《何寄锦书来》 楔子—两行清泪 “喂,急救中心吗?” “江边大道这发生了车祸,你们快来” 急救中心的电话中传来急切的声音,没等工作人员问清楚具体位置,电话那端就传来了忙音。 江边大道一辆带脚踏的电动车,四分五裂的倒在潮湿的路面上,从钢构的骨架还能辨认出它原有的形状。 十米远处黑色轿车上走下来三个人,皮鞋和水泥路面的撞击声靠近着躺在地上的他。 “小子,今天是最后期限” “今天要是再还不上,老子要了你的小命” 被烟酒浸透的中年男声,跋扈的说着惯用话语,躺在地上的他像没有听见这话一般,男子恼怒,用脚将弓着身子的他踢翻过来。 “不是让你撞轻点吗?” 司机光秃秃的头上传来一声脆响,眼前的一幕不用多想就知道会发生什么。 “快走” 汽车引擎的声音沿着江边大道远去。 江边大道是开发区的一条水泥路,这里平常就只有在工地干活的工人走,此时已是晚上十点,更是没有人,就是这条四米宽的水泥路,也是为了运送建筑材料才修的。 至于江边大道的名字,是从路边架设的那张规划图上来的。 他身上那件洗的发白的牛仔衬衫已经被血水浸透,在昏黄的路灯下变成了黑色,刚下过雨的路面带着水泥特有的气味,混合着血腥气,冲击着他的鼻腔。 疼痛从胸部传来,刺激着神经,在碰撞的瞬间他的胸部前冲顶在了车把上,胸骨已经断裂凹陷,他努力的想要站起来,但是使出全身的力气,只能使右手的食指勾动一下,随之而来的就是更加剧烈的疼痛。 “我这是要死了吗?” 嘴唇微碰,细若蚊声,两行清泪混合着从额头流下的血液滴到水泥路面上。 “为什么?” 他不甘,无声的怒吼之后,带来的是剧烈的咳嗽,和夹杂着内脏的血块。 三个月前,他刚送走了含辛茹苦养大自己的母亲,死亡又再次降临在他的身上,他不甘心。 呼吸变得困难,在这世上二十五年的一幕幕,从他的脑中闪现。 考古专业毕业的他,在毕业后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 就做起了淘宝捡漏的行当,可是这捡漏捡漏,是彻底将本就不富裕的家捡了个底漏。 本以为凭着自己在学校学的专业知识,在旧货市场上能够混的风生水起,没想到第一次寻货就好好的给他上了一课。 他低估了作假人的水平,也高估了自己的能力。 没有别的生存技能,将全部的希望都压在了捡漏上,可是捡漏也是需要成本的,没有资金来源的他想到了高利贷。 此时想来,从自己手伸向高利贷的那刻就已经踏入了深渊。 进出旧货市场几百次,他练就了一定的眼力,小漏也捡了好几次,但是这些收益都用来还借的高利贷了。 三月前,他终于迎来了翻身的机会,一件西周时的青铜器,引起了马强的注意,马强有八成的把握这件青铜器是真的。 他再次向高利贷伸出了手,而数额比前几次加起来都要大,原本高利贷公司是不借给他的,但他保证这次连本带利将所有的都还上,还偷偷的将家里的房产证拿来做了抵押。 事实证明他这次的确没有看走眼,青铜器是真的,卖掉的话除了还债还能多出不少。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翻身的时候,上天开了一个玩笑,他的母亲病了。 家庭的拮据有病只能硬扛着,这次是扛不住了,他母亲倒下了。 站在病房外,攥着病危通知单,内心陷入纠结,高额的手术费让他翻身的希望再次破灭。 尽管花了所有的钱,还是没有挽回母亲的生命,当初医生告诉他,你母亲的病拖得太久,就算做了手术,生存下来的希望也不大。 他没有选择的余地,就算知道如此,哪怕有一线的希望他还是要救。 一个生活在最底层的普通人,在承受丧母的悲痛下,被催债逼到走投无路。 几间平房的玻璃已经没有一块是完整的,每到深夜,布满血丝的眼睛在惊吓中睁开。 借不到钱的他只能到工地干点散工,淘来一辆不知道几手的电动车,勉强能将他拉到工地再拉回家。 可是高利贷公司怎么肯就此放过他,想拿家人威胁,可发现他已经没有家人了,只能让他受点皮肉之苦来催债。 工地干散工挣的钱,根本就赶不上利息翻滚,更别说那数目极大的本金了。 他受的皮肉之苦也越来越重,直到这次。 五月的天气,已经没有了寒气,可此时的他却感到格外的冷,来自灵魂深处的冷。 想到了那个自己三岁时,扔下自己和母亲,说要去下海经商,让他们等着过好日子的男人。 他曾经恨过,但当他一事无成时就不恨了,他想如果是自己可能也会这么做。 岁月将那个男人的身影冲刷的有点模糊,可能男人的誓言都是如此的不可靠,自己也曾立誓要让母亲过上好日子,可到头来呢? 上学时没来得及表白的那个女孩,不久前发来信息,说想来自己的城市发展,还说想离他近一点,可是家境带来的自卑感,让他没有勇气说出那句话。 撞他的那辆黑色轿车,已经逃逸了,他认识那辆车,车上的人不只一次的找过自己。 偶尔驶过的车辆将电动车的残渣碾起,变成更碎的碎片,远处急救车呼啸而来。 感受到生命的流逝,他知道自己救不活了,胸部被电动车把顶出的窟窿已经将自己掏空。 他流的血太多了,脸上没有被血遮住的地方,变得越来越苍白。 眼皮变得沉重起来,像压了什么东西。 一个带着安全帽的男子向在现场的警察说着什么。 “我打桩下班晚,走到这里就发现了他,流了好多血哦……” 语句中充斥着方言的味道。 “你为什么挂了电话?还关机?” “我不是关机,是手机没得电了,我也不敢过去,只能等你们来” “有没有看见肇事车辆?” “没得” …… 第一章 赵家纨绔 从迷迷糊糊中醒来,看见的是白色的床围,头上隐隐作痛,不知道自己身处怎样的环境,闭上眼睛,回忆着自己看过的灵异小说。 地府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啊,不应该是黑漆漆的吗?还有一声声的惨叫,可床围缝隙中透进来的光,明明是太阳的啊。 没有死? 自己现在是在医院吗?掀开被子坐了起来,看着暗紫金钱纹的被面,他意识到自己不可能在医院里。 大概是昏迷了很久,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有点僵硬,头痛让他咬了咬牙,他记得自己伤的是胸口,为什么头这么痛,难道是从电动车上摔下来的时候撞到了脑袋。 怀着疑惑,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并没有想像中缠满的绷带。 不对,这感觉是丝绸,旧货市场摸爬过的他,淘到过丝绸制品,可是自己身上这件,入手的感觉明显要比,淘到的那件顺滑的多。 再看看屁股底下的床,脸上的喜色再也抑制不住,这是雕花木床啊,虽然被床围遮挡了大半部分,但是露出来的床梁上雕刻的山水虫鱼,让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紫檀木雕花大床,这东西就算是在古代,一般人家也是买不起的,这下发了。 这手…不是自己的。 摸着木床细腻木纹的他看到自己手上被钢筋戳破的地方好了,而且白的不像样子,跟女人的手一般。 他盘坐起来,解开身上米白色的丝绸袍子,胸前没有任何受伤的痕迹,只是看见微微凸起的胸骨。 开什么玩笑,电动车车把明明顶进了自己的胸口,那种疼痛感不会是假的,更不会是做梦。 这具身体不是自己的,此时的他已经顾不上那紫檀雕花大床了,尤其是他照了镜子之后。 他要搞清楚自己到底是谁,这又是什么地方。 扯掉头上缠着的纱布,他推开房门,刺眼的阳光让他下意识的用手遮挡了一下眼睛,昏迷太久突然接触到阳光,短时间内不能视物。 这是一座木式阁楼,雕梁画栋,房屋下的椽檐画着飞鸟彩饰,院中花圃中正开着海棠,山石斜插在其中,阁楼连着一条回廊,远处似有水流声,树木和山石挡住了视线,但能看见不远处院落的屋顶,这建筑的风格考古专业的他不会不知道。 可是自己离苏州几千里的距离怎么就到这了。 怎么也想不明白,他转身朝回廊走去,随机一个声音响起:“少爷你……” 少爷?知道自己被撞了,但是他确信自己的听力没有问题,这个漂亮的丫头叫自己少爷,这下彻底懵了。 见他站在那里不动,这丫头紧跑两步来到跟前,呐呐说道:“少爷,你醒来了”。 说完递上来一件和那被面一样纹饰,像是给他穿的袍子,有些慵懒的拿起那件袍子,看着那俗气透顶的纹样,胡乱套在了身上。 不顾丫头的再三阻拦,穿过回廊向外面走去。 经过六次出入这座宅院,他坐在屋子门前的石阶上叹了口气。 宅子外面并没有找到任何他熟悉的东西,外面的建筑,街上吆喝的小贩,行人的服饰,包括店招子上的字,都告诉他这是古代。 就连他以为在影视基地的念头,也在问了无数个路人之后打破。 对于现在的身份通过和丫头艰难的交谈,也是弄清楚了,他叫赵文振,字明诚,是江州通判赵亭的独生子。 江州赵家三代为官,到赵亭这代更是光宗耀祖,作为江州唯一的一位进士,赵亭官拜江州通判,中年得子生下了赵文振,也就是自己。 赵亭取前人“舒文振颓波,秉德冠彝伦”之句,给自己的儿子取名,原本是希望他能够走文举之路,自己百年之后也好向先人交代。 谁成想这赵文振,跟文一点也不沾边,独独酷爱金石鸟木,淘买之器更是多不胜数,成了江州城有名的纨绔,但是赵文振,一不出入青楼风尘地,二不把酒吟疯曲,只是每每得了好物便在屋中研究数日。 所以赵家人私底下将赵文振名字中的文字改为了金字。 赵亭是恨铁不成钢,这不赵文振前几天为了跟城北富商苏家的公子,抢一件东西,被敲了闷棍,赵亭也只是看了一眼,就叫丫鬟们照看着,自己到衙门办公去了。 了解之后才觉得这赵文振倒是挺对自己的脾气,就是身子骨瘦弱了点,一闷棍就能敲死的怕是没几个。 一个富商子弟,就敢向通判之子行凶,这其中的缘由怕不是只为件东西那么简单。 想起前世的事情。 寒窗十几载,到头来只是一场空,淘买旧物最后连自己的母亲,也没能救下,实在是不想再沾这些东西了。 等过段时间攒些银子就离开这个地方,前世的贫苦,让他不知道纨绔到底是个什么概念,大概跟废物,一事无成差不了太多,他不想在背负这样的名声了,实在是很不爽。 至于现在的这个世界,他还没有完全的搞清楚,从赵亭的官名他能够确定应该是宋朝,可是又有很多的问题让他疑惑,一个考古专业的毕业生被历史问题难住了。 翻了几本被赵文振扔在床背后的书籍发现,如今的朝代叫梁,而自己熟知的梁并没有通判一职,文史中也没有前朝文人留下来的诗词,唯一熟悉的就是前朝也叫唐,但是没有相关文字证明这个唐,就是自己知道的那个唐。 这是什么?平行世界,还是虫洞,不由的感到神奇。 这梁朝跟宋朝类似,人物风情虽跟《清明上河图》上的有点出入但是也差不了多少。 这么看来那雕花大床也值不了几个钱,还是从赵文振收藏的金石中找几件,买了当盘缠,离开这个地方。 至于谁给赵亭养老送终,跟他没有多大关系。 正盘算这以后该如何走,喧闹的声音从回廊那头响了起来。翻过不少书籍的他知道今天是梁国节令之日,想来是赵家在为过节做准备。 过得不久,那重生后第一个见到的婢女玲儿一路跑了过来,有点婴儿肥的脸蛋红彤彤的,鼻尖上一层细密的汗珠。 “少爷,老爷回来了,你快躲躲吧” 自己这个爹还知道回来看看,前世父亲对他们母子的抛弃,让他无名生出一种恨意。 玲儿见赵文振站着不动,急的跺了跺脚,强行将赵文振推入了房中。 第二章 遍览群书 现在既然以赵文振的身份存在,当前就先适应他的生活。 前世对父亲没有什么记忆的他,第一件要做的事,尽然事怕老子。 脱掉身上那件跟床单差不多的暗紫色金钱纹袍子,躺在床上,继续装睡。 “老爷” 随着房门被推开,玲儿对着进门的人尊敬的喊道。 “怎么还睡着,我听管家说他不是醒了吗?” “少爷确实是醒了,用过午饭后说头有点痛,刚睡下不久”。 悄悄的睁开一只眼睛,看见外面一个穿着朝服,留着山羊胡子的老者,想来这就是赵文振的爹,江洲通判赵亭。 听玲儿说这赵亭已经六十多岁,但就眼前看见的这光景,除了那把山羊胡子外,丝毫看不出他的年龄,六十多岁的年纪,背也没有弯,长期身居高位的原因说话时眼神中流露着威严。 从这赵亭连朝服都没有来得及换,就来看自己的举动,可以看出赵亭对这唯一的儿子还是很在意的,并不像丫头婢子们说的那么苛刻无情。 赵亭走到床边,看了看赵文振头上那变成淡红色的伤,叹了一口气,转身对玲儿说道:“你就在这里好生照看他,节令的事让其他人忙就好” “是,老爷” 听着越来越远的脚步声,他从床上坐了起来。 玲儿一手拍着胸脯,长长了出了一口气。 “我看他也不是很凶啊,你怎么怕成这样?” “少爷,难道你忘了上次被老爷鞭笞,好几天下不了床,屁股肿的老高,还是我给你上的药啊” 额…… 这信息量有点大啊,这个小丫头尽然看过自己的屁股,这让还是处子之身的他有点迷糊。 “你先忙去吧,有什么事我叫你” 老和一个丫头片子共处一室也不是个事。 “那少爷有事叫我,我就在外面” 玲儿不敢走远,就在房门外站着,小声嘀咕道:“少爷不会是被敲傻了吧”。她可是记得那天少爷的叫声有多惨烈。 在联想起赵文振这几天一些反常的举动,不禁为自己以后的处境担忧起来。 屋内,窗前靠墙的书架引起了他的注意,准确的说是书架上的书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些书整整齐齐的摆在书架上,丝毫没有被拿下来过的痕迹,不用猜也知道这些书是赵亭布置在这里的,以赵文振的习性应该摆满金石玩物才对。 这个世界没有通讯设备,那么了解它最快的方式就是书了,不管以后作何打算,弄清楚自己所处的环境总是没错的。 赵文振因给私塾先生的茶碗里放了青蛙,早早被劝退,江洲其他的先生,也自认为没有才德能够教的了这位爷,所以只能闲赋在家。 无事可做的身份正好给了他了解这个世界的机会,看了看这些书的名目,正好也是符合自己的心意,从历史到文学,甚至还有词评杂曲。 前世的自己虽说不上是学霸,但也是一流大学毕业,再加上是考古专业,读这些书,没有丝毫的阻碍,文字和宋代相近,只是其中有些地名搞不清楚。 比如这江州,宋朝时的江州就是江西九江市,可这里人的口音说明,这两个江州不是同一个地方。 最有意思要数其中的一篇词评,写这评语的还是一个女子。 在自己的认识中古代都是崇扬女子无才便是德,更别说去评论那些诗词大家了。 原词是这样写的,“谁道闲情抛掷久。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日日花前常病酒,敢辞镜里朱颜瘦”。虽不懂词,但还是能感受到那种意境,可这词评就有点不给面子了。 “春来万物生,惆怅何所有,秋来惆怅最是自然”,除了这评语还附了一首词。 “少爷,老爷传饭了,今日要早点过去,还要去祠堂祭拜” 正在入迷时,玲儿走了进来,打断了自己的思绪。 如果可以他倒是想见见这个写词评的女子,这词风似曾相识。 “没有其他的衣服吗?”见玲儿拿过来那件袍子,他有点无奈的说道。 “少爷,这袍子是刚洗的” 见玲儿理解错了自己的意思,补充道“我是说没有其他颜色或者纹样的衣服吗?” “这不是少爷最喜欢的吗?”玲儿这样说着,转身去找衣服。 “这件怎么样?” 有点迷糊,这个赵文振到底是什么衣品啊,长得也不赖,这件到是真换了颜色,但是这个金钱纹怎么就去不掉呢? 明明一个江州通判的儿子,非要穿的跟暴发户一样。 见赵文振没有说话,玲儿帮着穿上了衣服,“少爷,你刚才是在看书吗?” 他心想这还用问吗,这么明显的事。 “少爷以前可是从来没有看过书的”玲儿这句话到像是自言自语。 来到古代的这几天,他发现赵文振虽被称为纨绔,但是对这些婢女下人还是不错的,从他们对自己的态度就可以看出,少了主仆之间的那种距离感,更像是朋友的关系。 前一天碰到一个老妈子,他随口问了句“阿姨好”,结果引来一阵嬉笑。 所以现在别人不问他的时候,他不敢随意打招呼,不然在闹出什么来,那赵文振被敲傻这事就实锤了。 一切事应付的还算顺利,除了赵亭不冷不热的态度。 “明诚以后少弄些那东西,给你放的书也看看” 走的时候赵亭语重心长的说了这么一句,他也只是回答“知道了” “老爷,少爷今天看书了,看了一下午呢” “他不是在睡觉吗?” 怕玲儿再说下去露出马脚,他赶紧说道:“玲儿,扶我回去,头又痛了”。 “是有点不一样了,难道是被敲醒了” 赵亭有点欣慰,如果真是这样,那也算老天有眼了。 至于敲赵文振闷棍的城北苏家,老爷子带着他家的不孝子在就来赵府陪过罪。 自己的儿子是什么样子赵亭心里也清楚,不可能因为两家子嗣间的这起闹剧,就把苏家怎么样。 况且这苏家也不是一般的富商,所谓财通八路,这点道理为官几十载的赵亭自然懂。 第三章 且喝杯茶去 时间总是这世间不禁用的东西。 转眼间,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三个月了,八月的天气让人烦闷,这里的空气中总是弥漫着水汽。 亭台楼阁,回廊园林,除了脸上湿漉漉的感觉,让人不太舒服外,赵文振渐渐熟悉了现在的生活。 前些时间无聊,看了一下这具身体前主人,收藏的金石玩物。 本来还想挑几件,变卖些财物,但是这些东西,没有一件值钱的。 计划落空,意味着无聊的时候将会延长。 以前虽说没有什么正经工作,一天过的也还充足,早上逛逛古玩市场,其他时间打打零工,现在突然闲下来,真有点不习惯。 生来就是贱命,享不了这福......他这样笑骂自己,这些事注定只能成为记忆。 相对于自己的闲,其他人都有事可做,这么看来,自己是这赵府里唯一的闲人。 江洲几家古玩店,好几月不见赵家公子的影子,生意也是惨淡。 相比过去,现在最高兴的就是,不用考虑没有钱花,赵亭江洲通判的位置,虽比不上封疆大吏,但是一年的俸禄也不少。 江洲水域纵横,河流穿城而过。 他最喜欢的就是,早上起来在河边的小摊,吃碗豆花面。 这种江洲特色小吃,巧妙的将豆花,和粗粮面结合在一起,入口既有豆花的软糯细腻,又有粗粮面的甜香,适当的份量,足已慰籍肚腹空肠。 吃完再走上几百步,便可到江洲繁华地段。 说是繁华地段,也就是多了许多地摊,以及店铺。 这些店铺,大多都是两层的木制楼阁,一层做些买卖,二层供家人居住,除了几家酒楼是三层,店招做的也是极其夸张,从三楼的窗户处,垂到一楼的窗户处,远远的就能看见。 这大梁国的人好酒成风,大早上的酒楼一楼已经坐满了人,几个挑夫模样的,穿着白色的坎肩,将绳子随意搭在身上,也不坐,就在路边的小酒摊喝上了,汗液混合着水汽,顺着他们黝黑的脖颈流到胸前。 一家古玩店,引起了赵文振的注意。 与其他店铺一般,这家古玩店也是二层形制,门前有一对青石貔貅,貔貅的头被太多人莫过,透着汗液沁透的油光,门额上一块木匾,上书天下奇物。 看到这,赵文振发出一声嗤笑,凡是打着这种招牌做生意的,一般都是想引起人猎奇的本性,进了店,说的天花乱坠是常有的事,到底有没有好东西,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展开扇子,摇了几下,这是他从那堆金石玩物中,找到唯一一件实用的东西。 “吆,赵公子,多日不见,您气色不错,我可是想着您呢” 走过古玩店的他,被一个公鸭嗓发出的声音拦了下来。 这人穿着墨绿色的绸衣,头上一方小包巾绾着头发,留着八字胡,鼻尖微弯,弯身向自己行着礼。 从玲儿看这人的眼神,可以知道,以前的自己怕是往这里送了不少银子。 赵文振回了礼,面带微笑,不置一词。 “前些日子,小的听说您受了伤,本想去府上探望,可府上门槛高,不是我等草民攀附的,今日可否给小的一个薄面,进店吃杯清茶” 虽然知道是奔着自己银子来的,但这话说的,不答应就显得自己有点不近人情了。 反正闲来无事,正好打发时间。 做了个手势,掌柜的喜笑颜开,头前领路,甚是殷勤。 玲儿拉了一下他的衣服,好像要说什么又说不出口。 这个小丫头,到是比自己还担心自己被骗。 “没事,且喝杯茶” 穿过内堂,掌柜的领着赵文振来到了后院,他没有想到这古玩店的后面还有这么一个地方。 地方虽不大,布置的却是雅致。 “赵公子,这是今年清明前的芽尖,文火炒制,经山泉水泡过,入口甘甜,唇齿留香啊,来尝尝” 对于没喝过茶的他来说,茶只有一种,管他什么芽尖不芽尖,苦不拉几实在没有什么喝头,不过夏天到是冰红茶解渴些。 再说前世的自己,也没有时间品茶,在他看来只有那些退休老头,时不时吸溜一口满是茶垢的保温杯。 “嗯,不一样” 这茶入口丝毫没有苦味,倒有一丝的清甜,味道淡却回甘浓厚。 “这茶不错” “这可是正儿八经的明前芽尖,李公子要是喜欢,带些回去,前些日子没能看望你,这茶就算是我送公子的。” 这掌柜的大方让他有些吃惊,既然别人这么说,不收就对不起自己了。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玲儿收了” 玲儿满心欢喜,接过一细瓷罐,以前自家少爷,都是往这送银子,收到东西这还是第一次,她可是知道这明前芽尖价格不菲。 “应该的,应该的” 见赵文振收下了茶叶,这掌柜的更高兴,又给赵文振到了一杯茶,搓了搓手,由于笑的太用力,脸上的肉挤在了一起。 “不瞒赵公子说,小店今日来了件奇货,正巧碰上公子来,您给掌掌眼如何?” 终于还是说到了正题,他露出极感兴趣的表情,说道:“那我得瞧瞧,这几月没摸好东西,手可是痒的很” “稍坐,我这就给您拿去” 掌柜的说着跑去了内堂,今天他还有点纳闷,这李公子过自己店门而不入,以前可是从没发生过这种稀奇事,所以他不得不出来拦住。 这江州城,古玩生意本就不好做,要再失去这大主顾,日子更不好过,不过还好,赵公子还是原来那个赵公子,那罐茶叶也算值了。 掌柜的速度极快,捧着一个瓶子来了。 “赵公子,你看看,这可是大周官窑烧制,宫廷御用瓷器” 他拿过瓷瓶,细细的看了看,这瓷器确实是官窑烧制。 “紫口铁足,釉面沉重幽亮,釉厚如堆玉,入手温润釉光下沉而不刺眼,却是官窑烧制” 听赵文振这么说掌柜的道:“您说的极是,这件东西我可是花了这个数收的,您要是要的话给个成本就行” 可真够黑啊,这东西虽是官窑烧制,但不代表就是周朝的,前些日子看过的金石器补录中,见到过周朝瓷器。 “这东西虽好,但掌柜的怕是眯到眼了,官窑烧制瓷器,器型方正对称,这件嘛明显不对,而且这也不是周朝的,怕就是我梁国官窑烧制,而且还是件残次器,不知怎么流到了民间,掌柜的拿着插插花应该不错” 赵文振保住了口袋中的银子,玲儿高兴,说道。 “少爷,该回家了” 赵文振喜欢玲儿的这股机灵劲。 见赵文振起身欲走,掌柜的那里肯看着银子从自己眼前溜走。 “赵公子,兴许我这次是真打了眼了,我这还有东西,我给您拿来看看” 他有些厌烦了,顺着来时的方向走去,“今日累了,改天再来叨扰,谢谢你的茶” 出了天下奇物,玲儿跟在他的后面一直咯咯咯的笑。 “玲儿,什么让你乐成这样?” “以前公子来这,银子不花光不会出来,今天到好,没花出去一两银子,还赚了这么好一罐茶叶” 他笑笑不说话,自己虽算不上什么大家,但要坑自己也不是容易的事。 “少爷,我发现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哦,那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像变了一个人” 他拿扇子敲了一下玲儿的头。 笑道:“你这小丫头” 第四章 苏家大少 八月的天气,除了闷热,常伴有大雨。 这不已经连着下了好几天的雨,南方的雨更是不按常理,经验丰富的老农,通过观看云彩变化,就能知道几时有雨。 已经好几天没有出门了,赵文振到是乐的如此,现在的他,开始享受现在的生活了,寻来几本古书,在配着那明前芽尖,倒也惬意。 书桌上那方菊花石的砚台,也是在这段时间开了光。 菊花石的砚台是名砚之一,天然形成的菊花纹样遍布在石体上,经人工雕琢而成,是极少见的。 就这么一件东西,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却是在蒙尘,没有笔墨的侵润,失去了它本该有的光华。 玲儿这几日的心情似乎特别的好,打了房檐下的雨水,为他研墨,研完墨便站在一旁,等他茶杯空了添上水。 此时的他穿着一件青蓝色的绸缎长跑,没有纹身,头发自然的绾在头上,虽然身材瘦削了些,但配上那姣好的面容,倒有点偏偏公子的意思。 那紫色金钱纹的长袍,他叫玲儿拿去送给了城头的花子,除了太过俗气,他是不愿意穿的跟爆发户一样。 虽然古代有,庶民不得穿锦绣绫罗的传统习俗,但是谁会在意一个花子。 青瓦白墙,园林假石,再加上此时连成线的雨露,倒像是生活在衣服水墨花中。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赵文振在纸上写下,自己熟悉的一首诗。 “玲儿从来不知道公子还会写诗呢。” “这字也是写的极漂亮” 对这一点他不置可否、前世本就是古文爱好者,也组过书法协会,作品也是拿过奖的。 “玲儿,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公子是说进府吗?三年前江州洪灾,家里就剩我一个人了,我记得那天我走到府门前晕了过去,是管家救了我,后来老爷收留了我,从那时起我就服侍公子了呀,公子不会连这都忘了吧” “我记着呢,就是想看看你忘了没” 他没想到自己的随口一问,扯出玲儿悲惨的身世。 “我怎么会忘,要是没有老爷,我怕是早就不在这世上了” 看着玲儿快哭了,他不由的心里一紧,摸了摸玲儿的头说道:“以后来这里当家就是,这府里的人都是你的亲人” “嗯” 到底是年纪小,玲儿的眼睛中闪着泪花,脸上却挂着笑容。 古代社会,平常百姓在面对天灾时,总是显得无能无力,只能接受命运的安排,历史上这样的时屡见不鲜。 “公子这西湖是什么地方啊?远吗,玲儿从来没听过” 听玲儿突然问起西湖,不禁想起毕业的那个夏天,那是他第一次去南方。 “很久以前去过的地方,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在看见” 看赵文振神情有点落寞,玲儿说道:“一定可以的,记得小时候我想吃肉,可是家里买不起,娘就对我说,心里常想着,总有一天能吃到的,现在我不就吃到了” 玲儿说的轻松,他却听的心酸,是自己老了吗?总是容易感怀。 窗外的雨停了,花圃中的海棠变的更加的娇嫩。 “玲儿,陪我出去走走吧” 大雨冲刷后的青石路很干净,河道水面涨了不少,几条锦鲤跳出水面,呼吸雨后清新的空气。 空气变的更加的潮湿,少了几分的暑气。 攀满青砖墙壁的蔷薇花,被雨水打落一地,剩下光秃秃的花座,伴着微风飘动。 没有走上次的路线,一是怕再碰到厌烦的人,而是柳树依依的河边景色更迷人 柳树不在多情飞絮,条条垂下的枝条,像极了在河边沐发的少女。 看来得弄条鱼竿来,生前最大的爱好算是钓鱼了,这雨后最适合钓鱼,鱼在水底下闷了几天,极易上钩。 远处就有一老叟,带着发黄的斗笠垂钓。 “怎么碰上这个讨厌的人” 享受雨后美景的赵文振,听见玲儿有些愤怒的声音,从那老叟的身上移开眼神。 他眼睛一亮,有些好笑,前面走来三个人,最前面的那个穿着紫色金钱纹长袍,后面两个都是随从打扮。 这梁国的人,审美还真是一绝,这种料子应该买的很好,他想自己是不是应该开个布庄,专营这种布料。 “这不是赵家公子吗?上次出手有点重,不过见您无事,我就放心了,怎么总是带着暖房丫头在这,啊……” 这人说不上过丑陋,但是此时的嘴脸让他想上去抽一巴掌。 自己虽然背着玩垮之名,但是在这江州之地,身为通判之子,还没有人敢对自己不敬。 不难猜出,这人就是当日敲自己闷棍的苏家之子。 “是啊,苏公子也是来此相会吗?不过没有想到你还有这龙阳之好,真是让人意外” 本来打算调戏赵文振的苏家大少吃了憋,也不恼怒,只是他没想到,这赵文振几月不见,到是硬气了不少。 “哈哈,没想到赵公子会开玩笑了,那天我让人给你送点补品过去,要不然这小胳膊小腿的,那天在跌倒摔断腿就不好了” “我确实需要补补,如此就先谢过了” 对这种言语上的挑衅,死过一次的他怎么回在意。 “客气了” 苏家大少,带着人向前走去,“这家伙到是变的有趣” “少爷,这个人太可恶了,你以后别理他” 玲儿有点打抱不平的说道。 他也打听了一下,这苏家的背景,倒不是多么的惊人,不过足以支撑起他们的跋扈。 也许自己以后的日子会变的有趣,听这苏家大少的意思,怕是不会少找自己麻烦。 自己这身子确实是瘦弱了些,能被敲死,就足矣说明,看来是该补补,在锻炼一下了,不能被欺负啊。 那一闷棍,他也是要还回去的,就算报仇了,自己也能心安理得的在李府生活。 “上鱼了” 赵文振看着那老叟,手中的竿跳动,说了这么一句。 确实是有点手痒,钓鱼的乐趣,旁人无法体会。 “玲儿,陪我找根鱼竿去” 第五章 旧人新人 大雨过后,街道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赵文振带着玲儿,自己在前面走着,玲儿手里拎着两条鲳鱼,这是他刚钓的。 听管家说,今日父亲要回来,正好做条鱼,缓和一下父子关系。 赵亭是传统式的父亲,自然是望子成龙的,进士出身的他,更是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够通过文举踏上仕途。 上好的菊花石的砚台,柳州的润水纸,漳州贵妃竹笔杆的狼毫,这么足已说明赵亭的心思。 回府后,吩咐玲儿将那几条鱼,拿到厨房去收拾,自己回房中翻了会书。 手不释卷说不上,但现在的他相比从前,也是用功了。 前几日翻到一本武评,说的是这大梁国,武力最强的几人,这本书没有作者署名,将几大高手拉在一起评说,分出高低,确实是,一件需要勇气的事。 几大高手不会小气到来找事,但这些人的崇拜者就说不上了。 不曾想电视上,看到的那些都是真的,不过这么些高手没有真气,也不会凌空飞跃起。 开篇一句话最是震憾,功夫就是杀人技。 “少爷,陆公子来找你了” 能来府上找自己,看玲儿的神色,这人应该跟自己关系不错。 “玲儿,多日不见,越来越水灵了” 清亮的声音响起,略带轻佻,不过看到这人时,赵文振忍不住叹息一声。 又是紫色金钱纹长袍,这些公子哥都是怎么了。 “赵兄,这么长时间了,也不来找我,还以为你又得着什么好东西了,怎么看起书了” 这位陆公子很是熟络,进来后坐在了书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除了那俗气的穿着,陆公子生的算不上俊俏,皮肤有点黑,到是健壮些。 “这茶不错啊” “前几日天下奇物掌柜的送的” 找到了话茬,得接着,不然真不知道该和他说啥。 “那铁公鸡会送你这么好的茶?你是不是又在他那捡了什么东西回来” “没有” “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赵文振话一出口,四只眼睛看着自己,陆公子可能是以为自己听错了,用手掏了一下自己的耳朵。 这江州城,谁不知道,他陆子玉跟赵文振是死党,说是形影不离也不过分。 要不是赵文振出事后自己被老爷子禁足,也不会今天才来赵府。 可就是这么一个死党,尽然问自己叫什么名字,他从赵文振脸上的表情,确定不是在开玩笑。 伸手摸了摸赵文振的脑袋,又摸了摸自己,“没发烧啊” “抱歉,我最近记忆不好,很多事都记不大清楚” 陆子玉见玲儿点点头,知道赵文振不是拿自己寻开心。 “我叫陆子玉,字,德成……” 陆子玉一本正经的介绍自己,为了帮赵文振加深记忆,还特别强调了,赵文振和自己干过的那些乌龙事。 江州商业发达,经济繁荣,布业和茶业尤其兴盛。 陆子玉就是城南大德成布业的接班人。 当年陆家也是做茶货生意的,不过后来苏家占据了大半市场,其他的商号生存艰难。 陆子玉的爹毅然投入织造业,靠着以前的家底,很快便做的风生水起,现在更是隐隐有江州织造龙头的架势。 大德成的商号,就是用陆子玉的字取的,陆子玉在陆家的地位可想而知。 赵文振一想自己有这么个富二代朋友,喜不自胜。 “赵兄,我看你真的得补补脑,正好我家有颗前千年人参,闲置好长时间了,我给你拿去,你这样怪吓人的” 陆子玉看见赵文振傻笑,突然糁的慌,转身回家拿人参去了。 玲儿捂着嘴笑“少爷,你这些天又是收茶叶又是收人参,真是不可思议啊,就连苏家那个家伙,也要送东西” 赵文振心里明白,这些人都是奔着自己江州通判的爹来的。 不然谁会愿意接近自己这个纨绔,陆家是对陆子玉给予厚望的,任由他跟着自己胡来,肯定是图点什么。 通判一职,虽比不上封疆大吏,但有监察一州之职,这些商家自然明白谁的屁股香。 不多时赵亭回府,想要改变自己纨绔之名的赵文振,知道要表现一下。 端茶倒水,嘘寒问暖,做了一遍,换来的还是赵亭不冷不热的态度。 他不知道的是,这些事以前的自己,没少做,谁的儿子谁知道,他打的什么注意赵亭明白不过。 看着赵文振吃瘪,玲儿拿着赵文振这些日子,为了练字写的那些诗词,给了赵亭。 “老爷,这些日子少爷勤奋读书,这些是少爷写的” 赵亭接过,表面镇定,内心却是高兴,以前怎么不知道这小子,还有此等才华,身为进士的赵亭,知道这些不是前人之句。 这就说明,不是摘抄的。 “明诚,这些是你写的?” 在这个时候他想不撒谎都不行,反正在这个世界只有自己知道,这些诗词是谁的。 “是” 吐出这个字,他在心底到了好几个歉。 “吃饭” 赵亭不再提此事,脸上的表情和蔼了不少,自己这个儿子夸不得。 “明诚,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成家了,看你做的词,以后走文举之路还有希望。” 这是要给自己说亲?前世未经男女之事,算是一个遗憾。 “青州司部参军李格非,是我旧友,生的一女才貌双全,和咱家也算的上门当户对,过几日,你就上门去下聘礼”。 他没有想过自己的婚姻,会被如此潦草的决定。 “我的婚事,我想自己决定” 让他跟一个连面都没有见过的人结婚,他做不到。 “啪” 赵亭将筷子拍在桌子上,原本和谐的气氛,瞬间凝固,俾子侍女都噤若寒蝉。 “自古婚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是你自己想决定就决定的” 这个世界什么都变了,怎么就这条老的掉牙的规矩没变,真是毫无人性。 赵亭走出了饭厅,赵文振钓的那条鲳鱼,只动了一筷,还是赵文振自己夹的。 饭总要吃的,得让这瘦弱的身体尽快强壮起来。 到时候赵亭,非要逼着自己去去青州下聘礼,就要打算跑路了。 第六章 有女叫易安 秋日的清晨,东方的天空刚刚露出微弱的光芒,氤氲的雾气从河面溢出,在这座古城涌动,打渔的木船在薄雾中轻拨,几只大鹅尾随在船后。 薄雾中,赵文振一遍哼着歌,一边沿着漾水河奔跑。 漾水河边,每天早晨都能看到赵文振的身影,路边的小贩从陌生变得熟悉,碰到人他总要问声好。 起初这些小贩都是唯唯诺诺,有点惊恐,到现在主动向赵文振问好,江州城第一大纨绔,变得如此是一件稀奇的事,成了许多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赵公子,还是老样子吗?今天新发的豆芽,要不给您放点?” 卖豆花面的大娘,和赵文振最是熟络。 赵文振虽有纨绔之名,但是从来没有欺压过百姓,豪掷数金买一堆破烂倒是长干。 好酒成风,让江州变成不夜城,此时太阳初升,一夜的纷扰与繁华散尽,新的生活开始,此时城门已经打开。 进城赶早集的菜农和小贩,推着板车,陆陆续续的进来,匆忙的赶往一个个市场,那些衣冠不整,走路颠三倒四,满脸带着疲倦的保准是刚从酒楼,或者青楼出来的。 众生百态,活力与颓废交相辉映,演绎着江州画卷。 赵文振的豆花面好了,上面铺着一层嫩黄的豆芽,伴着辣油,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江州人吃不了辣,这面上面的辣油,也是用辣度极底的二荆条,熟油浇透,香气扑鼻。 生活的幸福常常来自对比,那推着板车的小贩可能在羡慕自己,能在早上吃上一碗豆花面,而自己又何尝不是羡慕着他,只管全家温饱,便能老婆孩子热炕头。 而墙角下的那些花子,可能羡慕着路过的每一个人,江州算是大梁国比较好的城池,但也是花子遍地走,那些不如江州的城池就更不用说了。 也就是在城内才能看到,繁华市井,普通人家的儿女,早早就挑起了家中的重担,卖儿卖女的现象更是屡见不鲜,江州风月之地不少,漂亮的穷苦女孩常被送到这里,若是学得曲艺,又得妈妈疼爱,或许有朝一日能成为名妓,运气好点被那个富家公子看上,当个小妾,虽说受罪些,但也可保衣食无虞。 但这样的,总归是极少的,大多数只能一辈子卖身,等到年老色衰,再染上花柳之病,只能落得埋尸荒野的下场。 也有些会留在青楼,做些洒扫的粗活,不过生而为人,也太过凄凉。 多流域的江州,每到汛期,灾民就会成群结队的在城中出现,衙门的赈灾,也只是解决了暂时吃饭的问题,房子跟田地被毁的灾民,要面对的才刚刚开始,到这个时候,插标卖身已经没什么稀奇了。 常吃豆花面,赵文振听食客说的多了,到知道了些书上没有的东西。 大户人家的女子,自然没有这些忧愁,那首词评可是记忆犹新。 古代虽讲究女子无才便是德,却不乏惊才艳艳,又美色绝伦的女子。 武有替父从军的花木兰,文有“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的李易安。 赵文振想起,父亲说的那门亲事,那个青州司马备受李格非,和李易安的父亲同名,那他的女儿…… 不可能,赵文振肯定的想着,重名的人多了,再说这梁国根本就和宋朝没有什么关系,怎么可能是李易安。 “吆,赵兄,什么时候好这口了?” 陆子玉看见赵文振外面的袍子,脱下来系在腰上,吸溜着快见底的面,上前说道。 “你也来一碗?” 赵文振将最后一根面吸进嘴中。 “我就算了吧,这东西吃不惯” 赵文振知道,这陆子玉是嫌不干净,从他看买豆花面大娘那双手的眼神就能知道。 “赵兄,找你有事” 晨风微凉,他和陆子玉走在回府的路上。 “听说你家老爷子给你说了门亲事?那青州司马的闺女我可是听说过,都说有沉鱼落雁之色,琴棋书画无一不通,李兄可是有福了” 赵文振苦笑一声,真是各人知道各人的事。 “我推了,陆公子这么感兴趣,要不让我们家老爷子介绍给你?” “赵兄有所不知,就算你们家老爷子肯介绍给我,那李家也不可能答应,我一商贾之辈,人家是看不上的” 赵文振无心在此事上纠缠,说道:“有一个女子叫李易安,此生要能娶如她这般的女子也就无憾了” “赵兄,这李易安莫非是你的情人,以前怎么从来没有听你说过,快说说,到底是什么女子,勾走了你的魂” 赵文振看着陆子玉猥琐的表情,有点好笑,情人,有谁能成为她的情人呢。 从易安的的出身,说到才气,从她的词做说到心怀,赵文振讲的酣畅淋漓,陆子玉听得如痴如醉。 “世上尽有如此女子” 之后陆子玉便陷入了痴想,赵文振见怪不怪,有几人能逃的过易安。 陆子玉脚底被拌了一下,像是清醒了过来。 “赵兄,我觉得,你说的这女子,只能出现在梦中,现实中不可能存在” “你想,像我大梁国,开国两百多年,也从来没有出现像你说的这种女子,书香门第的女子倒是读过几本书,那也只是多识些礼数罢了,普通人家的女子就更不可能了” 赵文振不置可否,那写词评的女子,虽不如易安,到也是极为难得的。 “还是有的,只是你没有见过,有时间多读些书” “读书,这话可不像是从你口中说出来的啊”陆子玉是彻底搞不懂,现在的赵文振到底是在搞什么鬼。 “对了,有件事一直想问你,身上这衣服,你不觉得俗了一点吗?” 江州这些公子哥的穿着,赵文振早就像知道,到底是谁这么俗不可耐。 “这衣服不是你最先穿的吗?还说什么,金钱身上穿,姑娘后边排,我只从中过,偶尔取一枚” 头皮发麻,他后悔自己为什么要问,这都是什么词,真真是一纨绔。 第七章 有间书院 就在陆子玉为赵文振,反常的行为感到困惑的时候,赵文振迎着清晨的阳光,踏进了有间书院的大门。 要是给不知道的人说起有间书院,那人大概会问有间什么书院?你当然回答有间有间书院,也许会陷于从前有座庙的循环。 这书院确实就叫有间书院,赵亭初任江州通判的那年,干了几件有利于江州的实事,建造有间书院就是其中的一件。 有间书院并不是朝廷出资建造,而是赵亭游说江州商贾,筹资建造的,作为江州大富的苏家出资最多。 有间书院的名字当然是进士出身的赵亭所取,当时匾额挂起之后,引的满堂喝彩,这些商贾之流,只道名字取的清奇,过耳不忘。 却不知赵亭的深意,所谓官事幸有间,办书院最主要的目的,就是要培养更多的举子,取得功名,也就是官事。 自从给书院的夫子茶杯里放青蛙后,这是赵文振第一次踏入有间书院。 有间书院,远离市集街道,环境清幽,青瓦白墙,映衬在竹林中,乍看间便有书香之气。 大梁国重文轻武,有名的书院不在少数,这有间书院还排不上名号,但这些年也为朝廷培养了不少的人才。 其中有书院弟子已经做上了县府的檀椅。 有间书院的老师是一个早年的进士,姓贾,自认才高八斗,做官两天便批判朝政,说什么乌烟瘴气,贪腐败德,朝堂复杂,自然有人容不得这搅浑水的,三本参奏,便丢了官职。 赵亭知他学识渊博,便请他做了这有间书院的夫子。 贾夫子看见赵文振走进书院,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拿戒尺狠狠的拍了一下桌子,“大声点念” 贾夫子不会忘记,和今日一样的清晨,茶杯中那双绿油油的眼睛,和自己四目相对时自己的失态,要不是赵亭赔礼道歉,他说什么也不会再回到有间书院教书。 以后的日子,没了赵文振这个祸害,过得倒也清闲。 可是他又来了。 “贾夫子早” 赵文振恭敬的行了一礼,自己是有事来请教,该有的礼数还是不能少。 “你来干什么?还闲闹腾的不够啊?” 贾夫子看着有五十多岁,穿着一件粗布长衫,身材瘦削,眉宇之间有着丝丝傲气。 赵文振知道这夫子,还在为当日的事生气,堂下坐的学生大多都看到过,贾夫子当日从板凳上跌下来的情景。 “明诚,今日来是有事请教夫子,还望夫子不计前嫌,为学生解惑” “赵公子言重了,这江州城有谁能做你的老师,老夫实在无能无力” 赵文振知道,这古代的文人都是恃才傲物,要让他低头,只有你的才气比他高才行。 打定主意,赵文振道:“学生听闻老师才学惊艳,不知可否用书院这有间二字拟首诗,若能听闻也是学生之幸事” 贾夫子知道这赵文振,就没揣什么好心,可怜赵通判还想着他能够取得功名,真是朽木难雕。 不过想在诗词上为难老夫,你小子怕是打错算盘了。 贾夫子,端起茶杯,往里敲了一眼,怕再有青蛙或者什么东西,喝下一口道:“既然如此,那老夫就拟一首,就拿赵通判官事辛有间延伸” 惟寻旧读书,简编多朽断。 古人重温故,官事辛有间。 “好” 堂下的学生很是捧场。 赵文振笑笑,这老家伙还有两把刷子,不过自己怎么可能就这么放过。 “夫子这首极妙,不过学生这里也邹的一首” 听赵文振也邹出一首,贾夫子有点意外,不过这赵文振的诗他可是没少看,像那首大河弯弯向东流什么的。 高案化深谷,白波起桑圃。 短长虽有间,相去能几许。 贾夫子端起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他不是震惊赵文振能够做出如此才气横溢的诗来,这是文人之间的欣赏,好像一瞬间他对赵文振的坏印象都抹去了。 “明诚啊,没想到你竟有如此才学,随我来” 赵文振对贾夫子的改变,有点猝不及防,这也太快了吧。 贾夫子领着赵文振来到一间木屋,这是贾夫子平常休息的地方。 “夫子,学生想问…….” “等一下” 贾夫子打断了赵文振的话,拿起桌上的笔,将赵文振刚才所吟之诗写了下来。 “对仗工整,短长二字最妙,明诚啊,以你之才考取功名不难” 贾夫子给出了不低的评价,能让傲气的贾夫子如此,也是极为难得了。 “明诚无意功名,前几日看到书上有些事不解,今日想请夫子解惑” 古代的读书人,难有不一纸功名痴狂的,但再世为人的他,还没有建设国家的心思。 时间总是过的很快,太阳已经挂在了屋顶上,赵文振不虚此行,很多困惑自己的问题都得到了解决。 “明诚啊,过几日中秋有诗会,如果有时间,你倒是可以去看看,以你的才气,说不定会名传江州” “夫子说笑了,我现在不也是名传江州吗?” 贾夫子想起赵文振,确实是以纨绔之名传遍江州,不免失笑“确实是,不过现在看来都是误会啊” 两人说笑着走出木屋,这场面让下堂的学子受了惊,一个个忘记了脚下要迈动的步子,纷纷看向这边。 “看什么,一个个不上进的东西,多向人家明诚学学,背个书都背不好” 这些学子赶紧夹着书本灰溜溜的走了。有人轻声说道:“学他,家还不得败光了” 赵文振告辞了贾夫子,向家里走去,临走时贾夫子连着说了两个可惜,他知道这是为自己说的那句无意功名。 “赵公子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啊,正好过几日中秋,家中有诗会,还请赵公子一定光临啊” 说话之人是苏家大少,这人也是赵文振一辈唯一,还在有间书院读书的,富贾之家,有了财力,都想着向文人的方向发展,要是能博得功名,那更是再好不过。 “原来是苏家大少,就怕家中琐事多,去不了啊” “赵公子不要推辞,到时候,我等你” 第八章 少爷如玉 傍晚时分,夕阳挂在天边,像极了一块染色的布。 赵文振走在河边,微风吹动柳树,十分的惬意。 舒展着手臂,几月来的锻炼,身体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只是感觉比从前有劲了。 今日听到的一个消息,让他心绪不宁。 大梁国发生了几起农民暴动,都是在水域发达的地方。 每年这个时节,秋雨丰润,江河流域决堤,房屋农田被淹,时有发生,吃不上饭的灾民汇聚到一起,再加上这些灾民,大多都是生性淳朴之人,经人鼓动,极易发生暴乱。 文举做官,救平民于水火,他不是没想过,但再世为人的他,只想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 身后隔着一江水的江州城,灯火阑珊,隐隐能够听见杏春楼传来的娇媚声音。 时间改变了很多,也什么都没改变,明天太阳升起,生活还是依旧,他也还是别人口中的纨绔。 但凡是男人,势必都会有点野心,赵文振也有,想要无波无澜的度过此生,何尝不是最大的野心。 玲儿匆匆的跑来,手里拿着一件衣服,昏暗的光线中,她的身体娇小,却让人感到温暖。 这种感觉,是他不曾感受过的温情。 “少爷,晚上的天气凉,我给你拿件袍子” 玲儿嘴里说着话,小脑袋左右转动,肩膀耸在一起,眼神飘忽。 不是冷,是害怕。 赵文振也听闻过这漾水河闹鬼的事,不过经过现代科学洗礼的他,自然是不信。 小时候还是怕的,记得那时候晚上去上厕所,都要大声的唱歌,时间也只用到平时的一半,然后跑着回屋,总感觉身后有人跟着。 “小玲儿,是不是害怕?” 赵文振摸摸玲儿的头,脸上带着关爱,向玲儿走近。 “哎呀,少爷……” 不说还好,赵文振一提,玲儿的脑海中想到一些事,更加的害怕了。 “少爷,以后晚上能不能不来这里啊?” 赵文振将玲儿拿来的袍子披上,一手揽过玲儿的脖子,将她夹在腋下,消除她的害怕。 “好啊,玲儿说不来,本少爷以后就不来了” 一主一仆,向着赵府走去,灯火将他们的身影拉长,与身后的黑暗融在一起。 赵文振不在想以后的事,至少现在世事安好,岁月无波澜。 时至中秋的原因,江州城好像要更热闹些,各种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能见到的摊贩,忙到脸上的笑容都僵了,对他们来说,一年中只有这几日能赚到几个钱。 “桂花糕哦,桂花……” 买桂花糕的老汉,吆喝声穿透街市,像是与其他小贩的吆喝声比赛。 “少爷,苏家送来帖子,请您明晚去参加诗会” 赵文振正在翻一本古籍,玲儿跑进来,喘着粗气说着,这丫头总是这么冒冒失失的。 看来这苏家大少,是怕自己不去,今日又送来帖子。 真是好心思! 明日就是中秋节了,苏家的诗会每年都会举行,邀请江州文人儒者,曲水流觞,比文斗诗。 这些文人,也都以,能够收到苏家的邀请为荣,庸庸之辈,是不会收到那张竹制的请帖的。 赵文振看着,手里十分雅致的请帖,用竹子做请帖,倒是第一次见,这苏家是下了功夫了。 去去也无妨,这苏家大少,应该没有蠢到,会再给自己一闷棍。 既然打定的注意,去时的行头自然要准备一下,他可不想,穿着那件紫色金钱纹,一副暴发户的姿态。 赵文振来到陆家的布庄,跟他想的不一样,这里不止紫色金钱纹绸缎,品类算的齐全。 看了半天,赵文振做了一身青衣,配上天蓝色的腰带,一双淡黄靴,外加银色的发簪。 对于古代的装束,赵文振甚是了解,他喜爱魏晋风骨,但那种衣着太过洒脱,还是这种偏唐的风格,更加的适合诗会这种场合。 一切准备妥当,在以前那堆金石破烂中,挑了一块玉佩,所谓君子如玉,用它挂在腰间做点缀,最合适不过。 对了,还的配上一把扇子,虽然天气已经渐凉,但这种单品,不可不备,到时候不打开就是。 穿戴整齐,站在铜镜前,赵文振露出满意的笑容。 翩翩公子,也不过如此了。 玲儿看的有些呆痴,这还是自家少爷吗? “玲儿,这些衣服照旧,送给城外那些花子” 赵文振不见回应,看了一眼,只见玲儿双手撑在桌上,顶着下巴,嘴角似有晶莹。 他失笑,这丫头,走过去,拍了一下桌子,玲儿好像从梦幻中醒了过来。 擦了擦嘴角的口水,呐呐道:“少爷今天真好看”。 “那你去陆家说说,这种款式,除了紫色金钱纹,淡色的各来一套”。 玲儿点点头,抱着以前的那些衣服,像门外走去,走到门口突然转过头来,对赵文振说道:“少爷我想到一个词,好像是说你的”。 赵文振好奇道:“什么词?” “少爷如玉,嘻嘻”玲儿说完就跑了,像是怕被赵文振,发现烧上脸颊的红晕。 以前玲儿不理解,这么好的衣服,赵文振为什么要送给那些花子。 她也问过,只听少爷说,安的广厦千万间,大避天下寒士俱欢颜,少爷我虽然没有千万间广厦,但这些衣服应该给需要的人。 当时玲儿感动的哭了,少爷心地如此善良,是江州城花子的福气。 现在的玲儿好像不怎么讨厌,苏家那位大少了,要不是他敲晕少爷,少爷也不会变的如此,可是他的确是敲了少爷,恨于不恨在脑中纠结。 陆家布庄中,正发生着一件有趣的事。 “你确定这是赵兄选的衣服?” 陆子玉提着布庄掌柜拿给他的衣服,眼神中满是嫌弃。 青色的衣服,略显娘气,他最搞不懂的是,为什么要搭配一条大红色的腰带。 这穿在身上他不敢想,那得多拉风啊,赵兄就是赵兄,想当初刚穿这紫色金钱纹时,也是江州城第一个啊,后面引的众人争相模仿。 陆子玉嘿嘿的笑着,好像已经看到了,明晚苏家诗会上扶着玉栏的娇娘,对自己投来的倾心目光。 第九章 陆子玉效仿赵文振 这个世界有很多的不一样,也有很多的相同之处。 比如这中秋和清明就和以前的世界一样,只是日子不同。 在这里中秋的习俗比较特别,讲究男不圆月,女不祭灶。 最有趣的就是赛烧塔比赛,对于赛烧塔,赵文振很是期待,这在以前都是没有见过。 烧塔就是将瓦片,砌成三尺高的塔状,有些大的塔底座还用砖块,顶端需留一小口,方便加放燃料,中秋的晚上点火燃烧,火旺时泼上松香粉,引焰助燃,极为壮观。 玲儿说的眉飞色舞,赵文振听得有趣。 难得这几天,赵亭没有再提婚事,赵文振可不认为,自己这个爹,是因为听进去了自己的话,才没有再提此事的。 赵家有赵亭这个江州通判,今日一大早就热闹非凡,都能赶上过年了,进出的都是富贾官宦,手里也都提溜着东西,赵文振懒得见这些人,一来都不认识,二来见面后难免虚伪吹捧,自己听着难受。 终于打发走了来客,赵家的家宴也早早的结束,祭祀过后,赵文振便向着苏家的方向走去。 玲儿倚在门上,看着赵文振远去,诗会这种地方确实不适合带着玲儿。 苏家的诗会,取名靑吾诗会,本取自清梧二字,有道是凤非梧桐不落,后面有一才子,觉得此二字不妥,不妨改为靑吾,君子一身青衣,吾身奇正,由此便定了下来。 由于是中秋,今日江州城取消宵禁一天,也就是说,江州城门不会关闭,小孩子吃完饭,早早的就央求着父母,将尘封一年的彩灯拿出来,天没黑就点上了,今天他们是不会计较灯油钱的。 苏家在城南,从赵府走去有一段距离,这苏家大少本名苏一尘,字子恒,撇开性子不说,苏家大少的模样,到也配的上这个名字。 一路走来,夜色渐起,街道两旁的店铺都装点了彩灯,今天酒楼和青楼的生意有点冷淡。 客人们都和家人团圆去了,比起在这两处,靑吾诗会和赛烧塔,才是今晚的盛景。 将请柬交给苏家大门口的门童,赵文振和一种文人,进入了苏家的宅子。 穿过几道回廊,赵文振来到了举行靑吾诗会的地方,这里有一座拱桥,桥边七颗梧桐树,肥大的树叶将拱桥藏在树枝下。 桥下流水潺潺,听说这水是从漾水河引入,从另一端在流回漾水河,比起赵家的那潭死水,这里的要有生机的多。 树木映衬,楼阁不见,犹如一处挑花源,江州第一富贾的实力可见一斑。 “赵兄,你可让我好找” 看着陆子玉,扶着柱子,气喘吁吁,赵文振有些歉意。 “不好意思,我忘记你们家在什么地方了” 赵文振拍拍陆子玉的背,替他顺利顺气。 “看来还得给你拿几根人参,虽没有千年年份,但也能补补” “可别,上次那根吃完,我鼻血流的不少,改天去一次就记得了” 时间还早,在这里的出了被邀请来的文人儒士,苏家的人还没有出现,只有几个婢子招呼着。 “小陆,你家比这苏家差不了多少吧,改天去可要带我好好参观一下” 虽然没有去过陆子玉家,但是作为江州织造龙头,比这苏家也差不了多少。 “赵兄说笑了,织造和茶不同,利润极薄,织造中间环节太过,而且朝廷赋税也是一大笔,茶叶就不一样了,除了付给茶农工钱之外,也就是炒制的工钱,利润可观,我家那宅子,跟贵府差不了多少,没有什么好参观的” 听陆子玉这么说,赵文振有些不解问道:“那当初,你家老爷子,为何要弃茶投向织造?” 陆子玉四下看了看,用左手掩着嘴巴,在赵文振耳边说道:“赵兄应该知道,朝廷有人好做事,苏家扛鼎,底下的有什么赚头” 看来不管是哪个世界都是一样。 “各位久等” 苏一尘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笑,行了一礼。 主人落座,也就意味着靑吾诗会的正式开始。 此时,圆月攀过苏家的墙头,跃过树梢,投在溪水中的影子,随着水流,颤颤巍巍的摇动。 加了几盏灯,亮堂了许多,站在一边的赵文振大笑了起来。 “小陆,你这穿着倒是惹眼”他一眼看见的就是陆子玉,腰间的那根大红腰带。 “不是跟你一样吗?我相信明日这江州城的青色布料要断货了,今日我已将吩咐掌柜的备货了” 陆子玉没有发现不同,自己也就不必多说了,不过这搭配,确实清奇。 诗会自然要有诗,这靑吾诗会的规则也特别,曲水流觞,从溪水中另引一活水,从七颗梧桐树间流过,众人分坐两旁,在上流由酒令官放入酒杯,这酒杯停在谁面前,谁就要饮完杯中酒,再作诗一首。 曲水流觞是古代文人墨客诗酒唱酬的雅事,不过没有流传到现代,魏晋时尤为时兴,《兰亭序》更是将这一活动,带上了极其高雅的色彩,不过没有流传下来,今日得见参与,也是幸事。 众人坐定,苏一尘端起一杯酒,道:“今日有幸,江州才子共聚于此,赋千古以诗篇,流万世以佳话” 不得不说这苏一尘定场话说的极好。 众人同饮一杯,诗会算是开始了。 酒令官放下酒杯,酒杯在流水中起伏,众才子都跃跃欲试,希望酒杯停在自己面前,几日来存好的诗篇,急待吐出。 酒杯停了,那人端起酒杯,行了一礼,饮尽杯中酒,望了望月。 中秋月 玉颗珊珊下月轮,殿前拾得露华新。 至今不会天中事,应是嫦娥掷于人。 有喝彩说好的,有说显俗的,众人品评一番。作诗的听到有人说不好,自然要争论一番,说着自己这是天来之句云云。 场面有人专门那笔记下来,到诗会结束,选出今年诗会最佳诗篇。 “赵兄,你会作诗吗?” 陆子玉悄悄的转头问着赵文振。 “不会,瞎说就行” 陆子玉嘿嘿一笑。 “我也不会” 第十章 给小陆道歉 与别人不同,赵文振是不希望酒杯在自己面前停下。 虽然读了十几年的书,但是这作诗还真的不会。 古文诗歌背了不少,但终究不是自己的,说出来也有些发虚,再者,就以刚刚自己,听到的这几首水平,自己要背出来一首,后果不堪设想。 跟赵文振一样,不想酒杯停在面前的还有一位。 陆子玉不光不会作诗,就是背也不会,他总不能拿着梁国前朝的诗充数。 所以赵文振和陆子玉,都是坐在比较靠后的位置,将这一年难得一次的机会,让给了别人。 可这酒杯却是不明白二人的心思,酒杯未停,其他人也不可能拦取。 曲水中的酒杯,摇摇晃晃,停在了陆子玉的面前。 有点口渴的陆子玉,刚喝一口酒,看见停在,面前的酒杯,直接喷了出来。 这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陆子玉扯了扯赵文振的袖子。 “赵兄,咋办?” “告诉过你的,瞎说啊” 陆子玉有点为难,他只当赵文振是说笑,这么多人看着,真要瞎说脸上也过不去。 苏一尘看着陆子玉扭捏的样子,站起来说道:“陆公子,今日虽说是诗会,但也不限形式,诗词不会,可以说点别的嘛,实在不行,说点市井酸曲也行啊,早就听说陆公子和赵公子是江州双杰,正好给大家取取个乐” 赵文振冷笑,这苏一尘,看似是在帮陆子玉圆场,实则句句带刺,不但讽刺了陆子玉,还要将自己带上,笑里藏刀,刀刀到肉。 几个明白过来的,端着酒杯独自喝着酒,嘴角噙着笑,一付看好戏的样子。 敢这么说江州通判之子的,还真找不出几个人,起哄就更不用说了。 “既然苏兄这样说,那我就随便编一首,就当是给大家取乐了” 赵文振不明白,陆子玉挺机灵的一个人,是没有听出来苏一尘言语中的揶揄之意吗?有时候他都怀疑这陆子玉的好脾气是不是装出来的。 八月十五月亮圆 月亮圆啊月亮圆,八月十五挂在天。 凡人把你来观看,喝酒对诗吃月饼。 陆子玉端着酒杯,吟出一首,感情充沛,酒杯中的就随着扬起的手臂洒出。 场面被陆公子的这首大做,镇住了,无人说话,都是望着陆子玉,眼神复杂。 “啪啪啪” “好诗,比刚才那些可是好的多了,陆兄感情真挚,实在是佳作” 赵文振双手举起,鼓起了掌,啪啪啪的声音,扇在刚才作诗的才子脸上。 戏是那么好看的吗?不好看。 赵文振没有留一点情面。 陆子玉尴尬一笑,“赵兄缪赞了,我这就是瞎说的,那可能和众才子的雅作,相提并论,我自罚一杯” 看着陆子玉端起酒杯就要喝,赵文振烂了下来。 “陆兄谦虚了,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 赵文振不想留任何面子给他们,既然背着纨绔之名,就要做点不违背这名分的事才算合理。 刚才看好戏的一众才子,面如土鸡,可对方的身份他们又没办法发怒,只能含着怒气,将手中的酒吞下,本来温润的酒水也变的刺猴。 “赵公子,既然这么说定然是有旷世佳作,不妨让大家听听,也算不白读圣贤之书” 苏一尘说出了大家想说而不敢说的话。 “既然是举办诗会,就要按诗会的规矩来,酒杯没有停在我面前,这诗怕不是苏公子想听,就能听的,再说这诗会的规矩可是你苏家定下的,苏公子今日莫不是要推了这规矩?传出去怕是会招人耻笑” 对赵文振的话,苏一尘没有反驳的余地,吃了瘪,面子上实在是挂不住。 “赵兄说的确实有理,你看这样行不行,我出一题,你我各拟一首,由各位才子品评,胜者可以提一个条件,对方要照做,你看这样行吗?” 赵文振在有间书院和贾夫子比诗时,苏一尘在场,他可不认为,屁股坐在书院椅子上就发烫的赵文振,一夜之间就能做出那首诗,定是在哪个孤本上摘抄的。 比诗,赵文振佩服苏一尘的胆量。 “既然苏公子都这么说了,那就请吧” 刚才被赵文振言语击中的才子,见报仇的机会来了,赵文振金钱身上穿,姑娘后边排的诗可是响极一时。 “今日听的诗也多了,你我二人就做一首词如何,词牌名就用水调歌头” 苏一尘胸有成竹,怕赵文振在弄出一首诗来,故意改成了做词。 “就依你之言,水调歌头倒也应景” “那我就先献丑了” 苏一尘饮尽杯中酒只听他道。 水调歌头·中秋 离别一久何,七度过中秋。去年靑吾今夕,明月不胜愁。岂意江城山下,同坐曲水梧下,杯中载情由。鼓吹助清赏,明月起江州。 坐中客,翠羽披,紫绮裘。素娥无赖,西去曾不为人留。今夜清樽对客,明夜在与君续,依旧照情仇,但恐同宣仪,相对永登楼。 赵文振没有想到,这苏一尘还有点墨水,在一片叫好声中站了起来。 他沿着曲水踱步,走到苏一尘跟前,词名从他的口中说出。 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 然后又走了几步,这可极坏了陆子玉,看来今天丢人要丢到太姥姥家去了。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喝了好几杯酒的赵文振,身体轻飘,伴随着他凌乱的舞步,一首词吟完,他的眼角两道泪痕。 人有悲欢离合,中秋之夜,自己不知今夕是何年,东坡的词说的就是他现在的处境。 场边负责记录的笔官,飞速的记下赵文振唱出的这首词,由人传了出去。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你给小陆道歉” 他已经醉了,结果,不需要这些才子品评。 苏一尘麻木的站了起来,他不相信有人能做出这样的词来,句句直抵人心,似飘幻,似仙人之语。 但是这场比斗的规矩是他定下的,没有余地。 “陆公子,对不起” 六个字,像是千斤重,砸向地面。 “苏少不要介意,赵兄喝多了,我们就先回去了” “道歉,不道歉不走”赵文振拉住陆子玉扶自己的手,嘴里含糊的说着。 “道了,道了,赵兄咱们回去吧” “道了就走,玲儿等着我回家呢,我说了要给她买的” 陆子玉一手架着赵文振,摇摇晃晃走过拱桥。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赵兄,别闹了,回家了” 第十一章 唱婵娟的红玉 与江州人的好酒相比,赵文振的酒量显的不值一提。 被陆子玉晃晃悠悠送回家,已是深夜,此时赛烧塔的活动正在兴头。赵文振是没有机会看了。 一直到次日晌午,赵文振才醒来,还好苏家的酒,品质极好,头不痛。 只是浑身提不起力气。 喝干茶碗中的水,才感觉恢复了精气。 赵文振叹息一声,喝酒误事啊,赛烧塔没看上就算了,答应玲儿的也没有给她带回来。 咕咕 腹中空空,发出叫声。 “少爷,你醒了,饭菜凉了,我去热了热” 玲儿端着一个木盘走了进来,赵文振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少爷,以后可不敢喝这么多酒了,你昨晚又是跳又是吐的,吓坏玲儿了” 听玲儿这么说,赵文振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换了。 “少爷,你先吃着,我去把这些衣服洗了” “玲儿,没给你带来,下次一定给你买” 玲儿抱着衣服向门口走去,“没事的少爷,什么时候都有,我听陆公子说,少爷昨天在诗会上做的词,被评为了今年靑吾诗会的最佳,昨晚传出来的时候,老爷看了,可是夸了少爷,玲儿高兴着呢” 赵文振一点也不感到意外,东坡的词,古来几人能与之并论?不过赵亭知道了也是好事,只要不逼着自己文举入仕就行。 饭菜可口,不一会,便杯盘皆空,打了个饱嗝,瘫在椅子上。 “赵兄,大事啊,大事” 陆子玉风风火火的跑进来,嘴里叫嚷着。 “什么大事,慢点说,没人追你,干嘛跑这么快” 陆子玉一脸的兴奋,道:“你昨晚的那首词,一夜之间传遍了江州,现在连三岁孩童都在街上吟唱,青楼酒坊更是传出不少版本,这下你可出名了,都叫你江州第一才子呢” 赵文振笑笑,这陆子玉说的也太夸张了。 “江州第一才子?不应该是江州第一纨绔才对吗” 陆子玉搬过一条凳子,坐在赵文振的旁边,说道:“这次你可是改了名头了,坊间关于你的故事也有不少版本” “哦,这倒是有趣,说来听听” 陆子玉又站了起来,学着说书人的模样,道:“赵公子,一身青衣,伴月起舞,一首词,唱尽人间悲欢离合,要说先前的纨绔之态,现在看来,全是君子不以俗事维由……” 听着陆子玉有声有色的讲述,赵文振想起了八卦新闻,他是佩服这些人的,听到一点大概,就能改编出一段离奇的故事,不过先前的纨绔是真纨绔。 “哎呀,我可说不清,你随我去看看就知道了” 陆子玉不理赵文振的反抗,推着就出了门。 果然如陆子玉所说,街市上手里拿着风车的孩童,用稚嫩的声音唱着“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青楼外,传出来名妓弹唱的声音,只是赵文振一听,就再没有心情走下去了,这些人那能理解这首词的真正心境,不是经历过聚首离散,大悲大喜的人,根本唱不出感觉。 别了陆子玉,他一个人来到了河边,在这个世界的他,是孤独的,就像苏轼对月起舞,只有影子陪伴一般。 一个女声突然传入了赵文振的耳朵。 唱的正是水调歌头,于青楼中的那些唱法不同。 这个声音,干净清亮,声声似倾诉,段段似回忆,赵文振听得入迷。 杨柳清风,女子一身白衣,坐石弹唱,风动衣带起舞,动静相宜,虽不能对月起舞,但却恰到好处。 “姑娘,打扰了” 一曲唱罢,赵文振走来,向这位姑娘行了一礼。 姑娘转身,见一公子,又与那些常客不同,身上少些酒色之气。 “见过公子” 和背影相比,姑娘长得实在不能说是好看,声音倒是好听的紧。 “有幸听姑娘吟唱,不负此词” “公子缪赞了,红玉只是喜欢,随口吟唱,公子见笑了” 原来这姑娘叫红玉,那一定是青楼艺伎,只有这个地方的女子,才会这么介绍自己,一般人家只说姓。 “随口吟唱,才是感情真切,故意为之,就显的造作了” 红玉不再辩解,昨晚当这首词传出来时,自己看到之后,内心仿佛被什么击中了,世上尽有人能够如此了解自己的心境,想来这位赵公子,也定是一个真真切切的人儿。不过此前倒是从未见过,这江州第一纨绔唯独不入风月。 “看公子气度,昨夜诗会定是在场,不知可曾见到赵公子” “我确实在场,实不相瞒,我和赵兄是旧识” 红玉听他这么说,兴奋的说道:“那太好了,我这里抄录了一首,不知可否请公子带与赵公子,在上面签个名啊” 红玉说着,便掏出来一块锦帕,上面用小楷抄录了那首词,字迹隽秀。 拿出手帕的红玉,似是想到自己刚才话语中的不妥,她听说昨晚,赵公子说那些才子做的诗都是垃圾,现在她的请求似乎有点为难人。 不舍得将手帕叠好,攥在手心,咬了咬嘴唇说道:“红玉刚才唐突了,公子要是为难就算了” 赵文振不解,红玉鼻腰上的雀斑延伸到眼角,没有扑施脂粉,这样的姑娘在青楼的日子,怕是也过得不如意。 “不为难,这点要求,赵兄还是不会拒绝的” 能够唱出这首词的感觉,不难猜出这姑娘的身世,赵文振想留给这姑娘一丝的温馨,就算人间市侩,总有心思寄托之处。 “那太好了,谢谢公子” 红玉将锦帕,递到赵文振的手上,带着泪花的眼睛,闪着兴奋。 “不知如何拿给姑娘?” 红玉一拍自己的脑袋,尴尬的笑了笑,用手指了指河边的一座木屋。 “我就住在那,白天都在的,公子喊我一声就好” 这河边的木屋,都是一个制式,租给在青楼卖艺的,或者城中的小贩,住在这里对他们来说方便不少。 “我有个建议,不知道姑娘可愿听?” “公子请说” 赵文振想到,古时青楼女子,一般都以春、红、香、玉等艳字取名,实在是俗气,他不愿能唱出水调歌头感情的女子,也是如此,红玉尽占了两字。 “姑娘可愿将名字改为素娥?” 红玉嘴里念叨:“素娥,素….” 红玉点了点头,自己这名字,是买进青楼后,青楼的妈妈取的,改了也无妨。 她不会知道,这素娥便是月亮的意思。 赵文振辞别,嘴里唱着:“素娥不老,才胜赏中秋,无边月色。” 踏着河堤上青草遮盖的小道归去。 第十二章 梨雨墨带去 再说那日,靑吾诗会,赵文振一首词罢,悠悠离去。 烛火升腾明灭,苏一尘眸光复杂难言。 即到此刻,诗会再进行下去,就显的有些无聊了。 如此佳句以出,后面就是再有佳作,也变的索然无味了。 众才子散了,但是苏家的交酬还没有完。 这苏家的关系,比起赵陆两家来,要复杂一些,苏一尘的父亲和他的伯父,共同执掌着苏家一项生意,虽然苏一尘的父亲执掌的是苏家支柱产业,但这后续继承人,也不一定落在他的身上,苏一尘伯父,育有两个儿子,对是从小就跟着打理生意,在这方面显然要比苏一尘更练达些。 苏一尘则要心思灵巧些,今日这些才子,日后指不定那个文举入仕,到时自己也就添了一助力,不过他的精细打算,算是被赵文振给搅黄了,想这些人都是眼高于顶,谁会愿意甘当别人的配角。 想汉代以来,文明璨若繁星,到唐时,更是繁盛,不知出了多少耀眼如恒星的大家,梁朝重文,若能写的一首好诗,定会受到世人推崇,走到哪里都不会少了尊敬和礼遇。 经过几日的发酵,诗会中流出来的诗,基本都被埋没,不是这些诗不好,至少在赵文振看来,其中就有几首佳作,不过当时为了激怒苏一尘,才说那些都是狗屎。 这就像在一堆李子中发现了仙桃,纵使李子再怎么酸甜可口,终究比不上仙桃诱人。 江州夫子庙、姑苏坊等繁华热闹的地界,从昨日就有人摆上了摊子,买些女儿家用的锦扇,上面没有穿红绣绿,只有用隽秀小楷写的那首词,再配上小贩极富引诱性的吆喝“赵公子亲笔题字,限量出售….”虽已过了能用到扇子的时节,生意却是异常火爆。 陆子玉这两天没有再出现在赵府,如他所料的一般,赵文振又一次,引爆了江州穿衣的潮流,青色錾丝长袍买到断货,独独自己备的大红色腰带无人问津。 比起外面的喧嚣热烈,赵文振这里倒是和平常一样,没有什么大的变化。 本来登府求字者不少,但知道赵通判在府后,就没有人敢来造次了。 玲儿听外面传得热闹,吵着要赵文振教她唱水调歌头,赵文振无奈只能一句一句的教给他,玲儿到底是小孩心性,别人有的,自然想要。 得到赵文振签名的红玉,不对,现在应该叫素娥,自是欣喜,每每拿出锦帕,都要失神一会。这也引发了一场不小的风波,青楼里那些买到锦扇的,非说自己的才是真的签名,素娥锦帕上的字,比起锦扇上规整小楷,要飘逸潇洒些,因此素娥得到了众人的疏远,买不起锦扇也不用弄个假的来装虚荣,素娥对于这些倒是不在意的,看到锦帕上“尽管眼下艰难,可日后这段经历说不定会开花结果。”的题字,就是假的又有什么关系。 未到过风月红尘地的赵文振,这几日却成了姑娘们口头议论的焦点,有的说赵公子一身青衣,带着天蓝色的抹额,绝代风尘,有人立马说,不是抹额,是天蓝色的腰带,都以一睹公子容颜为最大的心愿。 中秋节令,有间书院也给学生放了假,独坐桌前的贾夫子,吐出喝进口中带着苦味的茶叶,手里拿着不知道是第几手抄录的词,细细的品着,带着笑意放下手中的茶杯,慢悠悠的哼唱起来。 赵亭已在府中待了些日子,要去上任了,这几天他有点心绪不宁,要说让赵文振文举入仕,他是真心的,前面见玲儿拿来的那些诗,只以为是赵文振的灵光一现。 可是就诗会的这首看来,怕不是灵光一现就能写出如此佳作的,这到是让他犯起了愁。 大梁重文,以明诚如今的才思看来,势必能文举入仕,但是朝堂之上,并不像表面看到的那样和谐。 自己现在的处境就有些微妙,一边是以自己老师为首的守旧派,一边是以相国为首的革新派,朝堂上的站队大致已经分明,若此时让明诚文举入仕,势必会卷入这场党派之间的争斗,况且新皇年幼,太后垂帘,这潭浑水实在太过凶险,不如先放一放,等看看局势再说。 不过这婚事倒是可以先办。 那李司马本就是相国之人,自己碍着老师的情面,不可能去投相国,如果赵李两家结为姻亲,算是有了一分保障,以后就是不管谁在朝堂上胜出,自己都有余地。 念及此处,赵亭唤来了赵文振,说道:“你及无意文举,我也不强求,但是和李家的亲事,由不得你做主,我已经给李司马写了信,说明了此事,想他也不会拒绝,你这几日准备一下,去青州提亲” 赵文振本想,就算要去提亲,吩咐下人去下了聘礼就行,为什么非得自己去,他的牢骚并没有改变这件事情的结果。 既然拗不过,那自己就去走一遭又如何,正好也可以看看一路风情,他是不急着赶路,最好走个一年半载的,这李司马等不住,推了此事才好。 回到自己的小院,逗弄了一阵池水中的金鱼,苏家来人,说是来求一付真迹,用以保存,中秋夜确实没有留下只字,传出去的是诗会场边的笔官所记,除此还带来了许多的礼物,苏家人说这些都是苏一尘给他准备。 一副字而已,也没什么要紧。 送走苏家人,赵文振双手撑着下巴,看着窗外,说道:“玲儿,我要去提亲了” “哦” 赵亭说此事时,玲儿就在门外,只是赵文振不说,自己也不好相问。 “我听说李家的小姐,才貌双全,与公子倒是极其般配” “连你也这么说” 赵文振本想听一些宽慰的话,不想人人都是替自己高兴。 玲儿见赵文振有些生气,便不再说什么,转身去溏里清洗刚才用过的笔砚。 听说公子要去提亲,她还是难过的,不知道哪位少奶奶脾气如何,不但怕公子受委屈,也害怕自己以后侍奉不了公子。 泪珠掉在菊花石砚上,随着上面的墨迹,被溏水冲走。 第十三章 素娥 中秋节过,江州城的天气变得糟糕起来。 转阴后一两天,便是连着下了几天的大雨,流水最无情,晚些时候开的花都随着大雨,埋葬在了泥水中。 走在青石街道上,微冷的风卷起,还未被踏碎的落红残叶,给平日喧嚣的江州城,平添了几分萧瑟的感觉。 街道旁的小贩已经好几日没有出摊,连带着赵文振,好几日都没有吃到心心念念的豆花面,说不出他为什么钟爱豆花面,大概是因为,豆花面大娘,跟母亲一样,都有着一双满是裂纹的手。 尽管如此,但对世代生活在江州的大多数人来说,江州还是平日里的样子,风吹叶落本就是秋天的样子,漾水河水色青青,钓船依旧,钓船带着船桨,船桨带着大鹅,自树叶所剩不多的垂柳下划过,船头的鸬鹚不时的叼起一条白条,风将岸边的落叶卷起,打着旋落入水中,随着船桨鹅掌拨起的涟漪沉浮,随后飘向远方。 青石路面变的很新,石块间沉积的泥土,也被冲刷干净,雨停后江州自然恢复了往日的生机,行人车马,青衣小桥,贩夫走卒,形形色色。街道延伸到河面的青石台阶上,有女子浆洗着衣物,茶楼酒肆又响起闲谈说笑的声音。 不管是任何时代,大多数的人还是在忙忙碌碌的为生活奔波着,这么看这场大雨倒是,难得的休息时间。 习惯了忙碌,便成了生活的一部分,偶得消停,难得要去茶馆酒摊小坐,要上一碗清茶或是烈酒解解乏,再听听近日有趣的传闻,缺少娱乐的年代,这种生活方式,普遍而频繁。 有趣的传闻,当然逃不过中秋夜的事情,除了赛烧塔,提及次数最多的当然要数赵文振哧讽众才子,一曲水调歌头唱遍江州。赛烧塔被提及最多的原因,是因为这里歇脚的大多贩夫走卒之流,对诗词没有太多的兴趣,不过从青楼女子的口中唱出来,那就不一样了,对风月之地的事,他们格外的感兴趣。 一场大雨过后,这件事变的有趣起来,坊间甚至传出不少自圆其说的丑闻,大抵都是,江州纨绔为诗会争名,买诗沽名钓誉之词。若单单是好评,才子风流,文采飞扬,虽也是难得的好戏,细细品味还是缺点什么,如今加上才女吟唱,坊间传闻,倒是添了几分戏剧性,比起诗词多数人更喜欢这样的故事,听着从青楼飘出的“明月几时有”品着手中酒,伴着些许传闻,细细咂摸一番。 赵文振自然是成了话题人物,一个昔日江州的纨绔,一个中秋夜就变成了名传江州的大才子,其中的反转巨大,有些人自然难以接受,买诗一论显得合理,也是最正常的解释。 渐渐的人们谈论的话题,从水调歌头,变为这首词到底是不是他,买来的或是剽窃的,自古文人才子买诗沽名钓誉的事,也不鲜见,他若真有如此才华,昔日所为,难道是在戏弄人间。 几日中也有人说起,赵文振昔日之所以如此,是赵亭赵通判所授意,有一个身为进士的爹,饱读诗书自然是有得,昔日纨绔只是因为没有书可读。当然这种言论,自然是受到了一番抨击,泱泱书海,就连国子监那些老夫子,也不敢说无书可读,黄口小儿怎敢说如此大话。 在这个时代,身为男子,谁不想名利加身,更别说赵府这样的官家了,三代在朝为官,赵亭不可能任由赵文振胡来。 因此几日来,围绕着水调歌头,对赵文振的谈论还是负面的居多,纨绔之名好像还是牢牢的背在他的身上。 江州的街道都是建在漾水河两岸,河流窄处修有石桥连接,姑苏坊的对岸便是江州众多青楼烟柳之地,河中停放着数条彩饰装点的画舫,有客人点了泛舟听曲,便在这画舫之上进行。 白天这些地方是还没有开门,若是从这里走过,隐隐便能听见丝竹之声。 乐声是青楼的艺伎再练习曲目器乐,艺伎的培养是一个极需要时间的事,有的学上三五年,也不见的能够自行演绎曲目,在这一方面青楼是从不吝啬的,往往会请了老师来教。 此时便有一堂教授竖笛的课,在红袖招的内堂进入尾声,素裙荆钗的女先生,放下手中的竹笛,嘱咐堂下的几名女子勤加练习,回答了一些练习中遇到的问题,便出了堂去。 先生走后,有人对着谱子练习,有人鼓鼓有些酸涩的腮帮,有人收拾东西,素娥便是这继续练习的一位,她知道以她的条件要比别人付出更多的努力,才能过上还算可以的生活。 “素娥姐,素娥姐,可不可以教我们唱水调歌头?” 素娥的笛声被打断,素娥穿着打扮虽然朴素,脂粉遮住了雀斑的她,一张靑丽的瓜子脸,比起其他穿着艳丽的女子,容貌要更出众。 前几日还被嘲笑,为了虚荣买到假货的素娥,在赵文振写出的笔迹传出后,便得到了其他青楼女子的羡慕,而素娥独唱的水调歌头,也成了红袖招公认的最好唱法,一时间素娥有了竞争下一届花魁的资本。 一切来的太快,让她有些恍惚,连带着这几日总是心不在焉的,只有练习琴瑟时方能静的下心来。 此时听到水调歌头几个字,不免愣了一下,这几日客人都爱听这个,但是自己的唱法她不知道如何教,没有那种心境的人怕是唱不出。 “不止是客人爱听,我们都很喜欢” 如外面相比,这里倒是少了许多杂论,大概是女子都对才子俊杰有天生的青睐,便无人谈起那买诗之说。 “青衣公子,青青有我,哎呀,羞死了” 一个女子描述这赵文振的样貌,羞红了脸,用手捂住,娇羞的摇着头,引来一片嬉笑。 “可惜,生在赵府” “是啊,就算是在富商之家也好” 几个女子叽叽喳喳的说着,素娥倚着琴桌,听着她们的谈论,“赵家啊……” “这么说,曲子你们都会了吧?” “嗯,词刚出来,就有人谱了曲,这几日大家都学了,只是唱法不如姐姐,客人这几日点的勤些,姐妹们想着学会了,挣了钱好添些过冬的衣物” “学了就好,水调歌头的词,虽用琴来伴奏最好,不过加上竖笛,会更特别一些,也更加符合词中的感情….” 素娥说着,早有人搬来了琴,“红娟,你来吹笛,我先唱一遍,再给大家讲解。 ” 素娥玉臂轻落,手指按上瑶琴,莞尔一笑,指尖轻挑慢回拨,袅袅琴音响起,初次合奏,笛声有些不稳,琴音悠然转音回荡,消除了那一丝的不和谐,干净清亮又柔美嗓音唱出让人如痴如醉的声音。 此时若是有客人路过,一定会被这声音吸引,琴笛合奏在演奏这首词上还是第一次,精通此道的定能看出其中玄妙。 一曲唱完,门外早引来了不少红袖招其他的女子,交头接耳似在品评,这几日听的多了,再听这首,突然觉得前面那些唱法有点难以入耳。 “素娥姐,你唱的太好了” “是啊,比起有容姐,素娥姐更适合唱这首水调歌头” 有容是红袖招的头牌,十七八岁的姑娘,身材绝美。 有人带头鼓起了掌,或是羡慕佩服,或是嫉妒,门外的这些女子也加入了学唱的队伍,一时间不大的地方,满满当当坐满了人。 这次素娥只弹着琴,一句一句的教着,日过屋顶,这里的教习终于结束,素娥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出来,准备回自己的木屋。 相对其他的青楼女子,艺伎要自由些,青楼对她们来说只是一个工作的场所,当然头牌名妓就要除外,除了是一个青楼的门面外,要时常在这里,没有头牌名妓的青楼客源总归要差上好多。 “素娥姐,听人说,你在这里教习唱法本想着,来学学,看来是妹妹没有福分,没能赶上,下次你可要叫人提前通知我” 走出内堂的素娥碰上了匆匆而来的有容姑娘,虽是红袖招的头牌,有容到底还是有几分的小孩心性,待人接物也不见心机曲肠。 “妹妹说笑了,词本相同,各人唱出自有不同味道,在我看来妹妹唱的就极好,真真有仙子之态,何必学我” 以有容如今的名气,将少不了被那个豪门公子赎了去,虽然逃不了做妾的命运,但是比起自己要好上许多。 简单的寒暄了几句,素娥便赶着回家了,弟弟一人在家,前几天大雨,吃了带雨水的东西,这几天已经拉的脸都黄了,她得赶紧回家煎药,还要洗些衣物。 与素娥这般住在外面的青楼女子也不多,多数的艺伎还是会住在青楼,这样也能多接些客人,红袖招的妈妈念在素娥在这里多年,又有个弟弟要照顾,便准许了她在外面住,这么一来自然就少了很多的客人,以素娥的琴艺唱腔,名气应该不止于此的。 可惜她生性平淡,连着几次竞争头牌的机会都是错过了,名气也就渐渐的不如从前,再加上他不喜与客人言语上暧昧,到现在只有以前的老客人来了,才会点她,但这终究挣不了多少钱。 走出药铺,素娥点了点买药剩下的余钱,拿出两个铜板,将其余的贴身收好,这些钱她和弟弟还能用些时日,用手里攥着的两个铜板,买了一块热米糕。 希望这些药吃了弟弟金童的病能好,前几年灾年时节,父母被洪水冲走,她带着弟弟流落到了江州,为了能生活下去,她插标将自己买进了青楼,以前还想着早日攒够了钱,就赎身出来,带着弟弟购置几亩田地,现在看来,要攒够赎身的钱,不知要到何年月。 从买胭脂水粉的摊子,慢慢移开目光,素娥一手提着药,一手捂着贴身的布包,走在青石街道上,被偷过几次钱的她,现在格外的谨慎,被偷了钱意味着几日的生活没有着落。 走过繁闹的街市,到河堤时她才放松了警惕,看到那日弹唱的地方,想起了哪位公子。 那天本是自己休日,午间无聊便在这河畔弹唱起水调歌头,不曾想尽能遇到一位公子,为自己要来了签名,此时想来自己尽连那公子的名字都忘了问,实在是不该。 不知还会不会遇见。 第十四章 小楼昨夜东风 大概是中秋夜吐的太厉害,赵文振的身体在连日的大雨中受了风寒。 这几日汤汤药药喝了不少,去青州的事也因此延迟。 外面的传闻听玲儿说过,他倒是没有什么反应,别人说的也不假,自己承不承认也没有什么关系,这个世界不可能有第二个人知道。 文人的名声少不了要被议论一番,说话引经据典方能显的雅,若是那日说了粗俗的话,少不了又会被品评一番,懒得去计较这些。 赵亭几日前叫过去询问了一番,赵文振只好现编一个故事,说什么以前都是为了不让赵亭逼着文举入仕,才装作的样子,中秋夜之所以做此词,是看不惯苏一尘一幅傲然的样子。 早就打定主意,不逼赵文振文举入仕的赵亭,也就没说什么,只是叮嘱他,赶快治好病,尽快启程赶去青州。 起初对纨绔身份抗拒的他,这几日才发现,当一个纨绔远比才子要舒服的多,靠近自己的人目的也单纯,无非就是奔着自己口袋里的银子。 才子可就不一样了,登门的人不少,有邀请参加画舫聚会的,有邀请上门题字的,各色不一,好在感了风寒,可以正当的回绝,不然跟这帮酸溜溜的才子在一起,不会自在。 倒是贾夫子来了几次,大多都是讨论文学之事,赵文振也有兴趣,泡了清明前芽尖,相坐而论,贾夫子不用再吐出苦口的粗制茶叶,也乐得来。 今日感觉身上略好了些,天气也晴朗了起来,闷在屋中好几天的赵文振想着出去透透气。 加了一件衣服,省的再着凉,虽说觉得当个纨绔也不错,但那紫色金钱纹的袍子他是不会穿的。 陆子玉这几日大赚了一笔,赵文振要的颜色款式,都是免费送来的,当然不望忘给自己留了一套。 这几日想来苏一尘,品格倒是不差,就是人太傲气,长的不错再加上出生在那样的家,有点傲气也是在所难免。 吃了一碗想了好几日的豆花面,便向漾水河提走去,街上人太多,少不了认得自己的,到时候又麻烦,散心变成闹心就不好了。 手里拿着一根鱼竿,这鱼竿也是从那堆金石玩物中找到的,那堆东西虽没有什么好东西,但稀奇古怪的玩意倒是不少。 就说这根鱼竿,青铜打造,可以伸缩,分量也是有的,好在方便。 河堤边的泥土松软,在这里往往能找到钓鱼最佳的饵料。 鱼钩入水,赵文振坐在一块青石上,看着被水蜻蜓不时弄出涟漪的河面,诸事都抛向脑后。 “小楼昨夜又东风…..” “问君能有几多愁……” “莫道西风,人比黄花……” 口中胡乱说着想起来的诗词,就当是给自己解闷。 “公子好文采” 被突然冒出的一句喝彩打断,只见一个端着木盆,里面放着刚洗过的衣服,头发也像是刚洗的,随意的盘在脑后。 “红玉姑娘” 赵文振问了一声好,提了提鱼线,见鱼钩上的饵料被鱼叼了去,重新挂上饵料,扔回河中。 “不想公子,还有钓鱼的爱好” “闲来无事,正好下过大雨,河中的鱼要换换气,容易钓到” 红玉昨日还在想,不知还能不能见到,今日便见到了,心想莫不是老天知道了自己的想法,转念一想也不可能,至少很多想法都没有实现。 “公子,以后你该叫我素娥” 赵文振愣了愣,不想这红玉真改了名,笑了笑“素娥姑娘” “刚才听公子念的诗,可是前日大雨时所作,不过这几句听着不像是一首,除了小楼昨夜又东风有点联系,其余的倒像是两首诗。” 赵文振有点意外,自己只不过是随意念出的诗,这素娥姑娘竟能听出不同。不过这几句诗确实不是一首。 “素娥姑娘也懂诗?这几句确实不是一首,前几年听一跛足道士吟唱,记住了这么几句,刚才想起来便念了出来” 素娥有点失落,才听到时,还以为是这位公子所作,细细品味,虽比不上水调歌头惊艳,但也是难得的,若是这公子所作,文采就算比不上赵公子,也差不多了。 “诗是不懂的,这些年唱得多了,也能分出个好坏来,公子要来了赵公子的签名,是我太过愚笨,还未曾请教公子大名” 听素娥问自己的名字,总不能告诉她自己就是赵文振,不说信不信,单说自己去要签名一事就有点故弄玄虚了。 “姑娘过谦了,能听出好坏来就极为难得了,多少人分不出好坏,我的姓跟这赵公子同音,不过是昭,明月昭昭的昭” “明月昭昭….这个姓倒是少见,是千里昭昭的昭吗?” “就是哪个昭,看来姑娘不止是会听诗的好坏” 素娥拢了拢额前的碎发,没有扑施脂粉的她,连接两个眼角的雀斑清晰可见。 “对了昭公子,刚才你最后有一句诗是不是没有念完,人比黄花后面应该有个形容才对。” 赵文振心中惊讶,这素娥虽是青楼女子,可心思这般灵巧,可是难得,要是生在富贵人家,读过些书,不难写出文评中那样的评语来。 “素娥姑娘灵慧,这句诗确实没有念完,完整的是,莫道西风,人比黄花瘦” “人比黄花瘦…..”素娥想着这要怎样的心境,才能写出这样凄婉的诗句来。 “这首诗是女子所做,她的丈夫背叛了他,她的丈夫有了新欢,晚年凄凄惨惨” “她还写过,雁字回时,月满西楼,大雁南飞时摆的就是人字,她盼望的那个人没有回来”。 古时男人四妾是正常的事,可易安却是想着自己看中的人,当是钟情于自己,结果难逃时代的传统。 对于易安,赵文振是同情,欣赏钦慕,又怒其不争,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也不明白是喜欢,还是可怜。 素娥静静的听着,这样的女子未曾听闻,至少她没有听人说过。 鱼线突然向水中扎去,手中的鱼竿差点被带出去,坐着的赵文振连忙起身,慢慢的往回拉着。 “鱼上钩了” 第十五章 海岱惟青州 在府中将养了几日,赵文振的风寒之症,已经好的七七八八,去青州的事再没有理由推脱。 这日一大早,便开始准备路上所用的东西。 据梁国史书记载,青州有治是武朝末年开始,名字则源于《尚书·禹贡》“海岱惟青州”一句,也有说“盖因土居少阳,其色为靑,故曰青州”。 青州下辖四城,因靠海,海产丰富,商业繁盛,是梁国比较富裕的州郡,举目则青楼画阁,绣户珠帘,雕车驻与天街,宝马争驰于路,罗绮飘香。新声巧笑于柳陌花街,按管调弦于酒肆茶坊比之江州又有一番不同。气候和江州也是不同,此时重阳刚过,需要起早贩卖的摊贩,已经穿上了薄袄,以抵挡海风带来的寒意。 作为青州军备司马的李格非,世业经学,俊迈出众,长于行文做赋,常言:“文不可苟作,诚不着焉,则不能工”,如此严谨的态度,名声在外,被当朝太傅收做学生。 李格非为人清正,梁文宗宣和九年,与赵亭同中进士,两人的官路却是不同,李格非誓死守贫,因耿直的脾气得罪了权贵,被放在青州做一个司马。 自古清正刚烈之人,多受百姓爱戴,却难容于黑暗的朝廷斗争,尽管官场失意,生活还是给了他温暖的相遇,宣和十二年,良木静深,风平浪静,他喜得爱女,取名千月。 白云千里万里,明月前溪后溪,小小一枚春枝,轻盈粉嫩,带着浓浓的喜意,李千月生在这样的书香门第,自咿呀学语时,就日日熏陶于书香之中,勤读百家经典,研习古时诗文。 但古时制度下,女子多忠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习俗,尽管才思秀于常人,被人问起,也只说:“稍读得两年书识得一些字”罢了,直至文评一诗流出,世人才知,李家有一才女。 半月前,李格非收到赵亭的信,这赵亭虽跟自己政见不同,但也非善恶不分之辈,又是同年的进士,两家结亲,也是门当户对,只是早些时候听说,这赵亭之子是个纨绔,不识文典,专好金石,故此便有些犹豫。 因此便匿了下来,想着到时候考较一番,再做决定,要真是个不学无术之辈,也就罢了。 李格非早已有心为女寻觅情郎,前来提亲的人,络绎不绝,只是缘分这东西玄之又玄。 …… 收拾停当,倚在桌案上打盹的赵文振,突然打了个喷嚏,连带着眼泪也流了下来。 “少爷,是不是,又着凉了,要不给老爷说说,去青州的事晚几天再说” 玲儿拿来衣服,细心的给他披上,口中说着关心的话。 “没事,许是有人想我了” “少爷这么说也对,自从少爷做了那首诗,想少爷的人应该不少,前些时候我还听说,那些青楼女子,都为能见少爷一面,而日日倚栏盼望,她们要是知道,少爷要去青州提亲了,怕是要伤心流泪了” 听出玲儿言语中的一丝酸意,赵文振想戏弄一番这小丫头。 “我可不管她们会不会流泪,倒是玲儿会不会流泪呢?” “少爷这话说的好笑,少爷要成家,玲儿自是高兴,那会流泪,再说少爷要真娶了青州的李姑娘,那也是郎才女貌,天生的一对,只是不知道姑娘脾性,到时候要是不让玲儿服侍少爷了,玲儿也落得清闲,跟着前院的刘妈,打扫庭院,也省的整天替少爷担心。” 玲儿一边叠着衣服,将几日来想的话,全说了出来,她怕再不说就没有机会说了,玲儿也想过,求着少爷去青州的时候带上自己,但是想想也不合适,等少爷真娶了李姑娘,在说这些话就有些嚼舌根了,此时就自己和少爷两个人,也顾不得许多,索性全说了,图个心中畅快。 本想调弄玲儿的赵文振,没想到这丫头竟说出这么些疯言疯语来,引的他咯咯直笑。 “到时候要真的不让你服侍我了,也不用跟着刘妈打扫庭院,少爷我就给你找个好人家嫁过去” 听赵文振这么说,玲儿扔下了手中的衣服,鼓着肉嘟嘟的脸,说道:“从老爷救了我的那天,我就发誓,做牛做马也愿意,一辈子就待在赵家了,若到那时,少爷不想看见我,我了结了便是,用不着少爷变着法的,让我出府” 赵文振一愣,看着玲儿怒气冲冲出门,笑着摇了摇头,女人果然是这个世界上变脸最快的动物。 玲儿能说出这样的话,他有点欣慰,试问这世上至情至性的又有多少人,只是玲儿现在年纪还小,渐渐长大,经历尘世中的悲欢离合,还有谁的心思能够这般剔透? 等到了二八年华,春心难免在外,只等摘花人,共赴青春,到那时再找个人家,嫁过去也算了了一件事, 岁月流年,人生在世,就像浮在岁月长河里的一叶木舟,始终都在争渡,与自己争,与别人争。 陆子玉送来了几匹上好的布料,让他送给未来的嫂子,言语之中能够听得出由衷的祝贺,中秋夜赵文振怒斥苏一尘,讥讽众才子,足以说明他对待陆子玉这位朋友的态度。 做为死党,自然不会放过,在这个时候调笑的机会。 “赵兄,我给你准备了人参鹿茸酒,多放了些枸杞肉苁蓉,等你娶来了李姑娘,我就给你送过来,不然我怕你这身子骨熬不住啊” 几月的锻炼,这具身体并没有强壮多少,还是显的淡薄,也无怪陆子玉会这么说,笑骂了一阵,送走了陆子玉,他一个人,来到了有间书院。 将那罐清明前芽尖,拿给了贾夫子,说自己要出趟远门,回来再看望他,一生未成家室的贾夫子,看着赵文振走出书院的背影,竟流下了两行眼泪,为了这个曾经最讨厌的学生。 宣和三十年,初秋的江州,晨雾浓浓,挤满街巷,赵家北门外一辆马车等候多时。 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咯咯噔噔的声音,浓雾被马车冲开,又合在一起,声音渐渐远去,赵家北门外一个瘦小的身影,在浓雾中迷了眼睛。 第十六章 二水中分白鹭洲(一) 简单的行装,一辆马车,赶车的老董,坐在马车中的赵文振。在江州去往青州的官道上缓慢的行进着。 梁国为了促进各州之间的经济往来,官道连通各州,每隔百里便有一处驿站,供官家歇脚和传递信件。普通商贾庶民是没有资格住在这里的,只有拿了官家的通文,才能进得驿站的门。 普通的行商,要歇脚只能找那些开设在官道旁的小酒楼,这就只能凭运气了,有时候走上百多里都见不到一个,时常要在各州之间往来的客商,便将这些酒楼客栈的位置记下来,绘制出一张梁国万全图,并标明每间相隔的距离,行商的拿着这张图,便可以知道要在天亮时起床,还是鸡叫时就起床。 当然这张图也不一定准确,图上的客栈酒楼,在交通要塞之处的还好,往来的客商也多,怎么也能支撑下去,有的甚至变成闻名全国的酒楼,但是建在偏远地方的,可能一段时间后,就不见了,只留下落满尘土的桌椅,和被残风吹得发白的店招,除了客商较少之外,流民和土匪,也是这些客栈开不下去的原因。 有些大的客商,和官家有些关系,开个通文也不是什么难事,只要银子使得到位,住在驿馆除了方便之外,就是不用担心,随时出没的土匪流寇抢走货物。 这趟出来,赵文振本就是打着观光的心思,一路上就这一马、一车、两人最是懒散,有马车不用在驿馆也能过夜,车上带的干粮足够几日的用度,因此老董也不去赶马车,由着马的性子,爱走就多走两步,不爱走就停下来歇歇。 离开江州也有几日,行进的路程却只有百来里,马车里坐得闷了,赵文振干脆就骑在马上,老董坐在车辕上,咧着缺了两颗门牙的嘴巴,嘿嘿傻乐。 赶了一辈子马车的老董,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坐马车的,直到马屁股排出一股无情的气体,他才苦着脸,闭上了嘴巴,用一只手捂住嘴巴,防止气体从缺的两颗门牙间溜进去。 早秋的太阳像是被包上了一层膜,热度不像盛夏那么直接,连着坐在马上几天的赵文振,皮肤被镀上了一层小麦色,看上去要比以前健康些。 下午的太阳,将他们的身影拉长,盖住被太阳烤热的泥土,马蹄踏起的尘土又盖住他们的影子,车轮走过又盖住马蹄踏起的尘土。 “不走了,今晚就在这歇着了” 赵文振一拉缰绳,早有此意的马,立刻停住脚步,嘴里发出突突声,像是为赵文振的决定庆祝。 停下的地方叫白鹭洲,算是江州的边界,过了这里就是渝州。 这白鹭洲只是一个小地名,名字也是因此地湖中的一片陆地,这个地方每年冬天都能引来上万只白鹭过冬。 芦苇花絮,清水碧波,晚霞映在水面,芦苇随着晚间的微风飘向一个地方,风向一转,又一齐转向另一个方向,虽是初冬,离得近的白鹭早已赶来了这里,或抢占最好的位置,筑巢寻偶,或在湖中捕捉鱼虾,慰藉长途跋涉的饥肠。 从地图上看见这个地方,就想着要看一看的,正好今夜住在这里,老董没有闲情雅致看白鹭洲的景色,踏平一片芦苇,将马栓在树桩上,任由马啃咬树皮芦苇,自己佝偻着身子,寻找着附近的枯树枝,用来生火。 赵文振对这白鹭洲感兴趣,还是因为一句诗,“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他想知道这二水怎么个中分白鹭洲的法。 老董用一辈子摆脱流落街头的命运,可是他没有想到,这次跟着公子出来,已经在野地睡了好几次,每到夜里风就冲进自己缺的那两颗门牙,直灌倒喉咙,真正是造孽啊,老寒腿也被吹得生疼,顾不上蚊虫叮咬了,今晚怎么说也要将火生上。 赵文振心想这会要是有个相机就好了,当然这也只能想想,只怪自己的画工,实在是拿不出手,不然可以泼墨一幅。 一串清脆的马玲声,从芦苇的背后传来,此时天已经将黑,只有太阳的余光,让这世界保持着最后一丝的清明。 光线已经模糊,但还是能够看清,这是一辆雕工精美的马车,车篷很大,将整个马车都罩在底下,车棚前,有一顶同样雕工精美的灯,灯火随着微风摇曳,赵文振想起,这种制式的灯,怕只有皇室才能使用。 古代为了显示皇室的尊崇地位,在很多方面都做了明确的规定,有的朝代,除了皇室其他人只能乘用牛车,灯做为一种常用之物,也是有明确的规定,这盏灯一看,就造价不菲,车内人的身份可想而知。 赵文振曾经淘到过一件宫灯,虽只是一个贝勒府上的,但也是精美异常,由此,看见此灯,便隐隐猜出了车内人的身份。 有一点倒是和他想的不一样,马车的后面并没有出现随扈,只有马车离自己越来越近。 几步远的地方,马车停了下来,一个体格健壮的车夫,下了车,将马车的帘子掲起,身体微微弯曲,等着车里的人下车。 赵文振心想“不知这车内是怎样一个人物”及出来一看,却是位青年公子,头上戴着束发镶宝紫金冠,齐眉勒着金抹额,一件二色蓝紫袍,外罩石青起云纹褂,蹬着靑缎白底小朝靴,面若初升朝阳,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鼻若悬胆,单单一张嘴巴大的出奇,真正一风流人物,若是遮住嘴的话。 车里的人下车伸了个懒腰,看着快被黑暗吞没的白鹭洲说道:“白鹭洲果然名不虚传啊” 赵文振识趣的没有上前,这种人物不是自己这个通判之子,能够够得着的,走过去帮老董弄着今晚的睡处。 “这位公子,想必也是赶路到此,今日遇见,也算是缘分,不如相帮着一处过了今夜,我车中可是有佳酿,正好抵挡这夜里的寒气” 赵文振心想,这人倒是不认生。 刚才那车夫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脸上满是警惕的神色,从他手上暴起的青筋,可以判断这人的力量,这会自己要是敢上前,说不定,马上就身首异处了。 “这位公子说的是,羁旅相遇自是缘分,不知公子名姓,好方便称呼” “哈哈如此甚好,我姓王,你叫我王大嘴就行” 赵文振尴尬的笑笑,这人还真是随性,不过叫王大嘴还是算了。 行了一礼道:“赵文振” 自称王大嘴的公子,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爽朗一笑,对着那车夫或者是侍卫的人说道:“青云,搬酒” 第十七章 二水中分白鹭洲(二) 老董拿出火折子,点燃了一堆枯枝,浓烟飘出,火光映照,火星跳起,有些柴火带有水分,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青云搬来了一坛酒,放在了地上,绕过火堆,朝着芦苇深处走去。 “王公子,他…..” “赵公子,这有酒总不能干喝,青云去找两个下酒菜,这时候的兔子最是肥美” 赵文振脸上有一丝的担忧,这芦苇从中光线昏暗,说不定藏着一处沼泽湿地,若是陷下去,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像是看出了赵文振的心思,王公子道:“青云从小就是山中的猎户,身手了得,野物的气味,逃不过他的鼻子,你就放心吧,来来来,先尝尝这酒怎么样?” 听他这么说,赵文振也就不再说什么,接过王公子递来的酒喝了一口。 “嗯…...”这酒和自己从前喝到的都是不同。 “入口绵润,酒香醇厚,入肚带有丝丝暖意,又不刺激味蕾,难得” 王大嘴听着这话,心情极好,笑着说:“这可是我的藏酒,这次出来,特意带了几坛,就怕这路上没有好酒喝” 喝着酒,赵文振和这自称王大嘴的,有一句没一句的聊了起来。 据王大嘴说,自己是从京都出发,沿着官道,一路游览,这江州便是最后一站,说道有趣之事,便拍一下大腿,几欲跳起,激情四射,比起城南茶馆说书的也不惶多让,只是这醒目案几就胜出一筹。路遇土匪也是常见之事,亏得青云身手了得,才没有被害了性命。 赵文振心想,就这身打扮,那个土匪见了不眼冒绿光,不抢你抢谁。 忽而,王大嘴叹了口气,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似是想到了什么堵心的事。 听他讲述,这一路来除了遇到不少土匪,灾民也是见到不少,地方官府不作为,发生天灾也没有什么好的举措,不仅如此,朝廷下发的赈灾款,也被中饱私囊,百姓苦不堪言,怜我大梁皇帝,还惦记着灾民的安置情况。 这种事在历史上屡见不鲜,不管是盛世还是末朝都时有发生。 “王公子,不必太过伤心,这种事说到底,还是和朝廷的体制有关,上瞒下效,很多事传不到上面,杜绝是不可能,就拿朝堂来说,政见多有不和,就不要说朝堂之外的地方了,清官难有机会掌握一州大权。” 自汉以来,宫廷中的腐弊不是什么新鲜事,各人手段不同,看似是皇帝当家作主,但又很多事,说了算的不一定是皇帝,就算上面下了指令,到地方实施也是另外一幅模样。 “赵兄说的极是,想我大梁皇帝,克经勤俭,力图振兴大梁,可是有着这帮蛀虫,大梁这栋大厦,迟早会被蛀空,关外大金国虎视眈眈,国内虽表象繁荣,其实隐患甚多,若不及时改革,大厦将倾之际,谁又能避得了” 猜出这王公子身份的赵文振,对朝政之时本不想多说,见他言辞恳切,也就放下了心里的防备,说起了商鞅变法,种种举措一一道来,又说道了梁国重文轻武的弊端,朝堂之上大多是一些文士,这些人又极好斗嘴,真真能够担当大任却是没有。 条条在理,句句称心,王公子认真的听着,对赵文振来说,这些历史熟的不能再熟,挑些与梁国情况相似的,说道说道,也就是打发一下时间。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王大嘴心想:“能在这白鹭洲遇见这位公子,不算是缘分,应该算是造化,听他之言茅塞顿开” “听赵公子一言,真是精彩,不知可有文举入仕的打算?” “暂时没有这打算,我懒散惯了,受不得约束” 王大嘴面露惋惜,心中遗憾道:“男儿再世,当立功名,公子如此打算有负这一身的才华” “王公子说笑了,我那有什么才华,只不过是多读了些史书,挑着相近的说了说,再说这世上有才华的人多了,但才华不等于治世之道,胡口白咧谁都可以,真要干点实事就不是谁都能干的了” 正说着,前方的芦苇突然传出一阵响声,芦苇折断的声音打断了这边的谈论,老董拿起马鞭警惕的防备着,这是三人唯一能拿出手的一件武器。 一个人影冒了出来,原来是青云。 青云手里提着,用芦苇杆拴在一起的两只兔子,下半身全是泥,手上被芦苇叶子划伤的地方,正有鲜血流出。 “王….少爷” 青云下意识喊出的话,碰见王大嘴的眼神,又收了回去,最终改成了少爷。 “这兔子好捉,就是水坑难避,掉里面耽搁了时间” 青云低着头,恭敬的说着,像是为他们久等而道歉。 “人没事就好,去收拾吧” 赵文振给老董使了个脸色,让过去帮忙,不然一会这肉不好下手去抓。 刚才的讨论两人意见不合,也就从酒逢知己到了道不同的处境。相顾无言,两人各有心思。 “我知道,这样说王公子肯定不信,这世界的文人,那个不是想着文举入仕,成就一番功名,但是有些事,不去做才好,不然到时候连自己都不是了” 赵文振的语气淡然,话语当中却是蕴含着,不可置疑的态度,此话要是配上以前的那个自己,那就是纨绔之语,不思进取,而现在,他一身的气质,在说出这句话后,有着洒脱,不拘泥于物。 真是由于这样,王大嘴才更加的疑惑,对于王公子这样的人来说,问出这句话的意味自然是不同,天下才子众多,他看上的也没有几个,如果赵文振真有这想法,他可以免试让赵文振入仕。 “王公子不必疑惑,我本就是一纨绔子弟,乐得逍遥自在,几月前脑袋挨了一棍,有些事记不清楚,功名之事更是不再贪求,只想过平淡的日子,钓鱼就是最大的爱好,只可惜鱼竿没有带来,不然可以尝尝这白鹭洲的鱼是何滋味” 听赵文振这么说,王公子也不再强求,或许真如他所说,只是多读了些书罢了。 第十八章 勿忘我 火焰的温度,使得兔肉中的油脂,快速的分离,这样烤出来的兔肉,外面包裹着一层分离出的油脂,肉质吸收了油脂的香味,干而不柴,不用任何的佐料就是一道美味。 青云熟练的操作着,最外围的兔肉微焦,形成一层细密的如海绵的泡,为了让火更旺,咧嘴吹着火。 “你这门牙?” 寻着拂拂声,赵文振发现,青云的牙齿跟老董的一样,也是缺了两颗门牙。 “前日跟公子遇到几个土匪,打斗中挨了一刀柄,掉了两颗门牙” 青云说的轻松,好像这门牙不是从自己嘴里掉的。 老董嘿嘿一笑,“我也有两颗门牙掉了” 青云咧嘴一笑,看向老董,正好对上老董那两颗门牙缝,看着这滑稽的场景,四人都笑了起来。 “王公子,我觉得你应该换身衣服,这么穿着出去,不招土匪才怪” “赵兄觉得是我的装扮引来了土匪?那些流民有什么?身上仅有的财物还不是被洗劫一空” 如此赵文振也不好说什么了,这人虽不想皇室平常弟子那般跋扈,但也留着皇室到哪,都爱臭显摆的本性,一身打扮,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是那里来的一样。 今晚的月亮被乌云遮在怀里,除了火光照亮的地方之外,看不到任何的东西,芦苇叶被风吹的摩擦出声音,虫叫蛙鸣,以及火焰炙烤油脂发出的声音,伴着远处传来的白鹭叫声,是今晚仅能感受到的。 几块兔肉下肚,身上充满了暖意,酒喝的多了,脑袋有点晕晕乎乎,赵文振不禁颂出一句“听取蛙声一片”。 “好诗,不知赵公子是偶得残句还是已有全诗?” “什么诗不诗的,只不过是随口说之,王公子不必在意,时间不早了,好好睡一觉,明日各自赶路” “对了王公子,到得江州,那豆花面可得尝尝” 王大嘴听赵文振这么说,似也想起了什么,说道:“这里往前走两百里外,有个居安村,赵公子到时可以去看看,相信会有些收获” 虽然知道赵文振无意功名,但他依然觉得可惜了,若这赵文振真有才华,而并非他所说的只是多读了些书,那该来的总是躲不掉的,看他现在也就是二十多岁的年纪,以后的日子还长,说不定哪天变了。 说到底自己跟他,也就是羁旅相逢,太过苛求就有点多管闲事了,不如等着看。 鼾声三起,青云没有谁,怀中抱着刀,看着周围,身为侍卫这是他的职责,多年前自己在山上和爷爷打猎,碰见一只猛虎,爷爷被咬伤,要不是齐王殿下打猎的队伍路过,救下了自己,现在自己早就变成粪土,滋养不知什么地方的草木了,这么多年齐王派人教授自己武艺,这次出行,终于有了报恩的机会,不容有半点闪失,前几日被打掉两颗门牙,他也没有半点怨言。 跟青云比起来,老董这个随从就显得有点不称职了,早在赵文哲和王大嘴说话时,就打起了呼噜。 一阵风吹过,突然下起了雨,一阵忙乱,四人各自回到了自己的马车上,火堆被浇灭,冒着丝丝的雾气。 一夜过后,雨停了,湖面上漂浮着雨水激起的雾气,荷叶中央都聚集着一颗鸽蛋般大小的水珠,昨晚的雨很大,但湖水依然清澈,太阳初升,雨后的白鹭洲清新,又充满活力。 这时候的景色,不容错过,赵文振早早就出了马车,湖面上的水汽经太阳照射,形成了一道彩虹,芦苇中的白鹭争相飞出,场面壮美。 “赵兄早” 见王公子出来,赵文振回了礼。 两人站在一处,看着眼前白鹭洲的景象,“真是一幅人间的美好画卷,浑然天成,有点舍不得离开啊” 听赵文振如此感叹,王公子深以为然,比起别处这里真的是人间盛景了。 “不知赵公子去往何处啊?” “青州” “此去青州,路途可是不远,赵公子路上还是小心些,我相信这一路你会看到不一样的东西,希望到时候能改变赵公子的心境” 说着向马车走去,“青云,走” “如此美景,王公子不再看会?” “美景虽好,一观就好,始终还是要回到现实,有些东西注定只能用来回忆” 赵文振听他这么说,眼前的景色好像也变的不一样了,再没有看下去的心情。 “如果未来再次相逢,记得,勿忘我” 那辆雕工精美的马车驶过,王公子掲起窗上的帘子,淡然的话语飘出,让赵文振有些动容。 一枚黄色的牌子,金光闪闪,进了赵文振的马车,仔细看上面刻着宣和二字。 老董牵过绑在树桩上的马车,问道:“少爷,咱们走吗?” “走” 由于泡了一夜的雨,马车车轴进了水,木轴被泡的发涨,走动起来咯吱咯吱的响着,这让赵文振的心越发的烦躁。 想起昨夜的谈话,这王公子为什么要让自己去居安村一趟,其中隐藏着什么东西呢?思索半日也是没有结果,干脆抛在脑后,不管有什么到时候到了地方看看就知道了。 “算是朋友吗?” 赵文振这样想,自己在这个世界其实是孤独的,按道理来说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几个月,这里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陌生的,就像刚出生时的婴儿一样,眼神中充满着茫然。所以他极其的渴望情谊,对玲儿,对陆子玉,他都是这样,他不去想人心险恶,只想用最真诚的态度对待朋友。 虽然心中这么想,到是他也知道,对于皇室来说,情谊,不过是维持和争取权利的筹码而已,连骨肉至亲都能背叛,何况这萍水相逢的人,出生在皇室的哪一刻,就注定了,要么就庸碌到无人在意,但凡有一点长处,说不定就会沦为皇位下的垫脚石。 不过自己现在应该还没有到那种,可以当做筹码的位置。这王公子也不像是攻于心计的人,随性坦然是有的。 想了想,赵文振给自己,给出了答案。 “算是” 下次碰见也许可以叫他王大嘴。 第十九章 发情的老董 赵文振现在后悔没有将玲儿带上,这旅途实在是无聊,好在老董说了很多关于赵府的事,有些以前到不曾听说。 玲儿以前说过的,和老董说的互相补充,赵文振对赵府以前的事,基本都以了解,就连自己前几年,跑到丫头房中睡觉的事,也被老董说了出来,赵文振有点后悔,没有早一点来到这个世界,不然和丫头睡在一起的就是自己了,这么想着,嘴角露出一个神秘又略带猥琐的笑容。 几日相处下来,老董也渐渐的放开了,没有了以前的拘束,前些时候,听刘妈说少爷改了纨绔的秉性,他还有点不信,想着少爷总是没有什么玩了,玩起了角色扮演,后来水调歌头传遍全城,府里大大小小的丫头婆子,都在谈论着少爷中秋夜的飒爽英姿,也就信了几分,这次出来,老董对赵文振的看法,发生了逆转,以前虽说是在赵府当差,也就是养养马,老爷要用到马车的时候赶赶马车,跟少爷见面的次数都少,莫不要说像现在这样朝夕相处了。 说的起兴,赵文振发现了老董的秘密,这老头子看着老实巴交的,心里的盘算倒是不少,老董竟是喜欢前院打扫庭院的刘妈。 赵文振哈哈笑着,打趣着老董“老董啊,这次回去我就给爹说说,让你们结成晚年鸳鸯,可是你的家伙还管不管用?别到时候让人家刘妈受了委屈” 老董咧着嘴,嘿嘿笑了两声,从豁牙中说出的话有点漏风。 “少爷,我这一辈子的存货多着呢,以前没地方用,如果少爷真的说成了,我老董定当买上二两黄酒,谢少爷一番” 这黄酒在老董看来是最好的谢礼,自己平日都舍不得喝。 “你先别急着高兴,人家刘妈同不同意还不一定” 听到这话,老董的嘴巴闭了起来,像是思索着什么。 刘妈能不能同意,他还真不敢打包票,刘妈是丧夫后就到赵府做些扫洒的活,此时也是年过半百,年轻的时候都没有再寻夫家,这时候就更加不确定了。 见老董不吭声,赵文振说道:“你就放心吧,有老爷出面,刘妈会同意的” 老董心情大好,手中的马鞭高高的扬起,抽打在马背上,说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赶马车的字“驾”。 马被老董突然的抽风,吓了一跳,马腿抽搐了一下,突然向前冲去,坐在车内不明白状况的赵文振,只听见鞭子一响,自己就撞在了马车上,之后更是颠颠簸簸,难以坐稳,他忍不住爆出一句粗口,“你大爷的” 都说骡马发起情来难以控制现在看来,这人要是发起情来,更加可怕。 “留意点,别错过了居安村” 说完这句赵文振老实了起来,双手扶着马车两边的窗沿,尽量的让身体保持稳定,他感觉自己的心脏一直在跳动,全身的肉也跟着一起跳动。 老董几十年马夫的功底,发挥了出来,马鞭抡的飞起,马背上啪啪声不断,车轮飞速的转动着,碾起的尘土还没有落地,马车已窜出去好几米。 “老董,你能不能慢点,刘妈就在府上,你用得着这么着急吗?” 赵文振现在有点后悔,自己对老董太好了,以至于现在自己说的话都不管用了。 “少爷,以前几日的速度,感到青州,怕是要到明年了,咱们得快些,不要让青州的亲家等的着急了,我这也是为少爷考虑” 老董说着,马屁股上又响起一声脆响,赵文振刚要出口的话,被突然又加速的马车拉了回去。 只能恨恨的在心里想,“好你个老董,等车停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终于,随着老董一声悠长的“吁”声,马车停了下来。 赵文振赶忙爬出马车,吐了起来,肠胃宁在一起,面如菜色,没有消化干净的兔肉,冲进鼻腔,眼泪鼻涕齐下,见赵文振这般模样,老董有点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咧着嘴,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大嘴,替赵文振拍着背。 吐了吐,感觉好了些,赵文振有气无力的说道:“老董,你……” 这具身子实在是太弱了,这点颠簸就这样,也是赵文振没有想到的,等去完青州,了了此事,找一个武师,好好练练才好。 本来打算让老董知道知道人间险恶的赵文振,现在实在是没有什么力气了,好在此地有一间小酒馆,正好可以歇歇。 赵文振被老董扶着,走进了小酒馆的大门。 这间小酒馆,就是这官道上为数不多,由私人开设的酒肆,这种酒馆,往往是吃住一体,房间虽比不上驿站的宽敞明亮,好在收拾的干净。 院子中有几匹马车,车上都是用麻布盖着,隐隐能够看见底下货物的形状,进入院中,早有一小厮迎了上来,“二位爷,里边请” 又有一娇娘,迎了出来,小厮让过赵文振和老董,去拉马车了。 说是娇娘,大概是因为,这一路来都没有见过女人,才觉得,眼前这浓妆艳抹,穿着紧身裙装,肚子上有圈肉的老板娘娇美,但是此物只可远观,离得近了,看见脸上没有涂匀的粉块,就完全没了兴致。 “两位客官,我这可是有这方圆百里最好的杏花酿,还有刚刚煮熟的牛肉,给二位来上些” 赵文振心想,这方圆百里只有这一家酒馆,那有什么最好最差。 老板娘见这二人,一个生的瘦弱,好像还受了伤,但看这模样穿着,应该是个公子哥,那缺了两颗门牙的老家伙,一见到自己,眼睛就没有从自己的身上离开过,风尘仆仆的货商见多了,这二位倒是稀奇。 老董吸了吸口水,说道:“来些,来些…” 老板娘朝老董妩媚的笑了笑,转身走入了后厨。 喝了一大碗,苦的让人肝颤的茶水,胃里有了点东西,赵文振觉得舒服了些,见老董还一直看着老板娘离去的方向,一计上心头,不由的嘿嘿笑了起来。 第二十章 这是人干的事? “来了” 老板娘娇美的声音,隔着通往后厨的帘子传来。 “两斤上等杏花酿,三斤熟牛肉,二位客官慢用,若还需要别的,尽管吩咐” 老板娘说着,扭着身子,来到了桌前,将酒肉放在桌上,转身就要走,这老家伙的眼神实在是让自己不舒服,下意识的拉了拉衣领.。 拨弄着筷子的赵文振见时机已到,右手准确的拍在了老板娘的屁股上,弹性十足,五指捏紧,一团肉结结实实的攥在了手心。 转身欲走的老板娘,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声。 “啊” 赵文振连忙抽回了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肉,放在嘴中。 “肉不错,煮的很烂” 老董目睹了赵文振一系列行云流水的动作,他的眼睛就盯在老板娘的屁股上,除了那层勒的紧紧的布,突然又多出了一只手。 “疯了疯了” 老董像是吃了苍蝇一般,如鲠在喉,“怎能如此?” 就在老董为赵文振熟练的动作惊叹时,脸上传来一阵清脆的响声,脑袋被扇向一边,正好看见赵文振吃着牛肉,喝着酒,“难道刚才是幻觉?” “你这个老不死的,老娘的屁股也是你摸得” 老板娘一手捂着屁股,使劲的揉搓着缓解疼痛,这个老东西真是狠,自己的肉都被拽下来了。 老董被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扇的有点发懵,有些松动的门牙又飞出去一颗,嘴角有殷红的血流出。 “娘子,怎么了,谁摸你的屁股?” 后厨突然跑出一个彪形大汉,一脸络腮胡,手里拿着一把菜刀,应该是在收拾牛肉,围裙和菜刀上都粘有肉沫和血迹,老董心里发苦,自己刚刚明明看见是少爷的手,拍在了屁股上,但是他这会总不能揭穿,看见这大汉的模样,腿有些打颤,自己怕是连一拳都挨不住。 赵文振依旧喝着酒,吃着肉,火候还没有到,自己再看看,让老董多吃些苦头,不然这青州的路才走了这么点,再像今天这样,自己可吃不消。 老板娘见丈夫出来,有了底气,指着老董说道:“就是这个老不死的”,上前又踹了老董一脚。 找着了目标,大汉上前两步,“看我不劈了你这个老不死的,还敢老牛吃嫩草,娘的” 见大汉手里的刀已经扬了起来,老董跪了下来,拉着赵文振的衣服声音颤抖着说道:“少爷,快救救我” 赵文振也不想闹得太过,便放下手中的筷子,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说道:“够吗?” 一张一百两纹银的银票,挡在了大汉的刀前,大汉朝自己媳妇看了一眼,心想,这家伙一出手就是一百两,待我诈他一诈。 “小子,我媳妇的屁股,可不止一百两” 赵文振笑笑道:“城里青楼的名妓,一晚也不值一百两,这荒野村妇黄脸婆,卖了都不值一百两,何况只是摸了一下屁股” 大汉紧了紧手里的刀,“这里不是城里,我的媳妇,值多少我说了算” “五十两” 见赵文振不加反减,大汉有点动摇,要知道自己辛辛苦苦一个月也赚不了五十两,再说只是摸了一下屁股。 “二…..” “好五十两就五十两”趁赵文振没有喊出口,大汉一把夺走了赵文振手里的银票,瞪了老董一眼,转身向后厨走去,老板娘站到了简陋的柜台后面,怕老董再拍自己的屁股,虽然五十两银子诱人,可屁股是真疼,到现在还是火辣辣的。 解决了眼前的麻烦,老董从地上坐了起来,伸手擦去了嘴角的血迹。 “快走” 赵文振说着,快速的起身,拉着神不附体的老董就往外走。 “快赶车” 老董还没有从刚才的惊吓中缓过神,又被赵文振这举动弄的有点摸不着头脑,拖着软了吧唧的身体,坐上车辕,挥动马鞭。 赵文振趴在车窗上,看着后面,直到后面追赶的马车停了下来,才舒了口气。 刚才自己情急之下,举着一张一百两的银票,酒馆中的人都是看在眼里,这年头虽是太平盛世,但是一下拿出一百两的银票,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到的,当时就感觉有几双眼睛盯着自己,目光灼灼。 这才急着拉上老董跑路,果然出了酒馆,后面就有人追了上来,老董虽挨了打,受了惊吓,但是几十年的驾车经验却是施展的淋漓尽致,此时又有赵文振的吩咐,自然不敢马虎。 这些行商赶路的虽都是一些商贩,但大多也都是一些脚夫,老板亲自押货的很少,常年走南闯北,又是匆匆过客,偷鸡摸狗的事不少干,偶尔劫个财,也就不是什么新鲜事了,再看看自己和老董这模样,老的老弱电弱,看见白花花的银票,动了念头,在所难免。 行走在外,财不外露。 赶着马车的老董吐出口中的血水,这娘们的力气还真大。 老董有些后悔,给赵文振说了很多心事,现在看少爷还是足足的一纨绔,就刚才的那事,是人干的吗?他摸了屁股,自己不但要挨打,还要求着他救自己,酒肉一口也没吃着,又被催命似的拉着赶车,最后悔的是将自己和刘妈的事说给赵文振,这下彻底不指望赵文振能够说成此事了。 不过少爷的演技是真的好,这一出纨绔变才子的戏法,瞒过了多少人。 “呸” 老董为自己的想法不齿,什么才子,什么翩翩公子一身青衣,这些形象,都随着颤抖屁股上的手,烟消云散。 “老董,感觉如何,这娘子的肉质可还合口味?” 甩掉了后面追着的人,赵文振没有了顾忌,老董也没受什么伤,只是掉了颗牙,反正已经没了两颗,再掉一颗也妨碍不了什么。 听着这话,老董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是可忍孰不可忍。 “少爷,不是老董不知主仆身份,说句实话,刚才这事真不是人干的” 又没了一颗牙的老董说话更加的漏风,马车走的又快,赵文振听到老董颤颤巍巍,又恍恍惚惚的话,笑的直在马车里打滚。 第二十一章 居安村(一) 老董听着赵文振毫无人性的笑声,只能将怨气发在马身上,官道两旁的树木飞速的在马车两旁掠过。 夕阳照在老董的脸上,有些红黑的皮肤发着光,急着赶路不光是为了发泄怒气,天马上快黑了,他可不想再在野地里过夜,他没有赵文振的闲情雅致,只想着赶快找一个落脚的地方。 “吁” 老董勒住马,一日近两百里的路,此时的马,腿抖如糠筛,豆粒一般的汗水顺着马背潸潸而下,嘴里不停的喘着长气,老董下了马车伸了伸老腰,今晚的住处算是有着落了。 前方的官道分出一条岔道,岔道口立着一块老榆木门板,门板已经被雨水泡烂,歪歪扭扭的写着三个字“居安村”。 站在此处看不见村子是什么样,岔道旁全是十来米高的青松,一直蔓延开去,老董想,不管怎么样,也算是个村落,几间破房还是有的,今日在那酒馆,自己是一口吃的都没有捞着,赶了一日的路,肚子早已经咕咕的叫了,等了半天也不见赵文振下来,老董才想起,这一路来马车的速度太快,少爷不会颠了出去?再想到赵文振早上吐得黑天摸地,不禁心惊起来。 跳上马车,拉开车篷前的帘子,只见赵文振一只脚搭在车窗上,一个大字摆开,打着呼噜,见赵文振完好无损,老董的心也就放了下来。 摇了摇赵文振道:“少爷,居安村到了” 赵文振迷迷糊糊的醒来,揉了揉眼睛,“啊,到了” 扶着窗户起身,骨头像散架了一般,发出一连串的响声,自己不知怎么的,笑着笑着就睡着了,难道是笑累了? 刚刚醒来的赵文振还不太清醒,摇摇晃晃的走在去往居安村的岔道上,老董拉着马车走在后面。 赵文振看着眼前的环境,开始对居安村期待起来,这一条岔道虽只容得下一辆马车,但两旁的树木葱拥,算是一条曲径,更显的这居安村如挑花源一般的存在。 行了数十步,眼前豁然开朗,没有了树木的遮挡,光线变得亮起来,前面一片宽阔的空地。 “有人来了” 一个小女孩率先发现了两人的到来,嘴里喊着,跑向远处火堆旁光着膀子的男人。 小女孩的声音不大,但是音调极高,顿时数十个光着膀子的男人立了起来,火焰映照下又有数十个女人,一时间百来双眼睛盯着自己。 赵文振看着眼前的这幅场景,心想“难道又穿越了?” 他期待的挑花源式的居安村,并没有出现在他的眼前,只有几十个用缝着补丁的布,搭建的帐篷,挤满了这里的土地,帐篷前都生着一堆火,火上炙烤着一个熏的发黑的罐子,罐口烟熏不到的地方,还能分辨出它是一只陶罐。 赵文振回头看了看,老董和马车都在,那就说明自己不是穿越,但是这几十个光着膀子的男人,流露出生人勿进的眼神,让他害怕。 举起双手,表达自己没有丝毫恶意,尽量用温润和气的语气说道:“各位,我们是路过此地,本想来贵村借宿一晚,看样子不太方便,我们马上走” 下意识的退了两步,手伸向背后,向老董做了个动作,一有不对,就准备马上跑路。 没有人说话,赵文振听着火堆中干柴烧裂的声音,和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不禁想起自己看过的,食人族记录片,心里暗骂“大爷的,王大嘴别让我再碰见你” 赵文振在心里将王大嘴的家人问候了一遍,脚步轻轻的往后退着。 就在他准备要跳上马车时,那站起来的几十个光膀子男人,又蹲了下去,女人收回了目光,搅动着陶罐。 “公子,要借宿怕是没有多余的帐篷给你们住,不过空地倒是有一些,要是不介意,就在那边住下” 一个精神的老头站了起来,用手里的拐杖指着自己帐篷旁边的一处空地说着。 赵文振停下了后退的脚步,有些犹豫,地图上这方圆百里之内,也再没有驿站,若是不住在这里另寻他地也是野地,看着老头的模样,倒是和刚才那些人不同,身上穿着补满大块补丁的衣服,头发花白,但却整齐的梳在一起,用一根树枝别着。 刚才说话的小女孩跑了过来,拉住赵文振的手,说道:“哥哥,来吧,我刚煮了菜汤,我和爷爷还没有吃呢,你们也来尝尝” 这小女孩生的巧玲可爱,看个子应该七八岁的样子,身上的衣服明显是大人的,用一根粗布腰带捆着,将整个身子都罩在下面,略显臃肿。 如此,赵文振只能跟着小女孩,走向他们的帐篷。 路过几处帐篷,有的陶罐中飘出肉香,有的清清淡淡,像是只煮了青菜,他看到那些飘出肉香的火堆旁,往往蹲着一个男人,煮菜的要不就是一个女人,或是带着孩子,或是像小女孩这般,爷孙组合。 这不是食人族,是流民。 赵文振的心放了下来,不用再为自己的性命担忧。 “老丈” 赵文振像老头行了一礼,坐在了火堆旁的石头上。 老头盯着赵文振看了一会,面带笑意,问道:“公子是从何处来?” “老丈,叫我小赵就好,我是从青州过来的” “哦,青州,老头子年轻的时候有幸去过一次,是个好地方啊” 老丈脸上充满遐想,回忆着往事,又看了看用衣角擦着缺口黑陶碗的孙女叹了口气。 “造化弄人哦,这辈子是没有希望再去了” 赵文振听着老人的话心中感慨,不禁想起自己家乡的老人,时常在太阳底下一晒就是半天,现在想想,真是过去皆是回忆,眼前尽是遗憾。 “我看老丈,气质不同,不知怎也流落到此处?” “那有什么气质,早年间中了乡试,奈何家中苦寒,无力再攻读诗书,几亩薄田到也能糊口,不料土匪洗劫村子,孩子的父母都被杀了,房屋烧毁,无奈只能拖着残躯,带着孙女逃命” 不想这老丈中过乡试,乡试一过便有资格参加州试,过了州试就算考不上进士,也能混个不错的差事。 第二十二章 居安村(二) 梁国的乡试每三年举办一次,有地方最高行政官员做主考,出题也是涉及时事朝政,皇帝选拔人才自然是要找些对自己有帮助的人,朝上的难事往往被选做考题,参考的才子人数更是众多,能够在乡试中入榜,算是踏上了官途的第一步。 这老丈能够入榜,自然是有着一定的真才实学。 赵文振肃然起敬,听老丈讲着这居安村的事。 原来居安村的这些人,都是各地聚集过来的流民,老丈和孙女算是最早来到这里的人,居安村地处官道边上,路经此处的流民,都是想着来这村子讨口吃的,但是最后都留在了这里,至少这里不会像赶瘟疫一般驱赶自己,渐渐的这里的流民越聚越多,周边的树木随着多起来的流民,焚烧的速度极快。 从老丈的口中,赵文振得知,路口的那块木板也是孙女昭昭要立的,他说路过这里的人就能看见,说不定什么时候路过官家,看见这里的状况就能想办法让他们住上房子,不用在下雨的时候拿着破碗接雨了,老丈的衣服和头发也都是昭昭梳洗的。 赵文振摸了摸昭昭的头,昭昭将仅有的两个黑陶破碗擦的干干净净,搅动着陶罐中的菜粥。 “昭昭,可是千里昭昭的昭昭?” “不对是明月昭昭的昭昭,爷爷说明月昭昭,心之窈窕,所以我就叫昭昭啊” 昭昭停下搅动菜粥的手,纠正着赵文振,这话赵文振听着有点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那里听过。 昭昭用一柄木勺舀出陶罐中的菜粥,盛满两个碗,先端给赵文振,另一碗给了老董。 爷孙两看着赵文振,见赵文振端着碗沉吟,老丈说道:“公子放心喝,虽只是菜粥,但昭昭洗的干净,不会闹肚子” 听老丈这么说,赵文振有些不好意思,自己不喝是因为,这仅有的两个碗都给了他和老董,让这爷孙两干瞪眼,自己有点过意不去,再加上陶罐里的粥也不多。 “老丈误会了,还是你们先喝,我和老董,吃些带的干粮就好” 老丈到底是读书人,听出了赵文振话里的意思,推了推赵文振递过去的碗道:“那干粮干干巴巴的,这菜粥虽素了些,果裹腹还是可以的。” 赵文振不好在再推辞,只好端过碗喝了起来,粥里的米不多,但足够让粥粘稠,粥里的野菜煮的有点发黄,入口野菜特有的香气充斥在口腔,入肚暖暖的,碗不大粥不多,两口就喝完了,赵文振咂巴下嘴道:“好喝,这绝对是我喝过最好喝的粥” 昭昭高兴的拍手“真的吗?我再给你盛一碗” 赵文振拦住昭昭伸过来的手,“昭昭,哥哥减肥,晚上不能多吃,一碗就够了,你和爷爷喝吧” 昭昭露出疑惑的表情,大打量着赵文振,心想“都瘦成这样了,还减肥,唉,大人的心思搞不懂” 老丈知道赵文振的心思,也不在劝说,自顾的喝起了粥。 可怜老董,白天在酒馆就没有吃上什么东西,现在小小的一碗菜粥入肚,更绝觉饿的发慌,可是在赵文振的眼神下,老董还是将手里的碗交给了昭昭。 “老爷爷,你也减肥吗?” 老董心想自己减个鬼的肥,第一次听这么个词,但是现在的情况,自己想不减也不行啊,只能不情愿的点了点头。 看着昭昭和老丈将陶罐里的粥喝干净,老董吞咽口水。 老董苦啊,想的好好的住处也没有实现,现在连口吃的也吃不上,想起马车上还有干粮,便起身起寻找。 “昭昭吃饱了吗?” 见赵文振询问,昭昭洗着陶罐,说道:“现在饱了,这菜粥喝的时候就饱了,不过没有多少时间就又饿了,所以我现在都不跑着去玩了,不然饿了就不好了” “老董,把车里的干粮拿来” 刚抓住干粮咬了一口的老董,听到这话,差点噎住,往怀里塞了一个干饼,慢慢悠悠的移过来,嘴里快速的咬动着。 赵文振见老董这般模样,有些好笑,这老家伙,一把夺过老董手里的干粮,递给了老丈,说道:“老丈,我这里还有些干粮,你留着,和昭昭就着菜粥吃,也能多撑些时日” 现在他能给的只有这些,给钱,方圆百里没有买卖的地方,再说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将钱交给这一老一弱两人,自己也不放心,万一那个起了歹心,到时候再伤了老丈,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公子留着路上吃吧,我和昭昭这些米还能撑些时日,只是公子要是路过州府,有可能的话将这里情况说说,不求能够安置田舍,能拨给点粮米就行。” “老丈不必推辞,这干粮路上再买就行,昭昭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该吃的好些,也请老丈放心,这里的情况我一定向州府说明,相信州府不会放任不管” 听赵文振这么说,老丈行了一礼,“如此老头子就先谢过公子了” “哥哥明天就要走吗?” 昭昭仰起小脸,看着赵文振,眼角微蹙,有点不开心。 赵文振点了点头,摸着昭昭的头,不知为什么自己对这个小女孩感觉特别亲,玲儿也是这个年龄便没有了爹娘,不过好在她碰上了赵亭,现在也算不用在为吃饭发愁。 “哥哥办完事就来接昭昭好不好,哥哥家里也有一个像昭昭这么可爱的小姐姐,到时候昭昭跟着姐姐好不好?” 昭昭可能还没有明白过来赵文振话里的意思,捏着手指想着。 老丈却是听的明白,眼神中满是激动,他也有意将昭昭托付给别人,可是在这个时代,女子的地位总比不上男子,要是个男孩也许会容易些,那些亲戚自己也去找过,但都是吃了闭门羹,此时听到这话老泪纵横,自己身体残弱,唯一放不下的就是昭昭,看这赵公子,文质彬彬面容清秀,穿着打扮虽算不上富贵,但也能看出家境应该不弱,昭昭要是跟了赵公子去,就算当个丫鬟也好过跟着自己风餐露宿。 第二十三章 居安村(三) 想过这些,老丈抬起泪眼看着赵文振问道:“公子这是想带昭昭走?” 见老丈泪眼婆娑,赵文振有些不忍,老丈要是不愿意,自己也不可能强求,这也是人之常情,一家子就剩孙女和自己相依为命,自己再带走昭昭的话,依老丈的情况生活起来都是问题。 赵文振想起自己曾经读到的一个故事,身经百战的将军,在战场上浴血奋战,骑骆驼,食草根活了下来,晚年的时候在街上为了避让两个小孩,让马车撞死,现实生活往往比战场更加的凶险,小说中的世界在人看来,都是有些离奇,但是远远不及生活。 “老丈要是不愿意,文振也不好强求,只是昭昭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这样的环境实在是……” 他不忍心在说下去,说到这里老丈自然也能明白意思。 老丈点了点头,手撑着木杖,艰难的站了起来,赵文振见状过去扶着老丈,老丈一手搭在他肩膀上,拉着走向了一边,老董像是也极喜爱昭昭,不仅仅是因为昭昭给了自己粥喝,和昭昭爷爷差不多的年纪,膝下却是无子无女,见到这个一个聪明伶俐的小姑娘,自然是喜欢的紧。 老董说着江州有趣的事情,希望这些能帮昭昭下定决心,少爷有意带上昭昭是再好不过的事。 赵文振和老丈一直走到了溪边,老丈的腿一瘸一拐,像是难以支撑身体的重量。 “老头子刚才那么说,是想跟公子确定一下,是否真的有意带走昭昭这丫头,不瞒公子,我也找过一些亲戚,希望他们能够领养昭昭,但都……唉” 老丈叹了一口气,似是不愿再提起,继续道:“我这腿被倒下来的房梁砸伤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亏的有这丫头,不然早就去见我那可怜的儿子儿媳去了,公子既然愿意带走昭昭,我自然是同意的,只是我的情况就不要给昭昭说了,免得她伤心” 赵文振蹲下身子,卷起了老丈的裤管,看到了触目惊心的一幕,老丈小腿上的肉已经溃烂,凹陷下去的地方,流着脓液,隐隐还能看见什么东西在蠕动。 耽误的时间太长了,老丈的这条腿算是废了,他早就发现老丈虽然精神些,但脸色不对,却只是以为是饿的,没想到受了这么重的伤。 “老丈放心,我一定好好的教导昭昭,虽不能让她锦衣玉食,但衣食无忧还是能保证” “那老头子就替昭昭谢谢公子了” 老丈嘴里说着,佝偻的身子向地面弯去,给赵文振深深的鞠了一躬,赵文振的手悬在半空,没来得及阻拦,或许这一鞠躬,能让老丈心里得到一些安慰。 “那河里的鱼能吃吗?” 赵文振扶着老丈回到帐篷旁时,昭昭正兴高彩烈的问着老董。 赵文振笑着道:“当然能吃啊,昭昭要是喜欢,我天天去钓鱼给你吃好不好?” 昭昭听到能天天有鱼吃,高兴的从地上跳起来,“爷爷,你听到了吗?天天有鱼吃啊” 老丈摸摸昭昭的头,一脸宠溺的说道:“那昭昭想跟着哥哥去江州吗?” 昭昭没有回答爷爷的话,而是转过头向赵文振坚定的说道:“哥哥要是带上爷爷的话我就去”然后一脸期待的等着赵文哲的回答。 赵文振本来也想带上老丈,找个附近的郎中看看病,说不定还能治好,但是老丈推辞不肯,说自己感觉到时日无多,不必费精神,读书人大多性子都是倔强的,认定的事不可能轻易改变,如今昭昭也得到了托付,自己也算是了了这世上的最后一件事。 就算死亡明天就降临,自己也没有什么害怕的了,人往往也越老越害怕死,遗憾太多,回忆太多,只是现在的老丈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 知道老丈的情况,但赵文振不可能将这么些告诉昭昭,所以说道:“肯定得带上爷爷啊,昭昭不和爷爷在一块怎么行”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昭昭跳到爷爷身边,拉着爷爷的手说:“爷爷你听到了吗?以后我们能够天天吃鱼了” “还不快谢谢赵公子” 昭昭甜甜的说道:“谢谢哥哥” 赵文振被这一声哥哥叫的心里暖洋洋的,前世的时候自己就想有个妹妹,没想到这个愿望今日实现了,虽然其中隐藏着一种难言的苦涩,但还是高兴的。 “但昭昭得和哥哥先去给爷爷买些药,然后我们再回来接爷爷” 本来欢喜雀跃的昭昭听到这话,脸色变了变,看着自己的爷爷,留爷爷一个人在这里她不放心,爷爷连菜粥都不会煮。 “昭昭就跟着赵公子先去,不用担心爷爷,我一个人可以的,不要忘了我可是一个大人,还记得爷爷是怎么教你的吗?” 昭昭听到爷爷这话,身子站的笔直,嘴里念道:“君子不器仁者不优,万事自有定数,该来的我不推……” 老丈笑着点点头,“昭昭虽是女子,但也要行这君子之事,听赵公子的话,你们先去,过几天再来接爷爷就是” 昭昭点了点头说道:“那爷爷要记得按时吃饭哦” “好爷爷记着就是” 几人又说些话,月色渐起,丝丝的凉气潜入初冬的夜,远处的帐篷火焰已经不再旺盛,只有烧剩的木炭,依旧散发着微红的光,点缀着这片流民的安居之地,夜莺的鸣叫像是一首凄凉的曲子,赵文振毫无睡意。 用拆解衣服搭起来的帐篷,根本不足以遮蔽身体,有的人身子在帐篷里,腿露在外面,靠相互的体温取暖,昭昭趴在爷爷的腿上睡着了,将她抱进帐篷,赵文振一个人来到了湖边。 有些事他觉得要重新考虑,比如说文举入仕,按照自己的打算,一辈子做一个纨绔,逍遥自在,但是昭昭今天问了他“哥哥,你会做官吗?为什么那些官都不管我们” 是啊自己会做官吗?以前自己的回答一定是不会,但是来到这里,面对昭昭,不会这两个字再难说出口。 “也许会吧”赵文振自嘲的笑了笑。 “王大嘴,我该恨你吗?” 第二十四章 居安村(四) 夜里湖边的风似乎更冷一些,赵文振紧了紧身上的衣服,抱着胳膊,想着以前想过现在又不得不再想的事,。 老董不知何时站在赵文振的身后。 “少爷,你是不是也饿的睡不着?” 赵文振被这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没好气的说道:“你不能有点动静吗?” 老董咧嘴笑了笑,也不知道少爷在想什么,自己刚才过来的时候,可是踩断了一根木棍,这都没听见还说自己没有动静。 “少爷,反正睡不着,要不咱们抓山鸡去如何?” “抓山鸡?你是饿疯了吧,这黑灯瞎火的上哪抓去?” 老董兴致勃勃,走到赵文振的跟前说道:“这少爷就不知道了,晚上抓山鸡要比白天好抓,晚上虽说人看不见,但山鸡看不见啊,山鸡见了人也不会飞走” 赵文振从怀里掏出一块牛肉,递给老董“快吃吧,吃完去睡觉,明天还得赶车呢” 看着赵文振像变戏法一样拿出来的牛肉,老董有些不知所措“少爷,这牛肉……” “那酒馆出来的时候拿的,要不是你饿,我都想不起来了“ 牛肉已经被赵文振的体温烘干,老董接到手中,还能感觉到赵文振微微的体温。 “吃完早点睡,明天早点起来,给老丈拾些柴火再走” 老董对赵文振将干粮全部交给老丈,是有点意见,但也仅限于没有留点自己吃的,牛肉的出现,这点意见也没有了,相比干干巴巴的干粮,这同样有些干巴的牛肉自然要好上许多。 “少爷,昭昭跟咋们回了府,能不能让她跟着我?” 老董忐忑的问出这句话,虽然前面和少爷说过自己和刘妈的事,但两人都这把年纪了,爱情的结晶是不可能再有了,昭昭这孩子他打心眼里喜爱,要是能跟着自己,就算天天让他啃干粮也是愿意的。 “跟着你?跟着你一起喂马吗?” 听到赵文振这么说,老懂感觉咬在嘴里的牛肉,没有了味道,有点噎人。 “昭昭应该有更好的生活,你要是喜欢到是可以常陪她玩玩,让她跟着玲儿学些女红,才是正事,你说呢?” 老董笑着说道:“少爷说的是,是我想得浅薄了些,跟着玲儿姑娘最好” 赵文振没在说什么,看着眼前黑漆漆的湖面,湖水冲刷草岸的声音,莫名的让人放松,人可能就是这样,对喜欢的东西,总是想尽办法的想要得到,却忘了合不合适。 要做到知进退,又何尝容易。 不知怎的,今晚毫无睡意,脑子中老是有各种事出现,然后想着这些事的发展,忧思重重,想起昭昭刚刚背的那几句话,又释然了很多,“该来的我不推” 吃完牛肉的老董,将自己外面那件深蓝色的旧长袍脱了下来,盖在昭昭的身上,自己蜷缩着身子,依偎在马车旁睡着了。 无事可干又睡不着的赵文振想着该如何打发时间。 “抓山鸡?” ………… 老董早早的醒来,照着少爷的吩咐,去捡柴火了。 对赵文振早上的消失,老董已经习惯了,知道他是又去跑步了。 这里的流民,最安逸的时光可能就是能睡个好觉,没有农活催着他们早早起床,只需要管好自己一天的吃食就行,守着这片湖,只要不是懒人,吃饱肚子是不成问题的,但像老丈和昭昭这样的就要另说。 对他们来说,在湖中捕鱼是一件不太实际的事。 赵文振迎着初升的太阳,从芦苇丛中走了出来,一脸的疲惫,眼皮耷拉着,泥巴糊满全身,要不是脸上大部分还是算干净,旁人见了还真认不出来,一只手撩着衣服的下摆,里面放着几个裹着泥巴的野鸡蛋,另一只手里提着一只跟鸽子差不多大的山鸡。 如老董所说,晚上山鸡确实好抓,但是在这芦苇地中,深一脚浅一脚的,为了追这只山鸡,差点陷在泥潭里出不来,每抬起一脚,都好像绑着一个铅球。 出了湿软的芦苇地,脚步轻松了好多,拖着已经没有力气的身体,一步步向昭昭他们的帐篷挪去。 老丈的帐篷前已经堆了不少的干柴,老董半弯着腰,看着赵文振这幅样子,实在好笑,一时间忘了扔手上的柴火。 “哥哥,你这是……” 昭昭像是刚刚起来,头发散着披在背后,嘴巴张大,惊奇的看着赵文振。 “我去抓了山鸡,今天有肉吃了” 艰难的挤出一个笑容,微微的扬了扬手中的山鸡,“还有山鸡蛋” “哥哥,你实在是太棒了,我都好久没有吃过肉了,你赶快把衣服换了把,我这会洗了,走的时候就能穿了” 昭昭说着,接过赵文振手上的山鸡,随意的扔在一边,替赵文振将外面的衣服脱了下来,好在泥巴中没有多少的水分,衣服也只是湿了外套。 昭昭将脱下来的衣服泡在水中,搽干净赵文振脸上的泥巴,笑嘻嘻的说道:“哥哥,我觉得你有点傻。” 额,傻吗?他是真的累了。 老董鬼鬼祟祟的走到赵文哲的身边,“少爷,你真去抓山鸡了?” 赵文振没有回答老董的话,而是问道:“老董,我傻吗?” 老董心想,一晚上不睡觉,跑去抓山鸡不是傻子是什么。 “不过挺可爱的”昭昭的这句话让赵文振的心里得到了一丝的安慰,要知道自己去抓这山鸡,还不是为了让这爷孙两吃上一口肉。 他的眼皮再也控制不住的合在了一起,就这样睡着了。 昭昭将沾满泥巴的衣服洗干净,晾在太阳底下,看来今天是走不了了,老董去收拾那只山鸡,打算熬一锅肉粥。 这时居安村的流民,渐渐的从自己的帐篷中爬了出来,有的将昨晚陶罐中仅剩的一点吃的舀出来,填填肚子,有的已经拿上用树枝制作的简易鱼叉,向湖边走去。 现在看,这里的生活也没有那么糟,这些人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有几个女人正用线将砍下来的芦苇串在一起,为过冬做着准备,这些用芦苇串起来的帘子,至少可以让吹进帐篷的风少一点。 第二十五章 你不适合唱 当赵文振被一阵饿意催促着醒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睡了一天。 吃了昭昭热好的肉粥,感觉恢复了些力气,便坐在火堆旁和老丈闲聊起来。 …… 前日自称王大嘴的皇室子弟,和赵文振分别后,便一路驱车来到了江州城,此次出行,大梁国的城镇他基本都到过,除了游玩,也是带着一定的政治任务。 大梁每年下发到地方的各项款子,其中有赈济灾民的,有兴修水利的,数目不小,按照地方州府报上去的折子,这些款项都是用在了该用的地方,但是大梁的皇帝,凭着这一纸冠冕之词,甚有疑虑,自己是没有办法到地方考察,但从皇室子弟中选出一位,替自己去看看真实的情况还是可行的。 王大嘴便是这被大梁皇帝选中的人,宣和帝位列老八,这王大嘴真名梁帧,排行十三,也是宣和帝这一辈中最小的亲王,性格纯善,机敏敦厚,与当朝的皇帝关系最是亲近,但天性好玩,对朝政之事一概不理,这次要不是皇帝骗他说各州的新奇事物比京都多上许多,这跑路的差事他也不会答应。 这雕工精美的马车进入江州城后,自是引起了不少的围观,但这些人也都是远远的注视着,连通判府的马车都不及这辆,里面的人物身份自然是极其的尊贵,就连醉酒的汉子也被拉到一边,省的得罪了马车中的人。 从马车下来,王大嘴深吸一口气,时节虽以至初冬,但这江州却与别处不同,河水清清,柳树的叶子虽已剩的不多,但好在还有不知名的花开放着,空气中有着一股淡淡的甜香。 问了几个路人,王大嘴找到了赵文振说过的那家豆花面的摊子,特意要了一碗赵文振提过的荞麦面,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吃这种粗粮面。 可能是第一次吃的新鲜感,这面有种说不上的味道。 清清淡淡,似乎也没有赵公子说的那么好吃,不过倒是有意思,这种搭配食材的方法,还是第一次见,他想着等回去了让宫里的厨子学着做做。 低头吃面的王大嘴,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旁边食客的谈话引起了他的注意。 “听说赵公子去青州提亲了?” “都走了好长时间了,我听说这亲家是青州司马,跟咱们通判赵公子算是门当户对了” 有一个不明白的人我问道:“这赵公子写了水调歌头后,才气满州尽知,上门提说亲的怕是不少,怎么会跑到青州那么远的地方去提亲?” 一个看起来有点书生气,胖乎乎的穿着青色长袍的说道:“这上门的大多数是本地的商贾富户,赵家三代为官,赵通判怎么可能让自己的儿子娶商贾之女,再说这赵通判和青州司马还是同年的进士。” 听了这番解释,几人点了点头。 王大嘴好奇的问道:“兄台,你刚说的这位赵公子,可是叫赵文振啊” 那人早就看见王大嘴是从那辆精美的马车上下来的,此时见问自己,便恭敬的说道:“正是赵文振赵公子,怎么公子也认识?” “哦,有过一面之缘。” 那人笑笑,听这位的口音,不像是江州一带的人,倒像是京都那边的口音,态度越发的恭敬。 “公子有所不知,赵公子中秋夜的一首诗写的极好,您要是感兴趣,可到红袖招去听听,哪里的琴瑟合唱这首最是有味。” 听这人这么说,王大嘴有了兴趣,那日和赵文振相谈就觉得此人才华不错,没想竟能写出唱遍江州城的诗词,心中充满了期待。 “前一阵不是传出,这诗是赵公子买来的吗?” 先前说话的书生听有人这么说,脸上升起几分怒气。 “这都过了多长时间了,也没有查出个结果来,再说你如果是此诗的作者,以这首诗现在的名头,你会不站出来承认吗?” 听着几人火药味渐浓的辩论,王大嘴有点迫不及待的想要听听。 催促着青云,将马车往红袖招的方向赶去。 “王爷,您真的要去这青楼听曲啊?就算这人说的是真的,这么个小地方的文人,能写出多好的诗来,平常那些京都中的大人写的您都看不上。” 王大嘴没有回答青云的话,而是说道:“真真的高人往往就隐藏在这街巷陌弄,京都的那些家伙,其中不乏欺世盗名之辈” “我可没有看出来那赵公子是什么高人” 说话间,青云赶着马车已经来到了红袖招的门前,两个在门口接纳客人的女子,见这马车停了下来,紧摇着腰凑了上来,这一看就是贵客。 青云被强烈的脂粉味熏的打了几个喷嚏,这味道比起他猎杀的那些野猪身上的味道还要刺鼻,强忍着鼻子的不适,掀起马车上的帘子,等着王大嘴下来。 红袖招的妈妈迎了上来,脸上堆满笑,涂摸鲜红的肥厚嘴唇翻动着。 “这位公子里面请,今天您的酒水我半价” 老鸨打着招呼,这位公子一看就气度不凡,要是能发展成常客,那自己能赚的自不必说。 王大嘴笑笑,跟着走上红袖招的二楼,此时还是白天,红袖招没有多少客人,就连里面的女子大多也没有起来。 坐定后,王大嘴掏出一锭五十两的银子,放在桌上,说道:“琴瑟和音,水调歌头” 这妈妈将银子装起来道:“公子稍等,这水调歌头,就我红袖招唱的最有味道”说着走出去安排了,脸上带着喜不自禁的笑容,这公子的穿着打扮一看就不俗,光那头上的绾发钗子就不是俗物,心里盘算着如何让王大嘴高兴。 要说这江州城最感谢赵文振的,可能要数这些青楼的老鸨了,这段时间青楼的生意之所以能够这么红火,完全是那首诗的功劳。 作为红袖招的头牌,有容自然是被老鸨选做为王大嘴演奏的最佳人选。 一曲唱罢,王大嘴只是觉得,这诗写的是好,拿笔记了下来,站起身来说道:“姑娘这首词,不适合你唱” 留下一张银票拂袖而去,留下振振发神的有容姑娘。 第二十六章 济州府 红袖招的妈妈见王大嘴走出了屋子,上前殷勤的打招呼,换来的只是王大嘴轻轻的点了点头,快步走进屋子,问有容是否得罪了这位公子。 旁边的侍女解释了一番,老鸨脸上急切的神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遗憾又带有一丝的不理解,这有容可是自己的头牌姑娘。 有容没有说什么,看着妈妈现在的这幅样子有点心寒,淡淡的说道:“如果这位公子再来,让素娥姐唱给他吧” ……. 赵文振醒来后吃了些东西,没有一会又被沉沉的睡意打到,倒是老董和昭昭玩的欢乐,老丈看着蹦蹦跳跳的昭昭,脸上带着笑意,眼神复杂,像是要记住现在的场面。 第二天一早,马车上多了一个清脆又喋喋不休的声音,昭昭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一会盯着窗外的花草问赵文振名字,一会又学着树上的鸟叫,赵文振就这样看着昭昭,无意的向居安村的方向看了看。 “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 “哥哥,你说什么?” 昭昭手里拿着老董用江草编的蚂蚱,抬头看着赵文振。 “我说我们早点办完事就可以接爷爷了” 昭昭笑了笑,舞动着手中的蚂蚱说道:“哥哥我们得快点,爷爷一个人我不放心” 老董听着马车内两人的谈笑,手中的马鞭轻快的舞动着。 再有五十里就是济州府,这居安村就是在济州的地界上,赵文振想到了济州就先到济州府,说明一下居安村的情况,再赶往青州也不迟。 虽说老丈让赵文振带着昭昭走,不用管自己,但是赵文振的心里还是过意不去,想着早早的了了青州之事,好寻个郎中替老丈看看病,到时候就算老丈还是不肯跟自己走,心里也有些安慰。 有了这些事,接下来的路就不能像前面一样走走停停了,得奔着赶路来。 休息了两天,马跑的速度快了不少,将近中午时,已经来到了济州城,这济州与江州相邻,水土人情差不了太多,听当地人的口音,有许多字读音和青州一样,只是音调略有不同。 寻了一家客栈,安置好昭昭,赵文振直奔济州府官衙,可能是太过急切,忘了现在是中午,官衙早堂已经下了,要等到下午两点后才能见到这州府官员。 大梁州府的官员,官职大都是六品,只有少数朝廷放到地方考察的有五品,赵文振找了家面馆随意的吃了些东西,填饱肚子,向面馆老板打问这州府县官,了解了解,到时候好说话。 赵文振拉着脸出了面馆,这不问不知道,一问就有点事情不妙,这济州府的县官就是属于朝廷下放到地方的,官职更是从五品,是当朝宰相的学生,来济州只不过是为了在自己的履历上镀金,假以时日,宰相用人之际,便能回到京都,委以重职。 这朝廷任命官员应该是吏部决定的事,赵文振不解,宰相何时有的此等权利,当他想要细问时,面馆老板做出了禁声的手势道:“我就知道这么多了,我劝公子不该知道的就别知道,负责引火烧身啊” 熟读历史的他知道,就算是在太平盛世,这朝堂之上也是不安宁,权利就像悬在眼前的一把剑,多少人想着握住那剑柄,而一步一步移动着。 这大梁虽没有传出朝堂不和的消息,怕也是不安静,如此不免为居安村的事担心起来,想着到时候实在不行,就搬出赵亭来,这个老子虽是江州的通判,但好坏也是四品的官职,话说官大一级压死人,他就不相信,这济州府县官不买赵亭的面子。 等了一会三通鼓响,济州衙门的大门打开了。 来到堂前,赵文振行了一礼,抬头看着这位从京都下来的县官。 瘦瘦弱弱,一幅学子模样,山羊胡,官府有些松松垮垮的套在身上。 “你有何事啊” 声音有些懒散带着几分的不赖烦,这济州的日子实在是无聊,两年的下放时间马上就要到头了,自己实在是不想再管这济州的破事,每日衙门办公,就是做做样子,时间长了,济州的百姓摸清了这位县官,也就没有人再到衙门告状了,不想今日又来了这么一位。 赵文振将居安村的事仔仔细细的说了一遍,希望济州府衙能够派人去解决,案后的县官打着盹听完了赵文振的话,半晌后见赵文振说完了,扶了扶官帽道:“本官知道了,你还有别的事吗?” 一股无名火升起,难怪居安村的流民数以百计,有着这样的县官,就不难解释了。 赵文振破口大骂:“尔等酒囊饭袋,食君俸禄,却整日无所事事,穿着官莽长袍,却行着如此之事,有何颜面坐在这正大光明的牌匾之下,不如寻头母猪,一头撞死来的痛快” 句句诛心之语,在济州府衙回荡,堂上的衙役目瞪口呆,这是要造反啊,竟有人在这公堂之上指着县官的鼻子,让他去寻头母猪撞死,短暂的寂静后,衙役像是反应了过来,几人拿着棍棒将赵文振架了起来,这县官更是气急败坏,手掌狠狠的拍在桌案上大叫着“大胆刁民,竟敢侮辱朝廷命官,给我打一顿扔出去” “周文龙,你动我试试” 赵文振喊着这县官的名字,这是刚才面馆老板告诉他的。 周文龙被这一声励喝镇住了,早有消息传来,说朝廷有位重要的人物要到各州走走,这也是自己最近每天在衙门的原因,“难道这位就是?” 周文龙摸摸胡子,心中疑虑,上下打量着赵文振,当看到赵文振腰间的一块牌子时,眼神变得惊恐起来,赶忙来到堂下,跪在了赵文振的面前,声泪俱下“下官不知道大人到来,得罪了大人,小人罪该万死,还望大人开恩” 周文龙的这变化,让赵文振和衙役都有点懵。 “混账,还不滚开” 周文龙见衙役还架着赵文振,狠狠的骂道,今天算是背到家了,天天准备着就怕哪位来,今天真来了没想到是这种场面,周文龙心里苦啊,低着头小声的抽搐着,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第二十七章 演出戏 这群衙役平时应该是好奴才,刚才使的力气不小,赵文振只觉胳膊快断掉了,要是那这棍子打在身上,他相信就依自己的这幅身板,不死也得晕过去。 活动了下僵硬的胳膊,赵文振眼神四下里扫了一下,确定这周文龙跪的不是别人,这大白天的也不可能闹鬼,难道这周文龙认识以前的自己?不对呀,要是认识的话早就该认出来才是,难道是被刚才自己强大的气场镇住了? 赵文振思索着,见低着头的周文龙一直拿眼睛瞄着自己腰,低头看了看,腰上只有那块王大嘴扔进马车的牌子,当时自己也没有看出什么名堂,上面的字是大梁的年号,应该是宫内的东西,只觉得上面的纹样挺好,便挂在要带上做个装饰物,此时看见周文龙的眼神,难道是因为这牌子? 倒是听说过古代有免死金牌这一种东西,到是这么贵重的东西就算是有,王大嘴也不可能这么随意的丢给自己,再说这玩意看着金光闪闪,实际是铜做的。 赵文振蹲下身子来,小心翼翼的问道:“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既然这周文龙,将自己当做了那大人,那他索性就糊里糊涂的接受,至少要比被架起来强,现在他要知道这周文龙是从哪将自己认做那大人的,知道了原因才能继续演下去,不然到时候被揭穿下场怕是不会好过。 看着赵文振笑嘻嘻的盯着自己,周文龙一脸的苦笑,自己刚才为了不造成大错,发现这牌子时就果断作出了决定,刚才跪在地上仔细的看了这牌子,这和相父给自己的那副图一模一样。 曾在京都为官时,朝堂上有着一句话,“一文一武十三牌,见了远远就躲开”。这一文指的就是当朝的相国,一武就是管着大梁兵马大权的大将军,这两位都是朝堂之上的权臣,文能弹劾觐见去你前程,武能抄家查九族,人人畏惧。 这十三牌就更惹不起了,宣和帝在继位后,管内的工匠,锻造了十三枚金牌,分别给了皇室的十三位,虽然没有说这金牌到底有什么用,到见到这金牌,那这人的身份自然明了。 “大人,你就不要再为难小人了,这金牌就那么几块,小人再认不出来,还不如找头母猪撞死得了” 如果说这济州县官不是从京都下放下来的,那还真有可能认不出来,但周文龙不是普通的县官,京都时那官场生存指南上,可是明明白白的写着的,自己更是研读百遍,不可能记错,再说也没有谁有胆子仿造这东西,知道的人大都是京都的官员,谁会拿着自己的前程开玩笑。 见周文龙指着自己腰间的牌子,赵文振知道让周文龙一瞬间态度大变的就是王大嘴扔给自己的这东西。 如此看来这还真是一块好东西,先不管它有没有像免死金牌那样的作用,只要现在能让这周文龙乖乖听话就行。 赵文振站了起来,朝左右的衙役喝道:“来呀,把周文龙给我架起来” 这衙役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周文龙一听这话,吓得面如土色,自己这身子骨可挨不了几板子,连连磕头嘴里不停的说着:“大人,您就饶过小人这次,刚才真没有认出您来,这济州府的刁民多了,我还以为你是来拿我寻开心的” 衙役见自己家的县太爷,这般模样,知道这人的身份不简单,在赵文振的眼神逼视下,架起了浑身已经软的跟烂泥一般的周文龙。 赵文振几步走到堂上,坐到正大光明牌匾下的椅子上,一拍桌上的堂木,厉声道:“大胆周文龙,你可之罪?” “小人知罪,小人知罪……”周文龙连声应着。 “你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 见周文龙态度不错,赵文振的声音缓和了些,毕竟自己不是正主,这戏还要慢慢演才能真些。 “小人不该没在第一时间认出大人,还说大人是刁民” “大胆,到现在还是这幅昏官模样,你在好好想想自己错在那了?” 周文龙差点就尿了裤子,被衙役架起,双腿半悬在空中,像秋千一样晃荡着。 将刚才赵文振进来之后的事捋了一遍,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变的明亮起来。 “小人错在,食君俸禄,却整天无所事事,为官一方却不能为民解忧,更错在做了这种事,还没有找头母猪撞死” 衙役憋着笑,今天实在是太刺激了,给别人说怕是没有人会相信。 赵文振听着周文龙,头头是道的说出了自己罪行,心想,这家伙脑子还算灵光,只是没有用在正途上,那自己就给他往正了掰掰。 “既然知道了自己的罪行,那居安村的事,你想怎么办?” 赵文振循循善诱,周文龙也是顺着赵文振给的杆往上爬,“小人马上就派人去赈济居安村的流民,在济州城外修建住所,保证他们的衣食” “很好,看来你还是能做个好官的嘛” 赵文振笑着说道:“不过今天还是要给你长点记性,你们打他二十棍” 听到赵文振前面的话,周文龙心想,看来是逃过了一劫,但是这后面的一句,又让他坠在了地上。 衙役口中数着数,木棍和周文龙屁股碰撞发出的声音,伴着周文龙的惨叫,回绕在济州府衙内。 办完了事,心虚的赵文振自然是早早的离开为妙,站在府衙门口,听着周文龙有节奏的声音,他向着空气击打几拳,大叫一声爽,便向着客栈走去。 赵文振虽离开了府衙,但是衙役没有一个干偷懒,棍棍到肉,周文龙也不敢起来,直到打够了二十下,衙役立着棍子,看着哭爹喊娘的周文龙,一个个憋笑。 见赵文振早已经不见了人影,周文龙才恢复了一点他州府县官的威严。 “还不扶我起来,我真是白养了你们这么一帮狗东西,哎吆,你们两个这个月的响钱充公” 周文龙指着刚才打自己的两个衙役说着,嘴里呻吟着,屁股上像被浇了一层的辣椒,火辣辣的疼。 第二十八章 青州买衣 赵文振离开济州三天后,济州城外靠东面建起了许多的临时木头房子,虽然形制简易,但相比那用破旧衣物搭成的帐篷,显然要好上许多。 每到饭点,这里便会支起两口大锅,锅中的白粥浓稠不少,除了白粥还给没人两个白面馒头。 周文龙为了防止流民闹事,还派了州府的卫兵,在这里巡逻。 这件事在济州掀起了不小的震动,评论也是众说纷纭,这位来到济州一年多得县太爷,怎么一下就做起了善事?有人赞颂着周文龙的善际,有人却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一个人一夜之间怎么就转了性,也不评说,只等着事情的发展。 过了两日,这件事就发生了变化,原因是来自京都的一封信,上面大概的意思就是,那位已经回到了京都,这信自然是周文龙朝中的密友传来,这就应征了那句老话,朝中有人好做官。 将手中的纸在火盆里化掉,周文龙的脸上露出一丝的狰狞,对衙役说道:“今日起,减去馒头,这些流民不能吃的太饱,有了力气容易闹事,如果有不听话的,直接赶出去” 这衙役是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的,今日大人做出这决定,一定是收到了什么消息,平日里,对周文龙,他们表面上看起来顺从,心里都是窝着一股火,与周文龙不同,济州府衙中当差的衙役,都是济州土生土长的人,谁不希望自己的家乡繁荣,可是这周文龙治下,济州的经济非但没有增长,隐隐还不如从前,往日的盗窃案件,没有一件破的,这让其他地方的商人,对济州心生惧意,繁盛的街市也渐渐的冷落下来,本想着前几日来的大人物能治住周文龙。 不想这才走了没几日,这县太爷又恢复了往日的面貌,再加上因为前几日棍责周文龙的事,响钱也被扣了去,所以这几日的济州府衙,弥漫着散漫的气息,对周文龙的命令,也是左耳进右耳出。 这刚接了周文龙命令的衙役,出了府衙有人叫去喝酒,便将周文龙交代的任务,扔在了脑后,奔着酒馆去了。 次日济州城便传出了,周文龙跪着说没有找头母猪撞死的事,起因便是这衙役喝醉了酒,再加上这几日实在是心中不爽,一时间嘴不牢靠,便将前几日的事说了出来,更是将周文龙打算克扣流民馒头的事也说了出来,所有的赞叹之声被谩骂掩盖。 当然这些周文龙是不知道的,他已经几日没有上过府衙了。 …… 想早日赶到青州的赵文振一行,现在的速度很快,几日的时间便已过了徐州,一过徐州便是青州的地界。 青州算是大梁的边境地界,与江州隔着两州之地,这里的天气比不上江州,青州的天气,受海上吹过的风影响太大,有时大晴天的,一阵风吹过,就有可能下起大雨,每年的八九月,有可能看到天上下鱼的奇观。 所以这里的天气要冷上很多,昭昭身上还是那件破旧的大人衣服,一路上急着赶路,也就没有时间去置办这些东西,但是现在进入青州地界,这种天气,花一点时间去购置些保暖的衣物是必要的。 为昭昭挑选了一件海清簪花小薄袄,配上姜黄青丝散边裤,一双白底小份靴。 昭昭显得有点局促,身体扭动着有点不安,好像这衣服上有针一般浑身的不舒服,赵文振大量着昭昭,这身衣服更显的昭昭脸庞粉嫩,比起那些府里的女子也是不差。 “昭昭不喜欢吗?要是不喜欢可以重新挑选。” 他发现了昭昭的异样,以为这丫头不喜欢自己挑选的衣服,像她这么大的女孩子,爱美是正常的。 “喜欢” 昭昭手指玩弄这,薄袄的纽扣,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小声的说道。 “只是昭昭第一次穿这么好的衣服,总感觉身上有点刺挠,不舒服,这鞋太软了,感觉脚底下轻飘飘的” 赵文振摸了摸昭昭的头,眼神中充满怜爱,这丫头以前受的苦太多了。 “昭昭喜欢就好,等回了江州,给昭昭做好几套,换着穿好不好?” “哥哥,我不要那么多,有一套就够了” 昭昭说着,抬了抬脚,这鞋太轻了,不知道走路会不会快许多,没有了破布鞋松松垮垮的感觉,昭昭有点不适应。 布庄掌柜的,听赵文振和昭昭的谈论,眼神中流露出生意人的精明,走上来向赵文振行了一礼,说道:“公子是从江州来的?” 见赵文振点头,这掌柜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公子有所不知,这青州的天气,比不上江州,你看现在外面是大晴天,说不定一会就有可能下雪,每年过了十一月天气就变的异常寒冷,这薄袄怕是抵挡不住,东海吹来的风,公子如果要待一段时间的话,还是买上一件厚袄子备上,这天气说不定哪天就突然降温了。” 赵文振看了看,外面的天,来的路上倒是打问过青州的一些,情况关于这天气,跟这掌柜的说的差不了多少,有备无患,再瞧瞧这自己三人,一老一弱一小,到时候冻病了也是麻烦事。 赵文振爽快的掏出了银子,买了三件厚厚的大棉袄,就算天气没有那么冷,晚上也可以当被子用,万一在露宿荒地,就不用在铺野草了。 三人走出了布庄,昭昭眼神复杂的看了一眼,那件穿在自己身上很长时间的破旧长袍,心里念道:“爷爷,昭昭有新衣服了” 青州作为大梁的边境之地,这里有着朝廷的常驻军队,用来镇守青州,也是为了防备,外敌从海上偷袭入梁,所以这里的风气要比别处彪悍些,街市上一队队的军队,迈着整齐的步伐,虽然和现代的军队相比,有着明显的差距,在古代这种状态也算是训练有素了。 而一个军队的好坏,与长官是分不开的,作为青州的军备司马,自己这未来的岳父定然不是一般的人物,出身文学世家,却能训练出这样一直部队。 赵文振有点期待,见到自己这位未来的岳父了。 第二十九章 少女情怀总相思 如果说赵文振对这门亲事,以前的态度是抗拒的话,现在已经有了一点的动摇,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常理,只要这位李姑娘看着顺眼,自己就娶了又何妨。 为人子,自然要负起一定的责任,前世没有爱过人,只有那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情愫,喜欢?大概是喜欢的,一直以来他都没有考虑过自己的婚事,总想着怎么才能过上比较一般的生活,爱情在他看来,就是生活赋予的奢侈品,可以向往,但不是必须要拥有的。 从江州出来的这些日子,他的心性有了变化,以前考虑好的事,都做出了一定的改变,比如文举入仕,他一只在想这个问题,入仕的意义何在?在见到居安村的流民,见到周文龙之后,他似乎有了答案,但是这答案还在和自己向往的自由,做着斗争,不知道还能纨绔几天。 马车上的铃铛,叮叮当当的响着,赵文振并没有让老董将马车赶的多块,一来这里是街市,行人比较多,二来他想在进李府的门前给自己一点时间。 ……. 青州司马一职,官衔不高,从五品的职位,但在军中算是一要职,有着统协军队,查验粮响的职责,所以这李司马的家也就在军队驻扎地不远的地方,远离了繁华的街市,更显的清幽。 李司马的独女,李千月坐在窗前,看着一夜大风吹落的树叶,想着自己的事,李千月是个怪人,自己住的院子,从不是让人打扫,也就造成了院子中落叶满地的局面,新落的树叶叶柄处还带着微微的绿意。 自己的房间却是打扫的极其干净,贴身的丫鬟看不过去,几次劝说,想要清理一下,她都拒绝了,常说“万物自有轮回定数,等开春长出新的叶子,再把这些堆到树下就行”,府里扫洒的丫鬟,也落得清闲,这叶子也就越积越多。 李司马虽然将赵亭信中的事隐了下来,但李千月在无意中还是看到了那封信,这一两年来家中说亲的人,其实不少,到了她这个年纪,一旦对情爱之事有了念头,书就看不进去了,所以这两年读的书极少,写的诗倒是多了起来,对人世间的情感有了朦胧的会意,便生出许多不明的情愫,文字自然是最好的表达方式。 李千月向往着自己的爱情,就像她读到的瑶池故事一般,希望遇到一个自己甘愿化作尘土的男子,上门提亲的这些,大多都是本地的富商,也有官宦子弟,这些人里没有自己要找的人,母亲常常催促,父亲倒是不管这些,前些日子看到那封信时,她也没有在意,只以为就是父亲的故人之子,大抵和那些人也差不了多少。 直到一首诗,随着来往江州和青州两地的客商传到青州,这是这些年里看到的最好的一首,而写这首诗的人,和信上的人是同一个,以至于她有点想要见见赵文振,说不定他就是自己要找的那个人。 丫鬟卷着窗帘,见自家的小姐,有站在窗前发起了呆,吃吃的笑出了声,这种情况已经有些日子了,所以也见怪不怪了,再说自家的小姐本来就是个怪人,跟寻常人家的女子不同,别人都是女红刺绣,自家小姐却是诗书金石,每每得了什么好玩的物件,能高兴好几天,所以什么怪事放在小姐身上都不稀奇。 丫鬟依着窗口,叫着自家小姐,大趣的说道:“小姐,小姐又再想赵公子呢?” “你这丫头,整天没大没小的,人都没见过想什么想” 李千月话中虽带着怒气,但是也没有真的生气,这丫鬟跟自己一起长大的,关系是极好的,平日间主仆之间的界限也是极淡,倒像是姐妹一般。 “我可听别人说,这赵公子英俊非凡” 李千月再怎么说也是李府的小姐,所以足不出户这种规矩是要遵守的,虽然有时候偷偷的溜出去,但大部分的时间,自己需要什么东西都是丫鬟帮着买来,所以外面的事听得多些。 见丫鬟很有底气的说出这么一句话,李千月不经好奇起来,问道:“你还听说什么了?给我说说” 丫鬟给自己办过一条凳子来,坐在李千月平常写字的桌前,顺便端来一盘瓜子,坐定后抓起一把瓜子,然后一本正经的说着自己听到的故事。 当听到赵文振在中秋夜,怒斥众才子是草包的时候,李千月眉头皱了一下,这人是不是太过傲气了,转念一想能写出这样的诗,到也有资格说出这样的话。 江州和青州毕竟隔得远,客商传过来的事也是有限,李千月手指点着桌面心里模糊的出现了一个形象,按说这赵公子应该早到了,这都过去大半个月了,还没有听到一点消息,是不是不来了? 一股风吹进马车,赵文振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一股透明的液体从鼻腔中流出,见昭昭看着自己,赵文振有心逗弄一下这小丫头,伸手将流出的鼻涕擦掉,用另一只手在昭昭的身上快速的擦了擦,然后动了动鼻子,坏笑着看着昭昭。 一声凄惨的尖叫从昭昭的嘴中发出,便随着带有哭腔的叫喊“哥哥,你太恶心了,我的新衣服” 昭昭没有想到自己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哥哥,竟然会做出这种事,在她的印象中,只有,那些特别讨人厌的孩子才会这么恶心,赵文振在她心中的形象一落千尺。 本想逗一逗昭昭的赵文振,没有想到昭昭竟然哭了起来,老董探头进来,问昭昭怎么了,昭昭将赵文振刚才恶心的举动,向老董哭诉了一遍,老董无奈的摇了摇头,更加相信,少爷前面是装出来的,这是人干的事吗?足足一纨绔。 “昭昭好了不哭了,哥哥逗你玩的,你看这是什么?” 赵文振伸出自己刚才擦鼻涕的那只手,透明的液体顺着手掌流了下来,昭昭看了看赵文振的手,再看看刚才摸过的地方,确实没有擦到自己身上,随即止住了哭声。 “你真的很恶心,小孩都不会干这种事,哼” 昭昭走出了车篷,和老董一起坐在车辕上,批判着赵文振的肮脏行径。 赵文振在车篷内笑的肚子疼,自己以后的生活看来不会无聊了,昭昭这丫头比玲儿还好笑。 第三十章 回手弄青梅 李府在郊外,马车也慢,但是终究会到。 老董将老车停好,和昭昭现下了车,说道:“少爷,少爷这初次到府,是不是应该买点什么东西” 从江州走的时候,赵亭准备了要带的东西,他嫌麻烦,没有拿,只拿着陆子玉送的那两匹布,本来想着到了青州再采买些,不想青州的集市远没有江州的繁华,甚至都不如济州,买卖的都是一些生活用品,没有什么能够当作礼物的。 赵文振想了想,说道:“这件事倒是疏忽了,算了吧” 他想这李司马应该不是在乎聘礼的人。 李府的门楼不高,今后后一面用青砖砌成的迎客墙,上面刻着一个礼字,文人大多都是在乎礼数的,李司马应该更在乎这一点,赵文振整了整身上的衣服,看上去显得体面些,跟着门童一路向里走去。 李司马不在,门童说今日,没有听见老爷说有客人要来,早早的就去校场了,听书赵文振是从江州赶来,便让了进去,从头到尾语气温和,躬身行礼,比起其他府上的使役自是不同,这也引得赵文振连连行礼,做样子也要做做的。 入目之处并没有江州式的庭院,形制是典型的北方四合院,少了厅堂楼阁的雅静,多的是隐隐的恢宏大气,走过一进院,来到二进的厅堂,门童领着老董和昭昭先去休息了,留在堂上的只有赵文振和那两匹布。 屋里的摆设用的是黄梨木做成的桌椅,相比紫檀的显得明亮些,没有沉闷的感觉,茶几上摆着青州烧的瓷器,赵文振奇怪的是,这里尽然没有一本书,有点不符合文人的习惯。 “小姐,那个赵公子来府上了” 李千月的贴身丫头慌慌张张的跑进屋子,声音中充满惊讶略带着一丝的兴奋,以至于让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颤抖。 李千月被吓了一跳,说道:“小荷你慌慌张张的成什么样子,那个赵公子让你这样?”。 小荷似乎太过兴奋,说话有点磕巴“就是。。。。就是那个赵文振赵公子啊” “来了吗?” 李千月呢喃了一句,小荷还不知道赵文振来李府的目的,自家小姐明明每天都看着那首诗发呆,现在听到赵公子来怎么没有一点反应。 “小姐,你不去看看吗?你不去我去了” 小荷说完,见李千月只是拿着那首诗,嘴里念着,唉了一声,便迫不及待的和等在门外的丫头,跑去了前厅。 赵文振喝着茶,这青州的茶比较有趣,有点淡淡的咸味,放下茶杯,发现门口有几个脑袋伸进来,笑嘻嘻的看着自己,这些丫头看着年纪都不大,应该和玲儿差不多。 “你们好” 赵文振笑着打了个招呼,几个丫头见赵文振发现了自己,还笑着跟自己打招呼,有的脸变的通红,娇羞的退出了那一排的队伍。 “小姐来了” 不知是谁说出一声,扒在门口的几个丫头,立马离开门口站成了一排,低着头像是受了什么委屈的样子。 李府极重礼仪,这个样子成何体统,难得李千月没有训斥她们,只说了一句“都下去吧” 李千月理解这些丫头的心思,毕竟赵公子的事传的有点邪乎,情窦初开的年纪,最听不得着种故事。 等丫头走了后,李千月望窗里看了一眼,屋内的陈设挡住了她的视线,四下看了看,见没有其他人,轻轻的走到门前的青梅树下,这里的视线刚好可以看清楚厅内。 似乎没有听到的那么清俊,脸色有点黑,眼神有些倦怠,穿着薄袄的身体有些臃肿,到是楞骨分明。 看见赵文振看向自己,李千月转身拨弄着身边的青梅树枝叶,心跳急促,她尽量让自己显的平静,此时刚好吹来的风撩动她的发丝,脸上的痒意让她,不得不用拨弄青梅的手挑开散乱在眼前的碎发。 四处打望的赵文振,看见青梅树下的女子,呆住了,娴静似娇花照水,虽然只能看见侧脸,但能够想象正脸是怎样的容颜,一身黛色裙装,衬托着婀娜身姿,似杨柳拂风一般,如墨的长发随风摆动。 “易安若在,也便这般模样了吧” 赵文哲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着,刚才见到过哪些丫头,从这姑娘的穿着看,应该不是府里的丫鬟,难道是李司马的亲戚,想想也不对,这前厅是会客的地方,就算是亲戚,也不会在这种地方出入,何况女儿家的身份更有不便。 “这姑娘不会就是李千月?”赵文振心里问着自己,李司马只有一独女,是她的可能性最大。 他嘴角浮现微笑,心思动了动,问问不就知道了。 起身朝着庭外走去,想着该如何搭话才不会显的唐突。 刚要出口,门童便跑了进来,见李千月在这里弯腰行了礼说道:“小姐,你怎么在这里?老爷回来了” 听见这话,李千月顾不上许多,转身向自己的院子跑去。 惊鸿一瞥,足以忘却以前的想法,赵文振想,如果这位姑娘真的就是李千月,自己就是死皮赖脸也要娶回家。 门童来到赵文振跟前,说道:“赵公子,我们老爷说,公子赶了这么长的路,今日就先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本来准备好见李司马的赵文振,听这话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不见,这是什么意思? 门童唤来一个丫鬟,领着赵文振去了准备好的客房,跟老董昭昭住的地方挨在一起。 “少爷怎么样?” 老董迫不及待的问着赵文振,没有买点东西他总觉得不好。 “明天再见”赵文振懒懒的说了一句。 看着赵文振这般模样,老董鼓励着说道:“少爷,我相信李大人一定会同意你和李小姐的婚事的,明天见就明天见,正好可以好好休息一下,这段时间都没有睡过好觉” 赵文振一手撑着脑袋,那姑娘伸手弄青梅的样子在自己的脑子里挥散不去,明天见也挺好,先弄清楚那姑娘的身份,明天也好说话。 第三十一章 曾相识 从那位姑娘的穿着,赵文振的心里其实已经确定了五六分,但是这种事还是问清楚的好。 吃过饭留老董照看着昭昭,一个人出了门。 最简单的方式就是,问问府里的丫鬟便可知道那姑娘的身份,但是这样未免现的有点唐突,自己又不好瞎转悠,还是问问门童最保险,最起码他知道自己问的是谁。 赵文振尽量表现的随和,和白日里见的那位门童攀谈起来,感觉熟络了许多,才问道自己想问的话题。 “小哥,府上近日可来了客人?” 门童眼神有些疑惑,不知赵公子为何会问这个,相比府中的那些女子,像门童之类的男丁,虽也听到过赵文振的那些故事,也就是表现的稍微恭敬些,并没有同丫头们那般。 “近日不曾有客人来,公子算是这些日子来第一位” 他的脸上有些喜意,门童的话说明那姑娘就是李府上的人,自己的猜测应证了几分。 “哦,今日厅外的那位姑娘我还以为是府上的客人” 门童像是清楚了赵文振之前为何会问这个问题,笑笑说道:“那是我们小姐” 听门童这么说,赵文振心里了然,这李司马只有一个女儿李千月,被称为小姐的也就只有她了。 赵文振嘿嘿一笑,拍了拍手掌,拿出一锭银子递给门童说道:“来小哥拿着,买点酒喝” 门童看着赵文振手里的银子,先是一怔,这么多的银子,比自己好几个月的月钱还多,又有点惶恐,说道:“赵公子,这我可不能要”双手使劲摆着,赵文振硬塞进手中,笑道:“以后要改口叫姑爷了” 说完转身回了府内,留下两个门童面面相觑,“姑爷?” 李家算是规矩比较多的,现在刚刚下夜,除了值守之外,已经没有走动的人,四合院的宅府,不像江州园林制式那般,有回廊曲桥,走过一遍便能记住路,赵文振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灯下思量着。 …… 此时睡觉还早,李千月在自己的院子里,对着窗外初升的月亮又发起了呆。 那个人见到了,不过总觉得心里怪怪的,失望吗?好像还谈不上,本来就没有报过什么期待,大概是听的故事有些多了,见到现实中的难免有些落差,江州距离青州千里之地,故事也难免会被添油加醋。 “小姐,以后就别站窗前了,天气凉了,再生了病又要喝红糖水了” 小荷关上了窗户,嘴里念叨着,这红糖水是李千月给药汤取的名,说什么喝的时候心里是甜的,小荷总是不理解,一个名字怎么能改变药的味道。 窗被关上了,李千月只好移步坐到桌旁,小荷已经准备好了洗漱的水,挑了挑灯芯,说道:“小姐看见赵公子了吗?” 见李千月没有回答,小荷继续说道:“这赵公子看着不怎么灵光,傻乎乎的,唉,这些江州的客商比起我们青州人,油滑的很,以后再也不信他们讲的故事了” “你这丫头吵着要去看的人是你,现在说这话的人也是你”李千月笑着说了声。 “小姐,我说的是实话啊,听说那赵公子还带了两匹布,你说这年头,哪有拿着两匹布送礼的,这还不傻吗?” “是挺傻的” 开始下霜时,李府的灯渐渐的熄灭,明日早上应该是今年第一个冷天,当然这只是开始,温度会一天天降下来。 赵文振不安的等待着李司马的召见,不安是因为心中多出来的感情,惊鸿一瞥的感情,他总有一种感觉,这李家的小姐,好像在那里见过。 等待总是最无聊的,赵文振心不在焉的翻着书架上的一本古籍。 “赵公子,老爷请你过去说话” 将手中的书放到原来的地方,整了整衣衫,便跟着传话的丫头走了出去。 今日赵文振脱掉了那身薄袄,昨日穿着确实是有点热,也显得有点臃肿,今日特地穿上了准备的衣服,一件深蓝色暗云纹长袍,内衬米白绸料褂子,看上去精神了许多,再加上昨夜睡的也舒坦,一双眼睛有神了许多,只是自己梳的头发没有玲儿梳的齐整。 院里的草木上面,都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冷风嗖嗖,太阳照着却没有多少暖意,所幸身上的衣服,料子还算厚实,也不是太冷。 李司马召见的地方,还是昨日的厅堂,赵文振进来时,见到一个穿着灰色半旧薄袄,头发花白,留着胡子,面容威严的长者坐在首座上。 赵文振心想,这便是李司马吧,上前行了一礼恭敬的说道:“见过伯父” 李格非见赵文振没有称呼自己的官名,而是叫自己伯父,这是在拉近距离啊,这小子,到是聪明,威严的脸上露出几分笑意,“贤侄,来快坐” 等赵文振坐定,李格非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听说自己故友的儿子,是一个十足的纨绔,可是看这模样,到是没有一分的纨绔气,莫非传言是假? “时间总是留不住啊,记得我跟你父亲认识的时候,也就如你这般大,几十年过去了,我们都老了” 赵文振一听这话,知道该自己表现的时候到了。 “我进城时看到,青州城守军,装备虽不如别处精良,但是精气神却是别处比不上的,我想这样的军队,定是有着一位年轻志高的将领,不想一打听才知道,训练这军队的是伯父” 李格非听的出来,这话明显是在拍自己的马屁,但是又拍的这么清新脱俗,不说自己,只说军队,不过挺舒服。 他干咳了一声,正了正色,自己可不能被这小子罐了迷魂汤,看来得多考校考校才行。 见李格非变了脸色,赵文振心想,不会拍过了吧,心里苦闷,有些紧张起来。 “我大梁各州都有出色的将领,贤侄说的严重了些,这青州是边境,自然不敢松懈,境外的蛮子时刻盯着关内的动静,马虎不得” 赵文振邪魅一笑,这话题合自己胃口,明史自己可是没少研究,抗倭事迹知道的也不少,虽说这是大梁,但是事就那么回事,差不到哪里去。 第三十二章 做个炮仗(一) 所谓海防,比起陆地上的防卫要艰难一些,无法修筑抵御的工事,况且海边的天气变化多端,历代来都是抵御外敌的难题,但先辈的经验还是可以借鉴的。 对大梁赵文振已经了解的七七八八,大梁在很多地方虽和宋相似,但实际上要弱不少,北有金人虎视眈眈,东有域外倭贼时时侵犯,朝廷每年花在这方面的支出不少,却始终没有形成好的防御体系。 不是将士没有出力,可以说边境地区的军民都是很团结的,只是海上防御,光靠冷兵器,只能等敌人快靠岸时才能做出打击,杀伤始终是有限的。 “伯父所说也是实情,海上防御甚是艰难,弓箭难以做到有效的防御,往往海战变成陆战,若是能够造出一种射程比弓箭远,杀伤范围比落石大的武器,海防方可做到无虞” 赵文振想起的当然是红衣大炮,不过大梁还没有人发现火药这种东西,不然造起来也不是太难。 李司马思索着赵文振的话,射程比弓箭远,杀伤比落石大,这东西闻所未闻,这小子不是在诓我? “不知贤侄所说是何物?” 见李司马表情疑惑,脖子前倾,问出这么一句,赵文振暗笑一声,有戏。 “大炮” “大炮?” 赵文振要来了纸笔,粗略的画了一张图,给李司马看。 李司马拿着手里的那张图,只见两个车轱辘顶着一根管,这东西就是大炮?射程还比弓箭远? 一手将图纸拍在桌子上,这小子真当自己是三岁小孩了。 赵文振见李司马这般,也不着急,微微一笑说道:“伯父听我解释,这东西确实就是大炮,但是要让它成为武器,还要有一样重要的东西,火药,点燃火药就能够产生推动的力,放在这根管中的炮弹就会射出去” 这大炮还没有弄明白,又出来个火药,李司马一时间头大无比,不知该不该信这小子的话,见赵文振讲的如此认真又不像是戏言,心思一动想出一个办法。 “贤侄不妨做出来一个,我也好看的明白,你这么说让人一头雾水,实在是理解不了” 赵文振抿了抿嘴,让自己做出来一个,两年三年的时间也不是不行,但现在自己想着,了了青州的事,好早点回去,一时间要造出一门大炮来,却是难为他了。 不过他想了一个办法,能够不用造大炮,就让李司马明白自己说的意思。 “伯父,这大炮造起来,工序繁杂,一时间怕是难以造成,不过侄儿倒是想到一个东西,能够代替这大炮,伯父也能明白这大炮是怎么回事.” “哦,若能如此自是最好” 见李格非同意,赵文振便道:“只是这东西,太过危险,府里做的话实在是不便,需得寻一个宽敞的地方” “这好办,你就跟我到校场去吧,在那你尽管来” 赵文振面露难色,但还是答应了下来,校场人太多,万一没有成功,自己这脸可就算是丢到家了,倒时也不好再提亲事。 不过要是成功的话,那自己也算赢回一点名声,倒时提亲事,胜算要大少许多,想到此处心中轻松了几分,跟着李格非出了府门,往校场而去。 赵文振想到的办法就是,用炮仗炸碎陶罐,这种东西小时候没少玩,只是大梁是没有炮仗这种东西的,所以他先得做出炮仗来。 要做炮仗就得做出火药来,以前家里的平房区,有一个小型的炮厂,放假的时候当过小工,用的材料倒是记得,只是比例就不知道了,只记得做药的师傅是火硝一碗,硫磺两碗,木炭半碗,反正记不太清,看来到时候得试几遍才行。 路过药铺,赵文振买来了做火药要用到的火硝和硫磺,这两样东西,都是可以入药的,在药店便可以得到,木炭就更加的易得了,除此还找来了一个杵子,原料都是要碾成粉末。 李格非看着赵文振这些动作,已经看到了这小子出丑的样子,这几样东西能够造出那什么大炮来?他打死都不行。 …… 另一处,知道赵文振此行来目的的李千月,听小荷说,老爷带着赵文振去了校场,也没有心思看书了,她可是知道父亲从来不会带人去校场的,何况只是初见的赵文振,不知道今天他们说了什么,问小荷也没有个答案,便吩咐小荷,让人去看看,有什么消息,马上告诉她。 等小荷走后,李千月一个人来到了老董和昭昭的屋子,这两人是赵文振带来的,对他的事应该更清楚一些。 李府和青州守军所在的校场距离不到五里,没过多少时间,赵文振跟着李格非出现在了校场辕门外。 辕门的左边插着一面杏黄锦缎镶边大旗,上面绣着一个梁字,右面也是这样一面大旗,上面绣着靑字,门旁守着两个穿甲持金的兵士,看着辕门赵文振不禁想起了辕门射戟一事,这辕门距离中军帐距离少说也有百米,可见射戟之人臂力了得。 李格非指了指前面的一处亭子,说道:“你就在这里弄吧” 赵文振四处打量了一下,此时校场上有不少训练的士兵,亭子这块却是没有多少人,做这东西正好。 “伯父可先休息片刻,侄儿做好伯父再看如何?” 赵文振心里也拿不准,毕竟都是看别人做过,自己这还是第一次,李格非在旁边心里有负担,也没办法集中精力去做。 “不用,贤侄尽管做,我保证不打扰你” 李格非确实是想看看这入药的东西怎么就变成火药了,自己曾经在一本古籍中也读到过一些,火硝炸毁炼丹术士单炉的记载,只是这种事,年代久远,况且真实性还有待考证,后人也没有再提起。 如此赵文振只能当着李格非的面,来进行他的实验了,从伙房借来了一个碗,开始将要用的材料一一捣碎,分成了三分,记忆中的比列,分成了不同的三分,又找来了一根竹子,将竹节一节节分开,用来填装火药。 第三十三章 做个炮仗(二) 要用到的东西都已经准备好了,赵文振开始往竹筒中填装火药,这三份火药,他是按自己记起来的比列分开的,并且每种原料都是分开放的,并没有混合在一起,这样即使第一次出错了,后面也可以重新配比。 用勺子将第一份的火药混合在一起,搅拌均匀,小心翼翼的往竹筒中填充,他记得以前自家附近的那鞭炮厂就有人在填充火药时引发了爆炸,不过没有造成什么大的损害。 第一个炮仗填充好之后,用泥封口,赵文振急切的想要知道有没有成功,拿出亭子,找来了火石,想要实验一番,用火石点燃了引子,急忙跑到亭子中,蹲在地上,用手捂住耳朵,双眼盯着引子快速的缩短。 李格非见赵文振蹲在地上捂着耳朵,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便也照着赵文振的样子蹲在地上,用手捂着耳朵,想象中的场面并没有出现,在确定这炮仗哑了后,赵文振有点丧气的起身,慢慢的走过去,试探了几下,确定不会再响,才拿了起来,观察是哪里出了问题。 将三种原料的成份重新调整了一遍,灌装好之后,又点燃了引线,见赵文振又跑了过来,捂着耳朵蹲了下来,李格非自然是照做了,毕竟没有见过这东西。 结果和第一次一样,并没有出现任何的响动,这炮还是哑了,赵文振面容有点苦涩,额头有微微的汗珠沁出,手心也变的滑腻,今天难道真的要丢人了吗? 他将最后一种配料比例混合,装进了竹筒,心里祈祷一声,希望这次能够成功,不然自己的脸算是丢尽了。 看到这里稀奇的场面,已经聚了不少人,大多都是看着李司马和赵文振奇怪的举动聚过来的,上午的训练已经结束,这些士兵有一定的活动时间,李格非向他们介绍了赵文振正在做的东西,虽然自己也没有搞明白是什么东西,但是讲的有板有眼。 “这东西能炸,我才不信,煮在药缸里怎么没有炸,我看就是骗人的” “你是不是傻,煮的时候用水煮的怎么会炸呢?” 听了李格非的介绍,几个兵士长议论着,剩下的人则是默默的看着,脸上带着一丝嘲弄的笑意。 第三份配比的炮仗装好了,赵文振双手拿着,放在离人群五步远的地方,深吸了一口气点燃了引线,又跑回了亭子,捂起了耳朵,见他这般,其他人也学着将耳朵捂了起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的盯着那根炮仗。 心跳一下,两下,十下…….依旧没有任何变化,早有人放下捂在耳朵上的手笑道:“攻城破敌,那能投机取巧,真刀真枪才是真理” 其他人也是议论纷纷,赵文振没敢看李格非,拿起炮仗看了起来,三种比例自己都试过了,就算是比列不对那也应该是威力大小的问题,现在怎么一点响动都没有,细细端详手中的炮仗才发现,引子在烧到泥封里的时候,被泥封中的水分熄灭了。 刚才自己只以为是比列的问题,倒是没有发现这个。 “贤侄,不行就算了吧,马上到饭点了,回去吧” 李格非的声音有丝丝的怨愤,什么大炮火药的,这小子看着本本分分,却招摇撞骗在自己身上,要不是让他做一个出来,还真信了他的鬼话,毕竟说的还是让人挺动心的。 “伯父,我知道原因了,可否再让我试一次?” 李格非见赵文振还不死心,也不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击他,只好说:“那你就在试一次,不行就回去吧”老夫可不想跟着你丢人这句没有说出口,算是给赵文振留了面子。 既然泥封会熄灭引子,那只要晒干就可以解决这个问题,赵文振将三种不同的比例重新,装进三个竹筒中,封上泥封放到太阳底下晒了起来。 场上的人虽说已经不相信这个东西会炸,但没有人离去,等着最后的结果。 ……. “小姐,听说那赵公子再搞什么炮仗的东西” 小荷身为女子是没有办法去校场的,只能让守门的过去看看,只打听到这么个消息,但是炮仗是个什么东西从来没有听过。 李千月疑惑的问道:“炮仗?” 从老董那她听来了一些,关于赵文振的东西,老董本来是想隐瞒赵文振之前的纨绔行径,但是当李千月讲出时,他知道瞒不过了,便一五一十将赵文振这半年来的变化说给了李千月。 李千月越发觉的这赵公子朦朦胧胧,像一个隐藏在雾里的人,一个人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变化那么大,有点不可思议。 这炮仗又是个什么东西,实在是没有听过,心思一转,便在小荷的耳边轻语了几句,小荷嘿嘿笑着,点了点头出了门。 这是的太阳虽温度不是很高,但晒干泥封还是足够了,片刻后,泥封已经干透,赵文振依次点燃了三个炮仗,走回亭中,捂起了耳朵。 这次没有人再照着赵文振的模样将耳朵捂起来,这东西和前几次并没有什么变化,他们认为结果也是一样的。 “嘭嘭嘭” 三声大小不同的响声,传遍整个校场,看见地上的砂石被炮仗崩起,炸出一片干净的空地,有一个还炸出个坑来,赵文振脸上浮现出笑意,他成功了。 “伯父,这炮仗怎么样?” 李格非看见赵文振的嘴在动,像是在给自己说着什么,就是听不清楚,炮仗离得太近,刚才他以为这炮仗和前几次一样,不会有什么响动,也就没有捂耳朵,刚才的那声音振聋发聩,崩起的砂石打在脸上火辣辣的。所幸并没有打破脸皮。 “你说什么?大点声” 其他人也使劲的揉着自己的耳朵,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一幕,可是砂石打在脸上的感觉,让他们不得不承认,刚才的声音确实是从哪三根竹筒中发出来的,此时的三根竹筒已经变成了碎块。 过了会,众人的听力恢复了过来,都称神奇,看赵文振的眼神也发生了变化。 第三十四章 再作 小荷按照李千月的吩咐,找来了两套男装,这两套男装是早就备好的,李千月天性活泼,怎么肯安安分分的守着女子不出家门的规矩,有时候趁着父亲不在家中,便偷偷的溜出去,母亲信佛,整天在佛堂诵经,对家里的事不大过问。 换上男子的服装自然好行事一些,也不容易被发现。 李千月和小荷从后门偷偷的溜出来,神神秘秘的刚走到校场外,就听见三声如雷霆般的声音,两人吓得叫出了声,蹲在墙角,双手抱着头,李千月最怕的就是雷声了,每每打雷下雨,都是抱着被子,蜷缩在墙角。 她想不明白这大晴天的怎么会有雷声,况且已是冬天更加不可能有雷声,但刚才的那声音像极了雷声啊。 李千月抱着头,身体微微的抖动着,不敢抬头看天空,到底是不是打雷了。 小荷倒是胆大,刚才自己被吓着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小姐的喊叫声,她站了起来,看了看天空,太阳高挂,没有任何雷雨的迹象。 这时校场上传来叫嚷声。 “赵公子,这炮仗着实厉害,耳朵到现在还嗡嗡的” 连着几声附和声,帐中休息的士兵都出了帐,探寻刚才声音的来源,当听到错过了一场好戏,暗自后悔。 李格非吐出崩进嘴中的细小砂石,刚才他只以为这炮仗不会响,便和其他人一样没有躲避,离的也就五步之远,着实受了些惊吓,现在回过来神,想着赵文振给自己画过的那张图,莫非这大炮真能造出来? 李格非知道这东西意味着什么,大梁每年花在边防上的支出数目他最清楚,要是真能造出大炮,那大梁的国力会达到什么程度?他不敢想,这个念头一闪,便被他掐熄了,这东西要真能造出来,别人也能造出来。 此事不可外泄,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只是刚才的炮仗爆炸声整个军营的人都听的清清楚楚,想瞒怕是瞒不住。 看着赵文振正在给那些兵士讲着这炮仗的用途,说什么加入不同的颜色的东西能够造出灿烂的烟花之类的。 李格非走近,轻咳了一声,说道:“都散了吧,赶紧去吃饭,下午进行长戟训练” 其他的兵士渐渐的散去,脸上虽有意犹未尽的神色,但李司马的命令还是要听的。 “伯父,这回您信侄儿说的话了吧” 李格非并没有回答赵文振的话,只是淡淡的说了句“跟我来”便头前走出了校场的大门。 赵文振将剩下的火药,用布包了起来,紧跟着李格非出来。 李千月和小荷趴在校场的门上,这里的石墩刚好隐藏住两人的身形,刚才众人所说的话,也是听的真切,刚才发出声音的就是那炮仗?这炮仗是个什么玩意,两人没看着,正在寻找着炮仗的身影,李格非转身出来了。 李千月慌忙间从石墩上跌了下来,摔到了屁股,顾不上喊疼,便和小荷两人相帮着躲进大门旁的密草中。 李格非并没有发现两人,见李格非走远了几步,李千月才冒出了头,喊出一声迟来的哎吆。 李千月一手撑着腰,一手揉着屁股,脸上的表情痛苦,眉头皱在一起,鼻梁也是像上抬起,可见刚才摔的不轻。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看见赵文振正在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连忙用揉屁股的那只有遮住了脸,两团红晕从脸庞蔓延到耳根,心跳急促,表情窘迫小声道:“丢死人了” 赵文振也不说话,就这样看着李千月,穿上男装的她头发束在脑后,整个脸蛋露在外面,别有一番风情。 “你小子看什么呢?快点跟上” 李格非的声音传来,李千月连忙转过了身子,挡在脸前的手放了下来,朝赵文振怒道:“你快走啊” 她可不想让父亲知道自己偷跑出来,不然又要说教一番。 此时的李格非心思全在大炮上,倒是没有注意这突然出现,形色异常的两人,朝赵文振催促了一声,便又朝前走了。 赵文振笑笑,心中荡漾,连生气都这么可爱,真的是…… 赵文振走后,李千月气的跺了跺脚,今天是诸事不顺啊,不过这家伙看上去到比昨天顺眼了许多,不过也太气人了,自己那个样子被他看见。 赵文振小跑了几步,跟上李格非,并没有说见到李千月的事,她那个样子一看就是偷跑出来的。 “贤侄啊,火药和大炮的事就不要外传了,此事事关重大,回府你再细细的画张图,我要上报朝廷” 赵文振也知道这大炮要是真做出来,对于梁国来说,意味着什么,点了点头,看李格非的态度,心中有了几分把握,这未来的岳父应该对自己认可了几分。 回到李府后,赵文振按李格非的要求,又细细的画了一遍大炮的图纸,学过两年工笔画的赵文振,这次尽量将细节描画清楚,还分别将每一个部件做了标注,李格非拿着图看了看,满意的点了点头。 除此又写了一封信,要了一汤匙分量的火药,用纸包好,连带着图纸和信,装在了一个羊皮袋子里用火漆封了口,送出了府,这才坐下来,笑容和蔼的看着赵文振。 “收到你父亲的信的时候,我还是有些犹豫的,有些事你不在朝中不知道,再说,我听说你小子纨绔成性,前几日传来一首诗,倒是一首佳作,不知是否是你所做?” 听着这话,赵文振心里明白,这是终于说道正题了,回道:“这诗不是侄子做的,乃是前人之句” 李格非将手中的茶杯放在了桌上,读书人谦虚不是坏事,但是过分的谦虚就有点做作了,自己前人典故算是读过不少,但是这首诗却是不曾发现,这小子不老实。 “那你说说是出自那位前人啊?” 赵文哲犯起了难,这要怎么说呢,在李格非面前引经据典怕是比登山还难。 想了想他道:“这事说起来伯父可能不信,几月前我被敲了一棍,昏迷中不知道到了个什么地方,只记得和这里不太一样,看了很多书,这首诗写的不错就记了下来,就是这大炮和火药,侄儿也是从哪里看到的” 李格非一脸笑意,盯着赵文振,“你还能编的在荒唐点吗?” “我就说了你不会相信,您就当是我写的好了” 赵文振心里苦啊,总不能说自己是从另外一个世纪穿越过来的,这比刚才说的更荒唐,估计李格非会认为自己脑子有问题。 第三十五章 应如是 好在李格非不在此事上纠缠,吩咐一边的丫鬟,去叫王夫人出来。 这王夫人便是李千月的生母,要见丈母娘,赵文振有些忐忑,桌上茶杯中的水已经喝干了,仍觉的有点口干,嘴巴蠕动着,不时的干笑一下,化解和李格非相坐无语的尴尬气氛。 不一会,一位慈眉善目的夫人走进了厅堂,一身半旧的袄子,穿在身上,头发有些花白,全部盘起束在脑后,没有多余的发饰,只插着一根木质的发钗,手里拿着一串玉质的佛珠,走动间碰撞发出特有的响声。 “老爷” 王夫人进来后,向李格非行了礼,在古代夫妻之间也有颇多的礼节,在李司马家这一点体现的更加突出。 赵文振虽说这是第一次见王夫人,但也听说过王夫人的一些事,李司马和王夫人算是门当户对的代表,王家也是几代为官,父亲和兄弟都在朝中做官,当年李格非中进士后,便迎娶了王夫人,这么多年一直相敬如宾,自从娘家母亲去世后,王夫人便信起了佛,相信了轮回。 所以府里的事也不太过问,都是管家在料理,就连李千月的婚事也是从来都不过问,她常给李格非说:“一切随缘,不要强求月儿”。所以前面到李家提亲的,只要李千月不愿意,李格非从来都不强求。 有很多官家的女子,都会成为政治联姻的牺牲品,嫁到夫家迎接她们的并不是美好的生活,而是来自生活的折磨。 王夫人看向赵文振,嘴角微微带着笑意,眼神似是在询问。 赵文振连忙起身,向王夫人行了一礼,道:“侄子明诚见过姨妈” 王夫人似乎很高兴,但生性淡薄的她并没有多大的表现,上下打量了赵文振一番,说道:“跟你母亲真像” 赵文振第一次听有人这么说自己,自己这一世的母亲,听说在生下自己不久,就生病去世了。 大概是已经没有人记得自己母亲长什么样了吧,他只记得父亲有一次看着自己,轻声叫出了母亲的名字,“曼柔”,虽然不曾见过这位母亲,但一定是为温柔至极的人儿吧,父亲没有再娶已经说明了她生前的惊艳。 王夫人爱怜的摸了摸赵文振的头,眼中感情复杂,说道:“要是柔姐还在,不知有多高兴”说着眼中似有泪花闪烁。 “好了,就不要说这种伤感的话了” 李格非几时的打断了王夫人,怕她真的哭出来,赵文振扶着王夫人坐在了椅子上,回了自己原来的位置坐好。 李司马将赵亭信中的话,说给王夫人听,王夫人一听赵文振这次来是提亲的,手中捏动佛珠的手停了下来,说道:“我看明诚这孩子不错,只是孩子的事,还是由月儿自己来决定,你说呢明诚?” 王夫人脸上带着笑意,看来对赵文振还是满意的,虽然说这事他们不好做主,让李千月自己决定,但最后征求自己的意见,这让赵文振感觉到很舒服。 自己当然不能说不,便点点点说道:“姨母说的是” 王夫人见赵文振礼数周全,满意的点了点头,向李格非说道:“那就让两个孩子见见?” 赵文振心里念叨,早就见过了,我没有意见,但是这话肯定是不能说出来的。 “这事先不急,贤侄刚来青州,正好这几天好好转转,这事我还没有告诉月儿,你去给月儿说说,让她有个心里准备,正好周家过两天有个集会,让两个孩子到哪里见一见最好” 赵文振听的明白,这男女共处一室的事,在古代本就是忌讳,重礼的李格非就更加看重这一点了,要是传出去,要是这事成了还好,李千月不合心意,怕是对名声不好。 如此看来,这青州还得多盘桓几日。 “我这就说去” 王夫人起身就要走,似有想起了什么,来到赵文振的身边,俯下身子,在赵文振的耳边轻语了一句,才悠悠的出了门。 在门外偷听的小荷,疾跑着奔回了李千月的屋子。 “小姐,那个赵公子,是提亲的,夫人这会要来给你说此事呢” 小荷连着几个短句,说明了此时的境况,早就知道此事的李千月,没有半分的慌张,手中写字的笔停了下来。 “小姐,你快想想怎么办嘛” 李千月看着小荷有些好笑,说道:“你这妮子,又不是要说你,你急什么?” 小荷被这么一问,不知该说什么了,和前面来家里提亲的那些公子哥相比,这赵公子算是极好的了,只是总觉得有一股傻劲,见了两次都是傻傻的笑,尤其是在校场外看见小姐的时候,活脱的痴儿,难道是因为喜欢自家小姐? “我是不急,但是人家赵公子急啊,本来夫人说让小姐和赵公子见见的,被老爷拦了下来,说等周家集会的时候再让小姐和赵公子见面” 对父亲的安排,李千月是满意的,两人虽见过两面,自己都是处境窘迫,真要见了,怕是不知说什么好。 李千月将抄好的经书折了起来,替母亲抄的一百遍经书已经抄好了,既然母亲要来,收拾好了就让她带过去。 “小姐,你觉得这赵公子怎么样?” 小荷一边收拾着抄写的经文,冷不丁问出这么一句话。 “挺好的啊” 李千月想到了这么一个词,她知道挺好的没有包含其他的感情,只是对他的人。 “那小姐喜欢赵公子吗?” 小荷仰着头,看着李千月的脸,期待着她的回答,脸上有着莫名的笑意。如她这般的年纪早已清楚了男女情爱之事,对这种事表现出异常的感兴趣。 “喜欢?还谈不上喜欢” 李千月确实是这么想的,对赵文振知之甚少,多数都是听别人嘴里说的,虽然心中有种自己说不上来的感觉,见到他就会莫名的紧张,刚才抄经的时候,想起自己捂着屁股被这个人看见,还笑出了声,以至于将“缘来诸法”,写成了“缘来是你”。 第三十六章 做军歌 王夫人走后,赵文振向李格非打问了这周家集会的事。 周家的集会,和江州的诗会差不多,只是时间不同,江州的诗会是在中秋夜,而周家的集会则是设在每年小雪节令这天,除了时间之外,周家的集会除了邀请青年才俊之外,还会邀请各家的女子前来参加集会。 集会大多都是交流,自己今年又看了那些书,富贾之户也会借此攀谈生意,计划来年如何发展,也有些纯粹是抱着,看有没有心动的女子去的。 集会上也会作诗、唱曲,只是没有特别的规矩,往往都是自荐出场,相比这些集会上的女子才是最吸引眼球的。 据李格非说李千月是从来没有去参加过的,对这种事她从来都是不感兴趣,倒是常偷着跑出去喝酒。 赵文振听着李格非讲着李千月的事,他没有想到,那般人儿还能干出这么多奇葩的事,一会捧腹大笑,一会心惊胆战。 李格非像是想到了什么,表情严肃了下来,问道:“你带的那个小女孩是怎么回事?” 趁着李格非提起,赵文振将居安村的事,完整的给讲了一遍。 李格非听完叹了一口气,似是想起了多年前的旧事,脸上淤积着怨气说道:“这朝中早就应该清理清理了,臭鱼烂虾坏了大梁的基业,这样下去恐怕气运衰竭” 赵文振深有同感,也知道李司马为什么会被调离京都,来到这青州边境之地,不过刚才他的一番话也太拿自己不当外人了,这话要是被有心之人听去,恐怕又是一场祸事。 对于气运这种东西,赵文振曾经上风水课的时候研究过,看不见摸不着,但却是真实存在的,一个王朝有气运,一个家族有气运,玄而又玄,谁也说不清改怎样让气运不衰减,但大抵是逃不过正道这两个字。 可大梁现在的局面恰恰是背反这两个字的,不知道还有多少个居安村存在,身为大梁的子民,不管是出于那个角度,赵文振都是希望这个王朝昌盛的,不然不要说纨绔逍遥的日子了,就算是平常能温饱的日子怕都是难得。 对于这一点李格非不愿意多说,毕竟赵文振不是官场中人,有些事还是不要知道的好,就拿朝中的党派斗争来说,从立国不久就存在,要消除怕不是一件简单的是。 自己在这青州最大的好处就是,不用再得罪人,依自己的性格,也不适合争斗不断的朝堂。 “明诚啊,下午有没有兴趣跟我去校场看看?” 听李格非改变了对自己的称呼,赵文振有点难以适应,这也说明,这个岳父算是认可了自己,看来那张大**功劳不小,以后能不能造出来就不是他要操心的事了。 “伯父要是不介意,侄儿当然没有问题”赵文振欣喜的答应着,这样的机会怎么肯放过。 用过午饭,短暂的休息后,赵文振跟在李格非的后面向着校场走去。 “明诚啊,我看你文采也算是出众,有没有入仕的打算啊?” 赵文振有些纳闷,这个话题好像逃不过一样,现在对于到底要不要入仕他是犹豫的,没有办法给李格非肯定的答案,只能说道:“以前是不想的,到过居安村后,有点动摇” “男儿在世,当立功名,但是就怕入了官场功名变成敛财的梯子,你可要考虑清楚哦” 李格非心底还是希望赵文振能够入仕的,大梁需要一个变革的人才,只是他也怕赵文振信念不够坚定,入仕后变成蛀虫,刚才的言语中有意敲打。 “伯父说的是,侄儿定当好生考虑” 说话间已经来到了校场,兵士正照着李格非早上的安排,进行这枪戟的训练,在战场上,枪戟是重要的长距离作战兵器,熟练的运用枪戟对一只军队的作战能力有很大的提升。 小的时候,武侠电影看得太多,赵文振也想着能够像电影里的大侠一般,快意恩仇,倒是练过一些套路拳,只是后来才知道教自己拳法的那个哥哥,自己也是瞎编的,他的武侠梦就此断送。 听着兵士铿锵有力的喊声,心中一股热血沸腾,他清楚自己这身板是没有希望如他们这样了。 你个偏将,见李格非到来,跑过来行礼,报告正在进行的训练项目,微笑着向赵文振点头,在他们心中赵文振能够弄出让自己耳朵暂时失聪的东西,自然是有些本事,这些铁骨铮铮的汉子,最佩服的就是有本事的人。 李格非沿着校场走了一圈,看着兵士的训练状态,满意的点了点头。 便和赵文振走入了大帐。 “明诚啊,你对我大梁的边境防御有什么看法?” 对大梁的边境防御,赵文振了解的不多,只是知道,在青州和凉州常年有戍边的军队,但就青州自己见到的情况来看,找不到什么问题,但自己又不能什么都不说,便想着读过的史书,说道:“侄儿这两日看青州的兵士,训练有素,战时自然也能做到游刃有余,但是作为一个几千人的军队,团结和凝聚力更重要的,要想军队更有凝聚力,就要建设这支军队的军魂,军魂可以是一句永不背弃的誓言,可以是一首同仇敌忾的军歌,可以是一面人心所向的军旗。” “提到这么,战士心中便有火,臂上有力,一只军队真正的战力才能发挥出来” 赵文振说的浅显了些,但对他来说也是不容易了,李格非很满意赵文振的回答,这个传言中的纨绔,能有这种理解也是不易了。 “你说的这些,我平日里也比较在意,这誓言和军旗都有,只是还没有军歌,据我所知大梁的军队都没有军歌这一说” 李格非说完眼睛一亮,似笑非笑的看着赵文振,这种眼神让赵文振有些不自在,心想这老头子又再想什么法为难自己。 “你写的那首词不错,改的曲我也听过,依我看这军队的军歌你给写一个如何?” 果然李格非的话一出,赵文振就在心中骂起了娘,早知道就不跟着来校场了,找机会去见见李千月也比被赶鸭子上架的强。 第三十七章 又感风寒 虽然赵文振跟他解释过那首词,是昏迷后在另一个世界看来的,但这种只能哄骗小孩的说法,李格非当然不会信,当听赵文振说到军歌一事,便很自然的想到了写出水调歌头的赵文振。 赵文振虽说有点犯难,但学考古的他,对历史还是很了解的,古代的军队中多有军歌流传下来,自己要做的就是从这当中挑选一首出来,做为青州戍边军队的军歌。 既然没有办法回绝,那就抄一首来便是了,反正又不会有人知道出处。 “那明诚就献丑了,只是写军歌跟诗词不同,我得先了解这只队伍的事迹,才能做出符合这只军队军魂的军歌,这事还要劳烦伯父细述一下” 李格非见赵文振答应了下来,自是高兴的,便说道:“这事好办,青州戍边大小战役,都有记载,你尽可查阅” 赵文振没有想到,李格非竟让他查阅战役记录,这对于一只军队来说,是绝密的除了这支军队的最高长官没有人有资格看这些东西。 他原本想的是,让李格非讲讲就行,为的就是拖延时间,好让军歌真如自己写出来的一般,没有料到会是这种结果。 李格非也不是不知大体的人,他让赵文振看的都是能公开的一些事迹,真正绝密的东西,就是自己也是看不到的,这些记载大多都已经被送去了京都,整个大梁有权利看这些的不超过三人。 虽然是可以公开的资料,普通人除了军队大捷的战报,这些也是没有办法看到的。 放置这些史料的地方在中军大帐的后面,用石块建成的房子,四四方方,只有一扇很小的门可以出入,门外有两个披甲带刀的侍卫把守。 有李格非在,并没有任何的阻拦,赵文振就进入了这石头房子,里面漆黑一片,李格非熟练的找到了烛台所在的位置,点燃了蜡烛,不大的屋子瞬间亮堂了起来。 赵文振注意到这烛台跟摆放资料的架子隔着一段距离,想想大概明白了其中用意。这些资料最怕的除了盗窃就是火了,石头做成的房子可以有效的隔绝火患,这烛台也是为了不让查阅之人不小心,烧到这些资料。 “青州守军的资料都在这里了,你看看,我就先出去了” 李格非说完就出了这石头屋子,那道小门应声关上,只留下赵文振一个。 长时间没有人来的原因,这间房子格外的阴寒,早知道就带上那件厚棉袄了,赵文振双手抱在胸前,摩擦了几下手臂,让身子有些暖意,便随便找了一本册子翻了起来。 军歌做什么他心里早就有了,只是这样子还是要做一做的。 翻了第一本,赵文振就停不下来来了,这些资料可要比枯燥的史料好看太多了,大大小小的战役都有记载,战斗场面也有描写,有趣的紧。 直到烛台上的那根蜡烛烧完,赵文振才放下手中的册子,敲了敲那扇只能一人通行的小门。 屋外的光有些刺眼,用手挡在额前出了门,内外的温差让他打了个喷嚏,背上一阵寒意,像浇了一盆凉水一般,这种感觉太熟悉了,看来感冒是逃不过了,在额前的那只手也感觉到了体温的升高。 这身子太弱了,陆子玉送来的人参,没有将这具身子补起来,自己平日里的锻炼效果也不太明显,赵文振知道这事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善的,二十多年的亏空当然要时间去填补。 刚才就感觉脑袋有些发昏,只是那些资料太过诱人,便没有注意这件事,只是以为石屋空间太小,再加上蜡烛燃烧空气不流通才头晕的。 脚下有些虚浮,走过校场,兵士的训练已经结束,三三两两的坐在一起,讨论着如何刺出手中的戟才更有力。 来到中军大帐,李格非一直等在这里,赵文振在石屋中待了一下午,这是他没有想到的,偷偷的去看过一次,见赵文振认真的看着那些册子,也就没有打扰。 这也让李格非心中对赵文振更加认可了几分,天下有才气的人不少,能够耐得住寂寞的却是不多。 “明诚可想出了军歌如何写?” 李格非没有发现赵文振的异常,放下手中的书,脸上带着期待。 赵文振感觉这外面似乎比石屋中还要冷,自己就像脱光了衣服站在寒风中,冷风嗖嗖的从后背吹来。 “纸笔” 现在他只想赶紧完了这差事,好到被窝中睡一觉,脑袋太沉了,脖子快要支撑不住的感觉。 侍官铺好纸,将笔送入赵文振的手中。 眼中笔影重叠,赵文振摇了摇脑袋才觉清醒了些,略一沉吟,便急写起来。 李格非见赵文振写的极快便从座椅上下来,站在赵文振的旁边看着跃然纸上的字。心中惊奇,这大梁写法推崇蔡、苏、米、黄,但观他这字却是和任何一人不像,洒脱随性,似又带着丝丝的铁马金戈之气,凌厉异常。 六十字军歌一气呵成,脑袋似乎更加的重了,念出一句“岂曰无衣,与子同袍”赵文振倒了下去。 旁边的侍官眼疾手快,赵文振才没有和铺着毯子的地板亲密接触。 李格非已经顾不上看军歌了,赵文振的突然晕倒吓到了他,传来军医看过之后才知只是感了风寒,没有什么大碍,只是赵文振身子太虚,不敢用虎狼之药,只是开了些寻常的草药。 见赵文振只是感染风寒,李格非也算放下了心,派人将赵文振抬回了府,自己一个人拿着那首军歌念叨着。 这首军歌名叫无衣,短短的六十字,李格非看到了金戈铁马,看到了浴血杀敌,听到烈马的嘶鸣,金刀的碰撞,只觉一股热流在自己的身体中流窜,久久不能散去。 “传令下去,从今日起,我青州守军便以这无衣为军歌” 李格非的命令到将士耳中便引发了热议,成群来到账前,看这军歌到底是什么。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 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 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不时青州守军的校场,传来整齐的歌声,浑厚的声音铿锵有力,兵士心中热流涌动,这歌正是他们心中所想,此时被人写成歌,不用刻意去背,只一遍便像刻在心里一般。 第三十八章 青州头场雪 时间过去两日,赵文振也昏睡了两日,这期间也醒来过几次,老董和昭昭一直守在身边,喂了些熬煮的清粥。 由于赵文振身体的原因,用的药也都是寻常的草药,今儿早上才退了烧,老董悬着的心算是放了下来,他在赵家二十多年,少爷从小就多病,生下来的时候还不足五斤,少爷之所以不足斤,和自家夫人的身体有很大关系,孱弱的夫人在生下少爷后不久便离世,赵府上下对少爷都是极其的宠溺,老爷有时候怪罪什么,下人们也都帮着圆场。 若是在家里病了还好,身边都是亲近人,也能照料的周到些,现在在这摸不着边的青州,自己这个糟老头子如何是好,虽说李家对少爷也是极其照顾,但毕竟没有家里让人心安,少爷的烧总算退了。 老董将赵文振额上用来退烧的,用凉水浸过的娟子取下来,整了整被子,拉着昭昭出了门,原本李格非安排了专人来伺候赵文振,但是老董坚持要自己来侍奉少爷,李司马拗不过老头也就依了他。 门外的空地上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雪,从昨天夜里天上就没有了星星,一早天空越来越阴沉,灰蒙蒙的像极了老董的心思,昭昭没有老董这般心思,赵文振生病她也担心,但此时看到雪花却是高兴的跳起来,手里捧起雪花,对老董说道:“董爷爷,哥哥什么时候才能起来啊,我想和哥哥一起玩雪” “快了” 江州是不下雪的,这是老董第一次看到雪,现在的他却没有心思多看上一眼,简单的回了昭昭一句,便说“我们进屋吧,外面冷” 他是怕的,怕昭昭在染了风寒,也怕自己染了风寒,那样少爷就没人照顾了,这个养马的老人这样固执的想着,挪动这脚步向自己和昭昭住的屋子走去。 昭昭是听话的,虽然雪花很漂亮。 赵文振休息的地方和他们的屋子只隔着一道墙,穿过圆形的拱门便到了。 走过圆形的拱门,迎面走来两个人,老董打起精神问了好,“老头子见过李小姐” “董叔叔又一夜没睡吗?” 李千月看着老董双眼通红,满脸的倦意,便知他又一夜没睡,她想不明白是什么让一个老奴有着样的忠心,心中对老董不免生出几分敬意。 老董裂开缺了三颗门牙的嘴笑了笑,“我怕少爷晚上醒了饿”对这位未来的少奶奶,老董是极喜欢的,对自己和昭昭很好,一直叫自己叔叔,他说过几次让李小姐像少爷一样叫自己老董就好,但李小姐却说,“你比父亲的年纪都要大些,叫你叔叔是应该的” “赵公子好些了吗?” 李千月过来就是看赵文振怎么样了,前日的那首军歌她听过了,比起水调歌头又有不同,实难想出这两首是同一个人所作,心中竟生出想要了解赵文振的想法。 “今早上少爷烧已经退了,吃了些粥,才睡下” “如此便好” 既然赵文振已经无碍,又刚刚睡下,自己就不便再去打扰了,李千月转过身子,对着小荷说道:“吩咐人给董叔叔和昭昭送两床厚实的被子来” 要说赵文振一行三人,和李千月最熟稔的要数昭昭,李千月也是极其喜欢这个伶俐的小女孩,昭昭拿着自己捏的一个雪球送给李千月说道:“漂亮姐姐,你什么时候和哥哥成亲啊?” 李千月拿着雪球,不知说什么好,气氛因昭昭的一句话变的有点凝固,只有依旧落下的雪花,和昭昭扑扇扑扇的眼睛动着。 “昭昭,看你手都冻红了,跟姐姐回屋,给你熬红豆薏米粥和好不好,还有香梨酥的糕点?” 昭昭搓了搓手,口中哈着气说道:“这样就不冷了,姐姐你是不是不喜欢哥哥啊” 李千月被没有岔开昭昭引出的话题,在旁边站着的老董,也没有阻拦昭昭的意思,他也想知道这李小姐究竟是什么想法,来青州的路上本就耗费了些时日,如今在这李府也快有十日,可少爷和李小姐的事却还没有定下来。 少爷既是造炮仗又是写军歌的忙乎的很,可自己都快闲出病来了,每日除了看看那匹马吃的好不好之外就再没有其他事了,更让他可气的是,这马到了青州一点都没有不服水土,这几日和圈里的一头母马磨脖子,比之前还肥了不少。 李千月见无法避开这个话题,便说道:“赵公子这般的人儿,姐姐怎么会不喜欢呢” 老董的脸上展露笑容,冷气从他的牙缝里灌进去,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昭昭锤着老董的背,替他顺着气,老董眼睛依然红彤彤的,不过多了几分神采,对昭昭说道:“昭昭你就跟着姐姐去玩,要听话,不许胡闹知道吗?” 昭昭乖巧的答应了一声,说道:“知道了”便上前牵起了李千月的手,跟着李千月去了别院。 昭昭的手冰的厉害,李千月紧了紧手指,更加严密的包裹住昭昭的手,自己小时候也是和昭昭一样,每到入冬便等着下雪,下了雪总是激动的睡不着,半夜也要爬起来摸摸头场雪,为此没少挨父亲的训斥。 近两年没了这种兴致,不是不喜欢雪了,只是在没有当初毫无顾忌,只顾玩的高兴的劲头,长大之后很多事不再去做了,也没有以前开心了,总是有一些有的没的事萦绕在心头。 “漂亮姐姐,你和哥哥到底什么时候成亲啊?”昭昭执着的想要知道答案。 小荷走在后面捂着嘴直笑,碰上李千月的眼神才悻悻的耸了耸肩膀,俏皮的吐了吐舌头。 “昭昭希望我和赵公子什么时候成亲啊?”李千月问着昭昭,此时没有其他人,她也不怕这些话被旁人听见,便说了出来。 “当然是越快越好了,不过最好是年节的时候,那时候最热闹了,还有好吃的油糕,还有舞狮,对了,还有扎着花头的年婆婆” 李千月听着昭昭稚嫩的话,笑道:“昭昭是希望过年节还是我和赵公子成亲啊” 昭昭有些不好意思的眨巴了下眼睛,“当然是希望姐姐和哥哥成亲啊” 李千月摸摸昭昭的头道:“你这小机灵鬼” 第三十九章 红衣 天空一直是灰蒙蒙的,以至于让人忘了时间的流逝,好像一直是那个时辰,直到夜幕拉开,才觉已经到了晚上。 赵文振醒了好一会,靠着枕头坐在床上发呆,风寒已经好了,只是感觉浑身使不上劲,今日小雪节令,晚上就是周家的集会,去不去呢?他怕自己到时候再昏倒,不去这又是他和李千月仅有的见面机会。 看着桌上大红的请柬,心中难以拿定注意,刚刚和了些滋补的汤,稍觉有了些精神。 “赵公子,小姐说今晚的集会你就不要去了,等身体好了再说,小姐说她也不去了,这种集会没多大意思” 小荷并没有进门来,只是敲了两下门,站在门外说了李千月嘱咐的话。 李千月也不去了吗?是因为自己去不了还是本就不想去,赵文振伸了个懒腰,坐了起来。 “告诉你家小姐,我已经没有大碍,集会要去的”不知怎的,赵文振突然下定了决心。 “那赵公子准备准备,我这就去告诉小姐” 脚步踩踏雪花的吱吱声远去,老董这才问道:“少爷实在不行就不去了吧” “没事,我已经好了,再说早点定了此事还要赶回去接昭昭爷爷,这大冬天的不知道那周文龙有没有安置好居安村的流民” 老董不好在阻拦,便找出了那件厚棉袄,让赵文振穿上,别又着了凉。 推开门,外面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虽然此时天色已经晚了,由于地上全是雪的缘故,倒是比平时亮些,雪已经停了下来,已经无法分辨哪里是花园,哪里是路了,只有从墙壁没有沾染雪花的地方依稀看出界限。 赵文振在门口等了一会,感受着雪后清净的空气,一场雪好像给这个世界盖上了一层毯子,细微的动静就能听的很清楚。 不多时,李千月和小荷走了过来,小荷手里提着一盏荷灯,烛火摇曳照在李千月的身上,李千月穿着一身红衣,头上插着一只比绿的钗子,烛火忽明忽暗,映衬的她更加的动人,红衣的衬托,使得面容越发的娇艳。 “公子可大好了?” 李千月先开了口,赵文振只盯着李千月看,迟了些才回道:“姑娘放心,我已经无碍”。 听着赵文振说话的声音,还有几分气力不足,再加上身上穿着那件厚重的袄子,显得越发没有精神,面容倒是比之前白了不少。 “小荷,去将我柜子里那件袄子拿来” 小荷转身去取袄子,赵文振不知李千月还要取袄子何用,她身上这件应该就是加了棉的袄子,只是扎了束带看不出来而已。 “赵公子,等一等小荷,先去屋里坐坐吧”不等赵文振答应,李千月就先进了屋。 老董失趣的没有跟着进去,昭昭今天跟着李千月耍了一天,许是累了早早的就睡下了,昨天还说要跟着哥哥去集会的。 “这周家集会虽不是什么重大的场合,公子也还需要梳洗一番,总是好的” 听李千月这话,赵文振在铜镜中照了照,才发现自己的头发有几缕飘了起来,刚才让老董梳了梳,自己也没有顾上看,这样子却是不大美观。 “姑娘说的是,刚才老董梳的,这老家伙梳马毛还行,这人毛就不再行了” 李千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疯言疯语的,那有将头发叫人毛的。 赵文振将梳子蘸了些水,笨拙的将那几缕飘起的头发和它的同伴归到一起。 这事自己实在是不擅长,以前在家里的时候有玲儿替自己打理,完全不用自己操心,后来又有昭昭,自己上手还是第一次,有时候他真想将这头发剪掉,但古代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损之一毫。 “我来吧” 李千月走到赵文振的背后,从他的手中接过梳子,将粘在上面几根头发取下来,又重新蘸了些水,垫着脚尖替赵文振梳理着头发。 如此近的距离,赵文振能够清楚的听见李千月的呼吸身,一股幽香冲进鼻腔,胸膛快速的起伏这,突然感觉口干舌燥。 “好了” 李千月放下手中的梳子,满意的看着赵文振。 这时小荷已经将袄子取了来,是一件绸料浅蓝色暗纹的袄子,纽扣的地方有一道天蓝色的包边,除此小荷的手里还拿着一件孔雀蓝的大氅,上面有和孔雀羽翼一般的纹饰。 “赵公子换上这件袄子吧,这袄子看着薄,但是极保暖的” 他点了点头,不管李千月是出自怎样的心思,但这袄子比自己身上的这件要好上许多,今晚自己是和李千月一起去,自然不能失了脸面。 “不想姑娘还有男子的衣服,这尺寸倒是合适的紧” “这衣服做的时间长了,也没有穿过几回,有时候和小荷偷着溜出去,总要装扮掩饰一下,公子要是喜欢就拿去穿吧” 李千月看着赵文振穿上这衣服,小荷又帮着披上了大氅,脸上虽还能看出几分病容,但比刚才要好上许多,不禁盯着看了许久,直到碰上赵文振的眼神,才看向了别的地方。 收拾妥当,小荷走在前面打着灯,李千月和赵文振并肩走在后面,冬天已经没有了蛙鸣也没有蝉叫,到了夜里街道上寂静的很,这里不像江州,到了晚上所有的店铺都打烊了,街上更是没有一个行人。 灯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向身后,又消失在黑暗中,赵文振大氅下的手几次感到温热,他知道那是李千月的手,几次想要握住,心砰砰的跳着。 “转过前面这个拐角就是周家的府宅了” 李千月突然出口的话,让赵文振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打量的前面,拐角那边有光亮,不时还传来几句人声。 “哎呀,李小姐,你可是稀客啊,今年难得赏脸来,快请进,里面备了热酒,坐在活炉前先驱驱寒” 周家的门口,一个看上去和自己年纪差不多青年,迎接着来参会的客人,此人说不上清俊,算是普通相貌,但形容举止,却是让人感觉异常的舒服。 第四十章 集会 周家在青州的地位,相当于苏家在江州的地位,青州铁木林密布,因此这里生产出的木炭是大梁品质最好的,京都的官家冬天取暖用的木炭大多都是青州运过去的,名声在外,这里的木炭生意自然也越来越好。 相比丝绸织造,木炭的使用时间毕竟有限,也就冬天到来年二月短短几个月的时间,所以周家的财富积累并不想江州苏家庞大,但在本就在贸易贫弱的青州来说,也已经是巨擎一般的存在了。 门口站的这位公子,便是周家掌权人的儿子,名叫周谦,性格都是和这名字相配,但赵文振发现这周谦并不像外表上看到的这么和善,看向自己时,眼中的一丝阴骛刚好被自己发现。 自己和这周谦是第一次见面,他投来这样的眼神,自然是因为身边的李千月。 “周大少说笑了,什么稀客不稀客的,明诚要来,我自然要陪着”李千月说完,很自然的挽起了赵文振的胳膊,脸上露出甜甜的笑容。 “想必这位就是赵公子?果然是一表人才,不过看着不太精神,身体不大好?” 周谦看着李千月挽起赵文振胳膊的动作,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恢复温文尔雅的状态,言语间像是在表达着赵文振的关心。 “周公子才是谦谦公子,明诚不及,青州天气怪异,前日染了风寒,已无大碍” “那就好,赵公子有所不知,我们青州,不光天气怪异,人也是怪异的很,你说是不是李小姐?” 李千月听到这话,挽着赵文振的手紧了紧,“谁还能怪异的过周大少呢?” 周谦大笑几声,让过身子,由门人领着两人进了府,自己继续迎接其他的客人。 周家的府宅也是四合院的制式,相比李府,多出一个东跨院,园中栽种着高大的树木,从天井伸出,漫过房顶,不过现在看不到叶子,也没办法分清是什么树。 赵文振抬了抬自己的胳膊,一把将李千月的手攥在手心,李千月的手指尖微凉,李千月明显一惊,但也没有挣脱,只是嗔怪的看了赵文振一眼。 两人跟着门人来到了举行集会的大厅,这里已经有不少人,见李千月进来,原本坐着的都站了起来,想李千月问好,李千月的到来无疑是今年集会的一道风景,她可是从来没有参加过的,有几人交头接耳的议论着,当看到赵文振牵着李千月的手时,有人更是惊的呆在原地,双眼紧盯着赵文振的手。 这几年多少管家和富商的公子,到李家提亲,都是被拒绝了,今日突然有一个人牵起了李千月的手,怎么能不让人惊奇。 几个消息灵通的小声说着,“这位就是赵文振” 周家集会的布置,时典型的北方宴会形式,一条长桌,中间有一个铜盆,里面烧着炭火,其余的地方摆着酒食,炭火上面一个铜制的架子,热酒的罐子有丝丝的热气冒出,酒香充斥进鼻孔。 赵文振和李千月分别坐在火盆的两边,赵文振依依不舍的松开了李千月的手,将热好的酒给自己和李千月分别到了一杯,他是极少喝酒的,但是以他这些日子来见到的,梁人都是极其好酒的,不管男女,就像这庭上,集会还没有开始,来的客人已经喝开了。 与江州的温婉不同,这里的民风更奔放些,除里李千月还有几位女子也已经在席上,此刻正和男子行着酒令,输了便一口喝干手中的酒,还要逼迫男子喝干。 赵文振不禁乍舌,李千月不会也如此吧。 正这样想着,李千月举起酒杯,向自己示意,他端起酒杯,和李千月手中的酒杯碰了一下,李千月眼中露出惊疑,随即将手中的酒一口喝干,又到上一杯喝完,又到了一杯喝完,然后看着赵文振,眼中只有两个字“快喝”。 见李千月已经喝了三杯,自己总不能一杯都不喝,原本他想的是抿一口就行,难道李千夜没有明白自己的意思? 一杯酒下肚,辣的赵文振伸长了脖子,吐出舌头哈了口气,这青州的酒比江州的要烈的多,喉咙像被刀片划过一般。 “还有两杯”李七月将赵文振的酒杯倒满,脸上带着笑意说道。 “月儿,你是不是理解错我的意思了,碰杯不是喝三杯啊” 听赵文振这么称呼自己,李千月的脸上显出一丝的娇羞,说道:“碰杯就是喝三杯啊,青州的习俗便是如此,再说我都喝了,你不会要赖账吧?” 如此赵文振说什么也得喝了,三杯酒下肚,脑袋已经晕晕乎乎,说什么也不能再喝了,不然再做出什么惊人的事就说不上了。 看着赵文振的样子,李千月捂着嘴笑了起来,将一颗青梅子悄悄放入嘴中,满嘴的酸味让她不自觉的皱起了眉头。 最后一桌的位子,已经坐上了人,今年集会邀请的客人已经全部到齐,周谦走到庭首,说了些开场词,大致就是一些官话,体面堂皇,一阵叫好声之后,集会便开始了,几位穿着艳丽服装的女子,上来舞了一曲,火盆中的炭火烧的更加的旺,热酒罐子已经沸腾,一片热闹的景象。 “各位,今天周某请来了柳燕姑娘,各位可要竖起耳朵听哦” 周谦的话说完,一位穿着略显暴露的女子,抱着一把琵琶走了上来,立刻引发了全场的尖叫,李千月看向赵文振,而赵文振双手撑着桌子,眼神迷离,脸颊微红的盯着自己,嘴角还带着笑意。 “柳燕姑娘可是青州有名的头牌,你不看看?” “在这世上,我没有所求,直到遇到你,我有了”说着往李千月的身边挪了挪,将李千月的手重新握在手中,香玉一般的手一次碰触便会上赢,赵文振已经有点轻车熟路,有了第一次便大胆了许多,再说这时候他已经醉了。 这次李千月却挣脱了出来,伸手将一颗青梅塞进赵文振的嘴中,赵文振以为是什么好吃的,嚼动了几下,瞬觉酒意全无,酸的直摇头。 周谦看着李千月喝赵文振的旁若无人的打情骂俏,冷哼一声。 第四十一章 丑奴儿 琵琶声音脆似撒入玉盘的豆子,声声直催人心。 这集会上的人分为两拨,一拨是像周家这样的商贾子弟,一拨是像李千月这样的管家子弟,这两拨人没有明显的界限,从谈话的内容却能分辨出来。 商贾子弟已经在各桌轮番敬酒,摆出今晚不醉不归的架势,管家的子弟却是轮着书中的内容,交流着今年又读了什么书,准备明年的乡试内容,最活跃的当然要数商贾那一拨,在场的每个人,都有可能在自己今后的生意中有帮助,所以到不想管家子弟一般三五聚在一起漫谈。 做为集会的举办人,周谦自然是要敬一番酒的,赵文振和李千月坐在中间的位置,邻座的都是一些官家的子弟,有男有女,几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虽不知道坐在李千月身边的这男子是谁,但看赵文振的气质,想必也是读书人,问了几个古籍中的问题,赵文振都答了上来,几人有了好感便和赵文振讨论起乡试的事。 “李小姐,周某敬你一杯,这次青州守军用的炭火,多亏了李司马的帮忙,还望李小姐向李司马问好” 周谦已经来到了两人身边,手里拿着杯子,用赵文振他们桌上的罐子给自己倒满,脸上挂着标志性的笑容,表达着自己对李司马的感谢。 李千月端起自己的酒杯说道:“军中的事,只要是不违背原则,父亲自然是能办就办,这冬天取暖的炭火,用谁家的都是用,但作为青州的守军,自然是要用青州产的木炭,不止为你们周家,也为烧炭的工人” “李小姐说的是,今年我周家给工人的月钱除了他们应得的,还每人额外给了五个铜板,算是为青州的民生做一点贡献了” 赵文振在一旁听着,这周家看来还算是仁义,苏家那么大的产业,自己到没有听说过给工人额外的月钱,虽然五个铜板少了点,但也足够普通人家一周的用度。 “赵公子,周某也敬你一杯,前日听表弟说,你为咱们青州的守军,写了一首军歌,我听了之后,只觉五脏六腑都响彻着涛雷,金戈铁马之声入耳,血气充涌,真真是才华横溢,令人惊羡啊” 这周谦的表弟应该就在青州守军中当差,不然不会知道这首军歌。 “周公子缪赞了,我只是被青州守军的士气感染,做此军歌只是吐露实情” 赵文振不想在这事上过分的纠缠,虽说只是一首军歌。 “赵公子过谦了,几月前从江州传来的那首水调歌头也是公子所作,周某虽没有读过什么书,但也识些字,这两首词很难想像是一个人写出来的,我大梁有公子这样的才子,当真是大梁的福气” 周谦在说这段话的时候,故意提高了声音,还环顾了一下四周。 此时柳燕的一首琵琶已经奏完,周谦的话,整个厅堂里的人都听见了,纷纷转过头来看着赵文振,原来这位就是那位青衣少年赵公子,前几日听说李司马府上来了位提亲,不过这事到没引起多大的关注,毕竟这两年来提亲的不少,今日见李千月挽着赵文振的手来到集会,几人便腹议了起来。 不想这位就是赵公子,再联想到李千月的动作,也就没有什么奇怪的了,一个是才子一个是才女,两人联姻自然是最好的结果。 这些人中,不乏有到李家提过亲的,此时都是低着头,喝着酒,但也有人不这样做,想法设法的想让赵文振出丑,比如这周谦周大少。 赵文振那会不明白这周谦的意思,从进门的时候,这家伙言语中多有不善,此时这样做到没有出乎自己的意料。 “李小姐也是我大梁少有的才女,当年一首诗评,可谓是传遍全国,就连那么京都的大家都是称赞不已,二位要是结成连理,必然是一段佳话,今日若有幸听二位合做一首词,那当是人生幸事了,你们说对不对?” 明眼人已经看出来,这周谦是在故意的为难李千月和赵文振,古来只听过合奏,还没有合做诗词的,两人心意不同,做出的诗句,自不能连成,要合做诗词,可想难度有多大。 但赵文振此时在意的并不是这些,周谦的一句话引起了他的注意,那就是李千月写的诗评,赵文振想起了自己看到过的那首诗评。 不想自己心里相见的那个人,就是身边人。 “周大少,这古来就没有合做诗词的,你这分明就是为难人吗?” 相邻的一位官家子弟看不下去了,出言讥讽周谦。 “哈哈,我也只是随口一说,二位要是觉得为难那就算了,还是听曲实在,这些诗啊词的拗口的很” 周谦打着哈哈,缓和着场面的尴尬,做不出来自己的目的就达到了,传出去是什么样可就不是自己的事了。 赵文振伸手将李千月的手牵起,投给她一个眼神,李千月会意点了点头。 “周公子既然已经说出来了,我和月儿就胡乱拟一首,就当是给大家逗乐了”说着便和李千月站了起来。 赵文振说道:“就以丑奴儿为词牌,做一首如何?” 李千月乖巧的点了点头,道:“听你的” 赵文振先吟了一句,“晚来一阵风兼雪,洗尽炎光。” 李千月沉吟了一会,便接道:“理罢笙簧,却对菱花淡淡妆” “好” 有人忍不住叫喊出声,这两句极是应景。 赵文振拉起李千月的手,捏了捏,继续道:“绛绡缕薄冰肌莹,雪腻酥香。” 赵文振这般动作,怎么看都有点轻浮,今晚过后相比他和李千月的事便会传遍青州。这么多人看着,李千月面犯桃花,道:“笑语明郎,今夜纱橱枕箪凉”。 自此一首词算是做完,两人做的只是一首小令,两人合做难度确实太大,不过这首到还和韵。 “大家见笑了”赵文振施了一礼说道。 “果然是才华横溢,随口一出都是佳句,来年乡试必有赵公子,不知你和李小姐什么时候办事啊,到时候也好去讨一杯喜酒喝” 众人叽叽喳喳的议论起来,女子多流露出羡慕的眼神,它们又何尝不希望遇到一个如赵文振这般的郎君。 “这事定下来,自然是要通知各位,到时候可都要来哦” 赵文振似乎是太过高兴忘记了自己不善饮酒这档子事,喝的烂醉还是李千月和小荷扶着回的府。 第四十二章 聘礼 小雪节令一过,天气就撒开了欢的冷,前一日下的一层雪,被寒冷的温度封印在青州的大地上,积雪会越来越厚,等到来年开春三月才会慢慢的融化。 李司马家的饭堂,今日难得人齐全,往日不是王夫人在佛堂吃斋,就是李司马在驻地,一家在坐在一张饭桌上吃饭的机会很少。 饭菜已经端到了桌子上,但没有人动筷子。 赵文振从昨天回来,一直睡到现在还没有起来,李格非已经派人去叫了好几次,李千月看见父亲黑着脸也不说话,心中忐忑不禁为赵文振担起心来,不知道过会父亲会怎么说他。 李千月一边替赵文振担心,一边又想起赵文振昨晚说的话,“月儿,嘿嘿,月儿吆,你能照见东边也能照见西边,要是照到她,替我说一声,我要娶她了” 手里拿着筷子拨弄着一盘花生米,脸上带着不自觉的笑容,目光显得有点呆滞,盘中的花生米被她拨了出来,蹦蹦跳跳的跑到桌子的另外一边,李格非斜瞄了一眼李千月,使劲拍了一下桌子,李千月这才醒了过来,看着这场面,吐了吐舌头,将头埋在王夫人的胳膊上。 “月儿,明诚你也见过了,可还满意?”王夫人慈爱的摸着李千月的头,其实从李千月今天的一直情不自禁的笑出来,她就已经知道答案了,她也是年轻过的啊,自然知道女子的心思是怎样的。 李千月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王夫人念出一句佛号,朝李格非看了看,像是告诉李格非答案。 “她当然愿意了,昨天集会那么多人,一个女孩子公然挽着男子的手臂,成什么样子,这小子这会还不起来,看我怎么收拾他,不等了咱们先吃” “老爷,再等等吧,不在这一会”王夫人知道李格非在为什么生气,和气的劝慰了几句。 赵文振有些悻悻的走了进来,向李格非行了一礼说道:“侄儿来迟了,还望伯父不要见怪” 话说饭前不责子,李格非也没有说什么,让赵文振坐了下来,淡淡的道:“先吃饭” 赵文振明显感觉到了气氛有些怪异,用眼神询问李千月是什么情况,李千月哪里知道自己父亲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只能摇摇头。 不安的吃完了饭,杯盘撤走,换上了清茶,丫头向取暖的炉子里添了些木炭便出去了,李格非喝了一口茶说道:“我大梁向来重视文礼,我李家也是一只遵循组训,视礼节为身前必守之物,月儿你昨夜所为,为父很失望” 赵文振没有想到,李格非为了这一点事,近会如此生气,现代文明洗礼过的她不会知道,古代女子的行为约束是怎样的严格,在他眼里这当然不算什么。 “月儿知错了”李千月在李格非面前,从来都是一副楚楚可怜,委屈至极的表现。 其实昨天夜里,自己主动挽起赵文振的胳膊,就是做给周谦看的,在所有到李家提亲的人中,周谦算是最执着的一个每年都要来一两次。 李千月实在是被他纠缠的烦了,本想借赵文振打断周谦的念头,不想这次自己真的搭进去了,她知道赵文振就是她要等的那个人。 李千月爽快的认错,到弄的李格非不好再说什么了,叹了口气说道:“真是女大不中留啊” “明诚啊,你近日就起身回江州吧,告诉你父亲,择好了日子就过门” 赵文振又惊又喜,说道:“伯父同意我跟月儿的婚事?” 李格非一听连月儿都叫上了,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自己叫了十多年的月儿,此时另一个男人再叫出来,怎么会好受。 “我说过,只要月儿决定了,我这做父亲的没有问题,哦,对了,你好像还没有给聘礼吧?” 赵文振尴尬的笑了笑,来青州之后,提亲的事一直被拖着,也就忘了这事,那两匹不放的都落了尘土。 “我这就去取”赵文振说着,就向门外走去,却被李格非拦了下来,“你不会想用那两匹破布做聘礼吧,我李格非的女儿,聘礼怎么说也要看的过去才是” 赵文振摸了摸头,说道:“来的时候没有准备,侄儿这就去采办” “那些俗物,我李格非何曾看在眼里,我向你要的聘礼,不再现在,你还记得你说过的居安村吗?” 赵文振点点头,不明白这居安村和聘礼有什么关系。 “我要的聘礼,便是天下再无居安村,你可明白?”李格非说完看着赵文振,等待着他的回答。 赵文振细想,居安村的问题只能官府出面才能解决,而现在自己的身份显然是没有办法做到,上次用那块牌子骗了周文龙,现在还不知道有没有被发现,除此就只有入仕一条路了,李格非没有直接说出入仕,而是借居安村,表达自己的想法,自然是想在思想上给赵文振一定的压力,这几日他也看出,赵文振要说文采出其右者难寻,但是个性太过散漫。 大梁需要一个满腹才学的人,但不是纸上谈兵的文儒,赵文振谈到青州边境问题的看法,让李格非想,或许这个年轻人,能给大梁带来其他的可能。 “明诚明白,今日便答应伯父,以此为今生宏愿” “哈哈,好,男儿当如此,希望老夫能活着看到那一天”李格非欣慰的拍了拍赵文振的肩膀。 李格非又给赵文振说了些朝堂上的事,当今的皇帝,体察百姓,兴修水利,为了振兴大梁可谓是殚精竭虑,但这些举措真正实施到位的没有多少,从一道诏令颁发下去的那一刻起,从朝堂到地方一道道力量像是一层层的网子。 上下欺瞒,大梁已经被这帮蛀虫侵蚀的差不多了,李格非像赵文振透露了青州的银库亏空数额,更是让他感到震惊,这个国家已经外强中干,如果外敌真的来犯,怕是连军费都没有。 赵文振知道自己不可能安逸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第四十三章 流民依旧 日子一天比一天冷,亲事定了下来,赵文振本想的是次日就启程回江州,李千月执意挽留便又盘桓了两日。 这日一大早,天气很晴朗,太阳高高的挂着,却感觉不到丝毫的暖意,迎面吹来的的风,还是那般的不近人情。老董早早的收拾好了行装,套好了马车,等着和李千月告别的赵文振。 女子的心思与男儿又有不同,一但确定了心中所属的人,便有一发不可收拾的迹象,李千月拉着赵文振的手,眼中满是不舍,赵文振一只手里,拿着李千月送他的手帕,叠在一起不知道上面绣的是什么,又说了会话,李千月也知道赵文振如此急着回去,是为了昭昭爷爷,也不好再留。 李格非一早就去了校场,没有送赵文振,要说的话,那日都已经说完了,王夫人也在佛堂诵经,这也给了李千月轻松说话的机会。 约定了见面的日期。赵文振便上了马车,这马老董今日废了好大的力气,才从马棚里牵出来,此时不情愿的赶着路,时不时的还尥蹶子。 赵文振从马车的后窗,向站在门口的李千月挥了挥手,直到转过街市才放下了帘子。 昭昭这些日子来,在李府吃的好,睡得也好,比先前白嫩了不少,好像还长高了些,她看见赵文振一直盯着后窗,掩嘴笑了起来,“哥哥,你要是舍不得漂亮姐姐,我跟董爷爷回去就行了,你留下来,我们找到了爷爷,再来接你好不好?” 赵文振老脸一红,被一个小孩子调笑,脸上有点挂不住,用手指轻轻的敲了敲昭昭的头,说道:“你这小丫头,难道你就不想漂亮姐姐,对你那么好” “昭昭想啊,可是哥哥不是要和漂亮姐姐成亲吗?到时候不就天天能见着了” 赵文振一想好像是这样,对李千月的感情让他变的有点不太聪明的样子。 一路走出青州,官道两旁的低矮山丘上,调皮的放羊孩子,放火烧了些荒草,黄一坨,黑一坨,路上的雪已经消完了,冬天是青州商贸最红火的时节,大量的木炭从这里运往全国各地,当然也只是北方的大部分地区,南方的冬天虽然气温不高,但还没有到靠烧炭取暖的地步,一件薄袄便可抵御江上吹来的寒风。 而有些地方比青州还要寒冷,但是不用这里的木炭,像凉州人,都是将松树直接砍下,再锯成大小合适的木段,便直接烧了,就连青州本地,普通人家也是烧不起木炭的,价格虽然不贵,但是一个冬天消耗的数量加在一起,也不是一笔小数目。 所以每年初冬的时节,青州普通人家,便砍伐树木,储备够一冬取暖所需要的木材,前几日赵文振到过几家,他们的屋子中央一般都有一个火塘,用来烧砍下来的木料,还可以做饭,常年的烟熏火燎,屋顶一片漆黑。 路过的树林都有砍伐过的痕迹,白色的树杈格外的醒目。 这马走了二十来里,才跑顺了起来,速度也快了不少,出了青州赵文振的心思便回来了,想着前日李格非对自己说的话,有些朝中的不传之事,也给自己说了不少,想是让他做好准备,既然已经考虑文举入仕,这些还是早些知道的好。 车里放着李司马挑出来的书,说是对他明年的乡试有帮助,大梁的乡试是从《梁书》中选题,这梁书是前朝大学士所编撰,内容都是大梁历代君王和朝臣的谈话以及文告,其中不乏治国立功的典范之言。 随意的翻了几页,赵文振便放在了一旁,这书中字句晦涩难懂,虽是君臣谈话之语,但显然是后人改编过得,要不然听着得多费劲,就他这些日子的了解,梁国虽重文轻武,但这几年宣和帝也加大了边防军队的建设,应该和金兵的那次南侵有关,虽然南侵没有突破望子关,但还是给大梁敲响了一记警钟。 …… 五日后,他们终于到了济州的地界,在有十来里路,便可看见济州府的城楼,昭昭看着这熟悉的一切,已经迫不及待的从马车里走了出去,和老董坐在车辕上,眼睛一直盯着前方,盼望着早点看到爷爷的身影。 城外三里,看到的情况让赵文振怒火中烧,用木板搭成的简易房子,杂乱的排列在这里,有好多是空的,木屋的门板残破不堪,都不足已将木屋遮盖严实,门外放着他熟悉的破黑陶罐。 这是居安村的流民,赵文振突然感到一股羞耻感,从自己的心底涌出,他以为自己帮到了这些流民,不想是这个样子。 昭昭已经从马车上跳了下去,哭着一间木屋,一间木屋的找着自己的爷爷。 赵文振表情凝重的走在这些木屋中间,脚步沉重,身形恍惚,从门缝中可以看到这里还在的流民,都是年老和瘦弱带着孩子的妇女,不见一个男子。 “爷爷,你怎么了?我是昭昭啊” 赵文振紧跑了几步,找到了昭昭,只见他跪在一处木屋前,眼泪已经涂花了脸。 赵文振看着老丈,知道他已经走了,将昭昭拉了起来,抱在自己怀中,昭昭撕心裂肺的哭着,她已经明白一些人事,当然知道爷爷再也听不到自己叫声了。 突然昭昭止住了哭声,只是依然抽泣着,冷气吸入腹中,让她的脸色看起来有些发青,从怀中掏出一把梳子,梳着爷爷凌乱的花白头发,“爷爷,就让昭昭最后再给你梳次头吧” ….. 将老丈掩埋,赵文振带着留在这里的流民,踏上了去往江州的路。 他能怎么办,再去找周文龙?结果不会有什么变化,听这些人说州府,前面对他们很好,后面便渐渐的减少了每日的粮食,再到后来便没有了,除此还有人看着,说了不该说的话还要挨打,很多人都回了原来的地方,剩下的都是受不住折腾的,只能在这里挨命。 这便是大梁的官啊。 第四十四章 领着流民回江州 从济州往江州的路上出现了这样一个奇怪的队伍,二十来个衣衫褴褛的流民,跟在赵文振的身后,老董拉着马车在前面慢慢的走着,只有昭昭和几个年幼的孩子坐在马车里。 昭昭和这几个孩子早就认识,昭昭的变化让他们有点拘谨,但是这种拘谨,随着昭昭分给他们的米糕消除了。 赵文振苦笑,自己现在哪还有纨绔的姿态,心中苦笑,可能自己骨子里就不是当纨绔得命,前一世的贫苦,让他不可能不管这些人,自己知道那是什么滋味,那些年自己和母亲虽然没有流落到乞讨的地步,但也是举步维艰了。 好在没有人注意到他这奇怪的变化,除了江州城里天下奇物的掌柜,日日盼着赵文振之外,其他人还是如往常一般过着自己的日子。 本来济州到江州五日便可到,现在足足走了二十日,才到江州的地界,时令已经过了大雪,好在江州的天气没有青州那般凛冽,这些流民身上的薄衣也还能抵挡,只是不能停下前进的脚步,不然风就会从破旧的衣服吹进胸膛。 看见江州城门时,赵文振打发老董先赶着马车,回去禀告赵亭,这些人来到江州,首要的就是要解决吃住问题。 一行人自然引来了很多人的围观,流民见的不少,但是这帮流民前面走着赵文振,赵公子回来了,不是听说他到青州去提亲了吗?怎么没有接回来新娘,反而引着一帮流民进了城,围观的人群七嘴八舌的议论着。 跟在赵文振身后的流民不自觉得低着头,用头发已经结在一起的发丝缝隙,大量着人群,眼神中透露着惊恐,像是做错了事的囚犯一般。 这种惊恐是从骨子里头发出来的,长期的流亡生活已经让他们忘了,自己和这些人并没有什么两样。 赵亭和通判府的几个官员,一路从通判府赶过来,路上老董已经给他讲了事情的经过,所以见面赵亭没有问什么,就安排其中的一名官员将这些流民领了下去。 流民暂时安置在通判衙门的空房中,住处还的另做打算。 赵亭拍了拍赵文振的肩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赵文振原本以为赵亭会责备自己,这些流民原本是济州属地的,自己擅自带他们回来,赵亭肯定是不同意的,他甚至都想好了要说的话,没想到赵亭非但没有责怪,眼神中还有几分的赞许,这反而让他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我都听老董说了,那周文龙是朝中下放到地方的官员,有人撑腰,对这些事自然是不上心,你这么做也对,这些人就暂时安置在通判衙门中的空房中,但是你既然将他们领了回来,就要寻一个去处,你可想好了?” 这些事,从济州回江州的路上赵文振就已经想过了,安置的方法不可能是,江州府提供住处和吃食,俗话说斗米恩升米仇,时间长了恐生出事端,得想办法给他们找一个靠自己劳动获得食物的办法。 江州商贸发达,尤其织造和茶业兴盛,这些地方往往需要大量的工人,而赵文振想的办法关键也就在这些商贾之户。 “来的路上我就想过了,这些流民虽然可怜但也不能由江州府供养着他们,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们自食其力,江州商贾众多,产业也是不少,需要的工人也众多,可以让这些流民到这些地方去做工,不仅解决了吃住问题,还解决了他们的生计” 赵亭点了点头,对赵文振的这个方法极其的满意,这样不仅是解决了吃住问题,还借济州流民,发展了江州的生产,一举两得。 赵亭心中生出一些疑惑,自己以前怎么,没有发现自己的儿子还有这般睿智的脑子,以前可是只知道摆弄那些破烂玩物,难道是自己太严厉了,看来以后得多和他说说话。 赵亭又接着问了,婚事的情况,赵文振如实说给了父亲,赵亭高兴的合不拢嘴,心中想着,自己对死去的明诚母亲也有个交代了。 吃过午间的饭,赵亭便去找人相日子了,他希望尽快的办了此事,既然赵文振已经打算入仕,了了此事也好静下心来准备明年的乡试。 赵文振回到自己熟悉的院子,手里牵着昭昭,小姑娘对这里的一切都感到新奇,挣脱开赵文振的手掌,蹦蹦跳跳的向前跑去,转过回廊,越过假山,穿过拱桥,赵文振追不上她,只能在后面喊,“慢点,小心绊倒” 看着昭昭暂时从失去爷爷的痛苦中挣脱出来,赵文振的心中畅快了不少。 “少爷,你回来了” 玲儿抱着一个木盆,里面放着床单和帘子,像是刚换下来的,赵文振走后他日日打扫屋子,只是不知道赵文振什么时候回来,就没有换洗床上的物品,今日赵文振回来她便将床上的东西都换了下来。 玲儿的眼中带着欣喜,离别几月,此刻见到赵文振,脸庞上升起两团红晕。 “玲儿又长大了啊,来让本少爷看看” 赵文哲此时才露出他纨绔的一面,脸上带着猥琐的笑容,盯着玲儿,嘴上调笑着,玲儿羞怒的脸更加的红了,嗔怪道:“少爷怎么还这个样子,少奶奶进了门还这样的话,可就不像话了” 赵文振被这丫头的模样惹的好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看到玲儿心中总有种说不上的舒服,便回了玲儿一句,“这不是还没有进门吗?快给我说说这些日子想我没?” 玲儿已经底下了头,扭动着身子,嘴里发出嘤嘤声,这少爷怎么说出这么羞人的话。 “你就是玲儿姐姐吗?” 昭昭稚嫩的声音,化解了玲儿的尴尬,玲儿听见这声音,才抬起头来看着昭昭,刚才她就看见了这个小女孩,还没有跟少爷问明,就被他的话堵的忘记了这件事。 “我叫昭昭,哥哥跟我说家里有个很好的姐姐,姐姐你带着我玩好不好?” 玲儿听见这话,心里暖暖的,原来少爷一直记着她,对她来说这就够了。 第四十五章 两不误 玲儿用眼神指了指盆中的衣物,温声细语的对昭昭说道:“昭昭和姐姐先去洗衣服好不好,等洗完了衣服,姐姐就带着昭昭玩” 昭昭是贫苦人家的孩子,对于这些当然不会抗拒,甚至从中还能找到许多的欢乐。 赵文振回到自己的屋子,桌椅案几一尘不染,隐隐的都能照见人影,现在的生活虽然也有很多的烦恼,但是比起前一世都不算什么。 斜躺在窗前的椅子上,江州的冬天虽然不太冷,但是也不能开窗户了,自从感染过两次风寒之后,他就特别注意这一点,感觉身上凉就加衣,略微热些也不减衣服,草药实在是太难喝了。 他闭着眼睛,开始盘算眼前的事,江州的商户虽多,但是能够要这么多工人的其实不多,平时为了生产需要,各商户的工人基本都是足够的,只有说扩大生产才会招这么多人。 细数了一下江州的商户,能够一次性安排这么多人的,就只有陆家和苏家了,苏家是不可能了苏一尘巴不得看自己的笑话,怎么可能帮自己呢,那么这件事也只有落在陆家身上了。 赵文振这般想着,等着陆子玉的到来,他虽然没有通知陆子玉,但是这位朋友在知道自己回来后,一定会在最短的时间内,来找自己。 果然赵文振刚有了睡意,就听见一个人风风火火的脚步声,不用想这人便是陆子玉了。 “哎呀,赵兄,你可终于舍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见到李姑娘都忘了家了” 陆子玉笑容满面,头发上还粘着几根线头,像是刚从织厂出来。 “忘了谁也不能忘了陆兄你不是” 赵文哲将搭在桌子上的脚放了下来,拉过一只凳子,示意陆子玉坐下。 “亏你还记得我,听说你带回来一帮子流民,这是怎么回事?” 刚听说赵文振带着一群流民回江州时,陆子玉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会是一群流民跟着他回来,不应该是李姑娘吗?这才第一时间从织厂跑来问问清楚。 赵文振将自己到居安村的事简明扼要的说了一遍,陆子玉听完,大概明白了赵文振为什么会带着一群流民回江州,但是更让他疑惑的是,这不是赵文振的性格啊,他和赵文振多少年的死党,他可从来没有看出来赵文振还有这种好心肠。 给流民施舍些铜板,他也能理解,但是将这么多得流民带回来,实在是有点匪夷所思。 陆子玉双眼盯着赵文振,好像要透过赵文振的眼睛,看穿灵魂深处,按说这是好事,陆子玉却总觉得怪怪的,哪里怪又说不上来。 准确的说这种感觉在中秋节的那个夜晚就有了。 “哎”赵文振手在陆子玉的眼前晃了晃,喊了一声,陆子玉才像从梦境中醒过来一般,“嗯”了一声。 赵文振反了个白眼,给陆子玉倒上一杯茶,说道:“陆兄,有个事还要请你帮个忙” “有事就说,什么请不请的,你和我之间还用得着这个字” 赵文振也不再绕圈子,说道:“这些流民现在暂时安置在通判衙门的空房中,但这不是长久之计,最好是给他们找个活计,不知陆家现在可还缺工人?” 陆子玉明白赵文振说的帮忙是什么了,工人缺是缺的,不过也就缺一两个,不会影响到生产,一下要这么多人暂时怕是消化不了。 “赵兄,不瞒你说我们陆家的织厂缺的工人不多,但是我可以回家跟老爷子商量一下,看能不能多招些,不行你再找找其他的商户” 赵文振听到的回答,跟他想的完全不同,不过他又想到了一个可以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 “陆兄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回去就跟你家老爷子说,这些流民,没人的工钱按照你们现有师傅的三分之一付,只要管他们吃住就行,我想你家老爷子不会不答应的” 赵文振想不出这样,陆家还有什么拒绝的理由,工人师傅本来就少,这样等于说花三分之一的钱,招了三倍的工人,这账算实在太划得来了。 赵文振这么做并不是说这些工人不值钱,只是这些流民之前都是庄稼人,对织造不熟悉,等以后学了些东西,就另说了,眼下解决他们的吃住问题才是最主要的。 陆子玉一听,眼中闪烁着金光,自己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个办法呢?这些流民招进来可以让织厂的师傅带着,过个两三年就是老手了,那他陆家的织造产业就可以再扩大一倍。 陆子玉一拍手掌说道“不用请示老爷子,我这就答应你,不知赵兄这些流民大概有多少人” 陆子玉相信,自家老爷子不会不答应这样的好事,还是先跟赵文振定下来再说,让别人知道截了胡就不好了。不过也得问问清楚到底有多少人,自己好回去安排住处。 “大概有一百多人”赵文振想了想,加上回到居安村的那些,大概就是这个数。 “这么多?”陆子玉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多得流民。 赵文振解释道:“带回来的只有二十几个,剩下的等你准备好了住处,我让老董带着你去找就是” 陆子玉不再逗留,向赵文振告辞,嘴里念念叨叨的盘算着什么,回家准备去了。 解决了这件事,赵文振终于可以安安稳稳的睡一会了。 新铺的床褥,带着淡淡的香气,在清冷的空气中冲进他的鼻腔,很快他便睡着了,只到晚饭时间,玲儿才叫醒了他。 吃过晚饭,玲儿带着昭昭回了自己的房间,可能是相似的命运,玲儿和昭昭异常的亲热,就像是亲生的姐妹一般,赵文振乐于看到这样,便任由玲儿带着昭昭。 由于睡过一会,现在的他没有睡意,便披上李千月送的那件大氅,走出了家门,由着性子走在江州的街道上,天气虽然冷了不少,但江州的夜市没有受到丝毫的影响,买小吃的摊子升起白茫茫的水汽,吸溜着馄饨的食客,脸颊微红,缩在袖筒中的手,搅动着碗中的食物,一幅生活的画卷。 第四十六章 绿蚁新酒 如果不曾走过青州路,没有见到居安村的流民,没有见过那些冻死的变的干枯的尸体,赵文振当然会以为,这大梁的各州都如江州一样繁盛,但是他见过这些。 一路走着,眼前的一幕幕似乎有了新的含义,这就是普通百姓的生活啊,一天劳累后的一碗酒,夜间街市上的一碗混沌,简单也不简单。 走过拱桥,不自觉已经来到了红袖招的楼下,漾水河分开的这边,夜晚要比夫子庙坊市那边热闹些,夜幕之下的烟柳之地,就像迷人的娇娘,吸引着江州每个男人的心思。 到这边来,到不是说赵文振想要去找温柔乡,只是想借这边的风尘气,给自己换换脑子,他觉得这些天来,自己太压抑了,有种喘不过来气的感觉。 红袖招门前站着迎客的姑娘,已经过了大雪的天气,还穿的清清凉凉,面含桃笑,下腰频扭,手里拿着娟子,招呼着过往的男子,凡是经过的男子,不管进不进去,都要和这两位姑娘磨蹭一会。 有人是因为囊中羞涩,有人是因为家中的悍妻,因为悍妻的撕磨一会,走过便拿出手帕,仔细的擦着手,听说母老虎的嗅觉都挺灵的。 今日赵文振意外的走进了红袖招,不是因为门前的姑娘太美艳,只是现在的他需要一个地方,一个吵闹的地方,他很早就发现,越是吵闹的地方,自己的心越容易静下来。 红袖招的妈妈眼尖的很,老远便看见了赵文振,见他的穿着不凡,三步两步便来到了赵文振的身边,打发走了迎赵文振进来的那位姑娘,自己亲自招呼着赵文振上了二楼。 想这样的客人当然是要雅间了,但赵文振上去看了一眼,便说道:“给我在大厅里找个位子就行” 老鸨的脸上有一丝的失望,道:“公子,我们这的姑娘可是江州一流的,头牌有容姑娘身材可是非常好哦,公子要不要点个曲?” 现在的赵文振没有心情听曲,听着老鸨殷勤的介绍,便说道:“不用了,来二两绿蚁就行” 自己不好酒,之所以记住这个酒名,还是因为那句诗,“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老鸨没有想到赵文振只要了二两绿蚁,转过身的脸上带着明显的不悦,吩咐跑堂的随便给赵文振找了一个位置,便招呼下一个客人去了。 坐下后,赵文振上下打量着,自己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以前总在小说里看到描写青楼之地的场面,此刻真进了里面,也没有小说中写的那样,并没有各种羞人的场面,顶多就是青楼的姑娘陪着客人在喝酒,有的客人手脚坏了些。 不多时,赵文振要的酒便端上来了,绿蚁是江州的一种特产酒,之前并没有喝过。怕自己喝醉,赵文振先到了半杯,酒入口中,感觉没有青州的酒辣喉,微微带着一丝的苦味,像是某种草药的味道。 红袖招的二楼,一个女子扶着栏杆,呆呆的看着赵文振,心想他怎么来了,今日听说他从青州回来,自己还沮丧了一会,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了,难道是提亲没有成功?素娥心里胡思乱想着。 “素娥姐,妈妈说天字房的客人点你唱水调歌头呢” 突然的喊声打断了素娥的思绪,无精打采的回了句“知道了”心中盘算着一个大胆的想法。 一阵琴声从红袖招的二楼倾斜而下,吵闹的大厅顿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琴声发出的位置找寻着。 赵文振也不例外,这曲调他太熟悉了,音色清脆如山涧流瀑,音调把握的刚刚好。 看到弹琴的人,赵文振的嘴角不禁露出了笑意,而弹琴人也在看着他,赵文振举起酒杯向素娥遥遥敬了一杯。 老鸨知道素娥没有去天字房,而是站在屋外,怒气冲冲的赶来,但看到大厅中的客人都看着这里,便不好在打断素娥,转身进了天字房。 前调过后,婉转的声音从素娥的口中飘出,温柔中带有几分人生不如意的辛酸,似在讲述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 她已经知道了那位昭公子就是赵公子,她并没有怨恨赵文振对自己隐瞒身份,只是想让他听听自己唱的这首曲子。 不想今日便在这里,见到了赵文振,她知道这样的机会不能错过,但是心中还是有几分忐忑,赵公子应该猜出来自己是青楼女子了吧。 不过所有的顾忌在琴声响起的那一刻,都抛在了脑后。 素娥按住了最后响动的音符,站了起来,向赵文振的方向施了一礼,这是对赵文振的谢意,谢他写出如此符合自己心境的词来。 大厅中的人闭着眼中,似还在回味刚才素娥带给他们的仙外之曲, “我以为是谁让素娥姑娘不进屋,原来是赵兄,真是罕见,赵兄今日怎么也来这红袖招了” 苏一尘站在天字房的门前,看着大厅中的赵文振,阴阳怪气的说着,苏家在江州的地位不用在说,早有人站起来向苏一尘问好。 赵文振一阵头疼,怎么又碰上这家伙,他早就猜测自己脑袋上的那一棍子,是这家伙干的,所以心中对他丝毫生不出好感。 “哈哈,我怎么就来不的?这红袖招也没有写我赵文振不准入内啊” 大厅中顿时炸开了锅,这位就是赵文振赵公子,以前的赵文振虽有纨绔之名,但每日只知玩弄金石,江州认识他的人并不多,此刻听到赵文振就和他们坐在一起,怎么能不震惊,要不是楼上的苏一尘正一脸不善的看着,说不定就要冲上去让赵文振留字了。 “我只是奇怪,赵兄从青州提亲一回来,就来这里,莫非是遇上了什么不顺的事?” 苏一尘那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他可是清楚的记得,中秋夜赵文振是怎样让他下不来台面。 “苏大少对我的事这么关心,真是让人感动,不过顺不顺和你有半个铜板的关系吗?”赵文振脸上带着笑意,说出的话却如矛一般刺向苏一尘。 其他人也不说话,静静的看着江州这两个才俊,针锋相对,这样的好戏打着灯笼也找不到啊。 第四十七章 江州新雪 苏一尘原本的打算,是想借赵文振提亲刚回来,就出入风月之地这件事,让舆论批判苏一尘,但没有想到,赵文振没有正面回答自己的问题,而将他置于高台,无处落脚。 “此事确实和我没有什么关系,只是好奇罢了,赵兄既然不愿说也无妨”冬天不适合手里在拿扇子,苏一尘抖动了一下手,背在身后,转身回了天字房。 看热闹的人见好戏已经落幕,伸长的脖子转回了自己的酒桌,大堂顿时变的喧嚣起来,本来想自己待待的赵文振,不想被这么一出闹剧搅了心思,便向站在二楼上的素娥点了下头,出了红袖招。 素娥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自己本想当着赵文振的面,让他听一听自己唱的曲子,也算了了自己的心愿。 “我要是不唱也不会这样吧”素娥你中愧疚的很,一股酸楚涌上心头,不禁流下两行泪水,模糊了杏眼,冲花了特意施的脂粉。 本有几个人想上来敬赵文振酒,但看赵文振站起来向门口走去,便识趣的坐回了自己座位上,赵文振和苏一尘的矛盾,江州城无人不知,明天可能会传的更加的玄乎,苏一尘刚才的言语中多少有点露怯。 当然赵文振是不在乎这些的,明日希望能够等来陆子玉的好消息,自己也就真正的轻松了。 走出红袖招时,另一边的坊市已经变成一片黑暗,摊贩赶在宵禁前出了城,明日城门开时,他们又会像潮水一样涌进江州城,打拼自己的光景。 今晚的月亮格外的干净,几颗星星稀稀拉拉的围在月亮的周围,像极了青州的那个夜晚,他大氅下的手似乎有一阵暖意,当然这只是心理感觉,不过凉风吹不透大氅,他也自然的沉浸在自己的臆想中,是的他想她了,只是车马太慢他的思念不能及时让他知道。 “你想我了吗?”赵文振对着月明星稀的天空轻轻的说了一句,脸上露出笑容,口中呼出的气在空中变成长长的一道白色雾气,脚下不自觉的学着昭昭的步伐,跳着回了家去。 ...... “少爷,起床了,下雪了,买豆花面的大娘没有来,我让何叔做了些,你快尝尝” 玲儿手中端着冒热气的水盆,招呼赵文振起床梳洗。 昨晚回来后,他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被玲儿叫醒后坐在床边上,闭着眼睛打着哈欠。 “少爷,你怎么不锻炼了?不能半途而废哦” 玲儿嘴里说着,拿着用热水烫过的帕子,替赵文振擦着脸,略微有些烫的帕子轻柔的在赵文振的脸上画着圈,他的心中突然冒出一个想法,如果世事安好,就这样做一个废物多好! “昭昭起来了吗?”赵文振问玲儿。 “昭昭这丫头勤快的很,早早就起来了,这会在厨房等着端面呢,她说哥哥说的豆花面她要看看是怎么做出来的” “昭昭这丫头身世可怜,你以后多照顾她些,有什么需要的就跟我说” 玲儿拿来一件薄的袄子让赵文振穿上,嘴里答应着,少爷不说她也会这么做的。 “哥哥,面来了” 昭昭双手端着一碗豆花面,为了不让汤汁洒出来,胳膊曲起来,走一步路,看一眼手中的面,尽管她如此小心,汤汁还是洒在了外面。 玲儿赶忙接过昭昭手中的碗,拿出一块手帕替昭昭擦着手上的汤汁,“这何叔也真是的,怎么没给你拿个盘子” “玲儿姐姐,盘子太大了我端不住” 昭昭又看向赵文振说道:“哥哥,这豆花面看着也不像你说的那么好吃啊” 清汤白面,飘着几块豆花,看着确实是不怎么好吃,“吃豆花面我能想到一个人,所以才觉得好吃,昭昭要是不喜欢就吃些别的” 昭昭听着赵文振的话,小脑袋转了转说道:“我吃油糕的时候,也常想起爷爷呢” 赵文振见昭昭提起了爷爷,怕她又想起伤心的事,便说道:“那昭昭就跟着玲儿姐姐去吃油糕好不好?” “好呀,那哥哥就在这里吃,等吃完了我们一起去玩雪好不好?” 赵文振点了点头,昭昭便牵起玲儿的手蹦蹦跳跳的去吃油糕了。 过了一会,玲儿端着一个小火炉进来,炭火已经烧的红彤彤的,“少爷,陆公子派人来说,他已经腾出了住处,现在就去接那些流民了,让你放心” 陆子玉没有亲自来,他知道是忙着去通判衙门了,自己已经跟父亲说了此事,陆子玉过去只要说一声就行。 玲儿将手中的小火炉放在了临窗的书桌上,上面架上一个陶壶,对赵文振说道:“少爷,下雪了,我怕你冷,就找了这个小火炉,虽然小点,但也能取暖” 江州不常下雪,所以家中也不备取暖的炉子,所以玲儿才在厨房找到了这个小火炉,刷洗干净拿了来。 红泥小火炉,到有些惬意,便对玲儿说道:“玲儿,想不想听故事?” 在这个年代故事应该是生活最好的佐料,“想听啊,少爷要去听说书吗?” “你去叫昭昭,少爷今天给你们讲故事” 玲儿听赵文振这么说脸上带着欣喜,她还没有听过少爷讲故事呢。 当玲儿叫来昭昭时,赵文振已经用小火炉烧开的水,泡了茶,茶的香气飘满屋子,加上小火炉中散发的暖气,让人忘了外面还在下着雪。 赵文振开窗看了一眼,江州的雪不像青州,落在地上就化了,只有树梢上落着不多的一层,要不是天空中还稀稀拉拉的飘着雪花,到像是下了场雨。 玲儿和昭昭搬来了凳子,双手撑着下巴,做好了准备等待着赵文振开场。 赵文振挽了挽袖子,学着说书人的模样,先来了一段定场诗“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冯陈楚卫,切糕蘸白糖。马瘦毛长蹄子肥,儿子偷爹不算贼”说完手掌往桌子上一拍,到真有几分模样。 一段红楼,徐徐展开,起承传合间,玲儿和昭昭两个人是一会哭一会笑,笑是为宝玉跟黛玉相逢,哭更多的是为黛玉悲惨的结果。 第四十八章 诏书 讲红楼是因为,觉得玲儿和袭人有些像,只是少了那份心机,只是单纯的善良。 女子大概都是喜欢这种故事的,尤其是宝玉这样的男子,何其的完美。 陶壶中的水,不知道已经滚了几次,外面的雪也停了下来,只是地上依旧没有落下雪花,故事也讲到了结尾,赵文振读出作者写的那首诗做为结尾。 玲儿已经哭得眼睛红肿,抽泣着,昭昭年龄还小对故事中的情感倒不是很在意,只是叹息结果不美好。 赵文振有些后悔,早知道就不讲红楼了,玲儿哭成这个样子,自己看着实在是不忍。 “少爷,老爷叫你立刻去厅堂” 外面传来赵亭身边丫头彩儿的声音,赵文振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是流民出事了?也顾不上哄玲儿了,胡乱抓起一件衣服,套在身上往厅堂赶去。 “父亲有说是什么事吗?” “没有,家里来了一个怪怪的人,好像是宫里的,正在和老爷说着话” 听彩儿这么说,赵文振心里更加疑惑了,既然是宫里来人,那想必就不是因为流民的事,只是这宫里来人,父亲这么着急找自己干吗? 不多时,赵文振已经来到了厅堂,只见一个穿着宫廷制服,手里拿着佛尘,脸上看不出年纪,皮肤比女儿家的还要白嫩。 赵文振行了礼,赵亭介绍道:“明诚这是宫里的马公公” 赵文振看着这个奇怪的人,这就是公公吗?第一次见到真的公公,赵文振忍不住盯着看了会,才弯身行了一礼,“马公公好” 尖细的声音从马公公的口中发出,声音不大音调却极高,刺的赵文振的耳膜痒痒的,“令郎果真是一表人才啊,齐王可没少夸令郎” “齐王?”听到这个名字,赵文振的脑海中闪出一个人影,那个说“男儿在世当立鸿鹄志”临走扔给自己一块牌子的王大嘴。 原来他是齐王,赵文振再想不出,还会有那个齐王会夸自己,他应该对自己失望才对啊。 马公公走到了厅堂的中央,从身上解下一个黄色丝绸制成的卷轴,“赵通判之子赵文振接旨” 赵亭早就注意到了马公公身上背的圣旨,但是不敢出口询问,这是规矩,所以从马公公进来心中就一直忐忑着,不会是自己这纨绔子,在去青州的时候惹了什么祸患,而且还是不小的祸患,不然陛下也不可能降旨,自己为官二十载,也没接到过几回圣旨。 赵文振也忐忑的跪了下来,只听马公公扯着嗓子,喊道:“奉天承运,宣曰…………” 听到这个宣字,赵亭的脸上,闪过一丝的惊异。 赵文振还没有反应过来,赵亭却是听出了这个字背后的意思,大梁的圣旨有着固定的格式,若要赏赐官员则为“诰”,若是昭告天下则为“诏”,若要宣见某位官员,则为“宣”。 里头规矩森严,觉不可混淆。 “难道不是应该闯了祸?” 只听马公公口里继续念道:“朕欲兴武强国,江州通判赵亭之子赵文振,献火药为军用,又做军歌,强我军威,此强国利器也,然火药之用,尚不曾有明用之士,今特宣赵文振即刻进宫,说明此用,赐青衣绶带,暂做军校,钦此” 马公公念完,便看着地上的父子二人。 赵亭早已泪流满面,没有想到啊,自己的纨绔子给自己长了一回脸,二十多年来,他第一次觉得生下赵文振对的起祖宗。 陛下宣见,还赐了青衣绶带,暂做军校? 赵亭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心中清楚知道自己的儿子是什么货色,虽然近段日子来,倒是频频让他意外,不过怎么回如此,简直像天方夜谭一般。 马公公道:“还不快谢恩” 赵文振这才回过神来,原来是因为那包送往京都的火药,赵文振心中高兴,有了这圣旨,看以后谁还敢说自己是纨绔。 慌忙道:“臣…..谢恩” 马公公的脸上堆着笑意,将圣旨放在赵文振的手上,又叫人取来了青衣绶带,交给了赵文振。 这青衣是青绿色,和赵文振常穿的不同,只有通过了州试的举子,才有资格穿这青衣。 “这衣服,颜色也太难看了” 马公公听赵文振说青衣难看,脸色变了变,说道:“赵军校,以后就不同以往了,还需谨言慎行,有些话不该说,要记住” 赵文振悻悻的笑了笑,做了个拉住嘴巴的手势。 本来想的是通过文举入仕,不想这乡试还没有考,就已经挂上了军校的官职,虽然军校只是一个虚职,但是这样的待遇,大梁开国以来没有几个。 “赵军校,齐王有话让我带给你,让你进了京都,先不要忙着见陛下,他有话要说” “那我如何找齐王呢?” “这个你不用担心,你踏进京都,齐王会知道的,到时自会有人来接你” 送走了马公公,赵亭一直笑个不停,弄的赵文振感觉怪怪的,这还是自己那个爹吗? “入了军校,说不定有机会进骁龙卫,明诚啊,记住一定要戒骄戒操,见了陛下要有礼貌…….” 这次赵文振耐心的听完了赵亭的说教,连连点头说“是,明诚记住了” 和赵亭不同,赵文振总感觉不太妙,这火药和大炮的图纸,自己只是凭着记忆弄出来的,万一皇帝见了自己让造出来,可就坏了。 京都之行不同去青州,有皇帝的圣旨,自己得尽快赶到,不能由着性子赶路。再说,时至岁末,自己要早些赶回江州,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年关,他可不想自己一个人过。 天色已经黯淡,灰蒙蒙的天空画上了墨色,今日启程是来不及了,吩咐了老董,给马加了草料。 回到自己的屋子,赵文振想着皇帝可能问道的问题,真是一事了,一事起,本以为流民的事安顿妥当了,自己能够安安稳稳的过段日子。 此时的宣和皇帝,在暖阁里正拿着一张手稿,仔细的端详着,齐王坐在案几旁喝着茶。 第四十九章 齐王 京都原来叫洛阳,大梁定都洛阳后便改为了京都,处在大梁版图中心位置的京都,和江州只有两百来里的路程。 两天后,赵文振便出现在了京都的地界,京都和其他州的布局一样,只是布局相对方正一些,皇宫建造在京都的中心位置,从城门进去后,是笔直的玄武街,典籍记载,大梁的开朝皇帝是土命,便以玄武做了大梁的瑞兽,像军队的旗帜上都绘有玄武的图腾,这条街也就理所当然的以玄武命名了。 听着带有京腔的吆喝,赵文振掲过马车的帘子,看着京都的景色,此时已经天色黯淡,落下山的太阳用余光照亮着京都。 突然,两个穿着侍卫服饰的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挡住了马车,老董赶忙勒住马车,本来想要出口呵斥,但一想这是京都,自己实在是不敢放肆,看这两人的模样,也不像是一般人。 “赵公子,齐王有请” 赵文振将头探出马车,认出这两人中有一位自己认识,正是那位缺了两颗门牙的侍卫,不过那缺的缝隙此时已经用明晃晃的东西堵上了,有些晃眼。 “带路”见到这位侍卫自己也就放心了,不然随便来个人自己怎么会跟着走,早已知道朝中凶险,来京都更应该时刻提防,话说防人之心不可无,小心些总没有错。 “赵公子,还是请您按照规矩,不然我们没有办法交差” “规矩?”赵文振疑惑,不过也没有问什么,走下了马车。 青云拿出一根黑色的布带,将赵文振的眼睛蒙了起来,扶他上了一匹马,消失在了街角的黑暗中。 赵文振心想,这王大嘴搞什么名堂,搞得跟土匪劫道似的。 由于蒙着眼睛,再加上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他只感觉到转了好几个弯,终于在转过一个弯之后,马停了下来。 “赵公子到了” 青云扶着赵文振下了马,一只手拉着他的胳膊走着,突然赵文振被脚下的台阶拌了一下,向地面爬去,赵文振还没有惊叫出声,就被青云一只手提了起来,赵文振心惊,这青云不简单。 好在进了门之后就是平顺的石板路,赵文振也走的顺利,在他感到眼前出现亮光的时候,布袋被摘了下来。 长时间的黑暗,让他难以适应眼前的光亮,就像他刚来到这个世界推开门的那一瞬间一样,用手在眼前挡了挡。 等赵文振完全看清,才发现,自己在一间装饰典雅的厅堂里,看着座椅具是紫檀打造,价值不菲,赵文振摇摇头,虽说自己已经不再玩弄金石,但是多年形成的习惯,让他在看到好东西的时候,总要估算一下价值。 “赵公子,别来无恙?” 坐在首座的齐王站了起来,还是以前见到的样子,不过在赵文振的眼中,那张裂开的嘴,似乎更大了些。 “臣一切安好,只是齐王府上的门槛太高,臣爬了有些吃力” 齐王听出赵文振这是在抱怨自己蒙了他的眼睛,轻笑一声,拍了拍赵文振的肩膀说道:“刚才之举,也是万般无奈,你不清楚京都的情况,若是抱怨,本王设宴赔罪” 听王大嘴这么说,赵文振那还敢让他赔罪,按照梁国的律令,臣子见了皇室都要行跪拜礼的,自己刚才没有跪,虽然看出了他眼中的一丝惊异,但也也没有说什么,现在顺着坡下就好。 “齐王言重了,不知齐王叫臣来,所为何事?” 在江州的时候,他就疑惑,皇帝宣见,怎么说也得先见皇帝,先见齐王,怕是有点说不过去。 “叫你来,就是想给你讲讲宫里的规矩,那里可不像我这,该有的规矩还是不能省了,你说呢?” 赵文振只好连连称是,话外之音他也听的清楚。 但是这规矩,马公公已经详细的告诉了他,齐王干这活怕是不像。 规矩不多,无非就是,恭敬跪拜,说活前行礼等等。 说完这些,齐王又问道:“你图中所画的大炮真能造出来吗?” 果然不是教规矩那么简单。 赵文振说道:“造是能造出来,只是需要时间,有可能一年半载,也有可能十年八年”,自己吹的牛逼,只能硬着头皮来了,自己没有给确切的时间,就是想留的余地,万一真的造不出来,就只好跑路了。 “是这样啊”齐王一只手转动着细瓷青花茶杯,像是自言自语的说道。 赵文振又补充到,“臣只是了解火器的原理,打铁造器实在是不在行,若是有能工巧匠,说不定能早点造出来” 听到这话,齐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你明日见了陛下,若问起此事,你只说三年方能造成,工匠的事你不用操心,我自会给你寻来大梁最顶尖的匠人” 赵文振舒了一口气,总算糊弄过去了。 之后简单的吃了些东西,赶了两日路的赵文振有些疲累,本想去休息,但是齐王说今晚月色正好,要去赏月。 赵文振满脸苦涩,但不得不答应。 跟着齐王来到了一处凉亭,这里早已布置妥当,圆形的火炉中炭火烧的正旺,酒香已经飘了出来,京都相比江州要靠北一些,天气也冷不要,夜风吹来,冷气逼人。 外面看不到丝毫的亮光,再加上走的路程,赵文振判断,这座宅子应该是在皇城的边上。 几杯酒下肚,齐王聊起当初劝赵文振入仕之事,打趣着他,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齐王酒喝的兴起,吟了几句水调歌头,说道:“赵公子,哦不现在应该叫你,赵军校,这样的佳句真是人间难得,今日可有兴致做一首?” 赵文振手在火炉上烤着,心想再做咏月诗,难以超过水调歌头,不如随意吟几句,也就罢了。 站起身来看着外面的漆黑一片,吟道:“杨柳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春风不知我意,惟有杜康解千愁” 齐王将手中的酒喝尽,说道:“看来赵军校,今晚兴致不高,这前面两句虽然极好,只是与这景致不符,后面两句更是和前两句差的远” “齐王何必拘泥于文字,诗乃心之所发,用心去感受就好,外物只是干扰心境罢了” 第五十章 做皇帝真好 入夜后的京都,还要繁闹一段时间,尽管天气寒冷,但也挡不住人们寻找夜食的步子。 此时,皇宫暖阁中,宣和皇帝,正靠在榻上,手里捧着一张图,细心的看着。 御案上的燕窝已是凉了,近日朝中没有什么大事,要批阅的奏章也早早的批完了,只是有一事在宣和皇帝的心头,难以解开。 这时,外面响起宦官马公公的声音:“陛下,奴婢有事启奏” 宣和皇帝终于将视线从书上抬了起来,抖擞了一些精神,示意宫女将岸上的燕窝粥端了下去。 宣和皇帝这才淡淡道:“进来吧” 马公公蹑手蹑脚的进来,而后行云流水的拜倒在地,两只眼睛和地面的距离只插的进去一枚铜钱。 宣和皇帝抬了抬眼皮,懒洋洋的道:“何事啊?” 马公公有些犹豫,踟蹰了半天才道:“齐王,齐王……” “但说无妨”宣和皇帝看出了不对。 马公公只得战战兢兢的道:“齐王将赵文振领去了他的别院,据骁龙卫暗卫探报,到此时赵文振也没有出来” 宣和皇帝先是一愣,而后有点愤怒,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就因为他赵文振的一张图纸和军歌,便点了他做军校,最起码的规矩都不懂,早知道就该先放放,等乡试完再说。 宣和皇帝阴沉着脸:“赵小子不懂事,老四这么做有点过分了” 马公公依旧匍匐在地,身如筛糠,他心里有愧,听宣和皇帝这么说更加的害怕。 这齐王要见赵文振的话,还是他带去的,当日齐王让自己带话,想都没想就答应了,要知道大梁的几位亲王中,就齐王和宣和皇帝的关系最好,要是哪天在皇帝面前美言自己几句,那就是自己的造化,所以当听到齐王要他带话时,自是高兴的很。 回京都的路上,越想越不合适,所以今日一听到消息就马上来告诉宣和皇帝。 “算了,你下去吧,老四做事自有分寸” 马公公期期艾艾想要说什么,又好像说不出口的样子。 “有什么话,你说就是”宣和皇帝的脸上,掠过一丝的严厉。 “景阳公主今日又开了银库” 宣和皇帝沉默了很久,当初先帝宾天,留下的诏书上便让自己的妹妹景阳公主,掌管皇家银库,对于这奇怪的诏命,宣和皇帝起初甚是不解,但有先帝的遗诏,自己也不好再说什么,近两年这景阳越来越过分,私自开裤,迫不得已只能叫人盯着她。 “你下去吧”宣和皇帝的声音突然有些疲惫。 马公公这才地上爬了起来,弯腰退出了暖阁,只留宣和皇帝一人站在暖阁中。 这个冬夜,宣和皇帝的声音中,带着如暖阁外的风一般的寒气。 “有些事,朕不想做,你们为什么非要逼着朕” …… 第二日,天还未亮,赵文振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弄醒了。 “赵公子,该进宫了”青云在门外说着。 赵文振拉开门,看到的便是青云两颗晃眼睛的牙,打趣道:“你这两颗牙挺好,回头我给老董也弄上,说话就不漏风了” 青云虽在齐王身边做护卫,但猎户出身的他,身上总带着一股淳朴,憨憨的笑了笑说道:“赵公子,马已经备好了” 梳洗过后,赵文振被蒙上布袋,朝皇宫走去。 黑暗中的赵文振感觉到,走出去的这条路和进来时的,不是一条路,方向完全不同,这条路似乎要更近一些,心中不禁为齐王的心机惊叹。 青云将赵文振送到玄武大街,便摘下了布袋,说道:“赵公子,顺着这条街一直走,就到皇宫了” 赵文振道了句“多谢”突然想起老董,便问道:“不知老董现在何处?” 青云指了指街旁的酒楼说道:“赵公子放心,董老头就住在这里,公子可以随时找他” 知道了老董的去处,自己也就放心了。 此时,皇城的街道上还没有一个人影,只有买早点的上铺亮着灯,氤氲的蒸汽从窗户中飘出,要了两个韭菜馅的包子,边吃边往皇宫走着。 第一缕太阳光照射在街面青石上的时候,赵文振已经进了皇宫,由于他身上穿着宣和皇帝赐的青衣,简单的验证了身份,便进去了。 “吆,马公公,这么早啊,吃了没?” 赵文振见马公公站在宫门前,熟络的打着招呼。 马公公,五官拧在了一起,做出一个禁声的手势,微弯着腰,快步走到赵文振的跟前,小声说道:“皇宫内,禁止大声喧哗,不是告诉过你吗?” 赵文振本想挠挠头,但被帽子挡住了只好,笑了笑附在马公公的耳边说:“忘了,下次一定注意” 马公公突然用手捂住了嘴巴,说道:“你大早上的吃韭菜了?” “吃了啊,这京都的韭菜包子还真不错,公公有时间可得尝尝” 马公公摇了摇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这位也真是人才。 “陛下正在早朝,你先到正和殿等着” 来到了正和殿,马公公交代道:“你就安分在这等着,陛下来了我会通知你” 赵文振四处打量着,随意的说道:“公公您忙去吧,不用管我” “这得买多少钱啊?”赵文振双手摸着一个方口吊耳花瓶,两眼放光,差点口水就流了下来,这绝对是自己见到的最好的一件东西。 虽然说过不再碰金石玩物,但是见了这么好的东西怎么忍得住,不一会正和殿中,除了够不着的屋顶和地砖之外,差不多都被赵文振摸了个遍。 现在他正在宣和皇帝昨夜坐过的榻上,本来是摸御案的,却在上面发现了自己画过的那张图,图上几处还被圈了起来。 赵文振脸上浮现出一阵贱贱的笑,这几处圈起来的地方都是大炮的重要部位,赵文振暗自记了下来,如果皇帝问到,那自己也早已有了对策。 坐在能陷住屁股的榻上,赵文振喃喃自语,“做皇帝就是好啊,真舒服”,现在总算知道皇室为什么都要争夺皇位了,坐在这里的感觉真的不一样。 第五十一章 寄首 就在赵文振坐在榻上,想入非非时,马公公急匆匆的走了进来。 听见开门的声音,赵文振赶忙从榻上起来,走在了御案前,马公公见殿里不见赵文振的身影,有些慌了,这位祖宗这时候不会找不见了吧,陛下可马上就来了。 小声的呼唤着赵文振的名字,只见赵文振从暖阁里走了出来,这才放下了心,道:“你可真是个祖宗,那里面是随便能进去的吗?” 马公公突然这么客气,到让赵文振有些不适应,说道:“公公客气了” 马公公一愣,不知说什么好,一共见了两次面可这位的话总是让自己一时间明白不过来,看来那些传言也不是市井流语,细想真真带着几分的纨绔癖性。 “陛下马上要来了,您可千万不要再出差错了” 马公公脸上带着哀求的表情,赵文振嘿嘿一笑,拍了拍马公公的肩膀道:“放心,你说的那些我都记着呢” 不多时宣和皇帝便走了进来,赵文振这次到真的守规矩,弯着腰一直等宣和皇帝走到御案后,才转了身子,拜俯在地上,嘴里说道:“臣赵文振叩见陛下,原吾皇万岁万万岁” 先前马公公见赵文振按照自己说的行礼,还心中欣喜,总算是没有出差错,但是赵文振一开口,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宣和皇帝听着这奇怪的话,也是一愣,不过转而笑出了声,这里只有赵文振没有发现自己有什么不妥,不都是这么说的吗? “起来吧,赵卿倒是有趣”宣和皇帝说道。 赵文振从地上爬起来,看着这位大梁的皇帝,第一感觉便是很精神,大概三四十岁的年纪,留着修剪整齐的胡须,大概是刚下朝,身上依旧穿着上朝时的衣服,脸上虽带着笑意,但他却感受到一股威严,气场太强。 “你退下吧,我跟赵卿说会话”宣和帝对马公公说道。 正和殿中只剩下,宣和皇帝和赵文振两个人,一时间静的让人不舒服。 宣和皇帝说道:“老四从江州回来后,给朕拿了首诗,说这是我大梁才子所作,朕当时看了欣喜的很,心想我大梁又多了位文臣,不想老四却说,这位才子不想文举,朕当时还有些失落”。 赵文振眼皮跳了跳,对旁人自己可以理所当然的说出自己不想入仕,但是当着宣和皇帝的面,总觉得说不出口,便委婉的说道:“臣自小酷爱金石,由着性子惯了,怕入仕后不能当个好官,便没有此念想” 宣和皇帝点了点头,听过赵文振的纨绔之名,现在听他这么说,也在情理之中。 “但是有些事是命中注定的,你绕不过,几月后朕便收到了这些东西,还有那首军歌,当时我也想了些日子,要不要让你入仕,我不想错过一个人才,当然你也可以说说是怎么想的,若实在无意入仕,朕便去了你的青衣便是” 其实青州之行,赵文振就已经改变了想法,现在青衣已经加身,若是再去了,那外面该传成什么样子,他不敢想,但能肯定的是自己那个爹怕是会扒了自己的皮。 便回道:“臣在青州之行后,已经改变了入仕的想法,尤其是路上见到的事,让臣觉得,大梁需要真正为民做主的官,本想着参加明年的乡试,皇恩浩荡,让臣早些完成了此愿” 宣和皇帝听赵文振说起青州路上的事,便问道:“不知是何事让你有此改变啊?” 赵文振心中忐忑,不知该不该说,昨夜在齐王府上,也没有说及此事,不管了如果连皇帝都不能为那些流民做主,那大梁就真的没有清白之地了。 将济州府属地居安村的情况原原本本的告诉了宣和皇帝,看着宣和皇帝脸色的变化,赵文振有点不敢说了,声音变的越来越小。 宣和皇帝明显发现了他的变化,道:“你大胆说就是” 赵文振这才壮着胆子将流民之事说完,最后也说了这些流民的安置情况,听到这些流民已经安置妥当,宣和皇帝的眉头才舒展了些。 “赵卿,看来朕许你靑衣的决定是正确的” 赵文振说完,舒了一口气,脑门上布满细密的汗珠。 “朕真是没想到啊,各州的奏章上都是一番繁荣,朕还以为大梁真的强盛了起来,是朕糊涂啊,竟被他们欺瞒了过去” 赵文振正了正身子,现在已经说了这么些,不如将自己想说的话全说出来,就算被治罪,自己也认了。 “臣以为,百姓生活之所以如此,过不在官,在于陛下,官之所以这样,真是因为陛下的不政之政” “混账” 宣和皇帝怒骂一声,自继位以来自己勤勉执政,不敢有半分的松懈,今日竟被人说是不政之政,这怎能叫他不生气。 赵文振见宣和皇帝大怒,跪在了地上,“陛下要是严查贪官,还百姓以晴天,济州居安村之事又怎会出现?” 宣和皇帝彻底的愣住了,眼前这个少年,真的是胆大包天啊。 不过此时的宣和皇帝,情绪已经平复了下来说道:“你说的对啊,是朕监察不力,才让天下的百姓陷入泥潭” “此事也并无挽救余地,陛下可以颁布诏令,让各地商户招用流民为工,这既解决了流民的安置问题,也解决了商户用工问题” 宣和皇帝听的明白,这小子还没有真的混账到不分大小,只说了流民安置问题,而没有提那些官员的处置问题。 “赵卿的注意甚好,朕即日便彻查各州,不过你刚才的话是犯了死罪的你知道吗?” “臣这次来,心愿已经了了,虽死也无怨了”赵文振嘴上这么说,但心里还是忍不住爆了句粗口,“你大爷的,真是点背,这次活了几个月又要死” 想起自己还没过门的李千月,他后悔了早知道刚才应该收一收,当着皇帝的面说皇帝的不是,自己真是猪油蒙了心。 “起来吧” 听着宣和皇帝的声音,赵文振先是一愣,才明白自己又活了一次。 “谢陛下不杀之恩” 不过赵文振刚刚站起来,宣和皇帝的话像一盆凉水,将他浇了个透心凉。 “朕可没有说不杀你,记住了你脖子上的这颗人头现在是朕的,现在跟我说说火炮的事” 第五十二章 解惑 转念一想,宣和皇帝这话的言外之意是自己暂时不用死了,不过项上头颅算是寄在了皇帝这里,自己以后行事就要多加小心了。 心里安定了些,赵文振说道:“陛下,这火炮要造成至少需要三年时间,臣意外中得了这张图,但是此前没有人造出来过,所以也没有东西可做参考,时间上不敢做保证” 宣和皇帝拿起那张图,看了看说道:“先不用急着说多少时间能做出来,朕细细的看了这张图,有些地方不是很明白,赵卿可为我解惑啊?” 宣和皇帝说着将画有火炮的图纸递给了赵文振,赵文振向前走了两步,接过图纸,又退回到原来的位置,宫中有规定,臣子离皇帝的距离不能超过七步,这么做是为了皇帝的安全,七步的距离,就算是武艺高超的剑客,也需要一定的时间,这段时间足够皇帝做出反应。 那张那张早已看过的图纸,赵文振装模作样的看着,短暂的寂静后,便指着炮口处画圆圈的地方说道:“火药的威力陛下应该已经清楚了,这炮口的圈记可是担心炮口承受不住火药的威力而炸毁?” 宣和皇帝点了点头,说道:“朕是这么想的,不知用什么办法解决?” 赵文振胸有成竹,道:“这炮口的位置的确是火炮的关键部位,经过炮膛的加速,这里承受的冲击力最大,要想不炸毁,就要进行加固,当然普通的增加炮口精铁的厚度是不够的,需以两层精铁包裹,再用铁钻钻出开口,这样做成的炮口,足以承受火药的爆发冲击” 宣和皇帝听的稀里糊涂,好像有点明白,有好像不是很明白。他之所以能看出这些问题来,还是因为没做皇帝之前,酷爱手工,自己也做过不少玩意,但是对于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能看出问题来就已经很不错了。 接下来,赵文振对图中画圈的地方,逐一进行了讲解,赵文振都有点佩服自己了,这么一大段一大段的东西,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编出来的,反正让他讲第二遍的话,肯定是讲不出来的。 讲完后赵文振轻舒了一口气,看着宣和皇帝笑着说道:“陛下臣可讲的清楚?” “.…..”宣和皇帝一时间不只该说什么,刚才赵文振的话,信息太多,只感觉自己的脑子中晕晕乎乎的,什么都记不起来。 沉默了片刻,宣和皇帝才说道:“清楚,清楚的很,赵卿真是我大梁之福啊,这火炮造出来,朕就不用再担心戍边问题了” “陛下,这火炮虽然威力强大,但是戍边一事,重要的还是将士,而不是外物” 看着宣和皇帝嬉笑的脸色慢慢的阴沉下来,赵文振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常听人说,伴君如伴虎,自己现在可算是知道怎么回事了,这他娘的也太难伺候了,心里发了几句牢骚,低着头不再说话。 宣和皇帝瞪了一眼赵文振,为什么自己在高兴的时候,总是要拉自己一把呢,不过宣和皇帝到底还是一位宽厚的皇帝,也就没有追究赵文振失言的事。 看着赵文振一脸人畜无害的笑意,宣和皇帝问道:“赵卿对军校一职可还满意?” 这军校一职,听着虽在士、尉之上,但是没有实权,大梁的军校一般都是军队中负责某项具体任务的官职,为辅助之职。 要说满意的话是不满意的,既然已经打算入仕,当然要建功立业,挂在这么一个辅助职位上,这建功立业怕就是遥遥无期了。 见赵文振不说话,宣和皇帝道:“以你的才能,文举入仕是不成问题的,朕之所以赐你军校之职,一是为了我大梁留住人才,这二嘛……” 说到这宣和皇帝停顿了一下,嘴角向上表情有种说不上来的意味。 赵文振不知道这二到底是什么,自己也不能出口询问,看着宣和皇帝似笑非笑的表情,总感觉不是什么好事。 “这大梁虽是朕的大梁,但有些事,朕也不能坏了规矩,你既没有为国建功,也没有考的功名,目前这军校最适合你的,赵卿要是有想法,明年的乡试还是可以参加” 宣和皇帝知道,以赵文振的才华,想要入仕的话,军校一职是不能让他满足的,当初给赵文振赐青衣,就是为了让他骑虎难下,不想入仕那就逼着他入仕,到时候就算他不愿意,自己能同意,想他赵亭也不会同意。 不过看来结果很顺自己的心意,赵文振要是能文举考取功名,那最好不过了,到时自己也有理由将自己谋划的一些事交给这个年轻人,但是现在还不行。 赵文振听宣和皇帝允许自己参加乡试,甚是高兴,跪倒在地上道:“谢陛下恩典” 宣和皇帝看着地上跪着的这个年轻人,嘴角露出奸计得逞的笑容,亏得这里没有其他人,不然这位大梁的皇帝,威严怕是保不住了。 朝中能堪大任的人其实也不少,只是这些人,在朝堂上的时间太长了,性子磨没了,让他们按序就搬的做些事还可以,真正让他们做出什么改革性的事是不可能了,现在的大梁需要的是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赵文振好像就具备这样的特点,至少在宣和皇帝看来是这样的,他能当着自己的面说自己的不是,就已经是其他人不敢做的了。 早前宣和皇帝对齐王是报有期望的,希望他能够辅助自己治理好大梁的江山,可是这次宣和皇帝有些动摇了,各州之行回来后的齐王并没有给宣和皇帝说各州流民的情况,只是说了各州官员治理情况,像南方一带的水利情况也是捎带着说了说,难道是因为齐王没有发现这些问题? 不多时马公公的声音在正和殿门外响起“陛下,该传宴了” 赵文振行了礼,道:“臣告退” 宣和皇帝也没有留他,按照自己现在给赵文振的待遇,在梁国的历史上还没有发生过,再留他用宴的话,宣和皇帝怕这个年轻人的尾巴得翘到天上去。 第五十三章 几家欢喜几家忧 虽然只是二十多岁的年纪,但再世为人的赵文振怎么会不明白,自己现在的身份还没有资格和皇帝用宴,自己要是留下来,大概会成为别人的眼中钉。 朝堂之上各官虽有其职,但是位置就那么些,自己刚入官场实在是不能太过惹眼,就是现在怕也引起了不少人的嫉妒。 迎着阳光,赵文振走出了皇宫,此时的皇城一派繁盛的景象,街道上行人头攒动,自己要是生活在这里,大概不会相信,天下还有那么多的人吃不饱饭。 一路来到老董所在的酒楼,简单的吃了些东西,便踏上了回江州的路,刚在宣和皇帝已经允许自己乡试,也没有说自己军校的身份具体要干什么事,这也就给了他自由,他可以利用这段时间看一下,历年的考题。 当赵文振坐的马车晃晃悠悠的走出京都的城门时,正和殿里,宣和皇帝面色铁青,底下站着大梁当朝宰相蔡文还有吏部尚书郭淮让、户部尚书范进思,朝中身份显赫的三人,此时皆是灰头土脸,低着头恭敬的听着宣和皇帝的批判。 梁国每年给各地的拨款都是户部在负责,百姓的民生出了问题,户部的责任首当其冲,地方官员严重失责,吏部当然也逃脱不了关系,而蔡文做为宰相负有监察百官的职责,更是难赎其究。 三人低着头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对方,谁也不肯先开口说话,最后还是蔡文硬着头皮,率先开了口。 “陛下息怒,各州出现这种情况,臣等罪责难恕,还望陛下念在我等为大梁鞠躬尽瘁三十多年的份上,给臣等一个将功赎过的机会” 吏部尚书郭淮让和户部尚书范进思立马跪倒在地上嘴里齐呼“望陛下给臣将功赎过的机会” 看到跪倒在地上的三人,宣和皇帝的面上闪过一丝的阴鹜,这蔡文仗着自己是前朝遗老,又和太后亲近,老是威胁自己,可偏偏自己又拿他没有什么办法,他也知道这三人中有两位是一伙的,自己想要找蔡文的不是太难。 叹了口气,宣和皇帝缓和了道:“三位爱卿起来吧,回去好好想想,明日早朝再议此事” 三人听这话如蒙大赦,唯唯诺诺的答应着,退出了正和殿。 出了正和殿,郭淮让问蔡文道:“蔡相,你说这各州之事陛下是怎么知道的?” 蔡文思索着,是啊这各州之事陛下怎么会知道呢?各地流民之事虽有启奏,但都被自己压了下去,不应该传到陛下耳中才对。 蔡文眼睛一亮,似是想起了什么,“难道是齐王?” 郭淮让听蔡文说齐王想了想,齐王的告诉陛下的可能性最大,但是细想,齐王回京都已经一月有余,要是齐王说的,陛下不会今日才提起。 三人各怀心思,匆匆走出了皇宫,宣和皇帝虽然没有定他们的罪责,但是他们现在得尽快想出解决的办法来,不然明日朝堂之上,当着百官的面再被批上一通,那这张老脸算是丢尽了。 …… 翌日,大梁的朝堂之上气氛诡异,此时宣和皇帝还没有来,平时最积极的吏部尚书,今天却不说一句话,其他小声议论的几人,见前面站着的三人出奇的安静,便都噤声了。 齐王看着神色低迷的三人,知道赵文振已经将居安村的事,告诉了陛下,在他认为这事从赵文振的嘴中说出来最好,即可解决问题,自己也不必牵扯其中。 昨天回府后蔡文也是调查了此事,具济州周文龙说,当时确实是齐王亲自来的济州,那块牌子自己不会认错,但是时间对不上,这让蔡文更加的疑惑,双眼盯着齐王,想要看出些什么。 不多时三道圣旨从大殿传出,第一道传往济州,第二道传往江州,第三道宣告天下。 两日后,周文龙在济州府衙门,翘着二郎腿,喝着烧酒享受自己悠哉生活时,圣旨到了,周文龙赶紧穿戴好自己的官服,避退闲杂人等,准备接旨,心中高兴,看来自己在济州的日子到头了。 不过心中也有隐隐的疑惑,调离济州相父写个折子就行,怎么会有圣旨,难道陛下念自己在济州的功劳,又升任了自己? 宦官已经来到了济州府衙的大堂之上,双手捧着圣旨道:“济州府衙周文龙接旨” 周文龙赶忙跪倒在地,只听宦官大声读道:“奉天承运,济州府衙周文龙,在济州任期,贪图享乐,无视百姓,至流民四起,百姓原声载道,为父母官做苟且是,特贬至凉州戍边,若无昭,不得回,钦此” 周文龙面若苦胆,跪在地上的双腿不住的打着颤,在宦官念完后,终于支撑不住身体,瘫在了地上,眼神呆滞,声泪俱下嘴里喊着“完了,这下完了” 另一道圣旨的内容是宣告天下的商户的,大概的意思是“今我大梁,百姓贫苦,灾害多发,各州流民无意识来源,商贾之户,应承善愿,招流民为工”,后面也说了按所招流民数有相应的赋税减免。 随着这道圣旨传遍大梁,原本不受待见的流民,一下变成了香饽饽,个商户抢着招流民为工,商户用谁为工没有什么区别,用了流民不但所付工钱不多,还能减免赋税,这种好事没有人愿意错过。 而陆子玉在听到这道圣旨时,更是高兴的不得了,通过除了赵文振带回江州的那些流民之外,他又安排人将居安村的七八十个流民接了回来。 这些流民让他深深的意外,只要吃饱饭,不挑活,织厂最脏最累的活都有人抢着干,这样下去,不出意外,他陆家织出的布能翻一番。 几家欢喜几家忧,与陆家的红火相比,苏家这些天到是没有什么变化,苏老太公这日将苏一尘叫到自己身边,语重心长的说道:“尘儿,有时候没有必要争个输赢,输不一定是坏事” 苏一尘那会不明白太公说的是何事,只是让他向赵文振认输,这怎么可能。 第五十四章 真做假时假亦真 与陆家的织造业相比,苏家的茶业需要的人工更多,从种茶、采茶、炒茶到最后的包装等等,每一道工序需要的人力都不会少。 当初苏一尘刚听说陆家招揽流民为工时,他其实是心动的,只不过这些流民沾了赵文振的手,他就不愿意碰了。 及到那圣旨昭告,才觉后悔莫及,他苏家每年交给朝廷的赋税可是很大的一笔银子,如果能够减免,那省下来的银子比再开一座茶山挣得还要多。 苏一尘从苏老太爷静养的地方走出后,一直思索着这件事的利害,现在居安村一百多名流民,已经全被陆家招走,江州街道上的那些花子实在是不能算作工人来用,这些花子和流民不同,好吃懒做,一天只想着靠别人施舍来过活。 他们中间有些家里还是有些田地的,就是懒得中,春夏秋冬就窝在墙角,吃着被太阳烤干的窝窝头。 苏一尘想了想,实在不行自己就招了这帮花子,养着他们就是,跟减免的赋税相比,这几个钱根本不算什么。 打定注意,苏一尘便叫来了苏家的管家,让到江州城,将全城的花子都搜罗来,每天两顿白米饭养着,有愿意干活的就让到茶山上去给茶树施肥,不愿干活的也不用管。 这么算下来,苏家招揽的流民花子,虽不足百数,但也差的不远了。 苏一尘站在苏宅一处拱桥上,将手中的鱼饵撒入塘中,大概是天气太冷,池塘中的鲤鱼对飘在水面上的鱼饵并不感兴趣。 苏一尘将手中剩下的饵料一把丢如塘中,声音微冷,“不知好歹的东西”。 这日赵文振刚从京都回府一日,从京都回来后便去见了贾夫子,请教大梁乡试考题的选处。 贾夫子作为有间书院的夫子,也是希望有间书院能有人中乡试,所以早早的就研究了大梁乡试考题的选取规律,每年的乡试都是皇帝选的题,虽然随机性很大,但都逃不过时事、《梁书》这两个范畴。 赵文振翻动着贾夫子给的一本小册子,上面详细记载了大梁二十年来的乡试选题,从出处,到该如何作答都有详细的阐述。 细细的翻了一遍,这近二十年来,大梁乡试的选题几乎是时事与典籍各半,而上一次的乡试考题是典籍,这次很有可能就是时事。 赵文振谢过贾夫子,留了一斤茶叶,回了府。 现在坐在自己的屋子想,这时事回出什么呢?进三年大梁似乎没有发生什么大事,突然赵文振眼睛一亮,会不会出它呢? “少爷,老爷叫你赶紧去通判府衙,说是有圣旨到了” 玲儿急匆匆的推门进来,打断了赵文振的思绪,这自己刚从京都回来,又来圣旨? 想起宣和皇帝的话,赵文振一阵心惊,这不会要跟自己算账吧,虽说自己从皇宫走时,宣和皇帝并没有提自己脑袋寄在他那的事,不过皇帝的心思谁猜的准呢。 “玲儿,快把我官服拿来” 赵文振心里跟乱麻一般,自己军校的官职虽是一虚职,但是要接旨就必须穿上,这是规矩。 穿戴好官服,便火急火燎的往通判府衙跑去,不想刚出门跟匆匆跑来的陆子玉撞在了一起。 赵文振也顾不上什么,说道:“小陆你先坐会,我要去府衙一趟” 说完也不理陆子玉,扶了扶撞歪的官帽,又跑了起来。 陆子玉一把攥住了赵文振说道:“赵兄,慢着,你可知这圣旨是怎么回事?” 一听陆子玉说圣旨,赵文振楞了一下,他怎么会知道圣旨之事。 陆子玉像是看出了赵文振的疑惑,说道:“刚才赵通判派人来,让我马上到通判府接旨,我陆家世世代代那见过圣旨啊,这不我先来问问你” 赵文振更加疑惑了,这皇帝如果要治自己的罪,为什么会提陆子玉,难道是因为陆家招揽了流民,脑子里一大堆的念头搅活在一起。 “小陆,这次是我害了你” 这回轮到陆子玉一头雾水了。 江州通判府,赵亭急的直跺脚,接旨的人没有到齐,谁也不知道圣旨的内容是什么。 宣旨的宦官说,当日宣和皇帝暴怒,朝堂之上百官噤若寒蝉,最后是三道圣旨齐发。 “赵大人,济州周文龙的事听说了吧,这令公子不知跟陛下说了些什么?唉但愿不要是一个结果啊。” 听宦官这么说,赵亭就差哭出声了,不久前他还说赵文振光耀了门楣,这才几日,就要落得发配戍边的下落了。 就在赵亭快要破口大骂时,赵文振和陆子玉两个人神色慌张的走进了通判府衙,赵亭看着赵文振,脸上表情复杂,又是愤恨又是叹息,还夹杂着几分的惋惜。 宦官见三人皆已在堂上,便展开了圣旨,看到上面的内容,宦官先是一愣,只听他读道:“奉天承运,敕有军校赵文振,居安流民之事甚有功,赏金三十两,江州通判赵亭,不设州限,诚助流民,赏金二十两。江州陆家,做当世商贾之表率,招揽流民,赏义商陆家匾额一块,由江州通判府代做,另皇宫所用布匹由陆家供给,钦此” 赵文振这才松了一口气,看来是自己太过紧张了,昨日就听说皇帝宣告天下,招揽流民的商户要减免税覆,看来自己有点被迫害妄想症了。 赵亭擦了擦额上的汗水,大呼一声,“谢陛下隆恩” 陆子玉太过高兴听见赵通判谢恩,才和赵文振先后谢过。 宦官拿上一个盒子交给了赵文振,里面当然就是赏给他们父子的五十金了。 赵文振打开盒子,看着有些晃眼的金子,想起了青云的牙齿。 拿起一块凑近嘴边,用牙咬了一下,看着两个清晰的牙印,咧嘴看着宦官笑了笑,“嗯,是真的” 宦官脸色变了又变,皇帝赐的东西会有假的吗? 陆子玉更是转过了脸,装作不认识赵文振,这也太丢人了。 和赵亭寒暄了几句,便回京复命去了,他算知道马公公为什么选去了济州。 第五十五章 陆子玉请圣旨 宦官走后,陆子玉才转过了身子,见赵文振一块块的查看这金子的真假,心想“这赵兄前些年花出去的银子,不比这少,看这模样怎么像八辈子没有见过似的”。 赵亭咳嗽了一声,似是想要阻止赵文振失态的行为,但赵文振完全没有领会他的意思,直到咬完了最后一块金子,才满意的盖上了盒子,嘿嘿笑着看着赵亭和陆子玉两人。赵通判的脸上只觉火辣辣的,陆子玉出声打破了尴尬的局面。 “赵伯父,这匾额一事?” “哦,这事你放心,陛下有旨在此,我肯定会照办的,虽然赏的是你陆家,但毕竟是我江州治下,本通判脸上也有光不是” 陆子玉一听这事有了着落,喜上眉梢道:“伯父说的是,我陆家能得皇帝陛下这等赏赐,完全是您治理有方,这大梁各州的通判就数您…” 陆子玉本想拍一通响亮的马屁,结果被赵亭打断了,“好了,你们两个滚吧,我这里还有事要处理” 赵亭今天经历的大起大落,让他有点难以消化,此时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陆子玉舔着脸继续说道:“赵伯父,侄子还有个不情之请,不知您老人家能不能答应?” 看着陆子玉一脸掐媚的表情,赵亭不适的往后挪了几步,做到椅子上问道:“啥请求?” 陆子玉紧跟了两步,腰微弯着,五官已经挤在了一起,“伯父你看,这圣旨我能不能请回家去供着,我陆家从我太爷爷那辈就没有出过当官的,太爷爷死后,祖坟上愣是一点青烟都没冒过,这圣旨就更没有瞧见过了” 陆家的情况赵亭是相当清楚,本来就和陆子玉的父亲关系不错,自己初到江州任职时也亏得陆家在各方面都很支持,一听陆子玉这话自己也被都笑了。 “那是你们陆家后背不争气,还怪上祖坟了,小心你太爷爷半夜来找你” 陆子玉一见赵亭被自己的话逗笑,心想有戏,继续道:“谁说不是,这不我爹还催着让我参加明年的乡试呢,不用猜到我这又是哑炮” 平日里陆子玉到自己府上来,碰到自己也就打个招呼,从没正经聊过,今日发现陆家的这小子风趣的很,看来这些年在陆家的铺子中锻炼的很好,原来他还说过,赵文振交的都是一些狐朋狗友,现在倒是要另眼相看了。 “去考考也无妨,就算考不了功名,至少可以见识一番,也了了你爹的心愿” “伯父说的没错,我也是这么想的”陆子玉说完,见赵亭点头抚须,便凑近了小声道:“那这圣旨?” 到此刻赵亭也不好再说什么,便说道:“这圣旨便交给你陆家保管,万不可丢失” 陆子玉急忙点着头答应道:“伯父放心,这圣旨以后我就栓在裤腰带上,……” 这话说完见赵亭脸色不对马上改口道:“一定供在祠堂里,早晚两柱香” 见赵亭不在说什么,陆子玉双手捧起圣旨,神色恭敬,像捧着祖先牌位一般,和赵文振退出了江州通判府。 陆子玉跟赵亭要圣旨和赵亭愿意给圣旨,说到底都是因为圣旨上提到了他陆家,不然就是给陆子玉借几个胆子,也不敢向赵亭索要圣旨,由他陆家保管。 出了通判府,赵文振的心思已经不再金子上,看着自己这位死党,才发现这憨憨的陆子玉精得很,要知道天下的商贾富户多的是,家里有圣旨的有几家?这家伙将圣旨请到家里,无疑会让陆家在这众多的商贾之户中高出一头,别人提起来,那感觉也是不一样的。 见赵文振看着自己,陆子玉弯着的腰才抬了抬,说道:“陆家这次能够得到陛下这样的赏赐,还要多亏赵兄,大恩不言谢,改日小弟在红袖招摆酒谢恩” 喝花酒赵文振是不感兴趣的,以前不感兴趣,现在心中有了李千月,就更没有这心思了,拍了拍陆子玉的肩膀说道:“小陆,咱两说这些干什么?其实我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现在这样,来的时候,我以为陛下要治罪于我,现在皆大欢喜是最好的结果,如果真的要谢我,就对那些流民好点,毕竟你陆家靠着这些流民,现在是名利双收了” 陆子玉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刚听到要到通判府接旨时,他也是害怕的紧,所以才跑到赵文振府上问问,毕竟济州的事也是听说了,现在轮到自己接旨怎么能不胆怵。 “赵兄放心,回去我就将流民的工钱,提到跟师傅一样高” “小陆你理解错我的意思了,人性这个东西最难把控,一下给的太多可能适得其反,饱暖思yin欲,不妨让他们学会一样东西加点工钱好些” 陆子玉点了点头说道:“赵兄说的是,是我太冒进了” 天空阴沉了下来,好像又要下雪,往年的江州似也没有这么的多情,行到城门处,赵文振觉得这里好像少了点什么。 仔细看了看,卖豆花面的大娘和买糖葫芦的大爷都在,想起来了,这里的那些花子去哪了? 陆子玉见赵文振看着城墙角落,搜寻着什么,自己也看了看,便没有什么需要看的东西,便问道:“赵兄在找什么?” “这里的花子怎么都不见了?” “嗐,我还以为赵兄找姑娘呢,这天这么冷,那些花子肯定是找暖和的地方去了” 赵文振看着风吹在墙角打着转,应该是找暖和的地方去了,前世的贫苦让他对这么人总莫名的生出同情来,心中不禁浮现出杜老爷子的那句诗,“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但自己现在能够独善其身就不错了,这不前两天刚把项上人头寄出去,心生感慨,自己说话这方面还真的向陆子玉好好学学,和这家伙说话总让人感觉很舒服,刚才陆子玉和父亲的对话就是例子,莫名其妙的就把马屁拍上了。 果然不多时,纷纷扬扬的雪花从灰白色的天空中洒了下来,视线朦胧,远远的只能看见在风雪中飘扬的店招,和烛火摇曳的红色灯笼。 第五十六章 瓶山烤肉 大雪一直下到半夜才停了下来,江州的人包括所有的事物,都没有想到,江州有一天会下这么大的雪。 与上次不同,跟地面接触融化的那一层,也在第二天的早上凝固了起来。 赵文振被冻醒了,昨晚玲儿特意为他加了床被子,但还是不足以抵挡寒气。 “少爷,起来了吗?” 玲儿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好像昭昭也在,“你们进来吧” 玲儿将端着的火盆放下,搓热手,捂在自己的耳朵上。 下雪最高兴的应该要属昭昭了,手里捏着一个雪球,手指都冻红了,也不愿意丢掉。 “少爷,今年的天气真怪,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大的雪,家里没有备取暖的木炭,我从厨房弄了些,虽有些烟,怎么说也有点热气了” 玲儿一边替赵文振准备着洗脸水,嘴里一边念叨着,昭昭趴在赵文振的床边,拿手里的雪球威胁的赵文振,不起来就塞到他被子里。 临近年关的时节,总是一年中最冷的,这一点大梁各州到表现的一致,青州的雪从赵文振走后就越积越多,以至于雪已经完全覆盖住了李千月院子中的落叶,变成了一片整齐的白色,看了再不觉的邋遢,她也不叫人将雪铲掉,说什么天暖了自己会化不用管。 所以真个司马府,就只有这里走过还能听见脚踩在雪上的声音,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从李千月的屋子延伸出去,消失在拱门处。 李千月看着雪中的脚印,几双大些的已经被踩的快要分辨不出了。 “小姐,又想姑爷了?”小荷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李千月受了惊吓,嗔骂了一声。眼神却是被花瓶里的一支梅花吸引住了。 轻嗅着腊梅的香气,又想起了第一次见赵文振时,自己正是站在梅树下,女儿的相思总是这般,看见某件东西都能想到那个人。 …… 赵文振的房中,弥漫着青烟,玲儿打开窗户用衣服往出赶着烟。 赵文振突然打了个喷嚏,吓得玲儿也顾不上屋里有烟了,赶忙关上了窗户,生怕他又染了风寒。 突然心思一转,这个天气,不妨去烤肉? 他神神叨叨的将昭昭和玲儿叫在一起,三个人头对着头,赵文振悄悄的说着烤肉的事,生怕别人发现。 昭昭一听要去烤肉,高兴的跳了起来,以前和爷爷住在居安村的时候,捡到野兔或者野鸡都会烤着吃,自从跟了哥哥再也不用为吃的发愁了,但却更加的怀念烤肉的味道。 玲儿虽说也很高兴,看表情似在犹豫,担心什么事发生一样。 “玲儿,你不想去吗?”赵文振看出了玲儿的犹豫,出口询问。 “少爷,外面这么大的雪,冷的很,我担心你的身体……” 赵文振拍了拍自己的胸膛,说道:“少爷我壮实的很,再说有月儿送我的大氅,再冷的天气也不怕” 随后,昭昭和玲儿鬼鬼祟祟的从厨房偷来了,烤肉要用的调料,三人便偷摸的朝夫子庙这边的一座矮山上进发了。 夫子庙这边的矮山是江州城内唯一的一座山,说是山其实就是前朝时候开挖运河,挖出来的土堆出来的,由于没有其他的山作对比,所以看上去算是座山的模样,因为看着像一个倒着放的瓶子,江州人都称它瓶山。 在夏季这里算是一处避暑胜地,不过现在这季节瓶山上不会有什么人,由于存在的时间不长,所以瓶山上也没有什么高大的树木,一条羊肠小道,从山脚一直盘升至山顶。 走到一处平台,刚好可以看见江州城的街弄巷陌,原先的白墙青瓦,现在看到的却是白墙白瓦,只有房脊上的瓦片没有被雪覆盖,像是悬浮在空中一般,整个江州看上去就像大片留白的水墨画。 “少爷,咱们就在这里吧,山顶上风太大了”玲儿提醒道。 刚才爬山虽出了些汗,但这里风确实要比山脚大的多,再说这里的视野就很好,没有必要一定要爬到山顶上去。 三人分工明确,昭昭和玲儿去捡干枯的树枝,赵文振搬了一块石头坐在那里串着肉。 赵文振怀念烤肉,也是因为太久没有吃到了,大梁似乎还没有发现肉的这种烹饪方式,江州的饮食都是偏向清淡,这段时间他才适应了过来。 起先的时候,因为吃不惯江州的东西,偷偷的跑到厨房给自己的饭菜加料,这样做的后果就是拉了好几天的稀,这记忆实在是惨痛,灵魂追寻熟悉的味道,却忘了身体对这味道的反应,后来也就硬撑着头皮吃这没有味道的饭菜了,现在他也发现这清淡的食物也别有一番不同,保留了食物最原本的味道,比如那道肉丸冬瓜汤就不错。 不多时瓶山山便飘起了青烟,树枝因为埋在雪下的原因,有些潮湿,费了好大的劲才从一股股的烟雾中升起了火苗。 刚才吹火太过用力,腮帮子算的难受,昭昭笑道:“哥哥,你从贾宝玉变成了葫芦庙的小沙弥” 照顾着火堆的玲儿看了一眼赵文振也笑了起来,那烟灰太像小沙弥脸上的痣了。 雪盖江州,青烟瓶山起,就在主仆三人惬意的享受着江州美景和炭烤羊肉的时候,江州城外的茶山上,正发生着与这里不同的故事。 江州城外是广布了丘陵,这些丘陵之上大多都是栽种着茶树,这些茶树大多数都是苏家所有。 此时正是给茶树施肥的时节,茶农有句老话,冬肥不旺春不长,意思就说冬天不施足了肥,来年开春茶树就不长。 这些茶树要赶在年关之前,就要全部施好肥,丘陵上的路都是羊肠小路,又极为陡峭,这茶树要施的肥料,也就只能用人工背上去,所以需要的人力自然不在少数。 苏家每年都为这事发愁,等施完了肥这些工人基本就没有活干了,一直要等到来年清明前,采茶的时节,也就是说苏家要养着这帮人三四个月,这笔银子也是不少的开支。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苏一尘像了一个办法,那就是借人。 第五十七章 借人 前几日朝廷宣告招收流民税赋减免的原因,苏一尘将江州城大大小小的花子都收罗进了苏家,但是要想让这些人干活,比登天都难。 过惯了靠别人实施的生活,要他们出力是不可能,大不了就是在回到街上要饭,也不会比以前差,抱着这种心态的花子在苏家大吃大喝了三天。 让苏一尘最不解的是,这些什么都不干,吃完就躺下的花子,尽然比自己的工人吃的还多。所谓饭桶也就这样了吧,这也导致苏家上上下下怨声载道,尤其是苏一尘大伯的两个儿子,在苏老太公面前扇风点火。 苏家的基业算是苏老太公打下来的,与陆家三代没有一个当官的相比,苏家的背景就要厚实的多,苏老太公的弟弟,官拜员外郎,这些年苏家的茶业能够在京都打通销路,这位的功劳不小,这也就是人人都怕通判之子,苏一尘不怕的原因。 苏老太公碍于情面,只好叫来了苏一尘,说了一通,言辞也是比较严厉,而事情的结果就是让苏一尘把这么花子都打发走。 请神容易送神难,在苏家吃的饱睡的暖,谁还愿意再回到冰冷的街上去,如果是几个花子还好,现在这么多花子,见有人不走,其他的也就有样学样了。 苏一尘脸色铁青,没想到自己不但鸡没偷成,米丢了不说还被鸡给啄了。 这一阵实在是太不顺了,陆家好像将全部的运气都占尽了,得了税赋减免的便宜不说,现在有了圣旨供在家中,布庄的生意一天好似一天,这么下去苏家在江州龙首的位置就岌岌可危。 心里杂事搅和在一起,平常精明于常人的苏一尘这时候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管家附在苏一尘的耳边轻声说道:“少爷,只要把墙角那几个带头的治住了,其他人也就不敢再闹下去了” 苏一尘明白管家说的这治住是什么意思,便说道:“这事交给你办”,便一个人往陆家的方向去了。 江州地少仅有的耕地基本都是种了茶树,所以这里的百姓要么就是做点小买卖,要么就是到商户家干活,一下要找多余的人力还真找不着,所以苏家的茶山都会留出一部分,不施冬肥,这样就保证了另一部分能够施够冬肥。 苏老太公不知道怎么想的,今年将这施冬肥的任务交给了苏一尘,好胜心极强的苏一尘偏偏不按往年的做法来,所以才花子这一事件。 现在为了能够让茶山上的茶树全部施上肥料,也就只能恬着脸皮去陆家借人,苏一尘虽说和赵文振不对付,和陆家关系还是不错,陆家以前做茶货生意的时候,和苏家的往来甚密,现在陆家虽做起了织造,情谊还是在的。 苏一尘熟悉的来到了陆子玉的院子,他知道这流民的事是陆子玉管着,所以就直接来找他了。 “吆,苏兄,你可是稀客啊,今日那股风把您给吹来了” 陆子玉客套的说着场面话,心里却是嘀咕,这家伙怎么来了,由于中秋夜的事情,陆子玉多少心里对苏一尘有些芥蒂。 “陆兄客气了”苏一尘行了礼,听出了陆子玉话中的距离感。 “听说你请了圣旨回来,忙着茶山的事,今日特意向来道贺,陆家今时可不同往日啊” “苏兄说笑了,这还是多亏了赵兄,不然…..”话到嘴边陆子玉又咽回去,“来来来,喝茶” 出乎陆子玉的意料,苏一尘竟自己说起了赵文振,“陆兄,你说咱们这位通判之子,是不是有点奇怪,书院那会他那会做诗啊,整天就知道抱着什么石头啊鸟笼的,怎么像换了一个人一样” 陆子玉干笑了两声,他也说不出什么来,自己虽然也觉得赵文振跟从前不一样,但是他还会叫自己小陆,聊起金石来依旧头头是道,只是不再把玩,如果说以前的赵文振是一个不务正业的纨绔,现在的赵文振更正常些。 “这事啊我也搞不清楚,上面赐他青衣也到现在也没有弄明白为什么” 宣和皇帝赐赵文振青衣的原因,知道的人也就是那么几个,这件事涉及到火炮,所以便没有对外公布。 “陆兄都不知道,那我们就更不知道了,对了陆兄,今日我来除了向你道贺,还有一事相求?” 无事不登三宝殿,苏一尘说了出来,也就不用陆子玉再费尽心思的猜了,便道:“你我两家何来的求字,只要我能帮上忙” 苏一尘便将茶山施肥需要人工之事,给陆子玉说了一番,织厂现在需要的工人用不了那么多,三四个人干着一个活计,陆子玉还想着要不要扩张一下织厂,来解决多余的人力。 苏一尘给出的条件也是极其的厚道,只是暂借,而且朝廷减免的税赋还是算陆家的,这些工人的工钱也由苏家承担。 说实话,陆子玉是心动的,只是这些人力说到底还是通过赵文振招来的,如果是其他人来借自己倒是可以做主,苏一尘借的话,他就有必要问一下赵文振了。 考虑了其中的利害关系,陆子玉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苏兄,昨日我跟我家老爷子说扩建一下织厂,安排多余的人力过去,这事已经在弄了,你这边要用人的话,这扩建的事就先放一放,但是我得和老爷子说一声,你等我消息” 听陆家对多余的人力已经有了安排,苏一尘说道:“既然这样的话,我另想办法便是,陆兄不必再烦动陆老伯” “不妨事,这个时候布料买的也少了,每年再建也不迟,你等我消息就行” 苏一尘见陆子玉如此,心中感激,“那我就等陆兄的消息” 送走了苏一尘,陆子玉在自己的房中走来走去,想这事应该怎么跟赵文振说,自己刚才要是一口回绝了苏一尘又有点太不近人情,所以才编了一通谎话,如果赵文振不同意借人给苏一尘,那自己就只能用另一个谎话来圆了。 第五十八章 婚日 晚饭间,陆子玉向父亲说了苏一尘今天白天来借人的事,陆子玉的父亲生的魁梧,一脸的络腮胡子,一看就是性格爽朗之人,说话嗓门也大,这两三年疾病缠身,家中的事也就不大管了,任由陆子玉折腾,这陆子玉也是一块做生意的料子。 像前两年的紫色金钱纹的布料,陆家就没少赚,后面凭着赵文振中秋夜带红的青衣,又是狠狠的赚了一笔,陆毅也看出了儿子的能力,所以只要陆子玉做的事,也都不太过问,年轻人总要闯闯,只要不伤筋动骨,吃点亏也是好事。 现在听陆子玉说苏家借人的事,又想起了许多的往事,“这事你自己看着办就行,但要给明诚那孩子说说,唉,真是十年一层人啊,还记得你们几个都是这么小的娃娃,一转眼都已经长成大人了” 陆毅用手比划着回忆中这几个孩子的高度,赵文振和苏一尘的矛盾他也知道些,从小打打闹闹,没想到长大了还是打打闹闹,要说也是苏一尘心气太高,总要做那最好的一个。 “我们几个也老了啊”陆老爷子说完剧烈的咳嗽着,陆子玉替父亲拍了拍背,等气顺了说道:“您这一顿二斤牛肉的饭量,都赶上最壮实的劳力了,那能看出老来” “你小子,你爹我就是干劳力出身的,吃饱了才有力气,人之所欲,饮食男女” 听大老粗的父亲突然拽起了文,陆子玉不禁撇了撇嘴,幸好现在是站在陆老爷子背后,不然腿上又的挨上一拐杖,陆老爷子虽疼爱陆子玉,但是教训起来,也是一点都不含糊。 陆子玉捶了会背,说道:“早点歇着,别喝酒了,我这会去找找赵兄,苏家还等着回复” 陆毅老爷子摆了摆手说道:“去吧,改日让明诚到家里来,吃顿饭,我陆家能得到皇上的赏赐,多亏了这孩子,哦,对了,这孩子以前可是常到家里来,这段时间没怎么见过,你俩没什么事吧?” 陆老爷子眼睛像鹰隼一样,盯着陆子玉,生怕他打什么哈哈。 “怎么会呢,我跟明诚那是金铁之交,牢的很” “我看就是苍蝇跟烂肉,不对现在明诚加了青衣,算是登堂入室了,你还是那只苍蝇” 陆子玉不在理会这个爹,转身走出了门外,在聊下去非得气出病来,心想我也没有那么不堪啊。 天气阴沉了一天,今晚尽然月色清澄,陆子玉念叨着今年的天气真是有点奇怪,小跑着往赵家的府宅走着。 从瓶山下来后,赵文振算是听到了一个好消息,赵通判拿着赵文振和李千月的生辰八字,找了江州有名的算命先生,盘了婚日,订在了来年开春的一个阳日,说什么两位的阴气太重,要选一个阳日冲一冲,这样的说法对于学考古的赵文振来说当然是不信的,不然翻别人墓的事也就不用干了。 当然这些赵文振不可能说出来,不然赵亭非得扇他不可,婚日定了下来,赵文振自然要告诉李千月一声,提笔写了一封信,适当的表达了心中思念,落款画了一轮弯月,还有几个特殊的符号。 不多一会陆子玉便来了,见面闲聊了几句,便说起了苏一尘来借人的事。 赵文振没有想到,好面子的苏一尘会跑去陆家借人,他不会不知道那些流民是怎么来到江州的。 能让他这么做的,那就只有这件事比他的面子重要的多,赵文振脸上带着三分讥笑,七分的无所谓,缓缓坐在椅子上。 陆子玉看赵文振这个样子,一时拿不准他到底是怎么想的,试探的说道:“赵兄,如果你不愿意,那我就不借,反正打算扩大织厂的,我家老爷子说,你有时间到家里去吃饭,要谢谢你” 陆子玉明确的表达了自己的立场,又引出陆老爷子让赵文振去家里吃饭,来掩饰自己的心虚。 早知这样,当初一口回绝了就是,何必遭这罪,陆子玉感觉自己汗都下来了,只觉如芒在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小陆啊,他要借借他就好了” “啊……” “你是说借了?” 陆子玉以为自己听错了,连着问了两次,见赵文振点头才确定。 “借他又何妨?我跟苏一尘的确有矛盾,但没有在这事上做什么文章” 陆子玉嬉笑着说道:“赵兄做了官就是不一样,心胸宽广,我是自愧不如” “什么官不官的,就挂着一军校,对了,你真要参加乡试?” 提到乡试,陆子玉便像蔫了的茄子一般,耷拉起脑袋,一脸的郁闷。 “我也不想啊,可我家老爷子非逼着我去,就我这点斤两,别说上榜了,丢在里边找都找不到。” “这乡试,也没有你想的那么难,朝廷要找的是治世的人才,解决问题才是关键,虽然重文之风盛行,也不代表没有丝毫的机会” 陆子玉听赵文振这么说,像是有了几分的信心,“话是这么说,可赵兄你是知道的,我对做官是一点也不敢兴趣,我只想赚银子” “你赚的银子准备干嘛呢?” 这个问题听着简单,陆子玉一下却想不出答案来。 “小陆,人生在世,也就几十个春秋,纵有金银无数,又逃的过生老病死,总该做些不寻常之事,物欲终究只是虚妄,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楼塌了,到头来都是为别人做了嫁衣裳,再说你就忍心看着我一个人在官场,跟那些老狐狸斗?” 这么高深的话,陆子玉尽然听懂了,不过眼神有点迷惑,“赵兄,我发现我越来越看不透你了,说实话你以前那么傻是不是装的?” 赵文振跳起来狠狠地拍了陆子玉一巴掌,“好你个小陆,你也觉的我傻?” 陆子玉一声哀嚎,叫着“我错了,错了,从今天起我就头悬梁肩刺骨,发奋图强,争创辉煌” “那叫锥刺股,是屁股,你还刺肩膀”赵文振又好气又好笑,不知道谁才是真傻。 第五十九章 买字的贾夫子 大寒一过,一年中最冷的天气也就过去了,苏家丘陵上的茶树已经全部施上了肥料,但这只是保证来年产量的基础,如果清明前雨量充足,产量至少要比往年翻一番。 苏老太公给苏一尘的任务,也算是超常的完成了,所以苏家给工人的工钱除了应得的部分之外,还另加了几块铜板,江州一带的商户大多还能称得上仁商,就连青楼里的老鸨也不会克扣工钱。 至于来到江州的这伙流民,已经把自己当成了江州人,干活卖力的已经存了些余钱,大都打算着置几间屋子,也算在这里有个家了。 还有几天就是年关了,这段时间,除了坊间的铺子还照常开着,大多数的商户已经停止了生产,算是一年之中难有的休息时间。 所以这几日江州街道上人头攒动,热闹的很,摊贩乐的嘴都咧到了耳朵根,这几日一天卖的钱就能顶平时好几天。 赵文振本来不喜热闹,昭昭和玲儿要看看热闹,他也只好跟着转转了,前世的时候每年临近过年的时候算是一年中最高兴的日子,过年往往意味着有新衣服穿,还能得到不少的压岁钱,虽然自己的亲戚也都不是富裕人家,但给的这些比他一年的零花钱,等慢慢的长大了就不喜欢过年了,过年的时候往往是要账的人最凶残的时候,母亲常常被逼的偷偷流眼泪。 “赵公子,你这是要买什么东西吗?” 突然的声音,打断了赵文振的思绪。 “哦,丫头要出来看热闹,我便跟着来了,素娥姑娘这是要回家吗?”赵文振看着素娥,声音轻柔的说道,对素娥赵文振的影响还很不错,这种女子不多见,尤其是在红袖招那种地方这种温雅的性子就更不多。 “今日我不上工,带弟弟出来转转,不想碰上了公子” 赵文振见素娥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也不好问身份,这会素娥说了出来,才知道这是素娥的弟弟,赵文振摸摸了弟弟的头,问了些大人们惯问的问题,什么多大了之类的,随后买了一串糖葫芦塞到弟弟的手里。 见弟弟只顾着吃,素娥声音严厉的说道:“还不谢谢赵公子” “叫哥哥就好,以后有时间到我家来玩啊,我们家也有一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姐姐”赵文振指了指昭昭,一向大方的昭昭这时躲在了玲儿的身后,一只手攥着衣角,脸颊似乎也红了些。 “赵公子,你那个昭就是因昭昭姑娘来的吗?” 见素娥轻笑着问起自己以前谎报的姓氏,那时候还没有遇到昭昭,自己也是随口说的,便打趣道:“素娥姑娘的记性真好” 金童拽着姐姐的衣角,拉着她走,嘴里喊着:“姐姐,我要吃蒸糕” 素娥本还有话要说,弟弟的不听话让她一时间慌乱了起来,一边被金童拉着走,一边歪着身子对赵文振说道:“赵公子,听说你要成亲了,我有点东西送给你,你明天能来河堤一趟吗?” 素娥没有听到赵文振的回答,就被金童拉着钻入了人流,“他应该听到了吧”素娥轻声的嘀咕着,想要开口斥责金童,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从贴身的布袋里掏出两个铜板,逆着人流向买蒸糕的走去。 赵文振心里咯噔了一下,这素娥姑娘怕是……摇了摇头,便领着玲儿和昭昭顺着人流继续向前走去。 “昭昭刚才怎么了?害羞了呀”赵文振一脸的坏笑,一句话把从玲儿身后露出身形的昭昭又羞的躲了回去。 玲儿摸了摸昭昭的头,说道:“昭昭怎么会害羞呢,是不是昭昭?”脸埋在玲儿袖子中的昭昭点了点头,回答着玲儿。 赵文振和玲儿相视一笑,便也不再说什么。 不知不觉间便走到了夫子庙,这段时间应该是夫子庙香火最鼎盛的时间,距乡试还有几月的时间,这些自称夫子学生的才子,这个时候便都纷纷的想起了自己的这位老师。 人群中赵文振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有间书院的贾夫子,竟在夫子庙门前支起了摊,简单的摊位前立着一块木板,上面写着三个大字,“书上榜”赵文振没有想到,贾夫子干起了这勾当。 来这里上香的学子,为讨个彩头,求字的人还不少,而贾夫子写的字也只有四个字,“金榜题名”然后便是盖上从夫子庙讨来的印戳。 赵文振站在求字的学子中,看着贾夫子,总觉得这场面有些滑稽。 求字的学子得了金榜题名盖有夫子庙印戳的字幅,像是得了乡试的护身符一般,顿时自信了许多。 “你要几幅啊?”贾夫子没有抬头,只顾着挥毫。 “学生不要金榜题名” 贾夫子手中的笔,突然停住了,一滴墨汁滴在了纸上。 将手中的往纸上一丢,声音中带着怒气,“不要金榜题名,你要什么?” 抬起头来的贾夫子,看到是赵文振让他浪费了一张纸,脸色变了变,笑骂道:“我碰到你就没好事,金榜题名你都不要,你要什么?” “哈哈,老师在这里买字,学生怎么着也得照顾照顾不是,老师就写个中字” 贾夫子听出了意思,“你小子,脑子倒是灵光” 再提笔时,笔毫正好印出一个一来,和前面的金榜连起来正好是“金榜一” “嗯,我看用不着废纸了,这个就很好” “老师太看得起学生了,能入榜就不错了” “哎呀,你还当真了不是?”两人不禁同时笑了起来。 玲儿和昭昭也从胭脂摊子上走了过来,像贾夫子行了一礼。 赵文振将字幅交给玲儿收着,又和贾夫子说了些话。 走时突然想打趣贾夫子一番,便说道:“贾夫子在夫子庙前买字,怕是会让人认为是假夫子啊” 贾夫子手中的笔,在他明白过来赵文振话的瞬间飞了出去,早有准备的赵文振轻巧的躲过了贾夫子的武器,做了个鬼脸,便逃之夭夭,只留下贾夫子摇头叹息。 第六十章 冬日明月 多日来,一场席卷梁国上下的清洗随着年关的迫近,激烈的进行着,从朝堂百官到各州的大小官员都是人心惶惶。 清算搜出的金银使得大梁国库,增加了一倍的库银,朝堂上少了三分之一的人,这些人中有人戴着枷锁,脸上烫了金印,正在冰天雪地中,赶往凉州。 有人已经魂断断头台,完成了人生之旅,宣和皇帝看着查抄的账册,怎么也高兴不起来,这些年自己到底做了什么?这位雄心勃勃的皇帝,感到一种深深的挫败感,宣和皇帝很清楚,这个账册上的数字中包含着多少百姓的血泪,梁国病了。 有一种恐惧涌上心头,梁国变成了一个吃人的怪物,而怪物的大嘴明显的伸向了自己,“朕还能信谁?”。宣和皇帝心中这样问着自己。 坐在暖阁中的他,感到了阵阵的寒意,看向坐在下手的齐王,“和临,前面让你监察各州,你可曾到过居安村?” “臣弟到过” 宣和皇帝怒道:“那你为何没有告诉朕?”眼睛逼视着齐王。 面对宣和皇帝的怒喝,齐王站了起来,跪倒在地说道:“臣弟治罪,当初之所以没有告诉陛下此事,是因为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各州之行臣弟深感大梁危机,只是几日之局面非一日而成,地方官员之所以肆无忌惮,必有依靠,再没有查清楚之前,臣弟不想打草惊蛇” 宣和皇帝脸色缓和了些,齐王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地方每年上报的情况都是要经过礼、户、吏三部,最后还要经过丞相的审查才会送到自己面前,这个过程中涉及的人都有可能篡改上报的内容。 齐王继续说道:“不想被赵文振说了出来,这次的清查虽然清除了梁国表面的蛀虫,但是真正的病因还藏在梁国,可能就在陛下的身边,这几日臣弟夜不能寐,总觉得会有更可怕的事发生” 宣和皇帝又何尝不清楚,真正的大虫,还在梁国,并且自己对他一无所知,而梁国就像是一块糕点,摆在那里。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而且还是不知道贼在何处的情况,宣和皇帝叹了口气,说道:“这次清算,虽没有揪出真正的大虫,但也振奋了民心,让百姓看到大梁的决心,并不是一件坏事,让朕真正担心不是这件事,凉州守将吴运成,八百里加急,传来军情,凉州边境入冬以来,偶能看见金兵…….” 宣和皇帝说到这里,便没有再往下说,高祖立梁以来,为防止以武乱国一直采取的都是重文轻武的国策,继位以来,深觉武力不强带来的外敌隐患,这些年也是加大了梁国武力的建设,但是大梁的军队没有什么实战经验,要是金兵真的进犯,他没有一点把握。 边疆的军报都是直接传给宣和皇帝,所以这事也就只有皇帝自己知道,宣和皇帝原本想向齐王说一下自己心中的忧虑,话一出口,便不想在说下去了。 “和临,你下去吧,让朕静一静” 齐王走后,宣和皇帝看着挂在暖阁墙壁上的大梁疆域图,脸上布满优思,梁国武力的贫弱,让他对赵文振的火炮,给予了厚望,如果真能造出来,大梁也就无惧金兵的铁蹄。 宣和皇帝清楚,不能将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火炮上,就像赵文振说的,这东西没有人造出来过,而且以如今的形式来看,三年的时间对大梁来说,太长了。 宣和三十年的冬月的的夜里,一只信鸽从京都宰相府腾空而起。 刚刚在这里进行了一场争论激烈的讨论,平日里和宰相亲近的大梁朝官,在清查缓和后的这天,相聚在相府。 腊月二十六,是大梁宰相蔡文的生辰,往年的这天,宰相府热闹非凡,来来往往的人穿过宰相府门牙,手里提着贵重的礼物,脸上堆满笑,只为和位极人臣的蔡文,说上一句话,或者想着法的让蔡文对自己印象深些。 与往年相比今年却是极尽的冷清,没有人敢在这风口上,让朝廷注意上自己,平日看不惯宰相作为的官员自然是高兴,往年为了情面,不愿意也要去一下,今年就不用再干这违心之事。 这不入了夜,才有几个宰相的亲信,穿着便服,摸着黑进了相府。 能在这个时候,还惦记着蔡文生辰的,都是蔡文一路栽培起来,对蔡文的感情也是深厚,都是以蔡文马首是瞻的,见着蔡文都会恭敬的称一声相父。 谈论的话题也无非就是宣和皇帝,这次清查的做法是否过当,贪官污吏各朝都有,但还没有听说过那个朝代进行过如此彻底的清查,几人叽叽喳喳论说着,一致的意见就是认为陛下做的有点过了。 蔡文坐在首座,不参与议论,也不阻止这几位亲信的言论,好像在想着什么事情。 直到几人的谈论得出了结果,蔡文才黑着脸说道:“大胆,这大梁是陛下的大梁,想要做什么自然是陛下说了算,我等为臣子的听话便是,你等这样议论陛下做事,不怕被遣送边疆吗?” 几人被蔡文训斥一顿,顿时噤若寒蝉,跪倒在地,说道:“相父,我们没有违背陛下的意思,还望相父开恩” 清查遣送边疆的人中,亲近蔡文的人不少,朝堂之上蔡文的提议,也都是这些人在力捧,突然间这些人都被遣送了边疆,蔡文的心里又怎会舒服。 但是说到底,他也只是大梁的一臣子,心中就是再有怨意,那也只能憋在心里,况且以现在的地位,说话就更应该谨慎,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抓住自己的把柄。 “好了,你们几个回去吧,日后做事,多动动脑子” 几人走后,蔡文独自一人缓步来到庭院中,在这大梁最接近皇宫的地方,蔡文看着天空中的弯月,双手背在身后,花白的头发随着夜里的风飘动,脸上带着三分的讥笑。 第六十一章 有罚有赏 大梁的很多地方和宋朝极其的相似,有时候赵文振恍惚都以为自己在宋朝,只是这里没有文豪苏轼,没有才女李清照,不过朝中官员多是文举出身,写的一手好文章,比如宰相蔡文的文章就有冠绝天下的美誉。 自古以来都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蔡文之所以有此美誉,多是世人的吹捧,毕竟当朝宰相的屁股还是很香的。 除了文章之外,蔡相的书法也是极具盛名,当年被贬钱塘之时,喜爱前人大家徐浩书法,每每临之,都是终日忘搁笔,后又修习“二王”,博采众家之长,自成一体,其书笔法姿媚,字势豪健,痛快沉着,独具风格,为海内所崇尚。 《草堂诗题记》更是其最负盛名的佳作,梁国多有赝作存于世,但这些大多都是从蔡相的小篇中寻得的字迹仿之,不见其真韵。 出了蔡相,书法字画传名大多都是朝中的官员,比如书法的就有,侍郎黄端、侍御史米卞、侍郎苏合,这三人连同蔡文被世人认为是书法成就最高,常称“蔡黄米苏”。 在御史台任职的侍御史米卞,这段日子忙的顾不上挥毫。 梁朝的监察机构,设御史台和谏院,合称“台谏”。御史台下设三院,及台院、殿院、察院、米卞便在这殿院之中,主要的责任也就是掌仪法纠百官之失。 连着十多日的清查,作为朝廷的监察部门,自然是要找些问题出来,不管是显示自己的政绩,还是作为向宣和皇帝的交代。 所以连着几日来,米卞都是到朝最早的一个,到了便站在正和殿门外,看着一个个来的朝官,那位的朝服没有穿好,那位的官帽没有带好,还是说话的声音大了些,米卞便小跑走到跟前,提醒朝官,要抓失言太难,百管无不知“钳口以自守的道理”,每每宣和皇帝问了问题,也是在发言的人中选一个自己赞同,附和几声。 别看米卞干着这如老妈子一般的事,但为人却是极其的高傲,蔡文曾问:“当今世人书法什么人最好?”米卞回答说:“从前朝的柳权之后,就要数蔡相了”蔡相又问:“其次呢?”米卞答:“当然是我”就此对世人将他排在黄端之后,也是极为的不服。 清查的风波好像避开了江州这个地方,各州都有官员被清查出来,江州便成了这场风波中的一股清流。 作为地方,御史台要监察,难度较大,在这方面梁国也是有相应的办法做补充,这通判一职便有监察地方官员的职责,所以江州能够从清查的风波无恙,赵亭的功劳自然是不小。 赵亭在江州任通判十年之间,对治下官员的要求极其的严厉,三年前也是被蔡相赏识,收做门人。 大梁的清查已经到了一定的阶段,对朝中惶惶的人心,宣和皇帝也是看在眼里,有罚需当有赏,为此在宣和三十年最后一次的殿议中,宣和皇帝做出了升任地方优秀官员的决定,由各官推荐,御史台监察功绩,吏部按需任命的方式进行。 蔡文向前走了一步,对宣和皇帝说道:“陛下,臣倒是有一人推荐”。 宣和皇帝,眉头一挑说道:“蔡相推荐之人,必是有所才干,不知是何人啊?” “江州通判赵亭,在江州任通判一职以十年,江州各官无一人查出问题,这足以说明赵亭在江州的政绩” 宣和皇帝听到这个名字,点了点头,赵亭之人宣和皇帝是知道的,赵文振不就是赵亭之子嘛。 “众卿对蔡相的举荐可有疑意?” 其他的官员低声议论,表示同意蔡相推荐之人。 宣和皇帝见没有人提出不同的建议便说道:“既然如此,等御史台调差之后,便去察院任侍御史” 这侍御史一职,虽只是四品官职,但是有直接向皇帝进谏的权利,在梁朝的官制中算是一种特殊的存在。 “陛下圣明” 各官行礼,表示对宣和皇帝任命的赞同,户部尚书范进思却是钩起了眼角,这蔡文举荐之人必是自己的门人,现在又任职御史台,以后自己这一派系怕是要受到不少的打压。 “陛下,臣也有一人举荐” 范进思上前一步,殿堂之上安静了下来,宣和皇帝道:“哦,范爱卿举荐是何人啊?” “青州守军司马李格非” 对李格非的印象,宣和皇帝算是极深,这火炮之事,还有现在唱遍大梁的那首军歌,都是李格非上报给自己。 宣和皇帝轻笑一声,想到了一个有趣的事,不管是蔡文举荐的赵亭还是范进思举荐的李格非,这两人好像和那个敢当着自己面骂自己的赵文振有着联系。 范思进看着宣和皇帝不知是什么意思的笑容,心里打起怵来,蔡文更是疑惑,自己举荐赵亭之意,就是为了加强自己在朝中的力量,不想常跟自己唱反调的范进思竟也举荐了一人。 “范爱卿举荐这人,朕甚是熟悉,现在大梁的军歌便是他上报给朕的,不过对于他的安排,我还没有想好” 范进思有些失望,“陛下圣裁” 这场没有硝烟的交锋,以蔡文的胜利画上了句号,而后吏部郭攸之,又拿出一本册子,上面是这次清查中没有问题的官员名单,多是各州,地方上的官员,罢免的空缺需要及时的补上。 下朝后宣和皇帝一个人在暖阁中,思索着对李格非的任职,其实在他的心里,有一职位,挺适合李格非,只是这个职位牵扯到的关系太大,而且对自己来说太过的重要,所以宣和皇帝需要对李格非有一个更加深入的了解,才能判断他能否胜任。 景宁宫是公主景阳的所住的宫殿,此时蔡文正在这里说着朝堂上发生的事,“蔡相,你不必多虑,范进思举荐李格非也不是什么坏事,那件事办的怎么样了?” “公主放心,已经办妥” “那就好,这个锦盒里是我送给蔡相的礼物,蔡相带回去吧” 蔡文也不推辞,拿了锦盒,谢过景阳公主,便匆匆出了皇宫。 第六十二章 本是孤零物 江州漾水河提上,素娥坐在一块青石上,河堤两旁的柳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剩下孤零零的纸条,在风中摆动。 素娥手里拿着绣的锦帕,坐在这块青石上已经一上午了,眼睛一直盯着河堤连接江州街道的位置。 木屋中弟弟金童的喊声,将她的思绪从期待变成了失落,“姐姐,我饿了” 素娥低头看着手中的锦帕,手指摩挲的上面绣成的鸳鸯图案,两行泪水悄悄的滑落,站起身来,看着还是没有其他人影的河堤,手一扬,锦帕便落入了漾水河中,此时没有多少雨水,漾水河中的水流极其的平缓,锦帕漂浮了一阵,随着河水的浸润,悠悠沉入了河底。 素娥缓身向自己的木屋走去,嘴里轻声说道:“我只是想送个礼啊”,一时间委屈和心酸涌上心头,眼泪再也止不住。 大清便敲开了赵文振的房门,拿着一套剪裁精美的新衣,自从宣和皇帝下旨,皇室中所用布匹,又陆家供应之后,陆子玉便一直忙着这事,今日所需布匹也是送去了京都,除了布匹之外,陆家还赶制了,不少宫廷式样的衣服,一并送到了京都。 对于这事,陆子玉自有一番深意,宫中所需衣物,除了皇帝跟后宫中的娘娘妃子用料讲究,做工复杂之外,像其余的宦官侍俾的衣物,就极其的简单了,陆家完全有能力做,所以这些衣物明面上是送,其实就是为了给宫里的人看看陆家的工艺如何。 当然陆子玉也没有忘了赵文振这位兄弟,按着京都的式样,也给赵文振做了几件。 昨日素娥的话赵文振是听见了,今日早早的起来,还想着要不要去,他隐约间也是察觉到了素娥的一点心思,只是没有结果,自己就不要去招惹,不给期待便是最好的结果了。 此时见了陆子玉,便将这件事抛在了脑后,放下手中的书法帖子,展开陆子玉拿来的衣服看了看,说道:“小陆,这是京都的衣服制式?” 去过京都的赵文振一看就知道,这种衣服的制式,是京都所流行的,看陆子玉点头,便简单的称赞了几句,便让玲儿收起来了。 继而问了陆子玉乡试准备的如何,提到乡试,陆子玉的脸一下哭了起来,这段时间自己那有功夫去看哪些听着就想睡觉的东西。 赵文振见他这个神色,便从书架上拿出一个册子来,说道:“这是我押的乡试题选,你拿回去好好看看” 陆子玉翻开赵文振给的册子,看了一阵脸上露出欣喜的表情,不知为什么自己能看懂,而且也能看的进去,“赵兄,你简直就是夫子在世啊,比那贾夫子强太多了” 赵文振听陆子玉提起贾夫子,不禁又想起了贾夫子在夫子庙门前买字的事,笑道:“假夫子嘛” “对,我看他就是一个假夫子,整天就知道摇头晃脑,教的东西也是陈腐的紧” 赵文振不置可否,教条式的教育方式是广泛存在的,不止贾夫子是这样,梁国的夫子都是这样。 赵文振将册子拿回手中,翻到了其中的一页,上面写着“哀民生之多艰,做何解?”,对陆子玉说道:“小陆,这篇你要熟记”。 现在的陆子玉,只要赵文振说的,没有不同意的让他记,他便记就是,陆子玉将册子合上,揣入了怀中,说道:“赵兄,今日家中备了菜,我来就是请你晚上去坐坐,我家老爷子可是说了,就算绑也要将你绑回去” “你敢绑朝廷命官吗?” 赵文振看着陆子玉,一本正经的说道,一听这话,陆子玉立马蔫了下来,绑朝廷命官给他胆子也不敢啊。 见赵文振并没有开玩笑的意思,陆子玉小心的问道:“赵兄不会真的不去吧?” 看着陆子玉这幅样子,赵文振忍不住了,笑出了声,道:“当然要去,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那我回家准备去了,晚上你一定要来啊” ……. 在将近年关的这个时节,江州的天气已经开始变的暖和,太阳照在身上也有了温度,重新回到江州城墙脚下的花子,寻着阳光,挪动着自己的位置。 苏家的别院中,样子敦厚刚直的男子坐在桌边,一个年轻的男子进来请了安,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闲话。 质问父亲的事,苏一凯是不敢做的,当初自己极力争取苏家茶山施冬肥,却是没自己父亲给老太公建议,让苏一尘揽了去,如今苏一尘算是出尽了风头,怎么想都不甘。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一声钟声,苏云添放下了手中的一件瓷瓶,道:“一凯,你觉得,要打败一尘,执掌苏家你做的到吗?” 苏一凯无时不再想这个问题,这时被父亲问起,便答道:“不敢欺瞒父亲,一尘的确能力出众,我自不如,但是我不会放弃争取的机会” 这话对于苏一凯来说,要说出来有些艰难,但在自己父亲面前坦白自己的想法才是重要的,苏一凯说完,苏云添摇了摇头,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想的太多了,有件事你可能忘记了,就算你爷爷走了,还有我们跟一尘的父亲,所以你们考虑这个问题还不是时候知道吗?” “我……我明白,但是太公对他太好了,我怕……” “你们啊,不要老是想着如何打败他,这样反而让老太公厌恶,我才是苏家的大房,老太公真要是宾天了,最有资格继承苏家权利的当然是我,所以以后和一尘少生摩擦,有些时候协助他也无妨,只要云晋那边没有压过我们,结果不会有什么变化,你明白吗?” 这些事,苏一凯之前从没有想过,现在听父亲说明,已是明白了其中的要害,便点了点头道:“儿明白了” 这么看他们的赢面怎么看都是大的多,老太公一直希望苏一尘能够文举入仕,如果真的入仕,那苏家的产业自然也就都由他们来打理了,苏一凯越想越兴奋。 “这事你清楚就好不要宣扬,对你哥也要保密,他嘴太大了” 第六十三章 年关诸事 锣鼓喧天辞旧岁,总把新桃换旧符。 气氛热烈,暄暄攘攘的年关,一直到除夕之夜,都是有着各种各样的事情,尤其是赵文振现在的身份,不喜热闹的他这些事也不可避过。再加上赵亭通判的身份,里外亲戚,商户官宦,来串门拜访的就更是不少。 由于前些日子,圣旨加青衣的原因,赵文振这个名字在江州更是被更多的人提起。以前拜访的人都被他以各种理由拒绝了,现在这些人借着拜访赵通判的名义,都是要见上一见赵文振,赵亭自然不会拒绝他们,对他来说这是一件多么光荣的事。 虽然知道以后这样的事不会少,但应付的实在是累的慌,每天都是醉酒状态,吃了也是少的很,每每他伸出筷子的时候,都有人打断自己进食的欲望,所以这人人胖三斤年关,赵文振却瘦了不少。 从中秋传出一首水调歌头之后,赵文振便出现在了江州的话题圈,之后便是愈演愈烈的情况,如今又加了青衣,似乎已经退去了纨绔的名声。 真说起来,赵文振二十多岁的年纪,江州纨绔,此前几乎与文人才子不相往来,仅仅半年的时间,就从纨绔变成了才子更是做了官,除了赵文振自己,熟悉他的人真是如梦如幻一般。 而这一切当然还要从那首词说起,水调歌头依旧再传唱,但听到时人们已经不再只是觉得惊艳了,不无夹杂着对赵文振的诸番议论。 红袖招中被认为最会唱水调歌头的素娥,却从此不再唱起这首词。 没有听见爆竹声的赵文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便找齐了材料,做了十来个爆竹。 对于江州人来说,哪里见过这东西,年关夜里,赵府响起爆竹声时,都跑到了街上,爆竹的声音太大了,赵家的府邸被赶来的人群,围的水泄不通,有人看见爆竹发出的火光,还以为赵家失了火,提着水桶急匆匆的跑来。 等问清楚是什么爆竹之后,人群才渐渐的散去。 按照梁朝的惯例,正月初五城中便要上灯,正月十五下灯,共燃灯十日,求十全十美之意。 这一日赵文振也是跟着赵亭来到了苏家赴宴,苏家最为江州商户的龙头,赵亭每年都要来苏家,一是本来就关系不错,二来江州的各项举措,都要依仗商户的集资,朝廷下拨的款项实在是有限。 这种宴席,双方都是带着不同的目的,赵文振不想来,奈何拗不过赵亭,到了苏家之后行了相应的礼数,赵亭和苏老太公说着话,自己一个人便来到了苏家的院中。 “赵兄,怎么不到里面坐呢?”苏一尘不知何时来到了赵文振的跟前。 听到苏一尘的声音,赵文振一愣,心想这家伙什么时候说话这么客气了,便道:“里面太闷,我出来透透气,两个老头子说话太烦了” 赵文振说出来之后觉的有些不对,看了苏一尘一眼,今日来他可不想和这位再有什么争执。 苏一尘这次,难得的没有出言讥讽,而是笑笑说道:“有时候真的很羡慕赵兄” “你羡慕我?” 赵文振不知道苏一尘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他会羡慕自己,太过荒唐。 “赵兄不信?” “至少羡慕赵兄能够说自己想说的话,做自己想做的事” 苏一尘的确是羡慕赵文振的这一点,他有时候也很烦家里的约束,但不会叫苏老太公一声老头子。 “苏大少,你这么说,我真是有点受宠若惊” “借人的事谢谢你” 苏一尘说完,便径直走进了苏老太公和赵亭说话的屋子,留下赵文振一个人在风中凌乱,这是个什么事,这家伙竟然谢自己。 最可气的是,他的心中竟有那么一丝丝的高兴,这让他不可忍受,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说道:“别忘了还有一棍之仇啊” 从苏家出来之后,赵亭在回去的路上一直夸赞苏一尘,说什么苏太公有一个好孙子之类,这些词语自己可是从来没有听到过,要是自己是个女子,赵亭指不定就招这苏一尘为婿了,在赵亭絮絮叨叨的念叨声中,今天的行程算是结束了。 商人再有钱又如何,一旦出了事情,保不住自己,那钱财自然也就如过江之水,看得见摸不着,文人便不同了,只要有了功名,哪怕再穷酸也有为自己说话的权利,在梁国这一点极为明显,重文轻武已经深入到了梁人的骨子里。 苏家虽有在朝为官的,但是据苏老太公所知,自己这位弟弟在朝中受到的打压不少,再加上年岁也不小了,过个几年说不定就要告官回乡,苏一尘自然也就被苏老太公当做了苏家的希望。 商道之事有合适的就让苏一尘去历练一番,为官和为商都逃不过人情二字,可是苏一尘性子太过好胜,还要好好的打磨,送走了赵亭,便将苏一尘拉到了身边,让他平日里跟赵文振多些走动。 苏老太公哪里知道赵文振跟苏一尘的关系,就是耳闻了一些中秋夜的事,对他来说也没有什么大不了,说了些君子当能屈能伸的话。 听着苏老太公的说教,苏一尘的心中竟升起了一个让他一惊的念头,“这老头说话真的烦”,真是近赵文振者黑啊。 苏老太公看着自己的孙子脸上露出笑意,也满意的笑了笑,对刚才的说教效果相当满意。 苏一尘为自己心中的一丝快感感到愧疚,这是自己的爷爷啊,怎么能这么想呢。 苏老太公如今身体不差,对苏家的事不多过问,看来慈祥安逸,但对于这个家的掌握一点都不含糊,没有人敢在生意上触他的霉头,对苏家的未来自然也是很清楚,大儿子苏云添性子敦实,但苏老太公明白这只是看上去的样子,二儿子云晋也就是苏一尘的父亲,倒是踏实些,不过踏实的有些过分,所以苏家交给谁这个问题便成了苏老太公的一块心病。 第六十四章 端倪 自家两个儿子苏云添、苏云晋的明争暗斗,苏老太公也是看在眼里,包括苏家第三代的一些摩擦,之所以没有出面制止就是因为,苏老太公明白,合理适当的竞争能够让苏家更好的发展。 但照目前的形式来看,苏云添大房一支做的似乎有些过了,苏云添还好,主要的是他两个儿子,太不让人省心,在这年关之夜,苏老太公便想着敲打敲打。 这也到是其次,最让他担忧的就是陆家了,当年陆家弃了茶业,转而织造,外人只知道是陆毅想另谋出路,这其中的隐情,也就只有自己和赵通判知道,今年陆家的声势太盛,让他不免心生担忧。 “小陆,应该不会忘记当年的事吧?” 苏老爷子的脸上第一次出现忧愁的表情,“怎么会忘,毕竟…….”苏老爷子像是在自言自语,说到这里苦笑着叹息一声。 相比苏家的儿孙满堂,陆家的除夕夜就要冷清的多,简单的一桌饭菜已经放的凉了,在这普天同庆的年节里,陆家的厅堂里,燃着两根白色的蜡烛,除了这两根蜡烛外,饭桌旁的烛台上同样点着一根白蜡烛。 除此之外,陆家的府邸中再没有其他的灯火,今日早早的,陆家就给家里的丫头使役放了假,每年都是如此,反正在陆子玉的印象中,每年的除夕夜,就只有自己和父亲两个人在家里,这些饭菜也是自己做的,使尽浑身的本事,也就做了这么简单的几个。 而父亲陆毅,每年的今天就像是犯了病一般,坐在那里也不说一句话,更不用说动筷子了,起初陆子玉记事时,也请过郎中来看过,除了常年吃药的病症之外再没有其他的情况。 后来记得有一年父亲喝了酒,说了一些事,他便明白,父亲每年的今天,之所以这样就是因为,堂桌上的纸包上那个记忆模糊的名字。 按照大梁的习俗,凡是亲人离世,在三年之内,家里在除夕的这天都会,用纸钱包一个纸包,纸包上写上离世亲人的名字,类似牌位,传言离世的人会寻着来附在牌位上。 陆毅在妻子离世以后,二十年来一直包着纸包,对他来说每年的这天是最重要的,看着纸包上的那个名字,就像看到了妻子在世时的样子。 从自己什么都没有,到后来有了些家产,再后来有了陆子玉。 “爹,这香菇茄子我做了好长时间呢,你尝尝味道怎么样?” 陆子玉夹起做了一筷子菜,递到陆毅的嘴边,陆毅却像没有听见他的话一般,怔怔的盯着白色蜡烛下那个忽明忽暗的纸包。 陆子玉摇了摇头,将菜重新放回了盘子中,自己也没了胃口。 陆子玉只记得,自己三岁那年家里生了一场大火,从此便再也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小时候还知道哭,现在就连看着这个名字都有点陌生。 “小陆,你还记得你娘吗?” 陆毅的声音有点干涩,说话的声音有些轻微的颤抖。 陆子玉见父亲开口说话,脸上露出一抹喜色,这在这几年中的今天他还是第一次听到父亲主动开口,努力的回想着记忆中的画面,说道:“我还记得” “你娘是一个多好的人啊,跟着我受尽了苦,没过多少好日子” 记忆中母亲虽然模糊,但是提起来,陆子玉的心中还是有一股暖流,“小玉儿,快快长大,娘好给你说媳妇”最记的最清楚。 “玉儿,你也长大了,有些事你也应该知道了” 陆毅说完这句话,叹了一口气,难得的转过了身子,脸庞上依稀能看见泪迹。 宣和六年,陆毅本是一个山中的粗野汉子,那年遇上天灾,种的庄稼颗粒无收,为了一家的生计,陆毅不得不告别妻子和家中的父母,一人来到江州城内,想着寻个活计,干些苦力,挣几个散碎银子,一家人也就能熬过去。 那年江州的苏家,虽然还没有如今的产业,但是江州本地的富户了,苏家的老太公当时正值壮年,又炒的一手好茶,生意也是做的风生水起。 正好遇上苏家招工,陆毅就这样跟上了苏家的老太公,原本陆毅是苏家茶店里的一个打杂伙计,只因生的粗犷,干起活来也不是很机灵,苏老太公便让他到炒茶的地方干些体力活。 陆毅这人虽然粗苯了些,好在人勤快的很,每每别人都休息了,他不去休息,将苏家炒茶的地方打扫的干干净净。 时间长了苏老太公,便发现了这个勤快的年轻人,问他要不要跟着自己学炒茶,陆毅当然愿意了,当时一个炒茶师傅的月钱比他三个月的都多,陆毅算不上才思敏捷之人,好在勤奋于常人。 苏老爷子知道陆毅的家境,便同意他另起锅灶,感念苏家的恩情,陆毅从不和苏家竞争生意,都是挑苏家不愿意做的去做,渐渐的也积攒起了一份家业,直到宣和十年,江州城发生的那场大火。 宣和十年江州除了发生了大火之外,还有一件事就是,赵亭当时刚刚到任江州,初上任的赵亭碰到这种事,手足无措,更重要的是,这场大火牵扯到一起命案。 如今二十年过去了,江州记得这件事的老人大多已经随着岁月去了,还留在世上的也都记不清当年的事,或许还有人记得,也只是因为那场大火烧了一天一夜的原因。 现在陆家的府邸就是建造在当年的废墟之上,陆毅当年执意如此,有段时间陆家也被江州当地称作凶宅,不过现在倒是没有人这么说了。 江州城瓶山上挂着一口大钟,这口钟每年只响一次,便是除夕夜的这天,钟声和打更人子时的竹杠声同时响起。 “当当当” 宣和三十一年到来了,赵文振将用红纸包裹住的一些散碎银子,分别压在了玲儿和昭昭的枕头底下,大梁虽然没有给压岁钱的习俗,赵文振还是按照自己的想法给了玲儿和昭昭,这是在这个世界上带给自己温暖的人。 第六十五章 祭祖 第二天一早,大年初一这天,按照赵家的规矩,要在祠堂里祭祖,玲儿早早的便起床,想着早点叫少爷准备,今年少爷好不容易得到了老爷的赞赏,这祭祖的日子可不能起晚。 收拾床铺时,枕头底下红色的纸包掉了出来,玲儿将枕头放在一旁,拿起红包,上面一首小诗,隽逸的笔触,洒脱随性,玲儿一眼便认出了这是赵文振的笔迹,这半年多来她常在赵文振的身边干些研墨洗砚的事,对赵文振的笔迹熟悉的很。 “人间不再烽火台,戏得诸侯换一笑,此诗难言卿知我,散做桃花无处寻” 玲儿小声的念着红包上面的诗,没有读过什么书的玲儿不太懂其中的意思,只有此诗难言卿知我这一句略懂些,突然笑了起来,四下看了看,脸微红,将红包收进贴身的地方,继续着手里的活计。 昭昭听见玲儿的响动也是醒了过来,揉着眼睛,坐在床上似乎还没有睡醒,昭昭来赵府的这段日子,只要听见玲儿起床,便立马翻起身来,麻利的收拾好自己的被子,再一起跟着玲儿干着永远也干不完的活计。 起初的时候,玲儿心疼昭昭起床都是轻手轻脚,可是昭昭的身上就像安了弹簧一般,总是能听到,后来也便不再刻意放缓动作了。 “玲儿姐姐,这枕头底下怎么有一个纸包,哎,上面还有字,昭昭天天开心” 昭昭一脸懵懂的看着玲儿,见昭昭的红包上只有一行字,玲儿的心里说不上为什么,有一种兴奋,便说道:“这是少爷给你的,收好了自己买东西用” “原来是哥哥给的啊,嘿嘿,可以买米糕了” 昭昭高兴的很,穿上赵文振昨天就拿给她的新衣服,看着越发的可爱。 其实昭昭的底子不差,在赵府的这几月,吃睡的都好,现在一点也看不出刚来时候的样子,到像是从小在这里长大的。 每每跟着赵文振出去,旁人听见她叫赵文振哥哥,都会投来疑惑的眼神,这通判府何时多了一个小姐? 这也给赵亭带来了不少的舆论,有人说这是赵亭纳的妾生的姑娘,现在到江州来认父来了。 当昭昭和玲儿来到赵文振的房间时,赵文振还在床上躺着,昭昭挠着他的痒痒,冰凉的小手,冲的赵文振睡意全无,玲儿从衣柜里拿出,陆子玉前些天送来的京都式样衣服,给赵文振套在身上。 “少爷,咱们得快点,我来的时候见老爷已经起来了,别去迟了又挨说” “说就说呗,少爷我还被说的少吗?” 听着赵文振这有些丧气的话,玲儿有些不高兴的道:“这些日子少爷的名声稍好了些,就更应该注意了,别再像以前一样了” “好,我听玲儿的就是”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替赵文振整理着衣服,一个替赵文振梳理着头发,阳光从窗户的缝隙中照进来,洒在赵文振懒散的脸上。 收拾停当后,赵文振便自己去了祠堂,玲儿和昭昭是不能参加祭祖的,女子在古代都是被认为hui物,尤其是来了月事的女子,在有些地方是大忌。 江州的春天似乎已经来了,赵文振信手揪下一枚海棠的嫩芽,放在鼻下轻嗅着,略带着青草和苦涩的味道,海棠树底下的泥土中,已有嫩黄的草尖冒了出来。 赵文振来到祠堂的时候,管家在安排着祭祀用的猪头供果,闲来无事的赵文振便认真的打量着供在祠堂里的牌位。 赵家算上他这一代,算是五代单传了,除了太爷爷之外,牌位上的几位,都做过官,而且赵文振的爷爷还官至中书令。 …… 昨晚江州钟响之时,陆子玉安顿父亲睡去,可自己怎么也睡不着,父亲的话在脑袋里盘旋,足足想了一晚上,也没有接受,陆毅说的事,他不知道自己以后将如何面对赵文振,这件事就像一座大山一般压在自己的心口,感觉快喘不过气。 陆子玉一个人跑到漾水河的堤岸上,对着看不出有没有流动的河水大喊着,“为什么是这样?” 除了惊飞几只来江州过冬的候鸟之外,没有人回答他,陆子玉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几缕头发凌乱的搭在额前,整个人看上去好像卸掉了七分的力气,松松垮垮。 随着陆子玉喊出的声音,被河水传向远方,惊起的几只候鸟,又重新落在了水面上,寻找着食物。 陆子玉摊着手,坐在河边的青石上,背微微的弯曲着,不看被头发遮住的这张脸,恍惚就是一暮年老头。 此时,赵家的祠堂中,赵亭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手里拿着一根类似如意的东西,缓缓的走来,身后跟着几名赵家的男使役,赵家的人丁实在是算不上兴旺,连着几代的单传,为了祭祖赵亭也就将自家的几名使役唤了来。 “爹” 赵文振一出口,自己到先愣了一下,来到这个世界几个月,自己对这个喊出这个字时,竟没有一点的违和感,是的,从他的心底已经将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赵亭也理所当然的就是自己的爹。 赵亭朝他点了点头,脸上表情严肃,这是他一贯的表情,赵家的人也见怪不怪,赵文振有时候想自己这个爹,老是这个样子,到底累不累,身为通判要刻意维护自己严正的形象,这自己倒是理解,不过在家里就不能放松一点吗? 赵文振从牌位前退出来,站在赵亭的身后,看着赵亭祭祀前的准备,焚香沐浴已经在来的时候就完成了。 只见赵亭点燃三根长香,先是朝着天上拜了拜,而后又朝着赵家的牌位拜了拜,缓步走到祠堂的香炉前,将香差稳后,跪在地上,嘴里轻声说着什么。 赵亭站起身来后,赵文振知道该自己了,他便有样学样,照着赵亭的祭拜的顺序,来了一遍,插香时由于手上的力道大了些,两根香都折断了,这是大忌,赵文振眼角偷偷的看了一眼赵亭,见他没有发现,所幸将那根也折断,这样三根香的长度也就一样了。 算是完成了任务,三根后插上去的香,显然要比赵亭先插上去的短一截,不过好在并没有人发现。 第六十六章 柿饼不甜 大年初一的饭菜,相比除夕夜要简单的多,吃过饭后,赵文振又用昨天剩下来的火药,做了些爆竹,给玲儿和昭昭玩,起初两个姑娘对爆竹是怕的很,当昭昭点着第一个爆竹后,就一发不可收拾了,吵着要赵文振带自己放爆竹。 赵文振那受得了昭昭缠着他撒娇,便将火药的分量放少些,做了几个,供昭昭玩,玲儿还是不敢放,捂着耳朵,站的远远的看着昭昭在那里小心翼翼的点着爆竹。 做完了爆竹,赵文振往陆家走去,前两日和赵亭走访了江州的一些商户,陆家却是没有去,昨晚赵文振还跟赵亭说要去陆家走走,赵亭当时说自己有些累了,便去休息了,赵文振便想着今日再到陆家走走。 提了些青州产的柿饼,这柿饼是前几日李千月收到赵文振的信后,随回信寄来的虽然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在江州这个地方很少见。 大梁的驿递系统,建立的相对完善,各州的要件要递往京都也是比较方便,但这也仅仅是限于官方驿递,普通百姓往往是没有资格用的,要给远方的亲戚捎信的话,只能通过过往的客商捎信,还要付出不少的银子,而且能不能送到,还要两说。 赵文振借着通判府的名义,信件便可以通过大梁的驿递送到青州。 历朝历代都是这个样子,商户就是再有钱也不可用朝廷的设施,来为自己办事,而官家就可以名正言顺的用这些,还不会被别人诟病。 这也是,商贾之户在积攒一定的财富之后,非要后辈踏进官场的另一原因。 赵文振手里提着用红线绑扎结实的两包柿饼,嘴里哼着小曲儿,前世自己最喜欢的一首曲子,太久没听已经记不得全部的歌词,只记得有一句“还记得年少时的梦吗,要变成永不凋零的花”。 看着陆家的萧瑟景象,赵文振一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平常自己来,门童二柱都笑哈哈的给自己打招呼,今天不仅门外没有人,就是陆家的院里也看不见一个人影,赵文振心里一惊,快步跑到陆子玉的房间,顾不上敲门,一把推了开。 房间里趴在桌子上睡着的陆子玉,被赵文振推门声惊醒,两只眼睛依旧通红,见是赵文振眼神躲了躲,伸手将流在桌上的口水擦了干净,起身像床上走去。 推门进来的赵文振,见到的陆子玉,头发散乱像是挨了打一般,两只眼睛像一头受伤的狼,虽只对视了短短的一瞬,那种忧伤和愤恨,赵文振还是清楚的感受到,见陆子玉也不跟自己说话,摇摇晃晃的倒在了床上。 赵文振心里胡思乱想着,不会是真的挨打了吧,就像自己被人敲了一棍一样。 “小陆,你怎么了?” 赵文振将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走近陆子玉,小心试探问道。 等了片刻,见陆子玉没有回话,赵文振更加的慌了,这一日不见陆家到底发生了什么?来的路上也没有听说昨晚有什么事发生啊。 赵文哲走到床边,拉了拉陆子玉搭在床边的衣襟,“小陆,有什么事你给我说啊,是不是挨打了?”,赵文振的眼神变的凶狠起来,说这句话的时候变的有点咬牙切齿。 这段时间陆家的风头太盛,也有可能会得罪什么人,赵文振自然的往这方面想着,自己的一棍之仇还没有报,现在小陆又挨了黑棍自己怎么能不心急。 见陆子玉还不说话,赵文振便撩起陆子玉的衣服想要看看身上有没有什么伤。 陆子玉一把扯过攥在赵文振手里的衣服,说道:“我没事,你没有什么事的话就回去吧” 赵文振手悬在半空,呆在了原地,陆子玉声音冰冷的就像一块寒冰塞进了赵文振的怀里,只觉有什么东西堵到了喉咙中,上不能上下不能下,咽了一口口水,才勉强将难受的感觉冲淡了一些。 “小陆,是不是有人找陆家的麻烦了?我这就让衙门立案彻查此事,你不要着急”陆子玉没有说什么事,赵文振也就认定了是有人找了陆家的麻烦,轻轻的拍着陆子玉的肩膀,说着安慰的话。 “赵文振,你以为你是谁?我陆家的事不用你管” 陆子玉转过头,通红的双眼愤怒的盯着赵文振,泪水不知何时已经挂满了眼窝。 “小陆,我只是。。。。。” 看着陆子玉这个样子,赵文振口中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 “你走吧,不用管我” 陆子玉脸继续转了过去,赵文振已经没有什么理由呆在这里了,尽管心里还是担心着陆子玉,可是陆子玉的样子他呆在这里好像并不会起到什么作用。 走出陆子玉的房间,看着死气沉沉的陆家,赵文振好想想起了一些东西,那是属于赵文振的记忆,脑中是他和陆子玉两个人除夕夜坐在陆家的屋脊上的场景,好像还不止一次。 但是陆家为什么会这样,他还是没有搞清楚,问了些人,只是说年节的时候,陆家都会将家里的下人遣散,过了十五这些人才会回来。 晚饭的时候,赵文振打发昭昭给陆子玉送了些饭菜,都是陆子玉平日里喜欢吃的,今日赵文振着实被陆子玉吓到了,以至于整个人到现在都有些恍恍惚惚的,陆子玉的变化就像一头绵羊,突然之间变成了狼一般。 “他吃了没有?” 赵文振问着送饭回来的昭昭,眼神中满是关切。 玲儿摇了摇头,似乎有什么话要说,又不忍说出口,嘴唇微抿着。 “少爷,陆公子说以后不要再给他送饭了,这是陆公子扔出来的,我来的时候带上了” 玲儿说完害怕赵文振会责怪,便低下了头,脚趾头不安的扭动着。 “我知道了,你也累了一天了,早点去休息” 赵文振看了一眼玲儿手里提的那两包柿饼,外面的纸封已经摔破了,橙红色的柿饼从缝隙里漏了出来。 玲儿放下柿饼后,小心翼翼的走了出去。 赵文哲拿起柿饼,吃了一口,叹了口气,自言自语的说道:“一点都不甜” 第六十七章 耳顺之迁 不知不觉中时间已经到了正月十五,大梁最繁盛的灯会要在今天晚上举行,一般在十五的这天早上,家里的大人们便会将尘封一年的灯笼骨架,从房梁上取下来,用新买来的彩纸裱糊起来,等到晚上,家里的孩子便会挑着自己的花灯,像是约好一般到街道上集合。 因为陆子玉的事,赵文振连着几天都没有什么好心情,也没有在去陆家,陆子玉的态度自己去了就是找不自在还不如好好的待在家里。 这几天赵文振也是没有闲着,侧面打听了很多人,都没有打听到陆家有什么变化,也就是陆家下人遣散的事,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每年都会如此。 所以到现在他也没有搞明白陆子玉到底是因为什么事情,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今日天气甚好,赵文振也走出了屋子,搬来一个躺椅,坐在院子中,手里拿着一本书法的帖子,这帖子在大梁流传甚广,也是大梁学子最推崇的书法盛典。 手里的贴子已经半天没有翻动了,太阳也照到了屋脊的另一侧,赵文振从躺椅上下来,伸了伸懒腰,俊美的脸庞迎着太阳的光,微眯着眼睛,感受着阳光照在脸上的感觉。 “赵军校,好久不见” 一声尖细的声音,突然传来,赵文振仰头起的头低了下来,看见的是一个熟人。 “吆,马公公,这是?”赵文振已经看见马公公手里拿着圣旨,表情掐媚,一脸的似笑非笑,没有的胡须的嘴唇微红半张着,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赵军校,让赵通判接旨吧” 可能是见过几次的原因,现在马公公的声音到不像第一次听到的那样。 赵文振心里想道:“这宣和皇帝是不是老糊涂了,这都接了多少旨了,有什么事非的降道旨?”虽然心里这么想,但他万万不敢说出口,自己的脑袋可还是寄在皇帝哪里。 “家父就在内堂,马公公随我来” 赵文振走在前面,马公公双手恭敬的举着圣旨,跟在后面,赵文振打听了一些京都的事,年节以来,京都的气氛算是这么多年来最冷清的了,很多人家连彩灯都没有挂。 当然这些没有挂彩灯的府邸,有被贬黜之人,也是正常现象。 “马公公,齐王可还好?” “齐王殿下这段日子并没有来宫中,想必也没有什么事,这次的清查齐王的功劳不小,多半陛下会赏赐” “哦,陛下能赏赐齐王什么?” 大梁的朝堂之上,最有权力的算算也就三人,大将军蒋轩常年镇守在凉州,所以实际上,在朝堂之上便是相国和齐王最有声望和权力,当然出了齐王的那一牌之外,还有其他的十二牌,这十二牌虽都是皇室中人,却没有参与政事的权利。 所以说现在的齐王,权力地位都有,赵文振实在想不出,皇帝还能给他赏赐什么。 “赵军校,你又忘了我给你说的,陛下要赏赐什么那是陛下的事,你我都不能枉顾猜测,这就是不该问的了,以后可要记住” 赵文振瘪了瘪嘴,对这好奇心引来的一顿教训,一点都不以为意。 虽是年节节令,江州府的政事也是不少,这不赵亭在走访完必要的几家旧交之后,便处理起了政事,年节还没有过完的原因,赵亭便将办公的地方放在了家里。 赵文振从内庭唤出了赵亭,虽说这段时间已经接到了两次圣旨,再接心里还是有些忐忑,这些日子梁国发生的事不算少,这次圣旨又不知要说什么事。 赵亭和马公公寒暄了几句,期间有意无意的看了赵文振几眼,心中疑惑难道又是自己这个儿子搞了什么名堂,没有告诉自己? 这段日子,赵亭已经被赵文振奇奇怪怪的事搞的麻痹了。 焚香祭天,赵家父子跪在地上,听马公公宣读完了圣旨。 而这次,圣旨中没有提到赵文振,大概的意思就是赵亭在江州任职通判期间,尽忠职守,清正廉洁,特升任御史台殿院侍御史一职。 听到自己升任御史台,赵亭的眼中满是不敢相信,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在江州了,也将赵家的所有希望放在了赵文振的身上,没想到在耳顺之年,竟升了官。 赵亭接过圣旨,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赵御史,怎么还哭上了?不应该高兴吗?” 赵亭不好意思的擦了擦眼泪,嘴里含糊的说着:“是是…是应该高兴” 马公公又说了些恭喜什么的官话,便要告辞了,赵家父子留不住,赵亭便叫赵文振送送马公公。 “赵军校,现在赵御史也算是一名真正的朝官了,以后你在朝中行事,当方便的多” 大梁的御史台本就是监察之所,不受相府节制,直接听命于皇帝,这却是在一方面说明赵亭以后在朝中不会再看蔡文的眼色。 但赵亭身为蔡相的门人,多少还是要顾些情分,在说这其中的势力关系错综复杂,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够说的清。 这次赵文振算是领会到了慎言的精髓,回道:“马公公可不能这么说,为陛下办事自然要尽心,方不方便不是我等臣子说的” 马公公轻笑几声,指着赵文振说道:“孺子可教,赵军校入门了” “公公过奖了,以后还得马公公多提携”赵文振说着将一叠银票塞到了马公公的手中,感受着手中钞票的厚度,马公公脸色变了变说道:“赵军校这是做什么?” 赵文振将马公公的手推了推,说道:“公公,我没有别的意思,您舟车劳顿,回去的路上买些酒喝” “哈哈,既然如此,咱家就不客气了,赵军校如此识大体,日后必是我大梁的栋梁之才啊” “那就借公公吉言” 赵文振并不是一个掐媚的人,这样做也并不是要拍马公公的马屁,虽然看上去有那么点意思。 熟悉历史的赵文振知道,这些宦官在皇帝身边吹的风有多厉害,所以有这个一人熟悉的人并不是坏事。 第六十八章 春庭 过完了十五,接到任命的赵亭再没有理由留在家中,将江州的事务,交给了新上任的通判,便在正月十九,立春的这天出发到京都上任去了。 得知赵亭升任的江州百姓,自发前来相送,人群拥挤江州的青石街道第一次变的这么小,摆摊的摊贩麻溜的收拾了摊子,给送赵通判的队伍让出路来。 赵亭穿着侍御史的朝服,头探出马车,向前来送行的人群摆手打着招呼,原本赵亭应该做着轿子去京都,但是江州到京都的路,说不上太远但也不近,轿子实在是费时,赵亭便让老董赶着自家的马车送自己到京都。 在梁国重文轻武的环境里,士大夫对出行的礼仪极其的看重,这种规矩也被编进了一本叫《体统》的书,被尊为学子入仕必学经典。 赵亭的身上总有种豪迈的气概,对于这些到不是很在意,老董赶着马车缓慢的行进着,赵亭脸上带着笑,回答着送行的人群问的各种问题。 “赵通判,你这一走还会回来吗?” “乡亲们放心,我赵某在江州二十年,这里早已经成了我的家,以后会常回家看看” “赵通判,你不走行不行?” 一个女子问出了这么个问题,引来一群人的白眼,不等赵亭说话已经有人替他回答了。 “赵通判是升官,为什么不走,你是不是傻?” 刚才问话的女子到有点不好意思了,挠着头,用笑容掩饰自己的不好意思。 这次是升官了没有错,赵亭想到的却是更大的责任,在任通判时,他要监察的便是江州一州之地,现在在御史台任职侍御史,自己要监察的就是整个大梁的官员,这其中相差太大,以至于他整个人现在就像打了鸡血一般,感觉年轻了不少。 更大的权利意味着更大的责任,在压力面前赵亭表现出无比的激情,多年前自己刚刚踏进仕途时,因为太年轻气盛也是犯过不少的错误,如今为官二十载,并没有让他在官场中迷失自己,只想着天下的百姓多做一点事。 马车再慢,江州城门还是到了,有人拿出自家酿的酒,有人拿出自家母鸡下的鸡蛋,马车车厢里,除了赵亭坐的地方之外其余的地方都放满了东西,就连车辕上都是挂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 感受着江州百姓的情谊,两行热泪从赵亭的眼中滑落,自己在江州二十年的岁月,值了。 赵文振只将赵亭送到了门口,便站在人群的后面看着马车随着人潮出了江州的城门,赵文振的脸上没有因为再也不用听见赵亭的唠叨的开心,也没有家里只剩下自己的不开心,而是一丝淡淡的忧愁盘布在他的脸上。 之所以这样就是因为,在昨晚赵亭即将赴任的前一晚,告诉了赵文振一个隐藏十几年的秘密。 而这也让赵文振明白了陆子玉如此变化的原因,自己刚听到那件事时,也是不敢相信,但是赵亭的眼神是那么的坚定,这件事不可能是假的。 赵文振想如果我是小陆,我会怎么做呢? 他没有想到任何的答案,只是一阵的心烦。 “少爷,老爷在婚礼的时候能赶的回来吧” 玲儿问着赵文振,和李千月的成婚的日子已经近在眼前,而赵亭又被调任到京都,这么一来婚礼上要用到的东西就要赵文振来准备了。 “大概能回来吧”赵文哲有点烦躁,不知该从何做起。 以前赵亭在的时候,还没有什么感觉,现在走了吧,老感觉家里少了什么,赵文振安慰自己这是心理作用,等过个三两天就好了,书是看不进去了,便走进赵亭的书房,翻看着江州多年来的案宗。 江州的事务虽然已经交给了新上任的通判,但赵亭二十年的任期,家里有不少江州的案宗,平日里这间屋子是不容许旁人进来的,就是打扫的丫头也不敢在里面多停留。 不过现在赵亭去了京都,这里便不是禁地,赵文振悄悄的来到门口,四下看了看,确认没有人后,快速的将门拉开,一个闪身便走了进去,又轻轻的将门关严实,拉过一条凳子,顶在了里面,这样就不会有人突然进来。 微微泛黄的小册子,整齐的码放在书架上,有的纸边微卷,带着手指经常翻动而出现的污迹。 赵文振的目的很明确,这些卷宗也不是文章诗词,卷首便简明扼要的说明了记录的是什么事,所以赵文振翻的很快。 其中比较感兴趣的就放到一边,其余的全部归回原位,昨夜赵亭虽有点推心置腹的感觉,但从赵亭的神色中,赵文振发觉到父亲对自己还是隐瞒了些什么,不是很确定,便想着翻出记录那件事的卷宗看看。 “怎么没有呢?这么大的事应该会有记录啊”赵文振自言自语的说着,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心里是真的没有底。 突然赵文振的眼睛一亮,这本册子比其他卷宗都要烂上许多,上面的字都有些模糊起来,赵文振满怀期待的翻开,只见上面写道:“宣和十三年,天大旱,天下饥民成灾,江州较各州略显无恙,然天有不测风云,秋日八月初九晚,一场大火起于陆毅之宅,夜风急,同巷民居,多有焚毁,初以为是天灾,然此事却蹊跷异常,后查明另有原因…….” 到这里第一页的内容就完了,赵文振翻过书页,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后面连着三页的内容都是被人撕了去,而后面连着的内容就是讲这次的火患中,损失的钱财和伤亡的人名了。 “这被人撕掉的三页应该就是事件调查的经过,是什么人撕掉的呢?难道是父亲?” 赵文振看着留下的参差不齐的痕迹,想着,这撕这三页内容的人,应该只有一个目的就是,不想让人看到上面的内容,这么想来赵亭的嫌疑确实是最大。 推门的声音响起,赵文振警惕的蹲在地上,由于里面被顶上了,在外面是推不开,“奇怪,今天这门怎么开不开了?”外面负责打扫这里的丫头自言自语的说着。 听着脚步声走远,赵文振出来扒在窗户上看了没有人,便将顶在门上的凳子拿开,小心的出了门。 在赵文振走后,这间屋子的床后一个人影闪了出来。 第六十九章 上任侍御史 入京为官的官员,首要做的事就是要见见皇帝,而不是去走马上任,这规矩没有明文规定,但是多少年下来也成了约定俗成的事。 初到京都的赵亭自然不能僭越,老董的马车行到京都城门口便停了下来,皇城内除了皇室没有人有权利乘车撵。 赵亭下了车就让老董往江州赶了,赵文振的婚日马上就到日子了,这个时候家里需要的人多,赵亭吩咐了些事,老董一一记下,便赶着车朝着来路驰骋。 年节过完后,京都的大街上还残留着一些痕迹,有好多家的大红灯笼都没有拆卸下来,一些官府模样打扮的杂役正拆着正月十五布置的灯谜。玄武大街两旁的商铺大多已经开门迎客,可能是过年节酒喝的不少的原因,酒楼看着没有多少客人。 走过宫门,早有一宦官等在这里,赵亭说了此来的目的,宦官便让赵亭在这里等着,自己先去向宣和皇帝通报。 时至中午,赶了一上午路的赵亭,未进一口吃食,此时太阳正在当头,天气虽还没有真正的热起来,穿着宽大侍御史官服的赵亭,额头上却是沁出了不少的汗水。 往墙角阴凉的地方站了站,脱下官帽,快速的将额上的汗水擦干净,又整了整衣冠,看着前方一排百十来级的大理石台阶。 台阶的上面一个黑点出现时,赵亭的眼睛一亮,再顾不上腹中空落落的感觉,向前迎了去。 “公公” 赵亭谦虚的行了一礼,按说依赵亭现在的官位,用不着给这公公行礼,但赵亭毕竟是初到京都,凡事做谨慎些才好,见赵亭如此,宦官脸上露出笑意,道:“赵大人不必多礼,应该咱家给您行礼才是,陛下在大殿里等着了,赵大人请吧” 赵听谢过宦官之后,双手轻轻的提起官服,双腿跨上了前面这一百多级的大理石台阶。 到殿门口时,赵亭已是满头大汗,这次到不是太阳晒的,这一百多级的台阶实在是难爬,将官服放下,拍了拍袖口沾染的灰尘,正了正官帽,双腿绷直,跨进了大殿。 进入大殿的赵亭看见宣和皇帝手里正拿着一本册子看着,赵亭拜倒在地,嘴里大喊道:“臣赵亭,参见陛下” “赵卿来了,起来吧” 宣和皇帝看着站起来的赵亭,满意的笑了笑,放下手中的册子,从御案后起身踱步来到了殿中。 宣和皇帝看着赵亭,见赵亭生的一张方脸,不苟言笑,一看便知严正的性子。 “赵卿果然如蔡相所说,殿院交给赵卿我也放心了” “蔡相缪赞,臣多谢陛下恩典,定不负陛下所托” “好,赵卿不知你家小子这些日子在干些什么?”宣和皇帝没有称呼赵文振的官名,而是叫他小子,这个称呼在不同的人耳中意思不尽相同。在宣和皇帝是一种戏称有含有一丝的亲近。 但是在赵亭的耳中,便不是这样了,一听这话又是跪在了地上,“陛下,逆子这些日子在家中研读经书,积极备考,并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说完的赵亭忐忑不安,按说让皇帝记住是一件求之不得的事,到自下看着赵文振长大的赵亭,可不是这么想,现在赵文振虽然看着改变了不少,但是谁知道他的纨绔毛病哪天有来了。 “哈哈,赵卿不必紧张,朕就是随便问问,既然如此当是好事” 赵亭额头的冷汗这才止住了,心里松了些,越发觉得头晕眼花,这是饿的但也只能忍着。 “今天你便到御史台上任去吧,御史程风会给你交代具体的事务” 赵亭扣头谢恩,转身便往御史台去了。 赵亭走出殿后,宣和皇帝嘴角轻笑着,说道:“这赵亭看着也是一个文人模样,怎么就生出了赵文振那般的儿子” 侍奉宣和皇帝的马公公,弯着腰说道:“陛下这自古以来子不随父的事多的是,赵军校还年轻,日后定会成为我大梁的人才” “哦,你这么看好赵文振?” 马公公看着皇帝逼视自己眼神,心上一紧,说道:“奴才想着大梁多一个人才自然是好的,赵军校能够说出居安村之事,这一点已是很多人不及的了,虽然莽撞了些,奴才相信日后会改变的” “马正啊,没想到你还有这番的考量” 马公公说完这些,才觉自己今天话多了些,便听着宣和皇帝说着一些话,自己只是答应着,不再说了。 御史台就设在皇城之中,是除相府、中书省外另一皇城中的办公之地,除了每日例行的朝堂议事外,其余的时间御史台的官员便在这里办公。 赵亭来到御史台,便有门官引着来见了御史台御史程风。 做为御史台的御史,程风便是赵亭的顶头上司,这程风看着也是一派儒相,年岁大概在六十多岁的样子,双眼依旧有神。 御史程风交代了赵亭日后负责的事务,便和赵亭攀谈了起来,问问家中情况,自然也问到了赵文振,对于这多少年来未试先官的人,多少都有些好奇。 程风并没有那些上司通常的做派,赵亭也是轻松,想着日后在这位底下作事应该不会有什么不舒服。 “赵老弟,还没有去见蔡相吧?” 做为朝中老人,程风自然明白蔡文举荐赵亭,有很大的一部分原因就是这赵亭便是他的门人。 “还没有去见恩相,等办妥了改日在去拜访” “哈哈,赵老弟优思国事,是我大梁之福啊” 赵亭听着这似揶揄的话,谦虚的推让了几句。 “今晚我做东,给赵老弟接风,御史台的其他官员你也见见,日后都是同僚,方便行事” 赵亭想在这皇城之中搞这一套商贾之风,似乎不合规矩,但听程风提起见其他同僚,便没有办法拒绝了。 自己初到京都,在礼应该自己拜访下御史台的其他官员。 “怎劳,程老破费,这东应由我来做才是” “既然如此,我也不和你争了,认识认识同僚,是好事” 又说了些有的没的,赵亭便告辞了程风,回了自己的住所。 第七十章 沽了金石 赵文振的婚日在惊蛰过后,惊蛰一过天气便开始回暖,寒气退散阳气回归,江州实际上在立春之后便渐渐的热了起来。 海棠的叶子变的肥大起来,泥土中的杂草也都钻了出来,从嫩黄几日间变的翠绿起来,春风一过,便唤醒了沉睡一冬的万物。 身上的那件大氅已经穿不住了,玲儿将大氅在太阳底下足足的晒了三日,将潮气彻底晒干之后收了起来,不然皮质中的油份极易吸引蛀虫。 天气暖和了窗户便可以打开,也不怕被寒风吹的着凉了,赵文振便在窗边,临摹着那本《草堂题诗选》,在大梁入仕书法必不能少,文才是一方面,字写的好也是一个亮眼的地方,大梁才学华盖者众多。 也就是凭着前世的记忆,赵文振才能用一首水调歌头,盖过江州众才子的才名,但要比真正的才学,赵文振明白自己和这些从小便熟读古籍经典的士子差距还是不小,所以这几日也是格外的用功。 说起来赵文振从小上学时便有一样与别人不同,其他人都是右手写字,赵文振却是左右手都可以写,而且这左手写的比右手还要方正不少。 自从昭昭来到家里后,这研墨的差事便由玲儿变为了昭昭,和玲儿不同的是,昭昭在过了乡试的爷爷的指导下,读过几年的书,字也写过不少,自然便能分辨出赵文振写的好坏来。 昭昭一手研墨,一手撑着桌子,嘴唇微抿,眼神中满是崇拜的神色,看着赵文振左手握笔,与右手临的《草堂题诗选》不同,赵文振左手写的字,用笔方厚,雄健劲媚,如果不是在这里,万万不会想到这是一个人写出来的,赵文振看着昭昭问道:“昭昭想学吗?” 昭昭努力的点了点头,看着有点兴奋,前些年虽跟着爷爷学了些,但实在称不上写的好,字形难脱稚嫩之气。 昭昭的小手适应着笔的粗细,赵文振将昭昭的手握在自己手里,写下一个昭字,仿《曹全碑》的字迹,娟秀清丽,风致翩然。 “哥哥,我能写出这么好看的字哎,呀太好了” 昭昭高兴的跳了几下,笔尖的墨便滴在了纸上,将刚刚写下的字,晕成了一个黑坨,昭昭吐了吐舌头,有点不好意思,赵文振又教了昭昭几个字,便让她自己在这里练习。 自己出了屋门,向着存放金石玩物的那间屋子走去,这几日赵文振也在慢慢悠悠的准备着,毕竟婚日说长不长,但也还有些日子,就由着自己的性子,想起什么来干什么。 起先还为陆家的事惆怅了几天,后面的调查也是收获不大,那几页被人撕去的内容肯定是没有办法找到,所以也就想着放一放,说不定等小陆心情好些,便告诉自己了。 开了屋门一股陈腐的味道扑进鼻腔,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伸手挥了挥,将开门带落的尘土从眼前扇掉,这间屋子本是闲屋,往日也没有人注意,现在婚日将近,也就有了用处。 按照大梁的规矩,女子一方要嫁到男方,随嫁的不光有嫁妆,还有随嫁的丫头,赵家的宅子也没有多大,现在的住处刚好也够,但是这随嫁的丫头是没有地方住的,总不能让她们和玲儿昭昭挤在一个屋。 这不这间闲置的屋子便有了用处,原本赵文振说时玲儿不让赵文振收拾,让杂役收拾就行,赵文振却执意要自己来收拾,自己从小就不是什么娇生惯养的孩子,赵亭在的时候装模作样也要偶尔使使纨绔的性子,现在赵亭不在便随着自己的性子干事。 一早赵文振就让玲儿去找了天下奇物的掌柜,让他来府上一趟。 这间屋子里满满当当的东西,多是从天下奇物弄来,没有什么价值,顶多当做摆件之用,扔掉又有些可惜,赵文振便想何不让何处来何处去,这便有了请天下奇物掌柜这事。 由于太长时间没有人打理,屋子里边的物件都是布满了一层灰尘,挑挑捡捡留下一些有用的东西,其他的便准备让天下奇物的掌柜收了去。 这挑着赵文振真还发现了一件好东西,一根紫竹竖笛,大梁还没有箫这一说,书籍中多做竖笛之称。 竖笛由于在其他物件的底下,没有什么灰尘附在上面,赵文振手指滑过温润的洞箫,递到嘴边试着吹了吹,呜呜之声响起,吹了一支短曲,心中满是欢喜。 看来以后的日子又有了一件消遣的玩意,这洞箫的制式于他熟悉的不同,是六孔音色倒是浑厚自然。 “少爷,周掌柜来了” 赵文振将洞箫拿在手中,背着手,看着跟随玲儿来到门口的天下奇物掌柜。 “赵大人,小人可是天天盼着您能来小店啊,不想今日能来府见您,真是小的三生修来的福气” 天下奇物的掌柜对赵文振的称呼从赵公子变成了赵大人,自然是知道赵文振加了青衣之事,手里还提着些东西,说话时便交给了玲儿。 “周掌柜太客气了,这些日子也想着去你那喝杯茶,这不要准备乡试,便没顾上” “赵大人忙这我知道,这两斤茶虽不是今年的新茶,但不比清明前芽尖差,带来您尝尝” 赵文振假装推辞了几句,便让玲儿收下了,说实话上次周掌柜送的茶,喝着是真不错,知道自己以前给天下奇物送了多少银子,所以收的也是心安理得。 “周掌柜,这些东西眼熟吗?” 赵文振将周掌柜让进了屋里,指着眼前成堆的金石玩物,问着周掌柜。 周掌柜看着眼前的东西,眼睛转了转,这东西自己怎么会不认识,笑道:“小人自然认识” “那您给看看现在还能值多少钱?” 周掌柜一听赵文振让他给这些东西估价,心里泛起了嘀咕,这要是说底了等于自己拆了自己的台,想想赵文振平日里在自己哪里买东西的场景,眼前这位虽有好金石之名,其实对金石一窍不通,心思一转便说道:“赵大人,这些东西,比您买的时候可是要涨了不少,在放些年那就更值钱了” 赵文振嘴角带着三分的讥笑,道:“是吗?” 这周掌柜是把自己还当那个什么都不懂的赵文振了,周掌柜心里有些虚,但还是坚定的说道:“那是肯定,我天下奇物出去的东西就没有一件不是奇物” “要真如周掌柜所说,那我是要发了啊” 先前看着赵文振脸上的讥笑,周掌柜还有点忐忑,现在见赵文振一脸的高兴,便不再有什么心里负担。 “周掌柜,你天下奇物收东西吗?” “收啊,怎么不收,这好东西人人眼馋,我天下奇物自然以网罗天下的好东西,为自己的经营理念” 说这话时,周掌柜的胸脯挺了挺,像是一件极其骄傲的事。 “那太好了,周掌柜,按你说这些东西这么值钱,你打包了去如何?” “啊……” 周掌柜嘴大张着,像是没有听清赵文振的话,紧接着额头便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伸手擦了擦,结结巴巴的说道:“赵大人我这…..这实在是没有能力买回去啊” “周掌柜这么多年的关系了,我也给你个实惠,就按你刚才说的价,打个对折怎么样?” “这….这…..” 周掌柜的嘴里像塞了东西,支支吾吾说不出来话,来的时候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以为赵文振终于想起了自己,提着两斤的茶叶哼着小曲就来了,街上的青石看在眼里都像白花花的银子,那成想这主是要卖东西。 “怎么周掌柜有什么为难?” 打个对折不是因为赵文振突然善心大发,按照周掌柜刚才说价,一半虽不能收回买这些东西的银子,但也不能做的太过,不然真怕吓的周掌柜跳河。 以赵文振说的价,算是便宜了周掌柜,但是清楚这些东西成色的周掌柜,这会心里比黄连还苦。 这金石收藏的事,按理说买定之后便和买卖双方没有什么牵扯了,买差了是你走眼,买对了算捡漏,这规矩在旧物市场混过的赵文振自然也是清楚。 可是现在周掌柜要是说破此事,那他天下奇物的铺子就别在江州开了,不说赵文振现在加了青衣,前几日赵亭可是升了侍御史。 周掌柜额上的汗水擦了一层又一层,“赵大人这数目实在是太大,我的回去凑凑” 想清楚了其中的利害,周掌柜说话变的利索了起来,只是眼神变的没有了光彩。 “没事,你凑齐了来拉就行” 看着周掌柜灰溜溜的出了府,一直站在旁边的玲儿才放声笑了出来,刚才看着周掌柜吃瘪的样子,实在是憋的难受。 第七十一章 吹箫 天下奇物的掌柜走的时候喜气洋洋,回去的时候脸上像是悬了一颗苦胆,柜里的银子凑了凑,勉强凑够了一半的数目。 挑拣了些有用的东西之后,赵文振便让人将剩下的装在了箱子里,满满的三大箱,堆在哪里等着周掌柜的拉走。 在等周掌柜的时候,赵文振便将洞箫擦了擦,紫竹的颜色显现了出来,试了一下音,便吹奏了起来。 说起吹洞箫,赵文振第一次对洞箫感兴趣还是因为《女儿情》这首曲子,低沉空灵的声音一下就吸引住了他,以后便一发不可收拾,后来因为要顾着家里生计的原因,也就很少吹了。 现在稍微的熟悉了一下便找回了当年的感觉,闭上眼睛,一个个音符在脑海中跃出,玲儿已经听的呆了,在她的印象中少爷可从来不会吹洞箫,只记得少爷当哨子玩过几天,腮帮子吹疼之后,便在也不见拿起洞箫了。 赵文振吹完,还沉浸在曲子中的意境中,缓缓睁开眼睛,心里想到自己以后也该修习一番琴艺,古代合格的士子,琴棋书画无一不通,这一点自己还是差点火候。 “少爷,你什么时候学会吹竖笛的?” 赵文振听玲儿问起,淡淡一笑道:“昨晚梦里学的,看见这竖笛便试着吹了下,还真吹出来了” “是吗?不过吹的真好,玲儿还想听。” 玲儿显然不相信赵文振的话,这种话赵文振说的不少,做的诗也是梦里得来,吹的曲子也是梦中得来,有时候玲儿在想,为什么自己梦见的不是洗衣服,就是打扫房间。 如此,赵文振又接连吹了好几支曲子,吹的腮帮子干涩难受才罢休,见周掌柜还没有来,赵文振便打发玲儿去看看。 说实话赵文振还是怕这周掌柜跑了,毕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前面还想自己将这些东西卖给周掌柜会不会又有人上当,但后来想到这年月有闲钱买的起这些金石玩物的,也只有商贾之户和管家的子弟了,这些人大多有些眼光,像以前的自己那样的怕是极少,不然这江州第一纨绔的名声也就不是自己。 玲儿来到天下奇物之后,便看到周掌柜和陆子玉说着什么,玲儿见陆子玉出了府,也是高兴,毕竟在她在赵家的这些年里,就陆子玉和自家少爷的关系最好,她也自然希望陆子玉没有什么事。 “陆公子,您终于出府了,我家少爷可是天天念叨你,这下好了少爷知道一定高兴” 玲儿站在离陆子玉三步的地方,表达着自己的欣喜,但是陆子玉理都没有理她,只顾着和周掌柜的说着话。 “周掌柜,没有什么问题的话,这些银票你点点” 玲儿感觉自己的脚下生出了许多的钉子,扎的难受,但她不能走,少爷让她来看周掌柜,就要办好了,便也不再说话,嘴唇抿在一起,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心里想“陆公子怎么能这样?” 周掌柜数了数手里的银票,苦涩的笑笑,露出两颗镶金牙,道:“没问题陆公子,这是方锲您收好了” 周掌柜将一张泛黄的方锲交到陆子玉的手上,转头看着自己生活十几年的地方,一张写满沧桑的脸上挂满了泪水,在搜尽家里钱财也没有凑够银子后,周掌柜想到了变卖天下奇物的铺子。 店里的活计已经打发走了,周掌柜的背好像一下弯了不少,跨着一个背囊,怀揣着凑够的银钱,跟着玲儿往赵家走去。 天下奇物的牌子被摘了下来,丢在了街角,换上了一块崭新的牌匾,“大德成”。 在家里等着的赵文振得知周掌柜尽卖了天下奇物的铺子,也是惊了一下,心软了些,但是现在已经不好再更改,陆家收了那铺子,能不能收回还两说。 拿着周掌柜送来的银票,看着周掌柜将三个大箱子搬出府,赵文振问玲儿道:“玲儿,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少爷,这周掌柜现在看着的确可怜,这些年也没少骗少爷的银子,他算是自食其果,少爷没有必要自责,周掌柜这种人是不可能饿着的” 听了玲儿的话,赵文振心里得了些安慰,便不再想这事,将手里的银票交给玲儿收起来。 赵文振平常用的银子都是玲儿收着,赵文振对玲儿这丫头也是极放心。 回到自己的屋子,昭昭还趴在书桌上写着字,已经写了两大篇,从第一个字看过去,后面的进步不少,赵文振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揉了揉昭昭的头,心想昭昭要是男儿身,怕也是一个才子。 “昭昭,累了吧?歇一会明天再写,急不得” “哥哥,昭昭不累,哎,这是竖笛吗?” 昭昭终究是小孩子,看见赵文振腰里别着的洞箫,便忘了手中的笔。 “昭昭知道竖笛?” “嗯,爷爷曾说,琴瑟是乐器中的两君子,昭昭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只记住了瑟就是竖笛” 赵文振心中赞叹一番,琴瑟自古便被连在一起,一是因为二者合奏,声音悠扬空灵,有没有琵琶的急躁,竖笛比起横笛又多了一丝的稳重。 故古来文人雅士对琴瑟甚爱,但也没有谁说出琴瑟是乐器中二君子这样的话。 “哥哥会吹吗?昭昭想听” 赵文振苦笑,活动了一下自己还有点干涩的腮帮子,说道:“昭昭想听,我明日吹给你听好不好,今天吹的太多了,嘴不灵光了” 赵文振说着学着吴老二的姿势,咧了咧嘴,逗的昭昭咯咯直笑。 这时玲儿将赵文振交给他的银票已经收好,走了过来说道:“少爷,刚才我见着陆公子了” 赵文振听了玲儿说了见到陆子玉之后的事,脸色阴沉下来,心想“就算当年的事父亲对不起陆家,你陆子玉也不应该对一个丫头置气” 冷笑一声,天下奇物变陆氏布庄,“你陆子玉是不是又欠我一个人情?” 虽然赵文振很在意和陆子玉之间的这份情谊,但是那也是在之前的那种状态之下,毕竟死过一次的人,怎么可能再被感情左右。 第七十二章 请香托愿 赵家这边忙忙碌碌的准备着,青州李家也是没有闲着,在大梁,女子家的规矩还要比男子家多些。 准备嫁妆都是其次,主要还是李千月要干很多的事,如婚期一月前的请香托愿,在后来的净身,这里说的净身是在这一段时间不能吃脏东西,脏东西也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脏东西,动物内脏就是一种。 往后就是七日时,要净面,也就是俗称的脱胎毛,人生下来脸上都有一层细密的戎毛,平时是看不见的,基本跟肤色一个颜色。 只有到了净面的时候,才会感觉到这戎毛就长在脸上,普通人家没有那么多讲究,抓一把炉子里的灰,抹在脸上便开始脱胎毛的流程。 像商贾和官家就要讲究的多,脸上抹的是用猪油熬炼的胰子,棉线搓紧,两手各拉一端,另一端叼在嘴里,随着左右手的拉动,细密的戎毛便夹在了越搓越紧的棉线缝里,自然也就拔了下来,这胰子抹在脸上和炉灰不同,滑滑的不是太疼。 不过现在离净面还有些日子,李千月光是听着那些妇人说起,便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今天是李千月和母亲商量好,到慈恩寺请香托愿的日子,因为李千月母亲信佛的缘故,这规矩自然要比别家更细致些,李千月一早便按照母亲的吩咐,沐浴更衣,净心净体。 “小姐,夫人已经在门口等着咱们了” 听母亲已经准备好出发了,李千月将一支金色镶宝石的簪子插进绾好头发,整了整衣服,便匆匆的向外面走去。 “月儿,今日十五,寺里的主持今天解签,咱们的快点,一定要摇个上上签,看看能不能给赵家生一个大胖小子” 李千月见母亲自己还没有过门就提生孩子的事,一张俏脸羞的像熟了的桃子,拉着王夫人的胳膊摇着,“哎呀,娘…我都还没嫁过去呢……” 小荷几个丫头在后面跟着捂着嘴笑。 王夫人将女儿的手拉在手里,左手轻捏着,右手轻轻的拍着,说着语重心长的话:“这不是马上嫁过去了吗?娘是真的希望你能给赵家添丁” 李千月见没有办法不让母亲不说这事,便低着头,催促着王夫人赶紧上马车。 王夫人看见李千月这般模样自然知道是害羞了,自己当年还不是这个样子,王夫人看着对这门亲事极其的满意,不说自己和赵亭夫妇早就认识,单说赵文振这孩子,王夫人觉得比这几年到家里来提亲的都要好,不管是模样还是才学,这可能就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心。 顺着车轴咯吱咯吱的声音响起,王夫人又开始了,给李千月说着一些人人妻的道理,王夫人是官家女子,自小受《女诫》影响,是典型的传统女子的性子。 李千月虽然也看过《女诫》,但是更爱诗书,所以对《女诫》中的教条实在是难以认同。 像《曲从》篇中有一句,就让他极其的气愤,但这些她是不可能解释给王夫人听,不然换来的就是更长的唠叨。 听着王夫人苦口婆心的告诫,李千月似听非听的答应着,车夫吁声传来,李千月反应极快,一把拉开了帘子,嘴里欢快的说道:“娘,到了咱们下去吧” 王夫人终于止住了《女诫》中摘出来的枯燥词调,但还是佯怒道:“以后可不能这么风风火火的了,像什么样子” 李千月无奈,便扮做窈窕淑女的模样,双腿微弯,施了一个礼,道:“母亲大人请下车” 王夫人微微笑着淡淡的道:“这才像个样子嘛” 不等王夫人说完,李千月已经跑上了慈恩寺门前长满发黄青苔的石阶,嘴里喊着:“娘,你可快点吧,迟了菩萨都不见咱们了” 一时间王夫人没有反应过来,听清楚了李千月的话,气的直跺脚,手里的琉璃念珠快速的搓动着,嘴里念着“阿弥陀佛,小女不懂事,还望菩萨不要怪罪” 慈恩寺是大梁有名的寺庙,落在青州城往北三十里的地方,建在一座矮山上,古树成林,又有山体掩藏,真如一处仙府一般。 从青州海面上吹来的风,到了这里便被山体挡住了,在加上树木的掩盖,这里的天气要比青州城内的暖和些。 从山脚踏过九节青石台阶,便来到了慈恩寺的大门,进了大门离真正的佛殿还有一段距离,青石台阶上冬天变黄的青苔已经有了发绿的迹象,由于今天是十五的原因,香客很多,李千月已经跑的不见了人影。 小荷本要追上去,却被王夫人拦了下来,让跟着自己的两个丫头去追李千月了。 王夫人一手搭在小荷的手臂上,一步一个青石台阶的走着,问小荷道:“小荷,你来家里多少年了?” 小荷想着小姐的事,不知道夫人为什么会问这个,但还是恭敬的回答道:“小荷来家里六年了” “六年,时间可真快啊,月儿都要嫁人了”说道这里王夫人叹了一口气,站在青石台阶上缓着。 “小荷,月儿嫁到江州后,你要好好帮助她,这丫头的性子我实在是不放心,嫁那么远回头再受了欺负,我们都不知道” 小荷是聪慧的,一听王夫人这话,便知道这是要让自己陪嫁,小荷是极愿意的,先前还跟李千月说起,一定要让自己跟着,现在王夫人这么说她自然是欣喜,答应道:“夫人放心,小荷一定不让小姐受一点的委屈” 王夫人欣慰的点点头,和小荷继续往前走。 这时李千月已经来到了佛殿,鎏金的佛像散发着金色的光芒,烛火映照下显得神秘又庄严,殿堂里香客一脸的虔诚,手里拿着七寸松香,嘴里念念有词,拜倒后脑门挨着地面。 在这样的地方,李千月一下就静了下来,学着香客们的样子,拜了拜,便拿起了整个竹节做成的签桶,闭上眼睛心里默念了句“菩萨保佑” 双手上下晃动了几下,便有一根竹制的签被抖了出来,上书“上上签”三字。 李千月放下签桶,拿着自己摇出来的签,走向一旁的解签的慈恩寺主持。 第七十三章 火起 慈恩寺的方丈是有名的高僧,八十多岁的年纪,穿着一件洗的发白的僧袍,外面套着一件半旧的袈裟,眉毛长得很长耷拉到了眼角,胡子和眉毛都是白色,脸上始终是淡淡的笑容,让人一看便有得道高僧的感觉。 李千月这支签没有问姻缘,问的是赵文振的前程,并不是说她怕赵文振前途不好,而是真正的在乎赵文振,当然就希望他能有一个好的前途。 签语是“高危安可涉,平坦自延年,守道当逢泰,风云不偶然” 慈恩寺方丈解了签,说的话含含糊糊,细问之时这方丈说什么也不肯再说了,只说:“世事顺人动,遇到了便会知晓” 但有一句李千月听得明白,赵文振命里有劫,度过了这便是极大的鸿运,度不过这上上签便成了下下签,生死难料。 李千月手里握着竹签,手心微微的沁出了汗。 “月儿….你跑的太快了,可不敢在这样了,像什么样子” 因为要赶李千月的原因,王夫人上山的时候走的快了些,这时候喘着粗气,断断续续的指责着李千月,而后便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变的虔诚无比,对这佛像叩拜,手上的琉璃念珠,顺着身体的起落,发出清脆的声音。 李千月趁着母亲跪拜的时间,将手里的签放回了签筒,这支签不能让母亲知道。 叩拜完,王夫人便来到了主持这里,王夫人是慈恩寺虔诚的信众,和慈恩寺的主持也早就认识,时常请教些佛法上的问题。 “慧吾主持” 王夫人双手合十,向慧吾主持行了佛家的礼仪。 “阿弥陀佛” 慧吾主持也是双手合十,念了一句佛号算作回应。 “主持,信女今日来是为小女求一支签,还请方丈加持” 王夫人显然懂得寺庙的规矩,这加持就是在求签人摇动签筒的时候,寺里的僧众敲响木鱼,嘴里念着《引经》签落时,再敲一下大磬,一次加持便算完成。 加持的意义在与祈请神灵,不是每个人求签都能得到寺庙僧侣的加持,这其中就有佛家都逃不过的人事。 王夫人每年给慈恩寺的香火钱不少,所以才能劳动慧吾主持为李千月加持,随着一声磬响,李千月手中的签筒中掉出一支签。 李千月将地上的签捡起,递给了母亲,她要求的签已经求完了,至于母亲让自己求得是什么结果她并不在乎。 穿过佛殿熙攘的人群,李千月来到了后殿,走廊一旁是镂空的透光的窗户,另一旁则每个一段距离就摆着一尊佛像,这里的人明显要少的多,偶尔过来一个人将手里的香往佛堂前的炉里插上一根,也不停留,便匆匆走过。 “大肚能容天下事,大肚能解天下愁,施主要请一枚平安符吗?” 因为母亲信佛这缘故,李千月对这些佛像都是认识,弥勒佛前一个和弥勒形似的僧人,眼前一张黄色的布上,摆着各种平安符。 替母亲抄经时,李千月便抄过《弥勒上生经》,“这位师父,这平安符当真能保平安吗?” 坐在地上的男子,一直保持着和弥勒佛一般的笑容,嘴皮上下快速的翻动着,俨然一副街上小贩的模样。 “怎么个请法?” 听这男子似叫卖的解释,李千月心中疑惑,但还是问出了这句话,若真能起作用自是再好不过。 “纹银五两便可” 李千月惊异一声,“这么贵?” “施主有所不知,这平安符乃是我寺高僧画就,又有十二位法师开光,价值不是能看到的,戴此符定当保佑平安无事” 犹豫了一下,掏出了一些散碎银子,换了一只用丝线缝制的平安符,心中的惆怅似乎减轻了些。 得了平安符往回走时,王夫人已经解完了签,正要打发小荷去寻李千月,见李千月从内殿走出,便轻笑着向李千月走了几步,“月儿这支签极好,签上说你命里子嗣成荫呢,你瞧瞧这是主持写的解语” 随意的看了看上面的解语,便交还给了母亲,对于母亲的心思她自然也是理解,不再多说什么,陪着转了转,趁着落日赶回了家中。 ……. 江州新上任的通判,是宰相蔡文的崇拜者,对蔡文提出的一系列法案都是极其的认可,这不在江州便实行起了蔡文提出的《茶引法》。 赵亭任通判时,这《茶引法》虽也在施行,做为蔡文的门人,赵亭理应支持蔡文提出的改革,但《茶引法》中的有些条款,实在是过去苛刻,赵亭便改了一些,明面上江州也在施行但和蔡文的原法大有不同。 新上任的通判查阅江州政事,自然是发现了这一点,赵亭如今升任侍御史,自己不好说什么,但是这法纪必须改过来。 《茶引法》令商人交纳引税,凭引直接向茶园户买茶,到产茶州县合同场秤发、验视、封印、按规定的数量、时间、地点运销。 凡违反引法规定的条款,要受到没收茶货及杖、流等刑罚。这些条款实在是太过死板,江州的茶叶基本都是本地产的,茶园也都是在几大商户的手里,没了茶园户,所以赵亭也只是向商户征收茶税,商户也守着规矩,多年来发展的不错。 这新通判的一张告示,彻底将江州搅翻了锅,江州城里摊贩虽多,但大多数的百姓还是靠着周围的茶山活着。 赵文振早上出去锻炼的时候,就看到了这张贴在城墙上的告示,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位的火似乎烧的旺了些。 回家后,赵文振思索在三,还是写了一封信,送往京都,这新上任的通判,改江州的茶法,自然也是发现了赵亭前面并没有按照《茶引法》执行,说不上会向蔡文参父亲一本。 在信里赵文振说了此事,到时候要是真被参了一本,也好提前有个应对。 “苏家,这下可有的愁了,不知苏家会如何应对?” 赵文振躺在椅子上自顾的说着,《茶引法》实行,作为江州茶业龙首的苏家自然是首当其冲,一出好戏即将上演,好像有些期待。 第七十四章 霎风起吹皱一江水 江州新上任的通判许升原是益州通判,现在任江州通判虽说是平调,但依照两州的疆域来说算是降了半级。 益州在济州以西,地域广袤,在大梁除了地广人稀的苦寒凉州之外,就要数益州最大,经济虽比不上江州这般的繁荣,好在益州是产粮大州,平坦肥沃的土地极适合谷物的种植。 这些年许升在益州的政绩不错,本想着这几年也该踏入朝堂,不想这次调任却是来了江州,一腔抱负郁郁心中,这不刚上任就打破江州原有的法令。 《茶引法》实施的法令张贴并通告各商户的这天,江州茶商会中的个商户都聚集在苏家,一个个眉头紧锁,嘴里喋喋不休的谈论着各家要交的税额,都是摇头叹息。 江州的茶业商会是苏家一手建立,到如今参会的商户共有九家,苏家拥有江州最大的几座茶山,其余相对较远的茶山则分别被其他的八家所有,陆家虽然除去了茶业经营的业务,但茶山一直种植着,产出的茶叶卖给了其他的商户。 往常商会聚集都是苏家下帖,各家接到帖子才会来,今天这其他几家商户除了陆家,早早的便聚集到了苏家,可想事态的严重。 商会是苏老太公建立,这些年一直担任着会长,发生这么大的事,苏老太公自认不可能置身事外,其实在接到通盘府的劄子时,苏老太公就已经焦头烂额了,迟迟没有出来就是因为还没有想好对策。 苏老太公的别院中,苏家的两房子嗣都静立在这里,等着苏老太公拿主意。 平日里看似是苏云添、苏云晋以及苏一尘堂弟兄几个管理着苏家大大小小的生意,但是到了这种关头,苏老爷子的地位自然的显现出来。 “吱呀”一声,苏老太公的房门打开,花白须发的苏老太公拄着一根龙头拐杖走了出来,看了一眼站在院里的苏家子嗣,道:“去厅堂”。 苏云添像是有话要说,但终究没有说出口,商会明面上是互相扶助,没有事时还好,有了事还不是等着他们苏家拿主意。 这注意好出,就怕出了问题,将责任全部推到苏家身上。 平时头脑活泛的苏云添正是考虑到这一点,想要出口提醒苏老太公又不敢。 苏云添和苏云晋两兄弟跟着苏老太公来到了厅堂,苏家的第三代资历尚浅,这种场合还没有资格参加。 其他几家的家主见苏老太公来了,便停止了议论,一个个屏气凝神,看着苏老太公柱着龙头拐杖坐在了首座。 “各位相与,关于要实行《茶引法》的事,大家应该都知道了,都说说有什么想法吧” 苏老太公端坐在首座,脸上没有了往常的慈眉善目,变得格外的严肃。 苏云添唤来丫头,给几位家主换了新茶,和苏云晋两人分别在左右坐了。 刚才还议论不休的几人,这时却没有一个人说话,气氛凝重,每个人的头顶都像压了一块石头。 还是张家的家主张楚生先开了口,只听他道:“苏老,我们几个刚才就议论了此事,也没分出个结果,大家都想听听您的意见”。 在江州除了苏家算是第一,这张家就是第二了,当然这是在陆家退出茶业之后。 随着张楚生开口,其他几人也都附和了几句,大概也就是等苏老太公拿主意的意思。 苏云添暗骂一声老狐狸,眼神阴婺,道:“张伯,这种时候不能我苏家说了算,大家还是说说自己的想法,最后折中确定个比较合适,您说呢?” 苏云添的话噎的其他人不知说什么好,张楚生更是老脸微红,这种时候让苏家拿主意确实失了仁义。 苏老太公抬了抬手,打断了苏云添即将开口的话。 “这《茶引法》颁布已久,前些年赵通判依照我江州的情况做了修改,既不违反朝廷法令,我们这些商户也能有序生产,这徐通判一来,江州的这锅粥算是搅浑了”。 苏老太公的声音不大,厅堂里的每个却都听的清楚,都是点头称是。 苏老太公继续道:“我看不妨就依法行事,江州和其他产茶州地不同,茶山基本都是归在座的各位所有,茶农手里的实在是有限,徐通判可能还没有搞清楚江州的状况,我们也不好触霉头,就按照《茶引法》规定的来,等交不上朝廷贡茶的时候该急的就是他徐通判了” 苏老太公说此一番,几人都觉茅塞顿开,刚才他们只想着引税的事,却忘了往茶业采摘和生产这方面想。 极品茶叶的采摘时间就清明后十几天的时间,错过了时间茶的品质便会大打折扣,况且茶叶采摘下来,要在极端短的时间内完成摊青、杀青、揉捻、干燥、提毫、足火六道工序。 按照《茶引法》按规定的时间交易采摘,这样一来浪费的时间可就不少,贡茶也就成了问题,产粮州下来的徐升不可能想到这点。 苏老太公原本想要不要给这位新上任的徐通判说说,细细一想,人家大概不会听,那就只能等这锅粥糊了再灭火。 几家的家主都是赞同苏老太公的看法,苏老太公见没有不同意见便说道:“既然都同意,那就都回去吧,该干啥干啥,不过要做好今年亏本的买卖,不过对我们来说也亏不了啥,就当养树了” 几人像苏老太公行了礼,便离开了苏家,脚下的布子比来时似乎轻快了不少。 “这几个老狐狸,真是够狡猾的。” 苏云添骂出了这句早就想骂的话,苏老太公看了一眼苏云添也没有说什么,柱起拐杖便往自己的院子走,转身的时候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赵文振虽在府中未出,但对此事一直关注着,听说原本义愤填膺的几大商户,离了苏家之后,尽安稳了下来。 赵文振发出一身赞叹,年节见苏老太公时,就觉得此人不凡,话语间有长辈的慈善,却不乏睿智。 以这件事看来,恐怕比自己想的还要厉害。 心里想着此事,手中的紫竹长毫笔已写出了几个字,“霎时风起吹皱一江水”。 满意的点了点头,书法又精进了不少。 第七十五章 卖了茶山 对于陆家没有出现这一问题,往年其他的商户也不提起,毕竟陆家除了茶山之外已经没有和茶业有关的产业。 但这次就不同了,《茶引法》一实行,各家要交的引税都不少,陆家却不会有什么损失,年前陆家招收的流民可是不少,按照朝廷颁发的减免税赋的圣旨,《茶引法》的实施对陆家基本没有影响。 虽说几位商户的掌权人听了苏老太公的一番言论,心中开阔了许多,也打着今年亏钱的心思,但是别人不亏自己亏心里总是不舒服。 出了苏家的府门便有一人阴阳怪气的说道:“早知道当时就该争一争这流民,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弄不好咱们都要变成流民了” 这人的话虽是事后悔悟之语,其他人又何尝不是这种心思,张楚生道:“这时候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还是想想怎么减少支出才是正经” ...... 此时十五已过多日,陆家的使役丫头也都回了家,几番打扫收拾,陆家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陆毅虽说没有去苏家参会,但《茶引法》的事,他不能不考虑,粗略的算了算,招收流民减免的税赋,刚好可以抵消引税。 年后陆家又加了一条织造线,招收的流民对织造的流程虽不是很熟练,但一个老师傅带着三个流民便能完成一道工序,所以这段日子以来生产出的布匹比之前多了一半。 陆家父子两人商量了半日,便打算将手中的茶山脱手,既然已经打算要退出茶业,不如就退个干净。 陆家现在仅剩一座茶山,产的茶叶也不是很多,每年到了采茶季节,还要从织厂抽调人手,算下来也是不划算,这些年陆毅之所以还留着这座茶山,只是为了情怀,那是自己发家的茶山,轻易出手实在是舍不得。 到了这个档口,也就顾不上什么情怀了。 现在要脱手茶山,说起来不太容易,现在江州茶业的几大商户都为引税的事发愁,谁还愿意再买茶山,除非有什么办法能够抵消这部分的引税。 这个问题也是难住了父子二人,自从陆毅上次和陆子玉谈话之后,陆子玉嬉皮笑脸的模样便不在了,冷峻的脸上透着秀气,有了几分气质,只是眉头紧锁,不似之前有灵性。 “爹,孩儿倒是想到一个法子,不知行不行?” 陆毅眼睛一亮,对于陆子玉的变化他是看在眼里,但是有些事不得不让陆子玉知道,再说这变化不一定是坏事。 “咱家虽加了一条织造线,但招收的流民还有没处安置的,不如将这些流民和茶山绑在一起,只要谁接手茶山,便可多这几十名流民,这部分免除的赋税也不少,倒时怕要争抢着买咱家的茶山” 陆毅的眼神中流露出欣慰,陆子玉的这个办法,确实可以解决茶山无人接手的问题。 “玉儿,你能想出这个办法,爹实在是没想到,就按你说的办,你查查到底有多少剩余劳力,到时候放出口风就行,不用我们去找他们,他们也会赶着来” 陆子玉将陆毅推进屋子,便去了织厂,清查剩余的劳力。 走在青石缝隙中已经冒出青草的街道上,陆子玉心中纠结着,按说这流民的事,他应该给赵文振说一声,知道那件事后,他知道赵家的门是再踏不进去了,小声的嘀咕了一句:“赵兄,对不起”,便不再有什么顾虑了。 傍晚时分,陆家就放出了消息,欲出卖茶山,得者可获流民三十七人。 听到这消息时,赵文振正在家里吃着晚饭,赵亭不在便没有那么多的规矩,也不去饭厅,让玲儿拿托盘端到了自己房间。 本来赵文振让玲儿和昭昭和自己一起吃,但玲儿死活都不答应,说什么“少爷对玲儿好,玲儿知道,但是主仆之间的礼节还是要守”,昭昭见玲儿不在这里吃,便拉着玲儿的手一起去了丫头杂役们吃饭的地方。 咀嚼着嘴中的食物,心想“小陆这般做法,是想和我撇清关系?” 仔细一想又不是那么回事,要是陆子玉真想和他撇清关系,应该将全部的流民都过给他人才是。 摇了摇头,赵文振被自己的想法逗笑,就算陆子玉将全部的流民都过给他人,也撇不清啊。 “小陆,我在等你小子给我的解释” 赵文振心里也是憋着一股气,自己无缘无故就遭陆子玉冷眼相待,他想有一日陆子玉要给他说法时,非踢烂这家伙的屁股不可。 《茶引法》的实施,除了担心父亲会被徐升参本之外,对赵文振来说没有什么影响,关注这事就权当是在看戏,现在的局势显然是徐通判占据着主导权。 饭后赵文振在院子里走了走,起先也有过从商的想法,现在看来从商和入仕这两条路都不是什么好的选择。 大梁对商户征收的赋税极重,除了这《茶引法》蔡文还提出了《盐法》和《钱法》的改革,商人需得先输钱请钞,再赴产盐州郡授盐,这钞和《茶引法》中的引,都是一样的作用,是一种凭证。 对商人的管理基本与茶法相同,不同的就是食盐的收购仍由官府垄断。 《钱法》中改变了铜钱的铸造材料配比,用料不足原先的三分之一,铸造可取利四分,发行十当钱能给官府带来可观的利润,但同时私铸者也能获取巨大的利益。 大梁律法对私铸钱者极其严厉,抓者不是斩首就是流放,但在巨大的利益诱惑之下,还是有人冒险为之。 有句话便直观的说明了这一现象“游手之民一期鼓铸,无故有数倍之息,何惮而不为,虽日斩之,其实不可遏也”。 这些事也是赵文振今日才从大梁的几本律令上发现的,心中到是有些想法,但是现在他没有表达的资格。 不说他军校之职只是个虚职,自己现在的首要做的事除了备考乡试,还是想想怎么造出火炮才是正经,毕竟自己的头可还在宣和皇帝哪里寄着。 第七十六章 花相似人不同 结果跟陆毅料想的一样,陆家买茶山附带流民的消息一放出去,被《茶引法》折腾的几位商贾之户,马上便派人到陆家进行了交涉。 张楚生最是积极,江州茶业商会中的几位,只有张家主亲自到了陆府,其他的几家都是派了管事的先来探探口风。 也不怪张楚风这般着急,除了苏家就数张家茶叶产业最大,其他的几家多少还有点其他的生意,张家和苏家一样只有茶。 《茶引法》实施张家要交的引税可是不少,比起积蓄已久的苏家,张家只能算是新兴的家族,这对张家的打击不小。 自从陆家退出茶业之后,这陆家的门算是没有踏进去过,这次来也是硬着头皮,白天还不是被苏云添那小子说的自己哑口无言,已经顾不上丢人了。 张楚生手里提着带来的东西,见陆毅正和其他几家来交涉的人谈论着,走进厅堂,故意提了提嗓门道:“哎呀,陆老弟,几年不见你还是一样的健壮啊”。 “张兄这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这轮椅都坐了好几年了,什么健壮不健壮的,你可真会开玩笑”。 张楚生刚才一急竟忘了陆毅身患残疾的事,不过商场上摸爬滚打这么些年,最懂得察言观色,爽朗一笑便道:“当年武侯也是坐在轮椅上打败了敌人,陆老弟身虽困轮椅,然运筹帷幄老兄不及你半分”。 “张兄,缪赞了,还请上坐” 其他家来人,见张楚生和陆毅相谈甚欢,已觉再没有留在这里的必要,还是早点回去告诉掌权的拿主意才好。 见其他几家的人都走了,张楚生脸上的表情轻松了些,说道:“陆老弟,不瞒你说,我这次来算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你也知道我张家的情况,你看这茶山就买给我如何?” 陆毅哈哈一笑道:“张兄,不急,尝尝我炒的茶怎么样?” 张楚生急着买茶山的事,现在那有心思品茶,上好的清明茶喝在嘴里也没有什么滋味。 但还是说道:“茶不错,清醇幽香,回甘绵长,想必是陆老弟炒制?” “张兄还能喝出我炒的茶,也是难得”。 这话看似平淡,但听在这二人耳中却有另外一番意思。 自陆家退出茶业之后,陆毅就不再炒制茶叶,现在喝到的还是去年陆毅坐着轮椅,炒了些自家喝的,十年炒茶的经验在江州也是找不出几个人来,在陆毅心里可能只服苏老太公一个人。 这其中还有苏老太公是他老师的原因,早在几年前苏老太公就坦言陆毅的炒茶技艺在自己之上。 陆家经营茶叶时张楚生也时常到陆家喝茶论事,自从陆家停了有关茶的产业,便渐渐来的少了,颇有点人走茶凉的意味,现在听陆毅说这话,张楚生自然心生惭愧。 “茶虽喝过不少,但苏老太公和陆老弟炒的茶一喝便知” 陆毅面带微笑,也不提茶山的事。 张楚生见陆毅笑看着自己,也不提刚才自己说的事,便道:“陆老弟,说实话今日我实在是没有心情喝茶,你看这茶山之事?” “张兄,你也不是外人,我就不跟你兜圈子了,苏老对我的恩情你是知道的,如果明天苏家还没有来人,这茶山就给你,张兄看如何?” 陆毅和苏老太公的事,张楚生怎会不知,现在陆毅拿出这事来,他还能说什么。 端起桌上的茶杯,对陆毅说道:“陆老弟大义,今日我张楚生就以茶代酒,敬你一杯”。说完喝干茶碗中的茶,行了一礼,匆匆出了门。 张楚生实在是没有什么颜面坐在哪里了,和陆毅相比,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小人。 看着张楚生的背影,陆毅叹了口气,竟说出文绉绉的一句话来“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一轮弯月悬在刚刚抽芽的树梢,白墙上斑驳疏影,水塘边草丛中隐隐传来一两声不合时节的蛙鸣。 这样寂静的夜里,几大家族的人却是睡不着觉。 刚刚达成同盟关系的他们,被陆家出卖茶山一事,硬生生搞成了竞争对手。 各家主事的都聚在一起,商量着最后给出的价,第一次打发去的已经给陆毅报了一个价,这陆毅也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 今夜已经晚了,各家都是商量好,明日一早第一时间让陆毅知道自己家的报价。 …… 苏府苏老太公的院子中,今日出奇的还亮着灯,平日里苏老太公早就睡了,这么多年苏老太公一直保持着一个好习惯,那就是早睡早起。 今日例外自然还是因为陆家之事,打算好今年亏钱的苏老太公,听到陆家出卖茶山的消息时,一点也没有心动。 他心里太清楚陆毅是怎么想的了,十多年的师徒关系,和自己的儿子差不多。 听几大家都找了陆家,陆毅都没有答应,便更加确定了自己心中的想法。 苏老太公想的明白,不代表苏家其他人也能想明白。 这不苏云添就连平日最老实的苏云晋也是来劝苏老太公,收下陆家的茶山,虽说苏家亏个一年钱也不算啥,但有么一个机会错过实在是可惜。 而且在苏家两兄弟看来,依苏老太公和陆毅的关系,只要苏老太公开口,其他几家出价再高也没用。 苏云晋还拉来了自己的儿子帮腔,希望说成此事。 “爷爷,我看父亲和大伯说的可行,有这样的好事错过实在是可惜” “我意已决,你们莫要再说,时间不早了,早点去休息” 说完苏老太公打了个哈欠,朝里屋走去。 三人无奈,只能捶胸而去,苏云添更是小声嘀咕了句,“老爷子是不是老糊涂了”,话出口又觉不对,看了看苏云晋父子二人,像是没有听到这话,暗松了口气。 回屋后的苏老太公摇头轻笑,“小兔崽子,你们懂什么” 陆子玉见陆毅还在厅堂中,眼睛一直盯着门外,便走上前,替陆毅盖了条羊绒毯子,道:“爹早点休息吧,夜里凉” 陆毅脸上的表情有点失落,点了点头,便由着陆子玉推到了房中。 第七十七章 白送 翌日,一直过了中午,陆家茶山的事还没有消息,玲儿已经进进出出跑了五回,每次回来不到一会,赵文振便叫她再出去打探。 “不应该啊,玲儿你是不是没有问对人?” 玲儿摇着头说:“少爷,前几次我确实是问路人打问的,但是这次我出去刚好碰到陆老爷子屋里的秀娟,她也说没有啊,只是昨天晚上去了很多人,陆老爷子都没有答应,就连张家主去了也没有答应,今早那帮人又去了,陆老爷留着吃了早饭,这些人便都回去了” 赵文振一手撑着下巴,心想这陆家到底在搞什么鬼,放出风要卖茶山,现在人家主动找上门,又不答应,难道是出的价不合适? 按玲儿刚才所说,能买的了茶山的那几家商户,已经都上陆家去过了,还不止一次,有可能就是第一次价格没有谈妥,这第二次去又没有结果难道又是因为价格的原因? 想了半天,赵文振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哈哈笑了起来,这两次只有苏家没有去,如果不是价格的原因,那问题就只能出现在苏家的身上,再联想到陆毅和苏老太公的关系,已经能够确认陆毅只所以没有答应其他的几家商户,就是因为苏家的原故。 “玲儿,等吃了午饭你再出去打听一下” 玲儿听赵文振还要叫她出去,一脸的生无可恋,声音也变的没有了力气“还要去啊” “你就辛苦一下,谁叫我相信的只有你一个呢”听了赵文振的这话,玲儿只觉转筋的腿又有了几分的力气。 “不行,我要少爷答应我一件事” “莫说是一件,就是十件少爷我也答应你,说吧什么事?”瞧着赵文振豪气的样子,玲儿笑出了声,“我只要少爷答应一件就好,不过我还没有想好,等想好了在告诉少爷” 赵文振站了起来,摸了摸玲儿的头,道:“好,等你想好了再告诉我,现在快去吃饭吧,我这你就不要送了,让其他人送过来就行” 玲儿乖巧的点了点头,走到门口似是想起了什么,弯过头对赵文振说道:“少爷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再摸我的头了,我娘说过被别人摸头就长不高了,我爹以前就老是摸我的头,现在你又摸,昭昭都快要比我高了” 赵文振见玲儿一脸认真的说着这话,便也忍住了笑,脸上表情严肃,答应道:“既然玲儿的娘说过,那我以后就不摸玲儿的头了” 玲儿见赵文振答应,便高兴的去了吃饭的地方。 昭昭没有来之前玲儿还没有发现自己身高的问题,家里的其他丫头年岁都要比她大,平日里闲聊起来也都说,“玲儿你长得可真高,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没有你这么高”如此的话。 时间久了玲儿便真的以为自己身高算是高的了,虽然近一两年没有长高多少,直到昭昭进了府,玲儿才意识到自己身高的问题,比自己小五岁的昭昭竟已经和自己差不多高。 这便想起了她娘活着的时候说过的话,前几次赵文振摸她头的时候都想说的,只是看着赵文振温柔的眼神,又不想说出口。 但今日见了陆老爷子身边的秀娟,让玲儿下定了这个决心,早不说自己怕真的就只能长这么高了,她可是听少爷说过,那个叫什么易安的女子,身材极是高挑。 “今天的多吃两碗米饭” 玲儿一边向吃饭的地方走,一边念叨着,像是给自己打气一般。 …… 苏家的宅子中,苏云添在自己的房中,来回的转着圈,打听到今早各家又去了陆家,苏云添更加的坐不住了,这陆毅没有将茶山卖给其他家,明显是在等着自己家过去,虽然十年前不知道因为什么是,陆毅不再登他苏家的门,但现在这情况,明眼人都能看明白,独独自家的老爷子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苏云添背着的双手升到了前面,右手狠锤了一下左手手心,像是拿定了什么主意,脸上一副坚定的表情。 既然自家的老爷子不原意,那他就仗着胆子做一回主,到时候得了茶山和流民就算老爷子要责罚他,也无所谓了。 往日苏云添虽明里暗里,都要和苏云晋斗上一斗,但是到了这种关系到苏家利益的事,苏云添表现出的气概还是让人敬佩。 陆毅的眼神突然一亮,随即又黯淡了下来。 “多日不见,陆兄别来无恙” 苏云添热络的和陆毅打着招呼,原先陆毅在自家学徒的时候,便和苏云添关系很好,依照苏云添的性子,本是排挤陆毅来着,有一次陆毅实在是被苏云添气了太过了,狠狠的收拾了苏云添一顿,没想倒把这苏云添给打服了。 这些年陆毅虽不再登苏家的门,可苏云添还是时常会到陆家来看看陆毅。 “我能有什么变化,还是这幅死样子” “陆兄此言差矣,这正要享福了就不要再说这种话了,听了晦气” “老弟说笑了,我还有什么福可享” 苏云添看了一眼站在陆毅旁边的陆子玉说道:“陆兄你可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你能有子玉这样的儿子,难道还不是福分,不像我家那两个,一天肝都被他们气黄了” “老弟过誉了,这孩子不经夸,你这么说明天说不定就给我捅个什么篓子出来” “陆兄太谦虚了,我可是知道这一两年陆家有出息的那几件事,都是人家小陆做的,比你这个爹有出息的多” 说笑了一阵,苏云添脸上的笑容便渐渐的消失了,想起自己违背老爷子的意思来陆家,再好笑的事也是笑不出来。 “陆兄,我今日来是想问问你那茶山能不能卖给我苏家?” 陆毅嘿嘿一笑,说道:“我就等你这句话呢,见你半天不说我都快急死了,还以为你来真就是找我聊聊天” “既然如此,陆兄就开个价吧,只要在我能力范围之内,绝不还价” 苏云添这里想的是用自己这些年的积蓄先买下来,到时候老爷子发火了就说是自己想买,并没有动用苏家的银子,等过了那阵火再说。 “白送” “白送……?” 苏云添疑惑说了声,盯着陆毅像是要得到他的回答,证明自己没有听错。 “对,就是白送” 苏云添直了直腰,心中盘算着,天上真的掉馅饼了? 第七十八章 我猜的 只是高兴了一瞬,苏云添便明白了过来,苏家对陆毅虽有再造之恩,但这些年来,陆毅还给苏家的也不少。 早在十年前退出茶业之时,就将手里的几座茶山低价卖给了苏家,当时谁看着不眼红,苏家也因此一跃成为江州当之无愧的龙首。 现在又白送一座茶山还有三十几名流民,苏云添有点不敢接了,来的时候料到陆毅不会给自己开价太高,但没有想到是白送啊。 “陆兄,您这玩笑可开大了”苏云添浑身不自在,这椅子是坐不住了,便站了起来,将手背在了身后,以让自己的腰能够挺起来。 “你看我像是开玩笑吗?我知道以老爷子,肯定不会来我陆家说这茶山之事,不得已也就只能放出风声,让其他的几家逼一逼” 苏云添不想自己着了陆毅的道,心中思量,这些年陆毅看来早已不是原来那个憨厚老实的陆兄了,此时悔恨已是来不及。 “陆兄真是好手段,我苏云添没想到陆兄你有一日也会用这种招” 陆毅听出了苏云添话中的几分怒意,笑了笑说道:“人都会变,我这么做也没有别的用意,就是想将从苏家得到的一切,还给你们苏家” “还给我们苏家?陆毅你不要忘了你现在的一切都是拜我苏家,你这么玩,我怎么向老爷子交代?” “我当然不会忘记我现在这个样子是拜苏家所赐了,这茶山也不是白送,以后我会慢慢的收报酬,你不要有什么心里负担” 苏云添这时候真有点奇虎难下,这茶山是真想要,白得就说不过去,自家的老爷子非得扒了他的皮不可,现在听陆毅说报酬以后再收,眼睛一亮。 “陆兄此话当真?” “当真” 苏云添又重新坐回了椅子上,道:“那便立个字据,以后也有个凭证” 陆子玉在旁边站了这么半天,父亲的心思大概也明白了,便出来帮腔道:“苏伯父,这按说是应该立个字据,陆家和苏家这么多年的情分,立字据就有点生分了,苏伯父不会是因为我陆家退出了茶业,就要生分起来吧?” 苏云添心里暗赞一声,陆子玉不卑不亢,说的又极在情理,想想自己那两个儿子,心里一阵不是滋味。 “贤侄说笑了,我怎么会因为陆家退出了茶业就生分起来,那好不写便不写,只是陆兄得记着这事” 陆毅道:“我肯定会记着的,到时候肯定便宜不了你苏家” 事已谈妥,两人都是哈哈笑了一阵,陆子玉便拿上来了那座茶山的地契,以及三十七名流民给苏家的证明,一并交给了苏云添。 苏云添走后,陆子玉问陆毅道:“父亲,你说的以后收取报酬是真的吗?” “此事已了,以后便不要再提了,你好好照看织厂的是,江州茶业以后就真的没有我陆家了” 陆子玉理解父亲这时的感受,虽然打他记事起,陆家就已织业为重了。 …… 苏家得了茶山的事,很快便传了出去,其他几家虽有些遗憾,但没有什么意外,苏家介入,他们自知没有希望。 要说起悔恨的就只有张楚生了,这两日他可是四处奔走,打听一下这家的消息,打听一下那家的消息,脸也丢了不少,茶山也没有得着。 苏云添回去的时候,还在想这事要不要先瞒着老爷子,等过了这阵再说,但细想之下瞒肯定是瞒不住的,与其被发现,还不如自己主动的交代了,大不了再受些惩罚,自己都这么大了,老爷子也不可能再打自己。 苏云添来到爷子屋中时,苏老太公正吸着鼻烟,每年到了冬春两季,苏老太公便喘不上气,需得这鼻烟通气。 苏云添心里有鬼,也不说话,低着头站在哪里。 苏老太公吸完了鼻烟,便问苏云添:“有什么事吗?” “儿是来请罪的” 苏老太公疑惑,不知苏云添请的哪门子罪,一想这两日的事,眼睛瞪圆,身体微微前倾道:“你收了陆家的茶山?” 苏云添见父亲已经猜到,便也不隐瞒,将茶山的地契捧在手上,跪了下来,“请父亲责罚” 苏老太公看着苏云添手上发黄的地契,怔了怔叹了口气,“这又是何必,非得跟我算清楚不可吗?” 苏云添听着父亲不知何来的话,心里忐忑不安。 “罢了,罢了哦…” “你下去吧” 苏云添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苏老太公见他还跪在那里,怒骂了一声,“还不快滚”。苏云添见父亲没有责罚自己,心中高兴,但又有种不踏实的感觉。 出了父亲的门,苏云添便一个人去茶山了,他得先看看这茶山的情况,要准备除草等事。 ……. 吃过了中饭,玲儿将赵文振这几日换下来的洗晾了后,便依着赵文振早先吩咐的出府去打探消息。 赵文振正在房中练着书法,昭昭在一边舞弄着竖笛,气力不足吹了半天,连一个筒音都没有吹出来。 昭昭深深的呼了口气,揉了揉自己的腮帮子,一脸的不服气,小声嘀咕着:“明明哥哥吹的时候很好听啊” 这时玲儿走了进来,说道:“少爷陆家茶山的事有消息了” 赵文振依旧写着手中的字,嘴里却说道:“是不是苏家得了去?” “少爷早就知道了?” 赵文振将最后的一捺写完,道:“我是猜的” “少爷可真会折磨人,能猜到还要我去打探” 赵文振想要伸手去摸玲儿的头,但想起玲儿早上的话,手停在了半空中,随即弹了一下玲儿的脑袋道:“不打听怎么知道我猜的对不对呢?” 赵文振手上的力道可能重了点,玲儿一手捂着额头,一脸的委屈,嘴都快噘到了鼻子上“少爷欺负人” 赵文振见玲儿快哭了,知道自己下手有些重了,便走近了几步拉下玲儿的手,替玲儿揉着额头,“玲儿不哭,我不是故意的,给你买冰糖葫芦吃好不好?” 昭昭一听冰糖葫芦,扔下了手中的竖笛,急切道:“哥哥我也要”。 第七十九章 请教书法 赵文振虽已将江州实行《茶引法》的事,写信告知了父亲,心里还是放不下,这日便想着去通判府探探口风。 梳洗穿戴整备了一番,便向通判府走去。 多日没有出门,江州已是春色满目,漾水河岸便的柳树已是抽出了新芽,树叶穿插间让江州的街市和河水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碧波漾舟,鱼翁赶着鱼鸦已经捕了好几条鱼,阳光上好,引堤边几位穿着明艳的妇女正淘洗着衣物。 这段时间赵文振忙着备考乡试,锻炼的事便抛在了脑后,赵文振自认不是一个勤奋的人,做什么事前几天总是兴致很高,时间长了便没有了兴趣,好在这身子没在出过毛病,每餐多吃的那碗饭也有了效果,撩起衣服不再看见根根肋骨。 一众推着独轮车的商贩从对面走了过来,赵文振斜身让了路,看独轮车木板上撒出的白色颗粒,赵文振知道这是盐贩了。 江州不产盐,所食盐需要走上几百里,从靠海的渤州运来,因为蔡文改革了《盐法》的原因,要运一次盐可是不容易,盐贩来回要走近千里的路不说,路上要是在遇上雨,那就算是白跑了。 所以干这一行的人一直不多,又因为有需求也就是那么几个人还坚持着,贩运的过程虽难,但是盐贩是不能随意加价的,大梁对各州所售的盐,都有明确的售价规定,私自加价那就是犯了律法,而且刑罚和杀人无异。 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产出来的盐是不能直接食用,需要经过提炼才行,而提炼的过程又是极其的繁复。 这也就导致了盐价不高,家家都缺盐吃的状况。 不多时,赵文振便来到了通判府,徐通判因为刚刚到任江州的原因,也没有置宅院便住在这通判衙门里。 一进大门赵文振便觉得这里跟以前不一样了,屋檐梁柱都被洗刷过,刷了新漆,乌黑锃亮,还有刺鼻的漆味冲进鼻腔。 今日没有什么案子要处理,徐通判在刑堂后面的院子中休息,听衙役报赵文振来了,便叫快进来。 见了徐升,赵文振不禁暗赞一声,徐升虽也是一副典型的书生身板,但是面容俊秀,两道眉似刀剑斜插眉骨,眼中两眼清澄不似为官多年。 赵文振拱了拱手道:“徐通判,晚辈突然造访没有打扰到您吧?” “哈哈,赵军校果然是如听到的一般,你能来我高兴的很,说什么打扰” 徐升走近赵文振上下打量了一番,便领着赵文振到了厅堂之中。 衙役上了茶,便退了出去,“赵军校,我这里简陋,也没有什么好茶,你就将就着喝” “徐大人那里的话,能跟徐大人相坐就是晚辈的福分了” 毕竟是第一次见徐升,对他可是一点都不了解,赵文振尽量表现的谦恭。 “徐大人不要再叫我赵军校了,听着别扭,叫我明诚就好” 徐升哈哈一笑,“那我就叫你明诚了,我本该来府上的,可这刚刚到江州要做的事实在是太多,明诚不要见怪啊” “大人说笑了,应该我来拜访您才对,估摸着您忙,这才今日才来” 两人客套了一番,便说着些家常的话。 赵文振想着该如何向徐升提《茶引法》的事,直接明显是不行,便四下打量着这厅堂中的布置。 当看到镂空玄关后面的书案时,赵文振暗喜。 “大人也喜书法?” 徐升见赵文振问起,脸上颇有得意之色,早在没有中进士之前,自己书法就有些名气,自实行九品官制以来,品级评定成了一件时尚的事,无论书法、诗赋、音乐、绘画、棋艺、乃至容貌、茶、等都有好事者为之品评,也是分出了九品,不同的事九品官制是朝廷吏部评定,而书法、诗赋这些更多是民间风仪,就依书法而论,时下列为一品的也就蔡、米二人。 水调歌头出来的时候就有人说,赵文振在诗赋上能称得上二品了,但这一说法被骂声冲没了。 “临蔡相书贴多年,也被评过六品,这些年忙于政事,疏误了不少” 徐升说时,赵文振已经来到了案前,只见苍劲有力,深的蔡文书法精髓。 “大人谦虚了,我看这起码在五品以上了” “明诚见笑了,不知明诚习临的那家帖子?” 士子四艺,算是大梁士子社交的重要才艺,每每遇到一起也是要论个高下,琴棋书画这四样中,前三样赵文振还能舞弄几番,画画实在一点都做不来。 “比起大人我临的杂些,蔡相的《草堂题诗选》和《曹全碑》都临过” 徐升脸上一丝复杂的表情,蔡相的字和《曹全碑》完全是两种风格,赵文振两种都临怕是贪多嚼不烂。 “徐大人,我写几个字,您指正一下?” 赵文振试探性的问了一句,徐升也正好想看看赵文哲练两种不同风格的字,能练成个什么样子。 “谈不上指正,咱们交流交流” 铺开如绸如雪,匀薄如一的文纸,用镇纸两端压住,双手各执一支笔,匀了匀墨,在徐升惊奇的注视下挥毫书写。 赵文振右手写的是蔡文《草堂题诗选》,清俊峭拔,运笔行云流水,左手写的是《曹全碑》楷体,笔法雍容,点画遒劲。 临摹多年蔡文书法的徐升看的出赵文振这笔《草堂题诗选》的功力不在自己之下,脸突然一红,这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少年啊! 再看《曹全碑》。徐升更是暗暗赞叹,刚看赵文振左右手写时,以为这小子要搞什么古怪,现在看来是自己浅薄了。 徐升此前虽对赵亭没有按照《茶引法》的规定实施,心中甚是不忿,几日前也写书想蔡相说了此事,所以只是面上对赵文振客客气气。 不成想这赵文振能写如此的字来,抛开赵亭不说,倒是欣赏起赵文振来,心想此子能够免试而加青衣,的确是有些本事。 当然,赵文振的这两种书体还远未达到自然自如的境界,气象以具,火候尚浅,依徐升的识见赵文振左手《曹全碑》勉强算的八品,而右手的《草堂题诗选》至少可以评为七品,依赵文振的年岁,单依书法而论,今后造诣不可限量。 第八十章 南乡子 赵文振将两支长锋笔搁在砚台上,双手垂在大腿两侧,看着自己写的这幅字,觉得两种字体比前几日都有进步,颇感欣慰。 徐通判一直沉浸在赵文振独树一帜的书写中,左手写字,还能写出这般颇具气候的字来,实在是少见,这时才注意到赵文振用这两种书法写的竟是同一首词。 对仗少见,韵味绝佳,徐升也算博览群书,但不知这首词的出处,便用大梁官话腔调吟咏道: “回首乱山横。 不见居人只见城。 谁似临平山上塔,亭亭。 迎客西来送客行。 归路晚风清。 一枕初寒梦不成。 今夜残灯斜照处,荧荧。 春雨晴时泪不晴。” 吟罢,赞道:“比兴入情,哀而不怨,这亭亭荧荧二叠词最好,读之恍如看到了塔边站立的亭亭身影及残灯中跳动的荧荧灯火,好词!好词!” 徐升意不能绝又问:“明诚小友,此词何名?” 赵文振先是一怔,因为徐通判对自己的称呼,先前徐升虽叫自己明诚叫的亲切,但他还是能感觉到话语中隐隐的距离感,这时徐升叫自己明诚小友,这种距离感一下就消失了,到真让他感觉自己和徐升认识多年。 所谓士子风流就在这点,未曾谋面的人可以凭一首诗心生崇敬,相识已久的人也能因为一首诗便的针锋相对,这就要见人见智了,徐升不乏是一个爱才之人。 赵文振躬身道:“此词名《南乡子》,托以怀友,实思故亲。” 徐升称赞不已,先前也看过赵文振写的《水调歌头》,虽觉词韵雅致绝妙,但凭一首词实在不好评判一个人的才学,今日见这首更是雅致的很,便知道先前那首不是赵文振偶得而来。 文人之间的惺惺相惜可能就是这么简单,徐升附身将纸上还没有完全干的墨迹吹了吹,取过镇纸,拿在手中看了又看。 “明诚小友真是好文采啊,这幅字能否送我?” “大人抬爱,您喜欢拿去便是” 两人又复到厅中,赵文振请教了些在典籍中看到不懂的问题,徐升都是引经据典一一的解答了他的问题如果初来时赵文振是因为初次见面才表现的谦恭,这会便是打心底里崇敬许升。 大梁崇文尚武,文儒不在少数,虽自己见的也就几人,徐升应该是最博学的那一个,已经被赵文振书法俘获心猿的徐通判,更是打心底里看好赵文振,一口一个明诚小友叫的极是亲切。 赵文振看时机差不多了,假装有意无意的说出了这几日江州茶山易主的事,想借此来打问打问。 “大人,小子听说这几日陆家将茶山卖给了苏家,您可听闻?” 徐升见赵文振提及此事,支吾了一声,此是政事本不愿多谈,但转念一想,赵文振现在也算是为官之人,虽没有具体的职责,但观其才思日后成就难以想象。 “这事随他们折腾,只要不触犯《茶引法》,我也不能说什么” “大人,小子这里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徐升道:“但讲无妨” “大人初来江州,可能对这里的情况还不是很了解,父亲前些年之所以没有按照《茶引法》上的条款来实施,就是因为这里的情况跟其他的产茶州不同,江州多雨,尤其是在清明前后的茶期,这就造成能够采茶的时间极短,而江州的茶山又多,按照《茶引法》在规定的时间是不可能完成的,误了茶期不说,采的茶连贡茶的数都不够,小子斗胆请大人三思” 徐升沉吟了片刻,赵文振说的这些话,其实早有衙役给自己说过,他没有听就是因为事在人为,靠天吃饭的思想应该变一变,多雨总有晴天,这不算是什么理由。 再说大梁律令岂是随意修改的?自己多年的名声可不想一夕之间毁了,就算赵文振说的是实情,那到时候上面也就知道了此事,自己再上书程明到时再想其他法子才会主动的多。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大梁律法岂能随意修改,赵御史私自篡改律法之事我已经上报蔡相,你莫要再劝我也行此事” 听徐升说已经上书蔡文,赵文振心里升起一股火气,这徐升看着博学到底还是一愚忠之官。 “本官职责所在,明诚莫不要为这事跟我置气才好” 事已至此,也没有挽回的办法,赵文振展颜一笑说道:“大梁能有徐大人这样的清官,当真是百姓之福” 说完便起身行了礼,辞了徐升。 徐升看着赵文振的背影,叹了口气,曾几何时自己又何尝不是这般的嫉恶如仇,但是官就是官,明知道不可行,也没有办法。 自蔡文改革茶、盐、钱、三法以来,弊端也是不断的显露,可这又有什么办法,皇帝听见还是朝堂之言,百姓疾苦是瞧不见的。 既然徐升已经上书蔡文,那父亲现在在朝中的处境可想而知,虽说父亲也是蔡文门人,但是违反蔡文提出的法令,罪不小,赵文振思来想去,现在只有一人能够帮的了父亲。 匆匆的回了府,也不理玲儿问话,铺纸研墨,写好一封书信,交给家里的杂役,加急送往京都。 赵文振从通判衙门中出来的时候,原本晴朗的天空中云团汇聚,黑压压像是就悬在头顶,这时豆大的雨点敲击这瓦片屋檐,再摔落在晒了一天的青石地面上,不一会大雨如注,院里的海棠叶子已经肥大了不少,此刻被打的东倒西歪。 玲儿冲过来,一把关上了窗子,书案上的一沓子夷纸被吹进窗户的雨水浸湿了很多,玲儿拿来抹布,擦干了书案上的水,将浸湿的子夷纸拿到一边一张张的摊开。 “少爷今天是怎么了?这么大的雨都不知道关窗户” 赵文振并没有听见玲儿的小声嘀咕,他在想父亲会受到怎样的刑罚。 站在屋檐下苏老太公一只手柱着拐杖,一只手轻揉着膝盖,看着眼前的雨帘,满面愁容。 “今年的雨水有点早啊” 第八十一章 借粮 下了一夜的大雨,终于在天明时停了下来,赵文振打开窗户,从窗户看去,一道彩虹挂在漾水河上,刚下过雨的天空有着淡淡的青色,雾气萦绕在山头。 “少爷不好了漾水河的水溢出来了” 玲儿匆匆忙忙的跑进来,喘着粗气急切的说着,赵文振一惊,雨虽下了一夜,但还不至于溢出河岸,南方各州多年来都是兴修水利,以防洪水决堤。 赵文振胡乱套了一件衣服便出了门,当赵文振来到河边时,这里已经挤满了人,青石路面上确实有水溢出,不过不多,勉强没过鞋底,踏着水往人少的地方走了走。 两边的河堤已经看不见了,河水将两边的街道都连了起来,看上去增加了一倍的距离,原先的木制拱桥现在悬在水面上,已经看不见原来的引桥了,夫子庙这边因为地势高一点的原因,漫过来的河水不是很多,地势相对较低的另一边,也就是江州的烟柳之地,河水都漫到了店铺的台阶之下,青楼里穿着简单的女子,插红戴绿站在门口嬉笑着。 这时一匹马疾驰而来,马蹄踩处溅起大片的水花。 “快让开,急报” 骑马之人大喊着,水花溅了赵文振一身,一身青衣斑斑点点,满是泥污,玲儿掏出手帕,替赵文振擦着身上的泥点,这不擦还好,一擦印的更多了。 “少爷咱们回去吧” 赵文振再想刚才过去的这人拿的是什么情报,这大雨…… “难道是有地方受了洪灾?” 玲儿一大早出去买东西,看见这场面,一下就想起了几年前自己来到江州的时候,那时的雨好比昨天的大的多,连着下了好几天。 赵文振像是看出了玲儿的不对,便也不在逗留,回家后赵文振换了衣服,又将几件刚穿了一次的衣服也拿了出来,交给玲儿,让她一起洗了。 他这么做不是欺负玲儿,只是想着让她多干点活也就想不起以前的回忆了。 没过多久有消息从通判衙门传了出来,漾水河上游姚渡发生洪水,已经冲没了几个村庄,通判府号召,各家出一人立即赶往姚渡救灾。 官府里除了看守监狱的差役,已经全部将手中的刀换成了铁锹,徐升更是第一时间上马赶往姚渡。 姚渡之所以叫姚渡,就是因为这里是一个渡口,虽在漾水河的上游,但这里连着钱塘江,周边多山,分布的村落不少。 通判府只是号召百姓前去救灾,但在灾难面前江州人表现的异常团结,官府的告示发出不到半个小时,街面一队队的人手拿着铁锹,肩扛着锄头,向姚渡进发。 得到消息的赵文振叫来了玲儿,让他去府里查查还有多少余粮,自己出门奔着苏家去了。 赵文振看着街面上的救灾队伍,心中满是感动,在大灾大难面前,人类显的很渺小,但人之间的情感又显的很伟大。 这么多人挤到姚渡,虽是好事,但吃饭问题如何解决?具体的受灾情况没有人知道,赵文振虽也想扛着锄头跟着救灾的队伍前去,但自己这身板去了估计也帮不上什么忙。 到苏家门口的赵文振刚好碰上苏家去救灾的队伍,这些人看着各各身强力壮,应该是从工人里挑选的,看来这苏家在大是大非做的不错,赵文振松了一口气,看来自己找对人了。 赵文振由苏家丫头领着,到了苏老太公的院子里,苏老太公见赵文振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满脸的笑意道:“明诚今日怎么有空来看我这个老头子?” 赵文振行了礼道:“苏爷爷,事情紧急,我就不客套了” 苏老太公见赵文振如此,也知道怕不是什么小事,“你说” “姚渡受灾的事您也知道了,现在这么多人去姚渡,受灾的具体情况还不知道,我怕到时候去的人没有吃的,我来是想借点粮” 苏老太公是什么样的人,赵文振说完便知道他这是要给姚渡运粮,心中不经暗赞,这小子格局非凡,将来定成大器。 “明诚多虑了,这粮有官府常备粮,徐通判想必已经派人送去了” “苏爷爷有所不知,官府的常备粮数量有限,我看今日去姚渡的起码有五六百人,就按一天两顿算一天下来也得一千多斤粮,再加上受灾的灾民,官府的常备粮根本不够,我来是向您借,您要是不放心我可以立个字据” 苏老太公见赵文振脸都红了,又说的这么认真,也不忍心在逗他,便道:“借是不借…..不过我可以送给你”。 赵文哲被苏老太公的大喘气弄得一紧张,原本他是可以去找陆子玉,但是现在两人的关系有点微妙,便想到了苏家,虽然跟苏一尘关系也不好,但总归对见过一面的苏老爷子印象很好,现在看来自己的选择是对的。 “小子替灾民谢谢苏爷爷,我得赶紧回家去,家里的余粮我收拾出来,马上动身去姚渡” “你就放心去吧,我马上安排人筹出一万斤的粮来,你来拉就行” 赵文振欣喜,向苏老太公鞠了一躬,便匆匆回家去了。 他没有想到苏老太公能出一万斤的粮,这不是一笔小数目,按照新《钱法》所铸的小铜钱,至少要七万五千文。 回到家后,玲儿已经清查出了府里所剩的粮食,只有几百斤,这肯定是不够,就在着急间,赵文振想到了前些日子卖那些金石所得的银子,便对玲儿说道:“玲儿,你拿上卖金石的银子,去粮铺买够五千斤粮食,让他们装结实些,我过会去拉” 又吩咐老董套好马车,等着玲儿的消息。 苏家这边,苏老太公叫来了苏家两兄弟,让他们马上凑一万斤粮出来,苏云添知道这些粮要送往姚渡之后,向苏老太公说道:“爹,我们已经出了二十几个劳力,现在又出一万斤粮,是不是有点不合适?” 苏老太公拐杖猛跺了一下地,怒道:“枉你活了这么些年,连个毛头小子都不如”。 第八十二章 黄昏前到达 苏云添挨了苏老太公的训斥,乖乖的退了出去,心中虽还有不忿,也不敢再言语了。 苏老太公拄着拐杖,看着厅堂里的一幅《骑牛下山图》,喃喃道:“后生可畏啊”心中拿定了一个主意,这粮得苏一尘跟着赵文振一块运去,苏一尘是苏老太公看着长大的,对他抱有极大的希望,但跟赵文振比起来,自己的孙儿好像好差了那么点东西。 早在年夜赵文振和父亲来苏府拜访时,苏老太公就有意撮合赵文振和苏一尘两人的关系,那时只是因为赵文振加了青衣,现在苏老太公对赵文振又多了一层的欣赏。 不多时,玲儿就领着几名杂役来到了马棚,赵文振正看着老董驾马车,五千斤的粮食,一辆马车肯定拉不完,他想这还得想苏家再借几辆马车才行。 自家就这一匹马,苏家多年行商,运送货物的马匹不少,这时候茶叶还没有采摘,应该能借个三五匹。 如此便叫玲儿领着老董和家中的杂役去装买的粮食,自己又往苏家去了。 江州到姚渡的路虽都平坦,但一匹马最多拉个一千斤的粮食,这样才能在天黑前赶到,这样的话加上苏家的一万斤粮就要再借十四匹马,赵文振想到这个数字又犯起了愁,不知道苏家有没有十四匹,没有再去别家的话就赶不及了。 走了一段赵文振似是想起了什么,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自嘲了一声“哎呀真是猪脑子” 马不够可以先拉一批去应急,剩下的再拉不就行了。 有了借粮在先,赵文振也不客套见着苏老太公就说了借马之事,苏家现在能用上的马只有四匹,这么算下来也就是能拉个五千斤的粮。 “苏爷爷,你看要不先这样,我这边筹了五千斤的粮,就先拉过去,您这边的就先放着,缺的话小子再来拉,您看行吗?” “行啊,怎么不行,只是我有一个要求,希望明诚能够答应?” “您尽管说,就怕小子能力不够” “明诚啊,你太谦虚了,这次送粮带上我那孙儿可行?” 赵文振一听苏老太公让赵文振带上他的孙子,不用想也就是苏一尘了,面露难色,这苏一尘见到我就跟见到仇人似的,好像那一棍子是自己敲的他一般。 “怎么,有困难?” “呃……”赵文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一想只是送送粮也没什么,万一苏老太公反悔不借自己那就没的玩了。 “没问题” 苏老太公爽朗一笑,拍了拍赵文振的肩膀,说道:“哈哈,我就知道你小子不会拒绝,你回去吧,我这就叫一尘驾车去你府上拉粮” 赵文振告了谢,边走边说道:“粮在周记粮铺,直接去哪里就行” 苏老太公向他挥了挥手,表示了然。 赵文振赶到时自家的马车已经装满了粮,玲儿走过来将买粮剩余的钱放到赵文振的手上,道:“少爷,买的粮都是大米,做起来容易,我还买了些萝卜跟肉,虽然简单,熬上一锅却能顶饿” 赵文振欣慰的笑了笑,“你比我想的周到”。 不多时苏一尘领着四个马夫走了来,两人尴尬的打了招呼,便不再说话了,只是招呼着往车上装粮。 苏家的四个车夫再加上玲儿带来的几个杂役,剩下的四千斤粮很快就装完了,检查了下捆绑结实,五辆载满大米的马车便朝着姚渡出发了。 玲儿从后面匆匆的跑了来,嘴里喊着:“少爷,等一下” 赵文振跳下了马车,刚才玲儿不知去了哪里,这会又赶来,不知出了什么事。 “少爷,我给你拿了一件厚实的衣服,姚渡山大,晚上冷的时候你就穿上” 赵文振接过玲儿递来的包袱,还是忍不住摸了摸玲儿的头,“玲儿回去吧,照顾好昭昭,我很快就回来了” 又被赵文振摸了头,玲儿却没有说什么,眼里泪水打着转,“少爷,你一定要好好的回来” “傻丫头,少爷我只是去送粮,放心吧” 玲儿努力的点了点头,嘴巴紧闭着,她怕再说一句话眼泪就会不争气的留下来。 赵文振见其他的马车已经走的远了,变转身追了上去。 跳上老董的马车,像玲儿挥了挥手。 “赵兄,有时候真的很羡慕你” 赵文振听苏一尘这么说不知道他的羡慕从何而来,指着自己的鼻子说道:“你羡慕我?别开玩笑了” “我没有开玩笑,你可看见有人来送我?” “谁叫你总是一副高傲的样子,别人见了你就像见了一块活着的冰块” 赵文振话一出口,又觉不对,怕又起争执,便嬉笑着道:“你别在意啊,我是瞎说的” “我是自卑,不是高傲” “呵呵,啊……” 对苏一尘这话,赵文振只能用干笑做为回应,鼻子恨不得戳到天上去的人会自卑?打死他都不会相信。 一路行去,杨柳梧桐都已发出嫩叶,又因为刚刚下过雨的原因,看起来格外的翠绿,微风浮动,枝条起舞,这样的场景出现在给受灾地方送粮的路上也顾不上欣赏,只听马蹄哒哒,车轮吱吱声。 江州到姚渡虽只有三四十里的路,但装满大米的马车走的极慢,再加上期间有一段路淤泥太多,赵文振等人不得不一辆一辆的推过这段路,所以一个下午也就走了二十来里,在加上马走了的有些疲累了,速度就更加的慢了下来。 照这样下去,天黑之前肯定是赶不到姚渡的,赵文振便叫车夫将马解了下来,拉到河边饮水喂草,歇了半个时辰,果然速度快了不少。 接下来的路也是碎石子铺成,虽然中间被雨水冲开了一道沟,所幸马车可以从两边通过。 太阳已经落在了山头上,染红了大片的天空,晚霞将大地照的红彤彤橙艳艳的,路旁的沟壑中还有水在流淌,远远的已经能够看见树木中倒塌的房屋残迹,泥土晒干后的白色在这一刻极为的醒目。 “前面就是姚渡了” 第八十三章 姚渡遭受洪灾的村子有三个,都在一座山上,上山村因为地势较高的原因,受到洪水的冲击最小。 江州城内除了少数的商贾富户才用的起砖,大多数房子都是木板做成的墙,姚渡山大,山上的木材也多,但这里的房子却很少有木板建成,多数都是土胚房。 土胚筑的墙虽要比木板牢固些,在这大山里还能防潮,但时间久了风吹日晒,夯紧的墙壁难免变的疏松,洪水一来,便没有任何的抵挡之力。 江州来的救灾群众,都在下山村,这里地势相对平坦,形似马掌,这下山村也常被叫马掌村。 送粮的队伍到了下山村的村门口,便进不去了,洪水退后留下的淤泥太深,不说马车上拉着一千斤的粮,就是空车也是寸步难行。 赵文振跳下车,挑了个看着硬一点的地方试探着踩了下去,脚触到淤泥的瞬间,感觉到了一股吸力。 “小心” 苏一尘眼疾手快,拉了赵文振一把,早有准备的赵文振没有慌张,向苏一尘道了谢,脸上满是忧愁之色,这要怎么过去? 天色已晚,隐隐约约的能够看见前面的树林中亮起一两处火光,赵文振仔细看了看眼前的淤泥,这里应该是地势最低的地方,从山上冲下来的淤泥都沉积在了这里,延绵有百米的距离。 “不知白天来的那些人是怎么进去的?” 赵文振嘴里嘀咕着,天色越来越黑,心情也变的更加的焦急,老董走了过来,轻声道:“少爷,我看前面有火光,要不喊几句?” 赵文振看了看树林中的火光,光影有些恍惚,距离少说也有几百米,再加上树影重重,喊声那边的人不一定听得见,但现在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老董见赵文振点了点头,便轻咳了声,一声号子从老董缺着三颗门牙的嘴中喊出,赵文振惊了一跳,赶了半天的路,自己这时候是强撑着,没想到老董还这般气力。 晚风吹过,老董的声音被树叶沙沙的响声淹没,点点火光依旧模糊的闪烁,并没有什么变化,老董似乎不甘心,有扯着嗓子吼了几声。 “赵兄,我到是有个主意” “哦?苏少有何想法?” 苏一尘突然说出的话,让赵文振感到一丝的惊异,也带着些欣喜。 “赵兄你看,这淤泥两边,长着不少的杂草,将这些草割下来,铺在淤泥上面,人走上去应该没问题” 下山村紧挨着姚渡渡口,水草丰茂,两边的杂草比人都高,走近看了看,这些杂草长得也是粗壮,茎杆都有手指头那么粗,不想苏一尘想出来这么个好主意,加上赵文振和苏一尘共十一个人,没有工具只能手掰脚踹,将杂草弄下来。 下山村这边,江州赶来帮忙的干了一天的活,这时候都累的瘫在了地上,徐升来的时候就已经拉上了江州衙门的常备粮,可他远远的低估了这里的人数,加上三个村的村民,最少也有一千人。 江州地少姚渡几个村的村民要么就在茶山上干活,要么就靠着江水打渔为生,家中存粮本就不多,现在也基本被埋在了倒塌的废墟中,徐升带来的粮食,只吃了中午一顿,被所剩不多了。 立春已有月余,好在周边山上的野菜早已长了出来,太阳还没有西斜时徐升就安排了几个人去采野菜,米太少只能混着野菜煮成粥,熬过这顿,徐升便打算明日一早赶回江州,请求各商户的援助。 按说受灾应该向朝廷申领赈灾粮,但徐升知道,现在的形势等朝廷的赈灾粮时间不够,千余张嘴等着吃饭,自己折子没有到京都,就要饿死不少人。 炉火烧的很旺,锅中的菜粥冒着气泡,空气中弥漫着野菜特有的香气,有人已经迫不及待的拿着碗站在了锅边。 也有不满的声音传来,“累死累活干一天活,就给口菜粥喝,早知道就不来了” 更多的人则是坐在地上不发声,徐升低着头出了人群,一个衙役跑过来说道:“大人,刚才我在那边捡柴,好像听到村口有人喊什么,像是咱们江州的号子” 徐升惊异的看着衙役“你确定没有听错?” “小的确定没有听错,这种号子只有江州人才会,而且最少也是二三十年的脚户” 徐升朝下山村村口的方向看了看,除了树影重重看不到任何东西,“你拿上火把,跟我去看看”。 赵文振这边赶着进村,也顾不上腹中的饿意,很快淤泥上就铺了一层杂草,人走上去不再陷下去。 “苏少,你这办法不错,我让老董先过去,去村子里喊几个人来” “江州多雨,常有洪灾发生,这都是老办法了,我只不过是搬来照用” 苏一尘一便说着,一边和赵文振帮着将马车上的粮食搬下来,虽然铺了草,但是马车还是过不去,只能人抗过去。 一车还没有搬完,老董就从远处跑来了。 “老董,不是让你去村子里叫人吗?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 “不是,少爷,你看?” 赵文振随着老董指的地方看到了通判徐升,上前两步,苏一尘也放下了手中的麻袋。 “徐大人” “明诚啊,老董已经给我说了,我替姚渡的百姓谢谢你,江州能有你们这样的青年,实是了不起”。 原来老董走到半路便遇到了徐升和通判府的衙役,老董说了赵文振等人送粮之事,衙役便回去叫人了,徐升跟着老董先来了这里。 “徐大人,这里受灾情况怎么样?” 徐升摇了摇头,将姚渡几个村的情况简单的说了说,赵文振几人听了表情都是严肃起来,比想象的要重的多。 不多时,红光彤彤,来了有几十个人,五千斤的大米,一人一袋抗上便走,赵文振也是松了一口气。 “徐大人,不知你们是如何过去的?” “我们是从那边绕过去的,有条小路,不过现在天黑看不见了,快走,刚刚熬好的菜粥,先喝一口”。 第八十四章 父母官 五千斤的大米像是夜晚中的一束光,照进了每个人的心里,姚渡原本的村民已经站成了一排,脸上挂着感激的笑容,暂时忘了被洪水冲毁家园的伤痛。 “各位,这些粮是赵文振和苏一尘公子送来的,大家谢谢两位” 徐升声音高亢,像是在说一件值得炫耀的事,早些时候的担心荡然无存,下山村的老老少少混在江州赶来的人群中,嘴里到着谢。 下山村的居民被不知道赵文振和苏一尘的关系,但是江州来的人是知道,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两人,不知道水火不容的两人,今日怎么走到了一起,而且刚才苏一尘还笑着看了赵文振一眼。 喝到菜粥的赵文振,第一感觉是这味道好熟悉,细细想来,才想起在居安村第一次喝的就是混着野菜的米粥。 菜粥很快就被喝完,几口大锅又熬上了纯米粥。 赵文振和苏一尘坐在同一个火堆旁,白天共同运送着粮食,还有些话说,现在粮送到了,两人之间好像又被切断了关系,苏一尘手里还端着那碗粥,只喝了一口,便一直端在手中,脸上表情苦涩。 “怎么?苏少吃不惯?” 刚才苏一尘见赵文振拿起黑陶碗,吹了吹便一口喝下,本以为有多好喝,尝了一口,满嘴苦味,还有一种怪怪的味道,想吐出来,但看别人都喝得津津有味,也不好意思吐,听赵文振问自己只得将留在嘴中多时的一口粥咽下,脖子上青筋瞬起,强压下想要吐出来的念头。 “没有,突然不饿了”。 看着苏一尘苦涩的笑容,赵文振会心一笑,也不揭穿他,道:“苏兄知道我第一次喝菜粥是什么时候吗?” 苏一尘脸上表现出好奇,他不知道身为通判之子的赵文振早就喝过菜粥,这在他想来是不可能的事。 “八岁那年我就喝过菜粥,母亲说买菜太贵,野菜的营养价值不比野菜差,刚开始的时候也是喝不下去,后面便爱上了野菜粥的味道,每年都要和母亲去采好几次的野菜,那个时候是我最快乐的时候,母亲脸上的笑只有在那时才能看见,最近一次就是在居安村了” 苏一尘听着赵文振奇奇怪怪的话,据他所知赵文振母亲在他出生时就去世了,这会怎么又有八岁时候的事,见赵文振说的认真,也不便多问,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菜粥,长出了一口气,眼一闭,心一横,仰头将一碗粥全部喝进了胃中。 不知道是不是赵文振讲的故事的作用,这次尽然没有要吐的感觉,反而感觉到齿间甜丝丝的味道。 “你两再说什么呢?” 徐升走了过来,笑着问赵文振和苏一尘。 两人见徐升到来,要起身行礼,却是被徐升拦了下来,“快坐,这里就不必多礼了,哈哈,今日多谢两位送来粮,解了一大围啊” “徐大人不要再谢我们了,身为江州子民,这时候不站出来,读多少圣贤书又有何用?莫说考取功名,做了官怕也不是父母官” “父母官,明诚你这个词用的好啊,为官者当如父如母,来我以粥代酒敬你一杯” 徐升的随和让两人感到很轻松,没有上位者带来的压抑,看了看赵文振的粥碗已空,徐升笑了笑说道:“看来今日你两是真饿了,等这锅粥熟了,多喝些” 说了些姚渡受灾情况,不免聊到《茶引法》的事,但是对于《茶引法》的实施,徐升的态度异常的坚决,见此赵文振也不在此事上缠磨。 “徐大人有什么提高江州百姓收入的法子吗?” 赵文振的话好像一下问到了徐升的痛点,自己来江州这些日子,也在想有什么方法能够让江州普通百姓的生活好起来。 江州商贸虽然比其他地方要繁荣不少,但也只是少数的商户,大多数的百姓生活还是很困苦,有劳动力的还好,家中没有劳力的只能用艰辛来形容。 但是江州的产业就那么多,茶业占很大的一部分,在就是陆家的织造厂了,但这些需要的工人始终是有限,像茶业受采茶季的影响,一年之中需要大量工人的也就那么几个月,陆家的织造工人更是相当的固定。 这就导致有一部分人,即使想要去做工,也没有地方可去,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江州虽靠着漾水这条大河,但是养鱼肯定是行不通的,临近的几个州,多多少少都有水域,再远了运输便是问题。 “咱们不谈这事,先解决这里的灾情是正事”徐升的脸上有着几分的不自然。 “徐大人,解决灾情固然要紧,但这事也不能不说,就拿今天来说,偌大的姚渡没有存米可用,大人难道就不心急吗?” 苏一尘见赵文振说出这话,惊了一跳,手伸过去拉了拉赵文振的衣服,想提醒一番,人家毕竟是通判。 “明诚这么说就不对了,我到这江州来才几天,这些问题赵御史在任通判时怕就已是存在,你说是吗?” 赵文振不想这徐升将父亲扯了进来,便道:“大人说的不错,江州地薄,百姓只能靠着茶山生活,往年茶山不限采摘时间,不限交易,只要交齐税赋便可,百姓手里还能拿到点银子,今年可就不一定了” 徐升脸色变了又变,又因为赵文振今日送来了粮,实在是不好发作,一下站了起来,道:“赵文振,你不要转着弯的来说此事,我是不会改变主意的”说完拂袖而去。 赵文振看着徐升气冲冲的背影,笑了笑,小声说道:“竟然不吃这一套” “赵兄,你刚才的话有些过了” “过了吗?我怎么不觉得” 赵文振起身走向了飘着粥香的铁锅,苏一尘看着赵文振火光中有些单薄的背影,不知道想着什么。 刚才本来是想激一激徐升,没想到这徐升竟不吃这一套,到弄得自己想是小人一般,一想到徐升刚才的表情,赵文振就想笑。 抓起铁勺,将一勺米粥送进徐升的碗中,赵文振皮笑肉不笑的说道:“来徐大人,多吃点,刚才是小子唐突了” 第八十五章 岐黄之术 赵亭来到御史台也有月余,一天除了查阅往来卷历,竟是无事可做。 程风也没有给他安排什么具体的事务,赵亭每每去请教程风只说什么“赵老弟先熟悉熟悉情况,不急着办事”,赵亭只能无奈退出,继续翻着陈年旧案。 “大人,您真打算这样晾着赵亭?” 说话这人也是御史台的侍御史,跟赵亭一样同属殿院,不同的事,此人跟着程风已久,说话时脸上带着掐媚的笑,连带着眼角生出三条横纹。 “徐子鹿,我说要晾他了?” 见程风瞪眼,徐子鹿立马蔫了下来,“小的胡说,该打”,说完右手举起作势要抽自己嘴巴。 “不要给我装腔作势了,你什么时候做事的还记得吗?” “回大人,来御史台三年之后开始做事的” 程风点了点头,御史台虽是监察百官之所,但是任由一个新来的去做事,他做不出来,这朝堂百官比不得地方官员,根扎的深,要挖出来,还要想想大树倒下的时候会不会砸到自己。 况且据程风最近听到的风声,赵亭这顶乌纱保不保的住还难说,这就更没有理由让赵亭做事了。 做了二十年地方官的赵亭是一刻也闲不住,御史台的卷历没有几天就翻完了,还真让他找到了一些感觉蹊跷的案子。 宣和二十三年,箫恩员外郎为子侄买官一事,最后便不了了之,原本赵亭想拿着卷历去找程风的,可又一想自己明显是被架起来了,而且这还是一件已经盖棺定论的旧案,心中沉闷,前日大雨,受了凉竟生出病来。 清查结束两月有余,大梁的各处空缺也是补了上来,宣和皇帝最后还是决定,将李格非调入京都,不过官职没有变化,任员外郎。 听到可以到京都,李千月欣喜不已,书信一封送往江州,想让赵文振尽快知道这个消息,与青州相比,京都和江州要近的多,这样她和赵文振的距离就近了。 ……. 在下山村搭的草棚中睡了一晚的赵文振很早就醒了,双眼微红,草棚中太过潮湿,迷迷糊糊似睡非睡。 阳光已经露出山头,破败的景象在眼前展露无疑,倒塌的土墙中伸出折断的木橼,在清晨的阳光下格外的刺眼。 赵文振看到在距离自己草棚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席地躺着很多的百姓,身上缠着布带,血已经将布袋浸透,情况比自己想像的要严重的多。 “三死,二十三伤,昨日已经全部救了出来” 身后徐升的声音响起,听到这个数字,赵文振叹了口气,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活着不容易,活到死更不容易。 “徐大人,人数清点了吗?” 看着下山村沦为废墟的房屋,赵文振有些担心,昨天太晚,难免有没有数到的人。 昨天虽已让下山村的甲长查过,听赵文振这么问,徐升也不免孤疑起来,叫来了甲长,让再查一遍人数,看有没有遗漏。 衙役将其他人喊了起来,下山村的灾民要安置只能在原有的地方再建房屋,废墟需要清理,所以要干的活还不少。 赵文振查了查粮,昨晚一顿就吃掉了上千斤,这还是煮粥,要是煮饭吃的更多,便和苏一尘商量,让他带着老董等人,将苏家筹备的一万斤粮拉来,自己留在这里帮郎中照顾受伤的百姓。 前世考古带队,常出入深山荒漠,基本的伤口处理知识还是知道些,寻来几株麻黄荆芥,找了块石板,捣碎之后便是上好的消肿止血药。 郎中是一位老者,头发和胡子花白,背佝偻着,看人的时候要努力的抬起头,见赵文振熟练的处理着草药,好奇的问道:“这位公子也懂药理?” “不懂什么药理,只是知道些治外伤的法子”。 老人点了点头,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看着赵文振做事,赵文振被盯的有些不自在,道:“老丈,帮我将他胳膊上的布袋解下来”。 处理完了伤口,老丈突然道:“公子可愿与我学药术?” 赵文振愣了一下,笑了笑道:“小子愚笨,怕是要负了老丈美意” “唉,我时间不多了,被洪水带走了也算了然了,谁想该冲走的没冲走,嗐,我这岐黄之术怕是要失传了” “岐黄之术?” 听到这四个字,赵文振眼睛一亮,看这老丈处理伤口之术,怎么也不像是会岐黄之术。 岐黄之术相传是黄帝和臣子岐伯整理的药方,后世《黄帝内经》中虽有提及,也只是之言片语,后往往被认为是谣传。 不想竟听到有人说他会岐黄之术。 “您说的是岐黄之术?” 老者点了点头,抬起头看着赵文振道:“你改主意了?” “若真是岐黄之术,小子当真想见识一番”。 老者干笑了几声,摇了摇头,道:“跟我来” 赵文振跟着老丈一路走过下山村,来到了一处崖壁,这里有一处不大的洞穴,洞穴口放着一个药篓,篓中的几株麻黄叶子已经干枯。 洞口很矮,以赵文振的身高,需要勾着身子才能进去,老丈佝偻的身体却能轻松穿过洞口,赵文振站在洞外,听见里面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这便是岐黄之术了” 老丈从洞中走出,将一卷羊皮的卷轴递给赵文振,羊皮卷轴已经发黄,有几处已经发霉,怀着忐忑的心情,赵文振慢慢的展开卷轴。 卷首写着四个大字,岐黄之术,继续看去,不过是一些药方,看上面的药名,并没有什么稀奇之处。 “说来惭愧,老头子读过一年私塾,识字不多,这上面的方子就看懂了一个,这些年多多少少也看了好些村民” 虽有些失望,赵文振还是表现的谦恭,向老丈行了礼,这个世界本就不是原来的世界,前世所知事物,怎么可能在这里出现,看来只是重名而已,不过这上面却有不少方子,以后能用上也说不定。 本想问问老丈家里还有何人,但是摇摇头摆摆手说自己都忘了自己是谁。 第八十六章 擒畜 相对于下山村来说,姚渡的其他两个村庄上三村来中山村,伤者人数不多,只有两人受了重伤,七人受了些轻伤。 上山村除了几间年代久远的老房子倒塌了之外,其他房屋最多只是屋顶出现了漏水,中山村严重些,一天多的时间也已是收拾好了洪水留下的残局。 此时上山村和中山村的百姓都赶到下山村来帮忙,早在洪水突发之时,率先发现的上山村甲长就敲响了村子中的一口老钟,这才避免了更多的人在洪水中受伤。 钟做为一种祭祀时常用到的器具,在江州一带的村落里却是常见,江州多山,洪水火灾更是常发,钟声是最有效的警示手段,而村落里的钟更是传承已久。 “大人,新财家的二狗不见了” 盯着清理废墟的许升脸色一白,“什么?你昨天查验人数的时候不是说没有少人吗?” 下山村的甲长苦着脸,都快要哭出来了。 “大。。。大人,昨日本村除在洪水中死亡的三人,其他人一个不少,小人查过三遍才报的大人,不会有错” 按说甲长对村里的情况最是熟悉,况且许升也知道甲长昨夜认真查过。 “带我过去看看” 甲长头前带路,嘴里说着刚才查验人数的经过。 赵文振从崖壁下来时刚好听到这事,便跟在身后,脸上忧色匆匆。 洪水虽过,但是下山村已久危险,被水浸透倾斜的墙壁,半悬的木梁以及倒塌废墟下看不见的坑洞,都是在暗处的危险,不清理掉这些,随时都可能有人会受伤。 昨日在清理的时候就有一堵墙壁倒塌,所幸没有砸到人。 赵文振过来时,只见一个穿着破烂的妇人坐在地上,双手拍着地,嘴里哭喊着:“唉呀,我可怜的二狗啊,我短命的孩子啊。。。。”旁边坐着一男子,脸上的泪痕已干,见许升几人过来,蹲在地上以手掩面。 甲长紧走了几步,蹲在男子面前,说道:“新财,许大人来了,你告诉大人二狗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男子突然跪到,磕着头,嘴里连道:“大人,求求您,一定要救救我家二狗啊,我就这么一个儿,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两个也不打算再活着了” 那妇人一听新财这话,哭的更加凶了,许升安慰着两人,可是这两人现在怎么听的进去这些。 “你们现在哭有什么用,紧要的是先找到孩子” 赵文振故意提高嗓门喊出的话,震住了新财夫妇,那妇人的嘴半张着,只有眼泪还在往下流。 “对啊,现在先找到二狗要紧,你们哭个什么劲啊” “大人,昨天夜里,二狗说他肚子疼,起来到那边方便去了,昨天干了一天的活,没有等来他,我就睡着了,今天一早起来没有发现二狗,我也没有在意,以为他到别处玩去了,可是这都到中午了还不见二狗,我问了村里的其他孩子都没有见过,大人,我这周围都找过了,我那可怜的孩子啊。。。。” 许升让甲长留下来安慰新财夫妇,召集了衙役,让各抽掉几个人,务必仔细寻找。 “大人,听他所言,这周围已将找过,应该是没有的,不妨让他们扩大范围” 许升点了点头,洪水中死去的人自己没有办法,但是在他来之后还有人死去,他是万不能接受的,又找来了二十几人,现在找到这个孩子才是最重要的。 赵文振仔细的看着周围,旁边二十米内,竟是搭好的草棚,据刚才听到的,这孩子已经十五岁,要方便大抵不会在草棚周围,虽是乡野偏民,但从倒塌废墟中随处可见的破损书卷便知此地尚书之风盛行。 姚渡出过的名人不少,传言一代风流雅士,尚可为就是姚渡人。 赵文振思索着,土墙倒塌被压在下面的可能性不大,土墙倒塌会发出声音,不会没有人发现,如此便就只剩下掉在废墟隐藏之下的坑里,这中可能性最大。 赵文振绕着周围转了一圈,突然发现前面的杂草有人走过的痕迹,况且杂草被踩到的方向凌乱,有的地方还被压到了一片。 心里咯噔一下,这里距村民聚集的草棚已有不少距离,看这情况大抵是有人被什么东西追赶,慌乱之中跑过留下的痕迹。 赵文振附身仔细的看着被踩到的杂草,除了折倒的杂草上带着淤泥之外,没有任何发现,顺着被踩到的杂草走着,和刚开始看到的一样,隔一段便有一处被压倒。 草越来越深,有几处低洼处还有不少水,他便将衣袍的一角折起,扎在腰带中,捡了一根胳膊粗的木棍,握在手中,小心翼翼的往前走着。 “呜嗯,呜。。。。” 前面一颗大树的方向有动静传来,不似人声,赵文振感觉到,自己脸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心中暗道:“不会真是自己想的那样吧?” 在杂草的掩藏下,赵文振看清了发出声响的东西。 松了一口气,但也没有放松多少,只见一头红毛獠牙的野猪被一根绳子倒挂在树上,嘴里透明的液体拉着长线垂下来,喉咙上下抽动了一下,看这野猪的样子,至少有两百多斤。 先前看到杂草的样子,赵文振第一想到的是狼,心里为二狗担心起来,如果真是狼,那二狗凶多吉少极少,看眼前这情况,这绳索应该是猎户布置在这里的,算是救了二狗一命。 被倒挂着的野猪见赵文振走近,剧烈的挣扎起来,碗口粗的树枝乱颤,枝头的细枝已经被抖落一地。 “不好” 赵文振惊叫一声,绳子和树枝接触到的地方快磨断了,看来没少挣扎。 果然随着野猪的挣扎,绳子断了,倒挂着的野猪在赵文振的眼前摔落在了地上,响起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腿像长在了地上,不知何时手里的木棍已经举过头顶,摔在地上的野猪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鼻孔中鲜血流出,左边的獠牙也折断了。 赵文振不再迟疑,手中的木棍带着风声挥下,砸在了野猪的头上。 第八十七章 如山 半年之久的锻炼在这一刻,有了实际的作用,摇摇晃晃站起来的野猪在挨了赵文振结实的一棍之后,又摇摇晃晃的到了下去。 倒地的野猪发出一声哀嚎,赵文振重新举起棍子,紧紧的盯着鼻孔鲜血四溢的野猪。 “救命啊…..” 旁边的一个坑洞中传来一声呼叫,赵文振走近野猪,用木棍戳了戳野猪,确认已经没有了反应,才来到坑洞边。 向下看去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已经结发,身上穿着宽大打着补丁的粗布衣服,脸上满是泥土,仰着头大声的喊叫着。 “你是二狗吗?” “是…是…我是二狗,叔叔快救救我,我的脚被夹子夹住了” 原来昨天夜里,二狗跑到离草棚比较远的树林中方便,蹲在草中的他发现野猪时已只有几步之遥,慌乱中朝着树林深处跑去,哪知草太深,没跑几步就被绊倒,对生的希望让他脚下的速度快了不少,也亏得猎户的这个陷阱,不然这会怕已经成了一具尸体。 不过陷阱中的夹子夹到了他的脚,昨天夜里挂在树上的野猪挣扎着嚎叫,二狗在坑洞中疼的嚎叫,快天明时才累的睡着,上面的动静惊醒了他,这才呼救起来。 赵文振将绑住野猪的那根绳子解了下来,扔给二狗,将他从坑洞中拉了出来。 “谢谢叔叔,谢谢….” 没说几句话,二狗便已经昏了过去,脚上被铁夹夹住的地方有暗黑色的血流出,赵文振探了探还有鼻息,将二狗的一只胳膊架在自己的肩膀上,吃力的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将另一只胳膊也绕到自己的肩膀上,使出浑身的力气,一步步向林外挪去,所幸只有百来米的距离。 徐升这边没有找到二狗,便让找寻的人继续扩大了搜索的范围,刚好碰上了艰难前行的赵文振,几人上前相帮着将二狗抬到了草棚处。 新材夫妇见二狗浑身是泥,脚上还夹着铁夹,声泪俱下,扑倒在二狗的身旁,哭喊着。 赵文振跟在身后,嘴里喘着粗气,二狗虽长得瘦弱,但昏过去的身体还是相当的沉,赵文振只觉浑身的力气都用光了。 “不想让他死,就先处理伤口” 声音不大,却是止住了新材夫妇的哭喊,佝偻着身子的土郎中这会脚下快了不少,蹲在二狗身旁,仔细的看了看夹着铁夹的地方。 然后向村里的两个后生伸了伸手,示意他们将铁夹拉开,这种铁夹威力巨大,一般都是用来捕猎野猪糜子这些大型动物,被这东西夹中,承受的痛苦可想而知。 两名后生侧着目,用力的将铁夹拉开,没有了铁夹的阻碍,鲜血一下涌了出来,郎中一把将二狗的腿拉起,快速的擦了些药,又从地上抓起一把土,捂住伤口,紧接着用布袋将伤口缠了起来。 做完这一些,伸手摸去额头上的汗水,声音暗沉道:“这孩子的这条腿怕是保不住了” 二狗母亲听的这话,又是哭喊了起来,嘴里还大骂着一个人。 “郝俊武你个天杀的,你赔我儿的脚啊,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二狗母亲口中问候的郝俊武是姚渡出了名的猎户,平日里都称他百步箭,相传有一次在百步之外射杀了一只黑熊,自此便得了这称号,从他的名字就可以看出,郝俊武是习武之人,他的爷爷是这一带有名的拳脚名家。 宣和十三年大梁武举制度改革,不再接受庶民子弟参考,断了武举之梦的郝俊武便以打猎为生,后来他爷爷也去世了家里便只有他一人,因性格木呐,三十岁了也没有讨到媳妇,村里的妇人总是打趣健壮孔武的郝俊武,惹的他面红耳赤跑开才肯罢休。 听见二狗母亲咒骂自己,郝俊武也只是憨憨的说了句,“没我的陷阱,二狗都让野猪顶死了” 在赵文振看来老丈处理伤口太过粗糙,但条件就是这样,自己做也不一定能够做的更好,人已经找到,徐升也松了一口气,便让找寻的人继续去干活了。 “明诚多亏了你”徐升走近赵文振,欣慰的说了句。 《茶引法》的事两人之间,多少有些间隙,除此徐升还是欣赏赵文振的为人,至少很对自己的脾气。 “徐大人这都是明诚该做的,哦对了,树林里还有头野猪,大人叫人去抬了来,今天便能喝上肉粥了” “野猪?” 见徐升疑惑,赵文振将自己找到二狗的过程说了一遍,徐升面露异色,不想看似瘦弱的赵文振竟能打死一头野猪,虽听他说这野猪已经被吊在树上一夜,又从树上摔下来摔断了獠牙,但在徐升这一介书生看来,这也是不可想象的事。 蹲在地上听着二狗母亲对自己百般问候的郝俊武,一听到赵文振说野猪,腾一下站了起来,这到把二狗母亲吓了一跳,她可是亲眼看到过郝俊武跳起来将一只青蛙踩死,一下就噤住了声,眼神惊恐的看着郝俊武。 郝俊武生的高大,又加上自小习武的原因,穿着一件粗布对襟坎肩,两条露在空气中的胳膊黝黑粗壮,面相粗狂,走来时踩的地都是发出腾腾的声音,像极了一头蛮牛。 赵文振不禁心生感叹,羡慕起了郝俊武的身材。 “你说陷阱旁死了一头野猪?” 粗厚的声音生硬又直接,郝俊武盯着赵文振,问出这么一句话,郝俊武的话没有丝毫的恶意,但赵文振却生出怯来,如此近的距离,赵文振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小鸡一般,他敢保证这家伙一拳就能送自己回家。 “额…..是的” 赵文振看着郝俊武黑色的眸子,结结巴巴的说了一句。 郝俊武听得这话,快速的向树林走去,赵文振感觉就像是一座山从自己头顶移过,没有了压抑的感觉。 徐升见赵文振如此囧境,笑了起来“明诚竟也有如此失态的时候,真是难得,难得啊…..” 赵文振白了徐升一眼,也不辩解什么,道:“徐大人觉得这郝俊武怎么样?” 第八十八章 给你娶婆娘 刚才近距离的观察,赵文振看见郝俊武的眼睛清明异常,不似常人般浑浊,定是心思清澈之辈,只是还不甚了解。 徐升想了片刻,道:“此人生的异象,又是拳脚名门之后,要是早个十几年,我大梁或许会多一员猛将,现在嘛……打猎其实也不错” 宣和十二年,镇守青州的大将邱勇,突然反叛,带领青州守军,一路东进直攻到望子关才被当朝大将军带兵绞杀。 这邱勇原是济州一庶民子嗣,宣和四年中的武举状元,后屡立奇功,在凉州做偏将时更是斩杀了金将耶律含齐,当时正值年轻的宣和皇帝用人之际,便录用邱勇为将军,封青州戍边大将,掌青州军权,受命的邱勇也没有让宣和皇帝失望。 镇守青州不久便剿灭了常侵扰青州边境的部族,可是宣和十二年邱勇毫无征兆的向京都进兵,这让宣和皇帝颜面无存,随后便在宣和十三年下颁法令,凡庶民之子,不得在参加武举考试,只得将门之后举之,且还需有三位朝官推荐。 自此大梁的武举算是名存实亡,武力再无新添,文力更胜于往昔。 “让他参加武举有无可能?” 徐升听见赵文振这话,干笑两声,“你是在说梦话吗?让他参加武举那不是打陛下的脸吗?这天下谁有这个胆子” 赵文振也不反驳,细细的思量着,嘴角上扬轻笑了声,“是啊,这天下有谁会胆大到去打陛下的脸”。 说完也不再理徐升,径直去了下山村村民聚集的地方,打听郝俊武的情况。 一番了解下来,郝俊武评个三好青年也不过分,平日里除了打猎便帮着村里的孤寡老人挑水砍柴,遇到村里妇女“夜里想不想婆娘”的调笑便会红着脸跑开,要说和郝俊武关系最好的要数这村里的孩童。 这些孩子听赵文振问郝俊武的事,叽叽喳喳的争着告诉赵文振郝俊武的事。 当郝俊武一手提着那头野猪出现的时候,赵文振对他已经了解的七七八八,虽然早先就觉得郝俊武力气应该很大,但现在看到他一只手提着那只有两百斤的野猪,还是有些惊愕,而后便是兴奋。 这次算是捡到宝了。 郝俊武提着野猪出现的时候还是引来了不少的目光,将野猪扔到地上后,郝俊武从腰间抽出了一把刀,这刀形似菜刀,却比菜刀大了不少。 简单利落的动作,就像是在切豆腐一般,没有丝毫的阻碍,短短时间一头野猪就被分解了,郝俊武将剥下的野猪皮搭在一边的树枝上,用杂草擦了擦刀上的血迹,重新插回了腰间。 一切是那么的自然,就像是干一件寻常的小事,下山村的人已经见怪不怪了,其余人却是被惊呆了,有人咽了口口水,看着眼前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的大个子,心生惧意。 看着郝俊武冲自己笑了笑,赵文振身上一寒,这个脸上带血的汉子,看着着实可怖。 “你是怎么打死它的?” 听到郝俊武的询问,赵文振干笑了一声,心中想着该如何回答,从看到郝俊武的那一刻,就有一个想法,能不能招了这人做自己的侍卫? 如果有这么一个人跟在自己的身旁,他相信没有人会再敲自己棍子。 先前打听郝俊武的为人,也正是为了这事,武举的话就要看以后的气运了,说不定宣和皇帝哪天又改了武举的规则也说不定。 自己打死这野猪虽说有很大的运气成份,但现在赵文振已经打定主意好撒一个慌了。 他走过去,拍了拍郝俊武的胳膊,道:“来这边,咱们细谈” 将郝俊武拉到僻静处,赵文振天花乱坠的编着自己和野猪打斗的场面,甚至手舞足蹈起来。 编完满意的看着郝俊武,不想郝俊武转身就走,留下一句让赵文振郁闷到极点的话“你不老实”。 被一个老实人说自己不老实,赵文振感觉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但是又什么都做不了,看着郝俊武如山的背影,自己实在生不出和他讲讲道理的心思。 傍晚时分,苏一尘和老董赶着马车将苏家筹集的一万斤粮送了来,今天的天气很好,地上的水分蒸发了不少,村口的淤泥已经干了一半,又加上白天多铺了些杂草,所以这次马车拉着粮直接运进了村。 晚上的粥有肉,苏一尘看着碗里的肉片,问赵文振,“赵兄,这肉从何来?” “嘿嘿” 赵文振轻笑一声,将手中的碗放在地上,将给郝俊武编的故事,又给苏一尘说了一遍,想象中崇拜的眼神并没有出现,苏一尘翻了翻白眼,道:“赵兄,做人要实事求是” 赵文振在晚风中凌乱,心想“难道自己真的不适合说谎?有那么明显吗?” 看着蹲在远处喝着粥的郝俊武,赵文振想着再试一试,便向郝俊武靠过来。 “来吃肉”赵文振将自己碗中的肉片夹到郝俊武的碗中,套着近乎。 只见郝俊武也不说什么,还是低头喝着粥,赵文振干咳了一声道:“俊武啊,你想不想武举?” 听到武举这个词,郝俊武吸溜着白粥的动作停了下来,将口中的粥咽下,道:“爷爷活着的时候想,现在不想了” 赵文振见郝俊武开口说话,一看有门,便编说着自己和没有见过面的爷爷之间的事,郝俊武对他爷爷的感情极深,听着赵文振的话竟流出了泪。 赵文振虽没见过自己的爷爷,但说的这事是昭昭和她爷爷,只是将昭昭换成了自己,也算是真情实感。 听到旁边的抽泣声,赵文振停了下来,这到让他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僵硬的伸出手臂,在郝俊武的背上拍了拍,说道:“爷爷在天上看着我们呢,好好活着别让他们失望” “爷爷死的时候说,武儿没给你娶到婆娘,爷爷走不安心” 赵文振心中一喜道:“你愿不愿意跟着我,我给你娶婆娘” 郝俊武看着赵文振,赵文振也看着郝俊武,不知为何这一刻赵文振的心中对郝俊武生出深深的同情。 第八十九章 连着几天,姚渡的天气都是格外的晴朗,前几日的雨像是将整个春天的雨都下尽了一般。 几百人三天的努力,终于将姚渡洪水冲击留下的残墟收拾干净,冲到的土胚墙被放倒修平,折断的横梁立柱全被堆积到了一起,像是一具具树木留下的尸体。 江州来的人都准备着回去了,一大早下山村的村民由甲长聚集在一起,有的手里提着山上采来的野菜,有的手里提着捕来的野兔准备为帮助他们的人送行。 “徐大人,姚渡的地势山洪易发,要想个办法,不然以后这样的事难免不会发生” “是啊,山洪凶猛,就算修好排水的沟渠,也不能保证不会再受灾” 赵文振和许升看着那些临时搭建的草棚,心中思虑着。 郝俊武从聚集的下山村村民后面走出,背着一个青布背囊,手里提着一把两尺长的刀,赵文振到过青州军营,也是见过大梁军制刀式,但郝俊武这柄刀显然和自己见到的那些不同。 看到郝俊武出现,赵文振看着他笑了笑,郝俊武走过来,很自然的站在了赵文振的身后,许升有些诧异道:“你小子用了什么方法,竟然能让他自愿跟着你?” 赵文振诡秘的笑道:“这是个秘密” “哈哈,你小子还跟我打哑迷” 许升大笑着点了点头,这举动当然是对郝俊武的欣赏,以他只见郝俊武有不输大梁将军的武力。 有郝俊武站在身后,赵文振一下感觉踏实了很多,背不自觉的直了直 第九十章 豆包太甜 在回江州的路上,老董多多少少说了些家里的事,惊蛰马上就要到了,婚期越来越近,不知为何,赵文振心里却变的不安起来。 老董说玲儿已经将婚日那天用的礼花,扎了出来,等着自己回去确定了那个式样,再好好精修一番,昭昭也让老董告诉自己,她做了一个很好看的帽子,给自己婚日的时候戴,听着这些赵文振的心里暖洋洋的,不知什么时候起,自己在这个世界有了羁绊,明明才来到这个世界几个月的时间,出来的这几天却总期待着回到那个江州的家。 不是因为没有玲儿的服侍自己穿不好衣服,他是不在意这些的,相反这里的菜粥喝着舒心不少。 老董带来的一个消息,让赵文振更加迫切的想马上回到家,青州来了一封信,李千月的来信。 细细算来和月儿通信还是一月前,这次来信不知道所为何事。 …… 据户部尚书范进思推荐李格非以来,已有几月的时间,不久前宣和皇帝才下发了李格非任命的诏书。 按说李格非本就是进士出身,先前被调往青州任司马一职也是因为在朝中直言善谏的结果,对于李格非宣和皇帝早就想让他再入朝堂,只是没有一个合适的契机。 放在青州做司马一是因为有人弹劾,为了平衡朝中关系,宣和皇帝不得已为之,二来宣和皇帝也想着磨炼一下李格非的心性,直言善谏虽是好事,但在朝堂之上会惹出不少的事端来。 与李千月的欣喜相比,李格非接到如京都为官的诏令之后并没有表现出多少的喜色,按说入京都为官,说明了他青州这些年算是熬出了头。 “老爷,东西已经收拾好了” 李千月的母亲王氏,走进屋内,对站在窗前的李格非轻声说着,夫妻几十载,王氏最明白李格非的心思,当初那些人怎么对他的还历历在目,但是王命不可违,就算知道其中凶险又能如何。 “月儿那边准备的怎么样了?” “这丫头一听能去京都,高兴的很,昨天就收拾好了东西,连着问了我好几次什么时候出发”。 李格非叹了一口气,道:“女儿大了就留不住了......” 王氏笑笑说道:“老爷也不必这么说,这次去京都也好,亲家现在在御史台当职,去了京都以后跟月儿还能时常见着,若是咱们在青州,一年指不定见不到一面” 王夫人没有明说,但李格非也清楚,自己嘴上虽这么说,等李千月嫁到赵家之后,他又怎么能不想。 想到以后能时常跟李千月见着,李格非的心情似乎好了一些,叫来了管家,让把所用之物装到马车上,在门外等自己一会,后又嘱咐让李千月现在马车上等着。 看向王夫人说道:“你再陪我看一看这院子” 两人从内堂出来将在青州这座不大的院子转了一遍,当看到王夫人每天烧香祭拜的佛像还在那里时,李格非疑惑的问道:“佛像你不打算带走吗?” 王夫人双手合十向佛像拜了拜,从香桶中抽出几根香,凑着烛火引燃平淡道:“这次带的东西多,佛像就留在家里,佛那里都有,跟着人心的,去了京都再请一座就是了,老爷可否陪我再拜一次?” 王夫人说着将手中引燃的香分给了李格非三根,平日里李格非虽不反对王夫人拜佛诵经,但是自己却是一次也没有拜过,在他的眼里真理就是自己的佛。 面对王夫人递过来的香,李格非犹豫了下,淡淡一笑,接了过来,闭上眼睛不知道在想着什么,看起来倒像是一个忠实的信徒。 二人出府时,李千月已经等的着急了,正要催促着小荷进去看。 “爹,你们快上车,我早上蒸了些红豆包,你们尝尝我的手艺如何” 李格非脸上露出惊异的表情,自己这个女儿看着文文静静的,平日里却多有男儿作风,行事更是不见女子的阴柔,莫说蒸豆包了,就是让她煮个鸡蛋都未必能煮熟。 “月儿,你怎么想起来蒸豆包了?” 李格非一边跨上马车,一边问着李千月,随手拿起了一个豆包尝了一口。 “娘说要学着做菜,不然以后要遭人嫌弃,其他的菜都太复杂了,我便让小荷教我包了豆包,爹,味道怎么样?” 李千月一脸期待的看着李格非,想要知道自己第一次做的东西如何,本来李格非还在为李千月终于能干点女儿家该干的事而高兴,豆包虽放的糖多了些,吃在嘴里却是格外甜蜜。 但是一听李千月这话,嘴巴怎么也咬不下去了,原来是为了赵文振那小子,按道理说李千月能为了赵文振学做菜是好事,李格非的心里却不是滋味,吃到养了二十年的女儿第一次做的菜,是为了另外一个男人。 李格非将手里的豆包扔出窗外,冷冷的说了句,“糖放的太多了” 本来还等着李格非夸赞的李千月,听到这话都要哭出来了,自己可是做了一早上,李千月带着哭腔摇着王夫人手臂说道:“娘,你看爹爹他……这可是我好不容易做出来的” 王夫人安慰了拍了拍李千月的手,看着形状各异的豆包,拿起一个笑着说道:“娘来尝尝” 李千月连还是苦着,没有再摇王夫人的手臂,看着王夫人将一个三角形的豆包咬破。 “怎么样?” 李千月迫不及待的问了一句,“嗯,好吃,没想到月儿第一次做就能做出这么好吃的豆包来” “真的吗?太好了我会做豆包了”得到王夫人的肯定李千月便示威似的想李格非说道:“听见没,娘都说好吃,爹爹你的品位要提高了” 李格非气结,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看向王夫人说道:“你娘是胃口好,不是品位高” 李千月没有理这话,将剩下的几个豆包那给了小荷说道:“小荷,你也尝尝本小姐的手艺,剩下的分给其他人吧” 李千月格外的高兴,给王夫人说着自己还要学其他的菜,王夫人自是欢喜鼓舞,一路上除了李格非看起来不大高兴之外气氛倒是欢乐。 第九十一章 送匾 回到家后,赵文振看了李千月的信,心中说:“连日来甚思君,岂知陛下鸿恩,诏家父入京都任三司副使一职,不日便可与君相见,望君周知”。 李格非竟被调往京都,还任三司副使一职,赵文振看到的时候没有高兴,不久前父亲刚刚被调任侍御史,现在自己未来的岳父又调任三司副使,这太过巧合。 如果自己和李千月没有婚约,到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到有点事出反常必有妖的感觉。 大梁官制中,为了平衡宰相的权利,军、政、财权三分,三司就属于掌握财权的户部。 户部范进思推举李格非最后进了户部下属三司,蔡相推举赵亭最后进了御史台,赵文振理着因果,大概的脉络在自己的眼前呈现,随之一个惊人的发现也冒了出来,只是这个发现只是他的猜测,到底如何还得验证。 虽有心赶往京都提醒,但细细想来,未免会打草惊蛇,再说以李格非的机智也应该察觉到了些什么。 “少爷,那我就按你看上的这种花式去做了,在到布店给你挑个颜色相近的布料,到时候好做婚衣” 玲儿一手拿着一朵红色丝绸绑成的红花,欣喜的向赵文振说着。 赵文振点了点头,提到布料不免想起陆子玉来,便问玲儿道:“陆子玉这些天有什么动静吗?” 玲儿想了想说道:“昨天我去夫子庙那边买东西,看见大德成布庄,就是原先那天下奇物的铺子,门前排了好多人,听说是陆家又染出了一种新的布料,都抢着买呢。” 赵文振点了点头,心中赞许道:“这家伙还真是一块做生意的料” 就拿自己来到大梁的这几月来看,陆子玉至少推出了三次的爆款布料,前两次虽都借助了自己,但这次可是完全凭借他自己,苦笑一声,看来自己不管到了哪里也是一个穷苦命。 按说背着纨绔的名声应该挥金如土才对,可就赵家目前的形式来看,每月只有二十两的银子可供使用,前些天虽卖了那些金石玩物,可姚渡送粮基本上是全花光了。 赵文振叹了口气,心想要找个赚钱的法子才行。 思来想去,赚钱最多的生意全都控制在朝廷手里,《钱法》改革后,倒是可私铸获利,但这玩意毕竟不是长久之计,被发现那就完了。 “嘿,有了”赵文振一拍自己的大腿,笑着喊了出来。 玲儿被吓了一跳,问道:“少爷,有什么了?” “哦,没什么,大德成你就不要去了,随便找一家别的布店就行,给你和昭昭也裁件衣服,别到时候穿的破破烂烂给少爷我丢人” 玲儿本欲拒绝,自己身上这件也是去年才刚做的衣服,虽旧了些,但也不至于破破烂烂,但又一想,少爷成亲,来的必是一些朝官富贾,的确不能给少爷丢脸,便拿着红花出了府。 玲儿走后,赵文振又乐了半天,他想到的赚钱方法就是做爆竹,这东西原料易得,关键这大梁就自己能做出来,可谓是独门生意,赵文振好像看到了白花花的银子,正在向自己滚来。 不过一想起跟宣和皇帝约定的两年造出火炮,一下又蔫了下来,现在想想当初实在是年少无知,自己哪里真正的做过这东西,就是小的时候用木头刻过火炮的模型,牛是吹大了。 算算日子,乡试也不远了,一时间竟有些心烦意乱,便起身踱步到了院中,花园中的海棠叶子已经肥了起来,枝头上有着椭圆的小花蕾。 侍弄了一会花草,心思定了些,才想起自己回来还没有去见见苏老太公,这次人家可是帮了大忙。 刚要出门便碰上了通判府的衙役,抬着一块匾上书积善之家四个字,衙役见了赵文振行了礼说道:“赵大人,我家徐大人命小人给府上送来这块匾,说是感谢赵大人为姚渡灾情做出的贡献。” 这倒是让赵文振有些意外,笑了笑说道:“徐大人有心了,既然你叫我大人,就该知道我是大梁臣子,为官者干这点事就要送匾,那守卫边疆的将士又该送什么?你拿回去吧,替我谢谢徐大人,就说明诚愧不能受” 衙役见赵文振这么说苦着脸道:“赵大人,来的时候徐大人交代了,说不管怎么样都要让您收下这块匾,您不要不是为难小的嘛” 赵文振眼珠一转,对衙役说道:“这匾我是不能收,不过我倒是想到一个好去处,到时候徐大人也不会责怪你” 衙役一听这话,自是欣喜,问道:“大人所说的好去处,不知是何地?” “跟我来便是” 如此赵文振便领着通判府的三个衙役,朝苏府走去,刚才还在想要买点什么东西带给苏老太公,这块匾不就是最好的礼物。 “就是这了” 几人来到了苏府门外,赵文振指着说道。 这送匾的衙役也去过姚渡赈灾,自是知道苏一尘运粮之事,也不废话,正了正身子,朗声喊道:“江州通判府,送苏家积善之家匾额一块” 早有门童跑进去禀告,衙役喊完不多时,苏云添双手提着袍子,脚下飞快了走了出来。 “哎吆,苏某来迟,各位快请进,你们几个还不快接着” 苏云添眉飞色舞,一边招呼着赵文振几人,一边安排苏家的杂役接过匾额。 “我们就不进去了,衙门还有事,苏相公,恭喜啊” 衙役将匾额交到苏家人的手中,向苏云添到了喜便准备回去了,这大梁对男子多称相公。 苏云添挽留了几句,便不再纠缠,看了看赵文振道:“赵大人进去坐坐” “我本就要来叨扰的,还望苏伯父不要见怪才是” 衙役走后,苏云添的脸色就变了,随意的安排下人将匾额拿进了门,“见怪倒是不会,就是不要再借什么东西才好,你说呢赵大人?” 赵文振知道苏云添一定是为姚渡借粮的事,便说道:“那是,那是,小子就是来看看苏老太公”。 第九十二章 小人之道 当初赵文振来借粮时,苏云添是极力阻拦,可不但没有阻拦下来,反而还被苏老太公训斥了一顿,说什么自己连一个后辈都不如。 刚才热情来迎接,也只是出于对通判府的礼节,对赵文振就用不着那么客气了,虽嘴上称赵大人,打心底里不过是将赵文振当成了一个毛孩子。 “大爷……这匾额?” 苏家的杂役看着苏云添,唯唯诺诺的问了句。 外人称苏云添相公是出于礼节,苏云添在苏家排行首,苏府之人多称苏云添为大爷,苏一尘的父亲行二,也便称二爷。 “拿去烧火” 苏家的杂役愣了愣,心想“真要拿去烧火?”眼睛看着苏云添,似在询问。 “叫你去就去,磨磨叽叽的干什么?” 杂役见苏云添发怒,急忙抬着匾额朝厨房走去。 赵文振无奈的笑了笑,这苏云添看似是对着匾额发脾气,实则是冲着自己,匾额虽是通判府所赠,但送给苏家是自己的主意,苏云添如此做法,明显是要让自己难堪。 嗤笑一声,也不说什么,赵文振自认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跟这苏云添比起来,实在是不够小人。 看着赵文振吃瘪,苏云添心情大好,将双手背在身后,仰着头嘴里哼着小调进了苏府大门,一幅小人得志的模样,赵文振被苏云添这般作态逗笑了,往日听闻苏云添极富谋略,今日所见实在是让他失望,难道是故意做给自己看的? 赵文振笑着摇了摇头,踏入苏府,径直去了苏老太公的院子,本来想着送苏老太公一份礼,没成想被拿去烧火了,也罢,突然赵文振想到了什么,嘴角露出一抹邪魅的笑,而后实在忍不住,放声笑了几句,意识到自己失态,四下看了看,发现没人注意到自己,便正了正神色,暗道:“过会看你还能不能唱的出来”。 苏一尘从姚渡回来便赶去书院了,乡试在即,有间书院的贾夫子,为参加乡试的学子办了个冲考班,讲讲历届乡试的考题,再预测下今年会出的考题,学子按着贾夫子的预测做完文章,再由贾夫子校评。 当然能到夫子庙门前买字的贾夫子,是要收银钱的,参加的学子需要交一两银子,一两银子虽少,但对贫寒之家来说也是半个月的用度,哪里交的起,贾夫子的做法倒也仁义,让交不起银钱的学子站着听,只能听,不给校评文章。 赵文振本来也打算去听听,但一想历届的考题自己都已熟识,再想想夫子庙门前贾夫子怨恨的眼神,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走进苏老太公的院子,只见苏老太公穿着一身宽松白绸长袖褂子,在院里练着拳。 赵文振站在一旁,也不打断,看着苏老太公的拳式,这拳法有点想太极,却又不是很像,太极讲究意、气、形、神的锻炼,反观苏老太公这拳法,似只在乎形的锻炼。 苏老太公打完一套拳法,收了身形,赵文振拍了几下手掌,笑道:“苏爷爷,老当益壮,这精神头明诚不及半分”。 苏老太公见是赵文振面带喜色道:“明诚来了,我一个糟老头子怎么能跟你们比,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苏老太公说着拿起斜靠在花木上的拐杖,向前缓慢的移动着,“来,屋里坐” 赵文振见状,上前扶着苏老太公,向厅堂走去,“苏爷爷,我看你刚才打拳时腿脚还算灵便,怎么走路就…..” 苏老太公叹了口气说道:“以前年轻的时候,胜负心太强,不炒出好茶来,是不会睡觉的,一年大半的时间都是站在炒炉前,腿烤的太热就用水冲,当时也没在意,随着年纪越来越大这腿就不灵便了” 赵文振扶着苏老太公坐到了椅子上,自己也坐在了一边,苏老太公双手柱着拐杖似是要撑起身子,不让背弯下来。 “尤其是要下雨的时候,酸疼酸疼的,打拳也不过是打发时间,那有什么老当益壮之说” 赵文振听的明白,苏老太公这腿多半就是风湿腿,以前自己母亲便是如此,一到下雨的时候,一遍用手揉捏着自己的膝盖,一遍看着天,他也没少买治疗风湿的膏药。 “小子倒是知道一个方子,苏爷爷不妨试着吃几服,说不定有效果” “哈哈,明诚有心了,我现在这年纪也就是过一天算一天,它疼就让疼吧,还是你们年轻人要注意自己的身体”。 苏老太公如此说,赵文振也便不再说什么,等自己抓了药,送来就是,苏老太公又是筹粮又是借用马车,几服药实在算不了什么。 “小子这次来,其实有件礼物送给您,只是…只是到了府门口,苏云添伯父像是不喜欢,拿去厨房烧了火,还望苏爷爷不要怨小子不识礼数”。 苏老太公虽腿不灵便,但是精神却是极好,听赵文振带了礼,佯怒道:“做为大梁百姓做这点事是应该的,况且我那兄弟还在朝中为官,我更应该出一份力,明诚你莫要在此事上在讲什么礼数,不然老头子我打你屁股信不信?” “哈哈,苏爷爷仁义如此,小子记住了” 两人相视而笑,苏老太公问道:“你说被拿去烧了火,不知是什么东西?” “通判府送的匾额,小子便和徐大人商量,由我送到府上,可不想惹到了苏伯父,说一万斤粮就换来这么一块破木头,小子实在是惭愧”。 苏老太公沉吟了一会,让丫头去叫苏云添来,声音严肃。 赵文振计划得逞,心中暗喜,但脸面上表现的委屈,像是做了错事的孩子。 苏云添来后,赵文振便站了起来,给苏云添让了座,等苏云添落了座,行了一礼,表情诚恳的说道:“苏伯父,刚才得罪了您,侄儿心里愧疚的很,还望您大人有大量,不要计较才是,那匾额确实是比不上一万斤粮,但您放心,以后只要苏家有用的着我的地方,侄儿一定抛头颅,洒热血,冲在最前面”。 不明白状况的苏云添,被赵文振一阵连珠炮似的话,说的晕晕乎乎,看了赵文振一会,才说道:“不要提了,以后再说” “你给我站起来” 缓过神来的苏云添听到苏老太公这话,疑惑了下知道是在说自己,便乖乖的站了起来。 赵文振识相的往后退了两步,垂手站着,脸上还是一副委屈极了的表情。 “跪下” 苏云添看着苏老太公,道:“父亲……” “我叫你跪下” 苏云添话还没出口就被苏老太公一声怒喝挡了回去,苏云添感觉自己的脸像是放在了一块烙铁上,火辣辣的,他没有想到自己的父亲竟让自己在一个外人面前下跪。 赵文振见状知道自己现在不是待在这里的时候,便小声说道:“苏爷爷,小子就先回去了” “你回吧,改日再来喝茶啊” 赵文振转身,几步便到了门外,顺便将门带上关了。 没走几步,便听见苏老太公拐杖跺地的声音,以及一声悦耳的脆响。 第九十三章 得茶 过了几日,苏一尘拿着一罐茶来找赵文振,说是苏老太公让拿来的,苏一尘将这罐茶交到赵文振手上的时候,极是不舍。 这是苏老太公炒的茶,这几年苏老太公已经不再炒制茶叶了,所以喝一两便少一两,让苏一尘没有想到的是,爷爷竟让他送一罐给赵文振,自己平时可都是喝不上。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赵文振对苏一尘的看法转变了很多,也许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原先以为不会分开的到最后终究是分开了,原先以为不会相交的最终却是成了朋友。 就像现在的赵文振和苏一尘一样,原先相见那次不是剑拔弩张,那曾想过有一日会坐到一起,平心静气的聊天。 而赵文振也是发现了苏一尘身上自己没有的品质,比如说执着,先前和自己的矛盾,大多都是他的这一性格引起的,姚渡送粮之行后,心里对仇人的那份嫉恨突然便没有了。 赵文振后来想想,自己在一定程度上还要感谢苏一尘,要不是他敲了原先的自己一棍子,自己这会不知道在什么地方。 “苏兄这几日听贾夫子讲的可还行?” 苏一尘眉头轻挑,带着几分戏谑的笑容道:“贾夫子讲的再好也不及明诚兄你啊,你说是吧?”说完笑看着赵文振。 赵文振斜看了苏一尘一眼,没有搭茬,他知道苏一尘是在说自己和贾夫子比诗之事,自己要接住了不一定又会扯出什么事来,以前的自己可是浑多了,给贾夫子茶杯里放青蛙都算是比较规矩的事。 按苏一尘跟以前自己的关系,那些丑事还不是掌握的清清楚楚。 “我原本也打算去听听,可忙着准备婚事,实在是无暇分身,苏兄是怕我中了乡试,又把你比下去,才不肯说吗?” 听赵文振这话苏一尘收起了笑容,正色道:“以明诚兄的才学比过我是绰绰有余,刚才只是玩笑之语,莫要当真才是”。 “若能抽出时间来,去听听也无妨,历次乡试考题,我等虽都熟识,但贾夫子讲出来别有一番不同,这个明诚兄去听了便知道” 赵文振也不再和他开玩笑,便说:“哦,听你这么说我到真的要去听一听了” 这时玲儿拿了几块样布进来,见苏一尘在这里,不自然的行了礼,站在一旁。 以前见了苏一尘玲儿何曾行过礼,没有骂两声已经不错了,对现在的转变玲儿还不是很习惯。 苏一尘见赵文振还有事,便起身说道:“明诚兄有事要忙,我就不打扰了,改日学院再见,哦,对了,明诚兄婚事所用酒水我包了,希望明诚兄不要拒绝我才好”。 赵文振笑了几声,说道:“求之不得,那就仰仗苏大少了” 玩笑几句,苏一尘便出了赵府径直往书院去了。 “少爷,苏公子现在这般,还真让人不适应”。 “我也不适应,时间长了就好了,只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太复杂,谁又知道明天会怎么样”。 玲儿点了点头,深以为然,原先陆公子跟自家少爷可算是形影不离,现在好长时间都没见着人影了,刚刚自己去找布样,路过大德成布庄,见着了陆子玉本想上去打招呼,可陆子玉只是看了自己一眼便冷漠的走开了,那眼神好像陌生人,不,应该是厌恶。 “少爷,这是我找来的样布,你看看,我觉得这块不错” 玲儿将三块样布递给赵文振,赵文振看着手里的三块样布,将其他的两块放在了桌上,只拿着玲儿指出来的那块。 “嗯,不错,玲儿你的眼光什么时候变的这么好了?” “都是跟少爷学的啊,嘿嘿” “少爷,这还是你第一次夸我呢” “哦,是吗?那我以后多夸夸你?” 赵文振被玲儿逗笑,玲儿虽已十五岁,但还是小孩子心性,爱吃,能听到赵文振的夸奖,对她来说是最高兴的事。 “少爷,那我就让裁缝师傅用这种料子,按最时新的款式最了” “嗯,你去吧,回来的时候给昭昭带两块油糕,这丫头总见不着,不知道干什么呢” “少爷教了昭昭写字之后,她就天天在屋子里练字,嘴里有时候还念叨,怎么不像,然后摇摇头继续写,人都有些神神叨叨,少爷你说昭昭这样不会出事吧?” 赵文振还以为昭昭是贪玩,才经常见不着,不想是在写字,看来昭昭这丫头是太过追求字形,而弃了字的内势,不过这股劲真是让他欣慰。 “没想到这丫头这么认真,放心吧,她没事” 玲儿走后,赵文振来到了平常昭昭和玲儿住的房间。 赵亭多年来清廉为官,虽在江州置了府宅,但是也就是脱了寒酸二字,除了赵文振和赵亭的房间之外,其他杂役丫头的房间陈设极少。 昭昭蹲在地上,眼前是一个小板凳,上面铺着一张赵文振给的子夷纸,纸太大板凳太小,一边垂在地上。 昭昭写的太过专注,以至于赵文振站在她的身后都没有发现,昭昭一边拿着赵文振临的帖子,一边照着写,果然和玲儿说的一般,写完一个字便看一会,摇摇头嘴里念叨一两句,再写另一个字。 赵文振虽觉得好笑,但没有出声打扰,昭昭写完一张纸,才将手中的笔放下,双手提起两个角,认真的看着上面的每一个字。 “唉,还是不像” “我觉得写的挺好的” 昭昭被赵文振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看见是赵文振便欣喜的说道:“哥哥,你什么时候来的啊?” “我来了好一会了”说着随手拿起昭昭放在板凳上的那张字。 细看之下比前几日进步了不少,虽还缺少气势,但已然脱了稚气。 “昭昭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好不好?” 昭昭一听有故事听,拍着手叫好,赵文振将书法大家王羲之学鹅走路,练字形态势的故事讲了一遍,还学着鹅的步伐在屋子里摇着走了一圈。昭昭被他逗的直笑。 “哥哥,我们也能养几只鹅吗?” 赵文振摸摸昭昭的头,道:“当然可以啊”。 第九十四章 昭昭中箭 江州的春天只有短短的一月多是清爽温和的,临近惊蛰,天气便越来越热,因为紧挨着漾水河,蚊虫更是来的早。 赵文振的床上也是早早的挂起了蚊帐,但这并不能阻挡所有的蚊虫,每天早上醒来身上都会增添新的红包,痒痛难耐。 江州百姓自有御虫之法,前两天玲儿也拿来了一瓶,让他睡觉的时候抹在身上,但是这种翠绿色的液体,味道实在是不好闻,倒出一点浓烈的味道一晚上都消散不了,赵文振问了玲儿只知道这是一种植物做成的,至于配料到底是什么就不清楚了。 这日赵文振想着自己做些驱蚊的香料,自己记忆中到有一种极适合做驱蚊的香料,材料也易得。 所见蚊虫跟自己以前见到了不一样,翅膀是花色的,看上去极其的俊俏,若不是这只蚊子吸了自己的血,定找个东西豢养起来。 制作香料的材料便是侧柏的树子,小时候看见别人吃松子,以为是柏树上结的,侧柏树的枝叶茂密,要费好大的劲才能爬上去,摘上一把,跳下树来,吃的满嘴苦涩,嘴巴麻木才肯丢掉身下的,一边吐着口水,一边搓着手上的柏油回家。 回家后自然少不了母亲的一番责骂,侧柏树上的柏油沾满衣服,极难清洗。 江州城内柏树极少,漾水河岸多是柳树,只有瓶山上有不多的几颗。 赵文振换了薄衫,手里拿着一把纸扇,昭昭提着一个小兜笼,出了府门,青石街道上铺了一层柳絮,似冬日白雪,昭昭故意往堆积起来的柳絮中踩去,落脚处溅起大片,昭昭便挥动着兜笼,捕捉飘起的柳絮,乐此不疲,直到柳絮飘进喉咙剧烈的咳嗽才停下来。 “看看,叫你不要弄你就是不听” 赵文振一边替昭昭拍着背,一边嗔怪的说道。 经过这番,昭昭算是老实了,跟在赵文振的身后,脚还是踩的极重,不过不敢再去踩避风角落里堆积的柳絮了。 街市已多了许多兜售时令野菜的小贩,走过夫子庙的坊市有一条小道,这是唯一一条修筑的能上瓶山的路,瓶山山虽还有其他小道但赵文振是不知道的。 刚从茶山上查看回来的苏云添,刚好看到赵文振和昭昭沿着青石小路,往瓶山上而去,眼神变的阴鹜。 那日父亲不仅让自己跪着,还打了自己一巴掌,幸好匾额抬到厨房后,烧火的见劈了可惜,便翻过来做了案板,要不然苏云添可以想到自己要去祠堂跪一夜。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家里议论纷纷,让他走路都有点不自在,更让他恼火的是,以前支持自己的几个老掌柜,竟传出“还是二爷稳重可靠”这样的话来。 苏云添和自己的弟弟苏云晋明面上一团和气,苏老太公年纪越来越大,兄弟二人早就是竞争的关系,虽然家族的掌权人由苏老太公决定,但是这些跟着苏家大半辈子的掌柜,说话还是有一定的影响,至少风评上是对自己不利,这笔帐当然都记在了赵文振的头上。 想起赵文振一脸委屈的在父亲面前跟自己低声下气,怒气就不打一处来,这小子看着傻乎乎的,原来是个扮猪吃老虎的主,自己算是着了他的道。 今日恰巧碰到,算是上天怜我,苏云添想着,在随从的耳边低声耳语几句,随从点头哈腰跑去,苏云添看着赵文振的背影,脸上露出一丝诡秘的笑容。 为了继承苏家的财权,他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就算对方是侍御史的公子,朝廷的军校又如何,没人知道是自己干的,苏云添脸上的表情可怕,像是一头被鲜血刺激到的黑熊,眼神中流露着杀气。 上山时赵文振教昭昭读者诗经中的小雅鹿鸣篇,到也应景,只是少了宾客只兄妹二人。 侧柏树就长在上次烤肉的地方,昭昭看到上次搭的火塘还在,便问赵文振道:“哥哥,我们什么时候再来烤肉啊?” “昭昭想吃烤肉了?” “嗯,哥哥烤的肉最香了,我都想了好长时间了” 赵文振知道昭昭是看到火塘才想到的烤肉,也不说破,道:“昭昭说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真的?那我们明天来好不好?” 赵文振摸了摸昭昭的头,脸上充满爱溺的笑容,曾几何时,他想自己以后定要生个女儿,昭昭的聪明乖巧让他越发的喜爱,虽叫着自己哥哥,但他待昭昭到如自己女儿一般。 昭昭见赵文振答应了自己,蹲在地上,将火塘上一块滑落下来的石头放了回去,有点迫不及待的样子。 这里是一处平台,像是被切出来的,上面是十几米高的泥土石块垒成的崖壁,生长在这里的侧柏虽只有几颗,但是却长的极高,赵文振将衣角别进腰带,往树上爬去。 昭昭仰着头,看着赵文振往树上爬去,瓶山上的树常有人修剪,赵文振爬的这颗下面光秃秃的,可到了一人高的地方全是被砍后干枯的树枝,艰难的爬过树枝,终于能够摘到柏子,这一刻他有点后悔了,大腿被树干磨的火辣辣的。 赵文振将摘到的柏子扔到地上,昭昭一个个捡起来装到兜笼中,不多时,便有了一兜笼,就在赵文振要往下爬时,崖壁上的草丛中响起一声尖锐的破空声,看着一支利箭向自己飞来,赵文振一时惊恐,手一松,从树上掉了下来,不及多想,将昭昭揽入怀中向崖壁贴去。 随后又有几只箭射在了他跌落的位置,好在这出崖壁是凹进去的,上面看不到下面的情形。 赵文振一只手捂着昭昭的嘴巴,不让她叫喊出来,抬头观察着上面的动静。 听到脚步走远的声音,赵文振才松了口气,放开了捂在昭昭嘴上的手,见昭昭没有动静,赵文振以为是自己刚才太过用力,低头一看才发现,昭昭的腿上不知何时中了箭。 刚才自己精神太过集中,赵文振带着自责悲愤,背起昭昭向江州城跑去。 第九十五章 道理 几百米的山路,从未有过的漫长。 沉重的呼吸像一颗颗石子,砸在山路上,此时的赵文振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刚才他将自己的衣服撕下,简单的包扎了伤口,昭昭虽然伤的是腿,但从留出来的黑色血迹赵文振断定,箭上有毒。 当他将昭昭背的医馆的时候,已经说不出来话了,只是喘着粗气,医馆的郎中见状,让人带赵文振到一边休息,将昭昭抬入了内室。 喝了口水,赵文振才觉得好了些,刚才跑的心肺都要跳出来了,呼吸虽平顺了些,但是两条腿如糠筛一般打着颤。 双手撑着膝盖艰难的坐起来,想要去内室看看昭昭怎么样了,却被拦了下来,只好重新坐在椅子上,回想着刚才的画面。 一切发生的太快了,电光火石之间恍若做了一场梦,那个黑衣身影在赵文振的脑海中一直闪现。 到底是什么人? 那黑衣人的装扮,一看就是职业杀手,大梁虽重文轻武,但这丝毫没有影响杀手组织的存在,这些人无不是亡命之徒,在各州都有频繁活动,更是牵扯到不少大案,宣和皇帝曾下令清剿过。 但这些人就像暗夜里的蝙蝠,能查出来只是少数,更有传言,这杀手组织实是朝中大员控制。 原先听到这些的时候,赵文振也只以为是江湖轶事,不曾想今日落到了自己的头上。 赵文振努力的回想着,好像没有得罪什么人,谁会请动杀手来杀自己呢? 一个个人影从赵文振的脑中划过,深深的危机感让他的拳头紧握在一起,难道是天下奇物的掌柜?想了片刻在赵文振的记忆中,天下奇物掌柜完全有理由做这件事,现在想想,当初实在是太过气盛。 但又一想,天下奇物的掌柜,虽是一个狡诈的商人,还没有胆子买凶杀人,不然当时就不会收回那些金石玩物。 不断的找寻着线索,又不断的推翻,赵文振陷入苦恼之中,现在有人想要自己死,自己还不知道这个人是谁,这种感觉实在是太难受。 恍惚间又想起了自己前世被车撞后的场景,疼痛不甘再次涌上心头,眼中发出瘆人的光,心中无声的低吼。 “这次不管是谁,我都不会让他轻易得逞” 对生的希望,让他变的像一只被激怒的野兽,这一世不再是那个只想着捡漏发家的平房区少年,这一世也不再是那个懦弱胆怯的自卑小子。 医馆的郎中从内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帕子,擦着额头上的汗水,赵文振突然看过来的目光,惊的郎中呆立在了哪里。 赵文振见郎中出来,收起了心绪,既然一下想不出来是谁买凶,那就先放到一边,现在最要紧的是昭昭。 郎中见赵文振的目光变的柔和才松了一口气,刚才他感觉像是被一头野兽盯上了一般。 “先生,昭昭怎么样?” 赵文振快步走到郎中身前急切的问着。 “这小姑娘中的箭有毒,老夫已将箭取下,但此毒毒性巨烈,恐已浸入筋骨,日后毒发就是神仙也回天无力” “可有补救之法?” 郎中摇了摇头,道:“毒性太烈,现在能做的就是将小腿扎起来,剔掉染毒部位,只是这样做难免会伤到筋骨,只怕这腿….也就废了” 赵文振没有想到是这样的结果,看来是真的想要自己的命,可是为什么要牵连上昭昭,无声的咆哮让他的面色变的苍白。 “先生,只要能救昭昭的命,我定当报还先生大恩”。 “公子言重了,救死扶伤是医者本分”,说完便进了内室。 赵文振只能做在医馆中等待,进来看病的人一见赵文振两手占着血迹,头发散乱的样子,害怕的退了出去。 赵家玲儿已经在府门口瞧看了几次,少爷早上走的时候说去摘柏树子,按说这会早就应该回来了,这都过了饭点还没有回来,实在是让人着急。 等不住的玲儿便想着去寻了来,嘴里嘟囔着这么大的人了,也不知道回家吃饭。 出门便碰上了郝俊武,这郝俊武虽赵文振来到府上后,也不怎么说话,倒是对养马极感兴趣,这几日便一直跟着老董。 不知道为什么这郝俊武每次见到自己总是脸红,玲儿也是好笑,想不到像他这样的一个人竟然会害羞,便有心打趣一番。 “哎,你干什么去?” 郝俊武不敢看玲儿,木木呐呐的说道:“找赵公子”。 玲儿到底是一个善良纯真的姑娘,见他这个样子便不忍心逗弄了,说道:“我也正要去找少爷呢,要不你去找,我把饭菜热了?” 郝俊武点了点头,便转身向府外走,玲儿急忙拦住他,指了瓶山的方向,看他走出府门,玲儿真担心这打哥去找人将自己丢了。 …… 江州坊市巷弄内,一间毫不起眼的低矮房屋中,两个人正在讨价还价。 此时虽是白天,但房屋中却是异常的昏暗,只有房顶缺失的那片瓦下透进来一束光,照在倒地的干枯油灯上。 “人没有杀掉还想要钱,你是不是想钱想疯啦”。 对这毫无礼貌的话,黑暗中的那人并没有生气,平淡的说道:“能找到我,你应该清楚我们的规矩,一击不死,钱照取,不按规矩来…..嘿嘿”。 阴森的笑声,让刚才说话的那人打了个寒颤,底气明显不足了,却强撑着说道:“规矩是你们的,事没有办成就想要钱,那有这样的道理,我也不怕你,你要是敢对我怎么样,我….我就报官”。 见对面没有动静,这人以为被自己震慑住了,这笔钱可是够自己置地安家了,他甘愿冒风险,他不信在这坊市之中他能对自己怎么样,这房屋虽废弃多年,但不远就是街市,只要一有不妥,他完全有机会逃脱。 突然只见寒光一闪,一支箭穿透了自己的喉咙,他双手捏住脖子,想要阻止喷涌的血液,眼中充满震惊不可思议愤恨恐惧的复杂情绪。 想要说什么,一张嘴却被堵上了,黑暗中的那人轻轻走来,摘下了他腰间的钱袋,脸上带着戏谑. “为什么总有人要跟我讲道理?”。 老旧门板发出让人牙酸的声音,感受到自己生命的流逝,眼中只剩下了恐惧。 第九十六章 买猫 惊蛰这天江州的天空蒙着一层雾气,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不安的燥热。 经验丰富的摊贩已经好摊位准备回家,漾水河中的鱼儿争相跳出水面,城墙脚下蚂蚁排着队,迁往更高的领地,只有蚂蚁窝旁的那些花子,还是和往常一般,身上满是油垢的衣服半解,露着肚皮,享受着漾水河上吹来的微风。 不多时一声惊雷,才将城墙脚下的花子惊起,四散去寻找避雨的去处。 这些花子中大多都是前些天苏家招工之人,从苏家出来后就又过回了原来的生活,也不怪苏家招去几天就解雇了他们,和流民的被迫相比,这些花子都是自愿过这种流离失所的生活,在他们眼中有口吃的就行,住的地方…好像哪里都行。 豆大的雨点像是被人泼洒下来,被炙热空气烤了一天的瓦片,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赵文振已将昭昭接回家中五日,气色好了许多,只是中箭的那条腿还没有反应,除了疼痛再没有其他感觉。 昭昭眼神中带着期待,将玲儿喂的汤药喝下后,抬头问赵文振。 “哥哥,我这条腿是不是再也动不了了?” 想起郎中说的话,赵文振心里咯噔一下,“要将这么残忍的事告诉昭昭吗?” 那郎中说昭昭的腿以后有可能会动不了,但也没有说一定就动不了,赵文振相信上天不会这样对待这个丫头。 “怎么会呢?不要多想,你就好好的休养,一定会好起来的” 昭昭乖巧的点了点头,玲儿也说道:“姐姐还等你好了踢毽子呢,你要快点好,不然都没有人陪我玩了” 昭昭受伤并没有改变主仆之间欢乐的气氛,郝俊武站在一旁,也不说话,看着像是有什么心事,从赵文振和玲儿的交谈中,他大概知道了发生的事。 “大武,这几天可还习惯?” 从郝俊武决定跟着他的时候,他就叫郝俊武大武了。 “少……小振,府上的一切都好,不用打猎就有肉吃” 赵文振不让郝俊武叫自己少爷,在他来说让郝俊武跟着自己不是收一个仆人,他像要结交一个朋友,在这个世界太久没有听到过这个词了,虽然平日里和玲儿昭昭说说笑笑,有时候却觉得自己被深深的孤独笼罩,就想是大海上的孤舟。 憨憨的声音将赵文振三人都逗笑了,郝俊武也笑了起来,又向赵文振说道:“小振你以后要出去,一定要带上我,箭射不到我的,我可以保护你” 赵文振欣慰的笑了笑,想要拍郝俊武的肩膀,却发现以自己的身高有些吃力,便摸了摸他的肚皮。 虽然见识过郝俊武的本事,但他说的箭射不到自己,赵文振还是有些不太信,如果自己没有看错,那日黑衣人拿的应该是大梁军队制式的短弩,这种短弩射程不远,但是短距离使用速度极快。 瓦片上的雨声已经从叮叮当当变成了哗哗啦啦,丝丝清爽替代了空气中的燥热。 昨日赵亭来信,说自己告了假,要回江州,现在离婚日还有二十来天,完全不用这么早回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除此还收到了李格非的一封来信,早在李格非入京都为官之后,赵文振就写信道贺,并表达了看望之意。 李格非信中说,自己在京都顺逆,不必看望,婚日在即不便到府,赵文振其实是想去看看李千月,一别几月,虽有书信来往,怎解相思之情? ……. 入夜,雨停了下来,下过雨的夜晚格外的空寂,等天色完全黑了之后,赵文振身后跟着郝俊武,两人的身影隐没在江州的坊市中。 城南一家茶店,昏黄的烛火不停的摇曳着,因为大雨的原因,街道上没有人,其他的店家都已经打烊,只有这间茶店店门打开,等待着客人。 “二位爷,喝点什么?” 一个小儿走上来,抽下搭在肩膀上的抹布,殷勤的招呼着。 “两斤醉王侯,再来五斤牛肉” 小二愣了愣,说道:“这位爷,本店是茶馆,没有酒,牛肉倒是有,你看换换?” 赵文振穿着一身黑衣,头上还带着一定黑纱,一只手搭在桌上,轻轻的敲击着,看似镇定,其实心里慌的很,连日来他多方打听,才得知这家茶店就是为杀手接收“生意”的所在。 为了掩饰身份便装扮了一番,进到茶馆便四下打量了一番。 赵文振不顾小二自说道:“想奶去找娘,打鼠来找猫,地上有的是米” 小二收起了掐媚的笑说道:“这里没有猫,客官还是到别处看看” 赵文振又道:“庙中和尚说这里有肥猫” 小二看了一眼柜台后一个掌柜模样的人,见点了点头,便领着赵文振二人转过茶馆,来到了一处院子。 将赵文振引进一间屋子,这小二便退了出去。 房间内一个穿着黑衣的人,背对这两人,蜡烛将他的身影投在墙上,显得更加的神秘。 刚才赵文振说的是暗话,只有对上了才会放进来,现在就没有必要再说什么暗话。 “要杀谁?” 赵文振在想如何开口,不想那黑衣人到先开了口。 “愿江州通判之子赵文振”。 不知道原先的买凶之人,赵文振只好以自己为诱饵,他这是在赌,赌对面的这个人就是瓶山看见的那个人。 短暂的寂静后,黑衣人开了口,“这位通判府的公子,得罪的人还真不少,得加钱” 赵文振暗喜,这句话证明眼前的这人就是自己上次见到的那人,虽然没有多大把握从杀手嘴里套出什么,但他还是想试试。 “哦?可还有人要杀他?” “你似乎很感兴趣?” “当然,我可以加两百两,但我要知道那人是谁” “哈哈,两百两,的确很诱人啊,不过知道一个死人是谁有什么意思?” “留下一半银子,事成之后,我会取另一半”。 赵文振满脸震惊,那人已经死了?有些失望,除了知道眼前这人就是上次刺杀自己的杀手,再没有任何收获。 第九十七章 死无对证 从茶馆出来后,赵文振深觉事情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简单,要查出买凶之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且刚才听那人所说,买凶之人已经死了,而自己却要准备迎接一场杀身之祸。 杀手行动诡秘,就算赵文振知道那个让昭昭瘫在床上的人,就在这间茶馆里,又怎么样,报官是不可能的事,但这一箭之仇自己不能不报。 “大武,刚才这人你觉得如何?能打的过吗?” 郝俊武是赵文振目前唯一的依仗,如果得到否定的答案,他想就算是打草惊蛇,也要寻求官府的庇护了。 郝俊武说不了谎话,憨沉的声音说道:“没有交手我不知道打不打的过,但爷爷死的时候说,让我不要随便出手,怕把别人打死”。 本来赵文振心情沉闷至极,郝俊武一出口,逗的赵文振大笑起来,捂着肚子对郝俊武说道:“大武你还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啊”。 “小振,为什么要死?” 被郝俊武这么一问赵文振到有些语塞了,勉勉强强说了一句还算那么回事的话。 “额…..,这句话的意思不是要死,就是……就是说你说的话太厉害了”。 赵文振心里知道郝俊武不会撒谎,但自己说到底也没有见过郝俊武的功夫,所以心中还是有一丝的担忧。 回到府中,郝俊武没有回自己的房间,在赵文振的房间找了张躺椅,竹制的躺椅似乎难堪郝俊武的重负,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感觉下一刻就会散架了一般,如此郝俊武只好打地铺。 赵文振又细细的给郝俊武说了此中要害,见郝俊武一一点头记下,便吹熄了烛火,睡下了。 不多时睡在地上的郝俊武便传来鼾声,赵文振转头,借着月光看着怀抱着长刀,鼾声如雷的郝俊武,心想“把命交给大武,是不是草率了”。 一夜无眠,在鸡叫五遍的时候,赵文振还是没有撑住耷拉下来的眼皮,斜靠着睡着了。 杀手没有来。 而江州城,却发生了一件大事,天还没亮,通判府的衙役在捕头的带领下,神色慌张有带着兴奋,齐溜溜的去了坊市的街巷。 原来昨天的大雨,让寻找地方避雨的花子,发现了一桩命案,昨夜天黑在加上雨急,这花子才在一夜的忐忑不安后报了案。 衙役见是一花子报案,还说是命案,戏谑的敲问了花子,恐吓威逼,花子依然不改言,脸上依然带着惊恐,衙役虽然不知道这位可怜的花子,是怎样度过了不安的一夜,但已经信了七分。 当花子带着通判府的衙役,推开坊市那间屋门的时候,捕头才真正相信了花子的话。 一箭致命,没有多余的伤口,死者双手握着脖子,怒睁的眼睛中尤能看见不甘。 捕头赏了花子几个铜钱,便唤来仵作验尸。 江州一向太平,最近一次命案也是十年前了,平日里小偷小摸的倒是抓了不少,但是这命案这位捕头还是头一次遇见。 留了几个衙役看住这里,捕头便匆匆回了通判府衙。 到江州后,徐升按《茶引法》律,严格实施,眼看就要到采茶的时候了,不知道会怎么样,近日来起的很早。所以早在花子擂鼓报案时,他已经知道了此事,现在是坐立不安,等着捕头的回信,但愿是花子报的假案。 毕竟在自己的任期,发生命案怎么说也不是一件好事。 徐升见捕头匆匆而来,急切的问道:“如何,是不是报的假案?” 捕头弯身行礼,结结巴巴的说道:“大人,是…是真的” 徐升双手背在身后,脸上表情严肃,知道了结果,反到没有刚才的担心了。 “尸体见着了?” “见着了,一箭致命,看穿着像是苏家的使役,仵作正在验尸” “苏家的使役?” 徐升在堂下来回踱了几步,对捕头说道:“你马上带人到苏家,查清楚死者身份,此案就交给你查明,莫要让本官失望”。 领命退出府衙的捕头,额上已满是汗水,虽然想到这案子会让自己查,但徐升真正说出来的那一刻,他还是感觉到了山大的压力。 平日里自己也就是领着弟兄们,抓些小偷,帮别人救树上的猫,找找邓奶奶家丢的鸡。对命案压根就没有一点的经验。 不过这位年轻的捕头又想,自己要是破了这桩命案,那自己的名声岂不是要传出去了,平日里做的事虽也能评上个五好青年,但作为捕头总归是要做些捕头该做的事。 如此想着便觉得干劲十足,带着人去苏府查死者身份了。 昨夜因为不安睡不着的不光赵文振和发现尸体的花子,当然还有苏云添。 直到此刻,苏云添还是没有等回来自己的心腹,自己派的这人跟了自己多年,很多不便出面的事,都是交给他去办,苏云添是极其的放心。 “难道卷了银子跑了?” 也不怪苏云添会这么想,三百两白花花的银子,放在一个杂役面前难免动心。 苏云添心想,“要真是跑了,到也是一件好事”自己这次算是偷鸡不成反蚀把米,赵文振没有死,银子还得送出去,其实他心里也不想给,但是更不想被一个杀手追着要银子。 当捕头带着衙役来到苏家的时候,苏云添正要出去,也是想着打听一下消息。 苏云添看着通判府的捕头带着衙役来到府上,心里更加的不安,心想“难道杂役被捉,将自己供了出来?” 但还是表面平静的问道:“吆,雷捕头,这是?” “苏相公,一大早就要告诉你一个不好的消息” 捕头说话客气,自己虽是官吏,但在江州第一大户苏家还硬气不了。 “哦,雷捕头但说无妨”。 “昨夜有人发现坊市一间闲置的房屋中有具尸体,而那尸体所穿衣物真是府上杂役制式…” 说到这里,不用捕头多说,苏云添自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便道:“弊宅霄禁严明,凡府上佣人,绝不敢雷越,捕头稍后,等我叫管家来,查明府中缺失之人” 苏云添说这话时表情疑惑,内心却是有一丝的遗憾,不过这遗憾被随后的暗喜冲的不见踪影,死无对证,算是最好的安排。 第九十八章 端倪 苏家的管家将所有的使役叫到院子里,拿了名册,一一点过,发现缺的还不止一人,便神情凝重的向苏云添汇报所缺之人。 苏府上下缺了这么多的杂役,而自己竟然不知道,苏府的管家也是府中的老人,跟着苏老太公多年,平日里府中的杂事也是处理的井井有条,不想现在竟出了这种纰漏。 苏云添听完便笑着对雷捕头说道:“弊宅确有杂役不在府中,这时节茶就要采摘了,许是在茶山上,待我叫人去查了来,再回复捕头如何?” 听苏云添这么说,雷捕头道:“不用这么麻烦,相公叫管家跟我去看看那人是不是府上的不就完了” 雷捕头记着破案,哪里等的住如此时间。 “这是个好办法,就依捕头之言,齐叔,你就跟着捕头走一趟,可要仔细辨认,若真是我苏家的杂役,立刻来告诉我” 苏云添说的义正言辞,其实在雷捕头说要查死者是不是府中之人时,他就想着让管家齐叔去看看,不过一想,既然不会查到自己头上,也就没有必要这么费心,便和起稀泥来。 苏府的管家齐叔,跟着雷捕头,去查看尸体,只一眼他便识得,这人是跟着大爷苏云添的使役来福,苏家的使役每天要在早上和晚间,到齐叔那里认脸,这是苏家的规矩,以此来证明你今天是干了活的。 这两年齐叔已觉身体再不如从前,便就不再看重此事,来没来认脸的都给画了钩,图个省事,所以苏家的杂役他都是很熟悉。 不多时雷捕头跟着齐叔又来到了苏家,既然死者就是苏家的使役,那了解死者生前接触的人,和异常行为就是探查此案必须做的事。 据管家所说,来福平日都是跟着苏云添,苏云添便成了第一调查对象。 从早上开始一大队的衙役匆忙往坊市赶去,就已经引起了注意,听说在坊市中发生了命案,这个平静太久的地方,仿佛煮沸的汤锅一般。 各种版本的故事在街道人群种相传,坊市中街巷纵横,这种街巷往往只有一步距离,这不就有一位住在离发现尸体那间屋子一巷之隔的老丈,绘声绘色的讲着这场命案的故事。 “昨天夜里,我起夜回来,人迷迷瞪瞪,突然听见屋后响起一片金铁撞击的声音,于是我便伸出头,想看看发生了什么,结果你们猜我看到了什么?” 人群的兴致被老丈调动了起来,都伸长了脖子期待的问道:“发生了什么?” 这老丈将身子向前倾了倾,头低了一些,似乎是怕被更多的人听到,听过老丈前面讲这些人,自然不肯错过关键,也跟着头低了低,脖子伸的更长了。 只听老丈说道:“我看见一伙黑衣人,个个手里拿着长刀,在手里舞弄的上下翻飞,长刀碰撞,火花四溅,突然…….” 围观的人都摒住了呼吸,神情紧张的看着老丈。 “突然不只从那里射来几支利箭,眼见一根箭朝我射来,我一把就将窗户关上,这支箭才射在了窗棂上,等我再打开窗户时,那巷弄里已经没有一个人影了,只听见远处的狗叫了几声” 听完老丈动情的讲述,人群中有一人忍不住说道:“啊呀,幸亏你命大”。 老丈脸上有几分得意之色,说道:“现在那只箭还在我家的窗棂上插着呢”。 苏家管家去查看尸体身份,很多人看见了,也就不妨有好奇者跟着一探究竟,得知了结果便第一时间散播了出来,像是一件值得自傲的事一般。 苏家的杂役被人杀死,抛尸坊市多年闲弃草屋,这一话题,便迅速席卷了江州的各大闲话中心。 当然也是衍生出了不少的传奇版本,当赵文振听到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场江湖纷争的大戏。 斜靠着睡了一会的赵文振从梦中惊醒,惊乱的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没有感觉到一样才松了一口气,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发现郝俊武已经不在房中。 杀手没有出现,赵文振竟生出一种失望的感觉,至于自己为什么会觉的失望自己也说不清。 不多时,郝俊武走了进来说道:“小振我去看了一圈,那杀手昨晚应该没有来” 赵文振虽这么认为,但不代表杀手一定没有来,便问道:“你怎么就断定杀手没有来?” 郝俊武憨憨的说道:“昨夜回来后,我在能够出入府宅的地方都撒上了面粉,今早我去查看,没有脚印,就说明没有来啊” 赵文振愣住了,他没有想到郝俊武竟有这种心思,人不可貌相这话真是不假,现在他觉的将自己的生死交给这个兄弟,不是一个草率的决定。 简单的吃了点东西,便和郝俊武相跟着来到了江州的街市上,想着看能不能打听一下,照自己得到的情况,买凶之人已死,那只要确定死者的身份,便能理清楚是何人想要自己的命。 令赵文振没有想到的是,一到街市听到的消息远比自己想到的精彩,豆花面摊正聚着一帮食客,谈论着,赵文振凑到跟前,只听说道:“苏家的杂役来福竟是这般人物,想来是为了隐藏身份才进了苏家做杂役” “我听说啊,哪天可不止四五人,这来福一人独抗几人,最后才不知被何处射来的箭,一箭封了喉” 说话这几人神情复杂,像是为没有看到这场大戏而感到遗憾。 “一箭封喉?” 赵文振思揣着,瓶山见到的那人也是用箭,扔下两个铜板便和郝俊武匆匆去了发现尸体的坊市。 守在这里的衙役见赵文振来,豁开围观的人群,将赵文振让了进来,赵文振对衙役说道:“听说这里发生了命案,我来看看”。 “赵大人,小人奉命看管,仵作正在验尸,任何人不能靠近”。 赵文振理了理衙役的衣领,一两碎银不知不觉滑到了衙役衣领中,“我就远远的看一眼,不会让你为难的” 赵文振站在门口,见死者果然是苏府的杂役,而他的目光紧盯着那支穿透喉咙的箭,这支箭跟昭昭腿上取下来的那支一样,赵文振相信自己不会认错,箭柄处的那个符号一模一样。 第九十九章 狩猎 几日来,苏府杂役被杀之事,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激烈程度甚至盖过了去年的中秋之事。 主要原因还是,这桩案子毫无进展,雷捕头将苏家和杂役来福有过交集的都审查了一遍,甚至冒着得罪苏云添的风险,问了很多敏感的问题,当然苏云添知无不言,只说那日来福跟自己说家中老母生病,要回家探望,茶山还没有开始采茶,人手也够,便准了来福回家探望。 捕头也问了其他杂役,说法和苏云添大致相同,都说那日来福跟大爷说了什么,就再没见着。 如此,探查几日唯一的线索,就是从来福脖子上取下来的那支箭,而与雷捕头不同的是,赵文振的心中已经大致知道是谁让来福去找杀手了,苏家的一个杂役不可能拿的出那么多的银子,只是赵文振现在还没有办法肯定一定就是那人。 来福被杀的消息不胫而走,当然也是传到了他老母亲的耳中,七十多岁的农妇,被侄儿搀着来到江州府衙,因为案件还没有眉目,来福的尸体就被放在了通判府衙内,来福母亲见着躺在木板上被一块草席盖住的来福,声泪俱下,几次哭晕过去,好在有侄儿在旁侍候,整个人病恹恹的,没有几分的生气。 见来福母亲如此,雷捕头便更加相信的苏云添的话,这来福还真是告假探望母亲。 从赵文振夜访茶馆,到今日已有三日的时间,第一天晚上,杀手没有来,第二天晚上杀手来了,郝俊武在屋顶撒的面粉上,明显的有两个脚印,从脚印大小估算出的身高,和茶馆见到的那位相当。 “既然来了,为什么不动手?” “难道是因为大武在屋内的原因?” 赵文振自顾自的说着,郝俊武就是不出手,光在那里站着就能给人很强的压迫感,何况还怀抱着一柄长刀。 “应该让大武藏起来,引进来再说” 如此想着,便和郝俊武说了自己的想法,郝俊武点了点头说道:“小振,说的对,我捕野猪时也是做好陷阱,等野猪掉进陷阱才会去看”。 “呃….意思差不多…差不多”。 赵文振思索,让郝俊武藏在那里好呢?自己的屋子实在是不够宽绰,也没有能够藏的住人的陈设,再说就郝俊武这个体格,衣柜里肯定是不行。 “看来只能让大武住在隔壁房间里了” 不过赵文振又担心郝俊武听不到这边的动静,他可是见识过郝俊武的呼噜声,怕是打雷对他都不管用。 随即又想到了一个相对靠谱的法子,在自己的屋中栓一根长线,穿过房梁,另一端绑上铃铛,绳子拉在门上,只要一进来人,铃铛就会想。 听见外面一阵哐啷声,赵文振出了房门,看见郝俊武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堆竹子,乱糟糟扔在了院子里。 “大武,你这是?” “做陷阱” 赵文振不知道,郝俊武能用这竹子做出个什么陷阱来,便站在一边看着。 郝俊武抽出腰间那把跟菜刀形似,却大了不少到像是斧子的刀,熟练的处理着青竹,赵文振看着这些竹子应该是可以挑选过的,粗细都是两指,只有两根有小臂那么粗。 郝俊武将两只粗的竹子全部砍成一尺来长,又逐个削尖,之后便拿着那两根小臂粗的竹子和一团绳子进了赵文振的房间。 赵文振实在是看不清楚郝俊武到底要干什么,也不出声打扰,跟在背后任由郝俊武倒弄。 郝俊武进了房间,仰着头四下看了一下,便将那两根小臂粗的竹子固定在了背墙上,绳子绑着一端,拉到门后量了量长度,才点点头将削尖的两指粗细的竹子,全部插在了小臂粗的竹子里。 拍了拍手,满意的看着自己弄的这么东西,冲赵文振憨憨的笑了笑。 赵文振是丈二的和尚,完全摸不着头脑,心想“这就是陷阱?” 原以为要在自己的房间里挖个洞,就像自己在姚渡见到的那个捕兽坑一般。 “大武,你这玩意到底是个啥东西?” “嘿嘿,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赵文振不想大武竟和他买起了关子,便也不再问,玲儿送来了饭菜,看着自家少爷房中这奇怪的东西,两只眼睛扑闪扑闪,奇怪的问道:“少爷,这些是干什么的啊?怎么看着像弓箭”。 扒拉着饭菜的赵文振被玲儿这么一说,像是开了窍,看了一眼郝俊武,只见郝俊武一边往嘴里大口送着饭菜,被碗遮住半边的脸大笑着。 “这个啊,是大武弄来捉老鼠的” “捉老鼠?用这个捉老鼠?” 玲儿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是真的,摇了摇头,嘴里念叨着:“少爷本来就有点傻傻的,这下好了,跟着大武更傻了”。 转头看了一眼,只见赵文振和郝俊武都端起碗,一边吃一边笑,连叹了两口气。 吃完了饭,赵文振两人便坐在椅子上等着天黑,谁都没有说话,在这一刻两人才感到这是一件严肃的事情,不能有半点马虎。 天色渐渐的暗了下来,前几天的大雨留下的痕迹,已经消失的无影无终,只有院中海棠的叶子更加翠绿,惊蛰过后,昆虫已经从土里爬了出来,振动着甲翅,附在叶片上,等待着晨露。 郝俊武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后,便将插着竹箭的那根竹子拉的弯曲,一端固定在另一根竹子上,同在这一端绑着的绳子缓缓的牵到门扣上。 退到门外将绳子绑好,便附在窗子上,轻声对赵文振说道:“小振,你从现在起就不能出屋子了,不然这玩意能把你射穿” 跟着赵文振这些天,郝俊武多少沾染了赵文振的流气,说话不似初见般严肃。 如此两人便在黑夜中等着杀手的到来,隔着一堵墙的两人都无法入睡,尤其郝俊武难得的失眠了。 可能是因为太紧张,也可能是因为晚饭喝了碗汤的缘故,赵文振被一股尿意折磨着,夹着腿在床上滚来滚去,最后还是没有忍住,便将玲儿常插花的那个瓶子拿了下来,水声潺潺,一脸舒爽。 第一百章 苍天如圆盖 从茶馆回来的这几天,赵文振就一直没有睡好过,今日只过了子时,便有点熬不住了,两只眼皮不停的打着架。 突然门被推动的声音,让他一下精神了,这种声音要在平常,根本不会引起注意,现在赵文振虽满是睡意,但精神极为敏捷。 静静的躺在床上,听着动静,一把明晃晃的匕首,从门缝中插了进来,一点点撬动着门栓。 杀手来了! 赵文振屁股往床边挪了挪,今日他和大武将自己的床抬出来了一点,为的就是能够在第一时间滚到床底下。 “哐当” 门栓被撬掉的声音传来,赵文振已经挪到了最便上,并且将被子鼓起一个圆杆,像是人睡在里面一样。 随着门被推开,固定在墙上的竹竿发出吱吱的声音。 门被彻底推开了。 只听见“嘭”一声,插在竹竿中的竹箭一瞬间向门口射去。 已经抽出长刀的杀手,怎么会想到,数十支的竹箭等着自己。 长刀在手中挥舞,射向面门的几支竹箭被披的粉碎,今夜正是月缺之夜,只有一轮如眉毛般的弯月挂在天上,在这样的环境中,目不能视物。 凭着杀手的敏捷观感,向致命之处而来的竹箭都已被劈碎,但是绿色的竹子在这样的夜里,跟黑夜是一个颜色,况且郝俊武做的竹箭,又何止几根。 一只竹箭射中了杀手的大腿,竹箭只用竹竿的张力带动,再加上箭头实在是太过粗略,只射进了杀手的腿中,约莫一寸,杀手一声闷哼,见事不可为,便横挥一刀将腿上的竹箭斩断,准备跑路了。 郝俊武已站在了院中,见杀手要跑,手中的菜刀飞出,向着杀手背心而去,约莫十斤重的菜刀,被郝俊武扔出的速度,比起刚才的竹箭也差不了多少。 杀手回身挡了一箭,金铁相交之际,杀手手中的长刀断成了两截,菜刀擦着杀手的肩膀飞了出去。 当杀手回过神时,郝俊武铁鞭一样的腿带着呼呼的风声。 杀手被踢的划出几米,竟晕死了过去。 郝俊武走过去一手拎起杀手,见还有鼻息,叹了口气说道:“下次得轻点”。 站在门口的赵文振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刚才他看见杀手的手已经抓在了腰间的短弩之上,还为大武捏了把汗,如今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现在他知道郝俊武说的那话,并不是吹嘘。 郝俊武解下竹竿上的绳子,将杀手脸同一个凳子捆在一起。 这边的动静很快就引来了赵府的其他人,几个使役手里拿着木棍,神色匆匆的赶来,见赵文振立在门口,问道:“少爷,是不是来贼了?” 眼神四处打量着,见赵文振房间的一扇门已经四分五裂,伸着头朝屋内望。 “打扰大家休息,实在是不好意思”。 “我跟大武在捉老鼠,你们回去休息吧”。 玲儿立在人群中,怔怔的看着眼前狼藉,心想看来少爷是真的有病了,她不会相信打老鼠要拆门。 见无事,其他人便都四散回去了。 赵文振见玲儿有点不乐的走了,轻声道:“傻妮子”。 点起蜡烛,将门板的碎片往旁边踢了踢。 搬了张凳子坐在杀手的对面,等着醒来。 站在身后的郝俊武,一步走出,一巴掌扇在了杀手的脸上。 这次像是刻意控制了力道,只能听见很轻的一声脆响。 “大武,你干什么?” 赵文振是真有点慌了,刚才一脚差点把人踢死,现在又扇起了巴掌,真要打死了,自己做的这些不是功亏一篑了。 “我会很轻的,不打醒等到什么时候”。 赵文振没有说话,算是默许了。 一巴掌下去,没有反应。 郝俊武又调整了一下姿势,加大了力道,连着扇了三巴掌。 听着清脆的响声,赵文振的脸皮不禁跳了跳。 “咳咳,噗…..”。 杀手醒转了过来,吐出一口血水,眼神迷离的看着赵文振。 “又见面了” 赵文振的声音一出来,杀手就坐不住了,挣扎着想挣脱。 被立在一旁的郝俊武按了下来。 看了一眼郝俊武,老实了很多,只是一双眼睛愤恨的盯着赵文振。 三天前才听过的声音,他怎么会忘。 “常在河边走,难免会湿鞋,爷爷我今天算是栽你们手里了,是杀是刮痛快点” 赵文振还没有说什么,郝俊武已经一巴掌抽了过去。 杀手的头直接被打向了一边,差点又晕了过去。 “嘿嘿,叫你嘴硬”。 赵文振将一股强烈的笑意憋住,说道:“说说吧,到底是谁找你杀我?” 被郝俊武狠狠抽了一巴掌的杀手老实了很多,说道:“我只知道那人是苏家的杂役,干活,拿钱其他的没有必要知道”。 赵文振有些失望,看来不会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如今昭昭的一箭之仇已经得报,杀人他做不出来。 “你欠我妹妹一条腿” 杀手听赵文振这么说,眼一闭说道:“来吧,痛快点”。 “我并不打算杀你,将你送去官府你觉的如何?” 杀手像是受到了侮辱一般,说道:“我求你现在杀了我,我宁愿一死,也绝不会做大梁的阶下囚”。 这到引起了赵文振的兴趣,送去官府也就是刺配之罪,却宁愿一死。 “你如果说出缘由,我便以你之愿”。 杀手长出了一口气,头低垂的下来,声音中竟是落寞。 “我曾是边境戍边的裨将,可大梁军队,名为安天下,保黎民,却行着苟且之事,朝中权臣私通军营,为已谋私,圈地之况在边境已经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我不想在为这样的军队效力,便弃甲逃了出来,无奈只能做这刀口吃饭的买卖”。 不想这杀手曾是戍边的裨将,对于所说之话,赵文振半信半疑,自己到过青州,所见并没有他所说的那般。 不过想起那日李格非和自己深谈的话,便对郝俊武说道:“让他走吧”。 郝俊武不情愿的给送了绑,杀手似是没有想到赵文振会放了自己,立在地上愣了一会。 “算我欠你一条命,日后若是需要,尽管来找我”。 赵文振嗤笑一声。 “我会找一个叛将做什么事,你只要记着,你欠我妹妹一条腿”。 第一百零一章 身似陷局中 惊蛰过后天气一天比一天热,早上起来,对面的山上常笼罩着雾气,隐隐约约能看见在茶树间劳作的茶农。 赵亭已经回府两日,期间和赵文振相谈了几次,从话语神情间赵文振感觉得到,父亲到京都的这段日子过的并不畅快。 怕赵文振担心,赵亭对自己在京都的境遇只字不提,只是他脸上故意装出来的轻松中,有着难以消除的忧愁。 显然在料理家事方面,赵亭比赵文振要得心应手的多,虽然这些事完全可以交给下人去处理,为了儿子的婚事,赵亭亲自忙进忙出,由此他到觉得整个人轻松了许多,在京都的几个月实在是太憋屈了。 有父亲在家里准备婚事,赵文振便能抽出时间,去有间书院了。 乡试的日子在六月初六,也就是说赵文振成婚两月之后,便要进行仕途的第一场考验。 有间书院远离街市,环境清幽,周围不但有茂林修竹,更有许多的茶花栽种于此,书院用竹子围成的篱笆院墙上,盘附着几株蔷薇,此时已是垂满了花蕾。 去年赵文振第一次来书院时,这里的蔷薇正开,这段由青石铺砌的曲径,俨然成了一条花路,每次走过这里沁鼻的花香总能让人心旷神怡。 书院的五间草堂中坐满了人,贾夫子在赵文振的眼中,多少有点不正经,但这完全不影响贾夫子在周围一带的才名。 光是中进士弃官不做,这一件事就为人津津乐道。 三千年读史,不外功名利禄。 贾夫子与世人相悖的做法,也有人笑骂他是傻子。 不过这些已经和现在的贾夫子没有了关系,现在的他只是在有间书院教书的夫子。 说起来赵文振不在的这些日子里,贾夫子的生活过的格外的惬意,没有那个学生会像赵文振一般,往贾夫子的茶杯里放青蛙。 不过贾夫子倒是时常提起赵文振。 这不,走到草堂外的赵文振,就听见贾夫子在训斥一位学生。 “你写的这是什么狗屁文章,这里有明诚写的一篇,拿下去抄十遍” 赵文振哑然失笑,贾夫子还是原来的那个贾夫子,丝毫不顾忌读书人的颜面。 “老师,别来无恙”。 哄笑的学堂一下安静了下来,齐刷刷的看着立在草堂门口的赵文振。 贾夫子显然没有想到,赵文振会在这时候出现在书院,前几个月赵文振拿着那篇文章请教时,贾夫子可是说了好多毛病。 贾夫子喝了一口茶,看着赵文振道:“你怎么来了?” 像是在为他的突然到来而不悦。 “学生来听老师授课”。 “去找个位子坐吧” 赵文振行了礼,找寻着空余的座位。 草堂中除了江州的学子之外,还有不少临州的学子,光济州就有七八个,无疑都是奔着贾夫子的才学而来。 “赵兄,坐这里吧” 赵文振会心一笑走了过去。 说话的是苏一尘,在他旁边刚好有一个空余的位置。 至于说有人宁愿站着,也不愿去坐苏一尘旁边的位置,当然和苏一尘古怪的性格有关。 江州本地的学子,见苏一尘主动邀请赵文振坐到自己的旁边,甚是惊异,这两人的关系明明是水火不容啊,为什么现在看着这般的和谐。 “都坐好了,下面咱们讲汝阳正音”。 这“汝阳正音”其实就是大梁的官话,是入仕学子必修的技能。 京都原本叫汝阳,大梁定都之后便改了京都之名。 当赵文振听到贾夫子用节奏抑扬顿挫,音色扁平的声音吟唱《汝阳咏》时,一时间莫名诧异,这所谓的汝阳正音,怎么和自己前世家乡方言,有如此多的相似之处? 汝阳正音恰有北方话的韵味,这让赵文振惊喜异常,本是北方人的他学起汝阳正音来事半功倍,铭记贾夫子特殊的发音,暗暗跟着咏颂。 一首《汝阳咏》吟毕,贾夫子清了清嗓子道:“你们按照我刚才的方法,好生练习”。 随后起身,走出草堂,一口浊痰飞向了花圃中。 练习了两遍,赵文振才和苏一尘交谈起来。 今日来书院最主要的目的还是为了找苏一尘。 “明诚兄到底是聪慧,这才刚听了一课时,便已记住了汝阳正音的声韵,实在佩服”。 赵文振只能打马虎眼说道:“子启怕是忘了,我曾去过京都一次,听的多些自然学起来快”。 苏一尘一脸原来如此的表情,说道:“明诚兄太过谦虚了”。 两人又谈论了一些贾夫子所讲的考题,谈的甚是投机。 时以至正午,学子纷纷辞了贾夫子,各自回家去了。 赵文振和苏一尘并肩走出书院,谈笑之声引来其他学子的目光。 从知道买凶射杀自己的人是苏家的杂役之后,赵文振的心中早已有了两个猜测对象。 苏家和自己能扯上恩怨的,也就苏一尘和苏云添两人,而刚才自己和苏一尘谈话间并没有发觉苏一尘有任何的异样。 如果真是苏一尘买凶,他至少会露出一点破绽,刚才的这一切如果是苏一尘演出来的,那苏一尘这个人就太可怕了。 “明诚兄,想什么呢?”。 苏一尘见赵文振不说话了,看着他问道。 心中有心事的赵文振被苏一尘一问,到有些慌了神,道:“我再想这蔷薇何时开”。 “这有啥想的,开的时候自然就开了”。 赵文振莞尔一笑道:“是我痴了”。 走过街市两人便分开了,相约明日去书院。 赵文振看着苏一尘的背影,有些恍惚,难道是自己错了? 自决定入仕以来,赵文振感觉自己在无形之中,已经陷入了一场局,连日来发生的一切看似偶然,却也像是早有定数。 严格的说,从见到齐王的那一刻,自己好像已经被牵着走了,昭昭受伤后,他一直再思考这个问题,自己是否已身在一场棋局之中。 但有些事又证明自己的这个想法过分的牵强。 今日试探苏一尘无果,怀疑的对象便只剩下了一人。 第一百零二章 世人黑白分 也许上天对命运悲惨的人有着怜悯之心。 昭昭的腿竟渐渐的好了起来。 虽然心中一直期盼着这个结果,当真正发生时还是有点不相信。 那郎中的话无疑在赵文振的心中,对昭昭的这条腿判了死刑。 看着大武搀扶着昭昭在院里走过,赵文振的脸上露出一抹轻松的微笑,说了句庸医,便出门去了书院。 这些日子里赵文振的洛阳正音,已经纯熟到了令贾夫子瞠目结舌的程度。 当赵文振用洛阳正音吟诵《洛生咏》时,那些被贾夫子罚抄赵文振文章的学子,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差的不止一点。 对别人来说生僻的音节,在赵文振的咏唱下格外的动听。 俨然一副京都士族公子的仪态,再加上赵文振不俗的谈吐,虽只来书院十多天,但已和其他学子谈笑风生解文练音。 有些学子被贾夫子骂怕了,有什么问题直接就来请教赵文振。 这可羡煞了坐在赵文振旁边的苏一尘。 对此赵文振只能无奈的耸耸肩,告诉苏一尘一个让他更加无语的理由。 “个人魅力,我也没有办法”。 苏一尘只能报以苦笑。 不过赵文振也给他出了个主意。 “子启,平时多笑一笑,别总板着一张脸,跟别人欠了你钱一样”。 苏一尘虽推说自己性情如此,但几日来笑的次数明显多了。 婚事在即,准备乡试也不容耽误。 赵文振早上在书院听贾夫子授业,下午听父亲安排婚日注意事项,忙的恍恍惚惚。 随着赵文振婚日临近,赵家宅子自是一片喜庆之色。 出入赵家看到最多的颜色就是红色了。 玲儿本不是江州人,她的家乡成亲是要贴窗花的,玲儿很少就跟着母亲学会了这项传统技艺。 在征得赵亭的同意后,玲儿便开始挖空心思,用大红纸剪出喜庆的图案。 当这些窗花一帖上,赵府上下暖洋洋的,让人不由的沉浸在喜庆的气氛中。 看着自己窗户上的百子图,赵文振打趣道:“玲儿将来是不是也要生许多孩子?” 见少爷坏笑着看着自己玲儿头一扭,搓弄着手指道:“少爷就知道拿我寻开心”。 跟这丫头打趣说笑是苦中作乐。 玲儿走后房间里只剩下赵文振一个,看着布置的这一切,他轻声道:“母亲,你看见了吗?儿子要结婚了”。 …… 与赵家的喜庆祥和相比,有一个人却是苦苦的与自己的内心做着斗争。 陆子玉几月来就像是消失了一样,当然他只是在赵文振的眼前消失了。 知道的事,让陆子玉没有办法平静的面对赵文振。 失去了一个知心的朋友,生活中的一切便再没有人能和他分享。 陆子玉也将全部的时间都用在了大德成布庄的生意上。 以他的文思,乡试是没有希望的,显然他也清楚的知道这一点。 便在开年后征得了父亲的同意,不再去书院,赵文振大概是已经忘了陆子玉。 当他到书院没有见到陆子玉时并没有打问过。 陆子玉虽文思不敏,在生意上却是极有天资。 几次引领了江州的时装潮流,当然这其中赵文振的功劳也不小。 凭着流民一事,京都已经开出了一家大德成布庄,有宣和皇帝的诏书,再加上好的质量,大德成布庄已在京都扎稳了脚跟。 那日陆子玉见玲儿,进出几家布庄,比对着布样,打听才知,自己的兄弟婚期将近。 “怎么不来找我,我一定做出江州最好的婚服让你穿上” 陆子玉像是在问自己,也像在问赵文振。 他曾几次走到赵家的门口,又折返了回去,虽说那是老一辈的恩怨,但是毕竟是自己的母亲。 陆子玉在心里无法接受这件事。 不过他在想,“去道个喜吧,做为乡邻”。 天快抹黑的时候,苏一尘领着一辆马车,到了赵家的宅子。 “少爷,苏家少爷拉来了一车酒,要收吗?” 听着管家的通报,赵文振想起了苏一尘之前说的话,搁下手中的笔,对管家道:“子启美意,但收无妨”。 赵文振来到宅门,邀苏一尘进屋相叙。 “酒放下我就回了,新茶临摘,琐事颇多,婚日定当不醉不归” “那我就不留你了,到是子启可要多喝些”。 苏一尘笑道:“那是一定,不然我拿来这么多酒干嘛”。 两人相顾而笑,苏一尘竟然会开玩笑了,真真奇事。 “少爷,这苏公子真大方,二十多坛醉王侯,十多坛天子笑,还有三十几坛的绿蚁酒”。 管家眉开眼笑的像赵文振报着苏一尘送来的酒。 “记得记在礼薄上” 有一件事还没有搞清楚,赵文振无法安然的接受苏一尘的东西。 天已经彻底黑了,夜风习习,赵文振拿出洞箫,立在窗前吹奏起来。 一曲《凤凰台》,吹尽赵文振此刻心绪,关于这首曲子还有一个历史典故,吹箫引凤,乘龙归去,白日升天。 而凤凰台不仅是曲名,还是词牌名,其中当属“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这句最是有名,堪称千古绝唱。 赵文振不禁想,“月儿到有易安几分风韵”。 “少爷,陆……陆公子来了” 玲儿有些不安的说着。 赵文振愣了愣,有些不自在,“请他进来”。 “赵大人,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赵文振不想陆子玉这般生分的称呼自己。 陆子玉看起来瘦了许多,不过挺直了不少,眼神中透着生意人的精明,一身装扮颇具富商风格。 “哈哈,一切都好,陆公子可还好?” 玲儿实在听不下去两个人阴阳怪气,给陆子玉上了茶便退出了房间。 “劳大人挂念,小民一切都好”。 客套的寒暄后,气氛变的尴尬,两人都不知该说什么。 陆子玉将手中的一个檀木香放到桌上,道:“昔日多蒙大人恩惠,大德成已在京都设店,这婚服权当小民的谢礼,万望大人收下” 说完便站起身来,想再说什么,又没说身体不安的摆动了几下。 赶忙行了礼,道:“小民告辞” 看着陆子玉窘迫的逃出门去,赵文振笑出了声,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看着檀木盒子,赵文振轻声道:“小陆啊,你到底对我隐瞒了什么?” 第一百零三章 成亲 江州和京都的距离,比起青州来要近的多,但是去京都接亲还是不可能的。 所以两家人便商议,李家在前一天到江州,住在酒楼,婚日便从酒楼来接新娘。 三月二十是婚日,也就是赵亭找的阴阳,算出的日子,据他所说,这天阴气消退,阳气走盛,是最好的日子。 一早起来管家细心的布置着花轿,赵亭准备迎接宾客。 做为主角的赵文振,正在屋内精心的装扮着。 陆子玉送来的婚服比先前做的精美的多,布料红的像天边的霞光,金线镶边,穿在身上将身体的线条勾勒的淋漓精致。 “少爷,这婚服真漂亮”。 玲儿忍不住赞美道。 赵文振抻了抻袖子,露出满意的神色。 “少爷,你说陆公子今天会来吗?” “也许会来吧” 赵文振说不准,虽然陆子玉给自己送来了婚服,但以他那天对自己的称呼和举止,太客气了。 接新娘的轿子出发后,就已经有宾客道喜而来,管家站在门口殷勤的招呼着,赵亭坐在厅堂内,等着需要自己招呼的客人。 今天的赵亭已完全没有了前几日的疲态,穿着一件紫红色长袍,束着暗红色腰带,脸上难得的挂着笑容,整个看起来年轻了不少。 赵文振这时已经收拾妥当,头发挽起用一根红色绸带束在脑后,束带上挂着两颗樱桃般大小的珍珠。 妥帖的婚服,挽起头发露出的面容,让赵文振看起来更加的翩然,穿梭招呼宾客时,引来无数赞叹。 “苏老太公到” 苏一尘缠着自己的爷爷,走进了赵家的大门,进门后苏老太公左右瞧了瞧。 眼中满是回忆,道:“和原来一样,一点都没变,是我老喽”。 走过来的赵文振恰巧听到了这话,便扶着苏老太公另一边胳膊,道:“苏爷爷一点都不老,我看您这气色一百岁是没有大问题” “哈哈,还是明诚会说话,不像我这孙儿” “明诚比不上子启沉稳,浮躁的很” 一直将苏老太公扶入厅堂,由父亲陪着说话,赵文振才走了出来。 “子启,两位伯父怎么没来?” 早在前日,赵文振就请了苏家的老小,依赵亭的话,这是礼数。 “大伯说,采茶在即,再说爷爷要来,他便不来,古语说父子不同席,怕有诸多不便,至于我父亲,。。。。” 说到自己父亲,苏一尘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笑。 不过随即说道:“父亲常年研弄茶艺,甚少出门,还望明诚兄不要见怪”。 “子启莫要多想,快去帮我招呼宾客” 苏一尘想主人翁一般,和入座的宾客寒暄问候。 赵文振有些失望,他已经排除了苏一尘的嫌疑。 而另一个本想在今天试探一番,却不想没有来。 一阵吹打声由远而近,院里的宾客知道是新娘子来了,不时的朝门口张望。 提起李千月,大梁的人多少对这个名字有点熟悉,大梁才女的名称已经传了好些年。 对美的东西,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是爱看的。 花轿停在了门外,按规矩,赵文振应该在庭前等候,等新娘跨了火盆。 赵文振那会管这些,心心念念的人终于来了。 走到门口,一把牵起李千月的手,向火盆走去。 “月儿,小心” 李千月的心一颤,多少个日夜思念的声音,她终于听到了。 感受着赵文振手心传来的温热,眼泪不觉流了出来。 对于赵文振的行为,自是引来的一片笑声,年轻的笑弄说他猴急等不到洞房,老一点的鼻子发出哼声,摇头说着败坏风德。 赵文振这个纨绔在自己成婚这天,干出了一件被人认为本性难移的事。 见过赵亭之后,拜堂的时辰已到。 高堂上赵亭正襟危坐,眼神充满温情的看着眼前的这对新人。 行过三拜礼,赵文振便牵起李千月,来到了两人的洞房,而这更是引来一片的哄笑。 李格非脸色有点难看,这姑爷还真没有浪费他纨绔之名。 李千月的脸早已经羞红,虽然有盖头遮着,没有人会看见。 进了布置好的婚房,赵文振便像揭开盖头,但是这次李千月没有任由他胡来。 按住了赵文振伸向盖头的手,道:“我娘说了,盖头晚上才能揭,晚上揭好不好?” 听到李千月酥酥的声音,赵文振的心都化了,便道:“就已娘子之言,晚上再揭” 李千月羞道;“谁是你的娘子” 哪知赵文振来了个突然袭击,从盖头地下亲了李千月一口。 “从今日起,你就是我娘子” 李千月又羞又怒,跺跺脚,说不出句话来。 赵文振笑着出去了,现在他这个新郎官需要陪宾客。 赵家宾朋宴饮,欢歌笑语,更有请来的名角助兴。 江州通往京都的官道上,陆子玉坐在马车上怔怔出神。 “今天你应该去的”。 一个女子的声音说着。 “你也想去对不对?” 女子苦笑一声,以她的身份出现在赵文振的婚礼上,怕是会成为奇观。 “姐姐,我饿了” 一个男童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女子从包袱中取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糖糕,给了弟弟一块,又拿出来一块递给陆子玉,道:“你也吃点吧” 陆子玉接过糖糕咬了一口,说道:“素娥姑娘,去了京都,你就不要再到别处谋生了,以姑娘的刺绣手艺,我可以开高价雇你” “真的啊?那实在是太谢谢陆公子了,金童快谢谢陆公子” 男童咬着流出豆沙的糖糕,含糊的说了句“谢谢陆公子” “姑娘我成婚时,可否也为我绣制一件婚衣”。 素娥莞尔一笑,陆子玉解决了她们姐弟去京都的生计问题,这点事算得了什么。 “当然可以,我一定给你绣出最好看的婚衣” 陆子玉笑道;“比赵兄那件还好看吗?” 见素娥不再说话,陆子玉不好意思的说道;“我是开玩笑的,姑娘莫要介意才好” 素娥道:“不介意,陆公子多虑了” 陆子玉将手中的糖糕全部塞进嘴里,看看渐渐远去的江州,心里说道:“恭喜你,兄弟” 第一百零四章 荒唐的洞房 天幕挂起时,赵文振才被一帮书院的学子,摇摇晃晃的送进了洞房。 这帮平时只有书本相伴的学子,本想闹一闹。 赵文振双手按在门框上,摆出一个大字来,阻拦着。 “各位能来,我高兴,今天咱们就到这,回去吧” 有人心有不甘,想要从赵文振的胳膊底下转进去。 赵文振今天有点高估了自己的酒量,最要原因也是因为太过高兴。 所以苏一尘送来的那些酒基本都是喝了个精光,要不是赵亭出言劝阻,赵文振定当在杀个三进三出。 这时却是感到头重的很,身子也想飘起来了一般,晕乎间见一人想从胳膊底下钻进去,情急之下赵文振干呕了两声。 这人以为赵文振将浊物吐到了自己的身上,脸色阴沉了下来,拉着自己的衣服查看着。 “看来今天明诚兄喝多了,大家就早点回去吧,改日我做东,请大家再相叙如何?” 苏一尘见气氛有些不对,笑着说道。 刚才那人仔细的看了自己的衣物,发现上面并没有什么东西后,脸色缓和了些,没说什么,转身向外走去。 对这些人来说,赵文振的行为无疑是有辱斯文,读书人总有些臭脾气。 其他人见状,也没了兴致,纷纷告了别。 小荷走过来扶着赵文振,坐到桌边,沏了一杯浓茶。 李千月早就坐不住了,可外面有人,她只能乖乖的坐着。 听见其他人都走了,李千月从床上站了起来,问小荷道:“出了什么事?” 盖着盖头的李千月虽听见了刚才的话,但是完全看不见此时赵文振的样子。 “小姐,姑爷喝醉了”。 “我没醉,谁说我醉了,我还能喝….” “这姑爷也真是的,今天和这么多酒干什么” 李千月摸索着走到赵文振身边,对小荷说道:“小荷,你先去休息吧,这里我来照顾就行”。 小荷犹豫了一下,还是退出来房间,今天自己留在这里确实不合适。 李千月牵着赵文振的手,道:“难受吗?” 赵文振虽脑袋昏昏沉沉,思想还是清楚的,摇摇晃晃的抬起头,见李千月还顶着盖头,便伸出一只手,将盖头掲了下来。 时间仿佛定格了一般,赵文振看着李千月如姣姣明月般的容颜,脸上露出傻笑。 “嘿嘿,你是我老婆….老婆,嘿嘿…..”。 李千月被他这个样子逗笑了,虽然不明白老婆是什么意思。 “快,把这杯茶喝了能舒服些” 李千月将茶杯递到赵文振的嘴边。 茶水入肚,胃里突然搅动起来,头一倾便吐了出来。 李千月躲闪不及,正中当怀。 酒气冲击着李千月的大脑。 洞房花烛也不应该是想起来,就让人羞羞的吗? 期待与现实的落差让李千月愣住了,叹了口气将罩衣脱下,拿出帕子擦了擦赵文振的嘴。 而赵文振吐完之后便向没事人一样,仰着头睡着了。 李千月费了好大的劲才将赵文振拖到了床上。 坐在床上舒了口气,看着赵文振莞尔一笑。 怎么看这个洞房夜,都有点荒唐,赵文振竟在这样的夜晚留下大梁才女,自己睡着了,还打起了鼾声。 可能是因为兴奋,也可能是因为没有听过一个男人在耳边的鼾声,临近天明才支撑不住睡着了。 因为昨晚天色已经太晚,李格非便住在了赵府。 赵亭和李格非做为多年的挚友,如今又成了亲家,有说不完的话。 今早李格非便早早的起来,要赶去京都,本想再见见女儿,可左等右等不见踪影。 按照规矩,今天赵文振和李千月一早便要向赵亭敬茶。 “这也太不像话了,这太阳晒到屁股上了,还不起来” 李格非等的有点焦急了,不耐烦的说着。 与李格非相比,赵亭就要自在的多,他笑着说:“亲家再坐坐,不急,年轻人嘛,他们今天能起来就行”。 李格非也不好再说什么,自己也年轻过,便打算再等等。 一直到吃午饭的时间,两人还没有起来。 赵亭也坐不住了,便吩咐玲儿,让他去叫赵文振起床。 其实玲儿和小荷已经来了几次,两个十五六岁的丫头,都不知道如何开口。 这下老爷吩咐,只能硬着头皮,红着脸,在门口叫道:“少爷,起来吃饭了,老爷和亲家公等了一早上了” 李千月醒了过来,见天已大白,一下慌了神,嫁过来第一天就睡过头,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母亲千叮咛万嘱咐,到了赵家一定要勤快。 这下糟了,李千月的动静也终于让赵文振醒了过来。 揉了揉发涨的脑袋,见李千月已经走到镜前开始梳妆打扮。 双手撑着下巴,傻傻的看着李千月。 从镜子中看着赵文振模样的李千月说道:“都是你,害我睡到现在” 赵文振却是一脸媚态的说道:“昨晚我厉害吗?” 李千月显然是没有听懂话中的意思,说道:“厉害,当然厉害,恐怕没有那个新郎像你这么厉害了” 赵文振一脸的满足,坐起来才发现衣服还穿在身上。 “怎么还穿着衣服?” 努力的回忆着,想要记起点什么,表情变的逐渐尴尬。 看到李千月脱下来放在凳子上的罩衣,一拍脑门,表情痛苦“我这都是干了什么啊” 在李格非在厅堂内转圈的时候,赵文振和李千月来了。 按照规矩,两人先给赵亭敬了茶。 敬茶时还改口,李千月不习惯的说道:“爹,请喝茶” 赵亭笑着接过茶杯,炫耀的看了李格非一眼,说道:“以后你们两个要相互扶持,我这小子有时候干的事有点傻,你多担待” 赵亭说完将一个手镯拿了出来,交给李千月,说道:“这是当年明诚他娘留下来的,说让我交给儿媳妇,今天我就交给你了,婉儿在天有灵也应该欣慰了” 李格非如坐针毡,他昨天就应该离开,这场面不是折磨自己吗? 自己的女儿叫另一个人爹,哎呀真不是滋味,可他还不能现在就走。 敬完茶后,赵文振向李格非跪下,也敬了一杯茶,说道:“爹,以后我就是您的儿子,月儿交给我您就放心,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期望”。 李格非的心暖了一些,但还是阴着张脸,说道:“你小子要说话算数”。 第一百零五章 闺中细语 赵文振婚后的第三天,赵亭也准备回京都就职,虽知道自己回去之后无事可干,但江州还是不能逗留太久。 李千月和赵文振相携来送,感受到儿女温情的赵亭眼眶有些湿润。 拉着赵文振的手说道:“振儿,成了婚可就不要像以前那么胡闹了,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做什么是多为千月想想,知道吗?” 赵文振看了一眼李千月,眼神诚挚的说道:“明诚谨记父亲教诲”。 赵亭欣慰的点了点头,又看了看李千月,跨上了马车。 见李千月有些落寞,赵文振拉起她的手,说道:“带你去吃好吃的”。 做为新媳妇的李千月,被赵文振这样拉着手走在街道上,总感觉不自在。 往日如男子一般的李千月,此时竟变的有些扭捏。 “大娘,来两碗豆花面,多加葱”。 “公子,今天带着夫人来啊”。 做豆花面的大娘和蔼的笑着,看见赵文振身旁李千月说道。 大娘的耳朵听不太见,所以赵文振每次说话都要很大声才行。 “是啊,大娘,我媳妇,漂亮吗?” 听着赵文振高喊着这话,李千月的耳根都红了,被赵文振的握住的手摇了摇,像是提醒赵文振低调些。 闻声望来的路人不免为李千月的容颜惊叹。 一身红衣衬托的李千月脸像桃花一般粉嫩。 “漂亮,跟庙里的菩萨似的” 大娘将两碗豆花面端了上来,盯着李千月看了一会,缺了牙齿的嘴一直笑着。 看见赵文振如小孩子一般的得意样,李千月不禁莞尔一笑。 “月儿快吃,这豆花面可好吃了” 赵文振将一双筷子递给李千月,期待着看着。 李千月看着豆花面,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而且给她的感觉应该不怎么好吃。 黑陶碗内,煮烂的豆花飘在碗边,连汤汁都有些浑浊。 李千月试探性的挑起一根乌黑的面放进了嘴中。 “怎么样?” 赵文振迫不及待的问着。 黑色的面条不像平常吃到的面条,嚼劲差很多,但是又刚刚好,豆花清嫩,虽味道清淡,却爽口易食,咽入肚中有一股温热之感。 “好吃” 听到了自己想要的回答,赵文振道:“其实第一次吃感觉太过清淡,但是看到这位大娘,我总能想到母亲”。 “那我以后学来做给你吃好不好?” “当然好啊,不过你怕是干不了做饭的活” 听出了赵文振话中的轻蔑之意,李千月不服气的道:“谁说的,我已经会蒸豆包了,我娘可是说很好吃的” “那改日我定要尝尝娘子的手艺了”。 李千月赌气说道:“我才不给你做呢”。 吃过豆花面,赵文振又带李千月去了漾水河提。 在两座青山与河湾相连的山坳里,一片桃林开的正艳,因为正好在水湾上面,所以看着便像是插在水中一般。 李千月虽性子像男子,但说到底还是女儿家,看见这般景色,欣喜若狂,告诉赵文振自己想去跟前看看。 赵文振扫寻了漾水河上,奇怪的是今日竟没有一条渔船,只能作罢,安慰这李千月,说道:“改日定带你去看”。 游了漾水河堤,赵文振便带着李千月回家了,经历过前面的事,他是不敢带着李千月上瓶山的。 听赵文振说书院有一墙蔷薇,李千月便吵着要去看,知道蔷薇花还没有开后,才怏怏作罢。 回到府中,见昭昭和玲儿小荷三人在院中跳着绳,昭昭的腿还没有好利索,坐在躺椅上摇着绳子。 “千月姐姐,你也来跳啊” 昭昭看见李千月高兴的叫着。 “小荷,你也不找找活干,就知道玩”。 小荷有点委屈,早上她已经跟着玲儿,将府内打扫了一遍。 “少奶奶,小荷刚跟我扫洒了院子,才空闲下来,是我硬拉着小荷玩的,你要怪就怪我” 赵文振一见这般,打着圆场说道:“玩玩也没事,月儿,你要不要跳,我来摇绳”。 李千月本也没有恶意,主仆二人初来赵府,总要勤勉一些。 见自己错怪了小荷,不免心生悔意,道:“好啊,小荷你跟相公摇绳好不好?” 小荷见状,心情好了一些。 四人玩闹了一会,才歇了下来。 回到房中的李千月,翻看着赵文振临的书帖,不禁手痒起来,磨了墨,铺开一张子夷纸,润饱了墨,写这前人留下的残句。 赵文振从身后揽住她的腰,甜腻的抱着李千月。 如此李千月便不能写字了,写了一个还歪歪扭扭,便将笔一搁,娇声说道:“相公莫要胡闹,有人进来要羞死了” 赵文振也不答话,闻着李千月鬓角的茉莉花香,说道:“古人认为茉莉形状色彩如同明珠,所以拿来助妆压鬓,却不知这花沾染了油头粉面之气,才会更加可爱,就是牡丹之气也比之不上”。 李千月止住了,想要挣脱赵文振环抱的身子,道:“牡丹是香中妃子,香气直在有意无意之间,茉莉是香中小人,因此必须借助人势才能发挥,它的香味就像搂肩搭背献媚之笑”。 不想李千月这般巧辩,赵文振被比作了小人。 便问道:“那你为何还要远君子而近小人呢?” 李千月笑着说道:“我是笑妃子,而爱小人呀”。 说笑着不免谈到诗词书赋,更加的让赵文振意外,李千月对当世文辞理解虽不乏歪理,却又有一番道理。 便将自己看到的诗品上的那评语翻了出来。 说起这个李千月到有了几分的羞愧,说自己当时看到只是一时气愤,写了这评语,不想被有心之人抄录了去。 知赵文振要参加乡试,李千月便道:“柴桑有赵省斋先生,博学多识,相公不妨去拜师,定有所收获”。 早些时候,贾夫子也向他提过此人,赵文振借口推辞了一番,此时李千月提起,他到真有心想要去柴桑拜师。 不过他想在家多待些时日,新婚不久,和李千月的温存让他难以割舍。 李千月问起火炮一事,赵文振忧从心来,可怜巴巴的说道:“当初牛吹大了” “前人从未有人做出来,但相公能做出爆竹,火炮也定当能做出来,慢慢来” 得到李千月的安慰,赵文振才觉宽心了些,乡试一定要真正入仕,到时候宣和皇帝也不会因为火炮一事降罪自己。 第一百零六章 问郎月强妾貌强 世间情动,不过盛夏白瓷梅子汤,碎冰碰壁当啷响。 赵文振和李千月的相遇,就像是盛夏时节里的一碗梅子汤。 自李千月到赵家后,赵文振的房中不管何时进去,都能闻到一股幽香,这到不是李千月用来压鬓的茉莉花香。 很难想象,李千月的性子,竟有静室焚香的雅趣。 李千月将沉速香料放在锅里蒸透,再到一个如茶杯大小的火炉上放一个铜丝架,放上香料后慢慢烘烤,如此香味幽韵,又没有什么烟。 大概是受母亲的影响,李千月来的时候带了尊佛像。 赵文振虽不信佛,也不阻止,由着李千月摆弄出一个小小的佛堂来。 “佛手果最忌喝酒后去闻嗅,倘若嗅了佛手果便容易烂掉,木瓜最忌讳用汗手触摸,摸了就要用水洗净” 李千月一边摆弄着供果,一般说着,像是在提醒赵文振,该注意什么。 赵文振一脸坏笑说道:“那怕吃吗?” “吃到是可以,供果一事说到底就是给别人看的,供个十天半月也不见少一个,所以说菩萨是不吃的” 赵文振讨了个没趣,便不再说什么,伏在案头,琢磨起了火炮的图纸。 书院赵文振以不再去,贾夫子讲的东西已经熟识,洛阳正音也已纯熟,便想着再盘桓几日,就去柴桑拜赵省斋为师。 因为前面杀手之事,赵文振一直推脱,没有带李千月去看山坳中的桃花。 李千月便不知从哪里寻来几枝,插在花瓶中,放在案头上,也别有一般风趣。 “月儿,你这样插花,能表现花在风情,只是在画画里头的草虫之法,若能效仿,当更精妙些”。 “相公又痴了,虫子爬行难以控制,怎能效仿?” 站在香案旁的李千月向赵文振这边望来,看见书架上放着一个精致的花瓶,说道:“这么好看的花瓶怎么放在书架上面” 见李千月向自己这边走来,赵文振左右看了一下,知道李千月说的是书架上的那个花瓶后,冲过来挡住了李千月,说道:“月儿,这花瓶不能动” 李千月不解,问道:“为何不能动?” 在她眼中这花瓶放在这么不起眼的地方,实在是浪费。 “因为…..” 赵文振想着怎么向李千月解释,那日夜里自己情急之下,解了流水之急,便将这花瓶放在了这里。 不注意看根本想不起,所以花瓶中还是满满当当。 “因为这花瓶中放了药,房中老鼠太多” “你要用的话我就去到了,你等等,我去到” 赵文振慌慌张张的将花瓶从书架上拿下来,往外走去。 留下一脸懵的李千月。 不多时赵文振笑着走了进来,将花瓶交给了李千月。 虽然看出赵文振的行为有些不正常,但李千月也不再询问。 往花瓶里装了水,便准备去找些花插在里面。 “相公,这花瓶中怎么有股味道” “啊” 听见这话,赵文振浑身一紧。 “我看看,怎么会有味道呢” 赵文振将花瓶拿起,凑在鼻子上闻了闻。 故作轻松的说道:“哦,这是药水在花瓶中时间太长,味还没有散,过段时间就好了” 当赵文振看到李千月将那花瓶中插上了花,供在佛案上的时候,实在忍不住了,直笑的肚子疼。 任李千月怎么问,他只是摆摆手。 …… 傍晚,清风悄然,一阵凉意,但却是舒服的凉意,江州的这个时节,已经没有让人生寒的夜晚了。 这一年的春天,终于不只是愁与伤感。 她出门碰到卖花人,在花担中精挑细选,得到一枝含苞待放载满春意的鲜花,小心翼翼的带回,让整个春天在眼底盛放。 李千月吟唱着水调歌头,赵文振纠正着她的调子。 明月娇娇,翠柳含烟,比唱清丽,宛若一幅画卷。 一曲唱罢,李千月看着赵文振狡黠的问道:“相公,我与明月相比如何?” 赵文振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这要怎么说,直接说月儿好看,有点太过敷衍。 便说道:“我从千万里行来,只看你一眼,便觉满天星辰无色,这天上明月,亦不及你一分”。 赵文振眼眸含情,顺当的念着当年写的情书。 李千月看着赵文振明亮的眼眸,突然发出一阵娇嗔的笑声,这笑声轻盈,听上去温柔动听。 “今晚的月色很美,只是寒意侵染,枕头有些凉意”。 看着身上只穿着丝薄单衣的李千月,月光将她的肌肤映衬的冰莹,情与欲在黑暗中默默涌动。 赵文振张开自己炙热的胸怀,将李千月揽入,用躯体为她赶走月夜的薄凉。 第二日赵文振醒时,李千月已经在对镜理妆。 看见赵文振看着自己,李千月脸上一丝羞笑。 女为悦己者容,到赵家之后,李千月每日都早早起来梳妆,将女儿家的本性展露无遗。 这到让赵文振看到了当初初识李千月时,不一样的感觉。 尤想当初倚门嗅青梅,如今对镜贴花巧笑嫣然。 这日苏一尘上的门来,问赵文振可愿一同赴柴桑求学。 “子启,眼下马上到采茶时节,你如何分的出身去柴桑?” 苏一尘道:“明诚兄有所不知,我也本想在家中帮着采茶,可爷爷不肯,非要我去,说采茶之事自有父亲和大伯料理,让我安心准备乡试为要”。 赵文振笑着道:“看来苏老太公,念兄入仕之心甚切” “谁说不是,今日特来,问问明诚兄可有意前往,倒是也有个熟识的,不至于闷的慌”。 李千月向苏一尘行了礼,端上了茶,便和小荷去了外面。 苏一尘看着李千月,一脸的羡慕,对赵文振说道:“明诚兄现在怕是无意远行,我只能一个人去了”。 赵文振笑笑,他留恋李千月不假,到去柴桑也是早就决定好了的,只是何时出发的问题。 “我早有意去柴桑,子启即也有意前往,那相伴而行,自是好事”。 苏一尘一听赵文振有意去柴桑,兴奋的说道:“如此,我便回去收拾行装,我们何时出发?” “五日动身如何?” 苏一尘笑笑,“那便五日后出发”。 第一百零七章 求学 欢愉的时光总是过的很快。 与苏一尘相约的时间到了,不想赶巧这日正是清明。 天色空蒙,盈满了水汽,推门便见雾气拢山头。 赵文振早早的起来,吃了玲儿准备的早饭,管家也在这里,赵文振细细的交代着自己走后之事。 嘱咐李千月道:“月儿,不想今日便是清明,不能陪你去踏青了,我走后你可让玲儿带着你去江州城内转转,好几处绝妙的地方还没有去” 李千月莞尔一笑说道:“相公安心去就好,等你回来再带我去” 赵文振点了点头,又向昭昭道:“昭昭,哥哥走后,你不懂的地方就向月儿姐姐问知道吗?” 昭昭已经能下地走路,乖巧的走到李千月身边,牵着李千月的手,说道:“哥哥放心吧,我会很听话的”。 “曹全碑的字帖,每日临一遍就好,剩下的时间跟着月儿姐姐读会书,要做才女可不能光会写字哦” 提起才女昭昭羞涩起来,在青州时,昭昭曾说要做和李千月一般的人。 现在李千月就在身边,赵文振提起这事,她反到不好意思了。 赵文振又和李千月相叙了一会,留恋之情甚盛。 辰初之时,苏一尘到了,驾着一辆马车,领着两个仆从,都进了赵家。 李千月见苏一尘带着两个仆从,便将赵文振唤到一边说道:“相公,你带着玲儿去,也有个人照顾,如何?” 赵文振笑道:“月儿,我此次是去求学,带着玲儿多有不便,再说到了柴桑住处还是个问题,还是带着大武一个,方便些”。 李千月和赵文振说话时,玲儿就在外面招呼大武搬行李上马车,听到李千月和赵文振的说的话,心里极盼望少爷带她一道去。 早在昨天夜里玲儿就已经偷偷收拾好了行李,在她心里是极希望跟着少爷的,只是现在不同往日,少爷成了婚,自己就不好再像少爷说自己的想法。 此时李千月说出来,就不一样了,少奶奶已经说了出来,她想少爷不会不同意的。 少爷出来了,微笑着向她走来了,玲儿兴奋的脸颊通红,身子微微的战栗起来,却听赵文振说道:“玲儿,我这就动身了,以后你要多帮着月儿,家里的事你也清楚,现在又有小荷帮你,莫要让我担心,待我从柴桑回来,送玲儿最好的胭脂粉黛…..” 玲儿两耳嗡嗡直响,赵文振后后面说的话,她都听不清了,她怕自己哭出来,强笑着说:“坏了,我差点忘了一事” 便匆匆的向自己的房间跑去,一进屋就趴在床上哭了起来。 哭了一会子,又急忙洗了泪痕,拿着一罐子蜜糖走出了屋,出门一看,已不见人影,赵文振已经出发了。 可怜的玲儿又抱着蜜糖罐子,急慌慌的向门外跑去。 跑出门口才见,老董赶着马车走在前面,大武走在赵文振身后,赵文振牵着李千月,小荷扶着昭昭,管家和几个杂役送了出来。 玲儿挤过管家,来到赵文振的面前,说道:“少爷,这是前几日买的狼牙蜜,你带上” 要再说些关心的话,看了看李千月终是没有说出来。 …… 李千月和赵家的众人直送到了江州城外,前面已行人甚少。 赵文振停步,像管家等赵家之人行了一礼,说道:“各位请回吧,不必远送了,这段时间就拜托各位了” 李千月松开了赵文振的手,依依不舍的说道:“相公何时回来,我自来此处相迎” 赵文振微笑着,将李千月被风吹乱的鬓发替她挽至耳后,道:“蔷薇开时我便会回来” …… 车轮辘辘,马车缓缓的走着,像是有载不动的离愁,赵文振还是没有忍住,回头望了几眼,见李千月还站在那里,他似乎看见了她眼中的泪光。 这时他有一种冲动,跳下马车,奔李千月而去。 苏一尘道:“明诚兄,真羡慕你啊,有人对你如此牵挂,我就不一样了,也就我娘哭的跟啥似的,就像我要去战场一般” 听见苏一尘酸溜溜的说着这话,便也淡然了几分。 “子启,也是时候娶妻了” 苏一尘哂笑一声说道:“明诚说笑,我要是和你一样,能遇到如李娘子这般的妙人,自是要成婚,爷爷年前曾有意让我和京都茶商之女结为连理,我都以学业太重推了” “你说两个连面都没有见过的人,成了婚相顾无言,岂不是太无趣了” 赵文振没有想到,在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规矩之下长大的苏一尘有这般想法。 一路相谈,任马车走的再慢,也到了离开江州的地方。 柴桑之地,在济州之境,和江州水路相通,走水路自是要比官道近些。 姚渡口,上次大雨留下的痕迹还依稀可见,两人都是向下山村的方向看了看。 草木辉映也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老董扯着嗓子,朝江上摆渡的船只喊着。 上次京都回来后,赵文振就拉着老董,到江州焗瓷的匠人处,给老董包了两颗铜牙,起初老董还极不情愿,铜牙包好后又高兴的不得了。 这时喊出的声音也没有了破风声。 摆渡的是个老头,头上包着一方白色的帕子,还没有走到岸边便喊道:“客官,加上马车需的两百文,要是不答应我就不过去了” 苏一尘见这船公这般无礼,道:“渡个江就要两百文,你还不如去抢好了” 赵文振拦了拦苏一尘,向船公说道:“给你两百文就是,还请快些过来”。 “明诚兄为何如此?” “子启莫怪,我等急着赶路,就不要在乎这点银钱了,你苏家大少怎么还小气了起来” “我不是小气,这渡江,是水推着船走,这就要两百文,也太黑了” 此时船已来到了岸边,船公将缆绳抛上岸,停住船只后,看着赵文振愣住了。 “你是赵文振赵公子?” 赵文振惊奇,不知这船公怎会识得自己。 “正是晚辈,老丈何以识得我?” “哎呀,大恩人啊,老头子真是老糊涂了,都没认出来你们,快上船” 相问才知,这船公是下山村人,在这江上摆渡为生。 第一百零八章 吓煞子启 百米来宽的江面,水流平缓,上次大雨流入的水量极多,岸边生长在浅滩里的柳树,只剩下零零几枝露在水面上。 “赵公子,到岸了,从这里走两百来里便到柴桑” 船公帮着将一应行李拿到岸上,脸上带着微笑,看着赵文振一行人,极为亲切。 赵文振取出两吊钱,递与船公,大梁钱币单位里,百文一吊,摆渡之费两百文,也就是两吊铜钱。 “赵公子,你这是做甚?刚才老头子老眼昏花,没有认出您来,才说的两百文,现在再收你的钱,我岂不成了忘恩负义” 常年在江上摆渡,船公的皮肤被晒的紫黑,脸上沟壑纵横,见赵文振递过钱来,后退了一步,摆着双手,极力的推辞着。 刚才自己只是按行情报价,一般渡江的客人都会还价。 给个一百文以上也就可以了,谁知赵文振没有还价。 “老丈,一码是一码,你即在江上讨生活,我就应该付摆渡之资,望老丈莫推辞” 船公面露难色,见推脱不过,便道:“本不该收公子钱财,那我收一百文就好,公子也不要再相让”。 船公从赵文振的手里取过一吊铜钱,便解了缆绳,准备过江去了。 船行几步,这船公心里觉得有些愧疚,便停住了船,问赵文振道:“公子去柴桑可有住处?” 正往马车上装着行李的赵文振道:“此去柴桑,意在求学,等拜了师才好寻得住处”。 听赵文振还没有找到住的地方,船公喜上眉梢,道:“如此甚好,我有表亲在柴桑开间客栈,公子可到哪里去投宿,也有个照顾”。 有人熟人自是好事,便问:“敢问老丈,客栈何名?” “来福客栈,公子就说是姚老五介绍而来,定有所照拂”。 赵文振行礼谢过,便跨上马车,两辆马车沿着驿道向西北而行。 傍晚时分,到达济州东边的新野,投宿歇夜。 赵文振和苏一尘各要两间客房,苏一尘自是一间,带的两个随从住一间。 大武和赵文振住一间,老董自住一间。 见此,苏一尘虽感到奇怪,但没有问原因。 虽然离了江州,但买凶之人没有查出,始终是一个隐患,有大武相伴防身,才觉安心些。 江州命案发生已一月有余,雷捕头从最初的斗志满满,到现在变成了一筹莫展。 虽凭着箭上的标志,找到了铸箭的铁匠,得到了信息寥寥。 本打算守株待兔,可在铁匠铺暗藏了十几日,也不见谁来取箭。 一时间此案传的更加玄乎。 …… 天气阴沉了一天,夜里淅淅沥沥开始下起了雨,赵文振在客栈的油灯下伏案翻动着书页,这次游学,他带的最多的行礼便是各种书籍,无所谓典籍经典,民俗轶事不少,之所以读这些,为了也是更加的了解大梁社会。 熟知历史的赵文振知道,每一个朝代,都有着自己的文化,而这些文化最直接的表现,就是普通百姓的生活。 无论是那个朝代,这个群体的数目是最多,也最复杂。 苏一尘被夜里来的雨,搅的烦躁,翻来覆去后便提着一壶酒,来到了赵文振的房间。 一进门见郝俊武手里拿着刀,吓到了,道:“你这莽汉,我可不是山里的野物”。 赵文振被逗笑,道:“子启,还不休息,定是为这夜雨烦忧?” 见赵文振知道了自己的来意,苏一尘道:“清明前后,采的茶品质最好,这雨要是下上几天,叶子就长大了,如何不愁” “清明之雨,在有,不会多,明日定是晴天,子启可放宽心”。 “但愿如你所说” 苏一尘坐到案边,见赵文振盯着手中的书,道:“明诚兄如此勤奋,我实在不如” 赵文振将书合了起来,说道:“那里勤奋,我只不过是看些民间轶事,这些书到比那些典籍有趣”。 两杯清酒下肚,雨夜的寒气驱散了不少,赵文振兴致极高,便问:“我这里到真有一个关于清明的有趣故事,不妨说给子启下酒如何?” 雨夜寂寥,妙无生趣,听赵文振有故事,苏一尘自是乐意。 赵文振喝下一杯酒,清了清嗓子讲道:“这故事就发生在清明这天”。 他将一个靑绒薄毯裹在身上后,继续说道:“济州一家农户,这日相携,去祖坟祭祀,瓜果祭品背了满满一篓,行至半山,遇见同村神婆走来” “这神婆平日在村里替人看病除灾,每有灵验,所以村人对她又敬重又害怕,这家主人向这神婆行了礼,却见神婆一言不发,脸色诡秘”。 “男子被神婆看的心里发毛,强笑着又问了一句,那神婆才幽幽的说道,你家孩子背后跟着人,我劝你马上转头回家”。 “男子转头看了看,并没有发现什么人影,细细思索才知道,神婆说的人是什么,脸色变了变,但现在已经走到半山腰,祖坟就在不远处,便向神婆说道:姑母,这哪里有什么人,就算有,也是我家的人” “神婆冷哼一声,说道:你不走我可要走了,绕过男子一家,如风一般下了山”。 “这家人照常祭过了祖,趁兴回家” “就在这天夜里,这家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夜里并没有风,门上的铁扣却一直叮叮当当在响,男子还听见隐隐约约有人唤着自己…” 突然,客栈房间的门被一股寒风吹开。 苏一尘尖叫一声,脸色蜡黄,赵文振脸色也是瞬间一白,只有大武,淡定的起身将门关好,问道:“后来呢?” 赵文振心想自己心口胡说,不会真招来了不干净的东西?虽裹着毯子,仍觉遍体生寒。 苏一尘这时,以完全没有了昔日的气质与风采。 案下的两条腿轻轻的抖动着,脸色渐渐的恢复了血色。 声音颤抖着道:“明诚吓煞我也,莫要再讲” 刚才一吓,赵文振也不敢再讲了,勉强笑道:“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今日差点就断了魂” 外面起风了,门上的铁扣被吹的叮叮当当乱响,苏一尘缓过来了些,向赵文振为难的说道:“我是不敢回去睡了,还要委屈明诚兄,和我挤挤”。 第一百零九章 诗礼簪缨之族 从新野到柴桑,走近道小径有四十里的路程,但是赵文振一行趁着马车,只能走官道。 昨夜一场淅沥小雨,晨起地面升起薄薄的水汽。 苏一尘不知怎的感了风寒,迎着日头一直打着喷嚏,赵文振取笑道:“子启莫不是昨夜有人来找了你,到了柴桑,需的寻一神婆来瞧瞧才是”。 面色惨白,浑身松软的苏一尘扶着马车,有气无力的说道:“明诚莫要再取笑与我,昨夜就不应该听你的故事”。 古时之人对鬼神之说多少都是相信的,无外乎士族平民,从这州寺庙的繁盛就能够看出这一点。 随从将苏一尘扶到马车上,赵文振也自上了马车。 新野官道去柴桑,就不免要绕路,这一程算来少说也有百里。 老董不紧不慢的赶着马车,照这速度,傍晚便可到的柴桑。 …… 日影西斜,天边挂着霞彩,两辆马车徐徐走进柴桑,赵文振找人打问了一番,便知船公所说的来福客栈去处。 柴桑之地,多有文人入仕发迹,文圣夫子便是出生于此,以至于这里便成了文人圣地。 一路走来,发现最多的就是笔斋书坊,再有就是一间间的客栈了。 大梁各州学子多有到柴桑游学,住处便成了最主要的需求。 来福客栈在柴桑城东,不多时便来到了门口。 赵文振下了马车,便有客栈伙计殷勤来迎。 走进店内,见掌柜一身儒生打扮,不似平日所见。 赵文振和掌柜说了姚渡船公老丈之言,掌柜见是亲戚相托,便走出台柜,吩咐活计准备了客房。 苏一尘经一路颠簸,风寒丝毫没有好转,反而加重的不少。 掌柜知后,令伙计抓来了草药,熬煮之后送苏一尘服下。 简单的吃了些饭菜,赵文振便和掌柜的扯着闲。 此时斜阳以落到山顶,从云缝中偷照出来的一束光,让柴桑看上起如早晨一般。 柴桑一带多有湖泊,沼泽之地,水草丰茂,这里处与南北交界地带,日渐回暖,南方过完冬月的候鸟,已飞了回来。 来福客栈的门前便是一片荷塘,时令尚早,荷花还只是育出了骨朵,水鸟不时在荷叶间翻动。 偶有木船行过,惊起一滩鸥鹭。 从客栈二楼的木窗中看到这样的景色,赵文振心里格外的宁静。 难怪无数学子对柴桑趋之若鹜,在这样的地方游学,实在是一件幸事。 沉浸在荷塘美色中的赵文振忽看见,另一边群鹭尽起,鸠鸣声此起彼伏,又有隐隐歌声传来,悲切哀婉,凄清如挽歌。 赵文振不解这是何故,按说清明已过,已不是祭祖之日。 便问掌柜道:“敢问相公,荷塘那边因何而唱?” 掌柜顺着赵文振的目光望去,笑呵呵的道:“那是孔家后人在此祭祖,文圣夫子生于此,逝于此,孔家后人每年这个时间都要来此祭拜,这种情况三日不绝,公子能够碰上也是幸事”。 当初赵文振知道这个世界也有一个孔夫子时,极为震惊,但后来发现,此孔夫子,非彼夫子,两人虽都被称为文圣,但一生所行之事大不相同。 赵文振笑道:“原来如此,儒道圣音年年得闻”。 大梁孔氏后人,在朝为官者甚少,多以教书传学为任,虽如此孔氏在大梁却是地位显赫,朝中官员无不是孔学传人。 朝廷所办学堂太学,亦是由孔氏掌握,所以在一定程度上,孔氏掌握着大梁的文才。 入仕评品,也和太学分不开关系。 几十个身着白衣,系着青色摸额的俊美少年从文圣庙中徐徐而出。 一时间赵文振竟晃了神,喃喃自语道:“孔氏后人,真绝伦也”。 …… 天色迟暮,荷塘蛙声一片,偶有鸥鹭鸠鸣。 掌柜的欠了欠身子,道:“公子早些休息,我去收拾打烊了” 赵文振才觉叨扰掌柜多时,歉意的说道:“相公自去,叨扰多时,实是不该” “我本是江州人,能遇见公子,又知表亲近况,哪来的叨扰只说” 赵文振坐在窗边,看着荷塘月色想起了李千月,吟出一首诗来“月色溶溶夜,花阴寂寥春,如何临皓魂,不见月中人” 赵文振起身来到苏一尘的客房,见已熟睡,拿手探了探,额头烧已退,便回了自己房中。 从掌柜的口中,赵文振得知,孔家祭祀要三天,到时赵省斋先生的学堂也要闭馆,学子大多都去了文圣庙。 一来是看看孔氏祭祀的盛况,二来自是祭拜文圣。 第二天清早,赵文振早早用了早饭,苏一尘气色也以好了许多,提起清明夜之事尤有惧色。 这日两人便道文圣庙,祭拜了文圣孔夫子。 这里的夫子庙和别处的并无不同,没有高大的庙宇,连塑像都是一般朴实,非要寻得不同,那便是这里的夫子庙门前,无人买字。 此时时间尚早,孔氏祭拜的弟子还没有来。 孔氏祭拜行礼繁复,光是进门就有七种礼节,赵文振笑道:“夫子要是知道,孔氏后人是这样来显示博学的,会不会气的从地下爬出来” 苏一尘只是散淡一笑,并没有附和,再他认为,在夫子庙里说这种话,太过轻浮。 赵文振身后跟着大武,一路转来,庙中的学子纷纷侧目。 大武的装扮跟这里格格不入,像是羊群里的骆驼。 随着鼓乐之声响起,孔氏后辈一行三十余人,白衣飘飘,咏唱着进了孔庙。 其他的学子都是自动的让在了一边。 这时站在赵文振旁边的一个学子,眼神厌恶的看着大武,道:“这等粗人何已进的文圣之门,还不快将出去” 赵文振见这人生的还算秀气,听口音像是济州沧浪一带,笑了笑说道:“夫子常言,有教无类,相公莫非不知?” 这人被赵文振问的口吃,扭头又道:“夫子仁爱,生平止戈,这粗货带着刀进夫子庙,不轰将出去何如?” 大武虽听不懂赵文振和这人说的什么,但是从这人看自己厌恶的眼神,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大武伸出一只手,将这人提了过来,如木桩一般杵在了自己面前。 一文弱书生那见过这些,被大武如拎鸡一般拎过来之后,面有怖色结结巴巴的说道:“你…你不要胡来啊” 赵文振拍了拍大武的肚子,这里不是生事的地方。 第一百一十章 题纸 柴桑赵省斋先生,祖籍原在江荫,擅经学音韵。 赵省斋自幼好学,博览典籍,所着《华生五种》流传甚广,只因性格刚直,得罪的人不少,终不得重用,便辞官游学,到得柴桑,始感乃安身之地,便留在了柴桑。 在柴桑的日子里,撰书览景,生活自在如意,后因所着《孔序》名声大噪,书中评夫子“以一字为褒贬,微言大义”,深得当世儒子推崇,孔氏族人更是破例将赵省斋写入了族谱,对于孔氏这样的豪族来说,让一个外姓入族谱,千年来也就只此一人。 赵省斋是宣和十六年,才在柴桑开堂讲学,大梁学子趋之若鹜,更有孔氏子弟来听赵省斋讲夫子所着典籍。 孔氏祭祀结束后的第二天,赵文振邀着苏一尘,前去拜师。 赵文振从来福客栈的掌柜口中得知,赵省斋并不住在城内,而是在离柴桑城五里外的雁栖湖畔结庐讲学,学子则多住在城中客栈。 两人同趁一辆马车,由老董赶着,同行还有客栈的伙计,负责领路,往雁栖湖而去。 “明诚兄,我听赵省斋先生收教严格,以我之资恐难以入堂求学”。 赵文振听苏一尘这般说,知他是太过紧张,宽慰道:“夫子曾言有教无类,赵省斋先生想必更是如此,子启莫要自乱了分寸,就算被先生拒之门外,就当是到柴桑游览一回,能见到如此盛景,也不虚此行”。 忽又想起了什么,笑问苏一尘道:“子启莫非惦记着家中采茶之事?” 心事被赵文振看穿,苏一尘苦笑一声:“徐通判严令行《茶引法》,我苏家怕是所耗巨大,去岁又收了陆家几座茶山,就更加艰难了,我身在这里,怎能不急?” 对于苏一尘的烦恼,自己无法感同身受,只道:“子启大可宽心,《茶引法》要是在江州适行,家父也不会冒着革职之责,另行他法,到时候交不上朝廷贡茶,急的应该是徐通判才是”。 听赵文振一言,苏一尘如醍醐灌顶,如此看来自己是杞人忧天了。 柴桑水系颇多,曲水石桥,参参错错,赵文振干脆将马车窗户上的帷幔取了下来,欣赏着一路的妙景,江州虽也有漾水河绕城而过,但和柴桑相较,江州像是一位粗糙的大汉,柴桑却像是一位袅袅婷婷的妙龄少女。 行过三四里,便见前面一道碧波,远处青山妩媚,湖边竹林森然。 来福客栈的伙计指着前面的湖泊说道:“那便是雁栖湖,先生草堂就在南岸,两位公子绕湖边青石路走,便能看到”。 赵文振给了伙计几个赏钱,谢过伙计后和苏一尘继续前行,青石路坑洼不平,马车颠簸的厉害,便将马车停在了湖畔林边,由大武提着束修芹礼,步行去往草堂。 青草侵道,青石缝隙中更有竹笋长出,雁栖湖湖水清澈,浓浓春意沁入人心,竹随风动,静谧撩人。 行了数百步,便见竹林掩映中有草堂十余间,竹制的墙围在岁月中变的干黄,与屋顶的稻草俨然一色。 苏一尘指着堂前的一块牌子道:“明诚兄,看来我们来的不是时候” 赵文振望去,只见牌子上写着“今日休学,明日复课”。 “少爷,不如明日再来,马车无人看管,恐被人牵了去”。 老董嗓门极大,惊的几只鸟雀从草堂屋顶扑愣愣飞了起来。 养了半辈子马的老董,只在乎马是否有恙。 “要不明日再来” 苏一尘也有了退意,赵文振看着草堂,门是开着的,但是自己第一次来,又是拜师,不好轻易冒犯。 立在草堂外,犹豫不定。 但听步履阵阵,从草堂内走出一书生模样的男子,面有不悦,道:“汝等何人,何事在此喧哗?” 赵文振看这人打扮,白衣抹额,丰神俊逸,看年岁和自己相当,身形也是相仿,眉宇间有一种静雅之气,不复多见。 上前行了一礼道:“江州赵文振求见赵先生,愿拜入门墙,受业解惑”。 苏一尘也拱手道:“江州苏一尘,同来拜师”。 这男子见两人言语清朗,不似粗鄙之人,还了礼说道:“在下孔知字子清,家师连日祭祀,甚感疲累,固今日休学,本不见客,两位远来,容我去禀明家师,二位且在此稍候”。 赵文振面露喜色,谢过孔知,便站在草堂前等着消息。 眼看日头已从头顶划过,腹中咕咕作响,仍不见孔知出来。 苏一尘心中有事,等了这多时候,更加的急躁,道:“几百里而来,等在这里这些时候,连门都进不了,真是高门难攀”。 赵文振虽没有说出口,但也有些急躁,主要是饿了。 又等了片刻,才见孔知出来。 “二位久等,家师刚醒,请随我来” 赵文振苏一尘入草堂坐定,苏一尘便急着道:“先生怎么没来,我等急着拜师,烦请催催”。 孔知瞪了一眼苏一尘道:“既来拜师就要有诚心,这般急躁怎学的了诗书” 苏一尘见赵文振看着自己,强压下怒火。 这时孔知从袖筒中抽出两张纸卷,分别给了赵文振和苏一尘,说道:“这是家师所出考校之题,二位速速答来,我好回明家师”。 赵文振拿着纸卷,只见上面写道:“毋意、毋必、毋固、毋我何解?” 这是夫子典籍中的一句,先生既出此题,便不是想听到后人注解的回答。 思索了片刻,赵文振拿起笔写道:“意、必、固、我乃性,抛却本性,善纳旁言,不以心之行是为善” 苏一尘所拿题纸上写“以雁栖湖色,题诗一首”。 赵文振答完将题纸交于孔知,苏一尘还没有落笔。 孔知自是知道题纸所写,刚欲让两人抽签,不想苏一尘出言粗拙,便有心为难苏一尘一番。 苏一尘终于憋出了一首小令,草草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将题纸交于孔知。 两人心有忐忑,等着结果。 不多时,孔知复出,面带笑意道:“明诚兄通过了,至于子启兄,所作小令虽有一丝韵味,然平淡如水,家师念你远来,也通过了,不过你只能旁听”。 第一百一十一章 夫子难教 了解了草堂的规矩之后,赵文振两人便出了草堂,沿青石路找寻马车而去。 赵文振和苏一尘俱有喜色,能拜入赵省斋先生门墙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苏一尘虽只得了个旁听的名额,但也知足了,在他看来没有败兴而归就是好事。 肚中空空,脚下的步子不禁迈的很大,几人不多时便来到了刚才栓马的地方。 “哎呀,我就说要留下看着,这下马车真被人牵走了” 老董不见马车,竟蹲在地上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赵文振见刚才栓马车的竹子像是被撅断,不似被人牵走,被拍了拍老董的背说道:“马应该是自己跑了,我们四处找找” 几人找寻,在林后一片稻田中,便见一个老丈,生拽着马车,想要从稻田中拉将出来。 “你这畜生,这么多的草你不吃,非得跑到田里吃我的稻子,你个天杀的,看我不剐了你”。 老董见马和车俱在,像冰块一般的脸一下化开了,也顾不上稻田中的泥水,几步走到稻田中。 多年的喂养,这马自是识得老董,看见老董,扬起的头低了下来,嘴里发出突突的声音。 老丈见马被牵走,跳出稻田,挡住赵文振几人的去路。 “原来这畜生是你们赶来的,现在毁了我的稻子,你说怎么办吧?” 赵文振看了看稻田,只见一片狼藉,踩踏而毁一大块。 脸上带着歉意,笑着说道:“老丈息怒,毁了老丈稻田,自是要赔偿” “赔偿?这眼看要结稻穗,都被你们毁了,要赔就拿出十吊钱来” 听这老丈索要十吊钱,苏一尘怒道:“你这老头,好生无理,你这块田就是全算上,也就能打百十来斤米,十吊钱能买四百斤米,不想柴桑之地也有你这等刁民”。 这老丈一听苏一尘这般说,一把将头上的草帽掼在地上,双腿一撑坐在地上哭闹了起来。 任赵文振怎样劝阻,都无济于事。 这时从远处一男子飞奔而来,手里拿着撅头,脸上怒气冲冲。 行到近前,见老丈坐在地上以头抢地,也不说话,举起撅头就向赵文振砸来。 站在赵文振身后的大武上前一步,一手抓住砸下的撅头,任由这人怎么挣扎纹丝不动。 苏一尘大惊,刚才甚险。 赵文振怕苏一尘太过性直又说些什么话出来,便抢先说道:“这位相公,你这是为何?” “为何?你们几个年轻人欺我父亲老弱,还问我为何” 看来这是对父子,这老丈是自己坐在地上以头抢地,实与自己等人无关。 便将所生之事详说了一遍,也说自己愿意付赔金。 老丈一听赵文振愿付十吊钱的赔金,腾一下从地上站了起来,重新将那顶被雨水泡的发黑的草帽带在了头上。 见苏一尘尤有不忿,赵文振说道:“就当是破财免灾了,你我为求学而来,还是少生事端为要”。 今日出门为拜师而来,所带钱财不多,两人身上拢共凑出五吊钱来,便告诉这老丈自己住在来福客栈,可来寻他取剩下的五吊。 刚才大武震慑住了二人,这父子便不再相闹,只说到时莫要赖账。 坐上马车,赵文振叹了口气,夫子教相天下,却教不了生土之民,可悲。 马车行过雁栖湖,赵文振识得孔知走在前面,便叫老董停住马车。 “子清兄,这是何往?” “奉家师之命,取一卷书来,明诚为何还在此处?” 赵文振道:“雁栖湖景色颇佳,不忍离去,绕湖行了一圈,不想碰上子清兄” 邀了孔知上马车,相叙才知,孔知比自己还要小三岁。 听苏一尘说赵文振去年就以无试之身加了靑衣,孔知面露惊羡之色但无半点嫉妒之意。 坐着四人的马车有点拥挤,赵文振和孔知相谈甚欢。 孔知家学渊源,天资更是聪慧,虽比赵文振小三岁,但所览之书却是比他要多上不少,说来赵文振也只是读了不瞒一年大梁典籍。 说到两人都读过的书,便侃侃不止,从儒学说道易理,苏一尘本就是性子冷淡之人,尤不善与生人相交,又经刚才一事,更无兴致说话,偶尔附和一两声。 据孔知所说,自己是去年才拜在赵省斋先生门下,往日都是在孔氏学堂。 言语投机,时间飞逝,不觉已到了来福客栈门口,两人言有不尽之意,赵文振邀孔知到客房再叙。 孔知道:“还有师命在身,改日再来叨扰明诚兄”。 两人约好明日早到草堂,孔知好向赵省斋先生引荐。 此时才觉肚中饿意甚切。 孔知走过荷塘正巧碰见族兄,行礼问道:“族兄何往?” 这孔氏子弟穿着和孔知一样的白衣靑抹额,不答反问道:“子清可是忘了门风?” 孔知不知这是何意,问道:“族兄何处此言?” “刚才子清相与之人,以后还是少些来往,免得让别人说我孔氏忘了先辈遗训” 孔知被族兄搞的一头雾水,不知明诚何时得罪了自己这位族兄,平日里这族兄总拿组训说事,孔知不喜与之相谈,便敷衍道:“子清谨记族兄教诲” 吃了些饭食,一阵困意袭来,便躺在床上悠悠睡着了。 只听敲门声,赵文振起来发现,日已西斜。 “赵公子,门外来了一老丈,说是要见你” 赵文振知是白日里以头抢地那位,便寻了五吊钱,下了楼。 果见是那老丈站在客栈门口,除老丈之外还有两人,一位已经见过,还有一个看面相也是老丈儿子。 赵文振将钱递与老丈,老丈接过五吊钱,领着两个儿子转身走了。 掌柜见赵文振予以老丈钱财便问道:“赵公子何故予他钱财?” 听赵文振说了白日之事,掌柜甚是气愤,道:“这老头定是见你们是外乡人,你该早告诉我,报官捉了去,不然柴桑的民风要被这种人坏掉”。 “柴桑民风淳朴,偶有此类人物,也算正常,夫子曾言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掌柜大赞赵文振仁厚。 第一百一十二章 竹下问童子 翌日,乾坤朗朗,风轻云淡。 按照昨日约定好的,两人随同孔知,提前一个时辰到了草堂。 此时卯时刚过,晨露未干,日头在青山顶上将出未出。 行过雁栖湖青石小径,侵道的杂草不免湿了鞋袍。 来到草堂,幽明寂静,还未有学子到来,但看一杂役模样,又有几分儒风的少年打扫着堂前枯叶。 见赵文振三人走来,这少年停下挥扫,面带微笑,如煦风细雨,郎朗清清。 赵文振不惊赞道:“先生草堂连扫地童子都这般儒雅”。 孔知笑道:“明诚兄不知,从墨可不是扫地童子”。 这叫从墨的少年走来,拱手行礼道:“子清兄今日怎么来的这么早?” 孔知回道:“昨日新入堂两位同学,今特来早拜见先生,家师可还在后院打拳?” 从墨点了点头,又看像赵文振和苏一尘,介绍自己道:“张宝根,字从墨,望日后多多指教” 虽然觉得眼前这少年气质儒雅,姿容不凡,和这名字不搭,也没有细问,简单回礼介绍,便随着孔知到了草堂后院。 草堂的后院是赵省斋先生居家之所,结庐在此后,便也将家眷接了来。 孔知上前行礼说了来意,赵省斋招呼赵文振和苏一尘在堂前茶室坐定。 但见赵省斋生得腰圆背厚,面阔口方,更兼剑眉星眼,直鼻方腮,不似寻常儒子体态。 赵省斋看着两人皆是容貌俊逸,举止脱俗,论到气质,赵文振更胜一筹,不免心喜。 将二人昨日的考校之题,评定了一番,又问道:“先前从师何人?” 赵文振和苏一尘俱答:“江州有间书院贾正” 赵省斋先生面露一丝惊异,问道:“可是贾元重?” “正是元重先生” 赵省斋脸上似是回忆着什么,片刻后道:“想同年举子就我和元重两人弃了官,不想元重兄竟也在江州授业,哈哈,真是兴趣相投啊”。 提到贾夫子,赵省斋格外的高兴,朗笑阵阵,见赵文振和苏一尘皆是旧人门第,不免兴起,说了些昔日和贾夫子的趣事。 赵文振听的认真,赵省斋先生跟贾夫子算是趣味相投,同年入仕,又同年辞官,千载难遇。 问了贾夫子的近况,得知贾夫子以变成肚大腰圆,喝茶水还会吐茶叶的人,不免感念,时光荏苒。 这时苏一尘起身,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来,说道:“贾夫子甚念旧日与先生情谊,知学生要来柴桑拜师,特托书一封与先生”。 赵省斋读罢书信,笑了几声说道:“这元重倒是性情还如当年,信上满是粗鄙之语,你两在他那里应该没少挨骂吧?” 赵文振和苏一尘相顾一笑,贾夫子确实是爱骂人啊,赵文振当属那个挨骂最多的。 “明诚,元重兄信中可说你给他的茶杯里放过青蛙,你不会也这样待我吧?” 赵文振窘迫至极,他那能想到,贾夫子给昔日旧友的信中会提到此事,不觉脸颊通红,道:“年少无知所为,明诚再不敢行此事”。 苏一尘憋的够呛,孔知却是笑了几声,说道:“明诚兄竟是这样的妙人,看来以后学堂的日子会有趣许多”。 “子清是说为师讲的无趣了?” 孔知惶恐道:“学生并无此意”。 苏一尘一下将笑意憋回了肚中,这赵省斋看着比贾夫子平和,性情温淡,但能和贾夫子臭味相投,怕也不是看上去这般。 “这元重那是给我写信,分明是让我照顾你们,这个老东西,几十年不见我还当他西去了”。 赵文振三人噤声,听着赵省斋吐槽着贾夫子。 对于贾夫子的这封信,赵文振是不知的,但是现在也不便问明。 赵文振斜撇了一眼,见茶室一边另有一间草堂,只做了三面竹墙,地上散落着木头刨花,一处案几上放着拼装了一半的楼阁,不免心动。 太阳已经升了起来,辰时已到,先生对贾夫子的吐槽却有不尽之意,孔知提醒道:“先生,授课时间到了” “你们先去吧,我准备一下”。 三人如释重负,出了后院,来到了先生讲学的草堂。 草堂中学子都已到来,约有百人,却无嘈杂之音,三人出来时还谈论着,见这般盛况,兀的噤了声,溜溜往座上走去。 孔知邀赵文振坐在了自己的旁边,苏一尘因只得了旁听的名额,便独自走到草堂最后,同其他的旁听生站在了一起。 苏一尘左边的一个学子,比他要矮上一头,面容看着有三十岁的样子,用手中的书卷挡住脸,头伸到苏一尘身边,笑问道:“你刚才可是去见了先生?” 苏一尘本不喜与生人相交,这学子头伸的实在太近,说话时出的气都喷在了自己脸上。 微微移了移身子,点了点头。 那知这人又凑了过来,又道:“先生既能独见你,为何也落得旁听?” 苏一尘心生厌恶,不答所问,只翻着手中的书卷。 这时赵省斋先生从后堂走出,开始了早上的讲学。 草堂每日两讲,早上讲孔夫子典籍,下午申时讲《孔序》。 赵文振听来,赵省斋在儒学上的成就是要高过贾夫子不少,平日有些不解之惑,都得到了答案,遂愈加认真起来,赵省斋先生讲的字句都是记在心间。 每日的两讲都是一个时辰,讲完学子便自行散去。 赵文振邀孔知同行,早上被赵文振误认为是扫地童子的从墨也走上前来,跟两人打着招呼。 这时赵文振才知孔知所说从墨不是扫地童子何意。 相问之下知道,从墨也就是张宝根,出身寒门,拿不出束修之礼,先生念他才学思敏,又聪慧过于常人,便免了束修之礼,张宝根不肯,说愿每日清扫草堂,做束修之礼,先生见他诚挚,也便允了。 了解后赵文振对张宝根更加的敬佩,古人所说贫贱不能移也莫若如此,有赵文振在中间,苏一尘也很快和张宝根熟识了起来,四人同出了草堂,往柴桑客栈而去。 第一百一十三章 竹林小筑 草堂学子或三五成群,或独自走着。 在学堂中还看不出明显的分别,现在便能看到明显的阶级分别。 穿白衣的孔氏学子有五人,除了孔知和赵文振走在一起外,其他四人走在一起,和其他学子保持着既不过分生疏,又不相融的距离。 敝巾旧服的寒门子弟自是走在一起,约有五十来人,剩下的看穿着打扮,皆是商贾子弟无疑。 赵文振四人商贾、仕宦、寒门、孔氏的搭配显然引起了其他学子的注意。 有一锦服缎袍的男子走到孔氏子弟这堆,笑着对为首的那人说道:“子钰兄,你当像子清兄学学,也好让我等沾沾孔氏的儒气,你说是也不是?”。 这被称为子钰的孔氏子弟,便是孔知昨日在柴桑城里见到的族兄,名孔宣,字子钰。 看着前面孔知和赵文振大声的谈笑,早已气血上头,自己昨日就告诫过,今日还这般放肆,成何体统。 皮笑肉不笑的这位商贾子弟,是柴桑城里的造纸大户,陈家的公子,名唤陈作舟,平日里最看不惯孔宣一幅高高在上的样子,好像在他眼里自己这些商贾子弟就像是下等人一般。 今见孔知和赵文振等走在一起,便有心要恶心一番孔宣。 果然,孔宣听了陈作舟这话,面如菜色,像吃了虫子一般难受。 但是这会子人太过,自己又不能上去训诫孔知,免得失了平日的风度,冷哼一声,甩了甩雪白的衣袖,不顾陈作舟,快步向前走去。 陈作舟见孔宣这般作态,和几个商贾子弟笑作一团。 听着身后的笑声,孔宣只觉如芒在背,脸颊通红。 赵文振和张宝根聊得开心,当听他有三位姐姐,大姐叫盼弟时,笑道:“我猜从墨兄另外两位姐姐应该叫念弟和来弟了” 张宝根惊异道:“明诚兄如何晓得?” 看张宝根的反应,赵文振知道自己是猜对了,苏一尘和孔知见此状都是朗声一笑,只剩下张宝根迷迷惑惑,懵懵懂懂。 孔宣如风一般从四人身前走过,孔知见族兄匆匆走过,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紧跟了两步,道:“族兄步履匆快,可是家中有事?” 见孔宣脸红气粗,孔知又担心的问道:“族兄可是生了病?” 那知孔宣只说了句,“子清眼里还有我这个族兄?” 孔知自是觉的莫名其妙,待要问清楚时,孔宣已经离了四五米远,见后面走来的孔氏子弟亦脸色不佳,更加心生疑惑。 走出雁栖湖的青石路,孔宣才觉今日自己算是丢尽了脸,陈作舟一句话就能令自己这般,心中对孔知更有怨意。 见孔知有点怏怏的站在那里,赵文振三人复上前来,不知如何劝慰。 赵文振便岔开话题问道:“子清兄,今日我见先生后院有间木工作坊,不知是谁所设?” 孔知对自己这位族兄的行为已经习惯了,平日里但凡有点事就是这般,便也不去想,答道:“那是先生所设,先生酷爱木工活” 张宝根插言道:“明诚兄今日坐的桌椅就是先生做的,就连草堂,也是先生当年自己带着工匠盖得” 赵文振点了点头,张宝根又道:“先生出了木匠活做的极好,书法竖笛俱佳,实是我辈楷模”。 “夫子说君子不器也便是先生这种人了”。 ……. 走出雁栖湖青石路,孔知道:“明诚和子启去城里吃饭吗?” 赵文振不解,除了入城难道还有别处可以吃饭? 看出了赵文振的疑惑,孔知又道:“北岸那边有些买吃食的,可跟着从墨去那边吃些,下午再回城里也省的折腾” 赵文振倒是不知这里有买卖吃食的地方,面露喜意,草堂到客栈来回所费时间不少,这里能吃饭自是最好。 “子清兄不跟我们一起吗?” “家中言教,不可在外留食” 赵文振了然,别了孔知,由张宝根领着朝北岸走去。 路上张宝根说起这里的市集,草堂常年有学子求学,往来柴桑城所费时间不少,便有有心之人到这里买些吃食,没想到生意竟要比城里好上几分,一经传开便有了这集市。 走了几百米便见北岸空地上,摆着几个摊位,已有学子在那里。 张宝根将赵文振和苏一尘两人,带到自己常吃的那家摊位前,笑容满面的对老板说道:“三碗云吞面,要加面” 赵文振坐在长凳上,看着四周,见空地一旁的竹林中,有许多简易的木板屋,跟江州漾水河堤边的很像。 “从墨兄,此处为何有许多木屋?” 张宝根抬头看了一眼说道:“哦,这些木屋都是来求学的学子建的,我也住在哪里”。 赵文振知道,这里住的应该都是像张宝根这样的寒门学子,前世自己上学时还不是这境况,榨菜配饭能吃好几天。 三碗用黑陶碗盛装的云吞面端了上来,张宝根取了两幅筷子,分别递到赵文振和苏一尘的手里,笑道:“二位赶快尝尝,这家的云吞面香的很,还能吃饱” 在姚渡下山村喝过菜粥之后,苏一尘对这看着不大为生的云吞也没了什么芥蒂,赵文振就更不用说了。 张宝根很快就吃完了,将几个铜板扔在桌上,付了饭钱,苏一尘见状,放下黑陶碗,道:“怎能让从墨兄破费,还是我来付” “二位初来,从墨礼当做东,只是囊中羞涩,只能请你们吃碗面,子启莫要再相争” 见苏一尘还要相争,赵文振拦道:“子启就随从墨兄,明日你再请来便是”。 赵文振很理解张宝根,自己曾经也是如此。 “二位可愿到我竹林小筑一观?” 赵文振和苏一尘欣然应允,穿过竹林,张宝根指着前面的一座木屋说道:“这便是我的小筑了” 只见几块木板搭成的木屋,已经被雨水泡的发黑,屋边苔藓丛生。 三个人进去后,木屋已显的拥挤,以赵文振的身长只能微低着头,才不会碰到屋顶。 一张一尺宽的木板上铺设着敝旧的铺盖,床边一盏油灯,床头放着几卷书便是全部陈设。 张宝根笑道:“我这里太过简陋,二位不要介意” 满屋的霉味让赵文振有些不适,见张宝根笑容静淡,不免心生敬意。 “那里的话,这屋子坐三个人刚好,没有比这更好的去处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 学木艺 在张宝根的竹林小筑坐时,赵文振不免想到前人陋室铭一篇,更心生感叹,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寒门子弟向上攀爬的道路大都相同,只有更难,没有最难。 张宝根极为健谈,木屋中不时传来笑声。 相谈一番张宝根与赵文振二人的关系已经颇熟,不像今早才相识,到如多年的老友一般。 赵文振因记挂着赵省斋先生会木艺一事,便先告辞了张宝根,留下苏一尘,自己一人往草堂而去。 早些时候赵文振就想,若直接用铜铁铸造火炮,一来费时费力,二来对财力也是极大的损耗,便想着寻一木匠师傅,学得木艺,先用木头做出模型来,再细细调校。 可终究被杂事所绊,未能如愿。 如今到了柴桑,草堂每日只两讲,空余的时间很多,又被赵省斋先生的木艺折服,草堂中的座椅虽没有细看,但细细想来也是极为精良,竹制座椅都能这般,可见赵省斋先生的木艺不在儒学之下。 便生了跟赵省斋先生学习木艺的想法。 赵文振从怀中掏出那张绘有火炮的图纸,确认带在身上,便进了草堂。 径直来到了后院,便听见阵阵刨子划过木头的声音,赵文振知道是先生在木坊中。 “明诚前来叨扰,先生今日没有午睡?” 赵省斋见是赵文振,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用手指扣掉刨子上堆积的木花,笑道:“午睡半个时辰为佳,多了反到疲累,明诚怎来这么早?” “今早见先生这里有木坊,便想先生定精通木艺,饭后无事前来观摩,若学得一二也是学生之幸”。 赵省斋笑道:“你这个娃娃倒是与别人不同,别人我叫都叫不来,只识木匠活是粗鄙之人干的,唯诗书恒耳,你却为何对这感兴趣?” 赵文振不好直接说自己的目的,便道:“在明诚看来,衣、食、住、行无一是小事,那裁缝、厨子、木匠、马夫也就是极其重要的,并不比夫子差上多少,夫子教人知书明礼,木匠教人安居行业,在本质上并无区别,只是在旁人眼中有不同罢了”。 赵省斋点了点头,笑道:“看来元重兄对你的评价不甚准确,我看你不是一个奇才,应该是鬼才才对” “先生缪赞,明诚如何敢当”。 赵省斋笑道:“还有你不敢当之事?你那些弊懒事,元重可说了不止一件”。 赵文振微微一笑,耳根稍红,真不知这贾夫子在信中说了什么,总有种自己光着身子站在赵省斋面前的感觉。 “别站着了,来把这根木头刨光” 赵文振收了羞色,将衣袖挽起,接过赵省斋手中的刨子,煞有其事的刨了第一刨。 赵省斋手里拿着茶壶,看着赵文振只一刨,就将自己已经刨光的木材弄的坑坑洼洼,面目含笑。 赵文振一刨不成,不觉加大了手上的力度,结果一刨下去,刨子到木材中间就推不动了,任他加力也无用。 赵省斋起身笑道:“刨木头就如碧水行舟,一味用力并无用处,需得巧力方可,看我给你刨来” 赵文振站在一旁,看着赵省斋先生只三刨就将自己刚才刨出的坑全刨平了。 先生示范一遍后,赵文振又刨了许多,虽还刨不平,但已经没有刚才推到一半动不了的情况。 “好了,这根桃木再被你刨下去就没法用了,明日再找根粗些的让你刨” 赵省斋先生笑着说道,想自己当初学木艺时也是这般,不过他没有像当年的师傅一般打骂赵文振,在他看来,赵文振这种官宦子弟能够学木艺已经是一件少见之事,自己在柴桑开堂讲学以来,赵文振还是第一个找自己学习木艺的。 赵文振用后院中引来的湖水洗了手,便往听学草堂行去。 刚才虽只刨了不到一个时辰,胳膊却是异常酸痛,就像是挨了打一般。 赵文振来到草堂时,其余的学子已基本到齐。 孔宣见赵文振又从后堂出来,脸色不佳,今日之事让他甚觉颜面无光,孔知是自己族弟,除了训诫一番之外,他也不能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族人相扶是孔家的规矩。而他是最守规矩的那一个。 “明诚兄身上怎么一股木屑味道?” 见孔知相问,赵文振便将自己向先生学习木艺之事说了一番,孔知笑道:“明诚兄还有这般心窍,子清不如” 见孔宣往自己这边看来,孔知便不再说话,只翻着手中的那那卷《孔序》。 赵省斋先生申时便到了,讲了一个时辰的《孔序》今日草堂课业便算完成。 临下堂时,赵省斋先生留了题,让众学子回去思考,明日考校。 作为旁听生的苏一尘只站了一早上,就在张宝根座位旁坐下听课了,赵省斋先生虽定了旁听,但也没有规定,就一定要站着听讲,前提是要有人愿意让你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赵文振走后,苏一尘和张宝根相谈投机,苏一尘虽是语言寡淡之人,但是对张宝根却是极其亲切,可能是因为张宝根那看上去很治愈的笑容。 散学后,孔知便不和赵文振一程走了,而是走在孔宣的后面,以赵文振的心思,自然是猜出了什么,张宝根想要去叫孔知,被赵文振拦住了。 “从墨兄,今日不妨随我们到城中一叙,我看今日夜里月色定是最佳,何不饮酒作诗,也算是一番风流事” 张宝根看上去面有为难之色,说道:“从先生那里借的书还没有看完,先生一次只许我借一本,看完才能再借,况我还要早起扫洒草堂庭院,怕是难承明诚兄美意” 苏一尘见赵文振提出让张宝根进城相叙,自是高兴,便道:“从墨兄可带上书卷,聊饮两杯,我等便不再打扰,你自去看书便是,明早三人一道早来,你看这样如何?” 张宝根思忱片刻,便也答应了。 老董已经驾车来接,这是赵文振和大武约定好的,原本大武是想要跟着赵文振,但有了夫子庙一事,赵文振便不让大武随自己到学堂,只叫他下午散学来接。 第一百一十五章 荷塘月色 陈作舟照常走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把石子,远远的抛向雁栖湖中,引来一阵野鸭怒骂似的嘎嘎声。 “茂德兄,你看那孔知?” 与陈作舟同行的亦是大小商贾子弟,待他看时,只见孔知乖巧的走在孔宣身后,只张宝根和那两个新来的走在前面。 “看来这孔子清还是很怕他这位族兄,不着急,慢慢来他孔宣自恃清高,不将我等放在眼里,定辱他一番不可”。 赵文振和孔知的相近让陈作舟看到了希望,平日里虽说恼孔宣,但是也没有办法,这日他已是查清了赵文振的来历,知他就是江州未试加了青衣的那位,父亲还是侍御史。 便想从中挑唆孔宣嫉恨赵文振,到时两人相斗孔宣败了自是欢喜,就算是赵文振败了也跟他没多少关系。 陈作舟等商贾子弟大多都是在草堂不远的地方,置几间竹屋,一来到草堂也近,不用连日在柴桑城与草堂之间奔波,二来离了家宅无人教管,少了拘谨,自是快活。 和张宝根那木屋相比,陈作舟等人住的地方,称得上真正的竹林小筑。 这帮平时yin奢惯了的公子哥,云吞面肯定是吃不惯,便叫了厨子,每日所食与家中无异。 待张宝根取来书卷,赵文振三人便同上了马车,往柴桑城而去。 晚霞锦簇,夕阳在山顶将落未落,曲径更添风味。 到客栈后,苏一尘勤快的奔走,央掌柜准备了最好的饭菜,等二楼靠窗那桌的客人走后,赶忙叫来赵文振和张宝根占住了座位。 赵文振笑道:“从墨兄,今日我算是跟着你沾光了,子启可从未这样待我”。 张宝根笑道:“明诚兄说笑了,像一尘哥这般诚挚的人甚少,是我之幸” “一尘哥?” 赵文振疑惑张宝根对苏一尘的称呼,不免出言相问。 得知张宝根和苏一尘,已在今天自己不在的时候结拜为异性兄弟,大感意外,他没有想到像苏一尘这般的人也会跟张宝根结拜兄弟。 结拜之事在绿林草莽中常见,儒子中是颇少的。 见苏一尘拿着坛酒来,赵文振打趣道:“子启竟已和从墨结拜兄弟,看来我终不如从墨兄合子启心意” 苏一尘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笑道:“未告知明诚兄,当是我之过,我自罚一杯谢罪” 不多时伙计端上来来福客栈的特色菜品,色味俱佳。 此时暮色侵染天空,果如赵文振之言,月色甚好。 一轮弯月升上屋顶,荷塘中蛙鸣阵阵,晚风袭来,暗香浮动,薄酒添醉,更有诗词下酒。 赵文振行令连句,这是大梁学子惯用的酒令,由第一个人出第一句,余者连出下句,要求对仗工整,最后需得是一首完整的诗来。 如此第一位连句的人就极其的重要,不但决定了诗的韵脚,还决定了诗的平仄。 赵文振脸颊微红,已有几分酒意,笑道“我这第一句便是皓月金波满,从墨连来” 张宝根饮了一杯酒,往窗外看了一眼,一拍桌子笑道:“有了,荷塘墨色新” 苏一尘一展纸扇,摇摇晃晃站了起来,转了几圈大喜道:“疏影与流艳,并弄一塘水” 张宝根笑道:“你这虽连出两句,可对仗全无,只凭眼中景色,全无诗意,还是早些喝尽杯中酒的好” 赵文振击掌大笑,直言从墨解的妙。 苏一尘有些不服道:“依我看,明诚兄这第一句就太不言谨,也当罚来” 赵文振笑道:“哦,子启以为何处不妥?” 苏一尘走进窗边,指着外面的弯月道:“今晚只是残月,明诚兄却连皓月金波满,此非不严谨?” 从墨含糊道:“一尘哥说的甚是,明诚兄当饮此杯” 赵文振看着这两个一唱一和,甚是好笑,也不计较什么,本想背首诗糊弄糊弄,不想这细节竟被苏一尘发现了。 赵文振和苏一尘共饮了一杯,这局算是张宝根赢了,当由他来连下局的第一句。 张宝根平日里不甚喝酒,今日欢愉已是七八杯酒下肚,刚才连句之时就已晕晕乎乎,连赵文振句中的错处都没有发现,这会更是支撑不住。 等赵文振和苏一尘喝完了上局输的酒,叫张宝根开局时,发现张宝根已趴在桌上乎乎睡着了。 两人相视一笑,将张宝根扶入了房中。 赵文振和苏一尘复坐,便不再连句,只是聊着天,喝着酒。 “明诚兄,明日我想去竹林木屋住” 赵文振没有吃惊,道:“这么快就扔下我跟着你小兄弟跑了?” 苏一尘笑道:“明诚兄误会了,和从墨结拜实是我想帮助他,以他之才将来定有所为,不能让钱财绊住了步子,以他的性子定不会接受馈赠,结为兄弟帮助他,不至于唐突” 这一点苏一尘说的倒是事实,想张宝根为了束修之礼,甘愿每日打扫草堂,又怎么会接受他们的馈赠呢。 赵文振轻抿了一口酒道:“这倒是个好法子” “从墨家中的情况你也了解些,我怕到乡试时他没有盘费,若如此错过了,当真是憾事” 赵文振很认同苏一尘的说法,他与从墨可是相谈欢心。 “那我也便随你一同去住木屋,留我一个人在这里实是无趣” 赵文振多少有些私心,住木屋的话,离草堂近,自己不但午间能学木艺,晚间也可以学。 这样就能早日造出火炮的模型,每次想到自己还寄首在宣和皇帝那,脖子上就感到一阵寒意。 苏一尘喜道:“那太好了,原先没有邀明诚兄本以为你不愿” 赵文振和苏一尘计划着,明日就带着随从过去,将竹林中的木屋修整一番。 听张宝根说,那些木屋原本是以前的学子所留,自己就随便找了一间住在里面了,其他寒门子弟多是如此,每年来草堂求学的寒门弟子都不少,建了木屋也没人拆去,留着给后面来的人用。 月以上中天,困意袭来,赵文振起身,拍了拍苏一尘的肩膀,道:“子启快些休息,可别忘了答应从墨明日要早起去草堂,今日没能看成书,明日起来怕是要怨你我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人生当往何处归 张宝根突然从梦里惊醒,一看天已大白,神色更加的慌张,胡乱套上那件洗的发白的袍子,手里提着两只半旧白底黑筒靴,如鸭子走路一般出了门。 “明诚兄,我先告辞,昨夜不该贪杯,误了扫洒的时辰实在是罪过”。 张宝根敲了敲赵文振的房门,嘴里嘀咕的说着,也不管赵文振听不听的见,边走边穿着鞋,往来福客栈门外走去。 客栈的伙计正卸着门板,知张宝根是赵文振带来的,便笑着问道:“公子怎起这般早?” 张宝根没有说话,只顾一个劲往前走,心想“这都什么时辰了,还起的早,伙计这般弊懒,客栈如何赚钱?” 摇了摇头,不再想此事,只顾着往草堂跑。 赵文振听见张宝根敲门,开门时已不见了人影,问了客栈伙计才知,张宝根已经匆匆往学堂赶去了。 赵文振心道,此时卯时未过,从墨兄为何这般心急,该等着和自己一起才是。 赵文振哪里知道张宝根是昨夜喝多了酒,醒来见天色大白,误以为已经到了午时,又兼梦见未去学堂,心慌之下哪里还顾得了看时辰。 因为打定了注意要去竹林木屋住,赵文振便将苏一尘喊了起来,由老董和郝俊武收拾行李,自己和苏一尘到掌柜处,算还了几日在客栈所用银两。 这客栈掌柜是个热情人,听赵文振说打算到草堂附近住,还打算自己做饭,便将客栈新换下来的锅,并一些厨具打包送于赵文振。 谢过掌柜便趁着马车往草堂而去。 赵文振和苏一尘这时心里多少有点愧意,不该让张宝根喝那么多的酒。 到草堂时见张宝根以将堂前屋后扫洒干净,正拿着一个木盆,用手掬着往地上洒水。 见赵文振到来,放下手中的水盆,小心说道:“但愿先生没有发现我们没来,这会先生估计在午睡,咱们快些收拾,别惊醒了先生”。 张宝根说的神神秘秘,又说的极快,赵文振下车帮着张宝根洒水,苏一尘领着随从到竹林去找木屋了。 洒完水后,张宝根又将草堂中的桌椅擦拭了一遍,才算罢休。 出了草堂打算和赵文振去看看木屋弄的如何了。 这时一轮红日,悠悠从山顶升起,斜光刚好找到草堂门前,要用手遮住眼睛才不至于刺眼。 “怎的这会升起了太阳?” 赵文振不知张宝根说的什么胡话,问道:“此时不正是太阳升起的时候吗?” 张宝根这才反应了过来,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摇头直笑,说着什么:“酒是害人的鬼”之类的话。 赵文振见张宝根如此这般,也被逗笑了,从早上就神神叨叨了,莫非魔怔了? 听张宝根说了缘由,笑道:“从墨真神人也,睡着都不忘草堂扫洒之事” 见苏一尘已向草堂走来,两人便也不去竹林了,三人进草堂坐了片刻,其他学子才陆续到来。 张宝根忽问:“明诚兄,昨日先生留的问题可有了?” 赵文振这才想起赵省斋先生,昨日下午散学时确留了三个问题,一时慌忙不知所以。 昨晚只顾着喝酒,先生留的作业早忘到了九霄云外。 苏一尘手指如拨弦般翻着书卷,找寻着解语。 早上讲学的时辰已到,赵省斋先生一身白衣,虽被孔氏写入族谱,但他没有按照孔氏的族规带抹额。 草堂内的学子,都知道今日先生要提问考校,气氛凝重,除孔氏弟子外,其他人都有意无意的避开赵省斋的目光。 张宝根跟苏一尘更是恨不能将头伸到桌子底下,赵文振被提问的经验是相当丰富的,按他的经验来说,越是低着头不想被提起来,往往就会被提起来。 因此他虽也没有想到好的答案,但还是面含微笑,看着赵省斋。 “子钰,你来答这第一题” 孔宣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举止闲雅,甚有孔氏风范,孔宣算是三好学生,听先生话,堂上不吵闹,考校又都是优秀,每逢提问,孔宣往往是第一个,先生此举像是让孔宣,给后面学子打样。 赵文振松了口气,只听孔宣郎朗而谈,引经据典,像是做足了功课的,赵省斋对孔宣的回答极是满意,连连点头。 等孔宣打完,先生评道:“答得不错,只是太过虚浮,圣人之理自是无弊,只是当世恐难照搬,后面回答的要引以为戒” 气氛又恢复了凝重,有的学子头刚抬起来又低了下去。 “子启,这第二题便由你来答” 苏一尘仿佛触了电一般,暗叫倒霉,刚才苏一尘随翻了书卷,但没有找到什么答案,只能看着题目现编了。 如果说孔宣的回答是抑扬的琵琶,那苏一尘的回答就是一只闷鼓,不时敲一下。 那些躲过先生提问的学子,脸藏在书卷后面,咯咯笑个不停。 孔宣见苏一尘哼哼唧唧,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嘴角扯出讥笑道:“果是草包一般”。 赵省斋手里的戒尺拍了拍桌子,道:“你跑这里来是干什么的?一看就没有用心,到后边站着去” 可怜苏一尘只坐了一天,就又站回了自己原来的位置。 那日初见赵省斋,还以为跟贾夫子不同,如今看来,怕是尤有过之。 殊不知这都是贾夫子的那封信所致。 现在只剩最后一题,题是:“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大江之水奔流不息,人之年华流逝不止,河水不知何处去,人生当往何处归?” 赵文振一看题,心想道:“这次就是叫自己起来,也不怕了”,这题有些眼熟,孔子曾问礼与老子,所问和这题差不多,看来人生归处,到什么时候都是一个问题。 “明诚,这最后一题你解来” 赵文振起身行礼,自然儒雅,张宝根赞道:“这时候明诚兄还能这般镇定” 赵文振看着赵省斋,用洛阳正音答道:“人生天地间,乃天地一体,天地是为自然之物,人亦是自然之物,固当守自然之理,幼、少、壮、老之变化,犹如春夏秋冬交替,生于自然,当归于自然,任其自然,则本性不乱”。 “善,明诚以自然之理解说人生之理,甚是妙取,此答今日考校最佳” 这时一直低着头的陈作舟突然抬起头来说道:“明诚兄才学如此出众,若草堂有一人中举,当是明诚也”。 赵省斋道:“你这么积极,不如也来回答一下这题?” 陈作舟破烂户一般,嬉笑着说道:“先生,不是我不答,只是明诚兄以将这题说尽了,我再答也没有意思,您说是不是?” 赵省斋自然明白陈作舟的习性,“既如此,你便将明诚刚才所答抄上十遍…..” 又拿戒尺指了指站着的苏一尘,道:“还有你,也抄十遍”。 第一百一十七章 孔家小郎 散了学,赵文振和孔知告了别,听赵文振说,要在竹林木屋中住,惊羡道:“我也长想,在从墨口中的竹林小筑一住,未尝如愿,实是遗憾”。 邀了孔知闲时来坐,便和苏一尘并张宝根去了木屋所在的竹林。 远远的便看见,一座三间竹屋立在哪里,比起木屋要高上不少,是用新砍下来的竹子搭成,屋顶盖着稻草,只是缺了门窗,从这里望去黑洞洞的。 这茅屋是郝俊武和老董并苏一尘的两个随从建的,从小住在山里的郝俊武,虽不懂木艺工匠活,但是搭起茅屋也是得心应手。 再加上此地竹子颇多,所以一早上的时间便建成了这三间茅屋。 “少爷,这大武还真是个人才,劈的一手好竹子,你看这茅屋咋样?” 老董炫耀的说着,露着三颗银色的门牙,嘿嘿直笑。 赵文振对住的地方没什么要求,低矮的平房住了十几年,其潮湿破**这里的木屋好不了多少。 苏一尘倒是看上去极高兴,虽打算来竹林木屋住,但对木屋中潮湿充满霉味的环境多少有点抵触,到茅屋进去转了一圈出来道:“以后这屋里坐着就不挤了”。 茅屋还住不了人,墙壁是用竹子做的,漏风不说还要进行加固,便选了两处无人居住的木屋,将铺盖一应弄好,等茅屋弄好之后再搬进去。 中午赵文振还是到草堂后跟着赵省斋先生学习木艺,今日先生果如昨日所说,找了一根很粗的木头,纹理相对桃木要粗上许多,只叫赵文振练习手感。 一推一拉的动作虽简单重复,但赵文振却丝毫不觉枯燥,反而随着越来越熟练而兴奋起来。 “赵叔叔,你在睡觉吗?” 突然传来一声娇嫩的喊声,本以为是一女子,等这人走过亭子现出真身,才见是一孔氏子弟。 约莫十四五的年纪,身子看着极为单薄,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两个酒窝闲静如娇花照月,青色的抹额越发衬托出如施粉黛的肤质,赵文振不经感叹,“世间还有这般标致的男儿”。 “先生在午休,这位公子有事还需等上些时候” 赵文振行了一礼,款款说道,不免多看了几眼。 连日草堂来并未见到过这位孔氏子弟,赵文振便只以公子相称,刚听他称呼赵省斋叔叔,想来应是颇有渊源。 赵文振继续刨着木头,孔宣等孔氏子弟的态度他看的清楚,自己没有必要也不屑去攀附,只想安安稳稳的求学,什么孔氏子弟,与自己何干。 这少年听赵文振说赵省斋在午休,便不在叫了,走到木工坊这边,眉目含笑,看着赵文振问道:“这位公子此前未曾见过,可是新近才来的?” 赵文振手上动作不停,说道:“前几日才拜先生为师,公子自是不曾见” 这少年哦了一声,便两相无话。 直到赵省斋推门出来,这少年才从木坊边上的竹凳上站了起来。 跑到赵省斋跟前说道:“赵叔叔,你怎么睡这么久,我可等了你好长时间了” 赵省斋看见这少年,表情甚是古怪,又喜又怕,说道:“你怎么来了?” “赵叔叔不想见到我吗?” 少年一脸狡黠的看着赵省斋。 赵省斋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变,转而又笑道:“我是说你爹那个老迂腐,怎么会放你出来?” “我来是给子清哥哥请假的,爹爹带着他今日去了京都,走的急,来不及面辞,我本求着爹爹也要去京都,可他死活不答应,我便想着这几日来学堂玩,以离家出走相逼爹爹才答应了” 赵省斋在这少年的额头指了一下说道:“你呀!你爹真是拿你没办法,让你来祸祸我”。 “叔叔,我来这里怎么能是祸祸呢,子清哥哥不在,您讲得他当然听不到,我来听了等他回来再讲给他,不就等于他听了吗?” 赵省斋笑道:“却是此理,那咱们先说好了,你可不能在这里胡闹,不然立刻把你送回去”。 赵文振听的清楚,暗道这孔氏家教也未免太严格,难怪子清兄要每日按时回家,这小郎已十四五的年纪,都不准擅自外出,实在是不近人情。 摇摇头叹息道:“幸亏没有重生在孔家,不然得憋死”。 下午讲学时,这少年自然坐在孔知的座位上,也就是赵文振的旁边。 互道了姓名知这少年叫孔薇,并无表字,赵文振只道,不仅长的如女子,连这名字都是秀气的很。 其他学子对孔薇的出现并没有什么反应,好像早就相识,而孔薇的也和几人熟悉的打着招呼。 “张宝根,几月未见你好像长高了不少” 孔薇因自己无字,称呼别人也以姓名,听着略有轻浮之意,但张宝根并不见意,反而见欣喜的很。 “孔薇兄亦长高了不少” 又小声道:“怎么今日又是偷偷跑出来的?” 往日孔薇来时都是自己偷跑出来,回去时便是孔家子弟托着回去,凄凄惨惨。 孔薇笑道:“今日是光明正大来的” 赵省斋走出,两人便停止了闲聊。 可这孔薇那是来草堂听赵省斋讲学的,头像拨浪鼓似的,一会看看左面,一会看看右面,将好好的一张纸揉成团,向张宝根扔去,又扯扯站在后面旁听生的袍子,没有一刻停下来。 赵文振不胜其烦,说道:“公子这般还不如回家去才好,扰别人听讲,与谋杀无异”。 孔薇一张俊俏的脸一下哭丧了下来,看着赵文振。 赵文振那管的了他,来草堂求学的都是心有功名之人,扰人进取之心难道不算是谋杀? 见赵文振不理自己,这孔薇竟趴在桌上呜呜哭了起来。 刚才虽觉的这孔薇甚是厌恶,这时又不免愧疚起来。 散学时孔薇将一张纸扔给了赵文振,怒视了一眼,便跟在孔宣等孔氏子弟的后面回家了。 赵文振打开纸,只见上面画着一个一点都不像的自己,身上全是黑点,下有一言,道:“扎你千万刀”。 赵文振被逗笑,摇了摇头,甚感幼稚。 第一百一十八章 好汉怕缠 五六日后,茅屋墙上糊的泥已经干透。 赵文振和苏一尘各占了一间,剩下的一间本打算是留给张宝根的,可张宝根说自己的那个地方住着舒坦,不想折腾倒换。 老董也说自己要住在马车旁边,这另一间便由郝俊武和苏一尘的两个随从住了。 吃饭则是在一间木屋中支起了炉灶,几日来几人都是露了一手,唯张宝根做的色味俱佳,让人难忘。 张宝根心思慧明,自是隐约觉察到赵文振和苏一尘,为何到这里来住,便主动承担起了做饭的任务。 白日里郝俊武闲着无事,便带着苏家的两个随从,在竹林中捉起了竹鼠。 这竹鼠要比普通的老鼠大的多,专食竹子幼嫩的根茎,剥皮烤制,味道极是鲜美。 听郝俊武说着竹鼠如何好吃,苏家的两个随从口水都流了下来,恨不得马上尝尝。 …….. 自上次被赵文振骂过一次之后,孔薇老实了许多,偶尔还是捉弄一下张宝根,不过马上就又坐的端正,用余光打量这赵文振。 赵文振以为这孔薇被自己骂了一顿不会再来了,毕竟他跟赵省斋先生的对话,他是听过的,并不是非来不可。 那知这孔薇第二日照常来了草堂,老老实实的坐在座位上,桌上的纸上画着一个人形,拿笔一直在那戳,不时还暗狠狠的说句什么。 起初赵文振还觉得好笑,过了两三日,还是如此,赵文振便想这孔薇是不是脑子有病,再一想那日和赵省斋的对话,好像有以离家出走相逼才答应让来草堂之事,便更加确定了这一点。 看孔薇的眼神中有了一丝的怜悯,这么好看的一个人,怎么就是个傻子呢? 赵文振倒是听过,儿孙长的太过可爱俊秀,父母怕上天嫉妒,故意取贱名的事,莫非这位就是被上天嫉妒了不成。 这几日来,每到散学,赵文振就会收到孔薇扔来的一张纸,上面的那个小人无疑都是千疮百孔。 躲在孔宣背后的孔薇都以一个鬼脸回应赵文振的目光,以宣示他的胜利。 这日赵文振将那让人心疼的纸人给张宝根看了,只见张宝根笑的前仰后合,笑道:“明诚兄你怎么就惹了他” 据张宝根说,这孔薇是孔知亲弟弟,父亲孔宁任国子监祭酒,执掌太学,却对这个小儿子无可奈何,每次到学堂来都是搅的鸡飞狗跳,赵省斋先生极是怕他。 “这几日我还想,孔薇兄几月不见稳重了许多,原来是和明诚兄较着劲,这样也好,明诚兄就舍己为人,让我等清静些” 听张宝根这么说,赵文振问道:“那这么说这孔薇脑子没病?” “以他的机灵劲,脑子怎么可能有病,不过明诚兄就当他是脑子有病,不要理他,不然被缠上,那可真是不死不休” 张宝根说的时候,缩了缩脖子,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 两人刚走近住的竹屋,就闻到了一股香味,张宝根道:“原该我来做饭,怎么已经有人做熟了?” 脚下的步子迈的快了些,只见茅屋前青烟袅袅,郝俊武等四人围着青烟,也不知是在干什么。 走近一看才是,郝俊武在烤肉。 郝俊武是打猎老手,捉几只竹鼠自是不在话下,半日的功夫就已经捉了五六只,这时已经烤好了三只,刚才的香味就是从这里散发出去的。 “有如此好肉怎能独缺了好酒?” 众人被身后的声音吸引,转身看时只见是孔薇,提着坛酒走来。 赵文振叹了一口气,暗道:“真是阴魂不散”。 张宝根笑的有些尴尬,笑道:“孔薇兄弟怎么来了?” 按理来说孔氏门风怎容许氏族子弟在外留食,但是在孔薇眼里这些孔氏的规矩就像祠堂里的老祖宗一般,只供嘴上念叨,当不得真。 “怎么我就不能来了?” 张宝根着实是不敢惹孔薇,还记得去岁时,那是孔薇第一次跟着孔知来草堂,自己那句话惹了孔薇,被缠了整整三天,此后便记性了,不管孔薇说什么依了就是,连赵省斋先生都被他缠的痛不欲生,自己又能如何。 张宝根笑道:“没有…没有,那是不欢迎你来,只是孔家门风极言,这不是怕你受责备嘛” 孔薇溜溜达达的走来,将手里的酒坛递给了张宝根,说道:“小根子有心了,我跟族兄说先生留我吃饭,不会挨训的” 孔薇对张宝根的称呼换了何止一种,一会叫他宝根哥,一会叫他小根子,一会又叫从墨师兄。 孔薇走到赵文振跟前,看了一眼赵文振,又闻了闻盘中的烤竹鼠,赞道:“真香” 赵文振这时候只想离开这里,这孔薇真是又聒噪又缠人,看他面容怎会想到是这样的一个人。 “就怕这里有人不欢迎我啊?你说是吧赵文振” 孔薇说到赵文振三个字时,有点咬牙切齿的感觉。 张宝根怕赵文振说出什么话来,一会再烧了自己的木屋就不好了,赶忙走到赵文振的身边,扯了扯赵文振的衣袖,可怜巴巴的使了个眼色。 赵文振只好道:“既然从墨兄愿意,我有什么不欢迎的,你自便就是”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孔薇说完抓起一只烤好的竹鼠,咬了一大口,满足的说道:“这种美味,配酒才好” 看着孔薇一点不客气的样子,几人面面相觑,这那还有孔氏子弟的风范,活活一饿死鬼超生。 不知道的人很难想像孔薇是孔知的亲弟弟,按说一母同胞性格就是再有差别,也不该这般悬殊。 分食了竹鼠,一坛子酒被孔薇喝了一半,在孔薇死缠烂打下,赵文振三人也喝了不少,吃完孔薇摸摸了肚子,打了个饱嗝眼神迷离,双颊微红,更有一种娇态。 “好饱” 说完一只胳膊搭在赵文振的背上,揽着他说道:“赵文振,今日你态度不错,我原谅你了,今后有什么事就跟我说,谁惹你就报我的名字” 赵文振见他已有几分醉意,便满口答应着,就像张宝根说的,就当是脑子有病的对待。 第一百一十九章 醉舞雁栖湖 一坛子酒下肚,赵文振捏着孔薇的脸说,:“孔薇兄,你今后可莫要再拿笔戳我了,真的很痛”。 孔薇醉眼迷离,一手搭在赵文振的肩膀上,一手勾着赵文振的下巴,笑道:“你是第一次对我那么凶的人,连我爹都没有那么说过我,不过今日我已经原谅你了,往后便一笔勾销”。 “子清哥哥走时,还跟我说,近日草堂来了一名江州学子,才学品貌皆是难见的,不想就是你这个打坏蛋”。 张宝根不想引火烧身,只是坐在地上啃着竹鼠,不时的笑上两句。 苏一尘本不善与生人交往,况孔薇近日所来明显是奔着赵文振,所以也没有喝酒,吃了饭坐在一旁,看着赵文振和孔薇两人勾肩搭背,你来我往的粗鄙问候着。 “痛快,好久没有这么痛快过了,小根子,你说是不是?” 张宝根被孔薇提到明显一激灵,可见心理阴影有多深,连着点头称是。 若说对一个人的印象,可谓是瞬息而变,孔薇性格爽朗,又不拘言谈,比起孔氏其他子弟,这才算是活生的人。 一顿酒肉赵文振对孔薇的看法大为改观,不过脑子有病这一点他是认定了的。 肉尽酒空,孔薇摇摇晃晃的起身说道:“我去草堂听讲了,这次答应叔叔不再胡闹,不然又要将我送回去”。 身随腿动,孔薇走了几步,突然转过头来对赵文振三人说道:“不如我们去逃学如何?” “今日雁栖湖上景色甚佳,不如泛舟湖上垂钓,岂不是不负这大好时光?” 赵文振有个毛病,喝过酒后,精神异常清醒,他想此时若是去草堂,定然会被先生发现喝酒,挨骂定是少不了的,不如所幸就跟着孔薇疯一日,只要不再缠着自己也是好事。 打定了注意,便向苏一尘说道:“子启,你去可向先生告假,就说我跟从墨兄中午吃坏了肚子,腹痛难耐,实在没办法到草堂听讲”。 苏一尘面显犹豫,一想赵文振和张宝根现在东倒西歪的也没办法去草堂听讲,便也答应了。 雁栖湖水域辽阔,草堂所在只是在湖之一角,湖上渔船甚多。 三人便出百钱租了一只渔船,泛舟湖上,春风拂面,碧水映人,说不上的惬意。 张宝根无疑是被胁迫来的,一路上都是哭丧着脸,心里不知问了多少遍,“子清兄你何时回来,你兄弟要折磨死人了”。 说是来钓鱼,但三人此时的状态,怕是连鱼竿都拿不稳。 便坐在船头,和歌谈笑,好不风流。 “此时若有美酒歌舞,当是最佳,闲坐于此真是负了这满湖美景” 赵文振一听孔薇还要酒,摇头说道:“可不敢再喝,不过这歌到是有”。 在青州时,赵文振曾为青州守军做军歌,虽不合此景,但胜在旋律慷慨悠扬,聊以慰藉闲情。 赵文振站起身来,慨而歌之:“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 只听孔薇和道:“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 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一曲唱完,复坐船头,孔薇说道:“真不知做这首军歌的是何人,唱之恍若千军万马就在眼前”。 张宝根笑道:“我想定是一个身经百战的将军” 孔薇道:“我看不然,谁说士卒就不能写出来” 张宝根自是不与孔薇争辩,免得他又发起狂病来。 孔薇突然起身说道:“我想起来,去年学的一曲舞,倒是极配这首歌,赵文振,你再唱来,我舞给你们看”。 男子学舞,自古有之,不过社会地位低下,被称伶人,大梁亦是如此,对伶人有专门的户籍,后代都是不准为良的。 赵文振不想孔氏这样的豪门望族,竟会容许子辈学舞,不过一想孔薇的性子,当是偷着学来,也便了然。 渔船在湖上缓行,一群野鸭跟在桨后,不时有候鸟飞过,歌声再起,孔薇将衣袍上的束带解下,外面的那件白纱勾丝袍散了开来,恍若舞衣,手指轻捏,广袖开合遮掩,眉若含情春水,面若雨后桃蕊,起合转身,但见翩然风姿,手中纸扇开合圆转足见舞功绝伦。 赵文振一时竟看的痴了。 张宝根更是嘴巴微张,眼珠子都要从眼眶里出来了。 一曲舞毕,孔薇见赵文振和张宝根都是看着自己,也不说话,笑道:“怎么?被本公子的舞姿迷住了” 赵文振笑了笑说道:“孔薇兄真是大才,舞姬见了孔薇兄怕都要相形见绌了” “那是自然,…啊…..” 孔薇笑着回船头时,被脚下的船绳绊了一下,跌落水中。 还沉浸在孔薇绝妙舞姿中的赵文振两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听到孔薇在水中的呼救声才急忙起身,酒已醒了七分。 身为北方人的赵文振根本不会游泳,张宝根更不用说了,来了柴桑才见过雁栖湖这样的水域。 眼见孔薇已向水下沉去,船夫从船后赶来,跳入水中,救起了孔薇。 当船夫将孔薇救上船时,孔薇已经晕了过去,头发散了开来,赵文振虽不善水,上学时却是学过一些急救方法。 急忙将孔薇身子搭在自己膝盖上,按压他的背部,吐出几口水后还不见醒来。 赵文振又将孔薇平放在了船板上,面有犹豫,但又怕孔薇出事,也管不了许多,做起了人工呼吸。 张宝根站在赵文振的身后,看着赵文振施救,急的原地转圈。 “胸外按压三十次,两次人工呼吸”。 赵文振心中默念着已经生疏的施救方法,开始了施救。 做完两次施救动作之后,孔薇终于醒了过来。 面颊绯红,轻咳着又吐出一口水来。 经此一事,三人那还有兴致游览雁栖湖,便叫船夫原送至来处。 上了案,赵文振带着孔薇到了茅屋,找了自己衣物叫孔薇换上。 张宝根可能是惊吓过度,一路都是呆呆的,这时才缓了过来,脸上尤有惧色,连道:“酒是害人的鬼”。 第一百二十章 江湖之远 以后的几天,孔薇都没有再来草堂。 那日孔薇换上赵文振的衣服后就一言不发的回了家。 对于赵文振和张宝根没有来学校的原因,赵省斋先生没有多问,只说:“柴桑水硬,以后多吃一点酸的就好了”。 这几天虽没有见到孔薇,但是有一个问题一直给赵文振造成疑惑。 那日急着救人也没有多想,现在想来越发觉得不对劲。 做胸外按压时那触感他可以肯定不是男子,再加上落水后孔薇头发散开,那姿态实实就是一女子,可是现在孔薇没有来,自己也没有办法验证自己的猜测。 “从墨兄,你说孔薇会不会是一个女的?” 张宝根眼睛瞪的老大,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赵文振,好像再说你是不是脑子也有问题了。 “明诚兄,就他那个样子,那里有半点女子的样,你定是被他影响了,脑子也不大好使了” 赵文振不可能将自己手掌的触感告诉张宝根,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我也希望是我猜错了,不然也太让人震惊了” 其实这几日来,还有一件事让赵文振心忧,孔知的父亲是国子监祭酒,如今离乡试只有月余,却带着孔知突然入京都,这事应该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 随着十几日的学习,赵文振已经能将木头刨的平直,还学了不少的榫卯结构,这日他将自己怀中那张已经折的不成样子的图纸拿了出来。 郑重其事的做出了第一个零件,赵文振没有选木头,而是用竹子做为自己制作模型的材料,在柴桑竹子是最易得的材料,况且,火炮有许多圆形的结构,用竹子要不木材容易加工的多。 天上暮色时,赵文振终于将图纸上的火炮,用竹子立体的展现了出来,虽然很多地方还很粗糙,但是他还是很高兴,有了这个模型,自己就能更好的改进火炮了。 只是这竹子做的不能承受火药的威力,不然到是可以用火药试试。 “明诚,这是何物?” 赵文振太过认真的看着自己的作品,赵省斋到了身后都没有发现,倒是被吓了一跳。 “先生,此物是火炮?” “火炮?” 是的,赵文振告诉了赵省斋,自来草堂的这些日子以他对赵省斋的了解,赵省斋虽对朝堂之中的勾心斗角甚是厌恶,但他在木坊时常听到赵省斋兴叹,或是骂某个臭名昭着的贪官污吏。 可见赵省斋先生虽远离庙堂,对天下百姓却是怀着悲悯之心,所以宣和皇帝虽明令火炮之事不可外传,但是赵文振还是对赵省斋说了,在他身上,赵文振能够看到儒子的国家大义。 赵省斋看着眼前的这个小玩意,围着转了一圈,摇了摇头,说道:“这东西此前从未见过,明诚从何处得来?” 赵文振道:“这是学生想出来的,所以先生自是不曾见” 赵文振又一次对自己的厚颜无耻感到羞耻,但是这有什么办法呢?解释又说不明白。 将那张已经折过上百次的图纸那了出来,给了赵省斋,图纸上出了画了火炮的结构图,还大致写了用途,赵省斋惊道:”此物要是做成,何愁我大梁边境不保“ ”你来找我学木艺就是为来做这个吧“ 赵文振点了点头,说道:”学生原本是想直接用铁铸,但是铁铸所费不少,再加上还没有真正的成熟,所以就想着先用木料做出来“ 赵省斋点了点头,道:“不想你竟有如此巧思,你看这里如果这样做的话可能会好一些” 一边对着图纸,一边指着模型上的地方,赵省斋给赵文振指着自己认为可以改进的地方,当然,赵省斋只是基于这模型,进行一些结构上的建议,毕竟他没有见过火炮到底是什么东西。 赵文振一一几下,打算改进。 “竹子虽已成型,但是有些地方很难做出自己想的那样,我还是建议你用木材要好一些” 赵文振挠挠头说道:“不瞒先生,以我现在的木艺水平,还没有办法用木材做出来” 赵省斋笑道:“这不是还有我吗?此事关乎甚大,我愿意帮你做出来” 有赵省斋帮忙那自是再好不过,赵文振行了一礼说道:“先生大义” 赵省斋苦笑道:“都躲到这里来了,还大什么义”,他背负着双手,眼睛平视着堂外青山,昔日自己也是满腔热血的少年,也天下不平事为己任,奈何,当污浊成为常态,清廉秉正便成了罪过。 “明诚知道,先生虽居草庐,但心仍怀天下,只是不再发声,这火炮一事还望先生不要对旁人提起,不然我可是要掉脑袋了” 赵省斋问起,赵文振便将自己和宣和皇帝约定之事说了,对赵省斋他不想隐瞒什么。 “如此说来,圣上已经知道有此物,到也是好事,但是这不足以彻底解决大梁武弱的问题,自前任武举谋反,大梁已二三十年没有武举选试,大梁军中缺乏真正的将才,器为人所使,人才是关键” 赵文振深以为然,就他到青州戍边军队看到的情况就已说明问题,军中校尉大多已是中年,军队是需要朝气的,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朝气。 赵省斋又道:“我随是文人,但对当朝重文轻武的做法早有看法,朝中文臣舞弄权柄,士族圈地占民,欺上瞒下,可怜戍边将士,还在守护着这么一群豺狼” 赵省斋说的动情,悲愤的流下泪来,赵文振不知该如何劝说,可能这些话在先生心中已经积压了多年,此时倾吐,竟是情不自禁。 赵省斋用衣襟沾了沾眼眶,不好意思的说道:“刚才失态,让明诚见笑了” “先生情真意切,明诚亦有同感,只是不如先生体会的深” “这种体会还是不要有的好,如果让我再选一次,我定不会入仕” 赵文振知道,再选一次,先生应该还是会选救黎民于水火,有些人生来就是为了拯救这个世界的,只不过最后都变成了无能为力。 第一百二十一章 小得盈满 四月中,小满者,物致于此,小得盈满。 雁栖湖边的稻农早早的将湖水引入田中,小满过后天气会越发的热,所以稻农有“小满不满,干断田坎”的俗语,赵文振此前是北方人,小麦常见,稻子也只来了柴桑才见着种的。 晚间风起云隐时,赵文振常常一个人到雁栖湖边小跑,便和几个稻农相熟了起来。 拜师时虽被柴桑稻农讹诈,但这样的人,终归是少数,百姓中大多还都是性格淳朴善良之辈,听赵文振在草堂求学,老农的眼神越发的崇敬起来,对他们来说,书香殿堂是他们这辈子不能企及的。 “公子,五月底可到我家吃糯米团,新打的糯米,甜香软糯,公子想必还不曾吃过” 柴桑气候温润,极适合糯米生长,而这雁栖湖一带,又是最大的糯米产地,这些糯米都是要交到官府的贡粮,所以流在市场上的少之又少,就算是稻农,也只能在每年新米下来的时候,畅快的吃一顿糯米团子。 常年如此便形成了,独具特色的打糕节,一是庆祝丰收,二是庆祝糯米能换来钱粮,保证一家人的生活所需。 赵文振将用水草编好的一只蝈蝈,递给老农的孙女,笑道:“小子真不曾吃过,到时候不免叨扰老丈”。 “公子若能来,寒舍当是蓬荜生辉,那来的叨扰一说”。 赵文振摸了摸小女孩的头,问道:“小鱼儿希望哥哥去吗?” 小女孩不爱说话,他还记得第一次见时,小女孩躲在她爷爷的身后,用两只乌黑的大眼睛看着自己。 小女孩玩着手中的草编蝈蝈,一双漂亮的大眼睛,扑闪扑闪的,虽没有说话,但笑着朝赵文振点了点头。 身上的汗已经干了,粘腻的厉害,便想着回去洗洗,先老丈告辞道:“老丈,小子要回去了,天色不早了,你和小鱼儿也早点回去,明日再弄不迟”。 “公子有所不知,我得等水放的差不多了,将引道填补好,不然淹了稻子,今年就没有糯米团吃了”。 “那小子便先去了” 夏日的天气,太阳落山后,还有几个时辰天是亮着的,这段时间相比冬天要更长。 湖边跑步时间长了,赵文振发现了一处水湾,水深刚好齐腰。 结衣下水,洗去一身湿腻。 到茅屋时,见张宝根难得的也在这里,平时都是在自己的木屋中,点着油灯读书,今天却和苏一尘讨论着什么,面色有喜有忧。 见赵文振到来,张宝根站起身来,一脸神秘的说道:“明诚兄,可听见了今日草堂所论之事?” 赵文振到了碗水,喝了一口,坐上长凳,明黄色的灯火,将他的身影拉长,在竹墙上跳跳晃晃。 “孔宣那是咎由自取,陈作舟是有些过分,但是做的并没有什么错,士族大家就能在众目之下,侮辱商贾子弟?也不怕别人说孔氏门风不正”。 张宝根急道:“不是这事,我等那管的了这些事” “那还有何事?” 赵文振是真不知道张宝根所说何事,今日除了孔宣辱骂陈作舟,被几个商贾子弟揍了一顿,好像被没有什么新奇事发生。 “听说今年的乡试,宣和皇帝要亲自审阅” 张宝根凑到赵文振的耳边,怕别人发现似的说道。 赵文振哦了一声,只顾着喝水,跑步是一件消耗水分的事。 “明诚兄难道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不怪张宝根会这么问,历届乡试,都未曾有过皇帝亲阅之事,突然传出这事,对这群准备参加乡试的学子来说,那能不惊讶。 “你从何处听来的?” “今日都传遍了,说是从京都传来的,到底是出自何人之口,就不得而知” 赵文振笑道:“从墨兄,怎也相信这等谣言,各州参考学子都不少,他老人家阅的过来吗?为这事放下手中书卷,不应该是从墨兄干的”。 张宝根面有愧色,听了赵文振的话想来,此事却是荒唐的厉害,便悻悻的出了房,到木屋看书去了。 和苏一尘说了几句,便也各自回了房。 油灯纸卷,赵文振抄着从赵省斋先生那里借来的书,几月来的练习,笔法已有了几分神韵,较当初长进不少,一阵风将窗户吹开,纸卷随风飞起,污了一篇,赵文振摇摇头,将正写的那张糅做一团。 “清风不识字,何必乱翻书”,赵文振说着想起的一句诗,起身去关窗户。 走到窗边的他看着天上的皎月,突然想念起李千月来,来柴桑也有二十多日,却感有数年之久,每日听讲学木艺,到不觉的,现在却突然想回家了。 “月儿,你怎么不给我写封信?” 赵文振看着树影上的圆月,不知是再问自己还是问那明月。 直看到月亮过了房顶,才不舍的关上了窗户。 让他有点郁闷的是,没有成亲之前,一月至少啊有两封的书信,青州虽远在千里也没有隔断两人的思念。 现在倒好,成亲之后,自己出来这么长的时间,连一封书信都没有,赵文振气呼呼的坐在案旁,已没有心思再抄书。 “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赵文振自顾的说了一句,脸上满是旖旎的笑。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时没睡的又何止他一人。 入了夏天江州的蚊虫更加的多了起来,又加上天气燥热,更加的难以入睡,李千月此时正听着玲儿讲赵文振以前的事,这是赵文振走后每天都要进行的睡前内容。 小荷在一旁手撑着脑袋,昏昏欲睡,李千月一会听的哈哈大笑,一会又紧皱着眉头,当然听的最多的就是赵文振被赵亭罚跪之事,赵文振这些辛酸的往事,变成了这里欢乐气氛的源泉。 当然这种欢乐只是玲儿和李千月两个人的,一个不知疲倦的说着,一个津津有味的听着。 昭昭腿已大好,这时候早就趴在案上睡着了。 玲儿可能是嘴实在太干了,笑着说道:“娘子,明日再说少爷挨打之事,你看她们两个” 李千月莞尔一笑,撕下一条纸,粘在小荷的鼻子上,看着小荷将纸条吹的抖动,两个人笑的止不住。 第一百二十二章 从茅屋到草堂的距离并不长,但赵文振还是走出了一身汗。 “子清兄,你何时回的柴桑?” 赵文振到草堂时见孔知,高兴的问道。 “昨日就到了,明诚兄这些日子好像白了不少” 赵文振笑道:“柴桑温润,最养人,我现在知道先生为什么要选在这里结庐讲学了” 孔知笑道:“先生好像也没有多白” 其实昨晚,听了张宝根说的,赵文振也想了好一会,虽说宣和皇帝亲阅乡试的可能性不大,但是也不会空穴来风。 此时离早上赵省斋先生讲学时间还有一刻钟,赵文振便向孔知问了此事,孔知刚从京都来,有什么消息应该是准确一些。 “不想柴桑竟传成这样了” 听赵文振说柴桑再传皇帝亲阅的事,孔知明显有些震惊。 “此去京都,主要是帮着家父处理一些事,倒也听说今年的乡试会与往年不同,但是皇帝亲阅之事不大可能,偶有此言传出,不想都传到了这里” 赵文振心中了然,这种事自然更加的充满戏剧性,不管是不是真的,对学子的冲击都是不小。 “令弟可还好?” 自从那日孔薇走后,赵文振一直放心不下,再说他心中还有一些事没有搞明白。 “他…好的很,我这弟弟,平日里捣蛋惯了,明诚兄没少被他折腾吧?” 赵文振苦笑道:“还好,令弟聪慧伶俐,又生的容貌非凡,若是一女儿身,当真是人间幸事” 孔知笑了笑,翻着书卷,问赵文振道:“先生这几日讲到何处了?” 赵文振现在几乎可以断定,自己当时的触感不是自己的幻觉,孔知如此回避,定是不想让别人知道孔薇女儿身,毕竟孔氏可是一直提倡女子无才便是德。 时间过得轻快而又漫长,赵文振在赵省斋的帮助下,终于用枣木做出了一个木头的火炮模型。 这天中午休息时,赵文振将最后一个零件装上去之后,心情很是激动,经过赵省斋先生的建议,改进后结构更加的好,暗红色的枣木让这个模型看起来,真有几分的神秘感。 “谢谢先生这些日子不吝指教,明诚终是做出了这模型”。 “有什么指教不指教的,其实我也是再学习,毕竟第一次见这东西,不过到现在我都没有弄明白它到底如何克敌” 赵文振故作神秘的说道:“火炮要发挥威力,还得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赵文振将火药之事给赵省斋说了,也提了一下制造火药的原料。 赵省斋笑道:“明诚啊,你说你这个脑子是怎么想的?以前也听说过炼丹术士将丹炉毁掉的事,怎么就没有想起来还能有这作用” 赵文振不敢自大,说道:“都是前人之术,学生只不过是拿来用而已” 又细细的看了一番,觉得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了,回江州应该就能找铸坊铸造了,到时候填上火药,才能知道到底哪里有问题。 ……. 下午散学时,赵文振听到了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事,孔知邀请他去孔氏府宅,说是孔薇买了一件东西,让赵文振看看真假。 自从来到大梁后,赵文振就打定注意,再也不碰金石玩物,要不是苏一尘那日说了出来,他都忘了自己以前是以此谋生的。 “我已久不碰金石,怕是看不出什么来,孔知兄还是另外找人的好” “明诚兄就不要再谦虚了,子启兄可都说了,再说柴桑哪里去找这样的人” 赵文振再三推脱不过,只好答应了孔知。 “我这弟弟说也奇怪,这次我回来之后没缠着我,让我讲京都的事,自己一个人在房间里,唱着军歌,独自起舞,这在平时可是万万没有的事” 赵文振闻听此言,又想起了孔薇那日在船上跳的舞,当真是风姿卓越。 两人约定好,次日散学,就去孔氏府宅。 这日孔宣见孔知又和赵文振走在一起,况前日又发生了和陈作舟斗殴事件,他对这些官宦子弟的成见,越发的深了。 见孔知带着赵文振进了孔府,孔宣的一张脸都绿了下来,将孔知拉到一旁,说道:“子清你为何要带他来,这不是有辱门风?” “族兄,那有你说的这么严重,父亲平日里跟我们常说要广交天下儒子,明诚兄才思都是上佳,你怎么能说有辱门风?” 孔宣面色铁青,道:“那日圣庙祭祀,我可是亲眼看见他带着一个持刀器的人在圣庙里,出手打人,你说这样的人怎么能进我孔氏的门第” 孔知知道和自己这位族兄说解不了什么,便道:“带明诚兄来是幼薇的注意,而且是经过父亲同意的,你要是有什么想法可以去找父亲” 说完,便不再理孔宣,自己带着赵文振到了孔氏府宅的内院。 这孔宣虽是孔氏族人,但说起来应该算是旁支,父亲也只在太学中做一主簿,才名不显,孔宣在柴桑也只是寄居在孔氏府宅。 天下孔氏到了柴桑都可入住孔氏府宅,这是孔氏坚持多年的规矩,所以孔宣平日里讲孔氏的教条作为自己的准则,凡事都要依规行事,学业也是相当刻苦,不过他好像是做不受待见的哪一个。 因为辈分较高的原因,平日里训诫一下这个,训诫一下那个,就连孔幼薇都是绕着他走,可见他的人缘有多差。 孔知因为性子温和,见了他还客气的寒暄几句。 赵文振跟着孔知来到了孔氏府宅的内院,并没有自己想像的多么华贵,木制的楼阁房屋,漆皮掉了不少,青石铺就的地面,缝隙中长出很多的苔藓,合院式的结构,有一个天井,中间摆着一口青石缸,几株睡莲生长在缸中。 孔氏宅府虽占地多广,但依赵文振所见只能用简朴两个字来形容。 在孔氏宅院中,见的最多的应该就是书架了,不光屋堂中有,就是连廊里也有书架摆着。 没有杂役,这是赵文振最奇怪的地方,按孔知所说,孔府的每个人都要做家事,从不用杂役做扫洒之事,这到是让赵文振意外。 第一百二十三章 寒雨墨梅 孔氏府宅虽简朴之极,却无不暗含着自然之理,此时虽走到了二进院中,但从门外回廊望去,可以没有一点阻碍的看到圣庙前的荷塘。 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古籍,却是外面不多见的前人真迹手抄本,厅堂中所挂字画更是真迹无疑。 据孔知所说,孔氏府宅的藏书,都是孤本,价值可想而知,每每有人借书都是要登记在册,当然走廊书架中的这些就要寻常的多。 “这丫头不知道又跑哪里去了?明诚兄,稍等片刻,我去寻来” 赵文振装作不知道孔薇是女子,自坐在堂内,打量着,看这间屋子的布置应该是书房,三个书架满满当当全是书籍,字画除了挂在墙上的不说,更是插满两个青釉花瓶,一只梨木大案上,铺设着书法用具。 “明诚兄久等了” 赵文振见孔知到来,收回了目光,眼神却是落在了孔知身后的女子身上。 一袭米白色的长裙,腰间急着淡青色束腰,乌黑的长发扎起两个马尾,梨涡浅笑,风采照人。 “孔薇兄今日怎么这身打扮?” 赵文振故意打趣的问道。 孔知笑解道:“这是舍妹孔幼薇,前些日子为了出行方便才不得已扮做男儿,还望明诚兄见谅” 孔知做为哥哥,替孔幼薇解着围。 赵文振像才发现孔幼薇的身份一般,笑道:“那日我就说,孔薇兄弟要是女儿身,定当是一倾城国色,不想竟真是女子,哈哈,明诚真是羡慕子清兄” 孔幼薇一改前些日子的模样,端端有礼,为赵文振奉上茶来。 看着这样的孔幼薇,赵文振又些不自在,往日惨状还历历在目,总感觉孔幼薇的笑容下,藏着什么。 “噗…” 一口茶水刚喝进去,又吐了出来。 “这茶怎么如此咸?” 见赵文振如此窘态,孔幼薇早已笑的眼泪都下来了,说道:“赵公子的手和这茶一样咸” 赵文振咳嗽了两声,当日是为了救你才不得已而为之,你不能这般记仇啊,赵文振心里苦,又说不出来,只能苦笑。 “咸了好,咸了好” 一向温和的孔知,看着孔幼薇怒道:“平日里胡闹也就算了,明诚兄可是请来的客人,你怎么能这般无礼,那么多出都读到哪里去了?” 孔幼薇被孔知训斥,吐了吐舌头,委屈的看着孔知。 “子清兄,孔姑娘应该不是故意的,再说我也没喝下去” “这丫头被惯坏了,还望明诚兄海涵” 赵文振笑道:“不妨事,孔姑娘古灵精怪,在草堂就已经见识了,不知要看的东西在那里?” 他只想快点离开,不然一会还不知道要生出什么事来,往别人茶杯里放东西,自己可是老手,没想到今日竟被孔幼薇喜弄了一番。 看来穿上女装的孔幼薇,还是那个孔幼薇,赵文振不免心里更加的戒备,孔幼薇向自己走近一步都会紧张起来。 “还不快去拿东西” 孔知对孔幼薇说道,眼里还有怒气。 “明诚兄有所不知,我这个妹妹,自小有痴名,见着字画古籍便不肯放,看见那书架上的书了吗?都是幼薇从城中书店淘来,就是先生那里的也有不少,近日又不知从那里买来一幅画,说是寻真子的真迹,所费钱财不少,所以请明诚兄前来一看” 寻真子,绘画成就极高,晚年入道修行,存世画作不多,但无一不是精品,赵文振翻阅大梁典籍时,对此人印象极深,寻真子入道后结合道家思想所画几幅更是被后人评为圣品。 这是自孔夫子之后,另一个被评为圣的,可想寻真子的画有多难得。 虽还没有见着画作,赵文振的心里已有了几分的猜测,若真是寻真子的画,区区几百两那能买到。 “子清兄可听孔姑娘说这画是从何处得来?” “幼薇说是一老丈在街边插标叫卖,乃是祖传之物,没有了盘费,才忍痛相让” 赵文振笑道:“寻真子之人,想必子清兄也是知道,如果真是他的真迹,那可是赚着了” 不多时,孔幼薇拿着一幅画走了进来,赵文振接过画,徐徐展开,放到那张大案上。 附身细看,寻真子的画作,他也只是在书上看到过后人临的,所以看的格外的仔细。 这是一幅《寒雨墨梅图》,却是寻真子存世的画作名目,据典籍所说,寻真子画作,最重布局气象,所成无不空灵淡远,寥寥几笔便可意境全出,胸中丘壑跃然纸上。 而眼前这幅,似乎太过注重笔法,而少了那份空灵的气息,赵文振已经能够断定,这幅是赝品,他知道自己不能直接告诉孔幼薇结果,不然以她的性子,指不定做出什么事来。 正想着如何答复孔幼薇时,画角一处自己手压的地方因为沾染了汗液,竟出现了变化,赵文振欣喜,说道:“子清兄,烦请拿盆水来” 孔知虽不曾听过验画还要用水,还是去端了一盆水。 只见赵文振将画作放在地上,将一盆水浇了下去。 赵文振的这一举动,无疑是带给了孔知和孔幼薇更大的疑惑。 孔幼薇急道:“赵文振,弄坏了我的画,你得赔我” 赵文振笑道:“刚才细细看来,这幅《寒雨墨梅图》不是寻真子真迹,但是我有了另一个发现,传言米卞善用特殊颜料作画,也就是一画两景,这幅墨梅图恐就是米卞临的寻真子画作,若我猜错,自当赔姑娘银钱” 赵文振说完,画上的水已将画纸全部浸透,这时出现了神奇的一幕,原本无一物的墨梅枝头,多多红艳的梅花浮现,若看见了梅花开放的整个过程一般。 孔知和孔幼薇已经惊的说不出话来,呆呆的看着墨梅枝头开满了梅花。 “看来我是猜对了,这幅画虽不是寻真子真迹,但也算是上佳的画品” 孔知叹道:“明诚兄真是博才众识,子清第一次见这奇观” 赵文振笑道:“我也是在典籍上看过,今日也算开了眼界,刚才我还在想要毁了这画该怎么赔” 孔幼薇看着像比这幅画是寻真子真迹的还开心,问道:“这全都湿了怎么收起来呢?” “拿到太阳下,晒干便会恢复原样” 孔幼薇谢道:“多谢赵公子评鉴,待我略备薄酒,以谢公子之情” 闻听此言,赵文振嘴角抽搐,哭笑道:“多谢姑娘好意,我草堂还有事,就不打扰了”说完,逃也似的出了孔氏府宅。 第一百二十四章 探病 按古历,小满过后,雨水渐少,天干物燥。 可这日,柴桑却是风雨大作,竹叶被吹零了一路,尽见萧索。 赵文振穿着张宝根不知从何处找的一件破旧蓑衣,冒雨来到了草堂。 草堂离柴桑城有四里多路,大雨如此,走读的学子大多没有赶来,只有住在竹林中的寒门子弟到齐了。 赵省斋先生走上堂来,面色愁倦,像是一夜没有睡好,看着堂下零零散散的坐着几个人,疲惫的说道:“今日你们就且自温习,雨停了就回去吧,明日再来” 说完便走入堂后,赵文振见赵省斋先生精神如此萎靡,心想“先生是碰到了什么事?” 赵文振虽到柴桑只月余时间,但在他心中赵省斋的位置极高,不仅是因为赵省斋先生博学,他是一个纯粹的文人。 白日听赵省斋讲学,闲时又跟着他学习木艺,此时见先生满面愁容,他如何视而不见。 先生走后,赵文振便合上了书卷,告诉苏一尘和张宝根,说自己要出去一下。 为了不引起别人说闲话,他从先生讲学的草堂出来,从后面绕到了先生住的草堂中。 此时雨已经小了一些,张宝根给的蓑衣实在太破,后背已经湿了一大片,赵文振便没有再穿。 赵文振来到后院,站在门外,恭敬的喊了声“先生” 这里除了赵省斋夫妇之外,还有先生的一女,赵文振在此学木艺时见过一次,好像是有不足之症,赵文振没有多问,只是在先生日常的话语中听到了这些,先生的妻子算是贤良之人,每日除照顾先生的起居之外,就是照顾女儿。 赵省斋走了出来,见是赵文振,强打起精神问道:“明诚是有什么事?” 赵文振面有担心的问道:“学生见先生面色不佳,不知可是得了病,前来一探” 赵省斋欣慰的笑了笑,说道:“老夫倒是无事,就是小女,从昨夜就一直闹腾,今早又发了烧,本以为是感了风寒,煎了服药,吃下去都好几个时辰了,也不见好转,我和你师母一晚上没睡,这可愁死人了”。 先生四十六岁才成亲,生了这么个女儿,虽有不足之症,但是却是异常的疼惜,那些用竹子做的楼阁玩具,都是给女儿的。 “我能否看看?” 知是先生女儿病了,赵文振试探的问道。 赵省斋让到了一边,让赵文振进了门。 房内充斥着一股草药味,一旁的火炉上的药罐还乎乎冒着热气,赵文振走到床边,见先生之女脸蛋红扑扑的,像是涂了胭脂一般,不停的蹬着被子,手在空中乱舞着。 先生妻子坐在床边,偷偷的摸着泪水,见赵文振进来悄悄转到了一边。 赵文振又走到药罐前,拨动了一下药草,问道:“先生,可是只有小柴胡一种药?” 赵省斋道:“只此一味” 赵文振之所以要来看,是因为看过那本《岐黄之术》,记得几个治风寒的方子,见先生女儿的症状,却是风寒无疑,便坐到了床边,伸出一只手,有模有样的症起了脉。 这么做也是为了让赵省斋放心,不然自己随便说一服药,先生怕是也不肯给女儿服用。 “明诚你还懂得医术?” “跟乡野郎中学过些,看看风热寒症还行” 赵文振虽不会诊脉,辩脉搏缓急还是可以。 装了一会样子,收了手,说道:“还好,脉搏清晰有力”。又问道:“前日还好好的,怎么昨夜就感了风寒?” 先生的妻子,走过来边哭边说道:“这都怪我,傍晚推出去,洗衣做饭,便忘了再推进来时就…” 赵文振安慰道:“师母请放宽心,赵姑娘只是感了风寒,我这里有一方子,正好对症” 说着便取了笔墨,将一张方子写了出来,赵省斋虽不懂医术,但对药理还是知道些,看了赵文振写的方子道。 “明诚这几位药是不是太过凶险,我怕蝉儿的身体受不了”。 赵文振接过方子,指着其他的几味药说道:“先生放心,你看这几味药,就是为了缓解其他的几味的药性,药性中和之下,治病却不伤身,不会有事”。 赵省斋点了点头,对赵文振他还是信任的。 “这方子有了药却到哪里去寻,雨下的这么大” 赵文振确实听见雨声又急了起来,道:“先生放心,我到柴桑城中去寻” “这么大的雨,你怎么去,我看还是再喝些小柴胡,说不定会有好转” 赵文振叹了口气,一向睿智的先生,这会怎么变的愚昧起来。 “小柴胡要是有效果,这会都好了,您就听我的,我坐上马车还怕雨不成” 赵省斋也不再阻拦,找了一件蓑衣让赵文振穿上。 赵文振匆匆回了茅屋,将老董喊了起来,套上马车,就往柴桑城奔去。 当日姚渡那老丈将《岐黄之术》交给赵文振时,他原本以为就是谁胡乱写的,无事时也翻过些,常见病症都有相应方子,玲儿病时试了下,没想到的是药喝上,第二日便好了许多,这时赵文振才信了这书。 没想到这日又用在了先生女儿身上,大雨的原因,柴桑城中的店铺多没有开门。 最后还是找了来福客栈的掌柜,让帮着找齐了药,往回赶时,天已放晴,一道彩虹横跨在雁栖湖上,只是没有时间欣赏这美色。 回到草堂后,其他的学子早已散去,赵文振便走入后院,将药罐中的小柴胡到了出来,先生女儿大概是累了,睡了过去,只是额头还是像炭火一般烫。 药煎好后,先生妻子喂着吃下,赵文振又嘱咐师母拿出冬月里的被子盖在身上,等烧退了再换上薄被。 赵文振在屋外亭中等着,一壶茶叶早已经泡的没有了味道。 “烧退了,退了…” 赵省斋都靠在柱子上睡着了,听到此话,一下醒了过来,赵文振随着进去看时,果见面色已经恢复了正常。 赵文振舒了一口气道:“如此小子便先回去了,先生和师母也早些休息”。 第一百二十五章 青色长箫 近日的一场大雨,让柴桑附近的稻农好一阵的忙活,稻田刚刚放满了水,又不得不挖开田地,将多余的雨水放出来。 所幸此雨过后,天气变得干燥起来。 交上五月,竹林中好像一瞬间多出了上千只的蝉,本是蝉鸣鸟飞的意境,却让赵文振感到十分的头疼。 这蝉不光是白天叫,晚上也叫,大概是将茅屋中的油灯当做了太阳,每每入睡时又被吵醒,让赵文振异常的烦躁。 赵文振的日子倒是没有什么变化,每日听讲,跑步,研读书卷,修习书法,惬意而自足,除了被夜晚的蝉鸣声困扰之外。 虽听说了南部多州有水患发生,但也只能叹一句,“又要流民横生了”。 这是一个普通人面对天灾时的无力感。 柴桑有雁栖湖蓄水,倒不至于出现水灾,雁栖湖的水位也是涨了不少,赵文振常洗澡的地方,已经基本跟湖边小道连平,再不敢下去了。 平静岁月中,总有浮游惊起涟漪。 前些日子,陈作舟跟孔宣在草堂上的打斗虽已平息,但是这两人的内心,对对方却是愈加的憎恨。 陈作舟是因为,打了孔氏子弟,不得不曲从父亲,到孔氏府宅当面给孔宣道歉赔礼,让他给这么一个自恃清高,目中无人的家伙道歉赔礼,他当然不爽,但孔氏作为豪门望族,他陈家惹不起。 孔宣当时虽接受了陈作舟的道歉,但是白白挨了一顿打,他怎能甘心,而且还是当着草堂百余学子的面,以后自己在柴桑一带的名声怕是会一落千丈,这对自命不凡的孔宣来说,无疑是最大的羞辱。 以至于这些日子来,也不见孔宣回答先生的提问,往日他可是最积极的一个,陈作舟被他父亲训斥了一顿,也安分了许多,不再有意无意的调谑孔宣。 能看的出来,这两人之间就差一点火星。 夫子典籍一共三卷,赵文振来柴桑时,赵省斋先生已将第一卷讲完,第二卷也是讲了开篇,这日第二卷完本,先生出了题,见学子所答都不错,甚是高兴,又因女儿病愈更是欣喜,便道:“夫子二卷已经讲完,你们学的都不错,为师很欣慰,忽想起一首名曲,兴致颇高,可有谁擅洞箫,跟我合奏一曲” 君子六艺,算是文人之间社交的常备技能,自前武状元谋反之后,骑射便成了文人之间的禁忌,以至于这些年这州山林的野兔都多了起来。 草堂喧喧闹闹,都是默然,孔氏子弟都是修习古琴,在他们认为,只有古琴才配君子之名,商贾子弟就更不用说了,若说是喝酒玩骰子行酒令,那没人比得了他们。 “学生愿与先生合奏此曲” 张宝根惊异道:“明诚兄还善音律?” 这话是给苏一尘问的,但苏一尘也不知赵文振会洞箫,在他的记忆中,赵文振只对金石虫鸟感兴趣。 “善,明诚可先看曲谱” 孔知看着赵文振缓步走上讲台,心思急转,前些日子,他随父亲去往京都,虽只是为了士族之事,但也听了些消息,当初草堂学子热议的皇帝亲阅之事,虽没有那么夸张,但也是有依据的。 从父亲那孔知知道的自然要真切些,乡试前三甲皇帝亲阅,父亲身为国子监祭酒,此消息定不会有假,只因事关重大,便没有告诉赵文振。 赵文振向赵省斋行了礼,那起泛黄的曲谱,大梁不会有五线谱更不会有简谱,所用乐谱多是文字谱,细述每个音应该怎么吹出来,文字谱的好处就是,简单易懂,难处就是文字太多,短时间无法记全。 看了两遍曲谱,赵文振记了个大概,“先生,学生今日未带洞箫,还请稍等,我速取来” “不用那么麻烦,我这里正好有一只,你且用便是” 赵省斋说完便走入了后堂,不多时便拿着一只洞箫出来了。 赵文振接过布囊,缓缓抽出囊中长箫,入手沉甸甸,比自己的那支重了不少,箫身呈青绿色,纹理细密顺直,尚有绿竹青气,曲指在箫身一扣,音色硿硿然。 赵文振向先生点了点头,便由先生先起了音,赵文振合琴而奏,琴音高亢纯明,箫声清远悠长,好似高山流水尽显眼前,就连陈作舟这般调皮的学生,都定定的坐着,孔知紧闭着双眸,只听琴瑟之声在脑中回转,似深情、似伤感有悠悠不尽之意,更有深可玩味的意境。 蝉鸣绵绵不绝,风动竹林不休,只有草堂好像是静止了一般。 洞箫的一个长音和古琴的划音响起,曲终。 一曲奏罢,众人怅怅不语,好似还没有从刚才的意境中走出来。 良久,赵省斋才叹道:“今日算是畅快淋漓了一次”。 这是文人的畅快,就好似喝了一场只求一醉的大酒。 “先生琴艺精妙,学生亦是畅快淋漓” 赵文振将青色长箫装入布囊中,呈给赵省斋道:“能用这样的箫吹奏,也是学生之幸” 奏完一曲,赵文振便明白,这箫到底有多好,只怕是以后自己那支箫吹出来的曲子,再无法入耳了。 赵省斋并没有接,笑道:“此箫能给明诚吹奏,亦是幸事,不如常伴左右,也不枉此箫盛名” 赵文振素知先生习性,便不再推辞,道:“学生些先生赠箫” “当以一曲相谢,才算雅事” 赵文振笑道:“当是如此” 复取出青色长箫,手指轻按,悠悠箫音,回环往复,没了琴音,更能听出箫音悠然,好似空林旷谷。 曲终良久,赵省斋才从琴架后面站了起来,道:“明诚独奏,才是绝佳,不知此曲何名?我竟不曾听过” 赵文振道:“泛沧浪,先生喜欢做了谱子给先生细看” 如此也到了散学的时间,赵省斋告诉赵文振,师母要留他吃饭,以谢他医好了蝉儿,赵文振欣然答应。 回了座位,凭着记忆将谱子写了下来,他只记得简谱,要给赵省斋,自然要译成文字谱,不免耗时。 第一百二十六章 雅集 孔知回家后,向父亲说了先生赠箫于赵文振之事。 孔祭酒满脸惊愕道:“可是那支青色长箫?” 孔知道:“正是” 孔祭酒在厅堂中来回踱步,孔知不知父亲听先生赠箫于赵文振为何有这么大的反应,又不好问,只能侍立在一旁。 “这赵文振才学如何?” 孔知道:“孩儿与明诚兄相与月余,观他才思敏捷,学识不在儿之下,有些地方我自觉不如,又生的容貌清俊,当真是古来难得的人,今日听明诚兄一曲箫音,如旷谷幽境,甚是雅伟”。 孔知性子温和,待人谦逊,但孔祭酒还是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儿子这样夸一个人,孔知自幼习书识文,又在孔氏这样的家族,让他说出不如的人,定是不虚。 “我在京都时,闻说江州通判的公子,未试加了青衣,当时还有所不解,陛下为何如此,听你这么说,赵文振此人当真有真才实学” 孔知道:“明诚兄未试青衣,实至名归,这次乡试前三甲定有一席之地”。 孔祭酒左右斟酌,道:“子清,我孔氏虽经千载,但朝中无一人为协政之职,多都以传学为要,如今朝中,文臣无权弄柄,谋私者甚,我孔氏当有人协政以利万民,陛下居高弊听,今年乡试为父想让你入仕,你以为如何?” 孔知道:“先生长说,我辈学子,当以天下为己任,若只在乎功名,实是枉读了圣贤之书,孩儿也听过一些士族圈地养民之事,百姓苦不堪言,孩儿愿意入仕” 孔祭酒欣慰的笑了笑,看来当初让孔知到赵省斋处听学是真确的。 “朝堂凶险,远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士族背后都是朝中重臣,一人怎能斗得过他们,照你说来,这赵文振品行不错,可与他交好,到时也有个扶助” 孔知道:“孩儿谨记”。 “对了你可知那支箫是何名?” 孔知摇头,若说古琴,他到识的些,这洞箫实在是不知。 “这支洞箫名沉厄,赵先生能将此笛赠他,足以说明一切了” 孔知惊异,原来沉厄在先生手里,尽管他对洞箫一无所知,但是沉厄的佳话,早就传遍了大梁。 原说大梁古刹一僧,雨夜听到雨打屋顶竹竿,其中一根,声如钟,绵绵不绝,当即便冒着大雨,将这根竹子拆了下来,做了一支九节长箫,后又流到名士燕尹手中,一曲《潮平海阔》名动大梁,沉厄便成了当时的名器。 不想消失了多年的沉厄,竟在先生处。 “为父当年只听过燕先生一曲,此后便再没有听到过那边箫音了” 孔知道:“雅集时可请明诚兄来,父亲见了就知道孩儿所说之话” 孔氏雅集,五月十五,每年有之,还有三日便是,柴桑名士,大多都会出现在孔氏雅集,青年学子更是趋之若鹜,都以接到孔氏雅集邀请为荣,赵省斋先生当然也会去,草堂会休学一日。 孔祭酒笑道:“如此甚好,待我修书一封,今日你就带去” 孔知点了点头,父亲亲自修书请赵文振,当然要比自己去请好,上次赵文振夺门而出的情景他还记得清楚,自己请怕是不会答应。 …… 赵文振散学后,就带着大武,到竹林中捉了半天的蝉,说是今天要做一道众人不曾吃过的美味。 将一根竹竿一端削平,然后沾上蜂蜜,粘起蝉来轻松的很,小时候赵文振常以此为赚取零花钱的技能,每年夏天吃过晚饭,便拿着桶转入附近的树林,深夜才回家。 不多时,一个竹筐中,就已经全是蝉了,林中的蝉声好像少了很多,没有前些时候吵了,赵文振心想,再吃几顿就可以睡个好觉了。 张宝根见赵文振说的美味就是这蝉,摇着头说道:“我不吃,这东西怎么能吃,看着就不好” 赵文振笑道:“从墨那知蝉的美味,尝过一次,保你欲罢不能” 张宝根道:“我还是去吃云吞面吧” 苏一尘笑道:“这等美味还是明诚兄一个人享受吧” 赵文振摇了摇头,道:“你们就是没有挨过饿,饿上三天,看你们吃不吃” 张宝根转过身来说道:“就算是饿我三天,我甘愿吃草也不吃这个,明诚兄口味清奇,我实在相陪不了” 捉的太过,赵文振只做了一半,和大武吃了后,便去了草堂。 孔知来后,将一封信给了他,说道:“明诚兄,三日后我孔氏在家中有雅集一会,家父邀你前往一观,这是亲笔书信,你且看看” 赵文振拆开书信,自成一体的书体不似蔡米,逸秀快绝,大致之意就是,孔氏雅集望赵文振参加。 赵文振表情凝固不知说什么好,现在说到去孔家,心中总是会膈应一下,不自觉的就会想到孔幼薇那日落船时的情景。 “子清兄,能不去吗?” 孔知笑了笑,果然如此,道:“家父亲自相邀,明诚兄若不去,我怕是不好交代,你可不要为难我啊” 赵文振只好苦笑一声,道:“我去还不行嘛” 孔知见赵文振答应了,也不管他是不是情愿的,又道:“还请明诚兄带上洞箫,兄昨日所奏子清意犹未尽” 赵文振笑道:“这我可得收钱” 孔知一愣,笑道:“理当如此” 赵文振想了一会,还是将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子清到时可要看好令妹,我是真的怕了她” 孔知笑道:“我定看好幼薇,我不在的日子里,定是发生了很多有趣的事,明诚兄可否告知” 赵文振当然不会说,自己给孔幼薇做人工呼吸的事,便将夹在书卷中的那几张千疮百孔的小人拿了出来。 孔知笑不能言,张宝根去年曾说“孔薇过处寸草不生”,现在要是说与赵文振听,相必会深有同感。 孔知为了让赵文振心理平衡一番,便说了些张宝根和赵省斋先生的遭遇,其凄惨程度,胜他数倍。 赵文振听完果觉心情舒畅了许多,这么看来,这孔幼薇对自己还算是仁慈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 世人熙熙 时令以至五月中旬,这个时节,刚好与小满时相反,稻农需要将稻田中的水放出来大半,剩下的水量只要保证稻田不会干涸就行,不然稻谷返青,会影响产量。 每年稻农都会在稻田中放养些鲤鱼,鱼食稻花而生,味极是鲜美,这个时候也是捕捞的季节。 赵文振费心捉来的蝉,没有人吃,只能自己一个人消化,这日他正用面粉裹了,准备炸制,见常与他攀谈的那位老农,手里提着两条鱼,佝偻着背,从竹林中走来。 “老丈,这是去往何处啊?” 老丈见是赵文振喜道:“老头子为寻公子而来” 扬了扬手中用江草串着的两条鱼,道:“刚抓的稻花鱼,极新鲜的给公子送两条来” 赵文振笑道:“老丈费心了,小鱼儿没有跟着您来?” 老丈用手捶了捶腰,说道:“这两天吃多了甜瓜,坏了肚子,脸都拉黄了,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不听话” “小孩子调皮些才好,老丈回去可煮些姜汤,让小鱼儿喝上些” 赵文振又寒暄了几句,老丈便要告辞,说田里还要忙活。 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转身子,问道:“公子何时回家?” 赵文振道:“蔷薇开时就回去” “公子为何要在蔷薇开时回去?这可就没个准日子了,柴桑的蔷薇这两日就开了,江州要迟些,也不会超过半月” 赵文振道:“小子答应了妻子,蔷薇开时回去,过几日就要动身了” 老丈哦了一声,面有遗憾说道:“那糯米团子公子可能就吃不上了” 见老丈摇着头走了,赵文振生出一种愧疚之感。 张宝根起来见门前树杈上挂着两条鱼,喜道:“明诚兄,这鱼从何而来?” 赵文振道:“一老丈送的,今日你们不用蹬着眼看我吃蝉了,这鱼炖汤应该不错” 张宝根酸道:“这在这里住了一年也没有人送我鱼吃,明诚兄你才来一个多月,就有人送你鱼,真是比不得啊” 赵文振笑着摇摇头,也不管张宝根的酸话。 明日就是孔氏雅集,草堂要休学一日,所以今日赵省斋先生便将明日的内容大致讲了一遍,让学子回去温习,待复学时在细讲。 …… 柴桑附近几个县的文人雅士,五月十四日便赶到了柴桑城,准备参加今年的孔氏雅集,这可是扬名的好机会,若能得到孔祭酒或者赵省斋先生的嘉许,那才名自然会大升。 五月十五,柴桑城从第一缕晨曦出现,街道上就涌现了许多人,都是朝着孔氏府宅而去,孔祭酒派了人,专门来接赵省斋先生,先生这日,难得的束起了那青色抹额。 做为外姓入孔氏族谱的第一人,赵省斋平日不会遵守孔氏这些着装要求,有时连腰带都懒得系,但是每逢祭祀雅集,先生都要装扮一番,白衣抹额白底皂靴,整个人精神了一大截。 先生上车时,叫来了张宝根,让他陪着去。 能够参加孔氏雅集,这对张宝根来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换了一件自认体面的衣服,陪着赵省斋,往柴桑城而去。 孔氏雅集当然还是以孔氏子弟为多,这日孔氏的青年才俊也是铆足了劲,想要在今年的雅集上博得名声,孔氏门楣虽望,但旁支极多,像孔宣这样的孔氏子弟,日后想要在士族中有所作为,雅集就是一个很好的跳板,对他们来说,士族中的地位才是最重要的。 大武自从跟了赵文振,跟老董极要好,这老董未娶妻生子,本想从青州回来后,续了扫洒老妈子的弦,无奈被一句“多少岁的人了,不知羞耻回绝”便不再提此事。大武憨直,这老董便当自己的儿子对待,将他的平生所学,无不传授与大武。 所以现在都是大武在驾车,老董过起了休闲的生活。 孔氏雅集分书画跟辩难两场,除赵文振外,还有柴桑本地的士族名流,约莫四五十人,众人游览孔氏府宅,流连于古朴建筑之间。 孔祭酒这次兴致极高,特设奖品若干,凡入品的之作,都有奖赏,无非古籍孤本,名师画作。 书画设与早间,所以参加书画的便将自己的得意之作早早的交了上去,孔祭酒虽不再品,但没有人会认为他的字比蔡米的差,所以便由孔祭酒来评品书法,赵省斋便评品画作。 书法作品,共二十六幅,只以六十甲子编号,不能署名,以示公正,孔祭酒和赵省斋所别在两间厢房,对参品评品,以编号分别写品评状语。 张宝根侍立在赵省斋身后,听先生一边写状语,一边讲述南郡诸流画风,大受裨益。 赵文振因为怕孔幼薇,所以在一处塘边逗弄着金鱼。 “明诚兄怎在此处?先生评画不去听听?” 赵文振见是孔知,将手里的饵料扔在塘中,笑道:“我连一只鸭子都画不好,看了又什么用,不如在这里清净些好” 孔知笑道:“没想到明诚兄也有不会的,子清以为兄是全才呢” “人无完人,我身上的毛病就更多了,子清兄怎没有去,据我所知,孔氏子弟可是从小要学书画” 孔知也如赵文振一般,靠在塘边的青石上,道:“此次雅集我没有参加” 孔氏雅集孔知竟然没有参加,赵文振惊异道:“子清兄都不参加,那还有什么意思,我这就回去” 孔知见赵文振起身欲走,一把拉住了赵文振,急道:“明诚兄不可,你走了我如何向父亲交代” 赵文振见孔知瞳孔睁大,攥的自己衣服都起了皱,大笑了几声,道:“逗你的,既然来了,就是再难受我也等见了孔祭酒再走” 见赵文振又靠回青石,孔知才松了手,道:“看来明诚兄真如贾夫子信中所说,以后真不可轻信你” “信得信得,怎么信不得,我这是偶尔为之,不常有” 赵文振将一只手垫在脑袋下面,穿过树影的阳光照在脸上,另一只手抚摸着肚皮,极是惬意。 对于孔知为何没有参加雅集之事,赵文振没有再问,世人熙熙皆为名来,他自然有他的道理。 第一百二十八章 可惜了这诗 孔祭酒将参选书法一一品评之后,又送到西厢房中,让赵省斋品评,画作也从赵省斋这边拿到了孔祭酒所在的厢房中,两人交还品评,以示公允。 赵省斋坐在一圈椅上,口里念着评语,由张宝根代笔,按做好的编号,分别将评语写下来,孔祭酒这边则由孔宣代笔。 品评时孔宣最站在孔祭酒右手位置,孔祭酒随意一指,便是他了,对孔宣来说这是一个光荣的差事。 看到甲子名为《寒士进功记》的书作时,赵省斋笑道:“从墨,这是你写的吧?” 张宝根停下手中的笔,悬在砚上,以防笔端墨迹污了纸,道:“是学生所写” 赵省斋仔细看了看,眉头微皱,淡淡道:“与你往日书体相较,进步不少只是用力过猛,你看这几个字都没有收住” 张宝根脸色一白,他何曾想过能参加孔氏雅集,今日先生叫他,只能将往日写的一幅书作拿来,这《寒士进功记》是他最喜欢的一篇传记,每每读时都感觉就是自己想说的话,心中激动,难免会用力过猛,起的住收不住。 赵省斋喜欢这个谦逊纯直的孩子,不过看到这幅书作时,赵省斋察觉到,张宝根对功名的向往怕是过了头,贫寒人家的孩子,谁不想飞黄腾达光宗耀祖?赵省斋不忍心责备他,只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念过则不正”。 张宝根红着脸,不知道说什么,赵省斋便给了字形浑厚,笔力不歹的评语,定为下中品。 对张宝根来说,他已经很满足了,要知道今年的雅集只有他一个寒门子弟,能够入品已经是很不错了。 赵省斋继续看,有时摇头,有时微喜,有时叹息,士族多以书画作为子弟的必学,但真正入得此道的实在鲜少,就连陈作舟歪歪扭扭的字,也来参加雅集,问时他定会说,“要不是我爹逼的,我才不会来呢” 陈作舟看不上孔氏就像孔宣看不上他一般,都不可能改变。 因此这类书作用不了多少时间,赵省斋就翻过了大半,待看到丙庚的那副《将进酒》时,眼睛一亮,轻咦了一声,将书卷缓缓展开细看。 张宝根看时,知这是赵文振写的,昨夜他听赵文振在屋内狂歌而舞,看时见他一手提着酒壶,一手拿着笔,咏唱一句写一句。 酒壶中的酒不免洒出,新染墨迹,自然晕染一片。 好一会,赵省斋将书卷放到桌上,嘴里轻念着“五花马,千斤裘….” 又摇头叹息道:“可惜,真是可惜,此作诗品当属上上品,只是雅集只评书画,这字实在是….” 赵省斋有复看了一遍,尤不肯翻过,“不知此诗是何人所作,我倒想结识此人” 张宝根轻声道:“此诗乃明诚兄所作” “啊” 赵省斋坐着的身子直了直,眼睛微眯,再看书卷说道:“明诚往日书体要比这好上许多,不似这般放浪形骸,可惜了这诗,不然能评个上上品” 张宝根不好说这是赵文振醉酒所写,只能静候着赵省斋说出评语。 定为下品,实在觉的可惜,再高又实在是对不起这书卷上的几十块墨迹。 赵文振也不会想到会有这么多的墨点,昨夜写完卷起来到头就睡了,今天根本没有来的急看就来了孔家。 赵省斋将书卷卷起,放在一边,也不说评语,看起了下一幅。 “没有入品?” 张宝根心中不知哪里来的一股轻松感,不再多想,仔细写下后面的评语。 太阳已经升高,靠在青石上的赵文振晒不住了,孔知已经起来走了几圈,怕赵文振跑掉只能待在这里看着他。 “子清兄,府中可有好酒?” 孔知见赵文振终于站了起来,道:“今日雅集,自然是备了好酒,只是明诚兄要这会喝吗?早上的品评应该要完了,不妨等开宴再喝” 赵文振笑道:“子清兄,人生得意须尽欢,况且我们两个闲着也是闲着,何不借酒闲谈” 孔知想,只要你不走,怎么样都行,便领着赵文振到了一处厢房,喝起了酒。 这时,孔祭酒和赵省斋两边的品评都已完毕,两处状语挂在庭院中,供学子观览,赵省斋和孔祭酒的状语大致无二,唯一不同的是,赵省斋没有给丙庚号评语,而孔祭酒给了下下品,毕竟是孔氏雅集,孔祭酒自然要严谨许多。 孔祭酒和赵省斋汇至一处,道了辛苦,便由士子观览评语,两人进入厅堂,喝茶闲谈。 “孔生对《将进酒》评了何状?” 孔祭酒对这幅书作印象颇深,如赵省斋一般也是叹息了几声。 “定了下下品,未写状语,先生何评?” 赵省斋轻抿了一口清茶说道:“未评” 孔祭酒有些惊异,笑道:“这幅书作,字形虽狂放了些,还有很多墨迹,但是形体却是极妙,我看还是入得了品的,先生果然要比我严格” 赵省斋道:“我未品不是书作入不了品,只是觉得定了下品可惜了这么好的一首诗” 孔祭酒深以为然,道:“先生可知是何人所作?” 赵省斋笑道:“正是我的学生赵文振” 孔祭酒笑道:“不愧是先生学生”。 孔祭酒嘴上虽这么说,但心里却不是这么想的,赵省斋的诗作他看过不少,赵文振这首,完全没有其风格,所以心中更加想见见赵文振了。 因评语只是按编号书写,所以众人只能看到编号对应的状语,而不知是谁的书作。 盏茶功夫后,孔祭酒来到厅外,他要宣布本次雅集入了九品的书画。 而赵文振和孔知两个人,已经喝了半坛酒。 孔知吃吃的说道:“明诚兄这次书作能得上品”。 赵文振笑道:“管他品不品,你孔家要是奖励金子,那得上品最好,不然品不品的有什么用” 孔知笑道:“你真是俗不可耐,这般市侩可不像明诚兄往日风度” “好啊,找了你们一早上,竟然躲在这里喝酒” 赵文振和孔知同时看向门口,只见孔幼薇双手插在腰上,两只眼睛睁的跟金鱼似的,气鼓鼓的连酒窝都看不见了。 只觉一股凉风袭来,酒意尽散。 第一百二十九章 孔知自然很清楚孔幼薇的脾性,两只胳膊一伸,趴在桌子上睡了过去。 留下赵文振一个人茫然无措,嘴半张着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在心里暗骂一声孔知太不地道。 现在跑是没有可能了,自己总不能也装睡,只能干笑一声说道:“我不是有意要躲着你,还以为你能找到呢” 孔幼薇手依旧插在腰上,气鼓鼓的坐在赵文振旁边的凳子上,怒视着赵文振道:“我看你就是故意躲着我,我有那么讨厌吗?” 赵文振当然不可能说是,只能违心的说道:“孔姑娘生的着般容貌,自然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我怎么会讨厌呢” 孔幼薇听了这话,才放下了插在腰上的手,面色也缓和了几分,赵文振暗松了口气。 自顾到了杯酒,一口喝尽后孔幼薇又到了杯,说道:“以后喝酒都要叫上我知道吗?” 赵文振只能连连称是,孔知睁开一只眼,见自己这妹妹完全将自己无视,心里高兴,故意打起了鼾。 。。。。。。 孔祭酒宣布了入品名单,书作上上品是柴桑附近的一位才子,上中品被孔宣的《居正表》得了去,赵文振的《将进酒》没有入品,孔祭酒虽给了下下品,但跟赵省斋先生谈过之后,确实觉得定为下下品可惜了这首诗,便否了自己下下品的评语,只留作后论。 孔宣欣喜异常,虽没有得上上品,但终归是入了上品,孔祭酒给入品书画的才子,一一发了奖励,又说了一番鼓舞的话,才将赵文振的书作拿了上来。 见孔祭酒展开一幅全是墨点,十几字晕开的书作,众人哑然,想孔祭酒定是要批评此作,这已经不是书法不精的问题,而是态度,那这么一幅作品来参加孔氏雅集,简直就是胡闹。 只见孔祭酒说道:“这是今年雅集没有入品的一件书作,原因相信各位都能看的到,我孔氏雅集虽不设诗作一项,但这首诗却能评为上上品,故此我与赵省斋先生商量,将此诗定位诗品上上品,往后孔氏雅集设诗品项” 众人哗然,原本以为孔祭酒要批评一番,不想给了诗品上上品,还为以后雅集设了诗品一项。 纷纷猜测此诗是谁作。 孔祭酒宣布了这诗作的奖品,《寒雨茶花图》也算是大家之作。 此次雅集书画评品算是结束了,中午孔府设了简单的宴席,让众人吃过,晚上再大宴宾客。 下午的辩难参加的人数要比书画少的多,孔宣自然是当仁不让的第一个上了台,张宝根在赵省斋的鼓励下,也上台跟孔宣辩难。 对于张宝根来说,是第一次在这样的场合辩难,往日草堂先生也曾设过几次辩难,张宝根的表现还算不错,这次却只辩了几句,便面红耳赤的下了台。 他的腿轻颤着,双手攥的紧紧的让自己看起来放松,给赵省斋投去惭愧的苦笑。 赵省斋安慰道:“你刚才说的要比子钰好些,只是太紧张了,下次放松些” 张宝根点了点头,便侍立在赵省斋身后,这时他突然感觉自己和这些士族名流是一样的,是的至少在才思方面他不输这里的任何人。 赵文振这边,和孔知喝剩的半坛酒也以见了底,这次赵文振学聪明了些,和孔幼薇碰杯后先不喝,等孔幼薇端起杯子他便将杯中的酒沿着坛壁倒回坛中,所以算下来,这剩的半坛酒都让孔幼薇一个人喝了。 不是赵文振欺负孔幼薇,也不是他酒品不好,只是还要见孔祭酒,就算他在怎么不在意,也是希望给这位太学首府一个好印象,所以只能行此法。 孔幼薇半坛酒下肚,脸颊红潮泛起,直延伸到耳根脖颈,嫩白娇红,楚楚动人。 指着赵文振却只说出个“你。。。”便一头倒在桌上,娇喘阵阵。 “子清兄该起来了吧” 赵文振连叫了几声都不见孔知有所反应,起身看时才发现是真睡着了。 唤来僮儿在此照顾自己出门去了举行雅集的庭院。 一坛酒醉倒了孔氏兄妹二人,赵文振虽然耍了混,但也可见梁人好酒只在好字。 赵文振来时,辩难已经接近了尾声,孔宣已力败七名士族才子,只剩这最后一名,在辩台上跟孔宣争的面红耳赤。 听了一会,不可否认,孔宣的应变能力很强,但是所说观点大多引用典籍名着,这让对方辩手无力反驳。 台上这位就是如此,吭吭哧哧了半天红着脸下了台。 在赵文振看来着辩难就像是两只斗鸡相斗,颈毛倒竖,怒目圆睁,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辩难和书画评品不同,只有一个胜者,也就是说斗败者都是陪衬。 孔祭酒宣布了孔宣的胜利,奖了东西辩难算是结束了。 众人哄散时,张宝根见赵文振站在自己身后,便问“明诚兄这半日去了何处?怎么不见你?” 张宝根轻嗅了两下,头伸近赵文振道:“去喝酒了” 赵文振看了先生一眼,见他和孔祭酒在谈话,对张宝根小心翼翼的点了点头。 “明诚兄,你的书作评了诗品上上品,还将了副《寒雨茶花图》” 赵文振疑惑,这孔氏雅集不是只评书画吗?怎么评起了诗? 张宝根看出了他的疑惑,将桌上放着的那副书卷拿了过来,赵文振接过见上面如雨的墨点,笑道:“定是昨夜甩上去的笔墨,早上应该看看的” “孔祭酒没有说什么吧?” 张宝根道:“除定了诗品上上品外,旁的再没有说,哦,对了,孔祭酒说往后孔氏雅集设诗品一项” 赵省斋听到身后的议论声,见是赵文振,这小子大半天不见人影,这会子跑出来了。 “明诚,这会才来,还不拜见孔祭酒” 赵文振早就看到赵省斋旁边椅子上的人,便是孔祭酒无疑。 上前行了礼说道:“下官拜见祭酒” 赵文振是加了青衣的,所以也是大梁的朝官,见了孔祭酒当然要以官名相拜。 孔祭酒打量着赵文振,笑道:“果然是个风流人物,这般豪放的诗,狂放的字真是大开眼界” 赵文振听不出孔祭酒话里的褒贬,只能坦白了墨迹何来。 孔祭酒笑道:“将进酒,杯莫停嘛,没有千杯我看是写不出这样的诗来“ 第一百三十章 吃不上糯米团 此次孔氏雅集,以孔宣的书作得了书品上上,张宝根的书品得了下下品,赵文振以诗品上上开了孔氏雅集评品诗品的先河,孔宣得了辩难上上,在场的柴桑名流雅士,对这一结果都是心服口服。 孔氏身为名门望族,又有名师教导,但赵文振以诗品上上得名,他们就有点看不懂了,出身江州,虽说是官宦子弟,但名不见经传,况且诗作取悦风尘还可,真要拿上厅堂还是不够看的,再说孔氏雅集何曾评过诗,这些话也就是一些私下里的闲话,没有人会当面说给孔祭酒听。 舞姬散去,孔宣央求着孔祭酒,弹了一首琴曲,指拨转捏曲声悠扬。 今日前来赵文振本带着竖笛,原是孔祭酒要求要在晚宴吹奏一首,现在被孔宣抢先弹奏了琴曲,自己又不想再吹了,此曲吹了出去不免会被人拿去与孔宣所弹之曲比较,赵文振是没有半点的比斗之心,左右为难。 孔宣弹罢,其他人还在饶有兴致的笑问赵文振道:“明诚今日可带了竖笛来?” 前日孔祭酒信中已经说的明白,自己这时那好意思说没带,只能回道:“不敢忘祭酒所嘱” 孔祭酒一听喜笑颜开,沉厄笛销声匿迹多年,今日能有幸在听此笛梵音,如何能叫人不兴奋。 “甚好,明诚就吹奏一曲,在座的今天算是有耳福了” 坐的近的听见孔祭酒这般话,都是听下了手中的酒杯,能够参加孔氏雅集的无不是名流雅士,平日里听的琴瑟之音都能磨出耳茧来了,能让这帮人有耳福的该是什么样的曲子。 赵文振从身旁拿过沉厄笛,碧绿色的笛身从布囊中缓缓抽出时就吸引了好几双目光。 赵文振起身,站在了厅堂中央,先轻吹一下试了试音,继而八指连按,如流水潺潺又似冬泉叮咚,闭上眼睛忽而身觉在一片大漠,放眼望去只有远处的孤烟升腾,又觉身在一片绿油油的草原,生机盎然,万马奔腾。 随着最后一个尾音吹出,有觉眼前景象慢慢的消失,有人还闭着眼,回味着笛声带给自己短暂苍茫洒脱的感觉。 “沉厄一出,百年不闻笛” 孔祭酒兴叹的说了句,今日能够在听沉厄曲,实是高兴,但不免有一丝的哀伤,此后怕是在难以听的进去笛曲了。 笙歌吹罢,酒宴散去,那如壁的少年已没了踪影,耳边似有婉转的笛声缭绕不散,依稀听的在回廊里,在假石边,孔幼薇如痴如醉,托腮凝思。 …… 大武早已经等在了门口,赵省斋便不让孔氏相送,和赵文振张宝根同乘着马车回了草堂。 苏一尘虽没有参加孔氏雅集,但此刻也没有睡,他在等着赵文振和张宝根回来,给自己讲讲雅集的趣事。 将赵省斋安顿好之后,赵文振两人便回了自己的茅屋,折腾了一天,两人都是困意满满,想着早些休息,苏一尘那能如了他们的意,硬拉着二人坐下。 当听到张宝根的书作入了品,高兴的站了起来,大笑着说道:“我就知道像从墨兄这样的文才定能入品,假以时日大梁又得一栋梁之才” 张宝根被苏一尘夸的有些脸红,怯怯的说道:“只是得了下下品,子启莫要如此夸张,叫旁人听了去非得耻笑不可” 苏一尘笑道:“能入品就已经说明了从墨兄的本事,像我想参加都没有资格,明诚兄,你可入了品?” 张宝根抢先说道:“明诚兄诗品得了上上,孔祭酒还奖赏了一幅书画呢” 苏一尘自是高兴,不过疑惑的问道:“孔氏雅集好像不品诗,怎么得了诗品上上?” 当听了赵文振因酒后书写的字上面全是墨点,没有能入品,反而以诗绝佳入了品,并创了孔氏雅集评品诗作的先列,甚是感叹。 相谈甚欢,不觉夜已经深了,张宝根实在熬不住了,找了个借口,逃到了自己木屋,不多时便鼾声绵绵。 刚才回来时,赵文振闻到一抹淡淡的清香,拨开马车的帘子,月色中依稀看见路旁的蔷薇开了口。 江州离家时,赵文振曾对李千月说,蔷薇开时便回,现在是该回家的日子了,不免归心似箭。 从江州来到柴桑已有快两月的时间,学务庞杂给李千月的书信也只是刚来时道了平安的那封。 更让他心念的是,李千月两月来,没有给自己写过一封信,不知道是不是家中生了什么变故,半月前,赵文振写过一封信,问了情况,李千月的回信中只有短短的八个字,“万事皆安,相公勿念”。 念头一有便一发不可收拾,赵文振打算明日一早就像赵省斋先生辞行。 “子启,明日我便打算回江州了,你如何打算?” 苏一尘思索了片刻说道:“先生还有半卷书没有讲完,我打算过几日再回,就不陪明诚兄一道了”。 苏一尘有自己的打算,来柴桑的这些日子,自己的才学精进不少,自己比不上赵文振那样的才思,既然已经答应爷爷要文举入仕,那他就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做好。 赵文振笑说道:“如此也好,子启听了后面的半卷,回来我可要向你讨教,到时候可不要跟我摆先生架子啊” “岂敢岂敢,到时不要误了明诚才好” 赵文振出了屋,吩咐大武和老董,明日一早便收拾东西等自己辞了先生,便起身回江州。 月夜中赵文振站在竹林中,思索着还有什么未尽之事。 喃喃道:“糯米团子看来是吃不了了”。 眼前似乎又出现了小鱼儿那双乌黑乌黑的大眼睛,进屋后赵文振书信一封,交给苏一尘,若老丈来寻,便将此信给他。 萍水相逢的情谊最是让人难以忘怀,老丈曾给赵文振说,等他当了官老爷,能不能不圈地,将地交到稻农手上,产量能翻一番,赵文振当时没有回答。 本想去吃糯米团子时,告诉老丈,如果他当了官,定不会圈地。 第一百三十一章 辞行 第二日清晨,赵文振早早的起来,时间尚早,竹林中尤有雾气萦绕,青鸟幽鸣,蝉声更胜于往日。 绕湖一周被露水湿了衣袍也不像往日般恼恨,一想今日便要回家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 赵文振来到草堂门前,在一块青石上,刮干净脚上的泥迹,整了整衣袍,步入草堂后院,敲响了赵省斋先生的房门。 “明诚,今日为何来的如此早?可是有事?” 赵省斋每日都要早起打拳,看身上穿着宽松白袍,应是刚刚起来。 赵文振行了跪礼,赵省斋不知赵文振所为何事,要行如此大礼,忙扶了他起来,诧异道:“明诚为何如此?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赵文振笑着摇了摇头道:“明诚今日来,是向先生辞行的”。 赵省斋舒了口气,道:“所授书卷还有半卷没有讲完,你为何要急着回去?” 赵文振扶着赵省斋步入草亭中,沏了杯热茶给赵省斋,说道:“学生离开江州时,曾向家妻许诺,蔷薇开时便回,如今蔷薇已经含苞待放,也是明诚该回去的时候了,这些日子多蒙先生教诲,明诚不敢忘,虽所学未完,但学生有言在先,只能辞行离去,还望先生应允”。 赵省斋喝了口热茶,眉目含笑说道:“我竟不知明诚你已成家”。 赵文振听先生并无责怪之意,便道:“此事与学业无关,故不曾向先生提及”。 顿了顿赵省斋说道:“以你之资,那后半卷也能看懂,言必信,是我辈应该遵守的,你既决心回江州,我那有强留之理,只是我还有些话说于你,不知你急着赶路否?” 赵文振倾首道:“明诚就是再急着赶路,先生教诲,也是要听的” 赵省斋道:“吾闻之,富贵者送人以财,仁义者送人以言,我不富不贵,便以数言赠你,当今之世,聪明而深察者,其所以遇难而几至于死,在于好讥人之非也,善辩而通达者,其所以招祸而至于身,在于好扬人之恶,为人之子,勿以己为高,为人之臣,勿以己为上,望汝切记。” 先生所说细细品之,其意臻然,赵文振顿首道:“学生谨记先生之言” 赵文振要走,赵省斋今日便没有再打拳,草亭中闲谈了许多,骄阳升起时赵文振才行了礼,别了赵省斋。 那件用枣木做好的火炮模型一直放在木坊中,赵文振找来一块粗布,将模型包裹起来,抱在怀中出了草堂。 “明诚要走了?” 先生夫人在屋内听到了两人的谈话,惊异的问着赵省斋。 “人家已经成家,你就不要再想了” 赵省斋似乎有些生气,又不知道为何生气。 自从那日赵文振治好蝉儿后,先生夫人的心中就起了另一番心意,原先蝉儿常年卧床,夫妻两个也没有什么其他的想法,只想在自己有生之年照顾好蝉儿,而现在蝉儿已经能够走动了,就是智力还如孩童一般。 尽管如此,先生夫人也想着能给蝉儿找一个人家,赵文振当然变成了最佳人选,她也不求赵文振能娶蝉儿为正室,只要给她一个名分,能够照顾她就好。 赵省斋自然是训斥了一顿,可先生夫人脑中的想法非但没有熄灭,且更加的旺盛了,今日听赵文振要走,不免慌了起来。 见赵省斋到草堂中去授课了,便急急的将蝉儿安顿好,匆匆从草堂后门出去,追赶赵文振去了。 “明诚慢走” 赵文振刚走到竹林小径,便被叫住了,听是师母,赵文振便将抱着的模型放在地上,这模型用纯枣木做成少说也有六七十斤,沉的厉害。 赵文振行礼道:“师母” “听先生说你今日就要回江州?” “明诚今日是要回去,刚才不便辞别师母,劳您记挂” “你治好了蝉儿,我都没有好好谢你呢,这怎么就要回去了” 赵文振道:“明诚只是刚好知道个方子,师母莫要再提谢我,承蒙先生教诲,学生应该谢您才是”。 心中有事,先生夫人也不再拐弯抹角,道:“师母有几句话问你,你可要如实答来” 赵文振顿首道:“定不敢欺瞒师母” “你觉的蝉儿如何?” 赵文振看了眼眼前这位贤淑的中年母亲,虽不知她为何有此问,但心中隐隐猜到了什么。 “蝉儿生的可爱,心似孩童,让人亲近”。 “蝉儿有先天之缺,心思比不上同龄女子,明诚可否答应师母,照顾蝉儿?” 赵文振只觉身上钻进了蚂蚁一般,不知如何是好,见师母一直看着自己,苦笑了一声道:“明诚早已成家,怕是要辜负师母,蝉儿妹妹定能找到归宿” 既然已经说的这样明白,赵文振便委婉的拒绝了这个要求。 大梁一夫多妻常见,在他的心里一生娶李千月一人足矣。 见赵文振回绝了自己,先生夫人也不再说话,转身流下两行清泪,用袖子擦了擦,又对赵文振说道:“明诚,你不要多想,我就是太着急,见蝉儿好了些,便想着寻个人家,记得常来柴桑看看” 赵文振行了一礼说道:“明诚会常来的,师母也不要太过心切,万事总有定数” 师母的做法,赵文振能够理解,所以也没有介怀,天下的父母谁不希望自己的女儿能有一个好的归宿。 到草屋时,大武和老董已经将行礼收拾好了,苏一尘和张宝根早去了草堂。 “少爷,这是张相公给你的信,他说面辞太过伤感,要说的话都在信中” 赵文振接过信装入怀中,大武将他手里的模型接过放入马车,一切准备就绪,赵文振让大武和老董赶着马车先走,自己一个人,缓步走在竹林中。 近两月的点滴在眼前浮现,莫名有些伤感,感受到自己心境的变化,叹了一声道:“怎么变的这般恋旧了?” 笑着摇了摇头,大步追上大武和老董。 柴桑城到草堂的曲径上,一辆马车疾驰而过,带起阵阵蔷薇花香。 第一百三十二章 归家 有了来时的记忆,柴桑到江州的路老董已经熟识,依旧走来时的那条道,可以少绕道百十里,也省了许多马力。 入伏的天气,黄马虽是盛年,但走一段路不得不歇下来,天气实在太热了,赵文振干脆将外面的套衫脱了下来,只穿着衬衣,马车上的帷幔也是取了下来,风可以直接吹进马车,带来丝丝的凉意。 老董赶着马车,走上十余里便报一次地名,好像这样能够抵挡夏日的炎热,尽管停下来休息的时间较多,但与来时心境不同,所以速度还是要快上不少。 三人到姚渡渡口时,已是傍晚,夕阳垂沐在漾水河上,映的河水红彤彤的一片,此时已是晚饭时节,放眼望去,河上只一只渡船。 老董撩开他的大嗓门,喊道:“哎,船家,过渡了” 错过这艘渡船,他们就只能在渡口右岸露宿了,所幸老董的嗓门够大,眼前就要到左岸的渡船,折返了过来。 江州植被茂密,伏里的天气早晚还是有些凉意,赵文振将外衫套在身上,等着渡船过来。 等渡船走近一看,船夫正是去柴桑时的老丈。 赵文振笑道:“老丈,又见面了”。 这船夫和老董差不多的年纪,皮肤比前次见时越发的黝黑,满是沟壑的脸庞上汗水如豆。 船夫用一块还能看出原本是白色,有着好几个大洞的汗巾擦了一把汗水,盯着赵文振,看了好一会,脸上浮出笑意。 “赵公子…哎呀” 说着将缆绳抛上案,一撑船桨便来到了岸上,系了缆绳,走到赵文振的身边,一把抓住赵文振的手,嘴皮微微颤抖的说道:“小老儿年纪大了,记性不好,赵公子不要见怪啊” 赵文振笑道:“老丈说哪里的话,我看老丈的身体好的很,就是年轻小子也比不上” 刚才见老丈撑着船桨一下就到了岸上,赵文振就心惊,自己绝不可能做到,虽说老丈常年在姚渡摆渡,船事精通,以他这个年纪还是不得了。 “不服老不行啊,当年我能撑一天一夜的船,现在不信了,到了饭点不吃就受不了,公子幸亏这时候来了,要不然就要等明天才能过河了”。 赵文振笑道:“看来我今日运气不错,不用等明日了” 老丈帮着将车马拉到船上,便迎着夕阳,到了江州的地界。 赵文振将来福客栈掌柜要带的话,说与了老丈。 从来福客栈掌柜哪里赵文振知道,老丈一人寡居在这里,几年前来福客栈的掌柜就想接了老丈,到客栈里帮个忙,也好有个照应。 老丈却说,自己舍不得这漾水河,等撑不动船了再去,这一晃又是几年过去了,也不见老丈前去,便让赵文振回来的时候带话给老丈,下月就派人来接。 听了赵文振的话,老丈神色默默,蹲在岸边看着奔流的漾水河,不知想着什么。 …… 姚渡到江州城还有三四十里的路程,太阳已经下山,黄马刚才也饮饱了水,似是也感到了离家越来越近,不用老董吆喝,撒开蹄子狂奔起来。 到江州城时,正听到城内打更的,用响木“铎铎”地击梆报时,夫子庙的对岸,还如往日一般灯火璀璨,坊市间的店铺多已关闭,只有几个买河灯的小贩,推着小车,流连于河案巷陌。 夜间到外面乘凉的人却是不少,三五个聚在一起,一盘花生米就能聊到半夜,车轮碾压青石街道,传出清脆的响声。 赵文振深吸了一口气,闻到久别的味道,心情愉悦。 大武还没有到府门口就已经跳下了马车步行,看见府门时憨憨的笑道:“可算回家了” 大武赶去拍门,报知赵文振回来了,嗓门里透着衣锦还乡的畅快劲,一时间竟叫人忘了他是个不善言语的人。 夜里正门一般是不开的,从侧门中涌出几盏灯笼,寒暄问候声一片,让赵文振倍感温暖,油然而生回家真好之感。 管家已经命人去报了少奶奶,又命人赶紧备酒菜,一众杂役接过马车,迎着老董和大武,像他们立了大功一般,老董的背不觉挺直了不少,缺了门牙的嘴一直咧着,补得银牙在灯笼的映照下,闪闪发光。 李千月正在屋内听玲儿讲着赵文振往日的闲事,忽听杂役来报,说“少爷回家了,已经进了门” 慌忙间打翻了装着果脯的木盘,“这姑爷要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小荷一遍收拾散乱在地上的果脯,一边嘴里絮叨着。 李千月已经卸了妆容,头发自然的垂着,急急套上一件撒花灰银褂子便出了门。 今日她还和玲儿去了有间书院的那条小径,看到蔷薇已经含苞待放,便想他是不是要回来了,不想今日便回来了,一时间竟觉的有些不真实。 赵文振正跟管家在厅堂中说着什么,见李千月到来,管家识趣的退下了。 两月未见,李千月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明明日夜思念,这见了反到害羞起来,看着赵文振炙热的目光底下了头。 赵文振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直勾勾的看着李千月,好像要将这七十多日未见的全部看回来一般。 忽地上前一把揽住李千月,两人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在眉目间传送,不需要开口便能知对方心意。 赵文振吻了下去,灯火跳动,月色正起。 收拾了屋子赶来的玲儿恰巧看到这一幕,躲在门后失了神,两只手揉搓着衣角,缓缓向自己和昭昭住的屋子走去。 昭昭本来已经睡着了,被府里的动静吵醒后知道是赵文振回来了,一下来了精神,跑着来见赵文振。 被玲儿碰到后,一把拉住了她,说道:“昭昭明日再见少爷好不好,今日就不要打扰少爷了” 昭昭被玲儿揽住,都快要哭了,仰起头看着玲儿说道:“玲儿姐姐,我真的很想哥哥,能不能今天见啊,我写的字好看了许多,哥哥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玲儿握着昭昭的手,劝慰道:“昭昭要听话,少爷和娘子一定有很多话要说,我们就不要去打扰了,明天一早便去见少爷好不好” 昭昭摸了摸已经流下来的泪水,点了点头,跟着玲儿回了屋。 第一百三十三章 应是绿肥红瘦 铛铛铛,一阵小声的敲门声,已经起床梳洗的李千月开了门,一个小脑袋探了进来。 “姐姐,哥哥醒了吗?” 李千月回头看了一眼,小声说道:“你哥哥昨天赶路太累了,我们先不要打扰她” 昭昭小心翼翼的缩着身子,钻进了屋内,向帷幔遮住的床上张望。 “姐姐,你说哥哥什么时候醒啊,玲儿姐姐说今天就能见到哥哥,我昨天很听话的睡了,睡着了时间不是过的很快吗?” 李千月被昭昭的稚语逗笑了,拉着她坐在镜前,梳理着鬓角道:“睡着了时间是过的很快,不过睡得早才能醒的早,昭昭这么想看到哥哥啊” 昨夜赵文振拉着李千月说了半夜的话,柴桑的事事无巨细的说与李千月听,最后说着说着自己到先睡着了。 “对啊,昭昭都两个月没有见到哥哥了,姐姐你看,这是我临的最好看的一幅字,你说哥哥看到会开心吗?” 赵文振不在的日子里,昭昭确实很用功,每日按照赵文振的吩咐,临着字帖,有时候和小荷玲儿玩着玩着,突然就跑到了屋中临起字来。 那《曹全碑》帖已经临了十几遍,李千月都不时感叹,自己不如一个小孩子努力。 “相公知道昭昭进步这么快一定会很开心的” 昭昭一双乌黑的大眼睛扑闪扑闪的,道:“姐姐等哥哥醒了,我们去烤肉好不好,你都没有吃过哥哥烤的肉,可好吃了” 李千月一边答应着,一遍给昭昭的头上贴了一朵海棠花。 昨夜月明气清,本不会有雨,但到子时却是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 院子中的海棠花零落了不少,李千月挑品相好的捡了许多,打算找一根枯枝插入瓶中。 “月儿……” 忽听赵文振的呼唤,李千月来到床边,拉过帷幔,却被赵文振一个熊抱,揽到了床上,李千月怕赵文振又做出什么来,急切的说道:“昭昭在呢”。 赶忙立了起来,嗔怪的看着赵文振,将床边的帷幔拉开系在两边。 “哥哥,你终于醒了” 昭昭跑了过来,一下扑倒赵文振的身上,刚刚坐起来的他又躺了回去。 赵文振两手举着昭昭的胳膊,脸上带着笑意,说道:“让我看看昭昭长高了没有” 昭昭兴奋的跳下床,站在地上,脖子使劲抬着,下巴微微翘起,目光平视着赵文振,显示着自己的身高。 “嗯,昭昭长高了不少呢,有没有好好写字啊?” 昭昭像是急着展示自己的作品,也不回答赵文振的话,跑过去拿上那副字,递给赵文振,才说道:“昭昭很听哥哥话的,一天都不敢耽误,不信你问千月姐姐”。 李千月在一边说道:“昭昭确实很努力,我都不如呢” 赵文振好奇的打开字卷看了起来,字体秀丽,已没有了当日的稚气,虽还只是形似,但以昭昭的底子已经很好了。 赵文振笑道:“秀丽隽永,甚有曹全碑之风,再练些时日怕是都要超过我了” 夸人不极,尤其是小孩子,所以赵文振又补充道:“不过昭昭还要努力啊,现在只是形似” 得了赵文振的夸奖昭昭高兴的很,激动的小脸红扑扑的,说道:“昭昭一定会很努力的,我也要做像姐姐一样的女名士”。 赵文振和李千月两个人都笑了,赵文振摸了摸昭昭的头说道:“那你可要努力哦,月儿不光是字写的好,诗品文章也是绝佳”。 当日受昭昭爷爷所托,他也只希望昭昭能够衣食无忧的长大,不过现在既然昭昭有这种理想,他当然是支持的,成不成女名士又有什么重要。 赵文振和昭昭两个人说笑,李千月卷了窗前的竹幔,准备开窗。 赵文振看向窗外,见屋墙上湿哒哒的,问道:“月儿,昨夜下雨了吗?” 昨天实在是太累了,赵文振记得自己再跟月儿说话,怎么睡着的都不知道。 “嗯,下了,应该是过了子时才下的,海棠花都被打零了不少,不过这场雨后又能长高不少”。 赵文振忽想起易安的诗来,捏着昭昭的脸,摇着头神神叨叨的说道:“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李千月道:“又是那里杜撰来的句子?” 赵文振道:“千古第一才女之句,你那里晓得”。 “千古第一才女?” 李千月念了一句,走到赵文振身边,问道:“在柴桑遇见的吗?” 跟昭昭打闹的赵文振不明所以,扭头问道:“什么?” 李千月只觉心中一股怒气上冲,真想打赵文振一拳,深吸了口气,道:“千古第一才女,柴桑遇见的?” 赵文振顿了顿,浅笑一声,知是李千月吃了无名醋,便对昭昭说道:“昭昭先去找玲儿好不好,等我穿了衣服,再来找你”。 昭昭笑着说道:“好啊,哥哥可要快点” 赵文振见李千月眉头微蹙,甚觉好笑,将她拉着坐在床上,握着李千月如葱的手,道:“天下第一才女不就在我眼前,柴桑哪里会有”。 李千月将手抽了出来,道:“我可没有写过那样的诗,你不说我也不问了” 起身走出了屋子,赵文振无奈的摇了摇头,不是他不说,只是有些事还没有到说的时候,就算说了又有谁会相信自己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梳洗毕了,赵文振带着玲儿昭昭来到了江州街道,李千月死活不肯跟赵文振出来,赵文振知她还才为那天下第一才女之事,便想着买些新鲜的玩意哄哄。 小荷见李千月一个人闷坐在窗前,也不跟姑爷出去,便问道:“小姐,姑爷刚回来你们就吵架了吗?夫人来时吩咐我说,凡是让我多劝劝小姐,忍让着些姑爷…….” 听小荷絮絮叨叨个没完,李千月道:“谁愿意跟他出去啊,我不去自有人跟着”。 小荷便不再说了,她也猜不准究竟是因为什么。 “姑爷没回来的时候,小姐你天天去城门口转,现在回来了,反到这般,真是搞不懂你怎么想的”。 第一百三十四章 当柴火烧了 如果说柴桑走的时候还有些留恋,那现在的赵文振只顾着享受江州城里的烟火气了,给玲儿买了她爱吃的,给昭昭买了爱吃的油糕。 赵文振不在的日子里,这两样东西她们也是常吃的,可少爷买的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玲儿一边吃着,一边指着河上的花船给赵文振看。 夫子庙的对面是江州有名的烟柳之地,每每到了天暖,名楼雅坊的花船都打扮了起来,披红挂绿,像一个个花枝招展的少妇,随着河水沉浮,舞弄腰肢。 花船上的花酒可要比楼里贵上不少,就算这样,到了夜里也是一位难求,楼里的女子,性情温柔说话又好听,见面就是夸奖耳边厮磨,吴侬软语只教人心都痒痒,家里的悍妻哪里比的了,如此便是花上半月的工钱,度这一晚尽兴的春宵,隔日被悍妻揪着耳朵回家也是值得的。 看到花船,赵文振就不免想起弹琴唱婵娟的素娥,听说她跟着陆子玉去了京都,在布行里做活。 “少爷,娘子为什么不出来啊?” 玲儿舔着,嘴角粘的已经融化了,可能是太甜,以至于让她看起来也是甜甜的。 不知道该如何哄李千月的赵文振,听玲儿这么问,眉头皱了皱,无奈的叹了口气,都是天下第一才女惹得祸。 “少爷,你没有回来的时候,娘子天天要去一趟城门,回来后便让我给她讲你以前的事,如今你回来了怎么变得生疏了”。 赵文振不可能给玲儿说实情,问道:“你都给月儿说了些什么?” 玲儿狡黠一笑,道:“就是我来府上后,所有的事情都说了啊,娘子天天让我说,我只能一件不留的说了” 赵文振用扇子敲了敲玲儿脑袋,道:“那些糗事你就不知道不说吗?” 玲儿揉了揉额头,委屈巴巴的道:“少爷也没有几件事是好的,也就近一年有些好事,可那些娘子都知道啊” 赵文振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了,见过坑爹坑儿子的,这回算是被丫头坑了。 江州今年的茶已经采完,街市上有不少的摊贩售卖自家炒的茶叶,竹制的箩筐了里摊散着绿油油的茶叶,赵文振见这茶叶跟苏老太公送来的那罐并无分别,抓起一把细看下,这茶叶叶柄处实有丝丝的黑色,便知好坏。 “赵大人,今年的新茶,清明前毛尖,好的很,你看这是我新泡的,您尝尝” 看着茶农端过一个满是茶垢的细瓷茶杯,赵文振笑道:“多少钱一斤?” “只要两钱银子,您要的话我再送些” 江州的茶在大梁都是上品,尤其这清明前的茶,往年价格都是极高,如今只要两钱银子,赵文振不免诧异。 “今年这茶为何如此便宜,我看你这茶不是清明前毛尖吧” 见赵文振这么问,茶农叹了口气,说道:“小人这茶确实是清明前毛尖,今年茶价就是这样,买不出去,不信您可以问问其他的摊贩”。 赵文振找了几处与刚才品相相同的,问了价格果都是两钱,还都说了能送个一二两,往年这个月份那还有买的茶叶,四月末都难寻得,农户的散茶都被茶商收了去,询问原由这些摊贩也说不上个所以然来,只能作罢。 “玲儿,拿上这些茶叶带着昭昭先回去,我去前面买些蜜饯果子” 赵文振买了三斤的茶叶,想着找去京都的客商,给赵亭捎去。 江州坊市间有一家世代做蜜饯果子的铺子,李千月特别爱吃这家的蜜饯蓝莓果,便想着买些回去,哄哄李千月。 他没有马上去买蜜饯,而是来了苏府,自己从柴桑回来,本该来见见苏老太公,今日正好有事要问,就一起去了。 苏家人丁不似往日,打听之下才知道,都去炒茶的地方帮忙了,苏家今年又收了陆家的茶山,所采茶叶比往年多了不少,快六月间还未炒制完。 来到苏老太公住的院子,见苏老太公正侍弄着花草,赵文振上前行礼道:“小子见过苏爷爷,您老身体可还好” 正在给一株兰花松土的苏老太公,弯头见是赵文振,扔下手中的铲子,笑道:“明诚回来了,今日刚回的吗?” 苏老太公和赵文振说着话,眼神却是向赵文振背后看去,见没有人,不免有些落寞。 “昨夜就回来了,子启本说要和我一起回来,只因先生还有书未讲完,子启兄勤勉好学,不像小子这般,等过几日才能回来,子启兄托我问您好”。 苏老太公听苏一尘是因为要听先生讲书才没有回来,脸上满是笑意,看来自己这个孙子是开窍了,也不枉自己往日的苦口婆心。 “你是想媳妇了吧,啊?” 苏老太公的笑很和蔼,但赵文振却分明感觉到了一股的暧昧,脸红了红。 苏老太公又道:“哎呀,年轻人嘛,不要不好意思,看来我也该给一尘说门亲事了,啊,哈哈哈” 赵文振笑道:“苏爷爷要给子启说亲,可有合适的人选?” 苏老太公道:“还只是说说,你也知道,那孩子心气高,这根红绳不敢随便牵哦” 看着苏一尘长大的苏老太公,对这个孙子当然是非常了解,赵文振也是点了点头,为苏老太公的开明赞赏。 “苏爷爷,今年茶买的可好?” 提到这事,苏老太公面显愁思,拉着赵文振进了堂屋,丫头奉上茶后才说道:“你不提此事还好,提起来就让人发愁”。 “小子来时,遇着多名茶农摆摊,说今年的茶买不出去,不知是为何?” 苏老太公叹了口气,说道:“还不是《茶引法》闹得,往年炒好了茶各州商户等着要,那有滞销的情况,今年徐大人非要按《茶引法》来,江州这么多的茶,只通判府那些人,怎么能校验的过来,客商购茶还要撰领茶票,领了茶票还要等批文才能拿走茶,而且每人不能超过五百斤,你说这些客商大老远的跑来,就为了五百斤茶,实在是犯不上受这麻烦,来江州买茶的客商越来越少了,大量的茶叶买不出去,价格自然就降到了如今这个样子”。 苏家今年的情况更加的糟糕,加上收的陆家茶山,现在光卖不出去的茶就有几万斤,这买不出去也不是说一斤都卖不了,江州的茶品质没得说,有些客商追求茶叶品质,还是愿意受麻烦到江州来采购茶叶,但这样这客商毕竟是少数,大多还是去了临州购茶,虽说品质不如江州,但好在能压压价格,利润还是可观的。 赵文振道:“如此说来《茶引法》并没有为江州的茶叶生意带来什么,徐大人就没有出什么应对之策?” 苏老太公喝了口茶,说道:“前些日子,老夫也和其他几位家主去找过徐大人,可徐大人死活就是不肯撤销,还说什么,国不可无律,既有律就要严格施行,你说这不是将我们往死路上逼” 赵文振对徐升的印象还是不错的,不知他在这件事上,怎么这么不通情理。 苏老太公又道:“后来徐通判也出了个折中的法子,就是允许各家在自家店铺分销,但店铺又能分销多少?况且还有那么多的茶农,你也知道茶农家里谁没有几颗茶树,这些茶叶炒制过程粗鄙,成本又少,价钱极低,弄到现在我们不得不也降价卖,唉,前些日子,我给在京都做官的弟弟写了封信,看他能不能寻个法子,不然只能当柴火烧了”。 赵文振安慰道:“苏爷爷也不必太过焦急,江州的税收主要是茶叶,卖不出茶就征不上税,到时候自有人出面解决,按此说来这徐通判太不通人情,脑子糊了一般”。 苏老太公做了个禁声的手势,道:“明诚啊,你还年轻,虽也加了青衣,说话还是要注意些,被有心人听了去,怕是又要生出一番事端”。 剩下的话,苏老太公没有再说,刚赵文振说茶卖不出去就征不上税,这怎么可能,自大梁立国以来,那年断过税收,卖得出卖不出,该交的茶税不能少。 第一百三十五章 草鸡鸳鸯 大梁国自蔡文力荐施行《茶引法》、《盐引法》以来,赋税没有断过一年,朝廷也多次嘉奖蔡文,说他经天纬地,才想出了这惠民兴国的律令。 各州的怨声自然是传不到京都,更传不到宣和皇帝的耳朵里,这之间不知道隔着多少道阻碍。 对于徐升执意施行《茶引法》,赵文振没有任何的办法,父亲因为前些年江州的茶事,已经被蔡文约谈,所以找赵亭想办法是不可能的,他也只能寄希望于苏老太公的弟弟能够想出办法来,不然江州不知要有多少人吃不上饭了。 见苏老太公情绪不佳,赵文振只好岔开话题,闲聊了一会子,便告辞去了坊市买蓝莓果蜜饯了。 江州苏家茶厂这边,苏云添苏云晋两兄弟,带着苏家的工人,正紧锣密鼓的炒制着茶叶,从山上摘下来的茶已经全部杀过靑,就等着炒制了。 二十几口大锅一字排开,添火、翻茶、出茶、晾晒,每个大锅需要四个人伺候,偌大的茶厂喧喧闹闹,好似市场一般,吆喝声不断。 苏云晋奔走在二十几口大锅之间,叮嘱注意的事,间歇时看着炒制出来的茶山,叹气不已,往年最高兴的时候,就要数这炒茶了,今年看着炒出的茶越来越多,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大爷,选场上来了三个济州的客商收茶” “快带我去”。 苏云晋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说道:“将最好的茶带上几斤”。 仆从拿过一个帆布茶包,装了满满一包,跟着苏云晋往选厂上来。 这选厂是找的一处专门选验茶叶的地方,通判府的衙役在这里值守,购茶的客商得了茶票也需得到这里来购茶,今年来江州购茶的客商实在是太少,所以江州的几大茶商便都找了平日里伶俐的伙计,专门守在这里,有购茶的来立马回去报信。 苏云晋到选厂时,李家的家主已经到了这里,正和那三个茶商相谈正欢,苏云晋眉头皱了皱,被别人抢了先,他只好等在哪里,原先都是这些茶商求着上门能多给他们些,现在到成了他们求着人家买自己的茶,真是人生无常,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李兄,你可真是快啊,我紧赶慢赶还是被你抢了先” 见李家的家主已经谈完,苏云晋上前揶揄的说着,这选厂离李家极近,这两月不知道被他抢去了多少茶商,苏云晋的心里怎么能舒服。 李家家主笑道:“苏老弟请便,我还有事,就不陪着你了” 苏云晋看着李家主的假笑,说了句“李兄请便”,嘴唇未提,露出看上去极其亲和的笑容,走近三位客商。 “三位远道而来,不妨先去弊府用些饭食可好,今日刚开了一坛醉春风,酒香飘三里,三位不可不尝啊”。 苏云晋说着向随从使了个眼色,这少年常跟在苏云晋左右,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笑着走上前,将那装满茶叶的袋子一把塞进三位客商来时乘的马车,才说道:“这是我们大爷的一点心意,最好的清明前茶” “谁让你说这些的,还不快退下?” 苏云添佯装生气,跟随从演着双簧的桥段。 其中一人上前行了礼,说道:“苏相公,这怎么使得,还没有买你的茶,反收了许多,你还是拿回去的好” 苏云晋常年跟各路客商打交道,一眼便看出这人只不过是说些体面话,佯装不悦道:“老兄是看不起我了,只是几斤茶叶又何妨,买不买我的茶是生意,我送各位茶喝是情谊,互不相干” 见苏云晋如此说,那人只好笑着说道:“那就却之不恭了” 苏云晋脸上这才恢复了笑意,道:“这就对了嘛,那咱们边吃边谈?”。 俗话说吃人嘴短,拿人手短,收了苏云晋的茶就不好再推辞,有一人还在犹豫,便被苏云晋过来熟络的攥上,吩咐随从道:“你先回去安排酒宴,要最好的菜知道吗?” 随从答应了一声,便跑着先回去了。 苏云晋携着三位客商,慢悠悠的走在后面,一路上也不提买卖茶叶的事,只微笑着向三位客商介绍江州的盛景。 走到夫子庙处时,指了指对岸,对三位客商说道:“各位老兄,可看见了河上的那些花船?” 早先说话的那人道:“早就听闻江州画舫绝彩,今日看来果真如此”。 苏云晋道:“想必各位还不曾见过这画舫中的姑娘,吃完了饭,我便带三位去转转,保证让你们不思归啊”。 几人笑了笑,露出只有男人才懂的表情。 苏云晋极为健谈,这回去的路走下来,已经和几人成了密友,闺房趣事是他的秘技,百试不爽。 …… 赵文振从坊市中买了蓝莓果蜜饯,直接回了家。 李千月和小荷正在窗前做这女红,赵文振甚是惊奇,以李千月的性子做女红,不是见着自己是不相信。 李千月见赵文振进来,像是怕被他看见似的,本想将手里的东西藏起来,情急之下,被针扎了手,吃痛娇呼了一声。 赵文振急走上前来,抓住李千月的手,用嘴将涌出来的血液吸干,温柔的问道:“月儿,疼不疼?” 小荷见状悄悄的溜了出去,叹了口气,这两个人一见面真是让人受不了。 早上的事李千月已经忘的差不多了,此时见赵文振眼神怜溺,已经没了半分的怨意。 摇了摇头,问道:“出去这半日去了哪里?” 赵文振拿出自己的手帕,将李千月的手包起来,打开包着蓝莓蜜饯的纸包,取出一颗喂到李千月嘴里,说道:“给你去买蓝莓蜜饯顺道见了见苏爷爷”。 赵文振将李千月没有来得急藏起来的绣品拿到手上,李千月一手盖在上面,羞涩道:“不准看”。 那知赵文振已夺了过去,见赵文振要笑,李千月又道:“你不准笑” 赵文哲只能收起笑意,认真的看起来,李千月绣的是一只鞋垫,上面是俗气的两只鸳鸯,一只的头明显绣歪了,不像鸳鸯,到像是草鸡。 “这鸳鸯绣的都神了,你看这眼睛,真是啧啧……” 李千月听到赵文振对自己绣的鸳鸯大加赞赏,高兴道:“还是相公有眼光,小荷非说我绣的是草鸡不是鸳鸯,你说气人不气”。 “是有那么点像,不过你个就算是草鸡,也是草鸡祖宗” 李千月被赵文振的话逗笑,道:“草鸡祖宗也是草鸡,我这可是给你绣的,你要是不喜欢我就不绣了” 赵文振忙连道:“当然喜欢,就算是草鸡,在我眼里也是鸳鸯”。 第一百三十六章 商不言金 苏云晋将济州的三位客商请到家中,好酒好肉款待,晚上自是引着去船楼画舫喝了顿花酒,三人俱是趁兴而归。 安顿好了这三位客商,苏云晋才松了口气。 旁边的随从不明白了,这茶叶一斤没卖出去,反到搭了不少银子,便问苏云晋道:“大爷,您怎么不提买茶之事?” 苏云晋笑了笑说道:“你这些年算是白跟我了,商不言钱句句带金,我要说的早就说了”。 苏云晋说完又笑了笑,好似胜券在握。 这随从听的稀里糊涂,今天他可是一步也没离开过,确实没有听苏云晋提过买茶之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摇了摇头,也管不了许多,赶紧休息要紧,明日还得早些去选厂盯着。 李家家主回家后就叫人准备好了和三位客商谈的茶数,一一点齐了,就等着三位客商拿了茶票来拉。 第二日,是一个大晴天,三位客商昨天被苏云晋招呼着喝了不少酒,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苏云晋也没派人催过,自己早早的起来,在堂内盘玩着一串珠子。 他也不是什么事都没做,早起便吩咐人备好了三千斤的茶叶。 丫头来报,说三位客商起床了。 苏云晋赶忙来看,笑问道:“三位老兄昨日可休息的好?”。 这三人都是笑呵呵的说道:“苏兄安置的妥帖,甚好甚好”。 “府里以备了早茶,三位请随我来”。 比起昨日的晚宴,这早茶就要清淡些,全是江州的特产小吃,三人吃的高兴,心里却有个疙瘩,苏云晋这般为何,其实他们心里跟明镜似的,自己来购茶,买谁的不是买,两相比较下来,早就将和李家主谈好价格的事忘到了脑后。 可这苏云晋就是不提购茶之事,难道真是想和自己交个朋友? 就有一人绷不住了,早茶也没吃多少,这苏云晋无所求对自己这般,实在是心里没底。 问道:“苏兄,苏家的茶往年我们也是购过,那质量自是没的说,这次来我们也是要购些回去,只是今年的茶价实在是……不知苏兄有什么好的建议”。 这人一看就是商场老油条,虽说我吃了你的,但我还就得让你说出来。 苏云晋一听这话,心里骂了句“老狐狸”,嘴上却笑呵呵的道:“我这到还真有一个好法子”。 其余两位也都放下了筷子,看着苏云晋,听他说来。 “按照往年的行情,无论茶的好坏,都是能卖出去的,今年就要好的里面挑好的,那怎么才能让买茶的一眼就分出好坏来,一般茶分五等,我的法子就是,只进一三五等茶,二四就不要进了,中间差着一等,分辨也容易的多”。 那人便接道:“府上的茶叶可有这三等?” 苏云晋道:“独这三等茶最多”。 另一人道:“苏兄此法甚好,不如我们就在苏兄这里购了茶去,也省的折腾,你说是不是”。 其他两人附和道:“极是这个理”。 苏云晋早有打算,三等茶叶皆已准备齐备,吃过了早茶便携着三位去查验了,具不用说,一手交银钱,一手交茶叶,两下欢喜。 苏云晋这法,一来免了和李家竞价,二来也能将五品的茶买出去些,不至于都剩下。 可怜李家家主还在等着三位客商去家里拉茶,却有随从来报,三位客商已拉了茶回济州去了。 知苏云晋的作为,李家家主只能暗叹一声,“狡诈如斯”。 直到这时,苏云晋那随从才明白过弯来,对着苏云晋三作揖,连道:“拜服”。 苏云晋道:“慢慢学吧,你是我极看上的,我那两个不孝子要有你的机灵也能成事了”。 说起自己的两个儿子,苏云晋心中甚是郁闷,整天叫叫嚷嚷,不学诗书就连家里炒茶的活也不愿意学。 二房的那小子这次去了柴桑,少不得又有长进,今年乡试要是再中了仕,那苏家以后到底是谁说了算可就难说了。 一路这么想着,来到茶厂见那两个东西,坐在树荫下呜呜喳喳的不知争着什么,走近了一听,原是再说院里小翠到底喜欢谁。 苏云晋气的脸色煞白,抡起一脚,直踢的大儿挪了位。 “是那个王八羔子,敢踢爷……” 这苏大少捂着屁股,跳起来骂了一句,还还骂完,见是苏云晋,两人头杵捣下来,诺诺的叫了声“爹”。 “生你们这么两个东西,真是丢人” 苏云晋说着,在自己的脸上拍了拍,面色铁青。 “今天你们各挑两千斤茶来,挑不完不许吃饭”。 两人赶紧踏着小碎步,跑去挑茶,苏云晋嘴角抽了抽,面露疼痛之色,原来刚才用力太大,倒把自己的脚踢疼了,又不好查看,便只能站在那里,一边活动着脚趾,一边龇牙咧嘴。 这日傍晚,当弟兄两个从杀青的地将两千斤茶叶挑完,已经如死狗一般,瘫坐在地上,那有平日里的风仪。 只听前面吵吵闹闹,细听才知,苏一尘回来了。 人群涌簇着苏一尘,向这炒茶的地走来。 心里惦念着家里的茶叶,苏一尘一回来,便先来了这炒茶的地,听人说前天还卖出去三千斤茶,才稍觉心安。 苏一尘见两位堂兄坐在地上,嘴里喘着粗气,上前问道:“两位哥哥,这是在做什么?” 苏云晋的两个儿子,这时还那有苏家少爷的样,脸上道道灰痕,被汗液冲的一溜一溜的,灰头土脸的样子跟苏一尘比起来,自觉形秽。 “堂弟回来,不先家去看爷爷,反到先这里来,难道这些东西比爷爷还重要?亏他老人家还天天念叨你”。 苏一尘笑道:“堂兄教训的是,一尘这就回去,两位哥哥要一起吗?” “你先去便是,管我们干什么” 苏一尘微微一笑,也不再搭话,这是他们堂兄弟间惯有的交流方式,他已经习惯了自己这两位堂兄挤兑自己。 早有人报了苏老太公,苏府门前吵吵闹闹,一众小厮迎了出来,打着灯笼迎接着苏一尘。 第一百三十七章 气煞夫子 苏一尘归家时已经天晚,只得见了祖父和父母,便早早的休息了,想着第二日便找赵文振商量上京都赶考之事。 翌日,苏一尘准备往赵家去时,碰上了苏云晋。 苏一尘行礼道:“一尘见过大伯”。 苏云晋笑道:“一尘啊,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没到屋里去坐坐?”。 以昨晚的动静,苏云晋不会不知道苏一尘是何时回来,此时这么问是在责怪苏一尘没有拜望自己之礼了。 “侄儿昨夜回来已经大晚了,想着大伯白日里劳累,不敢打扰,今日才要去拜望大伯,不想在这里遇上了”。 苏云晋道:“回来了就好,哪里见着都一样,我这就要去茶厂了,回来咱们再聊” 说着便出了门,苏一尘只叫人将自己从柴桑带来的礼物,送到苏云晋房中,便朝赵家而去。 大梁乡试,定在六月初六这日,从江州到京都,少说也要赶两日的路程,他们最晚也要六月三日就出发。 “少爷,苏公子来了”。 赵文振正在房内看李千月画画,听玲儿来报,迎了出来。 “子启何时到的江州?” “昨晚到的,一路好赶” 赵文振又问道:“可也是走的水路?”。 苏一尘道:“正是走的水路,走旱路怕是今日才能到”。 赵文振让至厅堂,玲儿奉了茶,两人叙了些别后的事。 听苏一尘说,摆渡的老丈不曾见,也就放下心来,当日受来福客栈掌柜之托,也算完成,不免又唏嘘一阵,让老丈离开营务了一辈子的事,未免太过残忍。 说起前日里见苏老太公,赵文振问道:“你家叔祖父可曾回了信?” 苏一尘摇了摇头,道:“还不曾回信,这次去京都爷爷让我去见见叔祖,有些事可能信里不好说” 赵文振也只能宽慰一番,两人说定,六月二日便出发,到了京都可修整两日,正好赵文振也要去拜望父亲和岳父母。 送苏一尘走后,赵文振取了赵省斋先生托付的东西,径直往有间书院而去。 前些日子的一场大雨后,已有五六日放晴,青石铺就的街道有炙脚之感,走到有间书院外的林道,才觉凉爽宜人,实是避暑之胜地,竹篱墙外的蔷薇开的如火如荼,有的已经萎了下来,有的半开,花蕊中还能看见未干的露水,凑近闻了闻,不如远处闻着香,到还有一股腥臭之味。 “阿嚏……” 赵文振连着打了几个喷嚏,才弃了花步入有间书院,此时临近乡试,有间书院里早没了学子的身影,刚进门赵文振就看见贾夫子正躺在竹荫下的一只躺椅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轻轻的摇着,旁边的青石上放着一盏茶杯,竹林被风吹动悉悉索索,好不惬意。 赵文振放缓了步子,嘴角露出邪笑,将手里的东西轻轻的放在地上,沉下腰慢慢向贾夫子靠近,生怕弄出什么响声来,惊醒了贾夫子。 “咔嚓” 脚下踩中了一根竹枝,声音虽不大,但在此时听起来有点刺耳,赵文振急忙蹲下来,一动不动,两只眼睛直勾勾的看着贾夫子的反应。 摇动的蒲扇突然不动了,他一下紧张了起来,生怕贾夫子这时起来。 等了一会,听见鼾声阵阵,原来贾夫子是睡着了。 这下赵文振更加大胆了起来,挪到贾夫子身前,从地上捡起一根枯黄的竹叶,轻轻的在贾夫子的脸上滑动。 贾夫子手里的蒲扇一下拍了过来,赵文振急忙抽回手,等贾夫子睡安稳了又拿着竹叶在他的鼻下滑动。 “阿嚏” 贾夫子打出一个震天响的喷嚏,身体一下失去了平衡,从竹躺椅上掉了下来,灰色的粗布衣服上沾满了杂草。 “哎吆,我这老腰啊” 赵文振笑的躺倒在地上,又不敢出声,一手捂着嘴,脸都涨红了。 贾夫子一手撑着腰,一手扶着躺椅艰难的站了起来,拍着身上的杂草,眼中余光看见了在竹椅另一侧的赵文振,怔了怔像是一只停摆的老钟。 突然贾夫子明白了过来,左右看了看,抄起地上的一根枯黄竹枝,跨出两步便来到了赵文振的身前。 “你个小兔崽子,一回来就捉弄老夫,看我不打你个皮开肉绽”。 说是迟那是快,赵文振从地上一下跳了起来,可贾夫子的棍子已经来到身前,只得挨了一棍。 这竹枝是去年的竹子,风雨侵蚀已经布满黑黄的霉点,只一棍便断成了两截,赵文振一边跑一边辩解道:“夫子息怒,学生是来给你送东西的……” 贾夫子这时哪里肯听赵文振的说什么,追着他在书院转了好几圈,赵文振毕竟年轻,贾夫子那能追的上,只将手中的捏着的那截竹子丢出去打赵文振,被赵文振灵巧躲过后,双手撑在膝盖上喘着粗气,头仰着,怒视着赵文振。 赵文振见不追了,也听了下来,一脸的坏笑,没皮没脸的道:“夫子,您就饶了学生,多日不见,学生实在是想你的紧,方才见你睡着,这才想出这么个馊主意,叫您起来,你看我可是带了好东西给你呢”。 看着赵文振的模样,贾夫子只觉一口老血郁结在心中,缓了口气后,也不理赵文振,坐回躺椅,将茶盏中的茶一口饮尽,深深的叹了口气。 赵文振也不知道,每次见贾夫子自己都想逗弄一番,实在贾夫子自己就没个正形,像赵省斋先生,他就生不出这样的想法来。 赵文振手里拿着带来的礼物,一步一步像贾夫子走近,脸上一副欠揍的表情,贾夫子将脸转到一边,不去看他。 赵文振走近后,将手里的东西放在青石上,殷勤的替贾夫子揉捏着肩膀,贾夫子终是抵不过他的死皮赖脸,呼的一下坐了起来,见赵文振一脸无辜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见贾夫子笑了,赵文振知道贾夫子已经不生气了,赶忙走到前面替他锤着腿,嘴里道:“夫子近日可好?” 贾夫子冷哼一声,道:“没见你时我好的很,这把老骨头迟早要被你折腾死,你说我是到了多少辈子的霉,才碰上你,真是造孽啊” 第一百三十八章 惹了花草 贾夫子问了赵省斋的情况,知道他已娶妻还生了个女儿,唏嘘不已。 他还记得当年同中进士时,他们两个坐在京都的城楼上,举杯高歌,胸怀凌云之志,非王侯之女不娶,那想到如今这般。 一人娶了乡绅之女,而自己到现在也没有成家。 赵省斋先生所托之物,除了一封信就是些柴桑的特产了,贾夫子看完了信工整的叠起来,装入怀中,感念了一会,便和赵文振闲聊起来,所说无非是一些年轻时候的风流雅事,大有一日看尽长安花之感。 赵文振突觉后背痒痒,一边听着贾夫子畅谈一边伸手挠着后背,可是越挠越痒,腿上也开始痒了起来,脸上也是奇痒难耐,一时间不知该挠哪里好了。 贾夫子说的正起兴,见赵文振没了反应,转头看时只见赵文振跟个猴子一般,抓耳挠腮,贾夫子一下从躺椅上坐了起来。 眼睛睁的老大,问道:“你小子又再搞什么名堂?” 贾夫子实在是被赵文振捉弄怕了,见赵文振这个样子,以为又再憋着要使什么坏。 赵文振道:“不知怎么的,身上痒的很”。 见赵文振表情难受,不像是作假,贾夫子才走到跟前,抓起他的手臂将衣袖撸起看了看。 只见如雨滴大小的红印,布满整个手臂,小臂上面抓挠的地方甚至都连成了一片。 贾夫子道:“近日可吃了湿寒的东西?”。 赵文振身上这东西来的甚急,如此便只有过敏一种可能,江州地温湿,常有人吃了湿寒之物而得藓。 赵文振只顾着挠挠这里,再挠挠哪里,想来这几日也不曾吃过什么湿寒之物。 贾夫子又问,“近日可惹了花草?” 赵文振道:“刚才见墙外蔷薇开的正艳,凑近闻了闻,只此再未近花草了”。 贾夫子心中已经有了论断,突然笑了起来,而且越笑越大声。 赵文振被身上痒的烦躁,道:“夫子还笑的出来,快想想办法,救救学生吧” 贾夫子笑道:“报应啊,报应,看你以后还敢捉弄为师,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知贾夫子无望,赵文振急急出了书院,往家赶去。 贾夫子见赵文振扭头就走,赶出来喊道:“回去泡在凉水中,取金银花二两,温水煎服,次日可消”。 贾夫子实在是心情舒畅,感觉心中郁结的一股气突然不见了,转身进院,又觉没了赵文振,书院一下子清净的可怕,除了自己的喘气声,就只有竹林传出的沙沙声。 摇头说了句“这小子,还真是让人又恨又爱”,关了书院的门往江州的街道上走去。 …… 热风吹在脸上,更加痒的难受,赵文振强忍着不去抓挠,跑回了家。 冲进屋后,直脱到身上只剩下一件汗衫,才又抓挠起来。 李千月见赵文振身上一片一片的红印,被指甲抓过的地方都渗出血来,急问赵文振为何弄得如此,赵文哲道:“许是得了花藓”。 李千月一边替赵文振抓挠后背,一边命小荷快去请郎中来。 赵文振急叫玲儿准备了一大桶凉水,急急的跳了进去,才觉缓了几分,故将头也埋在水中,身上的红印果变淡了几分。 这才跟李千月说了原故,李千月拿着锦帕,沾了凉水在赵文振的背上擦拭,见红印消了消才放下心来。 贾夫子说的法子有效,赵文振便让大武去寻小荷回来,只买些金银花便好。 大武去寻了小荷来,寻的金银花忙用温水煎了送赵文振服下。 天气炎热,再加上赵文振的体温,木桶里的水,一会就温了起来,身上又有痒的感觉,又叫大武换了一桶水泡在里面。 被赵文振这么一弄,李千月也没了吃饭的兴致,只守在桶边,不停的用凉水浇着赵文振的身体,不时问一句“相公可感觉好些了”。 大武提了好几桶的凉水放在木桶旁边,呆立了一会像是想起了什么,说道:“以前村里人得了花藓,爷爷都会找一根桃木枝,蘸着墨水,在身上写几个字也就好了,小振要不要试试” 赵文振道:“写几个字能有效就怪了,水又温了,快些换了”。 李千月却道:“不试试怎么知道,大武你来换水,我去寻桃枝来” 赵文振只能任由李千月寻桃枝,问大武道:“大武,你说的可是真的,别一会又严重了”。 实在是痒的赵文振发颤,这桃树可也是开花的。 大武憨憨的道:“反正我见的都好了,不会假的”。 不多时,李千月便寻了桃枝来,大武接过,抽出腰间的那把刀,三两下便削成了笔的形状。 李千月研了墨,用桃枝沾上,问大武道:“写的何字你可还想的起来?”。 大武想了一会,说道:“左边胳膊上写左青龙,右边胳膊上写右白虎,前胸写上山如龙,后背写下山如虎”。 赵文振和李千月两个人都愣了,这是像能治花藓的吗?赵文振看了李千月一眼,像是再说早就让你不要信。 那知李千月说道:“你站起来,不然写上都让水泡没了”。 赵文振拗不过,只能站起身来,李千月沾着墨,按大武说的写了,站在一旁才觉的好笑。 令赵文振惊奇的是,桃枝划过的地方果有凉意传来,比泡在水中要舒服的多。 傍晚又煎了些金银花服下,身上的红印已经消的差不多了,赵文振才出了木桶,脚已经泡的发白,手指更是白的吓人。 在屋里坐了许多时候才好了些,见赵文振已无大碍,李千月才笑着和赵文振开起玩笑来。 “看来相公以后是惹不的花草了,不然又得左青龙右白虎了” 折腾了半日的赵文振有了些活气,问李千月道:“月儿,你相信报应吗?” 李千月愣了愣将手中的女红放在桌上,道:“娘亲常说,因果报应,轮回转世什么的,许是有的吧” 赵文振听了这话,在心底暗暗发誓,以后打死也不再捉弄贾夫子了。 第一百三十九章 白日青红 第二天赵文振身上花藓的红色印子已经全部消失,只留下手指抓挠后的印记。 起床梳洗后,李千月兴冲冲的跑来,只拉着赵文振坐到床边,才撩起小几上的帷布,拿出一双崭新的白底靑布皂花靴,里面衬着这些日子绣的鞋垫。 “相公,你试试这鞋可合脚”。 “你做的?” 赵文振有点不敢相信,前日看见李千月做女红绣鞋垫就已经让他够吃惊了。 “鞋垫是我绣的,这鞋是小荷帮着做的,我只选了布料”。 李千月笑着替赵文振将新鞋穿上,可能是新鞋的原因,多少有点挤脚,赵文振站起来跳了两下,笑道:“刚合适,以后买来穿就行了,免得你费精神做这种事”。 李千月道:“我近日常想娘亲说的极是,到了夫家自然要做些体贴相公的事,我原先虽不大做过女红,也没做过饭食,平日里也有人侍弄这些,但我总该要学学,也算是尽了人妻本分。只是有一点,我刚开始做这些,定是做不好的,相公还要多担待些”。 赵文振被李千月一番话说的感动了,拉着她的手,说道:“月儿你有这心,我甚是欣慰,只是别劳累了身子”。 李千月又道:“这有什么劳累的,你不在家里我闲着也是闲着,做些事也好打发时间,脱下来吧”。 “不是给我穿的吗?” “是给你穿的,但准确的说是给你去京都考试的时候穿的,现在不能穿” 赵文振只得重新穿上自己原来那双鞋,李千月认真的将两只鞋子并到一起,用一块布蒙起来,重新放回了小几下。 来到院中,见大武提着两只木桶,在往出提那只大木桶里的水。 “大武,不用费力提到别处,浇到花圃里多好”。 大武听了挠了挠自己的脑袋,憨笑一声,将水桶中的水往花圃里泼去,一下冲断了几枝海棠,赵文振看着心疼,只得自己上手。 忽听墙外街上吵的厉害,细听又听不清说些什么,便打发玲儿出去看看。 不多时玲儿进来回道:“少爷,听外面的人说,茶厂打起来了,苏家大爷被李家打伤了,苏家的两个少爷带着人正朝茶厂去呢”。 赵文振丢下木瓢,思忱片刻,这苏云晋怎就和李家起了争执,还是苏云晋被打伤,苏家是江州商贾龙首,就算平日里其他商户有些看不过,也不敢公然敌对,况是掌着苏家一半生意的苏云晋。 此时前去,未免有些看热闹之嫌,不如静观其变,事情终究有个原委。 便又拿起木瓢来,重新浇着花,叫玲儿去备饭,昨日被花藓闹得可是没怎么吃。 …… 苏家这边算是炸了锅,苏云晋的两个儿子听说自己父亲被人开了瓢,纠集了一帮随从,手里都是拿着木棒铁器,气汹汹的往李家而去,一路叫嚷着要拆了李家府宅。 听到消息的苏一尘赶出来,可他那里劝的住自己这两位堂兄,便急急的来见苏老太公。 苏老太公听苏云晋被打,那两个孙子已经带人去抄李家,腾的一下从椅子上坐了起来,道:“一尘,你现在赶去拦住那两个糊涂蛋,就说是我说的,他们要是敢胡来,我定不饶他们” 苏一尘去了后,苏老太公唤来常随的丫头,扶着自己往李家而来。 等苏一尘赶到时,李家门楼上的牌匾已被捣了下来,摔在地上断成了两截,李家管家领着一帮小厮,手里同样拿着家伙,跟苏家的人对峙着。 “赶紧把打人的人交出来,不然拆了你李家” “快把人交出来…..” 李家的人也不答话,只死死地盯着,苏一尘赶到,说了苏老太公所说之话,两位堂兄才忍住了往府里冲的冲动,只是站在门口叫骂。 原来打苏云晋的是李家的公子,叫李顺,这时正跪在厅堂上,上首坐的李家家主面色发青,旁边坐的几位叔伯也是默不作声。 “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东西,青天白日的就去敢去开苏云晋的瓢,来人,把这个东西赶出去,看苏家人怎么处置”。 李顺吓得哭了起来,连磕着头,求李家主饶了这次。 前些日子李家谈好了三位客商被苏云晋抢了去,李家上下无不愤恨,往年丢了一单生意也是不打紧,但今年就不一样了。 那只今日,又被苏云晋抢去一单,李家主心中虽恨,但也无可奈何,只得怏怏的回去,那知被李家这公子听到了,骂了一句欺人太甚,带着两个随从便去了校验茶货的地。 苏云晋正跟茶商交割这茶货,李顺来了之后不由分说,就直接给了苏云晋当头一棍,看着苏云晋额头流下殷红的血,这才慌了,跑到家中躲了起来,苏家闹将来见瞒不住,只得跟李家主说了原委。 “大哥,事情已经发生了,你就是将李顺打死也不可挽回,还是想想怎么应付府外苏家的人才是”。 李家主叹了口气,说道:“事到如今还能怎么应对,只能主动赔礼了”。 李家主起身往门外走去,见李顺还跪在地上,怒道:“混账,还不跟来,你惹的事,想谁给你了呢?” 来到府门,李家主主动行了一礼,道:“各位贤侄,且先消消气,咱们进去坐下谈可好?” “老匹夫,有什么好谈的,赶紧将你那王八羔子交出来”。 李家主怒道:“苏家的小子,万事有个了断法,你莫要仗着有理就如此这般,不然我倒要替你家老儿教育教育你”。 被一个小辈指着鼻子叫骂,饶是他李家理亏,也是忍不了的。 眼见又要打起来,苏一尘赶忙拦了两位堂兄,道:“李家主,你们打了人,总的有个说法,但这就是你李家的态度吗?” 李家主脸色缓了缓,刚要说什么,见人群中走来的苏老太公,急忙走下台阶,去搀苏老太公。 被苏老太公一把推开后,李家主弯着腰笑道:“苏伯,您怎么来了?” 苏老太公冷哼一声,道:“儿子被打了,我这把老骨头当然坐不住了” 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道,李家主陪笑在一旁。 “苏伯,咱们进府坐着说可好”。 苏老太公将拐杖移到身前,双手柱在上面,说道:“我不进去,我怕进去你把我也开了瓢”。 第一百四十章 苦肉计 苏老太公有腿疾后已经好几年没有出过苏家的大门,这突然出现在李家府门前,自是吸引了不少江州的百姓围观。 弄清楚是李家的少爷将苏云晋打了之后,便知这下又有好戏看了,一个个举头伸耳,生怕错过了什么。 你说这江州的官府不管吗?到也不是,早在苏家的两位公子带人往李家走的时候,就有热心的百姓去官府报了案,此时雷捕头正带着几个衙役,在李家不远处的一件茶驿喝着茶,眼睛盯着这边。 苏云晋被打,这事可大可小,往大了说苏云晋要是醒不过来,那就是命案啊,这苏家的人要是将李家的公子打个半死不活也不是小事,往小了说,苏云晋也已经醒了过来,李家赔些汤药费,再认个错也就了了,官府这时候插进去,反到不好。 这雷捕头原指着前几个月江州的那起命案升官发财,不想查了几月也没有任何的线索,可怜他在那铁匠铺子守了多日,毛都没查着,铁硝到吃了不少。 以至于雷捕头今日来也没了办案的性子,况且来的时候徐大人就已经吩咐,“只要不闹的过分,由他两家人怎么解决”,如此也乐得在这里清闲,如其他的百姓一般看着热闹。 李家家主见苏老太公铁了心不进去,老脸红中带着青色,又不好对苏老太公发怒,只能叫管家搬来一张圈椅,放在旁边,让苏老太公坐了。 “苏伯,您既然来了,这要如何您来裁夺就是,我自不敢有什么怨言” 李家主在一旁诚恳的说着,他李家这苏家素有渊源,只要苏老太公给个了法,他也就无条件的接受了。 那知苏老太公说道:“人是你们打的,如何解决该由你们说才对,我老头子说了,还不叫旁人说欺负你”。 李家主面色发苦,这皮球又踢回给了自己,这可如何是好,急的满头大汗,嘴唇微微的抖动着,见李顺躲在家丁身后,便气上心来,蹬蹬几步跑了过去,伸手跃过众人肩头,提着李顺的耳朵来到苏老太公跟前。 大喝一声,“跪下”。 此时的李顺那还有半点打人时的嚣张模样,忙跪在苏老太公脚下,也不用李家主教,连连磕了好几个头,鼻涕带泪的说道:“苏爷爷,我是一时糊涂,脑袋被门夹了,才做了这样的事,您看在我爷爷和您是生死兄弟的份上,饶过我这一回吧……”。 苏老太公听李顺将那已故的爷爷都扯了出来,心里叹息,“兄弟啊,你这后辈是一代不如一代”。 早些时候,苏家还没有发迹之时,苏老太公和李顺的爷爷,都是江州山上的茶农,一日在田间采茶,李顺爷爷被蛇咬了,要不是苏老太公背着下山医治,也不会有后来的李家。 所以李家有条默认的族规,苏老太公在世时不可与苏家交恶。 这也是李家主两次被苏云晋抢了生意,都打碎了牙往肚里咽的原因,可偏巧有李顺这个不怕虎的牛犊。 苏老太公沉着脸说道:“你爷爷都死多少年了,还那他出来说事,他要是知道有你这么个孙子,得再死一次”。 李家主见此法不成,狠了狠心,从苏家一名随从的手里夺来一根棍子,不由分说就往李顺身上招呼。 李顺滚到在地上,身子蜷缩着在那里哀嚎。 李家主心里也疼,他就这么一个儿子,从小到大娇养惯了,才生出这跋扈的性子来,谁都不放在眼里,可谁能想到他能惹出这事来,李家主一棍棍抽在李顺身上,嘴里叫骂着,“今天我就打死你这个东西”。 苏老太公那能不知道李家主这是使得苦肉计,但任由他这么打下去,真闹出人命就不好了。 “好了,再打就真给你打死了,你指着谁给你养老送终呢?”。 李家主见苏老太公叫了停,松了口气,却没有立即收手,作势又要去打,在一旁的苏一尘赶紧拦了下来,将棍子夺在手中,李家主这才恨恨的说了句“指望他养老送终,我还不如养条狗”方才罢休。 茶驿里嗑着瓜子看戏的雷捕头,将挤在牙缝里瓜子皮抠出,鼻子里哼出一股气,笑道:“这李家主平日里看着和和气气,没想到是个狠人,对自己儿子都下手这么狠,常言道虎毒不食子,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李家的管家见李顺躺在地上,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赶忙和几个人抬了去,急急的去请郎中。 经了这么一出,苏老太公也明白了,这李家就是想让自己来说个了法。 苏老太公叹了口气说道:“你既让我说个了法,那我就说了,你也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就此扯平吧,好生去照看着,莫要真让你给打坏了”。 苏云晋的两个儿子听苏老太公这么说,那能依得,吵嚷道:“爷爷,那能这么便宜了他们……” “混账有你们说话的份吗?” 被苏老太公呵斥了回去,兄弟两个只能拿一双能杀人的眼睛看着李家主,咬牙切齿。 苏老太公站起身来,由苏一尘搀着往苏家方向走去。 李家主在后恭敬的行了礼,大声的说道:“苏伯,小儿无礼在先,多得您大人有大量,李家愿寻得上好的山参,送与云晋兄补养身子”。 苏老太公冷笑一声,心里暗道:“有子如此,兄弟你若泉下有知也该瞑目了”。 见人都散了去,李家主走上门厅,看了看那块摔碎的匾额,吩咐下人道:“明日再做一块新的来,用上好的楠木”。 苏老太公回了苏府,问过郎中,说苏云晋并无大碍,也就放了心。 忽地走了这么多路,膝盖疼的受不了,坐在椅子上揉捏着,苏一尘见状,半蹲在地上,替苏老太公揉捏着膝盖。 苏老太公问道:“一尘刚才之事,你如何看?” 苏一尘手上动作不减,想了一会道:“李伯父虽意在苦肉计,但下手太狠了,毕竟是亲儿子” 苏老太公道:“下手不狠,怎么能叫苦肉计,这个小李我先前是看错了他,没想到城府这么深”。 苏一尘不解道:“爷爷为何如此说?”。 苏老太公道:“他李家有错在先,但经今日一事,反到成了我苏家的错,人们会说,我苏家逼的李家差点打死了人才罢休,实是对我们不利啊”。 苏一尘道:“大家都看的清楚,爷爷并没有说什么,是李伯父非要打李顺,我们如何逼的”。 苏老太公叹了口气,说道:“你啊,小看了人心”。 第一百四十一章 赴考 昨日苏李两家的乌龙事件,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江州,江州百姓最乐谈的就是各家的长短。 一时间对苏家的风评,来了个大转向,甚至有人说,苏老太公倚老卖老,逼着李家主差点打死了儿子。 当然这些,赵文振是不知道的,这日一早起来,仔细的收拾了行李,准备往京都去了。 李千月一早起来帮着赵文振收拾了行礼,又细细的查点了一遍,看该带的都已带齐,便将那双放在小几下的新鞋拿了出来,亲自给赵文振穿上。 “相公,这次不如带了玲儿去,衣食起居也能有个照应”。 赵文振道:“月儿,你的心思我知道,但我这次是去赶考,一切当以简便为主,带了玲儿到有诸多不便”。 李千月一边替赵文振整理着衣领,一边说道:“京都不比柴桑,带个丫头也有些体面”。 赵文振用手勾起李千月下巴,看着她的眼睛笑着说道:“不曾想你也会这么世俗,我是去考试又不是去和谁争什么”。 李千月道:“相公自是不在乎,这次赶考的学子定不少,难免有人比较,我是怕这些杂事分了相公心神,你既不愿,我也没有强求的道理”。 赵文振调笑道:“我这定力也就柳下惠能比了,那会被这种事扰了心神,你多心了”。 李千月问道:“柳下惠又是谁?”。 听李千月问柳下惠是谁,赵文振不免又想起了前些日子,天下第一才女的事。 也不解释,在李千月的额头轻吻了一下,道:“又要辛苦你自己在家几天了”。 李千月怕赵文振不舍,挣脱他的怀抱又去拆弄早已打好的包裹,利落的说道:“这有什么辛苦,你不在我跟玲儿昭昭还有小荷轻松自在,到省了多少事”。 赵文振知李千月的心意,故意说道:“那我在京都多待一段时间再回来,省得给你们添麻烦”。 李千月转过头嗔怒道:“你敢”。 赵文振笑道:“我是说笑,等发了榜我第一时间赶回来”。 李千月这才笑道:“那我就在家里等你骑高头大马回来”。 两人又说了一番话,苏一尘还没有来,便先叫了大武将所需一应行李先放了马车上去。 玲儿知道少爷不会带她去,也便没有上次那么伤心,只将一个香囊塞到了赵文振的手里,说是在夫子庙求的。 昭昭写了一幅字,赵文振看时,上面写着“考完了要去吃烤肉”纸尾还画了一个笑脸,赵文振看着这些,心里暖暖的,他怎能负了他们的期望。 “小振,苏公子来了” 赵文振迎了上去,问道:“子启今日是起晚了,怎这会才来?”。 苏一尘面有歉意道:“明诚兄,今日原本早早的就起了,李伯抬着李顺来家里给大伯道歉,所以耽搁了许多时间,让你久等了”。 “无事,我就是问问,时间尚早,不急的”。 苏一尘见李千月等在门口,上前行了礼。 苏一尘更加简便,就自己一人,府里的随从将行礼送了来,便回去了。 “明诚兄,这次我就不带书童了,上次去柴桑带了诸多不便,这次少不得要和你挤一辆马车,你可不要嫌我”。 赵文振笑道:“京都路远,我还正愁路上没有人说话解闷,这下好了,有子启同乘,定有不少乐趣”。 说话时大武已将苏一尘的行礼装上了马车。 平日里苏一尘也是最不喜这些俗节,这一点到和赵文振颇为相似。 赵文振又对李千月说了些临别的话,吩咐管家照看好家里,便和苏一尘出发了,李千月还要送,却是被赵文振阻了,只送出了街口,站在那里遥遥望着。 直等马车拐过街角看不见了,小荷道:“小姐,咱们回去吧”。 李千月这才晃过神来般,点了点头,领着三个丫头回了家。 …… 这次赵文振只带了大武一人,老董年纪大了,去京都的路又远,恐路上生了病,这些日子大武跟着老董,驾车的本事已学的差不多。 马车已出了江州城,四野里稻谷黄橙橙的一片,遥遥看见几个稻农收割着,江州时令要比柴桑晚上十几天。 刚听苏一尘说李家主抬着李顺的去道歉,不免疑惑,被打的人不是苏云晋吗?怎么李顺又被抬着去了苏家。 赵文振问道:“子启你大伯可伤的重?”。 苏一尘道:“伤的不算重,只是破了头皮,昨日煎了汤药吃了,今日气色已经好了许多”。 因为之前昭昭受伤时,对买凶之人有过猜忌,赵文振对这苏云晋,心底里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后来命案查无所获,也就不了了之了,但他听说,苏云晋托人给死去亲信家送了一大笔的银子,愈加不甚奇怪。 赵文振又问道:“你刚说李顺被抬着去了你家,这是怎么回事,打伤的不是你大伯吗?” 苏一尘叹了口气,将昨日李家门前的闹剧,细细的给赵文振说了。 赵文振笑道:“没想到你爷爷还是个护儿的主,你大伯也没白生两个儿子,这关键时候还是亲儿子顶用”。 苏一尘道:“明诚兄莫要再取笑,我正为这事烦闷” 赵文振不解,如今事情已经解决,李家也去苏家道了谦,打人的李顺也是被他父亲打了,又有什么可烦闷处。 可能是为了让自己舒心些,苏一尘也不管赵文振有没有问自顾说道:“李伯的这出苦肉计,对我苏家影响甚大,甚至有人说爷爷倚老卖老,逼着李伯将儿子打成那样,如今本来就没有多少收茶的客商,再有了这出,别人来听我苏家是倚势欺人之门,那还敢买我苏家的茶”。 赵文振听了宽解道:“李家这次确是用心良苦,子启也不必太过担心,那李顺也不是一个省油的灯,我想他们家里也不得安宁,况且不是还有苏爷爷在,你就安心考试,再怎么着也等乡试完再说,这才是要紧的”。 苏一尘觉的心里轻松了些,便从行李中翻出《孔序》来,给赵文振讲解着赵文振没听的后半卷。 第一百四十二章 寒门苦楚 从江州到京都如果是步行抄近道约有三百里,但马车只能走驿道,如此算下来就要多走一百多里路。 这走了一日,才到禹洲的一个小郡安林,此时天近傍晚,本可以再赶上二十来里路,但赵文振一行,却歇在了此处。 “明诚兄,此时天色尚早,不如才走上些,今日才走了百多里,这么算来,得三日才能到京都了”。 也不怪苏一尘这么想,今日已是六月二日,一天只走了百多里路,到京都也是六月五日了,到时再寻住处一应的,俱是疲乏,恐误了考试状态。 赵文振道:“子启莫担心,过了乌岭前面的路要平顺的多,今日歇在此处原是寻访故人,明日早早的起了将今日所误补上便是”。 苏一尘道:“明诚兄在此还有故人?到不曾听你提及”。 赵文振笑道:“子启怎么忘了我们的宝根同志就是这安林县人”。 苏一尘这才恍然大悟,笑道:“如此说来道真是故人”。 赵文振和苏一尘下了车,找了今晚住宿的客栈,让大武在这打理,自己和苏一尘按张宝根说的寻访了去。 安林跟江州虽只一百多里的距离,但中间隔着乌岭,地势要高上不少,虽是六月的天气,太阳下山后还是有着凉意。 寻了一人,赵文振问道:“大娘,有个张宝根是不是住在这边?”。 这大娘见赵文振和苏一尘两人白净俊秀,口音也不是本地,打量了一阵。 说道:“从这里往前面走,拐过街角,有一溜排房,数到第五家就是了”。 赵文振怕有重名,又问:“这张宝根可是又很多姐姐”。 大娘挑拣着手里的菜,有些不耐烦的道:“这里叫张宝根的就他一个,不生许多闺女那有起这名的”。 赵文振也不恼,给了几枚铜板,便顺着这大娘指的路走去。 拐过窄小的坊市街道,才通人的路上散乱着杂草,路边巴掌宽的水道飘出阵阵恶臭,两人不由的蹙了蹙鼻子,用衣袖掩着继续往前走。 见前面一溜低矮的排房,赵文振从头树了五间,却是独独亮着灯的那家,便知这是张宝根家了。 来到门前,以赵文振的身高,额头刚好到门顶,上面茅草和泥巴做的屋顶都挨到了头上,赵文振微微的弯了腰,手拿起生着黑锈的门扣,往那老旧的能看出木筋的门板上敲了两下。 “谁啊?”。 传来一声女声,声音中带着不耐烦。 赵文振和苏一尘都是一惊,知是敲错了门,又不好离去,只得往后退了一步立在门口。 老旧的门板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响声,一个中年妇女开了门,头发虽盘在头上,却有大片散落在额前,皮肤黝黑,嘴唇肥厚,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衣服,一双草鞋也是断了连绳。 见门口站着的赵文振和苏一尘,这妇人显得有点局促,弱弱的问了句“你们找谁?” 赵文振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道:“敢问张宝根可是住在此处?”。 这妇人也不打话,直勾勾的盯着赵文振上下打量,看了一阵将门微关了关,两门板间只夹着肥胖的身子,双手却是按在门板上准备随时关门。 “你们找宝根干什么?”。 听到这,赵文振知道这妇人和张宝根是认识的。 双手行了一礼说道:“大娘我们和张宝根是柴桑游学时的同学,今日来是想寻了他一起去京都考学”。 这妇人见赵文振和苏一尘这样的打扮,自是有疑心,没想听了赵文振这话,脸色更恶,说道:“我说宝根怎么一心想着考学,原是你们这帮纨绔子给带的,我们这样的人家,那里供的起他,早早的回来帮着干活还好,这没回来几天,你们又要寻了去”。 说完也不等赵文振反应,便“哐”一声关了门,留下门口叮叮当当个不停。 赵文振看了一眼苏一尘,两人相视一笑,俱是喉咙干涩。 “子启,这该如何是好?”。 苏一尘摇了摇头,他也没了注意,原先听张宝根说过,家里母亲甚是反感他求学,刚才这位想来便是张宝根母亲了。 没有寻到张宝根,两人又不知如何办,正踟蹰间,走来一人,看身量和张宝根甚是相似。 张宝根原是去找了姨夫,本想借了牛车,明日赶去京都,不想姨夫说这两天要下地,怎么也不肯借他,正想着今日夜里就偷偷的步行去京都,抄近路三日也能赶到。 远处走来,便觉家门前的两人有点眼熟,因天已经黑了看不清脸面,走到近前见是赵文振和苏一尘,便喜道:“二位兄长怎来了这里?”。 赵文振刚要说话,张宝根却做了个禁声的手势,看了一眼亮着昏黄灯光的窗户,摆摆手示意赵文振和苏一尘跟他走。 两人跟着张宝根,又往里走了许多,出了这窄巷来到了一处田边。 张宝根这才敢大声说话,有了刚才的事,赵文振和苏一尘知他是害怕自己母亲听见,也不见怪。 “从墨兄刚才去了何处?” 张宝根道:“本想借姨夫的牛车,明日往京都去,可这两日要收庄稼,不肯借我” 见张宝根有点怏怏,赵文振道:“我们来就是接你同去的,行李可曾收拾好了?”。 一想到张宝根母亲刚才的态度,又补问道:“令母可知道?” 张宝根道:“哪里肯叫她知道,我只说去姨夫家借牛,明日去耕地的”。 “那你如何去的?” 张宝根道:“夜里等睡了偷偷的走就是,这个不用担心”。 听得如此,赵文振也放了心,告诉了张宝根自己住的客栈,约定今夜寅时动身。 三人分别,张宝根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回了家,一进家门,他母亲便走过来,盯着他问“牛借到了没有?”。 张宝根道:“姨夫说明天他们也要用,后日在借我们,娘,我先睡了明天还要早起去田里”。 见张宝根没有什么异常,张母便消了疑心,凑着昏黄的灯光补着衣服。 灯吹熄了好一会,张宝根睁开眼睛来,往父母睡的床上看了看,伸手轻轻的将床底下的一个包袱拿了出来,下了床轻轻的往门口挪去。 “咯吱” 门板的声音极是刺耳,随之张母一声爆喝“站住”。 已经熟睡的张父被惊了起来,相比张母,张父对儿子一心求学既不支持,也不阻拦。 “就知道你心不死,好好的地不种,学人家读书,也不看看家里光景” 张宝根带着哭声,央求道:“娘,你就依了儿这一次,考不上我回来安分种地,再也不读什么书了”。 说着便不顾张母骂出的话,门一开冲了出去。 第一百四十三章 闲事两件 别了张宝根回到客栈的赵文振和苏一尘两人,也不敢睡,和衣斜靠着床沿假眯着。 只听得二通鼓响,便收拾了起来,叫醒了大武,装好一应行李,三个人只等在街口,望着黑黢黢的排房巷弄。 夜凉如水,四下里只听得虫鸣蛙叫,赵文振冻的直发抖,还是不见来。 “咚咚咚” 三通鼓已敲,还是不见人,苏一尘等的有些心焦了。 “明诚兄,你说是不是被发现了?”。 赵文振思忖了一会道:“有可能,昨晚我们去可能让张伯母有了疑心也说不定”。 “你两在这等着,我去迎迎”。 留苏一尘和大武两人在原地等着,自己一个往那排房走去。 走到巷口,便见一人跌跌撞撞跑了出来,赵文振知道是张宝根了。 也不说话只帮着提了行李,往马车处跑来,这番动静引的一片狗吠之声。 苏一尘见赵文振和张宝根跑来,往前迎了几步,说道:“张兄可叫我们好等”。 张宝根歉意的说了声,“赶快走,等出了城,我再说来”。 大武已经上了马车,将张宝根的行礼接过之后,拉着三人上了马车,马鞭一扬,马车向着安林城外疾驰而去。 张宝根上了马车伸出头去一直看着马车后面,等出了安林城才坐了进来,此时天色还未亮,马车里黑咕隆咚的,三人屈膝坐了。 苏一尘还是忍不住问了,“从墨兄,可是伯母发现了?” 张宝根答应了一声,声音里有着说不出来的哀伤。 “以前没有给你们说过,我虽有四个姐姐,但现在家里就我爹娘两个人,你们也看到了,我家的光景实在是太穷了,早些年我那时刚记事,家里实在是过不下去了,大姐稀里糊涂的就嫁两人,后来是二姐,五年前三姐夭折了,自此爹娘便再不许我远行…….”。 张宝根说着哭了起来,苏一尘虽然听的悲切,但那能感受到那种贫寒人家子弟的苦楚,赵文振叹了口气,与张宝根相比,自己算是还要好些,虽然母亲一人将他拉扯大,却也不曾为吃饭犯愁,只是吃的差些罢了。 两人不知如何劝慰,只是静静的听着,车轮疾驰,渐渐的不见了农田,只有影影彤彤的树影划过。 一晚没睡,三人都不知不觉睡着了。 …… 江州这边,苏云晋吃了两日的药,已觉没有大碍,急着去茶厂照看生意。 而看到的情形,却让他气血上头,来江州的客商都是找了李家,任自己百般施为,却是不肯买苏家的茶。 李家这两天就买了五千斤的茶,江州虽有《茶引法》的限制,购茶有诸多不便,但胜在茶叶的质量好,追求品质的客商也就不怕这点麻烦了。 李家这边生意渐好,府里却是不安宁。 一切还要从李家主痛打李顺这事说起,那日李顺被大,晕死在地,被李家众人救起,这服了两日的药才缓过了些气力,醒过来的后的李顺性情大变。 寻死觅活,见了李家主也不再惧怕,只吼道:“你这老东西,虎毒还不食子呢”。 李家主气的吹胡子瞪眼,作势又要打,李顺却仰着脖子大喊:“你最好打死我,要不然我叫你一辈子不得安宁”。 李顺眼睛血红,像是看仇人一样看着李家主。 李家主只得甩袖而出,叫人用床单将李顺缠了起来,叫他做不出自短的事来。 李顺那能叫人舒服了,一会喊“我要吃饭”一会又喊“我要喝水”一会又喊“我要出恭”。 折腾的侍候丫头暗自,揩眼抹泪。 夜里三通鼓后,许是喊了一天累了才睡了过去,几个端水送饭的丫头才松了口气。 只是他们万万不会想到,这只是开始,李顺的折腾李家的故事这才刚刚开始。 …… 走出安林城三十多里,天才微微的亮了,只是太阳还没有升起,到了一条岔路,大武不知该往何处走,叫醒了赵文振,打问方向。 赵文振翻出一张在绢布上绘制的地图,这种地图在大梁多见,绢布的材质可以经得起反复的折叠而不损坏。 这地图只是用简单的线条勾画了重要的地点,跟现代的地图自是没法比,不过能辩出方向来。 赵文振指了指左边的路,说道:“大武从这边走,我再睡会,你小心些赶车”。 连连打着哈欠却怎么也睡不着了,撩起马车窗帘,看那红日从山顶慢慢升起。 见苏一尘和张宝根两人睡的正酣,自己实在无趣,便随手翻出一本书来。 赵文振前世学的虽是考古专业,但熟知的历史根本就用不到,即使有几处偶尔相似之处,也无外乎地名这些。 先前除了背几首诗,实在没有其他特出的才能,要是比做文章,草堂里的任何一个人都比他做的好,这半年先师从贾夫子,又在赵省斋先生处两月,学业才突飞猛进,但赵文振也没有贪多务得,只求读一卷书就精通一卷书,不会东鳞西爪,以博览为能事,到现在为止,儒家的典籍《孔序》、《上书》他可以说是掩卷能诵。 但乡试却不止考这些,朝政、律令都可能出成题,这也是赵文振担心的一点,大梁律令千条,要熟记可是难事,条令虽都字短,无奈解令却都是长篇大论,所以常日里他也懒得看。 随手翻的这本却正是《大梁律令第十卷》,律法内容繁多,也就足足的有二十卷,这每一卷的书本的厚度足有《孔序》那么厚。 赵文振现在也不求强记,只想着赶乡试前翻一遍就不错了。 看了百条有三十多条全是士族规范,这些东西为什么要写到律令里,他实是不解。 “吁” 大武勒住了马,将马车停了下来,掲起帘子道:“小振,前面有个集市,要不要吃些东西?” 赵文振早就饿了,叫起了苏一尘和张宝根,大武要留下看马,怕像柴桑时一般又找不见了。 三人到集市上随便吃了些东西,给大武带了些,又复上路。 第一百四十四章 太学 一天的疾驰,马已经没有了力气,大武也不再赶,由着马的性子慢慢的走着,所幸离京都只三四里的路程。 到京都城外,张宝根就被京都高耸的城墙震住了,苏一尘饶是见过些世面也是震惊不已,这城墙比江州要高上一倍不止,城楼上有一排木头搭成的矮塔,上面架着火盆一般大小的灯碗,映照着这巍峨的城楼。 张宝根不经感叹,“这一晚上要烧多少灯油啊”。 赵文振因来过一次,显得平静,但再次见到这城墙还是由衷的敬畏,张宝根说什么也不肯在上马车,要步行进京都。 张宝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真的来了京都,虽然在来的路上,脑子里已经想了无数次京都的样子,当京都真正就在眼前,还是不敢相信,如梦中一般,以至于脚步都有些轻浮。 此时天虽已经全黑了下来,京都城中却是灯火通明,街道上的摊贩一个挨着一个,张宝根看看这个,摸摸那个,都是他不曾见过的玩意。 京都城内庶民是禁止乘车的,赵文振虽加了青衣,但也随着苏一尘和张宝根一起走着,满目的繁华,让他们应接不暇。 “这个多少钱?”。 张宝根看中了一根发髻,拿起来问着价格。 “公子真是好眼光,这发髻只要二两银子,这可是上好紫檀做的”。 张宝根撇了撇嘴,本来想着给娘亲买一支发髻,那想竟要二两银子,只得放回了原处,讪笑着说道:“我再看看”。 如此虽看到喜欢的东西,张宝根也不再问价格了。 赵文振引着几人还旧来了上次住的那家客栈,自己虽说来过一次京都,但只是匆匆的办了事,对京都还是不熟的,乡试按制都是在太学里考,明日再换到近些的地方。 赵文振特意要了二楼靠窗的位置,这里可以看见京都的夜景。 赶了一天的路,几人俱是乏了,便个道了安,各自休息去了。 张宝根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窗外街道上人声嘈杂,嬉闹叫卖声充斥着他的耳朵,所幸来到窗边,趴在床沿上,双手叠起来撑着下巴,看着街上形形色色的行人。 “京都,我张宝根来了”。 这句话早在城门外,他就想喊出来了,只是忍住了。 直到敲了宵禁的钟,街道的人潮才渐渐的散去。 第二日,在客栈吃过早饭,三人便约着先去太学看看,近处要有客栈也好换了去。 昨日天色晚了,虽有灯火,张宝根也看不出自己和别人有什么分别,今日一出了门,便自相形愧起来,别人都是锦衣,独独自己身上的衣服打着好几个补丁,平日里他是不在乎这些的,可这是京都啊,自尊心突然让他觉得自己的窘迫,只跟在赵文振和苏一尘的后面,脸颊绯红。 苏一尘察觉到了张宝根的变化,拉了拉赵文振的袖子,轻声在耳边说了句什么,赵文振会意,三人走到一间布庄前停了下来。 赵文振道:“从墨,子启说今日要破费一番,给咱们一人买一身新衣服,一会可别想着给他省钱,他可没大方过几回”。 张宝根抬起了头,说道:“哪敢让子启兄破费,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 苏一尘硬拉了张宝根进去,笑说道:“我可不是白给你们买这衣服,等中了仕,你两一人可得请我喝场酒才好”。 赵文振也是笑道:“我说你今日怎么这么大方,原是打着这个主意,那我跟从墨说什么也不会跟你客气的”。 赵文振吩咐了掌柜,只照着张宝根的身形,找一件青色的成衣就行,推搡着张宝根进去换了,又找了双白云底黑布面皂靴,让他换上,赵文振和苏一尘一人只挑了件薄衫。 张宝根还是第一次穿这种衣服,身上滑滑的,感觉很是奇怪,脖子也勒的紧紧的,不自在的走了出来。 赵文振拍手叫道:“从墨真风流人物”。 苏一尘付了银钱,三人又复往太学而去。 张宝根本来长的就不差,虽年岁比赵文振小些,眉宇之间却有一股美玉一般的纯澈。 来京都的学子已是不少,光刚才赵文振就看见了好几波,按说这古代的考试更要难的多,万余人中仕的也只十人,而真正能到朝里做官的就只有那两三人而已。 穿过几条街巷,一座算不上巍峨,但足够宏大的建筑出现在眼前,足足五十多米的门楼就足见其气势。 门前立着一座夫子雕像,这座雕像比在柴桑孔氏祖祠里看到的要大上三倍,白玉雕成,让人不由的生起肃穆之念。 三人站在太学门前良久,才往街巷转去,今日太学的大门紧闭,其实早在五日前太学就以闭门,查验考场墙壁桌椅有无抄录是每次乡试必须要做的,除此学子进太学前也会有专人搜身查验,看有无夹带。 每次都有心存侥幸,在衣服鞋底抄了夹带的人被查出来,后果便是终身不用,而且还要累及后辈也不得入仕。 赵文振问了几间客栈俱已住满,多是来参加乡试的学子,只得在往前走。 “明诚兄,你看那人是谁?” 赵文振顺着张宝根的目光看去,喜道:“子清兄”。 本想上前打招呼,但看清他旁边的人后,再笑不出了。 此时要走已经迟了,孔知也看见了他们,挥舞着扇子,喊道:“明诚兄”。 转身想避开的赵文振只好回转过身子,干涩的笑着,“子清,真是巧啊,你也在这里”。 “你们何时到的?” “昨晚刚到,今日过来看看太学,也想着看附近有没有客栈可住,子清何时到的?”。 孔知道:“七天前就来了,家父要早来准备,我就跟着来了”。 赵文振只看着孔知说话,尽量避开孔知旁边那位的眼神。 “吆,宝根,今天这衣服不错啊,头发也梳的齐整,溜光水滑的,你可不要被有些人带歪了”。 这般说话的孔家人,除了孔幼薇怕是再找不出第二个。 张宝根还不知孔幼薇女子身份,又素怕孔幼薇,只道:“孔薇兄也来参加乡试吗?” 孔幼薇走近张宝根,问道:“怎么我不能参加吗?” 张宝根忙道:“当然是参得”。 孔知脸色严肃的说道:“这里是京都,不比柴桑,忘了答应我的事了?” 孔幼薇这才悻悻的住了嘴,站在孔知身后朝赵文振做着鬼脸。 第一百四十五章 催生 赵文振随着孔知到了他们住的客栈,此处距太学还是有点远,但相比他们现在住的客栈还是近上不少,有孔知在旁边,孔幼薇安分了不少,还主动的给赵文振等人到了茶水,但这并没有消除赵文振戒备的心理,谁知道她什么时候就不正常了。 “子清兄,令父可曾透露今年乡试的消息?” 孔知见赵文振笑的诡秘,会心一笑说道:“明诚兄想听什么?”。 赵文振明白,孔知既然这样问,定是知道些什么,便道:“你知道的都说说,我们也好有个准备”。 苏一尘和张宝根两个人也是盯着孔知,这事自然是想知道的。 “我父亲虽为太学祭酒,但这乡试的事,一直以来都是陛下安排,到现在里面连一点风都没有透出来,莫说父亲不知道,就是知道他又怎么肯告诉我,明诚兄真是痴了”。 三人一人给了孔知一个白眼,大感无聊。 又和孔知说了一会话,赵文振便让苏一尘和张宝根留在这里,自己一人回了原先的客栈收拾行李。 昨晚住时便说第二日要换,所以几人的包袱都没有打开,赵文赵和大武两个装上马车,便赶着往新住的这家赶来。 午间用过了饭食,赵文振找出李千月准备的东西,往李格非府上来了。 李格非入京都后便住在朝廷安排的一处宅院里,据太学不远,穿过几条巷子便可到。 赵文振到了府门前,只见一处窄小的院门,没有高墙大瓦,青砖灰瓦上一颗老槐,鳞次毕节的枝条上,绿意葱浓,到别有一番韵味。 “姑爷,你怎么来了,快请进,我去告诉老爷”。 门前的童子认出了赵文振,在青州时是见过的。 王夫人修佛心肠慈悲,从青州往京都搬时,问家里的丫头仆役,谁愿意跟着去便去,不愿意也不强求,这门童显然便是那愿意跟着来的。 赵文振进了府,刚才那门童又急急的跑了出来,见着赵文振,行了一礼说道:“姑爷,老爷在厅里等着呢,您过去就行”。 赵文振谢了门童,一人往厅上来了,这院子门虽看着不大,但院子里却是挺大的,二进的院子,是京都常见的房屋制式,像极了现代的四合院,不同的就是,这院子不是对称的,只有一边有耳房。 李格非坐在堂上首座,赵文振将手里的东西放茶几上,恭敬的行了一礼,站起身来,笑着问道:“岳父大人,近来身体可还好”。 起先李千月刚嫁时,李格非确实是难受了一段时间,对赵文振有种无名火,这几个月过去了,也就渐渐的接受了女儿嫁人的事实,到有些想念起女儿女婿来。 “你快坐,我这老骨头还好的很,月儿可还好?这丫头有时候轴的很,你要多担待些”。 赵文振道:“岳父放心,月儿好的很,原本我说让和我一起来京都,只是不肯”。 李格非道:“不来就对了,你这次是来赶考,月儿跟着像什么样子”。 李格非又问:“可曾见了你父亲?”。 赵文振道:“还不曾见,早上去看了看太学,便来了您这里”。 李格非点了点头,还要问什么,王夫人听讯走了进来。 赵文振赶忙站起来,行礼问好,让了座,王夫人拉着赵文振的手,温和的笑看着赵文振,王夫人和赵文振母亲关系要好,待赵文振更是如亲儿子般看待。 “明诚,我看你最近瘦了不少,许是学业操劳的,我让人炖只山鸡给你补补”。 赵文振知道王夫人因为信佛的原因,不是荤腥,便说道:“我向来都是这么瘦,吃什么都胖不起来,您就不用费心了”。 王夫人自是询问了一番李千月如何如何,赵文振俱是答了,这王夫人突然神秘的笑了笑,凑近了笑看着赵文振。 赵文振不知这是何意,只是笑着,王夫人问道:“月儿可是有了?”。 赵文振微微一怔,才知王夫人此话何意,道:“月儿身体好的很,这些日子不曾看过郎中,还不知”。 王夫人嗔怪道:“你呀,这都不关心,我们和你父亲可都是等着抱孙子呢”。 李格非听了怪道:“这事哪能强求,有时便有了”。 王夫人道:“怎么不是强求的,我可是急着抱孙子的”。说完看着赵文振,像是要听到赵文振的回答。 赵文振道:“回去我们努力,定不负您的期望”。 说完抽了手,将带来的包袱打开,里面是李千月准备的东西。 “这是月儿给您二老绣的香囊,还有这是江州今年的新茶”。 王夫人拿着李千月绣的香囊,翻来翻去看了又看,笑着对李格非说道:“老爷,你看见了吗?月儿竟会做女红了”。 蹩脚的针脚并没有让李格非夫妇的喜悦减轻多少,在他们看来这只香囊比那些绣娘绣制的要好数倍,王夫人自是很欣慰,以此看来李千月对自己的教导还是听进去了。 听赵文振说李千月绣香囊时被针扎了不少次,王夫人自是很心疼,不经垂下泪来,赵文振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还是李格非明白王夫人的心意,知她是想李千月了,便道:“好好的哭什么,明诚考完了乡试,你跟着回去看看就是了”。 果然王夫人止住了哭声,有些歉意的看着赵文振。 赵文振道:“伯父说的极是,月儿也甚是想念您,这次您就跟我回去,等您不愿意待了我再送您回来”。 王夫人欢喜的答应了,便留了赵文振和李格非闲聊,自己张罗饭菜去了。 李格非说起当年自己乡试时的场景还记忆犹新,彷佛就在昨日,赵文振听的认真,其中也不妨有自己在贾夫子和赵省斋先生处不曾听到的比如说,试纸除了文章之题外不能有任何的标记,不然便会作废。 日影西斜,京都的天空洒着一层淡淡的金光,赵文振走在京都大道上,脸迎着晚阳,缓步往住处走去。 第一百三十六章 拜文曲 六月五日,赵文振去见了父亲赵亭,却不想赵亭并不在府中,听府中下人说赵亭三日前就去了御史台,三日间并未回来,走之前留了一封书信于赵文振。 赵文振打开书信只写着“沉着应考,过后再谈”。八个字,笔迹间可见匆忙之意。 御史台掌分察百寮之责,赵亭此时匆匆而去,难道朝中又有贪逆之事?年前那场涉及百官的大清查可还余威未尽,难道宣和皇帝又要来一次? 赵文振狐疑不决,自己又不能到御史台去寻赵亭,只得郁郁回了客栈。 去岁的大清查,大梁百官人人自危,就是蔡文也规矩了数月,这次御史台这番定是有着什么不可告人之事,况乡试在即,天下人的目光都是聚焦在了这三年一度的盛事上。 但赵文振有直觉,乡试过后,随着乡试发榜,定会有事盖过发榜。 远远的赵文振便瞧见客栈门口挤着一帮人,推推搡搡,像是争吵着什么,来到近前门被堵死,也不得而入,只能站在门外,看究竟为了何事。 原是两个学子争论起来,如此多人,随从书童模样打扮的就有七八人,看了服饰,赵文振知是两家的,听了一会知他们是为了争夺这最后的三间客房。 京都各客栈的生意,这几日算是最好,不管离太学远近,据是住的满满当当,赵文振等人幸亏来的早,不然也要和别人争抢了。 日盛,赵文振在骄阳下晒的口干舌燥,实在顾不上几人的拉扯,上前说道:“二位,可容我先过去?”。 争吵了半天的两人停了下来,俱是看着赵文振,空气宁静了一会,赵文振也不等回复,从两人中间侧身走了进去。 歉意的说道:“打扰了,你们继续”。 被赵文振一打断,争吵的两人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样开口了,取了个折中的法子。 赵文振刚回房,只听隔壁房门一响,孔幼薇走了进来。 “你去哪了?”。 赵文振本想脱了外衫,见孔幼薇进来只得作罢,笑道:“知不知道进别人房间要先敲门?”。 孔幼薇盯着赵文振看了一会,也不说话,扭头就走。 赵文振不知她这又犯的哪门子疯,只听房门哐当一声。 “铛铛铛” 敲门声又起,赵文振道:“进”。 只见孔幼薇推门进来,赵文振有些好笑,原以为她生气走了。 孔幼薇瘪着嘴道:“你们这些人真是读书读傻了,这种腐礼烂节,也要遵守”。 赵文振摆出一幅严师的模样道:“这如何变成了腐礼烂节?孔氏向来最重礼节,不敲门怎知别人方不方便,况且......况且你又是女儿之身,行事如此鲁莽,也不怕别人耻笑”。 哪知这孔幼薇笑着问道:“你会耻笑我吗?”。 有了前面的事,赵文振哪里敢说,只能模棱两可的说道:“你也该为你父兄想想,毕竟你是孔氏之人”。 孔幼薇道:“我才不管别人怎么想呢,本姑娘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打记事起,常听人说身为孔氏后人要如何如何,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怎么孔氏后人就和别人不同了?我偏不这么做”。 孔幼薇说完挑衅的看着赵文振。 赵文振哑然失笑,这孔幼薇放到现代定是一嘻哈女孩,只是古代家族的束缚太多,所以让她的行为看起来有些怪,放在孔氏这样的门庭更是为所不容。 见赵文振无话可说,孔幼薇走近了几步又问道:“你是不是故意躲着我?”。 赵文振道:“此话何来?我何需躲你?”。 “那你说这两日你为何躲了出去,一大早就不见人影?”。 赵文振道:“昨日去看了岳父岳母,今日去见家父,孔姑娘可安心了?”。 孔幼薇脸涨的通红,却说不出话来,莲步轻移往门外走去。 赵文振又说道:“孔姑娘,女孩子就应该做些女孩家该做的事,才叫人喜欢”。 又是哐当一声,赵文振见孔幼薇吃瘪,心中没来由的生出一股快意,可能是被这丫头折腾的次数多了的原因。 明日便是乡试,赵文振翻读着太学印发的考子守则,对考子的穿戴都有明确规定,衣帽只能着单层,鞋履更是要以无帮布履,这样的规定是为了防止考子在衣帽鞋履中夹带作弊。 所幸年中的天气,穿单层衣服正好合适。 这考子守则卷末,用红色字体印着一行小字,“凡有舞弊者,充军或削发逐籍,三世不得录用”。此罚不可谓不重,不但自己要遭受刑罚,连后代子孙都不能在文举入仕。 ...... 五日晚间,孔知寻了赵文振和张宝根苏一尘几人,说是要去祭拜文曲星,赵文振常不信这些,耐不过众人,只得虽了他们,到了客栈外的一个路口。 这里早已有了许多人,多是拿着香纸,便知也是和他们一般的心意。 赵文振问孔知道:“子清兄,吾等理应拜夫子才对,怎么要拜文曲?”。 孔知说道:“文曲星专管考试,拜他就对了”。 赵文振笑道:“看来神仙和人一样,分工明确”。 赵文振三人学着孔知的样子,各拿了香,往东方的天空拜了拜,将香插入街道的石缝中。 京都今夜的天空月明星稀,此时已是宵禁,出了祭拜的学子,街道上以无一人,店招迎着夜风飘动。 回去的路上赵文振不禁想“这么多人祭拜文曲星,他老人家忙的过来吗?” 此时隔着几条街的大德成布庄的后院中,一女子正焚着香火,她知道他定是来京都考举了,以着民间的法子,烧纸上香,拜拜文曲。 插完香,她怔怔的望着空中的明月,嘴里念着“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何人在此起火,难道不知道布庄的规矩吗?”。 素娥吓得刚忙扑灭了烧纸留下的余烬,惶恐的站起身来,低着头不敢看布庄的掌柜。 这掌柜见是素娥,神情缓了几分,道:“平日里你是最守规矩的,怎么今日忘了布庄严令禁火之事?” 素娥道:“今日是小女父亲祭日,我才....”。 掌柜叹了口气说道:“罢了罢了,赶快收拾干净了,陆少爷明日来看见就麻烦了,以后可不许再犯”。 第一百四十七章 维民所止 六月六日,从早上的云翳来看,今天会是一个大晴天,赵文振和苏一尘等人分别花了一两银子,在客栈买了专门为考子准备的食盒,食盒里装着两样糕点,以便考子取食充饥。 大梁国上下千名学子齐齐往太学而来,太学门口一溜站着十几个身着宫服打扮的人,这些不是太学里的文官,而是内宫的侍从,所以旁人在他们身上做不得手脚。 赶来的考子排成两个长队,一一经过,由这些内宫的侍从一一的细细检查,衣服里外,帽间发带,甚至是鞋履裤裾无一不差,读书人的斯文在这里被折腾的一点都没有了。 就是这样有辱斯文的事,没人说一句不该。 赵文振规规矩矩的站着,任由这宫内侍从,将自己浑身上下摸了个遍,心中还是有一丝的膈应。 “下一个”。 赵文振如释重负,整理好衣服,提着食盒走进了太学大门,红纸剪成的三角标上,写着“考子去处”几个字,赵文振按着指示来到考试的地方。 两块木板分出一个两尺见宽的隔间,齐腰横陈一只木案,一张简易的竹凳,便是一个考位的全部陈设了,四周墙壁皆用白灰粉成,一只苍蝇爬上去都清晰可见。 赵文振跨过木案,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安静的等着。 想想前世,自己学习也不差,但是每次到了考试就发挥不好,还好最重要的那场考试考的还不错,要说他为什么要选考古专业,还还得从这专业的招生条件说起,食宿全包,还免学费,这样的条件对当时的赵文振来说已经不能用诱惑了。 当时只想着有个学上就行,那想过毕业找工作的事,如此只能说命运可叹。 再世为人,又踏上这改变命运的考场,赵文振的心情是复杂的,既有对往日种种的回忆,有带着一丝丝的哀伤。 一个时辰后,今年乡试的考子已经全部入了太学,一名考官拿着一封写有学子姓名等信息的信,急急的进了宫。 不多时,这名考官,骑马赶来,在太学门前下了马,便有一人敲响了太学中的一口大钟,刚才检查考子的那十几个宫人此时俱在太学内,齐齐喊道:“考题到”。 刚才这考官将考题拿给今年的主考官,这主考官不是别人正是孔知的父亲。 孔祭酒小心翼翼的接过,展开看时明显的一愣,随即又露出一个原来如此的笑容,朗声道:“考题为论维民所止”。 底下的一种考官听得,在考场上走了两圈,嘴里大喊着考题,以保证每个考子都能听清楚。 赵文振听到考题后,没有马上动笔,将一卷子夷纸展开用镇纸压好,细细的思索起来。 维民所止这句话原出自《诗经·玄鸟》,原文是“千里,维民所止”,常释都邑周边千里,都是百姓居住地。 赵文振想来,宣和皇帝以此为题应该远不止这层意思,此句深意当是大梁治下是为民政,千里之地竟是百姓所居之地,含有爱护百姓之意,君王彪炳自己爱护百姓每朝皆有,算不得什么稀奇的事。 赵文振嗤笑一声,写了起来,从写下第一个字,好似就没有什么阻碍,宣和皇帝既然要彪炳大梁的爱民制度,赵文振自然是大肆的吹捧了一番,不过吹完就行了吗? 半卷吹捧之词写完,赵文振顺了顺笔,又写道:“然观大梁今之律法,实违了维民所止之意,除此,仕宦圈地之事比之前朝有增无减,民所居之地,无一物维民所有,文臣弄权与朝野,民心所想上不达天听,下无人可诉,维民所止实乃止民所为,焉知水载舟行,亦能覆舟于涛波”。 写毕,在卷尾写上了自己的名字,拿过封名帖,将名字遮住,一阵困意袭来,竟趴在木案上睡着了。 巡视的孔祭酒见赵文振趴在木案上,鼾声阵阵,脸上有几分的怒意,虽有心提醒,但身为主考官,这时是不能和考子说话的,便往右挪了一步,咳嗽了两声。 那知赵文振不为所动,孔祭酒摇摇头,继续往前走去。 此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六月间的太阳格外的炙热,趴在木案上的赵文振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 “铛” 一声钟声响起,赵文振惊醒过来,擦了擦嘴角的口水,还好卷纸卷起放在了一边。 “粘好封名帖,站在木案一尺处”。 考官的声音传来,安静的考场这时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十几个考官一齐走来,收着卷纸。 卷纸收好后装入了两个打木箱中,帖了封纸,由几名带甲侍卫护着运走。 “考子离场”。 从左至右一个个被隔在两尺之地的学子,有序的外太学外走去。 出了太学门,考子便如泄了闸的洪水,有人喜笑颜开,大声说着今年定能榜上有名,有人苦着一张脸,好像被抽光了全身的力气,但更多的是像赵文振这样看不出喜怒。 赵文振站在一旁,等着孔知几人,看着从太学中走出的学子,赵文振想这些人中有人会中榜为官,又会不会压榨百姓呢? 耳边似乎又响起了柴桑那个小女孩的话:“哥哥,你要是做了官,会不会也和他们一样?”。 “明诚兄,看你神情恍惚想什么呢?” 赵文振笑道:“我再想子清要是中了榜,你要请我喝酒” 孔知笑道:“真中了榜,一顿酒算什么,就是怕中不了啊” 苏一尘和张宝根相继走了出来,见赵文振和孔知谈笑,走上前来,说道:“你们两人这么高兴,文章定是做的不错”。 孔知道:“卷纸都封了,好不好都没有所谓了,今晚一定要大醉一场才好”。 苏一尘道:“子清兄所言极是,今晚喝他三大坛才好”。 四人相跟着往客栈走去,孔知忽问:“从墨兄,今日文章做得如何?” 张宝根道:“以民之眼看维民所止,心中所想俱是写了出来,静待发榜才知”。 孔知又问道:“明诚兄你做的如何?” 赵文振道:“那就要看谁阅考卷了,遇明官,必能进榜,遇权臣党羽,或有牢狱之灾” 其他三人一脸诧异,还要问,赵文振怎么也不再说了,只言发榜便知。 第一百四十八章 迎风两丈 夜里的京都虽没有取消宵禁,但是太学边上的这条街道却是格外的热闹,这里的十几家客栈灯火通明,考子嬉笑欢畅的声音隔着老远便能听见。 “郭哥,咱们不管管吗?”。 负责巡视这条街的两名城卫背靠着墙,月色下脸上带着几分秀气的卫兵问着旁边的人。 叫郭哥的这位,嘴里叼着一个烟锅,头盔扣在脸上,看不清面容,只依稀看得头盔罩不住的拉碴胡子和嘴里吐出即消散的阵阵烟雾。 “管什么?把他们都抓起来?”。 这年轻的卫兵不说话,只是看着灯火通明的另一边,那里和自己身处的这个漆黑墙角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老兵郭哥,在墙头敲了敲烟锅,飞散出的灰烬给这个角落带来了一闪即逝的光亮,砸吧了两下嘴,将烟锅郑重的插到腰间。 “一年也就这么一天,他们读那些书,比我们巡视辛苦,没白没黑的,考完了让他们尽情的玩一晚吧,咱们看紧点,别闹出了事就行”。 年轻的卫兵看的出神,也顾不上老兵说了什么,含糊的答应了,听着远处传来的击杯而歌声。 赵文振几人此时正聚在一间屋子里,酒已半憨,赵文振手拿着筷子,轻轻的敲打杯碟,虽不及琴箫音糜,但胜在清脆,况旋律悠扬。 孔幼薇站了起来,笑道:“小弟给哥哥们舞一段可好?”。 面对突然间这么客气的孔幼薇,众人都是一愣,张宝根更是下意识的将凳子往后挪了挪,酒意都似醒了几分。 眼见孔幼薇脸上的笑容在慢慢的消失,赵文振赶忙笑着说道:“难得孔薇姑….兄弟,有此雅兴,我们倒是有眼福了”。 上次在柴桑见孔幼薇舞姿之后,赵文振便知道这个平日里大大咧咧,说话没遮没拦的女子,只有在跳舞的时候才有点孔家大小姐的样子。 杯盘作乐,赵文振等四个寥寥的观众下,孔幼薇跳的格外起劲,第一次见的苏一尘更是看的呆了,眼前竟显出一个曼妙的女子来,自己都惊了一跳。 悄悄的对孔知说道:“子清兄,令弟要是一女子,当真是羡煞旁人的才女”。 孔知干笑了两声,一把将孔幼薇拉停了,说道:“一会不说你,你就要上天是不是?” 孔幼薇噘着嘴,哼了一声,也不敢反驳,没好气的坐了下来。 赵文振手也是停了下来,笑道:“子清兄何必动怒,孔薇兄弟也是高兴,来来来,咱们再举一杯”。 端起酒杯,赵文振竟发现,孔幼薇向他投来了一个感激的笑容,这让他一时间以为是错觉,往日里可都是朝自己做鬼脸的。 孔知还不知道赵文振早就发现了孔幼薇的真实身份,刚才拉住孔幼薇也是因为她盘在发髻下的头发快散开了,如此桌上就苏一尘和张宝根两人还只当孔幼薇是男子。 “月色如此之好,我们何不出去走走?” 张宝根突然的提议引来了几人的兴致,往窗外看去,一轮弯月正上中天,照出远处楼阁的剪影,西风索索,引人入胜。 “正是呢,不然真正负了这月色”。 苏一尘劝道:“今夜月色虽好,但京都已经宵禁,我等还是不好出去的好,不然被巡视的卫兵看见了,又惹出不少事端来”。 孔知笑道:“子启有所不知,京都宵禁不假,但乡试后的夜晚是没有宵禁的,虽没有明令,但这是多少年的规矩,只要不生事,是没有人管的”。 听孔知解惑,苏一尘才放下心来,三人悠悠起身,往外走去。 孔幼薇没有说自己要去,只是悄悄的跟在几人的后边,她怕说出来孔知又会阻挠还不如悄悄的跟了去。 那知刚走出门,走在后面的赵文振突然转过身来,说道:“我们要去尿尿,你还要跟来?” 孔幼薇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跺了跺脚,骂道:“你这登徒子,好不知羞耻”。 看着孔幼薇吃瘪,赵文振的心中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快意。 四人沿着街道缓步而行,此时也已经深了,只有几处还亮着灯火,好在月色不错,倒也看得清眼前的路。 “郭哥,那边有人出来了,要不要去看看?” 靠着墙壁已经起了鼾声的老兵被年轻的卫兵拍醒,含糊的说道:“可是往东?” “真是往东”。 老兵调整了一下姿势,说了句“艳香楼的去处,有什么大惊小怪的,由他们去”。 年轻的卫兵嘴里念了句艳香楼便不再管了,也靠着墙头睡了过去。 几人走着经过一处水塘,赵文振突然坏笑的说道:“列位敢不敢比试谁尿的远?” 三人停下脚步,看着赵文振,孔知和苏一尘学着张宝根的样子,说道:“有辱斯文” “子清兄,你这不行啊,都没宝根远,你看我这个” “子启不错,都赶上明诚兄了” “明诚兄你能不能站远点,都飘过来了” 四人大笑着,在潺潺水声中分出了胜负,赵文振想起小时候为了赢,会偷偷的接一根竹管。 京都的夜色刚好隐藏了这极不斯文的一幕,也给四人带来了只有儿时才有的欢乐。 一通鼓响,几人原路返回,突然不远处的一间客栈火光四起,照的街道里通亮。 “救火啊…..” 几人呼喊着,赵文振几人顿时惊出了一身汗,这处可都是木楼,要是烧起来,那还得了,一身酒意尽醒,也顾不上说话,匆匆的跑了去,提水救火。 年轻的卫兵朦朦胧胧中听见有人喊救火,惊醒了起来,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还有看错,拍了怕身边的老兵,这老兵不耐烦的道:“回来了是吗?年轻人身体不行啊”。 年轻卫兵道:“不是郭哥,前面起火了”。 老兵一下跳了起来,狠狠的拍了一下年轻卫兵的头,道:“怎么不早说”。 “你赶紧去叫人” 老兵说着往着火的地方跑去,嘴里骂着:“他奶奶的,真是不叫人省心,这下好了,老子这口饭是混不下去了”。 第一百四十九章 小人物 京都皇城太和殿中,此时刚下早朝,群臣已经退尽,宣和皇帝坐靠在圈椅上,随意的翻动着今日递上来的折子。 济州通判报,“今年济州粮产比之往年增加了三成,可有十万石充盈国库……” 江州和淮州报,“产桑数巨,布匹产量比之去年多了两成……”。 宣和皇帝看着这些奏章,心情颇佳,忽是想起了什么,手里继续翻动着折子,缓声问道:“听说昨儿夜里,泰安街失了火,可查清楚了?”。 一旁侍候的马公公,微弯着要,向宣和皇帝行了一礼道:“回陛下,奴才今儿听巡视京都的都统领说,原是几个考子喝多了酒,昏睡之时打翻了烛台,才引的木楼起了火,所幸及时救了下来,没有累及旁的房屋,都统领已拿了失火的学子,祥加盘问了,明日再行发落”。 宣和皇帝继续看着各州的折子,神情散淡,又问道:“可伤了人?”。 马公公道:“回陛下,因发现的及时,并未有人受伤,只烧坏了那间酒楼”。 “既没有伤者人,让赔偿了酒家损失便放了吧”。 “嗻” 马公公领命走了出去,都统领已在殿外等了多时,京都巡视统领的官职虽只有六品,但却拥有向皇帝直接进谏的权利。 只因宣和皇帝在批阅奏章,都统领便一直等在殿外,怕宣和皇帝问起,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告诉了马公公,此时见马公公出来,急急的走上前去,问道:“陛下可问了?”。 “问了”。 马公公不咸不淡的回了句,看不出喜怒,都统领忙跟着笑道:“公公可都说了?”。 马公公皱眉道:“咱家办事,你还不放心?”。 这都统领忙从怀里掏出一章银票,塞到马公公的袖筒中,笑道:“公公办事,最是可靠,我这不是急吗?我那两个巡视的兄弟还等着呢,你说我要留不下他们,以后可怎么带那帮兄弟” 马公公左右看了看,将那只揣着银票的胳膊抬了抬,不紧不慢的说道:“陛下说了,叫那考子赔了酒家的损失就放了吧”。 都统领听的此言,眉开眼笑,道:“多谢公公,我这便去办”。 说着一溜烟出了皇城,来到巡视卫兵驻地。 “老郭,你说会被杀头吗?”。 昨晚巡视泰安街的年轻卫兵,红着眼睛,颤颤巍巍的问着老郭,老郭手里的烟锅在鞋底敲了敲,眯着眼说了两个字“难说”。 这年轻的卫兵一听老郭这话,竟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没出息的东西,头掉了不过碗大个疤,有什么好哭的” “我还没取媳妇呢,我娘要是知道我被……啊…….” “别他娘的哭了,一会统领来了,我说什么你只管点头称是,老子保你无事” 年轻的卫兵止住了哭声,一脸感激的看着老郭。 “郭胡子,张小静你两给我滚过来”。 都统领喊着老郭和年轻卫兵的名字,这郭胡子原名叫郭大有,原是一名戍边的士兵,只因在一场战斗受了重伤,便被安排到了这里,做了一名巡视的卫兵,因长着一脸桀骜不驯的胡子,便有了郭胡子这个外号,但更多的人还是叫他老郭。 老郭将烟锅插好,看了一眼张小静,像是告诉他记住自己刚才说的话。 老郭走在前面,离都统领还有几步,突然撕心裂肺的哭了起来。 “都统领啊,都是我的错,这个小鳖崽子屎尿多的很,不知道上哪里去了,我蹲在墙角不知怎的就睡着了,都统领啊,你就可怜可怜我吧,哎吆,这箭伤怎么又疼了起来”。 都统领本想狠狠的训斥一顿,老郭来了这么一出,他到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只看着张小静问道:“郭胡子说的可是真的”。 张小静愣了一下,想起老郭嘱咐的话,拼命的点头称是。 都统领叹了口气说道:“郭胡子,知道你有战功,但是你也不能仗着功绩,玩忽职守,所幸火势被及时扑灭,真要是烧了整条街,你有十个头都不够砍的”。 当了十几年的兵,老兵郭大有,说是兵油子也不为过,听都统领的话有了缓和的意思,忙止住了哭声,凑着脸带着欠抽的笑,咧开的嘴里露出被烟熏黑的牙齿,问道:“这次不用杀头了?” 都统领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郭胡子每月扣两吊钱响银,张小静每月扣一吊……”。 老郭不等说完,大声道:“谢都统领”。 “赶紧给老子滚,看见你就来气”。 老郭像没事人一样,拉着张小静,回了营房。 “怎么样?老子说过保你无事,就能保你无事”。 “可是被扣了响银” 老郭一巴掌拍了张小静一巴掌,恼道:“你个小鳖崽子,脑袋重要还是银子重要?” 张小静揉着脑袋,看着老郭,问道:“你上过战场?”。 老郭脸抽了抽,说道:“没有”。 “那你的箭伤是怎么来的?” 老郭不再说话,装了满满一烟锅,吧嗒吧嗒抽着,眼睛微眯着,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张小静见老郭不说话,自顾自的说道:“我也想上战场,谁知被分到了这里”。 “就你的胆子,上了战场吓都吓尿了,去丢人吗?” 张小静也不恼,继续道:“男儿守家卫国时还怕什么,今日怕是因为不想为了这等事丢了性命” 老郭睁开了眼睛,看着张小静,他没想到张小静平日里看着柔柔弱弱的像个女子,还能说出这种话来。 老郭道:“上了战场又如何,终究是小人物,什么都改变不了,对了,你小子得给我买斤上好的烟叶,就算是救你一命的报酬”。 张小静知道,都统领本来就没有打算砍他们的脑袋,但还是答应了老郭的要求,只因那句,“老子保你无事”。 “老郭,能不能给我讲讲你在战场上的事?” “我怕吓哭你,老老实实的巡你的街,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对了,烟叶要三金坊的,别的抽着咳嗽”。 第一百五十章 京都史家 昨夜救完火的赵文振等人,直睡到西阳落山,才悠悠的醒来。 听到宣和皇帝下令,只让起火的考子赔了酒家的损失,便算了事,京都城中起火,虽不算是小事,到不至于惊动皇帝,不过对于这样的结果,赵文振是打心眼里大赞宣和皇帝仁厚。 草草的吃了些饭食,又复睡了过去,直到第二日醒来,才觉恢复了些精气,前夜救完火,腿脚像罐了铅一般难受,今日虽好了些,不免还有酸胀之感。 距离发榜的日子还有几天,这几天也只能呆在京都,赵文振四人便商量着,趁着几日闲暇,游一游京都各处景点,也能打发无趣的时间。 如此几人商定好,今日便去景兰山,齐备了干粮就准备出发了。 那知这时突有一人到访,攀谈一时,才知这人就是前日夜里,引火烧了酒楼的考子,今日特地前来谢赵文振等人的。 此人,姓史名玉虎,字代中,是两江织造总督史山海的儿子,知道他的身份后,赵文振也是一惊,这算的上是真正的豪门望族了。 《大梁录》中记载,史家祖父史从化,也就是史玉虎的太爷,建国时战功赫赫,被封一等公爵,令袭五世,如今到了史山海是第三世了,史家和王家薛家,还有后来崛起的蔡家,常被世人称为“大梁四大家”。这四大家也不单单指其四家,还有四家背后枝节盘错的权力大网。 再看史玉虎其人,头上戴着束发紫金冠,一件粉白的百碟穿花长袍,蹬着靑缎粉底小朝靴,面敷薄粉似中秋月,鬓若刀裁清秀绝气,项上戴着金螭璎珞,又因说话时大拇指跟食指总捏在一起,不觉带着一股子阴柔之气。 知道了史玉虎的身份,赵文振一下子明了,这泰安街起火之事,为何惊动的皇帝。 这时孔知苏一尘张宝根三人都以收拾妥当,来到此间,见史玉虎这人,不免错愕,赵文振一一介绍了。 史玉虎行礼道:“多谢各位前夜救火之恩,今日特备了薄礼,还望笑承”。 得知史玉虎的身份,孔知还好些,苏一尘和张宝根心如波澜,来京都几日,关于四大家族的事听了不少,印象最深的要数那首俗谚口碑了。 “阿房宫,三千里,住不下京都一个史。 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京都王。 丰年好大薛,珍珠如土金如铁。 蔡不菜,太和门柱做官带。” 虽看不出史玉虎的好坏,但赵文振无意沾惹此人,便道:“史公子太客气了,一桩小事,收的什么礼,公子还请拿回去吧”。 史玉虎笑道:“赵军校是看不起我了?”。 赵文振一惊,在京都认识自己的人极少,看来史玉虎来之前已经摸清了自己的底细,心中对史玉虎愈加的厌恶。 孔知见气氛微妙,说道:“史公子好意,吾等就却之不恭了”。 史玉虎展开一幅纸扇,轻摇着道:“孔氏后人果然气度不凡”。 见苏一尘手里拿着一个小包袱,史玉虎问道:“各位这是要回去?不等发榜了?” 孔知道:“自是要等发榜的,闲时无趣,今日便想去景兰山一游,这里面装的是干粮”。 赵文振接话道:“朝阳算是赶不上了,史公子要是再无他事,我等就要失陪了,不然夕阳怕都赶不上了”。 赵文振话里送客的意思明显,但这史玉虎像是没听出来一般,笑着说道:“几位真是不知,这景兰山,虽是京都名山,但景色却配不上这名,能否赏脸到憋宅一游,亭台楼榭,倒还雅致,煮酒烹茶岂不好?”。 不等赵文振回答,站在苏一尘身后的张宝根走了出来,怯怯诺诺的道:“早就听闻史家宅院魁丽无比,史公子相邀是我等有眼福了”。 史玉虎走过来拍了拍张宝根的肩膀道:“你倒是更有趣,我在楼下等你们”。 说着出了门,嘴里哼着一首女伶名曲《绛红》下了酒楼。 从史玉虎说出自己军校官职时,赵文振就莫名的感到一种危机感,像是被人窥探了一般,而自己除了知道此人的身份外,其他的一无所知。 三人看着张宝根,似是想要知道他为何答应了,这史玉虎看着温文尔雅,实则言语中带着压迫感。 张宝根低着头,说道:“我家的茅屋才三间,我就想看看三千里的宅院到底是怎样” 赵文振道:“去去也无妨,我也没有见过三千里的宅院呢,景兰山改日再去也无妨”。 如此四人便跟着史玉虎,往史家别墅而来,一路上这史玉虎也是介绍了这别墅的来由。 宣和陛下初登皇位之时,体贴万人之心,世上至大莫若一个孝字,想来父母儿女之性皆是一理,不在贵贱之分,因见宫中嫔妃皆是入宫多年的,抛离父母,岂有不相思之理?且父母在家思想女儿,若因此成疾,亦大伤天和之事,如此便降旨,凡有重宇别墅之家,可以驻跸关防者,不妨启请内庭銮舆如其私第,庶可尽骨肉私情,共享天伦之乐事。 原来这史玉虎还有一姐姐,正是宫里的妃子,这座别墅,也是当年为了接驾史妃省亲修建,按百姓的话说,银子花的像流水一样,凭是世上有的,没有不堆山积海的,光是各处的毡帘竹帘就有一千多挂。 能够接驾省亲,怎么说都是一件光宗耀祖的事,但说到底,也不过是拿着皇帝家的银子,往皇帝家人身上使罢了,谁家有哪些钱买这个虚热闹呢? 赵文振饶是看过一些园林,也被史玉虎说的心热起来,竟有种马上看看的心思。 史家别墅挨着史家的府宅修建,几人穿过数条街,才遥遥的看见了外围的灰色院墙。 复行数百步来到门前,秉正看时只见正门五间,上面筒瓦泥鳅脊,门栏俱是细雕的花样,并无朱粉涂饰,一色的水磨群墙,下面白石台阶,凿成西番莲花样,左右一望,雪白粉墙,下面虎皮石砌成纹理,不落富丽俗套。 门楼皆是如此,内里想必更是不凡,赵文振有些期待,虽对史玉虎不喜,但此景不赏实是不该。 第一百五十一章 一桩买卖 推门而入,只见一带翠嶂挡在面前,张宝根叹道:“好山,好山!”。 赵文振道:“非此一山,一进来园中所有之景悉入目中,更有何趣?”。 史玉虎道:“赵兄说的极是,请随我来”。 孔知也是叹道:“非胸中有大丘壑者,焉能想到此处”。 众人随着史玉虎往前走去,眼前白石高耸,或如鬼怪,或似野兽,上面苔藓斑驳,藤萝掩映其中,沿着一条羊肠小径,穿过山石,只觉眼前豁然开朗。 抬头见山上有一镜面白石,上书“曲径通幽”四字,再往前看去,佳木葱茏,奇花烂漫,一带清流从假山汇入眼前塘中,塘上白石为栏,环抱池沼,更有一桥,跨塘而过,桥上有亭,上书“翼然”二字。 此处更比前处妙绝,四人俱是心神愉悦,竟觉得今日要是不来,真是亏大了。 出亭过塘,一山一石,一花一木,莫不着意观览,史玉虎走在前面,津津乐道的讲着这些山石草木的故事,一颗山石竟是不远万里从泰州运来,赵文振等人着实涨了眼界。 忽见前面一排用白石灰粉刷的洁白墙壁,数楹修舍,有千百竿翠竹遮映,赵文振喜道:“好个所在!”。 缓步进入,只见进门便是曲折游廊,阶下石子漫成甬路,上面小小的三间房舍,里面都是按照房间大小打的床几椅案。 里间房里,又有一道小门,直通后园,几株梨树遮盖在房顶,六月的时节,已见拳头般大小的果实,屋角有几株芭蕉旁,有清泉流动,一尺多的沟渠从墙下而过,绕阶沿着竹屋,原至前院塘中。 “真是一雅静之所,在此处读书习字,定有裨益”。 孔知笑道:“从墨此话差矣,读书习字何能为外事相扰,柴桑木屋,兄不也是读的津津有味”。 众人笑了一阵,史玉虎道:“我看这里煮酒宴饮最好不过,莫若再此歇息片刻,再游也不迟”。 想起前日这位,刚因喝酒烧了泰安街的酒楼,赵文振等人都是忙摇着头拒绝了。 史玉虎笑道:“也好,等游完了,咱们在大醉一场”。 常听大家士族有好女子饰物者,古时晏殊就好女装脂粉,今日见了史玉虎才真正相信望族的这种癖好。 往前走时,忽见青山斜阻,转过山弯环抱处,隐隐露出一带黄泥墙,墙上皆用稻草掩护。 百枝桃树,交相映错在屋前,娇艳的桃儿缀满枝头,更有桑果落的满地都是。 赵文振道:“此地若是三月桃花开时前来,定是一番盛景,不过这满园果香也不错,史公子,这桃可吃?” 史玉虎笑道:“但吃无妨,这些桃子,往年都是自己落掉,最后都被蚁虫吃了去” 赵文振顺手摘了一个桃子,竟想出一桩生意来。 一口咬下去,桃子果肉在嘴里爆裂,汁水不少,赵文振看着这一片的桃园起码能摘上万斤的桃子,心中有了想法,竟情不自禁的笑了起来。 孔知道:“明诚兄何事如此开心?” 赵文振道:“这桃子太甜了,子清你尝一个” 史玉虎问众人道:“此处如何?” 赵文振一边吃着桃子,一边答道:“不及竹林小筑多了,若说可点之处,就是这桃子实在不错” 史玉虎以为赵文振是贪口食之徒,故意刁难道:“赵兄倒是说说怎么个不如法?” 赵文振钻入桃林,道:“天然者天之自成,非人力所为,此处分明是人力造作而成,远无邻村,近无负郭,背山无脉,临水无源,高无隐诗之塔,下无通市之桥,峭然孤出。虽百般精巧,终不相宜”。 史玉虎似乎有一股怒气,今日引赵文振等人前来,多少有几分炫耀之意,不想赵文振竟百般挑剔,且自己又无反驳之语,只能苦笑两声,道:“赵兄说的极是再理”。 赵文振从桃林中钻出,脸上笑意愈盛,好似看见了白花花的银子朝着自己而来,但让他担心的是,这史玉虎让不让自己来摘这桃,看来后面硬着头皮也得奉承一番,跟银子比起来,自己恶心点算的了什么。 因游了半日未尝歇息,腿脚酸软,见前面露出一院落来,史玉虎道:“到此歇息歇息,饮些茶再走何如?” 四人也都疲累了,便跟着史玉虎一道,穿过竹篱花障编就的月洞门,立即看见白墙环护,绿柳周垂。 众人进了门,见一株西府海棠,其势若伞,丝垂金缕,赵文振是最爱海棠的,这里虽只一株,但自己院里那些实在是比之不上。 进入房内,只见此处收拾的与别处不同,四面挂着山水人物图,翎毛花卉,贮书设鼎,到像是个有人住的地方。 墙壁上一应挂着许多的乐器,一女伶舞袍板正的穿在木架上,立在木案前。 赵文振等人随史玉虎进来做了,便有三个丫头,看着都是十五六的年纪,模样极是周正,端着茶水点心,摆在了堂下案几上。 史玉虎道:“诸位先吃些点心,这茶也是极不错的,诸位品品”。 看史玉虎的模样对这里比其他地方要熟悉的多,赵文振问道:“史公子,这一路游来,这里到像是有人住的,吾等久留此处怕有打扰,还是早些去了的好”。 史玉虎笑道:“这里便是我的住处,省亲后我便搬来了这里,比府宅里清净多了”。 赵文振道:“史公子住这么大的园子,怕是很寂寞啊”。 史玉虎道:“哈哈,我乐得如此,有这些陪着我,那有寂寞而言”。 赵文振见史玉虎指着墙上的乐器,及那立在一旁的舞袍,心中窃喜。 张宝根突然说道:“明诚兄竖笛吹的极好,何不吹奏一曲,也让史公子品鉴品鉴”。 听张宝根此语,史玉虎有些惊愕,他不曾想似赵文振这般人竟也会吹竖笛,想来也奏不成曲,但还是想听听。 “哦,赵兄竟会此艺,说不得要来一曲”。 赵文振道:“不曾拿笛,改日再吹罢” 史玉虎道:“无妨,用我这支便是”。 史玉虎站起身来,取下挂在墙上的那支竖笛,递与赵文振。 一时箫音回荡,或急或慢,或长音如鹤啸,或如鸠鸟之急鸣,史玉虎的脸色变了又变,赵文振一曲吹完,史玉虎的脸上只剩下惊羡。 “赵兄大才,竟能吹出如此之广的音域,在下拜服”。 一日下来,赵文振第一次在史玉虎的脸上看到诚挚的表情。 出了此屋,转过花障,只见清溪前阻,不知所措间,史玉虎遥指道:“这水从那闸起至那洞口,从西北山凹里引到竹林,又开一道岔口,引至西南上,共总合流到这里,从哪墙下出去,这里一转下去便是平坦大路”。 几人跟着史玉虎,转过清溪假山,果见大路在前,都道神妙至极! 如此这史家的别墅便算游完了,史玉虎拉着赵文振道:“赵兄,今日怎么着也得答应我,晚上我设宴,好好的鼓乐一番才好”。 赵文振道:“我有一事,史公子要是答应了,我便答应你如何?” “何事?” 赵文振道:“今日见这院中桃子皆已成熟,无人摘食化了泥土实在可惜,可否买与我?” 史玉虎道:“我当何事,赵兄想要,明日来摘就好”。 第一百五十二章 买筐四十 天微微亮,晨钟还未敲,赵文振就已经起床,几月的晨练早就让他养成了早起的习惯,昨夜史玉虎直折腾到二通鼓响,才被家奴架着回了家。 史玉虎走后,赵文振向孔知、苏一尘、张宝根三人说了自己打算将史家园子里的桃子摘了,拿到集市上变卖,既打发了时间,还可以小赚一笔。 孔知当场反对,打死也不跟着赵文振做这档子买卖,有着士农工商的阶层存在,生在孔氏的孔知不做这事也能理解,毕竟在士族的眼里,无奸不商,但又岂知有些士族是最大的商人。 张宝根自是欢喜,吵着说什么也要赵文振带上他,对于贫寒之家出身的他,能够在闲暇时间赚些银子,那是再好不过的事了,苏一尘就更不用说了,家里三代为商,自己虽从了文路,也是生不出那文人对商道的偏见,不然就是对苏老太公有偏见,这他哪敢,如此三人便说好,第二日一早就前往史家的别墅。 赵文振叫起了两人,昨日夜里赵文振就向客栈掌柜的打听到,从此往南走,过两条街,有一木桥,这边上多是揽活的力工,按照掌柜说的来到木桥这里,远远的便看见二三十人站在这里,俱是缩肩畏手三三两两低头说着什么,有些坐在桥上四下张望着,盼着今日的活计,家里的孩子还等着吃奶。 见赵文振一行走来,这帮人立即停止了正在说的故事,像一股潮水般向赵文振涌来。 “公子,选我,我力气大”。 “选我,我活干的漂亮…” 如此云云。 赵文振面带微笑,问道:“各位谁是备了力车的啊?” 这时从人群里挤出几个人,道:“公子,我有力车”。 赵文振道:“就你们五个吧,推车跟我走”。 被选中的几人兴高采烈的回去推了车,也顾不得刚才听到一半的故事,跟在赵文振的身后,为今日的口粮卖力气去了,没有选中的人也不气恼,此时时辰尚早,还会有人来找,要是中午还找不上,那就要回家面对悍妻的凶恼了。 这力车,当然不是马车,也不是畜力拉动的,能拥有马车已经算是一种身份的象征了,不是商贾之户,那必然是仕宦之家,这力车也就是独轮车。 “公子,您是要拉什么东西?” 一矮瘦的的力工问着赵文振,身上一件灰布的坎肩洗的发白,两条精细的胳膊露在外面,肌肉匀称,身材瘦小却看起来有把子力气,其他四个独轮车都是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独独他的不响。 赵文振看着这人,道:“拉些桃子,你这力车为何不响?” 这力工笑着回道:“小人早上出家门时将油灯里的半盏油,加在了车轴上,自是不会响的,只是我家婆娘要是发现了,那可就惨了” 听到这话,后面的几个力工大笑着说道:“二狗,今天回去你家母老虎又要给你两个馒头吃喽”。 这叫二狗的力工朝后嘘了几声,小声道:“你们几个粗货,说话斯文些”。 回头见赵文振笑看着自己,二狗有些不好意思,道:“公子见笑了,我们这些人,平日里混话说惯了,一时间管不住嘴”。 赵文振摇了摇头示意他无事,二狗又问,“公子,你叫五辆力车,拉的桃子定是不少,也有盛装的器具?”。 赵文振这才想起,自己竟忘了这事,道:“多谢小哥提醒,我竟忘了这事,你看用何器具装好呢?” 二狗道:“布袋太软,路上颠簸恐伤了桃子,用竹筐是最好的,公子若是要买我倒是认识一个买竹筐的,也能便宜不少”。 赵文振道:“那就有劳小哥领我们去了”。 二狗推着力车走在了前面,引着赵文振等人,来到了一间店铺。 “二舅,来生意了” 二狗将力车停在店门口,大喊着朝屋里跑去。 苏一尘在赵文振耳边说道:“明诚,这两人是亲戚,一会砍砍价,便被忽悠了” 赵文振会心一笑,听着里面传出一个中年男子的浑厚嗓音,“你小子,不去拉活,大早上的跑我这里干什么来了?” “二舅,我给你引来个大生意”。 说时二人已经出得门来,这店主见赵文振等人站在外面,忙走了过来,微弯着腰,笑道:“几位公子,要点什么啊?” 赵文振道:“老伯,你们这最大的竹筐能装多少斤?” 店主道:“能装两百斤” 赵文振道:“给我拿四十个”。 “四十个?” “好好好,我这就给你拿去”。 算换了银两,将四十个筐装上力车,便继续往史家园子赶去,此时最高兴的要数推车的这几人了,四十个筐,那得推多少趟啊,最少也能挣两吊钱,不,应该是三吊…… 此时京都东北处的城楼上,敲响了晨钟,刚爬出地平线的太阳给京都蒙上一层金黄的薄幕,伴着钟声神秘而又残酷。 看守史家别墅的门子,昨天俱是见过赵文振等人,听说是自家少爷让来的,便放赵文振一行进了门,一门子说:“我家公子还睡着,诸位稍等,我去通报”。 赵文振道:“不用麻烦史公子了,昨日我们说好的,你领我去桃园就行” 门子自是知道,自家少爷起床时脾气最大,便领着众人往桃园而来。 原来昨天游览的诸景俱是有平坦大路连着,不是非得走昨日那般崎岖之路,赵文振还担心摘了桃要怎么搬,这下可算放心了。 到了桃园,门子便告退了,看着眼前的桃林,赵文振笑出了声,大手一挥道:“摘桃”。 九个人一人提着一个筐,冲进了桃林,红橙橙粉扑扑的桃子一个个被装入竹筐中,两三颗桃树便装满了一个竹筐。 大武太高,只能半蹲着摘桃,速度实在是慢,便承担起了从桃林中往出运桃的任务,两百斤的桃子一只手就提了起来,几个力工饶是吃的卖力气的饭,也被大武的这身力气吓到了,这要是去揽活,真是不敢想,他们怕是连饭都吃不上了。 第一百五十三章 全摘了 史家别墅的门子,看着几个力工已经推了好几趟的桃子,急的直原地打转。 这些桃子往年都是没有管的,门子看着可惜,史玉虎不在时也常偷摘了到集市上换些银钱使,一月下来比自己的例钱都要多上不少,但看赵文振的这架势,是要将这一园的桃子全采了去,他们怎么能不急。 这不两人便商量着谁去给自家少爷说,为了每月多出的二两银子,挨顿骂也值了。 此时已时近中午,想来自家少爷也该起了,这门子走过竹篱花障编就的月洞门,在屋外立住,听了片刻,听得丫头已经在伺候梳洗了,才大胆的走了进去。 “少爷,昨儿的赵公子来了,在园子里摘桃去了”。 史玉虎一手拿着一个木制的粉盘,正对这铜镜敷着粉,嘴微张不耐烦的说了句“随他去”。 门子急了,随他去可还行,这眼看着都要摘完了。 “可是,少爷……” “没看见我正忙着,有什么事过会再说”。 门子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史玉虎打断了,只能怏怏的出了门,可也不能看着一筐筐的桃子被运走,便只留了一人守着园门,其他几人俱往桃园来了。 上百颗桃树已被摘去大半,此时三人运着桃子,剩下的两名力工和赵文振等六人仍旧摘着。 门子看到这番情形,心都滴出血来了,大喊着:“赵公子,赵公子……” 赵文振从桃林中走了出来,树上的晨露早已将他的衣衫浸湿,头发也散了几缕搭在额前,脸上不知是汗水还是露水,沿着两鬓流向脖茎。 赵文振原以为是力工喊自己,早上他跟客栈掌柜的说过,以每日五两的价钱租了两间一楼临街的客房,赵文振带着力工运去了一回,不想这掌柜的知是放桃子,硬是要涨价,赵文振也只能稳住他,说等完事再说。 见是史家的门子,赵文振放下了心,将手上的露水往后腰擦了擦,笑问道:“找我有事?”。 一门子道:“见公子摘的辛苦,我们是来帮忙的” 赵文振道:“史公子叫你们来的?” 这三个门子支吾了一阵道:“是…是我家公子让来的”。 赵文振虽有些疑惑,但现在也顾不上想那么多了,道:“那就辛苦几位了” 门子道:“不辛苦,赵公子我们就摘那边的了”。 赵文振已经钻进了桃林,只听得喊出一声,“你们找地摘就行”。 三个门子相视看了一眼,挤了挤眼睛,往较远的一片桃林走去,这里还未曾摘过。 过了一个多时辰,赵文振再从桃林中走出来时,已经是累的腰都直不起来了,苏一尘半扶着竹筐,对赵文振说道:“这可比采茶累多了,这么多真能买出去吗?” 赵文振神秘的笑了笑,说道:“买不出去我就全吃了”。 赵文振看似胸有成竹,实则真是胸有成竹,前世混迹古玩市场多年,摆摊叫卖的手段算是烂熟于心,有时候走在街上,看着摆摊的商贩他都想过去指导一番,说不定还能以此开创大梁的商业培训。 大武将最后的一筐桃子搬了出来,两名力工没有休息,推起小车加入了运桃,今日的活计对他们来说太轻松了,运完了桃就能拿着钱,实在是想想都高兴。 史家的门子两人抬着一个竹筐,将摘来的桃子合在一处。 “赵公子,那边也摘完了” 赵文振掏出一吊钱来,分于三个门子,叫他们买酒喝,门子拿了钱,道谢不迭。 这门子直帮着将所有的竹筐装上了力车,看着最后一筐桃子被拉走才跟着赵文振往外走去。 才转过一处弯路,恰巧碰上了走来的史玉虎。 赵文振身后的三个门子忙低着头,赵文振见史玉虎今日又与昨日不同,一身大红簇花箭袖,外罩着一件银灰挂丝薄衫,脸上脂粉匀称,赞道:“史公子今日这身园里的花见了都要羞涩三分,明诚更是形秽不已”。 史玉虎自昨日听了赵文振的箫曲,夜里又合奏了一首,此前只是因为无趣才去结识的他,竟有种遇到了知己的感觉,这下是真的想结识赵文振了。 而赵文振,也因昨日一场夜饮,对史玉虎有了改观,史玉虎虽癖好奇特,又带着几分傲气,但性情直爽,想来蔡、史、王、薛这样家族的子弟,怎会没有傲气,打出身起,家族的荣耀与权力就赋予了他们高人一等的权力,跟柴桑时孔氏的孔宣相比,史玉虎还算是谦虚的了。 人与人的相遇往往就是这样,初见时不喜甚至是讨厌,接触下来又觉的还不错,甚至还会喜欢上。 “哎呀,赵兄说的我都不好意思了,你看你弄的这一身泥,我看你摘了不少,想是要送人的?” 赵文振笑道:“是要送人,你看看我这身,我先回去收拾收拾,改日咱们再聊” 说着绕过史玉虎往园外走,真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史玉虎要是知道他把那桃全给摘了不定怎么样。 “赵兄,今日刚好翻出了一首名曲,定要与我吹演一番才好” 赵文振也不回头,只答应了,跟着推桃的力车出了史家的园子。 “你们几个,站在这里干什么?” 史玉虎冷冷的问着门子,三个门子一人腿都打颤了,自家的公子最是邪性,一会怒一会笑的,听他这声音,多半是要遭殃了。 一门子颤颤巍巍道:“我们见赵公子领着好几个力车来,就…就跟着过来看看”。 “好几个力车,他摘了多少?” “全…全摘了” 史玉虎展扇一笑,“有趣,摘就摘了吧,好过喂了虫蚁”。 “你们还站在这里干嘛,还不快滚” 门子如蒙大赦,心中暗道怪哉,今日竟没有受罚,反正不挨打就是好事,管他少爷抽的那根筋,反正也没正常过。 回了客栈,两间客房已经放的满满当当,三十八筐的桃子,赵文振给力工每人四吊钱,打发了去。 除了赵文振之外,苏一尘跟张宝根俱是一脸的愁色,全没有刚听到这桩买卖时的兴奋劲,张宝根拿起一个桃,在身上擦了擦,咬了一口,道:“这也太多了”。 第一百五十四章 上意难猜 这般动静自然是引来了不少人围观,多是等着发榜的考子,连日来也是闲的发慌,一有点动静就能引起一场不小的骚动。 此时客栈外就聚了不少的人,都是被这一趟趟运来的桃子吸引过来的,有人伸长脖子,看着里面问:“这桃子是要卖的吗?”,赵文振关上两间放满桃子的屋门,走出门来,含笑看着聚来的人道:“是要买的,只是今日不买,等明日散了水分再买”。 说完转身便要上楼,却是被掌柜的拦住了,“赵公子,这价钱还得再商量商量,你这么多的桃子得买到什么时候?我这说不定明天就有客人了你看这租金是不是…?” 这掌柜的原是客房空着,也就答应租给赵文振,原本以为就一两天,也不耽误自己接揽客人,谁成想赵文振拉来了这么多的桃子,客房虽说一晚才一两银子,但住客总得吃食,这算下来,赵文振每日五两的租金就略显少了。 赵文振笑看着掌柜道:“这泰安街的生意基本都是赖于太学学子和这乡试考子,此时太学闭学,考子都已各有住处,掌柜的生意何来?”,这掌柜的被赵文振一句问的支支吾吾,“这客人就跟天上的雨似的说不定什么时候下,赵公子还是不要为难我的好”。 在赵文振看来,每日给五两的租金都是很高了,按苏一尘说的,“明诚你实在是太大方了”,这租金是万万不能再加的了,便对掌柜的说道:“我只租三日,三日若是买不完,我自腾出来,不耽误你接揽住客,如何?” 掌柜的思索了片刻,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就三日,到时候你可得另找地方”,在掌柜的眼里这么多的桃子,三日的时间任赵文振有天大的本事也是买不完。 围观的人不少,自然就有看热闹的,客栈二楼一间客房内,对街的窗户大开着,窗前的木案上燃着一根檀香,一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热闹的景象,嘴角露出一抹讥笑:“子清,这就是你结交的朋友?行事果真是清奇”。 孔知翻动着来京都时带的几本卷籍,头也不抬,只回道:“我与明诚兄相交,只论诗书,至于他的行事,与我何干”。原来这孔宣也是住在这客栈,乡试考毕就去寻了京都的旧友,今日才返回来:“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不要被他影响了就好,我孔氏的门风,可不兴这等奸狈之事”。 孔知只看着书卷,再不答话,每次和孔宣说话,总是在教训自己,而父亲又极看重自己的这位族兄,实在烦闷的厉害,只求孔宣能快点离开自己的房间。 “好你个赵文振,摘桃子这么好玩的事,也不叫我” 赵文振正在房内想着明日该如何买这桃子,房门就被一脚踢开了,孔幼薇怒气冲冲的站在门口,双手插在腰间,气鼓鼓的看着他,赵文振苦笑一声,真是阴魂不散:“孔姑娘先莫要生气,那桃园中实不该是你去的地方,蛇虫满地,你说你要去了出点什么事,我可怎么向子清兄交代”。 孔幼薇听到蛇虫两字,已没了先前的脾气,往地上看了看,像是这里有蛇似的:“还算你有良心”,赵文振提过身边的一个竹篮,里边装着十几个桃子:“这是给你和子清兄尝鲜的,既然你来了,我就不送过去了”。 少女就是这样,几个桃子就能让高兴起来,孔幼薇提着桃子笑道:“这桃子比街市上买的大多了,粉扑扑的看着就好吃”。 尚此时节,桃子多已成熟,京都虽是大梁国都,周边散落的村庄还是不少,农闲时到街市摆摊售卖瓜果蔬菜,补贴家用成了农户另外一种收入来源,山林里长得桃子,跟史家从济州买来的桃树结出的桃子自是不能比的。 听孔幼薇说街市上有买桃子的,赵文振心念一起,与其在这里坐着干想明日怎么买,倒不如去街市上转转,看看别人是怎么买,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一上午的疲累,张宝根和苏一尘俱是回房休息了,只有大武跟没事人一样,搬了一张凳子,坐在放桃子的两间屋子中间,如雕塑一般,只有脑袋左右摆动着。 “大武,你也去休息会,这里不用看的” 大武憨笑,手挠着头:“小振,我不休息,这几日在房里都快憋疯了”,赵文振也不再劝给了大武一吊钱:“饿了就自己买些吃食,我出去一趟”。 赵文振转过泰安街,来到坊市最多的正宁街,京都街市摊贩虽多,但在皇城中轴上的玄武大街,不允许售卖东西,日子久了京都也就形成了几条最繁华的街市。 六月下旬的天气,暑气正盛,头顶的太阳像火一般,但这也难掩正宁街的人潮,一路看去,买西瓜的摊贩前人是最多的,桃子也有几处,上面像是有着灰蒙蒙的一层雾,根柄处皱皱巴巴的,想来是摘下很久了,赵文振打问几处的价钱,便继续往前走去,却不想碰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明诚来了京都也不知道找我,真是忘了我还在此处了?” 齐王梁胤,就是那个将赵文振引向居安村,又用一块牌子让赵文振免于皮肉之苦的人,身为皇室,百姓多闻这齐王之名风流散淡,却不知其在朝上是唯一反驳相国蔡文的人,上次来京都时,齐王曾夜邀赵文振相叙,言语中似有拉拢之意,但彼时的赵文振也只是凭着一首军歌得到了宣和皇帝的召见,后来究竟怎样还说不准,这世上昙花一现的才子多了。 “齐王可交,但要懂尺寸”赵文振这次来京都拜望岳父时,李格非就一语点明了赵文振今后应该如何自处。 梁胤虽说让赵文振叫自己王大嘴就行,但是知道利害后的赵文振是不敢再当真的,史玉虎这样的望族子弟都带着几分傲气,身为宣和皇帝的弟弟,齐王怎么可能就如面上这般平易近人? 赵文振行了礼,笑看着齐王:“明诚实在不知该到何处去寻王公子,今日能碰到实在是缘分”。 上次赵文振被带去齐王别院是夜里,再说还被蒙了眼睛,他当然是不知道齐王到底是住在何处,冒冒失失去王府见,也不成体统。 “才是了,今日在殿上明诚的文章可是让我惊喜啊”。 齐王看着赵文振饶有兴致的说了句让赵文振胆战心惊的话,这文章他明白自是自己乡试时所作的文章,但考卷的校阅是在太学内,怎么到了殿上,难道…..再不敢想下去,只装作不知道:“王公子今日去太学了?” 考卷的校阅一般都是要经过三轮,先由太学里的先生以及文官组成的考官,选出文采立意俱佳的,再由孔祭酒、太傅等人组成的考官从这些里面选出更优,如此两轮下来,选中的考卷也不及百,最后就是宣和皇帝校阅,定出今年乡试的前三甲。 但是今年这才过了一轮,一张考卷就在今日早朝时,出现在了朝堂之上,孔祭酒看时实在不敢定夺,论文采是极好的,只是文辞间透着一股对大梁的恼意,恼大梁说到底就是恼宣和皇帝,只好拿了来,让皇帝亲自定夺。 宣和皇帝看了考卷,竟笑了几声,让侍立在旁的马公公读了给大家听。 “此子文辞间透着反意,断不能留”这是相国蔡文说的话,痛批《盐引法》这不是当着群臣的面打自己的老脸吗? 齐王看出赵文振眼神中隐藏的几丝慌张,凑到赵文振的耳边道:“不在太学,今日大殿上见的,明诚真是果勇”。 虽然在写出这篇文章时,就想到了可能的后果,但这时听齐王说出来,赵文振还是慌了,再掩饰不住,用手指往天上指了指:“上面是如何说的?” 看着赵文振一脸苦相,齐王竟大笑起来:“你也有怕的时候,写文章的时候怎么不怕?”赵文振心里已经再想要不要今夜就逃了去,要不然这一世还没活几年就嗝屁了,岂不亏的慌。 “上意不好揣测,但应该不会治罪与你,中榜怕是不能了” “不治罪就行了,中不中榜无所谓” 齐王听得此话眉头一皱,在白鹭洲时就劝过赵文振文举入仕,此子不但写出这样的文章来,又说出中榜无所谓的话来,纵是文采再好,也是烂泥扶不上墙。 “青云,几月不见又壮了不少”,本想缓和一下气氛,却不想齐王的这侍卫,压根就不理自己,只得悻悻。 赵文振知道此时齐王不会与自己多谈,因此便撇过刚才的话头,说了些有的没的。 遇此一事,赵文振也没了兴致将正宁街逛完,别了齐王后也就回了家,在房里闷闷的想着此事,去岁就因火炮之事寄首,不想又惹出这档子事来,如今有了家室,赵文振怎么也洒脱不起来,说出“脑袋掉了不过碗大个疤”这样的话了,这次要是平安无事,他想自己以后行事当要谨慎些,不然这颗脑袋迟早要丢。 第二日,赵文振早早的起来,叫着张宝根苏一尘几人,准备今日买桃的东西,客栈的门前整整齐齐的码了十几筐的桃子,赵文振找来一块木板,上面写上五文一个,昨日赵文振打问到的,正宁街那边买的是称斤买,算下来一个也有七文,这价定在五文应该是最合适。 此时尚早,泰安街上还没有人,几人站在门口,看着略显荒凉的街道,张宝根头跟拨浪鼓似的,左右看着:“明诚兄,我觉得咱们不应该站在这,得去喊喊,不然怕是一个都买不出去”。 赵文振道:“再等等,马上就来了”。 不多时,街角突然转出一大帮人来,有的推着力车,有的拿着竹筐,约莫有三四十人,几人一下来了精神,赵文振道:“准备搬桃”。 三四十人有要一筐的,也有要半筐的,呼啦啦十几筐桃子没多少功夫就被抢没了,大武守着一个竹筐,这里面全是买来的铜钱,足足有半筐,还有几人因来的迟没有抢到:“赵公子,还有没有,给我们一点”,赵文振道:“各位今日就这么多了,要买明日早些来”。 看着这帮人拿了桃散去,苏一尘看着赵文振一脸的疑惑,这街上明明就几个人,怎么一下来了这么多,还都是买桃的:“明诚兄,这些人不会是你找的吧”,赵文振神秘的一笑,其实按照自己这桃的品质,只要定价五文,放在街市上照样会被一抢而空,但是这样的话,那些其他买桃的农户就一斤也买不出去了。 昨日上正宁街时,他就揣了一个桃,问了农户的价格,心里有了数,将自己的桃子拿给农户一看,告诉他们,明日一早这里来拿,每个五文。赵文振手里的桃子比自己的要大上不少,按斤卖的话,一个桃子自己就要赚三文钱,谁能不愿意? 听完苏一尘笑着说道:“明诚兄真是精明,这样的注意你也能想的出来”,这只不过是最正常不过的一种商业模式:“子启想来也是想到了的,你家的茶叶不就是这样买出去的,自家的店铺终究没有茶商买的多”。 张宝根这时也顾上听两人的谈话,帮着大武将半竹筐的铜钱拿到了屋里去数记了,此时街市上的人已渐渐的多了起来,赵文振和苏一尘将空的竹筐收了,另抬出两筐来。赵文振将木板翻过来,写上十文一个。 到了傍晚,摆在门口的两筐桃子一个也没卖出去,又搬了回去,苏一尘不解:“明诚兄为何要改成十文?”赵文振笑道:“明日你就知道了”。 翌日,赵文振等人还在往外搬桃,就有摊贩推着力车赶来了,赵文振问:“昨日的可买完了?”摊贩将力车支在一边:“都卖完了,今天我得多拿点”。 赵文振在五文一个的旁边又加了一句,半筐以上送竹筐一个。 第一百五十五章 真是亲爹 原计划三日买完的桃子,不足两日就都已买完,张宝根这边也是算清了所得的铜钱,一共四百二十吊钱,装了满满的一筐,几人用一块黑布将竹筐蒙了起来,抬着往银庄去了。 这一筐的铜钱比一筐桃子要重上一倍不止,饶是大武力大,一人也是拿不起来,大武抬着一边,另三人抬着一边,共换得纹银四百二十两,用盖在竹筐上的那块黑布卷了,出溜的往客栈走。 虽说赵文振和苏一尘都是见过大把银子的人,前几年两人争斗金石玩物时,花的银子跟着比起来多多了,但是这是几人第一次通过自己劳动赚来的钱,拿在手里感觉自然是不一样。 赵文振拿了几锭碎银,合在一起共一百两,剩下的让另三人自己分了,大武憨憨的说道:“小振,我不要银子,昨天你给的一吊钱我才花了五个铜板,我这份你拿着吧”,赵文振知大武憨厚,平时给的用钱也不花,都给了玲儿和昭昭,便揣了起来:“那我就替你拿着,给你娶媳妇用”大武脸红了起来,憨憨的点了点头。 买筐和招力工的钱都是苏一尘出的,剩下的苏一尘得了一百二十两,张宝根得了一百两,俱是欢喜,张宝根捧着银子脸都笑成了一朵花,这下算来,除了自己来京都的花费,回去的时候还能剩个八十两,他都能想象的到,自己将银子给母亲时的情景。 卖桃的事一毕,昨日齐王的话就又盘上了心头,不由的不愁,可是这干等着也不是办法,总的做点什么,不能坐以待毙啊,得找人打问打问。 在京都自己现在能找的人也就岳父李格非和自己的爹赵亭了,这两人在怎么说都是自己的亲人,不可能像齐王一般说的模棱两可,就算真有事那也是帮着自己的,打定了注意,便出了客栈往赵亭在京都的宅邸走去。 说实话,在赵文振的心里还是有点怕李格非,这是要知道自己写出了那等文章,他估计非得揍自己不可,那是找自己的爹最好,在怎么说也是亲儿子。 在街市上花了自己挣的二十两银子,给赵亭买了些补品礼物,就径直的去了。 门子告知赵亭今日早上刚刚回府,此时正在屋内歇着,赵文振也不让通报,自己提着东西,就往赵亭住的屋走去。 这赵亭从江州通判升任侍御史,按说是升了官的,可这住的地方就略显寒酸了,除了门口那颗掉皮的老槐树,院里就没有其他的树了,跟江州的家里一样,墙边一尺多宽的小花圃中,种着一色的海棠,青砖铺就的地面有好几处都凹陷了下去,门窗上的大漆也都晒的起了皮。 门口站着两个丫头,这是赵亭升任时带过来的,见赵文振来了行了礼:“少爷,老爷刚睡着了,要我去叫起来吗?”。 赵文振伸头看了看,赵亭躺在床上盖着薄被,隐隐有鼾声,小声道:“让他睡会吧,我等等”。 无事的赵文振在不大的院子里转着,问丫头晴儿要来了一把铲子,修整了凹陷下去的地面,又将花草修剪了一遍:“晴儿,改日给爹说说,让找个工匠,给这门窗重新上上漆,也像个家的样子”。 晴儿跟赵文振一般大,也该是出嫁的了,可死活要跟着赵亭来京都,据后来玲儿说,晴儿给她说过,“京都的蚂蚱都比江州的大,嫁也嫁到京都来”玲儿问:“那你爹娘怎么办?”晴儿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就算是在江州找了人家,还不是常见不了,还不如到京都找个有钱的,捎了银钱回去,也算报答他们的养育之恩了”。 “晴儿,倒杯茶” 赵亭的声音从屋里传来,晴儿忙赶着去倒了茶,赵文振站起来,将填平的地面踩了踩,也跟着进去了。 “老爷,少爷来了”说时,赵文振已经进了门来,父子相见竟一时说不出话来,赵文振见赵亭面容憔悴,问道:“爹,您去御史台几日,是不是又有事发生?” 赵亭站了起来,走到赵文振旁边的凳子坐了道:“泰州郡守出了事,这个老张,我也见过几面,看着憨厚,没成想是个大贪虫,前几日户部清查赋税账目,把他揪出来了,本以为就是漏了税,这一查才知,他一个人就贪了白银四十万两,连带袍泽算下来,足足有七十多万两,真是可恨,泰州连年旱灾竟能养出这么一帮蛀虫来,不提也罢,对了,你乡试考的如何?”。 赵文振道:“儿今日就是为这事来的,昨日早朝您可听了朝上读的那文章?” 赵亭道:“昨儿孔祭酒是呈了一篇考子的文章,写的倒还不错,只是不该拿朝廷的法令说事,这法令是陛下定的,你说这考子脑子是不是进水了”。 赵文振懦懦的道:“儿就是那脑子进水的考子”。 赵亭显然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明白过来后,一把脱了鞋就要打赵文振“我打死你这个混账”赵文振急忙躲到门后,见赵亭没有追过来,探出头来说道:“爹,你是不知道,你走之后徐升施行《茶引法》把江州害的多惨,苏家、李家的茶都买不出去,苏老太公说等着当柴火使,那些茶农就更苦了,怕是连饭都吃不上,你不是一直常说,要以民为先吗?可这朝廷的法令明明就是止了百姓的生路,身为您的儿子,我当然要揭露这一切……”。 不待赵文振升华,赵亭手里的鞋就飞了过来,赵文振吓得赶忙用门扇挡着:“你还有理了是不是,你是非要折腾到我赵家断了后才甘心”,赵亭脸色煞白,去年看着自己儿子还有了点出息,甚感欣慰,不想这还没多长时间,又闹出这么一出来。 赵文振从门缝里看着赵亭只是喘着粗气,还有再打自己的迹象,才从门后畏畏缩缩的挪了出来:“爹,你也别生气,昨日我见着齐王,听他说陛下并没有要治我罪的意思,我来就是想打听打听,到底怎么个情况”。 第一百五十六章 又见故人 赵文振是真的脑子进水了才写了这么一篇文章吗?早在去岁宣和皇帝召他入宫时,赵文振和齐王相见时的夜谈,就让他隐约觉得,宣和皇帝是想改变大梁的现状的。 大梁虽是陛下的大梁,但盘踞大梁数百年的望族,其根基跟皇室一样长久,各处都有掣肘,显然大梁已经不是建国时梁家一家的大梁。 此番做的文章,正是有心试探宣和皇帝图变的决心有多大,自己要是被治了罪,那以后就乖乖的做人,实在不行经商也不失为一条路,总比待在乌烟瘴气的官场好的多,最起码商场的勾心斗角只是为利。 赵文振走到赵亭跟前,悻悻的站在赵亭的身后,为他捏着肩膀:“爹,你就别生气了,事到如今得想个办法才是”,赵亭已经被他气昏了头,斜着眼没好气的道:“我能有什么办法,你最好去蹲大狱,也省的在气我”。 赵文振这时只有说好话的份,原以为自己这个亲爹能帮着自己,不成想也挨了一鞋底子。 “爹,儿要蹲了大狱,您还怎么抱孙子,你的儿媳妇不是要守活寡了” “你还知道自己成家了?本想着成家了你会稳重些,没想越来越混了” 赵亭起了身,穿上衣服往外走去,赵文振知道是赵亭是想法子去了,忙说:“爹,我就在府里等着你”。 赵亭走后,晴儿给赵文振沏了杯茶,查看着刚才打中的位置说道:“少爷,你以后别总惹老爷生气,京都来的这段日子,老爷看着老了不少,你成家了也给体谅体谅才是”,他的心里也有愧意,只是现在事情还没有弄明白,他不能告诉赵亭,到时候真出了事,只会连累到他。 …… 赵亭出了门,一路径直往皇城而来,现在自己能想的办法,就是找皇帝身边的人打问打问了,自己虽是蔡文的门生,但昨日在大殿上,蔡文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群臣的意见也是分成了两拨。 一边是是以蔡文为首,俱是要严惩,另一边就是平日里和齐王相近的,齐王没有表态,这文章里指明了是说的《盐引法》,要是支持那就是明摆着跟蔡文作对,所以现在去找蔡文是万万不可能的了。 如此赵亭便想到了一人,那就是常陪侍在陛下身边的马公公,赵亭只穿了便服,来到太和殿外,也不敢让通报,只站在一边等着。 不多时,马公公出了门来,赵亭赶忙从一边闪出,“吆,赵大人,您来的可真不巧,陛下休息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 赵亭道:“我不是来找陛下的,我今日是特地来找您的” “找我?赵大人找我何事啊”马公公斜眯着眼,转动着右手大拇指上的一枚白玉扳指,赵亭道:“我前日听得,艳春楼里新来了几个北域的丫头,个个姿色不凡,想来公公定是喜欢的,今日便想着约公公去看看”。 马公公左右看了看,严肃道:“好你个赵亭,平日里看着老实,这宫里是说这话的,等着我去换件衣服”,赵亭知道此事成了,他也是听得这马公公有女童之癖,才想出了这么个办法。 艳春楼内,赵亭陪侍在一边,马公公怀里坐着北域来的丫头,颇有异域特色,比之大梁女子自是不同,马公公笑道:“赵大人,你有什么事就说,我能帮的自然会帮,帮不了就没有办法了” 赵亭道:“公公明鉴,今日却是有事劳烦您,昨日的那文章陛下可有说法?” 马公公戏弄这怀中的女子,淡笑道:“不过是一考子逆语,这两日怎么都来问这事?”赵亭道:“还有谁问了此事?”马公公挥手打发了北域的女子:“昨日齐王就问过,陛下倒也没有说如何处置,只是看着这文章笑了几遍,连说了两个有趣”。 “没了?” “昂,没了” “陛下可曾掲了名帖?” “这到不知,我也只是远远的看着,昨夜大殿上我宣读时名帖还是封着的”。 赵文振将等到天黑,才等来了赵亭,所说的和在齐王处听到的差不了多少,也只能做罢。 告辞了父亲,往客栈走时,却碰到了一个相熟的人。 “赵公子,好就不见,你过的可还好?” 素娥穿着一身的细缎衣服,头发盘在脑后,脸上的雀斑像是比以前少了,白了不少,似乎也胖了,夸腰端着一竹制的匾筐,里边放着一件锦缎的衣服,赵文振差点没有认出来。 “素娥姑娘,看来你在京都过得要比江州好,真是替你高兴”,素娥低着头,将一缕碎发挽到耳后,有些害羞:“这衣服都是陆公子给的,在布庄里我和金童不再为吃食发愁,我靠着缝补的手艺,还能挣些钱,将来等金童长大了也能给他说门亲事。” 赵文振叹了口气道:“如此世上便要少了一个曼妙的歌者,真是可叹……”,素娥道:“青楼卖艺本就是无奈之举,现有正经的营生,不唱也罢了”。 赵文振道:“也好,以后多一个针下生彩的绣娘也不错”。 去岁红袖缠头抚琴吟,今朝繁盛之地针生花,一年时间昨日已成往事,两人相跟着往前走,初升的皎月将两人的身影拉长,隐没在街角的黑暗中。 “你呢大才子?今年定能高中吧”。 赵文振不想让素娥知道文章惹祸的事,便说道:“但愿能中了,也算了了父亲的心病”,说话间已走到了大德成布庄的门口,素娥道:“赵公子要不要进去坐坐?”赵文振看着大德成三个字:“我就不进去了,给金童问好,有时间回江州记得找昭昭来玩,那丫头可是常提起你们”。 “那……再见” “再见” 又见故人,赵文振的心里是高兴的,其实他一直想找个机会,能跟陆子玉说说清楚,毕竟陆子玉是自己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个朋友,但现在明显不是时候,还是等发了榜,万事皆定再说此事不迟。 第一百五十七章 榜首 大梁历,六月十六,据乡试结束已经十日,按说发榜也就这一两天了,可朝廷的榜文迟迟未出。 赵文振是煎熬了一日又一日,几日来他到也不是在屋中闲坐,期间史玉虎来了两次,拿着几本已经发黄的名曲谱子,硬是央求着赵文振合奏,执拗不过只得怏怏的吹奏了几曲,史玉虎大概是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自前日走后,再没来过,赵文振也算偷的几日的浮闲。 几日来逛了京都的大小书局,到让他发现了一桩关于大梁皇室的秘闻,虽不知真假,但其记述颇为详细,有几分可信之处,在赵文振的心里,皇室的种种更加的朴树迷离,生出一股惧意来。 这是在城北一家不起眼的书局中发现的一本残卷,上面记述的正是这孝正初年间的一桩密事,宣和皇帝梁沛除了其弟齐王梁胤之外,还有一个一母同袍的哥哥,而关于这位王子,大梁所有的典籍都没有任何的记载,但这本残卷中所记之事就是发生在这位王子身上。 孝正皇帝,也就是当今皇帝梁沛和齐王的父亲,曾被两废两立王储之位,在第一次被废时贬谪到了青州做郡守,年幼的梁沛、梁胤以及那位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的大皇子梁雍,跟着父母,辗转前往千里之外的贬谪之地,路上韦太子妃生下了一名女婴,因裹布而生,取名裹儿,也就是现在的安乐公主,这青州一住就是十四年,先皇驾崩,身为长子又被立为王储,而这时,皇室的权柄并没有交到孝正皇帝的手上。 又过了五年,年近六旬的孝正皇帝,才终于坐上了那梦里出现过无数次,象征着最高权利的王座,那位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大皇子梁雍自然被立为了王储。 按照旧制,王储的选拔,都是长者为先,不以才能识干为要,这让才能胜于大皇子的梁沛尤感挫败。 孝正皇帝被贬青州的十四年,郁郁寡欢,身体日渐衰弱,虽登上了那本该属于他的权利宝座,可是第二年的春天,就病崩于玄宁宫太和殿。 孝正二年,数以千计的流星如雪片般划过如墨的夜空,似乎在预示着一场剧变,当晚,玄武门前,年轻的梁沛控制了这座帝国政治的中枢命门,一场疾风迅雷的军变之后,大皇子一党被彻底诛灭,梁沛顺利的登上了皇位,改元宣和。 在饱尝了一个帝王所能品尝的一切干苦之后,大梁的第四位皇帝永远的退出了舞台,同室操戈,兄弟相煎的皇室斗剧,在历史上并不少见,但这对于见过宣和皇帝的赵文振来说,未免有点不敢相信,他难以将那个言语温和,举止敦厚的人和这件事联系到一起。 “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到头来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裳”,还沉浸在故事里的赵文振被这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转身才发现这书局的掌柜,不知何时站在自己身后,听他之言,定是读过此卷,赵文振不免问道:“掌柜认为此事可是真的?”掌柜的从他手中拿过残卷,原放到原来的位置:“公子看过就当是一个故事,当不得真,更不得为外人道,当心引火烧身呐”。 忽听书局外,乱哄哄的人声嘈杂,赵文振出来看时才知原来是乡试榜文发了,人群都往太学涌去,其中有不少考子,他只得随着人群慢慢的往太学移去。 太学门外,猩红的三张大榜,贴在左侧的高墙上,两名身着甲衣的侍卫守在两旁,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伸长了脖子在一堆人名里找着自己,人实在是太多,赵文振只能从最右面的那张看起,没有发现自己,倒是发现了史玉虎和苏一尘的名字,在往中间那张看,孔宣赫然在榜上,榜尾还有张宝根的名字,虽然还没有发现自己的名字,但赵文振是高兴的,他替张宝根感到高兴,不用再去耕田为生了,虽说中了榜不一定有官做,但是凭着进士的身份,到那个家学里任个先生,那也管衣食无忧了。 被人潮推动,赵文振终于能看清最左边的红榜,待看到榜首“状元赵文振”这几个字时,脑袋嗡的一下,虽然他也曾想过这个结果,但是真正的看到还是不敢相信。 再往下看,解元伍维庒、探花孔知,赵文振笑道:“子清兄果然不出意料”,三甲名额孔知在其中,赵文振是早就想到的,只是自己这个状元,实在是有点莫名其妙,前几日自己还在为文章的事辗转反侧,夜不能寐,今日便成了状元,这那受得了,难道皇帝陛下真的如自己想的那般? 而此时的京都城,早已传得沸沸扬扬,赵文振三个字,在军歌之后,又被人时时提起。 大德成布庄,送还补好的衣物返回的素娥,听到赵文振得了状元,拉着过往的人,再三确认后,挎着竹匾往内堂跑去。 “陆公子,你听说了么?赵公子中了状元”素娥兴奋的向陆子玉说着,正在检查新送来布料的陆子玉手顿了顿:“你见着他了?” 素娥道:“来时的路上听人说的,刚发的榜”。 陆子玉笑道:“这小子还真是可以,当年往夫子茶杯里放青蛙的纨绔竟成了状元,哎呀,这下好了,我跟人又有的吹了”。 “陆公子,前几日我碰到赵公子了,叫他到店里来,他却不来,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素娥问出了早就想问的一句话,赵文振为了陆子玉当着江州众才子的面,让苏一尘颜面尽失,而现在,赵文振却和苏一尘形影不离,陆子玉却又不相往来了。 早在来京都的路上她就想问的,只是当时的她同样心情复杂。 “你要是知道他的住处,送去一匹布吧,算是贺礼,只说是你送的,不要提我” 陆子玉没有回答素娥的话,其实这些日子他也想明白了,父辈的恩怨不该牵扯上他们两人的情谊,只是不知道如何开口。 第一百五十八章 殿问 回到客栈的赵文振没有急着去找父亲赵亭,连他自己都没有回过神来,就更不知该如何向赵亭说了。 史玉虎自然是不会挤着去看榜文的,早有人抄了一份此时他正拿着榜文细瞧,其实不光是史玉虎如此,京都的世家公子人手都有一份榜文摘抄,这份摘抄几乎是与那三张猩红的榜文同时出现的,不知是何时开始,这摘抄的榜文就成了一种密而不传的物什,只要提前花上十两银子,就能得到一份,当然这也只是在一个小圈子里,其他人就是想买也不知从何人手中得来,况且他们根本不知道还有这么回事。 看到榜文时,史玉虎无疑是惊愕的,先前见赵文振原以为他就是有点小才,何知能得了状元,备了三色的礼物,往赵文振所在的客栈赶来。 史家虽为四大家族,但这些年早就不负昔日的荣光,先祖的军功随着时间的推移也已黯淡,家父虽有荣国公的爵位,但两江织造的官职仅仅三品,隐隐已在四大家族中殿了底,蔡家日盛,史家的处境说来有些微妙,说不定那日被挤出四大家族的行列也不无可能。 赵文振既得了状元,那仕途以不言而喻,对史家来说这是一个机会,史玉虎当然不会错过这样的机会,况且官途多阻,赵文振也需要一个借力,才能保证在风雨不定的官场上站稳脚跟,史家无疑能给赵文振带来这一切,所以在史玉虎的心里这是一件双赢的事。 处暑节气里的京都,这几日却是气氛热烈,这样的事往往为人津津乐道,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论热点,关于赵文振过往的种种事迹,也是被翻了出来,可见百姓八卦的力量有多强,其中有很多都是江州发生的事,如何传到京都的就不得而知了。 要说关心这榜文的还有一类人,那就是青楼的女子,在他们眼里这榜上的人,都是要做官的,而且多是年轻郎君,这样的人是作为夫婿最佳的人选,要是在榜文上发现熟悉的名字,更是要喊叫半天,拉着平日里要好的姐妹来看,说一些让自己脸红的话,自然引得几个嫉妒,到了最后竟是争吵起来,一展争风吃醋的本色。 与外面的热火朝天相比,赵文振要显得平静的多,见了孔知等人后,就将自己关在了房里,倒也没有什么人来打扰,他也不是真的平静,内心里还是如波如涌,如今他要想的是如何应对明日的“殿问”。 殿问只是针对乡试前三甲的考核,这前三甲虽是皇帝钦定,但要想走马上任,还得经百官问证,期间百般刁难自不为外人所知,只是有人殿问时就被摘了三甲之名,甚至入狱都是有可能的,这就要看临场反应了,步步荆棘想要安全的趟过何其的难。 大梁虽重文轻武,但是在文官的选拔上也是极其的苛刻,朝廷的官位终是有限的,光今年上榜近百人,若不如此,哪里安置得了。 忽听楼下一阵喧哗,张宝根慌慌张张的闯进来:“明诚兄,一公公模样的人来了,说是要见你”,赵文振起身迎了出去,不想竟是熟人:“马公公,又劳烦您了”。 这马公公一手拿着圣旨,气喘吁吁的爬上了二楼,赵文振往前迎了迎,缠上了楼拦处的平台,略顿了顿,笑道:“赵军校,今时不同往日,你中了状元,咱家也是高兴”,赵文振搀着马公公进了屋,奉茶相叙。 “赵军校,还是先接了旨再说话不迟” 赵文振闻言拜倒在地,马公公读了圣旨,大抵就是明日殿问的事,赵文振接了旨,才让了座:“公公气色越来越好了,明诚真是羡慕啊”,这话赵文振绝没有吹捧之意,马公公不知年岁几何,想来比之赵亭也是差不多,可肌肤却细嫩的如少女一般。 马公公喝了口茶,饶有兴致的道:“怎么赵军校中了状元说话都好听了”,他可是记得去岁到江州宣旨时赵文振的模样,妥妥的纨绔无疑,今日这话听着就舒服多了。 “以前是明诚不懂事,还是公公肚量大,没有怪罪我,明诚一直记着您的情呢”,今日赵文振也是想起柴桑走时赵省斋先生的赠言来,“当今之世,聪明而深察者,其所以遇难而几至于死,在于好讥人之非也,善辩而通达者,其所以招祸而至于身,在于好扬人之恶,为人之子,勿以己为高,为人之臣,勿以己为上”,观自己种种正是犯了此忌,如今想来感念先生之言。 赵文振的话让马公公极其的愉悦,在来的路上马公公还犯嘀咕,昨日赵亭找自己问那殿上文章的事,看其神情极为急切,定是相亲之人,如今想来,那人怕就是赵文振了。 “谁还没有年轻的时候,不过赵军校以后可要改改了,官场上做事讲究的是左右逢源,能为不可为之事,要是还如先前那般,只怕是寸步难行”,大梁宦官虽没有多大的权利,但是谁也不敢得罪这马公公,毕竟是常陪侍在皇帝身边的人,少不得要用到。 “公公说的是,明诚定谨记” 马公公起身,告辞要回去复命了,出门前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身来问道:“赵军校可想好了明日殿问之词?” 赵文振道:“不瞒公公,刚才明诚正为此事发愁,但不知明日殿问会问些什么,也无从准备”。 马公公笑道:“赵军校竟想不到此事?那文章可是得罪了不少人,明日提防些便是,其他的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马公公虽然说的含糊,但赵文振却听的清楚,他也明白得罪的是那些人,鞠躬行礼,谢了马公公,看着马公公往皇城而去,赵文振没有回屋,在楼拦边站了片刻,径直朝着齐王府去了。 若说这朝中还有一人可以帮到自己,那就只有齐王了,如今以状元的身份去齐王府,虽恐惹人讨嫌,但这是他现在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第一百五十九章 群辩 夏日里的风雨来的急躁,哗啦啦的下个不停,赵文振想不起来这雨是半夜下的还是早晨才开始。 偶尔奔行而过的马车,溅起四散的水花,路上行人匆匆,远远的望过去,街边店铺昏黄的油灯在雨幕中摇曳,地势低洼的地方已经续起了一滩水,脚下看不见的水道里传出阵阵的咆哮声。 玄武大街上,一把黑伞下罩着两个往皇城而去的人,谁也不会想到会碰上这么大的雨,早上走时不得不到客栈掌柜的哪里,租来了这么仅有的一把伞,所幸这把黑伞够大,能罩住两个人的身子。 玄武门门楼上,分立门楼两侧的火盆还熊熊燃烧着,冒出的黑烟一到雨中就化开了,四个排水的鳌头,巨口大张水流如瀑,地上的水来不及排开,两人的鞋子早已经湿透,粘腻的感觉让赵文振微微皱了皱眉。 赵文振比孔知要高半头,这伞便由他打着,孔知畏着身子,尽量和赵文振靠在一起:“明诚兄,你紧张吗?”孔知手筒在袖筒中,平视着前方一丈多高的玄武门,门早已开了,大梁律,戊时早朝,不时有穿着朝服的官员从两人身旁走过,赵文振深吸了一口潮丝丝的空气,说不紧张是假的,昨晚他可是一夜没有睡着。 “紧张” 赵文振吐出这么两个字,便不再说话了,想着昨夜史玉虎对他说的那些话,昨日从齐王府出来,已是傍晚,回答客栈的才知史玉虎在这里等了自己一下午,两人聊到深夜史玉虎才离去,好像雨就是史玉虎走后下起来的。 对于史玉虎抛出的橄榄枝,赵文振没有立马答应,但也没有拒绝,齐王虽说会尽力护自己周全,但蔡相可不止一人,有史家的助力,今日的殿问胜算自然会大些,岳父和父亲虽也是要上朝的,作为嫡亲,他们不好出言相帮,不为难自己就不错了。 孔知自然不会知道赵文振心中在想什么,只以为他是紧张,故作轻松的道:“不就是殿问吗?还能难的倒我们”。这句话孔知说的比平时说话的音量,最少高了三分,赵文振被他突然生出的豪气逗笑,二人沿着白玉台阶拾阶而上,收了伞立在太和殿外等着。 一时殿门闭了,殿外只留下赵文振、孔知还有那名中了解元的伍维庄,这伍维庄比赵文振还要高上不少,生得腰圆背厚,面阔口方,更兼剑眉星眼,直鼻方腮,魁伟中透着几分英气,三人见了微笑致意,并无多言。 站在这太和殿前,往前看去,正好能看见城外的景兰山,三腰罩着雾气,在往上就只能看见乌云了,白玉台阶上面的平台,雨水敲打起来的水泡不及映出三人的身形,就被后来的雨点打碎了,宫墙边的柳树弯着身子,像是快要承受不住三千青丝重量的样子。 忽听一声声的宣令传来,“宣今年乡试三甲考子觐见”。 殿门打开了,从里面走出走出来一年轻的宫人,领着赵文振三人往殿内走去,百官分立在两侧,中间留出一丈来宽的距离,铅石铺就的地面能照出人影来,随着走动,鞋底和鞋面的连接处滋滋的冒着水泡,三人的身后各留下一串脚印。 见那宫人停了下来,三人俱是停了,待宫人走到一旁,拜倒在地:“草民参加陛下”。 “都起来吧,叫百官好好看看我大梁的栋才”。 三人听令起身,站成一排,看着三个年轻的面孔,百官中有人唏嘘不已,往昔峥嵘岁月,也如他们一样走到这里。 宣和皇帝笑盈盈的看着三人,嘴里连说了三个不错,转头看向站在一边的孔祭酒:“孔爱卿啊,孔氏弟子当真是人中龙凤,今年这考子还不让入仕吗?”,孔氏弟子往年虽都参考乡试,但中榜者无一不是进入太学,编修儒学,难有入仕者。 孔祭酒走出一步,行了礼:“陛下,孔氏子弟的入不入仕都是自己选择,臣无权干涉”,孔祭酒这话说的周全,但信者又有几人,多少年来孔氏中榜者及近百人,却无一入仕的,难不成一个想入仕的都没有? 宣和皇帝不再提此事,问道:“朕让殿上读的那篇文章,众卿可还记得?就是今年的状元赵文振写的,一针见血的指出了我大梁律法存在的问题,好了,这殿问就开始吧” 赵文振在宣和皇帝的笑容中看出了一丝幸灾乐祸的意味,随着宣和皇帝的下令,赵文振看见左边一紫袍官服的中年男子向自己走来,看其顶戴,只是四品官衔,赵文振行了晚辈礼,恭敬的道了声:“晚辈见过大人”,这男子冷着脸,修剪整齐的八字胡须轻轻的抖动:“我大梁历以法令治国,《盐引法》实施以来,盗卖私盐者近无,你如何说此法止了百姓的生路?难道任其盗卖私盐,破坏朝廷税赋就是开了生路?” 此人言辞激烈,左首一站着的一位,正看着这边,赵文振看了一眼知其就是蔡文,身为相国不可能站出来做这种事,自有门生替其发声。 赵文振笑道:“大人所说不假,《盐引法》实施时,盗卖私盐的是少了,但是那也只是刚实施的几月而已,遵循《盐引法》买卖盐,繁琐异常,据我所知,每年流到各州的官盐仅仅几十万斤,光京都一年需要的盐就不止这些,请问大人,多出来的是从哪里来的呢?” “当然是…盗…”情急之下这官员说漏了嘴,赵文振微微一笑,继续道:“当然是盗卖来的,所以《盐引法》的实施被没有让盗卖私盐的的行为灭绝,反而更胜于以前,而税赋却还是如往常一般收,这不是止了百姓生路?” 这边的激烈自是吸引了不少的目光,宣和皇帝面带微笑,看着下方的争辩,虽看似混乱却也有条不紊,赵文振、孔知、伍维庄三人面前俱是站着一人相问,等答完了,另有人补上,宣和皇帝刚才故意说出赵文振写了那篇文章,还被自己点了状元,就是想看看赵文振有几分的能耐,如果连这关都过不了,何谈改变吏治肃整律法? 那人被赵文振说的哑口无言,灰头土脸的退了下去,又有一人上来,所说无非还是绕着赵文振文章中批驳的几条律法,赵文振以青州路上所见,俱是答了,又有齐王佐证,灭了捏造之嫌。 孔知和伍维庄那边已经问完了,众人只站着听赵文振和群臣对辩,约莫过了三个时辰,殿问才结束,百官散尽,赵文振跟孔知相携着走出太和殿。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一道彩虹,从景兰山的两头跨过,阵阵的水汽从京都城中升腾而起,柳色亦新,被大雨冲刷过的琉璃瓦片此时闪着金光,赵文振从未有多的感到轻松。 “赵大人,请留步”原是马公公从后赶了来,孔知见此先走了,赵文振行了礼,立在一旁,马公公走近,凑着身边:“陛下问火炮可有了进展?”,赵文振亦是凑到马公公的耳边:“请陛下放心,模型已经有了,省亲来时我会带上,陛下可先观之”。 第一百六十章 省亲 六月十九日的清晨,因昨日的一场大雨,空气格外的清新,街面上的青石也被冲洗的干净,一众穿着红衣,手里提着锣鼓的仪仗出现在客栈门外。 锣鼓声吵起了住在这条街的考子百姓,这仪仗是朝廷为乡试三甲备的,所谓衣锦归乡自然要有几分牌面,仪仗共二十人,分牵着两匹高头大马,红色的马鞍下坠着乌黑的脚蹬。 一拿着名帖的蹬蹬蹬上楼,各拜了赵文振和孔知,问着什么时候起行,昨日回来后,两人行李就都收拾齐备了,省亲只有十日,且需得往返时间紧,耽搁不得,所以现在到不用准备什么就可以出发了,赵文振和孔知向张宝根到了别,此次张宝根虽中了榜,但有没有官做那就不知道了,只能看有没有空出,想来也是极难的,榜上权贵子弟不少,只怕轮不到张宝根,显然张宝根要更散淡些,得了进士去私塾里教书一月也有几两银子使唤,好过家里的光景了,再说前些日子跟着赵文振买桃还赚了一百两。 赵文振和孔知俱穿着青衣,下楼踩着乌黑的脚蹬上了马,锣鼓声起,两人并头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仪仗,仪仗后面跟着大武驾的马车,苏一尘坐在马车内,此次他也中了榜,不过也是没有官做,昨日去寻了自家在京都做官的二爷,也就是苏老太公的弟弟,也没有保证什么,有空出时到可保荐,到时候不免要使些银子,也算是有了着落。 这次孔祭酒到真如在大殿上说的没有阻拦孔知要入仕,早在柴桑那次雅集,孔知就像赵文振表明了心迹,若是中了定是要入仕。 孔幼薇和孔宣坐在马车里跟在孔知的后面,平日里话最多的她今天却反常的没有说一句话,只盯着窗外的各色行人,因是被外面不时站着,向赵文振孔知道贺的路人扰的烦了,一撇帘子,再不看外面,从京都到柴桑和江州的路有一段重合,赵、孔两人倒是可以同行一段,说起昨日的殿问,现在听来倒是觉得精彩。 孔知大赞赵文振言辞犀利,驳的众人哑口无言,实不知当时的赵文振有多紧张,尤其是一人说刚发了榜,赵文振就去齐王府之事时,被人跟踪这样的事他是没有想到过,幸好齐王站出来替他解了围,不过这也不耽误被人传说依附齐王的言论,想来也不是什么坏事,打自己注意的人不得先掂量掂量。 张宝根此时也收拾了行礼准备出发了,走过刚来京都时看过羊角梳摊位,掏出二两银子,买了一把,又买了几个烧饼,背着来时的粗布包袱,嘴里哼着家乡的民谣,出了京都城门。 想当初,这样的事他是不敢想的,贫寒出身的他,也没有什么奢望,只想着能够赡养父母,不让他们为自己操心,现在他也做到了这一点,以后算是不用凭着几亩薄田过日子了。 …… 相国蔡文的府上,此时聚集着五六人,分坐在内堂左右,各各神色紧张,昨日殿上被赵文振驳的甚是难看,蔡文一句:“都是废物”让几人抬不起头来,气氛稍显凝重,透着压抑的气息。 “相父,要不要派人……”,一人说着话做了个摸脖子的动作,几人都穿着便服看不出官职,有两三人就是昨日大殿上殿问之人,背手立着的蔡文,脸色一黑:“蠢货,那就需要这么解决了,又不是杀只鸡”,被骂的这人低着头再不言语了。 又有一人道:“相父,陛下是不是想借此打压您?”,蔡文坐回圈椅,手指在案几上轻轻的敲着,过了片刻道:“一个新中的状元,还成不了什么气候,齐王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蔡文心中虽也有此感,但没有确认之前,不想妄下结论,对他来说真正有威胁的不是赵文振这初入官场的小子,齐王才是自己权利之路上最大的阻碍,况且齐王向来都跟自己不对付,明里暗里的作对。 一人回道:“齐王近日深居王府,所行之事不得而知”。 蔡文道:“你们回去吧,也不用担心,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众人走后,蔡文来回踱着步,赵文振在他眼里虽还不成威胁,但架不住突然恶心自己一下,如此想来,到不如试着拉拢,到时候就算不能为自己所用,也不至于打乱了自己的计划。 “来人,叫侍御史赵亭来见我”。 当然蔡文现在还不想见到赵文振,这位为官四十多年,位极人臣的相国,怕他见了赵文振失了威仪,只好先从赵亭这里下手了,作为自己的门生,他想赵亭是不会拒绝自己的,上次见赵亭还是徐升递的劄子,因《茶引法》的事训诫了赵亭,怕他心有芥蒂,安排人在后院置了菜肴,只当是师生之间的谈心。 赵亭跟着蔡府的使役,心怀忐忑的走来,昨日殿上殿问的整个过程他可都是瞧见了,蔡文是一点便宜没占到,似乎还落实了茶、盐、钱引法阻了百姓生路,这对于力行此法的蔡文来说颜面尽失,今日召自己前去怕不会有什么好事。 来到蔡府后院,见蔡文早等在了这里,亭中的石桌上置着一应的菜品,赵亭告罪来迟落了座,不想这蔡文只字不提殿问之事,只谈院中花鸟,还顺带着问了赵亭在殿院可还干的顺当,不时的起身引赵亭看自己营务的兰花,又伴着上好的阳光,赵亭也慢慢放下了心中的戒备,只是还守着学生的礼数。 日影西斜,蔡文因多喝了几杯,回房休息了,赵亭才得以出了蔡府,虽不知蔡文此番何意,言语中却是有夸赞赵文振之意并无责怪,与来时所想大不相同,以他想来这是好事,起码证明蔡文不会再为难赵文振,回了自己的小院,赵亭又央着晴儿备了几两酒,自己一个人喝了起来,嘴里说着什么“好小子,比你爹我强”之类的话。 第一百六十一章 回京都 一到六月底,天空一直灰蒙蒙的,回到江州的几天内就连着下了两场大雨,漾水河水面升高了一尺,河提上的垂柳拦腰折断了好几颗,垂着的头颅扎在水里,到吸引来了不少的河鱼,争相咬啄着树叶上粘连的蜉蝣。 赵文振站在河提上,看着这座应该算作故乡的小城,夫子庙这边的坊市依旧热闹,买摇冰的摊贩在他回来就没有在见到了,酒楼茶肆旁谈笑风趣的贩夫走卒好像还是那么多,酒楼的店招似乎更旧了一些,随风摆动的身姿倒是没有变,漾水河上的画舫已经摘了红绿的彩绸,只剩下被风雨侵蚀泛白的船身。 红袖招风月之地这边到是没有什么变化,白日间往来的人不多,偶尔看见几个摇摇摆摆从楼里出来,隐隐还有琴瑟之声传来,这是楼内的女子在习练器乐,素娥当初就是红袖招的教习,只不过现在已经赎了身子,到京都做起了绣娘。 唯独没有变的就是街口买豆花面的那位大娘,还是每日戊时准时出摊,不过好像辣椒更辣了些,赵文振问了一句,大娘只说:“现在北方采购茶叶的客商多,都喜欢吃辣的,就换了些辣椒”,赵文振还是吃了两碗:“大娘,以后可能就吃不到您做的豆花面了”,大娘笑了笑,盛了一碗面汤递给赵文振:“我这身体还能做几年呢,怎么就吃不到了”,他只笑笑,吃完留下一锭银子,算是买了以后的豆花面。 自己中了状元,贾夫子好像比自己还高兴,硬是拉着他要一醉方休,这位平常喝茶喜欢吐茶叶的夫子,几杯酒下肚,竟哭了起来,说着自己的往事,动容处呜咽就变成了嚎啕,几劝不住,无奈只好再灌了几杯酒才乖乖的睡去,有时候赵文振觉得贾夫子像是一个没有长大的孩子,天真纯善又小气。 李千月从长提的另一边走来,穿着一件藕白色的长裙,头发自然的绑在脑后,没有什么钗饰,她的性子最不喜这些,也就成亲的那日戴了戴,后面就尘封在箱底了,青柳拂面,更显的她清丽脱俗的气质,赵文振中了状元,她自是高兴的,但这意味着两人又要分开,不免丝丝惆怅盘上心头,以至于几日来眉头未舒展过。 将披风披在赵文振身上:“那么早出来也不知道多穿一件”,语气中有着哀怨,并无责怪,赵文振见是李千月,伸手握住她的玉指,眼带柔情:“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玲儿告诉我的,说你定是在这里,还是这丫头了解你”。 赵文振起身,从河提上的沙土中捡出几块石头片,比手掌小些,却比拳头要大:“我教你个好玩的”,说着右手挑出一块平整的,向漾水河的水面抛去,脱手的石片落到水面上像树叶一般又弹起来,落下去又弹起来,一串十几个旋,从最开始的那个起,十几个涟漪,由大到小,一圈圈的往岸边散去。 李千月喊着说她也要玩,赵文振给了她一块略小些的石片,告诉她动作要领,自己闪到一边,结果李千月用力一抛,石片只是咕咚一声便沉入了水底,那能甘心,又复掷了几次,才成功了一个,但也只是起了三个旋。 赵文振在一旁看的好笑,见她甩疼了肩膀还不罢休,只好一一计十连旋做了结束,李千月锤着他的胸口,说欺负她,赵文振只好说:“这河水也是认人的,你才来江州,不给面子是正常”,李千月嗔怒一声:“我又不是小孩,你拿这话哄我”。 河面上一阵风吹来,李千月打了个寒颤,赵文振将披风展开,裹了李千月,往回走去。 “相公,回京都的时候带上我好不好,我想我爹娘了” “好啊” “真的?相公你太好了” …… 因答应了李千月带她去京都,所以赵文振早一天出发了,小荷自然是要跟着去的,玲儿自从上次要去柴桑被赵文振拒绝后,再不提要跟着的话,还是昭昭这个小丫头央求着赵文振带上她们两个。 赵文振一想,带着他们去京都转转也好,等月儿回来的时候跟着就是,玲儿几下就收拾好了行李,没有再扎包包头,穿上了平日里舍不得穿的衣服,还是赵文振去年帮她买的,此时已略显小了。 最忙的要数昭昭了,拿出平日里的一应玩物,嘴里念着:“这个带,这个不带……”,到最后竟收拾了一大包,还是大武帮着拿上了马车。 赵文振看着李千月收拾行李,忽想起了在京都看望岳父母时,王夫人说的话,走到近前:“月儿,前些日子见了伯母,她问了我一句话,我到答不上来,不知你可知道?”,李千月没有回头,只淡淡的问道:“娘亲问了你什么?”。 赵文振嘴角露出一抹邪笑:“伯母问,你可怀了身孕,还问她什么时候能抱上外孙”,李千月的脸颊一下红到了脖子根,转头白了赵文振一眼:“我哪里知道,叫她等着吧”。 讨得没趣,赵文振只好出了屋,找来管家,吩咐照顾好家里,玲儿走了过来,赵文振夸道:“玲儿今日打扮的真漂亮,早该这么穿的,这衣服像是小了,去了京都再买一件吧”,玲儿摇着头:“不用了少爷,玲儿穿着挺好的,不用再买了”,因赵文振夸她漂亮,这小丫头有些脸红,看了赵文振一眼就低下了头,随后又问道:“少爷,这次去京都,我们还回来吗?” 赵文振问她道:“玲儿想回来吗?到时候见了京都的繁华,玲儿怕是就不会想回到江州了”,赵文振本是逗弄玲儿,不想引得这丫头哭了起来,抽泣着说道:“玲儿何时成了少爷说的那种人,少爷在哪玲儿跟着就好,管什么江州京都”。 李千月收拾好了行李,小荷提着出来,见他又逗哭了玲儿,过来拉着玲儿安慰道:“别理他,总是那别人寻开心”。 清晨,赵家的马车悄然的出了城,赵文振骑着来时的那匹马,身后的马车里不时的传来欢声笑语。 第一百六十二章 御花园 回京都后,李千月带着一应的女眷,住在了自己父母家,母女多日未见自是有说不完的话。 昭昭这小丫头一进京都城,像一只脱缰的马驹,看什么都新奇,不时的发出惊呼声,还要转过头对赵文振说一句“哥哥,你看这个”,玲儿跟小荷就乖巧的多,只跟在李千月的后面,虽不时的瞟着那些新奇的玩意,脸上终归没有显露太多的情绪。 李格非的宅府比赵亭这边的大不了多少,京都众多官员的府邸都是夹杂在民居间,出了三品以上,其他的都不太大,两进的院子,除了主卧,就只有东西各两个厢房,如此赵文振便带着大武住在了赵亭处,两处虽隔着几条街,一刻钟也便走到了。 交代大武一番之后,赵文振一人赶着马车,沿着玄武大道,往皇城走去,马车里装着的就是那火炮的模型。 皇城内是禁止马车通行的,但又不能雇人抬了去,驾着马车虽显眼了一点,但终好过被人发现,走的不快,马脖下的铃铛叮叮当当的响着,赵文振一手牵着马缰,想着待会该如何像宣和皇帝解说,为此他还特意写了一片详解稿,增删五次才满意。 “站住,皇城禁止马车通行,快快离去” 一守城的侍卫走来,在距玄武门十多米处拦住了马车,赵文振叫停了马,在马脖上拍了拍,从怀里掏出一张名帖,笑着递到这侍卫的手里:“我不是有意驾车,陛下召见,这是名帖”,侍卫从头到脚打量了赵文振一番,看着不像是盗匪之徒,才一边警惕的看着赵文振一边打开名帖细看。 这皇城马车禁行的条令,还得从几年前的一场火灾说起,那时玄武大街和京都其他的街市一样,摊贩不少,也甚是热闹的,马车也可进玄武门,也只能进玄武门,再里面是进不去的,火起那日正好是上元节,街市上行人如织,用前胸贴着后背来形容也不为过,一辆装满火油的马车,混在行人中间进了玄武门,霎时火起,马车瞬间爆裂开,顿时成了一片火海,致死炸伤的百姓无数,离马车最近的一名京官,更是烧的面目全非,还是凭着一块被烧黑的牌子认了出来,驾车的人烧的灰都没有,据后来知情人说,被烧死的那京官是和驾车的人有仇,大家虽都更相信这种说法,但死无对证,真假早就不重要了,带有故事的事件人们更容易接受,也有一说法,驾车的人并没有死,有人看见马车上跳下一人后,才着的火。 此后玄武大街便不再允许商贩售卖,马车更是不能驶过这里,就连中秋上元样有大型灯会的节日,也没有人敢逾越这条禁令。 侍卫看了名帖,像是不能决定去留,跑着拿给门楼里的侍卫长,但见名帖上写着“新科状元赵文振”几个字,那侍卫长说了些什么,这侍卫才又跑到赵文振跟前:“你可以进去,马车不能进”。 这马车不能进自己进去也无事可干啊,转念一想,笑道:“劳烦小哥,拿着名帖找马公公,他自然晓得何事”。 赵文振新科状元的身份说话还是有点作用的,侍卫只说让等着,回复了侍卫长,便拿着名帖往宫里去了。 不多时,马公公跟着侍卫出来了,坐在车辕上乘凉的赵文振忙跳下来,往前迎了几步:“马公公又劳烦您了”,马公公见后面的马车,不悦道:“赵大人真是糊涂,驾着马车来是怕别人不知道吗?”,赵文振道:“原是要抬来的,但抬着不是更引人注意,小子如此也是实在没有办法”。 马公公朝左右看了看,手招着赵文振:“赶紧进来,陛下等着呢”。 赵文振牵了马车,跟在马公公后面,没有到太和殿,而是顺着白玉石阶下的一条青石路面往太和殿后面走去,路上遇到几个宫里的妃嫔,赵文振见着这人到像是女版的史玉虎,只是五官更加秀气些,绫罗锦缎相称下有些不可近之感,马公公行礼问了好,赵文振才知这就是史玉虎的姐姐。 一路穿过几道宫门,在红色大墙间绕行,感来比父亲府宅到岳父家的距离还远,但马公公没有停的意思,继续往前走着,往日只是听说皇城的巍峨,走了这半天隐隐觉得皇城至少占了京都的一半,前些日子说好的景兰山没去,不然站在景兰山顶是可以窥见京都城全貌。 终于进了一道圆形的拱门,马公公停下来:“赵大人,陛下就在前日,你可有些准备”,整理了一番仪容,又复前走,这拱门后便换了一番景象,宫宇楼阁不见,但见满目苍翠嫣红,环抱的树都有不少,花草种类就更多了,除了见过的几种,其他的赵文振竟叫不上名字。 见前面亭子里背手站着的宣和皇帝,赵文振收回了左顾右盼的眼睛:“臣,参见陛下”,宣和皇帝文言转身,笑道:“起来吧”,赵文振起身后宣和皇帝并不问话,上下的打量了一番:“你还是第一个驾着马车来到朕这御花园的,说说感觉怎么样?”。 赵文振心想这能有什么感觉,只能牵着马走,刚才还被马蹄踩了一下脚后跟,钻心的疼,定是见了血了,可他嘴上那敢这么说,只道:“皇城实在是太大了,要不是马公公领着,臣定会迷了路,只怕今日见不到陛下了”。 宣和皇帝笑着,看着马公公说道:“这小子,还是牙尖嘴利的”,马公公笑着连连称是。 “还不赶快拿出来让朕瞧瞧” 赵文振忙从马车里将粗布缠着的火炮模型搬了出来,放到亭子里的白玉桌上,左右环顾了一圈,“打开吧,这里旁人不敢来的”。 赵文振将缠着的布一圈圈解下,暗红色的炮筒首先出现在视线里,其势若虎趴,炮管自炮口由细到粗,一尺来长,又有两只轮子可以移动,黑洞洞的炮口到真让人感到一股震慑力。 第一百六十三章 大树黑洞洞 御花园中赵文振滔滔不绝的向宣和皇帝详解着火炮模型,而在京都一处隐藏在深巷里的别院中,他的行踪已被另一人所知。 一人手里拿着一根稻草,逗弄着挂在檐底的一只金丝雀,淡淡的问了一句:“看清马车里装的东西了吗?” 站在身后的卫士听到这话,身体不禁颤了一下,眼底透出一抹惊俱,半弯的身体立马跪伏在地,用微微颤抖的手臂擦了下额头上渗出的汗水:“离得太远,只看见马公公出来引了赵大人”,看似镇定的话语下,背上的汗水早已浸湿了甲衣。 “继续盯着,再养养看,或许明天就能叫了”,卫士如释重负,行礼退了出去,男子拿稻草戳了一下笼中的金丝雀:“你要争点气,养到年底再不叫,我就要拿你去喂我的大花猫了”,一只花猫突然从花丛里窜了出来,蹲在廊檐上,看着自己的主人,又对着鸟笼喵喵几声。 驾着马车入玄武门,自是引了很多暗中关注的人,再说还真的进去了,这就更让有些人想不通了,相国蔡文就是这么一位。 对于火炮模型,赵文振一番讲解之后,宣和皇帝虽然还是没有听的太明白,但还是很高兴,围着模型转了又转:“要是能演示一下效果就更好了”。 赵文振早就猜到了这种反应,给一个古人讲一大堆连自己都不太懂的空气动力学问题,自己也知道听懂的可能不太大,来的时候就造了三枚大小适合这模型的炮弹,虽然之前也没有尝试过,想来这些火药的力量还不能让炮筒炸膛。 赵文振道:“臣倒是准备了火药,只是这里怕难演示,毁了这花花草草也是不好”,那知宣和皇帝听到可以演示,指着二十步外的一颗大树说道:“不要紧,你就朝着这颗树打,这么个东西,总不能打到这颗树吧”,赵文振搬着枣木模型,对准那颗大树,填上火药,心里还是怕炸膛的,转头对宣和皇帝说道:“陛下,您最好站到那块石头后面”,对于不确定的东西,人的心里总会有莫名的恐惧,宣和皇帝照着赵文振说的,身体半掩在石头后面,马公公站在前面半蹲着自己护着皇帝,比赵文振还要希望成功。 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着之后,点燃了用火棉做成的引线,自己跑到一块石头后面,两手捂着耳朵,眼睛死死的盯着引线一点点的燃烧。 片刻的沉寂,就在赵文振以为没有希望之时,一束火光从炮筒中射出,枣木的火炮往后移了有半步的距离,炮筒后面的草皮被吹起一片,只听“嘭”的一声,那颗大树被大中的位置木屑横飞,炸开的树皮上还冒着黑烟,树上的叶子后知后觉的散落下来,像是为庆祝这场演示的成功而洒的彩花。 赵文振几步就来到了树旁,看着打中的地方有一个拳头大小的黑坑,不太深,但是已经说明了自己成功了,再看那枣木火炮时,炮口还有一缕一缕的黑烟飘出,炮筒上已经龟裂,一碰就能碎成渣的感觉。 宣和皇帝从石头后面站出来,拍着手叫好:“真没想到这东西这么厉害” 突然一队披甲带刀的侍卫跑了进来,手里雪亮的长刀泛着寒光,宣和皇帝见了转过身,对着带头的那位统领说道:“没有朕的传唤,谁让你们进来的?” 这统领不善的目光落在赵文振的身上,见宣和皇帝无事,只好收刀回命道:“臣刚才听到一声巨响,恐是贼人作乱,陛下无事就好”。 赵文振嗤笑一声,自己竟被当成了贼人,:“这里无事,你们下去吧”,那统领眼神再次上下扫视了一番赵文振,当看到他身后大树上那个黑洞洞的洞时,眼底明显有一丝的惊愕,:“是”,虽然有心搜查,但宣和皇帝的命令还是要听的,如此便带着人退出了御花园。 一众侍卫走后,宣和皇帝观了大树黑洞洞,伏掌而笑:“赵卿,朕真想早点看到这火炮的成品,你那两年之期是不是有点长啊,能不能改改?” 赵文振道:“回陛下,现在虽已有了确切的数据,但臣还需要寻找一合适锻造的地方,恐怕得费些时日,两年之期恐再难修改”。 听赵文振再为锻造之地发愁,宣和皇帝似乎想到了什么:“朕到是知道一个地方,但是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又闲叙了些事,赵文振便拜辞出了御花园,原是由马公公领着,自己牵着马车跟在后面。 只是马车里没有在装着火炮,因怕被人发现,再说那火炮早裂的不成样子,便留在了宫里。 一路送到太和殿前,马公公才驻了脚:“赵大人,前面的路你也知道了,就自己出宫吧,我回去侍候陛下了”。赵文振谢了情,想起刚才陛下说的那适合锻造的地方来,不免问道:“马公公,你可知道陛下说的那地方?” 马公公道:“陛下说暂不能告诉你,我如何说的,该知道的时候会知道”,马公公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看好戏的笑容,让赵文振更加疑惑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出了玄武门,还没走出一百步,便看见一众京都巡视卫兵向自己走来,看着前面那位像是统领的紧盯着自己,心中有一种不详的预感,借着马头的遮掩,将腰间放的那张纸攥在手中捏成了一个团。 “玄武大街不准驾马车,为何无视条令?现在命你离马车三尺,接受检查” 赵文振闻言,面带微笑,站到三尺以外,看着两个卫兵将马车里里外外翻了个遍,连马车底下都查了好几次,从那统领失望的眼神中,他知道他们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这统领的反应,让赵文振意识到,这伙人不是真正的京都巡视,不然那种心底的失望不会出现在脸上。 “谁派你来的?” 赵文振突然问了这么一句,那为首的差点就说了出来,明白过来赵文振是在诳自己,有点气急败坏,“念你初犯,今日放你一马,下次胆敢再犯,仔细你的皮”。 赵文振没有追问,笑着应了,卫兵走后将手里的纸团揣回怀里,心里有了几个人选,但不太确定到底是谁来查自己。 第一百六十四章 打铁匠 翌日,赵文振穿着青色的朝服,卯时初和赵亭一起从府宅走出,往皇城上朝去了。 朝廷给的省亲时日已到,今日是对前三甲的考子赐官的日子,一路上赵亭细细的交代着赵文振上朝时应该注意什么,言语严肃,但赵亭是打心底里的高兴,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和赵文振一起上朝,当初发现赵文振才学不错时,也只是抱着能中榜就行。 去岁他接受朝廷的调令前往京都为官,也是想到这一步的,提前打点好关系,若真的祖宗显灵,让赵文振中了榜,有个空出自己也好争取,没想到这一下竟中了状元,祖坟上定是冒青烟了,今年中元节说什么也得回江州祭奠一番,以谢大恩。 在玄武大街上,恰好相遇了岳父李格非,面对赵文振热情的问候,李格非只是不咸不淡的回了句,再没有说什么,似乎还有意无意的和两人拉开了距离,这让赵文振一头的雾水,想来自己也没有得罪他,许是怪自己这几日未曾到府上,也不知是不是月儿又惹着他了。 然而父亲又对他说了一句,让他更加疑惑的话:“今日特殊,以后若是再上朝,你我就不要在一块走了,遇见你岳父也少说些话”,赵文振当然要问为什么了,赵亭也只说:“为官之道,你自会知道”,说完竟也快走了几步,幸好在远处看见了一个可以同行之人。 “明诚兄,你可叫我好等”。 跟玄武门守门侍卫站在一起的孔知,也是一身青衣朝服,除去抹额的他更显清秀,赵文振道:“子清,怎么来的这般早?”,孔知与赵文振同行,边走边说:“原是与家父一起来的,到了这玄武门,家父先走了,我见自己一人无趣,便想着看等等能不能遇上你”,原来孔知也是被抛弃了的,赵文振的心里一下平衡了许多。 听孔知说来,这朝堂之上,最忌讳的就是父子同行,因为亲情的原因,有很多事情很难做到公允,也容易遭人闲话,所以平日里在皇城见了,父子之间也是如陌生人一般,前朝对此更是严苛,一家只能有一人在朝为官,父死子才能入仕。 对此赵文振是嗤之以鼻,自己熟知的历史中还重未听说过如此俗令,远有将门三代忠烈吕蒙一家,近有“三苏”佳话,此等弊言路的事还是第一次听说。 赵文振、孔知还有伍维庄三人,如上次一样,等在太和殿外,等议完了今日要事,才到三人赐官,所幸今日朝事不多,不多时便传令出来,让三人觐见。 三人到了殿上行礼毕,马公公拿出一道早拟好的圣旨,站在大殿中央,朗声读了起来,撇过前面杂话不谈,只听三人官职,“赵文振任京都军器司少监一职,孔知任翰林院修撰一职,伍维庄任泰州州同一职……”。 在大梁的官职系统中,京都军器司少监一职,从四品的官职,却是一个没人愿意去的地方,这里的官员还有一个被人所熟知的名字“打铁匠”,虽为大梁监造军器,但说到底就是一打铁锻造的地方,自然没有体面可言。 翰林院修撰算是最为体面的官职了,修书设令,最是自在,前面从赵亭哪里知道,泰州的知府被查,连带袍泽不少,这泰州的官位自是空缺的厉害,但也总不能全部让今年的考子补任,所以知府还是调了老臣补任,只这伍维庄补了州同的缺。 现在赵文振明白,昨日宣和皇帝说的那个铸造之地是什么地方了,细细想来此地最适合火炮的锻造,好歹是从四品的官,论官职和父亲倒是相同了,三人叩谢了隆恩,退出了殿外。 孔知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看着赵文振不知是该安慰还是恭喜,乡试状元任军器司官职,大梁史上还是头一遭,这军器司的职位向来都是由工匠传承补任,虽有官职也只是享受俸禄,没有实权,说起来多少有点寒酸。 但赵文振心里是开心的,军器司少监一职,正好是符合现在的自己,早日造出火炮,那赌约也就自然不算数了,以从四品的官职,到时候怎么说也能任个三部的侍郎,所以嬉笑着给两位同年道了喜,伍维庄因要赶去泰州赴职,上次说好的酒局只能少了一人。 对于赵文振的任职,自然是乐坏了一帮人,这个刺头被安排到这么一个不关痛痒的位置,实在是大快人心,而此时一道密令传到了军器司,要知如何还得到明日赵文振上任时说起。 两人出了玄武门,却有一人等在这里,史玉虎今日穿着到显正常,素色的男装,虽施了粉却也自然,一改往日的俗艳。 “明诚,子清,恭喜啊,我已经备了薄酒,二位可得赏脸去坐坐”,几次接触,史玉虎这人虽有些古怪癖好,但性子倒是对赵文振的胃口,两人本就是要找地喝酒去的,便跟了史玉虎,三人同饮,乐趣自胜于两人。 史玉虎不知从哪里,已经得知了两人的官职,还说自己也捐了个光卢寺署正的官,职位竟也是六品,同孔知翰林院修撰一样,两人虽有些意外,想来对史玉虎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有两江织造总督袭荣国公爵位的父亲,还有一姐姐在宫中为妃,自然是要容易的多。 既是同年,如今又都做了京官,三人自是无所不聊,说到张宝根,俱是惋惜,史玉虎突然道:“鸿胪寺倒有一空出,只是以从墨兄的才情,恐委屈了他”。 鸿胪寺主管朝廷仪节,多是一些杂事,主薄也才八品之位,赵文振听了史玉虎的话却喜道:“我先去书一封,问问从墨有无此意,到时候不免还要烦劳史公子”。 史玉虎道:“当快些,此虽小职,惦记的人不在少数,迟了恐耽搁了”,赵文振随即取来纸笔,言明了此事,即刻叫人送了去。 有说了些日后相互扶持的话,夜宴到半憨才散。 第一百六十五章 军器司老二 军器司隶属工部,掌兵器甲弩制造,以供军用,大梁虽重文轻武,但多年来和北方的辽金摩擦不断,边境时有大小战事发生,这军器司的炉火也是没有断过。 铸炼铁器费水不少,所以这军器司便建在京都运河的下游,也属京都范围,但离皇城约莫有个四五里的距离,算是大梁朝廷在京都最远的政府机构了,所以在这里当官有一个好处就是不用每日上朝,再说铸造之事也不是朝堂上议的,所以除了外人起的诨名“打铁匠”听起来不顺耳外,算是一好的居所。 在秦岭北面的京都,一入了七月,早晨就有了凉意,运河上罩着一层雾气,此时一遇冷,纷纷变成了荷叶上的露珠,还有荷花娇羞的吐露着芳蕊,也有的早结了子,一个个莲蓬迎着晨风,摇摆在雾气中。 赵文振小跑在运河堤案上,早起大武本来要送,赵文振拒绝了,“沿着河堤一直走,看见一烟囱,就是军器司了”,这是父亲给他的指示,约莫跑了三里,身体微微的出汗,便停下慢慢走着,调整着呼吸。 此时尚早,太阳还没有完全的出来,只是露了一点头,从山顶泻下一片光幕来,又从柳树枝条间穿过,斑驳的洒在青石路面上,青柳下几名老者已拿出了棋摊,手里捻着棋子,考虑该落在何处,荷蓬间不时跳起一条白条,阳光下的鳞片直晃眼睛。 赵文振哼起小曲,心情大好,想这段时间自己的行事,可谓是莽撞,但所幸结果都不坏。昨日在玄武大街被搜查,还是让他感到了危机,此地不比江州,随便出来一人背后都有可能隐藏着一条巨鳄,所以他心中一个早有的想法,在这两天更加的蠢蠢欲动。 在江州时虽经历了刺杀一事,但有大武守在身边,倒不是很担心,现在到了京都,情况就要复杂的多了,能在玄武大街假扮巡城侍卫搜查自己,定是有所依仗,习练功夫的想法在他的心里扎了根。 前世所看的武侠小说最是让他热血沸腾,对那不知是否真实存在的内力也是神往已久,但到目前为止,所见的人里,就大武的武功算是最高,他也曾问过大武,是否练了内力,大武只挠着脑袋:“爷爷叫我这么练的,你说的什么内力我不懂”,除此齐王身边的侍卫青云应该也是一个高手,但从来没有见他出手过,再说人家也不可能教自己,几月来大武每日清晨练武时,倒也看过几回,除了举圆木,就是挥舞那把从没有出过鞘的三尺大刀,实在看不出门路来。 路上的碎石被赵文振踢的老远,有的滚了几下掉到运河里,咕咚一声便没了踪迹,不远处一几人合抱粗的烟囱出现在视线里,由下至上越来越细,股股的黑烟从烟囱飘出,一股烧碱的刺鼻味道让赵文振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想来那就是军器司的所在了,一手捂了口鼻,向着烟囱的方向走去。 只见一扇黑铁大门,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旁边的侧门不时有力车推出,门外的路面还能看见原先铺就的青石,只是此时多已被压碎,坑坑洼洼淤积着黑色的污水,赵文振扣动铁门上拇指粗的大铁环,浑重的铁音想起,从侧门里走出一卫兵来,打量了赵文振一番,见赵文振穿着官服,行礼问所来何事。 赵文振取出官帖,说了自己是来上任的,:“原来您就是新任的少监大人,您稍等,我去禀告司监大人”。 脸上多少有点失望,在自己想来,至少也应该有个欢迎仪式啊,这怎么连人都见不着,而且连大门都不开,更让他糟心的是,早上新换朝靴的白帮被门口的污泥染成了黑色。 不多时,那名侍卫出来了,并不见身后跟着人,:“少监大人,司监大人正在打兵器,命小人带您进去”。 赵文振只能闷闷的跟着这侍卫往里走去,内院中的地面并没有比外面好上多少,丈余高的灰色大墙让人感觉甚是压抑,一路行处,别说是什么绿植了,就连草都没有,入目的倒是插在两旁木架上的各式各样的兵器,以及叮叮当当的交响曲。 左右各约莫二十个打铁台,立在一旁的炉火随着铁器的抽出,窜起一溜的火星,几十个光着膀子的男人,只穿着粗布短裤,腰间系着似是牛皮做成的护衣,上面布满星星点点被灼烧出的黑洞,汗水混合着烧碱的味道直冲鼻孔,正前方一座火炉内流出火红的铁水,烟囱就是在那火炉后面伸出去的,看着眼前这壮观的一幕,赵文振一时间愣在了原地。 侍卫行礼道:“少监大人,左边第一个就是司监大人”,说完退了出去。 赵文振走在中间那条两米宽的长道上,脚下是铁屑混合着灰尘的粉末,踏上去滑滑的,旁边打铁的汉子并没有被赵文振所影响,似乎连看都没有看一眼,手里的锤子升起又落下,砧子上的铁器卷曲又延展,一枝枝箭簇已初露锋芒,远处的那大铁炉,吐着猩红的信子。 赵文振一直走到最前面,见左边那第一个大汉,虽穿着朝服,但只穿了裤子,露着膀子,紫黑色的皮肤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手里人头般大小的铁锤在他手里看起来极为轻巧,个头虽比大武小些,但身体精壮程度,大武不及此人。 “司监大人,晚辈前来就职”,赵文振行礼说了声,可能是因为太过嘈杂,也可能是因为赵文振的声音太小,此人依旧挥舞着大锤,几锤下去,见拿铁夹的不翻动,眼珠一番,骂道:“你他娘的站着干甚?”。 拿铁夹的挨了骂,沾满铁灰的脸只能看见白眼珠一翻,猩红的嘴唇努了努,示意大汉后面有人,这司监大人才落了锤,朝后看来,赵文振挤出一个平和的微笑,又说了一句,“司监大人,晚辈前来就职”。 这司监抽出腰间的手帕,擦了脸上的汗水,打量了赵文振一番,伸手在赵文振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大笑道:“老弟,你真是状元郎哩?”,赵文振被拍了一下如遭了重击,干咳两声笑着点了点头。 “铛” 司监手里的大锤突然砸到砧子上,发出一声剧烈的响动,一下安静了下来,几十个只能看见眼珠在转动的光膀男人,一齐看向了这里。 司监走到那中间的过道上,用口音极重的话说着,“兄弟们,这老弟是咱们新任的少监哩,以后他就是军器监的老二,你们都要听他的,当然更要听我的,我们欢迎欢迎”。 随着一片铁锤敲打砧子的声音响起,不比刚才,齐整间似乎还带着旋律,一阵锤音后,嘹亮的号子声响起。 “朝这边边打 朝这边边打 轻轻打、轻轻打 轻轻打、轻打 轻打、轻打、轻轻打 重打、重打,重重打”。 第一百六十六章 军器司老二(二)求票 细听这号子,恰好与刚才铁锤敲打之音相合,浑厚的男音与金铁敲击的声音混合在一起,仿佛听见了刀兵的咆哮,砧子上还未成型的铁器颤抖着,地上的铁屑碳灰被激起不少,澎湃激昂,随着一阵密集的小锤敲打声,尘埃落地。 “好了,干活吧”。 司监一声令下,刚才还慷慨激昂的铁匠,立即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将砧子上已经冷却的铁器回炉煅烧,不时,杂乱的锤击声此起彼伏激荡在铸坊里。 “赵老弟,俺要干活哩,你么事先转转,不过你细皮嫩肉的别磕着哩”,司监憨笑着对赵文振说了这句话后,手中的大锤又开始挥舞起来。 铸坊是军器司最主要的地方,所有的军器都是在这里锤造,而后运到兵库,再由各军队像工部申领运到军队。 铸坊的四周的墙壁和军器司的院墙一般高,都有丈余,但房顶却是和墙壁分离的,由一圈水桶粗的柱子撑起,房顶和墙壁之间留有三尺来宽的间隙,保证了铸坊内空气的流通,这也是这里有这么多火炉,温度却比外面高不了多少的原因。 虽然刚才欢迎的仪式热情高涨,赵文振可没有以此就认为自己得到了这些铁匠的认可,刚才所为完全是因为司监的命令,而在司监憨厚的笑容背后,隐藏着一丝的轻蔑,能够从一名铁匠爬到正四品的司监位置,只会打铁是不可能做到的,而他刚才的所为也证明了在这里自己是老大。 赵文振从左首的位置,一个个砧子看下来,忍着烧碱刺鼻的气味,跟挥动铁锤的工匠们保持着不会打扰的距离,暗暗惊叹,光靠捶打就能造出如此精美的兵器,实在是难得,单单一件拿出都是可以陈列,只是铁器容易锈蚀,后世存世的实在不多。 司监侧眼看了赵文振一眼,见他并没有退出铸坊,还一个砧子一个砧子的看着,昨日看到宫里送来的密令,说是让自己配合这位状元郎,还要有求必应,让自己配合一个书生,这让他气不打一处来,今日也没有派人迎接,故意让这新来的少监到铸坊来见自己,自己受不住可能就回去了,不然以后还得伺候他,这里可是连身经沙场的将军都待不了多长时间,烧碱的气味比起死人的血腥气,要烈不少。 可这绣花枕头一般的人,从进来到现在都有两个时辰了,还能忍住,莫非他的鼻子不通气?想着这般事,砧子上的铁器已经有两三锤砸偏了,本来快成型的铁器生生被砸出一个豁口来。 本来心气不顺的司监,见铁器被打了个豁,停下抡锤的手在拿钳的那匠人头上扇了一巴掌:“你他娘的怎么钳的铁”。 转了一圈又回来的赵文振刚好看到这一幕,两人目光碰触间相视一笑:“赵老弟,让你见笑了,俺们都是粗人,跟你不一样,文绉绉的话不会说”。 刚才赵文振转了一圈,也问过一些铁匠,虽有不言语的但终归能碰到个话多的,大致了解了这司监的为人。 “龚大哥说笑了,那些文绉绉的话语只是装出来的,哪里比得上龚大哥这般的豪爽”。 能够进到大梁军器司铸坊的匠人,都是九品内的铁匠,除了有一身的力气,经验才是最重要的,民间有一句俗语,“人生三苦,打铁、撑船、磨豆腐”,打铁能排在第一位,就能知道不是常人想干就能干的,除了忍受烧碱的气味,还有火炉的烘烤,不过入了军器司的打铁匠,所拿的月奉可是相当于六品官职的俸禄,所以这军器司在天下打铁匠的眼里是宛如圣地一般的存在。 这龚连成虽然脾气暴躁,时常打骂手低下的工匠,倒是平常待他们却是极好的,每每发了月奉都要请铸坊里的兄弟喝一顿酒,而他打铁的艺业更是公认的第一人,作为铸坊唯一的一品铁匠,这一点毋庸置疑。 一阵钟响,铸坊里的铁匠纷纷放下手中的锤子铁钳,往外走去,龚连成脱下牛皮护衣,随意搭在一旁立在地上的锤把上,走到赵文振身边道:“赵老弟,午饭时间到了,我就先去吃饭了”。 原来刚才的钟声是这意思,赵文振见龚连成没有邀请自己的意思,快走了两步跟上:“龚大哥,不知可有小弟的份?”,龚连成停下了脚步,笑道:“这里猪肉炖白菜管够,就是这粗茶淡饭的怕老弟你吃不惯,还是回家去吃好些哩”。 赵文振也不管龚连成说什么,抢先走了出去,跟着匠人来到了军器司的饭堂,因铸坊铁屑灰尘较多,所以饭堂的位置在军器司的最里面,这里跟外面相比要干净的多,至少青石地面还能看出本来的颜色,从运河里引进来的一根管子下聚集了从铸坊出来的铁匠,洗着身上汗液和灰尘混合物,如墨般的黑水从墙下的一道沟渠中流出。 有人盛满一桶水从头上灌下去,身上仅有的大裤衩子被浇透,洗去铁泥,原本的面容显露出来,此时饭还没有好,几个年轻的铁匠趴在饭堂的窗口上,调笑着厨房里打饭的年轻娘子,赵文振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野蛮而又真实,比起朝堂,这里才是这个世界真实的模样,欲望、职责、悲苦表现的淋漓尽致。 龚连成进来后,趴在窗口的那几个年轻铁匠收敛了些,两只手做着粗鄙的动作,龚连成踢了一脚:“你他娘的跟个公狗一样,老子好不容易招的厨娘,再被你吓跑了,俺们吃铁疙瘩吗?” 年轻铁匠一手捂着屁股,嘿嘿的笑着蹲在地上:“嘿嘿老大,这厨娘真俊哩”,几人说着下三路的话调弄着年轻铁匠,龚连成洗完,看着赵文振道:“赵老弟,你不洗洗哩?”,赵文振低头看了看,青色的朝服上却有一层灰尘,不过他还做不到在这么多人面前脱衣,便摇了摇头,只说不用洗。 “饭好了” 厨娘喊了一声,饭堂的窗口一个个大陶碗摆出,四散站着的铁匠立马涌了过来,端起一碗就狼吞虎咽起来,赵文振排在后面也端了一碗,这碗比家里的大了三倍还不止,赵文振感觉到撑才吃了一般,只得不好意思的放下。 告诉厨娘,晚上自己热来再吃,厨娘见赵文振和别人不同,也不像是铁匠,那帮人可都是不穿衣服的,笑着说道:“吃不完就放着,后院还有两条狗,给它们吃就行”。 第一百六十七章 你是少爷吗 午饭过后是短暂的休息时间,铁匠们随意的躺在地上,有的身子底下铺着一层遮盖兵器的粗布,有的直接躺在地上,一翻身便能看见一个人形的湿印来。 赵文振扫了一圈,见早上和他说话的那人,在一角落里吧嗒着烟锅,此时洗净的脸上能够看出岁月雕刻的痕迹,应该四十多岁的年纪,因常年弯腰打铁,这些匠人多少看起来有些驼背,这位背驼的更凶,也显瘦弱,精细的肌肉分明,隐隐还能看见几根肋骨。 没有看见龚连成,不知道是不是故意躲着自己,第一日到军器司任职,实在是生疏的厉害,不过早年混迹古玩市场,同这各摊贩拉价的本领,这时候算是派上了用场,挑了面相看着和善的,走过去攀谈起来,大抵也就是了解一下军器司的情况,那人说着,赵文振只是一一的附和,说到有趣之事,也抚掌而笑,大赞几句,这人见赵文振亲和,也愿意多说些,龚连成的想法,这些匠人自然是不知道的,赵文振毕竟是新来的少监,此时打好关系,日后少不了好处,只是更多还在观望,毕竟谁都不知道赵文振是个什么脾气,不是赵文振找上去,是不会搭话的。 几番下来,对军器司已经了解的七七八八,军器司虽隶属工部,但工部只管查收打造好的军器,以及奉银的拨派,其他的事一律都是龚连成说了算,据刚才的工匠说,龚连成平日里最看不起朝堂里的那些文官,用他的话来说就是:“狗屁不懂,就知道叭叭说一堆废话”。 如此看来,这龚连成对自己不待见,应和自己这乡试状元的身份有关,自己出现在这里实在显得有些突兀,要想以后的事进展顺利,还得先搞定这龚连成才行,不然多有阻碍,不说是造火炮了,就是在这里待着也不顺心。 龚连成虽说凭着铁匠的身份爬上司监之位,应有几分能耐,但说到底还是一个铁匠,这类人,要想他认可你,那就要在他的邻域让他服气,说来比那些自认饱读诗书的君子要好对付的多。 下午赵文振没有继续留在军器司,给龚连成说了一声,便回家了,他得好好筹划筹划,赵文振要走,龚连成自是乐意,只说:“赵老弟走就是了,不必给我说”,虽是这般说着,心里却更加的鄙夷,原还以为有多少能耐,也不过能待个一早上就受不了了,也没有再当回事,继续捶打着砧子上的那块烧红的生铁。 早上见到的那个棋摊还在,只是换了几个老头。朝廷给自己的居所还没有定下来,所以他暂时只能和父亲住在一起,走到门口想了想却没有进去,想来应该去见一见月儿,便绕过街市往岳父李格非的府上走去。 坊市间所见之人,无不看着自己,还有几位姑娘试着胭脂,因歪头看着自己而涂了个大花脸。 不自觉脊背挺直了几分,双手拍了拍朝服,微笑着向看自己的姑娘点头致意,姑娘见赵文振这番,手里的帕子捂着嘴偷笑,跟旁边的姐妹歪头说着什么。 一入院里,便见三个丫头在玩着跳绳,独不见李千月,赵文振走过去问道:“月儿怎么没和你们一起玩?”。 三个丫头愣在了原地,赵文振在她们的眼中看出了迷惑,还是玲儿先开了口:“你…你是少爷吗?”,声音里满是不确定,但是这声音听着就是少爷的啊,赵文振不解:“你这丫头,几天不见连你家少爷都不认得了?看我不打你”,伸手在玲儿的额头上弹了一下,玲儿这才确定眼前面如黑炭的这人就是少爷了。 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响起,小荷这丫头一向牙尖嘴利:“姑爷,你是去掏碳了吗?我去叫小姐来看,真真是闻所未闻的”。小荷跑去找李千月,昭昭这丫头不知何时已经拿来了一面铜镜,递给赵文振。 只见镜中之人满面黑灰,两颊还有被汗液冲开的白印,嘴唇一圈却是干干净净,一说话只见森森白牙,实在让人难忍住不笑,想到刚才街市上看自己的那些人,赵文振不禁面颊微红,好在这等形象也难有人认出自己来。 龚连成原问了自己要不要洗洗,当时自己想又没有打铁,应该不是铁匠那般模样,玲儿端来了一盆温水,叫赵文振洗了,替他梳理着头发,小荷拉着李千月从二进院的西厢房走来,嘴里叫嚷着:“小姐,你快看看,姑爷真像一个掏煤的”。 两人出来见赵文振已经梳洗干净,小荷有些失望,随即又笑着给李千月描画着赵文振刚才的形象。 “够了,没大没小的,姑爷是你取笑的?该向玲儿学着些,那有你这般的丫头”。 被李千月训斥后,小荷脸上的表情冷了下来,低着头,眼泪扑簌扑簌的流了下来,赵文振没有阻拦,接过玲儿递来的毛巾,擦了擦脖茎,才感觉清爽了许多,虽然没有看不惯小荷,但多少有点不舒服,他不知道李千月为什么会一直留她在身边,也不好相问,做为随嫁过来的丫头,更不好管教。 李千月走来,用手里的帕子,擦了擦赵文振肩膀上的灰尘:“昨日听父亲说,相公任了军器司的少监,想来不甚忙碌,怎么弄的一身的灰”。 赵文振挽了她的手,往屋里走去,边走边说道:“今日到铸坊站了一上午,那里灰尘多,岳父大人还没有回来?”。 赵文振只和李千月聊着闲事,并没有说自己遇到的困境,说了只能让她徒增烦恼,再说自己心中已经有了谋划,想来也就是费些时日,不过这几日怕是不能来看李千月了。 李千月央着赵文振换了一件衣服,又洗了澡两人才坐下来说话:“月儿,你还得在这里多住几日,府宅还没有定处,等弄好了,我再来接你”。 “相公你忙你的就是,我乐得在父母身边,多陪陪他们”。 第一百六十八章 怪人 吃过晚饭,赵文振和岳父李格非在房中说着闲话。 对于赵文振被安排到军器司任少监一职,李格非没有多少意外,诏令宣读之时他就猜出了宣和皇帝此举的深意,在大梁没有什么地方更适合火炮的铸造了,一来军器司的铁匠技艺高超,能最大限度的达到要求,二来军器司有重兵把守,常人是不可能知道这里在铸造火炮的,去岁在青州李格非第一次见那**纸时,何曾想到会有今日这一切。 所以对赵文振当起了“打铁匠”,李格非不但没有失望,说话间隐隐有欣慰之意,官场生存法则,也是说了不少,和赵亭说的倒是大致相同,只是两人的理解方式不同,话语就不大一样了,在李格非的嘴里更加的委婉些。 盏茶后,赵文振寻着李格非藏书的地方,本想找找铸造方面的书,可翻了半天,不是儒家典籍就是律令,还有就是兵学云云的只好作罢。 忽想起上次无意之间发现皇室密事的那间书局来,印象中哪里书颇杂,农学水利到像是看到过,有本《四民时令》记忆犹新,便告辞了岳父和李千月,想着到哪里碰碰运气。 出门才发现不知何时下起了雨,街市上的行人比起往日少了许多,但各色摊贩依旧出着摊,油纸做的大伞撑在摊位上,底下挂着各色的灯笼,远远看去,蒙蒙细雨在灯火下飘飘渺渺,不时有摊贩的招揽声传来,“公子,新做的胭脂,送姑娘最好了”,怕那书局打烊,赵文振没有停留,投去一个微笑,继续往前走着,送姑娘是没的送了,倒是可以送给史玉虎。 不过想起史玉虎施着脂粉的脸,还是有点腻的慌,大抵还是不要送。 转过街角看见那隐藏在坊市最里面的书局还亮着灯,才放下心来,脚步却是加快了,此时的雨已经大了起来,站在门口拍了拍粘在衣衫上还没有来得及浸入的水珠,举步踏了进去,书局不大,一如他上次来时一样,书局掌柜躺在躺椅上,眼睛微眯着,自己进去也没有睁开,只是手里少了蒲扇。 书局空间虽不大,但一盏油灯的灯光,实在是有些昏暗,眼睛贴近书架才能看清字,一排排的找过去,野史民俗纪事倒是不少,独独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心底有一丝丝的失望,要想让龚连成认可自己,那铸造之术是必要看的,虽不能像他那样挥动八十斤的大铁锤,但常见的问题起码要知道。 不确定这掌柜的会不会搭理自己,还是走过去,行了一礼:“老丈,这里可有记打铁之术的书?”。 掌柜的眼睛微睁,像是刚醒过来,瞳孔愈渐放大,盯着赵文振一会,才慢悠悠的从躺椅上起来,竹制的躺椅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哀鸣,直酸的人牙痒痒,赵文振侧过身子让了掌柜的过去,只见这掌柜也不看字,右手搭在书架上,嘴里念着:“第三排,第四十二本”,一本泛黄的书被抽了出来,丢到了赵文振的怀里。 慌忙间双手接住,那掌柜的慢悠悠的走过来,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摇了摇头:“天道不留人啊,连日的雨,灾民又要如蝗喽”,说完又好像和他无关,朝躺椅走去,赵文振也看了一眼外面,只见房檐上的雨已经挂起了雨线,街市上已经全黑了。 掌柜的丢过来的这本书,正是赵文振要找的,一股霉味的书页上写着《铸炼要术》四个字,翻了几页便欣喜的收入怀中,忙问书的价钱,掌柜的早已躺回了竹椅,又闭上了眼睛:“看完记得还回来就行”,开书局竟不买书,难道是租的不成? “小子先谢过了,借三日便还,每日按两钱付您租金”,竹椅那边却是没有声响,赵文振只能苦笑一声,转身出了门,暗道:“真是个怪人”。 雨中赵文振将衣袍卷进腰带中,迈开腿往回跑去,从岳父家出来时,雨实在是小,也就没有拿伞,这时街市上店铺都已打烊,只能冒雨回去了。 赵文振过了晚饭还未归,赵亭实在是不放心,便让大武去军器司的路上迎迎,到军器司一问,守门的侍卫说:“少监大人中午走后再没回来”,大武只好返回,半路又碰上了大雨,赵文振也没有找到,此时正蹲在墙角,眼睛巴巴的盯着漆黑一片的街市。 忽听一阵踩水声,一下站了起来,赵文振刚跑到门口,只见灯下站着一人,唬了一跳,待看清时,才知是大武站在那里:“大武,大晚上的你怎么站在这里?”大武见吓到了赵文振,不好意思的挠着头,憨憨的道:“老爷让我去找你,没有找到,我就想着在这里等你”。 赵文振拉他进屋时,知他也淋了雨,埋怨道:“淋了雨也不知道先换了衣服,染了风寒怎么办?”,大武双手举平,放在赵文振的头顶,替他遮着雨,笑道:“我还没生过病呢,以前山里时经常淋雨”。 央着大武去换了衣服,自己向赵亭问了安,简单的说了在军器司的事,才回自己房间来,身上的衣服虽都已湿透,但跑的时候有意弓着腰,怀里的书倒是片页未湿。 换了衣服披上一件薄毯,在灯下翻读着《铸炼要术》,此前对铸炼之术尤其是打铁,只限于各式农具的打造,后来对青铜器的铸炼到是有所了解,但都泛泛,此时读起来,却觉有趣,这《铸炼要术》中不仅演说了铸炼中会碰到的问题及解决方法,还有图解示意,不甚晦涩,碰到要点,便用笔记下来。 屋外的雨像是没有停的意思,越到后夜雨声越发的大了,掩卷立在窗前,不禁想起去岁居安村的事来,这个秋天不知道又要多多少居安村了,苦笑一声,自己一人的力量终究是渺小,能救得了一个居安村,救不了第二个居安村,所愿明日是个晴天才好。 第一百六十九章 黑甲军 第二日,雨依旧淅淅沥沥的下着,只是比夜里小了不少,早起吃了茶饭,赵文振往军器司走去。 一夜的雨,军器司门前的污水被冲刷干净,虽有不少的积水,已然能看清路面的本色,黑铁大门依旧紧闭,今日多了不少的侍卫,一字排开,站守在军器司门口,雨点敲击着头盔,连成线流到胸前黑色的甲衣上。 龚连成也等在门口,今日锦州戍边的军队要来拉军器,劄子昨日就送到了军器司,下午龚连成不再挥动大锤,按劄子上的数量一一的齐备了,只等今日来拉,这门口的守卫除了军器司的守卫军,多半是锦州戍边的卫士。 已等了小半个时辰,负责押送军器的裨将还没有来,龚连成有点心急,出来进去了好几次,一阵马蹄声响起,接着一队马车出现在军器司的门口,领头的穿着黑色甲衣,勒停了马,熟络的道:“龚兄,让你久等了,久不回京都,昨夜跟相熟的多喝了几杯,实在不好意思”,龚连成拍了拍这裨将的肩膀说道:“老张,这可就不够意思了啊,喝酒不叫俺,你不怕我给你残次品”。 裨将脸上有这一条寸长的刀疤,抖动了两下,脸色严肃:“龚司监,这可开不得玩笑”,战场上拿着残次军器作战,无异于伸着脑袋让别人砍,经过几次战役的裨将最忌讳这一点。龚连成见他认真起来,悻悻的道:“老张你放心,昨日就给你准备好了,都是精品,削铁如泥”。 领着裨将来到库房,十几个木箱整整齐齐的码放在一起,裨将向后使了个眼色,身穿黑甲的士兵一一的撬开木箱,检查着,龚连成面色一沉:“老张你这是不信我哩”,裨将拉了龚连成到一边,哈哈笑道:“龚兄莫要生气,兄弟们拼命的家伙,马虎不得”,说着抽出腰间一把匕首,递给龚连成:“龚兄,从蛮子那缴来的,送给你了”。 匕首七寸来长,镶金戴珠甚是华丽,龚连成在手里翻着看了看,讥笑道:“这蛮子整这花里胡哨的东西,有个毛用哩”,裨将淡淡道:“龚兄莫要小看了这匕首,可断骨呢”,听裨将这么说,龚连成抽出匕首来,细瞧之下,震惊不已,不想这蛮子的铸炼技术已经到了这种程度。 十几箱军器已经检查完,不一会便全部装上了马车,龚连成将匕首插在自己腰带上,出门相送,免不了客气一番:“老张等中午吃了饭再走,我买好酒招待你哩”。 裨将已上马掉头,勒了勒马缰说道:“蛮子近日猖獗的很,酒就留着下次吧,但愿咱哥俩还能见着”,说完马鞭一扬,领着载满军器的马车,沿着运河北上而去。 赵文振走到路口时恰巧遇见了这队人马,黑色的三角棋上写着大大的锦字,一股肃杀之意,不禁让他打了个寒颤,黑甲军,大梁戍边军队的装束,看样子是来拉军器的。 锦州在大梁北境,接壤辽金,虽是北方,却有千里沃野,产粮不少,辽金对锦州觊觎多年,早在前朝时就战事不断,到没有大战发生,多是辽金对大梁的试探,最后都是赔礼讲和,孝正皇帝时到和亲过,此后也安定了三十年,这次锦州拉这么多的军器,恐怕又有摩擦。 赵文振到铸坊时,已经锤声一片,龚连成却是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把装饰精美的匕首,思索这什么。 “辽金的刀器,已锋利着称”。 龚连成抬头见是赵文振,眼底有几分诧异,原以为这绣花枕头不来了,悠悠的站起来,笑道:“赵老弟,你看这里也没有什么你能干的,还是家里待着舒服哩,上面来人我让人去叫你,你看咋样?”。 赵文振却是行了一礼,道:“请龚大哥教我打铁”,龚连成像是没听清赵文振说的什么,愣了愣随即笑道:“赵老弟啊,这铁锤可不像笔杆子,你握不住哩”。 赵文振今日没有穿朝服,脱去外面的长袍,里面穿着一件粗布的坎肩,将长袍扔在一边的锤把上,眼神坚定的看着龚连成,一看这架势,龚连成暗想,“这可是你小子自找哩,让你尝尝苦水,才乖哩”。 “呵呵,既然如此,那我就教赵老弟打铁”。 龚连成说着,挥手打发了一旁拿钳的那匠人,自己拿起钳子来,将砧子上的铁器回了炉,风箱拉的乎乎直响,而后将已经烧的刺眼的生铁钳了出来,指着地上立着的一把铁锤:“赵老弟你就拿那把锤子,我放到那你打那就行”。 赵文振甩了甩两条精细的胳膊,学着铁匠的样子,躬身双手举起那把铁锤,这铁锤不是很重,应该有个三十斤的样子,龚连成嘴里喊着号子,手里的铁钳不断的翻动抽拉着。 “轻打,轻打,重打,重重打”。 这边的情形自然引来了不少铁匠的目光,赵文振白花花的两条胳膊,在这油黑的铸坊中确实有些惹眼,有人看清赵文振手上的铁锤,发出一阵讥笑,这种重量的铁锤基本没人用,也就打箭簇的时候能用到。 连续挥动了二三十下,原本感觉不重的铁锤变的异常沉重,两条胳膊更是酸胀的厉害,一个不稳一锤砸偏,铁锤沿着砧子划过,擦出一溜的火花来,一阵哄笑声传来,龚连成的身子也是闪到了一边,刚才那铁锤明明是冲着自己脑袋来的。 “笑你娘个腚哩,都他娘的给老子干活”。 龚连成黑着脸朝铁匠骂了一通,才又将生铁回了炉,心有余悸的对赵文振说道:“赵老弟,实在不行咱就算了,俺的脑袋可没有这生铁硬,你可要看准哩”。 赵文振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龚大哥,你放心,我指定砸不到你”,见生铁还在烧着,赵文振忙送了锤把,活动着胳膊,龚连成低着头,却是一阵笑:“今天一过,管你小子三天起不了床”。 月底求票了各位,有月票、推荐票的莫忘了投啊,叁涂拜谢了! 第一百七十章 铸炼要术(一) 已经记不清手里的铁锤挥舞了多少下,最少也有两百下了,赵文振心里这般想着,从最开始的胳膊酸胀,到后来连着腰也有酸痛之感,到现在只觉两只胳膊已经没了知觉,全凭着意志在强撑。 砧子上的生铁已经有了形状,只是凹一块凸一块,全没有品相可言,所幸这时午饭的钟声响了起来,赵文振像在沙漠里看见绿洲一般。 手里的铁锤当啷一声落在地上,嘴里呼呼出着气,舔了舔干巴的嘴唇,脑袋嗡嗡直响,两只眼睛瞪的跟铜铃似的,却一时聚不了焦,看到的全是重影。 龚连成铁钳在砧子上磕了磕,掸掉铁器上的杂质,拿出一块汗巾擦了擦脸:“赵老弟去吃饭哩”,赵文振摆摆手,示意他先走,自己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的呼吸着,缓了一会才觉的头脑清醒了不少,摇摇晃晃的出了铸坊的门。 “老大,这样对少监大人是不是太狠了?”。 一铁匠走到龚连成身边,媚笑着问了这么一句,赵文振能够坚持一早上完全出乎他的预料,原想的一百锤之内准灰溜溜的家去了,虽说不喜文人,但看到赵文振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还是动了恻隐之心,以至于后来喊得号子慢了不少,但这时被人说出来,面上怎么挂的住。 “你他娘的说的甚话,是他要学打铁哩,俺们那个不是这样过来的?”。 这龚连成本来长的就有几分凶相,此时蹬着眼,活像庙里的马王爷,问话的那人被吓退了几步,陪着笑道:“是…是,该是吃些苦”。 龚连成回头看了一眼,见赵文振摇晃着出了铸坊,才心安了几分,他虽那么说,但赵文振在军器司出了什么事,他还真担不起,一个铁匠混到现在的位置,算是到头了,老婆孩子热炕头,生活也算如意,人到中年也看清了许多,这两年脾气也减了不少,想当初,被他打怕了连夜卷铺盖跑路的铁匠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到了饭堂,赵文振胡乱的在水管前摸了两把脸,也顾不上什么身段了,靠着一处房柱,舒坦的出着气,这一举动在这里到不显另类,铁匠们都是这般,所以心里也没什么不自在。 “少监大人,来抽两口,解乏”。 前日自己打问军器司诸事的那名铁匠,挪到跟前,将自己的烟锅递过来,露出被烟叶熏黑的牙齿,烟锅上的烟丝已经点燃,传来一股糊香,翠绿色的烟嘴上还有唾液未干,这让烟嘴看上去倒像是质地极好的翡翠,嫩绿嫩绿的。 赵文振捏着胳膊,见如此,摆了摆手,长出了一口气,那铁匠也不再劝,叼着烟锅,吧嗒吧嗒的抽起来,浓浓的烟雾从嘴里吐出来,那牙好像又黑了几分,伸手在脚下的廊檐上敲了敲烟锅,边收着烟袋边说道:“这打铁,要用巧力,如少监大人这般打铁的都是刚入行的,难以持久,这挥起来时自是要用力的,下去时只顺着锤路走就行,能省一半的力”。 赵文振咂摸着铁匠的话,自己挥锤时上下都使了力气,虽有意节省,仍觉费劲,下午少不得要试试铁匠的法子。 “开饭了”。 厨娘高喊一声,四散坐着的铁匠像蜜蜂回巢一般,向着只能站三人的堂口涌去,军器司饭堂的伙食虽简单,但缺不着谁,大可不必如此,赵文振只等到最后一个才起身,端了属于自己的陶碗。 今日的饭菜却觉比昨日有味,一大陶碗一扫而空,深深的打了个饱嗝,身上的酸痛感都觉减轻了几分。 见龚连成蹲在一边,拿着早上见到的那把匕首,翻来覆去的看着,便走到身边坐了下来,微眯着眼睛,嘴里说道:“这种匕首在辽金也只贵族可有,以生铁斩成细条反复锤炼成型,再用棕油淬火,锋利而坚韧,刀中极品,只是工序繁复,难以做成大器,只以这匕首短剑最多”。 早上赵文振说出匕首出处时,龚连成就觉诧异,但不愿多问,现在又听他说了这么多,俱是自己不知道的,不由的生起兴趣来。 “你见过这匕首?”,这话虽然问的僵硬,但已然没有了先前说话时的丝丝轻视,赵文振睁开眼睛,从龚连成手里拿过了匕首,细细的瞧看了一番,他也是第一次见到,只不过昨日租来的《铸炼要术》恰有这刀器图谱,刚才说的那些话,也不过是照着背下来的,没想到还真唬住了龚连成。 “龚大哥,不瞒您说,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匕首,只是书上有铸炼的方法,在我看来这种东西,不过是贵族用来显示身份的,防身还可,真到了上阵杀敌,还是龚大哥铸的刀器最好”。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被赵文振不知不觉拍了一通,龚连成自然是舒服至极,笑道:“我就说,这花里胡哨的东西能干个甚,不过到真比俺打的刀利些哩”,想了一阵又问赵文振道:“你刚才说是书上看的,还有管铸造的书哩?”。 对于大字不识一个的龚连成来说,书对于他来说就是写着曲曲歪歪字符的废纸,没啥屁用,擦屁股都得揉软了才行,但一听到有这铸炼刀具的书,怎能不感兴趣。 “确有这书,不但有这匕首的铸造方法,还有几种小弟也不曾见过的,龚大哥要是感兴趣,我明日带来”,赵文振心里高兴,若能借着此事拉近和龚连成的关系,那自然再好不过,火炮的铸造少不了像龚连成这样的铁匠。 那知听了赵文振这话,龚连成呼的一下站了起来:“老子能成为一品铁匠,是一锤一锤打出来的,什么铸炼之法,法得过俺手里八十斤的大铁锤?”。 说完朝着斜躺着的众铁匠喊道:“都他娘的起来干活了”。 赵文振只得悻悻的往铸坊走去,看来还得从长计议,这龚连成并不买这帐,老一辈的匠人多是这般,想着自己一身的本事,哪管什么其他。 第一百七十一章 铸炼要术(二) 有了早上的这番计较,龚连成虽还没有多待见赵文振,但下午喊的号子明显慢了很多,甚至不介意多回炉一次,中间还让赵文振歇了几次。 可能是怕赵文振出事,不管怎样对他来说都是好事,一天下来也算打成了一件铁器,尺余长的一把剑,经过龚连成的一番抛光还真像那么回事,剑重四斤,拿在手上轻重刚好合适。 “龚大哥,这把剑我能不能带回去?” 赵文振挥舞了两下,满心欢喜,这可是他打的第一把剑,侵注了自己的汗水,还有鲜血,手上的血泡已经磨烂了,露出的细肉一碰就疼,不过这一刻好像都值了。 “按理来说,军器司的军器是不能带出去的,除非有工部的劄子”,龚连成面有为难之色,这条禁令可是刻在军器司墙上的,饶他是军器司司监也不能违背,不过这把剑光回炉就回了十几次,早已成了废铁,虽然勉强做出了型,算不得成品,少不得要回炉重铸。 说到底此时赵文振手中的这把剑就是一块废铁,想起刚才赵文振说的铸炼之术,龚连成的心里犯起了嘀咕,虽说不信什么法不法的,但赵文振一介书生,能准确的说出那匕首的铸炼方法,他是真的诧异的,少不得让他将这废铁拿了去,也能落得个人情,到时候再提那铸炼之术的事,也自在些。 要说这龚连成不是一般的铁匠,心中虽已谋定,但面上却是不动声色,还是如刚才一般的为难之色:“赵老弟你也看见了,外面那大墙上刻着军器司条令,不是老哥不想让你带出去,实在是有令难违哩”。 赵文振有些失望,将剑插在地上,说道:“是明诚糊涂了,事关军器司条令,自然是不能带的了”。 龚连成见赵文振面露失望之色,知他确实是想要这把剑,心中一喜:“这条令虽这么写着,但这剑说到底还算不上器,一来没有开锋,二来......老弟实在想要,那块布裹上,回去时带上就行”,龚连成本想说跟废铁没什么区别,一想赵文振打了一下午,说出来不免伤人,打了个马虎眼,越了过去。 赵文振一听这话,喜的连连道谢,找了块粗布裹好,跟自己的衣衫放到一起,准备回去的时候混着带出去。 这打铁挥锤虽是重要,拉风箱,铅铁也是少不了,少不得熟悉了一番,才挨到下工,为了避免昨日那番被人围观的场面,赵文振简单的洗了一番,夹着那把自己打的短剑往家走去。 回家细细的洗了一番,和父亲坐着闲聊,听赵亭说南方几州都出现了水患,可这雨还没有停的意思,今年灾民如蝗已然成了定局,大灾之后必有大疫,这个秋天不知道又有多少人要埋骨荒冢,长吁短叹一番,赵亭说起,今日粮价已有上涨,随着灾情的加重,过段日子怕是要飞涨,已信通管家,让近日多购些粮米。 有父亲想着这些,赵文振自然不用操心,只是听着,不时的插说一句,问问朝廷可做了部署。 “每遇灾年,都是地方官员负责救灾抗疫之事,朝廷拨派钱粮,也会派人巡视,不知今年会派谁去,在江州为官二十年也遇过多次灾情,说来真是不想提起,闻者流泪啊”。 过一段时间灾民涌来时定是要闭四门的,野地里哪有什么吃的,树皮啃完了,就吃草根,人吃人的事也不少,过个几月,一队人去掩埋了尸体也算完事,老百姓骂着官府无能,却不知官府也是干叹奈何。 喉咙总感觉塞着什么东西,咳又咳不出来,甚是难受,拜安父亲,来到院里干咳了半天才咳出一口黑痰来,细想定是铸坊中的灰尘所致,这些东西吸进肺里可不是好事,这大梁却没有口罩这种东西可戴,此时尚早不如自己缝制两个,明日戴了去,看看如何。 自己才一日便如此,那些铁匠定是要比自己严重的,要真有效果,也算是一件好事。 “晴儿,你可有纱布棉花啥的吗?”。 晴儿见赵文振问纱布和棉花,以为他要包扎伤口,急急的道:“少爷那里受了伤,怎么不早说”,边说边走过来查看。 赵文振道:“没有受伤,我想缝个东西”,晴儿这才松了口气,道:“去岁纺被时到买过一些纱布和棉花,只是不知道放在何处了,我得找找”。 赵文振到了杯茶,慢慢的吃着:“不急,你找找,要是没有我明天再去买”。 “找到了”,晴儿拿了一圈纱布,一团棉花,这纱布原是纺被子用过的,足有一尺宽,赵文振又要来了剪子,铰下一块来,比了比尺寸才算满意。 “少爷,你要缝啥晴儿给你缝吧,要是针扎了手怎么办,少奶奶知道了也不好”。 晴儿倒不是因为怕李千月,只是这针线的活计实不该是少爷干的,让别人听了去定是要笑话。 “我缝的这东西,你没有见过,还是我自己来吧”。 听赵文振说缝的东西自己没有见过,晴儿有些不悦,十岁跟着娘亲做女红,是出了名的巧手,缝补就不说了,就是刺绣也不比那些绣娘差,怎还有自己没见过的? “那晴儿还真要听听少爷缝的是什么东西了”。 赵文振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微笑,道:“口罩”。 “口罩?口罩是什么东西?”。 “就说你没听过吧,等我做好了给你看”。 晴儿还要问,赵文振已拿着纱布棉花针线剪子等,往自己的房里去了。 拿着纱布在嘴上比划了一下宽度,将棉花铺上一层,有剪下一块纱布来,缝在一起,用余下的纱布剪成细条做了绳子,绑在耳后,戴好后站在铜镜前看了一阵,虽略显粗糙,但还真像那么回事,如法炮制,又将剩下的材料依法做了两个,整齐叠放在桌案上。 将带回的剑安稳挂在墙上,才坐在灯下抄起那本《铸炼要术》来。 第一百七十二章 口罩风波 第二天赵文振有点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自己做的口罩效果到底如何,所以比之前提前了半个小时来到军器司。 铸坊内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淡淡的烧碱味,兴冲冲的拿出口罩,带上之后,将铸炉生起火,纱布的透气性很好,能够保证顺畅的呼吸,只是此时还没有开始铸炼,铸坊内烧碱味不是很重,只有昨日残留,戴上口罩后也闻不出来,赵文振很是满意,戴上摘下好几次检查着效果。 军器司的铁匠大多都是从大梁各州来的,基本都是住在军器司,有家室的也会在外面巷弄里租一间民房,离的都不远,上工钟声快响时才都赶来铸坊。 这第一件事当然是铸炉生火,各人的铸台都是固定的,所以谁也没有注意到坐在角落里拉着风箱的赵文振,不一时,龚连成来了,见一蒙了面的人,在铸台旁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干什么,抓起手边的一把锤子,悄悄的走过去,使出浑身的力气,敲在砧子上,大喊一声:“呔,那来的贼人,敢到军器司行窃,怪怪束手就擒,免得受皮肉之苦”。 心里想着事的赵文振,被这突如其来的锤击声吓了一跳,慌忙间手上用力过大,竟把风箱的拉杆扳断了,一屁股蹲在了地上,只见龚连成怒目圆睁,锤子以赫然拿回了手中,举过头顶,怒视着自己,真正像极了喝断当阳桥的张飞。 赵文振怕龚连成手里的锤子真向自己砸来,忙摘了口罩,双手举起,心有余悸的道:“龚大哥,是我......”,声音微微颤抖,看来刚才吓的不轻。 龚连成定睛一看,举过头顶的铁锤才落了下来,笑道:“唉呀,赵老弟,怎么是你啊,来来来,快起来,你说你没事蒙个面干啥?”,龚连成伸出一只手将赵文振拉了起来,关心道:“碰着没有?”,赵文振摇了摇头,扬了扬手里捏着的那截断掉的拉杆:“龚大哥,这个.....”。 “你人没事就好,这拉杆断了再做一根就是,莫要在意”。 将手里断了的拉杆丢在一旁,经刚才一吓,有些恍惚,一时间不知干什么好,以至于整个人看起来有点木木的,脑袋不灵光的样子,龚连成看起来心情极好,不再提刚才之事,只问着赵文振:“今日还能打吗?”。 赵文振点点头,将口罩重新带好,找着自己昨日用的那把锤子。 “赵老弟,你怎么又蒙上面了,莫非是害羞哩”。 “龚大哥,这是口罩,防止这粉尘吸入体内的,我这里还有一个,龚大哥你要不要戴上试试?”。 见赵文振从怀里掏出一块手掌大小的纱布,两边还绑着绳子,龚连成瞅了会,却是放声大笑:“赵老弟,不想你这状元还有这等癖好,这东西俺家婆娘倒是常用,俺是不带理”。 此时铸坊内还没有开始正式的工作,先前龚连成弄的动静自然是吸引了一帮人的注意,见赵文振拿出这么一块东西来,几个成家的铁匠低着头偷笑,说着什么“少监大人真正风流”的话,一旁一猴眼少年听了几人的议论,喉咙咕咚咽了一口唾沫,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赵文振手里的那块布,像是发着光一般。 “少监大人,既然老大不戴,这玩意能给我吗?”。 这名铁匠叫金子,就是前日调戏厨娘被龚连成一脚踢中菊花的那位,赵文振只是听其他铁匠都这么叫他,不知是真名还是绰号。 赵文振将手里的口罩给了金子,小心翼翼的捧在手上,然后盖在鼻子上使劲的闻了闻,其他的铁匠起着混:“金子,你小子是想女人想疯了吧,这玩意你能闻出什么味来?”。 赵文振当然不知道他们笑的是什么,对于这群人来说,口罩算是新生事物,一时间不能接受也是正常,金子戴了有好处,其他人自然也就慢慢接受了。 所以看着那边抢闹的场景到有点高兴,看来是一个好的开始,至少不排斥。 金子从一人手里夺过口罩,小心翼翼的收到牛皮护衣下的腰带里,挥手攘退其他人,瞪着两只牛眼:“你们他娘的都有媳妇,我闻闻女人味怎么了?”。 “干活哩”。 龚连成一声喊叫,铁匠们手里的锤子此起彼伏的扬起来,一时间只听叮叮铛铛声不绝于耳,赵文振也回起锤子,按着龚连成的号子,一锤锤打着砧子上猩红的生铁。 ....... 午饭钟声响起,那名唤金子的铁匠第一个冲出了铸坊的门,后面是一群铁匠的混笑声。 走出铸坊,赵文振摘了口罩,感觉喉咙却比昨日舒服的多,再看口罩,上面已经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里面也是有点点黑迹,看来这纱布和棉花做的口罩虽然挡了大部分的灰尘,但还有少量吸进了体内,得想法改进一番才行。 来到饭堂时,只见金子倚在堂口一边的柱子上,手里拿着那只口罩,眼睛巴巴的看着厨房内厨娘忙碌的身影,本来刚才听那几个老货说这是女人用得东西,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这厨娘,表表心意,只是备着饭的厨娘哪有功夫理他。 再说平日里这金子老是调弄自己,惹得人脸颊绯红才肯罢休,看见他躲之不及,那可能跟他搭话,金子见进来的人越来越多,急的直跺脚,饶是他无赖的性子,送这么个东西给女人也是难为情的。 果然和金子打闹的那几个铁匠进来后,嚷着羞金子,金子一下急了,嚷着骂了几声,找了一处蹲下来,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堂口。 挨打吃完了饭,其他铁匠都躺着休息,这金子才鬼鬼祟祟的向堂口挪去,厨娘正收拾着碗筷,自然是避无可避,只不看金子,自顾的收拾着,金子从腰带里拿出那口罩,给厨娘递了过去:“婉云给你用,新的”,金子用他最温柔的声音说着这句话,配着脸上的笑容,到真有点含情脉脉。 哪知厨娘婉云一见他手里的东西,一下羞红了脸,碗里剩的饭菜泼了出来,大骂道:“你这个登徒子,三番五次的调扰我,今日又拿这东西来,我今天就算不活了也要撕破你的脸皮”。 第一百七十三章 夺刀 金子那能想到厨娘会是这种反应,定是那帮老货骗了自己,还说这东西女人最爱用,每月都离不开,这下好了,看婉云这反应自己怕是要快跑了,不然真被这娘们撕破脸皮,那不得丢死人。 说来这金子的身世也算孤苦,很早没了爹娘,被一铁匠收养,从小在打铁摊上耳融目染,在铸炼上表现出极大的天分来,十九岁就定了六品铁匠,拜别亦师亦父的养父,千里昭昭来了军器司,原听说京都美女如云,那知进了这黑洞洞的铸坊天天跟一帮老爷们混在一起,常听他们说一些酸事,又是正当火气的年纪,那里受得了这些,每到夜里总是辗转难眠,非得到外面吹吹凉风才能睡着。 到后来这军器司来了一对父女做饭,那姑娘虽生的麻子满脸,但在这全是男人的军器司,也算是稀罕,金子性子本就痞赖,免不得说些听来的酸话,逗弄人家姑娘,那姑娘虽说长得不好,但也是未出阁的,那经的住金子嘴里那些虎狼之词,每日委屈的直在饭堂里哭,老父性子虽弱,可对这唯一的女儿却是百般疼爱,见女儿在这里天天受委屈,直拿了把菜刀要劈了金子,众人劝住说了一番好话才罢休。 如此那父女在军器司也呆不下去了,龚连成赔付了几吊钱也就打发了,金子可就受了苦,被龚连成罚作了一月的力工,这才消停了些日子,心里也平静了不少,那帮老货再说酸事也不去凑着听了。 那想这样的日子没过多久,就来了这寡妇婉云,比起先前的那姑娘,婉云可以说生的极漂亮了,桃眉杏眼,又兼已经经了人事,更显的几分风韵,胸前沉甸甸的撩拨着每一个铁匠的心。 别说金子,就是有家室的那些见了这婉云也是两眼发光,大抵男人都是这般揍性,动物的本能驱使着他们。 婉云虽是一女子,厨事却是样样精通,一人就能干两三个人的活,又兼饭菜做的味美,不到一月就俘获了军器司这帮铁匠的胃,龚连成也是大方的给了她双倍的工钱。 自此金子心中沉寂不久的火苗又燃了起来,夜里脑海中不自觉的显出婉云的影子来,笑着给自己递饭,是的,他又睡不着了,每日只等着中午的那声钟声,便急急的往饭堂奔去,早些日子众人只以为他是饿的厉害了,后来每日见他倚在堂口的柱子上直勾勾的盯着厨娘婉云,便知这小子打的什么注意。 龚连成怕金子再犯混,也是告诫过几次,毕竟这饭菜确实可口,还有一对好奶,咳.... 可龚连成的话跟心里的虫子比起来,实在是不够看,金子心想要是能跟婉云欢度一夜,就是罚自己做三个月的力工也是愿意的。 幸亏饭堂除了堂口之外,和军器司之间是封死的,只有一后门供采买之用,不然这金子不定做出什么事来,当然也不一定是金子,毕竟惦记好奶的人不少,如此赵文振前日看见龚连成踢金子的现象便成了餐前常态。 这婉云毕竟是经过人事的,对金子说的那些话,虽然也脸红,倒不至于哭,只是不理金子。 金子从赵文振手中得了这口罩,只因听那几个老货说是女人用的月事布,每月必用的,虽然懵懵懂懂,但究底不明白这是何物,既然每月要用,拿了来送婉云,说不定能讨得她和自己说话,可他那知就算是月事布每月要用,也不是他该送的。 每日被金子酸话调扰的婉云,早就不胜其烦,只因需要这份活计谋活,才一直忍着没有发作,不想这个没皮没脸的人,今日竟拿着那样东西辱没自己。 婉云泼出一碗菜汤之后,金子淋了个满面,见这架势急急的退了几步,一向温和婉云却是拿起一只陶碗扔了出来,正好打在往外跑的金子后背上。 众人一见,知今日与往日不同,金子真惹怒了厨娘,忙忙的起来,怕再飞出碗来,也不敢离的太近,只围着堂口看着,龚连成早跳了起来,大骂着金子,一边走到堂口安慰着厨娘婉云。 这婉云看着温和,实一贞烈女子,此时见打不到金子,竟拿起一把菜刀来,嘴里大喊着:“我虽丧了夫,也由不得这种泼皮来辱没我的名声,今日一死也算没了念想”。 听这话甚是坚决,赵文振本在一旁看着热闹,看这情形怕是要闹出人命来,忙窜出人群,一溜钻进了堂口,夺下了婉云手中的菜刀。 龚连成本要钻进去,只是太胖被卡住了,被几名铁匠拉了下来,见赵文振已夺了厨娘手上的刀,这才松了口气。 厨娘婉云见刀被夺,盯了赵文振一会,忽一下蹲在地上哭了起来,赵文振有点无措,手里拿着那把菜刀站着,一边注意着厨娘,怕她再做出什么事来。 “去给我把那个狗娘养的绑回来”。 龚连成怒吼一声,几个铁匠闻声兴冲冲的跑了出去,这金子痞赖的性子平日里得罪的人不少,只是在军器司不好生事,这有了茬头,看不惯金子的还不高兴疯了。 不一会,金子便被五花大绑送了来,按说这金子应该跳腾反抗才符合他往日的行径,但他却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低着头乖乖的走了进来。 “你这个畜生,老子给你说过多少次了,能被腿中间的玩意糊弄了脑子?去,给婉云道歉”。 龚连成恨铁不成钢的骂着,这金子底子不错,又年轻,再过个几年少不得能成为一品铁匠,到时候这司监的位子就有了交代,可这狗娘养的就是不成器啊。 说起来龚连成还是喜欢金子,虽然爱惹事,但是跟自己年轻的时候真像,能打架就能干活,这是他嘴边常说的话。 金子摇着脑袋,走到堂口,声音诺诺的给婉云道了歉,婉云只蹲在地上哭,勾起了往事,越哭越伤心。 金子突然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赵文振,简直能喷出火来:“都他娘的怪你,做的什么狗屁玩意”。 第一百七十四 密劄 不想这祸水引到了自己身上,赵文振左右看了看,见厨房里就自己跟厨娘两个人,金子这时候不可能这么跟婉云说话,那一定是冲自己说的了。 “金子,明明是你无赖调戏厨娘,怎么怪起了少监大人,你可不要狗急乱咬人”。 “是啊,你小子老老实实认错就行了,扯上别人干什么?” ...... 赵文振还没有开口,一帮铁匠七嘴八舌的数落着金子,本就做了错事的金子,被众人这么一番数落,反倒激起了他的血性,挣脱了绳子,一把捡起地上已经被踩黑的口罩,扬在手中,歪着头:“我怎么乱咬人了,你们说说,谁他娘的没事弄了女人的月事布戴嘴上,还有你们这帮老货,说什么女人必须要用的,姓赵的你今日必须给我说清楚,要不然出不了军器司的门”。 气急败坏的金子指着众人乱骂了一通,这是打算破罐子破摔了,反正做了这事龚连成肯定不会放过自己,还不如将自己心里的不快全部说不来。 听了刚才的金子的话,再看厨娘婉云的样子,赵文振这才明白过来,这帮人是误会了,将这口罩认成了女人用的月事布,这一世虽还不曾见过这样的物什,但前世时考古书上也是有记载出土的,只是图像模糊,不甚清楚,现在想来和自己做的口罩却有几分的相似。 这么说来这件事还真和自己有关了,金子定是听了其他人的闲话,又稀里糊涂的意味这是什么宝贝物什呢,在古代女子对身事极为隐秘,就算是丈夫也是不提及的,金子莽莽撞撞的拿着这酷似月事布的东西去送厨娘,结果还能那般呢? 被金子骂了一通,刚才说话那铁匠一时不言语了,平日里说酸话的多是这些人,教唆不敢说,但肯定是串掇了。 想明白了后,赵文振觉得还是得自己站出来解释,要不然说不清楚,介于牵扯到月事布这么隐秘的东西,又兼有婉云在这里,不免要想想适当的措辞。 将自己早上戴过的那只口罩从怀里掏了出来,道:“各位原是误会了,这东西叫口罩,是为了防止粉尘吸入体内用的,并不是大家想的那样,各位下了工定也是喉咙不适的,有痰吐不出来”。 赵文振神情自若的说着,外面站着的铁匠连连点头,军器司的铁匠最少的也有三年,赵文振说的却是有的。 “昨日回家苦思冥想,才做出这么件东西来,早上试戴了下,确有效果,金子找我要时,我原以为他要戴,不想竟是当成了那般事物,让厨娘误会,明诚实在有愧,但这实是口罩,各位有不相信的,可拿了去比较,定是不同的”。 原来这东西是赵文振做出来的,见他拿着那东西说个不停,蹲在地上的婉云脸颊绯红,如火烧一般,不想这个看上去文文弱弱的人,也是个登徒子,脸撇在一边,不看赵文振一眼。 解释了半天,似是有了效果,可是单凭着赵文振的这些说辞,一时间还是难以接受这所谓的口罩。 见气氛稳了下来,赵文振对厨娘说了些安慰的话,将一只新的口罩压在案板下:“厨房内油烟不少,你也可以戴戴,倒不至于被呛着”。 厨娘的情绪也稳定了下来!赵文振便将菜刀放好,回钻出了堂口,虽说赵文振解释了不同,但说到底这事全由这东西起的,龚连成满脸的怒气:“赵大人,这东西你要戴我不阻拦,只是别再霍霍其他人”。 龚连成对赵文振的称呼明显生分了许多,这让赵文振甚是郁闷,比起打铁,出力不少工钱却只一半,狠狠的剐了赵文振两眼,将身上的绳子解下来摔下地上,愤愤的去了。 最让金子不高兴的倒不是要做力工,而是做了力工意味着接下来的两个月,他便见不着厨娘了。 见事情到了这么个结果,先前说弄的那几个铁匠自觉理亏,早早的去了铸坊。其他人见龚连成的脸色,也是随着去了,尽管今日之事和自己无关,但是呆在这总觉得不舒服,还不如早躲了去。 众人走后,龚连成一改脸皮,站在堂口说着安慰的话,婉云这时已经没有了怒意,自己又实在需要这份活计:“龚大哥,你放心,我不会走的”。 龚连成见厨娘婉云已经起来收拾起了碗筷,这才放心:“这就对哩,你放心那狗娘养的要是再敢欺负你,老子一定扒了他的皮”。 说完也要往铸坊走去,却被赵文振拦住了,:“龚大哥........”。 赵文振刚开口,就被龚连成的话拦住了:“你不要再说了,以后少弄那些东西,要打铁就好好打铁,粉尘能怎么样?老子在这里多少年了,也没有事,不要将那学子娇弱的性带到这里来”。 “哦,对了,这是上面传的密令,既然上面有令,我配合你就行”。 说着将一封剳子递给赵文振,打开一看,才知龚连成话里的意思,这剳子上虽然说的含糊,也能猜到是铸炼火炮的事。 原本龚连成想的是让赵文振自己知难而退,离了军器所,不想赵文振这般架势,如今只得将那封剳子给了,不管是铸炼的何物,早些铸完也好打发了回去,省得再惹事。 既然有这朝廷的密令,赵文振也就不必费尽心机的跟龚连成拉好关系了,想他也不敢违抗宣和皇帝的命令。 于是叫来了龚连成将昨夜抄的书给了他,令说让准备一间密室,能够铸炼铁器的,龚连成虽不知为何要准备密室,但还是答应了,密室就在铸坊隔壁,原是放废料的地方。 一应东西收拾齐全后,赵文振又说了要找最好的铁匠六人,龚连成这时只有应的份,自然不说二话挑出最好的六名铁匠,听候赵文振的安排,为了保证火炮的机密性,赵文振将各个零件拆分开,一人分的一两件打铸,等全部完成了再由自己组装。 第一百七十五章 分铸火炮 被厨娘的事一闹,铸坊一天的气氛都有些闷闷的,晚间收拾好密室的赵文振走在运河的边道上,雨依旧淅淅沥沥的下着,河水涨了不少,原先的那些荷叶都已被淹,浅滩里还有残叶随着水流沉浮。 厨娘婉云午间被金子那么一闹,整天都是懵懵的,不时的还要哭上一会,收拾厨房时发现那压在菜板地下的口罩,才想起赵文振今日是说了句和那物什不同的话,还叫自己细细比较看看,当时她羞的那里理会的这些,现在虽自己一人,看见那块布还是羞红了脸。 沉默了一阵,拿起那口罩,翻看了起来,现在看却有不同,只是晃眼间极为相似,“难道真像他说的是防烟尘的?”,婉云不禁自问,要真是如此,那她算是错怪了金子,但这想法也只是一瞬,金子实在是太可恶,就是抛过今日的事不说,也该好好的惩治他一番。 不免又想起早亡的丈夫来,要是他还在自己哪能受了这等委屈,一边又抽抽嗒嗒的流下泪来。 而赵文振怎么也想不到,一场危机在京都雨夜的掩衬下向自己袭来,自赵文振出了军器司的门,就被人跟上了,只是雨声掩盖了脚步声,又兼打着雨伞,难以注意到身后的情况。 身后的黑影极其的谨慎,借着河道树隐藏着身形,不时的停一下与赵文振拉开距离,又不远不近的跟着。 虽是雨夜,京都的夜市依旧繁盛,近日因多州阴雨和南方出现水患的缘故,粮食的价格涨了不少,购粮的人更是排着长队,毕竟风声不好,说什么粮价还要再涨三钱。 所以一路这人都没有找到下手的机会,军器司到赵府的路,中间有一段是和坊市隔开的,夜里行人不多。 刚转过街角,一人忽从背后冲了过来,赵文振循着动静刚转身,连面容都没有看清,一块砖就劈头砸了下来。 一时只觉天旋地转,一股温热的液体从额头流下,忙用手掩住,恍惚间看到那黑影跌跌撞撞的朝着街口跑去,隐没在黑暗中。 此街多是京官的宅邸,行人甚少,已经来不及呼喊,只得用手掩住往家里走去,大武如往常一样站在门口等着赵文振,一见赵文振受了伤,急的说不出话来,手在空中乱舞着。 “大武,我没事,包扎一下就行了”。 大武扶着赵文振进了屋,晴儿找来金疮药包扎好,赵亭才问了原故,听赵文振说在街角被人拍了一砖,站在一旁的大武忽一下冲了出去,手里拿着那把惯使的菜刀,嘴里喊着“我活劈了他”。 几人忙忙的拦不住,连赵亭的话也是不听,赵文振喝了一声:“大武,你要是还愿意跟着我,就别出这门”,一听赵文振这话,大武像泄了气的皮球,蹲在一旁只苦着一张脸也不说话。 打自己的那人现在早已跑远,再说连自己都没有看清面容,大武这幅样子出去怎么得了,京都不比别处,行事自是要小心些。 刚才虽没有看清人脸,但赵文振心里还是能猜出是谁,只是流了些血,也没什么大碍。 ....... 第二日,赵文振要出门时,见大武已经等在了门口,背上背着那柄从未见出过鞘的大刀。 “大武,大早上的你在这里做什么?” “小振,我要跟着你”大武脸上的表情坚定,赵文振明白依大武的性子自己是劝不住他的,只得叫大武跟上,经了昨晚的事,赵文振也是有些怕的,那人要是一会武功的,手里的砖头是一把刀或者是剑的话,自己已经是一具身体了。 当赵文振头上缠着纱布,戴着口罩出现在军器司时,引起了一场骚动,再看赵文振身后那如塔的汉子,脸上多了几分惊惧之意,大武跟龚连成差不多壮实,但却要比龚连成高出一个头来。 今日赵文振没有在铸坊多停留,跟龚连成要了昨日定好的那几名铁匠,当然也包括龚连成自己,往密室而来,从怀中掏出几张图纸,这是昨日夜里赵文振,分解的火炮零件图,上面都标注了详细的尺寸,就算是目不识丁的人也能看的明白。 “少监大人,这是铸炼的何物,刀不是刀剑不是剑的,曲里拐弯,从没见过这样的物什”。 一铁匠拿着图纸看了半天不解的问着赵文振,赵文振笑道:“做个玩意,几位辛苦,等做成了,我请各位喝酒”,这铁匠也知道,有些事还是不知道的好,也不再问,只笑着说:“少监大人到时候可别忘了就行”。 “放心吧,忘不了”,说着将最后一张图交给龚连成:“龚大哥,这东西是最重要的部分,就烦劳费心了”。 图纸上画的是火炮炮筒,对火炮来说这炮筒无意是最重要的,铸炼不好容易炸膛。 龚连成见图上画着一根粗管,除此在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眉头微皱。 按当时的技术,这铁器都是打扁要么就是圆杆叉状,如刀剑农具等等,这种空心的圆筒实是没有做过,龚连成皱眉苦思,半天为难的道:“赵老弟,这东西实是没有做过,我没有把握能不能做得出来”。 赵文振道:“此事不急,我相信龚大哥一定有办法”。 距两年之期还有些日子,这几天赵文振也看的明白,龚连成的铸炼技术确实高超,如果连他这一品铁匠都做不出来,那大梁也找不到人能做了。 如此龚连成只得应了下来,再说有上面的密令,他也只能找着赵文振的话做,于私他自然希望赵文振早点走,这才几日就弄出这么些事来,日子长了还不定怎么样。 大武环抱着双手,站在密室门口,当起了侍卫,扫视着每一个经过密室的人,赵文振受伤他甚是自责,要是跟着就不会发生这事。 交代了龚连成,赵文振便带着大武往史家走去,张宝根昨日回了信,对先前史玉虎说的那官职有意,还附带着送来了一百两银子,让赵文振打点之用。 第一百七十六章 终相见 史玉虎光卢寺属正的职位本是一闲职,常闲在家里,这些日子也找过赵文振几次,但都没有见到,因他的性子在京都的朋友属实不多。 仅有的几位酒肉朋友也是凭着他家的家世,为了拉近关系而来的,况且见面不是奉承就是吹捧,实在是不想与之相与。 赵文振来找他,自是欢喜,拿了新近酿的蜜饯果脯,今年的新茶招待赵文振,两人相坐,自是问了些这些日子过的如何的闲话。 “明诚兄,子清倒是见过几次,你却始终见不上,今日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 “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我来是有事找你”。 史玉虎笑道:“明诚兄无事可常来才好,我实在闲的无事,这几日又连着阴雨,人都快要发霉了”。 今日天空放了晴,只是还是灰蒙蒙的,像是没有晴利索,院子里的树像是有绿了些,不过有些却是已经有了几片黄叶,预征着秋天的到来。 “上次你说的那鸿胪寺的空出可还在?” “昨日还有世兄家的后辈来找过我,为的就是这事,应先前答应了明诚兄给宝根兄弟留着,所以被我打发了,怎么宝根兄弟回信了?”。 赵文振道:“昨日刚收到的回信”。说着将张宝根回的信拿给史玉虎瞧了,又拿出张宝根随信封的银子,自己补足了一千两,交给史玉虎。 “这是打点之用,我实在不知所费多少,少了还要你补上,等了了此事我再算还给你”。 史玉虎道:“鸿胪寺那空出不过八品官职,这银子的事你就不要担心了”。 昨夜的那一砖造成的伤口,昨夜敷了药已经不留血了,为了不让史玉虎发现,在进史家院子时,赵文振就拆了头上的纱布,不知道的还真看不出什么来。 赵文振坐在一旁,喝茶吃着点心,史玉虎取出笔纸写了一封荐信,叫了使役,即刻送了出去,这才笑着对赵文振说道:“明诚兄,那鸿胪寺空出的事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你早些告诉宝根兄弟来京都的好,官令下来便要去赴职的”。 “那我先替从墨谢过,等他来了,请你喝酒”。 史玉虎笑道:“这酒就免了,说起来我这光卢寺要干的活很多都和鸿胪寺有交集,到时候不免要麻烦宝根兄弟行方便,应该我请他才是”。 光卢寺主管珍馐酒宴之事,而鸿胪寺主管祭祀外交等活动,两者联系确实是大,如此想来张宝根和史玉虎以后见面的机会不少,张宝根自有机会报答史玉虎,赵文振便不再啰嗦,只是说着这几日的闲事。 不免就聊到了南方水患之事,听史玉虎说他父亲几日前就接到了安置灾民和赈灾防疫的命令,两江地区灾情严重,秋收的时节农田却是被冲毁了大半,几日的时间粮价已经涨到本朝历来最高。 赵文振便说了些自己知道的消毒防疫办法,如在灾民安置地点洒生石灰,禁食死鱼腐肉等等,史玉虎一一的记了,满眼感激,大梁虽也有应急条令,但是赵文振说的这些上面却是不曾有。 日影西斜,赵文振别了史玉虎,回到家中,晴儿又给他上了一遍药,见伤口已结了痂才放下心来,回到自己房中,写了一封信,这是要送给张宝根的,此事有了着落也算是一件喜事,昔日柴桑的几位,除了苏一尘其他都在京都了,不由的感到一种安全感。 是夜,灰了一日的天空,亮起了点点明星,赵文振出了宅子,往京都最繁盛的那条街走去,大武跟在后面,背上没有再背着刀,那刀实在是太惹眼了。 先去荒破书局还了书,如先前说的那般按三日给了租金,那书局的掌柜还是和前两次一样,躺在躺椅上也不看赵文振,只得将书放下,自己退了出来。 张宝根的事有了着落,赵文振不免想起陆子玉来,有些事该有个说法了,无论结果如何,心里也有个着落。 阴雨几日,今日放晴,街市上行人很多,米粮店门口还排着长队,买粮食的人太多,这粮店不得不出了限购的法子,一人最多只能买一斗,所以就有了全家全部排队买粮的景象。 挤过人群,又转过两条街,灯火通明处,一匾额映入眼帘,“大德成布庄”,与熙熙攘攘的粮市相比,这里要冷清的多,从门外看去,一掌柜的翻着账本,一女子叠弄着店里的布料。 赵文振踏进店内,一股亲切之意袭上心头,这里的布置和江州的差不多,只是大了不少,布料种类也是多了不少。 “这位爷,您要点什么?这都是近日新织的绸缎”。 掌柜的脸上堆着笑,招呼着赵文振,自南方灾情传开,粮米涨价,这买布的人越来越少,以至今日更是一个客人都没有,刚才算了下账目,最少要亏损百两银子,摇头叹息间竟是来了赵文振,看打扮应该是个有钱的主,而且身后那位看着明显就是侍卫,在京都出门带着侍卫的是什么人,这熟透了的掌柜自然是知道的,所以现在看着赵文振的就像看到了银子一般。 “赵公子,你怎么来了?”。 一旁收拾布匹的那女子,听掌柜的招呼不免看了一眼,这一看却是让她惊的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不能来吗?素娥姑娘”。 赵文振玩味的看着素娥,这掌柜的见赵文振认识素娥,笑道:“这位爷您认识素娥?小丫头不懂事,你不要见怪,看上那个给我说”。 赵文振没有理会掌柜的话,看着素娥问道:“他在吗?”。 素娥何曾想过赵文振会到这里来,先前碰到都是路过而不入门,虽说听赵文振说过一次找时间来见陆子玉,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 “陆公子在后院歇着,今日刚从江州拉了布匹回来,路上染了风寒,才吃了些药,要我去叫吗?”。 “不用,我自己去找小陆就行”。 又对大武说道:“你帮素娥姑娘干会活,等我出来”。 第一百七十七章 铜铸 大武实在是不适合干这活计,手上的老茧摸在丝绸上都刮出了丝,素娥只得叫他在一旁坐了,说着话。 掌柜的见大武在这里也不好问赵文振的身份,只时不时的看一下通往后院的小门。 今日赵文振头上缠着纱布出现在军器司时,龚连成只问了一句,便没有细问,想是也猜到了抡砖的人是谁,这不刚入了夜,干了干了一天力工的金子就被龚连成叫到了军器司后面的荒地上。 金子心里有鬼,看见龚连成诺诺的,突然龚连成一脚踹在金子的肚子上,金子被这一脚踹的后退了好几步,才稳住了身形,面色发狠:“别他娘的以为是司监我就不敢打你”。 “你也算是男人?有种就光明正大的较量,背后下黑手算什么东西”。 被龚连成一语道破,金子面色怂了怂:“谁背后下黑手了,你说的什么我不知道”。 龚连成道:“赵老弟的头不是你拍的?你他娘的一撅腚我就知道你要拉啥屎,今天就是给你个警告,如果有下次,赵老弟不追究我他娘的亲自关你进衙门”。 龚连成说完愤愤的走了,金子作为他是极看重的,实在不想看到他因一娘们毁了自己的前途,赵文振再怎么说也是朝廷命官,又是今年乡试的状元,赵文振要出点什么事,金子怕是万劫不复,好在赵文振没有报官追究。 金子捂着肚子,远远的跟着龚连成,其实昨晚他也是害怕的,以至于那砖头都拍偏了。 ...... 月上中天时,赵文振从大德成布庄的后院走了出来,后面跟着陆子玉,两人面上俱有笑意,素娥见此更是高兴的不得了,看样子赵公子和陆公子之间的误会解开了,赵公子以后应该会常来吧,素娥奇怪的想着,又有些羞意。 “小陆,那就这样说定了,半月后我到你这里来取”。 陆子玉道:“你放心好了,误不了你的事”。 说完赵文振和素娥打了声招呼,便出了大德成布庄,月如钩钺,袅袅清清。 “陆公子,你和赵公子......” 赵文振走后,陆子玉站在厅里看着远去的背影,素娥笑问着陆子玉,可陆子玉却是不说话,这可急坏了了素娥姑娘,直勾勾的瞅着陆子玉的脸,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来似的。 过了一会,陆子玉才笑着说了两个让素娥姑娘抓狂的字:“你猜”。 至于赵文振和陆子玉说了什么,就不得而知了,说来他们两个之间的矛盾,主要是前辈的仇怨,伦孝的传统思想让陆子玉不得不谨遵父亲的教育,自己对赵文振是没有什么怨念的更多的事和自己内心的斗争,而随着父亲离世日久,陆子玉心中的那道枷锁自然也就松动了。 第二日赵文振来到铸坊时,昨日给的图纸上的零件已经有了几分的形状,只龚连成那炮筒还没有头绪。 赵文振又细说了一下要求,比对了一下尺寸,满意的点了点头,这几名铁匠不愧是军器司技艺最高的,赵文振图纸上按当时的技术来说挺复杂。 龚连成见赵文振已经取了头上的纱布,安心了几分,给赵文振说了些自己铸炼炮筒的想法。 以他所说,这圆筒锤炼是没有办法的,只能用模具直接浇铸出来,当然这种方法做出来的东西韧性不足,赵文振也见过浇铸的生铁,沙眼颇多,反复锤炼才能用,直接浇铸做出来的炮筒怕是有炸膛的风险。 “龚大哥,你看能不能将打成片状,再卷成圆筒?” “这倒是可以,只是连接的地方怎么办,不可能再锤炼到一起了”。 赵文振来回踱着步,大梁铸炼铁器的历史不长,也就近一百年的事,在技术上远没有铜器高,再说自己记忆中的那红夷火炮用的就是铜,虽有炸膛的风险,但是只要够厚就不怕。 给龚连成说了自己的想法,龚连成思磨一会道:“铜铸倒是可以一试,这里到闲弃着几千斤的铜料,今日不妨试试”。 说着便叫人开了库房的门,找来力工将几百斤的铜料往铸炉运去,赵文振和龚连成两人来着图纸,用沙子做着模子,粗粗的算了下,要是加厚铜壁,少说也要用一千多斤铜料。 一上午的时间模子才做好,在外面小心的护了挡板,铜料也都拉到了铸炉旁。 铸炉要溶铜料,这意味着铁匠没有活可干了,好奇的铁匠都围在一旁,看着一车车的铜料投进熔炉,随着熔炉温度 第一百七十八章 观局 时令已从三伏天渐渐的转了出来,早秋的京都早上带着些许的凉意,要穿一件薄袍才行,华安街一间客栈里,张宝根起身到了两杯酒,分别递给赵文振和史玉虎。 “两位的大恩我无以为报,饮了这杯算是从墨谢过两位的恩情,日后有用到我的定尽力为之”。 赵文振和史玉虎同举了杯,笑说“从墨高才,理应如此”,与坐的孔知和陆子玉也同举了杯。 “国事天下事,莫不是夸夸其谈出来的,有自信者以为得了正知,到处宣扬,初听还觉得有几分道理,但一细想,就差的多了,泛泛之谈也能糊弄愚人之耳目,埋头苦干的也未必就有了才遇,想这次乡试,皇榜上的有几人得了职位,上下打点也要有门路才可行,从墨兄心中莫要有芥蒂,想我跟明诚兄还不是一样,一个做了“抄书匠”一个做了“打铁匠”如之奈何”。 孔知说起这个端起酒杯摇头无奈的笑了笑。 “子清兄说的偏颇了,以你这么说那我跟宝根兄弟岂不是一个是“保管”一个是“跑堂”嘛”。 史玉虎说的风趣,引来众人一阵笑声,陆子玉自和赵文振和好后,多日来也时常走动,今日也被赵文振邀着来了。 “京都风貌与别处不同,想各位也能感觉到,皇城所在之地,仿佛所有地方都被那感觉笼罩一般,自玄武街附近你能每日看见那巍峨的宫墙,即便在见不到那皇宫的地方,你往那方向望过去,皇宫似也矗立在你眼前一般……” 陆子玉说的真情,其他人都是赞同的点点头,皇城的大墙在每一个人的心里,即便是看不见的地方,只要往那方向望去,也能看到那堵墙。 “求官的、求门路的、谈论国家大事的,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茶楼酒馆、各种烟柳之地谈论的也都是这些,到哪里你都能看见官的影子,一方面朝气蓬勃,另一方面,却又暮气沉沉,各种心机手段,想想真是害怕,且说这朝堂要比商场更不讲究的多,原是为百姓谋利,到头来都是为自己谋利,还要挂上维民所止的幌子,有时候想想这入仕到真不是好的选择,还不如从了商,让利于民也算真正干了些实事” 今日相聚的都是知己人物,情到此处赵文振不免也说了这些心里话,史玉虎作为大梁真正的望族子弟,角度跟赵文振等人却有不同,只听他说道:“我大梁近百年,也有数次变法革新,虽多失败,但总不离富民,强兵,取士这三样,究其根本却也应该如此,只是结果确常常是民不富军不强,取士不得其法,每每想起总不能知为何”。 赵文振晃了晃手中的酒杯说道:“此事之理很简单,在于做局之人尔”。 听他这么说,几人来来了兴致,大梁先前却有数次改革变法,但是成功者甚少,最近的一次算是蔡文对茶,盐,钱的改革,目前看来还算成功,毕竟已在全国施行,但结果却大出意料,私铸钱币,贩卖私盐者日剧,如此看来停行只是时间的问题,只要皇室的利益被冲犯,那这改革也就死了。 赵文振看了看周围:“此事太过敏感还是不要在这里说的好,几位要是想听,改日寻了僻静处再说不迟”。 这话说到一半,几人的兴致都被勾了起来,不听完总觉得心里有只猫挠一般,史玉虎便道:“明诚兄,你且说就是,这沁芳斋的雅间隔音甚好,临间弹琴都是听不到的,放心好了”。 史玉虎说的是实话,沁芳斋是华安街最好的酒楼,常有各种官员出入,在私密性这方面做的甚好。 赵文振原是被乡试文章折腾怕了,所以近日说话行事都谨慎了不少,听史玉虎这么说,其他人又都看着自己,少不得要说来。 赵文振手指在酒杯里蘸了一下,移开杯盘,在桌面上画了一个正方形:“我朝原以武立国,立国之初,武力强盛,只是随后的几次叛乱让太祖看清此事弊端,随后抑武崇文,以强此弱彼的方式治理大梁,此等方法在一定的时间消弭了内战,一度令国民富庶,可到得如今,此法也造成诸多弊端,令我朝难敌外侮,先前的那种方法在开国之初实乃良策,彼时国民比今日少,而今时不同,此法已不再适应国情,诸多压力下,朝廷也只能让强的更强,弱者更弱,维持不正常的平衡,再说军队所费资费不少,民又不强,以致循环往复不绝尔”。 孔知道:“若解决民强问题,这强弱两枝便都能解,只是现行法令虽不阻商路,但对农户和普通百姓却处处是掣肘,就像茶盐引法,普通百姓就是有货品也难以卖出去,这富民只是一句空话罢了”。 “强者尤强,就是弱者有了苗头,也是被强者榨取一空,如何让强者分流与弱者才能保的平衡,此不失为一法”。 张宝根说这话自然是站在如他家一般的普通百姓身上,几十年的贫苦生活让他深知强者对于普通百姓的压榨,想要变富,还得强处开沟引流。 赵文振笑道:“从墨此法是想让如小陆,玉虎兄这般的大地主,大富商,还富于民啊”。 众人都是笑笑,不置可否,张宝根这话说的有些书生意气,想想便知,那个富商会心甘情愿的将家族积累的财富分出去,他们中也有从泥潭里趴出来的,好不容易到了强枝这一步,怎么可能在让半分。 朝廷现行之法多是于民争利之策,要想民富,这基础就已经错了。 史玉虎见气氛有些冷,举杯说道:“这种事也不是大铁匠抄书匠能管得了的,咱们今日可是来喝酒的,莫要光顾着说话了,来宝根兄弟,日后你可要多帮帮我啊”。 几人都是一笑,端起酒杯,开怀畅饮,再不提前事,酒到半酣,史玉虎不免又要拉着赵文振习演一番琴曲,至日影西斜方才散去。 第一百七十九章 新宅 酒局散去,孔知却是频频叹气,酒席间的话当不得真,就如赵文振所说只当玩笑听听便罢,可进耳的话自然就有了不同之处。 思来想去,重在一点,还是大梁儒气太重,孔家畅行的教天下万民如今看来倒像是笑话一般,身为孔氏后人的孔知心里有着一丝丝的羞愧,但又无法言说。 想在柴桑之时还跟赵文振信誓旦旦,要入仕救民,当时心中可能正有为万世开太平的想头,如今就如他说来一个抄书匠能如何呢? 赵文振却是轻松的多,如他所说酒席之上只是玩笑话,我且一说,你且一听,过后就当无事便罢了,若真说心中没什么想法也不可能,只是赵文振这个打铁匠不是真的打铁匠,在他心里能感觉到宣和皇帝强兵的念头,只是上意难猜,如今要紧的还是早日做出火炮。 张宝根已经拿着吏部给的官印到鸿胪寺赴职去了,虽是八品的小官,在他想来也已经心满意足,对史玉虎甚是感念,但不知史玉虎说的帮他到底如何。 ...... 前些日子跟龚连成想了铜铸之法,但沙子做的模型撑不住铜水倾倒的压力,做出来的东西是个四不像,圆不圆方不方,定是不能用的。 所以除了小的零件已经打好几件,其他的到没有什么进展。 赵文振到军器司就职已经十多日,这日朝廷下了剳子,府邸的事有了回信,也是如赵亭住的一样,二进的院子不甚宽敞,对于他来说也是足够了,新批的宅子跟赵亭住的地方离的不远,这一条街本就是朝廷为京官建的居所,所以不多时一应物品就都搬了过来。 院子久不住人,杂草丛生,显得有些破败,听人说这里原是户部员外郎住,因外调搬走好多年了。 从赵亭府上拿了铲刀,赵文振清除着院里的杂草,墙边的一颗石榴长得格外的好,挂着几十个果子,大武手大粗苯干不了这种活计,赵文振便央了他去接李千月。 李千月已得了信,知道宅子的事下来了,早上便收拾好了行李,原打算自己带着三个丫头回去的,现在大武来接,也不用收拾什么,提了一应行李便走。 王夫人送出门口:“宅子刚下来,要收拾的东西多着呢,你且再住两日,等妥当了再回去吧”。 李千月拉着王夫人的手笑说道:“娘,这宅子明诚定是要自己收拾的,想去年那花圃?家里的使役要帮忙他都不肯,我回去也能帮帮他,等收拾好了我来接娘去看看”。 王夫人摸着李千月的手,欣慰的说道:“难得你有这想法,那娘就不留你了”。 大武提着行李走在前面,玲儿和小荷跟着李千月,昭昭坠在大武的手臂上,让大武荡着自己走,时不时的问一句,新的宅子大不大,有没有海棠花之类的,大武只是笑着摇头或者点头。 路过街市,李千月让大武带着昭昭先回去了,自己和玲儿小荷来到了花市,挑挑捡捡买了好几束心仪的花,又挑选了几个瓶子,才捧着往新宅子走去。 “小姐,宅子都还没有收拾好,你这时候买花放都没地方放”。 小荷手里提着两个花瓶,有拿着一束花,面有苦色的说着。 李千月却说:“花能悦人心,正因为还没有收拾好,插了花才显得有人味些,那宅子想来许久不住人了,再没个装点冷清的很”。 玲儿说道:“娘子,再买几株海棠吧,少爷最喜欢了”。 “却是忘了它,还是玲儿对少爷好,这都想着呢” 玲儿羞红了脸道:“娘子怎么和少爷一样,就知道拿玲儿取笑”。 如此便又买了几株海棠,回到宅子时赵文振已将院里的杂草铲干净了,正清着房梁上的蛛网。 “月儿,你先坐会,等清了这蛛网,就能铺床盖了”。 赵文振头上戴着不知从哪里找来的一顶草帽,鼻子上粘着几点黑灰,李千月娇笑一声,说道:“相公脸上不沾点东西不习惯吗?” 玲儿几人都是笑笑,自赵文振到军器司就职以来,脸上确实没有干净过,见过的几次都粘着黑灰,当年的青衣公子变成如今这般模样实难想到。 李千月坐在院里修剪好买来的花束,插好瓶,因房里还没有打扫,只得先在院里放成一排。 昭昭不知何时已摘了一个青石榴,咬了一口直涩的吐口水,摇摇头扔到了墙角,小声道:“一点都不好吃”。 玲儿和小荷找了抹布将屋子里的陈设都擦了一遍,成年的灰尘一下还不能做到几明瓦亮,但已有了几分样子。 太阳落山,掌灯时分,主仆几人才将二进的院子收拾停当,李千月拿来了插花,摆在各处,一时也觉这是久不住人的。 赵文振和李千月自是住在主屋,玲儿和昭昭住在一厢房内,小荷自在一厢房,大武则住在了一进的左厢房,这里离大门最近,起开晚闭门户之事便由了大武来做。 如今京都有了宅子,李千月回江州之事便可缓一缓,以赵文振想来不回去也是可以的,有玲儿和小荷,一应的事也能做了,只是这没有个厨子,吃饭是个问题,下午的饭还是叫玲儿出去买的包子,但这日后总不能天天吃包子。 赵文振便将几人叫到一起,开了个小会,一来庆祝在京都有了自己的落脚之处,二来派一下以后府中的事,也有个条理。 “玲儿,去岁出卖金石之器的银子还剩多少?” 玲儿想了想说道:“除给姚渡买粮食用了一万两之外,再没有用过的,还剩三万两”。 “明天你跟小荷去找找,看有没有合适的厨子,请一个来,再看看有没有添置的家具,不用回我,看到合适的买来就行”。 李千月有些惊异,不想赵文振还有这么一笔巨款,只等赵文振吩咐停当,玲儿等人离去了才看着赵文振,说道:“相公有这么多的银子我竟不知的,想来花酒定是不曾少喝”。 赵文振笑道:“这笔银子除了给姚渡买粮,不曾用的,一直都是玲儿在保管,不信明日你可问玲儿看我可曾用了” 第一百八十章 上千斤的东西 几日的收拾采买,新宅子已然有了家的模样,几个丫头谈笑阵阵,也为这新宅子填了几分的人气。 厨房里已经冒出了炊烟,这厨子是晴儿托着人找的,先前也说过晴儿来京都的目的就是找一家底殷实的嫁过去,虽每日只干些采买的活计,但认识的人却不少,华安街一家酒楼因经营不善,做不下去了,这厨子便没了去处,晴儿通过自己的关系介绍到了赵文振的府上来。 如今局势不同往日,城外传来的消息越来越紧张,能找到这个一个活计对这厨子来说算是幸事,虽月俸少些,但每日只负责几人的吃食,想来也是极轻省的,在加上又兼采买,以前在酒楼做活时认识的菜商不少,如此下来每日还能结余几个铜板,就更加的欣喜了。 昨日试菜,这厨子更是拿出了看家的本事,一手本帮菜做的极为地道,荤素皆有,瞧着便有食欲,赵文振自是高兴,以后不用为吃饭之事犯愁,赏了这叫柱子的厨子一吊钱,只叫他好生在府里呆着。 江州家里管家来了信,说已采买了半年所用粮米,又简单的说了一些江州的事,信上说城门可能三两日就要关了,让赵文振不必回信,可能因为赵文振近来跟苏一尘要好的原因,也说了些苏家的事,苏家大爷在放粥赈济灾民时被灾民里窜出的一人捅了一刀,一刀正中肩膀,一刀中后背,生死未卜,信幅有限,说到此问了安便无后话了。 赵文振手里拿着信,思索着,江州遇刺那次虽没有问出雇凶的人就是苏云晋,但各种迹象都指向了他,现在这苏云晋被人捅伤也是有些了愿。 不过苏云晋在赈济灾民的时候被捅,多少有点耐人寻味,难道是有人要对苏家动手?几月前苏云晋被李顺开了瓢,苏李两家表面上虽解开了心结,但李家却是实实的得罪了苏家,让苏家背上了仗势欺人的骂名,这次苏云晋被刺李家嫌疑自然最大。 想来现在江州城门已闭,信是送不进去了,这事也只得日后再问苏一尘了。 军器司这边炮筒的铸造也有了进展,前些日子因沙子太过松散,做出来的模子无法承受铜水倒入时的压力,赵文振和龚连成几日思索,才想出再加上泥土稻壳等物,用水和成糊状,以增加韧性,稻壳沾染了泥浆又与泥沙粘连,成型容易了很多,触之也不易松散,做好模子后,便将先前那块四不像重新扔回铸炉熔了,火焰熊熊间,已成了铜水,龚连尘指挥着将铸炉中的铜水慢慢的往模子中倒去。 铸炉此时温度极高,有兼铜中气体,站在铸炉上的龚连成只觉头晕目眩,赵文振见状从怀里掏出一个口罩递给了龚连成,这口罩是赵文振让陆子玉按照自己那口罩做的,样子虽一样,但要精致的多。 龚连成虽有些犹豫,但实在熏的受不了,便接过不甚熟练的戴上,果觉好了些。 早些时候这军器司也有几位铁匠因为咳嗽不止导致吐血而亡的,仵作验尸只说铁粉堵了肺孔,其他人偶尔也咳嗽,却再无其他症状,便也没人当回事,因亲些日子金子闹出的事龚连成说来是极厌恶赵文振做的这东西,但这几日见赵文振都戴着,他口鼻中也不见铁粉之物,几日下来已有了动摇,这时正好赵文振递来,也就戴了。 随着铜汁的倾入,模子中想起一阵滋滋啦啦的声音,铜水的热量让泥沙中的稻壳烧着了,呼呼的冒着黑烟,等铜水浇完,模子里突然窜出一股火苗,噗噗的烧了几下又熄灭了。 龚连成已从铸炉台上跳了下来,口罩遮住了半边脸,但还能看出他脸上的笑意:“赵老弟,以我的经验,这次肯定能成功”,赵文振笑着点了点头。 炮筒已经浇铸完,距离见着还得等不少时间,为了防止意外发生,没有注水冷却,等温度降下去一些再注水,如此赵文振便站在一边等着,龚连成继续挥锤打着军器。 听龚连成说这几日锦州戍边的军队会再来拉一批军器,时间短任务重,中午吃完饭休息的时间也被取消了,金子也只干了两天的力工便被叫了回来,这小子艺业不错,普通的箭头一天能打上百只。 先前说赵文振做的口罩是女人月事布的几名铁匠,见龚连成也将那物什戴在嘴上,低头议论了几句,发出两三声混笑,碰上龚连成的目光又老实了。 龚连成其实早有让位之意,这军器司说来不好管理,铁匠基本都是大梁各州来的,饮食说话各种习惯都是不同,要真找一个外行来管,怕是一天都呆不下去,虽说龚连成对自己有成见,但赵文振是打心底里佩服龚连成,要让自己管连说的话都听不懂,要怎么管,有龚连成在,他这个军器司少监少了很多事。 刚来时还想着龚连成架空了自己,心里多少有点不舒服,这是几日下来也明白了,军器司的事能不参与就不参与,说白了自己来这的目的就是造火炮,其他的也不是自己的事。 以目前的进度再有半月,这火炮便可成型,现在最重要的炮筒已经浇铸,:剩下的其他零件这几天也做了不少,虽说自己组装也要费些时日,但半月时间想是足够了。 吃过午饭模子里已经没有火苗冒出了,只一股细细的青烟缭绕,提了两桶水慢慢的浇到炮筒与模子中间,白色水汽升腾,烫的赵文振的手发红,忍着痛将两桶水浇完,水气已经小了很多。 “开模吧” 龚连成走过来说着,他可是一直注意着这个大家伙的变化,毕竟用了上千斤的铜料。 赵文振拿起铁钳剪开模子上的扣条,一根金黄色的管子出现在众人眼前,黄澄澄的如金子一般:“赵老弟,这东西要弄回密室?” 赵文振点了点头,龚连成伸手摸着铜管:“这怕是难哦,这么重的东西得多少人才抬的动哩”。 第一百八十一章 一场叹为观止的艺术 一直站在赵文振身后的大武走了上来,将腰间的菜刀往后别了别,环抱着铜管,龚连成见状笑道:“这个娃儿怕是脑壳有问题哦,这么重的东西,一个人哪能抱的动哦”。 龚连成虽是中原人,但常与军器司各种带着方言的铁匠说话,免不了时不时的说一句其他地方的话,他带着夷陵口音的话逗笑了赵文振。 赵文振没有阻拦大武,从第一次见时大武就能单手提起两百多斤的野猪,后来更是一把将陷入泥潭的马车拉了出来,一直想知道大武力气到底有多大,这也算是一个机会,但心里可不认为大武能抱动这千余斤的铜管。 果然,大武使出浑身力气,脸都憋红了那铜管也只是轻微的挪了挪,龚连成一见这跟着赵文振好几日没听见说一句话的小子竟挪动了这千余斤的铜管,自认军器司力气最大的他起了好胜之心。 拍了拍大武的肩膀赞道:“好小子”,自己在铜管旁双脚蹲地抱住铜管,大喊一声,龚连成的气势在这千余斤的铜管面前显然不够看,使了一阵力,那铜管纹丝不动。 龚连成又挪了挪位置,甩了甩肩膀,又是一声大喊,铜管没动,只听兹拉一声,裤子的撕了开来,龚连成的大腚一下暴露在空气中,白花花的两片还晃了晃,注意着这边动静的铁匠早笑成了一团,赵文振也崩不住笑了起来。 龚连成面色乌青,但这腚是真白。 胯下的凉意让龚连成放弃了,立马站了起来,将胸前的护衣解下围在后面,一张脸也变成了黑红色,尴尬的笑着说道:“真他娘的沉哩,害的老子腚都出来了,赵老弟见笑了”。 赵文振这时哪里还说的出话来,因憋笑连也红了,只摇摇头,龚连成见其他铁匠笑做一团,沉着脸道:“笑你娘的腚,给老子干活”,又觉的这话有点不对补充了句“再笑今晚加工”。 果然这后一句话起了作用,手里挥动着铁锤,脸上笑意不减,可以预见龚连成的大腚在军器司要被说一阵了。 “哎呀,这兄弟好力气啊,想不想打铁?我亲自教你,保证让你成为有名的铁匠”。 相比赵文振,龚连成可是喜欢上了大武,依大武的力气抡自己八十斤的铁锤还不是跟玩似的,大武不说话,只看着赵文振。 龚连成也看得出来,自从赵文振被金子拍了一砖之后,这大武就一直跟着赵文振,想是家里的侍卫,便想赵文振笑着说道:“赵老弟,这兄弟真是打铁的好苗子啊,他要是不学打铁,真的是大姑娘嫁老头白瞎了”。 大武跟着自己在这军器司无事可干,每日也就是站在门口,或者站在自己身后,他又不喜与人说话,总感觉他有些别扭,心里总是过意不去,但叫大武不跟着自己,以他的性子定是不会答应,龚连成既然看上大武,想来也是一件好事,有个事做大武也不至于无聊,但跟不跟龚连成学打铁,他不能决定,还得大武自己拿主意。 “大武,你愿意跟着龚大哥学吗?” 听见赵文振问自己,大武低下了头,又抬了起来,憨憨的道:“小振让我学我就学”。 旁边的龚连成都快急死了,心里骂道“这娃儿真是个憨包”。 赵文振拍了拍大武的肩膀说道:“你的事要学会自己做决定,我没有权利让你干自己不喜欢的事知道吗?”。 大武看着赵文振的眼睛,过了片刻,点了点头说道:“我愿意学”。 龚连成大笑道:“你个憨娃,可算开窍了,来来来,试试我这铁锤如何”。 赵文振站在一旁看着大武跟在龚连成后面试着重量不一的铁锤,欣慰的笑了笑,大武说起来也是个苦命的孩子,父母早亡,相依为命的爷爷也没能陪着他长大就去了,大武在姚渡虽没有受人欺负,但心里总归是自卑的。 姚渡时是赵文振引诱大武做的决定跟着自己,但对憨憨的大武,他想他应该有一段自己的人生,论个头他比一般人高,论力气又有几人及的上他,在赵文振心里大武的人生本该灿烂。 要不是朝廷取消了武举之路,大武说不定已经是武状元了。 八十斤的铁锤在大武的手里像是玩似的,挥的虎虎生风,龚连成已经笑的合不拢嘴,当然戴着口罩也看不见他的嘴,对于打铁来说最大的天赋就是力气要大,这一点没有人能比的了大武。 自幼习武,大武对军器自然是感兴趣的紧,每日跟了赵文振到这军器司,站在门口的他眼神却是一直在那一排排的刀叉剑戟之上,走的时候还不舍的看几眼。 龚连成已烧好了一块生铁,嘴里喊着号子指挥着大武捶打,这号子比教赵文振时快了一倍不止,大武因习武的原因准头不错,每一锤都打在该打的位置上,力量有控制的恰到好处,再加上挥的八十斤的锤,不一会把尺余长的刀就成了形。 还只回了一次炉,龚连成淬过火后,举着长刀细看了一会,叹道:“天才啊,你真他娘的是个天才”,龚连成深情激动,说的大武都有些不好意思了,看了一眼赵文振,赵文振笑着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目睹全过程的他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叹为观止,大武挥锤的动作不见一丝的生疏,随着铁锤挥起,身上的肌肉跟着用力的方向活动,这简直就是一种艺术。 比之画画也是一样,只不过画品有文人雅士的吹染,便被赋予了高于生活的美好,军器向来都与流血战事联系在一起,让人见之便生出一股寒意,但也正是这军器守住了高于生活的美好,不然任世间再好的画品,在铁蹄下也是废纸一张。 龚连成如获至宝一般,让大武坐下休息会,自己拿着刚打出的刀,到一旁开锋去了,两火成刀连他都做不到。 自那日见过辽金的匕首,龚连成也研究了几日,要想在大器上做到那样锋利不是没有可能,只是对铁匠要求甚高,需得在一火时间内将生铁捶打到极致,匕首因为短小做到这一点不难。 今日见了大武,龚连成的构想一下有了希望。 第一百八十二章 血腥味 “相公,明天就是十五了,娘让我陪她去庙里烧香,你要一起去吗?”。 晚饭过后赵文振手里拿着一卷书,李千月做着女红,两人围坐在桌前,听李千月说起是十五,才想起来中元节到了,大梁百姓虽有初一十五到庙里烧香的习俗,但很多节日又不同,比如这七月十五的中元节就是没有的,倒是也有寒食节,只是日子不同,大梁的寒食节要过了小雪节令。 “军器司还有事,月儿你替我在地藏菩萨跟前多上几柱香”,赵文振平淡的说着,现在这些事说起来情绪已经没有太大的波澜,这也和赵文振的性子有关,因为父亲从小离家的缘故,自己也常被小朋友说是没爹的孩子,隐忍是他早就学到的生存哲学。 “大武学打铁了,司监还夸了他,说他是打铁的天才”。 “真的啊?” :李千月惊喜的笑着,脸上的表情似乎有些不敢相信的样子,赵文振点了点头,为了证实自己所说不假,又补充道:“昨日刚打了把刀,虽不能削铁如泥,但比起军器司的铁匠也差不了太多,况且他是第一次打铁,我就差远喽”。 李千月放下手中的针线认真的说道:“相公,大武及学了打铁的手艺,也该给他说门亲事,也老大不小的了,该成个家了”。 赵文振知道李千月这话被没有嫌大武常住在家里,大武是该成个家了,说来今年也有三十了,自己也说过要给大武找媳妇,可找个什么样的一时真没注意,大武实在是太老实,总是怕他吃亏。 “这还要看大武的意思,我是希望他能碰上一个自己喜欢的人”。 “这可难说,大武喜欢啥样的咱也不知道,反正他见了女的都脸红”。 赵文振不置可否,这一点倒是真的,大武见到女的都脸红,就是和昭昭这小丫头一块玩也脸红红的。 说起昭昭,自来了京都就把写字的事给忘了,先前赵文振也没顾上看,这丫头也就顾着玩了,毕竟是小孩子心性,京都的新鲜玩意又多,一时间哪里还记得写字,搬到新宅子后,赵文振突然问起,昭昭只低着头,双手揉搓着胸襟上的纽扣,也不言语。 赵文振知她是贪玩荒了此事,不免严厉些“业精于勤,荒于嬉,你说过的话难道忘了?”。 昭昭抬起头来,两只乌黑的眼珠盯着赵文振,像是受了什么委屈似的滴溜溜的转着,小嘴也瘪在一起,半天才憋出几个字来:“哥哥,我错了”。 看她的样子,赵文振也不忍再责怪,这小丫头说来也有几分的心劲,昨晚被赵文振说了之后,今天一天没有出门,坐在屋里写字,连吃饭都是玲儿夹了菜端去。 这时手里拿着厚厚一沓写满字的纸,来给赵文振看,昭昭的嘴角还有几点墨迹,应该是拿手擦过鼻涕,搞得跟个小花猫似的,赵文振看着昭昭写的字,李千月笑着拿出帕子,将昭昭拉到自己跟前,替她擦了嘴边的墨迹,又捏了捏她的脸蛋,两人都没有说话,像是在等着赵文振的评价。 赵文振一张张的看过,有些写的好,也有些写的不好,有几张明显就是心急写的,笔画慌乱一笔赶着一笔。 “这都是今日写的?” 昭昭乖巧的点了点头,赵文振已分成了三沓,见昭昭点头说道:“勤学苦练自是好事,但硬逼着自己日子久了反而生厌,明日起一天写十张就好了,其他的时间还是要玩玩的,不然学成傻子以后就嫁不出去了知道吗?”。 昭昭撅着嘴说:“昭昭才不嫁呢,哥哥那天要是看见昭昭烦了,你不要怕昭昭伤心,告诉昭昭就行,昭昭找个远远的地方躲起来,保证哥哥看不到” 昭昭年纪还小说到自己时总是说着名字,听起来可爱又有趣。 赵文振本挑了几处问题想要跟昭昭说,被这丫头这么一说突然觉的鼻子酸酸的,摸了摸昭昭的头笑道:“哥哥怎么会烦你呢,就怕昭昭有一天觉得哥哥烦了,吵着要嫁人”。 “昭昭就不嫁” 昭昭有些生气,这哥哥今天怎么回事,转头抱着李千月娇声道:“月儿姐姐,昭昭不嫁人”。 李千月搂着昭昭温柔的说道:“昭昭不嫁人,昭昭一直跟着哥哥姐姐好不好?”。 在李千月怀里的昭昭腻着点了点头。 赵文振道:“好了,不嫁就不嫁,现在来说说字的问题”。 听到赵文振这话,昭昭一下钻出李千月的怀抱,站在赵文振身边,神色认真,已然没有刚才的模样。 赵文振说了几点改进之处,写的好的也夸奖了一番,昭昭高兴的走了,走到门口像是想起了什么,:扒着门框转过头来说道:“哥哥,你以后不要摸昭昭的头了,玲儿姐姐说她长那么高都怪你经常摸她的头,昭昭可要长到月儿姐姐这么高呢,你以后不能再摸我的头了,哥哥要实在忍不住就摸摸我的脸,肉嘟嘟的可好摸了”。 玲儿想不到前些日子跟昭昭摘院子石榴顺口说的话,这时候已经被昭昭说给了赵文振,赵文振尴尬的挠了挠脑袋,悻悻的回道:“哥哥以后不摸就是了,快去睡吧”。 昭昭古灵精怪的行了个大家小姐常行的礼“哥哥姐姐晚安”。 昭昭刚才的模样落落大方,身段姿势又是极熟练的,到真像是从小生活在深闺里的富家小姐。 “月儿,这些是你教的吧?”。 李千月点了点头说道:“平日里无事,我便想着教她们些,就算用不上也总归没有坏处,昭昭和玲儿都是极聪明的,我那点东西费不了几天都学会了,以后可没得教了”。 听李千月这么说,赵文振心里有几分的愧意,自从到京都来,自己不曾陪过李千月一日,京都虽与江州有些不同,但日子久了总归没有什么稀奇的,是该给李千月找些消磨时间的东西。 先前李千月也好些诗词,还有大梁才女的称号,自从嫁了赵家,对诗词倒像是淡了许多,以久不见她捻书翻卷,到对这女红厨事这些以前从不沾染的东西生起兴趣来。 小荷还问过几次,李千月只说:“诗词的事,也就是附庸风雅,这成了亲就是过日子,柴米油盐衣衫鞋履才是真实的,纸上的东西嘴上说出来便好,还能真买桃花换酒钱”。 小荷只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却不明白李千月看的真切,大梁虽重文轻武,但很多文人一辈子都做不上官,穷困潦倒之际也就是寄情于酸腐文字间,写的时候自然是用了真情的,读者也莫不被其情所感,但想来都是空话,细细品之,其实是对生活无奈发出的怒吼。 “月儿,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像说书先生讲的一样吗?” “差不多,不过要比那些有意思的多”。 赵文振掩了书卷,说起笑傲江湖的故事,这种郎才女貌的故事身为女子的李千月自是喜欢,也顾不上手里的针线了,专注的听着...... 一进院西厢房外的石桌旁,玲儿坐在这里,看着天空中的明月发着呆,像是有心事,一会又笑笑。 赵文振在京都有了宅子,玲儿是最高兴的了,这样就可以不用回江州了,可以跟着少爷是她最高兴的事,可是刚才昭昭那小丫头找少爷看字回来说的话却让她有些烦闷。 什么叫她说长不高是少爷摸的,这原本是说的玩笑话不想昭昭这妮子这么快就告诉了少爷。 “唉,少爷明天应该又会弹我头吧”。 赵文振讲了半天,已掌不住打起了哈欠,声音渐弱的停了下来。 “然后呢?” 听到令狐冲被师傅赶下华山,李千月眼圈红了起来,又见赵文振不说了,弱弱的问了句。 “然后就睡觉”。 李千月哪能依得,硬是央着赵文振又讲了些,见他两只眼皮直打架才让睡了,但前提条件是明日得再讲。 ..... 日子一到八月,气温渐降,前几日下了几场雨,这时才晴起来,清爽的风给京都的秋日增添了几分活力,白日里天朗气清,到入夜后星光也是清澄明净,棉云浮于天穹,一朵一朵的。 这月余以来,南方各州灾情的消息传来不少,多是街市上听到的,虽真假难辨,但看朝廷几日间发的昭告也有几分信处。 南方各州都已封了城,城内城外饥民的状况,也已经被逼到极限上了。据说往年也有比今年更让人为难的情况,官府偶尔放粮,一些大户也帮忙施粥施饭,城内城外都有照应。每到这种义赈时,官兵也帮忙维持秩序,未出什么大乱子。 灾民中也结成了一些团伙帮派,打架抢粮便成了常有的事,官府与大户放完粮施完粥饭后便常有这类乱子出现,管也不好管。闭城之后死了一些人,饿死的其实在少数,因斗殴、抢夺而去世或是之后无钱就医渐渐被拖死的则占了大部分。但总的来说,据说比往年还是有减少。 京都因进出城需要条引,灾民倒是没有见着,各类的消息却是满天飞,今天听见这样的,明日听见那样的,都叫人无法判断了,史玉虎来找过赵文振一次,说自己上次给他爹说了赵文振说的那些法子,只用了撒生石灰一法,其他的都太含糊,确有效果。 特来让赵文振细细的写了再送去,那日赵文振也就是话赶话,说到了就不免多说了些,再说老是听着南方灾情的事,这些日子又想了很多,不免废了一夜的功夫,一起写了拿于史玉虎。 当然这些日子也有好事发生,火炮的零件已经全部铸完,这比赵文振想的快了不少,那铜管最后也是先造出了地下的两轮铁圈车,拉着进的密室。 这日赵文振暂时打发了铸炼零件的六名铁匠,自己掏出完整的图纸来,一件件拼装着,因为保密性的原因,先前零件拆得太散,这时候拼装起来确实是费劲,一日的时间,也只拼装好三个,看来还得几日才能完全拼装起来。 自从大武学打铁以后,龚连成心情似乎每天都很好,每日都哼着小曲,大武这些日子铁锤也挥的更顺了,龚连成也试了一下,一火成刀的想法,不过没有成功。 军器司来了大武一个人,所吃的饭却是增加了不少,先前的大陶碗大武能吃四碗,这份饭量着实有些惊人,先前几日厨娘婉云还怕撑坏了大武,好心说了些别吃撑着的话,几日下来才知道大武饭量就是如此。 每看到大武来加饭还好心的多盛些,龚连成每每看到都是咧着嘴大笑道:“好,能吃就能干”。 下午锦州戍边的军队来拉军器,比原先说的时间晚了两日。 黑甲军如赵文振上次见到的一样,看着就能感到肃杀之意,似是能看到北漠的荒凉。 上次押送军器的裨将没有来,换了个年轻些的,说是年轻也是脸上没有胡子,应该也有三十多岁的样子,龚连成手里提着酒壶站在门口,见上次那裨将没有来,垫着脚往马车后面瞧着。 直到所有的马车都停在军器司门口也不见那人,龚连成这才失望的咂巴了下嘴,小声的说了句“看来着酒又喝不上了”。 将酒壶放到一边,殷勤的过去接待新来的这位裨将,也打问了那位。 军器如先前一般都是早就准备好的,裨将验了验,便三下两下装上了车,也没有多余的寒暄,龚连成送了出来,便要北去了。 “这位兄弟,烦劳你给老张带个话,下次来我有宝刀送他,像辽金匕首一样利的宝刀”。 裨将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只是拨转马头去了,黑色三角军旗连着一排,消失在运河另一头。 龚连成有些失神,“怕是见不着了”。 刚才他在那裨将的黑甲上看见了血迹,虽然已经干涸却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那是人的血,他不会记错上次一个铁匠砸断了腿就是那种味道。 第一百八十三章 煮酒 七月下旬的一天,不知从哪里传来的消息,搅得京都人心惶惶。 “听说辽金的已经攻破了望子关......” “是啊,我还听说城墙下的尸体都堆成了山......” “破了锦州离京都也就不远了......” 大街小巷所有的人都在议论着同一件事,街市上的摊贩也不再吆喝,一种巨大的危机感笼罩在每一个人心头。 锦州戍边军队连着拉了几次军器,好像也坐实了这一点,但听到的人都在小声议论,没人敢大声宣扬,尤其碰到巡视的卫兵,便立马住了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朝廷没有任何诏令发出,所有人都是再猜测,无风不起浪,就像南方的灾情,定是有些事情发生,添油加醋是有的,但其中也隐藏着真相。 “他娘的,好好干活,被听些有的没的”。 龚连成黑着脸骂着低头窃窃私语的铁匠,自从那消息传出来,军器司的铁匠好像也没了精神,锦州要是破了,那就说明大梁已经没有了招架之力。 赵文振赶着一辆马车来到军器司,马车上装的是口罩,自从哪日龚连成试戴后,可能是觉得不错,干完活喉咙确实要舒服不少,也不再吐黑痰了,便要求军器司全部的铁匠都要戴口罩,赵文振先前找陆子玉就是为了口罩的事,先前给军器司的铁匠没人做了一个,戴了几日,这些铁匠也发现了好处,便央着赵文振再做些,愿意付钱买。 这笔生意虽然不大,但每月也有十几两银子的利润,陆子玉顺着赵文振的意思将这活给了素娥,口罩的用料简单,做工也不复杂,比起刺绣要省力的多,而且每月还能多赚几两银子,素娥自是高兴。 赵文振派发了口罩,问着龚连成:“龚大哥,城里都在传辽金的军队已经破了望子关,戍边军队这些日子又拉了好几回军器,怕不是空穴来风”。 龚连成用铁钳捅了捅火炉上的铁碳,蹲下身子呼呼的拉着风箱:“不管这事真假,你我的职责就是铸炼军器,旁的事不是你我该管的,也管不了,就算京都城破了又如何,你能逃吗?” “辽金的蛮子要真入了关,老子的大刀就能派上用场了”。 龚连成这句话说的狠冽,风箱山呼海响,像是要把炉上的碳化成灰一般。 大武继续跟着龚连成打铁,赵文振来到密室,今日火炮的组装到了最后一步,他心里再想,如果真的战事到了传言那种程度,这火炮还能派上用场。 虽说望子关破的事是传言,但京都这几日却笼罩在这传言中,夜里街市上行人少了很多,天刚黑就能听到接二连三的闭户声音,灯火像涟漪一样,由城中心向四周转薄,只有高墙内还如往日一般,灯火通明,风平浪静。 京都坊市间的一处别院,一间屋子里灯光略显昏暗,齐王坐在一条案后面,条案上放着一红泥火炉,火炉上的陶罐呼呼冒着热气,火炉旁的一碟花生米冒着油光。 “王爷,人来了”。 进来的这人是一直跟在齐王身边的青云,随着他的话落,身后一个被蒙着眼罩的人被带了进来。 “你下去吧”。 青云退出了门外,关好门站在五步远处,保证能听清房中的动静,又不至于听清谈话的内容。 听旁边没了声响,那人自己摘下面罩,用手挡着适应了一下不太亮的光线,一脸络腮胡的男人打量了一周,看见齐王正气定神闲的吃着花生米,上前行了礼。 “杨蒙恩,叩见王爷”。 齐王舀出一樽酒,慢悠悠的喝了一口,发出一声极满足的声音。 “杨将军,你可是稀客,来来来,先陪我饮几杯”。 杨蒙恩是大梁的将军,但这个将军说来有些惭愧,没有军权,也就是挂了一将军的头衔,杨家三代忠烈,他的爷爷和父亲先后战死在锦州边境,到了他这代蒙受皇恩,虽受了将军职位,一没有去戍边,二没有带军,只每月领着俸禄。 “王爷喝酒只配花生米吗?” 杨蒙恩坐在条案对面,看着一盘花生米说着,因为心中有事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僵硬。 “这花生米跟酒才是绝配,比起肉肴,花生米更能激发酒的香味,来杨将军试试,先吃两粒花生米,等嚼开了再饮一杯酒,其中滋味言不尽道也”。 杨蒙恩见桌上只一双筷子,犹豫了片刻,突然伸出手掌一拍条案,碟中的花生米从碟中跳起,杨蒙恩伸出手指,夹取了两颗,其余的花生米又落入碟中,竟没有一颗掉到条案上。 这对力量的控制着实让齐王吃了一惊,从这就能看出杨蒙恩武功极高,应该不在青云之下,至少也是一流高手,此等技法要是杀手那是何其的可怕,就算屋外有青云,只要这杨蒙恩有歹心,齐王相信自己也躲不过他的杀招。 杨蒙恩将两粒花生米放入嘴中,咀嚼了片刻,一手执着火炉上的陶罐,仰头灌了一口酒,手掌已经被陶罐烫红,杨蒙恩却是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喝完又将陶罐安稳的放在泥炉上。 控制力高超,耐力又是如此,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杨蒙恩竟是这般狠人,那陶罐已在泥炉上烧了多时,比之火炭也差不了多少,杨蒙恩握在手中竟能神情自若。 看见杨蒙恩手指抽了一下,齐王的心里才好受了几分,笑着问道:“杨将军如何?” 杨蒙恩豪爽一笑,道:“果如王爷所说,言不尽道,滋味不凡”。 齐王笑着点了点头:“杨将军想来是有事与本王说?”。 自己的这处别院虽是隐秘,但要见的人总有办法找到,深夜造访定是有事,杨蒙恩进来时齐王只说喝酒一事,也在试探杨蒙恩,毕竟猜到了几分来意。 “今日来确实有事要求王爷,还希望王爷能帮我”。 “哦,杨将军先说说,看我帮的帮不得”。 杨蒙恩拱手行了一礼道:“恳请王爷明日殿上能荐我去锦州征讨辽金,杨某虽不才但为了我大梁江山,情愿身砌边境,扫清辽金来犯蛮兵”。 齐王手指轻敲着条案,思索着,见齐王不说话,杨蒙恩有点急了,这两日城里的传言他也听了些,朝廷必是要发兵的,而他一个没有兵权的将军怕是连去锦州支援的资格都没有,而在朝堂之上能够举荐自己的只有齐王跟相国蔡文两人。 蔡文为人他又深知,只会举荐与自己相亲的,况父亲在世时还曾弹劾过蔡文,走他一路定是行不通的,能帮自己的也就只有齐王了。 “宣和七年,辽金大举进攻我锦州边境,杨家父子举兵前往镇压,双双战死在望子关下,辽金亦是伤亡惨重,然我大梁伤之更甚,无力再战,陛下不得不赠金和亲,以求安宁,今日将军又要去,我如何荐你?” “再说的,此时辽金虽有进犯之意,但只是小摩擦,将军想是听了市井流言,才这般急着要我荐你,然朝廷还没有发召,我又如何说的,辽金将悍兵勇,将军去了就不怕杨家断了后,此不是辜负了陛下对你的好意?” 齐王字字直中要害,杨蒙恩听得额上都冒出了汗,一下跪倒在地,道:“王爷,我杨家先烈虽没能平定辽金,但也杀灭了辽金的气焰,这几十年的安定,那一战怎没有作用,王爷此时说这话,边境的枯骨怕是要寒了心,我杨蒙恩情愿战死沙场也不愿看着杀父仇人侵入大梁的土地,还望王爷成全”。 齐王刚才说的话是有意试探杨蒙恩,大梁现在的局势,武将唯有在外立了功,才能在朝堂上有一席之地,据自己所知通过这种路子想去边境的武将就不少一手之数,这杨蒙恩已经算是迟的了。 “将军由此言,朝廷若真要发兵,我定会举荐你,只是现在的局势,我还看不清,辽金只是侵扰,并无大举进犯之意,我大梁也不能先发兵平乱,要不然激起两国战事,后果很严重”。 杨蒙恩听了齐王这话,心头已松了几分,总归有齐王这句话,只要大梁发兵那自己就能去锦州。 齐王叹了口气,又说道:“陛下定有打算的,你也莫听着市井流言胡乱猜测,若辽金真破了锦州,谁又能坐的住”。 碟中的花生米已剩下寥寥几颗,齐王将手中的筷子扔到条案上,神情懒怠。 杨蒙恩站起身来,行礼道:“杨蒙恩先谢过王爷”。 齐王斜躺在身后的软塌上挥了挥手,杨蒙恩自觉的带上面罩,开了门,守在门口的青云引了他出了别院,杨蒙恩再出现时,已在京都坊市的一处街角。 此时京都的夜已经静了下来,远处只有酒楼茶肆的灯还亮着。 青云回了别院,齐王却是端坐在软塌上,碟中的花生米已经空了。 “王爷,再那些吗?” “不要了,吃多了上火”。 火炉旁多了一幅大梁的地图,齐王手里拿着一支笔,在上面圈圈点点,问着青云:“这杨蒙恩你觉得如何?”。 青云怀抱着剑,补的两颗牙齿开合间泛着光。 “杨将军平日不曾听说有什么特别之处,倒是有耳闻一手杨家枪法使得出神入化,却不曾见,刚才我引他时试了他的力道,臣恐不及”。 齐王听到这话到没有什么意外,刚才他就已经见识了杨蒙恩对力道的控制程度,那时就想到青云恐不是对手,枪素有军器之王的称号,枪法出神入化定是不凡的,只是杨蒙恩没有军权,不在校场,又不上朝能见到的人自然是少之又少。 先前说杨家父子战死在望子关下,并不是说杨家都是庸庸之辈,相反辽金的大将多人死在杨家父子的枪下,要不是被辽金使诈套翻马下,遭了乱箭之局,胜负还不一定。 只是已经没人为杨家父子开脱了,战事的结果就是大梁像辽金赔了金,以和亲换取安宁,谁都改变不了。 他没有果断的答应杨蒙恩举荐他去锦州的原因也在此,到时候要是有人拿着这件事,那他没有任何理由在保荐杨蒙恩。 但知道了杨蒙恩的本事就不一样了,到时候就算有人说出这件事来,他也可以建议陛下比武定将,以杨蒙恩的本事,赢那几个草包还是可以的。 齐王手中的笔突然停在了锦州的上方,想了想,画了一个圈写下个杨字。 “送信锦州,我要知道最新的消息”。 青云领命出去,不多时一只信鸽从别院房顶飞过,绕了两圈往北而去。 “王爷,那赵文振这几日每天很晚才从军器司回去,也不在铸坊,不知在干什么”。 “陛下有没有再召见他?” “自那日他拉着马车进御花园之后,再没进过宫,应该不曾召见的”。 齐王手里的笔将地图上写在京都上的那个赵字打了个叉,想了想又写了回去。 “这几日你找个时间,带他来见我,我倒是想他了”。 对于赵文振,齐王觉得有点看不懂了,明明中了状元,却对军器司少监的职位很满足,甚至都没听见他有什么怨言,实在是想不通,听青云所说,前几日他还学起了打铁,难道真的就甘心做一个大铁匠了。 齐王看着墙上挂的一幅字,怔怔出神,这时去岁走访江州时讨来的那副水调歌头,据说还是赵文振的真迹。 “到底是庸才还是治世之才呢?”。 “啊?” 青云以为齐王是问自己,又没听明白。 “青云,你这会就去找他来”。 “王爷,都要敲一通鼓了,您还是早点休息,明日我再找来”。 碰上齐王冷峻的眼神,青云不再说话了,径直往赵文振的新宅子而去。 “谁?” 大武从房里冲出来,手里提着菜刀,房顶上跳下来一人,正是青云,大武一刀便劈了过去,心想“那日打小振的定是这人”。 如此手中刀法更加的犀利,刀刀直奔要害之处,金铁交鸣,火花四溅。 第一百八十四章 一双眼睛 赵文振被外面的动静惊醒,刀兵交接和低喝声不绝于耳。 翻身下床,手里提着那把自己打的刀,安抚几个女眷好生呆在屋内,不要出来,自己一人来到一进院,只见大武跟一人打的正酣,刀剑相接,火花四溅。 月色下那人的面庞看不清楚,只隐隐的看出轮廓,倒是这身形却是像哪里见过的,大武一刀劈下,那人灵巧的躲过,却是离赵文振更近了些。 五步外的大武见青云靠近了赵文振,手中的菜刀飞出,将两人隔了开来,霎时背上的长刀一握在手中,而这时赵文振也终于看清了这人的面目,见大武抽刀劈来,来不及多想,站在青云面前,大喝一声:“大武,停手”。 大武手中的刀距青云之一步,见赵文振挡在那人身前,一个后撩,长刀在离赵文振两寸的距离改变了方向,朝空中虚劈一刀,大武也止住了身形,不解的看着赵文振,转向赵文振背后的那人时,眼神中杀意奔涌。 “小振,这人从屋顶下来的,怕是刺客”。 赵文振向大武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又转过身来,对青云说道:“多日不见,青云侍卫深夜造访,怎么不从正门进来,偏偏要走这贼盗之路?”。 赵文振脸上笑容温和,话中却带着讥讽之意,就算青云是齐王的侍卫,如此行径也让赵文振深深的厌恶,深夜闯入,不管动机是什么,已然侵犯了赵文振的底线。 青云行了礼,道:“王爷要见赵大人,我不得已才如此,赵大人应该明白不能惊动其他人”。 赵文振嗤笑一声,如今这局面恐怕不止是惊动其他人了,刚才打斗的声音早已惊起了临院的人,月色下,几盏灯火先后起了,但却没有什么动静,定是在听这边的情况。 赵文振高声道:“大武,老鼠可逮住了?” 大武不知赵文振何意,只盯着青云也不说话,过了一会赵文振又高声说道:“跟猫一样大的老鼠真是少见,明日找个地方埋了去”。 “好了,都去睡觉吧”。 过得片刻,两处灯火熄了下去,赵文振这才问青云道:“齐王深夜召我可有什么要紧的事?”。 因弄巧成拙,青云脸上有几分的不自在,欠了欠身子回道:“王爷心思,我实在不知,烦请赵大人跟我去一趟,莫为难我才是”。 对青云的私闯宅院赵文振的心里还是有几分的怒气,但因是齐王来召,他只得去一趟,齐王于自己有恩,再说深夜来召可能有要紧事。 赵文振让青云稍等片刻,回到房中安抚了李千月,说明了情况,叫她别担心,自己穿上衣袍又走了出来。 “走吧” 大武不放心只跟在赵文振后面,青云停了步,看着大武,赵文振会意,说道:“大武你去休息吧,不会有事的”。 大武还是犹犹豫豫,这人刚才跟自己对招数十,算得一高手,又是从来没见过的,他可不放心赵文振就此前去,只是不理赵文振的话,硬要跟着。 赵文振向青云无奈的摊摊手,此时一通鼓已敲过,青云沉思了片刻,便也不再说什么,打头走在前面。 深夜的京都静的可怕,远处的高墙影影憧憧,只听细风拂柳之声,偶尔飞过一只夜莺,一阵风吹过,枯叶扑簌簌落下,又被一阵风卷起。 走到华安街角,青云突然转过身来,从怀里掏出两块黑布,分别给了赵文振和大武:“赵大人,规矩你是知道的”。 赵文振接过系在头上蒙住了眼睛,大武有些狐疑,见赵文振都蒙上了眼睛,也不再迟疑,依法做了,青云检查了一下确认无误才引着两人向坊市街巷转去。 黑暗中大武一手按在刀柄上,耳朵不时的动一下,倾听着周围的动静,以前山中打猎时,夜猎是常有的事,野猪这类野兽常在夜晚活动,此时视线模糊,目力所能看到的东西有限,好的听力就显得尤为重要。 而大武就可以只凭着听力确定野猪的位置,连射数箭,常是满载而归,这时候青云只要有异动,大武手中的刀可以准确的砍下他的手臂。 走在前面的青云此时正在郁闷,他那里想到赵文振身边会有一个如此厉害的高手,自己在他手里竟讨不了好处,那一刀劈来时,他甚至生出了恐惧。 一声推门声响起,小心的越过门槛,感觉被带到了一处房间,隐隐能看到昏黄的灯芒。 “王爷,人来了”。 “哎呀,明诚啊,深夜打扰,本王实在是有愧,但有些事不弄明白又实在睡不着,明诚多多见谅,多多见谅”。 齐王一边说着一边走来解了赵文振眼前的黑布,赵文振眨巴了几下眼睛适应着眼前的环境,齐王早就注意到了赵文振身边这如塔的汉子,看了一眼青云,不怒而威,青云低着头不说话。 “这位是?” 大武的手还按在刀柄上,耳朵动了几下,像是再确认屋内人的位置,赵文振解释道:“这是下官的兄弟,因前些日子我遭人暗算,脑袋被拍了一砖,担心我的安全,便跟了来,还请王爷见谅莫要责怪青云”。 齐王笑道:“还怕本王也拍你砖头不成?” “岂敢” “可曾报官?” “伤的不重,就没有报官,可能是那人认错了人”。 “哈哈,你小子在军器司定是又惹事了,不然好端端谁会拍一个朝廷命官砖头”。 两人谈笑着,齐王看了青云一眼,赵文振知道要谈正事,便对大武说道:“你先跟着青云在外面等我”。 大武上下打量了一番齐王,见他生的清秀,只是一张大嘴惊人,笑容亲和,并无任何攻击性。 “小振,有事你就喊出来”。 大武说完跟着青云出了房门,站在院中静候。 “你这兄弟倒是有趣”。 赵文振不答,只问:“王爷深夜召我,可是有急事?”。 齐王坐回软塌,将卧在一旁的一只花猫揽入怀中,手轻抚着:“我说只是想见见你你信吗?”。 赵文振暗骂一声,大半夜的找自己来就是只见见,问候了一遍齐王七大姑八大姨,才正色说道:“王爷玩笑了,明诚哪有这样的福气”。 齐王大笑道:“明诚不必紧张,我可没有龙阳之好”。 赵文振坐在条案另一边,齐王问什么他答什么,也就是一些南方灾情和今日街市传言的事。 南方的灾情已减缓,比起往年伤亡人数不多,只是房屋田地被毁的流民还无处安置,齐王问赵文振可有法子,赵文振去岁虽安置过居安村的流民,但人数不多,这次的流民可是以万计,既然齐王问他只得说出几个法子来,可用不可用那就另当别论了。 “以你所见,让商户招收流民为工也算一法,只是此次灾情甚广,各州的生意都受到了影响,即使有所招也解决不了大问题,况且流民之中多老弱,商户定是不肯招之为工,此法欠妥”。 如此又说起这两日的传言,问赵文振如何看,虽说见过锦州戍边军队拉过几次军器,那传言或许有几分是真,但当着齐王的面,他不敢胡乱言说,只拿龚连成当日对他说的话搪塞了。 “我现在的职责是铸炼军器,铸炼好每一把军器才是我关心的,至于街市流言,终有明昭之时,不敢妄加猜测”。 齐王笑道:“这可不像你啊,当日写文拆蔡相国台的锐气哪去了?”。 赵文振道:“王爷莫要再提此事了,当日若不是王爷相帮,我这时候说不定蹲大狱呢”。 “你后悔了?”。 “再让我写一次我还是会写”。 “哈哈,甚好,我还以为做了月余的官,你就朝堂上的晦气腐蚀了”。 赵文振只是笑笑,听了半日这齐王说的都是闲事,至少在他看来是这样的,难道真如他所说叫自己来只是为了见见?那也太他娘的闲了。 强撑着睡意听齐王继续道:“辽金进犯锦州之事虽还没有确定,但这两日想要去锦州平乱的人倒是不少,明诚你知这些人是谁?” “我的职责是铸炼军器,其他的不该知道的还是不知道的好”。 齐王笑道:“你也学会装傻充愣了,不过这样也好,你对如今的官职可有意见?”。 赵文振道:“不瞒王爷说,没有意见肯定是假的”。 齐王点点头,赵文振虽知陛下安排他到军器司的深意,但却不能为齐王道说,只能以正常的思维来表达,一个状元被安排到军器司怎么可能没有意见。 赵文振又继续说道:“但也仅限于刚去赴职的几天,一身新的朝服回家时成了黑炭,王爷是想不到当时的心情,我家丫头都没有认出我来,笑说我是去掏炭了,可这月余来,我喜欢上了军器司,在没有比那里更适合我的了,想我的性子要是去了别处,不说治理有方了,不出事就算好的,在军器司就不一样了,只要看着铁匠打好军器就行,又无别事,就是脏了点,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 “听说你还学打铁?” 齐王问出这话时,赵文振脸上的笑容一滞,心中一惊,只一瞬又恢复了先前的样子。 “王爷也听说了?说起打铁,明诚实在惭愧。弄烂的双手不说,也没学出个什么样子,不过打些小玩意倒是可以,改日打把匕首送给王爷切肉吃”。 “你的手握笔尚可,拿铁锤自然是差些,与其打把匕首送我莫若写首诗来的好”。 “那得过些日子了,月余来每日跟金铁打交道,实在是没有诗兴”。 “无妨,那日写了送我就行”。 三通鼓响,齐王怀里的花猫已经睡着了,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音,齐王也打了个哈欠,将花猫放在一边说道:“今日就到这里吧,时间不早了,明诚早些回去歇息”。 赵文振如释重负,行了礼退了出去,青云见赵文振出来,将黑布递上,和大武蒙了眼,青云引出别院。 此时下起了蒙蒙小雨,不时的还有急风吹来,街市两旁房屋门窗被吹动的声音响起,也有东西被吹到的声音,再解下黑布时已经到了华安街口,青云行礼道:“谢赵大人刚才替青云解释”。 赵文振只笑着点了点头,便和大武往宅子走去,转身的他脸冷了下来,齐王今夜召自己,看似是闲谈,但话语之中夹杂的意思,却是让他细思极恐,自己在军器司的一举一动齐王竟都知道,一时间赵文振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养在笼中的鸟雀,毫无秘密可言,可笑自己还为青云夜闯宅子生气,却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眼中。 回家后,李千月还没有睡,玲儿几个丫头也在房中,赵文振进去,几双眼睛齐刷刷的看过来了,见赵文振无事,又问了些话,玲儿几个丫头才回房睡去了。 今晚的动静李千月吓的不轻,见赵文振安全回来,才在赵文振的拍抚下睡去,不一会呼吸便变得悠长了。 赵文振却怎么也睡不着了,一闭上眼睛就看见自己的背后有一双眼睛盯着自己。 ...... 青云回去后,齐王已经眯着眼睡着了,听青云进门又醒了过来。 伸了个懒腰问道:“那蛮汉是怎么回事?”。 青云不敢隐瞒,只得将赵文振宅子中发生的事悉数说了,当听到大武能跟青云打的不相上下时,齐王站了起来,来回的踱着步。 “那叫大武身负巨力,若真论起来,我只能勉强接住”,青云说着低下了头,有些惭愧。 齐王道:“那蛮汉看其身量就有些力气,但能让你这般重视当真让本王惊讶,这大梁能让你如此对待还真不多”。 齐王说完顿了顿,竟想不起赵文振身边何时出现了这么个人。 “继续叫人盯着,明天告诉我那蛮汉的所有信息”。 青云退了出去,齐王拿起毛笔,在那赵字旁边又加了一点,笑道:“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第一百八十五章 选将 宣和三十三年,八月初三的早晨,京都的天空飘着片片铅云,街市上的行人还不多,只是一些摊贩准备着今日售卖的东西。 自皇城中走出一队官兵,往城中的几处告示栏而去,不多时告示栏旁便围了许多人,告示上的内容更是让这个秋天的早晨增添了几分寒意。 告示的内容大致肯定了前些日子街市上的传言,辽金确实是在锦州边境掠杀了几个村落的无辜百姓,和大梁军队也是有征战,各有胜负,没有提确切的伤亡情况,最主要的一点还是为了告诫百姓,勿传谣言,违者重处。 朝廷虽出了告示,但哪能挡得住百姓八卦的心,处处可见低头私语者。 赵文振的生活倒是没有什么大的变化,每日往来于军器司,对于那背后的眼睛也是忘在一边,不过这几日倒是有了一个惯常的动作,走着走着就会往身后看一眼,说话也谨慎了许多,像那日在酒楼跟孔知等人的那种谈话是再不敢说的了。 经过十几日的组装,火炮已经有了样子,这日便打算去皇城告诉宣和皇帝一声,找个合适的时间,填装火药实验能不能用,玄武大街一如往常一样,没有什么行人,城墙上的告示极为醒目,不免走过去看了一眼,讪笑一声:“谣言止于智者,如此行径却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这告示上的内容透着一股小家子气,赵文振想来定是某个酸腐文臣进的言,以宣和皇帝的性子不会想出这种法子来,城门上的侍卫还记得赵文振,对于这驾着马车大大咧咧进入皇城的人自是不会忘的,赵文振亮了名帖,便顺利的进入了玄武门,此时朝堂之议一闭,百阶的白玉台阶上可以看见出殿的百官。 赵文振没有去太和殿,顺着阶下的平路去了宣和皇帝休息的正德殿。 “相国,你看那人,好像是赵文振”。 蔡文身边一名穿着蓝色官府的文官指着赵文振对相国蔡文说着,蔡文顺着那人所指看来,面色一沉,思索着什么,却没有说什么。 “张大人,这次锦州保荐之人还请不要忘了”。 “相国放心,李将军勇武,又是忠烈之后,我定竭力荐他就是”。 蔡文手抚白须,朝赵文振走去的方向望了一眼,又看到赵亭走下来,便等在了一边。 赵亭见蔡文看着自己,过来行礼:“相父”。 因赵文振和蔡文:之间的矛盾,赵亭见了这位老师总有点局促,神色也是极不自然。 “今日陛下所说巡视南方灾情之事,我想着荐你去,你看如何?”。 赵亭一听此言,脸上有几分的惶恐,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说白了就是得罪人的活,要是治理的好,自己自然如实上奏,若治理的不好,又不能说假话,到时候那人受了罚,自是不会埋怨陛下,那自己便成了毁人官途之人。 “相父,学生怕是不能胜任此职,还请相父再斟酌”。 两人慢慢走着,蔡文像是早猜到了赵亭的想法,道:“你侍御史干的就是监察百官的事,这件事再适合你不过,我也不过是像陛下举荐,决定权自然在陛下”。 赵亭知道,自己改变不了蔡文的想法,只得行礼应了,怏怏的往家走去。 其实赵亭是太过小心,如今的世事,若不在州郡,想要升官,这种机会再好不过,指着在殿院有什么功劳是不可能的,毕竟他上面还有御史,可能是因为前些日子赵文振闹出的事,赵亭心里总觉得不是那么简单。 来到正德殿外,宣和皇帝还没有过来,赵文振只好等在殿外,无聊之余在附近转着,想起那日去御花园,这时怎么也记不起来是从哪条路走的,好几处看上去都一样。 “找什么呢?”。 “没找什么”。 听见有人问,赵文振随意的答了句,却是看见宣和皇帝站在自己背后,笑看着他。 赵文振赶忙行礼:“臣不知陛下来,请陛下恕罪”。 “起来吧,不要学那帮官油子,这有什么罪”。 赵文振起身,面上带着微笑,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见到宣和皇帝总有一种亲切的感觉,可能是因为宣和皇帝平和的笑容。 “陛下,臣这次来是有要事相告”。 “哎,你先别说让朕猜一猜”。 跟着宣和皇帝走入正德殿,闭退了其他人,只马公公留在殿内,坐在案后的宣和皇帝指着赵文振道:“你要说的事定与火炮有关......是不是已经铸成了?”。 赵文振笑道:“陛下真是慧眼,一下就看破了臣的来意,火炮确实已经铸成”。 “臣来是想请示陛下,何时试一试”。 宣和皇帝沉吟片刻,说道:“此事容朕想一下,京都城内是不能试的,要出去还得掩人耳目”。 那日御花园中模型的试演还记忆犹新,那么小的东西都能引起那般动静,这千斤的火炮可想而知,要是放在京都定是不行的。 宣和皇帝又问了些军器司的事,赵文振都一一说了,对龚连成也是夸赞了一番。 从皇城出来时天上的铅云散了几分,阳光从云缝里照下来,充满奇幻色彩。 火炮铸炼完成,赵文振在军器司的呆着也就没什么事了,如龚连成所说,自己是真帮不上什么忙,大武倒是比赵文振积极的多,现在他的铸炼水平已经赶上四品铁匠了,一个人就能完成很多军器的打造。 那日从齐王别院回来,赵文振问过大武,“你觉得那青云如何?”。 大武的回答还是一如即往的让人哭笑不得:“比野猪强”。 赵文振因此也安心了几分,虽知被人监视,但有大武在安全倒是不用多想。 这些日子他也跟着大武每日早早的起来,学些招式,大武不知道如何教,只能自己演练让赵文振跟着学,至于内力这种东西,大武就更不知道如何向赵文振解释了,只是照着爷爷教他的呼吸方式说给赵文振,毕竟不得其法,想是学叉了,咳嗽了好几天才好。 这日下午赵文振没有再去军器司,购置了些做火药的原料,回了宅子,一进院的东厢房大武住着,空着的西厢房便成了赵文振做实验的地方,奇奇怪怪的东西很多,多是他用大梁能找到的材料做前世常见的东西。 而做出来的小玩意也是引得李千月和玲儿等丫头一阵赞叹,比如上次做的能看清蚂蚁腿毛的镜子,昭昭拿着去玩不想那日太阳太好,点着了玲儿的裙?,吓得再也不敢拿着玩了。 李千月见赵文振回来拿着自己在绣的手帕,来到厢房内,搬了凳子坐在一旁,只央着赵文振讲故事,玲儿几个丫头也是兴冲冲的搬了凳子坐在一旁,还拿来了瓜子等着赵文振开讲。 正研磨着硫磺的赵文振被逗笑,无奈摇了摇头,接着上回说的讲了起来。 ...... “王爷,今日赵大人去见了陛下”。 齐王府内,侍卫青云向齐王说着赵文振的行动。 “哦,可还有其他举动?”。 “出了皇城赵大人去了药铺,这是买的药,我跟药铺郎中问过,这几味药并无所治病症”。 青云说着将一张单子递给了齐王,只见上面写着“硫磺,硝石......”。 齐王看了一眼,便扔回给了青云问道:“锦州那边可来了信?”。 青云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卷,递给齐王。 齐王嘴角上扬:“这个耶律阿保太心急了”。 第二日朝堂之上为谁去锦州之事争论不休,齐王举荐杨蒙恩作为主将,平定辽金进犯之部,而蔡文却力荐李同举作为主将去锦州,百官多是附和二人,各有支持,却一时定不了。 宣和皇帝也是为难,若论武力,杨家枪法的威名他自是知道,但杨家父子战死沙场,这杨蒙恩是杨家的独苗,若再派去锦州,万一出了事,杨家可就断了后了,到时候怕是会有人戳着自己的脊梁骨骂了。 如齐王所料,果然有人拿着杨家在锦州的旧事说事,抨击的声音也不少,最后齐王提出一个法子,既然是去平乱那武力智谋自不能少。 “不如让二位将军比试一番,胜者自去锦州”。 众人都是点头,比武是最直接的方法,要不然争到天黑也没个结果。 宣和皇帝大喜,如此就算是杨蒙恩去了锦州也没人说自己不是,道:“齐王此法甚好,如此两位便在校场比来,赢者封平辽将军,于三万黑甲军虎符,前去平定锦州乱事”。 京都守备军的校场上,号角吹响,战鼓山响,宣和皇帝坐在将台上,两边分坐着蔡文齐王,以及数十位官员,一声锣响,鸿胪寺的官员讨了宣和皇帝的示下,站在将台上,扯着嗓子道:“比武开始”。 杨蒙恩和李同举两人进场,皆是一身短甲,杨蒙恩手持一把银枪,舞出一个枪花,李同举也不甘示弱,手中一把大刀虚劈几下,气势十足。 起先的交手两人可能都在试探对方的实力,各占了一次上风,十招之后,杨蒙恩的枪法变得凌厉,枪出如龙,始终围绕着李同举的脑袋,李同举也只有招架的份,见势不妙,低身向后翻出几米,和杨蒙恩拉开了些距离才好些了些,额头上已是布满了汗水。 眼睛紧盯着杨蒙恩,嘴里喘着粗气。 将台上有人在低头私语:“自从停了武举,再没有看到过如此精彩的比武场面了”。 “是啊,辽金日益猖獗,按理来说应恢复武举,才能选出将才.......” 几人说着,却不敢太大声,有人使了个眼色,便都住了嘴,只看着场上酣战的两人。 “这杨蒙恩到真不错,杨家枪法使得有其祖父遗风”。 齐王道:“臣弟也是听说杨将军枪法出神入化,才荐他去锦州,现在看来传言倒是真的”。 “你还是这般,仅凭着传言就敢荐他,就不怕是个草包?”。 “哈哈,事实证明臣弟没有荐错”。 “你这丢儿郎当的性子该改改了,对了南方灾情巡查的事我想让你去”。 齐王一听这话脸一苦道:“又去?去岁去转了一圈臣弟可是被折磨的不轻,皇兄还是另选可靠之人”。 宣和皇帝笑骂道:“你这懒怠货,正事不干,养猫弄鸟到成了你的正事”。 一旁的蔡文刚听说要齐王去巡视,心里一紧,奈何人家哥两说着话,自己又插不上嘴,只能眼睛看着场上的比斗,耳朵听着这边的情况,见齐王推诿,也就放下了几分心,此事还要早做打算,先荐了人,到时候定谁再说了。 这时场上的比斗更加的激烈,战鼓更是敲的震天响,相比杨蒙恩,李同举要略显狼狈,身上沾了不少土,气喘如牛。 如此比斗已经进行了半个时辰,杨蒙恩也显出不力来,李同举见状更加疯狂的举刀劈来,赏赐实在是太过诱人,对两人来说都是如此。 杨蒙恩后退几步,像是要退走,李同举那里肯如他的愿,紧追在后,突然杨蒙恩回身刺来,银枪像一条长龙,如此距离李同举那里避的了,银枪刺破了李同举的甲衣,又抽回杨蒙恩的手中。 “回马枪” 有人大呼出声,杨蒙恩刚才试的正是杨家枪法中最负盛名的回马枪,回马枪出再无回转可能,但杨蒙恩刚才却只刺破了李同举的甲衣,可见他对力量的控制达到了多么惊人的程度。 李同举看了一眼胸前甲衣上的破洞,扔掉了手中的刀,不甘的说道:“我输了”。 号角声又起,一声锣响之后,宣和皇帝拟了旨,封杨蒙恩平辽将军,掌三万黑甲军,前往锦州平乱。 此事一经传出,引起了一场不小的骚动,京都城的两名训卫士兵正在商量着此事。 而这两人不是旁人,就是京都火起是巡视太学那条街的卫兵。 “张小静,你不是说想去上战场吗?我问你还想不想去?” “当然想啊,唉,还是好好巡视街道吧,不然又要挨统领大人训斥了”。 张小静嗓门提高又蔫了下来,理想与现实差距太大。 “你个怂货,想去就行,老子带你去怎么样?” “老郭,你怕不是在说梦话哦”。 老郭嘿嘿一笑,磕了磕烟锅:“小子那就等着吧,千万别跟人说”。 第一百八十六章 替换 一如蔡文所想,宣和皇帝并没有将南方灾情治理巡视的任务交给齐王,可能在他眼里齐王虽算的上聪慧,但丢儿郎当的性子实在难以胜任此职。 经过蔡文的举荐,赵亭最终还是要前往两江地区巡视灾情,他不知道该是欣喜还是惆怅,同僚每来祝贺之时他总是感到一丝膈应,就像是吃了只苍蝇一般,还不能吐出来。 打点了一应行李,作为朝廷的钦派大臣,前往两江地区,赵亭没有给赵文振说自己担心的事,尽量表现的从容,赵文振知赵亭要去两江巡查灾情,准备了一些常用的药,以及一大包约莫百十来个口罩,赵亭感到欣慰,以前赵文振娘活着的时候这些事都是她来做,已经有十几年了,今天又感到这种亲情的可贵,不禁留下泪来。 “明诚,爹走后所遇之事多问问你岳父,齐王那边也莫要怠慢了,记住了?”。 赵亭还是一如既往的唠叨,赵文振这次到没有不耐烦,笑说道:“儿子记住了”。 心里有事的赵亭见赵文振皮笑肉不笑的,面色一沉:“你笑什么?”。 赵文振站了起来,以往的经验,这时候就要小心了,说不定桌上或者鞋底子就会朝自己飞过来,往后稍退了两步:“人都说而行千里母担忧,我这是父行千里儿担忧,儿多听闻两江女子贤惠淑雅,要是碰到合适的就带回来,我不会介意的”。 赵亭还没有明白过来意思,一旁的晴儿已经掌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赵亭嗔怪的看了一眼,像是也想明白了,一只鞋瞬间飞了出去:“我就知道,你这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赵文振躲过飞来的鞋,扒在门框上,补充道:“夫子都说食色性也,有个人知冷知热终究是好的,你好好想想”。 赵亭作势要过去打,因缺了一只鞋,又走不快,赵文振早已跑的没了影,嘴里喊着:“晴儿给老爷把鞋穿上,夜里凉”。 晴儿一只笑个不停,去拾了鞋过来给赵亭穿好,笑道:“老爷,少爷也是为您好,莫气坏了身子,早点歇息的好,明日还要赶路”。 “什么为我好?这种话也是他给我说的,我看你也是跟他一路的”。 晴儿委屈,只站在一旁不说话了。 说来大梁三妻四妾者甚多,再说朝廷也没有条令规定一夫一妻,想赵亭这般的人物,家里哪能没有个小妾,有一个都算少的了。 可自从赵文振的娘去世后,赵亭像看破了红尘一般,别说续弦了,都不曾提起此事,赵文振其实早有这想法,晴儿虽也妥帖,但是丫头总归要出去的,到是后再找个,总是做不到如意的,莫若找一个常伴左右的才好。 再赵文振认为赵亭一直没有续弦的原因可能是顾忌自己的感受,由他来捅破这层纸是最好的,说起来自己这个爹好的很,说是慈父也不为过,只是能改一改这随时脱鞋打人的毛病就好了,再怎么说也是朝廷四品的京官,也太不注意体仪了。 出了赵亭住的地方,赵文振没有马上回家,一个人游走在京都的街上,蔡文举荐父亲两江巡视的事他自是听说了,毕竟先前因为乡试文章的事和蔡文有矛盾,这时候不免会有所担心,忽想起史玉虎父亲是两江织造总督的事来,好像这次灾情处理也是尤其负责。 少不得去了史玉虎住的园子,让史玉虎给自己父亲写信,等赵亭到了照拂一番。 史玉虎笑他道:“明诚兄,你这不像是儿子干的事,倒像是父亲替儿子安排”。 赵文振道:“实是自己惹的事,如果再让亲人受了牵连,那岂不是罪过了”。 史玉虎知他所说何事,也不再多问,取来纸笔写了书信,叫人立刻送去驿站。 第二天,赵文振送赵亭出了京都城门,看着巡视旗帜的马车消失在前方的一片萧瑟中,才一人折返回去,这几日他在等宣和皇帝确定火炮试验的消息,无事可干,坊市里隐藏在角落的那家书局到成了他常去的地方,掌柜的还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赵文振只挑了自己钟意的书,带走,或三日或两日换了回来,扔下几个铜板的租金。 有几次他都以为这掌柜的去了,小心翼翼的去探鼻息,却又突然睁开眼来,到头来吓自己一跳。 这两日街市上异常热闹,明日就是杨蒙恩所部开拔锦州的日子,所以这两日三万军士难得的可以自由活动,酒楼茶肆坐满了一身军甲的将士,人虽然多,但这两日却是京都最平安的日子,往日间坊市里打架的不少,一下多出这些军士,那些地痞无赖也销声匿迹了。 烟柳温柔乡,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盛况,昼夜笙歌,老鸨是有喜有忧,喜的是这两日的营收至少抵得上平时三个月的了,忧的是有几名姑娘嗓子已经唱哑了,一月内怕都是出不来台。 秋日的夜很是静谧,星光熠熠,又有弯月高挂,运河边的一处青楼还能听见喧闹的人声,灯光如昼,两个军士摇摇晃晃的从楼里走出来,勾肩搭臂往军营走去。 走到街角,突然闪出一人,敲翻了两人。 “你他娘的还不赶紧帮忙拖过去”。 黑暗里走出一人来,像是第一次干这种事,笨拙的不知该何处下手,不免又挨了几声骂。 老郭和张小静等在这里多时了,老郭的烟袋都抽空了,终于等来了两个落单的军士,运河边上有几处低矮的窝棚,这里以前也是住人的,只是运河涨水后就无法通行了,现在已经没人住在这里。 “快点脱啊,你愣着干嘛?”。 老郭一边脱着一名军士的衣服,一边跟张小静说着,火折子压在桌边,刚好照亮不大的窝棚,张小静咽了口唾沫,解起另一名军士的衣服来。 现在他也明白老郭说的能带自己去锦州的法子是什么了,现在已经敲了二通鼓,只要再等三个时辰去锦州的军队就会开拔,只要他们穿着这身军服混进去,那去锦州之事算是成了,而且能如愿上战场。 想明白的张小静已经不用老郭说,自己麻溜的换上了军服,两人吹熄了火折子,坐在地上,等着天亮,有一人醒了过来又被老郭敲晕了过去。 突然寒光一闪,张小静道:“老郭,咱们犯不着杀人,只要他们不醒过来就行”。 “你小子想什么呢?老子要刮胡子”。 “哦” 张小静不解,他可是从没见过老郭刮过胡子,要不然他郭胡子的绰号是那来的,黑暗中老郭平淡的说着:“要去见老朋友了,这胡子是该刮刮,要不然他们认不出我来”。 东边的晨曦如时出现,老郭和张小静等在开拔军队必经的路上,藏在一旁的角落里只等着混在其中。 齐王来军营做了开拔前的仪式,一番慷慨激昂的话说的每个军士热血沸腾,战鼓和号角的声音响彻整个京都,杨蒙恩骑在一匹枣红马上,穿着一身银甲,英气逼人。 “杨将军,我等你的好消息”。 “齐王放心,末将一定摘几颗辽金蛮子的头来,让他们在不敢进犯我大梁之地”。 浩浩荡荡的黑色长龙,沿着街市往北进发,两旁自发来了许多送行的百姓,这种家常的吃食塞了不少,“一定平安回来的”之类的话更是不绝于耳。 老郭见军队走来,兴奋的面色有些发红,挂掉胡子的脸年轻了不少。 “走” 老郭低喝一声,两人低着头冲进行进的队伍当中,各种声音实在有些喧闹,两人的出现并没有引起什么人的注意,起先张小静还有点局促,等有一个大娘塞给他两颗温热的鸡蛋时,他突然觉得自己就是这其中的一员,不觉挺直了身子,要似炫耀的冲老郭笑了笑。 这样的盛景赵文振当然不会错过,牵着李千月混在人群中看着这些勇武的军士,也买了些东西,有玲儿小荷昭昭三个丫头提了篮子发给走过的军士。 赵文振感觉走过的两个军士有些熟悉,又不知是哪里见过的,又听李千月说着话,便不再去注意了。 “相公,你说这些军士都能平安回来吗?”。 赵文振沉吟了片刻,道:“都能回来”。 心底却是莫名的凄凉,人类的战争好像从来就没有停止过,不管是什么时候,总有由头挑起事端,权利的游戏最后苦的都是百姓。 回去的李千月说道:“相公,早上陆公子来了,问中秋有个集会相公可要参加?”。 去年的中秋雅集,赵文振一首水调歌头可谓出尽了风头,而他也被冠以才子之名,更是有扭转了以往纨绔的名声,一年来水调歌头以不常唱起,这种兴于烟柳之地的事物,重在新鲜二字,纵使水调歌头精妙绝伦,也就盛行了三五个月。 “今年就不去了,还有些事要做,我陪你在家里赏月好不好?”。 李千月道:“我倒是想看相公诗斗众才子的场面,去年中秋雅集的事我都听玲儿说了,只是可惜那时候你我并不相识,错过了一场好戏”。 赵文振笑道:“你就这么想看着我被别人欺负?”。 “相公哪里的话,明明是你欺负别人才对”。 “上次那老和尚就告诉我两首诗,如今都已写了出来,再去怕是要丢人的,还是不要去的好”。 赵文振无意去,李千月也再不说,忽又想起一事来,走到赵文振面前停了下来,面有娇态:“我有一事,还望相公答应我”。 赵文振道:“什么事?”。 “你先答应了我才说”。 赵文振只好说:“好好好,我答应你”。 李千月这才欣喜的道:“早上听陆公子说,他布庄里有个绣娘,手艺自是难寻的,我想去学学,也好打发些时间”。 大德成布庄的绣娘,赵文振不用想都知道是素娥,虽然感觉有些别扭,但已经答应了李千月也不好反悔,只说道:“那绣娘艺业确实不错,我见过两次绣品,当真是难得的,你要学自是不错”。 素娥的绣工自不用说,李千月自嫁到赵家来确实是无事可干,先前的时候还能听玲儿讲讲赵文振的事,如今那些事都说过好几遍了,除了在王夫人哪里走动一下。 赵文振突然想要不要弄些小东西,让李千月去售卖,但是让李千月去抛头露面自己心里却是过不去的,只能再计较了。 回到家不多时,史玉虎和张宝根却是相约着来了,还带了束修礼,张宝根面色红润,似是比先前胖了不少,赵文振打趣道:“鸿胪寺的伙食这般的好,从墨兄都开始发福了”。 张宝根笑道:“确实比之前胖了些,我还以为没人看的出来呢”。 三人说笑了一阵,说起中秋的集会,两人撺掇着赵文振说什么多好多好,又说子清等等都要去之类的话,到说的赵文振有些动摇了。 但也没有确切的答应,只说到时候在说,宣和皇帝没有诏令出来之前,他的职责就是待命。 八月十二日,赵文振在军器司瞎转悠,大武跟龚连成试验着一火成器,突然卫兵来报:“陛下的龙撵来了”。 龚连成丢下手中的铁钳,一溜烟跑出去,果见宣和皇帝的车驾已经到了跟前,大喊一声道:“都他娘的衣服穿好,准备接驾”。 场面属实有点慌张,这也难怪,谁能想到宣和皇帝回来这军器司,就是这会龚连成还跟做梦似的。 龚连成掏出一只帕子,使劲的擦了几下脸,神色有些慌张,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道说着什么。 赵文振算是清楚宣和皇帝此来何意,但亲临这种事还着实让他有些意外。 不是说要保密吗?难道还有什么事比皇帝亲临更宣扬,一时间赵文振竟不知宣和皇帝打的什么算盘。 见宣和皇帝出了车驾,几十名铁匠行礼声喊的山响。 “都起来吧”。 看到龚连成,宣和皇帝道:“一品铁匠,怎么见朕都不穿衣服吗?”。 第一百八十七章 亲临军器司 可怜的龚连成,只在十年前一品铁匠授衔时见过宣和皇帝,这十年来倒是常见陛下的剳子,这算是第二次见面,刚才忙着叫别人穿好衣服,自己反倒忘了穿。 听宣和皇帝话里有几分的怨意,龚连成立马跪倒在地,慌张的说道:“陛下赎罪,臣...臣...有罪”。 嘴里絮絮叨叨了半天,原先准备好的话,一下全被打乱了。 “哈哈哈”。 “龚卿,起来吧,这十年来你胆子怎么变得这般小了,朕可是记得,你成为一品铁匠的第二天,就将这军器司原先的司监打了一顿,成了这军器司最年轻的司监,现在怎么变的又老又怂”。 宣和皇帝的这番话说的多少有点粗鄙,可能是因为龚连成的缘故,一旁的赵文振却是震惊到了,原来他只以为龚连成的司监之职是通过军器司多年的传统袭替的,不想竟有这么一段彪悍的故事。 龚连成站起身来,微弯着腰,说道:“陛下也老了不少”。 站在宣和皇帝背后的马公公眉头挑了挑,这龚连成是真不会说话啊。 宣和皇帝听到这话倒是很开心,用手摸了摸一寸多长的胡子,哈哈笑道:“是啊,当年初见时你与朕都是意气风发啊,现在真是老了,还得是这些年轻人”。 宣和皇帝说这话时看了一眼赵文振,龚连成心里一簇。 “带朕进去瞧瞧吧”。 龚连成引着宣和皇帝往武库走去,这些时日锦州拉走了不少军器,武库存的不多,捡了几样,一一的看过,宣和皇帝点点头,说道:“不错,我大梁军士能用此器作战,定当势如破竹”。 身后的马公公几人也是附和几句,而后龚连成又带着宣和皇帝到了食堂,此时厨娘婉云已经在准备今日的午饭,看见龚连成带着一身穿华袍的男人进来,这男子一看就觉不是一般人物,更兼着龚连成小心陪侍的样子,更加确定了这一点,以至于宣和皇帝走近堂口时,婉云行了女子礼说道:“厨娘婉云,见过大人”。 “什么大人这是当今.......”。 马公公的话没有说完就被宣和皇帝伸手打断了,普通的百姓那曾见过皇帝的面,再说在婉云眼里眼前身着华服的人定是一大官,到底有多大她就不清楚了,在她的概念里可能就只有大官和小官,比如现在,龚连成就是小官,平时自然是军器司的大官。 “今天做的什么菜啊?”。 “猪肉菜汤,还有芹菜炒肉,昨天摇了后院的桂花,蒸了一锅桂花卷馍”。 婉云说着将蒸馍的锅盖掀了开来,顿时一股桂花的清香味飘出,令军器司淡淡的烧碱味消减了几分,婉云抓起两个从堂口里递出来:“大人,您尝尝,刚出锅的热馍最好吃了”。 婉云见龚连成一直看着自己,像是有什么要说,便偏着头问道:“龚大哥,能给吃吧?”。 龚连成囧的脸一红,连说道:“能吃能吃”。 马公公却是出来阻拦,“陛下,这外面的东西不知道干不干净,还是不吃的好”。 婉云一听这话急了:“这馍的时候我可是洗了三次手,怎么就不干净了?”。 马公公指着婉云,一时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宣和皇帝却是一笑,咬了一口蒸馍问马公公道:“怎么就不干净了?”。 马公公只能连说了几个干净,狠狠的瞪了一眼龚连成,龚连成只装作没看见,陪笑着宣和皇帝,道:“这新蒸的馍配着大葱才好吃”。 婉云已递了葱出来,一口下去可谓酣畅淋漓,只觉浑身通透,宣和皇帝连说了几声舒服,才从食堂这边走出去。 龚连成却是在一边磨着,只等马公公拉了回去,可是宣和皇帝兴正浓,问着龚连成:“转悠了这半日怎么不带我去铸坊看看?”。 龚连成磨磨蹭蹭就是为了这是,铸坊内实在是太过脏乱,再加上浓烈的烧碱味,以及胡乱放着的铁器,这万一伤着碰着自己可真担当不起,所以就没有打算带着去,这时宣和皇帝问起,只能硬着头皮回答了。 “陛下,铸坊脏乱,铁器火炭甚多,又兼温度高气味难闻,还是不去的好,军器司后院正对着景兰山,此时可看漫山红叶,莫若让臣带您去看看的好”。 “放肆,龚连成,你也学的这般油腔滑调,朕来你军器司不看铸坊看什么红叶?”。 龚连成被吓的说不出话来,只在一旁赔罪,还是马公公劝解了一番宣和皇帝才消了气。 “陛下,龚司监也是为您安全考虑,还是不去的好”。 宣和皇帝却是不听,说一声“头前带路”。 龚连成无法,只好带着宣和皇帝往铸坊走来,全程赵文振只在身后跟着,也没有说什么话。 走到铸坊门口,龚连成突然停了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新的口罩来,呈给宣和皇帝:“陛下,这是口罩,掩住口鼻烧碱的味会轻些”。 这批赵文振从陆子玉布庄做的口罩,面料换了纱布,而是用同样透气性不错的丝绸,这些料子都是布庄里客人做衣服剩下的边角料,丝绸比之纱布的好处就是可以洗了重复带,所以这批口罩花花绿绿的什么颜色都有。 “口罩?朕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龚连成一边示范着如何带,一边解释道:“这名字臣也不太懂,陛下可以问问赵少监,这东西是他发明的”。 宣和皇帝转过身来看了赵文振一眼,没有细问,这下可惹得赵文振笑的不行了,宣和皇帝带的那只口罩是绿色,皇帝带绿,虽有点恶俗,但还是挡不住赵文振的笑声。 马公公问道:“赵大人什么事这般开心?” 赵文振自己戴了口罩,也掏出一个来递给马公公:“没事,您也戴一个吧”,这只是红色碎花的。 一行人进了铸坊,铁匠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微弯着腰站在两旁,从梁下投进来的阳光里可以看见浮动的带着烧碱气味的尘土。 龚连成走在前面,拨开挡路的铁器。 “你们干你们的,朕也好看看军器是怎么敲出来的”。 宣和皇帝的声音不大,但和龚连成平日里的怒吼一样的效果,一时间铸坊里叮叮当当的敲打起来,马公公微皱着眉,耳朵里嗡嗡之响,以他的意思这铸坊实在没有什么可看的,不如早点出去的好。 宣和皇帝兴致颇高,如赵文振当日一般,一个个铸台看去,走到大武那个铸台时,瞳孔放大了几分,因龚连成要陪侍皇帝,给大武铅铁的换了一名铁匠。 八十斤的大锤在大武的手里上下翻飞,配上大武一身扎实的肌肉,宣和皇帝不觉看呆了,转头问龚连成:“这铁匠是那州的?”。 龚连成脸上有几分得意之色,道:“这铁匠叫大武,新来不久,是赵少监带来的”。 “哦?” 宣和皇帝扭头看了一眼赵文振,轻道:“这倒是有趣”。 铸坊里敲打的声音太大,又兼带着口罩,这句话到没什么人听见。 龚连成邀功似的拿出一把大刀来,兴冲冲的来到宣和皇帝面前,身后的几名侍卫却是拔刀将龚连成架开了。 有一人赵文振倒是见过,就是那日在御花园试演时,跑来捉拿刺客的那位统领。 皇帝面前不能见铁器,这是不成文的规定,文武百官凡进皇城都是要下了佩剑的,龚连成冒冒失失的自然被当成了怀有歹心。 刀已经在龚连成脖子上压出了印,此刻只要宣和皇帝一声令下,龚连成立马便会身首异处。 龚连成也明白过来自己太过心急了,将刀仍在了地上,说道:“陛下,这刀乃是臣近日试验出的,锋利可比辽金匕首,比之先前的好了不少,只是想给您看看”。 见宣和皇帝点头,那侍卫才放开了龚连成,刀却没有进鞘,警惕的盯着龚连成。 龚连成小心翼翼的拾起了刀,递给宣和皇帝:“陛下,此刀可斩铁”。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说的,龚连成拾起一根铁杆,放在砧子上:“陛下可试试”。 宣和皇帝拿着刀在手里比划了两下,朝那根铁杆劈起,只听一声脆响,铁杆断成了两截,再看刀刃只是留了一点斩断铁杆时摩擦的白印。 “好刀” “若我大梁军士都配此刀,辽金当忌惮不敢再侵,龚卿,这种军器可打了多少?”。 这把刀原是试验,到现在也只此一把,再说这种军器成器条件苛刻,并不是每个铁匠都能打出来。 “臣惭愧,这把也是近日才打出来,要想有如此锋利,便要一火成器,这就要求每一锤都要打在相应的位置上,慢一分都不行,要不是有大武,就是这把臣怕是还没有打出来”。 宣和皇帝不免多看了一眼大武,龚连成虽然没有说出来,但他也知道要大梁军士都配此刀是不可能了,一个人能打多少。 马公公向外看了看日头,走上前来说道:“陛下,时间差不多了,该回宫进膳了”。 宣和皇帝细看着手里的刀,道:“朕今天就跟军器司的铁匠一起吃了”。 又抬头看着龚连成问道:“龚司监,朕在这里吃你们够吗?”。 龚连成连说:“够够够”又见马公公看着自己,会了意:“就是怕这里的饭菜太过粗糙,陛下还是回宫进膳好些”。 宣和皇帝眉头一皱道:“你在教朕做事?”。 龚连成连说不敢,这时午饭的钟声起了,马公公也不敢再劝,只得跟着到了食堂。 看着铁匠洗过的变化,宣和皇帝唏嘘不已,龚连成找了新陶碗冲洗了几遍才盛了饭来,一碗饭菜上面放着两个蒸馍以及一截大葱。 吃毕了饭,铁匠四散躺着休息,宣和皇帝对赵文振说道:“带朕去看看吧”。 赵文振引着来到武库边上的那处密室,马公公龚连成以及一并侍卫等在门外。 密室透光不好,点着几根火把,火油的味道浓烈,中间一块黑布盖着火炮,边上的案几上四散放着许多的图纸。 赵文振掀开黑布,油光的火炮便出现在了眼前,两只齐腰高的铁轮,上面架着一根水桶粗的铜管,和那日见到的枣木模型一样,只是大了许多。 宣和皇帝绕着火炮看了一圈,又问了些问题,有些是赵文振以前解释过的,有些是没有解释过的。 “陛下可定好了试验的日子?”。 “按例中秋朕要去郊外的皇陵祭祖,今年朕想着提前一天,十四便去,到时候拉了去试试,你只等着便是,皇陵去处这里也可走,到时候随着仪仗也能避人耳目”。 赵文振一一的答应了,又细问了应该注意的事项。 站在门外的龚连成这时候才回过味来,皇帝来军器司是为了什么,心中猜测着赵文振铸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自己除了帮着铸炼了那根铜管,见了些不知是什么的小件其余的就不知道了。 等后来赵文振连其余的铁匠也打发,只自己一人在密室里待一天,走时便上了锁,自己因顾着一火成刀的是也懒得理会,这时候想起来那东西定是无比重要的。 密室门开,宣和皇帝和赵文振走了出来,二人在没有任何的交流,外人也就无从得知何事,临走之前,宣和皇帝道:“军器司铁匠功劳不小,从今日起每月俸银加一两”。 龚连成自是谢恩不提,车驾缓缓驶去,军器司又如往日一般,沉寂又喧嚣。 “龚大哥,锦州所需军器都已齐备了,今日不如搞搞卫生的好,再如这般,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龚连成称是,所以这个下午军器司难得一见的搞起了卫生,铁门外坑坑洼洼的路面也都收拾平整了,铸坊更是大扫除了一番,脚落处不在激起灰尘。 赵文振又弄来了几株绿植,栽在院里,灰砖铁门死气沉沉的军器司有了几分生机。 “嘿,你还别说,这几根草种在这怪好看哩”。 而京都城一处,此时却是气氛紧张。 “去了军器司?” 低下几人无人说话,只看着堂上那人的背影。 第一百八十八章 大武恋爱了 自宣和皇帝去了军器司以后,京都城里便传出许多闲言碎语来。 当然这种议论皇帝行径的话题只限于一个小圈子,普通百姓是无从得知这些消息的,那日运河边上虽有人看到过排场奢华的车驾,也只以为是皇室那位又去采风了,毕竟这种场面也是常见的,比如宫里那位安乐公主,南方灾情闹的人心惶惶的时候都出去过两次。 坊市间一酒楼里,几位官商子弟在这里聚首,前日的种种自然是成了谈论的话题,一青年公子正经的坐在首座,形貌算不上清俊,却有一种超然的气质,微笑着看着其他几人的激论。 “皇帝在这辽金进犯的时候亲临军器司,其中意味应该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而且我还听说军器司的铁匠每人涨了一两的月俸,这事就更奇了,军器司算是比较艰苦的地方,但比之过及的还是有的,却不曾听闻涨过月俸”。 “我猜军器司定是在秘密造着什么大杀器,这东西一出,辽金战事立见分晓”。 听到这话几人都是笑了起来,摇头道:“子洲这话到像是小儿呓语一般,即是秘密造着杀器,皇帝陛下亲临还有什么秘密可言”。 子洲是蒋新的表字,其父蒋文立任户部侍郎,那日在大殿上咄咄逼问赵文振就是此人。 而蒋新作为官二代,妥妥的习了一身的膏粱之病,当初的赵文振的纨绔跟蒋新比起来就小巫见大巫了。 因蒋立文跟蔡相的关系,这蒋新也自然成了蔡文儿子的跟班,出入这种烟柳之地豪掷千金博红颜一笑的事常被坊间盛传,故此也有一句俗话说这蒋新,“子洲无钱,姑娘饿三年”。 被众人笑了一通蒋新自是不服的,嬉笑着问坐在首座的那位:“蔡兄,你说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其他几人的目光也顺着蒋新看了过来,首座这人无官无爵,可从几人的眼神就能知道,此人身份不一般,能让一群膏粱子这样对待的除了一人之下,千万人之上蔡相国的公子,应该不会有第二个人了。 “子洲,说的不无道理,只是要有杀器不早就用了,犯得着和亲赔金以求安宁?”。 几人附和着点头,都说有理。 “论起锦州的局势,说来也不难,重在我大梁自身的强军问题,辽金军队善重甲作战,防御力恐怖,我军的骑兵很难做到有力的杀伤,但重甲鄙处在于兵士需要费很大的力气负担重甲,若拖的辽金兵士力竭,那我大梁军士还不是如入无人之境,只是辽金自然是知道这一点,向来都是速战速决,不给我大梁喘息的机会,这样战局就很难说了”。 “想不到蔡兄做生意了得,对兵法也是研究至深,弟实在是佩服”。 “嘴上说说可以,终究是纸上谈兵,当不得真,几位听听就行,可别到处宣扬了去”。 几人行过一会酒令,又说了些吹捧话语。 前日史玉虎跟张宝根去赵文振宅子,邀赵文振赴中秋集会,赵文振没有确切的答应,史玉虎今日又邀了孔知,来游说赵文振,便到了这酒楼来小酌几杯。 三人顺着楼梯,来到二楼,恰好碰上了蒋新等人的目光,史玉虎冷哼一声,刚走过那雅间里传来一阵混笑声。 “这伪男子也来了,他爹两江总督的脸可算让他丢尽了,穿女装涂胭脂真真是人间奇物”。 “这以后要是袭了爵位,大梁的脸都让他丢尽了”。 蒋新放肆的羞辱着史玉虎,全没有一点忌惮,他爹户部侍郎的官职和史玉虎爹一样,都是二品顶戴,虽说史家有荣公爵位,但是没有实权,只是享受朝廷俸禄。 蔡彬只是笑看着蒋新,既不阻止也不添言,其他的几位倒是只顾着嘿嘿的笑,蒋新可以无视史家,并不意味着他们也可以。 这边的声音传到隔间,所幸史玉虎等人已走远并没有听到这话。 “那史公子旁边的那位好像是今年的状元郎”。 “我听说去年中秋他以一首水调歌头成名,无数红楼女子为之倾倒,不知今年的中秋集会又有什么大作”。 “我大梁现在的军歌也是此人所写,每每唱来只觉热血沸腾,都有从军戍边的想法,他能得状元,也是实至名归了”。 其间一人咳了一声,打断了几人的论说,抬头看去蔡彬面色阴沉,手指轻捏着酒杯。 蔡彬虽不学无术,对儒礼更是不屑一股,更别提什么文举入仕只说,但对经商却是颇有天赋,布茶米粮都有涉及,再加上父亲蔡文的影响,可谓风生水起,虽不入仕,但并代表他对朝事一无所知,家里每日往来幕僚门生,对于赵文振檄文抨击蔡文之事,他更是头头尾尾都知道。 “什么狗屁状元,不过一酸腐文生,我去会会他”。 蒋新说着就要出去,跟的蔡彬时间长了,他也是隐隐知道一些事的,现在这么好的机会放在眼前,他怎么可能放过折辱赵文振的机会。 蔡彬伸手拦住了蒋新:“子洲,你也是官家子弟行事怎可莽莽撞撞,诸位稍坐,我过去打个招呼”。 说着蔡彬起身往赵文振所在雅间走去,蒋新自是跟在身后。 “你说会不会打起来?”。 “难说”。 赵文振几人正说着几日间的趣事,见蔡彬进了门来,史玉虎却是别过了脸。 “史大人,怎么多日不见这般生疏了,这两位倒是没见过,倒要烦劳史大人引荐了”。 史玉虎见蔡彬这么说也只好站起身来:“这位是蔡相国的公子”。 平日里见着蒋新总要嘲弄史玉虎一番,这蔡彬到没有说过什么讥讽的话,但总归是和蒋新一处的,史玉虎没有好脸色实属正常。 孔知拱手道:“孔知”。 赵文振听到蔡相国家公子时眉头一皱,孔知这般他也只能拱手:“赵文振”。 “原来是孔氏后人跟今年的状元,久闻二位名讳,不想今日在这里见了,真是蔡某之幸,我向来读不来那些之乎者也的东西,最是钦佩文士,日后少不得要跟二位请教”。 “来我敬二位一杯”。 蔡彬翻起桌上的一只空杯,自己斟满了酒,面含笑意举杯一饮而尽。 刚才蔡彬的一番话虽说的在情在理,可听在耳里总觉得不舒服,又找不到刺在哪里,见他喝尽了酒,赵文振和孔知也只好举杯同饮。 “蔡某就不打扰三位雅兴了,改日再聊,哦,对了,听闻赵大人诗才不凡,今年的中秋集会你可一定要来啊”。 蔡彬说着和蒋新出了门,蒋新回头看着史玉虎:“史公子,你今日这身裙装真是漂亮,翠香楼里的燕儿姑娘也有这么一件,但比起你来,她可算是糟蹋了”。 “多谢夸奖”。 这四个字史玉虎咬着牙说出来的,蒋新却是一阵放肆的大笑。 被蔡彬这么一搅和已没了谈笑的兴致。 “史兄,你对这蔡彬了解多少?”。 “先前跟你说过,我与京都的这些公子哥并不走动,对这蔡彬了解也是甚少,只因他爹的关系倒是有许多事传到耳里,蔡彬也算商业奇才,虽说有蔡相国助力当执掌如此庞大的产业也不是一件易事,与其他膏粱子弟不同,行事也算低调,只不过行商手段却是有些可怕,就如这次南方灾情,哄抬粮价他怕是背后的主谋,毕竟以我大梁的年产粮数来算,并不用如此,前些年发生的一件是更是离奇,京都原先茶叶的售卖全是宣州何家,一夜之间这些产业却都变成了蔡彬的名下,有人说何家被逼的家破人亡,家主吊死在自家房梁上,三日夜里都能听见满府的哭声,当然这事官府给出的解释是何家自愿卖给蔡彬的,对于何家的惨事自然也就不了了之了,树倒猢狲散,往日依附何家的也不能去得罪蔡彬,更何况蔡彬手里还有何家家主亲画的卖契”。 苏一尘倒是说起过,苏家虽也在京都开设了店铺,多年来却也只此一间,再无发展,陆子玉的大德成布庄也是如此,开了一家之后便再没了声响,跟这应该不无关系。 史玉虎突然话锋一转:“好好的说他干嘛,明诚兄你可看见了,那蒋新实在欺人太甚,竟拿我比作青楼的女子,集会你可一定要到,杀杀这帮人的气焰,好出口恶气”。 “我可跟他们没矛盾,为什么要出气?”。 赵文振笑看着史玉虎,史玉虎一时气结,支吾了半天才道:“我可是你朋友啊,你就这样看着我受欺负,你想想我那么一大院子的桃都被你摘了,我说什么了?还有蔡彬知道你檄文抨击他爹的事能不报仇?你别看他面善,就是一笑面虎”。 史玉虎将自己能想到的理由全部说了出来,看着史玉虎气急败坏的样子,孔知笑道:“看来史兄没少受苦”。 宣和皇帝定的日子在十四,中秋应该是能回来的,赵文振确实是摘了人家满园的桃子,就当是还史玉虎人情罢了。 当日摘桃实是为了帮张宝根,直接给银子怕张宝根拒绝,才想了那么个法子。 见赵文振答应,史玉虎自是高兴,饮了一大海。 说起张宝根今日没来确是因为太忙,中秋宫中亦有集会,这些席宴上的东西都是鸿胪寺筹备,齐备了也就没什么事了。 十四日的祭祖鸿胪寺亦是要派人跟着皇帝去的,有些礼仪及祷词需要念读。 史玉虎好像想到了关键所在:“弟妹可需你去?”。 这京都的中秋集会虽是才子集会,但亦有名妓助兴暖场,赵文振是有家室的,李千月要不同意去,那刚才算是白欢喜一场了。 “月儿倒是乐意我去”。 “明诚兄,真是好福气,娶了这么一知书达理的女子”。 孔知在一旁笑道:“嫂夫人可不是你想的那般,我还记得那年的诗评,京中名士可是被说的颜面无存啊”。 史玉虎自然知道那诗评之事:“那定是有缘故的了”。 赵文振自然不会说李千月想看自己诗压冠才的想法,只道:“闺中密事,不足为外人道也”。 引得史玉虎和孔知两人酸了一阵,三人才散去。 此时尚早,为保明日不出差错,赵文振赶去军器司,检查了一番。 问厨娘婉云要了些菜油,此时还不及饭点,厨娘婉云在厨房里摘着菜,拿一小碗盛了油,递出堂口。 “少监大人,我问你个事?”。 赵文振笑道:“你叫龚司监大哥,到我这怎么变成少监大人了,你也和龚大哥一样叫我赵老弟就行”。 婉云脸一红,前些日子她只当赵文振也是一般铁匠,后来知道了身份又兼那日金子的事,原是自己太冲动,要不是赵文振夺了自己手里的菜刀,这会怕是去见死去的相公了。 “少监大人,民女怎么敢,那天的事一直要谢谢你,也没个机会”。 “莫说那日的事了,原是我的错口罩和那东西确实是有些像,对你你要问什么事?” 婉云扒近了堂口,不觉露出了胸前一片雪白,赵文振只觉晃眼,难怪平日里铁匠老是议论,这厨娘确实有料。 “你那大武兄弟可成了亲?” 赵文振一听是问大武,心中有几分猜测,笑道:“大武还不曾成亲,怎么你有相配的姑娘说与吗?”。 婉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抿了抿嘴:“确有一亲戚和大武相配,模样也端正,就是不知道大武兄弟有没有意”。 这到让赵文振犯了了难,自己原说过要给大武找个媳妇的,但又想让大武自己遇到个喜欢的,如此便向婉云说道:“那日你带了来,只说帮你干活,我说于大武,让看一眼,成与不成到时候再说”。 婉云欣然应了,只说三日后便带来。 赵文振拿了油,添到火炮轮子的转轴处,又将这几日分次带来的火药装在一木箱里,确认无误后摸着黑跟大武往家走去。 “大武,我给你找了个媳妇”。 “哦” “你怎么不高兴”。 运河边轻风吹动,柳叶已经开始落了,枯叶落地发出沙沙的声音。 “小振,我...我有喜欢的人了”。 第一百八十九章 杀身之罪免死 听大武说自己有了喜欢的人,赵文振甚是高兴,拦在大武面前:“行啊,你小子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跟我说?”。 这个铁塔般的汉子提到这事总有几分女儿家的羞涩,红着脸道:“就这两天的事,我还不知道人家喜不喜欢我”。 赵文振又问了是那家的女子好去提亲,大武怎么也不在说了,小跑了几步和赵文振拉开距离,大概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都是这般,只不过大武是晚熟的那个。 赵文振在后面打趣几句,看着大武的样子,嘻嘻哈哈笑了一路。 回到宅子李千月正绣着一锦帕,那绣了好多日子的鞋垫不知是绣好了,还是绣坏扔了,赵文振再没有见过的。 “相公,你来看,今日跟素娥姑娘新学的针脚,果然比小荷教我的好看些”。 赵文振看时锦帕上只绣了鸳鸯的喙,炭笔勾勒的鸳鸯大形倒是清晰可见,灵动可爱,想来应该也是素娥描的。 “恩,这些留白倒是别有韵味”。 李千月噗嗤一声笑出来,嗔怪的看着赵文振:“相公就会打趣我,虽只绣了喙,但我让你看的是针脚,我可绣了一下午呢”。 难得李千月有个事做,赵文振自然不能打击她的信心。 “确比前些日子绣的鞋垫好看,可是大德成的素娥姑娘教的?”。 “是啊,相公你不知道,素娥的绣艺真是巧夺天工,哎呀要是有一日我也能绣出那样的绣品,我定要为相公绣制一件绝代的袍子”。 “那我这一世怕是等不到了”。 “那就下一世再绣给你”。 李千月知道赵文振是在说笑,只这般说着,赵文振忽想起大武的事来。 “月儿,大武有喜欢的人了”。 李千月一脸的惊异,大武常和自家相熟的丫头说话都会脸红,怎么突然之间就有了喜欢的人。 “是谁家的女子?相公可见了女家父母,家境是怎样的?大武在咋们家也如兄弟对待,要是有些家境的还能配的起的,要是贫寒家的女子,性格纯善些也是大武的福气,这半月到连着都是好日子,家里那厢房做大武的婚房倒是足够了,等成了亲,要是要搬出去住,就要另寻住处了”。 李千月见赵文振不说话,只笑看着自己不免惊异道:“难道大武看上了那家望族的女子,这倒是件难事,那家父母定是不同意的”。 赵文振笑着摇了摇头道:“月儿,你也太心急了,怎么就到了那一步,大武喜欢的那家女子我还不知”。 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李千月才明白过来。 “既是如此,相公也该盯着些,大武不喜说话,就算喜欢人家也是不会说的,相公得帮帮大武”。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明日还有要事,便早睡了。 时虽未至十五,月亮却是已经分不出来圆缺了,月下浮着一团云,周围的星星闪烁,秋风吹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不时有半枯的叶子落下来,京都城内的灯火像涟漪一般,由中心像四周转薄,酒楼茶肆还亮着灯,街弄巷陌可闻叩门呼应声。 八月十四,卯正时,夜里三通鼓敲了刚不久,赵家宅门轻开,两个身影出了门。 大武手里抱着一个大木箱,约莫百余斤,这是赵文振准备的火药,原说自己带到军器司的那些火药已经够打三发的,但是鉴于上次经验,以防哑火便又带了些。 此时天还没亮,走在运河边上可以听见缓缓的水流声,偶尔传来一声蛙鸣,远处影影憧憧看不真切,两人也就走的慢些,到军器司时天已微亮了几分。 军器司的铁门前竖着两支火把,比京都城楼上的要小的多,不过已经足以照亮眼前的空地。 “站住,什么人?”。 旁边的侧门里走出两名守卫,喝住了赵文振。 两名守卫俱拿着火把,走近见是赵文振,行礼道:“少监大人,您怎么这会就来了?”。 “今日陛下要去皇陵祭祀,到时候路过这里,必然有所赏赐,早早的来也有个准备,你们两个下了值可不要去睡觉,不然赶不上得赏可别怪我没提醒”。 “多谢少监大人,您拿着火把进去,别磕着了”。 两名守卫俱是高兴,又奔又跳的驱散睡意。 赵文振开了密室的门,由大武守在外面,又细细的检查了一番。 今日之事实在重要,去岁不知天高地厚,跟宣和皇帝定下两年之约,如今算是早了一年造出了火炮,但成功的打出去才能算作成功,不然只能重新来过。 戌时祭祀的仪仗从运河南处而来,铜锣开道,肃清闲杂人等,仪仗的后面跟着一连串三十多辆马车,马车上装着一应果珍酒肴,远远的便能闻见香味,运河边上朝廷机构不少,多是附末,平日里有什么好处也照顾不到,这次祭祀宣和皇帝便想着给这些机构一些赏赐,马车里除了珍果酒肴,还有数量不一的银钱。 没处留下一两或者两辆马车,任机构自行分发去。 赵文振听到锣声便出了密室,将几个守卫聚到一起:“待会你们看我眼色行事,拉赏赐之物的是我兄弟,到时候记得多拿”。 “万一要被发现了怎么办?”。 “你怕个屁啊,少监大人让多拿就多拿,陛下还能管这事?不都是底下人说了算”。 祭祀的队伍是不停的,皇帝的车驾只有到了皇陵才能停,所以只有拉赏物马车会停下。 车驾缓缓而过,一公公的声音响起:“军器司,赏三驾”。 张宝根坐在车辕上指挥着车夫将三两马车停在军器司门前,赵文振此时冲了出来,拦住了张宝根的马车。 “从墨果然是你送祭礼”。 “明诚兄,这两天为了此事都忙的脚打后脑勺了,改日再叙”。 赵文振伸在背后的手比了个五,早站在门外的几名侍卫自然会意,冲上来又牵了两辆马车,张宝根一看这情况一下急了,跳下车来,想要去阻拦,但有赵文振挡着怎拦的住。 “明诚兄,可不能这么干,可是要害苦我的,上面查下来我怎么交代”。 “从墨莫要唬我,陛下赏赐的东西,谁敢查,你就当没看见”。 此时五辆马车早拉进了军器司,按照赵文振事先说好的,几个守卫可先挑一车东西,其他的必须等龚连成来了再说。 几名守卫这时候那还顾得上其他,只在一旁挑拣着东西。 大武按赵文振事先说好的,将那匹卸下东西的马车套上了火炮盖上原先的锦布,也看不出区别来。 张宝根眼见皇帝的车驾已经走远,无可奈何之下说道:“那只能再多给你一辆”,说着竟松了和赵文振拉扯的手,坐回了车辕上。 赵文振见他真生气了,道:“就依你之言,不过我亲自驾车如何”。 “你就放过我吧,再不走真的要出事了”。 张宝根这时又急又怒,这可是他在鸿胪寺负责的第一件祭祀之事,要是弄砸了这档子事,那自己的官途也算是到头了。 “我算是怕了你了,赶紧的吧”。 赵文振一边招呼着大武赶出马车来,一边说道:“实是没有见过皇家祭祀,听说甚是华彩,我只悄悄的看,定不会给你添乱”。 “但愿如此吧”。 张宝根没好气的赶了马车去追车驾,赵文振则跟在后面,嘱咐大武别忘了给李千月带的话。 今日早早出来,这一去皇陵中午定是回不来的,李千月难免多想,由此便没有带大武,让他回去带话,只说自己去会孔知了。 一切还算顺利,虽与计划的有些偏差,但也算顺利的混入了祭祀的队伍。 沿着运河一路而去,树木多了起来,道旁的枫叶已微微泛红,到了霜降时节才会彻底变红,远处可见几户人家,烟气升腾想是才起了做早饭吃食。 吹着微风,秋日的阳光照在脸上,赵文振轻哼着小曲儿,火炮实在太重,跟前面的马车落了些距离,张宝根不时的弯过头催促。 “明诚兄,你可快点,再跟不上就完了”。 “从墨莫要心急,怎能负了这如卷美景,想起两句诗来,且赠你如何?” 说着也不管张宝根说什么,便自顾吟了出来。 “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 此时恰有一行大雁从头顶飞过,赵文振抚掌笑道:“妙哉,真是应了景了”。 如此马车晃晃悠悠在张宝根的怨声和赵文振没心没肺的说笑中行进。 约莫走了一个多时辰,但见前处有侍卫执戟而立,皇帝的车驾停了下来,走出一人来读了祭祀的表文,皇帝从车驾上下来,早有仪仗打起的华盖,高台之上司鼓礼乐齐响。 宣和皇帝极重孝道,每逢佳节都要来皇陵祭祀,这礼乐也是这里常备的,百米长的神道两旁立着诸多石刻华表,又兼礼乐声,显得更加的庄严肃穆。 赵文振跟着张宝根搬了祭祀用的果礼,远远的站在一旁,看着繁复却有趣的各种仪式。 祭祀分三步,祭天祭地祭人,总的愿头都是相同,便是乞求神灵先祖保佑大梁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古代的人不管是身居高位或是普通百姓对神灵都有着盲目的信奉,从现代文明而来的赵文振倒是能理解,面对太多不可抗拒的事情,神灵便成了安抚精神的力量。 香案上摆着猪头珍果,一边的神官嘴里念念有词,宣和皇帝按照次序祭天祭地祭人,礼毕又到陵殿祭拜,所费近两个时辰才算结束。 简单的休息后,宣和皇帝已换了一身甲胄,马头挂着雕弓,身后跟着亲卫军。 每次祭祀完宣和皇帝都要去狩猎游兴,张宝根见皇帝骑马往自己和赵文振站的这边来,微弯了身子,行着礼,见赵文振直直的站着,伸出一只手来按了一下他的背,低声说道:“行礼”。 “赵卿,走吧”。 赵文振转身拉着套着火炮的马车跟在宣和皇帝身后,往离皇陵西面的密林而去。 此处密林是皇家的猎场,因宣和皇帝每次祭祀都要狩猎,这里方圆两里的地方便被圈了起来,时常放养一些麋子等物,供狩猎所用。 进入密林是一条两尺宽的小路,因常有人打理,树木没有盖过路面来,野鸡不时飞起,还有群鸟闻着人音起落。 “明诚,这次可有把握?”。 “回陛下,臣有六成把握”。 “六成也算不低了,你看这里如何,就打前面那树”。 赵文振望去,那树距此大约百米的距离,且没有遮挡算是理想之地。 解下火炮,那亲卫统领帮着移到前方,赵文振准备了一番填入火药炮弹。 “陛下,您还是躲一下”。 有了上次的教训,宣和皇帝自然不再说什么远远的躲了,那亲卫护在身前。 赵文振点燃了引线,往后跑了二三十米,躲在一颗树后。 引线滋滋的冒着白烟,片刻后一声巨响,只见炮口冒起一股白烟,随着一声沉闷的炸裂声传来。 “嘭” 木屑四溅,大地都好像震动了下,被打中的树炸开一颗窟窿,抵不住树冠的重量倒在了地上,烟尘死去,惊起了一大群鸟雀,远处林里隐隐听见跑动的声音。 赵文振终于放下了心,一发就能成功,他没有奢望。 见到火炮有如此威力,宣和皇帝早震惊的说不出话来,这时惊起的尘土落地,才从刚才的震惊中缓了过来。 “此乃大杀器也”。 “明诚,朕要赏你,说说,你想要什么?”。 “臣算是完了去岁跟陛下打的赌,拿回寄在您这的脑袋便可”。 “哎,这怎么行,你造出了这等东西,那赌约算不得数,这样吧,除了那赌约寄的首,朕再送你一颗脑袋,免杀身之罪一次”。 赵文振行礼谢恩,走至近处看火炮威力,地上轰散的木屑如花瓣一般,宣和皇帝啧啧赞叹。 “朕有一事不解,明诚你可要解惑,这火炮虽威力巨大,但用在攻城才能发挥作用,正常的战场之上杀伤范围有限,终究是有些鸡肋”。 赵文振道:“陛下有所不知,这火炮炮弹共有三种,分别是实心弹,也就是刚才用的,还有霰弹开花弹,各有不同”。 “实心弹是铁铸而成,主要威力就是洞穿击中之物,霰弹以铅铁小块制成,三百米内杀伤一片,开花弹内部也装了火药,撞击时爆炸开来,杀伤比之霰弹犹有过之”。 “其余两种今日可带了?” “回陛下,霰弹和开花弹工艺繁复,臣还未及造出”。 宣和皇帝笑道:“此事不急,你慢慢造便是”。 赵文振原先只以为宣和皇帝要在锦州边境用火炮,这时又说不急,实在猜不透怎么想的。 第一百九十章 起始 试验的地方和皇陵虽隔着一里的距离,火炮的声音还是传了过来,站在皇陵的神道上远远的看见仓皇四散的飞鸟,有一只飞到半空转了个弯一头栽了下来。 马公公紧着跑了几步,深情紧张的看着密林方向,半日没在宣和皇帝身边,甚是不安,对于今日要做的事他是知道几分,又有亲卫陪着,想来是不会出大事的,再说那位统领大人可是一流高手。 张宝根自赵文振走后就一直猜测,今日赵文振的表现实在是有点不正常,说是早有预谋也不为过。 可是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思维沉浸下,也想起那赵文振驾的马车有几分古怪,当时自己急着追车驾,竟没有察觉到,现在想来那拉的东西根本就不是果珍佳酿。 山里的天气常是奇怪,一片乌云过来,便毫无征兆的下起了雨。 “看来今天是打不猎了”。 宣和皇帝有些哀怨的说着,几名亲卫脱了甲衣举在宣和皇帝头顶,给他挡着雨,赵文振将火炮重套回马车,迎着雨往密林外走去。 马公公已整顿好了车驾等在皇陵外的便道上,见宣和皇帝出了密林,迎了上去。 “陛下,您可出来了,老奴都急死了”。 说着招来了华盖,雨越下越大,众人只能到皇陵避雨。 宣和皇帝引着赵文振拜祭了大梁历代的帝王,每处神像前都要站上许久,赵文振也是听到了一些大梁史书上没有的内容,自己从书局中看到的野史,隐隐也听到了几分,只是说到此处偏偏止住了。 “赵卿,这火炮多久能造一座?”。 “回陛下,刚造这座时有些波折,有了这次的经验,三月可造一座”。 其实现在两月就可以造一座出来,只是有了前次打赌的教训,赵文振故意说宽了日子。 “若是朕让你建一支装备火炮的营队,你可答应?”。 面对宣和皇帝,赵文振没有马上答应,而是说道:“火炮威力虽强,但单座的力量终究是有限,若能成队制的出现,那杀伤程度何止可怕,但火炮一处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臣怕是挡不住各种流言蜚语,陛下还是找一声威之人承此重任才好,臣定当全力辅助”。 “赵卿既这般说,想是心中有了举荐之选?”。 赵文振道:“臣何敢举荐,观朝中再没有比齐王适合此位的人了”。 宣和皇帝轻笑一声:“齐王在朝中声威确实不错,不过他的性子怕是不适合,让他干些遛鸟斗虫的顽事还行,前两日朕让他去两江巡视灾情,百般推诿,再说这事就算朕让他干,他也是不肯的”。 “陛下乃一国之尊,真让齐王做想来也是容易”。 “真让他去做,他到不敢违逆朕,只是就怕不上心,赵卿莫要再推诿,有什么顾虑,朕都可以给你解决,再荐其他人,朕可要问你的罪了”。 要说顾虑,倒是真有,但有些事赵文振此时还不能确定,也就没法说了。 马公公走了进来,躬身说道:“陛下,雨停了”。 “给你三日时间考虑”。 天空中布满了铅云,往南而去的秋雁叫声悲切,仪仗沿着来时的路往京都城而去,赵文振却没有了来时的心情,就更不要提哼曲了。 张宝根也已经明白,在赵文振的身上隐藏着秘密,自己窥探不到的秘密。 原想着到鸿胪寺做了京官,大家虽品职有别,自己未必就没有机会升迁,贫寒的家境给他内心带来的自卑感这时无法控制的涌了出来,在柴桑时虽扫地擦抹却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虽有很多话想问赵文振,这时也问不出口了,只望着前方车驾上的帷幔跳动。 回到宅子,赵文振手里翻着书卷,案上焚着一只檀香,李千月坐在一旁,那只锦帕上的鸳鸯已经有了巧秀的头颅。 傍晚雨又哗哗啦啦的下了起来,街市上马车偶尔奔行而过,溅起四散的水花,路上行人匆匆,远远望去,大兴布行亮着两盏油灯,雨幕遮映下门前晃晃一片,雨线隔断了声音,听不真切里面说着什么,掌柜的面对年轻男子连连点头。 身穿墨青色长袍的公子走到门前,那掌柜的送至马车旁,不顾大雨浇身,弯腰只送了马车离去,才匆匆的进了店门。 “少爷,回家吗?”。 脸上带着刀疤的老奴坐在车辕上问着。 “去隆庆坊”。 雨似乎没有停歇的迹象,像极了夏日里那几日的暴雨,隆庆坊离这里不远,在运河边上,这里建着京都唯一的码头,南方的货物通过运河源源不断的运至隆庆坊,甚是热闹,这也造就了隆庆坊与其他坊市的不同。 隆庆坊鱼龙混杂,各种贩夫走卒,码头上做苦力的,跑江湖的,落魄文人,接散活的红娘,希冀一日暴富的赌客,都是这里的居客。 因依着运河而建,隆庆坊地势低洼,蔡彬和叫七叔的老奴到时,坊内的街道已经变成了水潭,灯光相映下能清楚的看见人影,两旁的店铺灯火通明,两人往前走了一段,找了一间看起来不错的酒楼走了进去。 油灯昏黄的光芒中,各种各样的人聚在酒楼的大堂中,从他们的衣着大致能够看出他们从事的职业,衣衫破烂的力工正埋头吃着一碗白面,身着艳丽的女子往来于人群中物色着金主,身着锦袍的蔡彬气质跟这里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几人看着蔡彬眼里冒着光,但看到一旁的七叔,匆匆欲动的几人立马蔫了下来,在最里面找了张空桌,蔡彬坐了下来,七叔侍立在一边,那女子往蔡彬脸上看了几眼,顾及到一旁的七叔,终究没有勇气过来,似是叹了一声,往一名南方商人身上靠去。 几名地痞也是打消了念头,若是蔡彬一人到这里,那算得上一头肥羊,跟了七叔这种人,要吃这羊可能就会崩了牙。 门外一阵喧闹,盖过了大堂内的嘈杂声,闻声望去,只见一蛮汉,拎小鸡似的手里提着一人,悬在半空的那人蹬着腿大喊着“救命啊,杀人了,报官啊.......”。 大堂里的人只顾着看热闹,这叫二牛的汉子,是隆庆坊有名的泼皮无赖户,三日里有两日都是鼻青脸肿,追债的人实在无奈,又不能将他给打死,只能拳打脚踢一番,也就罢了,这二牛擦着鼻血无耻的来一句:“这下可算清了”。 这二牛的无赖有了名声,有些赌庄便雇了他去要赌债,如此也就染上了赌性,这日就是为了这般事,那汉子提着二牛进来时,众人却是无人敢说话。 二牛被扔了出去,砸倒了几张桌椅,“二牛,今日再不还钱,你这狗命我可就取了”。 “吕爷爷,你就宽限我几日,我定能还上”。 面对吕蒙这种真正的亡命徒,二牛再拿不出不怕死的势来,他知道眼前这人真有可能杀了自己。 隆庆坊常有打架斗殴发生,这里巡视的卫兵也要多过其他的坊市,此时一队巡视的卫兵走过看到大堂里的景象,不用问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一年轻的卫兵走了进来,指着吕蒙道:“为何在此闹事,衙门的窝头这几日可是足的很”。 吕蒙放开了二牛的衣领,一张凶横的脸诡秘的笑了起来:“马班头,你这兄弟新来的吗?这般的不懂规矩”。 说着轻轻的拍了年轻侍卫的脸几下,面对如此挑衅,年轻的侍卫怎能容忍,手里的刀已经抽了出来。 “你这蛮子,当真是放肆”。 吕蒙却是有些期待的看着他,马班头几步走了过来,按下了侍卫手里的刀,说道:“吕蒙,做事有些分寸,真犯了律令,这衙门可一直开着”。 马班头拉着这名侍卫出了大堂,往隆庆坊深处走去。 “马班头,你为什么拦着我?这种人就该给他点颜色看看”。 “你能杀了他?” 年轻的侍卫一时气结,支吾了半天说道:“那也不能让他如此嚣张”。 “吕蒙这种亡命徒,要治他的罪最好是数罪并处,没有翻身的机会,要不然你能想到他什么时候出来报复你,前些年抓过一次,最后也放出来了,却助了其凶名,你刚来白日里没事熟悉一下隆庆坊也好,别总想着立功”。 年轻的巡卫不说话,心里却是憋着一股气。 见引来了巡卫,吕蒙也不好再怎么二牛,踢了一脚:“再给你三日”。 二牛嘴里喊着:“谢谢吕爷,谢谢吕爷”。一溜烟跌出了酒楼。 吕蒙拍了拍溅在身上的菜渣:“蔡少,有日子没见了”。 “吕兄这些日子过得可好?”。 “有什么好不好的,就是瞎混,还得蔡少多照拂,不然明天的饭在哪里也没着落”。 “吕兄说笑了,那用的着我照拂,找你做生意的人定是不要”。 因有吕蒙坐在这里,周围空出了一圈,夜色渐深,力工吃完了白面皂皂的走了,红娘也找到了今日的金主,勾肩搭背的出了酒楼。 蔡彬袖筒中抽出一卷纸来,递与吕蒙:“吕兄,此事要做的利索”。 说完起身,七叔跟在身后往外走去,身后传来吕蒙的声音:“蔡少放心”。 雨还没有停,七叔撑开大黑伞:“少爷真要这么做吗?”。 “七叔,你是最知道我的,从小只要我想做的事什么时候变过,既然已经决定去做,那就没有变的说法,平日里我虽烦老爷子的唠叨,但不代表就能容忍别人对他指手画脚,何况是一个嘴上没毛的小子”。 “朝堂上的事我不愿多谈,老爷子那些政敌我自是知道,当想来都是为了大梁社稷,再说像齐王等人也算有资格,这事不要再劝我了”。 “天气马上就冷了,后日我便去青州跟蔡家谈木炭的事,回来时尘埃落定,谁又能联想到我身上?”。 七叔跟在身后,再没有说话,对蔡彬的脾气他最清楚。 八月十五,从清晨起,坊市间便传着集会的事,因有名士庄老参加的声音传出来,让这次的集会变得更有看头,又说几年定是有几首好诗出来。 李千月一早便跟着王夫人,往寺庙里烧香去了,小荷自是相随,昭昭因想着看热闹也是要跟着去,只有玲儿不去。 大武因有了喜欢的人,几日间总是突然嘿嘿傻笑,花圃边赵文坐在躺椅上,指着大武给玲儿看。 大武盯着花圃里的海棠一会笑一会不笑,赵文振和玲儿两人掩着嘴偷笑。 “少爷,今晚的集会能不能带上玲儿?”。 “玲儿是想找个夫婿了?集会上才子可是不少,到时候你要看着那个倾心,本少爷我定给你拿下”。 玲儿羞红了脸,撅着嘴说道:“玲儿只是想去看看,去岁时没见着少爷作诗的风采,还遗憾了好久,那就有......夫婿之事了”。 “玲儿想去当然可以啊”。 “少爷那可说好了,到时候不能偷偷的走了”。 史玉虎怕赵文振又有什么退头,午间来了一次,陆子玉也来了,不过可不是为了集会之事。 “明诚兄,今晚集会,你说什么也得穿上这件衣服,我可是精心为你准备的,你看这两处团锦,都是素娥连夜绣上去的”。 赵文振知他黄鼠狼给鸡拜年,没什么好事,其实陆子玉到京都开设布庄这半年,生意并不好,有着蔡家的压制,富家大户多不来大德成布庄,靠着宫里那侍从的生意,也挣不了多少钱。 时逢这中秋集会,便又打起了赵文振的注意,若今年赵文振再做出首冠绝的诗来,那这袍子定能成为风尚,到时候还愁没有生意吗? 赵文振笑道:“小陆,今年我可再没有诗了,梦到的那几首都写完了,在写也就是柳叶弯弯随风摆之流”。 “没事,就算没有诗,以你状元的身份也是好的,总有些生意”。 陆子玉一时说出了心意,两人相视而笑:“小陆,生意做到我身上来了,真是可以啊”。 “明诚兄,我现在实在没有办法”。 那日听史玉虎说了蔡彬之事,赵文振清楚陆子玉现在的处境。 “我可是要好处的”。 “这没问题,你开口就行”。 庚子年秋,有话要说 从八月以来,我在的地方一直下雨,水灾很严重,也有说过搬迁,写水患时深有感触,但我不是南方人,西北有个叫陇上江南的地方,你们知道吗? 17年大学毕业,曾说过一句话,不去一线城市就回老家,由此便开启了差不多两年的北漂生活,初入社会,总是有许多美妙的遐想,比如努力就会有收获。 现实当然是我回答了老家,设计工作每天加班,感觉身体越来越差,真正下定决心回家是有一次晚上突然醒来,心慌的不行,喘不上气,站到窗边吹着九月夜里的凉风,却没有缓解,凌晨三点下楼街上走了走才觉的好些。 苦就不说了,万般人,千般苦,各有不同,谁不是品着其中滋味。 19年国庆,听着阅兵后战机轰鸣声,我想明天我就要走了,若无他是此生不见,是的,这座城市并没有给我留下什么好的印象。 回到老家第一解决的问题就是生计了,二十啷当岁的人,不可能再靠着父母,也有想过全职写书,但几日的纠结还是放弃了,我需要找一份工作先养活自己。 在18年就开始写了,只不过那时候每天累的跟死狗一样,更新成了问题,早上六点起来赶上班前写出一章,不过那本书后面不见了,如此便断了两三个月,霄尘录就由前面那本改的,我觉得有些东西就应该存在,毕竟写了那么久,那是一个未完的故事。 工作稳定下来便有了今年的何寄锦书来,能签约上架是给我很大的鼓励了,感谢我的责编,当然成绩差的可怕,看着数据我问自己你在意这些吗? 肯定是在意的,自认为写的不差,只是喜欢它的人还没有看到,我是这样安慰自己,现在的工作需要不时出差,锦书前几个月的更新有点惭愧,这月倒是每天更新4000多,但比起日更万字的作者,我显然不够看。 有一点现在是清楚的,写作是我的乐趣,我乐于安排射设定角色的命运,在构建的世界里沉浮,有书友说太过平淡犹如鸡肋,弃之可惜又不得不弃,那就对了,生活不就如此,平淡中蕴藏着美好与波澜。 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希望你能看到锦书,并喜欢上它,我会讲完这个故事。 还有一件是,昨天是我的生日,并刻意的忘记,当还是被老爹的一个红包强行记了起来,喝了些酒,没有更新,做了一夜的梦。 昨夜我曾梦见雄兵百万。 谢谢 叁涂 第一百九十一章 追月阁 傍晚时分,天边横着几道彩霞,京都城被披上了一层梦幻般的光影。 运河旁最繁盛的青楼里已经人头攒动,名士才子都有固定的区域,这些来观会的人自然想找个好位置,来早一点算是最好的办法了,要上一两个小菜,一壶不算贵的酒,就能安稳的坐在这里,但座位始终是有限的,二楼廊拦前空着的区域就成了抢手地。 赵文振一天都在屋内,翻翻书,想想其他的事,小荷回来过一次说:“姑爷,小姐留下吃饭了,小姐说姑爷今日去集会,当放开些,多和那些士子交流,对姑爷也有帮助,要是碰到什么好玩的别忘了带回来”。 赵文振哑然一笑,自己平日里确实有些闷闷的,除了军器司的事,就是鼓捣一些小玩意,就连孔知陆子玉他们几个朋友也没怎么去找过,更不要说和京都的名士才子交流了。 简单的吃了些东西,赵文振便和玲儿出发了,大武也要跟着去,赵文振凑到大武耳边:“今日佳节,你就不要跟着了,有玲儿作伴就行,去找找人家姑娘,去街市看看灯会,这十两银子你拿上,不要舍不得花”。 大武红了脸:“那我过会去迎你”。 “不用管我,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玲儿好奇的问道:“少爷,大武要去干什么?”。 “找媳妇”。 “少爷什么时候的事?我想跟着去看看”。 赵文振敲了一下玲儿的头:“你去做什么,当电灯泡吗?”。 玲儿揉着脑袋,委屈巴巴的说道:“少爷,你以后能不能轻点,玲儿的头都要被你敲肿了”。 赵文振不怀好意的笑道:“那我给你揉揉”。 玲儿见赵文振的手伸来,急忙跑开了:“少爷,你再这样我告诉少奶奶,看你还敢不敢了”。 此时街市上已经摆了很多的花灯,天还微亮却是都已经点了起来,小孩手里挑着形状各异的灯笼,穿行在人群里,中秋京都的习俗跟江州有些不同,京都没有烧铁塔,却是要放河灯,主要也就是百姓祈福的一种方式。 玲儿拿着一盏河灯跳到赵文振的面前:“少爷,我们也放一个吧”。 河灯是莲花模样的,上面用油彩画了颜色,中间花蕊的地方有放灯油的地方。 “等回去的时候再放才好,这时天还亮,不好看”。 玲儿歪着脑袋想了想:“那就听少爷的回去的时候再放”。 随着夜色渐沉人也多了起来,运河边上更是人挨着人,这里有运河作为分割,与城内坊市正好空出许多空间,算是赏月的绝佳去处,今晚集会之地追月阁此时已经挤满了人。 专为名士才子留出的区域人还不多,远远的便看见了向自己招手的史玉虎,寻着楼梯往三楼走去。 “明诚兄,你再不来我可要上你家去找了”。 “你不知刚才玉虎可念叨了多少次”。 赵文振笑着说道:“玉虎兄太急了,你看其他人不都还没来,今晚的主角都还没有登场,急什么?”。 史玉虎问道:“我怎么不知道今天还有主角?”。 孔知已经听明白了赵文振话里的意思,“玉虎兄,这中秋应该做何事啊?” “当然是赏月”。 史玉虎这才算是明白了过来,看了一眼西面刚隐下山的太阳,手里的纸扇拍了拍自己脑门:“哈哈,这主角还等等一会”。 “明诚兄,衣服合身的紧,可有了诗?”。 看着陆子玉不怀好意的笑容,赵文振道:“小陆,你怎么比他还心急,都没赏月,何来的诗”。 几人说说笑笑,坐在阁楼喝着清茶,几人都是见过玲儿的也不多问,玲儿乖乖的坐在一旁的阁拦上,手里拿着一捧桂花糕,看着楼下的人群。 由此处看去,追月阁虽不高,但因为地势的原因,却能看见京都城大半,赵文振的位置看去,城内华灯初上,星星点点,远处山隐出几丝明晰。 青楼女子在大厅里的台子上唱着往年集会出来的名作,此时上台的多没有什么名气,也就是热场,到月上柳梢,青楼里才会安排有些名气的上场,若有才子写诗赠了,那这女子的名气自然要提高不少。 对青楼来说这是一件绝好的事,自家楼里的女子有了名气就能吸引更多的人来,人多了青楼的收入自然也就多了,所以明年的集会各个青楼暗地里都有争抢,追月阁今年更是下了血本,不过这些外人就不得而知了。 “集会不是自发组织的吗?难道还有人在其中操纵?”。 听史玉虎说了这些,赵文振有些疑惑,不免问了一句。 “明诚兄有所不知,这中秋的集会原本就是才子诗会,自然要有几个名士评判,日子久了自然有人发现这其中得利之处,所谓的名士也不是各个都是德贤之辈,仗着自己的名声干这些事也是有的,知道的人也不说,大家各有所需,才子为名,人家为利,挨不着”。 名跟利两字,常被一起说出自然有着道理,二者也从来没有分开过。 “从墨为何还没来?”。 “今日宫里有宴,宝根兄弟得准备齐了东西才能来,会晚一点”。 夜色渐沉,今晚的主角也已升上了天空,追月楼里的气氛热烈起来,台上表演的是一个小有名气的女子,人群里的几道身影吸引了赵文振等人的目光。 “何老是集会的发起人之一,也是京都有名的诗词大家,他旁边的那人是秦老,传闻就是他负责每年集会的地方”。 赵文振目光一秉:“蔡彬怎么跟在后面?”。 史玉虎道:“蔡文除了是相国,书法造诣明诚兄自是知道的,平日里和何,秦两人多有交流,蔡彬跟在他们身后也是自然”。 赵文振点了点头,大堂内里的蔡彬这时也发现了几人,朝赵文振点头微笑,又附在何老耳边低语了几句,何老抬头往这边望了一眼,应付了来问好的几人,往阁楼走来。 第一百九十二章 作不出诗了 “明诚兄,他们好像往这边来了”。 史玉虎说着往后移了几步,他可不想在今日跟蒋新有什么口舌之争,陆子玉也是若有所思的看着走上阁来的蔡彬等人。 赵文振却是只看了一眼,便再没有关注了,自己跟蔡彬只见过一面,跟那什么何老秦老更是一面都没有见过,就是上来见着了打个招呼也算完事,如此到要显得轻松些,问着玲儿可还想吃些别的。 “何老,秦老,这阁内算是观月最好的地方了,不妨就坐在这里如何?”。 何老跟秦老看了一眼阁拦外渐升上来的明月,都是笑着点了点头,蔡彬目光一转看向赵文振:“赵兄你今日果真来了,我等又能见到大作了”。 何老听蔡彬对赵文振极是赞赏,不免问道:“这位公子是何人?以前到不曾见过”。 蔡彬介绍道:“何老,赵大人原是今年才来的京都,自是不曾见过的,但说起他的名字何老想是听过的”。 赵文振虽不曾见过何老,但能成为京都名士,自然是有着真才实学,此时也是站起身来,行了晚辈礼:“何老,晚辈赵文振”。 何老瞳孔放大了几分,惊异道:“你就是今年的乡试状元?”。 “是晚辈”。 何老见赵文振身段风流,相貌英俊,不卑不亢,有着几分天然的气质,倒是真真难得的,赞道:“好好,好啊,老夫多听你如此那般,今日得见,果真是难得的”。 “何老,去年江州传来一首诗,不知您可还记得?”。 蔡彬在一旁展扇轻笑着问着何老,何老眉头微皱,思索了片刻:“贤侄说的可是那首水调歌头?”。 “正是了,此诗也是赵兄所做,我记得何老您说过要是能见一见作诗之人算是人生幸事,今日也算如愿了”。 何老激动的站了起来,拉着赵文振的手:“此诗原来是你所作,当日我好说能写出这首诗的定是一经历百般坎坷之人,像那句,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其中蕴藏着多少的纠结,不想竟是像你这般的青年才俊,他们传的也有些四不像”。 江州离京都距离尚远,传到京都时,除了诗文本身之外,像作者以及在何处所写已经有了好几个版本,何老听到的可能是其中一种,自然不会知道是赵文振。 第一次见面就被一个老人这么亲切的拉着手,赵文振有些尴尬,陪着笑,也不知说什么好,只顾着答应何老的问题,何老也发现自己有些失态,松了赵文振的手,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却不时投来赞许的眼神,史玉虎探过头来,轻声道:“明诚兄,今晚有戏了,你看何老看你的眼神,就像看见了小媳妇,他只要美言几句,明日你的名头可就传遍京都城了”。 陆子玉似乎也已经看到了赵文振同款售磬的景象,大方的打赏了一百两于台上表演的女子,那女子锦帕遮面投来一笑,也是引了不少目光望向这边。 当看到何老秦老等人在此处时,都是遥遥行了礼,再低头私语几句。 台上走出一人来,朝着追月阁内的诸人,拱手行了一圈礼。 “诸位,今年的集会马上开始,我追月阁备了丰厚的奖品,今年佳作可得,但要以这柱香为时限,香烧完做出的诗作就不算数了”。 孔知笑道:“这追月阁也是煞费苦心,不过到让集会有了些趣味”。 赵文振道:“就怕有些人争强好胜,非得去得那个名头”。 想来追月阁也不会真备什么贵重的奖品,但这名头明显要比奖品更有价值。 几处才子聚集的地方骚动起来,有人已是写了出来,由追月阁的侍者拿了来,请何老和秦老品评,纸卷上墨迹都还未干,何老看了一遍,摇了摇头,递给一旁的秦老。 “巧大不工,用错了地方,评丙下”。 得到评语的才子也不气馁,继续作来,那支香烧完至少要两个时辰,还是有许多时间。 赵文振倒是没有急着写什么诗,转过凳子爬在阁拦上真赏着月。 张宝根这时匆匆的赶来,跟几人问了好,说是来的路上已有了,铺纸就写了下来。 赵文振看时,只见他写道:“时逢三五便团圆,满把清光映流带,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拍手称道:“妙极!从墨想是从运河边行来,才有此观感”。 张宝根笑道:“正是才从运河边走来,有了这几句,算不上好的,不过应了几分景”。 便也拿去给何秦二人评定,何老点了点头:“比刚才那首是好的,对仗到还工整,定个乙等也还尚可” 秦老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何老的评定。 张宝根谢过二人,坐着和几人说起话来,有意无意的与赵文振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赵文振心里明白这是再生那日的气,但自己也没有什么说的,火炮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不多时,孔知也有了一首,定了个乙上,史玉虎是没有写出什么来,对诗词他本来就兴趣寥寥,凑合写写文章还行,作诗就不行了。 和蔡彬一起来的一位才子也是有了一首,更是被定了甲等,因此蔡彬还打赏此时表演的追月阁女子三百两银子,得了壶花酒,自然引来一片惊羡的目光,这算是今晚第一首甲等诗。 见蔡彬那边出了甲等,史玉虎急了,走到赵文振身边,轻问道:“明诚兄可有了?”。 “玉虎兄赏月要紧,诗的事急不得”。 史玉虎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兴叹一声,这玩意有什么好看的,人家都出了甲等一首了。 这时越来越多的诗作拿到何老跟秦老面前,又是出了两首甲等,史玉虎见赵文振还不为所动,急的走来走去,在看那台上的香,已然快烧没了。 锣声一响,开局的那人又走了出来。 “今日集会共出现甲等诗作四首,乙等十二首,丙等三十六首,获得奖品的是罗公子的大作”。 话毕,蔡彬身旁的那人站了起来,就是写出第一首甲等诗作的,微笑着向厅下堂中众人致意。 “今年又是罗公子,看来没什么人的诗才能比过他了”。 “听说那赵文振也来了,怎么不见他的诗作?” “去岁时就有传言,那诗是抄的,如今看来果然是了”。 底下几阵唏嘘感慨。 第一百九十三章 余音绕梁 蔡彬见香已燃尽,赵文振还没有要写诗的意思,据他的调查,去岁的那首《水调歌头》确实是赵文振所写,坊间虽有流言说是赵文振抄的,但又找不到出处。 “赵兄,怎么今日没有作出诗来?我可是等着你的大作” 站在蔡彬身后的蒋新阴阳怪气的说道:“什么状元第一才子的,都是屁话,那些诗原就是抄来的”。 “住嘴,就你会说话”。 蔡彬喝止了蒋新,笑着对赵文振说道:“蒋新无意冒犯,还请赵兄见谅”。 “蔡公子客气了,邻居家的狗吠两声我就要骂回去的话,那岂不是丢了夫子的脸?”。 蔡彬脸上的笑容凝固的一瞬,却有不露声色的恢复:“是极,那赵兄可有了诗?”。 蒋新怒视着赵文振,刚才的话明明就是说自己是蔡彬的狗,这他哪里受的了,要不是蔡彬在这里,估计早就纠集着人来问候赵文振了。 蔡彬步步紧逼,原是要赵文振出丑,赵文振要是没诗,那这状元和才子的美名自然不保,若是有诗还不如罗公子的,结果就不利于赵文振。 “刚才是有了一首,却是不好的,只得弃了,如今才想出两句来”。 “哦,赵兄既得了两句,何不先写出来,好让我等品评一番”。 玲儿坐在阁拦上,像一只发怒的小猫,瞪着蔡彬,随时都要伸出利爪来挠人的样子,这人实在是太可恶了,少爷都说了才出两句,还要逼着写来。 一旁的何老也是笑道:“小友,你就先写出两句来也无妨,诗词之道在于明,说不定写出来,后面的也就想出来了”。 赵文振站起身来,史玉虎早已取来了纸墨,只见笔走如龙,站在一旁的何老赞道:“笔劲苍雄有力,有几分蔡相的影子,却又不太像,倒是自成一派了”。 秦老见何老如此评价,也是凑了过来,对赵文振前些日子檄文的嚣张跋扈,他是有些不满的,只是抛过此事,只看这书法,确实有可圈可点之处。 少倾赵文振写毕,何老拿起纸卷来,凑到灯下读了出来。 “过水穿楼触处明,藏人带树远含清”。 今日赵文振本无意写诗,在中秋之月,尽于《水调歌头》,自难再找出比这首更好的,但蔡彬逼迫,少不得要写一首来,对他来说背出一首诗来不是难事,但也不能表现的太过轻松,只得说先想出了两句。 “看来小友是要做首七言了,这两句也算是惊艳的”。 何老的脸上闪过一丝的失望,原本想着还有比那首更佳的句子出来,不过转念一想,像那等佳作,又岂是轻得的,看这两句也有甲等的水平了,不知后面两句如何。 赵文振故作思索,在楼阁里来回踱着步,一会低头低吟,随即又摇头叹息。 “有了” 遂抓起笔来,续写道:“初生欲缺虚惆怅,未必圆时即有情”。 众人看了,有称赞的,也有讥讽之语传来:“赵兄,看来今日兴致不佳,这首比之去岁的可是差了不少,跟罗公子作的比起来似乎也差了几分呐”。 站在一旁的罗成走上来却是行了一礼道:“蔡兄此言差异,诗词之事比不得你做生意,讲究什么输赢,所谓文无第一就是这个理了,赵大人文才在我之上,罗成只是侥幸得了几句罢了”。 看着两人一唱一喝,史玉虎气的是牙痒痒,他算看出来了,这蔡彬就是想借着赵文振来抬高罗成。 “这首也能定为甲等”。 大厅内人声嘈杂,又有一首诗作被定了甲等,当知道所作之人时,不免又露出失望的表情。 追月阁内楼里,两名女子交谈着。 “素娥姐,这赵文振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厉害啊,也只评了甲等,算不得什么,今年甲等可是有五人呢”。 素娥扶着窗看着楼阁上的身影,轻咬着嘴唇,似乎在替他不平,沉默了片刻,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秋水,这场让我替你去演好不好?” “啊?” “算是姐姐求你了”。 素娥对秋水曾有教习琴艺之恩,后来秋水虽到了京都,两人也常有书信往来,直到素娥来了京都,两人才时常聚在一起,对素娥的现状,秋水常有羡慕之意,虽为追月阁的头牌,在这里却没有感受到什么温暖,自己也只是别人赚钱的工具,也跟素娥说过等攒够了钱,就自己赎身出去,跟着素娥做些女红过活。 秋水想了片刻说道:“那人值得你这么做吗?”。 见素娥点头,秋水也不好再说什么,替素娥梳发理妆。 “哎,你是一怒为红颜,可是害惨我了,少不得要被妈妈骂了”。 “那不正好吗,赶了你出去还省了赎身的钱”。 “就怕不赶我出去,还要我赔偿损失可怎么办”。 …… 蔡文到了两杯酒,提议道:“同是甲等,两位当喝一杯”。 赵文振表情平淡,袖中的手却是暗暗运着力,自从跟着大武习练了几日,也摸到了些门道,力量的掌控虽不能如大武一般,但那铁锤抡起来也不再费力了。 见赵文振没有接酒杯,气氛紧张到了极点,史玉虎抓起桌上的一只杯盏。 阵阵琴音却是消减了这里敌对的气氛,高台上女子一身白衣,袅袅琴音似点点星光,阁外的月色似是淡了几分。 唱腔清扬,带着几分柔媚,却又将《水调歌头》中的意境唱的恰到好处,看清台上之人的面容,赵文振不禁愣了几分。 “她怎么?” 一股难鸣的情绪在胸间蕴积。 “明诚兄,你不打个赏?” 赵文振这才“哦”了一声,搜着身上的银子。 “少爷,银子在这呢”。 玲儿掏出一张银票来,给了赵文振。 “阁楼赵公子,赏五百两”。 出手就是五百两的赏钱,饶是蔡彬也是眉头皱了皱,他没有想到会生出这么一件事来,琴音绕梁。 素娥轻提着裙摆,后面跟着托酒的小厮,款款走上阁楼来。 “赵公子,这赏钱就不必,若真要赏赏给台上的秋水妹妹好了,我抢了她的演艺时间,她怕是要受罚的”。 “既是赏了,那有收回的道理,秋水姑娘我再赏便是”。 “玲儿,拿钱来”。 玲儿撅着嘴掏出一张银票:“少爷,就这三百两了”。 第一百九十四章 赏钱 见赵文振只拿出三百两来,蔡彬展扇一笑:“赏五百两”。 龟奴奉着银票走上台去,高声道:“蔡公子赏,纹银五百两”。 两边的才子各有赏钱,只不过没有阁里这般阔绰,最多的也就百两,不过秋水姑娘身为追月阁的头牌,有着一定的粉丝群体,上台仅一刻钟细算下来也有千余两打赏了。 一曲江岸红倒是符合秋日里的景况,身着彩袖,翩然舞姿又有与素娥不同的一段风韵,只是在赵文振听来,秋水的歌声略显稚嫩,有点超脱,少了几分的烟火气。 史玉虎倒是听的津津有味,还不自觉的和了起来,像是忘了赵文振只得了甲等这回事。 蒋新看着赵文振吃瘪,得意洋洋的笑着,颇有点小人得志的模样,陆子玉走过来,想凑出银子,却是被素娥抢了先,素娥拿着赵文振先前打赏的五百两并赵文振手里的三百两,交给龟奴:“赵公子打赏八百两”。 不待赵文振阻拦,龟奴已来着银票下了楼阁,在这里虽只一会,但素娥已然看出蔡彬等人的打算,底下高台上龟奴大喊:“赵文振大人打赏八百两”。 众人纷纷侧目望来,已然已经忘记了刚才评诗的事,对于普通人来说那些诗词哪有真金白银来得刺激,人群中吹口哨的,呐喊的,跳着挥手的,都激动不已,好像这八百两的打赏跟自己也有着关系。 蔡彬眉头一皱,对素娥的突然冒出来他是万万没有想到的,蒋新已经红了眼,伸手一挥,就要喊赏,却是被蔡彬给拦住了。 “莫要冲动,这秋水姑娘你真说好了?”。 “蔡兄放心,我在追月阁花的银子基本都在这秋水身上,少说也有千余两,既然这追月阁的妈妈答应了,想来她也不会违逆”。 “那就好,不可争一时风头,按你说咱们再打赏与不打赏结果是一样的,还不如让赵文振先得意一会,等秋水姑娘上来敬酒才有好戏看”。 蒋新低头嘿嘿笑着,似乎已经看见了赵文振待会的脸色,刮了一脸史玉虎,翻上一股恶心来,心想等秋水姑娘敬酒时一定要当着名士才子的面好好的羞辱一番。 一曲唱罢,台下呼声不断,男人门眼里泛着绿光,像被激发出了兽性。 “秋水姑娘再来一曲”。 “秋水姑娘,我爱你”。 追月阁的人显然见惯了这等场面,不等眼里泛着绿光的男人冲上台来,你个俾女已护着秋水下了台,身后跟着托酒的龟奴,莲步缓移,款款往阁楼走来。 台上换了先前主持的男人,气氛一下冷了不少。 “今年的中秋集会到此结束了,感谢各位的捧场,我追月阁为感谢诸位的支持,特设了抽奖环节,凡今日打赏者皆有机会抽奖,另准备了数百瓶美酒,待会会有奖卷洒下,凡抢到者皆可到我这里换取美酒一坛”。 嘶吼声又响了起来,秋水姑娘也已经走到阁楼上,远远的和素娥相视一笑却是径直的走向蔡彬等人,对于秋水姑娘的选择,赵文振本来就没有报什么希望,自己打赏了八百两,蔡彬却没有追赏,已经说明了问题。 “秋水谢蔡公子打赏”。 “秋水姑娘身段姿容都是世上难有的,我看姑娘有争花魁的实力,到时候蔡某定是姑娘的支持者”。 京都在每年的中元节都有花魁之选,也就是几大名阁以自家头牌参赛,定出花魁,对青楼来说这是不可多得的宣传机会,是以盛况非今日集会可比,蔡彬说出此话,表明了在花魁大赛上支持秋水,有几分拉拢之意,他实在不相信蒋新这种用下半身想事情的能办成什么事。 “蔡公子缪赞了,秋水年纪尚小,实在比不得那几位姐姐,公子可要小心哦”。 蒋新挤了过来:“秋水姑娘你可不小,比起那几位要大些”。蒋新眼神一直盯着秋水脖子下三寸的地方,眼神贪婪,毫不掩饰。 秋水说起来确实有些资本,十八九的年纪却已经有了如此傲人的身材,刚才赵文振也是一晃神,这跟江州的有容姑娘比犹有过之。 “呵,蒋公子还是这般的风趣”。 秋水这句话虽然是笑着说出来的,但蔡彬明显看到了秋水眼底的一丝厌恶,就像看到水沟里的老鼠一般。 蔡彬脸色微沉,已然没有了刚才的胸有成竹之像,果然秋水行了一礼向赵文振走去。 “哎哎,秋水姑娘还没敬酒呢”。 蒋新在后面嚷着,蔡彬已是一扇子劈在了他的头上,“没长脑子的东西,还在这里做什么,丢人现眼?”。 蒋新抱着头不明白做错了什么,蔡彬已是扶着何老往阁下走去。 何老走了两步,转过身来笑道:“赵小友,改日到府上来坐坐,老夫老了先回去休息了,你们年轻人多玩一会”。 一旁的罗成若有所思,今日他答应蔡彬来集会,就是因为蔡彬说能引荐何老,不想何老竟邀赵文振去他家。 “对了,我家就在运河南岸,哪里常摆一个围棋摊,正对着的就是我家了”。 在罗成看来赵文振再没有什么出奇的,诗才与自己不相上下,何老怎么就邀请他呢?朝蔡彬使了个眼色,可这时的蔡彬哪里顾得上他,今日可谓是前功尽弃,偷鸡不成蚀把米。 不过想到自己的部署,又暗暗的露出阴寒的笑容。 “赵公子,素娥姐姐可是为了你再登了这烟花台,你想怎么感谢素娥姐呢?”。 面对秋水姑娘的问题,赵文振实在不知道怎么回答,干笑了两身,向素娥行了一礼:“今日多谢素娥姑娘了”。 “行个礼就算完了啊?你也太没有诚意了,难道你们这些所谓的才子就是这样对待恩人的?”。 素娥拉了拉秋水的手,不让她再说,“赵大人,秋水不懂事,你不要见怪”。 不待赵文振说什么,素娥拉着秋水往阁下走去。 “等等,他还没回答我呢”。 第一百九十五章 为鱼肉 “秋水,你今天怎么了?尽说那些话,当着那些人赵大人很没面子的”。 “怎么心疼了?” 素娥一手提着裙?,一手拉着秋水,生怕她又跑上去为难赵文振。 “那蒋公子看着不错,你也该想想自己的事了”。 “素娥姐,你不会是为赵文振故意气我的吧?蒋新算什么公子,仗着家里的背景胡作非为,整天跟在蔡彬屁股后面,你说像他这样的男人有什么出息,要不是妈妈有交代,我才不愿见他呢”。 “素娥姐你不知道,有一次蒋新可是出了大糗......” 秋水像打开了话匣子,早将赵文振忘到了九霄云外,喋喋不休的说着,素娥往楼上看了一眼,刚好碰上赵文振的眼神,两人相视一笑,素娥微微颔首,万千言语不足道也。 “明诚兄,何时有了这么个红颜知己?以前可不曾见过”。 赵文振笑道:“早年的一个朋友,玉虎兄再不要打趣我了”。 此时月已上中天,运河的水面上波光粼粼,突然响起一声爆裂声,漫天的纸片洒了下来,厅里的众人哄抢着,本来撑着脑袋昏昏欲睡的玲儿被这一吓,清醒了过来,吵着要下楼去抢奖劵,孔知和张宝根因作了诗,也下去领奖品,如此阁里只剩下了赵文振和陆子玉两人。 “嫂子,这几日常到我店里学刺绣”。 “嗯” “她和素娥相处的挺好的,要不......”。 “打住,不要再说了”。 陆子玉摸着鼻子一笑,“蔡彬这次吃了瘪,怕是不会善罢甘休,明诚兄我这布庄危也”。 “这么严重?” 陆子玉叹了口气,不想深谈,京都蔡家的根基越是深究,越觉得恐怖,陆子玉有时候有种蜉蝣撼树的感觉。 玲儿抱着两坛酒,蹬蹬蹬的跑了上来,“少爷,你看,我刚下去就捡了两张有奖的”。 赵文振摸了摸玲儿的头,“回家吧”。 大厅里的人也渐渐的散去,留下满地的纸片,还依稀能看出今夜的盛况,风铃摆动,几处敲门开户声,偶尔也能听见几声咒骂,“你个死鬼,这么晚回来干嘛,死外面得了”。 赵文振和玲儿偷笑出声,赵文振问玲儿,“今晚玩的开心吗?”。 “太没意思了,我都睡着了,不过这两坛酒倒是挺好的”。 “你个小财迷,对了,打赏的事可不要跟月儿说”。 “玲儿知道了,少爷打赏花魁这事我是不会告诉少奶奶的”,玲儿说的有些咬牙切齿,想是抓住了赵文振的把柄。 “少爷,那个蔡公子太可恶了,玲儿都想教训他了......”。 “少奶奶说让带些好玩的东西,少爷你也不想着点,只能带这酒给她了......”。 玲儿絮絮叨叨的说着,却不见赵文振回应,扭头一看,哪里还有赵文振的身影,月光照的路面白亮亮的,想是洒了一层面粉。 玲儿笑道:“少爷,我都看见你了,不要藏了”。 一阵风吹过,卷起几处枯叶,房顶上夜鹰凄厉的叫了声,玲儿紧了紧身子,抱着酒坛的手有些发抖。 “少爷,你出来吧,玲儿害怕”。 玲儿的声音里带着哭音,确实是被吓到了,可远处除了随风摆动的树影,哪里有人影。 微探着身子,往前面房角走去,突然一只老鼠窜了出来,玲儿大叫一声,手里的两个酒坛应声落地,酒水洒了一地,看清是老鼠后,玲儿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不远处走来一身影,玲儿哭喊道:“少爷,你去哪儿了,吓死玲儿了”。 “玲儿,小振怎么了?”。 走近了才看出来是大武,“少爷,少爷不见了....呜呜”。 大武搜索着周围,想起前些日子赵文振被偷袭,也是急了起来,墙角不远处有拖拽的痕迹,能在玲儿不发觉的情况下掳走赵文振,对方的实力可想而知,起码有二流高手以上的实力。 “玲儿,你去找少奶奶,帮忙报官”。 大武说完,判断了一下方向追了上去,大武提醒玲儿才知道这时候该干什么,慌慌张张的往李格非宅子跑去。 “大哥,就在这里解决吧,这羊羔实在太沉了”。 “这里不行,还是拖到西山再说”。 “大哥,我看这羊羔穿的不错,应该是个有钱的主,咱们要不要给他家里写封信,诈些银子来再说?”。 “少废话,赶紧走”。 赵文振手脚被麻绳缠着,脑袋昏昏沉沉的,听着两人的黑话,后背沁出汗来,已然明白了自己的处境,遥遥晃晃的还有水声,应该是在船上,透过麻袋的缝隙,能看见撑篙的大汉,月光清亮如水。 刚才他直觉后颈被一股巨力击中,瞬间就失去了知觉,赵文振挣扎着,想要挣脱开绳索,可绑在手上的绳子系的是水手扣,越是挣扎越紧。 脑中闪烁着逃生的法子,这时若是滚到水里,自己被傅了手脚,用不着这两人动手,自己就得溺死在水中。 这次又是谁?赵文振想着这些日子有没有得罪过人,今日虽和蔡彬有冲突,到还不至于对自己下杀手,难道是..... 想到那个名字,赵文振生出一阵寒意,但想来如果真要是那位要自己死,不可能雇这种亡命徒。 既然不能逃生,赵文振用跟着大武学来的呼吸之法,恢复着体力,再寻机而动。 京都衙门里的大门半夜被扣响,不多时响起连片的敲门声,朝廷命官失踪,此事不小,火把在京都的坊市间进出,赵文振走来的那一片都是搜了个遍。 没有找到人,有抽调了京都警备司的人,扩大搜索范围。 京都一处别院。 “王爷,赵大人不见了?”。 “嗯?” “你是怎么跟的人?” 齐王手中的酒杯摔出,怒视着青云,“去找,我要他活着”。 青云说来有些委屈,今日齐王进宫赴宴,自己定是要跟着的,便让别人去跟了赵文振,那知那小子贪酒,喝的烂醉,自己知道时,京都的衙门已经在找人了。 第一百九十六章 绝杀 “羊羔,勒索?” 这种话倒是第一次听,像是山匪一流的人物,船头上撑船的那汉子身量高大,猛一看和大武差不多,船尾控制着尾桨的却是身材矮小,典型的五短身材。 这时的赵文振也只是清醒了过来,思维还比较混乱,船停在了运河另外一边,大汉跳下船头,拴好缆绳,和船尾的矮子相帮着将赵文振抬了下去。 两人抓着麻袋的两边晃悠了几下,将赵文振扔到两米远的岸上,连翻了两下才停下来,赵文振被摔了七荤八素,差点叫出声,心里将两人祖宗八代问候了个遍。 所幸这岸上是松软的沙土,只是内脏被震的厉害。 京杭运河将京都一分为二,一边是繁盛的皇城,另一边则是密林,这片密林一直延伸到景兰山,跟一道山脉连在一起,以前这里曾开采过矿藏,因离京都太近,皇帝为了国都的形象,便下令停了,所以密林中有很多当时建的木屋。 日子久了这里便吸引了像吕蒙这样的一群人,坊间有言,“运河北岸尽强梁,日不近,夜不行”,说的就是这里的可怕之处。 这些人的生计也就是干一些刀口上舔血的生意,京都城的无头仇杀案,多与这里有关系。 至于官府为什么一直不剿杀这里,就不得而知了。 “大哥这羊羔真他娘的重,一个瘦弱书生那来的这些斤两”。 “每天大鱼大肉的,岂是我们能比的?”。 “咯吱” 木门被推开来,赵文振被仍在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声音,这次疼的多,脑袋也磕在了地上,赵文振呲牙咧嘴,表情痛苦,一盏昏黄的油灯亮起。 “老二,你在这看着,我先去弄点吃的”。 吕蒙说着出了木屋,叫老二的在蹲下身子,解开了麻袋,在赵文振的身上胡乱摸索着。 “娘的,穿这么好,出门都不带银子吗?”。 “咦?这是什么东西?” 老二在赵文振的小腿处摸出一把匕首来,赫然便是那把辽金匕首,龚连成一火成器成功后,怕赵文振带走大武,便将这匕首送给了赵文振,要求是大武得在军器司。 “乖乖,一把匕首镶这么多宝石,真他娘的奢侈”。 老二狠狠的踢了赵文振一脚,抓起木桌上的酒坛灌了两口,抽出一把刀来磨了起来。 “你去了,可不要怪我们兄弟两,要怪就怪那出钱的人,收人钱财于人消灾,我能做的就是将这刀磨快一点,让你走的痛快些,唉,下辈子投个好胎”。 “姓蔡的倒是大方,一千两可够我们兄弟吃些日子了”。 这是他娘的什么话,说的好像自己还得感谢他。 手轻动着,在凸起的一块木板上来回轻蹭,老二对着灯光看了一眼刀刃,满意的点点头。 站起身来,将麻袋重新扎好,哼着小曲出了木屋,在不远处挖起坑来。 刚才老二走过来时,赵文振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被发现了,从麻袋细小的缝隙中观察着动静,手臂用力,挣脱麻绳,手腕生疼,忙解了脚上的绳子,挣开麻袋,露出眼睛,只听屋外有翻土声。 轻手轻脚出来,抓起桌上那把刚磨好的刀,悄悄的站在门后,胸膛剧烈的起伏着,能够清楚的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在等待。 等待进来的事老二,要是那大汉进来,赵文振知道自己没有胜算,用着呼吸的方法尽量让自己的精神集中起来。 他听到蛙叫,听到翻土的声音,听到老二惬意的哼唱。 “这上来去找吃的了还不来”。 语气有些抱怨,有些疲累,许是坑已经挖好了,脚步声越来越近,赵文振握着刀把的手紧了紧。 门刚一开,赵文振手里的刀就猛劈了下去,这老二避之不及,肩膀上中了一刀,血浆飚在墙上,黑影中又是数刀砍下。 鲜血侵透进木板,老二仅发出一声呼声就断了气,关好门,将老二拖到一旁,自己也是瘫坐在了地上,手不自觉的颤抖着,想要握刀,却是拿不稳。 咽了口唾沫,呼呼喘着粗气:“是你要先杀我的”。 这一世自己只想要好好的活着,谁让我死,我就让谁先死,心中一个暴虐的声音响起,眼神坚定了几分。 脚步声响起,巨大的黑影投在墙上,一手握着刀,面对这大汉,赵文振没有一点把握,从他身上能感觉到一股气息,危险的气息。 “老二,你今天倒是积极,坑都挖好了”。 门应声被推开,一刀劈下,却是被躲了过去,刀刃只划破了大汉的衣服,大汉翻身一脚蹬退了赵文振,站定看见屋里的景象,暴怒道:“我要活剐了你”。 见大汉冲来,赵文振一刀刺了出去,吕蒙二流高手的实力,显然不是赵文振能够想象的,只见他翻起一脚,踢飞了刀刃,掌变成拳,直捣赵文振胸口。 一股巨力袭来,赵文振被一拳打飞,碰到墙壁又跌在了地上,一口鲜血喷出,肋骨断了好几根,疼痛折磨着他的神经,就像电动车把插进自己胸膛时一样,血线顺着嘴唇垂到地上,“要死了吗?我不甘心啊”。 似曾相识的感觉,让他有些恍惚,这一年多的时光像是梦一般,但渐渐逼近的脚步声又证明着一切的真实。 “去死吧”。 吕蒙大喊一声,手里的刀劈了下来。 半跪在地上的赵文振冷笑一声,身体向右偏了两寸,刀擦着耳朵砍进了肩骨,本来半跪的身体又低了几分,左手扣住刀背,右手中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一把匕首,直插吕蒙胸口,两尺的距离,吕蒙来不及躲闪,只得向左移去,匕首只中腹部,一击得手,赵文振像疯了一般,“我死也好拉上你,哈哈哈”。 泛白的嘴唇,猩红的眼睛,被血水侵染的衣袍,赵文振像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一般,饶是吕蒙这般的亡命之徒,这时也是生出一股惧意。 匕首七寸,又锋利无比,赵文振全力之下洞穿了吕蒙的身体。 “你是个疯子” “哈哈哈,你知不知道老子死过一次,你这种杂碎想让我死,门都没有”。 一击的中,赵文振尽量与吕蒙拉开了距离,拖着身子往远移了移,吕蒙不可能活下来了,但自己得防着他临死反扑。 窗外月色清亮,赵文振的脸上露着几分的讥笑:“你家老二磨的刀不快,没有劈死我,他到先死在了这把刀下,你快些去吧,别让他等急了”。 吕蒙按着腹部,喘着粗气,调整呼吸,赵文振看到吕蒙腹部血液流出的速度明显慢了不少。 “这就是内力?”。 赵文振不知道吕蒙能恢复到什么程度,但清楚绝不能让他得逞,好在这时吕蒙动不了。 捡起一块碎木板咬在嘴里,将肩上卡在骨头里的刀拔了出来,晃晃悠悠的起身,拿起桌上的油灯,朝吕蒙扔去。 运河边上,一个黑影趴在河边猛灌着水,身后林里火光冲天。 第一百九十七章 生死 河水哗哗的流着,喝进嘴里的水带着一股腥味,河面吹来的风让他不自觉的打着寒颤,河边的苇草发出簌簌的声音,肩膀上传来的剧痛又让他异常的清醒。 肉体却已是疲惫到了极点,静静的趴在河边,手指浸在冰凉的河水中,任由闻着腥味而来的杂鱼,啃咬着手指,不时的转过僵硬的脖颈,观察木屋那边的情况。 火星不时溅起,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房梁烧断,木屋倒塌了下来,激起三尺多高的火焰,一旁的枯树上映出几只乌鸦的身影,几声哀鸣,显得更加凄冷。 “死了吗?”。 嘴里喃喃,眼皮不自觉的要合在一起,抽出河水的手,往脸上泼了一把水,“不能睡,他还没有死”。 下一刻看到的让他形神俱骇,木屋燃烧的方向,一大汉手持大刀,朝这边走来,看其步伐,哪有受伤,踉跄挣扎着站了起来,身形不稳,差点掉进河里。 明月当头,不禁兴叹,“贼老天,老子就是想好好活着,为什么要跟我过不去”。内心的狂怒似乎激发了他生的欲望,眼睛血红,背似乎直了几分,只有那被砍中的左臂如秋日里的蒿草,依旧耷拉着。 手里的匕首紧了几分,眼神迷离,紧盯着一步步靠近的大汉。 运河对岸隐约传来打更声,清亮的月色照在他的脸上更加的惨白,真正到了这一刻,他的心里却是异常的平静,如上次躺在马路上感受自己生命的流逝一般。 “小振是你吗?”。 大武看着河边那摇摇欲坠的身影,停住身形问了一声,告诉玲儿去找李千月报官后,大武便寻着那丝丝的踪迹追了来,只是线索实在是太少,搜遍了大半个城区也没有踪影,当他来到运河边时看见这边起火,便撑船来查看,木屋已经无法靠近了,油松的材质一经点燃,遇水不灭。 本打算拼命的赵文振听到这声音,有些熟悉,但透支的体力已不足让他张开眼皮,瞳孔涣散,无法看清人影,摇了摇头,短暂的聚焦,让他认出了前方那人是大武。 “兄弟”。 嘴唇微碰,说出了只有自己能够听清的两个字,一股倦意如潮水一般的袭来,身体在不受控制,手中的匕首坠地,如一滩烂泥,倒在了河滩上。 大武几步赶到,查看了赵文振的伤势,撕下自己的衣服,简单的包扎了下,渡河而去。 就在大武走后不久,一个身影也来到了运河这边的密林中,此时的木屋只剩下一堆冒着黑烟余烬,散发着尸体被烧焦的味道,炭灰中的那人已经面目全非,包裹在骨头上的皮肉滋滋冒着油花。 这人寻着地上的血迹,来到了赵文振趴着的地方,驻足思索了片刻,紧锁着眉头也往运河那边去了。 这边的一起火,并没有引来京都的巡视,因李千月报了官,衙门令全城搜捕,京都巡视司辅助,直到黎明时分,这里不散的烟气才引起了注意。 而在这之前一个时辰,京都城外的小径上,一辆马车静静的等在这里,两个身影从远处走来。 “七叔,你说这时候吕蒙是不是已经得手了?”。 “算算时间应该差不多”。 蔡彬嘴角勾起,露出一抹邪笑:“算是了了一件事,这次去青州少说也得一月,到时候回来,此事也应该平息了”。 “少爷,老奴还是觉得这事做的过了些”。 蔡彬斜瞥一眼,也不反驳:“七叔,你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应该知道我想做的事,就一定不会半途放弃,再说他也就一跳梁小丑,比之先前的那些差的远,父亲让我入仕之事你是知道的,三千年读史,无外功名利禄,你看看朝堂上那一个个,那个不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挖空心思的钻营,既然如此那做离财最近的营生岂不是更好?”。 “更可恶的是这些人往往打着替百姓谋福的名义,中饱私囊,就说前些时候南方灾情,人人都骂我哄抬粮价,何不知这里面三成给了他们口喊为生民立命的父母官,什么狗屁儒子,都是一群道貌岸然的家伙,赵文振以檄文声讨父亲,说着为万世开太平等等的空话,将来指不定又是一蛀虫,早些去了也算为生民谋福,我也不求他们感谢”。 七叔点头答应着,忽说道:“辽金那边来了消息,生意可以做,但是得再降价三分,似乎有人出了比我们更低的价格”。 蔡彬眼睛微眯又随即展开,辽金的这笔生意,从去年他就开始谈了,具自己所知,当时只有自己一人报价,并无其他人,这怎么突然就冒出来了竞争者,而且自己对对方一无所知。 大梁与辽金虽时有战事,但商路畅通,两边货物贸易不断,也就是最近随着锦州边境气氛紧张,才萧条了一阵子。 不过以蔡彬的关系,自然能探听到锦州边事的最新情况,辽金单于喜得一子,便无暇再顾及锦州之事,将士们自然不会再起冲突,打仗是要死人的,没人会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所以这桩买卖自然又被提上日程,“七叔,发书给蒋新,让他暗中调查此事”。 “少爷,这事让蒋公子知道好吗?”。 “让他知道一点,他自然会当自己是个人物,不让他知道反猜疑,哦对了,别忘了探听一下那竖子死了没”。 清风过处,红叶潇潇,马车走过带起枯叶数片,与此处的恬静相比,京都城就要热闹的多,运河北岸林中烧死人的事,已经传遍了京都,官府在南岸城区这一块设了警戒线,禁止百姓去探看,但从码头过往的船只经过那里还是要停留片刻。 而在城郊一处破败的院落中,赵文振安静的躺在结满蛛网的木床上,脸色依旧惨白,肩膀受伤的地方已经缠上了整齐的纱布。 “大爷,小人可以走了吗?”。 一旁的大武搅动着砂罐里的药汤,水汽蒸腾,跟前蹲着一位郎中模样的人,不安的看着大武,问出这么一句后,小心的往后挪了几步。 “小振还没醒,你不能走”。 第一百九十八章 生死二 曙光初现时,大武背着赵文振刚好行到此处,颠簸之中赵文振醒了过来,让大武将自己放在了此处,并让他告诉李千月,自己无事,只是出去几日。 李千月虽然疑惑,这其中有着太多的疑点,因官府的人在场,也不便多问,便撤了案子。 如此李格非自然免不了去京都府尹处赔罪,动劳了衙门找寻多时,京都府尹谢灵运是何等的人物,自然看出这位今年中状元的士子与别人不同,檄文骂了蔡相,还能全身而退,亲疏关系也是明了。 李千月回府后,越想越感觉应该隐藏着什么,期间史玉虎孔知等一众都来探访过,也问过夫君这些时日可曾得罪了人,但得到的答案都是说:“明诚,自乡试文章以来,行事谨慎了许多,与人口舌之争都不曾有”。 如此便不可能是仇敌,不是仇敌又想要至赵文振于死地的又是何人? 败落的院子中,荒草大多已经枯黄,破烂的大门被大武修复过,勉强能够俺住原先的缺口,那名郎中除了刚被掳来的那日之外,再没有问过自己何时能走了,他也已经看出来,床上的那位年轻公子不醒来,自己是出不了门的。 所幸这大汉对自己并无敌意,尽快让那公子醒过来才是正紧。 三日来他调整了两次药方,脉搏似有似无,虚汗不止,真正捏了把汗,这大汉虽对自己没有敌意,但这位公子若是永远醒不来,那可就不一定了。 有了性命之忧,这郎中自然穷极毕生所学,内服外敷,至第三日晚,脉搏才稳定了下来,只是依旧虚弱。 身上的大小伤口数十道,肩膀上的刀砍之处更是差点整个断掉,触目惊心已不足以形容惨状,饶是大武一般的汉子,在一旁看着郎中换药,也是神经紧绷,不忍直视,低头垂泪。 换好药,郎中出了一口长气,拿出一方锦帕,粘了粘额头沁出的汗水,每次换药都是一次心力与体力的双重负担,不仅要保证不对赵文振再造成伤害,还要保证外敷之药恰到好处。 “这位公子明日应该就能醒,不过身子实在是虚,最少要调息三个月方能恢复,这左臂日后怕是拿不了重物,日后你要多提醒他,不然引起旧疾臂膀怕是就要废了”。 大武跟着赵文振这许多时日,也学了些礼数待人之道,这郎中虽然是掳来的,但大武却是以先生之礼待之,并不敢怠慢,为的也是让他尽心救治赵文振。 “多谢先生,先生可以走了”。 这郎中听大武突然让自己走,反而诧异了许久,看了大武片刻却是一笑:“等他醒来我看看情况,再留两幅调养的方子再走不不迟,再说这药钱可是我掏的,你只给了两吊钱,等他醒了我还得要钱呢”。 大武急道:“先生,药钱我会拿给你,小振醒来还望不要提此事”。 郎中张荃看了看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赵文振,又看了看大武,笑道:“不让我说也可以,老夫这会想吃烧鸡,你去弄来,对了,还得烧酒一壶”。 张荃见大武只看着床上的赵文振,补说道:“他有我照看,你就放心去吧,我吃饱了说不定想起来个方子,或许还能让他的臂膀恢复”。 大武一听这话,喜的连连点头,立时往门外窜去。 张荃摇头笑笑,按他的才智,完全可以摆脱大武逃走,只是这对主仆实在奇怪,自己到是被感动了,自己初见赵文振时的情形实在是没有多少把握救活他,现在细想来自己的药是一方面,只怕这位公子的心中对生的渴望更加的强烈。 行医数十载这样的人还是第一次碰到,竟生出结交之意来,此前他曾看到前人所着精神疗法的要略,当时也只是觉得有几分道理,如今看来,这到不失为一种辅助治疗的手段。 张荃眉头微结,赵文振的脉搏实在是奇怪,像是六旬老人的脉象。 屋外响起几声瓦砾被踩碎的声音,大武手里拿着一只荷叶鸡,提着几两烧酒走了进来,放到桌上后,来到赵文振近前,见依旧没有动静,叹了口气,闷闷的坐在床边。 张荃打开荷叶,深吸了一口气,脸上表情陶醉,三日的窝头实在是吃的喉咙都硬梆梆的。 滋溜了一口烧酒,张荃深情愉悦:“你就放心吧,脉象平稳,醒来只是时间的问题”。 ....... 京都那处别院中,青云弯腰立在一旁,大厅上的齐王大拇指和食指不停的搓着。 “三天了,连一具尸体都没找到,据你说那灰烬里有具尸体,但赵家突然撤了案,也并未去收殓那具尸体,想来不是赵文振,真是让人想不通,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王爷,卑职这几日密切注意赵家,与往日并无异样,只是常跟在赵大人身边的那莽汉不曾见出府”。 齐王搓动的手指停了下来,“好你个赵文振,这么多人满城的找你,你自己却躲了起来”。 大武的实力齐王是见过的,自然晓得在京都难有对手,如果不是遇上围攻,那保证赵文振无事还是不成问题,据这几日查的结果,中秋那夜除了运河北岸那木屋起火,京都其他地方并无异样,而木屋前也没有打斗的痕迹,如此说来在木屋中能解决的就不是什么高手了。 齐王舒了口气,棋子只要还是捏在自己手中的,只是落到那里,就看命数了。 “太子可有什么动静?”。 “户部尚书投诚了东宫,这几日来往东宫频繁,卑职安插的人手无法接近,没有探听到具体内容”。 “这个老东西,本王诚邀与他,而他却投了太子,真是废子”。 “现在朝堂之上都在也只在太子跟靖王之间选择,王爷难有人注意,户部尚书选择太子,也能理解,这样王爷的计划不是更加隐秘”。 齐王嘴角勾起,笑看着青云:“你到是长进不少”。 第一百九十九章 生死三 太和殿内阁,一日的朝事完毕,群臣散去,宣和皇帝一手撑着脑袋,斜靠在软塌上,神情疲惫,马公公捏着肩膀,“陛下,赵御史今日送来了劄子,想是为两江水患治理之事”。 宣和皇帝眼睛微睁,像是才想起了此事。 “你不说朕倒给忘了”。 从一摞奏折中翻出赵亭上的劄子,“每年水患后,最让人头疼的还是随之而来的瘟疫,今年却是不见提及,不知史卿今年用了什么法子”。 “陛下,史侯爷才智过人,想些好的法子也是自然,两江百姓免了疫疾也会感沐陛下的恩泽”。 “你倒是会说话,功绩全在史卿,朕只是提个名头罢了”。 马公公在一旁陪笑,见宣和皇帝高兴,“陛下,御花园的桂花这两天开了,今日天气尚好,可去游兴一番”。 “你不说朕还到忘了,这个时节确是赏桂的好日子,是该去走走”。 “摆架御花园”。 几处强柳已落完了叶子,阳光穿过稀疏的纸条,已然显出几分萧瑟,宣和皇帝叹了口气:“马湛啊,这宫墙边边的柳树移了去吧,每年朕未觉秋至,它到先落完了叶子,这宫里都显出了颓意”。 “陛下,这烟柳最是多情的,对时令的感知也长于他物,秋虽先颓,春意却也是它最先吐露的,老奴还记得陛下去年做,嫩色含烟雨,柔丝弄早春之句赞它呢”。 宣和皇帝停下了脚步,笑道:“你倒是记性好,罢了,不除也罢”。 马公公俯首称是,见陛下高兴,想来那件事说了也不至于引起什么来,便道:“陛下,老奴这两日听说,赵文振大人中秋夜里失踪了,至今尚未找到”。 “你说什么?赵文振失踪了?”。 “陛下莫急,老奴也是听来的,一个大活人怎么会突然失踪呢,定是能找到的”。 “回泰安殿”。 昨日夜里躺在床上三天的赵文振终于有了动静,呼喊着要水喝,虽微睁眼,声音也是极其的虚弱,但这对侍奉在一旁的大武来说,已是莫大的安慰了,至少证明他是能活过来的。 性格纯善的大武当即跪倒在地,三叩谢了张荃救命之恩:“以后,报恩”。 听着大武僵硬的话,张荃扶了他起来,“医者本分就是救死扶伤,我总不能看着他死在我的眼前,再说能活过来也不是我手段高明,只是这位公子心中太想活了”。 “你好生照顾他,按时喂药,今天应该就能醒了”。 张荃说完收拾着诊箱,这诊箱张荃被提着来时摔过一次,此时竟是怎么也合不上了,“唉,这箱子你可得赔我”。 大武点了点头,将张荃送出了屋外,张荃又叮嘱了一番才离去。他本来想等着赵文振醒了问问是什么支撑着他活了下来,他见到赵文振时,身上满是血液,肩部的伤口虽然简单的包扎了,但失血实在太多,按常理断是不能活。 不过细想之下,能让他脱离死境的定是埋藏在心底的秘密,又怎么会说于自己,也就了了这念头。 赵文振命大武带回去的消息是外出访友,但这只能压住悠悠众口,亲近的人自然是不会信的,李千月这几日茶饭不思,每日只跪在佛堂前,一双杏眼红肿,看着着实可怜。 李格非虽撤了府尹衙门的案,暗地却是托了自己在京中的关系四处打探,几日来也有了些线索,只是有些实在难以和这件事联系到一起,比如蔡彬去过隆庆坊,但事发之时蔡彬已经去了青州,再说实在难牵扯到一起。 如此找寻赵文振几日无果,所有人视线都注意到了一个地方,隆庆坊。 以至这几日来隆庆坊出现了一些奇奇怪怪的人,手比口问,但在这里没人会因为这些不速之客停留,京都的这片地方显然是一个独特的存在。 秋日里的阳光总是这样,有它的时候还有些温度,只要一隐下去,便会生出凉意来,大武捡了些柴火烘散浸入陋屋的寒意,将自己的外衣盖在赵文振身上。 赵文振眼眸微微睁开,打量着周围,也适应着脑袋中传来的眩晕感,三日的昏迷他却是感觉一直都是清醒的,以前的一切皆是重历了一遍,他看到了母亲,看到了昔日的伙伴,当然又经受了一次胸口被击穿的惊心疼痛,当他想要探究如何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脑袋突然剧痛起来,惊惧之下醒了过来。 大武见赵文振醒了过来,喜的跑了过来,大叫着“小振醒了”。 赵文振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才停了下来,扶着赵文振斜坐了,取来汤药喂了才坐着说话。 “大武,我睡了几天了?”。 “三天” “要你给月儿带的话可带到了?”。 大武点了点头,赵文振也松了口气,当时自己跟玲儿在一起,突然被掳走,说去访友他们定是不信的,不过当时的状况也只能想到此。 “今晚你再去一趟,就说我已经无事,三日后回家,让月儿停止一切查询,切记”。 大武摇着头,指着赵文振。 “我没事,你快去快回”。 大武犹豫了片刻,听言去了,中秋当夜虽然惊乱,但那老二的一句话自己还是听的清楚,这京都姓蔡又想自己死的人,不会有第二个。 赵文振的眼神变得阴骛起来,盯着床头一根枯了的蒿草,如中秋那夜一样,触之便觉透心的寒意浸骨。 心底有一个阴冷的声音说着:“我只是想好好的活着,既然这样都不行,那么......”。 赵文振打了个寒颤,眼神已恢复了清明,透着几分的慌乱,为自己刚才的想法后怕起来,不过自己是再不能任人宰割的了,像这样的事,他不想再发生一次。 蔡彬既然想杀死自己,那他就要送一件礼物给他。 脑袋里眩晕的厉害,不得不停下一切想法,斜靠着床背,喘着粗气。 不多时大武回来了,带回了些吃食,赵文振甚觉懒怠,只吃了一个橘子便罢。 突然大武翻身而起,刀握在手,往屋顶击去,本就破败的屋子被豁开一个大洞,依稀见天上星月,一人被大武逼了下来。 “停” 那人无意打斗,只接了大武数招,便收剑停手。 扯下面巾,原是青云。 第二百章 秋千女 青云能找到这里,赵文振并不感到意外,齐王身边的近身侍卫自然是有能耐的,再说自己让大武出去就是为了引起有心之人的注意。 “赵大人,我奉齐王之命,寻找您的下落,见您无事真是太好了”。 赵文振嘴唇发白,面色苍白,干咳了两声,大武赶忙扶起。 “劳齐王费心了,青云侍卫代我谢谢齐王”。 赵文振的这般状况看起来实在让人揪心,虚弱的像一个八十岁的老人,青云面色幽幽。 “赵大人看您的状态实在是......要不要我接您去王府修养?” “多谢青云侍卫好意,我静养几日就好了,再说我去王府恐有连累”。 “赵大人可知道是何人所为?”。 赵文振手紧抓着被子,骨节分明眼里的恨意转瞬即逝,轻轻的摇了摇头,怒气上涌又引起几声咳嗽,身体都抖了起来,大武抚着背轻拍了几下。 “赵大人,您好生静养,外面的事有王爷你不用担心”。 青云走后大武扶着赵文振躺下,喂服了汤药,喘咳才渐渐的平息了。 齐王府内青云据实说了赵文振的情况,齐王面有忧色,“可问了是何人所为?”。 “赵大人应该也不知道是何人要杀他,运河北岸的那处地方我去查过,除了一具焦尸之外,再没有其他可疑之处,京都衙门也验过尸了,只是烧到那种程度实在没有验出什么来”。 “你去查查近几月跟赵文振有过接触的人,任何疑点都不要放过”。 “王爷,那夜中秋,赵大人曾去追月阁参加诗会,是不是诗会上得罪了什么人,那些士子平常里满嘴仁义道德,其实最坏了”。 齐王点了点头,道:“你说的也有道理,中秋夜里的事也了解一下”。 ...... 追月阁里,一女子坐在阁楼里,面有忧色,看着当空的明月不时的叹一口气,看上去比前日消瘦了几分,秋水完了一天的事,坐在铜镜旁卸去满头珠戴。 “姐姐,那赵大人还没有找到吗?”。 见素娥不说话,秋水走过来坐到一旁,将一侧装在六角食盒里的秋梨膏往素娥这边推了推,自己捡起一块轻咬一口。 “姐姐也莫要担心了,不是说他去访友了吗?想必过几日就回来了,你可不要苦了自己”。 “秋水,那日集会散去已是午夜,谁会在那个时候访友,再说那日跟赵公子来的都说不曾见过,我心里总觉得怪怪的,你说会不会有什么事发生?”。 素娥一手抓着秋水,秋水感受到素娥的情绪,宽慰道:“那赵大人是讨厌了点,但来京都不久,想来也得罪不了什么人,再说他现在是京官,哪有人敢对他怎么样,倒是姐姐你,为了他这么一个人,茶饭不思值得吗?”。 听秋水这么一说,素娥心里确觉的好了些,如今他是京官,自己跟他又拉大了距离,值得吗?她那里知道答案。 “姐姐,今日就睡在我这里好了,咱们姐妹也好说些体己话,前日被赵大人那么一闹,今年的赏银反倒多出些来,妈妈非但没有责怪我,还赏了些银两,让我做两件冬衣,姐姐这时下可有时新的布料?”。 素娥手里捏着一块秋梨膏,只吃了一口,在手里都搓成了圆球,秋水见她这副样子,叹了口气,“姐姐这副样子,我说什么你也听不进去,还是让青儿早点送你回去吧”。 “啊...哦”。 “唉,真不知道那人有什么好,值得姐姐这般,姐姐不要忘了,他可是有家室的人”。 “秋水,这些话日后还是不要说了,我只是感念他当日的恩情”。 “一首诗的恩情吗?那诗也不是写给姐姐一人......” 秋水还要再说什么,却是被素娥打断了,也只能心里替素娥叹息一番,送走了素娥,秋水自己到觉得有些闷闷的,坐在窗边,食盒里的秋梨膏不觉大半下去了。 想她们这等出身的女子,最好的出路就是被那家公子看上赎了出去,做个小妾,也能衣食无忧,但出去的命运谁又能说的准,富贵一生,赢得名分进了祠堂的也有,被人厌弃,流落街头最后又回来的也有。 想想自己,不禁流下两行泪来。 “姑娘,又吃这么多秋梨膏,一会又该胃酸了”。 “姑娘,你怎么还哭了,是不是今日又受气了?”。 “风迷了眼睛,把窗户关上吧”。 大德成布庄里,陆子玉正跟掌柜的备着明日要买的布料,今年的中秋集会,赵文振虽没有做出惊艳的诗来,但素娥的弹奏,又将那首绝唱拉回了众人的记忆,再加上素娥和秋水两位姑娘的敬酒,厅里的人就是再听到什么流言,也是被冲淡了。 几月的锻炼赵文振的身体比先前要健壮的多,陆子玉送来的那套衣服又是按照他的尺寸精心做的,穿在身上越发显得俊逸非常,月色现在身上仿若谪仙一般。 大德成布庄这几日的生意,到没有因为赵文振的失踪而减损,陆子玉商才不凡,那布料是自家织坊今年新出的布,别的商家想要争生意也没得争。 这不蔡家布庄掌柜的白日里就到店门口转悠了两三次。 “少爷,我看明天还得回去拉批布,看这架势这些卖不了三日”。 “你安排就行,明天要是再有布庄来问进货之事,就答应他们,但每家不可多给”。 “少爷,我们自家就能卖完,为什么要给他们?”。 “你按我说的做就是了,明天让吴伯带人去拉布”。 素娥见店里忙的热火朝天,脸上有些愧色,走去帮着裁剪布料。 “素娥,你去休息吧,让他们干就好”。 素娥这里是心思重重,陆子玉看在眼里,但又不好说什么,只能让她少做些活计。 “对了,今日听嫂夫人说明诚有了消息,和大武在一起,过几日就能回来”。 “他在何处?”。 素娥问出才觉有些唐突,自顾的说了句,“没事就好”,便往后堂去了。 第二百零一章 回家 时间又过了几日,破落院子墙角的一株野菊,在某天夜里迎着秋风悠悠的开了,荒败的院子有了几分的生机。 服了这几日的药,赵文振自觉有了些气力,只是左臂还活动不了,不顾大武的阻拦,跟着大武习练着简单的套路,为了不让左臂受到牵动,拿腰带束在腰间,只右手跟着比划。 身体还没有恢复,不一会便气喘如牛,只得停了,坐在一旁的石磨上,看着大武习练拳脚,这次自己能够脱险,跟以前的锻炼分不开,如果自己还是那瘦弱的样子,莫说杀死老二了,拿刀劈下去伤着皮就不错了。 想起那日的情景,还是心惊,如果吕蒙不是轻敌,被自己刺中了腹部,那自己现在可能已经尸沉江底了。 忽又想起,今日是和宣和皇帝约好的日子,组建火炮部队的事他原不想答应的,不过现在对他来说这是一个机会,想要置自己于死地的人基本已经确定,以自己现在的力量,自保足以,想要报仇那就是痴心妄想了。 宣和皇帝想借火炮压制辽金,而自己也急需一个位子,最起码是让人忌惮的,不是什么人想来掳杀就能毫无顾忌,不过这事还得缓几日了,这几天虽恢复了些气力,但面色依旧惨白,连喝药这样的事都要大武帮忙,进宫面圣怕是做不到。 九月初,赵文振面色已有了血气,身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只有左臂已经吊着,抬起放下这样的动作也是做不了的,这日清早,两人收拾了一下,赵文振特意让大武用一个破陶罐弄来了些水,右手掬着抹了把脸,又沾了些水,将有些蓬乱的头发捋顺,今日回家他不能让自己看着太邋遢,一番收拾精神了几分,回望了一眼这住了半月的破落屋棚,墙角的那株菊花开的正盛,在它旁边又有一小只也簇出了骨朵儿。 赵文振一案,在京都里没有多少人知道,百姓们大多都知道运河北岸的林子里起了火,还烧焦了一具尸体,却不知这些跟赵文振有什么关系。 从生死边缘走过,白墙青瓦,往来行人,这些平日里常见的街景也变得亲切起来,大武走在赵文振左边护着赵文振的左臂,防止行人碰到。 府宅门前的那颗青柏依旧翠绿,秋风对它来说和春风没什么两样。 听着大武的敲门声,赵文振的心里思绪繁杂,“月儿看到我这个样子.......”。 开门的是玲儿,当看到大武身后的赵文振时,玲儿的眼里明显生出两道光来,可能是一时有些不相信,愣了片刻才惊叫道:“少爷”。 迈过大武也没了往日的矜持,保住赵文振,眼泪扑簌簌的滚落下来,自从那日夜里跟赵文振走失,玲儿这丫头又是惊吓又是担心,饭也懒怠吃,每日只跟着李千月在佛堂里祈祷,家里的事他也要做,明明自己很担心,还要安慰懵懂的昭昭,如此下来十几日的时间人竟是瘦了一圈。 此时见到赵文振,所有的担心委屈害怕,统统变成了热泪,决了堤一般,再也止不住了。 “少爷,你到那里去了?玲儿......玲儿....呜啊.....”。 赵文振摸着玲儿的头,表情吃痛,玲儿碰到了受伤的左臂,但心里却有一股暖流,让他那变得冷冽的眼神和缓了些。 “这么大的人了还哭,快叫人看了笑话”。 玲儿只齐自己的胸高,她常说是自己摸她的头才长不高的,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忍着没有摸过,每次见了玲儿他总是忍不住想去摸,他觉得哥哥摸妹妹的头不是应当。 赵文振的胸前已经湿了一大片,情绪宣泄了些,玲儿也缓过劲来,手背抹了下哭红的双眼,顺手拉起赵文振的手臂。 赵文振痛呼出声,肩膀的位置发出一声轻响,大武忙拦过玲儿,摇了摇头。 “少爷,你怎么了?”。 这时玲儿才发现赵文振的不对来,面颊比先前凹陷了几分,面色蜡黄,看着极虚弱的样子。 “我没事,月儿呢?”。 玲儿又止不住流下泪来,戚戚的道:“少奶奶在屋里,我去叫她”。 “哥哥,你终于回来了,我都想死你了”。 昭昭先是跑了出来,玲儿怕她冒冒失失又弄疼了少爷,紧跟着过来,一把拉住了昭昭。 “昭昭,少爷跟少奶奶有话要说,过会昭昭在找少爷玩好不好?”。 昭昭到底是孩子,看不出什么来,听了这话只吵着让赵文振看她捉的蜻蜓。 “昭昭,你先跟玲儿姐姐去玩,哥哥一会去找你好不好?”。 昭昭歪头想了想:“那说好了,哥哥一会就和昭昭玩,拉勾”。 赵文振伸出小拇指,跟昭昭那更小的小拇指勾在一起,才算打发了昭昭。 李千月走了过来,赵文振看着佳人的面庞,没有了先前的容光,头发有些散乱,随意的盘在脑后,所有思念只这一眼,便都化解于无形。 十几日来日夜惶恐,心中更是揣测不安,两行热泪无声的滑下李千月的脸颊。 “回来了” “嗯,回来了”。 “小荷,去烧水,给姑爷沐浴”。 赵文振僵直的左臂像木棍一样挂在肩膀上,李千月看出了不一样,走过来搀着赵文振,往屋里走去。 李千月替赵文振擦着身子,肩膀上的伤口让她心惊,她能想象的到这些日子,赵文振承受了多大的痛苦。 “月儿,这件事我以后慢慢告诉你”。 李千月点了点头,她怕一开口就哭出来,至于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不想知道,看到赵文振身上几十道的伤口,她也能想象的到是何等的惨烈,赵文振还在她身边就好。 回家后有李千月的悉心照料,赵文振的情况一天好似一天,大武又寻来了那郎中张荃,依着情况调整了药方。 从张荃的嘴里,赵文振才知道自己的左臂伤的有多严重,以后就算是好了,也只能做一些平常的动作,重物是那不了的,可能连饭碗都端不起。 第二百零二章 参事 家里将歇了几日,赵文振自觉身上好些了,这几日知道内情的登门者不少,青云带来了些许补药,像什么千年人参都是难得一见之物。 这日赵文振齐整了朝服,打算进宫面圣,想起岳父李格非前夜的一番话又心生了犹豫,自己这次蒙难,按李格非的说法都是自己平日里太过嚣张所至,但自觉近日来被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 再说现在的情况,他也不可能将何人所为告诉了人,只能诺诺的答应着,李格非一脸恨铁不成的模样。 “你要是有个好歹,月儿怎么办?你父亲回来了我怎么向他交代?”。 这样的问题想来都是后怕的,不过现在自己还活着不是。 锦州边境危机与南方水患,并没有改变京都什么,几日的热议后,也只有少数人还关注着两地传来的消息,大多数的百姓只为着自己的生计愁忙。 宣和皇帝那日赏桂不成,再要看时,桂花都已落了,只得品几丛早菊,以助秋兴,宣和皇帝轻步缓移,走在几簇秋菊间。 “马湛,今年这菊是不是开的早了些?”。 “陛下今年日寒,这菊花想着到时候了,可能就开了,算日子是早了些”。 “照你这般说,这菊也懂得人性?”。 “陛下,佛家不是讲万物皆有灵性,那墙边的烟柳陛下上次说要除了,这几日看着倒像是要抽芽,想是怕了”。 “马湛啊马湛,你就知道逗朕开心,这深秋的天气柳树能抽芽,鬼才信你”。 近日来朝堂之上诸事颇多,今日宣和皇帝难得有闲情游玩,马公公自然是变着法的哄着开心。 “对了,赵文振可有了消息?”。 “前些日子就有了,陛下批阅奏折甚是劳累,老奴就没有告诉陛下,听说他受了伤,我让宫里的御医去看过,想着恢复段日子也就无事了”。 宣和皇帝点了点头,手里捏着一株菊,轻嗅了下,看不出喜怒,自己跟赵文振的约定算算也到了日子,此事其他人是不知的,如此说来要杀他的人也不是为了此事,需得想一个法子保全他才好,火炮一事只能暗地里进行。 “陛下,赵文振大人在泰安殿候着了”。 宣和皇帝眉头一喜,“正说着他呢就来了,马湛啊,宣他到这里来”。 一时赵文振来到了御花园,行礼参拜,宣和皇帝免了礼,盯着看了片刻。 “马湛说,你受伤了,看面色倒像是好了不少”。 “臣俱以好了,负了约定时日,还请陛下赐罪”。 “你也不是故意躲着不见朕,何罪只有,今日来是想好了?”。 赵文振眼神坚定,点了点头,宣和皇帝往前行去,赵文振紧跟在后。 马公公站在卵石甬道上,避退了服侍的小公公。 “赵卿,知你此次遇险,朕也想了很多,如果你实在为难,朕可以另择他人,你只协助便可”。 “陛下,今日来时,臣已经想好了,组建火炮部队是为了我大梁的江山不被外敌侵占,我辈男儿当有此志,臣愿意当此任”。 “好,我果然没有看错人,你这次遇险也给朕提了个醒,火炮之事虽然行的隐秘,日子久了终究会有人发现,你的安全也要考虑”。 “大梁律法你可熟识?”。 “梁律一千三百六十二条,都是看过,说不上熟识”。 宣和皇帝沉吟了片刻,“这倒是正常,大梁律法繁杂,不是在司监当职,想来是不会熟识的”。 “先前你虽挂着军校一职,但没有实权,中了状元朕也只让你去了军器司做了少监,所为何事你也是清楚的,但这么一来有些人想动你,不会有什么顾忌,朕思来想去,有一职位倒是能保你安全无虞,只是杂事颇多”。 只要大武跟着自己,赵文振相信在这京都中自保还是没有问题的,只是那日正好大武不在身旁,遇上了那事。 “不知陛下说的是何职?”。 “京都巡视营”。 京都巡视营,负责巡视京都这街,维护安定,对犯乱着者可先斩后奏,统领直接受命于皇帝,不受兵部节制,权利可大可小,每届巡视营统领都是皇帝亲自挑选的军中良将,且是忠门之后。 “陛下,臣一士子,去巡视营当统领,恐怕不妥,且不说臣不愿意,就是巡视营的兵士知道了,怕也不会听信臣”。 宣和皇帝笑道:“你想的到美,现任的巡视营统领是个蛮汉,性子刚直,又是死脑筋,让你去是给他做个参事,军器司的职位还是保留”。 听这么说,赵文振倒是松了一口气,巡视营有着先斩后奏的权利,参事一职和统领平级,有些人就是再不开眼,也得忌惮几分。 “臣谢陛下爱佑,明日便开始火炮铸造”。 “不急,锦州那边这些日子又缓和了,有五万将士驻守,想来辽金也不敢轻举妄动,对了,你父亲前些日子递来劄子,两江灾情处理的不错,这几日应该就回京了,你再静养个一月也无妨”。 赵文振谢过了,宣和皇帝,一应出了宫门,此事落定,心里也算平静下来,只是还要静养一月,想想都有些无聊。 来到大德成布庄,本想找陆子玉说几句解闷的话,不想买布的人实在是太多,只能在后堂里等着,百无聊赖之下依着靠背睡着了。 过了一会,陆子玉才进的门来,手里提着一个钱袋。 “明诚兄实在不好意思,你也看见了,伙计们忙不过来”。 赵文振睁开了眼,“忙不过来就再招几个伙计”。 “也就这几天人多,平时可没有这么多人,招了到时候又得散去,到显的我无义了”。 “给这是你的那份”。 陆子玉将一包银子放到赵文振的面前,抓起桌上的茶壶海饮了起来。 看这银子,赵文振想起那日和陆子玉的约定来,这定是自己那三成了。 “这锭银子你替我给素娥姑娘”。 陆子玉一阵不怀好意的笑,“明诚兄,我看你就收了素娥得了,嫂子也不是不通事礼的人,要不我给你去说说?”。 “你这小子,我这算是谢过当日追月阁的情了,那日虽打赏了,想来是不会有赏银给她的,你可不要说是我给的”。 “明白”。 “明诚兄,我今日听到一桩买卖,你可得帮着我好好筹划筹划”。 “我帮你筹划?你陆子玉的脑子都是空的,生意的事能难倒你?” 陆子玉往赵文振身边挪了挪,神神秘秘的道:“这桩生意牵扯到蔡彬,我轻易不敢决断”。 听到蔡彬两个字,赵文振的眼中显出一股狠厉来。 第二百零三章 大买卖 陆子玉说的买卖竟和辽金有关,辽金民风彪悍,至今民间多以放牧为生,织造技艺没有大梁发达,像一些生活所用的物品都是从大梁进购。 比如说茶叶这一项,大梁的茶商就要赚取很多的银两,这也是辽金屡次进犯大梁的另一个原因,大梁出产的很多东西都是辽金没有的。 而陆子玉打听到的这桩买卖就是布匹,辽金织造技术粗浅,凡是大梁运过去的布,没有卖不出去的,如今大梁还和辽金又商业往来,这不是什么秘密,重点在于运输。 大梁的货物要运送到辽金,必然要经过锦州,因为多有战事发生,锦州的治安相对于别的州郡自然是有所不同,匪盗颇多,往年常听到大梁商队被劫的消息,于辽金通商虽然利益颇丰,但血本无归的风险还是居多。 听陆子玉信誓旦旦的说完,赵文振思索了片刻,这事看着可行,但细想需要处理的问题太多,远不止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简单。 “小陆,此事绝非看上去这么简单,要跟辽金做生意,你起码得有一支自己护送货物的队伍,而且这些人还得是身手不错的,要不然也到不了辽金,这类人大多傲气,不说难找了,就是让你找到了想来酬金也是不少”。 刚才还兴冲冲的陆子玉听赵文振这么一说,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 “明诚兄,你怎么竟说风凉话,我都想要了要卖那些布过去呢,蔡彬能做,我为什么就不能”。 “蔡彬有蔡相做后台,他都不需要雇看护,只要打出个旗子,表明是蔡家的东西,这大梁谁敢抢,你拿什么跟人家比”。 “那以你这么说,这事就做不成了”。 赵文振起身,轻揉了下夹着板子的左臂,故作神秘的说道:“也不是做不成,这大梁除了蔡家,跟辽金有生意往来的人不少,别人能做的咱们自然能做,只是还得细细筹谋,像你这般急躁定是不行的”。 “这么说明诚兄你愿意帮我了?”。 “我要在家闲赋一月,又没有其他事,有这么一件事也好打发时间”。 “那太好了,赚了银子咱们还是按原来的样子分”。 赵文振道:“先别说分银子的事了,成不成功还不一定呢,按你说这么大一笔买卖,应该不止蔡家一家盯上才对,这几日你打听一下,看能不能探听到什么消息”。 陆子玉说道:“明诚兄说的是,我都能得到这消息,想来其他人也能得到,明日我就着手准备这件事”。 按现在的情况,赵文振要拿蔡彬怎么样是不可能的,不要说他身边有没有像青云那样的侍卫,就是现在他杀了蔡彬,面对蔡文的盛怒,他保全的了自己,家里人又怎么办,有这个机会在商场上打击一下蔡彬也能出口气,再说接下来的一月自己实在是闲着没事可干。 如此两人又思谋的多时,把能想到的都说了出来,陆子玉一一记了,增删多次列出几条最先紧要的事来。 “明诚兄,我听说隆庆坊那边有许多以前行商的贩子,说不定有私走过辽金的,也许能探出点什么来”。 “隆庆坊?”。 赵文振早听说京都有这么一个地方,有着京都唯一的码头,各州的玩意都能在这里找到,就是一直没有去过。 “小陆,你明日去的话,叫上我,这地方倒是从没去过”。 别了陆子玉,吃过午饭,赵文振实在坐不住,李千月一会熬个人参乌鸡汤,一会又炖个枸杞山药羹,这大小算下来一天得吃七八顿,实在受不了,又不忍心不吃,只能躲出去转转。 大武紧跟在后头,手一直按在刀柄上,眼睛瞟着周围。 他这举动反倒逗笑了赵文振,虽说自己被掳走,还差点挂了,但也不至于这般草木皆兵。 “大武,你放轻松些,这光天化日,谁能把我怎么着,你看你把人家小孩都要吓哭了”。 大武也不理赵文振说什么,如此赵文振只得往运河边上走去,这里人少,也就不怕这些了。 “大武,你那姑娘怎么样了?那晚出去有没有牵手?有没有那个......啊...哈哈”。 赵文振用手比划着,见大武脸红了,不依不饶的又追问道:“姑娘姓什么你总可以告诉我吧”。 得意之下忘了自己那手臂还不能动,撞在河边的护栏上,疼的一下止住了调笑,眼看着泪水都下来了。 “小振,你听过现世报吗?”。 赵文振直接爆出一句粗口,这大武不痛不痒的话才叫真气人,恨恨的道:“不知道”。 “现世报就是,有人做了坏事,上天马上就让他尝到苦头......”。 大武在后面一本正经的解释着,赵文振脸都绿了,这叫个什么事,自己反被调笑了。 晃晃悠悠不觉已经走到了军器司门口,赵文振并没有想来这里,可能是因为前些日子走惯了,无意识的便走到了这里,两人进了军器司的大门。 龚连成是知道赵文振失踪的事的,连着两日不见赵文振龚连成便家去找了一趟,并不是说相见赵文振,实在是赵文振不来大武就不来,大武不来就没人和他打那一火成器。 军器司的叮叮当当声还一如往日一般,自己先前弄来的绿植叶子也黄了,检查了下放火炮的密室,没有被打开的痕迹,这才放下心来。 赵文振倒是没有先去找龚连成,而是来了饭堂,寻着厨娘婉云去了。 厨娘婉云说过要给大武说个媳妇,自己这些日子没来,这事也不知道咋样了。 “赵大人,你这些日子去那儿了,好长时间都没见到您了?”。 厨房里的婉云看见赵文振热情的打着招呼。 “去江州访友,耽误了几日,这么长时间没吃上这的饭,我都想了”。 “赵大人说的哪儿的话,这粗茶淡饭的,那比得了外面的吃食”。 两人说笑了一番,赵文振才走近问道:“前些日子您说有个亲戚要介绍给大武,我这段日子不在也没问,不知道如何了?”。 听赵文振说起这个,婉云显得有些局促,面泛桃花,眼神飘忽不定,手直攥着护巾,所幸锅这时开了,婉云这才如得救了一般,跑去照看。 第二百零四章 选择 对于厨娘婉云的反应,赵文振有点摸不着头脑,这事看来只能大武自己解决,自己是使不上力了。 “老赵,你小子回来也不先看看我,到先跑饭堂来,怎么着军器司的饭菜这么让你怀念?”。 龚连成的大嗓门隔着老远就听见了,过了片刻人才从墙角处转过来,多日不见龚连成还是想往日一般,大大咧咧的样子,但如果真当龚连成是一个大大咧咧的人,那就错了,军器司在赵文振没有来之前,就龚连成一个直属领导,能够将一百多人管理的妥善,龚连成自有一番行事准则。 而军器司这些年也适应了他的行事准则,各州聚来的铁匠对龚连成到还是顺服,只到赵文振的出现,这个人让自己的准则乱了套,刚来没几天就出了不止一件事,还差点闹出人命来,后来关系缓和了一点也是因为有上命让他配合赵文振,后来倒是因为大武的关系,两人的关系真近了些。 上次宣和皇帝亲临军器司,当时龚连成完全不知道原因啊,只是以为锦州战事吃紧,皇帝陛下来探查军器锻造也是正常,但这些日子闲时细想,宣和皇帝来军器司完全是因为赵文振,不,准确的说是因为放在密室里的那件东西。 对于密室中的究竟是何物,他是想破了脑袋都想不出来,没人时也趴在门缝上看过,但因密室里光线实在是昏暗,什么都看不清,所以他只知道那是一根铜管做的什么东西。 前些日子听说赵文振失踪,心里那丝丝的猜测好像得到了证实,又不知道是不是与此事有关。 “龚大哥,你看着倒是年轻了啊,这些天是不是没少折腾嫂子?”。 “去你的,你小子在这里的日,别的没学到,这说浑话的本事是一点没漏都学了去啊”。 “哎,龚大哥过奖了,这还不是您教导有方”。 龚连成佯怒道:“你他......”,娘字没出口,打住怏怏道:“你们这些士子就这一点最讨厌,骂人都能骂得不知不觉”。 赵文振不置可否,笑了几声,两人相跟着出了饭堂。 龚连成也问了一些赵文振的伤势情况,见赵文振胳膊上夹着板子,笑道:“你们这些士子就是...怎么说呢,嗯...就像纸糊的花灯,稍微碰一下就坏了,你看看我,这胳膊多结实”。 赵文振摇头笑笑,也不解释,他总不能跟龚连成说自己那胳膊硬抗大刀这事,怎么说听着都有点像是瞎编的,一个脑子正常的人谁会干出这事来。 自己伤的是肩膀,胳膊夹着板子是因为怕胳膊活动,在弄裂了伤口,如此也便由着龚连成怎么说了。 龚连成这边眼见终于有一件事可以压住赵文振,那是滔滔不绝,从他小时候偷摘别人家的杏子掉下来摔断胳膊,三天就好,到后来的跟人打架,龚连成说的起劲,赵文振也听的有趣,不是插上一句“龚大哥真是厉害”。 这无形中的马屁拍的龚连成是舒爽至极,以前说话时的结巴,这一刻竟全没有了,罕见的没有骂娘,甚至还能说出几个叠词来,像咕碌碌什么的,当然这事说他被人打的事了。 刚才看到龚连成,赵文振突然想到,在火炮的铸造中,这龚连成绝对是不可缺少的一个人,自己在军器司中做这些事,怎么可能神不知鬼不觉的瞒过他,再说铸造铜管还需要他。 不如就将此事说于他,让他知道其中利害,以后行事也要方便的多,像上一次出去实验,龚连成知道的话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出去了,注意打定,也就多了几分的耐心,听龚连成胡吹海说。 走到密室门前,龚连成还不停的说着,赵文振却是停下脚步:“龚大哥,我想告诉你一些事”。 说完也顾不上龚连成的错愕,拿出这间密室的钥匙开了门,这处房子说是密室,其实一点也不隐秘,就在铸坊跟饭堂之间的过道处,因没有放什么东西,又常不开,所以也就没什么人在意这里还有间屋子。 密室只有铸坊的四分之一大,但两千斤的火炮放在这里还是显得空旷,赵文振引燃了插在墙壁上的火把,跳动的火光照亮了密室,光影在两人的脸上明灭,看不出各自的想法。 龚连成虽说早就想知道这里放的是什么,但这时真正要看着了,还是有些忐忑,嘴巴动了动,咽了口唾沫,想让自己看上去轻松些。 “其实早就应该告诉你的,先前不想让太多的人牵扯进来,但龚大哥你身为军器司的司监,这件事应该让你知道”。 说着赵文振揭开了盖在火炮上的布,一股火药味飘出,赵文振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上次实验完后,自己细细的清理过,没想到还有这么大的味。 龚连成印象里的铜管已经变成了有着两只轮子的东西,说是车又不像,围着转了两圈也没有看明白,摸着炮筒问道:“这是个甚?”。 “这是火炮”。 赵文振一一说了火炮的威力,更是说了三种炮弹不同的杀伤力,龚连成听的似信非信,嘴微张着,只是一个劲的摸着这铁疙瘩。 “皇帝现在让我组建一支火炮队,首要的便是要造更多的火炮,此事其中的凶险龚大哥自是知道,京都城内的辽金暗探,要是知道此事......所以今日明诚告诉龚大哥也是为求的一个心安,如果你不想参与,就当不知道这件事,我自不会强迫你”。 赵文振说出的东西信息量实在有点大,龚连成一时消化不了,人看起来都有点呆呆的。 “你说这东西真的有那么厉害?”。 “如果组成火炮队列,就不止厉害几倍了”。 龚连成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说道:“既然如此,我就帮着你干了,这些年干的就是铸造杀器的事,也不在乎多造杀孽,只要能包大梁不被侵入,边境将士少死几人,我就是下地狱也值了”。 赵文振笑道:“怎么会下地狱,大梁子民会记住你的”。 第二百零五章 应了梧桐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剩下的只需要按照先前的图纸做出来就行,赵文振指着图纸,将几处微小的改动说于龚连成,嘱咐道:“这零件就还由先前那些铁匠铸造吧,也别弄的太神秘,以免其他人生疑,只是这火炮龚大哥还得当心,莫要叫其他人看见才好”。 龚连成笑道:“你放心好了,我定让他们按着图纸仔仔细细的做”。 赵文振将密室的钥匙扔向龚连成“有龚大哥你在,明诚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龚连成没有想过赵文振会将这密室的钥匙交给自己,接过钥匙错愕了片刻,他知道这是信任,由于他的一个决定,两人成了同一条船上的渡客。 又辗转半日,不觉日影西斜,树木落光叶子没有了阻挡,夕阳的红光斜愣楞的照在脸上,尚能觉出几分温度来,不过一阵风过,那温热便会消失殆尽,运河边上的浅滩里,几处残荷平添了几分的秋兴。 在外盘桓半日,自觉心情畅快了不少,忽想起今日婉云的异状来,心中有几分猜测,嘴角噙着神秘的笑,凑近了大武问道:“大武,军器司的厨娘你可知道?”。 大武见赵文振冷不丁的问起厨娘来,还以为他知道了什么,眼神躲闪,支支吾吾的说了句含糊话“我不.....知道”。 赵文振见大武这般反应,更觉出了几分,轻笑一声:“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啊?我可是听军器司的那帮铁匠说了,好多人惦记着婉云呢,你说这婉云守寡已满三年,想来是可以再嫁了,这么好的女人,也不知是谁有福娶了去”。 赵文振在前面漫不经心的说着,大武在后面听了却不是滋味了,嘴一瘪,也不顾赵文振,竟是朝头里快步走了去,见如此,赵文振料定定和自己想的一般无二了。 “大武,你走这么快干嘛,我要再被坏人抓了去如何呢?”。 大武有闷闷的停下脚步,等了赵文振一道走着,如此他也不敢再调笑了,大武性子直,最是藏不住事的,更不可能说谎骗人,刚才自己只是那么一问,他就连耳朵根都红了。 这也不怪大武羞臊,那日十五夜里,赵文振原打发了大武去会自己中意的姑娘,何曾想来那姑娘就是厨娘婉云。 大武扭捏了半天才走到军器司的饭堂,这饭堂本有个后门,平常是不开的,只有采买之时才会开了,大武因气力大于常人,帮着搬过几次东西,也便记下婉云住在饭堂后面的隔间里,这后门正通至此处。 皎洁月色下,大武鼓起勇气敲了门,婉云因守寡在身,半夜里定是不会放男人进去的,只一手拉着门,探出半个身子来,问大武“这么晚来有什么事?”。 大武那经过这等场景,因婉云是睡了听见敲门才起来,也顾不上仔细穿整衣服,穿着一件清凉的薄衫,外面混乱披着一件褂子,又兼夜里的风吹的薄衫一动一动的,背后的黄色的灯火又让那衫子透了些,饶是大武不懂男女之事,三十岁的热血男儿,还没有点雄性动物的本能?不觉看呆了过去,只盯着眼前,也不答话,忽觉嘴里一股甜丝丝的味,才忙掩了一把鼻子,婉云只以为他是怎么了,也拿了自己的绢子来擦,香气入鼻,大武竟是一把抓住了婉云的手,任婉云如何挣脱也不松手。 “我想让你当我婆娘”。 这是那晚大武唯一说的一句话,婉云自是羞红了脸,且又被大武拉着挣脱不得,只能面色羞红不敢直视大武,又恐被人看见,心思急转下道:“你放开我,我就告诉你做不做你婆娘”。 大武很是听话的松开了手,那知婉云一挣脱,便一下钻进了门去,插住门闩,背抵在门后,生怕大武把门撞开,披的褂子慌忙间也掉到了地上,胸前露出一片雪白来上下起伏着。 大武怔了片刻,自觉今日失了礼数,有违赵文振平日的教导,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了,只一屁股蹲在地上,婉云从门缝里见如此,心才放下许多。 她怎么想到,平日里看着老老实实的大武也是这般,暗暗的骂了句“男人没一个好东西”,脸上却又显出两团笑意。 想她丈夫去世至今也有四年,她又正值虎狼的年纪,怎么不会想起风月云雨,只是生生的将那股意趣压了下去,如今见着大武这般的憨样竟觉得几分好笑。 赵文振又认真的问了许多,大武见瞒不住,大致也是说了一番。 “大武啊,哪有直接让人家当婆娘的,况且你还是第一次见”。 大武扬起头,倔强道:“第四次了”。 赵文振疑道:“前三次何时见的?”。 “前些日子搬东西见了三次啊”。 赵文振摇头笑笑,细想之下婉云对大武或许也是有意的,如上次金子的事,婉云可是相当彪悍了,险些结果了自己的性命,这次却是没有说出来,看今日龚连成的反应定是不知道的,要不然大武少不了要挨几脚,不过他定是打不过大武,到时候谁吃亏还说不定。 除了没告诉龚连成,今日见了自己也没有说,或许是顾及自己跟大武的关系,但想来也是不该,金子是龚连成的徒弟她又何尝不知? 如此断定下来,赵文振认为,这桩婚事怕是真能成,便给大武说了些如何哄女人的话,自己又想得找个时间跟婉云谈谈,他们之间这层纸还得自己帮着捅破了,不然让大武如何如何怕是不能的。 归至家中,低着头由着李千月数落了一顿,说什么“都这样了,还不消停养着”之类的话,因前些日子害李千月担惊受怕,赵文振心里愧意未减,嘴里连连称是,“媳妇说的对,以后先请示”。 被赵文振的无赖逗笑了,李千月嗔道:“又说的什么胡话,来这是午间熬的乌鸡山药汤,才叫玲儿热了,喝了这碗罢”。 赵文振面色一苦,嘴里含糊说了句“到底是没躲过啊”。 “相公刚说了什么?”。 赵文振忙端起了碗,也不用汤匙,“我说要喝见底”。 说完一口干了鸡汤,肚里咕咕响了几声。 第二百零六章 码头 “少爷,陆公子来了”。 坐在桌旁乖乖喝汤的赵文振面色一喜“快请”。 陆子玉向李千月打了招呼,也坐了下来,每日被数碗汤药折磨痛苦的赵文振使劲挤着眼睛,陆子玉一时会错了意道:“明诚兄莫怪我来的早了,打扰了你与嫂嫂,你也知道此事甚急”。 赵文振还未说话,李千月已走了过来,道:“你与相公情同手足,多亏了你拿来的补药,相公的伤才好的这么快,说这些话就生分了,吃过早饭不曾?新做的冬瓜排骨汤,你喝一碗罢”。 “嫂嫂说的正是,今日慌忙出门,还没来得及吃”。 李千月已吩咐玲儿去盛了一碗来,亲自捧与陆子玉,以感谢他在赵文振失踪的那段时间照顾。 说来这陆子玉并不大相识,比起孔知等要生分些,还是相公来京都后相识的,她也原以为是相公新近交的朋友,从玲儿那里得知陆子玉是江州的旧友了,不知什么原因和相公断了来往,如今又不知什么原因好了,她也不曾问,只是觉得这男人之间的情谊,有时候比女儿家的还要缠累些。 “嫂嫂好手艺,这汤再没有这么好喝的了,明诚兄真是好福气”。 李千月又将一碟糕点端上桌来,笑道:“也只你这么说了,有人还懒怠喝呢,你看那兰花这几日可是喝足了汤水,叶子都绿油了不少”。 赵文振讪讪一笑,表达异议似的喝了一大口,这也不怪他,除了汤药,还要再喝一碗补汤,实在是涨的难受,便趁李千月不注意的时候倒在兰花盆里,谁知这花盆竟是难盛水的,从地下流了一地,在加上土层上的油花,行径也就暴露了。 陆子玉见赵文振在李千月面前如此,不觉好笑又生出几分羡慕之意:“明诚兄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想如今的女子,下厨的有几人,更不用说嫂嫂这般的人了”。 李千月笑道:“你再不要夸我了,你娶的媳妇必是万里挑一的,不知你可曾有了中意的?我看素娥姑娘就是极好的,模样端正,手艺又是绝顶的,这样的女子也少见了”。 陆子玉已将一碗汤喝了个干净,捡起一块榛子酥来咬了一口:“嫂嫂不知,这素娥姑娘......”。 赵文振咳嗽了两声打断了陆子玉的话,陆子玉也醒悟了过来,差点一时口快说素娥对赵文振有意的话来。 “你慢点,实在不想喝就少喝两口”。 李千月以为赵文振噎着了,一边替他拍着背,一边说着。 赵文振本来就是故意咳嗽,见止了陆子玉的话,李千月也无意在问,忙要衣服穿,陆子玉已起身等在了门外。 李千月本不愿赵文振多走动,身上的伤还没有全好,最是静养才好,奈何陆子玉上门来,自己也不好阻拦,便嘱咐一些要紧的话。 “相公人多的地方再莫去了,小心碰到,中午要赶回来喝药.......”。 赵文振连连点头称是,蜻蜓点水般的在李千月额头亲了一口,李千月一下羞红了脸,外门外看了一眼,见陆子玉并没有看这里,神情才松觉了几分,嗔怪的看着赵文振也不说话了。 出了宅子,两人径直往隆庆坊而去,路上陆子玉又不免说起刚才的事来。 “明诚兄,我看你就跟嫂子说了,纳了素娥......”。 不等说完便被赵文振的眼神阻止了。 “先前对你说过,我对素娥并无那种感觉,此事莫要再提起了,我不想月儿因这等事烦心”。 陆子玉知趣的不再说了,只是说着这两日自己打问到的与辽金行商方面的消息。 原来与辽金的商路,并不止明知的那几家大户,其他散户亦有往来。大户做的是贵族大家的生意,散户自然就是将东西卖给普通的辽金百姓,大梁产的绢布细腻柔软,花样又多,做起袄子来也好看,最是受欢迎。 既然有行商散户,那知道和辽金如何通商的就不止那几个大户,这对他们来说是一个好消息,就算花些银子,弄来一条行商的路来也是划算的。 找到与辽金行过商的人不难,陆子玉就打听到了一个,只是如今的情况要他承认自己与辽金行过商,并指出一条路线就难了,两国正在锦州边境厮杀,虽不是大举进攻,两边也是各有死伤,是不能善了了,除非像三十年前一样,大梁再提出和亲来,或者辽金言和,如今看来这两种都不会发生。 听陆子玉说了一路,赵文振已大致了解了情况,也只能先找到那人早说了。 远远的看见前面立着一座丈余高的牌楼,朱漆大柱,琉璃雕瓦,好不气派,彩绘的梁上挂着一块描金大匾,上书隆庆坊三个字,牌楼宽度横着能走三辆马车,门柱前各有一只汉白玉狮,实实的威武。 此时清早,正是运船靠岸,岀卸货物的时间,所以这里比别处看着热闹,看似杂乱,却各人有自己的活计,穿着坎肩的力工走在一只脚掌宽的木板上,往来于船仓与岸堤,牵绳拉帆的声音不断,除此还有这种买吃食的摊贩,吆喝阵阵,深秋的天气这里的人却穿出了一年四季的衣服,力工大多都是短裤坎肩,推车的穿着薄衫,买东西的摊贩穿着褂子,路上的其他行人到都如赵文振两人一般,穿着略厚的袍子,那监工的财主已经穿上了银鼠锦缎的薄袄,斜躺在一张椅子上,给从船上扛着货物下来的力工发着凭票。 赵文振看的兴起,比起其他的坊市,这里可谓让人眼花缭乱,陆子玉已买了两个热煎包过来,用竹纸包着,香气扑鼻,由于刚出锅,咬一口得不停的哈着气才能不被烫到。 “那老汉就住在前面的木楼里,从这里转过弯就是了”。 离了码头,两人穿行在巷弄里,两边全是紧挨着的民居,与码头的热闹相比,这里要清净的多,好像这隆庆坊的人全都聚集到了码头一般。 忽然一扇木门打开,眼见的一盆水泼了出来,幸亏两人躲的急,随之便传来一声尖锐的女声:“走路看着点哇,贼戳戳的”。 第二百零七 羊皮裘老头 “说你呢” 赵文振小心的说了一句,看着那女子转身走进门内,随之传来一声沉重的关门声。 陆子玉有些恍惚,明白过来白了赵文振一眼,“我怎么就贼戳戳的了”。 “你忘了小时候偷鸡的事了?”。 两人大笑起来,往日的情景浮现眼前,那次陆子玉可是挨了一顿毒打,怎么会忘。 陆子玉也只是打问到那老汉大概的住处,对隆庆坊他跟赵文振一样都是第一次来,不免多费了些时间,绕过几条巷道,前面从木楼上垂下的一块酒招格外的醒目,一股酒香随风而来,这原是一个酿酒的作坊,售酒的厅里摆着两三张木桌,供惯熟的酒客喝酒。 “就是这了,那人说老汉白日里都在这酒坊,店家打烊时才回去”。 陆子玉急于见到老汉,疾走了几步,进入店内。 “这位爷,今日刚出的酒,您赶上了”。 “哦,这倒是真的巧,先打二两来尝尝,果真好了我多买些”。 “不满您说,我这的酒喝过的人没有说不好的,只是自酿的酒,比不上大酒坊的名气,但味绝对胜过他们”。 酒坊的掌柜一边打着酒,一边夸着自家的酒,两人坐定,这地方不大,靠里面摆着齐腰高的一溜酒缸,大红的方格纸上写个一个酒字,相邻的木桌上坐着一个羊皮裘老汉,虽然有酒气弥漫,但还是有一股浓浓的膻味。 想来这人就是陆子玉打听到的那位了,两人互看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那丝失望。 拧成股的头发遮住了脸面,结在头发上的一根红绳都变成了黑红,皮裘上满是污迹,一只干瘪的手不时的端起眼前的一只白瓷杯抿一口,两相比较显得那瓷杯格外的刺眼。 “酒来了”。 掌柜的端来了酒,另还有一碟花生米。 “二位爷,我这里就花生米,并无别菜,多担待”。 客气一番之后,自然是坐定喝酒,有这掌柜的在,有些话也说不了,只是将这老头看了又看,当看到他穿的鞋时,赵文振却是眼睛一亮,这中鞋靴,带着明显的辽金风格,外型不如大梁鞋履精巧,却是异常的结实,只这鞋也坐定了这老头的身份。 “您二位喝着,不够再要,我锅上还蒸着酒呢就不陪了”。 掌柜的说着进了里间,这正合了两人的心意。 陆子玉将花生米端到了老头桌上,自己也移到了这边。 “大爷,跟你打听个人,杨连生你认识吗?”。 羊皮裘老头还是一手拿着瓷杯,不时的抿一口,连头都没有抬一下,陆子玉碰了一鼻子灰,摸了摸鼻子,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巧在老头杯子空了,陆子玉忙抓起自家桌上的酒皿给老头到了一杯酒。 被脏乱头发遮住面目的羊皮裘老头这时缓缓的抬起了头,浑黄的眼睛瞳孔涣散,有几分迷离,眼角还粘着眼屎,褐色的脸皮如树皮一般,颧骨高突被脸皮紧紧的包裹着,要不是眼珠子还转动,真就是一具干尸了。 陆子玉看着这般形容,一时忘了手上的动作,老头端起酒杯,酒到在桌上发出流水声,才反应了过来。 由于穿着羊皮裘,难以想象,乱发之下是这样一张面容,陆子玉明显被吓住了,脸色白了几分,也不再绕弯子,直说了自己的来意。 老头沉默了片刻,可能为了杯酒之情,也可能被陆子玉的絮絮叨叨扰的烦躁,白眼往上一番,道:“那地方我已经很久不去了,路都忘了怎么走”。 说完站起身来,扔下几个铜板吆喝到“结账”。 “放桌上就行,反正你每次都给不够”。 酒坊掌柜的声音穿过堂门上竹编的帘子,带着几分的无奈。 老头起身时裘衣翻动,腰间挂着的一个十字结桃木信节露了出来,一直看着这边的赵文振自然发现了这个信节,与老头的形容相比,这信节要顺眼不少。 这种信节是辽金传统的男女定情之物,他曾在一本记录辽金风土人情的杂记上看到过,辽金地广,却不如大梁丰饶,只能生长杂草以供放牧,独独的一座高山燕山前,却是有一大片桃林,相传那是一对情人殉情后化成的,故此辽金青年男女以这里为爱情圣地,用这里桃木做的信节自然成了最珍贵的定情信物。 “难道你就不想再看她一眼吗?”。 赵文振这声是吼出来的,羊皮裘老头一只脚已经跨出了门,被这声吼拦住了,眼神短暂的聚焦了一瞬,复又摇摇晃晃的往出走。 虽然只有短暂的停顿,赵文振还是看到老头的身体抖了一下。 “说什么情比金坚,桃林定终身,也不过是往日的一句空话而已,可见世间还有什么真情”。 “哈哈,你知道什么啊”。 羊皮裘老头摇摇头,笑着说了一句,声音中带着艰涩。 赵文振这时已经能够确定自己的猜想了,紧走了几步,拦在老头面前,道:“老伯,也许那位每日在桃林等您呢,我们来找您没有别的想法,就是想让您带着走一趟商路,您也可以再看看故人,您不帮我们,我们最多失去一桩生意,可是红颜不见,您甘心吗?”。 羊皮裘老头身子晃了晃,皮裘下的手紧抓着那桃木信节,看了赵文振片刻,道:“你们跟我来吧”。 陆子玉喜的眉眼都连在了一起,忍下一锭银子,扶着羊皮裘老头,往巷道深处走去。 “小娃娃,你唬不了我,说什么你们只是失去一桩生意,这激将法对我没用,我是想再去一次,可是人老了,腿脚也老了,那些路也走不来了,要是死在路上还不如不去,至少我活着一日,还能想她一日”。 “小子这点伎俩哪能瞒得过您,只是除了您我们也再找不到第二个熟悉辽金商路的人了”。 赵文振原本想的就是激一激老头,没想到被他识破了,果然不是庸庸之辈。 “先说好了,我只管领路,其余的事一概不管,到了辽金你们得送我到阏氏城”。 陆子玉兴冲冲的道:“没问题”。 第二百零八章 只有更低 有了羊皮裘老头的相助,辽金的这桩买卖,算是一半已经定了下来,剩下的便是和那边谈好价格。 按照陆子玉所说,这桩买卖除了蔡家之外还有一家出价的,对方身份隐藏的甚好,至今没有表露出任何的迹象来,他们也没有查到是什么人,这就不得不小心行事了。 如今时局紧张,对方能做到如此隐秘定是实力不俗,赵文振甚至怀疑这里面可能有朝堂某位的参与,所以行事必须缜密谨慎。 与陆子玉商议,以行商的假身份做这件事,前面陆子玉虽多方打探,但也做的仔细,并没有露出太多的信息来,如此便有一个化名贾衍的商人,加入到了这桩买卖的争夺中。 辽金那边这次报出的货单,除了数量颇大的各类布匹之外还有各等茶叶若干,陆家因为自己织造布匹的原因,可以省下很大的成本,而茶叶那边赵文振自然是想到了苏一尘。 在江州时苏老爷子曾说,今年的茶叶怕是要留着烧柴了,其实这是最坏的说法,买不出去也可以做成茶饼储存,倒不至于真的当柴烧,但能卖出去总归是好的。 即刻便修书一封,送往江州看苏家有没有意做这笔生意,即使苏家不同意,今年江州滞销的茶叶不少,完全可以自己贩去辽金。 赵文振安排妥当,也就在家静养,等着陆子玉的消息,自己的身份做这些事多有不便,再说身上还有伤,陆子玉就不必顾忌这些。 陆子玉按照和赵文振商量好的价格,报出了一个看似毫无利润的价格,辽金那边的联系人难掩心中激动,但还是说再等两日,毕竟这次可还有另外两家也在打这桩生意的注意,这边只要放出消息有了更低的价格,说不定就会有人报出更低的价来,对他们来说这是最愿意看到的结果了。 “王爷,那边说又有人出价了,比我们的低了三成”。 青云说着将一张单子轻轻的放到齐王面前的檀案上。 “哼,这个蔡彬还真是不惜代价要跟我抢这桩买卖,这个价格他能赚到钱?”。 青云小声的说道:“好像不是蔡家出的价,是一个叫贾衍的,此前从未听到过这么一个人,好像突然之间冒出来的”。 齐王手指轻敲着檀案,表情凝重,看不出喜怒。 “你去查清楚,这个贾衍到底是什么人,必要时可以让他消失”。 青云抬头看了看齐王,心中冰寒,自己在王府多年,深知齐王的性子,平日里看着不着边际,凡事漠不关心的样子,这些表象之后隐藏的真相,往往让自己想想都害怕,他隐隐能猜到齐王要做的事,只是常不愿意相信。 陆子玉每日都会来走动,说着事情的最新进展,这件事赵文振本来兴趣不大,但听到蔡彬也参与其中时,一股复仇的念头升了起来。 而远在青州的蔡彬,也是被一封书信催了回来。 去青州时,蔡彬以为安排好了一切,蒋新来信说,出了前面出价的那人,又冒出来一个叫贾衍的,出的价更低,看了附的价单,那里还呆得住,七日的路仅仅用了五日就回了京都。 “少爷,我们怎么办?要不就放弃吧”。 “放弃,七叔你见我何时放弃过,我做不成,别人也别想做”。 经过一日打听,这贾衍的身份也是查清楚了,是一个南方的商人,不知怎么知道了这桩买卖,仗着家里的织造坊,报出这么低的价来。 辽金那边本等着其他两家报出更低的价,可足足等了六日也不见一点动静,冬天马上到了,去辽金至少得赶半月的路,在拖着也不是办法。 就在想办法找贾衍敲定时,蔡彬又报出了价,足足在陆子玉报的价上又降了一成,这个价格按照目前的行情来说必亏无疑。 “少爷,按这个价我们最少要亏三万两”。 七叔脸上有些担忧,怕自己少爷因为一时的意气用事吃了大亏。 蔡彬胸有成竹的说道:“此人能报出那样的价来,定是势在必得,他不是仗着自己成本低吗?那我就报个更低的,他要是在报低的就让他做去,若是不报反正契信又没有写,到时候咱们不承认就完了”。 “可是…….”。 七叔还要说什么,却是被蔡彬打断了,“好了七叔,你就按我说的去办就行,辽金那边本就是夹着尾巴来的大梁,还能说咱们不讲信誉不成?”。 新的价格一出,辽金这边可是高兴了,总算没有白等,而齐王和陆子玉,一个已经放弃了竞争,只当一场好戏来看,陆子玉就慌的不行,本以为已经势在必得了,没想到蔡彬来了这么一出。 陆子玉急急忙忙的来找赵文振,连玲儿通报都等不及。 “明诚…….”。 陆子玉脱口差点就说了出来,见李千月在这里,又生生的止住了,李千月见陆子玉慌张如此,知是有事。 “小荷,你不是说昭昭今天去摘树上的果子刮破了衣服吗,陪我去看看”。 李千月先出了门,小荷跟着出来“小姐,昭昭衣服没有破啊”。 “我知道没破,去看看她们两个做什么呢”。 李千月走后,赵文振也发现了陆子玉的反常,这几日他每次来可都是神采奕奕的,今日像霜打了的茄子一般。 “是不是又有人出价了?”。 “你已经知道了?” “按照蔡彬往日的性子,不大目的是不会罢休的,就算最后他放弃了这笔生意,也会想办法恶心一下跟他竞争的人”。 知道陆子玉能报出的价格时,赵文振就已经猜出了蔡彬定会有所行动,见陆子玉如此慌张,定是此事了。 陆子玉道:“没想到这么低的价蔡彬也能报出来,这可是要亏不少”。 赵文振道:“你以为他真的想做这笔生意?”。 陆子玉道:“他是想让咱们在出一个更低的价?如果是这样的话,这笔生意必是做不了了”。 赵文振点了点头,说道:“他就是打的这个主意,我们接着报他就退出,我们要是退出他自然有理由才报一个合理的价格”。 “那现在怎么办?”。 “小陆,这没有赚的生意你说怎么办?”。 陆子玉叹了口气,没想到辛苦了这些日子,到头来只能退出,表情有限怏怏。 第二百零九章 谋局 “也不一定就没的做”。 赵文振表情平静,眼底的寒光一闪而逝,蔡彬上次差点让自己死在吕家兄弟手里,现在虽没有办法杀他报仇,能让他吃亏又怎么肯放过。 “你先不用急着跟辽金那边的人联系,我猜他们还会等一两天,看有没有谁出价更低,这两天你可以将蔡彬报出的价宣扬出去,大梁跟蔡家做生意的多是忌惮蔡文的权势,但对商人来说最重要的还是利益,现在蔡彬报出的价已经比给大梁商户的供价低了两成,他们要是知道蔡彬给别人出这么低的价会怎么想?”。 陆子玉从小便在自家的商行里摸打,这些事自然要比赵文振熟悉的多,先前在京都开设布行的时候,自己也找过一些商家,想要给他们供货,价格虽是要比蔡彬的低上不少,但却是没人理他,自己又不敢报太低的价,毕竟蔡家在京都的权势不可不顾忌。 这次蔡彬自己跳出来报出这么低的价,算是打破了平衡,不用赵文振多说,陆子玉就已经想明白了其中的利害。 兴冲冲的说道:“明诚兄的意思是,让各商户知道蔡彬报如此低的价,心里有了芥蒂,自然会寻找新的合作伙伴,到时候大德成的机会就来了”。 赵文振见陆子玉有些太过得意,不免泼盆凉水,让他清醒一下,毕竟这次面对的可是蔡家,不说蔡彬在京都多年的筹算,就是背后的蔡文就让人头疼了。 “新的合作伙伴不一定非是你大德成,京都的布行少说也有十几家,你在这的时间最短,在他们眼里资历恐怕还不够,年前虽受了皇恩,宫里太监婢女的衣料用了你家的,可这些你自己清楚有多少,想必他们也是知道的,所以你不要高兴的太早”。 陆子玉点了点头,虽说知道这次可能是打破蔡家垄断的好机会,但是还要小心行事,赵文振说的没错,此时高兴的太早,到头来说不定是一场空。 “明诚兄,那以你的意思我应该怎么做,我敢说我大德成布庄的布料不输京都布行的任何一家,就算是蔡家的布料也比不上,若我再降低一成价格还不能抢到吗?”。 赵文振笑着摇了摇头,陆子玉虽说在商多年,也有自己的主见,但是还是古时的思想观念,认为只要东西好就有人买,这固然是关键的一点,但又能好出多少呢?你说自家的布经过多少道工序织就,又是如何染制,终究是说不出花来。 赵文振前世虽没有做过生意,但是观念还是与陆子玉不同的,陆子玉的思想是典型的小作坊思想,并不是说不好,若是放在平时面对的是普通的百姓,他们自然会选择质量更好的,此时是要与蔡彬斗,这一点就不够看了。 赵文振起身,走到书桌前,润了润毛笔,画了一个三角形,说道:“现在商户的经营模式,还是等着顾客上门,遇上灾年百姓吃饭都是问题,购置新衣就更不用说了,所以主动出击是关键”。 “大德成算是你现在的品牌,想要让更多的人知道大德成,就要做出品牌效应,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全大梁都买大德成的布?”。 陆子玉正想着辽金的这桩生意,那会想到赵文振抛出这么一个想法来,全大梁都买自己的布,他是不敢想的,但这时赵文振提了出来,那能不动心。 附在书桌上认真的听赵文振讲着。 “为商之道在于诚,这一点多数的商户多做的不错,其次就是商品的质量,只要不是黑心商户这一点都不敢马虎的,再者就是品牌的影响力了,蔡家的生意之所以如此,就是因为有蔡文在后面,大德成的布要想销遍大梁,就不得不注意品牌的塑造,让更多的知道大德成,自然会有不断的生意找上门”。 赵文振说的这么陆子玉虽是第一次听,模模糊糊也知道该怎么做了,如果蔡彬到江州开设布行生意不会有自己的好,就是因为自家多年在江州,更多的人知道大德成。 “明诚兄,你说的这些,我虽是第一次听,但也明白了,但是要让更多的人知道大德成,这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何况在京都我可是一点背景都没有,只有你这么一个在朝为官的,还只是在军器司……”。 赵文振笑道:“谁说要有朝野大员为背景就能打开局面了,一个企业要想长久发展,一定要有社会价值,眼下就有一个很好的机会,但是…….”。 陆子玉已经被赵文振说的热血沸腾了,见赵文振止住不说了,急道:“但是什么,你倒是说啊”。 “但是你得先赔钱”。 陆子玉一手撑着下巴,思索起来,他知道赵文振如此犹豫,那数目定是不少。 “你今天回去想想,不用急着答应,这事还得从长计议,眼下最重要的是蔡彬这件事,最起码要让他在京都商户间的信誉荡然无存”。 陆子玉道:“那我先去将蔡彬的报价宣扬出去,我想听到这么低的报价,没有人能坐得住”。 陆子玉回到大德成布庄,漫不经心的和店里的掌柜聊着天,有意无意的说起了蔡彬报出的价,店里的伙计自然都听到了此事,下了工碰见先前的相于不免说了起来,一传十,十传百,不到一日,此消息就传遍了京都各家与蔡家有往来的商铺。 大德成布庄开在京都后,店里的伙计都是从新招的,这些人大多在京都的商铺做过一段时间,自然认识很多商铺里的伙计。 陆子玉没有自己散布此消息也是怕,蔡家查到自己的头上来,毕竟要和蔡家作对还是小心一些好。 夜里陆子玉将掌柜的叫到自己房间,查了账目,又吩咐将江州的产业清算成现银。 掌柜的眼神惊惧,几欲开口还是忍住了,自己在陆家一辈子,这眼看着就能拿到养老钱了,陆子玉这般动作实在是让人不解看着倒像是要变卖家产似的。 再联想到这几日陆子玉进进出出,没正经待过,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少爷,我在陆家四十年,算是看着陆家走到了今天,实在不容易啊,如今老爷去了,要是变卖了……”。 这老掌柜也算是人精,只点了出来,便不再往下说了,只等着陆子玉的回答。 陆子玉笑道:“您多心了,我只是想知道我陆家现在到底有多少产业,哪里就要卖了,时间不早了,您早些休息”。 老掌柜笑呵呵的道:“我就说么,少爷商才胜过老爷,陆家一定会更好的,算清了账目也好,不然真是稀里糊涂的”。 “跟着父亲的这些人,都老了啊”。 第二百一十章 谋局(二) 九月的京都,凉气袭扰,院里的几颗树都变成了光秃秃的样子,只有墙角的几株秋菊开的正艳。 赵文振一早起来,李千月已经熬好了汤药,这段日子,李千月似乎忘了找素娥学刺绣的事,每日只守在家里,不知从哪里弄来许多滋补的方子,每天换着法的熬汤炖药粥,起先赵文振还很抗拒,药粥的味实在是不好喝,当看到李千月每次都弄得满脸烟灰时,也不忍在用汤粥浇花了。 喝完一晚药粥,打了个饱嗝,穿好衣服后,走到门口看着远处,胳膊上的夹的木板已经取了,也能做些轻微的动作。 这段日子左臂虽然不能动,但跟大武学习武艺却是没有落下,灰瓦上的露水,被初升的太阳蒸腾而起,隐隐能看见丝丝的水汽。 “天气真冷了啊”。 “说来京都的天气还要好些,要是在青州,这个时节早上起来都能看见霜了”。 赵文振嘴角噙着笑,月儿嫁给自己也有半年了,离开青州已一年,听她这么说不免问道:“月儿,你要是想念青州,可以回去走走的”。 从窗棂檐缝里照进的光映着李千月梨蕊般的脸庞,嘴角微微勾起一笑。 “如今爹娘都在京都,相公也在这里,青州还有什么留恋的,只是这里没有梧桐,算是憾事了”。 “明年在院里种两颗就行,梧桐长的快,要不了几年就有臂膀那么粗了”。 李千月道:“我只是说说,梧桐的叶子密实,遮的院子阴阴的,罢了吧”。 赵文振忽想起听孔知说过,景兰山上有梧桐,传言大梁初立时还引来过鸾鸟,这许多年却再不曾见了,算了算日子,今日又是九月初九,心起一意。 “月儿,我带你去爬山好不好?”。 “爬山?”。 听玲儿说过,赵文振在江州时最喜欢爬瓶山,自那次遇到刺客之后便再没有爬过山,先前也提过要去景兰山,到如今也没去了。 这些日子,赵文振窝在家里养伤,虽和陆子玉出去过几次但都早早的回来了,想来也是烦闷的厉害。 李千月又是个爱玩的性子,自从和赵文振成亲后收敛了很多,守着女子德业,不似闺中时那般野性了,扮着男装跑出去玩这种事是在没有干过。 听赵文振说起爬山自己也来了兴致,“好啊,相公等我,我再找件褂子拿上,山上定是冷的”。 趁着李千月找寻衣物,赵文振出门叫了昭昭和玲儿,这两个丫头自来到京都可是什么地方都没有去过,就玲儿跟着赵文振去了一次中秋的集会,赵文振还丢了。 赵文振这般兴致勃勃的去景兰山赏景,蔡彬哪里可是焦头烂额。 报出低价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京都大小跟蔡家有生意往来的商户,今日一早,蔡家的府门进进出出的不知道多少人,以致后来,管家亲自守在了府门前,拦阻要见蔡彬的人。 蔡彬在厅堂里打着转,本想用低价来恶心一下那个叫贾衍的,没想到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七叔,查出是什么人走露的消息了吗?”。 站在一旁的七叔摇了摇头,从第一个人上门了时候,自己就派了人去查,等到现在也没有消息,好像这件事凭空就生出来了。 蔡家布庄的掌柜神色慌张的走了进来,“少爷,他们都说要退掉后面的货,还要咱们按照差价补偿他们的损失…….”。 这掌柜的还没有说完,一只茶杯就飞了出来,摔的粉碎,蔡彬面色铁青,眼睛里全是血丝,看来昨夜就没有好睡。 如今自己退了货物,损失可想而知,要是不退这么多年的信誉就荡然无存了,商无信不立,蔡家的生意也就别想做了。 “那些人走了没有?” “全在门口呢,吵着要见你,怎么说都不走,这件是不能再闹大了,要是朝廷知道了,怕是要出面干预”。 蔡彬手指捏成了拳头,他是一点主意都没有了,这件事远还没有到最麻烦的时候,现在也就是商户间知道,若是闹上几日全城的百姓也知道的话,怨声呈鼎沸之势朝廷定会彻查,虽说没有明令禁止这时候和辽金通商,真到了那个时候,说不定会怎么样呢。 “少爷,我看您还是见见他们,说说情况,也好叫他们安心,这么闹下去也不是办法”。 “啪” 蔡彬猛拍了下桌子,人也站了起来,“你叫我给他们说什么?”。 七叔见状,忙出来打着圆场,“程掌柜,你先忙去吧”。 这掌柜的那还敢在待着,忙忙的行了礼,逃也似的出了厅堂,走到院子不免腹议一句,“自己干出这么不人的事来,想着让谁擦屁股呢”。 待程掌柜走后,七叔道:“少爷,是该那个主意了,要真到了哪一步反而不好收场,就是老爷怕也没有办法”。 蔡彬眼神阴鹜,他何曾吃过这么大了亏,这些年来,大梁各州产业遍布,说不上富可敌国,在大梁自己说第二也没有敢称第一,今日竟被逼的连自家的门都出不了。 沉默了片刻,蔡彬说道:“七叔,你现在出去,就说我蔡家从未报出过这价,是有人想构陷我蔡彬,但既然这么看的起,那我蔡彬就按照现在的价给各位补偿,但只限于最近的一批货”。 “少爷,这么做我们可是要亏不少”。 蔡彬叹了口气,说道:“亏就亏吧,比起信誉来,这些银子算的了什么,只要我蔡彬还是这第一大布商,迟早能赚回来,你去说吧”。 七叔走后,蔡彬脸色阴沉,森然的念着一个名字“贾衍……”。 守在蔡家门外的商户,听到蔡彬要按这个价格补偿,自然是高兴的很,起初也有许多人不信蔡彬会做出这种事来,但一夜之间所有人好像都知道了,又不由的自己不信,也只能跟着过来看看。 如今虽没有见到蔡彬,但常跟在蔡彬左右的七叔他们都是见过的,他说的想来不会差,说是有人构陷,那就是了,反正自己又能得到补偿,何必再在这里触蔡彬的霉头。 不多时守在门外的人就都散去了,七叔出了口长气,自家的少爷确实有魄力,就是太过要强了,不然要是住在相府,谁敢来闹。 第二百一十一章 重阳 景兰山在京都东北方向,远远看着像是一座孤山,走进了才发现左右连着数百里的山脉,只是没有景兰山高而已。 民间有传言说,景兰山左右的山脉原先只是小土丘,挖运河的时候将土都堆到了这里,才有了如今这般高度。 对于此说法,赵文振自然只是听听,大梁史书不曾记载,就是果真堆了些,也不会像民间说的那样。 景兰山要比瓶山高出不少,赵文振身上的伤虽还没有痊愈,但这些日子也没有放松过锻炼,跟大武两个走在前头,李千月仗着兴致,前面还爬的极快,到了山腰就有些力疲了,走一会停一会。 从山腰望去,红的枫叶与黄橙橙的银杏树叶相衬,比之春天的满目翠绿又有不同的意趣,只是也有几丛早早落完叶子的杨树隐在其中稍煞风景。 京都的民居皇城竟在眼底,茵茵氲氲的烟气漫在几处,不闻喧嚣,只皇城的大红色宫墙格外醒目。 山上却有梧桐,只是见了又不似记忆里的那般,李千月没多少欣喜,赵文振却是玩的很开心,所有的一切都不去想,享受着此刻的欢愉。 “哥哥,你今天为什么要爬山啊,你都没有早点说,不然带点肉上来烤着吃多好”。 昭昭还没有忘记在江州时在瓶山上的那次烤肉,玲儿笑着道:“你个小馋猫,就知道吃,院里的那颗梨树要不是你摇了几次,叶子也不会落得这么快”。 “玲儿姐姐,那摇下来的梨子你可是吃了好几个呢”。 昭昭似笑非笑的看着玲儿,赵文振听在耳中,为昭昭的伶俐感到欣慰,不反驳玲儿的话,又让玲儿羞红了脸,昭昭这个丫头不得了。 “我才不愿意吃呢,要不是见摔烂了扔了可惜,我又不馋”。 玲儿的说辞明显笨拙了不少,赵文振笑看着她们的争论,两不相帮,见昭昭又要说什么,出口打断了。 “在我的家乡,九月九要登高,这天叫重阳”。 “重阳?是两个太阳的意思吗?”。 “呃,应该是吧”。 昭昭显然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又问玲儿道:“玲儿姐姐,重阳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大梁并没有重阳这个节日,玲儿自然不知道,只说了句,“少爷说的就是,你还来问我”。 昭昭吐了吐舌头,冲着玲儿做了一个鬼脸,“你们不好玩,我去找月儿姐姐”。 …… 与此刻景兰山的轻松愉悦相比,京都商界的气氛就有些微妙,得了蔡家要赔偿的消息,与蔡家有生意往来的商家都在清算最近一笔与蔡家的生意。 一次危局就这样被蔡彬化解了,蔡彬也说的明白,既然有人说蔡家报出了此价,愿意补偿,但不是因为蔡家确实报出了这样的价格,而是感谢各位多年的支持,让出一些利来。 此举自然是无人不欣喜,如今看来,赵文振的这一局非但没有对蔡家的诚信造成损伤,反到帮着蔡家更加诚信了。 陆子玉心苦,去了赵文振的宅子几次,只见门锁高悬,怏怏的又回去了,而辽金那边的生意,蔡彬也以退出,眼下的局面就是,蔡彬亏了几万两的银子,却得到了各商家的信任,自己忙活了半天什么也没有得到。 不免对赵文振这次的决定产生了怀疑,现在又找不到赵文振的人,虽少了竞争对手,但一股怨气郁在心中,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少爷,几处掌柜的已经清算了产业,加在一起有七十六万余两,这是账册” 大德成的老掌柜将几处汇来的账册放在陆子玉的案头,站在一旁等着,陆子玉清算这些账目打算的就是赵文振说的“有一天大梁各州都买大德成的布”。 现在看来自己是太过相信赵文振了,赵文振虽才思聪慧,但终究没有经过商道,这次与蔡彬一斗就能看出,所以那日的畅想看来也只能是畅想了。 如今蔡家退出,而另一位又没有再报价,兜兜转转辽金的生意又落到了自己头上,只是这么转了一圈,已经没有了当初的兴奋劲。 “少爷,身上不舒服?要不要我找个郎中来看看?”。 老掌柜见陆子艺一手扶着额头,闭着双目,也不看账册,也不说话,脸色也不甚好看。 “我没事,昨天夜里风吹开了窗户,没有睡好,休息一下就好了”。 老掌柜走到窗前,开关了几下窗户,喃喃道:“是有些松了”。 “少爷,这处宅子本就老旧,门窗多是这样,依我看你也该找个贴身的丫头,夜里也好使唤……”。 老掌柜还没有说完,陆子玉就打断了他的话,“你去忙吧,我小睡一会”。 老掌柜摇着头走了出去,按陆子玉的年龄来说,早该成家了,可自从老爷去了之后,对这事从没有提起过,自己先前说过两次都被回绝了,就是让找个添茶倒水的丫头都是不肯。 几个时辰后赵文振一行终于爬到了山顶,远处的庭楼房屋只剩下一个个的黑点,放眼望去除了一众起伏的山峦就剩下更远处的高山了。 秋天的黄昏来的总是很快,还没等山野上被日光蒸发起的水汽消散,太阳就向西山沉去,山谷中的岚风带着微微的凉意,驱赶着白色的雾气向山下荡去。 山峰的阴影,更快的向山下的平处压去,像极了一只横冲直撞的猛兽,阴影越来越浓,不多时便会和夜色融在一起,再过一会又会被月亮噬成银灰色。 “七叔,吕家兄弟联系上了吗?” “早上就派人去找了,回来的人说已经有大半月没见过这两人了,隆庆坊那边也去找过,都没有踪迹”。 “先前得了我那么多银子,定是找地方逍遥快活去了,银子花光了自然会出来的”。 “那个贾衍查的怎么样了?”。 七叔避退了服侍的丫头,走近蔡彬道:“先前查到的都是假消息,这几日我派了人盯着辽金那边的宅子,发现大德成的人走了进去”。 “哦?” 蔡彬的脸上泛起诡笑,“这倒是有趣”。 第二百一十二章 阳谋 “尽快找到吕家兄弟,这次要是成了,价钱好商量”。 “少爷,以我之见,不如先等一等,眼下朝廷虽没有明令精致与辽金通商,但是要是被朝廷知道了,还是不好,在运作一番扣个叛国的帽子,饶是谁也逃不了”。 “先前的事已经说明有人要跟咱们作对,这桩生意没做成也是好事,如今咱们就作壁上观,有了这个把柄,还怕他能翻起浪来?” 蔡彬微微沉吟,略点了点头,贾衍和大德成有关系,而这次放出自己报价消息的人很有可能就是贾衍,大德成怕是也脱不了关系,在想到大德成先前曾设法撬走他的布商,一切不言而喻。 “七叔,你说的没错,如今我们就坐在鱼翁的位置,看他如何做,要捏死他也不急在一时了”。 七叔见安抚下了蔡彬想要用极端方式解决问题的想法,连连点头称是。 “七叔,商户们可都满意了?” “商户们听说要补偿,那顾得了这事,今日下午我已经按照他们报的数,算清了补偿分发下去了,好几家当场说要再进一批布料呢”。 蔡彬笑道:“看来这件事还不算是一件坏事,经过这一件事,我蔡家的诚信又增了不少”。 一趟景兰山下来,小腿酸痛的厉害,上山的时候还好些,下了山来只觉两条腿再不听自己使唤了,不住的打着颤。 主仆五人除了大武,其他几人行走姿势甚是奇怪,赵文振和李千月相扶着,赵文振一手又牵着昭昭,略微走快些就龇牙咧嘴。 昭昭脸上的表情更是丰富,既痛苦又忍不住笑,说着“以后再不爬山了”之类的话。 早早的歇息了,一夜无话,第二日赵文振坐在桌前胡乱的翻着一本书,等了一早上也不见陆子玉来。 心里有些不安,按说蔡彬报出去的价格只要一放出去,用不了一日就会闹腾起来,可陆子玉到现在还没有找他,是不是出了其他的岔子? 匆匆披了一件衣服,就往大德成布庄走去。 来置内堂,见陆子玉拿着一本账册,站在院子里,调度着这种布匹数量。 “明诚兄,你先坐会,我得把这些弄清楚了”。 赵文振有意询问情况,见陆子玉无暇分身,也只得耐着性子坐下等着,刚才见陆子玉准备的布匹,甚是不少,按今年的行情来说,京都大德成布庄的销售远不需要这么多,难道是为了那桩生意? 一壶茶快被赵文振喝干时,陆子玉终于处理完了外面的事。 “小陆,蔡家这两日有何反应?”。 陆子玉喝了口水,虽然已经想明白现在的自己还不足已和蔡家争锋,那蔡彬也不是什么无能之辈,但还是细细的说了自己放出消息后的经过。 赵文振听完,并没有诧异,虽然和自己想的有出入,但他可没认为蔡彬找不出对策,能够撑起蔡家的商业大厦,光有蔡文的助力怎么够,蔡彬定然是有着过人的才智跟魄力。 “小陆,你是不是觉得我先前的那些话是再做白日梦,把蔡彬想的太简单了?”。 陆子玉确实这么想过,这时被赵文振说了出来,自己到有点不好意思了,毕竟这件事是他跟赵文振合谋的。 赵文振飒然一笑,道:“我可从没想过这区区的市井言论就能让蔡彬垮掉,如果是那样,蔡家早就不复存在了,做这件事只是想让他放松警惕”。 “如果没有这件事,你要和辽金通商,他定是会从中阻挠,就算最终成功了,也会极其的艰辛,有了这一件事,他多少会忌惮些,再说他定是以为掌握了你的把柄,想要除掉你也只是他愿不愿意的问题”。 “明诚兄早就想到这样的结果了?”。 “我要是能想到结果,那不成先知了?我只是知道蔡彬不可能连这么一件事都处理不了,他隐藏的太深了”。 陆子玉点了点头,看来是自己想的太多了,毕竟压上了陆家的命运,容不得自己半点的马虎。 “我看你已经在准备跟辽金的通商货物了?”。 “嗯,布匹我已经准备好了,苏一尘也来了信,茶叶这两日应该就能到了,三天后应该就能出发了”。 “哈哈,我就知道苏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子启要来吗?”。 陆子玉道:“我看他信里的意思原是要来的,可能苏老太公不让来,毕竟苏家大爷新丧,苏老太公不会让他涉险的”。 “什么?苏云晋死了?”。 “嗯,就是上月的事,我去江州拉货还去吊丧了,好像说是跌倒水塘里溺死的”。 赵文振眉头微蹙,虽觉得苏云晋死的有些蹊跷,也没有再细问。 “南方水患以平,马上要交冬月,百姓还有很多没有安置,我知你还有许多陈布买不出去,想要大德成的名号传遍大梁,这是一个不可错过的时机”。 “明诚兄的意思是将这匹布送给南方的百姓?”。 “不是送是捐,若由你出面去送,费时费力不说,有可能还会被有些人说是别有用心,但若将这些布捐给地方衙门,由他们发给百姓就省了很多事,一来不会占用人力,二来地方衙门象征的是朝廷,做这事可是给朝廷积功德的,没有那个不开眼的会拿去做文章”。 陆子玉点了点头,那些陈布都是往年的布色,现在要买出去只能低价出售,也赚不了多少钱,放着又占地方,捐了去也是好事。 “还有一样,这些布秘密捐了就行,别忘了印上你大德成的商号”。 陆子玉会意,他家有陈布,蔡家自然也有。 “对了,还有一件事要拜托你”。 陆子玉道:“明诚兄说就是了”。 赵文振道:“你去了辽金,找一些辽金的铁矿来,越多越好”。 “铁矿?你要这东西干什么?”。 “军器司要用,动用朝廷的人去弄不好,你回来的时候捎带着弄些就行,其他的就不能告诉你了,买铁矿的钱在我那份里出就行”。 陆子玉指着赵文振讥笑道:“你还真是越来越抠门了,都快赶上苏一尘了”。 第二百一十三章 捉弄 三日后,大德成商行的商队在晨曦的掩映下,朝着辽金的方向出发。 苏家的茶叶是前一天到的码头,苏一尘格外的用心,每包茶叶足斤足两打好了包裹,并不用陆子玉再做处理。 杨连胜跟陆子玉坐在最前面的一辆马车里带着路,出京都的这一段并不用指路,沿着运河一直往北走就行,难的是出了望子关后的路,群山环绕,沟壑纵横就算是有地图也是极易迷路。 这也是这些年来辽金武力强盛却一直没有对大梁造成真正威胁的原因,深秋的关隘已没了绿意,黄土堆起的山峦连绵起伏,像是一道道命运的叠嶂,让人不由沉闷起来,远处山坳里几只乌鸦发出苍凉的声音,在山谷里回响。 陆子玉走后赵文振就无事可做了,去辽金一来一回少说也得一月的时间,那时京都应该已经下起雪了。 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赵文振没有去送陆子玉,这天只是早早的起了床,望了望北方,往佛堂上了炷香,算是祈祷陆子玉能够一路顺利。 李千月见他这般打趣道:“相公平日里不是说佛是虚妄,求己才是正途吗?”。 赵文振笑道:“虽是这么说,求个心理安慰还是可以的”。 对陆子玉去辽金他到不是对分担心,有杨连胜引路自是没有问题的,一直放不下的是,原报价的有三人,当陆子玉报出价后,除了蔡彬之外,另外的一人好像从来没有参与过这件事一样,一点消息都没有,这让他隐隐的不安。 不过现在对方的身份查不出来,也只能静等结果了。 这日下午,孔知来访,发了一顿牢骚。 “明诚兄,你是不知道,翰林院的那帮老头有多迂腐,我跟他们在一起能气死,天天的君亲臣贤如此云云,我都听的快烦死了”。 赵文振眉目含笑,听着孔知的苦水,看来自己还算好的,龚连成是不会这样的。 说了半日,孔知性未尽也,硬是要拉着赵文振去喝几杯,李千月又不好阻拦,只能使个眼神,赵文振推辞不过,只得说:“子清,我伤未好,酒是喝不了了,去了也只能饮茶相陪”。 孔知道:“叫你去又不是让你喝酒的,你只喝茶就是,再去邀了玉虎兄跟从墨来,让他们陪着我喝就是了”。 赵文振笑道:“这做了几月的官,子清酒瘾倒是越发的大了,想必是真真苦闷,从墨那两人怕是有公事在身哦”。 “我这那是酒瘾,也就跟你们几个在一起喝喝,平日里没得这般闲兴,下月又要修撰律法,怕是再没有时间出来了,值此闲时定是要痛饮一番才好,他们两个你就放心吧,这不年不节的时节最清闲了,我听说从墨常去史家园子跟着玉虎兄学起了器乐,那像你我这般清苦”。 孔知话里虽有几分羡慕之意,却并无半点的嫉妒,年节祭礼他们休息赏玩时却是那两人最忙的时候,听着孔知如老头一般的絮絮叨叨,赵文振只摇头笑笑。 张宝根在柴桑时就曾提出要跟着自己学竖笛,只是那时乡试迫近,恐张宝根玩物丧志误了前途,只得暂留了此事,后辗转数月,各人忙于公事,此事便未再提起,如今看来他也是随了心愿。 赵文振披着一件驼色绒薄氅,内里米色长衫大褂,与孔知的清秀不同,眉眼间透着几分英气,大武不紧不慢的跟在身后,孔知还为跟来的不是玲儿抱怨了几句,但也没有深问,赵文振前些日子遭遇的事他是知道的。 青阶白墙灰瓦,史家的园子一如往昔,秋日的阳光透过竹间飘忽的缝隙,洒下一径的斑驳,回廊曲桥左右蒿草枯黄,低眉可见群鱼伴游根畔,抬眼又有几株落光叶子的烟柳随风摆动,塘里的荷花叶面卷曲枯黄,不甘的伸出水面,莲蓬的头颅依然高立,只是再无蜻蜓立莲头。 赵文振和孔知上了廊桥,脚步的震动惊起几只野鸭,噗噗的飞向远处,在水面划出一道道涟漪,呜呜咽咽的声音从亭楼里传来,虽短短续续连不成曲,音却是已经吹准了。 两人相视一笑,知这定是张宝根也在这里了。 孔知紧走了几步,提袍踏入屋内,道:“两位好生清闲,美酒佳肴也不叫我跟明诚,自顾的逍遥,亏我今日还想着你们,罢罢罢,明诚兄,你我不如去了,省的扰了别人雅兴”。 说着提袍便要往外走,史玉虎跟张宝根两人忙放下竖笛,拉扯住,“子清这话是如何说起,我跟从墨知道你二人忙,比不上我们,才没有来相扰的,你这么说真是折煞我了”。 史玉虎见孔知生气,只拉着赔礼道歉,张宝根更是拦腰抱住孔知,不让离去,赵文振只站在一旁笑看着,心道:“看来子清到翰林院学的东西不少”。 孔知也不顾史玉虎相劝,沉着脸色就是要走,两人都有点拉不住的架势,史玉虎看向赵文振,忙道:“明诚兄,你赶紧劝劝啊”。 赵文振只好忍着笑意,装作也有点生气的道:“子清,我看他二人并不是存心不邀咱们,今日就饶了他们,再有下次,这兄弟情谊算是尽了”。 赵文振说完,孔知尤不罢休,冲着赵文振使了使眼色,赵文振会意,又道:“虽饶了你们,但不可不罚,就罚你们......罚你们一人喝一大海”。 见孔知还不罢休,史玉虎大喊一声:“好,不就是一大海吗,我喝”。 说完自斟了一海,喝了起来,张宝根见状也只能自斟一海喝了。 孔知偷笑了一声,又恢复一本正经的样子,赵文振看着两人打着酒嗝,心里有股罪恶感,不过真的很过瘾啊。 “哈哈哈,好酒量”。 终于可以笑了,看着史玉虎和张宝根满是愧疚的脸,赵文振和孔知笑的无比的开心。 “子清,明诚,既是赔罪就不要在家里喝了,到追月阁去,今日十三,月虽未圆,犹有一赏”。 第二百一十四章 野狗 赵文振顾着早点回家,说什么凉风习习,不如在这里的好,可终究拗不过史玉虎。 几人到了追月阁,先说起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来,孔知自然又向史玉虎和张宝根两人唠叨了一番,赵文振只是在一旁附和着,一壶清茶作陪。 赵文振怕李千月惦念,月升时便告辞回了家,几人知道赵文振旧伤未愈,也不再阻拦,约好了时间再会。 追月阁里丝竹之音靡靡,杯盏交错,这里好像从不知外面风云,就是在刀兵并起的战乱年代,风月场所也是独立于世间的存在。 大武跟着赵文振出了追月阁的门楼,凉风习习,紧了紧身上的氅衣,看着走在前面的一两对情侣,羞羞涩涩,忽想起大武跟婉云的事来。 这呆子这些日子定是怕了,再没有去找过婉云,两人停在一处售卖钗笄的摊贩旁,赵文振细挑了两只,将一只递给大武。 “这女人要会哄,光喜欢不行”。 大武拿着钗笄懵懵懂懂,也不知道听明白了没有。 “婉云是个好姑娘,你可得把握住了”。 大武见赵文振已经知道了这事,脸唰的一下红了,忽的说道:“小振,你可得帮我,你说过要给我讨个媳妇的”。 赵文振白了一眼,暗暗道:“你记性倒是好”。 抬头便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向这边走来,这时要躲开已经来不及了,只得硬着头皮往前走去。 “蔡少,追月阁新来了个姑娘,琴瑟精通的很,我敢保证京都的楼里再没有比的上这位姑娘的,今日就让她献上一曲,您赏赏”。 蒋新陪在一边,兴奋的说着,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蔡彬看见前方走来的赵文振,忽的停下了脚步。 “怎么会?”。 脸色随即变得阴沉起来,蒋新唬的立马闭了嘴,跟在蔡彬身后的七叔更是如见了鬼魅一般,眼睛睁的老大,满脸的不可置信。 “少爷,他...他....”。 不待七叔说出什么,赵文振已经走到了跟前。 “蔡公子,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赵文振见已不可躲,只能和蔡彬碰头了,先前他只以为蔡彬知道自己没有死,现在见他的反应应该是不知道此事的,上前主动打了招呼。 蔡彬微微沉吟,手伸到背后紧紧的握在一起。 “哦,原来是赵大人,中秋一别也有月余,大人看着消瘦了几分,怎么这些日子茶饭不合胃口,我府里倒是新来了个厨子,做的一手好菜,赵大人那日赏光品评一番?”。 “哈哈,蔡公子说笑了,我本是小民,那吃的过好东西,你府上的厨子定是难找的,只是今日身体抱恙,宜食清淡,怕是没有福气了”。 蔡彬神色一动道:“赵大人生病了?”。 赵文振笑道:“没什么大事,说起来还是那晚中秋的事,放灯的人火烛惊了野狗,巧被我碰上了,咬了一口,野狗嘴边没毛凶得很,这不养了一月还没好,蔡公子晚上早点回家,要是也碰上野狗被咬一口,算是倒霉透顶了”。 赵文振盯着蔡彬,脸上笑容平和,像是在说一件家常事。 “姓赵的,说什么呢?野狗怎么会咬着蔡少”。 蒋新瞪着赵文振,头微微的扬起,冲赵文振这里看起能看到两个巨大的鼻孔。 “怎么我说野狗,这位公子还急了呢?”。 蒋新被噎的无言,吭哧了半天才道:“姓赵的,你嘴巴最好放干净点”。 蔡彬自然没有拦住,见赵文振身后的大汉要动手,才喝退了蒋新,道:“蒋公子就是这脾气,赵大人不要介意,夜里凉了,小心吹着伤口,改日再叙”。 赵文振行礼别过,他现在已经可以肯定蔡彬不知道自己没死的事,这么说吕蒙应该是死在了木屋,可是衙门查的消息只有一具尸体,这就解释不通了。 “蔡少,别理这种人,这京城那来的野狗”。 蔡彬这时那还有兴致去吃酒,转身领着七叔回走,留下蒋新茫然的站在原地,他可是出了五十两银子定好了的,这下又打水漂了。 “啪” 青瓷的茶盏被摔的粉碎,那日本想着万无一失的事,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吕家兄弟虽算不上什么高手,对付赵文振这样的书生,还是绰绰有余,今日赵文振好生生的站在自己面前,话里话外的掖讽自己,这让他怎能不气。 “七叔,无论如何尽快找到吕家兄弟,我要问问清楚”。 “少爷,你也不要急,赵文振身后跟的那大汉您可看见了,吕家兄弟未必是他的对手,没有得手也说的过去”。 蔡彬略一沉吟,道:“那日不只有一小侍女跟着吗?不管怎么说找到吕家兄弟一问便知”。 刚破除了蔡家的诚信危机,又接了几个大单,志得意满庆祝一番也是常事,却被赵文振弄的兴致全无,从未有过的挫败感让蔡彬的脸庞扭曲了起来。 “七叔,那大汉你有把握胜过吗?”。 “没交手,老奴不知,看那人臂膀有些力气,若只是寻常莽夫,自不在话下,见他气息沉稳悠长,想是有些内力修为”。 蔡彬眼神惊异,七叔嘴里还没见这么说过那个人,看来动用七叔也没有十分把握。 说不得要暂放一放,不过吕家兄弟欺自己之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赵文振这边暗藏的危机有惊无险,陆子玉那里却是正陷入一场生死危局当中。 有杨连胜指引,商队一路没有耽搁,遇上岔路也不怕走错了,可就在夜里扎营休息时,两边的山崖上冲出来一队人马,手持长刀步步迫近。 装作马夫的武夫抽出藏在布匹中的刀剑,两相瞬间缠斗在一起,陆子玉护着杨连胜,躲在一处土石后面,看这帮人的装束,应该是附近山上的马匪。 这里是辽金与大梁的交界处,辽金说是他们的地盘,大梁说是自己的地盘,多年来这里就成了两不管的地方,常有马匪横行。 “真是奇怪,这条小路知道的人甚少,先前走的时候从没有遇到过马匪”。 为了避开马匪,杨连胜带着他们走了这条小路,可还是遇上了,所幸陆子玉听了赵文振的话,招揽了些武夫护卫,马匪人虽多,却不是对手,杀伤几个剩下的也就逃了。 为防有变,也顾不得休息了,急急的往前方谷里赶去。 第二百一十五章 贤良 赵文振回家后见李千月坐在灯下,一手撑着下巴昏昏欲睡,实在可怜。 轻轻走到身后,脱下自己的戎氅给李千月披上,打算洗漱了再叫李千月上床睡,不想李千月醒了过来。 “相公,你回来了”。 “嗯,他们还喝着呢,我怕太晚了就早点回来了”。 赵文振说着就要去洗漱,李千月却是几步来到了跟前,凑着鼻子在他身上轻嗅着。 “怎么?我身上有味吗?”。 说着举起自己的手臂闻了闻,除了皂角的味道之外还有淡淡的香味,李千月常将干花封袋,放入衣柜,衣服上有着淡淡的花香。 “没有闻啊,可能是我刚才问错了吧”。 李千月含糊的说了一句,赵文振明白李千月是怕他喝了酒。 “今天子清非要去喝酒,你说这么长时间没见,我又不能不去,他们也知道我有伤,滴酒没让我沾,倒是茶水喝了不少,今晚怕是又要睡不安宁了”。 李千月解着发鬓,看着镜子里的赵文振,忽想起母亲今天来说的一句话来,知道赵文振有伤还跟着出去喝酒,王夫人也只是叹了口气,道:“男人都是这样,总是想着去外面找乐子,你父亲年轻的时候还不是这样”。 走的时候王夫人说给李千月一个法子,要想让男人留在家里,就让他有个念想,眼下他们两人并无一丁半女,日子久了难免生烦。 如此想着,两团红云挂在脸上,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看向赵文振的眼神突然柔媚起来。 “相公,我给你宽衣吧......”。 第二日有人来报,赵亭从两江监察水患治理,今日回京都,宣和皇帝要在太和殿觐见。 自赵亭去两江监察已两月多的时间,今年水患甚于往年,除了民宅田地多有损伤之外,死伤却是极少,也有瘟疫蔓延,不过得到了有效的控制,没有造成如往年一般的死伤,百姓念圣上之心昭然。 水患过后,吃饭就是问题,饥饿的流民抢劫事件也是不断,今年赈灾的粮好像没有缺,虽也有砸抢事件发生,好在都及时处理,没有出现暴乱的现象,龙颜甚悦,早在前几日赵亭的呈报传到京都之时,朝堂里就起了言论,这赵亭怕是要高升了。 如今朝堂并无缺员,赵亭要升上去,就得有人让位子,一时间也是议论不止,多数认为最有可能被下旨归田的就是御史台的夏御史,平日里碍于御史台监察百官的职能,就是有什么言论也要顾及几分,如今风向好像变了。 “李大人,你说这一次赵大人会不会升任御史?”。 “我觉的很有可能,据我了解,赵大人在江州任通判时就多有政绩,每年的茶贡可是不少,这刚任侍御史就又做了这么一件事,这事已经不用再说了,过会陛下说不定就会颁旨”。 “这到未必,夏御史这么多年在御史台,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陛下不至于当朝就让他归田吧,这么做怕是要寒了许多老臣的心”。 “朝廷只会在意谁于这天下有功,至于你苦不苦那是你的事,再说归田有什么不好?朝廷的俸禄照发,还不用早朝,更不用处理乱七八糟的事,我还想归田呢”。 玄武大道上,这样的议论不止这一处,有人见夏御史走来,互相使着眼色,都噤了声。 今日的朝会,对夏御史来说是一场煎熬,众人都能想到的结果,他又何尝想不到呢?只是赵亭现在终究是御史台的人,他不可不来,也只能寄希望于陛下能顾及一下他这个老臣的脸面,也希望前几日的运作有些作用。 赵亭清晨就到了京都,因还没有复命,只能暂歇在京都的驿馆之中,他心中有些疑虑要问赵文振,但也不急于这一时了。 赵亭镇重的将一个折子揣入怀中,往太和殿走去。 “陛下驾到”。 群臣左右站定,弯腰拱手,行礼山呼:“陛下万岁”。 宣和皇帝坐定,道:“赵爱卿何在?”。 赵亭站了出来,行礼道:“臣在”。 宣和皇帝笑道:“赵爱卿啊,这次你辛苦了,两江地区年年水患,今年赈灾最是妥善,赵爱卿当居头功”。 齐王附道:“赵大人才智过人,今年的灾情能够治理的如此妥当,实在是功德一件,陛下不可不赏”。 宣和皇帝道:“赵爱卿,你想要什么赏赐说说,朕酌情答应你”。 赵亭行礼道:“陛下,灾情治理和后面的善后赈灾都是两江织造史侯跟各州属官的功劳,臣只不过是从中协调,传达陛下的天恩罢了,实在说不上什么有功,如果陛下真要赏,臣斗胆求陛下赏赐于史侯跟各州属官才好”。 “赵爱卿说得是,这次史爱卿跟两江地区的属官做的不错,他们的赏赐朕会派人送去,但你的赏赐也不能没有,你还是说说,不然以后这辛苦活怕是没人愿意干了”。 宣和陛下笑容和煦,看不出其他的什么,但深知陛下性情的齐王却是嘴角微微勾起,心道:“看来我这位皇兄又要借机敲打这帮朝臣了”。 “陛下的恩德臣不敢再却,这是这次赈灾中表现突出的两江属官,他们中多有在官多年不得重用的,但没有忘记往昔身加青衣时许下的承诺”。 赵亭将那折子呈了上去,上面写着三十来个人的名字,都是自己这次在两江发现的真正为百姓做事的好官,但都难逃清官的命运,不得重用。 “嗯,朕记下了,这些人都是我大梁的栋梁之才啊”。 “陛下,他们......”。 “赵大人,陛下自会封赏他们的,还是说说你吧,你这个大功臣不能什么都不要吧?”。 齐王出言打断了赵亭的话,似是看出了他要为这些人请命,但现在明显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朝臣都在说出来不就是说陛下不识才,埋没了贤良嘛,到时候怕是赏赐没有,还要遭冷眼。 “臣衣食无忧,没有什么想要的”。 赵亭明白齐王深意,行礼回了一句。 “什么都不想要?听听,我们的大功臣,立了这么大的功,竟然什么赏赐都不要”。 寂静,朝堂之上无人出声,宣和皇帝看看群臣杵下的脑袋,露出得意的笑容,看到齐王也正笑看着自己这般时,立马又恢复了严肃的表情。 “赵爱卿啊,你什么都不要,朕不能什么都不赏,今日设宴先给你接风,待朕想好了再颁旨”。 第二百一十六章 仁商 “陛下,臣还有一事要奏”。 “哦?两江的事你折子中不是已经写的很清楚了,怎么?有事不能书呈?”。 监察两江赈灾的折子,确实是赵亭还未归京时就已经送到了陛下的案上,史官也已经记录在册,赵亭这么一说,不仅是宣和皇帝不解,朝中百官更是面面相觑,夏御史的脸唰一下变了颜色。 “此事发生在臣离开的那天,折子已经交了上来,来不及书呈,只能面禀了”。 “可是出了什么状况?”。 宣和皇帝眉头微皱,两江地区属大梁经济繁盛地,百姓富饶,这里也是贪官频生的重灾区,立朝以来,少说也查出了二三十位贪官。 而每次朝廷下派监察官员时,多有百姓联名举报,往往监察赈灾就变成了查处贪官。 “臣走的那日,见大小数十辆马车停在衙门口,打听了一下,才知这些马车上拉的不是衙门采购之物,是京都的商户捐赠两江地区的物资,都是布匹,眼下日子寒意渐生,灾民有了这批布御寒是不成问题了,臣想像这样仁义的商户,理当被天下人记住”。 “哦,是这么回事啊,你可知道是那家商号啊?”。 赵亭顿了顿:“臣要赶来京都复命,没有细问,倒是看见布匹上都印着大德成三个字,想必就是这家商户”。 宣和皇帝面露微笑,大梁有这样的商户实是幸事。 “陛下,蔡相家的公子布匹生意做的极大,这匹布想是蔡家所捐”。 “是啊,是啊,这样的事也只有蔡相家的公子做了”。 一朝臣提出自己的见解,马上就有几声附和的声音,蔡文则一脸的茫然,自己的儿子是什么德行他还不清楚? “蔡爱卿,是这样吗?”。 蔡文道:“陛下,臣从不过问小儿的事,他也没有跟我说过此事”。 “诸位爱卿可知道这大德成是那家商户?”。 先前说是蔡彬捐赠的那位朝臣见蔡文都不知道这件事,也不敢言语了,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一脸的茫然。 “陛下,您还记得去岁曾赐旨赏过江州招置流民的那家商户”。 宣和皇帝微微沉吟,济州府流民的事牵扯的不少,州府属官周文龙被流放,其他清查的大小官员也不少。 “朕想起来了,那事还是……”。 宣和皇帝本来要说那事还是赵文振发现,又觉赵文振现在干的事,还是不提他的好。 “去岁招置流民,今日又捐布匹于灾民,这样的商户应做我大梁商号典范,诸卿说说如何赏赐好?”。 蔡文表情怏怏,并不说话,此事要是蔡彬所为,他大可以站出来慷慨陈词,拒绝赏赐,但不是蔡彬做的,而谁都知道自己那个儿子在京都有多少布庄,他那还有什么脸面说怎么赏赐,恨不得早点离开。 “陛下,刚才赵大人说,这大德成布庄并没有将布匹直接散发给灾民,而是捐到衙门,可见并无以此小利获大名的想法,于商户不必赏赐金银,依臣弟之见赐他一块仁商的匾最是妥当”。 “那就以齐王之言,马湛这事你去办好”。 站在一旁侍奉的马公公行礼道:“诺”。 朝事已毕,宣和皇帝召了赵亭接风,夏御史做为御史台的掌印人,自然相陪在席间,宣和皇帝几次打问,夏御史的身体如何,尚能饭否? 气氛微妙,宣和皇帝没有名言,让夏御史归田,蔡文准备好的说情之词也没有派上用场,一场接风宴,几人各怀着心思,看穿一切的宣和皇帝只顾着说笑,也不提到底如何赏赐赵亭。 宴毕夏御史匆匆的走了,赵亭和蔡文走在后面,赵亭对蔡文还是学生的礼仪,虽立新功,但并无半点傲慢之色。 “立文,这次你辛苦了,回来了好好歇息几天”。 “学生这次带了些两江的特产,明日送到你府上”。 蔡文笑道:“难得你有这份心,明日定要来喝茶才好,京都这么多人,能说上话的不多了”。 出了宫门,对于御史台谁主持,蔡文心里已经有了人选,夏御史虽相与多年,实在是老了啊,在陛下面前一句话都没有,看陛下今日的意思,御史台多半是要交给赵亭了,自己不如顺水推舟的好,再怎么说赵亭是自己学生,说到底还是自己的人。 今日一早,赵文振便携着李千月来到赵亭的宅子,做了一桌接风的餐食,李千月这月来给赵文振做汤药,倒是学会了几道汤粥,此时各色菜都已准备妥当,却迟迟不见赵亭回来。 “菜先放锅里热上吧,不然一会又凉了”。 李千月吩咐着去热菜,又问赵文振道:“相公你说爹爹会不会在宫里已经吃过了”。 赵文振道:“这次,两江的灾情控制的不错,父亲是立了功的,陛下赏赐宴席接风也不一定,但是陪着陛下,也不叫吃饭啊”。 “老爷回来了”。 赵文振和李千月都迎了出去,赵亭脸色憔悴,看见赵文振和李千月出来迎自己,却是满含笑意,回家有人等着自己实在是一种幸福。 “爹,怎么这会才出宫?菜都凉了” “陛下留了饭,不得不应,你们怎么没有先吃?”。 赵文振笑道:“爹,你不知道,今天的菜都是月儿特意为你做的,不等您来我们怎么能先吃呢” 赵亭说道:“厨房里烟熏火燎的,让他们准备就行了”。 不多时,菜色已经全部端上了桌,赵亭一看桌上的菜,愣了一阵,五个菜有三个是汤,赵文振早上除了一下院里的荒草,对李千月做的什么菜并不知道,这时看见也是愣在了当场,旋即又是笑了出来。 “爹,儿子这一月天天喝月儿做的汤,味道鲜美,您今日可要好好尝尝”。 赵亭倒是没有再想太多,李千月剐了一眼赵文振,盛了一碗汤给赵亭,对赵文振说道:“相公,喝了一月想是腻了,今日就少喝些”。 赵文振是求之不得,和赵亭说着两江的事,赵亭提了大德成的事,想来捐的那批布已经到了两江衙门。 第二百一十七章 第一步 夜凉如水,赵亭在江州染上的腿疾又犯了,骨头缝里凉飕飕的,晴儿煨好了一个小泥炉,拿来薄毯盖在赵亭的腿上。 赵文振此前并不知赵亭有腿疾,听晴儿说在江州时有时路都走不了,京都天气干燥要好些,只是天气冷的厉害,到了冬天就难熬了。 “晴儿,去拿壶酒来煨在炉上”。 看着泥炉上紫红色的火苗,赵亭吩咐着晴儿丫头,又对赵文振说起陆家的事来。 对于赵亭和陆子玉父亲的恩怨,赵文振已是了解了些,只是自己没有亲历,事情到底如何,说不定还有隐情,也就不好评判,他也不可能为了这么一件是就认定自己父亲是怎么样的人。 “陆家的小子不错,虽然用了些小心思,但识大局,不出意外陆家的生意要做遍大梁了”。 赵文振听这么说,假装不知此事,问道:“父亲,小陆到底做了何事?”。 赵亭道:“陆家小子给两江灾区捐了一批生布,即没有大张旗鼓的分发给灾民,也没有宣扬自己的善绩,却独独印上了大德成的印记,心思可谓深沉,这样一来,纵使他人有些想法也找不出什么毛病来”。 说完赵亭摇了摇头,脸上却是带着微笑,看了赵文振一眼,似乎再想着什么。 “据儿所知,小陆在京都的生意实在不景气,被蔡家打压的厉害,小陆此举会不会引起蔡家的其他动作?”。 当初赵文振让陆子玉给两江捐布,为的就是让天下尽知大德成之名,而最好的方式就是让宣和陛下奖赏,所以赵亭走时碰到的大德成伙计,根本就不是巧合。 “蔡家能有什么举动?今日在殿上有人猜测大德成是蔡家的产业,还出言捧了几句,结果弄的蔡相不知如何回答,真是尴尬啊,既然陛下知道了这事,蔡家最好的办法就是捐更多的布给灾民,至于陛下会不会赏,那就难说了”。 赵亭说的清楚,赵文振本来的计划就是要逼蔡家捐布,谋于灾民,自然要想方补尝他们,至于陛下会不会赏,他根本不关心。 “父亲不知,蔡家前几日闹了场乌龙,好像是跟辽金通商有关,蔡彬报了低价,京都的商户不知怎么知道了这事,吵着要退货,不得已蔡彬补偿商户最近一批货款,现在又让他捐布,怕是难的很”。 赵亭眉头一皱:“竟有此事......”。 旋即又说道:“我想定是会捐的,蔡相虽不大管这些,但这次关系到蔡家的脸面,他不可能任由小儿胡来”。 赵文振点了点头,算是放下心来,他怕的就是蔡彬不听他老子的话。 泥炉上的酒壶噗哒噗哒的冒着热气,浓郁的酒香漫出,赵文振给父亲斟了一杯,又坐了回去。 “怎么你不陪我喝点?”。 赵文振笑笑,自己受伤的事赵亭并不知道,自己也没有打算告诉他。 “喝,怎么不喝”。 说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烧酒入肚不觉有几分豪气,心道:“小陆,等你回来,大德成就不是以前的大德成了”。 ...... 大梁相府,这座除了皇宫之外,朝臣最是常出现的地方,今日却没有一个幕僚客卿,廊亭外只立着两个侍宴的丫头,一个老奴沉默的站在蔡彬身后,亭角的璃灯摆来摆去。 “明日就将布匹捐到两江衙门,数量必须超过大德成的”。 蔡文沉声说着,一旁站着的七叔眼皮跳了跳,微微抬头看了一眼蔡彬,生怕他出言顶撞相国。 蔡彬啃着一块鱼头,难得的没有反驳蔡文,七叔见状舒了口气,这对父子像是前世的仇人,每次见了面都是摔杯而散。 “为了一个虚名,损失几万两银子,划得来吗?”。 该来的还是来了,啃完鱼头的蔡彬一边擦着嘴一边说着,七叔脊背发凉,打量着相国可能随手扔出去的东西。 “你看不明白吗?这何止是虚名的问题,不知道有多少人看着我该怎么做,你是我的儿子,别人能捐,你更得捐,没有道理可讲”。 难得的是蔡文这次并没有发怒,只是音量提高了一点,足够恳切。 蔡彬懒懒的道:“好了,我捐就是了,换厨子了吗?这鱼不错”,说完起身欲走。 “喜欢吃就常回来,给你做就是了”。 蔡彬没有答话,领着七叔出了相府,蔡文嗤笑一声,多年来他们父子第一次没有吵架。 “少爷今日......”。 七叔要说什么,却只是笑了一下没有说出来。 “你想说今日我和他没吵架是不是?每次都是他先发怒,我说过的,只要他愿意平心静气的谈,我才不愿意惹他”。 “少爷说的是,相国对少爷是太严厉了些,但也是为了少爷.......”,七叔还没说完就被蔡彬打断了。 “别口口声声为了我,他是为了他自己”。 七叔怕再说下去又绕到以前的问题上,只好岔开话题道:“少爷,捐的布要不要去织造局买一些?”。 大梁的织造局是官办的织造机构,因为只供军队衣绒,布色单一,因每年要做十多万件军装,剩料废料不少,库里的吏官常私自处理一些。 “织造局的布料特殊,颜色又是没变过的,怕别人认了出来”。 七叔道:“库里还有些生布,到时候混在一起就行,反正是送给灾民,能御寒就不错了,管什么来路”。 蔡彬虽还有些疑虑,但也由着七叔去办了,他听蔡文的话捐了就是。 第二日,蔡家捐的布匹徐徐送往两江,于此同时,大德成布庄的面前热闹非凡。 鼓乐吹打,人群围绕,几个穿着喜庆的人抬着一块匾额,上书“中正仁和”四个大字,而马公公宣的口谕也昭示着这块匾额的分量。 消息不胫而走,没几天的功夫,京都百姓全都知道了这件事,或来看看真假的,或真来买布的,一时间大德成的门外都排起了长龙,一日之间的变化可谓天上地下。 赵文振站在街角,看着这一幕,眉眼含笑:“这第一步算是踏出去了”。 第二百一十八章 四坛酒 夏御史终究是告老还乡了,那日从皇城出来他就已经感觉到了自己的命运,而蔡文那边也没有保他的意思,与其让皇帝诏令归乡,失了颜面,还不如自己请辞,至少在外人看来是荣归故里。 孝正三年入仕,官场沉浮三十余载,南阳的小农之家出身,夏御史爬到这个位置用了三十多年,回到南阳却只用了半月。 赵亭的任令在夏翁离开京都的第二天宣了下来,那处小院已经搬进了新任的侍御史。 外人只知宣和皇帝召赵亭至太和殿,日落才出,至于两人说了什么,无人知晓。 赵文振的外伤已经痊愈,新长上来的肌肤粉扑扑的,看起来怪异又新奇,骨头也长好了些,夹着的板子已经取掉,就是还不能用力。 “大武,收拾一下,跟我去军器司”。 “啊,小振你……”。 大武显然是担心赵文振的伤,李千月早上去见父母时可是交代他好生照顾赵文振。 “我什么我,难道你不想见婉云吗?”。 赵文振笑的颇有深意,大武被他弄的不好意思了,低头道:“得早些回来,不然少奶奶回来又该怨我没看好你了”。 赵文振已经披上了薄氅:“赶紧走吧,对了这个你拿着”。 说着将一粗布包着的东西递给大武。 “女人,要会哄,像你那么直来直去的当然不行,那有第一次见就让人家当你媳妇的,你应该这么说”。 大武跟在赵文振的后面出了门,认真的聆听着赵文振的教诲,也就是赵文振口中所说的爱情宝典。 运河两边的行道树全是光秃秃的身影,几处棋摊也比往日出的迟了,太阳照到头顶时才会看见几个老翁慢慢悠悠的提着板凳往阳光底下移动。 一月多未雨,运河的水位下降了不少,已经看不见大的商船,小的渡船倒是多了不少,偶尔还有几枝荷叶是翠绿的,大多已经干枯浸在了水里。 军器司的大门依旧紧闭,只是门前的空地干净了不少,看来是常有人收拾的,赵文振轻笑一声:“这个老龚,什么时候变的干净了”。 两人径直去了铸坊,赵文振转身对大武说道:“你还不快去,跟着我干什么”。 大武犹豫了一下,朝通往饭堂的甬道走去。 赵文振在后面道:“别忘了我说的话,要会哄……”。 让赵文振诧异的是,铸坊的地面也干净了不少,虽然地面还是乌黑,脚踩上去已没了飞扬的尘土。 “少监大人”。 “赵少监……”。 与先前不同,这次赵文振到了铸坊,铁匠纷纷停下手上的活计,打着招呼,沾满灰尘的脸上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齿。 赵文振一一向他们点头,铁匠能够认可他多少跟上次分的赏赐有关,不管是什么原因,铁匠认可了自己,以后在军器司将会方便不少。 “奶奶个熊的,不干活站着干什么?”。 龚连成的声音如暴雷一般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又此起彼伏的响了起来。 “赵老弟,你来了,这帮小子都问我好几次了,今天你可算来了,白眼狼怎么没见这么惦记过我,平日里我的酒谁少喝了”。 龚连成嘴上虽骂着,脸上却是带着笑容,赵文振知他一向毒舌,只是笑道:“那是因为龚大哥天天在这军器司,要是哪天没来,他们可能饭都吃不下去”。 龚连成脸上有几分得意之色,但还是说道:“想让他们不吃饭,那得缝上嘴”。 赵文振环视了一圈,见铁匠们打制的多是长刀剑戟,心中狐疑,“难道锦州又有战事了?”。 “龚大哥,锦州战事暂歇,军器损耗应该不大,怎么又开始打制了?”。 龚连成叹了口气,抓起地上的水壶猛灌了几口,才道:“兵部传来密令,让赶制刀器,也没有说锦州战事的事,想来应该是又有动作了吧”。 说完抓起手锤,敲打着砧子上还未成型的刀器。 “你说辽金的这帮瘪犊子,是不是脑袋又问题,战就战退就退,天天在锦州挑衅,不战又不退,真他娘的烦人”。 龚连成忽又想起了什么事,停下手中的动作,凑近赵文振道:“咱们陛下也是,要打就直接攻过去,人家天天挑衅也能忍得住,难道真怕辽金不成?”。 赵文振轻笑了两声:“龚大哥,这话不要乱说,行军打仗关乎将士生命,岂是儿戏,不到万不得已还是尽量不要开战的好,到时候不光要死人,军费损耗也是巨大的,一场战争下来国库也就基本被搬空了,两方目前也只是试探”。 “我也就是给你说说,我是个粗人,懂不得你们那些弯弯绕绕,打就打,不打就好好过过日子,搅得老子都没有闲过一天”。 赵文振拍了拍他的肩膀:“原来龚大哥是想清闲了”。 “谁不想清闲,我家那臭小子都快认不出我了,要不是跟我小时候长得一样,我都以为是别人的种了”。 赵文振这次来就是想看看交代龚连成的火炮零件造的怎么样了,寒暄了半日,不免问起:“龚大哥,上次托付你的事怎么样了?”。 龚连成见赵文振神情严肃,知道说的就是那事了,左右看了看,掏出一串钥匙来,说道:“铜管铸炼了四根,其他的零件也做了些,因赶着兵部的事就暂时停了,都在密室,你去看看吧”。 赵文振点头,接过钥匙往密室走去。 点燃密室的火把,除了四根铜管之外,还有一些铸好没来得及打磨的零件,整齐的放在一旁的台子上。 检查了一番,赵文振满意的点了点头,龚连成看着粗莽实则粗中有细,铜管铸炼的比上次自己在时还要好,看来担心是多余的。 灭了火把,锁好铁门,将钥匙重新交给龚连成,又简单的交代了几句。 龚连成笑道:“你小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军器司的司监,我就是一铁匠呢”。 赵文振知道龚连成并无他意:“龚大哥你能者多劳嘛,小弟下次带醉王侯给你可好?”。 龚连成伸出一只手,面色不容置疑的说道:“最少得五坛”。 “最多三坛,不能再多了”。 龚连成见赵文振不像是开玩笑,收了大拇指,剩下的四个手指往赵文振面前一推:“少了四坛你找别人去干”。 第二百一十九章 城巡营 前日军器司之行,赵文振放心了担心,大武也算是有收获,婉云虽没有表态,但据大武所说是收下了送的礼物。 赵文振拍了拍大武的肩膀,鼓励道:“大武啊,继续加油,年底说不定能喝上你的喜酒呢”。 大武也只是憨憨的笑笑,不置一词。 李千月虽担心赵文振伤未痊愈,尽量不让他出门,但也知道拦不住赵文振,如此只得关照大武跟紧了赵文振。 算下来宣和皇帝许赵文振的一月休养,已经剩不了几日,今日赵文振打算去城巡营走一圈,算是提前熟悉一下。 挑了几样礼物,算是送给城巡营统领的,人情世故不可不顾,不然想初到军器司时,又少不了刁难。 况且城巡营的兵士可不像军器司的铁匠,城巡营虽不作战,却关系到京都的安防,以至于个个都是飞扬跋扈的性格,平日子在城门守卫的就是遇见京官,没有行令也是不给面子的。 城巡营的驻地位于京都城中较为安闲的一片街区,营地隐在民居内,京都虽是大梁的帝都,朝廷机构却多是这般,除了几处涉嫌机密之地,多是和民居混杂在一起。 难得的这里青楼不多,茶馆却是不少,也有几处酒楼,店铺飞檐斗拱,檐角相接,下方的街道不宽,可能是因为少有人走的原因,极其的干净,偶有一队城巡兵士走过。 差不多走到了尽头,才见一处丈余高,用云松钉成的营门,两旁各有高出营门一米的了塔,下面则是一人多高的火架。 营门之处有兵士把守,看着倒是森严有序。 赵文振拿出官帖,兵士看见官帖上“城巡营参事”五个字,明显一滞,又抬起头看了看赵文振,反复确认了两三次,也没有放赵文振进去。 “大人在这里等一下,我先去禀告统领”。 兵士对赵文振的身份虽有怀疑,但还是称呼他大人,这万一要是真的,今日得罪了以后给自己穿小鞋也不是不可能。 赵文振也理解兵士的做法,毕竟自己看着文文弱弱,不像是回来军营的,对这一点赵文振已经捕奇怪了。 从先前没有乡试时,陛下加青衣封了军校,到后来以状元的身份去军器司,在到现在来城巡营,自己好像和这军字就没有分开过。 不多时,兵士出来了,恭恭敬敬的将官帖给了赵文振道:“都统领让属下带大人到演武场”。 赵文振微微一愣,他不奢望这统领来迎自己,但自己初次来城巡营,就被叫到演武场,多少还是有点不舒服。 “都统领经常在演武场吗?”。 赵文振跟在兵士后面,出口问了一句。 “都统领原是黑甲军,后来到了城巡营,常对我们说,城巡虽无战事,但身为军人,不可一日不练,只要是在城巡营的日子,都统领都在演武场”。 “黑甲军……” 上次见到黑甲军,也只是远远的看了一眼,拿透出来的煞气就让自己心惊,不知道这位都统领又是什么样的人。 比起他黑甲军的身份,赵文振倒是更加熟悉另一个称号“大梁第一高手”。 城巡营虽也是隐于民居,但面积比两个军器司还大,转过一排营房,便看见砂石铺就的演武场上一百多名兵士出拳踢腿,喊声震天。 左手一处尺余高的木台上站着一人,背负着双手,穿着橙红色的城巡军军服,束着蓝黑色发带,侧面看起不算高大,但也称的上精壮了。 兵士疾走了几步,行军礼说了些什么,那人向这边望来,碰上赵文振的目光,一瞬却是看向了赵文振身后的大武。 “赵大人,陛下早就有诏书传了来,怎么今日才来?”。 都统领走来,站在离赵文振三步远的地方,见赵文振瘦瘦弱弱,清秀如此,却没有轻视,笑容尽量平和。 虽然不明白陛下为什么突然安排一个士子到城巡营来,但想来必有深意,不是自己多问的。 “我也想着早些来拜会都统领的,只是前些日子被野狗咬了一口,伤着了,这不才养的差不多了”。 听赵文振说被野狗咬了,都统领表情怪异:“野狗?看来是我城巡营做事不力,在这京都之地竟还让野狗咬了朝廷命官”。 对于京都运河北岸的那起命案,都统领多少也有耳闻,也知和赵文振有些牵扯,听赵文振说野狗也就附和着,并没有深问。 “都统领说笑了,野狗受惯了惊吓,我算是倒霉的一个,哪里敢说城巡营做事不力”。 赵文振说完,看了大武一眼,大武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了赵文振。 “初次见面,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还望都统领收下”。 都燕脸色变了变,有几分不悦,心道:“文人士子果然还是这般”。 “赵大人,城巡营的规矩可能和其他地方不一样,以后这些东西就不必了,文人士子的那一套就在文人士子之间用,你说呢?”。 赵文振尴尬的笑了笑,本来想着学圆滑一次,没想到还是吃了瘪。 “都统领说的是,是我迂腐了,大武,我就说都统领不喜欢这些吧”。 大武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愣愣的看着赵文振,都统领见状自然明白赵文振是向拿身后的这汉子顶包,顿时好感全无。 冷笑了一声:“赵大人,既然来了城巡营就是城巡营的人了,你虽是士子,六艺想必是习过的,不知箭术如何?”。 赵文振心道:“这家伙不会是像跟自己比试箭法吧”。 “倒是学过一些,就是不精”。 都统领一笑:“赵大人过谦了,城巡营也没有什么能欢迎你的,不如试射一场如何?”。 赵文振面露难色:“怕是不能了,肩膀受了伤,还出不了力”。 “对了,我这兄弟到是箭法还行,让他代我都统领可答应?”。 都燕看了看大武,从第一眼他就看出来,赵文振身后的这汉子不是俗辈,也有心试探一番,赵文振这么说当然是欣然应允。 “赵大人有伤自然不能强求,既然如此那就让这位兄弟玩玩”。 第二百二十章 城巡营的迎接礼 都统领一声令下,演武场上的兵士散成两排,石块砌成的墙边,立着三个箭靶。 都燕站上木台朗声道:“这位是新来的参事,以后我不在的时候都要听他的,谁要是不从,军法处置”。 简单的介绍,没有多余的废话,却是掷地有声,城巡营三百多的兵士,除了巡防的之外,剩下的全部集结在了演武场。 “赵大人初来城巡营,咱们也没有什么好招待的,下面就比试一场箭法,算是迎接赵大人了”。 都燕说完,指着队列中的两人:“杨帆,杨勇出列,你们陪着这位兄弟玩玩”。 队列中的两人站了出来,看面相有些相像,怕是兄弟两个,面目刚毅,两人一看就是好手,赵文振注意到两人的拇指内侧都有磨出的厚茧,定是长时间练习箭术的后果。 虽看不出来都燕是不是要给自己下马威,但他相信大武的箭术不会比这两人差。 三人持弓站定,搭箭拉弦,三张硬木弓几乎同时拉响,大武率先松弦,拉弓松弦似乎是在同一时间完成,杨家兄弟二人的箭也是射了出去。 只听笃、笃、笃三声,三支箭都中了靶心,众人还来不及欢呼,只见其中一个箭靶碎成了几半掉在了地上。 欢呼声终究没有喊出来,此刻众人的心里应该都是震惊,箭靶虽是木头制成,但也不是轻易就能射碎的。 如果说杨家兄弟的箭能够射穿敌人的盔甲,那大武的箭足可以洞穿敌人的胸膛。 都统领脸上却是兴奋之色,“好,这位兄弟果然是好手”。 看着都燕灼灼的目光,赵文振有些担心,这家伙的眼神跟自己看到最爱的红烧鸡翅时一样,跃跃欲试。 “哎呀,都统领我这兄弟有些憨直,实在不好意思,今日就到此为止吧,都统领带我看看其他的事务如何?”。 赵文振怕有生出什么乱子来,大武的实力不宜暴露过多,但依大武的性子肯定不会相让的,再比下去恐怕就一点都不剩的被人看了去。 都燕看都没看赵文振,摆了摆手:“城巡营的要事就是巡视京都,不要出什么乱子就行,其他的也没什么带你看的,再说你又不是就来今天,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慢慢看,慢慢看”。 赵文振还想说什么,都燕却是一步跨下了高台,只留下赵文振伸着一只手在木台上凌乱。 脸上的表情变的僵硬,心道:“这他妈是什么情况,老子才是主角啊”。 从军器司到城巡营,自己受到的差别待遇让赵文振明白了一个道理,“跟这群能动手绝不动嘴的家伙说什么都是扯淡”。 既然拦不住赵文振也不打算拦了,还不如好生坐着看戏,大武要是真能和都燕交上手,再胜个一招半式,说不定还能就此踏入军营,也就不用自己费尽心机想着让陛下恢复武举了。 都燕几步走到大武跟前,拍了拍大武的肩膀,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的收敛,赵文振看着怎么都有点暧昧。 “壮士好箭法,杨帆跟杨勇算是我城巡营箭法最好的了,壮士能胜过他二人着实不一般”。 都燕接下来的举动,更是惊爆了赵文振的眼球,这家伙竟然抓起了大武的手,还摸了起来。 “这家伙不会是一个基佬吧”。 早就有耳闻,朝堂里的权贵有龙阳之好者,说不定这大名鼎鼎的城巡营统领,大梁的第一高手就是这么一位。 赵文振就差大骂出口了,就算你都燕是一个基佬,也用不着这么明目张胆吧,这可是有一百多人看着呢。 被都燕的举动引起不适的明显不止赵文振一人,队列里有几人都做呕状。 其形之厌恶已经到了让人生呕的地步,而这位都大统领对周围的反应却是一点也不在乎,脸上依然笑着。 所谓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这边赵文振为都燕是断背就差以头抢地,恨老天不公了,杨家兄弟二人却是看见,都统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鬓角似乎还有汗液沁出。 被抓着手的大武此时也好不到哪里去,他那里想到这都统领一过来就会抓自己的手,当要挣脱时却是被都统领反扣住,要不是今日听赵文振的穿上了广袖锦服,胳膊上的条条青筋就要破坏这份旖旎的美感了。 “哈哈哈,不错不错,赵大人啊你这兄弟不错”。 都燕松开了手,一点惊异从眼底消逝,抓大武的那只手虚抓着活动,转头对赵文振说了这么一句。 脸色比苦瓜还苦的赵文振看到这一幕,却是更加的抓狂了:“这尼玛还要回味一下手感吗?”。 而大武这时却是一脸警惕的看着都燕,这个人比自己之前遇到的都要强,至少自己的力量胜不过他,就算用兵器,他也没有十分的把握胜过此人,除非长刀出鞘。 “都燕,你实在是太恶心了”。 赵文振心里悲呼,他实在不能看着都燕在对大武有什么下流的举动了,但也知道都燕的实力,此时跟他闹翻并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走到大武身边,拉过自己身后,说道:“都统领,今日的比试就到此为止吧,我家里还炖着肉,再不回去就糊锅了,告辞,哈哈,告辞”。 赵文振说着退了几步,恨不得有瞬移的能力,这到底是什么世啊,真是世风日下。 “慢着”。 都燕叫住了赵文振,赵文振拉着大武继续往前走,只是回头道:“都统领,实在不能耽搁了,糊了锅我今晚又要跪搓衣板了”。 都燕道:“我是有事问你这位兄弟,能否和我结为异性兄弟啊?”。 听都燕说要和大武结为异性兄弟,这不是明摆着想更加接近大武,好利于他见不得人的癖好。 赵文振忍不住了,停下身子,转身,怒吼出口:“都大统领,你还要不要点碧莲了,这么多人看着呢”。 “碧莲?碧莲是什么东西”。 赵文振被这么一问,怒气消了几分,这家伙真是可恶,气的自己连文明世界带来的精髓都骂了出来。 不料这时大武伸出头来:“可以”。 “什么?大武竟答应要和这家伙结拜?”。 赵文振说不出话来,“难道大武……”。 下一秒,赵文振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拉着大武逃也似的出了城巡营的大门。 “可以个头啊,昨天还去见了人家婉云,今天你就要这样……”。 “回去好好给我说说,我非把你掰直了不可”。 第二百二十一章 风向 ”说吧,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赵文振坐在圈椅上,问着大武,声音中有丝丝的愤怒,眼神里却期待着答案,既不想看到大武就此堕落,有有些八卦的心理。 “什么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武显然还不知道赵文振已将自己归到了断背山,都燕给他冲击不小,自己见到的人里也就那个青云那凑合,但要比力量青云怕是挡不住自己一拳,可这位都统领可是让自己脸手都抽不回去。 听大武反问自己,赵文振当然以为大武实在装傻充愣,表情变得有些狰狞起来,下一秒整个人尽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一手撑在腰上,用只能进行简单动作的左手指着大武的鼻子破口大骂:“你少给老子装傻充愣,昨天还好心好意的交给你爱情宝典,谁想到你他娘的……哎...真是气死我了,口口声声让我给你讨个媳妇,可你他娘的不争气啊,完了这下都知道我的兄弟是断袖了,你以后不要见都,燕”。 说到都燕这个名字时,牙齿咬的咯吱响,眼里闪着泪花。 大武被指着鼻子骂了一通,总算明白了点什么。 “小振,你是说今天那小胡子?他很强”。 赵文振的脸色阴沉如锅底,他不知道大武所说的很强,和他理解中的很强意思完全不同,头深深的埋进双掌,苦笑出声:“没救了,掰不直了”。 “小胡子我可能打不过,用刀的话也许能打成平手”。 在自己想象的世界里痛苦的赵文振一时没反应过来,大武继续说着:“今日他抓住我的手,我挣脱不了,我已经使出全身的力气了”。 赵文振恍惚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这么说大武不是断袖?但都燕那家伙看大武的眼神实在是太过暧昧,他就保不准了。 轻舒了口气,淡淡道:“大梁第一高手,虽是别人传出的名头,要没有点实力,这名头怕也早易姓了”。 所以对于大武不敌都燕他倒是一点都不奇怪,比起这个他更在意的是,武力如此之强,又是黑甲军出身的都燕,怎么甘心在城训营做一个统领,以他的能力就是统御大梁兵马也不足为奇。 虽然城训营统领有直接面圣的权利,但这绝不是让都燕留在城训营的原因。 反正怎么说赵文振对都燕都是怀疑,以后城训营怕是不能让大武再去了。 一时玲儿来报:“少爷,门外有几个人说是要见你,我没让他们进来”。 自从上次赵文振受伤,玲儿这个丫头就变得格外警惕,有时候甚至神神叨叨的,陌生人就更不会放进来了。 赵文振起身,大武很自然的跟在后面,两人来到大门口,见两个文人打扮的中年男人站在那里,小声交谈着什么,身后几名家仆模样的小生手里提着各色侑礼。 见赵文振出来,两人停止了交谈,换上一副怎么看都有点献媚的笑容。 “赵大人,在下钱塘府尹梁盛,这位是青州尹恩,唐突到府,您不要见怪啊”。 这叫梁盛的笑容实在让人不舒服,但他也不能表现出来,常话说的好,伸手不打笑脸人不是。 “哈哈,二位真是稀客啊,快请进”。 将二人让至厅内,几个家仆小生放下侑礼,站在厅外,分主宾坐定,玲儿俸了茶。 “二位今日前来可有事啊?”。 赵文振笑着问出了这句话,虽然有些直接,但对于没有任何来往的二人来说是最好的方法了,钱塘在两江区域,下辖钱塘江更是每年泛滥,今年夏日里的水患尤钱塘灾重。 钱塘流域虽每年都修堤筑岸,却每年都遭水患,朝廷派下去的人查访,这堤岸确确实实是修了。 至于青州的这位就一点也不了解了,难道是月儿家在青州的故交? 被赵文振这么一问,两人尴尬的笑了笑,梁盛道:“今日来就是拜会一下赵大人,早就听说今年的状元风流倜傥,乃人中之杰,今日得见果是如此啊,哈哈”。 尹恩笑着附和了几句,一见面就被这样夸,赵文振还真有点不适应,好在这话他都听的快起茧子了。 “都是外面虚传,我大梁有才之士多如天上繁星,我算不得什么”。 两人只是笑笑,这次来虽然有目的,但也不能过分追捧,一时间气氛有静了下来,赵文振端起茶杯自在的喝着茶,他实在不相信这两人是来拜会自己的。 梁盛有点坐不住了,开口道:“赵大人,在下有幸在钱塘得见令堂之资,常想着定是要高升的,这两日就听令堂升了御史,本想着带点特产恭祝,不想令堂......哈哈,赵大人,我们也没有别的意思”。 赵文振笑道:“二位大人来的不巧,父亲不常来我这里,而且他刚上任,还有许多事要处理,怕是没办法见二位大人了”。 这两人不知道怎么想的,御史台监察百官,朝臣最怕的就是被御史台盯上,他们到好,拿着东西就敢找御史,正是不怕查一查啊。 “这个我们知道,就是想让大人给御史大人说一声,我们来过”。 梁盛说着将两个名帖递了过来,赵文振接过:“是这样啊,二位放心,我一定带到”。 梁盛跟尹恩两人站起行了礼,赵文振坐不住了,再怎么说这二人也是官场老人,年龄也比自己要大上不少,回了礼,没有复坐。 “二位大人可还有其他事?”。 两人见状也知道要走了,“赵大人歇着吧,我跟老尹这就回去了,还有几百里路要赶呢”。 “二位慢走,明诚就不送了”。 “赵大人,留步”。 看来这两人已经去过父亲府上,没见着人才想起了自己, “大武,你跟玲儿两个将这些东西送到老爷府上”。 “对了,还有这个”。 赵文振将两个名帖放到侑礼盒里,不用看他也能猜到名帖里的内容,无非就是自己的履历。 御史台监察百官,那些空缺出来的官职自要有人补上去,虽然这是吏部决定的事,但御史的推荐举足轻重。 人呐就像是养在塘里的鱼,只要发现饵料,便会蜂拥而至,那会管饵里有没有钩。 第二百二十二章 为利来 玲儿和大武去时,赵亭并不在家,府里只有晴儿和另外两个丫头,都是江州带上去的,听晴儿说老爷已经两天没有回府了。 赵亭这几日虽不在家中,但家里却热闹得很,多是来祝贺赵亭升迁的,一间屋子里放满了各色侑礼。 “老爷说这些东西一样都别动,你们拿来的也放这吧”。 “晴儿姐姐,你说老爷刚升迁,怎么就这么多人来?”。 晴儿用手指戳了一下玲儿的额头,笑道:“你这丫头,平时古灵精怪的,怎么这都不明白?你以为他们是真心来祝贺的?不是要老爷帮忙就是以后让老爷帮忙”。 玲儿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当初老爷上任侍御史时可没有这么多人来。 “老爷今天晚上回来,你给少爷说让他过来吃饭”。 玲儿答应着回来了,在门口却是碰上了张宝根。 “张公子好”。 “玲儿姑娘好”。 玲儿见张宝根手里提着侑礼,再想想先前的那两人,便也知道张宝根来的意思了。 “张公子也是来给老爷送礼的吗?”。 玲儿这么问着,心里却说“这些人真是奇怪,明明是要求老爷办事,却一个个的往这里跑”。 张宝根没成想被一个丫头戳穿了心思,尴尬的笑了笑道:“玲儿姑娘误会了,我是来看望明诚兄的,他伤好的差不多了吧?”。 玲儿笑道:“少爷伤已经好多了,公子快进去吧”。 张宝根跟玲儿进来时,赵文振正在指导昭昭写字。 “哥哥,这一笔如果再用些力是不是好点?”。 “昭昭,这里不是要用力,是要笔锋拖出用力的感觉来,明白了吧”。 昭昭按赵文振说的重新写了一笔。 “没想到啊,明诚兄竟有夫子风范,这丫头的字写的越发的好了”。 见有人来,昭昭自觉的拿起自己的笔墨纸砚回了房,玲儿给张宝根俸了茶,回了晴儿说的话也出去了,只大武守在身边。 “从墨今日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竖笛大成了?”。 赵文振有一种感觉,如今的张宝根已不是自己在柴桑时认识的那个张宝根,虽然这种感觉很模糊,但是不会错的。 “明诚兄就不要取笑我了,对音律我实在是没有什么资质,学了这么久也就会一两曲,要吹出感情还差的远,比不上你啊”。 张宝根的笑容里有几分苦涩,旁人只以为自己文思不错,殊不知是自己苦学的结果,家里时连点灯读书母亲都不让,只能将书页拆下来,耕地歇下来时读,柴桑时他也是起的最早睡的最晚的一个。 这些好像从他一出生就带着的,因为穷,他要付出更多的努力才能换来别人轻而易举得到的东西,就像一顿红烧肉要耕三天地,一身新衣服要耕一个月的地。 先前他没有觉得这些是苦,可是后来来到京都,他面对的一切都变了,红烧肉更贵,粗布素衣也算不上新衣服,再勤奋也只能拿个月俸,靠这些要接父母来京都过活,远远不够。 看出张宝根的眼神有些落寞,赵文振安慰道:“竖笛就是取乐之器,从墨莫要听信他言,就认为这就是雅了,会一两首曲子闲时娱乐一下就好,不要太执着了”。 “哈哈,明诚兄说的是,我再学也没有大的进益了”。 两人饮茶相续,说些闲话,张宝根心里有想法,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气氛渐渐平和了才说道:“令尊大人高升,明诚兄仕途无虞了,以后还要多提携啊”。 张宝根这话多少有点奇怪,想当初他这鸿胪寺的空缺可是赵文振和史玉虎捐来的,要是史玉虎在这里多少会骂出来。 赵文振已知了张宝根的来意,轻叹了口气,世人熙熙皆为利来,真是好笑啊。 “都是给朝廷做事,咋们还是做好本分的事,你说呢从墨?”。 既然话已经说了出来就没有回还的余地,张宝根也知道自己这样有些势利,但他一没背景,二没靠山,要往上爬,何其的难,在看看身边的这些人,孔知父亲是太学祭酒,虽不涉朝政,但他的话没人敢轻视,史玉虎就更不用说了,就算没有入仕也有侯位可袭,赵文振现在更是有一个御史老爹,唯独自己路漫漫独往也。 “明诚兄说的是,时间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你好好养伤,下次喝酒可不能以茶代了”。 对于张宝根,赵文振说不上可怜,看到他更像是见到了前世的自己。 “急什么,现在鸿胪寺不年不节的也没什么事,过会跟我去见我父亲,我不能喝酒,你可得陪他多喝几杯”。 张宝根面有喜色,也不推辞,只说:“定当让伯父尽兴”。 李千月去见李格非还没有回来,赵文振便向玲儿交代了几句,带着大武张宝根,往御史府而去。 御史府府的府宅虽也隐于民居间,但比先前的那宅子大了不少,走过廊桥小道,至厅堂里,赵亭还没有回来,晴儿见赵文振带了人来,急急的跑来。 说起来这还是赵文振第一次带人来见赵亭,再加上张宝根虽个子不高,但也是极清秀的,晴儿盯着看了好几眼,奉茶的时候险些打翻了茶杯。 “少爷,我已经让备饭了,老爷回来就能吃”。 “晴儿让厨房多做两个菜,从墨兄可是难得来一回”。 张宝根忙从椅子上站起,拦道:“明诚兄你这样到让我拘谨了,平常就好”。 “你不吃我们不得吃啊,你就安心好了”。 不多时赵亭回来了,面色略显疲惫,但整个人看上去却精神了不少,任侍御史时有夏御史压着,好些事都没能按照他的意愿来,当初清查卷宗时发现的几处问题也不了了之,现在他终于可以放手去做了。 “爹,这位是我在柴桑时认识的朋友张宝根”。 “晚辈张宝根见过赵大人”。 晴儿已拿了便服来让赵亭换上,只招呼张宝根先坐:“快坐,你和明诚是朋友不要客气才是”。 第二百二十三章 一朝惊梦起 随着身上的伤渐好,这些日子也忙了起来,天气越来越冷,这几日上街,口里哈出的气刚一出口便变成了白雾,灰瓦上霜,薄氅已显得单薄。 赵文振坐在火炉旁,一个小陶罐中放着些许茶叶,此刻尽情的沸腾着,桌上的食盒里放着几枚柿饼,红色如胶质的果肉,阳光照在上面诱人食肠。 在一旁写字的昭昭,看看斜坐在圈椅上闭眼小憩的赵文振,小手迅速的伸向食盒,抓起一个柿饼有极速的弹回去,然后眨巴着眼睛盯着赵文振看上两秒,才微微的低头,快速的将柿饼塞入嘴里。 眉眼间竟是得意的笑,小脸被撑的圆鼓鼓的,头微微的晃几下,连刚写的那几笔都调皮了许多。 休息了一月多的时间,这一下在军器司和城巡营两处奔忙还是有点不习惯,中午休息的时间就睡了过去。 睡着得赵文振却是做了个梦,梦里陆子玉回来了,只是商队没有跟来,就连陆子玉也是满身血迹,牵的一匹马屁股上更是被利器劈砍过。 陆子玉像是没有看见自己一样,一直往前走,任自己怎么叫也不答应,却突然回头看了自己一眼,凶狠,暴虐,直冲赵文振脑海。 “你不是小陆,你不是小陆......”。 正美滋滋的嚼着柿饼的昭昭,被赵文振突然的喊叫吓了一跳,手里的笔掉在了纸上。 “哥哥,你怎么了?”。 昭昭摇着赵文振的胳膊,急切的问着,因嘴里还有柿饼没咽下去,声音有些含糊。 赵文振惊醒过来,眼神中还有几分惧意,刚才梦里陆子玉眼里的愤怒是那么的真实,看清眼前的人是昭昭,赵文振的眼神才慢慢的变得柔和。 眨了几下眼睛,双手按着太阳穴揉了揉,心道:“今晚的补汤得多喝点了,都虚的做噩梦了”。 “昭昭,没吓着你吧?”。 昭昭将嘴里的柿饼咽了下去,摇了摇头,抓起赵文振的手,替他捏着虎口,嘴里念道:“虎口虎口,我来了你还不走”。 赵文振被她逗笑,还记得昭昭刚到江州时爷爷心丧,时长做噩梦,每次赵文振都是帮昭昭捏虎口,念的就是这两句话,本来是当时胡诌的两句,不想昭昭竟是记了下来。 “哥哥,好点没有?你刚刚梦到什么了,说出来就不怕了”。 赵文振笑看着昭昭,摸了摸她的头,见昭昭嘴角沾着柿饼的碎屑,再看看食盒,里面只剩下孤零零的一个柿饼。 “哥哥刚才梦见这柿饼被一只老鼠偷吃了,我说你吃了我们昭昭吃什么啊,那老鼠咬起一个就跑了”。 昭昭摇着手说:“哥哥,昭昭不吃了,昭昭已经吃了好多了”。 说完像是想起了刚才自己偷吃的事,怕赵文振说自己练字不专心,脸一下红了,比食盒里的柿饼还要艳上几分。 这时大德成的掌柜急匆匆的跑了来,打断了赵文振想说的话。 “赵大人您快去看看吧,我家少爷被召去京都衙门了”。 掌柜的声音微微颤抖带着哭腔,赵文振迅速起身,就要往外赶,暖阁里的李千月听见动静,知道又有急事,见赵文振只穿着内衫,抓起挂着的氅衣送了出来。 “吴掌柜,到底怎么回事?”。 “今日我家少爷刚以入关,便被一帮人拦住了,纠缠了半日,官府的人突然出现,说少爷叛国通辽,被抓去了京都衙门,我真是不知道该找谁,赵大人您可得救救我家少爷”。 吴掌柜说着就要跪下,赵文振连忙扶住,好声安慰了几句,想起自己刚才做的梦问道:“小陆可受了伤?”。 “小人并没有见着少爷,官府来查封布庄我才知道的,赵大人,你说少爷要是有个好歹......”。 一切太突然,大德成布庄的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两人走出街角,见素娥带着金童站在那里。 赵文振对吴掌柜的说道:“吴掌柜,你先不要急,安顿好布庄里的人,我先去衙门看看情况,你们要相信小陆绝不可叛国”。 来不及安慰素娥,只想她点了点了点头,便匆匆往京都衙门赶去。 “是蔡彬吗?”。 赵文振心里想着,如果说谁最恨陆子玉,那蔡彬当然是第一个,先前赔钱捐物,可都和陆子玉分不开,如果让他知道背后谋算的是自己又会怎样? 赵文振没有见到陆子玉,现在陆子玉背着叛国的罪名,没有查清楚前不可能让其他人见,京都府尹海宁又是个顽正的官,不管赵文振怎么说就是不肯。 千算万算,赵文振没有算到有人会等在望子关口,看来这是一场有预谋的陷害,连自己都不知道陆子玉何时回来,再说官府在短时间赶到望子关就更是蹊跷了。 报案也需要流程,更不用说让去望子关了,若不是报案的人极有分量,官府不可能这么短的时间到。 而赵文振问报案人是谁时,得到的回答也只是:“事关报案人安全,无可奉告”。 梦里陆子玉浑身是血的场景又浮现在眼前,从未有过的挫败感袭来,脸色白了许多。 “到底错那里了?”。 脑海里回顾着每一个细节,与辽金通商算不上什么大罪,没人举发自可无事,但问题是两国现在局势紧张,被戴上叛国的罪名,几乎就是判了死刑。 “对了,买的铁矿。” 想到此处赵文振精神又振了振,当时托陆子玉买铁矿时,就是为了蔡彬等人故意陷害的,但是那时并没有想到会被戴上叛国的罪名。 现在重要的是搞清楚谁做了这件事,只要没有案件没有审清,陆子玉就暂时不会有事,叛国这样的大案,京都衙门必然会移交兵部,还有几日时间。 如此,赵文振匆匆回府,写了一封折子,又马不停蹄的送到宫里去。 陆子玉移交兵部,不管背后的那人是谁要做什么也就难了,此刻只要自己将陆子玉去辽金是为了要矿石,用处扯到火炮上,陛下说什么也会在意这事。 第二百二十四章 心有猛虎 上了折子,赵文振打算去会一会蔡彬。 到了蔡彬府宅门前,被门童拦住。 “我家公子今日有要客相见,赵大人改日再来吧”。 蔡彬虽脱离相府居住,但这府宅的门童却没有脱离相府仆人的身份,俗话说宰相门房三品官,这门童显然没有将赵文振放在眼里。 “烦劳小哥通报一声就说赵文振来见”。 赵文振面带微笑,蔡彬知道他登门应该会见的吧。 “在这等着”。 门童虽有几分的不情愿,但看赵文振如此姿态,也不好再说什么,有点不耐烦的说了一句,进去通报了。 蔡彬今日要见的要客是从青州来的,先前他去青州也是找的此人,此时两人在暖房里相谈正欢。 “少爷,门外有个叫赵文振的说要见您”。 欢笑声嘎然而止,蔡彬脸色冷了下来,而青州的这位贵客也是若有所思,这名字好生熟悉。 蔡彬心道:“赵文振?他来做什么?”。 先前派吕家兄弟去除掉赵文振,结果赵文振好好的,吕家兄弟到现在也没有找到,自己查了那日的案子,运河北岸烧焦的那具尸体有可能就是吕家兄弟其中的一人。 这事没有办成他心里膈应的厉害,这时候赵文振寻上门来一时间到不知道怎么办好了。 “蔡兄,跟这赵文振关系很好吗?”。 蔡彬眉头挑了挑,笑道:“算不上多熟,见过几次,怎么周兄也认识他?”。 这蔡彬要见的贵客就是青州周家的少爷,眼看着要入冬,这时节正是囤积木炭的好时候,青州铁木烧制的炭火又是最上等的,两人聚在这里就是为了此事。 “去年在青州时倒是见过一面,算是认识吧”。 周谦表情有些不自然,他跟李千月算得上是青梅竹马,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现在李千月做了别人妻,他自然是不舒服的,听赵文振来,想着回避,又一想赵文振和李千月成亲也有段日子了,这次来他还特意打听了一下,李千月还没有怀孕,难道是赵文振不行? 如此便想着羞辱一番,也不急着走了。 蔡彬不知道赵文振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上次的事难道他没有猜到? “叫他进来吧”。 蔡彬看了一眼周谦,见他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吩咐门童叫赵文振进来。 跟在赵文振身后的大武却是被拦了下来。 “你不能进去”。 大武见状举拳便要打,被赵文振拦住了。 “大武,你就等在这里”。 赵文振长出了口气,自己要去见蔡彬多少有点羊入虎口的意思,如果蔡彬真想在这宅子里对自己怎么样,他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如果那个卖包子的老奶奶收摊我还没有出来,你就进来”。 赵文振表情严肃,指着街角的包子铺说道,大武深深的点了点头,转过身盯着那包子铺。 这处宅子虽不在城郊,面积却是很大,比起一般的京官府邸怕是要分上好几个,绕过影壁,穿过假山回廊,赵文振被带到了一处院子,他是越走越心惊,这里几乎与外面是隔绝的,这时才觉的自己这次有点冲动了。 不过已经由不得他了,只好深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心无所惧。 “蔡少,好久不见,要见你一面可真是不容易啊”。 赵文振笑着打着招呼,却见与蔡彬对坐的一青年男子甚是熟悉,微微愣了一瞬,想起这位是青州木炭生意做得做好的周家周谦。 “哟,这不是周大少吗,你怎么在这?”。 周谦面色有些不好看,他没想到赵文振还是这么没皮没脸,去年在他家的那场集会,这家伙可是将无赖的脾性发挥到了极致。 虽心有厌恶,但还是笑着回了一声:“我跟蔡少谈点生意,倒是赵大人你,快一年没见,您这是几品官了?”。 见周谦有意挑衅,赵文振不愿再生他事:“周大少,说这些干嘛,我这一年的俸禄都没你一个月挣得多”。 赵文振说着坐了下来,也不等蔡彬招呼,自顾的翻起一茶杯,到茶,品茶,每一步都似轻松自在。 “嗯,好茶,蔡少这么好的茶可得送我点”。 抿了一口茶,赵文振眼带笑意,赞叹的说着,看不出有什么不妥。 蔡彬这下有点搞不懂了,心里狐疑:“这小子到底搞什么鬼?”。 “哈哈,赵大人要是喜欢回去的时候带些,不知今日前来可有事啊?”。 蔡彬脸上的笑容渐冷,严肃的看着赵文振,一双眼睛轻轻的眨着,而七叔这时也走了过来,站在了蔡彬的身后。 赵文振拿着茶杯的手在空中一滞,心跳加快,他是真拿不准这蔡彬会怎么样,一瞬又笑了起来,给自己的茶杯添满了水。 “蔡少,别这么严肃,你吓到我了,我来就是找你聊聊天,既然周大少在这里还是不说了,喝茶,这么好的茶可不能浪费了啊”。 周谦这时候再不走就有点说不过去了,道:“既然如此那你们聊,我改日再来”。 蔡彬只好让七叔去送周谦出府。 “现在可以说了吧”。 蔡彬环抱着双手,审视着赵文振,像是看着一头自己钻进笼子的猎物一般,赵文振自顾品着茶,仿佛没有听见似的。 “啪”。 蔡彬一巴掌拍在桌案上,杯中的茶水飞溅出来,顺着桌面流下,滴在羊羔绒毯上。 “赵文振,少故弄玄虚,有屁快放,我没心思陪你耗”。 蔡彬有点气急败坏,这怪不得他,赵文振的突然来访确实出乎他的预料,他又想知道赵文振是为了什么来的。 “唉,这么好的茶真是可惜”。 赵文振叹了口气,见蔡彬面色不善,又说道:“蔡少想必已经知道大德成老板被羁押京都的衙门的事,今日我就是为这事来的”。 蔡彬眼皮抬了抬,陆子玉入狱的事他也是刚听说,当时还道“大快人心”。 “确实是听说了,这么大快人心的事我怎么能不知道呢”。 蔡彬说完笑了两声,翻起刚才打翻的茶杯,倒茶喝了一杯。 “说吧,要什么条件才能撤案?”。 蔡彬一愣,片刻大笑出声。 “哈哈,赵大人认为这事是我做的?条件?你能给出什么?”。 第二百二十五章 心有猛虎二 赵文振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蔡彬的回答让他捉摸不定。 “你说就是,我会尽量满足”。 见赵文振不像是在开玩笑,蔡彬放下手中的茶杯,身体前倾,问出了一个他一直怀疑的问题。 “辽金的那桩生意,你也有份?”。 当知道和自己竞争的人是陆子玉时,蔡彬就怀疑了这一点,陆子玉商才是不错,能够在自己的地盘占据一席之地,这足以说明一切。 但大德成入驻京都也有一年有余,为何没有丝毫的扩张?不是说陆家的实力不够,他也看过陆家的布,质量和花样都属上乘,而且能来京都也说明了他的野心。 最后他的判断是陆子玉缺乏魄力,这次又是谁给了他魄力呢?。 刚才他已经有了答案,知道先前要弄死他的人是自己,还只身来见,足以证明赵文振的魄力,这一点蔡彬倒是极其佩服。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当然是为了我的那份才要救陆子玉出来”。 赵文振语气平淡,像是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不是他不在乎陆子玉的生死,此事若是表现出对陆子玉的情谊,难免不会被蔡彬利用。 “哈哈,没想到赵大人也是这般的洒脱人,真是让我刮目相看啊”。 蔡彬盯着赵文振,好像要看出点什么来。 “让蔡少见笑了,我就是这么一人,入仕为官也是为了那份俸禄,没想着与谁为难,却有人要置我于死地,蔡少,你说这人是不是小气了点?”。 赵文振仰躺在椅背,蔡彬无法判断他是不是故作镇定。 气氛越来越紧张,蔡彬的脸色沉了下来。 七叔推门进来,在蔡彬耳边小声的回了句什么,蔡彬看了赵文振一眼,脸色缓和了几分。 “赵大人,你今日来就不怕有来无回吗?”。 赵文振心头一跳,看了一眼蔡彬身后站着的七叔,又看了看笑看着自己的蔡彬。 “府宅外向右二十步,有个卖包子的摊贩,我进来时还有差不多五十个包子没有卖完,若是早点时节要不了一刻钟就能卖完,不过这会嘛……”。 “这会应该一个小时也差不多了,门外有个朋友,没什么长处,有把子力气,前两天跟都统领比试了个平手,那包子卖完我要是还没有出去,我这位朋友可能就着急了,怕是会进来寻我,他可不懂什么规矩,要是碰坏了府里的花花草草就不好了”。 面对蔡彬的威胁,赵文振不急不缓,其实心里也是犯怵的,蔡彬身后的这人一看就是练家子,要是真动手,等不到大武自己就命丧于此了。 蔡彬看了一眼七叔,见他点了点头,便知赵文振说的这位朋友是真的。 “赵大人考虑的甚是周全啊”。 赵文振笑道:“没办法,毕竟命只有一条,怎么能轻易的交给别人”。 蔡彬似乎已经没有了谈下去的兴致:“你说的是我并不知情,赵大人请吧”。 这结果有点出乎赵文振的预料,蔡彬并没有像他解释什么,如果真是蔡彬做的他肯定不会放弃这样的机会。 “看来是我打扰了,告辞”。 赵文振起身往外走去,深出了一口气,刚才实在是凶险。 既然不是蔡彬找人拦截报官,又是谁做的呢? 蔡彬在赵文振走后,还一直盯着赵文振坐过的地方,这个人怎么就能做到如此的毫无畏惧,脑海里闪过赵文振进门之后的一幅幅画面。 想到在自己说出那句话时,赵文振的手抖了一下,渐渐的笑出了声。 “看来错过了一个机会啊”。 七叔不知道他说的什么,只是问道:“少爷,你说会不会是哪位做的?”。 “除了他也不会有别人,看他赵文振这次怎么折腾吧”。 好想又想起了什么,转头问道:“七叔,你对上都统领有几分胜算啊”。 “三成”。 ...... 赵文振出来时,大武在盯着那包子铺,箩筐里只剩下三个包子。 “大武,回家了”。 大武见赵文振出来憨笑了两声,紧走过来,查看着赵文振有没有受伤。 这次确认了蔡彬跟这事没有关系,倒是一件好事,兵部有不少官员都是蔡文一脉,这下也就少了有人从中做手脚的问题。 能跟这件事联系到一起的除了蔡彬,还有一人,只是那人的身份实在确定不了,他也猜想过是朝中的某位大员,但具体是谁又确定不了。 折子虽上了去,但到现在也没有等到陛下的赦令,看来只能对薄公堂一事可行了。 想来叛国的事,再有理由也要弄弄清楚。 赵文振没有马上回家,带着大武来了隆庆坊,当日被带走的除了陆子玉,还有车夫以及找的护队,但据赵文振这几日的调查,有一人在那天夜里就被放了出来。 孔知,史玉虎等也知道了此事,几人喝过几次酒,自然晓得赵文振和陆子玉的交情,奔走帮忙免不了,史玉虎小侯爷的身份也有几分的用处。 托他的关系,赵文振见了陆子玉一面,受了些皮肉之苦,倒是没有什么大碍。 晚上赵文振来到了一处客栈,因大德成布庄被封了起来,所以人员暂时安置在这里。 掌柜的一见赵文振就急着问道:“赵大人,怎么样?”。 “老掌柜放心,小陆不会有事的”。 “那就好,那就好......”。 素娥闻声走了出来,面容有几分憔悴,大德成的变故对她来说也是沉重的打击,可能以后她又要带着金童流落了。 两人来到客栈露台,清冷的月光照在素娥的脸上,显出几分的楚楚可怜。 “遇到问题了吗?”。 赵文振有些诧异,自己掩饰的很好,她是怎么看出来的? “有个车夫指认,比较麻烦”。 “不过也不是什么问题,只要能见到他,不至于有多糟”。 赵文振尽量说的轻松,好让素娥放心。 “这是我攒的银子,希望能帮一点”。 素娥拿出一个锦袋,递给赵文振。 赵文振本想推辞,但看到素娥坚定的眼神,又说不出口。 第二百二十六章 归 数日的奔走,陆子玉被囚一事,也有了些眉目,只此可等刑部会审。 先前赵亭回京都述监察水患之职,曾提及陆子玉捐布一事,现在陆子玉被禁,自然有些许的闲言碎语,赵陆两家在江州的旧事也被挖了出来。 或言赵亭是有意为陆子玉讨功,朝野之上议论纷纷。 蔡文乐得如此,此前他可是因为陆子玉捐布而失了颜面,现在陆子玉恐勾结辽金,意欲叛国,如此对朝堂上的议论,这位相国大人既不参与,也不出言训至,意在让陛下知晓。 果然这日陛下召见赵亭。 “赵爱卿啊,你先前说的那陆子玉如今可是有叛国嫌疑,对这事你作何看法?”。 对此事赵文振已尽数给赵亭说过,也知道其中的大致过程,应对自然得法。 “陛下,小儿曾对我说过,我大梁地虽广袤,然全是种粟米之沃野,仅仅的几处铁矿也是开采的差不多了,曾见辽金刀兵,比之大梁刀器更利,此不再我大梁无能工巧匠,实则大梁铁矿杂质太多,提炼多有不纯,多有思谋弄些辽金矿石来,先前因涉军器机要,不曾提如何去取”。 “陆子玉被捕入狱,小儿才透露,此人正是他相求去的辽金,为我大梁寻得良矿”。 宣和皇帝微微顿首,这赵亭所言到和赵文振折子上所说一致。 但事关叛国一事,自然不可听信一面之词就判他无罪,再说这几日朝上多有言论,说起赵陆两家本是世交,就算自己再信任赵亭,也的堵住这泱泱众口。 “赵卿说的这些,朕已然知晓,只是事关叛国大罪,不可儿戏,还是让审一审的好,若真是这样自然无罪,也可敝去众人疑虑”。 赵亭心喜,陛下既然没有立即发落,定是信自己所言,以赵文振所说这陆子玉本就是去取矿石。 “诏令刑部,即日审理,若有干扰者,杀无赦”。 “诺” 马公公俸了御旨,即刻赶往兵刑部,由刑部侍郎主审。 陆子玉出了在京都衙门受了些鞭笞之外,刑部几日来并无问询,身上的伤已是好了。 陛下的旨意除了审讯人员,其余人不得干预,一切该做的已经都做了,如今也只能静等结果了。 天气愈发的冷了,屋里已经生上了火盆,赵文振坐在一侧,拨弄着盆里的炭火,昭昭附在案几上写字,李千月和玲儿小荷坐在一旁绣着东西,一切看来自在平静。 但赵文振的心里一刻都没有安宁,今日就是审理陆子玉叛国之案的日子,此前虽多番筹谋,今日还是心虚不宁。 被烧红的火棍烫了手,才惊了过来。 李千月忙查:“玲儿,快取烫伤膏药来”。 玲儿往门外奔去,所幸只是烫红了皮肉,并无大碍,李千月嗔怪的看着赵文振:“难得在家一日,相公还是记挂着外面的事,幸亏只是烫红了”。 赵文振笑道:“不妨事,我小时候可是烫伤过屁股呢”。 说着李千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玲儿曾给他说过这事,再提起不免想到滑稽的场面。 “哥哥是不是想吃肉了?”。 昭昭突然来了这么一句,惹得二人大笑,赵文振指着昭昭道:“昭昭也会打趣哥哥了,看来是长大了,明天我就给你找个夫婿,趁早嫁了去”。 昭昭出溜一下从椅子上滑了下来,急道:“昭昭才不要嫁人呢,玲儿姐姐和小荷姐姐都没嫁”。 说着又抱住李千月,眼泪汪汪的:“月儿姐姐,哥哥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赵文振一听此言,心一下软了下来,自昭昭来到赵家,他待昭昭如亲妹妹一般,但身世让昭昭极度敏感。 “哥哥怎么会不要你呢,好了,要嫁也让玲儿先嫁好不好?”。 赵文振拉过昭昭安慰的说道,恰好这话被取药进来的昭昭听见了。 “玲儿不嫁,少爷那天见玲儿烦了赶出我去便是”。 本来今日心绪不宁,又听玲儿这般堵气的话,怒道:“一个个的都要上天吗?早些离了到还清净些”。 玲儿唬的说不出话来,只当还是往日一般的说笑,那想的赵文振如此生气,眼泪扑簌簌的下来了,低头用袖子擦了擦,只是止不住,转头向外跑去。 李千月拦之不及,只得让小荷前去照看,堵气似的往赵文振烫伤的地方抹着药。 “相公今日是怎么了?往日间也是这般说笑,也不见你生气”。 赵文振只是叹了口气,昭昭见他如此,吓得也不敢再说话了,悄悄的出了屋。 午间玲儿还蒙在被子里哭,饭也没有吃,平时都是她伺候赵文振吃饭,那米必是玲儿盛的吃起来才舒坦,小荷陪着玲儿也没有吃,昭昭今日饭桌上更是一句话都没说,扒拉了几口饭菜就跑回屋去了。 “你看你,闹的都不安宁”。 “不吃了”。 赵文振心情更加烦操起来,碗往桌上一扔,全家估计就大武跟那厨子吃的最香。 不多时,大德成掌柜匆匆而来,还没见着赵文振,就先听见了他的声音。 “赵大人,我家少爷回来了”。 赵文振闻言,立跑了出去,拉着气喘吁吁的掌柜追问:“你说小陆放了?”。 “放...放了,刚回来,官府的封条已经撕了”。 赵文振转身进屋,急忙披上厚衣服,携着掌柜的往大德成布庄而去。 大德成布庄贴的封条已尽数撕去,店里的伙计此时正擦着几日来积的灰尘,赵文振径直去了内堂。 推门入内,见陆子玉躺在床上,面容甚是憔悴,此番虽没受多少刑罚,但又惊又惧之下,无心饭食,眼窝凹陷了几分。 陆子玉想要挣扎着起来,赵文振忙按住了。 “小陆,你好好歇着就是”。 陆子玉点了点头,两人之间不需要说什么感谢的话,这次算是劫后重生。 有这次赚的银两作为成本,加上大德成如今在大梁的知名度,接下来要做的事就简单了。 只是还有一事让赵文振心忧,拦截陆子玉的是何人,一点线索都没有。 第二百二十七章 头场雪 几日的将养,陆子玉的身体已经恢复的七七八八,先前的传言也因陆子玉的无罪释放而隐匿在了街市的边边角角,就是被人提起,也会立马有人出来反驳。 “这事还有什么可说的,谁会先捐那么多的布,再叛国,还堂而皇之的出现在京都?各位都想想吧,一定是辽金的细作捣的鬼”。 百姓的想象力往往超乎想象,一点风吹草动,细枝末节都可能被传成惊涛骇浪,当然好的事也是如此,大德成商号仁义的名声如一阵飓风吹遍了大梁的土地。 福兮祸所依,如果没有陆子玉入狱,就算有陛下赐匾,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上被人尽知。 寒风吹动,京都的第一场雪如搓絮一般,纷洒在街市陋陌,遍目白色下,红色的高墙像是女子雪白肌肤上的一抹胭脂,令人迷醉。 下雪的夜晚,比平时更静,老槐树的枝条不堪重负,积雪扑簌簌的掉落下来,砸在覆着雪的墙头上。 “下雪了”。 昭昭像是第一个发现下雪的人一般,一开门就跑到雪地上,用手捧起一把,洒在空中,看着阳光折射出炫彩斑斓光影,又跑到雪深的地方,将脸整个埋在里面,全不顾冻红手。 “不穿衣服就跑出去,小心着凉”。 玲儿赶了出来,嗔怪着说了句,连拖带拽的将昭昭拖进屋里。 “家里虽无外人,你也该穿戴整齐再出去,难道这些还要我教你吗?整天跟少爷学什么礼,这都不知?”。 玲儿一边拿来冬日的暖装,一边像一个老妈子一样,唠唠叨叨的说着。 昭昭调皮的将身体套进厚重的冬装,一边问道:“玲儿姐姐不生哥哥气了?”。 玲儿叠着被子,手地下停了停:“谁说的?”。 昭昭吐了吐舌头,几把抹净了脸,往门外跑去,忽又伸出头来扒在门上:“玲儿姐姐早就不生哥哥的气了对不对?”。 不待玲儿说什么就跑开了,嘴里大喊着:“昭昭找哥哥玩雪去了”。 可能是有雪的缘故,今日的阳光格外的刺眼,窗户上恍起大片亮光,不待赵文振开门,昭昭推门走了进来,只穿着轻薄衬衣的赵文振打了个寒颤。 昭昭手里捏着一个雪球,手指如红萝卜一般,脸上的笑容无比的灿烂。 “哥哥,快来玩雪”。 “昭昭,快把门关上”。 赵文振抱着身子,往后挪了几步。 昭昭吸了吸流下来的鼻涕:“你们大人太懒了,你看太阳都晒屁股了”。 说着转身就出了门,还不忘补一句:“哥哥,你快点,要不然雪都要化了”。 赵文振急忙披上一件衣服,嘴里念叨着:“昭昭这孩子,下场雪就高兴成这样”。 李千月从被子里伸出头来,笑道:“我小时候比昭昭还闹呢,每年第一次下雪都要往父亲被窝里放一块,他又舍不得罚我,现在想来那时候真够淘气的”。 想到自己第一次见李千月时的情景,这话想来也是真的。 “还不起来,没听见昭昭说大人真懒吗?”。 “相公今日不去当职,我就懒一回床吧,相公生着火了我再起来”。 赵文振笑着摇了摇头,穿戴好,取了引火之物,在火盆里生了火,不知是不是外面冰天雪地的缘故,看见红艳艳的火苗就觉暖了几分。 “月儿,我去找一趟小陆,不用等我吃饭了”。 李千月表情有点落寞,不过旋即又笑了笑:“相公代我向陆公子问好,那天让来家里吃饭,你受伤的时候人家可是没少帮忙”。 赵文振答应着出了门,躲过昭昭几个雪球的攻击才安全到了街市上。 阳光照在雪地上有些晃眼,只得微眯起眼睛,脚下咯吱咯吱的响,街市上比往日更喧闹些,包子铺蒸笼的白气裹挟着风吹起的雪粒,红色的店招更加的鲜艳。 酒肆的生意比平常好了许多,冒着热气的烈酒,应该是雪天最使人欢心的蔚籍。 大德成恢复了正常的经营,买布的不少,掌柜的和伙计热火朝天的招呼着,店里虽没有生火,却一点不觉得冷。 来到内堂,陆子玉已不在床上躺了,双手筒在袖子里想着什么。 “小陆,看来大好了?”。 见赵文振来了,陆子玉起身让座,吩咐倒茶:“本就没有大碍,在牢里吃的粗了些,一顿肉汤就好的差不多了”。 “还需将养几日,外面就让老掌柜撑持着”。 陆子玉苦笑一声:“今天我本想去外面帮忙的,老掌柜就是不让,你看我像有事的人吗?人老了就是神神叨叨的”。 赵文振哈了口气,轻搓着手,笑道:“你小子这是不知好歹啊,有老掌柜这么妥帖的人帮着你,还不知足?你可别嫌他老,精着呢”。 又将陆子玉入狱后一应的事说了一遍,当然略去了几处,陆子玉听了难免多想。 见赵文振不时搓手,陆子玉面有歉意:“明诚兄,实在不好意思,布庄多是易燃之物,禁生明火,不如你我找个别的去处”。 “无妨,这才刚开始冷呢,冻一冻也好”。 赵文振今日前来一是看看陆子玉的状况,二就是为了问当日拦他们的到底是什么人。 “小陆,你可还记得当日拦你们的是什么人?”。 “那帮人都戴着面巾,面目不曾看清,对方人众,好像也没有打算要对我们动手,只是围着,我请的武夫只有十几人,也不敢轻易出手,就这么僵持了起来”。 “对方要五万两银子,我当然是不答应,奇怪的是他们也没动怒,以当时的局势,我们这边毫无还手之力,现在想来应该是在拖延时间,等着官府的人”。 赵文振眉头一皱,看来跟自己想的一样,找人拦截陆子玉,然后报官去抓,都是一人所为。 “肯定是蔡彬所为”。 陆子玉说的咬牙切齿,他再想不到还会有谁如此。 赵文振不想深谈此事,有些事还是不要让陆子玉知道的好,不然做起事来顾头畏尾。 第二百二十八章 取于外 “据我所知,蔡彬并不知此事,应该与他无干”。 当日蔡彬是这么说的,赵文振也没有看出蔡彬是不是说谎,但看其反应,应真是不知的。 陆子玉表情诧异,不知赵文振如何这般相信蔡彬。 “明诚兄怎么......”。 赵文振摆了摆手:“小陆,我查过此事,与蔡彬关系不大,但也不是完全相信他,你现在既已无事,就不说此事了,眼下还是谈谈如何利用好大德成的名声”。 初雪总是不久,太阳一晒便渗渗消融起来,房檐瓦末挂起了珠帘,不一阵便叮叮当当的,俗话说下雪不冷,消雪冷,门缝里吹进来的风让陆子玉身子一紧,缩了缩肩膀,在看赵文振更是不堪。 这不是赵文振体弱,原是因为他宅府里早就生了火,一时入这清冷之地难免空冷。 “明诚兄稍待,此事牵扯甚广,三言两语也说不完,我去弄盆火来,再弄些吃食,岂不美哉?”。 说着起身便要去,赵文振拉住胳膊:“小陆,你这里既禁生明火,那就不要生了,省的上行下效,再出了乱子”。 陆子玉笑道:“不妨事,冻坏了你,嫂子问起来要我怎么说?其他人定不敢生火”。 赵文振笑容一敛:“欲行商天下,必不可再如往日行事由心,凡事得有个章度,商之道,虽不同于治国,但也有相通之处,定了制度,你就最应该遵守,不然谈何御下?谈何行商天下?这泱泱之地,你要一个人去盯着吗?”。 见赵文振如此认真,陆子玉神情一肃,自己本无他意,只是怕冻着赵文振而已。 “德成谨记”。 如此只招人备了些许吃食,以热水温酒,相坐而谈。 赵文振道:“以如今大德成的名声,要在各地开设布庄,生意定不会差,只是各地多有久居布商,大德成开设布行,必然与其冲突,各处设障怕是要疲于应付,只怕他们联合起来,就更不利了”。 陆家说起来涉足织造,也只二十余年,除在江州之外,其他州县并无布行,真要各处开设,遇到的阻力想是不小。 “明诚兄此言甚是,先前我让老掌柜清算我陆家资产,虽数目不少,但要在各州县开设布行也有些吃紧,再者开设布行定要有人撑持,我陆家各处掌柜都是从伙计里培养,只是能成掌柜,少则三五年,多则七八年,难遇商才啊”。 赵文振点了点头,陆子玉所虑之事,也是关键,就算开了各州县布行,没有可靠之人管理,那也是白费钱财。 “小陆,你有没有想过从他处招揽有商才的人作为掌柜人选?”。 “从他处招揽?”。 陆子玉表情疑惑,掌柜甚是重要,其人员选定也是商家大事,虽不定维亲认之,也需得知根知底,方能安心,从外出招揽,不是没人想过,只是多以惨局收场,实为商家大忌。 “明诚兄,从他处招揽恐弊大于利,再说我又怎能安心交与”。 陆子玉做此反应,赵文振自是理解,现有的商业体系都是如此,但他所知的要比陆子玉多些,前世虽不修商学,听见的看见的也不少,任亲信熟知之人是安心,但这样的人有商才者几人? “小陆啊,你觉得皇帝的生意比你的如何?”。 “皇帝的生意?明诚此言何意?”。 “大梁不就是皇帝的生意吗?我等皆是为皇帝打工之人,只是这生意要复杂的多,还有辽金这等对手想要吞并,如此,乡试为何?不就是选拔能治世之才,这和你选掌柜有什么分别,这些可也是外人啊”。 陆子玉糊里糊涂,看了赵文振几眼,似觉得有些道理,又觉无甚道理,治国岂是我等小商也比,但单说这选才,却是一样。 “明诚兄之意,是想如乡试一般,从万人中选才?”。 “正是”。 陆子玉略微沉吟,道:“乡试有朝廷主持,世间学子尽知,我这要弄怕是没有这等声势”。 赵文振哂笑道:“你胃口有多大?这就像让世间想从商道者来试,有百人也就不错了,至少比你陆家的伙计多吧”。 “再说,要想做大做强,光指着布匹一桩也不行”。 对此,陆子玉深有感触,陆家涉织造来,发展有限,近几年更是没有超出往年的盈利,如今百姓多有食不饱者,三四年能换一身衣服就不错了,有些农家的孩子长到十五六岁也没有穿过新衣服,多是父母旧衣改的。 赵文振说到这顿了顿,也觉有些饿了,吃了起来,这些事说到底还要陆子玉来做,自己也只是提出一个想法,真要他做他也没有把握。 再说自己军器司还有事,蔡彬又盯着自己,真要参合其中难免会垢人把柄,到时候又是头疼的事。 相酌几杯,陆子玉拿出一袋金银来:“明诚兄,这是你的那份”。 赵文振看了一眼,道:“这些你拿着吧,就当我是入股了”。 “入股可是要合伙之意啊?”。 赵文振点头笑道:“正是此意,怎么你不允?”。 陆子玉摆了摆手,身子向后退了退:“没有没有,我求之不得,只是觉得明诚兄说的这些词都没听过,甚是新奇”。 赵文振微微一滞,旋即笑道:“平日里你也该多读些书,这不都是书上的词嘛”。 “书上有这词?”。 陆子玉表情疑惑的看着赵文振,这让赵文振心上一紧。 “有啊,怎么没有,货殖要略里就有入股之说”。 “还是算了吧,你也知道我看见书就犯困,读不了,不然我也去文举入仕了”。 两人相视一笑,昔日江州有间书院上学时,陆子玉常坐于赵文振身后,知乎者也背不了三句,便倒头睡去,亏的赵文振身量高,贾夫子坐于岸看不见,但常是如此难免有被发现的时候,结局就是陆老爷领着陆子玉回去管教。 两人又说了许久,直到听不见屋檐滴水,掌灯时赵文振才离去,月色皎皎,檐下冰凌闪闪发亮,未来得及今日融化的雪,又和融化的雪冻在一起,踩踏而过,一片清脆之声。 第二百二十九章 三关 与赵文振筹谋一日,陆子玉决定采用赵文振之言,从他处招揽商才。 大德成布庄的门外贴出一张红榜,“本布庄设商论三关,凡过三关者皆有厚金相送”。 此红榜一贴出,大德成门外被围得水泄不通,每个人的脸上闪着跃跃欲试的神采。 街市上店铺里的伙计更是心痒难耐,大德成虽未告知具体数目,但想来不会少,最少也有自己一个月的月钱,这么好的机会谁都不愿意放过。 “看什么?干你的活”。 蔡家商铺掌柜的训斥着趴在门口张望的伙计,那两伙计只能怏怏的回去,心不在焉的继续干着活计。 “这大德成又搞什么名堂?”。 掌柜的站在门口看了半天,听清所生之事,略略思谋,眼睛精光一闪,回到店内吩咐道:“你们好生看着,我出去一趟”,说罢匆匆往蔡彬府宅而去。 赵文振出府往军器司走时,正好迎面碰上往大德成涌去的人群,拦了一人问道:“小哥,前面发生什么事了吗?”。 这人被赵文振拦住,脸色不悦,像是挡了他发财似的,但看赵文振装容不俗,又不敢轻易得罪,只得没好气的说道:“大德成出重金悬赏,过三关就能得之”。 也不等赵文振再问,就跑远了,生怕被别人抢了先。 站着遥看了一眼汹涌的人群,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心道:“看来比想象的结果好,但愿这么人里有堪用之才”。 跟在后面的大武憨憨的道:“小振,你不去参加吗?”。 赵文振转头笑问道:“我为什么要参加?”。 “他们不是说给很多钱吗,有钱就能买包子”。 赵文振拍了拍大武的肩膀:“不去我也有钱买包子,饿不着你的”。 大武微愣了愣,有点急道:“可是我有了钱才能娶素娥”。 “你想去闯关?”。 赵文振只是试着问一问,不想大武真点了点头。 “我想自己挣钱娶婉云”。 大武说的坚定不容置疑,赵文振收起了笑容,大武这般定是有人给他说了什么。 “那你给我说说为什么一定得自己挣钱娶婉云?”。 大武摸了摸脑袋,憨憨的笑了笑:“小昭昭给我讲的故事,男人没有本事,媳妇会被抢走的”。 赵文振这下忍不住了,他是常看见昭昭经常给大武说什么,不成想是这事。 “昭昭只给你说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可没给你说”。 “还有一半?”。 两人前后走着,赵文振嘴里说着,大武被绕的晕晕乎乎,也不提去挣钱的事了,只答应着“我听你的”。 今日大早,蔡彬托七叔送走了周谦,周家今年的木炭有五成屯进了蔡家的仓库,除供应皇城的木炭之外,其余只打算每日放出千余金,好让木炭价涨,坐收红利。 “少爷,刚才商铺掌柜的说大德成搞出了什么通三关赏金的玩意,人都往那边去呢”。 七叔深情淡然的说着掌柜的报上来的事,语气不急不缓。 “赏金?”。 “这个陆子玉还真是能折腾,这才刚免了牢狱之灾,你派人盯着,只要不妨碍我们做生意,管他怎么折腾”。 蔡彬说着眯眼躺在软塌上,似是又想起了什么,眼睛微睁,有些慵懒的说道:“仓库那边要派可靠的人,千万不可生火”。 七叔答应着走了出去,火盆里的木炭发出一声噼啪响声。 自头场雪后,日子越发的冷了,冬日的阳光温度总是欠缺,尚没有晒化墙头的积雪,暮色就已经到来,屋檐下的冰凌越积越长,像是一道锋利的矛。 今日去军器司赵文振听到一消息,锦州边境形式有所缓和,辽金军队很少来骚扰,其实这结果是早就能料到的,辽金耕地不足,维收粮时节,粮草最足,这消耗了几月,已不足以供应战事所需,再加上辽金寒冷异常,没有必胜的把握,他们不会冒险。 而大梁这边,粮草虽足,陛下伐辽之心不坚,朝堂里也是意见不了。 这到不算是一件坏事,这段时间火炮就能造个七七八八,来年说不定就能用上。 陆子玉也可借机发展,因念着陆子玉招揽的结果,从军器司回来,赵文振直接去了大德成。 来至内堂,见陆子玉跟老掌柜捧着一书册,小声谈论。 “看什么呢?神神秘秘的”。 见赵文振来了,老掌柜行了礼,“赵大人,您做,我去给你打水沏茶”。 “哎,老掌柜,这事就让别人做吧”。 “没事,赵大人你救了我家少爷性命,我到杯茶应该的”。 赵文振也不再拦他,任老掌柜去了。 “小陆,今日如何,可有破你三关者?”。 陆子玉将手里的册子递了过来,说道:“没想到会来这么多人,今日光是登记参加的人就忙到了傍晚,说定三天以后再闯我这三关”。 赵文振翻看着册子,上面的名字笔法不一,有的写的虽没有章法,但形却俊逸,有的写的歪歪扭扭,有的甚至画个圈。 “这些都是要参加的人自己写的,还是老掌柜想出的主意”。 赵文振点了点头,这册子上少说也有百人,要在大德成布庄里举办肯定不行。 “小陆,这么多人,你可想好了在哪设场?”。 陆子玉笑道:“我还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不过这去处也好找,素娥跟追月阁的姑娘是旧识,烦她去给说说,让借大厅一用应该是不成问题的”。 赵文振思肘片刻,说道:“这事还是不要麻烦素娥姑娘了,追月阁也是开门做生意,你捧着银子去他还有不要的理?没必要让素娥姑娘去欠人情”。 陆子玉道:“明诚兄说的是,是我欠考虑了”。 “这三关以何为关你可想好了?”。 “自然是以商道问题为关,能解者为胜”。 说着从袖筒中掏出一纸卷。 “这是我跟大掌柜商量着拟的,本打算叫人给你送去的,不想你就来了,明诚兄看看可有不妥之处”。 赵文振将纸卷揣了起来,道:“我还是带回去看吧,再晚回去你嫂子又要说我了”。 第二百三十章 神机营 赵文振回了府宅,李千月跟三个丫头围着火炉绣着织品,玲儿见赵文振回来借故回了房,她也不知道那日为何那样说话,一时又不知如何开口跟赵文振说话。 “玲儿这丫头心思重,相公以后还是不要提那事的好”。 赵文振走至书案,从袖筒里取出那封纸卷,挑了挑灯芯,灯火闪动了一下。 “不是我要提,玲儿今年都十五了,这是摆在眼前的事,我是希望她有个好的归宿”。 李千月用绣针搔了搔头,道:“玲儿的身世你最清楚,我看她不会离开赵家的,不过过两年转了性子也不一定”。 赵文振不再说什么,展开纸卷,看着上面的三个问题。 提笔增删了一些,加入了自己知道的商业问题,供陆子玉酌选。 第二日,赵文振早间先让大武给陆子玉送去了自己增删之后的纸卷,待大武回来,两人匆匆去了军器司。 由于锦州边事暂缓的缘故,军器司刀兵的铸炼暂时搁置,火炮所用的零件这几日也已铸炼完成,今日赵文振要去组装起来。 前一日已经知会过龚连成,由此二人到军器司时龚连成已等在那里了。 “龚大哥,都安排好了吗?”。 “赵老弟放心,那小子我给他放工了,不耽误事”。 火炮的铸炼虽都是隐秘进行,但军器司人多口杂,几日前龚连成就发现有一铁匠,几次出现在密室外,鬼鬼祟祟的,和赵文振商量后给这铁匠放了工。 赵文振对大武说道:“大武,这里你帮不上忙,去饭堂看看,今日可有菜要搬”。 大武道:“我守在外面”。 赵文振翻了个白眼,心想“你这样怎么能讨到媳妇”。 “叫你去就去,磨磨唧唧干什么”。 龚连成讪笑一声:“大武兄弟,你就去饭堂帮厨娘打个下手,今日让她多放点肉”。 大武这才缓步向饭堂移去。 “龚大哥,组装需要的人不多,除了你我再找一个人就行”。 “赵老弟,你不是说帮不上忙吗?刚打发大武兄弟走了”。 赵文振摸了摸鼻子,笑道:“组装是细活,大武干不了,你叫那个金子来”。 龚连成嘿嘿笑了两声,眼睛也跟着眨了几眨:“嘿嘿,他可对你还有怨气,换个别人吧”。 金子性情纯直,没有什么歪心思,当初虽给了自己一闷棍,他也受到了惩罚,实在也是自己没有讲清楚口罩的用法,才让他出了丑。 “就他了”。 龚连成有所犹豫,但还是去叫金子了,要说技术机敏,这帮铁匠里还没有出其右的。 从金子不情愿的脸色可以看出,刚才可能有一番的威逼利诱。 “姓赵的,你要是想报仇,就正大光明的来,别想着陷害小爷”。 金子头维昂着,大有几分大丈夫宁死不屈的气魄,显然这和刚才给龚连成说的不一样。 “哎,你个狗娘养的,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怎么说话的”。 龚连成一巴掌扇在金子的后脑勺上,声音清脆而果断,金子被扇的往前一栽。 再抬起头时,眼睛里闪着泪花,一只手摸着后脑勺,表情委屈极了。 “光明正大?夜里打闷棍可算是光明正大?”。 金子被问的说不出话来,斜眼怒视着赵文振,脸微微仰着,大概是为了不让眼泪流出来。 赵文振被他的举动逗得好笑,却是忍着。 “赵老弟我就说了这狗娘养的比驴还犟,还是另外找人吧”。 赵文振暗笑一声,似金子这般刚直之人,最好用的方法就是激将法了。 故意叹了口气说道:“唉,看来是得重新找人了,还说这活计只能最好的铁匠做,可惜了”。 龚连成又踢了金子一脚,转身就要另去找人,可被金子拦住了。 “你他娘的拦着我干什么,没出息的玩意,给你机会你他娘不珍惜啊,真想做一辈子铁匠”。 金子只是看着龚连成,任他怎么骂就是不开口,也不让路。 “金子,你又不是最好的铁匠,拦着龚大哥做什么?”。 看着赵文振似笑非笑的脸,金子怒吼道:“我不是谁是”。 “我看未必,今日你如果能做好这东西,我就承认你是最好的铁匠,并挡着军器司所有铁匠给你道歉”。 赵文振说完面带微笑,看着金子。 “姓赵的这可是你说的”。 金子说完,迈过龚连成,挤进了密室,将赵文振搡在一边。 “这狗娘养的,脾气比老子还大”。 龚连成没好气的笑骂了一声。 密室灯起,桌案上是摆放整齐的零件,四根铜管并排放在一起,望之森然。 金子有点后悔了,这玩意根本没见过啊,这下好了,姓赵的肯定会取笑自己,一时间又急又怒,脸涨的微微发红,好在昏黄的光线能掩盖他的囧像。 “龚大哥,你先看看”。 金子这下老实了很多,站在龚连成身后,看着赵文振组装着火炮。 赵文振速度不算快,看上去却是有条不紊,细碎的零件慢慢的堆积成型,只需要将铜管架上就可以完成。 只见赵文振将一根绳子穿过房梁,两端绑在铜管上, 第二百三十一章 神机营二 “我也能做到?”。 龚连成有几分的兴奋,话一出口又觉得不对,自己虽有几分力气,但要一人撼动这铜管,根本做不到。 “赵老弟定是说笑了”。 说完从房梁上的绳子看到已经组装好的火炮。 倒是金子不信赵文振真能一人撼动铜管,他虽不懂,但想来定是这绳索与木杠之功。 当下便解了绳索,套到另一根铜管上,信誓旦旦的如赵文振一般,用木杠穿过绳索另一端,用力往下压去。 只见绳索绷直,房梁发出微微的响声,木杠与绳索相接之处吱吱作响,金子牙关紧咬,额上青筋分明,可那铜管却是丝毫不动,连晃动都没有。 “你这鳖孙真是蠢,你以为谁都可以?”。 龚连成笑骂了一句,随即表情又严肃了下来,刚才见铜管起落,实在太过震撼,现在想来定不是赵文振之力,若是这绳索起了作用,为何金子又不能? “赵老弟,还请你解惑啊”。 赵文振这时已缓了过来,笑看着龚连成,举步走到铜管前,将绳索两头打了个颠倒,穿上木杠,招龚连成道:“龚大哥再一试”。 “好”。 龚连成答应一声,双手按在木杠上,深吸了一口气,使劲往下压去。 绳索发出吱吱的声音,铜管忽忽悠悠的起来了。 “快稳住”。 龚连成因一下用力过猛,铜管忽起之时没有防备,行散之间铜管差点撞到火炮之上,听赵文振的提醒,双臂紧握木杠才稳了下来。 铜管落地,龚连成深出了口气,满脸兴奋之色:“赵老弟,为何如此啊?”。 赵文振笑道:“此乃四两博千斤之法,岂可轻易告人?待那日我独自告知于你”。 “四两博千斤?”。 龚连成眼睛瞪的老大,神情激动:“那可吊的起两根?”。 赵文振笑道:“莫要说两根,就是将这四根绑在一起也可吊起,只是要这木梁够结实,木杠够长”。 “哎呀,赵老弟定要教于我啊,俺请你喝酒咋样?”。 赵文振看了一眼金子,故意停了片刻,表情犹犹豫豫,像是极为为难的样子。 “龚大哥,改日再说,今日先干正事”。 龚连成看的明白,赵文振是顾及金子,想来也是人之常情,这等妙术,要是非亲眼所见他定是不会相信,赵文振不愿示人也是应当的。 “赵老弟说的是,先干正事”。 金子虽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但耳朵却是一直往这边伸,见赵文振这般作态,轻嗤一声:“说的谁想学一样”。 赵文振只装作没听见金子的话,暗自笑了笑。 “二位可看清了我如何组装?”。 龚连成先说道:“俱已看清”。 金子微仰着头,看看这边,看看那边就是不说法。 龚连成提腿便踢:“狗娘养的,又哑巴了?”。 金子先前那巴掌挨的不轻,早就提防着龚连成再动手,自己这位师傅就是脾气太大,自己这几年挨的打数都数不过来,还说自己脾气比他大。 金子不敢对龚连成怎么样,只冲着赵文振瞪了一眼。 “看清了”。 声音像是挤出的粉团,软软绵绵,又带着几分倔强。 赵文振的目的已经达到,他自然不可能生金子的气,到更加觉得金子可用,只要他一旦承认了自己,必是忠心不二,从他对龚连成就可以看出,只是以目前来看怕是还得废一番功夫。 “还剩三架,就各组装一架,今天必得装出来”。 龚连成自然没话说,已经开始准备了,金子却是磨磨唧唧,只盯着图纸看着。 赵文振心思一动,走到金子身边,道:“刚才我说只要你能做此事,便在所有铁匠面前给你道歉,但单单会做,也不能证明你就是军器司最厉害的”。 金子道:“那你说如何才能证明?”。 赵文振道:“要证明你最厉害确实有点难”。 见金子怒目而视,赵文振立马补充道:“只需你我比试一场,你赢了我自然给你道歉”。 金子脸色缓和了几分,但也不甚好看:“如何比试?”。 “就比谁最先组装好,如何?”。 金子这下到没了主意,自己刚才只看了一遍,再说这东西是赵文振弄出来的,定是比自己熟,不经心里暗骂:“小白脸如此不要脸,欺我如此”。 赵文振皮笑肉不笑的说道:“怎么?你怕了?”。 金子的眼睛犹如铜铃一般,双肩往外扩了扩,像被踩住了尾巴的猫:“狗屁,老子会怕你,比就比”。 龚连成这时也已经看出了赵文振要干什么,只装作没有听见。 “姓赵的,你输定了”。 赵文振不再说什么,也去组装了。 金子这下可是精神了不少,大小零件在他手里而过,他也不急着组装,而是按照先后顺序将零件依次摆成一行。 赵文振就更不急了,只是手里忙着,不时看一眼金子这边,这局他就是要让金子赢,这样才能玩下去。 自己道歉在他而言算不得什么,只不过就是说句话而已,又不会少了肉,他又没有文人士子死爱面子的臭脾气。 见金子如此做法,欣慰的点了点头,抛开性格不说,这金子的确是有天分,不只是说铸炼,他应该是对工械之事有着已于常人的天分,只是这军器司只能铸铁而已。 龚连成见金子如此,低头嘿嘿笑了两声,心道:“这赵老弟还真有办法”。 此时密室铁门被敲响,大武的声音传来:“小振,该吃饭了”。 赵文振站了起来,看时只见自己的进度跟金子的一样,龚连成要快上一些。 “看来只能吃完饭再比了”。 见赵文振已经起身,金子虽急着完成,但也站了起来,他怕赵文振到时候赖帐。 “龚大哥,今日的饭菜定是格外的美味”。 “你怎么知道?” “因为里面加了蜜啊” “加了蜜?不可能,军器司没有一个岭南人,从不吃甜食” “你问大武,看是不是加了蜜” “没加蜜,肉片比以前加的多” ....... 第二百三十二章 神机营(三) 赵文振拍了大武一巴掌,摇摇头说道:“唉,一点都不开窍啊”。 金子一听加了肉,也顾不上和龚连成一起走着,前窜了几步,抢在了几人的前面。 龚连成提脚就照他屁股上踢了一脚。 “你小子还有没有点规矩了” 金子讪讪的给龚连成让了位置,面色不悦,但没有其他的举动,傲气的站在赵文振的前头。 吃过饭食,金子也不休息,就往密室走,走了几步见赵文振没有赶来,又折了回去,靠在木柱上,看着坐在青石上休息的赵文振。 “喂,可以开始了吧?” 赵文振微眯着眼,微微笑着,也不说话,金子好不容易说句话,还遭到赵文振这般对待,眼睛眨巴了两下,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来。 “我可先去了,到时候别赖账”。 龚连成头微偏,轻声说道:“金子这孩子不错,就是性子太莽撞”。 赵文振笑道:“有其师必有其徒,你说呢龚大哥?”。 龚连成瞪眼一笑:“这倒是没错,赵老弟你还真有法子,希望这小子能沉得住气”。 皇帝陛下对火炮如此重视,再加上这些日子又听赵文振说了些利害,龚连成已经猜到了几分,就怕金子这小子不识抬举。 “龚大哥舍得这个徒弟离开军器司?”。 龚连成叹了口气,片刻后道:“各人有各人的命,再说留在这里有什么前途,有机会还是要往前奔”。 赵文振看着饭堂里大武笨拙的帮厨娘婉云收拾着残羹剩饭,自己想要安稳的生活怕是不能了,不说先前有人对自己下杀手,就是这次陆子玉的事,也是一个未知数,看不见的敌人正时刻盯着自己。 他总觉得背后有双眼睛,让自己脊背生寒,这就逼着他不得不考虑生路,眼下火炮营的组建就是一个机会,他得培植自己的人手,风起浪涌时也可有自保之力。 “赵老弟,咱们也过去吧,被那小子抢了先,又得嘚瑟了”。 “怎么龚大哥害怕徒弟抢了自己的威风不成?”。 “哈哈,师傅毕竟是师傅,被徒弟赢了脸面上还是挂不住的”。 两人来到密室时,金子已经赶上了龚连成的进度,两人进来金子也不理会,对他来说今日可是出气的大好机会。 一时间密室静了下来,无人说话,只闻零件被搓磨的声音。 原本晴朗的天空,乌云开始聚集,不一会就遮盖了阳光,铅灰色的天空让人感觉极其的压抑,只怕晚上又会有雪。 “好了”。 金子站了起来,兴奋的说了一声,走到房梁下,将木杠穿过绳结,铜管晃晃悠悠的被吊了起来。 赵文振见状,走过去扶着铜管,架到组装好的炮台上。 “看来这局是你赢了”。 金子原想着这姓赵的最起码会争上几句,毕竟自己要比他早来,他都想好了说辞,不想赵文振直接承认自己赢了,看着还有几分高兴,这让金子有点摸不着头脑。 “知道就好”。 金子说了一句就走过去帮龚连成了,金子蹲了下来,生怕赵文振听着,凑近龚连成,小声道:“师傅这姓赵的搞什么鬼?” 龚连成看着金子这般模样,又好气有好笑,也小声的说道:“你小子不就是想赢吗,现在赢了怎么又不相信了”。 “不是,我就是感觉怪怪的”。 金子说的极其认真,像是再说自己并不是故意这样。 “别他娘的乱想了,去给我把绳子拿过来”。 赵文振虽没有教那四两拨千斤的法子,但看赵文振绑了两遍,已经知道如何去做,两人协作之下铜管也是安安稳稳的被架了上去。 “哈哈,老子还真能弄起这鬼玩意”。 虽然先前已看到赵文振和金子都吊起了铜管,但此时自己吊起来,还是有一种无法言说的兴奋,这可是千余斤的铜管啊,就连大武都只是轻轻的挪动。 “赵老弟,你这个也由我来吊可好?”。 龚连成像个孩子一样,双手抓着木杠不放手,像是谁要跟他抢似的。 赵文振道:“龚大哥乐意,再好不过”。 他可不会像龚连成一样,认为这是好差事,杠杆的作用虽然省了不少力,还是需要出全力的。 不多时,赵文振也组装好了,四架火炮全部组装完成,加上先前的一架,五架火炮挤满了整个密室。 赵文振长出了口气,从接受王命以来,也有一年有余,现在算是能交差了。 三人出了密室,才知已经下起了雪,军器司下工的钟声恰在这时响起。 “赵老弟,今日迟些回去,大雪天的喝几口烧酒才好”。 赵文振紧了紧衣服,身上的伤口已经痊愈,天气凉了下来却不时有酸痛感,尤其是左肩的位置,像是放了一块冰一般,穿的再厚风也能吹到肩膀上。 “听龚大哥安排,只是还请先将铁匠们集合一下,我有几句话要说”。 龚连成眉头一皱,他知道赵文振要说何事,先前想来也就是笑话,不想赵文振这般认真,他知道文人士子面子看得比性命还重要,要赵文振在铁匠面前给金子道歉,可见是多大的羞辱。 “改日再说吧,今日只管喝酒可好?” “人无信不立,今日我既然输给了金子兄弟,就应该履行自己的诺言,龚大哥还请帮我”。 龚连成见拗不过,转头去召集铁匠们。 房檐下,赵文振和金子隔着一尺的距离立着,赵文振平静的看着远方,景兰山被一片白茫茫的雾气笼罩,只能隐隐看见一半。 金子穿的单薄,却不见冷,只是白色的水汽从口鼻中喷出,他有点不自在,那日的事也怪他没有打听清楚,就急匆匆的给婉云拿了去。 “其实…也不用道歉”。 金子的声音恍若蚊声,眼神飘忽,看看脚尖,又盯着龚连成消失的方向,看见龚连成从雪中跑来,脸上隐过一丝的失落。 “赵老弟,都在铸坊了”。 赵文振拉了拉大氅,往铸坊走去,金子却是站着不动,龚连成吼道:“还杵着干什么?”。 “各位,今日有些话想跟大家说,耽误大家休息了”。 人声嘈杂起来,摆着手都说着不耽误。 赵文振道:“今日召集大家,只说一件事,我赵文振在这里向金子道歉,当日没有说清楚口罩的用处,让金子兄弟受了委屈,还受了惩罚,还望金子兄弟见谅”。 说完行了一礼,脸带微笑,语气平缓,完全看不出是损了颜面。 站在人群中的金子,感觉脸上火辣辣的,“这个人怎么可以这样风轻云淡?”。 龚连成更是暗暗赞许,如果再年轻些,他或许会做出选择。 先前给金子说口罩是女人“月事布”的那几个铁匠,不自在了起来,丝丝羞愧从心底爬了上来,几人眼神碰触,做出了相同的决定。 “少监大人,此事实是我等不该给金子胡说”。 几人说完又转向金子,深深的鞠了一躬算是赔礼道歉。 金子本就是爽直之人,这下到有点不好意思了,连忙扶了几人。 赵文振没有想到这几人会出来道歉,实是意外之喜。 “今日诸位可有意饮几杯烧酒驱寒?” 原先平静的气氛被这句话搅翻了锅,铁匠们挥着手臂,都说要请赵文振。 “诸位莫要相争,今日还得由我来做东才好”。 铁匠们前些日子得了赵文振的恩惠,这时候哪里肯,一时间铸坊内吵闹不休。 “铛” 一声巨响,将争吵的众人惊了过来,只见龚连成拿着大铁锤,站在砧子旁。 见众人静了下来,龚连成才将铁锤往地上一扔,站上了高台,赵文振往后退了一步,站在龚连成身后。 “都他娘的吵什么?” 众人也是被龚连成的反应吓了一跳,都不敢言语。 “今天我做东,谁再要抢,老子就要翻脸不认人了”。 底下又欢腾了起来,几个怕媳妇要回去的,也被旁边的劝说了下来。 “龚大哥,那就承你的情了”。 听赵文振这话,龚连成脸上显出一丝肉疼的表情。 “你小子,下回得你来请”。 如此饭堂一改往日的情景,四壁上的火把被点亮,中间两个大铁盆里的烧着炭火。 赵文振靠近炭火坐着,将左臂那边朝着火盆,才觉舒服了几分,厨娘婉云分割着肉食,酒还未到,已有人划起了拳。 这种酒拳多是在民间盛行,尤其在北方一带,流传盛广,世家大夫文人举子是看不上这类的。 听着有些粗俗的拳令,似与自己知道的有不同,只是胜负的裁定一样,都是按两方手指数相加,若是对方说出的数就是对方为胜,若是跟自己说出的数一样,就是自己为胜。 比起文人士子之间的酒令,赵文振倒是更喜欢这些,可以看见人情烟火。 “咱们少监可是有名的才子,今日不妨做一首诗,咱们也跟着文雅一番如何?”。 众人一听龚连成这话,都喊叫起来,齐齐向赵文振看来。 赵文振面有囧像,连摆着手。 无奈众人争闹,只得站了起来。 微微沉吟,诵道:“红泥大火炉,绿蚁新醅酒,晚来天正雪,可饮一杯无?”。 赵文振胡乱改了一首,这些铁匠不是那帮酸腐的文人,又不会摘挑自己的词句不妥,合情就好,反正就是取一乐。 吟完赵文振举起一杯酒递到金子面前,金子愣了愣不知何意,但还是接过了酒碗。 “少监大人是说,你能喝一杯吗?”。 金子一时没明白来意思,吼道:“我能喝一坛”。 赵文振脸上闪过一丝狡黠,拿过一坛酒来,放在金子面前。 “金子兄弟这可是你说的”。 众人见有热闹可看,都是起哄。 “金子,快喝啊,你不是能喝一坛吗?” “是啊,快喝啊” …… 金子瞪了赵文振一眼,知道他又被赵文振摆了一道,但话是自己说的,再加上这么多人起哄,他不能丢了面子。 抓起酒坛灌了起来,其他人看着咽起了口水,没想到金子真喝了起来。 喝完一坛酒,金子打了个酒嗝,眼神已经有些迷离。 “姓赵的,我…我喝完了”。 赵文振自饮了一碗:“金子兄弟真是好酒量,佩服”。 一时间肉食端了上来,杯盘交错,喊声不断。 金子提着一坛酒坐到赵文振身旁,夹了一块肉猛嚼着。 “你可敢与我划拳拼酒?”。 赵文振心想,这是找自己报仇来了,看向龚连成:“龚大哥,这猜拳我不是很熟,你帮我看着如何?” 龚连成笑道:“这小子是要报仇啊,赵老弟你放心,他定蒙不了你”。 近前的铁匠见金子又找上赵文振,也乐得看热闹,手里拿着酒碗,围了过来。 刚才看了许久,已经明白,大梁的拳令是改了数,比如这九不喊九,而是喊顶,一不喊一喊末。 第一局因赵文振不太熟悉喊法,喊慢了,如此便饮了一碗。 金子撸了撸袖子,笑看着赵文振,脸上有几分得意。 第二局赵文振因出慢了拳,又输了一局,围观的人到替赵文振担心起来。 “少监大人,我替你代拳吧”。 “就让代拳吧,这么下去不行啊”。 赵文振摆了摆手,结果第三局又输了,这下担心也变成了同情,有人又要给赵文振代酒。 第四局赵文振赢了,围观的喊叫起来,推搡几下金子,大有叫你嚣张之意。 好像转了运一般,赵文振再没有输过,最后金子头一沉栽了下去,哄笑声四起,金子被扶去休息。 至此这场与之前不同的夜宴才算结束。 地上已经铺了一层雪,却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恍若因风吹起的柳絮,赵文振和大武踏雪而去,因喝了酒的缘故,到不觉的冷了。 赵文振七八分的醉意,雪地上的脚步脚步凌乱,大武怕他跌倒,一手扶着他的胳膊,眼睛四下看着。 京都的灯火由皇城至外,像一道涟漪,渐渐的淡去,远处风月之地,犹闻歌舞笙箫,运河这边却是静的可怕,只有几家灯火,随着飞雪飘摇。 第二百三十三章 神机营(四) 第二日,赵文振醒来,只觉头疼的厉害,空气中丝丝的檀香味却难掩酒气。 嘴里难受的紧,干巴巴的像是嚼着木屑一般,揉了揉脑袋,昏昏沉沉的下了床。 李千月不在屋内,自己到了碗茶,喝下才觉轻松了几分,屋外传来阵阵女子嬉笑的声音,从窗户上晃起的白光来看,昨夜的雪定是积了厚厚一层。 屋内的火炉烧的旺,没有穿外衣也不觉的冷,想起昨夜的事,好像除了在军器司喝酒之外,什么都不记得了,这还是第一次在这个世界喝这么多酒,也许只有和铁匠们在一起,自己才能无所顾虑。 不会担心算计,当然金子夜里偷袭自己那次要另算。 坐到书桌前,铺开纸墨,将火炮铸成一事写了下来,今日火炮铸成,原该向皇帝说明,也好组建营队,早日演练,也好防不时之需。 写完后赵文振将折子封进密函内,打算穿衣去进宫面见宣和皇帝。 李千月突然冲进了屋里,娇笑着掩门而立,昭昭扔来的雪球砸在门上,溅开后有些许落进了门缝。 “月儿姐姐,你赖皮,打了人就跑”。 昭昭声音委屈,一边说着一边跑过来推门,李千月怕昭昭夹着手,便打开了门。 “昭昭,你先和玲儿小荷玩,我待会再来”。 昭昭见赵文振起来,点了点头就出去了,转身向玲儿和小荷奔去。 “相公起来了” 李千月说着将温在热水里的汤羹盛了一碗,端到赵文振面前,用勺子舀了一点,舌尖试了试温度,才点点头,递到赵文振面前。 莲子羹汤入口,香甜中带着莲子的丝丝苦味,不觉头脑清明了几分,见李千月黑眼圈极重,赵文振将汤碗放在桌上。 “怎么?昨晚没睡好吗?”。 李千月朱唇微启,似有怨意,拨了拨炉火说道:“昨晚风紧,吹的害怕,没有睡好”。 这时昭昭跑了进来,身上沾满了雪,头发更是被雪染白了,两只红彤彤的手抹着眼泪。 “哥哥,玲儿姐姐跟小荷姐姐欺负我”。 赵文振甚觉好笑,一边安慰着昭昭,一边笑看着李千月。 玲儿跟小荷随后走了进来。 “就知道你要来告状,是你非要缠着我两打闹,不小心跌倒,还说我们欺负你”。 小荷一向牙尖嘴利,一边瘪嘴一边说着。 “昭昭不哭,等哥哥给你报仇可好”。 说着将桌上的莲子羹端给昭昭吃,小荷见赵文振将李千月起早熬得粥给昭昭喝,走了过来,也自盛了一碗。 “小姐,亏你还起早熬这羹汤,人家都不爱喝,还是咱们喝了吧”。 李千月嗔怪的看了一眼小荷,可这丫头没有住嘴的意思。 “抛下妻子,喝的大醉才回,回来也不安生睡觉,吐了一晚上,可怜小姐你照顾,还有玲儿,大雪天的还要淘洗衣物,别人还跟没事人一样”。 赵文振这下才知道李千月为何一夜未睡,脸上不觉有几分歉意。 “说够了没有,回房吃去”。 小荷被李千月训了一句,怏怏的端着碗走了。 赵文振不知如何是好,自盛了羹汤,边喝边说好吃,惹得李千月噗嗤笑出了声。 又向李千月道了辛苦,才穿衣往皇城而去。 赵文振估着早朝快散时才进宫,他虽有四品官职,却无廷议之权,去早了也只能在殿外候着。 红色的宫墙衬着皑皑白雪,几名城巡兵士走过,向他打着招呼。 “参事大人”。 看到这几名城巡营兵士,心中未定之事有了着落,火炮已经组装好,但是要寻得一个地方是难事,另辟营地太过招摇,如此想来城巡营算是最佳之地。 城巡营事务不多,人员组成也不复杂,这就减少了走漏风声的风险,再说自己现在是城巡营参事,名正言顺应该不会引起多少人的注意。 朝臣一一散去,赵文振寻路走到太和殿。 将拟好的折子呈了上去,宣和皇帝抚须大悦。 “好啊,我大梁如今有了如此神器,何惧辽金虎狼”。 赵文振道:“陛下,若是实战,还需时日”。 宣和皇帝点了点头,眼下火炮刚刚铸成,除了赵文振怕是没有人能用此物,所幸辽金现已退兵,还有时间训练可用火炮的兵士。 “赵卿可想好了从何处选人?”。 赵文振沉吟了片刻道:“臣现在为城巡营参事,用炮兵士在城巡营选择最是稳妥,还有臣想这火炮也拉到城巡营”。 宣和皇帝点了点头:“甚好,城巡营确实是最好的地方,那里有都燕,其他人也不敢有所动作,那此事就交由赵卿处理了”。 赵文振看着像是极为难的样子,宣和皇帝不免问道:“赵卿可还有什么问题?”。 躬身行了一礼:“陛下,都统领乃大梁第一高手,臣怕说的话都统领不信,还需陛下传个诏命”。 宣和皇帝笑道:“你倒是会说,都燕确有几分傲气,不听你这文士的话还真有可能,你放心,朕传命与他便是”。 火炮入城巡营,还要挑选城巡营的兵士,这一点想来都燕都不会答应,连大武都没有把握赢的都统领,赵文振可不想纠缠,再说都燕在赵文振的心里可是断袖之流,就更加不想和这位都大统领纠缠了。 “陛下,火炮不同于其他军队,当有自己的编制,也方便管理,还请陛下赐名”。 宣和皇帝满含深意的看了一眼赵文振,脸色沉了几分,似乎想要看出来赵文振想些什么。 有了独立的编制,就是不受大梁军队主将管理,一切行事只听赵文振的,如此一来,这支有五架火炮的军队就成了独立于大梁军队之外的军队,赵文振就是这支军队的主将。 赵文振被看的有些不自在,宣和皇帝想的这些他可是从没想过。 见赵文振面无反应,宣和皇帝来回踱步,头微仰着。 “乃知化工巧,精意运神机”。 提笔写下两个字,“神机”。 “就叫神机营,跟城巡营一样,按营编制,军俸也照例”。 “谢陛下”。 赵文振谢恩退了出去,马公公替宣和皇帝捶着背。 “赵大人如此年轻就当上一军的主将,将来定是大梁栋才”。 “朕只说建营,哪里就成主将了?” 马公公笑了两声:“独立编制,不就是主将” 宣和皇帝明白了马公公的意思,笑道:“马湛啊马湛,你倒是会跟朕打哑谜,除了他别人也不懂那东西”。 “陛下说的是,是老奴糊涂了”。 第二百三十四章 黑衣人 冷冽的寒风肆意侵袭着街道,带起的雪沫打在脸上像刀子划过一般,紧闭的门窗被吹的铛铛响,随时可能脱离窗框门框的束缚。 酒肆的店招缠绕在横梁上,摊贩盖起的摊位被吹翻了不少,隐隐能听见小孩的啼哭声,往日笙箫半夜不休的追月阁等地,门户紧闭,或有二三客人今晚只能留下过夜了。 一队马车从街角转了过来,马蹄声被风声掩盖,风在这里停留了一会,卷来的雪沫粘在马鬃上,马嘴里吐出的白雾刚一出口就散了。 可能是风太大,也可能是拉的东西太重,马车走的极慢,坐在车辕上的马夫使劲抽着马屁股,被吹出的泪花向后拉出两道长线。 一道黑影,在房顶兔起鹘落,今夜的大风对他好像一点影响都没有,悄悄靠近了马车所在的街道,借着房脊隐藏住身形。 “这他娘的邪了门了,刮起这么大的风”。 坐在马车里的一人有些烦躁,此时夜已经深了,还想着办完差事早点暖被窝去。 京都地处大梁北方,唯一能当做屏障的景兰山又恰在京都的南面,一到冬天辽金千里平原上吹来的风挡都挡不住,直入京都腹地。 风无孔不入的灌进马车,赵文振紧裹着衣服,左肩上的酸痛感让他微皱着眉头,牙关轻咬。 今晚将火炮运到城巡营也是临时决定,就在风起的时候,街市上人群奔忙赶回家,店家紧闭门窗,没有比这更好的时候了,顾不上都燕的骂娘声,抽调了兵士,去军器司拉火炮入城巡营。 街道旁干枯的老槐树像一个发狂的老头,左右摇摆着一头乱发,折断的树枝砸在马车顶上,随即又被吹过的风带落到地面,马车碾过脆响阵阵。 屋顶的黑影随着马车移动着身形,马车的后面不知何时出现了另一队人,约莫三四人,借着墙角,不远不近的跟在马车后面。 转过街角,逆风的马车变成了顺风,好像快了不少,走过这条街就到城巡营了,众人似乎看到了希望,鞭子更紧了。 都燕带着几人等在城巡营外,可怜这位大梁第一高手,被冻的蜷缩在门楼的夹角里,此刻他应该恨极了赵文振。 “大人前面就到城巡营了”。 赶马车的兵士声音里带着兴奋。 “来了,大统领他们来了”。 都燕从墙角站起,打了个寒颤,抖了抖吹落在身上的雪,身上的甲衣发出金属清冷的脆响。 “吁”。 马车稳稳的停在城巡营门口,赵文振从马车里钻了出来。 “哎呀,都统领,害你久等了,今日的风实在是大”。 都燕一手按在剑柄上,脖子动了动:“真不知赵大人给陛下灌了什么迷魂汤,要不是陛下有诏令,我会等你?”。 拉了拉身上的氅衣,让开路让马车先过去,才道:“都统领这话可不能乱说,要是叫陛下听到了,怕是要问统领了”。 都燕撇了撇嘴,问身边的一名兵士:“二队可回来了?”。 “回统领,应该马上就回来了”。 话音刚落一队甲士跑步而来。 今夜如此大的风,寒冷甚于往日,城巡营还坚守着巡视的职责,赵文振油然生出钦佩之意。 “兄弟们辛苦了,赶紧回去暖着,换三队巡视”。 兵士应了一声,又有一队兵士出了城巡营的营门。 不时大武走来,向赵文振点了点头,将一串钥匙交到了他的手上。 “都统领,我就不打扰了,这袋钱留着给兵士喝酒驱寒”。 赵文振说着将一袋银子扔了过去,都统领接在手上,掂了掂,露出莫名的笑容。 “赵大人,据我所知你的月俸应该只二十两,这袋银子少说有百两,来出五个月的俸银,还真是豪气啊”。 赵文振笑了笑,如都燕所说,他四品的官职每月却只有二十两的俸银。 “都统领不知,实是还有其他入项”。 都燕轻哦一声,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在军器司还有其他入项?莫非倒卖军器所得?那可是死罪”。 都燕的声音渐高,脸色也冷了下来。 “都统领可莫要给我乱安罪名,只不过托朋友打理些生意,每月也入几两,都统领要是嫌多,还给我就好”。 都燕神色一禀,盯着赵文振看了几眼:“既然如此我就替兵士们收下了”。 赵文振笑看着都燕提醒一句:“这是给兵士们买酒驱寒的”。 都燕瞪了赵文振一眼,转身走进城巡营大门。 “关门”。 赵文振心里略安了几分,火炮入了城巡营,虽也有泄露出去的风险,但有数百兵士常驻,也不会有什么大的差错。 外界迟早都会知道,自己现在能做的就是将这一时间尽量的拉长,说不定现在已经有人知道了火炮的存在,毕竟上次在祖庙外试验时,听到声音的人应该不少,难保这些人中没有他人的眼线。 眼下时局紧张,没有通讯的时代,传递信息都靠人力,在大梁应该有不少辽金的眼线,就是朝堂里有一两个是辽金的棋子也不足为奇。 说起来辽金比大梁建国要早,前些年因为和亲的缘故,两国关系尚好,两国臣民联姻也不鲜见,如此大梁有不少人流着辽金的血,辽金也有不少大梁的血脉,其中错综复杂枝节盘错,又岂是一下分的清的,就连辽金皇室不也有大梁公主的血肉。 反观两国的国力兵力,辽金在兵力上占了上风,辽金骑兵素有“草原旋风”的称呼,当年就是这股旋风,吹至望子关外,逼迫的大梁和亲献地。 在国力上辽金又远不如大梁,这些年的休养生息,大梁府库充盈,据关而守,消耗起来辽金也只能退兵言和,但若辽金不惜代价要破关,那就要两说了。 局势也是扑朔迷离,坊间的谈论不少,究竟如何也没有定论,说大梁兵弱不是假话,但宣和皇帝上位之后未曾开过战,当然没人想看到证明大梁兵力的那天,也都知道那天似乎就要来了。 第二百三十五章 城隍庙的老槐树 “城隍庙那颗老槐树真被吹断了?” “拦腰断了,我亲眼所见” “我听见有雷声,应该是被劈断的”。 说出这句话的人被几道不善中带着鄙夷的目光盯的有点发怵。 “这大冬天的那来的雷声,你怕是做梦了”。 “反正不是吹断的,你没见断的地方,想被人砍过一样”。 茶肆里几人争论着,余者竖着耳朵听着这边的结果。 城隍庙门口那颗老槐树折断的消息比风吹的还快,随着天亮传遍京都城,或有老者神神叨叨说什么大凶之兆,信男善女捧着香火以求城隍老爷勿要责怪,要清理残枝的后生被庙者拦住,非要挑个吉日,诵经之后才可搬离。 清晨的阳光投射到运河北岸时,城巡营的一队兵士巡视走过对岸。 “那是什么?”。 “尸……尸体?” 几人大惊失色,如果那是尸体,城巡营怕是要遭殃了,在城巡营的巡视范围,有人被杀城巡营却没有发现,而且看着还不是一具尸体。 “你去禀报大统领,其他人跟我过去看看”。 运河水流轻缓,日渐寒冷,河面已经结了一层薄冰,除了往来于南地各州的商船,小些的渡船早已经停运,再加上此处不比其他街市,行人甚少。 几名兵士牵引了一条木船,渡过河去,看到眼前的场景都是面露惧色,四具尸体已经泡的微微发白,从身上的装束来看是辽金人,死因就更加离奇了,都是一剑毙命。 辽金人生性好武,又长的隗壮,就算是普通的国民也要比大梁百姓壮上些,看这几人都有佩剑,有一人手还按在剑上,圆目怒睁像是看到了极恐怖的事。 几名兵士将尸体拉上案,围在中间,以防此事走漏。 都燕带着一队兵士赶到,探查了一番,脸色愈发的阴沉,四个人几乎是同时毙命,连拔剑的机会都没有,凶手实力比之自己差不了多少,而且出剑比他快,更让他头疼的是这几个人还是辽人。 “统领要告诉衙门的人吗?”。 京都里出了命案,牵扯甚广,城巡营有巡查不力的责任,但这命案说到底还要归京都府尹来管,这几人如果是辽金的细作,杀了也无妨,如果只是普通百姓,就要小心处理,如果被有些人利用,在现在这么微妙的关系之下势必会挑起两国战事。 都燕来回踱着步,此时对岸已有行人,见这里这么多官军,都是驻足观望,留给都燕考虑的时间不多。 “报京都府尹,就说这几人疑似辽金细作,让他们务必查清楚”。 不到中午,辽金细作被斩杀抛落运河的消息就传开了,城隍庙老槐树折断的事被抛在了一边,酒楼茶肆都在论说这事,有人说京都有辽金的细作上千人,如此危言耸听的话在此刻说出来却没有人反驳,有人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左右看看,神神秘秘的道:“小心正有辽金细作听着呢”。 不用刻意打听,赵文振也知道了这事,昨晚那般的天气百姓都是闭门不出,连追月阁等地都关了门,这种情况还出来的定不是普通百姓,临近运河的那条街市,跟城巡营所在,只隔着一排民居,想到此处心里不由的咯噔一下。 来到城巡营,问了都燕得知四人的死状,更是觉得此事不简单,京都城里有这等本事的没有几人,而眼前的这位都统领算是一位。 都燕见赵文振眼神不善的看着自己,起身问道:“赵大人不会怀疑这事是我做的吧?”。 赵文振道:“这样的人实在不多,都统领算是一个”。 都燕白了一眼赵文振:“有如此实力的人确实不多,我虽能做到,但我有什么动机杀这四人?再说这京都城里藏龙卧虎,大武兄弟也可做到”。 “都统领也说了,四人就是一剑封喉,大武并不用剑,不知统领可有怀疑的人?” 都燕沉思了片刻:“我所知的几人却有用剑的高手,其中也有切磋过的,剑法甚快”。 “都统领可愿告知?” 都燕走进赵文振,一字一顿的说道:“齐王侍卫,青云”。 赵文振心头一震,青云曾和大武有过打斗,结果是青云不敌大武,可按都燕所说青云的实力应该不止如此,难道是隐藏了实力? 有些事在赵文振的心里渐渐的明朗,又更加的模糊,如果昨夜的那些人真是青云所杀,怕就不是除去辽金细作这么简单了。 齐王身为大梁皇帝的胞弟,却有权查处辽金细作,但也不至于亲自动手。 “啪” 都燕猛拍了一下案几,骂道:“今年也是邪了门,先前运河北岸那具焦尸的案子刚完,又出了这事,我城巡营这次怕是要遭殃了”。 “辽金细作被杀,陛下想来也不会怪罪统领”。 “那几人虽是辽金细作,但京都出现命案,城巡营又没有及时发现,确有实则之罪,少不了惩罚”。 都燕没好气的说着,看来这几月的俸禄又没有了,突然转头看向赵文振,脸上的笑容甚是猥琐。 赵文振不自觉退了几步:“都统领,你要干吗?”。 “赵大人托朋友打理的生意好像很赚钱啊”。 听都燕这么说,赵文振才放下心来,正了正神色道:“却有几分收益”。 “我想入些份银,不知赵大人能否为我引荐啊”。 赵文振心头一喜,如果都燕能够入伙,那大德成无疑多了一把保护伞,都燕虽官职不高,但大梁第一高手的名头还是有些分量,不过为了不让都燕生疑,赵文振也没有立马答应。 “这事我还得问过才能给都统领答复”。 都燕笑道:“不急,哎呀,赵大人你是不知道啊,我这俸银今年都被罚光了,不想点办法家里就要喝稀粥了”。 晚间,京都衙门已经查明了那四人的身份,名为辽金客商,确为辽金细作,况来大梁已有两年时间,几人的住处搜出与辽金通往信件数十封,大梁的军队部署,主将名目一应巨细。 第二百三十六章 夜谈 连日的寒风并没有吹散辽金细作被杀带来的影响,入夜,京都街市像被扫过一般,偶有几个摊贩叫卖,只是行人少的可怜,最明显的就是穿梭在夜市的孩童不见了踪影。 孩子被拘在家里大人也就无暇出去,以至于青楼风月地也萧条了不少,门外不见穿着简单的姑娘招揽客人,莺歌笑语到偶能听见。 京都衙门查了这些日子,除了证明四具尸体的身份之外,再无任何的进展,就连杀人者的线索也还只停留在是个用剑的高手,这一最先定下的结论,也不能怪京都衙门办事不力,这样的高手要隐藏身份实在容易,只要不出手,混迹于普通百姓中,常人也难以发现,除非他们再次出手。 有这种想法的不止京都衙门,这几日又抓了不少辽金细作,只不过这些人大多都是刚到大梁,并没有掌握什么秘密,其作用也就是引诱那人再次出手。 这计划显然落空了,那人想是知道是一个陷阱,在没出现过,而这些细作又被衙门抓了起来,在这场较量中,辽金方面损失惨重,暂时沉寂了下去。 于是就有人猜测那杀人者的目的并不是这些辽金细作。 当然百姓的想象力就更加丰富了,衙门案子没有查清,百姓中已经将这起案件传说成了一起大梁勇士勇杀辽金细作的爱国故事,而那不被人知晓的杀人者,几天的时间,演变成了为人崇拜的游侠儿,有人说他一身黑衣,总在夜里站在京都最高的阁楼顶上。 于是白日里街市上就出现了很多的小游侠儿,腰间挂着木剑,谁要是能穿上一身黑衣,定会被其他的游侠儿拜为老大。 昭昭跟着玲儿出去了几次,回来吵着闹着要赵文振给他削一柄木剑,她也要做游侠儿, 赵文振坐在火炉旁,手里削着木剑,李千月和三个丫头围坐坐着,昭昭在一边并指作剑,演示着看来的“绝招”,李千月掩嘴笑笑,又不忍打击昭昭,只能听她絮絮叨叨的讲着那游侠儿的故事。 “昭昭,等少爷给你做好了,明天去和他们比比,说不定你还能做老大呢”。 玲儿掩嘴笑着,昭昭却是当了真,停下手里的动作,跑到赵文振身边,看木剑的进度。 这件事的演变显然出乎所有人的预料,比如都燕,先前还担心激起两国战事,如今看来这一危机却被大梁百姓化解于无形,有意无意间还激起了爱国的情绪。 由此也引出不少混乱来,今日就有一辽金人被那帮游侠儿揍了一顿,此事传开辽金的客商纷纷闭门不出,生怕沦为游侠儿的练剑靶子,衙门怕事情闹大,也是贴出了“理智爱国”的告示。 木剑削好,手举着在灯下瞧了瞧:“昭昭,接剑”。 赵文振郑重其事的将木剑交到昭昭手上,昭昭两眼发光,小手在衣袍上抓了一把,显得有点局促,转头看了一眼李千月几人,接过自己小臂般长短的木剑,高兴的挥舞了起来。 赵文振扮作辽金细作,和昭昭这个新晋的游侠儿打闹了一番,待到夜深才各自回房歇息。 李千月趴在他的胸口上,长发随意散开,一只手攀上左肩,摸着微微拱起的伤疤,方才说道:“相公做得事其实很危险吧?” “嗯?” 从乡试以来,李千月似乎从没有问过赵文振做的事,知道他在军器司任少监,现在又兼城训营参事,其余的事从不过问,每日料理好赵文振的起居饮食,大梁的才女入嫁赵家一首诗都不曾写,她是打定主意过平静的日子,但发生在赵文振身上的事却让她害怕。 “前天跟母亲去城隍庙烧香,回家听父亲说过些,好像跟传说的不一样,相公那天夜里也出去了.......” 她微微顿了顿,两人都在被窝,李千月只穿着一肚兜,身体贴近赵文振,语调很轻:“那游侠儿是真是假不知,死了四个人却是真的,衙门到现在没有查出一点线索,相公以后晚上不要出去才好”。 赵文振微微愣了愣,伸手将盖住李千月面庞的一丝碎发绾至耳后:“呃...有大武跟着不会有事...”事实上听过都燕的话后,他还是有些后怕。 李千月却没有在说些什么,将脸颊在他的胸口摩挲了几下,闭上眼睛恍若蚊声轻道:“嗯” 房间安谧,窗户上有着微微的白光,过得一阵,李千月挣开眼睛,脸颊轻轻移动了一下。 赵文振轻拍了拍她的背:“睡不着吗?” 李千月仰起头,轻笑道:“相公过了年.....把玲儿收了房吧”。 “呃?” 赵文振惊愕,不知李千月为何提起此事。 李千月轻声道:“相公做的事我虽不知,但几次凶险,定是很危险的,虽有大武跟着,我还是放心不下,我也不能时常跟着相公,想起前次你受那么重的伤,夜里都会惊醒.......” 她将脸颊又贴到赵文振的胸口,轻笑道:“若是相公收了玲儿,我就能让她常提点相公” 赵文振沉默了片刻,玲儿的心意他自是知道的,几次说让玲儿嫁出去,从她的反应也能看出来,只是现在不是谈说这些事的时候。 轻抚着她的脊背:“你倒是想的开” 这还是两人第一次如此谈起玲儿,有些事情也是心照不宣,对于赵文振往后将玲儿收为妾室这件事,李千月已有心理准备,自己的身份决定了她不能抛头露面,玲儿能时刻跟着赵文振,她也能放心些。 赵文振也是明白李千月的心思,自从嫁过来,往日的脾性全没有了,自己成了她全部的寄托。 “我们该生个孩子了” “嗯?” 李千月脸颊一热,微微转了转头,不及说什么,嘴唇被一股温热盖上。 “唔....” 随之响起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李千月的肚兜被脱下,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李千月还是有点紧张,眼睛死死的闭着。 “相公,轻点......” 夜色深邃,月亮躲在云层后方,风声也在此刻停了下来。 第二百三十七章 惬意晨光 一缕微光先照进窗棂,接着越来越亮,洒进房间的每个角落,远远的传来几声狗吠的声音。 床帐微微掀动,女子光裸的手臂先伸了出来,手指够着床阶上散落的衣物,绣着一队鸳鸯的红色肚兜被小心翼翼的拉进床帐,接着是中衣,为了不惊起床榻上的人,这些动作都是极轻,在被窝里捂了片刻,帷帐内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 床帐被拉开一个角,动作轻缓,微微动一下便向床上看一眼,见并没有惊动那人,脸上神色舒展几分,头发有些散乱显得有些慵懒,露出的面庞白的耀眼,好似又水嫩了几分。 纤足轻蹬粉白绣鞋,将一应外衣穿戴好,缓步轻移,走至铜镜前梳洗,木梳划过青丝,胭脂轻点两颊,看着镜中的人儿,却是轻叹了一声。 安静了片刻,腮帮子微鼓了鼓,想要站起来,腹间却是疼痛难耐,又坐回了木凳上,用手轻轻揉着,似是想起了什么,脸颊上升起红晕。 过的片刻,腹间的疼痛缓和了几分,才又重新站了起来,脸上已经是一副轻松愉悦的表情,虽然昨日所提相公没有应允,但她心里还是欢喜的,心里不抵触这事,但又有哪个女子真的愿意分享自己的相公?不过相公真要是收了玲儿她也会很高兴的。 轻摇了摇头,像是要甩掉这烦人的思绪,来到佛像前上了柱香,闭眼虔诚的许下那每日一样的愿望,吹灭烛火,又移至火盆旁,将昨日埋好的炭火拨开,添了几块新炭,将窗户打开一道缝隙,保证能够吹进风来,从衣柜里取出属于赵文振的衣物,叠放在床头,将床帐轻轻拉拢,缓步出了门。 她不知床上的人早已经醒了,就在她轻轻叹气的前一刻。 他的心里升起一丝的愧疚,这个作为他妻子的女人,嫁入赵家以来给人的感觉好似磨平了所有的棱角,温驯的像个孩子一般,而自己的事却让她提着心,他过意不去,但有些事连他自己都没有弄清楚,又如何对她说。 有时候他也会想,既然命运给了他第二次的生命,为什么不在大唐盛世,或是强明,那样自己也能安稳的过活,不像现在,纨绔没有做几天就被逼着入了仕,如今又似陷入一张网中。 昨夜提的事他也不是没有想过,但是玲儿并不是一直跟着李千月的丫头,当初李家让小荷来赵家应该也是有意让小荷做通房丫头,毕竟小荷从小跟李千月一起长大,知根知底,在于他却是没有做好这种准备。 朋友里也有毫无节制,能睡一个是一个的,对于他来说这种事不可理解,如果只为解决生理需要,一个就足够了,但是男性的劣根性就是拿这事来比较,炫耀自己的能力有多强。 他还会想起青春时那个穿着长裙的女孩,只是已经只剩下了背影,就连这背影现在也是极其模糊,突然就会出现李千月巧笑嫣然的面容。 在这个世界里让他忘掉了很多的东西,以至于先前那个纨绔的赵文振和现在的这个有点小才,又勤勉的赵文振切换时,他没有感到任何的不适,可能旁人要比他高兴,暗自祈祷赵家祖宗显灵,让这个纨绔开了窍,诚然他一直就是这样,只是换了一具身子而已。 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房门被推开,他又假眯起了眼睛,将一切浮动的思绪抛至脑后。 李千月因双手端着汤锅,用身子推开了门,难免会碰出声音,脸上闪过一丝的懊恼,抬头看了一眼床的方向,紧走了几步,将汤锅放到火盆旁,两手急忙捏住耳垂,手上的烫意缓了些,将一个铜架放在火盆上,再放上汤锅,氤氲的水汽升腾起来,满意的点了点头。 今日是休日,赵文振不用去做事,李千月也没打算叫他起来,说来到了冬天他倒是懒了不少,早晨不再去跑步了,只傍晚跟着大武在院里习练怪怪的动作。 做完这一切李千月轻舒了口气,坐在书桌前他长做的位置上,打开一卷诗集,轻捏起一枚柿干,边吃边看着。 床帐被拉开,冬日轻柔的阳光趁机洒了进去,赵文振微眯着眼睛,看着眼前平静的一切,炭火的温度已经让整个房间温暖了起来,阳光下的那个背影又让他心头升起一丝暖意。 “相公” “嗯” 李千月听见床上的动静,扭头看了一眼,轻轻的唤了声,得到的回应同样温柔。 “是不是我刚刚吵到你了?”。 李千月笑着说道,阳光穿过他的发丝,落在手里的书卷上,一切恬静美好。 赵文振听出了她言语中的丝丝歉意,柔声道:“早就醒来了,就是不想起来”。 李千月头微低了低,想起自己早上在镜前的事,心想相公定是看见了,又不好出言解释,只将头扭向一边,眼睛盯着手上的书卷。 赵文振换上床头的干净衣物,自去梳洗了,不用李千月说,自盛了一碗煮沸的汤羹,用汤匙搅拌着吹了吹,端至李千月面前。 “月儿,你也吃点”。 见赵文振并没有问及那事,李千月的心头才松了些。 “这是今年的诗评吗?” 李千月点了点头,将口中的汤汁咽下:“相公的《水调歌头》也收录了,只是……”。 赵文振抬头看了一眼,轻笑道:“只是没有定为一品是不是?”。 李千月惊讶道:“相公早看了这诗评?”。 赵文振一边喝着粥一边说道:“不曾看,只是按照往年诗评评定规则来看,这首断入不得一品,往年一品诗词多为爱国壮志之类,其他的多被认为是文士的无病呻吟,纵入选诗评,定品也不会高”。 李千月每年的《诗评》都会看,确是如赵文振所说,今年大梁和辽金局势紧张,这类的诗词又尤其的多。 赵文振想起李千月前几年写诗评,骂的文士无还口之力的事,不禁笑出了声,看着李千月道:“今年打算骂谁?”。 李千月愣了一会才明白过来赵文振说的何事,面有羞怯:“相公莫要再取笑我”。 赵文振也只嘿嘿笑着,低头喝汤,不再说什么。 第二百三十八章 前路 天上的云层依旧很厚,早上太阳出来了一会,又隐到在了云后,时间以至十一月底,虽已下过两场雪,但真正的寒冷还没有到来。 几日来的大风将屋顶上的积雪吹落了不少,深深浅浅的堆积在墙角,只留下屋脊周围一道,跟灰色的瓦片相映。 追月阁的阁楼上,陆子玉望着另一条街市的大德成布庄,双手筒在袖中,呼出一口热气。 连着多日的考核筛选,今日终于选定了未来大掌柜的人选,只是这些人还需在实事上磨炼,有些是其他商铺的伙计,这就又牵扯到那家的利益,其中又会有许多的扯皮之处。 不过眼前的局势一片明郎,眼下日子渐冷,百姓纷纷添置衣物,新近开张的几个店铺喜报连连,青州的大德成分号,这月来已经买出去了不少布,其他州的分号生意也渐好,只需将这些新选的掌柜在培养一段日子,到了个分号生意又会好上不少。 想到此处不免又想起赵文振先前的建议,这几日忙着这些是两人到不曾碰面,两手从袖筒中取出,哈了口气搓了搓,依阶下了楼阁,结清了这几日租用大厅的银两,寻了方向往赵文振住处走去。 两人这几日虽未曾见面,但赵文振却是让大武送去过一封书信,里面说了都燕想要入伙之事,还有一些银两,大致有五百两的样子,信中程明了要害。 京都的商户多有官宦背景,大德成虽有赵文振暗中相扶,到因为一些原因,这事不能拿出来说,再说赵文振在京都为官未满一年,根基维稳,手中又无实权,说出来也起不了多大的作用,旁人多会嗤之以鼻。 都燕就不一样了,官职虽不高,但手中权利甚大,有不需通报觐见皇帝的职权,再加上大梁第一高手的名头,少有人会触他的霉头,有此助力陆子玉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得着空闲亲自去了一趟城巡营,见都燕性格豪爽,不似掐媚阿谀之辈,心里又是欢喜万分,定了此事,有意无意的将这消息放了出去,变化最大的就是先前说抢了自家伙计的那几家掌柜不来闹了,有些事也顺当了许多。 新近开设的分号,凡涉及到官家的,开了不少方便,这些事连起来他又觉得有些蹊跷,都燕虽然名声大,但以他在朝堂的位置,远不应如此。 这些疑惑也许赵文振能提他解开,但他又想或许赵文振也不知道,信里赵文振让他不要和都燕过分接触,似乎是在担心着什么事。 赵文振难得惬意的时光,暂时将诸事抛在脑后,和李千月谈笑了一阵,问起昭昭今日为何没来练字,玲儿笑道:“早上爬起来就吵着要出去,还非要穿上一身黑衣服,连头上的揪揪都拆了下来,学着男子扎在脑后,拿着少爷削的木剑就跑出去了”。 赵文振本想说玲儿为何没有跟去,又怕玲儿误会自己责怪她,便只说道:“过一会你去找一下,别让玩太久了”。 李千月知是赵文振担心,笑道:“相公放心好了,都是些小孩子,昭昭难得有玩伴”。 李千月拿着礼扎,上面记着冬月底要去拜访的人家及应拿的礼当,有些人情世故还是要走一下的,就算自己不在意这些,如今父亲和岳父都在京都也不能失了礼数,冬月底就要办完这些事,想想也是头疼,他并不喜欢这种场合。 天气又阴了几分,赵文振怕再下雪,便打发玲儿去寻昭昭。 陆子玉的到来赵文振没有想到,在他想来选筛之事还得几日。 听陆子玉说过选筛的事宜,赵文振面露几分喜色,如此说来明年大德成将在大梁遍地开花,不过在这之前还需细细计划一番。 两人说了一会,不免提到都燕,陆子玉将心中的疑惑一一说出,赵文振其实先前也有过这样的疑惑,陛下能放心的将火炮放在城巡营,还告知此事于都燕,只是这种疑惑在他怀疑都燕有断袖之好后就被抛在了脑后。 在陆子玉问为何不让自己跟都燕接触过密时,赵文振也是打了个哈哈,随便糊弄了过去,自己的猜测是不是真的还不知道,这些日子他也想是不是自己太龌龊了。 如今看来大德成商号的形式大好,前路光明,但在如今的局势下又有许多不确定的因素不得不考虑,如果两国交战,此前的一切努力都将白费。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何况小小的大德成商号,希望不要有战事发生。 对于不可知因素的估计,两人商定,各州只开一家分号,将零售给百姓的模式改为批发货物给各州本地的客商,只赚取份额差价,此法优劣还待验证才能得知。 陆子玉还得来了另一消息,苏一尘前些日子来信,说已经放弃了入仕,这决定也是和他家苏老爷子商量过的,苏云晋死后,大房的产业无人照应,他的两个儿子又是酒肉之徒,苏老太公便想着让苏一尘留在江州,继承苏家的产业。 两人唏嘘一阵,皆叹世事难料。 不多时玲儿领着昭昭进来了,一进门,昭昭也不顾还有客人在,哭着跑到赵文振身边,将头埋在赵文振的怀里,也不说话。 赵文振用问询的眼神看向玲儿。 玲儿将手里的木剑放到一旁,又些好笑又觉的不该笑:“昭昭跟别的小游侠争老大,被人打了”。 昭昭听到玲儿这么说,仰起头,顾不上擦脸上的泪水,噘着嘴道:“我本来就是老大,是他非要夺我的老大”,委屈中带着不甘,又有些恼恨。 陆子玉不禁笑了起来:“看来最近那位游侠儿的风头无人能及啊”。 赵文振摸着昭昭的头,笑道:“昭昭不哭,让大武给你报仇好不好?”。 昭昭点了点头,鼻子抽了两下,想起了赵文振说过大武打死野猪的事,又摇头说道:“哥哥,昭昭不报仇了,也不做什么游侠儿了”。 第二百三十九章 年节前的人情世故 时间交上十二月,赵文振开始忙了起来,与去年一般陪着父亲到处拜访,京都各处官邸也走了个差不多。 蔡相国与齐王府自然是要去的,不过有赵亭在也就是说些官面上的话,论起国事赵文振只装作什么也不知,只在一旁听着,偶尔附和几句,“齐王说的在理”,“蔡相所见深远”。 说起来大梁这两位权柄,在就大梁与辽金是战是和之事上所见不同,齐王话里话外都是求和之意,而蔡相却是主张与辽金一战。 赵亭失趣的岔开了两位有意讨论的话题,只说些年关之事,再就是跟蔡相说些儿女之事,蔡文倒是反常的夸赞了赵文振几句,这多少让他有些受宠若惊,大概也是自己最近比较乖的原因,并没有再找蔡文的麻烦。 《茶引法》《盐引法》,修改了不少,但基本的没变多少,在蔡文而言只是完善了两法,没有触及根本,也就不存在伤及脸面的问题。 而赵文振也更加看清楚了,要改变两法,一纸檄文只能激起一圈微小的涟漪,改变不了什么石子就沉了底,像从没有出现过一般。 两法在大梁已经实行十多年,其影响用根深蒂固来形容也不足为过,其中牵扯的各方利益更是方方面面,就拿税收来说,按照赵文振的想法,国库税收至少要减少三分之一,不要说陛下能不能接受,就是那位掌管大梁国库,小名“裹儿”的公主也不会答应。 是自己太过理想化了,没有考虑到这些人的关系,这些年大梁的国库充盈跟两法的实施不无关系,此事实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身为军器司毫无实权的小官吏,俨然不足以改变此事。 想到这,赵文振不禁想起柴桑见到的那对爷孙,小女孩的眼睛在自己的记忆里蒙上了一层雾,但她问自己的话依然清晰。 “大哥哥,你要是做了官会和他们一样吗?” 现在想来自己当时回答的有些仓促,如果是现在他大概不会回答,至少不会做出肯定的回答。 似是闻道了那未曾吃到的糯米糕香甜的味道,他的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 这些日子赵文振去过陆子玉处两次,大致也就是问些事情的进展,没有什么大事发生,一切都在有序的完成,大德成交好的商铺也只陆子玉一人去拜访了,赵文振的身份能不出面是最好。 不过两人相携着到城巡营去了一次,一是拜访都燕,二来换算差不多一月的盈利份银。 当都燕拿着入了五百两,一月盈利五十两的份银时,笑声再也止不住了,现在他算是理解赵文振四品的官职,为何能拿出来百两银子让兵士买酒喝。 一月五十两,一年下来自己的份银就能赚回来,他怎么能不开心。 其实他不知道的是,陆子玉有意多给了些,一来是第一次拜访,二来也是为了显示都燕的决定是多么的正确。 除了这些,赵文振还去见了一个在这京都城里毫不起眼的人,城南街角那出破旧的小书屋。 那掌柜还是如往常见到的一样,一张躺椅,手里的蒲扇变成了包着锦布的暖炉,躺椅一旁烧着一个小泥炉,上头架着一柄铜壶,壶嘴里乎乎的冒着热气,壶盖啪嗒啪嗒上上下下跳着,本来不大的空间,又显出几分的拥挤,倒是格外的暖和。 赵文振来见此人到没有别的原因,在这里他可以听到许多大梁的前事,都是不曾被人提及的,而这位掌柜好像格外的熟悉,来的次数多了这掌柜也不像先前那么冷淡,有时还能手谈两局。 而越接触他也发现,这个衣衫褴褛的老者,不像看上去的那么简单,就如今日,几辆华贵的马车停在这破破烂烂的小书屋门口,进来的人行礼放下东西便走,老者从头至尾却是一言不发。 等这些人走了,老者扶着躺椅的扶手慢悠悠的起来,将地上的礼当用脚划拉到一边,提起铜壶将煮的不能再沸的沸水倒入能看见手指印的茶杯里,慢悠悠的说一句:“赵小子,今日来有什么新鲜事啊”。 赵文振将李千月做的酥糕打开,放到老者面前,将那游侠儿的事说了一遍,老者吃完一块酥糕,砸吧了一下嘴:“哦”。 老者的这种反应赵文振已经习以为常,也没说什么,找了两卷书,就离开了。 风雪飘飘洒洒,似乎没有停过,日子越发的冷了,运河已经全部结了冰,除了小船,商船也不能在航行了,皑皑的白雪中,小院房间里的火光总是温暖馨黄。 院里的雪人由一个变成两个三个,直到第六个完成才停了下来,细看之下每个雪人都有特点,这都是出自昭昭的手笔,还有素娥的弟弟金童也做了不少贡献。 前些日子素娥被追月阁的秋水姑娘接去,教习自己琴艺,金童无人看管,想着昭昭和金童在江州时就一起玩闹过,便托寄在这里。 昭昭自从放弃做游侠儿之后,便只有金童这一个玩伴了。 神机营的兵士这些日子已经选了出来,一台火炮配五名兵士,一共二十五名,出了金子之外,其余的都是城巡营中挑选出了兵士。 因金子在这方面的天赋,赵文振只讲了一遍,便将培训其他兵士熟悉火炮的工作交给了金子,而常被龚连成骂做“妈了个巴子”的金子,在这里成了师傅,自豪感油然而生,对赵文振也多了些尊敬。 十二月就在这样的气息中悄然划过,年关时节沉寂了一个冬月的京都城一下热闹了起来,张灯结彩,爆竹声后是孩童一连串银铃般的笑声。 宣和三十二年的光景随着哄哄然的喧闹声逝去,迎来的是大梁宣和治下的第三十三个年头。 与各州喧闹的气氛相比,锦州边境要压抑的多,风雪鼓动,草原上的一切被白色掩没,狂风的嘶吼像一匹狂奔的烈马。 视线掠过平原,一片白色苍茫的大地,被风吹斜的火把映照在雪地上,破空一声箭响,雪原上奔逃的一人倒在了地上,流出的鲜血在风雪中开始凝结。 视线拉到马队走过的地方,不仅仅是一具尸体,目之过处,映入眼帘的是各种死状惨烈的尸体,一具尸体被一杆长枪洞穿胸口,钉死在地上,随着风雪摇摆的枪杆也在宣示着这场追逐的胜利者是谁。 第二百四十章 意料之外 年关刚过,上元节未至,京都的街市上洋溢着新年的气氛,吹糖的手艺人这几日最是忙碌,孩子们的压岁钱大多进了他的口袋。 年虽未过完,街市上已有许多马车跑动,这些大多是行商之人,要赶在这众人都闲下来时,制定好今年的计划,也有要开新店跑关系的。 火红的气象并没有减淡天气的寒冷,积雪被扫在一边,没有消融的迹象,不过不久天气就会转暖,连着几日京都在售的木炭价格接连降价,在这年关岁末,普通人家终于能烧的起炭火,过一个温暖的年。 小院里的积雪堆在墙角,像一座小山一般,房间里却是温暖的,青色的茶水斟满白瓷茶杯,茶叶舒展开来,热气浮动。 “上元节迫近,从墨这几日想必不曾这般喝过茶” 张宝根抬头笑了笑,将嘴里的茶水咽下:“确实不曾这般清闲过,要不是上元节的事准备的差不多了,我今日也难来和明诚相聚”。 一旁的史玉虎笑道:“我看你就是吃饱了撑得,鸿胪寺那么多人,你非要自己揽那么多活,怨得了谁”。 张宝根苦涩的笑了笑,没有说什么,自己要是有史玉虎一般的家境,他到也可以混日子。 史玉虎往外看了一眼,见李千月领着昭昭几个丫头在院子里玩,放下手中的茶杯,头微微低了低,脸上露出猥琐的笑容。 “听说今年上元节的花魁竞争很激烈,除了追月阁的秋水姑娘,还有储秀阁的望波姑娘,这两位可都是名声极响的头牌,两位到时候可不要失约啊”。 赵文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怎么这两人的名字都跟水有关,而且这望波,让人总想起不一般的画面……。 见史玉虎和张宝根并没有什么反应,赵文振正了正神色。 先前秋水找素娥教习自己琴艺,大概就是为了这次花魁的争夺,早早的做准备。 “今年也许会有变故”。 赵文振简单的说了一句,便不再开口,史玉虎追问道:“明诚兄是说花魁的人选吗?变故倒是不大,能争一争的人选也就那几个”。 赵文振笑了笑不置可否,他说的到不是这事,年前听说去锦州边地的杨将军要班师回朝,可如今已经过了年关此事还没有一点动静,恐怕形势又紧张了,因为没有人说起的缘故,自己也只是猜测,也就不便向两人说明。 “哈哈,我听说那位望波姑娘天生的资本不凡,望波蔚蔚然,史兄是奔着波去的?” 赵文振跟史玉虎视线相对,不禁大笑出声,没想到,一向给人老实淳朴感觉的张宝根,说出这样的话来。 “从墨开窍了,看来在鸿胪寺学到不少啊” 鸿胪寺除接待外国使臣之外,就是准备各种节日祭拜之事,接触的人从小商小贩,到朝廷重臣,这话也是不一样的说法,像这种打趣之语张宝根已经习以为常。 有些商贩为了鸿胪寺能彩购自己的东西,以红颜美酒相送也是常事,第二日起来还要吹嘘一番自己时间多长。 谈笑一阵,两人用过中饭,趁着午间的阳光,离开了小院,三人约好等孔知从柴桑回来,再一起去追月阁小聚。 孔知在年关前随父亲回了柴桑,学宫冬月初就放就已经散学,孔祭酒在京都盘桓了几日,等孔知忙完翰林院的事,才一起回了柴桑。 孔家作为大梁的名门望族,最重礼节,年关的祭祖算是一年开始最重要的事,所以无论如何是要回去的。 不过想起孔知说今年孔薇会跟着来京都,就一阵头疼,这个丫头实在是个磨人精,她那些惊奇古怪的想法想想就让人打寒颤。 三日后苏一尘大概也就到京都了吧,赵文振倚在门上,看着远处的雪景,这般想着。 还是年前,他收到苏一尘的来信,说苏老太公有意让他在京都开设店铺,上元节前就要到京都准备此事。 赵文振对时局的担忧被未对苏一尘提及,在他想来,京都实在不如南方各州好,如果时局大变,最先陷落的定是锦州京都等靠近北境的州郡,所以大德成分号的开设上,多选在南方的州郡。 不过现在一切都是猜想,锦州边境没有传来消息,大梁百姓也都沉浸在年节的气氛里,没有消息或许就是好消息。 大概下午两点多的时节,晴儿来告诉赵文振,赵亭让晚上去那边吃饭,说让赵文振去叫上自己岳父岳母。 年初的时候,赵文哲已经带着李千月去过岳父府上,除了礼节性的拜访,也说了一些朝堂上的事,受益良多,只是李格非言语间似乎跟户部尚书郭攸之走的极近,似乎还有让赵文振靠着这颗大树的意思。 而自己的父亲,看起来是相国蔡文这边的,郭攸之和蔡文又多有不合,前几月在对辽金的事宜上两人就在朝堂上争吵了起来。 蔡文主张开战,郭攸之以开战所费军资浩大驳斥,最后也没分出个结果,宣和陛下也没有决断。 如此赵文振便有些头疼,怕这两位坐在一个饭桌上说起这事,分属不同的阵营定是会吵起来,到时候自己夹在中间,怕是不好受。 看到李千月,突然想出一个法子来,便拉着李千月一起去请岳父母,如此这般向李千月交代了一番。 夜间的席上氛围倒是融洽,李格非刚想要说起朝堂上的事,就被王氏打断了:“难得聚在一起吃饭,官场上的事就不要说了”。 赵亭也不好再提,而事情却并不像赵文振想的那般简单,三个老人的话头全部对准了自己和李千月。 “这么久了,你两怎么还没有动静?” 王氏说着看一眼李千月的肚子,意思再明显不过。 李千月羞的低下了头,如此便由赵文振承受三人的连番追问。 “也该是时候了” “就是,要是有什么问题早点调治,这没有什么丢人的” “我跟宫里的王御医关系还不错,让他开张方子准见效” 赵文振尴尬的笑笑连道:“我再努努力”。 第二百四十一章 晨风 天色朦胧,摇曳的灯光之中,小院的房间有些闹哄哄。 “那消息传回来了,这两日外面到处吵吵嚷嚷的,特别是那些文人士子,闹的最凶……” 炭火未起,想要坐一会尚需裹着被子,斜躺着的李千月绾了一下额前的青丝,只穿着吊带的她露出被子一会,又钻了进去,外面还是太冷。 赵文振靠在枕头上,听着李千月说着这两日外面的事情,本来枕在脑后的手,伸进被窝,握住一捧柔软,不知在想着什么。 锦州的事传到了京都,一场小规模的交锋各有死伤,事情的经过与前几次辽金的挑衅大致相同。 锦州边境大梁的子民多已经搬离,但也有少数几个村落的居民,不想离开世代居住的地方,而这几个村子的居民,在宣和三十三年的第一天,在辞旧迎新的日子,被辽金兵士尽数屠戮。 这队辽金兵士也都留在了风雪封盖的草原,好像这场冲突辽金并没有占到什么便宜,但当消息传到京都之时,众人的怒火像压抑了许久的火山一样喷发。 从七八月传出辽金侵犯锦州之地开始,战火将起的念头就笼罩在大梁每一个百姓的心头,前前后后几个月摩擦不断,却是因辽金王室的事停止了冲突。 但笼罩在人们心头的阴云并没有散去,以至于有辽金细作被杀时有那么大的反应,那个被百姓捏造出来的游侠儿,又何尝不是他们本身。 直到村寨被屠的事传来,人们的情绪再也无法抑制,文人士子本来就好激动,动不动就慷慨陈词,这下更是了不得了,十几人聚在一起,举着灭辽金振大梁的白布,跑到玄武街上去请愿。 这些人的背后又是有着同样想法的千万百姓,以至于朝廷方面也不好处置,只任由他们在那喊着口号。 “灭尽辽贼,替我大梁子民报仇……” …… 赵文振抓了两下,引来李千月的一阵娇嗔,她平日里看着落落大方,一到了与赵文振同房,又变的青涩可人,对赵文振的过分举动,也只已羞红的脸颊来回应。 伸了个懒腰,赵文振打算起床,出去探听一下消息,这种时候,谁都不能说跟自己无关。 李千月也不好再睡,穿好衣服先将炭火刨出来,加上几块新炭,一边替赵文振倒着热水,一边说着听来的消息。 “昨天听父亲说,那帮文人士子里带头的是孔氏的人,气势还挺足的,好像还要联合京都里所有的文人士子,联名上书,不知道到时候朝廷会作何回应” 赵文振胡噜了两把脸,接过李千月递来的手帕。 “其实不管是皇帝还是百姓,都怕打起来,也有些人生怕打不起来,说大梁不够主动,怕了辽金的弯刀…呵,这些人倒是蛮有想法”。 李千月替赵文振整了整衣服的领子,脸上的表情似有担心。 “这几日这些人说不定会来找相公,有些话我一个妇道人家本不该说,只是….我怕相公又答应了他们,现在朝廷也没有统一的意见,就怕这些文人士子是被人利用,到时候是福是祸就不知道了”。 赵文振眼露惊异,不曾想李千月竟有这般见识,但又一想这也没有什么奇怪的,李千月本来就是极聪慧的一个人,再加上长到岳父那边,听他说些什么,自己猜到一些也是正常。 捏了捏李千月的脸,笑道:“放心,你相公又不是猪脑子” 李千月笑了笑,“要是猪脑子才好呢,什么事都听我的了” 不用刻意打听,走在街市,充耳竟是关于此事的议论,除了李千月说的,他也听到了一些不同了消息,除了对辽金的恨意,就是对杨将军的赞许。 此次尽斩辽金兵士就是杨将军的功劳,这也增加了大梁百姓对大梁兵力的信心,只是他们不知道,进犯锦州村落的就是一队辽金普通兵士,跟其精锐相比,战力本就不在一个层次。 这次文人士子所谓的孔氏带头人,说来和赵文振还是老相识,孔宣乡试为中,又无空出补,便进了太学,跟着孔祭酒专心修学,按说这时候他应该在柴桑才对,怎么这么早就在京都了? 锦州的事不可能有人提前知道,再说年关前这事一点消息也没有,孔宣不可能是提前准备,可能就是近两日到的京都,只是刚巧赶上了此事。 孔宣来了的话,孔知大概也到京都了,不知道联名上书他会不会去,赵文振现在并不打算去找他。 按照孔氏的门风,孔宣这事多半是瞒着孔祭酒干的。 如果真要站队,他倒是会站在议和一边,能安稳的生活是最好的,再说真打起来留给自己发展的时间不多,会不会被当作炮灰还要两说。 火炮造出来虽说是为了以防万一,但知道火炮的威力后,宣和皇帝不定就没有开战的心思,毕竟和亲赔金这事对一个国家来说始终是一种屈辱,就像被别人踩着脖子一般,而且这一踩还是二十多年。 走了一圈,赵文振便回去了,事情刚刚发生,对立的两面还都在观望,除了明面上的消息,并没有再打听到什么。 晨风凛凛,鸡犬相闻之中,整个京都好像比往常醒的早。 “那帮酸腐文人今日可有举动?” 齐王府的暖阁里,火炉上茶壶中氤氲的水汽慢慢的升腾,暖黄的烛光照映着四处华丽的壁堂,斜躺在软塌上的男子一手撑着脑袋,说话间打了个哈欠,语气中有几分的慵懒,又有些不屑。 “今日尚未有行动,不过听说他们要联合京都所有的文人士子上书” “狗屁文人士子,只知道满嘴胡咧咧,打起来死的又不是他们,满嘴圣贤,却不知要害死多少将士,头脑更是简单的一塌糊涂,…呵,为大梁子民报仇?一群蠢猪” 男子的情绪有些激动,一下坐了起来,气氛的说了几句。 “殿下的意思是,有人在背后鼓动?” “不然你以为这群狗屁文人有胆违抗大梁律令” 宣和二十年,玄武大街发生拿起纵火案后,大梁新添了律令一条。 “凡在玄武大街公然闹事者,斩” …… 第二百四十二章 有辱斯文 回到小院的赵文振迎头碰上玲儿,这丫头大早上的不知在那洗着什么东西。 赵文振走近了几步,见赵文振走来,玲儿表情慌乱,连忙拉着水池里的床单,将自己正在搓洗的地方盖住,脸腾的一下红了。 “大早上的等太阳出来再洗不迟” 赵文振说着习惯性的摸了摸玲儿的头,玲儿只穿着中衣,领口微微的敞开,从赵文振的角度看去,刚好看见胸前微微的隆起,红色的肚兜掩盖住下半部分,玲儿低头时膝盖顶了顶,露出来的更多了些。 伸出的手停滞在空中,一时忘了收回来。 笑了笑说道:“长大了,咳…头发该洗了” 玲儿顾着衣物上羞事,哪里注意这些,赵文振走后,才觉一阵风灌倒衣领中,拉了拉衣领,小心的将刚才洗的地方露出来,上面一点殷红。 今年玲儿十六岁了,早上起来发现这事羞的不知道怎么才好,连衣服也顾不上穿,就先洗起了床单,小荷比她大一岁,去年就来了这事,所以她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到没有多慌乱。 只是见着少爷,她还是会害羞,这事还是不要让别人知道的好。 李千月见赵文振嘴上挂着笑意,走过来问道:“相公出去听到什么好消息了?” 这才正了正神色,刚才确实有一阵失神。 “那有什么好消息,子启今日应该就到京都了” 李千月答应了一声,便自顾去绣着新近学来的花样,小荷却是插了句:“这京都有什么好的,除了挤一些也没什么,怎么都往这里跑” 小荷一向牙尖嘴利,有时候又腹黑,这句话倒逗笑了几人。 仔细想想这京都却是也没什么好,气候不如江州舒服,吃的又不如青州多样。 在家中待了半日,玲儿这丫头今日奇奇怪怪的,除了吃饭的时候露了次面,其他时间都躲在房间里,脸上红彤彤的像是感了风寒。 打发小荷去看了下,只是笑着说玲儿有喜事,再问却是笑着怎么也不肯说了。 还要说赵文振一句“姑爷怎么净想着打听女孩子的事” 赵文振满脑黑线,不过一想也能想明白,从玲儿今天见自己的反应不难猜出。 “看来是真长大了啊,咳……” 临近傍晚时陆子玉派人来请,说是苏一尘已经到了京都,孔知也早到了,今日正好约着相聚一番。 这种时间相聚的地方,总是史玉虎来安排,这位京都阔少,乐意干这种事,而且自认比其他人有钱,就是开布庄的陆子玉都不如他,到也没有人跟他抢这事。 “各位,今日就到春风楼吧,追月阁太闹腾了” 其他人也不挑,反正是史玉虎出钱,说让去哪里去哪里就是。 到了春风楼,好像这里也清净不了多少,厅里呜呜泱泱的一群学子,二楼的雅间也只剩了一间。 史玉虎无奈的摊摊手:“看来没的选了” 看着春风楼里的学子文人,少说也有三十多人,几人或是十几人围在一起,说着什么,定是跟这几日闹的事有关。 人群里赫然看见孔宣滔滔不绝的说着话,几人进门,孔宣也看见了几人,转头看向一边。 再看孔知,脸色如常,好像并不惊讶自己族兄为何会在此地,这事这几日又闹得凶,一听便能知道在干嘛。 “子清这位族兄倒是厉害,这些人好像都听他的啊” 苏一尘说了这么一句,在柴桑的时候就看孔宣不顺眼,清高的要命。 孔知尴尬的笑笑:“族兄就要教训人,这倒是他乐意做的”。 赵文振注意着孔知的表情,看来孔宣这事他早就知道。 几人依阶上了楼,落入雅间内。 刚才听了些,忍不住也各自发表着看法。 “这些人,也不知道书都读哪里去了,也不想想真开战有什么好处,若是被人举报闹事,关进衙门里,受罪不说,还辱没了斯文” 史玉虎手里拿着一柄小锦扇,到不展开扇,指着桌面上的酒杯说着。 “没想到京都这么乱,我来时江州还没有传过去这事” “你在江州的时候京都也没传来这事呢,你怎么听到?” 苏一尘从江州出发应该是五日前,那时候这事却不曾传过来。 孔知喝了一口酒,道:“要真打起来,我到想投笔从戎,这翰林院的差事实在没法干,还不如上战场,就算战死了也是忠魂,明诚兄,你说呢?” “哦,挺好…” 孔知显然对赵文振的回答不满意,一大套孔氏理论连番说了出来,赵文振只好翻个白眼,投降认输。 一时间酒菜上齐,史玉虎用锦扇敲了敲桌子:“各位,今日为二位接风,国事就不要再议了,还是说说过几日上元节的事,我可是想好了要支持望波姑娘,到时候还要请各位大才子捧场啊” 孔知调笑道:“你不打算上去唱一个?说不定今年的花魁就是你了” 几人哄笑一声,史玉虎也不生气,笑道:“子清你这是嫉妒我的美貌不成?” 孔知做干呕的姿势,道:“要嫉妒我也是嫉妒明诚兄,你这样的就算了” 众人说笑间,听楼下闹哄哄的,有桌子被踢到的声音。 往窗外望去,只见一队官兵已围在了楼下。 “有人举报,尔等聚在此处,意图在京都闹事,现将尔等捉拿审问,反抗者后果自负” 领队的捕头朗声说着。 众学子脸一下变成了醋色,不自觉往后退了几步。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你们无凭无据凭什么抓人,我等在此处是为国之大事” “对,凭什么抓人……” ……. 连着七嘴八舌的一阵吵闹。 “都给我绑回去” 一声令下围着酒楼的官兵一窝蜂涌了进去,起先反抗的几人被官兵用刀背砸翻在地,抱着肚子面容苦涩,剩下的倒是乖了不少。 “啧啧,史兄,你这嘴今天莫不是开了光?” 史玉虎也没有想到,自己随口说的一句话尽成了真,锦扇在手上拍了拍:“我说什么来着…” 几人齐声说了句:“有辱斯文…” “来喝酒,管他们做甚”。 …… 第二百四十三章 嚣张 微风夹杂着细碎的雪花,纷纷扬扬的散落,担心中的骚乱还是发生了。 就是不知道衙门将这些学子拘役起来,会不会引起更大的骚乱,毕竟这些人代表的是人数不少的想要征伐辽金之人。 人声嘈杂,在二楼只能听见些许细碎的对话,这场乱哄哄的闹剧并没有因此而止,既然有人举报春风楼有人意图制造混乱,那针对的就不仅仅是大厅里的这些人。 很快领头的捕快带着一队人上了二楼。 “都带回去” 随着一声令下,雅间里的客人多被官兵揪了出来,这二楼的客人组成就要比一楼那些学子复杂的多,多少都是有些关系的,反抗的自然也要激烈些,掀桌踢櫈的声音不时传来。 这种环境下,几人也无法再饮酒,史玉虎鼻子出着长气,显然今日的安排让他觉得很没面子,但内心里更恨那些学子。 没有人说话,只是听着吵吵嚷嚷的声音越来越近。 一官兵掀开了雅间的帘幔冲了进来。 “都别动,反抗……” 这官兵的话没有说完,愣在了原地,手里握着的刀柄摇了摇,有些踌躇。 看这几位的反应,自己刚才的话明显是多余,没有人有想动的意思,几人都是盯着他。 京都与别州不同之处就在于,平常遇到的一个人说不定就有着极深的背景,是自己万万惹不起的,显然这位官兵现在就处在这样的思想当中。 几人的气场实在是强大,从穿着,气度,他都能判断出,这几位不一样。 后面的官兵不知道里面的情形,一下往里冲来,站在门口的那名官兵,被推搡着往前走了几步,手里按着的刀柄刚好抵在赵文振的身上。 “都别挤……” 这官兵反应极快,眼神惊了一下,急忙转身,推了推冲进来的几人,嘴里不耐烦的说着,似乎有些怒气。 “怎么回事?” 领头的捕快见这边没了动静,赶来查看。 “动作都麻利点,府尹大人还在衙门等着呢” 这捕头进来一看,扫视了一圈,见左首的史玉虎正一脸厌恶的看着自己,忙行礼道:“小人不知小侯爷在此,冒犯了各位,实在该死…” 说完瞪了一眼杵在雅间里的几名官兵:“还他娘的杵在这干什么?赶紧出去” 转脸又换上一幅笑脸:“小侯爷慢用,小人这就告退” “罢了罢了,我也不难为你,带着你的人,赶紧走……” 捕头笑着转身就要退出去。 “慢” 听到这声,捕头的身体抖了一下,脸上由笑变成惊惧的表情又变成了苦笑。 “这位大人有何事啊?” 赵文振声音平静,问道:“是何人派你来的?” 捕头脸上一阵苦涩,今日有一百姓到衙门举报,说这里有学子商议在玄武大街焚火明志,府尹也顾不上真假,便差自己全抓了,这时要是说府尹指派,怕又牵连了府尹,其他人自己虽不认识,可那位却是侯爷之子。 这捕头思谋了片刻,还是据实说了,得罪这位跟得罪府尹还是很容易决断的。 “捕头,请回吧,若别人问起……” “小人只是奉命逮捕意图造乱之人,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 赵文振笑着点了点头,为这捕头的识时务甚是高兴。 捕头又向史玉虎行了一礼:“那小人就告退了” 说着逃也似的走了,出门踢了刚才那官兵一脚,厉声道:“回衙门” 史玉虎尴尬的笑了笑:“今日真是不好意思,扫了兴致,改日追月阁补上如何?” “史兄说笑了,来日还是我做东,初来京都以后还要各位多照顾” 苏一尘这么说着,他这次来京都是为了在京都开设店铺,用到众人的地方不少,就拿张宝根来说,鸿胪寺采购茶叶就是很大的进项。 史玉虎还要争,却被苏一尘的话拦住了:“史兄再要争就是小看我了” 如此史玉虎也不好再说什么,锦扇在手上一拍:“那就听子启兄安排…” 赵文振想着刚才捕头的话,心里已经确定,这场学子掀起的闹剧,背后定是有人在捣鬼,至于是谁就难说了。 眼下对辽金的态度朝堂里分出两种不同的意见,除了蔡文之外主张开战的也有不少,对象一下就扩大了许多。 这么一闹,喝酒的兴致全无,说了会话几人就散了,苏一尘定好了地方再请。 …… 这场学子掀起的闹剧,并没有因为这些学子并拘押了起来而终止,京都衙门前更多的学子聚在这里,吵着嚷着让放了拘押的人。 如果说先前这些学子还有些犹豫要不要加入联名上书,这一下算是让他们下定了决心,心里怎可如此对待读书人的心思,变成了衙门无能听信谗言,关押报国学子的言论。 衙门外聚集的人群,除了学子外,其中还有一部分百姓。 这下京都府尹可是头都大了,连日的审问,并没有什么结果,这些学子的嘴比茅坑里的石头还硬,但也不能就这么不能把人放了,如果放了人不就坐实了衙门无能,这可不是什么好名声。 京都府尹李化雨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不知如何是好,外面的人只能驱赶,又不能全抓起来。 策划这事的人乐得如此,事情的进展有些出乎意料,但略过了联名一步,直接闹到了官府。 事情不可收拾,李化雨只得将此事上报,上面的意思就更加的简单明了,命李化雨三日内审清此事,没什么问题就放人,显然上面也不想过多的沾染这事。 民怨一旦激起就不是小事,到时候恐怕就不是大梁在这商量要不要打辽金了,恐怕辽金趁乱就会出兵。 三日的时间过去,李化雨是一个屁都没有审出来,外面的形式他又不敢用刑,如此学子跟官府的这场交锋中,以学子的胜利结束。 这场胜利助长了学子的气焰,有些学子更是大放厥词,指责上面不作为,朝廷的不管不顾让他们更加的肆无忌惮,有些言论听听都可怕。 天欲其忘,必令其狂,一场血雨腥风似乎在悄悄酝酿。 第二百四十四章 背后推手 几日间京都街市上的热闹盖过了天气的寒冷,除了每日游街的学子,就是上元节迫近,各处相继悬挂出的彩灯。 正月十四这天,小院中的房间笑声不断,明日就是上元节,赵文振问李千月想不想去,却引出上次中秋集会的事来。 玲儿谈追月阁色变,拦着李千月:“少奶奶,可千万不能去,那地方跟少爷犯冲”,说着脸上满是怖色。 虽然上次赵文振确实命悬一线,不过玲儿这种表情说出来还是引得几人发笑,说来跟追月阁有什么关系,就是换成春风楼或者其他的什么地方,还是一样会发生。 大武进来说道:“那个拿剑的来了” 赵文振微微一愣,一时想不起来是谁,来到厅堂见时才知道是齐王的侍卫青云。 “青云大人,好久不见,年过的好啊?” “赵大人好,在下一切都好” 青云有些木讷,但跟大武这个憨憨又不一样,青云不说话,眼里却有着精明,据赵文振所知,齐王的很多事都是交给青云去办。 “青云大人来是有什么事吗?” 赵文振也不坐下,站着笑问道,他可不会认为青云来给自己拜年的。 “齐王请大人到府上去” “哦…那青云大人等我会,穿件衣服就走” 青云微微迟疑了一下,见赵文振只穿着薄褂,说道:“大人还请快些,王爷在府里等着” 赵文振穿了衣服,大武在后面跟着,青云停了下来:“赵大人,王爷只说了见你一人”,看了一眼大武。 “大武,你就在家呆着” 上次听了都燕的话,赵文振知道青云的实力不止自己看到的那些,要是真有心对自己下手,大武也拦不住。 这次到没有去那座隐藏在街市中的别院,青云带着赵文振径直来到了齐王府,绕过曲桥回廊,来到一处院子。 “赵大人进去吧,王爷在里面等着” 青云说完便站在了门外,待赵文振进去后又将门重新关好。 “哎呀,明诚啊,坐坐坐,岭南的脐橙,我可是从皇兄那要来的,你来尝尝,甜的很呐” 见赵文振进来,齐王从软塌上起来,顾不上穿鞋,连走了几步,让赵文振坐下,将抛开去皮的一半脐橙递给赵文振,一张大嘴往后咧开,笑意无尽。 赵文振行礼坐下,掰了一半脐橙放入嘴中:“嗯,果真香甜,不知王爷可还有……” 齐王道:“明诚喜欢吃,我这里管够” 赵文振笑了一下,略有点不好意思:“呃,我的意思是我能不能拿一些,咳…明诚放肆了,王爷莫怪” 齐王手指着赵文振笑道:“你呀…拿便是了,吃个橙子都惦记着弟妹” “王爷见笑了,这东西我们可是见不到,托王爷的福,才有这个口福” 赵文振说完,只顾着吃,眼见着果盒里的脐橙只剩下一个了,见赵文振吃的如此香甜,齐王砸吧了一下嘴。 “明诚不问我找你来何事?” 赵文振顿了顿:“我不问王爷也会说,还是不多嘴的好” “你倒是没沾染官场阿谀奉承的习气,不过这么说话,本王不喜欢” 赵文振笑道:“阿谀奉承必有所求,我没什么求王爷的,自然不会阿谀奉承,这里又不是朝堂,说话自然随意些,若王爷要拿齐王的身份压我,任王爷处置便是” 赵文振说这些话,其实有些胆大了,只是有心试探齐王,也就无所顾忌了。 “哈哈,果然还是白鹭洲那个少年,本王倒是越发看重你了” 齐王说完,正了正神色道:“这些日子发生的事,你有什么看法?”、 赵文振将最后一个脐橙解决完,打了个饱嗝,揉了揉肚子,将果盘里的葡萄摘了几粒,摆在桌上。 “学子掀动的骚乱看似是文人士子的爱国举动,背后怕是有一只手在推动这件事,百姓举报学子要在玄武大街闹事可以看出,这背后的推手并不满意当前的闹剧,不够凶…” 又拿出一个苹果放在了葡萄的后面。 “学子跟官府的较量中学子取胜,便更加的肆无忌惮,百姓也加入到了里面,而这正是这背后的推手想要看到的,闹得越凶越是达到其目的,只是这件事如何收场,那就要看观望的这人怎么做了” 赵文振说完,将一个梨摆在了葡萄跟苹果的对面。 京都的局势虽然混乱,但细细想来也就两股势力在较量,当前出现的就是一股,另一股从头至尾作壁上观,其中可能还有加油添醋的辽金细作以及其他想法的人,但局就是这么个局。 齐王眉头皱了皱,眼中似闪过一丝的杀意。 赵文振身上一寒,抬头看了一眼齐王:“明诚满嘴胡诌,王爷就当听个笑话,取取乐罢” 捡起一粒葡萄吃了起来,静待齐王如何回答。 齐王刚才的反应已经说明赵文振说的丝毫不错,自己的谋算被人看破这种滋味真是不好受。 “明诚真是聪慧,那你说说这背后的推手是谁?” 齐王双手撑在桌子上,离赵文振只有一尺的距离,似笑非笑的看着赵文振。 赵文振心里咯噔一下,嚼动的嘴巴停了下来,没有咬碎的葡萄囫囵吞了下去。 “王爷,明诚实在不敢胡乱猜测……” “哈哈哈” 齐王盯着赵文振看了一会,大笑出声,赵文振浑身不自在,总觉得有一股莫名的压抑感。 “你这是怕了?” 齐王也不等赵文振回答,又说道:“本王要说这背后的推手是我,你可信?” 赵文振微微一愣,他从没有想过背后的推手会是齐王,齐王不是主张议和,怎么会让学子去闹着开战? 一瞬间赵文振觉得自己以前想的全被打乱了,脸上不可置信。 “哈,王爷真会说笑,这事难道比逗鸟还有乐趣?” 齐王听赵文振这么说,大嘴一斜,露出一个奸邪的笑容。 “人生三大快事,吃、喝、玩这事自然比不上逗鸟,只是前日进宫,皇兄正为此事发愁,本王也想替皇兄分忧,找你来就是想听听你的看法,果然没有让本王失望” 赵文振内心波涛汹涌,表面却表现的平静,桌底的手紧紧捏在一起,浑身梆硬。 第二百四十五章 准备 走出王府,赵文振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只来过两次的地方。 额头上明明有汗水沁出,不知为何后背却感到丝丝的凉意,摇了摇头哑然一笑:“这水真他妈的浑”。 齐王刚才所说,似乎没有开玩笑的成分,只是自己觉察到不妙时故意装了傻,不然说不定能听到齐王全盘托出,不过听完自己怕是出不了王府。 红墙黄瓦,点点白雪,几枝翠竹相衬,一幅上好的冬日雪景图此时却是索然无味。 赵文振轻轻提了提衣服,让冷气灌进去,因发热出汗的身体好受了几分。 从辽金细作被杀,到学子闹事,再到现在学子跟百姓一起游街,这一切的好像都是大梁民众对辽金的愤恨,如果说这背后有人促成了这事,第一想到的便是主张和辽金开战的人,但今天他听到的一切将这些彻底推翻。 “或许这一切根本就和辽金无关?” 想到此处,赵文振浑身一震,如果真是自己想的那样,明天上元节将是这场闹剧的终极目标,届时数十万的人群涌上街头,引起骚乱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赵文振急忙赶往城巡营。 “赵参事,这事你从何处听说?” 都燕听赵文振说上元节恐有人闹事,需得加强巡视,对于这空穴来风的事,都燕自然不慎放在心上,笑眯眯的问着赵文振。 “都统领,上元节出街的人众多,就算没有人闹事也该加强防御,小心火烛不是?再说辽金细作被杀的事才过去没多久,都统领不会忘了吧?” 听赵文振如此说,都燕神色认真了几分:“赵参事放心,上元中秋这种日子,城巡营自然不敢懈怠,我就是担心你听了流言” 赵文振没有在说什么,都燕所说武力不凡,但让他从今日的是想出些什么来,的确是为难他了。 出了城巡营,赵文振还有些不放心,转道去了京都衙门。 城巡营只二三百人,这些人在平时巡视自然是够了,但要在几万人的人堆里阻止骚乱,显然有点不切实际。 京都府尹对赵文振这个乡试状元还是很客气的,虽然赵文振现在所任官职有点寒碜,但毕竟年轻,再说现在赵亭升任御史,他又怎么敢小瞧了赵文振。 寒暄了几句,李府尹说改日去拜见赵亭,赵文振答应着,只说:“到时一定相陪”。 待气氛差不多了,赵文振才说道:“李大人,今日来算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还请莫怪” “赵老弟说那里的话,同在京都为官,互相帮衬才是,只要能出上力,有什么怪不怪的” 见李化雨如此,赵文振也就直说了:“明日还请大人让京都衙门的捕快帮着城巡营巡视一下街市” “哈,我当是什么事,好说,好说...明日我一定让捕快配合你们”。 从京都衙门出来,赵文振让大武跟着,两人赶去了军器司。 当初做火炮的时候,也做了些小玩意,只是当时就是想着玩一玩,并没有当回事,后面也搁置了下来,今天却是要非做出来不可了。 已经预见明天会有事发生,但他又不能不去,齐王已经说好,明日会去观灯,还让自己相陪,推脱不得只好做好万全的准备。 赵文振做的东西其实就是火铳,跟火炮的原理大致相同,只不过大小是火炮的千分之一差不多。 前面造火炮时,赵文振想到这东西,就备了些零件,一时不急着用反而忘了。 来到军器司,铁匠们已经放工,铸坊里静悄悄的,将零件取出,重新燃起炉子,叮叮当当的敲打起来。 原先已经准备的差不多,所以没多少时间,小臂长的火铳就做好了。 要是再短一些会更好,但以现在赵文振的技术,只能做到这么短,火铳的发射原理是火药燃烧提供动力,经铳管加速,将铁砂发射出去,铳管过长或者过短都会影响效果。 找来一些火药跟铁砂,细心的填充好,指向一块木板,郑重的点燃引线。 “嘭” 铳管口冒着青烟,立在对面的木板晃了晃,赵文振吹了一口铳管冒出的烟,大有赏金猎人的味道。 走过去看时,木板上密密麻麻的黑点,足有数十个,这就是火铳的特点,杀伤范围大,喷出去的铁砂像一张网一样,拢向周围的人或物。 这效果赵文振甚是满意,虽然出了要害部位不能致死,但足以自保。 能够正常打出,算是好事,赵文振想的起吗得调试几次,火铳还有一个缺点就是得提前装好火药跟铁砂,这部分工作虽然简单,缺要一定的时间,如果情况危急,根本来不急装填。 将火药装好,找来一块布包好,才出了铸坊的门。 此时已是繁星满天,看着街市上已经亮起的彩灯,赵文振心绪复杂:“但愿不要有事发生”。 虽然如此想,他却是知道发生比不发生的几率要大,学子的骚乱已经持续了几日,民众的情绪已经积压的差不多,没有必要再等下去。 如果朝廷出手的话,前面所有的事就都是白费。 第二百四十六章 黑暗与破晓 上元节花魁的的表演舞台搭在追月阁前的空地上,昨日已经打扮停当,今日天色尚明所有的彩灯已经点了起来。 街市上的人群熙熙攘攘,方向都是追月阁前那处不大的空地,去的早意味着可以占一个好的位置,若是等天黑了再赶去,就只能在角落里寻一处地方,或者站在运河对岸。 除了舞台前的空地,运河上还有不少的画舫可供选择,但这些地方的位置早在年初规划时就已经定了出去。 运河结冰,商船无法行驶,将商船改造成画舫,在以一定的价格租出去,这生意可以说一本万利,京都城里有钱的主不少,想在上元节争风头的也不再少数,所以除了定出去的位置,剩下的就成了抢手之物,要在今晚表演开始时才能敲定归属。 蔡家作为京都最大的船商,再加上蔡彬的背景,这有限的区域就落到了他的手里。 五艘装饰最豪华的画舫是蔡彬留给蔡文送人情的,蔡文倒是不大喜欢这种场合,今年会不会来就不知道了。 追月阁二楼的位置还是如中秋时一样,预留给京都文人才子,各楼的头牌表演时除了地下观众的呐喊,才子的诗作也是各楼追求的,往年凭才子一首诗,获数万打赏的例子也是有的。 天边的微光渐渐沉落,赵文振带着大武往追月阁走来,为了藏那把短铳,特意穿了宽大的戎氅。 舞台上不知那个楼里的不知名女子,在舞台上弹唱着,作为表演正式开始的暖场活动,这是很必要的,既能缓解观众等待的焦急情绪,也能让后面的表演有代入感,不至于突兀。 按照凸显后面表演的原则,暖场的表演多以搞笑为主,这样一来,第一个上场的无疑有些优势。 从人群里往前挤去,因衣服下藏着东西,赵文振不得不将一只胳膊撑起,防止碰到火铳,偶有凶神恶煞的人向后瞪一眼,看到赵文振身后如铁塔一般的大武,堵到嘴边的话又憋了回去,只是转头的一瞬间小声骂一句。 二楼的楼阁里,史玉虎趴在栏杆边,发现在人群中挤动的赵文振,使劲的挥着手,赵文振看看摩肩接踵的人群,无奈的耸耸肩。 此时天气虽未转暖,人群拥挤下,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往前看去,有些人头上还冒着热气,赵文振鼻子蹙了蹙,不大的广场却走了许多时间。 往二楼去的地方,人就稀疏了不少,感受到空气的清新,赵文振深吸了口气,递上名帖,依阶而上。 二楼阁楼里已聚了许多人,文人相轻的特点在此刻展露无遗,三两人或五六人的小堆聚在一起,认识的只点头致意,大武的出现引来几道戏谑的目光,跟这些文人士子相比,大武显的格格不入。 史玉虎迎了上来:“怎么今日你家的小丫头没跟来?” “呵,玲儿怕人多,带着昭昭在街上放灯呢” 孔知等一众跟赵文振相熟的都走来打了招呼,大家各自坐在廊椅上,谈论着今晚的花魁花落谁家,赵文振向下望去,除了人群有些喧闹之外,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之处。 广场外一街灯下,都燕站在那里,见赵文振看来,点头示意,广场周围,三三两两的散布着城巡营的兵士,楼下一处房间里,女子正换着衣物,没有看清人脸,窗户毋的关上了。 “赵大人,近来可好?” 赵文振的视线拉了回来,眼前这人有些熟悉,细想之下才想起,上次中秋雅集跟自己比写诗的就是这人,缓缓起身,行礼道:“公子好”。 “多日不见,大人已经食朝廷俸禄,而我还是一介布衣,真是惭愧”。 “公子心性洒脱,不愿被官场牵绊,是我羡慕公子才对” 两人的对话有些场面,先前只见过一次,比起才学这位算是当世的佼佼者,就是跟孔知相比也差不了多少,所以赵文振尽量表现的客气。 两人说了一阵,自觉无话可说,“赵大人今晚可有心仪的人选?” 对参加花魁竞选的几位,赵文振只见过秋水姑娘,其他的听史玉虎说过一些,但毕竟没有见过,不好评判。 “秋水姑娘,论容貌才艺,都是俱佳的” “嗯,我也看好秋水姑娘” 罗公子微微点了点头,见赵文振看着下面的人群,识趣的说了句:“赵大人再叙”,边往另一边走去。 “来了......” 赵文振眉头微皱了皱,人群里齐王一身锦衣,身后跟着青云,往这边走来,见赵文振看着自己,挥手示意。 “罗兄,跟那种人你说什么话?” 这边的几人向赵文振投来一个厌恶的表情,这般说着。 旁边有人附和一句:“就是,瞧他的样,我看状元也是蒙的”。 赵文振站在阁楼口,等着齐王。 “见过王.....” 赵文振话没出口,被齐王摆手拦住了,“叫王公子就好,王大嘴也行”。 赵文振微微一笑:“王公子”。 齐王走上阁楼,手扶着隔栏:“这里确实比画舫好的多,你看都能看见宫墙” “画舫还是要比这里好的,最少不会冷” 齐王转头看了一眼赵文振,“冷?” 拉了拉赵文振的戎氅:“明诚身子虚?节制些才好,啊...哈哈” 赵文振陪笑了两声,视线又往下方移去,人群的外围这时有不少学子模样的人,绣袍底下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怎么?有心事?” 齐王笑看着赵文振,心中隐隐的猜测始终让他感觉不安,虽然极力克制,但表情始终有些不自然。 “没事,出来是跟拙妻斗了几句嘴”。 齐王拍了拍赵文振的肩膀,道:“女人嘛,难免小气,不要放在心上”。 此时夜色已经笼罩了整个京都,四处的彩灯更显明艳,舞台暖场的撤了下去,换上一精明的中年男人。 “各位,今年的花魁竞选马上开始了,别忘了为喜欢的姑娘投票” 中年男人话毕,几家楼里的妈妈来到舞台抽签,决定出场顺序。 第二百四十七章 黑暗与破晓(二) 舞台上的表演已经开始,打赏的声音不断传来,因为是刚刚开始的原因,打赏的金额都不大,但数百两的数额还是能激起众人的一阵欢呼。 苏一尘因今年要在京都开设店铺的关系,跟着陆子玉去商贾子弟的席位走动。 年前大德成布庄的动作,让大德成在这京都商圈,名气大涨,多年来蔡家垄断的生意不少,这些商家多是敢怒不敢言,只在背地里小声的议论几句,还生怕人听了去,如今看到有人站出来打破这种垄断,心里自然是高兴。 虽然没有明确的站在大德成这边,但言语间透着喜悦,眼下大德成积极向南方各州扩张,大有包围京都之势。 因是第一次见面,能聊的话不多,简单的寒暄了几句,苏一尘和陆子玉又回到这边,各人也打赏了几笔,为的是留个名,要是说助那位楼里的头牌夺得花魁,这事史玉虎倒是更热衷些。 “你说这大德成能制衡蔡家吗?” “难说…大德成虽来势汹汹,但终究缺点底蕴,再说蔡家的背景这里谁比得了?” 商贾之家生意做到一定的程度,多会向仕途靠近,毕竟在世俗的眼里商贾难逃“贱商”二字。 如此商贾子弟多有习文,文采诗品先不说,这种文人相聚的场合是少不了他们的身影。 “听说那都统领也入了大德成的份,看来是不简单,或许有咱们不知道的底牌…” “你看那人,一看就不像是普通的世家子弟,还有这苏一尘,他家也有在朝里做官的,这到是难判” 顺着这人的眼神,其他人向跟赵文振身旁的人看来,此时的齐王虽穿着素衣,但气质自与他人不同,这种娘胎里带来的东西,其他人比之不得,再加上一旁的青云眼睛像探照灯似的,左右扫视着,让王公子看着更加的神秘不凡。 “管他的…不管谁胜出,咱们不还是这样活着,哥几个不要忘了今日来是干什么的….” “对对对,这些是该是老头子们考虑…” 不时此起彼伏的打赏声响起,这些人今晚多少带着些家族的任务,打赏谁不打赏谁多是定好的,但看到自己喜欢的还是会偷偷小赏一点。 “青云,赏” 舞台上春风阁的望波姑娘唱的一曲《绛红头》,叫好声不断,王公子也面带喜色说出了豪气的一句话。 青云将一张银票递给在一旁候立的侍女,侍女行礼点头,蹬蹬蹬跑下了阁楼。 “阁楼,王公子,赏望波姑娘一万两….” 欢呼声停滞了一秒,紧接着是更加激烈的叫好声,观众的目光也纷纷望阁楼这边看来,台上的望波玉指轻捻琴弦,朝这边微笑点头示意,今晚的第一个万赏,直接将气氛推向了高点。 刚才议论的那人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朝这边看了一脸,心下已经有了决断,今晚回去知道该向家里的老头子如何说了。 感受着看向这边的几道不善目光,赵文振打趣的说道:“王公子,今天好像有点小麻烦啊” 齐王向后看了一眼,几名年轻的后生眼神不善的看着这边,好像自己抢了他们什么东西似的。 “呵,本…咳…我像是怕麻烦的人吗?” 赵文振哑然一笑,这京都怕是没多少人能找这位的麻烦,这几个愣头青最好不要争风吃醋跑来找不痛快,不过到真想看看青云的实力。 这般想着,看了青云一眼,这侍卫还是尽职,台湾的波涛丝毫没有影响他左右摇摆的脑袋。 再看一看大武,已经靠着围栏,呼呼打起了瞌睡。 赵文振轻笑一声,果然还是要自己有点自保的本事,靠大武…梦里怕是救不了自己啊。 “这老头子也来了” 赵文振顺着齐王的眼神看去,见蔡彬领着蔡文上了一艘画舫,后面还跟着几位京官,齐王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好像再看一件多有趣的事情。 与民同乐的事,大梁从来就不禁止,所以每到这种节日,有很多官员混迹在百姓中间,给人的感觉倒是其乐融融。 赵文振的目光转移,看向广场上的人群,外围的学子已经聚了百来人,倒是没有什么反常的表现,看上去就像是来观灯的。 “王公子,蔡少请您过去” 被青云拦在两尺外的一人,恭敬行礼,头没有抬起,等着齐王的回答。 齐王转头看了一眼,微微沉吟片刻,“带路吧” “明诚跟我走一遭?” 齐王的像是在询问,但语气已经表明赵文振得去一趟。 他和蔡彬之间的微妙关系,又不可向齐王说明,只好硬着头皮应了下来,走到楼梯口时,踢了大武一脚。 这憨憨才呼的醒了过来,擦了一把流出的口水,突的一下站了起来。 “哈哈,明诚啊,你这位兄弟甚是可爱…” 赵文振嗤然一笑:“王公子见笑了……” 到了画舫,赵文振做为一个晚辈,插不上什么话,只坐在一旁,往舞台这边看来。 现在他算是知道哪些富商为何会掷千金来求这画舫一席了,这里的确是最好的位置,舞台清晰可见,坐着平视过去就能看到想看的一切,且还有数百米装点灯笼的江景可赏。 蔡彬往画舫外移去,秋水快要上场了,蔡彬对秋水又甚是喜欢,这时出去想必是为秋水打赏站台。 人未上场,琵琶声似马蹄声踏来,接着秋水从幕后走来,一袭冰蓝色的衣裙,衬出几分的清纯,面若桃花,开的恰到好处的领口,让人一眼便能看到不输于望波的资本,又不会显得太过媚俗。 琵琶声转,如大小珠玉落盘,秋水起声吟唱,观众安静了下来,静静听着台上的表演,琵琶声再转似撕裂的锦帛一般,琵琶声暂歇,只听秋水清灵的声音穿梭回荡…… “画舫,蔡公子,打赏三万两…….” 报赏声,将观众从琵琶营造的画面里拉了回来,好像是要把先前的呼喊声补回来,人潮汹涌间,丝丝的热气飘起。 琵琶声暂歇后,更加急骤的声音响起,如万马本来。 隐在观众里的几个人影在这时动了,袖底露出一抹寒光。 第二百三十八章 黑暗与破晓(三) 黏湿的液体在空气中喷溅出来,血液糊住了男子的眼睛,短暂的沉寂,之后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声。 “杀人了…….” 男子虽用出了自己的最大声音喊出这句话,但观众这时的注意力全在舞台上,只有附近的几人发现了这里的异状。 倒在地上的白衣男子,不断喷出的血液,黏在自己身上散发着血腥味的液体,慌乱在一刻间爆发,刚才喊出那句话的男子,不及跑出两步,一柄长刀从他的后背穿过,透出前胸,透体的冰凉传遍全身。 随着这名男子的到地更多的人发现了这里的异状,人群左右奔走,顿时乱成了一锅粥,舞台上秋水看到一人被长刀透体而出,大惊失色,琵琶弦断。 呼喊声,惨叫声不断,好像刚才一切都是在做梦,舞台上的灯笼被慌乱逃窜的人群碰到,两边的青烟绫缎腾的一下烧了起来。 人群外巡视的城巡营兵士往这边赶来,奈何人群四散逃窜,前进不得一步,观众外围的学子已经被砍杀了数十人,这些手持长刀的杀手好像是一瞬间冒出来的,在他们的身上没有特殊的特征,看来是早早就混迹在了人群中。 阁楼上的陆子玉等人退到阁楼最里面,二十几个人挤在一间房中,陆子玉打开一扇窗户,看着下面的情形,舞台的木梁已经烧断,砸了下去,弥漫的青烟让这一切显的不真实。 混乱的人群中十几人人却是往画舫那边奔去。 青云在暴乱发生的一瞬间已经将齐王护在了身后,长剑出鞘,警惕的盯着画舫舱门,大武守在赵文振身前,在前面是蔡家的几名家丁,此时也已是长刀在手,身体微微前倾,随时准备着出手。 “终究是来了吗?” 赵文振暗叹一声,右手伸向氅袍底下,看了一眼船窗边的灯烛,如果有人打进来,他得第一时间拿到这灯烛,不然纵有火铳也无用。 一道鲜血飚射在船幔上,门口的侍卫应声倒地,紧接着数道人影冲进了船舱。 这些人实力远非一般的亡命之徒能比,行动看似无章,但彼此间配合无间,蔡家的家丁只阻挡了一瞬就倒在了地上。 青云抬手一抖长剑,一声轻吟,如龙般刺出。 赵文振眼中精光一闪,“快…太快了…这就是青云真正的实力?” 在刚才一瞬间,赵文振都没有看清,青云的剑就已经到了冲来刺客的面前,显然这些刺客的实力要远胜辽金细作,长剑当面的两人果断的向两边一翻,砸翻了几张桌椅,但躲过了青云直刺横扫两剑。 青云第三剑还没有刺出,后面两名刺客已经杀了过来,青云不得不抽剑防御,大武看了赵文振一眼,赵文振点头示意后,手里的菜刀横头辟出,那架着青云长剑的一名刺客直接被劈退两步,青云长剑一转,剩下的一名刺客脖茎被洞穿,长剑抽出带出一股血雨。 蔡文此时面如苍纸,躲在船舱的最里面,袖底双手紧握成拳控制着不让发抖。 见同伴被杀,刺客的眼神中显出几分的狠厉来,七八人连砍之下,青云和大武被逼退了两步,大武菜刀架住一柄劈来长刀,一拳捣出,那人直接被砸飞出船舱,木制的舱壁被砸出一个大窟窿。 赵文振手里紧握着烛台,火铳也已经握在手中,往齐王这边挪了一步。 齐王好像没有半分的慌张,双脚微分,让自己的身形定在那里,感觉到赵文振向自己靠近,微微转头一笑。 外面的呼喊声渐渐隐去,接着的是更加激烈的打斗声,城巡营的兵士终于赶到了广场上。 刺客虽有三四十且实力也不弱,但对上上百人的城巡营兵士,还是有点难以抵抗,刺客边杀,边往画舫这边退。 突然一声尖利的哨声划破夜空,只见追月阁的阁楼顶上,一黑衣蒙面人站在那里,广场上的刺客听见哨声,齐齐往阁楼顶上看了一眼,转身往画舫奔去。 没了和城巡营兵士的缠斗,这些人速度陡然增加了不少。 画舫的舱篷被劈碎,里面的情形暴露出来,青云和大武两人在前,守护着齐王赵文振等人,刺客向蚂蚁一般向画舫涌去,却又被劈翻出来,又站起身子,再度涌去。 阁楼这个被刺客遗忘的地方,陆子玉此时的心里翻起惊涛骇浪,看着那个画舫中手持烛台,镇定异常的身影,眼里阵阵模糊,好像这一瞬间他不认识这个人了,还有常跟在赵文振身后,憨憨的大武,他一拳竟然能把人打吐血。 船篷被劈碎,青云和大武顾了前面,后面不知何时已经悄悄的摸上来一名刺客,站在蔡文后面的一名京官被一刀砍翻,刺客再度举刀。 “嘭” 火光一闪,接着便听见那名刺客的惨叫,就在刚才那刺客想要砍杀蔡文时,他果断的点燃了引线。 刺客还在涌来,没人过问赵文振手中的东西。 蔡文投来感激的目光,刚才死亡离自己是何其的近。 城巡营的兵士这时也已经杀到,刺客被夹在中间反而更加的凶狠起来,拼着受伤也要硬突进来。 就在此时,青云手里的剑突然变成了两柄,左右手各持一柄,身前顿时被清空了不少,压力顿减,大武按在身后长刀上的手这时也松开了。 都燕杀到,刺客被砍杀在地,仅剩的几名刺客眼见形势不妙,想要逃走,但已被城巡营团团围住。 几人面色惶恐背贴背靠在一起。 “抓起来” 又是一声哨声传来,与先前不同,这哨声急促,似乎带着某种决绝。 不待城巡营兵士上前,几人横刀自刎,几具尸体颓然倒地。 “他娘的…….” 都燕骂了一声,左右看了看。 “出这么大的事,衙门的人都死了吗?” 赵文振也是眉头一皱,先前他给京都府尹打过招呼,到这时还不见人影。 青云收剑而立,站在一旁,大武将带血的菜刀擦干净,别回腰间,冲赵文振笑了笑。 第二百四十九章 黑暗与破晓(四) 蔡彬领着府衙捕快,急急赶来,见满地尸体,慌张间差点绊倒。 “父亲…父亲…” 此时的蔡文已经无力支撑疲软的身体,跌坐在残木间。 “儿来迟了” 蔡彬扑倒蔡文跟前,声泪俱下慌忙查看蔡文有无受伤。 “扶我起来…” 蔡文的声音极尽疲惫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蔡文挣扎着向赵文振这边走了两步:“赵大人,今日多谢救命之恩” 说完蔡文行了一礼,看向齐王:“王爷,今晚的事,还望王爷如实向陛下言说,臣恐要休养几日” 齐王道:“相国大人放心,本王自会向王兄言明,相国好生休养便是” “蔡公子,扶相国回去,这里本王来处理” 赵文振这下是真看不懂了,今日之事甚是蹊跷,先前诸般定是这两人中的一人掀起,今晚这些刺客的目标却是这二人,难道还有另外一人在这局中? 将火铳藏入袖底,脑海中三十六计闪过,此时该当远离这里。 “齐王,我到那边看看” 齐王点了点头,赵文振带着大武自去,走到阁楼时,陆子玉等人也从阁楼上下来。 “明诚兄受伤了?” 听陆子玉这么说,赵文振才觉脸上一阵火辣辣的。 “哦…无事,被劈碎的木屑打到了而已” 广场之上血腥之气弥漫,这些世家子弟那受的了这些,气冲鼻孔,多已扶墙呕吐,史玉虎更是不济,已经吐的脸色蜡黄,瘫坐在地上,头笄歪斜,全无仪态,被张宝根扶起,才堪堪站稳。 追月阁大厅最里面,三四十人挤在这里,舞台的火已经引了过来,城巡营的兵士已在外救火,这些人大多是各楼的姑娘,这般阵势早已吓的三魂离体,哭喊声一片,跪地祷告者不少。 角落里两女子双手紧握在一起,身体不受控制的抖动着,拖地的绣袍刚才跑动间早已经被踩踏撕掉大片,雪白的肌肤裸露在外,也顾不上遮掩了。 “秋…秋水,咳..咳咳..这后面可是运河?” 此时烟雾已经漫到这里,嘴一张开便被青烟灌入,呛得说不出话来。 “啊?…” 秋水显然惊吓过度,眼神恍惚,愣了片刻才明白素娥的话。 呆滞的点了点头。 素娥起身,抓起一张板凳,向身后的墙壁砸去,刚才惊吓过度,此时又有烟雾呛人,没砸两下,便伏在地上咳嗽不止。 “都别哭了…咳…咳咳…不想死就砸开这墙壁” 素娥努力喊出这么一句,却被烟雾呛的咳出了泪,这些人像是被这一声喊醒了,一人起来拿起凳子来砸,其他人也纷纷效仿,或拿木凳砸,或几人抬张桌子用角撞,实在无可用之物的拿起筷子使劲凿着。 火势甚大,储水根本就无法将这火扑灭:“赵大人,水已经用完,火势控制不住了” 一城巡营的兵士来报,这时若是去他处取水,定是来不及。 赵文振扫视了一圈,看见被火光照的明晃晃的冰面。 “快,破冰取水” 陆子玉等人也加入到了灭火的队伍中,暂时忘记了这里的数十条人命。 都燕带人查看现场,三十四名刺客,尽数死亡,其所着服饰面貌皆于大梁子民无异,所用刀器也是大梁军器司所造。 京都府尹李化雨,惶惶而立,昨日赵文振来找自己时,虽口头上答应了他,但今日却没有让京都衙门的捕快出来巡视,自己也在府中设宴,饮酒作乐。 当时只以为,往年都无甚事发生,今年也不会有事,再说城巡营有几百兵士,有事发生也是足够了,谁成想变成了这样,要不是蔡彬到府衙求救,他这会应该已经醉倒在府中了。 刚才来时一看,酒一下就全醒了,数十条人命。 “我这府尹也太惨了,这已经第三次了” 心里暗骂一声,此时已经无心办案,自己这官怕是当到头了,只求齐王不要这会治自己的罪,就是贬为庶人他也认了。 如此跟在齐王的身后,微弯着腰,一言不发。 追月阁这边,除了城巡营的兵士,府衙的捕快也赶来灭火,火势被压了下去,残木上偶尔迸发出一个火星来,烧裂的木炭中间冒着丝丝热气。 就在刚才大火烧的最凶时,那堵墙壁被众人合力砸破了,运河上清冷的长风灌入,青烟被吹去前厅,这些人头脑清明了几分,获救后的喜悦自无法言说,彼此望上一眼,便往破口外跳下。 天气尚未转暖,但河水的温度已经与前时不同,临水的冰面消融,在河面上的也就两指厚度,人跳下去,冰面立马就破开了,上面砸破冰面容易,但是想要从底下撑破冰面,腿脚无法着力,就难的多。 眼见着跳下来的几人沉入冰低,再没有上来,秋水抓着岸边拇指粗的一颗树,另一只手紧抓着素娥,枝条上已沾染了丝丝血迹。 “素娥姐,抓紧了,千万不要放手啊” 秋水的声音带着哭腔,上半身裸露在外的她被冻的上下牙关当当响。 齐王查看了这些刺客的尸体,有用的线索一点也没有找到,便将这里的事交给都燕和京都府尹,自己往回赶去。 “王爷,带头的学子被杀了…..” 马车上,青云向齐王汇报着,齐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依你看可是蔡文那个老匹夫所为?” “不是,刚才那些刺客险些要了他的命,看他的样子对这事一点都不知道” “既然不是他,又不是辽人,会是谁呢?” 今夜的这些刺客显然都是训练有素,实力更是不凡,连青云和大武联手也只能堪堪抵挡。 突然,马车停了下来,一黑衣人落在马车上,马车车篷被一剑掀翻,四散砸落,青云抽剑飞出,却是被黑衣人一脚踢飞,月光下,寒光一闪,马车壁被一剑刺透,剑刺向齐王。 青云从马车后面一把将齐王拉出,剑一挑,挡下这一剑,马车立时四散,只剩下一个车轮左右晃动,马匹受惊嘶鸣着沿街狂奔而去。 而此时街角,赵文振隐身在此处,刚刚灭火之后,他见齐王不在,又想到今日的事,怕远没有结束。 策马赶来刚好看到这一幕。 剑影晃动如翻飞的风扇叶片,赵文振惊叹:“我的个乖乖,这就是传说中的大内高手?” 第二百五十章 黑暗与破晓(五) 齐王倚在一门柱旁,看着打斗的情形,眉头紧绷,思谋着如何破除眼前险境,此时若自己夺路而逃,尚不知刺客还有没有同谋,不若待在此地,有青云在还可保一时安宁,这般动静必会引起他人注意,等官军赶来此危自解。 如此身子往里靠了靠,尽量让眼前的木柱挡住自己的身形。 剑风呼啸,金铁交击的声音如滴水击石,响彻长街,密集而纷乱,黑暗中火花四溅,令人心惊胆颤,北风划过长街,吹动刺客的长袍,蒙面的黒巾被掀起一角。 街市周围的店铺算是遭了秧,先前被轰飞的马车砸开了几间,这些店铺大多都有人住,灯光亮起,又快速的熄灭了下去,只听呼呼风声夹杂着剑鸣之音。 人影翻飞,青云手中的剑极力封锁刺客的进攻,并边战边进,将刺客逼退了十几步,这个距离,刺客想舍弃青云而击杀齐王已经是不可能。 青云手中剑法大变,刚才的顾虑已经没有,但又不敢将刺客逼的太远,两人现在斗的胶着,若还有刺客杀出,自己根本没有机会回救齐王。 青云手中双剑舞的像一张网,极力化解这如山岳般压来的攻势。 他的武功算得上是一流,但此时这刺客的剑法实在厉害,迅疾之中蕴含杀招,看似柔风一般,每每触之却是刚猛异常,犹如夏雨引发的洪流,迎面而来。 极力的抵挡仍旧左支右绌,眼前金铁交锋的火星乱绽,须弥之间,又是一招重力杀招,将他舞出的剑网硬生生的刺穿。 刺客所持之剑,已经算不得剑,足有一人长短,时而单手持剑突刺,时而双手持柄砍砸,变换无形,迅速又极尽自然,令人眼花缭乱。 青云的双剑刚刚被砸开,刺客已是一剑刺来,青云阻挡之际,刺客已抬起一掌轰至面门,黑袍被风撩起,露出一截白皙皓腕,青云面露惊色,向后一个翻滚,狼狈避开。 他再度起身时,自己刚才极力逼退的刺客已经将他又打回了马车破碎的地方,剑光再度刺来,青云举双剑阻挡,刺客手在腰间一闪,一柄飞刀已射向他的腰间肋。 不想这刺客竟还有暗器,刚才的打斗中并未使用,大概就是等这青云顾忌身后齐王的一刻。 青云足尖一点,地上已经断成两截的车辕,被他踢起,向刺客激射而去,刺客并未躲避,一剑劈下,半截车辕应声变成两半,砸向两旁的商铺,斩来的剑光猝然转柔,刺进他的胳膊,又抽了出去。 青云顾不得伤势,双腿发力,一蹬地面向后猛退,此时再战已经毫无意义,他不可能胜过或者杀死这人,那么趁着自己还有战力护着齐王逃走,或可有一线生机。 就在此时,一匹奔马轰然冲来,青云堪堪躲过,马头撞在了紧追青云的刺客身上,马声嘶鸣,刺客的身体已经飞在半空中,就在马头贴近刺客的一瞬间,几道寒光贴着腰身飞出,破空而来。 寸长的短刀,在青云的瞳孔中渐渐放大,“笃,笃,笃”三声劲响,齐王面前的木柱被飞刀的劲气炸开,而齐王的身前,青云已经到地,身上插着三柄飞刀,尽中胸、腹等要害部位。 青云的身体贴着齐王划向地面,齐王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呆立在那里,眼中满是怖色。 “王爷,快跑…” 青云用自己最后的一丝力气,将齐王推了一步,身体砸落地面,手中双剑却未离手。 而被马车撞飞的刺客此时已经起身,大叫一声,飞劈而来。 “嗯?…女子?” 街角的赵文振心下一惊,难以想象,将青云逼的毫无还手之力的刺客竟然是一女子。 不时又有数匹马本来,马蹄声如雷鸣一般席卷长街。 都燕一踏马鞍,飞升而起,手中长刀劈出,刺客遇阻落地,数十道箭镞破空射来,刺客被一箭射中肩部,撑刀而立。 “放下兵刃,免你一死” “呵呵…哈哈哈…” 刺客抬头看着说出这话的齐王,笑容可怖,像是地狱爬出的鬼魅一般。 “放下兵刃,认你宰割吗?齐王可还记得温家?…..” “你竟是温家余孽?都统领,本王命你,即刻捉拿此贼,若是逃脱,定治你罪…” 齐王跳脚喊着,像是被人扒开了一层遮羞的外衣,有些气急败坏。 都燕长刀狂舞,向女刺客杀去,受了箭伤女子的速度已经不及先前,被都燕劈退几次。 声音却是越来越大:“温家上百口的亡魂,一刻都没有忘过要拉你下地狱,今日我纵死也要杀了你…” “噗…” 女子分神之际,都燕一刀劈至,虽堪堪阻挡,但剑刃深入肩骨,黑色的衣袍被鲜血浸透。 “呵呵…温家早就亡族,看来是本王疏忽了,竟留得你这余孽在人间,呵…也好,今日就让你明白蝼蚁终究是蝼蚁,向复仇?下辈子再来找本王吧” 齐王抓起一名兵士的衣袍,擦了擦手上沾的血液,讽刺的说道,此时的他与平日里完全是两样,地上青云的尸体还有丝丝的温度,可这位他忠心守护的齐王,却连看都没有看一眼。 女子一把折断箭杆,双手握住剑柄,猛力砸来,已毫无章法可言,都燕被连连劈退,身后的城巡营兵士冲来,却被连连轰飞,尸体的碎块散布在街市上,血腥之气冲脑。 轰飞冲来的兵士,这女子又是一柄飞刀射出,直击都燕面门,都燕回刀阻挡,女子双足锰蹬地面,身体急速前冲,手中长剑直刺齐王而去。 “你他娘的疯子….” 齐王怒骂一声,来不及回身逃跑,都燕一刀劈来,女子却没有回身阻挡,只身体微微斜了一下。 本该斩断女子手臂的刀却是擦着后背而过,削下一块肉皮,而女子直刺齐王心脏的剑也偏了一分,穿透肋部而出。 女子的眼中闪过一丝的遗憾,此时她若执意杀死齐王,都燕的刀定会先她一步斩杀自己,不得不抽剑回挡,身体擦着地面划出十几步。 此时更多的官兵聚来,见事已不可为,女子足尖一点上了两旁的房顶,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全城搜捕….” 长街的尽头,赵文振目睹了这一切,满地的碎木,一具具的尸体,惨烈如此。 第二百五十一章 女刺客 黑暗的运河边,一辆马车哒哒的走着,赶车的人并不急着赶路,只是让马车保持着前进。 运河的另一边人声鼎沸,无数的火把在城中穿梭,急促的敲门声和带着怨气的开门声同时响起,紧接着就传来一阵孩童的哭喊声,闯入的兵士举动多少有些无礼。 这也不怪他们,京都城内有人刺杀齐王,致齐王重伤,侍卫惨死这样的事,怎么说都是一件大事。 是的,刺客的那一剑并没有让齐王嗝屁,只是穿透了肋骨,失血过多晕了过去,这个时候大概已经被七八个御医围着轮番诊治了。 京都衙门的捕快全部出动,合着城巡营的兵士,足足有三百多人,今夜不把京都翻个底儿掉怕是不会甘心了。 靠近军器司的一排破旧民房前,马车停了下来。 “侠女,请允许我说一句,本人虽在朝为官,但对恶吏贪官甚是深恶痛绝,每每不能手刃其贼而后快,今日侠女之风范,在下实在是佩服的五体投地,简直就是在世花木兰,不对….是在世孟姜女…也不对…呃,反正就是很厉害的那种了” 马儿好像有点听不下去了,鼻子里发出突突的声音,甩了一下头,碰的马缰叮叮当当响,车篷里没有任何声音,赵文振心下孤疑,“难道没有上来?” 就在他头伸进去查看时,一把短刀抵在了自己的喉咙上。 一瞬间他就做出了极其明智的决定,双手抱在头上,尽量后仰,眼睛向下看着将青云射死的飞刀。 “别动…再动就割破你的喉咙…..” 声音尽管虚弱,但还是能听出是一个柔美的女音,不过这柔美的声音听在赵文振的耳朵里,却是阵阵的寒意。 “侠女,我不动,咱有话好好说……” 赵文振挤出一个笑容,说完紧张的咽了口唾沫。 是的,他怂了。 虽然此时火铳已经重新装上了铁砂,火折子这时他就捏在手中,但他可不认为,这个杀了青云的刺客,会等他吹燃火折子,点着火铳引线,再将火铳瞄准她。 “说,你究竟什么目的?” “啊?” 赵文振稍稍的疑惑,换来的是脖子上更加冰冷的寒意。 “女侠姐姐,我就是不想你被奸人所害,你别看那个都燕刚猛,其实是个同志,你知道同志吗?就是你们说的龙阳之癖,还有啊…” 赵文振还想交代,远处却是火光闪动,还隐隐的听见杂乱的人声。 “侠女,咱们还是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吧,等那帮人过来,别说你,我也玩完了” 不见回应,赵文振小心扭头看了一眼,微弱的光亮中,女子晕了过去,只是反扣在赵文振脖子上的那只手,依然有力。 人声越来越近,赵文振跳下车,拉着马车转向那排废弃的屋舍,前面住人的地方已经听见了敲门声。 当他把女子抱下马车时,才知道她受的伤有多重,背部的衣衫大片撕烂,一片血肉模糊,手指触之细嫩处,明显感觉出与皮肤的不同。 将女子面朝下放置在一张长椅上,将自己的氅衣解下,盖住她背上的伤口,自己附身趴在门口,听着外面的动静。 犬吠声渐渐的平息,几处闭户声传来,他松了口气,这处破旧的排房,以多年没人居住,去年雨水浸泡,最边上的几间已经房倒屋塌,没人注意到这里也是正常。 赵文振走过去探了探她的鼻息,拉下面巾时,呆立在了哪里,屋内光线虽然昏暗,但还是能看出女子挺立的鼻梁,一张毫无瑕疵的脸上不施粉黛,嘴角一丝血迹,更显的凄美异常。 赵文振深吸了口气,告诉自己,在别人不知情的情况下有些事还是不能做的。 伸手触了一下鼻底,感受到平缓的气息,慌忙收回了手,出了门。 此时京都城恐已经无人能眠,追月阁的火势已经完全被浇灭,烟火的味道却还没有散去,跳入运河的那些人也被人发现救了上去,只是有些人已经沉入了河底。 广场上死伤的人也被抬到一起,摆成了一排等着家人认领,除了三十四名刺客,学子死了七八个,普通的百姓也有数人,被刀剑所伤的就更多了,不过这些人早逃离了这里。 一切都像是做梦一样。 前一刻琵琶声激昂,秋水的声音柔媚,下一刻刀光火影,惨叫连连。 京都府尹耷拉着脸,站在一旁,看捕快清点着尸体。 嘴里带着哭声重复着两个字:“完了…完了…” 景兰山的那边,隐现出微光,寒风吹过运河两岸,彩灯还在,只是谁也没有心思再回忆这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清晨的寒风中,赵文振返回了那处破旧的棚屋,推门进去时,熟悉的寒意袭上脖茎,他自觉的举起了双手。 女子向门外看了看,见没有人来,才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长剑,呃…算是长刀。 “去报官了?” “侠女姐姐,我哪里敢报官,我是给你买药去了…” 说着晃了晃手中的袋子,又拿出针线来:“麻烦再趴回去” 女子一脸警惕的看着他:“你要干什么?” “缝伤口啊,缝起来好的快” 看着赵文振一脸猥琐的笑容,女子厌恶的翻了个白眼:“出去” 突然又将长刀架在了赵文振的脖子上:“站到门外,若是敢出院子…” 说着将刀往赵文振脖子上依靠,眼神狠厉。 赵文振哪敢不从,乖乖的退出门外,将快散架的两扇木门拉好。 心里暗道:“果然在厉害的女人脑子都不够用” 自己要是想报官,这会就不是一个人来了,这处排房早就被官兵围死了,还能让她刀架在自己脖子上? 不过想是这么想,但赵文振真不会这么做,有些事还是要找人家问清楚的,比如,齐王到底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屋内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他的头不自觉的往门缝偏去,想到那柄怪怪的长刀,又乖乖的转回了头,清醒的没有一点杂念。 屋门被打开,这扇年久失修的木门终究没能扛过几次开合,咯吱一声,脱离了门框的束缚。 此时的女子已经脱去了身上被血液浸透的破烂衣衫,只穿着赵文振的氅衣,腰间扎着一根麻绳,光脚踩在地上,往上看去,一双匀称的小腿白的发光。 “这腿…” 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杀气,赵文振急忙将视线调整到正常位置。 第二百五十二章 明知山有虎 冬日的阳光穿透柳树的枝桠,柔和的洒在地上,几只麻雀扑腾下来,啄食着草籽。 这一夜赵文振眼都没有闭过,此时蹲在破旧的排房门口昏昏欲睡。 屋内的女子狂风骤雨般吐食掉十几个煎包,舒畅的打了个饱嗝,伸了伸懒腰,牵动身上的数处伤口,不禁让她皱了皱眉头。 阳光透过那扇到在地上的门板,照在她氅衣不能包裹的小腿上,有点反光,长发自然的散落下来,如此美艳的女人,难以将她和昨夜的刺客联系到一起。 赵文振相信,如果这女人去参加今年的花魁竞选,不用表演才艺,往台上一站就够了,自有人神魂颠倒的为她打赏,比之什么秋水望波,她太过脱俗了,像不曾沾染过世间的烟火一般。 但赵文振这时却没有欣赏这些的心思,这个女人手中的长刀,比青云还要厉害,说她是扈三娘也不为过。 可这女人却有一个极尽温柔的名字,温柠。 这是赵文振对她所有的了解。 听到这个名字时,他也是嘴角抽了抽,感觉叫温三娘更贴切一些。 不过他也就是想想,哪敢说出来。 也就早上这一会,那把长刀就在自己脖子上上上下下五六次。 气的赵文振几次想要举铳而起。 最后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实在是没把握啊。 火铳的杀伤力有限,昨晚打出的那一下,刺客也没有当场毙命,还是大武补了一刀。 头脑猛点了一下,撞到膝盖,赵文振醒了过来,擦了把嘴角的津液,咂巴了两下嘴。 “你放我回去吧,好不好?”赵文振带点哀求的说道。 见那边没有反应,他继续道:“我一夜未归,妻儿老小定是急疯了,再要是报官满城找起来,找到此处,你不就暴露了吗?侠女姐姐,你就行行好,行不行?” 温柠投来一个白眼:“油腔滑调,你们这些读书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赵文振站了起来,显然对温柠的这番评价不满意。 “这你可就说错了,世人有言,江州明郎,才比文公,风流倜傥,玉树临风,说的就是在下了” 赵文振颇有些得意的看着温柠,说实话这具身体面皮长的不错,就是前些年被糟践了,经过自己的锻炼改造,足以称得上是欧巴了。 可温柠的一句话却让他直接吐出一口老血。 “你为什么这么普通,却又这么自信?” 赵文振扶着门框不让自己跌倒,跟太阳一个意思的两字组词脱口而出。 杀人诛心啊! 赵文振无语,不想再跟她说话,打又打不过,说话又这么气人。 可温柠显然没有就此打住的意思。 “人前装的正人君子,熟人面前无耻下流,你这样的人我见多了,何况你又不是第一次这样” 温柠看着赵文振痛苦的表情,门板上勾起的手指,很是享受,不曾注意到自己说漏了什么。 “你以前见过我?” “嗯?没见过,那些下流坯子不都你这样吗?”温柠手指插进发丝,往下顺了一下,头偏向一边。 门板被赵文振扣的嘎嘎响。 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传来。 “哈哈哈,好了,你比那些下流胚子算好一些” 赵文振心里燃起了希望,问道:“好在那?” 温柠嗤然一笑:“好在...你比他们傻...” 赵文振彻底暴走,剩下的那扇门也被他一下推到,扇起的尘土扑向温柠。 是可忍孰不可忍,简直欺人太甚...... ...举起火铳,温柠露出惊惧的神色,身体卷缩在一起,眼神中满是可怜,望着自己:“哥哥,放过我吧”,他走过去聊起氅衣,巴掌扇在温柠的屁股上....... “嘿嘿...嘿嘿....” 赵文振此时的笑容实在有些猥琐,脖子上熟悉的寒意让他停止了不切实际的幻想。 “你想干什么?” 赵文振脸色一下冷了下来,有些泄气的道:“我...我想回家” 眼睛瞥过温柠身后的凸起,叹了口气。 温柠肯定想不到赵文振刚才邪恶的想法,暗道:“真不会是个傻子吧...” 刚才的笑实在太像个傻子了。 长刀落下,今天这已经是第七次了。 “你回去吧,不过你应该知道那些官兵奈何不了我...” 温柠没有再说什么,赵文振摸了摸额头,这个白痴女人还以为自己会报官。 怕温柠反悔,赵文振一刻也没有停留,出门调转马车,往家赶去。 温柠轻出了口气,看着四处漏风的房子,紧了紧氅衣,将腰间的麻绳勒紧,捡起院子里的几根枯枝和瓦片在院门外十步远的地方,做了一个小陷阱。 这个距离如果有人来,必会踩中陷阱,自己可以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做完这些拍了拍手,脸上才现出她这个年纪的女孩该有的笑容。 是啊,如果不照镜子,她也不会知道自己笑的如此清纯。 话说自己好像好久没有照过镜子了,三年...还是五年... 摇了摇头,甩掉这些烦人的思绪。 搬出一张长凳,靠在门框上享受着冬日的暖阳。 不时又轻叹一声,真是遗憾啊。 “下次一定砍下梁胤的狗头” 脸上显出几丝的凶狠,像极了争肉吃时的小狗。 ...... 赵文振回家时,一个人都没有,将一壶茶水喝干,不知不觉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醒来时已经掌灯,自己也从桌子上到了床上。 火炉里炭火噼里啪啦响,油灯下李千月挑动着锅里的饭菜。 “娘子,等姑爷醒了再热吧,这都热了两遍了” 小荷这么说着,往床这边瞪了一眼。 赵文振有些理亏,呼的一下爬了起来,挤出一个笑容,端起饭菜往嘴里扒拉。 “嗝...好吃...” “姑爷一夜未归,也不说说干什么去了吗?你可知道家里人多急,上次玲儿跟着说保护不了也就罢了,这次大武跟着,你可倒好又跑不见了人影,害得大家一天好找,到官府报官,人家说再捉拿什么刺客,姑爷倒好,在屋里睡觉” 李千月使了个眼色,可小荷怎么忍得住,今天娘子可都急哭了。 “人家见了危险都是躲着走,书上还说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可姑爷是那里有危险往那里蹭,我看啊书是白读了” 李千月没有再阻拦小荷,她也想知道赵文振干什么去了。 赵文振见李千月看着自己,便将自己的动向说了说,只不过换成了护送齐王。 第二百五十二章 沉寂的京都 上元节刚过,按说是店家开门的吉日,但京都城却是格外的安静。 偶有几处打开店门,看着空落落的街市,伙计摇头叹息一阵,无聊的在店内打着盹。 追月阁的杂役除了收拾烧毁的残垣断木,就是清洗广场前的血迹,寒风将血液凝结在沙砾中,好像怎么洗也洗不掉,最后只能盖上一层新的沙砾,将原本的血腥掩盖住。 死去的尸体已经全被认领回家,只有那三十四具刺客的尸首,衙门做了处理,全部埋在了运河北岸的枫林中。 一片的新坟,格外的刺眼。 孔宣的尸体孔家运回了柴桑,需得在祖坟安葬,孔知承担起了这项任务,虽然他并不喜欢孔宣。 对他平日里一本正经的说教也是极其的厌恶,送孔宣回柴桑算是他这个族弟为族兄做的最后一件事。 京都衙门这些日子可是热闹,除了齐王府、蔡相国催着缉拿刺客之外,皇帝陛下也下了旨意。 “五日内破不了案,府尹李化雨发配锦州戍边”。 早就心如死灰的李化雨,倒是有些坦然了,连齐王身边的侍卫都死在了那刺客的手里,就自己手里这些三脚猫功夫的捕快能抓到刺客? 在府里闷坐了一日,干脆破罐子破摔,将缉拿刺客的事丢给捕头,自己饮酒享乐,纵享最后的五日荣华。 先前赵文振的一番解释,打消了李千月的疑虑,她到不会找齐王去问。 今日他要出门时李千月也没有问什么,只是弄了片膏药,贴在了他脸上的伤口处。 “嗯…创可贴…” “嗯?相公在说什么?” 赵文振笑笑,李千月剪的这片膏药当真像极了创可贴,贴在脸上看着凶狠了许多。 “我说你做的这个东西可以叫创可贴” “创可贴?嗯…听着倒是贴切,不过相公不担心脸上留疤吗?” 赵文振捏了捏李千月的脸:“我都有媳妇了,还怕什么留疤啊,有道疤不是挺酷的” “酷?酷是什么意思?” 赵文振挠了挠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相公这些日子倒是说了不少以前没有听过的词,都是江州方言演化的吗?” 以前赵文振怕别人看出什么来,在江州时学着江州人说话,到了京都又学着京都人说话,这些日子却是没太注意这些,有时候说出话来,别人愣半天,他还一幅你怎么连这都不懂的样子。 “算是吧,也有其他地方的” 赵文振悻悻一笑,算是糊弄了过去。 这些话虽然听着奇怪,但李千月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的地方,反而说道:“听起来挺有趣的,相公改日教我好不好?” 赵文振答应着,他没有想到李千月会对这些感兴趣。 今日他没有让大武跟着,毕竟温拧的身份敏感,况且又是一个动不动就提刀的粗俗女人,他生怕见了大武再打起来。 他先来到了大德成布庄,今日街市上甚是清冷,一路走来都没有几家开门的商铺,大德成的门板倒是卸了下来,不过店里只有老掌柜一个。 “老掌柜,其他人今日都没有来吗?” 老掌柜见是赵文振来了,赶忙从柜台后面走了出来。 “赵大人,您来了,这不就是那晚的事闹的吗,现在都人心惶惶的,真惨呐…” 老掌柜年龄大了,遇到这种事多少有点接受不了,说着说着唉声叹气,像是有一肚子的话要说。 “唉…赵大人,你说这人活一辈子到底为了什么,说到底啊,千万不要做好人,你看那**作恶的坏人,活的好好的,可好人不知那天就遭了横祸…” “你说说,那死去的小孩招谁惹谁了,就是上元节看个灯,就把小命搭了进去…可怜呐” 老掌柜说着潸然泪下,拿袖子在眼角蹭了蹭。 赵文振只听他说完,也不多说话,前世自己奶奶活着的时候,常说一句话:“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老掌柜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赵大人,你看看,人老了叨叨的多,您别介意,少爷在后堂呢,我带您过去” 说着眼角微红下,掲起了去后堂的门帘。 “老掌柜,伙计们不在,我看街市上也没什么人,不如也关上门休息几天” 老展柜连忙摆手道:“哎…这可使不得,就是没有人门也得开着” 赵文振笑笑,不再说什么,对于老掌柜这辈从行商做起来的人,店铺不管怎么着都得开门。 赵文振到后堂时,恰好素娥也在这里。 听了一阵才知道,素娥是来辞行的。 素娥辞行也不是要去别的地方,追月阁被烧,秋水没地方去,又不想再去其他阁里,这两姐妹一商量,便打算做些小生意。 可是追月阁的东西烧没的多,就是那几十张姑娘的卖身契,被追月阁的妈妈埋在地下没有烧掉。 秋水这些年攒的银钱,给自己赎了身就没有剩下多少,素娥便想着到陆子玉处添借些。 “素娥姑娘慢走,还有一事要麻烦你” 赵文振说着,盯着素娥喀看了一阵。 温拧的身段到和素娥差不多,不像秋水那么夸张。 见赵文振盯着自己,素娥有些局促,瘪了瘪嘴:“公子请讲?” “哦…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想让素娥姑娘帮我挑件衣服,你能穿的就行” 素娥的脸红了起来,转念一想,赵文振大概没有可能送自己衣服,眼神里又藏着一丝的失落。 “公子可对布料花色有要求?” “没有要求,能穿就行” 赵文振随意的说了一句,这到不是说他太过直男,只是因为这衣服是给温拧买的,能穿就行了,自己再怎么挑,想那疯女人也不会领情。 素娥行了礼,去前面店里替赵文振找衣服。 这边赵文振听陆子玉说了几句京都城现在的局势,目前京都处于封城的状态,外面的情况一点也不知道。 目前能做的就是等,等衙门抓到刺客。 赵文振知道这种可能不太可能。 不过京都作为大梁的都城,封城也不会超过十天,从上面给衙门破案的期限就可以看出,就算到时候刺客没有抓到,城门也得打开。 锦州那边的消息可是不等人。 第二百五十三章 邋遢温柠 不多时,素娥拿着套衣服走了进来。 “赵公子,我觉得这两套都不错,都是今年的时新面料,月儿穿着肯定好看”。 素娥还是习惯以公子称呼赵文振,她只以为赵文振是要给李千月买衣服,便如此说着。 赵文振看了一眼,素娥左手上一套厚料米白长裙装,另一套也差不多,只是也是裙装。 “还得麻烦素娥姑娘再找件中衣...” “啊?” 素娥显然没有想到赵文振会提这种要求,女子中衣这么私密的东西,一时说出来气氛突然变的有些微妙。 看着陆子玉的坏笑。 赵文振拍了拍脑门,笑道:“二位别多想,昨日见一流落的女子,穿的单薄,你们也知道我这人心软,最看不得别人这个样子” 对于赵文振的这话,两人都是点了点头,就算是赵文振说谎他们也深信不疑,江州时为流民的事赵文振可是好一阵的奔走。 没办法,人品在这放着。 素娥出去没一会又回来了,拿着一件普通的女子中衣。 赵文振拿了那件米色长袍,并中衣,要走时又想起了什么。 拿出二十两银子,递给素娥。 “既然要开店,我可要入个股,我身上就这些,小陆再给我拿一百两” 素娥推辞道:“我已经向陆公子借了银子,用不上这些” “哎...你们做生意我怎么也得入个股,让我吃个干股多好,分红我可是一分也不会少要的” 说着就出了门,往军器司的方向而去。 “陆公子,赵公子说的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哦,他神神叨叨的,有时候我也听不懂,刚才的意思就是,他出钱你做生意,到时候按份额分取利润,这是一百二十两,我也入股一百两,这么算下来你就不需要借银子了” 陆子玉取出两张银票放到素娥面前,如此说着。 “陆公子......” 素娥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来,入股什么的,她一点都不懂,但是她知道陆子玉和赵文振都是为了帮他,自己借二百两银子,一月要还十两银子,一年下来也有不少,再说自己打算干的又不是什么大买卖,一年下来也挣不到什么钱。 “谢谢” 素娥踌躇了半天,手下了银子。 “赵公子也入股大德成了吗?” 陆子玉一笑:“当然入了,他可是精明的很,以后你我都要给他分红....” 素娥会心一笑,好像和赵文振之间又有了什么奇妙的联系。 枯枝被赵文振踩的噼里啪啦响,突然一只脚陷进了坑里,底下一片瓦,登时被踩的稀碎。 赵文振仰天骂道:“那个丧良心的种,做这么缺德的事” 又怕引来人,声音渐渐小了下来。 当他进到院子里时,这里却静的可怕。 那还有什么人,房梁上一只蜘蛛垂了下来,丝线被阳光照的发亮。 “唉...” 叹了口气,丧气的坐在门槛上,将手里的包袱一扔。 “温柠,你个没良心的,老子还怕你冷,怕你饿,给你带了衣服,还有这烧鸡,你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走了,还有没有点人性?” “在怎么说我也救了你一命,不说以身相许,至少也该告诉我一声啊” 赵文振有种被背叛的感觉。 骂了几句心里才觉的好受了些。 可是自己想要知道的那些事,怕是再也问不到人了。 “唉,终究是错付了......” 一阵微风吹过,阳光的暖意减了几分,赵文振不禁打了个寒颤。 “骂的可还尽兴?” 赵文振的身体僵在了那里,脑袋像木偶一般慢慢的向身后转去。 温柠这时正一脸笑意的看着他,但他却总觉得温柠有点不怀好意。 像是做好了挨打的准备,屁股往外挪了挪。 心里暗想:“这家伙怎么跟个鬼似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算了,就饶你这回” 温柠显的相当大度,感谢赵文振救命的话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口,自从温家被灭门时起,自己就没有向任何人低过头,她不欠任何人东西,是这个世界欠她的。 这几天说的话好像有些多呢。 温柠往屋子里走着,脑子里闪过这些。 此时的赵文振已经换上了笑脸,温柠的出现有种失而复得的感觉,看来还是有希望,只是现在还未到火候,不急一问。 “温柠姑娘,这衣服你换上,这里还有烧鸡,饿了吧,赶快吃”。 “出去” “嗯?....” 温柠简单冰冷的两个字,让赵文振热切的心一下冷了下来。 “奶奶的,热脸贴个冷屁股”心里暗骂道。 “你不出去我怎么换?” 赵文振这才明白了过来,将两扇已经修好的门扇拉上。 再开时,温柠已经换好了长裙,赵文振愣了愣,除去其他的不说,温柠这身段真是没的说。 “你刚才去那了?” 赵文振坐在外面,看着太阳,随意的问着。 他不确定刚才温柠是不是出去了,现在城里四处都是官兵,虽然知道官兵拿她没办法,但多少还是有些担心。 温柠没有回答,刚才听到动静的瞬间,她就窜上了房梁,屏气凝神,不让自己发出任何的响声,别说是赵文振,就是再多几个人,也不一定能找到自己。 见温柠啃着烧鸡,不答话,赵文振便将京都城的情况说了一遍。 “京都现在四座城门都已关闭,城巡营兵士和京都衙门的捕快盘查的紧,街市上都没什么人,估计得十几天,到时候找不到你城门也就打开了,毕竟京都不比别处,只要躲过这段时间,我找朋友,你搬个伙计也就能混出城了” 说完看了眼温柠,她长得这个样子就是扮个伙计也不像,到时候少不得给脸上抹点灰。 “叨叨叨,没玩没了......” 赵文振满头黑线,自己这里为别人安危犯愁,别人却说自己叨叨叨。 这是什么世道...... 猛的站起身,往门外走去,丢下一句话:“干粮够你吃几天了,最好别出去” 烧鸡剩下骨架的时候,温柠抬起头,打了个饱嗝,手指胡乱的在衣服上擦了擦。 米白色的裙装顿时起了两团油污。 “这么活着似乎也不错......” “以后吧,人还没杀...” 第二百五十四章 温家灭门案 剩下的几天,赵文振跟赌气似的,没再去找温柠。 没有人想吃瘪,更不想连反驳的话也说不上两句。 不过这种郁闷的心情被昭昭这个小迷妹两句话就赶散了。 “哥哥,你也太好看了吧...” 练着字的昭昭时不时的来这么一句,不过总是在写错字的时候,虽然有点讨好赵文振的嫌疑,但赵文振心情顿时美丽了不少,自恋的说一句:“还是昭昭有眼光” 昭昭则露出逃过一劫的表情,吐吐舌头,给赵文振一个安心的笑。 一连五日,城巡营的兵士和京都衙门的捕快,几乎翻遍了京都城的每一寸土地。 当然,有一个地方肯定是不去的。 皇城戒备森严,也没人想过刺客有胆子跑去那里。 几日的搅搅嚷嚷之后,京都的城门重新打开了,其他各州的商客一时间纷至沓来,其中也隐藏着不少的辽金探子,这些人多以行商的名义混迹于大梁京都城。 时间交上二月,吹来的北风柔和了不少,屋脊上的积雪开始消融,只是早晚间房檐上依旧会挂上透明的冰锥。 这日赵文振料想温柠的干粮吃的差不多了,便又准备了一些,送了过去。 破旧的小院似乎整洁了不少,说是整洁也就是院里的荒草被人劈砍了下来,看上去齐整整的。 暖阳下,温柠翘着二郎腿,微眯着眼睛晒着太阳。 赵文振奇怪,这次她怎么没有躲起来。 “姑娘知道是我来?” 赵文振将手里的包袱放下,在自己熟悉的位置坐下,随口问道。 “脚步轻浮无力,气虚之态尽显,三步之中有一步踏空....啧啧...” 温柠说完,挣开眼睛,盯着赵文振一本正经的说道:“虚的不轻啊,年轻人节制节制...” 赵文振一时语塞,“年轻人...” 这般一本正经的说教姿态让赵文振极为不爽,这温柠看着年纪轻轻,在他想来应不曾经过人事才对。 “莫非是个海王......” 想到此处,再看了看温柠,这家伙确实有做海王的资本。 一来就说自己虚,赵文振也没了兴致,起身说道:“干粮给你带来了” 说着就要走。 “不用了,你拿回去吧” 赵文振往外走的身形一滞,想到了什么。 “你要走?” “身上的伤好了吗?” 温柠起身,拖拉了两下脚下的布鞋。 “小伤,早就没事了,要不是等你...” 温柠的伤在两日前就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伤口已经全结了痂,本想走的,想起赵文振那日骂的话,又等了这两日。 本来要说等赵文振给说一声的,话刚要出口时,又咽了下去。 “好了,你也知道了,我该走了” 温柠说着将长刀搭在肩上,就要往门外走。 赵文振伸手虚拦了一下。 “街市上还有不少官兵,等天黑了再出城容易些” 温柠笑道:“谁说我要出城的?” “不出城?” 赵文振心里暗想,是了,城中肯定还有同伙,这么大的行动不可能温柠一个人来。 他自觉的没有再问,不该问的还是少问为好。 “在下还有一事,想请姑娘解惑” 赵文振说的恭敬,行了一礼。 温柠放下手中的长刀,双手杵在上面,懒懒的说道:“你说吧,先说好了我不一定回答” 赵文振翻了个白眼说道:“上元节那天夜里吹哨的人是不是你?” 温柠点了点头,这时她的头发已经束起马尾,点头下一跳一跳的,有几分的俏皮。 果然猜的没错,温柠跟那三十几名刺客是一伙的。 或许那三十四名刺客的目的就不是杀齐王,只是为了搅乱场面,给温柠制造机会,可恰巧赵文振已经提前知会了城巡营跟京都衙门。 几乎是杀乱一起,城巡营的兵士就尽数赶来了。 虽然赵文振此前并不知道那晚要出事的是齐王。 现在看来到好像是赵文振坏了温柠的事。 赵文振不会傻到将这些说出来,只是心中一想也便明白了大概。 “温家的事可否说于在下?” 赵文振的声音压的极低,从温柠的姓名他也能猜出温家对于温柠意味着什么。 再次揭开别人的伤疤总是一件不好的事,但是要知道齐王到底做了什么,温家绕不开。 温柠眼中闪过一丝杀意,额前的一缕青丝无风自动。 赵文振脖子缩了缩,虽然有所准备,但温柠的反应还是有些吓人,像是乌云向自己聚来。 “我不知道像齐王那样温厚的人,你为什么会想要杀他?” 温柠情绪平稳了下来,但没有开口的意思,赵文振不得不再加一把火。 “呵...那个挨千刀的温厚?你怕是瞎了眼” 见温柠上钩,赵文振继续道:“在下跟齐王接触过几次,没觉得他像一般皇室子弟那般嚣张跋扈,总是笑呵呵的” 温柠的面目已经变的有些狰狞。 “我只以为你是个傻子,没想到你不仅傻还瞎,不过我也承认他确实装的不错,骗过的人不少,道貌岸然,一肚子坏水的东西,下次一定砍下他的脑袋” 温柠呲着牙,看着格外的凶狠。 在赵文振的勾引下,温柠渐渐的敞开了心扉,将温家的灭门惨案说了出来。 赵文振细细的听着,不放过所有的细节。 原来这桩惨案起底是由“钱引法”引起。 茶,盐,钱引法实施以来,利弊日益明显,刚开始的几年,各地私铸钱币的不少,而温家则是被牵扯到了一桩私铸案里。 这次私铸的钱币数量之巨,简直骇人听闻,大概有国库的三分之一多。 当时朝廷出重力,捣毁私铸坊无数,或杀或关上万人。 那最大私铸坊按温柠所说背后的人就是齐王。 按说齐王的身份,要什么东西没有,何必要冒如此风险去私铸钱币。 而能有此花费的,天下之事也就一件。 养兵! 想到此处,赵文振心里一惊,如果真是养兵,那齐王的目的便昭然若揭。 再想起在那小书屋看到的一些皇家密事,更加坚定了几分。 “现在那私铸坊还在,只不过分成了几十处,在大梁的角角落落” “还在?皇帝不知道这事吗?” 温柠冷笑一声:“你是真傻...这些私铸坊都是独立的就算皇帝知道一个查出来,也无伤大雅” “真黑啊...” 第二百五十五章 求索 按照温柠的说法,齐王是大梁最大私铸钱币的幕后黑手,而私铸的钱币最可能的用途就是养兵。 如此说来,大梁就不光光是辽金在那里虎视眈眈,齐王有可能要夺位。 赵文振一时难以接受,如果只是辽金一时攻进来的可能不大。 而且据自己所知,宣和皇帝这些年也实施了一些强兵计划,但大梁内部乱起来,一切都难说。 到时候少不得要跑路。 那么钱在这时候就现的尤为重要,到时候跑去柴桑活着江州,什么地方都行,就是不要卷进战乱里就好。 在活一世他可不想做别人巩固江山或者上位的炮灰。 “你在想什么?” 温柠问出这句话时,赵文振已经将自己的后路想了一遍。 “哦...姑娘说的一时难以消化...” “呵...是不是怕了?书生就是书生,不过你有一点倒是不一样...” 此时的赵文振已经没有兴致听温柠说自己何处不一样,脑海里想的还是以后该怎么走。 温柠嗤笑一声,转身向外走去。 “哎...以后还能见姑娘吗?” 温柠没有回头,将长刀抗在肩上,声音传来:“以后要是遇到事,城南角楼,挂一盏红灯笼,我自会相助” 过了一会,又像是为自己前面的话做解释。 “就当报答你救命之恩” 虽然心里有些准备,但正真听到如何是,一时间还是难以接受。 或许温柠是编造的故事,但那晚提到温家时,温柠的眼神绝不是假象。 赵文振往街市角落那处小书局走去。 几个书架上的书,被他上上下下翻了一遍。 最后只能叹口气,本来还寄希望于此,想着找出个蛛丝马迹来。 大梁律法案例里倒是提到过这事,只不过是结案语。 “温家私铸钱币数巨,其心不轨,抄满门,一正律法...” 所以到此赵文振只能确定温家是真的存在。 如果齐王真的是私铸钱币养兵,那他要起事,最好的时间就是辽金攻打锦州之时。 那时大梁军队在锦州抗敌,根本难以回援京都,青州的驻军赶到京都可能万事已成定局。 除了逃跑,还有一个法子,既可以保全自己,也能让大梁免于内乱,自己或许还能因此再受皇帝重用,只是太过冒险。 值不值得去冒这次险,现在他还难以下决断。 ...... 没有什么意外,齐王遇刺的案子没有任何结果,几日的搜寻,一无所获。 龙颜大怒,京都府尹李化雨被谪配锦州,都燕也被重罚三十军棍。 新上任的京都府尹名叫魏明,原是豫州通判,应该是这几年在豫州的政绩不错,才被提到京都做了府尹。 听到这个人,赵文振却是高兴了一阵,温家就在豫州,说不定在魏明那里能探听到些什么。 不过赵文振没有贸然去拜访,打听到,这魏明当时也是一名士,善书画书法,喜结文士名人,为官倒是清贫,在豫州几年,百姓爱戴,听说他上任京都时,豫州百姓自发相送,人群夹道数里。 对为官者来说这应该是最大的褒奖了。 但此人性格太过爽直,这几日想相交他的人不少,或是闭门不见,或被他赶了出来。 除了这事,另一件倒是传的更广,李化雨在任时,积案不少,少说也有几十件,可魏明竟三日断完积案,无有不服者。 这份难耐着实让人佩服。 京都的百姓也称呼他为青天老爷。 这让赵文振想起包拯来,不过这里是大梁,那人也叫魏明。 如此赵文振更加不敢唐突,生怕弄巧成拙。 不过他倒是想起一个人来。 去年中秋雅集见到的京都名士何老来,如果自己拉着何老去,魏明定会欢喜。 只是当初何老虽说让他去家里常坐,可赵文振一次都没去过。 一来实在不想跟太多的人牵扯,自己也不是真有才,做出的几首诗也是抄来的,不想拿这些去沽名钓誉,二来,何老跟蔡家关系密切,自己与蔡家属实不对付。 为了弄清温家之事的真实性,他少不得硬着头皮去一会了。 一张子异纸缓缓展开,压上紫木镇纸,默念着诗词。 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挑一首李太白的诗,大梁词的形式不多见,名作更少,诗倒是极多。 这次去的目的是交好何老,在伺机拉他去见魏明,所以写什么诗就得下一番功夫了。 李千月见赵文振要写诗,也来了兴致,走到桌边磨着墨,也不出言打扰赵文振,只等他写来。 沉吟片刻,蘸饱墨汁,笔尖飞舞,除去蘸墨,未有一刻停留。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至此,却是笔落而止,这几句已经能够表达自己的抱负,何老应该既待见这样,在他们眼里,才子就应该这样,贾夫子如此,徐夫子如此。 李千月轻念着,不觉一股豪气激荡心中,好似一波波的巨浪拍来,就在她等哪最大的浪花时,却嘎然而止了。 “相公,此诗可是未写完?” 赵文振愣了愣,暗想:“这么明显吗?”他自觉断的恰到好处。 “才思枯竭,就这么多,也写完了” 李千月不知道是捧赵文振,还是真这么想的,说道:“前浪未尽,后浪无继,让人总觉得还没有完,留给观者想象空间,相公真是大才” 赵文振的厚脸皮一红,嘿嘿笑了两声,这首诗总不能说是梦到的了。 还好,李千月并未纠结出处。 只是自己抄了一首,偶尔念念,想是在揣摩其中的意思。 “相公,这黄河在何处?我怎么从没有听过...” “呃...黄河,不是说了吗,黄河之水天上来,梦里出现的” 说完赵文振笑了笑,这次他倒是没有说谎,自己确实梦到过几次黄河,只是后来梦到的就少了,前世的一些记忆越来越模糊,这具身体原本的记忆却是越来越清晰。 比如自己从不知道的玲儿给自己屁股敷药的事,还有许多突然想到的事情。 第二百五十六章 草庐 何老和其他的名士一样,都喜欢幽静的居所。 宅邸也是选在景兰山下的枫林旁,去年去景兰山游玩时,赵文振还曾说,山下的那处宅院幽静绝然,比起柴桑书院又有些不同之处。 不想这里就是何老的居所。 马车徐徐而进,一条小路两边是大小不同的枫树,此时红色的枫叶已经都落了下来,铺陈在林间,将原本的红色卷在里边。 多少还能看出曾经的灿烂。 “吁…” 大武勒停了马车,前面是几间草庐,早晨寒气尚未散去,草庐屋顶上飘出袅袅青烟,跟寒气混合在一起雾雾腾腾的,更显草庐绝然之处。 草庐旁的柿子树上,挂着许多如灯笼似的柿子,柿树古怪嶙峋,景致妙不可言。 赵文振下了马车,手里拿着写的那首诗,还有一些吃食。 素娥和秋水开的店铺专卖江州各色糕点,尤以油糕名声俱佳,开业两日已经买出去五百多份,不管是为了照顾素娥生意,还是怎的,赵文振买了许多,今日也挑了几样特色的给何老带了来。 赵文振缓步而行,一学子打扮的跑了过来。 “学生徐昀,是何博士的学生,公子所来何事?” 赵文振回了一礼,道:“学生赵文振,今日来是为拜访何老,烦请徐兄通报” 徐昀看着赵文振,原先听说去岁的乡试状元跋扈的很,中秋雅集时跟蔡彬斗的很凶,可自己看一点都不像。 赵文振见徐昀有些晃神,笑着提醒了一句:“徐兄…” “哦…赵大人勿怪,闻大人名讳久矣,今日一见果然风流,博士正在讲课,大人得等一会了” 徐昀笑着说道,眼里闪过一丝狡黠,这个时候徐博士一般是在讲说昨日留的课业,只怪他昨日贪酒,今日才被徐博士罚在草庐外。 刚才正看两只雀鸟寻欢,正到激情处,却被赵文振马车给惊飞了,心里多少有些怨意。 赵文振却不知道徐昀故意为难自己,文人名士除修书立说之外,教书育人便成了另一传扬自己学说的途径。 因修书立说费日良久,还受朝局的影响,教书一途选择的人便多了起来。 “哦…我自在这里等候便是,徐兄还要听何老授课吧,请回吧” 徐昀面皮抽了抽,自己被何博士罚站出来,没有何博士叫,他怎么敢自己回去。 这时被赵文振说出来,多少有点脸上挂不住。 不过随即徐昀面色一喜,向赵文振凑来:“赵大人也是饱学之士,不过何博士讲学,想必未曾听过,可想旁听?” “我…可以吗?” 在赵文振认为,未得到允许,擅自去旁听,确是失了礼数。 “哎,有什么不可以的,赵大人随我来便是”徐昀见赵文振犹豫,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腕,便往草庐拉去。 赵文振就这样半推半就,随着徐昀一起来到了草庐棚帘下。 木制的窗户半开,草庐内的情景一览无余。 二三十个学子正襟危坐,何博士坐在堂首,此时正说道诗词之道,赵文振附耳倾听。 不得不说何老对古体诗的研究极得精髓,也不似其他人说诗词是玩赏之物,只是受限于当时的诗词发展现状,有些言论未免有些偏颇。 但对赵文振来说,这都不重要,只要何老是真的喜欢诗就好,自己手里的这算是一块上好的敲门砖。 自己肚子里这样的砖又何止上千块。 看了一眼旁边的徐昀,赵文振歉意的笑了笑:“麻烦徐兄在此相陪了”。 徐昀化解了尴尬,自是高兴,满不在乎的说道:“大人是客,怎么好意思让大人独自在此” 时至日中,树上的鸟雀叽叽喳喳的吵闹着,有的从树上飞下来落到马头上,像是已经将这个不速之客当成了枫林中的一份子。 “今日就这样,汝等散学后切莫荒废学业,只知取乐” 徐博士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说着,可以看出他的身形已经有些佝偻,但眼中却是神采奕奕,今日的教学算是顺利。 “学生记住了” 二三十学子离桌,行了学生礼恭敬的说着。 这时何老像是想起了什么,神色一禀,沉声道:“徐昀,还不进来” 徐昀脖子一缩,朝赵文振笑了笑:“赵大人失陪” 何老恨铁不成钢的看了一眼徐昀:“再有下次,叫你爹领你回去,还不滚回家修习今日的课业” 徐昀弯身行礼,连连称是。 这些学子大多十几岁的年纪,只有这徐昀看着老成些,刚才还不显,现在混杂在其他学子中到有些另类。 徐昀站的位置刚好挡住了窗户能看到的位置,所以赵文振对刚才的一切并不知道。 徐昀身体欠了欠,说道:“老师,赵文振来拜访您,在外面等着呢?” “赵文振…你早打发了就是,哪里有那么多人见,午觉不睡了?” 徐昀笑道:“是是,午觉当然要睡,我这便让他走…” 徐昀说着便要转身往外走去。 “等等,可是赵文振…” 徐昀愣了愣,心想“刚才自己说的不就是这名字吗?难道老师老糊涂了”,嘴上却是连连称是。 “在那里快带我去”何老面露喜色,看徐昀也顺眼了几分。 “就在门外” 说着两人出了草庐。 赵文振站在草庐檐下,看着眼前葱葱枫林,原先有人为红颜喜梧桐,而将满城载满梧桐,还是项链的形状,不知这片枫林会不会有同样的故事。 “哎呀,明诚啊,怠慢了,还请勿怪…” 赵文振见何老出来,收回了思绪,行了晚辈礼,笑道:“是学生唐突,何老不要见怪才是” “哎,我可是盼着你来呢,说起来离中秋之时也有些日子了,我还以为你看不上我这个老头子呢” 赵文振赶忙道:“要见何老,小子实在是惶恐,今日叨扰也是忐忑不已”。 何老笑着点了点头,赵文振的才思他是知道的,又如此谦恭,不觉心里更加欢喜。 伸手请赵文振去草庐。 徐昀一直陪着笑,何老对赵文振的态度却是让他心生嫉妒。 第二百五十七章 你也有今天 “来明诚,去年的茶,尝尝…” 何老落在首座,童儿沏上茶水之后,何老目光灼灼的看着,显然是对自己的茶极其的自信。 赵文振哪里懂茶叶,对他来说,茶叶的好坏就是在于苦与不苦之间,江州时苏一尘常邀去品茶,没有太大的感觉。 青色茶水入口,头脑不觉清明了几分,淡淡苦味后是绵长的回甘。 “清冽如甘泉,回甘绵长,恰到好处的苦味,好茶…” 赵文振不吝赞美,而后将茶杯中的茶水一口喝尽,以示真的如自己所说。 何老满意的抚了抚胡须,笑容中有几分的自得。 “说起来这也是去年的旧茶了,先前机缘巧合,得来滇南存茶古法,才能在这开春时节喝上这般的茶水” 何老手里拨弄着茶杯盖碗,神情淡然,不经意之间流露出的神采还是让人晃神。 赵文振虽不甚喜茶叶,对存茶之法多少有些了解,后世的千两茶就是一种,而且价值不菲,非富贵之家不能得,当然茶农就要另说,新茶贵如金的时节,他们也是拿茶缸煮茶,看着真真的奢侈。 在后世这种方法被称为发酵,隔绝空气,以自然界存在的微生物催发茶叶本身的物质沉淀,使茶本味锁在茶叶本体,日久弥香。 当然现在的人还不知道这种方法能制作许多东西。 比如臭豆腐就是最有特色的一类。 素娥小店开业时,赵文振也想过要不要教他们制作臭豆腐,到现在也没有下定决心,毕竟食臭对京都百姓来说太过疯狂。 “何老所说古法,莫不是将茶叶密封,先存上些许年月,待容器外有毛发状丝物时取出泡制?” 何老面色一惊,手里的盖碗哐当一下落在茶杯上:“你也知道这存茶古法?” 何老这般反应,可想当初得这古法的艰难,像这种东西一般都是密不外传,也不知道何老当初用了什么方法。 “小子不知古法,但却是知道古法的原理,真要做定是做不出来的” 赵文振倒也没有说瞎话,这种方法原理虽是发酵,但其中要注意的东西很多,湿度,温度,外界的环境,日照时间都有可能造成影响。 “原理?明诚莫要说笑,此法乃是家传,旁人怎知原理,哦…我知道了,你祖籍江州,哪里自然有相似的存茶方法是不是?” 何老身体前伸,为赵文振想好了理由,显然是不相信什么原理之说。 赵文振笑道:“果然还是瞒不过何老,小子唐突了” 赵文振没有再做解释,在这个人人信奉神明的社会讲科学,简直就是自寻难堪,少不得被别人当大傻子看待。 赵文振说完一手解着包装糕点的纸袋,一边说道:“这是江州有名的几样糕点,特带来给何老尝尝,做茶点再好不过” 赵文振不知,这时的人喝茶并不吃东西,只是单纯的品茶,跟后世的“吃茶”大不一样。 虽然如此,何老还是捻起一块酥糕咬了一口。 眼睛精光一闪,将剩下的酥糕吃完,咽下之后,才缓缓开口。 “入口即化,淡淡花香,甜而不腻、酥而不脆,好吃…” 见何老欢喜,赵文振这才将自己前日写的那首诗拿了出来。 “小子这次来,是向何老请教的,这是前日新作的一首诗,还望何老品评” “哦…定是佳作”何老神色正了正,比起糕点他对诗作的兴趣更浓些。 接过赵文振手里的卷纸,缓缓打开,轻吟出口。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 “嗯…怎么没有写完吗?” 何老一脸的意犹未尽,像是一盘肥美的佳肴,只夹了一筷便没有了似的。 “小子才思至此枯竭,倒是真想不出来下句了,今日来就是希望何老指点,如何续上此诗” 赵文振说的诚恳,他到不是故意为难何老,只是要让何老跟自己去见魏明,就不得不如此。 何老兴致很高,看了一眼赵文振,点了点头,有点跃跃欲试。 又复读了一遍前诗,小声低吟出一句来,随即又摇摇头,继续吟起前诗。 如此反复,低吟摇头,紧接着就是叹气,后面神色颓然,有些抓耳挠腮了。 徐昀为得何老允许,也没有擅自回家,一直侍立在何老身旁,何老跟赵文振聊的投机也便忘了他。 适才何老这般形态,被徐昀瞧在眼里却是好笑,以往都是自己被何老问的抓耳挠腮,颓颓然如雨后黑鸦。 不想今日竟看到何老如此,一时间心中大快,兀自笑出了声。 何老正烦的厉害,见徐昀嗤嗤的笑,便将一腔的郁闷全倒在了徐昀的头上。 “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滚回家去,明天再误课业,叫你爹来” 这太突然了,徐昀脸上还是笑意,眼神中也尽是你也有今天的爽意,迎着何老的眼神,才闭上了嘴,一时间似笑非笑,有些诡异。 事情似乎有些出乎赵文振的预料,原先没有想到会有徐昀这般人在旁。 赵文振脸上显出一丝的愧色:“何老,是小子想的不周,此等残诗,劳烦您实在不该,还请何老不要见怪” 何老面皮微微一红,刚才实在是失态,在后辈面前这般脸上有些挂不住。 “明诚莫要误会了,这小子是个混不吝,就该敲打” 何老说完又看了一眼纸卷,神色灿然:“这首诗前面豪气如重重山岳迎面扑来,到万仞而止,后面再想续恐豪气不足,除移情不可为,老夫试了几句实在是不能” 何老叹了口气几分的黯然:“可惜…可惜啊” 旋即有笑了笑,道:“你小子是不是故意为难我来的?” 赵文振赶忙起身,行礼道:“小子哪里敢,本就是残作,何老不必介怀,可能止于此就是好结果” 何老眼中闪过一丝幽怨,他到不认为赵文振是那种恃才之人,不过没有续上后句,心里总有些不爽啊。 “哼,谅你也不敢,怕是没有人能续上了,你自己慢慢想吧” 何老如此说着,又低头看着手中的纸卷。 “小子倒是知道一人,世人说他才学极是渊博,就是不能得见” 何老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抬头道:“在京都吗?老夫为何不曾听说” “此人原是豫州官吏,前些日子刚到京都,就是现在的京都府尹,魏明大人” 何老将纸卷放在桌上,笑道:“魏明…” 沉吟了一下:“他确实诗才不错,前些年诗评上也见过他的诗作,倒是个不守旧的人” 赵文振见何老知道魏明,心下一喜:“就是这位魏大人不喜交友,听说这几日去找他的都被赶了出来”说完脸上显出一丝的失望。 “这好办,明诚要去见他,老夫陪你去便是,正好我也想知道他能续出何句来” 何老着实是有些郁闷的,自己续不出,当然是想看看别人能续出何句,其中不乏有看热闹之心。 赵文振心里欢喜,面上却是极为难的样子。 “小子今日叨扰以实属不该,怎敢在劳烦何老受累,等些日子小子说不定就能续出来了” “外面走走也是好的,再说魏明来京都为官,老夫本该去看看”何老如此说着,已是起身向外走去。 赵文振面上闪过不禁察觉的一笑,紧随着何老出了草庐。 第二百五十八章 续的一般 马车朝着京都城的方向徐徐而进。 摇摇晃晃间,两人的肩膀不时的撞在一起,赵文振歪头笑笑,往一旁挪了挪。 何老也是一笑,问道:“刚才的糕点是家厨所做吗?” 赵文振扭过头来,回道:“有一朋友刚开的小店,买些江州的糕点小吃,何老吃着可还合口?” 何老点了点头:“味道不错,那店叫什么名字?” 赵文振愣了愣,素娥开的小店并没有名字,只是租了一间店铺,外面一个小摊,摆着各色糕点,由秋水售卖。 买客或许有冲秋水而来的,但总归生意还不错。 “小素食” “嗯,名字倒是和糕点一样雅致”何老含笑点头,似乎对这个另类的名字有些兴趣。 这名字是赵文振一时编出来的,经何老这么一问,他倒是想出了一个推行臭豆腐的方法。 若是由何老这等名士首试,臭未必就不受人待见,说不定京都城还能掀起一阵食臭的风潮。 转过枫林小路,交上街市,便成了青石铺就的路面,颠簸暂缓了些,赵文振掀起马车窗帘,运河边已有许多浣衣的妇女,临近岸边的冰面已经消融。 运河边上的垂柳枝头,已有点点绿意。 杨柳对季节的感知最是敏感,最先落叶的是它,最先出芽的也是它,却因夏日纷飞的柳絮,传下多情的名头来。 上元节已过去二十多天,关于刺客,以及那晚的事,谈论声已经渐渐隐了下去,对于百姓来说生计才是最重要的,街市上的叫卖声还是如先前一般的热闹。 马车停了下来,赵文振先跳下了车,而后扶着何老下车。 草庐到京都衙门的距离不是太远,但何老年事已高,再加上马车颠簸,下车后站在那里锤着腰。 惨然一笑道:“老喽,以后还是少出来得好啊” 京都衙门下的状鼓中间一圈泛白,这几日显然没有被少敲。 一衙役走上前来,上下打量着赵文振和何老。 “告状要等一等,魏大人正审着案呢” 赵文振上前一步,道:“我们不是来报案的,烦请通报魏大人一声” 衙役眼睛转了两圈,肃然道:“你们是来见魏大人的?还请回去吧,大人公务繁忙,没有时间招待” 衙役这话说的极其顺溜,这几日应该没有少说,面上又无惧意,应该是经过授意。 赵文振看着何老耸肩笑了笑。 “你就说何之用要见他魏明…”何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不容反驳的语气。 衙役又看了看何老,转身往衙门内走去。 留下不耐烦的两个字:“等着” 赵文振面露惭愧,扶着何老坐在一处青石上。 不多时一对爷孙走了出来,后面跟着一锦衣中年男子,前者喜笑颜开,嘴里连连念叨着“青天大老爷” 后者一脸的丧气,唉声叹气连叫倒霉。 过得片刻穿着朝服的男子急急往门外奔来,中等的身量微微发福,两撇胡须修剪的齐整,眉目间透出一股正气,依稀能看出瘦时也是一俊美儿郎。 只是奔走间肚皮微颤,再加上腿实在短,官服又略长,显得动作有些滑稽。 “何老在那呢?” 还未从衙门出来,赵文振就听见了这一声急切的呼声。 扶了何老起来,转身时,魏明已经气喘吁吁的来到了近前。 一见何老,魏明喜不自胜,行着学生礼:“学生来迟,怠慢了老师” 魏明称何老老师并不奇怪,何老是大梁有名的鸿儒名士,学生更是遍及各州,何老早年指点过魏明,虽未拜入门庭,称一声老师也是常情。 “你为官如此,老夫甚是欣慰,不负当年之志啊”何老含笑说道,眼神中满是赞许的神情,并不为等了许久生气。 魏明起身道:“学生这些年不敢忘当初为官初心,老师快请进弊府相谈” 魏明上前一步来搀何老,眼神在赵文振身上扫过。 赵文振笑着点头示意,并不多做介绍。 久未见面,魏明自然要和何老说些别后的事情,不觉日影已经西斜。 魏明见何老有些倦怠,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老师莫要见怪,学生实在没有想到老师能来,原是我去拜访老师才对” 何老摆了摆手:“不拘这些俗礼” 说完诡秘的笑道:“今日来也不是跟你谈天的” 伸手将赵文振手里的纸卷接过,递给了魏明。 魏明展开纸卷,眼中精光闪现,何老却是饶有趣味的看着他,这种眼神何其的熟悉,似乎再等好戏的上演。 “老师,这诗似乎没有写完?” 何老点头:“今日找你就是为了续这首诗” 赵文振只在一旁看着,并不插言。 魏明轻哦了一声,凝神再看前诗,沉吟起来,嘴里轻念几句,又摇摇头。 何老喝了口茶水,看魏明如此轻笑了声,不免被茶水呛住,干咳了两声。 “老师,可还好?” “无事,你续你的就是” 赵文振在一旁看着好笑,不曾想这何老倒是个老顽童的性子,前时自己还抓耳挠腮,这时又让别人抓耳挠腮。 过的片刻,魏明起身将纸卷放在一旁,自己走到书案前,微一沉吟,写了起来。 何老见状有些黯然,随即又是一笑,起身往书案走去,暗想“这小子竟续了出来?” 看魏明写出的诗句,何老脸上又浮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旋即又是摇了摇头,眼神有些失落。 魏明落笔,轻舒了口气。 “学生才浅,倒是续了几句,还请老师评品” 刚才何老已经看了魏明写的续句,心中已经有了结果。 “明诚,你来看看这续句如何?” 见何老含笑叫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的那个年轻人,魏明有些惊异,不觉盯着赵文振看了几眼。 刚才只以为这人是何老的学生,并没有太过注意,这是见他走来,却有一种难言的气质,非一般士子可比。 赵文振向魏明行了礼,接过续句,轻读出声。 魏明所写续句倒是取的极巧,如何老所言叙了情,只不过借了景。 但看之下倒是工整,只是少了前句的豪气,有些生硬。 “魏大人高才,此续句极佳,只不过太过注重极巧,少了诗词的灵动,巧大不公了,总的来说,续的一般” 何老点头,对赵文振的评价极其认同,刚才他没有品评,而是让赵文振来说就是要看看赵文振是不是谄媚之人,他虽对赵文振的诗才极其认同,但是两人毕竟只是第二次见面,能不能深交,还是要看为人如何。 让魏明续诗只是赵文振的一步棋,重在诗词交流,如果自己为了魏明的面子,不说实话,就有点犯忌讳了,他知道何老定也看出了续句的纰漏之处。 “哦…依这位公子之言,倒是如何续才好?” 魏明脸色微冷,言语间有些挑衅。 赵文振尴尬一笑,看向何老。 何老随即笑道:“你有所不知,这前诗就是明诚所做,后句不继,找老夫续句,实在是不能,才又找上你来,他要是知道如何续何必这般折腾” 魏明眼中精光一闪,行礼道:“不想这诗竟是公子所作,适才失礼了” 魏明身上倒是不见文人相轻的毛病。 看向赵文振的眼神也是亲和了许多。 这时赵文振才自报了家门,知是朝中同僚,魏明更加亲切起来,渐渐熟稔了起来。 第二百五十九章 营销 魏明留膳,赵文振推辞而回。 两人是第一次见面,虽然刚才谈的融洽,但终归有些生分,不像何老早就和魏明相识。 晚间李千月和几个丫头讲着笑话,虽是开春时节,晚上还是有几分的凉意,火炉还没有移出去。 赵文振拿了一块软木,在那比划着什么。 今日他跟何老说那买糕点的店铺,叫“小素食”,原是自己编的,看何老的意思大概在回草庐时会去买一点,这就不得不将这事做成真的。 如此便想着连夜将这名号给做出来。 品牌营销在现代社会最常见的方法,这里有这观念的却是极少,大都信奉酒香不怕巷子深的传统观念。 赵文振虽知的粗浅,到放在大梁社会,也算是降维打击了。 由是一套粗浅的品牌策划由此开始。 为了猎奇,赵文振没有采用传统的笔法,而是用美工字的笔法,将小素食三个字重新设计了一遍,看似毫无章法,却是极具新意。 然后在用剪刀剪下拓在软木上,刻成阳字印章。 糕点用纸袋包装,印制的话太过繁琐,所需钱财也不少,用这印章就省事多了,只需沾上颜料往上一印即可。 眼前没有红色颜料,赵文振便用墨汁沾着印了一个,还算清晰,满意的点了点头。 一手撑腮又开始构思起广告语来,好的广告语对产品的宣传是毋庸置疑的,后世的“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就是例子。 过得片刻,提笔写下两行还算可以的广告语。 “每日小素食,每日甜一点” 落笔之后提纸看了看,甚是满意。 李千月见赵文振一会笑,一会皱眉苦思,走过来看了看。 “相公这是做的什么?” 赵文振道:“素娥不是开了间买糕点的店铺,帮忙取个名字,这个吗…算是广告语了” “广告语?” 李千月眼眸中闪过一丝疑惑,捻起题纸看了一眼。 虽然不明白赵文振说的广告语是何意,但已经知道这是何用之物。 轻笑了声,眉眸闪动,嘴角微扬:“相公这句有些拗口呢…” “想不出好的了,先用着吧”赵文振尴尬的笑了笑,刚才自己绞尽脑汁也就想出来这么一句。 还是参考后世诸多案例,要抄一个又跟糕点不符。 李千月眸子一亮,微微抬首,轻声道:“香甜真滋味,每日小素食”说完笑看着赵文振:“相公觉得如何?” “香甜真滋味,每日小素食…”赵文振轻念出声,面露喜色,不禁夸赞道:“月儿真是灵慧,我不及也” 如此便将这句写了下来,并印章合放在一处。 第二日,赵文振先去了做牌匾的地方,将广告语刻了下来。 这才拿着往素娥店铺走去。 昨日听魏明的意思要留何老住几日,这段时间倒是充足。 只要在何老买糕点时做出臭豆腐就行。 “吆…赵大人,今日怎么有空来?” 店铺外,秋水坐在一张木椅上,看见赵文振站了起来,含笑说着,但听起来怎么都有点阴阳怪气的感觉。 这秋水倒是变了很多,穿的也不像先前那么简单,粗布的衣袍包裹着整个身体,除了脖子和脸面倒是没有露出来的地方。 不得不说秋水却有几分资本,饶是穿的如此,还能看到她的不同之处。 这衣服好似都好看了几分。 “素娥呢?” 对于秋水这样的语气赵文振已经习惯,只是看了她一眼,淡然的问道。 “唉,我就知道赵大人是来找素娥姐的,真叫人伤心,在里面和面呢” 秋水的眼神有些幽怨,腰肢摆动,到让赵文振晃了下神。 赵文振将那刻着广告语的木牌,立在摊位旁,看向秋水:“找人把这个挂起来” 周围看了一圈,指着店铺的门柱:“就挂这吧” 秋水眉眼含春,一手向赵文振倚来:“赵大人,人家那里做的了这事,还要你教我才好” 赵文振暗叫头疼,闪过秋水,往厨房走去。 秋水被闪了一下,差点跌在地上,看着赵文振的背影恨恨的甩过脸来,撅着嘴恼道:“不懂风情的臭男人” 素娥和秋水两人分工明确,素娥只管做,秋水只管卖。 此时的素娥揉弄着一个巨大的面团,由于面团的分量实在有些大,她不得不使出全身的力气。 身体随着手里的动作左右摇动,此时天气尚寒,素娥却是穿着单薄的衣衫,头上包着一方褐色方巾,些许的碎发散在额前,点点香汗,映着细微的光芒。 赵文振看了一眼,便将目光移向了别处,有一处的晃荡实在太过明显了。 素娥看到投在案板上的人影,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面露喜色,用小臂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水。 “赵公子你怎么来了,你看看我这里都没有地方招待你” 素娥将手上的面粉在围裙上擦了擦,笑容显得有些局促,为这里乱遭遭的环境有些不安,显的有些慌乱。 赵文振面带微笑说道:“今日来是给你送东西的,说完我就走,这两日生意怎么样?” “刚开时人挺多的,现在人有些少了,早上做的还没有卖完…” 素娥说着脸上显出几分忧色来,如果生意再差下去,租金都是问题,就不要说还有赵文振和陆子玉的份银在这里压着。 赵文振猜出素娥想的是什么,展颜一笑:“做生意就是这样,过段时间就好了” 这话虽是安慰,但赵文振对自己臭豆腐的威力还是有几分把握的,到时候一出现怕是就要轰动京都了。 毕竟那是真臭啊! “但愿如公子所说”素娥将围裙解下,拉出一张凳子来,让赵文振坐下。 素娥也不急着和面,赵文振便将自己此来的意思给素娥说了一遍。 素娥虽没有听懂,但对赵文振的话总有着莫名的信任。 就像陆子玉说的,赵文振神神叨叨的,什么品牌营销,闻所未闻。 赵文振将印章的拓印方法教给秋水,看着她做了一遍,才放下心来。 便带着素娥去买豆腐了,毕竟这才是重头戏。 第二百六十章 素娥被臭哭了 “姐姐,你说这能行吗?” “我们做的糕点本来就分量极足,一份也赚不了多少钱,也不知道那个赵文振怎么想的,拿个纸袋来买就要送两块秋梨糕,那不得亏死了吗?” 秋水一肚子的怨气,今日赵文振让她挂木牌,她哪里干过这种活,一不小心就砸到了手,疼的眼泪都下来了。 可素娥跟着赵文振出去了一次,就做了这么荒唐的决定。 【凡是拿着小素食纸袋回购的,无论多少送秋梨糕两块】 这两块秋梨糕可是要五钱呢,十块就是二十五钱、二十块就是…… 秋水越想越气,也顾不得素娥怎么想了,跑来发了一肚子的牢骚。 素娥正擦拭着案台,手里的动作顿了顿,又继续擦了起来。 秋水一把夺过素娥手里的抹布。 “姐姐…”眼里有些怒气。 素娥转身靠在案板上,叹了口气,当时赵文振告诉她这样做时,她也很疑惑,这不就是赔本赚吆喝吗? “想这样做吧,过两日算算账,不行再说” 秋水将手里的抹布往案台上一扔:“你不能什么都听他的啊…” 还要说什么却是止住了,愤愤的出了门,坐在门外的台阶上,嘴噘的老长,嘴里骂着:“臭男人,不是东西…” 素娥收拾完了案台,仔细的看了一眼摆在箩筐里大小一致的豆腐块。 上面的粗盐已经融化,透着灯光,发出晶莹的光芒。 将纱布重新盖好,在火炉里添上炭火,嘴里念叨着:“通风,温度…” 一切都按赵文振说的做完,才轻舒了口气。 “虽然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但能一起做件事感觉还是很好呢” 说完傻傻的笑了笑,出了门。 见秋水蹲在台阶上,揪着一根蒿草,嘴里呜呜囔囔的骂着。 一手轻拂上她的背,笑道:“好了,就做两天,到时候再换回来,就算赔也赔不了多少,好不好?” …… 城巡营火炮所用的兵士由金子在那里指挥,赵文振倒是闲的时间多一点。 这几日何老在魏府尹府上,赵文振便不时的去转转,魏明去衙门时,赵文振便带着何老到京都的各处闲逛。 其间倒是碰到过蔡彬一次,蔡彬见赵文振和何老走在一起,眼神颇为不善,一瞬也就划了过去,跟何老攀谈几句也就过了。 自从上次赵文振到蔡彬府上,开诚布公的谈了一次之后,蔡彬似乎打消了某个念头,不过他可不会就这么忘了,毕竟那件事就像插在喉间的一根鱼刺,要么拨出鱼刺,要么刺坏喉咙,常留在那里总是不舒服。 素娥按照赵文振回购的方式做了两天,晚间一算账,非但没赔还赚了不少。 这下秋水和素娥都有点迷糊了。 不过不赔就是好事了,秋水也来了兴致,凡是来的客人,都要殷勤的念上一遍那贴在门柱上的广告语。 有的小孩子听见了,竟当成了儿歌,边跑边唱着。 占小便宜这种事,不管是什么时候的人都是热衷的,赵文振就是利用了这一点,薄利多销,让小素食的名头快速的扩张开来。 这日素娥正做着糕点。 不知何处飘来一股似有似无的臭味,虽不是特别浓烈,却是臭的独特。 噙着鼻子嗅了半天,才找到了源头,揭开纱布的瞬间,素娥差点晕了过去。 忙逃出几步,倚在窗边干呕了起来,再抬起头时,眼里闪着泪花,一脸的不可置信。 赵文振说这东西味道有点上头,没想到竟是这么臭。 素娥朝箩筐厌恶的看了一眼,没有心思在做糕点了,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总是让人想到别处去,毕竟味道真的有点像。 没过多少时候,赵文振却是来了。 此时京都天气尚冷,所以他让素娥烧了火,豆腐经过这几日的发酵应该已经上味了。 看着素娥坐在窗边,脸上怀疑人生的表情,赵文振知道素娥已经感受过臭豆腐的魅力了。 “臭了吗?” 素娥重重的点了点头,指着箩筐道:“我都被臭哭了” 赵文振笑了笑,走了过去,掲起纱布轻嗅了嗅,嘴角向上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就是这个味” 只见赵文振起锅烧油,将那长满毛的豆腐夹出几块,炸制金黄捞出,又用热油将粉碎的辣椒末烫了烫,浇在了上面,最后撒上葱末,在鼻下晃了一下,露出满意的神色。 素娥站在一旁一脸的嫌弃,虽好奇赵文振如何做,却始终不靠近,一手捂着口鼻。 “尝一口?” 赵文振夹起一块,鲜红的辣椒油配着翠绿的葱末,使人口舌生津。 遭遇过此物恶臭的素娥那么肯,连忙摆了摆手向后退了几步。 赵文振也不再劝,喂入嘴中,咀嚼间汁水四溢,香气在口舌间散开,他不觉闭上了眼睛,脸上表情极其的享受。 素娥看着赵文振将那东西喂入嘴中,眼睛眯在了一起,嘴呲开一道缝,打了个寒颤,轻轻的摇了摇头,为赵文振表示伤心。 “什么东西这么臭?” 秋水跑了进来,微仰着头,用鼻子轻嗅着。 赵文振已经第二块入了口。 见秋水进来,夹起一块伸了过去:“好东西,快尝尝…” 秋水眉头微蹙了蹙,味道有些奇怪,但看着却是挺好吃的。 微微张了张嘴,已经被赵文振送进了嘴里。 素娥向前一步像是要阻拦,见秋水已经吞进了嘴里,伸在半空的手停滞了下来。 一脸同情的看着秋水。 “嗯…好香啊” 素娥拍了拍额头,叹了口气“那玩意能香?” 不忍看到这如此的画面,素娥走了出去,感受着外面新鲜的空气,努力的呼吸了几口,有些恍恍惚惚。 赵文振和秋水分食了一盘臭豆腐,两人都有些意犹未尽之色。 打出一个饱嗝,秋水蹙着鼻子扇了扇自己的嘴巴,才回过味来:“好臭…” 赵文振向素娥描述了何老的面貌,若是来时就按照自己刚才的方法做出来。 素娥有些嫌弃的站在三步远处,为难的点了点头。 秋水跑到素娥身边,做个鬼脸,努力的哈出一口气。 素娥招架不住,一边跑一边呕了几下,暗道造孽。 第二百六十一章 争臭 小素食的门前这几日可谓盛况空前。 秋水和素娥两人商量着要不要找几个帮忙的人。 太阳穿过树梢,斜洒在路面时,一驾马车从魏明府上出发,沿着青石街面徐徐而进。 何老的相貌赵文振对秋水和素娥早有知会。 所以在何老刚一下车时,秋水就通知了素娥。 “…人真是多啊…” 何老看着眼前排成的长队,不禁发出一声感叹。 车夫皱了皱眉头,从魏明对待这老者的态度他能看出这老头子不是一般人,这是自己一个表现的机会。 忙说了句:“老大人稍等…”便往人群中挤去。 “唉,你这人怎么插队…” “要买后面排队去…” 一时间推推搡搡,有些骚乱,可怜想要表现一番的车夫,还没有挤进去就被推搡了出来。 有何老站在一旁,他又不好发怒,更不用说借着衙门差役的势了。 只要乖乖的往队尾走去,脸色一红冲何老尴尬的笑了笑。 “老大人,您先去车上坐着,等我买来便是” 何老点了点头,他这双老腿实在是不能久站,便依言上了马车。 而在街尾转角的地方,有一人正盯着这里。 不是赵文振又是谁呢,今日何老来小素食是他设计中的重要一环,虽然已经再三交代素娥,但他又怎么能够真的放心。 灰色的墙体隐藏着他的身形,何老这个地方根本发现不了这里有一双眼睛。 伸出墙体的眼睛,突然精光一闪,身子往外挪了挪。 在秋水通知何老来的时候,素娥就已经做好了准备炸制的工作。 油烧热之后,做了好几次心理准备才鼓起勇气掀开了那层,隔着清明与浑噩之间的纱布。 不过今天她倒是做足的准备,鼻子里塞了两团棉花,外面还戴上了赵文振拿来的口罩。 所以并没有出现闻之呕吐的情况,只是眉毛还是微微的蹙起,昨天的留给她的印象实在是太深刻了。 随着油锅中传出一阵的刺啦声,一股股的臭味从油锅慢慢悠悠的飘荡出来。 外面排队的人群变的有些不安起来。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在寻找这股气味的来源。 一阵风吹过,这股臭味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更浓烈了几分,人们才稍稍醒悟,这不可能来自某个人。 “好臭啊…” “真是太臭了…” “臭死了…” 排队的人一边用手捂着口鼻,一边神情厌恶的说道,彼此间的距离拉开了不少。 排在队尾的那车夫,嘿嘿一笑,眼中闪过一丝阴冷的光芒。 “是不是你们的糕点臭了…” 这句话像是扔进湖面的一颗石子,本来不安的人群变的更加的骚动,都是外后退了几步,转身就要散去。 “你胡说什么,我家的糕点都是早上新做的,就是昨天的都没有,怎么可能臭呢” 秋水瞪着那人说道,这话倒是起了作用,前面的几人已经拿上了自己想要的糕点,用手扇着风,快速的逃离的这个地方。 “这味道明明就是从后面的窗户飘出来的,你敢让大伙进去看一看吗?” 车夫理直气壮,似乎断定了这臭味就是糕点发臭了。 本来让他排队他就不爽,现在能搅合了最好,早点送完何老,他也好交差。 秋水被气的喘着粗气,何老进了马车,她也不能将臭豆腐的事说出来,有些委屈的道:“厨房是你想进去就进去的吗?不想买你可以走” “就是,这味道不知是哪里飘过来的”一人帮腔说着,闻了一下自己手里刚买的糕点,得意的走了。 何老听外面吵吵嚷嚷,不免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见是自己的车夫跟人小姑娘吵了起来,叹了口气往车下走去。 “怎么了?” 听见何老的声音,车夫转过头说道:“老大人,这家的酥糕臭了,你闻,这股臭味就是从里面飘出来的” 车夫说着指了一下秋水背后的窗户,忙又掩住了嘴。 何老嘴皮抽了抽,刚才在车上时,他就已经闻到了这股子味道,只是没有外面这么浓郁,随着素娥炸制的块数越多,这股味道越浓了起来。 已经有人掩着鼻子往这边走来,一边走一边四处查看,似乎在寻找原头。 这气味虽然刺鼻难挡,但何老身为名士,极其的在乎仪态,并没有用手捂鼻,而是抿着嘴,尽量不吸气。 “走” 何老说出这么一个字,急急的转过身,低头深吸了口气,实在是憋坏了。 但是他没有如愿逃离这里。 秋水一见何老要走,疾走了两步,拦在了面前,一只脚蹬在车辕上,衣裙款款滑下,露出一截雪白的大腿。 “这位老伯,你家奴才弄跑了我的客人,连一句道歉的话都没有,就想走吗?” 何老将眼睛看向别处,手指在袖中轻捏在一起,以老者的口吻教育道:“小姑娘,还请自重” 一直盯着这里的赵文振,却是被秋水的举动下了一跳,何老可是当世有名的鸿儒,她尽然做出如此轻浮的举动,真是…真是好期待啊… “放肆,你可知道这是谁?” 车夫厉声吼道,眼睛在秋水大腿上看了几眼,秋水是何人他当然是知道的,追月阁的头牌,今年上元节要不是发生了那事,花魁定是她的,京都里百姓都这么说,毕竟她那首琵琶实在无可挑剔。 何老像是害怕让别人知道自己是谁一般,拉了拉车夫,笑容和煦的说道:“小姑娘你看着样行不行,这些糕点我全买了,就算是赔礼了” 秋水笑了笑,收了玉腿,将衣衫拉了拉,行了一礼道:“不是小女要什么公道,实在是这位大哥不分青红皂白,我又何曾是那种贪恋钱财的人,适才是我着急了,老丈还要勿怪才好” 秋水前后的变化让何老有些措手不及,刚才秋水那边轻浮的举动,他只想快点离开,免得被别人认出来。 又听她这么说,脸色平和了几分。 这时一股更加浓烈的味道飘来,此处已经聚了几十人,都是寻着味来的,有些确定了发出臭味的位置便急急的走了。 有些听了这边的争论却是捂着口鼻立在原地,要弄明白这臭是何物。 第二百六十二章 真香 “这下你该承认了吧…像你们这种奸商什么事做不出来…” 这股臭味实在是太浓,而且就是从小素食窗户飘出来的,众人脸色都绿了。 车夫一脸的得意,看着秋水,心想,这下看你怎么说。 何老脸上有一丝的揾怒,秋水皱了皱眉,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不瞒各位说,这臭味确实是我小素食里出来的…”秋水手一扬,声音故意拔高了几分,以将这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 有的人脸上表情变幻,腹中酝酿着恶毒的话语,这些日子小素食的生意如此之好,眼红的人不在少数,这下算是逮着机会了。 可不等他们说出口,秋水语调更高的话就堵上了他们的嘴巴。 “但是这气味不是我们的糕点坏了,而是小素食新研发的糕点,它就是臭的…” 秋水学着赵文振的口气,高声的喊道,众人一听这味道是小素食新研发的糕点,都是摇头不敢相信。 有的指着秋水说道:“我还从未听说过有人做臭的糕点,你这味道比起茅房更甚,赶紧扔了吧” 秋水提了提嗓子,以便自己的声音盖过这些吵闹声。 “各位有所不知,这糕点用了秘法制作,闻着臭吃着香,吃一口便能让人欲罢不能,今日我小素食算是第一次推出此糕点,那位壮士愿意品尝啊?” 秋水说着扫视了一圈人群,众人都是摇头晃手,有的更是往后退了几步,以示自己的清白。 见无人情愿做这勇士,秋水将目光移向何老。 秋水虽将腿从车辕上放了下来,但是人堵在哪里,何老无从上车,也就只能忍臭等在原地。 “老丈可愿意试吃?” 何老刚才一直忍着没有发怒,是在乎自己的脸面,没想到秋水竟是如此的过分。 “小姑娘,老夫见你年轻不跟你计较,赔你银钱,你我各走一边,谁也不碍谁,你非的如此羞辱老夫是何意思?” 见何老发怒,秋水也是生了气,自己在这里忙活了半天,还要看一个老头子的脸色。 早些时候赵文振交代的万万不可惹何老之事,忘到了脑后。 裙子一撩,脚踩在车辕上,头微仰着,嘴稍稍撅起:“好你个老头儿,我是好意请你吃,怎么就成我羞辱你了,才说你本来就有错在先,小姑娘…小姑娘,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小了” 说着身子挺了挺,来证明自己不小。 众人哄笑起来,数道灼热的目光在秋水的身上游走。 何老实在招架不住,见还有人往这边聚来,双手举在胸前,以防秋水再靠近自己。 “好好,我答应你” “老大人,可不能答应她,这等刁民待我去告诉大人,抓她回衙门” 车夫见何老答应了秋水的要求,愤愤的说着,往前靠了一步,将何老挡在了自己身后。 此时素娥端着一盘炸制好的臭豆腐走了出来。 她装扮的实在是严实,只留下乌溜溜的眼睛,众人目光都落在了素娥手里的臭豆腐上。 金黄的块状物上浇着火红的辣椒油,翠绿的葱花衬托的更加美味。 人群中响起一阵咽口水的声音。 但是感受到上面散发出的真切臭味时,眼神又有些抗拒。 “这就是本店新品臭、豆、腐”秋水一字一顿的报出了名字。 紧接着又简单的说了制作过程:“将切好的豆腐块,摆放在特制的容器中,撒上秘制调料,等待阳光和雨露的滋养,七日之后方可成就这美味” 说着走到素娥身边,夹起一块臭豆腐放在了嘴中,汁水随着他的咬动,吱吱的冒了出来,脸上表情如蚀骨入髓一般。 秋水这般夸张却是故意的,但看在众人眼里,那就是两个字“诱惑”。 秋水夹起一块送到何老嘴边。 何老差点被熏晕过去,这么近的距离是真的臭啊。 艰难的张开嘴巴,初入口中,只觉到油辣椒的味道,想直接吞下去,又太硬,闭着眼睛轻轻咀嚼了起来。 香味开始在口腔中散开,何老微微一滞,紧接着咀嚼的动作大了起来,睁开的眼睛中闪过精光。 脸上渐渐的浮现出喜意。 这种巨大的反差,带给他的体验是空前的,从来没有想过如此臭的东西味道竟是这样。 “哎呀…真香!” 何老不禁感叹一句。 秋水掩嘴笑笑,道:“我就说了吧,闻着臭,吃着香” 她说着话时,何老已经又夹起了一筷,早就蠢蠢欲动的几个人见状,扑了上去,一盘几下就被分食完了。 空气的臭味渐渐的淡去。 吃了的人围着素娥问还有吗,没吃的人看着这些人,一脸的不可置信。 心中暗想:“真有那么好吃?” “这位小…姑娘,这臭豆腐,老夫能买些回去吗?” 何老这般问着,脸上神色讪讪,似乎为刚才自己的发怒有些不好意思。 秋水笑道:“老爷子实在不好意思,这次只做了这么点,您要吃得提前预定,等最好了您来取” 何老哦了一声,有些失望,又问道:“能预定是什么意思?” “预定就是您说好要多少,我们按您说的数做出来” 何老点了点头,算是明白了过来。 人群中不乏有认识何老的人,见何老吃了两块,也没见中毒,或者别的反应,也就想要试一试。 如此两人便按着赵文振吩咐的,七日后做出来,接受预定,不过要先付一半的定金。 众人犹豫了一下,也都答应了。 一时间吵嚷声不断,秋水在一旁收钱,素娥拿笔记下预定人的名讳。 何老也是预定了一斤,又买了些酥糕,才满意而去。 后面来的人不明所以,看着这边的热闹情形,只顾着笑,说这些人疯了。 看到这边局势已定,赵文振脸上露出一微笑,转身朝着城巡营走去。 何老这层关系算是盘上了,何老虽无半点官职,但和朝中许多人都有接触,有时候通过何老办事倒是更好些,既避免了跟其他人直接接触,给自己招致灾祸,又能解决问题。 半日,人群终于散去。 姐妹两个提着箩筐进了屋,将店门紧紧的闭上。 “一两…二两…”秋水一边数着箩筐的铜钱,一边换算成银两数。 “十两…天啊..姐姐,竟然有十两,买三天糕点都没有十两…” 第二百六十三章 赐告 小素食的臭豆腐生意,在半月间席卷了整个京都城。 很多人闻臭而来,不仅百姓为之疯狂,许多达官显贵也是慕名而来,每个清晨或者黄昏,门口总有几辆华贵的马车停在那里。 赵文振倒是没有常去了,期间的几次技术指导也是匆匆而回。 他的目的很简单,一是为了素娥能够赚到更多的钱,毕竟一个女人带着自己的弟弟要在京都生活还是不容易的,二是为了笼络住何老,这样他跟魏明之间的交往才能更加的稳固。 城巡营的挑选的那些兵士,在这些日子里,已经熟练的掌握了火炮弹药的装填工作,接下来的日子赵文振便让金子找出一台火炮,进行装卸的训练。 让每一位兵士掌握火炮拆卸的技能,也是为了自己有更多闲暇的时间。 如此一来身为军器司少监又兼着城巡营参事的赵文振,却是如膏粱纨绔一般的闲暇。 日子渐渐的暖和了起来,早上的晨跑也继续了起来。 日子过的倒是清闲。 不过表面上的清闲未必就是真的清闲。 听陆子玉说,年后蔡彬也在各州开设了新的商行,而店铺的选择上也是花尽了心思,比大德成商号大一间,门匾高一寸,且在一条街上。 这摆明了就是要争个高低。 最让人诧异的是,蔡彬的这些动作,陆子玉竟一点都没有发现,还是挂上蔡氏商号的匾额是发现的。 可见蔡彬行事缜密,心细如发。 后来打听才知这蔡彬找到都是本地的掌柜,对当地的情况最是了解,本身就有一部分的资源,这才开不足十天,生意红火程度就压了大德成一头。 豫州的情况更是严重,有人在大德成买的布竟发生了遇水即化的情况,这分明是有人陷害,但大德成掌柜实在是拿不出证据,只能赔钱了事。 而这样的现象并没有就此止住,甚至愈演愈烈。 不得已只好闭店,豫州掌柜奔赴京都,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向陆子玉哭诉了此事。 两人商量着这几日去豫州看看,一时也通知了其他州的商号,加强防范,以免发生类似的事。 温家的灭门惨案就是豫州之事,想起此前的种种,赵文振便想着一道去看看,说不定还能发现点什么,毕竟自己的心中有团疑云一直未解开。 这日,赵文振便写了“请假条”,亲自往相府而来。 此时的官员请假,名叫赐告,得交给相国审批,官职高的还要经过皇帝陛下的同意。 不过赵文振这种四品闲职就没有这么麻烦了,只要相国同意就可以了。 先前蔡文在上元节受的惊吓,这些日子也缓了过来,只是偶尔神情恍惚面皮不由的跳了跳。 那把刀离自己可就三寸啊! 请假倒是顺利,蔡文对赵文振的态度现在是极其的和蔼,批了假条还嘘寒问暖了一阵,大有为相的风范,不过赵文振心里清楚,这都是自己救了他老命的原因。 从相府出来,赵文振又径直去了京都衙门。 这些日子赵文振虽常出入这里,但对温家的是一字未提。 温家的事已经过去十年,早就已经结案,自己这时候提出来,魏明不免生疑,而这几日他找到了一个好的契机。 “魏大人,小子又来叨扰了”赵文振笑着行礼道。 魏明对赵文振已经有所了解,知他除了诗才艳艳,才学也是年轻人中的佼佼者,所论几次,都是倍感惊叹,一时也是喜欢这个年轻人。 “快坐,你这几日倒是不少叨扰…”魏明嬉笑看着赵文振说道。 赵文振从怀中摸出一枚钱币来,顺着桌子递了过去。 “小子今日来,是有事向大人请教,大人看看这枚钱币有何不同?” 魏明拿起钱币,在手中掂量了下,又翻过来看了一遍,惊异道:“你从何处得来?” “大人看出来了?” 赵文振不急不缓的问道。 这枚钱币原是豫州的掌柜带来的,说是此前收到了许多这种钱币,跟官造的不同,分量足足轻了四钱。 “这是私铸的钱币”魏明点了点头,神情有些凝重。 豫州多矿石也是私铸钱币的多发区,在豫州任通判时,魏明查处的私铸钱币案不少,这东西一上手他就知道是私铸的。 “不瞒大人说,这钱币正是从豫州来的” “不可能” 魏明有些激动,赵文振话一出口他就反驳了一句,更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豫州的私铸坊已经全部被我查清,不可能再有私铸钱币流出…” 声音微微有些颤抖,眼神中却是极度的自信。 “大人别急,先听我说,这钱币确实是豫州流出的不假,但不一定就是新近铸造的,是以前流通到市场上的也不一定,不过也有私铸者卷土重来的可能,毕竟大人您…现在不在豫州” 魏明看着钱币上点点绿锈,倒是平静了不少。 在豫州十年间他不知查处了多少私铸坊,有独霸一方的富商,也有起了贼心的小民,说来说去都是《钱引法》惹的祸端。 见魏明情绪平缓了不少,赵文振继续说道:“大人在豫州耕耘十多载,眼见为百姓拨开了头顶的乌云,贼人却又要将这一切毁于一旦,大人当初下了何等的决心,温家被灭门也没有镇住贼人的心” 魏明目光如电,刺向赵文振,好像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来。 “温家…温家的事发生在宣和二十三年,你当时应该还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你如何知晓?” 赵文振迎着魏明的目光,淡然说道:“父亲常以各州典型案例,给我解说朝廷法度,因温家之事惨绝,故印象深刻” 魏明在赵文振的脸上没有发现什么,轻轻晃了晃脖子,让自己显的轻松些。 当时温家的案子有很多疑点,但彼时真是引法实施的关键时刻,朝廷少不得要抓几个典型,最终的结果就是温家满门被杀。 “豫州现在已经不归我管,纵是知道此事,也是有心无力” 魏明脸上有些落寞,话虽如此说,但谁又能看着自己的成果毁于一旦? 第二百六十四章 去豫州 当年温家私铸钱币的事,闹的沸沸扬扬,大梁各州几乎都有此事的种种说法。 朝廷还对魏明做了嘉奖,以示他在新法的推行中所出的贡献。 后来各州也时有私铸案发生,但都是小打小闹的有的农户甚至在自家的灶台上做起了私铸钱币。 只有魏明知道自己心里的不顺,这时被赵文振提了起来,未免又想起以前的种种,和当时就怀疑的疑点,只是他不知道赵文振是因这枚钱币才无意提起还是知道些什么。 “大人,小子当年听说这事时也就当一故事听,现在想起来其中有不少的纰漏之处,温家在豫州算是最大的富商,没有理由铤而走险私铸钱币,当时可是有明令,私铸钱币者立斩,不知大人当时查到了什么?” 魏明眼睛看向别处,手里玩弄着茶杯上的盖碗。 “时间太长了,记不清了,再说温家的事早已经结案,想这些又有什么用?你还是关心一下自己的公务比较好” 从魏明态度的转变,赵文振恍惚明白此事定有隐情,只是自己又不能说的太过直白,也就只能从侧面打探。 “小子才赐告两月,打算去豫州玩玩,大人可有名胜推荐啊?” 魏明目光一凝:“去豫州?有公干?” 赵文振解释道:“原是去散散心,我这闲职比不上大人,那有那么多的公干” 魏明一时间拿不准赵文振的意图,有些事确实需要一个解释,只不过十年后的解释有什么用呢? “说到名胜,豫州实在比不了其他地方,四处是铜铁矿山,这些年挖的到处坑坑洼洼的,你要去也就静能寺一处算是清净所在,哪里有悟一法师,算是我的旧识,佛法高深,明诚可去拜访” 赵文振嗤然笑道:“佛法之事小子并不感兴趣,大人不会想让我看破红尘吧,烟雨之地我可是要去转转的” 说着两人都笑了起来,魏明指指赵文振,男人间的那点事尽在一笑之间。 这次来见魏明跟他想的差不多,两方多是试探,谁也没有将那层纸戳破。 在赵文振走后,魏明站在门口看着赵文振的背影,喃喃说道:“温家的小丫头要是还活着,也该有这么大了吧…” 跟陆子玉说了同去豫州的事,便回家收拾行装了。 这次去豫州一是要查清大德成遭人陷害的事,最主要的还是查一下温家的事,希望能够找到什么线索,如果能找到知道这件事的老人就更好了。 “吆,大忙人可算回来了” 小荷阴阳怪气的说着,眼睛刮了一眼赵文振,就又转过去替李千月拍着背。 “小荷…”李千月嗔怪的看了一眼小荷。 小荷赌气似的走了出去。 “月儿,怎么了?不舒服吗?” 赵文振走过去,关切的问着。 “今天恶心的厉害,相公急急的回来是有什么事吗?” 赵文振犹豫了一下,不知该不该说,这次去豫州虽说没有什么危险,但是豫州之地跟其他地方不同,到处是大山,又因为盛产铜铁的原因,各处挖的厉害,也没有什么景致可以欣赏。 再说来回千里的路,也是颠簸的厉害。 见桌上有汤药,赵文振喂李千月吃了下去。 面色缓和了几分,李千月见赵文振心不在焉的样子,知他是有事,不免又问了一句。 赵文振这才说了去豫州的事。 李千月站了起来,也没有问他去豫州干什么,只走到衣柜旁,往外去着衣服。 “这件带上,天气热了穿,这件也带上吧…” “相公,这次去豫州带上玲儿吧”李千月突然转头说了这么一句。 自从那日两人谈过赵文振将玲儿收入房中的事后,就再没有提过,李千月突然说出来了,不免有些尴尬。 赵文振笑了笑:“豫州路远,玲儿未必愿意去” “相公要是愿意让玲儿去,玲儿那边我去说,相公可还记得去柴桑求学的那次,玲儿可是伤心了好久呢,相公走后玲儿一直闷闷不乐的,昭昭给我说还看见玲儿偷偷的掉过眼泪…” 李千月一边说着,一边笑了起来,殊不知玲儿此时正走了进来。 听着这话,脸一下红到了耳朵根,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李千月见赵文振没有回应,转头看了一眼,才发现,玲儿站在那里,脚趾微微的勾起,低着头,玩弄着衣襟。 掌不住又笑了几声,随后倒是自然了许多,一边叠着衣服一边说道:“玲儿,你家少爷说是要去豫州,你想不想跟着去啊” 此时的玲儿已经尴尬到了极点,脚指头差点将地上抠出个洞来。 “啊?” 抬头看了一眼李千月,又向赵文振的方向看了一眼,立马又转过头来。 “玲儿听少爷吩咐…” 玲儿说出这话再也待不住了,将汤药的碗拿了就往门外跑。 李千月笑道:“相公这下放心了吧,玲儿这丫头心细,跟着相公也有个照应,也算是替我照顾你” 赵文振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点头笑笑算是默许了此事。 玲儿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却是极高兴的,上次自己兴冲冲的收拾好了行李,少爷怎么也不肯带自己,为此她还哭了好几回。 这次怎么能不高兴。 “昭昭,姐姐走了你要听少奶奶和小荷姐姐的话知道吗?少爷叫你写的字也要认真写,不可贪玩知不知道?” 昭昭自从来了赵家就和玲儿住在一起,自然是跟玲儿极要好的,见玲儿收拾行李,噘着嘴立在旁边,也不说话只是看着玲儿。 听玲儿吩咐只是点点头,眼窝里两行泪水悄悄的滑落。 “怎么还哭了,好了昭昭不哭,姐姐给昭昭买好多好吃的好不好?” 玲儿放下手里的东西,将昭昭揽入怀中,轻拍着她的背安慰着。 “昭昭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姐姐不要拿好吃的哄我了,昭昭也要跟哥哥去” 玲儿眼眸一动,今年昭昭十二岁了,怎么不是小孩子,只不过这时候也只顺着她的话说。 “昭昭长大了,就更要听话了,等昭昭长大姐姐这么大就跟着少爷出去好不好” 昭昭委屈极了,哽咽的道:“昭昭现在也大了...” 第二百六十五章 斗夫子 立春时节刚过,京都的天气就显出不同来。 白日间有太阳时穿薄衫不觉冷,早晨和夜晚非得加个薄袄不可,按地理位置来说,京都地处大梁北端,天气的变化异常的明显。 京扬运河上船只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繁忙,片片船帆如立在运河中间的芦苇,迎着风飘向远方。 春雨贵如油,随风潜入夜。 淅淅沥沥的小雨应该是从昨晚就下了起来,运河开化,隆庆坊也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商船排成了队往来搬运着货物,鱼腥味不觉钻进鼻孔,站在码头的青年男子不禁皱了皱眉头。 北方生活二十多年的他实在闻不惯这股味道。 玲儿撑着一把黑伞,前后查看,将男子全部笼罩在黑伞下,才抬头看着眼前搬运东西的地方。 “明诚兄,这味道真是令人作呕,比起小素食的臭豆腐还要更胜一筹”。 史玉虎一手掩着口鼻,一手在脸前扇着,有些厌恶的说道。 对于爱寻热闹的他来说,小素食臭动京都这样的事,他怎么能不一探究竟。 可他对臭豆腐终究是没有下的去口,只去看了一眼便叫府役赶着马车逃离了,听说用山泉水冲洗了三日的口鼻才吃的下去饭。 这不这次听说陆子玉和赵文振要去豫州,便兴冲冲的收拾了行装,非要跟着去。 “玉虎兄莫不是再要洗三日的山泉水?”赵文振打趣的笑道。 这事传出来就已经被这几个朋友笑了一遍,史玉虎已经习惯了这种戏谑的眼光。 “明诚兄,不如直接坐船去扬州吧,扬州比豫州可好玩多了,扬州八怪你听说过吗?可有意思了” 赵文振将玲儿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让过搬运货物的力工。 “扬州是比豫州好玩,到豫州我跟小陆自去,玉虎兄可直下扬州,如何?” “啊…你们不去啊,那我一个人去有什么意思,况且哪里还有老头子在,要知道我赐告游玩,非得打死我不可” 史玉虎表情讪讪的说着,有些失望。 不过去豫州也行,总比自己一个人在京都闷闷的强。 张宝根也是就鸿胪寺那点差事也要那般认真,不跟着赵文振自己非闷死不可。 可能是权衡着利弊,史玉虎一时倒是安静了许多。 天空乌蒙,河面上一片雾气腾腾的,远处的商船放下船帆准备靠岸,装好货物的商船下桨划离码头。 “吆哎…吆…” 船公一声拖长的号声唱出,声音中夹杂着蒙蒙的水汽,湿润润的迎面扑来。 接着便是尾音故意拖长的,吟唱了不知多少年的号子声。 “涛声不断,歌不断 回声荡漾白云间罗喂…” 岸边的青柳不断的划过船尾,河面上不时的跳出一尾鲤鱼,吞食着浮游,被冰面束缚了一冬,这时已经顾不上船上虎视眈眈的人了。 史玉虎站在船头,几次差点抓住跳起的鲤鱼。 弄了一身水后便闷闷不乐起来,实在太没有意思了,这两个人好像各有心事,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一会看看船舱外,一会又到船头站站,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道:“你们临行前都吃了哑巴药吗?怎么都不说话?” 陆子玉记挂着豫州布庄的事,心中不免有许多筹谋。 赵文振则想的更多,谁又像他小侯爷一样真是去游玩的。 玲儿往前挪了挪,这样坐着她也是无聊的紧,再加上船晃荡的厉害,头晕晕的还有点犯恶心。 “少爷,不如咱们玩斗夫子吧…”说完小心翼翼的看了看赵文振。 “斗夫子?这里那有夫子?”史玉虎疑惑的问道。 见赵文振点了点头,玲儿从包袱里取出一叠比巴掌小些的纸片来,上面画着许多的符号。 “史公子,这夫子不是真的夫子…”玲儿兴致极高,将斗夫子的规矩说了一遍,陆子玉和史玉虎又是聪慧之人,已经明白了大概。 “这把少爷是夫子,史公子你和我是学生,只要你和我有一个人赢就可以了” 陆子玉观战,坐在一旁,大武已经坐在船头睡着了。 “等等,既然有输赢就得有些惩罚,不然也没意思” “你说吧,输了罚什么?” 史玉虎将手中的牌纸捏到一起,兴冲冲的问道,对他来说新鲜的玩意总是有趣的。 “老规矩,一把各压五钱,因我加倍,所以要是我赢了你和玲儿各给我十钱,输了各给你和玲儿十钱” 一时间欢笑声四起,玲儿被史玉虎气的直噘嘴,史玉虎则是频频耍赖。 认是如此,这两人又怎么是赵文振的对手,知道赵文振是夫子时玲儿就已经感觉要输了,结果倒是和她预料的不差。 “来来,给钱给钱…” 史玉虎怏怏不乐的掏出十钱来拍到赵文振的手上。 玲儿却是匆匆的跑去了船头,终究是没忍住吐了出来。 对于第一次坐船的她,出了京都就没了新鲜感,有的只是摇摇晃晃带来的不适。 玲儿回过头来时,脸色白了几分,用锦帕擦了擦嘴,摆手道:“我不玩了少爷,我要睡会” 赵文振关切的看着玲儿,见她已靠着大武睡下,也就再没说什么。 陆子玉却是哈哈笑道:“玉虎兄,你手太臭了,你看都把玲儿气吐了” 史玉虎不服道:“有种你来试试” 三人玩了几把,结果大差不差,都是赵文振赢了。 在赵文振数钱时,两人吵得急赤白脸,将三百钱在手上垫了掂问道:“二位再来一把?” “嘁” 两人同时鄙夷的看了赵文振一眼,别过头去。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船头上挂起了两个鲜红的灯笼,岸边的几处村落点点灯火亮起,站在船头看去,像荷叶一般由边缘向中心涌去。 雨中午就停了,只是太阳迟迟不肯出来,到了此时倒是有几颗孤星挂在天边,扑闪着。 “小哥,前面是何处啊?”赵文振指着前方的一团灯火明亮处,问船公道。 “江陵” 船公的声音迎着河风传来。 京扬运河的开通富庶起来的地方不少,这江陵算是其中一个。 第二百六十六章 江陵码头 江陵是依着运河一座小城,说是小城到不如叫小镇贴切些。 这是实在是太小,两岸尽是高耸的山峰,几座山间便有了江陵这处地方。 如云的山峰挡住了远处还依稀微白的光亮,河面黑乎乎的,不觉让人生出一丝的恐惧来。 临近江陵码头,他们所坐的船速度慢了下来,远远的便能看见许多船只排着队等着靠岸。 船公将顺着船放置的一根两丈多长的竹竿拿了起来,插入水中,定住了船身,稳稳的跟在前船的后面,即不会让别人插队,又跟紧跟着靠岸。 在他们前面的是一艘两层的画舫,二层的船尾上足足挂着十几盏描金花鸟灯,河边都被映亮了半边。 看不见前面的景象,赵文振转身进了船舱,将睡着的几人唤醒,玲儿拿出薄袄替他披上。 史玉虎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往船头而去。 却是忽的一下掀起船帘,郁郁的说道:“我就说租条画舫吧,看人家多气派” 说着不由多看了几眼前面灯火通明的画舫。 因前面有许多的商船,需要上下搬运货物,这排在岸边的船队一时没有前进的动静。 画舫二楼上的男子倒是不急于靠岸,在他怀里斜靠着一女子,衣衫已经褪到了肩膀,从他的眼神可以看出并不满足这样,伸手再要往下拉时,却被女子一手拍掉了,紧接着一只酒杯送到了他的嘴边。 男子笑眯眯的让女子给自己喂着酒液,一只手不安分的在女子丰腴的屁股上摩挲了起来,旁边跪侍的婢女不紧不慢将一粒葡萄剔出籽,放入盘中,眼前的一切并没有让她有丝毫的脸红,甚至看向女子的眼神还有些许的羡慕。 “蒋少,前面货船已经卸的差不多了,马上就能靠岸了” 男子手已经摸到了绝妙处,突然被人打断有些不悦,怀里的女子站起了身,将衣领往上拉了拉。 “公子,夜还长呢,案上总比船上好…” 蒋新嘿嘿笑道:“是是是,案上好,案上好”说着在女子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上岸” 前面的画舫终于动了,船公撑着竹竿紧紧的跟着。 案上隐隐传来的器乐声,听在史玉虎的耳里简直像勾命一般,今日一直在船上,只吃了些干粮,小侯爷哪里吃过这东西,草草的咬了两口,此时早已是饥肠辘辘。 画舫停在了码头,从二楼走下几个人来,男子被几名女子包围这向江陵城中走去,从衣服就可看出是官宦家的子弟游玩。 女子的嬉笑声传到这边,玲儿蹙了蹙眉头,这男的实在是可恶,这么多人看着手还不自在,真是丢人。 船终于靠了案,史玉虎率先跳下了船,感受着脚下的踏实,愉悦的轻喊了声。 赵文振一行,加上史玉虎带的仆从,共十一个人,行李也是不少,几人等在岸边,等所有的行装都搬下了船,才往城中走去。 抬头见山,说的便是江陵了,江陵城镇不大,看着就是狭长的一溜,背后便是高山,灯火映照下,能看见部分山体,树影飘摇。 看见别人的画舫,史玉虎怎么着都要住最好的客栈,说什么:“行的不好总要住的好吃的好” 在他的观念中,最好的酒楼一定有最好的吃的。 赵文振倒是恰恰相反,在他认为,每个地方特色吃食往往隐藏在街尾巷陌。 一时到了客栈,不想从画舫上下来的几人也在这里,相视一眼,几人都是有些发愣。 “怎么会是他…” 蒋新邪魅一笑,刚要说什么,却是被靠来的女子打断了。 “蒋少,快上楼吧,人家都想…” 蒋新看了一眼,一手将女子揽入怀中,往楼上走去。 史玉虎恶狠狠的说道:“真是活见鬼,在这地方也能遇见” 赵文振更在乎的倒是蒋新是为何来此,豫州大德成的事还没有解决,而身为蔡彬心腹的蒋新又出现了在去豫州的路上,这不得不让人怀疑。 陆子玉看了赵文振一眼,显然是有相同的疑惑。 吃过饭食,玲儿在准备洗澡的热水,赵文振悄悄的下了楼。 …… “怎么样?”陆子玉有些急切的问着。 “那船夫说,船上除了布匹还有一些茶叶瓷器,货船有三辆,在京都时听到几句,应该不止是送到豫州的,终点是要去扬州的” 刚才赵文振下去,就是为了打探蒋新此行的目的,借着有生意要做的名头,很快就和商船的船公攀谈上了。 如此看来这蒋新却是是要去豫州,这位纨绔但是没有忘记自己的本分,出行还是这般的招摇,送趟货都要画舫出行。 赵文振疑惑,精明如蔡彬为什么会留这人在身边。 没有什么有用的线索,和陆子玉闲聊了几句,便回了房中。 “少爷,水已经好了,要换的衣服就挂在浴桶旁边” 房间一角帘布遮瞒处,氤氲的水汽飘荡,赵文振将外衣解下,搭在椅背上。 “玲儿给我洗吗?” “少爷自己洗吧,玲儿睡去了…” 玲儿说着就往门外退去,却是忍不住向这边看了一眼。 此时赵文振已经脱去了中衣,肩膀上的伤痕像蚯蚓一般盘在他的肩头,身上也有几处发白的新肉。 以前的伤现在虽已经全部好了,但是这些伤疤是难以去除了。 玲儿轻张着嘴无声的惊叫了一声,随即用手掩住了嘴巴,眼睛却是在没有移开,像是忘了自己要走的。 “以前不就是玲儿给我洗吗?好像很久没有替我洗过了吧” 赵文振转过身来笑看着玲儿,玲儿一时慌乱,用手捂上了眼睛不敢看赵文振。 水声响起,玲儿再睁开眼睛时,赵文振已经钻进了浴桶中。 玲儿红着脸走了过去,拿去一旁的水勺,舀起热水从赵文振的肩膀处浇下,手指轻轻触上那如蚯蚓般的伤疤。 “少爷,疼吗?” “以前疼,现在不疼了...” 两滴泪水从玲儿眼眶滑落,滴到水桶中,双手却是环上了赵文振。 赵文振强忍着冲动,洗完了澡。 黑夜中,躺在床上的他,眸子发亮。 “报仇吗?先从你的狗开始好了...” 第二百六十七章 山雨欲来 清晨起床,漫步在江陵街市上,山间鸟雀争鸣,四季青的树木郁郁葱葱。 路边的杂草上还有昨日那场随风而来的春雨,几处星星点点的黄花已经盛放,迎春总是这般及时,赶在春前就向世人展现这自己的曼妙。 除了码头有些许嘈杂之外,前夜的喧嚣都被平静掩盖。 远处传来一阵鸡鸣狗吠声,几名身材略显臃肿的妇女在河边汲了水,抬头看一眼已经搬运着货物的商船,这等场面每日都发生着,随即便转身回了家,扫洒庭院。 “这一路下去可能有些不太平,都精神点听见了吗?” 船老大吩咐这船工,说完认真的检查起装在船上的货物,保证篷布遮盖住每件货品,才点了点头,心有所思的抬头望了一下天。 赵文振缓步走了过去,跟船老大攀谈起来,因昨夜已经见过,船老大倒是表现的熟络,干他们这行的见惯了各种人,在人情世故方面还是拿捏的极其到位。 跟他们交谈总是感觉到舒服,赵文振不俗的穿着打扮可能起了一定的作用。 客栈里其他人这时也相继收拾了起来,玲儿对镜梳着头发,简单的扎起在脑后,就往外走来,站在门口左右打量了一下,估摸着赵文振大致会走的方向,寻了过去。 史玉虎今日倒是积极,不管怎么说他还是有点怕蒋新的,不对,更准确的说是厌恶,一想起他那些没有下限的损话,就打寒颤。 如此想着便想拉着几人早点走,省的再碰见,扫了自己游玩的兴致。 从船老大处打听到的消息倒是让赵文振隐隐有些担忧。 京扬运河虽是人工开凿,但许多地方也是借了天然的地势,从这江陵往南而下一百多里,都是两边高山,中间水路,因靠着险峻的山势,便有人做起了劫掠过往船商的生意。 听说这几年官府曾派重兵围剿过,但对付这帮山贼,不像陆上作战,除了要适应船只的晃荡,还要面对险峻的山峰。 往往官兵未到,这伙贼人就已经跑没了影,定官兵无可奈何,回去之后,他们又出来兴风作浪。 船商们见连官府都没有办法,也只能认倒霉,久而久之像是约定好了一般,一只船给这伙人多少钱。 但也架不住他们见货起意,总的来说就是看他们心情,真要是倒霉被劫了,也只能认栽,不然怎么办呢! 这船老大是个老江湖,在这运河上也跑了十多载,每次跟这伙人见面也算混的脸熟了,他却是不敢保证这伙人就不会劫自己的船,这般小心也是应该的。 踱着小碎步往回走,随意舒张的筋骨,大武讲的那套内力的法子多少有些作用,两尺灯灭他现在是能做到了。 玲儿远远的看见赵文振,小跑了几步,待到近前呼呼的喘着粗气,脸红扑扑的。 “少爷”为自己才对赵文振走的方向玲儿有些欣喜。 赵文振抓起玲儿的手捏了捏,轻声说道:“手这么冰,也不知道多穿点” 玲儿的脸更红了几分,却是怎么也舍不得将自己的手抽出来,头微微低了低,心底升上一股暖意来。 “他们都起来了吗?” “陆少爷已经起来了,史公子就不知道了,少爷史公子真有意思,他脸上的脂粉比玲儿脸上的还厚,还有眼睛上的那些东西,玲儿都没有画过” 赵文振歪过头,笑道:“玲儿要是喜欢,我让玉虎兄教你可好?” “少爷喜欢吗?”玲儿一脸期待的问着。 不知从哪个时刻起,她倒是这注重起这些来,以前随便洗把脸的那个丫头已经不在了,脸上也开始施起了脂粉。 “少奶奶那么好看,难怪少爷喜欢”每个清晨镜前的少女总会喃喃这么一句。 “热乎的芋头炖哎…” 一小贩叫喊着,锅里的蒸汽扑在他的脸上,又往上升到空中。 见赵文振跟玲儿两人往这边走来,小贩手里的铁勺招呼着:“这位公子,热乎的芋头炖要不要来一碗?” 带着江陵口音的招呼显得有趣,从昨日就想寻特色小吃的赵文振当然不会拒绝。 这芋头炖顾名思义就是将芋头跟猪肉炖在一起,在加上时令的蔬菜,芋头软糯,又充斥着肉香,在加上蔬菜的调和,避免了油腻,一口足以慰藉清晨的空肠。 玲儿一边吃着芋头炖,一边笑看着自家少爷,以前在江州时,倒是常和少爷吃东西,不过这两年这样的机会就很少了。 有了少奶奶之后她便知趣的到厨房吃了。 昨晚少爷虽没有对自己做什么,但两人之间的关系倒是进了一步,想到昨晚自己抱着少爷,心不由的砰砰跳了起来。 要知昨晚赵文振也是忍得辛苦,他自知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更不是柳下惠能做到坐怀不乱。 不过在他的心里却有一道防线,玲儿还未成年,十七岁的玲儿按当时的情况来看,早就能结婚生子,但赵文振这种经过现代教育的人,固执的认为到了十八才算成年。 自己要是对玲儿做了什么,那简直就是禽兽不如。 等两人回到客栈时,其他人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准备出发了。 重重叠叠的山影迎面扑来,顺着河水看去,像是一道从天边而来的天门,古木青葱,溪流低垂,运河上一艘商船顺水而行。 金光自山间穿过落到河边时,便有笙歌渺渺,自船中飘了出来。 像是回应这歌声似的,两旁的葱郁中传出几声猿叫,不时就变成了一片猿叫。 “玉虎兄,你兄弟像你示好呢?”赵文振笑着说道。 史玉虎当然不会知道人猿同宗,瞪了一眼道:“你和猿猴才是兄弟呢” 陆子玉像是想到了什么,先是笑了几声,见几人都看着自己,才转向史玉虎,嬉笑道:“春天来了,正是猿猴传宗接代的季节,我想这些叫的猿猴一定是公的,被玉虎兄的声音吸引了” 赵文振掌不住笑喷了出来,史玉虎微微一愣也是明白了过来,扑向陆子玉扭打了起来。 “好你个陆子玉,没想到比明诚还可恶,竟敢说我是母猿,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第二百六十八章 白面书生 “照你这么说,人猿还真是同宗啊”陆子玉一脸惊奇的看着赵文振。 不自觉的摸了摸自己的脸,像是要摸出毛的感觉来。 “这么说我以后可再也不吃鱼了” 赵文振叹了口气,跟这帮古人讲科学还真是费劲呐。 “不是鱼,是草履虫…” 赵文振已经将自己生物课上记的那点东西全吐到了出来,也没办法做进一步的解释,过了一刻陆子玉却是嗤笑出声:“那这么说刚才玉虎兄可能真被当成母猿了” “你还说…” 玲儿难得见陆子玉这般,小声说了句什么,扭头往船舱外看去。 其实陆子玉生性跳脱的很,至少在赵文振这些日子隐隐乎乎恢复的记忆是这样,自己以前作弄贾夫子,有不少注意就是陆子玉出的,不过这小子擅长装乖,所以每次受罚的就是自己。 突然前面的山坳里冲出几只船来,横栏在河面上,船上的人都是一幅渔民打扮,戴着斗笠看不清楚面容,抗在肩上的长刀反射着金光。 船公先是一惊,忙将手中的浆交给身旁的徒弟,自己拿起顺着船放的那根竹竿,往水下插去。 此时他们的方向是顺流,又借着船帆的助力,速度极快,眼见前面横堵在那里的船只,却是没有办法将船立即停住。 船公将船帆调转了方向,呼喊着:“往后划” 这个地方两处都是山,水太深,船公几次插下去的竹竿都没有触到低,只能做这最后一搏。 水花四溅,船桨飞快的翻动着,船公脸上满是焦急。 所幸在离那几艘船十多米的位置停了下来。 刚才这些船一出现,船公就已经知道了怎么回事,这些年遇上的也不止一两回。 “船公,发生什么事了?” 快速前进的船突然变换船帆,后果就是船体剧烈摇晃,险些翻入河中,船舱里这时已经是一片狼藉,杯盘散落一地。 船公压低了声音小声道:“各位放心,遇上几个求财的,我应付便是,几位千万莫要出来” 赵文振眉头一皱,心道:“来了吗?” 史玉虎拍掉粘在身上的果皮,怨声道:“可摔死我了…” 陆子玉看了一眼赵文振,见他点了点头,便也知道外面发生了何事,这些年行商也是遇过几次,倒是没有什么好担心的,舍些钱财便是。 船公强压下怒气,换上一幅笑脸,迎着对面站在船头的一人。 “见过老大,小的船上只是拉了些客人,没有什么货物” 船公笑说着将一袋钱币递了过去,这被称作老大的倒是和一般的匪盗不同,纸扇纶巾一身青衫,俨然一书生的打扮。 这书生打扮的男子将钱袋接过,掂了掂,响起清脆的金属声。 “铜钱?” 书生嘴角勾起一抹邪笑,打量着船公,却是将钱袋扔给了身后的人。 肩抗长刀的两人跨上了这边的船,往船舱走去,船公行礼告道:“小人船上真没有货物… 还请老大行个方便…” 书生男子一展纸扇,看着河水悠悠,全没有听见船公的话。 大武砍柴刀已经握在了手中,对危险的察觉大武总是异常的敏感。 赵文振拉了拉大武的衣襟,摇了摇头,先前跨出一步拉开的船舱的门。 这时船舱里的几人才看清外面的景象,史玉虎不禁轻呼出声:“打劫啊” 蒙面长刀,这种扮相实在想不出别的职业来。 赵文振出了船舱将舱门拉好,看到对面的男子时,明显愣了愣,在他的印象里不管是影视剧,还是小说,这类匪盗不都是长满络腮胡子的粗蛮大汉,最好是蒙着一只眼睛,脸上再有点刀疤就更好了。 可眼前的这人是一条都没有占上,看这模样比那些自诩谦谦公子的人都要潇洒几分。 “这位老大,这只船上却是没有什么货物,船舱里是我几个朋友,他们脾气不好,老大还是不搜查的好,要是起了冲突,在下可能拦不住…” 赵文振看到这伙人的时候,没有一丝的害怕,隐隐的还有一丝的兴奋,今天早上在听说会有劫匪时,一个不成熟的计划就在自己的心中形成了。 之所以说不成形是因为没有见到劫匪,他不知道能不能谈。 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让大武打一架,他不认为这些劫匪比那晚的刺客还要强。 白面书生见赵文振没有丝毫的惬意,不免心生疑虑,又见他的穿着打扮不像是一般的客商,能如此,定是有所依仗。 他们占据有利地形可以不惧官兵袭剿,但来的多了跟苍蝇似的总让人烦。 书生使两个眼色,那两名跨上船的没有再往前走,站在赵文振的身侧,肩上的长刀落下,双手撑在上面。 赵文振笑道:“在下倒是有一桩生意,不知老大可有兴趣?” 书生笑看着赵文振,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跟我谈生意?阁下莫不是脑子不好?” 赵文振却是极其认真的点了点头。 身体轻挪,往前走去,那两名劫匪横刀拦住了赵文振,书生温润的嗓音传来:“让他过来吧” 一步跨上劫匪的船只,赵文振行了礼,他不敢确定这书生是不是隐藏的高手,礼节还是极到位的,毕竟江湖上这种人不少,就像温拧,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又怎么会相信她能杀了青云。 “说吧,什么生意?” 赵文振的态度,似乎引起了书生的兴趣,只是赵文振也明白,若是利益不够大,自己可能会被扔下河里喂鱼。 往前凑了凑,轻声说了些什么,书生面色一凝:“真的?” “在下不敢欺瞒,毕竟回程还要经过这里…” 书生转头给一人轻声说了句什么,这人划着船往岸边靠去,转眼间便消失在了山林中。 “在下可以走了吗?” 书生笑着点了点头,像是对赵文振这桩生意极感兴趣。 赵文振回了船,船公见事已解决,笑着拉帆撑桨。 两船相错时,赵文振问了一句:“敢问老大姓名,他日说不定还会再见” 见没有回应,赵文振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 “白面书生,楼满风” 清俊的声音顺着河水传来。 那边书生望着逃也似而去的船只,轻笑一声。 “看来真是世风日下啊,竟然有人想见到劫匪……” 第二百六十九章 村妇 “赵公子,刚才你跟劫匪说了什么?” 船只行了两三里,两处的山开阔了些,船公才松了口气,不免对刚才的事感到好奇。 刚才明明很紧张的气氛,被赵文振三言两语就解决了,不光船公感兴趣,就是陆子玉几人也是一脸兴致勃勃的看着赵文振。 “这船就这么大,一眼便能看出有没有货物,劫匪也不过是想借搜船敲诈些财物,我嘛…” 赵文振说到这里看了史玉虎一眼,邪魅一笑,这让史玉虎不禁打了个寒颤,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只听赵文振继续说道:“我说这船上有位小侯爷,而他老爹就是两江织造,手里握着兵权的史候爷…” 说到这里,不用再说什么也已经清楚了,两江织造督守扬州,离这江陵也就两日的水路,扬州的这些兵士不比先前衙门的杂兵,乃是大梁手中的精锐水师,说到水上作战,且是这帮劫匪所比。 船公朝着船舱里打量了一眼,惊异的眼神在几人身上扫过,突然对着陆子玉行了一礼:“原来是史小侯爷,草民不识,还望不要见怪” 被赵文振利用,史玉虎本就有些郁郁,见船公竟又将陆子玉当成了自己,心下更是怒火升腾。 “瞎了你的狗眼,真主都不认识,瞎套什么近乎?” 船公一脸臊色,低头怯怯诺诺不知说什么好:“呃…这…” 赵文振挥退了船公,让他好生撑船,不必理会。 船公出了舱门,摇了摇头,心下道:“难道那位才是史小侯爷?” 两日来史玉虎在船上又唱又跳,且不管是舞姿还是歌喉,比那些伶人还要好些,又因他涂脂抹粉,行动间总带着一股子阴柔气,这船公自然将他当做是赵文振等人带到船上取乐的伶人,认错也是难免。 相对而言,那位陆公子就不凡的多,气度沉稳,不喜不怒,却是有王家公子风范。 被人认错,陆子玉摸摸鼻子不知道说什么好,这时候不管说什么安慰的话都有点像火上浇油。 赵文振轻笑了声,走道史玉虎身边,轻声道:“生气了?” 史玉虎将头瞥向窗外,冷淡的道:“没有…” 刚才赵文振虽是撒了谎,众人却是没有发现任何的疑点,他不免就要再编造一个谎来,圆刚才说的话。 “史兄不想,这船上的人加起来那有你的名头大,我不借此震震这帮劫匪,难道被他们绑了去做人质要挟家里要赎金?” 见史玉虎神色微动,赵文振又道:“史兄不妨想一下,劫匪要赎金的信件要是送到史候爷哪里,会发生什么?侯爷带兵剿了劫匪,抓史兄回去,史兄这次出来没有赐告吧,擅离职守,也不知史候爷会怎么对史兄…” 史玉虎眼前仿若出现了史候那张冰冷的脸,脖子缩了缩,郁郁的道:“我也没有要怪明诚兄的意思,只是你不该借用我老子的名号,总归不好的” 赵文振轻捏了捏史玉虎的肩头,诚恳的道:“下次不会了,要是我们这里有人能打过这些劫匪,就不是他们劫我们了” 众人被赵文振的话逗笑,先前问人家的姓名,还说什么下次再见,这时候又说打劫劫匪,实在是荒唐又好笑。 “打的过” 众人颔首低笑间,听大武来了这么一句,声音不大却是格外的清晰。 赵文振的笑容凝固在脸上,随即又干笑了两声:“别听大武胡说…那劫匪手上的刀那么长,他那砍柴刀能比?” 其他人也不在乎大武能否打过这些劫匪,现在平安而过算是最好的事了,玲儿轻拍着大武,露出一个可爱的笑容,算是鼓励。 “明诚兄,你可听清了那人的名讳?” 赵文振疑道:“楼满风啊,怎么史兄听说过?” 看史玉虎的表情,赵文振问道。 史玉虎点了点头说道:“在京都时倒是听人说起过,比起真名,白面书生的名号倒是更响些,此人手段异常狠辣,一介书生却是让无数的虬髯大汉心甘情愿跟着他卖命,今日一见可见传言并非虚假” 顿了顿,史玉虎又补充道:“我听说这人,曾有天下之商无有不奸的言论,劫的财物倒是时常周济平民,是好是坏难以判断” “前面官府派兵围剿时就曾有百姓报信给他们,围剿数次无果和这也有一定的关系” 赵文振低首沉吟,楼满风是怎么样的人,他兴趣不大,只要他办妥自己说的那桩买卖就行,毕竟这是自己计划的第一步。 不过他要真是劫富济贫的豪侠,以后多合作几次倒是好的。 最好是蒋新能够激怒楼满风,把他杀了也省得自己再施手段。 天色清明,所过的几处小渡口,也没有停留,日间吃了些带的干粮果腹。 听船公说,天晚之时便可到豫州。 过了江陵一百多里,两岸便逐渐开阔起来,人工修筑的堤岸也显了出来。 河岸的柳树随风摇摆,案上村落的驳墙不时的显出来,河边浣衣的妇女不时的抬头看一眼行驶而过的船只。 船上船公水手这个时候最是兴奋,一手撑着桨,将另一只带着咸味的手放入嘴中,吹出一个嘹亮的口哨来。 往往会引来案上的一片巧笑焉语,在河边浣衣的有成家的妇女,也有妙龄的少女,常常是几个人红着脸,低头使劲搓着手里的衣服,几个笑着跟船上的浪子们调笑着。 “哥哥你慢些走…妹妹我心里实在难受…” 如此这般的虎狼之词,更是引得船上的小伙嘴干的难受,呜呜喳喳的就要泅渡上岸。 村中妇女被拐跑的例子在这些运河边的村子并不少见,水手们黑黝黝又肌肉线条明显的躯体,本身就是一种春药,再加上相比种田,水手的生活虽然居无定所,总归要富足些。 “嘿嘿,还真是到了春天啊” 史玉虎趴在窗口,听着水手和岸边妇女你来我往的唱着酸溜溜的曲,笑着说道。 玲儿红着脸,双手捂着耳朵,将头转向一边,心里暗道:“这些人真不害臊…” 第二百七十章 老和尚 与江陵不同,豫州只一处三角的地带靠着运河。 听说早先修运河的时候,这里本没有码头的,后来豫州发现了许多的铜铁矿,才在这里增修了码头。 一来铜铁陆运所费巨大,人力物力都是不小的损耗,二来豫州也需要其他地方的盐、布、茶等货品,在这里增修码头是一举多得的好事。 至于说增修耗费的财物,跟码头带来的利益相比,就有些微不足道了。 与各处的码头一样,这里也有许多船只停靠,只是力工更加的多,铜铁说来要比其他货物重些的,往往一只船上就上上下下几十号的力工,看着着实有些热闹。 船停靠在码头时,天色尚明,早一天出发的豫州大德成掌柜,已是等在了岸边。 见着陆子玉,像是心中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如释重负的笑了笑,忙挤上前来,将几人一一搀扶上岸。 “陆爷,我早间就派人等在此处了,估摸着今日怎么也就到了,晌午后还不见你们,心里有些着急,便也等在了这里,想着是不是路上出了什么岔子,还好算是等到你们了” 这掌柜的姓卓,也是从那次选出来的,商材倒是不错,只是这次的事实在是棘手。 “卓掌柜辛苦,店还关着吗?” 卓装柜一边帮忙往马车上般着行李,一边说道:“按陆爷的吩咐,我回来就开了门,只是今日一天也没有客人” 卓掌柜的声音有些落寞,本来想要干一番事业的他,遭遇此事,心中郁郁不欢,连着半月没有睡好,眼圈黑黑的,甚是憔悴。 陆子玉没有再问什么,此地人杂,再说赶了一天路,还是先寻着休息的地方才好。 几人上了马车,卓掌柜在前面引着路。 豫州地员辽阔算是大梁最大的一处州郡,地貌也是最多样的,秦岭在这里落尾,一直漫向扬州等州的平原又从这里开始。 一夜无话,第二日陆子玉跟着卓掌柜查看出事的布料,赵文振则带着玲儿大武往静能寺而去。 古刹多依山修建,这静能寺也是这般,秦岭的断处山峦上便是这静能寺的所在。 豫州靠近南方,暖风吹到这里被秦岭阻绝,所以温度倒是比江陵等地高一些。 才爬至半山腰,赵文振已经热的将外衫脱了下来拿在手中,一尺宽的台阶盘延而上。 看见山门时,一小和尚正往下扫着台阶,见赵文振几人上山,便将手里的扫把立在一侧,行了佛礼,念了一句佛号:“阿弥陀佛” 赵文振还了礼,说道:“敢问小师傅,悟一法师可在寺中?” 小和尚看了赵文振一眼,语气平淡,说道:“悟一师伯在罗汉堂讲经,施主自去便是” 赵文振谢过,依着指引,往罗汉堂而来。 说也巧妙,这静能寺上来时极陡,到了寺中却是一块平地,丝毫不觉来时山壁的艰险。 赵文振让大武和玲儿自去各殿转转,自己一个人寻悟一法师而去。 此时罗汉堂的讲经已经完毕,因赵文振说是悟一法师故人引见,也没有遭阻拦便是见到了这位悟一法师。 悟一法师微微有些龅牙,微微发胖的身体,穿着一件洗的发白的灰色僧袍,赵文振行礼落座。 悟一法师将佛水注入茶杯,向赵文振招了招手,道:“尝尝” 赵文振喝了一口,惯常的赞道:“好茶” 悟一法师手里捻动佛珠,悠悠开口。 “出家之人已无家,红尘往事也都随风而去,施主何以说是故人引见?” 赵文振干笑了声,当时这么说,是怕悟一不见,现在被问到有些尴尬。 “大师勿怪,小子实是有事向大师请教” 悟一法师呵呵笑道:“求佛的话,贫僧倒是可以为施主击鼓,要是别的事,不说更好” 悟一笑的和善,古井不波的一句话,已是将赵文振堵死。 赵文振暗道:“这老头子也太精了” 嘴上却是说道:“小子要问的事大师一定感兴趣,不如听听再说?” 赵文振见悟一闭目捻着珠子,也不答话,便自顾的说了起来。 “十年前,豫州的温家富甲一方,却牵连进一桩私铸案,满门被斩,豫州通判魏明大人,查处豫州私铸坊数十处,然而就在近日,豫州私铸的钱币已经流到了京都,而小子不巧在前些日子,碰见了一位温家的旧人…” 说道此处,赵文振故意的停顿了下,侧眼看着老和尚。 可他想像中老和尚的反应被没有出现,略有些失望。 “这位温家的旧人还真是胆大,竟然行刺齐王,还是在京都城内,那一夜,京都衙门的官兵可是全部出动了,还有城巡营的数百兵士,人真是多啊…” 赵文振又停了停,故意制造出一些悬念来,可是这老和尚还是不为所动。 只能无奈继续说道:“不过这温家的旧人还真是厉害,这么多人愣是没有抓住,不过以齐王的身份,这事不可能就这么完了,小子听说了一些与当年案宗上不同的事,便想着来这里看一看,大师,当年还在豫州城中吧?” 赵文振说完,喝了一口茶水,盯着老和尚。 除了佛珠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在没有任何的回应。 过得一刻悟一法师开了口:“施主说完了,就请下山吧,贫僧已经说过,出家之人不问红尘俗事,阿弥陀佛…” 赵文振轻笑一声,行礼退出了佛堂。 “老和尚还真是难缠啊”有些丧气的说了句,便往其他佛殿行去。 来的时候还是多少寄希望能从老和尚嘴里问出点什么的,没想到被一句出家人不理红尘事就给打发了,多少有点郁闷。 赵文振不知的是,在他走后,悟一法师的眼睛睁开了,格外的明亮,起身拉开佛堂下的木柜,里面立着两副牌位。 “家主,柠儿…柠儿可能还活着…” 刚才静若佛像的悟一法师,这时眼角明晃晃的,声音有些颤抖,告慰着牌位上的灵魂。 要是赵文振看到这一幕不知会怎么想,大概也只能暗骂一句“老秃驴…” 第二百七十一章 学好数理化 时令已经交上三月,豫州的天气渐渐的热了起来,新雨后空气中满是泥土的味道,南来的燕子穿梭在垂柳檐下。 去静能寺无果,赵文振也就将这事暂放,温家的事毕竟已过去十年,对这事有印象人少之又少,况且生活的负担足够让他们忘掉许多无关紧要的事。 蒋新倒是没有让他失望,成功的被劫匪绑了去。 此事说起来倒是蒋新仗义所为,再被楼满风拦住后,船家按照规矩交了过路费,但是蒋新身边的女子不乐意了,说什么“一帮毛贼,迟早收拾了你们”。 这话听在这帮劫匪耳中,无疑就是挑衅,再加上女子穿的实在太过简单,这帮汉子眼珠子早就在她身上上上下下滚了许久,举止轻浮些,言语开放些也是有的。 女子这般被调戏哪里忍的了,闻着劫匪身上的汗臭味,一手轻捏着鼻子,跑到蒋新跟前撒娇,“蒋少,人家都被欺负了,你也不管管” 蒋新被女子拿胸一顿蹭,这那受的了啊,至少要拿出夜里一半的威武来证明自己的雄风,当即就把一名劫匪踹翻在地。 女子斜眼一挑,得意之色尽显,对于蒋新的身份,她比谁都清楚,自然认为不会有谁能欺负得了自己,所以这几天也是尽力服侍,再过分的要求都是尽量满足蒋新。 而蒋新也自然不会将几个劫匪放在眼中,能看着船老大给过路费是不想生事,但这不代表他怕事啊,再说在女人面前总得拾起面子来。 就在两人各怀心思,洋洋得意时,山坳里突然冲出十几条船,呜呜啦啦的起码有上百号人。 画舫上仆人虽多,再加上力工、船公也没有这么多人,况且其中女子就有二三十人,蒋新这下傻眼了。 被蒋新踹到在地的劫匪站起身来,手中的长刀舞的呼呼作响,邪笑着一步步向蒋新靠近。 “啪” 清脆一声响后,女子已经被扇趴在了地上,嘴角一丝鲜血流出,头发散乱在额前,一手捂着脸,竟是哭了起来。 蒋新在看到那么多人出来的时候就已经后悔了,女子被打倒在地后,他只看了一眼,脸上便换上了干涩的笑容。 “这位大哥,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可这位大哥却是提起一脚,将蒋新踹翻在地,冷淡的说出两个字:“绑了” 画舫上以及后面足足三条商船的货物,被劫匪一一搬空,只留下空壳飘在运河上。 船头白衣男子,纸扇轻展,嘴角勾起,喃喃道:“真是一桩好生意啊,我期待再见了…” 蒋新被劫匪绑架,消息很快传回了京都。 从厅堂里摔碎的茶杯就可以看出,蔡彬的愤怒。 七叔小心道:“少爷,让我带人去灭了这帮劫匪,救将公子出来” 蔡彬深吸了口气,将自己的心情平复了下,手指在空中虚点着,语气已经平静了不少。 “这帮劫匪倒是没什么,只是货物被劫,南方的店铺还等着新货呢,况且七叔你的武力不能暴露出来” 空气凝滞了一会,蔡彬又道:“这样吧,七叔你带人去找劫匪,尽量不要起冲突,万不得已可以震慑一下,尽量挽回损失” 七叔领命,徐徐退出厅堂。 …… 豫州这边,和他们猜想的一样,那些遇水而裂的布,就是有人故意而为。 大德成和买布的百姓则都是被算计在了里面。 豫州无河穿过,仅有的一条也是在山峦处汇入了运河,所以城中人多以挖的水井供应生活所需。 而近段日子,城中的一处水井就出现了人畜不饮的现象,不能食用,百姓只好用这处水井做生活淘洗。 据他们打听,这处水井原先清凉干洌,都是能酿酒的水源,不知怎的一下就变成了这样。 赵文振心中已经能够隐隐断定布匹为何遇水而化了。 问题不在这布,而是水有问题。 取来的水样就摆在面前,一股酸涩莫名的味道散发出来,刺激着鼻腔。 这么明显的问题,百姓不可能不知道,只是新买的布一洗就化了,当先想到的肯定是布有问题,后来就算是知道水有问题,也不会提出来了,毕竟大德成放出了公告,能换新布。 这日这口古井旁边聚集着很多人,都是被这里的热闹景象吸引来的。 赵文振敲着一口大锣,嘴里喊着:“来敲一敲,看一看了啊,错过就是一年啊…” 不是江湖杂耍,也没有猴子,地上放着一口大锅,锅里面放着几块白色的石头。 看看人聚集的差不多了,赵文振放下了手里的铜锣。 清了清嗓子,说道:“各位父老乡亲今日算是有眼福了,在下从京都学来的法术,今日就当着各位的面献丑了” 一年轻人跳出来,说道:“你这小哥,道士不像道士,和尚不像和尚,有什么法术?” “是啊…” “骗人的吧…” 人群有些骚乱,在一旁看热闹的史玉虎陆子玉也是满脸的疑惑,今日赵文振说能让百姓解开布匹遇水化开的谜团,一早上又是找石头,又是买锣的,真不知道他葫芦里买的什么药。 只见赵文振将锅里的石头拿出一块来,用力一捏,白色的石头便粉碎开来,像面一般。 “嘁,这算什么法术,这白面石小孩都能捏碎…” 人群里传来一阵笑声。 赵文振道:“我的法术能让这白面石变的比青砖还坚硬” 说完他也不做过多的解释,将井中的水打上一桶,倒入锅中。 煞有其事的嘴里念叨着什么,见锅里有了反应,才大喊一声“变”。 锅里瞬时间水泡翻涌,升起股股白烟,犹如地下烧了火一般。 这般景象约莫有一刻钟,赵文振倒掉锅里的水,将已经有些发灰的石头捡起一块,挑了一个健壮的男子,递了过去。 男子接过石头,在众人的注视下,捏了起来,一捏未碎,就已经有些震惊了,待他憋红了脸也未将白面石捏碎时,看赵文振的眼神已经充满了敬意。 看着这些人带着崇拜又有些畏惧的眼神,赵文振此时深刻的理解了一句话“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好似发现了一条生财之道,眼里冒着绿光。 史玉虎看的好奇,自己也跑上来捏了捏,可这哪里捏的动。 赵文振却是一笑,又打了桶水,浇到锅里,这次没有多长时间,白色的雾气又噗噗冒了出来,像是一锅沸水,咕嘟着。 简单的化学反应骗过了所有的眼睛,玲儿则是显得很淡定,这些小把戏赵文振时常在家里玩弄。 第二百七十二章 温二柱 自打赵文振闹市井口一番表演,百姓多活泛啊,一传十,十传百,都知道豫州来了这么一个人,能把这白面石变的比青砖还硬。 临走赵文振也报了住处,打这天起,赵文振就住在大德成后院了。 虽说这时候大德成的生意并不好,但是这上门的人却是络绎不绝,没看过的想着看看,看过的难免在朋友面前吹嘘,就要拉着来看看自己到底说的是不是真的。 一来二去,大德成门口每日聚的人是越来越多,可他们要见的法术却始终是没有看着。 这不是说赵文振在这故弄玄虚,大德成布匹遇水而化的事,光自己知道不行啊,得越多人知道越好。 眼见着这几日人聚的差不多了,赵文振才走了出来。 先是给众人行了一礼,深揖到底,满目歉意,呵呵笑道:“各位,小子对不起你们,这世上就没有什么法术” 底下一片哗然,有人甩开朋友拉着的手,愤愤的道:“我就说吧,准是骗人的” 这看见那白面石变化的人,一脸茫然,自己明明看见了啊,这会怎么又说没有了呢? 只听赵文振继续道:“这白面石啊遇到酸性的东西就会变硬,不光这井水可以,醋也可以,小子这番只是想说明这井水是酸性的,他能腐蚀东西” 底下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明白赵文振说的什么。 早有大武拿了一通那井里的水在一旁站着,赵文振招他过来,将一旁的布泡在了里面,过了一会,一拧,经线丝丝断开。 底下已经有人明白了过来,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 有几个买过大德成布料,并用那水洗过的,摸了摸鼻子,微微的低了低头,向后挪了挪。 “各位可看清楚了,先前大德成布料遇水而化,不是布有问题,是这水有毛病” 人群里纷纷点头,算是知道了怎么回事。 “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啊?” 有人出言,便是七嘴八舌的跟着说的,是啊,这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啊。 赵文振微微一笑,道:“还真跟你们有关系,请问大家做衣服用几尺布啊?” 一大娘争着说道:“三尺…” “今天你们两尺布就能做出衣服来…” 话还未说完,早有人骂道:“放屁…你做过衣服吗?” 话被打断,赵文振嗤然,这倒是真的,自己是没有做过衣服。 “说两尺布能做衣服是因为,大德成的布,你们买两尺,送一尺,这不就能做出衣服来了” “你是说买两尺布,送一尺一模一样的?” 那大娘像是要确定赵文振的话,又问了一遍。 见赵文振点点头,才面露喜色:“那真是两尺布做一件衣服啊…” 有几个当家的妇女已经安奈不住,此时正是换季的时节,家里的孩子确实需要做新的衣服。 为看热闹而来的却是不管这个,扬扬手,嘴里鄙夷的骂上一声,推推搡搡而去。 至此大德成的危局算是解开了。 蔡家那边看着这边的热闹景象,急的像是热锅上的蚂蚁,蒋新被劫匪绑架的事虽没有宣扬开,他们已然是知晓的,连着给京都去了几封信。 蔡彬这边七叔已经走了两日,算时间应该已经到了江陵,可这消息却是一点都没有传来,不得不又安排了一批货发往豫州,又怕路上再生事端,只好弃水路由陆路运往豫州。 史玉虎这几日倒是过得悠哉,除了那日看了次热闹,白日里几乎不见他的人影。 豫州盛产铜铁,工人也多,自然就少不了散工后的取乐场所。 这里的风月之地不比京都的雅致,却也有京都没有的东西。 豫州打鼓算是一绝,评说世事,官家子弟风月往事,工人们就爱看这些,梆梆梆鼓点一响,便是买买风流。 这天赵文振被史玉虎硬拉了来,听着豫州大鼓,却是味同嚼蜡,世家子弟却有风流之辈,但也不想唱的这般不堪,至少自己认识的几人就不是如此。 史玉虎性子虽阴柔了些,但人品不错,待人仗义,只是太过喜欢热闹了些,是一个坐不住的人,孔知就更不用说了,出自孔氏一族,最为这些不耻,就连蔡彬这等子弟也是极有教养的,且不说他的为人,不过蒋新算是一个了,但也没有唱的那般。 无聊之下便四处瞧看。 大厅角落里一人引起了他的注意,天气已经暖和,可他还是穿着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袄衣,花白的头发从破烂的帽子下漏出来,坐在椅子上的身子微微前勾着。 可能是这人身上气味太重,周围现出一片空地来。 “小二,那人是谁?” 赵文振问着侍立在一旁的小二,这小二瞧了一眼,立马转了回来,似乎不愿意多看一眼“他呀…公子不知这人最是可恶,每次来就点二两酒,连碟花生米都不要,一坐就是一天,您瞧瞧,他周围可有人?我们掌柜也是的,任由他在这呆着…” 小二絮絮叨叨将这人的行径说了一番,说完深深的剐了一眼,气息才平静了些。 见赵文振看着自己,才反应过来,赵文振问的问题自己并没有回答。 讪讪笑了笑:“这人好像叫温…温二柱,听有人说他原先不叫这个名字,不过谁管他叫什么呢…” 赵文振听到温二柱目光却是一凝,盯着大厅角落,喃喃道:“难道他是温家的人?” 旋即又摇了摇头,温家当年被灭,有一个温拧能逃过就已经算是幸运了,不可能还有其他人留下来。 这人就算是跟温家有关系,也顶多是温家的家仆,有些长工是会被主家赐姓。 温二柱并没有感受到赵文振灼灼的目光,冻伤的手指轻捻起酒杯,吸溜了一口,看着台上唱大鼓的姑娘扭动着腰肢,昏黄的眼珠子转了转,隐藏在杂草般胡须下的嘴轻裂开一条缝,肩膀轻轻的抖着。 一时散了场,史玉虎要邀去下一处,赵文振盯着人群中有些佝偻的身影,推说头疼,一人出了门。 第二百七十三章 温宅 暮色从山西洒下,羽翼划过天空,覆盖之处一般都是黑暗安静,远处的山上点点灯火从山脚蔓延到高出,像是上天的路一般。 到了夜晚,豫州的各处矿洞便停了下来,只有上山的路灯亮着,工人大多涌向了灯火辉煌处。 豫州城边上的一片街区,赵文振独自走着,他前面是一道摇摇晃晃的身影。 一天喝二两,二两喝一天,也能喝成这般模样,这酒量比起自己都是不如啊。 赵文振跟的距离不算远,温二柱却是丝毫没有发现,嘴里哼哼唧唧的唱着刚才的打鼓,偶尔顿一下,站住身子,指着前面的空气骂一声。 一座荒败的庄园出现在眼前,隔着一段就倒塌的女儿墙上横刺出几根荒草,一阵风过,满是萧瑟之感。 赵文振不禁打了个寒颤,从缺口处往里望去,影影憧憧的屋子漆黑一片,多少有些阴诡。 温二柱走上散布着碎瓦片的门台,靠着柱子坐了下去,地上依稀铺着破棉烂絮,这应该就是他的住处了。 从怀里掏出一块烧饼,没吃几口就歪倒在一边,鼾声渐起。 赵文振轻轻走来,月光下,斜挂的门匾上现出两个字“温府” 这几日自己也打问过温家的宅子在何处,可但凡自己问的人,一听温家的宅子,都是面显怖色,畏之如虎。 看着大门上被风吹落一角,已经看不出字迹的封条,赵文振越过一处倒塌的地方,进入了百姓口中的这处凶宅。 杂草齐腰,在加上天黑,根本就看不出路面,吹着了火折子,一手护着,慢慢往前行去。 虽然不相信有鬼,但是在这种环境中,不由的往那方面想,他真后悔没有带着大武来。 望着一处落满灰尘的门,上面的铜锁已经生了绿锈,往前推了一把,门却是整个到了下去。 扑起一地的灰尘,心内紧张的赵文振被惊了一跳,缓了缓,才举步进了这处屋子。 手里的火折子举在空中绕了一圈,墙上挂着几幅画,一应家具陈设俱全,上面的灰尘已经盖住了这些东西原本的颜色,不过依稀还能看出当年这里是何等的气派,说是钟鸣鼎食之家也不过分。 一处矮几上放着把木梳,赵文振拿起吹了吹上面的灰尘,揣进了怀中,这里凶宅的恶名倒是让那些想取财的人投鼠忌器。 突然,一阵劲风袭来,不及多想,身子划到一边,一根木棍落在了他原先站立的地方,身前的矮几瞬间破碎。 手里的火折子也灭了,只见一个黑影向自己掠来,木棍已是再度举起,不及多想,翻身而起,想记忆中的空地闪去,黑影紧追而来。 木棍随后而至,刚才一时慌乱,这时才看清,这人虽连番向自己抡棍,却是毫无章法,自己退到空处,追来时还险些被绊倒。 心下稍安,待这人木棍重新砸来时,他向前一个划步,一手格挡在此人手腕处,另一只手掌上寮,准确的打在此人的下巴上。 木棍落地,那人也是连退了几步,被桌椅绊倒,痛呼了一声,如潮水一般的喘着粗气。 “这就完了?” 本想检验一下自己练习成果的赵文振有些愕然,略有些失望。 重新将火折子吹着,光影重现,看清这人的面容,赵文振却是愣了愣。 艰涩道:“悟一法师?” 数个念头在心间划过,走过去将悟一法师扶了起来。 “大师你怎么会在这里?” 悟一法师一手捂着下巴,看了眼赵文振,随即重重的叹了口气。 “等你” “等我…大师为何这么说?” 事已至此,悟一法师便不再隐瞒,徐徐道:“那日你走后,我料定你必会到这里,我当日便下山守在这里,不想…” 赵文振嗤笑一声:“倒是小子让大师久等了” 这不怪他这时候来,要不是今日碰上了温二柱,他怕是也来不了。 “温家的事已经过去了十年,你这时候来到底有什么企图?” 悟一法师本来是想擒下赵文振拷问的,不想这个书生模样的人竟有这般本事。 “小子能有什么企图,只不过是对十年前的旧案有些疑虑罢了”赵文振淡然道。 悟一法师走近了一步,扯动刚才扭伤的腰,嘴角抽了抽“十年前的旧案?温家早已经被人遗忘,还有人会惦记这旧案?你说的那温家旧人他怎么不来?” 悟一三连问,却是不同的问题,语气有些咄咄。 “呃…大师请听我细说,这旧案虽已经定案,只是近日的私铸钱币一事恐有关联,小子到不是惦记这桩旧案,只是按照当时的私铸钱币数量,实在有些惊人,若是另有其人,那么目的就有些让人害怕了,至于说温家的旧人为何不来,小子就实在不知了,那姑娘性子古怪的很” 说完赵文振悻悻的摸了摸鼻子,不自觉的脖子缩了缩,似乎有一柄长刀又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悟一法师一听姑娘二字,神情一紧,追问道:“可知叫什么?” “温拧” 悟一法师嘴微张着,半响没有说出话来,两行泪水却是潸潸而下,哽咽道:“真的是柠儿,柠儿还活着…” “她还好吗?”悟一法师突然抓住赵文振问道,神情有些激动,肩膀微微抖着。 赵文振有些不知所措,道:“她好的很,大师不用担心她,连齐王贴身侍卫都不是她的对手,没有人能抓的住她” 悟一法师松开了手,拭去泪水,有些怯怯的道:“刚才失礼了,不管你是什么目的,只要能让温家重见天日,我也就死而无憾了,你想要知道什么我全都告诉你” 这些年他隐身在静能寺,为得就是有朝一日能够见到温家的遗脉,现在听温拧尚在人间,压在心头的石头一瞬放下,人却像卸了气的皮球,肩膀塌了下去,黄润的灯火下,有些肥胖的身体却是摇摇欲坠,如随风摆动的烛火一般。 悟一法师是温家当年的管家,门外吹风而眠的温二柱只是温家的门房。 第二百七十四章 人情薄凉处 “当年温家经营着豫州最大的铜铁矿,而且还有其他生意……”悟一法师略显疲惫的声音,划过时间,当日温家的鼎盛之态,徐徐浮在眼前。 “老爷为人和善,对工人很好,每天都要到矿场去一趟,逢着节令,都要给大家包一个红包,一条猪肉拿去过节,可是…” 悟一法师的眼神突然变的阴寒起来,像是被一双手无形攥住了心口。 “可就是这工人,害了温家啊…”悟一法师表情已经有些狰狞,拳头锤着自己的胸口,是啊,他想不通老爷那般对他们,他们却是这样回报。 “私铸钱币的案子跟工人有关?”赵文振靠在门框上,语气中带着疑问,但肯定却是多一些。 “就是他们…”悟一法师指着黑暗的一处,像是看见了那些人可憎的面目。 “起初私铸的钱币只是流出了一部分,后来说是辽金要打过来,百姓开始到处屯买粮米,那些私铸的钱币像水一般流向粮米商,当人们缓过神来,知是流言时,粮商已经状告到了京都” “也就是那时候…”悟一法师轻叹了口气,像是极不愿意回忆这段记忆。 “有个工人到衙门揭发,说是这些钱币全是温家所铸,当时朝里来了监察此案的人,就是齐王,不分青红皂白,封了温家产业家宅,外面的消息进不来,老爷想要弄清楚怎么回事也是出不去,短短半月,最后一纸狱文,五十六条人命,五十六条人命啊…” 悟一法师双头抱着头,手指痛苦的勾起,再抬起头时已经是泪眼婆娑,撅出的两颗牙齿微微颤抖着。 赵文振听完却是有些懵懵懂懂,悟一法师身在其中,痛苦的记忆当然是最深刻的,刚才说的时候也是忽略了很多的细节。 “温家被查出私铸钱币的实证了?”赵文振支起身子问着。 “哼,实证不实证还不是他们说了算”悟一法师冷哼一声,声音有些冰冷。 “若是温家私铸钱币,我肯定是知道的,老爷没有必要去冒这个险,干这些勾当,他们说的是在温家的一处园子中发现了私铸钱币的器具,还有数套钱币模板,当日堂上也不知老爷怎么的,就招了,可他没有想到的是,就算他招了,依然没有救下自己的家人” “老爷入狱的前一晚,托我将小姐送出府去,我从后院墙翻了出去,躲过官兵,将小姐送到了青州远亲家里,当我返回来时,人都没了…” 悟一法师突然眸子一亮,抓住赵文振道:“施主要是在遇到小姐,请她千万不要想着报仇了,只要她还活着,温家就还没完” 见悟一法师如此,赵文振点了点头。 此案还有很多的疑点,只是当时悟一法师在外,后面的事也是他回到豫州后听人说的,赵文振再问也问不出什么名堂了。 人情薄凉处,四九寒天,温家一朝树到,尽是宾朋四散,连这座宅子也变成了凶宅,提起就让人面如遇鬼。 只是按悟一法师所说,温拧被送去了青州,她又是何时到的京都,也只能回京都一问才能知道了。 月光下,赵文振的身影被拉长,投到街角,另一边悟一法师摇摇向他行了一礼,嘴里喃喃:“小姐,阿良也就去了…” 门口楼柱旁,温二柱的鼾声一声长似一声,与吹过女儿墙的夜风合奏在一起。 赵文振走到街市时,工人们已经从楼里走了出来,有的手里提着半坛喝剩的酒,议论着某个姑娘的屁股,随即发出一阵放浪猥琐的笑声。 可以确定的是,齐王确实与温家的案子有关系,魏明当时虽是豫州通判,但这件案子应当是按齐王的意思执行的,不,准确的说,应该是按皇帝的意思执行。 五十六条人命,就是齐王也不可能擅自就下决断。 他似乎明白为何问到魏明时,老是遮遮掩掩,不肯说实情。 可怜温家,如今只剩下不愿透露俗家名姓的悟一法师,和二两就醉的温二柱,其他人多半已经入了其他府为仆。 不禁再想,若当年揭发温家的那工人还活着,这样的夜里他又能安心入眠吗? “明诚,蒋新被救出来了”赵文振一回到大德成住处,陆子玉就告诉了他这个消息。 “小陆,对这七叔你知道多少?”灯火下赵文振轻抿着茶水,问了一句。 陆子玉微微皱眉,这七叔连面都没有见过几次,就别说知道了,先前谁也不可能记住蔡彬身边的一个老头。 七叔一人上山,却是将蒋新从劫匪窝里毫发无伤的带了出来,听说还要回了半数的货物,这分能耐,足以让人记住这个老头。 “他们明日就到豫州了吧?”赵文振问道。 陆子玉似乎是在想七叔这人,微愣了一下,旋即道:“明日应该就到了” “你和我一道去拜访一下这位七叔如何?”赵文振一脸坏笑看着陆子玉。 陆子玉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惊异道:“去拜访他?” “算了吧,我怕到时候忍不住将这老头打一顿” 陆子玉说着眼角抽了两下,那口井已经查出是蔡氏商行的人,偷偷下了炼铁的酸水,这七叔又是蔡彬的身前人,再说自己也没有必要去拜访要整自己的人。 赵文振笑道:“七叔能从劫匪堆里救出蒋新,你觉得你能打得了他” 见陆子玉有些不高兴,赵文振又继续说道:“事情还没有挑明,你就当不知道是蔡家搞得鬼,见见总是好的,不然他们在暗,我们在明保不准吃亏” 陆子玉最终艰难的点了点头,虽脸上还是不情愿,心里已经打算跟着赵文振去会一会这七叔了。 而赵文振心里却是有着另外的打算,本来他是想借劫匪之手除掉蒋新,没有想到蔡彬那边这么快就做出了反应。 虽然不知道事情的经过,多少能猜出来,蒋新怕是给吓尿了,根本就没有激怒劫匪,不然七叔到的时候,蒋新怕是已经沉尸河底了。 第二百七十五章 谁家年少 时间划过三月,空气清爽了许多,迎面刮来的风都是暖洋洋的。 豫州大德成的生意一片向好,清晨起来,玲儿已经准备好了早饭,温水也已经备好,屋里却是空荡荡的。 气温转暖,赵文振每日早上的晨跑也恢复了,并没有因为身在豫州就有所偷懒,哪天夜里自己一个人处理的紧急情况,也让他提体会到身体强健带来的好处,若是在遇上普通人袭击,他也不会白白挨打了。 想想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到如今已经挨了两次闷棍,第一次是苏一尘将他带到了这个世界,虽然后面两人的关系变得有些奇怪,但他的确不知道是应该感谢,还是应该憎恨他,从某种意义上说,自己的重生是拜苏一尘所赐。 第二次就是金子敲了自己闷棍,不过那时的他身体已经强壮了不少,到不至于被一棍敲死。 不然又得死一次。 说来也是奇怪,两次袭击自己的人,最后反而关系都还不错,自己现在能够这么清闲,一部分依赖于城巡营的火炮手的训练交给了金子。 当他沿着青石路面返回时,太阳已经从东方的地平线爬了起来,晒在背上暖烘烘的,用衣袖轻沾额头沁出的汗水,嘴里微微喘着粗气,小腿处略微的酸痛让他轻皱了下眉头。 突然一匹奔马,向这边而来,街面上的人群仓皇让至两边。 “让开…” 马匹疾行而过,带起一阵劲风,骑在马上的少年,肆意挥动着马鞭,红色的衣袍因鼓了风,向后涨起,略显稚嫩的脸庞带着淡淡的笑容。 “何少爷回来了…” 跟在马蹄后面的一声惊呼,道出了少年的身份。 当年温家私铸钱币事发,所属产业皆被查没,衙门自然是无力经管,后来何家便从官府哪里接手经营了起来,经过这十年的发展,何家俨然已经成了这豫州的一方豪绅,其盛况比之当初的温家犹有过之。 这位何少爷便是何家的独子,在外求学,今日才回得豫州来。 豫州不比京都,街市纵马也是常见,但是这般肆意,却是显的轻狂了些。 刚才被奔马惊让到两旁的百姓,却没有一点怒意,看着纵马而过的身影似乎还带着点欣喜。 更有几名年轻的女子,花痴一般看着红衣飘扬的背影,手里的锦扇半遮着脸,不小心用力过猛,脸上的脂粉被铲下一块。 赵文振轻笑一声,拍打掉身上溅落的泥块。 不多时又两三匹奔走而来,比起刚才那位,这几位就要温柔的多,一身的家仆打扮,跟在最后的一人身上背着书篓,面上的表情看着有几分的急切。 当下便是摇头叹息了一阵,他自然能想到这些人为何不恼,除了何家如今的声势,想必这位何少爷平日里必是挥金如土,乐善好施之人。 吃着玲儿准备的早饭,赵文振脑子里想着,刚才的情景,倒不是何家的少爷有多吸引自己,何家能够接手温家的产业多少有点蹊跷。 当时何家实力并不强,而自己打听到的消息,还有几家有意接手温家的矿山,官府却偏偏指定何家。 看来回京都后还得去找一趟魏明,毕竟这事他是直接参与者。 玲儿早已经吃过,这时双手撑着下巴,脸上微微浮着笑意,一直看着赵文振,这次出来两人的关系虽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但好在也算是和少爷单独相处了,有些话自然也说了一些。 一想到自己和少爷的现在的情况有些像夫妻,玲儿的脸就红了起来。 不待玲儿羞愤出门,陆子玉却是走了进来。 “明诚,苏兄来信了,问你我何时回京都,说是店铺四月就要开业,等着咱们去热闹呢”陆子玉说时已经笑了出来。 又道:“这苏兄也太急了,四月开业这才三月初就来信问” 豫州大德成的危机解决,照着赵文振买两尺送一尺的方法,生意大好,陆子玉看上起比来豫州的时候轻松了不少,说话时总是笑着。 “是急了点,不过咱们早知道也好,不然日子紧了到忙乱”赵文振不紧不慢的说着。 陆子玉点了点头,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赵文振也被逗笑:“小陆何事这般高兴?” “昔年明诚可是和苏兄势不两立呢,书院的事就先不提,就说中秋那次,苏兄可是丢尽了脸,不想到如今连店铺开业都是惦记着,实在是不由人不笑啊” “这不就是不打不相识吗?”赵文振也是一笑,没有过多说什么。 “哦,对了,还有一事,蒋新今日去了扬州,七叔回了京都”陆子玉收起了笑容,像是想着什么。 “蔡家的新布也到了?”赵文振平静的问道。 “嗯,蔡彬倒是小心,这次从陆路运来货物,虽比我们晚到了几天,但已经到店了” 对于这点,赵文振倒是不担心。 “小陆,豫州的何家你可曾听过?” 陆子玉点了点头,虽没有可以打听,但在豫州多日何家的名头还是时不时的传入耳中。 “让掌柜的去拜会一下吧,挑时新的布送去两匹” 陆子玉微一沉思,已是明白了赵文振的用意,各州都有本地的名声极旺的豪绅,只是这般刻意结交未免被人看轻。 “主动结交怕是会让人看不起,再说我们是布庄,何家经营铜铁,八竿子打不着啊” “这点倒是可能,小陆你有没有想过,布庄的生意要是想好,主要的客源是百姓吗?”赵文振也不等他回答继续道:“这些商人不会在乎买两尺送一尺的,让掌柜的去拜访,被轻视也顶多就是折一点面子,若是送去的布匹得到何家妻妾的青睐,往后的生意可不会少” 陆子玉当下笑道:“明诚此举是要拿下何家的后院啊” 虽是说笑,但陆子玉已明白此事的可行性,正色道:“过会我便让掌柜的拿两匹新近染出的布去”。 赵文振脸上闪过一丝阴寒,但愿何家不要像自己想的那样才好。 ..................不要忘了投推荐票啊,每日一投是一个好习惯(一丝娇羞)...................... 第二百七十六章 又遭偷袭 暖香坞做为豫州唯一靠着运河的青楼,今日热闹的厉害,听说被人包了场。 包下暖香坞三层的不是别人,正是前日刚回豫州的何家少爷。 天还未晚,暖香坞画舫上的彩灯已经挂了起来,门庭前扫的干干净净等待着今晚的主角登场。 有人买单,再加上史玉虎的百般拉扯,赵文振便也来凑着一遭的热闹,因为前日就见过这位何家的少爷,赵文振倒有几分的期待。 为了庆祝回家就包下暖香坞,瞧瞧人家,这才是真纨绔,自己只是买点金石玩弄,就被称江州第一纨绔,实在是名过其实了。 日子暖了起来,运河边的蛙声有些嘈杂,仔细看还能看到叠在一起的两只娃,通常是底下的肥一些,上面的就略显瘦弱。 渐渐的人影多了起来,暖香坞虽被何少爷包了下来,就意味着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去,豫州官宦商贾家的子弟当然是无阻,赵文振等人虽然费了一番口舌,但凭着陆子玉大德成老板的身份还是混进去了。 史玉虎小侯爷的身份若是报出来自然能够畅行无阻,但是此地离扬州太近,未免史候爷提刀过来。 三人在画舫的二楼,选了一处不起眼的位置坐了下来,豫州虽不是都城,但这些公子哥的做派比京都的那些还要浮夸些,个个衣着华丽,还有人发辫上结着仿制的王珠,以示新潮。 大梁对臣民的衣着也是有一定的规定,只不过这东西就像是道德约束,并没有相应的律令,但京都是没人敢戴王珠的,就算是仿制的也不行,这是亲王的专属。 桌上摆着几样特色的糕点,酒水已经被温过,酒香弥漫而出,还未入口,已经醉了几分。 大厅中豫州大鼓唱的正欢,一至三楼的边廊已经坐满了人,只有大厅顶端的位置空着一桌,唱大鼓的女子眼角的皱纹有些明显,显然难以引起这帮人的兴致。 一帮男人聚在一起谈论的除了女人,怕就是国事了,女人最好是别人的,或者自己得不到的,国事当然也是离自己远的没边的,这种纯属瞎操心的闲聊往往却是最起劲。 “锦州烽烟一起,我欲北上投军,随我王师驱逐鞑虏,荡平辽金蛮夷….” “沈兄高义,只是如今京都尚未传来要用兵锦州,辽金也已退兵,怕是打不起来…” “哎,这可不一定,我大梁受辽金的欺负不少了,不趁着这次洗涮多年的屈辱,还要继续贡奉献金不成…” “眼下正是青黄不接的档口,秋收之后,新粮充裕….” “我豫州盛产铜铁,想必到时也会有不少铸炼,转运之责下来,何愁无报国之处,不定非要投军…” 一处处的谈笑声,当然这只是今日的小插曲,一曲豫州大鼓唱毕,今夜的主角也是登场。 话下红色裘衣,一身裁剪得体的锦服更显少年不羁风采,背后浩浩荡荡跟着几人,声势确实壮观。 史玉虎不禁纸扇敲手,发出一声感叹:“此子风流,我当年不如啊” 跟底下上楼的少年比,他确实年长了几岁。 而在三楼的廊柱旁,一人却是眼神阴寒的盯着谈笑的三人。 本来去扬州的蒋新却是出现在了这里。 一阵嘈杂的呼喊声传来,都是朝着何家少爷问候的声音,见赵文振三人没有起身,有人投来阴鹜的眼神。 何家少年看来是惯常这种场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让大家落座,大厅里已是歌舞尽起,丝竹之身靡靡。 几杯酒下肚,脑袋有些昏沉,再加上吵闹的厉害,赵文振揉了揉太阳穴,起身往连廊走去,心下暗叹,真不该好奇来这里。 走至连廊交接处,突然一只拳头向自己冲来,没有防备之下,他的思感虽快,但动作却是和正常人差不多。 只是微微转了下头,看清出拳人的面目,肉拳已经生生砸在了他的脸上,拳脸相触被没有发出多大的响声,头被打的偏了偏。 赵文振没有立即还手,盯着蒋新的眼神有些阴寒,还有一丝的疑惑。 而蒋新并没有因为赵文振的停滞就此停手,相当顺利的一拳让他感受到了拳肉相触时的快感。 一拳又朝面门轰来,赵文振当然不可能站着让他打两次,出手将蒋新的拳头格在一边,一拳直捣胸口。 蒋新被打退两步,他可不认为赵文振这种书生会什么武功,面色显出几分的狰狞来,已是跳起一脚向赵文振踢来。 这里是连廊接口,形成的拐角,旁人很难注意到这里,细微的打斗声掩盖在琴瑟之下,没有人发现这里的争端。 下一刻,蒋新跳起的身体,却是弹了出去,砸在边廊边用做装饰的雕窗上。 “何人在此撒野?” 雕窗破碎的声音引来了暖香坞的几名侍者,见雕窗被砸出一个窟窿,厉声喊道。 蒋新生出一丝的错愕,刚才自己明明踢在了赵文振的胸膛上,怎么像是棉花一般,当下也不顾赶来的侍者,捡起一根雕窗碎块,起身又向赵文振扑去。 不待侍者近前,赵文振一脚已经提出,手还举在半空的蒋新,又飞了出去,雕窗已经破碎,蒋新的身体也是砸破了船板,落入了河中。 赵文振趁着侍者前去查看,已是转身,冲着陆子玉和史玉虎喊道:“快走…” 两人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看到手里拿着短棍,冲过来的几名侍者时,也是当即起身往楼梯口奔去。 这边人影渐多,虽听不清声音,但都是往这边看来。 已有人报之何家少爷。 “京都来的几名商人闹事,侍者已经去处理了…” 此时蒋新入水,一时不知被打的是何人,这些又是热血劲无处释放的少年。 “几名京都的商人而已,这是欺我豫州无人吗…” 几名少年已往连廊处奔来,有人仰头张望,向邻近的人打问着发生了何事。 画舫停在河边,水不是很深,蒋新没费多少功夫就爬上了案,拖沓着一身水,又往画舫上奔去。 第二百七十七章 囚徒(一) 一片混乱中,情况陡然失控。 连廊里,河边树荫下,人影攒动,蒋新大声叫骂,四下里交头接耳的议论,大厅里的乐声渐渐停止,几名女子惶惶聚在一起,指着刚才发生冲突的连廊拐角,小声议论着。 此时夜已经渐深,点缀气氛的灯笼根本无法照亮这四处涌来的黑暗,不久就有人被打倒在地,时不时的响起落水声,紧接着便是一声惊呼。 呼喝声未止,画舫楼梯口如一处蚁穴,赵文振出拳没有什么花招,简单有效,依着楼梯气呼呼上来的蒋新,还未到跟前,已是被赵文振提起一脚,又顺着楼梯滚了下去。 陆子玉和史玉虎虽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看到蒋新的那一刻依然明白这事怕是由他而起。 陆子玉用手架住冲来的一人,下一刻赵文振的一拳已到这人的胸前,史玉虎手里挥舞着纸扇乱砸,眼睛微闭着,一手挡着自己的脸面。 世家公子多有修习武艺的传统,但史玉虎打小就不爱这些,是故挥舞的手臂多少有些滑稽,好在赵文振分担了许多压力,楼梯口又实在是小,一时出不来太多的人。 豫州因盛产铜铁,这几年发起来的不少,少了积累,性情自然会跟着财富的暴涨而跳脱,再加上这里都是各家的公子,平日里争风吃醋也不少打架,这时见自己这边气盛,自然不肯放过这个机会。 但冲出去的人被赵文振接连打到,被卡在楼梯口的人表情已经有点凝重,他们发现这赵文振并不要惹。 “这人是谁?”后面赶来的看着书生模样,却如此生猛的赵文振问着身旁的人。 “京都来的商人”模糊知道三人身份的人,不屑的说了一句。 虽听到和自家一样同是商人,却是几声冷哼传来。 “别让他跑了…” 再次爬上来的蒋新,狞笑道:“赵文振今日你必死” 却是没有再上前,一手捂着胸口,阴寒的看着竭力抵挡的三人。 说来蒋新跟赵文振没有丝毫的矛盾,他要是这样对史玉虎倒还是可以理解,但是对赵文振就有点说不通。 蒋新身为蔡彬的狗腿,虽不知道赵文振跟蔡彬的矛盾,但多少听到个一言半语也没有什么奇怪,江陵事发,几船的货物损失,蔡彬虽没有说要怎么样他,但当他看到赵文振的那一刻却是想好了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故此先前故作要去扬州,走出百里却是悄悄的折了回来。 令他高兴的是那个蛮汉也没有跟在赵文振身边,七叔回京都时警告他不让再去惹这些人,但在他看来这里不是京都,赵文振纵是城巡营的参事,谁又会认识呢? 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赵文振竟然这般凶悍,哪里还有半点的书生气。 不过还好,这帮豫州的公子哥倒是实在,帮了自己的大忙,这么多人一人一脚也能踩死赵文振。 几乎每一拳都是用尽全力,此时的赵文振已经有些力竭,手臂酸软的厉害。 “你们闹够了没有?” 话音刚落又是一人冲了上来,“还来?”赵文振脸上惊露,拳头却是没有任何犹疑的捣出。 楼梯口被卡死,前面的人被后面的挤着,后面的人有看不清前面的状况,卡在楼梯口的只能被挤出去才能脱身。 如此就造成了一个滑稽的场面,赵文振这里刚打倒一人,哪里又挤出一个来。 而此时连着雕壁的廊柱,发出吱吱的声响,下一刻却是咔嚓一声断裂。 堵在楼梯口的众人像是打开闸门的洪水,一下涌了出来。 前面的几人被生生挤下画舫,一时间落水声如下饺子一般。 见此赵文振眼中一亮,拉着史玉虎,叫了陆子玉一声便往楼下案上冲去。 “哪里走?”蒋新又惊又怒,眼见着赵文振就要不支,哪想到这时被他跑脱。 不顾胸口传来的疼痛,伸开双臂向扑了过来,大有赴死的勇悍。 下一秒却是闷哼一声,砸落一片围栏,倒地不起。 三人逃脱险地,还没有跑出几步,就被一队官兵围了起来。 “都给我抓起来…” 见官兵赶来赵文振倒是安心了不少,这帮小年轻不可能当着官兵再冲上来吧。 官兵迅速包围的画舫,冲出来的这些公子哥一见官兵,纷纷掉头,又往画舫内跑去。 这要是被抓了去,少不得要家里人去保出,到时候免不了要挨一顿皮肉之苦。 一时间有人鞋子被踩落,有人被绊倒,比刚才往出来冲时更慌乱了几分。 暖香坞的掌柜怕惹出事端来,在刚开始纷乱的时候就已经派人去报了官,如此果决也是因为闹事的听说是京都来的商人。 何家少爷这时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一帮刚才跑进去的,脸上表情有些懵懂,好像在问发生了什么事。 “大家跟捕头走一趟就是”何少的声音不大,嘈杂的声音却是立即小了下去。 少年徐徐走下楼梯,看了赵文振一眼,冷笑一声:“怎么着也不能让外乡人欺负了” 赵文振心里一阵好笑,他倒是一点都不生分,不过一会要是知道蒋新也是京都来的,会是什么表情。 水里的人被捞了上来,画舫一旁的岸上已是呜呜泱泱站了一堆人,捕头有些头大,这里面多有认识的,这一下将豫州官宦子弟全抓去衙门就算只是寻常的争风吃醋,怕也会引起不小的风波。 “张捕头,走吧”何少微扬着脸,语气散淡,竟是做好了看笑话的准备。 想着对策的捕头,一听这话,眼里冒出两股邪火,不过他又不敢对这何少怎么样,恨恨的说道:“全带回去” 史玉虎捂在脸上的手放了下来,微微颤抖着,这般场面他还是第一次经历,现在轻松下来,才后怕起来。 陆子玉面色也是发白,不过到是比史玉虎要好上不少,刚才手臂被打了一棍,这时只是一手捂在上面,也不说话。 看着蒋新被两名官兵从楼梯下拖出来,赵文振眼中闪过一丝阴寒,旋即又归于平静,看向陆子玉问道:“小陆,伤的重不重?” 求推荐,求月票,求打赏,礼貌三求(就当是自言自语了),...............有票的投两票吧,救救孩子吧............... 第二百七十八章 囚徒(二) 豫州府衙大堂内,呜呜泱泱站着七八十号人,有的脸上带着伤,有的捂着身上的某一处,表情痛苦。 “共打伤十一人,重伤一人…” 捕头向坐在明镜高悬匾额下坐着的州守汇报着这场打斗的结果。 低下的头却是向赵文振这边看了一眼,眼里惊异之色微露,这个上去书生模样的青年竟有这般战绩,着实让人意外。 这场打斗牵扯的虽都是豫州官宦子弟,但对于捕头来说跟往日滋事打架没有什么区别,唯一不同的就是这次人多了点。 这里是豫州的地盘,京都的商人来豫州生事,不管原因究竟是什么,州守少不了要偏袒一下豫州的子弟,最后让这些京都的商人赔付些医药费也就完事了。 “生事的是何人啊” 州守看着堂下的几十号人,正了正身子,肃然问道。 暖香坞的一侍者站了出来,指了指赵文振“他…”又在人群里寻找起来,看见被平放在地上的蒋新“还有他…” 对于赵文振这些公子哥已经熟悉,被他打过的愤恨的看着他,但当侍者指向陆子玉时,这些人便小声的议论开了。 “这人又是谁啊?” 刚才实在是混乱,蒋新又先后三次被赵文振打飞,后来官兵来时他也是最后被人从楼梯底下抬出来,虽然伤的最重,却是存在感极低。 史玉虎心里盘算着要不要说出自己的身份,脸上的表情有些踌躇,州守暂时没有偏袒任何一方的表现,到一时让他拿不定注意。 “你们两个报上身份,因何私斗按实说来”州守盯着两人,先时已经听说是京都来的商人闹事,又有何家的人牵扯其中,他这时倒是两难,这年头行商的那个没有点关系背景,何况这三人看着也不像是一般的商人,那脸上戚戚的清瘦男子透着一股贵气,是故何家少爷向他使了三次眼色,他也是不为所动。 “大人,小人是京都的商户,今日也是闻听何家少爷设宴,本是来凑个热闹,不想这人冲出,跟小人缠打,也不知怎么的其他人也冲了上来,小人又不能站着挨打,就小小的反抗了下” 州守大人眼神阴鹜,盯着赵文振,打伤了十几人也叫小小的反抗了下? 被赵文振打伤的那些人,眼里差点喷出火来,如果眼神能够杀人,此时的赵文振怕是已经被凌迟了几百次。 州守眼眸微抬,看向蒋新,“小人…小人也是京都商人”,蒋新的声音极轻,有点像自言自语,但此时寂静的大堂中还是能够听清他说的什么。 刚才他还想过要不要编造一个豫州子弟的身份,但随即就被他自己否决了,这里都是豫州官宦子弟,瞒不了,况且自己这一嘴的京都口音,说出来自己都不信。 这帮人面面相觑,瞬间哗然,“这家伙也是京都的…” “是谁说的豫州人被打?….”群情激愤,一时大堂里嘈杂起来,州守拍着桌子,连喊了三声“肃静”才将这股愤懑压了下去。 到这时州守已经差不多明白,这原是两个京都商人之间的拳脚交流,豫州子弟在不明情况之下卷了进去,但赵文振打伤了人却是实实在在的。 州守看了何家少爷一眼,见他有些愤然的盯着蒋新,便又向赵文振说道:“你可知罪?” 何家少爷此时面色微红,刚才还说“不能让外人打了”现在才发现自己是外人。 赵文振嗤然一笑,这群愤青,感情人都没有分清楚就往上冲啊,暗骂一声尼玛,刚要开口说话,陆子玉却是站了出来。 “大人,打伤的人我们会赔付药费,至于我们和蒋新之间,实是误会,先前生意上有些冲突,大人能不能网开一面让我们自己解决?”陆子玉态度谦恭,倒是让州守有些好感,不过这么多人看着,自己得公允啊。 “你们可愿意?”州守问的是被赵文振打伤的人,看的却是何家少爷,何绍光。 “京都来的商人就是财大气粗啊,赔付药费…好啊,每人一万两不多吧?”何绍光笑看着赵文振。 陆子玉正待开口,却是被赵文振拦住了,何绍光话已经表明,此事不可能就这么完了,再说每人一万两的条件,自己怎么可能答应。 看来是该给这帮小年轻上一课了,让他们明白明白社会的险恶。 “大人,您就不想知道这件事的缘由吗?”赵文振话语平淡,嘴角的一丝阴笑转瞬即逝。 “刚才不就说了吗”州守有点不耐烦的说道。 “此事另有隐情,不光是生意上的冲突那么简单,大人请听小人细禀” 州守示意赵文振说下去。 “一月前,小人的商铺,也就是大德成布庄,掌柜的说买出的布遇水一洗便化,小人以为是布出了问题,急急的赶来豫州,反复试了多次,布没有问题,但布遇水而化的情况确实存在,查询了几日,才发现,是水有问题” “胡说,本地多是打的水井,清冽甘甜,怎么会有问题,你莫不是要脱罪才编出这故事来?”州守义正言辞,语气中已有指责之意。 赵文振耸了耸肩道:“大人说的没错,豫州的井水的确清冽甘甜,但若是有人加了炼铁的酸水,还会清冽甘甜吗?” 在场的无不变色,身为豫州人,谁不知道炼铁的酸水有毒,听有人往井里投了酸水,那还能不镇定。 “大人,不要听他满嘴胡说,他最是牙尖嘴利,京都的那些才子都辩不过他…”蒋新不知何时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冲到前面,想要打断赵文振的话。 “肃静…” 州守怒看着蒋新,桌子拍的山响。 “你继续说…” 蒋新见阻拦不得,身子却是一下软了下来,瘫坐在了地上。 “并非是所有的井水都被投了酸水,只有靠近大德成布庄的几口井水一口都没有拉下,大人可知这些日子,百姓家中多有牲畜无端死去的事?” 州守被问,看了一眼捕头。 张捕头站出一步,“这些天确有百姓家中牲畜无端死去” 这种事州守不知也是正常,都是交给捕头处理,不过张捕头的话从另一方面也证明了赵文振的话不是胡编乱造,州守的脸色微微变冷。 “而这往井里投放酸水的就是蔡氏商行的伙计”说道这里,赵文振看了一眼地上的蒋新,又徐徐道:“这位蒋公子就是这家商行的老板…” 犹如一道惊雷炸响,蒋新这时已经认命了,他不可能说这是蔡彬授意,到时候就算自己逃过一劫,蔡彬也不会放过自己,现在什么都不说倒是最好的办法,蔡彬或许会顾忌自己将他供出来,而不遗余力的就自己出去。 但是赵文振的话还没有完。 “今日这遇蒋公子冲突,本就是想拿他来见官,不曾想豫州的各位公子哥这般阻拦,不知是不是同谋啊?” 语不惊人死不休,这话顿时引来数道愤怒的目光,可他们不知赵文振为了不得罪他们,让大德成的生意以后难做,已经嘴下留情了。 刚才何绍光拿一万两银子挑衅,此时赵文振拿投毒同谋回应,孰强孰弱已经见分晓。 张捕头和几名衙役拦住想要冲过去打赵文振的几人。 “肃静肃静…” 州守着实有些头大,一起斗殴,引出一起蓄意投毒案来,虽未出现百姓死亡的情况,已是触犯了大梁律令。 “将蒋新收押,待明日查问清楚再行判处,赵文振按药方赔付伤者药费,再生事者,收监候审” 州守大人简单明了的给出了结论,此事演变成触犯律令之事,就不能轻视了,州守就是再在意何家的面子,也不可能轻视大梁律令。 何绍光冷哼一声,转头向外走去。 赵文振嬉笑着上前:“大人,小人这里有查明的人证,可为大人提供” 州守眉头一皱,心下暗暗思量,看赵文振风轻云淡的样子,怕是早有筹算。 -----------------第一次正面反击,给点鼓励吧,推荐票投起来啊--------------------------------------------------- 第二百七十九章 四处而动 “赵兄,你说蒋新会怎么样?” 一艘画舫行驶在运河之上,二楼的平台上,史玉虎斜靠在藤椅上,眼睛微眯,一手摇着纸扇,另一只手摆弄着茶碗的盖碗。 凭栏而立的青年,眼波流转,从岸上越发脆嫩的草木间移开“牢狱,流放,或者找个替罪羊,这就要看他在某人眼里的价值了” “你是说有人会救蒋新?”显然这不是史玉虎想要听到的答案,京都他可是没少受蒋新的欺负,虽没有欺负回来的心思,但有机会看到蒋新被收监也是一件快事。 “玉虎兄不要忘了蒋新是谁的人”陆子玉平淡的说道,对他来说蒋新最后的结果怎样都无关要紧,两家的关系本就势同水火,还能更糟一点吗?赵文振只不过是将隔着的纸提前捅破了而已。 虽然如此,陆子玉看着还是面色忧忧,他担心的是赵文振那晚得罪的豫州子弟不少,找大德成的麻烦,就是头疼的事了。 赵文振像是看出了陆子玉的想法,转头看向他,轻笑一声说道:“有蔡家在豫州作梗,恐怕以后的日子不会平静,其他的小鱼小虾多些也没有关系,水越浑越好”。 “明诚你说蔡彬到底会不会救蒋新?”陆子玉还是不确定的问了一句。 “救蒋新的就只有蔡彬一个人吗?”赵文振手掌轻拍在拦杆上,看着船尾船桨带起的泛白水花,悠悠说道:“蒋大人这时候应该已经四处求关系了吧,不过既然进去了,就待在里面好了” 不知道为什么,陆子玉在他的身上感受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寒意,不觉紧盯着他的后脑勺,像是要想明白什么事。 昨日在大堂上赵文振的巧言善辩,已经让他有些吃惊,调查大德成布匹遇水而化的事,他们可是一直在一起,纵是这样,他也没有想到赵文振何时已经给蒋新安排了一桩触犯大梁律令的罪行。 现在似乎知道他为什么答应去暖香坞了,难道他早就知道蒋新会出现在那里?可是蒋新前一天他们看着去了扬州的啊,烦乱的思绪,缠绕在陆子玉的心头,不禁让他眉头拧在一起。 “小陆伤怎么样了?”赵文振看着陆子玉表情痛苦,记起昨夜里受的伤,关心的问道。 “嗯?” “哦,没事,就是挨了一棍子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微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忙笑着说道,撩起自己的袖子,露出发着紫色的淤青,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哈,这次我们也算是共患难的兄弟了”史玉虎笑着说道,调皮的在陆子玉淤青的地方拍了一下。 陆子玉吃痛,脑子里如乱麻一般的想法,一瞬间竟是散了“好你个小鳖崽子,看我不打你” 两人撕闹着,刚才有些微妙的气氛也是消失于无形。 “小陆,打他的屁股,昨天我还想着玉虎兄会哭鼻子呢,不过倒是废了一把上好的扇子”赵文振在一边笑着,指导者陆子玉的进攻方向。 …… 京都蔡彬的府宅中,大厅里气氛沉闷,茶杯的碎块四散洒落在地上,被茶水洇湿的地方冒着丝丝热气。 蔡彬背手站在山水中堂画前,七叔站在一旁,头低垂着,开口道:“少爷,老奴临行前劝过蒋公子,让他收敛些,不要再惹事,没想到…是老奴的错,该带他一起回来的”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蔡彬愤恨的骂了一句,又觉的自己没有骂明白,语气平缓了几分道:“七叔,错不在你,不必自责” 七叔顿了顿首,眼睛微抬,轻声道:“少爷,还要救吗” “怎么救,这豫州州守是个机灵人,得知蒋新父亲在吏部为官,又和我蔡家有关系,案子早已经交给了刑部,要想救人难了” “听天由命,看他的运气吧”蔡彬说的有些不在乎,但语气中还是能够听出几分的惋惜,并不是说他对蒋新的感情有多深,这些年蒋新办过许多自己不宜出面的脏事,如果不能救,也不能让他活着。 “七叔你动用咱们的关系去打听一下,如果真的救不了,就送他上路吧”蔡彬的声音中有股潮腻腻的寒意,七叔抬头看了一眼,领命转身出门。 昨日夜里豫州州守已经派人到京都打探蒋新的底细,查清其关系错综复杂,而且挂着六品侍卫的官职,按大梁律令,自己跟蒋新官职一样,已经无权审理,他倒是高兴,可以将这烫手的山芋交给别人,自己只要处理好被投了酸水的井水,平复民怨。 也就是赵文振他们的画舫离开豫州半日左右,押送蒋新的船也从豫州启程。 史玉虎屁股上挨了几脚,嘴里求着饶“陆兄我错了,再也不敢了” 陆子玉也有点喘气,松开抓着史玉虎的手,史玉虎脸上却是闪过一丝诡笑,提脚在陆子玉屁股上踢了一脚。 “哎,你还要不要脸了”陆子玉大喊着要去抓史玉虎,史玉虎见状慌忙跑到赵文振的身后,利用赵文振的身形闪躲着,嘴里却是带着哀求的语气说道:“你踢了我五脚,我踢你一脚怎么了?赵兄你看他” 被史玉虎求援,赵文振只好对陆子玉说道:“小陆,就让他占点便宜吧,不然一会哭了还得你哄” 陆子玉笑道:“我才不哄他呢”说着已是坐在了藤椅上,不打算再追究了。 “赵兄,你何时练的功夫啊,太厉害了”史玉虎从赵文振的身后出来,说着手里已经比划上了,不想被自己手里的扇子敲了一下脑门,惨叫一声。 陆子玉笑道:“现世报了吧,叫你占便宜” 赵文振刚才还在想如何回答史玉虎的话,却是被他这一扇子糊弄了过去,陆子玉虽有些期待的看着自己,但他不打算解释了,有些事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而自己身边的人,知道的越少越好。 豫州一行,似乎让他看清了某些事情,要想家安,首先得国安,而现在自己的国,暗流奔涌,不知何时就会翻腾起来。 第二百八十章 要当爸爸了 “还是坐画舫舒服啊”站在岸上的史玉虎慵懒的伸了个懒腰,表达着对去时坐商船的不满。 赵文振跟陆子玉相视看了一眼,轻笑一声,这没有什么好反驳的,坐画舫确实是舒服。 隆庆坊一如往日的喧闹,力工们已经脱下了积着厚厚油污的袄子,转而穿着轻薄透气的坎肩,汗液浸透下显出一圈白色的印记,黝黑粗壮的胳膊在阳光照耀下,油亮亮的。 “少爷,你可算回来了…”一家仆模样的人急冲冲的跑来。 “什么大事,慌慌张张的”史玉虎不悦的说道,自己在刚从画舫上下来,还没有来得及体会京都三月的清和日光,就被这一声扫了兴致。 “侯爷要回来了,小人几番打问,知少爷这几日回来,我只得在此等候,快回去吧…”这仆人说着,眼里已生出几分惧意来。 史玉虎一听,脸色里面变了变,慌慌张张的向赵文振告辞一声“赵兄,改日再见…”也不等赵文振说什么便小跑而去。 看着他有些摇晃的背影,赵文振笑出声来“难得看到他怕一个人怕成这样” “我听说侯爷并不甚管玉虎兄,不想玉虎兄竟如此怕侯爷,以后可算有一件事取笑他了”陆子玉说着笑了几声,想是心中想到了什么,笑声减弱了下去,喃喃道:“要是父亲活着,我也怕他…” 赵文振轻拍了拍好友的肩膀,投去一个安慰的笑容,他实在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虽然两人的心结已经解开,但陆伯父死的时候可没忘两家的仇怨。 昭昭听见赵文振的声音就从房里蹦了出来,嘴里喊着“哥哥,哥哥你可算回来了”不时后面跟着一个比昭昭矮一头的小男孩,见到赵文振乖巧的叫了声“赵先生” “金童也在啊,长高了不少哦”说着让玲儿拿出来时买的糖果玩具,分给昭昭和金童。 不见李千月出来,赵文振有些怏怏的,正要往房里走去,小荷端着木盆从那边走了过来,看着不大高兴,似乎是在生谁的气。 昭昭拿了糖果玩具,却是放在了一旁,十二岁的女孩已经对这些没有兴趣,小跑了几步,跟上赵文振,小声的说道:“哥哥,你知道吗?月儿姐姐有小弟弟了…”说完脸上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小荷姐姐说月儿姐姐是被别人打肿了肚子,她们还当我是小孩子呢,娘亲生弟弟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啊,还想骗我….” 不及细听昭昭后面说的是什么,赵文振只觉脑袋里空空的,怔怔的看着李千月的房间,莫名的喜悦渐渐的漫上心头,嘴角不觉已经扬起,嗤嗤道:“我要当爸爸了…” 迈着欣喜的步子往前奔去,背后却是一个冷冷的声音传来“小姐刚睡着,姑爷还是等会再去” 听到这话,不免又有几分愧疚爬上心头,思念像决堤之水,不可收拾,那顾的了这些。 看着赵文振还是往前走去,小荷伸手要拦,却是被玲儿先挡住了“小荷姐姐,这是少爷让给你买的脂粉,颜色可漂亮了,你看看…” 屋里的炉子已经移去,空气中少了炭火的味道,淡淡的请香弥漫,素帘后,面容静淡的女子正酣眠。 赵文振轻轻坐在床头,看着佳人面庞,心中柔软像是被人一把握住,眼眶一酸,忍住没有落泪。 李千月似乎是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悠悠转醒,眼眸微睁,嘴角轻扬,叫了声“相公” 赵文振答应了声,李千月露出一丝的诧异,转而欣喜,忽的一起起身,揽住了赵文振的脖子将自己整个身体靠来,“相公”声音中已经带着哭腔。 “月儿,我回来了”赵文振的手臂轻柔的盘上她的背,一只手揉着她的头发,满含宠溺的说道。 “我还以为是在做梦呢”李千月娇笑一声,先前的那一点点忽见的伤感,离别月余的委屈都消失于无形,被赵文振回来的喜悦替换。 赵文振手慢慢伸向她的肚子,感受到哪里的微微隆起,手不禁颤抖了一下“是真的吗?” 李千月松开他的脖子,羞的将脸埋进被子里,似乎又觉的该回答赵文振的问题,一个闷闷的“嗯”字传了过来。 已有身孕的李千月还是不免有些少女心性,这时见到自己相公,说起这事来,总觉得羞羞的,可毕竟是自己的相公啊。 将自己埋进被子里一阵,缓缓抬起头来,见赵文振傻笑着看着自己,羞愤道:“相公不要这样看着我,怪不好意思的” 赵文振旋即起身,翻着书架,找着什么东西。 被他这么一弄李千月到疑惑起来,“相公,在找什么东西吗?” 赵文振快速的翻动着书架上的书名,“怎么没有呢?”旋即想到这些书是诗文之类,不可能有如何照顾孕妇的书籍,一拍脑门,摇了摇头。 心下叹道要是前世就好了,手机一搜也不用这么麻烦。 李千月看的好笑,又不忍打断他,大概是真没有找到,便又坐回床头,将枕头拉起,让李千月靠上去,才笑着说道:“月儿,你现在可是一身两命,不能过分劳累,现在玲儿也回来了有什么事就交给小荷跟玲儿去做,知道吗?还有饭要多吃些,现在虽暖了也不可穿透风的衣服,还有走路要小心些,尤其下台阶的时候,叫人扶着走稳当些...” 好像是一股脑要将自己知道的知识全部说出来,听着赵文振絮絮叨叨个没完没了,李千月轻笑了声,“知道了,方丈…” “什么方丈?” “就是啊,相公刚才的样子,跟寺庙里的方丈一样…” 赵文振嗤笑一声,也觉自己太过啰嗦了,有点神经质,大概是太紧张了。 拉了拉被子盖在李千月的身上,“月儿,你在睡会,我出去转转” 李千月脸上闪过一丝的落寞,乖巧的点了点头,任由赵文振像包粽子似的将被子掖好。 赵文振出门后径直往城南那处小书屋走去,嘴里念叨着:“但愿哪里有”。 ----------这是撒狗粮的一章,身为单身狗的我写的满身酸意,投票吧,铁汁们------------- 第二百八十一章 角楼灯红 回到京都的第一天,这是一个无风、无雨的夜晚,上元时追月阁前的惨案已经过去两个多月,新的木楼已经开始重建,而刺客依然没有抓到。 清润的月色柔柔淡淡,蒙着一层薄纱的薄云,不会白花花的晃人眼目,城南角楼上,红色的灯笼像夜里的一团火,温润又灼目。 凭栏而立的男子手里握着一个酒壶,目之所触是灯火融融的百姓瓦屋,一向不胜酒力他,只是为了驱除夜里的微微凉意,酒壶不时在唇边轻点,随即便是皱起眉头的轻嘶声。 一阵风吹过,灯笼晃了晃,灯纱下摇摇欲坠的火苗,晃晃悠悠的站直了身子。 “晚来天欲雨,能饮一杯无?” 他嘴角浮笑,像是在跟空气说话,拿着酒壶的手伸了出去。 “什么狗屁话,月色正好,哪里会有雨?”声音清冷,像刚才吹过的风一般,想像中脖子上的清凉并没有感觉到。 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悠悠道:“女孩子这么粗俗不好,至少应该…”话未说完,感受到背后的寒意,识趣的闭了嘴。 “说吧,要我帮什么?”女子的声音依旧清冷,一手接过酒壶,见壶盖已经打开,上面还有残留的酒液,微微蹙眉,用袖口胡乱擦了一把,仰头灌了一口。 “温姑娘这么急着报恩啊”赵文振转过身子,斜靠在围栏上,灯笼投下的红光洒在脸上,让他的笑怎么看都有点不怀好意。 “你找我来难道不是为了让我做事的?”温柠将酒壶放在石桌上,还有抵换回来的意思,换下夜行装的样子倒是有些青纯,两边束起的发髻,藕荷色的裙衣,显得身段更加出众。 赵文振脸上的笑容一泯,眉头微皱,这身装束不难猜出温柠从何地而来,先前他曾想过数次温柠的藏身地点,想来京都中隆庆坊应该是最好的选择。 “要是让衙门那帮人知道自己满城翻找的刺客,竟是藏身在皇家居所,脸色一定很好看”短暂的沉思后赵文振打趣的说道。 皇宫每年会选一批宫女,以温柠的姿色条件,混进去并不是什么难事,至于身份,这个世界最好伪装的就是身份,只要愿意,一天换一个身份又有何难。 温柠着这身衣服出来,已经表明没有想隐瞒什么,或许在她心里是不屑隐瞒赵文振这种事,就算赵文振去告诉官府,自己也能在官府找到自己时溜之大吉。 赵文振似乎也猜出了这一点,没有蠢到问“你不怕我告诉官府”这种话。 “你找我来是闲聊的?”温柠说着已转过了身子,赵文振要是再说一句废话,下一秒怕就已经消失,像来时一样。 “你看这是什么?”见温柠转身,赵文振急急的说道。 温柠头转过来,看到赵文振手上的木梳时,神情微动,眼中闪过一丝悸动,没有伸手要拿的意思,只是淡淡问道:“你去豫州了?” 这景象跟赵文振想的太不一样了,在他想来自己带来的这东西说不定是温夫人生前用过的,温柠看到定会痛苦流涕,对自己青眼看待,那成想只是这种不咸不淡的回应。 “是...”赵文振没好气的说了一句,坐在青石凳子上,像是受了什么打击似的郁郁的。 精巧的木梳也被扔在了桌子上,木石相触,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温柠袖底下的手捏在一起,手心已满是滑腻的汗水,盯着梳柄上的金鱼刻图,似是又想起了每次这把梳子划过自己发丝会说的那句话“柠儿要快快长大,嫁个好郎君,阿娘也就放心了” 而她总是撅着嘴回一句“柠儿不要嫁人,柠儿要守着阿娘和爹爹…” “你们家原来的管家,让我告诉你,不要想着报仇了,只要你好好的活着,温家就还在”赵文振已经不期望从温柠的口中听到什么让人舒服的话,懒懒的说着,抓起桌上的酒壶,向地下洒出一条线。 “悟一法师,你的话我带到了,晚上可不要来找我啊”说着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 说来也是奇怪,赵文振去过温家旧宅的第二天,就听到豫州城里的信男善女言说悟一法师圆寂了。 温柠眼眸微动,眼里闪动着流光,“你见过良叔?”又想到赵文振刚才的动作疑道:“他死了?” 赵文振轻叹了口气,心下道,这女人脑子还是这么笨,还用问吗?不过听她语气缓和,倒是坐正了身子,一本正经的回答道:“悟一法师在我们见过的第二天就圆寂了” 温柠神色黯然,看不出她再想什么,只是眼睛一只盯着石桌,有些傻傻的。 这十年来每个日夜的煎熬已经让他忘记了痛苦是什么,就算是听到小时候将自己架在脖子上,玩骑马游戏的良叔,依旧不悲不喜,这种痛苦常人想不到,更体会不了。 赵文振见温拧还是没有什么反应,也不打算用温家宅子的凄惨形状来逼温拧露出什么破绽了。 直截了当的说道:“我去豫州就是为了查这件事,虽没有什么大的线索,所幸发现了一些不同之处,只是我暂时还不确定,不过可以这么说,我们是一伙的,你想让齐王死,而我也希望查出真正的幕后之人,他的动机实在让人害怕,所以我希望你再我没有查清楚之前,不要在有所妄动” 温柠冷哼一声:“文人…婆婆妈妈…” 赵文振眼前一黑,这女人实在思维清奇,那是齐王又不是西瓜,说砍就砍,再说就算现在再去刺杀齐王,也不会有上元节一样的机会。 “看本姑娘心情吧”温柠轻飘飘的说了一句,赵文振要说什么时,一阵风过,温柠已不见了踪影。 鬼魅的一般的身法虽不是第一次见到,不免还是有点恍惚。 赵文振眼睛落处,石桌上的梳子不知何时已不见了踪影,轻笑一声吗,下楼而去,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红墙楼阁处,清亮的月光下,温柠来回摩挲着手里的木梳,目光投向远方,微微一滞,身形已是出现皇宫一座大殿门口。 第二百八十二章 联姻 “小姐,味道还不错呢”小荷巧笑着,拿木勺试了一口李千月面前的汤粥说道。 “姑爷这次还真是用心了,刚才我要帮忙他还不肯,弄得满脸烟灰”小荷说着将碗里的汤粥吹了吹,递给李千月。 “小荷,你以后对相公态度该好点,别总是那般说话”李千月接过汤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只是味道怪怪的。 “不是我对姑爷态度不好,是姑爷对小姐不上心,我才那样的,要是都如今日这般我自然好好说话”小荷说着自己好好说话的条件。 “少爷在豫州时每天都念叨少奶奶呐,碰到好吃的也想着,好玩的也想着…”一旁做着绣活的玲儿出言替赵文振说着好话。 “那倒是有心了”小荷的话虽柔和了几分,但还是有些刺挠。 “小荷姐姐说的话不扎死个人都不舒服,想让她说好话,下辈子吧”玲儿替赵文振道着不公,有意无意的反驳着小荷。 “你这小妮子,看我不扎你”小荷说着拿起缝衣针做势要扎,玲儿连移了几下,脸上惶恐道:“好姐姐,玲儿再也不敢了,你就饶了我这次吧” 大门外的赵文振长出了口气,将烦乱的思绪抛至脑后,踏进了家门。 “这么高兴,有什么喜事吗?”赵文振笑说了一句。 小荷见赵文振回来,怏怏的撒开玲儿,退了出去。 见小荷这般,赵文振摸了摸鼻子讪讪的道:“是不是又再说我坏话?” 辛亏这时小荷这丫头已经出了门,不然又得说些刺耳的话来。 “相公多心了,小荷夸你做的汤粥好吃呢”李千月笑着说了一句。 晚上睡前,赵文振又领着李千月做了一阵孕妇保健,奇怪的动作引得李千月娇笑不已,赵文振一本正经的在前面做着示范。 第二日,一则从辽金传来的消息让原本沉静下来的京都炸开了锅。 辽金欲和大梁联姻,派出的使臣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先前辽金在锦州边境骚扰时,就有人曾断言最后或许又是和亲的结局,这下似乎是验证了这一点。 “悲哉,痛哉啊”茶楼酒肆中这样的呼声不少,也有看的透彻的:“也不用这么悲观,这次是联姻,不是和亲,也就意味着辽金也会有公主嫁过来…” 有人笑着说道:“辽金的公主,怕是比熊瞎子长的还可怕些…”纵使这般,一股郁郁的气氛还是笼罩在京都的上空。 对百姓来说,不打仗肯定是好的,这样不仅可以免去兵役,也不用整日提心吊胆,但现在的大梁似乎是需要一场胜利,一场真正的战争胜利,而不是锦州边境挫败骚扰的辽金士兵,似乎那样才能令笼罩在和亲阴影下的大梁挺直腰背。 四月初的京都,草长莺飞,枯黄散尽,赵文振踏着碎步,悠悠的往京都府衙移去,关于辽金联姻的事他虽听说了,但不怎么关心,一来联姻不用自己去,二来皇帝还没有答应联姻之事,也就是说这中间还有变数,这时候哀叹或者是生出其他的情绪,都是多余。 “魏大人,许久未见,这京都衙门越发的清净了,大人断案之能,小子佩服的五体投地啊”赵文振这话倒不是恭维,京都衙门无案可审并不是说没有人报案。 “赵老弟抬举了,我正头疼呢”魏明见赵文振来,命人奉茶,说着却是拍了拍脑袋,看样子是真的头疼。 赵文振轻笑道:“怎么刺杀齐王的刺客还没有抓住吗?” 魏明倒是没有表现出什么,声音略显疲倦的说道:“这人像是凭空消失了,这都找了两月多了,愣是连根毛都没找到…” 赵文振听着好笑,心想这话要是被温柠听到,会不会打魏明的屁股。 “赵老弟,挺闲的啊”见赵文振暗自偷笑,魏明没好气的说了一句。 “魏大人莫要误会,小子实不是笑你,只是齐王在京都被刺杀,刺客却消失的无影无踪,小子觉得奇怪而已” 对于他牵强的解释,魏明报之以白眼:“齐王天天派人来看进展,我都被逼疯了快”脸上神色郁郁,像是不想多谈此事,转头问道:“豫州之行可还如意?” “要说景致,豫州实在不适合游玩,莫说比不上江州,比京都也不如”赵文振轻抿了口茶,淡淡的说着。 “豫州这些年挖的太厉害了,多些尘土也是正常,谁让你没事干跑哪里去”魏明像是在解释,但这明显不是他想听到的。 赵文振见魏明看着自己,继续道:“大人的旧友我也去拜访了,的确是佛法高深,不过小子回来时听说悟一法师圆寂了,大人要是再回去怕是见不到了” 魏明脸上闪过一丝黯然,却没有说什么。 “大人可还记得,当年何家为何能接管温家的产业,小子这次可是听到当时有不少人惦记着这事” 魏明暗笑一声,看着赵文振的眼神意味深长,随即又微扬着头像是在回忆。 “当年确实有不少人要争,我虽是主审此案,但当时朝廷派了齐王监察,后来…齐王力主何家接手温家产业,而其他几家也相继被查出逃交税赋之罪” 赵文振眉头微皱,怎么会这么巧合,在何家接手温家产业的时候,其他几家被查出罪责,是为了让何家的接手看起来理所应当吗? 魏明点到即止,像是怕赵文振追问,话锋一转,引到近日传得热闹的联姻之事上。 “赵老弟对我大梁和辽金的联姻有什么看法啊” 赵文振见问,只能先将此事撇开,开口回道:“小子对大梁皇室了解不多,也不知有没有适龄的公主可以嫁去辽金,况且陛下还没有决定要联姻,小子不敢妄加评测” 魏明笑道:“赵老弟太过谨慎了,这里只有你我两个人,说说没事的…要说适龄的公主,安乐公主倒是年纪不小了,不过陛下一向疼爱这个胞妹,怕是不会让她嫁去辽金,就算陛下愿意,依安乐公主的性子怕是要闹翻了天去,剩下的嘛……” 虽不知魏明为何对温家的事避之不谈,但他实在是没有兴趣听皇帝家的家长里短,只应付的回了几句话,就告辞了。 晚间苏一尘来访,说明日店铺开业,让他去凑凑热闹,赵文振封了一包银子,苏一尘百般推脱,连说赵文振见外。 赵文振诡笑道:“这可不是礼银,子启让我入个股可好?” 第二百八十三章 蒋新死了 朱雀大街上,人群向中间涌去。 丰厚开业大礼的诱惑没有人能够拒绝,苏一尘笑看着涌来的人群,昨夜赵文振教给他这个法子时他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好的效果。 人的好奇心是一个填不满的黑洞,在这个营销手段匮乏的年代,赵文振的方法笨拙,老套,但对百姓来说却是第一次见。 “子清兄”苏一尘拱手打着招呼,孔知回礼说了两句恭喜的话,问道:“明诚他们还没来吗?” “想来是快来了,子清兄先到二楼稍坐” 不多时,史玉虎跟赵文振一起来到二楼,跟孔知坐到一处,自然免不了一阵打笑,孔知连怪二人去豫州是没有叫自己。 三人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从这里看下去,苏记商行前的热闹景象一览无余。 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不由的眉头一皱。 蔡彬不会不知道苏一尘跟赵文振的关系,这时候来,难道是搅局的? 看着蔡彬跟苏一尘说笑了几句,进了楼来,不好的预感却并没有因此而消失。 不一会苏一尘匆匆而来,面色有些沉重,凑到赵文振耳边轻语道:“蒋新死了” 赵文振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滞,蒋新在自己回来的第二天就被关进了刑部的大牢,今日却是死在了牢里,虽然最后他的命运不会逃脱流放或者监刑,但初听之下,还是让他感到一阵的心惊。 “怎么,你们两还有见不得人的秘密啊?”史玉虎笑着说道。 “哦,嫂夫人传话让赵兄早点回去,自然不能让你们听到了”苏一尘已换上一幅笑脸,平淡的说道。 “现在我们不是照样听到了”史玉虎一脸坏笑的看着苏一尘说道。 苏一尘看了赵文振一眼,不好意思的笑说:“是我失言了,赵兄勿怪,你们聊,我去忙了”说着匆匆又下了楼。 “唉,子清啊,人家惦记着媳妇呢,那还顾得上我们两个,羡慕啊”见赵文振愣愣的想着什么,史玉虎自然以为是苏一尘刚才说的早些回家之事,酸酸的说道。 孔知向来聪慧,苏一尘进门时的慌张他自然看在眼里,只是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赵文振回过神来笑道:“玉虎兄花前柳下,比我要自在的多,怎么还羡慕起我来了” “那是我愿意花前柳下,实是遇不上让我倾心的女子”史玉虎纸扇一张,悠悠说着,不过怎么听都是借口。 一时席闭,几人又说了会话,便各自回家。 碰见蔡彬时也没有客套,只是蔡彬投来的莫名笑容让他感到一阵的恶心。 不用猜也能知道蒋新的死因,罪证确凿,刑部不可能顾忌蔡家或者蒋大人的四处活动就视大梁律令如无物,而且据自己所知刑部尚书张大人跟蔡文向来不和,政见多有相左。 蔡彬定是见救蒋新不能,又怕他为了减轻自己的罪责将自己的事供出来,才痛下杀手,毕竟有些脏事一旦说出来,他苦心经营的良好形象就会在一夕之间崩塌。 要想给身在牢狱的蒋新送上一顿加过料的饭菜,对于蔡彬来说并不难,可能蔡彬临死还在期冀蔡彬会救自己。 这也让赵文振再一次见识到了蔡彬的狠辣,那张温雅的面庞下藏着的是怎样一幅肮脏的灵魂,不觉身上泛起一阵寒意。 脚下步子沉重,不觉已经走到了隆庆坊,到处是力工的地方,赵文振的出现格外扎眼。 不过并没有引起什么人的注意,扛着麻袋的力工见他挡路粗鲁的喊道:“让开” 赵文振让至一旁,像是在等什么人。 “这位公子,可是要租船?”一船公将手里的汗巾搭到肩膀上,黝黑的脸皱在一起,要不是看见他惨白的牙齿,真不知道这是在笑。 “江州去吗?” “去…”船公沉吟了一下又道:“不过去江州水路不能直通,到豫州还得转陆路” 赵文振伸手递过一包银子,说道:“三天后到大德成商行来拉货” 隆庆坊没人注意到的一角,一人穿着一身黑袍,帽子将脸遮盖,眼睛像是毒蛇一般盯着这里一场简单的交易。 路过的行人被这怪异的装扮吸引,纷纷侧目,黑袍下的人微微抬头时,却是如见到鬼一般奔逃而走。 这是怎样一张丑陋的脸,像是一块烫焦的猪皮,皱起的干皮像鱼鳞一般,眼睛里阴寒的光让人心颤。 这边的惊叫声引的赵文振侧目,当他转头去看时,只见惶恐四散的几名女子,并没有见到引发这一现象的人或者物。 走在街市上的赵文振感觉到被人跟着,转头看时,却和自己走过来的情景一样。 回到家中,取出袖筒中的一封信,粗拙的笔画可以看出写这封信的人不擅纸笔,词意浅显,赵文振扫过一眼,走到佛堂点燃蜡烛烧掉。 说起去豫州最大的收获,还是搭上了脚行帮这条线,大梁商运繁盛,走夫船工自然不少,渐渐的这些人便自发的组织在了一起,平时也靠打探些消息获利。 刚才隆庆坊的船公就是脚行帮的人,这封信就是他送来的。 “大武,跟我出去一趟” 可能是刚才这封信的缘故,他看上去有些意气风发,不过随即收起了神色。 自从刺杀案发,齐王就拘不见客,因辽金联姻一事,齐王才罕见的从府中出来,由一队护卫保护着去皇宫议事。 回来后又是紧闭府门,门外更是有禁军把守,听说这是他向陛下哀求来的,似乎还在大殿上哭了一场。 一向疯言疯语的齐王闹出这么一出来,到也没人说他不顾礼纪,毕竟刺客可是杀死了齐王的侍卫青云,禁军保卫齐王,看似不合规制的一件事,出奇的没人反对。 赵文振听说这些,心下思量,真希望齐王就像看到的这般,可是这个人太会演了,比起蔡彬他老辣的过分。 不知在何时起,他去见齐王前总要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精神调整到最佳状态。 那个白鹭洲头让自己叫他王大嘴的阔朗青年已经远去。 --------------有人能猜出黑袍男是谁吗?前文出现过的,-------------- 第二百八十四章 耶律景 “快走啊,辽金的蛮子进城了,快去看啊”街市上有人呼喊着,像是要拉帮人壮胆。 大梁和辽金以锦州和茫茫的群山为界,多年来就三十年前和亲时,辽金人入过大梁,这些年难以看到辽人的身影。 虽然京都内隐藏着辽金暗探,这些事对有些人不是秘密,但对普通百姓来说,辽金人就像野人一样稀奇。 辽金使臣的马车还在五里外,京都城门处已经站满了京都城的百姓,个个翘首已待,议论着老人讲过的辽金人长相。 而在人群掩映下,手拿菜叶臭鸡蛋的学子脸色阴沉的躲在暗地里。 一直以来对辽金是战是和就分出了不同的阵营,先前游街起哄的学子,并没有因为上元节死了人,就忘掉这一点,近来没有多少行动多是跟齐王被刺杀有关。 这次辽使臣千里而来,若联姻的事成,那对辽金的战事就可能永远不会有结果,而这帮想要站起来的文人学子,当然不会目睹这件事的发生。 若是辽金使臣在京都被辱,事情就不一样了,最好是直接打马而回,这样一来,两国联姻的事便胎死腹中,就算辽金使臣忍下了这口气,后面还有很多招待的手段,不怕他不在陛下面前发怒。 似乎是文人学子们低估了保和派的实力,就在他们拿着手里的臭鸡蛋跃跃欲试时,一队卫兵浩浩而来,站在两边的百姓被避退三尺之外,且有卫兵横礼丈拦着,这个距离再想将臭鸡蛋准确的扔进使臣的马车已是不可能。 …… 赵文振却是为另一件事在心忧,岳父李格非跟刑部张雪枫走的很近,而父亲赵亭又是蔡文的学生,张雪枫和蔡文又是政见不和,算下来也就是自己岳父和父亲不是一个阵营。 这让赵文振头疼不已,蔡文主战,而张雪枫又是主和,对于联姻他还是事外人的态度,他的官职无权上殿,也不打算去城门口看看身高九尺的辽金人。 他知道这些不过是人们对未知事物天生的恐惧捏造出来的,据他所知,古代人的身高比现代人要低不少,从他一米七六已经算是大高个的情况来看,这一点不可能有错。 就算辽金人食牛羊,长的结实点,也不可能夸张到那种程度。 这么热闹的场面,京都城最爱看热闹的史玉虎却是一点踪影不见,听说是被史候爷拘在家里,不让出门。 对于史候爷突然回京城赵文振的解释是与联姻之事有关,朝中臣子虽多,但能够商议此事怕超不出五指之数。 “都统领不去看看辽金怪人?”难得来城巡营一次的赵文振笑问着城巡营统领都燕。 都燕抬头看了一眼赵文振,冷哼一声:“怪人?有什么怪的,刀砍在身上还是会流血,长枪依旧能戳穿他们的胸肺” 说完手里擦亮的刀凛然向前一指,眼神中闪过刀啸马鸣。 “都统领跟辽人战斗过?”赵文振很自然的问出这句话。 “何止是战斗过,当年…算了过去的事不提也罢”都燕突然中断了要说的话,赵文振面色平静,心里却有几分的失落,都燕有意跳过此事,怕是有什么隐情。 “对了,你后面弄的那些铜疙瘩太占地方了,训练都成了问题”都燕虽然不知道那些铜疙瘩是干什么用的,但既然陛下让他协助赵文振,他听命就是。 两人在这说些琐碎的事,而城门那边,辽金的使臣终于进了城门。 四匹高头大马,拉着一辆锦络华盖的马车,马头及前胸贴着金灿灿的甲衣,前面是一身金甲的武士,虽被城卫下了兵器,但看起来依旧威猛十足,眼神不屑的在京都百姓身上扫过。 有些不耐烦的夹一下马肚,想要快点穿着这该死的人群,这帮人指指点点的目光让他愤怒。 马车后面则是跟着两名女子,款式怪异的服装穿着身上却是极其的和谐,比起大梁女子的温婉娇弱,这两名女子怎么看都配得上人高马大,而她们的脸并不像传言中的那么黑,只是黯淡了一点,肉眼可见的雀斑可以断定这至少有不施脂粉的原因。 使臣车架一直往玄武街而进,而玄武街的规矩是不能趁车架而行,即使是辽金使臣也不能破例。 玄武门至太和殿百阶的台阶,走的使臣面色潮红,气喘吁吁,却也只能忍气吞声,住在草原大帐的他第一次见到如此巍峨的宫殿,心里沉甸甸的,大梁的国力可见一斑,真要是打起来,恐怕占不到什么便宜,心中打定了注意,无论怎样也要促成联姻之事。 “你,等在这” 殿前侍卫拦住了那名武士,使臣急忙拦住,怕他莽撞坏了大事,带甲不能进殿这也是规矩,只不过骨子里对辽金人的恨意让这名侍卫语气有点冒犯。 不时侍人清朗的声音传来。 “宣辽金使臣觐见” “外臣耶律景拜见大梁皇帝”使臣行礼说道,却是不见下跪。 朝臣纷纷耳议,马公公出声道:“使臣为何不跪?” 耶律景又行一礼,回道:“还请陛下见谅,我辽金之人只拜本国可汗,恕外臣不能行此礼” “辽金使臣可知道你此刻踩得是大梁的王土,难道连入乡随俗的道理都不懂吗?”蔡文言辞犀利,逼视着耶律景。 耶律景脸色微红,抬头看了宣和皇帝一眼,见他并没有要说什么的意思,蔡文出口,又是几人出来复议,耶律景只好忍着单膝跪了下来,重行了一礼。 “耶律大人平身吧,不过就是个礼节,行大梁之礼跟行辽金之礼都行”宣和皇帝温厚的声音传来,说完呵呵笑了笑,才认真打量起这使臣来。 “陛下,臣这次来是相商联姻之事,特送上我汗的敬礼”耶律景说完抬头看了一眼宣和皇帝。 马公公见陛下点头,朗声道:“宣礼官觐见” 一时报了礼单,多是辽金奇物,宣和皇帝笑着命人抬去宫礼司。 “陛下,这联姻之事…” 耶律景还没有说完,却是被宣和皇帝打断了:“耶律大人千里而来,想来是疲乏了,鸿胪寺设宴招待,其他的事明日再议,明日再议…” 耶律景面色一沉,只能谢恩而退。 第二百八十五章 鸿胪寺暗杀 “耶律大人,热水已经准备好了,可以洗漱了” 鸿胪寺招待使臣的客房中,一郎官模样的青年,微弯着腰,对坐在木榻上的耶律景说着。 晚宴似乎是不合口味,只动了几筷子就被侍者撤下。 耶律景扯出一个看起来很假的笑容:“有劳郎官大人” 说着这名青年退了出去,小心的关好房门。 鸿胪寺虽为侍宴使臣而设立,还有负责跟外邦谈判的职责,但这些年来这样的机会很少,多成了大梁祭礼仪典的准备工作者。 周边的蕞尔小国多是依附于梁辽两国,正真有资格坐下来跟大梁谈判的也就只有辽金了。 这些年又因为和亲的关系,两国之间倒是和平了不少日子,所以这次联姻的事才又让辽金的使臣到了大梁,世仇这种东西,就像是毒瘤,根植于大梁百姓的心中。 皇帝虽下令鸿胪寺设宴招待辽金使臣,却没有派大臣陪侍,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鸿胪寺的众人便更加的放肆,饭菜粗糙些便是难免的。 有一人却是不参与这些,只想着做好自己份内的事,便是鸿胪寺的年轻郎官张宝根。 他深知自己现在的一切得来不易,以至于交代给他的每件事都极其用心,就算听到有人说“辽金的走狗”这种话也浑不在意。 温黄的灯光照在窗户上,显出两个人影来,带着辽金口音的话听不清楚说什么,似是在争论着什么。 张宝根退出房间后并没有回屋,他今天的表现让很多人不开心,回去少不了被讥讽,想到他们的面目,叹了口气,沿着院内的小道,往花园走去。 时间已过四月,晚上的温度刚好,绿植间萤火飞舞,虫鸣声轻巧的传入耳中,静谧的环境下,他的脸上浮现出笑容,用只能自己听到的声音喃喃道:“等再攒些银子,就将爹爹跟阿娘接到京都来” 他已经很节省了,但这些钱想要在京都置地盖房,还远远不够,这段时间他也没有去找过史玉虎,虽然每次都是史玉虎请客,但他哪说不出的自尊感,总是感到痛苦,一个人好像更轻松一些。 张宝根将郎官官帽褪下,手在上面轻轻的拍了拍,虽然这个地方昏暗看不见有没有灰尘,他还是这样做了,他爱惜这顶郎官帽,就像爱惜他现在所做的事一样。 做完这些,将郎官帽放在一旁,垂在青石廊台上的脚轻轻的摆动起来,嘴里唱着阿娘交给他的童谣:“阿牛啊,你慢些走,路边的青草香......” 突然连廊那边的墙围上人影一闪,连着又窜进来几道人影,蹲在地上四下打量着。 他慌忙间闪到廊柱后面,昏暗的环境下倒是看不出这里藏着个人,头轻轻的移出一点,观察着这伙人的动作。 月色下的几人皆是黑衣,又蒙着面,手中的长刀泛着清冷的白光,这样的距离根本听不清他们说的什么,只见一人四下指了指,其他的人便寻着这些方向去了。 腿肚子不受控制的颤抖着,咽了口唾沫才使发干的喉咙好受了些。 惊慌下让他的面色有些发白,脑子里想是被什么搅乱了一般,蹲在廊台上,痛苦的敲了敲脑袋,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把拾起郎官官帽,小跑着往耶律景住的客房而去。 鸿胪寺本来就没有什么事,这个时间大家大多聚在一个房间里玩骰子,偶尔也会弄些祭礼上剩下的酒浆贡礼打打牙祭,所以偌大的鸿胪寺只有几间屋子还亮着灯。 屋顶院边,黑影翻飞,却是没有弄出什么声响,像是猫在房顶走动一般。 突然黑影中的一人像是发现了目标,传出来一声夜莺的叫声,不时其他的几道人影也向这边聚来。 张宝根太过紧张,跑到半路腿抽筋了,见这些人已经发现了耶律景的房间,不禁急得大叫:“有刺客...” 黑衣人显然不会想到突然出来这么一个人,张宝根还没喊出第二声,一黑衣人已经举刀像他杀来,其他几人见事已败露,其向耶律景的房间冲去。 门板爆裂,木屑飞溅,一身金甲的武士,手里持着长柄大刀,如山神一般站在门口。 一时间金铁交击,火花四溅,剩下的四个黑衣人配合默契,两人猛攻武士面门,剩下的两人则从左右伺机下手,鸿胪寺的其他人听到这边的声音,出来看了一眼,便慌逃入屋,灭了灯,几个人缩在屋子的一角。 赶来的侍卫根本根本不是这些刺客的对手,只分出去了一人,便拦住了这些人。 少了一人,金甲武士这边压力稍减,手里的长刀大开大合,猛劈下的一刀引前面那人格挡,却是在要接触时转向了右边那人。 血液喷溅,那人的手臂被生生的劈了下来,倒在地上痛哭的哀嚎。 张宝根胳膊上中了一刀,皮肉绽开鲜血将袖子侵的湿答答的,后面追赶的刺客越来越近,张宝根一头向林里扎去,喘息声越来越重,背上又挨了一刀,突然,身下一轻,身体像是失去了重量往下坠去。 似乎过去了很长时间,又似只一瞬,他的身体落地了,巨大的冲击下晕了过去,都没有来得及呼喊一声。 黑衣人爬到井边,往下看了一眼,转头往发生战斗的地方奔去。 这边的几个黑衣人实力有强有弱,主攻的那两人明显要强些,负责偷袭的两人则实力较弱。 被金甲武士劈翻一人,另一人又被侍卫缠着,局势有些转了过来。 金甲武士越战越勇,疯狂的攻势下,又将另一人砍伤。 追张宝根的那人赶到,快速的解决了侍卫,两人一齐往这边杀来,而此时金甲武士的身旁却是如鬼魅一般出现了两个女子,手里持着两寸来许的短刀,身形像一股柔风像黑衣人缠去。 黑衣人挥舞的长刀根本触碰不到女子的身体,便被缠在身上,一手按着头颅,短刀将脖颈割开。 霎时间三人竟都毕了命,被砍伤在地的两人眼里闪过一丝阴狠,不待女子走到身边,已经咬碎了牙齿,毒发而亡。 一切平息,耶律景背手走到门口,脸色阴沉的对两名女子说着什么,像是在责怪她们贸然出手。 第二百八十六章 联姻 “赵兄,听说了吗?辽金使臣昨夜遭刺杀了” 一大早史玉虎急慌慌的来找赵文振,将这少数人知道的消息震惊的说了出来。 而赵文振似乎对另一件事比较感兴趣,笑着问道:“侯爷让你出府了?” 史玉虎坐在椅子上的身体往下一沉,郁郁道:“嗐,哪有啊,我偷跑出来的,赶他回府还得悄悄的回去” 像是不想多提此事,史玉虎转而说道:“这下看来联姻之事怕是要搁浅了,使臣被刺杀,辽金不可能忍下这口气,这会大殿上定是吵翻了” 早在昨天夜里,赵文振就已经听到了这个消息,史玉虎说出来时他也没有表现的太过震惊,只是浅浅的笑了一下。 “玉虎兄觉得是战是和啊?” “我当然是希望和啊,打仗的话父亲肯定得去领兵,他都五十多岁了,那吃的消,到时候我这日子也不会好过,说不定也会被拉上战场” 赵文振笑道:“怎么?士子都吵着为国效力,玉虎兄不想吗?” 史玉虎嗤笑一声:“没有战争我会袭侯位,有了战争说不定就要死在战场上,这笔帐怎么算都不划算,赵兄你说我怎么选呢” 赵文振这么说只不过是不想深谈联姻之事,从先前跟宣和皇帝的接触,他就能感觉到这位皇帝的野心,这次史候爷回京都可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两江十万人的兵马已经整装待发,如果战事一起,数百艘的军舰就会从扬州开往京都,五日便可到京都守卫。 而自己收到的一封密信,也充分说明了这一点。 …… 鸿胪寺内,破碎的门板已经被换掉,几个郎官正用水冲洗着石板上的血迹,迎面而来的血腥味让他们几欲作呕,虽然有人刻意隐瞒此事,但使臣被刺杀的消息还是随着夜色褪去传遍了每个人的耳中。 “到那再找找…” “这边没有…” 鸿胪寺院中,几人正在草丛中寻找着什么,草叶上沾染的血迹已经凝固,和清晨的露水混在一起。 “在这里”寻着血迹寻找的那人发现了失踪的张宝根。 一座枯井旁,几个人围聚了过去,探头往里看着。 “还活着,快去请郎中……” 晕死过去的张宝根被拉了上来,脸皮被井壁擦得血肉模糊,泥巴混合着血液贴在脸上。 而大殿之上,并没有史玉虎说的那么激烈,耶律景呈说了刺杀之事,却没有咬着不放,待宣和皇帝命人去查之后,便不再提,而是紧跟联姻之事。 朝堂上的两派虽有争论,但皇帝的意思又不能忤逆。 最后敲定由安乐公主嫁往辽金,二皇子梁兆娶辽金可汗之女。 婚事议定,择日庆宴,辽金使臣提出武斗一场,说什么久闻大梁年轻一辈惊才艳艳,其实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早就不宣而示。 多年来大梁武力弱于辽金,这次辽金使臣提出武斗,多有震慑之意,而宣和皇帝也有如此想法,武斗的胜负关系到大梁的脸面,所以不管是保和派,还是主战派,对此都没有什么异议。 如此便拟定三日后在京都演武场,举行这次武斗。 一时间世家公子都有报名,赵文振闻知此事,悄悄的去写下了大武的名字。 先前赵文振本有意荐宣和皇帝恢复武举之路,但这事显然是行不通的,这次说不定是个机会。 大武应该有自己的路走,而他也相信自己有这样的自保之力,大武在身边的确是安心些,只是黑暗中的事,必须自己去面对,况且现在自己也不一定就能任人宰割。 联姻的事至此,意见最大的可能就要属小名裹儿的安乐公主了。 安乐公主虽为宣和皇帝的妹妹,两人却是差着十多岁,但二十几岁的年纪在这个社会,已经算是老女人了。 对于情绪激动的安乐公主,宣和皇帝除了头疼,也就是让宫里的妃嫔多去陪陪,身在皇家,可能出生的时候就注定了命运。 这天夜里,五辆马车从城巡营中驶出,地上留下几道深深的车辙,马车像是不堪重负,吱吱的响着。 被加钉着铁条的马车,倒是不用担心会散架,只是这声音让人牙酸。 “少监大人,今晚真的能打吗?” 到城巡营已经半年的时间,但金子还是习惯称呼赵文振少监大人,而不是什么参事,晚间赵文振突然来到城巡营,说是今晚要将这些火炮全部拉出去试炼,金子激动的难以名状,几月的研究他深知此物的不凡。 一身黑衣劲装的赵文振,看着与往日不同,少了几分文气,束起的头发更显几分的精神,像一个初入军旅的新兵。 “嗯”闭目的赵文振简短的回答了金子的问题。 金子眼里闪着光,透着车帘,向后看了一眼,蒙着黑布的五辆马车徐徐跟着,两旁的那些士兵一脸的跃跃欲试之色。 此时的都燕统领却是满腹牢骚的守在鸿胪寺内,如果说这大梁谁最恨辽金人,那他都燕肯定算一个,可偏偏让他做起保卫辽金使臣的差事。 白日里他还为有人刺杀辽金使臣拍手称快,又为没有刺杀成功闷闷不乐,谁知下午就被安排了这差事,所以这会火气极大。 小心回复布防了旗官被他一脚踹翻在地,那要再补一脚那人已是慌慌的退出几步之外。 听说辽金使臣里有位金甲武士,怎么着也要打一架。 刺客没有来,鸿胪寺的院子却是不清净,都燕和金甲武士斗得上百招,也没分出谁胜谁负,最后两人都气喘吁吁时,被耶律景拦止住了。 不得不叹,辽金的铸造之术甚强,这金甲不知被都燕劈砍多少次,除了擦出点火花,最重的地方也就是凹陷了下去。 都燕不禁面显忧色,刚才毕竟只是比斗,自己虽留了几分力,还是心惊不已,如果辽金军队都是这般甲胄,那大梁的胜算恐怕连三成都没有。 京都以北之地,数道火光如流星一般划过夜空,随之爆裂之声如雷音一般传出。 第二百八十七章 城北的响声 寅时初刻,对于大多数人而言,还沉浸在梦乡之中,新的一天还没有真正开始,花柳巷的一天也才宣告正式结束。 偶尔传来的闭户声让在这清幽的夜晚变的清脆可闻,几辆马车咯吱咯吱的行驶在长街上,时有几处做早茶的店铺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工作,氤氲的水汽时而升起,这番气氛让人很难想像几个时辰前这里还是车马如龙,繁华如锦的景象。 坐在车辕上的金子面色忧忧,没有了去时的欣喜之色,几次回头想要问车里的人,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但是当他想到刚才发生在眼前的恐怖光景时,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 “少监大人,火炮真要拿去对付辽金士兵吗?” 赵文振微眯着眼,脸上有些许的疲态,听到金子的问话,手轻捏了几下鼻梁,一手撑着将滑下的身子直了直,淡淡回道:“用不用陛下说了算,我哪里知道” 纵是他最清楚火炮的厉害,但当那处山头被炸平时,心里的震惊还是超乎了他的想像,他现在似乎有点后悔造出这东西来了。 复杂的心情让他说出这话时有些急躁,金子瘪了瘪嘴,不再说什么,轻扬起鞭子抽打着马背。 城南角楼上,一盏红色的灯笼慢慢悠悠的挂起,一身黑衣的男子凭风而立,看着追月阁新立起的木楼架子。 “你晚上都不睡觉的吗?”清冷的声音从背后响起,男子的嘴角勾起一笑,并不为突然出现的声音而感到诧异。 “如此月色,怎能安卧?”虽然心里是个极正经的人,但每次话一出口,总是这般轻浮,女子眉头一皱,有些不悦:“有什么事快说吧,我可没空看什么月色” 赵文振摇头轻笑:“其实也没什么事…” 温柠已经转身,似乎不想听这家伙再说一句的废话,心里应该是后悔让他在这个地方挂灯的。 “姑娘可听见了城北的声响?”赵文振转过身子,问出了这句话。 “嗯” 对于温柠这种高手来说,城北的响声自然是听到了,何况那种动静怕是想不听到都难,不过这跟眼前的酸腐文人赵文振有什么关系,所以当赵文振下一句话出口时,温柠像是听到最好笑的事,一脸嘲弄的看着他。 “我弄得” 赵文振轻声道了句,也不管温柠戏谑的眼神,继续道:“那东西叫火炮,可抵万军…” 清风伴着赵文振的声音,给人一种若有若无的虚幻感,温柠脸上的表情几经转换,也有震惊,只不过就一瞬,便消失不见,最后只是做一个旁听者,让赵文振将话说完。 这些话赵文振闷在心里很久了,只是找不到人说,亲近的人他不想让他们知道这些,似乎温柠更适合做倾诉的对象。 对于温柠的反应,倒是没有出乎他的意料之外,毕竟一个心里装满仇恨的人,心里再装不进去其他的事。 “你要动手了吧”早平常不过的一句问话,温柠却是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的杀意,随即又恢复平静。 “比武后的夜宴,齐王肯定会参加,姑娘怕是不会放过这次机会,但是我还是有必要提醒一下姑娘,到时候不仅有陛下的皇家卫队,还有城巡营的布防,真的有必要冒这次险吗?” 温柠牙关轻咬着,赵文振说的这些她何尝不知道,只是机会不是每天都有,上次事件过后,齐王一直闭门不出,铁桶一般的王府中她不可能有机会。 温柠沉思片刻,也没说什么,在看时,原来的地方已经没有了她的身影,只一股香风吹过。 第二日倒是没有什么事发生,赵文振睡至日上三竿才起,领着昭昭去小素食看了看。 因为臭豆腐和其他的糕点实在不搭,臭豆腐的味完全盖住了糕点的味道,素娥便将臭豆腐跟糕点分开来,隔着较远的距离另寻了一处店铺,自己负责做臭豆腐,秋水负责售卖糕点,生意倒是越来越好。 只不过秋水这些日子正在犯愁,追月阁新的楼阁快要建造完成,布局和原来一样,只是有些地方稍稍的改动了下,估计月底就可营业,所以追月阁的妈妈已经不止一次来找秋水,让她重回追月阁。 过惯了锦衣华食的秋水,却是难以舍下现在的这份恬静,现在的日子虽过得苦些,但不用整日陪着笑脸迎奉难缠的客人,也不用想着如何的周旋在各世家公子中间。 对于这件事,赵文振只假装不知,要选择过怎样的生活是人家的自由,本来两人相识也是因为素娥的缘故。 买了些酥软的糕点给李千月,又带着大武去做了身布甲,虽然对大武的实力很有自信,但多一道的保障总归是好的,而且这样看着更加的威武些,若是能在此事上谋个一官半职,和婉云成亲就更加喜庆了。 晚间,夕阳从窗棂的缝隙中洒入房中,赵文振坐在书桌旁,在一张长条纸上写下几个字,拿在手里看了一眼,阳光下的笑容极是和煦。 “相公你也太急了点”不知何时站在背后的李千月轻笑了声说道。 赵文振一把拉过李千月坐在自己腿上,指着纸上的字道:“月儿,女孩就叫芮白,男孩叫司尧好不好?” 李千月面色一羞,笑道:“相公起的名自是好的,只不过还得问过父亲才行” 赵文振面色一凝,问道:“月儿这些天你有听见岳父说什么朝里的事吗?” 李千月微仰起头想了想说道:“我这些天去,爹爹常不在家,不过阿娘高兴的紧,光是送子观音庙都去了好几次了” 李千月说着掩嘴轻笑,赵文振却是不知道在想着什么,联姻的事已经敲定,但朝中似乎并没有因此平静下来,有意打问李格非的去向只是为了证明心中的一些猜想,不光是岳父,就连父亲,这几日他去找时也常不在家,这让他心中隐隐的不安。 李千月不知赵文振心中所想,只是偏着头问道:“相公喜欢男孩,还是喜欢女孩?” “女孩” “相公不能这么说,人常说想什么不来什么” “哦,那就男孩…” 第二百八十八章 菜刀在手 “这是第几个了?” 史玉虎看着擂台上被大武一拳轰飞的人影,面色震惊的问道。 “十七个”一旁的玲儿开心的报出了这个数字,对于这种场面,对她来说多少有点血腥,但却看的津津有味,当台上的人被大武轰飞时,她都是红着脸激动的鼓掌。 “赵兄,你这护卫也太生猛了吧”史玉虎眼睛依旧盯着台上,声音激动的说了一句。 “第十八个…”玲儿的声音又传来。 没有什么意外,刚上台的一人又被大武一拳轰飞了下去。 四处的观众似乎对这种场面已经麻木了,在有人上台之后,便是怜悯的看他一眼,似乎已经看到了下一刻要出现的情形。 今日是比斗的第一天,因为大梁报名的人数实在是太多,所以就只能让这些报名的人互相比斗,决出三名优胜者,再跟辽金的武士比斗。 演武场上并没有什么大人物出现,一名朝官宣布了比斗的规则,辽金的使臣倒是来了一会,可能觉得太过无趣,没多一会便走了。 因为大武的缘故,赵文振倒是从头坐到了尾,大武这拨中没有什么悬念,大武优胜,占得一个名额,剩下的两拨人里也各胜出一人,由此明日和辽金武士比斗的三人算是确定了下来。 第二日,跟辽金武士的比斗,宣和皇帝亲临,城巡营兵士在演武场上布防,除了场边的庭楼之外,其他的观战百姓都被约束在三十步之外,高台上宣和皇帝露了一下面,便不在出现,高台上看下面可以一览无余,在下面却是看不到上面,所以也没有知道宣和皇帝在不在。 齐王倒是一直坐在那里,只不过眼神有些飘忽,注意力显然不在比斗上。 这辽金的金甲武士确实不俗,另两名优胜者虽不像大武天生神力,但也各有所长,刀剑之术尤精,可在这金甲武士手下也没有走出五十招。 最后轮到大武上场,看到大武的体格,金甲武士目光一凝,这汉子就算是在辽金也是不可多见的。 因为前两场的失败,大梁这边算是将最后的希望都压在了大武身上。 大武也没有夸大,菜刀在手,警惕着金甲武士。 金甲武士目光一凝,长刀赫然前劈,直冲大武面门,大武没有躲闪,手中菜刀挡下直劈下来的长刀,转身一拳直捣金甲武士胸膛,显然金甲武士没有在意大武快到胸前的拳头,而是抽刀再劈。 不及长刀劈出,金甲武士的身体却是蹬蹬蹬连退了三步,长刀将木制的擂台划出一道长痕才止住了身形,胸前的金甲赫然凹陷下去一个坑,依稀能够看见拳头印。 面对金甲武士的敌视,大武显的极其平淡,要想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事实也却是如此,只是金甲武士小看了大武的这拳。 而接下来金甲武士的刀势迅猛如电,连在一旁的都燕都是皱起了眉头,那日两人的比斗看来不止自己保留了实力,这金甲武士也一样没有用全力,不禁为大武担心起来。 大武虽力量占优,但灵活性少了一些,刚才的几招已经见他有些费力了。 果然,在金甲武士声东击西的一招之后,大武手中的菜刀被劈飞了,但金甲武士显然没有就此收手的意思,眼中的杀意更是明显。 站在看台上的赵文振急忙起身,手中的一把长刀抛出,喊道:“大武接刀” 大武滚身接住赵文振扔来的长刀,刚才的位置被劈的炸开,木屑四溅。 长刀出鞘,大武像是变了一个人一般,身上有着一股凌然不可侵犯的气质,没有丝毫特点的长刀比起金甲武士镶嵌着宝石的刀来,一点都不起眼,可就是这样的一把刀,在大武手里被挥舞的像是风扇叶片一般。 金甲武士根本突破不了大武的攻势,只得且挡且退。 大武越战越凶,大喊声中长刀重劈而下,一声尖利的金属碰撞声响起,金甲武士手里的长刀竟是应声断开。 刀刃顺势而下,劈进金甲,丝丝鲜血喷出,人群被这一幕震惊,呆呆的望着这里,想要鼓掌的手举在半空中,却是忘了拍在一起。 大武长刀一收,鲜血又滋出不少,见大武还要举刀再砍,赵文振高声叫道:“大武不可杀人” 到这时,大武才像梦醒了一般,将长刀杵在地上,脸上木然的看着半跪在擂台上的金甲武士。 “第三场比试,大武胜” 短暂的沉寂后,人群的欢呼声像浪潮一般涌来,赵文振的额头上挂着几颗晶莹的汗珠,刚才还一刻他真怕大武砍杀了这金甲侍卫。 他怕大武受伤才扔出了那把刀,但他忘了大武曾说过,这把刀出鞘,就要有人死去。 “陛下,贵国人不守规矩,还请陛下为我辽金武士做主” 刚才赵文振扔刀下场,的确是破了规矩,但明眼人都能看见,若不是赵文振扔刀,现在躺在地上的就是大武了。 “咳,是,耶律使臣说的对,赵文振,你可知罪?” 宣和皇帝的声音遥遥从高台上传来。 赵文振行礼回道:“臣知罪” “罚俸一月,你可愿领?” “臣谢皇恩,愿领责罚” 辽金使臣面色铁青,这般处罚跟没处罚有什么区别,只是他又不能再开口,只是酸言酸语的说道:“陛下,这三场比斗,我辽金胜了两场,算下来应该是我辽金胜了” “哦,是吗?朕到忘了,马湛啊,将朕准备的奖赏给辽金使臣送过去” 宣和皇帝说着,已经起身往皇宫行去,脸上洋溢着笑容。 这场比斗虽说是大梁输了,但大武的胜利前面的两场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大武虽赢得了胜利,但终归伤了辽金武士,要是在众人面前封赏,辽金使臣怕是得气死,所以晚间一道陛下的口谕传来。 大武被赐郎官一职,在城巡营担任副统领,并赐铠甲一件。 赵文振看着大武穿上铠甲的威武模样,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以后就是郎官了,别人说什么话可别都听知道吗?” “小振的话要听” -----------------推荐票要投啊,------------- 第二百八十九章 鸿胪寺夜宴 临近黄昏之时,鸿胪寺内人影穿忙,地毯从门口一直铺至庭院,高台上已经陈设了几张长几,此时尚早,长几上只是摆了些果物,夜宴的菜肴还没有端上桌。 不时几辆马车停在鸿胪寺门口,郎官们将其引至提前安排好的座位上,辽金使臣因在鸿胪寺内,所以来的最早,这时和几位大人攀谈着,不过大多都是保和派的官员能够说上两句,主战派的大多只是应承一句。 赵文振坐在最边上的长几后,旁边坐着大武,听说张宝根前两日受伤,所以他早来了一会,前去探望。 夜色交映之时,齐王的车架徐徐而来,这种规格的接待还不至于让宣和皇帝亲至,齐王便是代兄主事。 鼓乐之声渐起,杯盏交错间谈笑晏晏,期间不免论到两国在锦州之事,眼见争端要起,却是被一道声音截住了。 “安乐公主到” 侍人的声音自远处传来,原先已经争的面红的几人却是停了下来,显露出惊异的神色,互相看上一眼,又纷纷转头,盯着红毯的尽头。 赵文振也不例外,据他所知这位安乐公主从不在人前露面,现在却跑来鸿胪寺,这种反常让他有些不自在,不过他能想到的原因也只有安乐公主想看看耶律景,或者了解一下她未来的夫君为人。 不过当他看到安乐公主身边的侍女时,就再没有心思想这些事了,喝到嘴里的一口酒差点喷了出来。 温柠此刻就跟在安乐公主旁边,一手托着安乐公主的手臂,面上表情平淡,眼睛在赵文振身上扫过,便不再看一眼,紧盯着前方,像是从没有见过赵文振一般。 “见过王兄” 安乐公主向齐王行礼,温柠也跟着行了婢子礼节。 齐王笑着让人给安乐公主备座,一边说道:“裹儿你怎么来了,应该提前说一声的” 齐王的话像是责备,但语气中满是宠溺,就算是在朝臣面前,依然叫她的乳名,可见两人感情深厚。 “还请王兄勿怪,晚间我去找皇兄,刚好碰见他让马公公来鸿胪寺宣旨,我便求皇兄让我来了,近日来天气越发的热了,在宫中也是无聊,实为散心而来,当然也想着见识一下辽金的使臣大人” 安乐公主性子温婉,但却执拗的厉害,这两种性格集中在一个人身上,总是让人生出同情来。 见安乐公主对自己点头致意,耶律景忙行礼道:“外臣久闻安乐公主才貌双绝,今日得见实是外臣之幸,我邦可汗能取公主,实是我辽金之幸” 对于耶律景这已经将自己当成辽金可汗妃的话,安乐公主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回了一个淡淡的微笑,又转头像齐王说道:“王兄,皇兄的旨意等结束再宣吧,这会大家又要起来怪麻烦的” 齐王指着安乐公主点头笑道:“这大梁也就你敢这般对待皇命,反正皇兄问起来有你顶着” 鼓乐继续,赵文振的心思已经全不再宴席上了,酒也不敢多喝,时不时的向温柠看一眼,见她安静的站在安乐公主身后,一切举止像极了侍女。 “柠儿,替我给王兄倒杯酒…” 安乐公主这般说着,听到这话的赵文振浑身紧张了起来,向站在齐王身后的都燕使着眼色。 温柠穿着单薄,他看不出她将兵器藏在了哪里,但看着温柠一步步向齐王靠近,心脏砰砰的跳着。 当他看见温柠一手托杯倒着酒液,另一手慢慢向下滑去时,再也忍不住了。 “齐王殿下” 刻意提声下,赵文振的声音像是一道惊雷,盖过了鼓乐的声音,所有人都是为之一震,齐王挥退了温柠,面露不悦。 在辽金使臣面前大梁臣子这般不知礼数实在是有失脸面,齐王注视着赵文振,似乎在等一个合理的解释,耶律景也往这般看来,只是撇了一眼赵文振,眼神便移向了一旁的大武的身上。 对他来说,打败金甲武士的大武,显然要比这个粗俗的文人可爱些。 “殿下,臣想这个时候不如让人舞剑助兴岂不是比这鼓乐之声最好…” 见温柠眼神阴寒的向自己看了一眼,但已经退至安乐公主身后,赵文振稍稍的松了口气,齐王身后有都燕,这个距离温拧要再想做什么,都燕能在第一时间拦住。 听到赵文振的这话,昨日比斗输了的两名大梁子弟自告奋勇,站起身来道:“殿下,我二人原为各位助兴” 齐王眼神滑过赵文振,端起那杯快要溢出来的酒水,笑道:“月下舞剑,甚好” 夜宴在欢乐的气氛中结束,看着齐王坐上车架而去,赵文振总算松了口气,如果今晚让温柠得手,自己查出来的一点线索也会就此断掉,他可不认为这背后预谋的事也会就此消泯。 “赵老弟,刚才你怎么了,眼睛里进虫子了?” 都燕走过来,略带调侃的问道。 赵文振翻出一个白眼,不知道这都燕是不是在跟自己装糊涂,他应该对温柠的动作有所察觉才对。 “是啊,好大的一只虫子啊”赵文振不咸不淡的回了一句,都燕嗤笑一声,也不和他纠缠,转向大武,笑道:“大武兄弟,明日可要来城巡营报道啊,可不要想有些人一样,当城巡营是自己家的,想来就来,想不来就不来” 大武看了赵文振一眼,没有回答都燕的话,都燕气节,肃然道:“怎么现在连话都不会说了,你小子不老实,跟我交手都敢留手” 昨日大武跟金甲武士的比斗显然要比跟自己较量时用心,这让身为大梁第一高手的都燕有些挫败。 “小振说不让跟陌生人说话” 都燕不可置信的看着大武,咬牙重复出三个字:“陌生人……” “哈哈哈,大武好样的,回家吧” 走出几步的赵文振背在身后的手伸出一个中指来,虽然没有说什么话,但都燕也能感觉到这不是什么好比喻。 不过他的心思显然没有在这上面,看着安乐公主跟侍女离去的背影,面色渐渐阴沉下来。 第二百九十章 私铸坊 辽金使臣的马车出了城门,往茫茫北漠而去,不出意外一个月后比这华盛数倍的车架便会来京都,迎娶安乐公主。 皇家的游戏向来如此,百姓或许是这场游戏中要考虑的因素,但从不是最重要的,在他们眼里如何让自己家族的统治延续比这重要的多。 为了掠夺土地,他们不惜用数以万计的人命去换来扩展自己版图的土地,无非是想要在酒后撒尿时尿在自己的土地上,或许怀中还会抱着一个**,傲慢的用手指指着一处,说出一句:“我里是我的” 显然更多的人无法理解这种快感,在于他们只是想要过好眼下的生活,早上起来睡在自己身边的是自己的女人,她们会为自己送来一天中的第一顿饭食,也会送来最后一顿饭食。 但总有些人连这小小的愿望也不愿意满足。 “大人,这是你要的东西”隆庆坊一处不起眼的小酒馆中,带着斗笠赤裸着肩膀的男子将一封褶皱的纸片,顺着粗糙的桌面递了过来。 赵文振的眼神在他因常年泡水,而变得粗大的手指关节上划过,掏出一包银子递了过去。 不得不说脚行帮办事的效率要比官府的兵士利索的多,他们只在乎谁付了钱,而不会在乎谁是上位者,况且他们无所不在,或许是给某个官家送菜的贩夫,又或者是街市上在平常不过的一个走卒。 他们总是能轻易的找到你想要的线索,前提是你付够一定的报酬,至于为了这事要费多少人力,你在不必担心这些,他们最不缺的就是人力。 当然如果有人出更多的钱,那谁在这买了消息,他们也会毫不犹豫的告诉别人,毕竟这是一桩生意。 戴着斗笠的男子起身,将桌上略显浑浊的酒液一口饮尽:“大人再有需要,到码头找我便是” 赵文振没有回话,端起陶制的酒杯,在嘴唇上轻点了一下,苦涩的味道让他皱起眉头,瘪嘴摇了摇头。 出了隆庆坊赵文振径直往京都衙门而去,他虽能查出线索,但这事说到底他没有权利去管,将这个麻烦扔给魏明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这个魏大人肯定会感兴趣”赵文振将纸片递了过去,面含浅笑看着魏明。 有些皱巴的纸片上画着一处街市,几条坊市交接掩映的地方,被涂黑了一块。 “私铸坊?”魏明问道,但在他的脸上看不到任何的惊异,这么问只是为了确定一下。 “魏大人若对当年温家的事怀有愧疚,这是一个机会,虽然不能让死者复生,但魏大人心里会好受一些…….” 相比手中的纸片,赵文振的话更让魏明震惊,他已经清楚的知道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定是查到了一些什么,但他也知道这些还远远不够。 “呵,赵大人说话越来越风趣了,温家的人是自取灭亡,我又有什么愧疚,再说又不是我行刑的,佛家说因果,我没有种这因,也自然不会承受什么果,赵大人要是对此案有疑虑,可以提请刑部重审此案” 魏明说完笑看着赵文振,对自己刚才的机巧言辩很是得意。 赵文振暗骂一声“老狐狸”,想要让这官场上沉浮多年的人入坑果然是难啊。 “咳…魏大人这套佛理也是悟一法师教的吗?不过京都城中现私铸坊,魏大人怎么都脱不了干细吧?” 这次论到魏明骂一声小狐狸了。 “我会向陛下为赵大人请功,要不是你发现这地方,该有多少私铸钱币流向民间呢?”魏明在赵文振肩头拍了一下,笑容玩味。 “张捕头,点齐捕快,城北芩花街…” 看着魏明出府的背影,赵文振却是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魏明刚才的话算是一种威胁,如果想皇帝请功,那所有人都会是自己发现的这处私铸坊,那么私铸坊背后的人会怎么对自己呢? 他不确定当年魏明是否知道齐王所做的事,但对于温家的案子或许是他为官生涯上的一个污点,像他这样的人,又怎么允许这种事被人知道。 赵文振快步向城巡营走来,脸色有些苍白,或许让大武离开自己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城巡营演武场上,都燕跟大武两个人斗的正欢,在那日大武和金甲武士的比斗过后,这位城巡营的统领就没有一天不找大武玩玩的,他是这么说的:“哎,大个子,来玩玩啊” 赵文振深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看上去跟平常一样,大武见赵文振来,将刀丢在一旁,向这边走来,都燕手里的长刀正往前冲去,这时见大武扔了刀,回身上挑,才险险闪过大武。 “你他娘的,不怕闪了老子的腰啊”都燕提刀恨恨的骂着。 赵文振拍了拍大武笑问道:“都统领没欺负你吧?” 大武显然不会明白赵文振笑容下隐含的意思,在不久前都燕在赵文振的心里可是断袖爱好者。 大武看了眼都燕,点了点头,这个满脸胡茬的汉子自己确实打不过,可他每天非得缠着自己打,这肯定算是欺负。 “怎么?你想给他报仇啊,来来,让你一百招…”都燕一边说着,欺近赵文振戏谑的笑着。 久未清洗的汗味冲进鼻腔,呼吸一滞:“都大哥有多久没洗澡了” 都燕见赵文振微皱着眉头,抬手自己闻了闻:“男子汉大丈夫,洗什么澡,你以为都跟你们似的,弄的比娘们还香,真要上战场或许真能熏死几个辽金蛮子,哈哈…” 赵文振没有心情这时候跟都燕嘴上争锋,笑着说道:“我刚来的路上听人说京都衙门查出了一处私铸坊,都统领要是这时候赶过去,或许还能帮点忙,到时候陛下论功行赏想必不会少了都统领的” 都燕咧嘴一笑,将手里的刀扔给身边的副官。 穿上甲衣,急急往芩花街赶去。 赵文振暗自一笑,这潭水越浑自己就越安全,让更多的人知道这件事便是将水搅浑的方法,参与的人越多自己被找上的机会就越小。 第二百九十一章 潮头自立 五月燥热的天气中,人心更显的浮动。 京都私铸坊的查获像是揭开了黑暗的一角,这些人的嘴并没有多硬,至少不像是那些刺客,会在后槽牙中藏入致命的毒液。 京都府衙还没有动用最严酷的刑罚,一个个黑暗的角落就从这些人的口中蹦了出来。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一个个的私铸坊好像没有尽头一般展现在世人眼下,成箱的私铸钱币被运送到大梁国铸坊重新融化。 朝堂上蔡文被指控,私铸坊的根源来自于《钱引法》,这个早被提出又被无情镇压的言论像是压在石板下的竹笋,在今日顶破石板,逆势生长,已成鼎沸之势。 宣和皇帝迫于舆论压力,不得不下令将蔡文收入监牢,命刑部立案审查。 相国下狱,朝事多有荒废,大梁这艘巨舰一时间遭遇从未有过的风浪,而面对私铸坊中有人对齐王的指控,宣和陛下一时拿不定主意。 已经失去了一位相国,若齐王再出事,会发生什么,他不敢想,只是他清楚的知道这个时候,大梁不能乱。 在这样的情况下,刑部尚书郭攸之走马上任,任代相国一职,而在此前,蔡文和郭攸之一向政见相左,在郭攸之上任后的第一间,各机构的官员大换血,刑部就更不用说,御史台也被安排进了自己人,御史赵亭被架空一边。 …… 御史府内,赵亭斜躺在一张竹椅上,中衣向外翻在一边,脚上也不再是朝靴,一双布鞋踩在脚下,怎么看都像是一个邋遢的老头。 “父亲,我想您应该离开京都,去江州养老?”赵文振几经犹豫还是说出了这句考虑了好久的话。 他知道这对于赵亭来说是一件难事,但现在已经没有选择,辞官养老这是唯一的路,不然等蔡文被定罪,这些党附注定会成为牺牲品。 赵亭没有说话,好半响才叹出一口气:“是该休息休息了,你走吧,我会回江州的” 赵文振起身,看了一眼这位已经年过六旬的老人,这个世界的父亲:“走的时候请您带上月儿” 走出几步的身形突然停了下来,又补了一句:“月儿有孩子了” 赵亭的眼中似乎有一种光彩被唤醒,嘴里喃喃的说着什么。 这段时间最忙的要数魏明大人了,一个个的私铸坊被查获,而他本人也被升任刑部侍郎一职。 都燕因为参与那次芩花街的行动,获赐不少,只不过都是金银锦帛,职位依然是城巡营统领,但他本人对这一切好像并不在意,只是找赵文振又将这些金银入了大德成的股。 蔡文入狱,蔡家失去了支柱,蔡家的生意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大德成乘势而起。 这潭水显然已经够浑,相国易位,齐王被弹劾,蔡家的陷入危局,每一件拿出来都不会让人再去想是谁发现的芩花街私铸坊。 大梁的车轮却不会因为这些事就停止前进,郭攸之能力不弱,在刑部多年耕耘,只半月先前有些混乱的局面便渐渐稳定了下来。 辽金迎亲的车队也在这时来到京都,同时而来的还有辽金可汗之女,安乐公主终究还是要踏上去往辽金了路。 可汗之女暂居二皇子府中,择日完婚,一时间风云滚动的局面像是平息了下来。 但他明白真正的危险还没有到来,五月中旬的这日,一艘画舫在隆庆坊码头起航,终点是江州。 “少爷,我们也会去江州吗?”一旁的侍女看着渐渐远去的画舫,语气中有种不明的哀伤。 “这时候叫住画舫应该还能听的见,再远可就不行了”平淡的话语听在玲儿的耳中却是异常的冰冷,似乎心里被塞进了一块冰块一般。 “少爷在那里,玲儿就在那里”玲儿倔强的说出这么一句,眼里已经闪着泪花,生怕眼前的这人赶她走。 “呵,下次再见昭昭就是大姑娘了”赵文振转过身,摸了摸玲儿的头,像是再安慰。 少了人的院落,多少有点空寂,不用多大的声音就能听到门口的声音。 “赵兄,你真把嫂子送走了?”史玉虎大惊小怪的叫着。 赵文振微微笑着,将脸上的一丝落寞无形的遮过:“京都的天气太糟糕,空气中全是腐水味,月儿怀有身孕,江州的气候更适合养胎,她再就吵着要回去了,是我硬留到现在的…..” 史玉虎脸上现出坏笑:“这么说赵兄又恢复自由了,今晚要不要好好玩一下?” “呵,我今天怕是没什么兴致,侯爷回扬州了?” “没有,不过现在倒是允许我出府了,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以前没管过我,这次回来像变了性子似的” 赵文振笑道:“老子管儿子天经地义,可能侯爷不想再看见一个只会饮酒作乐的儿子了也不一定” “话是这么说,不过现在还不是一样,也不知道他还要在京都待多久” 史玉虎郁郁的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精神一震:“宝根兄弟升任少卿了赵兄知道吗?” 赵文振摇了摇头,这些日子他的精力全在私铸坊一事上,其他的根本没有关注过。 史玉虎继续道:“就是那次辽金使臣被刺杀,宝根兄弟先喊了人,这次才被封了少卿,以后就是从四品的官职,跟赵兄可是一样了” 赵文振浅笑一声:“这倒是该庆贺一番” “哎,别说了,昨日我还说要庆祝呢,可宝根兄弟怎么说就是不愿意,说他现在比以前更忙,你说就鸿胪寺那些破事,有什么忙的” “他经常去你那吗?” “也不常来,但也算常见了,怎么没有来看过你吗?” 赵文振笑笑,岔开话题,有些人注定会在路上走散,让他安心的是,他在意的人现在都远离了危险。 “嗐,跟你说半天差点忘了正事”史玉虎一拍大腿,神情激动的说道。 “什么正事?”赵文振不解的问道。 “今晚追月阁开业啊,前几天不是跟你说过此事吗?” “快走快走,我听说新来了两个红袍女,羌笛吹的极好,可不能错过了” 第二百九十二章 出手 追月阁中羌管悠悠,大厅里红袍女妖娆的扭动着身肢,这种时刻他的心里反倒平静了下来。 可能是自己想的太坏了,大梁和辽金已经联姻,至少不会再在锦州作乱,而齐王是不是私铸坊背后的黑手一切似乎已经明了,但宣和陛下没有任何的动作。 赵文振可不认为这位陛下不知道此事,十年前的和亲,这次的联姻,目的只有一个,只为换来大梁的和平,而这来之不易的和平又怎能因为私铸之事就被打破。 有蔡文为这件事给个说法已经足够了。 夜晚的温爽的清风拂过面庞,黑暗中赵文振独自走在回府的路上,他突然停下了脚步,声音略显冰冷的道:“出来吧” 长街上除了随风摇动的灯笼没有一点动静,但他的声音又异常的坚定,一个黑影从街角闪了出来,悄无声息,好像一直在那里。 “跟了很久了吧,谁派你来的?蔡彬还是齐王?” 对于出现的黑影,赵文振丝毫没有慌张,慢慢的转过身体,看着罩在黑袍里的大汉,悠悠问道。 黑袍大汉似乎不屑于回答这个问题,黑袍下寒光一闪,赫然已是长刀在握。 沉重的脚步声向赵文振靠近,一个沙哑,近乎地狱里传出的声音从黑袍底下透了出来。 “运河北岸你可还记得?” 赵文振盯着向自己靠近的身影,似乎是在回忆,一时眼中露出惊异之色:“你是吕老大?” 黑袍人狂笑出声:“难得你还记得我…”另一只手将黑袍掲下,纵是光线昏暗,赵文振还是被吓了一跳。 这已经不是一张人所能拥有的脸,满脸焦灼像是被伸进火里烧过的羊头,没有一根毛发,同样布满烧伤的头皮骇人心魄。 “你没有被烧死?”赵文振清楚的记得,那座木屋在自己眼前烧成灰烬,但眼前的这个人肯定不是鬼魂,惊骇的问出一句,不自觉向后退了一步。 “呵,是啊,你是不是很失望,而今天你不会再有那么好的运气了”吕老大说出这句话后似乎已经失去了耐心。 这里毕竟是京都街市,夜间巡视的城巡营兵士说不定就会从这里路过,他必须再被人发现前割下赵文振的头,去祭奠自己的弟弟。 吕老大拖着长刀向赵文振劈来,嘴里喊着:“还记得我弟弟吗?你割破了他的肚子,今天我会割下你的头” 赵文振灵巧的躲过,长刀撞击在青砖上,擦出一串火花,赵文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冰冷的说道:“我当时也应该割破你的肚子” 吕老大冷哼一声拖刀再刺,靠着蛮力挥砍而下的长刀毫无章法可言,招式也只是简单的横劈,直刺,这种亡命徒可能有过生死搏斗的经验,但面对有武功的人时,脸上的凶狠和嘴里的怒吼都是徒劳。 赵文振左闪右躲,每次都能险险避过刀刃,对他来说这样的机会不多,而且不可放过,濒临死境的感觉很不爽,但也能让他精神集中,将学到了一招半式施展出来。 数十次的挥砍已经让吕老大彻底失去了耐心,他惊骇的发现,这人不知何时已经变的像鱼儿一般的滑溜,这也让他更加的愤怒,只是他的力气终究是有限的。 从先前的连劈,到现在已经变成挥出一刀要喘上几口气,赵文振有些失望,早在几日前他就发现有人跟踪自己,当时以为是私铸坊的事败露,蔡彬或者齐王盯上了自己。 今日特意独自出行,就是为了引诱这人现身,不过现在看来还是以前的旧事,想法设法要救父亲的蔡文,和被弹劾的齐王显然没有功夫理自己。 “吕老大,你不该出现的,我以为你是死了的,不过现在……” “你真的得死了”话说完,赵文振不再躲闪,面上带着一丝微笑,朝着吕老大走近。 就在吕老大挥刀劈砍的瞬间,赵文振下腰,拔刀,刺入。 感受到自己生命的流逝,吕老大的眼中现出惊恐,配上他那张本就骇人的面孔,恐怖至极。 赵文振缓缓抽出没进吕老大身体里的匕首,一身青衫上血迹斑斑,面色冰冷,只是把握着匕首的手微微颤抖着,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两下。 “第一次没有杀死的人,是没有第二次机会的,你不明白吗?”注定不会得到回答的问话显得像是在自问自答。 “赵大人,你怎么在这里?” 城巡营的兵士巡视过街角,见赵文振站在那里,上前问道。 赵文振微笑道:“在等你们” “等我们?大人您受伤了?”兵士对赵文振的话有些不解,但看到他青衫上的血迹时惊慌的问着,眼神四下打量,刀已经握在了手中。 赵文振依旧是平淡的说道:“别人的血,跟我来吧,找你们帮忙” 说完也不顾摸不着头脑的兵士,率先往街口里面走去。 当城巡营的兵士看到吕老大的尸体时,都是被惊了一跳,这种模样实在是不多见,不过赵文振杀死这个大汉更加的让人难以置信。 对于赵文振杀人之事并没有引起什么不必要的麻烦,吕家兄弟本来就是作恶多端,在衙门里的案底不少,但每次都罪不至死,被关押一段时间就放了出来,虽然吕老大已经烧的面目全非,但曾经偷东西时被斩断的三根手指足以证明他的身份,知道这件事的人并不少。 赵文振对于自己能够杀死吕老大一事,归结为运气,而运气这种东西很难在让人问到底。 蔡文最终被判以流刑,对于这位风烛残年的老人来说,流刑跟死刑的区别只是多苟活几日。 流地的苦役他不可能承受的了,再说山长路远,他走不走的到还是个问题。 陛下的仁心对他来说似乎变成了一种折磨,这位位极人臣的老人出发时没有人相送,除了他一直看不惯的儿子,五月的清晨并寒冷,但蔡文身上的暮气显得格外冰凉。 人事多舛,力有时穷,天命无尽。 第二百九十三章 金钟十六响 这日,天色忽晚,悠悠的钟声从远空传来,睡在床上的赵文振被吵了醒来,开口问玲儿道:“钟响了多少声?” 玲儿轻声说道“十六声” 赵文振喃喃道:“金钟十六响,大丧之音…” 按照大梁国礼,金钟敲响十六声,便是有皇室之人辞世,而现在皇城里面能够用金钟十六声提醒的只有太后一人。 大梁太后身患有病,时好时坏,所以像赵文振这样的年轻官员基本都是没有见过这位太后的,不过这位太后贤淑之名也是久传甚广,对自己的几个子女尤是疼爱,特别是随先皇回京都路上生的裹儿,也就是安乐公主。 不知这次安乐公主去联姻的事,陛下有没有告诉太后,虽说太后常年有病,但这突然传出薨了着实有点蹊跷。 不及半日,宣和皇帝着礼部颁守孝令。 “皇室以礼制守孝三十日,宗室随祭,诸臣凡三品以上者入宫尽礼,全国禁宴乐三年” 礼令一出全国哗然,尤其是刚刚开业的追月阁,未及半月又要匆匆关闭,在一片风月地的哀嚎声中,同时又有几件事发生。 蔡文还没有走到流地,便客死在清水郡,皇帝念其辅朝二十载,准许蔡家礼葬其身。 梁辽联姻之事只能暂缓,但安乐公主已经入辽,辽金的公主也暂居在二皇子府中,三年的时间不知又会生出多少的事来,不得不命人将辽金公主送回,并书国书一封,要求接回安乐公主,互换婚约,等三年的孝礼毕再行此事。 赵文振因官位未及三品,也就免了入朝尽礼,只在家中清茶淡饭三日便算是给这位从未见过面的太后行了孝礼。 三十天的孝礼,听着不短,其中规矩更是繁多,皇室子弟不许回府,不许沐浴,不许食荤腥之物,每日跪灵念经,晨暮哭祭,平日里养尊处优的皇室子弟那吃的了这份苦,喝了几天的白米粥已是面黄肌瘦。 大人物都被关在宫中,京都城白日罢市,夜晚宵禁,城巡营的巡视力度更比往日,生怕在国丧礼祭期间发生什么淫盗凶案,所以这几日赵文振都难得见大武一面。 日间罢市,陆子玉便无事可做,也常找赵文振坐坐,孔知史玉虎这些没有入朝尽礼资格的也常到赵文振府上闲聊。 几人倒是不敢越礼会宴,只几杯清茶相谈,不免会说道梁辽联姻之事。 孔知道:“听宫里议论,安乐公主并不想嫁去辽金,这下可算随了心愿,三年后大梁和辽金的关系也不一定如现在这般” 史玉虎面色忧忧道:“也不知道这位公主听见太后薨了的消息,该有多伤心,这姐妹三个太后最疼这位公主了” 赵文振展扇一笑,轻轻闪动着五月中旬的暑气:“辽金这次主动提出联姻,不乏有交好之意,去岁去锦州的杨将军看来着实是一员虎将,让辽金生了些惧意,这下联姻之事暂缓,可安乐公主已经入了辽地,辽金可汗可愿放她回来就不知道了” 史玉虎连连摆手,说道:“太后薨逝,按礼节安乐公主当回朝祭奠,况且现在还没有行礼完婚,没有理由不让回来” 孔知要比史玉虎想的多些,刚才赵文振说完,他就皱起了眉头,似在思索。 “玉虎兄此言差矣,若两国关系真的很好,辽金再没有不让安乐公主不归之礼,但现在虽说有了联姻之事,但你可听说我大梁在锦州的军队撤回来了?” 孔知的话一出,纵使是混迹商场,不谙朝事的陆子玉都已经明白了几分,随即点了点头。 自去岁大梁派杨将军征锦州进犯辽军以来,已经七月有余,辽金撤兵的消息也传出来好久了可大梁的军队一直没有退回来的消息,这种反常的现象,难免不让人怀疑。 看出这点的人不在少数,只不过也只在私下里议论议论,毕竟现在辽金主动要求联姻,军队撤回的事想来也是不久,可谁知太后薨逝,联姻之事暂搁,这其中的干系就不得不再想了。 不待史玉虎回过味来,孔知又继续说道:“辽金联姻很有可能就是打算的将安乐公主拘为人质的打算,从安乐公主踏出城门之时,已经意味着再也回不来了” 史玉虎还是不解的问道:“那辽金不是也有公主在我大梁吗?到时候还怕他威胁不成?” 一直没有说话的陆子玉出声道:“辽金人情谊寡淡,重男轻女的之风盛行,先前在辽金之地看到竟有父亲插标买自己亲生女儿给别人做侍女的,在我大梁这也就是走投无路的贫寒人家能做的出来,王庭此风更胜,若真到了那个时候,我大梁一点优势都没有” 史玉虎听他们两个这么一说,纸扇轻轻在手心一下一下拍着,面有愁容。 赵文振见孔知面有所思的看着陆子玉想是要问什么,眉头一动,心知定是陆子玉刚才无意中说出了去过辽金的话,让孔知听到了,虽说几人关系亲近,但有些事少一人知道总是好的。 孔知若是问陆子玉何时去过辽金,纵使陆子玉一时糊弄过去,依史玉虎的性子,听到此事又得缠磨半天,自己又不能帮腔,说不定真让孔知猜些什么出来。 于是故意提高了声音,笑道:“瞧你们两个把玉虎兄弟吓得,这只是咱们在这里胡乱猜测,到时候怎么样谁知道呢,真要战上一场,也不一定输” 史玉虎一听这话,脸上显出几分的神气来:“就是,我大梁的军队可不比辽金弱” 几人都是笑笑没有多言,孔知眉眼间的一缕疑惑一笑带过,刚才赵文振掩饰的虽自然,但聪明如孔知,还是感觉到了什么,知道不好再问,谁还没有一点秘密。 “对了,赵兄,舍妹这几日便要到京都了”孔知说完一脸玩味的笑看着赵文振。 赵文振嘴角的肌肉一阵抽搐,想到那个磨人精不禁打了个寒颤,史玉虎饶有兴致的笑看着孔知:“子清兄的妹子,定是一个才貌双绝的妙人,到时可不要忘了引见啊…” 赵文振连说道:“玉虎兄说的没错,到时候你可引她到你家院子多玩几天”说完跟孔知使着眼色。 自家的妹子孔知当然知道有多刁蛮,见赵文振这样,他自己到先掌不住笑了出来:“那到时候就多麻烦玉虎兄了” 史玉虎自是不知这两人打的什么算盘,孔知这般风流容貌,他的妹子想来自是不差,未免是妾生,史玉虎还问了一句,知孔祭酒只有一房时,更是欣喜的厉害,看着孔知顺眼的很,就差叫大舅哥了。 第二百九十四章 王庭易汗 在大梁国丧之时,远在千里之外的辽金之地,主仆二人却是疲于奔命,在无边的暗夜中躲过辽金兵士一轮又一轮追杀。 大梁皇帝的国书并附婚约在十日间快马送到辽金,但辽金王庭中对送大梁公主归国之事争议不下,看似强悍的辽金国,却是由多个部落组成,除了可汗之外,部落的族长权力很大,再加上这任可汗年事渐高,似乎已经少了年轻时的热血,辽金数代要南下的决心渐渐的示弱。 这次联姻之事本就意见不一,可汗以汗令迫之,促成了此事,不想大梁太后薨逝。 这下本来对联姻之事有看法的部落族长有了说话的岔口,硬是咬着不放,可汗虽手握辽金权柄,但大部分的军权都是掌握在各部落手里,这时便有点举棋不定。 安乐公主忽闻皇母薨逝,又喜婚事暂搁,一时间悲喜交加,每日泪流满面,郁郁不欢,可汗曾来劝过一次,也是想着从安乐公主这打开局面。 但见安乐公主这般情景,也只得摇头叹息,从那时起安乐公主的命运似乎已是定局,但安乐公主身边的小侍女这时却是起了心思。 原本想着随安乐公主入辽,再从辽金和大梁的战事入手,报仇的温柠这时似乎感知到了自己的命运,如果再不走,这辈子怕是回不了大梁了。 更可怕的是,温柠无意间偷听到,辽金的几个部落首领竟有躲位之心,重立可汗,杀大梁公主,起战事,圆辽金南下之宏愿。 一时间心中巨骇,先前的筹谋都忘至脑后,是夜,偷来辽金兵士甲衣两套,急急的跟安乐公主说明了利害,偷摸混出了金帐王庭。 若是早先时候,两人逃跑之事被人发现,也得是第二日有人来送东西之时,只是这时,已经有人起了歹心,虽然温柠偷听到了此事,那些人也已是做了相关的防备,两人逃走不及两个时辰,就被入账查看的侍女发现。 一场风云变幻悄无声息的展开,可汗被杀死在自己的王榻之上,年轻的亲王孛尔铁代可汗之位,对安乐公主发出追杀令。 王庭千里营帐瞬间亮起火光,如无数星辰落在北漠大地之上,马鸣撕叫,战刀撞击声如鼓擂一般,辽金最强壮的战士,勒马先行,誓要将刺杀可汗之人碎尸万段。 可汗被杀,无需过多的渲染,辽金将士对大梁的仇恨像是一股乌云,笼罩在金帐王庭上空,至于事情的真相,掌握话语权的人才有对真相的解释权。 而此时逃出十多里地的主仆二人,并不知道王庭中发生的事,而她们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却是背上了刺杀辽金可汗的罪名。 火把从草原的另一端席卷而来,犹如繁星砸落在了地面。 当主仆二两逃到一处村落时,已是天明,身体疲困到了极点,但精神却一点都放松不得。 温柠强撑着身子,扣响了一扇柴门。 出来开门的是一个身形有些佝偻的老人,见兵士打扮的两人,有些惶恐,强笑着道:“两位官爷,有什么事吗?” 温柠开口,声音已经是冰冷冷的:“找些水喝” 老人点头如捣蒜,连道:“有有有,两位官爷屋里稍坐” 温柠警惕的看了一下四周,朝安乐公主点了点头,两人步入草屋。 这是典型的辽金式民居,只是这里的人并不说辽话,安乐公主读的史书不少,知这里是被辽金侵占的大梁地域,看老人的眼神变的柔和起来。 但也知道言多有失,只是对老人笑了笑,喝了一碗水。 温柠站起身来,对安乐公主到:“先到外面等我,我还有些事问老丈” 她虽掩饰的极好,但瞬间散发出了一丝杀意,还是让安乐公主一惊,再看温柠按在刀柄上的纤手,心下已知温柠欲做何事。 恰在此时,屋里一声小孩清亮的啼哭之声响起,老人有点歉意的向两人欠了欠身子:“我孙子,想是饿醒了” 说完只是站在原地,像是在等这两位官爷的允许才会去照看。 安乐公主往前走了两步,一手按住温柠的手臂,缓声道:“老丈你自去忙吧” 老人行礼而退,进了里屋。 温柠脸上闪过一丝不解,但也不再执意杀了这人,匆匆找了两件普通农家的衣物,丢给安乐公主一件,继续上路。 “公主刚才为什么不让我杀了那人,要是辽金兵士追来,他定会暴露我们的行踪” “柠儿,这老人是无辜的,况且还有孙儿需要照顾,我不想为了自己逃命就让其他人因此丧命,即使我安全回到大梁我的良心也会不安” 温柠看了安乐公主一眼,终究是没有再说什么,女人家原本善良的心思在这一刻可能会让两人陷入危局,心中一阵凄然,要是没有发生哪些事,自己大概也是这般吧。 对安乐公主的善良,温柠既感到可笑,又有点酸楚,谁又愿意弄得自己阴狠呢! 对于怎么走能回到大梁,两人都是一脸的迷茫,好在安乐公主读书不少,博闻强记也知道一些两地的特点,反正一直往南走就没错,终能到大梁。 五月的天气,灼灼的热浪裹着全身,连吹来的风都是灼人的温度,在没有树木的草原上更是热的厉害。 一夜未睡,奔逃至此,此时已经不是身体上的疲乏了,一直紧绷的精神到这时也是稍稍的懈怠下来,步子显得愈发沉重。 远处突然出现不高的树丛,两人相视看了一眼,有些苦涩的面上满是喜意。 天可怜见,走进时更是发现了一条很小的溪流,多日的暴晒已经蒸发了许多,阳光照耀下发出明晃晃的一线光亮,细微的水流声像是一种召唤。 两人趴在水边,满足的喝到打嗝,仰面躺倒在树丛中,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从鼻腔里喷出,一时间倦意上涌。 温柠努力的克制着身体和精神双重倦意的侵扰,四下查看着,这里算是一处小高地,再加上有树丛在这里,在这草原上格外的显眼,算不得一处避身之地,但看着无一人的草原,又贪恋起树下的微微凉风,小酣了起来。 不一会,脚下的草地突然抖动起来,温柠忽的睁开了眼睛,极目四望,一队七八人的马队从草线处奔来。 看着明黄色的甲衣,已是知道行踪暴露,后面是一个长约百米的缓坡,这时候就是逃走,也逃不出多少距离就会被追上,想到此处到镇定了许多。 第二百九十五章 拨兵 树丛显眼异常,两人发现骑兵之时,骑兵也发现了两人。 马鞭声更加的急促,安乐公主已经慌了神,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推了一把温柠:“柠儿,你快走吧,他们要的是我,不要害你白白送了性命” 温柠厉声道:“公主,都这个时候了,还说这些,你以为他们会放过我?你太天真了” 马蹄声越来越近,草皮被马蹄挖起,四散在空中,又落到远处,安乐公主一下瘫坐在了地上,蚊声道:“是我害了你…” 马队将两人围了起来,绕着树丛转着圈,辽金兵士手里挥舞着弯刀,嘴里发出呜呜啦啦的叫声,像是再庆祝自己找到了刺杀可汗的刺客,马声嘶叫,像是一群狼围着两只绵羊狂欢。 一老丈被从马上扔了下来,老人面色惊恐,指着温柠和安乐公主,连说道:“就是她们,刚才就是她们…” 温柠看了一眼安乐公主,安乐公主面有怒意,刚才自己留了这人一命,却使自己陷入危局,看着温柠的眼神更显愧疚。 老人已经指认,兵士们都停了下来,勒住马看着两人,其中一人用大梁官话说道:“束手就擒,可免一死” 突然,温柠的身影一闪,已是取下了刚才说话之人的首级,待满是惊恐之色的脑袋咕噜噜滚到地上,其他几人才发应过来,已经顾不上震惊,弯刀齐齐向温柠砍来。 灵动的身影从马下划过,刀光一闪,又有一人翻到在地。 刚才引路的老丈怔在当场,被冲来的马踢翻在地,痛苦的嚎叫着,安乐公主小嘴微张,似乎是要提醒温柠小心后面的人,但发现又是多余,那人在冲过来之时就已被砍翻在地。 短短时间,已有三人毙命,这份能耐就是禁卫军里的郎官怕是也难办到,却是发生在自己的侍女身上,安乐公主的心中这时已经不是震惊了,更多的是不解,柠儿在自己身边四年,她竟从没有发现过她有如此功夫。 纵是她心思单纯善良,也不免会想到一些什么。 温柠虽实力不凡,但已是赶了一夜一上午的路,精神又是一直处于紧绷状态,在多人的夹击之下难以做到游刃有余。 胳膊被弯刀划伤,彪出一股鲜血,受伤后的温柠更见凶狠,几乎刀刀带起哀嚎,约一刻钟的打斗,这里平静了下来,只有没了主人的马站在原地嘴鼻里突突的喷着热气。 温柠缓缓走到那老人跟前,目睹温柠手段的老丈已是吓白了脸,似是忘了求饶,拖着被踩伤的腿,想要爬离温柠。 白光一闪,弯刀划过老丈脖颈,只听像是扔进池塘里石子一般的湿腻响声,便再没有了动静。 温柠回过身,将辽金兵士身上的干粮袋水袋解下,又牵了两匹马过来,来不及处理伤口,骑马逃离了这里。 …… 京都皇城内,去辽金的使臣并没有带回安乐公主,使臣被斩杀,辽金送来战书,说什么安乐公主刺杀可汗,现已经逃走。 这种事宣和皇帝自然是不信的,只是眼下辽金战书已来,安乐公主又不知去向,急愤之下,头疼的毛病又犯了,歪坐在榻上一手撑着额头,连连叹了几口气。 “裹儿虽说平日里任性些,但杀人这种事怎么都做不出来的,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宣和皇帝喃喃的说着像是自言自语,半响忽的抬起头来,看着旁边的马公公,揾怒道:“马湛啊马湛,平时你不是话挺多的吗?怎么今天哑巴了?” 马公公随即笑着来到宣和皇帝身边,替他轻锤着臂膀,缓声道:“陛下勿怪,老奴实在不知如何开口” 宣和皇帝轻哼一声:“你怎么想的说就是,恕你无罪” 马公公领诺,小心的说道:“公主殿下的习性老奴还是知道些的,平日里虽不甚听陛下的话,但绝不可能干出这种事来,想来是辽金不肯放公主回来,公主私下逃了出去,王庭里有些人有了歹意…公主或许是做了替罪羊…” 说到这里马公公就不在说了,宣和皇帝轻点了下头,不过随即转头,疑道:“你如何知道辽金王庭里有人生了歹意?” 马公公手微抖了抖,脸上的笑容一凝,随即又恢复了一脸的媚笑:“陛下忘了老奴在辽金还有几个认识的人了,年初时就说可汗病的愈发重了” 剩下的话马公公没有再说,常言说伴君如伴虎,刚才就已经冷汗都沁了出来,虽侍奉宣和皇帝多年,但每次说起话来还是心惊胆颤,他深知陛下多疑的性子。 “哦,你不说我还真忘了此事…明天又会吵起来吧” 宣和皇帝面露忧色,担心着明日的朝事。 忽有外间侍人来报:“陛下,史候爷求见” 宣和皇帝干笑两声,懒懒的坐直了身子:“这么快就来了,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啊” 宣和皇帝不会傻到想要将此事瞒起来,只是史候爷的速度似乎快了些。 “总是要知道的,史侯爷大概是来跟陛下商量用兵之事的” 宣和皇帝瞪了马公公一眼,马湛识趣的闭上了嘴。 行过礼,宣和皇帝赐座一旁,史候问道:“陛下想来已经知道了公主的事,锦州怕是又要用兵,臣今日来是想请旨去锦州” 宣和皇帝笑道:“史爱卿还是做不惯织造之职?” 史候回道:“陛下知道臣乃军旅出身,现在辽金虎视眈眈,正是我大梁用人之际,臣尚能作战,当有作为” 史候声音蹡蹡,表达着自己的拳拳爱国之心。 宣和皇帝眉头一挑,问道:“史爱卿觉得公主杀得了那些蛮子的狗屁可汗?” 史候肃然道:“对于辽金王庭到底发生了何事,现在也只是王庭一家之词,就算公主真杀了辽金可汗,那也是我大梁的公主,绝不允许在辽金出事” 可能是被史候的热血之气感染,宣和皇帝站起身来,喊了一声,到把马湛吓了一跳,欠身迎奉。 “好,爱卿有如此气魄,我大梁何惧辽蛮,马湛,宣内史拟旨” 第二百九十六章 夜宣 史候爷领旨兵发锦州,一道道将令从侯府发出,送往军队集结之地。 宣和皇帝歪在榻上怎么也睡不着。 虽然早就准备着和辽金一战,但当战事真的爆发时,心中还是惶惶不安,往日总是温煦的脸上多了几丝的阴沉。 “马湛…”宣和皇帝轻唤着马公公,今日宣和皇帝这般情况,马公公也不敢回自己的房间,只在外间守候,一听皇榻上传来的呼唤声,轻步走来。 此时已经夜深,年岁比宣和皇帝还大些的马公公精神不是太好,在外间时已经打了好几个哈欠,但来到宣和皇帝身边时,精神瞬时抖擞。 “陛下”马湛轻唤了声,在香炉里重新填上一块安神的香料。 扶着宣和皇帝坐了起来。 宣和皇帝长长的出了口气,看着头顶的宫穹,语气有些疲惫的道:“你说裹儿现在逃到哪里了?朕还能再见到吗?” 马公公神色一禀,替宣和皇帝捏着肩膀的手微顿了顿,随即笑道:“陛下宽心些,公主殿下吉人自有天相,定能平安回到京都与陛下相见的” 深知安乐公主此时面对的凶险,但听到马公公如此的安慰之语,宣和皇帝的脸上还是露出一丝的笑容,只是这笑容难免有些苦涩。 “这仗能打赢吧?”宣和皇帝像是在问马公公又像是在自问。 “陛下这些年的强军方略效果显着,我大梁军士不弱于辽金,眼下虽是青黄不接的时节,但过个把月,岭南的稻谷就能收割,军资也不必发愁,只是公主这些年掌管国库,多少靡费了些” 宣和皇帝轻笑一声,对于马湛知道这些,他自是不甚惊奇,常在自己身边侍奉,大臣们呈报时,听去些也是在所难免的事。 先皇崩逝之时,立有遗命,着安乐公主掌管大梁国库,当时对先皇的这一做法,他甚是不解,甚至直到今日也不甚理解。 马公公似是想起了什么,眼中精光一闪,停下了手里的捏动,有些迫不及待的说道:“陛下这些日子到是忘了一人,他弄的那东西战场上想必作用不小” 宣和皇帝面露不悦,刚想说马湛说话不说透,总是让自己猜,又像是想到了什么,面上露出一股喜色:“朕这些日子却是把他忘了,传旨,让赵文振来见朕” “诺” 马公公领旨而退,夜色下匆匆往赵文振府上而去。 这两日赵文振也是不甚清闲,大梁和辽金即将开战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只是还没有听说上面有明确的旨意下来。 再加上国丧之礼还未毕,夜里宵禁还好,白日里街市上人群涌动,全国禁乐,一下子多出许多的闲散人员来,穿着靓丽的青楼女子也时有路过,常常引起一阵的骚动。 不知道朝廷的部署,但他这两日也是积极的备战,在城巡营里检查火炮的构件、确保不会出现问题。 自从那日夜晚的实验以来,他对火炮的杀伤就甚是担忧,敌人也是人,那般屠杀实在是有违天理,但辽金若真的进犯,他也不会心软。 这里有他要守护的人,有他的妻儿。 一更鼓才刚睡下的赵文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玲儿去开了门,他悠悠的起来,靠着床头坐着,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心中猜测这时会有谁来。 “少爷,宫里的公公来了” “嗯?”赵文振愣了愣,这时候宫里来人,心中虽疑虑重重,还是果断的起身,穿上官服,往厅堂而去。 “马公公,怎么深夜而来,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赵文振和马公公见过几次,也算相熟,行了礼,也不客套直接问道。 马公公面色肃然道:“陛下口谕传大人即刻进宫” 宣完宣和皇帝口谕,才笑道:“深夜而来打扰大人休息了,还请快随我进宫,陛下等着大人呢” 赵文振问道:“马公公,宫里发生什么事了吗?” 马公公揶揄道:“赵大人认为宫里发生什么事能找大人?还是不要多问,等去了就知道了” 赵文振一阵气结,不过马公公说的也不无道理,自己四品的小官,连入宫尽礼的资格都没有,宫里发生啥事也不会找到自己。 当下心中已是了然,陛下找自己也只能是火炮之事了。 四更的天色,景兰山那边已微微的发白,迎面吹来的风有些清凉,皇城中挂着白幡,多少有点瘆人。 赵文振紧走了几步,和马公公拉近距离,想要打问一些辽金的消息,谁知这人嘴严的很,什么都不肯说,只说一句:“不该知道的别问”。 一时来到宣和皇帝寝殿,本小憩睡着的宣和皇帝被脚步声惊醒。 “臣赵文振叩见陛下” 赵文振行了礼,站在一旁,宣和皇帝面含笑意,指了指自己床榻旁边的椅子,对赵文振说道:“过来坐” 赵文振面露惊慌,纵是少来皇宫,也知道如此靠近皇榻的位置不是自己该坐的地方。 “陛下,臣年轻站着就是了…”讪笑几声,惶惶说道。 宣和皇帝面色沉了下来,沉声道:“你的意思是朕老了?” 赵文振连连摆手说道:“不不不,臣不是这个意思…” 宣和皇帝见他窘迫的样子,不禁笑出声来:“怎么大才子见了朕话都说不出了,我可是听说了许多风流事啊” 赵文振额头上已有细密的汗珠,也不知道这陛下到底要干吗?难道只是想调侃自己,为他的深闺生活增加一点乐趣? “赵大人,陛下让你坐,你坐就是,难道还要陛下再说一次不成?” 马公公不阴不阳的声音传来,赵文振脸顿时黑了下来,这老家伙还嫌自己不够尴尬! 话至此处,他只得行了谢礼,走过来坐下。 身体蹦的笔直,温润的烛光下身形倒是显得挺拔了不少。 宣和皇帝看着赵文振,笑着点点头,赵文振心里更加的莫名其妙起来,这种被人来回瞧看的感觉着实不爽,像是市场上待宰的猪一般。 “赵卿,火炮现在可完备了?” 宣和皇帝这话问出时,赵文振只觉如释重负,当即禀道:“回陛下,火炮已经全部准备好了,弹药也准备的充足,城巡营中挑选的兵士也已经掌握了,火炮的填装和击发技能” 宣和皇帝赞赏道:“赵卿才智过人,实是我大梁栋才” 随即又是喜色一敛,“赵卿这两日可听说了什么?” 赵文振见宣和皇帝这么问,想是早已经知道了,街市上的传言,自己这时若是说不知道,未免显得太过造作。 便如实回答道:“臣是听闻了一些坊市间的闲言碎语,不过都是百姓闲来传说的流言,陛下自不必在意这些” “不是流言,那些都是真的” 虽早已猜出七八分,但这时在宣和皇帝的嘴中听说这事,还是有些震惊。 “史爱卿已经发兵锦州,辽金的军队这时候也应该往望子关逼近了,朕欲让你前去锦州,助史爱卿抵挡辽金之兵,只是火炮在战场能有什么表现朕未曾见过,赵卿能否说说?” 赵文振咽了口吐沫,心想“你没见过我也没见过啊” 但嘴上说道:“不敢欺瞒陛下,臣也未曾见过,只是按实验的结果来看,应该不会出现什么问题,只有一点火炮击发时,杀伤范围不可控制,有可能误伤我军将士,移近了又怕敌军有所防备…” 略顿了顿,又继续道:“到底如何,还得到了战场才能知道,臣没办法给陛下准确的答复” 宣和皇帝身体微挪,让自己坐直了些,轻声道:“赵卿今日就跟随史爱卿一起去锦州吧,到时候伺机而行便是” 说着便让史官拟了圣旨,传往侯府。 这下要去锦州战场,赵文振担忧起来,战场上瞬息万变,大梁这边虽有望子关可守,但刀剑无眼,再加上飞箭投石,自己现在的那点手段,要自保怕是不能。 但这也只是担忧罢了,真要是到了那种地步,也就生死有命了。 “陛下,臣想带一人前去,还请陛下准许” “赵卿说便是了” 大武在城巡营做郎官,所做之事并不是无可代替,再说这大武本就是赵文振随从,宣和皇帝不可能拦着。 走出皇宫之时,太阳已经升起,京都城被撒上一层金色的光芒,看上去如蒙了一层薄纱。 出了玄武门,赵文振先去了城巡营,让火炮队先做准备,像都燕说了声,都大统领虽对陛下安排赵文振去锦州甚是不解,但也没有多问什么。 而后他又匆匆回府,写了两封信,一封是写给赵亭,另一封是给李千月的。 夜里赵文振走后,玲儿就没有再睡,一只守在房里,这时见赵文振这般匆忙,自己又不好出声打扰,只自顾出了门,给赵文振弄早饭去了。 当她端着一碗莲子羹进来时,赵文振已经写完了书信,只真怔怔的坐在书桌旁。 “少爷,吃早饭了” 玲儿一如往日般招呼着赵文振。 “玲儿,你过来我有事给你说” 听到赵文振的话,玲儿身上一紧。 “玲儿,今日你就去江州,我有点事要去锦州,可能得一段时间,大武也去,你一个人在这里总不放心” 赵文振话还没有说完,玲儿已是转过了身子,走到衣柜旁,开始收拾起了衣服,眼泪在眼眶中打着转,又怕赵文振看见。 “听少奶奶说锦州比京都冷,早晚都凉,少爷得带两件厚衣服,万一冷了也不至于受了风寒” 玲儿这次没有再闹着要跟去,这两日城里的传言,他多少听了些,赵文振说要去锦州时,她已经想到了。 军营里是不让带女眷的。 赵文振用白瓷的汤匙吃着莲子粥,史玉虎慌慌张张的走了进来。 “赵兄,你要去锦州?” 赵文振放下汤匙,笑道:“玉虎兄这么快就知道了?” “刚才宫里传旨,我听到的,怎么事先一点风声都没有,你要去投军也该跟我们说一声才对,再说大梁有那么多的兵士,你一个文士,去顶什么用?奇怪的是怎么陛下下旨让你随军?” 赵文振不可能将宣和皇帝半夜诏命的事告诉史玉虎,笑着说了些,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道理。 史玉虎到真像受到了教化一般,“那也要去”。 “你就别闹了吧,辽金的兵士可不是你用扇子就能打跑的” 说到这里,史玉虎似是想起了先前在豫州时的事,也知道赵文振这个文人并不像看起来这般文弱。 心下怏怏,有点丧气的道:“子清兄他们也不知吗?” 赵文振点了点头,这件事关系到火炮,除了张宝根在年前皇家大祭上见过之外,其他人谁都不知道。 史玉虎还想说什么,最终化成一句叹息。 安顿好了这些事,又嘱咐玲儿几句,让她替自己好好照顾李千月。 坐上马车并着城巡营而来的火炮队,沿着运河往北而上。 史候的军队这时正在北郊集结,赵文振这时去恰能赶上。 今日朝堂上,意见却是出奇的一致,先前保和的大臣也是闭口不言,现在辽金传出安乐公主杀了辽金可汗,而安乐公主又不知去向。 终是要和,只怕辽金也是不肯,这时候只有一致对外才是正道。 有些人还是心下摇摆,但大势所趋,也只能腹议。 至于太后的祭礼,因战事迫近,于今日结束,葬于卫陵,与先皇合葬在一起,灵柩仪驾自皇城玄武门出,一路哀乐高奏,纸钱纷飞。 京都北边连着一里多地的军队,逶迤而行,军旗烈烈,一股肃杀之意。 大梁好久没有这般景象了。 赵文振和史候的军队接头后先去拜访了这位早已经耳熟的侯爷。 口方耳阔,面目刚毅,眉目间可见肃然之色,实难相信跟史玉虎是父子关系。 史候并不知道火炮之事,见赵文振一身书生打扮,虽没有表露出什么,但从他不咸不淡的态度就可以看出不喜赵文振。 赵文振也识趣的很,只远远的跟在后面,马车跟粮草辎重走在一起,蒙着黑布的几辆特殊马车倒也不显怪异。 第二百九十七章 警示 从辽金兵士身上搜刮来的干粮,可以撑个五六日,主仆二人便避过有人的地方,一路往南而行。 走到一处荒山已是人困马乏,安乐公主哪里受过这种罪,强撑到现在眼皮耷拉着往日的雍容华贵不复再见。 “今晚就在这休息吧”温柠下了马,将马牵到一处避风的山坳里,拴好马缰,将水带和干粮放到安乐公主面前。 自去找了些枯枝来,火堆一起,荒野的寒气渐渐的被驱散,食过干粮,两人的面色好了些,一天没有说话,安乐公主的声音有些干涩:“你…真名叫什么?” 温柠拨动柴火的手微顿了顿,轻声道:“温柠” 温柠那日表现出的功夫实在太过震惊,安乐公主在朝中虽见过卫队的习练,但如此身法,对她来说太过鬼魅。 知道像温拧这样的人,来宫中做侍女定是有什么难言之事,安乐公主也不再问,只是说道:“柠儿,你以后叫我姐姐吧,这样亲切些” 温柠难得的挤出一丝笑容,没有说什么,只是望着远处星星闪耀的地方。 …… 从京都去锦州,需得经过四百多里的路,一天的急行军也只走出一百多里的路,夜晚军队扎营,这些年边境虽有冲突,但大梁却有三十多年没有打过仗了。 对于即将到来的战争,许多人是兴奋,也有忐忑,对他们来说这是建功的机会,但也有可能付出生命的代价。 赵文振穿过军帐,往史候这边走来。 账外的侍卫前去禀报,赵文振站在账外的高台上扫过众营帐,极有章法,此时虽距锦州还远,但结营分左右两处,俨然防袭之法,史候的带军之道可见一斑。 一时赵文振进入帐中,账内并非史候一人,还有几名偏将,见赵文振进来,史候将面前坤舆图一翻,抬眼看了一眼赵文振,转向几位偏将道:“你们下去准备吧” 几位偏将朗声应是,依次往账外走去。 “赵大人夜里不休息,怎么想起来老夫这儿了?” 史候往帅椅上一坐,拿起桌面上的一卷书翻动起来,语气平淡,看不出喜怒。 “小子常睡的晚,这里也没有什么去处,特来找侯爷聊聊” 赵文振嘴角噙出浅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 “行军路上就是如此,这里确实没有什么风月之地可转,赵大人需得耐得住寂寞啊”对于史玉虎,史候平常虽不大管,但他平日里什么行径还是知道的。 那日圣旨倒是,这竖子竟托他照顾赵文振,还说什么是自己最好的朋友,不用想也能知道跟自己儿子是朋友的平常是什么样子。 到现在都还以为陛下的这道诏命是不是玩笑之语。 虽见赵文振拉了几车的古怪东西,也没心情问了。 赵文振低头一笑,想来肯定是史玉虎像侯爷说了什么,让史候对自己有了不好的印象,不过对他来说无关紧要,今日来又不是跟他谈心的。 淡淡的说了句“一路北上越来越荒凉,不过这地方好处就是不用花钱,也花不出去,也不知道私铸的钱币流到这地方没有” 赵文振看似再说一件平常事,史候这时却是眉头一挑,前些日子相国蔡文因私铸钱币一事被判流刑,说起这事来多少会引起兴趣。 “怎么赵大人在京都时常收到私铸的钱币?” 赵文振坐向一边,轻摇着纸扇:“史候爷不知,小子在京都入股了几处生意,今年来收到的私铸钱币确实不少,前几月向魏明大人反应了此事,魏明大人是个好官啊,几月的时间就查出来那么多的私铸坊,算是为我大梁清除了毒瘤,不过这月来豫州那边的生意也收到了私铸的钱币,所以小子想这地方会不会也有私铸钱币流了过来” 史候的眼睛已在这页书上看了老半天,听赵文振说完,面色好像缓和了些,但依旧是不苟言笑。 “私铸钱币的案子已经定案,连蔡文都受到了刑罚,那帮人应该会投鼠忌器,收敛一些” 史候兼任两江织造,平日里见惯了商人的嘴脸,听赵文振在京都和豫州都有生意,态度有所转变,但对他来说也是略有好感而已。 如果不是赵文振是乡试状元,他都不一定见。 “小子想来应该也是这样的,但是按现在小子收到的私铸钱币的数量来看,这些人好像更加的放肆了….” 见史候向自己看来,赵文振忙道:“侯爷放心,这些私铸的钱币小子已经全部交给了京都衙门,至于能不能追查到源头就不知道了” 史候爷一直在两江区域,这些事他显然是不知道的,听赵文振这么一说有些忧心忡忡起来。 “小子从魏大人那知道这私铸钱币的事,也不是最近才有,早在十年前就在豫州发生过一起,相比当时发现的私铸钱币数量,如今的这些有点不够看,如此数量的钱币,抵的上一州的税收,或者一只军队的军费…” 史候爷眉头一皱,看向赵文振肃然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赵文振起身,告罪行礼,“侯爷,朝堂之上小子观之,中饱私囊者巨,营私者更甚,还能为大梁社稷而想的侯爷算是一人,小子斗胆相谏,这些私铸钱币怕是不想表面上那么简单,恐有人图谋皇位” “大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本候可以不奏斩你” 史候爷面色一惧,拍桌起身厉声喝道。 赵文振面色不改,继续道:“小子知侯爷有此权利,还请侯爷细想” 史候看了看帐门,温黄的烛火跳动,气氛异常的清冷。 “皇宫有皇卫军守卫,还有城巡营的兵士,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又有何虑?” “侯爷,城巡营跟皇卫军加起来不到两千兵士,能挡得住什么,到了锦州,有辽金军队拖着,京都若有事,侯爷赶得去勤王?” 史候爷坐回帅椅,有些默然,似是在想赵文振的话,赵文振站在一旁也不再说什么安静的等着。 此事并不是赵文振空穴来风,在几日前他就收到脚行帮的消息。 有一队人潜入了京都,虽都是百姓的打扮,但习武之人一看便能分辨出来,此时又正值国丧,白日里街市上的行人甚多,这些人混在其中难以发现异状。 但几日间都是如此就有些反常了,按赵文振的推算,这些人起码有万数。 那日宣和皇帝召他入宫时,想了几次他都没有说出来,若这些人不是行谋逆之事,他便是欺君之罪,他可不想因此丢了性命。 说与史候就不同,只要让他心中有疑自己的目的就达到了,到时候说道皇帝面前他也有说辞。 “此事勿要再提,不然休怪本候无情” 沉默半响,史候爷终是开口,赵文振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行了一礼,转身出了营帐。 大多数的兵士已经休息,只听微风吹动营帐的声音,头顶上星河灿烂,如一条玉带横曳在旷野上空。 踱着步子慢慢向自己的营帐走去,目前传来的消息来看,是说安乐公主刺杀了辽金的可汗。 对于这点大多数人都是不信,但赵文振却是不敢这么肯定,他知道温柠跟着安乐公主一起去了辽金王庭。 这姐妹要是疯起来,管你什么可汗不可汗,怕是照杀不误。 当初听说温柠随安乐公主入辽金,他还有些高兴,远离了京都,这冷面少女也就没办法刺杀齐王。 以现在来看形式似乎变的更糟了,说温柠去辽金目的就是刺杀辽金可汗,挑起辽金和大梁的战争都说的过去。 “少监大人,刚烤好的鸡腿,来一个” 金子拿着有些烧焦的鸡腿,走了过来。 赵文振笑道:“都烧成这样了还能吃吗?” 金子挠了挠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大武弄的火太大了,刚才还金黄金黄的呢” 赵文振往火堆那边看了一眼,火炮队的几人围坐在一起,都没有去睡,心中不免泛起一股怅然的情绪。 对他们来说奔赴一场不知道结果的战争,有些残忍,但自己又何尝不是呢,只是这种时候没的选。 “这时候应该有酒才好”赵文振也坐了下来。 本来见赵文振来,准备起身其他人互相看了一眼,平常都是金子和他们在一起,赵文振有时到城巡营也是严厉的很,这时跟他们一般席地坐下,到有点不习惯。 “大梁军营禁止饮酒,有酒也不敢喝啊” 金子打趣的说了一句,咬了一口烧焦的鸡腿,嘴上沾着黑灰,呲牙笑着,其他人也放开了些。 第二百九十八章 望子关 临近望子关,地势渐渐变的山峦起伏,铅灰色的山峰上偶尔冒出几颗枝叶稀疏的矮树。 突出来的山石黑沉沉,土黄色的壁虎沿着山坡快速的向上爬动,细小的土块被蹬的滑落,山风聚在山谷中,吹出呜呜的声音。 天上的乌云,从早上就开始集结,这时候稀稀拉拉的落下豆大的雨滴。 “快速前进” 旗官骑着马从队头往队尾喊着重复的话语,雨势渐渐的大了起来,马车棚顶被砸的砰砰响。 不多时,连成线的大雨落下,两旁的山上积在一起的雨水像是一条条的小溪,往山谷倒灌而来,此时来不及搭起营帐。 五万人的军队冒雨前进。 史候爷的军队总共是有六万人,在赵文振那夜深谈后,分出了一万,驻防在离京都三十里的地方,这样既不会让人察觉,京都若真有事发生,也能第一时间赶去。 “呜呜呜…” 号角声连着传出,赵文振掀过马车的围帘,向前看起,山谷在前方靠拢,一座青砖砌筑的雄关出现在眼前。 此时雨势较大,打在地上的雨滴泛起丝丝白雾,关隘上空又有乌云围绕,压抑的气氛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走近了些,赫然看见七丈高的青砖关口悬着一块墨石匾额,上面的望子关三个字已经被雨水浸透,散发着冷幽幽的气息。 谷道里的雨水已经没过了鞋面,脚踩下去溅起的水花有两寸来高,雨水顺着马毛连成了线。 因为火炮重量的原因,拉火炮的马车走的本来就慢,谷地变的泥泞,马车更加的难走,此时已是拉到了最后面。 所幸这谷地中的地面是碎石铺就,没有陷车。 “就地扎营” 又有一旗官奔马,奔马而来,队伍一时有些纷乱,湿哒哒的甲衣穿在身上实在是难受,都想着尽快有个躲雨的地方。 赵文振带上大武递来的斗笠,就地下车,一时间呼喊声不断,有一座座的白色军帐支了起来。 赵文振换好干爽的衣服时,有旗官前来传令,史候让他过去议事。 天色这时更加的暗了些,看天空中的乌云,这雨一时半会怕是停不了。 赵文振跟着旗官,一路往望子关门楼上走来,路过望子关驻军的营帐,特别看了几眼,这些在大梁声名赫赫的黑甲军,平常都是神秘的存在。 大梁的军队除了锦州的驻军也就是黑甲军着黑甲之外,其他的军队都是身着红甲,所以很容易就能分辨出这些人来。 与大梁的新来的兵士不同,黑甲军兵士面目冷毅,像是从来没有笑过,见一个书生打扮的走过,纷纷侧目,赵文振笑着打了几个招呼。 得到的回应只是一张张冷冰冰的脸。 来到近前才感受到这座守护大梁百年的关隘何其的雄伟,仰头看去,恍如一个巨人立在这里。 依着台阶徐徐而上,自有兵士指引。 史候爷跟杨将军站在门楼上,看着关外辽金军队的营帐。 “史候爷” 赵文振行礼说道,史候转头点了下头,继续看向远处,一点没有想要介绍赵文振给望子关守将认识的意思。 赵文振讪讪的笑了笑,淡然道:“城巡营参事赵文振,见过将军” 望子关守将看了史候一眼,再看书生模样的赵文振,郎笑了一声回道:“望子关守将杨毅” “杨将军,辽金军队怕是不少于十万人,老夫带来了五万兵士,加上望子关的守军,最多也就是八万,这场仗不好打啊” 赵文振眼望去,烟雨蒙蒙处,一排排的营帐连成片,好像没有尽头一般。 “侯爷说的没错,今日辽军已经来叫阵,日间我还怕辽军晚上偷袭,好在侯爷及时赶到,不然就在下的守军怕是难以抵挡” 古时的战争多是人海战,大梁这边虽有望子关这道天堑,但十万人的军队开始强攻以两万多的守军抵挡,胜负几何可想而知。 一股凉风袭来,赵文振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杨毅转头看了一眼,面向史候爷说道:“侯爷,去屋里谈吧” 三人转身进了门楼上的一处房间,等三人进去后杨毅才命人将房间里的蜡烛点亮了些,讪讪道:“边关物资运送不容易,平常能省就省,今日也能在夜里见到火光了” 杨毅说的有些夸张,但也差不了多少,京都到锦州边境五百多里的路,运送一回物资最少得十几天,平常也就是凑合过了。 “杨将军倒是会过日子,按往日的来吧,咱们就是说说话,也不用看图” 史候爷调侃的说着,杨毅笑了笑,气氛松乏了下来,赵文振只是坐在尾座,陪笑了几声,跟陌生人打招呼他还是不习惯,又不想说奉承的话,多少有点尴尬。 史候爷脸上的笑容渐渐的隐去,平静的说道:“赵大人说说吧,你的计划” 赵文振愣了愣,他来时只是以为史候爷是出于礼节,才叫自己来的,毕竟是陛下的旨意,让自己随军,也可以说是这是给皇帝的面子。 几日的行军,史候爷也看出赵文振的那些马车的不同来,定不是普通军资,但这小子又不说,陛下也未告知自己,战事就在眼前,他总的弄明白了不是。 事已至此,赵文振知道也只能如实告诉史候,左右看了看,道:“杨将军,有些事还是越少人知道的好” 杨毅会意,挥退左右,关上房门。 赵文振出了口气,这才将火炮的事一一说来,可想而知给两个在战场上真刀真枪打过仗的将领说自己的那些铜疙瘩如何如何的厉害,会遭到怎样的白眼。 但赵文振说的斩钉截铁,最后还拉出了宣和皇帝。 两人面色犹疑,但也没在说什么。 “赵大人,你先去休息吧,我和杨将军还有一些部署要安排” 赵文振行礼而退,出门叹了口气,太难了,恍然间似乎理解当年贾夫子为何会被自己气成那样了。 “侯爷,这赵大人说的可信吗?” 见杨毅这么问,史候盯着他一脸你问我我问谁的样子。 “战场上拼的是兵士的果勇,是气势,这种奇技淫巧的东西难说能靠的住” 杨毅点头,也就略过不想,只商量着军队的部署。 大雨虽未停歇,但难防辽军不会偷袭,两人商议由五百兵士组成一队,分两队在门楼上换防。 第二百九十九章 夜袭 近午夜时雨势转缓,天上有几处亮起白光,挤在一起的乌云渐渐的散去,月色如洗,大地被照的一片惨白。 辽金军营中几处异动,只穿着甲衣的兵士猫着腰,手里只拿着弯刀,向望子关一步步的靠近。 其他的兵士则是整装待发,全部立在营帐之中,刀甲已是在身,黑暗中只听见一声声的呼吸声粗重又有些不耐。 风声将踩踏草木的声音掩盖,三十多人的小队谨慎的靠近望子关城墙,简单的比划了几下手语,挂在腰间的绳钩已是在手,奋力向城头甩去,金属与青砖碰撞的声音清脆传来。 月色下望子关城墙上挂着几十个人影,每人嘴里都是叼着匕首,一是防止自己发出声音,二来在攀上城头瞬间可以出刀抹掉守卫的脖子。 不多时已有人爬上了城头,左右看了看,见只有五名兵士守在城头,且都是昏昏欲睡的样子,当即心下大喜。 匕首握在手中,向守卫袭去,只是下一瞬这人就没了动静,还没有上来的根本不明白上面发生了什么事。 同样的事还在发生,城楼上史候爷阴沉的站在屋中,杨毅将军站在旁边,听外面没了动静,杨毅将军轻声说道:“侯爷该开门了吧” “再等等” 史候爷话说完,看向一边的计时器,青铜计时器发出清脆的叮声。 “开城门,弓箭手准备” 话落漆黑的城头上突然冲出来上百弓箭手,换上辽金兵士甲衣的黑甲军打开了城门。 辽金营帐中瞬时穿出无数身影,手中长戟在握,骑兵率先向望子关奔去。 站在城头的史候爷看着如潮水一般涌来的辽金兵士,嘴角的肌肉跳动了几下,面色阴冷,沉声道:“拉弓” 弓弦紧绷的声音让气氛凝固,连呼吸都慢了下来。 “五百步” “三百步” 微弯着腰观察辽金兵士动向的史候爷轻声数着距离,城头的弓箭手弦已经拉满。 “一百步” 杨毅按在剑柄上的手微抖了一下,如此近的距离,饶是经过数场恶战的他也是有些紧张,看了史候爷一眼,却还没有下令的姿势。 “五十步…” “关门,放箭” 一声鼓响,城门关闭,城头上道道火光亮起,破风声穿空而出,迎头的辽金兵士应声倒地,面对这一变化明白过来的辽金兵士想要折返已是不可能,后面的军队还在冲来,突然停下的被逼着往前走。 城头上的弓箭手两番轮换,城楼下无数的惨叫声响起,战马嘶叫,辽金兵士瞬间乱做一团。 史候爷此法只在奇袭,当辽金兵士明白过来时也就没有了作用,一阵箭雨后辽金兵士纷纷撤退。 营帐中火光渐渐的亮起,辽金主将的脸已经变成了猪肝色,刚才进军时他就感觉到了不对。 太顺利了,就是城楼上守卫少也不可能那么快就打开城门,所以在命令进军时只让两千兵士先打头阵。 后面的分批前进,第一批军士受到伏击,后面的兵士也有反应的时间。 “耶律家的小儿还有几分将才” 史候爷夸赞了一句,脸上渐渐的浮出笑意,这一仗对大梁的兵士无疑是至关重要的,按军队的数量来说,大梁这边不足以辽金,大梁的兵士急需一场战争的胜利来激励军心、 “侯爷这次的伏击算是给将士们打了鸡血,辽金那边怕是也不敢再动夜袭的心思了” 史候肃然道:“就是再次夜袭也不怕,这关口挡着,除非他们能生出翅膀来,杨将军,麻烦你带一队兵士将底下的这些尸体处理了” 杨毅点头应是,带着人出了城门。 中伏的天气,白日间热的厉害,这些尸体放在外面容易滋生出疫病来,不得不防。 中箭而死的辽金兵士被拉到一起,浇上火油,望子关外,燃气从未有过的火光,一股焦香飘出。 耶律奇站在帐外,眼中闪着怒火。 这一战看似激烈,但从发生到结束也就一刻钟的时间,关外火光亮起时,大梁的兵士才知道发生的事。 纷纷从营帐走了出来,透过四米宽的城门,望着关外的火光。 人声纷杂,赵文振被吵醒,披上外衣走出营帐,听着兵士说着外面的情况。 赵文振的嘴角浮出笑意,此战足以看出史候爷的胆略。 关外敌军尸体燃起的火光,不仅能免除疫病发生,对辽金军队也是一种震慑。 足足烧了一个多时辰,火光才渐渐的小了下来。 杨毅盘上城头,向史候回复着此事。 “杨将军,天快亮了,今日定是一场苦战,命火头营起锅早饭,保证四更让将士们吃上饭” 杨毅领命,让一裨将传命而去。 此时大梁军中将士已都是醒了过来,只有火头军的营房里,懒懒的横卧着一个满脸胡须的汉子。 “老胡,辽金刚刚偷袭,被我军射杀了” 一年轻的兵士激动冲进营房,一掀老胡的被子,激动的说着。 老胡翻过身,你看着年轻的兵士,“他娘的,别扰我睡觉” 年轻兵士继续道:“我们赢了” 老胡将被子蒙在头上,已是起了鼾声。 “老胡,将军有令,四更饭熟” 蒙着被子的老胡没好气的说道:“他娘的,一点都不消停,老子跟你小子来这算是到了八辈子霉” 年轻的兵士显然见惯了老胡骂骂咧咧的样子,也不生气,替他将远处的一只鞋拿了过去。 当初两人偷了军服混在队伍里来到锦州,谁想一来就穿帮了,兵士都有名册登记,一来方便管理,二来要是在战场上战亡,也能找到家人。 无奈之下两人只能充做火头军,烧火做饭的活一点不轻松,老胡的脾气也越来越大,年轻的兵士自然就成了出气筒。 不过对于这年轻的兵士来说,就是火头军也挺好的,虽不能上阵杀敌,但能让将士们吃的饱饱的多杀几个敌人,也是值得高兴的事。 将来胜利回京时,自己可是跟将士们走在一起的,夹道百姓的赞扬声里,也有自己的一份,想想都觉得高兴。 第三百章 败北 晨光中,号角声远远的传来,恍如风声凝固而成,紧接着望子关城楼上沉闷的鼓声响起。 整队待发的大梁兵士听到鼓声,精神都是一肃,眼中杀气隐隐闪现,不由得紧了紧手中的刀柄。 让人牙酸的开门声传来,杨毅骑在马上率先出了城门,后面是一队队的黑甲军,而后才是大梁其他地方的驻军。 史候爷站立在城头,看着对面黑压压的辽金军队,眼角的肌肉不停的跳动着,昨夜虽然取得了胜利,但那点伤亡人数对辽金来说不痛不痒。 昨夜里休息时他才想是不是处理的太过偏激了些,焚烧辽金士兵的尸体,有利有弊,虽能振奋大梁军心,但也会激怒辽金的兵士。 跟普通的士兵相比,史候爷倒有些忧心忡忡,但也没有表现在脸上,为将多年,他深知将领的情绪对军队的影响。 见大梁的军队已经摆开阵势,史候爷接过鼓槌,挥动双臂,磨盘般的打鼓恍若雷声一般响起。 赵文振踱出营帐,城门已经关闭,外面的景象难以看到,脸上有几分的担忧,相对来说他要理智的多,以少胜多的战事知道的也不少,但不能将期望放在这上面。 从兵士战力上面来看,辽金兵士比大梁的兵士强壮不少,且生性好战,说是天生的战士也不为过。 反观大梁,除了黑甲军之外,其他的地方守军在最近三十年没有战事发生,以前上过战场的兵士大多退役,现在的兵士知道战争也是在别人的嘴里。 平常的训练根本不能跟战场上的厮杀相比。 不时鼓声暂停了下来,继而响起的是战马的嘶鸣,兵士的喊杀声如巨浪的怒啸。 留在营帐中的兵士纷纷走了出来,望着城门紧闭的关口,脸上全是惊惧的表情,那道门外像是地狱一般。 金子咽了口口水,呆呆的说道:“少监大人,现在走还来得及吗?” 赵文振看了金子一眼,淡淡说道:“依大梁律,临阵脱逃,立斩” 金子缩了缩脖子,讪讪笑道:“少监大人放心,我就是说说,那能真逃走” 如果上战场是死,逃走也是死,这样的选择并不难选。 与金子不同,大武看上去一脸的兴奋,对他来说关外才应该是他去的地方。 赵文振环视了一眼,见除了金子其他人也都是面有惧意,便轻声向大武说道:“想去外面?” 大武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今日的战争现在看来似乎是没有自己一点事,想来也是史候爷并不相信火炮,但自己带来的人却是需要稳定心神,不然真要是逃走几个自己也没法交代。 赵文振拍了拍大武的肩膀,示意他跟上自己。 来到城门处,赵文振示意开启城门,放大武出去。 卫士犹豫了一下打开了城门。 赵文振依着台阶往城头走去。 越往上走,喊杀声越亮,城头上是弓箭弩手,这是准备在大梁军队撤退时防止辽金兵士追击准备。 这时史候爷已经将鼓槌交还给了鼓手,双手撑在城头上,看着此时略显胶着的战场。 辽金兵士用的弯刀在形制上来说,比大梁兵士用的长刀要灵活些,但力量上就要弱的多,奋力挥动下,除了致命部位难以致命。 冲杀之下优劣也是相当的明显。 “这时候让他出去能起什么…”史候爷看着大武冲向战场的身影,如此说道。 赵文振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侯爷不知,小子这位兄弟,一听见外面的喊声就坐不住,还不如让他出去玩玩,说不定还能帮上点忙” “玩玩?赵大人还真是会用词,数万人再这拼杀就只是玩玩吗?”史候爷语气阴冷,显然阴恻恻的说着。 赵文振见他误会,歉意道:“侯爷误会了,我是说对大武来说算是玩玩” 赵文振也知道战场上的危险,但对于危险而言,大武或许会更享受可以无所顾忌的使用自己的力量。 史候爷冷哼一声,不再说话,只是沉沉的看着远处交战的双方。 赵文振也不再解释,将视线移向战场。 大武的手中握着那把短柄菜刀,看上去没有丝毫的威胁,但情况却是辽兵士的弯刀刚一接触,就断成了两截。 不是大武手中的菜刀有多特殊,只是挥动它的力量太大。 砍断辽金兵士的弯刀,大武反手用刀背劈去,这样不伤及性命,但却是没有再战的能力。 一路过处,竟是出现了一条不窄的空隙,虽然这些空隙又被冲来的辽金兵士补上,但足以让史候爷震惊。 史候爷面色戚戚好像明白了赵文振说的玩玩是什么意思,看着大武左奔右突的身影,眼神变的热切。 战场上的事瞬息万变,辽金那边突然多出一队骑兵来,手中的弯刀变成了长矛,借用马的冲力,过处大梁的兵士直接被挑飞。 跌下来又是砸到一片。 “不好…”史候爷沉声喊了一句,又喊道:“鸣金收兵…” 鼓手得令,慌忙提起铜锤,敲击战鼓一帮的铜钟。 胶着的场面被打破,辽金势头更加的凶猛,大梁这边的兵士想被潮水推动的浮木,已有败相。 忽闻钟声,杨毅勒马回头,大喊“撤兵…” 只是辽金那边骑兵冲的太快,又有数十人倒在了地上。 所幸距离关口不是太远,只是后撤时伤亡也有几百人了。 史候爷手握成拳,在城头怒砸了一下,“弓箭手准备” 继续冲来的辽金兵士被射退而回。 史候爷转身匆匆往城楼下走去。 赵文振伸出一只手,闭着一只眼,测量着望子关与辽金营帐的距离。 火炮要在这里打到辽金营帐有些吃力,若能引进一点,则完全没有问题。 看着辽金士兵摇旗而退,赵文振心下黯然,横七竖八的尸体被撤退的辽金兵士踩在马下。 心下似乎坚定了几分,这场战争总要有个结局,自己不忍看见太多的杀戮,却无法阻止,或许让这场战争结束的早一点,是最好的结局。 杨毅下马半跪:“侯爷…”已是有泪声隐隐。 史候爷扶起他,安慰道:“杨将军不必自责,是我没有想到蛮子的骑兵如此厉害…” “医治伤员,大家抓紧休息,蛮子怕是要攻关……” 第三百零一章 主动 料想中辽金的攻城并没有开始,望子关的布防却是一刻都没有放松。 京都那边传来消息,安乐公主已经安全回到了京都,这样以来就少了辽金以安乐公主做要挟的不确定因素。 这几日的交战史候爷还在顾忌此事,要是辽金拿安乐公主做为筹码,自己虽不可能献关,但多少有点束手束脚,有所顾忌。 而从京都的消息看来,辽金王庭易汗,有着不可告人的隐秘之事,安乐公主自说没有行刺辽金可汗,而且对这事一点也不知,还是在逃亡的路上听说了此事。 这么看来,可能是一场汗位的争夺阴谋,将矛头转向大梁,嫁祸于安乐公主,激起辽金民众对大梁的愤怨好转移龌龊之事。 史候爷的站在城头,胡须轻轻抖动,想清楚这些,叹出一口气来,想起赵文振哪天说的事,大梁说不定也可能遭此事端,不过现在自己派防在京都郊外的军队还没有传来消息。 不过按现在的局势来说,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安乐公主安全回京,心下也没有了顾忌,也就不需要再等辽金方面主动攻城了。 营帐中,史候爷坐在帅椅上,左首坐着杨毅将军,后面是几个将官,赵文振还是坐在最后。 “杨将军这是京都传来的消息,给大家传看一下” 史候爷说着将信件递给杨毅,杨毅扫了一眼,依次传了过来。 赵文振看着有些皱巴的绢布,脑海中有映出青灯下冷艳的脸庞,原先听到辽金可汗被杀时,他只以为是温柠为了挑起两国的战争,自己好趁乱报仇,现在看来是自己想多了。 “安乐公主回京都,对于我们来说是好事,辽金再想以此要挟已是再无可能,只是昨日的战事情况各位也清楚,该当如何应对各位都说说自己的想法” 史候爷的声音淡然传出,底下的部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色郁郁。 “侯爷,安乐公主回京,但辽金的公主还在我大梁宫中,我们是不是……” 这偏将话未说完,杨毅已是摆了摆手,武人之间的交流不像文人,那么在意凡俗礼节,这人话被打断,也不恼,只是看着杨毅,听他有什么解释。 杨毅说道:“辽金公主虽还在京都,但我大梁断不可行以女子要挟之事,计算胜了,又有何颜面,再说辽金蛮子向来不会在意女子的死活,就是王家女也怕是难逃此敝习,再说现在王庭易汗,更加没有可能了” 刚才要说此事的偏将,闻听点了点头,当下行了一礼,道:“是末将想的偏颇了” 史候爷开口道:“蛮子没有大举进攻,怕还是存着找到安乐公主要挟我大梁让关的心思,现在没了这念想,恐怕进攻就不像先前那般了,诸位有什么好的计谋直言就是” 现在的局势很清楚,大梁兵力不足辽金,凭着望子关的险峻,隐隐将这一差距拉平,但也仅限于防守方面。 要想打退辽金军队,除非有绝对的武力优势。 “史候爷,能否让小子一试?” 赵文振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营帐中却是清晰可闻。 “赵大人,你可知道行军打仗和做文章不同,没有修改的机会,错的代价是兵士的生命……” 一偏将见赵文振出言,神情有些激动的说道,这几日也多有见赵文振和史候爷在一起,要不然说话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好,赵大人说说你的具体计划” 史候爷出言,其他几人就是再有意见也只能听着,倒是先前知道火炮的杨毅,什么话都没有说,只静静的听着赵文振的说话。 赵文振起身,走到坤舆图旁,指着一处说道:“若是能将辽金兵士引到此处,我有把握全歼辽军” 短短的一句话,分量却是极大,赵文振一身书生打扮,又无兵权,那什么全歼辽军,听着的几人,除了杨毅和史候爷认真看着赵文振指的位置,其他的几人或许是好奇,也看一眼,随之便是嗤笑一声,低头不语。 赵文振指的地方是一处凹地,这里或许能够限制辽金骑兵的速度,但是想要全歼辽军,可能性极小。 “说说具体计划” 赵文振将刚才所指的地方用笔圈了出来,温声道:“辽金骑兵战力最强,我大梁的骑兵虽稍逊,但将他们引到此处还是足够,我需要五千骑兵,全部轻甲出阵,将辽金骑兵引到此处后,以最快的速度撤回” 史候爷看着坤舆图图沉思,刚才有意见的几位偏将却是吵了起来。 “望子关守军加上侯爷带来的一共也就一万多的骑兵,你一下就要五千,还要轻甲对阵全甲的辽金骑兵,真是疯了,侯爷万万不能听信此人之言,视兵士性命如同儿戏啊” 这偏将的言语说的重了些,临阵最忌讳的就是违将令,他虽是为了大梁的兵士着想,但也是犯了军中大忌。 被身边的人拉住,自觉失言,惶惶看着史候爷。 “就给你五千骑兵,不过赵大人你的立个军令状” 赵文振沉吟片刻,提笔写下军令状,心中虽有几分的把握,但事已至此,已不是自己意愿就能成事,的让这些人信服才是。 事不可违,其他人就是再有怨言,也不敢多说一声。 “临阵顶撞长官,依军令当斩” 此言一出,几人皆是震惊,虽想过史候爷会惩罚,但是临阵斩将也是大忌。 “念尔乃初犯,记五十军棍,即刻去领罚” 刚才出言的偏将行礼谢不杀之恩,往军纪队而去。 “史候爷,我也下去准备了,下午太阳偏西时行动,还请侯爷调动好骑兵待命” 赵文振退出了营帐,将火炮队的兵士集中在一起,认真检查着,前几天虽下了雨,但火药上面盖了油布,倒是没有受潮。 一切准备妥当,只等太阳偏西之时。 “杨将军,骑兵由你亲自率领,无论如何都要让伤亡降到最小” 史候爷说完嗤笑一声,不知自己的决定是对是错,对他来说这何尝不是一件冒险的事。 第三百零二章 霞光染血 西风之下,城头幡旗微微飘动,发出嗡嗡的响声,六月的烈阳渐渐的向西方沉去,光线从远处投来,刚好照在城头之上,墨石的匾额发出丝丝的光亮。 赵文振还是一身书生装扮,只不过换上了劲装,显得干练了许多,黑紫色的束腰勾勒出身形,火炮队的队员已经整装待发。 杨毅看了眼身后的五千骑兵,按剑跨上马背,伸手向前一挥,沉声道:“出发” “喝” 五千骑兵发生一声低吼,沉重的望子关门吱呀呀打开,穿着轻甲,手持短刀的兵士,依次往关外而去。 随着扬鞭声渐起,尘土漫漫,草皮被马蹄卷起,远远的抛飞出去。 这次本来就是奇袭之计,意在引出辽金骑兵,要义就是快进快退,减少跟辽金骑兵的正面交锋。 轻甲短刀的大梁骑兵和重甲全装辽金骑兵相遇,若是死战,结果也就只有个死字。 出发时杨毅已经给众人说了此次奇袭的目的,所以马虽被赶的极快,现在的速度却是能够在第一时间勒停,而后掉头往回。 在五千骑兵的掩映下,赵文振跟着火炮队徐徐出了望子关门,跟五千骑兵相比,五架火炮显得有点孤零。 阳光照来,火炮发出金闪闪的光,五架火炮分十米排开,刚好在望子关的狭口处放下,赵文振站在望子关门前,从门洞里吹出的风撩动他的衣袍。 今日算是检验成果的时候,是一战成名,还是裹尸而归就看今日一战。 微微转头,从伸起的指缝中观察着西沉的夕阳,巨大的红色火球已从漠原那边往望子关这边移来,红光洒向辽金营帐处。 尘烟中辽金营帐中冲出一队骑兵来,看人数跟大梁这边的差不了太多,只是人马全甲,速度比这边慢了不少。 眼看就要行到凹陷处,杨毅向身后的旗官使了个眼色,旗官两色三角旗举起,以旗语暗示后面的骑兵减缓速度,准备调转马头。 虽是演戏,但也要按真了演,若是刚一碰面就往回撤,难免对面不会生疑,初一冲撞,由于辽金方面重甲的缘故,大梁这边吃了不少亏。 轻甲的大梁骑兵在灵活性上却是要比辽金的重甲骑兵好的多,短刀相接,似是在认真面对,却是闪躲着对面的重击。 但轻甲终究比不上重甲的伤害力,大梁骑兵渐渐不支,已有人倒下马。 杨毅此时怒眼圆睁,一杆长枪在手中左刺右挑,哀嚎声不断,大约有一刻钟的时间,辽金骑兵越聚越多,显然是耶律奇试探过后的杀招。 辽金营帐处,耶律奇坐在马背上,看着这边的战斗,耶律奇典型的辽金蛮人形象,胡子盖住口唇,就是这样粗莽的一个汉子,心思却是极其的细腻,兵法战略无一不精。 从前几日的夜袭和后面的战后就可以看出,他绝不简单。 而这次大梁主动来袭,还是动用四成的骑兵,心下已经隐隐有了猜测,在加上这几日王庭来的消息,大梁公主至今未见踪迹,反倒是搜寻的兵士不见了几支。 而且东西南北四个方向都有,连转了大半月,愣是连毛都没有找到一根。 两相想来,定是大梁公主已经回到了大梁的京都,在没有后顾之忧。 起初他只派了和大梁骑兵人数相当的骑兵前去抵挡,虽不能斩杀多少,但也足够阻挡大梁骑兵无法攻进营帐,黄尘漫天,却是虚而不落,也就是说大梁除了这五千骑兵之外,在没有后续的军队而来。 起先耶律奇还怀疑史候爷有诈,但已过去一刻钟的时间,还没有其他兵士赶来,况大梁骑兵已是落了下风。 这才再调动相当于之前一倍的骑兵,掩杀而来,誓要将大梁骑兵尽数斩杀。 此时辽金这面的骑兵已是相当于大梁的三倍之数,这时撤退,就算是耶律奇也不会看出任何的破绽来。 撤退没有旗语,杨毅率先拨转马头,扭身一枪刺去,辽金骑兵的身体离开马背向后面砸去,回枪而退,大喊道:“快撤” 神情仓皇,几处军旗尽被丢弃,四散而退的大梁骑兵甚至被自己人绊倒,人马翻在一边。 耶律奇见此大喜,此状焉是佯败?腰间弯刀直指望子关,巨大的牛角做成的号角冲天而起,混杂着马蹄声,向望子关席卷而去。 太阳刚好正照在辽金营帐这边,大梁的骑兵经过凹陷处已是不收阳光的干扰,望子关两边的山峰,挡了大部分的阳光,而辽金骑兵重甲之下行动本来就慢,虽紧紧追在大梁骑兵后面,但已是被甩开了三四十米。 凹陷处的缓坡,坡度虽不是很陡,但对重甲的骑兵来说,速度又慢了不少,前面的骑兵冲不上去,后面冲来的骑兵速度减不下来,涌在一起,竟在一时之间乱了起来。 本来胜券在握的耶律奇远远的看见这场面,脸色一惊,暗叫不好,命令撤兵,只是已经来不及了。 大梁的骑兵在距离望子关百米处已是变得有序起来,快速的冲进城门。 当最后一个骑兵冲进城门之后,一直看着前面战况的赵文振喊道:“点火” 一共二十五名的火炮队,每架火炮配备五个兵士,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击发跟重新装填弹药。 角度在刚才已经调好,都是对准凹陷处,而且从左至右差不多是无死角打击。 随着五声沉闷的响声,几个火球快速略过望子关夕阳下的天空,与灿灿霞云相伴。 只一时凹陷处便是人嚎马嘶一片,大块的血肉被炸飞出去,还有些青绿的草地在一瞬间竟是被点燃。 一手扶在城头,一直观察着这场战斗的史候爷看到这一幕微微动容,眼眸向下,看着一身劲装的赵文振,心底竟是生出了丝丝的寒意,这种破坏力已经不是人力所能及。 赵文振从左走到右,巡视着几架火炮的状态,金子等人像是训练有素的机器,装填火药击发,无数的火球漫向辽金骑兵,那里已经是一片火海。 耶律奇面如土色,一拳将坐下骏马砸翻在地,怒吼道:“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辽金阵营中不光是耶律奇一人如此,其他人也是一脸的不知所措。 如果不是耳中真切的嘶吼哀鸣声,大概会以为这是一场大梦,一个从未有过的事物出现在自己的面前,而且正在屠杀着自己的同袍。 夕阳正红,霞光也像是染上了血一般,望子关城头上的鼓手,双手低垂,远处的景象已经没有击鼓的必要,况且这炮声比鼓更烈。 第三百零三章 惨烈 大地的震动终于停了下来,霞光寂灭处吼声渐渐隐去,偶来的几声更加的凄厉。 西风将残火吹熄,几处火星已是烧到了草根,显然没有办法再复燃起来,尘烟时起时落,夹杂着淡淡的烧焦味向望子关吹来。 昏弱的余光下,赵文振抬眼看着凹陷处的景象,被炸掉一条腿的马,一突一突的向辽金营帐挪去,背上挂着骑兵的半个尸体,拖在草地上刷起阵阵的草灰。 尸堆里偶尔伸出一只手来,已经没有力气再喊出一个字。 黑亮的眸子闪着奇异的光,眼角的肌肉忍不住不停的跳动,今日穿的衣服袖子过窄,遮不住微微发抖的手。 将双手背在身后,一只握住另一只,背挺直了一点,口中吐出一口气。 “少…少监大人,回去吗?” 金子声音颤抖着问道,轻垂在身侧的双手不住的抖着,连身体看着都有些拘谨,跟刚才填装炮弹的时候判若两人。 赵文振像是没听见一般,一直紧盯着远处地狱一般的地方。 辽金兵士纷纷走出帐外,早在火炮响时他们就已经都出来了,到这时已经是定定的站了半个多时辰。 看着己方的兵士被炸飞,嚎叫,其他人愣是没有跨出一步,不是辽金兵士人情淡薄,那时候冲上去,只是增加无谓的牺牲罢了。 那喷吐着火苗的火球,落下来就是几条性命被吞噬,无情胜过弯刀,迅疾快过箭矢。 “少监大人…”金子似是缓过了些,只是身体仍是忍不住的抖动。 赵文振转头,看了一眼金子,金子瞳孔放大,像是看到了极其恐怖的事。 赵文振不竟再想,自己刚才是不是也是这种眼神,轻轻的甩了甩头,转过身子,不再看哪里一眼,淡淡回道:“回吧” 说着自己先往城门走去,补道:“仔细检查各零件,告诉兄弟们,今晚我请他们喝酒” 金子答了一声,吩咐而去。 赵文振进入望子关城门,先是往骑兵处而来。 关外发生的事已经传到了这里,所以现在的赵文振虽然依旧是书生模样的打扮,但在没有发现有一丝轻蔑的眼神。 更多的是震惊,以及不可思议,盯着赵文振的面庞,似乎要在这张书生的脸上看出什么来。 虽然尽力不去想关外发生的事,但炮弹落处的景象还在脑子里萦绕,一百多发炮弹,都是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落到辽金骑兵军队中。 一万余人的骑兵,生还者寥寥,伤者数不胜数。 而眼下来看,自己在史候爷前立下的军令状算是完成了。 城楼上史候爷身旁立着杨毅,在骑兵回城后,杨毅安排好伤兵,就急急的跑上城头,不管出于何种原因,这都是一场不可错过的战争。 关外已经沉寂了半个多时辰,可这两位站在这里没有一人说话,除了呼呼的西风声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走吧,给赵大人接风” 史候爷的声音似乎不带任何的感情,但听在杨毅的耳中,赵大人三个字却是不像之前那么生硬。 杨毅将军整了整身前的胸甲,跟着史候爷往营帐走去。 突然史候爷停了下来,喃喃道:“这种力量掌握在一个人的手里太危险了” 声音太小,杨毅不得不再问一次:“侯爷有何吩咐?” 史候爷心下一转,自己心中虽有疑虑,但也不能为外人道也,只是摆了摆手。 赵文振查过骑兵的伤亡人数,死了三十八人,伤者七十九人,以轻甲之兵对阵重甲辽骑,这种伤亡比例已经不能用罕见来形容。 虽然大梁骑兵在一开始就打定了撤退的注意,这一战绩还是足以振奋人心。 前几日败仗带来的消极情绪,在这一刻尽数在大梁兵士的心中刷去。 “参见侯爷” 兵士见史候爷跟杨毅前来,躬身行礼。 赵文振转身,也是行礼道:“侯爷…” 本来阴黑着脸的史候爷,这时候笑着过来扶住赵文振的胳膊:“赵大人,你可是功臣啊,今日咱们就破回例,为你设宴接风,只是这里怕是没有什么好的酒菜…” 杨毅呵呵的点头附和,那日赵文振讲解火炮的时候,他只以为是无用之物,顶多也就是奇技淫巧,那能真起到什么作用。 今日见此,才知是自己太过险隘,本来打算让赵文振再给自己讲一遍,所以笑容就显得有些谄媚了。 赵文振拱了拱手,笑道:“侯爷,小子书生的体魄,早就撑不住了,这酒怕是没法喝了,还请侯爷记着我那些兄弟的功劳,小子先去睡了…” 心中郁郁,脸色自然不甚好看,史候爷见赵文振面色泛白,身形微塌,眼神一转拍着赵文振的肩膀笑道:“年轻人还是要重视一下身体…”笑容中有一种莫名的意味。 “你这兄弟就不错”又指着大武向赵文振说道。 赵文振嗤笑一声:“侯爷说笑了,大武这种身体我下辈子怕都长不了” 史候爷客气的干笑两声,眼睛看向了别处,赵文振识趣的告了别,往火炮队的营帐而去。 检查了一遍火炮,容易磨损的地方已经全部被摸上了猪油,现在的环境赵文振没有办法找到更好的固化油脂,猪油算是最好的选择。 晚上赵文振拿过几坛酒来,跟火炮队的兄弟在营帐里宿醉,对于他们来说这是第一次杀人,虽说没有手持长刀砍下敌人的头颅,但数量着实有些恐怖。 望子关的战报被快马加急送往京都,黑夜中望子关城楼上一尾羽箭划破夜空,扎在离辽金营帐百米外的地方。 京都城中,安乐公主坐在竹椅上,轻摇着青萝纸扇,京都的暑气已经渐深,早睡难免身上湿腻。 一身轻纱的侍女依着石栏,眼神直勾勾的看着城南的一处角楼。 “柠儿,这几日怎么总见你盯着那角楼看?” 侍女没有转头,声音冷冷的说道:“这深宫高墙,还有什么别的可看” 这种对话似乎不该发生在这主仆身上,若是有旁人在,侍女最少也要被拉出去掌嘴。 安乐公主像是惯常了侍女如此说话,非但没有生气,还纸扇轻掩,轻笑出声。 “逃跑的路上虽然辛苦,可还算看了不少不曾见的景色,到也是有趣” 气氛沉静了一瞬,依旧冰冷的声音从侍女嘴中传出“辛苦的又不是你,当然有趣了” 第三百零四章 家书难抵 星夜,忽有一队火光从辽金营帐中窜出,摇摇晃晃往凹陷处而去。 史候爷闻报,站在城头上,遥视着几百人组成的骑队。 城头上弓箭手箭已经上弓,警惕的看着前方。 “放下吧…”史候爷的声音有些轻松的说道,杨毅面目一凝,有些担心的说道:“侯爷,这队人不知道是不是又是试探…” 史候爷看了杨毅一眼,声音和着微风轻飘飘的传了出来:“不是攻城” 杨毅再看像前方时,只见那数百人的骑队停在了凹陷处,火光中依稀能够看见翻动的铁锹,以及被扬起的泥土。 这时杨毅紧绷的眼皮抬开,轻舒了口气,他在锦州边境也有一年的时间,跟辽金军队的冲突也不是一日两日,很清楚这帮人的习性,今夜没有攻城多半是畏惧那几个铜疙瘩。 “那小子在营帐?”史候爷眼睛看着前方,却是如此问着杨毅。 杨将军微愣了一下,明白过来是问的赵文振,拱手回道:“赵大人是在营帐,好像是在跟那几个兵士喝酒,这赵大人胆子还真是不小,当初我第一次杀人时可没这般轻松…” 杨毅说完爽朗的笑了几声,只是从他抽动的眼角还能看出当初第一次杀人时内心的恐惧,只不过已经过去了很多年,如今再提起时纵使有不舒服,也就是一瞬而已。 “那有你说的那么轻松,即使他掩饰的再隐秘,还是会有破绽,终究是个书生,且有不怕的道理,何况这可不是杀了一个人” 听史候爷这般说,杨毅到吸了口气,这些年自己经历的大小仗可是不少,也未曾斩杀如此多的人。 在杨毅沉吟的时候,史候爷脸上闪过一丝的阴沉,手指轻轻的在城头青砖上敲着。 …… 京都皇城宫闱内,宣和皇帝歪在软塌上,手里拿着从望子关传来的战书。 “哈哈,好啊” 宣和皇帝笑着坐了起来,手拍了下大腿,马湛在一旁陪笑,凑上前来,为他添了养神的羹汤。 再看后面的内容,宣和皇帝的脸色却是渐渐沉了下来,看完将战书往桌上一扔,冷哼了一声。 马公公被宣和皇帝前后的变化弄的有点不知所措,只是笑着附和,见宣和皇帝脸皮耷拉,又不敢再笑。 “这个史爱卿,不知道是不是老了,想的也太多了” 见宣和皇帝开口,马公公才舒了口气,好像周围的空气都流动了起来。 “史候爷忠心为国,就是想的多一些也是应该的,陛下应该欣慰才是,若为此事生气,岂不是伤了朝中老人的心” 马公公说着呵呵笑了两声,将刚才添好的汤羹送了过去。 宣和皇帝似笑非笑的看着马湛,嗤笑道:“马湛啊马湛,你这是在敲打朕?” 马公公抬眼看了一眼,急忙往后退了两步,跪倒在地山呼起来:“陛下,奴才哪敢,只是怕陛下生气伤了身子” 宣和皇帝端起羹汤,轻抿了一口,笑道:“瞧你吓得,朕又没说什么?” “你说锦州那边打了胜仗,朕该如何赏赐啊?”宣和皇帝继续喝着羹汤,却是问出了这么一句。 马公公不敢起身,只是回答道:“军队奖赏,历代都有先例,陛下可问礼部查明,若另有行赏当早发旨” “朕不知道这些吗?” 马公公被唬的又是一低头,心里暗想,明明是您问的。 多年伺候这位皇帝,对他的性情当然是了如指掌,只是这种不知何时会出现的坑,还是让他胆颤心惊。 “起来吧,去宣郭攸之来见” 马公公奉命起身,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衣衫。 太和殿内,变的寂静下来,宣和皇帝重新将那张战报翻开,看着最后的几行字,眼睛微微的闭了起来。 是日,大梁军队大胜的消息传遍京都,红纸捷报上赫然写着赵文振的名字,时隔一年,赵文振的名字在此被口头相传。 只不过这次不是因为他写出了什么诗,或者去哪里喝了花酒,而是出现在大梁战功名单里。 那些早先想要为国效力的文人才子,这时不免脸上无光,唉声叹气,恨不如也。 他们坐在茶馆酒肆之中高谈阔论时,这人已经立下了战功,而自己想要如何如何倒像是一句空话一般。 史玉虎看着战报上赵文振的名字,高兴的手舞足蹈,赶着去告诉陆子玉等人,说什么也好备上几坛酒去望子关看望赵文振。 还是被陆子玉劝说住了,史玉虎原本就是浪荡的性子,说出这种话也不是什么意外的事。 锦绣宫中,小侍女听着宫人们传说的事,心神摇动,不免想起那个被瓦片绊倒的书生,以前觉得自己看透了此人,现在到好像是蒙了一层纱一般,让人琢磨不透。 单是以他的身板,能立战功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难道他是隐藏在京都的高手? 年轻的侍女不禁这样想,她又怎么会知道赵文振的战功何来。 而他离开时赵文振留给他的一封信,又是让她心神摇动,虽然报仇之心切切,但对当年温家的案子也有了不一样的看法。 有能力操纵此案的,当年的齐王似乎不能,虽然当时他有亲王的身份,但是没有实质的权力。 而这一切似乎又指向了一个人,只是这其中干系实在是太大,以至于这几天在面对安乐公主时总有些不自在。 “柠儿…” 一声轻唤传来,温柠将摘的只剩枝条的柳枝扔下石阶,应了一声,转身往殿内走去。 …… “蛮子撤兵了…” 望子关城头,旗官兴奋的将这一消息传出。 大梁兵士纷纷走出营帐,看着紧闭的城门,似乎能穿透城门看见外面的情景一般。 辽金军队终于退了兵,不过只是往后退了三十里,侵入锦州的心思显然还没有破灭。 不过这已经能让望子关的气氛松乏一些。 赵文振坐在营帐中,想起李千月,只是军中家书难抵,还不知自己能不能见到孩子出生,以至于听到辽金撤军的消息,也没有多少喜色。 第三百零五章 人间六月 锦州之地靠近北部草原,又与西面的荒漠接壤,这就导致这里的天气会受到这两地云雨的影响。 这日黄沙漫天而来,西面荒漠吹来的风沙像是一颗颗须弥炮弹,打在营帐上面发出密集的砰砰声。 用绳子固定在地面的营帐不安的抖动着,像是受到了惊吓一般,长风过谷,响起的声音像是往空瓶中吹气。 与望子关不同,京都城里却是艳阳高照,锦州战事的胜利让百姓心里安定下来,辽金退兵的消息自然是放了出来,但更隐秘的也只有少数人知道。 稳固民心与打胜仗一样重要,这一点宣和皇帝显然驾轻就熟,所以在前几日的红榜中丝毫未提辽金军队的动向,只是以一场胜利让京都百姓欢愉。 小素食的铺面已经扩大了一倍,先前的宣传现在看来作用很大,来的人太多不得不推出每日一百份的限量售卖。 虽然顾了几个打杂的伙计,但像配料以及烤制这样的活,素娥都是亲力亲为,一方面自己做出来才放心,另一方面这关系到小素食的品牌形象,以及安全,当然这些是赵文振告诉她的,虽然不太懂,只顾照做便是。 将两团面饼和好,喊来伙计揉面,素娥伸手擦去额头的汗液,将一拢发丝绾至耳后,轻舒了口气。 “姐姐,臭豆腐今日就买完了,今天得再做一点” 秋水轻摇着锦面圆扇走了进来,天气实在太热,滚下的汗珠晕花了眼妆,看起来有些好笑,眼皮上向多了一个痣。 素娥笑着说道:“疯丫头,现在连形象都不顾了吗?” 用锦帕替秋水拭去眼皮上的颜色,朱唇轻启:“现在天气太热,发酵的时间短,做多了容易坏,一天一做最好” 秋水轻笑一声:“姐姐还说我呢,看你脸上都快沾成花猫了” 素娥脸一红,锦帕在自己脸上胡乱摸了两把,她本来就不爱施粉黛,现在做了糕点就更不大做这些了,每日只保证自己头发整齐就好。 说到底那个女子不爱朱颜粉黛,以前在江州时除了去给姑娘们教琴才会化妆,主要还是为了省钱,弟弟金童又常吃药,实在没有多余的钱去买那些。 现在日子虽宽裕了些,但也没有时间去弄了,再说常在烤炉边,时常出汗,要是晕花了还不如不化的好。 一个小男孩跑了进来,拉着素饿的衣摆,左右摇着,委屈巴巴的说道:“姐姐,赵先生什么时候回来,我有好多问题问他呢?” 金童算是遗腹子,先天就弱,一直以来多病难愈,无法像其他孩子一样到书院去读书,以前是没有条件。 今年素娥也给金童报过一家书院,但几次金童身上裹着泥巴回来,问了也只说自己不小心摔倒了水沟里,直到她跟去了一次,才知道是被书院的孩子推进了水沟,还嘲笑金童有一个青楼出身的姐姐。 那一刻她的眼泪止不住的流了下来,自己先前的身世让金童面对这般的对待,她心里怎会好受呢?只是当时要能活下去她又怎会那样选。 从那天开始素娥就不让金童再去书院了,只每天让他习读赵文振留下来的书单,赵文振曾说过只要金童读懂这几本书,在大梁考个功名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素娥摸着金童的头发,眼神宠溺,这个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的小屁孩,不知何时已经齐肩高:“金童赵公子留的书都看完了吗?” 对于金童的问题,素娥没办法回答,听说他去了锦州,这两日也听客人说了些战事的事,但何时回来,她真不知道。 “嗯,就是有很多地方不理解,先生回来要请教的”金童重重的点了点头说着。 像他这么大的孩子正是叛逆的时候,金童却是极其的乖巧,可能从小跟姐姐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让他更懂事。 素娥笑道:“赵先生什么时候来姐姐不知道,但赵先生要是回来了,姐姐答应你将他请到家里教你怎么样?” 金童刚听到时流露出失望的神色,一听要请到家里又高兴的蹦了起来。 “金童要认真读哦,别到时候让先生失望” 金童笑着回道:“书上说,书读百遍其义自见,等我读到一百遍,怕就不用请教赵先生了” 秋水在金童的头上敲了一下:“你个小滑头,这就说会偷奸耍滑了,长大了怎么办?” “秋水”素娥怕秋水再说出什么话来,教坏了金童,瞪了她一眼。 金童面色怏怏,冲秋水做了个鬼脸跑了出去。 “前日给赵府送糕点过去,一个人都没有,门扣上都落了灰,姐姐这么哄着金童不是办法啊,得让他知道要靠自己” 素娥笑道:“你我都是粗浅女子,不知书里的道理,但想来也不是自己就能通意的,总的有个引导的人,就算赵公子真的不回来了,我也得给金童找一个先生” “姐姐是说请一个先生在家教金童?”诧异的问道,对她来说这显然是一个无法接受的决定。 可素娥却是认真的点了点头:“难得金童好学,我自不可能再让他受苦,自己再辛苦些也没什么” 秋水眉头蹙在一起,喉咙哽在一块,终究只是吐出两个字:“姐姐…” 素娥将双手搭在秋水肩头,又捏了捏她的脸,轻笑道:“别多想了,现在咱们生意这么好,请先生的钱算什么,将来等赚够了钱,买栋跟追月阁一样大的楼……” 似乎是被素娥的情绪所感染,眼底虽闪过一抹忧色,还是嬉笑着说道:“那到时候我得选一间大大的房子,自己一个人住,还要请两个丫头,一个端茶倒水,一个…一个再说…” 素娥玉指戳了秋水鼻子一下,笑道:“疯丫头,想的美,那有那么多人伺候你,还不得干活啊” 秋水刚要说什么,背后厨房传来声音:“素娥姑娘,面揉好了” 素娥将几两碎银丢给秋水去买豆腐,围裙系好后转身进了厨房。 秋水脸上的笑意渐渐的消失,看了看手中的碎银,眼角又升起喜色来,这次好像是真的高兴。 第三百零六章 来赏 朝廷对锦州将士的奖赏,也在这几日间送达,除了一些酒水之外,还有一些肉食。 火炮队的奖赏自然是格外的丰厚,除了酒水吃食,还每人赏赐甲衣一件,军营中向来是论功行赏,对于火炮队的赏赐,也有眼红的,却也是无可奈何。 怎么看功绩都比不过人家。 而另一道圣旨,在火炮队却是掀起了轩然大波。 宣读圣旨的马队已经离去,金子和火炮队的队员却是一直闷闷不乐,这时蹲在赵文振的营帐中,怎么也不肯出去。 “少监大人,皇帝陛下也太偏心了,这次咱们离了这么大的功,就几件甲衣将我们打发了” “就是,真不知道怎么想的,连杨毅都赐了宣威将军官名,大人你也只跟我们一般得了件甲衣” 火炮队队员的不满在于对赵文振的赏赐,圣旨宣读时所有人都抱着期待,赵文振做为火炮队的直属长官,他能升官,其他人自然也能跟着沾光,可是圣旨宣读完,也没有对赵文振的封赏。 金子诧异之余还仗着胆子问了宣旨的公公,这公公倒是耐着性子说解的了一番,确实是没有对赵文振的封赏。 “好了,军营中人多耳杂,且不可再说这等悖逆之语,要是被有心之人听了去,少不得又有什么麻烦” 赵文振手里捧着一卷书,淡淡的说了一句,将金子等人的议论声压了下去,军营之中也不外乎有小人,要是被添油加醋说一些到真的会有麻烦。 其实那日赵文振就已经想到了自己这次出的风头大了些,只是火炮一出就没有余地,若是故意放水,又会被冷嘲热讽,现在来看,到不是坏到了什么程度。 不被人关注或许是最好的状态,辽金只是退兵十里,还没有真正的退去,而他也知道,火炮的威力在远距离的时候有效,一旦辽金兵士不计伤亡,突破火炮的攻击范围,到时候火炮一点作用都没有,只能跟辽金兵士近身比拼。 “少监大人,我们替你不公啊,连史老头都赐封一品军候,您怎么着得有点名分不是?” 赵文振被金子的话逗笑,这话仿佛在说自己像一个被冷落了的小老婆,一堆娘家人在这议论怎么争宠一般。 对于史候爷被封一品军候,赵文振到没有多意外,史候爷本来已有侯位,这再加一道,也只不过是门楣光耀,但对锦州兵士来说意义就不一样了,一来朝廷论功行赏的惯例被落实,二来也有助史候爷对锦州将士的统领。 锦州兵士的组成复杂,除了原有镇守在这里的黑甲军之外,还有杨毅去年带来的兵士,以及史候爷后面带来的兵士,虽都是大梁士兵,但难说有亲疏分别。 赵文振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将书放在案上,轻声道:“战事未完,赏赐之事战后自会有,这时候就不要争这些了” 其他脸上虽尤有愤愤,但也不再说什么了,这才渐渐的退出了账外。 赵文振长身而起,此时虽在军中,但史候爷获赏,自己怎么也得祝贺一下,说些堂皇喜话。 关外的灼烧味至这几日放散去,但几日被那种味道萦绕,仿佛空气中还残留着尸体被烧焦的味道,赵文振走出营帐时,不觉蹙了蹙鼻头,手轻举要去掩鼻,只觉清明,就此作罢。 背手向帅帐跺去,这次的赏赐中虽没有赵文振,但锦州士兵心中都清楚,赵文振在这场战役中的作用。 见他走来,迎面的兵士都是停了下来,行礼问好,等他走过,相比文人之间见面时的行礼寒暄,武夫的这种礼仪更珍贵。 赵文振也未托大,点头微笑回礼,阳光轻洒,心情不错。 不远处的空地上,兵士正演练着,喊声穿过山谷,飘到远处,没有辽金兵士的叫阵,这是唯一能听到的喊杀声。 见识到火炮的厉害,这几个铜疙瘩也被兵士守了起来,上面盖着黑布,纵是如此,还是有很多士兵想要来看看这大展威风的物什,远远的看一眼也觉满足。 赵文振来到帅帐前,卫兵立戟行礼,转身进去通报,不时便请赵文振入帐。 进入帐中,除了史候爷之外,还有杨毅将军和黑甲军的统将,这是一个黑脸大汉,模样倒是和龚连成有几分相像,只是脸上多了几分的刚毅狠厉。 赵文振行礼,温声道:“恭喜侯爷封一品军候,小子特来祝贺” 气氛有些沉寂,显然帐中的这几人并不是和赵文振同样的目的而来,几人纷纷侧目看向赵文振,只有杨毅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史候爷倒是没有多大的反应,让赵文振坐在一旁,自己转向黑甲军的将领,说道:“赵将军,这就去准备吧” 黑甲军将领起身抱拳道:“侯爷放心,定不负所托” 赵文振一脸迷惑,显然在自己来之前,这座大帐里商议过什么,他的出现似乎让场面尴尬了一瞬,只不过他不在乎,自己又不尴尬,那尴尬的就是别人。 杨毅看了赵文振一眼,似乎是觉的自己将要说的话他听见也无所谓,转向史候爷说道:“侯爷,这么做是不是太过冒险了一些?” 史候爷眼皮抬了抬,舒出一口气:“辽金退而不战,终究是隐患,若不主动出兵,怕是三两年这样僵持下去,眼下南方的稻谷已经收割,北方也要下镰,军备充足,正是我们出击的好时候” 杨毅虽还有话要说,见史候爷战意已决,也只得默然,起身承命道:“末将也下去准备了” 说着退出了账外,赵文振见气氛有些不自在,也要起身告退,却是被史候爷的话拦了下来。 “赵大人,这几日你也要做好准备,应对辽金兵士的反攻…” 这话虽有点隐隐遮遮,但赵文振已从刚才杨毅和史候爷的对话中猜出了些,既然让自己准备,自己准备就是。 他到不认为史候爷现在主动攻击辽金的策略激进,想要结束战事,就不能将主动权留在辽金一方,他来战才做回应。 只是让黑甲军去突袭,还是太过冒险了一点。 第三百零七章 一日黑甲 营帐外人声嘈杂起来,黑甲军被集结在一起,不明所以的兵士小声的议论着。 能知道的消息是黑甲军集结是为了去打探辽金军队的动向,但从出动的人数来看,这一点显然是不成立的。 赵文振的身影快速的掠过人群,往火炮队方向而去,脸上像是笼罩了一层薄薄的冰霜,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些模糊,纵然自己在上次的战争中发挥了决定性的作用,但他现在明确的知道,自己在史候爷的心里还是个外人。 要不是今日自己去祝贺史候爷获封,怕是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这一点让他很不爽,但他一个四品的军器司少监又能说什么呢。 “检查弹药,做好火炮的调试…”赵文振言简意赅的说出自己的指令,金子等人面色微沉,从赵文振的脸色他们看出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但无人敢问,按照赵文振的话,各自去准备了。 心中也自然清楚,可能又有战事发生,这种事突然出现却是一点都不突兀,辽金军队只是退兵,再次发生战争是再所难免的事。 青色的草原上远远的看去有水汽蒸腾而起,中伏的天气已经是一年中最热的几天,关外的荒滩草原则更盛,没有树木山峦的遮挡,这里的气温陡然要升高好几度。 黑甲军像是一道黑色的洪流,穿行在热浪中,黑色的甲衣在这样的天气中所要承受的温度自然高出许多。 马背上的黑甲军面目刚毅,像茄子一般的面颊上一道道汗液直流而下,背上被汗液浸透的甲衣在太阳下微微闪着光。 暗红色的大梁旗帜和黑色的黑甲军军旗,被热风吹的不停抖动,发出噗噗的声音,除此就是甲衣摩擦的声响,以及马嘴吐出热气的声音。 走过一处低矮的丘陵,黑甲军的身影被无尽的草原吞没,像是从没有在这里出现过一般。 望子关内,杨毅将其余的守军集合在一起,令食饱喝足,等太阳落山就出发。 赵文振同时也接到了一样的命令。 大梁守军只要死据望子关,辽金无论如何也入不了锦州,而现在却是要返其道而行,这样走的后果,史候爷作为一代军候,不会不知道,那么赵文振可以肯定这是上面的决定。 锦州之外尚有燕州之地被辽金占领,燕州不比其他地方,被荒滩草原覆盖,稻谷不耕,商旅不通,但这样的环境下却是极适合养殖牛羊。 辽金与大梁修好的那段时间,燕州常是牛羊贩子的去处,也就是说,辽金用大梁的土地养出肥美的牛羊再卖给大梁人。 眼红自然是眼红,但兵力不如人家又有什么办法,这次借辽金王庭污蔑追杀安乐公主之名可以堂而皇之的对辽金发起战事,以后怕是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日影渐渐的西斜,温度也是陡然直降,纵是中伏的天气,这里的早晨傍晚也和深秋时差不多,当然是其他地方的深秋,这里的深秋则要更冷一些。 史候爷率先踩蹬上马,象征着军候位份的红绦在甲衣上高高的甩起,到这一刻,哪怕就是普通兵士也是明白要去干何事。 望子关内只留了五千的守军,城头上换上了新做的军旗,看上去比平日里气势更盛了几分。 夜色悄无声息的漫过头顶,星光斑斑点点让夜空看上去像一张轻纱一般,薄薄的将要落下来。 马环发出一串串清脆的声音,穿透旷野,四散在风里。 偃旗息鼓几万人的军队往辽金军营袭去。 十里的距离不算远,但在这样的气氛中,每走一步都好像是耗费了不少的时间。 赵文振留守在望子关,五架火炮已经齐整整的摆在了城门外,此刻他站在城头,看着大梁的军队被黑暗一点点吞没。 凉风吹过,生出一阵寒意,不禁打了个寒颤,双手抱住臂膀,才觉好些,换上甲衣的赵文振颇有几分英气,看着几万人马渐渐淹没在黑暗里,却是生出一种壮士一去不复还的悲意。 此次出击若真是陛下的一意孤行,那后果真是一点都不敢想,希望他有底牌吧。 自己留守望子关也不是真的留守,只是跟火炮队在这里待命,而自己能看到大梁军队出现的也就两种情况,一是大梁军队得胜,凯旋而归,二是战败,被辽金兵士追杀而回。 自己的任务也就是在第二种情况下,阻击辽金军队,让他们无法靠近望子关,就像史候爷说的“不惜任何代价”。 一堵沙梁后,黑甲军统领赵将军趴在地上,看着底下火光通明的辽金军营,白色的营帐在月色下披上了一层银光,火光将营帐中的人影映照出来。 一个营帐大概有十几名兵士,后面远处的就看不清楚了。 这堵沙梁是这里唯一的屏障,剩下的地方全是平地,算是一处绝佳的扎营地。 只不过这堵沙梁也为黑甲军的潜伏提供了地方。 辽金军营并不是结在一处,而是承品字形分布。 赵将军选定一处,作为今夜袭击的目标,沙梁后他的身体慢慢的站起,向来时的方向看了一眼,只是那里除了黑暗再没有任何东西。 “一日黑甲,终生黑甲” 低沉的声音从赵将军的口中喊出,而后便是无数小声有力的低吼,这句话像是烙在他们心头,喊出这句话时,眼神变的凶狠。 沙梁后的黑甲军像暗夜里的精灵,悄悄的潜伏进辽金营帐,黑色的甲衣给了他们有利的伪装。 劲弩在手,冲进营帐便是几十枝羽箭飞出,辽金兵士怒睁圆眼到地,显然刚刚明白过来发生了何事,冰冷的羽箭已经穿进了身体。 血色将白色营帐侵染,一个个灵魂就此没入大地。 还是有人发现了黑甲军的偷袭,喊话的人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下一秒便到在了地上,只是他的声音已经被更多的人听见。 从黑甲军偷入辽金营帐,到此时约莫一刻钟的时间,几处号角吹起,不断有人像这边涌来。 赵虎成将一人砍翻,面色狠厉,将背上的长弓取下,点燃了箭筒中的火箭,射向辽金营帐。 其他人纷纷取出火箭,只听笃笃笃的弓弦声不断传来,这处营帐瞬间化作火海。 第三百零八章 惨胜 月色跟火光混染在一起,清嫩的草芽被火苗炙烤的噼啪作响。 从另外两处营帐中涌出更多的辽金兵士向这边扑来,黑甲军射出最后一波弩箭,连箭头上的火料都来不及点燃,抽身往沙梁撤去。 被火箭点燃的营帐中,除了前面的几座有人影翻出,后面的已经烧毁大半,也不见有人冲出来。 后撤中回头看了一眼的赵虎成,心觉不妙,只是此时已经顾不上多想,断后的黑甲军已经和辽金兵士厮杀在了一起。 刚直的长刀和闪着寒光的弯刀碰撞在一起,紧接着便是几道滚下沙梁的尸体,依着沙梁的有利地形,黑甲军异常勇猛,只是辽金兵士实在太多,就算是靠人也能堆起来,这点有利之处转瞬便变成了不利。 沙梁渐陡,行进速度受限,辽金兵士又紧追其后。 已经爬到沙梁顶的赵虎成,往这边看了一眼,左右两面的沙梁上已是有辽金骑兵冲来,沙梁下面则是成千上万的辽金兵士。 此时史候爷跟大梁后来的军队离这里还有一里的距离,赵虎成看着远处星星点点晃动的火光,大吼一声:“一日黑甲…” 黑甲军被他的气势感染,立刀喊道:“终生黑甲”。 在这一刻,黑甲军像是一个人,无论是气势还是动作都是如此。 赵虎成简单的手势,指挥着黑甲军反击。 左右两边各数十名弓弩手,弦响箭出,向辽金骑兵夺命而去。 其余人回身挥刀,一时间竟让辽金军队靠近不得,这样的局面并没有维持多久。 赵虎成喊出“快退”两个字时,已有数名黑甲军兵士被箭杀在地。 密集的破空声响起,羽箭像一张蝗虫组成的大网,向沙梁扑来,刀剑的格挡在这时候显得多余。 身边的同伴一个个倒去,黑甲军的队伍快速的缩水。 赵虎成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随之一句简短的话咆哮而出,相比命令,这更像是一个决定。 “举尸” 于此同时,赵虎成挥出一刀,将钉在身边兵士身上的羽箭斩断,一手拉起,挡在了自己面前。 黑甲军兵士没有犹疑,几乎是在一瞬间,还站立的人面前,多了一具尸体,黑色的甲衣被羽箭穿透。 在黑甲军训练时,只有一句话是需要他们记住的,“不惜一切夺取胜利”而那句一日铁甲,终身铁甲,更像是提醒他们不要忘了这句话。 被举在前面的黑甲军兵士,像一个个草垛,已经被扎的千疮百孔。 羽箭依旧没有停息,只是左右两边和沙梁下的辽金兵士停了下来,在他们眼前的这一幕,纵使是敌人,也刺激着他们的神经。 站在远处的耶律奇眼帘下凛,大梁人一直称他们为蛮子,但他们不会做出这种事,和他们相比,这些人才是真正的蛮子。 耶律奇举起一只手,羽箭形成的大网没有在出现在空中。 尸体被推下沙梁,活着的黑甲军纷纷抠下胸前的一块甲片,扔向自己刚刚推下的尸体,曾经的同伴。 这时大梁的军队已在几百米外,马蹄踏的地面抖动,旗官挥动手中的火把,大军突然兵分三路。 一路直冲沙梁而来,另一路往沙梁右边而去,一路往左边而去。 恍如一瞬间局势巨变,赵虎成黑着脸,看着迟迟而来的大梁军队,被他盯上的史候爷心下一寒,只是看了一眼,便转过头,看向一边。 混战就此拉开,这处久来只有牛羊踏过的土地,第一次落下如此多人的脚步。 牛羊有时为了争抢肥美的嫩草,以及相当数量的配偶也会大打出角,当然头破血流便作罢。 前些日子辽金攻城,被赵文振一顿炮轰,损兵万余,这次黑甲军偷袭,少说也有几千人失去了战力,算下来这时辽金的兵力已经弱于大梁。 就在几日前,圣旨从京都而来时,一道将令也从望子关悄悄出发,送去了京都城外。 昨天夜里,留在京都郊外的兵士悄悄来到了望子关,除了赵文振没人知道史候爷曾将一部分兵士留在那里,而除了史候爷,没人知道,这些人已经撤了回来。 或许是为了当前的这场仗,或许还有别的原因隐藏在其中,只是这时候没人知道这件事。 天边的云翳渐渐的变薄,微微的发白,笼罩在大地的黑暗,像是碰上了宿敌,由浓变浅,直至最后消失不见。 一如这时的辽金军队,仓皇而又果断的逃离这片荒滩草原。 而大梁兵士也没有再去追击,不是因为穷寇莫追的道理,只是一夜的战斗,实在没有力气去追已经跑路的辽金兵士。 直至日上中天,站在望子关城头的赵文振才远远的看见大梁的士兵,缓慢的从另一边而来。 火炮中弹药已经上膛,金子举着火把只等点燃引线。 只是那面的军队走的实在太过缓慢,怎么也不像是逃来。 赵文振喉结滚动,眼睛死死的盯着前方,当看到破烂的旗帜,努力保持着整齐,比去时差不多少了一半的兵士,举在空中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开城门…” 城头上战鼓应声响起,这是大梁的声音。 赵文振让至一旁,看着入关的兵士,脸上沾满血污,看不清本来面目,撕扯破烂的甲衣,像胜利的旗帜,挂在身上,随着身体的动作而摆动。 眼神从兵士身上移开,往后看去时,赵文振眼角的肌肉跳动了一下,眉间的肉不禁挤在了一起。 骑在马上的赵虎成身上中了两箭,黑甲上的血因凝固而变成了黑红色,惨白的羽箭就立在那里。 难以想象,有人身中两箭还能如此的平静,看他的表情丝毫感受不到痛苦,当然这两箭分别在肩胛和小臂位置,倒是不至于要命。 而赵文振却是在后面的黑甲军兵士身上发现了一个相同的地方,在他们胸甲的位置,少了一块甲片。 黑甲军的甲衣由军器司铸造,说是大梁最精良的甲胄也不为过,绝不会出现少一块甲片这样的事。 只是因为在军器司时常见黑甲的铸造,赵文振才看出了这一点,至于原因,他能想到了也就是在厮杀的时候被敌人扯下。 第三百零九章 长河落日圆 阳光依然高照,只是日头西落的越来越早。 月余的战后处理,望子关外的大部分失地插上了大梁的王旗,荒滩草原上一座座三米来高,由灰黄的石块筑成的哨垒拔地而起。 泥土跟草茎混合在一起黏合的石块,坚固程度足以抵抗普通的撞击。 五十多座哨垒散布在燕州的边境,像是望子关的延伸,只是怎么看都显得单薄了些。 一座哨垒分驻哨兵二十人,一万多的兵力被分散在各处。 想像中辽金的反扑并没有到来,只是谁都无法肯定,辽金军队不会再次侵入燕州。 在赵文振的时间观念里,这时候应该是四五点才对,可太阳已经落到了草原上,远远的一轮红日,给望子关的披上一层橙黄色的外衣。 微眯着眼睛看着这雄关漫漫,夕阳无限的景色,风虽带着丝丝的凉意,但总有一种畅快萦上心头。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赵文振不自觉的吟出这样的诗句,听有脚步由远及近,侧头看去。 “长河落日圆…嗯…平平无奇,意境上佳,好诗!” 史候爷在离赵文振三尺的地方停了下来,一手抚着颌下花白胡须,脸面被夕阳映的发亮,有些病态的蜡黄,语气平平到像是诚心赞美。 赵文振行礼道:“侯爷操劳,多休息才是”。 听到赵文振如此客套的话语,史候爷嘴角一抽,露出自嘲的笑容:“呵…人这辈子,至死方休,只要活着就不要想休息” 从史候爷的嘴里听到这样的话,还是让他有些诧异,只是两人之间还没有亲密到可以谈笑的程度。 赵文振非常清楚这一点,史候爷虽是世袭侯位,但这些年来,大小军功立了不少,说他在大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无可厚非。 只是这些年来,这么说的人大都被他训斥的不轻,每每常言,“军中无人可过韩彦宾”,搬出这人来,其他人到真没有什么话说了。 韩彦宾起先只是军中宿卫,为人忠谨为宣和皇帝起用,宣和十九年,讨平柳州,融县诸蛮,累迁豫州指挥使,宣和二十二年,平富川叛乱,此后又驻守锦州三年,所立功勋桩桩件件,都不是异取之功。 只是宣和二十五年,被贬为庶民,有言称其是被奸人诬陷,罪名私吞军饷,军中再无韩彦宾,可他的传说一直留在这里。 若是还有什么能够证明他的厉害,那黑甲军算是了,韩彦宾当年创立黑甲军之初也不会想到这支军队,会成为大梁战力最强的军队,或许他有过这样的雄心。 “赵大人可曾吃过这燕州的牛羊?” 史候爷忽的问出一句,到让赵文振微愣了愣。 “小子生在江州,少食牛羊,倒是各种河鲜吃过不少”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世,牛羊肉对他来说都是熟悉又陌生的食物,今世虽生在官宦之家,但父亲那点可怜的俸禄,吃牛羊还是太过奢侈,纵然他先有纨绔之名,钱财也多花在金石玩物之上。 “江南一带,唯江州的桂鱼最是鲜美,不过不及牛羊滋味醇厚,今夜可尽享这口腹之欲了,赵大人可要放开了吃啊” 阵阵飘来的炭火味和丝丝令人不愉快的腥膻味,像是在证明着史候爷的话不假。 不用想赵文振都能猜出这些牛羊何来。 燕州之地失落也有二三十年,这些年这里早就成了辽金游牧的地方,数以万计的牛羊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全部撤走。 这一月,大梁的兵士踩遍了燕州土地,辽金的牧民自然是无所遁形,就算是放他们回去,这牛羊也不可能再交换给他们。 太阳只剩下半轮,远远的立着,最后的暖意也渐渐的消失,旗幡更加肆意的招展着,略有潇潇之意。 “快去吧,再晚了就只能明天喝骨汤了…”史候爷轻笑一声,以长辈的口气说着,竟让赵文振微微恍惚。 赵文振拱手道:“侯爷不去吗?” “哈哈,人老了,吃了不消化,在这闻闻味就好” 赵文振面含轻笑,行了一礼道:“小子去了” 错身而过,史候爷微微侧头,看着青衫少年,之至他的身形走过转角,蔚蔚然叹出一口气。 “唉…可惜了” 黑暗从另一边慢慢的侵来,遮住史候爷一半的面目,另一边则被城头的火光映亮,诡异又阴寒。 … 这绝对是赵文振见过最壮观的烤羊场景,数千只的烤羊在火架上滋滋的冒着油水,有兵士迫不及待的伸手去扯肉,被烫后舔着手指,引来一阵哄笑。 火堆实在太多,所以感觉不到风的凉意,赵文振径直穿过军营,往火炮队所在的位置而来。 “少监大人,找了你好久了,要不是大武看着,这帮小子都吃没了” 金子见赵文振走来,站起来大声控诉着其他人的行径。 “大人,别听金子胡说,我们都在等您呢”一人心虚的说道。 赵文振笑了笑“用不着等我,听着这冒油声,要忍住难为你们了” “看吧,我就说赵大人不会介意的” 金子瞪了这人一眼,将一把匕首交给赵文振,这似乎是吃烤羊的一种礼节,由地位尊贵的客人在羊身上划两刀才能分食。 赵文振照着金子所述,将匕首轻轻的插进烤羊中,慢慢的划动,汁水溢出,几人的喉咙不约而同的滚动。 美食与美色向来都是令人痴狂的东西,只不过在这种连女人都没有的地方,美食的诱惑则更加的有魅力。 三两下,一只烤羊便被撕扯的只剩下骨架孤零零的挂在火堆上,汁水混着油脂滴入火堆,冒起一股焦味的黑烟。 难以将眼前的场景和几日前的厮杀联系在一起,羊肉很快就吃完了,只是没有人离去,东拉西扯的说着闲话。 一帮男人在一起,不可避免的会聊去女人,大武娶了厨娘婉云,曾一度让金子闷闷不乐,只是他又不敢拍大武的砖头,这时候被几人调侃,这位那忍的住,将手里的骨头丢在那人身上,起身往营帐而去。 第三百一十章 藕粉 谷地里如盐粒一般的石英石,将阳光的折射向四边,风滚草随着谷地另一边而来的风,滚的满地都是。 远处的营帐像云一般散去,锦州战事高捷,其他地方的属兵,自然要返回。 外面渐渐的嘈杂起来,赵文振一手遮挡着刺眼的阳光,拦住一名兵士,问清今日属兵回属地。 赵文振一边叫起金子大武等人收拾东西,一边往帅帐赶去,自己并没有得到回京都的命令,需得弄清楚才行。 撤营回京的命令,是卯时发出的,当时大多数的兵士还在甜美的梦乡中,前一日赵文振跟火炮队的兵士聊的太晚,也就知道的迟了些。 直到这一刻,才真正知道归心似箭所何,从五月中旬由京都来到这锦州边境,到如今也是过去了三个月。 杨毅将军留守锦州,除了杨将军统辖下的两万兵马之外,还有黑甲军八千多人,可保望子关无虞。 锦州守军回属地的诏令在大战告捷时就传到了锦州,只是怕军心涣散,才没有那么早放出来。 军队的最后面,慢吞吞的跟着十几辆马车,上面拉着大大小小的罐子,罐子上贴着黄纸,黄纸上写着姓名籍贯。 这次战亡的兵士有万余,这一个月的时间里,除了在燕州之地建立哨位,就是处理战亡兵士的尸体。 …… 日影渐高的八月,还残留着最后的暑气,京都运河里的莲花已经盛开过,这时候一个个的莲蓬立在花朵原来的位置上,吸养着颗颗鼓起的莲子。 采藕的妇女划着只坐得下一人的木船,说是木船其形制上却是像盆,伸手去扯莲藕时,多会倒像一边,怎么看都像是马上要进水的感觉,卷起的衣袖已经浸湿,一根根白胖的莲藕从淤泥里被扯了出来,淤泥的浊味里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运河岸边的引阶上站着几个人,这引阶原本是百姓汲水的地方,也时常有妇女在这里浣洗衣物,眼下莲藕丰收,这里便成了一处小的交易场所。 划着木船的采藕工将新采的莲藕运送过来,引阶上的贩子直接收购,效率很高。 京都水寒,莲藕在这里生长速度慢,但味道却是比南方的好上不少,所以每年这个时候,各地都有摊贩慕名来收购,或买鲜藕,或制成藕粉,高价卖给一些贵户。 引阶上的人群中,两名衣着清丽的女子格外显眼,与贩子们一律灰黄的衣物形成对比。 粉白色的衣裙一看就是上好的绸缎,就连身边那个子稍矮一些,看着像丫鬟的女子,身上也不是粗布衣物,草绿的罗裙配着灰银小褂,一看就是大户人家,非富极贵。 几个贩子虽警惕的看着这两女子,但都刻意的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木船一到便争相收购。 两人已经等了很久,但丝毫没有不耐烦的情绪,粉白衣裙的女子腹部隆起,只是衣裙足够宽松,河风将衣裙吹贴在身上时,才看的清楚。 “玲儿,幸好叫你来了,要是小荷,等这么些时间,怕是已经不耐烦要吵着回去了” 李千月一只手被玲儿扶着,眼神切切的看着采藕女工将莲藕从河里扯出,再以极其麻利的手法割掉尾茎,有点跃跃欲试的样子。 玲儿见李千月这样子,扶着的手不觉加了几分力气,生怕她跳到河里去采藕。 前几日还在江州时,她可是顶着大肚子上树摘果子,她和小荷都吓坏了,此后无论做什么都要留一个人看着李千月,以防她再干出这样危险的事来。 “少奶奶,咱们再等一等,你看他们的马车都满了,总能等到的”玲儿语速缓慢,尽量让李千月听清自己的话。 而她的注意力全不再运河上的采藕女工,一会看一下贩子的马车,一会看看自己两人离河边的距离,要是离的近了便不着痕迹的往回扯一下。 要说今日来这里等藕,也怪自己那日话多,说什么少爷最爱吃藕粉,原是给昭昭说的,想着趁这几日闲暇做一些,偏巧被李千月听了去,怎么着都要自己做。 本来玲儿怎么都不答应,可李千月说也能打发时间,便由着她了,总比让她闲下来再干出什么事来好。 李千月的眼神在几名采藕女工的身上游动,当看到儿臂粗的一根莲藕被扯出时,轻呼了一声:“玲儿快看,我们就要那筐了” 李千月的声音本来极好听的,可激动之下有些尖利,几名贩子纷纷侧目,恰巧又看到衣裙被风吹紧,眉头皱了皱。 京都运河中这么大的莲藕已是极品,谁不想要,就算觉的李千月两人身份不一般,也是存着争一争的心,可这竟是怀了身孕。 玲儿冲几名贩子笑了笑,大有我家小姐脑子不好各位不要介意的意思。 像是怕李千月再说什么,玲儿掏出一块糕点,让李千月吃着。 女工的船划了过来,李千月往前走了两步,像是认定了那些莲藕是属于自己的,一手攀上木船,不知那来的力气,竟是拉到了自己身边。 玲儿见状,只能帮着将木船往这边牵引拉来,木船上是一名中年妇女,看了一眼李千月便知怀有身孕,头前倾过来,面上带着几分笑意,一边用沾着几点黑泥的手擦着额头的汗水,一边问道:“小姐,快生了吧?可不敢出力啊” 李千月嘴角扯平一笑,点了点头,吩咐玲儿换算银两给女工。 “玲儿,你说等相公回来能吃上藕粉吗?听父亲说守军回属地的消息早就送去了锦州,这么些日子了,也不见动静”李千月跟玲儿走在力车后面,怏怏的说着此事。 在江州听说锦州战事告捷,守军撤回属地的消息,便赶来了京都,可这都过去十几日了,也没见动静,要不是玲儿跟小荷像跟屁虫似的跟着自己,她都想天天去城门外看看。 “藕粉做起来要三四天呢,那时候少爷怎么着也回来了,军中的事玲儿不知道,但怎么也比过日子复杂些吧”玲儿懵懵懂懂的像是安慰着李千月。 自小见惯了父亲在军营的李千月不时的点头,多等几日也不是什么事。 第三百一十一章 声涌 江南一地,自古多出产莲藕,除了做菜最广泛的吃法就是将莲藕做成藕粉,尤其适合小孩吃食。 赵家院子中,摆着一个木盆,铁皮钉制的擦子咔嚓咔嚓的响个不停,李千月坐在半人高的板凳上,一下一下的擦着莲藕。 昭昭忽匆匆的跑了进来,慌忙间将一箩筐莲藕踢洒在院子中。 “疯丫头,越来越没个正形了”小荷的声音有些尖利,吓的昭昭缩了缩脖子,这才又想起自己刚才慌慌张张的原因。 好似要一口气将话说完:“月儿姐姐,锦州的队伍来了,都快到城门口了”昭昭说的虽急,但日思夜想的这几个字眼钻进耳中,还是能分辨的出,尤其是听到锦州两个字时,李千月的身体不由的僵了一下。 铁擦趁机将手咬破,也顾不上照看,转过身,一手扶着肚子,眼神期冀的问道:“可是相公回来了?” 昭昭重重的点了点头,李千月喜不自胜,努力的站起来,又像是动了胎气,表情痛苦,小荷早找了纱布来替李千月包扎手指,玲儿忙过去扶着。 “你这丫头,就不能慢慢说”听着小荷埋怨的话,昭昭吐了吐舌头,又等不及李千月,迈开脚丫子往门外走去,轻飘飘的话扔在背后:“月儿姐姐你们慢慢来,我先去等哥哥了”。 “这丫头也就姑爷能管的了,这些日子都疯成什么样子了…”李千月笑了笑,温声道:“昭昭也是想相公了,咱们也快些去吧”。 见李千月额头有汗珠沁出,玲儿担心道:“少奶奶就在家里等吧,外面日头大,百姓应该聚的不少,挤来挤去的不安全” 李千月已经站了起来,慢慢的向前挪了几步,笑道:“不挨事,咱们就挑人少的地方,站着看一眼,再说有你们两个怕什么呢” 胜军回城的消息,早在赵文振等人还在三十里外的时候就传到了京都,百姓都迎出城门外百米。 官道两旁的麦地新翻,油亮亮的映在哪里,朝廷派来的诏官也已等在城门外,除此还有礼乐仪仗,这种规制,还是二十年前宣和皇帝微服出行归京时出现过。 陆子玉孔宣等一众好友,混在人群中,随着百姓一起往远处张望,史玉虎个子比两人低些,不时的跳一下,稍显不耐。 “玉虎兄,按我说,你就应该站在城头上看”孔知打趣的说着。 陆子玉噗嗤一笑,也不做声,对这位少侯爷的奇怪举动,他早就见怪不怪了,史玉虎刚想回头驳回去,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来了!” 只见目力所及的地方,军旗翻动,地面微微抖动,城头上的鼓角适时响起,心中忽生起慷慨激昂之气。 两边的人群却是极静的,远远的注视着缓缓而来的军队。 李千月三人走到城门时,早已经围的不成样子,中间三尺的距离是留给军队的,不可能再站到前面去,再说又怕人多挤的厉害,主仆三人便挑了一处店门,站在略高的台阶上,远远的能看见城门口。 史候爷骑马走在最前面,史玉虎悄悄的将头埋下,等史候爷过去,才又重新抬起头来,跟着百姓挥动着手臂,嘴里喊着:“欢迎英雄回家…” 赵文振在靠后的位置,走了好一会,才来到城门前,隔着几米便看见了人群中的史玉虎等人。 “看,明诚兄”史玉虎激动的拍着陆子玉的肩膀,看来力道不小,陆子玉吃痛的呲了下嘴,见赵文振挥手,也便忘了疼痛,笑着回应。 重见故友,赵文振也高兴的厉害,向来沉稳的他,站在马车上,使劲的挥着手,一眼看去,陆子玉和史玉虎都是笑的开心,只有孔知高兴是高兴,可怎么都觉得眉间郁郁不散,有烦事在心头。 只是此时也不及他多想,史候爷停马受诏,守军主将随史候爷进皇宫面圣,其他兵士在京都军营安置,等封赏一应事完备,再返回属地。 眼见着城门口,军旗招招,就是不见人来,李千月有些着急,已经问了几次,弄的玲儿和小荷也跟着着急起来。 礼乐停了一会,复又响了起来,这才看见军队进城。 人影一动,外面的百姓也跟着移动了起来,人群瞬间向这边涌来,主仆三人站的地方本来在人群尾端,一时间却是变成了在正中间。 前面挤满了人,主仆的人影被淹没在里面,看着赵文振的马车而过,任玲儿怎么招手,赵文振却是怎么也看不见。 李千月看见赵文振黑了几分的脸面,心下瑟瑟,锦州的苦楚当下想到了几分。 人群越来这边涌,玲儿也顾不上招手,只和小荷一前一后护着李千月。 李千月刚才在家时就已经稍动了胎气,又经过这番挤动,肚子隐隐痛了起来,只是强撑着。 可肚子却是没有因此好一些,面色渐渐发白,玲儿发现如此急的都快哭了出来,可人群怎么也挤不出去。 突然李千月仰面倒了下去,靠在了身后小荷的怀里。 玲儿模糊的呼唤声在李千月耳中回荡,只是下一瞬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玲儿跟小荷两个人根本拖不动李千月的身体,恰在此时,陆子玉等人随着人群挤到了这边。 初听有人哭喊,好奇看了一眼,见玲儿在那里,一时脸色大变,拨开人群过来,看见李千月到在那里。 也不及问事情经过,忙和孔知相帮着抬起李千月,史玉虎在前面拨开人群,急急的往医馆而去。 赵文振要去皇宫复命,遂打发大武先回去,刚才见到陆子玉时,已知李千月来了京都的消息。 只是刚才仔细瞧看,也没有见人,倒是看见了昭昭那丫头,站在人堆里跳着跟自己说话,倒是长高了些。 医馆中几人焦急的等在门外,过的一刻,郎中总算走了出来。 “人无大碍,就是动了胎气,又受了暑热,吃一付药静卧些时候自然就好了”小荷忙不迭谢着郎中,总算是放下了心。 第三百一十二章 小师师 入皇城的守军主将分别为,骑兵将领,步兵将领,还有弓弩军的将领,而赵文振做为火炮队的负责人,既不能擅自离去,又不能入殿听旨,只得百无聊赖站在殿外,来回踱着步。 皇城内苑秀阁中,安乐公主正陪着皇后闲聊,大梁制女子不能参与朝政,但这锦州守军胜利回京的时节,难免会谈到此事。 不过也就是说说其中的某个人,比如说杨毅将军,早在杨毅还是军中偏将时,安乐公主就芳心暗许,先前自荐去守锦州也为的是立军功,好让自己跟安乐公主的距离近上那么一点。 后来辽金和大梁和亲,在锦州之地的杨毅将军,心中纠结扯肠,好几次都想偷入京中,带着安乐公主远走高飞。 但是压在身上的家族使命,让他最终放弃了这一决定,杨家世代忠烈,至他这一代说来没落了,若自己再干出这种大逆之事,那杨家的祠堂必是会被蒙上阴影。 以至于后来安乐公主和亲的车队经过望子关时,他都没有看上一眼,这次他本可以回京,只是再无颜面对安乐公主,便请命留守锦州。 只是安乐公主心中,未曾放下这位人儿,听锦州守军归京,已是多方打探,只是心念的名字没有出现。 这时到皇后这里自然是有着自己的小心思。 “嫂嫂,杨将军这次在锦州功劳不小,再说杨家世代为国,前朝就不说了,前些年杨将军的父亲因护国门,战死沙场,怎么也不能让忠烈后辈寒心不是” 安乐公主一边说着,将剥好的橘子送到皇后手里,皇后娘娘穿着一声赭黄色的长袍,金线绣成的凰鸟隐隐闪着金光,头上插满翡翠头饰,一举一动之间威仪尽露,比起大大咧咧的安乐公主,当是皇家的典范了。 将安乐公主送到手上的橘子,掰开一瓣送入嘴中,满含微笑,对于安乐公主的心思她怎不知。 “裹儿,此时虽无外人,也不可这般无礼,《礼》可不能白读…”面对皇后娘娘顾左右而言他的说辞,安乐公主不耐烦的用手掩住了耳朵,撅着嘴道:“知道了皇后娘娘,您又不差我这一声像巴结你的人多的是” “裹儿…”皇后娘娘沉声说了句,有点揾怒的样子,安乐公主适时住了嘴,又欺身过来,抱住皇后娘娘的脖子,嘴都快凑到了耳边。 “嫂嫂,你就帮帮我,跟皇兄说一下,我答应你,再不缠着你” 皇后娘娘那受的了她这些,语气有些不耐,眼神中却是有些几分的宠溺:“好了,说好了最后一次” 安乐公主开心的撒开皇后娘娘,站起身来恭敬的行了一礼:“裹儿叩谢嫂嫂大恩” 怕皇后娘娘再说一些女戒的话,谢完便告退而出。 温柠跟在安乐公主身后,对于安乐公主口中的杨毅,多少有几分的熟悉,但只是对于名字而言。 “柠儿,我们到殿前去看看如何?”安乐公主狡黠的说着。 温柠眉头一蹙,温声道:“这个时候过去泰安殿,怕是不妥,被陛下知道要受罚的” “怕什么,我们悄悄的过去,再悄悄的回来,谁会知道呢,量那些侍人也不敢告诉皇兄” 安乐公主说着已是快步往泰安殿的方向走,温柠叹了口气,只好跟在后头。 百无聊赖的赵文振突然看到远处走来的两个俏丽身影,眼皮抬了抬,虽没有见过安乐公主,但看到她身后的温柠时,便也猜到了她的身份。 对于在这里看到赵文振,温柠似乎没有丝毫的意外,只是眼神波动了下,面对赵文振的目光,也只是对视了一眼,便看向了别处。 “喂,能不能不这样盯着我的侍女看…”安乐公主的身影挡在赵文振前面,眼神凶巴巴的说着。 其他两位见状,行礼问好:“公主殿下” 可安乐公主这时正逼视着赵文振,懒得理会二人。 这家伙从自己一过来,眼神就在柠儿的身上没有移开过,看他瘦不拉几的,怎么看都不像是能立军功的人,还有刚才的笑,简直就是在勾引柠儿,虽生得一张算得上俊俏的面皮,可又有什么用呢。 安乐公主的眼神在赵文振的脸上来来回回,心底已经将他跟偷混军功的无耻小人联系在了一起。 赵文振嗤笑一声,刚才自己只是出于相识,礼貌的微笑了一下,或许在这宫中略有不妥,但也没有被质问的份上。 向温柠看了一眼,这女人明显没有打算帮自己解围的意思,嘴角还有浅浅的笑容,明显是看好戏的样子。 “公主殿下,臣只是仰慕公主殿下,今日一见惊为天人,世间百花在您面前,都显得俗气过头了,刚才若有失态,还望公主殿下不要见怪…” 两位偏将互相看了一眼,在对方的脸上都是看到了同一个词:“真不要脸!” 用厚颜无耻来形容都是糟践了这个词,温柠在一旁没有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安乐公主一直在宫中,平日里接触的也都是公中侍女侍人,再有就是皇兄的妃嫔,就是杨毅将军,两人说过的话寥寥可数。 今日被一个陌生的男子当面说出这般话语,登时脸红如娇花,羞态姗姗,用手扇着风让自己脸上凉快些。 可赵文振这时又补了一句:“公主殿下身体不舒服吗?喂那个谁,快扶公主殿下去休息” 被赵文振喂了一声的温柠,当即回了一个白眼给赵文振,但还是上前关心安乐公主有没有事。 安乐公主又急又怒,喊道:“大胆,敢调笑本公主,你们两个将他拖下去,挖眼,勾鼻,削耳朵…” 两偏将面面相觑,再犹豫要不要动的时候,看见一人往这边走来,面色当即变了变。 “太子殿下” 比起刚才,这两人的腰弯的更深一些。 “两位将军起身吧,不需多礼” 赵文振闻声看去,一朗眉阔目身形英伟,眉目之间似有郎朗之气的少年郎。 和宣和皇帝几分相似的面目,赵文振盯视一瞬,按制行礼。 “姑姑,怎么有人惹你生气了?” 安乐公主剐了赵文振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没有” 虽还有扭捏之意,但语气以温和了不少:“小师师干什么去了?” 太子殿下被当着外人的面这么叫,有些不好意思,微咳一声:“咳,奉父皇之命,去安置战亡将士遗骨,正要去复命” 似是怕安乐公主再叫自己小师师,补说道:“朝议大概快完了,姑姑也该用膳了吧” 安乐公主眉头一挑,已是明白了话中意思:“我这就去,小师师等见完了皇兄,来找我玩啊” 梁太子面色微哧,忙答应了一声,转头看了赵文振几人一人,略略一笑,往大殿而去。 第三百一十三章 声涌(二) 当赵文振迎着被阳光照得发亮的玄武大街,往家里走去的时候,已经是日后。 早间用以果腹的干粮早已经消化殆尽,腹间不停的传来咕咕的声音,心底有几分的埋怨,连看着这太阳也有几分的讨厌。 一时到了家里,玲儿在院子擦着莲藕,见自己进来放下手中的活计,招呼了一声,问了几句,没有多热情,但也不显冷淡。 “月儿呢?”赵文振看着有些空寂的院子,问了出来。 玲儿坐回自己的位子,重新拾起莲藕,慢慢的在铁擦上滑动起来,李千月去看守军入城动了胎气,多少和自己有责任,这时只觉辜负了赵文振当初的嘱托,心下有些怯怯,不知如何开口。 赵文振一早就觉出玲儿与往日不同,见到自己时先是一喜,而后便是发生了什么事一般,眉间的肉挤在一起,自己问月儿的去向,她更是多有躲闪之意。 也不追问,绕过玲儿,便往卧房走,玲儿见拦不住,这才忽的一下站起了身子,面色欲泣的说道:“少爷,少奶奶还没醒,先不要去打扰了,都怪玲儿不好没有看住少奶奶” 赵文振见状,停下了身子,疑道:“究竟发生了何事?” 玲儿将李千月去城门的事,以及后来晕倒,又碰上陆公子等人送去医馆,服药后接来家中一一说了一遍,低着头面色凄凄的站在那里,像是等着赵文振惩罚一般。 “好了,既然郎中说服药静养便没事,你就不要自责了”赵文振摸了摸玲儿的头,一如以前一般,话语如此时吹过身体的风,让玲儿觉得温暖,沁人心脾。 “再做藕粉吗?我饿了可不可以先弄些吃?” 在江州时,赵文振在的那个夏天,玲儿曾做过一次,所以赵文振多少有点印象,这时候又饿,想起当时的滋味来,不觉口舌生津。 玲儿微愣了愣,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是在做藕粉,不过能吃还得几天呢,不过少爷要吃还有一道好吃的” 玲儿说着便将擦成细条的莲藕,掬了些,用清水冲净上面的淀粉,往厨房去了。 赵文振坐在玲儿原来做的位置,轻舒口气,淡淡的笑意挂在嘴角,刚才为月儿的事担心了一阵,听没有什么大碍,又放下了心,知道有小荷守着便安心的坐在板凳上,享受着小院中的阳光。 过的一会,玲儿端着盘子走了过来,刚刚拿去的莲藕丝已经被拌成了一道菜,只是玲儿的笑有点让人莫名所以。 赵文振试了一口,味蕾像是被打开了一般,赞道:“清爽可口,以前怎么没见你做过?” 听赵文振这么问,玲儿笑的更欢了,有些吃吃的道:“以前这东西…都是喂猪的” 玲儿这话倒是不假,做过藕粉这些藕渣常被拿去喂猪,像一些以此为业的商家,通常都有养猪。 “好你个玲儿,这是把我当猪了,不过味道不错”赵文振倒是不介意玲儿的话,吃的起劲。 玲儿好笑道:“是少爷你要吃的,藕粉没有就只能吃这藕渣了” 说话时,赵文振已将一盘吃完,一个饱嗝打出,全身舒畅。 玲儿接过盘子去清洗,像是想起了什么,回过头说道:“孔公子走时说,少爷回来让你去找他一趟” 想起今日见到孔知时的情景,赵文振心中微微一突,微微颔首再没有说什么。 到晚间日落,李千月才悠悠转醒,多日思念一时诉说不尽,赵文振喂服了汤药,一手摇扇,说着锦州的风趣之事,笑语嫣然间困意袭来,哄李千月睡后,赵文振伴着月色出了府门。 阔别几月的京都夜晚,还是以前那般喧闹,茶肆酒坊,谈笑晏晏,河对岸丝竹之声随着河风飘来,一片岁月静好。 对于危险或者说困局,百姓往往是不自知的,当洪流来到被裹挟着向前时,才会表现出恐惧,慌乱。 而这也是不知带来的,这世间的一应事,好像都是从几个重要的人身上开始,像荷叶一般,延伸到他们所处的环境,波及到这个环境中的一应事务,就像雨中荷叶,中心往往聚着一堆水,叶边却已是摇摇欲坠,风雨飘摇。 跨过灯火长街,便是孔氏在京都的居所,这里跟柴桑多有相同之处,虽然一个处在桑林紫陌,一个在烟火闹市,但从布局建制,没有形态上的区别。 踏进孔氏府宅,心一下沉静了下来,好像回到了最初到柴桑求学时的心境,甚至想捧卷憨读,不过只一瞬,这样的情绪就化作赵文振嘴角的一笑,消散在孔府的藕池边。 书童领着赵文振到了孔知的书房,自去而回,这是一处一进的小院,一面正厅,两处耳房,墙边多被湘妃竹遮掩,散落着几颗齐膝的怪石,与一路行来的别处相比,全然没有章法可言,但雅致犹然。 正厅中亮着温润的灯光,赵文振扫了一圈院中景致,提步缓入。 “子清兄,好学如此,我远不如也” 清润的笑声溢满厅事,灯下捧卷而读的孔知,抬眼见赵文振笑语,随即掩卷而立,转出桌案,摇摇行礼道:“明诚今已是立有军功之人,跟我这般腐学子不同,柴桑时徐博士曾言‘读圣贤书何为?’想来也就如明诚兄这般了” 孔知虽笑说着,可话语中怎么都有愤慨之意。 赵文振自坐在椅凳上,等孔知捧来茶水,笑语道:“子清兄似有不满啊!” 孔知的赞叹当然是发自内心的,只是又有许多事杂在其中,才显得这般:“这么多的读书人,这般的又有几人,想那些游街的学子,当初吵着闹着要同辽金作战,后面生了追月阁的事,死了几个人,不用人去打压自己便噤声了。 这次真的打了起来,又有几人去充军的?还是老辈的读书人气质犹然,景兰山下枫林的何博士,拿出毕生俸禄充作军资,远在柴桑的徐博士来信三封,如今的学子倒像是笑话一般” 赵文振轻笑一声,对于孔知说的这些,不置可否,现实好像就是这般。 第三百一十四章 声涌(三) “读圣贤书何为?”赵文振重复着这句话。 自己倒是听过对这句话最好的回答:“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及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赵文振的话语像是呢喃一般,但坐在一几之隔的孔知却是听的清楚。 当听到为天地立心这句时,孔知就已转过了身子,到赵文振说完,却是愣在了哪里,这种话,往来只有圣人才说的出,从赵文振的嘴里听闻,有些恍惚。 孔知默默的复念了一遍,拍桌起身来到桌案旁,提笔沾墨一一记了下来,写罢,又读了几遍,才意犹未尽的坐了回来。 “明诚兄能有此言,弟拜服”语气有些怅然,想柴桑求学时,自己和赵文振才学相当,且自己在儒学上还隐隐压赵文振一头,不想今日在赵文振的口中听了这话。 二十几岁的少年,那没有点好胜之心,就是当初乡试发榜时,自己也没有觉得不如赵文振,只是赵文振写的那篇立意另类而已,可今日他竟是生出拙意来。 就连端茶的动作都有点拘谨。 刚才赵文振只是听孔知说的那句“读圣贤书何为?”才想起了这几句话,没想到孔知的反应这么大。 抚掌笑道:“子清误会了,这话不是我说的,只是突然想了起来而已” 孔知眼中恢复了些神采,像小儿一般道出两个字:“真的?” “当然是真的,只是这位老先生,以西去多年,不然邀子清兄拜访一次便知,当真是大儒之士” “先生可有着作留世?” 赵文振摇了摇头,一个谎话,需要更多的谎话来圆,看来是没错了。 “先生不慕功名,常年只混迹河岸湖畔,钓鱼为乐,我也是常与其碰到,便聊了些” 孔知一脸惋惜,眉间却是有淡淡的喜意:“真是可惜!” 赵文振见他这般,已是隐隐猜到他刚才所想,只是嗤笑一声,没好气的问道:“喂,邀我来,怕不只是说这些事吧?” 孔知面色渐沉,像是有什么事压在心上一般。 “明诚兄刚刚归京,有些事怕还不知道,这几月来,除了锦州深处战火,京都也是一点都不太平,先是豫州节度使上京归途被刺,后来又是兵部侍郎在家中暴毙,接连两位朝堂大臣死去,反响可想而知,一时间人人自危” “陛下作何反应?”赵文振听完也是巨骇,从孔知的话语中可以听出这两人都是以非正常方式死去,而细细想去这两人似乎又是不同的阵营,但赵文振当先想到的还是宣和皇帝的反应。 “陛下当然是震怒,命兵部立案,彻查此事,三司协理,可这几月要紧的事没有查出来,倒是扯出了一些旧事,还是和蔡文有关的,本来蔡文被流放边地,原先跟蔡文暗通款曲的官员都松了口气,这下子又撞上这事,怕是不会善了,就是你家赵伯父也有几桩事,叫你来就是想告诉你,好有个心里准备,要是有证清白之证,也该当早些呈报才是” 赵文振眉头紧锁,父亲是蔡文的学生,这他是知道的,要说父亲为蔡文做过什么事,他猜不到,只能一问父亲,可他那脾气怕是多半不会说的。 “子清兄如何得知此事?” 孔知道:“我去协理历年卷宗,本来是为了查此二人可在以前的案子中得罪过人,没想到被人翻到了这些…” “我听说,并不是此案查不下去才拿那些做挡箭牌,抵住陛下的怒气,似是牵扯的人实在说不得,没有人敢去真的查” 赵文振面色一凝,三司不敢查的这大梁没有其他人,皱眉疑道:“皇家?” 孔知小声道:“明诚兄莫要宣扬了此事,倒时惹火上身就麻烦了,今日我在府上问了玲儿丫头,伯父未来京都,明日明诚兄当去信说明要害,最好让伯父呈书三司” 孔知如此郑重其事,赵文振自然也明白利害,今日上殿时倒是没有见宣和陛下有多不悦,可能是暂时丢下了此事。 要事说完,两人又说了些京中几月来的闲事,尤其提起了当朝的太子梁师都。 赵文振当下想到那个被安乐公主称为小师师的少年郎。 “太子早立,但这些年一直在东宫受学,不上朝堂,不理政事,外人似乎都忘了这位太子,家父有太傅之职,常言太子聪慧敏捷,将来一定是位明君,今年陛下似是有让太子参政之意,安排了几件事,没想到从没有处理过政事的太子表现不错,这其中虽有谋士之能,但在陛下眼里也算能做事了” “后面便将其他事也交给太子处理,这样一来,齐王在朝中的权利似乎被架空了,本来蔡文流放后,齐王俨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渐渐的有言称陛下用太子,就是为了制衡齐王…” 赵文振一边饮茶,一边点头,刚才孔知已说明父亲的事不大,只要能自证清白便无事,也就安心听着孔知娓娓而谈。 突然他嘴角一咧,有些狡黠的道:“会不会是太子和齐王相争,那两位大人成了牺牲品?” 孔知面色一惊:“据我所知明诚兄和齐王多有谈叙,真觉会有这种可能?” 赵文振本来只是将心中突然出现的想法说了出来,没想到孔知这般认真的问,当即笑道:“子清莫惊,我只是突然这么想,毕竟古来皇家兄弟戏于墙之事不少,何况是叔侄之间,全当笑谈,莫要当真才是” 此时月已越过女儿墙,往屋顶而去,赵文振起身告辞,出了孔府,眼望城南角楼,犹豫了一下,径直往家而去。 闭户声几处而来,茶肆到这个时候已经闭馆,只有买醉的孤客还在酒坊贪恋着碗中佳酿,暑气被八月的风吹散,角楼的铃铛摇摆不停,到成了唯一的乐声。 自己离京前留给她的书信想必她看到了,那么对宫中的事当有留意,或许在温柠哪里能听到些什么,但今日怕是不能了,父亲的事听孔知说来虽不大,还是早些处理的好。 第三百一十五章 月润 日子又恢复了以前的样子,军器司少监的职位撤去,立的军功换来四品军侯的位子。 按照大梁的军功制度,军侯的品级跟战场上歼敌人数有关,所以赵文振这最末等的军侯,也是万余敌首换来的,以至于别人以侯位称呼时,他都有点脸烧。 在他的心里,辽金人跟大梁人没有根本的区别,只是以人的角度平等的看待,只是将他放在了大梁,这又不得不面对。 有时候会想,如果自己重生在辽金,大概会穿着厚重的衣服,举着弯刀,大喊梁人为猪夫,说不定已经助辽人破了望子关,攻入京都。 可能是打了胜仗的原因,今年的中秋格外热闹,尤其是重整一新的追月阁,更是人气旺盛,十里花灯妆点清凉的夜晚,上元节时因那场闹剧中断的花魁比赛,在中秋又得以继续。 只是赵文振怎么也没有去看热闹的心气了,锦州一行,忽觉文人间争风吃醋实在太过幼稚,博得美人一笑又如何,史玉虎邀了几次,见他实在不肯也便作罢。 可喜这日天气甚好,早上起来时,还有几朵阴云,像是要下雨的样子,可到了午间忽起几阵风来,将漫天的云翳吹散,太阳却是出来了,一直到晚间都没有要下雨的样子。 晚霞红彤彤的挂在天边,赵文振吩咐玲儿让大武帮着将食桌抬到院子里,摆上一应瓜果,就此赏月。 月亮擦着女儿墙起来时,婉云厨娘羞羞涩涩的探进院来,被大武拖拖拽拽来到桌旁,一身素色的衣裙,头上包着碎花米青头巾,看着温润贤惠。 婉云跟赵文振府上这些人已经见过一次,只是性子腼腆,再加上除了成亲还是第一次跟大家吃饭,还跟新媳妇似的。 玲儿跟小荷两个人低头偷笑,交换着女儿家的情愫。 “来吧,看看我新发明的菜...” 赵文振笑着站起身,将铜锅的盖子揭开,翻滚的水花蒸腾着氤氲的水汽,飘散了些便看见红旺旺的汤底。 “相公今日就是再忙这个吗?倒像是江北一带的吃法呢” 李千月微伸着脖子看个究竟,轻声说着。 “江北?有这个吗?” 赵文振重复了一句,又因这里有这些而略显失望。 李千月看出了赵文振的情绪,嘴角不着痕迹的闪过一丝的笑意,又假装仔细看了看:“相公这个似是不同,江北那个只以清汤,烫些山菇而食,清汤淡水看着就不好吃” 赵文振面上显出几分的喜色来,将烫好的一块鸭血夹到李千月的碗中:“快尝尝,这个补血气最好” 李千月含羞一笑,不觉鸭血滋味,只是心头暖意融融。 突然一道怪异的声音传来:“玲儿,来快尝尝,这个补血最好了...” “你这死丫头,好好吃饭不行”李千月微嗤着小荷,小荷吐了吐舌头,转向一边。 “婉云姐,让你见笑了,这丫头没大没小惯了,你别见怪” 婉云摆了摆手笑道:“小荷姑娘古灵精怪的蛮可爱的”,嘴上如此说,心底里已是松了几分,先时也曾到几家贵人府上做过活计,那见过丫鬟跟主人同桌的,小荷跟玲儿虽在旁边的小桌,但这也是不能的。 月亮渐高,桌上七零八碎的菜吃的差不多了,玲儿取来近日做的藕粉,一遍吃着消腻,一边赏月,昭昭嚷着让赵文振讲故事,还没开口,却是有人来了。 素娥姑娘提着四角花灯,牵着金童徐徐而来,一看见赵文振,金童就挣脱了素娥的玉手,小跑而来:“赵先生,你可回来了!” “我看看,金童都长这么高了,是男子汉了?”赵文振拍着金童的肩膀,微笑道。 “嗯”金童重重的点了点头,肯定的回答着赵文振的话。 “金童,怎么礼数都忘了?”素娥随后而来,见金童已经站在赵文振面前,嗔怒道。 金童委屈巴巴的退了一步,弯腰行礼:“赵先生好” “叫赵侯爷!” 金童抬头看了一眼赵文振,虽有不解,但已是打算改口了。 赵文振忙阻道:“好了,起来吧,是不是去看花灯了啊?” 金童这才重新站起身来,脸上又显出孩子的笑来。 “赵侯爷,没啥好东西,这是今天刚做的月饼,你们尝尝”素娥说着将一纸包放在桌上,四方的红纸上写着小素食三个字,还是赵文振设计刻的章。 只是赵文振这时却没有半点要打开的心思,眼前的素娥好像换了一个人一般,有些市侩,这让他有些不舒服,倒是金童还是从前那个少年。 “有心了”赵文振挤出一个笑容回了一句,便将眼神移开,问着金童近日有没有读书。 李千月发觉气氛微妙,又和素娥熟识,伸手将她拉到自己边上坐下,新舀了一碗藕粉推给她。 金童在一旁背了几首中秋有关的诗,还自己胡诌了一首,虽全无对仗可言,但颇有几分的气韵,赵文振不免夸赞一番,又查问了一些,倒是都能答的上来,不觉欣慰。 这个时代,寒门弟子多有抱负,只是日后成就才学的决定因素只是一部分。 “先生,我最喜欢你写的中秋诗”金童突然说道。 赵文振饶有兴味的问道:“那金童最喜欢那一句啊?” 金童挠了挠头,似是做着抉择,整首诗他都喜欢,过得一会才喜道:“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赵文振笑着摸了摸金童圆圆的脑袋说道:“我也喜欢这句,但这世上人却不长久,变的很快,金童可不要变哦” 听着被赵文振曲解的一句话,素娥手里的汤匙突然停顿了下来,眉头轻轻跳了跳,神情局促不安,不过只一瞬便用其他动作掩饰了过去。 随后赵文振讲起吴刚在月亮上砍树的树来,说道猪八戒时,昭昭和金童还跑去祭祀的案桌上看了看供奉的猪头。 月色渐冷,外面街市也慢慢沉寂下来,素娥领着连打哈欠的金童行礼退去,昭昭已经睡着了,还是赵文振将她抱进房中。 小丫头突然睁开了眼睛:“哥哥,月亮上的树被砍断的话掉下来砸到我们怎么办?” “月亮上的树砍不断” “为什么砍不断啊?” “因为树在吴刚的心里,心不死,树不断...” 第三百一十六章 打探 昭昭这丫头有点什么事就记在心里,中秋那晚月亮上的故事没有听完,这几天便缠着赵文振讲给她听。 因为两位官员非正常死亡,牵扯出的案子,赵文振几日奔走,难得有闲暇的时间,这日将赵亭手书的词证交付三司审查,才算闲了下来。 油灯下,赵文振续讲着前日的故事,故事的结局被赵文振改了改,猪八戒抱得美人归,昭昭笑道:“这猪八戒跟大武哥哥很像啊” 其他几个大人愣了愣,随即都是笑出了声,盯着大武看了一阵,又说了些俏皮的话,月色爬上墙头,赵文振才转出府门。 手里提着一盏温黄的油灯,灯罩里的油灯摇摇摆摆,影子也随着长长短短。 穿过喧闹的街市,一直往城南角楼而来,看着街末的那处破旧小书局,眼里漾起复杂的情绪。 几日前和孔知闲谈时,无意中得知这书局中那个邋遢的老头,竟是二十年前创立黑甲军的韩彦宾,任他怎么想也是丝毫联系不起两人来。 一个是令敌军闻风丧胆的黑甲军统领,另一个是破烂书局的邋遢老头,如果说还有什么能够佐证这件事,也只有比自己高出一头的身体了。 见书局灯光昏黄,半开的门里可以窥见书架上发黄的卷边书籍,心中唏嘘不已,岁月无情,曾经叱咤疆场的人儿如今却是守在这里。 微顿了顿脚步,终究没有进去,提步向前而去。 二十年前的隐秘,如今已经很少有人提及,似乎跟皇城里的那几位有关,韩彦宾也只不过是遭了池鱼之殃。 踩着角楼的木制楼梯,登上平台,将手里的油灯挂上角楼朝着皇城的那角,依着围栏,四顾而去。 灯光自皇城开始,如水中涟漪,向四边散去,北岸的丝竹声晃晃悠悠传来,西边的隆庆坊倒是卸下了一日的喧哗,只有几只迟迟靠岸的商船,稀稀拉拉的往下运着货物。 “赵侯爷今晚这么有空?”冷冰冰的声音从后面响起,本来是打趣的话语,这么听着倒像是讽刺一般。 赵文振嗤笑一声,转过身子,不做辩论,他知道这位的心思自己改变不了,还是说正事的要紧。 “可查到了什么?” 空气像停滞了一般,一身宫女装扮的温柠站在灯光昏暗处,眼眸微动,似是在酝酿着如何开口。 赵文振走到木桌旁,翘腿坐了下来,以此掩饰身体的不自在。 “当年查封温家的诏命却是从宫里发出去的,是皇帝一个人的决定,还是某些大臣出了主意还没有查清,不管怎么说,齐王都是罪不可恕,不管是谁下的令,我只知道是他最终做的这一切” 听着温柠渐渐冷冽的声音,赵文振不置可否,但现在齐王还动不了,阴暗的角落才刚揭开一角,因温柠刺杀了齐王,可能就会永远沉没下去。 “齐王只不过是一把刀,操纵他的人才是重点,温姑娘还是要冷静些” 温柠冷哼一声:“刀又怎样?人又怎样?待我查清一个不饶” 赵文振知道没办法再劝,只是从这几月温柠没有行动来看,并不像她说的那般激进,可能是这些年的经历让她嘴上倔强如此。 “你跟史候爷有过节?” 赵文振微微一愣,不知温柠怎么突然问出这么一句话,转念一想定她在宫里听到了什么。 “史候爷是这次抗辽主将,算不上有过节,但也没有什么情分,姑娘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温柠拢了拢额前被风吹散的碎发,说道:“那日我去太和殿,本想翻找当年的卷宗,不想锦州军报传来,听的只言片语,跟你有管” 说到这温柠看了赵文振一眼,继续道:“史候爷上书,前面好像说了些锦州战事的伤亡,后面倒是着重提了一事,说什么火炮之类的,总之就是这种东西掌握在你手里很危险,会给大梁的造成威胁,好像是劝皇帝将火炮掌握在自己手里” 赵文振心下渐寒,脸色阴沉的可怕。 他怎么会想到表面上和和气气的史候爷背地里来这么一道,前些日子见宣和陛下也未提及此事,这些日子也没有再召自己进宫。 但这并不是说这位陛下无心此事,史候爷一品军候,为大梁立下汗马功劳,他的话陛下多少会听一些,就算暂时没有这样的打算,怕是心里也有了这件事。 俗话说的好,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着。 暗骂道:“这个老匹夫,真是会算计啊” “你脸色真不好看,要看开些,怎么着也得等查清楚了再说”温柠盯着赵文振,讥笑的说着。 赵文振怎么听这话都像是自己说过的,脸色更加的难看。 回想温柠刚才的话,竟让他找到了一丝可疑之处,皇帝批阅的奏章都是在内阁造册存放,太和殿只是皇帝休息的地方,不可能有什么当年的卷宗,温柠深夜潜入太和宫,目的只有一个。 想到此处,赵文振的眼睛像锥子一样钉向温柠沉声道:“你要刺杀皇帝?” 被赵文振识破,温柠倒是一点没有掩饰,只是眼神中闪过一丝的不解,不知赵文振如何看破的自己心思。 “太和殿外有金吾卫守卫,据我所知陛下身边也有高手保护,你这么做实在是太过冒险,不管怎么说现在时机未到” 温柠撇了撇嘴,对赵文振的瞎操心甚是不屑:“管好你自己吧,赵侯爷,别被人整死还不知道” 赵文振一时气结,轻舒了口气,忍住没有发怒,没有办法啊,有求与人只能忍气吞声。 “有一事还请姑娘帮忙” 见温拧不答,赵文振继续道:“最近有些人混进了京都,看样子都不是普通人,只是这段时间像是销声匿迹了一般,怎么也查不到他们的行踪,姑娘身法超绝,想来不会被发现,此事若成,定有重谢” 那边依旧是一声不响,赵文振实在是沉不住气了:“若是为难就当我没说” “五日后来这听消息”话落,原先的地方已经没有人影。 赵文振轻笑一声,叹道:“好好的一个姑娘,怎么就不好好说话!” 第三百一十七章 山雨欲来楼满风 “没想到蔡文人都死了,还没翻出那些事来,这下蔡家怕是不倒也难” 大德成后院小屋内,陆子玉听赵文振说完朝廷又翻出许多跟蔡文牵扯的案子,不免一阵唏嘘,这个曾经仰视过的对手,短短一年的光景竟是到如今这般田地。 说不上有多高兴,但轻松还是有的,毕竟在布行生意上,也只有蔡氏能压大德成一头。 只是这场胜利不是自己竞争得来的,蔡彬有这么一个坑儿子的爹,也是命里的劫数,不过话说回来,蔡彬当初又何尝不是利用了蔡文在大梁的影响力,因果是非缠缠绕绕,明眼人也是看的清楚。 蔡家已是强弩之末。 以至于这段时间,豫州、扬州各地布商都是与蔡家解除合作的关系,大有点墙到众人推的意思,商不言金,句句带利。 不管曾经怎样,这般境况下,保住自己才是最重要的,趁现在朝廷没有下令彻查蔡家的时候,还是尽早抽身的好。 “青州的周家,几日前派了掌柜的来商量,大概的意思也就是和蔡家散伙后由我们售卖青州的木炭,言辞到也诚恳,礼数也周到” 陆子玉眼神切切,像是极有兴趣的样子。 赵文振不停搓动的食指停了下来,眼皮微抬:“你答应了?” 陆子玉一笑说道:“呵,那到没有,木炭生意一点都不了解,只是应付了过去”随即又补问道:“明诚兄跟这周家有过交往?” “头次去青州见月儿时,在他家有过一次集会,算是认识” 赵文振说的平静,但面部微微的表情变化还是被陆子玉看到了。 “咳,既然如此,明诚兄以为这事可行吗?” 赵文振瞪了陆子玉一眼,那边当即收敛了几分,但还是忍不住笑意,只是将头略略转向一边。 “京都冬寒,木炭必不可少,而青州拥有大梁做多的木材,尤其特有铁木烧制的木炭品质极高,只是周谦这人有点势利,以前跟蔡家合作,迫于蔡文的权势自然是没有什么事发生,要是跟我们就不一定了” 赵文振这番评价倒是中肯,青州木炭确实是最好,也是冬天必不可少的东西。 “我明白怎么做了,他们要是再来,我就打发了他们”陆子玉肯定的说道。 赵文振笑道:“谁说不能做?只是不能由我们来做,得找一个让周谦忌惮的人才行” “都统领?”陆子玉疑惑的问道。 “都统领确实是能让周谦忌惮,但都统领身为城巡营统领,若是干了这个,怕也做不成统领了” 陆子玉点了点头,自己倒是没有想到这些,不过除了都统领,他们身边也确没有能够让周谦忌惮的人了,赵文振现在虽有四品军候的爵位,但只是一个空衔,史玉虎倒是可以,不过指望这位不着四六的少侯爷做这事,比这件事本身还让人头疼。 “各州跟蔡家有生意往来的布商跑的差不多了吧?” 陆子玉微微颔首说道:“这些天蔡家颓靡了不少,两江等地的织造业多有关闭,光今天你没来之前我已经见了好几个人了,都是想要以后跟我们进购布匹的,不过我没有答应” “哦?这是为何”赵文振饶有兴致的看着陆子玉,从大德成在京都开设商号以来,就将蔡家当成了对手,不管是挺险打通辽金的商道,还是在其他各州布局,目的都是为了超过蔡家。 只是这到眼前的机会,陆子玉怎么就拒绝了呢? “蔡家现在虽是四面楚歌,但看蔡彬的处置,可见也非常人所为,虽是关闭了一些织造厂房,但剩下的这些却隐隐比以前生意更好了些,而这些找上门的布商,十有八九不是自己解除了跟蔡家的关系,而是被蔡家抛弃了” 赵文振对这些倒是未查,听陆子玉这么说已是明白了大概,外人看见的商户纷纷弃蔡家不顾只是表象,而真实的情况应该是蔡家丢车保帅。 “商户进购布匹,多有拖欠银两,尤其是常年合作的相于,这点在各行各业都避免不了,但蔡家现在面临的局势,已经不容拖欠,这些商户大概就是因为蔡家不再赊欠而弃蔡家而走,而现在的蔡家才是最强的时候,货银收回,开支大的织造厂关闭,手里握着巨量现银,俨然铁板一块,只要这阵风一过,卷土重来轻而易举” 在这样的境况下,面对如此诱惑,陆子玉能够如此冷静的查明利害,分析出关键所在,这份沉着连赵文振都不禁在心里暗叹。 “但眼下也是大德成的机会,渐渐蚕食蔡家,等他睡醒时,就不是我们忌惮他了,而该他们忌惮我们”赵文振轻言出口,陆子玉点头应道:“正是此理,我已经让各分号的掌柜行动了,一月后大梁就会多出上万匹大德成的布来” 谋定而后动,赵文振似乎已经看到一个商业巨贾在崛起。 “子启这些日子倒是没有见着,苏记现在怎么样?” 同样是在京都设立分号,苏家好像从一开始就不太顺利,京都之地的茶叶生意已经被分割的差不多了,一个外来户怎么斗得过一群地头蛇,这到和大德成去年的情况有点相似。 “他怕是没有闲功夫,上次见他还是一月前,听说又回了江州,秋茶采摘也够忙的,听说苏老太公身体也不好,你知道的这老头以前爱打拳,现在都没有再打了,连走路都要人搀扶” 赵文振恍若看到了那倔强老头的表情,要强了一辈子,最后连走路都不能自己走,对苏老太公来说太过痛苦。 就在两人唏嘘间,大德成的伙计走了进来。 “老爷,刚才有一人留下一封信,说是给你的” 陆子玉一边接过信,一边问道:“可看清是什么人了吗?” “胡子拉碴的一个汉子,手里还拿着刀,不像好人” “进店是客,总该客气点” 伙计点头憨笑,连连称是,告退而出。 陆子玉拆看信封,脸色瞬时大变,眉间的肉挤在一起。 “明诚兄你看” 接过信纸,只见上面写着:“可记前事?”只有四个字,落款“白面书生” “这楼满风这个时候来京都不会有什么不利?” 赵文振拍了拍陆子玉的肩膀笑道:“跟周家做生意的人来了” 第三百一十八章 与虎谋皮 赵文振跟陆子玉前后跟着走出了大德成布庄的后堂,赵文振本打算一个人去见楼满风,但陆子玉怎么也放心不下,犟不过只好让他跟着了。 作为大梁有名的山盗组织头领,楼满风来京都的消息要是放出去,肯定得热闹不少。 虽多有义举,也只是劫富济贫的手段,百姓能感激他们,自然有人会憎恨,甚至除之而后快之心也是有的。 只是这信上未说落脚之处,也算是谨慎的厉害,说他楼满风入京都没有半点害怕,也不可能。 走到店铺大堂,赵文振叫来刚才送信的伙计,问道:“刚才那人可还说了什么?” 这伙计刚才被陆子玉数落了一声,自是有些怯怯的,被赵文振一问,才有些恍然道:“那人是说了什么春风楼…” 说完巴巴望了陆子玉一眼,底下了头,陆子玉平日里对伙计虽宽允,但回话未尽也算是伙计的失职。 好在陆子玉想着楼满风的事,被没有责怪。 春风楼建在运河岸边,在有千余米就出了京都城,远离京都繁闹之地,以清雅着称,也算是京都城里头等的所在,只是实在太远,生意到不如追月阁之流的好。 不过这里倒是京都达官显贵经常出入,有些行动低调的文人名士也是这里的常客,比如书法大家米卞就是这里的常客。 随着车夫的吁声,马车悠悠停在了春风楼门前,衣着周正的门童,笑脸迎了上来,赵文振立在门口,环视了一眼。 看向二楼时,嘴角扯出一丝微笑,二楼那人虽然机敏,在自己目光刚触到时就闪在了一边,但似乎忘记了关窗。 跟着门童的指引,赵文振和陆子玉踏进了春风楼的门庭。 “看见了?” 二楼靠窗的雅间内,一身白衣的书生轻摇着竹扇,声音轻飘出口,听不出喜怒,立在窗前的汉子却像是被什么击中似的,微微低下了头。 书生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似是对什么东西极满意的样子。 “风雨欲来风满楼,楼头领到京都,怕是不久大雨将至” 赵文振笑着打招呼,短短一句话中妙含试探之意,却又恰是楼满风名讳的出处。 楼满风是何人,自然明白赵文振的试探,起身笑道:“赵侯爷说笑,秋后之雨,还不是说下就下” 陆子玉也行了礼,三人笑着相让而坐,只是见面的问候,楼满风的应对就让人心惊,赵文振试探的巧妙,但楼满风的回答更是无声无息,滴水不漏。 这样的人,赵文振竟说是和周家做生意的人选,着实让陆子玉有种与虎谋皮的感觉。 “我那个侯爷爵位,也就是有个头衔,楼头领就不要拿这个取笑我了” 这是第二次见面,两人还没有熟到称呼表字的程度,但赵侯爷这个称呼着实是不舒服。 “哈哈,赵大人何必谦虚,锦州的事多有耳闻,大人实为我等读书人长了脸面,痛快二字难舒心中之意” 赵文振罢手笑道:“我大梁将士勇猛,过我之辈不在少数,他们才是让人可敬” 楼满风纸扇一收,冷哼一声:“军中尚有勇猛之士,可庙堂如何,那大殿的柱子都快被蛀空了,赵大人一点都不知?” 赵文振摇头笑道:“楼头领久在山莽,对京都之事倒是洞悉在胸实在是让人佩服” 笑眼中有一事确定了下来,刚才在进入春风楼时,赵文振只觉被无数双眼睛盯着,抬眼看去除了春风楼的伙计,却没有其他人,当时还只以为自己太过紧张,现在想来自己的感觉怕是没错。 楼满风一来京都就选在了春风楼,看似巧合的一件事,怕是没有那么简单。 “有运河连着,京都的事随风就能刮到,有什么了不得的”楼满风眉头一挑,想掩饰过去。 赵文振却被没有就此作罢,轻抿了一口茶水,继续道:“遇事不决,可问春风,楼头领定是问了这春风?” 楼满风脸上的笑意渐渐隐去,蒙上一层薄薄的寒霜,盯视着赵文振,陆子玉手伸向桌底,放在了藏在大腿处的匕首上。 只有赵文振还是笑意盈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陆子玉这般不是听懂了两人的话,只是察觉到了楼满风眼神的变化,而楼满风自然是知晓赵文振话中的深意,只是惊诧这么快就被猜了出来。 “呵,赵大人岂闻过慧早夭之理?”随着楼满风冰冷冷的话语,三个汉子冲了进来,已是长刀在手,而陆子玉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动了。 常年行商,陆子玉的身体不弱,况且距离楼满风就两尺的距离,纵使没有一点武力,也足够在三个大汉冲进来的瞬间来到楼满风跟前。 一瞬之间,陆子玉手里的匕首抵在楼满风的脖颈上,三个大汉则是围着两人,眼神甚是不善。 “叫他们都出去”陆子玉狠狠的说道,从楼满风脖颈上蹙起的肉皮可见力道不轻。 这时候楼满风竟是笑出了声:“陆公子你太紧张了,我这几个兄弟不懂事,别见怪” “出去吧” 三个大汉犹豫了片刻,还是依言出了门,赵文振缓声道:“小陆,放开楼头领” 赵文振实是没有想到,陆子玉会做出这般反应,也没有想到楼满风会变脸如此。 陆子玉哪里肯听赵文振的,刚才要不是自己挟持了楼满风,说不定这会自己两人已经身首异处了。 “楼头领这次来,不会想要我二人性命,若真是那样,就没有必要送来书信,夜里刺杀似乎更好,所以有什么事现在可以说了吧?” 读书人的傲气说来也是可怕,从赵文振进门的试探开始,楼满风在言语的交锋上就一直处于劣势。 赵文振无所顾忌的说出春风楼的缘故,也是想让楼满风知道他有把柄在自己手中,不管以后做何生意,自己都有了主动权在手。 “陆公子,可以放手了吗?” 陆子玉将匕首取下,只是还握在手中,就立在楼满风背后。 “赵大人,是我小看了你,跟你这样的聪明人合作,一定很愉快” 赵文振淡淡道:“希望如此” 此时已是九月初,天气不久就会冷下来,这个时候进购木炭算是最好的时候,价格要比冬日便宜不少,和周家生意的事,谈的倒是极其顺畅,赵文振说的楼满风略思索之后都是答应了下来。 “陆公子,该收起来了吧,背后总悬着一把刀的感觉可一点都不好受” 陆子玉还是不肯收起匕首,厌恶道:“还不是你自找的” “今日是在下唐突了,改日设宴给二位赔罪如何?” 见赵文振起身,陆子玉才警惕的往这边移过来。 “楼头领远来是客,还是我做东比较好” 楼满风也不是墨迹之人,应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第三百一十九章 风起 “慢着,赵大人,在下有句话还是要说…” 那扇半开的窗户被风吹开的更大了些,背窗而立的楼满风头发衣袍被掀向前面,气势满满的一句话营造的气氛瞬间变的滑稽起来,只是在场的三人除了楼满风觉得有些尴尬之外,赵文振和陆子玉都是精神一凛。 陆子玉手中的匕首更是握紧了几分,精神紧张的听着门轴的声音,生怕外面的三个蛮汉在闯进来。 赵文振眉头微皱,有些艰涩的开口:“白面书生有话要说,我自然是洗耳恭听了” 只见楼满风将额前的几缕乱发撩了撩,看着竟是有几分的阴柔。 “赵大人,你比在下更像山匪,你觉的呢?” 赵文振不想楼满风说出这样的一句话来,朗笑道:“跟楼头领打交道,当然是要以此道行之了” 房间内只有赵文振和楼满风两人的笑声充斥其中,本来如临大敌的陆子玉一时摸不着头脑,细一思索,这才放下了心神。 对于周家的木炭生意,大德成是不想做,而楼满风想做却不可得。 以周家这些年在商道上的实力,要想查清楼满风是什么人,还是容易的,再说这次楼满风来京都好像并没有隐瞒行踪。 这么一来大德成在楼满风和周家之间就架起了一道桥梁,明面上是大德成在和周家做生意,但实际是楼满风,既然要用大德成的身份,就担着一定的风险,而这份风险也意味着同等的回报。 三七分利是赵文振刚才约定好的,如此楼满风才说赵文振比自己更像山匪。 如果是无事发生的情况下,大德成什么事都不用做就得到三分利,确实让人眼红,但楼满风显然知道青州周家是何等样的。 一旦出了事,自有大德成顶着,自己可全身而退,这也是他明知赵文振占了自己便宜,还答应的原因。 楼满风纸扇一展,抱拳温声道:“再会” 赵文振回礼,跟陆子玉往春风楼外走去。 走出春风楼门庭,被盯着的感觉瞬间消失,轻舒一口气,但他的脸上并没有轻松的感觉,而是招呼陆子玉快速上了马车往大德成赶去。 赵文振和陆子玉走后不多时,一带着半面面具的黑衣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刚才的房间,齐脖的黑袍看不出看不出肉色,露出来的那半边脸都是青色,只是被头上的斗笠遮掩,隐隐绰绰能瞧见而已。 “你觉的怎么样?” 有些沙哑的声音从斗笠下传出,像是被掐着脖子一般,令人难受的厉害。 楼满风微弯着腰立在原来的位置,轻声回道:“论心智算是上等,京都官宦子弟无人及他,只是终究还是蠢了些,不过也正好,太过聪明反而不好” 黑衣人干笑两声:“他能敲破这春风楼的秘密,算蠢吗?我看是你太过自信,若是让他识破计划,怕是前功尽弃” 楼满风得意的一笑,说道:“我只不过是故意漏出点把柄,让他自以为捉住了什么,不然怎么会上钩呢?蒋新的死他多少记着我们的人情,纵有些不合常理的地方,他也注意不到,只等收线便是” 黑衣人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点了下头。 “进来” 楼满风的声音轻飘飘的传出了房间。 随着门响,一汉子走了进来,五短身材,脖子跟脑袋一样粗,两撇胡子颤颤巍巍的悬在嘴唇上,身上的衣袍却是极尽奢华,粗短的手指上更是戴满了翡玉戒指,一见到楼满风,眼神便掐媚起来。 “楼头领,要我说这生意我们完全能做,何必分出三成的利给别人,这不是等于白送银子给人家吗?” 楼满风脸色微沉,嘴角的笑容有些冰冷:“你还听到了什么?” “没有没有,我就听到这些,还是刚才上茶听到的,其他的一句也没有听到”男子脸色惶恐,短胳膊连着挥动。 “传令下去,我们的商船船帆上全部印上大德成商号的字样,出发青州,运木炭销往各州” 男子见楼满风并没有惩罚自己的意思,这才松了口气,赶紧应是,以短腿最快能达到的速度逃离了这里。 只有楼满风一人房间,这个书生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阴狠起来,只是一瞬便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不苟言笑。 …… 赵文振知道这次与楼满风合谋之事,无异于与虎谋皮,弄不好还会伤了自己,但这到现在是唯一的办法,因为一个不好的消息昨日从宫里传了出来。 两员重臣丧命的案子还没有头绪,但兵部却是抓着蔡文的旧案不放,这种人人自危的时候,能寻个由头出来,自然就会揪着不放。 而赵亭自检的文书没有起到丝毫的作用,昨夜已经有人秘密去了江州,拘捕赵亭,押往京都。 赵亭只不过是这次翻出来的旧案中的一个,还有许多人同样遭此命运。 赵文振没有在陆子玉面前表现出来,就是为了不让陆子玉跟着操心,现在蔡家四面楚歌,正是大德成扩张的好时候。 这次促成楼满风跟周家生意的事,就是为了找条后路,虽然这条后路看着有点不可靠,但这是目前他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以明证来看,赵亭的罪行不大,不至于被判死罪。 他甚至想过去找齐王,但想想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自己跟齐王多日未走动,关系渐渐清朗起来,何况对于齐王自己总是有种莫名的感觉,这次的命案或许和他有关,如此怎么也做不到在他面前什么事都不知道的样子。 跟陆子玉商议好后续的事宜,赵文振一人独自去了城巡营,都统领虽说不能明面上参与此事,但是背地里肯定还是愿意,再说有都统领加入,就算楼满风耍什么花招,也有人治的了他,城巡营找个由头封禁春风楼算不上难事。 而此刻隆庆坊码头外,一艘艘商船印上了大德成商号的字样,米白色的帆面上黑色的字迹闪闪发着亮光。 羡慕,嫉妒,也有不明所以的目光从帆船上划过,对于这里的大多数人来说,以后的日子,自己可能会在这些商船上搬运货物。 第三百二十章 立相 京都这座承载着大梁国,命运与走向的城池,似乎没有一刻平静过,每一个普通如常的日子,都在演说着不同的故事。 蔡文案件的翻出,让原本平静的朝局一时间波诡风云,原先和蔡文站在一起的官员,被披上了统一的称呼“蔡党” 一时间,京都官宦闻二字惶惶不安,生怕自己被牵扯其中。 从九月初到入冬的这段时间里,已经有数位官员被牵扯其中,或贬谪边地,或充军流放,多有凄凄之状。 初雪飘飞的时候,这种局面似乎渐渐的沉寂了下来,随着年关的迫近,宣和皇帝也不再对此前朝廷要员的惨案揪着不放,而是为呈现出来的一边到的朝堂政局忧心起来。 吏部郭攸之现出一边独大的状态,更让宣和皇帝惊心的是,现在朝议对于郭攸之提出的意见,没有一人反驳,而且几有耳风吹来,朝官多有立相之意。 朝事繁杂,立相既可以保证国家机器的正常运转,一定程度上也减轻了皇帝自己的负担,自蔡文被撤以来,虽有太子分担了些政务,但国事依旧繁重,每每午夜,太和殿的宫灯还是彻亮如昼。 而这对于年过五旬的宣和皇帝来说,有点吃不消了,从半月前每日所食不及以前的一半,就是极为重要的早朝,也常显靡靡之态。 内监司虽极力封锁了皇帝食用减半的消息,但还是有不好的声音在私下里暗传,这些声音自然无可避免的流到了宣和皇帝的耳中。 在京都漫入冬天的这天,宣和皇帝病了,罕见的没有上早朝,内监传出的诏命是,“陛下思念太后,在太和殿斋祀三日” 本来是会引起骚乱的一场危局,在孝义的外衣下,竟是安安稳稳,平静如晃晃悠悠落到大地上的雪花。 至夜时,京都城已是披上了一层银装,只是初冬的雪,难以留的长久,尽管夜里的温度让人瑟缩着脖子,但行走在薄雪上,还是如踩在鱼背上一般,稍有不甚便会滑到。 太子府中,宫灯映着渐渐变小的雪花,门阶前融化了些许的地方看着湿腻腻的,暖阁中,几人正在密淡着什么。 好似陷入了僵局,气氛显得有些压抑,一旁的火炉中炭火发出噼啪声。 太子坐在软塌上,满面优思,撑在脑袋上的手掌放了下来,看着底下的幕僚,缓缓开口,声音似乎有些疲惫:“这么说,父皇定是会立郭攸之为相?” 几个幕僚多是朝中之臣,这时也只穿着常服,面面相觑,问题的答案在刚才的讨论中已经有了结果,没有人愿意再将这种结果再确认一遍。 对于他们来说,立相可能意味着几个月来的谋划化为泡影。 太子协理朝政的局面也将宣告结束,而这也是他们愿意站在太子这边的原因。 先前太子在朝局中树立起的威势也可能在一夕之间崩塌,毕竟立相后国事将移交相府管理。 对于宫里的事,总有人更加的敏感,也可以探知到许多隐秘。 与太子府中的沉闷相比,齐王府却是一派轻松的氛围。 眼下的大梁看着没有什么变化,但是权力的中心却是有一个巨大的旋涡形成,而宣和皇帝无疑就站在这旋涡的中心。 这个时候,任何对此有所觊觎的人,都会被拉扯进旋涡,万劫不复。 身为宣和皇帝的胞弟,齐王在清楚不过宣和皇帝的性子,尽管享有仁君之名,可他知道隐藏在宣和皇帝面皮下的一面。 得知自己的太子侄儿,按奈不住召集幕僚商议时,齐王平静的脸面上,扯出讥笑,肩膀微微颤抖。 面对风暴,最好的做法就是选一处地方,安静的待在哪里,不然只有被卷入其中,粉身碎骨。 三天而过,皇宫后花园中,宣和皇帝看着园中迎雪而开的腊梅,暖裘拥在身上,面色红润了不少,只是还有倦容挂在脸上。 “马湛啊,今年的腊梅是不是开的早了些?” 马公公将换好新炭的暖炉递到宣和皇帝手上,微弯着腰,轻声说道:“老奴也不记得往年何时开,好像有雪时便会开,说不上迟些,还是早些” 宣和皇帝微哼一声,指着马湛道:“朕看你真是老糊涂了” 不过像是想起了自己与马湛相差几岁的年纪,微撇了撇嘴,往前走去。 马湛见宣和皇帝心情大好,自然是高兴的很,依着宣和皇帝的话说道:“陛下说的是,老奴确实是老了” 又再梅园中的亭子里坐了一会,四处瞧看,难掩心中郁郁之气,马湛观此神色,小心说道:“陛下,外面风大,还是在暖阁里呆着吧,这个时候御医该来了” 翌日,朝堂上议论很久的立相之事,随着一纸诏命定了下来。 而新任大梁相国之人,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在诏命没有宣读之前,没有人知道会是他。 一品军候,史侯爷兼任相国,由齐王协理。 看似出乎意料,但是细想之下,又是最合适的选择。 就在朝堂上的威信来说,可能无人比得上史候爷,齐王就更不用说了,有着皇家的身份,在一定程度上也代表着皇帝的命令。 太子殿下则被找了个由头,令其修学治国之道,像是刚刚露头就被拔掉的春笋一般。 冬日的阳光总是不够强烈,但是足以融化新雪,街面上湿漉漉,运河中的荷叶干枯卷曲在一起,显出一种惨败的美感。 一如东宫中那颗干枯的雪枫树。 史玉虎逍遥的日子也宣告结束,原先史候爷对他都是不大管,自从史候爷任相国以来,这样的日子就结束了。 找赵文振抱怨过一次,一连半个月都没有再见到过身影。 一如赵文振所料,蔡彬收缩了蔡氏商行,并没有再颓败下去,大德成的扩张却是出乎赵文振的意料。 至于楼满风那边,却是异常的顺利,跟蔡家的决裂,并没有让周家在京都的木炭销售受到损失。 小院中,赵文振望着桌上的书简怔怔出神。 第三百二十一章 被安排了 李千月已近临产,岳母王氏搬来照顾,赵文振便搬了出来,住在偏房中,此时的他食指敲击着桌面,看着一封落款为相府的书信。 自从在温柠哪里听了史候爷上书宣和皇帝,朝廷管制火炮队的事,心中便一直想着,这些日子来,倒是没有有关这件事的消息传出。 这封简帖,又不得不让他想起这件事来,如果史相国命他交出火炮队,到底要不要交呢? 相府送来帖子,他没有理由回绝,怔怔的出了会神,也没有想出什么解决的办法,只好拿着帖子出了小院。 蓝青色的氅衣衬着已经变的白皙的脸庞,缓步往城西的相府走去,大武安静的跟在后面,两人身形的差距,引得不少人着意看上一眼。 转过坊市,远远的便瞧见一溜的灰砖女儿墙,勾着白缝的云瓦骑在上面,尽显气派,这座宅邸沉寂半年后,又挂上了新主人的笼灯。 门童将赵文振引入正厅,侍女奉了茶,便都退了出去,只留赵文振和大武等在这里。 正厅依然挂着蔡文写的中堂,不论人品,单依书法来说,蔡文的成就在大梁无人能及,就是自视甚高的米卞也曾言,蔡文之后才是自己。 “蔡文之书,其境身高,老夫喜欢,便没有撤去” 史侯爷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来,解释着这幅中堂为何还挂在这里,随着紧密的脚步声,史候爷走了出来。 后面还跟着史玉虎,本来伸长脖子准备跟赵文振打招呼,立马又安分了下去,以学子礼问道:“赵大人” 赵文振知是史候爷在一旁的缘故,也拱手行了礼,等史候爷落座,才在刚才的位置坐了下来。 史玉虎侍立在一旁,双手筒在袖子里,细看之下脸上的脂粉不在,清爽了许多。 “相国就不怕别人说您是‘蔡党’?”声音没有起伏变化,但是这句话里是带着刺的,现在朝廷彻查蔡文相关官吏,人人自危,恨不能撇清跟蔡文的一切关系。 而这里堂而皇之的挂着蔡文的手书。 端着茶杯的史相国眼皮抬了抬,轻抿了一口茶水,这才笑道:“谁敢?” 简单的两个字,却是带着十足的威势,一品军候,大梁相国,谁敢呢! “相国威武,只是不知今日叫小子来,所为何事啊?” 赵文振见史相国没有让史玉虎回避的意思,也便直截了当的问了出来。 沉吟了一会,便听道:“想来你也清楚,像火炮那等大杀器,不该由个人掌控,于国,于己都不是好事,你明白吗?” “小子知道,但此物除了我没有人能操控,再说编制在城巡营,也不属谁个人拥有” 史相国见赵文振的言辞有些犀利,脸上更是有着几分的怒火,像是早就料到赵文振会这般似的,语气又缓和了几分。 “你可能还不知道其中利害,不是锦州一战,老夫也不知大梁有此物存在,其他人想必也不会知道,但锦州之战过后,在大梁、在辽金怕是无人不晓了……” 史相国适时的打住了话头,留给赵文振自己去想。 赵文振不用细想,也明白史相国后面话的意思,火炮让辽金军队吃了大亏,而且又是这么个亘古未见的东西,必然会起盗心。 然火炮那铜疙瘩,就是放在那里让他们偷,一时半会也搬不走,最有可能的就是来偷盗图纸了。 而盗者也不一定就是辽金之人。 站在一旁的史玉虎,脸上尽是为难之色,看着赵文振阴沉的脸,父亲步步紧逼的话语,生怕两人翻脸,倒时帮谁不帮谁呢? 就在史玉虎左右为难之际,赵文振脸上的表情却是渐渐的缓和了下来,抬头看着史相国,问道:“依侯爷的意思应当如何处置?” 史相国欣慰的笑了笑,他已知赵文振自己想通,说道:“火炮还是交由城巡营管制,有都燕在,出不了什么差错,只是你不能再呆在城巡营中,必须切断与火炮有关的联系,包括军器监” 赵文振迎上史相国的目光,眉头微蹙在一起:“相国是让我辞官还乡?” 史相国眼睛睁大了几分,说道:“你误会老夫了,让你切断与火炮的联系,是不想有心之人找你的麻烦,至于你的去处,老夫自有安排” 赵文振冷笑一声,心里暗道:“这是要安排我?”至于史相国说的担心别人找自己麻烦,他不知道有几分可信,但是保全火炮是一定的。 他都能想到,如果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史相国甚至能不惜毁掉火炮,包括自己,也不会让其他人对大梁造成威胁,在锦州时,他就已经深知这一点。 这也是当他听到史候爷被立相时,没有丝毫意外的原因,除了宣和皇帝,最想保住大梁江山的,他想到的只有这一人。 “多谢相国好意,相国要是不放心,我辞去城巡营参事一职便可,至于军器司,小子还是适合打打铁的,去哪就好,用不着相国再费心了” 说完起身行礼,又想史玉虎点头招呼,转身出了大厅,径直往府外走去。 一阵寒风从门庭吹了进来,史相国拉了拉身上的衣服,面色沉吟,似乎是在想着什么。 一旁的史玉虎终于出口了:“爹,您这样逼迫明诚兄,实在是没有长辈风范” 刚才赵文振在,史玉虎不好说什么,现在剩下父子二人,史玉虎不知哪里来的勇气,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虽然气势要弱不少,还是让史相国愣了愣,第一次从史玉虎的嘴中听到这种话,是又气又怒:“你知道个屁,何为长辈风范?用你来教育老子?” 史玉虎被斥的脖子缩了缩,刚看见史玉虎有点男子气概的史相国,本来还有点高兴,见他又是这般,声音更大了几分。 “抬起头来” 史玉虎慢慢的梗直了脖子,眼神却是不敢看史相国,软绵绵的道:“反正您这么做就是不对” 一句话说的又怂又犟,史相国伸手脱鞋时,史玉虎已是跑出了门外。 一个人嘀嘀咕咕的走了。 “堂堂的相国,一品军候,还拿鞋底打儿子,也不怕传出去被人笑话...” 第三百二十二章 太庙斩烛 北风呼啸,日子越发的冷了,街市上略显空旷,茶肆小摊已经撤去了延伸到街面的遮阳篷布,只在小小的屋内招待茶客。 日子越冷茶店的生意越不好,比起茶解渴,烧酒才是冬日的稀罕物,所以一条街上的茶肆酒坊看着倒是此消彼长,小酒馆的门口总有几个端着酒碗就地喝酒的脚夫。 一辆黑色马车缓缓行走在街面上,喝酒的脚夫侧目看着马车从自己身边走过,嘴里絮絮叨叨的说着什么。 京都王地,马车一般都是用暗红色漆,而黑色的马车只有送灵的时候才会用到,街市上一下出现这么一辆马车,难免不会引起注意。 黑色的马车从春风楼出发,绕着坊市转了几圈,最后才悠悠的停在了蔡彬府门前。 这里和几月前相比已是清冷的厉害,因为出入的人越来越少,大门紧闭,只留出西墙处的角门做为出入之所。 管家神神秘秘的走了出来,左右瞧看了一番,才露出恭敬的神色,对着马车深深行了一礼,柔声道:“先生,我家主人等你多时了” 马车未动,甚至连一丝声音都听不见。 管家眉头一皱,心中生疑,虽说蔡彬让尽量礼迎此人,可这般作态,也实在是有点过分,蔡府虽尽是不同往日,但俗话说的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真敢小瞧,也是要磕掉门牙的。 心中如此腹议,管家还是忍住不快,弯着的身子又向下探了探:“先生…” 马车里有了响动,黑紫色的帘幔被揭开,露出一个俊美青年的脸来,带着几分笑意,但丝毫看不出谦和,反而给人冷傲的感觉。 管家扶着这清冷俊俏青年下马,又急着招呼小厮将马车拉进府内,由一名丫头领着去正厅,自己在角门外留意了好些时候,才有些鬼祟的钻进门,挂上了门栓。 蔡彬坐在首座圈椅上,身子略歪着,见青年进来,也没有站起,只是打量了几眼,懒懒的说道:“白面书生,到真是挺白” 楼满风看着蔡彬的模样,现出几分的厌恶来,像是闻到了什么臭东西,用纸扇轻遮口鼻:“蔡家败的不怨,原本想相国之子,怎么着也是人中凤雏,不像竟是烂泥一滩,是楼某错了,这就告辞” 蔡彬急忙站了起来,拦道:“先生慢走,是在下失礼了” …… 自从史候爷立相,东宫的诸多事宜就渐渐的转去了相府,倒也不是所有的事务都移了过去,比如这冬日皇家的祭礼,便交给了太子负责。 太庙里太子检查着祭礼需要的物品,偶尔说几句要加什么。 其实这等事,往年一般都是鸿胪寺准备,最后准备好了才呈报御上知道,分派太子做,似乎是宣和陛下的意思。 但在外人看来,宣和陛下的用心就变成了要废太子。 避退了左右,太子独自一人走在佛堂甬道里,最后在一处大佛前站定,窗户缝隙里灌进的风将蜡烛吹的几欲熄灭,不自觉将身上的氅衣裹紧了些。 可心中的寒意却是无法消除,眼中突显出一丝的狠辣来,腰间的佩剑抽出,一剑斩断了堂前蜡烛。 木案被砍出一道深槽,沉闷的响声传出。 侍卫都被留在了大殿外,不可能有人知道。 粗重的呼吸声,慢慢转成呜咽,太子殿下竟是抽抽嗒嗒的哭了起来。 “为什么?我才是你亲生的啊…” 微抬起的头看着慈眉善目的大佛,哭声更大了几分,心中的情绪像开了闸的洪水,奔涌而出。 这一次他再忍不了了,往日的坚强被击成碎片。 不光是别人,就连他自己也已经认为失去了继承大统的资格。 在这远离皇城,远离谋臣亲信,远离皇权的地方,哭了出来。 “殿下,不可太伤心了…” 不知何时一个人影走进,伏在香案上的太子竟是没有察觉。 随着温声话语而来的,还有一方叠的整齐的锦帕。 太子身体崩起,带着血丝的眼睛瞧看着来人,手中的佩剑随即抵在了来人的脖子上,眼中露出凶狠:“你是谁?” 从来人的衣着太子已经猜出了几分,紫色官袍,红色飘花,这是鸿胪寺的官服,看头上顶戴,官职应是不低,只是和清瘦年轻的面庞不符,自己也从未见过此人。 “回殿下,卑职是鸿胪寺大行令官名张宝根” 个子要比太子矮上不少的张宝根,面色惊惧,刚才他来检查佛堂前的香烛祭品,以保证明日祭礼时不会有差错,不想撞见了太子砍蜡痛哭之状。 本想悄声回避,又怕太子再做出什么事来,要是引燃香案,生了火事,那倒霉的就是自己了,所以才提心吊胆的过来劝慰一句。 “张宝根,你爹娘起的名字?” 见太子问话,怯怯回道:“是爹娘所起,家中四个姐姐,最后才生了我,便起了这个名字” 太子本就不是什么杀伐之人,虽从小有习剑,但让他杀人还是做不出的。 盯看了张宝根几眼,便撤下了佩剑,只是声音依旧清冷,眼神更是逼视着张宝根:“你来这里做什么?” 张宝根哪敢说是怕太子引起火事烧了这里,只道:“检查香烛路过” 太子疑道:“鸿胪寺大行令,自己检查香烛?” 张宝根道:“卑职怕下面的人毛手毛脚,误了明日祭礼,查看一番也好放心” 这话张宝根倒是没有说谎,自进鸿胪寺以来,不管大事小事,他都格外的上心。 “你都看到了什么?” 见太子的眼神变了变,张宝根也不敢实话相告,只说道:“太后娘娘驾鹤西去,想来殿下是极伤心的,只是明日就是祭礼,再哭坏了身子,在祭礼上出个什么状况,惹陛下不悦,就不好了” 太子深深的看了张宝根一眼,伸手拿过他手上的锦帕,将眼角的余泪拭去,轻声道:“要是太后奶奶还活着就好了…” 太后生前对太子的疼爱人尽皆知,这般说倒是毫无破绽的遮去了刚才自己失态的行为。 对张宝根的话,虽有几分的怀疑,但已是没有了恶意。 “父皇命我管理各国邦交之事,你身为鸿胪寺大行令,以后还要多向你请教” 张宝根大喜,低头行礼道:“殿下有事尽管吩咐,卑职自当尽心尽力” 第三百二十三章 又进军器司 冷冽的寒风中,皇家马车从皇宫驶出,今日是太后的冬祭,说来也就是皇帝家的祭礼。 所以除了一应皇室成员之外,剩下的就是随行的带甲金吾卫了。 青萝伞盖下,宣和皇帝的马车走在最前面,马公公随行在旁,其后便依次是皇后娘娘、太子、齐王的车驾。 因皇后对安乐公主的偏爱,两人同乘在一驾马车里。 看着车窗外变的枯黄的山林草木,心中突生出潇潇之感,不觉叹息一声。 “马湛…” “老奴在”马车停了下来,马公公弯腰候谕。 “让皇后过来,朕有话要说…” 马公公领了口谕,快步往后面走去,此时的皇后正跟安乐公主说笑,一听陛下召见,心中疑惑,自己虽是皇后,但陛下也有些日子没有召见过自己了,这时候不会是有什么事? “皇帝哥哥也真是的,让嫂嫂陪我都不行”看着安乐公主有些撒娇的样子,皇后娘娘抿嘴一笑:“你呀,陛下定是有事,再说服侍陛下是本分,还没陪你重要?” 安乐公主不喜道:“是是是,是我不知好歹” 皇后娘娘在安乐公主脑袋上戳了一下,笑道:“你也该长大点了,还跟个小孩子似的” 因为安乐公主去辽金,然后一路又逃回来的缘故,皇后娘娘总不愿意说她,倒是比对自己的子女还要娇惯。 “陛下” 马车窗帘被揭开一角,宣和皇帝有些疲惫的脸上带着笑意:“来,跟朕一起做” 当年也是风华月貌的皇后娘娘,已经忘记在多久前看到过陛下的这种眼神了,只觉一股暖流突涌,眼眶酸唧唧的。 车队继续前行,大梁国的皇帝和皇后,此时犹如一对年老的普通夫妻,聊着家长里短,轮说着几个孩子各有的长处。 说道安乐公主时,皇后娘娘不免想到安乐公主前些日子嘱托自己的事,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宣和皇帝今日倒像是将朝堂琐事全放了下来,以至于皇后娘娘这点情绪变化,也被他看在了眼里。 “怎么了?” 见陛下询问,皇后又不好不答,迟疑了一下说道:“陛下,你可记得杨毅将军?” 宣和皇帝略一沉思道:“此人我记得,史爱卿在战报里提到过他,锦州之战大胜,他却主动请愿留下镇守望子关,算是铁骨铮铮的汉子,我大梁男儿当如此” 提起杨毅,宣和皇帝脸上洋溢着少见的豪气,是那种男儿的热血。 皇后见陛下高兴,心里松了几分,这样以来不管陛下同不同意那桩事,对杨毅总是有个好印象的。 “陛下,这样的年轻人应该重赏才是,他日定是独挡一面的将才” 宣和皇帝像是既不愿意说起朝事,只是皇后说了出来,自己又实在不好不回,便道:“以他的年龄,骠骑将军已经算是重赏了,皇后莫是忘了那年的事?” 皇后娘娘再不敢接话,说起那件事,一下像是被拉回了二十年前,年轻的上将军叛逆之事,此后这件事像是一道搁在臣子之间的禁忌,谁都不愿意提起。 …… 那日从相国府出来后,赵文振便解去了城巡营参事的职务,依旧去了军器司做起了铁匠。 金子还吵着要跟他一起回军器司,只是进了军营那有那么容易再出来,况且以史候现在对火炮的重视程度。 一如一年前一般,运河岸边又出现了一高一矮、一前一后两个身影,卸下这些东西,赵文振倒是轻松了不少。 以后自己可以在军器司搞点小发明,跟陆子玉做好生意,小日子还不是风生水起? 而婉云厨娘和大武成亲后,便去了素娥姑娘哪里,比起军器司来说,小素食的活计并不轻松,但胜在有素娥姑娘照顾,厨房里都是女人,总是自在些的。 对于这,最生气的要数龚连成了,这个粗蛮的大汉,胡子都被气白了不少。 “他奶奶的,你们两个一个拐跑了老子的厨娘,一个拐跑了老子的徒弟,还来做什么?” 这是龚连成见到赵文振踏进军器司大门时的第一句话,他似乎忘了自己在大武成亲时喝的烂醉的场面,也忘了金子走时嘱咐跟着赵文振好好干的话。 赵文振笑着凑近,来一招黑虎掏心,疼的龚连成龇牙咧嘴,一句话还没有骂出口,已被大武一手举在了空中。 只好凄凄哎哎的求饶,被大武放到地上之后,忙退开几步,确认如此距离不会被大武抓住,才扶着腰指着赵文振破口大骂。 大有点泼妇骂街的架势。 而赵文振的回应则更加的无赖,不知何时捏在手中的泥块随着暗劲飞出,准确无误的打进龚连成的嘴里。 只听一阵呜呜咽咽声,便看到龚连成凄怨的眼神,时隔一年,自己好像一点都欺负不了这小子了。 这让龚连成很不爽,只是到了军器司,就还得听自己的。 所以赵文振到军器司的这个早上,被龚连成以军器司司监的身份,胁迫推运了一早上铁砂。 推着砂车的赵文振总感觉,龚连成在嘲笑自己,可一回头总看见他一本正经的站在那里。 直到快正午时,看到累成死狗的赵文振,龚连成终于忍不住了,自己在那里笑了半天,才对赵文振说道:“小子知道惹我的下场了吗?这里我才是老大” 赵文振这时那还有和他吵嘴的力气,只靠着身后的柱子喘着粗气,龚连成看了一眼旁边的大武,气势弱了几分,嘿嘿笑着扔给赵文振一条手帕。 往跟前靠了靠,问道:“不走了?” 赵文振擦着脸上的黑汗,说道:“不走了” 龚连成故作出不高兴的样子,转身往饭堂走,而赵文振紧接着出口的话确实气的他差点吐出一口老血。 “外面不好玩,待在这里,哪天你死了还能送送你,龚大哥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嫂子的,对了还有侄子…” 赵文振感觉到身后隐隐弥漫而来的杀气,急忙起身跑开几步,后面龚连成的咆哮声便追了上来。 “赵文振,你奶奶的…..” 第三百二十四章 皇帝遇刺 说来以赵文振现在的武功,龚连成要碰到他都算是很难,但赵文振被龚连成抓住一顿暴揍后此事才算罢休。 两人聊起锦州的事来,赵文振也是无所顾忌,从老兵哪里听来的荤话一句一句的往外扔,直叫龚连成目瞪口呆,愣是没有说出什么来。 过了好半响才拍着赵文振的肩膀说道:“你小子怎么比辽金娘们还骚?” 大武在一旁嘿嘿的笑着,其实在锦州时,别说辽金娘们了,就是活着的女人都没有见到一个,有些话赵文振现在也没有明白过来什么意思,比如说“磨豆腐”只是觉的有趣,便说了出来。 现在锦州战事停歇,军器司除了铸炼一些常备的军器,比如箭头,枪头之外,基本没有多少活计,所以下午的时间里几人便坐在饭堂的青石长阶上,云里雾里的吹着牛。 新来的做饭师傅是一对中年夫妻,头发有些花白,见龚连成几人坐在这里,悄悄的拿来一碟花生米,从像是油瓶子的器具里到出两碗酒来。 笑着比划着什么,赵文振才晃觉老丈是个哑巴,双手合十作揖,表示自己的谢意。 “老黄手艺不错,人也厚道,不过总觉的失去了点什么,这帮人吃饭都不积极了,小子,你说是因为厨娘婉云的原因吗?” 赵文振轻呡了口酒,涩味让他咧了咧嘴,用手捡起一粒花生米扔到嘴里,看着龚连成不怀好意的笑道:“龚大哥这话要是叫大武听见,你猜他该怎么对你呢?” 本来是要嘲弄赵文振的龚连成一听这话,忙缩了缩脖子,左右看了看,没有大武的身影,才放下心来,将碗中的喝了大半。 比起军器司中的岁月静好,笑看云涌,太庙皇家的祭礼这边,则要显得慌乱滑稽许多,先是一阵风吹到了祭桌上的锦布,引起了一阵骚乱。 等众人合力将火灭掉时,祭祀的果品也是摔的七七八八,没有半点皇家祭礼的样子,所幸鸿胪寺属官有备几样祭品,忙忙的换上才算全了祭天的礼数。 行完礼往太庙主殿走去时,太子则看了人群中的张宝根一眼,今日之事可大可小,往大了说,就是天时不顺,大梁不佑,不久将有祸起,保不住就会有人如此蛊惑人心,往小了说就是风吹翻了蜡烛烧了桌布。 只是张宝根的做法将这一件事直接导向了小处,可以说是有先见之明,像是发现了宝贝一般,勾嘴一笑。 走在后面的齐王恰好看见这一幕,循着太子的眼神看去,落在微微抬头的张宝根身上。 刚才太子转头时,张宝根刚好也看了过来,有了昨日的事,两人之间已经多了一层关系,此刻四目相对,太子眼中是赞赏、肯定,张宝根眼中则全是光亮。 能攀附上太子,张宝根从来都没有想过这样的事,能升任鸿胪寺大行令,他已经很知足了,只是没有想到自己有一日竟真能帮太子做事。 只是眼中的光亮在碰上齐王的眼神时,瞬间熄灭,微抬的头颅也是低了下去。 虽然身在鸿胪寺,但对朝廷里的时局还是知道一些的,尤其是像权利争夺这样的大戏,张宝根有着天生的敏感性。 就是前面人人唱衰太子之时,他也从来没有认为谁能比太子更有权利继承大梁的江山,陛下立史候爷为相,只不过是转移矛盾,更是一种保护太子的手段。 这一点他相信很多人没有看出来,包括太子也没有看出来,从他昨日在后殿的做为就能知道。 只是他不能说出来,等事情衍化,自然知其真伪。 其实张宝根的这一想法不是自己猜度,这次辽金损失惨重,既然正面打不过大梁,难免不会用其他的手段。 皇宫中守卫森严,自然不可能有人去行刺,但东宫就不一定了,而彼时的太子又有权利加身,俨然大梁继位者的姿态。 你说辽金刺客不找他找谁,而梁帝剥去加在他身上的权利外衣,只让他管理一些闲事,表现出放弃他的态度,另一边的相国府热火朝天,这显然是转移矛盾的做法。 况且史候爷是望子关之战的指挥者,辽人恨之入骨,见其更加得势还不得想办法弄死他。 难说朝中没有人看破梁帝的想法,但谁又敢说出来呢? 赵文振当初在听到史候爷任相位后,已经隐约猜到了这点,至于他那么爽快的放弃火炮相关的事,就是害怕那或有或无的辽金刺客。 齐王收回眼神,从张宝根的官服不难判断出他是什么人,一个鸿胪寺的大行令,按照太子平日里的习惯,多半又是什么棋友。 众人在太庙逗留半日,便折返回宫,因大梁律令,祭礼之间是不允许吃任何东西,这时马车就走的极慢,马车里摆着几样易食的小菜,和几样糕点。 随行的宫人侍女,只能挨到回宫,才能去解决肚腹问题。 太庙距离皇宫大概有五里路,算是已经出了京都的地界,地形多有变化,既有广阔农田分列两旁,也有密林水泽分布。 此时车队正行至水泽,下方是一条不窄的河流,上面则是高过车篷的土崖,上面密密麻麻长着许多槐树。 走在前面的金吾卫突然停了下来,后面的马车不得不也跟着停下来。 “怎么回事?”宣和皇帝掲过船帘,问着马公公。 马湛伸长了脖子向前面看了看,说道:“陛下,前面像是有什么挡在了路上,应该很快就能走了” 果然不一会,马车又恢复了前进,只是走出还没有十几米,就能听见什么砸落的声音,紧接着便是马声嘶鸣,人声仓皇。 马湛扶着车辕大喊道:“护驾,护驾……” 十几个金吾卫迅速围了过来,将马车围在中间,眼神警惕的盯着射出暗箭的地方。 突然之下,金吾卫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慌张应对,几人被射杀在地,刚应对的过来,密林中突突冒出数十道人影来。 马湛见状,打开了马车的后门,随手扯过一件宫人的衣服,往宣和皇帝身上一套,拉着他钻进了身后的马车中。 而金吾卫依旧守着这辆马车,黑衣人冲杀过来,马车被劈砍数下,又被金吾卫挡了回去。 第三百二十五章 洋葱卷肉 太阳沉下去的太快,天空中是灰白色的铅云,终于还是下起了雪,雪粒伴着北风,谁落到瓦片上,稀稀拉拉像是针扎的声音。 太和殿内气氛凝重,宣和皇帝披着软毯,瑟瑟的喝着一碗粥汤,下面站着太子齐王史侯爷等人,个个面色凝重,不发一语。 “啪”细瓷碗被扔到了桌案上,咕噜噜又滚到地上,摔的粉碎。 “到底是谁?竟敢行刺于朕,这可是京都啊……”宣和皇帝的声音随着碎瓷片落地,让立着的几个人更羞愧了几分。 车驾遇袭的地方确实已经进入了京都。 不知是外面的天气太冷,还是没有从刺杀的惊恐中缓过神来,梁帝的手一直微抖着。 “陛下,臣以为除了辽金蛮人,再没有人胆敢行刺陛下,臣以令城训营搜查京都各处,四门关闭,贼人定难入得城来”,史侯爷向前一步,信誓旦旦的说着。 那处密林在京都城外,也就是说,只要一关城门,那里的贼人就再难入城。 史侯爷这次话多有安慰宣和皇帝之意,细细想来却有纰漏之处,因立相一事,太子失去的太多,这时候见史侯爷话里纰漏,嘴角一挑,想要反击,又怕梁帝刚刚遇刺,触怒了他。 权衡了一下,怨气战胜了理智,提袖说道:“侯爷这话说得好像咱们怕了贼人似的,父皇遇刺,我等却要闭四门以待之,这该让天下人如何耻笑?” 行刺未果,这时刺客早就跑没了影,史侯爷这么说也不过是权宜之计,陛下又没有受伤,先平息了圣怒,再细细追查不迟,那成想杀出不知深浅的太子,来了这么一句,让史侯爷挂在那里,支支吾吾了半天,愣是没说出句话来。 此时虽不是笑的时候,但太子脸上的表情显然是憋的难受,齐王打趣的看了一眼自己侄儿,暗骂一声:“蠢货”而后拱手行礼,替史侯爷解围道:“陛下当明鉴,侯爷的意思也是为陛下的安全考虑,贼人一击为曾得手,想来不会罢休,比起天下人如何议论我梁人,陛下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史侯爷看了一眼这位工作上的搭档,眼神温和。 刚才听了太子的话,宣和皇帝本来有些发怒,想要质问史侯爷,不想又被齐王将这情绪化解,这时竟是柔声说道:“好了,史爱卿辛苦,京都城防就交给你了,师儿你早点下去休息,明日多陪陪你母后,今日他受惊不小” 太子见自己见没有讨得好处,便就此作罢,他就是再蠢也知道这时候不依不饶只能激怒梁帝。 “儿臣告退”太子行礼退去。 梁帝想是乏了,交代了史侯爷跟齐王两句,便不耐的挥手示意两人也退去。 齐王和史侯爷两人出殿时,天已经擦黑,细小的雪粒在地上铺了一层,远处的宫灯影影绰绰。 “齐王殿下,老臣多谢了”出了太和殿,史侯爷先是向齐王行了一礼,谦逊的说道。 齐王忙扶了他,笑道:“侯爷这是说得那里话,太子年纪尚幼,不当之处那请侯爷莫怪啊” 对于刚才太子的行径,史侯爷要说完全不放在心上也是不可能,可被齐王这么一说,他到先不好意思了起来,大笑道:“齐王放心,太子也是无心之语,再说年轻人总是先在乎面子的...” 齐王笑着道:“如此我便放心了,侯爷要处理防务,改日再到府上叨扰” 史侯爷回道:“随时欢迎”,便匆匆出了宫门,往城训营而来。 皇宫的安全向来都是由金吾卫来保护,其他兵士若进皇宫则会被视为谋反,诛灭九族之罪,所以城训营只能保护皇宫外,至于其他兵士,不得王诏,不准入城。 如此一来,京都城里能够用到的兵马就只有城训营的几百人而已,史侯爷只得去城训营同都燕商议京都巡视之事。 ...... 皇帝遇刺的消息不胫而走,一下午的时间就已经传遍了整个京都城,而城里一队队的甲士也证明着这件事的真伪。 所以就算天上降雪,天气冷的厉害,街市两旁的茶楼酒肆却是格外的热闹,都是三四个人聚在一桌,面前摆着一碗烧酒,所有人的眼睛几乎看着同一个位置。 那里便有一个脚踩凳子站着的人,通常开头语都是这样:“你们听说了没有,那刺客是辽金蛮人...” 这种坊间已经传开的说法像是得到了某种神圣的证实,其他人齐整的点点头,期待着后面的话。 此时追月阁二楼的雅间里,也有两人议论着此事,不过与其他特意跑出来看热闹的人不同,赵文振和楼满风原是为木炭购销分红一事,顺道聊起了此事。 “赵大人以为行刺者是何人?”楼满风一身白衫,披着一件白色貂毛大氅,看上去倒是丰神俊朗,手掌轻轻的在火盆上摆动着。 旁边火架上的烤肉发出呲呲啦啦的响声,油水滴进木炭里,冒起一股黑烟,赵文振拿刀割下一块,放入嘴里,实在太烫不得不一边嚼动一边吸着冷气,说话便有点吞吞吐吐的。 “还能...有何人,不都说...是...辽金的刺客吗”赵文振嘴角冒着油花,羊肉上的油脂顺着指缝流到手背。 再次割下一块,笑问道:“楼头领,你真不吃一块?” 楼满风轻笑着摇摇头,鼻尖微蹙,看上去极其的厌恶。 “赵大人也以为是辽金的刺客?” 赵文振一边嚼着羊肉,一边将手里的刀给陆子玉,回道:“不然呢?有动机和理由刺杀陛下的只有辽金蛮人” 说完狡黠一笑,问道:“楼头领难道还知道别的什么人也想刺杀陛下?” “哈哈”楼满风先是笑了一声,而后起身走到窗边打开了窗户,极享受的吸了一口吹进来没有羊膻味的空气。 “赵大人不用试探我,我等虽不惧朝廷,但也没有刺杀皇帝的心...” “赵大人好好吃,在下实在是受不了这味,便先告辞了” 赵文振将洋葱卷着的羊肉塞入嘴里,起身含糊的道:“楼头领说你没有口福吧,真走啊?那我送你出去,不用了怎么行,那你慢走啊” 第三百二十六章 双面书生 “明诚兄,这白面书生是不是有洁癖?从见他来那身白衫似乎皱都没有皱一下,真是一个怪人” 赵文振笑道:“小陆,你这到观察的仔细,不过管他是什么人呢,数数,看对不对?” 赵文振手里用洋葱卷着羊肉,嘴朝桌上的木盒努了努嘴。 陆子玉用手帕将手上的油渍擦净,笑说着:“你刚才不是说不用查吗?” “那是说给楼满风的听的话,怎么能当真?快查就是了” 陆子玉也不再说话,将木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的放着一叠银票,一张张数过。 “三万两,一两不少” 赵文振将手中的骨头扔到桌子上,像是没有听到陆子玉的话,自顾的摸着肚子。 “小陆,你拿着银票先回家吧,我得去走走,吃的太撑了” 陆子玉笑道:“这羊本来是请楼头领吃的,到让明诚兄你吃了大半,不过外面下着雪,还是早点回去的好” 陆子玉话语虽有调笑之意,但也流露着关心,被楼满风打开的窗户这时正倒灌着凉风。 “放心,我溜达着就回去了,你先走吧” 陆子玉看了一眼,抱起木盒补了一句:“最近这京都城怕是太平不了,你一个人小心一点” 赵文振伸着懒腰,有点不耐烦的说道:“知道了…” 追月阁新做的木门还没有彻底干透,吱呀声响后,坐在椅子上的赵文振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 眼里微微发着微光,身上的外套脱下,露出一身的夜行服,将黑色的方巾对折,学着电视里看到的样子,将脸蒙在方巾下面。 将一锭银子放在桌上,接着吹熄了桌上的蜡烛,带起的风吹的窗户微微一响,下一瞬屋里只有炉子里的炭火噼啪响着。 天空中虽飘着雪粒,但这样的温度还不足以让运河结冰,隆庆坊的码头上此时依旧热闹。 地上薄薄的雪被踩得稀碎,混着泥土变成黑色的泥水,力工呼出的气有节奏的在空气中凝结又消散。 牌楼左边的木楼上,一人正趴在屋顶注视着这里。 运河开冻前需要储备不少的货物,所以这几日商船往来的甚是频繁,挂着大德成商号的船帆的商船也有几艘,此时应是卸完了货物,停在码头边,船舱里亮着昏黄的灯光,帆绳被风吹的吱吱响。 一股冰凉从瓦片传来,双手撑在屋顶的赵文振,轻轻打着寒颤,嘴里骂着娘,已经等了差不多一个时辰,想等的人还是没有来。 他甚至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判断错了,主要还是太冷,在等下去,非得冻出病来不可。 忍着一个喷嚏,这是运河上远远的驶来大概三艘船,除了船头各有一盏照明的油灯之外,连船舱都没有点灯。 赵文振紧盯着缓缓驶来的三艘船,这很有可能就是自己要等的。 船慢慢的靠近码头,从第一艘船上下来一个矮胖的中男汉子,头上扎着头巾,看不大清面容。 矮男从甲板上跳上堤岸,将船头的绳索套在木桩上,这时又有几个船工,将几块木板搭在船与堤岸之间。 但是没有货物从船上运下来,矮男做好这一切之后,站到船边,其余船工也是如此,像是等着什么人一样。 赵文振打足了精神,不愿放过任何一丝的细节。 隆庆坊本来就是一处商贸之地,出现如此规矩的一幕,实在有些奇怪。 不多时,一辆马车悠悠的驶到了码头,马夫勒停了马车,将脚凳放在一旁。 马车里钻出的人影,让赵文振怎么都不敢相信。 一身白衣的楼满风从马车里钻了出来,走上了商船,而那商船上,写着一个刺目的大字“蔡” 赵文振的脑袋里瞬间乱成一团,楼满风出现在蔡家的商船上,难道说楼满风在帮蔡彬运送货物? 这几月来,几乎没有人愿意跟蔡家合作,俨然成了过街老鼠,可这几日,脚行帮捎来消息,半夜里总有商船为蔡家运送货物。 那日楼满风去蔡家,和蔡彬谈了很久,最后的结果就是楼满风可以帮助蔡家运送货物,但运费得是利润的三成。 这样的要求放到平时来说,简直就是强盗,但如今的局面,蔡彬只是略一沉吟,便答应了下来,此后便有了夜半商船为蔡家运货。 楼满风定不是每夜都来,只是今日恰巧被赵文振撞破了而已。 心中有些愤懑,楼满风既然来找自己做生意,应该明白大德成与蔡家之间的关系,这家伙既在自己这里赚钱,又去蔡家赚钱,实在是太他妈混账了。 赵文振忍着心中的怒火,看着楼满风从商船里出来,重新上了马车,往来时的方向折返而去。 手掌一撑,飘过屋顶,向着马车落去。 马车速度不快,但赵文振突然挡住去路,还是让马一惊,头仰的老高。 楼满风走出马车,看着眼前的黑衣人,眼中露出一丝讥笑,伸手捋过额前的头发,笑道:“赵大人,要扮黑衣人就得专业点,最起码将头上的钗饰取了也好” 带着讥讽味道的声音传来,赵文振嘴巴轻合了几下,眼睛往上崩了崩,像是要看清自己的头饰一般。 拉下蒙在脸上的面巾,双目如电射向楼满风:“楼头领真是既当婊子又立牌坊,我怎么也想不到替蔡家运送货物的会是你” “这有什么想不到的,赵大人,和你做生意和蔡家做生意有什么区别吗?对于我来说不都是挣钱,既然能挣两份钱,我又为何不挣呢?” 赵文振一时语塞,楼满风说的不是没有道理,赵文振只不过是在自己的角度上将蔡家代入给你楼满风。 “赵大人,这么冷的天真是难为你了,不过今天这个日子穿这身在街上怕是不好,还是早点回去的好” 楼满风的语气中带着戏谑,不过似乎说的不是假话,说完嘴角轻挑,越过赵文振的头顶,看向街口。 “这位兄弟,我身上真没有钱,要不跟我回家取去……” 楼满风故意提高声调说出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第三百二十七章 乌龙 “喂,你才是强盗好不好?” 赵文振不爽的说了一句,看着楼满风有些戏谑的表情,待要理论,却是听见后面一阵的脚步声。 刀剑出鞘的声音透出丝丝的杀气,赵文振不及多想,将面巾拉了上去,余光一撇,只见一队城巡营的兵士已是刀剑在手,向自己冲来。 轻轻一跃,跳上马车,而后又跳上屋顶,往坊市间窜去。 “抓刺客…” 一声喊出,临近几条街的城巡营兵士都往这边赶来,楼满风站在马车上,看着赵文振消失的方向,轻笑一声,用只能自己听见的声音说道:“倒是小瞧了你” 此时已是深夜,京都城里除了几处风月地,多已熄灯闭户,一阵高似一阵的喊声,惊起片片灯火,荧荧点点的亮了起来。 赵文振奋力在屋顶奔跑着,现在的他只能轻身跳起几尺,况且还不大熟练,显得有些笨拙,几次险些被瓦片滑到。 但依着屋顶有利的地形,还是很快甩掉了追在后面的城巡营兵士。 此刻的他正在一宅院中,虽是深夜,但院内灯火通明,莺歌燕语阵阵,难说赵文振是不是听到这些才跳到了这院中。 站在假山后的赵文振贴墙听着外面的情况,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向远处而去。 长舒一口气,暗叫倒霉,只是想着隐藏身份去查探到底是谁在为蔡家运送货物,却忘了陛下遭到刺杀的事。 自己穿着夜行衣在京都城街市上出现,不就是挑衅史候爷和城巡营的联合巡视吗?想到此处,赵文振一拍脑门,苦笑一声,自骂了一句,打量起身边的环境。 高墙深院,楼阁水榭,定是京都富贵人家所在。 刚才奔走间慌忙的很,只是大概冲着自家相反的方向跑,到底到了何处,却是不知的。 除了水榭楼阁中传出的莺歌燕语,倒是静谧的很,也不见侍人身影,赵文振小心的从墙边挪到连廊里,外面还是有些冷的,城巡营兵士怕是一时半会撤不去,找一处避风的地方才是就显得尤为重要。 虽不见人影,但赵文振还是极其谨慎,若是被人发现,门外就是城巡营的兵士,后果可想而知。 楼阁东侧的一间房门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声,赵文振闪了进去,轻轻的关好门,屋内暖意相冲,差点打出一个喷嚏来。 忍下鼻间的酸意,借着窗户上透进来的微光,在屋子里摸索了起来。 他这身打扮是再不能出去了,怎么也的找一件衣服。 只是令他无语的是,这竟是一间女子的闺房。 铜镜上映着赵文振有些蛋疼的脸,难道自己要穿着女装在京都街市上走回去? 虽是深夜,但要穿上女装赵文振心里难免膈应,打开衣柜,一阵香薰味冲的头晕,翻着翻着赵文振的脸竟红了起来。 这衣服太简单了。 超过两片布的都没有,难以想象在这个时代,还有如此奔放的大家闺秀,赵文振突然想见见是何等样的人。 突然,听见外面有零碎的脚步声走来,赵文振眉头一紧,急忙间踩着柜子跃上了房梁。 “姐姐,今晚怕是又不能休息了,那张大人也真是的,一把年纪的人了,还当自己是年轻人,虎鞭吃了不少,也没见威风多少” 一女子似是抱怨着开了门,头饰折着月光,叮铃当啷一阵响声。 “你就别抱怨了,这不好吗?真要折腾一晚上你这小浪蹄子能受得了?” 跟着女子进来的是一个个子略矮些的姑娘,身段要比前面那位苗条些。 从赵文振的角度看去,只能确认这两女子五官立体,有着几分姿色,更是一览脖下两团雪白。 只是两女子的谈话实在太过露骨,赵文振的三观受到了强烈的冲击,料想定不是大家闺秀之所。 “难道是娼馆?” 赵文振这般想着,只听下面又传来了谈话声。 “姐姐,你说郭公子什么时候来?我都好久没有见过他了” “怎么,想郭公子了?你还是省省心吧,你我是什么样的人,在他哪里,只是工具而已,就拿外面的张大人来说,你我要是服侍不好,下场也是难说,你难道忘了燕儿是怎么死的了?” “姐姐,你怎么又说了起来,小心被别人听见…” 女子一手掩在嘴上,似是为自己的失言害怕。 短暂的沉寂,一声叹气声传来:“唉,其实燕儿算是解脱了…” 不待年轻些的女子说什么,门外响起一声男声:“二位姑娘快些去吧,张大人问呢” “知道了” 这边答应一声,随即响起一阵悉悉索索换衣服的声音,房门开闭,脚步远去。 赵文振从房梁上跳了下来,眼神已没有刚开始的兴奋,相反罩着浓浓惊异。 从两女子的谈话中,他基本确定这里就是一家娼馆,服务的对象是朝堂里一些达官显贵,平常的地方,如追月阁等地,鱼目混杂,这些人大多是不去的,京都里便有了这些暗馆,专为这些人服务。 原先赵文振也只是听说,没想到自己误闯进了这里。 只是没有时间细想这里的事,得赶紧回去才行。 正如赵文振所料,外面街市上已经炸开了锅,城巡营的兵士被全部调动了起来。 宣和皇帝被刺杀的当晚,刺客又出现在了京都城内,这绝对是对大梁的挑衅,闻者不无愤慨,有些百姓也加入了抓刺客的队伍,誓要抓住刺客抽筋扒皮不可。 只是赵文振这个伪刺客,在几次进出不同房间之后,终于找了一件合适的衣服,混入街市有些乱哄哄的人群,悄悄的回了家。 至于刺客,显然是抓不到了,不过倒是破了久而未断的偷盗案,话说这小偷也够倒霉,刚从墙上跳下,就被两边涌来的兵士堵住了去路,一顿拳打脚踢,愣是没有到衙门,就认了罪。 原本是当做刺客来着,可这小子稀里糊涂的只说了认罪,拉到衙门一审,问“同伙何在”时,才一脸懵的说自己只是盗几个钱财。 哄骗官吏,偷盗二罪并罚,竟是充了军! 第三百二十八章 蒲扇大的巴掌 这几日的京都城,走在街市上最容易见到的就是城巡营和衙门的官兵了,隆庆坊做为京都藏污纳垢的代表地,被重点照顾了起来。 只要你走过隆庆坊的坊市,必是被一队官兵用目光盯着,直到你从他们的视线里消失。 话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平日里干些小偷小摸,或者其他什么见不得人勾当的地痞们,算是着了道。 普通百姓被盯着最多也就是不舒服,可这些人,骨子里就刻进了对官兵的惧意,就像是老鼠见了猫,就算猫只是在那里站着,他也必然行为反常。 所以几日来,藏在隆庆坊的地痞们差不多都被送去衙门问候了一遍,剩下了听到风声干脆躲着不出来。 日影高斜,郎朗清清,清冷的空气里有点暖意的地方就让人不自觉的靠近。 “少爷,你以后晚上可不可以早点回家?那么地方也没有什么好去的” 赵文振被玲儿的一句话弄的有点迷糊,看了她一眼,接过热包子,递给玲儿一个,笑问道:“你这妮子,又说什么奇奇怪怪的话” 那日夜里赵文振潜回家时,确已交了三鼓,算是很晚了。 玲儿咬了一口热包子,刚出笼的实在太烫,一边左右手轮换拿着包子,一边嘴里不停的哈着气,终于将一口包子咽下。 大眼睛扑闪着看着赵文振:“少爷怎么不懂呢?少奶奶肚子都那么大了,你该早点回家的,就算有我和小荷照顾,但你在总不一样” 赵文振嘴里塞满了包子,没办法做出什么有意味的表情,只听含糊的答应了一声:“知道了” 玲儿不会平白无故说这样的话,自己前些日子也有晚归,细想定是听到了什么,捶了几下胸口,将咽的太急堵在喉咙的包子顺了下去,转头问道:“玲儿,是不是月儿说了什么?” 小玲儿抬眼看了一眼赵文振,随即又低下了头,嘴里咬着包子:“没有” 见赵文振依旧盯着自己,玲儿局促了起来,僵持了大概几秒钟,玲儿败下了阵来,小声道:“小荷说,女人怀孕后男人都会出去寻花问柳,说少爷你也…反正少爷早些回家就是了” 玲儿说完又怕赵文振去责问小荷补道:“少爷,你不要怪小荷这么说,你是该回家的” 赵文振在玲儿的头上敲了敲:“你家少爷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吗?” 突然又想到了什么,笑道:“玲儿现在懂这么多啊,都知道寻花问柳是什么意思了?” 玲儿一下涨红了脸,自己也是听小荷说的,意思只知道那么一点了… “少爷,你看是昭昭”抬起头的玲儿本来要说什么,只是看到前面围着些人,昭昭就在中间。 “问你话呢,别打岔” “少爷,昭昭好像被欺负了”听玲儿的语气不像是说谎,赵文振转头看去,只见昭昭和金童被几个家丁模样的围在了中间。 不及多想,几步跑了过去,豁开人群,将昭昭和金童护在自己身后喝道:“青天白日,京都王地,视法度何在?” 赵文振面色狠厉,加之自身不凡的气度,着实让几个家丁差点就地跪倒求饶,只是惧色只一瞬,便消失不见。 这家伙虽然看着人模狗样,但京都城里也没见过有这么号人物,家丁心中如此腹议,胆子大了起来。 问道:“我劝你最好少管闲事,拳脚无眼,一会伤了你再后悔就迟了” 赵文振看着这家丁,如此模样定是做惯了此类事。 见赵文振不为所动,几名家丁已是举起了双拳,刚想动手却是被人群里的一人喝止了。 “慢着” 几名家丁闻声都是让在了一旁,让说话的人走了上来。 麻麻赖赖一张哭丧脸,细眯的眼睛微仰着看人,不足五尺身高,圆圆滚滚,却是锦缎加身,红紫团花,恰似上元节狮子戏耍的绣球。 昭昭本来还担心赵文振吃亏,伸出头来盯着这几人,一见这绣球出来,吓的立马缩回了头。 玲儿也是往赵文振身后挪了挪。 “这位公子,那位可是你的小妾?”绣球走到前面,笑着问赵文振,本来细眯的眼睛,这下只有一条缝在那里,活似趴着两条毛毛虫。 赵文振顺着绣球赤裸裸的眼神看去,知是说的玲儿:“是又如何?” “嘿嘿,在下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公子你若能将这小妾让给我,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赵文振着实被惊到了,天下还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这他娘的是个极品啊。 赵文振被气笑,绣球也跟着笑了起来,只是赵文振的笑声渐渐的转冷:“什么条件都答应啊,这我可得好好想想” “你只管说就是,凭是这世上有的,没有我拿不出的” 绣球自得的看着说赵文振,眼神有肆无忌惮的转向玲儿上下打量着。 玲儿以为赵文振真要将他买了,拽了几下赵文振衣襟,可赵文振一点反应都没有,若有所思的样子,似乎再想着怎样的条件。 “我刚路过时,见前面街角有一块晒的发亮的酱肉,公子只需取来吃一口,我便答应你的要求” 绣球被眼皮挡住的眼珠转了转,心想这家伙果然是一个绣花枕头,这么好的机会若是要银子千两内自己也能答应,没想到提了这么个条件。 不过也不能轻松答应,只见他冷哼一声道:“混账,我是什么人,你竟让本少爷吃街角烂肉,好大的胆子” 赵文振见此心下紧张起来,倒不是说他怕这些人,只是怕打起来自己没办法顾忌到昭昭玲儿,毕竟对方人数不少。 “那让你这家丁吃也行……” “算了,本少爷就勉强答应你”说着便吩咐家丁按照赵文振说的方向去寻那块烂肉。 若是真抢,料这白面郎也拿自己没办法,只是这几日京都城里不太平,到处是官兵,打闹起来自己到没什么,只是被老子知道了又得挨骂。 绣球心下如此合计着,便也耐着信子等着,赵文振这时却是假装安抚昭昭,小声在金童耳边说了句什么,只见金童混在人群里,不见了踪影。 不多时,那去寻烂肉的家丁跑了来,怒气冲冲的看了赵文振一眼。 绣球见家丁两手空空而来,本来就等的不耐烦了,叱问道:“找的东西呢?” 家丁面色发苦,片刻迟疑便遭到了一顿巴掌,只得怯懦道:“那有什么烂肉,就…就一坨狗屎” 看热闹的人登时笑开了花,绣球那能不知道自己被戏弄,转向赵文振时脸色已经变的阴狠。 “好啊,竟敢戏弄本少爷,给我打死这小娘皮” 找烂肉去的家丁率先而上,一拳直捣赵文振面门,好像要从赵文振身上找回来自己刚才挨的打。 赵文振护着玲儿等人,提脚踹出,那家丁拳还在空中人已经飞了出去。 在绣球不可置信的眼睛中,赵文振已用相同的脚法,踹飞了三人。 眼见着几人一哄而来,这时大武适时赶到,三两下就躺了一地,哭爹喊娘。 绣球见此,刚要出口放几句狠话,却是被大武一手提了起来,蒲扇大小的巴掌在脸上使劲的招呼。 大武怎会理他求饶,只是这里的打斗引来了一队的官兵,这才止住了大武。 从绣球幽怨的眼神中可以看出这事没完。 第三百二十九章 边境长城 “我一定要杀了他” 一处宅院内郭攸之的独苗儿子低吼出一声,又吃不住脸上传来的疼痛,吃痛低吟起来。 纱布已经缠满了脸,只剩下口鼻还露在外面,一时找不到出气的目标,将一旁侍候的丫鬟踹到在地,杯盘汤药洒了一地。 “没用的东西,可疼死我了” 弯身站在一旁,同样鼻青脸肿的家丁,小心的出口:“少爷,这事还得从长计议,万不可让人抓到把柄啊” 盛怒之下,郭淮圆滚的身体坐了起来,小几上的茶杯不偏不倚的飞向家丁,撞到额头,茶水随着碎片滚落在地。 “废物,要你们何用?从长计议?我这打岂是白挨了?” 家丁被茶杯打破了额头,却是顾不上擦一下流出的鲜血,任由伤口中流出的血液,从眉头留下,多少有点狰狞。 “少爷,那人实在不是什么善辈,除那蛮汉不说,就连那些官兵也似与其相识,小人是替少爷担忧啊” 刚才畏畏缩缩的家丁,这时候却大有慷慨激昂之势。 郭淮被他的声泪俱下有所感染,缓缓坐了下来,细想刚才情形,那官兵来时却是跟那白面郎,眼神交汇,点头示意,当下便冷静了几分。 只是脸上火辣辣的感觉,让他心焦,不耐的道:“速去查清此人是谁,不得有半点遗漏” 家丁这才慌忙间用袖筒擦了流进眼睑的鲜血,连连称是,退了下去。 小院中赵文振神情肃然,听昭昭说着事情的经过。 “今日我和金童去山北折梅,梅尚未全开,便想过几日再去,不想到街市上碰到了那溜子,上前纠缠,金童阻拦,被他们踢到在一边,辛亏遇上了哥哥,不然昭昭都见不到你们了” 昭昭说着将头埋进玲儿胸膛,脸上尤有惧色。 赵文振开口道:“今日幸是在闹市,那些人也有忌惮,以后出去要小心些才是,山北荒野就不要再去了” 昭昭乖巧的点了点头,几人各抚了几句,便由玲儿领着去休息了。 “相公,京都之地还有这般的恶徒,可见其必有依仗,今日实不该与其交恶,让官府处置倒是妥帖些” 李千月轻斟茶水,言语所温和平淡,眉间绕着的一丝愁闷,暴露了她的担心,对赵文振做的事,她大都支持,只是肚子一天大似一天,对许多事更加的敏感了起来。 今日那绣球走后,赵文振多少也是知道了其底细,后面赶来的官兵是城巡营校尉,跟赵文振算是相识,虽如今已不是城巡营参事,多少还有情分在。 从此人口中也是知道,那绣球是吏部尚书郭攸之的独子,平日里多有欺男霸女之事,畏于郭攸之的权势,虽几次立案,到最后都是不了了之。 让赵文振忧心到不是这一点,就算是郭攸之之子,自己也不怕他,只是那日夜里误闯的那处娼馆,恰是一位“郭公子”的产业,是不是这郭淮呢? 他拿不准,但心里已经将郭淮与此事联系到了一起,看来无论如何也要将此人查个地儿掉才行。 赵文振伸出一只手来,轻轻的抚摸着李千月有些圆滚的肚子,眼神瞬间变的温润了下来,轻声道:“月儿说的是,日后定三思行事” 赵文振虽语气诚恳,又兼脉脉含情之眼凝视,李千月又怎么听不出那多多少少的敷衍之意,想来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也便不再说什么。 忽又提起小荷昨日说的事来,“相公,几日间回来的甚晚,也是朋友饮宴?” 听李千月如此问,赵文振想起玲儿今日说的寻花问柳之事,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眼神现出迟疑的前一秒,躲过了李千月的视线,将她腰间的碎缨用手指梳顺。 “天已入寒,夜宴哪里比得上家里暖和惬意,只是小陆这几日常找我说些布庄的事,这才耽误了些时候” 李千月轻哦一声,虽没有其他话语,却也没有问出时,那隐隐的怨愤之意,转身坐在铜镜前解着盘起的发鬓。 …… 蔡文权党弊覆,除了军中史候爷之外,另一人也算是站了起来。 郭攸之算是蔡文的死对头,两人政见常常相左,蔡文激进,郭攸之徐缓,如那时对锦州之事,蔡文主战,而郭攸之则主和,安乐公主和亲辽金,多是他在陛下跟前说和,当然也有当时之势的缘故。 如今史候爷军政大权加于一身,郭攸之又被压了下去,朝堂之上也愈加的没有话语权,凡大小事,只要史候爷出言,必有其他人附议,截断了自己的言路。 文官不能言,等于武官不能战,其中的憋屈苦闷自不为外人道也。 今日对锦州后续当何的朝议,彻底激怒了郭尚书。 史候爷上书奏说:“望子关外,收复燕州之地,俱以恢复牧养,然燕州地势平阔,辽金再若举重兵来犯,恐又失之,遂奏请陛下,眼下粮草颇足,当征民夫以修边境长城,可拒辽蛮,保大梁山河永固” “众卿以为相国此奏可行否?” 宣和皇帝看着沉寂的百官,沉声问道。 除史候爷外,其他人多有微微低头之状,像是在沉思,实则是怕碰上宣和皇帝的话锋。 在燕地修筑边境长城,确实可以拒辽蛮,固大梁山河,可是燕地幅员辽阔,足有三千多里边境线。 当日构筑土石了台都花了足足两月,就不要说筑起长城了,没个五年十年怕是难以筑成。 再加上近年水患多发,国库赈灾出余不多,今年虽年景不错,但也堪堪不足往年所费之存,看似粮足,实则只是保有国本。 户部自是清楚不过,只是见史候爷势在必行的样子,实在不想触其霉头。 “众卿都没有意见吗?”宣和皇帝的生意依旧没有任何变化,好像是局外人一般,微微下敛的眼皮,还是显出丝丝的不悦来。 “陛下,此是我大梁立足万世之业之基,现在征集民夫,开春草生之时便可动工” 这时郭攸之站了出来:“相国此法行不通”。 第三百三十章 针锋相对 不顾咄咄逼视的目光,郭攸之挺直了腰背,让自己看上去理正言威。 “燕州新复,此时当修养生息,改吏治,重民生,以图中兴,然筑边境长城一事,靡费甚巨,征集民夫又何止万余?且非寒暑数载恐难成也,陛下思之慎之,万不可因这一事,伤及国本…” 郭攸之的话音在朝堂上回荡,就拿做官来说,郭攸之算得上是忠义之臣,虽对史候爷的冒进不予支持,但所说之事句句件件却为当下之实事也。 齐王踏出一步,史候爷嘴角微微一抽,陛下虽令齐王协助自己处理各州事务,但月余来,这位亲王为出半分力,常以“相国德高智阔,自行裁度便是”打发自己。 “陛下,臣以为此事兹事体大,不是朝议便能决定的,还需细细思度” 齐王附议,好像一下坚定了某些大臣的心,一时间各有言论。 有说“江南水道尚未整修,值此水落时节,当整修两江沿岸水利”的。 有说“豫州之地尽以铜铁为重,耕地荒弃,当重耕弃田,充盈国库”的。 一时倒是说了许多利民之策,宣和皇帝点头道:“众卿所言各有道理,只是还需细细牟定,也好拨派钱款” 见宣和皇帝开口,史候爷的一张脸瞬时黑了下来,他之所虑就没有一个人看透?当即回道:“陛下,现在最要紧的还是外患啊,辽蛮若是袭扰不断,这些事又如何进行的下去” 见史候爷反驳,郭攸之道:“相国大人,此前你战报里可是说的明白,辽金大败,短时间也不可能再犯我大梁,这段时间正好增强国力,倒是还惧辽金不成?” 史候爷心里苦啊,只是这苦说不出来,他最清楚辽金如何败归,斩敌之数乍听不少,但对辽金军队来说,离伤筋动骨还差的远。 可这话又怎么说出来呢,当即有点气急败坏,怒道:“郭大人难道就只有如此短浅之识?吏治是该整兴一番了” 两人的针锋相对之势明眼人已是看清,只眼观鼻鼻观心,一幅看戏的姿态。 “好了,二位爱卿俱是为我大梁社稷着想,今日所议之事,那件做起来都不容易,朕得细想,今日便这样吧” 见史候爷言语渐厉,怕两人吵起来,宣和皇帝适时地打断了两人相对的气势,像是一场即将掀起的风浪被人生生从中间斩断了。 只是拦腰斩去,余势尚存,待宣和陛下隐入内阁,史候爷袖袍一挥,冷哼一声,阔步而去。 两人的争斗看似是史候爷以言语之势占了上风,实则郭攸之完胜。 “郭兄,你受委屈了,相国常年身处军旅,向来是令行禁止,当不要见怪才是啊” 齐王在殿外玉阶前候住郭攸之,面上笑容温润,轻声言说,郭攸之看了一眼以走下玉阶的史候爷,道:“王爷有心了,为国可捐身骨,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其实郭攸之对齐王观感一直不好,身为皇室之人,每日逗虫玩鸟,没有一点上进之心,跟自己那儿子一般,都是烂泥扶不上墙。 可今日,齐王却是第一个站出来的人,以至他对齐王的态度也有所改变,但也没有到何种程度。 两人说了几句话,便告辞出了皇宫。 朝堂上郭、史二人的口舌相争,自然传的到处都是,有人说郭攸之是被一年朝堂上见不了一次的史候爷抢了相国的位子,怀恨在心。 其他就是郭攸之大殿上的陈词传了出来,坊间一时传其清名,更是有拿他跟前朝贤臣商懿比较。 而在太子东宫中,张宝根正陈说着此事。 “殿下,这郭大人可招揽为用啊,失了时机可就难了” 太子在屋里来回踱着步,一时拿不定主意。 身形突然停了下来,转头看着张宝根,说道:“此时尚不能做的太过明显,你今晚去趟郭府,不,还是先不要打草惊蛇,先去查一下郭家其他人,施惠于他们总要比施惠于郭攸之容易” “殿下所虑甚是,卑职这就去” 张宝根一溜出了东宫,召来几个心腹,将此事吩咐了下去。 自跟太子走近以来,张宝根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以前多少有点文弱,现在倒是凌厉风行的,只是越发的忙了起来,孔知几次邀会都未曾到场。 只是这些旧友谁都不知在张宝根身上发生的变化。 月前,张宝根将自己父母接来了京都,住在城北的一处院子里,虽不是很大,但相比他们那门板发出酸牙声的棚屋,好上不知多少。 而当初死活不让张宝根上京都乡试的张母,看张宝根的眼神从未有过的柔和,虽来京都只有月余的时间,邻里街坊差不多都听腻了她“我们家宝根…”这种赤裸裸炫耀的论调。 借着太子之势,张宝根办起事来要容易的多,所以不出两天的时间,郭家的上上下下,就被张宝根查了个遍。 就是连郭淮开娼馆这种隐秘之事也被翻了出来,和赵文振日前的冲突自然也不放过。 只是向太子报说之时,却有意漏掉了郭淮与赵文振有冲突这件事,昔日的情分让他有所顾忌,此事若是说出来,太子定会想法子针对赵文振,以施惠于郭淮。 而且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张宝根也是发现,这太子看着并不向看上去那般,有时他心里暗暗发寒。 赵文振也是查到郭淮就是那处娼馆的幕后之人,只是此事若被自己揭发,牵扯的朝臣定是不少,自己便成了众矢之的。 所以郭淮不犯他之前,他到愿意替他先保住这个秘密。 运河里的冰越结越厚,商船都停在了码头,大德成各州的商号已经备足了剩下几个月的布料,只等开春日暖。 楼满风的木炭生意格外的红火,这一月多来,运到京都的木炭也是极多,便租了大德成一处仓库放置。 至于楼满风为蔡彬运送货物之事,两人倒是默契的谁都没有开口,就想楼满风说的,自己没有理由不让楼满风为蔡家运送货物。 第三百三十一章 利民之策 短毛貂的的氅衣,被太阳晒的暖烘烘的,散发出皮毛特有的味道,赵文振手在氅衣上来回划着,微眯着眼睛,感受柔顺的触感。 四方的暖阁里,坐着几个人,除了首座站起说话的那位,其他人都各干其事,或轻柠茶杯,或像赵文振这般心不在焉的样子。 要说在场的几人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别人说话再怎么着都得假装听一下不是,这几位这般作态,原是因为这人是来要钱的。 “怎么样各位,这次可是名垂梁史的机会,要知道这银子可以再赚,这样的机会怕只有这一次” 说话之人是衙门里的司正张蓟,日常便是处理一些商户事宜,自然便和这些商户们熟了起来,往日这些人多少得巴结着张蓟,可今日像是翻了过来,这位衙门的司正苦口婆心的劝说着什么。 要说赵文振为什么来这里,那就得说陆子玉了,这家伙依赵文振是朝里人为由,说什么好说话,其实早就知道是要钱的,故意推给了赵文振。 坐在窗边的赵文振,在冬日的暖阳里昏昏欲睡,打在身上的几束光里,浮尘在翻滚跳动。 突然这浮尘抖了一下。 “啪”张蓟一手拍在面前的桌子上,嘴唇上的八字胡上下抖动着,脸色铁青。 “干什么?啊?都哑巴了?”三连问句出口,虽依旧没有人回答,但大家的目光总算集中到了这位司正的身上。 “张大人,不是我们不配合,只是要我们这几个人捐二十万两,实在有点多了,朝廷不知我们一年挣多少,您还你知道吗?叫我们如何拿的出” 赵文振清梦被扰,只好一手支着脑袋,听着张司正跟其他几人的拉锯战。 从这几日朝廷的动作来看,郭攸之和史候爷的争论算是有了结果。 上面颁旨,冬征民夫,以北地源头开始,肃整两江水道,豫、锦两州,开垦荒地,以备开春种粮。 而这些无一不是所费甚巨,国库要全部拨助,却是有心无力。 这帮忠心的大臣们便聚在一起想出一个法子,“让各州商户募集钱款,免除一年赋税” 但实施下来,商户们却是各有想法,顺顺当当的配合好像有点难度。 其实这账一算便知,一年的税银比起这二十万来,算是少的,商人重利,谁又会为了什么名声干这怎么看都亏本的买卖。 “赵大人,你是不是应该带个头?”争了半天,也没有论出什么结果,张蓟突然看向赵文振,像是看到了一丝的希望,拨开有些吵嚷的几人,向赵文振走近了两步。 本来打算看戏的赵文振,突然被点了名,就不能不说点什么了。 “张大人,规矩是大家的规矩,各位商定妥当,我遵守便是,至于开头什么的,怕是怎么也轮不到我啊” 张蓟一脸的意外之色,不想赵文振竟是如此的滑溜,极不跟自己冲突,也不做那出头鸟。 可这件事,必然要有一个人牵头,既然说了出来,张蓟又怎么愿意轻易让赵文振糊弄过去。 张蓟尊了一声侯爷,只听到:“赵侯爷,您就帮帮我吧,就是不带这个头,也想想办法才好,不然我实在没有办法交差” 赵文振食指和中指在额头轻轻的弹了几下:“张大人,这京都城里商户不少,不算我们几家,就是小摊小贩也该有几百个,大梁是所有人的大梁,他们也该当出一份力?” 张蓟一手捻着八字胡,抬头看向赵文振:“赵侯爷意思是让这些人也捐钱资?” 赵文振道:“没错,只是捐多捐少不做要求,有能力者尽心便是,这样下来应该也有个几万两,剩下的我们几家再筹措,这样如何?” 赵文振说完,看向其他几人。 朝廷颁旨行此事,也就是说没有余地可讲,这样一来,赵文振说的方法倒是可以让几人少捐一些。 而其他人也可以参与到其中,曾强自身的归属感。 见其他人都没有意见,张蓟便点了点头,道:“如此就按赵侯爷说的办” 张蓟告辞而去,找了官府官兵,抬木箱行走于街市之上,鸣锣以告之,民众多有解囊捐助,两日下来也有三万两有余,剩下的银两赵文振等人自没有二话补足。 征集民夫的告示在各州县贴出,冬日里的气氛变得热火朝天起来。 往年冬天百姓多时闲在家里,没有收入除外,每日靡费也是不少,这下好了,去修水道,不仅可以解决口粮,还能补贴家用,一时间征集民夫的摊前挤满了人。 十万民夫,不出五日就已经反散在两江沿岸各地。 从北地源头开始,堤岸被一点点的加固下去。 至于荒地开垦,朝廷的旨意则要简单的多,也就是谁开垦出来算谁的,而且免一年粮赋。 如此情况下,不管是朝堂上的还是民间,话题都转向了这些事上,什么郭、史两人不和等等都被淡忘。 离年节还有半月的时节,各地都传来水道竣工的消息,豫州和锦州的大部分荒地也被重新开垦出来,只待明年春日播种。 短时间内取得如此成果,这让郭攸之在朝臣中间的声望高了起来,只是谁都没有说出来。 郭较之史候爷更适合相国之位的情绪,悄悄的蔓延。 到了年尾,大德成的生意也开始清算一年的盈利,赵文振却是家门都没有出去。 李千月临产,他便每日守在身边,时常说些笑话,或者讲些故事。 当赵文振说道《红楼梦》里黛玉之死时,李千月哭的怎么也止不住,打那以后赵文振便再不讲这些。 “相公,今日讲完好不好?”李千月噘着嘴,轻摇着赵文振的手臂说着。 似乎是知道自己那日哭的太凶,看起来有些委屈。 “不好”赵文振没好气的回了两个字,手指在她鼻子上刮了下,又将散落的一丝碎发替李千月拢到耳后。 一旁的昭昭吵着让赵文振讲猪八戒的故事,倒不是对猪八戒多有兴趣,只是觉得听着像大武。 第三百三十二章 开网 暖意融融的绣阁里,太子一身米黄色长袍,头上一个鸽子蛋大小的海珠束发,闪闪发着光。 张宝根也是一身的素衣,侍立在身后,见太子看都不看一眼立着的几位姑娘,摇了摇说道:“下去吧,找最好的姑娘来” 一旁的侍人,脸上堆笑,但心里却是早有点不耐烦了,这已经是这里最好的姑娘,可这都看不上? 要不是见始终坐着的那人气度不凡,早就出言逐客了,两位姑娘脸上显出一丝的揾怒,这位公子比那些大人可是好看多了,长的又年轻,刚才进来一瞧,心下欢喜,眼波里竟是媚态,怎奈这人却是连看都不看一眼。 心里的失落便像打翻了百般滋味的坛子,不过这等女子,又怎会真的为谁倾心,扭动着腰肢先走出了锈阁。 侍人笑着退了出去,背身关上门,脸色却是变了变。 关门带起的微风撩动屋内红烛,太子的身影在墙上晃动了一下,张宝根凑了过来:“梁公子,该是带个人来的” 算上刚才出去的两位姑娘,这屋子里已经前前后后进进出出四拨人,饶是张宝根的心里有些底气,也是略略的不安起来。 “你不是人吗?”这是太子到这里说的第一句话,张宝根以为太子没有明白他的意思,刚要再说,屋门被推了开来。 这次到没有什么姑娘进来,麻麻赖赖一张脸,圆圆滚滚一坨肉,细细分辨到是能看见眼睛在那里。 郭淮看着屋里的两人,眼睛虽不大,但可以转动眼珠观察而不被人看见,空气短暂的凝滞,郭淮嘴角向两边拉扯,笑道:“二位第一次来玩?” 只见那位端坐圆凳的粉面公子,微微转了转身,看见郭淮眉头微微一蹙,依旧没有吐一个字。 张宝根不敢出声,又怕激怒了郭淮,看着郭淮微笑了一下,眼神落在太子身上。 平日里这里来的达官显贵不少,郭淮也见过不少场面,挪动着身子往桌子这边走来,嘴里说道:“不瞒二位,我这里是再没有什么姑娘了,今日这酒算是我请二位了,请吧!” 郭淮已经走到了太子身边,两步的距离可以看清一切,郭淮之所以没有动怒,也是瞧见了这人的不凡之处,一身衣袍不算华丽,却是上好的布料,不说头顶那颗王珠,就是腰间的环佩,也不是寻常之物。 顶戴王珠,专属朝里亲王皇嗣,只是近些年被各州风流公子模仿,到也算是常见,只是一般人戴的海珠并不是真正的海珠,而且也要小很多。 郭淮倒是不戴这种东西,但见的多了自然有几分的眼力,这颗不像是赝品,但对方没有表明身份,连话都不说,自己也不可能上赶着巴结。 刚才的话极不巴结也不过分,算是给自己留了一步。 等了几秒,还不见这人开口,郭淮转过了身,已是举步要走。 “今日只为找你而来”太子终于说了话,张宝根也是轻舒一口气,这他娘的实在太能装了,平常也没见这样。 郭淮停了下来,背着光的脸上笑容渐渐的消失。 “下去吧” 屋门再次关闭,太子起身,笑道:“郭公子勿怪,我常听人说起你这里,只是墙太高,想出来实在不容易,今日有不妥之处,还望海涵” 郭淮转身时,脸上的表情也变成了无尽的笑容:“那里的话,刚才我还以为公子是好那口呢,吓了我一身汗啊” 郭淮笑的肚皮上的肉微颤:“来来来,快坐” 见张宝根未坐,依旧站在这人身后,心下已是明白了几分。 从刚才那句“墙太高”也猜到了几分,这天下的墙围还有有哪里的太高,只是始终站着的这人倒是一点不像侍卫,也不像公公。 郭淮看着老练成熟,年纪却是和太子相仿,聊的投机谈笑阵阵,竟像是多年未见的好友。 月上拦墙,竹影轻摇,只有寥寥几处灯光的京都城,响起开门声,随后两条人影登上马车,车轮声随之响起。 几日间太子倒是来的频密,郭淮也越发觉得这位墙里的人跟自己说的来,便越发的亲密起来,往常一些隐秘也时不时的蹦出来一两句。 太子也不深究,只是当奇事听着,郭淮心中那一丝的戒心也被破开,到今日兄弟相称了起来。 “郭兄,素闻令堂廉正,身怀大才,只是没有机会见上一见,不知可否去贵府拜访?” 郭淮嘴角一抽,自己这位父亲,连他都许多日子没见了,也不是他不愿意见,只是一见到自己就发火,在他的记忆里没有一次是不生气的。 所以还不如不见,省的两个人都不舒服,被问出这句话,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干笑了两声,不过看向这位“梁弟”时,要拒绝的话又没有说出口。 “说来倒是巧,过几日正是家父生辰,梁弟可来喝杯寿酒啊” 郭淮说的平静,心里却是乐开了花,父亲常说自己交的什么狐朋狗友,这位要是去了家里,父亲定不会在这般说。 饶是天底下最调皮的孩子,还是希望得到父爱,郭淮的心思倒是正常,再一来寿辰定有许多人祝寿,也不会一言不合就冲自己发火。 两人心下各自打着算盘,倒是欢喜的很。 “那就这么说定了,到时替令堂祝寿”两人喝了杯酒,太子又问道:“郭兄寿礼可曾准备妥当?” 郭淮尴尬一笑,他哪里有准备寿礼,以前自己送去的东西都是被扔出来的。 “还不曾准备,还有几天,来得及…来得及” 太子轻笑道:“郭兄,我这里倒是有一件东西,令堂定是喜欢,明日我让人送来” “哎,岂敢收你东西,再说我那爹喜欢什么我都不知道” 说郭淮在太子面前是透明的都不为过,他又怎么会不知道他们父子间的那些事,也是知道郭攸之寿辰将近,才提出要去拜访的,所以这礼物是一定要送的。 “郭兄这么说就见外了,我的还不是你的?” 郭淮嘴里说着不敢,心里却是欢喜的很,被这样的人兄弟长兄弟短,谁听了都迷糊。 第三百三十三章 腊八 天上的铅云像是压在人的头顶上,雪花摔落在青瓦上,不肖多时便积起薄薄的一层,此时天尚未大亮,郭府东边的角门开启。 朱红大漆脱落的斑斑点点的木门将地上的雪推到一处,一辆拉着菜的马车已等在这里多时,双手筒在袖子里的送菜汉子,见们打开,急忙抽出手来,将一筐筐菜搬了进去。 马车碾着新落的雪花而去,留下两道车辙印记。 角门上的伙计将门板缓缓推拢,快要合上时瞧见不远处走来两人,前面的那位实在是熟悉。 伙计以为自己眼花,一只手从门板上挪到自己眼睛,揉了揉,突然精神了许多,将要关上的门也被他一把拉开,呼呼的风将地上的雪花扇起。 “少爷!” 伙计的叫声不小,惊讶中带着些许不解,他已经记不清自己上一次看见郭淮少爷是什么时候了,这么早的时间更是罕见,也就以前少爷还住在府上时,夜里留宿在外,才会这么早偷着从这角门溜进去。 “小声点…”看着欣喜向自己奔来的伙计,郭淮沉声道。 伙计缩脖笑了两声,掐媚道:“少爷,您今天怎么这么早?” 郭淮没有回答伙计的话,抛出一锭银子,说道:“你将这个拿进去,这会就拿去老爷房间,问起来就说是我拿来的” 伙计揣上银子,忙接过东西,笑道:“老爷知道少爷这么在乎不知道该多高兴呢” 只是郭淮心里忐忑,这些年父子积怨不少,那能那么轻易就化解。 …… 赵家小院里,今日也是早早的就忙碌了起来,玲儿和昭昭挑选淘洗着熬腊八粥用的材料,小荷则将空置了许久的主屋打扫出来。 算算日子李千月这月便要生了,赵亭为了早点看到自己的孙女或者孙子十日前就已经从江州出发,往京都赶来。 运河冰封,只能从旱路赶来,今日也该到了。 李千月从柜子里拿出一双黑色缎面暗花皂靴,轻声道:“不知道爹爹会不会喜欢?” 赵文振看着她或有所思的样子,笑道:“儿媳妇做的怎么都会喜欢的” “你又不是爹爹,你怎么知道?”李千月对自己做的东西似乎缺乏自信,毕竟不常做。 “我是他儿子,喜不喜欢我当然知道啊” 似是终于放下了心,纤手在鞋面上拍了拍重新放回柜子。 赵文振将手里的纸条揉成一团,投进火炉里,烘烘的火焰声骤起,蹿起一股刺鼻的烟味,蹙了蹙鼻子身子往边上挪了挪。 纸条是今日送来的,上面只有寥寥四字“今夜,角楼” 赵文振心里暗想“这疯女人真会挑时候” 李千月推开窗户看着外面渐渐大起来的雪花,眉头微锁。 “现在的雪倒是不容易化,过了济州便多是平坦路面,比平时费不了多少时间” 听着赵文振舒缓的话语,李千月眉头舒展开来,将窗户关好,一手捧着肚子,向火炉边走来。 “素娥昨日让金童带了些糕点来,说是今日买腊八糕的人多,怕没时间送” 李千月说完看着赵文振,像是要从赵文振的脸上看出点什么来。 赵文振将火炉上热的参粥倒入瓷碗中,舀起一勺,吹了几口,又用嘴唇试了试温度,向李千月嘴边送来。 见李千月似有期待的眼神,赵文振轻笑道:“真是难为她了,逢年过节都惦记着” 李千月抿下参粥,莞尔一笑“是啊,对你这位先生素娥姑娘可真是上心” 听着李千月话中淡淡的醋意,赵文振只是道:“其实我也没教金童多少东西,这孩子灵的很,一点就通,倒像是生下来就是读书的料子” 论起来金童读书要晚的多,算上在江州零零散散读的日子,也就三年多些,就赵文振看来,金童的才学不输同龄的孩子。 赵文振有时会出个辩题,两人依席而辩,每每让赵文振惊叹,虽然有些言论还尚显幼稚。 昭昭有时也会加入进来,只是往往会引得金童和赵文振捧腹大笑,而她自己还一脸正经的道:“不是这样吗?” “比相公还灵?”李千月调皮的问道。 赵文振笑道:“那倒是还差点” 这话引的李千月咯咯直笑,往日闲雅尽失。 “相公倒是一点不谦虚” 若论写诗,这世上却是极有人比的过赵文振,只是大梁现在不是几首诗就能改变什么的,财力,战力,运筹缺一不可。 “少爷,粥已经煮上了,你说的玉米粉也准备好了” 玲儿头上落着些雪花,暗红色的短袄衬的肌肤越发的白皙。 “相公,你真的要做?”李千月眉眼蹙在了一起,昨日赵文振让玲儿准备玉米面粉,说是要做一道只有喇叭节吃的东西。 其实就是玉米糊糊,前世的时候这东西可是没少吃,在他的记忆里倒是有一个高大上的名字,“黄金汤” 李千月的表情像是已经脑补出了这做出来是什么样子。 “这还有假?保证吃过一次终身难忘” 玲儿掩嘴一笑:“少爷你每次做东西都是这句话,那臭豆腐就是这样说的” 赵文振一阵尴尬,从臭豆腐的火爆程度来说,自己说的话一点不假,只是自己家里这几位,却是视之如虎。 …… 春风楼二楼临水的窗边,楼满风立在哪里,看着运河上沉沉落落的雪花,不多时,走进来一人。 “头领,城巡营里已经安插进了咱们的人,行动可以开始了” 楼满风将手里的一枚铜钱弹出窗外,嘴角微微一扯:“你去办就是,一旦暴露你知道怎么做?” 穿戴精干的汉子身上一寒,眼中闪过一丝的漠色:“明白” 随着关门声,只剩楼满风的屋子响起一道声音:“都燕不是无名小辈,该谨慎些” “那个人训练了多年,身形声音已无半点辽国痕迹,就算都燕再厉害也难以发现” 楼满风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刚才的话不知在何处传来,楼满风这话说完便再没有了回应。 窗外响起了风声,雪花被斜着刮了进来,落在楼满风的肩头。 第三百三十四章 被支配的一天 “小振,来了” 大武的言语简短,赵文振起身迎了出去,今日大武一早就来了,等的时间长了便说自己去迎迎。 院子里的雪已有一寸来厚,踩上去咯吱咯吱的,赵文振走出门时,赵亭已从车驾上下来,举目望着周围的街景。 鳞次栉比的灰墙木门,推着独轮车的摊贩,酒肆前斗酒的汉子,在冬日的飘雪中透着丝丝生活的热意。 “父亲” 赵文振上前,撑起一把黑色大伞,遮去飘落的雪花。 “一点都没变啊”赵亭笑哈哈的说着,眼神矍铄,精神奕奕,倒是比从前看起来年轻了许多。 赵文振心里欣慰,看来远离官场对赵亭来说是一件好事。 “短短一年时间,能怎么变呢,父亲快进屋吧” 赵亭轻轻点头,和赵文振同在伞下进了厅屋,玲儿和昭昭后面赶了出来,虽然心下欣喜,但面对赵亭时还是恭敬的站在一旁,行礼道:“老爷” “玲儿这丫头长高了啊,好啊”赵亭眉目慈祥,笑说着,一旁的昭昭见赵亭没有提自己,上前了一步,乌溜溜的眼睛睁大大的问道:“老爷,我呢?” 赵亭先是一愣,随即伸出带着暖意的大手摸在昭昭的头上:“哈哈,昭昭也长高了,嗯,还越来越漂亮了” 昭昭满意的说道:“老爷也长高了不少,头发都黑了” 稚言稚语惹的赵文振几人笑个不停,倒是赵亭,拉起昭昭的手,进了屋。 “父亲,月儿不能来拜见,托我问好,还说让你安安心心住下,以后带孙子的活可就交给您了” 赵亭抚须道:“我来自是为了孙子,难道是为了见你?” 赵文振尴尬一笑,这老头什么时候学会这么说话了,想起赵亭以前书信上提到的每日和贾夫子对弈,心下渐渐了然,定是跟贾老头学的。 “贾夫子还是不肯来京都?”赵文振捧上热茶,这么问了一句。 先前赵亭来信说是要和贾夫子同行,如今却是只有赵亭一人前来。 对贾夫子赵文振有着莫名的感情,这个老头脾气虽然怪异,但对自己的帮助不少,初到这个世界,不懂的地方基本都是从贾夫子哪里弄懂的,从礼法书论到民俗风化。 赵亭喝了口热茶,脸上若有所思,只是说出来也只有一句:“那老家伙犟的很,说什么人老骨寒,京都风大,怕冻着” 赵文振轻笑道:“怕是害怕这几日的颠簸才是真的,躺在那把烂竹椅上他才最舒服” 赵亭不置可否,此时已是正午,为了等赵亭几人都没有吃饭。 喝了茶,暖了身子,便摆上饭来,李千月有身孕不能同家公同坐,玲儿昭昭也不能上桌,便只有赵文振和赵亭相对而坐。 简单几样菜品,各色谷物煮的腊八粥,还有赵文振捣鼓了许多时间的玉米糊糊。 “明诚,这是何物啊?” 赵亭看着碗中颤颤巍巍,软不拉几的不明物体,一脸疑惑的问道。 “黄金汤” 赵文振有点得意的说道,又夹了一筷子小菜铺在赵亭的碗里,再浇上热油烫过的油辣椒,绿色的菜丝跟红油油的辣椒搅在一起,看一眼就让人舌下生津。 赵亭夹起一筷沾着菜丝和辣椒油的黄金汤放入嘴中,青菜的甜香和辣椒的焦香混合在一起,又有软糯的味感,不觉眼睛一亮。 赵文振已是风卷残云般一碗下肚,以前为了果腹吃的东西,这时候吃起来却是有不同的滋味。 “味道不错,此前却是未曾吃过” 赵亭点头不吝夸赞,后面的这句倒是等着赵文振解惑,可赵文振这时候哪里顾得上说话,只是在心里想着“要有酸菜就更好了” 来添饭的玲儿倒是回答了赵亭的问题:“老爷,少爷说是夫人教给他的,想是老爷公干没有碰上” 玉米这东西食之粗略,用民间的话说就是扎舌头,普通百姓也少有食之,多用来喂养牲畜。 赵文振吞咽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果然赵亭问出了口:“何时做过我怎么不知?” 见赵亭看向自己,赵文振一阵心虚,自己说的母亲并非这个世界的,玲儿哪里知道,见赵文振迟疑不答,赵亭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 “咳,我说是跟着岳母学的,玲儿许是听叉了”赵文振故作镇定的解释。 大梁地域算得上辽阔,各地食俗不同也是常有之事,如江州的豆花面在别地就不常见,这解释倒是合理。 茶饭过后,赵亭忽想起来今日腊八,该是郭攸之的寿辰。 去岁在京都时,赵亭去贺过寿,倒是记忆深刻。 “明诚,陪我出去走走吧” “是” 赵文振先走出门外,见雪已经渐小,但还是零零落落的下着,撑伞候着赵亭。 “收了吧,雪中漫步也别有一番景致” 赵亭缓声说着,赵文振也不执着打伞,如此两人相跟着步出门去。 赵亭先是去买了几本古贴,上面的字体算不上多好,但都是孤本,胜在罕见。 见赵亭让掌柜的将古贴包起来,赵文振不禁问道:“父亲这是要去送礼?” “嗯”赵亭只轻声应了一声,又挑了几样看着大气的东西,同样包好。 赵文振不再相问,父亲在京都为官虽然日短,但总有几个关系好的,今来京都,去拜访一下,也是人之常情。 赵文振提着一应礼品,落后半步走在赵亭身后。 穿过两条街市,远见一处门庭,甚是热闹,迎来送往许多人,其中不乏朝廷官吏。 赵文振心下恍然,想是谁家有喜事罢。 只是来到近前,赵文振看着门上的匾额,一时苦笑不得。 “真是冤家路窄啊” “什么?” 赵文振回道:“我说这门有点窄”糊弄过赵亭,赵文振心想,这要是进去遇到郭淮得多尴尬啊。 晃神间,赵亭已经跨进了门府,赵文振只好跟上,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赵亭虽是退隐之身,但也是官至御史之人,所以一来还是左右相呈,人情不落,见过了寿星郭攸之。 赵亭似是有意让赵文振在这些人前露面,不但在郭攸之面前说了许多话,就是其他的昔日同僚面前也是言辞振振。 “小儿愚笨,口角不甚爽利,各位大人日后还得多提携啊” “哎,世兄说笑,令郎小小年纪,已封军候,前途不可限量啊” 赵文振跟在赵亭身后,没有人看来,便报以人畜无害的微笑,到让这些人眼前一亮,除了赏赐军功之外,赵文振在人前极少出现,有人虽闻其名,倒是不曾谋面。 也有想替赵文振谋一门亲事的,听赵文振以成家,无不叹息,甚以为憾事,赵亭乐此不疲,赵文振被长辈的赞扬支配,演绎了一番少年有成,才貌双全的形象。 第三百三十五章 郭公赠书 略过得一会,天空放晴,偶有如盐碎一般的雪粒,被雪洗过的空气却是格外的清新。 院中腊梅衬雪而出,娇艳欲滴,甚是惹人怜爱。 “郭公,如此时节当是赏雪观梅佳日,何不移步院中,以怡众情啊” 一人如此提议,早间雪下的正大,故此便在厅内设席,不想今日来了这许多人,一时间嘈嘈杂杂大厅显得有些局狭。 郭攸之意动,只是来宾尚有年纪老迈之人,新雪过后天气寒冷,恐伤寒侵身,因此略有踌躇。 “大人所言实是美事,只是屋外天寒,恐寒气扰了各位,要是感了风寒,郭某过意不去啊” 郭攸之以理言之,也算是真情,只是这话也让刚才来不及看屋外境况的宾客,往庭院觑了一眼,墙郭盈雪,腊梅怒放,当下便心意摇动。 “哎,这有何虑啊,我看诸位今日都是穿了厚袍,这点寒气还是可以防阻,几位大人身旁可放火炉暖身,且有烧酒有何之惧啊?” 这话倒是引起了众人同感,就连先前有些踌躇的年老者,也是动了心:“郭公就依众人之言,我等老身也是荣幸之至啊” 众人多有附和,郭攸之不再推阻,当下命人将桌椅移至庭院,正对寒雪腊梅。 众人复出,今日来的多是朝官,又都是文臣,见此妙景,怎能不心生以诗咏之的心思,但这许多人在一起难免会有比较。 先是几名吏部官员,提杯而出,不无拍郭攸之马屁之嫌:“在下有诗一首,祝郭公寿比南山” 附和着一片叫好声,那人吟了四句算是得了头彩,对仗算是工整,意境不足,也算是难为他了。 赵文振坐在赵亭身旁,神情懒懒,又不敢有懒惰之态,只好坐直了身子,看着朵朵竟艳的腊梅。 不禁想起《红楼梦》里宝玉向妙玉借梅之事,两相比较,这里就显得意趣泛泛。 “老大人,李偲常听闻令郎诗才艳艳,不知今日可有诗句寓众情啊?” 说话这人是御史台现任侍御史,李偲,赵亭在御史台时,与其私交甚好,许多政见都是一致,此时也是坐在赵亭的右侧。 李偲嘴角噙着笑,今日赵亭多番走动,与往日淡泊之性情完全相反,且携赵文振在身后不离,作为赵亭曾经的下属,李偲何不知赵亭的心思,借着这个机会正好让赵文振多展展才,日后定有大用。 赵亭抚须含笑,李偲这么一提醒,当下便明白了过来,转头看向赵文振。 “明诚你可有诗?” 面对赵亭突问,梦回红楼的他愣了一愣,强行将宝玉与妙玉缠绵的身子分开,将思绪拉拉了回来。 “倒是有几句,只是不成首,怕是要让李大人见笑了”赵文振笑对着李偲说了句。 李偲取下炉中翻涌的烧酒,为赵亭添满:“一句传世之作古来有之,何须忧此,作来便是” 赵亭含笑点头,只是心中略有不安,对自己儿子的诗才如何,赵亭实在是拿捏不住,昔日在江州时作下名篇《水调歌头》,后来虽有所出,也只能算是泛泛之作。 怀疑赵文振抄诗正盛的那段时间,他也有过这种念头,查无实证便也信了赵文振。 今日丢人倒是没什么,只怕误了自己儿子的前程。 看着赵文振站了起来,赵亭一颗心也提到了嗓子眼,面虽笑意犹在,桌下的手却是死死攥在了一起。 “学生有诗以赠先生,生当如梅!” 别人都是各种的贺句,喜话连篇,赵文振这话到显得突兀。 多有目光投来,郭攸之也是目光灼灼的看来,与别人不同,他倒是被赵文振对自己的称呼吸引。 当年郭攸之曾有策论三部流传于世,被当世学子奉为经典,凡学过此策论者,都尊郭攸之为先生。 赵文振如此称呼,郭攸之自然明白赵文振是学过自己的策论,也就以学生看待。 行了礼,赵文振一手背腰,一手曲于腹部,吟道: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郭攸之复念着诗句,只觉身上汗毛立起,此诗正是他如今的心境。 看向赵文振的眼神以有点知己的味道,差点脱口而出“知我者明诚也!” 其他人倒是反响平平,看似三句,却各有对仗,气势不足,意境不深。 赵亭紧握的手伸开,汗迹莹莹,诗虽平平,到也不算太坏,只是没有达到自己期待而已。 众人只议论的一句,便不再关注,只等下一个献诗的。 而郭攸之却从主座上站了起来,手端热酒,眼神融融的向赵文振走来。 越是走进郭攸之越发觉得赵文振疏阔朗朗,心里越发的欢喜。 “明诚可饮此杯?” 郭攸之举杯敬向赵文振,已是眼含莹莹泪光。 赵文振行礼,在众人一脸懵逼的目光中,一饮而尽。 “谢先生” 赵文振复又行礼,郭攸之轻拍着赵文振的肩膀吩咐旁侧家仆:“取我原笔策论来” 家仆应声而去,其他人更加的懵了。 郭公要赠策论原籍与赵文振? 赵亭和李偲相视看了一眼,心中有点激动,出乎预料,但郭攸之的举动也有不解。 赵亭微皱着眉头细想赵文振刚才诗句,半响后微微一笑:“原来如此” 郭攸之和史候爷在朝堂上的争论,不就是“梅逊三分雪白,雪输梅一段香”而事情的结果也证明了郭攸之的心志。 用木盒封装了三本原本取来,在众人早就想到却又不敢置信的眼神中,郭攸之递到了赵文振的手上。 “就以此物赠明诚,万莫推辞!” 赵文振眼神犹豫片刻,伸手接了过来:“谢先生” 年轻一点的终于忍不住了,暗骂道:“这家伙竟然不推辞一下,太他娘的不要脸了” 此物珍贵之处赵文振自然知道,看郭攸之的样子,今日不收是不行的。 场面一时冷了下来,李偲站起身来,大声的鼓起了掌,笑道:“古有桓灵王赠柯亭笛于寒门子弟,今有郭公赠书于后辈,当是一段佳话啊” 一语出,众相随,赵文振被咄咄而视的尴尬局面而解。 第三百三十六章 太子来了 赵文振刚坐回自己的位置,屁股底下的凳子都没有暖热,从门庭里又走进来两人。 当看清楚二人的面目,赵文振眉头微皱,暗想:“这两个人怎么会在一起?” 太子走在前面,后面是张宝根,最后便是郭淮。 而太子的出现也是惊煞了一众人等,有人嘴里的酒直接喷了出来,在座的都是朝官,没有那个会不开眼的和太子称兄道弟。 郭攸之也早早站起,眼神惊惧的看着走来的太子,全没有注意跟在身后的自己儿子。 郭攸之嘴唇微启,话没有说出来就被张宝根的话拦住了:“梁公子今日来只为给郭大人祝寿,还请如常,切莫多礼!” 这话一出本来已经要跪下去的众人,只好站着不动。 郭淮站在身后眼中神采奕奕,看着太子的后脑勺暗道:“牛逼啊,连自己老子都恭恭敬敬站着” 郭攸之匆匆上前几步,行礼道:“梁公子…您上座” “今日是郭公的寿辰,这主座的位置,还是应该郭公来坐,我那都可以” 郭攸之讪讪笑着,嘴里说哪里敢,但见太子执意不肯,便仍回了主座,只是身体僵硬,表情局促,与刚才不同。 如此便又置了一席,比自己的桌子略微高上些,请太子落了座。 “诸位请坐吧” 太子开言,其他人才纷纷落座,郭淮更是羡慕的厉害,轻声道:“牛x啊” 这时郭攸之才看见了自己的儿子,想着大傻子一样,看着太子殿下。 郭淮见郭攸之看自己,从席位上站起,跪地拜寿:“儿祝父亲寿比南山,多子多福,幸福安康” 郭攸之面色不悦,不知道郭淮为什么跟太子会在一起,只是又不好问,只能轻言一句:“起来吧” 郭淮听父亲对自己说话果然与往日不同,心下更是欢喜,又见父亲对自己这梁弟恭敬有加,子以为这梁弟定是亲王之子,便有点得意起来。 坐的位置也是在两人中间,多年来他第一次离自己的父亲这么近。 一时传来琴瑟舞妓,丝竹之声而起,众人才算松了一口气,憋在心里的话也是说出了口。 李偲端着酒杯,看似在赏舞饮酒,嘴里却道:“老大人,您说这太子为何会来郭府?” 赵亭摇了摇头道:“郭公又不是太子师,又不是皇戚,老夫也甚是奇怪” 依照太子的身份,大梁能让他祝寿的没有几个人,太子师孔祭酒算是一个,陛下皇后自然也算,而这郭攸之怎么都不在此列。 “嘿嘿,这倒是有趣”李偲笑的猥琐,像是想到了什么事一般。 见赵亭看来,李偲解释道:“老大人试想一下,从史候爷令相国,在到后面的事,似乎能解开今日太子为何来此” 赵亭是聪明人,李偲这一提点,便有所觉:“你是说与这些事有关?” 赵文振不好插嘴,只是竖着耳朵听着,心里暗赞李偲聪慧,实属罕见。 “八成是这样的,史候在锦州时,除了各别要事,一般的国事都交由太子处理了,可史候爷一来,补黜相国之位,太子一下被架空了,只在鸿胪寺里管些无关紧要的事,对于初尝权利滋味的太子来说应该是不好受” 赵亭点了点头,这倒是不错,权利就像是一把双刃剑,历代君王伤及自身的不少,对年轻的太子来说,更是一种诱惑。 “老大人再想,太子为何会来给郭攸之拜寿?” 赵亭略一思索,道:“因郭公跟史候的争端?” 李偲道:“想来是如此,但又不直接来,而是扮做郭公之子的好友,咱们这位太子心智倒是不一般,怕是有人小看了他” “你是说…” “哎,老大人还需慎言,明白便罢,何必要说出来” 赵文振有点懵,是谁小看了太子? 齐王?还是史候爷? 赵文振看向李偲时,李偲正好也看着他,摇敬了一杯酒便又将眼神转向了歌舞上。 这边郭淮实在是高兴,连敬了郭攸之三杯酒,这郭攸之哪里还喝的下去酒,心中无数个念头冒出来,愣是没有想到太子为何会来府上。 “爹,这是我新认的兄弟,关系老铁了”郭淮三杯酒下肚,眼神中有些得意。 郭攸之差点一口老血喷了出来,一眼瞪了回去,见太子没有看这边,又不好阻止郭淮说话,只能寄希望自己这蠢货儿子能别再说了。 可郭淮哪里又明白他老子的意思,只以为郭攸之不相信,转头拉了拉太子,道:“梁弟,你跟我爹说说,咱两是不是兄弟?” 太子看着郭攸之菜色的脸面,笑道:“郭兄吃些菜,别光喝” 郭淮脖子一拧,道:“爹你听见了没有,他叫我郭兄,你听到了没…” “住嘴…” 郭攸之忍无可忍,一杯酒泼在郭淮的脸上,又忙向太子道:“犬子不知礼数,梁公子不要见怪才是” “郭公太拘束了,我与郭兄本是兄弟相交,怎如此相待呢” 太子这话似是在安慰郭攸之,却是让郭攸之更加的不知所措。 “郭公这儿子还真是蠢的可以,往日横行霸道就算了,竟然认兄弟认进了宫墙,真是不知者无畏啊” 赵亭没有说话,连日赶路,今日又没有休息就来了这里,实在是感到疲乏了。 赵文振向李偲告了一声,转身扶着赵亭出了府门,等来日在到郭府向郭公说明便是。 今日的他怕实在没有什么心思了。 另外郭淮在那里,自己过去再起了什么冲突就不好了。 酒席至黄昏时方散了,外面实在是冷的厉害,再坐不住,搬到屋里也没有什么兴致了。 宾客纷纷向郭攸之拜别,不忘向太子行礼。 月色上来时,院里已经空落落的,郭攸之背手立在院中,暗自思量:“难道真是和小儿的交情?” 郭尚书想不到答案,望着郭淮亮着灯的房间干笑两声:“你小子倒是干了郭家最大胆的一件事” “来人” “老爷” “去给少爷醒醒酒,我有话问他” 家仆眼皮一跳,还是依言去了。 第三百三十七章 角楼挂灯 有雪的夜里格外的静,连风的声音都异常的清晰。 赵文振安顿好父亲,玲儿几个丫头在陪着李千月说话,独自往城南角楼走去。 想起今日白天的事,他心里又何尝不清楚父亲的用意,赵亭虽在江州,但京都的消息还是能传过去。 今日那般向昔日同僚介绍自己,无非就是想给自己铺路,以前还是御史时倒是没有这般做过,也许是觉得赵文振有事时自己能够帮到。 可怜天下父母心,赵亭自然知道赵文振以后的路还是自己走,但在自己力所能及的地方还是不遗余力的帮助着他。 脚下的雪被扑簌簌的踩实,变的僵硬,又被吹来的风填上些新雪。 赵文振嘴角忽挂起一丝微笑,城南角楼宫灯亮起,以前自己是那个挂灯人。 木阶响起不堪重负的声音,看见在石凳上端坐的倩影,赵文振笑道:“这般日子姑娘坐在石凳上不怕屁股着凉?” 不出预料没有回答的声音,赵文振又说道:“听老人家说,屁股着凉月事不利,姑娘还是要…” 略带愤怒的眼神投来,只是赵文振对这种眼神已经见惯不怪,只是微微一滞,补上了后面的话“注意些才是” “赵大人对女人家的月事很有研究?” 赵文振毕竟是经过现代文明洗礼的人,不像这些古代人,畏女人月事如虎,谈之色变。 “略有研究”面对赵文振一本正经的回应,温柠冷哼一声,实在不想跟这赖皮说这些东西。 她想不明白,明明是大梁乡试状元,四品军候,为什么身上总有股子地痞流氓的味道,可悲,可叹! 要是知道赵文振是故意这般逗她,这女人估计得发疯。 “说吧找我什么事?”赵文振靠在角楼的木栏杆上,他可不会像这女人一般坐在石凳上,这个天气,屁股是真凉啊。 “找你是想让帮我一个忙” “什么?”赵文振有些惊讶,以至于声音音调有些不自然,温柠竟然找自己帮忙,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被温柠白了一眼,赵文振讪讪的道:“你说…你说”心里却是暗道“找人帮忙还这么横” “我在宫里翻到一本卷宗,里面详细记载了当年温家的事,温家并不是…一人不存,我还有个妹妹,里没有提到,很有可能还活着,我想让你帮我找找” 温柠的声音平淡如水,似乎没有任何的感情,只是说到温家还有人存活时停顿了一下。 “你在那里找到的卷宗?” 赵文振表情如水,心里却已是震惊不已,像温家这种大案的卷宗,一般都是存放在刑部,有专人看守,而并非温柠说的什么宫里。 如此说来,这个女人怕是已经将大梁的权利机构翻了个遍,这要是传出去可真是天大的笑话。 “这很重要吗?”温柠瞪了赵文振一眼,自己说的重点完全不是这个。 “是不重要”赵文振摸了摸鼻子,有点无奈。 “温家的案子应该不会遗漏什么,令妹的名字没有被记进去,很有可能还活在世上,当然也不排除另一种可能,令妹却是已经死了,只是在你温家的族谱上没有令妹的名讳,虽不知令妹生辰,但按照案发的时间推算,应该不会超过五岁,极有可能是令堂在官府行动的时候匆匆将令妹在家谱中除名,由家仆带着逃离” 温柠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看着赵文振,这个男人智商忽高忽低,让人捉摸不透。 “不要崇拜哥,哥只是一个传说”赵文振看着温柠有些崇拜的眼神,微扬着头说了一句。 立马换来了温柠的一个白眼,温柠一手扶着额头,暗恼自己刚才肯定是脑子进了水才会觉得赵文振厉害。 见温拧别过脸不愿意看自己的样子,赵文振将自己身体从木栏杆上弹了起来:“哎,总得告诉我叫什么名字吧” 温柠眼睛闭了闭,深呼出一口气来,自己都被这家伙气糊涂了。 “温玲,今年十七岁” “温玲,难道是玲儿?” 赵文振随即又摇了摇头,温柔可爱的玲儿怎么可能是这块冰的妹妹。 “虽有存世的可能,只是大梁人也不少,找起来也不容易,你要有心理准备” 听赵文振这么说,温柠没有回话,像是在想着什么,半响才温温的出口:“在我心里温家人早就都死了,找不到也没关系” 看着温柠的侧影,赵文振突然涌上来一种同情,这个有些消瘦的女子,到底承受了多少啊。 “找不到也只能说明你不行 赵文振眼睛瞬间瞪圆,为自己刚才的同情心感到不耻,什么叫自己不行,不知道男人最不能听的就是这两个字。 “你妈没有告诉你对男人说不行会被打死吗?”赵文振忍住要出口的粗话,没好气的问道。 “我很久没见她了” 赵文振差点一口老血喷出,跟这女儿说话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不值啊! 深出一口气,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了许多,为了证明自己行,他得多了解一些信息。 “当初你是被家仆带出去的,如今看来,你父亲是将你们姐妹分开送出了府,可有什么信物?” 温柠摇了摇头:“那时候虽然还小,但从父亲的表情上还是能知道事情的严峻,能有什么信物,父亲心里也只希望能有一个活着吧” 看来电视小说里的桥段是不会出现了,这种大家子弟难道没有证明身份的印记? 赵文振疑惑时,听温柠又说道:“对了我记得妹妹身上有块胎记,足有巴掌大小,小时候我还笑她是猪变的,就在屁股上” 赵文振额头插满黑线,这说了等于没说,十七岁的姑娘家,自己总不能挨个看人家的屁股上有没有胎记。 “我倒是有些生意上的朋友,找不找的到就看天命了” 温柠起身,施了一礼:“先谢过赵大人” 面对这样的温柠,赵文振到有点不好意思,抓了抓后脑勺,笑道:“找到再谢…找到再谢…” 脸上的笑容还没有散,温柠的身影已经不再角楼中。 笑容凝固在脸上,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真是太没有礼貌了” 第三百三十八章 韩彦宾 “殿下,郭攸之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自从腊月初八过后,郭淮就被自己父亲禁足在家,太子打发人找过几次始终没有见到郭淮的身影。 梁太子将手上的一本折子合上,手掌轻扣在桌面上,楼廊里的风铃清脆的响着。 “郭公在朝多年,察觉到什么也是正常,只是就要看他的选择了,毕竟对他来说是一场赌局” 张宝根点了点头:“殿下说的是,郭淮那小子实在是太蠢了,经营暗娼馆还生了那许多事,郭尚书定是做了不少活动,殿下不妨以此…” 梁太子伸手打断了张宝根的话,说道:“兔子逼急了也会咬人,要想让郭攸之死心塌地的做事,就不能以此要挟” “想来他不会不顾自己儿子的死活,这点倒是可以利用” 梁太子摇了摇头:“此乃下下策,就看郭公作何选择了” 梁太子说完看向张宝根,脸上挂着几分的笑容:“听说和你乡试时的几个同知也在朝为官?” 张宝根心头一凛,眼珠子微转了转:“是有几个在朝为官的,只是朝中说话有用的还是那些老臣,我那些同知也就是一些微末小职” 梁太子笑问道:“从墨算是最有出息的一个?” “殿下说笑了,全是陛下抬爱” “从墨谦虚了,我看依你之才在鸿胪寺完全是大材小用了” 张宝根不明白太子说这些话的意思,难道是自己隐瞒郭淮和赵文振之间矛盾的事被发现了? 只能顺着说道:“全凭殿下栽培,卑职定在所不辞” 说着便是跪了下来,行了大礼! “起来吧,再去看看郭淮,见了他立刻让来见我”张宝根应命走出了门外,伸手在肩上掸了掸,绣着鹤纹的鸿胪寺大行令官服抖了抖,好像那里沾了灰似的。 …… 赵文振这几日倒是成了闲人,李千月马上要生了,王夫人这几日天天到府照顾李千月,赵亭白日里也和李格非下下棋,玲儿小荷两个丫头赶着给孩子缝制衣服,昭昭对这些虽没有什么兴趣,但也乐得在一起搅浑添乱。 只有赵文振走到哪里都像多余的,在街市上游窜了几日,倒是让他有了新的想法。 自己以前的想法有许多被证明是错误的,比如稳稳的生活就不会被牵扯在乱七八糟的事中,比如这个社会中产阶级最幸福。 只要活在这个世上必然要与其他人有联系,被牵扯到他人身上发生的事就成了必然。 就拿和郭淮结怨之事来说,从逻辑上来说,如果不收留昭昭,那么这事就不会和自己扯上关系。 只是赵文振也设想,如果被郭淮围在街市,企图强霸的少女是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的人,他还会出手吗? 他心里的答案是会的,做为一个社会三好青年,见义勇为是最基本的道德基准。 所以如何在这些糟心事中游刃有余呢?他想到的答案是爬到这个社会的顶层,不用担心任何人的威胁。 文之一路肯定是行不通,大梁虽文强武弱,但真正能起到掌控局面作用必然是武力。 史候爷未回京时,朝廷里难道缺少文官替补相国之位?郭攸之等人都能任之。 只是如今的大梁需要一个让所有人挺直腰杆的人站出来,锦州战事大捷,史候爷无疑就被推上了这样的位置。 如果说陛下先前还不确定,到史候爷班师回朝时就定死了,百姓的反应是最直观的,在他心里或许也有嫉妒,大梁的百姓会不会像欢迎史候爷一样欢迎自己。 而自己想要在军队里往上爬,不得不借助史候爷的力量,虽然不甚喜欢这个老头,但这是没办法的事。 那么帮助史候爷,在与政敌的斗争中取得胜利便成了当下的要务。 赵文振噗嗤一笑,真是造化弄人啊。 赵亭竭力让自己和郭攸之走进关系,郭攸之也对自己不错,而他这时候反要帮助史候爷对付郭攸之,这让他有种出轨的感觉。 晃晃悠悠赵文振走到了那间破烂的书局。 小破房子依旧,那张竹椅上的人依旧,好像这些日子来都没有换过姿势,要不是那张嘴吸溜着酒壶,发出唇舌相碰的声音,赵文振真以为那是一具尸体。 赵文振不是来看书的,而是找这破老头聊天的。 赵文振自顾坐在一张矮凳上,这是这间屋子里,除了躺椅跟书架外少有的物件,距离老头一掌的距离。 “黑旗还在锦州飘着” 赵文振这话实在是突兀,可他知道老头听的懂,面对毫无反应的回应,赵文振倒是神情轻松,自己说让他听着也不是不行。 “望子关外沙梁一战,黑甲军以数百人对战辽金万余兵士,不惧不退,硬是杀的辽金兵士不敢再上沙梁,小子从未见过如此的军队,可见其初创将领注入这支军队的灵魂…” 赵文振耐心的讲述着望子关外那夜的苦战,动情处站起身来脚踏矮凳,端的是豪情万丈慷慨激昂。 京都也传过来一些关于那场战斗的故事,只是多有神化,黑甲军被传成了刀枪不入鬼神一般的人物。 赵文振讲的则要有血有肉许多,当说到黑甲军用身体抵挡辽金箭矢时,老头的手不自觉的抖了一下。 “一日黑甲,终身黑甲,小子若能加入这样的军队,虽死也足愿了” “一日黑甲,终身黑甲,终究只是一场笑话罢了……”毫无任何感情的声音从老头那端传出。 赵文振心头一喜,能开口就是好事。 “人最大的悲哀不是死去,而是被时间遗忘,小子以为纵使有一天没有了黑甲军,他们的事迹也会刻在大梁子孙的心里,一直存在于世间” 赵文振这话说完,老头终于正视了他一眼,昏黄的眼珠中闪着莫名的光亮。 “黄口小儿,大话说起来一套一套” “小子何敢在您面前说大话,军中再无韩彦宾,这话您总听过吧,说的就是您啊” 老头懒懒的欠了欠身子,不接赵文振的话,只是说道:“酒没了,去打点吧” 第三百三十九章 可乐降生 “绿蚁新酒,够味” 韩彦宾抿着赵文振打来的酒,神情淡淡,闭目慢品。 赵文振今日的目的已经达到,再留在这里就有点目的过于明显,便起身行礼道:“韩将军,小子告辞” 赵文振走出门外时,身后两个字追了上来。 “常来” 赵文振面露微笑,继续向前走,只是伸手向后摆了摆道:“知道了”言语中透着轻快。 屋子里的空气一下安静了下来,一丝丝寂寥从泛黄的书本中慢慢渗透出来,赵文振刚坐过的位置,还留着淡淡的余温。 韩彦宾,这个风烛残年的老头耳边似乎又响起了当年的誓言“一日黑甲,终身黑甲” 厮杀马鸣声划过房梁,笙旗遍目。 “怕被遗忘吗?”韩彦宾嘴唇轻碰,像是在问自己,又像在问眼前的虚影。 …… 除夕之夜,赵家的小院里灯火通明,本是家人团聚,辞旧迎新的日子,赵家上下忙的不可开交,赵文振在院里不停的踱着步。 “再拿些热水来”屋里稳婆焦急的喊着,赵文振手心里汗水一层层的沁出,不时的停一下往屋里看一眼。 赵亭倒是好一些,在屋里左右踱着步。 “世兄,你能不能不晃荡了?” 李格非一脸无奈的说着,赵亭深出一口气,坐了下来,手指却是不停的搓动着,李格非铛铛铛敲着桌面。 赵亭白了一脸李格非,两个老头子相视一笑。 子时刚过,京都角楼里的大钟被敲响,爆竹声响起,屋内一声婴儿的啼哭穿透窗户。 “少爷,少奶奶生了个小姐”玲儿欣喜的跑出来。 赵文振愣在那里,脑中一片空白,多少次幻想过这个场景,但当真正面对时又不知所措。 “月儿怎么样?” 赵文振问出这么一句,倒像是生孩子的是自己,浑身乏力。 “少奶奶没事,就是有些虚弱,小荷姐姐正喂参汤呢” “我…我可以进去吗?” 赵文振小心的问着,这时稳婆走了出来,道:“大人要看就远远的看一眼,您院子里站了半天,身上尽是寒气,这时候的婴儿最娇贵了...” 赵文振谢过稳婆,让玲儿好生招待,自己快步走进了屋子。 李千月脸色有些苍白,眼睛像是哭过,有些发红,王夫人怀里抱着孩子,在火炉旁的木椅上坐着,小荷手里端着参汤,给李千月喂食。 赵文振走到床边,摸了摸李千月的头:“月儿,辛苦你了” 李千月嘴巴微微扯出一个弧度:“相公你真是的,也不看看女儿,倒先担心起我来了” 王夫人将孩子抱了过来,赵文振一下就被这个粉扑扑的家伙吸引住了。 粉红的小脸像荔枝一般滑嫩,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稀稀拉拉的头发贴在头上。 赵文振伸手去摸,反到被小家伙攥住了手指,赵文振顿时老父亲的心泛滥。 只是片刻,赵文振又慌了神,小家伙哇一声哭了出来。 王夫人轻轻摇着,一只手在背上轻拍“不哭不哭,这是你爹” “相公该告诉爹爹一声” 听李千月这么说,赵文振才晃过神来。 几步就出了门,新年的微风吹在脸上,都感觉暖暖的。 赵文振在门外却是愣住了,赵亭跟李格非争的面红耳赤。 见赵文振进来,两人止住了争论,看着赵文振道:“明诚你说我两谁起的名字好?” “若兰,嫣然,咳,都太俗了…” 赵文振摸了摸鼻子,面对父亲和岳父的瞪视,赵文振有点心虚。 “额,这个…名字不应该我取吗?” 赵亭和李格非相视看了一眼,这小子是在说他两多管闲事? “你说,比不上我们取得还的选一个” 赵文振气势弱了弱道:“这个…我还没想好,明天告诉你们” 这时王夫人走了进来:“老爷,就由明诚来取才是合适,你们就不要瞎操心了” 李格非袖子一甩,就往门外走去。 “老爷那里去?” “看我外孙女不行吗?” 王夫人掩嘴一笑:“明天再看罢,已经睡着了” 李格非有些负气似的走了,王夫人向赵亭告了别,嘱咐赵文振夜里照顾好娘两,随后跟上。 “你说,是不是我取的好听些?空谷若兰,要意境有意境,什么嫣然,一听就不是好名字” 赵亭数落着李格非取的名字,平常镇定的两个人,竟为孙女的名字吵了起来,想来实在可笑。 赵文振忍着笑意,道:“当然是父亲取的好些…...” …… “可乐,笑一个”赵文振拿着拨浪鼓逗弄着女儿。 可乐是赵文振取的小名,家里没人知道这个名字来自肥宅快乐水,只是小家伙爱笑的很,倒是真的可乐。 而大名则是“楚湘”,取自“六月芙蓉绛英,粤池遥带楚湘清”大意是楚楚动人,沅芷湘兰。 此名一出,赵亭和李格非再不争着要用自己取的名字,王夫人则是笑着说:“状元就是比你们强些” 欢愉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马上又到了上元节,陆子玉前日来认干女儿,顺道也说了今年想助追月阁秋水姑娘夺花魁的事。 上元节的花魁争夺,无疑是一年之中最引人注目的事,常有商户赞助各楼的姑娘,要是那家的夺了花魁,不仅这姑娘收获名声,赞助的商户也可以借此给自家的东西打个广告。 如大德成是做布匹生意,就可以包揽夺花魁这位姑娘一年的衣服,京都城的女子必然会争相模仿,生意也就可想而知的火爆。 眼下正是关键的时节,大德成在业务上反压蔡家,但有了楼满风的帮助,不知何时又会被反扑回来。 “小陆,这事可行,只是咱们必须赢,你将今年参加花魁争夺的人选信息整理一下,找最有把握的那个,至少要有八成胜算” 陆子玉自然明白其中的利害,蔡家想必也会借这次机会,要是被蔡家得了先机,大德成的处境可想而知。 陆子玉死皮赖脸的当上了可乐的干爹,留下一套喜庆的小棉袄和一块质地上佳的玉佩,回去准备了。 第三百四十章 戏里戏外 过得一日,陆子玉就整理好了今年争夺花魁的姑娘信息,虽没有照片,但好歹找来了几张坊间批量绘制的画作,也能瞧见其风采。 这种画作多是画匠批量画制,就不要想着会有什么传神的表现了,名家大师到也多以青楼女子为题作画,只是那样的作品不会流传于坊间,普通人也买不起。 不得不说古代也有宅男,尤以苦落文人为主,去青楼喝花酒又拿不出钱来,只得用一天的饭钱来买一张这样的画,挂在自家墙上疗慰骚动的心。 倒是有熟人的名字在其中,如追月阁的秋水姑娘,锦儿原先还在追月阁时,秋水姑娘还没这般起眼,好像总是比锦儿姑娘要逊色几分,自从锦儿姑娘赎身出来,秋水一下就显了出来。 原先烟柳之地还有传言说追月阁的妈妈要挖春风楼的姑娘,不知怎么的后来没了音讯,就连追月阁的妈妈也是好几个月见不着人,直到前些天才听说是得罪了什么人,被打的很惨。 虽没有半老徐娘的风韵,追月阁的妈妈还是有几分姿色的,况且做这般事的谁没有个靠山,饶是这样还被打废,只能证明春风楼的后台更硬。 再下来就是春风楼的望波姑娘了,望波姑娘的身材别说是男人了,就是女人看了也多是嫉妒,然后咬牙看一眼自己不争气的地方,要是瞧见自己男人在看,定是一场血战。 因去年上元节时望波姑娘就有参加,只是被那场闹剧给搅和了,赵文振只看了一眼就掲过。 “嗯?” 赵文振眉头一皱,手里正翻到的是红袖招青箬姑娘的画像,之前从未听说过,陆子玉在一旁开口道:“青箬姑娘是去年冬天到的红袖招,来历神秘的很,我多方打听也只知道这些” 神秘到只有姓名,倒是引起了赵文振的兴趣。 从画像上简单的线条也可以看出这些,其他的画像多有彩饰,奔着华美而去,只有这张只用素笔勾勒,像是连画匠也怕多费笔墨,人气比其他的几位应该要弱的多,倒显得几分清纯。 赵文振将所有的画像随手卷起,陆子玉像是怕弄坏了似的一把夺了过去,从新展开,一张张叠整齐才又卷上。 赵文振含笑不语,小陆看来是寂寞了。 “今晚去趟红袖招吧” 陆子玉转头眼睛瞪的老大,眼里还有些许的怒意:“这不好吧,嫂子刚生完孩子你就要…” 陆子玉话没说完就被赵文振一脚踢在了屁股上:“想什么呢,我是去看看着位青箬姑娘” 挨了一脚,陆子玉讪笑两声,似是明白了什么,一脸不可置信的道:“你不会是想支持青箬姑娘夺花魁之位吧?” 陆子玉早前已经有了人选,找了这些画像也是肯定自己选的没错,可这位青箬姑娘怎么看都比不上其他两位。 见赵文振不说话,陆子玉有点急了“明诚兄,此事关系甚大,你也说了得有八成把握才行,你有吗?” 看着陆子玉气急败坏的样子,赵文振笑道:“就是因为没有才要去看看” “小陆,你要相信事在人为,再说这位青箬姑娘就不见得真比别人差多少,关键看怎么运筹了” 赵文振声音平淡,以往年花魁比评来看,和前世的歌唱比赛差不多,决定的因素也不在以前有无人气,才艺、样貌都会是加分项。 而要让别人注意到这些,自然还是在奏唱之间,大梁现有词曲多是纯朴,虽也有文人赋诗被传唱,但总的来说是平平无奇。 若是青箬姑娘的唱词能蛊惑人心,赢下花魁也就轻而易举,每次花魁争夺中各大商户的打赏看似举足轻重,但最后还要看底下看官如何。 赵文振可以抄来绝妙的诗词,就看青箬姑娘能不能演出来了。 “明诚兄,违法乱纪的事可不能干,其他人可都盯着” 赵文振笑道:“怎么?你以为我要去打断其他两位的腿吗?” 陆子玉将卷好的画像提在手中,讪笑道:“不是就好,红袖招见” …… 春风楼中,似乎进行过一场不太和谐的对话,蔡彬冷脸坐在那里,对面的楼满风却是一脸漠然。 “十万两,你让我用十万两银子助你春风楼夺花魁?真是笑话” 楼满风伸了伸脖子,将手中揉搓的一块籽玉轻放到桌上“蔡少应该清楚,望波夺得花魁,对你蔡家意味着什么,至于春风楼,一个花魁而已,也就是虚名” 蔡彬眼角缩了缩,叹了口气道:“一个虚名就让我拿十万两银子?就算夺了花魁,对我蔡家的帮助也是有限,再说我还可以找别家” 楼满风嘴角扯出一个笑容,眼角向后拉去,蔡彬却是身上一寒,这笑意中他没有感受到丝毫的暖意,竟像是被恶魔盯着一般。 “找别家?” 楼满风冷哼一声继续道:“你现在还能找谁?红袖招、或者追月阁?这两家大德成必然会选一家,你以为大德成会选谁呢?” 楼满风向看傻子一般看着蔡彬,而蔡彬也意识到,在和楼满风的较量中自己彻底败了,或许从一开始自己就变成了砧板上的鱼肉,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先前楼满风只是说让帮着春风楼夺花魁,按照往年的情况,几万两足矣,这个时候各家要支持的都已经定了下来,没想到楼满风竟狮子大开口。 大德成会支持那家,想都不用想,总不可能去选一点人气都没有的红袖招,自己若是支持别家还真没的选。 如此看来春风楼的胜算还是要大些。 楼满风笑看着蔡彬,耐心的等着他的决定。 片刻后蔡彬眼皮抬起,眼中有些厉气:“我答应你,但是我有个条件,若是超过十万两还不能胜,春风楼得自己出钱” 楼满风爽快的道:“就依蔡少之言”心下却是暗道“大德成能借着蔡家上位不是没有道理啊” 热闹的正月里,一场关于花魁争夺的大戏正悄然拉开帷幕,有人心急火燎,有人悠闲自在,有人已开了赌局,秋水姑娘胜出一赔五,望波姑娘则是一赔十,至于青箬姑娘,一赔三十… 总的来说,看戏的与戏里的人都期待着这场盛会。 第三百四十一章 青箬 运河北岸,从正月以来就是灯火灿明地,原因便是这里有京都最负盛名的两处青楼,追月阁和红袖招的所在。 新修缮好的追月阁却有京都第一楼的势头,不仅在建筑上极尽巧工,里面的姑娘也比从前规矩了不少,这规矩自然是说的行业词。 红袖招一直不温不火,算是一流的青楼,但提到一流的青楼时,最先想起的肯定不是红袖招,就连地处偏远的春风楼势头也在红袖招之上。 “子清兄今年倒是回来的早些” 赵文振、陆子玉、孔知三人走在北岸街市上,陆子玉对今日刚回到京都的孔知说道。 孔知无奈的笑了一声:“你们实在有所不知啊,在柴桑实在是待不下去了,年前有一世家子弟来提亲,你们也知道我那个妹妹,不是自己喜欢的怎么肯嫁,父亲原是念着两家世好的关系,只说看薇儿的意思,他是答应的,那家人也是,以为此事已成,竟送来了聘礼,这可好,那丫头的刁蛮劲一下上来了,这个年都没过好啊” 孔知虽没有细说孔薇如何折腾,但身子已经一紧,咧了咧嘴道:“子清兄苦了你了” “我倒是挺喜欢孔薇的性格,跟她在一起一天都不会感到无聊” 孔知面带微笑“如此陆兄是对舍妹有意了?” 赵文振只笑看着,原先孔薇来京都时,和陆子玉见过,说不上关系好,不想这家伙竟有这份心思。 “纵是我有意又如何呢,子清兄夫子后人,孔家更是儒学传承之家,令妹岂会嫁给我区区一介商贾”陆子玉虽是笑着说的此话,脸上表情却是有些苦涩。 平常的诗书之家也不会将女儿嫁给商贾,更不要说孔家这样的诗书簪缨之家,商人要想洗去身上铜臭,似乎只有入仕这一条路,这也是大梁商贾之家非让后代入仕的原因。 当初李格非没有答应周家的提亲,不无这点道理,若论其他,从小认识李千月的周谦却要比赵文振更合适些。 “陆兄,勿要妄自菲薄,你说的是个问题,但舍妹的脾气可不会管这些,不然她也不会闹了” 赵文振插言道:“我现在倒是期待孔薇来京都了” “明诚兄还别说,这次我来京都舍妹本是要一起来的,只因父亲阻拦,就算是不答应也该说清楚,而不是一走了之,我想过几天她应该就自己来了” 听到孔知如此说,赵文振笑道:“如此说来倒是能成就一对姻缘” 一旦当了真,陆子玉反到有些怯怯的,赵文振和孔知相视而笑,一个说着自己妹妹喜欢的东西,另一个则教陆子玉如何吸引女孩子注意。 一路谈笑,自成一景。 凭栏而立的姑娘们看到此处,不禁摇了心枝,三人的相貌本就出众,再加上赵文振总有一种道不明的沉稳疏阔,孔知清雅俊秀,陆子玉洒脱自信,怎能不引人注目。 或用手中锦帕半遮玉面,含羞露怯,,或勾头与身旁的姐妹私语,随后便是一阵花枝乱颤,巧笑嫣然。 在姑娘们热切的招呼中,三人穿过追月阁前的广场,往红袖招而去。 比起追月阁建筑的华丽堂皇,红袖招则要秀气清雅许多,各处陈设都很是考究,门前也没有如其他处立着貔貅石像。 入门便是一处影壁,不像是走进青楼,像进了一书礼大户人家一般,这里的姑娘穿着也规矩些,脖颈下的衣线多一分则显得俗媚,少一分则少了引人遐想。 见三人的打扮,红袖招的妈妈亲自来接待。 “三位公子可有相好的姑娘?” 陆子玉笑道“妈妈是说我们三个相好一个?那倒是没有” 红袖招的妈妈愣了愣,陆子玉如此清奇的思维让她有点措手不及,只是见惯了各种人,只是片刻便笑着道“公子真会开玩笑,当然是一人一个了” “青箬姑娘今日可有客?”赵文振问道。 这妈妈看了赵文振一眼,心下已是闪过多个念头“青箬今日是有客的,不过我们这姑娘怪的很,只要自己不喜欢见了也会走,为此还得罪了不少客人,三位要见我还得去问问” 这倒是新鲜事,从没听说青楼里的妈妈还要依着姑娘的,纵是有些人气旺的姑娘有选择的权利,但也不至于此。 三人被引至一处,先上了温酒和几色菜肴,只说让等等。 屋内四面立着墨画屏风,布置的像是一间书房,全无半点红尘之气,屏风之间一条长几,上面放着一架古琴,旁边是几页薄薄的琴谱。 不一会这妈妈进来,言笑道:“三位公子久等了,青箬马上就来” 只听零碎的脚步声,青箬姑娘从屏风后走了出来,见了三人,盈盈施了一礼,便跪坐在琴后,玉指轻按琴弦。 响起一两声琴音,似是在试音色,随后琴音像林中之鸟袅袅而起,青箬姑娘穿着一身藕荷色长衫,内里则是青色衬衣,领间绣着一支粉色梅花,头发自然扎在脑后,没有发髻,已没有多余的头饰,一只翡色发扣约束着青丝。 脸庞一如赵文振看过的画像,似是素笔勾勒,只两三条便让人触之难忘。 空灵的琴音配上青箬清婉的样貌,让人心静,好像琴音一去,便会被这个世界的嘈杂吞噬。 “却有夺花魁的之资”赵文振心里这样想着,只是这样的琴音在上元节哪天怕是不足已超过其他两位。 那日定没有这样安静的环境,青箬琴音营造的气氛便会减半。 一曲闭,余音绕梁,好半响赵文振才抚掌笑道:“青箬姑娘琴艺精绝,今日算是有耳福了” 青箬点头施礼,浅浅含笑“请三位公子见谅,青箬常是自弹一曲,客人若是喜欢便再点他曲,若是不喜欢,青箬便自离去” 陆子玉刚想说喜欢,要点一曲,话没出口就被赵文振打断了“姑娘琴音让人陶醉,我这里有一曲,姑娘若能弹出,定有不同” 赵文振说着掏出一张曲谱,并一首词来,陆子玉知道今日来的目的,便只静静的听着。 青箬姑娘身旁的侍女走来接过曲谱,送到青箬手上,看了一眼,青箬姑娘明眸微颤,看向赵文振。 “公子此曲甚是奇怪,从未见过这种谱子” 赵文振笑道:“姑娘只管弹来便是” 青箬却是收了起来“请公子原谅,容青箬练习一日,这般草草弹之,恐扫了公子雅兴” 赵文振也没再强求,心中已经确定,就选青箬了。 第三百四十二章 一夜鱼龙舞(一) 大约二通鼓时,北岸的琴瑟声糜才渐渐的消了下去,宝马雕车从这里驶离,去往京都城中巷陌人家。 红袖招里伙计们打扫着楼阁厅堂,四季一年总是这般,楼堂里扫把划过木板地面发出沙沙声,一盏盏的彩灯被取下,擦干净灯罩上被烟熏黑的地方,再又挂上去,好似闲庭静水,岁月无波。 二楼的一处房间窗户正对着后院中的梅树,三点五点的梅花在莹莹若若的灯光里吐露着芬芳,这个时节梅花已显出颓势,花瓣也不像腊月里那般俊俏,倒像是老妇经过岁月折磨的嘴唇,皱皱巴巴。 青箬姑娘依窗站在那里,却是看的出神,此时节远没有到夜里吹风不觉寒的地步,可她竟真像是被梅花吸引住了,难道是在感伤万物零落之哀情? 屋内擦拭着桌椅的丫鬟看过来一眼,摇头叹出口气来,自家姑娘那里都好,却是有着嗔痴,这半天也没见丫鬟劝一句,显然是常这般的,已经习惯。 丫鬟擦完了桌椅,静听之下,外面也没有了动静,想来是外面的清扫工作已经完成,都去休息了,走过去将窗户关上,又顺手拿起床边搭着的厚袍子,披在姑娘身上。 窗户被关,青箬姑娘只还站着不动,任丫鬟给自己披上衣服,竟似没知觉一般:“姑娘,这首词到底有什么好的,值得你一会叹气一会笑的” 青箬眼皮下垂看了一眼手中的词稿,不觉发出一声冷笑,此笑是对自己,应该早看一眼这词稿的,全被那曲谱引住了。 “姑娘早些休息吧,这几日当养好身子,争夺花魁虽然希望渺茫,但也该争一争的,不然姑娘的银子可就白花了” 丫鬟铺好床铺,这般说着,青箬用手拉了拉披在身上的袍子,低声道:“知道了” 等丫鬟出去,才听见她喃喃声“是他写的吗?” 眼前似是又出现了赵文振的身影,青箬小时家境不错,也识得些诗书,虽不能做,却能读出个好坏来,这首词怕只有去岁传遍大梁的《水调歌头》能相一比,只是当时读时以为那赵文振便已是惊为天人的诗才,不想还有人能写出这样的词来,果然京都之地卧虎藏龙。 红袖招争夺花魁的名额是青箬买的。 以红袖招现在的生意,完全支撑不了一场花魁争夺的消耗,本是无意参加的,只是这时青箬站了出来,以自出三万两银子,争夺花魁之位。 三万两想夺花魁不是不可能,只是要分在什么人身上,比如说放在秋水姑娘身上,还有几分的把握,至于青箬姑娘,在红袖招的妈妈看来,这银子跟打水漂没什么区别。 可这青箬姑娘愣是跟傻子一样,非得去参加这花魁争夺,其实红袖招的妈妈还是存了私心的,青箬来红袖招的时间甚短,却愿意拿出三万两银子来,与其说是去参加花魁的争夺,不如说是给红袖招做宣传,头里还劝了两次,后面便不劝了,甚至有些怕青箬后悔,每日只由着她的性子,这才有了赵文振三人来时这妈妈说看青箬姑娘愿不愿意见的事。 对于红袖招的妈妈来说,这个时候得罪像赵文振这样的三个公子哥不算什么,等青箬在花魁赛上露了脸,这般的公子哥怕是要排到楼外去。 而在于青箬,执意参加花魁争夺赛,还不惜拿出三万两银子,不是她脑子不好,有钱没地花,实在是有不可与人言的秘密,可能在活着的时候都不会放下此事,所以才这般想要在花魁赛上露脸,至于能不能夺得花魁,完全不是她在意的,只希望那个人真的在京都,希望能在上元之夜出现,希望看见自己。 只是这首词的出现,打破了青箬心中的规划,虽然只是一丝的波动,却已让她心中汹涌难耐,这次来京都她非了多大的勇气,以及失去了什么只有她知道,以为再不会有任何事能动摇她的心。 自己的目的不是找人吗?怎么起了夺得花魁的心? 青箬这样问着自己,苦笑一声,看了一样手中的稿纸,随手放到桌上,往床边挪去,神情淡然了许多,像是已经下定决心不为这等事乱了心神,自己可是极辛苦极辛苦才来到京都的啊,总要找到那人才算。 锦被覆身,暖意慢慢的侵上身来,响起均匀的呼吸声。 …… 从红袖招出来,赵文振已是放下了心,这绝对有八分的把握,要说青箬姑娘,真算是青楼中的一股清流,恰到好处的温柔,清纯的打扮,绝对能让人眼前一亮。 陆子玉在见到青箬本人后,也没有之前那么反对赵文振选她了,只是说青箬姑娘若只会琴技怕难以胜出。 赵文振含笑不语,心中已有裁夺,只要青箬姑娘能完美演绎自己送去的曲子,问题应该是不大。 孔知一路上却是一句话都没说,像是失了魂一般,跟在赵文振和陆子玉身后,一会笑,一会又神情严肃起来,唉声叹气。 临分别时,孔知知道二人谋划助青箬姑娘夺花魁之位的事,怎么也要出份力,当即拿出了五百两纹银,交给了陆子玉,这倒是让赵文振和陆子玉惊掉了下巴。 “子清,今日这般大方?往日请喝酒都说没钱,果然是比不得女人啊” 陆子玉打趣的说道,孔知板了板脸,一把夺过银子道:“刚才听你们说青箬姑娘夺得花魁的重要性,我才想着帮帮你们,陆兄既然如此误会,倒不如拿来去喝酒的好,反正这点钱对你们来说不算什么” 见孔知真急了,陆子玉忙拦道:“子清怎么还经不起说笑了,有你这五百两,定能赢了这花魁争夺战,到时候让青箬姑娘单独为你弹奏一曲,如何?” 孔知捶着陆子玉笑骂道:“你当谁都如你一般?本人高风亮节,不求回报…” 这时的赵文振不会想到,青箬姑娘参加花魁争夺赛的原因,竟不是为了夺得花魁,各怀目的的两人不知再见面会如何。 第三百四十三章 一夜鱼龙舞(二) 上元日商户们对各青楼姑娘的支持本是惯例,但谁家支持了哪位姑娘也只有等上元日才能知道,没有人会提前告诉自己今年要支持的谁。 不过按照人气,坊间已经预测出了一份名单,秋水姑娘自然排在第一,春风楼的望波姑娘则排在第二,红袖招的青箬第三,青箬姑娘能排在第三,也是因为今年只有三位参加的原因,若锦儿姑娘在,青箬必然又是第四,这个没怎么听过的名字定是在最后的。 正月十四,天色阴沉,像是又要下雪的样子,青箬素手拨动最后一声弦响,眼神飘飘悠悠望向窗外,有点心不在焉,这已经是她弹的第五遍了,每一遍总觉点差点什么,词曲唱出,似折了本来的意境。 这次参加花魁争夺,本不为争什么,只是这时候竟有些郁郁起来,那股嗔痴的劲又犯了,不弹会这曲子总觉得不舒服,一手撑在脸上,嘴巴微撅着,委屈的不行。 “姑娘,吃些吧,吃饱了才有力气”丫鬟将一盘红糖糍粑放到案上,青箬捻起一个咬了一口,软糯香甜的糍粑在嘴里化开,郁闷的心情也好了些,眼角不觉舒展开来。 “那位公子有没有说什么时候来?”青箬将剩下的红糖糍粑一整个塞进嘴里,有些含糊的问道。 “姑娘到问起我了,倒是未曾说何时来,明日便是上元日,想必今晚会来吧”丫鬟微仰着头想了一会,露出两颗虎牙,笑了一声道:“姑娘,你说这位公子会不会出钱支持姑娘,看他倒是与别人不同,其他人明着是听曲,那眼睛却没离开过姑娘的身子” 青箬微哧了一声,丫鬟才没有再说下去,退出门时又转头肯定的道:“今晚肯定会来的” …… 小院内李千月有些不太乐意的躺在床上,自小就没安分过,这一下被禁在床上几日,总想着下床出去,又兼马上到上元,便总想着去看花灯,王夫人劝说了许久,才不情愿的答应养足满月。 赵文振搜肠刮肚了讲了几个故事,给李千月解闷,时间到显得快了不少。 早上脚行帮里的眼线送来消息,昨夜看见蔡彬从春风楼出来,至此时节,所为何事,自然不言而喻,这倒是让赵文振心里的一颗石头落了地。 在他的构想里,只有蔡彬支持春风楼的望波姑娘,此局才有胜算,不然蔡彬支持秋水姑娘,反到不好说,毕竟秋水姑娘的人气现在看来是最高的。 中午时,陆子玉过来了一趟,明日晚上要用的现银已经准备妥当,不过看陆子玉怎么都有点肉疼的感觉,毕竟是不小的数目,还有一定的几率是打水漂。 除此之外,赵文振又嘱咐陆子玉,去找孔知,让到时候多叫些太学里的年轻才子。 除了商户们的打赏,才子赠诗也是一种支持的手段,这个资源,没有人比的过孔知,有一个太学祭酒的父亲,等于就是有一张文人亲近的名片,孔知自有这些人脉。 赵文振又书信一封,命人派去了鸿胪寺,张宝根现在是鸿胪寺大行令,虽然没有多少实权,但从郭家那日可知,这家伙和那位走的很近,只要能让那位露一下面,自己这边的胜算就要大上不少。 不管是商户文人,谁会不给他面子? 做完这些,天色已经渐暗,赵文振出了小院,往红袖招而去。 白日里要下雪的天色,这时却变的月明星稀,郎朗清清,几处树影散乱的洒在青石街面上,偶随微风摇动。 走过追月阁广场,这里的两支旗杆上已经装饰是上了彩灯,除了人不多外,已有上元夜的气氛,粉色光影下,车架来来往往,这种太平的场面与锦州之外俨然两般,不禁唏嘘。 “这位公子,你总算来了”红袖招的妈妈一见赵文振,像是早知道他要来,熟络的摇了过来,拉着赵文振往昨夜那处走去。 “公子稍等,青箬马上就来”红袖招的妈妈说着将一托盘放到了桌上,一壶酒,两支杯,并将一杯倒满,才走了出去。 青箬姑娘从屏风后走了出来,今日没有跟着丫头,欠身行了一礼,便跪坐在琴桌后,只有两人的房间气氛有点旖旎,赵文振掩嘴咳嗽了一声,道:“姑娘弹的如何?” 青箬姑娘抬头看着赵文振,又觉得这样盯着不好,便将脸微微转向一边,面带微笑道:“今日习练了多遍,总觉得差点什么,用现在的技法实难表达词中意境,有种被剃了头发的感觉,却又不知如何是好,要说公子不是有意为难青箬,就是青箬实在愚笨,倒是不如不知有此曲的好” 赵文振面含歉意,笑道:“姑娘聪慧,知道现在技法在这首曲上的局限,已是了得,在下实不是有意为难,还请姑娘见谅” 青箬能到如此程度已实属不易,说起来,赵文振昨日告诉青箬方法,要更简便一些,只是想青箬这般的姑娘,谁没点傲气,自己说了怕难以受到重视,还是得她自己亲自试过才知。 “姑娘可试着将微音改为变微,宫音改为变宫,如此便可” 青箬眉头微蹙,有些愕然:“青箬只识五律,公子所说未曾听说” 赵文振起身,走到琴旁,附身轻拨三两弦,指明自己刚才所说之音,大梁只有五律,赵文振所说的变微,变宫二音在自己的记忆里是周朝加上去的。 两人的距离不过一尺,青箬能够清晰的感受到赵文振身上的热气,脸颊不禁红了几分,说来还是第一次和陌生男子这般近。 “姑娘可加上这两音,再叙弹一遍”赵文振回到刚才坐的地方,平淡说道。 青箬在赵文振刚才按弹的位置轻拨了几下,记下两个音,将曲谱展开,从头弹了起来。 原本像是清波荡漾的琴音,加上两个音后多了几条灵动的垂柳,乐曲变的跳动起来,青箬姑娘嘴边浮笑。 赵文振手指轻敲着桌面,闭眼聆听着,青箬姑娘清纯的声音唱出词曲,又像是在清波与垂柳之间加了几只飞鸟。 第三百四十四章 一夜鱼龙舞(三) 一曲毕,又指出了一些唱腔上的变化,青箬姑娘复弹了一遍,赵文振才满意归去。 如果说有人最适合唱这首词,赵文振能想到的定是素娥姑娘,只是现在的素娥已经离开了风月地,自己再没有理由为了大德成的利益,让素娥再去趟这浑水,尽管他知道只要自己提出来,素娥定会答应。 难得的是素娥在商道上展现出的惊人天赋,小素食现在已经不仅仅是卖糕点的小店,已经发展成了酒楼,在京都已有两处,在赵文振的撺掇下大德成入股不少,但这也说明了素娥的能力,毕竟在经营上大德成从来没有干涉过。 也就起初了时候赵文振帮着出过几次注意,锦儿显然是素娥的有力帮手,两个从烟柳走出来的女子,应付各种客人都显得游刃有余。 当然赵文振肯定拉上了都燕,虽没有明着表示都燕跟小素食的关系,碰到难缠的客人还是会提一提,大梁第一高手的名号自然能让很多人投鼠忌器,之后在小素食闹事的越来越少,生意自然越做越好。 月影下,一道倩影等在街角,任人流从身边走过,只凝目望着北岸莹莹灯火,似是在想什么事。 赵文振暗想真是巧的很,刚想着说素娥适合唱这首词,不想就碰到了,看他的样子是在等什么人,赵文振便想着从另一条街穿过去。 不料素娥刚好转过头来,看见了他,已是小跑了几步赶了上来。 赵文振含笑立住,不等素娥开口先问道:“这么晚了再等什么人吗?” 素娥鼻尖冻的微红,欠身行礼道:“哪里等什么人,等也是等你啊,刚去家里看了,小可乐太可爱了,一见人就笑” 赵文振微笑回应,素娥便说明了自己的来意:“今年的上元节大德成会支持一位吧,我想着也拿出些银子来,就已大德成的名义就行,现在的小素食也用不着这个” 说完生怕赵文振拒绝,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随即又鼓起勇气抬起了头。 “好啊,现在正愁这事呢,你现在可是个小富婆,不要白不要”赵文振半开玩笑的说着,素娥展颜一笑:“对哦,我现在可是富婆,钱多着呢” 原本赵文振心里有刚才的想法,还有点不自在,现在倒是轻松了不少,不免打趣道:“那么多钱不得包养几个小白脸?” 见赵文振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能答应自己,就已经超出了预料,开心更多于烦闷,便道:“找不到你这样的怎么包养,还是努力赚钱,赚到有一天能包养你” 一句玩笑话,素娥说出口时,两人脸上的笑容都是一滞。 现在的赵文振也不是愣头青,听的出素娥话里的意思,但也不会直刺刺的说什么伤人的话,只道:“包养我可是很贵的,再说我也不是小白脸” 原本尴尬的气氛被赵文振一句话化解,素娥也松了口气,接话道:“是,你是四品军候,沙场男儿嘛” 两人笑语,又说了些别事,临别时赵文振忽想起,明日正是一个历练金童的机会,便对素娥说道:“明日让金童来找我,今年带他去看花灯” 素娥当然知道赵文振说的什么意思,笑着点了点头。 上元夜最引人注目的除了舞台上的表演,还有个商户的打赏,再就是个才子的诗作了。 赵文振去的场合自然是才子云聚之地,还有各商界俊才,金童能有这番历练算是不小的造化了。 …… 正月十五日,天朗气清,温度暖和了不少,普通百姓家的孩子,一早就吵着让父亲从房梁上取下尘封了一年的花灯骨架,撕去褪色的裱纸,重新糊上花花绿绿的彩纸,迫不及待的找自己的小伙伴炫耀一番。 真正到晚上点灯游街时,多已经多了几个窟窿眼,往年的花灯多是鱼形或者其他动物的形状,祈求来年风调雨顺,今年却是多了许多大梁的特色,也有拿梁字做成的灯笼。 在百姓的心里今年与往年不同,过去的一年大梁战胜了辽金,让他们免于战事,新的一年自然是希望大梁愈加强盛。 大武削好了竹签,赵文振便学着外面彩灯的样式扎了两个彩灯,昭昭和小可乐一人一个,样子不大好看,孩子们却是高兴的很。 至午时,张宝根让人送来了一封简短的信,大意就是那位答应今夜出游,到时也会打个照面,素娥准备的银子直接送去了大德成,陆子玉让人来说了一声,王夫人也来了这边,早早的和玲儿小荷准备着今晚的饭食。 赵文振逗弄了一会小可乐,便让赵亭哄弄孙女了,自己一人坐在书桌旁,想着今晚可能出现的情况,以及应对之策。 金童日影将斜时才来,今日预定的席桌不少,帮着素娥准备了许多东西,这孩子过完年似有长高了不少,脸庞坚毅,自有几分气度。 暮色初上时,和家人用罢晚饭,领着金童往大德成走去,陆子玉准备了一辆略显奢华的马车,赵文振笑他俗气,陆子玉却是不以为然,别人可不这么看,平日里低调也就算了,今天必须高调一把。 有些嫌弃了上了装饰老土的马车,幸亏陆子玉没有穿紫色金钱纹的衣服,不然赵文振真不想和他走在一起。 马车徐徐停在追月阁楼门前,早有侍者等在这里,满目含笑的接应,一般这种都是今晚的金主,属于万万得罪不得的一类,从下马车到走上视线最好的区域,一路都有人引导。 陆子玉笑着朝赵文振使了下眼色,似乎在说自己安排这马车的重要性,赵文振不理他,只是和金童说着待会应该注意的事。 场内已有不少人,人声有些嘈杂,阁楼这边要清净不少,只几人坐在那里谈论着什么,见这边赵文振等人落座,几道眼神投来。 “那不是赵文振吗?”一人认出了赵文振,随着他这句话,说话的几人也看向这边。 被人盯着的感觉总是不好受,赵文振看过去,点头致意,那边也有点头的,也有行书生礼的,倒是一派祥和。 “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去干什么?人家未必瞧的起咱们,还是不要自讨没趣的好” “我看未必,顾兄你我同去如何?” “去见见也好…” 第三百四十五章 一夜鱼龙舞(四) 随着蔡文等一众主战派的没落,京都的学子渐渐的沉寂了下来,像去年那样的学子游街的事大概是不会发生了。 虽然史候爷任了相国,但史候爷并不是主战派,一生军旅自然明白战争的残酷,不管输赢,都会有许多的生命因此离开。 一行三个学子模样的走来打招呼,赵文振也是客气的起身寒暄了几句,相比赵文振这些学子要年轻不少,这个年纪虽读圣贤之书,识人断事还欠缺不少,见赵文振不难说话,便多说了几句。 这时孔知领着太学里的一众学子到来,刚到木阶口,便拱手行礼:“明诚兄,来的这般早” 赵文振和陆子玉向前迎了一步,先前来的那几位学子看见这些人,眼里流露出明显的不屑,文人相轻古来有之,再说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在太学读书,先前这几位怕就不是太学学子,见赵文振和这些人熟识,自动退走。 反观太学学子,倒是个个意气风发,长衫飘逸,发带扬扬,大有挥斥方遒的样子。 赵文振虽不是太学出身,但乡试状元,再加上现在四品军候的爵位,足以让这些还在象牙塔里学子的尊敬。 论诗才,《水调歌头》也足以说明一切,是此气氛倒是融洽,这边的人越来越多,大厅里更是人头攒动,隐隐有热气升腾而起。 运河岸边不知是何人放起了烟花,引得大片的目光,绕过人群,赵文振看见骑马巡视的都统领,城巡营的兵士今日怕是倾巢而动了。 忽见底下的人群分开一条道来,低头看去,蔡彬跟楼满风走来,说起来楼满风倒是最符合赵文振对古代学子的想像,那张有些冷漠的脸上始终有一种让人一探究竟的魅力。 人群里不乏有痴女相望,举手投足间便收获了一片芳心。 “陆兄,这人倒是未曾见过,你可知是谁?” 孔知看着徐徐走来的楼满风,问着陆子玉。 先前楼满风帮助蔡彬运送货物,让本来是强弩之末的蔡家有了起死回生的迹象,陆子玉对楼满风有怨气,这时听孔知问,没好气的说道:“他啊,就是一强盗” 好在孔知并没有当真,只是道:“陆兄话里怎么有股怨气啊” 楼满风的身份特殊,赵文振怕陆子玉说漏了嘴,忙拦了一句道:“小陆见到比自己好看的都有怨气,初次见子清时不也是如此?” “我有那么小气吗?”陆子玉回了一句,三人说笑间,楼满风和蔡彬已经走了上来,在长廊另一边跟相熟的人打着招呼。 “陆兄,这人似乎跟蔡彬关系不错,是不是跟大德成有什么过节”聪明如孔知,看见楼满风和蔡彬相好,就算当时不明白,细想也能知道陆子玉在提到楼满风时为何有怨气。 赵文振不想孔知在这件事上深究,便拉他在一旁,论起今晚争夺花魁的姑娘来,孔知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也只深看了楼满风一眼,料定此人身份不像是看上去那么简单。 大厅里的人越聚越多,后面来的根本没有坐处,前胸贴后背的站在一起,时间长了自然生出怨气来。 “什么时候开始……” “再不来回家睡觉了……” 回应的只有舞台上被微风吹动的幕布。 终于夜空中划过一道火线,舞台两边的巨大灯笼被点亮,还是去年主持的老者走上台来,追月阁的龟公,年老但气质不凡,一身锦袍更是衬的面色红润。 “各位请安静一下,今年的花魁争选马上要开始了,下面由我说一下争选规则……” 不安的人群渐去喧哗,规则与往年一般,还是看打赏金额,以及才子的赋诗而定,当然大厅中的人群也有一票,舞台前放着三个箱子,上面都有名字,三位姑娘表演完,将自己手里的一枚铜币投入相应的箱子,便表示支持谁。 表演还未开始,箱子里已经投入了不少铜币,这些人显然是心有所属,不管表演如何,花魁的人选早已在心中定了下来。 孔知不解道:“如果有人投的不是一枚铜币,会不会影响公正性?” 陆子玉解释道:“子清兄可看见箱子旁站的那几位侍女?投进去的铜币都要经过他们的眼睛,这三位侍女站的位置也有讲究,就拿第一位来说,箱子上写的是秋水姑娘,但侍女却是从红袖招而来,你说这侍女会让人多投吗?” 彼此竞争的立场确实能够保证每人投进的只能是一枚铜币。 孔知了然的点了点头,不过也是深有诧异,陆子玉忙于生意,不应该对规则如此清楚,再看看那边蔡彬不时投来的冰冷目光,心有觉察,今夜怕是有一场不见刀刃的血战了。 赵文振到没有心情听这些,只看着人群中,像是搜寻着什么身影,突然眼睛一亮,嘴角浮现出笑意。 要等的人没有来,却是来了一个熟人。 史玉虎风风火火的赶来,微微气喘,撑着膝盖舒了口气,才笑着向赵文振这边走来。 “吆,看谁来了,这不是相国公子吗?”陆子玉故意这般说着,并不是他刻薄,两人自从那次豫州之行之后,就有点冤家的意思,见面总是要互相调侃几句。 “玉虎今日竟能得空出来,难为你了”赵文振知道史候爷对史玉虎下了禁足令,这些日子来的走动也少。 史玉虎不理陆子玉,对赵文振道:“明诚兄不要忘了,京都最喜欢看热闹的便是我,这种场合怎么能少得了,不来又得等一年” 几人寒暄几句,便有其他人过来向史玉虎示好,以前史玉虎因长的阴柔,又喜欢摸些脂粉,在京都的贵圈里,常是不受待见的,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史候爷位添相国,可谓一人之上万人之下,不管是家里长辈的授意,还是史玉虎如今的地位,这些官宦子弟都有必要过来攀谈一番。 台上话音渐落,开场一只舞曲,三位姑娘俱有,到是看不出谁更胜一筹,秋水姑娘惊艳,望波姑娘妩媚,青箬姑娘清纯唯美,各有特点。 开场舞毕,赵文振不时看向追月阁门庭,那位还没有出现,心中不免忐忑起来。 “不来了吗?”心中这般想着。 秋水姑娘已经上台,大厅里人群的呼喊声铺天盖地而来,低头耳语才能听见彼此话语。 这时,几道身影出现在门庭,赵文振眼角却是一缩。 第三百四十六章 一夜鱼龙舞(五) 当先看见的便是一脸跋扈模样的郭淮。 其后跟着梁太子,后边是一个面色冷毅的男人,气质与别人多有不同,一双眼睛在人群中左右打量着,包括阁楼各处都不放过,赵文振的眼神与之一触隐隐发寒,如此戾气除了在生死边缘攀爬过,赵文振再想不出其他的理由。 接着便是张宝根跟在后面,因为身高的原因,人群中的张宝根要微仰着头才能看清前面的路,难免看到赵文振凝视的目光,两人相视一笑,只不过赵文振的笑容中多的是如释重负,张宝根的笑容中则有着淡淡的忧虑。 走到楼梯口时,一行人被拦了下来,文人士子佩剑并不少见,只是去年上元日出的事,让这一看似平常的做法变的危险起来,要上阁楼的宾客都是需要解下佩剑。 赵文振没有佩剑的习惯,藏在大腿上的匕首常人又难以发现,所以就免了这遭。 侍卫模样的男子被拦,梁太子没有过多的说什么,反而拦住了想要理论的郭淮,张宝根自然跟侍卫一起解决此事。 当侍卫拿出一块令牌之后,除了楼梯口侍者的口瞪目呆便再没有事发生,只是当手提三尺剑的侍卫走到阁楼平台时,还是引来不少警惕的目光。 一些更是往其他地方移了几步,跟身边的人低语几句,重新将目光集中在舞台上。 赵文振等人所在的区域一时间空出来一片,到像是为了迎接新来的四人,赵文振硬着头皮走了上去,行礼微笑开口。 “梁公子近日可好?年的上元节肯定是最热闹的一年,月色也平添了几分贵气”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梁太子只见过赵文振一面,印象中是惹安乐公主生气的家伙,只是伸手不打笑人脸,再说因为安乐公主的原因,倒是调查过一番赵文振,知道他在锦州的事,有的几分偏见也就消散了。 “赵大人倒是来的早,不过这月亮能有什么贵气,夜晚出来的东西就不要相说了” 赵文振面色平静,心下却是不安,梁太子话语虽平淡无奇,可总觉的不对劲,只得笑说“梁公子说的是” 郭淮一上来就注意到了书生模样的赵文振,觉的眼熟,可就是想不起来,见赵文振绕过自己向梁弟打招呼,便将眼神看到了别处,相熟的没有几个,有仇怨的倒是不少,冷哼一声,尽量让自己脖子仰起的角度看上去充满不屑,又能看清楚舞台上的曼妙身姿。 听赵文振拍了一通马屁,当下微哧一声,转头又看了一眼。 “我是不是见过你?” 郭淮问出了这句话,赵文振面色一凝,心思一转,既然郭淮没有认出自己,正好将计就计,装作不认识。 看了郭淮一眼,又看了看梁太子,笑道“在下职务繁忙,常以职所为家,京都繁华区区见得两分,这位公子不曾见过,看公子面相,定是富贵之家,鼎食之族,能与梁公子相交,定是人中龙凤了” 刚才郭淮还因为赵文振拍了梁弟马屁而不爽,此时却是舒舒服服的笑了起来。 “哈哈,赵大人是吧,你倒是会说话,依我看来前途定是无量,今日算是相识了,我郭淮,年长几岁,以后叫我哥哥便是,京都出了事找我就行” 郭淮说的几分豪迈,他虽然蠢,但还没有到不开窍的地步,能认识自己梁弟,在朝堂里也不会是无名之辈,又见赵文振如此会来事,当下就认了弟弟。 赵文振笑了笑,说了几句以后全仰仗郭兄的场面话,和后面而来的张宝根打了个招呼。 见赵文振跟梁太子离的这般近,那侍卫模样的人走上一步,隔在了中间,梁太子没有说什么,只是将目光投到了下方的舞台上,随着鼓乐,手指在手心轻点着。 赵文振明白,两次碰面不可能让梁太子对自己有什么亲近的对待,这样的距离已经够了。 看着阁楼上不时投来的目光,赵文振明白自己的这步棋没错。 只是随着不断有人打赏,看向这里的不仅仅是阁楼上的人,底下人群中也不时有人看来,有人看见抱着剑一脸戾气的侍卫,干脆的挤出人群回家去了。 去年上元日留下的后遗症不小,毕竟死了许多人。 赵文振头偏向站在自己身边的侍卫,轻声道:“这位兄弟,能不能将剑放下来?” 这家伙显然没有明白赵文振的意思,佩剑依旧环抱在胸前,环视的眼睛却是停了下来,看了赵文振一眼。 对这家伙的眼神,赵文振有些心虚,有转回了头,梁太子看来,注意到人群中仓皇的几道人影,点了点头。 这家伙才不情愿的将怀中的佩剑,拄在了手中,避免了更多的人逃走。 舞台上的秋水姑娘表演完了,因关心自己筹谋的桩桩件件,表演赵文振倒是没有认真看,通过观众的反应,还是能看出秋水姑娘表现不错,大赏声此起彼伏。 陆子玉手里一只巴掌大小的算盘不停的拨动着,像是再为这一声声的打赏配乐。 打赏的声音停了下来,陆子玉将最后一个算盘子拨了上去,轻舒了一口气。 陆子玉是个没有城府的人,商场多年情绪还是会表现在脸上。 “明诚兄,秋水姑娘的打赏一共五万六千四百两,比咱们预算的少” 一句说完,陆子玉又回身,看着下方观众的投票人数。 看来今年秋水姑娘是与花魁之位无缘了,也落实了蔡彬会支持望波姑娘这件事。 秋水姑娘人气不错,看着有一半的观众,将自己手中的铜币投到了属于秋水姑娘的那只木箱。 随着主持人的上场下场,望波姑娘的表演开始了。 像是想用自己的傲人身材为自己争取更多的票数,望波姑娘今日穿的格外简单,几乎可以看见全貌。 鼓鼓囊囊的两坨随着她的走动,晃晃荡荡,像是要挣脱而出的样子。 群情激昂,满月之下,阵阵狼吼,有人红了眼,口衔三尺津液。 郭淮更是夸张的骂了一句“他奶奶的,这也太大了” 第三百四十七章 一夜鱼龙舞(六) 观众里更是七荤八素的言语不少,梁太子哪里听得这些话,当下脸上不自然起来。 赵文振举杯隔着中间的侍卫遥敬了一杯,以缓解尴尬,鼓乐渐起,人声也就被盖了下去,只是随着鼓乐声,望波姑娘腰肢摆动间,春意盎然,无数男人心中涌起一股悸动。 不得不说这种看似俗气至顶的招数作用极好,无数的痴男流着口水将自己手里的铜币投到了属于望波姑娘的木箱中。 紧接着第一波的打赏便来了,位于阁楼顶上的大红榜纸上漆黑的墨迹泛着油光。 “蔡彬打赏望波姑娘两万两!” 唱票的极尽卖力,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有鼓乐靡靡,便只听的一点,但也可以看出唱票人的激动。 一笔两万两的打赏不多见,尤其是在表演刚开始的时间,要知道秋水姑娘一共才有五万六千四百多的打赏。 果然随着红榜一出,便有许多跟相打赏的小商户,或百两,或千两,没有被写上红榜,只是唱票的喊了出来,总得算下来光着一波也有两万六千多两的打赏。 赵文振往蔡彬的方向看了一眼,正好碰上蔡彬同样看来的目光,眼神中的情绪都是复杂难明。 望波姑娘第二的出场顺序有一个好处就是,可以尽最大程度的收割观众手中的铜币,并且蔡彬也可以拉起打赏的气氛。 劣势便是最后的票数出来是摆在明面上的,赵文振这边只需要比她多一点就行。 不过赵文振并没有以此就乐观起来,青箬姑娘第三个出场的确可以知道前两位的票数,只要超过这两位的票数一点就行,但经过前两位的收割,观众手里的票数已经不多,小商户的打赏也接近袋空,有可能就要自己一家撑起票数。 就在赵文振分神想这些时,更加令人血脉喷张的一幕发生了,舞台上的望波姑娘解下了挂在身上那件薄的不能再薄的轻纱。 如果说前面是朦朦胧胧引人无限遐想,现在却是将内里露在你的面前,比你想的还要美好,这谁受的了。 玉臂恍若嫩藕,半遮半露之处一片霞光。 赵文振微微脸红,这还是人干的事吗?简直就是作弊。 而阁楼最高处的红榜上,赫然又出现了一行大字,名字没有变,只是后面的打赏从两万变成了五万。 这配合就相当默契了,等众人刚刚适应了令人血脉喷张的场面,接着又是一记窝心脚踹了过来。 金钱、美女无疑是两样让人疯狂的东西。 唱票人的嘴皮不停的翻动着,陆子玉的手指飞快的扒拉着手中算盘,唱票人停下时,陆子玉瞅着手中的算盘,脸色有点难看起来。 一旁的高兴的跟个猴似的史玉虎显然不理解陆子玉此时的心情,歪头过来说什么时,被陆子玉一记冷眼又盯了回去。 “快九万两了…” 陆子玉凑近赵文振请说了一句,赵文振深吸了口气,也就是说刚才除了蔡彬之外其他的打赏也有一万多两。 按照往年计算,其他商户很少打赏这么多。 大厅里的观众也已经将自己手中的铜币投入了木箱中,外面广场上的看不到,情况想必也是大差不差。 楼满风自在的敲动手中的竹扇,含笑看着台上的望波姑娘,似是在看自己的作品,对现在的情况极其满意。 如果大德成支持秋水姑娘,他只有五成的把握能够胜过,青箬姑娘嘛,最少八成。 无疑楼满风懂得人性,也知道这些男男女女想的什么,更是敢将这些抛出来,满足这些人的幻想。 不怎么高明的手段收获颇丰。 文人士子多自命不凡,这样的场面谁也不想让人评说,所以赠诗极少,只有区区三首,还都是不入流的文采。 跟没做没什么区别。 望波姑娘舞完,蔡彬的最后一笔打赏也落了下来。 五万两。 “一共二十万一千三百两…” 陆子玉的声音传了过来,赵文振虽早预测了相似的结果,但听到这个数时还是侧目不已。 大梁普通百姓略微富裕些的一辈子也不可能有二十万两银子,小素食的那栋酒楼才一万多两。 而据他所知,京都上元节花魁争夺比赛,最少已经举行了二十年,如此惊人的吸金程度,不可能不引起上面的注意。 至今还能如期举行,就算去年上元节发生了那等事还是照搬不误,定是有什么巨物在后面支撑着这一切。 赵文振的目光扫过阁楼,想要找出隐藏在背后的身影,结果可想而知,这只是徒劳。 蔡彬一处似是和楼满风起了什么争执,一向镇定温和满面的楼满风,此时阴沉着脸,看着有些可怖。 “为什么要留手?” 面对楼满风的呵斥,蔡彬有些心虚,眼中的虚意也只存在了片刻,钱是他花的,轮的着你来置疑? “我看差不多了,加上其他的也有二十多万,大德成不可能拿出这么多钱来…” 楼满风气节,甩袖而去,恨恨的骂了一句“朽木不可雕也” 赵文振听不到这边说话的声音,只是看到楼满风离开。 目光收回时,看到梁太子有些不耐,这等嘈杂的场面这位怕是第一次看到,想是疲乏了,青箬姑娘还没有上台,可不能让他先走了。 “梁公子见惯了仙乐袖舞,许是看不惯这等俗物?” 赵文振尽量将自己的脖子伸长,以绕过比自己高一点点的侍卫。 “赵大人言过了,我看着倒是有趣,就是太吵,受不住!” 赵文振笑道:“接下来的表演应该符合梁公子胃口,吵怕是吵不起来了,下面的观众怕是要睡着的” 梁太子被赵文振说的有了兴趣,这时望波已经下台,也没有多吵,便打算继续看下去。 新的红榜被挂了起来,观众已有十几人离去,因为下一个要出场的是青箬姑娘。 这个有点陌生的名字就连主持人,也是看了一眼写在手心里的字才报了出来。 观众响起零零散散的掌声。 这是要凉? 陆子玉心里不禁冒出这样的念头,低头看了一眼算盘上的数目,喃喃道:“硬砸也要砸成花魁” 第三百四十八章 一夜鱼龙舞(七) 青萝长褂碧云头,腰若春柳面若桃,含羞带笑缓步移,唇红齿白惹人怜。 如果说望波姑娘是一颗火龙果,青箬姑娘则更像是一颗青苹果,看着青涩,实则引人注目,在这样的场合又多了几分的清纯。 观众静了下来,好像没有什么能引人激动的地方,又不忍就这样离去,似乎期待这样的青箬姑娘能带来什么表演,在这样矛盾气氛中,过了不久,终被一声琴响打破。 十指连拨,一段急促的旋律回荡在头顶,将观众的思绪拉回到舞台上,紧接着便变的舒缓起来。 随着一声空灵的起音,青箬姑娘的声音刺透夜幕,从追月阁一直飘荡至运河南岸。 青箬姑娘的声音是属于音调极高的,但却不刺耳。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绝美的词,配上绝美的人,自然便是绝美的风景。 如果说望波姑娘是利用了人对本性难自弃的弱点,青箬则上演了古风妙女的一幕,就像从画里走出来的姑娘。 至少赵文振是这么认为的,以前旧货市场上的那些古画上的女子,要是有青箬七分,也不至于被丢在角落,落得一层厚厚的尘土。 相比观众欣赏青箬姑娘的纯美,歌声的清灵,阁楼上的这些学子文人,则更是为唱出的词惊了心魂。 “顾兄,刚才这句可记下了?” 阁楼一旁,一学子问着手下奋笔疾书的一人,脸上焦灼,生怕漏了那一句而生憾,有道是关心则乱,今夜的诗词就是不记,明日也会流传出去,到时候自会知晓,可这人,生怕记不得了,看样子回去定是要夜读几遍才肯睡去。 这样的现象不少,光是赵文振这边都有好几摊在抄诗,梁太子站直了身子,眉头微蹙在一起,看了一眼一旁抄诗的学子,有点想动,又管住了自己的手,一会又皱眉,似是为忘了上一句而恼火。 “风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前面的几句唱词只是惊艳的话,这一句则深深的震惊了在场的所有人,“一夜鱼龙舞…”不知多少人嘴里念叨着这一句。 只是依旧没有人鼓掌,就连呼吸的声音也比平时小了不少,能看见动的东西只有疾走的毛笔,以及跳动的灯火。 阁楼外舞龙舞狮的少年郎嘴里喊着响亮的号子,绣球在中间上下翻飞。 “明诚,快作一首将这比下去?”史玉虎不知怎么的生出一股不服气的劲来, 赵文振一阵无语,又不能说青箬姑娘唱的这首词就是他抄写的,看见史玉虎的眼神就有点气不顺。 史玉虎倒像是安慰赵文振一般,拍了拍赵文振的肩膀说道“没事啊,明诚兄写不出来不怪你,毕竟这首确实有点惊艳……” 孔知已经察觉出了什么,拉了拉史玉虎说道“玉虎兄,你看那边的那个姑娘” 史玉虎只对唱曲感兴趣,对诗词本身并没有多少感觉,孔知引做他处,便也不再提这事,只有孔知回身看了赵文振一眼。 那日夜里他是看到赵文振将一首诗词交给了青箬姑娘,只是当日没有听到弹奏,当时虽有点上心,后来便也不想了。 听到第一句时已经想起了此事,除了惊艳,心下喟叹有余,明诚诗才,自己怕是赶不上了。 但年轻人谁没有好胜之心,在一旁展纸研墨,凝神静思。 梁太子先前的不耐一扫而空,和而歌,不想大梁还有写出这种诗词的文人,不过在他看来,这首词定是那位年逾古稀的名士新作,往年诗卷多有览阅,不曾见得。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相比上阙的极写花灯耀眼、乐声盈耳的盛况,下阙则急转描写在好女如云中寻觅一位立于灯火零落处的孤高女子,含蓄婉转、余味无穷。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唱词罢了,青箬姑娘用略长的音节重复着最后一句“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一个单音节的琴声结束了这场演奏,观众好似还在曲里,望断灯火阑珊,寻觅自己心头的女子身影。 “好” 梁太子抚掌喝彩,脸上满是意犹未尽,这到令赵文振有些意外,抚掌而笑,向一边的陆子玉点了点头。 一声锣响,阁楼高出的红榜上明晃晃的亮出一行字来。 “大德成打赏青箬姑娘十万两” 如此大额的打赏,也敲醒了底下的观众,手里还握着铜币的观众有些恍惚的将自己手里的铜币投入木箱,眼睛却一直盯在舞台上的青箬姑娘。 阁楼上的那些世家公子,则将眼神全部看向赵文振这边,倒并不是看赵文振,而是梁公子的一声喝彩。 这么长的时间这位的身份多已被猜到,几人底下私语了几句,像是商量好了一般,各有打赏。 如此,花魁大赛以来极为罕见的一幕出现在众人的眼前。 表演中没有人打赏,表演完却是打赏不断。 青箬姑娘站在舞台上,向阁楼上的众人盈盈施了一礼,没有要下台的意思。 这倒是如了众人愿,掌声如波,涌向舞台。 唱票人手里的金锣再次敲响,舞台上的表演已经结束,他也可以不再压抑自己的声音,因为这也是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打赏。 “梁公子打赏黄金一万两……” 在众人的脸上明显看出震惊的表情,赵文振有点可怜这些人,连一句卧槽都不会说,深深的看了梁公子一眼,今日让他来只是想让他站台的,没有想到还混到了打赏。 赵文振又冲陆子玉点了点头,按照大梁的金银换算比例,如今青箬姑娘的打赏票数已经超过了望波,只是梁太子出手,大德成撺的局自然要给足面子才好。 “大德成打赏五万两纹银……” 一刻钟的时间,唱票人的声音才渐渐息了,青箬还没有下台。 脸上泛着忧思,这种结果她没有想到,她心中清楚这一切为何,明眸向赵文振站的地方看了一眼,浅浅行礼。 “青箬谢过诸位厚爱,花魁事毕,小女子还有一事要诉,我原本有一姐姐,幼年流散,寻找多年未果,前些时候打听到家姐身在京都,家姐身有一手掌大小胎记,位置私密,不便相告,若有相疑,红袖招一见,特借此一诉,” 人声嘈杂,左右议论,刚才的打赏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青箬姑娘已是今年的花魁,但谁能想到,她竟是为了寻觅失散的姐姐。 赵文振也终于明白当日青箬姑娘眉间那一丝的疑虑何来。 “赵大人,来日到府上坐坐,今日夜深我就先走了” 赵文振转过身来,向梁太子恭敬一礼。 蔡彬脸若菜色,恨恨的砸了一下眼前的围栏,望波姑娘和青箬姑娘的票数相差悬殊,就算当初他舍本打赏也是无济于事。 至于梁太子,赵文振相信他已经看出来自己的用意。 打赏或许是为了拉拢自己,也可能只是单纯的欣赏青箬姑娘。 人气最高的秋水姑娘落的第三名,而青箬姑娘竟是得了今年的花魁,这些话题在正月十六的清晨,喧嚣于街弄巷陌,直至一月后烟柳萌芽之时,还是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至于蔡家,已经渐渐的清退了自己在各州的生意,仅留的两家也是生意惨淡。 可能是怀着对赵文振的歉意,青箬姑娘接下了为大德成宣传的事,两人当初心念相左,所幸结果是皆大欢喜。 大德成推出了一系列的古风布色,如云海苍蓝、雨过天靑,以工笔颜料二靑、湖兰做为基色,混合其他秘制佐色,脱俗而出。 又配上青箬姑娘淡雅清纯的气质,可谓相得益彰。 连月来多有断货,京都里的姑娘们为得一匹而嫉妒闺友。 至于楼满风,大德成自是不会再与其合作,不知在哪个染霜的早晨回了嘉陵。 梁太子几次派人来邀,初了第一次托去了些小素食的糕点相谢,后面赵文振便都以在职之事推脱。 两江修筑水利之事在春雨到来之前完工,郭攸之因此也得了赏,赐了国公的爵位,在地位上似乎跟史候爷隐隐持平。 宣和皇帝这帝王之术运用如此,朝局之势在奇怪的分执中竟是平衡了下来。 只是青箬姑娘寻亲之事,一只没有音讯,她到显得沉稳,可能在十几年的寻找中希望已经深埋进了心底,这次只不过再平常不过的一次失望。 第三百四十九章 里忧外患 三月烟雨渐多,运河里的水淹过去年的枯水线,河水泛着淡淡的绿色,干枯的荷叶被冲走,留下光秃秃的荷叶杆立在河中。 河岸边的垂柳刚刚伸展枝叶,蜷缩在一起像极了毛毛虫,远远看去已有不少的绿意,被冰盖封了一冬的鲤鱼,愉快的跃出水面,窥一眼人间春色,又悠悠的沉入水中。 春光向暖,日光融融,北方的风里还是带着些凉意,赵文振穿着一件不厚的衣服,正往军器司走去,眉头微皱像是想着什么事情。 锦州比京都要冷的多,这个时节还有冬雪残留在草原荒漠上,像是给无尽的绿色与黄色增添一份不一样的色彩。 辽金的战马肆无忌惮的掠过这片草地,嘴里喊着狂野的号子,大梁建造的土石碉堡被连数摧毁了几个,等这边反应过来时,辽金兵士又掉转马头,往来时的方向奔去。 大梁的箭矢堪堪射中几人,与自己的损失相比起来不值一提。 然而这还不是最严重的,到了晚上,大梁这边虽有了防备,每处土楼都增加了看守的兵士,但辽金以数倍兵力击之实在不用费多少力。 而后便利用战马速度的优势继续击破下一处碉楼,只是一夜,锦州外百里之地的碉楼全数被毁。 赵文振是今日早上听到这个消息的,朝廷对此事秘而不宣,百姓对此一无所知,在大梁百姓的心中,辽金还是那个战败的辽金。 锦州外的碉楼之间相隔都在五里左右,辽金以重兵击之,相邻的碉楼难以察觉,等知道时辽金已经兵至。 再者去年一战,史候爷拉回了两江之地的兵力,剩下的只是锦州原有的守军,就是这样大部分的也是守在望子关内。 碉楼作为前方部队,作用只是哨卡,可是这只哨没有吹响就被敌人砸烂了。 而在赵文振,对此事却有不一样的看法,去年与辽金之间的战斗实在是太容易了,虽然死了很多人,但在大家的印象里辽金的强大也不过如此。 不过如此的念头占据大梁战士的内心,警戒心自然就会松懈下来,不然也不会连传递信号的狼烟都来不及点就被人灭了。 有了战事,军器司的任务自然就重了下来。 赵文振不免在心里骂娘,刚过了两月清闲的日子。 朝廷还没有出兵的势头,年前修筑水利疏通河道两项,所费不少,战争又是一项费钱的事,此时青黄不接,钱粮多有不济。 大武跟在赵文振的身后,对于正在发生或者已经发生的事,他都不关注,只是踩着自己的影子,憨憨的走着。 军器司内两排火炉烧的通红,叮叮当当不绝于耳,在城巡营金子实在没有什么事干,今日也早早的到了军器司帮忙。 …… 皇宫高墙内,宣和皇帝歪在软塌上,今年来他身子越发的不好了,正月十五那日跟皇后在御花园设了宴,本为赏月,却染了寒气。 两月来御医连番诊治,风寒是除了,可是落下了咳嗽的毛病,说一句话就喉咙发痒,咳上两声才会好受些。 “陛下,要不要宣史候爷进来商量一下”马公公说道。 小心的观察着宣和皇帝的脸色。 “不用” 说完这两个字,宣和皇帝的脸涨的通红,像是极力克制着咳嗽,片刻后终于舒了口气。 马公公连忙端起案上的雪梨银耳羹,送服了一口。 宣和皇帝像是好受了些,忍不住开口道:“不用叫,他也会来的” 说完又是咳嗽了两声。 “陛下,史候爷在殿外候着” 一个小公公,进来通报了一声,宣和皇帝看了一眼马湛,点了点头。 马公公弯腰点头,然后又直起身子立在一旁,嘴里喊道:“宣史候爷觐见” 史候爷的脚步有些急,以至于鞋底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噪音,这位六旬的军候,身板笔直的站在太和殿大厅,行过礼,便直接开门见山的说了来意。 “陛下,蛮子来袭,我大梁百里碉楼被毁,死伤千余,面对如此挑衅,如果再不出兵怕是会逞了蛮子的气焰,对锦州不利啊” 史候爷说完,见宣和皇帝脸上有些潮红,后面更重的话便没有说出口,关切道:“陛下龙体可稍安了?” 宣和皇帝摆了摆手,示意马公公展纸研墨,虽是如此还是咳嗽了两声。 因为咳嗽,抓着笔的手颤抖了几下,纸上晕开两团墨迹,终于写完,马公公呈到史候爷面前。 史候爷的眼角逐渐皱在一起,眉头紧锁,音量提高,以此表达自己的不满。 “陛下,不能再等了,蛮子向来都是举巢而出,不可大意啊,还望陛下三思,粮草可从民间征集,军饷也可从全国征集,只是军情实在是拖不得” 史候爷说完已是双颊微红,可见是动了真情,没人比他更在乎这次的事,碉楼是他力主修建,此时被辽金端了十多个,他怎能不着急。 宣和皇帝想说什么却是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挡在了嘴边,这次好像比以往都咳得厉害,额上青筋乍起。 “快,宣御医来” 马公公慌忙喊道。 史候爷见状暗叹一声,陛下龙体如此,国本怕有摇坠,万一陛下崩了,大梁可谓是里忧外患。 见帮不上忙,史候爷便退了出来,回到相府,便召集了军中将领,对锦州的事不能再等陛下的决定了,不然大梁危也。 “你们立刻召集所领兵士,除京都守卫军之外,其他人立即赶往锦州,以防辽金蛮子大举来犯,军中粮草辎重全部带上,我在京都请旨,随后赶来” 部将领命而去,副将韩兆却是有些犹豫。 “侯爷,如此是不是有违君臣之道,毕竟陛下还没有下旨要出兵,锦州军情确实紧急,侯爷也该防防小人之心啊” 史候爷闭目凝思,叹出一口气来“我又何尝不知,只是陛下龙体欠安,等不到旨意了,事后便是定我罪责我也认了” “侯爷…” 韩兆喊了一声,想要力劝却是被打断了。 “我意已定,再多说按军法处置” “下去准备吧” “是”韩兆艰涩的咽了口唾沫,退出了厅门。 史候爷的背影高大而孤独,烛光将他的身影拉长,直至隐没于屋外的黑暗之中。 第三百五十章 雨未过 天上的星星被云翳遮蔽,显得比往日黑了不少,太和殿两拨人影退了出来。 前面穿着御医朝服的有四个人,皆已是胡须花白,身形多少有点佝偻,身后跟着一个徒弟模样的提着药箱,两相交耳不知在议论着什么。 只是看脸上的神情,陛下的病似乎是稳定了下来,后面的一拨,则是穿着华丽的女子,最前面的那位,由一同样穿着华丽的女子扶着。 “皇后嫂嫂,皇兄的病近日怕是好不了,嫂嫂当找皇室宗亲商量一下,看如何应对锦州之事,如果蛮子大军压来,就锦州的守军怕是难以抵挡”安乐公主说道。 皇后娘娘点了点头,原本微皱的眉头又紧锁了几分,让她看上去比刚才老了不少“裹儿说的是,如今陛下龙体欠安,朝里虽有忠臣,只是你我皆是不知朝事的人,那辩得了忠奸,找皇室是最妥帖的法子” 安乐公主见皇后采纳了自己的建议,扶着小心的迈上一阶台阶,继续道:“我看胤哥就是最佳人选” 皇后娘娘一脚落上台阶,另一只脚没有跟上却是停了下来,安乐公主又不得不退回去一步。 “你说齐王?” 齐王名梁胤,安乐公主是其妹妹,常称呼他胤哥,就像叫宣和皇帝皇帝哥哥一样,安乐公主的性子还是那般。 安乐公主点了点头,将皇后身后托裙提了提,跟在安乐公主身后的温柠则是将宫灯提在了前面,让几人身前三尺的地方都笼罩在光斑之内。 “胤哥虽不喜朝堂之事,性子洒脱了一些,父皇可说过他是最聪明的,就连皇兄都比不上,又是皇兄的亲弟弟,不管怎么样,这种时候他都应该为大梁出一份力” 皇后娘娘深以为然,自己娘家虽也有两个不成器的弟弟在朝为官,但她很清楚都是什么货色,这种时候亲近的人自然是更信任些,却也不敢交给他们的手里。 “来人,传我懿旨,宣齐王来见” 皇后娘娘略略的沉吟了几秒,便将重任交给自家兄弟的念头抛在了脑后。 “慢着”安乐公主叫住了听命而去的内侍官。 “嫂嫂太过心急了,此时已是深夜,齐王为得陛下宣召而入后宫,恐招来闲话,对嫂嫂与齐王身名不利,明日一早召进来才是正理” 安乐公主经过去年逃亡的事,成长了不少,说的这些话就是连皇后也没有想到,虽然皇后有关心则乱的成分,听到这番话还是惊诧的看了一眼安乐公主。 “裹儿想的周到,如此便明日早上再说,正好也将师儿叫来,跟着齐王也能学些东西,等陛下好了,见师儿这般,也是欣慰的” 皇后娘娘说的动情,用锦帕沾了沾眼角,一个女人,丈夫卧床不起,儿子又在鸿胪寺干着不上算的事,一个女人的心理难免接近奔溃。 若是能在陛下安康之前,太子有所建树,重回朝堂,也算是一种安慰。 …… 锦州的事还没有蔓延到民间,这次朝廷的保密工作做的很好,没有露出半点的风声,行脚的商人也是一月才往来一次。 军队的调动虽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但也只是猜测哪里又发生了什么事。 毕竟这些年不止辽金蠢蠢欲动,周围小邦不服朝贡也时有反抗。 赵文振能知道这事,还是史玉虎偷听了锦州传来的军报,其他人就是朝堂里的一些大臣也是被蒙在鼓里。 宣和皇帝已有十多日没有上朝。 “明诚,这个月雨过天靑买出一万多匹,至少能赚三万两……” 陆子玉拿着一本账册,高兴的给赵文振说着大德成这个月的销售业绩。 “雨才刚来…”赵文振心不在焉的说了一句。 “什么雨才刚来,外面没下雨啊,这么大的太阳”陆子玉不解的看了看外面,走到赵文振的面前,手掌在他眼前晃了晃。 “你在想什么呢?一点都不关心这布买的好不好” 赵文振回过了些神,雨过天靑的颜色是他跟大德成的染色师调配出来的,如今买的这么好他自然是高兴的,可是脑子里想着锦州的事,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起身看了了账本一眼,又丢回桌上,说了句“雨过天靑不要再染了”便出了门。 留下一脸懵逼的陆子玉。 “神神叨叨的,发什么神经…” 纵然对赵文振的做法不理解,陆子玉还是让掌柜的通知染坊,暂停雨过天靑的染制。 …… 齐王一大早被召进了宫,只是这次不同,召见他的不再是宣和皇帝,而是皇后娘娘,这让齐王多少有点不适应。 颐和宫内皇后娘娘端坐多时,她几乎是醒着等到天亮的。 吩咐人去照看了太和殿那边,说陛下还睡着,不安的心才略略放下了几分。 “参见皇后娘娘” 皇后见齐王进宫,面上一喜,扫却几分愁容,忙吩咐道:“给齐王赐座” 齐王行礼告谢,坐于帐外,透过薄纱能看见皇后的身形,大梁礼制,除皇帝和后宫内侍外,其他男子一应不能进入后宫,就是太子也得请旨去颐和宫请安。 所以齐王怎么都有点不自在。 “陛下龙体欠安,朝中又没有可掌大事之臣,锦州事危,齐王可有思谋?” 齐王轻舒了口气,他实在不愿意卷进这些事来,他有自己的打算,只是现在时机似乎还没有到。 “皇后言重了,我大梁人才济济,不说史候爷一辈的老臣,就是年轻的一辈也不乏才干之辈,以我看来,史候在,便可安宁,最不济也能支撑到皇兄醒来,到时由皇兄裁夺才是正理” 齐王说的话似乎没有丝毫的破绽,但这却是引起了皇后的不瞒。 “齐王难道就没有一点为大梁尽力的想法吗?就算不为大梁百姓,为了这梁姓江山,为了陛下,齐王也当尽心出力,这般推诿,又对的起梁家列祖?” 这和泼妇骂街已经差不了多少,只是听起来没有那么脏而已。 “皇后见谅,若论赏玩花鸟,臣自当仁不让,但这带兵打仗实不是我所长,若无他事臣告辞了” 齐王说着站起了身,皇后气节,只道:“你…” 第三百五十一章 颐和宫 皇后宫中一只翡翠玉盘斜刺里飞出,在铺着绒毯的地面弹了几次,最后碰在桌腿上摔做几片,底下的侍女一个个噤若寒蝉,低着脑袋惶恐的打量上一眼。 平时温弱的皇后还是第一次发这么大的脾气,就好比一头温顺的猫突然张开了他的利爪,身边没有人敢再靠近。 一手抛飞玉盘,皇后如一只受伤的猫,弓着身子倚在矮几上,嘴里喘着气,后背轻轻的起伏着。 忽然一宫女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跪伏在地上。 “娘娘…太子殿下来了…” 皇后轻闭着眼睛,吐出一口气,缓缓的直起身子,转过身来,看着低头的宫女,低喝一声:“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收拾了” 几个宫女像是松了身上的金箍,七八条胳膊伸向地上的碎片。 颐和宫外响起几点脚步声,皇后娘娘已经努力收拾好了情绪,最起码不让表露出来,端坐在榻上,手捧盏茶慢条斯理的轻抿着,一旁的几上放了太子最喜欢吃的榛子酥。 “母后” 梁太子进门跪伏下来,听的出几分急切。 “师儿,快来,今年新下来的榛子做的,快尝一块” 梁太子已经知道齐王进宫的事,来见皇后就是为了问这事,只是看着皇后伸到嘴边的手,又忍了下来。 将榛子酥含入嘴中,轻嚼着,新下的榛子带着微微的苦味,又被蜂蜜的甜味冲淡了一些,清新香甜。 “好吃” 听梁太子如此说,皇后更加的欢喜,好像刚才的不快没有发生一般。 “走的时候带上些” 皇后爱怜的摸了摸梁太子的头,眼神柔柔“在鸿胪寺可还适应?” 梁太子苦涩笑了一声,抬头时则换上了一个温和的微笑。 “一切都好,比以前可要轻松多了,您看我都胖了不少” 皇后娘娘脸上带着笑意,心底却是再为梁太子担心,皇上龙体抱恙,又有外患相扰,大梁的太子却是在鸿胪寺。 吃下几块榛子酥,梁太子拉皇后坐下。 “母后,今日王叔说了些什么?” 梁太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 皇后娘娘眼神躲闪了一下,看向别处“你父皇龙体欠安,不过是说些宫里的事,其他的到没说什么…” 太子坐在一旁,将皇后的手握在手中,恳切道:“母后,您就不要再瞒着儿臣了,辽金大军压境,父皇尚不能断事,难道您想让儿臣看着我大梁江山被蛮子踩踏?” 说到最后太子的声音已有些沙哑! 皇后见此叹了口气,挥退左右宫女,只留母子二人。 “师儿…” 皇后一手摩挲着太子的脸庞,强忍的泪水还是流了下来。 “师儿,母后没有想到,这样的时候,皇室还能如此作态,真是人心不古,你父皇要再有个好歹,可让我们娘两怎么办?” 如此梁太子已经猜出大概,今日张宝根来报,说是史候爷已经暗自里发兵锦州,宫里也传来信,皇后召齐王进了宫,他这才急匆匆的赶来。 大梁皇室,父辈封王只存两支,又在属地,宫里的也就齐王一位,这种时候当然只有齐王是能说上话的,齐王平日里的性子众人都看在眼里。 他能做出这种决定似乎是在情理之中,但实在有点太不近人情。 梁太子轻抚着母后的脊背,心思急转,脑中闪过数个人影,贵为太子,就算是在鸿胪寺中,朝中自然有人攀交,这时候也就顾不上他们是出于什么目的了,只要可用,便是好事。 心下思索,便以选定了几个处理具体事务的人选。 只是当一个人影出现时,梁太子眼睛明显一亮,似乎连自己也不相信为何会想到此人。 皇后毕竟主持后宫诸事多年,哭了一会也算镇定了下来,只是眼神有些空洞,还强撑出一个笑容,似乎再像太子说自己没事。 “母后不要太过担心,儿臣问过御医,父皇的病不是什么不治之症,服几幅药也就没事了,儿臣在朝的几年,眼下最重要的是稳住局势,等父皇好些大事自安,朝中还有些可用之人,母后可已懿旨令其行事,锦州危局,想来史候可以抵挡,只是这次他是擅自调兵,不合规制,母后可降懿旨,令其便宜行事,打消顾虑。 若其能解锦州之局,到时功过相抵,也不怕他携功自傲,若锦州城破,那擅自调兵也只是笑话,只能想如何据守临州了” 太子一番话语,多有理在,虽有未到之处,也是难为他了。 皇后有些欣慰的看着自己的儿子,心想鸿胪寺当真能锻炼人?眼下也不是细究这些的时候,便让太子拟了名单。 按所长分配了事宜。 另行一旨,快马送去锦州,解决史候爷的后顾之忧。 “母后,锦州儿臣想谏一人前往” 皇后脸色惊异,她在儿子的脸上看到了凝重。 “母后可知道去年锦州告捷,被封四品军候的赵文振?” 皇后略略沉思,搜寻着记忆中的名字。 “倒是见过一面,好像是一脸书生样,当时还想这人怎么会被封了军候,杨将军似乎更适合些” 对于皇后的不解,太子没有过多的解释,只是说了那场战事能够胜利的关键。 至于杨将军,梁太子相信,只要裹儿姑姑一日未嫁,他对大梁的忠心就不用怀疑。 “那师儿你是想让他去监视史候爷?”皇后问道。 “这次辽金可能不会像上次一样那么快就撤走,知道我大梁有火炮,还敢再犯,定然是做了十足的准备,让赵文振去是将火炮的威力发挥到最大,也是为了不让史候爷独占功劳,儿臣说句不孝的话,父皇万一要是…难保史候没有其他想法” 皇后眼神一暗,她自然清楚太子没有说出的话是什么。 看着太子,皇后心中也做了决定,身子挺直了些,国母的威仪又在她的脸上浮现。 这日一道道懿旨从颐和宫中送出去,三部尚书俱在此见证。 太子的威信在无形中坐实了几分,只是京都中似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搅动着这些。 第三百五十二章 别 史候爷私自调兵前往锦州的事已经不算什么秘密,瞒了不过两日便已满城皆知。 这日赵文振正在军器司监造兵器,一道懿旨降临军器司,看到外面的公公,铁匠们投去疑惑的目光。 上一次见到这种打扮的人还是祭祖那次,这个时节,似乎更祭祖没有关系。 门口的几名铁匠丢下了手中的铁锤跟着龚连成、赵文振走了出来,其他想要出来的被龚连成瞪了回去。 金子这个混不吝自然是不怕龚连成如死牛一般的眼睛,即使被踢了一脚还是死皮赖脸的跟了出来。 “军器司少监,四品军候赵文振接旨” 赵文振众人伏跪于地,表情严肃。 刚才赵文振还在想宣和皇帝身体应该好了,但是看到旨面时,他知道这不是圣旨,而是一道懿旨。 大概的意思就是让赵文振即日前往锦州,协助史候爷平定锦州之事,自然也被封了骠骑将军,领两万兵士前往。 相比四品军候的爵位,这骠骑将军可是有着实权的,而且也是三品军职,提起来也不会觉得心里虚的慌。 只是赵文振想不明白,这皇后娘娘为何找上了自己,在大梁自己虽是唯一一位年轻的军候,可对这皇后娘娘自己实在没有印象,两人似乎都不曾见过。 “咳,赵将军,还不接旨” 宣读懿旨的公公轻咳了声,小声提醒着发愣的赵文振。 只是赵文振依旧没有听见,一旁的龚连成用胳膊肘轻捣了他一下,这才晃过了神。 “臣接旨…” 赵文振起身,脸上仍有疑惑,只是在龚连成众人的道喜声中牵强的扯出了一丝微笑。 “赵大人,太子邀你一叙” 赵文振眼睛一亮,心下道:“难道是他?” 这公公只是送懿旨的,问他想必也不会知道,赵文振强压下自己的求知欲,笑道:“公公慢走,我即刻去见太子” 叮叮当当的敲打声这时候变大了些,相比祝贺赵文振封将的铁匠,龚连成想的更多一些,喝令铁匠们进了铸坊。 龚连成一手拍着赵文振的肩膀,一边道:“不管怎么说,升官了就是好事嘛,别哭丧个脸,锦州凶险,第一次你不也过来了?我老龚别的本事没有,打铁一锤便知道您能不能成器,看人也是如此。 就知道你小子行,还真没让我老龚失望” 赵文振无奈的笑了笑,“你又没锤我,怎么知道我行?” 龚连成举拳佯装要锤,最后却是替赵文振提了提衣领,脸上的一丝戾气也消失无形“有几分大将军的气概嘛” 絮絮言语中龚连成的关切赵文振自然能体会的到,来到这个世界他朋友不多,但至少比前世多,每一个他都无比珍惜。 “去吧,军器司不会再有少监,你别忘了回来” 赵文振躬身向龚连成行了一礼,这个粗蛮的汉子眼眶变的红唧唧的,转身摆了摆手。 “滚吧,都是将军了还娘们唧唧,给老子改!” 赵文振朗声道:“改” …… 鸿胪寺内,简单的房间里一坐一立两人。 “张行令,本宫听说你和赵文振是同知,为何没有听你提起啊?” 见梁太子看向自己,张宝根嘴皮碰了碰,心下急转,当初自己是因为知道赵文振和郭淮有矛盾,太子又和郭淮走的很近,才没有说。 谁能想到后面的这些事会将赵文振引到中心。 “殿下有所不知,我这位同知性闲意懒,当年虽中得状元,却选择去军器司,殿下要找的事能事之人,观其不在此列,便没有告知殿下” 如果不论其他,但从官场的成长来说,张宝根无疑是几人中最快的,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让梁太子找不出任何的岔子。 既然决定要用赵文振,梁太子自然将赵文振查了个明明白白,就连赵亭的事也是事无巨细,一点都不放过。 梁太子本来想赵文振过会来时让张宝根说些什么,一想又放弃了这个想法。 赵文振来时,一束阳光正好穿过树缝,照在房间里的石砖上,斑斑点点。 没有过分的客套,只见过寥寥几次的两人,倒像是认识多年,只是赵文振依制行了礼。 落座一旁,两个年龄相仿的青年,面对大梁如今的形势,各抒己见。 日影西落,赵文振出了鸿胪寺,张宝根送了出来。 张宝根显得有些局促,像是为自己如今的变化感到不安,自己努力追赶的东西,赵文振好像在不轻易间就得到了。 “明诚兄,太子脾气如此,还望你不要见怪” 赵文振含笑看着张宝根,简单的一句话却是说明了许多事。 张宝根是太子的僚臣这一点是确定了,张宝根维护的如此自然倒是让赵文振有些意外。 直到张宝根将眼神瞥向别处,赵文振才收回了目光,嬉笑道:“怎么会,今日只对国事又不是针对我” 本来想拍拍张宝根的肩膀,看见他立挺的肩领,手在袖中握成了拳。 “走了,多保重啊!” 心里想了很多,可告别的话到了嘴边却只说出这么一句来。 张宝根朝着赵文振离开的方向行了一礼,嘴里喃喃吐出两个字“珍重!” 说罢看一眼青衣背影,甩袖转身,昂首进了鸿胪寺。 赵文振走回小院时,月色已经侵染半个墙壁,树影黑黢黢的挂在一旁。 “小振,饭已经热过一次了” 等在门口的大武见赵文振走来,向前迎了几步,憨憨的道。 “走,吃饭” 大武点了点头,跟着赵文振进了门。 “小可乐,看看谁回来了,是爹爹回来了”李千月手里拿着拨浪鼓,逗弄着小可乐。 赵文振在看见小可乐的那一刻,露出了今日最轻松的笑容。 “来闺女,让爹爹抱抱” 不想上一秒还笑着的小可乐一下哭了起来,赵文振像犯了错一般不知所措。 “快去吃饭吧,还想再热一遍啊”李千月没好气的说着。 只是在赵文振转身时,眼神里已经噙满了忧色。 大武回来时只说了简单的几个词,就是这几个词,李千月联想到了会是什么结果。 第三百五十三章 神棍的仪式感 四月清晨的风从女儿墙越过时,赵文振收势而立,大武教的拳脚他已经烂熟于心,只是总觉得这大开大合的招式不太适合自己。 大武站在藤椅边上,憨憨的笑着,其家传的拳法属于硬派功夫,需从小习练,赵文振短短两年的功夫能练成这个样子,已实属不易。 “大武,这次你就不要去了,好好照顾婉云,等我回来应该能看到侄儿了” 赵文振微笑着说道,发自内心的替大武感到高兴,前年在下山村时,他以讨婆娘将大武骗了出来,当时不管有几分真心,如今也算是得尝所愿,婉云已有身孕,他不想大武再跟着自己冒险。 “要去” 大武转向赵文振,倔强的说着,两只手握的紧紧的,他生气的时候总是这个样子。 赵文振没有再说什么,大武这样的人,或许战场是他最好的去处,在赵文振心里对此行却是有点心悸。 昨夜赵文振告诉李千月要去锦州时,李千月呆滞了几秒,随之换上一个暖心的笑容倚在赵文振的胸口“我在家等你回来” 不是没有担忧,只是相信赵文振一定会回来,她的认知也不会让她哭闹着说不让去。 今日一早,李千月就开始收拾赵文振要带的衣衫,甚至装了几件氅衣,做着冬天的准备。 吃过早饭,赵文振一人出了门,慢悠悠的在街市上游荡,并不是闲逛,心里有目的地,只是觉得没有必要走的过急,为了再看看这京都繁华,也为了准备待会见面时要说的话语。 城南巷末,破旧的老书屋像是不应景的一块膏药,贴在此处。 一脚踏进屋内,赵文振眼前一亮,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只是书架上散乱泛黄的书简依旧熟悉。 “韩将军” 赵文振恭敬的行了一礼,看着眼前依旧躺在躺椅上,换了新衣服,梳起头发的韩彦宾。 “坐” 韩彦宾像是知道赵文振会来一般,对赵文振看自己的古怪眼神也不在意,放下手中的残卷,简单的吐出一个字。 赵文振坐在熟悉的位置,打量与往日不同的韩彦宾,岁月在他的脸上刻出道道沟壑,却没有带走眉眼间的英气。 与往日那个邋遢的老人相比,这样的韩彦宾才像黑甲军的统帅。 “将军,小子明日要去锦州了” 赵文振道出了自己此来之意,韩彦宾将火炉上的陶壶提起,斟满一杯温酒,递给赵文振。 “蛮辽还是等不住了,从尧舜到如今,这个世界没有停止过战争,在吃不饱的时候和平相对容易,那时候唯一想的就是吃饱,吃饱后就变了,你打打我,我打打你,总想着将别人踩在脚下” 认识韩彦宾以来,第一次听他说这么多的话,赵文振格外的认真,见他停顿下来,赵文振道:“将军的意思都是吃饱了撑的?” 两人相视看了一眼,随即都是笑出了声。 “你有点不一样” 赵文振目光一滞,自己从未告诉过任何人,连月儿都不知道,韩彦宾不可能看出来。 “哦,哪里不一样?”表情有点僵硬的问道。 “屋外芸芸,或为名,或为利,我猜不透你为什么” 赵文振松了口气,自己来找韩彦宾确实不为名,也不为利。 去年这间小书屋可是热闹的很,蔡文这些主战派还在朝中,有些人想借黑甲军的威名为攻伐站台,随着蔡文等人的倒台,这里也就清净了下来。 “小子来找将军,确不为这些,只是仰慕黑甲军威名,锦州相处数日,更是为黑甲军的军纪勇敢折服,主将不在多年,还能如此,可想军魂已经刻进了这支军队,不管岁月流逝,兵士增减” 韩彦宾坐起,将自己的身子露在投进门的阳光里,舒服的伸了伸腿。 “跟我没有关系,这都是他们的选择,只不过是我在的二十年是这样做的,我不在的这几年他们依然这样罢了” 韩彦宾像是在说着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提及此,还说了几件旧事,倒是让赵文振意外。 日影已过屋脊,赵文振该走了。 “小子告辞!” 在两人静默坐了一会后,赵文振起身道别,韩彦宾今日的话是多,也只是相比他往常而言,说到底也就说了十多句话,便不再张口了。 “你可愿加入黑甲军?” “嗯?” 赵文振微微一愣,站在原地,片刻出口“愿意” 一问一答,谁也没有问原因。 如加入社团一般的仪式感过后,韩彦宾划破了自己中指,等血液冒出雨滴大小时,按在了赵文振的脑门上,嘴里念着“以吾之血,证汝之名” 赵文振在这仪式感面前,却是有种神棍的感觉,不过细想也就明白,此时的人还是相信神论,毕竟寺庙香火鼎盛,以此增加黑甲军士兵内心的神圣感也无可厚非。 “一日黑甲,终身黑甲” 韩彦宾表情严肃,沉喝出黑甲军的誓言。 见韩彦宾看向自己,赵文振紧跟着也喊道“一日黑甲,终身黑甲”一股荣誉感突然袭上心头。 这句话不是第一次听,也不是第一次说,但当自己成为黑甲一员,再说出这句话时,才知道其中分量。 韩彦宾转身,趴着腰,在躺椅后面拉出一个落满尘土的木箱。 撬开生锈的锁具,一块乌黑的铁牌静躺在里面,韩彦宾手指摩挲着铁牌,往日的记忆一幕幕划过。 “这是属于黑甲军的东西,这次你就带回去吧” 韩彦宾取出铁牌,交给赵文振,没有说这是何物,也没有说要交给谁。 看着令牌一般的铁片,赵文振猜测应该是黑甲军信物一般的东西,这令牌随是铁质,这么多年却没有任何锈迹,可见并非寻常铁物。 赵文振走后,韩彦宾离开了躺椅,站在门前的阳光里,看着赵文振远去的背影,眼里有几分光彩闪耀。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到背后的山墙上,格外的高大。 “算是我去看过了吧”说完这句话,韩彦宾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一如此时明媚的阳光。 第三百五十四章 风雨交加 月影沉沉,城南角楼一盏红灯高挂,妖冶的红光染透楼拦边的树影,有几分诡秘之感。 从四面八方吹来的风卷起屋帘店招,不时有瓦片被吹落摔碎的声音穿透风声落入耳中,树枝颤抖着,扑簌簌抖下许多嫩叶。 一道亮光从天空中劈下,钻入山中,瓦片噼啪乱响。 大雨来了。 赵文振在亮光闪现时驻足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雨点落下时又抬步往前走去,并不为即将到来的大雨着急。 短短的时间,街市上已经没有了行人,都窜逃回家去了。 角楼的红灯在大风里左右狂摆,快掉下来时又摇向另一边。 赵文振的脚步声被风雨掩盖,角楼里的女子俏丽的侧脸微偏了偏,将搭在石凳上的一只脚放下,等着来人。 赵文振走上角楼时,温柠看了一眼,像是确定是不是自己要等的人,又将头偏向一边。 “喂大姐,你能不能这么冷漠,好歹打声招呼啊”赵文振没好气的说道。 怎么说自己也是冒雨前来,温柠这种态度心里实在不爽,纵使知道她一直如此,赵文振还是发了一句牢骚。 温柠半挪了挪身子,注视着赵文振“赵公子来了,淋着没有?” 本来在温柠挪过身子时赵文振就后退了半步,这个距离他自信温柠打不到自己,可谁想温柠说出这样的话来。 “这冷面女人会关心人了?”赵文振愣在那里自问着。 可见温拧一本正经的样子,不想是演出来的。 “没有啦,这点雨小事”赵文振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明天就要走?”温柠问道。 “嗯…明天就走”赵文振说道。 “下大雨也走?” 赵文振看了一眼角楼外的天空,风已经吹散了许多阴云,只有月亮旁边还有几块堵在哪里。 雨尚未停,风也未停。 “明天不会有雨”赵文振肯定的说了一句。 温柠也没有再问,两眼瞅着远处渐渐沉下去的灯火。 “是你做的吧”赵文振说道。 声音有些沉闷,有质疑,像是再问为什么这样做。 温柠眼眸一闪,也不意外,早就料到他能猜到,大梁也只有他能猜到了。 “我翻找到了卷宗,上面记载的很详细,连死状都有记录……”温柠说完,低头沉默了下来。 在皇宫的每个夜里,温柠的身影穿梭在各处存放卷宗的地方,几乎都翻了一遍,温家灭门案的卷宗也是被她找到了。 虽然已过去十多年,脑子里只有模糊的记忆,但看到卷宗上被烧死家人的惨状,温柠脸色发白,拖着僵硬的身体逃离。 那本卷宗是恐惧,是仇恨。 直接一剑刺死宣和皇帝当然最解恨,只是她没有这么做。 皇帝被刺杀,这会引起多大的震动,她当然能想的到,去年跟安乐公主逃亡,一路见了不少百姓生活,有些是真的凄苦。 她不想因为自己刺杀了皇帝而引起战乱,让这些人无家可归。 她已经无家可归了,不想再多像她这样的人。 能够忍住心里的愤怒、恨意,也是因为十几年已经让她平静了许多,只是觉得这个仇一定得报而已。 所以她选择了另一种方法,以安乐公主近侍的身份作为掩饰,可以出入许多地方,在北地学的制毒之术便派上了用场。 宣和皇帝被以为的风寒,其实是温柠投的毒。 此毒无色无味,又不是剧毒,只是随着体内量的累积,对肺的侵害便会加剧,咳嗽不止。 直至肺部烧穿,咳血而死。 可谓痛苦! 好像此法比一剑刺死更加的解恨。 今日是最后的剂量,放完后温柠似乎轻松了不少。 “他明天会死吗?”赵文振双手撑在围栏上,问了一句。 他看着远处的红墙,他能理解温柠的做法,但是作为大梁的朝臣,眼前是毒死皇帝的人,他最应该做的是将她抓起来。 “不知道,也许是后天”温柠回了一句。 “你就不怕我把你抓起来?”赵文振的目光从宫墙上移开,盯视着温柠。 “你不行”温柠说道。 不等赵文振说不能说男人不行,温柠已是话又出口。 “没人能查出来我下了毒,你只是知道又有何用,还有就是我想走便走,你能留住我?” 赵文振噎的说不出话来,咽了口唾沫,恨恨的道:“你若是逃了,正是坐实了此事,等待你的将是大梁子民天涯海角的追杀” 温柠看着他一笑。 赵文振有些晃神,笑容里没有丝毫鄙视的意思,像是完全不担心。 “你不会的”温柠说道。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身为大梁朝臣,这是基本的职责”赵文振说道。 “职责?呵,我看的出来,你不是这样的人,除了你的家人,你对这个世界没有感情,再说我们不是朋友吗?” 温柠今天的话有些多,似乎想努力的说清楚这件事。 赵文振沉默了下来,温柠说的没错,除了自己的家人,这个世界本和他没有关系,他不是英雄,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有拯救世界的理想,只想让自己的家人过的安宁。 至于宣和皇帝的死,他或许会伤心,但也只是对这个世界熟人死后的一种祭奠,更多的是安慰自己罢了。 “你应该走的”赵文振吐出一口气说道。 他没有反驳温柠刚说的话,他也无力反驳,最好就是跳过这个话题。 “没有地方可去,本来想找找失散的妹妹,想想还是算了吧”温柠明眸微闭,长长的睫毛压在下眼睑上,脸朝向运河那边。 雨停了下来,只有风还吹着。 红灯终于还是被吹了下来,跌进角楼下的水道,惊散了几只觅食的老鼠。 “我跟着你吧,去锦州”温柠突然转向赵文振,眼睛睁的老大看着她。 “军队不能有女人”赵文振道。 “我可以易容成男人,无人能辨”温柠道。 “锦州很苦,大家都睡在一起,军士们都是当着众人的面撒尿”赵文振道。 “我可以一天不撒…撒尿,也能睡大铺”温柠道。 “锦州要上阵杀敌,太血腥”赵文振道。 “我十四岁时已经杀过人”温柠道。 赵文振:“.…..” 温柠:“我可以去了吗?” 赵文振:“城外见” 第三百五十五章 同骑一马 昨晚的一场疾风骤雨,冲刷掉多日沉积的灰土,几只被大雨打落的蜜蜂蜷缩在泥水中,努力的用前腿擦干翅膀上的水分。 只是不待它爬出水坑,如山一般的马蹄呼啸而来,粉身碎骨变成最后的结局。 马上儿郎一身黑色劲衣,头发整齐的束在脑后,腰上缠着暗紫色的腰带则让他看起来更加的沉稳。 天刚微明,街市上行人不多,赵文振没有减缓速度的意思,手中的马鞭不时的扬起,随后传出一声清脆的抽打声。 身后的大武要慢上不少,不知道是不是大武太重的原因,这马总是跑不快。 此时京都的宵禁还没有解除,街市上能看到的行人也只是一些商贩,像住在城外的菜农,只能等宵禁解除城门打开时进得城来。 多年的规制,这已经形成了一种类似节日一样的规矩,比如中秋赏月,上元观灯,宵禁禁止出入。 所以当有人想要打破这种规制的时候,其他人往往会错愕不已,当然错愕过后,便是看傻子一样的眼神了。 赵文振这时正被人当傻子一样看着。 “你们两个赶紧下马,乖乖回去,我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啊…额,要不然有你们好看”,守了一夜的门值打着哈欠,不耐烦的说道。 一夜无事,马上要下班了,来了这么两个愣头愣脑的人,自己可不想耽误下班,对于新婚的吗,门值来说,家里的床是最引人的地方。 身下的马喘着粗气,赵文振一手提着马缰,另一只手掏入怀中,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大武也是勒停了马,面无表情的盯着门值,马鼻喷出的水汽在微冷的清晨现出两道白线。 看着眼前的两人,门值的心里叮叮当当直打鼓,面前的这青年男子看着到是人畜无害,可他身后的那位,光是那露在空气中的两条胳膊,都知道是个恨角色。 困意尽去,满脸警惕,声量提高的几分,以此来提醒自己的同伴。 “你干什么?手拿出来…”门值厉喝了一声,身形往后退了半步,将自己一旁的同伴让在前面,脸色才缓和了几分。 京都门值虽是小吏,但却算得上是要职,京都的安危正是在这普通而又重要的岗位上。 赵文振好笑,自己又不会掏出枪来,这门值为何怕的如此。 手从怀里掏出来时,赵文振的手上已经多了一块青铜牌子,这种牌子在大梁一般都是武将所用,文官多是朱印。 “奉皇后懿旨,紧急出城,尔等可还要阻拦?”赵文振脸上表情平淡,露出几分的威严。 刚才说话的门值上前一步,分辨清楚牌子的真假,和上面的字,后退一步躬身拱手道:“将军勿怪” 而后又向后喊了一声:“开门” 京都的城门想必不是第一次在这个时候开,但赵文振却是第一次看到这个时候的城门打开,一道白光从门缝中泄了进来,将城外的一切都笼罩在白光中。 随着城门渐渐拉开,白光愈盛,直到最后在眼中一闪,与城内的世界融为一体。 马蹄徐徐,从未有过这种体验的赵文振似乎也不急着出城,微闭着眼睛,任由马自己怎么走。 这倒是给门值造成了不少的困扰,“这是紧急出城?” 他再想等这两人出去,还要不要关门,按着速度,刚关上又得开开,要不是那人手上的是四品将军令牌,他真想照马屁股上拍一下,让快点出去。 其实在白光眼前一闪,城里城外融在一体时,那种奇妙的体验就已经没有了。 出了城,赵文振并没有急着打马而去。 将马拴在一边,任由它啃咬着路边的青草,自己也折下一根青草,咬在嘴中。 “忒”吐出一口咬烂的碎草沫,看向城门西南的方向。 一匹快马飞奔而来,马上一消瘦清俊的男子,随着马的奔跑起伏着身子。 赵文振看着阳光下飒爽的身姿,不禁叹了声“巾帼不让须眉啊” 大武也注意到了这快速靠近的人影,只是与赵文振不同,他可没有时间欣赏马上之人的身姿如何,给他的第一感觉是“这人很危险” 高手对于危险的察觉要比普通人敏锐的多。 还有十步的距离时,那人还没有丝毫的减速,大武动了。 赵文振想要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 “啪”赵文振拍了自己的脑门,横在了两人之间,阻止了一场流血事件的发生。 “自己人自己人,大武快收手…”赵文振面对着两大高手的压力,呲牙说出这些,也只能叫大武先收手。 大武虽没有撤销对温柠的敌意,但赵文振的话他还是听的。 大武收拳而立,赵文振看向温柠,温柠却是看了一眼他抓着自己手腕的手。 赵文振放开温柠的手腕,笑道“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温柠一手摸着自己被捏红的手腕,一边说道:“先赔我的马,不然…没玩” 赵文振看了一眼被大武一拳打到在地,口吐白沫的金毛马,心中苦涩。 此时马市还未开,上那去找马,再说找到也不一定有这种品相的。 看温柠不依不饶的架势,赵文振将目光移到了大武身上。 “大武,把你的马牵来” 他决定惩罚一下大武,马是他打的,自然该让出他的马,总不能让自己没马骑。 大武就是再憨,看见赵文正不怀好意的笑容,也知道要发生什么,一把攥住缰绳,犟道:“不给” 赵文振有点不好意思,手指挠了挠头,向温柠摊了摊手。 眼前这个大块头,不好对付,真要是对上,自己胜负不好说,况且这大块头看着就是一言不合动手的主。 温柠将眼神从大武身上移开,瞥向路边的另一匹马。 “我就要它了”温柠说着已是向那匹马走去。 赵文振哪里肯让,脚下一蹬,向马背跃去。 温柠发现赵文振的动作,自然也不会轻易放弃,脚尖轻点也是轻轻跃起。 赵文振和温柠先后落在了马背上,两人缠斗在一起。 突然,温柠静止在了哪里,一动不动。 赵文振见没了动静,自己也不再折腾,嬉皮笑脸的说道:“咱两先骑着吧,等到了军营,就让给你”,却不知他身后的温柠,脸上的两团红晕悄然升起。 第三百五十六章 意料之外 温柠突然撒开了抓着赵文振衣领的手,还稍往后挪了挪,让两人的中间空出两指的空隙来,一张俏脸如染过的布一般。 “你…” 本来要说什么,话到嘴边想起刚才的的触感,一丝的羞意转瞬间化作凌厉的怒气。 此时的赵文振后背早就麻了,只是依着自己的厚脸皮,嘴上肆无忌惮的说着其他的事,暗自里神经已经紧绷到了极点,温柠一个你字出口,他差点就前冲而去。 这之间只短短的十多秒,一记撩踢直奔赵文振而去,看方向是命根子无疑了。 腿风撩起呼呼的劲气,跨下马嘶鸣一声,赵文振飞身跃起,脚尖轻点马头,含笑看着温柠。 “温公子这是怎么了?这脚踢的够狠啊” 几人此行目的地是军营所在,温柠扮做男儿装自然方便行事,但此时落在赵文振的嘴里却多了调侃的味道。 一击不中,温柠的怒意却是消了几分。 赵文振并未练过任何轻身功夫,刚才也只不过是提着一口气,马跑十多米他就支撑不住了,翻身落在一旁,遥喊道:“温公子小心些,这马性子烈!” 大武随后而来,对温柠的举动却是不解。 以她的身手,刚才赵文振不会躲得那么轻松,发现温柠动作的那一刻,他就急速赶来,没想到最终却是这样。 大武还没有回过味来,赵文振已经一步跨上了马,一手扶着大武的肩膀,脸上嬉笑的神色终是正了正。 “别被落的太远了” 从京都往锦州一路而去,谷熟民乐,饮马休憩俱无所扰,还听到了许多从锦州刮过来的风声。 百姓喜于丰收,也忧于多半会到来的征粮。 皇城内几日间更是危机四伏,宣和皇帝一病不起,辽金大军压境,难免有人想要趁机作乱。 一直被视为皇家第一纨绔的齐王,这时候却是如梁柱一般的存在。 先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肃清了王、薛两家勾结辽金暗探的官瘤,在一定程度上稳定了人心。 其实王、薛两家犯的并不是查杀满的大罪,只不过在这关键的时刻,起了稳固大梁人心的作用。 紧接着便是十几名辽金的暗探被悬挂在城门上示众,其中便有辽金使臣走时留下的红衣女子。 京都百姓自然是群情振奋,十几个辽金暗探像蔫茄子一般,暴晒在阳光下。 明眼人看的出来,这十几人实际上是辽金的弃子,能这般轻易的被抓住,已经证明了这些人的处境。 在赵文振走后的第七个早晨,已经被太阳晒晕过数次的辽金暗探,被集体斩首在玄武门外。 这时的齐王,无疑成为了大梁的主心骨,从皇后到众臣,所有人都对齐王言听计从。 从一个世人皆知的浪荡闲人,到如今救世主一般的角色,齐王只用了八天。 赵文振如果在这里一定会感叹于齐王这一系列的动作,自己这江州纨绔差了不知一点半点。 此消息传到锦州时,已是一月后的事了。 史候爷面色铁青,京都的局面没有超出他的预料,只是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齐王能冒出头来。 与京都百姓不同,史候爷可不认为齐王能够如传言的一般。 天色暗下来时,几匹马出了军营,朝着京都的=方向而去。 望子关城楼一旁的斜坡顶上,赵文振跟温柠正站在这里。 “史老贼跟齐败类谁更厉害?” 温柠看着几道往京都奔去的马,声音清冷,似乎不在意这个问题的答案一般。 赵文振眼帘微垂,其实到现在他都没有想明白,齐王这么做是为了什么,以前的种种猜测似乎一瞬间就被撕碎。 嘴角微斜,被温柠对两人称呼逗笑。 “史候爷沙场多年,老谋深算我与他虽交不深,却实在不想与他共事,不是形势所迫,不见最好,齐王生性散淡,酷爱花鸟,但这次的雷厉风行却是让人始料未及,不好判断,我只希望,这两人都是为了大梁,如此谁厉害都没有关系” 温柠将目光从已经跑远的马上移开,往赵文振这边看来。 太阳这时正落在地平线上,只剩下三分之一,从赵文振的眼眸看过去,刚好能够看见辽金军队的大营。 这边是被夕阳撒上金光的望子关。 温柠没有评价赵文振的回答,升起胳膊指着太阳落下的地方。 “他们厉害吗?” 赵文振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辽金军队大营乌乌麻麻立在那里,黑色的大旗招展间一股寒意袭来。 “大梁不如” 简单的四个字,却是让温柠难见的眉头皱了皱,在京都时,每每听到都是大梁如何如何赢了辽金。 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回答,着实让她意想不到。 光看两边的军队数量,以及阵势,应该不分上下才对。 温柠知道赵文振四品军候的来历,对他的话也是相信的。 “今晚趁夜色走不会有人知道” “呵” 温柠冷笑一声,向赵文振看来,转身往斜坡下滑去。 带起的沙土吹进了赵文振的眼睛里。 “下次不要瞧扁了别人,对了,明天早上我想吃两个白面馒头,没有的话你自己小心,嘻嘻” 温柠最后的笑容让赵文振背上一寒,他不知道温柠能做出什么事来。 自己在温柠手中的把柄一一闪过,赵文振立马做了决定。 “好勒,保证送到…” 京都齐王府中,一天的议事毕了,齐王揉着发酸的眼睛,仰躺在软塌上。 “王爷,从锦州传来的信” 看不清面容的来人将一条纸卷交给齐王,悄悄的消失在了王府。 灯火下,齐王的笑容有些邪魅。 “史候…呵,终究是老了啊!” 第二日,京都史家的府邸外,多了一些看不见的眼睛,其实不光是史家,京都官吏府邸,分官职大小,各多出来一些眼睛。 看似暂时安定下来的京都,实则更加的紧张起来,只是这种紧张,暂时将百姓刨除在外,所以看上去依旧是风平浪静。 大梁与辽金的对峙已经月余,小胜三场,也只是劳兵而已。 第三百五十七章 几处无眠 “从墨,说说吧,现在我该怎么办?”、 东宫府内,年轻的太子殿下眼窝微陷,神情疲惫,几日夜不能寐让他精神不济。 张宝根挥退了左右侍奉,凑近了些,轻道:“卑职愚钝,又不能思明之处,还请殿下先赦无罪” 太子瞪了张宝根一眼,对他突然间的婆婆妈妈有点厌恶。 “恕你无罪就是,赶紧说吧!” 张宝根这才行了一礼,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依卑职看来,史候爷和齐王其实都不可信,史候爷作为两朝老臣,太子理应倚重才是,但史候爷功劳太大了,大到可以无旨调兵出城,而且至今不受任何处置,殿下难道没有害怕吗?” 张宝根话语间透露出的寒气,让太子的脸上有了几分的精神,只是脸变的更加的煞白,像是大病初愈的人一般。 “殿下细想,这些日子来,可有谁说过此事?就连皇后…就连皇后娘娘也从未提过,相反,在朝臣中多有说史候爷谋略果决的,试想如果有一天史候爷做了其他什么无旨之事,其他的臣民会如何呢?” 张宝根顿了顿,等待着太子。 几声蝉声透过窗户,让此时的气氛更加的凝重。 忽然,太子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珠突出,身体微微前倾,喝道:“他敢” 张宝根没有被太子的形容吓到,反而笑了笑。 “殿下,他真的敢” 太子无力的坐回榻上,听着张宝根似乎在理的说法。 “天下臣子,共有三大罪,功高震主必遭主疑,招杀身之祸,功高盖主,没有什么可赏赐,必会赐死,臣强主弱,难免会生出忤逆之心,主子也必生疑,自然也就活不长久,史候爷这三罪皆犯,殿下说史候爷该如何?” “此次大梁与辽金之战若是大梁胜了,又该赏史候爷何物?官位爵禄,金银珠宝?” “难道就不能功过相抵?” 太子有些激动,说出后又觉得自己说的有些欠考虑。 张宝根道:“殿下应是语急了,史候爷有过吗?在臣民的心里他可是挽救大梁的英雄” 太子叹了口气,张宝根说的好像不无道理,但是以他看来,史候爷无旨携兵出城已经是大过,就算在锦州建了功业,也是功过相抵,最多不治他的罪罢了。 “那齐王呢?” 张宝根看了一眼太子,摇头道:“卑职也看不清齐王的目的,从身份来说,作为皇室宗亲,这般危局下齐王本应如此,但卑职就是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到底哪里不对又分不清” “以后分不清的事就不要说了” 太子对张宝根模棱两可的话有些揾怒,看他眉头紧锁,显然是已经放在了心上。 “卑职遵命” “夜深了,殿下赶紧歇息吧,卑职告退了” 张宝根退去,久久之后,闭目沉思的太子睁开了眼睛。 “他真做的出来” …… 如此之夜,未能入眠的不止太子一人,千里之外锦州之地,大梁军队驻扎的大帐中,史候爷的军帐还是亮如白昼。 松木大桌上是一张锦绢绘制的地图,上面已插了许多白旗黑旗,代表着大梁与辽金的兵力对比,以及此时所占之地。 从数量上看,两色旗子差不多,难分优胜。 将面前白色的旗子又重新摆了一遍,史候爷才坐了下来,深深的出了口气。 细看之下,白色的旗子与刚才位置略略变化,但从阵势上看,如一只在弦之箭,让人望而心生寒意。 “侯爷,休息吧,这样下去您身体……” 跟随史候爷多年的事务官忘记是第几次提醒史候爷休息了,可这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像是帐里的烛火一般,越烧越旺。 “不妨事,睡不着,还不如考虑一下布防的事” 事务官端来一碗加了几样药材的茶汤,送史候爷服下,知道侯爷的脾气,也不再劝。 “能看出名堂来?” 史候爷见事务官盯着自己刚才摆的布防图看,笑着问了一句。 事务官挠了挠头,对于军中的事,他常自嘲自己百屁不懂,就知道侍候侯爷,侯爷也从不让他避嫌,这布防图让他看了自然无妨。 “我看着这黑色的旗子像是一头猛虎,白色的像是…像一只箭” 史候爷的眼睛里闪过不一样的神采。 “阿南,将你看到的全说出来” 本来有些不好意思的事务官阿南看到侯爷鼓励的眼神,顿了顿道:“这只虎看上去很凶,但这里有道墙,还有白色的箭在墙后面等着,只是老虎一只箭是杀不死的,小时候村里伯伯打猎,可是射了好多箭才杀了一只” 阿南说完将茶碗端走,史候爷轻念着阿南刚才的话。 “没想到老夫戎马一生,今日却被一个大字不识的小子启发了,真是可叹啊!” 史候爷将白色的旗子分做六队,以不同的方向射向对面的猛虎。 “阿南,你可比老夫那些将军强多了” 阿南被夸,只是憨笑一声,将洗过的锦帕递给史候爷。 史候爷接过锦帕擦脸,阿南看着新摆的旗子说道:“前些日子听他们说侯爷犯了很重的错,我还担心了许久,过了这么久侯爷没事,我才放了心” 史候爷被他逗笑,说道:“你但什么心,你能多大的错是错?” “阿南担心以后再吃不上饭,还被别人关进猪圈里” 史候爷叹了口气,阿南是他多年前救下的,如他说的一样,当时正被人关在猪圈里。 “就算我犯了错,也不会没有你吃的,你担心什么,再没有人敢把你关进猪圈里” “侯爷,那现在是不是没事了?” 史候爷不知该怎样向这个心思淳朴的孩子说,想了片刻用最简单的话说道:“没有事不一定是好事,大雨来临前都有一个漆黑寂静的黑夜” 阿南有点疑惑道:“听不懂,是不是像今天晚上一样” 听着阿南的话,史候爷知道他没有听懂自己的意思,但顺眼看了账外一眼,今晚的夜确实够黑。 “对,就像今天这样” 提起案上羽笔,写下一道口令。 “吩咐下去,新的口令” 第三百五十八章 非奸即盗 夏至后的一场大雨一直下到初伏结束才渐渐放晴。 天空被洗了多日,空气格外的清新,蓝了许多,高了许多,如果不看地上的满目疮痍,实在是称的上是宜人了。 “嘿,我说,侯爷那道口令可真神了,大雨将至,真下了十多天呐!” “侯爷当然神了,今天也该晴了,不然屁股都该发霉了” “屁股还能发霉…来来来,让哥几个看看…” 营帐中传来军士的嬉闹声,虽然战争在继续,但他们也找到了在这种日子里的取乐的方式。 阳光照到的地方全是微微发黄的被褥,空气中仿佛都带有淡淡的霉味。 赵文振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蹙了蹙鼻子,心想还能穿十天。 连日大雨,温柠只能跟一帮老爷们闷在营帐里,偶尔外出巡逻,更是弄的浑身都湿透,回来又不好换衣服,起初几个兵士还以为细皮嫩肉的温柠害羞,想要帮他换,大抵也想看看他二哥是不是也那么秀气,遭了一顿惨绝人寰的毒打之后,这种想法就死绝了。 可赵文振就遭了殃,雨流如注他生生被赶到了营帐外面,四品军候的位置在军中可以让他有独立的营帐,但这也是祸根之处。 就这样,赵文振的几身衣裳是干了穿,穿了湿,起初的几天还觉得自己身上有股味,现在竟是一点都闻不到了。 “喂,我说军候大人,您这衣服是不是该换换了”温柠一只手捂着鼻子,一脸嫌弃的说道。 赵文振刚刚已经对自己的体味闻嗅了一遍,印象中没有什么问题,可温柠这么一说,他又伸起自己的手臂闻了闻。 一脸无辜的道:“我觉得至少还能撑十天” “臭死了臭死了,快去换…” 温柠将捏在鼻子上的手取了下来,眉头蹙在一起,忍受着难以忍受的痛苦,双手并用将赵文振推回了帐中。 温柠前些日子对帐中军士进行惨绝人寰的问候之后,他的凶名就在帐外流传,今日天晴,晒太阳的本就不少,所以自温柠出帐就吸引了不少目光,自然说啥的都有。 忽然看到温柠这般作态,这些人实在受不了,心理反差太大了。 刚才温柠的感觉就像是小媳妇责怪自己的丈夫一样,是的,这些人都是坚信自己看到的就是这样,但又不得不承认温柠是一个比自己还彪悍的男人,至少有些地方和自己一样平。 帐外众人愣神,帐内赵文振更是不知所以,比起其他人他可是知道温柠真实身份的,让她看着自己换衣服,实在是做不来。 好说歹说,温柠骂骂咧咧的转过了脸。 赵文振有羞没臊的换完了衣服,好像也没好多少。 温柠转过了脸,将赵文振换下的衣服收在一起,准备去洗,赵文振见状一下慌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还是不劳温姑…公子了,让大武洗洗就行” “赵军候,你今天怎么这么婆婆妈妈的,军士给军候洗衣服天经地义的事,再说大武能洗干净衣服?” 对于大武能不能洗干净衣服的事赵文振无法辩驳,但是让温柠给自己洗衣服,有点太匪夷所思。 “有什么事你就直接说吧,只要不是违反军令,我都答应你”赵文振严肃道。 见温拧不回话,只是看着自己。 赵文振下了狠心。 “违反军令我也答应你行了吧,当初就不应该带你,早知道你撑不了几天的” 赵文振有些丧气,但也在自己的意料之中,军营生活对于女子来说实在是有点为难,除了要跟一帮大男人在一起之外,日常中的种种不方便才是最大的考验,尤其在经过十多天的阴雨之后。 几天前的温柠最想做的事就是洗一个热水澡,渐渐知道在这种地方这是一种奢望之后,就彻底打消了自己的这个念头,只是尽量保持自己身上衣服的洁净。 而赵文振几乎可以肯定,温柠撑不下去了。 此时大梁和辽金是临战状态,温柠此时想走,等于是逃兵。 赵文振要是帮助一个逃兵逃走,后果可想而知。 不过能想到温柠有走的一天,赵文振也就想好了对策。 锦州的军报每天都会上报给朝廷,自己虽没有下令呈送军报的权利,但要换一个通信兵还是不成问题的。 至于通信兵能不能回来,关系不大,战时路上的状况太多了。 光是这些日子就有三名通信兵没有回来。 “今晚带我出关,去探探辽金营帐” 温柠说的平平淡淡,但听在赵文振的耳中却是不可置信。 “什么?” 赵文振不相信的问道。 温柠的话完全在自己的意料之外。 短暂的思想冲突过后,赵文振说道:“你知不知道关外的是十几万辽金兵士,你我出关,还探探辽金营帐?你想送死你去,别拉上我” 这时赵文振也不管温柠会怎么样了,这种时候就是要果断。 “好,你打开城门,我自己去” 赵文振本是激激她,让她知难而退,谁知这温柠像个傻子似的,竟当真要去。 话是赵文振说的,自然不要再劝温柠。 撇了撇嘴道:“你要去我也不拦着,只是这城门怕是走不了,我知道一条密道,今晚子时过了来找我” “那就这么说定了” 温柠狡黠一笑。 “既然你要大武洗,那我就不自作多情了” 说着将手里的衣服扔给赵文振,转身出了营帐。 被霉味铺头盖脸一冲,赵文振郁闷到了极点。 “这家伙想建功立业想过了头吧” 恨恨的吐糟一句,脸上有些忧色。 他虽没有劝温柠不要去,但其中的风险他自然是知道的,一个人夜探戒备森严的辽金军营,就像徒手取蜜,不被蜜蜂咬的几率小到了极点。 就算温柠轻功过人,武功也算是一流,但是在人数面前,任何的力量都是不值一提。 耗也会被耗死。 温柠一脸得意的出了营帐,外面的军士指指点点,低头私语,说着不为外人道也的秘密。 “侯爷有令,所有人在西山集结,观看处刑辽金暗探…” 几声钟声响起,一名令官骑马而过,嘴里不停的喊着敲钟何事。 第三百五十九章 年轻的太子 两次来锦州,赵文振还是最喜欢锦州的夜晚。 七八点星天外,鸣沙虫会在这个时候爬出来,寂静,辽阔。 有多少烦心事在这时候也会抛诸脑后。 可今日赵文振没有心思欣赏美景。 望子关西侧,两个黑影,一会动,一会停。 “待会要是被人当小偷抓起来,我可真是丢不起那人” 走在前面的赵文振停了一下,观察了下周围的环境,有些抱怨的说道。 他不是不情愿来,准确的说是被温柠挟持而来的。 “是谁说这条路没有知道的,定不会被发现?” 星光难以将黑夜照亮,药不然就能看见温柠此刻的表情。 “从城门上下去用不了这么麻烦”温柠淡淡说了一句,一步抢在了前面,快步向前走去。 “哎,你慢点,小心些总没有好处...” 赵文振说话又不敢大声,但又努力想解释自己真的不是怂。 刚才温柠的眼神对自己刺激实在是太大。 “这条路是很少人知道,但并不代表一个人都不知道,当初建这条路的时候就是为了万一破关撤退用的,普通军士是不会知道,但现在这种时候,指不定会有人把守,防止有人从另一头进来,另一个出口可是在关外的,你到底听没听我说话?” 赵文振唧唧歪歪说了大半天,可温柠像是没有听见一般,只在密道的拐角处稍停了一下。 “就算有人把守,杀了就是,那样就不会被抓到了” “这到也是个主意...嗯?你说什么...” 赵文振反应过来,有些惊慌的问道,脑海里有划过第一次见温柠时的情形,这个女人可是杀了齐王的一个卫队,就连青云也是饮恨在她那把长刀之下。 “放心,不会让你出手的,你站着别动就是,就当没看见,昂!” 停温柠哄小孩似的语气,赵文振有些错愕,这家伙当自己是工具人了? “打晕可以吗?” 赵文振试着提出建设性的意见。 “再说我就先打晕你,你都说了这里很少有人知道,杀了也不会有人发现,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离出口渐近,赵文振不在和温柠理论。 两人挤过一道狭窄的石缝,眼前豁然开朗,相比昏暗的暗道,只有星光的关外确实要亮一些。 一路走来,两人争执不少,赵文振也决定了自己不去辽金营帐,就在这里等着她。 真不是他怂,如果被人发现,温柠能逃脱,自己可不一定,也就是说自己去不但帮不上忙,还有可能成为温柠的累赘。 当然,温柠自然是不在乎他去不去的,找赵文振就是想用他的身份,穿过大梁营帐戒严的那片区域。 要不是赵文振说有秘道,她这会说不定已经回去了,从城门下去确实要近很多。 赵文振嘴里叼了根草,斜靠在石头上。 嘴里青草淡淡的苦涩味与舌头碰撞在一起,让他微皱了皱眉。 从这里看去,辽金营帐活似一只饿虎,虎视眈眈的盯着望子关。 望子关雄伟,宏大,光影重重。 赵文振想着前几日没想通的事,这件事总萦绕在他脑海里。 相比关外的这只饿虎,关内的饿狼似乎更加危险些。 齐王?太子?史侯爷?谁是那只饿狼呢? 这两日发生的事,让赵文振排除了太子。 原先赵文振可能还觉得太子的背后肯定有当朝众多大臣,现在看来怕是寥寥,切都是奉承太子之辈。 今日从京都赶来一朝官,却不是奉皇后懿旨而来,而是承东宫之言。 太子还是太年轻了。 连赵文振都轻易想透的事,史侯爷又怎么会能不明白。 太子想要试探监视史侯爷,可不知史侯爷就像是深海里的一块石头,平静,波澜不惊。 不仅不会有任何收获,还起到了打草惊蛇之嫌。 “实在是蠢”赵文振叹气。 张宝根跟太子走的很近,难道也不知这件事做出来到底有多蠢? 至于史侯爷和齐王,一个定外,一个安内,谁敢说他们有不对? 皇室里现在虽不是齐王做主,但以他如今的权势,皇室成员也提不出什么来,就拿皇后支持他这一条来说,就已经是大筹码了。 虽然不见任何的端倪,但越是这样,赵文振就越害怕,巨浪前海面总是异常平静。 偶有一阵风吹过,在窄小的岩逢里呜呜的响。 赵文振抬眼向辽金营帐望去,火光重重,小的几乎听不见的马啸声隐约而来,马吃饱了总会发出这种声音。 此刻他的心情复杂,若说这件事的起源,应该就是此刻在辽金营帐中的那道身影了。 不是她毒害宣和皇帝,情况应该会好一些。 不过她现在做的却恰恰相反。 难道是为了百姓?毕竟战火多半是因为宣和皇帝不行了。 思思索索间,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两个时辰,可还不见温柠的身影。 赵文振突然想到“这疯女人该不会是去刺杀耶律景奇了吧?” 主帅战死似乎可以让辽金投鼠忌器,撤回蛮地。 想到此处,赵文振自然是坐不住了,耶律景奇身边必然有辽金高手守卫,就算温柠武功不错,却也难以弥补人数的差距。 远处依然没有任何的动静。 左右徘徊了一下。 还是决定去找温柠,这疯女人虽然嘴毒,心狠,手下从不留情,但还是得找啊! 谁让人家叫过自己内功呢,虽未承认她是自己师傅,也不能看着她送死不管。 赵文振只恨自己为什么早没想到,不然打死他都不会带温柠来的。 脚下速度渐快,今日处死辽金暗探的时候他可就在一旁,下场当真凄惨,绞刑架上他不希望出现温柠的身影。 赵文振走了约莫有百米,不远处的辽金营帐突然燃起熊熊大火。 细看之下是一人骑着马,手里的火把引燃了路过的营帐。 随之嘈杂声渐起,继而成嘶吼之势,乱做一团。 后有追杀数人,俱是长矛快马,远远投掷数支长矛,激起的草皮连着地下的沙土。 前冲的赵文振停住了脚步,折返过身体往回跑去,而温柠也没有向这边而来。 第三百六十章 全军搜捕 道道箭矢破空而来,撞击在土石上发出笃笃之声,溅起的土石碎块激射而来,石缝中更有某种动物快速掠过。 因为刚才情形实在太过紧张,再加上石缝本来就小,赵文振走进去时被卡住了,肚子顶在石块上,前进不了,后退不得。 火光像是一条小蛇,钻进石缝中,马蹄声停了下来,口鼻间吐出粗气的声音清晰可闻,赵文振摒住呼吸,眼睛盯着石缝,小腹又努力收紧,想要挣脱石缝的束缚。 有人下马,渐渐靠近,因为紧张,赵文振的脸色有些发白。 从这些人身上的气息赵文振可以判定,都是二流以上的高手,这等层次的高手在辽金大军中,不可能是无名之辈。 让这些人追杀,温柠干了何事,不用想都能知道了。 “这疯女人真去刺杀耶律景奇了…” 赵文振咬死温柠的心都有,真的不知道什么是害怕吗? 深入敌军取上将首级?你他娘的真是虎啊! 此刻的赵文振竟有些相信小说中的那些人物了,这不就有一位。 随着脚步渐近,火光将赵文振的半个脸映了出来。 好在这处石缝有个拐弯,而赵文振就卡在拐弯里面,从外面看好像没有去路,但地下杂乱的碎石块还是让追兵起了疑心。 火把被伸了进来,赵文振清晰的感受着脸上渐渐升高的温度,自己忍住不叫的情况下,肯定会被烫成猪头。 油味冲进他的鼻腔,刺激着他的神经。 终于,在蹭掉一块石头之后,赵文振跌进了另一侧。 恰在这时,远处突然响起一阵口哨声。 外面人声激动,说着赵文振听不懂的辽金话。 虽然刚才外面的动静不小,但那个辽金将军的身子已经探进来不少,赵文振刚才的动静还是听到了些,只是外面同伴的叫声让他放弃了继续前进,只是恍惚犹豫,便果断的退了出去。 马蹄声渐远,躺在地上的赵文振出了口长气,总算躲过了被烧成猪头的命运。 温柠本已经跑远,因她逃时引燃辽金营帐的原因,追兵并不多,只是她刺杀耶律景奇,刺激到了这些人,个个要将她生吃活剥的架势。 来不及招呼赵文振,只能在向另一边跑去,但距离西侧的石缝太近了,追兵到了这里停了下来。 看着火光在这里停留,跑远的温柠只好又折返回来,嘴里骂着:“真是个拖油瓶!” 如果让赵文振知道温柠说自己是拖油瓶,肯定要吐血。 在他心里,自己可是冒着生命危险等她,甚至差点毁了容。 温柠无奈的吹响口哨,将追兵引向自己,到达西侧山体时跃下马。 脚尖轻点土石向山上掠去。 几次跳跃,已是钻进了土石灌木之中,不见踪影。 如猫一般敏捷的温柠像是在土石之间跳舞一般,震惊了追来的几人。 看他们几人的身形就知道不是敏捷形的战将。 只见中间身形相对瘦削的想要举步追击,刚刚跳上一处石台。 脸色突然大变,返身跳下,横刀在手,眼中杀意四起。 而他刚刚跳离的石台上,数十只箭矢落下,激起道道火花。 原来此处离望子关只有百米的距离,山体掩护,刚刚追击过来时,望子关上的守军没有发现众人。 刚转过山体,温柠就跳下了马,掠入草丛中不见了踪影。 只留下他们,活靶子一般站在那里,还妄想着追击温柠,不知已经陷入了温柠计谋之中。 荒原广阔,自己要是逃下去,定会被追上,而利用望子关,则不难逃脱,只不过自己要以最快的速度脱离望子关守军的射程。 几人意识到自己落入圈套,只能一边挥动着弯刀格挡不断射来的箭,不甘的退去。 望子关城楼上,号角声起,火光以最快的速度照亮城楼。 “敌袭!” 士兵的喊声就是最好的号令,弓箭手不断的涌上城墙。 只是这场敌袭来的快,去的也快,前后不到一刻钟。 有些士兵腹议,“白白浪费了许多支箭” 所幸大梁这边也没有任何的损失,令官奔马相告。 “各营查实所属兵士,以防辽金暗探混入,不得有误!” 一片糟骂省中,士兵纷纷走出营帐,在各自所属的营队前站立整齐,等待裨将点查。 这是一项费时的工作,为了防止有人插队,混报,还设了奖惩,凡举报者可得二两银子,所以每次点查,就是再不情愿,都是要到场的。 除非,真的来不了。 “温晟…温晟…” 叫了好几声,还不见温晟答话,点查的裨将有些恼怒,起床气不小。 “再不出来就记一次缺列,领二十军棍” 其他兵士纷纷侧目,二十军棍!还不得把屁股打开花了。 “将军,温晟不在” 本营的一名兵士这般说着。 这温晟就是温柠在军中的化名,此刻她当然不在了。 “不在…” 裨将的脸上露出一抹邪笑,本想早点点查完毕交差补觉,谁想有人耽误自己补觉大业。 “是不是给辽金蛮子做内应去了?敌袭之时不在,要严查才是” 日前被温柠教育过的几名兵士一看来了机会,自然是不肯放过。 “将军,我起夜时好像就看到温晟不在了,当时也没在意,将军这么一说,倒是…” 这人是典型的**,在军中多年,油腔滑调,各种煽风点火,拍须溜马一点没少学,相比街头上那些流氓无赖也差不了多少。 平日里跟温柠处的不错的也不敢出言,这种事牵扯进去就是个死字,以自己的位置说什么也不重要。 用自己的无能安慰着自己的一点良知。 此事迅速上报,最后的命令是“全军搜捕,立送帅帐” 温柠在那里呢? 赵文振的营帐中,温柠笑的肚子疼到直不起腰来。 面对赵文振的惨状,温柠实在是忍不住,直到令官传来全军搜捕自己的命令,才无奈的摊了摊手。 赵文振到没有因为温柠刚才对自己无情的嘲笑而打击报复。 先让令官通知点查的裨将,温柠在自己这里。 又简单的收拾了下,带着温柠往帅帐走去。 温柠则像个做错事的小姑娘跟在赵文振的身后。 第三百六十一章 一日之变 “你说史候爷瞧出你真实身份了?” “嗯,他看我的眼神让我很不自在,应该是看出了什么” 赵文振顿了顿,眼神扫过温柠的胸口,下意识的说道:“和男人也没什么区别啊” 突然感受到一股阴冷的寒意,急忙改口道:“刚才他没有当面揭穿就说明不介意你的存在,或者根本就没看出来,是你自己多心了” 温柠淡淡道:“或许吧,不过以后得离他远点,这人给我的感觉很危险…” “史候爷一生征战沙场,杀人无数,身上有些杀气再正常不过,你不是也杀过人吗?还害怕这个” 赵文振带着调笑的语气说道,这还是他第一次从温柠的嘴里听到害怕两个字。 温柠并没有因为他的调笑恼怒,而是很认真的说道:“那种感觉不是杀气,就好像…像一头蛰伏在草里的狼,被他盯一眼就觉得浑身发寒” 至于赵文振说自己从没有这样的感觉,被温柠敲了一记爆栗之后,笑言这是“女人的直觉” 所幸这时候点查过的兵士都已经散去。 “唉,记得去军纪队领刑罚啊” 看着几步超过自己的温柠,赵文振提醒道。 “我这身板能经得住军棍敲打吗?还是麻烦赵军候替我处理了吧”温柠没有回头,伸起手臂摆了摆手,说的轻松自在。 赵文振无奈摇头,不得不折向军纪队的方向。 京都皇城从一早气氛就变的格外严肃,想深秋浓霜的早晨一般,死沉沉的透着彻骨的寒气。 皇家卫队整齐的守在宫门前,尤其是后宫宫门,更是有一百多人呈最高警戒队形排列。 而这一切的原因,便是宣和皇帝崩了。 消息被彻底封锁,没有传出宫门半步,早朝已经半年没有过了,倒是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拒绝一切人等进宫,也只是让人联想到皇帝病重。 毕竟这样的情况已经多次发生。 后宫内,太子和皇后倚在一张软榻上。 皇后娘娘拉着自己儿子的手,好像这双手一抽离便会支撑不住倒下一般。 哭声已经有一阵了,此时的皇后彻底没了注意,任太子如何劝就是止不住。 “母后,父皇已经离我们而去,外面又是血雨腥风,就是这朝堂之上也是暗藏祸端,母后哭垮了身子,儿也无力一人周旋外面众人,梁家百年的基业,怎么守护啊?” 说到后面太子的声音已经盖过了皇后的哭声,甚至惊到了宫内的侍女。 皇后被太子的话喝住,抽抽搭搭的止住了哭声,活像受了委屈的小怨妇,全没有半点皇后的仪态。 “师儿,赶快让人请你叔父,梁家的基业不能毁在我们的手上” 太子双手捏住皇后的肩膀,让情绪激动的皇后冷静下来。 “母后,你糊涂啊,现在我们谁都不能相信,不管任何人,知道吗?能依靠的只有我们” 皇后显然不明白太子为何这么说,但这时的她已然没有了主意。 “师儿,母后都听你的,可是现在除了齐王和史候爷有这样的力量阻止祸乱,咱们娘两哪来的兵权?” 太子放开皇后,走开几步,脸上出现与他年龄不相符的阴狠。 “母后不必担忧,儿这几年的东宫之位可不是白做的,除了皇家卫队,还有京都城巡营供我调用,足以维护京都的安定,抱住梁家的皇位” 皇后一脸诧异的看向自己的儿子,一年前太子被免了协理国事的权利,调去鸿胪寺,本事一处闲职,却哪里积蓄起的这些力量? 皇后不禁弱弱问道:“师儿,你是从何时开始的?” 太子愣了愣,眼睛中闪过一丝悸色。 “城巡营的都燕统领,宣誓誓死效忠大梁皇室,父皇崩逝,自然听命于母后,那来的何时只说,有他在京都的防卫就掌握在我们手中” 皇后的脑子里像一锅粥一样,太子的解释让她打消了疑虑,只言说头疼。 “来人,扶皇后歇息” 看皇后走入珠帘背后,太子招来近侍道:“传令下去,皇后懿旨,皇上崩逝之事不得外泄,凡太和殿侍人宫女皆记册,若有半点泄出,全部斩杀” “令皇家卫队严守后宫宫门,敢有闯入者,不论身份,就地格杀” “令城巡营严防死守皇城各处宫门,即日起施行宵禁,擅入皇城三十米内者,格杀勿论!” 三道诏令从宫门发出,京都上下在一早上的沉寂后,动了起来。 百姓看着大肆出动的城巡营官兵,不知所以,议论中都说应是又发现了辽金暗探,上一次城巡营这般动静就是因为城北的一家客栈发现了暗探的踪迹。 “王爷,皇城上下现在跟铁桶一般,根本就进不去,我们的人已经集结,城巡营那帮人也不好糊弄,怎么办给句准话才好” 与京都城中的嘈杂想必,春风楼则清净的多,丝毫不受影响。 齐王轻抿了口清茶,皇城紧张的局势没有半点让他心神摇动,似乎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师儿这孩子从小就不大相信人,记得有一次我送给他一只猫,他却以为我是想让那只猫吃了他最爱的画眉,后面我就没有送过他东西了,不过记住了他这样的性格” 齐王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窗边白衣绝尘的男子,轻笑出声“王爷果然有手段”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望向窗外的时间多些,只剩饮茶,白衣男子似乎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准话。 京都坊市间,行色匆匆的人影穿梭在人群中,这些人乍看上去没有什么特别,但若是站在京都城顶上,便可以看出,他们在向一个地方汇聚。 在京都城最繁盛的地方,码头上一名脚夫停下了手里的伙计,快步走向不远处的巷弄内,相比内城,这里环境要复杂些,各色人等参差不齐,自然被城巡营作为重点照顾对象查守。 经过两轮的查验身份,脚夫确认了这里住户的身份,匆匆回家,掩门闭户,不多时,木楼有些歪斜的二楼窗户发出令人牙酸的响声。 因为窗户歪了许多,打开时碰掉了檐边的一片老瓦。 一只信鸽被抛出,伴着瓦片摔碎的声音,飞向远方。 第三百六十二章 绿豆粥 时间至午间时分,地上的水汽被毒辣的太阳全部蒸腾到空气中,人活似待在蒸笼里,燥热难耐。 口干舌燥,扇子都摇不及,瓜摊上的西瓜难得售磬,城墙边一尺的阴凉地成为抢手地。 “这般燥热,怕是有大雨要来啊” 年老的菜农,一边将晒蔫的青菜往人影底下摆弄,嘴里嘟嘟囔囔的说着,像树皮一样酱油色的皮肤在太阳下黑亮黑亮的,只是他没有丝毫躲避阳光的意思。 “这样的天气才舒服啊,就是买不了菜” 老农的身上套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薄袄,说这话的时候伸手脱下,脸上露出舒爽的表情,再不去管那些青菜,已经没有抢救的必要了。 城巡营的兵士像晒蔫了的苦瓜,本来皱着的一张脸更加的皱了。 这时京都城内不知何时冒出了许多伙计模样的人,两人一组,推着独轮车,上面架着一只木桶,木桶旁边放着许多只黑陶碗。 独轮车晃悠悠走过人群,黑陶碗因颠婆发出哐哐朗朗的响声。 “哎,军爷,辛苦了,凉了一上午的绿豆粥,清凉的很,给各位军爷解解暑气” 独轮车停了下来,一汉子走上前,点头哈腰的说着,惯像店里多年的伙计。 这般的天气,一听有绿豆粥喝,有军士已经口舌生津,蠢蠢欲动。 “慢着” 一声刚硬的男声,打断了伙计掀开桶盖的动作。 两伙计相视一眼,脸色一瞬而变。 伙计没有盖上桶盖,而是果断的打开,向旁边让出一步,脸上堆满了笑意。 “军爷,你看看,今天刚熬的,用山泉水冰了一早上,凉的很” 负责这一处的小校尉生性谨慎,尤其是在这个时候,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从统领的命令就可以看出不是小事。 如果因为一碗绿豆粥而放过了什么,那就不知酷热那么简单了,得掉脑袋。 这军官走上前,接过伙计手里的葫芦瓢,伸进桶里搅了搅。 一股清凉的气息钻入鼻孔,再瞧着绿悠悠的颜色,不觉身上都升起了一股凉意。 喉结滚动了一下。 伙计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可转眼又眼睛瞪的老大。 “喝下去” 只见这军官搅动了几下之后,舀出半瓢,递给了伙计。 其他军士自然知道为什么这么做,虽然很想喝这绿豆粥,但还是耐心的等着。 “啊,军爷,这是我家掌柜给各位军爷准备的,小的怎么敢喝” 伙计连连摆手,身体向后退了一步,这更加让人生疑。 “喝下去” 军官话不多,只是拿眼睛逼视着伙计,见他退了一步,按在刀柄上的手轻轻抽动了一些,亮出来一寸左右的刀身。 如果这人逃跑,他能在最快的时间抽出长刀,斩杀当场。 活计害怕的紧,脸上的笑意渐渐的消失,哭丧了下来。 “军爷,这可是你让我喝的,掌柜的问起来你得给我作证” 现在的情形容不得活计等军官说什么。 走上前接过葫芦瓢,咕嘟咕嘟喝了起来。 不知道是故意为之还是怎样,绿豆粥滑过活计的喉咙,发出的声音异常的大,像在山涧的清泉里丢了个西瓜一般。 这那受的了。 要不是嘴里干涩,定能听到一片咽口水的声音。 伙计喝完,用手指将几粒粘在嘴角,煮的软烂的绿豆挤进嘴里,怯生生的道:“军爷,我能再喝一碗吗?” “想喝便喝” 伙计又朝着桶里舀了一瓢,这次喝的更慢,有一丝汁液从嘴角流到了下巴处,咕嘟咕嘟的有七八下。 “你他娘的这是喝粥?” 旁边围观的人忍不住骂道。 伙计嘿的一笑,道:“军爷见谅,小人喉咙生的小,一口喝不了太多,喉结又太大,看起来是与常人不一样,军爷快些喝了吧,天气燥热,一会该晒温了” “你刚说你家掌柜让准备的,不知是那家的掌柜啊?” 这世上的毒药分很多种,不一定都是立刻起效的。 而那种立刻起效的都因为毒性太大,往往有让人难以忍受的气味。 刚才已经检查过,这绿豆粥没有什么异常,绿豆熬的软糯,应该是用文火慢熬出来….. “咳” 军官咳了一声,打断自己一些想法。 “回军爷,小的是小素食的伙计,这粥原本是想着今天送给买糕点的食客,可天气实在热的厉害,街市上难碰见几个人,放到明天也就馊了,掌柜的见各位军爷在太阳底下辛苦,便让小的送些过来” 军官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这伙计。 从他喝下绿豆粥到现在也该有一刻钟的时间了,除了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外,没有什么其他的症状,唇红齿白。 “马哥,喝吧,兄弟们实在是热的受不了了,再说这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吃饭,就当是充饥了,不然遇到状况也跑不动啊” “喝吧” 短短的两个字,却是他们听到的最好的声音。 “哎呀真香” 呲溜呲溜的声音不断,一桶绿豆粥几下就快见底了。 “你们这帮狗娘养的,就不知道给我留一碗吗” 军官说着朝蹲在地上的一个兵士踢了一脚。 伙计眼明手快,急忙舀了一碗,递到跟前,笑道:“军爷,您请” “爽,从没有觉得绿豆粥这么好喝” 一位兵士拍了拍肚子说道。 清凉的汁液滑过喉头,像水浇到了火炭上一般,瞬间凉意遍布全身。 “军爷,小人走了” 伙计说着收拾了黑陶碗,将木桶盖好,准备回去。 “向你家掌柜的道谢,说城巡营的弟兄们记着小素食的好” 小素食的糕点,赵文振不知一次给城巡营的兵士安利过,而赵文振又是城巡营的参事,再加上见过素娥姑娘的人评价都是差不多,温婉贤惠,有女子若柳,徐徐莹,说的可能就是这般了。 所以就有人传说赵文振与小素食掌柜的二三事了,在这男人三妻四妾正常的年代,这更多的是被传成了佳话,而不是生活作风有问题。 喝了绿豆粥,太阳好像也没有那么毒辣了。 各处送粥的独轮车却是汇在了一处。 一个身影从屋角现出,看着空空如也的木桶,嘴角露出诡异的笑容。 第三百六十三章 激战(一) 京都的暗流过了午时沉寂了下来。 大片的铅云不知从何处而来,聚集在京都城上空,气压低的人难受的紧。 太阳炙烤大地升起的热气一时间散不出去,活像处在蒸笼里一般。 绿豆粥带来的清凉并没有维持多少时间,甲衣上的铁片估计能烤肉了。 兵士将衣领拉开,让温热的风吹进怀里,探寻藏在酷热下的最后一丝清凉。 云层越积越厚,一个时辰的时间黑云滚动,好似要将京都城吞没一般。 第一声雷声响起,惊散屋檐下的燕雀,忽又飞回檐底,撒着欢飞进飞出。 除了收拾物品的摊贩,其他人似乎并不着急回家,而是在期待着大雨的到来。 瞬时,凉风径直吹过,暑气被带走大半,街市两边的店招被吹的烈烈作响,地上薄薄的一层尘土更是被吹的肆意飞扬。 凉快了许多,兵士好像生出了许多的力气,不像刚才无精打采的。 “都打起精神,统领一会过来”校尉手按长刀严肃道。 像是呼应校尉的命令,一道炸地雷响起,阴沉下来的天地在一瞬间被照的惨白,人脸在一瞬间像鬼一样难看。 接着便是铜钱大的雨下砸在地上。 炙热的瓦片上升起一层水汽,又被雨点打散,渐渐由灰白色变成了灰黑色。 世间万物,分阴阳,或为阴或为阳,若是两者碰在一起,那便是要出事了。 先是有一个兵士面色痛苦,手捂肚皮倒在了地上,紧接着又是一个。 短短一刻钟的时间,只剩下校尉一个人还能站着。 “二狗醒醒,哎”校尉在一名兵士的脸上轻拍着,抓着他的肩膀晃了两下,得不到回应,像昏了头一般,又转向另一名兵士。 “张…张哥,快去…快去找统领….”一名兵士身体要强壮些,被拍了几下之后翻着白眼有气无力的说着。 刚才一时慌乱,校尉都来不及多想,听兵士这么一说好像想到了什么。 立马站起向城巡营方向冲去。 只是下一秒却是跌倒在了地上。 他不会想到自己会在一瞬间控制不了自己的腿,冲出去的惯性只让他跨出两步,便面朝下砸在了地上。 脑袋与青石地面接触的瞬间又弹了起来,脑浆翻涌,晕了过去。 手持短刀,穿着黑色劲装,浩浩荡荡几十人,出现在街市上。 已经没过鞋面的积水被踩起大片的水花,混着雨滴砸下的声音,让人分不清楚。 急风骤雨下老百姓都是闭户不出,巡视的城训营兵士被毒翻在地,就只有这几十条身影行走在街市上。 要说此刻,最急的人就要属都燕了。 城巡营几百人的建制,平时巡视街市到还够用,可真要碰到大事,就有点兵力不足了,现在全城戒严,兵力就更紧张了,缺一个都不行的那种。 要说这种事当朝的管理者定是知道的,可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有改变这种状态,最重要的一点就在于城巡营的位置实在是特殊。 除了节制京都四座城门外,京都内除了皇城外,一切的军事行动都在其节制范围内。 也就是说,城巡营掌管着京都的生杀大权。 如此皇帝怎么可能会在自己面前插一把随时会挥向自己的钢刀。 就是现在这样,城巡营的统领也是皇帝亲自任命,并且只听命于皇帝。 所以按道理来说都燕只听命于宣和皇帝一人,现在先皇崩逝,新皇未立,从本质上来说,都燕这是解脱了。 至于都燕为什么没有卷铺盖走人,他的说法是先皇对自己有恩,最起码在城巡营这些年过的舒坦。 而此时,都燕一个头两个大。 “统领,各处巡视的弟兄不知为何都中了毒,倒地不起,卑职已经派了五辆马车,每辆四人,去拉了,只是.....” 都燕听有兵士中毒,已是焦急,见这校尉吞吞吐吐,不免心生怒火。 腾的一下站了起来“只是什么你他娘的倒是说啊” 城巡营兵力紧张,这是谁都知道的事,每次都燕都会因此大骂,所以校尉有些忐忑。 “只是这拉人就用去二十人,再加上中毒的,有一百三十多人现在不能用,除了四门守兵不能动,余下不到两百之数.....” “让余下的两百人,二十人一队,带响箭,穿插巡视,遇到情况,第一时间响箭通知,其他人马上赶过去” 难得这次都燕没有骂人,校尉令了命起身匆匆而去。 校尉刚一出门,一把木凳就被都燕踢了个粉碎。 嘴里骂着穿戴好甲胄,冒着大雨出了城巡营。 如此下来,城巡营除了营房内的烛火,就没有再能动的东西了,只剩下一座空营。 查问了四门,没有什么异样情况,只是都燕也没有弄清楚巡视的兵士为何会集体中毒,知道这件事的兵士此刻都是倒在地上,翻着白眼不醒人事。 都燕的眼神变的阴狠,敢毒翻这么多的兵士,目的已经很明显了。 雨水从额头流经眼帘,再顺着脸颊滴落在脚尖上,都燕缓缓抽出长刀,柱在地上,不避风雨,守在玄武大街上。 “有人来了” 有人低喝一声,穿行在街市的一行人各自找东西掩蔽。 果见有二十人的小队从另一边走来。 大雨漫漫,相邻两人说话都需提高声音,细微的响动根本就难以察觉,再加上是在黑夜,视线也受限。 二十人竟是无一人察觉此处的异样。 只待他们刚一走过,便是一阵短弩疾射,可怜二十人,连呼叫声都没发出几声。 那位拿着响箭的兵士倒地后才艰难的拉动绳子。 只是响箭横着射了出去,没出一尺,火星就扎进积水里没了动静。 黑衣人里走出一人,骂了一句,挥刀斩下兵士拿着响箭的那只手。 像是头领模样的人低喝一声,避免了兵士被斩首的命运。 京都街市纵横,足有三十六条街巷,十个小队各自一条街市出发,自然会有相遇的时候。 “强哥,前面好像有什么东西” 四十米外,有一兵士看着雨水中的尸体说道。 “跑快点过去看看” 随着眼睛看见的越多,兵士脚下的脚步愣了一下,注意到那一抹红色甲绶时,又急步冲了过去。 “响箭!” ...... 第三百六十四章 激战(二) 响箭冲空而起。 可终究下着大雨,响箭冲起的高度只有原来的一半,就连炸出的火花带起的亮度也只是微弱的一点。 这里的地面已经被血水染红,仔细检查后无一人幸存,而远处除了影影憧憧的雨幕,再看不到别的东西。 “再给老子放” 校尉眼睛怒睁,充满恐惧,厉声喊道。 二十人无一人幸存。 看弩箭数量,对方至少在三十人以上,这还只是弩弓手的数量。 放响箭的兵士早已经慌了神,因为紧张手指不停的抖着,刚才的响箭升空时就有些歪扭。 响箭绳子好似千斤重,怎么也拉不开。 “你他娘的快点” 校尉又喊了一声,这兵士却是手一松,响箭直接掉进了积水中。 任其他人手疾眼快,拾起了响箭,可也早已进水,怎么拉也不起作用了。 这响箭是赵文振继爆竹之后又造出来的一件东西,只是为了方便城巡营发现紧急情况时摇人。 并没有多的储备,这次更是将全部的都拿了出来。 三四人将地上的尸体拉成一排,想要找些遮蔽风雨的东西但是在是找不到,便任由雨水浸泡着,其他人成战斗队列围着在一起,警惕的注视着四周。 不一会踏水声响起,神经紧绷了起来。 “找地方隐蔽,不可硬敌” 这校尉果断的下着命令,暂时弃尸而藏。 从这些人的死相可以看出,贼人人数超过了自己这面,并且对方有不少数量的劲弩,如果正面冲突,不到近前自己这边就要死绝。 就不要说守护兄弟尸体这样的话了,如果站着陪死是大义,那也太蠢了。 所幸过来的是另一支巡视的小队。 差不多前后的时间,又是来了三支小队。 经过简单的交谈,得知这些人都是在相邻附近的街巷巡视,看见响箭微弱的火光才赶了过来。 除了惨死的一支小队,还有六支小队的兵士没有赶来,不管是否看见了响箭,但他们都有一定的风险遭受相同的命运。 几个小队的负责人商量了一下,决定捆在一起行动,这样就有六十人,就算和贼人正面相遇,也有一战之力。 死去兵士的尸体被抬到了屋檐下,虽然不能完全避雨,也不用泡在积水里了。 六十人的小队将盾牌集中在一起,分别让左右两侧的兵士持着,其他人走在中间,慢跑行进。 在这中间其他三支小队的响箭也是相继放了出去。 城东一处街巷,一支小队看着冲天的响箭,掉头往后返去。 而直角街巷的另一边,手持劲弩的黑衣人也在靠近。 气氛紧张至极,只有大雨如注。 相同的命运再一次出现,近距离打斗,劲弩的杀伤力实在可怕。 如巡视的城巡营官兵一样,京都城中的黑衣人也不只是一人。 也是分了几处,而看他们的轨迹,似乎再慢慢像玄武门靠近。 城西也有一支小队被灭。 而剩下的小队终是聚在了一起。 这么多人不乏有几个脑袋灵光的,分析出贼人要去的方向也是容易。 如此剩下的七个小队聚在一处,都往玄武门赶去。 此刻的玄武门,都燕一人持刀而立,身后是八名城巡营的兵士手持盾牌在他的身后站成一排。 奇怪的是玄武大街上没有积水,只有刚下下来的雨水薄薄的飘在青石板上。 所以雨水砸在地面上的声音格外的清脆。 都燕抬头望了一眼天,使劲睁开的眼睛还是被雨水打闭上了。 除了看见雨滴越来越大之外,什么也看不见。 “天亮怕是还早哦” 都燕似是轻快的说了一句,竟是吹起了口哨。 只是从四处涌来的黑衣人让他闭了嘴,神情严肃下来。 解下甲胄上的绶带,将自己的手腕和刀柄牢牢的缠绕在一起,刀尖轻抵青石地面。 转头看着自己身后八名城巡营的兄弟。 露出惨白的牙笑了一下。 想着要说些什么,比如是我亏待了你们,没让你们升官发财,等等之类的,想了想终究没有说出口。 黑衣人步步逼近,起先因为短弩杀伤射程有限,只有迫不及待想要将都燕射杀的愣头青,射出一两箭,草落了下来。 身后的八名兵士突然冲在了都燕的前面,虽然只有八人,但瞬间组成了呈一、三、四分列的战斗队形。 弩箭射击在盾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随之溅起一片水花。 箭实在是太密,八人不断有人倒下。 人多了心思就难以管控,尤其是在这样的场面下。 对方只有九个人,胜利唾手可得。 斩将军一人便可拜将封侯,这种诱惑,没人抵挡得了。 都燕看着对面冲来的人脸上都有似有似无的笑意,看自己的眼神和猎人见到猎物时一样。 面对如此的眼神,都燕只能挥动手中的精钢长刀,无情的砍下他们的脑袋。 当自己人冲的太前,短弩就失去了作用,都燕身形移动太快,无法锁定目标。 只是人数的差距还是不能弥补。 都燕三米内算是真空地带,没有人能够进的去。 脚下的尸体渐渐的堆高,黑衣人也越聚越多,呼吸渐渐变的沉重,每挥动一刀,便加重一分。 人力有穷极,都燕体力开始不支。 向后退了好几步。 雨渐渐的小了,猎人围猎的兴奋喊叫,金铁交击声清晰起来。 一记挥砍劈空,都燕左臂被砍伤,长刀划过地面,带起一串火花。 这时后面响起喊杀声。 七个小队的人赶到了。 都燕这边压力顿减,翻身躲过几人劈砍,一记横扫砍断数人脚筋。 玄武门内的皇家卫队,听着外面的打斗声,长矛紧紧的拽在手中,警惕的看着那扇大门。 玄武门百阶白玉台阶上,太子站在太和殿门前,身后是文武百官。 门外,喊杀声愈盛。 数百人死战,只有劈砍,最有效的招式便是劈砍。 没有积水的玄武大街,此时却有了积血,尸体三三接头连尾。 “噗” 都燕吐出一口鲜血,身体向前扑去,长刀撑在了地上,让他的身体没有跌进血泊里。 眼中看见的已经的叠影,身前无人再冲来。 “先皇,都燕还了你了” 脸上满是血污的都燕惨然一笑,却是无比的轻松。 第三百六十五章 激战(三) “宫门外…无一人生还” 一皇室卫队的兵士来报,声音中满是悲凉。 “开门” 梁太子怔怔的望着宫门,外面的声音已经沉寂了好一会,略带沙哑的声音说出了这两个字。 “殿下不能开啊” 众臣里有人站了出来,劝谏梁太子不要行此不明之举。 平时争斗厉害的这时也站在了一起,附和着。 “打开” 梁太子喊了一声,没有听的进去劝谏。 “诸公可知道这门外有数百兵士在抵挡逆贼?难道连给他们收尸都不能?让大家在这里是想大家免于迫害,并不是让你们做缩头乌龟” 几句话掷地有声,说的刚才劝阻之人脸红脖子粗,低着头臊红了脸。 在场的官员也有赞同开门的,只是刚才没有说出来,如今的局势他们也能猜到一点。 宣和皇帝多半是不在了,所以对于他们来说皇位的继承人才是重点要考虑的事。 至于说贼人破宫入城,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如此便有几个活成人精的老臣,悄咪咪将目光集中在了站在人前的太子身上。 梁太子无疑是继承皇位的第一人选。 如果是太平时候,太子昏庸些也就罢了,有他们这些个老臣撑着也生不出什么大事来,但现在太子若是庸庸,就要考虑要不要废了他。 梁太子此刻自然不知道一帮老臣在身后,用百姓挑猪苗的眼神看着他,发现有育肥的潜质,露出欣慰的笑容。 玄武门吱呀呀被打开,一股血腥味铺面而来。 雨好像是和外面的打斗声一起停的,此刻只是刮着风。 “还有人活着” 去收拾尸体的兵士兴奋的喊着,微弱的生机让兵士的心热了起来。 其他几处也发现了尚有气息的兵士。 “徐博士,快去医治,快去医治”梁太子一脸兴奋,将御医头子徐博士从人群里拉了出来。 此时也顾不上什么礼仪了。 徐博士年事已高,行动多少有些不便。 梁太子便道:“来两个人架着徐博士过去”。 果决。 这是梁太子身后几个老臣的看法。 外面城巡营兵士的尸体被抬进玄武门内,死者和伤者分开两处。 “都统领?” 皇室卫队里的一人似是和都燕相识,在将背上的伤员放下时觉得有些眼熟,只是这人脸上被血污盖着,实在有些难分辨。 片刻后才疑惑的开口。 “都统领,真的是你” 当确定了身份,这兵士激动的喊着。 “都统领还活着” 梁太子听到都燕活着,更是高兴,蹬蹬蹬跑下百阶白玉台阶。 俯蹲在地上。 “都统领,辛苦了” 此时的都燕已被灌了些水,恢复了些许的力气,虽然依旧疲软,但开口说话是没有问题了。 见都燕想要起来,梁太子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道:“都统领歇着便是,等处理完了伤口就去屋里躺着” 对于太子,都燕接触不多,先前这太子似乎有拉拢自己之意,但都被他装聋作哑哄了过去,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 此刻心里竟是生出一丝的歉意来。 “殿下,贼人个个都是好手,功夫不弱,不似正规军队兵士,到像是江湖人士,臣怀疑前面这些只是打探,这说明贼人并不知道皇城里到底有多少兵马,殿下不可轻出,只防守便是,城巡营内有赵大人铸造火炮两门,可保无虞。咳…殿下切记” 都燕说完,已是虚弱的厉害,刚才的厮杀他气力耗尽了。 城巡营里的那两门火炮时赵文振后面改良铸造的,一直放在城巡营,去锦州时并没有带走。 贼人试探结束,接下来可能会大举攻城,火炮实乃防守利器。 夜风未止,一队兵士匆匆赶往城巡营,拉上火炮又飞奔往玄武门赶来。 城巡营本就是为保卫皇城而设立,所以也是距离皇城最近的军事机构,没有一刻钟的时间这些人就赶回来了。 与料想的一样,逆贼的进攻没过多久就开始了。 这次的人数呜呜泱泱铺满了玄武大街。 少说也有五千人。 而皇城内外守军只有不足两千,城巡营现在基本全废,就只剩下皇家卫队了和百十人的侍卫了。 “攻进玄武门,活捉宣和老儿,分财宝啊” 跟所有的逆贼一样,这些人是为了这些而来的,大概会有事成之后你就是开国元勋,之类的话传进耳朵。 玄武门的抵门柱已经换上了一根百年的铁木。 “全部去门楼” 梁太子下着命令,提剑自己先一步而去。 张宝根夺过一兵士手里的刀刃,紧跑几步跟在梁太子身后。 对他来说,梁太子无疑是自己的伯乐,不然他可能一辈子都是鸿胪寺的一名小小执事,欺负他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在京都安家,接父母过来这些就更不用想了。 他也怕死,而且怕的很,尤其是现在什么都有的时候,但是看着梁太子往门楼而去,他觉得他应该去。 虽然内心依旧恐惧,但意识推动着他的身体前行。 宫里没有滚木落石之物,便只剩下了火油。 十几个木桶从门楼上扔了下去,随之火箭离弦而出,火油瞬间被点燃了起来,玄武门下变成一片火海。 惨叫声撕裂般响起。 从玄武门为中心,像是涟漪一般京都城的灯火亮起,百姓被这里的动静惊醒。 开窗一望之下举目四惊。 微弱的光线中张宝根看着急速飞来的弩箭,朝梁太子扑了过去。 “殿下小心” 两人被张宝根的冲劲带到,只听见张宝根吃痛的声音。 再看时,一支弩箭已经深深的扎进了张宝根的胳膊。 “来人,速扶张大人去取箭” 胳膊中箭的张宝根这时却是异常的勇敢,伸手将箭杆斩断,另一手捧起一桶火油往门楼下扔去。 “殿下不用管我,自己多加小心才是” 贼人伤亡不少,却愣是连皇城门都没进去。 这帮人便有些疯了,有些不顾生死起来,一时间门楼上数人被弩箭射中。 更有云梯架来,攀上门楼。 眼见玄武门将被贼人破入,只见一道火光急速奔止。 “大胆逆贼,还不弃械投降,不然定将尔等斩杀个干净” 马上大将一脸胡须,怒目圆睁,一只长矛在喊骂间已是刺出。 第三百六十六章 激战(四) 这斜刺里杀出的朝廷官军人数不多,也只几百人,但来势汹汹,将门外的反贼吓了一愣。 细看之下这手握长矛的战将不是别人,正是皇家陵园的守将王定六。 要说这王家也算是大梁名将之家,为何做了这皇家陵园的守陵将? 这还是得从二十年前玄武大街的那场大火说起,当时王定六的爷爷掌管京城守卫,上至皇室宗亲,下至朝堂百官,想要出入皇城都得经过他的允许,一时间风光五两。 那场大火纵火之人烧的渣都不剩,此后更是查无所获。 死的百姓又多,朝廷必须要给一个交代。 能跟这件事扯上的人很多,例如城巡营统领、还有这京都守卫,城巡营统领被砍了脑袋,宣和皇帝念在王定六爷爷以前的战功,削官三级,罚到皇陵守陵三十年。 从身居要职到守皇陵,王老将军心里承受的落差比打在身上的军棍要沉重的多。 第二年就病逝在皇陵,王定六的父亲自然接过了守皇陵的处罚,只是从那件事后,这王家阳寿像是被剪断了一般。 王定六的父亲只守了五年变嗝屁了。 时年只有十二岁的王定六,从父亲手里接过了皇家赐的守陵长矛。 那时长矛有他两个人那么长,至今日长矛分他一个半。 “杀啊” 王定六虽然从未上过战场,但一身武艺却是精绝,长矛左右突刺,已是收割数条性命,将门虎子之威尽显。 家中虽无长辈,但王定六从记事起就经历了家族从荣光走向没落的全过程,这些年他日日盼着光复王家,可每年也只有春祭大典之时能够见着陛下。 当今晚他得到京都逆贼叛乱的消息时,他知道机会来了。 皇陵这支几百人的军队,算是离京都最近的成编制军队。 只是这支军队一直都是属于鸿胪寺管辖,军费也从鸿胪寺拨派,主要的职责就是守护皇陵,放火、防盗、防涝。 也就是说除了王定六,这些兵士根本没有战力,他们的存在就是为了阻挡叛军的脚步。 玄武门这边的守军压力还是减了不少。 “这是谁?” 太子向旁边之人问道。 火光中王定六硬朗英气的脸庞极易引起人的注意,尤其一身银甲,在夜里更是晃眼睛。 看着这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王定六,太子殿下的眼睛里放着光。 “实有上将之资!” 不等旁人回答,太子又是感叹的说了一句。 王定六一直在皇陵守着,见过他的人很少,张宝根是认识的,只是这时已经去疗伤了,所以这王定六的身份竟无人知晓。 “看军旗是皇陵守军的,这人应该是皇陵守将” 不知是谁说了这么一句,再看去,印着皇陵独有图腾的旗帜向地面倒去。 来的人已经死的差不多了。 王定六战马也被几人扎伤,王定六被甩下了马。 长矛在手中翻飞,只是看招式已经有些散了。 “快放箭” 太子下着命令。 城门上三拨弓箭手轮番上前放箭。 叛贼被射退一阵,王定六有了喘息的机会。 这时城门半开出一人可过的缝隙,王定六往后一滚,速退到门后。 叛贼见城门半开,也顾不上城头如蝗的箭雨,冲了过来。 数人合力之下,城门紧闭。 一番下来,叛贼非但没有破开城门,还损失不少。 大梁朝廷这边也是极惨重的。 除了城巡营几乎全军覆没之外,王定六带来的几百人也被斩杀的差不多了。 门外的叛军损失不少,但可怕的是他们还在聚集,好像是从地底下涌出来的一样,没完没了。 经过了这些时间,好像已经习惯了当前面临的事,众人没有的刚才的慌张。 “殿下,您还是撤回后宫吧,叛贼越来越多,这城门守不了多少时间的” “靠着火油和这百阶台阶,尚可抵挡一阵,臣已经飞书临近郡县衙门,让带着属地官兵前来救驾,只要能撑两日便好” 太子是想留在这里,又驳不过众人,只能去后宫,先安慰一下母后,再出来也不迟。 视线从王定六身上移过。 “防卫就由王将军负责,违命者杀无赦” 短暂的安静之后,众人将目光集中在王定六的身上,这里似乎没有那个将军姓王,除了这刚从外面进来的这位。 王定六身上的血腥气让人不敢靠近,浑身透着煞气,也没有人反对。 “卑职遵命,誓死保卫皇城!” 微微一愣之后,王定六在众人的目光中明白这王将军就是自己,双手抱拳,单膝着地,表了一番忠心。 虽然名字听着有点二,但王定六是一个心思深沉之人,比起军中将军常有的牛脾气,这位心机要更深一些。 天天想着复兴王家,如今这机会来了自然不会放过。 太子殿下的这个命令意味着什么,在场的众人都清楚。 这样的时刻将防卫交给这人,也就是将众人的脑袋交到了他手上。 这是怎样的信任,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可拜上将军” 太子轻念着先皇教导他的话,他是再赌。 宣武门外至少有五千贼军,破门是迟早的事,王定六也断然守不住,这只不过是对他的考验,更是对他誓死效忠下了点药。 就算到时王定六也随着反了,后宫宫门锁上尚可抵挡两日,到时临近郡县官兵也到了,危机自解。 再说还有这一千多人的皇家卫队守着,用尸体也能挡上一阵。 王定六将长矛插在一旁,拔出腰间佩剑,命令着军士防守。 此时远处的天空已露出鱼肚白色,大雨过后残留的几朵阴云墨染一般挂着,剩下的更多是灰白色的天空。 城破了! 叛贼实在太多了。 玄武门大开,叛军如潮水一般涌了进去。 “前面立盾,后排换长矛” 一块块盾牌立在石阶上,后面是手持长矛的兵士,矛尖搭在盾牌上,煞有不破之势。 王定六利用了地形的优势,这矛盾足可抵挡一阵。 再配合火油也不一定就怕了他们。 第三百六十七章 激战(五) 火油顺着台阶而下,独有的味道充斥在在场众人的鼻腔中,微明的天色中可以看见被染成黑色的白玉台阶。 反贼这下没了注意,这时候只需要一点火星,这里就会成为火海,冲进去注定会被烧的骨头都不剩。 他们不怕死,比起死他们更怕穷,更怕那些躲躲藏藏的日子,对于他们来说这是唯一的机会。 唯一掌控自己命运的机会。 “那边能上去” 人群涌去,或许在这帮人的心中,太和殿是发着光的,毕竟那里是皇帝坐的地方,有龙椅,有权利。 刚才攻进玄武门时,他们中的一些人已经左右打量了不少时间,这可是皇帝住的地方,要不是当反贼,怕是一辈子也没有机会到这里来。 王定六这边准备好了迎敌,却不想这反贼奸猾,舍弃了白玉阶这条路,从旁边绕了过来。 本来只要守着白玉阶这边就好,这下又不得不分出一部分的兵力去阻止绕后的反贼。 四五千人的反贼,自然不是人人都心往一处想,既然有怕死绕路而去的,自然就有想着侥幸从正面攻上去的。 不管怎么看这正面攻上去都更加的快,若是成功突破官军防卫,那自己就是第一个冲进太和殿里的人,说不定还能坐一坐那龙椅,过把皇帝瘾。 这么想着这些人脸上的表情越发的癫狂,发了疯一般向白玉阶冲来。 几个叛军的小头目这时候急红了脸,可不管他们怎么喊,声嘶力竭已经没有作用。 理智对于这帮人来说已经退化到没有,心里只是对自己从未有过的东西的渴望,也就只有一个念头,得到他。 “放箭” 王定六没有犹豫,下了命令,自己更是拿过一把弓箭,被点燃的箭头像是一只火鸟,飞向她的归宿。 “轰” 被点燃的火油热浪急剧蒸腾,带着空气发出闷鼓一般的声音,腾起的热浪中毛发变的卷曲,继而散发出一阵阵焦臭味,一瞬间那些人癫狂的面目变成恐惧。 火海中翻腾的人影约有百人,嘶吼声盖过了所有的声音,就连绕道过去的叛贼也不禁回头看去。 惨啊! 王定六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至少让他看起来镇定,他也才二十六岁啊,第一次上战场就杀死这么多人,尽管是叛贼又如何呢? 身为人的道义让他的内心备受折磨,好在现在他不及细想这些。 火光中人影还在扭动,嘶吼声已经渐弱,不再有人想着从白玉阶上进入太和殿。 还有一部分更是丢下手中的武器,朝玄武门而去。 面对诱惑时有人贪婪,有人恐惧,不管是做那种选择,都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最可怕的事还是来了,有些兵士持剑的手不住的发抖,身体不受控制的歪斜。 一晚上精神紧绷状态,有人撑不住了。而且这种迹象越来越多。 “哐当” 一名兵士手上的戈戟落地,在嘈杂声中这声音并不起眼,但却像是引子一般,又有几人手中的兵器落地。 只是这反到成了好事,兵器落地的兵士慌张的捡起自己的兵器,不知怎么突然异常的清醒,非但如此,身上也多了许多的力气。 戈戟精准刺出,一名反贼应声倒地。 皇家卫兵的战力自然是不容小觑的,再加上武器精良,一人对付两人也算轻松。 只是叛贼的数量是皇家卫队的四倍。 两处的皇家卫队已经合为一处,就是这样也是边战边退。 从山的四野边升起浓浓的雾来,从郊外向京都城涌来,雨后的天气常是这般。 鸡已经打过鸣了,只是今日京都街市上却是没有一个人。 只有散发着血腥气的尸体零零落落出现在街市。 偶有百姓畏畏缩缩的探出半个头来,又“哐”的一声关起窗户,再将家里的桌子抵在门前,眼中露出惊惧之色。 街市上有如百姓一般穿着的尸体,也有官兵的尸体。 隆庆坊难得在今天停止了运作,一排排的航船像失去了主人一般,漂浮在运河上,随着河水上下起浮,偶尔碰在一起,发出木头闷闷的响声。 “看来你那些人真是草包啊,这么久都没有攻下” 一艘外面看起来不起眼的画舫隐在众多船只中间,齐王看着外面云雾变幻,淡淡出口,没有任何感情。 “不得不说,你这位皇侄并没有你说的那么不堪,让他做皇帝也许好过你” 面对齐王说自己的人是草包,对面的书生咧嘴轻笑一声,将泡好的云雾茶沏到公道杯中,回应着前者刚才的话。 两人的语气都是平淡,但其中火药味却是极浓。 你说我是草包,我说你连自己的草包皇侄都不如。 齐王眼底闪过一抹厉色,可能是嫌河面的风太大,将画舫窗户关上走到书生对面落座。 “这点我确实看走眼了,这小子倒是出乎预料” 书生看着齐王端起茶杯,像是挑衅似的说道:“在他不允许其他人出入皇城时,就应该行动的,而你还天真的以为皇后会将守护皇室的责任交给你,真是自信的过了头” “啪” 茶杯被拍在条案上,变成豌豆一般大小的碎块。 书生的表情明显一滞。 “你…” 不等他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一枚碎瓷片已经飞向了他的喉咙。 而他惊愕的表情永远定格在了脸上。 书生砸下的头颅打翻了茶碗器具,茶汤散了出来,绕过他的头颅往地上流去。 齐王掏出一张锦帕,擦了擦手,再开窗时云缝里有阳光透了出来,那块的雾随即散去,山边的则像阳光照不到的地方躲去。 如果赵文振在这里,惊愕的就不止是这书生了,齐王的身手一点不比当初的青云差。 也就是说温柠那次的刺杀就算官军没有赶到温柠也不可能杀死齐王。 “集齐王府家兵,诛灭叛贼” 冷冷的声音从齐王的嘴里说了出来,面上却是露出一丝的诡笑。 有人应声而去,集结王府家兵。 刀甲齐备,早有预谋。 这时太学里的学子向这边涌来,手无寸铁,嘴里却喊着与大梁共存亡。 第三百六十八章 小六子 “闪开” 马蹄声如滚雷一般而来,残留在地面未来得及渗透进地下的积水被踩踏而起,形成细小的泥点沾染在马蹄上。 往皇城而去的学子止住了脚步,站在城门一边,马队呼啸而过,马身上的骚臭味中带着丝丝的血腥气。 “这是谁?” 学子中有人开口,他们之所以停下,是因为这支马队的装束都是属于大梁,要说有什么不同之处,就是这支人数不多的军队装备精良,一身的黑铁铠甲,连马头上都戴着防箭击的铁片,上面錾刻着一个齐字。 大梁的军队不管是京都城内的像城巡营这些,还是各地属军,军旗及兵器上都是錾刻的梁字,出现其他的字样,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这些人是某人的府兵。 梁太祖时定下一条规矩,凡对大梁贡献卓越的大臣都可配三百、五百、七百、九百四个等级的府兵,由家主节制。 大梁朝廷有这种荣耀的一共有四个人,一是太学祭酒孔博士,传扬儒学,为大梁培养了不少的人才,只是孔博士没有接受这荣誉,按他的话说“我只是一介书生,用不着这些”,孔知倒是听父亲提起过一次,用着用不着的只是说法,更多的是怕刀剑冲了书卷气。 剩下的三人分别是王家、史家、齐王府。王家也就是王定六家,只不过是在他爷爷那会了,后来连军爵都被削了,就更不要说府兵了。史家配五百府兵,都是史候爷一场场硬仗打出来的。 至于说齐王对朝廷有什么贡献?他可是皇帝的弟弟啊,平时又是丢二郎当的性子,宣和皇帝以保护齐王安全为由派了五百兵去齐王府上。 那知被这位爷全给轰出来了。 当宣和皇帝气急败坏的问他缘由时,齐王斜翘着腿漫不经心的回道:“这些家伙长的都太丑了,让他们在府里吓着我客人怎么办,就算不吓着我客人,吓着花花草草猫猫狗狗也是不好的” 当时大梁与辽金的关系正处于微妙状态,皇帝当然不能生气将自己这个不着调的弟弟打死,最后只能依照他的要求,挑选了五百个面相俊朗的士卒充作府兵。 一时间被传为笑谈,说什么齐王不取妻莫不是喜欢走旱道。 当然齐王召集这五百个俊俏的大小伙子真不是为了走旱道,还真的在训练。 青云就是这些府兵的教头。 没开玩笑的那种。 如此这支府兵的战斗力可以说是非常强。 “不是说齐王府的府兵都是….”书生的话没说完,被马背上齐王府兵一眼盯的咽了下去,吞了口唾沫将头埋下,往人后缩去。 不按常理出牌的齐王在府兵的最后出现,骑的是驴。 坐在驴背上的齐王嘴里啃着一只鸡腿,慢悠悠而来,好似这里面被困的太子皇后跟自己一点关系没有。 驴子脾气最是倔,俗称犟驴,这走了一会自然是不肯走了。 真是个奇葩。 众学子看着齐王的大嘴将只剩骨头的鸡腿扔在地上,双腿一夹驴背,喊出一声“驾” 几人被这滑稽的一幕惹笑。 可下一刻却是捂起了口鼻怎么也笑不出来了。 这犟驴被齐王这么一夹,非但没有继续走,反而扑腾腾拉出了一堆的驴粪,不知吃的什么恶臭无比。 更让人无语的是,齐王跳下驴背蹙了一下鼻子,说道“小灰啊怎么回事,你是驴就要吃草,那些奇奇怪怪的就不要吃,肚子吃坏了吧” 这犟驴像是回应齐王一般,仰着头昂昂的叫了几声,口鼻突突几声。 “这位公子,麻烦帮本王牵一下驴” “啊…” 学子中最前面的那位还在错愕中,齐王已经将缰绳套在了他不知该不该动的手上,自己往玄武门里走去。 书生气的脸色煞白,也只骂出一句“儒子不可教也”,真是可怜。 而齐王此时正在开口大骂。 “尔等狗髭鼠虫之辈,还不跪地乞降,或可饶尔等一命,回家种田又何尝不好” 楼满风已经死了,这些人只不过是一时因为利益聚集在一起的乌合之众,纵有许多江湖中人,又有何用。 “白面书生已经身死,你们应该知道怎么做才是正确的选择” 齐王像一个话痨一般说个不停。 那张大嘴始终挂着微笑。 相比楼满风这个名字,白面书生知道的人更多一些。 眼见的几个小头目也先后被齐王府府兵冲杀。 再听到白面书生已死,一下慌了。 “哐当” 一声兵器着地的声音响起。 像是投进湖中的一颗石子,以它为中心响起更多兵器着地的声音。 “我投降…” 声音中有不甘,不解,后悔中夹着一丝的恐惧,对自己命运的恐惧。 “哈哈,这就对了” 下一刻齐王的脸上却是变的阴冷。 “全杀了” 恐惧占满叛贼的眼眸,想要去捡地上的兵器,已经来不及了。 五百名骑兵冲杀之下,这些放下兵器的叛贼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王定六张了一半的嘴巴重新闭上,在齐王的身上他感到了一丝的寒意,这个人很危险。 春祭大殿时见到的齐王殿下可不是这样的。 “小六子,怎么不认识本王了?收拾收拾吧,让本王进去” 齐王又恢复了刚才嬉皮笑脸的样子,好像刚才的那个人不是他,那种表情没有在他身上出现过。 王定六没有动,盾牌依旧立着,只是这时是立在了后宫门口,里面是百官和太子皇后。 “怎么,真不认识我了?” 齐王嗤笑一声,盯着王定六。 “王爷恕罪,奉太子之令守护皇城,王爷不要为难卑职” 从王定六的态度来看,齐王对他不错,更是常叫他的小名。 但此刻的齐王太危险了,这五百精良的骑兵更危险。 “不开吗?好啊” 听到这话,王定六眼神一缩,按在剑柄上的手紧了紧。 “援军来了,援军来了….” 令官兴奋的喊着,此时叛贼虽已被剿灭,但援军到来的消息依旧令人振奋,尤其对此刻的王定六来说。 “呵,既然这样这烂摊子就留给他们处理吧” 片刻的沉寂,齐王丢二郎当的开口,说了这么一句转身往玄武门方向走去。 第三百六十九章 这就赏了 王定六并没有因为齐王的离开而感到丝毫的放松,神经一直处于紧绷状态。 这个时候,他谁都不敢信,除非太子下令,不然一个人都不能放进去。 来的人是不是真的援军这个时候谁都说不准。 先进到城门的是一个骑着黑马的年轻人,一身劲装,不像将军,但确领着军队,身后是同样年轻的一名小哥,看脸庞比前面这位还要年轻,应该说是嫩。 看着遍地的尸体,和慢悠悠而来的齐王及其府兵,援军行动微滞。 “原地等待,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擅自行动” 皇城被叛贼攻破的危机已经解除,这些士兵不能踏进玄武门,这是规矩,进来不会被当成援军,而是叛军。 “吆,赵大人,赶来的挺及时的啊,搬尸体吗?” 齐王微微抬头,看着赵文振,半笑着说道。 虽然齐王的确是在笑,但赵文振没有感受到丝毫的愉悦,反而是深深的寒意在齐王的眼睛里透了出来。 就好像一个人从种桃树到等它长大,再等大开花结果,好不容易能摘桃吃了,突然冒出一个人来,让他不敢再摘桃。 那桃离他那么近。 “呵,王爷过奖了,马比较快而已” 赵文振没有深究齐王对自己那深深的恨意何来,这只是他自己的感觉,只是笑着回了一句,便试探的问道:“王爷要是没有什么事我先过去?” 齐王眼睛平视前方,步子迈的缓慢,声音同样缓慢。 “赵大人一会收尸体碰到熟悉的可不要奇怪啊,呵呵呵” 齐王冷不丁的来了一句,更是笑出诡异的几声,留下赵文振在风中凌乱,自己已是出了城门,往牵着他驴子的学子而去。 “这齐王也不是什么好鸟,还是少跟他说话的好” 身后的温柠开口,眼神恨恨的,像是老母鸡一般。 赵文振没有理会温柠说了什么,他再想齐王刚刚说的话。 “尸体中有自己熟悉的人?” 齐王这般刻意提醒,断然不是城巡营中的人,自己在城巡营供职,认识城巡营的兵士在正常不过,自己来的路上已经听到城巡营全没了。 “难道是叛贼里有自己认识的人?” 赵文振想着却是直接被掐的断了思绪。 “嘶…” 赵文振倒吸着凉气,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疼” “我跟你说话呢,为什么不回答?” 可能是这里人多,温柠才没有敲赵文振的脑袋,而是选择了这种温和但杀伤极大的方式。 赵文振强忍着怒意“姑奶奶,这时候就别闹了行不行?” 温柠噗嗤笑了一声,干脆的道:“行” “我先走了” 赵文振还没有问出要去哪,温柠的身形已经不见了。 “城巡营参事赵文振,前来救驾” 王定六打量着赵文振,自己是见过这人的,前年的时候,他还是军器司少监,随先皇到皇陵祭祀,拉着一个黑不拉几的东西,进了皇家狩猎林。 不一会闹出的动静将皇陵的瓦片震下了几片。 他不会记错。 “赵军候稍候,待我通禀” 王定六见这援军是赵文振率领,疑心已经去了大半,紧握刀柄的手也松了下来。他称呼赵文振的军爵而不是官位,显然是知道后来锦州之事。 “吱呀…” 沉重的宫门打开,太子在十多名皇家护卫的严密保护下,走了出来。 “臣救驾来迟,还望殿下赐罪” 赵文振行礼诚恳道。 太子从头到脚看了赵文振一眼,这人自己曾数次交好,不想却是无果,这次算是寻着机会了。 赐罪?得打赏啊! “赵大人来的正是时候,震慑叛贼,攘除奸凶,当重赏才是” 赵文振脑袋有些闷,自己像战斗剧里的大部队一样,最后才到的,这就要赏? 不待他反应过来,太子已经开始赏了。 “赵文振接旨” 赵文振只得跪下听旨。 “奉皇后懿旨,封赵文振为宣威大将军,二品军候,领五万兵马,另赏金百两,纹银千锭锦帛百匹,擢在京都开将军府” “赵大人,还不接旨谢恩?” 赵文振被砸闷了。 “这就成大将军了?这找谁说理去?” “赵大人?” “哦,臣谢皇后恩典,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这时候自然要表一番忠心的。 “王定六接旨” 闻言,王定六有些恍惚,他脑袋里想的难道是赵文振诛杀了叛贼的大部队? “臣接旨” “奉太后懿旨,王定六守城有功,封神勇将军,赐良马十匹,金五十,纹银五百,锦帛五十匹” 王定六谢恩而起,眼睛微红,因为情绪太过激动,手指微微发抖。 他终于让王家重新回到了京都,不再是守陵将。 “其余将士各有奖赏,望各位重塑京都防卫,扫除叛军余党,拱卫大梁江山”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太子狮对赵文振和王定六的重赏不无有着这样的意思。 这时候需要一个英雄站出来,很不巧选中了赵文振,而他也有这样的资格。 四品军候,两上锦州,带两万精兵为京都解围,这不就是活脱脱的英雄。 至于王定六,算是英雄的衍生品,灭人言用的。 “赵将军,京都的防务就交给将军了” 太子狮含笑看着赵文振,像是再说你终究是上了我的船。 “卑职领命” “殿下,如今虽已平乱,但城中恐还有叛军残余,百官留在宫里终有不妥,可由卑职派兵护送回府,京都四门暂时关闭,彻底清除了叛军残余才好重新打开” 太子面色犹豫,不知在想着什么,眼神往太和殿后面看去。 “这四门要关几天?” “少则三日,多则五日” “五日?应该能放的住吧” 太子喃喃了一句,道:“就依你之言,务必在五日之内扫清叛军” 说完转身进了宫门。 赵文振看着王定六说道:“王将军,这皇城的防务就交给你了,外面的杂鱼就让我来收拾可好?” “听赵将军安排就是,只是先清除掉这些尸体才好,不然恐生疫病” “极是” “就交给王将军办吧,哦对了,缺人的话给你两百” 王定六嗤笑一声,“赵将军带来的可是两万精兵?” 赵文振一边走一边笑道“是两万精兵不假,但京都城有两万三千四百七十二户人家,除了给你的二百,剩下的挨家挨户查也要三天,所以给你的不少了” 王定六:“.…..” 第三百七十章 阴谋 城南角楼里南北向的风在这里相撞,打着旋将大雨带落的残叶卷起,残叶借着风力晃悠悠落到角楼一旁的泥地上,完成此生最后一次降落。 “你去找公主了?” 温柠看了一眼,对于他猜到自己的行踪并不意外,只是眼神有些暗淡。 “狗皇帝死了” 赵文振捏着一片残叶的手指突然松了开来,轻微抖了抖。 “啪” 赵文振一手轻拍中自己的额头,露出愁苦的表情。 “果然” “你猜到了?” 赵文振嘴角扯开,“不是猜到,是想到” “早先你说给皇帝下了药,所以才导致皇帝一病不起,而且你没有下剧毒,能残喘十日,在一帮子御医的照看下自然也能残喘一月,至少不会突然死去” “叛贼攻进玄武门,这样危机的时刻,不见陛下身影,而且更重要的是,太子在向我宣旨时奉皇后懿旨,当时没有太过深思,过后细想便知晓一切了” 赵文振说完,看着温柠,月光照在她的脸上,白皙的脸庞越发晶莹剔透,睫毛盈盈而动,眼神躲闪了一下。 “我是恨狗皇帝,但人不是我杀的,我只不过是下了点毒而已” 赵文振轻笑一声说道:“又没说是你杀的,你慌什么?” “谁慌了” 伴着温柠杀人一般的眼神,赵文振杀猪般的嚎了声。 看来不管是什么时候的女人这掐腰的手段都是精准毒辣。 两人又说了些皇城中防卫的事,温柠自然对此百无一通,但她的身份可以出入后宫,可以在暗中保护,不让刺客有机可趁。 “史老头没有追来吧?” 说完这些温柠不安的问了一句。 “京都四门紧闭,任何人不得入城,史候就是派人追出来,也进不了城,更别说让人知道了” 温柠舒了口气,担心的事有了着落,心情就轻松了许多。 没错,他们是从锦州军营逃出来的,走的太急连大武都没来得及招呼。 “走了,你…小心” 不等赵文振揶揄,温柠就不见了身影。 看着灯火点点的京都,赵文振丝毫没有松懈下心来,他知道大梁不会安宁了,还有比叛贼更大的困难等着他。 深吸口气,收拾好心情回家。 逗弄了一会可乐,这小丫头又长胖了不少,大眼睛扑闪扑闪的,见之便忘了烦恼。 昭昭掉的牙齿已经全部长出来了,而且齐整了许多,继而真个人的面部也是改变不少,清丽了许多,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比以前话少了。 玲儿这丫头倒是没什么变化,还是整日干着自己该干的活计,赵文振来时只是脸上表情变化了一下,便捧上茶来,规矩的站在一边。 赵文振和李千月多说的是最近外面发生的事,什么党派,反心的,她听也听不懂,只在李千月说已经写信送去江州,让爹爹来京都同住,外面风雨飘摇的也好有个照应时插了句嘴。 “听少奶奶吩咐昨儿已经收拾好了老爷的房间,早知道少爷要回来,等上一两日,让大武去江州走一趟,大家都放心” 被玲儿这么一提醒,李千月才想起来,这次是没有看见大武。 “相公,大武怎么没见着?” 赵文振喝了口茶水掩饰自己心虚的表情,也不看二人只听声音道:“大武现在有家了吗,我让他回去了,哪能天天待在这” 玲儿扑哧笑了声,道:“少爷倒是体贴,难怪人家婉云姑娘惦记着少爷,前两天才刚来过呢” 李千月笑看着二人,玲儿这丫头突然冒出来的坏心思可害惨了赵文振,只觉额头已有汗珠沁出。 “你这疯丫头,那叫惦记我吗?人家是惦记大武,我回来了大武不就回来了?”在玲儿的头上敲了下说道。 随即便岔开话题,自己回来了大武没回来这是事实,继续说下去实在不得劲。 “皇后敕造将军府,还是应该早些准备,等爹爹来了监管此事我也好放心” 李千月扫了一眼不大的卧房,这里跟寻常百姓家没什么两样,两人在这里的时光回忆很多,李千月眼里满是不舍。 “相公非搬不可吗?” 李千月心里知道肯定答案,还是问出了这么一句。 赵文振捏了捏李千月的手,眼神宠溺。 “叛贼谋逆,尽数折在皇城,我被封宣威将军,不管这些人是不是我杀的,贼逆的仇恨都会引到我身上,这处宅院鄙陋,若真遇到事,恐难支撑,深宅大院虽然沉闷,好在安全,你和爹爹还有可乐住着我也才放心啊” 话已至此李千月也不在说什么。 ...... 京都僻静的院落内,一根木桩被砍的稀烂,明明是刀砍在木头上,却时不时迸射出火星子,可见这人用了多大的力气。 “哐啷” 许是累了,这人丢掉手里的长刀,斜坐在石凳上,一旁站了很久的侍者急忙上前,斟上茶水。 “王爷,这叛贼明明是您诛灭的,皇后却没有半分赏赐,那个什么赵文振的算什么东西,抢了您的功就算了,也不知道谦让一下” 齐王轻抿着茶水,笑看着侍者。 这侍者以为自己刚才骂赵文振的话给齐王出了气,笑着的脸突然变了变,好像和谁有不共戴天之仇一般。 “赵文振真不是东西,我杨六要是碰见他定扔他几石头,再将他的名字写在鞋底上,整天踩着他...” “把刀捡过来” 没等他说完全部恶毒的话,齐王打断了他。 就在侍者以为自己讨得了齐王的欢心,往后将一帆风顺,飞黄腾达跻身权贵时,眼珠突然瞪的老大。 长刀入手的瞬间,双手交换反握住向后刺去。 可怜侍者还没有明白过来腹部便是一片冰凉,以及生命快速流逝带来的惊恐。 他根本不明白齐王的怒气因何而起。 “白痴” 齐王冷冷的说了一句,怒气似是消了几分,嘴角一抽,嘴巴看起来更大了。 “赵文振,呃...还真小看了你啊” 第一次见时别人说不入仕,自己非劝他入仕,甚至还在宣和皇帝面前举荐,这可倒好,坏了自己大事。 第三百七十一章 前路 京都的街市已经三日不见行人,若死城一般,但若细看,便能发现门缝窗缝里有不少眼睛。 “阿娘,我想出去” 一个半大不小的孩子揪着自己母亲的一角,表情委屈的说道。 “去去去,不准出去” 女人惊恐的推了自己儿子一把,眼睛迅速从门缝上移开,警觉的确认了下门栓是否栓好,才拉着自己孩子走向一边。 这个年纪的孩子已经不再用哭闹来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而是更加直接的方式。 跟你反着来。 女人拉了几下都没拉动,转身见儿子一脸幽怨的看着自己,忽然心又软了下来。 “乖宝,听话,等能出去了给你买小素食的金丝糕好不好?” 孩子手上的劲松了几分。 一个中年男人声音响起“真是造孽啊” 声音中难掩惶恐。 “那么多的尸体,雨水都染成了红色.......” “你这挨千刀的,孩子在这说这些干什么,抠你的脚去”面对眼前这个抠脚的男人,女人明显没有对待孩子的耐心,嗓音一瞬间回到了昔日水平。 男人叹口气,那惊人的一幕他是忘不了了。 ...... 秋风爽气,日影渐高,日子很快便过去了十多天,四季也从夏走入了秋。 在京都城城南角楼不远处,一座新的宅院开始动工兴建,算是这座城明显能看到的复苏景象。 街市上人流不多,有认识的碰见了也是讳莫如深,彼此点头,眼里还有着莫名的慌意。 皇帝的大丧在十天前办了,万人空巷的街道里只有灵架前行,看起来要多诡异有多诡异。 按说这国君新丧,京都城里哪有敢动土木的啊。 这家是拿着太后懿旨的,你说有什么法子。 对了,太后就是以前的皇后,而皇上也就是以前的太子。 话说国不可一日无君,叛贼入城另一方面也向众臣证明了太子的能力,之后便顺理成章被推上了皇位。 年号孝昌。 推行先皇提出的仁政之策。 新皇上位,人事自然也会变动。 比如张宝根,加礼部尚书之职,位列三公,又是皇帝人边的红人,这才几天的时间,身边就聚了一帮人,有人说他是第二个蔡文。 可是人家可是救过新皇的命啊。 三十岁就位列三公当属有史以来第一人,志得意满也没什么不对。 史侯爷依旧在锦州,至于大梁与辽金之间的战局,暂时僵持上了。 至于史侯爷派来京都的信使,和他带来的消息,早就淹没在了赵文振如今的声望当中。 至于其他人各有免任。 都燕伤好而退,拒辞朝廷恩赏,王定六接替都燕的职位,城巡营统领。 只是这时的城巡营人数是一万人。 孔知从翰林院升到礼部做了侍郎。 ...... “唉,这人都没有,做什么生意啊,你还来要银子,柜里一两银子都拨不出来” 陆子玉扒拉着手中的账本,一只脚翘起,不安分的抖动着,向赵文振抱怨道。 “是啊,虽然安定了下来,但影响还没有抹去,这个时候那有人来做衣服啊,是吗?” 赵文振说这话的时候将手边的一本账本卷了起来捏在手中,可惜陆子玉并没有看到。 “是啊是啊,人少的很,啊,啊...你干什么?” 陆子玉抱着头,防着赵文振劈头砸来的账本。 “你小子,跟我还打马虎眼是吧,到底有没有?” 赵文振手上动作不停,陆子玉叫苦不迭。 “有,有还不行吗?” 陆子玉双手狠狠往下一拉,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放弃了抵抗。 “行啊陆子玉,现在长本事了,连我都敢骗” 陆子玉委屈道:“这都一个月没有走出去货了,各处分柜工钱也不少,是快揭不开锅了啊” 赵文振将账本往桌上一扔,道:“就算这样你也不能吞了这钱,快给我” ...... 京都城门外,一头红毛高头马,上面驮着一大汉,状若疯癫,摇头晃脑,一两尺长的长刀抗在肩上,迎着夕阳火色的光芒晃荡着往前而去。 赵文振拿到钱上马往京都城外疾驰而去。 “都大哥...” 男子听见叫声勒停了马,嘴角露出浅笑,胳膊一甩,长刀刚好触到地上。 “这京都城也只有赵老弟会送我了” 赵文振下马,拱手道:“都大哥谦虚了,你要不偷摸的走,送的人又何止我一个” 都燕笑笑,场面略显尴尬,都燕偷摸的走就是为了不让人知道。 “哦,对了都大哥,这是你在大德成入的股,本金和分成都在这里” 赵文振将跨在肩上的小包袱递了过去。 “呵,怎么怕我不回来了?” “都大哥路上也要盘缠不是,那就将本金还放着,你拿着分红走” 赵文振从都燕的话里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他可能还回来。 “赵老弟,不用麻烦了,没有别的事我就上路了” 赵文振嘴微张了张。 “走好” 一揖倒地! “没想到你比我还无情” 一个干巴巴的声音响起。 两人同时往声音的方向望去。 不知何时一个小老头站在那里,面色干黄,头发如蓬草,腰杆却是挺直的很。 “师父” 如果说赵文振看到老头时是疑惑,那听到都燕对老头的称呼时就变成了彻底的震惊。 “韩彦宾是都燕的师父?” 赵文振执后辈礼,站在一边。 “还知道我是你师父?这些年也没见你看过我啊,现在要走了也不说一声” 都燕急忙下马,去扶韩彦宾。 他也没想到韩彦宾会出现。 “师父,这些年没来看你实在是情非得已,您也知道,这次走也是想不引您老人家伤心啊” “哼,少花言巧语,当年的事我虽做错了,但这么多年过去了,你难道还没有原谅我?” 都燕脸色一沉,“师父...” “算了吧,我来就是想告诉你,当年的事为师也是迫不得已,不想遗憾罢了,好了,你走吧” 说着韩彦宾推开都燕,往城门里走去,身体瞬间佝偻了不少。 “赵老弟,回去吧” 都燕说着一步跨上马。 “都大哥,明诚有一言相赠”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都燕拍马而去,嘴里嘟囔着:“求娃娃,知道个屁...” 第三百七十二章 知交 辽金的政局比大梁还要狗血,叔侄撕破脸皮,甚至大打出手,这样的局面下,只得退兵了。 什么?大梁为什么不趁乱打过去? 首先辽金兵力远胜于大梁,在人数的优势下其他的都是渣渣,以少胜多的战役是有,但这些人在开战前不会想到自己会赢,都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的。 再有就是辽金金帐王庭上演狗血剧情,跟望子关这边可是一点关系没有。 辽金大帅耶律景奇,这人在大梁知名度极高。 连辽金国人都见不到的耶律景奇为何在大梁出了名? 原因无他,辽金攻打大梁的几次战争中都能找到这位的影子。 二十年前耶律景奇还是辽金军中一名不起眼的裨将,当时大梁杨家军声明赫赫,号称是天朝最强战力。 谁曾想这样的一只队伍,尽然输给了这名不起眼的裨将。 后人只知道当时耶律景奇用了卑劣手段残害了杨家军主帅也就是杨毅的爷爷,此事真假暂且不论,事后杨家却是实实被重创。 耶律景奇一战成名,从裨将直接升任辽金右擒刀将军,往后的这些日子一步步走上帅位,这期间大梁兵士可没少流血。 所以这怎么打? 那就退兵吧。 可是这时候已经身为皇帝的太子下了令了,不准退。 新皇刚立,手中的权利还不稳,这时候放大军进城,心里怎么能不慌。 对于新皇的顾虑,史侯爷也能想到,便请旨祭拜先皇,只带五百兵士进城。 这下新皇是安了心,可赵文振有点不安起来。 当初他带着温柠逃出望子关,这时候史侯爷回来在告自己一状的话,那快修好的府宅说不定就要换姓了。 要免除这种可能的发生,就只能恶人先告状了,让新皇对史侯爷有疑心,自然就会深思他说的话。 要告状也不能直接向皇帝说,那要怎么办呢? 赵文振手指敲击着桌面,低头深思。 “不能向皇帝说那就从皇帝身边的人下手” 想到此处赵文振一阵坏笑,不是他不仁义,实在是史侯爷对自己威胁太大了。 要说现在皇帝身边最红的人,那就非张宝根莫属了。 ...... “从墨兄,现在要见你一面可是难的很啊” “可不是嘛,就是今天出来都是约了三次的....” 陆子玉几个人调侃着张宝根,但心里又是真的为张宝根高兴。 昔日草堂里最寒酸的学子,今日大梁朝堂里当红的人物,不知道的人很难相信这是一个人,更像是说书先生嘴里的故事。 “诸位就不要打趣我了,青州豫州诸事实在繁多,实不是托什么架子...” “吆,不是托什么架子,嘴里都是官话,听听,都听听...” 史玉虎的话多少有些刻薄,几人中他算是最后认识的。 张宝根是个老实人,有时候耿直的厉害,听这么说脖子腾一下红了。 “明诚兄,你帮我说说,我真不是那样” 赵文振端起酒杯道:“好了好了,他们是嫉妒你呢,来喝酒” 人是个奇怪的动物,童年时的一切会烙在灵魂深处。 前些年张宝根对赵文振只有感激,真正当作兄长一般。 随着地位的提升,他的心态变了,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这种变化。 赵文振以前对他的帮助让他不敢去回忆,那好像在无时无刻提醒着自己是个穷人家的孩子。 他成功的太快了,现在的地位和得到的一切,让他无法接纳原先的那个自己。 比起“宝根”,他更喜欢张大人这个称呼,以及来人尊敬的眼神。 “谁嫉妒了,是吧宝根兄弟,大家都是兄弟”孔知难得的大大咧咧说着。 赵文振自看到张宝根大拇指上那枚翠绿的扳指,眼神就发生了变化,只是眼神一直跟随者张宝根。 “是是是,都是兄弟” 张宝根眼皮抖动了一下,嘴里含糊了一句,举杯将杯中酒喝尽。 其他人愣了一愣,这按道理是要碰杯的。 赵文振打着哈哈说道:“从墨不仅官位越涨越高,这酒量也是涨的厉害啊,我也干了” 有赵文振缓和气氛,另外三人也是饮尽杯中酒。 席间自然也说了些连日来的问题,本来问题本身没什么特别有趣的东西,只是张宝根的反应倒是出乎大家预料。 往常几人的酒局,张宝根都是话最少的那一个,最多也就是偶尔插一句,今日他说的明显多了起来,有时甚至和其他人争几句。 几人都是明眼人,也不说破,只是相视一笑。 虽说跟以前有变化,好在欣悦,至少宣泄了前些日子积在心里的压抑。 略有醉意,晚风息息。 赵文振一手勾着张宝根的肩头,故意落在后头。 嘴里含糊似是醉语一般的说道:“从墨啊,为兄心里苦闷,对不起陛下啊” “明诚兄为何这么说?怎么就对不起陛下了?” 一听张宝根如此在意,赵文振知道他找对了人。 赵文振搭在张宝根肩上的手臂稍稍用力,将自己的身体撑了起来,迷离醉眼看着张宝根愣了片刻。 “从墨为兄当你是兄弟,你可千万别向别人说啊,行不行?” 说完眼睛突然睁大了几分,现出这事的重要性来。 “明诚兄放心,我烂在肚子里就是了,不会说的” 赵文振笑了一下,凑近张宝根的耳朵,叽里咕噜说了一阵。 “两个大男人怎么咬上耳朵了,你俩走快点” 按着赵文振的提议,几人酒后没有各自回家,而是往太学方向走去。 说是什么追忆青春! “不能告诉别人哦” 张宝根有些呆呆的,主要是赵文振说的信息实在太过震惊。 见张宝根点头,赵文振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歪歪扭扭向前面几人赶去。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明诚兄你唱的这是何曲?怎么未曾听过” “送别” “送别?好听是好听就是不应景”陆子玉笑道。 “你一个商户懂什么曲子,老实听就好,明诚兄可否教我?” “好啊”赵文振一边回答着走到两人中间,双臂攀上两人肩头,很自然的将他们分开,防止两人口争。 第三百七十三章 还是来了 白露过后便进入仲秋,日渐转凉。 北方尤显,早晚温差大。 天高云淡,运河边上已经有了露水,只是这些日子的露水像极了初开的花朵,极娇弱的,太阳一出来就不见了踪迹。 巡着京都街市而去,已恢复了以前的繁华,关门闭户虽变的早了,但也是晚上的事了。 城南一处宅子新近落成,今日许是乔迁,围观的人不少。 “恭喜赵大人乔迁新居啊” “赵大人恭喜啊” 前来祝贺的人不少,赵文振也只能脸上堆笑,迎来送往。 终于人稀了些,交给管家处理,赵文振径直进了里房。 这是一座二进的院子,形制是传统的北方院落,没有亭台楼阁,假山环溪,只是规规矩矩的两进院子。 “瞧瞧,都是你干的好事” 里屋的房门被推开,赵文振看着斜靠着圈椅上的陆子玉,埋怨的说道。 本想雇几个人搬过来就行了,可不曾想这陆子玉,弄了两根爆竹,这下没有人不知道了。 赵文振不想太过招摇,却被陆子玉挑在了旗杆上。 “嘿,这有什么,那些来的人那个不是为了结交你,安心就是了,再说你在朝堂里也需得有几个说着话的才行,知道你不爱招摇,那就由我来做喽” 陆子玉坐正了几分,嘿嘿笑了声,他是故意这么做的,当然是为了赵文振这么做的。 “我谢谢你的好心,那你倒是帮我应付一下也好,跑这里躲清闲” “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帮当官的,那个将商人放在眼里,我在这里是为了给你省麻烦” 陆子玉拖长的尾音显示着自己多么的深明大义。 “好了,我说不过你,不过一会酒席间你可得帮我招呼一下,实在头疼啊” 见赵文振一手扶额,哀叹不已,陆子玉哑然失笑。 “先说好了,你欠我个人情” 等不及赵文振相骂,陆子玉已是起身往门外走去。 背身关门。 “你就在这歇着,外面我看着就是” 赵文振不觉一笑,心里踏实了几分,向后靠去,困意袭来。 就在赵家欢喜乔迁,京都百姓多来围观时,一队军马入了城。 关军们脸上还带着锦州边境的风沙,看起来灰扑扑,脸上土巴巴的。 进入都城,除了为首那人,其余人都是下马牵绳跟在后头。 “俊武,你带弟兄们先回去,我进宫一趟” “是侯爷” 史侯爷身后的二三十名戴甲关军转向城东方向,史侯爷骑马往皇城而去。 京都街市跟前几日比起来的确是繁盛了不少,但跟没出事之前比还是差了一大截。 史侯爷哀叹一声,国力衰退必有妖祸,锦州军事将大梁的注意力都扯去了,这内部的蛆虫却没有发现。 谋逆之徒选在自己身在锦州之时叛乱真是好时候啊,大部分兵力可都是在锦州。 出乎预料的是王定六这员猛将,王家果然忠烈,若是好好培养实有大将之资。 想到跟王定六一起受赏的赵文振。 侯爷脸色一下冷了下来,拍了胯下马鞍一掌,马背上吃了劲,刚想奋蹄,被侯爷一把拉偏过头,只得嘴里突突两声。 京都城内骑马只能用一个字形容便是扎眼。 史侯爷一路过来自然引了不少目光,只因他想着事,这马突然奋蹄又熄火,惊了路人,史侯爷也从自己的思绪中出来。 抬眼间见前面街市要比别处热闹些,远远听见还有嬉闹声。 “老丈,这前面出了何事?” 史侯爷问的这人就是刚才被马惊着的那位,这时站在一边,眼含敬畏。 “回侯爷的话,前面是赵将军新宅落成,行乔迁之礼,喜事一桩,大伙都围着看呢” 这老丈能认出史侯爷并不是什么稀奇事。 大梁国开朝以来,能骑马在京都行走的总共就那么几位,其他的不是故去,就是被关在牢中,也就只剩下史侯爷了。 “那位赵将军?” 问这话时史侯爷的眼皮已经跳了跳。 “就是皇上信封的宣威将军赵文振将军呐,您是不知道,大梁国这次全靠了赵将军啊,不然定被叛贼...” 老丈笑着说了起来,意识到自己在侯爷面前要失语,有及时闭了嘴,干笑两声低下头去。 马蹄声响起。 本要往皇城而去的史侯爷马头一转往城南而去。 “无耻竖子,厚颜无耻,老夫倒是要会会你” 史侯爷低语,赵文振出逃锦州,还带着那罪人之女,已是死罪,谁成想到京都的他摇身成了英雄。 赵家宅子门前人不少,见史侯爷御马奔来,都让到一边。 突然闯出这么个人,替赵文振守在门口的陆子玉站在路中,却见马上之人一身军甲,再一细看。 这不是史侯爷嘛! 心思急转,扭头往门里奔去。 “腾” 里屋房门被一把推开,刚睡着不久的赵文振一下惊了起来。 “史侯爷来了” 陆子玉惊恐道,像是碰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被开门声惊醒的赵文振还有些迷糊,可一听史侯爷三个字,瞬间就精神了。 “他怎么来了?” 赵文振站了起来,话里像是问着陆子玉,实际是问着自己,心里想着对策。 “远远的瞧见一人策马而来,风风火火的,我还想谁这么大胆敢在京都城里骑马而行,现在想来敢这么干的也只有他了” 赵文振转身问道:“他现在在何处?” “哎呀,糟了,刚才光顾着进来告诉你这事了” 赵文振一听慌忙往外走去。 现在谁都不知道锦州的事,这史侯爷突然到来,再加上他的身份,自己于情于理都该迎接,若是被家里的使唤拦在外面,那可不只是史侯爷折了面子这么简单。 他得被骂臭了。 索性那几个都是有眼色的,虽不识得史侯爷,但看衣服气度,也知是个人物。 史侯爷被安置在大堂喝茶,赵亭陪在一侧。 赵文振一步踏进大堂,心下稍安,只要自家礼数周到。 “侯爷长途劳顿,想必是刚到京都,未及歇脚亲自来敝舍,实在是受宠若惊,饭菜已经停当,侯爷先吃些才好” 赵文振行礼,面带微笑。 “赵兄,你这个儿子可以的很,是个正经人才啊” 史侯爷不答赵文振的话,而是转向赵亭说着。 “侯爷说笑了,小儿粗愚,还得侯爷多提携才好” 史侯爷只是含笑不语。 赵家父子让至饭厅。 尽真正正经经吃起了饭。 “侯爷长途赶路饿了?” 第三百七十四章 试探 席间。 史候爷只是说着那个菜味道不错,听赵亭说是从江州带来的厨子,笑说要多来几回。 这顿饭赵文振是真没吃出什么味道来。 “好了,饭也吃了酒也喝了,老夫就不打扰了,还要去皇宫一趟,天晚了就不方便了” 史候爷站起身来,笑说着朝赵亭拱拱手。 史候爷真是来吃饭的。 赵文振起身含笑相送,脑中闪过这般念头。 “等等,他要去皇宫?” 脸上笑意全无。 但愿张宝根已经在皇帝面前说了那事,不然自己这新建的将军府怕是要改姓了。 话说史候爷本要去皇宫,转道城南赵文振府上,再出来时已是日影西斜,残阳晚照。 街市上偶尔可见孤魂一般的单个行人,凄清的厉害。 酒力催身,一阵凉风吹过,狠狠的打了个喷嚏。 …… “赵文振说的不知有几分真,今日这史老怪到真跑来告状了,还提到什么余孽,弄的朕不知道该相信谁了” 这次的叛乱无疑给皇上留下了心理阴影,一提到这种字眼就变的谨慎起来。 “陛下,臣倒是觉得史候爷的话中多有疑点,只是……” 太和殿中烛火摇曳,这一君一臣奕于灯下。 “有什么就说,婆婆妈妈” 皇帝将手中的一颗白子落在棋盘上,对张宝根的欲言又止有些不耐烦。 张宝根行告罪礼,说道。 “陛下初登大宝,龙气养足而不显,德威隐而不发,史候爷是三朝老人,权高位重,功高不可量,欺主,也是自然” 皇帝手中的棋子掉落棋盒,棋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继续说” “反观赵文振,蒙皇恩浩荡,添做大将军,除感念圣恩之外,臣实在想不出他会扯谎,诬陷史候爷,他是聪明人,这样做他得不到一点的好处,反而会招记恨” “你是说赵文振多半是真,史老怪多半是假?” 张宝根回了一手黑子。 “那朕该信谁呢” “陛下谁都不信就是,若真有什么,自会见分晓的” 皇帝明白过来张宝根的意思。 “我大梁经不起内耗了” 张宝根称是,再不说话,只听皇帝叹了口气,已是无心落子。 一个是斩灭叛贼的英雄,一个是三朝立功的一品军候,真是难为了年轻的皇帝。 “陛下,羹汤好了” 马湛走了进来,将一碗羹汤放在案上。 “可给母后送了去?” “太后娘娘的那份送去了,按陛下的吩咐,加了红枣,薏米这些安神的食材” 见状,张宝根行礼告退。 危机就这么解决了? 一生征战的史候爷怎么可能就这样放过,见皇帝没有行动,他自己便派人查了起来。 他没有证据证明赵文振窝藏罪人余孽,也没有证据证明他逃离军营。 担惊受怕了半个月,赵文振渐渐放下了心。 “从墨兄给力啊” 不过想起张宝根的变化,只得叹了口气。 连日来李千月都沉浸在打造新家的乐趣中,对于赵文振情绪的变化没有察觉。 其实让赵文振疑惑的是,大武安全的回来了。 按大武说,自己只是被拘了一夜,然后就放了。 史候爷葫芦里到底买的什么药赵文振就搞不清楚了。 “少爷,老爷叫你过去呢” 玲儿接过赵文振手中的玩具,逗弄着小可乐。 “明诚,你可是又得罪了什么人?” 赵亭倒是开门见山,可能也是对自己这儿子性子太了解的原因,总是往最坏处想。 “那有,儿听从爹爹叮嘱,处处与人为善的” “你也是当爹的人了,做事要多考虑,不能莽莽撞撞” 赵亭又是一番的苦口婆心。 想来是前些日子史候爷的到访让赵亭起了疑心。 毕竟自己这儿子可是得罪过蔡文。 就算正跟史候爷有什么过节,他也不会意外。 另一边,史候爷多日暗查,未见蛛丝马迹。 决定兵行险招,打草惊蛇,让狡猾的猎物自己跳出来。 瓦片上像是踏过了一只猫。 躺在床上的赵文振眼睛腾的一下睁开。 两只耳朵捕捉着外面的声音。 这是从锦州回来之后留下的后遗症,只要一丁点的动静,都会惊醒。 突然赵文振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翻身下床,一尺短刀握在手中。 轻开房门,径直往后院走去。 刚才的声音是人从房顶走过发出的,此人轻功极其了得,脚掌要接触瓦片时像被提了一把似的。 “出来吧” 赵文振单手持刀,盯着黑暗中的一处,缓缓说道。 “睁” 一声睁鸣,戚戚的月光下一道白光撩来。 赵文振弯腰后闪,躲过一剑,右手短刀反劈而去。 持剑之人刚才冲的太近,不及躲避,回剑格挡在腰间,只听刀剑碰撞,两人瞬间分离,五步之距。 短短相视一眼,持剑黑衣人眼神微缩,狠厉之色划过,一记直刺刺向赵 人文振面门,被劈落之后顺势横扫过来。 赵文振见招拆招,他能感觉到这人未尽全力,就好像是留着力气再等什么人一般。 黑衣人早生了退意,奈何赵文振逼的实在是太紧,要退走得拼着挨上一刀。 狗吠声渐起,黑衣慌了。 若是被赵文振拖住等到官兵来,可就完了。 黑衣人剑招逐渐凌厉,赵文振小心应付,言语间也刺探了几句。 “史候爷派你来的?” “齐王派你来的?” 黑衣人回答他的只有带着杀意的剑招。 他被逼急了,起了杀心。 赵文振嘴角扬起,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想走?那有那么容易” 说完便不再说话,短刀却不再只是防守之势,而是突破黑衣人的剑招,以极其刁钻的角度,劈砍而去。 随着一声嚎叫,短刀带起一缕血线。 “走吧,回去告诉你的主子,下次断的会是谁的手臂就说不准了” 黑衣人手中的长剑已经落地,肩膀被短刀砍中,深可见骨。 眼中只剩下惊惧慌乱的情绪,听赵文振说放自己走,后退了几步飞身翻过墙去。 赵家这二进的院子只有一进里住了人,后院无人居住,两人打斗的声音没有引来其他人。 倒是被狗吠吵醒了几人。 面对地上血迹,赵文振言说是进了贼。 第三百七十五章 戏精 自从赵家府宅进贼后,李千月不顾赵文振阻拦,让大武夫妇住在了二进院里。 在李千月眼里,赵文振顶多是强壮一点的书生,前两年还折腾着什么跑步爬山的,现在连这些也撇下了,晒黑的皮肤也恢复原本的肤色。 自己会功夫,而且还不差这样的事解释起来麻烦又不容易让人相信,找大武来打上一场,顶多会让李千月认为自己演技不错。 如此赵文振也就不再阻拦,反正如今院子大了,二进里空着也是空着,大武住进来也方便些。 只是有些人怕是不会再来了。 李千月可不管赵文振想的什么,如今添了婉云这个厨娘,更是激发了她好学的性子,见不着人的时候,多半在厨房折腾呢。 这日和风细雨,雨滴小的像雾气一般,地面在很长一段时间之后,才被盖上一层黏湿的水层,树叶上的水珠要堆积好一阵才会低落下来。 木制二楼的阳台上,赵文振躺在竹椅上,闭眼养神。 这处阳台在大梁的建筑规制里算是另类一般的存在,当初跟木匠提出要做这么一个阳台时,还费了好大的劲才解释清楚。 不过效果还不错,除了下雨和晒太阳,倒是不错的休息地方。 其实他也不算是养神,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太多了,如今归纳一番,又多了几处想不明白的地方。 “齐王真的如此高风亮节?” 喃喃出口,当日齐王率领府兵,先赵文振斩杀叛贼,事后即无封赏,也无召见,可齐王实在太沉的住气了。 像是消失了一般。 要不是今日想起,赵文振都快忘了这个人的存在。 他为什么要这样? 真的只是因为皇室成员的责任感守护大梁的江山。 不待他想出什么名头,玲儿打着一把油纸伞,又因为雨实在下的小的缘故,只是在手里拎着,头仰起,一手遮在脑门上,防止细小的雨珠钻进眼睛,没好气的喊道:“少爷,来了两位姑娘,说是要见你” 说完也不待赵文振有什么反应,将油纸伞一手,径直朝着厨房跑去。 “两位姑娘?” 赵文振搜寻着自己记忆中的姑娘,好像没认识那么多。 待他去到大堂,见到玲儿嘴里的两位姑娘,微愣了愣。 还真是两位姑娘。 “你们怎么来了?” 赵文振好奇道,语气中有些不解。 “特闻赵将军府宅落成,我是来祝贺的,略备薄礼,还望将军不要嫌弃才是” 今日的安乐公主一身淡色锦服,头上的发髻也盘的极其简单,只插着一只檀木簪子,并未戴任何耳饰,与往日的雍容华贵比,到像是邻家的女孩,淡雅中有着丝丝的清纯。 安乐公主说着看了一眼桌上麻纸包着的一只烧鸡。 “这…” “这也太接地气了” 一直站在安乐公主身后的温柠狡黠一笑。 “怎么?将军对礼物不满意?” 赵文振拍死温柠的心都有。 “怎么会呢,喜欢,白记的吧,常吃的”赵文振笑着化解空气中的尴尬。 “张记的” 安乐公主认真的说出三个字,温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赵文振感觉这主仆二人今日就是来消遣自己的。 所幸这时候李千月领着玲儿走了进来。 “贵客驾临,不及奉茶,还请不要见怪”李千月说着微笑行礼,一派诗书之家女子做派。 温柠也正经了起来,跟着安乐公主回礼。 “常说赵将军发妻温婉贤淑,今日得见方知传言不假,赵将军好福气啊” 安乐公主倒是不认生,走上前一步扶住李千月的胳膊,像多年相熟的姐妹一般攀谈了起来。 赵文振惊异于两人的话语。 明明是两个性子盛烈的女子,这时候到都柔柔弱弱起来。 只得叹一句“女人!” “还不知贵客姓名,怎么称呼啊?” 上来就被夸了一顿,李千月不傻,虽然乐意被夸,但还没弄清楚来人身份,于是走到右侧第一个椅子坐下。 并伸手示意安乐公主落座。 赵文振只好走到主位坐了,安乐公主坐在客位,温柠在挨着客位的左侧第二个座位坐了。 李千月茶杯后露出的眼睛微微一闭。 这两人不是主仆关系。 “还请姐姐不要见怪,我觉得称呼李姐姐亲切些,妹妹我姓梁,名裹儿,今日来只是因为我那未婚的夫君……” 安乐公主说的声音竟渐渐的凄婉了起来。 赵文振在一旁插不得话,但也知道了安乐公主此来的目的。 那未婚夫应该就是杨毅将军吧。 赵文振身子正了正,瞪了玲儿一眼,大概的意思就是,少爷我不是那种到处留情的人。 从玲儿通知自己来了两位女客,到现在,那种哀怨的眼神就一直没有离开过自己,好像非得咬他一口不可。 “妹妹的未婚夫?怎么找到相公这来了?” 李千月问道。 “姐姐不知,我那未婚夫,随梁军西征,去锦州已经两年有余,未得半点消息,走时说立了军功就来取我,可如今两年过去了…..” 安乐公主说着用锦帕粘了粘眼角。 李千月也是侧目,但又不知如何规劝,就在众人不知如何是好时,安乐公主抬头又道:“近日父亲答应了一世家的提亲,我百般哭闹才换的月余的时间,今日来就是想问赵将军,我那未婚夫是否还活着,我也就有了盼头了” 赵文振真想给安乐公主竖个大拇指,简直就是影后级别的演技啊。 李千月听得动容,安慰了几句。 刚才玲儿慌慌张张说两姑娘找赵文振,她得来看看啊,现在知人家有事,也就不好留在这里了。 找了个借口退了出去。 “公主殿下真是好演技,在下佩服” 赵文振由衷的感叹道。 刚才还哭天抹泪的安乐公主,双手揉帕,娇媚一笑,道:“我确是来打听我那未婚夫的” “杨将军一心建功立业,奈何辽金大军两进两退,怕一时半会还回不来” 见识了安乐公主刚才的扮相,赵文振不知道她会作出什么妖来,简短的说了杨毅的情况,便起身打算出屋。 “公主这般在宫外行走,甚是危险,臣让城巡营兵士送殿下回宫” 说着不管安乐公主如何不愿,招来兵士送出了府,往皇宫而去。 “真是戏精啊” 第三百七十六章 惊爆眼球 不一会雨就停了。 李千月来见两人已经离去,又埋头进了厨房里,做糯米丸子给小可乐吃了。 赵文振换上一身黑色的斗篷,从二进院里房的隐秘转门出去,往隆庆坊走去。 这处暗门是新近做的,为了保证隐密性没有请匠人,赵文振做了三天的泥瓦匠才做好这扇门。 出门后挨着的是一片竹林,竹林后就是运河。 走出竹林,赵文振将斗篷的帽子扣在脑袋上。 从竹林出去是一条偏僻的坊道,这种少有行人的坊道在京都很少有,赵文振无意中发现了这条路,也便有了这条密道。 坊道的出口是隆庆坊木楼的窄小巷道。 这里行人渐多,但赵文振奇怪的打扮在这里并不会引起注意。 窄小的巷道中被人围了一块,里面圈养着两只鸭子,不远处拴着一只短尾土狗,龇牙咧嘴的盯着简易的鸭笼,旁边则是一家面馆。 墙壁上一层黑乎乎的油污,三指来厚的木桌上有道道黑印,几名食客吸着眼前碗里的面条。 赵文振走了进去,没人抬头看他。 好像碗里的面更值得关注。 “吃甚?” 面馆老板面相文弱,像是一书生,声音却是粗鲁,手里的菜刀一下扎在菜板上。 赵文振不是第一次来这里,自然知道这人就是这样,只自坐在一旁故意哑着嗓子道:“两碗炸酱,加面” “等着” 依旧是粗暴的声音。 过得一会门外的土狗突然吱吱的叫了几声,声音中满是恐惧。 像是蜷缩在一处发出的声音。 “好狗不挡道,你这傻狗站路中间就是找打”一个男声笑骂道。 见穿着短衫带着斗笠的男人进来,赵文振斗篷下的眼睛微抬了抬。 男人一屁股坐在赵文振旁边,摘掉头上的斗笠,放在木桌上,手掌拍了拍桌面喊道“掌柜的,来碗面汤,加点酸菜” 说完又抓起刚放下的斗笠扇着风。 深秋的天气,已需加件薄衫。 眼前这人想是干了体力活,才会这般,看他穿着也是码头力工惯常的打扮。 “笃” 面汤被墩在桌上,上面飘着几丝黄褐色的菜叶。 男人端起吸了一口,好像身上的火气尽去,露出满意的笑容。 终于,男人看了赵文振一眼。 又随意的左右看了一眼,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张纸条来。 呼吸间的功夫,男人手里的纸条和赵文振手里的银票做了交换。 赵文振起身往外走去,男人则翘起一只腿,喝着面汤哼着酸曲。 面馆老板将两碗面端了出来,见赵文振人已经离去,眼中闪出怒意。 没等老板开口,男人将手中抛接的铜板扔了过去懒懒的道:“面放这吧” ...... 赵文振沿着原路折返。 玲儿找寻多时,忽见赵文振从里院出来,不免惊奇道:“少爷在何处呢?刚才玲儿里里外外都找了也不见,怎么这会子又从里院出来了?” 赵文振逗趣道:“玲儿定是糊了眼了,我就在里院偏房中,怎么说寻不见,有什么要紧事快说罢” 玲儿恍恍惚惚的,她确实找了的,被赵文振一说到不确定了起来。 “少奶奶做了糯米丸子,让少爷吃呢,怕凉了才急着找,这会子到不用了,那丸子早就凉了,少爷想吃的时候再热吧” 赵文振应了玲儿,说晚上吃的时候再热。 自己从正门出去,直往大德成商号而去。 先前见的那人是京都脚行帮一个头目,今日只不过是二人每月见面换取信息的正常会面。 只不过与以往不同,这次似乎有些情况发生。 火炮在锦州战场上虽然只是初露锋芒,但其杀伤力已有目共睹。 见证了火炮破坏力的史侯爷更是为之震惊。 从以前的不以为然,到现在自己做起了火炮火药,还是私下里进行。 不知何为。 据脚行帮的消息,城西坊市里,几间关闭很久的豆腐坊从新开了张。 但奇怪的是这里只有早上很早的时候开次门,晚上太阳落山开次门。 只见人进人出,就是不见有豆腐从里面运出来。 这是的反常自然便被脚行帮盯上了。 多日盯探,确定这里有猫腻。 且跟史侯府有关。 脚行帮曾尝试敲门进去探探,得到的却是冷冷回应,为了不打草惊蛇便没有进一步打探。 能确定里面是火药还是因为在地上发现的许多硝石粉末。 看到这两个字,赵文振想到的不会是别的东西。 从时间来算,这里造出的火药已经不少,但具体的数量无法估算。 这时候贸然报官,实在太危险。 眼前只有估算出里面火药的数量,再报官悄悄转移周围百姓,进行捣毁。 大德成商号在京都已算是数一数二的,各行都有来往,托陆子玉查查最近京都大批量的硝石走货,就能估算出那几间屋子里藏了多少火药。 进入大德成,赵文振倒是先见着一位不太想见的人,可是已经躲之不及。 “孔姑娘,何日来的京都啊?怎么未听子清提起?” 赵文振笑呵呵的问道 “别假惺惺的了,本姑娘知道,你们都讨厌我,但本姑娘这次不是来找你的,你放心好了” 孔薇没有回答赵文振的话,反而如此说道。 赵文振摸了摸鼻子,有些惺惺的,自己的确是装出来的,被这丫头当面说破多少有点尴尬。 “是来找小陆的吗?” 这次孔薇倒是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又期待的看着后堂的方向。 赵文振有点明白了什么,看了一眼拨着算盘的何掌柜,见他无动于衷,便放弃了从他那里得到什么的打算。 “薇儿,我们走吧” 陆子玉的声音传了出来,紧接着见他从后堂走出,身上是那件浅蓝色长衫,头发梳在脑后,扎着蜜蜡头绳,瞧着脱俗俊逸。 “明诚兄来了” 见赵文振在这里,陆子玉打了声招呼道。 接下来则是惊爆赵文振眼球的一幕。 陆子玉牵起了孔薇的手往门外走去,扭头对赵文振道:“明诚兄,有事找何叔,我出去一下” 赵文振:“......” 冷静了一会,转向何掌柜问道:“何叔,什么时候的事?” 第三百七十七章 威胁 赵文振怎么也不会想到,孔薇竟中了陆子玉的意。 看架势两人已经发展到了一定的程度。 只是孔薇身为女子的娇羞让她有些放不开。 据大德成何掌柜说,孔薇在半月前就常到商号来,跟陆子玉有如此亲昵的举动也就三五天的事。 赵文振脸上挂着莫名的笑容。 不过仔细一想这两人倒是挺搭的。 一个古灵精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干出匪夷所思的事情来,另一个成熟风趣,鬼点子又多,在一起不会显得沉闷。 虽然从何掌柜哪里得到的消息有些不太乐观,但陆子玉和孔薇的事足以抵消此事带来的负面情绪。 京都城最大的硝石商贩是陈记药铺,从豫州矿山下来的硝石沿着运河运进陈记药铺的大门,再分销各处。 硝石原本的作用就是药用,诸痛症状,恶疾都见其药。 虽是常用药,但总量还是很小的。 真正大量的用起来还是赵文振弄出火药后才开始的。 一个月两三车三四车算是常事。 当初奉命铸造火炮,赵文振对这些商号都是熟悉的,还是他第一次在陈记药方大批量的采购硝石。 出大德成后赵文振直接去了陈记药方,查了近几月来的硝石分销账目。 原本采购之人令陈记药方销毁了往来账目,可这陈记的掌柜商海江湖多年,做暗账这种事再熟悉不过。 赵文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再说明利害自然拿到了这本暗账。 其中记得清清楚楚,买硝石的是黄记豆腐坊,用途只说是点豆腐的,陈记掌柜的对这一说法也不信,点豆腐那用得着这么多,只要有银子赚也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按账本上的数量算下来,黄记豆腐坊购进的硝石最少也有二十车。 如果这些硝石都已经被制成火药。 黄鸡豆腐坊已经被火药堆满了。 赵文振又查了其他火药配料的流向,结果都指向黄记豆腐坊。 判断出情况之后,赵文振一刻也不敢停留。 如果有人知道这批火药能产生多大的破坏,那只有他赵文振了。 因为牵扯到史候爷的原因,现在最好的选择不是去找京都府尹报案,而是直接找皇上。 太和殿中,皇上正在批阅奏章,身旁不是别人,正是张宝根侍立。 “赵爱卿,今日见朕何事啊?” 皇上搁笔,面带微笑问道。 “陛下,臣有要事相告,此事事关重大,斗胆请陛下挥退左右” 赵文振严肃道。 皇上眉头微皱,沉吟片刻,面色稍显凝重。 “你们都下去吧” 宫女侍人退去,只有张宝根肩背微含立在哪里。 见赵文振朝张宝根看了一眼,皇帝说道:“说吧,张爱卿无妨” 虽然早知道张宝根得宠,但这般的信任还是让赵文振微惊。 赵文振正了正神色,道:“陛下,臣近日得知,城西一坊市内购进大量硝石木炭等物,又以豆腐坊作为掩护,看似没有什么破绽,实则是一处火药黑作坊。 据臣查实的情况来看,此处的火药已经堆满了豆腐坊,若是失火爆炸,整个城西都会被摧毁,死伤百姓难以估量,还请陛下立刻派人查抄此处” 张宝根欲言又止,得皇帝允许后才直起身子,看着赵文振问道:“赵将军,从城西走去京都府尹衙门最近,将军为何舍近求远,跃过京都府尹衙门进宫呢?” 不得不说张宝根聪明过常人。 事已至此,赵文振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张大人说的不错,城西离京都府尹衙门是近,但此案牵扯的人京都府尹恐不敢查办,非陛下下旨不可” 张宝根像是猜到了几分,面色一凝。 “谁?” 皇帝身体前倾,盯着赵文振问道。 “史候爷” 气氛肃静,静的让赵文振有些不自在。 “赵爱卿你先回去,容朕想想,城西百姓住户不少,得有个万全的法子才好” 赵文振急道:“陛下等不得啊,人命关天……” 不等赵文振说完,张宝根阻拦道:“赵将军就听陛下的,没有人比陛下更在乎百姓的生命,放心便是” 赵文振这才惊觉,定是前些日子自己借张宝根之口打击史候爷的事让皇帝有了疑心,害怕自己是为了跟史候爷的争斗故意这般。 想想还真是偷鸡不造成反蚀把米。 出了太和殿,赵文振那能真等下去。 暗中令脚行帮的监视黄鸡豆腐坊,一边往京都衙门而去。 赵文振走后,皇帝站了起来,来回走动着,眉头紧皱,拿不定主意。 若赵文振所说是因为和史候爷之间的争斗,那自己下旨干预算是破坏了现有的平衡,以后会多出不少事来。 “张爱卿,你说如何是好?” 张宝根那能不知皇帝的心思,刚才劝赵文振离开时就已经猜出了皇帝的想法。 “臣以为陛下可先不降旨,命人先去查探,携御剑而行,毕竟事关城西百姓安全,若无此事再好不过,到时候问罪赵将军不迟,若是有此事,可即刻查办,销毁火药,捉拿相关人等” 皇帝点了点头道:“就按你说的办” “宣王定六来见朕……” 这边赵文振去京都衙门报案,京都府尹看在他的面子,派了两名捕快去例行检查,回来却说是没有什么异状,里面也的的确确是在做豆腐。 捕快的脚上还粘了豆粕。 赵文振没有理由再要求京都府尹查办,但自己的调查不可能有误。 如果是转运到别处至少会有马车来往,可这里除了进来的马车,从未有一辆马车出去。 一天一趟的豆腐也是用独轮车推出去的。 “院里没有…难道…” “在地下” 如果大肆搜查,必然会引起警觉。 为难之际,王定六出现在了城西坊市中。 以抓捕逃犯为名,在城西坊市挨家挨户进行搜查。 得到的结果和京都衙门一致无二。 黄记豆腐坊没有任何火药的踪迹。 皇帝的旨意倒是真的下来了,不过是送到赵文振府上的。 “赵文振身为宣威将军,不查其实,遑论事实,诱朕行误伤忠臣之事,实有欺君之罪,念乃初犯,又心系百姓之故,在家自思十日,以清己过” 第三百七十八章 月黑风高夜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余虽……” 赵文振像一只四脚蜘蛛一般,趴在窗户上,几乎像是哀嚎一般的喊叫着。 “少爷,你就别吁了,又不是赶马车,快将粥喝了吧,再热一次娘子可要生气了” 玲儿端着参粥进屋,侧着耳朵一脸嫌弃的说道。 好在赵文振在听到玲儿的声音后总算停止了哀嚎。 头发有些散乱,精神倒是很好,衣衫挂在身上,怎么看都有点疯癫的感觉。 今日是赵文振被下旨在家面壁的第六天。 秋高气爽,风和日丽。 没有任何事发生。 似乎在证明着赵文振在宫里说的那些话是多么的荒唐,也证明着他此刻是多么的活该。 玲儿放下粥就往外跑,生怕被自家少爷抓着不让走。 玲儿之所以这么害怕还是因为赵文振面壁的这几天神经好像有了问题。 整日吟唱什么兮的,真是让人受不了。 玲儿已经被赵文振抓着讲了三遍的《离骚》,但玲儿的感觉是少爷真的很骚。 有时讲着讲着竟学着女人起舞。 参粥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闻着还真有了些饥饿感。 玲儿离开后赵文振恢复了正常,坐在椅子上出了口长气。 装疯卖傻其实太累的。 伸手将散乱在额前了乱发向后一撩,端起参粥喝了起来。 这几日他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他知道有人在监视他,他必须做点什么来迷惑监视自己的人。 而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就隐藏着自己的疯像之下。 “地道快挖通了吧” 赵文振这般想着,蘸水在桌上画着图。 按照两名捕快的说法,黄记豆腐坊虽然只有三间房屋,但里面人不少,光看见的都有十多人。 个个膀大腰圆,是把好手。 赵文振知道这些人可能不止豆腐匠那么简单。 说不定就是军中的武卒隐了身份。 面对十几二十个这样的人,饶是现在的赵文振也不敢说能轻易进出而不被发现。 一旦遭遇,能不能全身而退就能难说了。 不可轻易冒险。 但又不能不查,如此之际,赵文振想到了一个人。 城南角楼,在隔了很长的时间又挂起了一盏灯笼。 如往常一样,赵文振站在灯下,秋夜的风吹动灯笼中的烛火,也吹动他的衣角。 灯笼左右摆动,灯笼自身的黑影也在赵文振的头上摆动。 突然,黑影离开了赵文振的脑袋,又荡回相反的方向。 “来了” 赵文振平淡的说着,像是在和空气对话,他也转过身子,凭栏倚着。 温柠赫然站在角楼中,像幽灵一般,无声无息的出现。 在刚才的一瞬间赵文振就有些心惊。 温柠的功力又精进了。 若是前面还存在和这疯女人比上一场的心思,那现在消失的一点影子都没有,好像从来没出现过。 心里骂了声“变态”但嘴上却是问道:“以前的伤都好了?” 这个女人受伤的次数,数都数不过来。 赵文振还记得第一次见这女人就是她重伤濒死的时候,自己为她敷的药,身上的刀疤多的像刻上去的神秘图腾。 可在皇宫中一年的时间,那些隐疾好像渐去,功力也日渐高深。 “嗯,皇宫里珍贵药材不少,很多都是极其难得的,在外面不是有银子就能买到的,我倒是巧的很,找到几味对我隐疾有效果的,生嚼了不少,药力浪费的厉害,若是炮制一番效果应该更理想,不过也算是基本治好了” 温柠今日倒是健谈了许多,对赵文振也让没有什么隐瞒,毕竟两人的身上担着比盗窃皇家药材更要脑袋的事。 赵文振面色发苦,这都是什么事啊,自己为什么就没有这福分。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脸色一瞬又变的嬉皮笑脸,凑近温柠笑嘻嘻的道:“可还剩了,我也尝尝味” 温柠看着赵文振掐媚的笑容,往远躲了躲。 “不好意思,吃没了” 看着温柠歉意的微笑,赵文振好像被什么东西哽在了喉咙,艰难的吞下一口唾沫。 跟这个女人只能谈正事。 赵文振总结着惨痛的经历,不然会被她气死。 倒是温柠先问了出来。 “找我什么事?”温柠问道。 赵文振也是正了正神色,道:“城西坊市中隐藏着一个黑火药坊,从我掌握的信息推断,里面藏的火药数量足以炸毁整个城西坊市,但这伙人极其狡猾,京都衙门捕快和王定六都去查过,愣是毛都没有发现,大肆搜查怕引起这些人的警觉,我…我又没有把握能进得去出的来” 赵文振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毕竟是让温柠去冒险,这样的事说到底跟温柠半毛钱的关系都没有。 “所以你是想让我去查一查这里藏火药的地方?”温柠说出了赵文振难以启齿的话。 赵文振点了点头道:“是的,里面有十几个武卒,一般人做不到不惊动他们” “我可以答应你” 赵文振一时没反应过来,这答应的也太快了,本来他还编了一大套说服温柠的话,实在不行还准备讲讲《离骚》,可这太出乎预料了。 赵文振一下卡壳了。 “你答应了?” 像是不相信一样,赵文振问道。 “除暴安良,国人本分,难道赵大人认为只有您这样的将军配得上这样的话?我们普通百姓就不能做吗?” 赵文振被温柠酸溜溜的话惊道。 嘴张了半天也只说出“巾帼不让须眉”这样的话来。 “黑火药坊挂着黄记豆腐店的招牌做掩护,里面确实是在做豆腐,我怀疑火药藏在底下,但具体的位置猜不出来” “你去的话晚上最好,决定那天去通知我,有人会在外面策应,万一出现什么情况,会在第一时间冲进去,确保你的安全” “还有就是,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惊动里面的任何人” 赵文振喋喋不休的说着,温柠好像懒得听往角楼楼梯口走去。 “我还没说完呢” 温柠:“今晚就不错” 赵文振明白过来,温柠已经不见了,除了挂在角楼的灯笼,就是远处点点灯火,没有月光。 第三百七十九章 夜探 城西坊市与其他坊市相比,最大的特点就是这里小作坊多,比如黄记豆腐坊。 除了做豆腐的作坊,这里几乎有百姓生活用品的全部作坊,从一定程度上来说,京都在生活用具方面完全可以自给自足。 当初建城时,距皇宫较远的城西就被赋予了这一职能,到如今发展的更加繁盛。 一路走去邹记掸子、周记香油、齐记铁具各色店招随风招展,粗布卷曲再伸展发出的声音有种独有的质感。 其他街市此时还有三三两两的光电,城西这条街上却是黑漆漆的。 原因无他,这处坊市多是作坊,在这里的一般都是在作坊干活的,或者来采购生活用品的京都百姓。 日落时这里作坊多就关门了,生活在京都的百姓自然知道这一点,所以到傍晚这里人就已经很少了。 做了一天的活计,累只想早点睡觉,或真有闲情娱乐的,也都是去城东望月阁那边,或是在街边小馆要上一杯烧酒,坐在路边看着楼上风情万种的身影欣赏一番。 不过这种都是比较危险的,很少有人能经得起诱惑。 往往是掏干了身上的银子也要进去,手掌不安分的快速抚摸两把,好像刚才等待的产生的烈火被浇灭了一般。 晚风将坊间巷道上的落叶吹的沙沙响,忽然一阵疾风略过,周记香油的店招往下坠了坠。 一个黑影忽的飘过,那店招又弹了起来。 不是别人,刚才的黑影就是温柠,不过此时的她已经穿了一身夜行衣,戴着面罩,全身只有眼睛和手露在外面。 温柠速度极快,再加上一身黑衣,几乎跟夜色融在了一起,难以分辨。 屋顶上温柠快速的掠动着,脑海里是赵文振用木棍在角楼地板上画的那张简陋图纸。 黄记豆腐店的位置在城西坊市的里面,从街口进去离的较远,倒是离运河边上的一个小渡口较近。 赵文振查到的那些硝石、木炭都是从这个渡口运来,然后用板车拉回去的。 一串串金铁交击的清脆声从不远处传来,像是一首金属的交响曲。 随着温柠身形跳过一处屋脊,转向里面,角落的地方出现一处亮着昏黄灯光的地方,敲击声就是从哪里发出来的。 这种加班到这个时候的作坊在城西坊市是很少见的,除非是赶着打出别人定的物件。 随着敲击声偶有火花溅出。 温柠从看着像父子的铁匠头顶跃过,身形压低蹲在屋脊上,看见一处连在一起的三间作坊,心头一动。 脚尖轻点屋面,身体窜出。 在距离哪里三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按照赵文振所说这里有十多个军卒守着,外面有没有人监视还不知道,有必要小心一些。 当然主要还是确定这里就是黄记豆腐坊。 虽然光线昏暗,但黄色的店招在黑夜里还是极易分辨的,三十米的距离箩筐大的字也看的清楚。 这里就是黄记豆腐坊没错了。 确定了位置,温柠便将目光从黄记豆腐坊离开,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左边的房屋是一间两层的木楼,与黄记豆腐坊隔着一条巷道,对着黄记豆腐坊的这面是墙壁,不然这里是最理想的观察点。 右边则是一溜的木制坊间。 确认没有人暗中盯着黄记豆腐坊温柠便打算从后墙越入。 确认无人后温柠却是冷哼一声。 自己答应赵文振时,他明明说会让人守在外面,只要有动静就冲进去。 可自己一番探查之下,除了风声,连个鬼影都没有,别说是人了。 真有事温柠也不会期冀赵文振能帮到自己,但总归是心里好受些,况且这还是赵文振自己说出来的。 这点温柠倒是真的误会赵文振了。 在刚才的某一时刻,她曾在他们的头顶上走过。 是的,赵文振带着人藏在屋子里。 只是为了保持隐秘,赵文振没有暴露自己的位置让温柠知道,但他却是知道温柠来了。 黄记豆腐坊对面五十左右的木楼上,二层的窗户微微开着,赵文振静静的站在窗前,眼睛盯着黄记豆腐坊的门口。 遮住月光的阴云在此时竟渐渐的移开,外面的一切都披上了一层银光。 赵文振可以清楚的看见温柠越进黄记豆腐坊中。 他之所以如此着急要探查这里,还有一个原因。 先前他去请旨查这里,并调查史候爷的事,明面上只有他们三个人知道,但是皇宫太大了,谁也说不准那面墙就会漏风。 今日从脚行帮传来的消息,这里已经在清空了,一天之内多达二十辆人力车进出这里。 但车上装的好像都是一些豆粕之内的东西。 火药是不是已经被转移难以确定。 对方耳目之广,行动之迅速让赵文振心惊。 进入黄记豆腐坊的温柠鼻头微蹙,面色厌恶。 这里堆放的豆粕应该很长时间没有处理了,而她刚好踩在上面,冲鼻的味道几欲作呕。 下一刻她却不得不忍着这味道躲了起来。 从豆腐坊西墙上,竟是开了一扇小门,这面墙可是连着西边那十几间木屋的,从外面完全看不出来这里有一扇门。 出来的大汉赤膊,嘴里骂骂咧咧了几句,抓起放在院中水井盖上的酒壶,狂灌了一阵。 温柠不敢动,豆腐坊的小院是真的小,自己现在离大汉的距离也就三米左右,饶是她轻功了得,也不敢说不会被这大汉发现。 酒喝的多了些,又赤膊着身子,被风一吹自然遭不住了。 趴在院中石磨上打起了呼噜。 温柠跃身跳落。 这里好像除了醉酒的大汉,没有其他人。 看着西墙上的那道小门,犹豫了片刻还是没有打开,其他人可能就在这扇门后。 自己还是趁没有人,先搜查这里的好。 温柠行动谨慎,但是动作并不慢。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人出现在这里,必须得快。 三间屋子里除了做豆腐用的黄豆就是一些木炭什么的,丝毫没有火药的痕迹。 对于赵文振着重说的地下,也是没有任何的发现。 没有挖动的痕迹,也没有任何一处看起来像是底下隐藏着地洞。 第三百八十章 午夜泊船 西墙上的那扇小门被人粗鲁的推动。 生硬的撞在土墙上,门框发出不堪的闷响,又弹回去了不少。 “老程,你他娘的怎么跟猪一样?起来干活了” 一声男声喝骂着。 骂声飘去的方向正是靠着磨盘睡着的大汉。 大汉没有反应,只是夜风将他身上的被酒激起的热气吹去,让他在睡梦中打了一个寒颤。 骂人的男子似乎脾气不太好。 见大汉没有反应,没有出声再叫。 “直娘贼” 随着和骂声一起砸向大汉的是一块朽了半边的木块。 木块三指来厚,虽朽了半边,木质却是不错,重量起码有个七八斤,大概五米的距离砸过去,大汉承受的力道可想而知。 只见大汉突的一下跃起,因为离的磨盘太近又用力太大的原因,磨石被他一下挤掉在地上。 大汉此时酒醒了大半,但还是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眼神迷茫的扫视着周围。 对他来说惊吓大过木块打在身上的疼痛。 磨石砸在地上闹出的动静不小。 扔木块的男人被这滑稽的场面逗笑,这时又从门里探出一个脑袋,这人面色不善,额头上三道横肉。 在他的身上温柠感觉到一股危险的气息。 当然说是危险也是相较于前面出现的两人。 果然这人一出现,刚才骂骂咧咧的那人就蔫了,闪身不见了踪影。 站在院中的大汉更是一激灵,低着脑袋畏畏缩缩的往门边走去。 到现在为止温柠只看到这三个人,如果真的像赵文振说的那样,这里有十几个军卒,那最后出来的这人应该就是这伙人的头目。 待西墙木门重新关上,温柠从房梁上落了下来。 刚才的时刻对赵文振来说是一阵煎熬。 只能听到声音的赵文振不会清楚院内滑稽的场面,只是听到院内什么东西砸了两下,而且第二下比第一下重。 神经一下就紧张了起来。 窗边的长刀更是握在了手上。 只有眼睛紧紧盯着院子。 等了半天也再没见声音传出。 突然温柠的身影出现在视线。 她跳出来了。 赵文振一把关上窗户,学着猫,叫了两声。 自己下楼往和温柠说好的地方而去。 听着赵文振有些怪异的猫叫声,黄记豆腐坊右边和对面的屋子里摸出几个人影,四散而去。 此时已过午夜,那对父子铁匠刚刚忙活完,淬过火的铁具靠砧子放着。 赵文振是绕过这里走的。 温柠还是从他们头顶而过。 这女人向来不守什么规矩。 赵文振到角楼时,温柠已经在这里了。 难得的两人在角楼会面时,角楼没有挂灯。 天上的月色刚好可以让他们看清脸上的表情。 朦胧的光线似乎遮盖了两人身上的缺点。 温柠道:“里面确实是豆腐坊,没有什么异常的发现,除了西墙上开了道门,你说的军卒我也只见到三个,一个肥头大耳,傻乎乎的,其他两个倒是有点军卒样,木门很严实,看不清里面到底在干什么,好像有卤水的味道从里面飘出来。” 赵文振半响没说出话来,心道:“难道我判断错了?压根就没有什么火药?” 但京都硝石和木炭这些火药配料的买卖是真实的啊,他实在想不出这些东西放在一起还能做什么。 事实却又不止一次的提醒他自己可能陷入了思维定式,这些东西就不是做火药的。 从京都衙门捕快,再到王定六,再是这次温柠夜探,不得不让赵文振陷入沉思,难道真是他错了吗? 温柠说的卤水的味道也不是真的卤水,其中夹杂着硫磺的味道。 只是硫磺刺鼻的味道被冲淡了不少。 “没什么事我就回去了” 温柠略略低头,试探的说道。 “额…麻烦你了”赵文振的笑容有些苦涩。 温柠微愣,这家伙竟然在跟自己客气,还是第一次听他给自己说出这样的话,一向都是理所应当的态度,突然这样,到让温柠不知所措。 “以后少想一些有的没的,过好自己的日子,史老头不会怎么样的,他真要动你也该掂量掂量,毕竟除了你,我也是那件事的知情者” 温柠的嘴角露出诡秘的笑容,安慰着赵文振。 “呵,回去吧,我一个人静静” 温柠有些不放心,但两个人在这里也不是一回事,再说她也不是扭捏的人。 确定赵文振不会在自己走后自己一个人大哭,温柠闪身时间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赵文振一手撑着脑袋,胳膊支在石桌上,嘴里念念有词。 “你是不是觉得我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再说我怎么会怕他呢” 见没有回应,赵文振头微偏。 温柠刚才站着的地方已经没有了人。 “唉,真是一个狠心的女人” 长街漫漫,赵文振身后的影子渐渐拉长,长到看不出是一个人时,被墙角留在转角处,于是又从脚底循环。 按照旨意,他这时候应该在家里禁闭。 所以他是从后院翻回家里的。 只是他脚落地的瞬间,一股劲风直朝面门而来。 “大武是我” 赵文振伸手挡住突如其来的一拳,压低声音道。 吵醒其他人实在是一件麻烦事。 “小振” 大武收拳而立,声音中有股轻松。 今天赵文振出去的时候没有带大武。 他是偷着出去的,带上大武太过明显,也没人给自己打掩护。 “小振,玲儿送来的饭我放到你屋里了” “知道了,你先去睡吧” 赵文振努力压下自己心头的情绪,大武太单纯了,自己表现在脸上的情绪一定会影响他,还是让他睡个好觉吧。 进屋后没有点灯,仰面躺在床上。 赵文振开始从源头想起。 脚行帮的消息重来没有错过,这一点很多次都是验证过的。 …… 城西运河边,三艘渔船停靠在岸边,渔船甲板上站着船夫,除此并没有显眼的货物,吃水却是很深。 一根竹竿从苇草中伸出,黑色的汁液从竹竿流出,渔船的船篷里放着四个大木桶,三个已经装满。 渔船边漂浮着几条手指长的鲫鱼,白色的肚子在月光下很显眼。 死鲫鱼的上方不断有黑色的汁液从竹竿的断口处流下,将死鲫鱼的头一下一下轻轻砸进水里。 第三百八十一章 水深鱼大 “陆公子,再往前走就没路了” 孔薇小心的提醒着陆子玉。 今日天气不错,吃过午饭孔薇就被陆子玉邀出来钓鱼了。 只是性子急的陆子玉从来没钓过鱼,以前在江州时都是赵文振钓鱼,他来找拾柴火,最后由赵文振烤制。 两人从城东一路走到城西,陆子玉始终没有坐下来钓鱼的意思,一路眉飞色舞说了不少趣事。 这是运河边最后一个渡口了,再走确实就没路了。 “哦,是吗?那就在这里钓吧” 陆子玉嘴里打着囫囵说着。 折腾半天陆子玉总算将鱼钩和鱼线连接在了一起。 孔薇坐在河堤上,双脚泡在水里,手里拿着一大捧芦苇花,用手一碾,轻轻抖落,芦花便四散飞到河里,鱼钩飘在水里,陆子玉的眼睛却是一只盯着孔薇。 “啊” 突然孔薇惊叫一声,双脚迅速从水里弹了出来。 “怎么了?” 陆子玉哪里还顾得上鱼竿,急忙一手揽住孔薇的肩膀,往水里看去。 “怎么这么对的死鱼?”陆子玉眉头微蹙,喃喃道。 孔薇听见如此,忽的一下离开陆子玉的怀里,有些不好意思的道:“原来是死鱼碰了我的脚,我还以为是水蛇呢” 盯着水面的陆子玉脸色却是越来越凝重。 飘下来的死鱼越来越多。 “薇儿,你在这等等,我往前面走走看看” 陆子玉对孔薇说道。 “我也要去,我一个人在这里害怕”孔薇倔道。 “那你跟在我身后,别乱走” 死鱼飘来的方向是渡口上方,从河边芦苇的稀疏处看去,城西坊市就在三十米外。 城西坊市人少,因此这里虽连着渡口,运河边也鲜有人来,没人处理的芦苇遮蔽在河堤上,要往前走必须拨开这些芦苇。 陆子玉小心的拨开芦苇,防止被芦叶割伤,让孔薇过去后再拨下一丛。 “在那” 眼尖的孔薇指着一处喊道。 陆子玉顺着孔薇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河面上白花花的一片。 鱼种很杂,多是小鱼。 靠近河岸的水中立着几根木竿,这种近岸的木桩用途就是栓船绳用的,相当于一处简易的渡口。 死鱼就聚集在这处简易渡口。 简易渡口一边的河堤上有一根手臂粗的竹竿伸出。 陆子玉走进查看,一丝微弱但依旧刺激的气味钻进鼻孔,一手捂住嘴巴,心下侧侧。 “这死鱼跟这根管子有关?” 陆子玉这般想着,拨开竹管,想看看竹管的另一端是何处。 看见的却是一堵墙,由此也可以断定这竹管是从城西坊市伸出来的。 陆子玉脑中回忆着这种刺激的味道是什么。 “硫磺” “对就是硫磺” 陆子玉将手从嘴巴上取了下来,确认了自己闻到的味道就是硫磺。 也想起赵文振前天去商号的事,他回商号后问过何掌柜,知道赵文振哪天查了硝石硫磺这些的销处。 虽有些疑心,但不知道赵文振为何查,再加上这几天他心思根本就没在这上面,也就抛在了脑后。 将这两者联想在一处,陆子玉明白这里有可能就于赵文振查的事有关。 当下也不耽搁,携着孔薇往赵家赶去。 赵文振在面壁,陆子玉不好大张旗鼓的进去,只让玲儿来接说是送布料的。 “明诚兄,你是不是再找硫磺?” 陆子玉见到赵文振便如此问道。 赵文振一时间没有明白过来他说的硫磺是什么,下意识的道:“什么硫磺?” 话一出口,又意识到了什么。 眼睛睁大盯着陆子玉道:“你发现什么了?” 陆子玉见赵文振这般,知道自己来找对了。 “城西运河边有许多死鱼,我仔细看了看,那里芦苇遮的严实,不易发现,是个简易渡口,有两根竹竿制成的管子从城西坊市一直伸出来,搭在河堤上,管口有些黑色的东西干了,碾一下就碎,闻着是硫磺,不知为何是黑色的?” 赵文振道:“那是因为加了木炭” 赵文振不知道运河边上为什么会出现一只流出火药的管子,但多半与黄记豆腐坊有关系。 “明诚兄,这是你要查的那事吗?”陆子玉问道。 “有点关系,但也只是有点关系,你能带我去看看吗?” 赵文振没有给陆子玉肯定的回答,这件事不宜声张,那甚至连那是火药都没有告诉陆子玉。 “哦,走吧”陆子玉兴趣缺缺,还以为自己得到了什么大线索,结果赵文振只是说有点关系。 孔薇留在赵家和玲儿几个耍闹,赵文振领着陆子玉出了门去。 “这城西明明在西边,你为何要领着我往南边走?”陆子玉不解的问道。 明明说让自己带他去,可一出家门就领着自己往南边奔,陆子玉一头雾水。 “坐船”赵文振答道。 陆子玉也是心思玲珑之人,听到这两个字,也就知道赵文振是想从河上划船去。 走到隆庆坊码头,两人随意租了条渔船,往城西渡口划去。 “就是那” 陆子玉指着发现死鱼的地方,赵文振示意船夫划过去。 远远的确看见几根木桩。 几米远处赵文振就看见了竹管口变干的火药,心绪有些激动。 好像断掉的一条线又被重新接了起来。 “有两条渔船往这边来了” 赵文振转身看见两条渔船向这边划来,突然停了下来,看着这边。 “哎呀,小陆啊,这种小鱼回去洗净了油炸下酒最是美味了,得多捞些” 赵文振一边说着,一边示意陆子玉捞鱼。 果然那边停住的两船见这边是在捞鱼,缓慢的划行了起来。 “明诚兄,这鱼应该是被毒死的,不能吃” 陆子玉虽听话捞鱼上船,但不代表他认同赵文振的话这鱼能油炸下酒。 “别说话” 两艘渔船交错而过,除了船夫之外就是捂的严实的船篷。 “船大哥,听说今年河里有大鱼,不知大哥打着没,靑稍有的话给小弟留一点” 本来两船已经相过,可赵文振没头没尾的来了这么一句。 “那有什么大鱼,这位公子不知从何处听说,今年水涨了不少,网撒不深,上面都是小鱼,难有大鱼哦” 赵文振本来想试探这两人是不是真的渔夫,可这人回答的虽浅显,但若不是渔夫还真不知道,正常人只以为水越深鱼越大。 第三百八十二章 入狱 赵文振故意将脚下的鱼往里踢了踢。 以示自己是真来捞鱼的,让这两人不怀疑,撑船的两人也假装自己是真的渔夫,撒了一小片网,两相离去。 走出二十来米,陆子玉凑上来问道:“明诚兄,这里可与你要找的硫磺有关?” 赵文振看着向岸边划去的两条渔船,神情淡漠,突然又是一笑:“原来如此” 陆子玉见赵文振没有回答自己,又神神叨叨的,走到赵文振面前,手掌挥了挥“明诚兄,你魔怔了?” “小陆,快,去城巡营” 赵文振未免泄漏出去,对陆子玉没有多说,只说这里牵扯一桩大案,自己必须立刻去城巡营。 渔船一路返回,到了隆庆坊,赵文振先去找了脚行帮耳目,让他们盯着点那个地方,而后自己只身前往城巡营。 陆子玉则去大德成商号,让自家的伙计将这些日子京都关于硝石等物的销购查清楚。 现任城巡营统领是王定六,赵文振与其虽不甚熟悉,但因太和殿前共抗叛贼之事又有着一种莫名的信任。 赵文振也说了此事利害,王定六当即答应携兵相助,他也将亲赴。 这边谢过王定六,赵文振回家安顿好家里的事,穿上一身短甲,再将衣服穿在短甲上面,腰里跨上特制的小弩箭,带上大武出了家门。 去城西坊市的人一般就两种,一种是坊市中的商贩,另一种就是去买东西的人,城巡营兵士若大张旗鼓进入城西坊市,必然会引起察觉。 计划可能就会泡汤。 所以城巡营兵士都穿着便装前往,包括王定六也是如此。 赵文振还是从水路过去,只不过这次是三只渔船。 三只渔船停在一处水湾里,连片的芦苇隐蔽性很好。 这里也恰能看见那处假渡口,先前见的两艘渔船不见了踪影,水面上的死鱼也不见了。 日影西斜,微波荡漾的水面上终于飘来四艘渔船,赵文振等人都是精神一振。 船槁紧撑在芦苇边,防止船体因水的波动划出去。 夕阳金芒洒在河面,像是柔软的缎面一般。 四条渔船慢慢的靠近岸边,船夫伸头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确认安全后,一个拿出特制的乐器,凑在嘴边吹了一阵,声音像某种水鸟的声音,声调极高。 这应该是信号。 赵文振示意城巡营兵士做准备。 不一会便见渔夫从渔船里滚出两个大木桶。 日色渐暗,已经看不清手里具体动作。 可以肯定的是这些人定在接竹管里的火药。 等的就是人赃俱获。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四条渔船没有任何的照明,可见这些人的安全意识很强。 从渔船里搬出的木桶不大,按照竹管的粗细,这时候应该满了。 赵文振伸出手,做了个手势,渔船一瞬之间窜出,几个呼吸的时间就画出十几米。 距离缩短,那边的几人也发现了赵文振等人。 眼见的木桶被推到掉进河里。 赵文振大喊一声:“住手” 从这些人果断将木桶推入水中,而不是乱做一团,可以看出,心理素质极高,像是受过训练的兵士。 喊声对他们显然没用。 可能是没有想到会有人埋伏在侧,听见赵文振的喊声,还是愣了一下。 不过接下来则是更加迅速的将木桶推进了河里。 任赵文振等人全力划行,船划到时还是迟了。 所有的木桶都被推进了河里,一名船夫看着赵文振诡异一笑,从怀里掏出一支响箭。 拉响后纵身一跃,一眨眼的功夫不见了踪影。 这四个人不仅心理素质极强,水性也不错。 一切都让赵文振始料未及。 “先捞木桶” 赵文振大喝一声,往岸上望去。 看见响箭飞出的王定六等人赶来,河边除了四艘还在左右摇摆的渔船,人已经没了踪影。 赵文振脸色阴沉,突然想到了什么,喊道:“王将军,快去黄记豆腐坊” 王定六转头就走。 可还是迟了。 王定六还没走出十步,就听见一声爆炸声响起。 屋顶被掀飞,瓦片碎裂声不绝,火光冲天而起。 赵文振心下一沉,可事情显然远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一队侯府府兵出现在了岸上。 史侯爷骑马跟在府兵后面。 赵文振紧盯着史侯爷,这一刻到有点释然,接过船槁,向岸边划去。 跨步上岸,昂首盯着史侯爷。 “侯爷,这代价怕是有些大了吧,再怎么说百姓是无辜的” 史侯爷勒马而立,笑道:“赵将军多虑了” 下一刻脸色冰沉如水,道:“赵文振私造火药,致使民居炸毁,百姓伤亡,本侯携府兵援救,人赃俱获” 说完这句,史侯爷盯着淡淡道:“拿下” “侯爷误会了,我与赵将军是来捉拿……” “王将军,多说无益,随史侯爷走一遭又何妨” 赵文振打断了王定六要解释的话,史侯爷只说捉拿自己一人,王定六最好还是不要牵扯进来的好。 再说一百多名府兵在这个时候出现,侯府的速度不可谓不快。 赵文振被押走。 史侯爷转身对王定六道:“王统领,这抓人的活可不是城巡营管的,城西出了这么大的事,对城巡营的巡视本侯甚是怀疑,王统领仔细查查才是” 说完勒马转身。 “侯爷打算将赵将军抓到哪里去?” “哼,赵将军?私造火药的赵将军?阶下囚自然有阶下囚的去处” 不等王定六再问,马蹄渐远。 面对一片瓦砾残垣,王定六就是再木,也能想到这事不简单。 “快去救火” 说是救援的侯府府兵,已经消失在街角。 赵文振罪名未定,府兵对他还算客气,只是在后面跟着。 从几名渔夫推到木桶,拉响响箭,再到侯府府兵及时出现,赵文振回想着这些事,嘴角上扬。 先前若还不理解这些人为何,现在算是连起来了。 入狱,也算是一环。 “小哥,这是去何处啊” “天牢” “天牢黑不黑?听说里面的罪犯专喜欢欺负新人?” “嗯” “小哥,我袋子里还有几锭银子,算我请二位喝酒,烦劳给牢头说一声,我这人最不喜欢跟别的男人住在一起” 第三百八十三章 似曾相识 大梁国天字号大牢。 虽然是第一次被关进大牢,赵文振对这里的环境倒是有些熟悉。 前世影视剧里不少看,只是戴在手上的镣铐却是感觉到了沉甸甸的分量。 身体翻动一下,镣铐就会带起一阵叮铃当啷的响声。 要睡觉是难了。 两锭银子还是出了不少力,赵文振被安排进一个单间里,只不过旁边就是住了四个人的一间牢房。 “喂,新来的,犯了什么事?” 一胡子拉碴,蓬头垢面,一张脸看过去只能找出眼睛和牙齿的家伙,表情猥琐的笑问道。 能进这天字号牢的,都是罪大恶极的凶犯,刑期都不短,平时牢房里也甚是烦闷,进来一个新人自然便成了新鲜事。 赵文振靠着墙,一股腐烂潮湿的气味充斥着他的鼻腔,心里想着事情的经过。 根本没有心思理这人。 对旁边的牢犯来说,赵文振衣着鲜亮,一看就是富贵之家出身,微仰着头不理自己,实在是可恨。 这就是标准的衣冠禽兽啊,都进天牢了,还一幅傲气的样子。 神气个什么。 “哎,说你呢”灰色的牢服已经被穿成了条状,牢犯捡起一个什么东西,砸到赵文振的身上,恶狠狠的问道。 赵文振就是再想清静也清静不下来。 只见一个发霉变黑的窝头滚入自己的怀中。 嘴角扯出狞笑,拿起发霉的窝头看也不看丢了过去。 说是丢,准头却是不差,这牢犯头从牢房栏杆的缝隙伸到了赵文振这边,窝头正好砸中他的一只眼睛。 “哎吆” 牢犯痛呼一声,向后跌去。 旁人看来简单的一丢,却是赵文振用了内力的,力道比成人全力甩出还要重。 怎能不疼。 牢犯滚在地上哭爹喊娘,待疼痛减去了些,狼狈的拾起身来,刚要开口大骂。 迎上赵文振犀利的眼神,脑袋缩了一缩,牢犯也不知道面对文绉绉的赵文振自己为什么要害怕。 明明自己看起来更凶神恶煞一些。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进来吗?反正活不长了,不妨告诉你,杀…人” 赵文振语气平淡,一字一字说出后两个字时盯着牢犯邪魅一笑。 似有凛凛杀气迎着牢犯而去。 牢犯一屁股跌坐在牢房,嘴里囫囵了片刻,才结结巴巴的说道:“你…你骗人” 赵文振不置可否,难得解释,自己想要的效果已经达到,没有必要再理会这种小喽啰。 突然,一丝强烈的危机感向他袭来。 循着危险方向,赵文振发现在旁边牢房的角落里,一双瘆人的眼睛正盯着自己。 只到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人。 旁边的牢房里是五个人,不是四个人。 而那人所处的角落,在不大的牢房里极为宽敞,如果将牢房对角一分,一那个角落为一边,另外的四个人则在另一边。 赵文振此刻像猎物一般,暴露在暗藏的独狼眼中。 这种感觉只是一瞬间,当赵文振的目光触及时,即消散不见了。 赵文振以为是自己眼花,或者因为想事,神经太过紧绷的原因,轻摇了下头,再往那边看去,确实是有一个人坐在那里,只是闭着眼睛。 牢犯本想欺负赵文振这个新人,没想到出了大丑。 像一只受伤的小兽,蹲在离赵文振牢房一尺的距离,嘴里嘟嘟囔囔的骂着。 “都吵吵什么,不想吃饭了” 牢吏拿着一根护身的木棍,敲在木桩上喊道。 “刘天霸,是不是又是你,今天晚饭减去一个窝头” 牢吏的话简单又充满威慑力。 如果说还有什么能让这些人动容,那就只能是每天的两顿饭了。 哪天被送上杀头饭就算走到了终点。 一听这名字赵文振差点笑出声。 大梁天牢,一向是自治,也就是说收支全靠自己。 牢犯吃饭就是很大的一项支出。 这里面除了向相见牢犯的亲属索取见面费,还有就是替牢里的人输送外面的东西。 比如赵文振现在想吃小素食的糕点,他完全可以吃到,但代价是外面价格的十多倍。 后来大梁花在军费上的银子少了些,对天牢也有补助,但是少的可怜,这两年又是对锦州用兵,这项又被裁去不少。 要减少支出,自然是饭菜越简单越好。 一白三黄是标配。 这所谓一白三黄就是一碗白粥,三个窝窝头。 这个时代杂粮可都是用来喂畜生的。 “别呀周头,就是不减也吃不饱,您要是减了不等召唤我就先饿死了” 刘天霸从地上窜起来,扒在离牢吏最近的木柱上,掐媚的说着,眼神的余光还扫了一眼牢房的角落。 “好了好了,安分些”牢吏不耐烦的说道。 可见刘天霸不是第一次被加餐,也不是第一次被放过。 得到豁免,刘天霸站直了身子,嬉笑道:“得咧,保证不闹,周头您走好” 这天牢像是建在地下,光线只有三寸宽的缝隙里漏出一点,算不上暗。 刘天霸见赵文振看着自己,狠狠的瞪了一眼。 像是在说“你愁啥?” 转头又是得意洋洋的模样。 赵文振实难相同这种地痞无赖,为何会关进这里,实在看不出他能犯下什么杀头的大罪,小偷小摸倒是极有可能。 从三寸勉强算是窗户的缝隙中渐渐弱下去的光影,可以判断天快黑了。 “开饭了,开饭了…” 两名牢吏从牢房尽头走来,用手里的木瓢敲打着桶边,一路喊着。 这一幕让赵文振想起了前世喂猪的场景,自己就是和这牢吏一样,敲打桶边,再将桶里的猪食倒进猪槽,看着一头头肥猪吞咽。 日子久了敲打桶边的声音就成了某种信号,只要自己一敲,在猪圈里躺着的猪就知道要起来吃了。 随着敲打声,牢房一下热闹了起来,几乎一样的声音从各个不同的牢房里传出,像极了自己提着桶时猪嘴里的哼哼声。 “饿死了,这边…” “别挤,先轮着我…” “多来点,你别抖啊…” 赵文振咽了口吐沫,这饭他不想吃。 第三百八十四章 油馍 昔日喂猪,今日被当猪喂。 赵文振心情复杂,难道这是报应? 看着牢犯一个个将头伸出牢房,恨不得在牢吏手里的桶上舔一口,赵文振不忍心看了。 看不着并不意味着听不着,各个方向传来的呲溜声还是让他有些烦躁。 “唉唉,吃饭了” 牢吏敲击牢柱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撩起赵文振平静下来的心。 不拿不行啊,这家伙一直敲啊。 “碗在桌上” 见赵文振起身,行尸走肉一般的向牢饭走来,牢吏没好气的说道。 像赵文振这种富贵子弟,在天牢里并不是没有,只不过,最后都活着离开了这里。 舍些钱财,找个替死鬼还是容易的,这里并不是都是死刑犯,况且牢外贫寒人家,等着用钱的也可能走这条路。 所以这种几日游的牢犯,牢吏相当重视,捞到的油水也是最多的。 在保持基本的平等上,对这些人都会优待一些,对其他的牢犯,他们巴不得不吃才好,省的浪费粮食。 赵文振就不行了,要是饿出个好歹来,他们从何处去捞使唤的银子。 再说这里的每个牢犯的底细牢吏多少是知道些的,尤其像赵文振这种,怎么会不多问一句。 不过对赵文振,牢吏知道的只是这人犯了死罪,是侯府府兵押送而来,连名字也未曾告诉。 话说宰相门童三品官,侯府的府兵比起衙门里的衙役,身份自然高上不少。 这就更体现了赵文振的不一样,这人很可能是官宦子弟。 牢吏们如此猜测。 这下可不仅是捞银子的事了,关系到自己的饭碗了。 在天牢做牢吏,虽然说出去不怎么光彩,但这可是一个肥差,能使唤的银子比七品县官只多不少。 一年到头喂饱妻儿老小自是绰绰有余,剩下的放到钱庄里也能生出不少利银来,谁会想着丢了这差事? 牢吏的声音有些急促,但并没有埋怨的意思。 赵文振斜眼往桌上看去,一只黑色的陶碗放在桌角。 拿到手瞅了一眼,碗边几个大小不一的缺口,凑合能用。 只是应付牢吏,便不想这碗干不干净的事,一只手拿着伸出了牢房。 汤桨声响起,牢吏将一勺米粥扣进赵文振碗里,他能感觉到有些洒在了自己手上。 “拿着” 牢吏说着从牢缝里伸手进去,将什么东西塞进了赵文振的怀里。 赵文振怀里突然被塞了东西,他下意识的一把托住。 不及细看,便听见旁边牢房里的刘天霸喊道:“哎哎,周头,给他舀汤你怎么不抖?” 刘天霸斜着头,对牢吏这不寻常的动作充满愤怒的疑惑。 “吃你的饭” 牢吏难得解释,呵斥道。 若是刚才牢吏对赵文振的优待让他不满,那下面的一幕彻底让他愤怒了起来。 牢吏和刘天霸说话间,赵文振拿起怀里的东西看了一眼。 两个油馍。 不等生涩的油香味窜进他的鼻孔,就听见刘天霸呆了一般说道。 “油…油馍” 刘天霸张大了嘴,不顾嘴里一块咬碎的窝头掉下,指着赵文振手上的油馍道。 那可是油馍啊,他几年都没吃过了。 “吵什么吵什么,再废话别吃了” 牢吏见给赵文振油馍的事被人揭穿,呵斥着刘天霸,要是被其他牢犯听见,又得吵一夜。 刘天霸看着赵文振手上的油馍,再看看自己手上咬了半个的窝头,瞬间不香了,甚至咽下去的那口都有点扎喉咙。 牢吏深深看了一眼赵文振。 赵文振从这眼神中感受到了无奈、怨恨、恨铁不成钢等几种莫名的情绪。 碗里的粥刚好齐沿,油馍又比黑陶碗大那么一丢丢,放在碗上刚好。 这样一碗被赵文振嫌弃的晚饭,这时候像是世间最美味的食物,飘出的淡淡油香味,似乎被放大了无数倍。 旁边牢房里八只眼睛看着这碗饭,眼神虔诚,像是朝圣一般。 但是他们也不傻,牢吏能对赵文振这样,已经说明了问题。 这人即使跟自己一样都在天牢中,自己也惹不起。 谁不想多活一天呢。 所以赵文振侧身躺下后没有再被打扰。 只是过了大概有半刻钟,牢吏的声音带着牢房狭长过道的回音,钻进每个牢房。 “晚休开始,禁止嬉闹,违者不饶” 字越少,事越大。 从牢吏的话,可以看出晚上喧闹在这天牢里是大忌。 可此时刚刚天黑,这些人虽然吃的不多,但一天没干什么事,又怎么能睡的着。 尤其是刘天霸这四人,旁边就是飘着香味的油馍。 “咕咕” 赵文振的肚子响了起来,一阵饥饿感涌了上来。 饿的心慌。 他一天一夜没吃饭了。 昨夜被送来时牢里已经放过晚饭,今日中午,他没有心思吃,只喝了些粥水,实在口干。 三个窝头还躺在陶碗旁边,表皮已经干裂。 现在实在饿的遭不住了。 吃?不吃? 是个问题。 脑子里是自己喂猪的场景,让他选择不吃,胃里抽搐的感觉又让他想吃。 最终还是生理需求战胜了精神需求,什么特码尊严,保命要紧。 油馍应该是油没熟就开始炸的,生油味很重。 不及细品,囫囵吞下,只作饱腹之用。 最后再端起黑陶碗,将米粥灌入口中,胃里舒服了些。 竟还打了个饱嗝。 只差叹一句“真香” 感受到灼灼目光,转头看去,旁边牢房里的四人正死死盯着自己。 透过三寸勉强算是窗户的缝隙中投进的月光,赵文振看见了一丝精亮的细线,从中间那人的唇下延伸出来。 桌上只剩下空落落的黑陶碗,和三个窝窝头。 赵文振的视线跃过四人,看向牢房角落。 那个人正吃着自己的晚饭。 碗里有六个窝头,他手里拿着一个。 刚才赵文振看的真切,其他四人拿到窝头的时候,第一时间将一个窝头放到角落那人的碗里,没有一点迟疑。 好像就应该这么做。 这就是狱霸吗?生活挺滋润啊。 短暂眼神的接触,赵文振知道这人不是善茬,不过也不会有什么交集。 视线落会自己眼前的一方之地。 “今晚会有人来吧” 他如此想着。 第三百八十五章 你怎么进来的 夜色渐浓,沉压压的仿佛空气都凝滞了。 嘈杂声被此起彼伏的呼噜声替代,偶尔还有磨牙打屁的声音从隔壁牢房传来。 不知何处滴落的水滴格外清晰,一滴一滴,像是赵文振的心跳。 三寸青光刺透黑暗,落在赵文振眼前一尺之地。 他没有睡着,他在打坐。 脸上没有了先前的疑惑,像是想通了什么事。 困意反复侵扰着赵文振的神经,只是他不敢睡,怕错过了什么。 牢房外传来一声清远的乌鸦叫声,隔着很远。 从过道的尽头传来铁链抽动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开门声。 黑暗中赵文振兀自睁开了眼睛。 眼里闪着金光。 来了。 脚步声急促,像是赶着做什么事。 “赵将军” 来人轻唤了声,在黑暗中寻找赵文振的声音。 听到这个声音,赵文振微微一愣,他没有想到来的是他。 “王统领?” 赵文振声音中带着疑惑。 “赵将军,你的事有人下了死令,我只能夜里前来,这是尊夫人让我带给你的信,你的朋友也在想办法求你出来,切不可急”王定六将来意说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件,交给赵文振。 赵文振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心情复杂。 “谢谢” 最终还是说了略带生疏的这两个字。 “赵将军,你放心,上面我会给你作证,公道自在人间,我不相信有人能只手遮天……” 王定六说着声音愤怒起来,他这个年纪算是最嫉恶如仇的时候,不等他将后面的话说完,牢吏已走到身侧。 “时间到了,王统领不要让我难做” 王定六转身道:“有劳周头了” 说完快步离去。 对于王定六的到来,有些出乎赵文振的预料。 沉思了片刻,嘴角浮出微笑。 现在的局面已经很明显了,自己和史候爷是对阵双方,至于暗中各有什么手段,就看过招了,王定六就像是一匹闯入这局中的牛犊,横冲直撞,将他认为的真相公之于众,似乎能扰乱对手的棋呢。 凑着三寸青光,展开信笺,关切之意扑面,也说孔知等人在想办法,只是陛下那边还不知道此事,已经告诉张宝根此事,若史候爷呈劄子,自可言说。 赵文振心定,到天牢已经三日,一无提审,二无宣旨。 起初赵文振还在思量史候爷葫芦里到底在买的什么药,现在多少明白了,他就是想将自己控在这里。 让他自乱阵脚。 想通这一点,便心定了很多。 狱中的生活其实一点都不无聊。 这里各个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各种奇奇怪怪的故事听都听不完。 时间过得很快,一天没怎么过就黑了。 至于吃饭,现在吃的可香了,吃完还得听故事呢。 吃完饭,赵文振照例捡起一块砖石,在墙上划下一道杠,数过去,已经有了八条。 这也就是说他在牢中已经八天。 隔壁牢房角落的汉子依旧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这样一直坐着腿不麻嘛”赵文振这样想过,但没问出口。 刘天霸倒是混的熟了起来,这家伙除了嘴贫就是胆小。 看赵文振在这里的待遇,当然知道他身份不一般,一日两日也就忘记了赵文振打他的一窝头。 从天牢左边开始,一个个的给赵文振介绍这里的人才。 多是说他们为什么进来。 理由也是奇葩的厉害。 也有跳过的,这些看着就是狠角色,对于跟自己同一牢房角落里的那位,更是提都不敢提。 平淡的一天又过去了。 黑夜里赵文振在睡梦中突然惊醒。 面色惊恐的翻身看着自己的身后。 站着一个人。 之所以没有立刻发动攻击,是因为他没有从这人身上感受到一丝的敌意。 “醒了” 声音尖细,有些阴冷,让人不寒而栗。 赵文振正了正身子“额,你怎么过来的?” 牢柱之间的距离还没有一掌宽,此人虽然身材瘦削,但要侧着身子过来也是极难的。 尖细的声音响起“我想你应该更想知道我为什么过来” 赵文振愕然,这倒是真的,不过他也像知道他怎么过来的。 “说说吧” 赵文振起身坐在木凳上,平视着这人。 “一起逃出去如何?” “呵,你是说越狱?我可没想过”赵文振嗤笑一声,不想这人找自己是为了越狱。 他倒是真的没有这想法。 “按阁下的手段,逃出这里应该不难,外面的守兵虽然难对付些,对你也应该不是问题,为什么拉上我?” 赵文振的眼睛像鹰隼一般盯着他,想要看透他最真实的想法。 “出去了又怎样,还不是要被抓回来,拉上你就不一定了” 打坐哥摊了摊手说道。 “外面的人是在你到这第三天进来的,现在过去了五天没有一点动静,就是说明他们没办法救你出去,逃出去直接有效,以你的地位应该能庇护住我,你说是吧赵将军” 这人眼睛在赵文振这间牢房游走,说出的话却是让赵文振心惊。 这个人很聪明,而且手段不俗。 从牢犯对他的态度,以及这般随意的作态,如果真像他说的,自己能庇护他,收为己用,到不是不可。 难就难在,自己对这人一点都不了解,问他也未必会说,还会心生嫌隙。 再说他这种料定自己束手无策的态度让自己很不爽。 “我可没那么大的本事,阁下还是另找伙伴吧” “我不会看走眼的,你会答应我的” 说着也不再啰嗦,而是在赵文振的眼皮底下穿过了牢柱,坐回了自己的那个角落。 赵文振默然,这家伙是吃定自己了啊。 既然局面变的僵持,那不妨就搅上一搅,得有人动起来才是。 城西坊市爆炸案的处理已经进行到了收尾,受害的百姓不多。 黄记豆腐坊本来就在最边上,哪里住的人就少,只有左面一家被烧毁,爷孙二人炸伤,毁了十多间排房。 民间的舆论倒是沸沸扬扬,很快便传到了皇帝耳中。 这件事便从京都府衙的案桌之间送到了太和宫中。 皇帝震怒,令彻查此事,无论牵扯到谁都必须严惩。 第三百八十六章 围杀 “府尹大人,你快去外面…” 衙役喘着粗气,结结巴巴的说着,脸上满是恐慌的表情。 府尹张端为城西黄记豆腐坊爆炸的事早就愁怀了,如今民怨鼎沸,上面压力越来越大,真到了皇帝召见时,自己头上的乌沙怕是也不报了。 张端已经在公堂左右徘徊了多时,见衙役说又说不清,更是焦急。 “外面怎么了你倒是说啊” 衙役喘着粗气,看来跑了不短的路回来的。 “史候爷带着人往衙门来了”衙役一口气说完,惊恐的往衙门口看了一眼。 虽看不见人,却是能听见凌乱的马蹄声和铁甲摩擦的声音。 “快快快,出去出去…接去”张端神色大惊,紧张的结巴了起来。 只觉双腿疲软,走起路来歪歪扭扭,好像下一步就要摔倒一般。 “大人,你的帽子” “快拿来” 慌慌张张将帽子戴上,不等走出几步,史候爷一行浩浩荡荡就进了衙门。 “侯爷,您可得救救我啊,小人这脑袋怕是不保了,家里还有妻儿老小,叫他们可怎么活啊” 不知张端是故意还是真的腿软,见史候爷气势汹汹而来,这年过四十正是精壮年纪的府尹大人,竟跌跪了下去,拉着史候爷甲衣的一角痛哭流涕了起来。 显然史候爷完全没有想到张端会来这么一下。 本来是兴师问罪来的,这下怎么觉得他才是受害者,竟隐隐生出恻隐之心来。 只是手上谕旨在握,容不得半点含糊。 “张端,你可知罪” 史候爷一声虎吼,这张端直接吓的跌坐了下来,全身再无半点力气。 哭声也是微弱了起来,只是长长的喘着粗气。 “侯爷啊,下官实在冤枉啊,谁能想到城西一个豆腐坊里竟藏着一个私铸火药的作坊,您说它早不炸晚不炸,下官下月就要去吏部任职了,它偏偏这月就炸了,下官命苦啊” 史候爷扶了一把张端,严肃道:“你命苦?张端啊张端,当初我怎么给你说的,到如今这个地步全是你自找的” “起来说话,京都父母官,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说着史候爷身后两名着甲兵士将张端托了起来,像是扶着一堆烂泥。 进了衙门大堂,史候爷坐在案后,将圣旨放在案上。 “侯爷,该怎么办啊,我实在没有办法了” 张端似是恢复了几分力气,垂着头说道。 “如今之计得尽快压下民愤,恢复京都衙门在百姓心中的威信才是正经,你竟还想着去吏部任职,先保住脑袋再说” 张端一听这话,心中松了口气,但是面上还是一副楚楚可怜的窝囊样。 “下官任凭侯爷调遣” 这时候不表忠心,还要放到什么时候。 谁又会拒绝一条对自己忠心耿耿的狗呢。 果然,史候爷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些,当前虽事态紧急,但也没有到不可挽救的地步。 难就难在对赵文振的处置上。 “现在将赵文振推出来,说他就是在城西私造火药,引起爆炸的罪魁祸首,一时定会引起社会舆论,赵文振将火药带到这个世界,他能私造火药,在逻辑上是最容易接受的。 再做点证据,不是不可以。 可王定六现在像只疯狗一样到处咬,这几日刑部皇宫不知道跑了多少趟,老夫不得不将赵文振在现场的事向陛下呈说,只是难定他的罪啊” 史候爷叹了口气,要不是王定六,他是主动的一方,现在到有些束手束脚的。 史候爷泛起一股悔意,早知道当初就连王定六一起抓了。 “侯爷,现在要不要”张端做了个摸脖子的动作。 “你是猪吗?” 史候爷拍着桌子道,这时候杀了王定六,无疑是将矛头引向自己。 这几日王定六跳腾的挺欢实,一下不见了踪影,肯定会引起关注。 “侯爷,容下官说完” 史候爷没说话,但脸上的怒气消了消。 “王定六现在是有点烫手,当初运河岸边没有抓的也就他一个了,如果他不在了,就没有人能够证明赵文振哪天到底是去干什么的,是捉拿私造火药的凶犯,还是去运火药不全由咱们说了算。 至于王定六的死会归咎到谁的身上,那就看做这事的是谁了” 说着张端走到史候爷跟前,耳语了几句。 史候爷脸上渐渐浮出笑意。 “主意倒是不错,这次可别弄砸了” 张端应承一声,算是让史候爷满意了。 “这次如果办好了,事情一过就去吏部吧” 史候爷说着走出京都衙门。 这根骨头是他扔给张端的,不过这时候还悬在梁上,看得见吃不着。 …… 侯府中四名精干的汉子立在史候爷面前,皆是一身精干的短装,面目刚毅,眼中精光毕露,身上气息凝实,算是二流高手中最强的那一层。 “影,宫里的那位就交给你了,能不动手尽量不要动手,那姑娘身手不错,你未必是他的对手,暗中行动才是你的优势” 四人中最左面的那人应了一声,恍惚之间便消失了人影。 轻功了得。 “卫,王定六就交给你了,不可留下任何痕迹” 剩下的三人中中间的那位应承一声,转身离去。 “庄,牢里的那位你就走一趟吧” 最右面的那位没有出声,只是点了点头,出门而去。 “羽,虎儿这段时间就不要让他出门了吧,外面乱” …… 秋意渐浓,侯府中也不免平添萧瑟之色。 落完叶子的垂柳只剩下稀疏的枝条随风摆动像是一挂珠帘。塘里偶有莲花还在开着,满目枯黄中跳脱一色。 “羽叔,为什么不让我出去,我要去勾栏听曲,待在这快闷死了” “请少侯爷不要为难我,这是侯爷的命令” “什么破命令,我不听,我就是要出去” 史玉虎一边撒着泼,一脚将亭子里的木凳踢下荷塘。 闹了一阵,见起不了任何效果,便安分了。 “好吧,羽叔,我不去了,我自己唱曲总成了吧” 说着推了一把挡在身前的男子,咿咿呀呀往自己戏房走去。 男子无奈叹了口气,有时候他真不知道侯爷对少侯爷是关心还是不关心。 第三百八十七章 围杀(二) “阿嚏” “柠儿,是不是感了风寒,我让膳房做碗姜汤来” 安宁宫中,安乐公主对身旁的侍女关心道,这要是在其他地方定会传为奇谈,这里却平常,好像是常有的一般。 只因这侍女救过安乐公主的性命,身份自然要比一般的丫头高些。 “有劳公主费心,进来天气渐凉,未加衣衫,许是吹着风了,我穿件衣服便是”温柠细细说道,她从不自称奴婢。 “是啊,天气越发凉了,锦州应该更冷吧,不知道战士们冬服可曾如数发放” 听温柠说道天气渐凉,安乐公主看了一眼窗外,已是满目萧瑟,宫墙边只看得稀疏枝条,难见昨日绿,不觉忧上心头,沉沉木木道。 心有所念人,隔在远远乡。 温柠给砚台添上一滴清水,伸手磨墨。 “公主不必心忧,大梁诸事皆可忘,唯军事不忘” “是啊,皇兄在时就想着什么收复失地,重振大梁万里江山之状,皇兄不在了我这个侄儿也是这般,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呢,不知道他这姑姑还等着家人吗” 安乐公主有些怨愤的说道。 “难得公主还想着嫁人,倒是可以劝劝陛下” 和安乐公主闲聊着,温柠心里却是莫名的心慌,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前些日子赵文振让他夜探黄记豆腐坊,之后便没有了讯息。 昨日夜里她在城南角楼挂灯,等了一个多时辰都不见赵文振来。 那时感觉可能发生了什么事。 不知怎么的,一时间竟负气而去,心想“他出了事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今天突然打起喷嚏来,忽然莫名心慌。 …… 自那日问过赵文振有没有要逃出去的想法后,角落里的那位,就再也没有起来过。 像是从没有起来一般。 赵文振也从刘天霸哪里打听到了这位的名字,代价是两个油馍。 那一顿赵文振只喝了一碗白粥。 这人叫全黑子。 赵文振听到这个名字时,生是认为刘天霸黑了自己两个油馍。 刘天霸发誓是押解来的那天他从押解牌上看见的。 赵文振才勉强相信了他的话。 只不过赵文振还没有机会验证这名字的真假。 后面赵文振旁边的牢房发生了一起震惊天牢的殴打牢犯事件。 刘天霸被打了,吃下去的两个油馍直接吐了出来。 这直接导致赵文振的耳朵清净了好几天。 竟是觉得这里有些无聊了。 夜里怎么也睡不着,墙上的白杠已经画了十一条。 通过脚行帮也传出去过一些信息,收到过外面传进来的信息。 人虽在狱中,但对外面的形势都在掌握之中。 如自己所料,王定六的横冲直撞大乱了史候爷的布局,如果没有猜错,下一步就会提审自己了。 现在皇上关注了这件事,自己就不可能再一直被关着。 想到这里,赵文振不禁往隔壁看了一眼,如果可以,他一定将全黑子带出去。 这家伙的身手真的了得,虽然没有见过他全力出手,但感觉不会错的。 至少和温柠是一个层次,那个傲气的婆娘自然不会护着自己的安全,有了全黑子他才可以放心大胆的干自己要干的事。 大武也不错,不过确实没有这瘦瘦小小的全黑子聪明,自己需要的不仅仅是保护自己周全的武力,更是一个在关键时候能给自己参考的人。 无疑,全黑子这两点都具备。 但往往这样的人都是天生傲骨,让他心甘情愿跟着自己可不容易。 这般想着,突然觉得一个黑影在快速向自己靠近,像一团黑色的雾一样,看不真切。 “呲呲” 匕首和铁链摩擦溅起的火花将黑夜点亮。 下一刻不知何时出现在赵文振牢房的全黑子凌厉一脚抽出。 黑衣人急忙闪避,但依旧被踢中腹部,只不过这一脚的力道减了最少五成。 饶是这样,那黑衣人还是被全黑子一脚踢撞在牢柱上。 赵文振已翻身戒备,没想到这危机的时刻,竟是这限制自己自由的铁链救了自己。 要不是急忙之中用铁链缠住刺来的匕首,那一下已经让自己对胸穿了。 黑衣人在被踢飞撞倒牢柱的瞬间,抖了抖肩膀,将冲击力卸掉,脚下一蹬,又是凌厉的刀向赵文振劈来。 右手却是在怀中一掏,黑暗中精光一闪,五枚三角镖向全黑子扔去,拦住他的来路。 狭窄的牢房这点距离,可以说是瞬间就到。 可下一刻,黑衣人只露出的眼睛中,明显露出了惊恐。 全黑子在应付了三枚三角镖的情况下,还赶到了赵文振跟前,一把拉过他来,让黑衣人的一刀劈空。 这些发生在很短的时间内,直到这时,这里的动静才吵醒了狱中其他牢房的犯人。 眼见黑衣人刀刀直刺赵文振要害,而赵文振又被全黑子拉来拉去,始终能避开黑衣人的刀锋。 其他的牢犯喊了起来。 “周头,来刺客了…” 牢柱被敲得梆梆响,平时这群人互相都是看不起,谁也不服谁。 没想到因为一个黑衣人的闯入,让他们第一次这么团结。 黑衣人见事不可为,想要抽身而退。 可不管他怎么样,都出不了全黑子的腿击圈。 狱门开启,十多名警卫赶来。 这黑衣人一下急了。 将手中的匕首丢了出去,但是这次的目标不再是赵文振,而是转向了全黑子。 拼着又挨一脚,终于逃走了。 “哪里,刺客在那里”牢吏走在两名兵士后头,喊道。 ……. 牢中闹剧很快散去,众牢犯自然又被牢吏敲打了一番。 “刚才你是不是故意放他走的”赵文振问道。 全黑子看了他一眼,轻笑一声道:“凡是留一线,日后好想见,都是讨生活的人,何必赶尽杀绝呢” “讨生活的人?你是说这人是职业杀手?”赵文振疑惑道。 “算是吧” “不对” “你说都是讨生活的人,一般人不会这么说杀手,除非…” 黑暗中全黑子替赵文振说出了后面的话“除非我和他们是同类,而事实也正是如此” “额,果然” “你好像早就猜到了” “也没有,以前只是怀疑,刚才确定了” …… 第三百八十八章 围杀(三) “你能猜到也是常事,不过你这条命总是我救的对吧?” 赵文振本来想说自己刚才完全有自保之力,但转念一想,欠他个人情又何妨呢。 刚才自己注意力全在二人的打斗上,在全黑子出手的那一刻,也知道自己不会有问题,要不然,也不会猜透全黑子的身份。 “大梁国杀手组织倒是不少,能排的上号的杀手却是没有几人,我想阁下不少出自那些地方吧?” 全黑子今晚倒是兴致颇佳,对赵文振猜透他的身份也没有多抵触,反而谈兴跃跃。 “大梁国的杀手组织?他们也配的上杀手二字,一群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大雪村你可曾听过?” 全黑子在这间牢房也是喜欢站在角落里,他的脸刚好隐匿在黑暗中。 可赵文振听到他的话一股寒意从背后升起,这三个字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当做是灾祸。 “你来自大雪村?不是说这个组织在八年前就解散了吗?怎么还会有大雪村的成员行走,我听说大雪村每一代只收一人,而这一人无一例外,在今后的几十年里都成为了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赵文振说着看向全黑子,突然觉得他身上有一股从遥远雪山后传来的扑面冷气。 “你说的没错,组织是在八年前解散了,正是我解散的,大雪村虽然不在了,可他的精神还在” 赵文振对大雪村仅有的认识还是自己翻阅梁国史料时,粗略翻到的浅显记录,当时只觉得有趣,便多看了几遍,后来也问过身边的人,都不知什么大雪山之事,便之做民间怪谈。 没想到今日竟见到了大雪山传人。 那些民间故事好像活了一般又从脑子里过了一遍。 大雪村虽是杀手组织,但却从来不以酬金多少做事,可千金,可斗粟,又可一个馒头。 大梁奇案卷宗里就有记录,大雪村杀手受托一个小孩之托,以一个馒头为佣金,杀光仇家全族之事。 虽有侠义肝胆,替天行道之感,但所做之事桩桩件件无不透着血腥杀戮。 赵文振沉思了片刻,像是在消化一时间塞到自己脑子里的信息。 “那这么说你是大雪村最后一代巨子” 赵文振喃喃的说道,实在有些恍惚。 “什么狗屁巨子,一共就一个人,你体会不到那种孤独” “你没有师傅吗?总有人带你入门吧” “嘿” 全黑子惨然一笑,好像记忆中模糊的人影被拉了出来。 “那老头,传了我该传的,一句话都没留下就没了踪影” 这大雪村还真是一个奇葩的组织。 “如果八年前遇到你,我说不定不会解散大雪村” 赵文振对他的这句话不明所以。 心里却道“八年前你就算遇见了也不是我” 两人被牢吏关在了一间密牢中,这里与别处不同,四面全是厚厚的墙壁,到是给两人创造了谈话的机会。 “看来你在外面得罪的人不简单,那人身法了得,要是在空旷地带,就算是我也不可能那么轻松的压制,赵将军,你的人生应该很精彩吧” 对于赵文振被刺杀,全黑子竟然表现的有点兴奋。 “呵,却是挺精彩的” 赵文振双头靠在脑后,自己在这个世界也就三年,数次死里逃生,能不精彩吗? 有些人真是将自己当成了软柿子捏啊,得给几分颜色看看了。 …… 城南角楼,一盏油灯摇曳晃动,蒸起深秋夜里的寒气。 突然从南面一道凌厉劲风袭向亭中人。 笃笃笃,三枚黑铁钉钉入木板。 温柠脚尖旋转,轻松躲过,看向铁钉飞来的方向,眼中寒意显露。 下一刻,从另一侧又是飞来数道铁钉,腰间软剑抽出,顺势一撩,铁钉转向而去。 只听瓦片碎裂之声。 “找到你了” 角楼十米开外的一个树上枝叶轻晃,温柠飞身而起,数道寒光激射而来。 连着数剑,暗器被打退,一剑直刺树中,反手一搅臂膀粗的树干应声而断。 偷袭之人也显出了身影,温柠剑风逼近,黑衣人无处可躲,踢了一脚树干,身形向后飘起。 温柠本想抽剑再刺,黑衣人身上的暗器想怒蜂而来,只能回剑护身,待劈飞暗器,黑衣人已经落地。 背后抽出两把短枪,刺将而来。 温柠此时身在半空,又在急速下坠,没有着力点,就算能避过这短枪,也难防黑衣人神出鬼没的暗器。 只见温柠右脚踩在左脚之上,借力往上一跃,一个翻身已在黑衣人身后。 落地瞬间,手中软剑像一只毒蛇,向黑衣人噬咬而去。 软剑和短枪频频相触,火花乱溅。 单论武功,这人绝不是温柠的对手,可配合着暗器,一时间竟跟温柠斗的难分难舍。 好几次温柠险些被暗器击中。 一脚踢出一块路边碎石,黑衣人短枪抽打石块之际,温柠脚下用力蹬出,一剑直刺胸口。 黑衣人眼见避之不过,斜身避过要害,另一手中的短剑做刀,上砍而来。 温柠踢出一脚,借力退让。 黑衣人胳膊被软剑洞穿,鲜血瞬间便浸透了衣衫,只见他双手一合,两把短枪合二为一,一杆长枪握于手中。 双手持枪能减少受伤手臂的劣势,这人很聪明。 不过伤了就是伤了,要应对温柠紧逼的攻击,就无法再使出暗器。 不过数招,黑衣人腿上再中一剑。 温柠欲擒拿细问,谁料这人竟将长枪抛出,更是瞬间扔出了身上所有的暗器,足足有七八道。 封锁温柠的攻势。 而后果断的跃上房梁逃走了。 待温柠劈落所有的暗器,早不见了这人踪影。 料他腿上有伤,也逃不了多远,温柠追去,除了再刚跃上的那间房屋发现了血迹,这人像是突然失踪了一般。 一点痕迹都没有了。 这下她可以肯定赵文振遇到事了,有刺客来杀自己,那他也一定遇到了。 前面还顾忌身份,此刻却顾不得这许多了,软剑收于腰间,往城巡营赶去。 赵文振说过要找王定六捉拿私造火药贼人之事,相比贸然去赵家相问,找王定六显然更稳妥些。 第三百八十九章 围杀(四) 吏部、兵部、刑部,这几天王定六把能找的地方都找了。 最初他心里也是几多挣扎,自己家从爷爷辈被贬看守皇陵,三十年的时间曾经的辉煌如昨日之云烟,随风而散。 到了自己的手里,误打误撞成了救国之人,终于是摆脱了皇陵。 可这也才三个月的时间,不想又碰到了这事,他虽然木讷些,但也不至于分不清这是怎么回事。 重振家族荣光,和救出赵文振这两件事上权衡了很久。 三十年的等待不易,但要让他看着一个人白白被冤死,更是不能。 王家世代忠烈,让他生不出一点为了前途而昧着良心生活。 虽然他要做的很简单,守住哪天的事实,就可以了。 只是他做不到。 那日他在自家祠堂上了柱香,毅然决然的踏上了奔走之路。 至于他这么做会得到什么,他从来没有想过。 直到此刻他也不曾后悔。 臂长的短刀切中王定六腹部,带起的血线在月光下格外的妖艳,手中的长枪已经无力挥出。 对方的刀实在太快了。 常言一寸长一寸强,但自己的长枪一点的优势都没有占到,反而被对方压制的喘不过气来。 臂长的双刀像是不要力气一般,一刀连着一刀,依着长枪拉开的距离勉强僵持了一阵,还是中刀了。 黑衣人耍着刀花,刀刃在风中呼呼的响着,一步步向王定六逼近。 院子里横躺着几具尸体,身上的温度正慢慢散去。 刚才自己一枪刺出,不想这人下腰滑来,一刀挡住自己下劈的长枪,一刀横劈向自己。 长枪反撩,逼退黑衣人,往后退了几步,迅速将腰带扎到伤口处。 杀手自始至终一句话都没有说,刀刀招式却是直击要害。 虽未想过杀手会如此明目张胆的来刺杀自己,但也不感到意外。 可见大梁国背后的黑暗势力有多猖獗,这一步他走的是对的。 “啊” 王定六大喊一声,主动发起攻击,强势陡然凌厉了许多。 双刀游刃有余,王定六抽出一枪,做势欲退,他又岂能如愿,短刀紧跟而来,一枪横扫过去,双刀架住长枪。 王定六双手一转,手腕下压,枪尖上挑,奔着黑衣人咽喉而去。 一切几乎在刹那间发生,黑衣人哪里来得及避让,只得向后仰头抬起下巴。 枪尖划过下巴尖,血液顺着脖颈流下,脸上的面罩被枪尖挑飞。 普通的一张脸庞,轮廓明显,深陷的眼窝在夜里看着就像两个黑洞。 “呵呵,看来你必须要死了” 这是王定六第一次听到这人说话,沙哑的声音像是在喉咙里吞了一把火炭。 杀手真容被识这是大忌。 如果先前这杀手有可能会放过王定六的话,现在他必须要死了。 真容被看见对杀手来说是一种耻辱。 若是被同行知道,那以后也不用在这行混了。 等官府通缉榜单一出来,也没有人会雇佣,但对眼前的这人来说,后果更加严重。 “那就看你的本事了” 王定六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坚毅的脸庞看着有些狰狞。 刀枪再次交接,王定六生生被一刀劈退,枪杆急速抖动,承受刀力颇重。 王定六也是一惊,他没有想到对方现在还有如此大的爆发力,看来先前是留手了。 这个家伙最少是突破一流的实力。 一种被轻视的屈辱感从王定六心底升起。 连着刺出三枪,却是枪枪刺空。 黑衣人一个跃步,瞬间靠近王定六,手中短刀劈来,嘴角挂着阴冷的笑容,眼睛中的光彩像是看着一具死尸。 王定六瞳孔放大,身体瞬间冰寒,死亡离自己如此之近。 他来不及做任何反应,只能看着短刀在自己的眼中慢慢放大。 “哐铛” 一道倩影替代了黑衣人的位置,而黑衣人则一头冲向院里的大水缸,直接撞破了。 王定六急速的呼吸着,眼中是长长的秀发,两边辫的小辫中间绑着一个玉环,发尾则是用发线绑着。 细腰只盈盈一握,背负的双手白皙,微微留着的指甲让手指看起来更加纤细。 王定六已经全然忘了刚才自己命悬一线。 突然出现的女子虽背对着自己,但看背影已让他心绪杂乱。 砸进水缸里的黑衣人有了动静。 晃晃悠悠站起来的黑衣人头上留着血,眼神有点迷糊。 他刚才的注意力全在王定六身上,被温柠一脚直接踢飞。 纵是内力不错,但以头撞碎这装水的大缸,也够他受的了。 温柠站着不动,就是在等黑衣人自己先动,不然想先前的那个,浑身不知道有多少暗器,万一吃了暗亏。 一声破空声突然响起,只见温柠的背后一杆长枪飞出。 不待黑衣人反应就穿脖而过。 温柠的牙齿咬得吱吱响,自己本来想问一下杀手背后的人。 “谢女侠仗义出手,还不知女侠大名” 王定六拱手说道。 温柠这时候只想一拳打死王定六这个笨蛋,而且还用这么老旧的套路。 深吸了口气,温柠忍下要打死王定六的冲动“我也不想出来,是你不中用啊” “啊…” 王定六手挠着头,还是第一次被女孩子说不中用,真尴尬啊,不过自己确实打不过这人。 王定六招来府中杂役,去京都衙门报官,出了人命总要向衙门通知一下,再追查幕后之人。 温柠走到黑衣人身边,检查了一下,没有任何的线索,只是说不出为什么这人跟袭击自己的那位很像。 但她确定不是一个人。 “女侠,这里很快就会有官兵来,要是不方便的话请到屋里坐坐” 温柠慢慢起身“不必了,有件事先找你问问” 说着转头盯向王定六。 “赵将军那日和你去城西渡口附近捉人,之后就不见了踪影,王统领可知道他的下落?” 王定六的脑子里快速的反应着,这人知道赵文振和自己去城西渡口的事,也就是说和赵文振熟悉,再说她今天还救了自己,再说赵文振被押在天牢的事朝里基本都知道。 简单分析一番,没有什么顾虑。 王定六说道:“在天牢” 温柠眉心微蹙,转身往外走去。 第三百九十章 羔羊 尽管外面的天地已经闹的沸沸扬扬,但天牢中依然没有接到任何关于赵文振处理的命令。 再加上上次半夜闹事的事情,赵文振和全黑子两人依旧被关在密牢中。 说是密牢,就是三面是墙壁,只有一面是牢柱,缝隙也比普通牢房窄了不少。 空间私密,又不会有人打扰,这倒是让赵文振对全黑子的过往更加了解。 比如,他的名字就不叫全黑子,而是仝黑子,是刘天霸不认识字,非要说是全黑子,自己也难得解释。 大雪村这个让世人闻之丧胆的杀手组织,在仝黑子的嘴里变成了毫无人性,早就该解散的流氓组织。 赵文振阵阵唏嘘,合着这位天天在那装高冷呢。 赵文振实在听累了,大雪村在他心里的形象也悄然之间崩塌,对,这就是一个流氓组织。 然而,仝黑子全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夜深了,该睡觉了啊。 “谁?” 困意难当的赵文振迷迷糊糊间听到仝黑子喊了一声。 语气中满是疑惑,能令他至此,可想而知来人的实力不弱。 赵文振瞬间清醒了过来,想起前几日的刺杀,至今还心有余悸。 顺着几道破风声,桌子上的筷子被仝黑子一脚踢了起来,刷刷刺向牢外。 只听木头入物的声音响起,刺出的筷子被人几下挡在一般,全插在牢柱上。 “误会,误会,自己人” 仝黑子已经捏拳为掌,跃跃欲试。 不想被赵文振挡在了眼前。 “谁跟你是自己人” 仝黑子还在疑惑,牢外的女人已经反驳道。 赵文振转身向牢外,双手扒在牢柱上,一副死皮赖脸的样子。 “嗐,中了老匹夫的道,不过我愣是扛住了三番审讯,没让老匹夫得到一点线索” 说着还故做虚弱的咳嗽了几声,这几日本来吃的就差,再加上心思郁郁难明,赵文振着实是瘦了不少,再一咳嗽,活像受了刑讯的。 温柠到底是女人,不管外面装的有多高冷,心还是软的。 一见赵文振这样,怒气已经消了七分。 “谁让你扛着了,说出来又能怎么样,老贼他也别想好过,这时候还逞英雄,你真是猪啊” 温柠眼睛在赵文振身上打量着,埋怨道,像她说的就算赵文振供出自己也无仿,至少能少受一点罪。 看了半天,见赵文振身上除了衣衫破破烂烂,沾了许多污渍之外倒是没有见血迹。 牢里灯光微弱,温柠就站在赵文振对面,直到此刻他才看清楚温柠胳膊上的衣衫有一块破碎了,像是被什么利器划破。 忽然想起什么,惊问道:“你也遇到刺客了?” 温柠沉声道:“不光是我,王定六也遇到了” “这老匹夫,可真够狠的”赵文振一手拍在牢柱上,厉声说道。 温柠遭遇杀手还好理解,可王定六完全是这件事之外的人,难道只因为他看见老匹夫抓走了自己? 转念一想可能是自己前面对王定六的不管不顾,让他横冲直闯的乱闯,引起了老匹夫的杀意。 “他没事吧” 赵文振徒然生出一种愧疚感。 “我去找他时刚好碰上,但从这两人人看,实力都不低,我如果晚去一会,王定六真有可能被杀了” “目前看来,你见到的两个人和我见到的那个应该是同一伙,大梁这样的组织似乎不多了” “咳咳” 仝黑子见赵文振和这突然出现的女人相聊甚欢,似乎忘了自己的存在,故意咳嗽了两声。 赵文振突然想到仝黑子可能看出这几人是什么组织的。 他可是大雪村的传人。 “阁下可知道这几人的来历?” 赵文振拱手行礼,恭敬问道。 仝黑子白了赵文振一眼,像是再说终于想起我来了。 双手环抱在胸前,看了牢外的温柠一眼:“鼹鼠一般的东西,还是爬到地面上来了,这三个家伙是天山老人门下,也是江湖上的一个杀手组织,只不过几年前听说不见了踪影,没想到会是在京都再出现他们,看来是有人网罗了这一群东西,虽然恶心,但做些脏事还是可以的” 温柠对仝黑子观感极差,从一开始对自己的突然出手,到这时候一幅老天第一他第二的姿态,都让他极其不爽。 真想在仝黑子黑乎乎的脸上楱两拳。 仝黑子说的这些,赵文振一点都没听过,不过到是可以判断出,这三人就是来自史候爷的命令。 说完后仝黑子饶有兴致的看着赵文振,看来这家伙惹到的人不是善茬。 等着他求着自己带他跑路。 赵文振沉思片刻,在温柠耳边低语了几句。 温柠便出了天牢。 黑夜中的天牢里过道里一声声鼾声回荡。 …… 侯府中除了史玉虎的院子灯火通明,弦乐阵阵,这边的大院廊道里稀稀拉拉挂着几盏宫灯。 院子的最中央,一处大屋灯光昏暗,只看得清楚屋里人在窗户上的投影。 烛火的灯芯偶有摆动,像是为了调节眼前凝涩的气氛。 “啪” 茶杯被拍离桌面,触地的瞬间四散分裂,滚向一边。 “废物” 侯爷嘴皮发抖,对面站着的三人低着头一声不吭。 一人的腿上还流着血,身体微微颤抖着,好不容易逃了回来。 侯爷的眼神突然扫向他“你还有什么脸回来” 这人本来腿上受伤,这时听到侯爷的话像受了重创,脸色煞白。 下一刻,他惊恐的捂住自己的脖子,不及转身看一眼谁动的手,便断了气。 卫将短刀收回,眼神在昔日的伙伴身上扫过,看不出一点情绪波动。 剩下的两人清楚,他们中的一人如果被人看见了真实面目,也是这样的下场。 杀手就应该隐藏在黑暗中,被人识破真实面目,下场只有一个。 侯爷嗔怪的看了一眼卫,像是再埋怨他弄脏了这里。 叹了口气,“下去吧” 羚羊一次没有捕到就没有机会了。 但他却不能将眼前的两人也杀了,用的着他们的地方还不少。 此法不成,另行他法便是,只是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第三百九十一章 备衣 秋风萧索,街上已有了冷意,卖包子的小店看起来格外的暖和,开笼升腾的蒸汽让人心里暖暖的。 城西坊市爆炸造成的废墟已经处理干净,空出一片空地来,像是身体的某个部分被挖去一般。 指控赵文振是城西爆炸主谋的状纸递上了御案,京都府尹颤颤巍巍的静候在大殿,低着头,眼睛紧盯着自己的脚尖。 上面传来的任何响动,他都听在耳中。 状纸翻动的声音响起,他不由的神经紧绷。 “张爱卿,状中所述可都查清了?” 张端紧绷的双腿向前走了一步:“回陛下,状中所述俱以查清,其他从犯俱在天牢关押,对主犯赵文振的行径,他们都有供词,所说一致,此案全程由侯爷监查,主犯也是侯爷擒获,当是事实” 张端虽心里忐忑,但回起话来却是一点都不拖沓,多年的府尹职位这点本事还是有的,只是这头一直没有抬起来。 要说这张端也是聪明,不但回答了皇上的问话,还不漏痕迹的将史候爷捧了出来,看起来是他不敢贪功,却也说了自己只不过是协助调查,全由侯爷查办,自己充其量就是个跑路的。 不得不说这官场老油子手段高明。 前几日还抱着史候爷的大腿哭诉,这时候就将主子捧了出去。 不细细思量还真难以发现端倪,就是侯爷知道了他也能说是不想冒领功量。 那赵文振死定了? 显然这张状纸并没有让皇上有杀了赵文振头的想法。 “朕知道了,张爱卿当好好安抚百姓,炸毁的房屋要尽快重建” 张端心中思肘,抬头行礼“臣谨遵圣命”。 退出了太和殿。 陛下只说安抚百姓重建坊市一事,对赵文振如何处理闭口不提,张端的心里画了个大大的问好,但他不敢问啊。 他能不知道这状纸是怎么回事吗?既然装了糊涂,就只能装到底了。 “陛下,这状纸所述,未必是真,赵将军还在天牢关押,据臣所知前日有人刺杀,事情怕不是面上这般简单” 张端走后,张宝根看着案上的状纸,缓声说道。 对于赵文振的恩情他始终记着,要不是他深夜带自己赴京赶考,资助自己银钱,现在他最多也就是在安林县做一个耕夫罢了。 虽然后面发生的许多事让他和赵文振疏离了许多,但在他当上鸿胪寺里卿之后,骨子里的自卑隐藏了起来。 大梁朝堂里现在最红的人可是他啊。 皇上看着张宝根示意他说下去。 “臣虽未调查,对此事耳闻不少,城巡营现任统领王定六,当日和赵将军在一起,按他所说是去捉拿私造火药的贼人,史候爷当时拿了赵将军,不由分说将他关进了天牢,剩下的事陛下也知道了,臣以为京都府尹对此事有所隐瞒” 皇上玩味的看着张宝根“你跟赵文振私交不错?” 张宝根面色一变,慌忙跪礼道:“臣跟虽是同年,但臣对陛下忠心耿耿,所思所虑皆为大梁,没有半点人情在里面….” “好了好了,我就是随口说一句,你瞧你什么样子,起来吧” 张宝根尤有惶恐,站立一旁,不再说话。 皇上思肘片刻“张爱卿,朕命你今夜夜审赵文振,一定查实了此事,也该有个了结了” 张宝根心里一松,从皇上的反应可以看出此事还有回还余地。 张宝根领旨退出太和殿。 皇帝手中转着一只笔,突然嘴角扯出一抹笑意,将笔折成了两截,喃喃道:“梁家的天下,只能梁姓做主” …… 赵文振生死攸关,城东侯府却是张灯结彩,一派热闹的气氛。 这种景象每年都会上演,除了侯爷不在京都除外。 史候爷六十大寿,是喜事啊。 一早侯府便张罗了起来,虽是深秋,各种鲜花却是不少,门口的万寿菊就格外抢眼。 张端出了皇宫,便一路来了侯府,连官服都没来得及换,各处张罗的身影俨然如侯府家奴一般。 而在京都城门,一队夫妻惨然的看着眼前的一切,眼中似是熟悉又陌生,竟流下一股热泪。 二十年他们终于回来了。 老夫妻二人的身后跟着两名武夫模样的人,只等老夫妻二人稍立了片刻,便将两人引向坊市巷道,眨眼不见了踪影。 除此,坊市间还有一则让人震惊的消息,黑甲军首帅韩彦宾一直在京都城内。 闻者无不心惊,年轻一辈的对当年之事不清楚,听老人说起几句,也是面色惊恐。 这就是一个杀人的魔头啊。 这些年竟一直在京都城内? 城南那处破旧的不会引起行人兴趣的书局,不知在那夜已经悄然消失,杏黄的烧酒店招有些刺眼的挂在原来牌匾的位置。 虽有此说,但无人见得真容。 …… 夜里张宝根带着圣旨到了天牢,仝黑子被放回了原来的牢房,张宝根赵文振两人聊了许久,无人知道谈话内容。 只知道张宝根离开时带走了赵文振。 在潮湿污浊的天牢待了半月多,赵文振此时一脸舒爽的靠在浴桶里,温水像女人的肌肤一般让他迷恋。 微闭着眼睛,脸上笑意盈盈。 玲儿将一桶热水添入木桶,李千月拿起葫芦瓢,舀起温水,从赵文振的肩头浇下,水珠一路向下,汇入桶中激起缕缕热气。 “月儿,衣服准备好了吗?” 李千月眼中闪过一丝不明的情绪“按相公说的,做了件白袍,皂靴也一应全了” 赵文振嗯了声,不再说话。 李千月知道赵文振明天要去哪里,但她能做的只有默默的支持自己的相公,按她的话说“你想去做,便去做” 小可乐咿呀学语,不会知道自己父亲现在面临的困境,不过她的笑容却带给赵文振莫名的力量。 我要活,谁想让我死,便让他先死。 狠厉的眼神在看向李千月时,突然变的温柔了许多。 “月儿,早点睡吧,明天还有许多事要做呢” 李千月答应了声,替赵文振擦干了身子。 月光上窗,旁边是微鼾声,她却无眠。 第三百九十二章 做寿 “呃,好饱” 打了个饱嗝,赵文振斜靠在圈椅上,翘着二郎腿,左手在腿上拍动,眼睛微闭,一脸满足的神色。 “大武,多吃点,今天可是体力活” 此话说完,不见碗筷声音,赵文振眼眸微睁,向下窥去。 桌子上三个碟子已经空空如也,大武端着一碗米饭,眼神迷茫的看着桌上,嘴里的米饭越嚼越不是滋味。 赵文振坏笑道:“玲儿,加菜” 玲儿徐徐走进屋子,看着大武,脸上有些嗔怨“看见吃的就不管不顾,又害少爷没吃上饭” 说着将桌上的空盘子撤走,大武说话本来就慢,再加上嘴里有口饭憋着,直到出了门才憋出来几个字“那都是小振吃的” 赵文振今日胃口极好,三盘菜大武就没夹到几筷子。 玲儿不一会进来了,端着两样菜。 大武猛夹了几筷子,又被玲儿说了一顿,赵文振也不解释,只笑看着。 这种场面才是生活啊,他这样感叹。 “少爷,今天真冷,天上云灰扑扑的,就在人的头顶上”玲儿说着缩了一下脖子,从外面走来冷气灌了他一脖子。 “玲儿,拿小火炉来吧,月儿也别让忙了,把可乐也抱过来,少爷我今儿给你们讲出好戏” 天冷的时候听赵文振讲故事是玲儿最高兴的事,围着小火炉,偶尔还能尝一口煨热的绿蚁酒,虽辣的脸色变了又变,现在回忆起来也是心头暖暖的。 只是这种事自从离了江州就很少了,除了昭昭那次央求过一次,少爷几乎没有讲过。 “哎” 玲儿欢快的回了一句,蹦跳出了门,像是外面突然又晒起了太阳。 见赵文振不和自己抢饭菜,大武不紧不慢吃了起来,对于让玲儿瞬间忘记外面寒冷的故事,他才不关心。 不一会,李千月抱着小可乐走了进来,后面跟着昭昭,在后面是婉云。 玲儿先拿来了小泥炉,上面烧着两颗红红的炭火,又折身出了门。 “相公,不如假寐一会,也算养了精神” 李千月一手摇着拨浪鼓逗弄着小可乐,一边对赵文振说道。 “无妨,天气冷,大家一起乐呵乐呵时间过的也快。” 靠窗的软榻上摆了火炉食盒,屋子里一会就暖了起来。 几人刚坐定,只听有人高喊“明诚兄” 不是别人正是陆子玉,不过后面跟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素娥姑娘,快请坐” 李千月忙招呼着,她找素娥学过刺绣,算是师父,应是敬重些的。 几人已经坐定,两人来时火炉一应还在。 “你们这是?” 玲儿早就迫不及待了,怕陆公子来,少爷又不讲了,再说陆子玉也是惯熟的,便抢先回道:“少爷准备讲故事呢,陆公子来的正好” “哦,我们到真赶上了,敢问赵将军可有酒?”素娥听玲儿这么说,也插了一句,看了陆子玉一眼,想要留下来的。 “还真是,所幸凑个局罢” 赵文振见陆子玉来,想是有事,本欲作罢,又听几人三言两句,知不是为了什么事。 “你俩还真凑着了,今日这可是出好戏,有酒有故事” 加了两人,软榻上就坐不下了。 玲儿搬来两凳子,和婉云坐在地上,大武坐在桌子跟前,对几人所说并无兴趣。 坐成了一圈,赵文振坐直了些,道:“今日讲的这出叫智取威虎山” ...... 天空铅云密布,像是被打翻了墨,晕染了一遍,沉沉的让人受不了。 一辆马车沿着夫子巷,再进过孔庙,一只走到了望月阁。 史玉虎从马车里走了下来,今日只带着马夫,且步履急快,噔噔就上了楼,记熟悉的向二楼一屋子走去。 今日他并非勾栏听曲,他有事。 “青箬姑娘,我可是说保证能请你去的,你若不去,可叫我怎么再见人” “青箬只是一风尘女子,难登大雅之堂,公子错爱,但小女子知道自己斤两,若去的到时丢了人,就不是公子见不得人,怕是小女子也不敢再在京都做活了” “姑娘那里的话,京都再找不出第二个如此擅音律的了,姑娘说什么也的去” 史玉虎一屁股坐了下来,好像青箬不走自己真不起来了。 对于青箬来说史玉虎还是随着赵文振一起见过的,花魁大赛后史玉虎就成了这里的常客,倒是赵文振从来没来过。 有人说赵文振和陆子玉以花魁大赛做局,让她夺得花魁,从中获利颇丰,但对她来说这不是她关心的。 花魁大赛让她一个外来客,在京都妇孺皆知,而自己要找姐姐的事也是无人不知,没有其他方式能在这么短的时间达到那样的效果,对她来说这就够了。 青箬侍弄着琴,没有理会史玉虎。 “赵将军派人说这几天姐姐就会有消息,无论如何也不能离开半步”青箬这般想着。 可史玉虎那里坐得住,见青箬真不理自己,忽的一下站了起来。 “青箬姑娘,你就行行好,我都跟别人说了一定请你去的”央求道。 青箬可能实在被他吵的烦了“好好好,答应你就是了,你快到一边子去罢” “太好了,马车就在门外,姑娘要拿什么东西我让人来搬”史玉虎高兴道。 “拿张琴就是了” 史玉虎招来家仆,先搬着琴下了阁楼,自己随青箬后面而来。 青箬实在被他吵烦了,又知道他是侯爷之子,也不会这么巧真就今天来了消息。 交代贴身的丫头一声,如果有消息立刻来找自己,赶回来也是来得及的。 马车离开望月阁时,街市上大多还未开门,马车停在侯府后门。 史玉虎领着青箬姑娘先到了自己的小院。 看到史玉虎满墙的戏服蟒袍,饶是青箬也是有些吃惊,她难以想象一个侯门公子会对戏曲痴迷。 不过相处这些日子看来,这位侯门公子除了招摇些,到没有其他纨绔的坏习惯,在青箬看来痴迷戏曲未必不是好事。 两人有投机的话题,便多说了会,直到家仆来叫,说“侯爷让少爷去前面招待客人”史玉虎这才不情愿的来到了前院。 第三百九十三章 来客 白日间侯府多是一些迎来送往的活动。 主要就是管家走动比较多,能见着侯爷的也就寥寥几人,趁着这个时候献殷勤,求办事的不少人,史候爷当然懒得理。 又要见的先得过管家这一关了。 史玉虎往年是不参加的,今年无奈被史候爷安排在前厅,说是见见世面,其实也就是让人看住他,他跟赵文振之间的交情多少还是不让人放心。 而夜晚才是这场寿宴的重头戏,听说史玉虎请来了今年夺得头牌的青箬姑娘,就更加引人期待了。 坊间都说青箬姑娘自得了花魁,就渐渐淡出了视线,不再见客,今日能到侯府演艺,也是难得。 天气渐渐凉了下来,白日来的宾朋多已酒尽散去,至于晚上的寿宴,不是谁都能参加的,只有被留下的那些,或者侯府去请的人才会在晚上出现,这其中自然少不了当朝权贵。 史玉虎揉着自己笑僵的脸皮,向后院走去。 晚宴快要开始了,前厅已经坐了几席,其中便有城巡营统领王定六。 城巡营统领掌管着京都的城防巡视之责,这也是王定六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至于剩下的席位,还不知道姓甚名谁。 眼见天黑,赵文振双手向后伸展,放松了下身体,看着眼前意犹未尽的众人道:“今日到此为止,预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大武也在此时起身出了屋,昭昭难得没有要听后面的内容到底是什么,眼睛盯着眼前的酥梨,似乎是在想它甜不甜。 小可乐在赵文振抑扬顿挫的语调中睡去,众人有意降低声调,但气氛还是变的凝重起来。 惟有赵文振倒是放松,甚至有点丢二郎当的样子。 “大武,收拾好了咱们就走吧,你们等着我回来继续书接上回” 赵文振说着起身跳下木榻,伸手将落在胸前的发带甩到后面,斜脸像众人眨了下眼睛。 “小陆,你责任可重大哦,这么多人需要你照顾,特别是我家小可乐,可不能让她哭啊” 赵文振一句话止住了陆子玉要说的话,嘴唇蠕动,苦涩一笑“谁敢让她哭啊,我指定不答应” 赵文振看向李千月,四目相对,情意万千。 “走了”赵文振洒脱一笑道。 赵文振上了马车,此时车里还有一人。 加上赶车的大武,三人随着车轮滚动,徐徐往侯府而来。 “你知不知道,第一次我来侯府是干什么?是偷桃啊,说真的那片桃林算是资源浪费了,春天赏景买票,秋天摘桃卖钱,能收两次钱呢” 赵文振津津有味的说着自己第一次来侯府时的事,还对那片桃林发表自己的看法。 对于旁边那位的不理不睬,赵文振似乎是见惯了,也没有不悦,仍自顾说着。 马蹄声停了下来,赵文振放在膝盖上的手掌平摊,撑起身体。 “温姑娘,赴宴了” 赵文振显然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一个朝廷在押的钦犯,公然露面,会引起怎样的风波可想而知。 前厅里相谈甚欢的众人,见赵文振出现,面露惊色,有人更是被酒呛住,连连咳嗽。 “大胆赵文振,尽敢越狱出逃,来人给我拿下” 史候爷喊着府兵。 赵文振笑的从容,向着主座史候爷遥遥一拜“侯爷真是一点道理不讲啊,在下好心来给侯爷贺寿,却要被侯爷抓起来,这是何道理呀,啊?” 赵文振摊着双手,表情疑惑的看向在场众人。 史候爷冷笑一声“贺寿?我不管你搞什么名堂,既然来了就安分坐下,结束了自会有人送你去天牢” 赵文振拱手行礼,谢道:“侯爷海量” 赵文振坐在最后一张席桌上,温柠和大武分坐两旁,一张桌子实在难以遮住三人的身体,看着有些别扭。 晚宴继续,对史候爷为何让赵文振安然落桌,众人也只能在心中猜测。 王定六坐在赵文振对面那排,跟这里隔着四桌的距离,此刻使劲的向赵文振使眼色,龇牙咧嘴,有点气急败坏的样子。 赵文振只是笑看着他,没有任何回应。 突然琴声渐起,金声玉振,非同凡响,接着便见一素衣女子,走进厅来,放稳了古琴,玉指轻捻,流出婉转华音,识律之人一听就知道是名曲《凤求凰》。 史候爷虽出身军旅,对音律却是略通,抚须而笑,虽不能解其真妙,深觉琴声悦耳华艳。 一曲作罢,琴声婉转音调,舒缓悠扬,让人似置身汪洋,又似身在万亩草甸,风吹草动,心亦动。 两曲抚罢,赞声四起,有人跟着起哄,“再来一首”。 青箬微笑还没有答言,便见门侧,一男仆快步奔进,趋至侯爷面前跪下,神情仓皇,喘着气道:“禀侯爷,外面有…外面有客人…” “客什么客,你们是干什么吃的,不是早告诉你们关门谢客吗?什么人都往进来放” “小人拦不住,他们已经进来了” 史候爷眉睫方动,厅口已传来冷冽的男声:“二十多年未见,史老狗你还是一如的厚颜无耻,时间在你身上真是无用” …… “这人真特么牛啊,敢如此叫骂史候爷” 众人心里无数次飘过这句话。 赵文振也是眉头一挑,他没有想到这位这么生猛。 真是一个惊喜。 史候爷脸上的肉跳了跳,谁被当众大骂会装作无事,尤其到了他这个位置,更忍受不了这种侮辱。 “来人,打残了扔出去” 回应的凌厉霸道,但敢找上门来骂你,是软柿子吗? 府兵砸向一边,门口出现中年男女一对,看打扮便知是江湖中人。 男人佩刀,女人拿剑,俱是盯着厅上史候爷。 “史老狗,你还我儿子来” 女人刺啦一声手中剑出鞘而握,指着史候爷骂道。 厅口已围满了府兵,只是无人敢动,手里握着钢制的长矛,只等侯爷一声令下,便能将两人扎成刺猬。 “梅娘他怎么可能还呢,我们自己找便是”男人说着手中长刀紧了紧。 两人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当看到席首,也正盯着他们的史玉虎时,叫梅娘的女人失了神。 手中的剑差点掉到地上。 “虎儿…” 第三百九十四章 上场 叫梅娘的女人叠声叫了几句,双目含泪,好像史玉虎身上有什么东西勾住了她的眼神。 已完全看不到刚进前厅时候的凶意。 女人身子不自禁的往史玉虎的方向走了几步,男人伸手扯了扯女人的衣袖。 一来为了让女人保持警觉,不要太过感情用事,二来也是保护的一种手段。 尽管他的眼睛也一直盯着史玉虎。 这么听大家都明白了怎么回事,就是说这对男女是来侯府寻子的,结果看着少侯爷说是自己的儿子。 众人都是嗤笑一声,说书的都不敢这么说。 “大胆刁民,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谁是你儿子” 侯爷没有说话,史玉虎先坐不住了,站起身来,摇手一指男女,豪门子弟纨绔的脾性显露无疑。 今日好不容易请了青箬姑娘来府上抚琴演乐,却被两个乡野村夫说是自己的儿子,史玉虎只觉脸上火辣辣的,只想将两人打将出去。 可这府兵只听父亲的命令,再说以刚才的局势看,府兵未必是这两人的对手,一起上的话赢面倒是大些,可也要顾忌其他宾客的安全。 “赵大人,这两人真是胆大哎,竟说侯府公子是自己儿子”青箬机灵一笑,套话似的向赵文振说着。 “我看未必,说不定真是人家的儿子呢”赵文振剥开一颗荔枝放进嘴里,囫囵说道,颇有些看戏的意味。 “如果真是那样,侯爷他…”青箬没有说出后面的话,只是缩了缩脑袋。 这边角落里的讨论自然不会有人听见,而那边的戏码也在继续。 “孩子,你屁股上是不是有块胎记,形状看着大抵像个月牙?” 被男人拉了一把,梅娘没有继续向前走,看了一眼史候爷,眼神又急转向史玉虎,语气柔和的问道。 “疯婆娘,胡说什么呢?来人将他们赶出去” 史玉虎气急败坏的说道,只是无力的看了一眼围在门口的府兵,他们没有一个动的。 赵文振嘴角抽出一抹笑容,有些邪魅。 这女人的话多半是说中了,史玉虎才会如此不顾形象的说话。 史候爷自然不会容忍事态发展超出自己的控制范围“今日老夫寿辰,不为难你们,识相的话就早点退去” “昔日你我恩怨,明日你们来府上便是,我自然会给你们一个满意的答复,这时候像狗一样乱咬,真的是有点龌龊呢” 史候爷语气严肃,说完将眼前的酒一口喝尽,阴诡的笑了一声。 一股凝重的气氛从席间蔓延,任谁都能感受到剑拔弩张的感觉,屁股底下的席子有点烫脚,但谁也没有勇气站起来说自己要先走。 “龌龊?” “你也知道什么是龌龊?” 女人恶狠狠的问道,眼神转了一圈,扫过在场众人。 “今日我定要揭开你这老贼的面目,让大梁臣民都瞧清楚,他们尊敬的一品军候是什么货色” 这女人再面对史候爷时总是一副深恶痛绝的模样,可见女人所说的隐秘对她的伤害有多深。 “冥顽不灵” 史候爷爆喝一声,将酒杯扔了出去。 侯府府兵在这一刻一齐向前,梅娘跟男子各自抽出自己的兵器,严阵以待。 场面一发不可收拾,两边的宾客各自找能阻挡的物体以保证自己的安全。赵文振这桌在最后面,受到的波及反而最小。 府兵矛尖突刺,金铁交击之声不绝于耳。 人数渐渐占了优势,男人手臂已经被刺穿,鲜血横流,背上的衣衫也被刺出几道破痕,隐隐血迹渗透衣衫。 男人翻身向后,一把抓起柱子后面的宾客,将刀架在了那人的脖子上。 梅娘被护在身后,府兵投鼠忌器不敢妄动,都是看向史候爷。 宾客都是朝堂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史候爷不可能置他们的生死不顾。 男人明显看出了这一点,将手中的宾客向前一推,道:“都别过来,不然我杀了他” 这句话是有效的。 府兵手中的长矛跃跃欲试,但谁都没敢再往前走一步。 厅堂里陷入一种奇妙的安静。 而史玉虎这时候脑子里则是混乱的,父亲从小对自己的态度,都不能算是亲生的,对自己是放养的状态,至于自己以后的前途,或者说能干什么,他根本就不关心,唯一的要求就是别用侯府少侯爷的身份惹事。 再说他是真的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 今天突然来了这么两个人,突然告诉他,他是他们要找的儿子,史玉虎心里怎能不起波澜,只是又那么的难以接受。 看着此时被围困的两人,他突然生出帮两人脱困的想法,不是因为他信了他们的话,将自己当成了他们的儿子,而是他想知道真相。 那个女人的眼神里让他感受到了从未感受过的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却让他慌了心神。 直到看到两人捉住了吏部侍郎的领子,他才松了口气,官职够高,足以威胁父亲了。 他不敢忘父亲那边看,怕碰到父亲的眼神,怕心中的秘密被瞧了去。 两人都受伤了,而且男人要重些,如果不及时包扎伤口,撑不了多久的。 王定六趁乱来到赵文振的身边,将他拉到自己身后,说道:“你既然逃出来了,就应该去青州,去锦州…总之不管去什么地方,总得离开京都才是” “青州,干干巴巴,有什么好的,去也去江州好不好” “那你倒是去啊”王定六都有点崩溃了,这位哥这时候还笑的出来。 看他这个样子,赵文振也认真了起来“这么好的戏当然要看一看再走啊” 王定六还想说什么,但是注意到赵文振身边还有三个人,大武正啃着一根鸡腿,温柠则是微闭着眼睛,好像周围的一切都跟她没有任何的关系,只有青箬姑娘,一会看看场中形式,一会转头看看赵文振。 “别那么紧张,你看史候爷这会不是还顾不上我吗” 王定六蹲坐了下来,挤在三人中间生着闷气。 赵文振拍了拍王定六的肩膀站了起来,笑道:“该我出场了” 第三百九十五章 御剑山庄 “各位,先静一静,听我说两句” 赵文振起身,不顾王定六的阻拦,身形穿过人群,一直走到两方对峙的中间位置。 这里算是危险地带,但赵文振走来,侯府的府兵却是微微分出能过人的道来。 原因无他,大武寸步不离的跟在赵文振的后面,而且还是手持长刀的大武,威慑力自不用说,光看着就让人脊背生寒。 赵文振有意提高的嗓门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只有身边的几人转头看了一眼他。 除了对大武的威慑害怕就是有点不明所以了。 “这人是谁啊,侍郎大人都被劫持了还让静一静”有人不免如此腹议。 等了片刻,见自己的话没有任何人理睬,赵文振略有些尴尬,今天来就是说话的,而且要说很多话,这没人理可不行啊。 转头看了大武一眼,指了指厅堂里腰身粗的房柱。 大武会意,人群中长刀扫开,直接将两名府兵扫飞,刀刃直奔房柱而去。 只听一声沉闷的巨响,房柱被砍的木屑横飞,炸出碗口大的缺口。 被木屑砸中脸的府兵疼痛难耐,可面前就是挟持者吏部侍郎的刁民,只能呲牙咧嘴忍痛。 前面对峙的声音终于小了下来。 “咳,各位,容我说几句” 赵文振清了清嗓子,脸上一副欠揍的满含歉意的模样。 史侯爷一脸怒意看着赵文振,不是他不想找赵文振麻烦,是他知道今日自己拿人家没办法。 不说大武和温柠两人都是实打实的一流高手,就是赵文振,实力也不容小觑,府兵以多敌少虽胜算不小,但事情远没有到哪一步。 “赵将军,请你注意自己的身份,这饭不能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史侯爷好心提醒道。 赵文振谢道:“劳侯爷费心,在下今日所说的话侯爷一定会感兴趣的” 说完便将目光移开,落在了梅娘夫妇身上。 史侯爷眼角一缩,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当下眼中寒意大胜“来人,给我杀光这几个贼子” 侯爷一声令下,府兵自然不再受挟持侍郎威胁,手中长枪入出穴之龙,各种角度向前刺去。 本就被逼在了角落,这一番猛攻之下,两人退无可退,只能以手中刀剑格挡,抓在手中的吏部侍郎一时没有顾及到,被长枪刺穿了身体,倒地抽搐着。 赵文振没有想到史侯爷会突然下杀令,且只瞬间,梅娘夫妇手里的人质就变成了死尸。 “救人” 赵文振身随口动,身后大武抡起长刀像棍一般使,府兵被砍伤砸飞,一时间惨叫声不绝,所过之处空出三米宽的空余。 赵文振击倒挡在前面的府兵,来到梅娘夫妇身边,将他们护在身后,刚才两人身上又添不少新伤。 大武长刀杵地而立,挡在赵文振前面,憨厚的脸这时候看来却如天神一般,不可撼动。 “诸位,他已起杀心,不想让世人知道自己干的龌龊事,但我今日非告诉天下人不可” “这二人是御剑山庄之人,他是御剑山庄现任庄主韩青,这位是他的妻子” 这句话一出,躲在自己认为安全地方的宾客一下不淡定了。 “御剑山庄,不是早就已经消失了吗?” “现任庄主韩青犯叛国之罪,我记得被斩首示众了啊” 几个胆大的问着赵文振,这件事实在太过匪夷所思了,以至于让他们下意识的表达出心中的疑惑。 多年前御剑山庄之岸,大梁无人不知,庄主韩青被斩首示众,头颅挂在菜市口三日,以示叛国下场。 当时天未黑街上便没了行人,就是听到菜市口三个字都是身上一紧。 “消失?这就要问史侯爷了” 赵文振眼神戏谑的朝史侯爷看了一眼,继续道:“当年宣和皇帝励精图治,以抗辽金兴大梁为铁律,御剑山庄负责为朝廷招揽江湖侠士,名为加入御剑山庄,实为朝廷所用。 一时间御剑山庄风光无两,俨然天下第一大帮的存在,陛下亲书御剑山庄四字,更是坐稳了御剑山庄的名头,很快便遭遇了辽金在锦州的入侵,御剑山庄所率部,锐不可当,比大梁最厉害的部队都猛不少,一时封赏不断,有人做了军中裨将,有人做了先锋” “树大招风这是不变的道理,如果御剑山庄能够安安稳稳替朝廷卖力,别想着染指军队,或许不会发生后面的事,但御剑山庄这次的封赏,动了别人的蛋糕,有人就坐不住了” “如今的史侯爷当时还未加封一品侯,应该叫史柱国,令人四处散播谣言,说御剑山庄想谋反,在御剑山庄里藏着龙椅龙袍等御用之物” 韩青这时候已恢复了些许力气,脸上有了一丝血气,接着赵文振的话道“他所说的那些御用之物,是皇上到我山庄避暑时用过的,因不曾毁去,便给他留下了口实” “不光这些”赵文振轻蔑的看了一眼。 “史柱国不知道那里找来的辽金人,竟是让他们指认韩庄主是辽金在大梁的探子,还将数封大梁以前的军事行动拿了出来,当时尽管疑虑重重,但在两国开战这样的背景下,叛国通敌,无疑不会轻意放过” “在史柱国的坚持下,皇上放权让史柱国去处理……” 说到这赵文振停顿了下,看了一眼韩青,接下来的事对他来说说出来是煎熬,闷在心里更难受。 “御剑山庄一夜之间被烧成灰烬,聚拢的江湖侠士死的死逃的逃,旦夕之间不复存在,韩庄主也在那晚遗失了自己的儿子,至于菜市口斩首的,压根就不是韩青,史柱国应该是找了个犯人顶的吧” 梅娘接道:“第二天我跟青哥冒死回去,虎儿尸首未见,最可能就是被谁救了去,这些年我们找遍了那日幸存的人,都没有结果,只有一个地方没找” 梅娘说话时,眼睛从未在史玉虎的身上离开分毫。 “一个多年前就犯有欺君之罪的人竟活到了今天,这只是罪责一例” “哈哈哈,没想到赵文振你还会讲故事,不过好像说不通啊” 史侯爷笑了几声,讥讽说道。 第三百九十六章 牵扯 “你说我当年陷害御剑山庄,招致灭庄惨祸,我的动机难道就是担心御剑山庄做大,威胁老夫?此等戏说之词,亏你也想的出来,莫非是将我等都当作三岁小儿欺哄?” 赵文振嘿笑一声,这老头真是思维敏捷,这个时候也能跟自己掰扯起来,而且说的恰是刚才自己话里的漏洞。 不得不佩服其狡辩之思。 赵文振这边的加入,让侯府的府兵没了优势,而史侯爷似乎也不急于将这几个胆大妄为戏闹自己寿宴的人抓起来,或者杀死。 故人相见是友人也罢是仇人也好,总能引起当年的回忆,史侯爷此时似乎就在这样的回忆中。 “仅仅如此,就说你构陷御剑山庄,确实有些牵强,但侯爷真的以为在下就掌握了这些?” 对于史侯爷的回答,史玉虎表情有些复杂,自己从未见过自己娘亲,是侯爷将自己养大,虽没有多喜欢,但也没让他饿着过,其实他希望说的是真的,却又不敢相信。 温柠从厅堂后面起身,步子很轻,却又清晰可闻。 来到赵文振进前,拿出了一卷锦帛。 外面的一层已经有些抽丝泛黄,因时间太久,锦帛已经没有了本身的韧性,握在中间两头自然会掉下去。 “侯爷可认得这个?” 刚刚温柠拿出来时因是背对着史侯爷,所以他没有看到,此刻赵文振拿起问时,他的脸色突然蜡黄,眼角瞬间提起“怎么会在你手里?” 史侯爷怎么能想到,自己在密室中的物件怎么会在赵文振的手上。 对于史侯的表情,赵文振很满意“各位可还记得当年流传的藏宝图一事?” 赵文振举着锦帛让所有人都能看清楚,提起藏宝图一事,几位大人脸色微变,王定六也是露出惊色。 当年御剑山庄的藏宝图可是闹的沸沸扬扬,王定六当时年岁虽小,却还留着记忆,从这可见当年此事之盛。 “韩庄主,你来给大家说说吧” 说着赵文振将手中疑似藏宝图的锦帛一把扔在了地上,丝毫不在乎的样子让人心里有些不舒服。 “藏宝图是假的...” 韩青的话打破了所有人的遐想,这图是假的,那么真图又在哪? “当年御剑山庄奉朝廷之命,网罗天下武士,但习武之人都是心高气傲之辈,要想让他们心甘情愿的办事,无外名利,朝廷有封赏决策,我御剑山庄只要许之以利,定能聚来不少人。 可是当时的御剑山庄根本没有那么多的银钱,思来想去父亲就想到了藏宝图一事,民间传说御剑山庄一带的山脉中藏着前朝的宝藏,对这说法原本是没人信的,直到御剑山庄移除一颗百年槐树时,挖出这藏宝图” “父亲自然不会隐瞒藏宝图,这本就是他埋的,之后又大肆宣扬,凡加入御剑山庄者,皆有机会看这藏宝图,一来二去,说的人多了,大家竟真认为此事是真,直到传入京都,越发离谱,说御剑山庄的宝藏富可敌国,史老贼便动了心” “当初要知道你是为了这宝藏,我送于你又何妨,何苦害的我家破人亡,亲儿失散” “假的?怎么会是假的......” 韩青说出的真相让人难以置信,御剑山庄藏宝图一事,竟然只是为了招罗武士而撒的一个谎,不知道当年为了这个加入御剑山庄的武士听到会怎么想。 赵文振心里暗叹,一个庞氏骗局便引得无数人为之癫狂,可见世人熙熙皆为利来并不是空谈。 史侯爷的脸色已经由从容变成了愤怒,被欺骗的愤怒,就是这些年,他也没有停止过对藏宝图的探究,始终的一无所获也让他怀疑过,不过最终都还是选择了相信。 那么多人都是为了这个去的,他没理由不相信,直到今天。 只剩下指着韩青的鼻子骂骗子了。 “侯爷,这么看来,您不仅是欺君这么简单了,你还想谋反啊” “越来越离谱了,府衙兵士一到我看你还怎样油嘴滑舌”史侯爷这话是告诉赵文振,自己找了府衙的人来帮忙,识相的话早点闭嘴,不然一会有你好看。 但赵文振完全不吃他这一套。 “传言中御剑山庄宝藏所藏之资甚巨,若只是为了私欲,冒如此大的风险实在是不妥当,而这样的钱资却可以武装起一支战力不俗的军队” “而你在得到宝藏后花了几年的时间,却始终没有找到宝藏,便将主意放到了另外的地方,装备军队,甲衣,盔帽,武器都是不能少的,而这些又离不开铁矿。 纵观大梁上下,唯豫州铁矿资源最丰富,豫州铁矿为了提高产量,采用官府监察,地方承包的方式,温家则是最大的承包户...” 赵文振说道温家时,站在一起的温柠和青箬同时抬起了眼睛,温柠握着剑柄的手微紧了紧,嘴唇动了动,像是等了很久。 而青箬则完全是惊异,她不知道赵文振会提温家的是,让她敏感的神经一下紧绷了起来“不会跟自己有关吧?”因为紧张喉咙滚动了一下。 “嘻嘻” 见一旁冷冰冰的女子盯着自己,青箬露出牙齿嘻嘻笑了一声。 看着第一排此时被几名府兵保护起来的史玉虎,青箬有些同情了起来,如果梅娘说的是真的,那他这些年过的跟自己还真像呢,虽然身为侯府小侯爷,但那种内心的孤寂应该没人体会的到。 她只希望快点找到姐姐,温家,多长时间没人提起了,今日看赵将军没有顾忌的说出来,心里似乎也痛快了不少,像是黑暗中待了很久突然被阳光包围。 “说到温家,不得不提一个关键的人物了,史侯爷你安排的甚是巧妙,我被你误导了很久,直到最近才想通,那些都是你想让别人知道的,这些又会将对此事上心的人引到一个死角,知难而退,或着说是知惹不起而退” “不得不说你很聪明,不过这些都没有用,判定一个人是否有罪不是靠这些”史侯爷戏谑的看着赵文振说道。 第三百九十七章 混乱 “呵,不急,今天有的是时间,那位朋友就在门外,侯爷可要见见?” 这时史侯爷才发现自己派去找府衙兵,和调集弓弩队的人都没有回来。 这时候史侯爷不会再认为赵文振的出现突兀了,这一切原本就是策划好的。 “你以为这样我就拿你没办法了吗?看来有必要让你们知道私闯我这里的规矩” 史侯爷的眼光渐渐变的阴骛“分批取弓弩来” 赵文振眼目圆睁,他没有想到侯府中会有弓弩,在大梁弓弩跟现代火器一般,除军队之外严令禁止民间私有,就是侯府能配府兵,也不能拥有弓弩,可现在看来,侯府这弓弩怕是早就有了。 其他躲在暗处的朝臣也是神情各异,光这私有弓弩一项也可定罪了,只是其罪可大可小,就看要怎么说了。 “侯爷家中还真是什么都有啊,当真是令在下大开眼界” 赵文振强调着说道,史侯倒是没有反驳,到了这个时候他已经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感觉了,或许他断定自己吃定了这些人。 刚才赵文振说的也不过是为了吸引史侯的注意力,刚才他就已经发现,自己三人立着的这处,挨着外面的那边,是一隔间的连接处。 当下给大武使了个脸色,韩青夫妇也在赵文振的示意下分开两边,大武脚蹬地面,骤然发力,以肩背直撞向隔板。 咔嚓一声,指厚的隔板被应声撞断。 大武的身体窜墙而过,也就是这时候,赵文振大喊一声“走” 三人先后穿过大武撞开的破洞。 这时先去拿弓弩的府兵已经折返,匆匆扣动弩机,只从孔洞中穿过。 “射死他们” 史侯爷平静的下着命令,就在刚刚,他的眼中杀意汹涌,像一只隐身丛林的猛虎,眼眸低窥着自己的猎物,在决定出击时又沉寂了下去。 史玉虎此时脸色发白,今日经历了这么多的事,他的脸色发白,整个人呆呆的立在那里,面对大厅中的混乱场面,他像一个场外人似的。 却不知他的脑子里才是真的乱,大量的信息涌进脑袋,真是受不了啊。 就在刚才,耳朵嗡嗡直响,震的脑袋里的意识好像都模糊了。 伸手捂住耳朵,闭着双眼摇了摇头,如果能将混乱的思绪全部摇出脑子倒是好事,但事实显然不能如此,脑袋只是稍稍清醒些。 便恍惚听见父亲说“射死他们”。 惶恐之色爬满史玉虎的眼球。 史玉虎咚一声跪了下来,府兵前进的脚步有点凝涩,史玉虎对他们来说只是侯爷的儿子,但现在侯爷的儿子跪下了,弓箭无眼,要是伤着了,他们这些人怕是一个也别想活。 史玉虎努力了半天,才艰难的吐出父亲二字,二十多年来,史玉虎从没有觉得这两个字像如今这般难出口。 “父亲,他们是我的朋友,求您放过他们” 史玉虎说完垂着的双手轻触着地面,像是在等待着审判一般。 “朋友?你当他们是朋友,他们当你是什么?在你家里这般放肆是朋友吗?你竟然求我,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呢” 一时间无处宣泄的怒火全部向史玉虎宣泄而来。 他是第一次求这个被自己叫做父亲的男人,得到的是预料之中的回应。 面容悲怆紧抿嘴巴下的牙齿轻咬,像是做了某种决定。 起身向着首位的那人做了一揖,扔了手中的折扇,夺过身边一府兵的武器,转身冲出那处豁口。 此时的侯府俨然是一个铁桶,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 好在侯府够大,有足够的地方可以让他们周旋。 虽然计划好了一切,但赵文振还是丝毫不敢大意,不知外面的那位何时进来。 “赵兄,跟我来” 看清追来的人影,赵文振愣了一下。 今天的一切对史玉虎来说太过残忍,知道跟自己生活了多年的侯爷竟不是自己的父亲,而自己从未见过的男女说自己是他们的儿子。 这一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都是赵文振引导而成,所以这时候看到史玉虎生出一种复杂的情绪来。 可怜,愧疚... 韩青夫妇面色一喜,率先跟了上去,好像身上的伤都好了几分。 “他们过来了快走” 温柠也已经赶到了赵文振的身边,手中剑半出鞘,将追来的几支箭劈落。 “快去让外面的进来,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几人这时去的方向是一庐亭,除此也再别无去处。 府兵赶来很有可能会放火,所以无论如何也要让外面的那位进来。 温柠看了一眼守在赵文振身边的大武,足尖轻点地面,身体便跃升而起,翻过墙头到了府外。 温柠要走,这里没人能留得住。 侯府大门外此时对峙的双方变的躁动起来。 一时人影飘落,齐王眼色惊异,这女子身法了得,隐隐有种熟悉的感觉,就是想不起来在那里见过。 “王爷,里面等着你救命” 说完也不停留,首先向侯府外面手持弓弩的兵士掠去。 齐王嘴角现出一抹玩味的笑容,“这女人,倒是果决” “攻” 齐王一声令下,手持长戟的齐王府兵一齐刺出,威力十足。 短距离弓弩的杀伤实在有限,几次齐刺下,死伤过半,剩下的也没了抵抗的心思。 身为朝廷兵士,深夜被叫来给侯爷守门,本来就很悲催了,谁想还要搭上性命。 多半的弓弩兵就地倒戈,将箭尖转向了侯府。 “一品侯宵禁私自调兵入府,其心叵测,各位随我进去讨贼” 没有几下,紧闭的侯府大门就被撞开,一群人呜啦啦冲了进去,遭遇侯府府兵,两边又是一阵对射,各有死伤。 但侯府府兵前面已经折损不少,对射下来只站着稀稀拉拉的几位。 见对面气势如虹,便丢了手中弓弩,投降了。 齐王带人冲了过来,将众人围住,先前在侯府的众朝臣几步便走到了齐王兵士的身后。 赵文振几人也得以脱险,往这边走来。 史玉虎一路搀着梅娘,梅娘的眼神温柔的一直看着史玉虎。 攥着史玉虎的手握的紧紧的。 第三百九十八章 一夜惨伤 “赵将军没受伤吧?” 齐王见赵文振几人往这边走来,往近走了两步问道。 “有劳王爷费心,还得感谢王爷,来的刚刚好” 齐王悻悻的笑了笑,知道赵文振是在埋怨他为何这时候才进来,所幸并没有人伤亡。 “侯爷,跟我走一趟吧,真要动起手来大家都没面子你说是不?”齐王递过去一个台阶,事到如今史侯爷已经是强弩之末,任何的狡辩也不过是拖延时间。 史玉虎和韩青夫妇站在一起,三人面对面而立,史玉虎心中已是百感交集。 “孩子,这些年苦了你了” 韩青欣慰又愧疚的说道。 史玉虎没有答话,心里却道“自己可不苦,日子过的逍遥着呢” 倒是这二人的出现让他原本平静的生活不复存在,让他接受这两个人,恐怕得很长一段时间了。 韩青手臂微曲,将史玉虎拉近了一点。 齐王身后的府兵中突然暴起一人,冰冷的刀影直袭韩青而去。 史玉虎眼睛被刀影一刺,下意识里将韩青往斜里拉了一把,自己也闪身向左面。 刀客一击而空,手中长刀收势便要再砍。 府兵发应了过来,数支弩箭向这人飞去,拿刀的手刚举起便被射成了刺猬。 韩青刚刚背对着府兵,史玉虎若没有做出反应,这一刀足以让韩青丧命。 “史国良,你竟在我府兵中安插刀客?就算韩青死了你也逃脱不了罪责” 齐王上前一步,逼视着史侯爷,自己府兵中有刀客要谋害韩青性命,这他怎么忍得。 “齐王,大家可都看的清清楚楚,这刀客是从你府兵里出来的,你这么急着说本侯安插,是想脱责还是另有所谋啊?” “你......” 齐王被史国良一句话噎的说不过来,气节之下只拿手指了指史国良。 见赵文振盯着自己,齐王道:“是本王御下不严,回去定清理干净” 赵文振背负双手,走到人前,平视着史国良。 “善恶到头终有报,史国良,你做这伤天害理之事时可想过会有罪恶昭彰的一天?” “呵呵呵,毛头小儿,少拿你这种嘴脸给老夫说话,什么报应善恶,还不是当权之人说了算,你少在这里装蒜” 赵文振摸了摸鼻尖,跟这种人讲道理还真是自找没趣啊。 便扔下史国良由齐王押解去天牢,自己去寻青箬姑娘了。 “父亲...” 史玉虎见史国良被人带上手铐脚链,心里不由的难受,轻唤了声。 史国良回头看了史玉虎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低头转过身子,背好像弯下去不少,不再是那个年过六十还腰背挺直的一品侯。 ...... “姑娘怎么在这里?” 赵文振在厅里一根柱子旁找到了青箬姑娘,她蹲坐在那里,双臂环在膝前,脑袋放在膝盖上。 “他一定很痛苦吧?” 青箬抬起头,空了不少的大厅烛火却摇曳的厉害,照的她的脸忽明忽暗的,眼角的些许晶莹却看的清楚。 “呃,今天对玉虎来说算是一关,希望他能平安度过吧” “我记得你好像跟他是很好的朋友” 青箬像是听不到赵文振的话,自顾自的说着。 “是” 赵文振最后一丝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没有回避,史玉虎是自己的朋友,在考虑要不要这么做的时候他也想过,但比起让史国良得到应有惩罚,这些就不那么重要了。 为千百人昭雪才是该做的。 他真的就不怕吗?他也怕,一直回避史玉虎的眼神就是因为无法面对。 而刚才青箬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分明带着厌恶。 这个丫头虽在追月阁这等风月地,却十足是个涉世未深的,怎晓得这世上之人犹如迷宫一般的心思。 “外面完了吗?” 赵文振静立在一旁,青箬将头又埋进了臂弯,片刻出了口长气,语气轻松的问道。 “差不多完了,不过还有事没有解决完,你跟我来吧,对了你应该叫温箬吧?” 青箬点了点头,没有什么可隐瞒的。 刚才赵文振提到温家之事时眼神在自己身上几个来回,那时她就已经猜到赵文振知道自己的身份了,这时候被叫出本名自然一点都不奇怪。 青箬起身,跟在赵文振身后,一齐往厅外走去。 史国良已经被齐王押往天牢,韩青夫妇这时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下来,一时浑身瘫软,坐着休息。 史玉虎不在这里,从韩青夫妇失落的表情可以知道应该有过不愉快的交流。 大武收起了长刀立在一旁,温柠靠在廊柱上看着府兵收拾尸体。 “温柠” 赵文振不知道是不是故意,他从没有叫过温柠全名。 温柠明显也是一愣,投来的眼神像是再说“你小子皮又松了” 而这边的温箬明显身体一紧,机械式的转过身子看向温柠。 “去吧,是时候团聚了” 赵文振相信不用多说她也知道应该怎么做,那人就是他日夜寻找的姐姐啊。 提步走在侯府,心情莫名的沉重,并没有将史国良送进天牢而带来任何的快感。 第一次来侯府时的记忆偷偷跑了出来,不觉会想那时候多好啊。 走过湖上长廊,便看见了史玉虎唱戏的剧庐。 咿咿呀呀声中但见悲凉,史玉虎没有着蟒袍,一声一调却无不诉说着他现在的心情。 赵文振安静的立在刺柏形成的阴影里,看着剧庐上的身影,嘴里轻和着。 一出牧羊卷唱完,月已过中天,额头的影子盖住眼睛。 “走吧” 立在身后的大武转身,剧庐上光影变幻。 史国良的铲除意味着京都几起冤案的结束,而想韩青夫妇他们,不知会不会有大仇得报的快感。 温家姐妹失散多年再聚首,终是好事,往日的温家再也回不去了,姐妹能够重聚也能告慰泉下双亲了。 一切看似应该归于平静,但现实总是让人措手不及。 史国良入狱并没有让大梁的党争结束。 就在史国良入狱的第二天,大梁皇室宗亲辈份比较高的那几位,联名求见皇上,为史国良求情。 更是散播不能寒了功臣心,不能卸磨杀驴等等言论,一时民怨四起。 第三百九十九章 迷雾 “梁耀是宗室里辈份最高的,先皇在世时我记得都叫他叔公”小素食阁楼里孔知郑重其事的道。 大梁皇室在律法上是严令禁止插手国事的,一般只负责皇室各类的祭祀活动,皇室的身世让他们轻易就能获取自己所需的一切,这也导致皇室子弟多资质平平。 每年乡试皇室子弟也有参加,只是未曾张榜公示,也是因为无出类拔萃之辈,若是才思盖过普通学子,皇室怎可能不宣扬一番。 “梁耀年岁也就刚过花甲,辈份怎会如此之高?再说他替史国良求情真是为了大梁功臣不被冤枉?前几年吏部尚书孙宝东被蔡文诬陷杀害时也没见他们出来过” 陆子玉有些愤愤不平,他虽走了商道,但对这些事还是知晓的,这几个老帮菜这时候冒出来定不是为了他们嘴里的正义之词。 孔知解惑道:“皇家相来不能以年龄论辈分,听说这位跟今上的太爷是兄弟,要说太上皇也是能耐,花甲之年生下此子,到了这辈可不是辈份最高的,至于为史国良求情,想必是有蹊跷的” 赵文振轻抿了口茶,孔知所言倒是给他解了惑,不过他更注意的是梁耀为史国良求情的原因,而并非他的辈份。 “皇室吃穿都由宫内供给,每月还有奉银使唤,而且据我所知,他们在外都有生意,存在利益关系的可能不大,要说名的话一品侯的位置虽然显赫,但皇室未必真的尊重,毕竟在他们眼里天下都是他们梁家的,不是名利的话....” 说到这赵文振突然狡黠一笑,“定是这梁耀有什么把柄在史国良手中,要不然他不会那么着急” 皇室的身份定然是最显赫的,但这身份下也必然有许多事不能做,这时候就需要一个能做这些事,而且不会泄露出去的人。 陆子玉还没有明白过来,孔知已是恍然大悟一般。 “明诚兄言之有理,不过梁耀求见圣上无果,史国良还在狱中,而史国良为了保命,说不得会将那些事捅出来” 说到这孔知和赵文振突然相视一眼,从对方的眼中都看到了惊恐之色。 “史国良有危险!” 几乎同时说出口的一句话,让气氛变得古怪。 陆子玉脑子灵光,只是对这些弯绕难解,两人提示下也当即明白如今的史国良怕是不能做一个保守秘密的人。 那么只有死人才不会开口说话。 如此说来,梁耀可能和史国良犯下的那些事有牵扯。 “子清,劳烦去一趟城训营,告诉王统领此事,这几日在天牢外加强防范,多派些人盯着,我这就去天牢,希望能问出点什么来” 两人分道离去,孔知赶去城巡营,赵文振坐马车前往城外天牢。 离梁耀进宫已经过去一天一夜,皇上下令任何人不得为史国良求情,要严查此事是今日早间,到现在已经过去三个时辰。 城外天牢距内城五里,快马赶去只需一刻钟,剩下的时间足有一百种方法让一个人彻底闭上嘴巴。 赵文振催着大武快赶马车,眼中急切。 史国良被捕入狱,赵文振的事自然解释的清楚,现在他会天牢不是囚犯,而是四品军侯大将军的身份。 天牢狱卒一路相随,指引赵文振来到关史国良的牢房。 从外看去,史国良躺在茅草里,穿着囚服,头发蓬乱如蒿草,看不见活的动静。 赵文振心里已经沉了三分,走进牢房刚好伸手去探死活。 突然史国良暴起,手里铁索在握,直奔赵文振脖颈而来。 赵文振大惊,双脚一蹬地面,整个人向后退去。 史国良面目狰狞,全然没了当初气象。 “嘭” 史国良被绷紧的铁索拉回,摔在地上,像野兽般低吼一声。 “唉你个史国良,还不老实是吧,到这还以为你是谁呢?”赵文振还未开口,站在门口的牢头已经开口,手中挥舞着木棍,眼神凶狠。 赵文振伸手拦下了牢头“烦劳周头在牢门口等会,我有话要跟他说” 赵文振递上一锭银子,牢头笑嘻嘻的走了,只留赵文振和牢房外的大武在此。 关押史国良的地方是在天牢最深处,听说这牢房里曾关过一皇室。 “怎么样?还住的习惯吧” 赵文振用衣袖轻拂了凳面坐下,脸色平静。 常年潮湿腐朽的霉味跟排泄物的混合气味让史国良直翻腾。 在这里住了一夜,好似一年那般长。 “被白费口舌了,本...我没有什么能说的” 赵文振被他自称本侯的习惯惹笑。 “现在能救你的只有我,你不会还等皇室中的某人救你吧” 史国良微微一愣,显然为赵文振知道此事而惊异。 但他这下意识的反应倒是让赵文振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你不用承认,今日来我是要告诉你外面的事,想来这里信息封闭,昨日皇室梁耀和几位老人到皇上那里求情......” 赵文振像讲故事一般说着,并没有隐瞒或者刻意欺骗,他知道故事的结局足以让史国良心惊。 “不知道这位梁王爷还会不会继续为你求情,你应该明白有些事你死了就没人知道了” 赵文振说完静静的等待着,他对这里的环境说不上厌恶。 “你真能救我?” 牢房昏暗的光线中赵文振邪魅一笑。 “我说的救你可能跟你理解的不一样,以你犯下的罪行死百次都不够,但我可以保证朝廷调查清楚之前你的安全。至于定你什么罪,就是什么罪” “你是说他会来杀我?”不知是何种的信任,让史国良如此笃信。 说完又立即自语道:“不可能,他不可能会杀我” 到此刻史国良与梁耀之间有某种交易已是明摆的事。 现在就看史国良能撑到几时了。 “呵呵,不得不说你很聪明,但我还是什么都不会说,我相信你会照顾我的安全” 看着史国良狐狸一般的狡猾笑容,赵文振暗叹一声“果然没有那么容易” “呵,那你就等着吧,不管是谁杀了你,对我来说都是一样” 说完直接起身,出了天牢。 面对史国良这样心智的人,赵文振没有把握能够战胜他,只能用自己的行为去诱导,让史国良自己想到希望他想到的地方。 第四百章 他要杀我 “赵…大人,我,对对对刘天霸” 赵文振沿着狱道向前,突然一牢房里冲起一牢犯,将自己蓬乱的头发拦向两边,激动的说道。 “刘天霸” 赵文振脑子里想着刚才和史国良的对话,听见有人叫自己,便下意识的重复了那人提到的名字。 “对对,你记得我,您看能不能…救我出去”难得刘天霸有些扭捏。 “我跟狱头了解了一下,你犯得事较轻,安心待着吧,两年后就出来了” 说完赵文振不再停留,也不管他那些狱友的求情,径直向着天牢一处独立的牢房走去。 先前自己和仝黑子两个人关在哪里,而现在哪里只剩下仝黑子一个人。 “吆,衣服不错嘛” 仝黑子见赵文振立在牢房门口,好像对他的到来并不感到意外,更在乎赵文振衣服的质地。 扯了扯自己身上的破烂囚服,一脸不悦的道:“快说吧,你来不会只是为了炫耀你的袍子吧?” 赵文振一时愕然,不曾想让人闻风丧胆的大雪村杀手,会和别人比穿戴,而且看那样子明显是吃醋了。 不过赵文振这时候没有心情和他扯这些。 “我想让你保护一个人” 仝黑子嗤笑一声“麻烦你搞清楚,虽然你现在不是囚犯,但也没有资格命令我” 仝黑子的眼神在一瞬间变的阴冷,双目触之只觉好似被隐藏在黑暗中的毒蛇盯上一般。 赵文振打了个寒颤“不是命令,是请求” “咳,这倒可以商量,不过不能坏了规矩” 见赵文振言语诚恳,仝黑子到有些局促了起来,不过转瞬就恢复了一个成熟杀手应有的素质。 “你放心,筹码一定让你满意” 说完赵文振伸手指了指牢房的最深处,仝黑子似有疑惑,却没有问什么,杀手只办事,向来不问缘由。 这里安排妥当,赵文振出了天牢,前往刑部。 让大武邀来了孔知。 虽然猜测到梁耀和史国良存在黑暗的交易,但也不能只寄希望于史国良自己说出来,如果他真是一块茅坑里的石头自己就没有办法了。 孔知和赵文振两人在刑部典案藏卷室外相遇。 “明诚兄,王统领那边我已经打了招呼,去天牢的路会严密监视” 赵文振点了点头,道声辛苦。 便说起让孔知帮忙找卷宗的事。 “说起这个玉虎倒是比我心细些,不过…” 孔知说道一半见赵文振神情郁郁,便不再多言,拍了拍赵文振的背道:“你也不要过于自责,我相信玉虎能想通” “我们还是赶紧找卷宗吧,这些可都得翻完” 两人已经走进了放卷宗的房室,赵文振没有接孔知的话茬。 如果说这两人真的存在什么交易,那么从史国良犯下的罪行里应该能够找到蛛丝马迹。 一本本卷宗翻过去,可用的信息少的可怜,隐隐乎乎出现的几个相关人物似乎也跟梁耀扯不上关系。 时至深夜,两人拖着困意离去,架子上的卷宗已经全被翻了一遍,可惜的是没有找到一点有用的线索。 回去躺下没过多久,便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大武开了门,是京都衙门的衙役,说是府尹大人有重要的事找赵文振,让他过去一趟。 不及大武相告,赵文振已经起身来了前院,问明了来意穿衣赶往京都府衙。 京都府尹原是史国良的门生,唯他马首是瞻,史国良被捕入狱,府尹又将史国良一党抛弃,自称效忠大梁皇室。 他这识时务的态度,让不少人惊掉了下巴,原来人还可以厚颜无耻到这种程度。 赵文振去的路上也是犯着嘀咕,不知道这么个人找自己能有什么事。 “赵将军,你可算来了” 赵文振一进府衙,这府尹便迎了出来,好像是等到了救星一般。 府衙内坐着一男子,锦衣玉袍,头戴华冠,手上戴着一绿透的扳指,衣服上绣的游龙表明了他的身份。 府尹见赵文振的目光落在这位身上,好不欢喜,介绍道“这位是稷王殿下,当今圣上的堂弟” 又转向稷王“这位就是赵将军了,史国良就是他查出来的,真是青年俊才,殿下所说之事脱于赵将军,定是无忧” 赵文振瞪着张府尹,看来这家伙在自己没来之前就答应了稷王什么事,说不定还是拍着胸脯说的。 “如此最好” 稷王衣着华贵,但气质可就差远了,眼神间藏着一股怯懦之态,像是被吓坏了一般。 “既然如此,二位就好好聊聊,下官去弄点宵夜来” 张府尹的脸笑的像一朵绽放的菊花,让人将两人引入一间空房,自己去准备宵夜去了。 赵文振叹了口气,这是上当了啊。 但看稷王确实是真的有事。 “殿下有什么事就说吧,赵某若能帮到自然尽力,只恐权小势微负了殿下美意”这话真意便是,你先说出来我听听,能帮就帮,不能帮,那也就是听听了。 稷王背微弯着,看着年岁跟赵文振差不多,可能是过度消耗身体精气的原因,总感觉浑噩的。 “赵将军,有人要杀我,我希望你能保证我的安全” 赵文振心里爆了句粗口,这特么一天天尽是让自己保护的人,当我是当代超人了? “殿下,赵某只是背了这将军之名,其实手无缚鸡之力……” “要杀我的人是梁耀” 稷王一句话堵住了赵文振后面推辞的长篇大论。 “梁耀…” 赵文振微愣了愣,心里一喜,拉着稷王坐下“稷王殿下好好说说怎么回事?” 还在头疼找不到梁耀的把柄,不想深夜就送上了门来。 稷王左右看了看,确认这里安全后,细细给赵文振说了自己的遭遇,还将扯烂的袍子翻出来让赵文振看。 似乎之前发生过一段的追逐。 随着稷王的讲述,赵文振喜意更甚,拍着胸脯向稷王保证,他的命自己保了,只不过稷王得听自己的安排。 张府尹咧着嘴站在衙门口送走了赵文振和稷王。 这是真的高兴,这时候谁愿意往史国良案子钻,也就这年轻人,对于他来说什么挣功的机会都不重要,只要能平安落地就算托了福了。 第四百零一章 我让你活着 稷王不会想到,赵文振所说的安全处竟是大梁天牢。 狭窄逼仄的狱道,腐朽污浊的空气,昏暗的光线,每一样都让他感觉不舒服。 “阿嚏” 稷王打了个喷嚏,双手抱了抱自己,无故感觉到一股幽冷。 “喂,来活了” 仝黑子听见这声音,不知怎的生出一股寒意,也不应声,只顾装睡。 稷王伸头看着牢房里黑不溜秋的一个人影,一股恶臭钻进鼻腔,转身扶墙干呕不止。 “烦不烦,睡觉都不让人轻省” 赵文振走进仝黑子,附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这家伙突然眼冒金光,转身看着稷王。 “稷王殿下的安全可就交给你了” 赵文振交代完便顺着狱道往关押史国良的牢房走去。 天牢里丝丝光线照在赵文振的脸上,他的嘴角透出一股邪魅的笑容。 他想史国良今天会开口的。 踏,踏,踏 随着脚步声临近,响起一阵铁索抽动的声音。 赵文振走进牢房时史国良坐起了身子。 “别白费力气了,老夫什么都不会说的” 史国良戏弄的看着赵文振,像是在看一个在自己眼前卖弄力气的毛头小子。 “不急,今天和侯爷谈谈心” 史国良冷哼一声带着不屑。 赵文振坐到上回的位置,这老家伙上次暴起想要袭杀自己让他不得不防备。 “侯爷这些年是否有那刻认为玉虎是自己的孩子?” 史国良眼神中流露出惊异,赵文振没有问他梁耀的事,反而是问史玉虎。 可能在这位六旬老人的心里真的有话要说,也可能是想借赵文振让史玉虎知道什么,难得的没有反驳赵文振。 “唉,二十三年了,养只狗都是有感情的,何况…何况他还是个人”史国良叹息一声,眼睛看着三寸窗户透进来的月光,似乎回忆着什么。 “老夫没有子嗣,也是希望有一日能承儿孙之欢,对玉虎我虽不甚管教,他有什么要求都满足他,本想着今年给他定下一门亲事” “这孩子苦啊,苦他不该生在那样的家里,也苦他被我捡了回来,若当时我一狠心了全了他,也就不会有今日这般痛苦加在他的身上” 史国良或许是真心,但在赵文振听来也忒不要脸了,这一切归根究底难道不是他造成的吗? “既然侯爷还惦念着玉虎,就应该明白大梁律法里的诛连条令,史家上下也有百余口,他们是无辜的” “哼,老夫就是做了火药私坊也是为我大梁军队,圣上他自会明白老夫的苦心,何来诛连一说?” “呵,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 赵文振手指轻捻着,“这世上的事都会过去的,但想要人不知道,就不要做,不然包的再严实也有漏风的可能” “八年前,梁耀让你杀了京都一教书的先生,次年又对王府的一丫头痛下杀手,埋于京都城外西郊,也是在这年……” “别说了” 史国良面色可怖,像一头被刺伤了的野兽,铁索被他扯的哗啦响。 “怎么?侯爷想起来了?” 史国良像看着一个怪物,嘴里只有低沉的兽吼声。 “侯爷你在这天牢里受着屈辱,宁死也要为梁耀保住秘密,可人家根本不认啊,这些年你为他做了那么多的事,连梁耀的为人都没有看清楚,实在是可悲” “不可能,这不可能”史国良像是想到了什么,摇头说着。 “没有什么不可能,我可以告诉你,梁耀这会睡的很香,因为今天他向陛下参了你一本,桩桩件件似乎都想置你于死地,可怜你还想着要保他” 史国良跌坐在草丛中,面色惨白,心中涌起绝望。 面前的赵文振,就如同猫一般,不到猎物之后要戏耍一番,偏偏轻轻一拨弄爪子就让人无丝毫招架之力。 这样的人,悔不该当初放过了他。 “侯爷,趁还有机会改赌我吧,赌注不变,我让你活着” 史国良垂下了头,不知何时身上的囚衣已经打湿,夜风吹来更觉阴冷,打着哆嗦,好半响才道:“你想让我怎么做?” “放心,我不会让你站出来指认梁耀,他如何由皇室自己决定” 史国良神情木然,顿了顿,慢慢点头。 “宣和皇帝勤奋勉力,誓要振兴大梁,忽略了繁茂之树会长蛀虫这件事,也是情有可原,瞒过了宣和皇帝,梁耀现在也想瞒着新皇,可我说过要帮他,除掉大梁的党争,我这么说侯爷可放心了?” “呵,蔡文当初还要拉拢你,想来也是蔡党要衰,迟早的事” 史国良闭上眼睛,似在脑中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他到不担心说出梁耀的事情来之后赵文哲拿他怎么样。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往往是他心里最坚守的。 史国良被彻底压垮,身体无力的前倾,靠双手的支撑才勉强坐在地上,约莫沉默了一炷香的时间。 “那个教书先生叫郭开,写的一手好字,而且能模仿他看到的任何一种字体,他替梁耀写过一封信,冒仿的是前都尉沈凌的笔迹……” “信中写了什么?” “是一封告密信,‘主帅有谋逆之心,坑死将士千人,吾查,被其禁足,惜我军中仍有肝胆之士,望陛下诛逆拨正’” “这件事大梁史书上倒是有记载,当时侯爷还只是骠骑将军,好像是侯爷领兵去救的都尉沈凌,那这件事也是假的?” 史国良闭口不言。 “史书说是史大将军你救的同僚,可惜赶到时沈凌将军只剩下尸体一具,而史大将军你斩杀了当时的主帅徐涂,成了大梁的英雄,保住了大梁的河山,此事闻着无不肃然起敬啊”赵文振讥道“不知侯爷是去时就见到了沈凌的尸首,还是回来的时候才见的?” 史国良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不接赵文振的话。 这老狐狸到了这时候还不老实,有所保留。 “史书这般记载查之无益,接下来又如何呢?” “假信之事只有我和梁耀知道,他有他的目的,我有我的,自然什么都不用说,心照不宣,动用江湖上的力量杀了郭开一家”史国良的语调平静,像是在说一个平平无奇的故事,对此事没有丝毫的愧意。 “至于梁耀府上的那个丫鬟,只是因为梁耀睡了她,这妮子要挟要捅到王妃哪里,梁耀不知为何就是怕这女人,这妮子又是王妃的贴身丫鬟,他没有下手的机会,我…也就替他办了” “这下你满意了吧,这些事和朝局一点关系没有” 赵文振点了点头“原来一品候是这样登上大梁的权利塔的,这根基之下倒是埋了不少冤魂枉骨” 赵文振起身,伸手掸了掸衣袍“你好生歇着吧,梁耀伤不了你,陛下对当年的旧事也不感兴趣,我会履行承诺,你会活着” 至于史国良的下场早已经注定,从他往自己基石上添第一块砖开始。 有时候死亡并不是最残酷的刑罚。 第四百零二章 道歉 第二日,赵文振身着黑衣,束发结冠,一人出了门。 步履沉沉,心情复杂,这条街倒是时常走,不过有一户却是再没有去过。 来京都已经两年的时间,这期间经历各种事,他也从当初的乡试考子成了如今的四品军候,当朝大将军。 看着影墙里伸出的竹子,不觉恍惚,自己仿佛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只想过简单生活的少年。 轻轻扣动门上铜环,沉重的门板发出吱呀声。 “你是赵将军?” 门童愣了片刻,还是认出了赵文振。 赵文振含笑道:“烦劳小哥通报” “将军请,王爷等着您呢” 这下该赵文振愣住了“他知道我要来?” “王爷一早就吩咐了,若是将军来,直接请进来就行,不管自己在不在府里,必定来见” 赵文振心里释然,因为了解他的行事风格,也就不在多问。 门童将赵文振引至厅房,便退去了。 “明诚别来无恙” 寻声看去,齐王从后厅走了出来,声音温润,一身长衫,抱着一只长毛猫。 “喵” “去玩去吧”齐王将怀里的猫放到地上,微笑的看着赵文振。 “王爷” 赵文振站了起来,拱手道,多少有点局促。 “坐吧,梁耀的事查的怎么样了?” 齐王的话打破了尴尬,赵文振坐了回去,理了理思绪道:“目前来看史国良做的那些事都有梁耀的影子,不过梁耀似乎并不知道史国良有谋逆之心,无意中帮了他许多,不过这都不重要了,就算他知道史国良有谋逆之心,为了保全自己也不会揭穿吧” 齐王沉吟了一会,叹道:“本王这个叔公让大梁皇室颜面扫地,宗室里花天酒地,欺压百姓的不只他一个,若是都定了罪那宗室就没有人了” 赵文振不知齐王此话何意,试探道:“梁耀可做警示,或许能让皇室里的一些人投鼠忌器” “警示也只是暂时的,大梁毛病太多了,要改变他非的有一把锋利的斧子不可,砍掉那些病枝,才能焕发新春” 齐王说完看着赵文振,饶有兴致的笑了一下。 “王爷要是愿意做这把斧子倒是正合适” 说完赵文振有意无意笑了几声,眼神落在别处。 “要是你来做呢?” 齐王一脸严肃的看着他,赵文振嘴角抽了抽。 “哈哈,王爷说笑了,就算是斧子我也只是把钝斧子” 面对赵文振的故作轻松,齐王没有附和,一本正经道:“皇上太年轻了,做不了执斧人,如果你愿意,这些事做完后必定位极人臣…” 空气凝滞,赵文振能够明显的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心思急转,不知道齐王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自己若是为了仕途名利答应做这把斧子,太违背自己的内心。 “王爷知道,在下向来不喜欢麻烦的事,再说这件事得罪的人不少,还想过两天清净日子呢” “呵呵,你现在得罪的人就少吗?” 这话到真把赵文振问住了,史国良一案势必意味着跟其利益相关的人没了着落,在大梁百姓心里自己是惩恶,但在这些人心里可能已经恨透了自己。 “让他们畏惧你,仰望你是你现在唯一的办法” 赵文振眼眸微动,齐王说的不无道理。 “在下身在京都,就是有人嫉恨我也不敢怎么样,还是清闲些好” 齐王看出他无意于此,便不再强求。 岔开话题聊了些别的,气氛渐渐轻松下来。 “王爷,在下今日前来是向您道歉的” “哦,这倒是稀奇,赵将军给我到什么歉?” 齐王一脸好奇的看着他。 “先前对王爷存在许多误解,我以为…以为真正要谋逆的那个人是你” 齐王端着茶杯的手抖了抖,脸上不自然的笑了笑。 “你可真敢啊!” 在一个王爷的跟前说他有谋逆之心,这意味着什么不用齐王教赵文振,但是赵文振就是觉得要说清楚,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自己来京都走仕途一路,和齐王有很大的关系。 正是这种关系,才让他在察觉到齐王似有谋逆之相时不敢面对,到今日弄清了真相,不来这一趟,他心里过不去。 “在下不敢欺瞒,如今查清原委,甘愿受罚” 齐王笑道:“你还真是让我意外啊,你都说了是误解,本王又岂能罚你,有时候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相,耳朵听到的也不一定是真相,真相隐藏在角角落落,你可知道本王就一定没有谋逆之心?” 一瞬间赵文振像是被丢进了冰窟,手脚冰凉,齐王眼神冰冷,跟刚才完全是两个模样。 齐王的身边高手如云赵文振是知道的,当年被温柠杀死的青云侍卫就是一流高手,心中计算着自己能活命的机会,精神集中感知着周围的动静。 “哈哈哈,明诚你太过紧张了” 眼神冰冷,面色阴狠的齐王突然笑了起来,手掌在赵文振的肩头拍了一下。 这变化太快了,赵文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王爷以后这种玩笑还是少开的好,会吓死人的” 赵文振附和着笑了几声说道。 … 走出厅屋,赵文振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下来。 刚才齐王给自己的感觉太真实了,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他很难想像一个人能将那种心态在一瞬间表现出来。 或许… 甩了甩脑袋,将自己纷乱的思绪甩掉,早上出门时月儿说的话犹在耳边,“相公,我最近好怕…” 身为官宦之女的李千月对朝堂之事听的不少,自家相公现在做的事她也清楚,但对一个家来说,她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 赵文振明白李千月的担忧,但现在的他就像是身在一处沼泽,要想干干净净的麻利脱身,那有那么容易。 奋力挣脱也会带起两脚泥。 所幸大着胆子趟过去,或许是一条光明大道。 只是对未知的恐惧让他犹豫,史国良一案让他失去了珍贵的友情,他不是愤青。 现在没有让他一条道走到黑的理由,他想停一停,给自己一点时间。 第四百零三章 流放 京都城分内宫城和外皇城两部分,内宫的治安一直都是由皇帝治下的禁军负责,现在的最高负责人叫蒙田,有说法他出自黑甲军。 相比内宫城治安的单一,外皇城就要复杂的多,平时的治安都是由京都府尹衙门负责,夜间宵禁,巡视街道则由城巡营负责。 京都府尹算是地方衙门,要向六部复命,而城巡营隶属兵部,又因城巡营又直接向皇帝复命的权利,所以长期以来又超然于兵部之上,算是一个独立的组织,除此皇城有私兵的有五家。 这些势力复杂交错,就像一堆乱麻一般,也许一桩寻常的小案牵扯的就是一巨头,京都府尹衙门办案也是苦不堪言,那日稷王来寻,府尹毫不犹豫的推给赵文振这原因占了绝大部分。 而如今史国良的倒台,就像是将这乱麻中的一根抽掉,原本还相互制衡的各方一时间都起了心思,变的更乱了。 随着史国良被定罪,各种力量一时间平静了下来,谕旨批下,史国良从天牢幽暗的狱道中走出,准备前往流放地黔州。 生于贫寒之家,青年封将,又累封一品军候,威权赫赫数十年,如今光景,恍如镜花水月,黄粱梦醒,昨嫌破袄寒,今嫌紫蟒长,到头来全做他人嫁衣,一幅枷锁却是冰冷冷的现实。 或许皇帝感念他对大梁的功勋,将出发时间定在了凌晨,街上人迹尚稀,没有旁观人群的讥讽,也没有臭鸡蛋烂菜叶,这些让史国良心里稍舒服了些,留住了他最后的尊严。 在牢里他并没有受刑,也没有按例提审,只有赵文振去过牢房三次,而亲自勘定此案的梁帝却是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因为史国良之前的身份,他并没有受到狱卒私待,牢里的伙食虽算不得好,至少果腹是足够了,所以当史国良戴着枷锁走出京都的城门时,身体状况很好,除了走的慢些。 带着水火棍的押卒和戴着枷锁的史国良来到城门时正好是城门打开的时间,看守城门的自然是城巡营的兵士,此时昼夜交替,正是换班时间,所以原本六人的城门口,变成了十二个人。 守兵查看官令,先时并没有认出这位头发蓬乱,披枷戴锁站在一旁等候城门开闩的人犯是谁。 官令上赫赫写着的三个大字,让兵士愣了愣,反复看了几次,嘴角露出得意的笑容来。 “吆,我当是谁呢,瞧瞧以前的一品候,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来来来,都看看,几月前咱们见着他可大气都不敢喘啊” 本来值了一夜门子的兵士,一时心情极好,好像报了什么大仇似的。 躲过了人群的讥讽,史国良在将出门时还是迎来了这一切。 他眼神淡漠,像是没有听见耳边的话语,只瞅着城门上的计时器,等待着审判的结束。 “都他妈给老子闭嘴” 不知何时,王定六出现在了这里,眼前的好戏让兵士们都没有注意到他的到来,突然安静了下来,先挑事的那兵士更是将头低下像犯了错的孩子。 两名衙役见好戏散场,推搡着史国良出了城门。 身后传来王定六的训斥声“别人是侯爷的时候就该低眉顺眼巴结,如今就该趾高气昂羞辱?枉为大丈夫” 出了城门便是黄土大道,甚是平坦,史国良是习武之人,脚力本就不错,在天牢的这些日子虽瘦了许多,勉强跟得上押送者的脚步,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天已大亮。 远听有马蹄声传来,向后一撇,见一青头大马绝尘而来,三人让至一边,待近了些,看清骑马之人,原本心如死灰的史国良心头却是一突。 一素衣青年勒停了马匹,一步跳下马来,给两个衙役一人手里塞了一定银子,低声道:“来送行的,行个方便” 两衙役掂量了下手中纹银,虽不识的此人,但想来给史国良送行的定不是泛泛之辈,陪笑走到一边。 “您还好吧”史玉虎的声音有些颤抖,眼睛红红的。 史国良无声的站了半响,淡淡的应了声“嗯” 微闭的眼眸里却早已晶莹一片,他怎么能像到史玉虎会来给他送行,害他家破的那个人是我啊。 史国良心中的柔软似乎被人一把攥住,扯的生疼。 史玉虎看着眼前之人,没有再说出话来。 “回去吧,好好活着” 史国良说出这么一句话,看了一眼衙役。 两衙役见送行完了,提着水火棍走了过来。 史国良转身先上了路,镣铐在空中甩的哗啦响。 史玉虎看着远去的身影,久久叹息一声,转身上马,往城门而去。 不远处的山坡上两个人影也动了起来。 “你早就知道玉虎会来?” 走在前面的赵文振停了停,看了一眼孔知“玉虎生性重情,史国良虽害的他家破人亡,但那个家跟他说到底一点感情没有,在他这二十几年里可都是生活在侯府,他一定会来的” 孔知点头“经过了那惨伤一夜,想必玉虎也心理强大了许多,只是我依然想不到再见史国良他能如何开口” “是啊,面对新的生活他应该更难以接受吧,这倒是要劳烦子清兄,闲暇了多陪陪他,我现在是没法见他了” 孔知看着赵文振的背影,生出一股怆然,“你有何尝不是再受内心煎熬”,虽如此想着,但嘴上笑着道:“如此说来你可算是欠了我一个人情” “好好好,算我欠你的就是” “赵兄,听说锦州那边又有些不太平了” “是啊,史国良虽罪孽深重,但他对辽金的威慑也是真的,如今史国良获罪流放,辽金王庭内乱也应该有了结果,新王上任,自然想着用功绩巩固人心,战争便成了最好的手段” 可以想象,一个贫苦出身的人,要爬到那种高度,过程定是带着血的。 史国良获罪,纵观大梁武将,能胜任拒辽之任者寥寥,不知这次又该如何应对。 在赵文振的心里并没有将辽金当成仇敌,他知道往后都是一家。 第406章 邀功 从蔡文到史国良,他们的权利之路都是踩着无数人的生命踏上去的,海晏河清似乎看起来变成了一种泛泛的理想主义。 孔家世人教化百姓,以儒道传至天下,可这山河人间,从来就不是仁义道德在驱动,名利二字才是这世间两道巨轮。 我辈之士要像突破这两道巨轮的绞杀,何其之难。 运河边凉风习习,赵文振衣袍浮动,从堤岸开始已经结满了冰棱,冬天要来了,锦州的风应该更冷一些。 大片的铅云笼罩着天空,气压低的让人有些头昏,晨练结束的赵文振回忆前事,不禁作叹。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裹了裹衣袍,嘴里轻吟着心间之句,步履沉沉往京都皇城走去。 洒脱不羁的诗仙李白,也有此等叹句,何况是我等俗子。 从小经历了那么多的苦难,都熬过来了,如今算不得最坏,没有多少功夫,抑郁的心情一扫而光,眼里只剩下坚定的神采。 如今自己有妻女在旁,又有一老父,算是家庭美满了,比起前世的自己可好了太多。 他不想这一切被破坏。 …… “王叔,你的意思是让他做大梁边军主帅?” 大梁太和殿中皇帝一脸的不可置信,站起身来看着齐王。 “陛下,他虽然资历较浅,但点子多,又造出了那玩意,如今拒辽之人非他…..” “不行不行,我大梁向来都是以功勋论职,现在加他主帅之位,就算朕同意,大梁的兵士也不会服气” 齐王皱眉,皇帝所说倒是实情,大梁从立朝以来就是如此,虽然此法鄙陋太多,像史国良之辈不择手段立功之人常有,但也是维护大梁统治体系的基石,要像尽才用之,非一朝一夕只能,强行改变或至大梁根基不稳。 “陛下,前些日子史国良一案赵将军查案有功,陛下说要重赏,这些日子事情多许是耽搁了” 就在皇帝和齐王皱眉苦思之际,立在一旁的张宝根躬身开口,说的像是皇帝真忘了这事一般。 皇帝那是忘了啊,赵文振查史国良一案,翻出皇室书令梁耀与其勾结,这事算是狠狠打了皇室一个耳光。 皇帝虽贵为一国之君,但要按皇家梁氏来说,他也是皇室一份子,自己的太公被人揪出来那么些事,他脸上能不臊得慌? 不是他忘了赏,只是这被人打了耳光,还要说打得好的事他实在羞耻的做不出来。 张宝根哪里又明白皇帝的这些心思。 外面的凉风吹不进暖阁,但凝滞的气氛还是往张宝根感觉身上凉习习的。 张宝根虽不知道陛下要耍赖,但这被说出来实在是不好看。 “哦,确实有这么回事,这几日锦州的折子太多,朕心思都跑去那边了,竟真给忘了,亏张卿想起” “王叔,若我重赏赵文振,应该能让他服重吧” 齐王轻笑一声,眼神从张宝根身上扫过。 “陛下难道能赏他个一品候?就算他揪出了史国良,破了他的不轨之心,但对大梁的军民来说,跟他们有关系吗?那些没有发生的事没有那么大的信服力” 齐王说完双手枕在脑后,懒洋洋的斜靠在软塌上,暖阁的热气让他有点困了。 皇帝瞪了一眼他这个不着调的王叔,从小就知道这位王叔只知道喂猫遛鸟养蛐蛐,但谁让他是自己父皇的亲兄弟呢。 “陛下,赵将军在殿外候着” 张宝根眼睛一亮,“说曹操曹操就到”这话是他从赵文振嘴里听的,只知道曹操是一个很厉害的人,说到就到嘛。 “让他进来吧” 皇帝也纳闷,怎么说来就来了,难道是为了梁耀的事? “臣参见陛下” “坐吧”皇帝懒懒的说了一句,看着赵文振只要他说梁耀的事自己就立马打断。 “真巧,王爷也在啊” 赵文振走向左边的木凳,见齐王一幅没骨头的样子打着招呼。 皇帝的视线跟随赵文振,到他坐下,也没见说什么,只是冲着自己笑了一下。 不免心里泛起了嘀咕,“这家伙搞什么” “赵卿来是何事啊?” “这个…那个…”赵文振手指在腿上扣着,齐王在此他不好开口。 “陛下,臣是来讨功的”见皇帝还看着自己,赵文振索性就说了出来。 … 一旁假寐的齐王睁开了眼睛,“呵呵,有趣明诚你当真有趣的紧啊” 张宝根扶了一把自己的额头,真是让人汗颜啊。 “额,这…” “咳,赵卿莫急,近日事多,此事便一时没有着落,刚才朕还和齐王商量此事,你来了正好,朕即刻拟旨昭告天下” 既然此时需要一个人站出来,而你又上赶着来,那就是你了。 “张卿,拟旨” … “这么顺利吗?”赵文振疑惑。 梁耀之事多日未决,他虽猜到了一些,但不敢妄下结论,今日借邀功一事本想探探陛下口风的。 “史国良一案,骠骑将军赵文振功高至韦,斩国祸于胎,今擢升三级,令护国大将军之职,爵升二品,赏金百两,银千两,锦缎百匹,云萝百匹,妻室李氏三品诰命” 张宝根读完了圣旨,用一种同情的眼神看着赵文振。 “赵卿你可满意?” “满意,满意的很” “朕还有一道旨意” 说着,便让张宝根拟另一道圣旨。 “今辽金猖獗,犯我锦州边境,卓令大将军赵文振,归拢大梁军士,前往锦州抗敌,军中之事由杨毅主事,赵文振辅之” “赵卿,你还不接旨” 赵文振有些恍惚,怎么感觉自己着了道。 “臣领旨谢恩” 看着有些蔫吧的赵文振,齐王嘿嘿笑出了声。 “好了,朕累了,赵卿尽早赶路” 没有给赵文振任何的机会,丢下一句话,皇帝就进了内阁。 “我尼玛…” 赵文振小声嘀咕一句,看向一旁还在乐的齐王“王大嘴,你总该提醒我一句吧” 被叫王大嘴,齐王倒是笑的更欢了。 “别看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过…你从锦州回来应该更有资格做那把刀” 赵文振转头出了太和殿,如果不是顾忌他王爷的身份,保证打烂他的大嘴。 第407章 出发 “禀大将军,八路兵马已经全部聚齐” 校场上,大武一身鲜红甲衣,祖传的大刀依旧背在他的身上。 自上次京都暴乱起,皇城外的守军以及各地驰援的军队都驻扎在城外,三万人的部队,看过去像一片潮海,甲衣反射的寒光透着萧杀之气。 “出发” 没有出师誓词,只有角鼓声响彻天地。 送行的人群占住了两边的街道。 “岂曰无衣,与子同铠…” 大梁军歌军民合奏,嘹亮而沉沉。 “声音不错,但比起你妹妹差了点” 感受到旁边女人危险的眼神,赵文振适时的闭了嘴,他不明白一个女人,非得要上战场。 可他也挡不住啊。 用温柠的话说就是“我的去给你捡头盔” 队伍里除了红衣,也有不和谐的颜色,比如骑马跟在赵文振身后的这位。 一身黑衣,漆黑的黑色头发扎在脑后,嘴上的胡子只留出嘴巴的轮廓,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眼处横跨鼻梁,可嘴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意。 不错,他就是仝黑子,对于大雪村的这位传人,朝廷没有明令,但他能出现在这里已经说明了问题。 有温柠跟这位,赵文振腰杆直了不少,很难想到有人能突破这两位而对自己不利。 虽然他现在自己的实力拿下普通的二流高手不在话下,这两位的存在就像是给他开了外挂。 一个刺客,一个战士,还有大武这个坦克,自己算是法师? 赵文振走神间,队伍已经出了京都边郊,北风南下,山都吹变了颜色。 忽见前头队伍停滞了片刻,复又前行。 一个兵士带着一小男孩走了过来。 “将军,这娃娃非要跟着我们,说要去打仗,劝不动,只要带来见将军” 从他们走过来时赵文振就已经注意到了,一身单薄的衣服,上面逢着好几个颜色不一的补丁,有的地方还露着肉,一双布鞋大拇指已经伸出了鞋,另一只好些的最上面也已经磨毛了。 “你冷吗?” “不冷,太阳暖和着呢” 小男孩看着这些铮铮的汉子,还是有些害怕,但赵文振一脸微笑的问他,让他又不那么害怕了。 “你是大将军?” “不像吗?” “不像,爹爹说大将军都是大人物,谁没有一把胡子,你连胡子都没有,还这么年轻”小家伙一脸认真的说道。 爹爹嘴里的话在他看来是最对的,这个人一点都不像将军。 赵文振被他逗笑,附身问道:“那你看我像什么?” 小孩挠了挠脑袋,恍然大悟的样子“像军师” 赵文振愣了愣,这小家伙还挺有灵性,自己这次去锦州可不就是军师一般的角色。 陛下说了锦州军中事务由杨毅裁决,自己辅之。 赵文振下了马,摸了摸小孩的头“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跟着我们” 小家伙底下了头,再抬起时双眼里已经满是泪水,委屈道:“爹娘都死了,我没地方去,跟着你们肯定能吃饱对不对?” “昭昭那时候也是这么大吧”赵文振一阵恍惚,想起初见昭昭的时候。 “这可不一定,得看你表现” 小男孩眼中的喜色好像要跃出来,立马站的直直的,“顺子明白” 赵文振让他跟着辎重的马车,复又上马,继续赶路。 “他在说谎” … “一个小孩子而已,别太认真了,带他到有人家的地方就好” 仝黑子杀手的直觉太敏感,搞得气氛有些紧张。 “黑子,我觉得你不笑比笑好看,最起码看起来更像是杀手” “是吗”仝黑子笑的更欢实了。 ….. 越往北走,天地好像越小了,从四面聚来的山峰将人围在中间,总感觉头上压着东西。 北方冬天的山像迟暮的老人,土黄而皱吧,低矮的灌木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偶尔能看见几只岩羊,在陡峭的岩壁上找寻着不多的草料。 太阳过山,天色便暗了下来,冬天难有霞光。 “就在前面扎寨吧,哪儿有水” 赵文振还疑惑温柠怎么会知道哪里有水,忽想起她陪安乐公主一路逃回京都,对这里熟悉也不算奇怪。 三万人的队伍,安营需要不少时间。 火头军先搭起了营帐准备今晚吃食,其他的帐篷才开始立。 当大铁锅里飘出谷物的香味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一天的好天气让今夜有一个璀璨的星空。 混在火堆中的湿柴被烧的噼啪作响,炸起的火星映出温柠的侧脸,让人不由恍然。 “在看什么?” “以前这里是有人家的” 赵文振顺着温柠的视线看去,低矮的土墙被雨水冲泡的没了棱角,夏天雨水充足时长出来的绿苔像被剃了头,干黄的趴在墙头上。 几处房屋都没有门,里面的屋子也破败的厉害,顺着山谷而来的风早吹落了瓦片,剩下几根椽子也被风雨侵蚀的厉害。 “这里条件艰苦,想来是搬到了别的地方” 赵文振看出了温柠眼中的落寞,像是安慰的说着。 “他们都死了” 稚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顺子手里捧着一根红薯,嘴里的还没有咽下去。 充饥最好的食物莫过于红薯了,只是容易噎着。 顺子打了个嗝,走到火堆旁坐了下来,虽然打着嗝,嘴却又咬在红薯上。 “死了?” 温柠询问的眼神看着顺子,顺子却只顾着手里的红薯,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是啊,这么大的地方几个普通人的死,谁又会在乎呢。 “去年有一支辽金商队,杀了不少大梁百姓,说是在这条官道,想来就是这里了” 赵文振想到了先前听到的案子,也就顺嘴说了出来,至于那队辽商,被大梁军队追杀殆尽,也算是报了仇。 月色渐渐上来,几处余烬飘着青烟,风声依旧,夜枭不知从那处山窝发出几声鸣叫,让这片天地更显清凉。 赵文振依着火光,看着手中的纸片。 “爹爹,可乐等你回来哦” 昭昭这丫头也是古怪,怎么想起抓着小可乐的手写这字的,不过就当是可乐写的。 一夜无话,只剩风声。 第408章 冲突 越往北走,风沙越大,冬天的风可不会管你受不受的了。 能不张嘴就尽量不要张,不然吃一嘴的沙土是避免不了的。 所以一路上除了脚步声就是马嘴里的突突声。 远远的已经能看见望子关所在的山脉,空气中的黄沙像是给它披上了一层薄纱,透着几分神秘。 这一路来水源极少,军队的消耗是一个可怖的数量,到此刻已是人困马乏,只有到了望子关才能从驻军挖掘的深井里取出水来。 “兄弟们,望子关就在前面了,大家加快脚步” “热腾的饭菜在等着你们,干洌的井水在招手了……” 这时候振奋人心是很有必要的,赵文振张开自己有些干裂的嘴唇,大声喊着。 黄沙刮进嗓子里,一阵干咳。 温柠斜了他一眼,冷漠的递过来一个锦帕。 锦帕一角绣着一只俊秀的鸳鸯,赵文振拿起锦帕两角对折成三角,往脸上系“我这只应该是公的吧?” 得到的回应是戳在自己腰间的剑柄。 锦帕下赵文振一呲牙,不在多言。 日落时分,边关的温度急速下降,这里的地貌多是土沙,昼夜的温差能赶上一个春天,俗语有云“早穿棉袄午穿纱,晚上围着火炉吃西瓜” 驻军的大帐已在眼前,杨毅站在不远处,见赵文振等人快步上前而来。 “赵将军,一路风尘,快下马歇息,营中已经备好饭食,先吃些吧” 赵文振拱手谢礼,不再客套,随杨毅往军帐走去。 其余兵士自有人接引,安营扎寨。 “一别多日,杨将军越发英武,京中佳人可是想念的尽啊” 来至杨毅营帐坐定,赵文振不免客气一番,陛下让杨毅做主帅,不论是杨毅的资历还是战功都是毋庸置疑的。 听赵文振提起京中佳人,杨毅的脸上不免神伤,当初离开京都时曾说要立功,让自己配得上佳人,可两年过去,自己依旧回京无期。 赵文振看他独自叹息,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来递了过去。 上面用簪花小楷写着“毅哥亲启,裹儿” 从称谓可以看出,那位有些刁蛮的安乐公主在杨毅面前完全没有公主的架子,只是两个平等灵魂的交流。 也许只有社会地位高的人,才有资格说不在乎这些这种话,地位低的骨子里刻着自卑,虽然已经很优秀,但看着另一人,始终觉得自己得仰着头。 见杨毅看着手中的信默然,赵文振失趣的不再提,只顾解决自己眼前的饭食。 他是真的饿了。 忽听账外纷扰,几名兵士推搡着进了营帐,后面还跟着一位裨将。 “跪下” 裨将是位中年男子,留着短须,国字脸,鹰钩鼻,冲着走在自己眼前的兵士喝了一声。 一兵士应声跪下,而另一人却将头颅仰的更高。 这两名兵士脸上都带着伤,一个眼窝乌青,另一个嘴角还挂着血。 先跪下的那位,甲衣已经变成了橘色,褶皱处泛白,这应该是锦州原有的驻兵,仰着头一脸不屑的那位,则是鲜红的甲衣,就是赵文振今日带来的了。 “怎么回事?” 杨毅将信放在案几上,从儿女情长的回忆里抽离出来,一脸严肃的看着那位裨将。 赵文振也看了过去,才发现这裨将袖子上戴着一红色袖章,用白布绣着督察二字。 “回将军,卑职巡查营帐,发现有兵士打架,这两人是打的最凶的那两个,问他们原因也不说,只能带来见将军” “说吧,怎么回事?” 杨毅视线落在那名站着的兵士身上,眼皮压低了下,这人一看就是今日新来的,见主将不跪,这般傲慢已是有罪,但赵文振坐在这里他也不好说打。 “回将军,小的和同营的吃着饭菜,听得新来的这帮骂骂咧咧,听清了才知道他们说这饭菜不好吃,跟喂猪的一样,小人气不过,带人去理论,便打了起来” 跪着的说完低下了头。 赵文振脸上微微发热,“他娘的真能给老子丢人” 杨毅看着新来的道:“是这样吗?” “跪下”赵文振低喝道。 兵士看了赵文振一眼,头摇了两摇,明显有些不服。 “我们只不过是抱怨了几句,就说了饭菜没放盐,油也少,他们就冲进来说不愿吃就滚,锦州不是养闲人的地方,第一天来啥都不用干有饭吃就不错了,将军,我们来锦州是来杀敌的,不是受窝囊气的,我们在锦州算是新人,但也不能任他们欺负” 赵文振眉头一挑,这就是刺头兵了,真是让人头疼啊。 两位各说各有理,就算叫来其他参与打架的也是各执一词。 “什么新人老人,在这里只有大梁兵士,一杆军旗下都是一样的,尔等今日之为,说你们祸乱军心也不为过……” 听到杨毅这话,跪在地上的两位兵士害怕了起来,这可是要军法处置的,要杀头的。 “念尔等是初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来啊,给我拉出去各打五十军棍” 五十军棍不可谓不重,身子弱的可能不等打完就过去了。 可以看出杨毅用兵之道颇有心得,重罚才能立威。 “赵将军见笑,这帮子货和锦州的沙土打惯了交道,要是让他们在京都待上三天,肯定也吃不惯这里的饭食,今日你也累了,就先去歇息,明日咱们在商量对敌策略” “听杨将军安排” 赵文振出了营帐,几十米外是刚刚被拉出去的两人。 军棍和屁股亲密接触发出闷响伴随着两人的惨叫传了过来。 “有那么疼?” 棍下的兵士见是赵文振,断断续续的道:“回将军…不太疼…叫几声…舒服些” 赵文振笑了笑“打完了自己走到我的营帐…领罚” “啊…” 兵士心里发苦,打完屁股早开花了,还想着让弟兄们抬回去呢。 “你真要罚他?” 温柠一脸认真的问着赵文振,见他不说话只是笑又补道:“杨毅这么做明显是为了立威,你看不出来吗?” 赵文振站定,看着温柠“当然” “当刺头兵要要有点本事,不然就拔了它,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扎你一下” 第409章 关外火光 温柠像是在赌气,坐在营帐的一角,也不管赵文振,只是时不时的看一眼营帐门口。 今日这场闹剧明显看起来是兵士之间的摩擦,但有心者都能看出来,这是锦州原有的驻军和赵文振带领的这伙新军的摩擦,不解决这个问题,不要说去打辽金兵士了,内部早就乱了起来。 “哎吆…我的屁股啊,可要我怎么活啊…” 夜风阵阵,营帐的帘子被吹的上下翻动,门外叫惨声响起。 听着这声音,再想想在杨毅营帐时的傲娇模样,赵文振不禁嗤笑一声。 “哎吆…” 兵士走了进来,屁股撅起,腰微微勾着,头又向前伸出去许多,看着像一个姿势别扭的龟在行走。 “将军,您可得给我做主啊,这帮孙子太欺负人了,啊…” 在见着赵文振的一瞬间,见赵文振嘴皮刚动,这兵士噗通一声趴了下去,呜呜呀呀哭了起来,那叫一个心碎啊,看上去倒不像是装的。 “起来吧,你叫什么名字?” 赵文振原本也没有打算要罚这兵士,只是和温柠逗乐而已,现在这兵士都这样了,自己再罚,多少就有点不近人情了,再传出去怕是会寒了不少人的心。 在新来的这部分军队而言,这人显然是英雄一般的存在。 “回将军,小人叫顺子,别人都这么叫的” 叫顺子的兵士双手撑在地上,将自己的身体撑了起来,脸上不知是流水还是汗水,看着着实凄惨。 “顺子,你可知罪?” 顺子怕再要打,连忙点头应道:“将军,顺子知罪,顺子不该出头…” 赵文振心想这顺子是被打怕了? 可不等他这心思在心头闪过,就听顺子继续说道:“我不该在他们说我们新来的是饭桶时冲上去打掉他的牙,不该在他们骂我们全部是孬种打断别人的鼻子……” “好了,滚回去吧” 这小子就是一混不吝,说起来倒是更金子有点像,比起金子的死犟,这顺子有点小机灵。 “是,将军” 听赵文振叫自己走,顺子一下就闭上了嘴巴,看似有些吃力的站了起来,还不忘朝赵文振行礼,而后才慢悠悠的转身,一瘸一拐的走出了营帐。 “这个顺子倒是挺顺眼的” 顺子走后,温柠莫名其妙来了这么一句话,可赵文振觉得她嘴角挂的笑容怎么看都是在嘲笑自己。 时间久了他也明白,温柠这人不管什么规则不规则,做事完全凭着自己的喜好来,看不惯的事一定要管,护送安乐公主千里回京就是如此。 按正常人的逻辑,安乐公主时宣和皇帝的妹妹,而宣和皇帝又是害自己家破人亡的仇人,安乐公主也算是仇人,温柠非但没有杀她,还将她从辽金王庭救了出来。 温柠看似冷酷的面目下,是泾渭分明的善恶两分。 “陪我去看看关外吧” 温柠走后营帐内分明只有赵文振一人,但赵文振的语气,明显不像是在自言自语,是真的在跟另一个人说话。 说完赵文振也没有等另一个人回答,起身出帐,往望子关城墙走去。 两军对峙时期,警戒自然要严格许多,从赵文振出帐到走到望子关城墙的这一段距离,就已经碰到了三只巡逻队。 原有的驻军虽然对新来的兵士不太友好,但赵文振再怎么说也是这支军队的副“统帅”,面子上还是要过得去的。 见他们行礼,赵文振点头致意。 一个人向这望子关的城墙爬去。 而在和他隔着三百米远的中军大帐,杨毅立在门口,正注视着这个身影。 赵文振给他的感觉很奇怪,明明是一个状元,却阴差阳错到了军队,还有他那个火炮,反正就是很奇怪,至于奇怪在那里他又说不上来。 望子关城墙上的警戒相对要松一些,除了负责了望警示的几名兵士,就只剩下左右摇曳的火焰,和两侧巉岩黑黢黢的影子。 关外火光点点,从这些火光的分布可以看出辽金营帐的占地。 “我看,皇帝小儿就是让你来送死的,辽金兵力至少是大梁的五倍,没有任何胜算” 赵文振倚着墙垛站着,身后的阴影里传来有些冰冷的声音。 放在墙垛上的手,渐渐握成了拳。 这些自己又何尝不知,站在这里的兵士怕心里也清楚,但这又如何呢? 弱小就活该要被别人欺负吗?就应该让辽金的铁骑踏我大梁热土? 见赵文振坚毅的目光和捏的咯吱响的拳头,身后的声音话锋一转,桀桀笑了几声。 “不过这种战斗才有意思啊,在死地挣扎的滋味可是好久都没有尝过了,我已经闻到了鲜血的味道,嘿嘿…” 赵文振脖子一紧,虽然知道仝黑子不会对自己有任何不轨,但听到这个声音,不由的身体冰寒。 仝黑子的身份特殊,暂时让他隐匿起来是最好的选择,这位大雪村的传人真是让赵文振开了眼界。 不愧是大梁第一杀手,明明知道他在帐中,就是不知道他人藏在哪里,但却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如果让你刺杀辽金主帅呢?”赵文振莫名问出一句。 “呵,活着的时候他是辽军主帅,死了和普通的兵士没有区别” 听着仝黑子略带讽刺的话,赵文振沉默了下来,辽军凶虐,主帅死后弃战溃逃这样的事他们不会做,但是有可能激怒辽兵。 赵文振自嘲的笑了声,听见脚步声,要问出口的话又咽了下去。 “将军,夜深了,关外风大,给您拿了件披风” 一兵士走了过来,手里托着守夜保暖穿的披风。 “不用了,我这就回去了” 赵文振见这兵士朝着自己身后左右看,他也便望去。 哪里还有仝黑子的身影,只剩下黑黢黢的阴影。 “你在找什么?” “回将军,我刚才听见这里有声音的,怎么什么都没有” 赵文振平淡的说道:“可能是风吹进了岩凹里,隔远了听是像人说话的” 这风倒是配合,赵文振刚说完,旁边的山崖便被吹的嗡一声。 兵士脸上疑虑尽散,脚步渐远,仝黑子又出现在原来的位置,像是一直就在那里。 第410章 黑甲军 大梁和辽金兵力悬殊,目前的策略就是敌不动我不动。 “没有战斗就没有胜负”这是杨毅的话。 这也给了赵文振机会,让自己带来的兵士融入锦州的军营生活。 对他来说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做。 甲衣外罩这一件披风,锦州的天气不像京都,说变天就变天,营帐外的空地上兵士正在操练。 不远处便是黑甲军的营地。 黑甲军在大梁的军队体系中是独特的存在,自黑甲军创建以来,虽属大梁治下,但从不归属大梁普通军队的将领指挥,他们只认自己的统帅。 因为强悍的战力,对于这一点有人提出质疑也是无用。 黑甲军的统帅都是黑甲军中选拔出来的,不是皇帝任命,而是黑甲军自己公认的统帅。 要做黑甲军的统帅,除了自身战斗实力超群之外,还要有过人的胆识,出色的谋略,缺一不可。 而黑甲军的统帅还有一样重要的信物,那就是黑甲令。 这是由黑甲军创始人韩彦宾打造,不过自二十多年前这信物就不见了踪影,但军不可一日无主,自此黑甲军的统帅都没有这信物。 赵文振步履坚沉,他想不出自己拿出黑甲令时,黑甲军会作何反应。 黑色的军旗透着肃杀之意,黑甲军的兵士也在进行这训练。 相对于普通兵士,黑甲军的训练可以称得上是残酷了。 在赵文振看来这相当于前世军队特种兵的方式。 “将军,营场正在进行训练,您有什么事我可以转告统领” 一名黑甲军兵士拦住了赵文振。 “我是来还东西的,得亲手交给你们统领” “将军,请你不要为难我…” 黑甲军现任统领李长风,正光着膀子,手里拿着一根木棍,看着泥潭里的黑甲军兵士“再趴一柱香的时间,支持不住就滚去那边” 李长风手里的木棍指着赵文振来的方向,对黑甲军兵士来说,黑甲军是无上的荣耀,没人会轻易丢弃这份荣耀,因为它来之不易。 李长风这一指,也看到了立在营门口的赵文振。 眉头一动,将手里的木棍交给身旁同样光着膀子的一人。 “怎么回事?” 李长风走了过来,问着拦住赵文振的兵士。 赵文振看着此人,在他身上没有显示职位的饰物,一双黑色皂靴沾满了泥点,裸露在外的上身紧实的肌肉规则的排列着,肩头冻的微微发红,留着微短的胡须,坚毅的脸庞上两道剑眉添了几分英气。 “回统领,这位将军说要见您,还什么东西” 听兵士如此说,李长风才将目光转向赵文振。 “黑甲军训练,任何人不准打扰,有什么事明天说吧” 李长风声音刚烈,直接拒客。 “额…我要还的是一枚令牌” 赵文振有些尴尬,但又不值得为此动气,自己这次来就是要了解黑甲军的,打起仗来好统一行动。 赵文振说出这句话是明显可以看到李长风的眼睛动了动。 “进来吧” 跟随李长风进入军帐,李长风拿起搭在衣架上的一件短衫穿上。 “随便坐,这里简陋,即没茶,也没酒” 还是冷冰冰的话语,好在赵文振并不在乎这些。 不过这营帐确实够简陋,一床一桌,还有一张地图,能看见的就这些了。 “拿出来吧” 赵文振一愣,这也太直接了吧,自己好歹是上将军,二品军候啊。 “你平时都是这般与人说话?” “黑甲军不需要弯弯绕,服从命令是黑甲军的第一天职” “你这样容易挨打知道吗?” 李长风终于拉出一个只能说是难看的笑容“你要打吗?” 赵文振摇头一笑,跟这人呆一天不得闷死。 也不在跟李长风废话,从怀中掏出一枚黑铁令牌,递给李长风,“拿去吧”。 在看见黑铁令的一瞬间,李长风情绪激动,但下一秒便是寒意涌起。 “嗡” 李长风长刀在手,抖动间发出一声嗡鸣。 “快说,你从哪里得来的” 黑铁令消失二十余年,李长风就算没有见过实物,但身为黑甲军统领对黑铁令还是了解的,赵文振拿出来时黑甲令上幽寒的光泽不像是假的。 “你特么懂不懂礼貌,老子是来送还东西的,你拿刀架我脖子算怎么回事?” 说话间披风之下短刀隐现,只听金铁交鸣,李长风手中的长刀被挡在一边,赵文振也顺势拉开了距离。 李长风收势再劈而出,短短时间交手十多个回合,不得不叹李长风实力强悍,赵文振此时已是虎口发麻。 可李长风并没有就此打住,眼中凶意竟像真将赵文振当成了敌人。 “咣当” 赵文振手中短刀被打落在地,上面已是如锯齿一般,而他的胳膊也被李长风长刀扫中,殷红鲜血流出。 “停停停,我说” 赵文振一手握着伤口,连退了几步,避开李长风的攻击范围,急说道。 李长风横刀而立,盯视着赵文振。 “这黑铁令是韩老交给我的,上次从锦州回去后的事…” “胡说,韩帅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死了” 不等赵文振细说,李长风就打断了他的话。 “我要说韩老是诈死呢?二十年前,韩老遭小人谗妒,如履薄冰,朝中又没有能为其相佐之人,不得已之下才诈死,不过这些年他没有离开过京都,就住在皇城根下,我也是偶然的机会结识了韩老,至于这枚黑铁令则是我加入黑甲军时韩老给我的…” “你是黑甲军”李长风看着赵文振有点不可置信,按照黑甲军的标准,赵文振不可能进入黑甲军。 “怎么很意外吗?还有不要再打断我说话” 斜了一眼李长风,赵文振继续道:“当时我不知道这令牌意味着什么,还想黑甲军每人有一块呢…” “你当天外玄铁是烂泥吗?人手一块” “说了别打断我说话” 李长风吸了吸鼻子“你说” “算了,你就说要不要吧” “黑铁令对黑甲军来说很重要,但并意味着没有不行,二十年过来了…既然韩老给了你,你就留着吧” “不过要想黑甲军承认你的身份,得通过考核…” 第411章 公平的游戏 “集合” 随着令官站在高台上的一声高喊,号角与战鼓齐鸣。 “将军,有小股蛮子从关外的一条密道溜了进来,杨帅让您过去商量怎么处置” 有兵士来报,让赵文振搞清楚了外面的状况。 “密道…” 赵文振嘴里轻声念叨,脑海里浮现出自己逃过一劫的那个狭窄山洞。 上次自己虽从那个山洞逃了回来,但那个山洞也随之暴露了,后来虽着人进行了填补,但也难免有被重新挖开的可能。 这股蛮子虽全数被捉,但也说明了关外的辽金兵士并不是在等在哪里。 而是寻找着望子关的缺陷,比如这条密道。 关外辽兵没有在此时扑来,他们应该还不知道这支小队一被大梁擒拿,但还是要防着的,兵士们已经全部穿甲出营,进入战备状态。 昨夜下的小雪融化,营地里有不少小水坑,泥地湿漉漉,赵文振走到杨毅营帐时,就看见了那队辽金兵士。 他们的装束很容易就能分辨,再加上比大梁兵士略高的身体。 被绳索捆在一起,身体不停的扭动着,看来没有一刻不再想着挣脱,自然会换来鞭打,他们则会用那被眼白占据大半的眼睛死死盯着。 由于都低着头,看不清面容,赵文振只是撇了一眼,便进了营帐。 “赵将军来了,门外的蛮子可见了?” 赵文振行礼落座,轻声道:“见了” 杨毅道:“依你之见应该如何处置啊?” “辽人生蛮,要从他们嘴里套出话来是不可能了,杀之无益,不如留下一人,其余斩首,将关中功防图纸无意中透露与他,可行埋伏,一战助军威” 杨毅听赵文振如此说,眉头一皱,不过转念一想,便明白了赵文振所说的故意透露功防图是什么意思。 沉吟片刻。 “此计虽妙,难免有伤士气,对阵多日,刀兵不见,今日捉到辽金细作,本该杀之后快振奋人心,若是放了将士们恐难以接受” 赵文振心思急转,此事确实让人难以接受。 赵文振起身,在杨毅身旁附耳说着什么。 杨毅面上一喜“此法甚好,就这么办” 说着下令道:“来人,将这几个蛮子看管起来,砍杀了他们恐有不服,明日让他们跟咱大梁儿郎比试一场,再杀不迟” “...” “这就不杀了?” 有兵士刀都磨快了,就等着收拾这帮蛮子呢。 军营里难免有违反军纪之徒,临时的监牢也有搭建。 有愤愤不平的从人群里飞出一脚,又不见踪影,辽蛮被踢的摇摇晃晃。 “梁贼,有种跟老子单挑” 一蛮汉被踢的急了,转身骂道。 一个看似是领头的看了这人一眼,才阻止了一场乱斗。 “都干什么?将军说了,明天让你们进行公平的决斗,还怕没有机会” 一裨将阻止了大梁这边的兵士。 登关远望,辽金营帐被没有异动。 大梁这边唯一的优势或许就是可以借助望子关,辽金的一举一动都能在看到。 雄关漫道,可辽金若是倾力扑来,这望子关挡得住吗? 很快时间来到了第二天,校场之上有鼓角之声。 辽金八人被押解上来。 杨毅和赵文振等人已等在这里。 “松绑” 蛮子身上的绳索被解开,一个个不服气的看着周围。 “咳,今天的规则很简单,我给取了个名字,就是逃亡游戏,你们几个从这里开始,往城门外跑,中间我大梁兵士可随时袭击,只限于肉搏,不可使用武器,为了保证绝对的公平、公正、公开,我大梁兵士不可超过百人,我宣布,开始” 蛮子嘴一呲,用辽语骂了句什么,“这叫公平?”自己这边只有八个人,却要出动一百人。 可是谁让主动权在大梁这边,他们根本就来不及申辩,已经有大梁兵士对他们发起了攻击。 猎杀时刻,每个人的眼睛都是血红色。 五百多米外的城门缓缓打开,关外的光投进来,哪里是光明之地,但这段路,可以称得上是地狱了。 有辽金蛮子跟袭击的大梁兵士扭打了起来,换来的则是更多的拳脚。 还没有跑出去五十米,一辽金兵士已经被打趴在地,嘴里狂吐着鲜血,只是拳脚没有停止。 “卓嘎” 有蛮子回头大喊,想去扶这名被踩踏在地的兵士,自己却被踹翻在地,遭遇同样的命运。 如果站在第三方的位置看,这根本就没有公平可言。 当然人求生的本能在这种情况下会被无限放大,像那位领头的就是如此。 他没有和大梁兵士缠斗,目标很坚定,眼睛直盯着城门处的亮光。 被踹倒的瞬间,他又会拾起身体,奋力往城门跑去。 他已经窜出去一百米有余。 …… 辽金大帐外,耶律景奇纵马立在军前,眼睛遥望望子关城门。 刚才兵士来报,说大梁城门大开,却不见兵将出城,又不敢近前勘探,是为诡异。 耶律景奇看了半天也没有看出什么来,但心中有股不好的感觉,几日前曾派出过一支小队,到如今也未归来。 虽然这支小队走的时候就是按死士对待的,但这时候却有股无名的愤怒自心底而起。 “给我盯住了” 说完拨转码头往营地走去。 ….. 这注定是一场厮杀的游戏,领头的那位被三四位兵士缠斗住,看甲服还有一位将军在其中。 一羊皮卷从这将军的怀里露了出来,领头的蛮子突然趴到在地,任由大梁兵士的拳脚落在自己身上。 半天没有动静,只听拳肉碰撞之声。 “死了?” 几人停了下来,围圈站住,一人用脚将蛮子踢翻过来,只见他口鼻流血,气若游丝。 就在几人放松了心神,想要给与致命一击时,这蛮子突然暴起,像一只被激怒的野兽,撞翻了刚踢他的那人,以从未有过的速度冲了出去。 “拦住他” 无一例外,无人能挡这蛮子。 还有二十米,就出关了。 “关城门” 后面的人大喊,谁都不希望蛮子活着走出去。 “无耻” 这蛮子大喊,剩下三米的距离直接跃起,一个滑铲直接滑出了城门。 第412章 兵分两路 “嘭” 随着城门一声关闭,追来的大梁兵士被挡在了城门这边。 “快开城门” 其他的蛮子都已经被打倒在地,有几个已经气绝身亡,活着的也只有出的气没有进气。 “将军有令,都回去” 一令官骑马赶来,拦住了想要去追击的兵士。 而他们也只能将怨气发泄在那几个倒地的蛮子身上。 不用说,这几个没有活命的希望了。 “看见了吧” 杨毅看着刚才蛮子跑过的路线,面色凝重。 大梁和辽金的差距远不止兵力。 赵文振点了点头,依这几个人的身体强度来看,大梁赢面很少,一百人对八个人还让跑了一个,虽然后面在杨毅的授意之下有些放水,但这也说明了辽金兵士战力的强横之处。 就算是肉搏,结果也足以让人深思。 辽金这么多年之所以没有侵入大梁,和这座雄关有很大的关系,若不是如此,拿什么来阻挡辽金铁骑。 “准备吧,就看耶律景奇能信几分了” …… 出了望子关城门,这蛮子哪敢停留,不顾身上伤口,起身就跑,只是速度慢了不少。 体力消耗太大了,再加上挨了不少拳脚,行动受到阻碍。 一队骑兵从辽金营帐绝尘而来,后面还跟着数量不少的兵士。 看样子不是攻击,到像是救人。 “耶日鲁,上马” 逃出的蛮子被拉上马,回头看了一眼死里逃生的望子关口,眼中满是恨意。 沙土上薄薄的积雪被马蹄溅起,瞬间消失于无形。 “给大帅” 耶日鲁在到营地时,终于支撑不住了,已经脱力。 从马身上翻滚了下来,看着前来查看的战友,从怀里掏出一羊皮卷,干裂的嘴唇里吐出“给大帅”三个字后,晕了过去。 辽金大帐里,各部将领都已经等在了这里。 “大帅,这是耶日鲁带出来的” 耶律景奇看了一眼来人手上的羊皮卷,问道:“他人呢?” “耶日鲁晕过去了,已经抬去医治,不能来见大帅了” “啪” 一雄壮的汉子拍了一把椅案,站了起来,眼里喷着火。 “大帅不能再等了,他们太嚣张了,只有耶日鲁一个活着回来,这是没有把我们放在眼里,末将愿意做先锋,誓死攻下望子关” 汉子说着便半跪立了军令状。 其他几人也是蠢蠢欲动。 如今已经僵持数十日,兵士们战意削减的厉害,再不开战恐对辽金不利,新王可不是一个善茬,再向上次一样回去,他们这些人脑袋都得搬家。 耶律景奇没有理会,只是向拿着羊皮卷的兵士招了招手。 羊皮卷展开的一刻,耶律景奇的脸上神色变化,久久不语。 “望子关功放图” 这几个字在此刻意味着什么没有人比耶律景奇清楚。 辽金对大梁的战争不止一次,但每次到了这里,都是寸步不进,就是因为这道天堑,挡住了辽金的铁骑。 如今有了这图,就相当入知道了一只罐子哪里最薄,一击便能敲破它。 耶律景奇慢慢抬起眼皮,看着半跪部将“是该让他们知道我辽骑的厉害了” 功防图摆在案上,耶律景奇下达着指令。 今晚夜袭。 …… 日色渐暮,天边映着绮丽的晚霞。 望子关东侧的山顶上大梁兵士匍匐在这里,碎石滚木堆积在一旁。 城门处则是一队大炮,身着鲜红甲衣的炮手分立两旁,一般每台大炮都配有三个兵士,一个负责点火发射,另一个负责装填弹药,剩下的一个则是调整位置。 金子已经能够独挡一面,也是这炮营的长官,此刻正检查着每台火炮。给需要转动的地方摸着猪油。 杨毅负责东侧山顶的伏击,赵文振则负责望子关正门的守卫。 “将军,蛮子真的会来吗?” 金子将手里的猪油桶放到一边,抓起一把土清理着手上的猪油,嘴里不确定的说着。 “希望白天那群人的死能够激怒耶律景奇吧” “意思就是你也不确定了?唉,别白折腾一场就好,我还想试试自己想的方法好不好用” “什么方法?” “嘿嘿”金子笑了一声走近赵文振,将手上的土渣拍掉。 “待会蛮子来了你就知道了” 赵文振在他头上敲了一记,“行啊金子,连我都开始瞒着了” 金子揉了揉头,委屈道:“不是瞒着你,只是我也不知道对不对,得试了才知道” 突然,角鼓之声响起,“蛮子来了” 城门打开,兵士推着火炮出去,身后是全副武装的兵士,黑甲军也赫然在列。 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清冷的月光下能够看到辽兵如潮水一般黑压压的向着望子关涌来。 地面震动的越来越厉害。 赵文振心里数着辽兵的距离。 “将军,开炮吧” 金子有些焦急的说道,距离已经很近了。 赵文振没有理会,只是盯着越来越近的辽兵。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开炮” 炮声将一切声音掩盖,一个个铁球呼啸着冲进辽军兵阵。 三轮火炮齐射,辽兵死伤无数,只是躲过攻击的也已经冲止眼前。 身后的黑甲军跃出,持枪对敌,炮火依旧轰击者远处的辽兵。 赵文振往东侧看了一眼,哪里依旧没有动静。 当下心中便孤疑了起来。 上面的杨毅看着关外打的胶着,这边却一直没有动静,也不免有些心绪不宁。 “难道是自己标的太刻意了?” 为防止耶律景奇怀疑,特意将丢掉攻守图的人选定在了将军,一切都做的很真,不应该被怀疑才是。 辽兵实在太多,大炮的攻击之间又间隔着时间,两军相对时便没了作用。 所以一轮攻击下来,大炮就被推出了阵营。 刀兵骑甲上阵,两方的局势便慢慢向辽金倾斜了过去。 杨毅和赵文振做局,兵力全部在东侧山上,这正门只不过是防止辽兵兵分两路。 但看如今的局势,这好像是全部都来了正门。 赵文振骑马也加入了战局,身后是大武、温柠、仝黑子三人,安全自不用担心。 “来了” 月光下能隐藏许多东西,但也会让许多东西变的更加显眼,比如泛着冷光的兵刃。 看着下方山坳里的辽兵,山上埋伏的大梁兵士兴奋了起来。 第413章 焚谷 陡峭的山侧上土块扑簌簌的滑动。 细看之下可以发现许多的黑点在快速的移动,像老鼠,但绝对不是老鼠。 望子关独特的地貌生存着此地特有的动物,红蝎子。 红蝎子昼伏夜出,晚上正是它们觅食的时候,大梁兵士常有被红蝎子咬伤中毒的事件发生,驱虫的香囊也便成了必备的军资之一。 这处山谷避风,常有许多小动物栖居,也便成了红蝎子绝佳的栖息之地。 此时的辽金兵士在红蝎子的眼中俨然是一块块移动的血食。 尾部的毒囊分泌出的信号,在空气中快速的扩散,土块下的红蝎子一个个爬了出来,头上的触角感受着气味的流动,确定猎物的位置。 因为有着毒液这种杀伤极大的武器,红蝎子从不畏惧敌人的强大,就像南安的红蚂蚁一样,一头大象也能放到。 很快,当红蝎子的数量聚集到了一定的数量,向着自己的猎物发动了攻击。 辽金兵士多穿皮甲,这种甲衣防御力很强,但也有一个致命的缺点,脱卸繁琐。 红蝎子试着咬了多次,无功后转变了攻击的方向,寻找着这坚硬外壳下能钻进去的地方。 被几只蝎子爬上身体,小心翼翼在山谷中行进的辽金兵士出现了骚动。 拍打着身上的红蝎子,但昏暗的光线下难以确切发现这种只有拇指长的生物。 “啊” 很快红蝎子便找到了适合下嘴的地方,温热软软的地方。 有兵士中招,有不敢大声呼喊,用手捂住嘴巴痛苦的呻吟了一声。 接而便快速趴在地上,打着滚,试图将钻进甲衣的红蝎子压死。 只是红蝎子尾部的毒钩中的毒素已经注入体内,这种足以杀死一只驴的毒素,让辽金兵士很快便失去了反抗的力量,全身的剧痛让肌肉痉挛发抖,像是感染了重度风寒。 接二连三的兵士倒地,有人已经顾不上这是袭击,凄惨的叫声在山谷中响起。 俨然,比红蝎子噬咬更厉害的攻击还在山顶等着他们。 那可是一击毙命。 “嗤” 月色下一道血线激射,惨叫的辽金兵士被一刀结束了生命,剩下被红蝎子钻入身体的几人也纷纷倒下。 果断至极。 “快速通过” 到了这里再退回去已无可能,也不甘心,望子关正门的战斗已经打响,只要自己突破这里,占领望子关城门,等大军一到,大梁的守军便会土崩瓦解。 领头的壮汉便是耶律景奇封的前锋,卓哈尔。 击倒了几个猎物,红蝎子便不再热衷于新的猎物,而是快速的像地上那几块血食聚集,分而食之。 随着卓哈尔的命令,小心翼翼的辽金兵士在山谷中跑动了起来。 脚下的红蝎子被踩中不少,“哔”的一声,绿色的血液溅出,立刻便会被同伴分食。 杨毅看着不远处的辽金兵士的遭遇。 对他们没有被红蝎子吓退的勇气很是欣赏。 “准备” 杨毅举起自己的右手,山上的大梁兵士已经将石块滚木,推到了崖边。 就等杨毅一声令下。 辽金兵士的快速前进虽然在很大程度上让他们免于红蝎子的攻击,但也更快速的到达了大梁兵士的攻击范围。 “放” 杨毅的右手像一道水闸,快速的落下。 百斤重的石块和滚木如一道失控的洪水,向山下席卷而去。 山侧土质酥松,石块和滚石刚放,便带起无数的土块以更快的速度向山谷落去。 这可不像是红蝎子跑动带出的动静。 卓哈尔抬头望了一眼,眼中满是怖色。 “快退” 只是此刻他们已经深入杨毅设的圈套,怎么退的出去。 辽金兵士向一个个浮游,被落实滚木的洪水吞没,而这只是开始。 更多的落石滚木从山崖上蹦跳着滚落,丝毫不给辽金兵士喘息的机会。 此时这如洪水猛兽一般的声音足以掩盖一切。 卓哈尔的命令根本传不了多远。 近前的几位兵士保着卓哈尔,躲近了山谷西侧被水冲出的矮崖下,堪堪躲过被砸成肉饼的下场。 卓哈尔一口牙齿差点咬碎,出发时传功防图的那位已经醒来,那场标榜公平的游戏也是被辽金的众人知道。 生生气煞诸人,而不知这正是这个圈套的第一步。 激怒耶律景奇。 耶律景奇在辽金的地位相当于此前的史国良,更是被辽金百姓称之为战神,要让他走出这一步,不容易。 部将的愤怒,羞辱,倒是让耶律景奇做出决断的压力。 其实赵文振和杨毅也是在赌罢了,庆幸的是他们赌对了。 洪水般的落石滚木终于停歇了下来,只有被带松的土块还不断的往下划着,似乎是要给下放增加一分重量。 “梁贼,速速下来与老子一战” “呵…” 杨毅看着底下的残兵败将,讽刺一笑,什么年代了还等你准备好了再打? “放箭” 杨毅转身挥了挥手,弓箭手在落石滚木攻击过后就已经准备好了。 带着燃料的火箭冲向崖底,先前装着桐油滚下去的木桶被引燃,爆裂之声响起,这片山谷俨然成了一片火海。 可怜卓哈尔,被油火包围,生生烧成了灰烬。 而那些栖居在山谷的红蝎子,也随着它们的猎物成了灰烬。 滚木附着桐油,没有一处避过。 对于大梁兵士来说,这里的红蝎子是个威胁,尤其是在这么多尸体存在的情况下,它们会快速的繁殖。 …… 桐油爆裂的声音和冲起的火光在城门外依旧能看到。 赵文振知道杨毅已经成功解决了想要偷袭的辽兵。 “杀啊” 没有了顾虑,这边便只剩下杀戮。 赵文振所在的地方像是一把镰刀,不断的收割着辽兵的性命。 四人中仝黑子只是跟在赵文振的身后,有辽兵冲到他这边才会出手,温柠也是如此,只有大武,挡在赵文振前头,一柄长刀大开大合,像是在收拾野猪。 “赵将军,我来助你” 杨毅从后方杀来,一杆长枪,出势如龙。 辽金先时勇武,此时却有些后继无力。 号角声从辽金营帐传出,闻声辽兵纷纷退去。 第414章 正面战 “回城” 在追出几十米后,杨毅下令回城。 远处可见辽金大军接应,追之无益,再说目标已经达到。 战马嘶鸣,大梁兵士这时又唱响了军歌,胜利的喜悦冲散了多日来的压抑,通过这一战,赵文振带来的兵士也彻底融入了这个团体,新兵老兵变成了真正的战友。 在这喜悦背后,只有少部分人知道,这次的胜利对锦州格局的影响微乎其微,最多是挫了辽军的锐气。 双方的兵力依旧悬殊。 山谷中偷袭的也就几百兵士,加上在望子关前战死的,也不过千余。 但这一战的目的已经达到。 赵文振随着杨毅进了军帐,兵士们在庆祝胜利,对他们来说,真正的战斗才开始打响。 这一战虽挫了辽金锐气,无疑也激起了辽金的怒意。 明日辽兵怕是要攻城了。 再拒城迎战已是不可能,再说经此一战,兵士军心凝一,也是出击的好时候。 “赵将军,看来耶律老儿也没有想象的那么狡猾,这次应该能让他痛上一痛” 尽管知道这次的胜利可以忽略不计,但能让耶律景奇吃瘪,杨毅还是兴奋的。 “将军莫要轻敌,此次不过是利用了僵持多日辽兵的情绪,这一战也会让他们冷静下来,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狂风暴雨” 杨毅点头,赵文振说的没错,接下来才是狂风暴雨。 “明日辽兵必定攻城,我们也不能拒城不出,是时候分出真正的胜负了” 赵文振沉吟,心中思谋。 “将军对阵可有几分把握?” 杨毅也变得严肃,沉声道:“三分” “辽军中多是游牧百姓,闲时放牧,战时为兵,骑术了得,若只是步兵相争,我大梁兵士不弱于他们,但辽兵一旦发起攻击,骑兵必定冲锋在前,我军到时定会被冲散,乱了阵势,此凶险也,好在有望子关在后,可以随时回关据守” 黑甲军统帅李长风亦在帐中,听杨毅说完点头道:“将军所言甚是,应对辽军骑兵,长枪最是适合,只是这也只能挡得住一时的冲击,后续便无力了,若是硬拼着杀过去,死伤无法估量” 赵文振听着二人议论,相比两人自己在这方面没有任何的经验,纵然过去看过不少以少胜多的战例,如今说来终究是纸上谈兵。 战场局势瞬息万变,谁又能全算到。 几番交流,杨毅和李长风商定好了应敌策略。 杨毅决定挂帅出征,这是最好的激励士气的方式,主帅与自己同在,无疑会产生莫名的安全感。 由长枪队组成对辽骑兵的阻击,再由黑甲军骑兵冲杀,杨毅率骑步兵补上。 这是大梁现在能够拿出的最好策略。 时间以至深夜,兵士在胜利的喜悦中睡去。 赵文振迈着沉重的步伐往营帐走去。 今天死的人就不少,不知道这场战争结束还要死多少人,辽兵虽为敌方,但对赵文振这个再世为人的人来说,他们跟大梁的兵士没有区别,只是自己恰好在大梁这个阵营罢了。 山谷那边的火焰已经熄了下去,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焦臭味。 火头营里响起一阵的磨刀声。 “老胡,这会切菜还早呢,你磨刀干甚?” 看起来年轻些的火头兵,睡眼惺忪的半趴在床边,有些哀怨的问着磨刀的老兵。 一脸络腮胡的老兵放下手中的菜刀,吧嗒吧嗒抽了几口手中的烟袋,吐出一口烟雾“谁说是用来切菜的?” “不是切菜,难道是剁肉的?今天打了胜仗,这倒是有可能”年轻的火头兵一下从木板搭的床上蹿了起来,一脸兴奋的看着老兵。 上次吃肉都忘记是什么时候了。 “老胡,能不能做成红烧肉,我最喜欢我娘做的红烧肉了” 老兵本想骂几句,但听他提起娘,又忍住了。 将烟袋缠在烟锅上,重新拿起菜刀磨了起来。 “的确是剁肉的,只可惜做不了红烧肉” 年轻火头兵有些失望,坐回木板床上“我就知道,不过大锅饭里混些肉片也挺香的” 老兵不再答话,只顾低头磨着菜刀,半晌后借着透进来的月光,看着刀刃,嘴里喃喃道:“老伙计们,既然天意让我重回了这锦州,不剁几个也没法去见你们” …… 从公平游戏中逃出的那名辽兵还是没有逃脱死亡的命运,卓格尔的部下砍下了他的头,供在卓格尔的甲衣前。 耶律景奇倒是没有太多的愤怒,或许这一战的结果他早就料到。 卓格尔只带去了百人,关口的死伤也只有几百之数,这样的伤亡在两国之战中算是少的了。 他之所以同意卓格尔去夜袭,更多的是平复军中的情绪,为将之道或许是厮杀立功,但作为军队的统帅就不得不在乎一支军队的情绪。 卓格尔的战死点燃了辽兵的战意,这才是一场战争胜利的关键。 用千余兵士的死伤换得辽金大军汹汹的战意,在他认为是值得的。 就在杨毅等人商议对敌之策时,耶律景奇也做好了明日攻城的部署。 此夜大梁军中异常平静,辽金营帐却是火光通明。 …… 一抹金光撕开了天边的云翳,薄薄的雾气贴着地皮,被风吹的游走。 立在土皮上的寒霜折射出金光,天气很好,但没有人顾得上享受这难得的晴天。 四更时分,大梁营中已经生火造饭。 被年轻的火头兵说中了,今日还真有肉吃,不过能吃到两片已经算是运气好了。 老兵嘴里一边念叨着“可惜了刚磨的刀”将一块骨头砍成两半扔进煮沸的汤里。 “不就是剁肉的吗?” 年轻的火头兵不解的嘟囔一句,将一根圆木添进炉子,溅出的火星让他往后避了避,又噙起鼻子使劲嗅着锅中肉汤的香味。 “真香” 老兵笑笑骂道:“没出息” …… “梁国贼人,快开城门受死” 辽兵的铁蹄已近城下,叫阵之人极其嚣张,手中弯刀一指骂将开来。 大梁是被动的一方,一直如此。 “开门迎敌” 杨毅带着兵士出城迎战,赵文振的职责是接应杨毅,此刻的他正站在城楼上。 第415章 鏖战 “老胡,你干什么?” 年轻的火头兵手里拿着锅底的一根大骨头啃着,骨头上的肉虽都已经煮落在了汤里,看他的吃香却是津津有味。 看见老兵从床底拿出一件发旧的甲衣,认真的套在自己身上,这些年身体有些发福,费了好的劲才将甲衣穿好。 老兵没有回话,认真的将裹腿一条条缠在自己的小腿上,暗红色的巾子围在脖子上,将两角塞进甲衣里,轻轻的在地上蹦了两蹦,感受到双腿依旧有力,才满意的笑了笑。 拿起一旁磨的发亮的菜刀,朝着年轻的火头兵笑了下道了声“走了”便头也不回的往大梁兵士的队伍中走去。 年轻的兵士也看出来老兵要去干什么,将手里的骨头一扔,追出两步“老胡,你疯了?”只是没有回音,老兵步履坚定。 这才想起老胡昨日夜里说的这菜刀是剁肉的是什么意思,将围在脖子上的手帕往地上一甩,蹲下哇哇的哭了起来。 对于混进队伍的老兵,没人过问,辽兵在前,心思都放在对战上了,谁又会注意这个老兵。 两方阵势拉开,也没有将领单挑一说。 见大梁这边再避战多日终于露了头,辽金骑兵座下的马已是嘶鸣,前腿不住的刨挖着地面,安奈不住想要冲过来,将大梁兵士踏成渣渣。 “攻城” 骑马立在军前的耶律景奇手持弯刀,下达军令,后方的骑兵咆哮着向前冲去,手中的弯刀不断在头顶挥舞着。 金子已经将火炮推到了阵前,火炮虽然杀伤力大,但面对成群冲来的辽金兵士,不能尽数攻击,先前的威慑也便没有了,他们知道只要冲过来,和大梁兵士接触,这玩意就失去了效果。 不过从气势上火炮的一次次击出倒是激励了大梁军心。 几十颗弹药已经打了出去,荒漠上尘烟四起,被弹药击中的辽金骑兵摔倒在地,接而又绊倒好些骑兵,一时间辽金军阵出现了短时间的混乱。 “保持距离” 辽金前锋将领呼喊一声,便有令官拿着红黄两色旗帜,左右挥舞,辽金骑兵各自拉开距离,原本就将这片荒漠遮盖的辽兵这下更加壮阔。 烟尘滚滚中像是决堤的洪水,朝着望子关涌来。 赵文振站在城楼,这一切尽在眼底,伏在城墙跺上的手不自觉捏在了一起。 辽金骑兵距离分开,火炮的攻击就被挟制,就算没法弹药都能击中也不过打中一人。 耶律景奇的确是军事奇才,几次接触便想出了破解火炮攻击的方法。 阵前杨毅,见火炮威力大减,便道:“长枪出列” 两千余人组成的长枪队从军后快速集结在阵前。 一人高的盾牌一字摆开,将长枪架在两块盾牌之间,身后是整齐的一排弓弩手。 辽金骑兵的速度很快,已经进入了弩箭的射程之内。 “放箭” 漫天箭矢如同蝗虫一般飞过阵前,遮蔽了这片天空。 而此时,辽金的弓弩兵也已赶至有效射程之内,在大梁箭矢飞上天空的瞬间也冲天而起。 箭雨覆盖之下辽金骑兵中箭者众,有身中数箭依旧冲阵者,也有射杀落马被踩踏成泥的。 如此场面虽在前世的影视剧中看到过,但如今身临此景,尤其是听到那一声声如撕帛之声的箭矢触发声,赵文振打脑袋里片空白,脸色难看至极,几滴汗水顺着双颊流下。 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倒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而且这只是开始。 …… 辽金骑兵以至眼前,几步之外就举起了手中弯刀,随着临阵,战马被提拉跃起,战马前蹄腾空,将骑兵的身体护住,马背后的弯刀随之劈砍而来。 长枪也在辽金还在几步之外就被拉进了盾牌,只留下枪尖在外,战马跃起之时,长枪猛地刺出,马腹上被数支长枪刺穿,弯刀终究太短,还没能触碰到战马便嘶鸣着倒下,只是冲来的速度实在太快,战马被长枪刺中后余势不减,砸在盾牌上。 这些都是发生在瞬间。 辽金骑兵不断冲来,大梁长枪一收一刺,已不下数十下。 被刺翻的辽金骑兵倒在盾牌前,却是为后来的当了垫脚,如此之下借着冲速便有盾牌被砸翻。 而渐渐堆积的人马尸体,也给盾牌造成了不少压力。 眼见有几处已经被辽金兵士冲破,弯刀挥下,已有数人被斩,缺口愈大。 后方来兵不减,此时一味固守已是下策。 李长风和杨毅眼神交汇了下,便夹马率先冲出。 手中长刀起落间便斩落一破阵马头,马上骑兵摔落,李长风跨下战马一脚踩死。 已经麻木的赵文振看李长风这一刀,心中震惊不已,黑甲军统帅,战力确实强悍,一刀斩落马首,可见其力量恐怖。 黑甲军像一只黑色的长矛,迎着如洪水一般的辽金骑兵刺去。 长枪盾牌已是无力,杨毅也是率领其余兵士迎着蛮子砍杀过去,一时间辽军像是遇到了堤坝,想要跃过堤坝掩杀过去,却总翻不过。 黑甲军冲了百余米便不再前进,蛮子已经近前,在深入敌军,恐被合围。 战斗渐渐拉开,蛮子恐怖的战力让人心惊,大梁兵士多有不敌,再加上辽金骑兵往来冲阵,袭扰,开局的优势已经渐渐弱了下去。 而乱军之中,一枝毒箭在人群远处瞄准了杨毅。 辽人善骑射,对他们来说这可不是放冷箭。 箭矢飞出,穿过人群,朝杨毅而来。 杨毅一击将一骑兵刺落马下,回枪之时身上一惊,只是已经来不及躲避,好在刚才回枪时身体右移,这原本奔着心脏的一箭射中了左臂。 剧痛之下长枪不能再使,右手将长枪抛出,钉飞一朝自己而来的蛮子,右手顺势抽出一侧长刀。 “你来守城” 赵文振向身侧的一裨将说了一句,快步往城墙下走去。 杨毅受伤,大梁将士定军心不稳,此时已显弱态,再这么下去必败无疑,他应该出现在战场上。 “咚咚咚” 望子关上鼓声大作,敲击在每个人的心里。 第416章 不败 望子关门再开,一骑当先冲出,后面跟着三人皆是面色严峻。 杨毅中箭,战力大损,辽金兵士也注意到了力有不逮的杨毅,冲他而去的辽金兵士越来越多,一击过后来不及回刀,又一击以至眼前,如此之下杨毅又挨了几刀。 身上盔甲已被砍出好几道刀口来,扬起的尘土附在上面变成暗黑之色。 几米外一辽金枪兵,手举长枪,身体躬成弯弓之状,枪尖所对的目标正是马上的杨毅,只听破风之声呼啸,兵士身体绷直的一刻,长枪如离弦之箭,朝杨毅呼啸而去。 赵文振一行冲击速度很快,身后有三位一流高手,普通兵士的攻击根本对他们造不成威胁,一路尘烟四起,赵文振已是冲到杨毅身后。 眼见长枪刺向杨毅,此时的他正阻挡正面攻击,根本难以回身挡下这一击,一剑刺死一名辽金兵士,夺过其手中长枪,奋力甩出。 堪堪拦下先前朝着杨毅而去的长枪,但那柄长枪只是改变了攻击目标,速度并没有减多少。 长枪深深刺进杨毅跨下马尾,战马受惊嘶鸣一声,高高跃起,杨毅因此躲过了从左右砍来的弯刀,但马尾受伤,跃起时后腿瑟瑟发抖,难以支撑,轰然倒下,杨毅摔落马下,呻吟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不及辽金兵士砍杀,赵文振已是赶到,一剑挑飞几处刀刃“送杨将军回城” 大武已经赶至眼前,用力挥出一刀,逼退众人,伸手将趴在沙土里的杨毅抄起,放在马鞍之上,拨转马头,往望子关城门而去。 眼见敌军首级在握,却被白白救起,辽人激愤,开始不计死活的挡在大武身前,想要拦住他的去路。 一时间战场变化,黑甲军这边压力顿减,只片刻之间,又杀退辽军数米。 见大武被拦,杨毅生死难测,赵文振只得回身支援,又被辽金冲杀了过来,此消彼长间竟是五五之分,胜局难定。 辽人为斩首敌军将领首级奋勇,大梁兵士为保护主将杀红了眼,再加上赵文振等人的加入,大武压力顿减,右手持刀左右挥砍间,只顾夹马而走。 险险冲出战圈,大武身上的藤甲已经被劈砍的不成样子,新鲜的断口槎白的刺在外面,干脆脱了去,内衬的衣物也已破烂不堪,露出几道狰狞的伤口。 大武憨憨笑了声,愈加兴奋,当年斩杀那头五百斤的野猪王时,他也受过伤,这是第二次。 背后长刀出鞘,斑斑锈迹不见其芒,挥出时便感受到其上森寒之意。 赵文振身后虽跟着温柠和仝黑子,但真正进了全是人的战圈,也就变成各自为战了,所以赵文振此时面临的危险不小。 手中剑法拙普,但好在好用。 “小心” 温柠手中剑上下翻飞,眼中是一名想从背后偷袭赵文振的辽军。 只是这时的赵文振那有余地防止偷袭,听到温柠提醒的声音,两鬓西汗渗出,突然一踩马蹬,向上跃起,逃出了围击。 回头想要斩杀偷袭之人时,那辽兵已经毕了命,脖子上插着一把菜刀,身后的胡子兵又砍了一菜刀,才将目光转向下一个辽兵。 “这人好像见过” 赵文振看着老兵的身影,念头只是在心中一闪,辽兵以至眼前,刚才他踏马而起,虽躲过了围击,但身下的战马却遭了殃,被七八柄弯刀砍中,此时已是倒地不起。 回首一剑,挡住攻击,又挥出一剑逼退辽兵,脚下一个滑铲,越过辽金铁骑马下,斜刺里一剑,直刺骑兵胸口。 骑兵翻身倒地,赵文振翻身上马,与温柠回和一处。 到现在这场战争已经进行了三个小时,大梁虽不显败,但已无兵力后援,望子关守军除一千守城之士,已全在这里了。 而远远望去,辽金还有数万之众未出,耶律景奇葫芦里买的什么药赵文振不得而知,但再拖延下去,大梁必败无疑。 双方都有损耗,但辽金却不时的添一点,大梁耗不起。 赵文振心中焦急,神情却是愈加镇定,他知道必须尽快击退辽兵,如果一败,大梁军心受挫,再难有这般战力。 “杀啊” 一剑斩杀辽军一偏将,赵文振持剑大喊,面庞染血的他极尽肃杀之态。 望子关城楼上战鼓敲的愈发急了,黑甲军分出一部分从左面包抄了过去。 “鸣金收兵” 一直观察着战场的耶律景奇突然道。 辽军将领纷纷错愕,大梁此时已显疲态,只要乘此时机,全军涌上,定能杀的梁兵溃不成军,取下望子关。 这时候竟要退兵。 “听不到我说话吗?” 耶律景奇瞪了一眼众人,解释的话也没能说出来。 “蛮子撤了” 忽听金角之声四作,辽兵纷纷转头逃回,大梁兵士或有追击,更多的则是挥刀喊叫,连最后的力气也用光之后便只是拄着刀大口喘气。 三个多小时的连续挥砍,饶是在这场战争中活下来的人,也几近脱力,全靠一根弦绷着,如今辽兵退军,满身的疲惫便如洪水一般掩上来。 “快速回城” 赵文振不敢懈怠,虽不知辽兵为何退军,但对大梁来说这是绝佳的喘息机会,只要回城,凭着望子关天堑,拒城不出也能守的住。 李长风显然也明白此时大梁兵士的状况,黑甲军虽战力出众,此时也有了疲态,再打下去,结果真不好说。 赵文振严肃的下着军令,让兵士们松下去的那根弦又崩了起来,不追辽兵,只顾往城中撤退。 城门关闭的瞬间,赵文振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此战,大梁不败,但难说胜利。 清点军卒,战死三千多人,伤者两千余,一战让大梁损失近六千兵士,算是几次对辽以来最大的折损。 杨毅被送回城后,有军医照料,只是情况不容乐观,那箭上有毒。 杨毅中箭后没有及时控制,带伤运行气力,毒素已经深入骨髓,整个左臂已是乌青之状,要想保住性命,只有舍了这臂膀。 第417章 断臂 锦州夜色如墨,像是被盖了一块黑色的毯子,天上的星星迷失在这墨色之中。 这样的夜里火把就更显亮,四周寂静,除了火把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也就只有呼啸的山风了。 赵文振走出杨毅大帐,因为过度的紧张,浑身已被汗水浸透,刚一出门碰着从关外吹来的风,狠狠的打了几个喷嚏,只觉鼻酸异常,脑袋都是晕晕的。 今日一战他也几近脱力,回城后又不及休息,便赶来照看杨毅,到此时折腾了好几个小时,才用麻沸散镇定住了杨毅,和几人商定好了治疗之策,退了出来。 杨毅回城时已经毒入骨髓,寻常消泄之法难有成效,拖得时间长了毒入心腹,再难有回天之力。 先生先用细绳扎住了杨毅胳膊根处,再用麻沸散内服外包,让杨毅的整条胳膊都麻痹,杨毅也从毒物的痛苦中短暂解脱。 只是这种方法有个时限,先不说这细绳扎着血液无法流通,再就是麻沸散也撑不了多少时辰,几项权宜,断臂便成了最终的选择。 帐外的木制台阶上,赵文振坐了下来,抬头看着看不见星星的夜空,一声凄厉的惨叫从帐内传了出来,有些突兀,却也在意料之中。 紧接着这惨到不能再惨的叫声弱了下去,似乎是被人塞了木棒在嘴里,只听得如困兽一般的不甘,甚至有那么一丝丝的屈辱。 赵文振摸了摸自己的左臂,你说一个人好好的突然要被截去手臂是什么心情?心中不免升上来一丝的同情。 但这并不意味着赵文振对杨毅放松了警惕,这位将军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在自己到锦州的那一刻都存着打压自己的心思,按照军队调度来说,作为主帅的杨毅今日不该领兵,而领兵的该是自己。 杨毅让自己守城,明面上是为了自己的安全,甚至是一种怎么说都存在的好意,但这背后似乎更多的是杨毅建功立业的心思。 安乐公主是皇室的明珠,杨毅虽为大将军,顶多也就是一匹夫,如今身担抗辽大责,做的好了或有奖赏,要是城破了,那他也会被引咎处死,所以这其中利害关系不得不深思。 这点赵文振倒是好奇,杨毅难道断定今日耶律景奇会退兵?大梁立于不败之地? 杨毅的惨叫丝毫没有印象赵文振的思绪,白日间的作战身体虽疲乏,但这会子思路倒是格外的通畅。 眼下杨毅负伤,截去手臂少说也要休养数日,这锦州大营除了黑甲军的李长风,就只有自己算是主事的,对辽作战少不得要两人合力。 就在赵文振思绪飘飞时,帐内的叫声不知在那一刻停了下来,夜风掀动帐帘,露出里面的情形。 军医正包扎着断处伤口,已经经过缝合,且涂抹厚厚一层止血药粉的断处,还是涌出了不少血,绷带被染红,看着格外刺眼。 杨毅已经疼晕了过去,身体趴在床榻上,额头满是细密的汗珠,一时有军士用凉水浸过的手巾来擦,军医看着打好节的绷带,常舒了口气,再看一眼已经昏睡过去的杨毅,心中不免升起一丝敬意。 这种痛苦不是一般人能受的了的,也所幸自己担心的截肢后大出血问题没有出现。 抹了一把额头,将截肢用的锯子、斧子之物收好,吩咐侍者一声“这幅药先拿去煎了,等将军醒了喂他服下,若今夜高烧还不退,立刻来找我” 说着便提箱走了出来,见赵文振坐在木阶上望着远处天空出神,上前行礼道:“赵将军” 可能太过投入,赵文振并没有注意到帐内的大型手术已经结束,忽听有人唤自己,愣了下,转头见是军医,便忙起身还礼询问:“先生,杨将军怎么样了?” “将军左臂已经截去,毒素也被切断了,只是一只高烧不退,危险还没有解除,已经让侍者去煎药了,送服之后若再不退……” 说道这里,军医看了赵文振一眼,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相信杨将军吉人自有天相,定能化险为夷” 赵文振心下计议,按军医所说,杨毅虽然已经截去了中毒左臂,但生命危险还没有解除,不过也没有其他办法了,只能等。 “有劳先生费心”赵文振深躬一礼,算是替杨毅谢过军医救命之恩。 这军医看赵文振是个有礼度的,也不想其他军官那般跋扈,身上还有一股书卷气,便也喜得和他多说几句。 “像杨将军这么心智坚定的,我也是第一次见,相信他能挺过来” 赵文振点了点头,附和肯定军医的说法。 忽想起自己在江州下山村时偶得的医书,自己虽常常读之,但在自己手中实在是用处有限。 “先生,我这里有《岐黄之术》医书,却不得用处,实在是暴殄天物,先生若是不嫌弃,便赠予先生,也算是为伤患者尽一份力” 若先前军医对赵文振只是欣赏,听到《岐黄之术》他的眼里便只剩下震惊了。 “《岐黄之术》失传许久,天下行医之人如痴却不能得,将军为何会有?”军医显然是被赵文振说出的岐黄之术惊着了,忘了自己要不要这个问题,而问赵文振如何得来。 忽一缓过声又缓声解释道:“将军莫怪,实在是这《岐黄之术》失传许久,忽一听得,便好奇多过了《岐黄之术》本身” 赵文振摆摆手道:“不打紧,先生心情我理解,只是机缘偶得,没什么好计较的,先生若要明日我便让人送来” 军医深深一礼“将军好意,小老儿便愧领了,只是书卷珍贵,明日我到帐自取便是,眼下还要去看顾伤兵,就不和将军多叙了” 别了军医,赵文振缓步入帐,地面上点点血迹,依稀能够看到刚才是怎样的场面,缓缓落座床头,看着昏睡的杨毅。 刚才自己在外面想的事又浮上心头,杨毅左臂已废,领军已是没有可能,但他依旧是锦州领帅,自己若是想要入主锦州,何不趁此结果了杨毅的性命。 第418章 勾戟 赵文振也是被自己这想法惊了一下。 但细细想来这也绝对可行,杨毅如今生死不知,军医也说了就看杨毅能不能挺过来,如今这里没有其他人,如自己阻了杨毅的呼吸或者其他方法,都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杨毅一死,在锦州再也没有人能左右自己的行动,今日一战自己救下了杨毅,这虽然只是一件在正常不过的事,但在大梁将士的眼中,他在锦州军营的地位已经潜移默化的发生了变化。 在所有人都承认自己地位的时候,接过锦州帅权,难不到那去,就算有几个对杨毅死忠的,人都死了管什么用,实在不行就舍些钱财打发走便是,再不济悄眯的结果了便是。 如此一来自己便拥有大梁几乎全部的兵马,还抗什么辽金?直接掉头打到京都去,将那跟自己差不多的年纪的皇帝拉下龙椅,自己坐上一坐也不枉穿越一回不是。 念头一起,便一发不可收拾的想了许多,对于一个穿越者来说,肯定会有封王拜相的幻想,甚至是做皇帝。 “将军……” 杨毅的侍者走进帐内,身上带着帐外的寒气,案上的烛火被冷气侵染,摇曳了几下,见赵文振没有反应,只是坐在杨毅床边,眼睛紧盯着杨毅断臂处,直勾勾的愣神。 “将军,刚才军医说等药煎好了就给杨将军喂服,在下看着杨将军还未醒,是不是等等,又不敢擅自决断,既然将军在这里,好赖给小人那个注意” 这侍者见叫赵文振不答,身体近了一步,只将自己来意说明,音量自然是提高了几分。 其实在侍者进来时,赵文振就已经注意到了,只是他在自己的幻想中还没有回过神来,怎么看哪种想法都是完全可以实施的。 “哦,既然先生说让你煎好便送服,定是有缘由的,你照做便是了” 赵文振缓了缓神,如是说道,起身打算出门而去,侍者躬身一礼道:“小的斗胆,烦请将军帮小人将杨将军的身体翻过来,如此姿态实在不便送服,外面兵士又惯常都是毛手毛脚的,怕再伤了杨将军” 赵文振觉的说的有礼,再说又不是什么难事,便止住了脚步,回身和侍者一同将杨毅的身体小心翻转过来。 杨毅嘴唇发白干裂,额头上依然有汗水渗出,脸色蜡黄,像一片摊烂了的糕饼一般,赵文振眼神躲了躲,似乎是因为刚才在思绪里对杨毅做过的事让他有些惭愧。 又侍者喂药,赵文振步出帐外,此时夜已深,军营里已经听不到嘈杂的声音,走过营帐,隔着帐布可以清晰的听见里面兵士如雷的鼾声,巡逻的士兵从营帐之间穿过,甲衣摆动间发出一阵叮铃哐啷的声音。 “如果刚才侍者没有进来,我是不是已经向杨毅动手了”赵文振问着自己。 这就好像是两个他再做着斗争,思想里的那个说着“杀了他锦州就是你的了”而理智中的那个又说“辽兵犹在,杨毅不能死” 赵文振不敢肯定,如果侍者不进来自己会不会对杨毅出手,但杨毅这个时候的确不能死,这对大梁兵士的军心是一种极大的创伤。 军队的主帅绝对是军队的灵魂人物,要知道有很多兵士都是视自己的主帅为偶像,甚至是自己奋斗的目标。 将心中只一闪的念头搁置一边,这件事他坐不了。 沿着军营绕到望子关城墙下,夜里的寒风终于被挡住了,身上不再感觉像什么都没穿一样,低温下的石块格外硬,脚踩上去发出类似金属一般的声音。 渐渐往高处走,城墙的庇护作用就越来越小了,不过赵文振此时需要这种能让精神精神起来的冷,温暖的环境会让人昏昏欲睡。 他知道明天辽金若是反扑,必然不会像今日这般,今日很有可能是耶律景奇对大梁的一场消耗战。 原因也很简单,辽金耗得起,而大梁是真耗不起。 明知如此,便越想看一看辽金军营的情况,就算站在城墙上能看到的远方只是一片黑暗,偶尔从里面冒出几根跟萤火虫般大小的光点,心却一下沉静了下来。 “你想破辽金骑兵?” 赵文振身后的黑暗里,斜刺里冒出一个声音,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确定这一件事。 “嗯” 赵文振答应了一声,眼睛依旧看着远处的黑暗,似乎哪里有这个问题的答案一般,对于仝黑子的神出鬼没他早已经习惯,起初还会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一跳,现在似乎是熟悉了这个声音,仝黑子的声音带着戏谑,说什么话都能听出这种味道,就行他对生活的态度一般。 “我知道怎么破” 火把明暗的火光中赵文振有些无语,眉头皱在一起,虽然了解仝黑子的说话方式,但这种时刻,他还是希望他能一次性说完。 但仝黑子显然不是这么想的,等了几个呼吸的时间,也不见仝黑子说话,赵文振便有些不情愿的开口问道:“什么方法?”就差加一句你特么就不能一次说完吗? “辽金骑兵三匹马一组,铁索相连,进同体,退亦然,攻守相补威力无穷,有很难被突破,要想破辽金骑兵,首先便是破坏他们的整体性,攻守不能兼备,又或者可以用火攻” 仝黑子说完又没了声音,他说的这些赵文振不是没有想过,只是这要如何破坏整体性,寻常骑兵兵士根本靠近不了辽金骑兵,就算是有法子也实现不了。 火炮远攻尚能杀伤一些,但也只是阻滞罢了。 “用勾戟” 赵文振和仝黑子都向说话的方向看去,只见温柠从城墙走了过来,手里提着坛子酒笑嘻嘻的道。 勾戟尖端有一个像镰刀一般的勾子,戟柄很长,其在军队中的作用就是对付骑兵的,用勾戟将骑兵从战马上勾下来,再由步兵砍杀。 温柠将手中酒递给赵文振,继续道:“将勾戟的内边开刃,便能像镰刀一样,割个马蹄像割韭菜了” “马蹄?”赵文振听温柠这么说有些不解,若是开刃勾戟,他能想到的也就是将勾戟从辅助性武器变成攻击武器。 第419章 逗你玩 “辽金铁骑铁索共连,有效的攻击方法不多,火攻可为一,但眼前这边荒漠,没有一点助燃物,火攻便如无根之木,难有效果” 温柠解释道,见赵文振点头又继续说道:“勾戟在近战中使用不便,但对付辽金铁骑却是利器,勾戟开刃后甚是锋利,再加上攻击距离够长,不等骑兵至眼前便可斩下马蹄,铁骑到时只会栽倒在地,也只有被砍杀的份” 赵文振心中细细思量温柠的话,此法到是可行,不过勾戟斩下先冲来的铁骑马蹄,势必会对后面的铁骑造成阻碍,甚至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再想攻击怕是没有机会了。 如此想着眼神移到望子关前与辽军交锋的战场上,前次战死的兵士尸体已经被大风刮起的黄沙覆盖,远远看去只能瞧见无数个微微凸起的沙包。 稀疏的旱地茅草根本难以固住风沙,再加上人马踩踏,稀稀拉拉的茅草也被碾做了土灰,风沙的流动便大了些。 外加时令快到冬至,从大漠吹来的北风愈加厉害,这面因为有望子关的阻挡,北风过不去,便在关外窝着,直至消散,战场上竟是被愣生生吹出两道沙梁来。 若不是赵文振此刻站在望子关城楼上,被沙梁阻挡是看不见辽金营帐的。 沙梁不高,只是平视过去恰好挡住了辽金营帐。 半响赵文振的脸上浮出一抹笑意,“这勾戟之阵或可借着沙梁” 念头一起,也不迟疑,转身便往城楼下走。 丢下一句让温柠摸不着头脑的话“你要是男子就好了” 温柠此时确是一身男装,眉宇之间有着几分英气,但也难掩清秀,虽然惯常的打打杀杀让她与寻常女子不同,可终究是女儿身,天生的地方还是盖不住的。 仝黑子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在阴影中,温柠一手撑在城墙了望的墙垛上,看着远处,心生一片恍惚。 她不得不承认赵文振很聪明,这是自从认识这个有点无赖的人以来,唯一好的评价,不过好像从什么时候这种评价也在发生着变化。 现在细细想来应是从史国良一事开始,自己的家仇得报,但他完全没有想象中的释然,而是觉得自己像一颗棋子被利用了,这个人就是赵文振。 可她又不能去问,只能时不时的冒出一句看似不着边际的话,打量赵文振,赵文振愣神的回答又让她觉得是自己多心了。 “呼”温柠像泄了气似的吐了一口,嘴里轻念着“睡觉”,手背在腰后往楼下走去。 前面故意做出这种姿势是为了让她男子的身份显的真一点,学着学着便觉得这姿势挺舒服,便不想改了,这到让她显的更健壮了些。 在温柠对自己改变的想法愁苦时,赵文振已经挑了五百兵士,带着短锹,从那处被封的密道溜出了望子关。 甲衣反光,是不能穿的,五百兵士便脱去甲衣,只穿着里面的衬衣,衬衣虽是红色,但在光影黯淡的夜晚,看着和黑色一样,只是有些冷。 两军交战就是夜间,也必然有探子在监视敌人的一举一动,城门肯定是不能开的,那处暗道自然就成了唯一出城的选择。 封土没一会就被清理完毕,五百人齐溜溜的猫着腰,将自己的身形压低在沙梁一下,快速的行进着。 他们手中除了刨沙用的铁锹,还有几块木板。 摸到沙梁下,五百人分散开来,以勾戟能施展开的距离为界限,手中短锹用力的挖掘着脚下的沙土,等挖出两尺多就将一块木板插下去,沙土松软,这么做更坚固。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五百个可以藏人的地洞就已经挖好,上面盖上一块木板,以防风沙掩盖,又悄摸的头回关内。 “集合,夜袭辽营” 一众兵士从睡梦中惊醒,看着营帐中原先摆放床板的位置便成沙地,一脸懵逼。 显然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军令如山,迅速的穿好甲衣出营。 赵文振已经立马等在门前,身后是一队五百人的勾戟队伍,刚才带人出去挖洞时,便叫人对勾戟开刃了,此时这些人手里拿的都是开过刃的勾戟。 “令一千骑兵,与我夜袭辽金” 看着兵士出营集结,赵文振对身边的旗官说道。 “将军,现在杨将军昏迷,将士们白日间又大战了一场,此时夜袭怕是……” 这旗官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出来,赵文振手中刀已经出鞘,虚砍在旗官肩膀上“敢乱我军心,定斩不饶” 旗官求饶不已,赵文振收刀入鞘,冷目而对,再没有疑意。 刚才还精神恍惚者,也被这一下惊的清醒了过来。 骑兵聚齐,望子关门打开,一众人鱼贯而出,五百勾戟手赵文振事先已有安排,走在骑兵后面。 出得关门,赵文振嗷啷一嗓子,像是放羊的野孩子一般。 “有这般夜袭的?” 不待众人疑虑消散,赵文振又道:“都喊起来” 这下更懵逼了,这不等于说:“我来夜袭了,你们准备一下吗?” 骑兵虽是不解,但有刚才城门前旗官之例,也不敢违了令。 一群人便如出了笼的野兽一般,嗷啷着往辽金营帐冲去。 刚过沙梁,辽金营帐火光点点,铁蹄声四起,旗官在一旁撇嘴,这特么叫夜袭? 而不等两军相交,赵文振便勒马停了下来,往后望了一眼,瞧不见勾戟时,下令道:“撤兵” 不等兵士反应,赵文振率先拨转了马头,往望子关狂奔。 其他人就算在不明所以,也能瞧的见辽金铁骑,想也不想跟着赵文振往回奔去。 辽金铁骑见大梁撤军,来势渐渐缓了下来。 看着这边拍马狂奔的大梁兵士,双眼有些空洞。 “这是逗我玩呢?” 赵文振骑马跃过沙梁时看了一眼,完全看不出这里藏着人。 刚才虽只出动了一千骑兵,但引起的动静让许多人再无睡意,看着出去还不到半个时辰就回来的同营,有兵士不免相问“这么快就打完了?” 同营一脸郁闷“打什么?就是出去溜溜马” 第420章 成效 被赵文振昨夜那么一闹,大梁的兵士醒的七七八八,早间起来大部分人都有点精神不济,脸上更是有一股愁思夹杂着懊恼。 “你说你遛马就遛马,整那么大的动静干什么?这不是欺负人嘛” 大部分人心里的这个想法是说不出来的,因为被赵文振吵醒的同时,他们也听说了那位不开眼裨将被赵文振刀架脖子的事。 谁愿意去触这个霉头呢。 只是眼看着天亮,也就意味着和辽金的战局又要开始了,自己困意难挡,比起平时自然战力衰减,难免会生出今日怕是要战败这样的念头来。 于大梁而言,一场战役的失败,并不会造成多大的损害,最多不过是重整旗鼓再来过,如果一场战役辽金就能破了望子关,那实在是没有守的必要了,而对大梁兵士而言,这关乎到自己的生生性命。 虽说参军之人都有保家卫国之信念,但话说回来,谁也不愿意将自己交待在战场上,马革裹尸,奏凯而回才是心中所信。 以至于锦州大营一大早的出现了一幅略显诡异的画面。 北风凛冽的冬日,一个个大梁汉子,脱光了上衣站在冷风中用冷水洗着脸,精壮的肌肉块有些发红,岁瑟瑟发抖,但这样的景观有增无减。 辽金这边被赵文振昨夜的骚操作弄得有点摸不着头脑。 你说他是为什么呢?难道只是想让辽金兵士半夜起床休息不好? 耶律景奇看着底下打哈欠的一将官,似乎只是在想问题,恰好头转向了他那边,可不巧就看见了这个困意十足的哈欠。 而这个可怜的家伙,则被耶律景奇做了先锋,负责今日冲锋陷阵扛旗者。 辽金和大梁像是约定好了一般,每日都要斗上一斗,而耶律景奇不让全军压上破城的攻法一度让赵文振怀疑这场战争的真实目的。 辽金王庭易汗,大梁皇位也换新主,统治者宣扬手腕的途径无非就那么几种,战争就是其中最有效且说起来挺像回事的一种。 又占了几座城,掳掠了多少敌国百姓做苦奴之流。 这种想法也只是存在于赵文振的脑子中,毕竟当下的战争是实打实的,不小心应付,便会徒增亡魂。 有时候也异想天开的想着和辽金的耶律景奇开诚布公的谈谈,能不打就不打,反正谁也奈何不了谁,何必这般折腾。 不过这也只是空想罢了,先不说能谈出什么来,是自己孤身入辽金营帐还是让耶律景奇到锦州大帐来就难解,反正自己是怕死的,要不然也不会费尽心思收了仝黑子。 晨曦已经从天边铺陈开来,冬日的寒气远没有被消解几分,只是有些晃眼睛。 城墙上负责了望的兵士敲响一口大锣,一如这几日的声响一般,急促又沉闷。 辽军来了,这是信号,也是命令。 大梁兵士集结,分盾兵、弓箭兵、骑兵、步兵前后顺序,排好了往城外而去。 黑甲军还是特立独行,和锦州其他守军走在一起,却有泾渭分明。 从前几日的伤亡人数看,黑甲军的战力便可窥见一斑,死伤不过三十之数,在这样战争规模中已是罕见。 杨毅在清晨时分睁开了眼,截肢使用的麻沸散药效已经散去,剧痛让他嘴唇都在发抖,勉强将一碗汤药喝下,问了赵文振接下来的部署,便将锦州守军交给了赵文振。 他没有更好的选择,再说赵文振告诉他的也让他有几分的期待。 大梁兵士在望子关五百米外摆开阵势,迎战辽金蛮子。 能开城门迎战,说明大梁这边还有相当战力,不然也就只能拒城死守了。 前方一百多米就是那处沙梁,从望子关城楼看去,此时的大梁兵士处在弧形沙梁形成的低洼里。 随着沙梁另一边尘土高高的飞起,大梁这边的弓箭手也将手中的弓弦慢慢的拉紧,弓弦紧绷之声让人忍不住闭住呼吸,只望着沙梁上开始冒头的辽金铁骑。 前天夜里被赵文振安排在沙梁下的勾戟手,是看不见赵文振命令的,出手也是感受铁骑跃过头顶的震动。 赵文振不跃沙梁就是为此,免得这些人不分敌我,先将自家的马蹄削下来。 “来了” 赵文振凝神看着那弧形的沙梁,突然看似平平无奇的沙梁,冒出数百杆勾戟来。 骑在马上的辽金兵士根本来不及发现这一状况,似乎有无数噗噗带血声响起,马蹄激射出血液滚落在沙地,随之马身便如熟瓜落地狠狠砸下,马上兵士被摔的七荤八素,不及反应身后随之砸来的马锤又造成了二次伤害。 要爬起来难了。 辽金后方看不清前面发生了何事,只瞧骑兵无故摔落,像是被某股神秘力量掀翻一般,随着越来越多的骑兵倒下,耶律景奇终于意识到了此非神力,而是人为。 数次攻击,藏在沙土下的勾戟兵自然无所遁形,只是不等辽金骑兵弯刀砍下,就先失去了马脚,被砸落在地,还被补上一勾戟,堪堪废命。 眼见的有勾戟兵被发现斩杀,辽金铁骑退了下去,步兵冒了上来,赵文振像身旁令官看了一眼,令官拿出身侧挂着的一只牛角,吹了三声。 忽愣愣的从沙梁处爬出数百个被黄沙染成土色的兵士来,倒拖着长戟往大梁军阵狂奔而来。 辽金的弓箭在后面直追而来,大梁这边弓箭回击,只是途中也是倒下了百人。 看着沙梁处的累累马尸,锦州众人方才醒悟过来,赵文振昨晚不是遛马啊。 辽金铁骑被割马腿者超了半数,这激起了蛮子的怒意,踩踏着沙梁尸身而来,活脱脱的真像是要拿下望子关一般。 而这时前面的盾甲兵一闪,金子领着的火炮队现了出来,十几个黑洞洞的火炮管对准了蛮子。 装弹点火,几乎是一瞬间完成,刚以为大梁这阴损勾戟藏兵破去的蛮子,心底生出寒气。 这仗打的也忒他娘憋屈了,碰都没碰着就已经死伤无数。 第421章 合兵 辽金兵士郁闷,大梁兵士同样如此,这稀里糊涂的怎么感觉能跟辽金正面碰一碰呢。 赵文振清楚,自己这些把戏掩盖不了实力上的差距,辽金若真是大举攻来也惟有拒城坚守的份。 所幸望子关军需补给都是从锦州内地运来,不然要是被围了城,断了粮草,能撑到几时还说不定呢。 随着距离渐近,火炮的威力不再,弓箭的杀伤也是有限的范围,论起两国征战,比的还是骑兵步兵。 赵文振利用沙梁埋伏取得的优势很快就淹没在兵海里,埋伏的勾戟虽有效,但也只能使用一次,往后再想算计怕是不能了。 两边兵将已经缠斗在一起,兵器碰撞声和惨叫痛呼声响成一片,只从阵势上看,两边兵力相当,且辽金一边被赵文振埋伏的勾戟折损了近半骑兵,算是要弱于大梁这边。 一经厮杀开来就管不了那么多了,大梁基本已是倾巢而出,望子关中只留着一千守城兵士,辽金这边却是有近乎半数的兵士没有出营。 不知是耶律景奇老儿自负还是老谋深算,有着其他不为人知的谋划,赵文振机关算尽,但他也知道,要赢辽金实在是难,人数的差距不是几个看似精巧的机关就能够抹平的。 两边起先都是势均力敌之态,辽金还隐隐强上几分,约莫个把时辰,在大梁火炮、弓箭、勾戟的连番攻击之下,辽金攻势就显了疲态。 除了几个恨的牙根痒痒的辽金大将越战越勇,士卒都有些力不从心之态。 先是一顿勾戟,将骑兵钩落在地,接着便是五六个大梁士卒围上来,一顿乱砍,运气不好的被勾戟钩中脖子也就直接没了性命。 赵文振朝仝黑子使了个眼色,乱军丛中仝黑子的存在,无疑像是一把锋利的匕首,出其不意刺中敌人才最有效。 而这把匕首此时盯上的是一个辽军大将。 虽不像夜晚,仝黑子能够完美的将身形隐藏在夜色中,乱军从中刀砍斧伐,稍不注意便会被砍中,就是被自己人砍一刀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军营之中又何尝不是有着矛盾,早些时候就有士卒在战场上报私仇,事后要是有人揭发,便只一句误伤了事,最多也就是军棍二十作为刑罚。 恶以惩轻而盛,如此事件越来越多的发生,如不再加大惩罚,在自己人手里到先要死一半。 有砍杀同袍,以误杀论者杀无赦,举报之人赏五百金。 此等条令之下,战场再无误杀一说。 却说这仝黑子,见赵文振使唤自己,有些不情不愿,将嘴里的一根蒿草吐掉,弃马而行,身形混入军阵,左摇右闪,每次都是刀斧将要加身而堪堪避过。 赵文振在后军之中瞅着仝黑子的身法啧啧称奇,应该早一点让他出去的,只是这家伙脾气臭的很,不知道还使不使唤的动。 仝黑子身形靠近,就是从没习过武的孩童都能看出这人的实力,有几名士卒杀来,仝黑子也只以帐击砸倒而不杀之。 用他的话说,刺客只杀可杀之人,何为可杀之人就是自己现在第一要务是保护赵文振,那要杀赵文振的便是可杀之人,其余的就是来杀自己也只是打晕过去。 赵文振郁闷问他时也只嬉皮笑脸的回一句不想多造杀孽。 粗壮的辽金大汉似乎是察觉到了危险的靠近,手中刀尺余长的刀柄上寮,将眼前士卒掀翻在地,眼中显出凶气,却无半点轻视之意。 仝黑子让他感觉到了危险,一手将战马拉起,战马嘶鸣一声,后蹄立在地面,前蹄悬于空中,向仝黑子踏来。 仝黑子身形飘忽,从马腹下闪过,伸出一掌,看似无力的拍在马肚上。 此时战马前蹄尚未落地,辽金将领和战马的重量,让两个后蹄陷入沙土中,一掌之后仝黑子身形立在一侧,而这一掌却像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前一刻还在肆意,后一刻便轰然向一侧倒去。 就在砸落在地之时,那大将长刀一拄地面,逃脱了被带落在地的下场,反手长刀便向仝黑子砍来。 这种武夫,在武学之上造诣虽没有多深,但多的是战场上生死搏杀的经验,更有超于常人的灵变反应,仝黑子身法实力超出不少,但却耗了起来。 交手十余合,辽金大将终被仝黑子刺破咽喉而亡,辽金将领的死亡激怒了辽金士卒,约莫有二十多人朝着仝黑子涌去。 仝黑子那张嬉皮笑脸,黒沉了下来,这得造多少杀孽。 赵文振也并没有因为仝黑子刺杀了辽金大将而高兴,视线之内,辽金营帐方向,滚起浓浓黄尘。 那另一半的辽金士卒正如洪水一般向战场掩来。 此时若是下令撤退,士气势必如决堤之水,前敌未退,援敌又至,惟有一鼓作气击退敌军才是正途。 令官手中黄旗一挥,望子关城楼上鼓声大作,咚咚鼓声直入人心。 已经退在一旁的金子,又将火炮拉了出来,一发发炮弹飞出,掩没在远处滚起的黄烟中,出现一个空缺的豁口,便又没了动静,那如潮水一般的辽军越来越近。 从速度上看,这大部分是骑兵。 温柠朝赵文振脸上看了一眼,见他没有要下令撤兵的意思不免蹙眉,不过手上动作丝毫不减。 正和大梁作战的辽金士卒感受到驰来的援军,似乎底气足了许多,挥刀之势更沉。 “还不退?” 仝黑子已经回到了赵文振身边,说出了温柠没有说出的话。 “大梁,死战”赵文振以一句霸气绝顶的命令回应了仝黑子。 这个在旁人看来实在是脑子坏掉了的决定,却是得到了大梁士卒的支持,他们的回应则是更加的简单。 “真是疯了”仝黑子怒骂一声,收起了脸上丢二郎当的表情。 辽金援军和先前的士卒汇在了一处,呈圆弧之状朝望子关前的大梁士卒包围而来,像一张张开的大嘴,准备吞没眼前的食物。 第422章 破局 望子关城楼上,准备敲击金铁的兵士紧张的拿着手中的榔锤,看着远处席卷而来的黄烟,手心沁出汗水,用力紧了紧手指才勉强握住手中的锤子。 再看城楼一角,杨毅的身形现了出来,杨毅刚刚醒转过来,问了当前战局,一听赵文振正带着锦州守兵和辽金士卒决战,顿时气血冲头,刚刚愈合的创口一下冒出了血水来,眼前一黑更是差点又睡了回去。 顾不得军医的阻拦,怎么的也要敲响金铁,撤回锦州的守军。 杨毅虽心心念念想着回京都,但是论在锦州将士对锦州的感情,他也是真真切切的,这三百里雄关,无一处没有他的足迹,漫漫边境线,没有一处没有他的身影。 断臂之痛他的身体还很虚弱,只是爬上望子关城楼就气喘吁吁,连着干咳了几声,连带着嘴皮都在颤抖。 断臂处缠着纱布,上面的血水已经浸透了出来,早些时候浸出来的已经干结,暗红色的一圈印记格外刺眼。 “将军” 士卒冲上来一把扶住快要跌倒的杨毅,只见他面色已经煞白,俨然是他高估了自己的身体,可能当时根本就没有想到自己会撑不住。 “快…快敲…敲金铁” 杨毅嘴里断断续续的下着命令,似乎忘了自己已经将军队的指挥权交给了赵文振。 “快啊” 见士卒只是一脸悲壮的看着自己,杨毅怒吼了一句,而这换来的就是更加剧烈的咳嗽。 “将军,现在…现在我们只听赵将军的命令” 士卒拍着杨毅的背部给他顺着气,说出了这残忍的事实,杨毅仿佛梦回一般,想起了怎么回事。 突然杨毅勉力撑起身子,断臂处的鲜血更是从暗红转为鲜红,伤口彻底裂了。 “那我也不能看着弟兄们去送死” 杨毅捡起地上敲击金铁的棒槌,拖着残躯向金铁位置移去。 对他来说这也是他的战场,自己走的慢了下面的弟兄就会有更多的人失去性命,刚才拿着棒槌的士卒只是跟在杨毅身后,双手微微举起,随时准备去接杨毅的身体。 杨毅的目光从来没有这么坚定过,这一刻没有京都,没有安乐公主,也没有他向往的功绩,他的眼里只有几步之外的金铁,心中只有锦州将士的生死,以至他竟走的越发稳当了起来。 只是失去一条臂膀的杨毅看起来左右有些不平衡。 “将军,快看” 一守城士卒突兀的来了一句,此时杨毅心中清澈,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敲响金铁,但无奈这名士卒离自己太近,声音又实在是大,便下意识的扭头看了一眼。 远处滚滚的黄烟已经不再腾起,反而两方的军旗摇动,双双碰撞在一起,赵文振带着一队横冲直撞,犹如蚁群一般的战阵奋起骚乱,似有四五只箭直插入辽金心脏。 “这…” 杨毅神情复杂,身上的气血却是一瞬间弱下去了一半,一口血喷了出来。 早在身后的士卒上来扶住了杨毅,接过杨毅手中的棒槌,扶定站稳了下来。 杨毅用仅存的那只手臂扶住城墙,平视着远方的战场。 这些人他何尝的熟悉,赵文振和他带来的那名女子最是凶狠,各带着一队人马,已经杀到了最前头,他不曾想赵文振竟是有这般的战力,那女子身法更是绝妙。 赵文振和那女子虽都有意隐瞒身份,杨毅便也只是暗中监视,没有戳穿,至于他看破温柠身份的事,毕竟那个男子能将胸前的甲衣顶起那么高,杨毅自认是个精壮的汉子也没有那夸张的。 剩下的两队就是赵文振身边那个叫大武的莽汉,和黑甲军一队了,那将大武的汉子俨然将一柄三尺长刀使成了棍棒,那一击之下都有四五人遭殃,正面迎着一击的那人更是不堪,许多都是被生劈两半。 而他所过之处,竟是有着许多被生劈成两半的战马,可见其力恐怖。 如果说赵文振等三人是箭头锋利的利箭,黑甲军一行则更像是一支长枪,整个队伍犹如一体,战力也是极其的惊人。 杨毅此时惊讶的发现,自己在望子关两年有余,竟然是第一次见到拥有如此恐怖战力的黑甲军,好像是突然间生出来的。 但细细一想,黑甲军的威名又岂是浪的,自己这两年只贪功绩,似乎还没有真正的跟辽金大战一场,都是小胜即退。 看着赵文振意气风发的背影,曾几何时自己也是如此少年,京都的誓言即是给了自己动力,又给了自己羁绊,甚至作为一名军人,他怕死,很怕的那种…… 赵文振不知道杨毅在城楼如此这般,只是觉得面对的压力越来越大,不断的劈砍也让他生出力有不逮之感,和温柠交流了个眼神,便拨转马头,将攻击范围给长枪兵让了出来。 “大武,莫要恋战” 距离大武最近的温柠出声提醒道,仝黑子则始终离着赵文振一定的距离,既不将自己卷入战圈之中,又能在赵文振出现危险时及时出现。 “鸣铁” 杨毅从某种混乱的思绪中恢复了过来,看了眼当前战局,斩钉截铁的说道。 这次那士卒似乎也看出了战场局势,被杨毅精神所感,虽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拿起棒槌敲了起来。 此时辽金骑兵已经全部到达战场,更可怕的是,后面大部分的步兵也已经赶了上来,辽金以骑兵出名只是因为骑兵在奇袭,包括短时间接触上面的战力。 若论一个军队的战力还是得从占据大多是的步兵来说,所以短暂的上风在辽金步兵到达战场后就急转直下,甚至攻势都被压制住了。 金铁之声在战场上只有一种意思,大梁兵士像被拦回的潮汐,几处开始出现慌乱。 赵文振身边的令官拿出两色旗帜,红色三角旗在空中挥舞几次,慌乱还在继续,只是已经退在军队后方的盾甲长矛兵开始往最前面移动。 短短时间一道防线便构筑完成,辽金兵士的步伐被阻挡在盾甲之外,后方的火炮弓箭兵又再为盾甲兵的撤退做着准备。 杨毅看的啧啧称奇,心中震惊,不知是心中的石头终于放了下来,还是怎的,竟是向后一仰到了下去。 第423章 杨毅身死 “杨将军伤口崩裂,心脉微弱,怕是…” 老军医颤颤巍巍的将几根银针收起,全没有了几日前的那份干练之态,干裂的嘴皮艰难的吐出几个字。 “不可能,将军怎么可能有事” 空气短暂的宁寂,众人还是明白了过来老军医欲言又止的后面到底是什么意思,一校尉有些激动,一把将老军医提了起来。 “俺废了你这老匹夫…” 赵文振上前,拍了拍校尉的手,因情绪激动做出此等之态的校尉面色一红,弯身像老军医赔了一礼,温温退下,眼睛却是看着赵文振,想他有什么计较。 此番战斗,赵文振的表现锦州守军有目共睹,想来也不会再有人说他资历这种粗浅的东西,毕竟武力和计谋都是实打实的,就是黑甲军的统帅也在行动上表现出了对赵文振的认可。 只是他依然没有接下那枚黑甲令。 “先生,别无他法了吗?” 老军医听着赵文振温声相问,昏黄的眼珠瞥向别处,有些惭愧的摇了摇头。 赵文振将目光移向杨毅,在他煞白的脸上瞧不出一丝的生气,惟有干裂的嘴唇在轻轻蠕动,垂下的手臂轻轻抬起,似乎想要表达什么。 赵文振快步走到杨毅跟前,伏在床边,凑近杨毅,才听清杨毅恍若蚊声的话语,随后赵文振在杨毅床褥下摸索片刻,取出一物。 上好云锦绣制而成的一个荷包捏在赵文振的手中,黄色丝线绣成的安字此刻透着几分的凄凉。 见赵文振手里拿着荷包,杨毅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光亮,只是片刻这丝光便暗了下去,隐隐有泪光闪动。 杨毅闭上了眼睛,就连那先前还有起伏的胸膛也变的和他面目一般的平静。 “将军…” 先有一人跪倒在地,接着这屋中之人更是一一跪倒,铁血男儿,铮铮铁骨的汉子刺客都是眼眶微红,握在胸前的手紧握成拳,心中悲愤不已。 老军医掩面痛哭,惭愧将他的身形压的更驼了一些,看去竟像是一瞬便老了十岁。 赵文振深叹一口气,将手中的荷包揣入怀中,与众人的悲愤相比,他此刻的心情要复杂的多。 “身骨埋入望子关,此物烦请送还裹儿” 这是赵文振刚才从杨毅的嘴里听到的话,家中已无至亲的杨毅,做出身骨埋入他乡的决定,看似平常,但京都还有一人守望相盼。 这个决定有是怎样的绝望无情,又是怎样的不甘无奈,赵文振有丝丝感触,木讷的站在杨毅身前一尺之地。 听到众人的抽泣声,才明觉,这位为大梁守护锦州边地数年的将军去了。 “先生,将军断臂可续?” 老军医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怔了片刻恍然明悟。 “续得” 老军医声音已然沙哑,用衣角沾了沾眼角老泪,却是行动了起来。 将杨毅右臂细细的缝了上去,又用木梳将杨毅散乱的发丝梳拢,几个将士帮着穿上杨毅那件征战沙场的甲衣,说不出的肃穆。 “三日后起灵,为将军送行” 杨毅身死之事赵文振没有隐瞒,大帐之前挂起了白幡,此举没有任何的用意,只是对亡者应有的尊重。 “真想不明白你当初为何要来这里” 温柠一脸认真的说道,当初赵文振要来锦州她虽有不解,但也没有说什么,但如今杨毅身死,让她问了出来。 这里实不是什么善地,建功立业的地方多了,何必要在这里。 其实不光温柠有此问,赵文振也问过自己。 凭着自己脑子里现代商业的手段,完全可以在京都混的风生水起,他可以在打造出数个小素食,不说这些,就光凭和陆子玉的商行也能过上不错的生活。 追寻心底,他是找到了答案的,前世自己连最亲的人都保护不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亲人离世,几次午夜梦回,母亲最后弥留之际的眼神让他恸哭出声。 建功立业?他倒是真没有想过,要不是赵亭拿着鞋底子逼他入仕,他都不会走这条路,只是大梁到了如今,他不得不做出这种选择罢了。 他要做这件事,往小了说是为了家人,往大了说是为了大梁百姓。 赵文振自知自己没有那么高的思想觉悟,要做民族英雄什么的,只是在来锦州的路上看多了流离失所的百姓,心中泛起了人性中光辉的一面。 攘除外患,让大梁安宁,这是他现在想做的事。 也为多年后自己和儿孙树下乘凉时谈论的不是哪里又有人死于战事。 “怎么温姑娘后悔了” 赵文振轻挑的笑说道,俨然是这沉闷几日里不多见的。 “你还笑的出来,真想挖出你的心看看是不是肉长的” 温柠少见的气急败坏模样,倒是让赵文振意外。 “当初你去京都寻仇难道就不明白那不是善地?你不照样去了” 温柠没好气的白了赵文振一眼“你都说了我是去寻仇,就算身死又何妨,你这明明就是找死” “家仇是仇,国仇也是仇” 赵文振轻飘飘的说出一句,却是砸进了温柠的心里,心知自己辩不过一向牙尖嘴利的赵文振,便不再多言,丢下一个冷漠的背影出了大帐。 帐外阳光暖暖的,深吸了口气,被赵文振怼到郁闷的心情好了些。 不过又有几缕愁思上眉,心里想得到不是刚才和赵文振谈论的问题。 少女之心谁又能躲得过情之一字。 以前有家仇在身,她难有心思往这想,如今家仇得报,自己妹妹也是寻得,心中牵挂之事都已了却,这情字翻涌上来,便由不得她了。 可如今显然不是表露心迹的时候,再说她可是女孩子啊,怎么说的出口。 “嘿嘿,你这丫头,怪的很…” 温柠可能是心中想着事,没有注意到蝎子何时出现。 “你跟里面那个一样,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温柠骂出一句,便不在多说,往军营里去了。 蝎子咧嘴一笑,他哪里瞧不出这小丫头的心思,被无名骂了只觉有趣,这丫头资质绝佳,要不是大雪村不能有女传人的定则,他到真想跟温柠聊聊接手大雪村的事。 第424章 应变 京都城中深秋的寂寥从运河两边一直蔓延开来,两岸的浅滩里孤零零的立着几枝残荷,结出莲子的莲蓬被风吹皱了表皮,像极了墙角下追逐暖阳的老者脸庞。 太和殿中,年轻的皇帝一脸的不可置信,在他的面前摆着一封从锦州加急送来的战报,除了要军备物资之外,还有一个消息,杨毅死了。 这位雄心勃勃的皇帝,在他上位以来,第一次表现出手足无措的表情,虽然他掩饰的很好,但一旁的张宝根还是在他轻微的表情变化中瞧出了端倪。 “你们都下去吧” 张宝根踏出一步,挥退了太和殿中等候吩咐的侍人。 “陛下” 张宝根弯身行礼,眼眸微抬,等着皇帝将信上的事说出。 “杨毅死了” 张宝根身躯一震,这个消息是多日来锦州战报最让人震惊的消息了,先前战报传来虽都有说明战士损耗,但对于一场两国之间的战事来说,死人是在正常不过的了。 但杨毅的死就像是在本就波涛汹涌的湖面扔进了一颗巨石,掀起层层激浪。 看的出皇帝在思谋着,张宝根识趣的没有打扰。 片刻后,皇帝重新开了口。 “张卿,召齐王入宫” 张宝根再以弯腰,领命将要出去,后面皇帝的话又追了上来“告诉安乐宫的侍人,就说深秋风寒,让姑姑好生在宫里将养,等下了头场雪,朕去陪她看院中腊梅” 张宝根也是个心思玲珑之人,再说杨毅将军和这位裹儿公主之间的事,大梁上至宫中众人,下至民间百姓没有人不知道。 毕竟当初裹儿公主不顾性命,从金帐王庭逃回来就是为的杨毅,先皇对她的拘禁,更是为这段感情加上了一层难言的光辉。 可想而知,要是听到杨毅身死,她该是如何的肝肠寸断,说不定又会闹出奔往锦州送情郎的事来。 如果杨毅功成归京,皇帝说不定会成全了这对情人,但如今杨毅身死,裹儿公主要是真往锦州去,对皇家来说,是有损颜面的事。 蔡文一党所为之事,本就让朝廷的威信在民间损耗,后面虽铲除了,但这就像砸碎的镜子,再粘在一起也是有裂痕的。 “禀公主,刚才陛下遣人来说了,深秋京都风大,让公主不要出宫,好生在宫里养着,等下了头场雪,陛下来陪公主到院子里赏腊梅呢” 安乐宫中小侍女脸上挂着笑容,将太和殿那边传来的话告诉安乐公主。 安乐公主将手中的鸡毛毽子扔给一旁的侍人,拍了拍松乏的手,懒懒的说道:“知道了” “前日里还刚想着要去运河边采莲子呢,陛下到先将我拘在了宫里” 安乐公主喝了口侍女奉上的茶水,有些扫兴的说道。 “陛下也是好意,如今两国开战,城里不知何处就藏着辽国的探子,殿下身份尊贵,万一要被冲撞了可如何是好,奴婢听前殿的武卫长说,前几日刚抓着个辽国的探子呢,听说还伤了几个人,还是不出去的好” 本来被皇帝不让出宫,有点郁郁的安乐公主,听见自己的侍女说出这番话,不禁不怀好意的笑了笑。 掠过话中什么辽国的探子,偏问道:“是吗?那武卫长还说什么了?” 这女侍也就十五六岁的丫头,哪里知道这是公主在戏弄她,浅浅一笑,就脱口而出道:“武卫长还说…” 不等将后面的话说完,再看着安乐公主笑的越发厉害,加上自己心中本就不是一汪清水,一下子羞红了脸,微微的跺了跺脚。 “殿下就会拿奴婢寻开心” 一幅都快哭了的表情,逗的安乐公主笑个不停。 “你这丫头还不好意思了,那武卫长我见过,人不错,等哪天我让陛下将你许给他如何?” 这下侍女更是羞的掩面摇头,等手取下来时像极了四月的樱桃。 若只说太和殿那边的原话,安乐公主可能还会联想到些什么,但这侍女将辽国的探子联系在一起,公主就再不疑了。 却说齐王那边,见张宝根神色匆匆来府,传陛下旨意召见,半点不敢耽搁。 这些日子他协理朝政,六部残余蔡党也是清除干净,个项政事也步入正轨,深秋时节,各地赋税也是征收的差不多了,看户部账册,税赋虽有减免,但数目也很可观,可见民生得到了很大的改善。 “张大人不知陛下召见可是锦州军事?” 齐王见张宝根颜色阴沉,不免出言相问。 “王爷恕下官不能告知,等见了陛下,自然一切可知” 齐王不再追问,和张宝根一路相跟着赶往宫中。 假寐的皇帝也随着二人进来的动静睁开了眼睛,齐王行过礼,不及多问,皇帝一伸手便让张宝根将那封锦州来的信给齐王传了下去。 而接过信的齐王,脸色也是从平静慢慢的变成了震惊。 “陛下,可还有谁知道这消息?” “除了锦州将士,就只有你我三人知道了” 齐王眸子一转,说道:“陛下,送信的那人可还在城中” 皇上将眼神移向张宝根,张宝根上前一步,对齐王说道:“回王爷,送信之人来时已近脱力,正在官驿中休息” “张大人,烦请即刻封锁官驿,万不可让次消息传了出去” 从齐王的表情,张宝根也能知道这件事的重要性,说着也不召唤侍卫,自己亲自去做这件事了。 看张宝根离去,齐王这才回身正色道:“陛下,如今城里还有辽国暗探藏身,若让他们知道了这消息,必然会造出事端来,能瞒几日便瞒上几日,到时锦州之军有了新帅,也就不怕他们暗中作祟了” 齐王也知道这等事瞒不了太久,但也不可现在就让其他人知道。 “王叔,依你看来,这锦州帅印该交到谁的手里?” 齐王沉吟片刻,目光扫过自己这位侄子,沉声道:“陛下心中想必早有决断,行之便可” “传史官” 候在殿外的侍人闻言朗声传令。 片刻后一道圣旨八百里加急送往锦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