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三省资治通鉴通读本》


 第1章 新注《资治通鉴》序

    当元军的铁蹄踏碎江南的烟雨，一位鬓发斑白的老者正躲在宁海的草庐中，对着案上的《资治通鉴》手稿潸然泪下。这是公元 1285 年，胡三省耗时三十余年的注本即将定稿，而他毕生守护的故国已在烽火中化为焦土。这部浸透了血与泪的注疏，终究没能等到南宋的光复，却在七百多年后，成为照亮华夏史脉的不灭灯火。

    司马光编撰《资治通鉴》时，曾感叹 “臣之精力，尽于此书”，可他或许未曾想到，三百年后会有一位学者，为这部鸿篇巨制倾注更多心血。胡三省自幼嗜读《通鉴》，十七岁时便为《资治通鉴》作注，后因战乱手稿遗失，遂 “发愤重注，始以《考异》及所注者，散入《通鉴》各文之下”。从青年到暮年，从临安的书斋到流亡的舟船，他的笔始终追随着司马光的史笔，在治乱兴衰的轨迹中，刻下属于华夏学人的精神印记。

    与寻常注疏不同，胡注《通鉴》兼具考据的精审与家国的痛切。在《周纪一》“威烈王命韩赵魏为诸侯” 条下，他不仅考证 “三家分晋” 的年代谱系，更痛斥 “周之纪纲尽矣”，字里行间皆是对纲常崩坏的悲叹。当注到《唐纪》安史之乱时，他详述洛阳城破的惨状，注文忽然插入 “鸣呼！自唐室不纲，强藩悍将，陵轹王室”，这般由史及今的感慨，让冰冷的史料骤然有了温度。这种将学术考证与民族情怀熔铸一炉的笔法，使胡注超越了普通的工具书，成为一部寄寓孤臣孽子之心的史诗。

    后世学者常赞胡注 “援据精博，考证详密”。他为厘清 “玄武门之变” 的地理方位，竟亲赴长安实地踏勘；为辨析 “均田制” 的施行细节，博采《魏书》《隋书》《通典》数十种典籍，这种 “一事之误，必反复辨正” 的治学态度，让散乱的史迹变得清晰可触。更难得的是，他在注中特意补全少数民族的源流、边疆地名的沿革，如在《汉纪》“张骞通西域” 条下，详述西域三十六国的方位与风俗，这些增补不仅拓展了《通鉴》的时空维度，更暗含着 “华夷一体” 的史识。

    元人入主中原后，胡三省 “深自晦匿，不与世接”，却在注文中始终坚守着文化的尊严。他在《新注资治通鉴序》中明言 “夫道无不在，散于事为之间”，这份对华夏道统的坚守，让这部注本成为乱世中的文化灯塔。当我们在注文中读到 “宋之亡也，民之死者多矣” 的泣血之笔，看到他刻意保留宋代官制的称谓，便知这部书早已超越了学术范畴，成为一位遗民对故国最深沉的祭奠。

    七百多年来，胡注《通鉴》始终是读史者的津梁。王鸣盛称其 “凡纪事之本末，地名之同异，州县之建置离合，制度之沿革损益，悉疏其所以然”，而顾炎武更在《日知录》中多次征引胡注，叹其 “综核古今，折衷至当”。这些赞誉道出了胡注的学术价值，可真正让其不朽的，是注文背后那股 “国可灭，史不可灭” 的精神气脉。

    今日捧读这部注本，仍能感受到字里行间的震颤。当注到《晋纪》“永嘉之乱” 时，胡三省写下 “中国之祸，至是而极矣”，墨迹仿佛还带着未干的泪痕；注到《宋纪》“崖山之战” 时，他仅注 “宋遂亡” 三字，极简的文字里，藏着山河破碎的剧痛。这种将个人命运与历史洪流紧密相连的书写，让我们懂得：真正的史学从来不是冰冷的考据，而是用生命体温焐热的文明记忆。

    掩卷沉思，窗外的月光正落在 “胡三省注” 四字上，忽然想起他在注本完成后写下的话：“区区小技，宁足为多？然窃有深愿焉，愿读是书者，如置身于当时之世，观其事之得失。” 或许，这便是胡注留给我们的启示：读史不仅是为知晓过往，更是要在治乱循环中，守住文明的火种。当我们在注文中辨认那些被战火熏黑的字迹，实则是在与七百多年前的孤臣对话，在史脉的长河里，接续那份未曾断绝的华夏魂。

    注释特点

    - 内容全面：胡三省对《资治通鉴》的注释涵盖了文字训诂、历史事件背景、典章制度、地理沿革等诸多方面。如在注释地理名称时，会详细说明其古今变化和地理位置，帮助读者更好地理解历史事件发生的空间背景。

    - 校勘精审：胡三省在注释过程中，对《资治通鉴》的不同版本进行了仔细的校勘。他纠正了许多版本中的文字错误和讹误，为后人提供了更为准确的文本。

    - 见解独到：胡三省在注释中常常表达自己对历史事件和人物的见解。他结合自己所处的时代背景和个人经历，对历史进行反思，其注释不仅是对文本的解释，更是一种历史思考的体现。

    后世影响

    胡三省版《资治通鉴》为后人研究《资治通鉴》和中国古代历史提供了重要的参考依据。其注释内容丰富了《资治通鉴》的内涵，使这部史书更容易被读者理解和接受。许多学者在研究中国古代历史时，都会参考胡三省的注释，它成为了研究《资治通鉴》乃至中国古代史不可或缺的资料。

    宋·胡三省

    古代每个国家都有史书来记录年代和事件，晋国的《乘》、楚国的《梼杌》虽然如今已无法再见到，但《春秋》经过圣人的删改修订，自周平王东迁后，二百四十二年的事就像太阳和星星一样清晰明了。秦朝灭掉诸侯各国后，焚烧天下书籍，因为各国都有史书，其中多有指责讥讽秦国先人的内容，所以对这些史书痛恨至极。《诗经》《尚书》之所以能再次现世，是因为儒生们能将它们藏在墙壁之中。而各国的史书分别藏在各自国家，国家灭亡后，史书也随之消失，到汉朝时，只剩下《秦记》。太史公司马迁依据《春秋》写成《十二诸侯年表》，依据《秦记》写成《六国年表》，对于夏、商、周三代则写成《世表》。当时，黄帝以来的《谍记》还存在，上面都记有年代数字，司马迁考察其中的历法、谱牒以及五德终始的传承，发现都与古代文献多有不同，并且说：“孔子编订《尚书》，其中很少有年月记载；即便有一些，也大多缺失。孔子不加以编排整理，大概是他行事谨慎的缘故。”司马迁秉承孔子的意思，所以他记载三代历史时，用世系而非年代。汲冢出土的《纪年》，是在晋太康初年被发现的，按照年代依次编排，起始于夏、商、周，结束于魏哀王二十年，这是魏国的史书，逃脱了秦朝焚书的厄运而被晋朝得到，司马迁没来得及见到。司马迁的《史记》，虽然分为纪、表、书、传、世家等体例，自班固以下都无法更改，虽然用本纪来纪年，但记事简略，因为相关事件在志、传中有详细记载，本纪简略也是合适的。从荀悦的《汉纪》以后，以编年形式记事的作者，每个时代都有。唯独梁武帝的《通史》多达六百卷，侯景之乱时，王僧辩平定建业，将其与文德殿的七万册书籍一起西运，江陵沦陷时，这些书都被焚毁。唐朝四库藏书里，编年体史书有四十一家，共九百四十七卷，其中王仲淹的《元经》十五卷，萧颖士依照《春秋》义类所写的传有一百卷，都已失传。如今这四十一家的书，留存下来的也没几部了。在史学着作中，以司马迁、班固等人的史书为正史，编年体史书排在其次，大概是因为纪传表志类史书盛行，编年体史书只是作为乙库收藏的备用书籍罢了。 宋朝英宗皇帝命令司马光整理编排历代君臣的事迹，写成一部编年体史书，神宗皇帝认为此书可借鉴往事，有助于治理国家，赐名为《资治通鉴》，并且为它作序，阐述其创作的缘由和立意。司马光的本意，是专门选取那些关乎国家兴衰、百姓祸福，善的可以作为效法榜样，恶的能够成为警戒的事例，来编写这部书。治平、熙宁年间，正是司马光与众人就国家事务相互争论是非的时候。像萧规曹随那样关于政令统一的辩论，都无法胜过主张变法之人的言辞，司马光于是被分司到西京洛阳，不再参与国家大事的讨论，专心致力于书局的事务。他心中的忠愤感慨难以抑制，于是在书中写下对智伯才德的评论、对樊英名实的见解、唐太宗君臣关于音乐的讨论、李德裕与牛僧孺争夺维州事件之类的内容。甚至连黄幡绰、石野猪的诙谐言语，他也写信告知书局官员，想要记录下来以作警示，他的这些细微用意，后人并不能完全了解。编年体史书又岂是毫无意义的呢！ 世上的论者大多说：“经书用来承载道理，史书用来记录事件，史书与经书不可相提并论。”然而道理无处不在，散布在各类事件之中，通过事件的得失成败，可以知晓道理历经万世都不会有弊病，史书难道可以轻视吗？作为君主，如果不知道《资治通鉴》，那么想要治理好国家却不知道自我治理的根源，厌恶祸乱却不知道防范祸乱的方法。作为臣子，如果不知道《资治通鉴》，那么对上无法侍奉君主，对下不能治理百姓。作为子女，如果不知道《资治通鉴》，那么谋求自身发展必然会辱没祖先，做事也不足以给后人留下榜样。至于用兵作战、创建法令制度，如果不了解古人成功的经验，不借鉴古人失败的教训，那么就会想要取胜却遭遇失败，图谋利益却招来祸害，这是必然的结果。 孔子编订《尚书》，从唐尧、虞舜开始，到《文侯之命》为止，并将其与秦国相关联，鲁国的《春秋》则起始于周平王四十九年；左丘明为《春秋》作传，到鲁哀公二十七年赵襄子毒害智伯的事件为止，而《资治通鉴》则记载了赵国兴起、智氏灭亡的事，放在前面。由此可见，孔子编订《尚书》并创作《春秋》，资治通鉴》的创作实际上是《春秋》和《左传》而来的。 司马光广泛阅读旧有的史书，还从旁采录小说，挖掘隐微的事迹，汇聚编纂成这部书，实在是辛苦了。而编写书籍时，汉代部分由刘攽负责，三国到南北朝部分由刘恕负责，唐代部分由范祖禹负责，都是依据他们各自的专长来分配任务，他们都是天下选拔出来的优秀人才，历经十九年才完成。这部书将十六个朝代一千三百六十二年的事迹合为一部，这哪里是一个人的心思、耳目所能完成的呢！ 司马光自己说：“《资治通鉴》编成后，只有王胜之借去读过；其他人还没读完一页，就已经打哈欠、伸懒腰，想要睡觉了。”这部正文二百九十四卷的书，都有人没能全部读完。至于《考异》三十卷，是用来参校订正各种书籍异同，使内容归于统一的。《目录》三十卷，以年为经、以国为纬，不仅能让众多国家杂乱记录的事件清晰区分，前代历法的变更、天文现象的异常，都实实在在地记载在《目录》上方，这难道能当作普通的书籍目录来看待吗！

    我父亲对史学极为专注。淳佑癸卯年，他开始患上鼻出血的病症，但读书仍片刻不停，鲜血洒落在史书上，那些血迹至今还留在书上。父亲常常对我说：“《史记》《汉书》从服虔、应劭到三刘（刘敞、刘攽、刘奉世），注解已经很多了。章怀太子李贤为《后汉书》作注，裴松之为陈寿的《三国志》作注，虽然偶尔有字词读音和释义，但实际上更多是为了增添不同的见闻，补充不完备的地方，以显示学识渊博。像为《晋书》作注的杨正衡，为《新唐书》作注的窦苹、董冲，我觉得他们的注解没什么可取之处。徐无党为《新五代史》作注，只是粗略地讲了讲欧阳修着书的书法义例，其他方面就没涉及了。《资治通鉴》此前有刘安世的《音义》十卷，但世间没有流传下来。《释文》原本出自蜀地的史炤，冯时行为它作序，如今海陵刻印的版本又有司马光之子司马康的《释文》，与史炤的版本大同小异。司马康在书局担任检阅官，按说他能得到司马光的亲身教诲，又与刘攽、范祖禹等诸位先生一起研讨学习，不应该出现如此明显的差异，我怀疑海陵版的《释文》并非司马康所作。你能不能对这些进行刊订校正呢？”我恭敬地拱手回答：“我愿意学习去做这件事。” 乙巳年，父亲去世，我既要为家中事务操劳，又要忙于科举之事，但史学方面的学习一直不敢荒废。宝佑丙辰年，我考中进士，这才得以全力投入到对《资治通鉴》的研究中。我外出为官，无论走到哪里，都带着这部书；遇到有不同寻常的书籍或对史学有独到见解的人，一定会前去请教订正。我依照陆德明《经典释文》的体例，整理编订为《广注》九十七卷；还写了十篇《论》，从周到五代，大致叙述了各朝代兴衰的主要情况。咸淳庚午年，我从淮河沿岸回到杭州，延平的廖公看到我的着作后十分认可，以礼相待，把我请到家中，让我为他的子弟校对《资治通鉴》，我为此写了《雠校通鉴凡例》。廖公又把我推荐给贾似道丞相。德佑乙亥年，我在江上从军，所提建议总是不被采纳，不久军队溃败，我从小路回到家乡。丙子年，浙东地区开始骚乱，我前往越州新昌避难，老师和随从也跟着去了，家眷因此得以幸免，但我的书稿却丢失了。战乱平定后我回到家中，又重新购买了其他版本继续作注，开始把《考异》以及我所做的注释分散融入到《资治通鉴》的相应文字之下；历法、天文方面的内容，则按照《目录》所记载的，在旁边附上注释。一直到乙酉年冬天，才最终完成全书的注释。书中对于事件的来龙去脉、地名的异同、州县建置的离合变化、制度的沿革损益，都详细地阐述了原因。像《释文》中错误荒谬的地方，我都加以改正，还写了《辩误》十二卷。 唉！为《汉书》作注的人很多：晋灼汇集服虔、应劭的释义，并辨析其恰当与否；臣瓒汇总各家的说法，并用自己的见解进行反驳。到了颜师古新的注解，又讥讽服虔、应劭的注解疏漏紊乱之处很多，苏林、晋灼的判断太少，指责臣瓒的注解有差错，诋毁蔡谟的注解相互矛盾，自认为已经穷尽根源，融会贯通，精心诠释，不再有遗憾；然而刘氏兄弟对颜师古的批评，就如同颜师古批评前人一样。人很难察觉到自己的不足，前人注解的失误，我能看出来，可我自己注解的失误，我却无法察觉。再者，古人注解书籍，文字简洁但意思明了；如今我所作的注解，虽然内容广博，但要做到简洁，我还没能做到。随着时代的变迁，那些学问精深的儒者和老师都相继离世，我已经无从请教订正。有人鼓励我去北方学习，唉，我确实有这个志向，然而我已经衰老了！

    在胡三省注的《资治通鉴》中，经常引用以下几人的注：

    师古：通常指颜师古。颜师古是唐代着名的经学家、史学家，他在经学、史学、训诂学等领域都有很高的造诣 。胡三省常引用颜师古的观点、注释来解释字词、地名、典章制度等内容，借助颜师古的学术成果帮助读者更好地理解《资治通鉴》中涉及的历史知识、文字含义。例如对一些汉代的地名、官名等进行解释时，就会引用颜师古对《汉书》的注疏内容，因为颜师古曾为《汉书》作注，其对汉代相关知识的阐释具有权威性和重要参考价值。

    裴松之：南朝宋时期的史学家，以注《三国志》而闻名。裴松之在注《三国志》时，广采博引，补充了大量史实，对人物和事件的记载更加丰富全面。胡三省在注释《资治通鉴》时，常常借鉴裴松之的观点和补充的史料，以深化对三国时期历史的阐释。比如在涉及三国人物事迹、历史背景等内容时，会引用裴松之对《三国志》的注，使读者能获取更多的历史细节和不同视角的解读 。

    杜预：西晋时期的政治家、军事家、学者，他着有《春秋左氏经传集解》等。《左传》作为重要的编年体史书，对研究先秦历史至关重要。胡三省在注释《资治通鉴》中相关的先秦历史部分，以及涉及《左传》中的典故、礼仪、制度等内容时，经常引用杜预的注解。杜预对《左传》的解读和阐释，为胡三省理解和注释相关历史提供了重要参考，帮助读者理解春秋时期复杂的历史事件、人物关系以及背后的文化制度 。

    司马贞：唐代史学家，着有《史记索隐》。《史记》是中国古代第一部纪传体通史，对后世史学影响深远。胡三省在注释《资治通鉴》时，若涉及《史记》中记载的人物、事件、制度等，且司马贞在《史记索隐》中有相关解读时，会引用司马贞的观点。通过引用司马贞对《史记》的注释，能让读者从不同角度理解《资治通鉴》中所涉及的早期历史内容，丰富对历史的认知 。

    张晏：东汉时期学者，曾为《汉书》作注。《汉书》是记载西汉历史的重要典籍，胡三省在注释《通鉴》中与西汉历史相关的内容时，有时会引用张晏对《汉书》的注解。张晏的注释对《汉书》中的字词、史实、典章等进行了解释，胡三省借助这些解释，帮助读者理解《通鉴》中相关西汉历史部分的疑难之处 。



 第1章 周纪一

    起着雍摄提格（戊寅），尽玄黓困敦（壬子），凡三十五年。

    《尔雅》记载：太岁在甲年称为阏（yān）逢，在乙年称为旃（zhān）蒙，在丙年称为柔兆，在丁年称为强圉（yu），在戊年称为着（zhu）雍，在己年称为屠维，在庚年称为上章，在辛年称为重光，在壬年称为玄黓（yi），在癸年称为昭阳，这些是岁阳的称呼。在寅年称为摄提格，在卯年称为单阏（chán yān），在辰年称为执徐，在巳年称为大荒落，在午年称为敦牂（zāng），在未年称为协洽，在申年称为涒（tun）滩，在酉年称为作噩，在戌年称为掩茂，在亥年称为大渊献，在子年称为困敦（dun），在丑年称为赤奋若，这些是岁名的称呼。《周纪》分注“起着雍摄提格”，就是从戊寅年开始；“尽玄黓困敦”，就是到壬子年结束 。（胡三省注：阏，读如本字；《史记》写作“焉”）

    杜预《世族谱》记载：周朝是黄帝的后裔，姓姬。是后稷的后代，被封在邰（tái）地；等到夏朝衰落，后稷的儿子不窋（zhu）逃到西戎地区。传到十二代孙太王时，为躲避狄人侵扰，迁徙到岐山；到太王的孙子文王时接受天命，武王打败商纣后拥有了天下。从武王到平王共传十三世，从平王到威烈王又传十八世，从威烈王到赧王传了五世。张守节说：因为太王居住在周原，所以国号为周。（胡三省注：《地理志》记载：右扶风美阳县岐山的西北中水乡，是周太王的封邑。《括地志》记载：故周城又叫美阳城，在雍州武功县西北二十五里处。）纪，就是治理、整理的意思，是把众多的事情按照年月顺序进行统理记录。司马光按照《春秋》的编年方法，依据《史记》《汉书》的本纪，将其称为“纪” 。

    威烈王名叫午，是考王的儿子。（胡三省注：《谥法》说：勇猛刚毅、果断行事称为“威”；有功于百姓、使百姓安宁称为“烈”。沈约说：各种复谥，有给予谥号的人，却没有具体的谥法。）

    二十三年（戊寅，公元前403年），这一年距离《春秋》记载的获麟事件过去了七十八年，距离《左传》记载的赵襄子策反智伯的事件过去了七十一年。

    1. 周威烈王首次册封晋国大夫魏斯、赵籍、韩虔为诸侯。这就是司马光编写《资治通鉴》书法体例的开端。魏国的祖先，是毕公高的后代，与周朝同姓；他的后代有个叫毕万的，最初被封在魏地。传到魏舒时，开始担任晋国的正卿；又过了三代，传到魏斯。赵国的祖先，是造父的后代；传到叔带时，才从周朝来到晋国；传到赵夙时，开始被封在耿地。传到赵盾时，开始担任晋国的正卿；历经六代，传到赵籍。韩国的祖先，出自周武王；传到韩武子侍奉晋国时，被封在韩原。传到韩厥时，担任晋国的正卿；历经六代，传到韩虔。这三家，世代都是晋国的大夫，对于周朝来说属于陪臣。当时周王室已经衰落，晋国作为中原诸侯的盟主，尊崇周王室，所以被称为霸主。而这三位卿大夫窃取了晋国的大权，残暴地蔑视他们的国君，瓜分了晋国，这是王法所必须要诛杀的行为。然而，威烈王不仅没有诛杀他们，反而册封他们为诸侯，这是在尊崇和奖励那些违背名分、犯上作乱的臣子啊！《通鉴》从这一事件开始记载，大概就是为了强调维护名分的重要性吧！

    臣司马光说：我听说，天子的职责中没有比维护礼制更重要的，礼制中没有比区分上下等级更重要的，区分上下等级中没有比遵守名分更重要的。什么是礼？礼就是社会的纲纪秩序。什么是分？分就是君臣之间的等级差别。什么是名？名就是公、侯、卿、大夫这些不同的爵位名号。

    四海如此广阔，百姓如此众多，却都受制于一人。即使有人拥有绝伦的力量、高超的智慧，也没有谁敢不奔走效力，这难道不是因为有礼作为纲纪来约束吗？所以，天子统领三公，三公率领诸侯，诸侯节制卿大夫，卿大夫治理士人和百姓。地位高的人凭借地位来统治地位低的人，地位低的人则恭敬地侍奉地位高的人。上级驱使下级，就如同心腹指挥手足，树根控制枝叶；下级侍奉上级，就如同手足保卫心腹，枝叶庇护树根。这样，上下之间才能相互保护，国家才能长治久安。所以说，天子的职责中没有比维护礼制更重要的。

    周文王为《周易》排序，把《乾》《坤》两卦放在首位。孔子为《周易》作传时说：“天尊地卑，乾坤的位置就确定了。高低贵贱的位置依次排列，社会的等级秩序也就确立了。”这是说君臣之间的地位就如同天地一样，是不可改变的。《春秋》贬低诸侯，尊崇周王室，周王室的使者即使地位低微，在排序时也列在诸侯之上，由此可见，圣人对于君臣之间的关系，从来都是非常重视的。（胡三省注：《汉·刘向传》记载：忠臣即使身处乡野，也不会忘记对君主的忠诚，这种忠诚就是惓惓之义。惓惓，就如同说勤勤恳恳。）如果不是像夏桀、商纣那样残暴，像商汤、周武王那样仁德，百姓归附，天命所归，君臣之间的名分就应当坚守，哪怕是牺牲生命也不能违背。所以，如果微子取代商纣成为君主，那么成汤的功绩就能与天相配了。（胡三省注：《史记》记载：商帝乙有三个儿子，长子叫微子启，次子叫中衍，三子叫纣。纣的母亲是王后。帝乙想立微子启为太子，太史依据礼法进行争辩，说：“有正妻的儿子，就不能立妾室的儿子为太子。”于是立纣为太子。纣最终因为残暴无道而导致殷国灭亡。孔郑玄义说：世间最大的事物莫过于天；把父亲比作天，与天相配，这是最大的孝道，也就是所谓的“尊敬父亲，没有比将他与天相配更大的事了”。又孔氏说：《礼记》称万物源自于天，人源自于祖先。两者都是根本，所以可以相互匹配，因此帝王都用祖先来配享上天。《谥法》说：清除残暴、去除虐政称为“汤”。然而谥法起源于周朝；大概殷人之前就有这样的称号，周人便将其引用作为谥法。）如果季札成为吴国的君主，那么太伯的宗庙就能永远得到祭祀了。（胡三省注：吴王寿梦有四个儿子，长子叫诸樊，次子叫余祭（zhài），三子叫余昧（mo），四子叫季札。季札很贤能，寿梦想立他为太子，季札坚决推辞，于是立诸樊为太子。诸樊去世后，把王位传给余祭，希望兄弟之间能依次相传，最终把王位传给季札；但季札始终推辞并逃走了。后来，诸樊的儿子光和余昧的儿子僚争夺王位，一直到夫差时，吴国最终灭亡。宗庙祭祀时要用牲畜，所以称为“血食”。太伯是吴国的开国君主。范宁说：“太”，是赞美事物伟大的称呼；“伯”，是年长的意思。周太王的长子，所以称为太伯。）然而，这两个人宁愿国家灭亡也不违背礼制，正是因为礼制的大节是不能被扰乱的。所以说，礼制中没有比区分上下等级更重要的。

    礼，能够分辨贵贱，排序亲疏，裁决万物，处理各种事务。如果没有相应的名分，礼就无法彰显；如果没有特定的器物，礼就无法体现。用名分来命名，用器物来区别，这样，上下之间才能井然有序，这是礼的根本原则。如果名分和器物都不存在了，那么礼又怎么能独自存在呢？从前，仲叔于奚对卫国建有大功，他推辞了卫国赏赐的封地，却请求得到繁（pán）缨（一种装饰马匹的物品，繁是马鬣上的装饰，缨是马胸前的装饰 。胡三省注：《晋志·注》说：缨在马胸前，就像绳索做的围裙。）来装饰马匹，孔子认为不如多给他一些封地。因为只有名分和器物，是不能轻易借给别人的，这是君主所掌管的权力；如果政治权力丧失了，国家也就会随之灭亡。（胡三省注：《左传》记载：卫孙桓子率领军队与齐军在新筑交战，卫军战败。新筑人仲叔于奚救了孙桓子，孙桓子因此幸免于难。不久后，卫国人要赏赐给他封地，他推辞了；却请求得到曲县（一种只有诸侯才能使用的乐器排列方式）、繁缨，以便在朝见时使用，卫国人答应了他。孔子听说后，说：“不如多给他一些封地，只有名分和器物是不能借给别人的。”）卫国国君等待孔子去治理国家，孔子想要先纠正名分，他认为如果名分不正，百姓就会无所适从。（胡三省注：见《论语》。）繁缨，只是一件小物品，孔子却很看重它；纠正名分，看似是一件小事，孔子却把它放在首位。这确实是因为名分和器物一旦被扰乱，上下之间就无法相互保护了。事情往往都是从细微之处产生，然后逐渐发展显着。圣人深谋远虑，所以能够在事情还处于萌芽状态时就加以治理；而普通人见识短浅，往往要等到事情发展得很严重了才去补救。在事情细微时治理，花费的力气小，成效却很大；等到事情严重了再去补救，即使竭尽全力也难以挽回。《易经》说：“踩到霜，就预示着坚冰即将到来。”（胡三省注：这是《坤》初六的爻辞。《象》说：“踩到霜，坚冰即将到来，这是阴气开始凝聚的象征。顺着这种趋势发展下去，就会迎来坚冰。”）《尚书》说：“每一天都要处理成千上万的事务。”（胡三省注：这是《皋陶谟》中的话。孔安国注释说：几，是细微的意思。这句话是说要对万事万物的细微之处保持警惕。）说的就是这类道理。所以说，区分上下等级中没有比遵守名分更重要的。

    唉！周幽王、周厉王丧失德行，周朝的统治日渐衰落，纲纪败坏，以下犯上，诸侯擅自征伐，（胡三省注：这里指齐桓公、晋文公到晋悼公，以及楚庄王、吴王夫差之类的诸侯。）大夫专权执政，（胡三省注：这里指晋国的六卿、鲁国的三家、齐国的田氏之类的大夫。）礼的大体已经丧失了七八成。然而，周文王、周武王的祭祀却仍然绵延不绝，这大概是因为周朝的子孙还能够遵守名分的缘故。为什么这么说呢？从前，晋文公对周王室立下了大功，向周襄王请求使用天子的葬礼（隧，是天子葬礼中在地下挖掘通道的一种仪式，诸侯只能将棺材从墓穴上方用绳子吊下去。胡三省注：杜预说：挖掘地下通道称为隧，这是天子的葬礼。诸侯都是将棺材用绳子从墓穴上方吊下去。王章，就是彰显天子与诸侯的不同之处。古代天子称同姓诸侯为伯父、叔父。），周襄王没有答应，说：“这是天子的葬礼规制。还没有出现能取代周朝的人，却有两个天子，这也是叔父您所厌恶的吧。不然的话，叔父您有土地，自行使用隧礼，又何必来请示我呢！”晋文公听后感到害怕，不敢违背。太叔带发动叛乱，周襄王逃到泛地。晋文公率领军队护送周襄王回到京城，杀死了太叔带。在把周襄王安置在郏地后，周襄王想用土地来犒劳晋文公，晋文公推辞了；又请求使用隧礼，周襄王没有答应，说了上述的话。（胡三省注：太叔带之难，襄王出居于泛。晋文公帅师纳王，杀太叔带。既定襄王于郏，王劳之以地，辞；请隧焉，王弗许云云。）因此，以周朝的土地来说，并不比曹国、滕国大；以周朝的百姓数量来说，也不比邾国、莒国多。（胡三省注：曹、滕、邾、莒，是春秋时期的小国。）然而，历经数百年，周朝一直作为天下的宗主，即使是晋国、楚国、齐国、秦国这样的强国，也不敢对周朝有所侵犯，这是为什么呢？仅仅是因为名分还存在罢了。至于鲁国的季氏、齐国的田常、楚国的白公、晋国的智伯，（胡三省注：鲁国大夫季氏，从季友以来，世代掌握鲁国的政权。季平子曾经驱逐鲁昭公，季康子曾经驱逐鲁哀公，但他们终身都以臣子的身份侍奉鲁国国君，不敢篡夺君位。田常，就是陈恒。田氏原本姓陈，司马光为了避宋真宗赵恒的讳，将“恒”改为“常”。陈成子掌握了齐国的政权，杀死了阚止，弑杀了齐简公，但他也不敢自立为君。《史记·世家》将陈敬仲完记载为田敬仲完，将陈成子恒记载为田常，所以《通鉴》也以此为依据。白公胜杀死了楚国的令尹子西、司马子期，石乞说：“烧毁仓库，杀死楚王，不然事情就无法成功！”白公说：“弑杀楚王是不吉祥的，烧毁仓库会导致物资匮乏。”智伯在晋国衰落的时候，独揽晋国的大权，攻打邻国，在晋国的大夫中最为强大；他攻打晋出公，晋出公逃亡并死在途中。智伯想要吞并晋国，却不敢，于是拥立晋哀公，让他成为傀儡君主。）他们的势力都足以驱逐国君，自己取而代之，然而最终却不敢这样做，难道是他们的力量不足，或者是心里不忍心吗？其实是他们害怕违背名分，遭到天下人的共同讨伐。如今，晋国的大夫们残暴地蔑视他们的国君，瓜分了晋国。（胡三省注：《史记·六国年表》记载：周定王十六年，赵、魏、韩三家灭掉智伯，于是瓜分了晋国。）周天子既不能讨伐他们，又对他们进行加封，让他们位列诸侯，这样一来，连这区区的名分也无法坚守，最终被抛弃了。（胡三省注：陆德明《经典释文》说：凡是“复”字，其义为“又”）先王的礼制在此时彻底被破坏了！

    有人认为，在那个时候，周王室已经非常微弱，三晋的势力却很强大。（胡三省注：三家分晋后，人们称赵、魏、韩为“三晋”，就如同后来称关中地区为“三秦”、称齐地为“三齐”一样。）即使周威烈王不想册封他们，又怎么能做得到呢？但这种观点是完全错误的。三晋虽然强大，但如果他们不顾天下人的讨伐，违背道义、侵犯礼制，就不会向周天子请求册封，而是会自行立国。如果不向周天子请求就自立为诸侯，那他们就是叛逆之臣。天下要是有像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贤君，肯定会尊奉礼义去征讨他们。如今三晋向周天子请求册封，周天子也同意了，这就相当于他们是接受了天子的命令才成为诸侯的，谁还能去讨伐他们呢！所以说，三晋位列诸侯，不是三晋破坏了礼制，而是周天子自己破坏了礼制。

    唉！君臣之间的礼制已经被破坏，天下就开始凭借武力和智谋相互争雄。这就使得那些圣贤的后代所建立的诸侯国，一个个都灭亡了。（胡三省注：比如齐国、宋国被田氏所灭，鲁国、陈国、越国被楚国所灭，郑国被韩国所灭。毛晃说：“泯”就是没、灭的意思。）百姓也遭受了巨大的灾难，几乎灭绝。这难道不令人悲哀吗！

    2. 当初，智宣子打算立智瑶为继承人，智果说：“不如立智宵。”（胡三省注：韦昭说：智宣子是晋卿荀跞的儿子荀申。智瑶是智宣子的儿子智伯，谥号为襄子。智果是智氏家族的人。智宵是智宣子的庶子。按照《谥法》：圣善周闻称为“宣”，这是智氏给自己加的美谥。）智瑶比别人优秀的地方有五点，但他有一点不如别人。（胡三省注：韦昭说：这一点就是不仁。）他胡须漂亮、身材高大，这是长处；（胡三省注：《通鉴》常见的传抄本中多写作“美须”，这是错误的。《国语》写作“美鬂”，现在依从《国语》的写法。十二行本正写作“鬂”；孔本同。乙十一行本作“须”。）射箭驾车、体力充沛，这是长处；技能才艺样样精通，这是长处；能言善辩、聪慧过人，这是长处；坚毅果敢，这是长处。但他却非常不仁。凭借这五项长处去欺压别人，又以不仁的方式行事，谁能忍受他呢？如果真的立智瑶为继承人，智氏宗族必定会灭亡。”智宣子没有听从。智果便到太史那里请求脱离智氏宗族，另立为辅氏。（胡三省注：此事记载于《国语》。根据《左传》哀公二十三年的记载，晋荀瑶攻打齐国，这是荀瑶首次在《左传》中出现。哀公二十三年，按照《史记》的记载是元王五年。荀跞就是智文子。定公十四年，智文子还在《左传》中出现过。智宣子的相关事迹，在《左传》中没有记载。立智瑶为继承人的商议，应该在元王五年之前。韦昭说：太史掌管姓氏，是《周礼》春官的属官；小史负责确定世系，辨别昭穆顺序。郑司农注释说：史官负责书写记录，所以韩宣子到鲁国访问时，会到太史那里参观藏书。世系，指的是《帝系》《世本》这类书籍；小史负责确定这些内容。贾公彦疏解说：注释中引用太史来证明，是因为太史是史官的长官，负责相关事务。大概周朝的制度是，小史确定姓氏，相关书籍由太史掌管。智果想要躲避智氏的灾祸，所以到太史那里另立宗族。）

    赵简子的儿子，长子叫伯鲁，幼子叫无恤。（胡三省注：赵简子是文子的孙子赵鞅。《谥法》说：始终坚守一种德行、毫不懈怠称为“简”。《白虎通》说：“子”是孳的意思，就像孳孳不倦，没有止境。赵岐说：“子”是男子的通称。）赵简子在确定继承人时，不知道该立谁，于是他把训诫的话写在两片竹简上，（胡三省注：孔颖达说：“书”是舒展的意思。《书纬·璇玑钤》说：“书”就是如的意思，也就是把要说的话按照心意写下来，能够尽情地表达。《世本》说：沮诵、仓颉创造了文字。《释文名》说：“书”是庶的意思，用来记录各种事物；也有着的意思，写在竹简或纸张上，以求不被磨灭。简，就是竹制的书简。）交给两个儿子，说：“一定要牢记这些话！”三年后，赵简子询问两个儿子，伯鲁已经无法说出竹简上的话；寻找他的竹简，也已经丢失了。再问无恤，无恤却能熟练地背诵竹简上的内容；寻找他的竹简，他从袖子里拿出来呈给父亲。于是，赵简子认为无恤很贤能，便立他为继承人。

    赵简子派尹铎去治理晋阳，（胡三省注：《姓谱》记载：尹姓是少昊的儿子被封在尹城后，子孙以地为氏。韦昭说：晋阳是赵氏的封邑。“为”在这里是治理的意思。《汉书·地理志》记载：晋阳就是《诗经》中的唐国。周成王灭掉唐国后，把弟弟叔虞封在那里。龙山在晋阳西边，晋水从这里流出，向东流入汾水。臣瓒说：所说的唐国，就是现在河东永安县城，距离晋国有四百里。《括地志》说：晋阳故城现在叫晋城，在蒲州虞乡县西边。现在根据《水经注》的记载：晋水发源于晋阳县西边的龙山。从前智伯拦截晋水来灌晋阳，晋水被分成两条支流，北边的一条就是智氏当年挖掘的水渠。同过水发源于沾县北山，向西经过榆次县南边，又向西流到晋阳县南边。榆次县南边的水边有凿台，《战国策》中所说的“智伯死在凿台之下”，就是这个地方。综合考察这些记载，晋阳故城恐怕不在蒲州。《水经注》又说：叔虞被封在唐国，因为境内有晋水，所以改名为晋。子夏为《诗经》作序时说“这里是晋，却被称为唐”，就是这个道理，这与《汉书·地理志》的记载相符。臣瓒的说法以及《括地志》的记载不知道有什么依据。）尹铎请示说：“您是希望我像抽茧丝一样压榨百姓来增加赋税呢，还是希望我像修筑堡垒一样保护百姓，让他们安居乐业呢？”赵简子说：“当然是保护百姓！”（胡三省注：“茧丝”，就是像抽茧丝一样，不断地压榨百姓的财富；“保障”，就是让百姓生活富足，如同修筑堡垒保护自己，越加固就越坚实。）于是，尹铎减少了晋阳的户籍登记数量。（胡三省注：韦昭说：减少户籍数量，百姓的负担就会减轻，税收也会相应减少。）赵简子对无恤说：“晋国如果遭遇危难，你不要认为尹铎地位低，也不要认为晋阳路途遥远，一定要把晋阳作为你的归宿。”

    等到智宣子去世后，智襄子（智瑶）开始执掌晋国的政权。（胡三省注：《谥法》说：有劳定国称为“襄”。“为政”就是执掌晋国的政事。）他与韩康子、魏桓子在蓝台举行宴会。（胡三省注：韩康子是韩宣子的曾孙、庄子的儿子韩虔虎。魏桓子是魏献子的儿子曼多的孙子魏驹。《谥法》说：温柔好乐称为“康”；开拓疆土、使远方归服称为“桓”。《尔雅》说：四方高耸的建筑叫做“台”。）在宴会上，智伯戏弄韩康子，还侮辱了他的家相段规。（胡三省注：《姓谱》记载：段姓是郑共叔段的后代。）智国听说后，劝谏智伯说：“主公如果不防备灾祸，灾祸一定会降临！”（胡三省注：春秋以来，大夫的家臣称大夫为主公。）智伯却不以为然地说：“灾祸只会由我引发，我不制造灾祸，谁还敢兴风作浪！”智国回答说：“不是这样的。《夏书》中有这样的话：‘一个人多次犯错，怨恨难道只会在明处表现出来吗？应该在它还没有显露的时候就加以防范。’”（胡三省注：这是《书·五子之歌》中的话。）君子能够在小事上用心，所以不会遭遇大的祸患。如今主公在一次宴会上就羞辱了别人的君主和家相，（胡三省注：段规是韩康子的家相。）又不加以防备，还说别人不敢兴风作浪，这恐怕不行吧！蚊子、蚂蚁、黄蜂、蝎子这些小虫子都能伤人，（胡三省注：秦人把蚊子叫做蜹。现在看来，蜹是一种小虫子，在白天会聚集在人的皮肤上叮咬吸血，属于蚊子一类。蜂是细腰的昆虫，能蜇人。虿也是一种毒虫，尾巴很长。）更何况是别人的君主和家相呢！”智伯没有听从他的建议。

    智伯向韩康子索要土地，韩康子不想给他。段规说：“智伯贪图利益又刚愎自用，如果不给他土地，他就会攻打我们；不如先给他。他习惯了得到土地，肯定会向别人索要；别人要是不给，他一定会动用武力，到那时我们就能避免灾祸，等待局势的变化了。”韩康子说：“好。”于是，他派使者送给智伯一个拥有万户人口的城邑。（胡三省注：毛晃说：“邑”就是都邑。按照周朝的制度，四井为一邑，四邑为一丘；邑的面积是方圆二里，丘的面积是方圆四里。载师负责管理公邑的土地，按照甸地的标准征收赋税；管理家邑的土地，则按照稍地的标准征收赋税。注释中说：公邑是六遂的剩余土地。家邑是大夫的采地。这里所说的“邑”与四井为邑的“邑”不同。又，“都”指的是国都，“邑”指的是县。《左传》说：凡是城邑，有先君宗庙的叫做“都”，没有的叫做“邑”。修筑邑叫做“筑”，修筑都叫做“城”。这里说的是大的县邑。杜预引用《周礼》中“四县为都，四井为邑”的说法，恐怕是错误的。四井的邑方圆二里，怎么能容纳宗庙和城郭呢？像《论语》中所说的“十室之邑”，《西都赋》中所说的“都都相望，邑邑相属”，这些“都邑”指的是四县四井的规模。至于千室之邑、万家之邑，就不是按照井邑的标准来划分的了。项安世说：小司徒负责划分井田、管理田野，以四井为一邑，每个邑有三十六家；除去公田所需的四夫，实际有三十二家；遂大夫负责管理邑的政务，以里为邑，每个邑有二十五家。遂大夫所说的是里井的制度，二十五家共同使用一个里门，就相当于六乡中二十五家为一闾；小司徒所说的是沟洫的制度，四井为一邑，共同使用一条沟渠，也就是匠人所说的“井间宽四尺、深四尺的叫做沟”。居住时要根据人口数量进行规划，开沟时要根据水量大小进行规划，这就是两者的不同之处。毛、项二人的说法都阐明了周朝的制度，综合考察可以发现，战国时期所说的“邑”已经不是周朝的制度了。）智伯很高兴。接着，他又向魏桓子索要土地，魏桓子也不想给。任章说：“为什么不给呢？”（胡三省注：任章是魏桓子的家相。《姓谱》记载：黄帝有二十五子，其中十二人分别以各自的德行获得姓氏，第一个就是任氏。任姓还是风姓的封国，是太昊的后代，负责主持济水的祭祀，现在济州的任城就是当年的封国所在地。）魏桓子说：“他无缘无故索要土地，所以我不给。”任章说：“他无缘无故索要土地，其他大夫一定会感到恐惧；我们给他土地，智伯一定会变得骄傲。他骄傲了就会轻视敌人，而其他大夫因为恐惧就会相互亲近；用相互亲近的军队去对付轻视敌人的人，智氏的命运肯定不会长久了。《周书》说：‘想要打败他，一定要先暂且辅佐他；想要夺取他的东西，一定要先暂且给予他。’（胡三省注：这是《逸书》中的话。）主公不如先给他土地，让智伯变得骄傲，然后我们再选择盟友，共同对付智氏，何必单独让我们成为智氏的攻击目标呢！”魏桓子说：“好。”于是，他也给了智伯一个拥有万户人口的城邑。

    智伯又向赵襄子索要蔡地和皋狼之地，（胡三省注：春秋时期蔡地，后来成为赵邑。但我根据春秋时期晋、楚争霸的历史，晋国无法越过郑国去征服蔡国。三家分晋后，韩国得到成皋，进而吞并了郑国，当时蔡国已经被楚国所灭，郑国的南部边境也被楚国占领。就算皋狼是蔡地，赵襄子又怎么能得到它呢？《汉书·地理志》记载，西河郡有皋狼县，还有蔺县。从春秋以来，汉代的西河地区一直是晋国的领土，而古文“蔺”字与“蔡”字相近，或许“蔡”字是“蔺”字的讹误。）赵襄子拒绝了。智伯非常生气，于是率领韩、魏两国的军队去攻打赵氏。赵襄子准备出逃，他问手下：“我该逃到哪里去呢？”随从说：“长子城离得近，而且城墙坚固完整。”（胡三省注：长子县是周史辛伯的封邑。《汉书·地理志》记载，长子县属于上党郡。崔豹《古今注》说：“城，是用来盛受百姓和物资的，就像容器一样。《淮南子》记载，鲧建造了城。”赵襄子说：“百姓为了修筑这座城已经疲惫不堪，还要让他们拼死守城，谁会支持我呢！”随从又说：“邯郸的仓库储存丰富。”（胡三省注：邯郸是春秋时期邯郸午的封邑。《汉书·地理志》记载，邯郸县属于赵国。张晏说：邯郸山在东城下，“单”是尽的意思，因为城郭与邑相关，所以在旁边加上“邑”字。宋白说：邯郸原本是卫国的土地，后来归属晋国；战国时期成为赵国的都城，赵敬侯从晋阳迁都到邯郸。但我查阅《史记·六国年表》，周安王十六年是赵敬侯元年，周烈王二年是赵成侯元年。赵成侯二十二年，魏国攻克邯郸，这一年是周显王十六年。二十四年，魏国归还邯郸。如果赵敬侯已经迁都邯郸，魏国攻克其都城，赵国却没有灭亡，这是为什么呢？到周显王二十二年，公子范袭击邯郸，失败而死，这一年是赵肃侯三年。我推测此时赵国才开始定都邯郸，大概是赵肃侯迁都，而不是赵敬侯。）赵襄子说：“那是榨取百姓的财富才充实起来的，如果百姓因此而死，谁会支持我呢！还是去晋阳吧，那里是先主嘱咐过的地方，（胡三省注：在古代，诸侯的大夫去世后，其家臣会称其为“先主”，查阅《左传》可以知道这种称呼。）尹铎又在那里实行宽厚的政策，百姓一定会支持我们。”于是，赵襄子前往晋阳。

    智伯、韩康子、魏桓子三家率领军队包围了晋阳，还引晋水灌城，城墙只有六尺没有被淹没。（胡三省注：高二尺为一版，三版就是六尺。）城中的炉灶都被水淹没，甚至都长出了青蛙，但百姓依然没有背叛赵襄子的意思。（胡三省注：史游《急就章》说：“蛙”就是蛤蟆。陆佃《埤雅》说：“鼃”长得像蛤蟆但腿长，眼睛突出，看起来像在发怒。“鼃”和“蛙”相同，读作wā。）智伯巡视水势，（胡三省注：根据《经典释文》，凡是表示巡行的“行”，都读作xing，后面类似情况以此类推。）魏桓子为他驾车，韩康子在车右担任护卫。（胡三省注：在兵车上，尊贵的人坐在左边，手持弓箭；驾车的人坐在中间；有力气的人坐在右边，手持长矛以防车辆倾斜，这就是所谓的车右。韩、魏两国畏惧智氏的强大，一个为智伯驾车，一个担任车右。“骖”和“参”相同，“参”表示三个人。三个人同坐一辆车就叫做“骖乘”，四个人同坐一辆车就叫做“驷乘”。《左传》记载：齐国攻打晋国，烛庸之越“驷乘”。杜预注释说：四个人共乘一辆车的是殿车。乘，读作shèng。）智伯说：“我今天才知道水可以灭掉一个国家啊！”魏桓子听了，用肘碰了碰韩康子，韩康子也踩了踩魏桓子的脚，因为他们想到汾水可以灌安邑，绛水可以灌平阳。（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汾水发源于汾阳北山，汾阳县属于太原郡，安邑县属于河东郡。《史记正义》说：安邑故城在绛州夏县东北十五里。应劭说：绛水发源于河东绛县西南，平阳县也属于河东郡。安邑是魏绛最初居住的城邑，平阳是韩武子的玄孙贞子最初居住的地方。魏桓子和韩康子通过肘碰脚踩的动作交流，是各自在为自己的城邑担忧。《水经注》说：绛水发源于绛县西南，大概是因为旧绛城而得名，它发源于绛山东边，向西北流与浍水汇合，仍然在绛县境内。智伯所说的“汾水可以灌安邑”，或许是真的；但“绛水可以灌平阳”，不知道依据是什么。我认为从春秋末年到元魏时期，经历了很多年，郡县的划分离合、山川河谷的变迁，不能仅仅依据某个时期的情况来判断。《史记正义》说：韩国最初定都平阳，就是现在的晋州。《括地志》说：绛水又叫做白，现在叫沸泉，发源于绛山，泉水奔腾涌出，注入县城，形成的沟壑有三十多丈深，远远望去非常壮观，可以接引向北灌溉平阳城。郦道元的父亲郦范，在三齐地区做官，从小在齐地长大，熟悉当地的山川地理，后来入关并死在途中，从未到过河东地区。这大概是因为道听途说而产生的疑惑。《括地志》是由唐代的魏王李泰组织编写的，李泰是唐太宗的爱子，他召集了天下的名儒来编写这本书，考证应该很详细，应当以此为依据。）絺疵对智伯说：“韩、魏两国一定会反叛！”智伯问：“你怎么知道？”絺疵回答：“从人之常情就能看出来。我们率领韩、魏两国的军队攻打赵国，赵国一旦灭亡，灾祸必然会降临到韩、魏两国。如今我们约定灭掉赵国后三家瓜分其土地，现在晋阳城墙只差六尺就被淹没了，城中已经到了人吃人的地步，眼看就要投降了，可韩康子和魏桓子却没有一点高兴的样子，反而满脸忧虑，这不是要反叛是什么？”第二天，智伯把絺疵的话告诉了韩康子和魏桓子，二人说：“这肯定是那个小人想为赵氏做说客，让您怀疑我们，从而放松对赵氏的进攻。不然的话，我们怎么会不希望早日瓜分赵氏的土地，反而去做那些危险又不可能成功的事呢！”二人离开后，絺疵进来问智伯：“主公为什么把我的话告诉他们？”智伯反问：“你怎么知道我告诉他们了？”絺疵回答：“我看到他们看到我时，眼神很异样，而且匆忙离开，就知道他们已经知道我看穿了他们的心思。”智伯却没有醒悟。絺疵请求出使齐国，以躲避灾祸。

    赵襄子派张孟谈偷偷出城去见韩康子和魏桓子，说：“我听说唇亡齿寒。现在智伯率领韩、魏两国攻打赵国，赵国要是灭亡了，接下来就轮到韩、魏两国了。”韩康子和魏桓子说：“我们心里明白这个道理，但担心事情还没成功，计划就泄露了，那样灾祸马上就会降临。”张孟谈说：“计谋只从你们二位口中说出，进入我一个人的耳朵，怎么会泄露呢！”于是，韩康子和魏桓子就偷偷地与张孟谈约定好反叛的日期，然后送他回城。（胡三省注：《姓谱》记载：张氏的祖先是轩辕黄帝的第五子挥，他发明了弦，擅长张网捕兽，后世子孙就以张为姓。《风俗传》说：张、王、李、赵这几个姓是黄帝赐予的。又因为晋国有解张，字张侯，从此晋国就有了张氏。唐《姓氏谱》记载：张氏出自姬姓，黄帝的儿子少昊青阳氏的第五子挥发明了弓箭，他的子孙被赐姓张。周宣王的卿士张仲，他的后代在晋国担任大夫。）赵襄子在夜里派人杀死了看守堤坝的官吏，然后掘开堤坝，让大水倒灌智伯的军营。智伯的军队因为忙着救水而陷入混乱，韩、魏两国的军队从两翼夹击，赵襄子则率领士兵从正面进攻，（胡三省注：《说文》说：在官府中当差的人穿的衣服叫做“卒”，卒的衣服上有标识；“卒”字是由“衣”和“十”组成的。）把智伯的军队打得大败，还杀死了智伯，将智氏家族全部诛灭。（胡三省注：《史记·六国年表》记载，三晋灭掉智氏是在周定王十六年，距离获麟事件过去了二十七年。皇甫谧说：元王十一年癸未，三晋灭掉智伯。）只有辅果（智果）因为早已另立宗族，得以幸免。

    臣司马光说：智伯的灭亡，是因为他的才能超过了品德。才能和品德是不同的，然而世俗之人却无法分辨，一概称之为贤能，这就是他们在用人方面失误的原因。聪明、明察、刚强、坚毅，这些叫做才能；正直、中和、仁爱、宽容，这些叫做品德。才能是品德的凭借，品德是才能的统帅。云梦泽的竹子，是天下最坚韧的；（胡三省注：《书·禹贡》记载：“云土梦作乂”。孔安国注释说：云梦泽在江南。《左传》记载：楚王与郑伯在江南的梦泽打猎。杜预注释说：楚国的云梦泽跨越长江南北。《汉书·地理志》记载：云梦泽在南郡华容县南。祝穆说：根据《左传》，?夫人把子文丢弃在梦泽中，只提到了梦，没有提到云；楚子躲避吴国进入云泽，只提到了云，没有提到梦，由此可知云、梦是两个不同的泽。《汉阳志》说：云泽在长江以北，梦泽在长江以南。又安陆有云梦泽，枝江有云梦城。大概古代的云梦泽非常广阔，后来都变成了城镇和村落，所以以云梦命名的地方不止一处。竹箭的产地，以荆楚地区的最为优良；云梦是楚国的土地。）然而，如果不经过矫正、弯曲，不装上羽毛和箭尾，就不能射穿坚硬的物体。棠谿的金属，是天下最锋利的；（胡三省注：《左传》记载：楚国把棠谿封给吴夫概王。战国时期，棠谿属于韩国，这里出产的金属非常精良锋利。刘昭《郡国志》记载：汝南郡吴房县有棠谿亭。杜佑《通典》说：棠谿在现在汝州郾城县境内。《九域志》记载：蔡州有冶炉城，是韩国铸造宝剑的地方。）然而，如果不经过熔炼、铸造，不进行磨砺，就不能用来击败强大的敌人。（胡三省注：毛晃说：“镕”是熔化、铸造的意思；《说文》说：“镕”是铸造器物的模子。《董仲舒传》说：“犹金在镕”。注释说：“镕”就是铸造器物的模范。“范”是法则、样式的意思。《礼运》说：“范金合土”。）因此，才能和品德都完备的人被称为“圣人”，才能和品德都没有的人被称为“愚人”；品德胜过才能的人被称为“君子”，才能胜过品德的人被称为“小人”。选拔人才的方法，如果不能得到圣人、君子，与其选择小人，不如选择愚人。为什么呢？因为君子会凭借才能去做善事，小人则会凭借才能去做恶事。凭借才能做善事的人，善事会做到极致；凭借才能做恶事的人，恶事也会做到极致。愚人即使想做坏事，由于智慧不足，力量不够，就像小狗去咬人，人很容易就能制服它。小人的智慧足以实现他的奸计，勇气足以决定他的暴行，这就如同给老虎添上了翅膀，他造成的危害难道还不大吗！（胡三省注：老虎加上翅膀，危害就更大了。）品德是人们所敬重的，才能是人们所喜爱的；人们容易亲近喜爱的人，却容易疏远敬重的人，所以考察人才的人常常被才能所迷惑，而忽略了品德。从古至今，国家的乱臣、家族的败子，大多是因为才能有余而品德不足，最终导致国家或家族的灭亡，难道只有智伯是这样吗！所以治理国家、管理家族的人，如果能够清楚地分辨才能和品德的区别，明白应该先看重什么、后看重什么，又怎么会因为用人不当而担忧呢！

    3. 赵、韩、魏三家瓜分了智氏的土地。赵襄子把智伯的头骨涂上漆，做成饮酒的器具。（胡三省注：《说文》说：“桼”是树木的汁液，可以用来涂抹物品；下面的“水”字，就像漆汁滴下的样子。《汉书·张骞传》记载：匈奴打败月氏王，用他的头骨做成饮酒的器具。韦昭注释说：“饮器”就是椑榼（一种盛酒的器具 。）。晋灼说：“饮器”属于虎子一类（虎子是一种便器 。）。也有人说，“饮器”是饮酒用的器具。师古说：匈奴曾经用月氏王的头骨与汉朝使者歃血为盟，所以饮酒用的器具这种说法是正确的。韦昭说的椑榼，晋灼说的虎子，都不对。椑榼就是现在的偏榼，是用来盛酒的，不是用来饮酒的。虎子是便器，是用来小便的。）智伯的家臣豫让想要为他报仇，（胡三省注：豫是姓，让是名。战国时期还有一个叫豫且的人，不知道他和豫让是不是同时代的人。）于是他假装成受过刑的人，怀揣匕首，潜入赵襄子的宫中，在厕所里涂抹墙壁，准备行刺。（胡三省注：《盐铁论》说：“匕首”长一尺八寸，头部像勺子，所以叫做匕首。）赵襄子去厕所时，突然心跳加速，感觉不妙，派人搜查，果然抓住了豫让。赵襄子的手下想要杀死豫让，赵襄子却说：“智伯死后没有后人，这个人却想为他报仇，真是一位义士，我以后小心避开他就是了。”于是，赵襄子放走了豫让。豫让并不甘心，他又用漆涂满全身，让自己长满癞疮，还吞下炭火，使自己声音变得沙哑。他在街市上乞讨，连他的妻子都没有认出他。一次，他在路上遇到了朋友，朋友认出了他，哭着说：“以你的才能，如果去侍奉赵襄子，肯定能得到他的宠信，到那时你想做什么不都容易吗？何必把自己折磨成这样呢？你这样报仇，不是太难了吗！”豫让说：“我既然已经委身成为别人的臣子，（胡三省注：《经典释文》说：委质，就是把自己的身体托付给君主，全心全意侍奉他。《后汉书注》：委质，就是屈膝行礼，表示忠诚。）却又想杀了他，这是怀有二心。我做这些事，确实非常困难。但我之所以这么做，是想让天下后世那些怀有二心的臣子感到羞愧。”后来，赵襄子外出，豫让埋伏在桥下。赵襄子来到桥边时，马突然受惊。赵襄子派人搜查，又抓住了豫让，最终将他杀死。从智宣子立智瑶为继承人，到豫让报仇，这些事都发生在威烈王二十三年之前，所以开头用“初”字引出。司马光的用意，大概是认为天下最重要的是名分，从周威烈王册封三大夫为诸侯这件事，就能看出周朝是如何逐渐衰落，而七雄又是如何日益强大的；天下最看重的是宗庙社稷，从智氏和赵氏确立继承人的事情，就能明白智宣子为什么失败，赵简子为什么成功；君臣之间的道义，应当是臣子坚守气节，至死不渝，从豫让的事迹，就能知道那些向君主宣誓效忠的人，应该始终忠诚，绝无二心。这些对后世的借鉴意义，难道还不明显吗！

    赵襄子因为哥哥伯鲁没有被立为继承人，自己虽然有五个儿子，却不肯立他们为继承人。他把伯鲁的儿子封在代地（代国在夏屋山和句注山以北，后来被赵襄子所灭 。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有代郡代县。），称他为代成君。可惜代成君很早就去世了，（胡三省注：“成”是谥号。《谥法》说：使百姓安定、建立政绩称为“成”。）赵襄子就立代成君的儿子赵浣为赵氏的继承人。赵襄子去世后，他的弟弟赵桓子赶走了赵浣，自立为君。（胡三省注：《史记·六国表》记载，威烈王元年，赵襄子去世；二年，赵桓子即位；赵桓子在位一年后去世。明年，赵国人拥立赵献侯赵浣。“浣”，《索隐》写作“晚”。）但赵桓子只做了一年君主就去世了。赵国人说：“赵桓子自立，并非赵襄子的本意。”于是，他们一起杀死了赵桓子的儿子，重新迎回赵浣，拥立他为君，这就是赵献子。赵献子就是赵献侯。（胡三省注：《六国表》记载，威烈王三年是赵献侯元年。大概在三家分晋之后，赵、魏、韩三国僭越称侯已经很久了。《谥法》说：智慧圣明、品德高尚称为“献”。）赵献子生下赵籍，赵籍就是赵烈侯。（胡三省注：《谥法》说：有功劳使百姓安定称为“烈”；秉持道德、尊崇大业称为“烈”。）魏斯是魏桓子的孙子，他就是魏文侯。（胡三省注：《谥法》说：学习勤奋、喜欢请教称为“文”；仁慈惠爱、使百姓安宁称为“文”。）韩康子生下韩武子，韩武子生下韩虔，韩虔就是韩景侯。（胡三省注：《谥法》说：平定祸乱称为“武”；施行正义、行为刚正称为“景”。《六国表》记载：威烈王二年，魏文侯魏斯即位；十八年，韩景侯韩虔即位。他们在国内僭越称侯已久，只是不敢通告周王室；威烈王却顺势册封他们，有见识的人都为周朝感到惋惜。《通鉴》在这里梳理了三家的世系传承。）

    魏文侯任用卜子夏、田子方为老师。（胡三省注：卜姓是以官为氏。田姓原本出自陈，陈敬仲将陈姓改为田姓。徐广说：开始在某地采食俸禄，就会因此改姓。《索隐》说：陈、田二字读音相近，所以就变成了田姓。）每次经过段干木的住所，他都会在车上行礼。（胡三省注：唐人所着的《志氏族》说：李耳，字伯阳，又字聃；他的后代有个叫李宗的，被魏国封在段地，担任干木大夫，所以就以段为氏。但我认为，根据《通鉴》赧王四十二年的记载，魏国有段干子，所以段干是复姓。《尚书》记载：武王经过商容居住的闾巷时，在车上行礼。注释说：在闾巷行礼，是为了表示对贤人的敬重。《礼记·曲礼》说：国君在车上俯身抚式，士要下车致敬。注释说：上车时一定要端正站立，手扶车前横木，微微低头，这是表示崇敬。师古说：式，就是车前的横木。古代乘车是站着的；凡是说在车上行礼，就是指低头抚式，以此表示对人的敬重。孔颖达说：式，就是低下头。古代的车厢长四尺四寸，分为三份，前面一份，后面两份，在前面的一份上横着一根木头，距离车厢底部三尺三寸，这就是式；在式上面二尺二寸的地方，又横着一根木头，叫做较，较距离车厢底部一共五尺五寸。当时乘车是站着的，如果是平常情况，就依靠较，所以《诗经》说“倚重较兮”。如果要表示敬意，就要伏下身体，头可以俯下，所以《礼记》说“式视马尾”。）因此，四方的贤才都纷纷归附他。

    魏文侯和群臣一起饮酒，正喝得高兴时，天下起雨来。魏文侯却下令准备车马，要到野外去。身边的人说：“今天喝酒这么开心，天又下雨，您这是要去哪儿啊？”魏文侯说：“我之前和虞人（掌管山泽的官员 。胡三省注：《周礼》中有山虞、泽虞，负责掌管山泽。注释说：虞，就是度量，负责测量山林的大小以及山中的物产。）约好了去打猎，虽然现在喝酒很开心，但怎么能不遵守约定呢？”于是，他亲自前往，告诉虞人因为下雨取消打猎。

    韩国向魏国借兵攻打赵国，魏文侯说：“我和赵国是兄弟之国，不能答应你。”赵国向魏国借兵攻打韩国，魏文侯也是这样回应。韩、赵两国都很生气，各自离去。后来，他们得知魏文侯是为了让他们和解，于是都来魏国朝见。魏国从此在三晋中最为强大，其他诸侯都无法与它抗衡。

    魏文侯派乐羊攻打中山国，成功将其攻克。（胡三省注：乐是姓，原本是殷朝微子的后代。宋戴公的四世孙乐吕担任大司寇。中山国就是春秋时期的鲜虞国，汉朝时是中山郡。宋白说：唐代的定州，就是春秋时期白狄鲜虞的领地。《隋图经》说：中山城在现在唐昌县东北三十一里，就是中山故城。杜佑说：城中有山，所以叫做中山。）魏文侯把中山国封给了儿子魏击。他问群臣：“我是一个怎样的君主？”群臣都说：“您是一位仁君。”任座却说：“您得到中山国后，不把它封给您的弟弟，却封给了您的儿子，这怎么能算仁君呢！”魏文侯听后很生气，任座赶忙退了出去。（胡三省注：任座大概是经常看到邻国的类似事情，所以才这么说。）魏文侯又问翟璜（胡三省注：《姓谱》说：翟国被晋国所灭，其子孙以国为氏。现在很多人读前面的音。），翟璜回答说：“您是仁君。”魏文侯问：“你怎么知道？”翟璜说：“我听说，君主仁义，臣子就会正直。刚才任座的话很直率，所以我知道您是仁君。”魏文侯听了很高兴，派翟璜把任座叫回来，还亲自下堂迎接他，把他奉为上宾。

    魏文侯和田子方一起饮酒，魏文侯说：“钟声不协调啊，左边的声音偏高。”（胡三省注：这里说的大概是编钟的悬挂方式，左边高，所以声音不协调。）田子方听了，微微一笑。魏文侯问：“你笑什么？”田子方说：“我听说，君主应该关注乐官是否称职，而不是关注乐音是否和谐。现在您对乐音这么精通，我反而担心您会在选拔官员上出现疏忽。”（胡三省注：明乐官，就是了解乐官有没有才能；明乐音，就是知道乐音是否和谐。五声和谐，才能形成美妙的音乐。《诗·大序》说：“声成文，谓之音”。）魏文侯说：“你说得有道理。”

    魏击外出时，在路上遇到了田子方，他赶忙下车，恭敬地行礼。（胡三省注：《古文史》考证说：黄帝发明了车，用来运输重物、到达远方；少昊氏给车加上了牛；大禹时期，奚仲又给车加上了马。《释名》说：车，就是居住的意思。）田子方却没有还礼。魏击很生气，对田子方说：“是富贵的人可以对人傲慢，还是贫贱的人可以对人傲慢呢？”田子方说：“当然是贫贱的人可以对人傲慢，富贵的人哪敢对人傲慢！国君如果对人傲慢，就会失去他的国家；大夫如果对人傲慢，就会失去他的家族。失去国家的人，不会有人再把他当作国君对待；失去家族的人，也不会有人再把他当作大夫对待。而贫贱的士人，如果自己的主张不被采纳，行为不合时宜，穿上鞋子离开就是了，到哪里还不能保持贫贱呢！”魏击听后，赶忙向田子方道歉。

    魏文侯对李克说：“先生曾经说过：‘家里贫穷时，就希望有一位好妻子；国家动荡时，就希望有一位好宰相。’现在我要选宰相，不是魏成就是翟璜，这两个人怎么样？”（胡三省注：李氏的祖先是颛顼的曾孙皋陶，皋陶在尧帝时担任大理，他的后代就以官为氏，姓理。商纣王时期，他的裔孙利贞为了躲避灾祸，靠吃木子得以保全性命，于是将姓氏改为李。）李克回答说：“地位低下的人不参与地位高贵者的谋划，关系疏远的人不参与关系亲近者的谋划。我只是一个外人，不敢参与您的决策。”（胡三省注：在阙门之外，意思是自己身份疏远，地位低下。）魏文侯说：“先生，面对这种事就不要推辞了！”李克说：“这是您没有仔细考察的缘故。观察一个人，平时要看他亲近哪些人，富贵时要看他结交哪些人，显达时要看他举荐哪些人，穷困时要看他不做哪些事，贫贱时要看他不接受哪些东西。通过这五点，就足以判断一个人了，何必问我呢！”魏文侯说：“先生请回吧，我的宰相人选已经确定了。”李克离开后，遇到了翟璜。翟璜问：“听说国君找你商量选宰相的事，最后选了谁啊？”李克说：“是魏成。”翟璜听了，气得变了脸色，说：“西河郡守吴起，是我推荐的。（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魏国的领土，从高陵以东，包括河东、河内地区。高陵县在汉代属于冯翊郡，位于黄河以西，就是所说的“西河之外”。魏国最初派吴起镇守西河，秦国的军队都不敢向东侵犯。到魏惠王时期，秦国派商鞅攻打魏国，俘虏了魏国的将领公子卬，魏国只好把西河之外的土地献给秦国。吴姓是以国为氏。）国君担心邺地的治理，我推荐了西门豹。（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邺县属于魏郡。西门豹担任邺县县令时，开凿水渠，造福百姓。王符《潜夫论·姓氏篇》说：像东门、西郭、南宫、北郭这些姓氏，都是因为居住的地方而得姓。西门大概也是这样。）国君想要攻打中山国，我推荐了乐羊。中山国被攻克后，没有人能镇守，我又推荐了你。国君的儿子没有老师，我推荐了屈侯鲋。（胡三省注：傅，就是用道德和义理教导别人，后来成为一种官职名称。我认为屈是晋国的地名，当时属于魏国；鲋大概是被封在屈地的侯。）就我所知道的这些事，我哪点比不上魏成！”（胡三省注：不被认可就是比不上。）李克说：“你向国君推荐我，难道是为了通过结党营私来谋取高官吗？（胡三省注：阿谀奉承、结党营私就是“比”。）国君问我谁适合做宰相，我就是这么回答的。（胡三省注：李克在这里讲述了自己回答魏文侯的话。）我之所以知道国君一定会选魏成为宰相，是因为魏成虽然有千钟的俸禄，但他把十分之九都用在外面结交贤才，只有十分之一留给自己。因此，他在东边结交了卜子夏、田子方、段干木。这三个人，国君都把他们当作老师；而你推荐的五个人，国君只是把他们当作臣子。你怎么能和魏成相比呢！”翟璜听了，羞愧地后退几步，向李克拜了又拜，说：“我真是个见识浅陋的人，刚才说错了话，希望能终身做您的弟子！”（胡三省注：孔颖达说：先生，就是老师。把老师称为先生，是因为他比自己先出生，品德高尚。自称弟子，就是把自己当作学生，像尊敬父兄一样尊敬老师。）

    吴起是卫国人，在鲁国做官。齐国攻打鲁国，鲁国人想让吴起担任将领，但吴起娶了齐国女子为妻，鲁国人因此对他有所怀疑。吴起为了得到将领的职位，竟然杀死了自己的妻子，最终带领鲁军大败齐军。有人在鲁侯面前诋毁吴起说：“吴起曾经师从曾参，（胡三省注：《世本》说：曾姓出自鄫国。）他母亲去世时，他都没有回去奔丧，曾参因此与他断绝了师徒关系；现在他又杀死妻子来谋取将领的职位。吴起是个残忍、薄情的人！而且鲁国这么弱小，却因为战胜齐国而有了名声，其他诸侯肯定会打鲁国的主意。”吴起害怕因此获罪，听说魏文侯很贤明，就前往魏国投奔他。魏文侯询问李克的意见，李克说：“吴起这个人贪婪又好色；但他用兵的才能，连司马穰苴（司马是官名，穰苴本姓田，在齐国担任司马，所以被称为司马穰苴，他是齐景公时期的名将 。）都比不上。”于是，魏文侯任命吴起为将领，攻打秦国，夺取了五座城池。

    吴起担任将领时，和士兵中最底层的人穿一样的衣服，吃一样的食物，睡觉不铺垫褥，行军不乘车骑马，（胡三省注：这里说吴起与士兵同甘共苦，行军不用车马。）还亲自背着粮食，与士兵们分担劳苦。有个士兵生了毒疮，吴起亲自为他吸吮伤口。士兵的母亲听说后，放声大哭。有人问她：“您的儿子只是个普通士兵，将军却亲自为他吸吮毒疮，您为什么还要哭呢？”这位母亲说：“不是这样的。往年吴将军也曾为孩子的父亲吸吮毒疮，他父亲作战时勇往直前，绝不退缩，最终战死沙场。如今吴将军又为我儿子吸吮毒疮，我不知道他会死在哪里啊，所以才哭。”

    4. 燕湣公去世，他的儿子燕僖公即位。燕国自召公奭受封于北燕，其都城就是唐代幽州蓟县的故城。从召公到燕湣公，共传三十二世。（胡三省注：《谥法》记载：使百姓悲伤称为“闵”；小心谨慎、敬畏戒惧称为“僖”。）

    二十四年（己卯，公元前402年）

    1. 周威烈王驾崩，他的儿子周安王骄即位。

    2. 盗贼杀死楚声王，楚国人拥立声王的儿子楚悼王。周成王封熊绎于楚国，楚国姓芈，最初建都于丹阳，就是现在枝江县的故丹阳城。（胡三省注：《括地志》记载：归州秭归县的丹阳城，是熊绎最初建国的地方。后来楚国日益强大，向北把疆界扩展到汝水，向南吞并了吴、越两国，领土方圆五千里。从熊绎到楚声王，共传三十世。《索隐》记载：声王名叫当。悼王名叫疑。《谥法》记载：不能在本国善终称为“声”。注释说：死于他国。寿命不长、早早去世称为“悼”。注释说：寿命与志向不相称。又说：因恐惧而处于困境称为“悼”。注释说：“从处”，指身处危险境地。）周安王的谥号含义是（胡三省注：《谥法》：喜欢和平、不与人争斗称为“安”。）

    元年（庚辰，公元前401年）

    1. 秦国攻打魏国，军队抵达阳孤。周孝王把秦地封给非子。（胡三省注：徐广说：现在陇西县的秦亭就是当年的封地。《括地志》记载：秦州清水县原本叫秦。《十三州志》记载：秦亭，就是秦谷。后来到秦襄公时，秦国夺取了周王室的土地，秦穆公称霸西戎，秦国日益强大。这一年是秦简公十四年。从非子到秦简公，共传二十八世。“阳孤”，《史记》写作“阳狐”。乙十一行本正写作“狐”。《正义》引用《括地志》说：阳狐郭在魏州元城县东北三十里。但我认为，此时西河之外都是魏国的领土，如果秦兵到达元城，那就意味着秦军越过魏国都城安邑向东进军了。《水经注》记载：河东垣县有阳壶城。《九域志》记载：绛州有阳壶城。记录这些说法，以便拓宽见闻，等待有见识的人来考证。）

    二年（辛巳，公元前400年）

    1. 魏、韩、赵三国联合攻打楚国，军队抵达桑丘。（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澺水从葛陂向东南流经新蔡县故城东边，然后向东南注入汝水；又向东南流经下桑里，左边形成横塘陂。《史记》写作“乘丘”。《正义》说：《地理志》记载，乘丘故城在兖州瑕丘县西北三十五里。应该以这个说法为准。）

    2. 郑国包围了韩国的阳翟。周宣王把弟弟友封在郑地。（胡三省注：杜预《世族谱》记载：最初封在咸林，就是现在京兆郑邑。周幽王昏庸无道，郑友把百姓迁移到虢、郐之间，于是占据了那里，也就是现在河南的新郑。郑友的谥号是桓公。这一年是郑繻公骀二十三年。从郑桓公到郑繻公，共传二十二世。《汉书·地理志》记载，阳翟县属于颍川郡。）

    3. 韩景侯去世，他的儿子韩烈侯取即位。

    4. 赵烈侯去世，赵国人拥立他的弟弟赵武侯。

    5. 秦简公去世，他的儿子秦惠公即位。（胡三省注：《谥法》记载：爱护百姓、喜欢施予称为“惠”。）

    三年（壬午，公元前399年）

    1. 周朝的王子定逃奔到晋国。

    2. 虢山发生崩塌，堵塞了黄河。（胡三省注：徐广说：虢山在陕地。裴骃说：弘农陕县，是以前的虢国。北虢在大阳，东虢在荥阳。《括地志》记载：虢山在陕州陕县，西边濒临黄河；现在黄河边有山冈土阜，好像是崩塌的山留下的遗迹。《水经注》记载：陕城西北靠近黄河，河水涌起数十丈高。当地老人说：石虎运送铜翁仲到这里时，铜翁仲沉入河中，所以河水才会涌起。黄河这样的大河，不应该被铜制的人像堵塞水流，大概是魏文侯时期虢山崩塌堵塞黄河导致的。）

    四年（癸未，公元前398年）

    1. 楚国包围郑国，郑国人杀死了他们的国相驷子阳。（胡三省注：郑穆公的儿子騑，字子驷；古代习惯用祖父的字作为姓氏，子阳就是他的后代。）

    五年（甲申，公元前397年）

    1. 发生日食。（胡三省注：杜预说：太阳运行速度慢，一年绕天一周。月亮运行速度快，一个月绕天一周；一年中日月交会十二次。然而太阳和月亮都是天体，虽然运行的度数有大致的规律，但也会有一些微小的快慢变化，所以有时虽然交会却不会发生日食，有时会连续交会并发生日食。孔颖达说：日月交会，指的是朔日。周天共三百六十五度又四分之一度。日月都在天空中向右运行，一天一夜，太阳运行一度，月亮运行十三度又十九分之七度，经过二十九天多，月亮就会绕天一周，追上太阳并与之交会。交会时如果日月在同一条轨道上，就会发生日食；如果月亮在太阳轨道的上面或下面，就不会发生日食。而且历法家计算日食的方法，大致以一百七十三天多为一个周期。然而如果月亮先在太阳轨道下面，那么按照周期发生日食的情况较多；如果月亮在太阳轨道上面，按照周期发生日食的情况就较少。杜预看到这种不一致的情况，就说“虽然运行度数有大致规律，但也会有微小变化，所以有时交会却不发生日食，有时会连续交会并发生日食”，这种说法是正确的。苏轼说：日月交会在朔日就会发生日食，但也有交会却不发生日食的情况。交会时发生日食，是因为阳气微弱，阴气乘虚而入；交会时不发生日食，是因为阳气强盛，阴气无法遮蔽阳气。朱熹说：这与人事的感应有关。如果臣子背叛君主、妻子欺凌丈夫、小人欺压君子、夷狄侵犯中原，像这样的情况发生，就会导致阴气过盛、阳气微弱，从而引发日食。所以圣人在《春秋》中，每次日食都会记载，诗人也把日食当作一种不祥的现象。这里只记载了年份，却没有记载月份和朔日，这是史官的失误。《释名》说：日月亏缺称为“食”；逐渐被侵蚀亏缺，就像虫子吃草木的叶子一样。“食”也写作“蚀”。）

    2. 三月，盗贼杀死韩国国相侠累。侠累与濮阳人严仲子有仇。严仲子听说轵地人聂政很勇敢，就带着百镒黄金去给聂政的母亲祝寿，想让聂政帮他报仇。（胡三省注：濮阳就是春秋时期的帝丘，汉代是濮阳县，属于东郡。应劭说：濮水向南流入巨野泽。水的北岸为阳。）聂政没有接受，他说：“我的老母亲还在世，我不敢轻易答应别人去冒险。”等到母亲去世后，严仲子就请聂政去刺杀侠累。侠累当时正坐在府上，周围有很多卫兵保护。聂政却毫不畏惧，径直走上台阶，刺杀了侠累。之后，他为了不暴露身份，用刀划破自己的脸，挖出自己的眼睛，剖腹自杀，肠子流了出来。韩国人把他的尸体暴露在集市上，悬赏询问他的身份，但没有人能认出他。聂政的姐姐聂嫈听说后，前往集市，对着尸体痛哭道：“这是轵地深井里的聂政啊！（胡三省注：《史记正义》记载：深井里在怀州济源县南三十里。）因为我还活着，他才会如此残忍地毁坏自己的面容，就是为了不牵连我。我怎么能因为害怕被杀，就埋没了弟弟的英名呢！”于是，她也死在了聂政的尸体旁边。

    六年（乙酉，公元前396年）

    1. 郑国驷子阳的党羽杀死郑繻公（“繻”这个字，在《谥法》中没有记载 。胡三省注：《史记注》说：“繻”，有的版本写作“缭”。繻，读作xu。），拥立他的弟弟乙，（胡三省注：《白虎通》说：弟，就是悌的意思，指内心和顺、行为笃实。行，读作xing。）乙就是郑康公。

    2. 宋悼公去世，他的儿子宋休公田即位。周武王封微子启于宋国，就是唐代宋州的睢阳县。从微子启到宋悼公，共传二十七世，宋悼公名叫购由。“休”这个谥号，在《谥法》中也没有记载。

    八年（丁亥，公元前394年）

    1. 齐国攻打鲁国，夺取了最地。周武王封太公于齐国，就是唐代青州的临淄。（胡三省注：《括地志》记载：天齐水在临淄东南十五里。《封禅书》说：齐国之所以叫齐，是因为有天齐水。这一年是齐康公贷十一年。从太公到齐康公，共传二十九世。）周成王封伯禽于鲁国，就是唐代兖州的曲阜。（胡三省注：这一年是鲁穆公十六年。从伯禽到鲁穆公，共传二十八世。）

    2. 郑国的负黍反叛，重新归附韩国。（胡三省注：根据《史记》记载，郑繻公十六年，郑国在负黍打败韩国，大概就是在那个时候占领了负黍，如今负黍又反叛并归属于韩国。刘昭《郡国志》记载：颍川郡阳城县有负黍聚。《古今地名》记载：负黍山在阳城县西南二十七里，也有人说在西南三十五里。）

    九年（戊子，公元前393年）

    1. 魏国攻打郑国。

    2. 晋烈公去世，他的儿子晋孝公倾即位。周成王封弟弟叔虞于唐国。（胡三省注：《括地志》记载：故唐城在并州晋阳县北二里，是尧帝所筑。《都城记》记载：唐叔虞的儿子燮父迁居到晋水旁边，现在并州的故唐城，就是燮父最初迁居的地方；这座城的南半部分进入了州城之中。《毛诗谱》记载：燮父因为尧帝的旧都南边有晋水，所以改国号为晋侯。从唐叔到晋烈公，共传三十七世。晋烈公名叫止。《谥法》记载：仁慈惠爱、亲近亲人称为“孝”。）

    十一年（庚寅，公元前391年）

    1. 秦国攻打韩国的宜阳，夺取了六座城邑。（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宜阳县属于弘农郡。《史记正义》记载：宜阳县城，在河南府福昌县东十四里，就是原来的韩国城。这里的“邑”就是《周礼》中“四井为邑”的“邑”。）

    2. 当初，田常生下襄子田盘，田盘生下庄子田白，田白生下太公田和。（胡三省注：这里梳理了齐国田氏的世系传承。田常就是《左传》中的陈成子恒，司马光为避宋仁宗赵祯的讳，将“恒”改为“常”。从陈公子完逃到齐国，经过五世传到田常，田常掌握了齐国的政权。《谥法》记载：战胜敌人、意志刚强称为“庄”。）这一年，齐国的田和把齐康公迁到海上，让他只拥有一座城的赋税收入，用来祭祀祖先。

    十二年（辛卯，公元前390年）

    1. 秦、晋两国在武城交战。（胡三省注：这里的武城不是鲁国的武城。《左传》记载：晋阴饴甥与秦伯在王城会盟。杜预注释说：冯翊临晋县东边有王城，现在叫武乡。《括地志》记载：故武城，又叫武平城，在华州郑县东北十三里。邹注：魏国继承晋国的霸业，延续了秦晋两国长达二百年的河西之争。）

    2. 齐国攻打魏国，夺取了襄阳。（胡三省注：“阳”，应该是“陵”字。徐广说：现在的南平阳县。但我根据《晋志》，南平阳县属于山阳郡。《汉书·地理志》记载，陈留郡有襄邑县。师古说：圈称说，襄邑原本是宋地，是承匡襄陵乡，宋襄公葬在这里，所以叫襄陵。秦始皇因为承匡地势低洼潮湿，把县城迁到襄陵，于是改名为襄邑。）

    3. 鲁国在平陆打败齐国军队。（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东平国有东平陆县，就是战国时期的平陆。《史记正义》记载：平陆是兖州的一个县，就是古代的厥国。宋白说：郓州中都县，汉代时是平陆县，《史记》中记载“鲁败齐师于平陆”，说的就是这里。）

    十三年（壬辰，公元前389年）

    1. 秦国侵犯晋国。

    2. 齐国的田和在浊泽会见魏文侯、楚国人、卫国人。（胡三省注：康说：浊是水名；《汉书·地理志》记载：浊水发源于齐郡广县的妫山。但我认为康的说法有误。徐广《史记注》说：长社有浊泽。《水经注》说：皇陂水发源于胡城西北。胡城，就是颍阴的狐人亭。皇陂，就是古代长社的浊泽。《礼记》记载：诸侯在郤地相见叫做“会”。孔颖达说：诸侯没有到约定时间就相见叫做“遇”。“会”，是指到了约定时间，并且到达约定地点的礼仪。）田和请求魏文侯帮他向周天子和其他诸侯请求封自己为诸侯。魏文侯答应了，为他向周天子和诸侯请求，周天子同意了。

    十五年（甲午，公元前387年）

    1. 秦国攻打蜀国，夺取了南郑。（胡三省注：《谱记》（普疑衍）云：蜀的祖先，起源于人皇时期。黄帝的儿子昌意娶了蜀山氏的女子，生下帝喾。帝喾即位后，把他的庶子封在蜀地，历经虞、夏、商、周。周朝衰落时，第一个称王的是蚕丛。我根据武王伐纣时，庸、蜀等国在牧野会师的记载。孔安国说：蜀，就是叟，春秋时期不与中原各国交往。《汉书·地理志》记载，南郑县属于汉中郡，唐代是梁州的治所。）

    2. 魏文侯去世，太子魏击即位。（胡三省注：王者以嫡长子为太子，太子是国家的储君、副君。诸侯的嫡长子称为世子。周朝衰落，诸侯大多僭越使用天子的礼仪。孔颖达说：“太”，是大中之大的意思。）他就是魏武侯。

    魏武侯乘船沿着西河顺流而下，（胡三省注：西河，就是《禹贡》中所说的“龙门西河”。）在河中心，他回头对吴起说：“山河如此险要坚固，这真是魏国的宝贝啊！”吴起回答说：“国家的稳固在于君主的德行，而不在于山河的险要。从前，三苗氏居住的地方，左边是洞庭湖，右边是彭蠡湖；（胡三省注：武陵、长沙、零陵、桂阳的水汇聚成洞庭湖，周长七百里。彭蠡泽在汉代豫章郡彭泽县西边。《尚书》记载：有苗氏不服从命令，你去征讨他们。三苗居住的地方，大概在现在江南西道一带。）但他们不施行德义，被大禹消灭了。夏桀居住的地方，左边有黄河、济水，右边有泰山、华山，伊阙山在南边，羊肠坂在北边；（胡三省注：济水发源于河东垣县的王屋山，向南流穿过黄河，然后与荥渎汇合。这就是《禹贡》中所说的“导沇水，东流为济，溢为荥”。自从汉代修筑荥阳石门后，济水与黄河合流注入大海，不再流入荥渎。《禹贡》又说“导沇水，东流为济，入于河”。夏桀定都安邑，大概是凭借这些险要地势。泰山在京兆华阴县南边。《水经》记载：伊水发源于南阳县西荀渠山，向东北流到河南新城县，然后向东南流经伊阙山中间，这是大禹开凿的。两山相对，看起来像门阙。《左传》记载“女宽守阙塞”，指的就是这个地方。《括地志》记载：伊阙山在洛州南十九里。《汉书·地理志》记载，上党壶关县有羊肠坂。这些是安邑四周凭借的险要，山河十分坚固。《尚书》记载：成汤把夏桀流放到南巢。）但他不施行仁政，被商汤放逐。商纣王的国家，左边有孟门山，右边有太行山，常山在北边，黄河从南边流过；（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孟门在河东北屈县西边，就是龙门的上口。《淮南子》说：龙门还没有开辟，吕梁还没有凿通的时候，黄河从孟门山上流出，泛滥逆流，没有丘陵阻挡，这就是洪水。太行山在河内野王县西北。常山在常山郡上曲阳县西北。黄河从孟门向南流到华阴，然后向东流；商纣王定都朝歌，黄河从南边流过。北屈的孟门在朝歌西北，说“左孟门”可能不太准确。《索隐》说：孟门是另一座山，在朝歌东边。这可能只是左右二字的误差导致的错误。《春秋说题辞》说：“河”的意思是负荷；它承载着天地的精华，分布开来，引导水流。《释名》说：“河”，就是下的意思，它顺着地势向下流淌。《尚书》记载：武王战胜殷商，杀死商纣王。太行的“行”，读作háng。北屈，陆德明注：求忽翻，颜师古注：居勿翻。）但他不施行德政，被周武王杀死。由此可见，国家的稳固在于君主的德行，而不在于山河的险要。如果您不修养德行，那么船上的人都可能成为您的敌人！”魏武侯说：“你说得很对。”

    魏国设置国相，任命田文为相。（胡三省注：这里的田文不是齐国的田文。）吴起对此很不高兴，他对田文说：“我想和你比一比功劳，可以吗？”田文说：“可以。”吴起说：“率领三军，让士兵们愿意拼死作战，使敌国不敢打我们的主意，在这方面，你和我谁更厉害？”田文说：“我不如你。”吴起又说：“治理百官，亲近百姓，充实国库，在这方面，你和我谁更厉害？”田文说：“我不如你。”吴起接着说：“镇守西河，使秦国的军队不敢向东侵犯，让韩、赵两国服从，在这方面，你和我谁更厉害？”田文说：“我不如你。”吴起说：“这三方面你都不如我，可你的职位却在我之上，这是为什么呢？”田文说：“现在君主年轻，国家局势不稳，大臣们还没有完全归附，百姓也对国家缺乏信任，在这种时候，把国家大事交给你，还是交给我呢？”吴起沉默了很久，说：“还是交给你更合适！”

    过了一段时间，魏国国相公叔娶了公主为妻（胡三省注：如淳说：天子把女儿嫁给诸侯，一定会让同姓的诸侯主持婚礼，所以称为“公主”。皇帝的姐妹称为“长公主”，诸侯王的女儿称为“翁主”。师古说：如淳的说法是正确的。天子不亲自主持婚礼，所以称为“公主”；诸侯王自己主持婚礼，所以他的女儿称为“翁主”。“翁”，就是父亲的意思，是说父亲主持婚礼；也叫“王主”，是说诸侯王自己主持婚礼。扬雄《方言》说：周、晋、秦、陇一带把父亲称为“翁”。而臣瓒、王楙，有的说“公”是比照上爵的称呼，有的说“主”是妇人的尊称，这些说法都不正确。刘贡父说：我认为“公主”这个称呼原本出自秦国旧制，男子称为“公子”，女子称为“公主”。古代大夫的妻子称为“主”，所以用“公”来搭配。如果说因为同姓诸侯主持婚礼才叫“公主”，那么周朝的制度，秦国不一定沿用。古代嫁女，按照礼制应该由大夫主持婚礼，为什么不叫“夫主”呢？那么，称“王主”，就像说“王子”一样；称“公主”，是因为与“公”有关罢了。毛晃说：“尚”，有尊崇、高贵、装饰、添加、尊奉等意思。娶公主称为“尚”，是说帝王的女儿身份尊贵，所以用“尚”，而不敢说“娶”。），他嫉妒吴起的才能，想要陷害吴起。公叔的仆人说：“吴起很容易被赶走。他为人刚直，而且很自负。您可以先对国君说：‘吴起是个贤能的人，可咱们国家太小，我担心他不会长久留在魏国。您何不用许配公主的方式试探他，如果他没有留下的心思，肯定会拒绝。’然后您再邀请吴起和您一起回家，让公主故意羞辱您，吴起看到公主如此轻视您，肯定会拒绝娶公主，这样您的计谋就成功了。”公叔听从了仆人的建议，吴起果然拒绝了娶公主。魏武侯因此对吴起产生了怀疑，但还没有完全相信。吴起害怕被诛杀，于是逃到了楚国。

    楚悼王早就听说吴起很贤能，吴起一到楚国，楚悼王就任命他为国相。吴起严明法令，裁减不必要的官员，废除疏远王族的供养，用来安抚和训练作战的士兵，致力于增强军队实力，破除那些主张合纵连横的游说言论。（胡三省注：《汉书音义》说：以利益结合在一起称为“从”，用威力胁迫称为“横”。也有人说：南北方向联合称为“从”，“从”就是把南北联合起来，向西抵御秦国。东西方向联合称为“横”，“横”就是拆散崤山以东各国的联盟，让他们向西侍奉秦国。）在他的治理下，楚国向南平定了百越，（胡三省注：韦昭说：越国有很多部落。）向北击退了三晋，向西攻打秦国，各国诸侯都很忌惮楚国的强大。然而，楚国的贵族和大臣们大多怨恨吴起。

    3. 秦惠公去世，他的儿子秦出公立。（胡三省注：“出”不是谥号；因为他失去君位，死在国外，所以被称为“出公”。）

    4. 赵武侯去世，赵国人重新拥立赵烈侯的太子赵章，他就是赵敬侯。（胡三省注：《谥法》记载：日夜警戒称为“敬”。）

    5. 韩烈侯去世，他的儿子韩文侯即位。

    十六年（乙未，公元前386年）

    1. 周天子首次册封齐国大夫田和为诸侯。从此，田氏正式拥有了齐国。田和就是齐太公。

    2. 赵国公子赵朝发动叛乱，（胡三省注：乙十一行本“乱”下有“出”字；孔本、退斋校相同；此处百衲本缺失。）逃到魏国，然后与魏国一起袭击赵国的邯郸，但没有成功。

    十七年（丙申，公元前385年）

    1. 秦国的庶长改（胡三省注：后秦制爵，一级为公士，二级为上造，三级为簪褭，四级为不更，五级为大夫，六级为官大夫，七级为公大夫，八级为公乘，九级为五大夫，十级为左庶长，十一级为右庶长，十二级为左更，十三级为中更，十四级为右更，十五级为少上造，十六级为大上造，十七级为驷车庶长，十八级为大庶长，十九级为关内侯，二十级为彻侯。师古说：庶长，就是众多队列的长官。注释详见下卷显王十年前。据《史记》记载：威烈王十一年秦灵公去世，他的儿子献公师隰没能继位，灵公的叔父悼子被立为国君，就是秦简公。秦出子是秦简公的孙子。现在庶长改迎接献公回国，并杀死了出子。《正义》说：西，就是秦州西县，是秦国的旧地。当时献公在西县，所以被迎接立为国君。但我认为这里说的“河西”，不是西县。秦灵公去世时，献公没能继位，就居住在河西；河西，就是黄河以西，大概是汉代凉州一带。“袅”，应写作“褭”，读作niǎo。）到河西迎接献公，并拥立他为国君；同时杀死了秦出子和他的母亲，把他们的尸体沉入深渊旁边。

    2. 齐国攻打鲁国。

    3. 韩国攻打郑国，夺取了阳城；（胡三省注：汉阳县属于颍川郡；这里是大地的中心，成周曾在这里用土圭测量日影。）又攻打宋国，俘虏了宋公。

    4. 齐太公去世，他的儿子齐桓公田午即位。

    十九年（戊戌，公元前383年）

    1. 魏国在兔台打败赵国军队。（胡三省注：《史记·赵世家》记载：魏国在兔台打败我军，修筑刚平。《正义》说：兔台、刚平，都在黄河以北。败，读作bài。）

    二十年（己亥，公元前382年）

    1. 发生日食，而且是日全食。

    二十一年（庚子，公元前381年）

    1. 楚悼王去世。楚国的贵族和大臣们趁机发动叛乱，攻打吴起。吴起逃到楚悼王的尸体旁，趴在上面。攻打吴起的人用箭射他，同时也射中了楚悼王的尸体。楚悼王下葬后，楚肃王即位。（胡三省注：《谥法》记载：刚强的德行得以成就称为“肃”；内心坚定、果断决策称为“肃”。）他命令令尹（楚国的国相 。胡三省注：令尹，是楚国的国相。）把参与叛乱的人全部诛杀；因吴起事件而被灭族的有七十多家。（胡三省注：夷宗，就是杀其同宗。）

    二十二年（辛丑，公元前380年）

    1. 齐国攻打燕国，夺取了桑丘。之后，魏、韩、赵三国联合攻打齐国，一直打到桑丘。（胡三省注：这里的桑丘，不是周安王二年所记载的楚国的桑丘。《括地志》记载：桑丘故城，俗名敬城，在易州遂城县，大概是燕国的南部边界。）

    二十三年（壬寅，公元前379年）

    1. 赵国袭击卫国，但没有成功。周成王封康叔于卫国，卫国最初位于黄河、淇水之间，就是原来商朝的都城殷墟。后来到卫懿公时，卫国被狄人所灭，于是向东迁徙，渡过黄河。卫文公又迁徙到楚丘，最后在濮阳定都。（胡三省注：这一年是卫慎公颓三十五年。从康叔到卫慎公，共传三十二世。）

    2. 齐康公去世，他没有儿子，田氏于是吞并了齐国，姜氏的齐国至此灭亡。

    就在这一年，齐桓公田午也去世了，他的儿子齐威王因齐即位。（胡三省注：《谥法》记载：刚强坚毅、善于谋划称为“威”。这里的齐桓公是田午。訅，就是谋划的意思。）

    二十四年（癸卯，公元前378年）

    1. 狄人在浍水打败魏国军队。（胡三省注：汉代的中山、上党、西河、上郡，从春秋以来，狄人就居住在这里，这里的狄人也是他们的后代。《水经》记载：浍水发源于河东绛县的浍山，向西流经绛县南边，又向西南流经虒祁宫南边，再向西南流到王桥，注入汾水。《括地志》记载：浍山在绛州翼城县东北。）

    2. 魏、韩、赵三国攻打齐国，一直打到灵丘。（胡三省注：《史记正义》曰：灵丘，河东蔚州县。余按蔚州之灵丘，卽汉代郡之灵丘，此时齐境安能至代北邪！此卽孟子谓蚳鼃辞灵丘请士师之地。班《志》曰：齐地北有千乘、清河以南。汉清河郡有灵县，清河北接赵、魏之境，此爲近之。）

    3. 晋孝公去世，他的儿子晋靖公俱酒即位。（胡三省注：《谥法》：柔衆安民曰靖；又，恭己鲜言曰靖。）

    二十五年（甲辰，公元前377年）

    1. 蜀国攻打楚国，夺取了兹方。（胡三省注：据《史记》：蜀伐楚，取兹方，楚爲扞关以拒之。则兹方之地在扞关之西。刘昭《志》：巴郡鱼复县有扞关。）

    2. 子思向卫侯举荐苟变，说：“苟变的才能可以统领五百辆兵车。”（胡三省注：古者兵车一乘，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五百乘，三万七千五百人。《国语》曰：苟本自黄帝之子。）卫侯说：“我知道他有这个能力；但是苟变曾经做官吏时，向百姓征收赋税，还吃了人家两个鸡蛋，所以我不用他。”子思说：“圣人选用人才，就像工匠选用木材一样，取其长处，舍弃其短处；所以哪怕是合抱粗的杞梓木材，中间有几尺朽烂的部分，好的工匠也不会轻易舍弃。如今您身处战国时代，挑选得力的将士，却因为两个鸡蛋就舍弃了能保卫国家的将领，（胡三省注：《诗》：赳赳武夫，公侯干城。毛氏《传》曰：干，扞也；音户旦翻。郑氏《笺》曰：干也，城也，皆所以御难也。）这种事可不能让邻国知道啊。”卫侯听后，拜了两拜说：“我一定接受您的教导！”

    卫侯提出的计谋并不正确，可大臣们却附和得异口同声。子思说：“依我看，卫国就是孔子所说的‘君不像君，臣不像臣’的国家啊！”（胡三省注：“君不君，臣不臣，”《论语》载齐景公之言。）公丘懿子问：“怎么会这样说呢？”（胡三省注：公丘，复姓。《谥法》：温柔贤善曰懿。）子思说：“君主自以为高明，那么众人的谋略就无法进献。不考察事情的对错，只喜欢别人夸赞自己，这是最糊涂的；不考虑道理所在，一味阿谀奉承来迎合君主，这是最谄媚的。君主糊涂，臣子谄媚，却高高在上统治百姓，百姓是不会支持他们的。如果这样下去，国家就危险了！”

    子思又对卫侯说：“您的国家政事会越来越糟糕的！”卫侯问：“为什么呢？”子思回答：“这是有原因的。您说话总是自以为是，卿大夫们没人敢纠正您的错误；卿大夫们说话也自以为是，士人和百姓也没人敢纠正他们的错误。君臣都自以为贤能，（胡三省注：《白虎通》曰：君，羣也，羣下之所归心也。臣，坚也，厉志自坚也。）众人又同声称赞他们贤能，称赞就会顺遂有福，纠正就会忤逆有祸，这样一来，怎么会有好结果呢！（胡三省注：《诗》曰：『具曰予圣，谁知乌之雌雄？』《诗·正月》之辞。毛氏《传》曰：君臣俱自谓圣也。郑氏《笺》曰：时君臣贤愚适同，如乌之雌雄相似，谁能别异之乎？又曰：乌鸟之雌雄不可别者，以翼知之，右掩左，雄，左掩右，雌，阴阳相下之义也。抑亦似君之君臣乎！”

    3. 鲁穆公去世，他的儿子鲁共公奋即位。（胡三省注：《谥法》：布德就义曰穆；中情见貌曰穆；尊贤敬让曰共；旣过能改曰共；执事坚固曰共。《考异》曰：司马迁《史记·六国表》：周威烈王十九年甲戌，鲁穆公元年。烈王元年丙午，共公元年。显王十七年己巳，康公元年。二十六年戊寅，景公元年。赧王元年丁未，平公元年。二十年丙寅，文公元年。四十三年己丑，顷公元年。五十九年乙巳，周亡。秦庄襄王元年壬子，楚灭鲁。按《鲁世家》，穆公三十三年卒，若元甲戌，终乙巳，则是三十二年也。共公二十二年卒，若元丙午，终戊辰，则是二十三年也。康公九年卒，景公二十五年卒，平公二十二年卒，若元丁未，终乙丑，则是十九年也。文公二十三年卒，顷公二十四年楚灭鲁。班固《汉书·律历志》「文公」作「缗公」；其在位之年与《世家》异者，惟平公二十年耳。本《志》自鲁僖公五年正月辛亥朔旦冬至推之，至成公十二年正月庚寅朔旦冬至，定公七年正月己巳朔旦冬至，元公四年正月戊申朔旦冬至，康公四年正月丁亥朔旦冬至，缗公二十二年正月丙寅朔旦冬至，汉高祖八年十一月乙巳朔旦冬至，武帝元朔六年十一月甲申朔旦冬至，元帝初元二年十一月癸亥朔旦冬至，其间相距皆七十六年，此最爲得实，又与《鲁世家注》、皇甫谧所纪岁次皆合，今从之。《六国表》差谬，难可尽据也。余按《考异》自鲁僖公五年至汉元帝初元二年六百余年间，十二月朔旦冬至，相距皆七十六年，此最爲得实，又与《鲁世家注》、皇甫谧所纪岁次皆合，盖谓刘彝叟《长历》也。且言「《史记·六国表》差谬，难可尽据」。又按《通监目录》编年用刘彝叟《长历》。汉武帝太初元年，初用夏正定历，《史记·历书》是年书阏逢摄提格，《目录》书强圉赤奋若。阏逢摄提格，甲寅也，强圉赤奋若，丁丑也，有二十四年之差。温公用彝叟《历》，邵康节《皇极经世书》亦用彝叟《历》。康节少自雄其才，旣学，力慕高远，一见李之才，遂从而受学，庐於共城百源，冬不炉，夏不扇，夜不就席者数年，覃思於《易经》也。《皇极经世书》不能违彝叟《历》。及其来居於洛，而温公亦奉祠以书局在洛，相过从稔，又夙所敬者也。余意其讲明之间必尝及此，而决於用彝叟《历》。读《考异》此一段，辞意可见。）

    4. 韩文侯去世，他的儿子韩哀侯即位。

    二十六年（乙巳，公元前376年）

    1. 周安王去世，他的儿子周烈王喜即位。

    2. 魏、韩、赵三国共同废掉晋靖公，把他降为平民，然后瓜分了晋国的土地。从此，唐叔的祭祀断绝了。

    周烈王名叫喜，是周安王的儿子。

    元年（丙午，公元前375年）

    1. 发生日食。

    2. 韩国灭掉郑国，然后把都城迁到了郑国的都城新郑。（胡三省注：韩本都平阳，其地属汉之河东郡；中间徙都阳翟。郑都新郑，其地属汉之河南郡。郑桓公始封於郑，其地属汉之京兆；後灭虢、郐而国於溱、洧之间，故曰新郑，《左传》郑庄公所谓「吾先君新邑於此」是也。今韩旣灭郑，自阳翟徙都之。韩旣都郑，故时人亦谓韩王爲郑王，考之《战国策》、《韩非子》可见。）

    3. 赵敬侯去世，他的儿子赵成侯种即位。

    三年（戊申，公元前373年）

    1. 燕国在林狐打败齐国军队。鲁国攻打齐国，攻入阳关。（胡三省注：徐广曰：阳关在钜平。班《志》，钜平县属泰山郡。《括地志》：阳关故城在兖州博城县南二十九里，其城之西临汶水。汶，音问。）魏国也攻打齐国，一直打到博陵。（胡三省注：《史记正义》曰：博陵在济州西界。宋白曰：《史记》，齐威王伐晋至博陵。徐广曰：东郡之博平，汉爲县。）

    2. 燕僖公去世，他的儿子燕桓公立。

    3. 宋休公去世，他的儿子宋辟公立。（胡三省注：辟亦《諡法》之所不戴。）

    4. 卫慎公去世，他的儿子卫声公训即位。（胡三省注：《谥法》：敏以敬曰愼。戴《记》：思虑深远曰愼。）

    四年（己酉，公元前372年）

    1. 赵国攻打卫国，夺取了七十三个城邑。（胡三省注：《周礼》：太宰以八则治都鄙。《注》云：都之所居曰鄙。都鄙，卿大夫之采邑。盖周之制，四县爲都，方四十里，一千六百井，积一万四千四百夫；五酇爲鄙，鄙五百家也。此时衞国褊小，若都鄙七十三，以成周之制率之，其地广矣，尽衞之提封，未必能及此数也。更俟博考。）

    2. 魏国在北蔺打败赵国军队。（胡三省注：班《志》，西河郡有蔺县。《史记正义》曰：在石州。其地於赵爲西北，故曰北蔺。）

    五年（庚戌，公元前371年）

    1. 魏国攻打楚国，夺取了鲁阳。（胡三省注：《左传》所谓「刘累迁于鲁县」，卽鲁阳也。班《志》，鲁阳县属南阳郡。《史记正义》曰：今汝州鲁山县。）

    2. 韩国的严遂杀死韩哀侯，韩国人拥立哀侯的儿子韩懿侯。当初，韩哀侯任命韩廆为国相，却又宠爱严遂，两人因此互相忌恨。严遂派人在朝堂上刺杀韩廆，韩廆逃到韩哀侯身边，韩哀侯抱住他，结果刺客刺杀韩廆时，也一并刺死了韩哀侯。（胡三省注：《战国策》把聂政刺韩相事及幷中哀侯当作一件事；此处依从《史记》的记载。蜀本《注》曰：按太史公《年表》及《韩世家》，於韩烈侯三年皆书「聂政杀韩相侠累」，於哀侯六年又皆书「严遂弑哀侯」。以《刺客传》考之，聂政杀侠累事在哀侯时；以《战国策》考之亦然。从《传》与《战国策》，则是《年表》、《世家》於烈侯三年书「盗杀侠累」误矣。《通监》於烈侯三年载聂政杀侠累事，又於哀侯六年载严遂杀其君哀侯，是从《年表》、《世家》所书。盖《刺客传》初不言倂杀哀侯，止《战国策》言之，《通监》岂以此疑之欤！故载倂刺哀侯，不书聂政，止曰「使人」。以此求之，则《通监》之意不以严仲子爲严遂，亦不以侠累爲韩廆，止从《年表》、《世家》而不信其《传》也。余按温公《与刘道原书》，亦疑此事。）

    3. 魏武侯去世，他生前没有确立太子，他的儿子魏罃和公中缓争夺君位，国内陷入混乱。

    六年（辛亥，公元前370年）

    1. 齐威王前往周朝都城朝见周烈王。当时，周王室已经十分衰弱，诸侯都不再去朝见，而齐国却独自前往，天下人因此更加称赞齐威王贤明。

    2. 赵国攻打齐国，一直打到鄄地。（胡三省注：班《志》，济阴郡有鄄城县。）

    3. 魏国在怀地打败赵国军队。（胡三省注：班《志》，河内郡有怀县。魏收《地形志》，怀州武德郡有怀县，县管内有怀城。）

    4. 齐威王召见即墨大夫，对他说：“自从你到即墨任职以来，每天都有诋毁你的话传到我这里。（胡三省注：班《志》，即墨县属胶东国。《括地志》：即墨故城，在莱州胶水县南六十里。宋白曰：城临墨水，故曰即墨。）然而我派人去视察即墨，发现那里田野得到开垦，百姓生活富足，官府没有积压的事务，东方地区因此安宁。这说明你没有贿赂我的近臣来为自己谋取好处啊！”于是，齐威王封给他一万户的食邑。齐威王又召见阿大夫，对他说：“自从你镇守阿地，每天都有称赞你的话传来。（胡三省注：阿，就是东阿县；班《志》属东郡。）但我派人去视察阿地，却发现那里田野荒芜，百姓贫困饥饿。以前赵国攻打鄄地，你不去救援；卫国夺取薛陵，你竟然不知道；（胡三省注：薛陵，是春秋时期薛国的旧址。班《志》，薛县属鲁国，而卫国在汉东郡陈留界。薛陵属齐而靠近卫国，所以被卫国夺取。齐国後来把田婴封在此地。）这说明你是用重金贿赂我的近臣来换取赞誉啊！）就在这一天，齐威王下令将阿大夫以及曾经为他说好话的近臣都扔进锅里煮了。此事之后，齐国的大臣们都十分惊恐，再也不敢弄虚作假，都尽力尽职尽责，齐国因此治理得非常好，国力强盛，在天下占据了优势。

    5. 楚肃王去世，他没有儿子，于是楚国拥立他的弟弟良夫为楚王，这就是楚宣王。

    6. 宋辟公去世，他的儿子宋剔成立。

    七年（壬子，公元前369年）

    1. 发生日食。

    2. 周烈王去世，他的弟弟扁即位。扁就是周显王。

    3. 魏国大夫王错逃到韩国。（胡三省注：《姓谱》记载：王氏的来源不止一种。出自太原、琅琊的，是周灵王太子晋的后代；出自北海、陈留的，是齐王田和的后代；出自东海的，源于姬姓；出自高平、京兆的，是魏信陵君的后代；出自天水、东平、新蔡、新野、山阳、中山、章武、东莱、河东的，是殷王子比干的后代，比干被纣王杀害后，他的子孙因为是王者的后代，便以王为姓。但我认为，这些都是后世根据各郡的着名姓氏来划分的。春秋时期就已经有王姓，只是难以确定其具体来源。）公孙颀对韩懿侯说：“魏国国内大乱，我们可以趁机攻取它。”韩懿侯于是和赵成侯联合出兵攻打魏国，双方在浊泽交战，魏军中计大败，韩、赵联军于是包围了魏国都城。（胡三省注：《史记正义》说：徐广认为浊泽在长社，这是错误的。《括地志》说：浊水源出蒲州解县东北的平地，当时魏国的都城是安邑，韩、赵两国攻打魏国，怎么会跑到河南长社呢？解县的浊水离魏国都城很近，应该是这里。）赵成侯说：“我们杀掉魏罃，拥立公中缓为魏王，然后割占魏国的土地再退兵，这对我们两国都有利。”韩懿侯说：“不行。杀掉魏国国君，这是残暴的行为；割占土地后退兵，这是贪婪的表现。不如把魏国一分为二，这样魏国就会变得像宋、卫两国一样弱小，我们以后就再也不用担心魏国的威胁了。”赵成侯不同意韩懿侯的主张。韩懿侯很不高兴，于是在夜里率领自己的军队撤离了。赵成侯见此，也只好撤兵。魏罃趁机杀掉公中缓，自立为君，他就是魏惠王。

    太史公说：魏惠王之所以能保住性命、魏国没有被瓜分，是因为韩、赵两国的谋划不一致。如果听从其中一家的计谋，魏国肯定会被瓜分。所以说：“国君去世时，如果没有嫡子继承君位，他的国家就很容易被攻破。”



 第2章 周纪二

    起昭阳赤奋若（癸丑），尽上章困敦（庚子），凡四十八年。

    显王（胡三省注：《十一家谥法》记载：言行能彰显于内外称为“显”；接受上天的福禄称为“显”；使诸侯都遵循法律称为“显”。周公那时大概还没有这个谥号，而周朝末世给显王定谥号为“显”，想来是后世传写周公《谥法》的人遗漏了相关内容。）

    元年（癸丑，公元前368年）

    1. 齐国攻打魏国，夺取了观津。（胡三省注：康说：齐国攻打魏国，魏惠王请求献上观地求和，这里的观就是观津。但我查阅《汉书·地理志》，信都国有观津县，与齐国相距甚远，而且是赵国的土地。东郡还有畔观县。《水经》记载：黄河故道向东流经五鹿之野，又向东流经卫国故城南边，这里就是古代的斟观。这或许就是魏国的观津吧！徐广说：观，就是现在的卫县。《史记正义》说：魏州观城县，是古代的观国。《国语》记载：观国，是夏太康的第五个弟弟的封地。）

    2. 赵国侵犯齐国，夺取了长城。（胡三省注：刘昭《志》记载：济北卢县有长城。《史记》中苏代劝说燕王时说：“齐国有长城和钜防”，说的就是这里。）

    三年（乙卯，公元前366年）

    1. 魏国和韩国在宅阳会盟。（胡三省注：《水经注》说：荥泽一带的沙城，世人称之为水城，其实不对。魏冉迫使芒卯逃入北宅，就是这座宅阳城。《括地志》说：宅阳故城，在郑州荥阳县东十七里。）

    2. 秦国在洛阳打败了魏国和韩国的军队。（胡三省注：洛阳在洛水北岸，周公把殷朝的遗民迁到这里，称之为成周。《汉书·地理志》记载，洛阳属于河南郡。）

    四年（丙辰，公元前365年）

    1. 魏国攻打宋国。

    五年（丁巳，公元前364年）

    1. 秦献公在石门打败了韩、赵、魏三国的联军。（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冯翊云阳县有石门山。《括地志》记载：在雍州三原县西北三十二里。又说：尧门山，俗名石门，山上有路，形状像门。老人们说：尧帝凿山为门，所以得名。武德年间在这座山的南边设置石门县，贞观年间改名为云阳县。）秦军斩杀敌军六万人，周显王赐给秦献公绣有斧形图案（胡三省注：黼，是在刺绣上绣出斧形图案；黻，是在刺绣上绣出两个相背的“己”字图案。孔颖达说：白色与黑色相间的图案叫做黼，黑色与青色相间的图案叫做黻。）的礼服。

    七年（己未，公元前362年）

    1. 魏国在浍水打败了韩国和赵国的军队。（胡三省注：《括地志》记载：浍水在绛州翼城县东南二十五里，水边有皮牢城。）

    2. 秦国和魏国在少梁交战。（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冯翊夏阳县，就是以前的少梁。师古说：这里原本是梁国，被秦国所灭，到惠文王十一年，改名为夏阳。康说：魏国有大梁，所以这里称“少梁”来加以区别。）魏国军队战败，秦国俘虏了魏国的公叔痤（胡三省注：《左传》记载：军队大规模溃败叫做“败绩”。）

    3. 卫声公去世，他的儿子卫成侯速即位。

    4. 燕桓公去世，他的儿子燕文公立。（胡三省注：《考异》说：《史记·苏秦传》称他为“燕文侯”。但春秋时期北燕简公已经称公，文公的儿子易王不久后也称王，难道只有文公称侯吗？现在依从《史记·燕世家》的记载。）

    5. 秦献公去世，他的儿子秦孝公即位。（胡三省注：《索隐》说：秦孝公，名渠梁。此时秦孝公已经二十一岁了。当时，黄河、崤山以东有六个强国，黄河从龙门上口向南流，直到华阴后向东流，秦国在黄河以西。崤山从鸟鼠同穴山连绵延伸为长安南山，一直到太华山，秦国在崤山以西。韩、魏、赵、齐、楚、燕六个国家都在黄河、崤山以东。淮河、泗水之间有十多个小国，南阳郡平氏县东南有桐柏山、大复山，淮河发源于此，向东南流到淮陵后注入大海。泗水发源于鲁国卞县西南，流到方与县注入沛水。宋、鲁、邹、滕、薛、郳等国，就位于这一区域。这就是齐威王所说的“泗上十二诸侯”。楚国、魏国与秦国接壤。魏国修筑长城，从郑县沿着洛水向北，拥有上郡；（胡三省注：郑县，是周宣王母弟郑桓公的封邑，《汉书·地理志》记载属于京兆。洛水，不是伊水、洛水的洛，《水经注》记载：渭水向东流经华阴县北，洛水汇入其中。洛水，就是古代的漆水、沮水。又有长涧水，从太华山的侧面长城东边向南流出，然后向北注入渭水。《史记》所说的“魏筑长城，自郑滨洛”，指的就是这里。宋白说：现在华州东南的魏长城就是当年的遗迹。上郡，汉代属于并州，隋唐时期的绥州、延州，就是秦汉时期的上郡之地。）楚国从汉中向南，拥有巴、黔中等地：（胡三省注：汉中郡，汉代属于益州，从晋代以后属于梁州。巴，就是春秋时期的巴子国，汉代为巴郡，属于益州，唐代是巴、渝、渠、果等州的地域。黔中，汉代是牂柯郡的土地，唐代为黔中节度使辖区。）这些国家都把秦国当作未开化的夷狄看待，排斥它，不让秦国参与中原各国的会盟。于是，秦孝公下定决心，奋发图强，推行德政，整顿政务，想要使秦国强大起来。

    八年（庚申，公元前361年）

    1. 秦孝公在国内发布命令说：“从前，我的祖先秦穆公，在岐山、雍地之间修养德行，讲习武艺，向东平定了晋国的内乱，以黄河作为国界；向西称霸西戎，拓展了千里疆土，周天子赐予他方伯的称号，诸侯们都来祝贺，（胡三省注：命令是由上级发布并要求下级执行的。岐山，是周太王的封邑。《汉书·地理志》记载，岐山在扶风美阳县西。雍县属于扶风。秦穆公娶了晋献公的女儿。晋献公去世后，晋国发生内乱，秦穆公送晋惠公回国即位。晋惠公即位后却违背了割让河西之地的承诺，还拒绝秦国购买粮食。秦穆公于是攻打晋国，俘虏了晋惠公，不久后又放他回国；并开始征伐晋国的河东地区，设置了官吏进行管理。晋惠公去世后，他的儿子晋怀公即位。秦穆公又送晋文公回国，晋国的内乱才得以平定。秦穆公还重用由余和孟明，从而称霸西戎。周天子赐予方伯称号，是因为按照《周礼》，诸侯中九命的诸侯可以成为一方之长；古代有九州，其中一州是王畿，其余八州各有一位方伯，负责统领该地区的诸侯；周天子赐予秦穆公方伯之位，就是让他担任西方诸侯的首领。）为后世开创了辉煌的基业。后来，厉公、躁公、简公、出子在位时，国家动荡不安，内部忧患重重，没有精力顾及外事。韩、赵、魏三国趁机攻占了我们先君的河西之地，这是莫大的耻辱。（胡三省注：《史记》记载：秦厉共公去世后，他的儿子躁公即位。躁公去世后，他的弟弟怀公即位。怀公四年，庶长鼂围攻怀公，怀公自杀，于是拥立灵公。灵公去世后，他的儿子献公未能即位，灵公的叔父被拥立为君，就是简公。简公去世后，惠公即位。惠公去世后，他的儿子出子即位。出子二年，庶长改杀死出子，到河西迎接献公回国即位。河西之地，就是魏国占据的西河之外地区。《史记正义》说：从华州北到同州，都是魏国的河西之地。）献公即位后，镇守边境，把都城迁到栎阳，（胡三省注：《史记》记载：秦献公二年，开始在栎阳建都。徐广注释说：栎阳就是汉代的万年县。但我查阅《汉书·地理志》，栎阳和万年是两个县，都属于冯翊，后汉时期才合并。宋白说：栎阳是秦国的旧县。汉高祖把太上皇葬在万年陵后，就从栎阳分出一部分土地设置万年县作为陵邑，县城就在栎阳城中，所以栎阳城也叫万年城。后汉时期把栎阳县并入万年县。后魏大统年间，从万年县分出鄣丘、宣武两个县，又另外设置了广阳县。周明帝把万年县并入高陵、广阳两个县，又在长安城中另外设置了万年县。唐武德元年，又把广阳县改名为栎阳县，元和十五年，将栎阳县改隶属于奉先县，用来供奉景陵。）并且想要向东征伐，收复穆公时期的旧地，恢复穆公时期的政令。我常常思念先君的遗志，心中深感痛心。如果有宾客和大臣能够献上奇计使秦国强大，我将封他高官，还会分封土地给他。”于是，卫国的公孙鞅听说了这个命令，就西行进入秦国。

    公孙鞅是卫国国君的庶孙，他喜欢研究刑名之学。（胡三省注：师古说：刘向《别录》记载：申子喜好刑名之学。刑名之学，就是遵循名分来要求实际效果，它强调尊君卑臣、崇尚上级、抑制下级，与《六经》的思想相符。有人说：刑，指刑家；名，指名家，就是太史公所论述的六家当中的两家。这种说法不对。刘原父说：刑名之学，就是同时学习这两家的学说。公孙不是姓氏，因为他的祖先是卫国人，如果父亲是卫侯，就称公子；祖父是卫侯，就称公孙。）他侍奉魏国国相公叔痤，公叔痤知道他很有才能，还没来得及向魏王推荐。公叔痤病重时，魏惠王前去探望，问他：“您的病如果有个万一，（胡三省注：俗话说：“人不忌讳谈论死亡。”）国家该怎么办呢？”公叔痤回答说：“我的中庶子卫鞅，（胡三省注：从战国时期开始，大夫的家里设有中庶子、舍人等官职。）虽然年轻，但有奇才，希望您能把国家大事交给他处理！”魏惠王听了，没有说话。公叔痤又说：“如果您不任用卫鞅，就一定要杀了他，不要让他离开魏国！”魏惠王答应后就离开了。公叔痤把卫鞅找来，向他道歉说：“我作为臣子，先考虑君主，后考虑臣子，（胡三省注：这里的“先”“后”，都读作去声。所以先为君主谋划，之后才把情况告诉你。）你一定要赶快离开！”卫鞅说：“君主既然不能听从您的建议任用我，又怎么会听从您的建议杀我呢！”最终没有离开。魏惠王离开后，对身边的人说：“公叔痤病得太厉害了，真让人伤心啊！他竟然想让我把国家交给卫鞅治理，随后又劝我杀了他，这不是自相矛盾吗！”卫鞅到了秦国后，通过秦孝公的宠臣景监求见秦孝公，（胡三省注：《史记正义》：康说：景是姓，是楚国的宗族。）向秦孝公讲述富国强兵的策略，秦孝公非常高兴，与他一起商议国家大事。

    十年（壬戌，公元前359年）

    1. 卫鞅想要实行变法，秦国人对此并不高兴。卫鞅对秦孝公说：“对于百姓，不能和他们一起谋划事情的开端，但可以和他们一起享受成功的喜悦。谈论最高道德的人不会与世俗之人同流合污，成就大功业的人不会与普通人商量。所以圣人只要能够使国家强大，就不必遵循旧的制度。”（胡三省注：《索隐》说：这是说拯救时弊、治理国家的方法，如果这样做能够使国家强大，就不必拘泥于旧有的制度。）甘龙说：“不是这样的。（胡三省注：《索隐》说：甘是姓，龙是名。甘姓出自春秋时期甘昭公子带的后代。《姓谱》又说：甘姓是商朝甘盘的后代。）遵循旧法来治理国家，官吏熟悉，百姓也能安居乐业。”卫鞅说：“普通人习惯于旧有的习俗，学者们局限于自己的见闻。凭借这两种人，让他们做官守法是可以的，但不能和他们讨论旧法之外的事情。聪明的人制定法规，愚蠢的人只能受法规的约束；贤能的人变革礼制，无能的人只会被礼制束缚。”秦孝公说：“说得好。”于是任命卫鞅为左庶长。（胡三省注：刘劭《爵制》说：《春秋传》中有庶长鲍。商鞅执政时，制定了十八级爵位制度；加上关内侯、列侯，一共二十等。这种制度是依据古代的制度制定的。古代天子把军政事务托付给六卿，平时让他们管理土地，有战事时让他们率军作战，正所谓‘在国内让他们治理百姓，外出让他们担任军队长官，因为他们平时有威望，所以能与众人和睦相处’。所以夏启讨伐有扈氏时，召集了六卿，这些六卿就是在军队中担任将领的大夫。到了周朝，六卿也在军队中任职。在国内，他们以比长、闾胥、族师、党正、州长、卿大夫等称呼；在军队中，则以司马、将军、卒、伍等名号相称，这是为了与在国内的称呼有所区别。秦国依据古代制度，在军队中赐予爵位，设立等级，军队中的将领和士兵都是轮番服役的人。有功劳的人被赐予爵位，就属于军队中的官吏。从一等爵位到不更这四等爵位，都是授予普通士兵的。大夫以上到五大夫这五等爵位，相当于大夫。九等爵位，是依据九命的含义设立的。从左庶长到大庶长，相当于九卿。关内侯，是依据古代王畿内子男的含义设立的。秦国都城在崤山以西，把关内当作王畿，所以称为关内侯。列侯，是依据古代列国诸侯的含义设立的。这样看来，卿、大夫、士的等级，都是仿照古代朝廷的制度设立的，只是名称不同，这也是为了区分军国事务。古代以车战为主，一辆兵车配备七十二名步兵，分别在车的左右两侧；车上，大夫在左边，驾车的人在中间，勇士在右边，一辆车共七十五人。（胡三省注：一爵为公士，是指有爵位的步兵；二爵为上造，“造”是成的意思，古代学有所成的士人被推荐给司徒就称为造士，虽然沿用这个名称，但实际上都是步兵；三爵为簪褭，是驾驭驷马的人。要褭是古代的名马，驾驭驷马时，其形似簪，所以叫簪褭；四爵为不更，不更可以担任车右，不用再和普通的轮番服役的士兵一样；五爵为大夫，是兵车左边的指挥官；六爵为官大夫，七爵为公大夫，八爵为公乘，九爵为五大夫，这些都是军队中的官吏。普通吏民的爵位不能超过公乘，如果达到公乘，可以把爵位转让给儿子或同母兄弟。公乘是军队官吏中爵位最高的，即使没有战事，也能乘坐公家的车，所以叫公乘；十爵为左庶长，十一爵为右庶长，十二爵为左更，十三爵为中更，十四爵为右更，十五爵为少上造，十六爵为大上造，十七爵为驷车庶长，十八爵为大庶长，十九爵为关内侯，二十爵为列侯。从左庶长到大庶长，都是卿大夫，也都是军队的将领；他们率领的都是普通百姓和轮番服役的士兵，所以用“庶”“更”来命名。大庶长就是大将军；左、右庶长就是左、右偏裨将军。）最终确定了变法的命令。

    命令规定，百姓以十家为什、五家为伍，相互监督检举，一家犯法，其余九家要一同告发，如果不告发，十家连带治罪；（胡三省注：《索隐》说：“收司”就是相互纠察告发。一家有罪，其他九家要一起告发；如果不告发，九家都要连坐治罪。师古说：五个人为一伍，两个伍为一什。康说：“司”如同“管”，实行什伍制度，让百姓相互管理监督。秦朝有见知连坐法。我认为连坐就是一家有罪，同什伍的人都要连坐治罪；见知是汉朝的法律。）告发奸邪的人与斩敌首级的人受到同样的赏赐，（胡三省注：《索隐》说：告发一个奸邪之人就能得到一级爵位，所以说与斩敌首级的赏赐相同。）不告发奸邪的人与投降敌人的人受到同样的惩罚。（胡三省注：《索隐》说：按照法律，投降敌人的人要被处死，家属也要被没收为奴婢。现在隐匿奸邪的人，也要和投降敌人的人受到同样的惩罚。）有军功的人，按照功劳大小授予相应的爵位；因私斗殴的人，根据情节轻重处以大小不同的刑罚。致力于农业生产，耕种纺织收获粮食和布帛多的人，可以免除自身的徭役赋税；（胡三省注：按照汉朝的法律，免除一个人的赋税、徭役，都叫做“复”。）从事工商业以及因懒惰而贫困的人，全家都要被收为官奴。（胡三省注：《索隐》说：“末利”指的是工商业。官府会纠察并收留这些人的妻子儿女，将他们没入官府为奴婢。秦朝的法律规定，一人有罪，全家都会被收为官奴。到汉文帝元年，才废除收孥相坐法。）宗室成员如果没有军功，就不能列入宗室名册。（胡三省注：论，是评议、有战功可评议的意思。属籍，就是宗室成员的名册。孔颖达说：汉朝的同宗成员有属籍，就如同周朝把姓氏与宗族联系起来一样。《周礼》中，小史这个官职负责确定《帝系》《世本》，了解世代的昭穆顺序。）明确尊卑爵位等级，按照等级差别占有田宅、臣妾，穿着不同的衣服。有功劳的人能够显荣富贵，没有功劳的人即使富有也不能享受荣华。

    变法的命令已经制定好了，但还没有公布，卫鞅担心百姓不相信，于是在国都集市的南门口竖起一根三丈高的木头，招募百姓，谁能把木头搬到北门，就赏赐十金。百姓们觉得很奇怪，没有人敢去搬。卫鞅又宣布：“能搬过去的人赏赐五十金。”有一个人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把木头搬到了北门，卫鞅立刻就给了他五十金。（胡三省注：李云：一寸见方的金块重一斤，称为一金。程大昌《演繁露》说：二十两为一金，也叫一镒。）随后，卫鞅才正式颁布变法命令。

    变法命令施行一年后，秦国百姓前往国都，抱怨新法令不方便的人数以千计。就在这时，太子触犯了法令。卫鞅说：“法令之所以难以施行，是因为上层有人带头违反。”太子是国君的继承人，不能对他施加刑罚，于是就处罚了太子的老师公子虔，在太子的另一位老师公孙贾脸上刺字（胡三省注：在脸上刺字并涂墨的刑罚叫做黥，）。这也为后来秦国处死商鞅埋下了伏笔。第二天，秦国人都纷纷遵守法令。变法施行十年后，秦国社会秩序井然，路上没有人拾取别人丢失的东西，山中没有盗贼，百姓勇于为国家作战，却不敢私下斗殴，城乡都治理得很好。（胡三省注：从这一年到三十一年商鞅死去，商鞅推行的变法在十年间取得了成效，又过了十年他却遭遇了灾祸。）那些当初说变法法令不方便的秦国人，又有人来说法令很方便。卫鞅说：“这些人都是扰乱法令的人！”把他们全部迁到边境地区。此后，百姓再也不敢议论法令了。

    臣司马光说：诚信，是君主的重要法宝。国家依靠百姓来保卫，百姓依靠诚信来保护；没有诚信就无法驱使百姓，没有百姓就无法守卫国家。所以古代的圣王不会欺骗天下百姓，（胡三省注：孔颖达说：从现在追溯过去称为“古”。）霸主不会欺骗邻国，善于治理国家的人不会欺骗百姓，善于治理家庭的人不会欺骗亲人。不善于治理的人则恰恰相反，他们欺骗邻国，欺骗百姓，更严重的甚至欺骗兄弟、欺骗父子。上级不信任下级，下级不信任上级，上下离心，最终导致失败。他们所获得的利益无法弥补所遭受的损失，难道不可悲吗！从前，齐桓公不违背与曹沫的盟约，晋文公不贪图攻打原国的利益，魏文侯不背弃与虞人的约定，（胡三省注：《姓谱》记载：曹姓原本是颛顼的玄孙陆终的儿子六安的后代，周武王把曹狭封在邾地，所以邾国是曹姓。又说：曹姓是叔振铎的后代，叔振铎是周武王的同母弟弟，后来以曹为氏。《史记》记载：齐桓公攻打鲁国，鲁庄公请求讲和，齐桓公答应了，与鲁庄公在柯地会盟。即将盟誓时，曹沫用匕首在坛上劫持齐桓公，要求归还鲁国被侵占的土地。齐桓公答应了，曹沫这才放下匕首回到臣子的位置。齐桓公后来后悔了，想要杀死曹沫，管仲认为不可以，于是齐桓公就把侵占的土地归还给了鲁国。诸侯们听说这件事，都相信齐国并且想要归附它。《左传》记载：晋文公围攻原国，下令只准备三天的粮草。原国不投降，晋文公就下令撤军。这时间谍出城报告说：“原国即将投降了。”军吏们说：“请再等一等。”晋文公说：“得到原国却失去了信用，损失会更大。”于是后退三十里，原国就投降了。魏文侯的相关事迹见上卷威烈王二十三年。《索隐》说：《左传》《谷梁传》都写作“曹刿”。那么沫的读音应该和刿相同，只是两个字的写法不同而已。）秦孝公不废除对搬木头之人的赏赐。这四位君主的治国之道并非完美无缺，而商鞅更是以刻薄着称，而且他们处于战争攻伐的时代，天下都崇尚欺诈和武力，但他们仍然不敢忘记用诚信来蓄养百姓，更何况是治理天下太平时期的政务的人呢！

    2. 韩懿侯去世，他的儿子韩昭侯即位。（胡三省注：《谥法》说：彰显德行、有功劳称为“昭”；圣明通达、见闻广博称为“昭”。）

    十一年（癸亥，公元前358年）

    1. 秦国在西山打败韩国军队。（胡三省注：从宜阳的熊耳山向东连接嵩山，向南到鲁阳，都是韩国的西山。）

    十二年（甲子，公元前357年）

    1. 魏国和赵国（胡三省注：十二行本“韩”作“赵”；乙十一行本、孔本、张校相同。）在鄗地会盟。（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鄗县属于中山郡。当时这里是赵国的土地，后汉时期改名为高邑，唐代是赵州柏乡县、赞皇县一带。）

    十三年（乙丑，公元前356年）

    1. 赵国和燕国在阿地会盟。

    2. 赵国、齐国、宋国在平陆会盟。

    十四年（丙寅，公元前355年）

    1. 齐威王和魏惠王在郊外一起打猎。魏惠王问：“齐国也有宝物吗？”齐威王回答：“没有。”魏惠王说：“我的国家虽然小，尚且有直径一寸的宝珠，能照亮车前车后各十二辆车的，就有十颗。齐国是大国，怎么会没有宝物呢？”齐威王说：“我所认为的宝物和您不一样。我有个大臣叫檀子，（胡三省注：《姓谱》说：齐公族中有在瑕丘檀城采食俸禄的，于是以檀为氏。）我派他镇守南城，（胡三省注：南城在齐国的南部边境，所以叫南城。）楚国就不敢来侵犯，泗上的十二诸侯都来朝见。我还有个大臣叫盼子，我派他镇守高唐，赵国就不敢到东边的黄河里捕鱼。（胡三省注：按照丁度《集韵》，盼与盻相同。盼子是齐国的同姓，就是田盼。《汉书·地理志》记载，高唐县属于平原郡。杜预说：祝阿西北有高唐城。宋白说：齐州章丘县，就是古代的高唐，春秋、战国时期是齐国的城邑，故城在废禹城县西四十里。唐代的禹城，就是汉代的祝阿。）我有个官吏叫黔夫，我派他镇守徐州，（胡三省注：《姓谱》记载：齐国有黔敖，所以黔也是姓，司马彪说：鲁国的薛县，在战国时期叫徐州。）燕国的人就会在北门祭祀，赵国的人会在西门祭祀，（胡三省注：燕国在齐国的北边，赵国在齐国的西边。贾逵说：燕、赵两国畏惧齐国，所以祭祀以求福。）迁移到徐州跟随他的有七千多家。我还有个大臣叫种首，我让他防备盗贼，结果国内路不拾遗。这四位大臣，他们的光芒能照耀千里，哪里只是照亮十二辆车呢！”魏惠王听了，面露羞愧之色。

    2. 秦孝公和魏惠王在杜平会盟。（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京兆有杜陵县，是以前周朝杜伯的封国。《史记·灌婴传》记载：灌婴以昌平侯的身份在杜平乡享受食邑。《正义》说：杜平在唐代同州澄城县境内。《魏世家》写作“社平”。）

    3. 鲁共公去世，他的儿子鲁康公毛即位。

    十五年（丁卯，公元前354年）

    1. 秦国在元里打败魏国军队，（胡三省注：《史记正义》说：元里也在同州澄城县境内。）斩杀七千人，（胡三省注：按照秦国的法律，作战时斩杀敌人一颗首级，就赏赐一级爵位，所以把斩获的首级数量称为“级”。）夺取了少梁。

    2. 魏惠王攻打赵国，包围了邯郸。楚王派景舍去救援赵国。（胡三省注：昭、屈、景都是楚国的同姓，是楚国的强族。）

    十六年（戊辰，公元前353年）

    1. 齐威王派田忌去救援赵国。

    当初，孙膑和庞涓一起学习兵法。（胡三省注：《姓谱》记载：周文王的儿子康叔被封在卫国，到卫武公的儿子惠孙时，他的曾孙耳担任卫国的上卿，于是以孙为氏，后来出了孙武、孙膑，他们都擅长兵法。赵明诚《金石录》中有《汉安平相孙根碑》，上面记载：孙氏的祖先是殷代的后裔，周武王平定周朝后，为比干修墓，他的后代分散各地，其中一支就定姓为孙。《姓谱》又说：庞姓是毕公高的后代，他的庶子被封在庞地，于是以庞为氏。膑，读作bin，是一种刖刑，要去掉膝盖骨。郑玄说：周朝把膑刑改为刖刑，刖刑是砍断脚。《书传》说：强行闯关、翻越城墙进行盗窃的人，要受膑刑。孙膑大概是因为被砍断了脚，所以被称为膑。《说文》说：膑是膝盖骨；）庞涓在魏国担任将军，（胡三省注：将军这个官职，从周朝就已经有了。）他自认为才能比不上孙膑，就把孙膑召到魏国。孙膑到了之后，庞涓却用刑罚砍断了他的双脚，还在他脸上刺字，想让他终身残废，不能施展才能。齐国的使者来到魏国，孙膑以刑徒的身份偷偷会见了使者，说服使者带他回齐国。齐国使者偷偷把孙膑藏在车里，带回了齐国。田忌很欣赏孙膑，把他当作贵客对待，并推荐给齐威王。齐威王向孙膑询问兵法，之后就把他当作老师。这时，齐威王谋划救援赵国，想让孙膑担任将领；孙膑以自己是受过刑的人而推辞，于是齐威王任命田忌为将领，孙膑为军师，让孙膑坐在有帷幕的辎车（胡三省注：《字林》说：有车衣遮蔽、没有后辕的车叫辎车。《释名》说：有车厢的叫辎车，没有车厢的叫輧车。《傅子》说：周朝的辎车就是辇车。康说：辎车是军队行军时用来装载物资的。）中，为军队出谋划策。

    田忌想直接带兵前往赵国救援。孙膑说：“要解开杂乱纠缠的丝线，不能握紧拳头去捶打；（胡三省注：《索隐》说：这里说的是事情杂乱纠缠的情况。解开杂乱纠缠的丝线，应该用手去慢慢解开，不能握紧拳头去击打。我认为杂乱纠缠的，说的是人争斗的场景，并非指事情本身。康说：“拳”与“絭”相同，“絭”是攘臂的绳子。我认为应该依从《索隐》的说法，康的说法不对。）要解救争斗的人，不能直接参与搏斗。（胡三省注：《索隐》说：不要用手去相互搏斗抓扯，否则只会让争斗双方更加愤怒。按“撠”，是用手抓住东西刺人的意思。我认为《索隐》的说法很好，但把“撠”解释为用手持物刺人就不对了。“撠”，就像《汉书》中“撠太后掖”的“撠”，师古说：“撠”是拘持的意思。毛晃说：用绳索持物叫“搏”，用手拘持叫“撠”。）抓住敌人的要害，攻击其防守空虚的地方，使敌人的形势受到阻碍，那么他们的争斗自然就会化解。（胡三省注：《索隐》说：“捣”，是攻击、冲击的意思。“虚”，是空的意思。意思是当前面的敌人相互对抗时，必须排挤他们，敌人兵力空虚的地方就冲击捣毁它，如果能批开敌人的对抗，冲击捣毁其空虚之处，那么敌人的形势就会相互制约，其争斗的形势自然就会停止，这样他们的争斗就会自行化解。康说：“亢”是极致、高的意思。“捣”是筑的意思。趁着敌人处于高亢之处时排挤他们，趁着其空虚时冲击捣毁，那么这种形势自然就会化解。“批亢捣虚”，就是所说的“形格势禁”。我认为《索隐》的说法更合理。大概争斗的双方正处于对抗状态时，排挤他们就能使争斗化解；“虚”，是指双方争斗时力量无法触及的地方，冲击捣毁这个地方，那么即使他们想争斗，形势也不允许，这是很容易理解的。）如今魏国和赵国交战，魏国的精锐部队必定都在国外作战，国内只剩下老弱病残。您不如带兵迅速奔赴魏国都城，占据交通要道，冲击其防守空虚的地方，魏军一定会放弃攻打赵国，回师自救。这样我们既能解除赵国的围困，又能在魏国疲惫之时打击它，可谓一举两得。”田忌听从了孙膑的计策。十月，邯郸被魏军攻破投降。魏军在回师途中，与齐军在桂陵交战，魏军大败。（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濮渠与酸水汇合，酸水向东流经滑台城南，又向东南流经瓦亭南，再向东南与濮水汇合。濮渠旁边有漆城。桂城也叫桂陵，就是田忌打败魏军的地方。《史记正义》说：桂陵在曹州乘氏县东南二十一里。）

    2. 韩国攻打东周，夺取了陵观、廪丘。（胡三省注：周王室衰微，战国时期仅剩下七个城邑，即汉代的河南、洛阳、谷成、平阴、偃师、巩、缑氏。《晋志》说：周考王把周桓公的孙子惠公封在巩，号为东周，所以战国时期有东、西周之分，芒山、首山是它们的分界线。陵观、廪丘都是当时的城邑名称，史书上没有详细记载。廪丘，《史记》写作“邢丘”。）

    3. 楚国的昭奚恤担任国相。江乙对楚王说：“有个人很喜欢他的狗，他的狗曾经往井里撒尿，（胡三省注：昭、屈、景是楚国的强族，就是所谓的“三闾”。太史公说：嬴姓分封后有江氏。相）邻居看到了，想要进去告诉他，狗却守在门口咬他。如今昭奚恤常常不让我见到您，就像这条狗一样。而且，有人喜欢宣扬别人的优点，大王就说：‘这是个君子。’亲近他；有人喜欢宣扬别人的缺点，大王就说：‘这是个小人。’疏远他。然而，这样下去，就会出现儿子杀父亲、臣子杀君主的事情，而大王您却始终不知道。为什么呢？因为大王喜欢听别人的好话，却不喜欢听别人的坏话。”楚王说：“你说得对，我希望好坏都能听到。”江乙想要诋毁昭奚恤，所以先讲了这番话。

    十七年（己巳，公元前352年）

    1. 秦国的大良造（胡三省注：《索隐》说：大良造就是大上造。我认为大良造是大上造中优秀的。按《史记·秦纪》记载：孝公十年，卫鞅担任大良造，带兵包围魏国的安邑，迫使安邑投降。又查看《六国年表》，秦孝公十年，也就是显王十七年，所说的大良造攻打魏国，就是卫鞅带兵作战。当时魏国都城在安邑，其兵力还很强，庞涓、太子申、公子卬还没有战败，安邑不应该这么快就投降秦国。到显王二十九年，公子卬的军队战败后，魏国把河西之地献给秦国，才离开安邑，迁都大梁。《史记·六国表》没有记载魏国迁都大梁，而《魏世家》记载了；《魏世家》在这一年没有记载安邑投降秦国，而《秦纪》孝公十年记载了。《通鉴》依从《魏世家》的记载，在显王二十九年记载魏国离开安邑，迁都大梁，而这一年没有记载安邑投降秦国，大概也是因为有所怀疑而删除了。但大良造之下应该有“卫鞅”二字，我认为是传写《通鉴》的人遗漏了。十二行本正有“卫鞅”二字；乙十一行本、孔本、退斋校相同。）攻打魏国。

    2. 诸侯联军包围了魏国的襄陵。（胡三省注：《史记正义》说：襄陵故城在兖州邹县。但我认为当时魏国的疆域还没有到达邹县。《汉书·地理志》记载，河东有襄陵县。师古说：这里是晋襄公的陵墓所在地，因此得名。《括地志》说：襄陵在晋州临汾县东南三十五里。宋白说：后魏时期这里是禽昌县；隋大业二年改名为襄陵县，因为赵襄子、晋襄公都葬在这个城邑。）

    十八年（庚午，公元前351年）

    1. 秦国的卫鞅包围了魏国的固阳，迫使固阳投降。（胡三省注：魏国拥有上郡，北至固阳，就是汉代五原郡的稒阳县。《括地志》说：固阳在银州银城县境内。按魏国修筑长城，从郑县沿着洛水，一直延伸到银州，到胜州固阳县形成边塞。固阳有连绵的山脉，向东连接黄河，向西南延伸到夏州、会州等地。）

    2. 魏国把邯郸归还给赵国，并与赵国在漳水之上结盟。（胡三省注：《礼记·曲礼》说：“涖牲曰盟”。盟，就是杀牲歃血，在神灵面前发誓。天下太平的时候，诸侯不能擅自相互结盟，只有天子到四方巡视，在泰山等名山之下会合诸侯之后，才与诸侯结盟，目的是统一好恶，辅助王室，以表明敬奉神灵、教导百姓、侍奉君主的心意，凡是国家有疑难之事就会结盟，诅咒那些不守信的人。到了春秋五霸时期，有事情就会会合诸侯，意见不合就会结盟。结盟的仪式是，先在地上挖一个方形的坑，在坑上杀牲，割下牲的左耳，放在珠盘里；再取牲血，放在玉敦里；用牲血写盟书，写完后，参与结盟的人歃血并宣读盟书。《左传》说：“在坑中放置牺牲，加上盟书”，就是这个意思。《汉书·地理志》记载：浊漳水发源于上党长子县的鹿谷山，向东流到邺县，汇入清漳水。《水经》说：浊漳水发源于长子县的发鸠山，向东流到武安县与清漳水会合，会合处叫交漳口。又向东流经邺县、列人县，再向东北流经巨鹿信都县，称为衡漳水；然后向东北流经平舒县南，向东流入大海。漳，读作zhāng。）

    3. 韩昭侯任命申不害为国相。（胡三省注：《谥法》说：彰显德行、有功劳称为“昭”；圣明通达、见闻广博称为“昭”。《姓谱》记载：四岳的后代被封在申地。周朝有申伯，郑国大夫申侯，齐国的申鲜虞。）

    申不害原本是郑国的一个小官，他学习黄帝、老子的道家学说和刑名之学，（胡三省注：黄老，指黄帝、老子的着作。）以此来求见韩昭侯并得到重用。韩昭侯任命他为国相后，申不害对内整治政治教化，对外应对诸侯，在他辅佐韩昭侯的十五年间，韩国国内治理得很好，军事力量也得到了增强。

    申不害曾经请求韩昭侯给自己的堂兄封个官职，韩昭侯没有答应，申不害脸上露出了不满的神色。韩昭侯说：“我向你学习，是为了治理好国家。现在是要听从你的请求而废弃你的学说呢，还是要推行你的学说而拒绝你的请求呢？你曾经教导我要论功行赏，按照顺序来安排官职；现在你却为自己的亲人谋求官职，我该听哪一个呢？”申不害听后，赶忙离开座位，向韩昭侯请罪说：“您真是一位贤明的君主啊！”

    韩昭侯有条破旧的裤子，他命令手下把裤子收藏起来。侍从说：“您也太不仁慈了，这条裤子不赏赐给身边的人，却把它收藏起来！”韩昭侯说：“我听说贤明的君主珍惜自己的每一个皱眉和每一个微笑，皱眉、微笑都有其意义。这条裤子的价值可不只是像皱眉、微笑那么简单！我一定要把它赏赐给有功劳的人。”韩昭侯的意思是，裤子虽然破旧，但它的价值仍然很高，绝不仅仅像皱眉、微笑那样简单。然而君主的皱眉、微笑，影响很大，韩昭侯只是借此打个比方罢了。

    十九年（辛未，公元前350年）

    1. 秦国的商鞅在咸阳建造了冀阙和宫廷，（胡三省注：《索隐》说：冀阙就是魏阙。《尔雅》说：观叫做阙。郭璞说：阙是宫门前的双阙。《释名》说：阙在宫门两旁，中间空缺形成道路。《三辅黄图》说：臣子来到这里，一定会思考自己的不足之处。《尔雅》说：宫叫做室。郭璞说：宫是围绕起来的建筑。《说文》说：庭是朝中之地。《仓颉篇》说：庭是正直的意思。《风俗通》说：庭是公正的意思。无论是县庭、郡庭还是朝廷，都取公平正直的含义。《三辅黄图》说：山的南面是阳，水的北面是阳。咸阳山水都在阳面，所以叫咸阳。汉高祖把这里改名为新城，汉武帝又改名为渭城，属于右扶风。《括地志》说：咸阳故城在雍州咸阳县东十五里，在长安城北四十五里。宋白说：咸阳县原本是周王季的都城，秦国后来也在这里建都。《三秦记》说：秦国都城在九嵕山以南，渭水以北，山水都在阳面，所以叫咸阳。二十九年，秦国把商於之地封给卫鞅，封号为商君；史书按照他后来的封号来记载。）并把都城迁到了咸阳。商鞅下令禁止百姓父子、兄弟在同一个屋子里居住休息。（胡三省注：息，是停止的意思。秦国的风俗是父子、兄弟同室居住；商鞅开始更改制度，禁止同室居住。尧帝教导百姓遵守人伦道德，让人们的生活有序有别。秦国以前采用西戎的风俗，男女之间没有界限，长幼之间也没有秩序。商鞅现在禁止这种风俗，这是恢复古道，不能简单地看待。《白虎通》说：父，就是规矩，用法规来教导子女；子，就是孳，孳孳不倦，没有止境；兄，就是况，以父亲的法则为榜样；弟，就是悌，内心和顺，行为笃实。）商鞅把众多的小乡村合并成一个县，每个县设置县令、县丞，一共设置了三十一个县。他还废除了井田制，开辟了阡陌。（胡三省注：《周礼》规定，六乡，每乡有一万二千五百户。另外，百家以内的区域也叫乡，五个鄙合并为一个县，每个县有二千五百户，这是六遂的县制。四个甸合并为一个县，这是州里的县制。周朝的制度是，天子的领地方圆千里，分为一百个县，每个县有四个郡。《左传》中赵鞅所说的“上大夫受县，下大夫受郡”，就是这个意思。秦国统一天下后，设置了三十六个郡，用来监管天下的县，从此县开始隶属于郡。《释名》说：县，就是悬的意思，悬在郡的下面。《汉书音义》所说的“大的叫乡，小的叫聚”，也是秦国的制度。《广雅》说：聚，就是聚居的意思，读作ju。县令、县丞的官职就是从这时开始设立的。令，读作ling，有命令、告知、法律、规则、长官等含义；让其成为一县之长，以执行诰命法律。丞，是辅佐、副职的意思。成周的制度是，方圆一里的土地为一井，一井有九百亩，八家各耕种一百亩；中间的一百亩，八十亩是公田，二十亩是房屋用地。《史记正义》说：南北方向的田埂叫阡，东西方向的田埂叫陌。刘伯庄说：开辟田界道路，使它们互不干扰。）商鞅还统一了斗、桶、权、衡、丈、尺等度量衡。（胡三省注：沈括说：我接受诏令考察钟律并铸造浑仪，研究秦汉以来的度、量、斗、升，发现当时的六斗相当于现在的一斗七升九合，秤三斤相当于现在的十三两，一斤相当于现在的四又三分之一两，一两相当于现在的六铢半。当时的升是方形的，边长为古代尺子的二寸五分又十分之三寸，相当于现在尺子的一寸八分又百分之四十五多。）

    2. 秦国和魏国在彤地相遇。（胡三省注：彤，是周彤伯的封国，位于王畿之内。《史记·六国年表》记载：商君（胡三省注：《史记·六国年表》记载：商君造反，死在彤地。那么这个地方应该在汉代京兆郑县境内。）

    3. 赵成侯去世，公子緤（胡三省注：緤，读作xi。）和太子争夺君位，公子緤失败后，逃到了韩国。（胡三省注：赵成侯是敬侯的儿子，名叫种。太子就是后来的肃侯语。）

    二十一年（癸酉，公元前348年）

    1. 秦国的商鞅更改了赋税制度，并开始施行。（胡三省注：井田制废除后，周朝的什一税制度就不再使用了，大概是按照亩数来制定赋税的方法。）

    二十二年（甲戌，公元前347年）

    1. 赵国公子范袭击邯郸，没有成功，反而丢了性命。

    二十三年（乙亥，公元前346年）

    1. 齐国杀死了大夫牟。

    2. 鲁康公去世，他的儿子鲁景公偃即位。

    3. 卫国把自己的封号贬为侯，归附于韩、赵、魏三国。（胡三省注：周成王封康叔为卫侯，后来卫国的国君进爵为公；如今卫国逐渐弱小，就把封号贬为侯。）

    二十五年（丁丑，公元前344年）

    1. 诸侯在京师洛阳会盟。（胡三省注：当时天下以周王室为宗主，把洛阳当作京师。“京”是大的意思，“师”是众人的意思，“京师”就是盛大、众人聚集的地方的名称。）

    二十六年（戊寅，公元前343年）

    1. 周显王赐予秦孝公方伯的称号，（胡三省注：伯，读作bo，这里指周朝的二伯、九伯这样的职位。）诸侯都来祝贺秦国。秦孝公派公子少官率领军队在逢泽与诸侯会盟，并一起朝见周显王。（胡三省注：《左传》记载：逢泽有介麋，是宋国的土地。杜预注释说：《地理志》说逢泽在荥阳开封县东北；但距离太远，怀疑不对。《括地志》说：逢泽在汴州浚仪县东南二十四里。）

    二十八年（庚辰，公元前341年）

    1. 魏国的庞涓攻打韩国，韩国向齐国求救。齐威王召集大臣商议说：“是早救好还是晚救好呢？”成侯邹忌（胡三省注：邹忌担任齐国国相，被封为成侯。）说：“不如不救。”田忌说：“如果不救，韩国就会被魏国打败并吞并，我们还是早救为好。”孙膑说：“韩国和魏国的军队还没有疲惫的时候我们就去救援，这就相当于我们代替韩国承受魏国的攻击，反而会听从韩国的指挥。况且魏国这次有灭掉韩国的野心，韩国眼看就要灭亡，肯定会向东来向齐国求救。我们可以先和韩国建立深厚的情谊，等魏国疲惫不堪的时候再出兵，这样既能获得很大的利益，又能得到尊贵的名声。”齐威王说：“好。”于是暗中答应了韩国的使者，然后让他回去。韩国以为有齐国的支持，与魏国交战五次都没有取胜，最后只好把国家的命运托付给齐国。

    齐国于是出兵，派田忌、田婴、田盼为将领，孙膑为军师，去救援韩国，军队直接向魏国都城进发。庞涓得知后，立刻撤离韩国，回师魏国。魏国发动大量兵力，任命太子申为将领，来抵御齐国军队。孙膑对田忌说：“那三晋的士兵向来勇猛强悍，而且轻视齐国，齐国军队在他们眼中被认为胆小怯懦。善于作战的人要顺着这种形势，因势利导。《兵法》上说：‘急行军百里去争利的，会使上将军受挫；急行军五十里去争利的，军队只有一半能按时到达。’”（胡三省注：这是孙武子《兵法》中的话。魏武帝说：蹶，就是受挫的意思。刘氏说：蹶，就像倒下的意思。“半至”，是说军队急行军去争利，前后不能相互连接，只有一半能到达。）于是，孙膑让齐军进入魏国境内后，第一天造十万个灶，第二天减为五万个灶，第三天又减为两万个灶。庞涓追击齐军三天，看到这种情况后，非常高兴地说：“我就知道齐军胆小，进入我国境内才三天，士兵就逃亡了一大半！”于是他舍弃步兵，只带着轻装精锐的部队，日夜兼程地追击齐军。孙膑估计庞涓的行程，傍晚时应该会到达马陵。（胡三省注：司马彪《志》记载：魏郡元城县有马陵。注释说：《左传》成公七年，诸侯在马陵会盟；杜预注释说，马陵在元城县东南，是庞涓战死的地方。虞喜《志林》说：马陵在濮州鄄城东北六十里，那里山高谷深，可以设下埋伏。）马陵道路狭窄，两旁有很多险要的地方，适合设伏。于是，孙膑让人砍倒一棵大树，把树皮削掉，在上面写道：“庞涓死此树下！”然后，他命令一万名擅长射箭的齐军士兵在道路两旁埋伏，约定傍晚看到树下有火光就一起放箭。庞涓果然在夜里赶到了那棵树下，看到树上的字，就用火把照亮去读，还没读完，齐军万箭齐发，魏军顿时大乱，彼此失去了联系。庞涓自知智谋用尽，军队也已战败，于是拔剑自刎，说：“终究成就了这小子的名声！”齐军趁机乘胜追击，把魏军打得大败，还俘虏了太子申。

    2. 成侯邹忌嫉妒田忌，派人拿着十金到集市上去占卜，这个人对占卜的人说：“我是田忌的手下。我们将军打了三场胜仗，现在想要做一番大事，你看吉利吗？”占卜的人刚出门，邹忌就派人把他抓住了。田忌无法为自己辩解，就率领自己的手下攻打临淄，（胡三省注：临淄是齐国的都城，因为城墙临近淄水，所以得名。《汉书·地理志》记载，临淄属于齐国。臣瓒说：临淄就是营丘，是太公营建的。）想找邹忌算账，但没有成功，只好逃到了楚国。（胡三省注：这为后面齐国恢复田忌的职位埋下了伏笔。）

    二十九年（辛巳，公元前340年）

    1. 卫鞅对秦孝公说：“秦国和魏国的关系，就好比人有心腹大患，不是魏国吞并秦国，就是秦国吞并魏国。为什么这么说呢？魏国位于山岭险要的西边，（胡三省注：《索隐》说：大概安邑以东，山岭险要的地方，就是现在蒲州中条山以东，连接汾、晋一带的险要山路，都是这一区域。）都城在安邑，与秦国以黄河为界。（胡三省注：秦、魏两国以黄河为界。）魏国独自占据崤山以东的地利，形势有利时就向西侵犯秦国，形势不利时就向东收缩防守。现在凭借您的贤明圣德，秦国日益强盛；而魏国去年被齐国打得大败，诸侯都背叛了它，我们可以趁这个时候攻打魏国。魏国抵挡不住秦国，肯定会向东迁移，到那时秦国就可以凭借黄河、崤山的险要地势，向东控制诸侯，这可是成就帝王大业的好机会啊。”秦孝公听从了他的建议，派卫鞅带兵攻打魏国。魏国派公子卬为将领，抵御秦军。

    两军对峙后，卫鞅给公子卬写信说：“我当初和公子您关系很好，现在我们却分别担任两国的将领，我实在不忍心相互攻打。我们可以见个面，订立盟约，痛痛快快地喝一场酒，然后各自罢兵，这样也能让秦、魏两国的百姓安宁。”公子卬信以为真，就和卫鞅见面了。双方订立盟约后，正在喝酒的时候，卫鞅事先埋伏好的甲士突然冲出来，俘虏了公子卬，接着向魏军发起进攻，把魏军打得大败。

    魏惠王非常害怕，派使者把河西之地献给秦国求和。魏国还因此离开了安邑，把都城迁到了大梁。（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陈留郡浚仪县，就是以前的大梁。杜佑说：汴州城西的古城，是战国时期魏惠王建造的。）魏惠王感叹道：“我真后悔当初没有听公叔痤的话！”（胡三省注：公叔痤的话见前文八年的记载。）

    秦国把商於的十五个城邑封给卫鞅，（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弘农郡商县，是商君的封邑。裴骃说：商於之地在现在顺阳郡的南乡、丹水二县，中间有商城，所以叫商於。《史记正义》说：丹水和商县都属于弘农郡，到魏、晋时期开始分置顺阳郡，商县和丹水都归属于它。《水经注》说：丹水从南乡、丹水二县之间流过，经过於中的北边，这就是所说的商於。杜佑说：现在邓州内乡县东七里有於村，大概就是秦国所说的商州。商洛县，是古代商邑，是卨的封地；汉代时是商县。）封号为商君。

    2. 齐国和赵国联合攻打魏国。

    3. 楚宣王去世，他的儿子楚威王商即位。

    三十一年（癸未，公元前338年）

    1. 秦孝公去世，他的儿子秦惠文王即位。公子虔等人告发商君想要谋反，于是朝廷派官吏去抓捕他。商君逃到魏国，但魏国人不接纳他，又把他送回了秦国。（胡三省注：魏国怨恨商君用欺诈的手段打败了魏军，所以不接纳他。）商君只好带着他的手下逃到商於，起兵向北攻打郑县，（胡三省注：之，是“往、到”的意思。郑县，是京兆的郑县，是周宣王弟弟郑桓公的采邑，唐代时属于华州。宋白《续通典》说：郑县古城在华州郡城北。）秦国人攻打商君，把他杀死后，还用车裂的刑罚示众，并且把他的全家都杀光了。（胡三省注：车裂，就是古代的轘刑。）

    当初，商君在秦国担任国相时，执法非常严酷，他曾经在渭水边处决囚犯，以至于渭水都被染成了红色。（胡三省注：《水经》记载：渭水发源于陇西首阳县的鸟鼠山，向东流到秦国都城咸阳的南边。商君大概就是在渭水边处决囚犯的。“论囚”，就是判决罪犯。）他担任国相十年，很多人都怨恨他。（胡三省注：按显王十七年，秦国任命商鞅为大良造；十九年，商鞅把秦国都城迁到咸阳，废除井田制，开辟阡陌，统一度量衡。二十一年，更改赋税制度，他担任国相大概是在这一年，到今年正好十年。）赵良去见商君，商君问他：“你看我治理秦国，和五羖大夫相比，谁更贤能呢？”（胡三省注：百里奚曾以五张黑羊皮的价格把自己卖给别人养牛，后来秦穆公提拔他做了国相，秦国人称他为五羖大夫。羖，是公羊的意思。）赵良说：“一千个人随声附和，不如一个人直言争辩。我希望能畅所欲言，您不要怪罪我，可以吗？”商君说：“可以。”赵良说：“五羖大夫原本是楚国偏远地方的人，秦穆公把他从养牛的人中提拔起来，（胡三省注：《孟子》记载：百里奚是虞国人，通过给秦穆公养牛来谋求官职。现在说他是楚国偏远地方的人，按照《史记》记载：晋国灭掉虞国后，抓住了百里傒，让他给秦穆公的夫人做陪嫁奴隶。百里傒逃离秦国，跑到宛地，被楚国的乡下人抓住；秦穆公就用五张黑羊皮把他赎回来，任命他为上大夫。）让他位居百姓之上，秦国没有人敢轻视他。他担任国相六七年，向东讨伐郑国，（胡三省注：指《左传》僖公三十年，秦国和晋国联合围攻郑国。）三次拥立晋国的国君，还帮助楚国解除了一次灾祸。（胡三省注：“三置晋君”，指拥立晋惠公、晋怀公、晋文公。《索隐》说：《十二诸侯年表》记载，秦穆公二十八年，秦国联合晋国攻打楚国，并朝见周天子；这里说“救荆祸”，不太清楚具体所指。我认为根据《左传》记载，晋国在城濮打败楚国后，又在崤山打败秦国，秦穆公派斗克回到楚国求和，所说的“救荆祸”，大概就是指这件事。秦国忌讳“楚”字，所以秦国的史书记载大多把楚国称为“荆”。太史公根据《秦记》写成《史记》，《通鉴》又依据《史记》成书，所以也把楚国称为“荆”。）他做国相的时候，即使很劳累也不乘车，夏天炎热也不打伞。（胡三省注：《周礼》记载：轮人负责制作车盖。车盖是用来覆盖在车上面的。）他在国内出行，不跟随大量的车马，也不携带兵器。五羖大夫去世的时候，秦国的男女老少都痛哭流涕，连小孩子都不再唱歌谣，舂米的人也不再唱着号子干活。（胡三省注：《礼记》记载：邻居家有丧事，舂米的时候就不唱歌。注释说：唱歌是为了相互鼓励。）现在您呢，通过宠臣景监才得以被秦王重用，（胡三省注：相关事情见前文八年的记载。）在执政过程中，欺凌公族，伤害百姓。公子虔被您处罚后，闭门不出已经八年了。您还杀了祝懽，又在公孙贾脸上刺字（胡三省注：祝是姓，古代有巫、史、祝等官职，他们的子孙就以祝为姓。也有人说，武王把黄帝的后代封在祝地，其子孙便以祝为氏。）《诗经》说：‘得到人心的人事业兴旺，失去人心的人必然崩溃。’（胡三省注：这是逸《诗》中的句子。）从这些方面来看，您并不懂得如何得人心。您出门的时候，后面跟着载满士兵的车子，那些身强力壮、胁骨紧密相连的人在车旁担任护卫，手持长矛、拿着套戟的人在车旁快步跟随。（胡三省注：薛综说：“闟”的意思是“函”，就是把四把戟放在车边。这大概是让力士在车旁跟随，有紧急情况时就拿起套戟来抵御敌人。《后汉书志》中有闟戟车。《晋志》记载：闟戟车，长戟斜放在后面。《唐韵》说：戟名叫“闟”，读作xi。《史记正义》说：顾野王说：“矛”就是“鋋”。《方言》说：在吴、楚、江、淮一带，把矛叫做“鋋”。《释名》说：“戟”，就是“格”，旁边有枝格。“旁车”的“旁”，读作bàng。）少了其中任何一样，您都坚决不出门。《尚书》说：‘依靠德行的人昌盛，依靠武力的人灭亡。’（胡三省注：这是《逸书》中的话。）从这些方面来看，您不是依靠德行来治理国家。您现在的处境就像早晨的露水一样危险，（胡三省注：早晨的露水很容易晒干，意思是您的处境很危险，持续不了多久。）却还贪恋商於的财富，以专权秦国政务为荣，（胡三省注：意思是把专权秦国的政务当作一种荣耀。）积累百姓的怨恨。秦王一旦去世，您在秦国还能有好下场吗！”（胡三省注：“微”，是少的意思。赵良的意思是，太子和他的老师肯定会怀着怨恨杀了商鞅。）商君没有听从赵良的劝告。过了五个月，灾祸就降临了。

    三十二年（甲申，公元前337年）

    1. 韩国的申不害去世。

    三十三年（乙酉，公元前336年）

    1. 宋国的太丘社坛消失了。（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沛郡有太丘县。又《志》记载：宋太丘社坛消失，周鼎沉没在泗水中。《尔雅》说：“右陵太丘”。解释说：丘的西边有大土山的就叫做太丘。宋太丘社坛消失，大概是因为在太丘上建立了社坛，而当时社坛不见了，这是一种不祥的征兆。）

    2. 邹人孟轲拜见魏惠王，（胡三省注：邹，就是春秋时期的邾国。《汉书·地理志》记载，邹县属于鲁国。宋白说：淄州邹平县，是汉代的旧县。）魏惠王说：“老先生，您不远千里而来，有什么能让我的国家获利的办法吗？”孟子回答说：“大王何必只说利益，有仁义就行了！（胡三省注：“不远千里”，意思是不把千里的路程当作遥远。如果大王说怎样对我的国家有利，大夫说怎样对我的家族有利，士人和百姓说怎样对我自己有利，上下都相互追逐利益，国家就危险了。从来没有讲仁义的人会遗弃自己的父母，也没有讲道义的人会把君主放在后面。”魏惠王说：“说得好。”（胡三省注：《通鉴》在这段内容的前后都称魏惠王为“王”，这是依据《孟子》的原文。中间叙述孟子回答魏王的话时，唯独把“王”改成了“君”，这是不承认魏国称王的地位。）

    当初，孟子拜子思为师，曾经问老师治理百姓什么是最重要的。子思说：“先让他们获利。”孟子说：“君子教导百姓，只要讲仁义就够了，何必说利益呢！”子思说：“仁义本来就是用来让百姓获利的。在上位的人不讲仁义，百姓就无法安居乐业；在上位的人不讲道义，百姓就会喜欢欺诈，这对国家是非常不利的。所以《易经》说：‘利，是义的和谐体现。’”（胡三省注：出自《易·乾卦·文言》。）又说：“利用有利的条件来安身立命，以此来提升自己的品德。”（胡三省注：这是《易·大传》中的话。）这些都是大利啊。”

    臣司马光说：子思和孟子的话，本质是一样的。只有讲仁义的人才能明白仁义是真正的利，不讲仁义的人是不明白的。所以孟子回答梁惠王时只讲仁义而不提利益，是因为他面对的人不同。

    三十四年（丙戌，公元前335年）

    1. 秦国攻打韩国，攻克了宜阳。

    三十五年（丁亥，公元前334年）

    1. 齐王和魏王在徐州相会，互相承认对方为王。（胡三省注：《史记正义》说：《竹书纪年》记载：梁惠王三十年，下邳迁到薛地，改名为徐州。《续汉书志》说：鲁国薛县，在战国时期叫徐州。这与《竹书纪年》的记载相符。“相王”，就是互相拥立对方为王。）

    2. 韩昭侯建造高门，屈宜臼说：“您肯定不会从这个门出去。”（胡三省注：许慎说：屈宜臼是楚国的大夫，当时在韩国。）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不合时宜。我所说的时宜，不是指具体的日子。人本来就有顺利和不顺利的时候。以前您也曾有过顺利的时候，但那时您没有建造高门。去年秦国攻克了宜阳，今年又遇到旱灾，在这种时候，您不体恤百姓的急难，反而更加追求奢侈，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在形势困窘的时候却做出奢侈的举动。（胡三省注：徐广说：国家衰败、财力消耗的时候却做出奢侈的举动，意思是国家处于多事之秋，形势困窘，此时应该体恤百姓的急难，而做出的举动却好像财力有余，这就失去了治理国家的正确方法。“时诎举赢”，大概是一句古语。）所以说不合时宜。”

    3. 越王无疆攻打齐国。（胡三省注：越王无疆是越王勾践的后代。从勾践到无疆，一共传了六代。）齐王派人劝说他，说攻打齐国不如攻打楚国更有利。越王于是就去攻打楚国。楚军把越军打得大败，并乘胜占领了吴国原来的全部土地，向东一直打到浙江。越国从此衰败，越国的各个公族为了争夺王位，有的自立为王，有的自称君长，（胡三省注：吴国原来的土地，包括汉代的会稽、九江、丹阳、豫章、庐江、广陵、临淮等郡。越国最初建都在会稽，它的北部边境到御儿，还不能完全占有汉代会稽一个郡的土地；等到灭掉吴国后，才兼并了吴国的土地。现在楚国占领吴国土地一直到浙江，那么御儿也被楚国占领了。浙江有三个源头：发源于太末的叫谷水，就是现在的衢港；发源于乌伤的，《水经》称之为吴宁溪，就是现在的婺港；发源于黝县的，《汉书·地理志》称之为渐江水，就是现在的徽港：这三条水汇合后就是浙江，向东流到钱塘后注入大海。浙，就是“折”的意思，形容江水在群山之间曲折流淌。《释名》说：“江”，就是“共”的意思，众多小水流入其中，大家共同拥有。在海边建国的，就是汉代的瓯越、闽越、骆越等国的后代。）他们都向楚国臣服。

    三十六年（戊子，公元前333年）

    1. 楚王攻打齐国，包围了徐州。

    2. 韩国的高门建成了。韩昭侯去世，果然如屈宜臼所说的那样（没能从高门出去）。他的儿子韩宣惠王即位。（胡三省注：“宣惠”是复合谥号。）

    3. 当初，洛阳人苏秦向秦王进献兼并天下的策略，（胡三省注：《姓谱》记载：苏姓是己姓，颛顼的裔孙吴回生下陆终，陆终的儿子昆吾被封在苏地，到周朝时，有苏公。）秦王没有采纳他的建议。苏秦于是离开秦国，去游说燕文公说：“燕国之所以没有遭受敌国的侵犯、不用披甲作战，是因为赵国在它的南边作为屏障。而且秦国攻打燕国，要在千里之外作战；赵国攻打燕国，只需在百里之内作战。燕国的南边与赵国接壤，（胡三省注：赵国与燕国接壤，所以说在百里之内作战，形容距离很近。秦国如果想攻打燕国，从蒲、潼出兵的话，会被赵国阻挡，所以必须经过上郡的西边，从云中和九原绕过去才能到达燕国，所以说在千里之外作战。）您不担心百里之内的祸患，却重视千里之外的威胁，没有比这更错误的策略了。（胡三省注：“计无过于此者”，意思是燕国的策略，没有比这更错误的了。）希望大王您能与赵国合纵相亲，让天下各国联合起来，这样燕国就一定不会有忧患了。”这是苏秦为燕国考虑的最关键的计策，他早就谋划好了。

    燕文公听从了他的建议，资助苏秦车马，让他去游说赵肃侯。苏秦对赵肃侯说：“如今这个时代，崤山以东的国家中没有比赵国更强大的了，秦国最忌惮的也是赵国。然而秦国之所以不敢发兵攻打赵国，是害怕韩、魏两国在背后算计它。秦国攻打韩、魏两国，没有名山大川的阻挡，可以逐渐蚕食它们的土地，直到逼近它们的都城才罢休。韩、魏两国抵挡不住秦国，必然会向秦国称臣；一旦秦国没有了韩、魏两国的牵制，那么灾祸就会降临到赵国头上。我根据天下的地图来分析，诸侯的土地是秦国的五倍，估计诸侯的兵力是秦国的十倍。如果六国联合起来，齐心协力向西攻打秦国，秦国必定会被打败。那些主张连横的人，都想割让诸侯的土地来讨好秦国，秦国成功了，他们自己就能荣华富贵，而国家遭受秦国的祸患，他们却不会为之担忧，所以这些主张连横的人日夜都在努力用秦国的权势来恐吓诸侯，以求割取土地。所以希望大王您能仔细考虑这件事！我私下为大王您谋划，不如联合韩、魏、齐、楚、燕、赵六国合纵相亲，共同对抗秦国，（胡三省注：反对秦国的连横策略。秦国实行的是连横策略。）让各国的将相在洹水之上会盟，互相交换人质，结成联盟，约定：‘如果秦国攻打其中一个国家，其他五国就各自派出精锐部队，或者牵制秦军，或者救援被攻打的国家。有不遵守约定的，其他五国就一起讨伐它！’诸侯合纵联盟对抗秦国，秦国的军队肯定不敢走出函谷关来侵犯崤山以东的国家了。”（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弘农郡弘农县有秦函谷关；汉武帝听从杨仆的请求，把函谷关迁移到了新安。文颖说：秦函谷关在弘农县衡岭，后来迁移到了河南谷城县。师古说：现在桃林县有洪溜涧水，这里就是古代的函谷关，函谷关的水向北流入黄河，黄河两岸还有旧关的遗迹。谷城，就是新安。杜佑说：汉函谷关在汉代新安县城东北一里，秦函谷关在现在的灵宝县。）赵肃侯听了非常高兴，（胡三省注：《索隐》说：赵肃侯，名语。《谥法》说：刚强的德行得以成就称为“肃”；内心坚定、果断决策称为“肃”。说，通“悦”。）优厚地对待苏秦，给予他很高的地位和赏赐，让他去联合诸侯。

    这时，秦国派犀首攻打魏国，大败魏军，斩杀四万多人，俘虏了魏国将领龙贾，夺取了雕阴。（胡三省注：犀首是魏国的官名。公孙衍担任这个官职，因此被称为犀首，就像虎牙将军的称呼一样。龙姓出自龙伯氏，也有人说出自御龙氏。《汉书·地理志》记载，上郡有雕阴道。《括地志》说：雕阴故城在鄜州洛交县北二十里。）秦国还打算继续向东进军。（胡三省注：意思是率领军队向东进发。）苏秦担心秦兵打到赵国，导致合纵联盟失败，又想不出能到秦国去阻止这件事的人，于是就故意激怒张仪，让他前往秦国。

    张仪是魏国人，他和苏秦一起拜鬼谷子先生为师，（胡三省注：大概因为居住在鬼谷，所以被称为鬼谷子。《隋志》记载，冯翊郡韩城县有鬼谷。《风俗通义》说：鬼谷先生是战国时期的纵横家。《索隐》说：扶风池阳、颍川阳城都有鬼谷，大概是这个人居住的地方，所以以此为号。又乐壹注释《鬼谷子》一书说：苏秦想要把自己的学说神秘化，所以假托鬼谷之名。）学习纵横之术，苏秦自认为才能比不上张仪。张仪在各国游说，却没有得到赏识，在楚国陷入困境，苏秦于是把他叫来，还故意羞辱他。张仪非常生气，想到诸侯中只有秦国能让赵国吃苦头，于是就前往秦国。苏秦暗中派自己的门客带着钱财去资助张仪，张仪得以见到秦王。秦王很欣赏他，让他做了客卿。（胡三省注：秦国设有客卿这一官职，用来接待从诸侯各国来的人，其地位为卿，并且以宾客之礼相待。）苏秦的门客向张仪告辞时说：“苏先生担心秦国攻打赵国破坏合纵联盟，认为除了您没有人能得到秦国的大权；所以故意激怒您，派我暗中给您提供资助，这都是苏先生的计谋。”张仪说：“唉，我一直都在他的计谋之中却没有察觉，我确实比不上苏先生啊。请替我向苏先生道谢，在苏先生掌权的时候，我怎么敢说什么呢！”（胡三省注：这为后来苏秦死后，张仪才出来游说六国埋下了伏笔。）

    于是，苏秦去游说韩宣惠王说：“韩国的领土纵横九百多里，拥有几十万军队，天下的强弓、劲弩、利剑都出自韩国。韩国士兵只要一跺脚就能射箭，而且可以连续射击，百发百中。凭借韩国士兵的勇猛，他们身披坚固的铠甲，脚踏强劲的弩机，（胡三省注：《史记正义》说：想要发射弩箭的人都先坐下，抬起脚踩踏弩机，用手拉动扳机，然后才能发射。）手持锋利的宝剑，一个人抵挡一百个人，那是不在话下的。大王如果侍奉秦国，秦国肯定会索要宜阳、成皋；（胡三省注：韩国的宜阳，西边与秦国接壤，是函谷关出兵的必经之路。成皋，是春秋时期郑国的制邑，也叫虎牢，在战国时期是郑国的屏障，它们都是韩国的土地。《汉书·地理志》记载，宜阳属于弘农郡，成皋属于河南郡。）今年给了它，明年又会要求割让更多的土地。给它吧，已经没有土地可给；不给吧，就会前功尽弃，还会遭受秦国的报复。况且大王您的土地是有限的，而秦国的贪欲是无止境的，用有限的土地去迎合无止境的贪欲，这就是人们所说的买来怨恨、结成灾祸啊。（胡三省注：“市”，是买的意思。凡是用物品进行买卖交易都叫做“市”。）这样不用打仗，土地就已经被削减了。俗话说：‘宁愿做鸡的嘴巴，也不做牛的肛门。’（胡三省注：是俗语的意思。《史记正义》说：鸡嘴虽然小，但还能进食；牛肛门虽然大，却只能排出粪便。《尔雅翼》说：苏秦劝说韩王时说，“宁愿做鸡的主人，也不做牛的随从”。“尸”，是主人的意思；一群的主人，是带领众人的。“从”，是跟随别人的，指牛犊；跟着群体走，控制权不在自己手中。意思是宁愿做鸡中的主人，也不做牛犊的跟随者。这是根据延笃注释《战国策》的说法。）以大王您的贤能，拥有强大的韩国军队，却落得个牛后的名声，我私下都为大王感到羞愧！”韩王听从了他的建议。

    苏秦又去游说魏王说：“大王您的领土纵横千里，虽然名义上土地不算大，但是田舍房屋非常密集，连放牧牛马、割草的地方都没有。百姓众多，车马成群，日夜往来不断，嘈杂的声音就像千军万马在行进。我私下估量，大王您的国家实力并不比楚国差。如今我听说大王您的军队，有武士二十万，青巾裹头的苍头军二十万，能奋勇杀敌的士兵二十万，负责后勤杂役的有十万；（胡三省注：“武士”，就是武卒，详细解释见后第六卷秦昭襄王五十二年。“苍头”，指裹着青色头巾的士兵；《项羽传》中有“异军苍头特起”的记载。“奋击”，是选拔军中的勇士，让他们敢于奋力杀敌，并给予特殊待遇。苏林说：负责砍柴的士兵叫做“厮”）还有战车六百辆，战马五千匹；（胡三省注：古代打仗用战车，战国时期开始使用骑兵，战车和骑兵开始分别使用又相互配合。）然而您却听从群臣的建议，想要向秦国称臣！（胡三省注：乙十一行本“秦”下有“愿大王熟察之”六字；孔本、张校、退斋校相同；百衲本此处缺页。）所以我们赵国国君派我来献上愚计，奉上明确的盟约，就等大王您的诏令了。”魏王听从了苏秦的建议。

    苏秦又去游说齐王说：“齐国是一个四面都有天险的国家，领土纵横二千多里，拥有几十万军队，粮食堆积如山。齐国的三军非常精良，还有五家的军队（胡三省注：“三军”，指的是三晋的军队。高诱说：“五家”，就是五国。），进攻时像锋利的箭头一样迅猛，作战时像雷霆一样威武，撤退时像风雨一样迅速。就算有战事，齐国也从来没有让军队翻过泰山、渡过清河、穿过渤海去作战。（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泰山在泰山郡博县东北。《水经》记载：淇水从馆陶的清渊向东北流经广宗县东，称为清河，汉代因此设置了清河郡；清河又向东流经修县，与大河张甲故渎汇合，再向东流经东光、南皮等县，这是齐国的北部边界。而且齐国的东边和北边都濒临大海，汉代的渤海郡也在其境内。师古说：渤海郡因为在渤海之滨，所以得名。“直度”称为“绝”；从膝盖以上过河称为“涉”。）临淄城中有七万户人家，我私下估算，平均每户不少于三个男子，这样不用从远方的县邑征兵，临淄的士兵就已经有二十一万人了。临淄非常富庶，百姓生活殷实，他们无不热衷于斗鸡、赛狗、六博、蹋鞠这些娱乐活动。（胡三省注：《说文》说：“六博”是一种棋类游戏。用六根箸和十二个棋子，据说是乌胄发明的。《楚辞》中说：“箟蔽象棋有六博”。鲍宏《博经》说：“琨蔽”就是玉箸。双方各投六根箸，走六个棋子，所以叫“六博”。用十二个棋子，六个白色的，六个黑色的。所掷的骰子叫做“琼”，琼有五种颜色，刻有一画的叫做“塞”，刻有两画的叫做“白”，刻有三画的叫做“黑”，有一边不刻的，在五塞之间，叫做“五塞”。“蹋鞠”，《史记》写作“蹋鞠”，用皮革制成，里面填充毛发，人们用脚踢着玩。刘向说：“蹴鞠”起源于战国时期，是用来训练武士的，通过游戏来练习；也有人说这是黄帝发明的。）临淄的街道上，车辆多得车轴相互撞击，行人多得肩膀相互摩擦，人们的衣襟连起来就能成为帷幔，挥洒的汗水就像下雨一样。韩、魏两国之所以非常害怕秦国，是因为它们和秦国接壤。双方一旦出兵交战，用不了十天，胜负存亡的关键就决定了。（胡三省注：“而战”在这里应句断。“胜”字下面应该有“负”字，这样文意才通顺。我认为《通鉴》沿袭了《史记》原文的错误。）照这样看来，韩、魏两国如果战胜了秦国，兵力也会损失一半，边境也难以防守；如果战败，国家就会面临危亡；所以韩、魏两国非常慎重地对待与秦国的战争，轻易不敢与秦国为敌，而是选择向秦国称臣。如今秦国攻打齐国就不一样了，它要跨越韩、魏两国的土地，经过卫国阳晋的通道，穿过亢父的险要之地，在那里，车辆不能并行，骑兵不能排成队列前进，（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瓠子河发源于东郡濮阳县北河，向南流到济阴句阳县成为新沟，又向东流经廪丘县，与濮水一起向东流。瓠河又流经阳晋城南边，这就是苏秦所说的“卫阳晋之道”。《史记正义》说：阳晋故城在曹州乘氏县西北三十七里。《汉书·地理志》记载，亢父县属于东平国。又《括地志》说：亢父故城在兖州任城县南五十一里。《说文》说：“轨”，就是车辙。颜师古说：车辆并行叫做“方轨”。；凡是表示行列的“行”都读这个音。“车倂”读作“并”。）只要一百个人守住险要之地，一千个人也不敢通过。秦国即使想深入齐国腹地，也会像狼一样有所顾忌，害怕韩、魏两国在背后算计它，（胡三省注：《尔雅翼》说：狼凶猛而且敏捷，能够回头看自己的后方；大概狼走路的时候经常回头看，是担心有人从后面袭击它。）所以只能虚张声势、恫吓威胁，却不敢贸然前进，（胡三省注：高诱说：“虚喝”，是喘息、恐惧的样子。刘氏说：秦国自己心里疑虑恐惧，就虚张声势地威胁韩、魏两国。《史记正义》说：秦国即使到了亢父，还是会恐惧、有所顾忌，虚张声势地喝骂，骄横自夸却不敢进军攻打齐国。）这就很明显可以看出秦国根本无法危害齐国。如果不仔细考虑秦国对齐国无可奈何的情况，却想要向西去侍奉秦国，这是群臣的计策失误啊。现在齐国没有向秦国称臣的名声，却能拥有强国的实力，所以我希望大王您能稍微留意一下，好好考虑这件事！”齐王答应了苏秦。

    苏秦接着又前往西南方向，游说楚威王说：“楚国是天下的强国，领土纵横六千多里，拥有百万军队，战车千辆，战马万匹，粮食储备足够支撑十年，这是成就霸业的资本啊。秦国最忌惮的就是楚国，楚国强大秦国就会弱小，秦国强大楚国就会弱小，两国的形势势不两立。所以为大王您考虑，不如合纵相亲，孤立秦国。我请求让崤山以东的国家按四季向您进贡，听从您的诏令；把国家的命运、宗庙的祭祀都托付给您，训练士兵，磨砺兵器，一切都听凭大王您的调遣。所以如果合纵联盟成功，诸侯就会割让土地来侍奉楚国；如果连横联盟成功，楚国就要割让土地去侍奉秦国，这两个策略的差距太大了，大王您会怎么选择呢？”楚王也同意了苏秦的建议。

    于是，苏秦成为了合纵联盟的首领，同时担任六国的国相。他向北回赵国复命，随行的车马和携带的物资多得可以和帝王相比。（胡三省注：康说：“辎重”，就是装载物资的车辆。出行的车辆，总称为“辎重”。）（胡三省注：《考异》说：《史记·苏秦传》记载：“秦兵不敢窥视函谷关十五年。”又说：“后来秦国派犀首欺骗齐、魏两国，和它们一起攻打赵国，苏秦离开赵国，合纵联盟也就瓦解了。”齐、魏两国攻打赵国，导致合纵联盟失败，这件事就发生在第二年。《史记》前后的记载如此矛盾！《秦本纪》记载：“惠文王七年，公子卬与魏国交战，俘虏了魏国将领龙贾。”这是两年后的事情；哪里有秦国十五年不敢窥视函谷关的说法呢！这大概是那些游说之士为了夸大苏秦的功绩而编造的，所以这里不采用这种说法。）

    4. 齐威王去世，他的儿子齐宣王辟疆即位；齐宣王知道成侯邹忌曾经陷害田忌（相关事情见前文二十八年的记载 。胡三省注：知成侯卖田忌，事见上二十八年。），于是把田忌召回，恢复了他的职位。

    5. 燕文公去世，他的儿子燕易王即位。（胡三省注：《谥法》说：喜欢更改旧制称为“易”。）

    6. 卫成侯去世，他的儿子卫平侯即位。（胡三省注：《谥法》说：治理国家没有过失称为“平”；做事有节制称为“平”；制定并执行法律制度称为“平”；又说：施惠却没有内在的德行称为“平”。）

    三十七年（己丑，公元前332年）

    1. 秦惠王派犀首欺骗齐、魏两国，和它们一起攻打赵国，目的是破坏合纵联盟，赵肃侯责备苏秦，苏秦害怕了，请求出使燕国，说一定会报复齐国。苏秦离开赵国后，合纵联盟就瓦解了。赵国人掘开黄河大堤，用水淹灌齐、魏两国的军队，齐、魏两国的军队这才撤离。

    2. 魏国把阴晋割让给秦国求和，阴晋实际上就是华阴。（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华阴以前叫阴晋，秦惠文王五年改名为宁秦，汉高祖又改名为华阴县，属于京兆，因为它在华山的北面。宋白说：华阴处于秦、晋两国的边界：靠近晋国的西边时，就叫阴晋；靠近秦国的东边时，就叫宁秦。）

    3. 齐王攻打燕国，夺取了十座城池；不久后又把这些城池归还给了燕国。

    三十九年（辛卯，公元前330年）

    1. 秦国攻打魏国，包围了焦城和曲沃。（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弘农郡陕县有焦城，就是《左传》中所说的“晋与秦焦、瑕”的焦城。《括地志》说：焦城在陕城东边百步。曲沃在陕城西南三十二里，因曲沃水而得名。郦道元说：根据《春秋》文公十三年的记载，晋侯派詹嘉驻守瑕地，防守桃林塞以抵御秦国，当时是让曲沃的官员去驻守，所以曲沃这个名字就一直流传下来了。宋白说：焦城是古代的焦国。《括地志》说：焦城在陕城东北百步，因焦水而得名；是周朝同姓诸侯的封国。）魏国把少梁和河西之地割让给了秦国。（胡三省注：二十九年，魏国已经派使者把河西之地献给秦国求和，现在又割让这片土地。）

    四十年（壬辰，公元前329年）

    1. 秦国攻打魏国，渡过黄河，夺取了汾阴、皮氏，（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汾阴县属于河东郡。皮氏县，原来是耿国，晋献公把它封给了赵夙，也属于河东郡。《括地志》说：汾阴故城在蒲州汾阴县北九里，皮氏故城在绛州龙门县西一百八十步。）还攻克了焦城。

    2. 楚威王去世，他的儿子楚怀王槐即位。（胡三省注：《谥法》说：仁慈但寿命不长称为“怀”；又说“怀”是思念的意思。）

    3. 宋公剔成的弟弟偃袭击并攻打剔成，剔成逃到齐国，偃自立为君。

    四十一年（癸巳，公元前328年）

    1. 秦国的公子华、张仪率领军队围攻魏国的蒲阳，并占领了它。（胡三省注：《史记正义》说：蒲阳在隰州隰川县，就是蒲邑故城。）张仪向秦王建议，把蒲阳归还给魏国，并且让公子繇到魏国做人质。（胡三省注：）张仪趁机劝说魏王：“秦国对魏国可是很优厚的，魏国可不能对秦国无礼。”于是，魏国把上郡的十五个县全部割让给秦国，以此表示感谢。（胡三省注：《括地志》说：上郡故城在绥州上县东南五十里，是魏、秦时期的上郡之地。《史记正义》说：鄜州、坊州、丹州、延州，北到固阳，都是上郡的土地。魏国修筑长城与秦国分界，从华州郑县沿着洛水一直到庆州洛源县的自於山，再向东北到胜州固阳，东边到黄河以西的上郡之地，都被秦国占领了。秦国给魏国的是小利，魏国答谢秦国的却是大片土地，史书这样记载，是说张仪为秦国出的计谋很巧妙。）张仪回到秦国后，被任命为相国。

    四十二年（甲午，公元前327年）

    1. 秦国在义渠设县，让义渠的国君成为秦国的臣子。（胡三省注：义渠是西戎的一个国家，秦国占领它后设置为县。《汉书·地理志》记载，义渠道属于北地郡。《括地志》说：宁州、庆州、原州，都是秦国的北地郡。）

    2. 秦国把焦城和曲沃归还给魏国。秦国先夺取这些地方，现在又归还，对魏国就像在手掌中玩弄婴儿一样随意。

    四十三年（乙未，公元前326年）

    1. 赵肃侯去世，（胡三省注：《索隐》说：赵肃侯，名语。）他的儿子赵武灵王即位。赵武灵王设置了三名博闻师，三名左、右司过，还先去请教先王的重臣肥义，并给他增加了俸禄。（胡三省注：《索隐》说：赵武灵王，名雍。《姓谱》说：肥姓是肥子的后代，以国为姓。）

    四十四年（丙申，公元前325年）

    1. 夏季，四月戊午日，秦国开始称王。

    2. 卫平侯去世，他的儿子卫嗣君即位。卫国有个犯了轻罪的囚犯胥靡（胡三省注：《汉书音义》说：“胥”是相互的意思，“靡”是相随的意思。古代把因轻罪而相随服役的刑罚叫做胥靡，指那些罪行不至于受扑刑的人，让他们穿着褐色衣服，带着绳索，一起服劳役。朱元晦说：“胥靡”就是用锁链锁着服劳役。）逃到魏国，为魏王的王后治病。卫嗣君听说后，（胡三省注：十二行本“之”下有“使人”二字；乙十一行本、孔本、退斋校相同。）想用五十金把他买回来。往返了五次，魏国都不同意，卫嗣君于是打算用左氏城邑去交换。卫嗣君身边的人劝谏说：“用一座城邑去换一个囚犯，这样做合适吗？”卫嗣君说：“这不是你们能理解的！治理国家没有小事，混乱也没有小事。如果法律不能确立，惩罚不能坚决执行，即使有十个左氏城邑，也没有什么益处。如果法律确立了，惩罚能够坚决执行，失去十个左氏城邑，也没有什么妨碍。”魏王听说这件事后，说：“君主的愿望，如果不满足他，是不吉祥的。”于是就用车把那个囚犯送回卫国，白白地献给了卫嗣君。这大概是学习申不害、韩非学说的人编造的故事。

    四十五年（丁酉，公元前324年）

    1. 秦国的张仪率领军队攻打魏国，夺取了陕县。（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陕县属于弘农郡，原来是虢国。北虢在大阳，东虢在荥阳，西虢在雍州。周、召二公划分陕地而治，就是这里的陕县。。）

    2. 苏秦与燕文公的夫人私通，燕易王知道了这件事。苏秦害怕了，就对燕易王说：“我在燕国，不能让燕国变得更受重视，而我到了齐国，却能让燕国受到重视。”燕易王同意了他的说法。（胡三省注：《谥法》说：喜欢更改旧制称为“易”。注释说：改变旧有的制度和常规。）于是，苏秦假装得罪了燕国，逃到齐国，齐宣王让他做了客卿。苏秦劝说齐王建造高大的宫殿，扩大园林，以显示齐国的强盛，实际上是想让齐国疲惫，从而使燕国获利。（胡三省注：这为后来齐国的大夫杀死苏秦埋下了伏笔。）

    四十六年（戊戌，公元前323年）

    1. 秦国的张仪与齐国、楚国的国相在啮桑相会。（胡三省注：服虔说：啮桑是翟地。徐广说：在梁国和彭城之间。裴骃说：是晋国的土地。《索隐》说：是卫国的土地。我根据汉武帝的《瓠子歌》说：“啮桑浮兮淮、泗满。”以及堵塞黄河决口后，梁、楚之地恢复安宁，没有水患。后汉王梁在楚、沛之间攻打佼强、苏茂，攻克了大梁、啮桑，那么徐广的说法更接近事实。）

    2. 韩国、燕国都开始称王。只有赵武灵王不这样做，他说：“没有称王的实力，怎么敢冒用王的名号呢？”他让国人称呼自己为君。赵武灵王不肯称王，并不是为了恪守君臣的名分，表现出谦逊，而是他心中有更大的志向，只是当时的实力还不能让他如愿以偿。

    四十七年（己亥，公元前322年）

    1. 秦国的张仪从啮桑回国后，被免去了秦国相国的职位，转而到魏国担任相国。他想让魏国先侍奉秦国，然后让其他诸侯效仿；但魏王没有听从他的建议。秦王于是攻打魏国，夺取了曲沃和平周，（胡三省注：这里的曲沃在河东，是晋桓叔的封邑；汉武帝时改名为闻喜。《史记正义》说：绛州桐乡县，就是晋国的曲沃邑。《十三州志》说：古代的平周邑在汾州介休县西四十里。）同时暗中更加优厚地对待张仪。

    四十八年（庚子，公元前321年）

    1. 周显王去世，他的儿子周慎靓王定即位。

    2. 燕易王去世，他的儿子燕哙即位。

    3. 齐王把田婴封在薛地，（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薛县属于鲁国，是夏朝奚仲的封国；后来迁到邳地，仲虺居住在这里。《括地志》说：故薛城在现在徐州滕县境内。《史记正义》说：薛故城在现在徐州滕县南四十四里。）封号为靖郭君。（胡三省注：杜佑说：战国时期到秦、汉之际，有权势的人会给予特殊的恩宠，加封邑、封君，这大概是借用这些位号，有的人只是空有其爵，像靖郭君、武安君之类就是如此。到了汉代这种情况更多，大概是在封爵之外另加美号。《史记·列传》说：田婴谥号为靖郭君。《索隐》说：“靖郭”或许是封邑的名号，所以汉代驷钧被封为靖郭侯。）靖郭君对齐王说：“对于五官的政务汇报，您不能不每天听取并多次查看。”（胡三省注：《礼记·曾子问》说：诸侯外出时，要命令国家的五官处理政务后再出发。注释说：五官，是负责典章事务的五大夫。命令他们，是为了让他们履行自己的职责。《正义》说：根据《太宰职》的记载：建立诸侯的牧守，设立监督的官员，设置三卿，安排五大夫，这说明诸侯有三卿、五大夫。《经》中说五官，所以指的是五大夫。因为属官大夫人数众多，只说五人，是依据掌管国家事务的情况而言。不说命令卿，是因为卿有的跟随君主出行，有的留在国内留守，他们总领众官吏，如同三公一样，不专门负责某一件事，而且地位尊贵。既然命令了五大夫，那么卿也被命令了，这是不言而喻的，所以不必明确提及命令卿。我认为这里所说的五官，大概也是指掌管事务的五大夫。）齐王听从了他的建议；但不久后就厌烦了，把这些事务都交给靖郭君处理。靖郭君从此掌握了齐国的大权。

    靖郭君想在薛地修筑城墙，有个门客对他说：“您没听说过海里的大鱼吗？渔网无法拦住它，鱼钩也无法钓起它，但它一旦离开了水，就连蝼蛄和蚂蚁都能制服它。如今的齐国，就是您的水啊。只要您能长久地掌控齐国，还要薛地干什么呢！如果失去了齐国的支持，即使把薛地的城墙筑得高到天上，又怎么能依靠它呢！”靖郭君于是打消了修筑城墙的念头。

    靖郭君有四十多个儿子，他的一个贱妾生的儿子叫田文。田文为人豁达洒脱，富有智谋和韬略。他劝说靖郭君散财养士。靖郭君让田文主持家政，接待宾客，宾客们都争着称赞田文的好处，都请求靖郭君立田文为继承人。靖郭君去世后，田文继承了他的爵位，成为薛公，号为孟尝君。（胡三省注：《史记·列传》说：田文谥号为孟尝君。《索隐》说：田文号为孟尝君；说他谥号为孟尝君是不对的。“孟”是他的字，“尝”是邑名。尝邑在薛地旁边。）孟尝君招揽诸侯各国的游士和有罪逃亡的人，为他们提供住处，给他们优厚的待遇，还救济他们的亲戚，他的食客常常有几千人，这些人都认为孟尝君亲近自己，因此孟尝君的名声传遍了天下。

    臣司马光说：君子养士，是为了百姓。《易经》说：“圣人养育贤才，从而惠及万民。”（胡三省注：这是《颐卦·彖辞》中的话。）贤能的人，他们的品德足以促进教化、端正风俗，他们的才能足以整顿纲纪，他们的智慧足以洞察细微、深谋远虑，他们的能力足以团结仁人、坚守道义；从大的方面说，能使天下受益，从小的方面说，能让一个国家受益。因此，君子用丰厚的俸禄让他们富足，用崇高的爵位让他们尊贵；供养一个贤才却能使万民受益，这就是养贤的道理。如今孟尝君养士，不考虑他们是聪明还是愚笨，不分辨他们是好是坏，窃取国君的俸禄，来建立自己的私党，获取虚假的声誉，对上欺瞒君主，对下损害百姓，他是奸人的首领，哪里值得推崇呢！《尚书》说：“商纣王是天下逃亡者的庇护主，是罪恶聚集的渊薮。”说的就是这种人。

    4. 孟尝君到楚国访问，楚王送给他一张象牙床。登徒直负责护送象牙床，他不想去，就对孟尝君的门客公孙戌说：“这张象牙床价值千金，如果有一点损坏，我就是卖掉妻子儿女也赔不起。您要是能让我不用去，我有一把先人留下的宝剑，愿意送给您。”公孙戌答应了他，（胡三省注：《姓谱》说：公孙氏出自黄帝。《释名》说：剑，是用来防备意外的。用言语答应别人叫做“诺”。）进宫对孟尝君说：“小国之所以都把相印交给您，是因为您能振兴救助贫困的人，使濒临灭亡的国家得以延续，所以他们都钦佩您的道义，仰慕您的廉洁。现在您刚到楚国就接受了象牙床，那还没去的国家会怎么看待您呢！”孟尝君说：“你说得对。”于是没有接受象牙床。公孙戌快步离开，还没走到内室的小门，（胡三省注：宫中的小门叫做闺，形状上圆下方像圭，所以叫闺。）孟尝君就把他叫回来，问：“你为什么这么趾高气扬，这么得意呢？”公孙戌如实相告。孟尝君于是在门板上写道：“如果有人能宣扬我的名声，阻止我的过错，即使他在外面得到了好处，也请赶紧来劝谏我！”

    臣司马光说：孟尝君可以说是善于听从劝谏的人了。如果别人的话有道理，即使这个人怀着欺诈的心思，他也会采纳，更何况那些对君主尽忠无私的劝谏呢！《诗经》说：“采摘葑菜和菲菜，不能因为根部不好就舍弃叶子。”（胡三省注：这是《诗经·邶风·谷风》中的诗句。毛氏《传》说：“葑”是芜菁，“菲”是芴。郑氏《笺》说：这两种菜，是蔓菁和葍之类的，它们的根和叶都可以吃，然而它们的根有时好有时坏，采摘的人不能因为根不好就把叶子也扔掉。“下体”，指的是根和茎。陆玑《草木疏》说：“葑”就是芜菁。郭璞说：现在的菘菜就是“葑”。陆德明说：江南有菘菜，江北有蔓菁，它们相似但又有区别。《尔雅》说：“菲”就是“芴”；又说：“菲”是息菜。郭璞说：“菲”“芴”就是士瓜；“息菜”像芜菁，花是紫红色的，可以吃。“葍”，叶子大，花是白色的，根像手指一样，颜色白，可以吃。）孟尝君在这方面做得很好。

    5. 韩宣惠王想让公仲、公叔共同执政，就此事询问缪留的意见。缪留回答说：“不行。晋国任用六卿，结果国家被瓜分；齐简公同时任用陈成子和阚止，最终被杀害；魏国任用犀首和张仪，结果西河之外的土地都丢失了。（胡三省注：晋国的六卿，指智氏、范氏、中行氏、赵氏、韩氏、魏氏。从晋文公、晋襄公以来，他们轮流执掌晋国国政，后来势力都变得强大，最终瓜分了晋国。齐简公让阚止执政，陈成子忌惮他；不久后陈常杀死阚止，还弑杀了齐简公。阚是以邑为氏。苏代说：魏国任用犀首为相，他肯定会偏袒韩国而轻视魏国；任用张仪为相，他肯定会偏袒秦国而轻视魏国。大概这两位相国在外面各自依靠盟国来增加自己的权势，在国内又相互争权，所以魏国才会日益削弱。）现在您要是同时重用他们两人，势力大的会在国内培植私党，势力小的会借助外国的权势。群臣中有人在国内培植私党来欺压君主，有人在国外结交势力来割让土地，您的国家就危险了。”



 第3章 周纪三

    起重光赤奋若（辛丑），尽昭阳大渊献（癸亥），凡二十有三年。

    慎靓王名叫定，是显王的儿子。（胡三省注：这是个复合谥号。按照《谥法》来解释，“敏以敬曰慎”；“柔德安众曰靖”。）

    元年（辛丑，公元前320年）

    1. 卫国再次降低自己的封号，从“侯”改称“君” 。（胡三省注：显王二十三年，卫国已经把封号贬为侯；它处于秦国和魏国之间，国家日益衰弱，因此再次降低封号为君。）

    二年（壬寅，公元前319年）

    1. 秦国攻打韩国，夺取了鄢地。（胡三省注：《春秋》中记载“晋败楚师于鄢陵”，就是这个鄢地。《汉书·地理志》写作“傿陵”，属于颍川郡。《史记正义》说：许州鄢陵县西北十五里有鄢陵古城。）

    2. 魏惠王去世，他的儿子魏襄王即位。（胡三省注：《索隐》说：《系本》记载，襄王名叫嗣。现在看来，《系本》就是《世本》，司马贞为了避唐朝的讳，把“世”改成了“系”。《考异》说：《史记·魏世家》记载，惠王三十六年去世，儿子襄王即位。襄王十六年去世，儿子哀王即位。哀王二十三年去世，儿子昭王即位。《六国表》中，惠王元年是辛亥年，结束于丙戌年；襄王元年是丁亥年，结束于壬寅年；哀王元年是癸卯年，结束于乙丑年。按照杜预《春秋后序》的说法：太康初年，汲县有人发掘古墓，得到了很多古书，其中的《纪年篇》从夏、商、周开始记载，都是三代的王室之事，没有各个诸侯国的单独记载；只是特别记载了晋国的历史，从殇叔开始，接着是文侯、昭侯，一直到曲沃庄伯，都采用夏历，按年代依次编排；晋国灭亡后，只记载魏国的事情，一直到魏哀王二十年：这大概是魏国的史书。在《史记》中，哀王是襄王的儿子，惠王的孙子。《古书纪年篇》中，惠王三十六年改元，重新从一年开始，到十六年时惠成王去世，这里的惠成王就是惠王；怀疑《史记》错误地把惠成的时代分成了两位君主的在位年数。哀王二十三年才去世，所以特别不称谥号，称之为“今王”。裴骃《魏世家·注》引用和峤的话说：《纪年》从黄帝开始记载，一直到魏国的今王；今王是魏惠成王的儿子。按照《太史公书》的记载，惠成王只称惠王，惠王的儿子是襄王，襄王的儿子是哀王。惠王三十六年去世，襄王即位十六年去世，惠、襄两位君主在位时间加起来是五十二年。现在根据《古文》的记载，惠成王在位三十六年，改元后又过了十七年去世。《太史公书》把惠成的时代错误地分成了两位君主的年数。《世本》中，只记载惠王生襄王，没有哀王，那么“今王”指的就是魏襄王。既然那是魏国的史书，所记载的魏国之事肯定是真实的，现在依从这种说法。）孟子前去拜见魏襄王，出来后对别人说：“远远望去，他不像个国君的样子；走近他，也感觉不到威严。他突然问我：‘天下怎样才能安定？’）我回答说：‘天下统一才能安定。’他又问：‘谁能统一天下呢？’（胡三省注：这是魏襄王问孟子的话。）我回答：‘不喜欢杀人的人能统一天下。’他接着问：‘谁会追随他呢？’（胡三省注：这也是襄王问的话。）我回答说：‘天下人没有不追随他的。大王您知道禾苗吗？七八月间如果天旱，禾苗就会枯萎。（胡三省注：孟子这里说的是周历，周历的七八月，相当于夏历的五六月。）这时，如果天空中乌云密布，下起大雨，禾苗就会蓬勃生长。（胡三省注：油然，形容云很盛的样子；沛然，形容雨下得很大的样子；浡然，形容兴起的样子。）像这样的话，谁能阻挡得了呢！’”

    三年（癸卯，公元前318年）

    1. 楚国、赵国、魏国、韩国、燕国联合攻打秦国，进攻函谷关。（胡三省注：宋白说：函谷关在弘农。《地理志·注》说：函谷关道路形状像匣子，荀子所说的“秦有松柏之塞”就是这里。）秦国出兵迎击，五国的军队都战败逃走了。

    2. 宋国开始称王。

    四年（甲辰，公元前317年）

    1. 秦国在修鱼打败韩国军队，斩杀八万人，在浊泽俘虏了韩国将领?、申差。（胡三省注：《索隐》说：修鱼是地名。?、申差是两位将领的名字。“浊泽”，《年表》写作“观泽”。《括地志》记载，观泽在魏州顿丘县东十八里。）诸侯们都感到震惊和恐惧。

    2. 齐国的大夫与苏秦争夺宠信，派人刺杀苏秦，苏秦因此丧命。

    3. 张仪劝说魏襄王：“魏国的土地纵横不到千里，士兵不超过三十万，土地平坦，没有名山大川作为险阻。（胡三省注：戍，这个字左边是“人”，右边是“戈”，表示人扛着戈，是戍守的意思。魏国的土地南边与楚国接壤，西边与韩国接壤，东边与齐国接壤，北边与赵国接壤。守卫边境堡垒的士兵不过十万。（胡三省注：《说文》说：亭，是百姓安定生活的地方，也是道路上的休息之所。障，是堡垒，有阻隔、边塞的意思，用来阻挡敌人。魏国的地势就像一个天然的战场。那些诸侯们合纵结盟，在洹水之上立下誓言，结为兄弟，想要彼此坚守。（胡三省注：相关事情见上卷显王二十六年。）但如今，就算是同父母的亲兄弟，尚且会为了争夺钱财而相互伤害，（胡三省注：现在却想依靠反复无常的苏秦那套剩余的计谋，显然是不可能成功的。大王如果不侍奉秦国，秦国一旦出兵攻打河外，占据卷衍、酸枣，（胡三省注：《后汉志》记载：卷县属于河南郡，酸枣县属于陈留郡。《水经注》说：黄河水经过卷县北边，又向东流到酸枣、延津，这两个城邑都是黄河渡口的要地。）威胁卫国，夺取阳晋，这样一来，赵国的军队就无法南下救援魏国，赵国的军队不能南下，魏国也就无法向北与赵国联合，（胡三省注：“从道”，指的是合纵联盟的通道。）合纵联盟的通道断绝了，大王您的国家想要不陷入危险都难啊。所以希望大王您仔细考虑，做出决定，并且允许我告老还乡。”（胡三省注：臣子把自己托付给君主，身体都不再属于自己了，所以当臣子请求退职时，就称为“乞骸骨”。）魏王于是背弃了合纵联盟，通过张仪向秦国请求讲和。张仪回到秦国后，再次担任秦国的相国。（胡三省注：张仪辞去秦国相国之位去魏国做相国，这件事见上卷显王四十七年的记载。）

    4. 鲁景公去世，他的儿子鲁平公旅即位。（胡三省注：《谥法》记载：依据道义成就事业称为“景”；施行道义、行为刚正称为“景”。）

    五年（乙巳，公元前316年）

    1. 巴国和蜀国相互攻打。（胡三省注：巴国是春秋时期的巴子国。蜀国是蚕丛、鱼凫的后代建立的国家。《华阳国志》记载：从前蜀王把他的弟弟封在汉中，号称苴侯，还把那个地方命名为葭萌。苴侯和巴王交好。后来巴国和蜀国结仇，蜀王发怒，攻打苴侯，苴侯逃到巴国。巴国向秦国求救，秦国于是攻打蜀国，蜀王战败而死。秦国灭掉蜀国后，又顺势灭掉了巴国和苴国，设置了巴郡和蜀郡。《史记正义》说：巴子城在合州石镜县南五里，就是原来的垫江县。宋白说：巴国后来把都城迁到阆中。扬雄《蜀本纪》说：蜀王原本把都城定在广都樊乡，后来迁到成都。）两国都向秦国告急。秦惠王想要攻打蜀国，但又觉得道路艰险狭窄，很难到达，（胡三省注：《汉书·赵充国传·注》说：山陡峭且夹着水的地方叫做“陿”。）而且此时韩国又来侵犯，秦惠王犹豫不决，拿不定主意。（胡三省注：《说文》说：“犹”属于玃一类，生活在山中；听到人的声音，就先爬到树上，等人走了才下来。世人把犹豫不决称为“犹豫”。一种说法是，陇西把小狗叫做“犹”，狗给人带路时，忽前忽后，所以叫“犹豫”。还有一种说法，“犹豫”就是狗，狗给人带路时，喜欢先走，然后又停下来等人，在百步之内，这样反复好几次；前面走的就是“豫”，所以就叫“犹豫”。）司马错请求攻打蜀国。（胡三省注：《史记》记载：重、黎的后代，到周宣王时成为程伯休父，他的后人就以司马为姓氏。）张仪说：“不如攻打韩国。”秦惠王说：“请说说你的理由。”张仪说：“我们先亲近魏国，交好楚国，然后出兵三川地区，攻打新城和宜阳。（胡三省注：伊水、洛水、河水合称为三川。秦国后来设置了三川郡，汉代改名为河南郡。《汉书·地理志》记载，新城县属于河南郡。《括地志》说：洛州伊阙县原本是汉代的新城县，在州南七十里。隋文帝把新城县改名为伊阙县，是因为伊阙山而得名。）这样就能兵临东、西二周的郊外，（胡三省注：周朝分为东周和西周，所以称为“二周”。）占据九鼎，（胡三省注：从前夏禹把九州的贡金收集起来，铸造了九鼎，用来象征万物。夏桀德行昏聩，九鼎被迁到了商朝；商纣王残暴无道，九鼎又被迁到了周朝；周成王把九鼎安置在郏鄏，视为珍宝，作为夏、商、周三代共同的传国之宝。）掌握天下的地图和户籍，（胡三省注：“图籍”，指的是天下的地图和户籍资料，是《周官》中职方氏掌管的内容。）挟持天子来号令天下，天下没有人敢不听从，这可是成就王业的好机会啊。我听说，想要争名的人要在朝廷上争取，想要争利的人要在集市上争取。如今三川地区和周王室，就好比是天下的朝廷和集市，（胡三省注：《周礼·大宗伯·注》说：“朝”，就像早上的“朝”，希望人们来得早一些。君主清晨亲政，重视早朝）可是大王您却不去争夺，反而去争夺戎狄之地，这离成就王业也太远了。”司马错说：“不是这样的。我听说，想要使国家富强，就一定要扩大领土；想要使军队强大，就一定要让百姓富足；想要成就王业，就一定要广施德政。这三个条件都具备了，王业自然就会实现。如今大王您的土地狭小，百姓贫困，所以我希望先从容易的事情做起。蜀国是西边偏远的国家，又是戎狄的首领，国内有像夏桀、商纣那样的祸乱；用秦国的军队去攻打它，就如同用豺狼驱赶羊群一样容易。占领它的土地可以扩大我们的疆域，夺取它的财富能够让百姓富足，整治军队却不会损伤太多人，而蜀国就已经归服了。攻下一个国家，天下人不会认为我们残暴；得到西方的全部利益，天下人也不会认为我们贪婪，这样我们一举就能名利双收，还能获得禁止残暴、制止祸乱的好名声。现在去攻打韩国，挟持天子，这会落下恶名，而且不一定能得到实际的好处；还会背上不义的名声，去攻打天下人都不愿意攻打的国家，这是很危险的。请让我说说其中的原因：周王室是天下诸侯共同尊崇的宗室。（胡三省注：周室被天下诸侯尊崇，所以称为宗室。）齐国是韩国的盟国。（胡三省注：相邻的国家相互亲善和睦，就称为盟国。）周国知道自己会失去九鼎，韩国也知道自己会失去三川之地，它们一定会联合起来，借助齐国、赵国的力量，向楚国、魏国寻求和解，（胡三省注：“求解”，就是先结下怨仇，现在又寻求和解。）把九鼎送给楚国，把土地送给魏国，大王您是阻止不了的。这就是我所说的危险。所以，攻打蜀国才是万全之策。”秦惠王听从了司马错的计策，起兵攻打蜀国；十月就成功拿下了蜀国。秦惠王把蜀王贬为侯，改封号为侯，还派陈庄去做蜀国的相国。蜀国归属秦国后，秦国变得更加强大、富裕，也更加轻视其他诸侯了。

    2. 苏秦死后三年（胡三省注：苏秦死在齐国 。），他的弟弟苏代、苏厉也凭借游说在诸侯中声名显赫。燕国的相国子之与苏代结为亲家，子之想要夺取燕国的大权。苏代出使齐国回来后，燕王哙问他：“齐王能称霸吗？”苏代回答说：“不能。”燕王又问：“为什么呢？”苏代说：“因为他不信任自己的大臣。”于是，燕王就把国家大事都交给子之处理。鹿毛寿对燕王说：（胡三省注：刘伯庄说：鹿毛寿是人名；又有人说叫潘寿。《春秋后语》写作“唐毛寿”。徐广说：还有一种写法是“厝毛”。）“人们都说尧贤明，是因为他能把天下禅让给别人。现在大王您把国家让给子之，这您就和尧有了同样的美名啦。”燕王听了，就把国家托付给子之，子之的权势因此变得极大。有人又对燕王说：“大禹举荐益为继承人，却任用启的人做官吏，（胡三省注：《孟子》记载：大禹把益举荐给上天，大禹死后，天下的人不拥护益，却拥护启，说：“这是我们君主的儿子啊。”《索隐》说：“人”就相当于“臣”，意思是大禹让启的臣子做益的官吏。）等到自己年老了，又觉得启不足以担当治理天下的重任，就把君位传给了益。结果启勾结自己的党羽攻打益，夺走了君位，天下人都认为大禹名义上把天下传给益，实际上是让启自己夺取了君位。（胡三省注：按“或曰”后面这一段记载的事情，和《师春纪》中伊尹放逐太甲，太甲偷偷从桐地回来，杀死伊尹的事情很相似，古代的杂记本来就有很多这样的内容。）现在大王您说把国家托付给子之，但官吏却都是太子的人，这名义上是把国家托付给子之，实际上还是太子在掌权啊。”燕王听后，就收回了各级官员的印玺，（胡三省注：《后汉书·舆服志》记载：三王时期，社会风俗崇尚雕琢文饰，欺诈虚伪的风气逐渐产生，于是开始有了印玺和绶带，用来防止奸邪萌生。《周礼》中掌管符节的官职有玺节，郑氏注释说：现在的印章就是古代的玺节。绶，就是组绶。古代的人佩戴玉，用绶带把玉串起来。汉朝继承了秦朝的制度，皇帝使用玺绶；诸侯王以下，印的材质分为金、银、铜，以此区分等级，绶带则以赤、紫、青、黑、黄等颜色来区分等级。印，是信用的象征，上面刻有文字，用来验证身份。绶，有“受”的意思，是用来传递、授予权力的。三百石俸禄的官吏，使用铜印，配黑色或黄色的绶带。《王制》记载：诸侯大国的卿，俸禄是按照田地来计算的，有三十二夫的收入。战国时期的卿，俸禄高达万钟，他们的僭越已经没有限度了。汉朝的制度：三公的俸禄是万石，从最高的三公到最低的斗食佐吏，一共有十六个等级。三百石俸禄的官吏，是第十等，每月俸禄是四十斛）把俸禄在三百石以上的官员的任免权都交给了子之。子之从此面南背北，行使国王的权力，而燕王哙年纪大了，不再处理政务，反而成了臣子，国家的大小事务都由子之决定。这也为后来燕国的内乱埋下了伏笔。

    六年（丙午，公元前315年）

    1. 周慎靓王去世，他的儿子周赧王延即位。

    赧王上（胡三省注：刘伯庄说：“赧”，就是非常羞愧的意思。周赧王地位轻微，国势危弱，只能在东周、西周之间寄身，实在是令人羞愧，所以被称为“赧王”；《谥法》原本没有“赧”这个字。）

    元年（丁未，公元前314年）

    1. 秦国入侵义渠，夺取了二十五座城池（胡三省注：义渠是西戎的一个国家。按上卷显王四十二年，秦国在义渠设县，让义渠的国君称臣，那时秦国已经控制了义渠。如今又侵占了二十五座城池，这是为什么呢？大概在此之前，秦国虽然让义渠成为属县、国君称臣，但义渠国并未彻底灭亡，秦国只是逐渐蚕食它的土地。如今又得到二十五座城池，义渠国剩下的土地已经不多了。秦国兼并诸侯，不把对方彻底消灭是不会罢休的。《左传》记载：有钟鼓助威的进攻叫做“伐”，没有的叫做“侵”。《谷梁传》说：裹挟百姓、驱赶牛马的进攻叫做“侵”；砍伐树木、破坏宫室的进攻叫做“伐”。）

    2. 魏国人背叛秦国。秦国于是出兵攻打魏国，夺取了曲沃，把曲沃的百姓送回魏国。秦国又在岸门打败韩国军队，（胡三省注：《续汉志》记载，颍川郡颍阴县有岸亭。注释引用徐广的话说：岸亭就是岸门。《括地志》记载：岸门在今许州长社县东北二十八里，现在叫长武亭。）韩国太子仓到秦国做人质，以此求和。

    3. 子之做燕王三年，燕国国内大乱。将军市被和太子平合谋攻打子之。齐王派人对太子平说：“我听说太子您要整顿君臣大义，明确父子的名位，我的国家虽然不大，但愿意听从太子您的指挥。”太子平于是邀约党羽，聚集众人，派市被去攻打子之，却没有成功。市被反倒转过头来攻打太子平。这场内乱持续了好几个月，死了好几万人，百姓惊恐万分。）齐王派章子率领五都的军队，（胡三省注：邑中有先王宗庙的称为都。也有人说：都，是大的城邑。北地，指齐国的北部边境，大概是汉代千乘、清河、勃海这些地方。）并征调北方边境的兵力去攻打燕国。燕国的士兵都不愿作战，连城门都不关闭。齐军顺利地抓住了子之，把他剁成肉酱，还杀了燕王哙。

    齐王问孟子说：“有人劝我不要吞并燕国，有人劝我吞并它。以一个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去攻打另一个同样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胡三省注：古代天子的领地纵横千里，能出兵车万辆。战国时期，七国通过兼并变得强大，此时都可称为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只用了五十天就攻克了，（胡三省注：十天为一旬，五旬就是五十天。）这靠人力是做不到的。如果不吞并它，一定会遭受上天的惩罚。吞并它，怎么样呢？”孟子回答说：“如果吞并燕国能让燕国百姓高兴，那就吞并它，古人有这样做的，周武王就是例子。如果吞并燕国让燕国百姓不高兴，那就不要吞并，古人也有这样做的，周文王就是例子。以大国去攻打大国，百姓们用竹筐盛着食物、用壶装着酒水来迎接大王的军队，（胡三省注：箪，是竹制的器具，圆形的叫箪，方形的叫笥。）这难道有别的原因吗？只是为了躲避水深火热的生活罢了。但如果让他们的处境比原来更糟糕，那他们也会转而寻求其他出路的！”

    诸侯们打算谋划救援燕国，齐王又问孟子说：“很多诸侯都谋划着要来攻打我，我该怎么应对呢？”孟子回答说：“我听说过，凭借方圆七十里的土地就能治理天下的，商汤就是这样；但没听说过拥有方圆千里的土地还会害怕别人的。《尚书》说：‘等待我们的君主，君主来了，我们就能获得新生。’（胡三省注：这是《书·仲虺之诰》中的话。）现在燕国的君主虐待百姓，大王您去征伐他，百姓们都以为您会把他们从水火之中拯救出来，所以才用竹筐盛着食物、用壶装着酒水来迎接您的军队。但如果您的军队杀了他们的父兄，捆绑他们的子弟，毁坏他们的宗庙，搬走他们的宝器，（胡三省注：重器，是国家的珍宝、镇国之宝。）这怎么行呢！天下本来就畏惧齐国的强大，现在齐国的土地又增加了一倍，却不施行仁政，这只会引发天下各国的军事行动。大王您应该赶紧发布命令，放回燕国的老人和小孩，（胡三省注：陆德明说：“倪”，指弱小的小孩。《礼记·曲礼》说：八十、九十岁的人称为“耄”，注释说：“耄”，就是神志昏乱、健忘的意思。）停止搬运燕国的宝器，与燕国百姓商议，为他们选立一位新君，然后再撤离燕国，这样或许还能来得及阻止各国的军事行动。”齐王没有听从孟子的建议。

    不久之后，燕国人果然背叛了齐国。（胡三省注：这时燕国虽然还没有拥立太子平，但实际上已经纷纷起来反叛齐国了。）齐王说：“我真的很愧对孟子啊。”陈贾说：“大王不必为此忧虑。”于是陈贾去见孟子，问道：“周公是怎样的人呢？”孟子说：“他是古代的圣人。”陈贾又问：“周公派管叔去监督殷商的遗民，（胡三省注：在古代，殷、商是通用的称呼，“商”是最初的封国国号，“殷”是因为都城在亳而得的国号。按照《孟子》的记载，陈贾只说“监殷”，现在《通鉴》写成“监商”，是为了避宋太祖赵匡胤父亲赵弘殷的讳。）结果管叔却凭借殷商遗民发动了叛乱。周公是知道他会叛乱才派他去的吗？”孟子说：“周公不知道。”陈贾又问：“这么说，圣人也会犯错吗？”孟子说：“周公是弟弟，管叔是哥哥，周公犯这样的错，不也是情有可原的吗！况且古代的君子，犯错了就会改正；现在的君子，犯错了却还要继续错下去。古代的君子，他们的过错就像日食、月食一样，百姓都能看到；当他们改正过错时，百姓都会敬仰他们。现在的君子，不仅将错就错，还会为自己的错误找借口！”

    4. 这一年，齐宣王去世，他的儿子齐湣王地即位。

    二年（戊申，公元前313年）

    1. 秦国的右更疾（胡三省注：右更是秦国爵位的第十四级。师古说：左更、右更、中更，都是负责统领轮番服役的士兵，并安排他们服役的官职。）攻打赵国，攻克了蔺城，俘虏了赵国将领庄豹。（胡三省注：庄姓有的出自宋国，比如《左传》中所说的戴、武、庄之族；有的出自楚国，楚庄王的后代庄蹻就是。齐国的庄暴、楚国的庄辛、蒙地的庄周，和这个庄豹，他们所处的时代相近，却难以确定他们的姓氏来源。）

    2. 秦王想要攻打齐国，但担心齐国和楚国合纵相亲，于是派张仪前往楚国，游说楚王说：“大王如果真的能听从我的建议，与齐国断绝往来，废除盟约，（胡三省注：“闭关”，古代各国都会设置关尹，敌国的宾客到来时，关尹会向上报告，然后由行理拿着符节去迎接。闭关就是拒绝对方的使者，不再互通往来。）我愿意献上商於之地六百里，还让秦国的女子成为大王您的姬妾，为您洒扫庭除。（胡三省注：“箕帚之妾”，就是做洒扫之类杂役的妾室。）秦国和楚国相互通婚，永远结为兄弟之国。”楚王听了很高兴，就答应了张仪。大臣们都来祝贺，只有陈轸表示哀悼。（胡三省注：陈姓出自舜，周武王把舜的后代封在陈国，他们的子孙就以国为姓。）楚王生气地说：“我不用出兵就能得到六百里土地，你为什么要哀悼呢？”陈轸回答说：“事情不是这样的。依我看，商於之地恐怕得不到，而且齐国和秦国会联合起来，一旦齐、秦联合，那灾祸就必然降临了。”楚王问：“你有什么说法？”陈轸说：“秦国之所以重视楚国，是因为楚国有齐国这个盟友。现在您与齐国断绝往来、废除盟约，楚国就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秦国怎么会贪图一个孤立的楚国，而给您商於之地六百里呢！张仪回到秦国后，一定会背弃对您的承诺。这样一来，大王您在北边与齐国断交，在西边又与秦国结下仇怨，（胡三省注：楚国东北与齐国接壤，西边与秦国接壤。）秦、齐两国的军队肯定都会来攻打楚国。我为大王您考虑，不如表面上与齐国断绝关系，暗中却保持联系，派人跟着张仪去秦国，如果秦国真的给我们土地，再与齐国断交也不晚。”楚王说：“希望你闭上嘴，别再说了，等我拿到土地再说！于是，楚王把相国的大印交给张仪，还重重地赏赐了他。随后，楚王就与齐国断绝往来，废除盟约，并派一名将军跟着张仪前往秦国。（胡三省注：班固《百官表》记载：将军是周朝末年出现的官职，秦、汉时期沿用了这一官职。）

    张仪假装从车上摔下来，三个月都不上朝。楚王听说后，说：“张仪是不是觉得我与齐国断交的决心还不够大？”于是，他派勇士宋遗借用宋国的符节，北上辱骂齐王。（胡三省注：楚国与齐国断绝往来、废除盟约后，两国的使者就不再互通，所以楚王派宋遗借用宋国的符节前往齐国。宋是姓，周武王把微子封在宋国，他的子孙就以国为姓。）齐王大怒，放下架子去讨好秦国，齐、秦两国于是交好。张仪见齐、秦两国已经联合，便称病的假也不装了，这才上朝。张仪见到楚国的使者，说：“你怎么还不去接收土地呢？从某地到某地，方圆六里。”使者非常生气，回去报告了楚王。楚王听后，怒火中烧，想要发兵攻打秦国。陈轸说：“我现在可以说话了吗？攻打秦国不如趁机送秦国一座大城，与秦国联合攻打齐国，这样我们虽然在秦国那里失去了土地，却能从齐国得到补偿。现在大王您已经与齐国断交，又去指责秦国的欺诈行为，这就等于是促使齐、秦两国联合起来，还会招来天下各国的军队，楚国必然会受到重创！”楚王不听，派屈匄率领军队攻打秦国。秦国也出兵，派庶长章迎击楚军。（胡三省注：按《史记·樗里子传》记载，庶长章姓魏。）

    三年（己酉，公元前312年）

    1. 春天，秦国的军队和楚国在丹阳交战。（胡三省注：《索隐》说：这个丹阳在汉中。刘昭说：南郡枝江县有丹阳聚，就是秦国打败楚国的地方。李《舆地纪胜》说：丹阳在今归州秭归县东八里屈沱楚王城。但我认为，楚国派屈匄攻打秦国，秦国出兵迎击，如果是枝江的丹阳，距离楚国都城郢太近；秭归的丹阳又不在秦、楚两国交战的必经之路上。《索隐》因为下文提到秦国夺取汉中，就认为丹阳在汉中，这些说法都不对。这里的丹阳指的是丹水的北岸。《汉书·地理志》记载：丹水发源于上洛冢岭山，向东流到析县注入钧水，这条水大概在弘农丹水、析两县之间，武关之外。秦、楚两国交战应该就在丹水北岸。楚军战败后，秦军乘胜夺取上庸，向西进军收取汉中，这样的形势就很容易理解了。）楚军大败，八万士兵被杀，屈匄以及七十多名列侯、执珪（胡三省注：执珪是楚国的爵位，获得这个爵位的人可以拿着珪上朝。）被俘虏，秦国于是夺取了汉中郡。（胡三省注：从沔阳、成固到新城、上庸，当时都属于汉中郡。《释名》说：郡，就是“群”的意思，是人们聚居的地方。黄义仲《十三州记》说：“郡”这个字的含义和“君”有关，把公侯的封地改称“郡”，是表示至高无上的意思。现在的“郡”字，左边是“君”，右边是“邑”，“君”是元首，“邑”是承载百姓的地方，所以用“君”来命名，叫做“郡”。）楚王征发国内所有的军队，再次袭击秦国，双方在蓝田交战。（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蓝田县属于京兆，是秦孝公设置的。《史记正义》说：蓝田县在雍州东南八十里。楚军从蓝田关进入蓝田县，当时楚军深入秦国境内。）楚军再次大败。韩国、魏国听说楚国陷入困境，就向南袭击楚国，一直打到邓地。（胡三省注：邓是春秋时期邓国的土地。《汉书·地理志》记载，邓县属于南阳郡。杜预说：颍川召陵县西有邓城。《括地志》说：故邓城在豫州郾陵县东三十五里，也就是所说的在古召陵西十里的地方。）楚国人得知后，只好撤军，并割让两座城池向秦国求和。

    2. 燕国人共同拥立太子平，他就是燕昭王。（胡三省注：“昭王于破燕之后”，十二行本“后”下有“即位”二字；乙十一行本、孔本、张校相同。意思是燕国被齐国攻破后，燕昭王继承王位。）燕昭王在燕国破败之后即位，他悼念死去的人，慰问孤儿，与百姓同甘共苦，还降低自己的身份，用丰厚的财物来招揽贤才。他对郭隗说：“齐国趁着我国内乱，攻破了燕国，我深知燕国国小力弱，（胡三省注：臧文仲说：列国诸侯遇到凶事时会自称“孤”，这是符合礼的。杜预说：列国诸侯没有凶事时自称“寡人”。郭姓出自周朝的虢公，世人也把虢公称为郭公。）不足以报仇雪恨；但如果真能得到贤能的人才，与我共同治理国家，来洗刷先王的耻辱，（胡三省注：指燕王哙国家被攻破的耻辱。）这是我的心愿啊。先生您看有合适的人，我愿意亲自侍奉他！”郭隗说：“古代有位君主，派涓人（胡三省注：春秋以来，诸侯的国家设有涓人，秦汉时期有中涓。师古说：涓，是洁净的意思。说的是这些人在宫中负责清洁洒扫之事，是大王亲近的旧臣和左右侍从。应劭说：涓人就像谒者一样。）用千金去买千里马。马已经死了，涓人就用五百金买下马头带回来。君主大怒，涓人说：‘死马尚且买下来，何况活马呢！千里马很快就会来了。’不到一年，果然就得到了三匹千里马。现在大王您如果真的想招揽人才，就先从我开始吧，那些比我更贤能的人，难道还会因为千里路途遥远而不来吗！”意思是说，燕王如果对郭隗以礼相待，四方的贤士听到后，就会不远千里前来投奔。于是，燕昭王为郭隗重新修建了宫室，并拜他为师。这样一来，各地的贤士都争相前往燕国：乐毅从魏国前往，剧辛从赵国前往。（胡三省注：辛，是名。剧姓不知道起源于何处。《汉书·地理志》记载，北海郡有剧县，或许剧姓的祖先以县名为姓。）燕昭王任命乐毅为亚卿，把国家政务交给他处理。（胡三省注：这为后来燕国任用乐毅攻破齐国埋下了伏笔。）

    3. 韩宣惠王去世，他的儿子韩襄王仓即位。

    四年（庚戌，公元前311年）

    1. 蜀国的相国杀死了蜀侯。（胡三省注：蜀国的相国，大概是陈庄。）

    2. 秦惠王派人告诉楚怀王，想用武关之外的土地换取黔中之地。（胡三省注：武关，就是《左传》中的少习，位于汉代弘农郡析县西一百七十里，道路通往南阳。《晋太康地志》说：武关在冠军县西边。《括地志》说：武关在商州上洛县东边。武关之外，大概是秦国的丹、析、商於之地。）楚王说：“我不想换地，只想得到张仪，然后就献上黔中之地。”张仪听说后，请求前往楚国。秦惠王说：“楚王对你恨之入骨，你去了怎么办？”张仪说：“秦国强大，楚国弱小，有大王您在，楚国不敢把我怎么样。而且我和楚王的宠臣靳尚关系很好，靳尚能够侍奉楚王的宠姬郑袖，郑袖说的话，楚王没有不听的。”于是，张仪就前往楚国。楚王把他囚禁起来，准备杀掉他。靳尚对郑袖说：“秦王非常看重张仪，打算用上庸六县和美女来赎回他。（胡三省注：上庸，是春秋时期的庸国。《汉书·地理志》记载，上庸县属于汉中郡。《史记正义》说：上庸县就是现在的房州。宋白说：现在房州竹山县的古城，就是汉代的上庸县。）大王看重土地，又尊奉秦国，秦国的美女来了肯定会得到尊贵的地位，夫人您就要被冷落了。”于是，郑袖日夜在楚王面前哭泣，说：“臣子都是各为其主罢了。现在要是杀了张仪，秦国一定会大怒。我请求带着孩子一起搬到江南去，免得被秦国欺负！”楚王于是赦免了张仪，还以厚礼相待。张仪趁机劝说楚王：“那些主张合纵的人，和驱赶羊群去进攻猛虎没什么区别，这是明显打不过的。现在大王您不侍奉秦国，秦国就会胁迫韩国、驱使魏国来攻打楚国，那楚国就危险了。秦国西边有巴、蜀，（胡三省注：秦国西边有巴、蜀两国，在那里造船、囤积粮食，然后从岷江顺流而下，（胡三省注：江水发源于蜀郡湔氐道的岷山，所以叫岷江。《释名》说：江，就是“共”的意思，众多小水流汇入其中，大家共同拥有它。）一天能行五百多里，不到十天就能抵达扞关，（胡三省注：徐广说：巴郡鱼复县有扞关。《史记正义》说：在峡州巴山县界。）扞关一旦警报响起，那么从边境以东的地方都要全力守城了，（胡三省注：“境”，指楚国边境。扞关是楚国的西部边境，“从境以东”，指扞关以东的地区。）黔中、巫郡就不再是大王您的了。秦国如果出兵从武关进攻，楚国的北部边境就会被切断。（胡三省注：“北地”，指楚国北部边境的土地，包括陈、蔡、汝、颍等地。）秦国攻打楚国，危难在三个月之内就会降临。而楚国等待诸侯的救援，却要半年以后才能到，（胡三省注：依靠弱国的救援，却忘记了强大秦国的威胁，这就是我为大王您担忧的原因。大王如果真能听从我的建议，我可以让秦、楚两国永远结为兄弟之国，不再相互攻伐。”楚王已经得到了张仪，又舍不得割让黔中之地，（胡三省注：“重”，是为难的意思。因为舍不得土地，所以不想割让。）于是就答应了张仪。

    张仪接着前往韩国，游说韩王说：“韩国地势险恶，百姓大多居住在山区，（胡三省注：“之”，在这里是“到”的意思，从楚国到韩国。韩国有宜阳、成皋，南边一直到鲁阳，都是地势险要的山区。这里生产的粮食，不是豆类就是麦子，国家储存的粮食不够吃两年；现有的士兵也不过二十万。而秦国的军队有一百多万。（胡三省注：崤山以东的士兵身披铠甲、头戴头盔与秦军会战，而秦军却可以扔掉铠甲，袒胸露臂地冲向敌人，左手提着敌人的首级，右手挟着活捉的俘虏。用孟贲、乌获）这样的勇士去攻打一个还没有归服的弱国，就好像把千钧重的东西放在鸟蛋上，（胡三省注：“钧”，三十斤为一钧。“必无幸矣”，意思是肯定没有侥幸存活的道理。）肯定没有侥幸的。大王如果不侍奉秦国，秦国就会出兵占据宜阳，封锁成皋，那么大王您的国家就会被分割，鸿台宫、桑林苑（胡三省注：鸿台宫、桑林苑，都是韩国的宫苑。）也就不再属于您了。为大王您考虑，不如侍奉秦国，一起攻打楚国，这样既能转嫁灾祸，又能让秦国高兴，没有比这更好的计策了。”韩王答应了张仪。

    张仪回去向秦王汇报，秦王封给他六个城邑，封号为武信君。又派他向东去游说齐王，说：“那些主张合纵的人劝说大王时，肯定会说：‘齐国被韩、赵、魏三国遮蔽，土地广阔，人口众多，军队强大，士兵勇敢，就算有一百个秦国，也拿齐国没办法。’大王您觉得他们说得很有道理，却没有考虑实际情况。如今秦、楚两国互通婚姻，结为兄弟之国；韩国献出了宜阳；魏国割让了河外之地；（胡三省注：秦国把河东称为河外，魏国把河西称为河外，这里张仪是从秦国的角度说的。）赵王到秦国朝见，还割让河间之地来侍奉秦国。（胡三省注：河间，是赵国的土地。汉文帝二年，把河间地区分出来设立河间国。应劭说：河间在两河之间。唐代时是瀛州。）大王如果不侍奉秦国，秦国就会驱使韩国、魏国攻打齐国的南部地区，（胡三省注：汉代的泰山、城阳，是齐国南部边境的地区。）还会征调赵国的全部军队，渡过清河，直逼博关，（胡三省注：博关在济州西界的博陵。《史记正义》说：博关在博州。赵军从贝州渡过清河，直逼博关，那么漯河以南的临淄、即墨就危险了。）临淄、即墨也就不再属于大王您了！国家一旦遭受攻击，到那时再想侍奉秦国，也来不及了！”齐王答应了张仪。

    张仪离开齐国，向西去游说赵王，说：“大王您曾经联合天下诸侯来排斥秦国，使得秦国的军队十五年不敢走出函谷关。（胡三省注：相关事情见上卷显王三十六年。）大王的威名传遍了崤山以东地区，我们秦国非常害怕，（胡三省注：春秋以来，各国相互派使者访问，使者通常自称自己的国家为“敝邑”。）于是修整兵器，磨砺士兵，努力耕种，囤积粮食，愁眉不展地过日子，不敢轻举妄动，就怕大王您来责备我们。（胡三省注：师古说：“督过”，就是督察责备。《索隐》说：“督”，是纠正事情并责备；“督过”，就是严厉地责备过错。）如今凭借大王的力量，已经拿下了巴、蜀，（胡三省注：相关事情见慎靓王五年。）兼并了汉中，（胡三省注：相关事情见上文二年。）包围了东、西二周，（胡三省注：元年时秦国使韩、魏归服，就已经包围了二周。）守住了白马津。（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白马县属于东郡。《水经注》说：白马津在白马城的西北。白马城，唐代是滑州的治所。《开山图》说：白马津往东二十多里，有白马山，山上常有白马成群行走，它们一悲鸣，黄河就会决口，一奔跑，山就会崩塌，后人就根据这个给县和津命名。按《通鉴》不记载怪异之事，这里的注释只是为了增加见闻，仅供参考。）秦国虽然地处偏远，但心中的怨恨已经积蓄很久了。如今秦国已经派出一支疲惫的军队驻扎在渑池，（胡三省注：军队驻扎在渑池，是为了向赵国显示声势。康说：渑池是赵国的城邑。但我认为，赵国与韩、魏两国接壤，韩国有野王、上党，魏国有河东、河内，而渑池是秦国的土地，汉代时是县，属于弘农郡，赵国怎么可能越过韩、魏两国拥有它呢！康的说法不对。）打算渡过黄河，越过漳水，占据番吾，（胡三省注：意思是秦军想从渑池向北渡过黄河，再向东越过漳水，进而占据番吾，这也是向赵国显示声势。番吾，就是汉代常山郡的蒲吾县。刘昭注释说：《史记》中的番吾君，杜预说就是晋代的蒲邑。这个说法不对。《括地志》说：番吾故城在恒州房山县东二十里。）兵临邯郸城下，希望能在甲子日与赵军会战，重演周武王伐纣的故事。（胡三省注：周武王讨伐商纣王，在癸亥日陈兵于商郊，甲子日黎明时分，商纣王率领他的军队像树林一样密集，双方在牧野会战，商军的前队倒戈，攻打后队，商军因此战败，周武王于是战胜了商朝，杀死了商纣王。张仪用这个来吓唬赵国，实在是太过分了。）我特地派使者先来告知大王您。如今楚国和秦国已经成为兄弟之国，韩、魏两国也自称是秦国的东方属国，齐国献出了盛产鱼盐的土地，（胡三省注：齐国东边濒临大海，海边有广阔的盐碱地，是盛产鱼盐的地方。此时齐国并没有向秦国献地，张仪是在夸大其词来吓唬赵国。）这就相当于砍断了赵国的右臂。砍断了右臂还与人争斗，失去了盟友而孤立无援，这样还想不陷入危险，可能吗？现在秦国派出三位将军，其中一支军队封锁午道，（胡三省注：《索隐》说：午道应该在赵国的东边，齐国的西边。午道是地名。郑玄说：一纵一横就是“午”，指的是交叉的道路。）通知齐国让它渡过清河，驻扎在邯郸的东边，一支军队驻扎在成皋，驱使韩、魏两国的军队驻扎在河外，（胡三省注：《史记正义》说：河外，指的是郑滑州，北边濒临黄河。我认为这里的河外，也是从赵国的角度来说的。）一支军队驻扎在渑池，约定四国联合攻打赵国，赵国被攻破后，必定会被四国瓜分。我私下为大王您考虑，不如与秦王当面约定，口头结盟，永远结为兄弟之国。”赵王答应了张仪。（胡三省注：当时赵国在崤山以东各国中最为强大，而且是合纵联盟的盟主，张仪劝说赵王，也费了不少口舌。）

    张仪又向北前往燕国，游说燕王说：“如今赵王已经到秦国朝见，还献出河间之地来侍奉秦国。（胡三省注：张仪从赵国到燕国，借助之前的声势，说这些假话来打动燕王。）大王如果不侍奉秦国，秦国就会出兵云中、九原，（胡三省注：《虞氏记》说：赵国从五原河曲修筑长城，向东延伸到阴山，又在黄河以西建造大城，有一边崩塌了，一直没修好，于是改在阴山黄河弯曲处占卜祈祷，白天看到一群天鹅在云中飞翔，徘徊了一整天，还看到下面有一道强光，就在那个地方修筑了城池，也就是现在的云中城。我觉得这说法有些怪异，是郦道元为后魏所写的内容。宋白说：胜州榆林县界有云中古城，是赵武侯所筑，秦国设置云中郡，唐代是单于都护府。《汉书·地理志》记载：九原县属五原郡。汉代的五原，就是秦国的九原郡。唐代是丰、盐等州的地域。宋白说：唐代丰州治所设在九原县。按云中、九原都在燕国的西边，秦国从上郡、朔方出兵就能到达。《史记正义》说：古代的云中、九原郡都在胜州。云中郡故城在榆林东北四十里。九原郡故城在胜州西界，就是现在的连谷县。）驱使赵国的军队攻打燕国，那么易水和长城就不再是大王您的了！（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易水发源于涿郡故安县阎乡西山，向东流经关城西南，这里就是燕长城的城门。易水又流经长城，向东经过范阳、容城、安次、泉州县南，然后向东流入大海。）况且现在齐国、赵国对于秦国来说，就像秦国的郡县一样，不敢轻易出兵攻打秦国。如果大王您侍奉秦国，就永远不会有来自齐国、赵国的祸患了。”（胡三省注：用利益来打动燕王。）燕王于是请求献出常山脚下的五座城池，以此向秦国求和。（胡三省注：常山，就是北岳恒山。汉文帝为了避讳刘恒的名字，将其改名为常山，并设置了常山郡。《汉书·地理志》记载，常山在常山郡上曲阳县西北，“常山之尾”指的是燕国西南边界的地方。 ）

    张仪回去向秦王汇报，还没到咸阳，秦惠王就去世了，他的儿子秦武王即位。（胡三省注：《索隐》说：秦武王，名荡。）秦武王还是太子的时候，就不喜欢张仪；等到他即位后，很多大臣都诋毁张仪，说他的坏话。（胡三省注：“毁短”，就是诋毁并数落他的短处。）各国诸侯听说张仪和秦王之间有了矛盾，（胡三省注：隙，读作xi，是怨恨、嫌隙的意思。物体有裂缝叫“有隙”，人与人之间有怨恨也叫“有隙”。 ）都纷纷背叛连横策略，重新加入合纵联盟。（胡三省注：由此可以看出，当时六国的形势，合纵对他们更有利，而那些听从张仪连横主张的，只是因为害怕秦国，又被张仪的言辞所动摇罢了。）

    五年（辛亥，公元前310年）

    1. 张仪劝说秦武王：“为大王您考虑，东方各国一旦发生变故，（胡三省注：韩、魏两国都在秦国的东边。说，读作shui。）大王就可以趁机多割占土地。我听说齐王非常恨我，我在哪里，齐国就会攻打哪里。我希望能让我这个不成器的人前往魏国，魏国的都城是大梁。齐国肯定会攻打魏国，齐、魏两国交战，短时间内无法停战，大王您就可以趁机攻打韩国，进入三川地区，挟持天子，掌握天下的地图和户籍，这可是成就王业的好机会啊！”（胡三省注：张仪想要颠覆周朝，为秦国谋取利益，始终以这个主张为主。）秦武王答应了他。齐王果然出兵攻打魏国，魏王十分害怕。张仪说：“大王您别担心！（胡三省注：意思是不要把这件事当作忧患。请让我去让齐国罢兵。”于是他派自己的门客前往楚国，借楚国的使者之口对齐王说：“大王您太相信张仪在秦国的作用了！”齐王问：“为什么这么说？”楚国使者回答：“张仪离开秦国的时候，肯定和秦王商量好了，想让齐、魏两国相互攻打，以便秦国夺取三川地区。现在大王您果然攻打魏国，这是在国内使百姓疲惫，在国外攻打盟国，反而让秦王更加信任张仪了。”齐王听后，就撤兵回国了。张仪在魏国做了一年相国后，去世了。

    张仪和苏秦都凭借纵横之术在各国诸侯间游说，获得了富贵的地位，天下人都争相羡慕并效仿他们。还有个魏国人叫公孙衍，号称犀首，也因为擅长游说而声名远扬。其余像苏代、苏厉、周最、楼缓这些人，也纷纷活跃在各国，他们致力于以诡辩欺诈来争高低，人数多得数不胜数，（胡三省注：《姓谱》说：周姓原本出自周平王的儿子，被另外封在汝川，人们称他们为周家，于是就以周为姓。还有一种说法：因为周赧王被秦国灭掉，被贬为平民，百姓称他们为周家，所以就姓周了。但我认为，商朝有太史周任，说周姓源于他，难道不行吗？而且当时周赧王还没有被灭，不能说周最是周赧王的后代。楼姓是夏少康的后裔，周朝时被封东楼公，他的子孙就以楼为姓。 ）而张仪、苏秦、公孙衍是其中最出名的。

    孟子评论说：有人说：“公孙衍、张仪难道不是大丈夫吗？他们一发怒，诸侯就会害怕；他们安静下来，天下的战火就会熄灭。”孟子说：“这怎么能算大丈夫呢！君子应该站在天下最正确的位置上，走天下最正确的道路，得志的时候，就和百姓一起遵循正道前行；不得志的时候，就独自坚守自己的原则。富贵不能使他骄奢淫逸，贫贱不能使他改移节操，威武不能使他屈服意志，这才叫做大丈夫。”

    扬雄在《法言》中说：有人问：“张仪、苏秦学习鬼谷子的学说，擅长纵横之术，使中国安定了十多年，是这样吗？”回答说：“他们是欺诈之人，圣人厌恶他们。”又问：“如果孔子的学说被诵读，而张仪、苏秦的行为却在施行，会怎么样呢？”回答说：“这就像凤凰鸣叫，却长着鹰隼的羽毛一样怪异！又问：“那么子贡不也是这样吗？”回答说：“天下混乱却不能解救，子贡会以此为耻。（胡三省注：太史公说：子贡出使一次，就使鲁国得以保存，使齐国陷入混乱，使吴国被打败，使晋国变得强大，使越国称霸。司马光说：考察这些事情发生的时间，都不符合史实，大概是战国时期的游说之士编造的话，太史公没有加以考证就记录了下来；扬雄也是根据《太史公书》才发表了这番言论。）如果游说却不能获得富贵，张仪、苏秦会以此为耻。”有人说：“张仪、苏秦很有才能啊，他们的行事风格与众不同！”（胡三省注：张仪、苏秦的才能和谋略高超卓越，自然不会遵循前人的老路。）回答说：“从前舜帝在用人的时候，对于佞人是拒绝任用的。（胡三省注：《尚书·舜典》记载：“而难任人”。孔安国注释说：“任”，就是佞人；“难”，是拒绝的意思；就是说对于佞人要排斥疏远他们。）这难道不是因为才能的问题吗？才能啊才能，他们的才能可不是我们所认可的那种才能！”

    2. 秦王派甘茂诛杀了蜀国的相国陈庄。（胡三省注：四年的时候，蜀国的相国杀死了蜀侯，所以秦武王要杀他。《史记》中“庄”写作“壮”。根据《秦纪》，秦国占领蜀国后，派陈庄做相国，所以应该是“庄”。 ）

    3. 秦王和魏王在临晋会面。（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临晋县属冯翊，以前是大荔，秦国占领后，改名为临晋。应劭说：因为临近晋水，所以叫临晋。臣瓒说：晋水在黄河的东边，这个县在黄河的西边，不可能临近晋水。过去的说法是，秦国修筑高垒来面对晋国，所以叫临晋。章怀太子李贤说：临晋故城在今同州朝邑县西南。但我查阅《唐书·地理志》，蒲州有临晋县。宋白说：汉代的临晋县在今临晋县东南十八里，就是原来的解城。后魏时改名为北解县。北周时被撤销。隋朝从猗氏县分出一部分，设置了桑泉县。唐代天宝十二载，改名为临晋县。天宝年间改县名，肯定是有依据的，所以应劭说临晋县临近晋水的说法，也不能完全否定。秦国的临晋在黄河以西，臣瓒、章怀太子的说法都是正确的。）

    4. 赵武灵王娶了吴广的女儿孟姚，（胡三省注：吴姓是以国为姓。）孟姚很受宠，被封为惠后。孟姚生下儿子赵何。（胡三省注：这为后来赵武灵王立赵何，导致长子赵章争夺王位埋下了伏笔。）

    六年（壬子，公元前309年）

    1. 秦国开始设置丞相这一官职，任命樗里疾为右丞相。（胡三省注：应劭说：“丞”，是辅助的意思；“相”，是帮助的意思。荀悦说：秦国原本是次等诸侯国，任命卿二人，所以设置左右丞相，没有三公这一官职。樗里疾是秦惠王的弟弟。高诱说：樗里疾住在渭南的阴乡，他住的里巷有棵大樗树，所以号称樗里子。）

    七年（癸丑，公元前308年）

    1. 秦国和魏国在应地会面。（胡三省注：《左传》说：邘、晋、应、韩，都是周武王的儿子的封国。杜预注释说：应国在襄阳城父县西。但我查襄阳并没有城父县。《后汉志》记载，颍川父城县西南有应乡，是古代应国的所在地。《括地志》说：故应城因应山而得名。古代的应国在汝州鲁山县东三十里。）

    2. 秦王派甘茂去联合魏国，一起攻打韩国，并让向寿辅助他。令向寿返回秦国，甘茂对秦王说：“魏国已经听从我的建议了，（胡三省注：《姓谱》记载：向姓原本出自宋文公的儿子向文旰，向文旰的孙子向戌用祖父的字作为姓氏。但我根据《左传》，向戌其实出自宋桓公。孟子担任齐国的卿，前往滕国吊丧，齐王派王驩作为副使。赵岐注释说：“辅行”，就是副使。）但我希望大王不要攻打韩国！”秦王在息壤迎接甘茂，询问他这么说的原因。（胡三省注：柳宗元说：土地隆起而且不断增高，铲平它却会变得更高，这样的土地就叫息壤。有一本奇书说：鲧偷了天帝的息壤来堵塞洪水。我想这里所说的息壤，大概是因为土地不断增高而得名。）甘茂回答说：“宜阳是个大县，实际上相当于一个郡。（胡三省注：杜佑说：春秋时期各国相互攻灭，大多把占领的土地设为县，所以当时县大郡小，因此赵鞅说：“上大夫受县，下大夫受郡”。到了战国时期，郡大县小，所以甘茂说：“宜阳大县，其实郡也”。《汉官仪》说：郡的命名方式有很多种：有的是以列国国名来命名，比如陈、鲁、齐、吴；有的是以旧邑名来命名，比如长沙、丹阳；有的是以山陵名来命名，比如泰山、山阳；有的是以川原名来命名，比如西河、河东；有的是以当地特产来命名，比如金城是因为城下有金矿，酒泉是因为泉水味道像酒，豫章是因为庭院中有樟树，雁门是因为大雁在此栖息；有的是以号令来命名，比如夏禹在东冶之山会合诸侯，进行会计核算，所以此地就叫会稽。）现在大王要跨越重重险阻，行军千里去攻打它，这很难成功。（胡三省注：“数险”，指函谷关和三崤山的险要之地。鲁国有个和曾参同名同姓的人杀了人，有人告诉曾参的母亲，他母亲依旧镇定自若地织布。（胡三省注：等到第三个人来告诉她时，她就扔下梭子，走下织布机，翻墙逃走了。我的贤能比不上曾参，大王对我的信任也比不上曾参的母亲，而且怀疑我的人不止三个，我担心大王也会像曾参的母亲一样，因为怀疑而不信任我。魏文侯派乐羊攻打中山国，三年才攻克。（胡三省注：相关事情见第一卷威烈王二十三年。）乐羊回国论功时，魏文侯拿出一箱子诽谤他的书信给他看。乐羊两次下拜，行稽首大礼说：‘这不是我的功劳，是国君您的力量啊！’如今我只是个客居秦国的臣子，樗里子、公孙奭会倚仗韩国的势力来议论我，大王您肯定会听从他们的意见，这样一来，大王您就欺骗了魏王，我也会遭到公仲侈的怨恨。”（胡三省注：公仲侈是韩国的相国。）秦王说：“我不会听他们的，我和你盟誓！”于是两人在息壤立下盟誓。秋天，甘茂和庶长封率领军队去攻打宜阳。

    八年（甲寅，公元前307年）

    1. 甘茂攻打宜阳，五个月都没有攻克。樗里子和公孙奭果然反对继续攻打。秦王召见甘茂，想要退兵。甘茂说：“息壤的盟誓还在那儿呢！”秦王说：“确实有这回事。”于是发动大量兵力去支援甘茂，秦军斩杀敌军六万人，终于攻克了宜阳。韩国的公仲侈前往秦国谢罪求和。

    2. 秦武王喜欢进行力量方面的比赛，大力士任鄙、乌获、孟说都因此做了大官。（胡三省注：乌是姓，春秋时期，齐国有大夫乌枝鸣。《姓谱》记载：孟姓是鲁桓公之子仲孙的后代，仲孙是三桓中的孟氏，所以称为孟姓。）八月，秦武王和孟说一起举鼎，结果血管破裂而死；（胡三省注：脉是连接脏腑的，血液通过它在肢体间运行，人举重时如果力量不够，就会导致血管破裂而死。按《史记·甘茂传》记载：武王到了周都后死在那里。他举的鼎，大概是九鼎中的龙文赤鼎。《史记》中“脉”写作“膑”。）秦武王死后，他的家族将孟说灭族。秦武王没有儿子，他的异母弟弟嬴稷当时在燕国做人质，燕国人把他送回秦国，立他为秦王，这就是秦昭襄王。秦昭襄王的母亲是芈八子，（胡三省注：芈是楚姓。汉朝沿用秦朝的制度，皇帝的正妻称皇后，其次称夫人，还有美人、良人、八子、七子、长使、少使等名号。美人的爵位相当于二千石，比照少上造；八子的爵位相当于千石，比照中更。）她是楚国人，实际上就是宣太后。

    3. 赵武灵王向北征伐中山国的土地，（胡三省注：“略地”的军队行动迅速。杜预说：“略”是总摄巡行的意思。）到达房子县，（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房子县属常山郡。《史记正义》说：房子县就是现在的赵州县。宋白说：天宝元年改名为临城。）接着又到了代地，向北一直到了无穷之地，（胡三省注：从代地向北出了塞外，是广袤的大漠，所以叫无穷之地。《战国策》记载，武灵王说：“从前先君襄王与代国交界，在边境修筑城堡，取名为无穷之门，就是为了告诫后人要有长远的打算。”）向西到达黄河边，登上了黄华山顶。（胡三省注：《史记正义》说：黄华大概是黄河边的一座山的名字。）赵武灵王和肥义商议，要让百姓改穿胡服，学习骑马射箭，他说：“愚蠢的人会嘲笑我，但聪明人能明白我的意图。就算天下人都嘲笑我，我也要拿下胡地和中山国！”于是，他自己率先改穿胡服。

    赵国人都不乐意，公子成称病不上朝。赵武灵王派人去请他，说：“在家里要听从父母的，在国家要听从国君的。现在我下令改穿胡服，您却不遵从，我担心天下人会因此议论我。治理国家有一定的原则，以对百姓有利为根本；处理政事有一定的规则，政令能够顺利施行最为重要。推行德政要先让底层百姓明白，而执行政令要先让贵族信服，（胡三省注：德政要让下面的人感受到，所以要先让底层百姓明白；底层百姓感受到了德政，那么德政影响的范围之广就可想而知了。法律要从贵族和亲近的人开始施行，所以要先让他们信服；贵族和亲近的人都遵守法律，那么法律必然能够施行也就可想而知了。）所以我希望借助您的威望，来成就改穿胡服这件事。”公子成拜了两拜，行稽首大礼说：“我听说，中原地区是圣人进行教化的地方，是礼乐制度施行的地方，远方的人都来观摩学习，蛮夷也都来效法。现在大王舍弃这些，去穿远方蛮夷的服装，改变自古以来的传统，违背人们的心意，我希望大王您慎重考虑啊！”使者把公子成的话回报给赵武灵王。赵武灵王亲自去请公子成，说：“我们赵国东边有齐国、中山国，（胡三省注：赵国的都城是邯郸，东边与齐国接壤，中山国在它的东北方向，所以《史记·赵世家》记载武灵王的话说：“我国东边有黄河、薄落之水，与齐、中山共有这片水域。”大概黄河、薄落之水在赵国东边，是赵国与齐、中山的共同天险。）北边有燕国、东胡，西边有楼烦、秦国、韩国的边境。（胡三省注：《史记正义》说：营州一带就是东胡、乌丸的地盘。林胡、楼烦在岚州、胜州的北边。《汉书·地理志》记载：雁门郡有楼烦县。应劭注释说：这里原本是楼烦胡人的地盘。岚州、胜州以南，石州离石、蔺等地，是战国时期赵国的边境，与秦国隔着黄河。晋州、洺州、潞州、泽州等地，都是战国时期韩国的土地，是赵国西边的边境。）现在如果没有骑马射箭的装备，我们靠什么来守卫国家呢？以前中山国凭借齐国的强大兵力，侵犯我们的土地，掳掠我们的百姓，还引水围困鄗城；如果不是祖宗神灵保佑，鄗城差点就守不住了。（胡三省注：鄗是赵国的城邑，汉光武帝时改名为高邑，隋唐时期是柏乡县，唐代属赵州。）先君把这件事视为赵国的耻辱。所以我要改穿胡服、学习骑马射箭，就是为了防备四方的祸患，报复中山国的仇怨。可是您却因循中原的习俗，厌恶改穿胡服的名声，却忘了鄗城被围的耻辱，这可不是我所期望的啊！”公子成听后，听从了赵武灵王的命令，于是赵武灵王赐给他胡服；第二天，公子成就穿着胡服去上朝了。从此，赵武灵王开始发布改穿胡服的命令，并招募擅长骑马射箭的人。

    九年（乙卯，公元前306年）

    1. 秦昭襄王派向寿去平定宜阳，又派樗里子、甘茂去攻打魏国。甘茂向秦王提议，把武遂归还给韩国。（胡三省注：《史记正义》说：武遂原本属于韩国，靠近平阳。《楚世家》记载：韩国先王的陵墓在平阳，武遂离那里有七十里。去年秦国攻克宜阳，趁机渡过黄河在武遂筑城，现在又把它归还给韩国。）向寿和公孙奭反对，没能成功，从此他们开始怨恨并诋毁甘茂。甘茂害怕了，就停止攻打魏国的蒲阪，（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蒲阪县属河东郡，以前叫蒲。应劭说：秦始皇东巡时，看到这里有长长的山坡，所以加了个“阪”字。《括地志》说：蒲阪故城在蒲州河东县南五里。）逃跑了。樗里子和魏国讲和，停止了战争。甘茂逃到了齐国。

    2. 赵武灵王继续征伐中山国的土地，到达宁葭；（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衡漳水向东北流经下博城西，又向西流经乐乡县故城南，然后向东引入葭水。）又向西征伐胡地，到达榆中。（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诸次水发源于上郡诸次山，向东流经榆林塞，世人也把这里叫做榆林山，也就是《汉书》中所说的“榆溪旧塞”。从榆溪往西，都是榆柳丛生的地方，沿着沙丘，一直延伸到龟兹县西边，所以叫广长榆。王恢说“树榆为塞”，说的就是这里。苏林认为榆中在上郡，这是不对的。按《始皇本纪》记载：秦始皇向西北驱赶匈奴，从榆中沿着黄河向东，一直到阴山。那么榆中应该在金城东边五十多里，阴山在朔方东边，由此推断，榆中不在上郡。我认为苏林的说法固然不准确，但郦道元说榆中在金城东边五十多里也不对。根据卫青夺取河南地，巡视榆溪旧塞的记载，榆中应该在唐代麟州、胜州的边界，西边连接着古代上郡的边境。况且诸次水发源于上郡，流经榆林塞后注入黄河，那么榆中在上郡东边是很明显的，诸次水没有向西流到金城、榆中的道理。考察其中的原因，郦道元大概是因为《汉书·地理志》中金城郡有榆中县，就牵强附会地这么说，却不知道这一处错误比苏林的说法更严重。《史记正义》说：榆中在胜州北河北岸。杜佑说：胜州榆林郡的南边就是秦代的榆林塞。）林胡王向赵武灵王献上马匹，赵武灵王回国后，派楼缓前往秦国，仇液前往韩国，王贲前往楚国，（胡三省注：“归”，指赵武灵王征伐中山国后回国。仇是姓，春秋时期，宋国有大夫仇牧。“之”，是“往、到”的意思康说：王贲是离的父亲、王翦的儿子。但我认为离的父亲、王翦的儿子王贲是秦国的将领，这里的王贲是赵国人，康的说法不对。）富丁前往魏国，（胡三省注：富是姓，春秋时期，周有大夫富辰。）赵爵前往齐国；还让代相赵固管理胡地事务，召集胡人的军队。

    3. 楚王与齐国、韩国结成合纵联盟。（胡三省注：楚国与齐、韩合纵，不久就背弃了盟约，结果只会招来齐、韩两国的攻打。）

    十年（丙辰，公元前305年）

    1. 出现了彗星。（胡三省注：彗星，就是世人所说的扫帚星，它的主体类似星星，尾部类似扫帚，短的有几寸长，长的能横贯天空，彗星出现就预示着战争爆发，它主司扫除，有除旧布新的意思。唐代的史官说：彗星本身没有光，依靠太阳才能发光，所以晚上出现时它的尾巴指向东方，早晨出现时尾巴指向西方，有时长有时短，光芒所到之处就会有灾祸。又说：孛星是彗星的一种；尾巴偏向一边的叫彗星，光芒向四周散射的叫孛星。孛星是由异常凶恶的气产生的，它带来的灾祸比彗星更严重。天文书籍说五星的精华会变成妖星，岁星流散会变成苍彗，荧惑星、镇星散开后会变成赤彗、黄彗，太白星、辰星变化后会变成白彗、黑彗。）

    2. 赵武灵王攻打中山国，夺取了丹丘、爽阳、鸿之塞，（胡三省注：《史记正义》说：丹丘是邢州县。但我查阅《隋志》《唐志》，邢州有内丘县，是汉代的中丘县，并没有丹丘，不知道《史记正义》依据是什么。“爽阳、鸿之塞”，《史记》写作“华阳、鸱之塞”。《括地志》说：北岳的别名叫华阳台，就是常山，在定州恒阳县北一百四十里。徐广说：“鸱”写作“鸿”，鸿上故关，现在叫汝城，在定州唐县东北六十里。还有鸿上水，发源于唐县北葛洪山，这座山连接着北岳恒山，都在定州境内。）还攻占了鄗城、石邑、封龙山、东垣。（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石邑县属常山郡，井陉山在其西边。《括地志》说：石邑故城在恒州鹿泉县南三十五里。封龙山，又叫飞龙山，在恒州鹿泉县南四十五里，石邑大概是因山得名。洪氏《隶释》记载后汉所立的《白石碑》说：常山国元氏县界有封龙山。东垣就是汉代真定国的真定县，汉高祖时改的名。《史记正义》说：赵国的东垣在恒州真定县南八里，就是原来的常山城。）中山国献出四座城邑求和。

    3. 秦宣太后有个异父弟弟叫穰侯魏冉，同父弟弟叫华阳君芈戎；秦昭襄王的同母弟弟是高陵君、泾阳君。（胡三省注：魏冉最有才能，秦国把穰侯封在陶地，陶地就是范蠡居住过的陶邑。孟康说：陶就是定陶。《汉书·地理志》记载，定陶县属济阴郡。下面又说封在穰与陶；穰县属南阳郡，离定陶比较远。《水经注》说：穰侯被封在穰地，又加封陶地；他被免去相国之位后，前往陶地，最后死在那里。陶地有穰侯的坟墓。华阳就是武王放马的地方。《水经注》记载：洛水从上洛县东北分成两条水，一条支流向东北流出，叫门水，门水向东北流经阳华山，这里就是华阳。《汉书·地理志》记载，高陵县属冯翊，泾阳县属安定。杜佑说：京兆泾阳县是秦封泾阳君之地。汉代泾阳县在今平凉郡界的泾阳故城。宋白说：雍州泾阳原本是秦国旧县，与杜佑说法相同。《索隐》说：高陵君，名显；泾阳君，名悝。）从秦惠王、秦武王的时候起，他们就担任要职，处理国家事务。秦武王去世后，他的弟弟们争夺王位，只有魏冉有能力拥立秦昭襄王。（胡三省注：惠王，即惠文王；昭王，即昭襄王。）秦昭襄王即位后，任命魏冉为将军，守卫咸阳。这一年，庶长壮和一些大臣、公子们谋划叛乱，魏冉将他们诛杀；惠文后也没能善终，（胡三省注：惠文后是秦昭襄王的嫡母，死得正常才叫“良死”。）悼武王后则被赶回魏国，（胡三省注：悼武王后是秦武王的王后，秦昭襄王的嫂子。）秦昭襄王的那些品行不端的兄弟，也都被魏冉除掉了。因为秦昭襄王年纪小，宣太后亲自处理国家大事，任用魏冉执政，魏冉的权势威震秦国。（胡三省注：这为后来范雎离间魏冉埋下了伏笔。）

    十一年（丁巳，公元前304年）

    1. 秦王和楚王在黄棘结盟；（胡三省注：《史记正义》说：黄棘大概在房州、襄州一带。我查阅《汉书·地理志》，南阳郡有棘阳县，应劭说：该县在棘水的北岸。秦国又把上庸归还给楚国。（胡三省注：三年前，秦国打败楚军，俘虏屈匄，夺取了楚国的上庸。）

    十二年（戊午，公元前303年）

    1. 又出现了彗星。

    2. 秦国夺取了魏国的蒲阪、晋阳（胡三省注：“晋阳”，按《史记·世家》记载作“阳晋”，其地应在蒲阪以东、风陵以西、黄河之北；而且这里原本是晋国的土地，所以叫阳晋。苏秦所说的“卫阳晋之道”，大概是因为魏国境内有阳晋，所以在卫国境内的就称为“卫阳晋”以作区分。《括地志》说：晋阳故城，现在叫晋城，在蒲州虞乡县西。《水经注》记载：函谷关正北方，隔着黄河有一座高山，巍然耸立，世人称之为风陵。郦道元所说的函谷关，就是潼关。《史记正义》说：封陵在蒲州。《唐志》记载：河中府河东县南有风陵关。现在依据《括地志》，晋阳的说法也说得通。 ）、封陵；还夺取了韩国的武遂。（胡三省注：九年，秦国把武遂归还给了韩国。）

    3. 齐国、韩国、魏国因为楚国违背了合纵联盟的约定，（胡三省注：九年，楚国与齐国、韩国合纵，大概很快就背弃了盟约。）联合出兵攻打楚国。楚王派太子横到秦国做人质，请求秦国救援。秦国的客卿通率领军队救援楚国，三国联军于是撤兵离去。

    十三年（己未，公元前302年）

    1. 秦王、魏王、韩太子婴在临晋会面，韩太子到咸阳后就回国了；秦国又把蒲阪归还给魏国。（胡三省注：去年秦国夺取了魏国的蒲阪。）

    2. 秦国的一个大夫和楚太子发生私斗，楚太子杀死了这个大夫，然后逃回了楚国。（胡三省注：楚太子在秦国做人质却逃跑回国，之后又到齐国做人质；秦国以此为借口诱骗楚怀王，齐国则趁楚怀王外出时要挟楚国谋取利益。）

    十四年（庚申，公元前301年）

    1. 发生了日食，而且是日全食。

    2. 秦国夺取了韩国的穰地。（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穰县属南阳郡。从时间上考证，当时穰地应当属于楚国。不过韩国得到颍川之地后，与南阳接壤，七国纷争不断，边境地区的归属时常变化，或许此时穰地属于韩国？）

    3. 蜀守煇背叛秦国，秦国派司马错前去将他诛杀。（胡三省注：蜀守，即蜀郡郡守。《史记·秦纪》写作“蜀侯”。《华阳国志》记载：秦国封王子煇为蜀侯。蜀侯煇祭祀后，把祭祀用的肉送给秦王；他的后母讨厌他，就在肉里下毒进献给秦王。秦王大怒，派司马错赐剑给煇，让他自杀。 ）

    4. 秦国的庶长奂联合韩国、魏国、齐国的军队攻打楚国，以报复楚太子逃跑回国的怨恨。联军在重丘打败楚军，杀死楚国将领唐昩，还攻占了重丘。（胡三省注：唐姓起源于唐尧。春秋时期有两个重丘：卫国的孙蒯在重丘饮马，杜预说：这是曹国的城邑；诸侯在重丘会盟，杜预说：这是齐国的地方。但当时楚国的疆域都没有到达这些地方。《吕氏春秋》记载：齐国派章子与韩、魏两国攻打楚国，楚国派唐薎率军迎战，双方在泚水两岸对峙；章子趁夜袭击楚军，在泚水之上斩杀了唐薎。《水经注》记载：泚水又向西流，澳水注入其中。澳水发源于茈丘山，向北流出，汇入泚水。我猜测重丘就是茈丘。）

    5. 赵武灵王攻打中山国，中山国的国君逃到了齐国。

    十五年（辛酉，公元前300年）

    1. 秦国的泾阳君到齐国做人质。

    2. 秦国的华阳君攻打楚国，把楚军打得大败，斩杀三万人，杀死楚国将领景缺，夺取了楚国的襄城。（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襄城县属颍川郡，有西不羹，楚灵王曾说“大城陈、蔡、不羹，赋皆千乘”，说的就是这里。）楚王十分害怕，派太子到齐国做人质，请求和解。（胡三省注：这为楚怀王前往秦国却死在那里、齐国扣留楚太子要挟楚国埋下了伏笔。）

    3. 秦国的樗里疾去世，秦国任命赵国人楼缓为丞相。

    4. 赵武灵王宠爱小儿子赵何，想在自己活着的时候就立他为太子。

    十六年（壬戌，公元前299年）

    1. 五月戊申日，赵武灵王在东宫举行盛大朝会，把王位传给赵何。赵何举行完在祖庙拜见祖先的仪式后，出来临朝听政，大夫们都成为他的臣子。肥义担任相国，同时辅佐新王。（胡三省注：相国这一官职从此时开始设立，秦、汉时期沿用；汉、魏以后，其地位和声望比丞相更高。）赵武灵王给自己取了个名号叫“主父”。（胡三省注：“主父”，意思是作为一国之主的父亲；也有一种说法是，自己的儿子主持国政，而自己就是父亲。）主父想让儿子治理国家，自己则穿着胡服，率领士大夫们向西北征伐胡地。他打算从云中、九原向南袭击秦国的咸阳，于是假扮成使者，进入秦国。他想借此观察秦国的地形和秦王的为人。秦王一开始没有察觉，后来觉得这个人相貌不凡，不像是臣子的气度，（胡三省注：宾主见面，交际礼节结束后，才觉得他不像臣子。）就派人去追赶。主父此时已经出了秦国的关隘，后来经过仔细查问，才知道那个人是主父，秦国人都大为震惊。

    2. 齐王和魏王在韩国会面。

    3. 秦国攻打楚国，夺取了八座城池。秦王给楚王写信说：“当初我和大王您约定结为兄弟，在黄棘结盟，（胡三省注：相关事情见上文十一年。）您还派太子来做人质，两国关系非常融洽。（胡三省注：；相关事情见十二年。）但后来太子杀死了我的重要大臣，也不道歉就逃走了。（胡三省注：相关事情见十三年。）我实在是愤怒不已，所以才派兵侵犯您的边境。（胡三省注：指在重丘交战，夺取襄城。）如今听说您又派太子到齐国做人质来求和。（胡三省注：相关事情见十五年。）我和楚国边境相邻，又有婚姻之亲；（胡三省注：妻父称为“婚”，婿父称为“姻”。《字书》说：“婚”，就是“昏”的意思，按照礼仪，娶妻要在黄昏的时候，因为女人属阴，所以叫“婚”；“姻”，是女家所依靠的男方家庭，所以叫“姻”。《字林》说：“婚”指女方家庭，“姻”指男方家庭。贾公彦说：从男女自身角度来说，男方叫“昏”，女方叫“姻”；从亲属关系来说，女方的父亲叫“婚”，男方的父亲叫“姻”。但我查阅史书，从赧王四年到这一年，秦、楚两国并没有嫁娶之事。直到十九年，楚怀王死在秦国。到二十三年，楚襄王从秦国迎娶妻子。大概之前两国已经约定结为姻亲，后来楚襄王守丧期满，才迎娶秦国女子完成婚姻。）可现在秦、楚两国关系不和睦，这样就无法号令诸侯了。我希望能和大王在武关会面，当面约定，结盟后再各自回国，这是我的心愿。”

    楚王对此很忧虑，想去又怕被欺骗，不去又怕秦国更加恼怒。昭睢说：“不要去，派兵防守就行了！秦国就像虎狼一样，有吞并诸侯的野心，不能相信它！”楚怀王的儿子子兰却劝楚怀王前往，楚怀王于是前往秦国。秦王派一位将军假扮成自己，在武关埋伏下士兵，楚怀王一到，就关闭城门将他劫持，然后一起西行，到了咸阳。楚怀王被带到章台宫朝见秦王，秦王以对待藩臣的礼节接待他，（胡三省注：秦国的章台宫在渭水南岸。汉代张敞在章台街走马，孟康说：章台街在长安城中；臣瓒说：章台街在章台宫下。汉代长安在渭水南岸，由此可知章台宫在渭水南岸。）要求楚怀王割让巫郡、黔中郡。楚怀王想要先结盟，秦王却想先得到土地。楚怀王愤怒地说：“秦国欺骗我，还强迫我割地！”因此拒绝了秦王的要求。秦国就把楚怀王扣留在秦国。

    楚国的大臣们非常担忧，于是一起商议说：“我们的大王被留在秦国回不来，还被要挟割地，太子又在齐国做人质，如果齐国和秦国合谋，楚国就危险了。”他们想拥立在国内的王子为楚王。昭睢说：“大王和太子都被困在诸侯那里，现在又违背大王的意愿拥立他的庶子，不合适！”于是，他们派人到齐国假称楚怀王去世，请求齐国送太子回国继承王位。齐湣王召集大臣们商议，有人说：“不如扣留太子，向楚国索要淮北之地。”（胡三省注：楚国灭掉陈国、蔡国后，边界延伸到汝水一带，又灭掉越国，夺取了吴国旧地，还占有古徐夷之地，这些都在淮北地区，也就是楚国所说的“下东国”。）齐国的相国说：“不行！如果楚国在郢都另立国王，（胡三省注：郢是楚国的都城。《汉书·地理志》记载：南郡江陵县，就是原来的楚国郢都，楚文王从丹阳迁都到这里；九代之后，楚平王在这里筑城；又过了十代，秦国攻克郢都，楚国向东迁都到寿春，也叫郢都。《水经》记载：江水向东流经江陵县故城南，又向东流经郢城南。注释说：现在的江陵城是楚国的船官所在地，春秋时期的渚宫。郢城就是子囊遗言中所筑的城。刘昫说：原来楚国郢都的郢城，在现在江陵县北十五里的纪南城。）那我们就等于白白扣留了人质，还会在天下人面前落下不义的名声。”那个人又说：“不是这样，如果楚国在郢都另立国王，我们就和新国王做交易，说：‘把下东国给我，我就为大王杀了太子。否则，我就联合其他三国一起拥立太子。’”（胡三省注：三国，指齐、韩、魏。）齐湣王最终听从了相国的计策，送楚太子回国。楚国人拥立太子为楚王。

    4. 秦王听说孟尝君很贤能，就派泾阳君到齐国做人质，邀请孟尝君到秦国。孟尝君来到秦国后，秦王任命他为丞相。

    十七年（癸亥，公元前298年）

    1. 有人对秦王说：“孟尝君担任秦国丞相，肯定会先考虑齐国的利益，然后才考虑秦国的利益，（胡三省注：先、后，都读作去声。）秦国就危险了！”秦王于是任命楼缓为丞相，囚禁了孟尝君，还想杀了他。孟尝君派人向秦王的宠姬求救，宠姬说：“我想要孟尝君的那件狐白裘。”（胡三省注：狐白裘是用狐狸腋下的皮毛制成的，正所谓“千金之裘，非一狐之腋”。）孟尝君有一件狐白裘，已经献给了秦王，没办法满足宠姬的要求。这时，他的门客中有个擅长偷东西的人，潜入秦国的仓库，偷出狐白裘献给了宠姬。宠姬于是在秦王面前为孟尝君说情，秦王就放了孟尝君。后来秦王后悔了，派人去追赶。孟尝君逃到函谷关，按照关法规定，鸡叫的时候才允许旅客出关，当时时间还早，而追兵马上就要到了。这时，孟尝君的门客中有个擅长学鸡叫的人，他一学鸡叫，附近的野鸡听到后也都跟着叫了起来，孟尝君这才得以顺利出关回国。

    2. 楚国人告诉秦国说：“托社稷神灵的福，我们楚国已经有新王了！”秦王得知后大怒，立刻出兵从武关攻打楚国，斩杀楚军五万人，夺取了楚国的十六座城池。

    3. 赵王封他的弟弟赵胜为平原君。（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平原县属平原郡。赵胜被封在东武城，号称平原君，并非封在平原。东武城属清河郡，杜佑说：就是现在贝州的武城县。大概定襄也有武城，当时都属赵国，所以这里加“东”字来区分。）平原君喜欢招揽门客，他的食客常常有几千人。有个叫公孙龙的人，擅长“坚白同异”的辩论之术。（胡三省注：《汉书·艺文志》记载有《公孙龙子》十四篇。注释说：公孙龙就是提出“坚白同异”辩论的人。成玄英《庄子疏》说：公孙龙着有《守白论》，流传于世。“坚白”，就是“守白”，意思是坚持自己的学说，如同墨子坚守城池的主张。自从“坚白”的理论提出后，辩论的人各执一词，各种不同的说法层出不穷。公孙龙能把众人不同的观点综合起来，所以称为“同异”。《史记注》说：《晋太康地记》记载，汝南西平县有龙渊，那里的水可以用来淬炼刀剑，极其锋利，所以有“坚白”的理论，有人说：黄色代表坚硬，白色代表锋利；也有人说：黄色代表不坚硬，白色代表不锋利。这两种说法不知道哪种正确。）平原君把他当作门客。孔穿从鲁国来到赵国，（胡三省注：按《孔丛子》记载，孔穿是孔子的后代。孙愐说：孔姓是殷汤的后代，原本出自帝喾的次妃简狄，简狄吞下玄鸟蛋后生下契，被赐姓子氏；到了汤这一代，因为他的祖先感于玄鸟蛋而生，所以名叫履，字天乙；后代把“子”加在“乙”上，才开始有了孔姓。到了宋国的孔父遭遇华督的祸乱，他的儿子逃到鲁国，所以孔子出生在鲁国。）与公孙龙就“臧三耳”的命题展开辩论。（胡三省注：“三耳”，就像《庄子》中记载的“鸡三足”的说法。《庄子疏》说：数字从一开始，一加一等于二，二加一等于三，虽然有了三这个名称，但实际上并没有固定的实体，所以鸡可以说是有三只脚，那么说人有两只耳朵或三只耳朵，道理也是一样的。还有一种说法：耳朵主管听觉，两只耳朵是实体，再加上听觉，就可以说是三只耳朵。“臧”，指奴仆。“臧获”，就是奴婢。）公孙龙辩论得十分精妙。子高没有回应，过了一会儿就告辞离开了。第二天，子高又去见平原君。平原君说：“昨天公孙先生的一番言论实在是雄辩啊，先生您觉得怎么样？”子高回答说：“确实很雄辩，几乎能让人相信人有三只耳朵了。虽然如此，但实际上这是很难成立的！我还想再问您一个问题：现在说人有三只耳朵很难成立，而且不符合事实，说人有两只耳朵很容易理解，并且符合事实，不知道您是会认同容易理解且符合事实的观点，还是会认同难以成立且不符合事实的观点呢？”平原君无言以对。第二天，平原君对公孙龙说：“您不要再和孔子高辩论了！他讲道理能胜过言辞，您言辞虽好，但道理不足，最终肯定会理屈词穷。”

    邹衍路过赵国，平原君让他和公孙龙辩论“白马非马”的学说。（胡三省注：这也是《庄子》中所说的“狗非犬”的类似命题。《庄子疏》说：狗和犬，本质是同一种动物，只是名称不同。名称和实体一致时，这个可以叫狗，那个可以叫犬；名称和实体分离时，狗和犬就有了区别。《墨子》也说：狗就是犬。但杀狗却不能等同于杀犬。其核心观点和“白马非马”的学说相同。）邹衍说：“不行。辩论的目的，是要区分不同的事物类别，使它们互不冲突，梳理不同的观点，使它们不相互混淆。（胡三省注：《索隐》说：“抒”，意思是抒发、舒展）要准确表达自己的意思，让别人明白自己的观点，而不是故意让人迷惑。所以辩论获胜的人不会失去自己坚守的立场，辩论失败的人也能从中有所收获。（胡三省注：辩论是为了追求真理，即使辩论失败了，但能弄清楚正确的道理，这就是所谓的有所收获。如果是这样，辩论才是有意义的。但如果用繁杂的言辞相互假借，用华丽的辞藻相互诋毁，用巧妙的比喻来转移话题，让人抓不住重点，这样就会损害大道。（胡三省注：《索隐》说：“缴”，意思是双方言辞激烈，争论不休，都想让对方先屈服，一定要等到对方无话可说才肯停止。这样的辩论对君子是有害的，我邹衍不会参与。”在座的人都纷纷称赞邹衍说得好。公孙龙从此就渐渐失势了。（胡三省注：《通鉴》记载这件事，是为了说明那些小的辩论终究无法推翻真正的大道。）



 第4章 周纪四

    起阏逢困敦（甲子），尽着雍困敦（戊子），凡二十五年。

    十八年（甲子，公元前297年）

    1. 楚怀王企图逃离秦国回到楚国，秦人察觉到后，封锁了他回楚的道路。楚怀王只好从小路逃向赵国。当时赵主父正在代地，赵国人不敢收留楚怀王。楚怀王又打算逃往魏国，却被秦军追上，抓了回去。

    2. 鲁平公去世，他的儿子缗公贾即位。（胡三省注：《世本》中“缗”写作“湣”。）

    十九年（乙丑，公元前296年）

    1. 楚怀王在秦国生病，最终去世，秦国把他的灵柩送回楚国。楚国人都很怜悯他，就像哀悼自己的亲人一样。各诸侯也因此认为秦国的做法不地道。

    2. 齐国、韩国、魏国、赵国、宋国联合攻打秦国，打到盐氏（胡三省注：《括地志》记载：盐氏故城，又叫司盐城，在蒲州安邑县，这里是掌管盐池的官员所在地，所以叫盐氏。徐广说：“盐”，也有写作“监”的。 ）后就撤兵回去了。秦国把武遂归还给韩国，把封陵归还给魏国，以此求和。（胡三省注：十二年，秦国夺取了魏国的封陵和韩国的武遂，现在都归还以求和。）

    3. 赵主父巡视新占领的土地，随后离开代地；在西河遇到楼烦王，收编了他的军队。（胡三省注：赵国北部有林胡、楼烦等少数民族。汉代的雁门郡楼烦县，就是楼烦胡人居住的地方。西河，就是汉代西河郡那片区域。 ）

    4. 魏襄王去世，他的儿子魏昭王即位。（胡三省注：《世本》记载：魏昭王，名叫遫。）

    5. 韩襄王去世，他的儿子韩厘王咎即位。

    二十年（丙寅，公元前295年）

    1. 秦国的尉错攻打魏国的襄城。（胡三省注：“尉”，大概是国尉。《汉书·地理志》记载，襄城县属颍川郡。从地域划分来看，颍川属于韩国的范围。但魏国和韩国在颍川地区相互争夺，边境地区的归属时常变化，或许此时襄城是魏国的土地。）

    2. 赵主父与齐国、燕国一起灭掉了中山国，把中山国的国王迁到肤施（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肤施县属上郡；唐代时属延州，是州的治所。 ）。赵主父回国后，对功臣进行赏赐，宣布大赦天下，还摆酒设宴，让百姓聚会饮酒欢庆五天。（胡三省注：《说文》说：“王德布大饮酒也。”师古说：“酺”的意思是“布”，指天子的德政遍布天下，百姓因此相聚饮酒，这是汉代的制度。这里说的是赵国国内的欢庆活动。赦，就是宽恕有罪的人。 ）

    3. 赵主父把长子赵章封在代地，封号为安阳君。（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代郡有东安县阳。《括地志》说：东安阳故城，在朔州定襄县境内。 ）

    安阳君赵章向来生活奢侈，心里对弟弟赵何成为赵王很不服气。赵主父派田不礼辅佐他。李兑对肥义说：“公子赵章强壮而且志向骄纵，他的党羽众多，野心也很大，田不礼为人残忍好杀又骄横，这两人勾结在一起，肯定会有阴谋。小人有了欲望，往往考虑不周、谋划短浅，只看到眼前的利益，却不顾后果，恐怕很快就会引发祸乱。您肩负重任，权势很大，很容易成为祸乱的开端和灾祸的焦点。您为什么不称病不出，把政务交给公子成处理呢？别给祸乱提供可乘之机，这样不好吗！”肥义说：“以前主父把赵王托付给我，说：‘不要改变你的原则，不要轻易改变你的想法，坚守一心，直到去世！’我再三叩拜接受了命令，并记录下来。现在因为害怕田不礼带来的祸难就忘掉我记录的嘱托，还有比这更大的变节吗！俗话说：‘死去的人如果能复活，活着的人面对他也不会感到羞愧。’我想信守承诺，又怎么能只考虑保全自己的性命呢！您对我的关心是一番好意。虽然如此，但我之前已经许下了诺言，始终不敢违背！”李兑说：“好吧，您尽力吧！我看您今年就会遭遇不幸了。”说完，李兑流着泪离开了。

    李兑多次去见公子成，商量防备田不礼的对策。肥义对信期说：“公子赵章和田不礼表面上看起来和善，实际上内心险恶，他们在宫里得到主父的宠爱，在外面却肆意妄为。他们想要假传主父的命令，专擅朝政，这并非难事。现在我很担忧，晚上睡不着觉，吃饭也没胃口，宫里的情况变幻莫测，不能不加以防备。从现在起，要是有人来召赵王，一定要先让我见到，我会在前面为赵王探路，确认没有危险后，赵王才能进去。”信期说：“好的。”

    赵主父让惠文王赵何临朝会见大臣，自己则在旁边观察。他看到长子赵章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原本身为长子的他却要向弟弟朝拜，反而向北称臣，在弟弟面前显得很委屈。赵主父心里很怜悯他，于是就想把赵国一分为二，让公子章在代地称王。但这个想法还没确定下来就暂时搁置了。赵主父和赵王一起到沙丘游玩，（胡三省注：《史记正义》说：沙丘在邢州平乡县东北二十里。我认为沙丘台是商纣王所建。《汉书·地理志》说：沙丘在巨鹿郡巨鹿县东北七十里。）他们分别住在不同的宫室。公子章和田不礼趁机率领他们的党羽发动叛乱，假传主父的命令召见赵王。肥义先进入宫殿，结果被杀死。高信立刻与公子章的叛军展开战斗。公子成和李兑从国都赶来，发动四邑的军队前来平乱，杀死了公子章和田不礼，消灭了他们的党羽。公子成担任相国，封号为安平君（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涿郡有安平县，但那不是赵国的土地。因为公子成能够平定叛乱、安定国家，所以被赐予这个封号。 ），李兑担任司寇。（胡三省注：司寇是周朝的六卿之一，掌管刑法。）当时惠文王年纪还小，公子成和李兑独揽大权。

    公子章战败后，逃到主父那里寻求庇护，主父收留了他。公子成和李兑因此包围了主父的宫殿。公子章死后，公子成和李兑商量说：“因为公子章的缘故，我们包围了主父；如果现在撤兵，我们都会被灭族！”于是他们继续围困主父，下令说：“宫里的人，最后出来的一律灭族！”宫里的人都赶紧出来了。主父想出去却出不去，又得不到食物，只能掏鸟窝找幼鸟吃（胡三省注：《尔雅》说：“生哺，鷇；生噣，雏。”意思是分辨小鸟的不同名称。那些出生后需要母鸟喂食的小鸟叫“鷇”，比如燕子、麻雀之类；出生后就能自己啄食的叫“雏”，比如鸡、野鸡之类。）。过了三个多月，主父饿死在沙丘宫。确定主父死后，他们才向诸侯报丧。主父最初立长子赵章为太子，后来得到了吴娃，非常宠爱她（胡三省注：吴娃，指吴广的女儿孟姚，相关内容见上卷五年。吴、楚一带把美女叫做“娃”。），为此好几年都很少外出。吴娃生下儿子赵何后，主父就废掉了太子赵章，改立赵何。（胡三省注：赵何就是后来的惠文王。）吴娃死后，主父对她的宠爱渐渐消退；他又怜悯原来的太子赵章，想让两个儿子都称王，（胡三省注：犹豫不决，一直没有做出决定，最终导致了这场内乱。

    4. 秦国的楼缓被免去相国之位，魏冉接替了他。

    二十一年（丁卯，公元前294年）

    1. 秦国在解地打败魏国军队。（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解县属河东郡。宋白说：解县所在地就是夏朝鸣条的原野，这里有盐池之利。后汉乾佑元年，蒲州的统帅李茂贞奏请设置解州。师古说： ）

    二十二年（戊辰，公元前293年）

    1. 韩国的公孙喜联合魏国人攻打秦国。（胡三省注：魏国的记载只写“人”，说明他们的将领地位不高。）穰侯向秦王举荐左更白起，让他代替向寿统领军队（胡三省注：白是姓，春秋时期，秦国有白乙丙。 ）。白起在伊阙打败了魏国和韩国的联军，斩杀二十四万人，俘虏了公孙喜，攻克了五座城池。秦王任命白起为国尉。（胡三省注：战国时期，设有国尉和郡尉。应劭说：“自上安下曰尉”，武官都用这个称呼。 ）

    2. 秦王给楚王写信说：“楚国背叛了秦国，秦国将率领诸侯讨伐楚国，希望大王整顿好您的军队，咱们痛痛快快地打一仗！”楚王十分担忧，只好再次与秦国议和，结为姻亲。

    二十三年（己巳，公元前292年）

    1. 楚襄王从秦国迎娶了妻子。

    臣司马光说：秦国实在是太无道了，杀了楚怀王，又威胁他的儿子；楚国也太不争气了，竟然能忍受父亲被杀的仇恨，还与仇人联姻！唉，楚国的国君如果真能治国有道，臣子如果真能贤能称职，秦国再强大，又怎么能欺凌楚国呢！荀卿说得好：“治国之道，如果运用得当，即使只有百里之地也能独立称雄；如果运用不当，楚国就算有六千里土地，也会被仇人奴役。”所以君主不致力于掌握治国之道，只想着扩大权势，这就是他陷入危险的原因。

    2. 秦国的魏冉因病辞去相位，客卿烛寿被任命为丞相。（胡三省注：烛是姓，《左传》中，郑国有大夫烛之武。 ）

    二十四年（庚午，公元前291年）

    1. 秦国攻打韩国，攻克了宛城。（胡三省注：宛，原来是申伯的封国。《汉书·地理志》记载，宛县属南阳郡；唐代是邓州南阳县。 ）

    2. 秦国的烛寿被免职。魏冉再次担任丞相，被封在穰地和陶地，称为穰侯。此外，秦王又把宛地封给公子市，把邓地封给公子悝。

    二十五年（辛未，公元前290年）

    1. 魏国把河东四百里土地割让给秦国，韩国把武遂二百里土地割让给秦国。（胡三省注：武遂这片土地，在十八年时秦国曾给过韩国。。 ）

    2. 魏国的芒卯开始凭借欺诈的手段受到重用。

    二十六年（壬申，公元前289年）

    1. 秦国的大良造白起和客卿错攻打魏国，打到轵地，夺取了大小六十一座城池。

    二十七年（癸酉，公元前288年）

    1. 冬季，十月，秦王自称为西帝，还派使者去拥立齐王为东帝，想约他一起攻打赵国。苏代从燕国前来，齐王问他：“秦国派魏冉来送帝号，你觉得怎么样？”苏代回答说：“希望大王您先接受帝号，但不要公开使用。如果秦国称帝后，天下人都能接受，大王您再称帝也不迟。（胡三省注：“无后”，就是说还不算晚。 ）要是秦国称帝后，天下人都反对，大王您就不要称帝，以此来收拢天下人心，这可是个很大的资本。而且攻打赵国和攻打桀宋，哪个更有利呢？（胡三省注：“桀宋”的情况，见下文二十九年。 ）现在大王您不如放弃帝号，以此来顺应天下人的期望，然后发兵攻打桀宋，一旦攻克宋国，楚国、赵国、魏国、卫国都会感到恐惧。这样，我们表面上尊崇了秦国，却让天下人都憎恶它，这就是所谓的以谦卑的姿态获得尊崇。”古人说过：“自我谦卑的人，别人会尊重他。”齐王听从了苏代的建议，称帝两天后就取消了帝号。十二月，吕礼从齐国前往秦国。（胡三省注：《姓谱》说：太岳是大禹的心腹大臣，被封在吕地，称为吕侯，他的后代就以吕为姓。古字中，脊骨的“膂”原本写作“吕”。 ）秦王见齐王取消了帝号，也去掉了帝号，重新称王。

    2. 秦国攻打赵国，攻克了杜阳。（胡三省注：徐广说：“杜”，也有写作“梗”的。据《汉书·地理志》，梗阳在太原郡榆次县境内，杜阳县属扶风，注释说：杜水向南流入渭水。《诗经》说“自土”。师古注释说：《绵诗》中有“自土、沮、漆”，《齐诗》写作“自杜”，意思是公刘从狄地迁来，居住在杜与沮、漆之地。又说：扶风栒邑有豳乡，是公刘建都的地方。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杜阳离栒邑很近，与上郡、北地接壤。赵国的领土西至上郡肤施，或许当时赵国兼并了杜阳？ ）

    二十八年（甲戌，公元前287年）

    1. 秦国攻打魏国，攻克了新垣和曲阳。（胡三省注：《史记正义》说：《年表》和《括地志》记载，曲阳故城在怀州济源县西四十里，新垣靠近曲阳，但具体位置不太清楚。我查阅《汉书·地理志》，王屋山在河东垣县，沇水发源于此，向东流就是济水。《水经》记载：济水发源于河东垣县王屋山，称为沇水。注释说：济水有两个源头，东源出自原城东北，晋文公凭借信用使原城归降，说的就是这座城。人们因为济水有两个源头，所以又把这里叫做济源城。这样看来，济源离垣县不远。新垣大概就是河东的垣县，因为县城有过迁移，所以把新的城邑叫做新垣。 ）

    二十九年（乙亥，公元前286年）

    1. 秦国的司马错攻打魏国的河内地区。（胡三省注：汉代的河内郡就是魏国的河内之地，秦国兼并后将其并入河东郡。《孟子》记载梁惠王说：“河内发生灾荒，就把那里的百姓迁移到河东，把河东的粮食运到河内。”可见魏国时期，河东、河内是两个不同的郡。）魏国献出安邑求和，秦国把安邑的百姓迁走，将城邑归还给魏国。

    2. 秦国在夏山打败韩国军队。

    3. 宋国的城墙上有只麻雀生下了一只（胡三省注：刘向《说苑》写作“鸇”。《字林》说：是鹞鹰一类的鸟。陆玑说：鸇像鹞鹰，青黄色，下巴像燕子，嘴弯曲，迎着风扇动翅膀，借助风力飞得很快，会捕食鸠、鸽、燕、雀。 ）。太史（胡三省注：史，指太史之类掌管占卜的官员。 ）占卜后说：“这是吉兆。但对凶暴的人来说，吉兆也会变成凶事。弱小的生出强大的，宋国必定能称霸天下。”宋康王很高兴，于是起兵灭掉了滕国，攻打薛国（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沛郡公丘县，就是古代的滕国。《水经注》说：滕城在蕃县西边。《唐志》记载，滕县属徐州。薛就是孟尝君的封地。 ），向东打败齐国，夺取了五座城池，向南打败楚国，占领了三百里土地，向西打败魏国军队，与齐国、魏国成为势均力敌的敌国，宋康王因此更加坚信自己能够称霸。他急于成就霸业，于是用箭射天，鞭打大地，还砍倒社稷的神主并烧毁，（胡三省注：《礼记》说：共工氏有个儿子叫句龙，能够平定水土，所以被尊为社神祭祀。烈山氏的儿子叫柱，担任稷神，夏朝以前都祭祀他；周朝的弃也担任稷神，商朝以来都祭祀他。从汉代以后，夏禹配享官社，后稷配享官稷。《周礼注》说：社稷是土地和五谷的神灵。 ）以此来显示自己的威严，想要征服鬼神。他在宫中彻夜饮酒作乐，宫里的人喊万岁，堂上的人就跟着响应，堂下的人接着响应，门外的人也跟着响应，以至于整个国家的人都不敢不喊万岁。天下人都称他为“桀宋”，说他的昏庸残暴如同夏桀。齐湣王起兵攻打宋国，宋国百姓四处逃散，城池失守。宋康王逃到魏国，死在了温地。（胡三省注：温，是周朝司寇苏忿生的封邑。《汉书·地理志》记载，温县属河内郡。宋国至此灭亡。 ）

    三十年（丙子，公元前285年）

    1. 秦王在宛城与楚王会面，在中阳与赵王会面。（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中阳县属西河郡。《水经注》说：文水经过太原兹氏县故城东边，汇聚成文湖；文湖水又向东流经中阳县城东边。 ）

    2. 秦国的蒙武攻打齐国，攻克了九座城池。（胡三省注：《风俗通》说：东蒙主的后人以蒙山为姓氏。 ）

    3. 齐湣王灭掉宋国后变得骄傲自大，于是向南侵犯楚国，向西侵犯韩、赵、魏三国，还想吞并东周、西周，自己当天子。狐咺因直言进谏，在檀衢被斩首（胡三省注：狐是姓，春秋时期，晋国有狐突、狐毛、狐偃父子。《左传》记载：齐简公和妇人在檀台饮酒。檀衢，大概是通往檀台的道路。《尔雅》说：四达的道路叫做衢。 ）。陈举因为直言不讳，在东闾被杀害。（胡三省注：《左传》记载：晋国包围齐国，州绰攻打东闾。杜预注释说：东闾是齐国的东门。 ）

    燕昭王日夜安抚百姓，燕国越来越富足。于是他和乐毅商量攻打齐国的事。乐毅说：“齐国，有着当年称霸的根基，（胡三省注：自从齐桓公称霸天下后，齐国就变得强大；田氏继承了这份基业。 ）地大人多，我们很难单独攻打它。大王如果一定要攻打齐国，不如联合赵国、楚国和魏国。”于是，燕昭王派乐毅去联合赵国，又另外派使者去联络楚国和魏国，并且让赵国用攻打齐国的好处去劝说秦国。各国诸侯都厌恶齐湣王的骄横残暴，都争着和燕国合谋攻打齐国。

    三十一年（丁丑，公元前284年）

    1. 燕王征发全国的兵力，任命乐毅为上将军。（胡三省注：上将军，相当于春秋时期的元帅。 ）秦国的尉斯离率领军队与韩、赵、魏三国的军队会合。（胡三省注：尉是秦国的官职。斯离是人名。有人说：斯是姓，离是名。斯是蜀地西南夷的一个部族，后来就以斯为姓。）赵王把相国的大印授予乐毅，乐毅于是统领秦、魏、韩、赵四国的军队去攻打齐国。齐湣王征发全国的军队来抵抗，双方在济水西边交战（胡三省注：《水经》记载：济水向东北流过寿张县西界，向北经过须昌、谷城、临邑县西边，又向北经过北平、阴城西，再向东北经过卢县北边，这些地方都属于齐国。济西地区就在济水的西边。 ），齐军大败。乐毅让秦国和韩国的军队先回国，分一部分魏国军队去攻占原来宋国的土地，部署赵国军队去收复河间地区。（胡三省注：秦国、韩国与齐国相距较远，所以先让他们的军队回去。宋地离魏国近，所以让魏军去攻占。河间离赵国近，所以安排赵军去收复。这样的安排，一般人是比不上的。宋地，指齐国灭掉宋国后占领的土地。 ）乐毅自己则率领燕国军队，长驱直入，追击溃败的齐军。剧辛说：“齐国强大，燕国弱小，这次依靠诸侯的帮助才打败齐军，我们应该趁机攻占齐国的边境城池，来扩充自己的领土，这才是长久的利益。现在我们放过这些城池不攻打，却以深入齐国腹地为目标，这样对齐国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损害，对燕国也没有好处，还会结下很深的仇怨，以后肯定会后悔的。）”乐毅说：“齐王自夸功劳，炫耀才能，不与下属商议谋划，废黜贤良之人，信任阿谀奉承的小人，政令残暴，百姓心怀怨恨。如今齐军已被打得大败，如果我们趁势追击，齐国百姓必然会反叛，国内就会发生祸乱，这样我们就有机会彻底拿下齐国。要是不抓住这个机会，等齐王悔悟之前的过错，改正错误，体恤百姓，那我们就难以对付他了。”于是乐毅继续进军，深入齐国境内。齐国人果然大乱，失去了常态。齐湣王出逃。乐毅进入临淄，掠夺了齐国的宝物和祭祀用的礼器，将它们运往燕国。燕王亲自到济水岸边犒劳军队，论功行赏，宴请将士；封乐毅为昌国君，（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昌国县属齐郡。封乐毅为昌国君，是因为他能使燕国昌盛强大。）并让他留下来继续攻打那些还未攻克的齐国城池。

    齐湣王出逃到卫国，卫君让出宫殿请他居住，还向他称臣，为他提供各种物资。但齐湣王很傲慢无礼，卫国人便侵扰他。齐湣王离开卫国，前往邹国、鲁国，依旧一副骄傲的样子，邹国、鲁国都不接纳他，他只好逃到莒地。（胡三省注：莒，是春秋时期莒子的封国，后被齐国灭掉。《汉书·地理志》记载，莒县属城阳国，是城阳国的都城。宋白说：周武王封少昊的后代嬴姓兹舆于莒，最初都城在计斤城，在今高密县东南四十里。春秋时期迁到莒地。隐公二年，莒人进入向地。注释说：现在的城阳莒县就是当时的莒地。莒国从最初受封到被灭，历经二十三位君主，被楚简王所灭。汉代时是莒县，为城阳王的都城。）楚国派淖齿率领军队救援齐国，淖齿趁机做了齐国的相国。淖齿想和燕国瓜分齐国的土地，于是抓住齐湣王，列举他的罪状，说：“千乘、博昌之间，方圆几百里的地方，下起了血雨，衣服都被染红了，（胡三省注：汉代设置千乘郡，博昌县属千乘郡。后汉将千乘郡改为乐安国。《十三州志》说：昌水水流平缓，所以叫博昌。《唐志》记载，千乘、博昌二县都属青州。自上而下落下叫“雨”。）大王您知道这件事吗？”齐湣王说：“知道。”淖齿又问：“嬴、博之间，土地开裂，深达泉水，（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嬴、博二县属泰山郡。）大王您知道吗？”齐湣王回答：“知道。”淖齿接着问：“有人在宫门前哭泣，却找不到人，离开后又能听到哭声，大王您知道吗？”齐湣王还是回答：“知道。”淖齿说：“天上降下血雨，沾湿衣服，这是上天的警告；土地开裂，深达泉水，这是大地的警告；有人在宫门前哭泣，却找不到人，这是人的警告。天、地、人都发出了警告，可大王您却不知警戒，（胡三省注：这里说的是天、地、人都在警告齐湣王。）怎么能不受到惩罚呢！”于是在鼓里将齐湣王杀死。（胡三省注：鼓里，是莒城中的地名，靠近齐国的宗庙。 ）

    荀子评论说：国家，是天下最有利的形势。如果用正确的治国之道来掌控它，就能获得极大的安定和荣耀，成为积聚美好事物的源泉。如果不能用正确的治国之道来掌控它，就会陷入极大的危险和困境，拥有它还不如没有它；到了最糟糕的时候，想做个普通百姓都不可能。齐湣王、宋康王就是这样的例子。

    所以治理国家的人，确立道义就能称王天下，树立信誉就能称霸诸侯，玩弄权谋就会走向灭亡。

    如果能带领国家倡导礼义，并且不做损害礼义的事情。哪怕做一件不义之事、杀一个无辜之人就能得到天下，仁人也不会去做。（胡三省注：要像石头一样坚定地守护自己的内心和国家。（胡三省注：“擽然”，形容像石头落地一样坚定；意思是守护内心和国家，要像石头一样稳固。 ）与自己一起治理国家的人，都是秉持正义的贤士。国家制定的刑法，都是符合正义的法律。君主极力倡导、率领群臣向往的，是正义的志向。这样的话，百姓就会以上面的人为榜样，遵循正义，国家的根基就稳固了。根基稳固了，国家就安定了，国家安定了，天下也就平定了。所以说：用国家的力量来成就正义，很快就能声名远扬，商汤、周武王就是这样的例子。这就是所说的确立道义就能称王天下。

    如果德行还没有达到完美的境界，道义也没有完全实现，但是天下的治理已经有了一定的条理，刑罚、奖赏、承诺都能取信于天下，臣子们都清楚地知道君主是值得追随的。政令已经公布，即使看到可能会失败，也不欺骗百姓；与别国签订的盟约已经确定，即使看到有利可图或可能失败，也不欺骗盟友；这样的话，军队就会强大，城防就会坚固，敌国就会畏惧；国家的政治十分清明，（胡三省注：杨倞说：这个“綦”应该是“基”字。但我认为这个“綦”字按照上文注释中齐人的说法，其义也通。“明”，是显明的意思。 ）盟友就会信任；即使国家地处偏远，也能威震天下，春秋五霸就是这样的例子。（胡三省注：关于五霸，一种说法是夏代的昆吾，商代的大彭、豕韦，周代的齐桓公、晋文公；另一种说法是齐桓公、晋文公、宋襄公、秦穆公、楚庄王。 ）这就是所说的树立信誉就能称霸诸侯。

    如果带领国家一味追求功利，不致力于伸张正义，不重视信誉，只知道追逐利益；在国内，不惜欺诈百姓来获取小利，在国外，不惜欺诈盟友来谋取大利。在国内不整顿自己已有的东西，却总是觊觎别人的东西，这样的话，臣子和百姓就都会怀着欺诈之心对待君主。君主欺诈臣子，臣子欺诈君主，那么上下就会离心离德。这样一来，敌国就会轻视它，盟友就会怀疑它，权谋之术一天天盛行，国家却难免走向危亡，到了极致就会灭亡，齐湣王、孟尝君就是这样的例子。所以，曾经强大的齐国，不是依靠推行礼义，不是以整顿政治教化为本，不是为了统一天下，而是一直把向外扩张、争权夺利当作首要任务。所以，凭借强大的国力，齐国向南足以打败楚国，向西足以使秦国屈服，向北足以击败燕国，在中原足以灭掉宋国，（胡三省注：《史记》记载，齐闵王十年，攻打燕国并占领它；二十三年，与秦国在重丘打败楚国，向南割取了楚国的淮北之地；三十六年，与韩国、魏国攻打秦国，打到函谷关；三十八年，攻打宋国并将其灭掉。《通鉴》依据《孟子》的记载，把攻打燕国的事情归在齐宣王时期。 ）等到燕国、赵国联合起来攻打它的时候，就像摇晃枯树一样容易，结果齐湣王身死国亡，成为天下人嘲笑的对象，后世的人一说起恶行，必然会拿他来作例子。这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因为他不遵循礼义，只依靠权谋。

    这三种情况，是英明的君主应该谨慎选择的，也是仁人应该努力辨明的。善于选择的人能够掌控别人，不善于选择的人就会被别人掌控。

    2. 乐毅听说昼邑人王蠋很贤能，（胡三省注：刘熙说：画邑是齐国西南方向靠近都城的城邑，《括地志》说：戟里城在临淄城西北三十里，是春秋时期的棘邑。又说：澅邑是王蠋居住的地方，因澅水而得名。京相璠说：现在临淄有澅水，向西北流入沛地，就是《汉书·地理志》所说的如水；“如”和“时”读音相近，那么澅水就是时水。我查阅后汉耿弇攻打张步的记载，耿弇进军到画中，画中在临淄、西安二邑之间。《通鉴》把画邑写作昼邑，是依据孟子离开齐国时在昼邑住宿的记载。 ）就下令燕军在离昼邑三十里的范围内不得进入。乐毅派人去邀请王蠋，王蠋辞谢不去。燕国人威胁说：“你要是不来，我们就血洗昼邑！”王蠋说：“忠臣不会侍奉两个君主，烈女不会改嫁第二个丈夫。（胡三省注：十二行本“夫”下有“齐王不用吾谏故退而耕于野”十二字；乙十一行本、孔本、张校、退斋校相同。 ）燕国，如今国家破灭，君主逃亡，我无法挽救，你们却还要用武力胁迫我；我与其不义地活着，不如去死！”于是他把脖子挂在树枝上，奋力挣扎，折断脖子而死。燕军乘胜长驱直入，齐国的城池纷纷望风溃败。乐毅整顿燕军，禁止士兵侵扰掠夺百姓，寻找齐国的隐士，给予他们显要的地位并以礼相待，减轻百姓的赋税，齐国民众都很高兴。乐毅于是派遣左军渡过胶东、东莱；（胡三省注：胶东，汉代是一个王国。《水经》记载：胶水发源于琅邪黔陬县的胶山，向北经过胶东、下密，又向北经过东莱当利县流入大海。胶水以东是胶东国，胶水以西是胶西国。东莱，是春秋时期莱国的土地，汉代设置东莱郡。 ）前军沿着泰山以东一直到海边，攻占琅邪；（胡三省注：琅邪，是秦朝设置的郡，其地域东至大海，南至淮河。 ）右军沿着黄河、济水进军，驻扎在阿、鄄一带，与魏军相连；（胡三省注：关于黄河、济水的注释已见第一卷安王十五年，但只涉及济水流入黄河并溢出形成荥泽这一段。现在依据《水经》：济水从荥泽向东流到济阴乘氏县西边，分成两条支流：南边的支流是菏水，向东南流到山阳湖陆县，与泗水汇合。北边的支流向东北流入钜野泽，再向东北经过东郡寿良县西界，向北经过须昌、谷城，到临邑县四渎津口，与黄河汇合。这里说的是齐国在黄河、济水之间的土地。 ）后军傍北海而进，安抚千乘；中军则占据临淄，镇守齐国都城。乐毅还在郊外祭祀齐桓公和管仲，在贤人的居里树立标志，为王蠋修缮坟墓。（胡三省注：王蠋的坟墓大概在昼邑。 ）在燕国获得食邑的齐国人有二十多位，（胡三省注：被封为君。 ）在蓟城（胡三省注：蓟，是燕国的都城。《汉书·地理志》记载，蓟县属广阳国。唐代是幽州的治所；现在是燕京。《水经注》说：蓟城的西北角有蓟丘，因此得名。）拥有爵位的有一百多人。在六个月的时间里，乐毅攻占了齐国七十多座城池，都设置为燕国的郡县。

    3. 秦王、魏王、韩王在京师洛阳会面。

    三十二年（戊寅，公元前283年）

    1. 秦国和赵国在穰地会面。秦国攻克了魏国的安城，（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安成县属汝南郡。司马彪《志》作“安城”。当时魏地南至汝南，秦国从武关出兵攻克了此地。《括地志》说：安城在豫州汝阳县东南十七里。也有一种说法是在豫州吴房县东南）秦军一直打到大梁后才撤回。

    2. 齐国内乱，淖齿掌权，齐湣王的儿子法章改名换姓，在莒地太史敫家做佣人。（胡三省注：我查阅《汉书·王子侯表》中有“敫”字，师古说：它是古“穆”字；现在依从这种说法。佣，就是受雇为人劳作。）太史敫的女儿觉得法章相貌不凡，认为他不是普通人，心里很怜悯他，常常偷偷给他送衣服和食物，还和他私通。王孙贾原本侍奉齐湣王，后来与齐湣王走散，他的母亲对他说：“你早上出去晚回来，我就倚着门盼望你；你晚上出去不回来，我就倚着里门盼你。（胡三省注：“闾”，是里门。《周礼》记载：二十五家为一闾。）你现在侍奉大王，大王逃跑了，你却不知道他在哪里，你还回来干什么！”王孙贾于是来到集市上，大声喊道：“淖齿扰乱齐国，杀死了湣王。想和我一起去诛杀他的人，把右肩露出来！”集市上有四百人响应，跟着他一起去攻打淖齿，最终把淖齿杀了。这时，齐国那些流亡在外的大臣们一起寻找齐湣王的儿子，想要拥立他为齐王。法章一开始害怕他们是来杀自己的，过了很久才敢表明自己的身份，于是众人拥立他为齐王，据守莒城抵抗燕国。法章还向齐国各地发布公告说：“齐王已经在莒城即位了！”当时乐毅率领燕军的中军镇守临淄，法章在莒城即位的消息传来后，乐毅居然没有采取行动。田单从安平逃到即墨，在战败逃亡的情况下，乐毅或许还能暂且不管，但法章已经公开宣布在莒城即位，乐毅却还能安坐不理，实在让人难以理解。后人评价乐毅，认为他善于隐藏自己的意图，但我不敢苟同。

    3. 赵王得到了楚国的和氏璧。（胡三省注：楚国人卞和得到一块玉璞，把它献给楚厉王，厉王让玉匠鉴定，玉匠说：“这是石头。”厉王认为卞和在欺骗他，就砍了卞和的左脚。楚武王即位后，卞和又去献玉，玉匠还是说：“这是石头。”武王也认为他在欺诈，又砍了他的右脚。楚文王即位后，卞和抱着玉璞在荆山脚下哭泣；文王听说后，派人去雕琢这块玉璞，果然得到了宝玉，于是命名为“和氏之璧”。《尔雅》说：“肉倍好谓之璧”，璧的外形圆象征天，中间的孔方象征地。）秦昭王想得到和氏璧，提出用十五座城池来交换。赵王不想把和氏璧给秦国，又害怕秦国强大的武力；想给吧，又担心被秦国欺骗。赵王就此事询问蔺相如，（胡三省注：《姓谱》说：韩献子的玄孙叫韩康，他的食邑在蔺地，于是以蔺为姓。）蔺相如回答说：“秦国用城池来换和氏璧，如果大王不答应，那理亏的是我们。要是我们把和氏璧给了秦国，秦国却不给我们城池，那理亏的就是秦国。比较这两种情况，宁可答应秦国，让秦国承担理亏的责任。我愿意带着和氏璧前往秦国；如果秦国不交出城池，我一定把和氏璧完好无损地带回来！”赵王于是派蔺相如前往秦国。蔺相如到了秦国后，发现秦王根本没有把城池给赵国的意思。蔺相如就用计骗回和氏璧，派随从把和氏璧藏在怀里，从小路偷偷送回赵国，自己则留在秦国等待秦王发落。秦王觉得蔺相如很有胆识，没有杀他，还以礼相待，送他回国。赵王封蔺相如为上大夫。

    4. 卫嗣君去世，他的儿子卫怀君即位。卫嗣君喜欢明察秋毫，连一些细微的事情都不放过。有一次，他得知某个县令掀开褥子后，发现席子破旧，（胡三省注：古代的县大夫，到春秋时期有邑大夫。县令这个官职，始于战国时期，秦、汉时期沿用。 ）就派人送了一张新席子给这个县令。县令十分震惊，认为卫嗣君就像神明一样无所不知。卫嗣君还派人故意贿赂管理关市的官员，（胡三省注：这大概是贿赂掌管关市的官员。《周礼》记载：司关掌管国家货物的出入凭证，负责联系城门和市场，管理货物的进出，掌管相关的禁令和税收；司市掌管市场的治理、教化、政令、刑罚，度量和禁令。战国时期，这两个官职合二为一。）事后又把关市官员找来，问他有没有人给他送金子，让他把金子退回去。关市官员吓得不轻。卫嗣君宠爱泄姬，看重如耳，（胡三省注：泄，是姓，与“泄”相同，春秋时期，郑国有大夫泄驾，陈国有大夫泄冶。如，也是姓；张守节认为如耳是魏国大夫的姓名，这是不对的，他应该是卫国的大夫。当时魏王有个宠姬叫如姬。）但又担心他们因为受宠而蒙蔽自己，于是就抬高薄疑的地位来与如耳抗衡，（胡三省注：薄，是姓；《风俗通》记载，卫国有贤人薄疑。“敌”，是对等、抗衡的意思。 ）尊崇魏妃来与泄姬相当，（胡三省注：“偶”，是匹配、对等的意思。 ）说：“用这种方法让他们相互制衡。”（胡三省注：“参”，是三的意思，这里是相互参列、相互制衡的意思。 ）

    荀子评论说：卫成侯、卫嗣君，都是善于聚敛财富、精于算计的君主，但他们不懂得如何争取民心。子产懂得争取民心，但不懂得如何治理国家。管仲善于治理国家，但不懂得如何推行礼义。所以，能够推行礼义的君主可以称王天下，善于治理国家的君主可以使国家强大，懂得争取民心的君主可以使国家安定，只会聚敛财富的君主就会走向灭亡。

    三十三年（己卯，公元前282年）

    1. 秦国攻打赵国，攻克了两座城池。

    三十四年（庚辰，公元前281年）

    1. 秦国攻打赵国，夺取了石城。（胡三省注：《史记正义》说：《地理志》记载，右北平有石城县。《括地志》说：石城在相州林虑县西南九十里。我怀疑相州的石城才是这里所说的石城。但我认为，北平的石城属于燕国境内，相州的石城属于魏国境内，都不是赵国的土地。这里的石城应该是汉代西河的离石县城；拓拔魏分西河，设置五城郡，又设置石城县，大概就是此地。）

    2. 秦国的穰侯再次担任丞相。

    3. 楚国想联合齐国、韩国一起攻打秦国，还打算趁机图谋周朝。周赧王派东周武公去劝说楚国令尹昭子，说：“周朝可不能图谋啊。”（胡三省注：令尹是楚国的上卿，执掌国家政事，相当于秦国的丞相。 ）昭子说：“我没想过要图谋周朝；即便如此，为什么不能图谋呢？”武公说：“西周的土地，算上所有的，纵横不过百里。虽然名义上是天下诸侯共同尊崇的君主，（胡三省注：意思是天下诸侯共同尊崇周王朝，把周天子当作诸侯的共主。杜佑说：洛阳是古代成周的土地。现在洛阳城东边三十多里的故城，是周朝的下都。晋国率领诸侯修筑此城，让敬王居住。到孝王时，把他的弟弟桓公封在河南，延续周公的官职，到桓公的孙子惠公时，又把小儿子封在巩地，号称东周。赧王即位后，东、西周分治，赧王又把都城迁到西周，也就是王城。 ）但就算把它的土地全占了，也不足以使楚国变得富强，得到它的百姓，也不足以增强楚国的兵力。即便如此，攻打周朝的人还是会落下弑君的恶名。然而还是有人想攻打周朝，就是因为看到周朝有祭祀用的宝器，比如九鼎之类。老虎的肉有腥味，而且它的爪牙锋利，人们还是会去捕杀它；但如果让沼泽里的麋鹿披上老虎的皮，人们捕杀它的欲望肯定会增加万倍。（胡三省注：刘伯庄说：老虎的爪牙就像锋利的兵器，虽然它的肉有腥味，人们还是会去捕杀它，就是因为它的皮珍贵。体型大的鹿叫麋鹿，麋鹿没有锋利的爪牙，而且肉可以食用；如果它再披上老虎的皮，人们捕杀它的欲望肯定比捕杀老虎时强烈万倍。 ）楚国要是图谋周朝，就算分割楚国的土地，也足以使楚国变得富强，要是废除楚国僭越称王的名号，也足以使周天子的地位更加尊崇。现在您要是想诛杀天下的共主，占有三代传下来的宝器，一旦这些宝器南迁到楚国，各国的军队就会一起来攻打楚国！”于是，楚国放弃了图谋周朝的计划。

    三十五年（辛巳，公元前280年）

    1. 秦国的白起打败赵国军队，斩杀两万人，夺取了代地的光狼城。（胡三省注：《索隐》说：《地志》没有记载光狼城，它大概属于赵国。《史记正义》说：光狼故城在泽州高平县西二十里。康说：这里原本是中山国的土地，赵武灵王夺取了它，其地在代地。我考证史书，把“代”和“光狼城”连在一起记载，康认为此地在代地是有道理的。但他又说这里原本是中山国的土地，中山和代原本是两个国家，代在山的北面，中山在山的南面；既然说在代地，就不应该又说原本是中山国的土地。按照康的意思，或许是认为光狼原本是代地，赵襄子灭掉代国后，中山国侵占了光狼地；赵武灵王灭掉中山国后，才拥有了光狼之地。白起从上郡、九原、云中等地出兵，才能打败赵军，夺取光狼城。但史书既没有事先叙述他的行军路线，后来也没有考证，关于光狼城的具体情况，存疑即可。 ）秦国又派司马错征发陇西的军队，（胡三省注：扶凤汧县西边有大陇山，名叫陇坻，上山要走七天才能翻越。从陇山以西，原本是冀戎、?戎、氐、羌等民族居住的地方，秦国经过几代的开拓，在这片土地上设置了陇西郡。 ）借助蜀地的力量攻打楚国的黔中郡，最终攻克了它。（胡三省注：当时秦国军队借助蜀地，从巴郡枳县出兵攻打并占领了楚国的黔中郡。）楚国献出汉水以北以及上庸之地。（胡三省注：“汉北”，指汉水以北的宛、叶、樊、邓、随、唐等地。上庸，就是曹魏时期的新城，唐代的房陵郡。 ）

    三十六年（壬午，公元前279年）

    1. 秦国的白起攻打楚国，夺取了鄢、邓、西陵等地。（胡三省注：《史记正义》说：鄢、邓二城都在襄州。《括地志》说：故鄢城在襄州安养县北三里，是古代鄢子的封国。另外，根据《水经注》，鄢城应该在宜城南边，那里有鄢水。《左传》记载，楚屈瑕攻打罗国，到达鄢地，军队混乱地渡河，说的就是这个地方。徐广说：西陵属江夏。但我认为西陵就是夷陵。《汉书·地理志》记载，夷陵县属南郡。《水经》记载：江水向东流经夷陵县，又向东流经西陵峡，大概县城离西陵峡不远。 ）

    2. 秦王派使者告诉赵王，希望在黄河以南的渑池与赵王友好相会。（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渑池县属弘农郡。杜佑说：渑池有东、西俱利二城，就是秦、赵两国相会的地方。宋白说：在现在县城西边十三里。）赵王不想去，廉颇和蔺相如商议说：（胡三省注：《姓谱》记载：廉姓是颛顼帝曾孙大廉的后代。 ）“大王如果不去，就显得赵国软弱胆小。”赵王于是决定前往，蔺相如随行。廉颇把赵王送到边境，与赵王告别时说：“大王此行，估计路上行程加上会见的时间，不会超过三十天；如果三十天还不回来，就请允许我们拥立太子为赵王，以此断绝秦国的念头。”赵王同意了。

    秦、赵两国在渑池相会。秦王与赵王一起喝酒，酒喝得正畅快的时候，秦王请赵王弹瑟。（胡三省注：瑟有二十五根弦，是伏羲发明的。《史记》记载：黄帝让素女弹奏五十弦的瑟，黄帝听后悲伤不已，于是把瑟改成了二十五弦。赵国人擅长弹瑟，所以秦王请赵王弹奏。 ）赵王就弹了一曲。蔺相如见状，又请秦王击缶（胡三省注：缶，是一种瓦器。《尔雅》说：“盎谓之缶”，注释说：缶就是盆。杨恽说：“仰天拊缶而歌呜呜，这是秦地的音乐。”《说文》说：缶是用来盛酒的，秦国人敲击它来为音乐打节拍。刘昫说：缶形状像底部有足的盆，是古代西戎的乐器，秦国的风俗沿用了它。它的形状像倒扣的盆，用四根鼓槌敲击。）秦王不肯。蔺相如说：“在这五步之内，我拼了命，脖颈里的血也能溅到大王身上！”秦王身边的侍从想杀蔺相如，蔺相如瞪大眼睛大声呵斥，吓得他们都退缩了。秦王很不高兴，但也没办法，只好勉强为赵王击了一下缶。酒宴结束后，秦国始终没能占到赵国的便宜；而赵国也做好了充分的准备，秦国因此不敢轻举妄动。赵王回国后，封蔺相如为上卿，职位比廉颇还高。（胡三省注：毛晃说：人们通常以右为尊，所以“左右手”的“右”，代表着尊贵的地位。 ）

    廉颇心里不服气，说：“我身为赵国的大将，有攻城略地、在战场上奋勇杀敌的赫赫战功。蔺相如不过是个出身低微的人，仅仅靠能说会道，职位竟然在我之上，我感到羞耻，实在无法忍受在他之下！”他还公开扬言说：“我要是见到蔺相如，一定要羞辱他一番！”蔺相如听说后，就尽量避免和廉颇碰面；每次上朝，他都常常称病不去，不想和廉颇争位次。有一次，蔺相如出门，远远望见廉颇，就赶紧调转车头回避。他的门客们都觉得这是一种耻辱。蔺相如问他们：“你们觉得廉将军和秦王相比，谁更厉害？”门客们回答：“廉将军比不上秦王。”蔺相如说：“以秦王那样的威严，我都敢在朝堂上大声呵斥他，羞辱他的大臣们；（胡三省注：这说的是蔺相如请秦王击缶的时候。 ）我蔺相如虽然无能，难道还会怕廉将军吗？只是我想到，强大的秦国之所以不敢轻易对赵国用兵，就是因为有我们两人在。现在如果我们两个像两只老虎一样争斗起来，势必不能都活下来。我之所以这样做，是把国家的安危放在首位，而把个人的恩怨放在后面啊！”廉颇听说了蔺相如的这番话，十分羞愧，他袒露着上身，背着荆条，到蔺相如府上请罪。两人从此结为生死之交。

    3. 当初，燕国人攻打安平（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东安平属淄川；司马彪《志》记载属北海郡。《括地志》说：安平城在青州临淄县东十九里，是古代纪国的酅邑。《唐志》记载，青州有安平县，后来并入博昌县。按三十一年乐毅进入临淄，用中军据守，燕国人攻打安平，应该在三十二年到三十三年之间，所以《通鉴》在这一年用“初”字引出此事。），临淄的市掾田单当时正在安平，他让家族的人都用铁皮把车轴头包起来。等到城被攻破，人们都争着从城门出逃，很多人因为车轴头折断，车子损坏，被燕国人俘虏；只有田单家族的人因为车轴头有铁皮保护，得以逃脱，他们逃到了即墨。当时，齐国大部分土地都已经被燕国占领，只有莒城和即墨还未沦陷。乐毅于是合并右军和前军去围攻莒城，用左军和后军围攻即墨。即墨大夫出城迎战，不幸战死。即墨人说：“安平之战时，田单家族的人因为用铁笼包车轴得以保全，说明他很有智谋，又熟悉军事。”于是大家一起拥立田单为将领，抵抗燕军。）乐毅围攻这两座城，一年都没有攻克，于是下令解围，让军队在离城九里的地方扎营，还下令说：“城中百姓出来的，不要抓捕；有困难的，要进行救济。乐毅想通过怀柔的手段，让这两座城的百姓主动归服，却没料到他们会拼死坚守。让百姓恢复旧业，以此来安抚新归附的百姓。”（胡三省注：担心新归附的百姓思念齐国而反叛，所以用这种方式安抚他们。 ）可是，三年过去了，这两座城还是没有被攻下。有人在燕昭王面前进谗言说：“乐毅智谋过人，攻打齐国时，很快就攻克了七十多座城，如今剩下两座城却久攻不下，这不是他没有能力攻克，而是他想凭借长期的军事威慑，让齐国人彻底归服，然后自己在齐国南面称王。现在齐国人已经差不多被征服了，他之所以还没有行动，是因为他的妻子儿女还在燕国。况且齐国美女众多，他恐怕会因此忘记留在燕国的妻儿。希望大王您能考虑这件事！”燕昭王听后，置办了一场盛大的酒宴，把进谗言的人找来，责备他说：“先王把整个国家都用来礼待贤才，并不是为了贪婪地占有土地留给子孙后代。只是先王传位之后，继位者德行浅薄，不能胜任，导致国内人心不顺。齐国无道，趁着我们国家内乱，杀害了先王。（胡三省注：指燕王哙把王位让给子之，导致国家灭亡、自己被杀的事情。相关内容见上卷慎靓王五年、今王元年。堪，是胜任、担当的意思。“不能堪命”，意思是燕王哙把王位交给子之，子之却不能胜任治理燕国的重任。 ）我继承王位后，对这件事痛心疾首，所以广泛招揽群臣，对外招募宾客，就是为了报仇雪恨；要是有人能帮我成功报仇，我还想和他一起共享燕国。如今乐毅先生亲自为我打败齐国，铲平了齐国的宗庙，报了先王的仇，齐国原本就该归乐毅先生所有，这不是燕国能独占的。乐毅先生如果能拥有齐国，与燕国并立为诸侯国，彼此结为友好邻邦，共同抵御其他诸侯的威胁，这是燕国的福气，也是我的心愿。你怎么敢说出这样的话！”说完，就把进谗言的人杀了。燕昭王还赏赐给乐毅的妻子王后的服饰，赏赐给他的儿子公子的服饰；又送给他辂车、四匹马拉的车，后面还跟着一百辆属车，（胡三省注：夏朝奚仲发明了车，到周朝时车的形制已经完备。车舆方形象征大地；车盖圆形象征天空；车辐有三十根，象征日月；车盖的弓有二十八根，象征二十八星宿；龙旗有九条飘带，长七仞，与车轸齐平，象征大火星；鸟旗有七条飘带，长五仞，与车较齐平，象征鹑火星；熊旗有六条飘带，长五仞，与车肩齐平，象征参伐星；龟旗有四条飘带，长四仞，与车头齐平，象征营室星；弧旌和枉矢，象征着弧星：这些都是诸侯以下的人所使用的。辂车后面跟着一百辆属车，这也是当时各国的礼仪规制。乘马，就是四匹马。孔颖达说：《书序》记载：武王有三百辆兵车，都以“一乘”为“一两”。之所以叫“两”，《风俗通》认为车有两个轮子，所以车称“两”。 ）派国相带着这些礼物前往乐毅军中，还打算封乐毅为齐王。乐毅十分惶恐，不敢接受，他上书辞谢，发誓以死效忠燕国。从此，齐国人佩服他的道义，各国诸侯也敬畏他的诚信，没有人再敢谋划对付他。

    不久之后，燕昭王去世，燕惠王即位。燕惠王还是太子的时候，就对乐毅不太满意。田单得知这个消息后，就在燕国施展反间计，（胡三省注：《孙子》中提到五种间谍，其中“反间”，就是利用敌人的间谍为自己效力。又说：敌人派来刺探我方情报的间谍，我们要趁机利用他，诱导他，然后放走他，这样就可以使用反间计了。）散布谣言说：“齐王已经死了，齐国没被攻下的城池只有两座了。乐毅和燕国新王有矛盾，他害怕被杀，所以不敢回国，他以攻打齐国为名，实际上是想联合齐国的兵力，在齐国南面称王。现在齐国人还没有完全归附他，所以他暂且放缓攻打即墨的进度，等待时机成熟。齐国人现在最怕的，就是燕国派别的将领来，那样即墨就危险了。”燕惠王本来就怀疑乐毅，听到这些谣言后，就派骑劫去接替乐毅的职务，召回乐毅。乐毅知道燕惠王不怀好意，这是要加害于他，（胡三省注：知道燕惠王派人接替他，不怀好意，是想要杀他。 ）于是就逃到了赵国。燕国的将士们因此感到愤怒和惋惜，军心开始涣散。

    田单让城中的百姓吃饭时，一定要在庭院里祭祀祖先，这样一来，飞鸟都被吸引到城中盘旋飞舞。燕国人看到这种情况，感到十分奇怪。田单趁机散布谣言说：“这是有神明降临，要教导我们破敌。”有一个士兵说：“我可以做神师吗？”说完就想跑。田单赶紧把他拉回来，请他坐在面向东的尊位上，像对待老师一样侍奉他。士兵说：“我骗了您，我并没有什么本事。”田单说：“你别出声！”就把他当作神师。此后，田单每次发布命令，都说是神师的指示。田单担心众人的心思还没有完全统一，所以借助神灵来号令大家。他又散布谣言说：“我只担心燕军把抓到的齐国士兵割掉鼻子，（胡三省注：“劓”，是割鼻的刑罚。 ）并把他们放在队伍的前列，那样即墨就守不住了！”燕国人听到后，果然照做了。城中的人看到投降的齐军都被割了鼻子，十分愤怒，更加坚定地守城，唯恐被燕军俘虏。田单又施展反间计，说：“我害怕燕军挖掘我们城外的祖坟，这太让人寒心了！”燕军听说后，就把城外的坟墓都挖开，还焚烧尸体。齐国人从城墙上看到这一幕，都悲痛万分，纷纷要求出城与燕军决一死战，愤怒的情绪比之前强烈了十倍。田单知道士兵们已经士气高昂，可以一战，于是他亲自拿着筑墙的夹板和铁锹，与士兵们一起劳作；还把妻妾也编入队伍中；把家里的食物都拿出来犒劳士兵。他命令精锐的士兵都藏起来，让老弱病残和妇女登上城墙防守，然后派使者去和燕军约定投降事宜；燕军听到这个消息，都欢呼万岁。田单又收集城中百姓的金子，得到千镒，让即墨的富豪送给燕军将领，说：“我们马上就要投降了，希望你们进城后不要抢掠我们的家族！”燕军将领非常高兴，答应了他们的请求。此后，燕军的防备更加松懈了。田单在城中收集了一千多头牛，给它们披上红色的丝绸衣服，在上面画上五彩的龙纹，在牛角上绑上锋利的兵刃，在牛尾上捆上灌了油脂的芦苇，然后点燃牛尾。他在城墙上凿了几十个洞，趁着夜色把牛放出去，后面还跟着五千名壮士。（胡三省注：《史记·田单传》中，“壮士五千”后面有“人”字。 ）牛的尾巴被烧得疼痛难忍，便疯狂地向燕军冲去。燕军大为惊恐，看到牛身上都有龙纹，被碰到的非死即伤。这时，城中的齐军擂鼓呐喊，紧跟在牛群后面，老弱病残也都敲击铜器助威，声音震天动地。燕军吓得惊慌失措，大败而逃。齐国人杀死了骑劫，乘胜追击，燕国的败军一路逃亡，齐军所到之处，那些被燕国占领的城邑纷纷背叛燕国，重新归属齐国。田单的兵力越来越多，乘胜追击，燕国军队则一天天溃败，一直逃到黄河边，齐国原来的七十多座城池都被收复了。于是，齐国人到莒城迎接齐襄王，襄王回到临淄后，封田单为安平君。（胡三省注：齐国因为田单使国家安定、平定战乱，而且他曾经保卫过安平，所以封他为安平君。 ）

    齐襄王把太史敫的女儿立为王后，她生下了太子建。太史敫说：“我的女儿没经过媒人说亲，就私自嫁人，她不是我的后代，玷污了我的家族！”他终身都没有见王后，而王后也没有因为父亲不见自己，就不履行做子女的礼节。

    赵王把乐毅封在观津（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观津县属信都国。），给予他很高的尊崇和宠信，以此来震慑燕国和齐国。燕惠王得知后，派人去责备乐毅，同时又向他道歉说：“将军您误听了一些不实之言，认为和我有矛盾，就抛弃燕国，投奔了赵国。您为自己考虑，这倒也无可厚非，但是您又该如何报答先王对您的知遇之恩呢？）”乐毅回信说：“从前伍子胥的建议被吴王阖闾采纳，吴国才得以远征楚国，直达郢都；（胡三省注：“远迹”，意思是从吴国到郢都，路途遥远但却能到达。 ）但吴王夫差却不认同伍子胥的主张，还赐给他一个皮囊，把他的尸体装入其中，抛入江中。吴王夫差不明白伍子胥先前的谋划可以成就大业，所以把他沉江后也不后悔；伍子胥没能早早看出君主的度量不同，所以才落得被抛入江中的下场。（胡三省注：伍子胥是楚国人。楚平王听信谗言，杀害了他的父亲和兄长，伍子胥逃到吴国。吴王阖闾信任并重用他，攻打楚国，攻入郢都。阖闾去世后，夫差即位，伍子胥多次劝谏，夫差都不听，还赐他属镂剑让他自杀。伍子胥死后，夫差把他的尸体装入皮囊，抛入江中。应劭说：“鸱夷”，是一种酒器的形状，用马皮制成。韦昭说：就是皮革做的袋子。也有人说：是生牛皮做的。《索隐》说：伍子胥心怀怨恨，所以即便被投入江中，他的神灵也不会消散，还化作了波涛之神。 ）能够保全自身，建立功勋，以此彰显先王的知人之明，这是我最希望的。遭受诋毁侮辱，败坏先王的名声，这是我最害怕的。面临无法预测的罪名，却还想谋求私利，从道义上讲，我是不敢这么做的。我听说古代的君子，即使绝交也不会说对方的坏话；忠臣即使离开自己的国家，也不会去洗刷自己的名声。我虽然不才，但也多次聆听过君子的教诲。希望大王您能仔细考虑我的话！”于是，燕王又封乐毅的儿子乐闲为昌国君，乐毅也时常往来于燕、赵之间，恢复了与燕国的联系，最终在赵国去世，赵国给他封号为望诸君。（胡三省注：“望诸”，是一个湖泽的名称，原本是齐国的土地；乐毅从齐国逃到赵国，赵国人就用这个封号来称呼他，表明他的来历。 ）

    田单担任齐国的相国后，有一次路过淄水，（胡三省注：《水经》记载：淄水发源于泰山莱芜县原山，向东北流经临淄县，又向东经过利县东边，再向东北流入大海。 ）看到一位老人在寒冬中蹚水过河，上岸后冻得无法行走。田单见状，脱下自己的皮衣给老人披上。齐襄王却因此对田单心生厌恶，说：“田单这样对人施恩，难道是想要谋取我的国家吗？如果不早点想办法，恐怕会发生变故。”齐襄王左右张望，发现周围没有人，这时宫殿的岩石下有个穿珠子的人，（胡三省注：“岩下”，指宫殿岩石的下面。从前舜帝在岩廊游玩。 ）齐襄王把他叫过来，问道：“你听到我刚才说的话了吗？”那人回答：“听到了。”齐襄王又问：“你觉得怎么样？”那人回答：“大王您不如把田单的善举当作自己的善举。您嘉奖田单的善行，下令说：‘我担心百姓挨饿，田单就收留他们并给他们食物。我担心百姓受冻，田单就脱下皮衣给他们穿。我为百姓的操劳而忧虑，田单也同样忧虑，（胡三省注：十二行本“忧”下有“之”字；乙十一行本、孔本、张校、退斋校相同。 ）这正符合我的心意。’田单有这样的善举，大王您嘉奖他，那么田单的善举也就成了大王您的善举了！”齐襄王说：“说得好。”于是赏赐给田单牛和酒。几天后，那个穿珠子的人又来见齐襄王，说：“大王您上朝的时候，应该把田单召到朝堂上，向他作揖行礼，亲口慰问他。然后发布命令，寻找那些挨饿受冻的百姓，收养他们。”齐襄王派人到民间去探听，听到大夫们相互交谈时说：“田单爱护百姓，这都是大王教导有方啊！”

    田单向齐襄王举荐貂勃。齐襄王有九个宠臣，他们想诋毁安平君田单，就一起对齐襄王说：“燕国攻打齐国的时候，楚王派将军率领一万人来援助齐国。如今国家已经安定，社稷也安稳了，为什么不派使者去感谢楚王呢？”齐襄王问：“你们觉得谁合适去呢？”这九个人异口同声地说：“貂勃合适。”貂勃出使楚国，楚王接待了他，还设宴款待他，结果貂勃在楚国停留了好几个月都没有回来。这九个人又一起对齐襄王说：“貂勃不过是一个人，却能让拥有万辆兵车的楚王挽留他，这难道不是因为他倚仗了安平君的权势吗！）而且安平君和田单与大王您，在君臣关系上没有什么差别，上下之间也没有界限。他心怀不轨，在国内安抚百姓，在国外结交戎狄，礼待天下的贤士，他的志向可不小，希望大王您明察！”过了几天，齐襄王说：“把相国田单召来！”田单摘下帽子，光着脚，袒露着上身前来，退下后还请求齐襄王治自己的罪。五天后，齐襄王说：“你对我没有罪。你尽到了臣子的礼节，我也尽到了君主的礼节，就这样吧。”貂勃从楚国回来后，齐襄王赏赐他酒宴。酒喝得正畅快的时候，齐襄王又说：“把相国田单召来！”貂勃离开座位，向齐襄王叩首行礼，说：“大王您觉得自己和周文王相比，谁更贤明？”齐襄王说：“我比不上周文王。”貂勃说：“确实，我就知道您比不上。那您和齐桓公相比呢？”齐襄王说：“我也比不上。”貂勃说：“没错，我也知道您比不上。周文王得到吕尚，尊他为太公；（胡三省注：吕尚在渭水之滨钓鱼，周文王外出打猎，遇到他后，和他一起乘车回宫，说：“我的太公盼望您很久了。”因此称他为“太公望”。 ）齐桓公得到管夷吾，尊他为仲父。（胡三省注：齐国公子无知叛乱时，管夷吾辅佐公子纠与齐桓公争夺君位。公子纠死后，管仲被囚禁，齐桓公赦免了他的罪过，还任用他处理政事，称他为“仲父”。《姓谱》记载：管姓是周文王之子管叔的后代。 ）如今大王您得到安平君，却只直呼他的名字‘单’，怎么能说出这种亡国之言呢！（胡三省注：“且自天地之辟，民人之始，为人臣之功者，谁有厚于安平君者哉？”意思是从开天辟地、人类诞生以来，作为臣子，论功劳谁能比得上安平君呢！ ）大王您守不住自己的国家，燕国人发兵攻打齐国，您逃到城阳的山里，（胡三省注：齐襄王跟随齐湣王逃到莒地。《汉书·地理志》记载，莒县属城阳国，所以说“城阳之山中”。 ）安平君凭借小小的即墨城，方圆不过三里的内城，五里的外城，加上七千疲惫不堪的士兵，却能擒获燕国的司马，收复千里失地，让齐国得以复国，这都是安平君的功劳啊。在那个时候，安平君如果舍弃城阳，自立为王，天下没有人能阻止他。然而，他坚守道义，认为这样做不合适，所以才修筑栈道，把大王您和王后从城阳的山里接回来，您这才得以回国，继续治理百姓。如今国家已经安定，百姓也安居乐业了，您却只喊他‘单’，就算是小孩子也不会这么做。大王您应该赶紧杀掉这九个人，向安平君谢罪；否则，国家就危险了！”齐襄王听后，杀掉了这九个人，并把他们的家人都驱逐了，还把夜邑一万户加封给安平君田单。（胡三省注：“夜邑”，《战国策》写作“掖邑”。《汉书·地理志》记载，掖县属东莱郡。 ）

    田单准备攻打狄城，（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狄县属千乘郡。后汉安帝时改名为临济。徐广说：狄，就是现在乐安的临济县。《史记正义》说：故狄城在淄州高苑县西北。 ）出发前他去拜访鲁仲连。（胡三省注：《姓谱》记载：鲁姓是以国为姓。 ）鲁仲连说：“将军您这次攻打狄城，恐怕难以攻克。”田单说：“我曾经凭借即墨城那些残兵败将，打败了拥有万辆兵车的燕国，恢复了齐国的疆土，现在攻打狄城，怎么会攻不下来呢？”说完，他上车就走，连句感谢的话都没说。随后，田单就去攻打狄城，结果三个月都没有攻克。齐国有小孩子唱童谣说：“大冠像簸箕，（胡三省注：“徒歌曰谣”，就是没有音乐伴奏的唱歌。“大冠”，指武冠。 ）长剑拄着下巴，攻打狄城攻不下，枯骨堆成山。”田单听后，心里很害怕。他去问鲁仲连：“先生您说我攻不下狄城，请说说您的理由吧。”鲁仲连说：“将军您在守即墨的时候，坐下就编织草筐，站着就拿着铁锹劳作，还对士兵们喊道：‘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国家的宗庙就要灭亡了！今天就是生死存亡的时刻！我们该何去何从！’（胡三省注：毛晃说：“尚”，是“庶几”的意思。这里田单大概是说：“今天的事情，还有一线希望。”“党”，是类别的意思，意思是战斗有胜有负，不是死就是投降，我们该归到哪一类呢。 ）那个时候，将军您抱着必死的决心，士兵们也没有求生的念头，听到您的话，无不泪流满面，奋勇向前，想要与敌人决一死战，这就是您能打败燕国的原因。如今将军您东边有夜邑丰厚的俸禄，西边有淄水上游的游乐，（胡三省注：这里说的是安平君受封的城邑，又增加了夜邑。夜邑在安平东边，淄水在安平西边；夜邑有租赋收入，淄水上游有游玩观赏的乐趣，所以鲁仲连这么说。 ）腰系黄金带，在淄水和渑水之间尽情驰骋，（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淄水从利县向东北流，经过安平城北边，又向东经过广饶县，与浊水汇合。浊水发源于广饶县冶岭山，也叫渑水，又向北与时水、渑水汇合。时水发源于齐城西北，向北与时水汇合。渑水发源于营城东边，世人称为汉溱水，向西流经乐安、博县，与时水汇合。孔子说“淄水和渑水混合在一起，易牙尝一尝就能分辨出来”，说的就是这条水。 ）现在您只想着享受生活，没有了拼死作战的决心，所以才攻打不下狄城。”田单说：“我明白了先生的意思。”第二天，田单就振奋精神，巡视城墙，站在箭石纷飞的地方，亲自击鼓指挥；狄城最终被攻克。

    当初，齐湣王灭掉宋国后，就想除掉孟尝君。（胡三省注：二十九年记载齐国灭掉宋国，之前还记载宋国灭掉薛国，当时孟尝君已经封在薛地，宋国灭掉的是哪个薛国呢？ ）孟尝君逃到魏国，魏昭王任命他为相国，孟尝君联合诸侯一起攻打齐国，打败了齐国。齐湣王死后，齐襄王复国，而孟尝君保持中立，不依附任何一方。齐襄王刚刚即位，害怕孟尝君，就与他讲和。孟尝君去世后，他的几个儿子为了争夺爵位而争斗，齐国和魏国趁机联合起来灭掉了薛国，孟尝君从此断了后嗣。

    三十七年（癸未，公元前278年）

    1. 秦国的大良造白起攻打楚国，攻克了郢都，（胡三省注：《括地志》记载：郢城在江陵县城东北六里，是楚平王建造都城的地方。 ）并焚烧了夷陵。楚襄王的军队被打散，无力再战，只好向东北方向迁都到陈地。（胡三省注：陈，就是古代的陈国。《汉书·地理志》记载，陈县属淮阳国。注释说：楚顷襄王从郢都迁到这里。）秦国把郢都设为南郡，封白起为武安君。（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武安县属魏郡。战国时期的君主分封臣子，像平原君、武安君之类的封号，并非真的让他们享受那个县的赋税收入。张守节说：能安抚军士，作战必胜，使百姓安定，所以叫武安。）

    三十八年（甲申，公元前277年）

    1. 秦国的武安君白起平定了巫郡、黔中郡，秦国首次在这些地方设置黔中郡。（胡三省注：《括地志》记载：黔中故城在辰州沅陵县西二十二里的江南，现在的黔府也是这片地方。但实际上，秦代的黔中郡和唐代的黔州地域不同。宋白说：秦代黔中郡的治所在现在辰州西二十里的黔中故郡城。汉代把黔中郡改为武陵郡，治所迁移到义陵，也就是现在辰州的潊浦县。后汉时又把治所迁到临沅，也就是现在朗州的治所。现在的辰州、潊州、奖州、溪州、澧州、朗州、施州这八个州，就是秦、汉时期黔中郡的地域。从永嘉之后，这片地区被夷、?等少数民族占据；元魏之后，相关的地理记载就失传了。到后周保定四年，涪陵的首领田思鹤归顺，才在当地设立奉州，随后改名为黔州。大业年间，又改为黔安郡。由于沿用了周、隋时期的州郡名称，导致秦、汉时期的黔中郡和后来的地域划分混淆不清。现在的黔州以及夷州、费州、思州、播州，与秦代的黔中郡隔着险峻的山岭，从山川地理来看，两者的界限是很分明的。）

    2. 魏昭王去世，他的儿子魏安厘王即位。（胡三省注：《世本》记载：魏安厘王，名叫圉。）

    三十九年（乙酉，公元前276年）

    1. 秦国的武安君白起攻打魏国，攻克了两座城池。

    2. 楚王收集楚国东部的兵力（胡三省注：“东地”，大概是楚国东部淮河、汝水一带的土地。），得到十多万人，又向西夺回了长江以南的十五座城邑。

    3. 魏安厘王封他的弟弟魏无忌为信陵君。（胡三省注：宋白说：信陵君的封邑在甯，就是现在宋州的甯陵县，也就是古代的甯城。）

    四十年（丙戌，公元前275年）

    1. 秦国的相国穰侯攻打魏国。韩国的暴鸢率军救援魏国，穰侯把暴鸢打得大败，斩杀四万人。暴鸢逃到开封。（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开封县属河南郡。贤注释说：开封故城在现在汴城的南边。宋白说：现在汴州开封县南五十里的开封故城，就是汉代开封县的治所。汴，读作biàn。）魏国被迫献出八座城邑求和。穰侯再次攻打魏国，赶走了芒卯，进入北宅。接着，魏国（胡三省注：十二行本“魏”上有“遂围大梁”四字；乙十一行本、孔本、退斋校相同。）割让温地求和。（胡三省注：温县，就是春秋时期的温邑，原本属于晋国；唐代时属孟州。）

    四十一年（丁亥，公元前274年）

    1. 魏国又与齐国合纵抗秦。秦国的穰侯攻打魏国，攻克四座城邑，斩杀四万人。

    2. 鲁湣公去世，他的儿子鲁顷公仇即位。（胡三省注：《谥法》记载：“甄心动惧曰顷；敏以敬慎曰顷。”）

    四十二年（戊子，公元前273年）

    1. 赵国和魏国联合攻打韩国的华阳。（胡三省注：司司马彪说：华阳是山名，在河南密县。《括地志》记载：在郑州管城县城南四十里。《水经注》记载：黄水发源于新郑县太山的黄泉，向东南流经华城西边。史伯对郑桓公说：“华，是您的土地。”韦昭注释说：华，是国名。。）韩国向秦国告急，秦王却不肯救援。韩国的相国对陈筮说：“事情已经非常危急了，希望您就算身体不适，也能为了国家走一趟秦国！”陈筮前往秦国，见到了穰侯。穰侯问：“事情很紧急吗？所以才派您来。”陈筮回答：“并不紧急。”穰侯很生气，问道：“为什么这么说？”陈筮说：“如果韩国真的危急了，就会转而投靠其他国家；因为还不算太紧急，所以我才又来秦国。”穰侯说：“那我这就派兵救援。”于是，穰侯与武安君白起以及客卿胡阳一起率军救援韩国，（胡三省注：《姓谱》记载：舜的后代胡公满被封在陈国，他的子孙就以胡为姓。另外，陆终氏的六个儿子中，长子叫昆吾，次子叫参胡，姓董，被封在韩墟。周朝时是胡国，后被楚国灭掉。）他们只用了八天就赶到了华阳，在华阳城下打败了魏军，（胡三省注：大概是在华阳城下。）赶走了芒卯，俘虏了三名魏国将领，斩杀十三万人。武安君白起又与赵国将领贾偃交战，把赵国两万士兵沉入黄河。（胡三省注：人都贪生怕死，两万人参战，怎么可能都被沉入黄河呢？应该是用计把他们沉入河中。）魏国的段干子请求割让南阳给秦国求和。（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修武县属河内郡。应劭注释说：晋国开始开拓南阳，现在的南阳城就是那时的南阳。这片土地在晋国的山以南、黄河以北，所以叫南阳。刘原父说：修武就是晋国的甯邑，武王伐纣时将其命名为修武。这里有古南阳城。）苏代对魏王说：“想得到秦国相印的是段干子，想得到魏国土地的是秦国。现在大王让想得到土地的秦国控制魏国的印玺，让想得到印玺的段干子掌控魏国的土地，魏国的土地很快就会割让完了！用土地去侍奉秦国，就如同抱着柴草去救火，柴草不烧完，火就不会熄灭。”魏王说：“你说得有道理。但是，事情已经开始做了，没办法更改了。”苏代回应说：“下棋的时候，之所以看重枭棋，是因为有利的时候就吃掉对方的棋子，不利的时候就停止。现在大王您运用智谋，怎么还不如运用枭棋的道理呢？”（胡三省注：郑司农注释《考工记》说：“博立枭棋。”宋玉《楚辞》说：“箟蔽象棋有六博，成枭而牟呼五白。”谢艾说：“六博得枭者胜。”《史记正义》说：博戏的棋子头部刻成枭鸟形状，掷得枭棋的人可以吃掉对方的棋子，不利的时候就走其他的棋。梁湘东王萧绎在博戏时，吃子的时候犹豫不决，就是因为有有利和不利的情况。）魏王没有听从苏代的建议，最终还是把南阳割让给秦国求和，实际上割让的是修武。

    2. 韩厘王去世，他的儿子韩桓惠王即位。

    3. 韩国和魏国都已经屈服于秦国，秦王打算派武安君白起联合韩、魏两国攻打楚国。还没等出兵，楚国的使者黄歇就到了。（胡三省注：《姓谱》记载：陆终的后代受封于黄国，被楚国灭掉后，他们的后人就以国为姓。）黄歇听说了这件事，担心秦国乘胜一举灭掉楚国，于是上书给秦王说：“我听说事物发展到极点就会走向反面，就像冬天和夏天的交替一样；达到极致就会面临危险，就像堆叠棋子一样。（胡三省注：“致”，也是极点的意思，达到极点就会危险。堆叠的棋子太高就一定会倒。楚国的司马子期堆叠十二个博棋都没有倒下，楚王说：‘太危险了！’ ）现在秦国的土地，已经占据了天下西、北两个方向的边境，（胡三省注：《史记正义》说：指极东和极西。但我认为秦国的土地，占据了天下西边和北边的边境。这是自从有人类以来，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都不曾有过的局面。秦国的先王三代都不忘与齐国接壤，以此来切断合纵联盟的关键部位。（胡三省注：《索隐》说：指山东六国合纵，韩、魏两国就像合纵联盟的腰部。我认为《索隐》的说法正确。 ）如今大王您派盛桥去管理韩国的事务，盛桥把他管理的地方并入秦国，（胡三省注：《索隐》说：秦国派盛桥去管理韩国事务，就像楚国派召滑去做赵国的相国一样。盛，是姓。 ）这说明大王您不用武力，不用威严，就轻易得到了百里土地，您可真是有能力啊！大王您又发兵攻打魏国，封锁大梁的城门，占领河内地区，夺取燕地、酸枣、虚地、桃地，进入邢丘，魏国的军队却像鸟群一样徘徊，不敢救援，（胡三省注：徐广说：秦始皇五年，夺取了酸枣、燕地、虚地。苏代说：“决宿胥之口，魏无虚、顿丘。”又说：燕县有桃城。《汉书·地理志》记载，东郡有燕县，陈留郡有酸枣县。《水经注》记载：濮渠向东北流经燕城，形成阳清湖，又流经桃城南边，这就是《战国策》中所说的燕、酸枣、虚、桃这些地方。《史记正义》说：故桃城在滑州胙城县东三十里。徐广说：平皋有邢丘。刘昭说：邢丘，就是原来的邢国。《史记正义》说：邢丘在怀州武德县东南二十里。“捄”，同“救”。 ）大王您的功劳也够多的了！大王您让军队休整了两年，之后又再次出兵，吞并了蒲、衍、首、垣等地，兵临仁地、平丘，黄地、济阳的魏军只能环城自守，魏国只好屈服。（胡三省注：徐广说：这些地方都属陈留。《索隐》说：仁地和平丘是两个县名。《汉书·地理志》记载，平丘、外黄、济阳三县属陈留郡；仁地的具体位置不详。张晏说：魏郡有内黄县，所以这里叫外黄。臣瓒说：县里有黄沟。师古说：《左传》记载，鲁惠公在黄地打败宋军。杜预认为外黄县有黄城，就是这个地方。《索隐》又说：秦国的军队兵临仁地、平丘二县，黄地、济阳的魏军就环城自守。“平丘”在这里断句。《史记正义》说：故黄城在曹州考城县东。根据《水经注》，黄是一条沟的名字，黄河水从前在白马南边溢出，连通濮水、济水和黄沟。济阳故城在曹州冤句县西南。康说：蒲在长垣的蒲乡，衍在河南，与卷地相近，首，大概是牛首，垣，就是长垣。 ）大王您又割取了濮磨以北的土地，连接了齐国和秦国的交通要道，切断了楚国和赵国的联系，天下各国多次合纵联盟，却都不敢来救援，大王您的威严也发挥到极致了！（胡三省注：徐广说：濮水在钜野流入济水。《索隐》说：濮磨是个地名，靠近濮水。《水经》记载：濮水上源承接济水于封丘县，也就是《汉书·地理志》所说的“濮水首受济”；它向东北流，在左边与另一条濮水汇合，这条濮水在酸枣县从黄河引水，也就是杜预所说的“濮水出酸枣县首受河”；它向东流到乘氏县，与济水一起流入钜野泽。意思是秦国征服魏国后，又割取濮磨以北的土地，这样秦国的土地就与齐国相连，这就控制了齐国的交通要道；魏国土地并入秦国后，楚国和赵国的联系就被切断了，这就是“绝楚、赵之脊”。“单”，同“殚”。《索隐》说：“单”，是尽的意思，指秦王的威严得到了充分的发挥。 ）大王如果能保持已有的功绩，守住自己的威严，收敛攻取他国的野心，广施仁义，让国家没有后患，那么成就三王的功业不在话下，成为五霸也并非难事！大王如果倚仗人多势众，凭借武力强大，趁着打败魏国的威势，想要用武力让天下的君主臣服，我担心会有后患啊。《诗经》说：‘万事开头都很容易，但很少能坚持到最后。’（胡三省注：这是《诗经·变大雅·荡》中的句子。 ）《易经》说：‘狐狸渡河，却弄湿了尾巴。’（胡三省注：《易经·未济》说：“小狐汔济，濡其尾。”《彖传》说：“小狐汔济，未出中也。濡其尾，无攸利，不续终也。 ）这说的就是开始容易，坚持到最后却很难。从前吴国信任越国，跟着越国去攻打齐国，在艾陵打败了齐国后，（胡三省注：相关事情记载在《左传》中。《史记正义》说：艾山在兖州博县南六十里。“三江”，就是《禹贡》中所说的“三江既入，震泽底定”的三江。《吴地记》说：松江向东北流七十里，到达三江口，向东北流入大海的是娄江，向东南流入大海的是东江，加上松江就是三江。水滨叫做“浦”。 ）却在回国途中被越王在三江之浦擒获。当年智氏信任韩氏、魏氏，联合它们攻打赵氏，眼看就要攻下晋阳城了，韩氏、魏氏却背叛了智氏，在凿台之下杀死了智伯瑶。（胡三省注：相关事情见第一卷威烈王二十三年。《水经注》记载：太原榆次县的同过水旁边有凿台。 ）如今大王您嫉妒楚国还没有被消灭，却忘了楚国一旦被灭，会使韩、魏两国变得强大，我认为大王您这样做是不可取的。楚国，是可以作为援手的；而邻国，往往是敌人。现在大王您相信韩氏、魏氏对您友好，这就和当年吴国相信越国一样，我担心韩氏、魏氏会用谦卑的言辞来消除眼前的祸患，实际上却想欺骗秦国这个大国。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大王您对韩氏、魏氏并没有累世的恩德，反而与它们有很多世代的仇怨。（胡三省注：《索隐》说：“重世”，就是再世的意思。 ）韩氏、魏氏父子兄弟接连死于秦国的情况，差不多已经延续十代了，所以韩氏、魏氏不灭亡，始终是秦国的忧患。如今大王您还资助它们去攻打楚国，这不是大错特错吗！况且攻打楚国，您打算从哪里出兵呢？大王您是打算向仇怨很深的韩氏、魏氏借道吗？那样的话，军队出发的那天，您就会担心他们不回来了。大王如果不向仇怨很深的韩氏、魏氏借道，就必然要攻打随水右边的土地，（胡三省注：《索隐》说：楚国都城在陈地，随水右边的土地，大概在随水的西边，现在邓州的西边，那一带多是山林。我认为“右壤”，大概是指这片土地在楚国都城的右边。 ）但那里都是大河、深山、溪流、山谷，是无法耕种的地方。（胡三省注：《礼记·檀弓》记载：成子高说：“死后就选择不能耕种的土地埋葬。” ）这样一来，大王您虽然有消灭楚国的名声，却没有得到土地的实际好处。而且大王您攻打楚国的时候，韩、赵、魏、齐四国肯定会一起出兵响应。秦、楚两国的军队交战，相持不下，魏国就会趁机出兵攻打留、方与、銍、湖陵、砀、萧、相等地，原来宋国的土地就会全部被魏国占领，（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留县属楚国，方与、湖陵县属山阳郡，銍、萧、相三县属沛郡，砀县属梁国。《史记正义》说：徐州西边、宋州东边、兖州南边，都是原来宋国的土地。 ）齐国则会向南攻打楚国，占领泗上之地。（胡三省注：当时楚国逐渐侵占鲁国的土地，占据了泗上地区。 ）这些地方都是平原，交通便利，土地肥沃，如此一来，天下的国家就没有比齐国、魏国更强大的了。我为大王考虑，不如与楚国交好。秦、楚两国联合起来，共同对付韩国，韩国必然会乖乖地拱手称臣，前来朝拜。大王您凭借崤山以东的险要地势，利用黄河弯曲处的有利地形，（胡三省注：“东山”，指华山到崤塞一带的山脉，都在咸阳的东边。“曲河”，指黄河有千里的弯曲。根据《水经》，黄河水从云中沙南县转弯向南流，到华阴潼关处又转弯向东流，这就是所谓的“曲河”。《春秋说题辞》说：“河”的意思是“荷”，承载着天地的精华，分布流淌，引导水流。《释名》说：“河”，是“下”的意思，顺着地势低洼的地方流淌。 ）韩国肯定会成为秦国在函谷关以内的属国。如果这样，大王您再派十万大军驻守郑国，（胡三省注：郑，是韩国的都城。 ）魏国就会感到害怕，许、鄢陵的魏军会环城自守，楚国的上蔡、召陵之间也无法相互往来，（胡三省注：许，是春秋时期的许国。《汉书·地理志》记载，许、鄢陵二县都属颍川郡。上蔡，是原来蔡国的都城，蔡仲被封在此地；后来蔡国迁都到新蔡，所以这里叫上蔡。召陵，就是齐桓公讨伐楚国时驻军的地方。这两个县，《汉书·地理志》记载都属汝南郡。魏国都城在大梁，其南部边境到达汝南，许、鄢陵在中间，这两个城邑都受到秦兵的威胁，只能环城自守，这样楚国的上蔡、召陵就无法与大梁往来了。“婴”，是环绕的意思。“婴城”，就是用军队环绕城池防守。）这样魏国也会成为秦国在函谷关以内的属国。大王您一旦与楚国交好，函谷关以内就有两个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听从您的号令，进而控制齐国，齐国的济西之地就可以轻易到手了。大王您的领土从西海一直延伸到东海，（胡三省注：“东西为经”。“两海”，指东海和西海。意思是秦国的土地从西海到东海，全部归秦国所有。 ）就能控制天下，这样一来，燕国、赵国就失去了齐国、楚国的支持，齐国、楚国也失去了燕国、赵国的援助。然后再对燕国、赵国施加压力，震慑齐国、楚国，这四个国家不用等到遭受重创就会归服秦国了。”秦王听从了黄歇的建议，停止让武安君出兵，并辞谢了韩、魏两国，让黄歇回国，与楚国约定结为友好同盟。



 第5章 周纪五

    起屠维赤奋若（己丑），尽旃蒙大荒落（乙巳），凡十七年。

    四十三年（己丑，公元前272年）

    1. 楚国派左徒黄歇（胡三省注：左徒是楚国的官职。《史记正义》说：大概相当于现在的左右拾遗、补阙之类的官职。 ）侍奉太子完到秦国做人质（胡三省注：去年秦国打算联合韩国、魏国攻打楚国，黄歇上书劝阻，回国复命后，楚国就派黄歇陪太子去秦国做人质，这为后面楚王生病、黄歇帮助太子逃回楚国埋下了伏笔。 ）。

    2. 秦国设置南阳郡。（胡三省注：凡是山的南面、水的北面都叫做南阳。晋国的南阳在修武，因为它在太行山以南、黄河以北。秦国设置的南阳郡，在南山以南、汉水以北。 ）

    3. 秦国、魏国、楚国一起攻打燕国。

    4. 燕惠王去世，他的儿子武成王即位。

    四十四年（庚寅，公元前271年）

    1. 赵国的蔺相如攻打齐国，打到了平邑（胡三省注：《括地志》记载：平邑故城在魏州昌乐县东北四十里。 ）。

    2. 赵国负责征收田租的官吏赵奢，在收租税时，平原君家不肯缴纳。（胡三省注：田部吏，是负责征收田租的官吏。 ）赵奢依法处置，杀了平原君家九个管事的人。（胡三省注：这里指平原君家掌权且不肯缴纳租税的家臣。）平原君得知后大怒，要杀了赵奢。赵奢说：“您在赵国是尊贵的公子，如果纵容您家不奉公守法，那么国法就会被削弱；国法被削弱，国家就会衰弱；国家衰弱，诸侯就会趁机兴兵侵犯，这样赵国就危险了。您还怎么能享有现在的富贵呢！以您的尊贵地位，要是能奉公守法，那么上下就会公平，上下公平国家就会强大，国家强大了赵国就稳固了，而您作为赵国的贵戚，难道还会被天下人轻视吗！”平原君认为赵奢很贤能，就把他推荐给了赵王。赵王让赵奢管理国家赋税，结果国家赋税管理得井井有条，百姓富足，国库也充实了。（胡三省注：从这件事可以看出，赵奢不只是善于用兵，还能治理国家。 ）

    四十五年（辛卯，公元前270年）

    1. 秦国攻打赵国，包围了阏与（胡三省注：司司马彪《志》记载：上党郡涅县有阏与聚。《水经注》说：上党沾县有梁榆城，就是阏与故城。卢谌《征艰赋》说：探访梁榆的旧城，就是阏与的旧地。《史记正义》说：阏与在潞州铜鞮县西北二十里。仪州和顺县也有阏与城。仪州和潞州相近，这两个地方哪个才是真正的阏与，还不太清楚。另外，阏与山在潞州武安县西南五十里，赵奢在这里抵御秦军。《河东图》记载：辽州和顺县，是晋大夫梁余子养的封邑；秦国攻打阏与，赵奢前去救援。这里的辽州就是唐代的仪州。）。赵王召见廉颇、乐乘（胡三省注：《索隐》说：乐乘是乐毅的族人。 ），询问他们：“可以去救援吗？”两人都说：“路途遥远，地形险要又狭窄，很难救援。”赵王又问赵奢，赵奢回答说：“路途遥远、地形险要狭窄，这就好比两只老鼠在洞穴里争斗，哪个更勇敢哪个就能获胜。”（胡三省注：一种说法是将领勇敢的一方会获胜，另一种说法是率领勇敢士兵的一方会获胜， ）于是赵王命令赵奢率领军队去救援。赵奢的军队离开邯郸三十里后就停了下来，并下令军中：“有谁敢就军事问题进谏的，一律处死！”（胡三省注：赵奢下这个命令，不是为了约束部下，而是为了迷惑秦军。 ）

    秦军驻扎在武安西边（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武安县属魏郡。宋白说：洺州治所是永年县；隋朝时把广平改为永年，属武安郡。秦军在武安西边部署军队，就是这个地方。刘昫说：磁州治所是滏阳县，这里原本是汉武安的县地；隋朝又设置武安县，也属磁州。），他们击鼓呐喊，操练军队，武安城中的屋瓦都被震动了。赵军中有个军候建议立刻救援武安，赵奢立刻将他斩首。（胡三省注：这是赵军的军候，汉代北军的军候官职就源于此。也有人说：军候是军中的官吏。 ）赵奢坚守营垒，停留了二十八天（胡三省注：十二行本“璧”作“壁”；乙十一行本、孔本相同。十二行本“二”上有“留”字；乙十一行本、孔本、退斋校相同。 ）都没有前进，还不断增修营垒。秦军的间谍潜入赵军营地，赵奢好好款待他，然后把他放走了。间谍回去把情况报告给秦军将领，（胡三省注：这里运用的就是《孙子》所说的反间计。 ）秦军将领很高兴，说：“离开本国都城才三十里就驻军不前，还忙着增修营垒，看来阏与不会再是赵国的土地了！”赵奢放走间谍后，命令士兵卷起铠甲，快速前进，一天一夜就赶到了，在距离阏与五十里的地方扎营。营垒刚建好，秦军就听说了，立刻全军赶来。赵军士兵许历请求就军事问题进谏，赵奢接见了他。（胡三省注：《姓谱》记载：许姓原本是姜姓，是炎帝的后代，太岳的子孙；后来以国为姓。 ）许历说：“秦军没想到我们会到这里，他们来势汹汹，将军您一定要集中兵力，严阵以待；否则，必定会失败。”赵奢说：“我接受你的建议！”许历请求接受惩罚，赵奢说：“等回到邯郸再说。”（胡三省注：《索隐》说：“胥”和“须”在古代通用，这里的“胥后令”，“胥”当作“须”，“须”是等待的意思，就是说等以后再下令处置，意思是不打算马上杀许历，所以说等以后再说。“邯郸”二字，应该是“欲战”，意思是临战的时候，许历又进谏。我认为“胥”字在这里表示停顿，许历请求惩罚，赵奢让他暂且等待。因为之前有敢进谏者死的命令，那是在邯郸时发布的，现在已经从邯郸进军，接近阏与了，许历的进谏是在离开邯郸之后，不应该用邯郸时的命令杀他，所以说“后令邯郸”。）许历又请求进谏，说：“先占据北山的一方会获胜，后到的一方会失败。”赵奢同意他的看法，立即派出一万人迅速抢占北山。秦军后到，想争夺北山却无法攻上去；赵奢指挥军队发起猛攻，秦军大败，只好撤去对阏与的包围，撤军回去了。赵王封赵奢为马服君（胡三省注：服虔说：“马服”，就好比说驾驭马匹。《括地志》记载：邯郸县西北有马服山。 ），让他与廉颇、蔺相如地位相同；还任命许历为国尉。

    2. 穰侯向秦王举荐客卿灶，让他攻打齐国，夺取了刚、寿两地，用来扩大自己的封地陶邑。（胡三省注：《括地志》记载：故刚城在兖州龚丘县。寿，是郓州的一个县。我根据《唐志》：郓州寿张县，武德初年设置寿州。《通鉴》记载这件事，是为了引出范雎离间穰侯的事情。 ）

    当初，魏国人范雎（胡三省注：《姓谱》记载：范姓原本是陶唐氏的后代，随会是晋国的大夫，他的食邑在范地，后来就有人以范为姓。 ）跟随中大夫须贾出使齐国（胡三省注：战国时期，依旧沿用周朝的制度，设置上、中、下三大夫。《汉书·百官表》记载：中大夫负责议论朝政。须姓，是密须氏的后代。《风俗通》说：须姓是太昊的后代，大概源于须句。 ），齐襄王听说他能言善辩，就私下赐给他金子、牛和酒。须贾认为范雎把魏国的机密告诉了齐国，回国后就把这件事告诉了魏国相国魏齐。魏齐大怒，命人鞭打范雎，打断了他的肋骨，打掉了他的牙齿。范雎假装死了，被人用草席卷起来，扔到厕所里，魏齐还让喝醉的宾客轮流往他身上撒尿（胡三省注：《索隐》说：“折胁，摺齿”，是说打断他的肋骨，又打掉他的牙齿。“箦”，是用芦苇或荻草编的薄席，用来卷尸体。我认为“箦”字从竹，应该是用竹子编的，不是芦苇或荻草编的薄席。而且竹子是东南地区的物产，北方人很珍视，长江以北芦苇和荻草很多，人们常用来编织薄席，睡觉的时候可以当作垫子。《索隐》把芦苇编的薄席当作“箦”，是因为习惯了常见的东西，按照通俗的说法来解释。 ），以此来警告其他人，让他们不要乱说话。范雎对看守说：“你要是能把我弄出去，我一定会重重酬谢你。”看守于是请求扔掉草席里的“死人”。魏齐当时喝醉了，说：“行吧。”范雎这才得以逃脱。后来魏齐后悔了，又派人去寻找范雎。魏国人郑安平带着范雎一起逃亡，隐藏起来，范雎还改名为张禄。

    秦国的谒者王稽出使魏国（胡三省注：谒者是秦国的官职，汉代沿用。《志》记载：谒者负责在殿上掌管礼仪和传达事务。谒者仆射一人是谒者台的长官，下面有给事谒者、灌谒者等。 ），范雎夜里去见王稽。王稽偷偷把他带回秦国，推荐给秦王，秦王在离宫召见了范雎。范雎假装不知道永巷，走进了那里（胡三省注：如淳说：周宣王的姜后摘下簪子和耳环，在永巷等待处罚，后来永巷改名为掖庭。师古说：“永”，是长的意思。永巷原本指宫中的长巷；也有人说它是宫中的监狱。 ）。秦王来了，宦官看到范雎，生气地驱赶他，喊道：“大王来了！”范雎故意装作糊涂，说：“秦国哪有什么大王，秦国只有太后和穰侯罢了！”秦王隐约听到了他的话，就屏退左右侍从，跪下来请教：“先生有什么要指教我的吗？”范雎只是应了一声“嗯嗯”。这样反复了三次。秦王说：“先生难道终究不愿意指教我吗？”范雎说：“我不敢这样！我只是一个客居秦国的人，和大王您交情不深，而我想要说的，都是纠正君主的大事，这些事涉及到您的骨肉至亲之间，我想献上我的忠心，却不知道大王您的想法，这就是您问了我三次，我都不敢回答的原因。我知道今天把这些话说出来，明天可能就会被处死，但我也不敢逃避。况且死亡是每个人都无法避免的，如果我的死能对秦国有一点帮助，那就是我最大的心愿了。我只是担心我死后，天下人都不敢再对秦国直言进谏了。”秦王跪着说：“先生，您这说的是什么话！今天我能见到先生，这是上天让我来烦扰先生，以便能保住先王的宗庙啊。无论事情大小，上到太后，下到大臣，希望先生都能毫无保留地教导我，不要对我有疑虑！”范雎下拜，秦王也回拜。范雎说：“凭借秦国的强大，士兵的勇猛，去对付诸侯，就好像用韩国的良犬去追逐瘸腿的兔子一样容易（胡三省注：韩卢是天下着名的良犬。蹇兔，是瘸腿的兔子。韩卢追捕兔子，没有抓不到的，更何况是瘸腿的兔子呢！），但秦国却闭关十五年，不敢向崤山以东用兵，这是因为穰侯为秦国出谋划策不忠诚，而大王您的策略也有失误的地方。”秦王跪着说：“我想听听我失误在哪里！”但当时秦王身边有很多人在偷听，范雎不敢谈及秦国内部的问题，便先说起了对外的事务，观察秦王的态度。他接着说道：“穰侯越过韩国、魏国去攻打齐国的刚、寿两地，这可不是好计策。齐湣王向南攻打楚国，打败楚军、斩杀楚将（胡三省注：指斩杀唐昧，这件事记载在上卷十四年。 ），接连开辟千里疆土，可最后齐国却连一寸土地都没得到，难道是齐国不想得到土地吗？是形势不允许啊。诸侯看到齐国疲惫不堪，便起兵攻打齐国，把齐国打得大败，齐国差点就灭亡了（胡三省注：相关事情见上卷三十一年。 ），就是因为齐国攻打楚国反而让韩国、魏国从中获利。如今大王不如采取‘远交近攻’的策略，每得到一寸土地，那就是大王实实在在得到的一寸；得到一尺，也是大王的一尺。（胡三省注：现在韩、魏两国地处中原，是天下的枢纽。用门户来打比方，门户的开关都取决于门轴。大王如果想要成就霸业，就一定要亲近中原国家，控制这个天下的枢纽，以此来威慑楚国、赵国。楚国强大，我们就亲近赵国；赵国强大，我们就亲近楚国。强大的国家不容易轻易制服，所以先亲近相对弱小的国家。楚国、赵国都归附了，齐国必然会感到害怕，齐国一旦归附，那么韩国、魏国就可以顺势拿下了。”秦王说：“好。”于是任命范雎为客卿，和他一起谋划军事。（胡三省注：范雎参与谋划军事，那么韩、赵、魏三国就要遭受兵祸，而穰侯等人也会被秦国驱逐。 ）

    四十六年（壬辰，公元前269年）

    1. 秦国的中更胡伤攻打赵国的阏与，但没有攻克。

    四十七年（癸巳，公元前268年）

    1. 秦王采用范雎的计策，派五大夫绾攻打魏国，攻克了怀地。（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怀县属河内郡。《括地志》说：怀县在怀州武陟县西十一里。 ）

    四十八年（甲午，公元前267年）

    1. 秦国的悼太子在魏国做人质时去世。

    四十九年（乙未，公元前266年）

    1. 秦国攻克了魏国的邢丘。范雎越来越受秦王亲近，掌握了大权，他趁机找机会对秦王说：“我在崤山以东的时候，只听说齐国有孟尝君，没听说有齐王；只听说秦国有太后、穰侯，没听说有秦王。能独揽国家大权的才叫王，能决定国家利害的才叫王，能掌控生杀予夺的才叫王。如今太后独断专行，从不顾及大王；穰侯出使国外，也不向大王汇报；华阳君、泾阳君行事决断，毫无顾忌；高陵君在朝中进进出出，也不请示大王。这四种权贵同时存在，而国家还没有危险，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处在这四种权贵之下，才真正是所谓的没有大王啊。穰侯的使者凭借大王的权势，在诸侯间作威作福，还能在天下随意分封诸侯），征讨敌国，没有人敢不听从；打了胜仗，利益都归他的封地陶邑所有；（胡三省注：陶，是穰侯的封邑。 ）打了败仗，却让百姓承担怨恨，把灾祸留给国家。我还听说，树木果实太多就会压断树枝，压断树枝就会伤害树心；都城太大就会危及国家，（胡三省注：《左传》中，祭仲说：“都城的城墙超过百雉，就是国家的祸害。”辛伯说：“大城和国都规模相当，是祸乱的根源。”申无宇说：“郑国的京、栎两地实际上导致了曼伯被杀，宋国的萧、亳两地实际上导致了子游被杀，卫国的蒲、戚两地实际上导致了献公被驱逐，齐国的渠丘实际上导致了无知被杀，而陈国、蔡国、不羹也导致了楚灵王被杀。”这些都是因为大城危及国家的例子。 ）过分尊崇臣子就会贬低君主。淖齿掌管齐国大权时，用箭射齐湣王的大腿，抽掉他的筋，把他吊在宗庙的房梁上，齐湣王很快就死了。李兑掌管赵国大权时，把赵主父囚禁在沙丘，赵主父被饿死了。（胡三省注：相关事情见上卷二十年。 ）如今我看这四位权贵掌权，和淖齿、李兑是一类人。夏、商、周三代之所以亡国，就是因为君主把政权交给臣子，自己纵情饮酒、打猎；而那些被托付权力的臣子嫉妒贤能，蒙蔽君主，谋取私利，不为君主着想，而君主却没有察觉，所以才失去了国家。如今从有秩小吏到各大官员（胡三省注：汉代继承了秦朝的制度，乡一级设置有秩。《汉官》说：乡中人口达到五千户就设置有秩，负责掌管一乡的赋税收入。《风俗通》说：有秩就相当于田间大夫，只是说这个官职有一定的俸禄而已。大吏，指左更、右更、中更以上的官员。 ），下到大王身边的侍从，无一不是相国的人，看到大王在朝堂上孤立无援，我私下为大王感到担忧，恐怕以后拥有秦国的，不再是大王的子孙了！”秦王认为范雎说得对，于是废除了太后的权力，把穰侯、高陵君、华阳君、泾阳君驱逐到函谷关以外，任命范雎为丞相，封他为应侯。

    魏王派须贾到秦国访问。应侯范雎穿着破旧的衣服，悄悄地步行去见须贾。须贾见到他，惊讶地说：“范叔你原来还安好啊！”（胡三省注：范雎，字叔。“恙”，有忧愁、疾病的意思，也指一种会咬食人心的虫子。古人相互问候，常用“无恙乎”。朱熹说：古代人在草丛中居住，经常遭受这种虫子的毒害，所以相互问候说“无恙乎？ ）须贾留范雎坐下一起吃饭，还拿了一件粗丝织的袍子送给他。（胡三省注：《礼记·玉藻》说：“纩为茧，缊为袍。”孔颖达解释说：用新丝绵填充的叫“襺”，用新旧丝绵混合填充的叫“袍”。 ）之后，范雎为须贾驾车，一起到了相府，说：“我先进去为您通报丞相。”须贾等了很久，范雎都没出来，他向相府的门客询问，门客说：“这里没有范叔；刚刚那位是我们的相国张君。”（胡三省注：范雎改名为张禄，所以门客这么说。 ）须贾这才知道自己被欺骗了，于是跪着爬进去谢罪。（胡三省注：“膝行”，就是屈膝在地上爬行，表示极度的恭敬和惶恐。 ）应侯坐在堂上，指责须贾，并且说：“你之所以能保住性命，是因为你送我这件袍子，还念着一点故人之情！”于是大摆宴席，宴请各国的宾客；让须贾坐在堂下，在他面前放着喂马的草料和豆子，让他像马一样吃东西，然后让他回去告诉魏王：“赶快把魏齐的脑袋送来，不然，我就血洗大梁！”须贾回去后，把这些话告诉了魏齐。魏齐吓得逃到赵国，躲在平原君家里。（胡三省注：平原君，赵胜，是赵王尊贵的弟弟，在赵国地位显赫，因喜欢招揽贤士而闻名于诸侯，所以魏齐投奔他并躲在他家。 ）

    2. 赵惠文王去世，他的儿子孝成王丹即位；任命平原君为相国。

    五十年（丙申，公元前265年）

    1. 秦宣太后去世。九月，穰侯离开秦国，前往陶邑。

    臣司马光评论说：穰侯拥立秦昭王，帮他消除了灾祸；举荐白起为将领，向南攻占了鄢、郢等地，向东扩展领土，与齐国接壤，让天下诸侯都向秦国俯首称臣，秦国能够更加强大，穰侯是有功劳的。虽然他专权放纵、骄傲贪婪，足以招来灾祸，但也不至于像范雎说的那么严重。像范雎这样的人，也并非真心为秦国谋划，只不过是想取代穰侯的位置，所以才抓住他的把柄，夺取他的权力罢了。他这样做，让秦王断绝了母子之间的情义，失去了舅甥之间的恩情。总之，范雎真是个阴险狡诈的人！

    2. 秦王立儿子安国君为太子。（胡三省注：这为安国君立子异人（秦庄襄王）为继承人埋下了伏笔。” ）

    3. 秦国攻打赵国，夺取了三座城池。赵王刚刚即位，太后掌权，向齐国求救。齐国人说：“必须让长安君来做人质。”（胡三省注：《索隐》说：赵国也有长安这个地方，现在具体位置不详。孔衍说：长安君是惠文王的小儿子。《史记正义》说：长安君因为长安这个地方好，所以得名。）太后不同意。齐国的军队因此没有出动，赵国的大臣们极力劝谏。太后明确地对身边的人说：“再有谁提让长安君去做人质的事，我老太婆一定吐他一脸！”左师触龙求见太后，太后怒气冲冲地等着他进来。左师公慢慢地小步快走，然后坐下，主动谢罪说：“老臣我脚有毛病，很久没能来拜见太后了，我私下里一直原谅自己；但又担心太后的身体有什么不舒服，所以希望能来看看太后。”太后说：“我只能靠坐辇车行动了。”左师公问：“太后饮食还和以前一样吗？”太后回答：“只能喝点粥罢了。”太后脸上的怒色稍微缓和了一些。左师公说：“老臣我有个儿子叫舒祺，（胡三省注：春秋时期，宋国设有左、右师，是上卿的官职。赵国任命触龙为左师，大概是个闲散的官职，用来优待老臣。 ）他年纪最小，没什么才能，而我又老了，私下很疼爱他，希望能让他补个黑衣卫士的缺，来保卫王宫，我冒着死罪来向太后请求！”（胡三省注：“黑衣”，是卫士的服装。触龙先为自己的小儿子说情，以此引出太后的话。“昧死言”，就是冒着死罪说话。 ）太后说：“可以。他多大了？”触龙回答：“十五岁了。虽然还小，但我希望在我还没死的时候，能把他托付给您。”（胡三省注：这里是触龙谦虚地说自己死后一定会被埋在沟壑里，希望在没死之前把小儿子托付给太后。 ）太后问：“男人也疼爱小儿子吗？”触龙回答：“比女人还疼爱。”太后笑着说：“女人疼爱小儿子才更厉害呢。”触龙说：“老臣私下认为，您疼爱燕后超过了疼爱长安君。”（胡三省注：“媪”，是对年老妇女的称呼。赵太后的女儿嫁给了燕王，所以称她为燕后。 ）太后说：“你错了！我疼爱燕后可远不如疼爱长安君。”左师公说：“父母疼爱子女，就会为他们做长远打算。您送燕后出嫁的时候，拉着她的脚后跟哭泣，是因为想到她要远嫁，心里哀伤。她走了之后，您也不是不想她，祭祀的时候还会祷告说：‘一定不要让她回来！’这难道不是为她做长远打算，希望她的子孙能世代在燕国为王吗？”太后说：“是这样。”左师公又说：“从现在往前数三代，到赵王的那些子孙被封侯的，他们的后代还有在侯位上的吗？”太后回答：“没有了。”左师公说：“这就是说，灾祸近的就降临到他们自己身上，远的就落到他们子孙身上。难道是君主的儿子被封侯就不好吗？只是因为他们地位尊贵却没有功劳，俸禄丰厚却没有付出，还拥有很多贵重的器物。如今您让长安君地位尊贵，又封给他肥沃的土地，给他很多贵重器物，却不让他趁现在为国家立功，一旦您去世，长安君凭什么在赵国立足呢？”太后说：“好吧，任凭你安排他吧！”于是为长安君准备了一百辆车，送他到齐国做人质。齐国这才出兵，秦军也撤退了。

    4. 齐国的安平君田单率领赵国军队攻打燕国，夺取了中阳（胡三省注：徐广说：“阳”，也有写作“人”的。《史记正义》说：燕国没有中阳这个地方。《括地志》说：中山故城，又叫中人亭，在定州唐县北四十一里；当时这里大概属于燕国。 ）；又攻打韩国，夺取了注人。（胡三省注：《括地志》说：注城在汝州梁县西四十五里。 ）

    5. 齐襄王去世，他的儿子齐王建即位。齐王建年纪小，国家大事都由君王后决断。

    五十一年（丁酉，公元前264年）

    1. 秦国的武安君白起攻打韩国，攻克了九座城池，斩杀五万人。

    2. 田单担任赵国的相国。

    五十二年（戊戌，公元前263年）

    1. 秦国的武安君白起攻打韩国，夺取了南阳；又进攻太行道，将其截断。（胡三省注：秦国封白起为武安君。韩国的南阳，就是河内野王一带的地方。《汉书·地理志》记载，太行山在野王西北。《括地志》说：太行山在怀州河内县北四十五里。 ）

    2. 楚顷襄王病重。（胡三省注：“疾”严重到一定程度就叫“病”。 ）黄歇对应侯范雎说：“现在楚王的病恐怕好不了了，秦国不如送他的太子回国。太子如果能即位，他一定会非常感激秦国，对相国您也会感恩不尽，这样秦国就等于结交了一个友好的国家，还能得到一个有万乘之尊的盟友。要是不让太子回去，他就只是咸阳的一个普通百姓罢了。（胡三省注：四十三年，黄歇和楚太子到秦国做人质。 ）楚国要是另立新君，肯定不会再侍奉秦国，这样秦国就会失去一个盟友，还断绝了与一个大国的友好关系，这可不是好办法。”应侯把黄歇的话告诉了秦王。秦王说：“先让太子的老师去探问楚王的病情，回来之后再做打算。”黄歇和太子商量说：“秦国扣留太子，是想谋取利益。现在太子您也没什么能让秦国获利的。而阳文君有两个儿子在楚国国内。如果楚王去世，太子您不在楚国，阳文君的儿子肯定会被立为继承人，太子您就无法继承王位了。不如逃离秦国，和使者一起出去。我留下来，用生命来承担后果！”太子于是乔装成楚国使者的车夫，混出了关卡；黄歇则留在馆舍，常常以太子生病为由向秦国推脱。估计太子已经走远了，黄歇就主动向秦王报告说：“楚太子已经回国，而且走得很远了。我请求您赐我一死！”秦王大怒，想答应黄歇的请求。应侯说：“黄歇作为臣子，为了自己的君主不惜牺牲自己，如果太子即位，肯定会重用他。不如免他的罪，放他回楚国，这样还能和楚国结为友好同盟。”秦王听从了应侯的建议。黄歇回到楚国三个月后，这年秋天，楚顷襄王去世，考烈王即位；考烈王任命黄歇为相国，把淮北之地封给他，号称春申君。（胡三省注：《史记》记载，黄歇最初被封为春申君，赐给他淮北十四县；后来改封到江东，他在吴国的旧城基础上修建都城，就是现在的苏州。 ）

    五十三年（己亥，公元前262年）

    1. 楚国把州地献给秦国，以此求和。（胡三省注：司司马彪《志》记载，南郡州陵县，注释说：楚考烈王把州地献给秦国，就是这个地方。 ）

    2. 武安君白起攻打韩国，攻克了野王。这样一来，上党与韩国本土的道路被断绝了。（胡三省注：武安君前面应该还有个“秦”字。《史记正义》说：从太行山的西北方向看，泽州、潞州等地都属于上党郡。《释名》说：上党郡的治所在山上，地势最高，所以叫上党。上党太守冯亭（胡三省注：《姓谱》记载：毕公高的儿子在冯城有食邑，于是就以冯为姓。郑国有大夫冯简子。 ）和当地的百姓商量说：“通往韩国都城新郑的道路已经断绝，（胡三省注：韩国都城在新郑，从上党到新郑，要经过野王并渡过黄河。现在秦国攻克了野王，所以道路断绝了。 ）秦军一天天逼近，韩国却无法救援，我们不如把上党归附赵国。赵国接受我们，秦国肯定会攻打赵国；赵国遭受秦军攻打，肯定会亲近韩国；韩、赵两国联合起来，就可以抵挡秦国了。”于是派使者去告诉赵王说：“韩国守不住上党了，打算把它献给秦国。但上党地区的官吏和百姓都愿意归附赵国，而不愿意归属秦国。这里有十七座有城市的大邑，（胡三省注：“城市邑”，指有城市的大邑，强调是大的城邑。 ）我们愿意恭敬地献给大王！”赵王把这件事告诉了平阳君赵豹，赵豹回答说：“圣人认为无故得到利益是最大的灾祸。”赵王说：“人家是因为仰慕我的德行，怎么能说是无故呢？”赵豹回答：“秦国一直像蚕吃桑叶一样蚕食韩国的土地，把韩国从中截断，不让两边相通，他们本来就认为能轻易得到上党。韩国之所以不把上党献给秦国，就是想把灾祸转嫁到赵国。秦国付出了那么多努力，赵国却坐享其成，强大的秦国都无法从弱小的韩国那里得到的东西，弱小的赵国难道能从强大的秦国那里得到吗？这怎么能说不是无故获利呢？不如不要接受。”赵王又把这件事告诉了平原君，平原君主张接受。赵王于是派平原君去接收上党之地。（胡三省注：秦国一心想吞并天下，如果赵国不接受上党而让秦国得到，秦国也一定会凭借上党攻打赵国。所以赵国的灾祸不在于接受上党，而在于任用赵括。 ）赵王封给上党太守万户的封地，封他为华阳君；封给县令千户的封地，封他们为侯；上党的官吏和百姓都晋升爵位三级。冯亭流着泪，不愿见赵国的使者，说：“我不忍心出卖君主的土地来换取私利啊！”

    五十五年（辛丑，公元前260年）

    1. 秦国的左庶长王龁攻打上党，攻克了它。上党的百姓纷纷逃往赵国。赵国的廉颇驻军在长平。（胡三省注：司司马彪《志》记载：上党泫氏县有长平亭。《括地志》说：长平故城在上党县西四十一里。杜佑说：白起在长平坑杀赵军，那里有头颅山，在营垒中筑了一座高台，利用山建成的。宋白说：秦国在长平坑杀赵军，现在泽州北部高平县西北二十一里的长平故城就是那个地方。 ）廉颇依据险要地势，安置并保护上党的百姓。王龁于是继续攻打赵国。赵军多次交战都失败了，还损失了一名副将和四名都尉。赵王和楼昌、虞卿商量对策，（胡三省注：《风俗通》说：姓氏的来源有九种：以国号为姓氏的，像唐、虞、夏、殷；以封国为姓氏的，像齐、鲁、宋、卫；以职业为姓氏的，像巫、卜、陶、匠；以字为姓氏的，像伯、仲、叔、季；以谥号为姓氏的，像戴、武、宣、穆。 ）楼昌请求派重要使者去秦国求和。虞卿说：“现在讲和的主动权在秦国，秦国一心想打败大王的军队；我们就算去求和，秦国也不会答应。不如派使者带着贵重的宝物去拉拢楚国、魏国，楚国、魏国接受了，秦国就会怀疑各国合纵联盟，这样讲和才有希望成功。”赵王没有听从，而是派郑朱去秦国求和，秦国接受了郑朱。赵王对虞卿说：“秦国已经接纳郑朱了。”虞卿当时担任赵国的相国，他回答说：“大王肯定无法达成和议，而且军队还会被打败。为什么呢？因为各国祝贺秦国战胜的使者都在秦国。郑朱是赵国的贵人，秦王和应侯一定会把接待郑朱这件事大肆宣扬给天下人看。天下人看到大王您去秦国求和，肯定不会来救援赵国；秦国知道天下人不会救援赵国，就更不会和我们讲和了。”不久之后，秦国果然大肆宣扬郑朱来求和的事，却不与赵国谈和。（胡三省注：这段历史记载说明赵国军队战败、国土沦陷，不只是因为用赵括代替廉颇，也是因为没有采纳虞卿的计策。 ）

    秦国多次打败赵军，廉颇坚守营垒，不再出战。赵王认为廉颇损失太多，又胆怯不敢迎战，非常生气，多次责备他。）应侯又派人到赵国，用千金施行反间计，说：“秦国最怕的，就是马服君赵奢的儿子赵括担任将领！廉颇很容易对付，而且他快要投降了！”赵王于是决定用赵括代替廉颇担任将领。蔺相如说：“大王只凭名声就任用赵括，这就像用胶把瑟上的弦柱粘住然后去弹瑟一样（胡三省注：弹瑟的时候，弦的松紧需要通过转动弦柱来调节，如果把弦柱粘住，弦就无法调节了，松的一直松，紧的一直紧，就没有灵活变化的方法了。 ）。赵括只会读他父亲留下的兵书，却不懂得随机应变。”（胡三省注：用兵作战要以常规战术交战，以出奇制胜的方法应变。 ）赵王没有听从。当初，赵括从小就学习兵法，自认为天下没有人能比得上他；他曾经和父亲赵奢谈论军事，赵奢都难不倒他，但赵奢却并不认为他真的擅长军事。赵括的母亲问赵奢原因，赵奢说：“战争，是关乎生死的大事，可赵括却把它说得太轻松了。如果赵国不任用赵括为将领也就罢了；要是一定要用他，那么使赵军失败的一定是他。”等到赵括即将出征的时候，他的母亲上书给赵王，说赵括不能担任将领。赵王问：“为什么？”赵母回答：“当初我侍奉他父亲的时候，他父亲身为将领，亲自捧着饭食给别人吃的人数以十计，和他结交为朋友的人数以百计，大王和王室赏赐的东西，他全都分给军中的官吏和士大夫；从接受任命的那天起，他就不再过问家里的事。现在赵括一旦当了将领，就面向东接受军吏的朝拜，军吏们都不敢抬头看他；大王赏赐给他的金银财宝，他都拿回家藏起来，还每天打听哪里有便宜的田宅，然后买下来。大王您觉得他像他父亲，可他们父子心思完全不同，希望大王不要派他去！”赵王说：“你别管了，我已经决定了！”赵母接着说：“如果他有不称职的地方，我请求不要牵连我！”赵王答应了她。

    秦王听说赵括已经担任赵国的将领，就暗中派武安君白起担任上将军，王龁担任副将，并下令军中：“有谁敢泄露武安君担任将领这个消息的，一律斩首！”赵括到了军中，就全部更改了军中的规定和指挥系统，更换了军官，然后出兵攻打秦军。武安君假装战败逃跑，布置了两支奇兵准备突袭赵军。赵括乘胜追击，一直追到秦军的营垒前，秦军的营垒坚固，赵军无法攻入。这时，秦军的两万五千名奇兵切断了赵军的后路，另外五千名骑兵又将赵军的营垒分割开来。赵军被分成了两部分，粮道也被截断。武安君派出轻装部队攻打赵军，赵军交战不利，只好修筑营垒坚守，等待救援。秦王得知赵军粮道被切断，亲自到河内征发十五岁以上的百姓全部前往长平，阻断赵国的救兵和粮食。齐国和楚国派兵救援赵国。赵军缺乏粮食，向齐国请求支援，齐王却不答应。周子说：“赵国对于齐国和楚国来说，就像屏障一样，好比牙齿有嘴唇保护，嘴唇没了，牙齿就会感到寒冷；如果赵国今天灭亡，明天灾祸就会降临到齐、楚两国。救援赵国这件事，就像捧着漏水的瓮去浇烧焦的锅一样，刻不容缓。况且救援赵国是正义之举，击退秦军能彰显威名；用正义去拯救即将灭亡的国家，凭借威势打退强大的秦国。不做这样的事，却吝惜粮食，这可不是为国家着想的正确做法！”齐王还是没有听从。九月，赵军已经断粮四十六天，士兵们在内部暗中互相残杀，以人肉为食。赵军急于攻打秦军的营垒，赵括想把军队分成四队，多次突围，都没能成功。（胡三省注：这里说赵括想把士兵分成四队，轮番攻打秦军营垒，从一队到四队，到五队又重复，却始终无法突围。 ）赵括亲自率领精锐部队与秦军展开搏斗，秦军射死了他。赵军大败，四十万人全部投降。武安君说：“秦国已经攻占了上党，上党的百姓不愿意归属秦国，反而归附赵国。赵军士兵反复无常，如果不全部杀掉，恐怕会发生叛乱。”于是他用欺诈的手段将赵军全部坑杀，只留下二百四十个年幼的士兵放回赵国，（胡三省注：四十多万人都死了，却唯独留下二百四十个年幼的士兵放回赵国，这可不是偶然让他们逃脱，而是白起的诡计。年轻力壮的都死了，那么这些回去的年幼士兵一定会宣扬秦军的军威，以此来摧毁赵国人的斗志，白起本想借此乘胜攻打邯郸；但因为应侯的阻止，白起的计划没能实现。 ）前后一共斩杀和俘虏赵军四十五万人；赵国上下大为震惊。（胡三省注：这里说的是秦军从挫败廉颇到彻底打败赵括，前后斩杀和俘虏赵军的总数。如果不是赵军遭遇惨败，四十万人怎么会束手就擒、坐以待毙呢！ ）

    五十六年（壬寅，公元前259年）

    1. 十月，武安君把军队分成三路：王龁攻打赵国的武安、皮牢，并且攻克了这两座城。（胡三省注：《史记正义》说：皮牢故城在绛州龙门县西一里。但我认为秦军已经打到上党，不应该再回头攻打绛州的皮牢。宋白说：蒲州龙门县，秦朝时是皮氏县，现在县西一里八十步的古皮氏城就是那里。恐怕不能把皮氏当作皮牢。 ）司马梗向北平定太原，（胡三省注：太原，就是汉代太原郡的地域，在上党的西北方向。 ）全部占领了上党地区。韩国和魏国派苏代带着丰厚的礼物去游说应侯，说：“武安君是不是就要围攻邯郸了？”应侯回答：“是的。”苏代说：“如果赵国灭亡，秦王就可以称王天下了；（胡三省注：秦国之前只是在自己国内称王，现在要是灭掉赵国，就将称霸天下。 ）到时候武安君会位列三公，您能甘心位居他之下吗？就算您不想在他之下，恐怕也由不得您了。秦国曾经攻打韩国，围攻邢丘，围困上党，（胡三省注：四十九年《通鉴》记载秦国攻克魏国的邢丘，难道那时邢丘之地原本属于韩国吗？ ）上党的百姓都转而归附赵国，天下人不愿意成为秦国百姓已经很久了。如今要是赵国灭亡，赵国北部的土地会落入燕国手中，东部的土地会被齐国占领，南部的土地会归韩国、魏国所有，那么您能得到的百姓就没多少了。您不如趁现在让秦国接受韩、赵割地求和，不要让武安君再建立战功了。”应侯于是对秦王说：“秦军已经很疲惫了，请允许韩国、赵国割地求和，让士兵们休整一下。”秦王听从了他的建议，接受韩国割让垣雍、赵国割让六座城邑，双方讲和，（胡三省注：司马彪《志》记载：河南卷县有垣雍城，也有人说它就是古代的衡雍。注释说：现在县的治所就是那里。《史记正义》说：垣雍城在今郑州原武县西北七里。 ）正月，双方都停止了战争。（胡三省注：从这里可以看出，当时也是以十月为一年的开始，大概是根据秦国的记载来写的。 ）武安君从此与应侯产生了矛盾。（胡三省注：这为秦国后来杀掉白起埋下了伏笔。 ）

    赵王打算派赵郝去秦国签订和约，割让六座城邑。虞卿对赵王说：“秦国攻打大王，是因为疲惫才撤兵的呢？还是他们还有力量继续进攻，只是因为爱护大王才停止进攻的呢？”赵王说：“秦国已经竭尽全力了，肯定是因为疲惫才撤兵的。”虞卿说：“秦国用尽全力去攻打他们无法夺取的地方，疲惫了才撤兵，而大王您却要把他们没能攻下的土地送给他们，这是在帮助秦国攻打自己啊。明年秦国再攻打大王，您就没有办法应对了。”赵王的主意还没定下来，楼缓来到了赵国，赵王就和他商量这件事。楼缓说：“虞卿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秦、赵两国交战，天下诸侯都很高兴，这是为什么呢？他们会说：‘我们可以趁机依靠强国去攻打弱国了。’现在赵国不如赶紧割地求和，让天下诸侯对秦、赵的关系产生疑虑，（胡三省注：楼缓认为赵国和秦国讲和，天下诸侯就会怀疑赵国得到了秦国的支持，不敢再趁机攻打赵国。 ）以此来安抚秦国。不然的话，天下诸侯会趁着秦国的愤怒，趁着赵国的疲惫，瓜分赵国，到那时赵国都快灭亡了，还怎么对付秦国呢！”虞卿听说后，再次去见赵王，说：“楼缓的计策太危险了，这只会让天下诸侯更加怀疑赵国，而不是安抚秦国。这样做只会让天下人看到赵国的软弱！而且我之所以说不要割地给秦国，并不是单纯地不让您给；秦国向大王索要六座城邑，大王可以把这六座城邑送给齐国。齐国是秦国的死对头，（胡三省注：齐国从齐宣王、齐湣王以来，一直亲近楚国、仇视秦国，孟尝君还曾率领诸侯攻打秦国，一直打到函谷关。 ）他们肯定会立刻答应大王的请求。这样一来，大王虽然把土地给了齐国，但能从秦国那里得到补偿，还能让天下人看到赵国的能力。大王只要把这个消息传出去，军队还没开到秦国边境，我就能预见秦国一定会带着丰厚的礼物来赵国求和。（胡三省注：《说文》说：“媾”，是重婚的意思。引用《易》中的“匪寇婚媾”。这里说秦、赵两国像仇敌一样交战，现在又讲和，所以用“媾”来表示。）和秦国讲和后，韩国、魏国听说了，一定会更加敬重大王，这样大王一举就能结交三个国家，还能改变与秦国的关系。”（胡三省注：秦国胁迫韩国、魏国侍奉自己，赵国则结交韩国、魏国，让它们亲近赵国，这就是改变与秦国的关系。 ）赵王说：“好。”于是派虞卿向东去见齐王，和他商量对付秦国的事。虞卿还没回来，秦国的使者就已经到赵国来求和了。楼缓听说后，吓得逃走了。赵王封给虞卿一座城邑作为奖赏。

    秦国刚开始攻打赵国的时候，魏王问大臣们的看法，大臣们都认为秦国攻打赵国对魏国有利。孔斌说：“为什么这么说呢？”大臣们回答：“如果秦国战胜赵国，我们就趁机让赵国归服；如果秦国战败，我们就可以趁着赵国疲惫去攻打它。”子顺说：“不是这样。秦国从秦孝公以来，打仗就很少失败，现在又任用了优秀的将领，哪有什么疲惫可趁！”大臣们说：“就算秦国战胜赵国，对我们又有什么损害呢？邻国的耻辱，就是我们的福气。”子顺说：“秦国是个贪婪残暴的国家，要是战胜赵国，肯定还会有其他的要求，我担心到时候魏国就要遭受秦军的攻击了。古人说过：燕雀在屋檐下筑巢，母鸟和雏鸟相互喂食，它们自以为很安全。烟囱里的火焰冲了起来，房屋即将被焚烧，燕雀却面不改色，不知道灾祸即将降临到自己身上。现在你们还不明白赵国被攻破后，灾祸就会降临到魏国，怎么能像燕雀一样无知呢！”（胡三省注：“子顺”是孔子的六世孙。孔子生伯鱼，伯鱼生子思，子思生子上，子上生子家，子家生子京，子京生子高，子高生子顺。 ）当初，魏王听说子顺很贤能，就派使者带着黄金和丝绸去聘请他做相国。子顺说：“如果大王能信任并采用我的主张，我的主张一定能让国家太平，就算是吃粗茶淡饭、喝清水，我也愿意为他效力。但如果只是想让我屈服，给我优厚的俸禄，那我也不过是个普通人罢了，魏王难道会缺我这样一个人吗！”使者坚持邀请，子顺这才前往魏国；魏王亲自到郊外迎接他，任命他为相国。子顺撤换了那些受宠却不称职的官员，任用贤才，剥夺了那些没有能力的人的俸禄，赏赐给有功劳的人。那些失去职位和俸禄的人都很不高兴，于是编造谣言诋毁他。文咨把这些谣言告诉了子顺。子顺说：“百姓不能参与谋划新的政策，这由来已久了！古代善于治理国家的人，刚开始的时候也难免会遭到诽谤。子产在郑国做相国，三年之后诽谤才停止；（胡三省注：《左传》记载：子产在郑国做相国一年，百姓唱道：“把我的衣冠藏起来，把我的田地重新划分。谁要是杀了子产，我就支持他！”到了第三年，百姓又唱道：“我有子弟，子产教导他们；我有田地，子产让它增产。子产要是死了，谁能接替他呢！”《左传》记载：郑国的商人想救智罃，打算把他藏在褚中带出去。 ）我的先君在鲁国做相国，三个月之后诽谤才停止。现在我推行新政，虽然比不上那些贤能的人，但又何必在意这些诽谤呢！”文咨问：“不知道您先君遭受的诽谤是怎样的呢？”子顺说：“我的先君在鲁国做相国的时候，百姓唱道：‘穿着鹿皮裘，系着蔽膝，把他赶走也没有罪过。系着蔽膝，穿着鹿皮裘，把他赶走也没有过错。’等到三个月后，政治教化取得成效，百姓又唱道：‘穿着皮袍，戴着殷冠，这才是我们想要的。戴着殷冠，穿着皮袍，他对我们没有私心。’”（胡三省注：“麛”，是小鹿，用它的皮做裘衣。《礼记》说：“一命縕芾、黝珩，再命赤芾、黝珩，三命赤芾、葱珩。大夫以上穿赤芾，乘坐轩车。”“戾”，是罪过的意思；“邮”，同“尤”，是过错的意思；“章甫”，是殷代的帽子。孔子说：“我长期居住在宋国，戴着章甫之冠。”古代大夫在家穿羔裘，上朝穿狐裘，“麛裘而芾”，是说蔽膝和麛裘很搭配。这里是讽刺孔子穿着皮袍、戴着章甫之冠，意思是孔子在鲁国做相国能推行古代的治国之道。 ）文咨高兴地说：“现在我才知道先生和圣贤没什么不同啊。”子顺在魏国做相国一共九个月，他提出的重要建议总是不被采纳，于是他长叹一声说：“我的建议不被采纳，说明是我的建议不适合。在别人手下做官，却拿着别人的俸禄，却不做事，这就是尸位素餐，我的罪过可太大了！”（胡三省注：“尸”，是主持的意思；“素”，是空的意思。“尸利”，是说做官却不能推行自己的主张，只想着谋取私利；“素餐”，是说白白享受君主的俸禄却不做实事。 ）于是称病辞官。（胡三省注：“致仕”，就是把官职交还给君主，辞去官职。 ）有人对子顺说：“大王不重用您，您为什么不离开呢？”子顺回答：“我能去哪里呢？崤山以东的国家都要被秦国吞并了；秦国不讲道义，我不会去那里。”于是就待在家里。新垣固劝子顺说（胡三省注：新垣是姓。《陈留风俗传》记载：周朝毕公的后代居住在梁地，就以新垣为姓，梁国有新垣衍，汉代有新垣平。 ）：“贤能的人无论在哪里，都能使那里兴起教化，实现大治。现在您在魏国做相国，还没看到有什么特殊的政绩就自己辞官了，难道是您的志向没有实现吗？为什么这么快就离开呢？”子顺说：“正因为没有做出什么特殊的政绩，所以我才辞官。这就好比得了绝症的病人，再好的医生也束手无策。（胡三省注：病已经无法医治，再好的医生也没办法，所以说“无良医”。 ）现在秦国一心想要吞并天下，用道义去侍奉它，根本无法获得安宁；拯救国家于危亡都来不及，还谈什么兴起教化！从前伊挚在夏朝（胡三省注：伊挚就是伊尹，伊尹曾五次投奔夏桀，又五次投奔商汤。 ），吕望在商朝（胡三省注：《史记》记载：太公见闻广博，曾经侍奉商纣王；纣王无道，他就离开了，游说诸侯，却没有遇到赏识他的人，最后西行归附周西伯。 ），但这两个国家都没有治理好，难道是伊尹、吕望不想有所作为吗？是形势不允许啊。如今崤山以东的国家已经衰败不振，韩、赵、魏三国割地求和，燕、齐、楚也已经屈服于秦国。照这样看来，不出二十年，天下恐怕都要被秦国吞并了！”（胡三省注：从这时到秦始皇二十五年统一天下，一共三十八年。 ）

    2. 秦王一心想为应侯范雎报仇，听说魏齐躲在平原君家里（胡三省注：四十九年，魏齐逃到赵国，躲在平原君家里。 ），就用好听的话把平原君骗到秦国，然后将他扣留。秦王还派使者对赵王说：“如果不交出魏齐的人头，我就不放你的弟弟出函谷关！”魏齐走投无路，只好去投奔虞卿。虞卿毫不犹豫地抛弃了相国的印信，和魏齐一起逃亡。他们逃到魏国，想通过信陵君的帮助逃到楚国。信陵君心里有些犹豫，不想见他们，魏齐得知后非常愤怒，最终自杀了。赵王最后还是砍下魏齐的人头送给了秦秦国这才放平原君回去。九月，五大夫王陵再次率军攻打赵国。武安君白起生病了，无法出征。

    五十七年（癸卯，公元前258年）

    1. 正月，王陵攻打邯郸，进展不太顺利，秦国又增派士兵去支援王陵；结果王陵的军队损失了五校人马。武安君病好后，秦王想让他接替王陵指挥作战。武安君说：“邯郸实在是很难攻打；而且诸侯的救兵也一天天逼近。诸侯怨恨秦国已经很久了，秦国虽然在长平取得了胜利，但士兵死亡超过一半，国内也空虚了，现在还要越过山河去攻打别人的都城，赵国在城内抵抗，诸侯在城外进攻，秦军肯定会被打败。”秦王亲自下令，武安君还是不肯去；于是秦王派应侯去劝说他。武安君始终称病，坚决不肯前往；秦王只好用王龁代替王陵。

    赵王派平原君去楚国求救，平原君打算从门下食客中挑选二十个文武双全的人一起去，结果只选到了十九人，剩下的人都没什么可取之处。这时，毛遂主动向平原君自荐。（胡三省注：《姓谱》记载：毛姓源自周武王的母弟毛公。 ）平原君说：“有才能的人生活在世上，就好像锥子放在口袋里，它的尖端立刻就会露出来。如今先生您在我门下已经三年了，身边的人没有谁称赞过您，我也没听说过您有什么才能，这说明先生您没什么本事。先生您要是不行，就留下吧！”（胡三省注：认为毛遂没有能力，所以让他留下。 ）毛遂说：“我只是今天才请求把我放到口袋里罢了！要是我早点被放在口袋里，早就脱颖而出了，可不仅仅是露出个尖端而已。”平原君这才带着他一起去，那十九个人都互相使眼色，暗暗嘲笑毛遂。（胡三省注：《索隐》说：就是互相看着，暗中嘲笑他。 ）平原君到了楚国，和楚王谈论合纵抗秦的利害关系，从早上一直谈到中午，都没有结果。毛遂手按宝剑，沿着台阶快步走上前去，对平原君说：“合纵的利害关系，两句话就能说清楚！今天从早上开始谈，到中午还没决定，这是为什么？”楚王生气地呵斥道：“你怎么还不下去！我是在和你的主人说话，你是什么人？”毛遂手按宝剑，又向前走了几步，说：“大王您之所以敢呵斥我，是因为楚国人多势众。但现在在这十步之内，大王您可就不能依靠楚国人多了！您的性命现在就掌握在我的手里。我的主人就在面前，您凭什么呵斥我？况且我听说商汤凭借七十里的土地就统治了天下，周文王凭借百里的土地就让诸侯称臣，难道是因为他们的士兵多吗？是因为他们能凭借有利的形势，发扬自己的威望。如今楚国土地纵横五千里，拥有百万大军，这是成就霸王之业的资本。凭借楚国的强大，天下没有人能抵挡。可是白起，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子，率领几万人马，就敢兴兵和楚国作战，一战就攻下了鄢、郢，再战就烧毁了夷陵，（胡三省注：相关事情见上卷三十七年。《史记正义》说：鄢乡故城在襄州率道县西南九里。安郢城在荆州江陵县东北七里。）三战就侮辱了大王的祖先，这是楚国百世的仇恨，赵国都为此感到羞耻，而大王您却不觉得厌恶。合纵联盟是为了楚国，可不是为了赵国。我的主人就在面前，您凭什么呵斥我？”楚王连忙说：“是是，确实像先生您说的那样，我愿意以楚国的社稷为重，加入合纵联盟。”毛遂问：“合纵的事确定了吗？”楚王说：“确定了。”毛遂对楚王身边的人说：“拿鸡、狗、马的血来！”（胡三省注：《索隐》说：盟誓时用的牲畜，根据身份地位不同而有所区别：天子用牛和马；诸侯用狗和猪；大夫以下用鸡。这里笼统地说盟誓用的血，所以说“取鸡、狗、马之血来”。 ）毛遂捧着铜盘，跪着献给楚王，说：“大王您应该先歃血，确定合纵联盟；（胡三省注：《索隐》说：歃血盟誓，如果按照《周礼》的规定，应该用珠盘。 ）然后是我的主人，最后是我。”于是在殿上确定了合纵联盟。毛遂左手拿着盛血的盘子，右手招呼那十九个人说：“你们也在堂下一起歃血吧！你们这些人碌碌无为，就是人们所说的‘依靠别人才能成事’的人啊。”平原君确定合纵联盟后回国，回到赵国后，他说：“我赵胜以后不敢再评判天下的人才了！”于是把毛遂奉为上宾。

    于是，楚王派春申君率领军队救援赵国，魏王也派将军晋鄙率领十万大军救援赵国。（胡三省注：晋是姓氏，以国为氏。 ）秦王得知后，派人对魏王说：“我攻打赵国，很快就要攻下了，诸侯中有谁敢救援赵国的，等我攻下赵国后，一定先调兵攻打他！”魏王害怕了，派人去阻止晋鄙进军，让军队驻扎在邺地（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邺县属魏郡。 ），名义上是救援赵国，实际上是两边观望。（胡三省注：“两端”，就是名义上救援赵国，实际上对秦国怀有二心。 ）魏王又派将军新垣衍从小路潜入邯郸，通过平原君劝说赵王，想和赵国一起尊秦王为帝，以此来让秦国撤兵。齐国人鲁仲连当时在邯郸，听说了这件事，就去见新垣衍，说：“秦国，是一个抛弃礼义、崇尚斩首之功的国家。（胡三省注：秦国把作战时能斩首立功的人视为上等，所以叫“上首功”。“上”，通“尚”，崇尚的意思。《索隐》说：秦国的法律规定，斩首多的人就立上等功，斩一个人的头就赐爵一级，所以把秦国称为崇尚斩首之功的国家。 ）如果让它肆无忌惮地在天下称帝，那我鲁仲连宁愿跳东海而死，也不愿意做它的百姓！而且魏国是还没有看到秦国称帝的危害罢了，要是秦王称帝，我一定会让秦王把梁王煮成肉酱！”新垣衍听了很不高兴，说：“先生您怎么能让秦王把梁王煮成肉酱呢？”鲁仲连说：“当然能，听我慢慢道来。从前，九侯、鄂侯、周文王，是商纣王的三公。九侯有个女儿长得很漂亮，就把她献给了纣王，纣王却认为她长得丑，就把九侯剁成了肉酱；鄂侯为九侯争辩，言辞激烈，结果被纣王做成了肉干；周文王听说后，只是长叹一声，就被纣王囚禁在牖里的仓库里长达一百天，差点被折磨死。（胡三省注：司司马彪《志》记载：河内郡荡阴县有牖里城，纣王就是在这里囚禁了周文王。《史记正义》说：牖里城在荡阴县北九里。）现在秦国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魏国也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两国都有称王的名分，为什么看到秦国打了一次胜仗，就想顺从它，尊它为帝，最后落得像九侯、鄂侯那样被做成肉酱、肉干的下场呢！而且如果秦国称帝的野心没有止境，就会推行天子的礼仪，向天下发号施令，还会更换诸侯的大臣，把那些他认为不贤能的人撤职，换上他认为贤能的人，把他厌恶的人赶走，任用他喜欢的人，还会把他的女儿和善于进谗言的姬妾许配给诸侯做妃嫔，住在梁国的宫殿里，梁王还能安稳地过日子吗！而将军您又怎么能继续得到往日的恩宠呢！”新垣衍听后，站起身来，向鲁仲连拜了两拜，说：“我现在才知道先生您是天下少有的贤士啊！我请求离开，不敢再提尊秦为帝的事了！”（胡三省注：《考异》说：《史记·鲁仲连传》记载：“新垣衍谢罪，请求离开，不敢再提尊秦为帝的事。秦将听说后，为此退兵五十里。”但鲁仲连所说的，不过是论述尊秦为帝的利害关系罢了，能让新垣衍感到惭愧而离开是有可能的，秦将为什么要退兵五十里呢？这不过是游说之人夸大其词罢了，所以这里不采用这种说法。）

    2. 燕武成王去世，他的儿子燕孝王即位。

    3. 当初，魏国的公子无忌为人仁义，礼贤下士，门下食客多达三千人。魏国有个隐士叫侯嬴，（胡三省注：洪氏《隶释》中有《汉金乡守长侯君之碑》，上面说：侯氏的祖先是从豳、岐一带迁徙过来的，是周文王的后代，被封在郑地。郑共仲被赐姓侯，他的后代侯宣多，凭借功劳辅佐国家。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侯姓出自侯宣多。 ）已经七十岁了，家境贫寒，是大梁夷门的守门人。（胡三省注：大梁是魏国的都城。夷门，大概是大梁城的北门。 ）公子无忌大摆宴席，宴请宾客，等大家都入座后，他带着车马，空出左边的尊位，亲自去迎接侯嬴。（胡三省注：古代乘车时，尊贵的人坐在左边；空出左边的位置迎接侯嬴，是表示对他的尊重。 ）侯嬴整理了一下破旧的衣帽，直接上车坐在了公子无忌空出的尊位上，毫不谦让；公子无忌手握缰绳，态度越发恭敬。侯嬴又对公子无忌说：“我有个朋友在集市的屠宰场，希望您能屈驾带我去拜访他。”公子无忌便驾车前往集市，侯嬴下车去见他的朋友朱亥（胡三省注：《姓谱》记载：朱姓起源于高阳，周朝时封其后代在邾地；后来邾国被楚国灭掉，子孙就去掉“邑”旁，以朱为姓。 ），故意长时间站在那里，和朋友聊天，同时暗中观察公子无忌的表情，公子无忌的脸色却更加温和；之后侯嬴才告别朋友上车，来到公子无忌家中。公子无忌请侯嬴坐在上座，并向宾客们一一介绍，宾客们都很惊讶。等到秦国围攻赵国，赵国平原君的夫人，是公子无忌的姐姐，平原君的使者接连不断地来到魏国，责备公子无忌说：“我之所以和您结为姻亲，是因为您有高尚的道义，能急人所难。如今邯郸很快就要被秦国攻陷，而魏国的救兵却迟迟不到，就算您轻视我赵胜，抛弃我，难道就不可怜您的姐姐吗！”公子无忌为此事忧心忡忡，多次请求魏王下令让晋鄙救援赵国，他的宾客和辩士们也用尽各种办法劝说魏王，可魏王始终不听。公子无忌于是召集宾客，准备了一百多辆车马，打算奔赴赵国与秦军决一死战；路过夷门时，他去见侯嬴。侯嬴说：“公子您好好努力吧，老臣我就不跟您去了！”公子无忌离开后，走了几里路，心里很不痛快，觉得侯嬴既不跟他一起去，也不给他出谋划策。于是他又返回去见侯嬴。侯嬴笑着说：“我就知道公子您会回来！如今公子您没有别的办法，就想去和秦军拼命，这就好比把肉扔给饥饿的老虎，能有什么用呢！”公子无忌再次向侯嬴下拜，请教计策。侯嬴屏退旁人，说：“我听说晋鄙的兵符放在魏王的卧室里，而如姬最受魏王宠爱，她有能力偷到兵符。我还听说公子您曾帮如姬报了杀父之仇，（胡三省注：《史记》记载：如姬的父亲被人杀害，公子无忌派门客斩下仇人的头颅，进献给如姬。 ）如姬愿意为您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公子您只要开口，就能拿到虎符（胡三省注：虎是威猛的野兽，所以用虎的形状做兵符。汉代有铜虎符。 ），夺取晋鄙的兵权，向北救援赵国，向西击退秦国，这可是像春秋五霸那样的功业啊。”公子无忌按照侯嬴说的做，果然拿到了兵符。公子无忌准备出发时，侯嬴说：“将领在外作战，国君的命令有时可以不接受。这是孙武说的话。如果晋鄙核对兵符后，却不交出兵权，还要再向魏王请示，那事情就危险了。我的朋友朱亥是个大力士，可以和您一起去。晋鄙要是听从您的命令，那当然最好；要是不听，就让朱亥杀了他！”于是公子无忌邀请朱亥一同前往。到了邺地，晋鄙核对兵符后，心中起了怀疑，他举起手看着公子无忌说：“我率领十万大军驻扎在边境上，如今您却单车前来接替我，这是怎么回事？”朱亥从袖子里拿出四十斤重的铁椎，一椎就杀死了晋鄙，公子无忌于是整顿军队，向军中下令：“父子都在军中的，父亲回家！兄弟都在军中的，兄长回家！家中独子没有兄弟的，回家奉养父母！”这样挑选出了八万精兵，公子无忌率领着他们向前进发。

    王龁围攻邯郸许久，始终未能攻克，诸侯的救兵赶到后，秦军多次交战都失利了。武安君白起听说后，说：“大王不听我的建议，现在怎么样了？”（胡三省注：白起认为邯郸不容易攻打，而王龁的军队果然作战不利，所以他才这么说。 ）秦王听到这话后，非常生气，强行命令武安君出兵。）武安君声称自己病得很重，坚决不肯动身。

    五十八年（甲辰，公元前257年）

    1. 十月，秦王免去武安君白起的官职，将他贬为普通士兵，让他迁到阴密。（胡三省注：如淳说：按照法律，有罪失去官爵的人，称为士伍。师古说：就是剥夺他的爵位，让他成为普通士兵，和士卒为伍。《汉书·地理志》记载，阴密县属安定郡，是古代的密国，就是《诗经》中所说的“密人不恭”的那个密国。《括地志》说：阴密故城在泾州鹑觚县西，是古代密须氏的国家。 ）十二月，秦国又增派士兵，驻扎在汾城旁边。（胡三省注：汾城，就是汉代河东临汾县城，离邯郸还很远。秦国大概在这里屯兵，为王龁的军队声援。《括地志》说：临汾故城在绛州正平县东北三十五里。 ）武安君因病还没有出发，诸侯联军攻打王龁，王龁多次战败后退，使者不断地往来于秦营和咸阳之间，秦王于是派人驱赶武安君，不许他留在咸阳城中。武安君离开咸阳西门，走了十里，到达杜邮。（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渭水故渠经过安陵南，渠边有杜邮亭，又经过渭城北边。秦朝的咸阳，就是汉代的渭城。《史记正义》说：现在的咸阳县城，原本是秦朝的杜邮，在雍州西北三十五里。 ）秦王和应侯以及大臣们商议说：“白起被放逐，心里好像还很不服气，有怨言。”秦王于是派使者赐给白起一把剑，武安君无奈之下自杀了。秦国人很同情他，各地都为他举行祭祀。

    魏公子无忌在邯郸城下大败秦军，王龁解除对邯郸的包围，率军逃走。郑安平被赵军围困，率领两万人投降了赵国，应侯范雎因此获罪。（胡三省注：郑安平曾帮助范雎隐藏身份并见到王稽，范雎因此进入秦国并成为相国，所以范雎保荐郑安平并重用他。现在郑安平投降赵国，所以范雎因此获罪。按照秦国的法律，保荐的人不称职，保荐者要与被保荐者同罪。 ）

    公子无忌拯救了赵国后，不敢再回魏国，就和宾客们留在了赵国，他派部将率领魏军返回魏国。赵王和平原君商议，打算把五座城邑封给公子无忌。赵王亲自打扫庭院，以主人的礼节迎接公子无忌，还请他从西边的台阶上殿。公子无忌侧身而行，再三推辞，从东边的台阶上殿，（胡三省注：《礼记·曲礼》规定：主人从东边的台阶上殿，客人从西边的台阶上殿。如果客人的身份比主人低一等，就跟着主人从东边的台阶上殿。 ）并自称有罪，说自己对不起魏国，对赵国也没什么功劳。赵王和公子无忌一直喝酒到傍晚，赵王因为公子无忌的谦让，不好意思提出封给他五座城邑的事。最后，赵王把鄗邑作为公子无忌的汤沐邑。（胡三省注：师古说：凡是提到汤沐邑，就是指用那里的赋税收入来供应日常生活所需。 ）魏国也把信陵邑重新封给了公子无忌。（胡三省注：杜佑说：信陵君的封邑在现在宋州的宁陵县。 ）公子无忌听说赵国有两位隐士，毛公隐藏在赌徒之中，薛公隐藏在卖酒的人家，（胡三省注：《姓谱》记载：薛姓起源于黄帝，是任姓的后代，裔孙奚仲居住在薛地，历经夏、商、周三代，传了六十四代，都是诸侯，后来就以薛为姓。 ）他想去拜访这两个人，可两人都不愿见他；公子无忌就悄悄地步行去和他们交往。平原君听说后，很不认同。公子无忌说：“我听说平原君很贤能，所以才背弃魏国来救援赵国。如今看来，平原君所交往的人，不过是些只会做表面功夫的人罢了，（胡三省注：《索隐》说：“豪举”，就是那些所谓的豪杰所做的举动。 ）根本不是真正寻求贤士。以我无忌的身份，能和这两位先生交往，还担心他们不愿意接纳我呢，平原君竟然还以此为羞耻！”于是他准备收拾行装离开赵国。平原君连忙摘下帽子，向公子无忌道歉，公子无忌这才留了下来。

    平原君想要封赏鲁仲连，因为他成功说服新垣衍放弃尊秦为帝的主张。使者往返了三次，鲁仲连始终不肯接受。平原君又送给他千金，为他祝寿，鲁仲连笑着说：“天下之士所看重的，是为人排忧解难、消除纷争，却不索取回报。如果要收取报酬，那就成了商人的行为了！”于是他辞别平原君，离开了赵国，终身都没有再和平原君见面。

    2. 秦国太子的妃子是华阳夫人，她没有儿子；夏姬生了儿子异人。异人在赵国做人质；由于秦国多次攻打赵国，赵国人对他很不礼貌。异人作为庶出的孙子在赵国做人质，车马和日常用度都不充裕，（胡三省注：张晏说：“孺子”就是“孽子”。何休说：“孽子”，就是地位低下的儿子，不是嫡妻所生的儿子叫“孽”。师古说：“孽”，就是庶子。《唐韵》说：就像树木的孽生枝一样。异人是秦太子的庶子，是秦王的庶孽孙。）生活困窘，很不得意。

    阳翟的大商人吕不韦来到邯郸，见到异人后，说：“这可是个奇货，值得囤积起来！”于是他前去拜见异人，游说他说：“我能让您的门庭光大！”异人笑着说：“你还是先光大自己的门庭吧！”吕不韦说：“您不明白，我的门庭要靠您的门庭光大了才能光大。”异人心里明白吕不韦的意思，就请他坐下，深入交谈。吕不韦说：“秦王已经老了。太子宠爱华阳夫人，而华阳夫人没有儿子，您有二十多个兄弟，子傒有继承秦国大业的优势，还有士仓辅佐他。（胡三省注：《姓谱》记载：士姓是晋国士蔿的后代。 ）您在兄弟中排行居中，不太受宠，又长时间在诸侯做人质。等到太子即位，您很难有机会争得继承人的位置。”异人说：“那该怎么办呢？”吕不韦说：“能够决定立谁为继承人的，只有华阳夫人。我吕不韦虽然不富有，但愿意拿出千金为您到西边的秦国去活动，让您成为继承人。”异人说：“如果真能像您说的那样，我愿意和您分享秦国。”吕不韦于是给了异人五百金，让他结交宾客。又用五百金买了很多奇珍异宝和好玩的东西。）吕不韦带着这些东西，亲自前往秦国，见到华阳夫人的姐姐，把奇珍异宝都献给了华阳夫人，还趁机夸赞异人贤能，说他的宾客遍布天下，常常日夜哭泣，思念太子和夫人，还说：“异人把夫人当作自己的天！”夫人听了非常高兴。吕不韦又让华阳夫人的姐姐去劝说夫人，说：“靠美色侍奉别人的人，一旦容颜衰老，宠爱就会减少。现在夫人您备受宠爱却没有儿子，不如在容貌还未衰老的时候，早早在众多儿子中挑选一个贤孝的，把他立为嫡子，这样就算以后容颜衰老，宠爱减少，您想说句话，还有机会。如今异人很贤能，他自己也知道在兄弟中排行居中，没机会成为嫡子，如果夫人在这个时候提拔他，异人就等于从没有封国到拥有封国，夫人您就等于从没有儿子到有了儿子，这样您就能在秦国终身受宠了。”夫人觉得很有道理，找机会对太子说：“子异人非常贤能，来来往往的人都称赞他。”接着又哭着说：“我不幸没有儿子，希望能把子异人立为继承人，这样我也能有个依靠！”太子答应了她，还和夫人刻了玉符作为凭证，约定立异人为继承人，之后又送了很多礼物给异人，并请吕不韦教导他。从此，异人的名声在诸侯中越来越响亮。

    吕不韦娶了邯郸一位非常漂亮的女子，和她住在一起，知道她怀了孕（胡三省注：应劭说：“娠”，有震动、怀孕的意思。《左传》记载：“邑姜方娠”。《汉书》中“娠”大多写作“身”，这是古今字。师古说：孟康的说法是正确的。《汉书》中“娠”都是表示怀孕的意思。“邑姜方震”，“震”是震动的意思，不是“娠”。 ）。异人在吕不韦家喝酒时，见到这个女子，便请求吕不韦把她让给自己。吕不韦假装生气，后来还是把她献给了异人，这个女子怀胎十二个月后生下了儿子政，他就是后来的秦始皇。（胡三省注：这为吕不韦日后因此事招来灾祸埋下了伏笔。 ）异人于是把她立为夫人。邯郸被围困的时候，赵国人想杀了异人，异人给了看守六百斤金子，得以逃脱，投奔到秦军中，最终回到了秦国。异人穿着楚国的服饰去见华阳夫人，（胡三省注：“楚服”，就是楚国人的服饰。也有人说：“楚楚”，是盛服的样子。 ）夫人说：“我是楚国人，你就把我当作母亲吧。”于是把他的名字改为楚。

    五十九年（乙巳，公元前256年）

    1. 秦国将军摎攻打韩国，夺取了阳城、负黍，斩杀四万人。又攻打赵国，夺取二十多个县，斩杀和俘虏九万人。周赧王非常害怕，背叛秦国，联合诸侯合纵抗秦，他率领天下的精锐部队，从伊阙出发攻打秦国，下令阻断秦军通往阳城的道路。秦王派将军摎攻打西周，周赧王被迫前往秦国，磕头认罪，把自己的三十六座城邑和三万户人口全部献给了秦国。秦国接受了这些，又把周赧王送回了周地。这一年，周赧王去世。（胡三省注：皇甫谧说：周朝一共有三十七位王，享国八百六十七年。 ）



 第6章 秦纪一

    起柔兆敦牂（丙午），尽昭阳作噩（癸酉），凡二十八年。

    陆德明说：秦，是陇西的一个山谷名，在雍州鸟鼠山的东北方向。秦国的祖先非子，为周孝王在汧水、渭水之间养马，被封为附庸国，封邑在秦谷。非子的曾孙秦仲，被周宣王任命为大夫。秦仲的孙子襄公，因讨伐西戎、救援周朝有功，周平王东迁时，把岐山、丰地赏赐给他，秦国自此列为诸侯，春秋时期称为秦伯。昭襄王名叫稷，是惠文王的庶子。西周灭亡后，天下没有了公认的共主。《通鉴》因为秦国最终统一了天下，所以以昭襄王的在位时间来纪年。（胡三省注：《谥法》说：“昭德有劳曰昭；辟地有德曰襄。”按照沈约《谥法》的说法，“昭襄”是复合谥号。 ）

    五十二年（丙午，公元前255年）

    1. 河东郡守王稽因与诸侯私通，被判处弃市之刑。（胡三省注：河东原本是魏国的土地，秦国夺取后，因其地在黄河以东，设置了河东郡。在集市上对罪犯行刑，将其尸体暴露给众人，这就是弃市。按照秦法，在集市上判处死刑，就叫弃市。 ）应侯范雎因此一天天变得闷闷不乐。（胡三省注：王稽向秦王举荐了范雎，范雎做了秦国的相国后，王稽也得到了任用，如今王稽因罪被处死，所以范雎一天天不高兴。“怿”，是喜悦的意思；“不怿”，就是不高兴。 ）也有人说：范雎刚被秦国任用，直至成为相国，昭襄王确实很欣赏他。但郑安平投降赵国，王稽又获罪，范雎虽然身为相国，可昭襄王上朝接见他时，态度也一天比一天冷淡。秦王上朝时叹息，应侯询问其中的缘故。秦王说：“如今武安君死了，郑安平、王稽等人又都背叛了，我这是因为国内没有优秀的将领，而国外又有很多敌国，所以才忧愁啊！”应侯听后十分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燕国的门客蔡泽听说了这件事，（胡三省注：“蔡”，是姓氏，以国为氏。 ）便西行进入秦国。他先派人在应侯面前扬言说：“蔡泽是天下能言善辩的人，他见到秦王后，一定会让您陷入困境，还会夺取您的相位。”应侯听后大怒，派人把蔡泽召来。蔡泽见到应侯时，态度十分傲慢。应侯心里很不痛快，于是责备他说：“你四处扬言要取代我做相国，我倒想听听你的高见。”蔡泽说：“唉，（胡三省注：孔安国说：“吁”，是表示怀疑、惊讶的语气词。孔颖达说：“吁”，是心里有所不满而发出的声音，所以被当作怀疑、惊讶的语气词。 ）您怎么这么晚才明白这个道理呢！四季的更替，是完成使命的就会离去。（胡三省注：春天万物生长，夏天蓬勃发展，秋天收获成果，冬天潜藏闭藏，各自完成使命后相互交替。 ）您难道没看到秦国的商鞅、楚国的吴起、越国的大夫文种，他们的结局难道值得羡慕吗？”（胡三省注：商鞅的事迹见第二卷周显王三十一年。吴起的事迹见第一卷安王二十一年。大夫文种辅佐越王勾践，一雪会稽之耻，功成名就后却没有功成身退，最终被勾践杀害。 ）应侯假装说：“为什么不可以！这三个人，是坚守道义、尽忠职守的典范。君子为了成就名声，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死而无憾。”蔡泽说：“人们建立功勋，难道不期望能够保全自身和名声吗！既能保全自身又能留下美名的，是最上等的；可以留下美名但却牺牲了生命的，次一等；名声受辱但却保全了性命的，是最下等的。商鞅、吴起、大夫文种，他们作为臣子，尽忠职守、建立功勋，这方面确实值得称赞。但是闳夭、周公，难道不是既忠诚又圣明的人吗！这三个人的作为，能和闳夭、周公相比吗？”（胡三省注：闳夭是周文王、周武王的贤臣）应侯说：“你说得有道理。”蔡泽说：“那么，您觉得您的君主在厚待故旧、不背弃功臣方面，和秦孝公、楚悼王、越王勾践相比，谁做得更好呢？”应侯回答：“我不知道。”蔡泽又问：“那您的功劳和这三个人相比呢？”应侯说：“我比不上他们。”蔡泽说：“既然如此，您如果不及时隐退，恐怕灾祸会比他们三人更严重啊。俗话说：‘太阳到了中午就会向西移动，月亮盈满后就会亏缺。’事物的进退、伸缩，就像五星运行，出现得早叫‘嬴’，出现得晚叫‘缩’。顺应时势变化，这才是圣人之道。如今您的仇已经报了，恩德也已经报答了，心愿已经达成，却还没有改变策略，我私下真为您感到危险啊！”应侯于是把蔡泽请为上宾，还把他举荐给了秦王。秦王召见蔡泽，和他交谈后，非常高兴，任命他为客卿。应侯随后便称病，辞去了相国之位。秦王刚刚对蔡泽的计策很满意，于是就让他做了相国。蔡泽做了几个月相国后，也被免职了。

    2. 楚国的春申君让荀卿担任兰陵令。（胡三省注：《姓谱》记载：荀姓原本姓郇，后来去掉“邑”旁成为“荀”姓。另外，晋国有荀林父，是公族隰叔的后代。《汉书·地理志》记载，兰陵县属东海郡。《史记正义》说：如今沂州承县有兰陵山。 ）荀卿是赵国人，名叫荀况，他曾和临武君在赵孝成王面前讨论用兵之道。赵孝成王说：“请教一下用兵的关键要点是什么？”临武君回答说：“上能顺应天时，下能占据地利，观察敌人的动向，比敌人后发动进攻，但却能比敌人先到达战场，这就是用兵的关键策略。”荀卿说：“不是这样的。我所听说的古代用兵的道理，大凡用兵作战的根本，在于使百姓团结一致。如果弓和箭不协调，就算是后羿也无法射中目标；六匹马不配合，就算是造父也无法驾车远行；后羿是古代善于射箭的人，造父是古代善于驾车的人。 ）士兵和百姓不亲近归附，就算是商汤、周武王也不一定能打胜仗。所以，善于使百姓归附的人，才是真正善于用兵的人。因此，用兵的关键就在于使百姓归附而已。”临武君说：“不是这样。用兵看重的是形势和利益，靠的是多变的战术和欺诈的手段。善于用兵的人，行动迅速，神出鬼没，让敌人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孙武、吴起运用这样的战术，天下无敌，哪里一定要依靠使百姓归附呢！”荀卿说：“不是这样。我所说的，是仁人用兵的道理，是成就王业的志向。您所看重的，是权谋、形势和利益。仁人带领的军队，是不能用欺诈手段对付的。那些可以被欺诈的军队，是纪律懈怠、防备松懈的，（胡三省注：“露袒”，就好像人的身体上下没有衣服遮蔽，裸露着身体一样。 ）是君臣上下离心离德的。所以用夏桀那样的手段去欺诈同样是夏桀那样的人，还有巧拙之分和侥幸的可能。但用夏桀的手段去欺诈尧，就好比用鸡蛋去碰石头，用手指去搅滚烫的开水，就像跳进水火之中，进去就会被烧焦、淹没。所以，仁人带领的军队，上下一心，全军齐心协力；臣子对君主，下属对上级，就像儿子侍奉父亲、弟弟侍奉兄长一样，就像手臂保护头部和眼睛、覆盖胸部和腹部一样。用欺诈的手段去袭击他们，和先惊动他们再攻击，结果是一样的。况且仁人治理方圆十里的国家，就能让方圆百里的人听从他；治理方圆百里的国家，就能让方圆千里的人听从他；治理方圆千里的国家，就能让天下人听从他，他必定耳聪目明，警戒谨慎，上下和谐，团结一致。所以，仁人带领的军队，聚集起来就能成为强大的军队，（胡三省注：一百人组成一卒。 ）分散开来也能成为整齐的队列，展开时就像莫邪宝剑的长刃，（胡三省注：莫邪是吴国的宝剑。《说文》说：莫邪，是长戟。 ）碰到的敌人都会被斩断；精锐时就像莫邪宝剑的锋利剑尖，阻挡的敌人都会溃败；安营扎寨时，就像磐石一样稳固，（胡三省注：“圜居而方止”，意思是军队驻扎时，队形圆而整齐，防守时方正稳固。 ）触碰它的敌人就像用牛角去撞，只能被撞得粉碎而后退。再说那些残暴国家的君主，有谁会追随他呢？那些追随他的，一定是他的百姓。但他的百姓亲近我们，就像亲近父母一样欢喜，喜爱我们，就像喜爱花椒、兰花一样；而他们回头看自己的君主，就像看到被火烤、被黥面的人一样厌恶，视如仇敌；这就好比让别人的子孙去伤害他们的父母，他们肯定会来告发，那又怎么能用欺诈的手段对付他们呢！所以，仁人当政，国家会日益昌盛，诸侯中先顺从的就能平安，后顺从的就会危险，对抗的就会被削弱，反叛的就会灭亡。《诗经》说：‘武王兴师出征，威风凛凛地拿着大斧，就像烈火燃烧，没有人敢阻挡我。’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孝成王和临武君说：“说得好。请问成就王业的君主，他们的军队应该采用什么方法、如何行动才好呢？”荀卿说：“大凡君主贤能，国家就能治理好；君主无能，国家就会混乱。崇尚礼义、重视道义的国家能治理好，轻视礼义、贬低道义的国家就会混乱。治理得好的国家强大，治理不好的国家弱小，这是国家强弱的根本原因。君主值得臣民敬仰，臣民就会为他所用；君主不值得敬仰，臣民就不会为他效力。臣民能为君主所用，国家就强大；臣民不能为君主所用，国家就弱小，这是国家强弱的常理。（胡三省注：十二行本“齐”上有“好士者强，不好士者弱；爱民者强，不爱民者弱；政令信者强，政令不信者弱；重用兵者强，轻用兵者弱；权出一者强，权出二者弱；是强弱之常也。”五十五字；乙十一行本、孔本、张校、退斋校相同。 ）齐国人重视技击之术，他们的技击之术规定，斩获一个敌人首级的人，就能得到八两金子的赏赐，却没有固定的奖赏制度。（胡三省注：杨倞说：八两为一锱。“本赏”，指的是有战功的人都能得到相同的赏赐。按照齐国的技击之术，斩获一个敌人首级，官府就会赏赐八两金子。就算战斗失败，只要斩获首级也会得到赏赐；如果没有斩获首级，就算打了胜仗也没有赏赐，这就是没有固定奖赏制度的体现。“ ）这样的军队，遇到弱小的敌人还勉强可以应付；但遇到强大的敌人，就会一哄而散；（胡三省注：就像飞鸟一样，摇摆不定，随时可能溃败，这是会导致国家灭亡的军队，没有比这更弱小的军队了，这和雇佣市井中的人去打仗没什么区别。魏国的武卒，是按照一定标准选拔出来的；（胡三省注：杨倞说：选拔武勇之士，称为武卒。“度取之”，指选取身材、力量符合标准的人。 ）他们要穿上上身、髀褌、胫缴三件相连的铠甲（胡三省注：如淳说：上身一件，大腿上的裤裆一件，小腿上的绑腿一件，共三件相连。 ），能拉开十二石重的弩弓，（胡三省注：沈括说：“钧石”的“石”，是五种重量单位之一，一石重一百二十斤。后人把一斛当作一石，从汉代就已经这样了，于定国饮酒一石而不醉就是例证。拉强弓硬弩，古人用钧石来衡量。现在的人把一斛秔米的重量当作一石，凡是“石”都以九十二斤半为标准，这相当于汉代的三百四十一斤。现在的武卒能拉开九石重的弩，算起来他们的力气相当于古代的二十五石，比魏国的武卒力气大两倍有余。能拉开三石重弓的人，相当于古代的二十四钧，比颜高的弓力大五倍有余。这都是近代训练的结果。现在军备的强盛，是以前从未有过的。按照沈括的说法很详细；但用这样的方法却会误国丧师，因为不懂得灵活应变，就像赵括纸上谈兵一样。 ）背着五十支箭，还要把戈放在身上，头戴头盔，腰佩宝剑，携带三天的粮食，半天就能奔走一百里；（胡三省注：“中试”，指通过考核达到标准的人。达到标准的人，就可以免除全家的徭役，还能得到便利的田宅。“胄”，就是现在的头盔；）这样的士兵，几年之后力气就会衰退，但他们享受的待遇却不能取消，重新选拔又不容易周全；因此，魏国土地虽然广大，但税收必定很少，这是使国家陷入危险的军队。秦国人，他们生活的地方地势狭窄，国家役使百姓的手段非常严酷，用权势威逼他们，用险恶的环境控制他们，用奖赏来诱导他们，用刑罚来约束他们，（胡三省注：杨倞说：“隐之以厄”，指用险要的地势隐藏百姓，使敌人不能伤害他们。郑玄说：秦国土地多险要，把百姓隐藏在险要之地。如果打了败仗，就用刑罚来制裁他们。《庄子》中说：风对蛇说，“鰌我亦胜我”。）使得百姓要想从君主那里获得利益，除了战斗别无他法。秦国让百姓通过立功受赏来激励自己，规定斩获五个甲士的首级，就能役使乡里的五户人家，（胡三省注：杨倞说：有了功劳就奖赏，让他们相互激励，凡是斩获五个甲士的首级，就能役使乡里的五户人家。）这是让国家强大且长久的办法。所以秦国连续四代都能取得胜利，这并非侥幸，而是有其必然性。（胡三省注：“四世”，指秦孝公、惠文王、悼武王、昭襄王。 ）所以说，齐国的技击之士无法对抗魏国的武卒，魏国的武卒无法对抗秦国的精锐之士，秦国的精锐之士无法抵挡齐桓公、晋文公纪律严明的军队，齐桓公、晋文公纪律严明的军队无法抵挡商汤、周武王施行仁义的军队，要是有敢于对抗的，就像用烧焦的东西去碰石头一样，必然失败。（胡三省注：烧焦的东西非常脆弱，碰到石头就会破碎。）综合来看，这几个国家的军队，都是为了追求奖赏、贪图利益的军队，和雇佣来的人出卖力气干活没什么区别，他们没有尊重君主、遵守制度、坚守节义的理念。（胡三省注：杨倞说：“干赏蹈利之兵”，和那些出卖力气干活的雇工没什么不同，他们不会因为尊重君主而愿意为之效命。“安于制度，自不踰越，极于节义，心不为非之理也”，意思是他们不懂得安心遵守制度，不逾越规矩，坚守节义，不做坏事的道理。 ）诸侯中如果有能精心运用仁义之道的，就能兴起并使这些国家陷入危险。所以，招揽、招募、选拔士兵，崇尚权势、欺诈，追求功利，这样的做法会逐渐形成不良风气。而礼义教化，才能使国家整齐有序。所以，用欺诈的手段对付欺诈的国家，还有巧拙之分；但用欺诈的手段对付施行礼义教化的国家，就好比用锥子去戳泰山一样，必然失败。 ）所以，商汤、周武王讨伐夏桀、商纣王时，轻松地指挥，那些残暴的国家就没有不乖乖听从驱使的，（胡三省注：讨伐桀、纣就像诛杀独夫民贼一样。所以《泰誓》说：‘独夫纣’，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所以，军队高度统一就能控制天下，稍微统一也能制服邻国。至于那些靠招揽、招募、选拔士兵，崇尚权势、欺诈，追求功利的军队，胜败就没有定数，时而强盛，时而衰弱，时而存在，时而灭亡，相互争斗，难分高下。这样的军队就叫做“盗兵”，君子是不会采用的。”

    孝成王和临武君说：“说得好。请问做将领需要具备哪些条件呢？”荀卿说：“智慧莫过于摒弃疑虑，（胡三省注：杨倞说：不采用有疑虑的计谋，这是最大的智慧。“ ）行动莫过于不犯错误，做事莫过于不后悔；事情做到没有后悔的地步就可以了，不能要求一定成功。所以，制定号令，要严格而有威严；奖赏惩罚，要坚决而守信用；军队的驻扎、物资的储备，要周全而坚固；军队的调动、前进后退，要稳重而迅速；侦察敌情、观察变化，要隐蔽而深入，还要多方了解、相互印证；（胡三省注：杨倞说：指派遣间谍侦察敌人，要隐蔽深入。“伍参”，就像交错、混杂的意思。派遣间谍，有的参与其中，有的分散在敌人中间，从而全面了解敌情。《韩非子》说：“省同异之言，以知朋党之分，偶参伍之验，以责陈言之实。”又说：“参之以比物，伍之以合参。” ）与敌人决战时，一定要按照自己确定的计划行事，不要做自己心存疑虑的事；这就是所谓的“六术”。不要只想着做将领而害怕被罢免，不要因为胜利而懈怠，忘记可能出现的失败，不要只对内显示威严而轻视外敌，不要只看到利益而不顾危害，考虑事情要周全，使用财物要大方，这就是所谓的“五权”。将领有三种情况可以不接受君主的命令：宁可被杀，也不能让自己处于不完整的境地；宁可被杀，也不能去攻打必定失败的敌人；宁可被杀，也不能去欺压百姓，这就是所谓的“三至”。凡是接受君主的命令率领三军，军队已经安定，各级官员都能尽职尽责，各种事情都处理得当，那么君主的喜爱不会让他骄傲，敌人的挑衅也不会让他愤怒，这就是所谓的“至臣”。谋划事情一定要提前做好准备，并且始终保持恭敬的态度，谨慎地对待事情的开始和结束，始终如一，这就是所谓的“大吉”。（胡三省注：杨倞说：这样做肯定不会有失败的灾祸。 ）大凡各种事情的成功都在于恭敬谨慎，失败都在于懈怠轻慢。所以，恭敬战胜懈怠就能成功，懈怠战胜恭敬就会失败；计谋战胜私欲就能顺利，私欲战胜计谋就会凶险。作战时要像防守一样谨慎，行军时要像作战一样警惕，取得战功要像侥幸获得一样不骄傲。谋划要慎重，不能疏忽；做事要认真，不能懈怠；对待官吏要恭敬，不能轻慢；对待士兵要爱护，不能忽视；对待敌人要重视，不能轻敌，这就是所谓的“五无旷”。谨慎地践行这“六术”“五权”“三至”，并且以恭敬的态度、不疏忽的精神去对待，这就是所谓的天下良将，这样的将领就能达到神明的境界了。”

    临武君说：“说得好。请问成就王业的君主，他们的军队制度是怎样的呢？”荀卿说：“将领要与战鼓共存亡，（胡三省注：将领树立旗帜、击鼓来指挥三军进退，至死都不能离开指挥岗位。 ）驾车的人要与缰绳共存亡，各级官吏要坚守自己的职责，士大夫要在队列中拼死作战。听到鼓声就前进，听到锣声就后退。服从命令是首要的，建立战功是其次的。命令不前进却前进，和命令不后退却后退一样，罪行是相同的。不杀害年老体弱的人，不践踏庄稼，对投降的敌人不抓捕，对顽抗的敌人不赦免，对前来投奔的敌人不俘获。（胡三省注：杨倞说：“服”，指不战而退的敌人，不要追击抓捕他们。“格”，指抵抗的敌人。“奔命”，指前来投奔的敌人，不要把他们抓起来当俘虏。 ）凡是诛杀，不是诛杀普通百姓，而是诛杀那些扰乱百姓的人。如果百姓中有保护乱贼的，那他也就和乱贼一样了。所以，对顺从的敌人要让他们活命，对顽抗的敌人要坚决处死，对前来投奔的敌人要接纳。微子启被封在宋国，（胡三省注：殷纣王残暴无道，微子启投奔了周朝。周武王杀死纣王，把微子启封在宋国。微子启本名启，这里写作“开”，大概是因为避汉景帝的讳，刘向修改了名字。 ）曹触龙在军中被处死，（胡三省注：杨倞说：《说苑》记载：夏桀做天子时，他的大臣中有个叫左师触龙的，阿谀奉承，行为不正。这里说他是纣王的大臣，可能是《说苑》记载有误。按战国时期赵国也有左师触龙，难道是姓名相同吗？《姓谱》记载：曹姓起源于颛顼的玄孙陆终的儿子六安，周武王把曹挟封在邾地，所以邾国是曹姓。到魏武帝时期，始祖是曹叔振铎。 ）商朝统治下的百姓，他们的生活和周朝百姓并没有什么不同，所以近处的百姓歌颂商朝，安居乐业；远处的百姓也不辞辛劳地前来投奔，无论是偏远闭塞的国家，还是交通便利的地方，没有不服从商朝统治、安居乐业的，这就是所谓的“人师”。（胡三省注：《诗经》说：‘从西到东，从南到北，没有人不服从。’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这是引用《文王有声》这首诗来说明。成就王业的君主，只有征讨不义，而没有掠夺性的战争，对于坚守城池的敌人不攻打，对于武力抵抗的敌人不攻击，如果敌人内部上下和睦，还要表示祝贺，不屠城，不偷袭，不长期滞留军队，作战不超过规定的时间，所以，那些处于混乱中的国家的百姓，都喜欢他的政策，不安于自己国家的统治，都盼望着他的军队到来。”（胡三省注：混乱国家的百姓喜欢我们的政策，所以不安于自己国家君主的统治，只盼望着我们的军队到来。 ）临武君说：“说得好。”

    陈嚣问荀卿说：“先生谈论用兵之道，常常以仁义为本。仁就是爱人，义就是遵循道理，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用兵呢？大凡用兵，都是为了争夺利益啊。”荀卿说：“这不是你能理解的。那些仁人爱人，正因为爱人，所以才厌恶有人去伤害他们；义人遵循道理，正因为遵循道理，所以才厌恶有人去扰乱秩序。用兵，是为了禁止暴力、消除祸害，而不是为了争夺利益。”

    3. 燕孝王去世，他的儿子燕王喜即位。

    4. 周朝的百姓向东逃亡。（胡三省注：他们坚守道义，不愿意做秦国的百姓。 ）秦国拿走了周朝的宝器，并把西周公迁到狐之聚。（胡三省注：这是西周文公，是武公的儿子。从周赧王时期开始，东周、西周分治，赧王只是名义上的君主，没有实际权力。《汉书·地理志》记载，河南郡梁县有狐聚。《括地志》说：汝州外古梁城，就是狐聚。阳人故城，就是阳人聚，在汝州梁县西四十里，是秦国迁徙东周君居住的地方。梁，也是古梁城，在汝州梁县西南十五里。《索隐》说：狐聚与阳人聚在洛阳南北五十里的梁、新城之间。“，与惮同”；“聚”，贤曰：“慈谕翻”。 ）

    5. 楚国把鲁国迁到莒地，并占领了鲁国的土地。鲁国至此灭亡。

    五十三年（丁未，公元前254年）

    1. 秦国将领摎攻打魏国，夺取了吴城。（胡三省注：《后汉书·郡国志》记载，河东郡大阳县有吴山，山上有虞城。杜预说：虞，是一个国家。《帝王世纪》说：舜的妃子在虞城居住，就是这座城；也叫吴城，秦昭王攻打魏国夺取的吴城就是这里。 ）韩王前往秦国朝见秦王，魏国也表示全国听从秦国的命令。

    五十四年（戊申，公元前253年）

    1. 秦王在雍地郊外祭祀天帝。（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雍县属扶风。秦惠公曾在此建都，这里有五畤，所以秦王在这里郊外祭祀天帝，想要行天子之礼。应劭说：四方地势高起的地方叫雍。 ）

    2. 楚国迁都到钜阳。（胡三省注：周赧王三十七年，楚国从郢都向东北迁徙到陈地；现在又从陈地迁徙到钜阳；到秦始皇六年，春申君因为朱英的建议，又从陈地迁徙到寿春。由此可见，此时虽然迁徙到钜阳，但还没有离开陈地的范围。 ）

    五十五年（己酉，公元前252年）

    1. 卫怀君前往魏国朝见，魏国人却将他抓住并杀害，改立他的弟弟为君，这就是卫元君。（胡三省注：卫元君是魏国的女婿。“壻”，就是女婿，妻子称丈夫也叫“壻”，这个字旁边有时写“女”，有时写“士”。 ）

    五十六年（庚戌，公元前251年）

    1. 秋天，秦昭襄王去世，孝文王即位。孝文王尊唐八子为唐太后，（胡三省注：七子、八子，是秦宫中女官的名号。 ）立子楚为太子。赵国把子楚的妻子和儿子送回秦国。韩王穿着丧服前往秦国吊唁祭祀。（胡三省注：贤说：丧服中的斩衰裳，上面的部分叫“衰”，下面的部分叫“裳”，头上和腰间系的麻带都叫“绖”，头上的绖仿照缁布冠，腰间的绖仿照大带。“绖”的意思是实在，“衰”的意思是悲痛，表明内心实在悲痛。 ）

    2. 燕王喜派栗腹前往赵国，约定两国结为友好同盟，（胡三省注：《姓谱》记载：栗姓是栗陆氏的后代。 ）并送上五百金给赵王作为酒资。栗腹返回燕国后，却对燕王说：“赵国的青壮年都在长平之战中死了，（胡三省注：长平之战的失败，见上卷周赧王五十五年的记载。 ）他们的孤儿还没有长大，现在可以攻打赵国。”燕王召见昌国君乐间询问此事，乐间回答说：“赵国是四面受敌、经常作战的国家，（胡三省注：意思是赵国的四面边境都与强敌相邻，需要四面抵抗作战。 ）百姓都熟悉军事，不可以攻打。”燕王说：“我用五倍的兵力去攻打它。”乐间回答：“还是不行。”燕王很生气。群臣都认为可以攻打赵国，于是燕王出动两千辆战车，让栗腹率领大军攻打鄗城，派卿秦攻打代地。（胡三省注：《姓谱》记载：卿，是姓氏。 ）将渠说：“我们刚刚与赵国互通关塞，结为友好同盟，还送了五百金给赵王喝酒，使者刚回来就去攻打人家，这是不吉利的，这次出兵肯定不会成功。”燕王不听，亲自率领一支偏军跟随出征。将渠拉住燕王的绶带劝阻，燕王却用脚踢他。将渠哭着说：“我这样做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大王您啊！”燕国的军队到达宋子，（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宋子县属巨鹿郡。 ）赵国派廉颇率军迎击，在鄗城打败了栗腹，在代地打败了卿秦和乐乘，（胡三省注：乐乘是赵国的将领。《战国策》说：乐乘在代地打败卿秦，应该采信这种说法。 ）并乘胜追击了五百多里，进而包围了燕国都城蓟。（胡三省注：燕国都城是蓟，赵军进军包围了它。 ）燕国人请求讲和，赵国人说：“必须让将渠来主持和谈。”燕王只好任命将渠为相国，让他去主持和谈，赵国这才撤兵。

    3. 赵国的平原君去世。

    孝文王（胡三省注：《索隐》说：孝文王名柱。《谥法》说：“五宗安之曰孝；慈惠爱民曰文。” ）元年（辛亥，公元前250年）

    1. 冬季，十月己亥日，孝文王即位；但仅仅过了三天，他就去世了。子楚继位，这就是庄襄王；庄襄王尊华阳夫人为华阳太后，尊夏姬为夏太后。（胡三省注：《姓谱》记载：周朝把夏后氏的后代封在杞国，不是嫡系后代不能受封的人，就以夏为氏。还有一种说法，夏姬是陈夏徵舒的后代。夏姬生下庄襄王，所以被尊为太后。 ）

    2. 燕国将领攻打齐国的聊城，并成功攻克。（胡三省注：聊城在济水的北岸。《汉书·地理志》记载，聊城属东郡。 ）有人在燕王面前诋毁这位将领，燕将害怕获罪，便据守聊城，不敢回国。齐国的田单率军攻打聊城，围攻了一年多，都没能攻克。鲁仲连于是写了一封信，绑在箭上射进城中，送给燕将，向他陈说利害关系，信中说：“为您考虑，您要么回燕国，要么归附齐国。如今您独自坚守这座孤城，齐军越来越多，而燕国的救兵却始终不来，您打算怎么办呢？”燕将看了信后，哭了好几天，犹豫不决，难以做出决定。他想回燕国，可已经与燕王有了嫌隙；想投降齐国，又因为在齐国杀了很多人，害怕投降后遭到羞辱。他长叹一声说：“与其让别人来杀我，还不如我自己了断！”（胡三省注：与其让别人用刀杀我，不如我自己拔刀自杀。 ）于是，燕将自杀了。聊城城中顿时大乱，田单趁机攻克了聊城。（胡三省注：按照军事用语，用强大的兵力攻克城池叫做“克”。 ）田单回到齐国后，（胡三省注：原文说鲁仲连回到齐国，十二行本“齐”下有“王”字；乙十一行本、孔本相同。 ）齐王想要封鲁仲连爵位。鲁仲连却逃到了海上，他说：“我与其富贵却屈从于他人，（胡三省注：《礼记》中说“不充诎于富贵”，“诎”在这里是得意忘形、失去节制的样子。我认为这里的“诎”就是屈伸的“屈”。 ）还不如贫贱却能轻视世俗、随心所欲地生活！”

    魏安厘王向子顺询问天下的高士有哪些，子顺说：“世上没有那样的人了；如果非要选次一等的，那大概就是鲁仲连吧！”魏王说：“鲁仲连是勉强做出那些高尚行为的，并非出自他的本性。”子顺说：“每个人都可以努力去做出高尚的行为。不停地去做，就能成为君子；长期坚持，习惯就会与本性融为一体，（胡三省注：十二行本“成”下有“习与体成”四字；乙十一行本、孔本、张校相同。 ）这就成为自然的了。”（胡三省注：朱熹说：君子，是有完美品德的人的称号。 ）

    庄襄王本名异人，后来改名为楚，他是孝文王的中子。（胡三省注：《谥法》说：“胜敌志强曰庄。” ）

    元年（壬子，公元前249年）

    1. 吕不韦担任秦国的相国。

    2. 东周君与诸侯谋划攻打秦国；秦王派相国吕不韦率军前去讨伐，消灭了东周，把东周君迁到阳人聚。周朝至此彻底灭亡，不再有祭祀。（胡三省注：皇甫谧说：周朝共有三十七位王，享国八百六十七年。周朝拥有天下时，祭祀后稷以配享上天，在明堂祭祀文王以配享上帝，宗庙祭祀延续了八百六十多年。西周灭亡后，幸好东周还能维持祭祀，现在东周又被秦国灭掉，就彻底没人祭祀了。《索隐》说：“既”，就是尽的意思。日食全食叫“既”。这里说周朝的国运彻底断绝，没有君主来主持祭祀。 ）周朝在灭亡之前，共有七个城邑：河南、洛阳、谷城、平阴、偃师、巩、缑氏。（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河南县是原来的郏鄏之地，周武王迁来九鼎，周公在这里营建都城，这就是王城；周平王居住在这里。洛阳，是周公迁移殷朝遗民的地方，这就是成周。师古说：谷城，就是现在的新安。应劭说：平阴，在平城北边，所以叫平阴。《汉书·地理志》记载：河南郡的平县，就是平城。《括地志》说：原来的谷城在洛州河南县西北十八里的苑中。河阴县城原本是汉朝的平阴县，在洛州洛阳县东北五十里。《十三州志》说：平阴在平津大河的南岸，魏文帝时改名为河阴。刘昭说：偃师是帝喾的都城。盘庚又迁到南亳，这里就是西亳。巩，是古代巩伯的封国，在周朝的东边，是周公曾经居住的地方。缑氏，是周朝大夫刘子的封邑。宋白说：缑氏，是春秋时期的滑国。以上这七个城邑，汉朝时都属于河南郡。 ）

    3. 秦王把河南洛阳的十万户封给相国吕不韦，封他为文信侯。

    4. 蒙骜攻打韩国，）夺取了成皋、荥阳，（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荥阳县属河南郡，荥泽在它的南边。唐代时属郑州。 ）秦国开始设置三川郡。

    5. 楚国灭掉鲁国，把鲁顷公迁到卞地，（胡三省注：《春秋》记载：“夫人姜氏会齐侯于卞”，说的就是这个地方。《汉书·地理志》记载，卞县属鲁郡。 ）让他成为普通百姓。

    二年（癸丑，公元前248年）

    1. 出现日食。

    2. 蒙骜攻打赵国，夺取了榆次、狼孟等三十七座城池。（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榆次、狼孟二县都属太原郡。榆次，就是《左传》中提到的涂水、梗阳之地。《括地志》说：狼孟故城在并州阳曲县东北二十六里。 ）

    3. 楚国的春申君对楚王说：“淮北地区与齐国接壤，形势危急，请把淮北设为郡，我希望能封到江东地区。”楚王答应了他的请求。春申君于是在吴国的旧城基础上修建城池，作为自己的都邑。（胡三省注：吴国的都城在姑苏，越王勾践灭掉吴王夫差后，吴国就变成了废墟。《汉书·地理志》记载：吴县是太伯的封邑，汉朝时是会稽郡的治所。 ）这里的宫室修建得极其奢华。（胡三省注：春申君担任楚国相国时，楚国正逐渐衰弱，秦国却日益强大，他不能为国家出谋划策，却忙着营建自己的都城、修建奢华的宫室，实在没什么值得称道的。孔颖达说：《尔雅》中说，室也叫宫，宫也叫室。从区别的角度来说，四周隆起的叫宫，用来存放物品的叫室。“室”，有充实的意思。 ）

    三年（甲寅，公元前247年）

    1. 王龁攻打上党的各个城池，全部攻克，秦国开始设置太原郡。

    2. 蒙骜率军攻打魏国，夺取了高都、汲县。（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高都县属上党郡，汲县属河内郡。《括地志》说：高都县就是现在的泽州。汲故城在卫州治所汲县的西南二十五里。 ）魏军多次战败，魏王为此十分忧虑，于是派人到赵国请信陵君回国。信陵君害怕回国后会获罪，不肯回去。（胡三省注：信陵君留在赵国的事情，见上卷周赧王五十八年的记载。）他告诫门客说：“有谁敢为魏国使者通报消息的，一律处死！”门客们都不敢劝谏。毛公、薛公去见信陵君，说：“公子您之所以受到诸侯的敬重，只是因为有魏国的存在。如今魏国形势危急，您却不予以救助，一旦秦军攻克大梁，毁掉先王的宗庙，您还有什么脸面立足于天下呢！”话还没说完，信陵君脸色就变了，急忙吩咐准备车马，赶回魏国。魏王见到信陵君，拉着他的手哭泣，并任命他为上将军。信陵君派人向诸侯求援。诸侯们听说信陵君又担任了魏国的将领，都纷纷派兵救援魏国。信陵君率领五国联军在河外打败了蒙骜，（胡三省注：从春秋到战国，通常把黄河以西称为河外，晋国曾贿赂秦国河外的五座城邑，就是证明。 ）蒙骜战败逃走。信陵君一直追到函谷关，将秦军压制在关内后才返回。

    安陵人缩高的儿子在秦国做官，（胡三省注：《后汉书·郡国志》记载：汝南郡征羌县有安陵亭。注释说：这里就是魏安陵君的封地。《括地志》说：安陵在今河南鄢陵县西北十五里。李奇说：六国时期这里是安陵。 ）秦国派他去守卫管城。（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河南郡中牟县有管叔邑。《后汉书·郡国志》记载，中牟县有管城。杜预说：管，是一个国家，在京县东北。 ）信陵君攻打管城，久攻不下，于是派人对安陵君说：“请您派缩高来，我会封他为五大夫，让他担任执节尉。”（胡三省注：信陵君让安陵君派缩高来，是想借助安陵君的影响力，让他教导百姓，就像父亲教导儿子一样。执节尉，是拿着符节的军尉。周朝时拿着符节出使，汉朝时拿着符节的使者甚至可以自行决定杀人。 ）安陵君说：“安陵是个小国，我没办法强迫百姓。您的使者还是亲自去请他吧。”于是派官员带领使者前往缩高的住处。使者传达了信陵君的命令，缩高说：“信陵君看重我，是想让我去攻打管城。但父亲去攻打儿子守卫的城池，这会被人笑话；见到自己的儿子却要以臣下的身份对待，这是背叛君主。父亲教导儿子背叛，这也不是信陵君所希望看到的。我冒昧地再次向您辞谢！”使者回去把缩高的话报告给信陵君。信陵君大怒，又派人到安陵君那里说：“安陵的土地，也属于魏国。（胡三省注：安陵原本是魏国的土地，魏襄王把它封给了自己的弟弟。 ）现在我攻打管城却攻不下来，那么秦军就会逼近我，魏国的社稷就危险了。希望您能把缩高活着捆起来送到我这里！如果您不送，我无忌将率领十万大军开到安陵城下。”安陵君说：“我的先君成侯接受襄王的诏令，镇守这座城，还亲手接过太府的法令。法令的上篇说：‘臣子杀害君主，儿子杀害父亲，按常法不能赦免。即使国家大赦，那些投降敌国、逃亡在外的人也不能被赦免。’如今缩高拒绝高位，是为了保全父子间的大义，而您却一定要他活着来，这是让我违背襄王的诏令，废除太府的法令，我就算死，也不敢这么做！”缩高听说后，说：“信陵君为人勇猛又刚愎自用，我这番话肯定会给他带来灾祸。我已经保全了自己，没有违背做人臣的道义，怎么能让我的君主遭受魏国的祸患呢！”于是他来到使者的住处，自刎而死。信陵君得知后，身着丧服，离开正房，并派使者向安陵君道歉说：“无忌是个小人，考虑事情不周，对您说了不该说的话，请让我再次向您道歉！”（胡三省注：安陵，是受封于魏国的；缩高，是在安陵生活的。缩高的儿子不愿做魏国的百姓，逃到秦国并为秦国效力，守卫管城。当时秦国对魏国用兵，想要夺取大梁，安陵如果顾念魏国是自己的宗主国，缩高如果顾念自己的先辈是魏国的百姓，看到魏国的危险，怎么敢坐视不管呢？公子无忌为了魏国率军兵临城下，安陵君则陈述太府的法令，缩高则坚守大臣的道义来拒绝，他们宁死不屈，从这个角度看，他们的死难道不是死得其所吗？无忌为此身着丧服、离开正房向安陵君谢罪，我也不知道他这样做是否恰当。 ）

    秦王派人到魏国，花费万金施行反间计，想离间信陵君和魏王的关系。他们找到了晋鄙的门客，（胡三省注：信陵君杀死晋鄙的事情，见上卷周赧王五十六年的记载。 ）让他去劝说魏王：“公子无忌离开魏国在外已经十年了，如今又重新担任将领，诸侯都听他的指挥，天下人只知道有信陵君，却不知道有魏王您了。”秦王又多次派人去祝贺信陵君，问：“您当上魏王了吗？”魏王每天都听到这些诋毁信陵君的话，不由得不信，于是派人取代信陵君，让他不再统领军队。信陵君知道自己又因为被诋毁而失去了权力，便称病不再上朝，每天沉迷于酒色，就这样过了四年后去世了。韩王前往吊唁，信陵君的儿子觉得很荣耀，（胡三省注：“邹”：“其子”，指信陵君的儿子。 ）把这件事告诉了子顺。子顺说：“一定要按照礼仪推辞！‘邻国的国君前来吊唁，应由本国的国君主持仪式。’（胡三省注：郑玄说：“君为之主，吊臣恩为己也”，意思是国君作为主持吊唁的人，是因为对臣子有恩情。 ）您不能以主人的身份接受吊唁，应该在庭院中面向北方哭泣，但不要行拜礼。（胡三省注：《礼记》记载：从前卫灵公前往鲁国，恰逢季桓子去世，卫灵公请求吊唁，鲁哀公推辞，没有得到允许，于是鲁哀公作为主人主持吊唁仪式。客人进来吊唁时，鲁哀公行揖让之礼，从东阶登上朝堂，面朝西；客人从西阶登上朝堂进行吊唁。鲁哀公行拜礼，起身，哭泣。如今国君没有下令让您主持，您就不应该接受韩王的吊唁。 ）”信陵君的儿子听从了子顺的建议，推辞了韩王的吊唁。

    3. 五月丙午日，庄襄王去世。太子政即位，当时他年仅十三岁，国家大事都委托给文信侯吕不韦处理，吕不韦被尊称为“仲父”。（胡三省注：吕不韦被封为文信侯。“仲父”，是按照齐桓公对待管仲的礼节来称呼吕不韦。 ）

    4. 晋阳发生叛乱。（胡三省注：这一年，秦国攻打并占领了晋阳，设置了太原郡；但不久后秦庄襄王去世，所以晋阳发生了叛乱。 ）

    始皇帝（胡三省注：秦始皇名政，是庄襄王的儿子。秦王嬴政统一六国后，自认为德行超过三皇，功绩盖过五帝，所以自称为皇帝；他希望皇位能从一世传到万世，于是废除了谥号，自称始皇帝。 ）元年（乙卯，公元前246年）

    1. 蒙骜率军平定了晋阳的叛乱。

    2. 韩国想要消耗秦国的国力，使它无法向东征伐，于是派水利专家郑国到秦国做间谍，让他在仲山开凿渠道，引泾水（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泾水发源于安定郡泾阳县西的开头山，向东流到冯翊阳陵县注入渭水，流经三个郡，流程一千零六十里。《淮南子》说：泾水发源于薄落之山。《华戎对境图》说：泾水上接蔚茹水，向南流到筓头山，然后向西折向东流，经过原州、泾州边界，又向东流经邠州、乾州的北部，再向东南流到雍州泾阳县与渭水汇合。师古说：仲山，就是现在九嵏山的东仲山。）沿着北山向东流入洛水。（胡三省注：师古说：洛水，就是冯翊的漆水、沮水。程大昌说：《禹贡》中只提到漆水、沮水，从秦汉时期开始才有洛水。所说的洛水，《汉书·地理志》记载：它发源于北地郡归德县北的蛮夷地区。现在考察这条水，它从塞外流入后，经过鄜州、坊州、同州后才流入渭水，孔安国说它从冯翊怀德县流入渭水，就是这里。汉代的怀德县、唐代的同州朝邑县就是这个地方。漆水从华原县东北同官县界流来，沮水从邠州东北流来；洛水在漆水、沮水的东边，到同州白水县与漆水、沮水汇合。所说的洛水就是漆水、沮水，是说它们的源头相同。 ）工程进行到一半时，秦国发现了郑国的间谍身份，打算杀了他。郑国说：“我虽然为韩国延长了几年的寿命，但这条渠道修成后，也将为秦国带来万世之利。”于是秦王让他继续把工程完成。这条渠道引淤浊的水灌溉盐碱地四万多顷，每亩地的收成达到一钟，（胡三省注：师古说：“注”，是引的意思；“塡阏”，指的是淤泥，说引淤浊的水灌溉盐碱地，能让土地变得肥沃，所以每亩地的收成可达六斛四斗。杜佑说：古代百步为一亩，秦汉以后，二百四十步为一亩。 ）关中地区因此更加富饶。

    二年（丙辰，公元前245年）

    1. 麃公率领士兵攻打卷地，（胡三省注：《索隐》说：“麃”，是邑名。麃公，史书没有记载他的姓名。 ）斩杀三万人。

    2. 赵国任命廉颇代理相国，攻打魏国，夺取了繁阳。（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繁阳县属魏郡。应劭说：它在繁水的北岸。《括地志》说：繁阳故城在相州内黄县东北二十七里。 ）赵孝成王去世，他的儿子悼襄王即位，悼襄王派武襄君乐乘取代廉颇的职位。廉颇大怒，攻打乐乘；乐乘逃走了。廉颇则逃到了魏国；过了很长时间，魏国也没有重用他。赵国的军队多次被秦军围困，赵王又想起用廉颇，廉颇也希望能再次为赵国效力。赵王派使者去看看廉颇是否还能胜任。廉颇的仇人郭开给了使者很多钱财，让他在赵王面前诋毁廉颇。廉颇见到使者后，一顿饭吃了一斗米、十斤肉，还披上铠甲，骑上战马，想以此证明自己还能打仗。使者回去报告说：“廉将军虽然年纪大了，但饭量还不错；不过他和我坐在一起的时候，一会儿就去了三次厕所。”赵王认为廉颇已经老了，就不再召他回来。郭开诋毁廉颇，是因为他和廉颇有仇；他后来还进谗言害死了李牧，那就是为了贪图钱财了。这些进谗言的人没有底线，他们给国家带来的灾祸真是说都说不完！楚国人暗中派人去迎接廉颇。廉颇到楚国后担任了将领，但没有立下战功，他说：“我还是想指挥赵国的士兵！”最终，廉颇在寿春去世。（胡三省注：寿春县，汉代时属九江郡，唐代是寿州的治所。秦始皇六年，楚国才迁都到寿春，这里是在叙述廉颇的生平事迹。 ）

    三年（丁巳，公元前244年）

    1. 发生严重饥荒，五谷都没有收成。

    2. 蒙骜攻打韩国，夺取了十二座城池。

    3. 赵王任命李牧为将领，攻打燕国，夺取了武遂、方城。（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武遂县属河间国，方城县属广阳国；《后汉书·郡国志》写作“方城”。《括地志》说：易州遂城就是战国时期的武遂城。方城故城在幽州固安县南十七里。 ）李牧是赵国北部边境的优秀将领，他曾驻守代地、雁门防备匈奴。（胡三省注：秦国设置雁门郡，在代郡的西南方向。匈奴是淳维的后代，原本是夏后氏的后裔。《索隐》说：张晏说淳维在殷代时逃到了北方。又有乐彦的《括地谱》说：夏桀无道，商汤把他流放到鸣条，三年后夏桀死去。他的儿子獯粥娶了夏桀的众多妾室，躲避到北方荒野，随着牲畜迁徙，中原人称他们为匈奴。说他们是夏后氏的后裔，或许是真的。所以应劭的《风俗通》说：殷代时称他们为獯粥，后来改叫匈奴。又有晋灼说：尧帝时期称他们为荤粥，周朝时称猃狁，秦朝时称匈奴。韦昭说：汉朝时称匈奴，荤粥是他们的别名，那么淳维就是他们的始祖，大概和獯粥是同一个人。）李牧根据实际情况自行设置官吏，把城市的税收都送到幕府，作为士兵的费用，（胡三省注：康说：军队出征没有固定的驻地，在驻扎的地方搭建帐篷居住，因为将领的营帐可以称为府，所以叫幕府。 ）每天宰杀几头牛犒劳士兵；让士兵练习骑马射箭，（胡三省注：孔颖达说：古人不骑马，所以经典记载中没有关于骑马的内容。现在提到骑马，应该是周末时期开始的。射箭起源于黄帝时期，所以《易·系辞》中黄帝的九事章说：“古者弦木为弧，剡木为矢，弧矢之利以威天下。”又有《世本》说：“挥作弓，夷牟作矢。”注释说：挥、夷牟是黄帝的大臣。由此可见，弓矢起源于黄帝时期。 ）谨慎地管理烽火台，多派间谍侦察敌情，（胡三省注：在边塞设置了望的地方，边境有警报就点燃烽火。《汉书音义》说：“烽”，就像倒扣的米篓，挂在桔槔的头上，有敌人来犯就举起来。“燧”，是堆积的柴草，有敌人来犯就点燃它。《索隐》说：《字林》中，“?”是漉米的竹器，读作yi liu。《纂要》说：“?”就是淅箕。看到敌人就举烽，有紧急情况就烧燧。烽用于白天报警，燧用于夜晚报警。间谍，就是派人秘密行动，侦察敌人的动静。 ）并下令说：“匈奴如果入侵抢掠，我们要立刻进入营垒防守。把牲畜都收拢起来，保护好自己！有谁敢擅自抓捕匈奴俘虏的，一律斩首！”匈奴每次入侵，烽火台都会及时发出警报，赵军就立刻进入营垒防守，不与匈奴交战。这样过了好几年，赵军也没有什么损失。匈奴都认为李牧胆小，就连赵国边境的士兵也觉得自己的将领胆小。赵王责备李牧，李牧却依然如故。赵王很生气，就派其他人取代了他。过了一年多，新将领多次出战，都不顺利，损失惨重，边境地区也无法正常耕种和放牧。赵王又请李牧出山，李牧闭门不出，称病推辞。赵王强行起用他，李牧说：“大王如果一定要用我，就必须允许我像以前那样行事，我才敢接受命令。”赵王答应了他。李牧回到边境后，还是按照以前的策略行事。匈奴好几年都没有收获，始终认为李牧胆小。边境的士兵每天都能得到赏赐却没有作战的机会，都希望能与匈奴一战。于是，李牧挑选了一千三百辆战车、一万三千匹战马，五万曾获得百金赏赐的勇士，（胡三省注：《管子》说：能够擒获敌人、斩杀敌将的人，赏赐百金。 ）十万善于射箭的士兵，把他们全部组织起来训练作战；同时大规模放牧，让百姓布满田野。匈奴小规模入侵时，李牧假装战败，故意把几十个人丢给匈奴。（胡三省注：“委”，是丢弃的意思，把这些人丢给敌人。 ）匈奴单于听说后，（胡三省注：单于，是匈奴首领的称号。《汉书》说：“单于”，有广大的意思，说他们就像天一样广大。）率领大批军队前来入侵。李牧布置了很多奇兵，张开左右两翼攻击匈奴，大败匈奴，杀死匈奴十多万骑兵。消灭了襜褴，（胡三省注：如淳说：“襜褴”，是匈奴的一个部落名，在代地。《汉书》写作“澹林”。 ）打败了东胡，（胡三省注：东胡，后来发展为鲜卑、乌丸。服虔说：他们在匈奴的东边，所以叫东胡。 ）使林胡归降。（胡三省注：如淳把澹林当作东胡，从这里看，似乎是两个不同的部落。）匈奴单于逃跑了，此后十多年都不敢靠近赵国边境。

    在此之前，天下有七个文明大国，其中有三个国家与戎狄接壤：秦国在陇山以西有绵诸、绲戎、翟、?等戎族部落，（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绵诸道属天水郡。西汉的制度，有蛮夷居住的县叫“道”。《括地志》说：绵诸城在秦州秦岭县北五十六里。唐代贞观十七年，撤销秦岭县，并入清水县。韦昭说：绲戎，春秋时期被称为犬戎。师古说：混云夷也。《史记正义》说：绲，音昆，字当作“混”。我认为昆戎就是周朝的昆夷。翟，同“狄”。《汉书·地理志》记载，陇西郡有狄道。师古说：其地有狄种，所以叫狄道。天水郡有?道。应劭说：?，是戎邑。狄道，晋代设置武始郡。《括地志》说：?道故城在渭州襄武县东南三十七里。）在岐山、梁山、泾水、漆水的北面有义渠、大荔、乌氏、朐衍等戎族部落；（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岐山在扶风美阳县西北，梁山在冯翊夏阳县西北。师古说：这条漆水在新平。《后汉书·郡国志》记载，扶风漆县有漆水。晋代从扶风郡分出设置新平郡，治所在漆县。《汉书·地理志》记载，义渠道属北地郡。《括地志》说：唐代的宁州、庆州之地。又《汉书·地理志》记载，冯翊临晋县，是古代大荔城。《括地志》说：同州冯翊县及朝邑县原本是汉代临晋地。今朝邑县东三十步的故王城，就是大荔王城。宋白说：同州冯翊县的古大荔城，在今州东三十七里朝邑县界，故王城就是那里。《汉书·地理志》记载，安定郡有乌氏县。《括地志》说：乌氏故城在泾州安定县东三十里，是周朝的旧地，后来被戎族占据；秦惠王夺取此地，设置乌氏县。《汉书·地理志》记载，北地郡有朐衍县。《括地志》说：盐州，是古代戎狄居住的地方，就是朐衍戎的所在地。应劭说：朐，音煦。师古音香于翻。康注求于翻，不对。 ）而赵国的北部有林胡、楼烦等戎族部落；燕国的北部有东胡、山戎；（胡三省注：从汉代的北平、无终、白狼以北，都是大山深谷，众多戎族居住在那里，春秋时期称他们为山戎。 ）这些戎族部落各自分散居住在山谷之中，有自己的首领，聚集在一起的有一百多个部落，但他们始终无法统一。后来，义渠修筑城郭来保卫自己，秦国则逐渐蚕食他们的土地，到秦惠王时，终于攻克了义渠的二十五座城池。秦昭王时期，宣太后引诱义渠王，在甘泉宫将他杀害，（胡三省注：甘泉在汉代冯翊云阳县，汉代在那里修建了甘泉宫。 ）随后发兵攻打义渠，将其消灭，并在陇西、北地、上郡（胡三省注：陇西，是唐代渭州、洮州、河州之地。北地，是唐代庆州、宁州、鄜州、灵州、盐州之地。上郡，是唐代延州、绥州、银州之地。 ）修筑长城来抵御胡人。赵武灵王向北打败林胡、楼烦，修筑长城，从代地沿着阴山一直延伸到高阙，作为边塞。（胡三省注：徐广说：五原郡西安阳县北有阴山，阴山在黄河以南，阳山在黄河以北。郦道元说：我考察南河、北河以及安阳以南，都是沙丘，没有其他特别的山。所以《广志》说：朔方郡有七处流沙，却没有山可以与之对应，这是记载有误。阴山在黄河东南是合理的。汉代郎中侯应说：阴山东西绵延一千多里，是单于的苑囿。汉武帝出兵将匈奴赶到漠北，匈奴人经过阴山时，没有不哭泣的。那么这座山大概在沙漠以南。《括地志》说：阴山在朔州北塞外突厥界。杜佑说：现在的安北府北山就是阴山。安北府治所在中受降城。《地志》记载：朔方郡临戎县北有连绵的山脉，比长城还要险峻，山脉中间断开，两座山峰都很陡峭，叫做高阙。《水经注》记载：河水从窳浑县向东弯曲后东流，经过高阙南边，阙口有城横跨在山上，叫做高阙戍。刘昫说：高阙北距大碛口三百里。杜佑说：高阙应当在丰州黄河以西。 ）并设置了云中、雁门、代郡。（胡三省注：《史记正义》说：云中故城，是赵国的云中城，秦朝的云中郡，在胜州榆林县东北四十里。秦汉时期的雁门、代郡都在句注陉以北，唐代的云州、朔州、蔚州、新州、武州就是这些地方。唐代的代州雁门郡只有崞县、繁畤县是汉代雁门郡的旧县，其中雁门县是汉代太原郡的广武县，五台县是汉代太原郡的虑虒县 ）后来，燕国将领秦开在胡人那里做人质，（胡三省注：《姓谱》记载：秦姓原本是颛顼的后代，子婴被灭后，他的旁支庶族以秦为姓。我查阅《左传》，鲁国有名叫秦堇父的人，可见秦姓由来已久。 ）胡人很信任他；秦开回国后，袭击并打败了东胡，东胡向后退却了一千多里。燕国也修筑长城，从造阳一直到襄平，（胡三省注：韦昭说：造阳是地名，在上谷。我查阅《汉书》所说的“上谷之斗造阳”，就是这里。杜佑说：《晋太康地志》记载，从北地郡向北走九百里，到达五原塞；再向北走九百里，到达造阳，就是麟州银城县。《史记》记载：燕国修筑长城，从造阳到襄平。韦昭说：造阳地在上谷。不知道哪种说法正确。《史记正义》说：上谷，就是现在的妫州。王隐《地道志》说：郡在山谷的上头，所以叫上谷。《汉书·地理志》记载，襄平县是辽东郡的治所。 ）设置了上谷、渔阳、右北平、辽东郡来抵御胡人。（胡三省注：渔阳，是唐代的蓟州、檀州。北平，是唐代的平州。辽东，其地在大辽水以东，唐代曾设置辽州，又曾作为安东都护府的治所。 ）到了战国末年，匈奴开始变得强大起来。

    四年（戊午，公元前243年）

    1. 春季，蒙骜攻打魏国，夺取了畼、有诡两地。（胡三省注：“畼”，徐广音场，《索隐》音畅；《类篇》又直亮翻、仲郞翻。 ）三月，秦军撤兵。

    2. 秦国在赵国做人质的公子回到秦国，赵国的太子也从秦国回到自己的国家。

    3. 七月，发生蝗灾，还引发了瘟疫。（胡三省注：蝗虫的幼虫刚孵化出来叫蝝，长出翅膀能飞了就叫蝗，蝗虫以吃庄稼为害。“疫”，指的是瘟疫、传染病。 ）秦王下令，百姓只要缴纳一千石粮食，就可以被授予一级爵位。

    4. 魏安厘王去世，他的儿子景湣王即位。

    五年（己未，公元前242年）

    1. 蒙骜攻打魏国，夺取了酸枣、燕、虚、长平、雍丘、山阳等二十座城池；（胡三省注：《括地志》说：酸枣故城在滑州酸枣县北十五里。《索隐》说：燕、虚是两个邑名。《春秋》桓公十二年记载，在虚会盟。周赧王四十二年，黄歇劝说秦王时说：“攻下酸枣、虚、桃。”按现在东郡燕县东三十里有桃城，虚大概与桃相近。《括地志》说：南燕城，是古代燕国，在滑州胙城县。桃、虚在濮州雷泽县东十三里。《汉书·地理志》记载，长平县属汝南郡。《括地志》说：在陈州宛丘县西六十六里。《汉书·地理志》记载，雍丘县属陈留郡，是原来的杞国《史记正义》说：《地理志》记载，河内郡有山阳县。我考察上下文，这里的山阳不是河内的山阳，大概是《汉书·地理志》中山阳郡的地方。 ）秦国开始设置东郡。

    2. 当初，剧辛在赵国时与庞煖关系很好，（胡三省注：周赧王三年，剧辛从赵国前往燕国。 ）后来剧辛到燕国做官。燕王见赵国多次被秦国围困，廉颇离开了赵国，庞煖担任了赵国的将领，就想趁着赵国疲惫的时候攻打它，于是询问剧辛的意见。剧辛回答说：“庞煖很容易对付！”燕王便派剧辛率军攻打赵国。赵国的庞煖率军抵御，杀死了剧辛，还俘虏了两万燕军。

    3. 诸侯各国担心秦国不停地攻打他们。

    六年（庚申，公元前241年）

    1. 楚国、赵国、魏国、韩国、卫国合纵攻打秦国，楚王担任合纵联盟的盟主，春申君负责具体事务。联军夺取了寿陵。（胡三省注：徐广说：寿陵在常山。《史记正义》说：寿陵原本是赵国的城邑。我根据五国攻打秦国，夺取寿陵，一直打到函谷关，推测寿陵不在新安、宜阳之间，而应该在河东郡境内；常山离得太远了！ ）当联军到达函谷关时，秦军出关迎战，五国联军纷纷战败逃走。楚王因此责备春申君，春申君从此逐渐被疏远。观津人朱英对春申君说：（胡三省注：《史记正义》说：观，音馆，现在魏州观城县。我查阅《汉书·地理志》，观津县属信都国。再查阅《隋书·地理志》，魏州的观城，旧称卫国，开皇六年才改名；信都国就是隋朝的冀州。开皇六年设置武邑县，并且得到了观津县的土地，那么观津还是属于信都国。《史记正义》有误。 ）“人们都认为楚国很强大，可您掌权后，楚国却变弱了。但我不这么看。以前，秦国与楚国交好，二十年都没有攻打楚国，这是为什么呢？因为秦国要越过黾厄之塞来攻打楚国，路途不便；（胡三省注：刘昭说：江夏郡鄳县，有古代的冥厄之塞。《史记正义》说：黾厄之塞在申州。张守节说：申州罗山县原本是汉代的鄳县，平靖关就是鄳县的厄塞。《括地志》说：石城山在申州罗山县东南二十一里，是古代的冥厄塞。 ）如果向两周借道，背着韩国、魏国去攻打楚国，也不可行。现在情况不同了。魏国危在旦夕，已经顾不上许、鄢陵这两个地方，魏国把这两地割让给了秦国，这样秦兵距离陈国只有一百六十里。依我看，秦、楚之间很快就要发生争斗了。”于是，楚国离开陈国，迁都到寿春，还把寿春命名为郢。春申君前往自己的封地吴地，仍然行使相国的职权。

    2. 秦国攻克了魏国的朝歌（胡三省注：朝歌是纣王的都城，是卫康叔的封地。《汉书·地理志》记载，朝歌县属河内郡。 ）和卫国的濮阳。卫元君率领他的宗族迁徙到野王，（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野王县属河内郡。 ）凭借那里的山势险阻，保卫魏国的河内地区。

    七年（辛酉，公元前240年）

    1. 秦国攻打魏国，夺取了汲县。

    2. 夏太后去世。（胡三省注：夏太后就是夏姬。）

    3. 蒙骜去世。

    八年（壬戌，公元前239年）

    1. 魏国把邺地送给赵国。

    2. 韩桓惠王去世，他的儿子韩安即位。

    九年（癸亥，公元前238年）

    1. 秦国攻打魏国，夺取了垣、蒲两地。（胡三省注：蒲是晋公子重耳曾经居住的地方。《汉书·地理志》记载，蒲子和垣县都属河东郡。《括地志》说：故垣城是汉代县治所在地，原本是魏国的王垣，在绛州垣县西北二十里。蒲故城在隰州蒲县北四十五）

    2. 夏季，四月，天气寒冷，有百姓被冻死。

    3. 秦王嬴政留宿在雍地。

    4. 己酉日，秦王嬴政举行加冠礼，并佩戴宝剑。

    5. 杨端和攻打魏国，（胡三省注：《姓谱》记载：周宣王的儿子尚父，被幽王封在杨地，号称杨侯；后来杨地并入晋国，其后人就以杨为姓。又有晋大夫杨食我，他的食邑在杨氏，子孙就以邑为氏。“杨食”， ）夺取了衍氏。（胡三省注：《史记正义》说：衍氏在郑州。）

    6. 当初，秦王嬴政即位时年纪还小，太后（胡三省注：十二行本“□”作“时”；乙十一行本、孔本相同。 ）时常与文信侯吕不韦私下往来。秦王嬴政逐渐长大，吕不韦担心事情败露，灾祸会牵连到自己，于是就假装让舍人嫪毐做宦官，把他进献给太后。太后非常宠爱嫪毐，还和他生了两个儿子。嫪毐被封为长信侯，他把太原作为自己的封国，国家政事都由他来决断；很多人都争着要做嫪毐的门客。秦王身边有人和嫪毐发生争执，就告发嫪毐实际上不是宦官。秦王嬴政便下令让官吏查办嫪毐。嫪毐非常害怕，就伪造秦王的御玺，发动军队，想要攻打蕲年宫（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蕲年宫是秦惠公修建的，在雍地。《括地志》说：它在岐州城西的故城之内。 ）发动叛乱。（胡三省注：此处断句为“欲攻蕲年宫\/为乱”。 ）秦王嬴政派相国昌平君、昌文君率领士兵攻打嫪毐，双方在咸阳交战，秦军斩杀了几百人，嫪毐战败逃走，最终被抓获。这年秋天，九月，秦王嬴政下令将嫪毐灭三族，（胡三省注：秦朝有灭三族的刑罚。张晏说：三族指父母、兄弟、妻子。如淳说：父族、母族、妻族。师古说：如淳的说法是正确的，这就是所谓的参夷之诛。 ）他的党羽都被车裂，灭了宗族；罪行较轻的门客则被流放到蜀地，一共有四千多家。秦王嬴政还把太后迁到雍地的萯阳宫，（胡三省注：萯阳宫是秦文王修建的。《水经注》记载：甘水发源于南山甘谷，向北流经秦文王的萯阳宫西边，又向北流经五柞宫东边，再向北流经甘亭西边。《后汉书·郡国志》记载，甘亭在扶风鄠县。 ）并杀死了太后和嫪毐所生的两个儿子。秦王嬴政还下令说：“有谁敢为太后的事情进谏的，一律杀头，斩断四肢，尸体堆积在宫阙之下！”结果有二十七人因此丧命。齐国的门客茅焦前来求见秦王，想要进谏。（胡三省注：《姓谱》记载：周公的儿子被封在茅地，他的后人就以国为姓。还有茅戎。邾国的大夫有茅地、茅夷鸿。“谒”，就如同现在的名帖。“上谒”，就是通报姓名求见。“上”，读作shàng。 ）秦王嬴政派人对他说：“你没看到宫阙下堆积的尸体吗？”茅焦回答说：“我听说天上有二十八星宿，（胡三省注：二十八星宿分别是角、亢、氐、房、心、尾、箕、斗、牛、女、虚、危、室、壁、奎、娄、胃、昴、毕、觜、参、井、鬼、柳、星、张、翼、轸，它们是天上的经星。日、月、五星运行时，会在这些星宿停留，所以叫做宿。 ）如今已经死了二十七个人，我来就是想凑够这个数，我可不是怕死的人！”使者跑进去把茅焦的话报告给秦王。茅焦同邑的年轻人和他一起吃饭的，都收拾衣物逃走了。秦王嬴政听后大怒，说：“这个人，竟敢故意来冒犯我，赶紧把他抓来用大锅煮了，看他还怎么能把尸体堆在宫阙下！”秦王嬴政手按宝剑，坐在那里，气得口沫横飞。使者把茅焦带进来，茅焦慢慢地走到秦王面前，拜了两拜后起身，说道：“我听说，珍惜生命的人不忌讳谈论死亡，治理国家的人不忌讳谈论国家的灭亡，忌讳谈论死亡的人不可能生存，忌讳谈论国家灭亡的人不可能使国家长治久安。生死存亡的道理，是圣明的君主急于了解的，陛下您想听听吗？”（胡三省注：蔡邕《独断》说：“陛”，是台阶。和天子说话，不敢直接称呼天子，所以称“陛下”。应劭说：“陛”，是登上朝堂的台阶，君王必定会让士兵持兵器站在台阶两侧。群臣和天子说话时，不敢直接称呼天子，所以呼喊在陛下的人来转告，这是通过称呼地位低的人来表达对天子的尊敬，就像现在称呼殿下、阁下一样。）秦王嬴政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茅焦说：“陛下您有一些狂妄荒谬的行为，难道自己还不知道吗？车裂了您的假父，（胡三省注：指嫪毐。 ）用袋子装着扑杀了您的两个弟弟，（胡三省注：把人装在袋子里，扑打致死。 ）把母亲迁到雍地，还杀害进谏的大臣；夏桀、商纣王的行为都不至于如此啊！现在天下人听说了这些事，人心都会离散，再也不会有人向往秦国了，我私下真为陛下您感到担忧！我的话说完了！”说完就解开衣服，趴在刑具上。秦王嬴政听后，走下宫殿，亲自扶起茅焦，说：“先生请起，穿上衣服，我愿意听从您的建议！”于是封茅焦为上卿。秦王嬴政亲自驾车，空出左边的尊位，前往雍地迎接太后，把她接回咸阳，母子俩和好如初。

    7. 楚考烈王没有儿子，春申君为此十分忧虑，他寻找了很多能生育的女子进献给楚王，结果还是没有生下儿子。赵国人李园想把自己的妹妹献给楚王，听说楚王不能生育，担心妹妹入宫后得不到长久的宠爱，于是就请求做春申君的门客。不久后，李园请假回家，故意超过了返回的期限。春申君询问原因，李园说：“齐王派人来求娶我的妹妹，我和使者一起喝酒，所以耽误了时间。”春申君问：“送聘礼了吗？”李园回答：“还没有。”春申君于是就把李园的妹妹纳为妾室。不久后，李园的妹妹就怀孕了，李园让妹妹去劝说春申君，说：“楚王非常宠信您，就算是亲兄弟也比不上。如今您担任楚国的相国二十多年了，（胡三省注：周赧王五十三年，楚国任命春申君为相国，到现在已经二十多年了。）但楚王却没有儿子。如果楚王去世后，他的兄弟即位，那些人肯定会重用自己的亲信，您又怎么能长久地保持现在的尊宠呢！而且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您地位尊贵，掌权时间又长，难免会对楚王的兄弟有失礼的地方，他们一旦即位，灾祸恐怕就要降临到您身上了。现在我已经怀孕了，但还没有人知道，我受您宠幸的时间不长，如果您能凭借自己的权势，把我进献给楚王，楚王一定会宠爱我。如果我能依靠上天的保佑生下儿子，那这个孩子就是您的儿子，将来他会成为楚王，这样整个楚国都将是您的了，这和面临难以预测的灾祸相比，哪个更好呢？”春申君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于是就把李园的妹妹送出府，安排在一个住所，然后向楚王推荐了她。楚王把李园的妹妹召入宫中，宠幸了她，她果然生下一个儿子，被立为太子。

    李园的妹妹成为王后，李园也因此得到重用，掌握了大权。但他担心春申君会泄露秘密，就暗中豢养了一些敢死之士，想要杀死春申君来灭口；楚国有不少人都知道这件事。楚王生病后，朱英对春申君说：“世上有不期而至的福，也有不期而至的祸。（胡三省注：《史记正义》说：“无望”，就是没有预料到而突然到来。 ）如今您身处祸福难测的时代，（胡三省注：《史记正义》说：指生死无常。 ）侍奉喜怒无常的君主，（胡三省注：《史记正义》说：指君主喜怒不节制。 ）怎么能没有一个能在关键时刻帮助您的人呢！”（胡三省注：《史记正义》说：指吉凶难以预料。 ）春申君问：“什么是不期而至的福？”朱英回答：“您担任楚国的相国二十多年了，虽然名义上是相国，实际上却和楚王没什么两样。现在楚王生病了，随时可能去世，他去世后，您辅佐年幼的君主，趁机掌握国家大权，等君主长大后再把政权归还给他，或者您直接南面称王，这就是所谓的不期而至的福。”春申君又问：“什么是不期而至的祸？”朱英说：“李园虽然不掌管国家大事，但他是您的仇人，（胡三省注：《左传》说：“怨耦曰仇”，这里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他虽然没有掌握兵权，却豢养敢死之士已经很久了。楚王去世后，李园一定会抢先入宫，夺取权力，然后杀了您来灭口，这就是所谓的不期而至的祸。”春申君接着问：“什么是能在关键时刻帮助我的人？”朱英说：“您把我安排在郎中的职位上，（胡三省注：《汉书·百官表》记载：郎官负责守卫宫门，外出时担任车骑随从，有议郎、中郎、侍郎、郎中。韩信说：“我侍奉项王，官职不过是郎中，地位不过是拿着戟站岗。”大概战国时期就设置了这个官职。 ）楚王去世后，李园抢先入宫，我就替您杀了他，这就是能在关键时刻帮助您的人。”春申君说：“您别再说了。李园是个软弱的人，我又和他关系很好，怎么会发展到那种地步呢！”朱英知道自己的建议不被采纳，害怕招来灾祸，就逃走了。十七天后，楚王去世，李园果然抢先入宫，在棘门内埋伏了敢死之士。（胡三省注：《史记正义》说：棘门是寿春城的城门名。 ）春申君进宫时，这些敢死之士一拥而上，将他刺杀，把他的头颅扔到了棘门之外；接着又派官吏将春申君的全家全部抓捕并处死。太子即位，这就是楚幽王。

    扬雄在《法言》中说：“有人问：信陵君、平原君、孟尝君、春申君对国家有帮助吗？”回答是：“君主失去了治理国家的权力，奸臣窃取了国家的命脉，他们能有什么帮助呢！”

    8. 秦王嬴政因为吕不韦侍奉先王功劳很大，（胡三省注：相关事迹见上卷周赧王五十八年。 ）不忍心杀他。

    十年（甲子，公元前237年）

    1. 冬季，十月，吕不韦被免去相国的职位，离开京城前往自己的封国。（胡三省注：吕不韦的封国在河南洛阳。 ）

    秦国的宗室大臣们商议说：“那些从各诸侯国来秦国做官的人，都是为了他们的君主来秦国游说、离间秦国君臣关系的，请把他们全部驱逐出境。”于是秦国开始大规模搜查，驱逐所有外来的客卿。客卿楚国人李斯也在被驱逐之列，他在离开秦国的途中，给秦王上书说：“从前秦穆公寻求贤才，从西戎得到了由余，从东边的宛地得到了百里奚，从宋国迎来了蹇叔，从晋国招揽了丕豹、公孙支，（胡三省注：《史记》记载：戎王派由余出使秦国，秦穆公留下由余，还送给戎王女乐。戎王接受后非常高兴，从此不理政事。由余劝谏戎王，戎王不听，秦穆公派人邀请由余，由余最终离开西戎，归降了秦国。秦穆公采用他的计谋攻打西戎，兼并了十二个国家，开拓了千里疆土。晋献公灭掉虞国，俘虏了虞国的大夫百里奚，把他当作陪嫁的奴隶送到秦国；百里奚逃离秦国，跑到了宛地。秦穆公又用重金把他从楚国赎回来，让他执掌国政；百里奚推荐了自己的朋友蹇叔，秦穆公派人带着丰厚的礼物去迎接蹇叔，任命他为上大夫。晋惠公杀了大夫丕郑，丕郑的儿子丕豹逃到秦国，秦穆公重用了他。公孙支，字子桑。 ）兼并了二十个国家，最终称霸西戎。秦孝公采用商鞅的变法，使得诸侯都来亲附归服，秦国至今都安定强盛。秦惠王采用张仪的计策，瓦解了六国的合纵联盟，使他们都来侍奉秦国。秦昭王得到范雎，加强了王室的权力，抑制了贵族的势力。这四位君主，都是依靠客卿的功劳。由此看来，客卿有什么对不起秦国的地方呢！美女、音乐、珠宝、美玉，这些东西都不产于秦国，但大王您享用的却很多；可是在用人方面却不是这样，不问是否有才能，不论是非曲直，不是秦国人就赶走，是客卿就驱逐。这说明您看重的是美女、音乐、珠宝、美玉，而轻视的却是人才啊。我听说泰山不拒绝土壤，所以能成就它的高大；河海不嫌弃细小的溪流，所以能成就它的深邃；君王不拒绝众多的百姓，所以能彰显他的德行；这就是五帝、三王之所以无敌于天下的原因。如今您却抛弃百姓去帮助敌国，（胡三省注：秦朝称百姓为黔首。 ）拒绝宾客去成就其他诸侯的霸业，这就是人们所说的把武器借给敌人，把粮食送给盗贼啊。”秦王嬴政看了李斯的上书后，就召见了他，恢复了他的官职，还废除了驱逐客卿的命令。李斯走到骊邑时，又被召回了。（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京兆新丰县，是秦朝的骊邑，古代是骊戎国；骊山在它的南边。汉高祖七年，改名为新丰县。 ）秦王嬴政最终采用了李斯的计谋，暗中派遣能言善辩的人携带金玉财宝去各国游说。对于各国的知名人士，能用钱财收买的，就用丰厚的礼物结交他们；不肯接受的，就用利剑将其刺杀，以此来离间他们君臣之间的关系，然后再派良将率兵随后攻打。几年之内，秦国终于兼并了天下。

    十一年（乙丑，公元前236年）

    1. 赵国人攻打燕国，夺取了狸阳。（胡三省注：《史记正义》说：考察燕国并没有狸阳这个地方，怀疑“狸”字有误，应该是“渔阳”，渔阳故城在檀州密云县南十八里，是燕国渔阳郡的治所。赵国的东部边界到达瀛州，那么檀州在其北方，赵国攻打燕国夺取的应该是渔阳城。康按照本字读音。《战国策》记载，燕昭王攻打齐国的阳城和狸，我私下猜测狸就是狸阳，其地应该在齐国和燕国的边境上。）赵国的军队还没有撤回，秦国的将军王翦、桓齮、杨端和就趁机攻打赵国，（胡三省注：这里是说赵国攻打燕国的军队还没撤回，秦国的军队就来攻打赵国了。《姓谱》记载：桓姓原本出自姜姓，是齐桓公的后代，因齐桓公的谥号而得姓。我查阅资料发现，在齐桓公之前，有周桓王、鲁桓公，晋国有桓、庄之族，所以把姓桓的人都认作齐桓公的后代，这种说法不太说得通。 ）攻打邺城，夺取了九座城池。王翦攻打阏与、轑阳，（胡三省注：在并州。《十三州志》说：轑阳在上党西北一百八十里，大概是唐代乐平郡的地方，也就是现在的辽州。根据《十三州志》 ）桓齮夺取了邺城和安阳。（胡三省注：邺县有安阳城，曹魏时期设置安阳县，属魏郡。 ）

    2. 赵悼襄王去世，他的儿子幽缪王赵迁即位。赵迁的母亲是歌女，受到赵悼襄王的宠爱，赵悼襄王废掉了嫡子赵嘉，立赵迁为太子。赵迁向来品行不端，在赵国国内声名狼藉。（胡三省注：这为赵迁导致赵国灭亡埋下了伏笔。 ）

    3. 吕不韦回到封国一年多，各国的宾客和使者在路上络绎不绝，前来拜访他。秦王嬴政担心他会发动叛乱，就给吕不韦写了一封信，信中说：“你对秦国有什么功劳，能被封在河南，食邑十万户？你和秦国有什么亲属关系，竟被尊称为仲父？你还是和家属一起迁到蜀地去吧！”吕不韦知道自己的权势逐渐被削弱，害怕被诛杀。

    十二年（丙寅，公元前235年）

    1. 吕不韦喝下毒酒自杀了。（胡三省注：鸩鸟产于南方，吃蝮蛇，用它的羽毛在酒中划过，人喝了这种酒就会立刻死去。）他的门客偷偷地将他安葬。那些参与吊丧的门客，都被驱逐流放。秦王嬴政还下令说：“从今以后，像嫪毐、吕不韦这样操纵国家政事、行为不端的人，他们的家族都要被登记名册，没收家产，以此为戒！”

    扬雄在《法言》中说：有人问：“吕不韦算得上聪明吗？他用异人来谋取利益。”回答说：“谁说吕不韦聪明呢！他用整个国家去换取自己家族的利益。吕不韦这种行为，简直就是盗窃中的大盗！就像那些挖墙洞、翻墙入室的小偷，我只看到他们偷得一点小财物，（胡三省注：“担”，也写作“儋”，齐国人把小瓦罐叫做儋， ）却没见过像他这样能窃取洛阳（指代秦国）的。”

    2. 从六月开始，一直到八月都没有下雨。

    3. 秦国征发四个郡的兵力，帮助魏国攻打楚国。（胡三省注：这里征发的是函谷关以东四个郡的兵力。 ）

    十三年（丁卯，公元前234年）

    1. 桓齮攻打赵国，在平阳击败了赵国将领扈辄，（胡三省注：《后汉书·郡国志》记载，魏郡邺县有平阳城。《括地志》说：平阳故城在相州临漳县西二十五里。《史记正义》说：平阳在战国时期属韩国，后来属赵国。但依据《史记正义》所说，把这里的平阳当作河东的平阳，是不对的。应当以《后汉书·郡国志》和《括地志》的记载为准。 ）斩杀了十万人，扈辄也被杀死。赵王任命李牧为大将军，双方在宜安、肥下再次交战，（胡三省注：《括地志》说：宜安故城在常山藁城县西南二十五里。肥下，就是《汉书·地理志》中真定国的肥累县，是春秋时期肥子国的所在地。《括地志》说：肥累故城在藁城县西七里。 ）秦军战败，溃不成军。（胡三省注：军队大败叫做“败绩”。 ）桓齮逃回秦国。赵国封李牧为武安君。

    十四年（戊辰，公元前233年）

    1. 桓齮再次攻打赵国，夺取了宜安、平阳、武城。（胡三省注：《后汉书·郡国志》记载，魏郡邺县有武城。《史记正义》说：就是贝州武城县的外城。 ）

    2. 韩王向秦国献上土地，交出玉玺，请求成为秦国的藩臣，并派韩非前往秦国访问。（胡三省注：在古代，各诸侯国对天子，每年要进行一次小聘，三年进行一次大聘。 ）韩非是韩国的公子，他擅长刑名法术之学，（胡三省注：《汉书·艺文志》记载：法家流派，大概出自掌管刑狱的官员，他们赏罚分明，以此来辅助礼制。晁错研究申不害、商鞅的刑名之学，说君主不能不懂得权术。张晏说：“术数”，就是刑名方面的书籍。臣瓒说：“术数”，指的是用法制治理国家的方法。师古说：臣瓒的说法是正确的。公孙弘说：“掌握生杀大权，打通堵塞的道路，权衡轻重缓急，探讨得失之道，使远近的真实情况都呈现在君主面前，这就叫做术。”这和晁错所说的是一样的。“法”，是“法”的古字；“晁”，是“朝”的古字； ）他看到韩国逐渐衰弱，多次上书给韩王，但韩王都没有采纳他的建议。于是韩非痛恨韩国治理国家不致力于寻求和任用贤能之人，反而任用那些浮夸、对国家有害的人，让他们的地位高于有实际才能的人。国家太平时，就宠信那些徒有虚名的人；国家危急时，就任用那些披甲戴盔的武士，所培养的人不是国家真正需要的，而真正需要的人却得不到培养。韩非为那些廉洁正直的人不被奸邪之臣所容而感到悲哀，他考察历史上的得失变化，写下了《孤愤》《五蠹》《内储》《外储》《说林》《说难》等五十六篇文章，共计十多万字。（胡三省注：从《孤愤》到《说难》，都是《韩非子》中的篇名。《索隐》说：《孤愤》，是为自己的孤直不被当时的社会所容而感到愤慨。《五蠹》，指危害国家政治的五种情况。《内储》《外储》，《韩非子》中有《内储说》《外储说》两篇：《内储》，说的是英明的君主运用权术来控制臣下，权力掌握在自己手中，所以叫“内”；《外储》，说的是英明的君主通过观察和听取臣下的言行来决定赏罚，赏罚的权力在臣下那里，所以叫“外”。《说林》广泛讲述各种事情，内容丰富如同树林，所以叫《说林》。我认为《说难》，说的是游说的困难。 ）

    秦王嬴政听说韩非很有才能，想要见他。韩非作为韩国的使者来到秦国后，趁机上书劝说秦王，说：“如今秦国领土方圆数千里，军队号称百万，号令严明，赏罚分明，天下没有哪个国家能比得上。我冒着死罪，希望能见到大王，向您进献破除天下合纵联盟的计策。如果大王您真的能听从我的建议，却不能一举破除合纵联盟，赵国不被攻克，韩国不被灭掉，楚国、魏国不臣服，齐国、燕国不亲近秦国，不能成就霸王之名，四方的诸侯不来朝拜，那就请大王将我斩首示众，以此来告诫那些为大王出谋划策却不忠诚的人。”秦王嬴政看了韩非的上书后很高兴，但还没有任用他。李斯嫉妒韩非，说：“韩非是韩国的公子。如今秦国想要兼并诸侯，韩非最终肯定是为了韩国，而不会为秦国着想，这是人之常情。现在大王不任用他，却把他长时间留在秦国，然后再放他回去，这是给自己留下祸患；不如按照法律将他处死。”秦王嬴政认为李斯说得有道理，就下令让官吏查办韩非。李斯派人给韩非送去毒药，让他早点自杀。韩非想要亲自向秦王辩解，却始终没有机会见到秦王。后来秦王嬴政后悔了，派人去赦免韩非，但韩非已经死了。

    扬雄在《法言》中说：有人问：“韩非写了《说难》这篇文章，可最终却死于游说的困境，请问这是为什么呢？”（胡三省注：知道游说的困难，最终却死于游说，这就是问他的行为和言论为什么相反。 ）回答说：“《说难》大概就是他致死的原因吧！”又问：“为什么这么说呢？”回答说：“君子按照礼义行动，依据道义停止，意见相合就前进，不合就后退，坚定地不担心意见不合。（胡三省注：“确”，是坚定的意思，这里说的是对自己的信念很坚定。 ）游说别人却担心意见不合，那就会无所不用其极了。”有人问：“韩非担心自己的主张不被采纳，（胡三省注：这里的“非”，指的是韩非的名字。 ）这难道不对吗？”回答说：“如果游说的方法不符合道义，那才是值得担忧的。如果方法符合道义却不被采纳，那就没什么可担忧的。”

    臣司马光评论说：我听说君子亲近自己的亲人，进而也会亲近别人的亲人；热爱自己的国家，进而也会热爱别人的国家，因此能够成就伟大的功业，获得美好的名声，享受各种福分。如今韩非为秦国出谋划策，却首先想要颠覆自己的祖国（胡三省注：指想要灭掉韩国。 ），以此来实现自己的主张，他的罪行实在是死有余辜，哪里值得怜悯呢！

    十五年（己巳，公元前232年）

    1. 秦王嬴政大规模发兵攻打赵国，一路军队抵达邺城，另一路军队抵达太原，夺取了狼孟、番吾；但遇到李牧的军队后就撤兵了。（胡三省注：秦军畏惧李牧，不敢交战，所以撤兵。赵国能依靠的只有李牧，可最终却杀了他，加速了赵国的灭亡。 ）

    2. 当初，燕国太子丹曾在赵国做人质，和秦王嬴政关系很好。（胡三省注：秦王嬴政的父亲异人曾在赵国做人质，嬴政就出生在邯郸。嬴政即位后，太子丹又到秦国做人质。 ）秦王嬴政即位后，太子丹又到秦国做人质，秦王嬴政却对他很不礼貌。太子丹非常生气，偷偷逃回了燕国。（胡三省注：这为太子丹后来派荆轲刺杀秦王嬴政埋下了伏笔。 ）

    十六年（庚午，公元前231年）

    1. 韩国向秦国献上南阳的土地。（胡三省注：这是汉代南阳郡的土地，当时秦国、楚国、韩国分别占有一部分。 ）九月，秦国征发士兵前往韩国接收土地。

    2. 魏国人也向秦国献上土地。

    3. 代地发生地震，从乐徐以西，北至平阴，（胡三省注：《史记正义》说：乐徐在晋州，平阴在汾州。我认为前面提到代地发生地震，那么乐徐、平阴都应该是代地，怎么会在晋州、汾州的边界呢！《水经注》记载：徐水发源于代郡广昌县东南的大岭下，向东北流经郎山，进入北平郡界。我猜测乐徐的位置，应该在徐水附近。又代郡平邑县，王莽时期改名为平湖。《十三州志》记载：平湖城在高柳南一百八十里。《水经注》说：代郡道人县城北有个水潭，很深且没有水流出去，人们俗称它为平湖。平阴这个地方，大概就在这个湖的北边。）楼台房屋、墙壁大半都损坏了，地面从东到西裂开了一百三十步宽的口子。（胡三省注：毛晃说：四方而高的建筑叫做台。《说文》说：“坼”，就是裂开的意思。 ）

    十七年（辛未，公元前230年）

    1. 内史胜（胡三省注：《史记·本纪》作“内史腾”。《汉书·百官表》记载：内史，是周朝的官职，秦朝沿用，掌管京城事务。我考证秦朝内史兼管汉代三辅之地，秦始皇统一天下后，设置三十六郡，内史就是其中之一。 ）率军灭掉了韩国，俘虏了韩王安，将韩国的土地设置为颍川郡。（胡三省注：韩国至此灭亡。颍川郡原本是韩国的土地。韩国最初从平阳迁都到河南新郑，韩景侯又从新郑迁都到阳翟。秦国灭掉韩国后，就把阳翟县作为颍川郡的治所。 ）

    2. 华阳太后去世。

    3. 赵国发生严重饥荒。

    4. 卫元君去世，他的儿子卫角即位。

    十八年（壬申，公元前229年）

    1. 王翦率领上地的军队，经由井陉（胡三省注：《史记正义》说：上郡上县，就是现在的绥州。我认为上地，是因为其地在大河上游，凡是上郡到西河一带的地方，都可称为上地。应劭说：井陉在常山郡井陉县西，唐代称之为土门。 ）进发，杨端和率领河内的军队，一起讨伐赵国。赵国派李牧、司马尚抵御秦军。秦国用重金贿赂赵王的宠臣郭开，让他在赵王面前诋毁李牧和司马尚，说他们想要谋反。赵王听信了郭开的话，派赵葱和齐国将领颜聚取代李牧和司马尚。（胡三省注：《姓谱》记载：颜姓原本是鲁伯禽的旁支庶子，其中有在颜邑受封采邑的，就以颜为氏。另外，邾武公名夷，字颜，所以《公羊传》称他为颜公，其后人也以颜为姓。 ）李牧不接受命令，赵国人就把他抓起来杀了，还罢免了司马尚。

    十九年（癸酉，公元前228年）

    1. 王翦进攻赵军，大败赵军，杀死了赵葱，颜聚逃走，秦军顺利攻克邯郸，俘虏了赵王迁。（胡三省注：赵国至此灭亡。 ）秦王嬴政来到邯郸，把和他母亲家有仇怨的人都杀了。（胡三省注：秦王嬴政的母亲是邯郸的美女，相关事迹见上卷周赧王五十八年。）之后，秦王嬴政从太原、上郡返回秦国。

    2. 太后去世。

    3. 王翦把军队驻扎在中山，以威胁燕国。（胡三省注：中山，春秋时期是鲜虞国，战国时期成为中山国；赵国灭掉中山国后，把此地设为中山郡。《水经注》说：城中有山，所以叫中山。唐代的定州就是这个地方。 ）赵国公子嘉率领他的宗族几百人逃到代地，自立为代王。赵国灭亡后，赵国的大夫们逐渐归附他，他又联合燕国的军队，驻扎在上谷。（胡三省注：上谷是燕国的土地，秦国设置上谷郡，唐代的易州、妫州就在这片区域。《括地志》说：上谷郡故城在妫州怀戎县东北一百一十里。 ）

    4. 楚幽王去世，楚国人拥立他的弟弟郝为楚王。三月，郝的庶兄负刍杀了他，自立为楚王。

    5. 魏景湣王去世，他的儿子魏假即位。

    6. 燕太子丹怨恨秦王嬴政，（胡三省注：怨恨秦王嬴政对他不礼貌。 ）想要报复他，于是向他的老师鞠武请教。（胡三省注：《姓谱》说：后稷的孙子，出生时手上有个“鞠”字的纹路，于是就以鞠为姓。我认为这是牵强附会的说法。 ）鞠武建议太子丹联合西方的韩、赵、魏三国，南方联合齐国、楚国，北方与匈奴讲和，共同对付秦国。太子丹说：“太傅您的这个计策，耗时太久，让人心里烦闷，恐怕等不及了。”不久之后，将军樊於期得罪了秦王，逃到了燕国，（胡三省注：《姓谱》记载：周宣王封太王的儿子虞仲的支孙仲山甫于樊地，他的后人就以樊为姓。 ）太子丹收留了他，并让他住下。鞠武劝谏太子丹说：“秦王嬴政生性残暴，又对燕国积怨已久，这已经够让人提心吊胆的了，更何况他要是知道樊将军躲在我们这里！这就好比把肉放在饿虎经过的小路上啊。希望太子您赶紧把樊将军送到匈奴去！”太子丹说：“樊将军在世上走投无路，才来投奔我，这正是我舍命保护他的时候。（胡三省注：太子丹说樊将军因走投无路来投奔，他应当拼死保护、藏匿樊将军。 ）希望您再考虑一下别的办法！”鞠武说：“您这种冒险的行为，想要寻求安全，却只会招来灾祸；您的计划短浅，却结下了很深的怨恨，为了一个新朋友，却不顾国家的大祸患，这就是所说的加深怨恨、助长灾祸啊。”太子丹没有听从鞠武的建议。

    太子丹听说卫国人荆轲很有才能，（胡三省注：楚国原本叫荆，这里大概是楚国还没改国号之前荆轲家族的姓氏。 ）就用谦卑的言辞和丰厚的礼物去邀请他。太子丹对荆轲说：“如今秦国已经俘虏了韩王，又发兵向南攻打楚国，向北逼近赵国；赵国如果抵挡不住秦国，那么灾祸必然会降临到燕国。燕国弱小，多次遭受战争的困扰，怎么能抵挡秦国呢！诸侯都屈服于秦国，没有人敢再合纵抗秦。我私下有个不成熟的想法，觉得如果真能找到天下的勇士，派他到秦国去，劫持秦王嬴政，让他把侵占诸侯的土地全部归还。就像曹沫当年对付齐桓公那样，那就太好了；如果不行，就趁机刺杀他。燕太子丹在刚开始礼遇荆轲的时候，就谋划了这两种策略；荆轲坚持最初的想法，所以事情最终没有成功。秦国的大将在外面掌握着兵权，而国内发生了内乱，那么君臣之间就会相互猜疑，趁这个机会，诸侯们就可以合纵联盟，这样就一定能打败秦国。希望荆卿您能考虑一下这件事！”荆轲答应了太子丹。于是，太子丹把荆轲安排在上等的馆舍住下，每天都到荆轲的住处拜访，对他的生活照顾得无微不至。等到王翦灭掉赵国后，太子丹听说了这个消息，非常害怕，想要立刻派荆轲出发。荆轲说：“现在去秦国，如果没有能让秦王信任的东西，就无法接近他。如果能得到樊将军的首级和燕国督亢的地图，（胡三省注：《后汉书·郡国志》记载：涿郡方城县有督亢亭。刘向《别录》说：督亢是肥沃的土地。《史记正义》说：督亢陂在幽州范阳县东南十里，现在固安县南有督亢陌，是幽州的南界。《唐会要》记载：涿州新城县，太和六年设置，这里是古代督亢的地方。 ）献给秦王嬴政，秦王一定会很高兴地接见我，这样我就有机会报答您了。”太子丹说：“樊将军走投无路才来投奔我，我实在不忍心这么做！”荆轲于是私下会见樊於期，说：“秦国对待将军您，可以说是太狠毒了，您的父母和宗族都被杀害或沦为奴隶！如今听说秦国悬赏千斤黄金、万户封邑来买您的首级，您打算怎么办呢？”樊於期长叹一声，流着泪说：“我能有什么办法呢？”荆轲说：“我希望能得到将军您的首级，献给秦王，秦王一定会很高兴地接见我，到时候我左手抓住他的衣袖，右手用匕首刺他的胸膛，这样一来，将军您的大仇得报，燕国被欺凌的耻辱也能消除了！”樊於期说：“这正是我日夜咬牙切齿、痛心疾首想要做的事啊！”（胡三省注：《索隐》说：“切”，是牙齿相互摩擦的意思。《尔雅》说：加工骨头叫“切”。“腐”，也有溃烂的意思，就像现在人们说事情让人无法忍受时，会说“烂透了”一样，这里都是形容人极度愤怒的意思。 ）说完就自刎了。太子丹听说后，急忙跑去伏在樊於期的尸体上痛哭，但已经没有办法挽回了，于是就用木匣装着樊於期的首级。太子丹事先在天下寻求锋利的匕首，让工匠用毒药浸泡它，用这把匕首去刺人，只要沾上一丝血迹，人就没有不立刻死亡的。（胡三省注：意思是用匕首刺人，只要人的血能沾湿一丝细线，就会立刻死去。康注：血像丝线一样流出来。 ）于是，太子丹为荆轲准备行装，让燕国的勇士秦舞阳做他的助手，派他们前往秦国。



 第7章 秦纪二

    起阏逢阉茂（甲戌），尽玄黓执徐（壬辰），共十九年。

    二十年（甲戌，公元前227年）

    荆轲抵达咸阳，通过秦王嬴政的宠臣蒙嘉，用谦卑的言辞求见秦王。秦王大喜，穿上朝服，设置九宾之礼接见荆轲（胡三省注：韦昭说：九宾，是《周礼》中的九仪，指公、侯、伯、子、男、孤、卿、大夫、士。《史记正义》说：刘原父说，设置完备的礼仪，就叫做九宾，不能用《周礼》中九宾的含义来解释。刘原父又说，宾，是指传摈的摈者。九宾，就是九个摈者）。荆轲捧着地图进献给秦王，地图展开到尽头，匕首露了出来。荆轲趁机抓住秦王的衣袖，举匕首刺向他。还没刺到秦王身上，秦王惊恐地站起身，衣袖被挣断。荆轲追赶秦王，秦王绕着柱子奔跑。大臣们都惊愕万分，事情突然发生，出人意料，他们全都失去了常态。而按照秦法，在殿上侍奉的大臣们不能携带任何兵器，左右侍从只能徒手与荆轲搏斗，一边喊道：“大王把剑背到身后！”秦王将剑背到身后，于是拔剑攻击荆轲，砍断了他的左腿。荆轲伤残倒地，就举起匕首投向秦王，击中了铜柱。荆轲自知事情无法成功，大骂道：“事情之所以没有成功，是因为我想要活捉你，一定要得到契约来回报太子！”于是，秦王下令将荆轲肢解示众。秦王因此大怒，增派军队前往赵国，协同王翦攻打燕国，与燕军、代军在易水西边交战，大败敌军。

    二十一年（乙亥，公元前226年）

    冬季，十月，王翦攻克蓟城（蓟，音计，今北京一带）。燕王和太子丹率领精锐部队向东退保辽东，李信紧追不舍。代王赵嘉写信给燕王，让他杀掉太子丹献给秦王。太子丹躲藏在衍水中（胡三省注：《索隐》说，衍水在辽东）。燕王派人斩杀了太子丹，想要献给秦王，可秦王依旧进军攻打燕国。

    王贲（贲，音奔，王翦之子）攻打楚国，夺取了十多座城池。秦王问将军李信：“我想要攻打楚国，依将军估计，需要多少兵力才够？”李信回答说：“不超过二十万人。”秦王又询问王翦，王翦说：“非得六十万人不可。”秦王说：“王将军老了，怎么如此胆小！”于是，派李信、蒙恬率领二十万人攻打楚国，王翦则称病辞官，回到频阳（胡三省注：王翦是频阳人。据《汉书·地理志》，频阳县属京兆，是秦厉公时所设置。应劭注释说，县城在频水的北岸。杜佑说，美阳原本是汉代的频阳县，旧城在县城西南三十里。宋白说，因县界内有频阳山而得名 ）。

    二十二年（丙子，公元前225年）

    王贲攻打魏国，引黄河水灌大梁（胡三省注：据《汉书·地理志》，陈留郡浚仪县，就是原来的大梁，狼汤水流经此地。《水经》记载，渠水从荥阳北河引出，向东南流到浚仪县。注释说，秦始皇派王贲攻打魏国，截断旧渠，引水向东南流出，用来灌大梁，因此把这条渠叫做梁沟 ）。三月，大梁城城墙崩塌，魏王假投降，被秦军杀害（胡三省注：邹说，《史记·魏世家》记载是“虏王假” ），魏国就此灭亡。

    秦王派人对安陵君说：“我想用五百里的土地交换安陵。”安陵君回答：“大王给予恩惠，用大的土地交换小的，这是非常幸运的事。即便如此，我从魏国先王那里继承了这块封地，希望能始终守护它，不敢交换！”秦王认为他很守道义，便答应了他。

    李信攻打平舆（胡三省注：据《汉书·地理志》，汝南郡有平舆县，是春秋时期沈子的封国。舆，音预，《史记正义》读如字 ），蒙恬攻打寝丘（胡三省注：据《汉书·地理志》，汝南郡有寝县。应劭说，这里是孙叔敖儿子的封邑寝丘；世祖时改名为固始。徐广说，寝，就是现在固始的寝丘。师古说，寝，读子袵翻。刘仲冯说，根据后来淮阳国已有固始，这个寝可能是别的地方。我认为郡县的离合无常，大概是后来把寝并入了固始。杜佑说，颍州治所汝阴县有寝丘，秦将蒙恬攻打寝丘，就是这里 ），大败楚军。李信又攻打鄢郢并将其攻克（胡三省注：这里的鄢郢并非楚国原来的都城鄢郢。楚国原来的都城被白起攻占，秦国已设置南郡。根据楚国以寿春为郢都，那么之前从郢都迁到陈地时，也必定把陈地称为郢。这样看来，这里的郢就是陈地。鄢就是颍川的鄢陵，与平舆、城父等地都相距很近。也有人说，“鄢郢”应该是“鄢陵” ）。于是，李信率军向西，与蒙恬在城父会师（胡三省注：据《汉书·地理志》，沛郡有城父县。《索隐》说，在汝南就是良乡。《史记正义》说，李信率军会师城父，这里的城父应该是汝州郏城县东的父城。《括地志》记载，汝州郏城县东四十里有父城故城，就是服虔所说的“城父，是楚国的北部边境”的地方。许州叶县东北四十五里也有父城故城，就是杜预所说的“襄城，城父县”的地方。这两座城都叫父城，服虔说的城父是错误的。《左传》及《水经注》记载，楚国大规模修筑城父城，让太子建居住在这里。《十三州志》说，太子建居住的城父，就是现在亳州的城父 ）。楚军趁机日夜兼程，紧追不舍，大败李信的军队，攻入两个营垒，杀死七名都尉（胡三省注：这是跟随李信讨伐楚国的郡都尉。秦代设置郡县，有郡守、郡尉、郡监，然而秦汉时期的制度，行军时也设有都尉 ）。李信战败逃回。

    秦王得知后，大怒，亲自前往频阳向王翦道歉说：“我没有采纳将军的计策，李信果然使秦军蒙受耻辱。将军虽然有病在身，难道忍心抛弃我吗！”王翦推辞说：“我病得无法带兵。”秦王说：“好了，别再说了！”王翦说：“如果非要用我，非得六十万人不可！”秦王说：“就听将军的计策吧。”于是，王翦率领六十万人攻打楚国。秦王送他到霸上（胡三省注：应劭说，霸上是地名，在霸水边上，位于长安以东三十里。霸水，古代叫滋水，秦穆公时改名为霸水 ）。王翦请求秦王赏赐很多良田美宅。秦王说：“将军出发吧，何必担忧贫穷呢！”王翦说：“我身为大王的将领，即便立下战功，最终也难以封侯，所以趁着大王看重我的时候，请求赏赐田宅，为子孙置办产业罢了。”秦王大笑。王翦出发后，到达函谷关（胡三省注：这里应该是出武关 ），又派使者回朝廷请求赏赐良田，前后共派了五批人。有人说：“将军如此索要财物，也太过分了！”王翦说：“并非如此。秦王性情粗暴且多疑。如今他把全国的军队都交给我，如果我不多多请求田宅为子孙置办产业，来让自己安心，难道要让秦王无端怀疑我吗？”

    二十三年（丁丑，公元前224年）

    王翦夺取了陈地以南直到平舆的土地。楚人听说王翦增兵前来，便征调全国的兵力来抵御。王翦坚守营垒，不与楚军交战。楚军多次挑战，王翦始终不应战。他每天让士兵休息沐浴，提供丰盛的饮食，安抚他们，还亲自与士兵一同用餐。过了很久，王翦派人询问：“军中在玩什么？”回答说：“正在比赛投石、跳远（胡三省注：徐广说，“超”，一作“拔”。裴骃说，据《汉书》记载，甘延寿投石拔距，远超同辈。张晏说，范蠡《兵法》中记载，飞石重十二斤，用机械发射，能飞行三百步。甘延寿力气大，能用手投掷飞石。拔距，就相当于超距。《索隐》说，超距，就是跳跃。我认为，投石，就是用石头投向敌人，齐国高固“桀石以投人”就是这种情况。超距，就是跳远，晋国魏犨“距跃三百”就是如此 ）。”王翦说：“士兵们可以出战了！”楚军见无法与秦军交战，便向东撤退。王翦趁机追击，命令精锐士兵发起攻击，大败楚军，一直追到蕲南（胡三省注：据《汉书·地理志》，沛郡有蕲县。《史记正义》说，蕲县在徐州。康认为是江夏的蕲春，这是大错特错。蕲，音渠之翻，又音机 ），杀死楚军将领项燕（项燕是项梁的父亲 ），楚军于是溃败逃走。王翦乘胜攻占了楚国的许多城邑。

    二十四年（戊寅，公元前223年）

    王翦、蒙武俘虏了楚王负刍，在楚国旧地设置楚郡（胡三省注：秦朝三十六郡中没有楚郡，这大概是灭楚时暂时设置的；后来分为九江、鄣、会稽三郡 ）。楚国至此灭亡。

    二十五年（己卯，公元前222年）

    秦国大规模发兵，派王贲攻打辽东，俘虏了燕王喜，燕国至此灭亡。

    史臣司马光评论说：燕太子丹不能忍受一时的激愤，去冒犯如虎狼般的秦国（胜，音升），他谋划轻率、考虑浅薄，挑起怨恨，加速灾祸的降临，致使召公的宗庙祭祀突然断绝，还有比这更大的罪过吗？然而，有人却认为他贤能，这难道不是大错特错吗？治理国家的人，应该任用有才能的人担任官职，以礼义来制定政策，用仁爱来安抚百姓，凭借诚信与邻国交往。这样，就能使官员称职，政策得当，百姓感恩戴德，邻国亲善友好。如此一来，国家就会像磐石一样安稳，像烈火一样昌盛，触碰它的会粉身碎骨，冒犯它的会焦头烂额，即便有强大蛮横的国家，又有什么可怕的呢？太子丹放弃这些不做，却以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之君的身份，逞匹夫之怒，施展盗贼般的计谋，最终功败身死，国家沦为废墟，这难道不令人悲哀吗？他屈膝前行、伏地爬行，并非恭敬；言语反复、轻易许诺，并非守信；挥霍钱财、赠送美玉，并非施惠；自刎断头、剖腹自杀，并非勇敢。总之，谋划不长远且行动不合道义，他大概就是楚国白公胜一类的人吧（胡三省注：白公胜想要为父亲报仇，却因愤怒失控，牵连到他的叔父，此事详见《左传》 ）。荆轲心怀豢养他的私情，不顾及自己的七族（胡三省注：汉代邹阳说，荆轲被灭七族。应劭说，荆轲为燕国刺杀秦王，他的族人因此被牵连诛杀 ），想用一尺八寸长的匕首使燕国强大，让秦国削弱，这不是太愚蠢了吗？所以扬雄评论此事，认为要离如同蜘蛛般渺小（胡三省注：要离是吴国人，为吴王阖闾刺杀庆忌。意思是他力量微薄，就像蜘蛛用毒液螫人后自己也会死去一样。靡，就是披靡而死。《尔雅疏》说，鼅鼄，就是蛛蝥。《方言》说，从函谷关往西，秦、晋一带叫做蛛蝥，赵、魏一带叫做鼅鼄 ），聂政是壮士中的豪杰（胡三省注：聂政的事迹见《资治通鉴》第一卷安王五年 ），荆轲是刺客中的败类，他们都不能称之为义。扬雄又说：“荆轲，就像是君子中的盗贼。”吴秘解释说：荆轲，用君子的标准来衡量，他就是个盗贼。说得真好啊！

    王贲攻打代国，俘虏了代王赵嘉。赵嘉逃到代地，见上卷十九年，赵国已经灭亡。

    王翦完全平定了楚国江南地区，使百越的君主归降，设置了会稽郡（胡三省注：秦朝会稽郡的治所在吴县，管辖范围包括现在的闽越、两浙之地。东汉时分出会稽郡的部分地区设置吴郡，会稽郡则将治所迁移到山阴县。刘恕说，大禹在江南与诸侯会合，因有功德，所以将这座山命名为会稽，意思是会集诸侯，考核功绩 ）。

    五月，天下举行盛大的宴会

    当初，齐襄王的王后贤能（齐襄王的王后是太史敫的女儿 ），侍奉秦国恭敬，与诸侯交往讲信用。齐国东边靠海（胡三省注：一种说法是，齐国向东征服了海岛民族，以大海为边境。另一种说法是，齐国东边濒临大海，不与秦国接壤，所以没有遭受战火 ）。秦国日夜攻打韩、赵、魏、燕、楚五国，五国各自忙于自救，因此齐王建在位四十多年都没有遭受战争。等到齐襄王的王后快要去世时，她告诫齐王建说：“群臣中某某人可以重用。”齐王建说：“请把他们的名字写下来。”王后说：“好！”齐王建取来笔和木简，准备记录，王后却说：“我已经忘记了。”王后去世后，后胜担任齐国的相国（胡三省注：《姓谱》记载，后姓原本是郈氏，后来去掉“邑”旁。《史记正义》说，胜，音升 ），他收受了秦国大量的贿赂。齐国的宾客前往秦国，秦国也给他们很多钱财。这些宾客都充当秦国的间谍，劝说齐王朝见秦王，不要修治攻战的装备，也不要帮助五国攻打秦国，秦国因此得以灭掉五国。

    齐王建准备前往秦国朝见，雍门司马（胡三省注：《左传》记载，晋国围攻齐国，攻打雍门的萩树。杜预注释说，雍门是齐国的城门。《经典释文》说，雍，音于用翻；康说读于龙切，是错误的 ）前来阻拦，问道：“我们拥立大王，是为了国家，还是为了大王您个人呢？”齐王建回答：“为了国家。”司马说：“既然是为了国家拥立大王，大王为什么要抛弃国家去秦国呢？”（胡三省注：《孟子》说：百姓最为重要，国家次之，君主为轻 ）齐王建于是掉转车头返回。

    即墨大夫听说此事后，拜见齐王建说：“齐国土地方圆数千里，拥有数百万装备精良的士兵。韩、赵、魏三国的大夫们都不愿意归附秦国，如今聚集在阿、甄一带的就有上百人。大王如果能收纳他们，再给予百万大军，让他们收复韩、赵、魏三国的旧地，那么就可以从临晋关（今陕西大荔东 ）攻入秦国了。韩、赵、魏三国的军队从河东攻打秦国，就能进入临晋关。楚国鄢郢的大夫们也不想归附秦国，如今聚集在南城之下的也有上百人。大王收纳他们，再给予百万大军，让他们收复楚国的旧地，那么就可以从武关（今陕西丹凤东南 ）攻入秦国了。楚国攻打秦国，从南阳进入武关。这样一来，齐国的威望就能树立，秦国也能被灭掉，哪里只是保全自己的国家而已呢！”齐王建没有听从他的建议。

    二十六年（庚辰，公元前221年）

    王贲从燕国南部攻打齐国，突然攻入临淄（今山东淄博东北），百姓们都不敢抵抗。秦国派人诱骗齐王建，承诺封给他五百里的土地（诱，音酉）。齐王建于是投降，秦国将他迁到共地（胡三省注：据《汉书·地理志》，河内郡有共县。《史记正义》说，如今卫州有共城县。共，音恭 ），安置在松柏之间，齐王建最终饿死在那里。齐国人埋怨齐王建不早点与诸侯合纵抗秦，却听信奸佞宾客的话，以至于亡国，他们唱道：“松树啊，柏树啊！让齐王住在共地的，是那些宾客啊！”这是痛恨齐王建任用宾客时不审慎。（胡三省注：《索隐》说，意思是不仔细考察任用宾客，不知道他们是好是坏 ）齐国田氏就此灭亡。

    史臣司马光评论说：合纵、连横的主张虽然反复多变，但总体来说，合纵符合六国的利益。从前，先王分封万国，亲近诸侯，让他们通过朝聘来相互交往，举办宴会来增进欢乐，举行会盟来相互联合，这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希望他们能够同心协力，保卫家国。假如六国能够以信义相互亲善，那么秦国即便强大残暴，又怎么能灭掉他们呢？韩、赵、魏三国，是齐、楚两国的屏障；齐、楚两国，是韩、赵、魏三国的根基。它们形势上相互依存，表里相依。所以，如果韩、赵、魏三国去攻打齐、楚，那就是自断根基；如果齐、楚去攻打韩、赵、魏三国，那就是自撤屏障。哪有撤掉自己的屏障去讨好盗贼，还说“盗贼会爱护我而不攻打我”的道理呢？这难道不荒谬吗？

    秦王嬴政刚刚统一天下，自认为德行超过三皇，功绩盖过五帝（胡三省注：伏羲、神农、黄帝被称为三皇。少昊、颛顼、高辛、唐尧、虞舜被称为五帝。宋均注释《援神契》引用《甄耀度》说，伏羲、神农、燧人是三皇。黄帝、颛顼、帝喾、唐尧、虞舜是五帝。孔颖达说，郑玄注释《中候敕省图》引用《运斗枢》，认为伏羲、女娲、神农是三皇。五帝，是指德行与五帝座星相符合的人才能称帝，那么黄帝、金天氏、高阳氏、高辛氏、陶唐氏、有虞氏都是；实际上有六人却称五帝，是因为他们都符合五帝座星。《白虎通》则认为伏羲、神农、祝融是三皇。帝，是天的一种称呼，用来命名帝王。帝，就是审谛的意思，说天坦荡无心，忘却物我，公平通达，做事审慎，所以称为帝。帝号与天等同，是至高无上的名号，而称皇，是因为皇是美好、伟大的称呼，意思是比帝还要伟大 ）。于是，他更改称号为“皇帝”，皇帝的命令称为“制”，文告称为“诏”（胡三省注：师古说，天子的话，一种叫制书，一种叫诏书。制书，是指有关制度的命令。如淳说，诏，就是告谕的意思。从秦汉往上，只有天子才能这样称呼 ），自称“朕”（胡三省注：古时候，君臣之间都可以自称朕；从秦朝开始定制，只有天子能自称朕 ）。追尊庄襄王为太上皇（胡三省注：太上，是极高的尊称。始皇自称为始皇帝，所以追尊庄襄王为太上皇。从汉高祖尊奉太公为太上皇之后，就不再把太上皇作为追尊的名号 ）。并下令说：“人死之后，根据他生前的行为拟定谥号，这是儿子议论父亲、臣子议论君主，实在没有意义。从今往后，废除谥号制度。（胡三省注：周公制定《谥法》，依据行为的善恶来拟定谥号。像周幽王、周厉王这样的君主，即便他们的孝子贤孙，历经百世也无法更改他们的谥号。如今秦朝废除谥号制度，是害怕后人给自己加上不好的谥号。谥，音神志翻 ）我是始皇帝，后世子孙按照顺序计数，称为二世皇帝、三世皇帝，一直到万世，代代相传，无穷无尽。”

    当初，齐威王、齐宣王时期，邹衍论述了终始五德的运行学说（胡三省注：所谓终始五德的运行学说，即伏羲以木德称王；木生火，所以神农以火德称王；火生土，所以黄帝以土德称王；土生金，所以少昊以金德称王；金生水，所以颛顼以水德称王；水生木，所以帝喾又以木德称王；木又生火，所以帝尧以火德称王；火又生土，所以帝舜以土德称王；土又生金，所以夏朝以金德称王；金又生水，所以商朝以水德称王；水又生木，所以周朝以木德称王：这就是五德的循环往复。邹衍认为周朝属火德，大概是因为有火流星坠落在王屋山，被视为周朝受命的祥瑞，而且周朝崇尚红色。按照邹衍的学说，秦朝应当属土德。如今始皇认为秦朝以水德战胜周朝的火德，所以自认为秦朝属水德，这就是所谓的五行相胜。汉朝初期认为自己属土德，大概也是遵循邹衍的学说 ）。等到秦始皇统一天下，齐国人将这一学说上奏给他。秦始皇采纳了这一学说，认为周朝属火德，秦朝取代周朝，是从五行相克的角度出发，秦朝属水德。于是，秦始皇更改历法，把每年十月初一作为朝贺的日子；衣服、旗帜、符节都崇尚黑色；各种制度都以六为标准（胡三省注：“改年”在这里断句。夏朝以建寅之月为一年的开始，殷朝以建丑之月为一年的开始，周朝以建子之月为一年的开始；如今始皇以建亥之月为一年的开始，这就是更改历法。从这时起，纪年都以十月为一年的开始，朝贺也在十月初一。因为秦朝属水德，所以崇尚黑色。水的成数是六，所以各种制度都以六为标准。邹说，《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各种制度都以六为标准，符节、法冠都是六寸，车舆宽六尺，六尺为一步，天子乘坐六匹马拉的车 ）。

    丞相王绾（胡三省注：《索隐》说，丞相王绾 ）等人进言说：“燕国、齐国、楚国等地距离咸阳太过遥远，如果不在那里设置藩王，便无法进行有效镇守。恳请陛下分封诸位皇子为诸侯王。”秦始皇将这个建议交由大臣们商议。廷尉李斯说（胡三省注：据《汉书·百官表》，廷尉是秦朝的官职。应劭说，审理案件一定要在朝廷上与众人共同裁决；军事和刑狱的制度相同，所以称为廷尉。师古说，廷，就是公平的意思；审理案件贵在公平，所以以此作为官名 ）：“周文王、周武王分封了许多同姓子弟为诸侯，然而后来他们的后代关系疏远，相互攻击如同仇敌，周天子也无法制止。如今天下依靠陛下的神灵实现了统一，都设置为郡县，对皇子功臣，用国家的赋税给予他们丰厚的赏赐，这样很容易控制。使天下人没有异心，这才是使国家安宁的好办法。设置诸侯没有益处。”秦始皇说：“天下人饱受战争之苦，就是因为有诸侯王。依靠祖宗的保佑，天下刚刚平定，现在又要重新封国立王，这是在制造战乱；想要天下安宁，难道不是太难了吗！廷尉的建议是正确的。”

    于是，秦始皇将天下划分为三十六郡，每个郡都设置郡守、郡尉、监御史（胡三省注：裴骃说，这三十六郡分别是三川、河东、南阳、南郡、九江、鄣郡、会稽、颍川、砀郡、泗水、薛郡、东郡、琅邪、齐郡、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代郡、巨鹿、邯郸、上党、太原、云中、九原、雁门、上郡、陇西、北地、汉中、巴郡、蜀郡、黔中、长沙，共三十五郡，再加上内史，合为三十六郡。据《汉书·百官表》，郡守负责治理本郡；郡尉辅佐郡守，掌管军事和甲兵；监御史负责监察本郡。守，音始究翻；监，作为官名读去声，康又注为居衔切；我认为守、尉、监作为官名，都应读去声；而“监郡”的“监”则读平声。《礼记·王制》记载，天子派他的大夫担任三监，监察方伯之国。陆德明《释文》说，监，作为官名读古暂翻，“监于”的“监”读古衔翻；由此可以得知 ）。秦始皇还收缴了天下的兵器，聚集到咸阳，将它们销毁后铸成钟鐻（鐻与虡同，音巨。虡是悬挂钟的架子；横的叫笋，竖的叫虡 ）和十二个铜人，每个铜人重达千石，放置在宫廷之中。（胡三省注：《史记正义》说，《汉书·五行志》记载，当时有巨人出现在临洮，身高五丈，脚长六尺，都穿着夷狄的服饰，一共十二人；所以秦始皇销毁兵器，铸造铜人来模仿他们，这些铜人就是所谓的“金狄” ）。此外，秦朝统一了度量衡和文字，将天下的豪杰之士迁徙到咸阳，共计十二万户。

    秦朝的宗庙以及章台宫、上林苑都在渭水南岸（胡三省注：上林苑在汉长安县西南。秦朝开始修建上林苑，到汉武帝时又进行了扩建 ）。秦始皇每灭掉一个诸侯国，就仿照该国的宫殿样式，在咸阳北面的山坡上建造宫殿（胡三省注：程大昌《雍录》说，咸阳北阪，汉武帝时改名为渭城。阪，就是九嵕山等山脉的山麓。这些宫殿南面临近渭水，从雍门以东到泾水、渭水交汇处，宫殿、楼阁、复道相互连接。徐广说，雍门在高陵县。《史记正义》说，雍门在今岐州雍县东。我查阅《汉书·地理志》，高陵县属左冯翊，左辅都尉治所就在那里；雍县属右扶风。这两种说法相差甚远。《三辅黄图》说，长安城西面北头第一门叫雍门，本名西城门。但长安原本是秦朝的离宫，秦朝的咸阳就是汉朝扶风的渭城。渭城与长安相距虽然不远，但秦朝时长安还没有十二门。难道是史官根据汉朝的雍门来记载的吗？泾、渭，指的是泾水和渭水的交汇处 ）。把从各诸侯国掳掠来的美女、钟鼓等都充实到这些宫殿中。

    二十七年（辛巳，公元前220年）

    秦始皇巡视陇西、北地，抵达鸡头山（今宁夏泾源西 ），经过回中（今陕西陇县西北 ）。

    秦始皇在渭水南岸修建信宫，建成后，将其改名为极庙（胡三省注：宫殿建成后更改名字。《索隐》说，这座宫殿仿照天极星而建，所以叫极庙；《天官书》记载，中宫叫天极，就是这个意思 ）。从极庙修一条道路通往骊山，建造甘泉前殿，并修筑甬道（胡三省注：《三辅黄图》说，甘泉宫，又名云阳宫。《关辅记》说，林光宫，也叫甘泉宫，是秦始皇建造的，在今池阳县西。原来的甘泉山宫殿周长十多里，汉武帝进行了扩建，周长达到十九里。《三辅黄图》还说，咸阳北至九嵕山、甘泉宫，南至鄠县、杜县，东至黄河，西至汧水、渭水交汇处；东西长八百里，南北宽四百里，离宫、别馆，相互连接，遥相望见。甬道，类似唐朝的夹城。应劭说，修筑的围墙像街巷一样。 ），从咸阳一直连接到甘泉宫。同时，秦始皇还在全国修建驰道（胡三省注：贾山说，秦朝在全国修建驰道，向东一直通到燕国、齐国，向南直达吴国、楚国，江湖之上、海边的观景之处都能到达。驰道宽五十步，每隔三丈种一棵树，用金属工具夯实路基，路旁种植青松。应劭说，驰道是天子专用的道路，就像现在的中央大道。孔颖达说，驰道就像现在的御路；是君主车马奔驰的地方，所以叫驰道 ）。

    二十八年（壬午，公元前219年）

    秦始皇向东巡视各郡县，登上邹峄山（在今山东邹城东南 ），立下石碑歌颂自己的功绩。随后，他召集了鲁国的七十位儒生，来到泰山下，商议封禅大典的事宜。儒生们有的说：“古代举行封禅大典时，乘坐用蒲草包裹车轮的车子，以免损伤山上的土石、草木；清扫地面后进行祭祀，使用草席。”大家的意见各不相同。秦始皇认为这些建议难以施行，于是贬斥了儒生。接着，他下令修筑车道，从泰山南麓一直修到山顶，立下石碑歌颂自己的德行；又从山北麓下山，在梁父山（今山东新泰西 ）举行禅礼（胡三省注：师古说，山的南面叫阳，山的北面叫阴。据《汉书·地理志》，泰山郡有梁父县。师古注释说，以山名作为县名。《括地志》记载，梁父山在兖州泗水县北八十里。父，音甫 ）。秦始皇举行封禅礼时，大多采用了太祝祭祀雍上帝的礼仪（胡三省注：据《汉书·百官表》，奉常的属官有雍太祝令、丞，大概汉朝沿用了秦朝的制度。秦朝在雍地修建祭台祭祀上帝，现在秦始皇采用那里的礼仪来举行封禅礼 ），而且封禅的仪式和祭品都非常保密，世人无法得知具体情况。

    之后，秦始皇继续向东巡游，来到海边，祭祀名山大川以及八神（胡三省注：《封禅书》记载，八神分别是：一是天主，祭祀天齐渊水；二是地主，祭祀泰山、梁父山；三是兵主，祭祀蚩尤；四是阴主，祭祀三山；五是阳主，祭祀之罘山；六是月主，祭祀之莱山；七是日主，祭祀成山；八是四时主，祭祀琅邪山。也有人说，八神是齐国从太公时期就开始祭祀的 ）。秦始皇向南登上琅邪山（在今山东青岛黄岛区 ），非常喜欢这里，停留了三个月，还建造了琅邪台，立下石碑歌颂自己的功绩，以表明自己的得意之情。

    当初，燕国人宋毋忌、羡门子高等人声称掌握了仙道、尸解（解，音佳买翻，指人死后尸体解脱成仙 ）、销化等法术，燕国、齐国那些迂腐怪诞的人都争相学习。从齐威王、齐宣王到燕昭王，都相信他们的话，派人到海上寻找蓬莱、方丈、瀛洲这三座神山，据说这三座神山在渤海之中，离人不远。但当人们快要接近时，就会有大风把船吹走。曾经有人到过那里，说神仙和长生不老的药都在山上。等到秦始皇来到海边，齐国人徐巿（巿，音fu ）等众多方士纷纷上书，请求斋戒后带领童男童女去寻找神山和仙药。于是，秦始皇派徐巿带领数千名童男童女入海寻找。然而，船在海上行驶时，都以遇到大风为借口返回，他们说：“没能到达神山，只是远远地望见了。”

    秦始皇返回途中，经过彭城（今江苏徐州 ），他斋戒祈祷，想要从泗水中捞出周朝的九鼎（胡三省注：《水经》记载，泗水发源于鲁国卞县北山，向东南流经彭城县，又向东流经下邳县后汇入淮河。当时人们相传，宋国太丘社的神坛崩塌后，周朝的九鼎就沉没在了泗水中，所以秦始皇祭祀泗水，想要捞出九鼎 ），为此还派了上千人潜入水中寻找，结果一无所获。随后，秦始皇向西南渡过淮水（胡三省注：《水经》记载，淮水发源于南阳郡平氏县桐柏山，向东南流到淮陵县后入海，流程三千多里 ），前往衡山（今安徽霍山 ）、南郡（今湖北江陵 ）。接着，他乘船顺江而下，到达湘山祠（今湖南岳阳西 ）时，遭遇大风，几乎无法渡江。秦始皇问博士：“湘君是什么神？”博士回答说：“听说，湘君是尧的女儿，舜的妻子，死后葬在这里。”秦始皇听后大怒，下令让三千名刑徒砍伐湘山上的树木，把山涂成红色。之后，他从南郡经武关返回咸阳。

    当初，韩国人张良，他的父亲、祖父以上五代人都担任韩国的相国。等到韩国灭亡后，张良散尽千金家财，想要为韩国报仇。

    二十九年（癸未，公元前218年）

    秦始皇再次东游，当他来到阳武县博浪沙（在今河南原阳东南 ）时，张良雇佣大力士手持铁椎埋伏在这里，狙击秦始皇，却误中了秦始皇的副车。秦始皇大惊失色，派人搜捕，却没有抓到刺客，于是下令在全国大规模搜捕十天。

    秦始皇随后登上之罘山（在今山东烟台 ），刻石留念；接着前往琅邪，取道上党返回咸阳。

    三十一年（乙酉，公元前216年）

    秦始皇下令让百姓自行申报土地数量（胡三省注：秦始皇二十六年，将百姓改称为黔首。孔颖达说，黔，就是黑色。百姓用黑巾包头，所以称为黔首 ）。

    三十二年（丙戌，公元前215年）

    秦始皇前往碣石（在今河北昌黎北 ），派燕国人卢生寻找仙人羡门。他还在碣石门上刻字，毁坏城墙，决通堤防。巡视完北方边境后，秦始皇从上郡返回咸阳。卢生从海上回来，向秦始皇进献《录图书》，上面写道：“亡秦者胡也。”（胡三省注：《录图书》类似于后世的谶纬之书。郑玄说，胡，指的是胡亥，秦朝二世皇帝的名字。秦朝看到图书却不知道这是人名，反而去防备北方的胡人 ）秦始皇认为这里的“胡”指的是匈奴，于是派遣将军蒙恬率领三十万大军北伐匈奴。

    三十三年（丁亥，公元前214年）

    秦始皇征发那些曾经逃亡的人、入赘的女婿、商人去当兵（胡三省注：贾谊说，秦朝时，家里贫困的男子成年后就会入赘到女方家。师古说，赘婿，是说他们不应该住在妻子家，就像人身上多余的赘肉一样。从事货物转运贸易的是商，在市场上摆摊贩卖的是贾 ），夺取了南越陆梁地区（胡三省注：《索隐》说，南方人性格奔放，所以称他们居住的地方为陆梁地。据《汉书·百官公卿表》，汉高祖的功臣中有陆量侯须无，汉高祖下诏让他位列诸侯，可以自行设置官吏，接受长沙王的命令。如淳说，陆量就是《秦始皇本纪》中所说的陆梁地 ），设置了桂林郡（今广西桂平西南 ）、南海郡（今广东广州 ）、象郡（今广西崇左 ）。又征发五十万罪犯去戍守五岭（胡三省注：《晋志》说，从北方到南方，进入南越的道路必定要经过山岭；当时有五个地方，所以称为五岭。师古说，岭，是指从衡山以南到海边的山脉，只是一座山的界限，却有五个不同的名称。裴氏《广州记》说，大庾岭、始安岭、临贺岭、桂阳岭、揭阳岭为五岭。邓德明《南康记》说，大庾岭是其一；桂阳骑田岭是其二；九真都庞岭是其三；临贺萌渚岭是其四；始安越城岭是其五。师古认为裴氏的说法正确。《蜀注》说，大庾岭在虔州；永明岭、白芒岭在道州；腊岭在郴州；临源岭在桂州 ），让他们与越人杂居。

    蒙恬率军驱逐匈奴，收复了河南地区（今内蒙古河套一带 ），并设置了四十四县。他还依山势地形修筑长城，凭借险要的地势设置关塞，长城从临洮（今甘肃岷县 ）一直延伸到辽东（今辽宁辽阳 ），绵延一万多里。之后，蒙恬又渡过黄河，占据阳山（今内蒙古乌加河以北的阴山 ），向北延伸防线。蒙恬的军队在外征战十多年，他常年驻守在上郡（今陕西榆林 ），统管军事，声威震慑匈奴。

    三十四年（戊子，公元前213年）

    秦始皇下令将那些断案不公以及复审案件时故意错判、误判的狱吏，罚去修筑长城或者到南越地区服役。

    丞相李斯上书说：“过去诸侯纷争，各国纷纷招揽游学之士。如今天下已定，法令统一，百姓在家就应努力从事农业和手工业，士人就应学习法令。但现在的儒生们不学习当代的法令，却去学习古代的东西，以此来非议当今的世道，迷惑百姓。他们相互传授非法的学说，听到法令颁布，就各自依据自己所学的知识进行议论。在家里心中不满，在外面就在街巷中议论纷纷，以非议君主来博取名声，以标新立异来显示自己的高明，率领民众制造诽谤言论。如果不加以禁止，就会导致君主的权威在上面受到损害，下面会形成朋党。因此，禁止这种行为是很有必要的！我请求下令，让史官把不是秦国的史书全部焚毁；除了博士官所掌管的书籍，天下有收藏《诗经》《尚书》以及诸子百家着作的，都要送到郡守、郡尉那里，一并焚毁。（胡三省注：秦朝焚烧书籍，只是焚烧天下人收藏的书籍，博士官所收藏的依然保存着；项羽焚烧秦朝宫殿时，才把博士官收藏的书籍也一并烧毁了。这就是后世学者责怪萧何没有在收集秦朝图书时，把这些书籍也一并收集起来的原因 ）有敢私下谈论《诗经》《尚书》的，处以弃市的刑罚；用古代的事情来非议当今的，灭族；官吏如果知道有人违法却不举报，与违法者同罪。命令下达三十天后，还不烧毁书籍的，处以黥刑，罚去修筑长城四年（胡三省注：应劭说，城旦，就是清晨起来修筑城墙；是四年的刑罚 ）。所不烧毁的书籍，只有医药、占卜、种树之类的。如果有人想要学习法令，就以官吏为师。”秦始皇批复说：“可以。”

    魏国人陈馀对孔鲋（鲋，音fu ）说：“秦朝即将销毁先王的典籍，而你是收藏书籍的人，这太危险了！”孔鲋说：“我研究的是不被当世所用的学问，了解我的只有朋友。秦朝不是我的朋友，我有什么危险呢！我会把这些书藏起来，等待有人来寻求；等到有人寻求的时候，就没有什么可担忧的了。”孔鲋是孔子的八世孙，字子鱼。

    三十五年（己丑，公元前212年）

    秦始皇命令蒙恬修筑一条从九原（今内蒙古包头西北 ）直达云阳（今陕西淳化西北 ）的直道，这条道路要开山填谷，全长一千八百里，多年都没有修成。

    秦始皇认为咸阳人口众多，而先王的宫殿狭小，于是在渭水南岸的上林苑中建造朝宫。他先建造前殿阿房宫（胡三省注：师古说，阿，就是近的意思；因为这座宫殿离咸阳很近，所以取名阿房。《索隐》说，这座宫殿是根据外形来命名的；意思是宫殿的四周有宽阔的回廊。《三辅黄图》说，这座宫殿是在阿基旁边建造的，所以天下人都称它为阿房宫。《括地志》记载，秦阿房宫也叫阿城，在雍州长安县西十四里。《史记正义》说，阿房宫在上林苑中；雍州城郭的西南面，就是阿房宫城的东南面。），阿房宫东西长五百步，南北宽五十丈，上面可以容纳上万人，下面可以树立五丈高的大旗。宫殿周围修筑了阁道，从殿下一直通到南山（今陕西秦岭 ），在南山的山顶上建造了阙楼。又修了一条复道，从阿房宫渡过渭水，连接到咸阳，以此象征天上的北极星、阁道星跨过银河抵达营室星（胡三省注：《天官书》说，天极星后面有十七颗星，跨过银河抵达营室星，这就是阁道星。北辰就是天极星。营室星有两颗，代表天子的宫殿 ）。秦始皇征发了七十多万受过宫刑和其他徒刑的人，让他们分别去修建阿房宫和骊山陵墓。从北山开采石料，从蜀地、荆地征调木材，这些材料都被运到了施工现场。关中地区一共建造了三百座宫殿，关外建造了四百多座。秦始皇还在东海边的朐县（今江苏连云港西南 ）立石，作为秦朝的东门。他把三万户人家迁到骊邑（今陕西临潼 ），五万户人家迁到云阳，这些人家都免除十年的赋税和徭役

    卢生劝说秦始皇：“方术之士说，君主应该时常微服出行，以此来躲避恶鬼。恶鬼避开了，真人就会到来。希望陛下居住的宫殿不要让别人知道，这样或许就能得到长生不老的药了！”秦始皇说：“我羡慕真人！”从此，他自称“真人”，不再称“朕”。他下令把咸阳城周围二百里内的二百七十座宫殿，用复道、甬道连接起来，在宫殿里摆满帷帐、钟鼓和美人，并且按照登记的位置不许移动。秦始皇出行所到之处，如果有人说出他的行踪，就会被处死。有一次，秦始皇前往梁山宫（在今陕西乾县西 ），从山上看到丞相李斯的车骑众多，心里很不高兴。有人把这件事告诉了李斯，李斯随后减少了车骑。秦始皇大怒，说：“一定是宫里的人泄露了我的话！”于是下令审问，却没有人承认。秦始皇就把当时在场的人全部抓起来杀掉了。从此以后，没有人知道秦始皇的行踪。大臣们有事要向秦始皇奏报，都在咸阳宫进行。

    侯生、卢生一起非议秦始皇，然后逃走了。秦始皇听说后，大怒道：“卢生等人，我如此尊重他们，赏赐也很丰厚，如今他们竟然诽谤我！我派人去调查咸阳的儒生，有人竟然制造妖言来迷惑百姓。”于是，秦始皇派御史去审问所有的儒生。儒生们相互告发牵连（胡三省注：传相告引，是指甲牵连乙，乙又牵连丙 ），秦始皇亲自判定触犯禁令的有四百六十多人，把他们全部活埋在咸阳，以此来警示后人；同时，还增派更多的罪犯去戍守边疆。秦始皇的长子扶苏劝谏说：“这些儒生们都诵读并遵循孔子的学说。如今陛下却用重法来惩处他们，我担心天下会因此不安定。”秦始皇听后非常生气，派扶苏到上郡去监督蒙恬的军队，这也为后来胡亥夺取皇位、杀害扶苏埋下了伏笔。

    三十六年（庚寅，公元前211年）

    东郡（今河南濮阳西南 ）落下一块陨石，有人在陨石上刻字：“始皇死而地分。”秦始皇派御史去追查，没有人承认，于是他把陨石附近的居民全部处死，并烧毁了这块陨石。

    秦始皇将三万户人家迁到河北榆中（今内蒙古伊金霍洛旗北 ），并赏赐他们爵位一级。

    三十七年（辛卯，公元前210年）

    冬季，十月癸丑日，秦始皇出游，左丞相李斯跟随，右丞相冯去疾留守咸阳（去疾，姓冯 ）。秦始皇的二十多个儿子中，小儿子胡亥最受宠爱，他请求跟随出游，秦始皇答应了。

    十一月，秦始皇一行人来到云梦泽（今湖北安陆南 ），在九疑山（今湖南宁远南 ）遥祭虞舜。之后，他们乘船顺江而下，观赏籍柯，渡过海渚（今安徽安庆附近 ），经过丹阳（今江苏南京 ），到达钱塘（今浙江杭州 ）。秦始皇在钱塘江边，望着浙江（今钱塘江 ），由于江水波涛汹涌，于是向西走了一百二十里，从狭窄的地方渡江。然后，秦始皇登上会稽山（在今浙江绍兴 ），祭祀大禹，遥望南海，立下石碑歌颂自己的功绩。返回途中，经过吴地，从江乘（今江苏南京东北 ）渡江。沿着海边向北，到达琅邪、之罘。在途中，秦始皇看到一条大鱼，便射死了它。接着，他继续沿海向西，到达平原津（今山东平原南 ）时，秦始皇生病了。

    秦始皇忌讳说“死”字，大臣们都不敢谈论死亡的事情。随着病情加重，秦始皇才命令中车府令兼管符玺事务的赵高写诏书给扶苏，诏书内容是：“让扶苏把军队交给蒙恬，赶快回咸阳参加葬礼，然后安葬。”诏书已经封好，放在赵高那里，还没有交给使者。秋季，七月丙寅日，秦始皇在沙丘平台（今河北广宗西北 ）驾崩。丞相李斯因为秦始皇在外地驾崩，担心各位公子和天下发生变故，于是隐瞒了秦始皇去世的消息，没有发丧。他们把秦始皇的棺木放在辒凉车（胡三省注：文颖说，辒辌车就像现在的丧车。孟康说，辒辌车像装衣物的车，有窗户，关上窗户就暖和，打开窗户就凉爽，所以叫这个名字。如淳说，辒辌车车身宽大，有羽饰。沈约《宋书·礼志》说，汉朝制度：皇帝驾崩后，灵柩用辒辌车装载，有四个轮子；车子的装饰像金根车，加上彩带，连璧交错；四角有金龙装饰，口中衔着玉璧，垂着五彩羽饰的流苏，前后有云纹画的帷裳；车身上有文画的曲辕，长度和车身一样。太仆驾驭六匹白色的骆马，用黑药把马身灼成虎纹。）中，让以前秦始皇宠幸的宦官陪乘。所到之处，依然像往常一样进献食物，百官也像往常一样奏事，宦官就在车中批复他们的奏事。只有胡亥、赵高和五六个宠幸的宦官知道秦始皇已经去世。

    当初，秦始皇非常宠信蒙氏兄弟，对他们十分信任。蒙恬在外担任大将，蒙毅经常在朝廷中参与谋划商议，他们被认为忠诚守信，所以即使是各位将相也不敢与他们争权。赵高是一个受过宫刑的人（胡三省注：康说，其他刑罚的犯人会在街市上示众，而受宫刑的人要在隐蔽的房间里养伤一百天，所以叫隐宫，就像蚕室一样 ），秦始皇听说他办事能力强，又精通狱法，就提拔他做了中车府令，并让他教导胡亥断案，胡亥非常宠信他。赵高曾经犯了罪，秦始皇让蒙毅审理，蒙毅判定赵高依法应当处死。但秦始皇认为赵高办事敏捷，就赦免了他，还恢复了他的官职。赵高向来得到胡亥的宠幸，又怨恨蒙氏兄弟，于是劝说胡亥，请求他假传秦始皇的命令，诛杀扶苏，立自己为太子。胡亥觉得这个计谋可行。赵高又说：“如果不与丞相商议，恐怕事情难以成功。”于是，赵高去见丞相李斯，说：“皇上赐给长子扶苏的诏书和符玺都在胡亥那里。确定太子的事情，就在于您和我的一句话罢了。您看这件事该怎么办？”李斯说：“你怎么能说出这种亡国的话！这不是为人臣子应该议论的事情！”赵高说：“您觉得您在才能、谋略、功劳、威望以及扶苏对您的信任这五个方面，与蒙恬相比，谁更胜一筹呢？”李斯说：“我比不上他。”赵高说：“如果扶苏即位，他一定会任用蒙恬为丞相，到时候您可就无法带着通侯的印玺荣归故里了！（胡三省注：通侯，汉朝时叫彻侯，也叫列侯。应劭说，通，就是彻的意思；通侯，是说其功德通于王室。张晏说，列侯，是指在爵位序列中有明确的位置 ）而胡亥仁慈厚道，可以立为继承人。希望您仔细考虑后做决定！”丞相李斯觉得赵高说得有道理，于是他们一起谋划，假传秦始皇的诏令，立胡亥为太子。又重新写了一封诏书给扶苏，罗列他的罪名，说他不能开辟疆土、立功，还损耗了大量士卒，多次上书，直言诽谤，日夜抱怨不能回咸阳做太子；而将军蒙恬也不纠正他的错误，还知晓他的谋逆之心，因此他们都被赐死，让他们把军队交给副将王离。

    扶苏接到诏书后，哭着走进内室，想要自杀。蒙恬劝阻道：“陛下在外面，还没有立太子，派我率领三十万大军守边，公子您担任监军，这是天下的重任啊。如今一个使者来了，您就自杀，怎么知道这不是欺诈呢！再去请示一下，然后死也不迟啊。”使者却多次催促扶苏自杀。扶苏对蒙恬说：“父亲赐儿子死，还需要再请示吗！”说完就自杀了。蒙恬不肯自杀，使者就把他交给了狱吏，关押在阳周（胡三省注：据《汉书·地理志》，阳周县属上郡。《史记正义》说，阳周在宁州罗川县的一个邑。今按天宝元年，改罗川县为真宁县 ）。赵高又安排李斯的门客担任护军，回去复命。

    胡亥听说扶苏死了，就想释放蒙恬。这时，蒙毅为秦始皇外出祈祷山川后返回。赵高对胡亥说：“先帝想要立您为太子已经很久了，但是蒙毅却劝谏说不行，不如杀了他！”于是，蒙毅也被囚禁在代地（今河北蔚县东北 ）。

    接着，他们从井陉（今河北井陉西北 ）抵达九原（今内蒙古包头西北 ）。由于正值暑天，辒凉车里的尸体发出臭味，胡亥就诏令随从官员，让他们在车里装一石鲍鱼（胡三省注：孟康说，一百二十斤为一石。据《汉书·货殖传》：“鮿鲍千钧。”师古注释说，鮿，是一种干鱼，就是现在不抹盐晾干的鱼；鲍，就是现在的?鱼。然而有人把鲍读成鮠鱼的鮠，这就大错特错了。郑康成说把?鱼放在煏室里晾干，这也不对。在煏室里晾干的就是鲍，大概就是现在巴、荆一带人所说的鰎鱼。秦始皇用车载着鲍鱼来掩盖尸体的臭味，这里的鲍鱼就是?鱼；而在煏室里晾干的鲍，本来是不臭的。 ）来混淆气味。他们沿着直道回到咸阳后，才发布秦始皇驾崩的消息。太子胡亥继承皇位。

    九月，秦始皇被安葬在骊山，墓穴深及三重泉水（胡三省注：师古说，三重之泉，是说到了有水的地方。我认为“锢”是指用铜液浇灌堵塞；“三泉”是取“九泉”的数字来说的 ），里面填满了各种奇珍异宝。还让工匠制造机关弩箭，有人靠近就会被射死。用大量水银来模拟江河湖海，通过机械装置让水银流动。（胡三省注：康《注》引刘伯庄的话说，机械装置相互连接，是为了防止有人靠近。我认为从文章的气势来看，从机关弩箭到有人靠近就被射死，文意已经完整；机械装置让水银流动，是承接用水银模拟江河湖海的意思，这样理解，文意非常通顺 ）墓顶绘制天文图像，墓底模拟地理风貌。后宫中那些没有子女的妃嫔，都被命令殉葬。葬礼结束后，有人说工匠们制造了机关，知道其中的秘密，担心他们泄露，于是在葬礼结束后，就把工匠们全部封闭在墓中。

    二世皇帝想要诛杀蒙恬兄弟。二世皇帝哥哥的儿子子婴劝谏说：“赵王迁杀了李牧，任用颜聚；齐王建杀了他的故世忠臣，任用后胜，最终他们都亡国了。这两件事都发生在之前。如今蒙氏兄弟是秦国的大臣和谋士，陛下却想要一下子抛弃他们。诛杀忠臣而任用没有节操品行的人，这会让朝廷内部大臣们相互不信任，让朝廷外面的将士们离心离德啊！”二世皇帝不听劝谏，最终还是杀了蒙毅和内史蒙恬。蒙恬说：“从我的祖先到我的子孙，为秦国积累功劳和信誉已经三代了。如今我率领三十多万大军，虽然我被囚禁，但我的势力足以反叛。然而我自知必死却坚守道义，是不敢辱没先人的教诲，也是不敢忘记先帝的恩情啊！”说完就吞药自杀了。

    扬雄在《法言》中说：有人问：“蒙恬忠诚却被诛杀，忠诚还有什么用呢？”回答说：“开山填谷，修筑长城，从临洮到辽水，劳民伤财，他的忠诚不足以称道。”

    史臣司马光评论说：秦始皇正荼毒天下，蒙恬却为他效力，蒙恬的不仁可知。然而蒙恬明白做臣子的道义，虽然无罪却被诛杀，仍能至死坚守忠心，这也值得称赞。

    二世皇帝，名胡亥，是秦始皇的小儿子。

    元年（壬辰，公元前209年）

    冬季，十月戊寅日，二世皇帝大赦天下。

    春季，二世皇帝向东巡视郡县，李斯跟随。他们到达碣石，沿着海边向南，一直到会稽。二世皇帝把秦始皇所立的石碑都重新刻了一遍，在旁边刻上随行大臣的名字，以此彰显先帝的丰功伟绩，然后返回咸阳。

    夏季，四月，二世皇帝回到咸阳，他对赵高说：“人活在世上，就好比驾驭六匹骏马从一道缝隙前飞驰而过。我现在已经统治天下了，想要尽情享受耳目之娱，穷尽内心的喜好，来度过我的一生，你觉得可以吗？”赵高回答说：“这是贤明的君主才能做到的，昏庸混乱的君主是禁止这样做的。虽然如此，但有些事情还是不可以的，容我向您说明：沙丘之谋，各位公子和大臣们都有所怀疑。而且那些公子都是您的兄长，大臣们又是先帝任命的。如今陛下刚刚即位，这些人心里都怏怏不服，恐怕会发生变故。我整天战战兢兢，唯恐不得善终，陛下怎么能只顾享乐呢！”二世皇帝说：“那该怎么办呢？”赵高说：“陛下应该制定更加严厉的法律，加重刑罚，让有罪的人互相牵连治罪，诛杀大臣和宗室。然后招揽选拔遗民，让贫穷的人变得富有，让低贱的人变得尊贵。把先帝的旧臣全部清除，重新任用陛下信任的人。这样，陛下就会得到暗中的感激，祸害被消除，奸谋被堵塞，大臣们都会受到陛下的恩泽，蒙受陛下的厚德，陛下就可以高枕无忧，肆意享乐了。”二世皇帝觉得赵高说得对，于是重新修订法律，力求更加严苛。大臣和各位公子有罪，就交给赵高审讯治罪。于是，十二位公子在咸阳街市上被处死，十位公主在杜县（今陕西西安东南 ）被磔刑处死，他们的财物都被收归官府。因受牵连而被逮捕的人不计其数。

    公子将闾兄弟三人被囚禁在内宫，最后才被定他们的罪。二世皇帝派使者对将闾说：“公子你对朝廷不忠诚，罪当处死！狱吏现在就来执法。”将闾说：“朝廷的礼仪，我从来不敢不遵守；朝堂上的规矩，我从来不敢有失；接受诏令应对，我从来不敢说错话。怎么能说我不忠诚呢？我实在不敢因为是皇亲就废弃做臣子的礼节，为什么要用这个罪名来处置我！希望能知道我到底犯了什么罪再死！”使者说：“我不能参与商议，只是奉命行事！”将闾于是仰天大呼三声“天”，说：“我没有罪！”兄弟三人都痛哭流涕，拔剑自杀。宗室成员都惊恐万分。公子高想要逃跑，又担心被灭族，于是上书说：“先帝在世的时候，我进宫就有赏赐的美食，出门就有车马乘坐，御府的衣服，我能得到赏赐；宫中马厩的宝马，我也能得到赏赐。我应当跟随先帝去死却没能做到，作为人子我不孝顺，作为人臣我不忠诚。不孝顺不忠诚的人，没有脸面活在世上，我请求跟随先帝去死，希望能葬在骊山脚下。希望陛下哀怜我！”二世皇帝看了奏书后很高兴，把赵高召来给他看，说：“这可以说是走投无路了吧？”赵高说：“做臣子的连担心自己的死都来不及，哪里还有心思谋反呢！”二世皇帝批准了公子高的请求，赏赐给他十万钱作为安葬费用。

    二世皇帝又重新修建阿房宫，征调了五万名身强力壮的人屯卫咸阳，让他们学习射箭。咸阳城里用来饲养狗马禽兽的粮食不够了，二世皇帝就下令郡县征调，要求转运豆类、谷物和草料，而且让运送的人自带粮食，咸阳城三百里以内的百姓不得食用这些谷物。

    秋季，七月，阳城（今河南登封东南 ）人陈胜、阳夏（今河南太康 ）人吴广在蕲县（今安徽宿州南 ）起兵反秦。当时，朝廷征发闾左的百姓去戍守渔阳（今北京密云西南 ），九百人屯驻在大泽乡（今安徽宿州东南 ），陈胜、吴广都担任屯长。正赶上天下大雨，道路不通，他们估计已经误了期限。按照秦朝法律，误期都要被斩首。陈胜、吴广趁着天下百姓的愁苦怨恨，杀死了带队的将尉（胡三省注：师古说，这个官职原本是尉，当时率领戍边的人，所以叫将尉。《索隐》说，尉是官职；《汉旧仪》记载，大县设三名尉。这里的尉率领九百人屯驻，所以叫将尉 ），召集并号令众人说：“大家都误期了，按照法律都要被斩首。就算不被斩首，去戍边的人十个里面也得死六七个。况且大丈夫不死也就罢了，要死就要成就一番大名！王侯将相难道是天生的吗！”众人都听从了他们的号召。于是，他们假称是公子扶苏、项燕的队伍，因为百姓都很敬重扶苏，而楚国人又很爱戴项燕。他们筑起高台，歃血为盟，号称大楚。陈胜自立为将军，吴广担任都尉。他们攻打大泽乡，很快就攻克了，接着收集大泽乡的军队去攻打蕲县，蕲县也被攻下。陈胜又命令符离（今安徽宿州东北 ）人葛婴率领军队去夺取蕲县以东的地方，他们攻打铚（今安徽宿州西南 ）、酂（今河南永城西北 ）、苦（今河南鹿邑 ）、柘（今河南柘城 ）、谯（今安徽亳州 ）等地，都攻了下来。在行军过程中，他们不断收纳兵员，等到到达陈县（今河南淮阳 ）时，已经有战车六七百辆，骑兵一千多人，步兵几万人。他们攻打陈县时，陈县的郡守和县令都不在，只有守丞在谯门中抵抗，结果没能取胜，守丞战死，陈胜于是进入并占据了陈县。

    当初，大梁（今河南开封 ）人张耳、陈馀结为生死之交。秦国灭掉魏国后，听说他们是魏国的名士，就重金悬赏捉拿他们。张耳、陈馀于是改名换姓，一起逃到陈县，做里监门（胡三省注：师古说，监门是士卒里面地位低下的；张耳、陈馀用这种卑微的身份隐藏自己。张晏说，监门就是里正的护卫。 ）来维持生计。里吏曾经因为一点过错鞭打陈馀，陈馀想要起身反抗，张耳踩了他一脚，示意他忍受鞭打。里吏离开后，张耳把陈馀拉到桑树下，数落他说：“当初我和你是怎么说的？如今你因为一点小羞辱就要和一个小吏拼命吗！”陈馀向他道歉。陈胜进入陈县后，张耳、陈馀前往陈胜的驻地求见。陈胜向来听说他们很贤能，非常高兴。陈县的豪杰父老请求拥立陈胜为楚王，陈胜就此事询问张耳、陈馀的意见。张耳、陈馀回答说：“秦朝施行暴政，灭掉其他国家，残害百姓。将军您冒着生命危险，为天下人铲除残暴。如今刚刚到陈县就称王，这会让天下人觉得您有私心。希望将军不要称王，赶快率兵向西进军，派人拥立六国诸侯的后代，为自己树立党羽，给秦国增加敌人。敌人多了，他们的力量就会分散；跟我们的人多了，我们的兵力就会强大。这样的话，野外就不会发生战争，六国都会成为我们的盟友，那么就不用在野外交锋了；各个郡县也不会为秦国守城，都会背叛秦国，恢复六国的统治，不再为秦国守城。我们就可以诛杀残暴的秦国，占据咸阳，向诸侯发号施令。诸侯们在灭亡后又得以复国，他们会感激您的恩德，服从您的统治，这样您的帝王大业就成功了！现在您只在陈县称王，恐怕天下人会因此懈怠。”陈胜没有听从他们的建议，还是自立为王，国号为“张楚”（胡三省注：刘德说，意思是张大楚国。张晏说，之前楚国已经被秦国灭掉，现在重新立楚，所以叫张楚 ）。

    当时，各郡县的百姓都受够了秦朝的苛法，纷纷起来杀掉当地的长官，响应陈胜。有谒者从东方回来，把反叛的情况报告给二世皇帝。二世皇帝大怒，把谒者交给狱吏治罪。后来又有使者回来，二世皇帝询问情况，使者回答说：“只是一群盗贼在偷鸡摸狗罢了，郡守、郡尉正在追捕，现在已经全部抓获，不值得担忧。”二世皇帝听后很高兴。

    陈胜任命吴广代理楚王，监督各路将领向西攻打荥阳（今河南荥阳东北 ）。

    张耳、陈馀又劝说陈胜，请求率领一支奇兵向北夺取赵地。于是，陈胜任命他以前的好友陈县人武臣为将军，邵骚为护军（胡三省注：《姓谱》说，武姓是宋武公的后代。我认为自从有了谥号制度，以“武”为谥号的人很多，一定要说武姓是宋武公的后代，太拘泥了。《唐志·氏族》认为武氏出自姬姓，周平王的小儿子出生时手上有个“武”字的纹路，于是就以武为氏。这是因为武则天而附会出来的说法。赵明诚《金石录》有《汉敦煌长史武班碑》说，从前殷王武丁讨伐鬼方，他的后代分散，就以武为氏。邵姓是周文王的儿子邵公奭的后代；也有人说是周文王第十一个儿子耼季载的后代 ），张耳、陈馀为左、右校尉，拨给他们三千士兵，去夺取赵地。

    陈胜又命令汝阴（今安徽阜阳 ）人邓宗去夺取九江郡（今安徽寿县 ）。（胡三省注：殷王武丁把叔父封在河北，就是邓侯，他的后代就以邓为氏。据《汉书·地理志》，汝阴县属汝南郡，是原来的胡国。九江原本是楚国的土地，秦国灭掉楚国后，分设九江郡；项羽灭掉秦国后，把这里封给黥布；汉高祖时改名为淮南国；汉武帝时又恢复为九江郡 ）当时，楚地聚集了几千人的队伍，多得数不胜数。

    葛婴到达东城（今安徽定远东南 ）后，拥立襄强为楚王。后来他听说陈胜已经称王，就杀了襄强回来报告。陈胜却把葛婴杀了。

    陈胜命令魏国人周市向北夺取魏地，任命上蔡（今河南上蔡 ）人房君蔡赐为上柱国（胡三省注：《索隐》说，房是邑名，在房邑封爵，所以号称房君。上柱国是楚国爵位中最尊贵的。蔡姓是以国为氏 ）。

    陈胜听说周文是陈县的贤人，精通军事，就给他将军印，让他向西攻打秦国。

    武臣等人从白马津（今河南滑县东北 ）渡过黄河，到达各个县城后，劝说当地的豪杰，豪杰们纷纷响应。他们一边行军一边收集兵员，很快就聚集了几万人，众人尊称武臣为武信君。武臣等人接连攻下赵国十多座城池，其余的则坚守不降。于是武臣率军向东北攻打范阳（今河北涿州）。范阳人蒯彻（胡三省注：蒯彻就是蒯通，《汉书》为避汉武帝讳，将“彻”改为“通”。蒯，音丘怪翻，是姓氏。《左传》记载，晋国有大夫蒯得）劝武信君说：“您一定要战胜后才去攻城略地，攻下城池后才能占领，我私下认为这是不对的。如果您真能听从我的计策，就可以不通过战斗而使城池归降，不用攻打就能夺取土地，传递一道檄文就能平定千里之地，您看这样可以吗？”武信君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呢？”蒯彻说：“范阳县令徐公胆小怕死又贪得无厌，他想在您到来之前就投降。如果您把他当作秦国的官吏，像对待之前那十座城池的守将一样把他杀掉，那么边境的城池都会固若金汤，难以攻打。但要是您能赐予我侯爵的印信，让我送给范阳县令，让他乘坐华丽的马车，在燕、赵之地的郊外奔驰炫耀，那么燕、赵之地的其他城池就可以不战而降了。”武信君说：“好主意！”于是用一百辆车、二百名骑兵和侯爵印信去迎接徐公。燕、赵之地的人们听说后，不战而降的城池有三十多座。

    陈胜派遣周章之后，因为看到秦朝政治混乱，便产生了轻视秦国的想法，不再设置防备。博士孔鲋（胡三省注：孔鲋是魏相子顺的儿子，孔子的八世孙，就是之前藏书的那个人）劝谏说：“我听说兵法上讲：‘不要依赖敌人不来攻打我们，而要依靠我们自身不可被攻破。’如今大王只依赖敌人而不依靠自己，如果一旦遭受挫折，后悔都来不及了。”陈胜说：“我的军队之事，先生就不必操心了。”

    周章沿途收集兵马，到达函谷关时，已有战车千辆，士兵数十万人，抵达戏（今陕西临潼东北）地后，便驻扎下来。二世皇帝得知后大惊失色，与群臣商议说：“这可怎么办才好？”少府章邯（胡三省注：据《汉书·百官公卿表》，少府是秦朝官职，掌管山林、池泽的赋税，以供宫廷的费用。《姓谱》记载，齐国人降鄣，他的子孙去掉“邑”旁改为章姓。少，音诗照翻。邯，音下甘翻）说：“盗贼已经逼近，而且人数众多，势力强大，现在征调附近各县的军队已经来不及了。骊山有很多服劳役的刑徒，请陛下赦免他们，发给他们兵器去迎击盗贼。”二世皇帝于是大赦天下，派章邯赦免骊山的刑徒和家奴所生的儿子，将他们全部征发去攻打楚军，结果楚军大败。周章战败逃走。

    张耳、陈馀抵达邯郸后，听说周章战败撤退，又听说为陈胜攻城略地回来的将领大多因被人谗言诋毁而获罪被杀，于是劝武信君自立为王。八月，武信君自立为赵王，任命陈馀为大将军（胡三省注：据《汉书·百官公卿表》，前、后、左、右将军是周末时期的官职，秦朝沿用，位同上卿。汉朝的大将军相当于三公 ），张耳为右丞相，邵骚为左丞相，并派人向陈胜报告。陈胜得知后大怒，想要把武信君等人的家族全部杀掉，然后发兵攻打赵国。柱国房君蔡赐劝谏说：“秦国还没有灭亡就诛杀武信君等人的家族，这就等于又树立了一个秦国这样的敌人；不如趁机向他们祝贺，让他们赶紧率兵向西攻打秦国。”陈胜觉得有道理，听从了他的建议，把武信君等人的家属迁到宫中软禁起来，封张耳的儿子张敖为成都君，派使者去赵国祝贺，同时命令他们赶快发兵西进关中。

    张耳、陈馀劝赵王说：“大王在赵国称王，并非楚国的本意，他们只是出于策略才来祝贺您。如果楚国灭掉秦国，一定会对赵国用兵。希望大王不要向西进军，而是向北夺取燕、代之地，向南收取河内地区来扩充自己的势力范围。燕，是涿郡以北的地方；代，是常山以北的地方；河内原本是魏国的土地，当时属于河东郡。赵国南面占据黄河，北面拥有燕、代之地，楚国即使战胜秦国，也一定不敢来压制赵国；如果楚国不能战胜秦国，就必然会重视赵国。赵国趁着秦、楚两败俱伤的时机，就可以在天下实现自己的志向了。”赵王认为他们说得对，因此没有向西进军，而是派韩广去夺取燕地，李良去夺取常山，张黡（音乌点翻，又于琰翻）去夺取上党。

    九月，沛（今江苏沛县）人刘邦在沛县起兵，陶唐氏衰败之后，他的后代中有个叫刘累的人，曾以养龙侍奉孔甲，被赐姓豢龙氏。到了晋国，士会从秦国回到晋国，他留在秦国的后代便以刘为姓。刘邦字季，他高鼻梁、眉骨突出，左大腿上有七十二颗黑痣。刘邦为人乐善好施，心胸豁达，常有远大的志向，不喜欢从事家中的生产劳作。他起初担任泗上亭长（胡三省注：秦法规定，十里设一亭。亭长是管理亭子的官吏；亭子，是供旅客停留食宿的地方。《史记正义》说：《国语》中有寓室，就是现在的亭子。亭长大概相当于现在的里长，百姓有了争端，官吏在亭中评判是非，得以处理政务。“泗上”，《史记》作“泗水”。《括地志》记载，泗水亭在徐州沛县东一百步，那里有高祖庙 ）。单父（今山东单县）人吕公，喜欢给人相面，他看到刘邦的相貌后，认为他很奇特，便把女儿嫁给了他。吕公的女儿就是吕后。

    后来，刘邦以亭长的身份为沛县押送刑徒去骊山，途中很多刑徒都逃走了。刘邦估计等到达骊山时刑徒都会跑光，于是走到丰西泽中亭时，他停下来饮酒。到了夜里，刘邦解开刑徒们的绳索，对他们说：“你们都走吧，我也从此逃命去了！”刑徒中愿意跟随他的壮士有十多人。

    刘邦带着酒意，夜里从小路穿过沼泽地，有一条大蛇挡住了去路，刘邦拔剑将蛇斩为两段。有个老妇人哭着说：“我的儿子是白帝之子，变成蛇挡在路上，如今被赤帝之子杀了！”说完就突然不见了。刘邦逃亡隐藏在芒、砀山泽（今河南永城东北与安徽砀山之间 ）的岩石之间，经常有奇异的事情发生。沛县的子弟听说后，很多人都愿意归附他。

    等到陈胜起义后，沛县县令想率领沛县响应陈胜。县吏萧何、曹参说（胡三省注：据《曹参传》记载，曹参是县吏，萧何是主吏。孟康说，主吏就是功曹。《姓谱》记载，宋国公族的支子采食于萧地，后来便以萧为姓 ）：“您是秦朝的官吏，现在想要背叛秦朝，率领沛县的子弟起义，恐怕他们不会听从您的命令。希望您召回那些逃亡在外的人，这样能得到几百人，凭借他们来胁迫众人，众人就不敢不听从了。”于是县令命令樊哙去召刘邦。此时刘邦的队伍已经有几十上百人了。沛县县令后来反悔了，担心刘邦会生变故，便关闭城门防守，还想杀掉萧何、曹参。萧何、曹参害怕，翻过城墙投靠刘邦寻求自保。刘邦于是写了封信，用箭射到城墙上，送给沛县的父老，向他们陈说利害关系。父老们便率领子弟一起杀掉沛县县令，打开城门迎接刘邦，并拥立他为沛公（胡三省注：春秋时期，楚国僭越称王，楚国的大夫大多被封为县公，比如申公、叶公、鲁阳公等。现在拥立刘邦为沛公，就是采用楚国的制度 ）。萧何、曹参等人招募沛县子弟，得到两千多人，以此响应各路诸侯。

    项梁是楚国将领项燕的儿子，他曾经杀过人，和侄子项籍一起到吴中躲避仇家。吴中当地的贤士大夫都比不上他。项籍年少时学习认字写字，没有学成便放弃了；又去学习剑术，还是没有学成。项梁为此很生气。项籍说：“认字写字，能够用来记姓名就行了！剑术，只能抵挡一个人，不值得学；我要学习能抵挡万人的本领！”于是项梁就教项籍兵法，项籍很高兴，但只是大致了解了兵法的意思，又不肯深入学习。项籍身高八尺多，力气大得能举起大鼎。

    会稽郡守殷通（胡三省注：徐广说，当时还没有太守的称呼。我认为战国时期，郡守只称守，景帝中二年七月才开始称太守。《姓谱》记载，周武王灭商后，他的子孙分散各地，有的以殷为姓 ）听说陈胜起义，想要发兵响应，他派项梁和桓楚统领军队。当时桓楚正逃亡在草泽之中。项梁说：“桓楚逃亡在外，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只有项籍知道。”项梁于是出门告诫项籍拿着剑在外面等候，然后又回到屋内，与郡守坐在一起，说：“请您召见项籍，让他去召回桓楚。”郡守说：“好。”项梁便召唤项籍进屋。不一会儿，项梁给项籍使了个眼色说：“可以动手了！”于是项籍拔剑斩下郡守的头。项梁拿着郡守的头，佩戴上他的印绶（胡三省注：《释名》说，印，就是信物，用来封存物品作为凭证；也可以说因，是封存物品并交付给别人的依据。绶，就是接受的意思，是系印的丝带，用来传递印信 ）。郡守的部下大惊失色，一片混乱，项籍击杀了几十上百人，整个府中的人都吓得趴在地上，不敢起身。项梁于是召集以前相识的豪强官吏，向他们说明起兵反秦的事情，接着便发动吴中的军队，派人去收取会稽郡下属各县，得到了八千精兵。项梁自任会稽郡守，项籍为副将，去攻打会稽郡下属各县。此时项籍年仅二十四岁。

    田儋（音丁甘翻）是原齐国的王族。田儋的堂弟田荣，田荣的弟弟田横，他们都很豪放勇猛，家族势力强大，能够得到众人的拥护。周市攻打魏地来到狄县（今山东高青东南），狄县据城防守。田儋假装绑着自己的家奴，带着一群年轻人来到县衙，声称要拜见县令并杀掉这个家奴（胡三省注：应劭说，古代杀奴婢都要报告官府。田儋想杀县令，所以假装绑着家奴来拜见。廷，就是县衙。）。见到狄县县令后，田儋趁机杀死县令，然后召集当地的豪强官吏和青年子弟说：“诸侯都起来反抗秦朝，自立为王了。齐国是古代的诸侯国，我田儋是田氏族人，应当称王！”于是他自立为齐王，发兵攻打周市。周市的军队只好退回。田儋随后率兵向东夺取并平定了齐地。

    韩广率领军队向北夺取燕地，燕地的豪杰们想要共同拥立韩广为燕王。韩广说：“我的母亲还在赵国，这样做不行！”燕地的人说：“赵国现在西边担忧秦国，南边担忧楚国，他们没有力量来阻止我们。况且以楚国那么强大，都不敢杀害赵王将相的家属，赵国又怎么敢杀害将军您的家人呢！”韩广于是自立为燕王。过了几个月，赵国把燕王的母亲和家属送回了燕国。

    赵王和张耳、陈馀向北到燕地边境去攻城略地，赵王趁间隙偷偷外出时，被燕军抓住了。燕军把他囚禁起来，要求赵国割地。赵国派使者去请求放回赵王，燕军却总是把使者杀掉。有个干杂役的士兵跑到燕军营地，对燕将说：“您知道张耳、陈馀想要什么吗？”燕将回答：“他们想要回他们的大王。”这个士兵笑着说：“您并不了解这两个人的真实想法。武臣、张耳、陈馀他们靠着马鞭和马棰，拿下了赵国几十座城池，他们难道不想面南称王，难道愿意一辈子只做将相吗！只是因为赵国的局势刚刚稳定，不敢马上三分赵国各自称王罢了。暂且按照年龄大小，先拥立武臣为王，以此来稳定赵国人的心。如今赵国已经平定，这两个人也想瓜分赵国称王，只是时机还不成熟罢了。现在您囚禁了赵王，他们名义上是来求您放回赵王，实际上是想让燕国把赵王杀掉，这样他们就可以瓜分赵国，各自称王了。以一个赵国的力量都能轻易对付燕国，更何况以两个贤王的力量，他们联手声讨您杀害赵王的罪行，灭掉燕国就更容易了！”燕将听后，便放回了赵王，这个杂役士兵还驾车把赵王送了回去。

    周市从狄县返回，来到魏地，想要拥立原魏国公子宁陵君魏咎为魏王。宁陵就是汉朝的宁陵县，属陈留郡（胡三省注：《括地志》说，宋州宁陵城就是古代的宁陵 ）。当时魏咎在陈县，无法回到魏地。魏地已经平定，诸侯们都想拥立周市为魏王。周市说：“天下混乱的时候，才能看出谁是忠臣。如今天下都起来反叛秦国，从道义上讲，一定要拥立魏王的后代才行。”诸侯们坚持要拥立周市，周市始终推辞不接受。他派人到陈县去迎接魏咎，往返了五次，陈胜才答应送魏咎回魏地，于是拥立魏咎为魏王，周市为魏国丞相。

    这一年，二世皇帝把卫君角废为平民，卫国断绝了祭祀。周朝分封的诸侯国中，卫国是最后一个灭亡的。



 第8章 秦纪三

    起昭阳大荒落（癸巳），尽阏逢敦牂（甲午），共二年。

    二年（癸巳，公元前208年）

    冬季，十月，泗川郡监（胡三省注：泗川郡就是泗水郡。秦朝时，每个郡都设置郡守、郡尉、郡监。文颖说：秦朝时御史监察郡县，就像现在的刺史。平，是人名 ）名叫平的率兵在丰邑（今江苏丰县 ）围攻沛公刘邦。刘邦出城迎战，打败了秦军，之后命令雍齿（雍，姓，《风俗通》记载：雍姓是周文王儿子雍伯的后代 ）镇守丰邑。十一月，刘邦带兵前往薛县（今山东滕州南 ）。泗川郡守壮在薛县被打败，逃到戚县（胡三省注：壮是泗川郡守的名字。据《汉书·地理志》，戚县属东海郡。《括地志》记载，沂州临沂县有戚县故城。戚，如字，如淳将毒翻。我根据地理情况考证，沛郡与东海郡相距较远，壮兵败后逃跑，未必能跑到东海郡的戚县。《汉书·地理志》中沛郡有广戚县。章怀太子李贤说：广戚故城在现在徐州沛县东，恐怕壮是逃到了广戚的戚县 ）。刘邦的左司马曹无伤（胡三省注：师古说，得是司马的名字。贡父说：得杀之，就是抓住后杀掉；《汉书》中常把“获”写作“得”。司马掌管军事，是周朝的夏官。春秋时期，晋国设置三军及新军，各军都有卿、佐，还设置司马来掌管军中的刑罚；后来又分为左、右司马；再后来，行军时设有军司马、假司马；到了军队的基层，有候、司马等官职 ）追上并杀了他。

    周章（胡三省注：周章就是周文 ）率军出函谷关后，驻扎在曹阳（胡三省注：晋灼说，曹阳亭在弘农东十三里，魏武帝时改名为好阳。师古说，曹阳在曹水的北岸。曹水发源于陕县西岘头山，向北流入黄河，现在叫做好阳涧，在陕县西四十五里。《括地志》记载，在陕州桃林县东十四里 ）。过了两个多月，章邯率军追击并打败了周章，周章又逃到渑池（今河南渑池西 ）。十几天后，章邯再次发起攻击，把周章打得大败。周章自刎而死，他的军队也就此溃散。

    吴广率军围攻荥阳（今河南荥阳东北 ），李由担任三川郡郡守，镇守荥阳（胡三省注：秦朝灭掉周朝后设置三川郡，治所本应在洛阳；李由大概是镇守荥阳来抵御楚军。宋白说：秦朝设立三川郡，最初治所在洛阳，后来迁到荥阳 ），吴广没能攻下。楚将田臧等人一起商议说：“周章的军队已经被打败，秦军很快就会到来。我们围攻荥阳却久攻不下，等秦军一到，我们必定会大败。不如留下少量兵力继续围攻荥阳，把精锐部队全部调去迎击秦军。现在代理楚王吴广骄傲自大（胡三省注：陈胜称王时，封吴广为代理楚王 ），不懂得用兵的权谋，不值得与他商议大事，恐怕会坏了大事。”于是他们假传陈胜的命令，杀掉了吴广，并把他的首级献给陈胜。陈胜派使者赐给田臧楚国令尹的大印，任命他为上将军。

    田臧于是派李归等将领继续围攻荥阳，自己则率领精锐部队向西，到敖仓（今河南荥阳北 ）迎击秦军（胡三省注：周宣王曾在敖地狩猎。《左传》记载，晋军曾驻扎在敖、鄗之间。《后汉书·郡国志》记载，荥阳有敖亭，秦朝在这里设立敖仓。孟康说：敖是地名，在荥阳西北的山上，临黄河处有一座大粮仓 ）。田臧与秦军交战，战败身死，军队也被打败。章邯接着进军到荥阳城下，攻打李归等人，打败了他们，李归等人战死。阳城县（今河南登封东南 ）人邓说率兵驻守郯县（胡三省注：师古说，郯是东海县，《索隐》说：不是这样。此时章邯的军队还没到东海，这个郯是别的地方；有人怀疑“郯”应该是“郏”，郏是郏鄏之地。《史记正义》说：郏是春秋时郏地，楚郏敖葬在这里，现在汝州郏县就是此地。邓说是阳城县人。阳城县是河南府的属县，与郏县相近，又靠近陈县。我认为《索隐》说的是河南的郏鄏，《正义》说的是汝州的郏；当时章邯的军队已经到了荥阳，那就已经经过郏鄏向东了，《正义》的说法更接近事实 ），章邯派部将打败了他。铚县（今安徽宿州西南 ）人伍逢率兵驻守许县（今河南许昌东 ），章邯又打败了他。这两支楚军都被打散，逃到了陈县，陈胜杀掉了邓说。

    秦二世多次责备李斯：“你位居三公之位，怎么让盗贼如此猖獗！”（胡三省注：秦朝以丞相、太尉、御史大夫为三公，汉朝沿袭了这一制度 ）李斯非常害怕，又贪恋爵位和俸禄，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迎合秦二世的心意，上书回答说：“贤明的君主，必定能够推行督责的方法（胡三省注：《索隐》说，督，就是监察；监察臣下的罪行，用刑罚来惩处他们 ）。所以申子说：‘拥有天下却不能随心所欲，这就叫“把天下当成自己的镣铐”。这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因为不能督责臣下，却反而让自己为天下百姓操劳，像尧、禹那样，所以才说这是镣铐啊。’（胡三省注：桎梏，是刑具；戴在脚上的叫桎，戴在手上的叫梏 ）如果不能研习申不害、韩非的高明法术，不推行督责之道，却一心让自己为天下人服务，白白地使身体劳累、精神疲惫，去为百姓献身，那就是百姓的仆役，而不是统治天下的君主，这有什么值得尊贵的呢！所以贤明的君主能够推行督责之术，在上面独断专行，这样权力就不会落到臣下手中，然后就能杜绝仁义的途径，堵住劝谏的言辞，毫无顾忌地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没有人敢违抗。这样一来，大臣和百姓们连补救自己的过失都来不及，哪里还敢图谋造反呢！”秦二世看了很高兴。于是，秦朝施行督责更加严厉，向百姓征收重税的官员被认为是好官，杀人多的官员被视为忠臣，路上到处都是受刑的人，街市上每天都堆满了尸体，秦国百姓更加惊恐，都想起来造反。

    赵国的李良已经平定了常山（今河北元氏西北 ），去年，赵王派李良夺取常山。李良回来向赵王报告，赵王又派他去夺取太原（今山西太原 ）。当李良率军到达石邑（今河北石家庄西南 ）时，秦军封锁了井陉（今河北井陉西北 ），李良无法前进。秦军将领伪造秦二世的书信来招降李良。李良得到信后有些怀疑，便返回邯郸（今河北邯郸 ），请求增派军队。还没到邯郸，在路上遇到赵王的姐姐外出饮酒。李良远远望见，以为是赵王，便伏在路边行礼。赵王的姐姐喝醉了，不知道他是将领，只是派骑兵向李良道谢。李良向来地位尊贵，起身之后，在随从官员面前感到很羞愧（胡三省注：拜谒而起，回头看随从官员，感到羞愧 ）。他的一个随从官员说：“天下都背叛了秦朝，有能力的人先称王。况且赵王的地位向来在将军之下，现在这个女人竟然不为将军下车还礼，请允许我去追上去杀了她！”李良原本就因为得到了秦朝的书信而想反叛赵国，只是还没有下定决心，听了这话后非常愤怒，便派人追上去杀了赵王的姐姐，然后率领军队袭击邯郸。邯郸方面毫无防备，李良最终杀了赵王和邵骚。赵国人中有很多是张耳、陈馀的耳目，因此只有他们两人得以逃脱。

    陈县（今河南淮阳 ）人秦嘉、符离（今安徽宿州东北 ）人朱鸡石等人起兵，在郯县（今山东郯城 ）围攻东海郡守（胡三省注：“陈”应该是“凌”；《陈胜传》记载是“凌人秦嘉”。秦是姓氏；春秋时期，鲁国有秦堇父。据《汉书·地理志》：东海郡是汉高祖设置的；应劭注释说，就是秦朝的郯郡。我查裴骃所说的三十六郡，原本也没有郯郡，汉朝的东海郡治所就在郯县 ）。陈胜听说后，派武平君畔为将军，去监督围攻郯县的各路军队。秦嘉不接受命令，自立为大司马，他不愿意隶属于武平君，便告诉军中的官吏说：“武平君年轻，不懂军事，不要听他的！”还假传陈胜的命令，杀了武平君畔。

    秦二世又增派长史司马欣、董翳（胡三省注：当时章邯是上将军，率兵向东讨伐，所以派司马欣为长史来辅佐他。据《项羽传》，董翳是都尉。《姓谱》记载，飂叔安的裔子董父喜欢龙，帝舜嘉奖他，因此赐姓董 ）协助章邯攻打盗贼。章邯已经打败了伍逢，又攻打陈胜的柱国房君蔡赐，杀了他；接着又进攻陈胜部将张贺的军队。陈胜亲自出城督战，但张贺还是战死了。

    腊月（胡三省注：张晏说：秦朝的腊月，相当于夏朝的九月。臣瓒说：是建丑之月。师古说：《史记》记载：胡亥二年十月，诛杀葛婴；十一月，周文死去；十二月，陈胜死去：臣瓒的说法是正确的 ），陈胜前往汝阴（今安徽阜阳 ），返回途中到达下城父（今安徽涡阳东南 ）时，他的车夫庄贾杀了他，然后投降了秦军。当初，陈胜称王之后，他的老朋友们都来投奔他。他妻子的父亲也来了，陈胜却像对待一般宾客那样接待他，只是作了个长揖，没有下拜。他妻子的父亲很生气，说：“你趁着天下大乱，僭越称王，还对长辈如此傲慢，这样是长久不了的！”说完不辞而别。陈胜赶紧下跪道歉，但他妻子的父亲头也不回地走了。陈胜的那些宾客在他这里进出越来越随意，还时常谈论陈胜过去的事情。有人劝陈胜说：“这些宾客愚昧无知，只会胡说八道，这会损害您的威严。”陈胜就把这些宾客杀了。他的老朋友们都纷纷离开了，从此再也没有人亲近他。陈胜任命朱防为中正，胡武为司过，让他们负责监察群臣。各路将领攻城略地回来，如果不服从命令，就会被抓起来治罪。陈胜把苛刻地监察别人当作忠诚的表现，对于他不喜欢的人，也不交给司法官吏处理，而是亲自处置。将领们因此都不再亲近依附他，这就是他失败的原因（胡三省注：史书说陈胜抛弃了他的亲友，最终死在庄贾手中，所以先从“故人”二字说起，接着说到他怠慢妻子父亲的事，再说到宾客的事。宾客之前和陈胜一起受雇耕地，等陈胜占据陈县称王时，他们拦住道路求见，陈胜带他们一起回去；后来因为宾客谈论他的往事，陈胜就杀了他们。“轻威”，就是说这些宾客的行为让陈胜作为君主的威严受到了轻视。颛，同“专” ）。

    陈胜过去的近侍、后来成为将军的吕臣组建了一支苍头军（胡三省注：魏国曾有二十万苍头军，大概在这之前就已经有苍头军了。应劭说：当时的军队都戴着青色的头巾，所以叫苍头军。服虔说：苍头，是指士兵们用青色的帛巾包头，就像赤眉军那样，以此来相互识别 ），从新阳（今安徽界首北 ）起兵，攻打陈县，成功攻克后，杀了庄贾，又把陈县作为楚国的都城。他们把陈胜安葬在砀县（今河南永城东北 ），谥号为隐王。

    当初，陈胜命令铚县人宋留率兵平定南阳（今河南南阳 ），然后进入武关（今陕西丹凤东南 ）。宋留已经占领了南阳，可听说陈胜死后，南阳又被秦军夺回。宋留只好率军投降，秦二世将他车裂示众。

    魏国的周市（市，音fu ）率兵攻打丰邑、沛县（今江苏沛县 ），派人去招降雍齿。雍齿向来就不想归属刘邦，于是就献出丰邑投降了魏国。刘邦攻打丰邑，却没能攻克。

    赵国的张耳、陈馀收拢了败散的士兵，得到几万人，然后去攻打李良。李良战败，逃回去投奔了章邯。

    有门客劝张耳、陈馀说：“你们两位都是外地人，想要在赵国立足，很难独自成就大业。不如拥立赵国的后代，凭借大义来辅佐他，这样才能成就功业。”于是，他们找到了赵歇。春季，正月，张耳、陈馀拥立赵歇为赵王，让他居住在信都（今河北邢台 ）。（胡三省注：项羽把信都改名为襄国；汉朝又恢复为信都县，属信都国；东汉时又改回襄国 ）

    东阳宁君（胡三省注：文颖说：秦嘉是东阳郡人，被封为宁县君。臣瓒说：《陈胜传》记载“凌人秦嘉”，那么秦嘉不是东阳人。秦嘉在郯县起兵，号称大司马，也不是宁县君。东阳宁君是一个人，秦嘉是另一个人。师古说：臣瓒的说法正确。东阳，是所属的县；宁君，姓宁，当时被尊称为君。《姓谱》记载，宁姓是卫卿宁氏的后代；晋国有宁嬴，以邑为姓 ）、秦嘉听说陈胜的军队战败，于是拥立景驹为楚王，率兵前往方与（今山东鱼台西 ），想要在定陶（今山东定陶西北 ）城下攻打秦军（胡三省注：据《汉书·地理志》，方与县属山阳郡，定陶县属济阴郡。《史记正义》说：方与，就是现在的济州鱼台县；定陶，就是现在的曹州定陶县 ）。他们派公孙庆出使齐国，想要与齐国联合起来一起进军。齐王田儋说：“陈胜战败，生死不明，楚国怎么能不请示就擅自立王呢！”公孙庆说：“齐国不请示楚国就立了王，楚国为什么要请示齐国才能立王呢！况且楚国是最先起兵反秦的，应当号令天下。”田儋听后，杀了公孙庆。

    秦朝的左、右校尉（胡三省注：《索隐》说，左、右校，就是左、右校尉 ）再次攻打陈县，并攻克了它。吕臣率军逃跑，沿途收集散兵，又重新聚集起来。吕臣与在鄱阳湖一带为盗的黥布（胡三省注：黥布，是六县人，六县是春秋时期的六国；秦朝时是县，属九江郡；汉朝属六安国。《括地志》记载，六故城在寿州安丰县南一百三十里。宋白说，现在蕲州东广济县就是秦汉时期的六县。黥布建都在六，古城还在。黥布姓英氏，《姓谱》记载，英姓出自偃姓，是皋陶的后代被封在英地，因此以英为氏 ）相遇，他们一起攻打秦朝的左、右校尉，在青波（今河南新蔡西南 ）打败了秦军，又收复了陈县，再次把陈县作为楚国的都城。

    黥布是六县（今安徽六安东北）人，姓英氏，因犯法被处以黥刑，以刑徒的身份被押送到骊山做苦役。骊山的刑徒有几十万人，黥布却能与这些刑徒中的头目、豪杰交往。后来，他率领这些人逃到江面上成为盗贼。番阳县（今江西鄱阳）令吴芮在江湖间很得民心，被称为番君。黥布前去拜见他，此时黥布的队伍已发展到几千人。吴芮就把女儿嫁给了黥布，还让他带领军队攻打秦军。

    楚王景驹驻扎在留县（今江苏沛县东南），沛公刘邦前去归附他。张良此时也聚集了一百多名年轻人，想去投奔景驹，在路上遇到沛公，便归附了他；沛公任命张良为厩将（胡三省注：厩将大概是掌管马匹的官职 ）。张良多次用《太公兵法》给沛公出谋划策，沛公很认可这些计策，常常采纳；但张良对别人说这些，别人都不能领会。张良感慨道：“沛公大概是受了上天的恩赐！”于是就留下来不再离开。张良追随沛公便是从这时开始的。

    沛公和张良一起去拜见景驹，想要借兵攻打丰邑。当时章邯的部将司马夷正率兵向北平定楚地，一路烧杀抢掠，攻到了相县（今安徽濉溪西北），接着又打到砀县（今河南永城东北）。东阳宁君和沛公率兵向西进军，在萧县（今安徽萧县西北）西边与司马夷交战，战事不利，于是退回，在留县聚集兵力。二月，他们攻打砀县，经过三天激战，成功攻克，收编了砀县的士兵六千人，加上原来的队伍，一共有九千人。三月，他们又攻下邑县（今河南夏邑），随后回军攻打丰邑，却依然没有攻下。

    广陵（今江苏扬州）人召平（胡三省注：《姓谱》记载，召姓是周文王儿子召公奭的后代。）为陈胜攻打广陵，却未能攻克。他听说陈胜战败逃走，章邯的军队即将到来，于是渡江，假传陈胜的命令，封项梁为楚国的上柱国，说：“江东已经平定，赶紧率兵向西攻打秦军！”项梁于是率领八千人渡江向西进军。他听说陈婴已经攻下东阳（今江苏盱眙东南），便派使者去，想和陈婴联合起来一起西进。陈婴原本是东阳县的令史（胡三省注：苏林说，令史就是曹史。晋灼说：《汉仪注》记载，县令的属吏叫令史，县丞的属吏叫丞史。师古说，晋灼的说法正确 ），在县里一向诚信谨慎，被人们称为忠厚长者。东阳县的年轻人杀了县令，聚集了两万人，想要拥立陈婴为王。陈婴的母亲对他说：“自从我嫁到你们陈家，就没听说过你家祖先有过显贵之人。如今你突然获得这么大的名声，这可不是什么好事。不如去归附别人，这样要是事情成功了，还能封侯；要是失败了，也容易逃亡，不会被人指名道姓地追捕。”陈婴听了母亲的话，就不敢称王，他对军中的官吏们说：“项氏家族世代为将，在楚国很有名望。如今想要成就大事，没有合适的将领可不行。我们依靠名门望族，一定能灭亡秦朝！”众人听从了他的建议，把军队交给了项梁。

    黥布打败秦军后，率兵向东进发；听说项梁西渡淮河，黥布和蒲将军都率部归附了他。项梁的队伍此时已有六七万人，驻扎在下邳（今江苏睢宁西北）。

    景驹、秦嘉的军队驻扎在彭城（今江苏徐州）东边，想要抵抗项梁。项梁对军中的官吏们说：“陈胜最先起兵反秦，虽然作战失利，但现在下落不明。如今秦嘉背叛陈胜，拥立景驹，这是大逆不道的行为！”于是进军攻打秦嘉，秦嘉的军队战败逃跑。项梁乘胜追击，一直追到胡陵（今山东鱼台东南）。秦嘉回军迎战，激战一天后，秦嘉战死，他的军队投降；景驹逃跑，死在了梁地（今河南开封一带）。

    项梁收编了秦嘉的军队后，驻扎在胡陵，准备率军西进。此时章邯的军队到达栗县（今河南夏邑），项梁派部将朱鸡石、余樊君前去迎战。余樊君战死，朱鸡石战败，逃到了胡陵。项梁于是率兵进入薛县（今山东滕州南），杀了朱鸡石。

    沛公带着一百多名骑兵前去拜见项梁，项梁给了沛公五千名士兵，还有五大夫爵位的将领十人。沛公回去后，率兵攻打丰邑，终于攻克。雍齿逃到了魏国。

    项梁派项羽另外去攻打襄城（今河南襄城），襄城的秦军坚守不出。项羽攻下襄城后，把城里的人全部活埋，然后回来报告。

    项梁听说陈胜确实死了，便召集各路将领到薛县商议大事，沛公也前往参加。居鄛（今安徽巢湖市居巢区）人范增，已经七十岁了，一直在家闲居，喜欢奇谋妙计。他前去劝说项梁：“陈胜的失败是必然的。秦朝灭掉六国，楚国是最无辜的。自从楚怀王被骗到秦国，再也没有回来（胡三省注：此事见《资治通鉴》第四卷周赧王十九年的记载 ），楚国人至今还很同情他。所以楚国的南公说：‘楚国即使只剩下三户人家，灭亡秦朝的也一定是楚国。’（胡三省注：服虔说，南公是南方的老人。虞喜《志林》说，南公是个道士，能预知国家的兴衰，他知道灭亡秦朝的一定是楚国。《汉书·艺文志》记载，《南公》十三篇，作者是战国时期的人，属于阴阳家流派。臣瓒说，楚国人怨恨秦朝，即使只有三户人家，也足以灭亡秦朝 ）如今陈胜最先起兵反秦，却不拥立楚国的后代，而是自己称王，他的势力肯定不会长久。现在您从江东起兵，楚地纷纷起兵的将领都争着归附您，（胡三省注：师古说，蠭，同“蜂”；蜂起，就像蜜蜂一样纷纷涌起，形容人数众多。另一种说法：蜂，与“锋”相同，指像锋芒一样锐猛地兴起。《尔雅翼》说，蜜蜂靠近它们的蜂巢时，就会一起发起攻击，所以把纷纷起兵的将领称为蜂起之将 ）就是因为您家世代都是楚国的将领，大家认为您能拥立楚国的后代。”项梁觉得范增说得很有道理，于是在民间找到了楚怀王的孙子熊心，当时熊心正在给人放羊。夏季，六月，项梁拥立熊心为楚怀王，以顺应百姓的愿望（胡三省注：徐广说，顺应百姓的愿望，用他祖父的谥号作为称号 ）。陈婴被封为上柱国，得到五个县的封地，他和楚怀王一起定都盱眙（今江苏盱眙）。项梁自称为武信君。

    张良劝说项梁：“您已经拥立了楚国的后代，而韩国的各位公子中，横阳君韩成最为贤能，可以拥立他为韩王，这样能增加我们的同盟。”项梁便派张良去寻找韩成，拥立他为韩王，任命张良为司徒。张良和韩王率领一千多人向西攻打韩地，攻下了几座城池，但很快又被秦军夺回；他们只能在颍川（今河南禹州一带）往来游击作战。

    章邯打败陈胜后，又进军到临济（今河南封丘东）攻打魏王。魏王派周市到齐国、楚国请求救援，齐王田儋和楚将项它（它，音tuo ）都率兵跟随周市前去救援魏国。章邯却趁夜让士兵口中衔枚，悄悄出击，在临济城下大败齐、楚联军，杀了齐王田儋和周市。魏王咎为了百姓，与秦军约定投降，约定好后，自焚而死。他的弟弟魏豹逃到了楚国，楚怀王给了魏豹几千人，让他再次去攻打魏地。

    齐国的田荣收拢了他哥哥田儋的残兵，向东逃到东阿（今山东东阿），章邯紧追不舍，将东阿包围。齐国人听说田儋战死，就拥立原来齐王建的弟弟田假为齐王，任命田角为相国，田角的弟弟田间为将军，以此来抵抗诸侯。

    秋季，七月，天降大雨，连续下了三天以上就叫霖雨。武信君项梁率兵攻打亢父（今山东济宁南，亢父，音kàng fu ），听说田荣被围困，情况危急，于是率兵在东阿城下打败了章邯的军队，章邯向西逃窜。田荣则率兵向东回到齐国。项梁独自率兵追击秦军，同时派项羽、沛公另外去攻打城阳（今山东菏泽东北），并进行了屠城。楚军接着驻扎在濮阳（今河南濮阳西南）东边，再次与章邯交战，又打败了秦军。章邯重新整顿军队，坚守濮阳，还引河水环绕濮阳城来加强防守（胡三省注：文颖说，决开水来环绕濮阳城，以此作为坚固的防守。）。沛公和项羽见状，便离开濮阳，去攻打定陶（今山东定陶西北）。

    八月，田荣攻打并赶走了齐王田假，田假逃到楚国，田间之前去救援赵国，因此留在赵国不敢回去。田荣于是拥立田儋的儿子田市为齐王，自己担任相国，田横为将军，平定了齐地。章邯的兵力越来越强盛，项梁多次派使者去通知齐国、赵国，让他们发兵一起攻打章邯。田荣却提出条件：“楚国杀了田假，赵国杀了田角、田间，我就出兵。”楚国和赵国都不答应。田荣非常生气，始终不肯出兵。

    郎中令赵高（胡三省注：据《汉书·百官公卿表》，郎中令是秦朝的官职，掌管宫殿的门户。臣瓒说，掌管郎中们，所以叫郎中令；汉武帝时改名为光禄勋 ）倚仗着皇帝的恩宠，独断专行，因为私怨杀了很多人。他担心大臣们入朝奏事时向秦二世告发他，就劝说秦二世：“天子之所以尊贵，是因为大臣们只能听到他的声音，却见不到他的面。况且陛下还年轻，未必对所有事情都了解得很透彻。现在您坐在朝堂上，如果对事情的裁决有不恰当的地方，就会被大臣们看出您的短处，这可不是向天下显示您神明的做法。陛下不如深居宫中，（胡三省注：蔡邕说，原本叫禁中，宫门有禁令，不是侍奉皇帝的大臣不能随便进入；皇帝出行时，在豹尾车中的地方也叫禁中 ）让我和熟悉法律的侍中们在旁边处理事务，有事情就一起商量。这样，大臣们就不敢奏报那些有疑问的事情，天下人都会称赞您是圣明的君主。”秦二世采纳了他的建议，不再坐朝接见大臣，而是常常待在宫中。赵高在宫中处理政务，（胡三省注：据《汉书·百官公卿表》，秦朝制度：侍中、左·右曹、诸吏、散骑、中常侍都是加官，这些加官有的是列侯、卿、大夫、将军、都尉、尚书、太医、太官令，一直到郎中，没有固定的人数，多的时候有几十人；侍中、中常侍可以进入宫中。应劭说，进入宫中侍奉天子，所以叫侍中。《后汉书·百官志》记载，侍中，官秩比二千石，负责侍奉在天子身边，协助处理各种事务，回答天子的询问 ）所有事情都由他决定。

    赵高听说李斯对秦二世说了一些不利于自己的话，就去见丞相李斯，说：“关东地区盗贼很多，现在皇上却紧急征发百姓服徭役，修建阿房宫，还收集狗马等无用的东西。我想劝谏皇上，可我的地位低下，这本来是您的职责，您为什么不劝谏呢？”李斯说：“我早就想劝了。但现在皇上不坐朝听政，总是待在深宫之中。我想说的话，又不方便让人传达；想要进见皇上，又没有机会。”赵高说：“您要是真的想劝谏，我可以帮您留意皇上的空闲时间，到时候通知您。”于是，赵高趁秦二世正和宫女们宴饮作乐的时候，派人告诉李斯：“皇上现在有空，可以进宫奏事。”李斯信以为真，赶忙到宫门前求见。像这样连续三次，秦二世非常生气，说：“我平时空闲的时间很多，丞相不来；我刚要享受一下私人时光，丞相就来奏事！丞相难道是在轻视我，认为我年少无知，还是觉得我见识浅陋，故意为难我呢？”赵高趁机说：“沙丘的密谋（胡三省注：此事见《资治通鉴》上卷秦始皇三十七年的记载 ），丞相是参与了的。现在陛下已经登基为帝，可丞相的地位却没有进一步提升，我猜他心里是希望能裂土封王。而且陛下要是不问我，我还不敢说。丞相的大儿子李由是三川郡的郡守，楚国盗贼陈胜等人都是丞相家乡附近的人（胡三省注：李斯是汝南上蔡人，陈胜是颍川阳城县人，汝南和颍川相邻 ），所以楚国盗贼公然横行，经过三川郡时，李由却不肯出击。我听说他们之间有书信往来，但具体情况还不清楚，所以一直没敢向您报告。况且丞相在外，权力比陛下还大。”秦二世听了，觉得很有道理，想要查办丞相；但又担心情况不属实，于是先派人去调查李由与盗贼勾结的情况。

    李斯得知后，上书给秦二世，揭露赵高的罪行：“赵高这个人，擅自作威作福，和陛下您没什么两样。从前田常担任齐简公的相国，窃取了齐简公的权力，对下赢得了百姓的支持，对上控制了大臣，最终杀了齐简公，夺取了齐国，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事情（胡三省注：此事见《左传》 ）。现在赵高心怀不轨，有犯上作乱的意图，他家里的财富，就像当年田氏在齐国那样多，而且他贪得无厌，不停地追求利益，他的权势仅次于陛下，欲望却没有止境，还想劫持陛下的威望，他的野心就像当年韩玘（胡三省注：《索隐》说，“玘”，是韩国的大夫，杀了他的君主悼公。然而韩国并没有悼公，或许是郑国的君主。根据《史记》的年表，韩玘侍奉昭侯，昭侯之后四代到韩王安，所以李斯的说法不对。我看李斯上书的意思，正是因为胡亥面临的亡国之祸迫在眉睫，所以用韩安因为任用韩玘而导致韩国灭亡的事情来警醒他。韩安在位的时候，他的大臣中肯定有叫韩玘的，只是史书没有记载这件事罢了。李斯和韩安是同时代的人，而韩安亡国的事情胡亥也有所耳闻，正所谓‘殷鉴不远’。《索隐》在几百年后质疑李斯的说法不对，这合适吗！ ）做韩安的相国时一样。陛下要是不早做打算，我担心他一定会发动叛乱。”秦二世却不以为然：“你这说的是什么话！赵高原本是个宦官，但他并没有因为身处安逸的环境就放纵自己，也没有因为身处险境就改变忠心，他品行高洁，一心向善，才走到今天这一步。他凭借忠诚得到提拔，靠信守职责保住官位，我觉得他是个贤能的人。（胡三省注：这就是所谓面临乱世的君主，都认为自己的大臣是贤能的 ）而你却怀疑他，这是为什么呢？况且我不依靠赵高，还能依靠谁呢！而且赵高为人精明廉洁，办事得力，对下能了解百姓的心思，对上能让我满意，你就别再怀疑他了！”秦二世向来宠信赵高，担心李斯会杀了他，就私下把李斯上书的事情告诉了赵高。赵高说：“丞相最忌惮的人就是我；我要是死了，丞相就会像田常那样谋反。”

    当时，盗贼越来越多，而关中征发的士兵不断向东去攻打盗贼。右丞相冯去疾、左丞相李斯、将军冯劫进谏说：“关东地区盗贼纷纷起兵，我们虽然派兵前去追击攻打，杀死和俘虏了很多盗贼，但还是无法平息叛乱。盗贼之所以越来越多，是因为戍边、漕运、转运、劳役等事务太过繁重，百姓苦不堪言，而且赋税也非常沉重。恳请陛下暂且停止阿房宫的修建，减少四方的戍边和转运任务。”秦二世却回应道：“但凡拥有天下的人，就应该能肆意享乐。君主最重要的是明确法令，让君臣之间的权势分明，使下面的人不敢为非作歹，这样才能统治四海。像虞舜、夏禹那样的君主，虽然贵为天子，却亲自承受贫苦，为百姓献身，这对于治理国家又有什么用呢！况且先帝出身诸侯，兼并了天下，天下平定之后，对外驱逐四方的蛮夷来安定边境，修建宫殿来彰显自己的得意之情，先帝的功业是有目共睹的。如今我即位才两年，盗贼就纷纷而起，你们却不能加以禁止，还想废除先帝的作为。这样一来，对上你们无法报答先帝的恩情，对下不能为我尽忠效力，你们还有什么资格身居高位！”于是，秦二世将冯去疾、李斯、冯劫交给狱吏，查办他们的其他罪行。冯去疾和冯劫不愿受辱，选择自杀，只有李斯被关进监狱。秦二世把李斯交给赵高审讯，让他追查李斯和儿子李由谋反的罪状，还将他们的宗族、宾客全部抓捕。赵高审讯李斯时，对他严刑拷打，多达一千多次。李斯实在忍受不了剧痛，只好含冤认罪（胡三省注：自己诬陷自己谋反，从而服罪 ）。

    李斯之所以没有选择自杀，是因为他自认为能言善辩，对秦朝也有大功，而且确实没有谋反的心思，他希望能上书为自己辩解，侥幸得到秦二世的醒悟并赦免他。于是，他在狱中上书说：“我担任丞相治理百姓，已经三十多年了。当初秦国的土地还很狭小，方圆不过千里，军队也只有几十万。我竭尽全力，暗中派遣谋臣，用金玉财宝去贿赂各国诸侯；同时暗中整治军备，修明政教，任用英勇善战的人，尊崇功臣。所以最终才能够威胁韩国，削弱魏国，打败燕国、赵国，灭掉齐国、楚国，兼并六国，俘虏各国的君主，拥立秦王为天子。后来又在北方驱逐匈奴，在南方平定百越，以此来显示秦国的强大。还统一了度量衡和文字，颁布于天下，树立了秦国的威名。这些在陛下看来都是我的罪过，我早就该死了！幸亏陛下让我竭尽所能，我才得以活到现在。希望陛下能明察！”书信呈上后，赵高却让狱吏将其丢弃，不呈给秦二世，还说：“囚犯怎么能上书！”

    赵高又派了十几批门客，假装成御史、谒者、侍中，轮番去审讯李斯。李斯每次都如实回答，他们就派人再次拷打他。后来秦二世派人来核实李斯的口供，李斯以为和之前一样，始终不敢再如实说。最终李斯被定了罪，判决书呈给秦二世。秦二世高兴地说：“要不是赵君，我差点就被丞相给骗了！”等到秦二世派去调查三川郡守李由的使者到达时，楚军已经把李由杀了。使者回来时，正赶上丞相李斯被下狱，赵高就编造了谋反的供词，让这些供词相互印证，最终按照秦朝的五刑（胡三省注：据《汉书·刑法志》，秦朝的法律规定，犯了被诛灭三族罪的人，都要先黥面、割鼻、砍去左右脚，再用笞刑将其打死，然后枭首示众，把骨肉剁成肉酱在街市上展示；如果有诽谤、诅咒的，还要先割掉舌头：这就叫五刑 ）判处李斯死刑，在咸阳街市上腰斩。

    李斯被押出监狱时，和他的二儿子一同被捆绑着。他回头对二儿子说：“我想和你再一起牵着黄狗，从咱们上蔡（今河南上蔡）东门出去追逐野兔，可这还能实现吗？”父子俩相对痛哭，最终被诛灭三族。秦二世随后任命赵高为丞相，朝中大小事务都由他决断。

    项梁在东阿（今山东东阿）打败章邯后，率兵向西进军，等到抵达定陶（今山东定陶西北）时，又一次打败秦军。项羽和沛公在雍丘（今河南杞县）与秦军交战，取得了大胜，还斩杀了李由。项梁因此更加轻视秦军，脸上也露出了骄傲的神色。宋义劝谏道：“打了胜仗之后，如果将领骄傲、士兵懈怠，就一定会失败。如今士兵们已经有些懈怠了，而秦军的兵力却在不断增加，我真为您感到担忧！”项梁却没有听从他的建议，还派宋义出使齐国。在途中，宋义遇到了齐国的使者高陵君显（胡三省注：晋灼说，高陵县属琅邪郡 ），宋义问他：“您是要去见武信君项梁吗？”高陵君显回答：“是的。”宋义说：“我断定武信君一定会战败，您要是走慢点儿，或许还能躲过一劫；要是走快了，恐怕就会遭遇灾祸。”秦二世发动了全部兵力增援章邯，在定陶大败楚军，项梁战死。

    当时，阴雨连绵，从七月一直下到九月。项羽和沛公攻打外黄（今河南民权西北），没能攻下，便撤兵去攻打陈留（今河南开封东南）。他们听说武信君项梁战死，士兵们都很恐慌，于是和将军吕臣一起率兵向东撤退。他们还把楚怀王从盱眙（今江苏盱眙）迁都到彭城（今江苏徐州）。吕臣的军队驻扎在彭城东边，项羽的军队驻扎在彭城西边，沛公的军队则驻扎在砀县（今河南永城东北）。

    魏豹攻下了魏国的二十多座城池，楚怀王封魏豹为魏王。

    闰九月（胡三省注：文颖说：就是闰九月。当时历法废弃，人们不知道有闰月，所以称为后九月。如淳说：当时因为秦朝以十月为一年的开始，到九月就是一年的结束；后九月就是闰月。师古说：文颖的说法不对。如果因为历法废弃不知道有闰月，那就应该直接称为十月，不应该有后九月。大概秦朝的历法，把应该设置闰月的时间都放在一年的末尾，这大概是取自《左传》中“归余于终”的做法。怎么证明呢？根据《汉书》的年表以及《史记》的记载，在汉朝没有更改秦朝历法之前，一直到高后、文帝时期，多次记载后九月；由此可知这是秦朝的惯例，并非历法废弃。贡父说：我认为颜师古对于后九月的解释也不全面。秦朝知道设置历法有闰月，为什么都把闰月放在九月呢？大概是司马迁写《史记》时，已经把秦朝的正月称为十月，于是就把闰月一概称为后九月。这是司马迁这样记载的，并非秦朝的历法 ），楚怀王合并了吕臣和项羽的军队，亲自统领；任命沛公为砀郡长，封他为武安侯，让他率领砀郡的军队；封项羽为长安侯，号称鲁公；任命吕臣为司徒，他的父亲吕青为令尹。

    章邯打败项梁后，认为楚地的军队已经不足为患，于是渡过黄河，向北攻打赵国，把赵军打得大败。章邯率军来到邯郸（今河北邯郸），将城里的百姓全部迁徙到黄河以北的河内地区，还把邯郸的城郭夷为平地。张耳和赵王歇逃进巨鹿城（今河北平乡西南，胡三省注：据《汉书·地理志》，巨鹿县属巨鹿郡。应劭说：鹿，是大的树林。臣瓒说：山脚下叫鹿。《括地志》说：现在邢州平乡城原本就是巨鹿。宋白说：《十三州志》记载，巨鹿是尧时的大麓之地；大禹时是大陆之野；秦朝灭掉赵国后，设置了巨鹿郡。钜，也是大的意思 ），王离率军将他们包围。陈馀则向北收拢常山的军队，得到几万人，驻扎在巨鹿城北；章邯的军队驻扎在巨鹿城南的棘原。赵国多次向楚国请求救援。

    高陵君显此时在楚国，他见到楚怀王说：“宋义曾经断定武信君的军队会失败，没过几天，武信君果然战败了。在战争还没开始的时候就能看出失败的征兆，这个人真可以说是懂得军事啊！”楚怀王于是召见宋义，和他商议军国大事，对他的见解非常满意，就任命他为上将军，项羽为次将，范增为末将，让他们率军救援赵国。各路将领都归宋义统领，宋义号称“卿子冠军”（胡三省注：如淳说：卿，是大夫的称号；子，是子男的爵位；冠军，是众人之首的意思。文颖说：卿子，是人们相互褒奖尊重的称呼，就像说公子一样；因为是上将军，所以叫冠军。刘伯庄说：公的儿子叫公子，卿子，是指卿的儿子。师古说：冠军，是说他在各路军队之上 ）。

    当初，楚怀王和各路将领约定：“谁先进入关中，谁就在关中称王。”（胡三省注：秦地西边有陇关，东边有函谷关，南边有武关，北边有临晋关，西南有散关：秦地位于这些关隘的中间，所以称为关中。注释已在前面出现过 ）当时，秦军非常强大，常常乘胜追击，各路将领都觉得先入关并不是一件有利的事。只有项羽怨恨秦军杀了他的叔父项梁，一心想要和沛公一起向西入关。楚怀王的老将们都说：“项羽为人剽悍、狡猾且残忍，他曾经攻打襄城（今河南襄城），襄城的人都被他活埋了，一个不留；他所经过的地方，没有不被毁灭的。而且楚军之前多次进攻，像陈胜、项梁都失败了。不如另外派遣一位忠厚长者，秉持正义向西进军，向秦国的父老们宣扬我们的政策。秦国的父老们受他们君主的压迫已经很久了，如果现在有忠厚长者前去，不侵犯他们，不施暴政，应该能够顺利拿下秦地。项羽不能派去，只有沛公向来宽容大度，是个忠厚长者，可以派他去。”楚怀王于是没有答应项羽的请求，而是派沛公向西去攻打秦地，收集陈胜、项梁的散兵来讨伐秦朝。

    沛公取道砀县（今河南永城东北），到达城阳（今山东菏泽东北）和杠里（今山东鄄城附近，胡三省注：此处依据《汉书》记载。“阳城”，《史记》写作“成阳”。韦昭注释说：在颍川，那么说的是阳城。《索隐》说：在济阴，那么说的是成阳。杠里，孟康、服虔都认为是县名，但《汉书·地理志》中没有记载。我考察沛公的军队从砀县攻打秦国，经过成阳和杠里，然后在成武打败东郡尉。成阳县属济阴郡，成武县属山阳郡。济阴，在唐朝是曹州，成武县属于曹州。如果取道颍川的阳城，应当从这里向西直奔洛阳、陕县，怎么还能到成武呢！所以写成阳是正确的。杠里这个地方，大概在成阳和成武之间。），攻打秦军的营垒，攻破了秦军的两支队伍。

    三年（甲午，公元前207年）

    冬季，十月，齐国将领田都背叛田荣，协助楚国救援赵国。（胡三省注：这为项羽分封田都埋下了伏笔 ）

    沛公在成武（今山东成武）打败了东郡尉（胡三省注：秦朝灭掉卫国后，设置东郡。尉，是郡尉。据《汉书·地理志》，成武就是卫国的楚丘之地。《括地志》说：就是现在的曹州成武县 ）。

    宋义率军走到安阳（今河南安阳，胡三省注：师古说：现在的相州安阳县。《索隐》说：《傅宽传》记载“跟随攻打安阳、杠里”，那么安阳和杠里都应该在河南；师古认为是相州的县，按照此时军队还没有渡河，不应该这么快就到相州安阳。《后魏书·地形志》记载：己氏有安阳城，后来把己氏改名为楚丘，现在宋州楚丘西北四十里有安阳故城，就是这里 ），停留了四十六天不前进。项羽说：“秦军把赵国围困得这么紧急，我们应该赶紧率兵渡河，楚军从外面进攻，赵军在里面接应，一定能打败秦军！”宋义却不同意：“不是这样。叮咬牛的牛虻（胡三省注：苏林说，牛虻比喻秦军，虱子比喻章邯等人，意思是大小不同，形势也不同，想要灭掉秦国，应该先放过章邯等人。如淳说，意思是本来想用大力气攻打秦国，却不应该去救赵国。师古说：搏，是击打；用手击打牛背，可以打死牛背上的牛虻，但却不能打死牛身上的虱子。现在我们的兵力想要灭掉秦国，就不能把全部力量都用来和章邯作战，如果不能取胜，只是白费力气。如淳的说法更接近正确意思。 ），并不能用来消灭虱子。现在秦军攻打赵国，如果他们打了胜仗，士兵们肯定会疲惫不堪，我们就可以趁他们疲惫的时候发起攻击；如果他们战败了，我们就可以大张旗鼓地向西进军，一定能灭掉秦国。所以不如先让秦、赵两国相互争斗。要是论身披铠甲、手持兵器冲锋陷阵，我宋义比不上您；但要是论坐在营帐中出谋划策，您就比不上我宋义了。”于是他在军中下令：“如果有像老虎一样凶猛，像羊一样倔强，像狼一样贪婪，不听指挥的人，一律斩首！”

    宋义还派他的儿子宋襄去辅佐齐王，亲自把儿子送到无盐（今山东东平东），在那里大摆宴席饮酒作乐。当时天气寒冷，又下着大雨，士兵们又冷又饿。项羽气愤地说：“我们本应该齐心协力攻打秦军，他却在这里长时间停留不前进。如今年成不好，百姓贫困，士兵们只能吃半野菜半豆子的食物（胡三省注：臣瓒说：士兵们吃蔬菜，还得把豆子掺杂在里面，吃个半饱 ），军中也没有存粮，他却还在饮酒作乐。不率兵渡河，借助赵国的粮草，和赵军一起攻打秦军，还说什么‘趁他们疲惫的时候发起攻击’。以秦国的强大，攻打刚刚建立的赵国，势必会攻下赵国。赵国被攻下后，秦国就会更加强大，我们还能趁什么疲惫呢！况且我们楚军刚刚打了败仗，楚王坐立不安，把全国的兵力都交给了上将军，国家的安危，就在此一举。现在他却不体恤士兵，只顾自己的私事，他可不是能为国家着想的大臣！”

    十一月，项羽早晨去参见上将军宋义，在营帐中直接斩下了宋义的头。他走出营帐，向军中下令说：“宋义和齐国合谋背叛楚国，楚王暗中命令我项羽杀了他！”当时，将领们都被震慑住了，没有人敢反抗，都说：“最先拥立楚王的，是将军您的家族；现在将军又诛杀了叛乱之人。”于是大家一起拥立项羽为代理上将军（胡三省注：因为还没有得到楚怀王的正式任命，所以暂时称为代理 ）。项羽派人去追赶宋义的儿子，追到齐国境内，将其斩杀。然后，项羽派桓楚向楚怀王报告情况，楚怀王无奈之下，只好正式任命项羽为上将军。

    十二月，沛公刘邦带兵来到栗县（今河南夏邑），遇到了刚武侯。关于刚武侯的身份，说法不一。应劭说他是楚怀王的将领；孟康则认为，根据《功臣表》，“棘蒲刚侯陈武”，武可能姓柴，这里应该是“刚侯武”，是魏将；而师古认为，史书中没记载其姓名，只知道他的爵号，不能确定其身份，也不应该把“刚武侯”改成“刚侯武”，应劭的说法不对。刘邦夺取了刚武侯的四千多士兵，将其收编。之后，刘邦与魏将皇欣、武满的军队会合，一起攻打秦军，取得了胜利。（胡三省注：皇是姓氏，《左传》中郑国就有大夫皇颉 ）

    原齐王建的孙子田安攻下了济北（今山东济南、泰安一带 ，济水以北之地，包括聊城、博阳等城 ），随后跟随项羽去救援赵国。（胡三省注：这为项羽封田安为王埋下了伏笔 ）

    章邯修筑甬道连接黄河，为围困巨鹿（今河北平乡西南 ）的王离军输送粮草（胡三省注：担心敌人劫取粮草运输，所以在两边修筑围墙来保证运粮通道 ）。王离军粮草充足，加紧攻打巨鹿城。巨鹿城中粮食已尽，兵力薄弱，张耳多次派人去催促陈余前来救援。陈余估计自己兵力不足，无法与秦军抗衡，所以不敢前进。过了几个月，张耳大怒，对陈余心生怨恨，派张黡（yǎn ）、陈泽前去责备陈余说：“当初我和你是生死之交，如今赵王和我危在旦夕，你却拥兵数万，不肯前来相救，你所谓的同生共死又体现在哪里呢？如果真的讲信用，为什么不冲进秦军阵营与我们同归于尽？这样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能保全部分人。”陈余无奈地说：“我估计就算我率军前去，也终究无法解救赵国，只会白白让士兵送死。而且我之所以不与你们同归于尽，是想为赵王和你报仇。如果现在都去送死，就像把肉扔给饿虎，有什么用呢！”张黡、陈泽坚持要与陈余一起赴死。陈余没办法，只好派张黡、陈泽率领五千人先去试探秦军。结果，这五千人一去不返，全部战死。当时，齐国、燕国的军队都来救援赵国，张耳的儿子张敖也从北方收拢代地的士兵，得到一万多人，赶到巨鹿，但他们都只是在陈余的军队旁边安营扎寨，不敢进攻秦军。

    项羽杀掉卿子冠军宋义后，威名震慑楚国。他先派当阳君、蒲将军率领两万士兵渡过漳水去救援巨鹿。初战取得了一些小胜利，切断了章邯为王离军输送粮草的甬道，王离军因此缺粮。陈余见状，再次请求增援。项羽于是率领全部军队渡过漳水，下令把船全部凿沉，把锅碗瓢盆全部砸破，烧掉营帐，只带三天的口粮，以此向士兵们表明决一死战、绝不后退的决心。楚军到达巨鹿后，迅速包围了王离军。与秦军相遇后，楚军经过九次激烈战斗，大败秦军，章邯只好率军后退。其他诸侯军这才敢出兵攻击秦军，最终杀死了苏角，俘虏了王离；涉间宁死不屈，自焚而亡。当时，楚军的英勇在诸侯军中首屈一指。前来救援巨鹿的诸侯军有十多座营垒，但一开始都不敢出兵。等到楚军攻打秦军时，诸侯军将领都只是在营垒上观望。楚军战士个个以一当十，喊杀声惊天动地。诸侯军看到这一幕，人人都惊恐不已。打败秦军后，项羽召见诸侯军将领。这些将领进入军营辕门时（胡三省注：张晏说，行军时用战车围成营阵，车辕相对作为营门。师古说，《周礼》中掌管宿营的官员，在天子出行时要设置车宫、辕门。杜佑说，把车辕抬高，用来作为营门的标志 ），都吓得跪着前行，不敢抬头看项羽。从此，项羽成为诸侯军的上将军，各路诸侯都归附于他。

    赵王歇和张耳这才得以走出巨鹿城，向诸侯军表示感谢。张耳与陈余见面后，就责备陈余当初不肯救援赵国，还询问张黡、陈泽的下落，怀疑是陈余杀了他们，多次质问陈余。陈余愤怒地说：“我没想到你对我的怨恨这么深！（胡三省注：望，有怨恨、责备的意思。《尔雅翼》说，心怀怨恨的人必定有所期望，所以把“望”解释为怨恨，就像这里说的“不意君之望臣深” ）你难道认为我舍不得交出将印吗？”说完，陈余就解下印绶，推给张耳。张耳十分惊愕，不敢接受。陈余起身去上厕所，这时有门客劝张耳：“我听说‘上天赐予的东西，如果你不接受，反而会遭受灾祸’（胡三省注：《索隐》说，这句话出自《国语》 ）。现在陈将军把印信给你，你却不接受，违背天意可不吉利，赶紧收下！”张耳这才收下印信，接收了陈余的部下。陈余回来后，看到张耳毫不谦让地收下了印信，心里也很怨恨，于是快步走出营帐，只带着自己亲信的几百人到黄河边的水泽中捕鱼打猎去了。（胡三省注：这为张耳、陈余后来相互攻杀埋下了伏笔 ）赵王歇则返回信都（今河北邢台 ）。

    春季，二月，沛公刘邦向北攻打昌邑（今山东巨野东南 ），途中遇到彭越。彭越率领他的军队归附了沛公（胡三省注：《姓谱》记载，彭姓是大彭的后代。彭越是昌邑人，经常在巨野泽中捕鱼，后来成为盗贼。据《汉书·地理志》，山阳郡巨野县有大野泽。巨野县在唐朝属郓州 ）。陈胜、项梁起义时，巨野泽中的年轻人聚集了一百多人，前去投奔彭越，请求他做首领。彭越推辞说：“我不想当。”但年轻人再三请求，彭越只好答应。他和众人约定第二天清晨日出时集合，迟到的人斩首。第二天日出时，有十多个人迟到，最后一个人直到中午才来。彭越抱歉地说：“我年纪大了，你们执意让我做首领。现在大家约定好时间却很多人迟到，不可能把所有人都杀了，就杀最后来的这个人吧。”于是他命令校队长把最后来的那个人斩了。众人都笑着说：“何必这么认真呢！我们以后不敢了。”彭越却毫不留情地杀了这个人，还筑起土坛祭祀，向众人宣告纪律。众人都大为震惊，从此不敢违抗他的命令。彭越随后攻城略地，收集诸侯的散兵，得到一千多人，帮助沛公攻打昌邑。

    昌邑未能攻下，沛公只好带兵向西，经过高阳（今河南杞县西南 ）。高阳人郦食其（郦，音li ；食其，音yi ji ）家境贫寒，穷困潦倒，在乡里做看门人。沛公部下的一名骑兵恰好是郦食其的同乡，郦食其见到他后说：“路过高阳的诸侯将领有几十人，我观察他们，都心胸狭隘，喜欢繁琐的礼节，自以为是，听不进有远见的话。我听说沛公为人傲慢但豁达大度，有远大的谋略，这正是我想要追随的人，只是没人帮我引荐。（胡三省注：《索隐》说，先，指先容，就是没人帮我去介绍 ）你要是见到沛公，就说：‘我们乡里有个郦先生，六十多岁了，身高八尺，大家都叫他狂生，但他自己说“我不是狂生”。’”骑兵说：“沛公不喜欢儒生，那些戴着儒生帽子来求见的人，沛公总是把他们的帽子摘下来，往里面撒尿。和人交谈时，还经常破口大骂，你可别以儒生的身份去游说他。”郦食其说：“你就照我说的去讲。”骑兵便找机会把郦食其的话告诉了沛公。

    沛公来到高阳的传舍（胡三省注：师古说，传舍是供人休息的地方，前人离开后，后人接着住，辗转相传 ），派人去召郦食其。郦食其到了之后，进去拜见沛公。当时沛公正岔开腿坐在床边，让两个女子给他洗脚，就这样接见郦食其。郦食其进来后，只是作了个长揖，并没有下拜，问道：“您是想帮助秦朝攻打诸侯呢，还是想率领诸侯灭掉秦朝？”沛公大骂道：“你这个书呆子！天下人受秦朝的苦已经很久了，所以诸侯们才联合起来攻打秦朝，你怎么能说我是帮助秦朝攻打诸侯呢！”郦食其说：“如果您真的想聚集众人，组成正义之师去讨伐无道的秦朝，就不应该这样傲慢地接见长者！”沛公听后，立刻停止洗脚，起身整理好衣服（胡三省注：《史记正义》说，摄，是整理衣服并穿上的意思。我认为摄衣，是起身整理衣服 ），把郦食其请到上座，向他道歉。郦食其趁机谈论起六国合纵连横的往事，沛公听得很高兴，还赏赐他食物，问道：“那你有什么计策？”郦食其说：“您现在聚集的这些人，都是临时拼凑起来的，收拢的也是一些散兵游勇，加起来还不到一万人。就凭这点兵力想直接攻打强大的秦朝，这就像是去虎口冒险。陈留（今河南开封东南 ）是天下的交通要道，四通八达（胡三省注：如淳说，四面都能往来相通，加上中央就是五达。臣瓒说，四通五达，是说没有险阻 ），而且城里储存了很多粮食。我和陈留县令关系很好，请让我去劝说他，让他向您投降；如果他不听，您就带兵攻打，我在城里做内应。”于是，沛公派郦食其前往陈留，自己则带兵跟随其后。最终，他们成功拿下陈留，沛公封郦食其为广野君。郦食其还向沛公推荐了他的弟弟郦商。当时郦商聚集了四千多名年轻人，前来归附沛公，沛公任命他为将领，让他率领陈留的军队跟随自己。郦食其则常常作为说客，出使各诸侯国。

    三月，沛公攻打开封（今河南开封 ），未能攻克。于是他向西进军，在白马（今河南滑县东 ）与秦将杨熊交战，接着又在曲遇（今河南中牟东北 ，胡三省注：《后汉书·郡国志》记载，河南中牟县有曲遇聚。 ）东边与杨熊交战，大败秦军。杨熊逃到荥阳（今河南荥阳东北 ），秦二世派使者将他斩首示众。

    夏季，四月，沛公向南攻打颍川（今河南禹州 ），并进行了屠城。因为张良的缘故，沛公趁机夺取了韩地（胡三省注：文颖说，从河南新郑向南到颍川，都是韩地。张良的家族世代担任韩国的相国，所以借助这个关系夺取韩地 ）。当时，赵国的别将司马卬正打算渡过黄河进入关中，沛公于是向北攻打平阴（今河南孟津东北 ），切断了黄河渡口，然后在洛阳（今河南洛阳 ）东边与秦军交战。但战事不利，沛公便率军向南，出了轘辕关（今河南偃师东南 ，胡三省注：《后汉书·郡国志》记载：河南缑氏县有轘辕关。臣瓒说，这是一条险要的道路，在缑氏县东南。《索隐》说，轘辕关有九十二道弯，是条险道 ）。张良率领军队跟随沛公，沛公命令韩王成留守阳翟（今河南禹州 ），自己则和张良一起向南进军。

    六月，沛公与南阳郡守齮在犨县（今河南鲁山东南 ）东边交战，打败了秦军。接着，沛公占领了南阳郡，南阳郡守兵败后逃到宛城（今河南南阳 ）坚守。（胡三省注：宛是南阳郡的治所。《括地志》说：宛故城在宛大城的南隅，它的西南有两面城墙。）沛公原本想绕过宛城继续西进，张良劝谏道：“沛公您虽然想尽快进入关中，但秦军兵力还很强大，又凭借险要地势抵抗。现在如果不拿下宛城，宛城的秦军从后面追击，前面又有强大的秦军阻挡，这可是非常危险的。”于是，沛公在夜里率军从另一条路返回，偃旗息鼓，在黎明时分（胡三省注：文颖说，迟，是还没有的意思，天还没亮的时候就已经包围了宛城。师古说，文颖的说法大致正确。这里说的是包围宛城的事情结束后，天才亮。天亮的时间比包围宛城的行动晚，所以叫迟明 ），把宛城围了个水泄不通。南阳郡守见此情形，想要自杀，他的门客陈恢说：“现在还没到死的时候。”陈恢于是翻墙出城，去见沛公，说：“我听说您和大家约定，谁先进入咸阳（今陕西咸阳 ），谁就在关中称王。现在您停下来围攻宛城，宛城周边相连的城池有几十座，这里的官吏和百姓都认为投降必死，所以都坚守城池。如果您整天在这里攻城，士兵死伤肯定会很多；要是您带兵离开宛城，宛城的秦军必然会在后面追击。这样一来，您前面就无法按时进入咸阳，违背约定，后面又会遭受宛城秦军的威胁。为您考虑，不如和宛城守将约定，只要他投降，就封他为侯，让他继续留守宛城，然后带领他的士兵一起向西进军。其他还没被攻下的城池，听说这个消息后，肯定会争着打开城门迎接您，这样您就能顺利西进，不会有什么阻碍了。”沛公觉得很有道理，说：“好！”秋季，七月，南阳郡守齮投降，沛公封他为殷侯，还封给陈恢一千户的食邑。

    沛公带着军队继续向西进军，所过之处，秦军纷纷投降。当到达丹水（今河南淅川 ）时，高武侯鳃、襄侯王陵也归降了。（胡三省注：鳃，音如鱼鳃的“鳃”，先才翻，是人名，史书没有记载他的姓。韦昭说：汉朝封王陵为安国侯。王陵最初在南阳起兵，南阳有穰县，怀疑“襄”应该是“穰”，只是少了“禾”字旁，是字被省略了。臣瓒说：当时韩成被封为穰侯。江夏有襄地，这才是王陵的封地。师古说：王陵也不是被封为安国侯；韦昭把“襄”改成“穰”，大概是牵强附会。《索隐》说：王陵被封为安国侯，是在天下平定他做丞相的时候；这里说襄侯，应该像臣瓒解释的那样，是最初封在江夏的襄地 ）沛公回军攻打胡阳（今河南唐河西南 ），遇到了番君的别将梅鋗（胡三省注：《姓谱》记载：梅姓原本出自子姓，殷朝有梅伯，被纣王杀害。），于是和他一起攻打析县（今河南西峡 ）、郦县（今河南南阳西北 ），这两座城的秦军都投降了。

    沛公军队所过之处，都严禁掳掠，秦地的百姓都很高兴。

    王离的军队被消灭后，章邯驻军在棘原（今河北平乡南），项羽驻军在漳水南岸（胡三省注：《括地志》记载：浊漳水又名漳水，现在俗称柳河，在邢州平乡县南 ），双方对峙，暂时没有交战。但秦军多次败退，秦二世派人责备章邯。章邯心中恐惧，派长史司马欣回咸阳请示（胡三省注：师古说，凡是提到司马门，就是指宫城之内，是军队护卫所在的地方，四面都有司马掌管军事；总的来说，外门就叫司马门 ）。司马欣到了咸阳后，在司马门外等了三天，赵高都不见他，对他表现出不信任。司马欣感到害怕，急忙逃回军中，连来时的路都不敢走，以防被赵高派人追杀。赵高果然派人来追，不过没有追上。司马欣回到军中，向章邯报告说：“赵高在朝中独揽大权，下面的人很难有所作为。如今我们作战，如果取胜，赵高必定会嫉妒我们的功劳；要是失败，更免不了一死。希望将军您仔细考虑一下！”

    陈馀也给章邯写了一封信，信中说道：“白起作为秦国的将领，南征鄢郢（今湖北江陵、宜城一带），北坑马服君赵括的军队（胡三省注：马服，指赵括。白起的事迹，都记载在《资治通鉴》第五卷《赧王纪》中 ），攻城略地，战功无数，最终却被赐死。蒙恬担任秦国将领，在北方驱逐戎人，开辟榆中（今内蒙古伊金霍洛旗北）几千里的土地，最终却在阳周（今陕西子长西北）被斩杀。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功劳太大，秦国无法全部给予封赏，就找借口用国法将他们杀害。如今将军您担任秦国将领已经三年了，军队损失的人数以十万计，而诸侯纷纷起兵，势力越来越大。那个赵高向来阿谀奉承，如今局势危急，他也害怕秦二世杀他，所以想找借口杀了将军您来推卸责任，再派人取代您，以此来逃避灾祸。将军您在外带兵已久，与朝廷中的人有很多矛盾，有功也会被杀，无功同样会被杀。况且上天要灭亡秦国，无论愚人还是智者都看得出来。现在将军您在朝廷内不能直言劝谏，在朝廷外又即将成为亡国之将，孤立无援却还想长久保全自己，这难道不可悲吗？将军您为什么不回师与诸侯联合，约定一起攻打秦国，然后分割秦国的土地称王，南面称孤呢！这与被处死，妻儿也被杀害相比，哪个更好呢？”（胡三省注：何休说：伏鈇质，是腰斩的刑罚。崔浩说：质，是斩人的砧板。师古说：质，就是鍖。古代斩杀犯人时，把犯人放在鍖上再砍杀。 ）

    章邯心中犹豫不决（胡三省注：狐狸生性多疑，每次渡河时，都要一边听冰的声音一边渡河；所以用狐狸来比喻那些迟疑不决的人 ），暗中派军候始成出使项羽军中，想要和他订立和约。和约还没谈成，项羽就派蒲将军日夜兼程率兵渡过三户津（今河北磁县西南，胡三省注：服虔说：三户，是漳水的渡口。孟康说：在邺城西边三十里。《水经注》记载：漳水向东流经三户峡，形成三户津。《括地志》说：三户津在相州滏阳县界 ），驻军在漳水南岸，与秦军交战，两次击败秦军。项羽随后率领全部兵力在污水（今河北临漳西，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污水发源于武安山东南，流经污城北边汇入漳水。《郡国志》记载：邺县有污城。师古说：污水在邺城西南。《史记正义》说：污水发源于怀州河内县的太行山。又说：故邘城在河内县西北二十七里，是古代邘国的所在地。我根据此时章邯和项羽在邢州、相州之间对峙的情况判断，《正义》认为是河内的污水，这种说法不对。污，音yu ）上攻击秦军，把秦军打得大败。章邯再次派人去见项羽，请求订立和约。项羽召集军中将领商议，说：“军中粮草短缺，我想答应他的和约。”将领们都说：“好。”于是项羽和章邯约定在洹水（今河南安阳北）南岸的殷墟（今河南安阳小屯村一带，胡三省注：应劭说：洹水在汤阴县界内。殷墟，是原来殷朝的都城。臣瓒说：洹水在现在的安阳县北，距离朝歌殷都有一百五十里，那么这个殷墟不是朝歌。《汲冢古文》说：从前殷盘庚迁都到北冢，称为殷墟，在南面距离邺城三十里。这是原来的殷都吗！那么朝歌就不是盘庚迁都的地方。《索隐》说：按照《释例》，洹水发源于汲郡林虑县，向东北流到长乐后汇入清水，就是这样。《汲冢古文》说：盘庚从奄迁都到北冢，称为殷墟，在南面距离邺城三十里。所以殷墟原来的地名就叫北冢。宋白说：相州安阳县，这个地方就是纣王的都城。《战国策》说：纣王聚集了百万士兵，左边的军队把淇水都喝干了，右边的军队把洹水也喝得断流了。按照城邑的位置在淇水、洹水之间，原本就是殷墟；所说的北冢，就是这个地方。战国时期是魏国的宁新中邑。《史记》记载：秦昭襄王攻克魏国的宁新中邑，改名为安阳。虚，读音和“墟”字相同 ）上会面。双方盟誓之后，章邯见到项羽，流下了眼泪，向他诉说赵高的种种行径。项羽于是封章邯为雍王，安置在楚军中；任命长史司马欣为上将军，让他率领秦军作为先行部队。

    瑕丘（今山东兖州东北）人申阳攻下河南（今河南洛阳一带，胡三省注：服虔说：瑕丘，是县名；申，是姓氏；阳，是名字。据《汉书·地理志》，山阳县有瑕丘县。《姓谱》记载：四岳的后代被封在申地，周朝时有申伯。《左传》中，齐国有申鲜虞，楚国有申叔 ），然后率兵追随项羽。

    当初，中丞相赵高（胡三省注：《史记》记载，李斯死后，秦二世任命赵高为中丞相，大概是因为他是宦官，能够进入宫中 ）想要独揽秦朝大权，又担心大臣们不服，于是先设了个圈套。他牵来一只鹿献给秦二世，说：“这是一匹马。”秦二世笑着说：“丞相你是不是搞错了？怎么把鹿说成马呢？”秦二世问身边的大臣，有的大臣沉默不语，有的为了迎合赵高，就说这是马，也有直言说是鹿的。赵高暗中把那些说鹿的大臣都治了罪。从此以后，大臣们都畏惧赵高，没有人敢再指出他的过错。

    赵高之前多次说“关东的盗贼成不了气候”，可等到项羽俘虏了王离等人，章邯的军队又多次战败，他这才上书请求增援。此时，函谷关以东地区，大多都背叛了秦朝的官吏，响应诸侯；诸侯们也都率领各自的军队向西进发。八月，沛公率领几万人攻打武关（今陕西丹凤东南），并进行了屠城。赵高害怕秦二世发怒，牵连到自己，于是称病，不再上朝。

    秦二世梦见一只白虎咬了他车驾左边的骖马（胡三省注：用马驾车时，中间驾辕的马叫服马，两旁的马叫骖马。），并把马咬死了。秦二世心里很不痛快，觉得很奇怪，就找人解梦。（胡三省注：《周礼》记载：春官的属官中有占梦官，负责根据每年的时节，观察天地的交会，辨别阴阳之气，通过日、月、星、辰来占卜六种梦的吉凶：一是正梦，二是噩梦，三是思梦，四是寤梦，五是喜梦，六是惧梦 ）占卜的人说：“这是泾水的鬼神在作祟（胡三省注：祟，是指人祸，鬼带来的灾祸 ）。”秦二世于是在望夷宫（今陕西泾阳东南，胡三省注：张晏说：望夷宫在长陵西北，长平观道东边原来亭子的位置；是在泾水边上建造的，用来了望北方的夷人。《括地志》说：在望夷宫在雍州咸阳县东南八里 ）斋戒，想要祭祀泾水，还沉下四匹白马。秦二世又派使者去责备赵高，质问他盗贼猖獗的事情。赵高心中恐惧，于是暗中与他的女婿咸阳令阎乐（胡三省注：《姓谱》记载：太伯的曾孙仲奕被封在阎乡。又说：唐叔虞的后代，晋成公的儿子懿在阎地采食。《左传》中，齐国有阎职，晋国有阎嘉 ）以及弟弟赵成谋划说：“皇上不听劝谏，如今局势危急，却想把灾祸归咎于我。我打算废掉皇上，改立子婴为帝。子婴为人仁爱节俭，百姓们都很拥戴他。”于是，他们让郎中令作为内应，谎称有大盗贼来袭，命令阎乐召集官吏、发兵追捕，还把阎乐的母亲劫持到赵高家中作为人质。阎乐率领一千多名士兵来到望夷宫殿门前，绑住了卫令仆射，说：“盗贼进了宫，你们为什么不阻拦？”卫令说：“皇宫周围都设有严密的卫士，怎么会有盗贼敢进宫！”阎乐不由分说，斩杀了卫令，直接带兵冲入宫中，边走边射箭，郎官和宦官们大惊失色，有的逃跑，有的抵抗，但抵抗的人都被杀死，死了几十人。郎中令和阎乐一起进入宫殿，用箭射秦二世的帷帐（胡三省注：《三礼图》说：上下和四周都封闭的叫幄。）。秦二世大怒，召唤身边的卫士，但卫士们都惊慌失措，不敢抵抗。旁边有一个宦官一直侍奉在秦二世身边，不敢离开。秦二世逃进内室，对他说：“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宦官说：“我不敢说，所以才能活到现在；要是我早说，恐怕早就被诛杀了，哪能活到现在！”阎乐走上前，靠近秦二世，数落他说：“你骄横放纵，滥杀无辜，天下人都背叛了你，你自己看着办吧！”秦二世说：“我能见丞相一面吗？”阎乐说：“不行！”秦二世又说：“我希望能得到一个郡，做个郡王。”阎乐没有答应。秦二世接着说：“那我做个万户侯也行。”阎乐还是不答应。秦二世最后哀求道：“我愿意和妻儿做普通百姓，和其他公子们一样。”阎乐说：“我是奉丞相的命令，来为天下人诛杀你；你说再多也没用，我不敢向丞相复命！”说完，他指挥士兵上前。秦二世无奈之下，只好自杀。阎乐回去向赵高报告，赵高于是把大臣们和公子们都召集起来，告诉他们诛杀秦二世的情况，说：“秦国原本是个王国，秦始皇统一了天下，所以称帝。如今六国又各自复国，秦国的地盘越来越小，还空顶着个皇帝的名号，不合适；不如像以前一样称王，这样才妥当。”于是，赵高拥立子婴为秦王，把秦二世以平民的身份埋葬在杜县（今陕西西安东南）南面的宜春苑中（宜春苑在杜县南，汉朝时在这里建造了宜春观 ）。

    九月，赵高让子婴斋戒，到宗庙去拜祭祖先，接受玉玺（胡三省注：玉玺，就是用卞和发现的玉石雕刻而成的传国玉玺 ）。子婴斋戒了五天后，和他的两个儿子商量说：“丞相赵高在望夷宫杀了秦二世，他害怕大臣们杀他，所以假装按照道义拥立我。我听说赵高已经和楚国约定好了，要灭掉秦朝的宗室，然后在关中瓜分土地称王。现在他让我斋戒、去宗庙，这肯定是想在宗庙中杀了我。我就称病不去，丞相一定会亲自来，等他来了，我就杀了他。”赵高多次派人去请子婴，子婴都不去。赵高果然亲自前往，说：“宗庙祭祀是大事，大王您为什么不去呢？”子婴就在斋戒的宫殿里刺杀了赵高，还把赵高的三族全部处死，以警示众人。

    子婴派军队在峣关（今陕西蓝田东南，胡三省注：应劭说：峣关是在峣山上的关隘。李奇说：在商州洛南县北，蓝田县南，武关的西边。《土地记》说：峣关是地名；峣柳道通往荆州。《晋·地道记》说：峣关在商州洛南县西北。 ）抵御刘邦。刘邦想直接攻打峣关，张良劝阻说：“秦军现在还很强，不能轻敌。我们可以先派人在山上多树些旗帜，作为疑兵，再派郦食其、陆贾去游说秦军将领，用利益来引诱他们。”（胡三省注：现在说用利益来引诱，是用喂食来打比方 ）秦军将领果然想和刘邦联合。刘邦也打算答应他们，张良却又说：“这只是秦军将领想反叛，恐怕他的士兵不会听从。我们不如趁他们懈怠的时候发起攻击。”刘邦于是带兵绕过峣关，翻越蒉山（今陕西蓝田东南，胡三省注：宋敏求《长安志》说：峣关就是蓝田关，在蓝田县东南九十里。蒉山在蓝田县东南二十五里。 ），在蓝田（今陕西蓝田）南面攻打秦军，把秦军打得大败。接着，刘邦的军队到达蓝田，又在蓝田北面与秦军交战，秦军再次惨败。



 第9章 汉纪一

    起旃蒙协洽（乙未），尽柔兆涒滩（丙申），共二年。

    项羽分封天下，封诸将为王，把沛公刘邦封在巴、蜀、汉中地区，称为汉王。刘邦很生气，想要攻打项羽。萧何劝谏说：“俗话说‘天汉’，这个称呼很不错。”于是刘邦前往封国。等到后来刘邦灭掉项羽，统一天下，就沿用最初的封国名，定国号为汉。

    **太祖高皇帝上之上** 姓刘氏，名邦，字季，是沛郡丰邑中阳里（今江苏丰县 ）人（胡三省注：张晏说：《谥法》中原本没有“高”这个谥号，因为皇帝的功劳最高，又是开国太祖，所以特别起了这个谥号。乙十一行本“人”下有“秦二世元年，陈涉起蕲，沛父老立季为沛公；二年，项羽更立为汉王，明年称汉元年；五年即帝位。”三十七字。无“张晏”至“名焉”二十五字 ）。

    元年（乙未，公元前206年）

    冬季，十月（胡三省注：古代有三种正月：以子月为一年开始的叫天正，周朝采用，以十一月为岁首；以丑月为一年开始的叫地正，殷朝采用，以十二月为岁首；以寅月为一年开始的叫人正，夏朝采用，以十三月为岁首。秦朝认为自己是水德，说建亥之月水得位，所以以十月为岁首。汉高祖在十月到达霸上，就没有更改这个历法。到汉武帝太初元年，制定新历法，改用夏正，开始以寅月为岁首，一直沿用到现在 ），沛公刘邦到达霸上（胡三省注：《考异》说：《史记》《汉书》《荀悦汉纪》都记载“这个月五星聚于东井”。据《魏书·高允传》，崔浩召集众多术士考校汉朝建立以来的日月食、五星运行度数，并指责前代史书的错误，另外制定了魏历，拿给高允看。高允说：“善于谈论历史的人一定要先验证近代的事。而且汉元年冬十月五星聚于东井，这是历法中的小事，如今指责汉史却没发现这个错误，恐怕后人指责现在就像现在指责古代一样。”崔浩问：“错误在哪里呢？”高允说：“根据《星传》，金星、水星常依附太阳运行。冬十月，太阳清晨在尾宿、箕宿，黄昏时在申南落下，而东井这时才从寅北升起，金星、水星怎么会背着太阳运行呢！这是史官想神化这件事，没有从道理上进行推算。”崔浩说：“想要制造变乱，有什么做不到的！你唯独不怀疑三星聚合，却对这两颗星的出现感到奇怪。”高允说：“这不能空口争论，应该再仔细审查。”当时在座的人都很奇怪。东宫少傅游雅说：“高君擅长历法，他的话应该不会错。”过了一年多，崔浩对高允说：“之前讨论的事，我本来没太在意；等重新考察，果然像你说的那样，五星是在前三月聚于东井，不是十月。”现在依从这个说法，十月不再提五星聚于东井这件事 ）。秦王子婴乘坐着白色的马车，用丝带系在脖子上，封好皇帝的玉玺、符节，在轵道（今陕西西安东北 ）旁向刘邦投降（胡三省注：应劭说：子婴不敢沿用皇帝称号，只称秦王。白色的马车、白马，是丧服。组，是天子的韍。系在脖子上，是说想要自杀。师古说：这里的组，是指绶带，用来系玉玺的。应劭说：玺，是信物；古代尊卑都可以使用。《左传》记载：襄公在楚国时，季武子派公冶询问玺书的事，派人追上襄公把玺书给他。秦汉时期，尊贵的人把玺作为信物，臣下就开始避讳这个字。《汉官仪》说：子婴献上始皇的玉玺，后来就一直使用；代代相传，号称‘汉传国玺’。沈约说：高祖入关，得到秦始皇的蓝田玉玺，上面有螭虎纽，刻着‘受天之命，皇帝寿昌’。后代称为传国玺。《史记正义》说：天子有六玺：皇帝行玺、皇帝之玺、皇帝信玺、天子行玺、天子之玺、天子信玺。皇帝信玺，凡事都用它，玺令由它施行。天子信玺，用来封拜诸侯、调兵，都用武都紫泥封印。虞喜《志林》说：传国玺在六玺之外；天子共有七玺。符，《说文》说：是信物。韦昭说：符，是发兵的符节。师古说：符，是各种用来作为凭证的东西。《周礼》中，地官的属官有掌节。郑玄注释说：节，就像信物，是出行的人所持的凭证。《三礼义宗》说：节长一尺二寸；秦汉以后改为旌旗的形状。邹说，《转注古音》：与幢同。韦昭说：节，是使者所持的东西。《释名》说：是作为号令赏罚的符节。师古说：节用毛制成，上下重叠，取象于竹节，奉命出使的人拿着它作为信物。徐广说：轵道，在霸陵。苏林说：是亭名，在长安东十三里。《汉宫殿疏》说：轵道亭向东距离霸城观四里，霸城观向东距离霸水百步。《括地志》：轵，音zhi 。轵道在雍州万年县东北十六里的苑中 ）。将领们中有人主张杀掉秦王，刘邦说：“当初怀王派我来，就是认为我能宽厚待人（胡三省注：此事见上卷秦二世二年的记载 ）。况且人家已经投降了，杀了他不吉利。”于是把秦王子婴交给官吏看管。

    贾谊评论说：秦国凭借着小小的地盘，获得了万乘大国的权势，招揽八州的诸侯，让原本与自己地位相同的诸侯前来朝拜（胡三省注：秦国原本是周朝职方中的雍州之地；灭掉六国后，占据了豫州、兖州、青州、扬州、荆州、幽州、冀州、并州这八州。六国和秦国都曾称王，所以是同列。），历经一百多年，然后以天下为家，以殽山、函谷关为宫殿。然而，一个普通人起来发难，就使宗庙毁灭，皇帝自己也死在他人手中，被天下人嘲笑，这是为什么呢？就是因为不施行仁义，而导致攻守的形势发生了变化。

    沛公向西进入咸阳，将领们都争先恐后地跑到存放金银财宝的仓库瓜分财物。只有萧何先进入丞相府，把秦朝的地图和户籍档案收藏起来。因此，沛公得以详细了解天下的关隘要塞、人口数量以及各地的强弱情况。沛公看到秦朝宫殿里的帷帐、狗马、珍宝以及数以千计的美女，心里想要留在宫中居住。樊哙劝谏说：“沛公您是想拥有天下呢，还是只想做个富家翁？这些奢华的东西，都是秦朝灭亡的原因，您要它们有什么用呢！希望您赶紧回到霸上，不要留在宫中！”（胡三省注：樊哙出身于杀狗的行当，却有这样的见识。我认为樊哙的功劳中，劝谏沛公不要留在秦宫这件事应该排在首位，在鸿门宴上指责项羽次之。《姓谱》记载：周宣王封仲山甫于樊地，他的后代就以樊为氏 ）沛公不听。张良说：“秦朝施行暴政，所以沛公您才能来到这里。您为天下铲除残暴的贼寇，应该以朴素示人，把安抚百姓作为根本（胡三省注：缟素，是丧服，这里指吊唁百姓 ）。现在刚进入秦地，就贪图这里的安乐，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助桀为虐’。而且忠言逆耳利于行，良药苦口利于病，希望沛公您能听从樊哙的话！”于是，沛公率军回到霸上。

    十一月，沛公把各县的父老和豪杰都召集起来，对他们说：“父老乡亲们，你们受秦朝苛法的苦已经很久了！我和诸侯们约定，先进入关中的人就在这里称王，我应当在关中称王。现在我和大家约定，只制定三条法律：杀人的人要处死，伤人或者盗窃的人要根据罪行轻重抵罪（胡三省注：服虔说：根据罪行轻重制定刑罚。李奇说：伤人有是非曲直，盗窃的赃物有多有少，罪名不能预先确定；凡是说抵罪，不知道要抵什么罪。师古说：抵，是至、当的意思。服虔、李奇二人的说法都有道理。）其余的秦朝法律全部废除，各位官吏和百姓都照旧安居乐业。我来到这里，是为了给父老乡亲们除害，不是来侵犯你们的，大家不要害怕！而且我把军队撤回霸上，是为了等待诸侯们到来，共同制定管理的规章制度。”于是，沛公派人跟秦朝的官吏一起到各县、乡、邑去，把这些情况告知百姓。（胡三省注：秦朝制度：县的面积大约方圆百里，十里设一亭，十亭设一乡，乡是封邑所在地 ）。秦朝的百姓非常高兴，纷纷争着拿牛、羊、酒食来犒劳士兵。沛公又推辞不接受，说：“仓库里的粮食很多，不缺这些，不想让大家破费。”百姓们听了更加高兴，都唯恐沛公不在关中做秦王。

    项羽平定河北之后，率领诸侯的军队想要向西进入关中。在此之前，诸侯的官吏和士兵在服徭役、屯戍经过秦中时，秦中的官吏和士兵对待他们大多很无礼。等到章邯率领秦军投降诸侯后，诸侯的官吏和士兵常常凭借胜利的威风，把秦军当作奴隶一样驱使，还随意羞辱他们。秦军的官兵们心中有很多怨恨，私下里说：“章将军他们骗我们投降诸侯。现在要是能入关打败秦国，那当然好；要是不能，诸侯把我们俘虏了带回东方，秦国肯定会把我们的父母妻儿都杀光，这可怎么办？”将领们暗中听到了这些话，就报告给了项羽。项羽召集黥布、蒲将军商议说：“秦军官兵人数还很多，他们心里不服。如果到了函谷关他们不听指挥，事情就危险了。不如把他们都杀了，只带着章邯、长史司马欣、都尉董翳进入秦地。”于是，楚军在夜里把二十多万秦军官兵活埋在新安（今河南渑池东 ）城南（胡三省注：据《汉书·地理志》，新安县属弘农郡。师古说：就是现在的谷州县。《括地志》记载：新安故城，在洛州渑池县东十二里 ）。

    有人劝说沛公：“秦地比天下其他地方富裕十倍，而且地势险要。听说项羽封章邯为雍王，让他在关中称王，如果他现在来了，沛公您恐怕就不能占有这块地方了。您可以赶紧派兵守住函谷关（今河南灵宝东北 ），不要让诸侯的军队进来，再逐渐征调关中的兵力来增强自己的实力，抵抗他们。”沛公觉得这个计策可行，就听从了他的建议。

    不久，项羽到达函谷关，发现关门紧闭。听说沛公已经平定了关中，项羽非常生气，派黥布等人攻破了函谷关。十二月，项羽进军到戏水（今陕西临潼东 ）。沛公的左司马曹无伤派人告诉项羽：“沛公想在关中称王，让子婴做他的相国，把珍宝都据为己有。”（胡三省注：曹无伤这样做是想借此求得项羽的封赏 ）项羽听后大怒，犒劳士兵，准备第二天一早就攻打沛公的军队。当时，项羽有四十万军队，号称百万，驻扎在新丰鸿门（今陕西西安临潼区新丰镇鸿门堡村 ）；（胡三省注：新丰县原本是秦朝的骊邑，汉高祖七年才设置，史书用后来的县名记载。应劭说：太上皇思念故乡，想要东归，于是高祖改建城市街巷，仿照丰邑的样子，迁徙丰邑的百姓来充实这里，所以叫新丰。孟康说：鸿门在新丰东十七里，是旧大道下阪口的名字。姚察说：在新丰古城东，还没到戏水，道路南边有断裂的土原，南北有洞门，就是这里。《水经注》说：现在新丰古城东有个山坡，长二里多，截断土原形成通道，南北敞开，就像门一样，叫做鸿门。孟康说在新丰东十七里，不准确；大概说的是新丰县治所，不是指新丰古城。从新丰古城西到霸城五十里，霸城西十里是霸水，再往西二十里就是长安城 ）沛公只有十万军队，号称二十万，驻扎在霸上。

    范增劝说项羽：“沛公在崤山以东的时候，贪图钱财，喜欢女色；现在进入关中，却不掠取财物，也不亲近女色，这说明他的志向不小。我让人观察他的云气，都呈现出龙虎的形状，五彩斑斓，这是天子的云气啊（胡三省注：《周礼》记载：眡祲氏掌管观察十种云气的方法，以此来观察吉凶。这就是后世所说的望气。《晋书·天文志》说：天子气，内部是红色，外部是黄色，在它出现的地方应该会有王者。如果天子要去某个地方，那个地方也会先出现这种气，有的像城门隐隐约约在雾气中，有的气像没有手的青衣人在太阳西边，有的像龙马，有的颜色混杂，直冲天际，这些都是帝王之气 ）。您要赶紧攻打他，不要错失良机！”

    楚国的左尹项伯（胡三省注：楚国的官职有左尹、右尹 ），是项羽的叔父，他向来和张良关系很好。于是，他连夜骑马赶到沛公的军营，私下会见张良，把事情的详细情况都告诉了他，还想叫张良和他一起离开，说：“不要和沛公一起送死！”张良说：“我是替韩王护送沛公的，现在沛公遇到危急情况，我却逃跑，这是不道义的，我不能不告诉他。”张良于是进去，把情况详细地告诉了沛公。沛公大吃一惊。张良问：“您估计您的士兵能抵挡项羽的军队吗？”沛公沉默了一会儿说：“当然比不上。那该怎么办呢？”张良说：“请让我去告诉项伯，说您不敢背叛项羽。”沛公问：“你怎么会和项伯有交情呢？”张良说：“秦朝的时候，我和他有交往，他曾经杀了人，我救了他。现在事情紧急，所以他来告诉我这个消息。”沛公又问：“他和你谁年纪大？”张良说：“他比我大。”沛公说：“你替我把他叫进来，我要用对待兄长的礼节对待他。”张良出去，再三邀请项伯，项伯就进去见沛公。沛公恭敬地奉上一杯酒，向项伯祝酒，还和他约定结为儿女亲家，说：“我进入关中后，秋毫不敢有所侵犯（胡三省注：文颖说：毫毛到秋天才长得完好，这里是用最细小的东西来形容。师古说：毫毛长成的时候，极其纤细，正适合用来比喻小，不是说它长得好。），登记官吏和百姓的户籍，封存府库，就是在等待将军您的到来。我之所以派兵守住函谷关，是为了防备其他盗贼进出和意外情况。我日夜盼望将军您到来，怎么敢反叛呢！希望您能把我的心意详细地告诉项羽将军，说明我不敢忘恩负义。”项伯答应了，对沛公说：“明天你不可不早些亲自来向项王谢罪。”沛公说：“好的。”于是项伯又连夜返回，回到军中后，把沛公的话原原本本地报告给项羽，还趁机说：“如果不是沛公先攻破关中，您怎么能这么轻易就入关呢？现在人家立了大功，您却要攻打他，这是不仁义的。不如就此好好对待他。”项羽答应了。

    第二天，沛公带着一百多名骑兵来到鸿门拜见项羽，谢罪说：“我和将军您合力攻打秦朝，您在黄河以北作战，我在黄河以南作战，我自己都没想到能先入关攻破秦朝，还能在这里再次见到您。如今有小人进谗言，让将军您和我产生了误会。”项羽说：“这是你的左司马曹无伤说的，不然，我怎么会这样呢！”项羽于是留沛公一起喝酒。在宴会上，范增多次向项羽使眼色，还多次举起自己佩戴的玉玦暗示项羽（胡三省注：玦的形状像玉环，但有缺口。范增举起玉玦给项羽看，是想让他下定决心杀掉沛公 ），可项羽却沉默着没有回应。

    范增起身出去，招来项庄，对他说：“君王为人不够狠心。你进去上前敬酒，敬完酒就请求舞剑助兴，趁机在座位上把沛公杀了。不然的话，你们这些人将来都会成为他的俘虏！”项庄就进去敬酒，敬完酒后说：“军中没什么可以娱乐的，让我来舞剑助兴吧。”项羽说：“好。”项庄拔剑起舞，项伯也拔剑起舞，还常常张开身体像鸟张开翅膀一样护住沛公，使得项庄无法刺杀沛公。

    这时，张良来到军营门口，见到樊哙。樊哙问：“今天的情况怎么样？”张良说：“现在项庄拔剑起舞，他的意图是要刺杀沛公。”樊哙说：“这太危急了！我请求进去，跟他们拼了！”樊哙就带着剑，拿着盾牌冲了进去。军营门口的卫士想阻止他进入，樊哙侧过盾牌一撞，卫士们就倒在了地上。樊哙于是进入营帐，掀开帷幕站在旁边，瞪大眼睛怒视着项羽，头发竖起来，眼眶都要瞪裂了。项羽手握剑柄，挺直身子跪着问：“你是什么人？”张良说：“他是沛公的参乘樊哙。”项羽说：“真是个壮士！赐给他一杯酒。”左右就给了樊哙一大杯酒。樊哙拜谢后，起身站着一饮而尽。项羽又说：“赐给他一条猪腿！”于是又给了他一条生猪腿。樊哙把盾牌扣在地上，把猪腿放在盾牌上，拔出剑来切着吃。项羽说：“壮士！还能再喝吗？”樊哙说：“我连死都不怕，一杯酒怎么会推辞！那秦王有虎狼一样的心肠，杀人唯恐杀不完，用刑唯恐不够重，所以天下人都背叛了他。怀王和各位将领约定说：‘先打败秦军进入咸阳的人，就在那里称王。’现在沛公先打败秦军进入咸阳，连毫毛一样细小的东西都不敢碰，还把军队撤回霸上等待将军您。他这么劳苦功高，却没有得到封侯的赏赐，您反而听信小人的话，想要诛杀有功之人，这是走秦朝灭亡的老路，我私下认为将军您不应该这样做！”项羽无话可说，只说了句：“坐！”樊哙就挨着张良坐下。

    坐了一会儿，沛公起身去上厕所，趁机把樊哙叫了出去。沛公说：“现在我们出来了，还没告辞，这可怎么办？”樊哙说：“如今人家就像菜刀和砧板，我们就像鱼和肉，还告辞干什么！”于是他们就离开了。鸿门距离霸上有四十里，沛公就留下车马和随从，独自骑马脱身；樊哙、夏侯婴、靳强、纪信等四人（胡三省注：《姓谱》记载：夏侯姓出自夏后氏的后代，杞简公被楚国灭掉后，他的弟弟佗逃到鲁国，鲁悼公因为佗是夏后氏的后代，封他为侯，称为夏侯，从此以夏侯为氏。纪姓是春秋时期纪侯的后代，以国为姓 ）拿着剑和盾牌，徒步跟着，从骊山（今陕西临潼东南 ）脚下，取道芷阳（今陕西西安东 ），抄小路奔向霸上（胡三省注：据《汉书·地理志》，京兆霸陵县，就是原来的芷阳；汉文帝时改名。间，有空隙的意思；这里指趁着空隙抄小路走。）。沛公留下张良，让他向项羽辞谢，并把一对白璧献给项羽，把玉斗送给亚父范增。沛公对张良说：“从这条路到我们军营，不过二十里左右。估计我到了军营后，你再进去。”沛公离开后，从小路回到军营，张良才进去向项羽辞谢说：“沛公不胜酒力，不能亲自来告辞。他让我恭敬地奉上一对白璧，再拜献给将军您；还有一对玉斗，再拜献给亚父您。”项羽问：“沛公在哪里？”张良说：“听说将军您有意责备他，他就独自脱身离开了，现在已经回到军营了。”项羽就收下了白璧，把它放在座位上。亚父接过玉斗，扔在地上，拔出剑来把它撞碎，说：“唉！这小子不值得和他共谋大事！将来夺取将军天下的，一定是沛公。我们这些人都要成为他的俘虏了！”沛公回到军营后，立刻杀了曹无伤。

    过了几天，项羽率兵西进，屠戮咸阳城，杀了已经投降的秦王子婴，烧毁了秦朝的宫殿，大火烧了三个月都没有熄灭。他还掠夺了秦朝的财宝和妇女，然后向东而去。秦朝的百姓大失所望（胡三省注：秦朝百姓一开始看到沛公没有侵犯他们，心里很高兴，等到被项羽残暴对待，就失去了最初的期望 ）。

    有个韩生劝说项羽：“关中地区凭借山川险阻，是四面都有要塞的地方，土地肥沃富饶，可以在这里建都成就霸业。”项羽看到秦朝的宫殿都已经被烧毁，残破不堪，又一心想着回到东方，就说：“富贵了却不回故乡，就好像穿着锦绣衣服在夜里行走，谁能知道呢！”韩生退下后说：“人们都说楚国人就像猕猴戴帽子，徒有其表，果然是这样！”项羽听说后，把韩生煮死了。

    项羽派人向楚怀王报告分封诸侯的情况，楚怀王说：“按照之前的约定办。”项羽生气地说：“楚怀王是我项家拥立的，他又没有什么战功，凭什么能专断定约！天下刚开始起兵反秦的时候，只是暂时拥立诸侯的后代来讨伐秦朝。然而亲身披着坚固的铠甲，拿着锐利的武器带头起事，风餐露宿三年，灭掉秦朝、平定天下的，都是各位将相和我项籍的功劳。楚怀王虽然没有功劳，也应该分给他土地让他称王。”将领们都说：“好！”春季，正月，项羽表面上尊奉楚怀王为义帝，说：“古代的帝王，拥有方圆千里的土地，一定住在江河的上游。”于是把义帝迁徙到江南，让他定都郴县（今湖南郴州 ）。（胡三省注：《史记》记载：长沙郴县。据《汉书·地理志》，郴县属桂阳郡。大概是高祖平定天下后，才把长沙郡分出一部分设置桂阳郡。）

    二月，项羽分封天下，封诸将为王。项羽自立为西楚霸王（胡三省注：文颖说：根据《史记·货殖传》，淮河以北，沛、陈、汝南、南郡是西楚；彭城以东，吴、广陵是东楚；衡山、九江、江南长沙、豫章是南楚。项羽想在彭城建都，所以自称西楚。孟康说：过去把江陵称为南楚，把吴称为东楚，把彭城称为西楚。师古说：孟康的说法正确 ），统治梁、楚地区的九个郡，定都彭城（今江苏徐州 ）。（胡三省注：据《汉书·地理志》，彭城县属楚国。《史记正义》说：就是徐州县 ）项羽和范增怀疑沛公，但双方已经讲和，又不想违背约定，于是暗中谋划说：“巴、蜀地区道路艰险，秦朝流放的人都被安置在那里。”于是说：“巴、蜀也算关中地区。”因此封沛公为汉王，统治巴、蜀、汉中地区，定都南郑（今陕西汉中 ）。（胡三省注：巴、蜀、汉中是秦朝设置的三个郡的地方。据《汉书·地理志》，南郑县属汉中郡。《括地志》记载：南郑县，就是现在梁州的治所。近世有个叫李文子的蜀地人，写了《蜀鉴》说：南郑是南郑，汉中是汉中。南郑是古代的褒国，秦国还没得到蜀地之前，先夺取了南郑。汉中是金、洋、均、房等州六百里的地方。秦国得到汉中后，才把南郑划分过去，设置了汉中郡，南郑和汉中成为一体就是从这时开始的。《春秋》记载“楚人、巴人灭掉庸国”，就是现在均、房两州的地方。据《汉书·地理志》，汉中郡的治所在西城，就是现在金州上庸郡的地方 ）项羽又把关中一分为三，封秦朝的降将为王，来阻挡汉王向东发展的道路：封章邯为雍王，统治咸阳以西的地区，定都废丘（今陕西兴平东南 ）；（胡三省注：据《汉书·地理志》，扶风槐里县，周朝时叫犬丘，是懿王的都城；秦朝时叫废丘；汉高祖三年改名。韦昭说：犬丘是周懿王的都城；秦国想废除周朝，所以叫废丘。《括地志》记载：废丘故城，在雍州始平县东南十里 ）长史司马欣，以前是栎阳（今陕西西安阎良区武屯镇附近 ）的狱掾，曾经对项梁有恩；都尉董翳，原本是劝章邯投降楚国的人；所以封司马欣为塞王，统治咸阳以东到黄河一带的地方，定都栎阳（胡三省注：韦昭说：塞在长安，叫桃林塞。《史记正义》说：桃林塞，就是现在华州的潼关。师古说：是凭借黄河、华山的险要作为关塞，不是桃林塞。。栎阳县属冯翊。《括地志》记载：汉七年，在栎阳城内置万年县；隋朝时改名为大兴县；唐朝又恢复为万年县。秦献公时所建的栎阳故城，在现在雍州栎阳县东北二十五里。项梁曾经在栎阳被追捕，他请蕲县狱掾曹咎写信给司马欣，事情才得以解决，这就是所说的‘对项梁有恩’。）；封董翳为翟王，统治上郡（今陕西榆林一带 ），定都高奴（今陕西延安 ）。（胡三省注：因为上郡北部靠近戎、翟，所以以此为国名。据《汉书·地理志》，高奴县属上郡。《索隐》说：现在鄜州有高奴城。《括地志》记载：延州城就是汉朝的高奴县。杜佑说：延州，在春秋时期是白翟的土地；汉朝时是肤施、高奴、临河等县的地方；后魏设置东夏州，后来改名为延州，因为境内有延水而得名。董翳定都高奴，就是现在的金明县 ）项羽想自己占有梁地，就把魏王豹迁徙到河东，改封为西魏王，统治河东地区，定都平阳（今山西临汾 ）。（胡三省注：据《汉书·地理志》，平阳县属河东郡 ）瑕丘（今山东兖州东北 ）人申阳，是张耳的宠臣，他先攻下河南郡（今河南洛阳一带 ），在黄河边迎接楚军，所以封申阳为河南王，定都洛阳（今河南洛阳 ）。（胡三省注：《括地志》记载：洛阳故城，在洛州洛阳县东北二十六里，是周公所筑，就是成周城。《舆地志》说：成周之地，秦庄襄王时设置为洛阳县，三川郡守在这里治理。东汉定都雒阳，把“洛”改成“雒”。汉朝认为自己是火德，忌讳水，所以去掉“洛”字的“水”旁，加上“隹”。魏国在五行中属土；土克水，水遇到土就会流动，土遇到水就会变得柔软，所以去掉“隹”，加上“水” ）韩王韩成依旧以原来的都城为都，定都阳翟（今河南禹州 ）。赵将司马卬平定了河内（今河南焦作、新乡一带 ），多次立下战功，所以封司马卬为殷王，统治河内地区，定都朝歌（今河南淇县 ）。（胡三省注：河内郡朝歌县，是原来殷朝的都城，所以以此为国名 ）把赵王歇迁徙为代王。赵相张耳向来贤能，又跟随项羽入关，所以封张耳为常山王，统治赵地，以襄国（今河北邢台 ）为治所。（胡三省注：《括地志》记载：邢州原本是汉朝的襄国县；秦朝设置三十六郡时，在这里置信都县，属巨鹿郡；项羽把它改名为襄国。我根据《汉书·地理志》，襄国县属赵国，信都县属信都国，汉朝大概又把它们分成了两个县。宋白说：赵王歇定都襄国，就是现在邢州所管辖的龙冈县城 ）当阳君黥布作为楚军将领，常常勇冠三军，所以封黥布为九江王，定都六县（今安徽六安东北 ）。（胡三省注：据《汉书·地理志》，当阳县属南郡。九江，应劭说：长江从庐江寻阳分为九条支流。《地理志》记载：九江在寻阳县南，九条支流都向东汇合为长江。《史记正义》说：九江郡就是寿州。楚国从陈地迁徙到寿春，把寿春称为郢。秦朝灭掉楚国后，在这里设置九江郡 ）番君吴芮率领百越的军队辅佐诸侯，又跟随入关，所以封吴芮为衡山王，定都邾县（今湖北黄冈 ）。义帝的柱国共敖率兵攻打南郡，功劳很多，因此封共敖为临江王，定都江陵（今湖北荆州 ）。（胡三省注：《姓谱》记载：共，是商朝诸侯的封国。晋国有左行共华。又说：是郑共叔段的后代。临江，孟康说：原本是南郡，汉朝时改为临江国，江陵县属临江国 ）把燕王韩广迁徙为辽东王，定都无终（今天津蓟州区 ）。（胡三省注：无终是原来无终子的封国。据《汉书·地理志》，无终县属北平郡，不在辽东郡的范围内。大概是项羽让韩广在无终定都，同时统治辽东的土地 ）燕将臧荼跟随楚军救援赵国（胡三省注：《姓谱》记载：臧姓是鲁孝公子臧僖伯的后代 ），又跟随入关，所以封臧荼为燕王，定都蓟县（今北京 ）。??把齐王田巿改封为胶东王，定都即墨（今山东平度东南）。齐将田都跟随楚军救援赵国，又一同入关，因此被封为齐王，定都临淄（今山东淄博东北）。项羽在渡河救赵时，田安攻下了济北（今山东济南、泰安一带）的几座城池，并率领军队投降项羽，所以被封为济北王，定都博阳（今山东泰安东南）。（胡三省注：《史记正义》说：博阳在济北。据《汉书·地理志》：太山郡卢县，是济北王的都城。难道博阳就是此地？我根据济北有博关，推测博阳大概在博关的南边。济，音zi li ）田荣多次违背项梁的命令，又不肯带兵跟随楚军攻打秦国，因此没有得到分封。成安君陈馀抛弃将印离去，没有跟随项羽入关，也没有得到分封。有很多门客劝说项羽：“张耳、陈馀对赵国立下了同样的功劳，现在张耳封了王，陈馀却不能不封。”项羽不得已，听说陈馀在南皮（今河北南皮），（胡三省注：据《汉书·地理志》，南皮县属勃海郡。阚骃说：章武有北皮亭，所以这里叫南皮。《括地志》记载：南皮故城，在沧州南皮县北四里 ）就把南皮周围的三个县封给了他。番君的将领梅鋗功劳很大，被封为十万户侯。

    汉王刘邦得知分封结果后非常生气，想要攻打项羽，周勃、灌婴、樊哙都支持他。（胡三省注：灌姓，《风俗通》说：是斟灌氏的后代 ）萧何劝谏说：“虽然被封在汉中这个地方不太好，但总比死了强吧？”汉王说：“为什么会说死呢？”萧何说：“如今我们的实力比不上项羽，百战百败，不死还能怎样！能够在一人之下受委屈，却在万乘大国之上伸展抱负的，商汤、周武王就是这样的人。我希望大王您先在汉中称王，休养百姓，招揽贤人，收服巴、蜀之地的人心，再回军平定三秦（胡三省注：雍、翟、塞这三个封国被称为三秦 ），这样天下就有希望了。”汉王说：“好！”于是前往封国，任命萧何为丞相。

    汉王赏赐给张良百镒黄金、两斗珍珠，张良把这些都献给了项伯。汉王也趁机让张良送厚礼给项伯，请求把汉中的全部土地封给自己，项王答应了。

    夏季，四月，诸侯们在项羽的指挥下结束军事行动（胡三省注：师古说：戏，指的是军队的旌旗。之前，跟随项羽入关的诸侯，各自率领军队听从项羽的命令。如今已经接受封爵，各自前往封国，所以总说‘罢戏下’。还有一种说法：当时诸侯们跟从项羽在戏水之上，所以说‘罢戏下’。这种说法不对。项羽在鸿门会见汉高祖时，此时已经过了戏水；又进入咸阳焚烧宫殿，不再在戏水了。），各自前往自己的封国。项王派三万名士兵跟随汉王前往封国，楚国和其他诸侯中仰慕汉王而追随他的有几万人，他们从杜县（今陕西西安东南）南面进入蚀中（今陕西子午谷或骆谷 ）。（胡三省注：是汉京兆杜县的南面。如淳说：蚀，是进入汉中道路上的山谷名。近世有个叫程大昌的人写了《雍录》说：根据地理位置来推测，关中南面背靠南山，其中有小路可以到达汉中的，只有子午谷在长安正南，其次向西就是骆谷。这个蚀中，如果不是骆谷，就是子午谷。 ）张良送汉王到褒中（今陕西汉中西北 ），（胡三省注：据《地理志》，褒中县属汉中郡。师古说：褒中，意思是在褒谷之中。《括地志》记载：褒谷在梁州褒城县北五十里的南中山。李文子说：褒谷在褒城北，南谷叫襃，北谷叫斜，它们属于同一个山谷。从褒谷到凤州界有一百三十里，才通斜谷。斜谷在凤翔府郿县。谷中是褒水的流经之地，人们在山上凿洞架木来通行 ）汉王让张良回韩国，张良趁机劝说汉王，把走过的栈道烧毁，以此防备诸侯的盗贼军队，同时向项羽表示自己没有向东发展的意图。

    田荣听说项羽把齐王田巿改封到胶东，却封田都为齐王，非常生气。五月，田荣发兵攻打田都，田都战败后逃往楚国。田荣扣留了齐王田巿，不让他前往胶东。田巿害怕项羽，偷偷地逃往胶东封国。田荣得知后十分愤怒，六月，在即墨（今山东平度东南）追上并杀死了田巿，然后自立为齐王。此时，彭越在巨野（今山东巨野），手下有一万多人，没有归属。田荣给了彭越将军印信，让他攻打济北。秋季，七月，彭越击杀了济北王田安。田荣于是兼并了三齐之地（胡三省注：三齐，指的是齐地以及济北、胶东 ），自立为王，又派彭越攻打楚国。项王命令萧公角率兵攻打彭越，彭越大败楚军。

    张耳前往自己的封国，陈馀更加愤怒地说：“我和张耳功劳相等，现在张耳封王，我却只是个侯，这太不公平了！”于是他暗中派张同、夏说去劝说齐王田荣：“项羽作为天下的主宰，分封诸侯却不公平，把好地方都封给了各位将领，把原来的诸侯王迁徙到不好的地方。现在赵王被赶到北方的代地，我认为这不合理。听说大王您起兵反抗不义，希望大王能资助我一些兵力，让我去攻打常山，恢复赵王的王位，我愿意让赵国作为齐国的屏障！”齐王答应了他的请求，派兵跟随陈馀。

    项王因为张良跟随汉王，而韩王韩成又没有战功，所以不让他前往封国，而是带着他一起到彭城（今江苏徐州），把他降为穰侯（今河南邓州 ）。（胡三省注：据《汉书·地理志》，穰县属南阳郡 ）不久之后，又把韩成杀了。

    当初，淮阴（今江苏淮安 ）人韩信，家里贫穷，品行也不太好（胡三省注：据《汉书·地理志》，武帝元狩六年，设置临淮郡，淮阴县属临淮郡。《史记正义》说：就是现在的楚州县。无行，是说没有好的品行，不能被推举选拔为官吏 ），没能被推选为官吏，又不会经商谋生（胡三省注：行商叫卖的是商，坐店贩卖的是贾。 ），常常依靠别人吃饭，很多人都讨厌他。有一次，韩信在城下钓鱼，有个漂洗丝绵的老妇人看到韩信饥饿，就拿饭给他吃。韩信很高兴，对老妇人说：“我将来一定会重重地报答您。”老妇人却生气地说：“男子汉大丈夫不能养活自己，我只是可怜你才给你饭吃，难道是指望你报答吗！”淮阴的屠户中有个年轻人侮辱韩信说：“你虽然长得高大，喜欢带着刀剑，其实内心很怯懦。”还当众羞辱他说：“你要是有胆量不怕死，就用剑刺我；要是不敢，就从我裤裆下钻过去！”（胡三省注：徐广说：“袴”，一作“胯”；胯，就是大腿。《汉书》写作“跨”，意思相同。师古说：跨，指的是两条大腿之间。《索隐》说：胯，然而考察这段文字写作“袴”，按照字面意思读也说得通！袴下就是胯下，何必一定要写成“胯下”呢！ ）于是韩信仔细地看了看他，然后低下头，从他的裤裆下爬了过去，趴在地上。整个集市的人都嘲笑韩信，认为他胆小怯懦。

    等到项梁渡过淮河，韩信带着剑去追随他。在项梁的部下，韩信没有什么名气。项梁战败后，韩信又归属项羽，项羽让他做郎中。韩信多次给项羽献计，项羽都没有采纳。汉王刘邦进入蜀地时，韩信逃离楚军，投奔了汉军，但在汉军中也没什么名气，担任连敖这个小官。（胡三省注：据《史记·表》，韩信担任连敖，负责典客事务；《汉书·百官公卿表》写作“票客”，《索隐》认为这是错误的。徐广在周灶的《表》中，把连敖解释为典客，大概是以韩信的《表》为依据。李奇说：连敖是楚国的官职。如淳说：连敖是楚国的官职。《左传》中，楚国有连尹、莫敖；后来合为一个官号 ）他因犯了法，按罪当斩。和他同案的十三个人都已经被斩首，轮到韩信时，韩信抬起头，正好看到滕公夏侯婴（胡三省注：滕公，就是夏侯婴；他起初跟随高祖担任滕令，所以被称为滕公 ），就说：“汉王难道不想成就天下吗？为什么要斩杀壮士！”滕公觉得他的话很奇特，看他相貌也不凡，就释放了他，没有斩首。和他交谈后，滕公非常欣赏他，就向汉王推荐。汉王任命韩信为治粟都尉（胡三省注：据《汉书·百官公卿表》，治粟内史是秦朝的官职，掌管粮食和财货；都尉大概是它的属官。到了汉朝，把内史改为大司农 ），但也没有特别看重他。

    韩信多次和萧何交谈，萧何认为他是个奇才。汉王到达南郑（今陕西汉中）后，将领和士兵们都唱着歌思念故乡，想要东归，很多人都在半路上逃跑了。韩信估计萧何等人已经多次向汉王推荐自己，但汉王还是不重用自己，就也逃走了。萧何听说韩信逃走了，来不及向汉王报告，就亲自去追赶。有人向汉王报告说：“丞相萧何逃走了。”汉王非常生气，就像失去了左右手一样。过了一两天，萧何来拜见汉王。汉王又生气又高兴，骂萧何说：“你为什么逃跑？”萧何说：“我不敢逃跑，我是去追逃跑的人。”汉王问：“你追的是谁？”萧何说：“是韩信。”汉王又骂道：“将领们逃跑的有几十人，你都没去追，却去追韩信，你这是在骗人！”萧何说：“那些将领很容易得到，像韩信这样的人，在全国都找不到第二个。（胡三省注：师古说：是国家的奇士。我认为萧何的意思是，汉国的人才中只有韩信一人，无人能与他相比 ）大王如果只想长期在汉中称王，那就不需要韩信；如果您想争夺天下，除了韩信，就没有能和您一起谋划大事的人了。就看大王您怎么决定了！”汉王说：“我也想向东发展，怎么能一直郁闷地待在这里呢！”萧何说：“如果您决定向东发展，能重用韩信，他就会留下来；不能重用他，他终究还是会离开。”汉王说：“我看在你的面子上，任命他为将军。”萧何说：“即使任命他为将军，他也不会留下来。”汉王说：“那就任命他为大将。”萧何说：“太好了！”于是汉王就想召来韩信，举行任命仪式。萧何说：“大王您向来傲慢无礼，现在任命大将，就像呼唤小孩子一样，这就是韩信离开的原因。您如果真的想任命他为大将，就选个好日子，斋戒，设置坛场，举行完备的礼仪，这样才行。”汉王答应了。将领们听说要任命大将，都很高兴，人人都以为自己会被任命为大将。等到举行任命仪式时，发现被任命为大将的竟然是韩信，全军都感到十分惊讶。

    韩信接受任命的仪式结束后，坐到上位。汉王说：“丞相多次称赞将军，将军有什么计策来教导我呢？”韩信谦逊了一番，接着问汉王：“如今您向东争夺天下大权，对手难道不是项王吗？”汉王说：“没错。”韩信又问：“大王您自己估量一下，在勇敢、强悍、仁爱、兵力强盛这些方面，和项王相比怎么样？”汉王沉默了很久，说：“我比不上他。”韩信拜了两拜，说：“我也认为大王您比不上他。（胡三省注：“惟”，《史记》写作“惟”，《汉书》写作“唯”。仲冯说：“惟”字应该属于下句，读如本字。我认为按照《汉书》的原文，应该像师古说的那样读；按照《史记》的原文，应该像仲冯说的那样读。“贺曰”，在这里断句 ）然而我曾经侍奉过他，请让我说说项王的为人。项王发怒大声呼喊时，上千人都会被吓得不敢动弹，然而他却不能任用有才能的将领，这只不过是匹夫之勇罢了。项王待人恭敬慈爱，说话温和亲切（胡三省注：《索隐》说：呕呕，就像姁姁 。邓展说：是和蔼可亲的样子 ），别人生病了，他会同情落泪，把自己的食物分给他吃；但等到要封人爵位时，他把刻好的印章拿在手里，玩弄得磨损了，都舍不得给人（胡三省注：苏林说：用手把玩印章，边角都磨损了，却忍心不授予别人。我认为角讹，就是磨损的意思；敝，是破旧的意思。），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妇人之仁。项王虽然称霸天下，使诸侯臣服，但他不留在关中，却在彭城定都；违背义帝的约定，把自己亲近喜爱的人封为诸侯王，这太不公平了；他赶走原来的诸侯王，让自己的将相取而代之，还把义帝迁徙到江南，所经过的地方没有不被破坏毁灭的，百姓并不真心归附他，只是被他的威势所胁迫罢了。他名义上是霸主，实际上却失去了天下人的心，所以他的强大很容易就会变得弱小。现在大王您如果能反其道而行之，任用天下英勇善战的人，还有什么敌人不能被诛灭呢；把天下的城邑分封给有功之臣，还有谁会不服从呢；凭借正义之师，率领渴望东归的士兵，还有什么敌人不能被打败呢！（胡三省注：散，是说敌军会四散溃败，各自立功。刘氏说：用东归的士兵去攻打东方的敌人，这些敌人没有不溃败的。贡父说：何不散，意思是正义之师无敌，诸侯的军队没有不四散溃败的 ）况且雍王章邯、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这三个人作为秦朝的将领，率领秦地的子弟兵好几年了，被他们杀死和逃亡的人数不胜数；他们又欺骗部下，投降了诸侯，到了新安，项王又用欺诈的手段活埋了二十多万投降的秦军，只有章邯、司马欣、董翳三人得以逃脱。秦地的父老乡亲对这三个人恨之入骨。现在楚国凭借威势让这三个人在秦地为王，秦地的百姓并不爱戴他们。大王您进入武关（今陕西丹凤东南）时，对百姓秋毫无犯，废除了秦朝的苛法，和秦地百姓约法三章，秦地的百姓没有不希望大王您在秦地称王的。按照诸侯们的约定，大王您应当在关中称王，关中的百姓都知道这件事；大王您失去了关中王的职位，被封到汉中，秦地的百姓没有不为此感到遗憾的。如今大王您起兵东进，只要发布一道檄文，三秦之地就可以平定。”汉王听后十分高兴，觉得自己得到韩信实在太晚了，于是听从韩信的计策，部署各位将领准备出击。同时，汉王留下萧何，让他在关中征收巴、蜀两地的租税，为军队提供粮草。

    八月，汉王率领军队从故道（今陕西凤县西北）出兵，袭击雍地。（胡三省注：《春秋释例》中说，趁对方没有防备发动攻击叫做袭。据《汉书·地理志》，故道县属武都郡。《括地志》记载：故道，就是现在凤州的两当县。杜佑《通典》说：故道，是凤州梁泉、两当县一带的地方 ）雍王章邯在陈仓（今陕西宝鸡东）迎击汉军，雍军战败，向后撤退。章邯在好畤（今陕西乾县东）停下来再战，又被打败（胡三省注：据《汉书·地理志》，陈仓县属扶风，唐朝时是岐州宝鸡县。杜佑说：陈仓故城在宝鸡县东二十里。好畤县属扶风。孟康说：畤，是神灵降临的地方。师古说：就是现在雍州的好畤县。宋白说：汉朝好畤故县，在现在好畤县东南四十三里奉天县界的好畤故城。李文子说：在现在凤翔天兴县界 ），最后逃到废丘。汉王于是平定了雍地，向东一直打到咸阳。他率军把雍王围困在废丘，同时派遣其他将领去夺取周边的土地。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都投降了，汉王把他们的领地设置为渭南郡、河上郡、上郡。（胡三省注：渭南郡，后来叫京兆；河上郡，后来叫冯翊 ）汉王命令将军薛欧、王吸出兵武关（今陕西丹凤东南），借助王陵的军队去迎接太公和吕后。项王得知后，派兵在阳夏（今河南太康）阻击，汉军无法前进。

    王陵是沛县人，之前聚集了几千人，驻扎在南阳（今河南南阳），到这时才率领军队归附汉王。项王把王陵的母亲抓到军中，王陵的使者来到时，项王让王陵的母亲面向东而坐（胡三省注：古代以面向东的座位为尊位。沛公在鸿门会见项羽时，项羽面向东而坐；韩信面向东而坐，把李左车当作老师来侍奉，就是这样 ），想要以此招降王陵。王陵的母亲私下送使者离开时，哭着说：“希望你替我告诉王陵，让他好好侍奉汉王，汉王是个宽厚的长者，最终能得到天下，不要因为我的缘故而怀有二心。我用死来为你送行！”说完就拔剑自刎了。项王大怒，把王陵的母亲煮死了。

    项王任命原吴县县令郑昌为韩王，让他来抵御汉军（胡三省注：据《汉书·地理志》，吴县属会稽郡 ）。

    张良给项王写了一封信，说：“汉王失去了应得的关中王职位，只是想得到关中；如果能按照约定，他就会停止行动，不敢向东进军。”又把齐、梁两国反叛的文书送给项王，说：“齐国想要和赵国联合灭掉楚国。”项王因为这些缘故，不再有向西进军的想法，而是向北攻打齐国。

    燕王韩广不肯前往辽东，臧荼就率军击杀了他，吞并了他的领地。

    这一年，汉王任命原任内史的沛县人周苛为御史大夫（胡三省注：据《汉书·百官公卿表》，御史大夫是秦朝的官职，位在上卿，是宰相的副手。应劭说：是侍御史的长官，所以称为大夫 ）。

    项王派人催促义帝启程前往郴县，义帝的群臣和身边侍从渐渐开始背叛他。

    二年（丙申，公元前205年）

    冬季，十月，项王秘密地命令九江王黥布、衡山王吴芮、临江王共敖去攻打义帝，把义帝杀死在江里。

    陈馀征调了他所封三县的全部兵力，和齐军一起袭击常山。常山王张耳战败，逃到汉王那里，在废丘拜见汉王，汉王厚待了他。陈馀则从代地迎回赵王，让他再次做赵王。赵王感激陈馀，封他为代王。陈馀考虑到赵王还很弱小，赵国刚刚稳定，就没有前往代国就任，而是留下来辅佐赵王，让夏说以相国的身份驻守代国。

    张良从韩国抄小路回到汉王身边，汉王封他为成信侯。张良身体不好，不曾单独领兵作战，常常作为出谋划策的臣子，时刻跟随在汉王身边。

    汉王前往陕县（今河南三门峡市陕州区 ），安抚关外的父老乡亲。

    河南王申阳投降，汉王把他的领地设置为河南郡。

    汉王任命韩襄王的孙子韩信为韩太尉，让他率军夺取韩地。韩信在阳城（今河南登封东南）猛攻韩王郑昌，郑昌被迫投降。十一月，汉王封韩信为韩王，韩王韩信常常率领韩军跟随汉王作战。

    汉王把都城迁回栎阳（今陕西西安阎良区武屯镇附近 ）。

    汉军将领们攻克了陇西（今甘肃临洮一带 ）。

    春季，正月，项王向北进军到达城阳（今山东菏泽东北 ）。齐王田荣率军迎战，战败后逃往平原（今山东平原），平原的百姓把他杀了。项王又立田假为齐王。随后项王继续北进，一直打到北海（今山东潍坊、青州一带 ），烧毁房屋、夷平城郭，活埋田荣的降卒，掳掠老弱妇孺，所到之处大多遭到残酷破坏。齐地的百姓因此纷纷聚集起来反抗他。

    汉军将领攻克了北地（今甘肃庆阳一带 ），俘虏了雍王章邯的弟弟章平。

    三月，汉王从临晋（今陕西大荔东 ，胡三省注：临晋的注释见《资治通鉴》第三卷周赧王五年。师古说：这个地方在黄河西岸，东边临近晋境，就是现在同州朝邑界。《史记正义》说：临晋就是蒲津关 ）渡过黄河。魏王豹投降，率领军队追随汉王。汉军接着进入河内（今河南焦作、新乡一带 ），俘虏了殷王司马卬，把这里设置为河内郡。

    当初，阳武（今河南原阳东南 ）人陈平，家境贫寒，但喜欢读书。在里中举行社祭时（胡三省注：孔颖达说：按照《祭法》的记载，大夫以下的人成群地设立社，叫做置社。注释说：大夫不能单独设立社，要和百姓聚居在一起，百家以上就共同设立一个社，现在的里社就是这样。按照郑玄的说法，周朝的制度是百家以上可以立社；秦汉以来，即使不是大夫，百姓二十五家以上就可以立社，所以说现在的里社是这样。郑玄的《郑志》又说：《月令》中‘命民社’，说的是秦朝的社制。从秦朝开始，百姓才可以立社 ），陈平负责分肉，分得非常均匀。父老们都说：“陈平这孩子分肉分得真好！”陈平感慨地说：“唉，如果让我来治理天下，也会像分这肉一样公平！”等到诸侯反叛秦朝，陈平在临济（今河南封丘东 ）侍奉魏王魏咎，担任太仆（胡三省注：据《汉书·百官公卿表》，太仆是秦朝的官职，掌管车马。应劭说：是周穆王设置的官职，大概是太御和众仆之长 ）。他向魏王进言献策，却不被采纳，有人还在魏王面前诋毁他，于是陈平逃离了魏国。后来陈平侍奉项羽，项羽赐给他卿一级的爵位（胡三省注：张晏说：礼仪和俸禄如同卿，但不负责具体事务 ）。殷王司马卬反叛楚国，项羽派陈平去攻打并招降了他。陈平回来后，项羽封他为都尉，还赏赐给他二十镒黄金。

    没过多久（胡三省注：师古说：言没有多少时间 ），汉王攻下殷地，项王很生气，打算处死平定殷地的将领和官吏。陈平很害怕，就把黄金和官印封好，派人送还给项王，自己则单身一人抄小路逃跑，拄着剑渡过黄河，到修武（今河南获嘉）投奔汉王，通过魏无知求见汉王。汉王召见了他，赐给他食物，然后让他回住处休息。陈平说：“我是为了要事来的，我要说的事不能拖到明天。”于是汉王和他交谈，听后非常高兴，问道：“你在楚国担任什么官职？”陈平回答：“担任都尉。”当天，汉王就任命陈平为都尉，让他做自己的参乘，还让他监督各路将领（胡三省注：让陈平负责监督各路将领 ）。将领们都喧哗起来，说：“大王您今天得到一个楚国的逃兵，还不知道他能力如何，就和他同乘一辆车，反而让他来监督我们这些老将！”汉王听到这些话后，却更加宠信陈平。

    汉王向南渡过平阴津（今河南孟津东北 ），到达洛阳新城（今河南洛阳伊川县西南 ）。（胡三省注：据《汉书·地理志》，平阴县属河南郡。《水经》记载：黄河流经平阴县北。魏文帝时把平阴改名为河阴。洛阳县属河南郡；新城当时属于洛阳县的辖区，汉惠帝四年才设置新城县。《括地志》记载：洛州伊阙县，在州南七十里，原本是汉朝的新城；隋文帝把新城改名为伊阙，是根据伊阙山来命名的 ）三老董公拦住汉王的去路进谏说（胡三省注：据《汉书·百官公卿表》，十里设一亭，亭有亭长；十亭设一乡，乡有三老，负责掌管教化，这是秦朝的制度。横在路上自己陈述意见叫做遮。）：“我听说‘顺应道德的人会昌盛，违背道德的人会灭亡’；‘出兵如果没有正当理由，去讨伐有罪的人，出兵才名正言顺，否则事情很难成功’。所以说：‘明确对方是贼寇，敌人才能被制服。’项羽做出无道的事，流放并杀害了他的君主（胡三省注：放，指把义帝迁徙到郴县；杀，指把义帝杀死在江里。），他是天下的贼寇。有仁德的人不会凭借武力逞强，讲道义的人不会凭借暴力服人（胡三省注：文颖说：以，是用的意思；自己有仁德，天下人就会归附，不用凭借武力，天下自然就会归服；自己有道义，天下人就会尊奉，不用凭借暴力，天下自然就会安定 ）。大王您应该率领三军将士为义帝穿上丧服，向诸侯宣告讨伐项羽，这样四海之内的人都会敬仰您的德行，这是像夏禹、商汤、周文王那样的王者之举啊。”于是汉王为义帝发丧，袒露左臂，大哭一场，哀痛地哭吊了三天（胡三省注：如淳说：袒，就像按照礼仪袒露左臂、跺脚那样。师古说：袒，是指脱下衣袖，露出左臂。）。汉王还派使者通告诸侯说：“天下人共同拥立义帝，都对他北面称臣。如今项羽把义帝流放到江南并杀害了他，这是大逆不道的行为！我将全部发动关中的兵力，征集三河地区的士兵（胡三省注：韦昭说：三河指河南、河东、河内 ），向南沿着长江、汉水东下，希望能和诸侯们一起去攻打杀害义帝的项羽！”（胡三省注：《史记正义》说：向南征集三河地区的士兵，发动关内的兵力，从雍州进入子午道到达汉中，再沿着汉水东下，向东行军到徐州攻打楚军。我认为《史记正义》的说法太迂腐了！三河在彭城的北面，不能说向南征集三河地区的士兵。如果发动关内的兵力，向南沿着长江、汉水东下，难道不能从武关出去，沿着长江、汉水东下，非要进入子午谷到达汉中，再沿着汉水东下吗？况且子午道此时还没有开通，怎么能拿它来作为说法呢！这里只是说征集三河地区的士兵攻打项羽的北面，又向南沿着长江、汉水东下，出兵夹击项羽 ）使者到达赵国后，陈馀说：“汉王如果杀了张耳，我就跟他一起去。”于是汉王找了个长得像张耳的人杀了，拿着他的人头送给陈馀，陈馀这才派兵帮助汉王。

    田荣的弟弟田横收拢逃散的士兵，得到几万人，在城阳（今山东莒县 ）起兵（胡三省注：《史记正义》说：城阳，就是濮州雷泽。我考证《史记正义》所说的城阳，是《汉书·地理志》中济阴郡的成阳县，是田荣当初与项羽会战的地方。田荣战败后向北逃跑，死在平原，项羽于是到达北海，烧毁城郭、房屋，那么济阴的城阳已经在项羽军队的后方。田横起兵的地方，大概是《汉书·地理志》中城阳国的地方，是春秋时期莒国的旧址。项羽连续作战都没能攻克田横，而此时汉军已经进入彭城，项羽于是向南从鲁地出发，经过胡陵到达萧地攻打汉军。莒国和鲁国曾经是邻国，那么这里的城阳是莒国的旧址就很明显了 ）。夏季，四月，田横拥立田荣的儿子田广为齐王，以此来抗拒楚军。项王因此留在齐地，与田横连续作战，却一直没能攻下。虽然项王听说汉王向东进军，但他想先打败田横再去攻打汉王，汉王因此得以率领诸侯的军队，总共五十六万人去讨伐楚国。汉军到达外黄（今河南民权西北）时，彭越率领他的三万多人马归附了汉王。汉王说：“彭将军收复了魏地的十多座城池（胡三省注：项羽兼并梁、楚之地，把魏王豹迁徙到河东，改号为西魏王。现在彭越攻下的外黄等十多座城池，都是梁地 ），我想赶紧拥立魏王的后代。如今的西魏王豹，是真正的魏国后代。”于是任命彭越为魏相国，让他可以自行率领军队去平定梁地。汉王接着顺利进入彭城，缴获了城里的财宝和美人，每天都摆酒设宴，大会宾客。

    项王得知这个消息后，命令诸将继续攻打齐国，自己则亲率三万精兵向南，从鲁地（今山东曲阜）出发，经过胡陵（今山东鱼台东南）到达萧地（今安徽萧县西北）。清晨，楚军向汉军发起攻击，一路向东打到彭城，中午时分，把汉军打得大败。汉军纷纷逃跑，相互拥挤着逃入谷水、泗水，死了十多万人。汉军士兵又都向南逃往山区，楚军又追击到灵璧（今安徽宿州西北）东边的睢水边上（胡三省注：臣瓒说：谷水、泗水都在沛郡彭城。《水经注》记载：睢水发源于陈留县西的蒗荡渠，向东流经沛郡相县；又经过彭城郡的灵璧后向东南流，这里是项羽打败汉王的地方。《汉书》又记载：汉军向东退到谷水、泗水。服虔说：谷水、泗水是水名，在沛国相县界。详细考察睢水经过谷熟后分成两条，其中一条就是蕲水，所以这两条水在流经的地方分支，名称可以通用。谷水这个名字，大概是因地势变化而得名。那么谷水就是睢水。睢水又向东南流到下相后汇入泗水，汇流的地方叫做睢口。泗水又向东南流经彭城县东北，向南到下邳汇入淮河。孟康说：“灵璧是个小县，在彭城南边。”（胡三省注：《史记正义》说：灵璧在徐州符离县西北九十里 ）汉军败退，被楚军逼挤，十多万士兵都掉进睢水，睢水因此都被堵塞得无法流动。楚军把汉王围了三层。恰好这时大风从西北方向刮起，风势猛烈，吹断了树木，掀翻了房屋，飞沙走石，天昏地暗，白昼如同黑夜一般。大风迎面吹向楚军，楚军顿时大乱，队伍崩溃散开，汉王这才得以带着几十名骑兵逃脱。汉王想要经过沛县（今江苏沛县）接走家人，可楚军也派人到沛县去抓捕汉王的家人，结果家人都逃走了，没能和汉王相见。

    汉王在途中遇到了孝惠帝和鲁元公主（胡三省注：鲁元公主，是刘邦的女儿。服虔说：元，是长的意思；她的食邑在鲁地。韦昭说：元是谥号。师古说：公主是惠帝的姐姐，因为她是长女，所以称为元，不是谥号。贡父说：韦昭的说法正确 ），就用车载着他们一起走。楚军的骑兵在后面追赶，汉王着急了，就把两个孩子推下车。滕公夏侯婴担任太仆（胡三省注：滕公，就是夏侯婴。《史记》记载：夏侯婴跟随刘邦攻打秦军洛阳东，被赐爵封官，转任为滕公。《汉书》记载：夏侯婴担任滕令，负责掌管车马，所以被称为滕公。据《汉书·百官公卿表》，太仆是秦朝官职，掌管车马。应劭说：是周穆王设置的官职，大概是太御，是众仆之长，为中大夫 ），他多次下车把两个孩子抱上车，像这样反复了好几次，还说：“现在虽然情况紧急，但也不能把孩子丢了啊！”于是驾车慢慢前行。汉王非常生气，有十多次都想杀了夏侯婴，但夏侯婴始终保护着两个孩子，最终让他们脱离了危险。审食其带着太公和吕后抄小路寻找汉王，没有遇到汉王，反而遇到了楚军。他们原本想抄小路避开楚军，却没想到和楚军相遇了。楚军把他们带回军营，项王常常把他们扣留在军中当作人质。

    当时，吕后的哥哥周吕侯正为汉军带兵，驻扎在下邑（今安徽砀山 ）。（胡三省注：据《汉书·地理志》，下邑县属梁国。梁国，是秦朝的砀郡；汉朝时改名。宋白说：现在宋州砀山县就是古代的下邑城 ）汉王抄小路去投奔他，逐渐收拢了一些散兵。然而，诸侯们看到汉军战败，都背叛了汉王，重新归附楚国。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也逃亡投降了楚国。

    田横进攻田假，田假逃到楚国，楚国把他杀了，田横于是重新平定了三齐之地。

    汉王问群臣：“我打算舍弃函谷关以东的土地，（胡三省注：师古说：舍弃函谷关以东的土地，就是说不自己占有这块地方，准备把它给别人，让他立功共同打败楚国。我认为‘等弃之’的意思是，把这些土地给别人，就像丢弃一样 ）谁能和我一起成就这番功业呢？”张良回答说：“九江王黥布，是楚国的猛将（胡三省注：师古说：枭，是指最勇猛矫健的 ），他和项王之间有矛盾；彭越在梁地和齐国一起反叛楚国，这两个人可以尽快拉拢利用。而在汉王您的将领中，只有韩信可以托付大事，能够独当一面。如果您打算舍弃这些土地，把它们给这三个人，那么楚国就可以被打败！”

    当初，项王攻打齐国时，向九江王黥布征调军队，黥布称病不去，只派了几千名将领带兵前往。汉王攻破楚国彭城时，黥布又称病不援助楚国。楚王因此怨恨黥布，多次派使者去责备他，还召他前去。黥布更加害怕，不敢前往。项王此时正为北方的齐、赵和西方的汉而忧虑，能依靠的只有九江王黥布；而且项王很看重黥布的才能，想要亲近并重用他，所以一直没有攻打他。

    汉王从下邑转移军队到砀县（今河南永城东北 ），接着又到了虞县（今河南虞城 ）。（胡三省注：据《汉书·地理志》，虞县属梁国。师古说：就是现在宋州的虞城县。宋白说：这里是古代的虞国。舜把王位禅让给禹后，把自己的儿子商均封在虞；少康投奔虞国就是这里 ）汉王对身边的人说：“像你们这些人，都不值得和我一起谋划天下大事！”谒者随何进言说：“我不明白陛下您说的是什么意思。”（胡三省注：《姓谱》记载：随姓是随侯的后代。又说：杜伯的玄孙会担任晋大夫，在随地采食，称为随武子；他的后代就以随为姓 ）汉王说：“谁能替我出使九江王那里，让他发兵背叛楚国？拖住项王几个月，我夺取天下就有十足的把握了。”随何说：“我请求去出使！”汉王就派他和二十个人一起前往。

    五月，汉王到达荥阳（今河南荥阳东北 ），各路战败的军队都在这里会合，萧何也征发关中那些还没到服役年龄的老弱之人（胡三省注：傅，通“附”。孟康说：古代二十岁开始登记服役；耕种三年能有一年的储备，所以二十三岁才开始服劳役。如淳说：法律规定二十三岁登记服役，各行业的人要跟着父亲学习本行业的技艺；身高不满六尺二寸的是残疾之人。《汉仪注》说：百姓二十三岁成为正卒，一年担任卫士，一年担任材官、骑士，学习射箭、驾车，在战场上作战。又说：到五十六岁才能免除服役，成为普通百姓，回家种地。现在把老弱还没登记服役的人都征发了。不满二十岁的是弱，超过五十六岁的是老。师古说：傅，是附着、登记的意思；指登记在名册上，为公家服徭役 ），全部送到荥阳，汉军的士气再次大振。楚军从彭城出发，常常乘胜追击，与汉军在荥阳南面的京县（今河南荥阳东南 ）、索亭（今河南荥阳）之间交战。（胡三省注：京县，秦朝时属三川郡；汉朝时改为河南郡，就是郑共叔居住的京城。应劭说：京县现在有大索、小索亭。《括地志》记载：京县城在郑州荥阳县东南二十里，荥阳县就是大索城。杜预说：成皋城东有大索城；还有小索故城，在荥阳县北四里。宋白说：荥阳县故城在郑州荥泽县南十七里的平原上，索水从城东流过，这里就是项羽围困汉王的地方；秦朝的三川郡也曾把治所迁移到这里。《括地志》所说的荥阳县就是大索城，是唐朝的荥阳县。 ）

    楚国的骑兵众多，汉王在军中挑选能够担任骑兵将领的人，大家都推举原秦朝的骑兵李必、骆甲（胡三省注：据《汉书·地理志》，重泉县属冯翊。《括地志》记载：重泉故城，在同州蒲城县东南四十五里。《姓谱》记载：齐太公的后代中有公子骆，他的子孙就以骆为氏。又《史记》记载：恶来革的玄孙叫大骆 ）。汉王想任命他们为骑兵将领，李必、骆甲说：“我们原本是秦朝的百姓，恐怕军中的人不信任我们，希望能有大王您身边擅长骑马的人来做我们的副手。”于是汉王任命灌婴为中大夫令，李必、骆甲为左、右校尉，率领骑兵在荥阳东面迎击楚国骑兵，把楚军打得大败，楚军因此无法越过荥阳向西进军。汉王驻军荥阳，修筑甬道连接黄河（胡三省注：《括地志》记载：敖仓在郑州荥阳西北十五里。县城的东北面临汴水，南面靠着三皇山。 ），以便获取敖仓的粮食。

    周勃、灌婴等人对汉王说：“陈平虽然外表英俊潇洒（胡三省注：孟康说：用玉装饰帽子，外表光鲜好看，但内里没有真才实学 ），但他未必有真本事。我们听说陈平在家时和嫂子有不正当关系；在魏国做事不被容纳，就逃亡归附楚国；在楚国也得不到重用，又来投奔我们汉国。现在大王您给他高官厚禄，还让他监督军队。我们听说陈平接受将领们送的钱财，送得多的就能得到好的待遇，送得少的待遇就差。陈平是个反复无常的乱臣，希望大王您明察！”汉王听后起了疑心，召见魏无知责备他。魏无知说：“我推荐他，是因为他有才能，陛下您现在质疑的是他的品行。现在如果有像尾生、孝己那样品行高尚的人（胡三省注：尾生，是古代的守信之人；有人说，就是微生高。孝己，是商高宗的儿子，以孝顺着称 ），但对战争的胜负没有帮助，陛下您哪有时间任用他们呢？现在楚汉对峙，我推荐有奇谋的人，只看他的计策是否确实对国家有利就行。和嫂子有不正当关系、接受钱财这些事，又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呢！”汉王又召见陈平责备他说：“先生您在魏国做事不顺利，在楚国又待不下去，现在又来追随我，讲信用的人难道是这样三心二意的吗？”陈平回答说：“我侍奉魏王，魏王不采纳我的建议，所以我离开他去侍奉项王。项王不信任别人，他所信任和宠爱的，不是项氏宗族，就是他妻子的兄弟，即使有奇才也得不到重用。我听说汉王善于用人，所以来归附大王您。我空手而来，不接受钱财就没有生活的费用。如果我的计策有值得采纳的，希望大王您能任用我；如果没有可用的，我收受的钱财都还在，我请求封好它们交给官府，也请您允许我辞官回家。”汉王听后向他道歉，还重重地赏赐了他，任命他为护军中尉，让他监督所有将领。从此，将领们不敢再议论陈平了。

    魏王豹向汉王请假回去探望亲人的病情，一到封地就断绝了黄河渡口，反叛汉王，归附楚国。（胡三省注：魏王豹定都平阳，在河东地区，所以截断黄河渡口来抗拒汉军。）

    六月，汉王回到栎阳（今陕西西安阎良区武屯镇附近 ）。

    壬午日，汉王立儿子刘盈为太子，同时赦免罪犯。

    汉军引水灌废丘，废丘投降，章邯自杀。汉军彻底平定了雍地，把这里设置为中地郡、北地郡、陇西郡。（胡三省注：自从设置中地郡后，到九年废除，并入内史。汉武帝建元六年，把中地郡分为右内史；太初元年，把主爵都尉改名为右扶风 ）

    关中年景大饥荒，一石米价值一万钱，甚至出现了人吃人的惨状。汉王下令让百姓到蜀地、汉中去谋生。

    当初，秦朝灭亡的时候，豪杰们都争抢金银财宝，只有宣曲（今陕西西安西南 ）的任氏把粮食储藏在窖里（胡三省注：汉朝有长水宣曲胡骑，高祖的功臣中有宣曲侯，宣曲大概是个地名。张揖说：宣曲是宫名，在昆明池西。师古说：宣曲是观名。《索隐》说：《上林赋》说：向西奔驰到宣曲。宣曲应该在京辅地区，现在不知道具体在哪里。 ）。等到楚汉在荥阳对峙时，百姓无法耕种，而豪杰们的金银财宝最终都落到了任氏手中，任氏因此发家致富，他家几代人都很富有。

    秋季，八月，汉王前往荥阳，命令萧何留守关中辅佐太子，制定法令规章，建立宗庙、社稷、宫室、县邑；如果有来不及向汉王奏报决定的事情，就可以根据实际情况自行处理，等汉王回来后再报告。萧何统计关中的户口，转运粮草、征调士兵来供应前线军队，从来没有出现过匮乏断绝的情况。

    汉王派郦食其去劝说魏王豹，并且召他来归附。魏王豹不听，说：“汉王为人傲慢，还侮辱别人，骂诸侯和群臣就像骂奴隶一样，我实在不忍心再见到他！”于是汉王任命韩信为左丞相，让他和灌婴、曹参一起去攻打魏国。

    汉王问郦食其：“魏国的大将是谁？”郦食其回答说：“是柏直。”（胡三省注：《姓谱》记载：柏姓是柏皇氏的后代。颛顼的老师是柏招；帝喾的老师是柏景。春秋时期柏国被楚国灭掉 ）汉王说：“这小子嘴上还没长毛呢（胡三省注：意思是说他年轻，没有经验，不能担当重任，就像还没断奶的孩子 ），怎么能抵挡韩信呢！”又问：“骑兵将领是谁？”郦食其回答：“是冯敬。”汉王说：“他是秦朝将领冯无择的儿子，虽然有才能，但比不上灌婴。”接着问：“步兵将领是谁？”郦食其说：“是项它。”汉王说：“他比不上曹参。我没什么可担心的了！”韩信也问郦食其：“魏国难道没有任用周叔做大将吗？”郦食其说：“是柏直。”韩信说：“这个小子，不足为惧！”于是进军攻打魏国。

    魏王豹在蒲坂（今山西永济西 ）部署了大量兵力，封锁了临晋关（今陕西大荔东 ）。韩信于是增设疑兵，陈列战船，做出要从临晋关渡河的样子，却暗中派伏兵从夏阳（今陕西韩城 ）用木罂缶（胡三省注：服虔说：用木匣子绑着罂缶来渡河。韦昭说：用木头做成像罂缶的器具来运送军队，这样没有船也能渡河，而且还很隐秘。师古说：服虔的说法正确。罂缶，是指肚子大、口小的瓶子。渡河，袭击安邑（今山西夏县西北 ）。魏王豹大惊失色，连忙率军迎战韩信。九月，韩信击败并俘虏了魏王豹，用驿车把他送到荥阳（胡三省注：把魏王豹送到汉王所在之处 ），全部平定了魏地，设置了河东郡、上党郡、太原郡。

    汉军在彭城战败向西撤退的时候，陈馀也察觉到张耳没有死，于是背叛了汉王。韩信平定魏国后，派人向汉王请求增兵三万人，希望能够向北攻克燕、赵两国，向东攻打齐国，向南切断楚国的粮道。汉王答应了他的请求，还派张耳和他一起率军东进，向北攻打赵、代两国。当时赵王歇在赵国为王，陈馀在代国为王。闰九月，韩信打败代国的军队，在阏与（今山西和顺 ）擒获了夏说。韩信攻下魏国、打败代国后，汉王常常派人调走他的精锐部队，送到荥阳去抵御楚军。



 第10章 汉纪二

    从丁酉年（公元前204年）开始，到戊戌年（公元前203年）结束，共两年时间。

    三年（丁酉，公元前204年）

    1. 冬季，十月，韩信和张耳率领几万人马向东攻打赵国。赵王和他的大将成安君陈馀得知消息后，在井陉口（胡三省注：杜佑说：井陉口在镇州鹿泉县，现在叫做土门。按宋白《续通典》记载：镇州石邑县有井陉山，地势非常险要坚固。另外，鹿泉县原本是汉代石邑县的地盘，隋朝开皇十六年设置，至德初年改名为获鹿。还有，井陉县，《穆天子传》中说“天子在鉶山打猎”，就是这个地方。注释说：燕、赵一带把山脊叫做陉。陉山在井陉县东南十八里，四周高，中间低，形状像井，所以叫井陉 ）集结军队，号称二十万。

    广武君李左车劝成安君说：“韩信和张耳乘胜离开本国前来作战，而且远离本土，锋芒锐不可当。我听说‘从千里之外运送粮食，士兵就会面带饥色；临时砍柴割草来做饭，军队就无法经常吃饱’。如今井陉这条道路，车辆不能并行，骑兵也不能排成队列；他们行军几百里，粮草必定落在后面（胡三省注：郑康成说：在行军途中携带的干粮叫做粮，指的是干粮；在驻地吃的粮食叫做食，指的是米 ）。希望您能借给我三万奇兵，从小路截断他们的粮草辎重（胡三省注：师古说：间路，就是小路。师古又说：辎，是装衣物的车；重，是装载重物的车；所以行军时携带的物资，总称为辎重。《释名》说：辎，就是杂厕的意思，所携带的衣服等杂物都放在里面。 ）。您则深挖战壕、高筑营垒，不要和他们交战。这样一来，他们向前无法战斗，后退又回不去，在荒野中又抢不到东西，用不了十天，他们两位将领的人头就能送到您的营帐之下。否则，我们一定会被这两个人俘虏。”成安君向来自称率领的是正义之师，不采用欺诈的计谋，他说：“韩信的兵力少而且疲惫不堪，如果这样避开不打，诸侯们会认为我胆小，以后就会轻易地来攻打我们。”

    韩信派人暗中侦察，得知李左车的计策没有被采纳，非常高兴，这才敢率军前进。在距离井陉口还有三十里的地方，军队停下来宿营 。半夜时分，韩信传令出兵，挑选了两千名轻装骑兵，每人手持一面红旗（汉军的旗帜都是红色的。），从小路隐蔽地爬上山顶，观察赵军的动静。韩信告诫他们说：“赵军看到我们逃跑，一定会倾巢而出追击我们，你们就迅速冲进赵军的营地，拔掉他们的旗帜，插上汉军的红旗。”然后他又让副将给士兵们分发食物，说：“今天打败赵军后大家一起聚餐！”将领们都不太相信，只是假意回答说“好”。韩信又说：“赵军已经抢先占据了有利地形扎营，而且他们没有看到我军的大将旗鼓，是不会轻易攻击我们先头部队的，他们担心我们到了险要的地方就会撤军。”（胡三省注：韩信的意思大概是，赵军聚集兵力堵塞了井陉口，想要等韩信的军队出了险要之地后再发起攻击；如果看到先头部队就立刻出兵交战，那么韩信肯定会率军退回到险要之地。）于是韩信先派一万人出发，出了井陉口，背靠河水摆开阵势（《史记正义》说：绵蔓水从并州向北流入井陉县界，这里就是韩信背水列阵的地方。）。赵军看到后都大笑起来。

    天刚亮，韩信就打着大将的旗帜，敲着战鼓，大张旗鼓地开出井陉口。赵军打开营门迎击，双方激战了很久。这时，韩信和张耳假装丢弃旗鼓，向河边的阵地逃跑。河边的汉军打开营门放他们进去，然后又迅速与赵军展开激战。赵军果然倾巢而出，争抢汉军的旗鼓，追击韩信和张耳。韩信和张耳进入河边阵地后，汉军士兵都拼死作战，赵军无法打败他们。韩信事先派出的两千名骑兵，一直在等待赵军倾巢而出的时机，看到赵军营地空虚，就立刻冲进赵军营地，拔掉了赵军所有的旗帜，插上了两千面汉军的红旗。赵军发现无法抓住韩信等人，想要撤回营地，却看到营地上全是汉军的红旗，大惊失色，以为汉军已经俘虏了赵王和他们的将领，顿时军心大乱，纷纷逃跑。赵军将领即使斩杀逃兵，也无法阻止溃败的局面。于是汉军前后夹击，大败赵军，在泜水（胡三省注：《水经注》说：泜水就是井陉山的水，世人称它为鹿泉水，向东北流，转弯经过陈馀的营地，又向东注入绵蔓水。 ）边斩杀了成安君，活捉了赵王歇。

    将领们献上首级和俘虏，向韩信祝贺胜利，顺便问韩信说：“兵法上说：‘行军布阵应该右边靠着山陵，左边面对着水泽。’这次将军却让我们背水列阵，还说‘打败赵军后聚餐’，我们心里都不理解，但最终却取得了胜利。这是什么战术呢？”韩信说：“这其实也在兵法之中，只是各位没有留意罢了！兵法上不是说‘把士兵置于死地，他们就会为求生而奋勇作战，反而能存活下来；把士兵置于绝境，他们就会拼死战斗，从而获得生存的机会’吗？（《孙子·九地》说：迅速作战就能生存、不作战就会灭亡的地方，就是死地。曹操注释说：前面有高山，后面有大水，前进不了，后退又受阻的地方就是死地 ）况且我韩信并没有机会长期训练和安抚这些将士，这就是所说的‘赶着临时聚集的百姓去作战’（胡三省注：师古说：就好像突然到集市上，驱赶那里的人去打仗，他们并不是平时训练有素的士兵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不把他们置于死地，让他们各自为战，而是给他们留一条生路，他们就会都逃跑了，那样还怎么能指挥他们作战呢！”将领们都很佩服，说：“太厉害了！这不是我们能想到的。”

    韩信悬赏千金，要活捉广武君李左车。有人把李左车绑到了韩信的营帐，韩信亲自为他解开绳索，请他面向东而坐，用对待老师的礼节来对待他。韩信问道：“我打算向北攻打燕国，向东攻打齐国，怎样做才能取得成功呢？”广武君谦逊地推辞说：“我是一个战败逃亡的俘虏，哪里有资格谋划大事呢！”（权，是用来称量物体，以显示其轻重的工具。李左车大概是说，战争是国家的大事，像自己这样战败的人，没有能力去权衡其中的轻重 ）韩信说：“我听说，百里奚在虞国时，虞国灭亡了；到了秦国，秦国却称霸了（百里奚是虞国的大夫，虞公不重用他，所以虞国灭亡了；秦穆公信任并重用他，于是秦国称霸西戎 ）。这并不是因为他在虞国时愚蠢，在秦国时就聪明了，而是在于国君用不用他，听不听他的建议。如果成安君当初听从了您的计策，像我韩信这样的人恐怕也已经被俘虏了；正因为他没有采纳您的建议，所以我才有机会侍奉您啊。现在我诚心向您请教，希望您不要推辞！”广武君说：“如今将军渡过西河，俘虏了魏王，活捉了夏说；向东拿下井陉口，不到一上午就打败了赵军二十万，还杀了成安君；您的名声传遍海内，威震天下，农夫们都吓得不敢再安心耕种，纷纷放下农具（胡三省注：这里是说当时的人，害怕韩信的威名，无法安心从事自己的生产，都停下耕种、放下农具，穿上奢华的衣服，吃着精美的食物，只为了苟且偷生，不再做长远打算 ），侧耳倾听等待您的命令，这是将军您的长处。然而，士兵们经过这么多战斗，已经非常疲惫，实际上很难再继续作战了。现在将军想用这些疲惫不堪的士兵，去攻打燕国坚固的城池，想战又不能迅速取胜，攻城又攻不下来，就会使我军的情况暴露，陷入困境（胡三省注：兵，讲究的是诡诈之道，要根据形势来运用。见，是显露的意思。屈，是穷尽的意思。我方的情况暴露，敌人就知道如何防备；陷入困境，敌人就会趁机利用我们的弱点。）。时间一长，粮食也会耗尽。燕国如果不投降，齐国必然会加强防御。燕、齐两国僵持不下，那么楚汉双方的胜负就难以确定了，这是将军您的短处啊。善于用兵的人，不会用自己的短处去攻击敌人的长处，而是要用自己的长处去攻击敌人的短处。”韩信问：“那该怎么办呢？”广武君回答说：“现在为将军考虑，不如按兵不动，让士兵们休息，同时安抚赵国的百姓，这样方圆百里之内，每天都会有人送来牛肉美酒，犒劳将士们；然后把军队部署在通向燕国的道路上，再派能言善辩的人带着书信去燕国，向他们展示我们的优势（胡三省注：师古说：八寸长的竹简叫咫。咫尺，是说这些书信的简牍有的长咫，有的长尺，这里用来比喻轻易、随便 ），燕国肯定不敢不听从。燕国归降后，再向东逼近齐国，到那时，即使有再聪明的人，也不知道该怎么为齐国出谋划策了。这样的话，天下大事就可以谋划了。用兵本来就有先虚张声势，然后再采取实际行动的策略，说的就是这种情况。”韩信说：“好！”他听从了广武君的计策，派使者去燕国，燕国很快就归降了；韩信又派人向汉王报告，并请求封张耳为赵王，汉王同意了。楚国多次派奇兵渡过黄河攻打赵国，张耳和韩信来回救援赵国，趁机平定了赵国的城邑，还调兵去支援汉王。

    2. 甲戌晦日（胡三省注：月末最后一天叫做晦 ），发生了日食。

    3. 十一月癸卯晦日，又发生了日食。

    4. 随何来到九江国，九江国的太宰接待了他（胡三省注：这里的太宰不是周朝官职中的太宰。汉朝奉常的属官中有太宰。师古说：是负责准备食物的官员。使者进入其他国家，必定会有人接待他；当时英布派太宰接待随何 ），但随何一连三天都没能见到九江王英布。随何便劝太宰说：“大王之所以不见我，一定是认为楚国强大，而汉朝弱小。这正是我前来出使的原因。如果能让我见到大王，我说的话要是对，那正是大王想听的；要是不对，就把我们二十人在九江街市上处死，这样足以表明大王背叛汉朝而亲附楚国的立场。”太宰于是把随何的话报告给了英布。

    英布接见了随何。随何说：“汉王派我恭敬地向大王呈上书信，我私下很奇怪，大王为什么和楚国那么亲近呢？”九江王说：“我面向北，以臣子的身份侍奉他。”随何说：“大王和项王都是诸侯，您却面向北称臣侍奉他，一定是认为楚国强大，可以依靠它来保全国家。项王攻打齐国时，亲自背着筑墙的工具，身先士卒。大王您本应该出动九江国的全部兵力，亲自率领他们，做楚军的前锋；可现在却只派了四千人去帮助楚国。这难道是做臣子应有的态度吗？汉王攻入彭城时，项王还没从齐国撤军。大王您本应该出动九江的全部兵力渡过淮河，日夜与汉军在彭城城下会战；但您却拥兵万人，却没有一个人渡过淮河作战，只是安闲地坐观成败。把国家托付给别人的人，难道就是这样的吗？大王您只是名义上归附楚国，却想以此来保全自己，我私下认为大王这样做不可取！然而，大王之所以不背叛楚国，是因为认为汉朝弱小。但楚国的军队虽然强大，却在天下人面前背负着不义的名声，因为他们违背盟约，杀害了义帝。汉王召集诸侯，回军守住成皋、荥阳，把蜀地、汉中的粮食运来，深挖战壕，高筑壁垒，分兵把守边境要塞（胡三省注：徼，是巡逻的意思。凡是边境都叫做边徼，大概是派人在边境巡逻，稽查防范坏人，所以叫边徼。《索隐》说：徼，指的是边境的亭障，围绕着边境，常年派人把守。 ）。而楚军深入敌国八九百里（胡三省注：这里说的是楚国从彭城到荥阳、成皋，中间隔着梁地；彭越当时在梁地反叛，梁地就相当于楚国的敌国，所以说深入敌国八九百里 ），老弱之人还要从千里之外转运粮食。汉军坚守不出，楚军前进无法攻城，后退又摆脱不了困境，所以说楚国的军队并不可靠。如果楚国战胜了汉军，诸侯们就会因为害怕而相互救援；楚国的强大，只会招来天下的军队共同对抗它。所以，楚国不如汉朝，这是很明显的形势。现在大王不与万无一失的汉朝合作，却把自己托付给危在旦夕的楚国，我真为大王感到困惑！我不是认为九江国的兵力足以灭掉楚国；但如果大王出兵背叛楚国，项王一定会留下攻打您；只要拖住他几个月，汉王夺取天下就万无一失了。我请求和大王一起拿着剑归附汉朝，汉王一定会割地封王给您；更何况九江国肯定还是大王您的。”九江王说：“我听从您的建议。”他暗中答应背叛楚国，归附汉朝，但还不敢声张。

    楚国的使者也在九江，住在客舍里（胡三省注：传舍，就是客舍；前面的客人离开后，后面的客人又住进来，如此轮流居住，所以叫传舍。 ），正急切地催促英布出兵。随何径直走进客舍，坐在楚国使者的上座，说：“九江王已经归附汉朝了，楚国凭什么还能让他出兵？”英布听了很惊讶。楚国使者站起身来。随何趁机劝英布说：“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胡三省注：师古说，构，是结的意思；就是说背叛楚国的事情已经定下来了 ），您可以杀了楚国使者，不要让他回去报信，然后赶紧投奔汉王，与汉王合力作战。”英布说：“就按您说的办。”于是杀了楚国使者，接着起兵攻打楚国。

    楚国派项声、龙且攻打九江国，几个月后，龙且打败了九江国的军队。英布想率军投奔汉王，又担心被楚军追杀，于是就抄小路和随何一起回到了汉王那里。十二月，九江王英布抵达汉营。汉王刘邦正坐在床边洗脚，就召英布进见。英布见状大怒，后悔前来，甚至想要自杀；等他出来到了自己的住处，发现那里的营帐、饮食、侍从官员的待遇都和汉王的住所一样，又喜出望外（胡三省注：师古说，高帝因为英布之前长期为王，担心他自尊自大，所以故意以傲慢的礼节对待他，让他折服；之后又为他提供精美的帷帐，优厚的饮食，众多的侍从官员，以此让他心里高兴。这是一种权谋之术。帐，就像现在的营帐陈设；御，指的是使用的物品。 ）。于是，英布派人前往九江国；此时楚国已派项伯收编了九江国的军队，并杀光了英布的妻子儿女。英布的使者找到了不少旧相识和他的亲信，带着几千人归附了汉王。汉王又给英布增派了兵力，和他一起屯驻在成皋。

    楚军多次侵袭并夺取汉军的运粮甬道，汉军粮食短缺。汉王和郦食其商议如何削弱楚国的势力。郦食其说：“从前商汤讨伐夏桀，把夏桀的后人封在杞国；周武王讨伐商纣，把商纣的后人封在宋国。如今秦朝丧失道德、抛弃仁义，侵略诸侯，灭掉他们的国家，让他们没有立足之地。陛下如果能重新拥立六国的后代，这些国家的君臣、百姓一定会感激陛下的恩德，无不向往和仰慕陛下的道义，愿意做您的臣民。这样，陛下推行德义，就可以南面称霸，楚国也必然会整肃衣襟前来朝拜。”汉王说：“好！赶快去刻印，先生您就带着印去分封他们吧。”（意思是要让郦食其出使六国，把印交给他，让他带去分封 。 ）

    郦食其还没出发，张良从外面进来拜见汉王。汉王正在吃饭，说：“子房，你过来！（子房，是张良的字 ）有客人为我谋划削弱楚国势力的计策。”接着把郦食其的话详细告诉了张良，然后问道：“你觉得怎么样？”张良说：“是谁给陛下出的这个主意？陛下的大事要完了！”汉王问：“为什么这么说？”张良回答：“请让我借用您面前的筷子，为大王筹划一下。”（当时汉王正在吃饭，所以张良说希望借用吃饭用的筷子，当场比划分析。郑玄说：现在有人把筷子叫做挟提 ）“从前商汤、周武王分封夏桀、商纣的后代，是因为他们有能力掌控这些人的生死命运）；如今陛下能掌控项羽的生死命运吗？这是不可行的第一个原因。周武王进入殷都后，表彰商容的里巷，释放了箕子，修缮比干的坟墓（胡三省注：商容，是殷朝的贤人。里巷的门叫做闾。表，是彰显、使与众不同的意思。商纣囚禁了箕子，杀害了比干；周武王攻克殷都后，释放了箕子，修缮了比干的坟墓。《韩诗外传》说：商容拿着羽龠，依傍着马车，想要感化商纣却没能成功，于是离开了，隐居在太行山。周武王想任命他为三公，他推辞不接受。郑玄说：商容是商朝掌管音乐礼仪的官员，懂得礼仪规范，所以掌管礼仪的官署叫做容台 ）；如今陛下能做到吗？这是不可行的第二个原因。周武王打开巨桥的粮仓，分发鹿台的钱财（胡三省注：服虔说：巨桥，是粮仓的名字。许慎说：巨鹿的大桥附近有漕运的粮仓。杜佑说：巨桥仓在现在的广平郡曲周县。臣瓒说：鹿台现在在朝歌城中；刘向说：它方圆三里，高千尺 ），赏赐给贫穷的百姓；如今陛下能做到吗？这是不可行的第三个原因。商朝的事情结束后，周武王把兵器收起，改成乘坐的车辆（胡三省注：苏林说：革，指兵车；轩，指朱红色的轩车、皮制的轩车；意思是废弃兵车，改用乘车。《说文》说：轩，是一种有弯曲的车箱和屏蔽的车。如淳说：革，指的是兵车；轩，指的是红色的有遮蔽的乘车；意思是停止战争，推行礼乐制度 ），把兵器倒着存放，向天下人表示不再用兵；如今陛下能做到吗？这是不可行的第四个原因。把战马放养在华山的南面，表示不再打仗；如今陛下能做到吗？这是不可行的第五个原因。把牛放养在桃林的北面（胡三省注：晋灼说：桃林在弘农閺乡南谷中。《山海经》说：夸父之山，北面有一片树林，叫做桃林，方圆三百里。《十三州记》说：弘农有桃丘聚，就是桃林。师古说：桃林山谷在閺乡县东南，西南距离湖城县三十五里 ），表示不再运输和积聚粮草；如今陛下能做到吗？这是不可行的第六个原因。天下的游士离开自己的亲人，抛弃祖先的坟墓，离开老朋友，追随陛下四处奔波，只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得到一块封地。如今重新拥立六国的后代，天下的游士就会各自回去侍奉他们的君主，回到亲人身边，回到故乡，祭扫祖先的坟墓，那么陛下还能依靠谁去夺取天下呢？这是不可行的第七个原因。况且楚国目前是最强大的，如果再拥立六国，这些国家很可能会反过来依附楚国，陛下又怎么能让他们称臣呢？这是不可行的第八个原因。如果真的采用了这个客人的计谋，陛下的大事就完了！”汉王听后，停止吃饭，吐出嘴里的食物，骂道：“这个书呆子，差点坏了你老子的大事！”然后下令赶紧销毁那些印信。

    荀悦评论说：制定决策、取得胜利的方法，要点有三个：一是“形”，二是“势”，三是“情”。“形”，说的是大体上的得失情况；“势”，说的是根据当时的情况采取的适宜行动和把握进退的时机；“情”，说的是当事人内心的想法和真实态度。所以，有时候计策相同、事情相似，但结果却大不相同，就是因为这三个方面不同。

    当初，张耳、陈馀劝说陈涉恢复六国的旧制，为的是给自己培植党羽。郦食其也用类似的话劝说汉王。他们劝说的内容相同，但结果却不一样，原因在于陈涉起义的时候，天下人都想推翻秦朝；而楚汉相争的时候，天下的局势还没有确定，现在天下人未必都想灭掉项羽。所以，对陈涉来说，拥立六国能增加自己的党羽，还能增加秦朝的敌人；而且陈涉当时还没有完全占据天下，拥立六国就像是把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给别人，施行的是看似空洞的恩惠，却能获得实际的好处。但对汉王来说，拥立六国就是割让自己的地盘去帮助敌人，设立的是空洞的名号，却要承受实际的灾祸。这就是同样的事情在不同情况下的不同表现。

    宋义等待秦、赵两国两败俱伤，和从前卞庄刺虎的故事道理一样。在战国时期，邻国相互攻打，如果不是面临紧急情况，这种做法是可行的。因为战国时期各国已经存在很久了，一场战争的胜负，未必会决定国家的存亡；当时的形势也不至于急着灭掉敌国，进攻可以趁机获利，后退也能自保，所以可以积蓄力量等待时机，趁着敌人疲惫再进攻，这是当时的形势决定的。但如今楚国和赵国兴起，它们与秦朝势不两立，局势安危的变化就在呼吸之间，前进就能成功，后退就会遭殃。这就是同样的事情在不同形势下的不同表现。

    攻打赵国的战役中，韩信把军队驻扎在泜水边上，赵军却无法打败他。彭城之战，汉王在睢水边上作战，士兵们都掉进了睢水，楚军大获全胜（这件事详见上卷二年 。）。这是为什么呢？赵军离开本国去迎战，看到形势有利就前进，知道形势不利就后退，心里想着国内的情况，没有拼死一战的决心；而韩信的军队孤立无援地背水扎营，士兵们知道只有拼死战斗才能生存，所以没有二心，这就是韩信能够取胜的原因。汉王深入敌国，还在军中摆酒设宴，士兵们贪图安逸，战斗意志不坚定；楚国虽然强大，但国都却被攻陷，士兵们都充满了愤怒和激愤，为了挽救败局、拼死一搏，以决生死，这就是汉王失败的原因。而且韩信挑选的是精兵进行防守，赵军却是怀着后顾之忧的士兵去进攻；项羽挑选精兵进攻，汉王却是用懈怠懒惰的士兵去应对。这就是同样的事情在不同情况下，当事人的心态不同导致的结果不同。

    所以说：权谋之术不能预先设定，变化也不能提前谋划；要随着时代的发展而改变，根据具体情况灵活应对，这才是制定策略的关键。

    5. 汉王对陈平说：“天下如此混乱，什么时候才能平定呢？”陈平说：“项王身边刚正不阿的大臣，像亚父范增、钟离眜、龙且、周殷这些人（胡三省注：钟离，是古钟离子的后代，以国为姓。龙姓出自龙伯氏；也有人说，出自舜帝的纳言官龙。），不过就这么几个人罢了。大王如果能拿出几万斤黄金，施行反间计，离间他们君臣之间的关系，让他们相互猜疑；项王为人猜忌多疑，容易听信谗言，他们内部一定会互相残杀，到时候汉军趁机出兵攻打，一定能打败楚国。”汉王说：“好！”于是拿出四万斤黄金交给陈平，任凭他使用，也不过问他的花费情况。陈平用大量黄金在楚军中施行反间计，散布谣言说：“钟离眜等将领为项王作战，功劳很大，然而却始终不能得到封地称王，他们想和汉王联合起来，灭掉项氏，瓜分楚国的土地然后称王。”项羽果然开始怀疑钟离眜等人。

    夏季，四月，楚军把汉王围困在荥阳，形势危急；汉王请求讲和，愿意割让荥阳以西的土地给楚国。亚父范增劝项羽赶紧攻打荥阳；汉王为此忧心忡忡。项羽派使者到汉军营地，陈平让人准备了丰盛的太牢之礼（胡三省注：古代诸侯派使者相互访问，所准备的礼品规格根据使者的身份等级而定，用牛、羊、猪三牲齐备的宴席作为一牢。秦朝废除了古代的礼仪制度，战争时期，无法完全按照古代的牢礼来准备，所以把太牢之礼当作隆重的礼节。孔颖达说：按照《周礼》的记载，膳夫负责天子的饮食，天子每天的正餐，要用十二个鼎，这就是太牢。这说明周公制定礼仪时，天子每天吃太牢，诸侯每天吃少牢，大夫每天吃特牲，士每天吃特豚。到了后世，礼崩乐坏，《玉藻》记载：天子每天吃少牢，每月初一吃太牢；诸侯每天吃特牲，每月初一吃少牢。由此可知，大夫每天吃特豚，每月初一吃特牲；士每天的饮食没有明确记载，每月初一吃特豚。所以《内则》说：拜见儿子要准备朔食。注释说：天子的朔食是太牢，诸侯的朔食是少牢，大夫的朔食是一头猪，士的朔食是一只小猪。诸侯祭祀用太牢，可以杀牛；诸侯的大夫祭祀用少牢，可以杀羊；天子的大夫祭祀也可以杀牛，诸侯和大夫款待宾客也可以用牛。所以大行人负责接待宾客时，诸侯款待宾客都用牛。公食大夫礼、大夫食宾礼，也都用牛 ）。准备好后，端进去一看是楚军使者，就假装惊讶地说：“我还以为是亚父的使者，原来是项王的使者！”又把食物端了回去，重新用粗劣的食物招待楚军使者（胡三省注：服虔说：撤去有肉的菜肴，换上粗劣简单的食物。恶，是粗糙恶劣的意思；草，是草率、不精细的意思 ）。楚国使者回去后，把这些情况详细报告给了项王；项王果然对亚父产生了极大的怀疑。亚父想要尽快攻下荥阳城，项王却不信任他，不肯听从他的建议。亚父得知项王怀疑自己，非常生气地说：“天下的局势已经基本定了，君王您自己看着办吧，我请求告老还乡！”在回去的路上，还没到彭城，亚父就因背上长毒疮而死。

    五月，将军纪信对汉王说：“情况紧急！请让我去迷惑楚军，大王您趁机偷偷离开。”于是陈平在夜里从荥阳东门放出两千多名女子，楚军立刻从四面围攻。纪信则乘坐着汉王的车，车上张着黄色的车盖，左边竖着大旗（胡三省注：李斐说：天子的车，车盖里面用黄色的丝绸做成。纛，是用羽毛装饰的旗帜，插在车衡的左边上面。蔡邕说：用牦牛尾做成，像斗一样大，有的插在骖马的头上，有的插在车衡上。应劭说：用野鸡的尾羽做成，插在左边的骖马身上，在马嚼子的上面。师古说：应劭的说法不对。《尔雅翼》说：牦牛是西南地区的长毛牛，像牛一样，四条腿、腹部下面以及肘部都有一尺多长的红色毛，它的尾巴尤其漂亮，像斗一样大。天子车上的左纛，就是用这种牦牛的尾巴做成的，系在左边骖马的轭上。一般来说，在中间拉车的马叫服马，在旁边的马叫骖马，骖马也就是騑马；把左纛系在最外面那匹马的头上，是为了扰乱马的视线，不让它们相互看见。），大声喊道：“城中粮食已经吃光，汉王投降了！”楚军都高呼万岁，跑到城东去围观。汉王趁机带着几十名骑兵从西门逃走了，留下韩王信与周苛、魏豹、枞公守卫荥阳。项羽见到纪信，问：“汉王在哪里？”纪信回答：“已经离开了。”项羽大怒，烧死了纪信。周苛和枞公商量说：“魏豹是背叛过我们的人，很难和他一起守城！”于是杀了魏豹。

    汉王逃出荥阳，到达成皋，进入关中，收拢兵力后想要再次向东进军。辕生（胡三省注：辕，是姓。《姓谱》记载：陈大夫辕涛涂的后代 ）劝汉王说：“汉军和楚军在荥阳对峙了好几年，汉军常常陷入困境。希望君王您从武关出兵，项王一定会率军向南追击。您就坚守营垒，不与楚军交战，让荥阳、成皋一带的汉军得到休息，同时让韩信等人能够安定地收复黄河以北的赵地，联合燕国、齐国。（胡三省注：师古说，“辑”与“集”相同，是和合的意思。《诗序》说：“慰劳并安抚他们，使他们安定聚集。”《春秋左氏传》说：“群臣和睦。”其他地方的“辑”也大多是这个意思。 ）之后，君王您再回到荥阳。这样一来，楚军需要防备的地方增多，兵力分散；汉军得到休息后，再与楚军交战，一定能打败他们！”汉王听从了他的计策，出兵到宛城（胡三省注：班《志》记载，宛、叶二县属南阳郡。《史记正义》说：宛，是邓州的县。叶，是汝州的县。 ）、叶县一带，与黥布一路收集兵马。项羽听说汉王在宛城，果然率军向南进发；汉王坚守营垒，不与他交战。

    汉王在彭城战败向西撤退时，彭越之前攻占的城池又都失守了，他独自率领军队驻扎在黄河以北，常常作为汉军的游击部队袭击楚军，切断楚军的后路，抢夺他们的粮草。就在这个月，彭越渡过睢水，在下邳与项声、薛公交战，打败了他们，并杀死了薛公。项羽于是派终公（胡三省注：终，是姓。《姓谱》说：是陆终的后代 ）守卫成皋，自己则向东攻打彭越。汉王趁机率军向北进发，打败了终公，重新驻军成皋。

    六月，项羽打败彭越后，听说汉军又驻扎在成皋，便率军向西攻克了荥阳城，活捉了周苛。项羽对周苛说：“你要是为我效力，我就封你为上将军，赏你三万户食邑。”周苛骂道：“你要是不赶快投降汉王，很快就会成为俘虏；你根本不是汉王的对手！”项羽听后，把周苛煮死了，还杀了枞公，俘虏了韩王信，接着包围了成皋。汉王逃跑（胡三省注：《汉书》中“逃”写作“跳”；如淳读音为“逃”；《史记·项羽纪》写作“逃”；晋灼说：“跳”有独自逃出的意思。如淳说：“逃”就是逃跑的意思。我认为《左氏传例》中说：百姓逃离他们的君主叫做“溃”，君主逃跑叫做“逃”。太史公大概是用了这个例子，司马光沿用了。“逃”，应当按本音读 ），只和滕公夏侯婴一起乘车从成皋的玉门（胡三省注：张晏说，玉门是成皋的北门 ）逃出，向北渡过黄河，在小修武的客舍住了一晚（胡三省注：晋灼说：小修武在大修武城的东边 ）。第二天清晨，汉王自称是汉军的使者，骑马冲进了赵军的营地。当时张耳、韩信还没起床，汉王就在他们的卧室里，夺走了他们的印信和兵符，然后用军麾召集众将，重新安排了他们的职位。张耳、韩信起床后，才知道汉王来了，非常震惊。汉王夺取了两人的军队后，就命令张耳巡视赵地，防备赵地发生变故；任命韩信为相国，让他收集赵地还没征调的士兵去攻打齐国。其他将领也陆续从成皋逃出，追随汉王。楚军于是攻克了成皋，想要向西进军；汉王派军队在巩县（胡三省注：班《志》记载，巩县属河南郡，是东周君居住的地方。《汝洛地图》说：巩，就是坚固的意思。巩县在洛水之间，四面环山，可以作为坚固的屏障 ）抵御楚军，使他们无法西进。

    6. 秋季，七月，有彗星出现在大角星附近（胡三省注：《隋·天文志》记载，“孛”是彗星的一种；彗星的光芒偏指一方叫“彗”，光芒四射叫“孛”。“孛”这种星，形状怪异，是非常不祥的气所形成的。如果国内没有大乱，就必定会有大战。天下人合谋，政治昏暗不明，就会有灾祸发生。晏子说：“国君如果不改正错误，孛星将会出现，彗星又有什么可怕的呢！”由此看来，孛星带来的灾祸比彗星更严重。班《志》记载：房星南面的众多星星叫骑官，左角星象征着执法，右角星象征着将军。大角星，是天王大帝的座位所在之处 ）。

    7. 临江王共敖去世，他的儿子共尉继承了王位。

    8. 汉王得到韩信的军队后，士气再次大振。八月，汉王率军来到黄河边，向南进军，驻扎在小修武，想要再次与楚军交战。郎中郑忠劝阻汉王（胡三省注：汉代制度：议郎、中郎，俸禄是比六百石；侍郎，比四百石；郎中，比三百石；都隶属于郎中令 ），建议汉王高筑营垒、深挖壕沟，不要与楚军交战。汉王听从了他的建议，派将军刘贾、卢绾率领两万士兵和几百名骑兵，渡过白马津，进入楚地，协助彭越，烧毁楚军积聚的粮草物资，破坏他们的后勤保障），使楚军没有粮食供应。楚军攻打刘贾，刘贾坚守营垒，不肯出战，而是与彭越相互支援。

    9. 彭越攻占了梁地，拿下了睢阳、外黄等十七座城池（胡三省注：睢阳，秦朝时是县，属砀郡，汉代属梁国，是以前微子受封的地方；唐朝时是宋州宋城县。杜佑说：汉代外黄故城，在陈留郡雍丘县东边，《春秋》中记载“齐桓公在葵丘会盟诸侯”，就是这个地方 ）。九月，项王对大司马曹咎说：“你要谨慎地守住成皋！就算汉王来挑战，千万不要与他交战，只要不让他向东进军就行了。我十五天内一定能平定梁地，然后再回来和你会合。”项羽说完就率军向东进发，攻打陈留、外黄、睢阳等城，并都攻克了。

    汉王想要放弃成皋以东的地区，屯兵巩县、洛阳一带抵御楚军。郦食其说：“我听说‘懂得以民为天的人，才能成就帝王大业’；帝王把百姓当作天，而百姓把粮食当作天（胡三省注：《大戴礼》说：吃谷物的人聪明灵巧。《古史考》说：古代人吃生肉喝鲜血，燧人氏发明钻木取火后，人们才开始把肉裹起来烤着吃，叫做“炮”。神农氏的时候，人们开始吃谷物，把米放在烧热的石头上食用。到了黄帝时期，才有了锅和甑，用火做饭的方式才完备 ）。敖仓作为天下粮食转运的枢纽已经很久了，我听说那里储存着很多粮食。楚军攻下荥阳后，没有坚守敖仓，却向东进军，还派一些有罪被罚的士兵分守成皋（胡三省注：卒，这里指那些有罪被罚去戍边的士兵，也就是所谓的谪戍 ），这是上天在帮助我们啊。现在楚国的地盘容易夺取，而汉军却反而退缩，白白放弃了有利的时机，我私下认为这是错误的！况且楚、汉两雄不能并立，楚汉长期对峙不下，天下动荡不安，农夫们都放下了农具，女工们也停下了织布机，天下人心惶惶，没有归属。希望您赶紧再次进军，收复荥阳，占据敖仓的粮食，堵住成皋的险要之地，封锁太行山的通道，占据飞狐口（胡三省注：如淳说：是上党壶关。臣瓒说：飞狐口在代郡。师古说：臣瓒的说法正确，壶关没有飞狐这个名称。《地道记》记载：恒山在上曲阳县西北一百四十里，向北走四百五十里，到达恒山的险要处，叫做飞狐口，再往北就是代郡。《水经注》记载：代郡南四十里有飞狐关。《史记正义》说：蔚州飞狐县北一百五十里有秦汉时期的故代郡城，城西南有座山，俗称飞狐口 ），守住白马津，向诸侯展示我们控制有利地形的态势，这样天下人就知道该归附谁了。”汉王听从了他的建议，开始重新谋划夺取敖仓。

    郦食其又劝汉王说：“如今燕、赵之地已经平定，只有齐国还没有攻下。田氏家族在齐国势力强大，他们背靠大海和泰山，凭借黄河、济水作为险阻，而且南面靠近楚国，齐国人大多狡诈多变；您即使派几万人的军队去，也很难在短时间内攻破。我请求奉您的诏令去劝说齐王，让他成为汉朝在东方的藩属国。”（《考异》说：《史记》《汉书》都把郦食其劝说汉王夺取敖仓和请求去劝说齐王这两件事合为一件，只有刘向的《新序》把它们分为两件事；我认为分为两件事的说法是正确的 ）汉王说：“好！”

    于是汉王派郦食其去劝说齐王，郦食其问齐王：“大王知道天下最终会归向谁吗？”齐王回答：“不知道。天下会归向谁呢？”郦食其说：“会归向汉王！”齐王又问：“先生为什么这么说呢？”郦食其说：“汉王最先进入咸阳；项王却违背约定，把汉王封到汉中。项王还把义帝迁徙并杀害；汉王得知后，从蜀地、汉中起兵攻打三秦，出函谷关后为义帝声讨项王。汉王收集天下的兵力，拥立诸侯的后代；攻下城池后就封将领为侯，得到财物就分给士兵；他与天下人共享利益，所以英雄豪杰和贤能之士都愿意为他效力。而项王有违背约定的恶名，还杀害义帝，忘恩负义；对于别人的功劳从不记着，对于别人的过错却从不忘记；打了胜仗的人得不到奖赏，攻下城池的人得不到封爵，不是项氏家族的人就不能掌权；天下人都背叛他，贤能之士也怨恨他，没有人愿意为他效力。所以说，天下最终会归向汉王，这是显而易见的！汉王从蜀地、汉中起兵，平定了三秦；渡过西河，打败了魏王；（胡三省注：黄河从砥柱以上、龙门以下的河段叫做西河。《索隐》说：北魏，指魏王豹，因为他的封国在黄河以北，所以这么叫。也叫西魏，是相对大梁在安邑的东边而言 ）出井陉口，杀了成安君；这不仅仅是人的力量，更是上天的庇佑！如今汉王已经占据了敖仓的粮食，堵住了成皋的险要，守住了白马津，封锁了太行山的通道，占据了飞狐口；那些最后归服的必然最先灭亡。大王您如果能赶快归服汉王，齐国还能得以保全；否则，灭亡很快就会到来！”在此之前，齐国听说韩信将要向东进军，就派华无伤、田解率领重兵驻扎在历下（胡三省注：张揖说：历下在济南历山之下。我根据《郦食其传》记载：“在历城驻军”，那么历下就是济南郡历城县 ），来抵御汉军。等到齐王接受了郦食其的建议，派使者与汉朝讲和，就撤掉了历下的守备，还天天与郦食其饮酒作乐。

    韩信率军向东进发，还没渡过平原津，就听说郦食其已经说服齐王归降，他想停止前进。这时，辩士蒯彻劝韩信说：“将军您接受诏令攻打齐国，而汉王却另外派使者去劝降齐国，难道有诏令让将军停止进军吗？您怎么能不继续前进呢？况且郦食其只是一个书生，他靠着乘车游说，动动嘴皮子，就拿下了齐国七十多座城池；将军您率领几万人马，一年多时间才攻下赵国五十多座城池。当了几年将军，功劳反而不如一个书生吗！”韩信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于是率军渡过了黄河。

    **四年（戊戌，公元前203年）**

    1. 冬季，十月，韩信突袭并打败了齐国的历下守军，接着打到了临淄。齐王认为郦食其背叛了自己，就把他煮死了；然后率军向东逃到高密（胡三省注：高密县在胶西，宣帝本始元年成为高密国。宋白说：高密是春秋时期晏平仲的封地 ），并派使者前往楚国求救。田横逃到博阳（胡三省注：这里依据《史记》记载。《汉书》写作“横走博”。博阳靠近清河博关，这正是韩信从赵国进军的必经之路。临淄被攻破后，齐王和齐相都逃走了。后来韩信在潍水俘虏了田广，灌婴又在嬴县打败了田横。嬴县也属太山郡。《括地志》记载：故嬴城在兖州博城县东北一百里。唐代的博城，就是汉代太山郡的博县；这里的博阳，就是博城的阳面 ），守相田光逃到城阳，将军田既率军驻扎在胶东（胡三省注：《括地志》记载：即墨故城在莱州胶水县南六十里，是古代齐地，汉代时是胶东国，因为其地在胶水以东而得名 ）。

    2. 楚国的大司马曹咎坚守成皋，汉军多次前来挑战，楚军坚守不出。汉军派人辱骂曹咎，连续骂了好几天，曹咎大怒，率军渡过汜水（胡三省注：张晏说：汜水在济阴界。如淳说：汜，读音是si。《左传》说：“边境在郑国的汜地。”臣瓒说：高祖在成皋攻打曹咎，曹咎渡过汜水作战，现在成皋城东的汜水就是这里。师古说：臣瓒的说法正确，这条水不在济阴。“边境在郑国的汜地”，解释的人说在襄城，那也不是这里的汜水。以前读“凡”音，现在当地的人读“祀”音。《索隐》说：这条水现在叫汜水；臣瓒的说法正确。张晏说在济阴也不完全错误。按古代济水在这个地方截断黄河向南流，又向东流形成荥泽。水的南面叫做阴，这里也在济水的南面，不是指济阴郡。《括地志》记载：汜水发源于洛州汜水县东南三十二里的方山。《山海经》记载：浮戏之山，汜水从这里流出 ）。当楚军士兵刚渡过一半的时候，汉军发起攻击，把楚军打得大败，缴获了楚国的全部金银财宝和物资，曹咎和司马欣都在汜水边上自杀了。汉王率军渡过黄河，再次夺回成皋，驻军在广武（胡三省注：孟康说：在荥阳修筑两座相对的城，叫做广武，在敖仓西面的三皇山上。《括地志》记载：东广武、西广武在郑州荥阳县西二十里。戴延之《西征记》说：三皇山上有两座城，东边的叫东广武，西边的叫西广武，分别在两个山头上，相距百步。汴水从广涧中向东南流，现在已经干涸无水。两座城都有三面，在敖仓以西。郭缘生《述征记》说：一条山涧横断而过，叫做广武，两边都修筑了城墙和壕沟，于是就叫做东、西广武 ），就近取用敖仓的粮食。

    项羽攻下梁地的十多座城池后，听说成皋被攻破，便率军返回。汉军正在荥阳东边围攻钟离眜，听说项羽来了，都撤到险要的地方。项羽也驻军在广武，与汉军对峙。几个月过去了，楚军粮食短缺。项王很担忧，就做了一个大案板，把太公放在上面，然后对汉王说：“现在你要是不赶快投降，我就把太公煮了！”汉王说：“我和你一起面向北接受怀王的命令，还结拜为兄弟，我的父亲就是你的父亲；你要是一定要煮你的父亲，希望能分我一碗肉羹！”（如淳说：俎，是一种高脚的几案。李奇说：军中的巢橹叫做俎。师古说：俎是用来盛放肉的，项羽这样做是表示要烹煮太公，所以把太公放在俎上；如淳的说法是正确的。《方言》说：周、晋、秦、陇一带把父亲叫做翁。若，就是你；而，在这里也是你的意思。古代用杯子盛羹汤，现在那种旁边有两个耳的杯子就是 ）项王听了非常生气，想要杀了太公。项伯说：“天下的事情还很难说；况且要成就天下大业的人不会顾及自己的家人，杀了太公也没什么好处，只会增加灾祸罢了！”项王听从了他的建议。

    项王对汉王说：“天下动荡不安好几年了，只是因为我们两个人罢了。我希望能和你单挑，一决雌雄，不要再让天下百姓的父子们白白受苦了！”汉王笑着拒绝说：“我宁愿和你斗智，也不和你斗力。”项王接连三次派壮士出去挑战，汉军中有个擅长骑马射箭的楼烦人，每次都把这些壮士射死了。项王大怒，亲自披上铠甲，拿起戟，出去挑战。楼烦人正要射箭，项王瞪大眼睛大声呵斥他，楼烦人被吓得不敢正视，手也不敢放箭，转身就跑回营垒，不敢再出来。汉王派人暗中打听，得知是项王，大吃一惊。

    于是项王靠近汉王，两人隔着广武涧对话。项羽想和汉王单独单挑。汉王历数项羽的罪状说：“你违背约定，把我封在蜀地、汉中，这是第一条罪状；假传命令杀了卿子冠军宋义，这是第二条罪状；援救赵国后不回军报告，还擅自劫持诸侯的军队进入关中，这是第三条罪状；烧毁秦朝的宫室，挖掘秦始皇的陵墓，私自占有里面的财物，这是第四条罪状；杀害已经投降的秦王子婴，这是第五条罪状；在新安用欺诈的手段坑杀二十万秦兵，这是第六条罪状；把好地方封给诸将，却把原来的诸侯王赶走，这是第七条罪状；把义帝赶出彭城，自己在那里建都，还夺取韩王的土地，兼并梁、楚之地，给自己的地盘太多，这是第八条罪状；派人在江南秘密杀害义帝，这是第九条罪状；你处理政事不公平，主持约定却不讲信用，天下人都不能容忍，你是大逆不道的人，这是第十条罪状。我率领正义之师，跟着诸侯们来讨伐你这个残害百姓的罪人，让那些受过刑罚的罪犯来攻打你就足够了，我何苦要和你单挑呢！”项羽听后非常生气，埋伏好的弓箭手射中了汉王。汉王胸部受伤，却摸着脚说：“敌人射中了我的脚趾。”汉王因伤势严重卧床不起，张良却坚持请汉王起来巡视军营，慰问士兵，以此来稳定军心，不让楚军趁机取胜。汉王只好出去巡视军队，但病情加重，于是赶紧乘车进入成皋。

    3. 韩信已经平定了临淄，接着向东追击齐王。项王派龙且率领军队，号称二十万，去救援齐国，与齐王的军队在高密会合。

    有人劝龙且说：“汉军远道而来，拼死作战，锋芒锐不可当。齐军和楚军在自己的地盘上作战，士兵容易败逃离散（《孙子》九地篇中说，诸侯在自己的领地作战，这种情况叫做散地。曹操注释说：士兵眷恋本土，离家近，作战时容易逃散 ；）。我们不如坚守营垒，让齐王派他的亲信大臣去招抚那些丢失的城池；那些城池的人听说齐王还在，楚军又来救援，一定会背叛汉军。汉军远离本土两千里驻扎在齐地，如果齐国的城池都反叛了，他们就会没有粮食供应，这样不用交战他们就会投降。”龙且说：“我向来了解韩信的为人，他很容易对付！他曾经靠漂洗丝绵的老妇人施舍才得以生存，没有养活自己的本事；还曾在别人的胯下受辱，没有过人的勇气；没什么可怕的。况且这次救援齐国，如果不交战就使他们投降，我还有什么功劳呢！现在要是战胜了汉军，齐国的一半土地都能归我所有。”

    十一月，齐、楚联军和汉军在潍水两岸对峙（胡三省注：徐广说：潍水发源于东莞，向东北流，到北海都昌县流入大海。《索隐》说：潍水发源于琅邪箕县东北，到都昌流入大海。《水经注》说：潍水流经高密县故城西边；韩信和龙且在潍水两岸对峙，就是这个地方。 ）。韩信夜里派人准备了一万多个袋子，装满沙子，堵住潍水的上游；然后率领一半军队渡河去攻打龙且，假装战败，往回逃跑。龙且果然高兴地说：“我就知道韩信胆小！”于是率军追击韩信。韩信派人挖开堵塞袋子的口子，河水汹涌而下，龙且的军队大部分还没来得及渡河。韩信立即下令猛烈攻击，杀死了龙且，潍水东岸的齐、楚联军四散逃跑，齐王田广也逃走了。韩信乘胜追击，一直追到城阳，俘虏了齐王田广（《史记正义》说：城阳，就是雷泽县，在濮州东南九十一里。我根据班《志》记载，济阴郡城阳县的雷泽在西北，这里是梁地；从潍水追击到城阳，这里应该是汉城阳国的地盘。《史记正义》这里有误，和上卷二年田横在城阳起兵的错误一样 ）。汉军将领灌婴追击并抓住了齐国的守相田光，又进军到博阳。田横听说齐王死了，就自立为齐王，回军攻打灌婴，结果在嬴下被灌婴打败。田横逃到梁地，投奔了彭越。灌婴又进军到千乘（胡三省注：千乘县属北海郡，高祖时划分设置了千乘郡。《括地志》记载：千乘故城，在淄州高苑县北二十五里。）攻打齐国将领田吸，曹参在胶东攻打田既，最终把他们都杀了，完全平定了齐地。

    4. 汉王封张耳为赵王。

    5. 汉王伤势痊愈后，向西进入关中。到达栎阳后，在栎阳的集市上把原塞王司马欣的头砍下来示众（胡三省注：师古说：把首级悬挂在木头上叫做枭。《索隐》说：司马欣在汜水边上自杀，现在在栎阳把他的头枭首示众，是因为栎阳是他原来的都城 ）。汉王在栎阳停留了四天，然后又回到军中，驻军在广武。

    6. 韩信派人向汉王说：“齐国狡诈多变，是个反复无常的国家；而且它的南边靠近楚国。请允许我暂代齐王去镇守那里。”汉王打开书信一看，非常生气，骂道：“我在这里被困，日夜盼着你来帮我，你却想自立为王！”张良、陈平赶紧踩了一下汉王的脚，然后凑近他耳边说：“现在汉军形势不利，怎么能阻止韩信称王呢！不如趁机封他为王，好好对待他，让他为我们守住齐国；否则，可能会发生变故。”汉王也醒悟过来，于是又骂道：“大丈夫平定诸侯，就应该做真王，何必做个代理的！”春季，二月，汉王派张良带着印信去封韩信为齐王，并征调他的军队攻打楚国。

    7. 项王听说龙且战死，非常害怕，派盱台人武涉去劝说齐王韩信：“天下人受秦朝的苦已经很久了，大家一起合力攻打秦朝。秦朝灭亡后，按照功劳划分土地，封王建国，让士兵们得以休养生息。现在汉王又兴兵向东进军，侵犯别人的封地，抢夺别人的土地；他已经平定了三秦，又率军出函谷关，收集诸侯的军队向东攻打楚国，他的意图很明显，不吞并天下是不会罢休的，他就是这样不知满足！而且汉王这个人不能信任：他多次落在项王的手中，项王怜悯他，才让他活了下来；但他一脱身，就违背约定，再次攻打项王，他就是这样不可亲近、不可信任。现在您虽然自认为和汉王交情深厚，为他尽力作战，但最终一定会被他抓住。您之所以能到现在还安然无恙，是因为项王还在。如今楚汉双方的命运，都掌握在您的手中，您偏向汉王，汉王就能获胜；您偏向项王，项王就能获胜。如果项王今天灭亡了，接下来就会轮到您。您和项王有旧交情，为什么不背叛汉王，与楚国联合，三分天下，各自称王呢！现在您放弃这个机会，一心投靠汉王去攻打楚国，明智的人难道会这样做吗？”韩信推辞说：“我侍奉项王的时候，官职不过是个郎中，地位不过是个持戟的卫士；我说的话项王不听，出的计谋也不被采用，所以我才离开楚国归附汉王。汉王授予我上将军的印信，给我几万人马，还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给我穿，把自己的食物让给我吃，我说的话他都听从，计策也都采用，所以我才有今天的成就。人家如此亲近、信任我，我要是背叛他，是不吉利的；就算死，我也不会改变心意！请您替我向项王表示感谢。”

    武涉离开后，蒯彻知道天下的局势关键在韩信手中，就用看相的说法劝说韩信：“我看您的面相，最多只能封侯，而且还会有危险；但我看您的背相，却贵不可言。”韩信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蒯彻说：“天下刚开始起义反秦的时候，大家担心的只是灭掉秦朝。如今楚汉相争，使得天下百姓肝脑涂地，父子们的尸骨暴露在荒野之中，多得数都数不清。楚军从彭城起兵，辗转战斗，一路追击，势如破竹，威震天下；然而他们却被困在京、索之间，被阻挡在西山之下，三年都无法前进。汉王率领十多万人马，在巩县、洛阳一带抵御楚军，凭借山河的险要，每天都要打几仗，却没有取得什么明显的战功，还多次战败，无法自救。这就是所说的智谋和勇气都陷入困境的情况。百姓们疲惫不堪，心生怨恨，不知道该依靠谁。依我看，这种形势下，如果不是天下的圣贤之人，就无法平息这场灾祸。现在楚汉双方的命运，都悬在您的手中，您帮助汉王，汉王就能胜利；您帮助楚国，楚国就能胜利。如果您能听从我的计策，不如让双方都得到好处，使他们并存，您与他们三分天下，形成鼎足之势，这样就没有人敢先动手。凭借您的贤能圣明，拥有众多的军队，占据强大的齐国，联合赵国、燕国，出兵控制楚汉双方兵力空虚的后方，顺应百姓的愿望，向西为百姓请命，那么天下人就会像风吹草动一样纷纷响应您，谁还敢不听从呢！您再分割大国的土地，削弱强国的势力，拥立诸侯；诸侯们建立起来后，天下都会服从您，感恩齐国的恩德。您依据齐国原有的地盘，拥有胶河、泗水流域，高拱双手，从容礼让，那么天下的君王就会相继来齐国朝拜。我听说‘上天赐予的东西如果不接受，反而会遭受灾祸；时机到了却不行动，反而会受到惩罚’。希望您能仔细考虑！”韩信说：“汉王待我非常优厚，我怎么能为了利益而违背道义呢！”蒯彻说：“当初常山王张耳和成安君陈馀还是平民百姓的时候，结为生死之交；后来因为张黶、陈泽的事情发生争执，常山王就在泜水南边杀了成安君，使得他们身首异处。这两个人的交情，可以说是天下最深厚的了，然而最终却相互残杀，这是为什么呢？就是因为人的欲望太多，而且人心难以揣测。现在您想用忠信来和汉王交往，但您和汉王的交情肯定比不上张耳与陈馀，而且您和汉王之间的事情比张黶、陈泽的事情要复杂得多；所以我认为您坚信汉王不会危害您，这是错误的！大夫文种帮助越王勾践保存了越国，使他成就霸业，但最后自己却被杀害，正所谓‘野兽被捕尽了，猎狗就会被烹杀’。从交友的角度来说，您和汉王的交情不如张耳与陈馀；从忠信的角度来说，您对汉王的忠诚也超不过大夫文种对勾践的忠诚。从这两件事就足以看明白了，希望您能深思熟虑！而且我听说‘勇猛和谋略让君主感到威胁的人，自身就会有危险；功劳盖过天下的人，不会得到应有的奖赏’。现在您拥有让君主感到威胁的威望，立下了无法赏赐的功劳，归附楚国，楚国人不会信任您；归附汉朝，汉朝人会感到震惊和害怕。您带着这样的处境，想要归附谁呢？”韩信推辞说：“先生请别说了，我会好好考虑的。”过了几天，蒯彻又劝说道：“善于听取意见，是做事成功的征兆；善于谋划，是把握事情的关键；如果听了错误的意见，做了错误的决策，却还想长久平安，这是很少见的！所以明智的人，能够果断地做出决断；犹豫不决，是做事的大忌。只在一些小事上精打细算，却忽略了天下的大局，明明知道该怎么做，却不敢做出决断并付诸行动，这是做各种事情的祸根。要知道，功业很难成功却很容易失败，时机很难得到却很容易失去。时机啊时机，一旦错过就不会再来！”韩信犹豫不决，不忍心背叛汉王；又自认为功劳很大，觉得汉王最终不会夺走他的齐国封地，于是就谢绝了蒯彻。蒯彻见劝说无果，便离开了，还假装疯癫做了巫师。

    8. 秋季，七月，汉王封黥布为淮南王。

    9. 八月，北方的貉族人和燕人派来勇猛的骑兵帮助汉军（应劭说：北貉，是一个国家。枭，是矫健的意思。张晏说：枭，是勇敢的意思，就像六博游戏中的枭棋一样。师古说：貉族在东北方，三韩之类的民族，都属于貉族。大概是貉族人和燕人都来帮助汉军。孔颖达说：经传中提到的貊大多是东夷人，所以《周礼》中负责掌管九夷、九貊事务。郑玄在《郑志》中回答赵商说：九貊，就是九夷。另外，《周官》中的貊隶，注释说这是征伐东北夷时所俘获的人。貉，读音和“貊”相同 ）。

    10. 汉王下令：对于不幸战死的士兵，官吏要为他们准备好衣服、棺材进行收殓，然后转送到他们家中。这一举措让四方百姓都对汉王心悦诚服。

    11. 这一年，汉王任命中尉周昌为御史大夫（胡三省注：班《表》记载，中尉是秦朝的官职，负责巡察京城；汉武帝太初元年改名为执金吾。周昌是周苛的堂弟。）。

    12. 项羽知道自己的支持越来越少，粮食也快吃完了；此时韩信又进兵攻打楚国，项羽对此非常忧虑。汉王派侯公去劝说项羽，请求放回太公。项羽于是和汉王约定，平分天下，把鸿沟以西的地方划给汉朝，以东的地方划给楚国。九月，楚国放回了太公和吕后，然后撤军向东而去。汉王也想往西回军，张良、陈平劝说道：“如今汉朝已经拥有了大半天下，而且诸侯们都归附了我们；楚军疲惫不堪，粮食也吃光了，这是上天要灭亡楚国的好时机。现在如果放过他们不进攻，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养虎为患’啊。”汉王听从了他们的建议。



 第11章 汉纪三

    从己亥年（公元前202年）开始，到辛丑年（公元前200年）结束，共三年时间。

    五年（己亥，公元前202年）

    1. 冬季，十月，汉王追击项羽到固陵（胡三省注：徐广说，固陵在阳夏。晋灼说，就是固始县。我依据班《志》，固始与阳夏是两个县，都属于淮阳国。刘昭《志》记载：陈国阳夏县有固陵聚。《括地志》说：固陵是县名，在陈州宛丘县西北四十二里 ），与齐王韩信、魏相国彭越约定好日期一起攻打楚军。但韩信、彭越的军队没有按时到达，楚军趁机攻打汉军，把汉军打得大败。汉王只好再次坚守壁垒，自我防守。他对张良说：“诸侯们不遵守约定，这可怎么办？”张良回答说：“楚军眼看就要被打败了，而韩信和彭越却还没有得到确定的封地（胡三省注：李奇说，是说韩信、彭越没有得到应有的封地。韦昭说，韩信等人虽然被封了王，但没有明确划分疆界。我认为韦昭的说法正确。 ），他们不来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如果您能和他们一起分享天下，他们很快就会赶来。齐王韩信被封王，并不是您的本意（胡三省注：是说韩信自己请求做代理齐王，汉王才封他为王，并非汉王本来的想法 ），他心里也不踏实；彭越原本平定了梁地，当初，您因为魏豹的缘故，封彭越为相国。现在魏豹死了，彭越也希望能被封王，可您却没有及早做出决定。现在您如果能把睢阳以北到谷城的土地都封给彭越（胡三省注：班《志》记载，睢阳县属梁国。刘昭《志》记载：谷城县属东郡，是春秋时期的小谷。《括地志》说：谷城故城，在济州东阿县东二十六里。睢阳就是宋州。从宋州以北到济州谷城，沿着黄河一带的土地，都封给彭越 ），把从陈县以东一直到海边的土地封给齐王韩信（胡三省注：陈，是古代陈国，在班《志》中是淮阳国；唐朝时为陈州。从陈县向东一直到海边，加上原齐国的土地，都封给齐王韩信 ）。韩信的家乡在楚地，他心里肯定希望能得到原来的封地。如果您能拿出这些土地来许给他们两人，让他们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战，那么楚军就很容易被打败了。”汉王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韩信、彭越都率领军队前来。

    十一月，刘贾向南渡过淮河，包围了寿春，派人去诱降楚国的大司马周殷。周殷背叛了楚国，他率领舒地的军队屠杀了六县的百姓（胡三省注：舒，是春秋时期的舒国。班《志》记载，舒县属庐江郡。《括地志》说：舒，就是现在庐江的故舒城 ），发动九江的军队迎接黥布，（胡三省注：《史记正义》说：九江郡就是寿州。楚考烈王二十二年迁都到寿春，把它称为郢；到楚王负刍时，被秦国灭掉，设置了九江郡；唐朝时是庐、寿、滁、濠等州的地域 ），一路上又屠杀了城父县，然后跟着刘贾与各路军队会合。

    十二月，项王退到垓下（胡三省注：李奇说，垓下是沛郡洨县的一个聚邑名。张揖《三苍注》说：垓，是堤名，在沛郡。《史记正义》说：垓下是高冈绝岩，现在还有三四丈高；它旁边的聚邑和堤就因为它而得名，现在在亳州真源县东十里。垓，读gāi ），此时他兵力稀少，粮食也吃完了，与汉军交战又失败了，只好退回营垒。汉军和诸侯的军队把他包围了好几层。项王夜里听到汉军在四面唱起了楚地的歌谣，（胡三省注：应劭说，楚歌就是《鸡鸣歌》。汉军已经占领了楚地，所以唱楚歌的人很多，在鸡鸣的时候唱歌。师古说，楚歌就是楚地的歌谣，就像吴地的歈歌、越地的吟歌一样。如果把鸡鸣当作歌曲的名字，从道理上说得通，但不能说在鸡鸣的时候唱。高祖让戚夫人跳楚地的舞蹈，自己作楚歌，难道是在鸡鸣的时候吗！ ）他非常吃惊地说：“难道汉军已经完全占领了楚地？怎么会有这么多楚人呢！”于是在夜里起身，在营帐中饮酒，他情绪激昂，唱起悲歌，眼泪不停地流下来。身边的人都跟着哭泣，没有人敢抬头看他。这时，项王骑上他的骏马，名叫骓，他的八百多名部下骑马跟随他，在夜里突破重围向南飞驰而去。天亮的时候，汉军才发现，命令骑将灌婴率领五千骑兵追击。项王渡过淮河，能跟上他的骑兵只剩下一百多人了。到达阴陵（胡三省注：班《志》记载，阴陵县属九江郡。《括地志》说：阴陵故城，在濠州定远县西北六十里 ）时，项王迷失了道路，他向一个农夫问路，农夫骗他说“向左走”。项王向左走，结果陷入了大沼泽中，因此汉军很快就追上了他。

    项王于是又率军向东走，到达东城（胡三省注：班《志》记载，东城县属九江郡。《括地志》说：东城故城，在定远县东南五十里 ），此时他身边只剩下二十八名骑兵，而追击的汉军骑兵有几千人。项王自己估计这次难以逃脱，他对身边的骑兵说：“我从起兵到现在，已经八年了，亲身经历了七十多次战斗，从来没有失败过，这才称霸天下。然而今天却被困在这里，这是上天要灭亡我，不是我作战的过错！今天我一定要决一死战，我希望为大家痛痛快快地打一场，一定能够突出重围，斩杀敌将，拔掉敌旗，连胜三次，让大家知道是上天要灭亡我，不是我作战的过错。”于是他把骑兵分成四队，分别向四个方向突围。汉军把他们重重包围。项王对他的骑兵们说：“我为你们拿下一名汉将。”他命令骑兵们从四面迅速冲下去，约定在山的东边分三处集合。于是项王大声呼喊着冲下去，汉军都被他的气势吓倒，纷纷溃败，项王斩杀了一名汉将。这时，郎中骑杨喜追赶项王，（胡三省注：郎中骑，就是《汉官》中所说的骑郎 ）项王瞪大眼睛对着他大喝一声，杨喜人和马都受到了惊吓，后退了好几里，师古说：辟易，是说人马受惊后张开并改变原来的位置。宋祁《国语补音》说：易，读yi ；不知道他依据什么 ）。项王和他的骑兵们在约定的三处会合，汉军不知道项王在哪里，就把军队分成三部分，再次包围上来。项王又骑马冲出去，又斩杀了汉军的一名都尉，杀死了几十上百人；等他再次集合骑兵时，仅仅损失了两名骑兵。他对骑兵们说：“怎么样？”骑兵们都佩服地说：“正如大王所说！”

    这时候项王想要东渡乌江（胡三省注：臣瓒说，乌江在牛渚。《索隐》说：按晋初时属于临淮。《括地志》说：乌江亭，就是和州乌江县城；晋初设置为县。《水经》说：江水又向北流，到达黄律口，《汉书》中所说的乌江亭长停船等待项王，就是这个地方。我依据乌江浦在现在和州乌江县城东五十里，就是亭长停船等待项羽的地方 ），乌江亭长把船停靠在岸边等待他，（胡三省注：如淳说：南方把整理船只靠岸叫做檥。《索隐》说：檥字，各家有不同的解释。邹诞本写作“样船” ）对项王说：“江东虽然地方不大，但也有方圆千里，民众几十万，也足够您在那里称王了。希望大王您赶紧渡江！现在只有我这儿有船，汉军来了，他们没办法渡江。”项王笑着说：“上天要灭亡我，我渡江还有什么用呢！况且我当初和八千江东子弟渡江西进，现在却没有一个人回去；就算江东的父老乡亲可怜我，让我在那里称王，我又有什么脸面去见他们呢！就算他们不说什么，我难道心中不会感到羞愧吗！”于是他把自己骑的骓马赏赐给亭长，命令骑兵们都下马步行，拿着短兵器与汉军交战。仅仅是项王一人就杀死了几百名汉军，他自己也受了十几处伤。项王回头看见汉军骑司马吕马童，说：“你不是我的老相识吗？”吕马童背过脸去（胡三省注：张晏说，因为是老相识，不忍心亲自砍他，所以背过脸去。如淳说：面，是说不正眼看他。师古说：如淳的说法不对。面，是说背对着他，不正面朝向他，面缚，也是反绑着双手；杜元凯认为只是面对着他，这是不对的。贡父说：面之，就是直接面对着他。邹说：面之，我认为刘贡父的说法是正确的。班《书·功臣表》中记载，中水严侯吕马童：“在汉元年以郎骑将的身份跟随汉王在好畤作战”。好畤，是秦中的地方。孝公时设置为邑，始皇时改为县。项羽坑杀秦兵，屠杀咸阳，杀死投降的秦王，烧毁阿房宫，因此秦地的人对他失望，大多帮助汉王。项王说“故人”，不一定是说吕马童曾经侍奉过他，也可能是曾经在战场上见过面？那么吕马童因为有仇报仇、争功的心理而面对着他，怎么会是背对着他呢？ ），指着项王告诉中郎骑王翳说：“这就是项王。”项王说：“我听说汉王用千金悬赏我的人头，还封万户侯（《史记正义》说：汉朝把一斤金当作千金，相当于一万钱。我认为一斤金和万户侯的封邑，价值相差太大，《史记正义》的说法不可信 ）。我就把这个人情送给你吧。”（班《书》中，“德”写作“得”；邓展说：是让你得到我，以此作为功劳。《史记》写作“德”；徐广说：也可以理解为功德的德。是说吕马童和自己是老相识，过去对自己有恩德。我认为项羽大概是说我为你自刎，以此来施恩于你 ）于是自刎而死。王翳割下了他的头，其他骑兵相互争抢项王的尸体，自相残杀了几十人。最后，杨喜、吕马童以及郎中吕胜、杨武各抢到了项王身体的一部分；五个人把抢到的部分合在一起，都确认是项王的尸体，因此他们被分封食邑，五人都被封为列侯。吕马童被封为中水侯，王翳被封为杜衍侯，杨喜被封为赤泉侯，杨武被封为吴防侯，吕胜被封为涅阳侯。

    楚地全部被平定，只有鲁县还没有投降。汉王打算率领天下的军队去屠城。当汉军到达鲁县城下时，还能听到城中传来的弦歌诵读之声；因为鲁县是遵守礼义的地方，为了自己的君主坚守气节，于是汉王让人拿着项王的人头给鲁县的父老乡亲们看，鲁县这才投降。汉王按照鲁公的礼仪，把项王埋葬在谷城（，还亲自为他发丧，痛哭一场后才离开。项氏家族的各个分支都没有被诛杀。汉王封项伯等四人都为列侯，还赐他们姓刘；那些被掳掠到楚地的百姓也都被送回了家乡。

    太史公说：项羽从民间崛起，只用了三年时间，就率领着五国诸侯灭掉了秦朝，分封天下，封王封侯，政令都由他发布；他的王位虽然没有善终，但从近古以来还不曾有过这样的人物！等到项羽放弃关中，怀念楚地，放逐义帝而自立为王；后来又埋怨王侯们背叛自己，这实在是不明智啊！他自夸功劳，只靠个人的才智行事，却不学习古代圣王的经验，认为霸王的大业，只要靠武力征伐就能治理好天下。结果五年时间，就使自己的国家灭亡了，自己也死在东城；到这个时候他还没有觉悟，不责备自己，反而说“是上天要灭亡我，不是我用兵的过错”。这难道不荒谬吗！

    扬雄在《法言》中说：有人问：“楚军在垓下战败，项羽临死时说‘这是天意啊！’，可信吗？”回答说：“汉王充分发挥众人的智谋，众人的智谋又使众人的力量得到充分发挥；而楚军却不善于运用智谋，只靠自己的力量作战。能充分发挥众人力量的人就能取得胜利，只靠自己力量的人就会失败；这和天意有什么关系呢！”司马光说：这和天意有什么关系呢。

    2. 汉王返回，到达定陶（胡三省注：班《志》记载，定陶县属济阴郡，是古代的陶邑；宋代是广济军的治所 ），他骑马冲进齐王韩信的军营，夺走了他的兵权。

    3. 临江王共尉不投降，汉王派卢绾、刘贾去攻打并俘虏了他。

    4. 春季，正月，汉王改封齐王韩信为楚王，统治淮北地区，建都下邳；封魏相国建城侯彭越为梁王，统治原来魏国的土地，建都定陶。

    5. 汉王下令说：“战争已经持续八年了，百姓们遭受了太多的苦难。现在天下战事已经结束，赦免天下犯有斩首之罪以下的犯人。”

    6. 诸侯王们都上疏请求尊奉汉王为皇帝。二月甲午日，汉王在汜水北岸（胡三省注：蔡邕说：上古时天子称皇，其次称帝，再其次称王。秦朝继承了三王之后，自认为德行兼备三皇、五帝，所以把皇、帝两个称号合并使用。汉高祖接受天命后，沿用了这个称号没有改变。张晏说：汜水在济阴界内，取它广泛施爱、润泽天下的含义。师古说：根据《叔孙通传》，在定陶称帝，那么这条水就在济阴。《括地志》说：汉高祖即位的坛，在曹州济阴县界。 ）登上皇帝位，把王后改称皇后，太子改称皇太子；追尊自己的母亲为昭灵夫人。

    皇帝下诏说（胡三省注：如淳说，诏，就是告的意思。从秦汉以后，只有天子才能使用这个称呼。汉代制度：皇帝下达的文书有四种：第一种叫策书，第二种叫制书，第三种叫诏书，第四种叫诫敕。策书，是用竹简编制而成的，它的长度为二尺，短的是一尺；用篆书书写，注明起讫年月日，是皇帝用来封诸侯王的；三公因罪被免职，也会赐予策书，但用隶书书写，使用一尺一寸长的木板，写两行字，这是与封诸侯王的策书不同的地方。制书，是皇帝有关制度方面的命令。它的开头会写“制诏三公”，都用玉玺封缄，再由尚书令加盖印章，然后向州郡公布。诏书，诏就是告的意思，它的内容会写“告某官按照旧例执行”。诫敕，是用来告诫刺史、太守的，它的开头会写“有诏，敕某官”。其他的都以此为标准 ）：“原衡山王吴芮，率领百越的军队，辅佐诸侯，讨伐残暴的秦朝，立下了大功；诸侯们拥立他为王，项羽却侵占了他的封地，称他为番君。现在封吴芮为长沙王。”又说：“原粤王无诸，世代供奉粤地的祭祀；秦朝侵占了他的土地，使他的国家不能再进行祭祀。诸侯们讨伐秦朝时，无诸亲自率领闽中的军队协助灭掉了秦朝，项羽却废黜了他，不封他为王。现在封他为闽粤王，统治闽中地区。”

    7. 皇帝向西定都洛阳。

    8. 夏季，五月，士兵们都解散回家。

    9. 皇帝下诏：“百姓中之前有的为了躲避战乱，聚集在山林湖泽，没有登记户籍。现在天下已经平定，命令他们各自回到本县，恢复原来的爵位和田宅；官吏要依据法律条文进行教导，明确告知百姓，不要鞭打、侮辱军中的将士；爵位在七大夫以上的，都让他们享受食邑（胡三省注：臣瓒说：按照秦朝制度，只有列侯才能享受食邑。现在七大夫以上都享受食邑，这是对他们的优待。师古说：七大夫就是公大夫，爵位是第七级，所以称为七大夫 ）；七大夫以下的，都免除他们自身和家庭的赋税徭役。”

    10. 皇帝在洛阳南宫设宴（胡三省注：《括地志》说：南宫在洛州洛阳县东北二十六里的洛阳故城中。《舆地志》说：秦朝时，洛阳就已经有南、北宫 ），说（胡三省注：蔡邕说：上，是尊位所在的称呼；只说“上”，是不敢直接称呼皇帝的尊号 ）：“彻侯、各位将领，都不要隐瞒我，如实说说，我为什么能够得到天下？项羽为什么会失去天下？”高起、王陵回答说（胡三省注：张晏说：皇帝诏令高官者起身回答，所以王陵先回答。臣瓒说：《汉帝年纪》中有信平侯臣陵、都武侯臣起。魏相、邴吉上奏：高祖时期，上奏议事的有将军臣陵、臣起。师古说：张晏的说法不对。如果说是诏令高官者起身回答，那么丞相萧何、太尉卢绾以及张良、陈平这些人都在，王陵不可能先回答。《姓谱》说：齐太公的后代，在高邑采食，因此以高为姓 ）：“陛下派人攻城略地，攻下之后就把土地封给他们，和天下人共享利益；项羽却不是这样，他嫉妒有功的人，怀疑贤能的人，这就是他失去天下的原因。”皇帝说：“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要说在营帐中出谋划策，就能在千里之外取得胜利，我比不上张良；镇守国家，安抚百姓，供应军饷，保证粮道畅通，我比不上萧何；统率百万大军，战必胜，攻必取，我比不上韩信。这三个人都是人中豪杰，我能够任用他们，这就是我取得天下的原因。项羽虽然有一个范增，却不能重用他，这就是他被我打败的原因。”大臣们听了，都心悦诚服。

    韩信回到楚国后，召见了曾经给他饭吃的那位漂洗丝绵的老妇人，赏赐给她千金。他还把那个曾经让自己从胯下钻过去的年轻人找来，任命他为中尉。韩信对各位将相说：“这是个壮士。当初他侮辱我的时候，我难道不能杀了他吗？只是杀他没有什么意义，所以我忍了下来，才有了今天的成就。”

    11. 彭越接受了汉王的分封之后，田横害怕被诛杀，就和他的五百多名部下逃到了海上，住在海岛上（胡三省注：海中山叫岛。《史记正义》说：海州东海县有岛山，距离海岸八十里。我根据《北史》记载，杨愔为躲避谗言向东逃入田横岛，看来这个岛是因为田横曾在此居住而得名。 ）。皇帝认为田横兄弟原本平定了齐地，齐地有很多贤能的人都归附他们；现在他们在海上，如果不收服，恐怕以后会引发祸乱。于是就派使者赦免田横的罪行，召他回来。田横推辞说：“我曾经烹杀了陛下的使者郦食其，现在听说他的弟弟郦商是汉朝的将领；我心里很害怕，不敢接受诏令，请让我做个普通百姓，留在海岛上。”使者回去报告后，皇帝就诏令卫尉郦商（胡三省注：班《表》记载，卫尉是秦朝的官职，负责掌管宫门警卫和屯兵 ）说：“齐王田横如果来了，他的人马要是有谁敢轻举妄动，就灭他的族！”然后又派使者拿着符节，把诏令郦商的情况详细告知田横（胡三省注：《周礼》中记载，司节负责保管国家的符节，辨别符节的用途来辅助王命。注释说：节，是人们出行时作为信物的东西。邦节，有珍圭、牙璋、谷圭、琬圭、琰圭。守护邦国用玉节，用玉制成；守护都邑用角节，用角制成。邦国的使者，用金节；出入城门和关卡的符节，用符；运输货物的符节，用玺；在道路上通行的符节，用旌。由此可知，古代人们作为信物的东西，都叫做节。从秦朝开始，有玺、符、节，玺就是玺，符就是符，节就是节，分成了三种。汉代的节，就是古代的旌节。郑氏注释说，符节是汉朝宫中各个宫殿的诏令符，玺节是汉朝的印章，旌节是汉朝使者所持的节；由此可知，汉朝所说的节，大概就是古代的旌节。贤说：节，是用来作为信物的，用竹子制成，柄长八尺，用牦牛尾制成装饰，有三层。这是汉代的制度 ），说：“田横如果来，大可以封王，小也能封侯；如果不来，就发兵征讨他。”

    田横于是带着两名门客乘坐传车前往洛阳（胡三省注：如淳说：四匹马驾车，用跑得最快的马的车叫置传，中等速度的叫驰传，下等速度的叫乘传；用一匹马或两匹马驾车的叫轺传。情况紧急时就乘坐一乘传车。师古说：大概现在的驿站，在古代是用传车；后来单独设置马匹，叫做驿骑。汉代法律规定：凡是应该乘坐传车以及奉命发车设置传车的人，都要拿着一尺五寸长的木制传信，用御史大夫的印章封缄；乘坐传车的，封三次；如果有期限要求，就在两端加封，每端封两次，一共封四次；乘坐置传、驰传的，封五次，两端各封两次，中间封一次；乘坐轺传的，用两匹马，封两次；用一匹马的，封一次，用一匹马驾着轺车乘坐传车就叫一封轺传。史炤所说的依照乘符传而行，就是依据这个；只是他选择的内容不精准，表述也不详细，始终不如颜师古的说法简洁明了。）。离洛阳还有三十里的时候，到了尸乡的驿站（胡三省注：应劭说：尸乡在偃师城西。臣瓒说：廏置，是指设置马匹以供传驿使用的地方 ）。田横向使者告辞说：“臣子拜见天子，应该先沐浴净身。”于是就留了下来，他对门客说：“我当初和汉王都面朝南称王（胡三省注：师古说：王者自称孤，是一种谦虚的说法。《老子道德经》说：尊贵是以卑贱为根本，高大是以低下为基础，所以王侯自称孤、寡、不谷 ）；现在汉王做了天子，而我却成了逃亡的俘虏，要面北称臣侍奉他，这已经够耻辱的了。况且我还烹杀了人家的兄长，现在却要和他的弟弟并肩侍奉同一个君主；就算他畏惧天子的诏令不敢对我怎么样，我自己难道就不感到惭愧吗！而且陛下之所以想见我，不过是想看看我的样子罢了；现在我把我的头砍下来，快马送到三十里外，面容还不会变形，还能看清楚。”于是他就自刎了，让门客捧着他的头，跟着使者疾驰去禀报皇帝。皇帝说：“唉！田横出身平民，兄弟三人相继称王，难道不是很贤能吗！”皇帝为他流下了眼泪，还任命他的两名门客为都尉；派两千名士兵，按照王者的礼节安葬了田横（《史记正义》说：田横墓在偃师西十五里 ）。安葬完之后，两名门客在田横的坟墓旁边挖了个洞，然后都自刎了，追随田横而去。皇帝听说后，非常震惊。他认为田横的门客都很贤能，还有五百人留在海岛上，就派人去召他们；这些人到了之后，听说田横死了，也都自杀了。

    12. 当初，楚国人季布是项羽的将领（胡三省注：季，是姓。周朝的八士中有季随、季騧；鲁国也有季氏 ），多次让皇帝陷入困境并羞辱他。项羽灭亡后，皇帝悬赏千金捉拿季布；如果有人敢窝藏他，就要被灭三族。季布就剃光头发，脖子上套着铁圈，把自己卖身为奴，投靠了鲁地的朱家。）朱家是鲁地的大侠。朱家心里知道他就是季布，就把他买下来安置在田舍里；然后亲自到洛阳去拜见滕公，劝说道：“季布有什么罪呢！臣子各为其主效力，这是职责所在；项羽的臣子难道都要被斩尽杀绝吗？现在皇上刚刚得到天下，却因为个人恩怨去追捕一个人，这显得多么心胸狭隘啊！而且凭借季布的贤能，如果汉朝追捕得太紧，他不是向北逃到匈奴，就是向南逃到南越。忌恨壮士而把他逼到敌国去，这就是伍子胥鞭打楚平王尸体的原因啊。您为什么不找个合适的时机向皇上说说这件事呢！”滕公等到合适的机会，按照朱家的意思向皇上进言。皇上于是赦免了季布，还召见他并任命他为郎中，朱家从此再也没有和季布见过面。

    季布的舅舅丁公，也是项羽的将领，曾经在彭城以西追击皇帝，让皇帝陷入困境。短兵相接的时候，皇帝十分危急，回头对丁公说：“我们两个都是贤能之人，何必相互为难呢！”（胡三省注：孟康说：丁公和赖齮追上了皇帝，所以说“两贤”。师古说：孟康的说法不对。两贤，是高祖自认为和丁公都是贤能之人，意思是说我和你都是贤能的人，何必相互为难呢！所以丁公被这番话感动就停止了追击。虽然丁公和赖齮一起追击，但高祖只和丁公说了这番话 。《姓谱》说：丁姓原本出自姜姓，齐太公的儿子谥号丁公，他的后代就以丁为姓 ）丁公听了就带兵回去了。等到项羽灭亡后，丁公来拜见皇帝。皇帝却在军中把丁公示众，说：“丁公作为项王的臣子却不忠诚，是让项王失去天下的人。”于是就杀了丁公，还说：“让后世做臣子的人不要效仿丁公！”

    臣司马光说：汉高祖从丰、沛起兵以来，网罗了众多豪杰，接纳了不少逃亡和反叛的人，人数已经很多了。等到他登上皇位，却唯独丁公因为不忠诚而被处死，这是为什么呢？夺取天下和守住天下，形势是不一样的。在群雄逐鹿的时候，百姓没有固定的君主，谁来投奔就接纳谁，这是很正常的。等到贵为天子，四海之内，所有人都是臣子；如果不明确礼义来昭示天下，让做臣子的人都心怀二心，去追求私利，那么国家怎么能长治久安呢！所以汉高祖依据大义做出决断，让天下人都清楚地知道，做臣子不忠诚是没有容身之地的；而那些怀着私心、施恩图报的人，即使对自己有救命之恩，也不能因为私情而违背大义。杀了一个人却能让千万人感到畏惧，汉高祖考虑事情难道不是既深远又周全吗！他的子孙能够享有四百多年的天下，也是应该的！

    13. 齐国人娄敬去陇西戍守（胡三省注：《姓谱》说：娄姓是邾娄国的后代；另一种说法是离娄的后代 ），路过洛阳的时候，他放下拉车的横木（胡三省注：一根木头横在车前，一个人拉，三个人推。 ），穿着羊皮袄，通过齐国人虞将军求见皇上。虞将军想给他换上漂亮的衣服。娄敬说：“我如果穿着丝绸衣服来，就穿着丝绸衣服去拜见；如果穿着粗布衣服来，就穿着粗布衣服去拜见（胡三省注：衣，是穿的意思。帛，是丝织品。褐，是用粗毛布织成的衣服 ）；我始终不敢换衣服。”于是虞将军进宫向皇上通报了这件事；皇上召见了娄敬，询问他。娄敬问：“陛下定都洛阳，难道是想和周朝比兴盛吗？”皇上说：“是的。”娄敬说：“陛下取得天下的方式和周朝不一样。周朝的祖先，从后稷被封在邰地开始（胡三省注：班《志》记载，邰县属右扶风。师古说：就是现在武功故城。《史记正义》说：雍州武功县西南二十三里的故漦城就是邰地。《说文》说：邰，是炎帝的后代姜姓所封的国家，是后稷母亲的娘家。毛苌说：邰，是姜嫄的国家，尧因为上天让姜嫄在邰地生下后稷，所以把后稷封在邰地），积累德行，做了很多善事，经过十几代，到了太王、王季、文王、武王的时候，诸侯们主动归附，于是灭掉了商朝，成为天子。等到成王即位，周公辅佐他，营造洛邑，认为这里是天下的中心，诸侯们从四方来进贡述职，路程远近都差不多。有德行的时候，在这里就容易统治天下；没有德行的时候，在这里也容易失去天下。所以周朝兴盛的时候，天下和谐融洽，诸侯和四方的少数民族都来朝拜，进贡述职。等到它衰落的时候，天下没有人来朝拜，周朝也无法控制局面；这不仅仅是因为它德行浅薄，也是因为它的形势变弱了。现在陛下从丰、沛起兵，席卷蜀地、汉中，平定三秦，在荥阳、成皋之间和项羽交战，大战七十次，小战四十次；天下的百姓，死伤无数，父子的尸骨暴露在荒野，数都数不清，哭泣的声音还没有停止，受伤的人还没有康复；在这种情况下却想和成王、康王时期比兴盛，我私下认为是不相符的。况且秦地四周有山河环绕，地势险要，是天然的屏障；一旦突然有紧急情况，百万大军可以立刻召集起来。凭借着秦国原有的基础，那里有肥沃富饶的土地，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天府之地啊（胡三省注：府，是聚集的意思；万物聚集的地方，就叫做天府 ）。陛下如果进入关中并在那里建都，崤山以东即使发生叛乱，秦国原有的土地也能够保全。与人争斗，如果不掐住对方的咽喉，按住对方的后背，就不能取得完全的胜利；现在陛下占据秦国原有的土地，这就如同掐住了天下的咽喉，按住了天下的后背啊。”皇帝又询问大臣们的意见。大臣们都是崤山以东的人，纷纷说：“周朝统治了几百年，秦朝传到第二代就灭亡了。洛阳东边有成皋，西边有崤山、渑池（胡三省注：师古说：崤，指崤山，就是现在陕州东边的二崤山。渑，就是渑池 ），背靠黄河，面向伊水、洛水（胡三省注：黄河在洛阳城北，所以说“背”；伊水、洛水在洛阳城南，所以说“向”。 ），它的地势险要，足够依靠。”皇帝又询问张良。张良说：“洛阳虽然有这样险要的地势，但它的地域狭小，不过几百里，土地贫瘠，四面容易受到攻击，这里不是适合用兵作战的地方。关中左边有崤山、函谷关，右边有陇山、蜀地，沃野千里（胡三省注：师古说：沃，是灌溉的意思；说那里的土地都有灌溉的便利条件，所以叫沃野 ），南边有巴、蜀地区的富饶资源，北边有与胡人交易畜牧的利益（胡三省注：师古说：指安定、北地、上郡的北部与胡人接壤的地区，可以用来畜牧。饲养禽兽的地方叫做苑，读yu ruǎn ）。依靠三面的险阻来防守，只用东方一面来控制诸侯；诸侯安定的时候，通过黄河、渭水漕运天下的物资，向西供应京城；（胡三省注：汉朝从关东漕运物资的时候，从黄河进入渭水，再从渭水逆流而上运到长安 ）诸侯如果发生变故，顺流而下，也足够用来转运物资。这就是人们所说的‘金城千里，天府之国’啊。（胡三省注：府，是物资聚集的地方。上天赐予的物资聚集在这里，不需要借助人力，所以叫天府 ）娄敬说得很对。”皇帝当天就起驾西行，定都长安。还封娄敬为郎中，赐号奉春君，赐姓刘。（胡三省注：师古说：凡是说“车驾”，是指天子乘车出行，不敢直接称呼天子。长安，原本是秦朝的一个乡名，高祖在这里建都。奉春君，张晏说：春，是一年的开始；现在娄敬开启了这件事，所以叫奉春君 ）

    14. 张良向来体弱多病，他跟随皇上进入关中后，就开始练习道家的养生之术，不食五谷（胡三省注：孟康说：道，读dǎo ；服用辟谷药，安静地居住，修炼行气之法 ），闭门不出，说：“我家世代担任韩国的相国；等到韩国灭亡，我不吝惜万金，为韩国向强大的秦国报仇，这件事让天下为之震动（这件事详见七卷秦始皇二十九年 ）。现在我凭借着一张嘴成为皇帝的谋士，被封为万户侯，作为一个平民，这已经是达到极致了，对我来说足够了。我希望抛开人世间的事务，去追随赤松子四处云游。”（胡三省注：师古说：赤松子，是仙人的名号，神农时代他担任雨师，服用水晶，教导神农，能够进入火中而不被烧伤。他到了昆仑山，常常住在西王母的石室里，随着风雨上下飞行。炎帝的小女儿追随他，也成了仙，一起离去 ）

    臣司马光说：人生有生就有死，就如同黑夜过后必然是白天一样；从古至今，从来没有能超脱生死而独自长存的人。以张良的明智聪慧、通达事理，他足以明白神仙之事是虚幻荒诞的；然而他想要追随赤松子云游，他的智慧由此可见一斑。在功成名就的时候，是臣子最难把握的时刻。像高帝所称赞的，不过是张良、萧何、韩信这三位豪杰罢了；但淮阴侯韩信被诛杀，萧何也曾入狱，不就是因为他们在富贵至极的时候却不知道收敛吗！所以张良托言追随神仙，抛开人世间的事务，把功名看作身外之物，对荣华富贵毫不在意，这就是所谓的“明哲保身”啊，正如《诗经》所说：既明智又聪慧，才能保全自身。张良就是这样的人。

    15. 六月壬辰日，大赦天下。

    16. 秋季，七月，燕王臧荼反叛，皇帝亲自率军前去征讨。

    17. 赵景王张耳、长沙文王吴芮都去世了。

    18. 九月，俘虏了臧荼。壬子日，封太尉长安侯卢绾为燕王（胡三省注：班《表》记载，太尉是秦朝的官职，掌管军事。汉代制度中，太尉与丞相、御史大夫并称三公。应劭说：从上面安定下面叫做尉。根据《史记·卢绾传》，长安就是原来的咸阳。《正义》说：秦朝的咸阳在渭水北岸；长安在渭水南岸，是萧何建造未央宫的地方 ）。卢绾家和皇帝家住在同一个里巷（胡三省注：閈，读hàn ，是里巷的门 ），卢绾又和皇帝同一天出生；皇帝非常宠爱卢绾，大臣们都不敢和他相比，所以特地封他为王。（《考异》说：《史记》《汉书·高纪》在这个地方都记载“派丞相樊哙率兵平定代地”。根据《樊哙传》，樊哙跟随皇帝平定韩王信后，才被升任为左丞相；这个时候他还不是丞相，而且代地也没有人反叛，《樊哙传》中也没有这件事；怀疑《纪》的记载有误 ）

    19. 项羽原来的将领利几反叛（胡三省注：利几以陈县县令的身份投降，皇帝封他为颍川侯。皇帝到洛阳后，召见他；利几因为害怕而反叛 。《风俗通》说：利，是姓。《姓谱》说：楚国公子在利地采食，他的后代就以利为姓 ），皇帝亲自率军击败了他。

    20. 闰九月，开始修建长乐宫（胡三省注：程大昌《雍录》说：长乐宫原本是秦朝的兴乐宫，周长二十里，高祖进行改建后居住在这里；它在长安城的东南角。）。

    21. 项羽的将领钟离眜，向来和楚王韩信关系很好。项羽死后，钟离眜逃亡到韩信那里。皇帝怨恨钟离眜，听说他在楚国，就诏令楚王韩信逮捕钟离眜。韩信刚到自己的封国时，巡视县邑，出入都带着军队。

    **六年（庚子，公元前201年）**

    1. 冬季，十月，有人上书告发楚王韩信谋反。皇帝就这件事询问将领们的意见，将领们都说：“赶紧发兵，活埋了这个小子！”皇帝沉默不语。又询问陈平，陈平问：“有人上书说韩信谋反，韩信知道这件事吗？”皇帝说：“不知道。”陈平又问：“陛下的精锐部队和楚军相比，谁更强？”皇帝说：“比不上楚军。”陈平接着问：“陛下的各位将领，在用兵方面有能超过韩信的吗？”皇帝说：“没有人比得上他。”陈平说：“现在我们的军队不如楚军精锐，将领也比不上韩信，如果起兵攻打他，这是在催促他起兵反抗啊，我私下为陛下感到担忧！”皇帝说：“那该怎么办呢？”陈平说：“古代天子有巡视天下、会合诸侯的制度（胡三省注：《白虎通》说：天子为什么要巡视天下呢？巡，是巡查的意思；狩，是收缴的意思；就是说巡视天下，收集人们的道德和太平的情况，担心远近地区情况不同，政令教化不能深入，有百姓不能安居乐业的地方，所以天子一定要亲自去巡视，这是表示对百姓的敬重和关怀。《孟子》说：天子到诸侯的国家去叫巡守；巡守，就是巡视诸侯所守的地方 ）。陛下您只管假装去云梦泽游玩，在陈县会合诸侯。陈县在楚国的西部边界；韩信听说天子因为喜好出游而来，按照形势他肯定不会有防备，会到郊外迎接拜见您；在他拜见的时候，陛下就趁机抓住他，这不过是一个大力士就能做到的事。”皇帝认为这个主意不错，就派使者通告诸侯到陈县会合，说“我要到南方去云梦泽游玩”。皇帝随后就出发了。

    楚王韩信听说后，心里又怀疑又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办。有人劝韩信说：“你把钟离眜杀了，拿着他的头去拜见皇上，皇上一定会高兴，这样就没有祸患了。”韩信听从了这个建议。十二月，皇帝在陈县会合诸侯，韩信拿着钟离眜的头来拜见皇帝；皇帝命令武士把韩信捆绑起来，放在后面的车上。韩信说：“果然像人们说的那样：‘狡猾的兔子死了，猎狗就会被烹杀；高飞的鸟打完了，良弓就会被收藏起来；敌国被攻破了，谋臣就会被杀害。’（胡三省注：师古说：这是黄石公《三略》中的话 ）现在天下已经平定，我本来就该被烹杀！”皇帝说：“有人告发你谋反。”于是就给韩信戴上刑具押回京城，同时大赦天下。

    田肯向皇帝祝贺说：“陛下抓住了韩信，又占据了秦中地区（胡三省注：如淳说：崤山以东的人把关中叫做秦中。师古说：是说关中是秦朝的旧地 ）。秦地，是一个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的地方（胡三省注：张晏说：是得到了地势上的优势和便利 ），黄河环绕，山脉险阻，地势十分有利；从这里出兵攻打诸侯，就好像在高屋顶上倾倒水瓶里的水一样，势不可挡。那齐国，东边有琅邪、即墨的富饶（胡三省注：师古说：这两个县靠近大海，是财富的产地 ），南边有泰山作为坚固的屏障（泰山在齐国的南部边境，齐国依靠它作为坚固的屏障 ），西边有黄河作为险阻（胡三省注：晋灼说：齐国西边有平原。黄河向东北流经高唐；高唐就是平原。孟津那一段黄河叫做浊河。我认为孟津在河内，距离平原很远，晋灼的说法过于拘泥；大概是因为黄河水浑浊，所以叫做浊河 ），北边有渤海的渔盐之利（胡三省注：《索隐》说：崔浩说：勃，是向旁边涌出的意思。向旁边涌出的海，横在济北，所以《齐都赋》说：海向旁边涌出的部分叫做勃，就是渤海郡。我依据班《志》，齐国的土地北边到渤海，包括高乐、高城、阳信、重合这些地方 ），方圆两千里，拥有百万雄兵；这简直就是东方的秦国啊（胡三省注：是说齐国的地形险要能与秦国抗衡 ），如果不是陛下的亲生子弟，没有人适合去统治齐国。”皇帝说：“说得好！”赏赐给田肯五百斤黄金。

    皇帝回到洛阳后，赦免了韩信，封他为淮阴侯。韩信知道汉王忌惮他的才能，就常常称病，不去上朝，也不跟随皇帝出行。他平日里总是心怀不满，觉得和绛侯周勃、灌婴等人同列是一种耻辱。有一次他去拜访樊哙将军，樊哙对他跪拜迎送，口称臣子，说：“大王竟然肯光临我家！”韩信出门后，笑着说：“我这辈子竟然和樊哙这样的人处在同一个行列！”这也为韩信后来心怀怨恨、图谋反叛埋下了伏笔。

    皇帝曾经和韩信闲聊，谈论各位将领带兵能力的高低。皇帝问：“像我这样能率领多少士兵呢？”韩信说：“陛下最多能率领十万士兵。”皇帝又问：“那你呢？”韩信回答：“我是越多越好。”皇帝笑着说：“你越多越好，那为什么还被我抓住了呢？”韩信说：“陛下不善于带兵，却善于驾驭将领，这就是我被陛下抓住的原因。而且陛下的才能是上天赐予的，不是人力能做到的。”

    2. 甲申日，皇帝开始剖分符节，分封各位功臣为彻侯。萧何被封为酇侯（胡三省注：班《志》记载，酇县属南阳郡。。萧何所封的食邑特别多。按照班《书·功臣表》的记载：萧何被封在酇县，食邑八千户，而曹参被封在平阳，张良被封在留县，食邑都是一万户，按理说不应该说萧何的封邑最多。大概是因为曹参在十二月甲申日受封，萧何在正月丙午日受封；那些功臣说萧何的封邑最多而心里不服气，只是针对和他们同一天受封的樊哙、郦商、绛侯、灌婴等人罢了。张良也是在丙午日受封。那些人只说萧何而不说张良，大概是因为高祖最初让张良自己在齐国挑选三万户作为食邑，而张良只接受了留县一万户，所以他们不敢说张良 ）。各位功臣都说：“我们身披战甲，手持兵器，多的经历了一百多次战斗，少的也经历了几十次交锋。现在萧何没有立下一点战场上的功劳，只是靠舞文弄墨、发发表议论，反而位居我们之上，这是为什么呢？”皇帝说：“你们知道打猎吗？打猎的时候，追逐捕杀野兽兔子的是狗，而放开猎狗、指示野兽所在之处的是人。现在你们只能抓住野兽，不过是有功的猎狗；至于萧何，他能放开猎狗、指示方向，是有功的猎人。”（胡三省注：师古说：发纵，是解开系狗的绳索把它放出去。指示，是用手指明方向，现在俗语说放狗。洪氏《隶释》说：元佑年间，洺州治理河堤时，发现了《汉北海淳于长夏君碑》，上面的文辞有“绍纵先轨”。又有《北军中候郭仲奇碑》，上面写着“有山甫之纵”，还有“徽纵显”，又有《司隶校尉鲁峻碑》，写着“比纵豹、产”，又有《圉令赵君碑》，写着“羡其纵”，《外黄令高彪碑》，写着“莫与比纵”，这些都是把“纵”当作“踪”来用。《萧何传》中说：“发纵指示兽处。”颜师古注释说：书本上都不写作“踪”字，读者把它读成踪迹的“踪”，这是不对的。根据这几块碑刻，可知汉代人本来就经常借用；颜师古的注释恐怕不对 ）大臣们听了，都不敢再说什么。张良作为谋臣，也没有战场上的战功；皇帝让他自己在齐国挑选三万户作为食邑。张良说：“当初，我在下邳起兵，在留县和陛下相遇，这是上天把我交给了陛下；陛下采用我的计策，幸运的是时常都能奏效。我希望封在留县就足够了，不敢接受三万户的食邑。”于是皇帝封张良为留侯。又封陈平为户牖侯（胡三省注：户牖，是乡名，属陈留郡阳武县。徐广说：阳武属魏地。户牖，现在是东昏县，属陈留。《索隐》说：徐广说阳武属魏，而《地理志》记载属河南郡，大概后来阳武属梁国了。徐广又说：户牖，现在是东昏县，属陈留，与班《书·地理志》记载相同。按秦朝时户牖乡属阳武，到汉朝时把户牖乡改为东昏县，隶属于陈留郡 。《括地志》说：东昏故城，在汴州陈留县东北九十里 ），陈平也是在十二月甲申日受封。陈平推辞说：“这不是我的功劳。”皇帝说：“我采用了先生的计谋，打了胜仗，攻克了敌人，这不是功劳是什么？”陈平说：“如果没有魏无知，我怎么能得到进用呢？”皇帝说：“像你这样，可称得上是不忘本啊！”于是又赏赐了魏无知。

    3. 皇帝认为天下刚刚平定，自己的儿子年幼，兄弟又少，鉴于秦朝因为皇室孤立无援而灭亡的教训，他想要大肆分封同姓子弟来镇守安抚天下。春季，正月丙午日，皇帝把楚王韩信的封地分为两个国家：把淮东的五十三县封给堂兄将军刘贾，立他为荆王（胡三省注：《索隐》说：荆王是统治吴地，在淮东。我依据班《史》，当时把原东阳郡、鄣郡、吴郡的五十三县封给刘贾为王。东阳，是汉代下邳之地；鄣郡，是汉代丹阳之地；吴郡，就是会稽之地；大概其地从淮东向南，包括整个丹阳、会稽地区。刘贾死后，其地封给吴王刘濞，所以《索隐》说统治吴地。如淳说：荆，也就是楚。贾逵说：秦庄襄王名楚，所以把楚改称为荆，这个称呼就流传开了。晋灼说：“奋伐荆楚”，从秦国的祖先开始就已经称楚为荆了。《索隐》说：姚察按虞喜的说法，荆这个称呼是根据山来命名国家的。现在西南有荆山，在阳羡界内。刘贾分封在吴地而号称荆王，就是取这个意思。《太康地志》说：阳羡县，本名荆溪 。 ）；把薛郡、东海、彭城的三十六县封给弟弟文信君刘交，立他为楚王（胡三省注：薛郡，是汉代的鲁国；东海，是秦朝的郯郡；彭城，后来是楚国；大概在封刘交的时候，他得到了这三郡之地。景帝、武帝之后，楚国仅仅剩下彭城等几个县了 ）。壬子日，把云中、雁门、代郡的五十三县封给哥哥宜信侯刘喜，立他为代王；把胶东、胶西、临淄、济北、博阳、城阳郡的七十三县封给刘邦微贱时与外妇所生的儿子刘肥，立他为齐王（胡三省注：根据这些记载，那么在秦、楚、汉战争时期，博阳也曾设置过郡。从淮东到这里，混杂使用古地名，本来就不是完全采用秦、汉所设置的郡名。师古说：外妇，是指与男子私通的女子 ）；凡是能说齐地方言的百姓，都划归齐国（胡三省注：孟康说：当时百姓流动迁徙，所以让能说齐地方言的人回到齐国。《史记正义》说：按齐国的形势险要仅次于秦中，所以把它封给儿子刘肥。七十多座靠近齐国城邑、能说齐地方言的地方，都割让给齐国。因为是亲生儿子，所以扩大他的封地。孟康的说法恐怕不对 ）。

    4. 皇帝认为韩王信有才能，而且武艺高强，他所统治的地方，北面靠近巩县、洛阳，南面逼近宛县、叶县，东面是淮阳（胡三省注：韩在分晋时，其地南到宛、叶，西北包括巩、洛，连接新安、宜阳，东面有颍川；而淮阳之地则属于楚。等到汉朝平定天下，韩王信被封在颍川，其地东面还兼有淮阳，这里说的“北近”“南迫”，是说其边境相互靠近，淮阳并不属于韩 。），这些都是天下驻扎重兵的战略要地；于是把太原郡的三十一县划出来作为韩国，把韩王信迁徙到太原以北，让他防御胡人，建都晋阳。韩王信上书说：“我的封国靠近边境，匈奴多次入侵；晋阳距离边塞太远，请允许我把都城迁到马邑。”（胡三省注：班《志》记载，太原郡领二十一县；现在把三十一县作为韩国。大概是因为定襄还没有设置郡，所以太原郡的北部边境，兼有雁门的马邑。《晋太康地记》说：秦朝时修建这座城总是崩塌，无法建成；有匹马在周围来回奔跑，父老们觉得很奇怪，就依照马跑的轨迹修筑了城，于是命名为马邑。杜佑说：秦朝的马邑城，在朔州善阳县界内。）皇帝同意了他的请求。

    5. 皇帝已经分封了二十多位大功臣，其余的人日夜争论功劳大小，无法确定封赏，一直没能进行分封。皇帝在洛阳南宫，从天桥上看到将领们常常聚在一起坐在沙地上交谈。皇帝问：“他们在说什么？”留侯张良说：“陛下不知道吗？他们这是在谋划反叛呢！”皇帝说：“天下刚刚安定，他们为什么要谋反呢？”留侯说：“陛下出身平民，依靠这些人取得了天下；现在陛下做了天子，所分封的都是您的旧相识和亲近喜爱的人，所诛杀的都是您生平仇恨的人。现在军吏们计算功劳，认为天下的土地不够用来全部封赏；这些人害怕陛下不能全部封赏他们，又担心自己过去的过失被陛下怀疑而遭到诛杀，所以就聚在一起谋划反叛。”皇帝担忧地说：“那该怎么办呢？”留侯说：“陛下生平最憎恶、大臣们又都知道的人，是谁？”皇帝说：“雍齿和我有旧怨，他多次让我陷入困境，侮辱我（胡三省注：服虔说：在陛下还没有起兵的时候，就和我有旧怨。师古说：雍齿常常凭借勇力让高祖陷入困境并受辱。我看皇帝刚起兵的时候，让雍齿守卫丰邑，雍齿本来就不想归属皇帝，就把丰邑献给了魏国，由此可见他们之间有旧怨。）；我想杀了他，但是因为他功劳很多，所以一直不忍心下手。”留侯说：“现在赶紧先封雍齿，这样大臣们就会人人都觉得自己的地位稳固了。”于是皇帝就摆下酒宴，封雍齿为什方侯（胡三省注：苏林说：什方，是汉中的一个县。师古说：根据《地理志》，什方属广汉，不是汉中；现在属于益州。我按《唐志》，什邡县属汉州，大概垂拱年间又从益州分出设置汉州。宋白说：什方县，旧治在雍齿城，现在在城北四十步的地方设立县治 ），并催促丞相、御史尽快评定功劳进行分封。大臣们喝完酒，都很高兴，说：“雍齿都能封侯，我们就不用担心了！”

    臣司马光说：张良作为高帝的谋臣，被当作心腹之人，按理说他应该知无不言；怎么会听到将领们谋划反叛，一定要等到高帝亲眼看到他们聚在一起小声议论，然后才说出来呢！大概是因为高帝刚刚得到天下，多次根据个人的爱憎来进行赏罚，有时会损害公正，大臣们往往都有不满和自危的心理；所以张良借助这件事进献忠言，来改变皇帝的心意，使皇帝没有偏袒私情的过失，大臣们也没有猜忌恐惧的想法，国家没有忧患，利益还能延续到后世。像张良这样的人，可以称得上是善于劝谏了。

    6. 列侯们都已经接受了分封，皇帝下诏确定元勋十八人的位次（胡三省注：师古说：指萧何、曹参、张敖、周勃、樊哙、郦商、奚涓、夏侯婴、灌婴、傅宽、靳歙、王陵、陈武、王吸、薛欧、周昌、丁复、虫达，从第一到第十八。我认为这只是确定萧何等元勋十八人的位次。到吕后时期，才下诏排列高祖功臣的位次，一共有一百四十多人。师古所说的从萧何到虫达这十八人，是吕后所排定的位次。张敖在高祖九年才从赵王被废为宣平侯，怎么可能在元勋十八人之列呢？所以师古注释功臣位次时说：张耳和张敖都没有立过大功，大概是因为鲁元公主的缘故，吕后特意提升了他们的位次。这个说法是正确的 ）。大臣们都说：“平阳侯曹参，身受七十多处创伤，攻城略地，功劳最多，应该排在第一位。”谒者、关内侯鄂千秋进言说：“大臣们的议论都错了（胡三省注：鄂姓本来出自姬姓，是晋鄂侯的后代。关内侯的位次在列侯之下，爵位是第十九级。师古说：关内侯有侯的名号，但住在京城，没有封国 ）。曹参虽然有在战场上攻城略地的功劳，但这只是一时的功绩。陛下和楚军对峙了五年，多次损失军队、逃亡败走；然而萧何常常从关中派遣军队补充到前线，这些并不是陛下下令召集的，却常常有几万人马及时赶到。陛下多次陷入物资匮乏的困境，军中甚至没有现成的粮食；萧何从关中转运粮食，保证军粮供应从不匮乏。陛下虽然多次在崤山以东战败，但萧何总是保全关中等待陛下。这是万世不朽的功劳啊。现在即使没有曹参等上百人，对汉朝又有什么损失呢；汉朝有了他们，也不一定就能因此而保全。怎么能把一时的功劳放在万世的功劳之上呢！萧何应该排在第一，曹参排在第二。”皇帝说：“说得好！”于是赐给萧何带剑穿鞋上殿、入朝不用小步快走的特权（胡三省注：古代君子一定要佩剑，用来防身，同时彰显武备。秦朝法律规定：大臣上殿，不能携带任何兵器。用草编织的鞋叫菲，用麻编织的鞋叫屦，用皮制作的鞋叫履。屦、履是用于行军的，军队的仪容不能带入国都，所以都不允许穿着上殿。在君主面前一定要小步快走，表示崇敬。现在赐给萧何带剑穿鞋上殿、入朝不用小步快走的特权，这是特殊的礼遇 ）。皇帝又说：“我听说‘举荐贤能的人应该受到上等的奖赏’。萧何的功劳虽然高，但有了鄂君的话才更加彰显。”于是根据鄂千秋原来的食邑，封他为安平侯（胡三省注：《索隐》说：安平是涿郡的一个县，不是甾川的东安平 ）。当天，皇帝把萧何的父子兄弟十多人都封了侯，都有食邑；还给萧何增加了两千户食邑。

    7. 皇帝回到栎阳。

    8. 夏季，五月丙午日，皇帝尊奉太公为太上皇（胡三省注：师古说：太上，是最尊贵的称呼。皇，就是君主。天子的父亲，所以尊称为皇；因为不参与治理国家，所以不称皇帝 ）。

    9. 当初，匈奴畏惧秦朝，向北迁徙了十多年。等到秦朝灭亡，匈奴又逐渐向南渡过黄河（胡三省注：这里说的是北河，在朔方的北面 ）。

    匈奴单于头曼有个太子叫冒顿。后来头曼有了一个宠爱的阏氏（胡三省注：匈奴的阏氏，就如同中原的皇后。；下“月氏”的“氏”读音相同 ），她生了小儿子，头曼想立小儿子为太子。当时，东胡势力强大，月氏也很兴盛（胡三省注：《括地志》说：凉州、肃州、甘州、沙州、庭州，原本是月氏的土地 ），头曼就把冒顿送到月氏做人质。不久之后，头曼突然进攻月氏，月氏想杀掉冒顿。冒顿偷了月氏的一匹好马，骑着它逃了回来；头曼认为他很勇敢，就命令他率领一万骑兵。

    冒顿于是制作了一种响箭（胡三省注：应劭说：是髐箭。韦昭说：这种箭射出时会发出响声。我看到现在军队中也有响箭，在靠近箭头的地方开一个小孔，箭飞得快时就会迎着风发出响声。 ），训练他的骑兵射箭。他下令说：“响箭射向哪里，你们如果不跟着射，就斩首！”冒顿先用响箭射自己的好马，接着又射自己的爱妻；他身边的人有的不敢射，都被他斩首了。最后，他用响箭射单于的好马，身边的人都跟着射了。这时冒顿知道这些人可以为他所用；有一次，他跟随头曼去打猎，用响箭射向头曼，他身边的人也都跟着响箭射向头曼。于是冒顿杀死了头曼，把他的后母、弟弟以及那些不听从他的大臣全部诛杀。冒顿自立为单于。

    东胡听说冒顿自立为单于，就派使者对冒顿说：“我们想要头曼时期的那匹千里马。”冒顿询问大臣们的意见，大臣们都说：“这是匈奴的宝马，不能给他们！”冒顿说：“怎么能因为一匹马而和邻国闹不愉快呢！”于是就把马给了东胡。过了一段时间，东胡又派使者对冒顿说：“我们想要单于的一个阏氏。”冒顿又询问身边人的意见，身边的人都愤怒地说：“东胡太无礼了，竟然索要阏氏！请单于出兵攻打他们！”冒顿说：“怎么能因为一个女人而和邻国发生冲突呢！”于是就把自己宠爱的阏氏送给了东胡。东胡王更加骄横。东胡和匈奴之间，有一片无人居住的荒地，方圆一千多里，双方在各自的边境上修建了哨所。东胡派使者对冒顿说：“这片荒地，我们想要占有它。”冒顿询问大臣们的意见，大臣们有的说：“这是荒地，给他们也行，不给也行。”于是冒顿大怒说：“土地，是国家的根本，怎么能给他们！”那些说可以给的大臣，都被冒顿斩首了。冒顿跨上战马，下令说：“国中有谁敢落后出发，就斩首！”于是他率军突袭东胡。东胡起初轻视冒顿，没有防备；冒顿于是灭掉了东胡。

    冒顿得胜归来后，又向西打败了月氏，向南兼并了楼烦和白羊河南王（胡三省注：师古说，楼烦、白羊二王的领地在黄河以南 ），接着又侵犯燕国、代国，完全收复了当年蒙恬夺走的匈奴旧地，势力范围扩展到与汉朝关塞接壤的原河南地区，一直到朝那、肤施一带（胡三省注：班《志》记载，朝那县属安定郡，肤施县属上郡。《史记正义》说：汉朝的朝那故城，在原州百泉县西七十里。肤施县，是赵国设置的，秦朝沿用未改，现在属于延州 ）。当时，汉军正与项羽对峙，中原地区因战争而疲惫不堪，因此冒顿得以壮大自己的势力，拥有三十多万能拉弓射箭的士兵，威风凛凛，使周边各国都臣服于他。

    秋季，匈奴在马邑包围了韩王信。韩王信多次派使者与匈奴求和。汉朝派兵救援韩王信，但又怀疑他多次暗中派使者与匈奴勾结，有二心，便派人去责备韩王信。韩王信害怕被诛杀，九月，他献出马邑，投降了匈奴。匈奴冒顿于是率军向南越过句注山（胡三省注：《郡国志》记载：句注，是山险的名称，在雁门阴馆县。《括地志》说：句注山在代州雁门县西北三十里。杜佑说：句注山，就是代州雁门县西的陉岭。），攻打太原，一直打到晋阳。

    10. 皇帝完全废除了秦朝繁琐的礼仪，制定的法令简单易行。大臣们在宴会上喝酒争功，喝醉之后，有的人大声喧哗，甚至拔剑击打殿柱，皇帝对此越来越厌烦。叔孙通劝说皇帝（胡三省注：叔孙姓原本出自姬姓，是鲁国叔孙氏族的后代 ）：“那些儒生很难和他们一起进取打天下，但可以和他们一起守护成就的基业。我希望征召鲁国的一些儒生，和我的弟子们一起制定朝廷礼仪。”皇帝说：“这不会很难吧？”叔孙通说：“五帝时期的音乐各不相同，三王时期的礼仪也不一样；礼仪，是根据时代和人情来制定的节制规范和仪式。我希望能够参考古代的礼仪，再结合秦朝的礼仪，综合制定新的礼仪。”皇帝说：“可以试着做一下，要让礼仪容易理解，估量我能做到的来制定！”

    于是叔孙通作为使者，征召了鲁国的三十多位儒生。鲁国有两个儒生不肯前往，他们说：“您侍奉过将近十位君主，都是靠当面阿谀奉承才得到亲近和显贵的（胡三省注：叔孙通侍奉过秦始皇、秦二世、陈涉、项梁、楚怀王、项羽以及皇帝刘邦，一共七位君主。且，是将近的意思；说的是将近侍奉过十位君主 ）。现在天下刚刚平定，死去的人还没有安葬，受伤的人还没有康复，您又想要制定礼乐制度。礼乐制度的兴起，需要积累百年的德行之后才行（胡三省注：师古说：意思是推行德政教化百年之后，才可以兴起礼乐 ）。我们不忍心做您做的这些事；您走吧，不要玷污我们！”叔孙通笑着说：“你们真是见识浅陋的儒生，不懂得时代的变化！”于是他和征召来的三十人向西出发，加上皇帝身边有学问的近臣，以及他的一百多名弟子，用绳索和茅草在野外模拟排练礼仪（胡三省注：应劭说：立起竹子，用茅草绳索围成场地，在里面练习礼仪。如淳说：是用茅草剪好插在地上，作为排列尊卑位次的标志。《春秋传》说：设置茅蕝。如淳的说法是正确的 。贾逵说：把茅草捆起来立在地上作为表位，这就是蕞。） 。一个多月后，叔孙通向皇帝报告说：“可以试着让您看看了。”皇帝让人进行礼仪演练，看完后说：“我能做到这些。”于是命令大臣们练习熟习

    **七年（辛丑，公元前200年）**

    1. 冬季，十月，长乐宫建成，诸侯和大臣们都来朝拜祝贺（胡三省注：当时未央宫还没有建成，所以皇帝在长乐宫接受朝拜祝贺。等到萧何建成未央宫前殿，从惠帝以后，皇帝都在未央宫处理朝政；而长乐宫成为太后居住的地方，被称为东朝。）。在天还没亮的时候，谒者负责主持礼仪，带领大臣们依次进入殿门，按照东西方向排列。宫廷的侍卫们在殿阶两旁护卫（胡三省注：卫官，就是侍卫官员，郎中以及中郎拿着戟在宫殿中侍卫的就是这类人。侠，同“挟”，是挟持、在殿陛两旁的意思），并在庭院中排列站立，都手持兵器，张挂旗帜。这时，皇帝的车驾传出警跸的声音（胡三省注：《汉仪》说：皇帝的车驾一动，那么在帷幄旁侍奉的人就呼喊警跸，就是这个意思。《汉书音义》说：天子出行时称警，通过传声呼喊，警示宫外的人 ），皇帝乘坐辇车从内宫出来（胡三省注：沈约说：辇车，是《周礼》中王后五种车驾中比较低等的一种。王后在宫中从容出行时乘坐，不是王车。汉代制度：皇帝也会乘坐辇车，有时让人拉车，有时用果下马驾车，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去掉了辇车的轮子 ），引导诸侯王以下到六百石的官吏（胡三省注：汉代六百石的官吏，使用铜印、墨绶，每月俸禄七十斛 ），依次向皇帝朝拜祝贺，大臣们没有不感到震惊、恐惧而表现得恭敬严肃的。朝拜仪式结束后，又摆设了酒宴（胡三省注：礼毕，是说朝拜仪式结束。师古说：法酒，就像说按照礼仪规定的酒，意思是不能喝到醉酒 ）。大臣们在殿上陪坐，都伏地低头（胡三省注：师古说：抑，是屈的意思；说的是按照礼法，不敢平坐正视 ），按照尊卑顺序起身向皇帝敬酒祝福。酒过九巡，谒者宣布“酒宴结束”，御史负责执法，凡是有不遵守礼仪的人，就会被带出去。（胡三省注：执法，就是御史。杜佑说：御史这个官职，在周朝就有，大概是负责掌管赞书并传达法令的，和现在的职责不一样。战国时期也有御史，秦、赵两国在渑池会盟时，各自让御史记录会盟的事情。秦汉时期御史负责纠察。秦朝用御史监察郡县。汉朝初期制定礼仪时，“御史执法，把不遵守礼仪的人带出去”就是这个意思 ）整个朝拜和酒宴过程中，没有人敢大声喧哗、失礼。于是皇帝说：“我今天才知道做皇帝是如此尊贵啊！”他任命叔孙通为太常（胡三省注：班《表》记载：奉常，是秦朝的官职，掌管宗庙礼仪；景帝中六年改名为太常。这里不写奉常而写太常，是为了让人容易理解 ），赏赐给他五百斤黄金。

    当初，秦朝统一天下后，把六国的礼仪全部收集起来，挑选其中尊崇君主、抑制臣子的部分保留下来。等到叔孙通制定礼仪时，又做了一些增减，但大多沿袭了秦朝的旧制，从天子的称号到下面的辅佐官员，以及宫室、官名等，很少有改变。这些礼仪的书籍，后来与法律条文一起收录，收藏在司法部门（胡三省注：师古说：理官，就是法官 ）；法家没有再传承这些礼仪，百姓和臣子也没有谈论这些的了。

    臣司马光说：礼的作用太大了！把礼运用到个人身上，那么一举一动都有规范，各种品行也就完备了；把礼运用到家庭中，那么内外有别，九族和睦；把礼运用到乡里，那么长幼有序，风俗教化就会变得美好；把礼运用到国家中，那么君臣之间有秩序，政治就能成功治理；把礼运用到天下，那么诸侯就会顺服，纲纪就会端正；礼难道仅仅是在几案坐席之上、门户庭院之间维持秩序吗！以高祖的明智通达，听到陆贾的话就称赞，看到叔孙通制定的礼仪就感叹；然而他之所以不能与夏、商、周三代的圣王相媲美，就是因为他不学习啊。在那个时候，如果能得到一位大儒的辅佐，和他一起用礼来治理天下，他的功绩难道会仅仅如此吗！可惜啊，叔孙先生的器量太小了！他只是窃取了礼的皮毛，用来迎合世俗、讨好君主罢了，竟然让先王的礼沉沦而不能振兴，一直到现在，难道不令人痛心吗！因此扬雄讥讽说：“从前鲁国有一位大臣，史书上没有记载他的名字。有人问：‘他怎么样？’回答说：‘他很了不起啊！’又问：‘为什么这么说呢？’回答说：‘叔孙通想要制定君臣之间的礼仪，在鲁国征召先生，有两个人没有被他招来。’又问：‘如果是这样，那么孔子在诸侯中宣扬自己的学说、推行自己的主张难道错了吗？’回答说：‘孔子宣扬自己的学说，是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胡三省注：宋咸说：是说孔子在诸侯各国宣扬自己的学说，就像说他四处游历、讲学 ）如果放弃自己的主张去顺从别人，即使有规矩、准则，又怎么能施行呢！’”扬雄的话说得真好啊！真正的大儒，怎么会毁掉自己的规矩、准则去追求一时的功利呢！

    2. 皇帝亲自率军攻打韩王信，在铜鞮（胡三省注：班《志》记载，铜鞮县属上党郡。《上党记》说：晋代的铜鞮，是伯华的封邑，距离铜鞮故宫二十里；唐代属于潞州。宋白说：县里有铜鞮水，因此得名。）打败了他的军队，斩杀了他的将领王喜。韩王信逃到了匈奴；白土人曼丘臣、王黄等人拥立赵国的后代赵利为王（胡三省注：班《志》记载，白土县属上郡。《括地志》说：白土故城，在盐州白池东北九十里；又说：靠近延州。我依据班《志》：圜水发源于白土县西，向东流入黄河。 现在银州的银水就是这条河。那么白土县在唐代银州境内。按“圜”字是“圁”字的错误写法。《通典》说：圁水在银州儒林县东北，现在叫做无定河。师古又说：曼丘、毋丘，原本是同一个姓，只是读音有缓急的区别罢了。《姓谱》说：齐国有个叫曼丘不择的人 ），重新收集韩王信战败后逃散的士兵，与韩王信以及匈奴合谋攻打汉朝。匈奴派左、右贤王率领一万多骑兵，与王黄等人驻扎在广武以南，一直到晋阳（胡三省注：班《史》记载：匈奴设置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这几个是最大的封国。班《志》记载，广武县属太原郡。《史记正义》说：广武故城在代州雁门界内句注山的南面。杜佑说：代州雁门郡治所在雁门县；汉代广武县故城在西南。宋白说：隋朝把广武县改名为雁门，是为了避太子的名讳 ）。汉军攻打他们，匈奴军队总是战败逃跑，但很快又聚集起来，汉军乘胜追击。这时恰逢天气非常寒冷，下起了大雪（胡三省注：《大戴记》说：阴气盛的时候在雨水节气，就会凝结成雪 ；自上而下叫做雨；后面根据文意推断 ），士兵们冻掉手指的有十分之二三（胡三省注：师古说：十个人当中有两三个冻掉了手指 ）。

    皇帝驻扎在晋阳，听说冒顿驻扎在代谷（胡三省注：《史记正义》说：代谷，就是现在的妫州。我依据唐代妫州在幽州西北，而这个代谷在句注山的北面。后魏把都城定在平城，称为代都，大概是因为代谷而得名；唐代属于云州境内 ），就想要攻打他。皇帝派人去侦察匈奴，冒顿把强壮的士兵和肥壮的牛马都藏了起来，只让人看到老弱病残的士兵和瘦弱的牲畜。先后有十批使者回来，都说匈奴可以攻打。皇帝又派刘敬去出使匈奴，刘敬还没回来；皇帝就征调了三十二万大军向北进发，越过句注山。刘敬回来后，报告说：“两国交战，按理说应该炫耀自己的长处；但我这次去，只看到瘦弱的牲畜和老弱的士兵，这一定是他们故意展示短处，埋下奇兵来争取胜利。我认为匈奴不能攻打。”这时，汉军已经出发了（胡三省注：凡事已经开始做但还没有完成叫做业 ），皇帝大怒，骂刘敬说：“你这个齐国的俘虏，靠耍嘴皮子当了官，现在竟敢胡言乱语来阻止我的军队前进！”于是把刘敬用刑具拘禁在广武。

    皇帝先到达平城，军队还没有全部赶到；冒顿出动四十万精锐骑兵，把皇帝围困在白登长达七天（胡三省注：班《志》记载：平城县属雁门郡。服虔说：白登，是一个台名，距离平城七里。师古说：白登在平城东南，距离平城十多里。《括地志》说：朔州定襄县，原本是汉代的平城县，东北三十里有白登山，山上有个台，叫白登台 ），汉军内外无法相互救援、运送粮草。皇帝采用陈平的秘计，派使者暗中给匈奴阏氏送去厚礼（胡三省注：应劭说：陈平让画工画了美女图，暗中送给阏氏说：“汉朝有这样的美女；现在皇帝被困，情况危急，想要把美女献给单于。”阏氏害怕美女夺去自己的宠爱，就对冒顿说情，让他解围。我认为这条计策因为有损中原大国的体面，所以没有公开流传。）。阏氏对冒顿说：“两国的君主不应该相互为难。如今即使得到了汉朝的土地，单于您终究也无法长久居住。况且汉朝的君主也有神灵庇佑，单于您要慎重考虑啊！”冒顿原本与王黄、赵利约定好一起行动，可王黄、赵利的军队却没有按时到来，冒顿怀疑他们和汉朝有勾结，于是就解开了包围圈的一角。恰好这时起了大雾，汉军派人在其间往来，匈奴人没有察觉。陈平请求让士兵们在强弩上搭两支箭，向外射击，从解围的一角径直冲了出去。皇帝突出重围后，想要快马疾驰逃离，太仆滕公却坚持慢慢驾车。到达平城时，汉朝的大军也赶到了，匈奴的骑兵这才解围离去。汉军也收兵回朝，命令樊哙留下来平定代地。

    皇帝来到广武，赦免了刘敬，说：“我没有听从您的建议，才在平城陷入困境；我已经把之前那十批使者都杀了！”于是封给刘敬两千户食邑，让他做了关内侯，封号为建信侯。皇帝向南经过曲逆（胡三省注：班《志》记载，曲逆县属中山国。张晏说：濡水在城北弯曲向西流，所以叫曲逆；后汉章帝觉得这个名字不好听，就改成了蒲阴。杜佑说：中山郡的北平县，就是秦朝的曲逆县，后汉时的蒲阴县。曲逆，两个字都读原音。，说：“这县城真壮观啊！我走遍天下，只见过洛阳和这里如此。”于是改封陈平为曲逆侯，把曲逆县的全部赋税都封给了他。陈平跟随皇帝征战，一共出了六条奇计，每次都增加了封邑。

    3. 十二月，皇帝返回，路过赵国。赵王张敖用女婿的礼节侍奉皇帝，十分谦卑。（张敖娶了皇帝的女儿鲁元公主，所以用女婿的礼节 ）皇帝却岔开双腿坐着，傲慢地辱骂他。（胡三省注：师古说：箕倨，是说伸开两条腿，形状像簸箕。《曲礼》说：坐的时候不要像簸箕一样。孔颖达说：箕，是说舒展两条腿，形状像簸箕的舌头 ）赵相贯高、赵午等人都很生气（胡三省注：贯，是姓；是原伯贯的后代 ），说：“我们的大王，真是个懦弱的王！”于是劝赵王说：“天下豪杰纷纷起义，有才能的人先称王。如今大王您侍奉皇帝非常恭敬，皇帝却如此无礼，请让我们为大王杀了他！”张敖咬着自己的手指，直到出血，说：（胡三省注：师古说：张敖咬自己的手指出血，是为了表明自己的忠诚，发誓绝不背叛汉朝。i ）“你们怎么能说出这样的错话！我们的先辈失去了国家，依靠皇帝才得以复国（张耳失去国家的事见九卷元年，复国的事见十卷三年 ），这份恩德惠及子孙；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功劳，也都是皇帝的力量。（豪到秋天就变得又细又尖。秋毫，形容非常细微 ）希望你们不要再提这件事了！”贯高、赵午等人相互商量说：“是我们错了。我们的大王是个忠厚的人，不会忘恩负义；而且我们坚守道义，不能忍受这样的侮辱。如今皇帝侮辱了我们的大王，所以我们想杀了他，这怎么会玷污大王的名声呢！事情成功了，功劳归大王；事情失败了，我们独自承担罪责。”

    4. 匈奴攻打代国。代王刘喜弃国逃跑，回到京城（胡三省注：刘喜，就是皇帝的哥哥刘仲。六年春正月，把代地封给刘喜，立他为代王，这里原本是韩王信的封国 ）。皇帝赦免了他，封他为合阳侯（胡三省注：班《志》记载，合阳县属左冯翊，就是《诗经》中所说的“在合之阳”的地方。《括地志》说：合阳故城，在同州河西县南三十里。）。辛卯日，立皇子刘如意为代王（刘如意是戚夫人的儿子，后来改封为赵王 ）。

    5. 春季，二月，皇帝来到长安。萧何负责修建未央宫（胡三省注：未央宫在长安城的西南角，周长二十八里。《元和志》说：东边距离长乐宫一里，中间隔着武库。《括地志》说：未央宫在雍州长安县西北十里的长安故城中 ）。皇帝看到未央宫非常壮丽，十分生气，对萧何说：“天下动荡不安，百姓辛苦征战了好几年，成败还不确定，你为什么把宫殿修建得如此奢华！”萧何说：“正是因为天下还没有安定，所以才可以趁机修建宫殿。况且天子以四海为家，如果宫殿不壮丽就无法显示天子的威严，而且这样也能让后世无法超越。”皇帝听后很高兴。

    臣司马光说：作为君主，应该把仁义当作美，把道德当作威严，没听说过靠宫殿来威震天下的。天下还没有平定的时候，应当克制自己，节约用度，去解决百姓的急需；可却把修建宫殿放在首位，这怎么能说是明白自己该做什么呢！从前大禹住的宫殿很简陋，而夏桀却修建了奢华的倾宫。孔子说：“大禹住的宫殿很简陋，却竭尽全力治理水利。”夏桀修建倾宫、瑶台，耗尽了百姓的钱财。开创基业、传承帝统的君主，亲自践行节俭，为子孙做出表率，到了后世子孙还可能会陷入奢侈浪费；更何况一开始就展示出奢侈的作风呢！萧何竟然说“不要让后世超越”，这难道不荒谬吗！到了汉武帝的时候，最终因为大兴宫殿而使天下疲惫不堪，这未必不是萧何开启的先例啊！

    6. 皇帝从栎阳迁都到长安。之前虽然因为娄敬、张良的建议而决定在关中建都，但都城还没有建成，所以仍然住在栎阳；现在未央宫建成了，才从栎阳迁都到长安。

    7. 开始设置宗正官，负责管理皇族的家族事务，确定家族的亲疏关系（胡三省注：班《表》记载，宗正，是秦朝的官职，掌管亲属事务；平帝元始元年，改名为宗伯 ）。

    8. 夏季，四月，皇帝前往洛阳。



 第12章 汉纪四

    从壬寅年（公元前199年）开始，到癸丑年（公元前188年）结束，共十二年时间。

    八年（壬寅，公元前199年）

    1. 冬季，皇上前往东垣（胡三省注：班《志》记载，高帝十一年，将东垣改名为真定；武帝元鼎四年，设置真定国。）攻打韩王信的残余贼寇，路过柏人县（胡三省注：班《志》记载，柏人县属赵国。《括地志》说：柏人故城，在邢州柏人县西北十二里；到唐天宝元年，将柏人县改名为尧山 ）。贯高等人在厕所的墙壁中埋伏了刺客，想要劫持皇上。皇上正打算在柏人县留宿，突然心里感到不安，就问：“这个县叫什么名字？”有人回答说：“叫柏人。”皇上说：“柏人，就是被人逼迫的意思啊。”于是没有留宿，直接离开了。十二月，皇上从东垣返回。

    2. 春季，三月，皇上前往洛阳。

    3. 朝廷下令，禁止商人穿锦缎、绣品、绮罗、绉纱、细葛布、苎麻布、毛织品，不许他们手持兵器、乘车或骑马。

    4. 秋季，九月，皇上从洛阳返回，淮南王、梁王、赵王、楚王都跟随前来。

    5. 匈奴的冒顿单于多次侵扰汉朝的北部边境，皇上为此深感忧虑，就询问刘敬。刘敬说：“天下刚刚平定，士兵们因战争而疲惫不堪，现在不能用武力去征服匈奴。冒顿杀了自己的父亲取而代之，还把父亲的妻妾占为己有，凭借武力树立威严，对这样的人，不能用仁义去说服他。只能用长远的计策，让他的子孙向我们称臣，不过恐怕陛下您做不到。”皇上问：“那该怎么办呢？”刘敬回答说：“陛下如果能把嫡亲的大公主嫁给他，并送上丰厚的礼物，他一定会爱慕大公主，立她为阏氏。大公主生下儿子，必定会被立为太子。陛下再每年把汉朝多余而匈奴缺少的东西，多次送去慰问，并派能言善辩的人用礼节去开导他。这样，冒顿活着的时候，他就是汉朝的女婿；他死了，外孙就会成为单于。哪有听说过外孙敢和外祖父分庭抗礼的呢！这样不用战争就能逐渐让匈奴臣服。如果陛下舍不得派遣大公主，而让宗室女子或者后宫的女子冒充公主，匈奴一旦知道，就不会看重她，这样做也就没有什么用处了。”皇上说：“好！”便打算送大公主去匈奴。吕后却日夜哭泣，说：“我只有太子和这一个女儿，怎么能把她远嫁到匈奴去呢！”皇上最终没能把大公主送出去。

    **九年（癸卯，公元前198年）**

    1. 冬季，皇上挑选了一名平民家的女儿，将她冒充大公主（胡三省注：师古说：从宫外普通百姓家选取女子，将她命名为公主 ），嫁给匈奴单于，并派刘敬前往匈奴缔结和亲的约定。

    臣司马光说：建信侯刘敬说冒顿残忍凶暴，不能用仁义去说服他，却又想和他结为姻亲，这前后的主张怎么如此矛盾呢！骨肉之间的恩情，尊卑之间的秩序，只有仁义之人才能明白；怎么能用这种方法去让冒顿归服呢！从前帝王治理夷狄，他们归服就用仁德去安抚，反叛就用武力去震慑，没听说过要和他们结为婚姻的。况且冒顿把自己的父亲当作禽兽一样对待，像打猎一样杀害他，他对岳父又怎么会有感情呢！建信侯的办法，实在是不周密啊；何况鲁元公主已经是赵王的王后，又怎么能夺回来呢！

    2. 刘敬从匈奴回来后，向皇上进言说：“匈奴的河南白羊王、楼烦王，距离长安最近的地方只有七百里，他们的轻骑兵一天一夜就能到达秦中地区（胡三省注：秦中，指关中，是原来秦国的土地。新破，是说经过战争之后，还不富足 ）。秦中刚刚经历战乱，人口稀少，土地肥沃，应该充实这里的人口。当初诸侯刚刚起兵的时候，不是齐国的田氏家族、楚国的昭氏、屈氏、景氏，就不能兴起。（胡三省注：齐国的王族是田氏家族；楚国的王族是昭氏、屈氏、景氏；他们都是两国的强大家族。师古说：现在高陵、栎阳的田氏家族，华阴、好畤的景氏家族，以及三辅地区的屈氏、怀氏家族，大多是这个时候迁徙过去的。）如今陛下虽然在关中建都，但人口实际上很少，而东边还有六国的强大宗族；一旦发生变故，陛下也不能高枕无忧啊。我希望陛下把六国的后代以及豪杰、名门望族迁徙到关中；这样在没有战事的时候可以防备匈奴，诸侯如果发生叛乱，也足以率领他们向东讨伐。这是加强根本、削弱末梢的办法啊。”皇上说：“好！”十一月，将齐国、楚国的大族昭氏、屈氏、景氏、怀氏、田氏五族以及豪杰们迁徙到关中，赐给他们肥沃的田地和住宅，一共十多万人。

    3. 十二月，皇上前往洛阳。

    4. 贯高的仇家得知了他的谋反计划（胡三省注：指谋划刺杀皇上的事，始于上卷七年 。），就向朝廷告发了他。于是皇上逮捕了赵王以及其他参与谋反的人（胡三省注：师古说：逮捕，是指把与案件相关的人都抓起来。另一种说法是：在道路上看守押送，连续不断，就像现在押送囚犯一样。贡父说：逮，是指人还在，直接去抓他；捕，是指人逃跑了，需要去追捕；所以有时只说逮，有时只说捕，含义不同。还有一种说法是：逮，是比较容易的抓捕；捕，需要施加武力；逮，是把人呼唤过来；捕，则要把人捆绑起来 ）。赵午等十多人都争相自杀，只有贯高愤怒地骂道：“谁让你们这么做的？如今赵王实际上并没有参与谋反，却要把他一起逮捕。你们都死了，谁来为赵王洗刷没有谋反的罪名呢？”于是，贯高被用囚车严密地押送到长安（胡三省注：师古说：槛车，是一种做成栅栏形状的车，用木板把四周封起来，让人看不到里面。《史记正义》说：胶致，是指密封得很严实，无法打开，把犯人送到京城 ）。在狱中，贯高回答说：“只有我们这些人参与了谋反，赵王确实不知情。”狱吏对他严刑拷打，鞭打几千下，还用铁刺他（胡三省注：《索隐》说：剟，也是刺的意思；应劭说：用铁刺他 ），打得他身上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但他始终不再说其他的话。吕后多次说：“张王因为娶了公主的缘故，不应该参与这样的事。”皇上生气地说：“如果张敖拥有了天下，难道还会缺少你的女儿吗！”没有听从吕后的话。

    廷尉把贯高的供词上报给皇上。皇上说：“真是个壮士！有谁了解他？私下里去问问他。”（胡三省注：大概是想找到平时和贯高亲近、了解他的人，私下询问他 ）中大夫泄公（胡三省注：班《表》记载：郎中令的属官有太中大夫、中大夫，都负责议论朝政。泄，是姓；秦朝时卫国有泄姬 ）说：“他是我的同乡，我一直很了解他，他本就是赵国坚守道义、不接受侮辱、看重承诺的人。”皇上派泄公拿着符节到贯高的竹轿前询问他（胡三省注：韦昭说：就像现在的舆床，让人抬着走。师古说：箯舆，是用竹子或木头编成的像舆一样的东西，就像现在的食舆。当时贯高被鞭打、刺得身体虚弱，所以用竹轿抬着他。《索隐》说：服虔说：编竹木做成像峻一样的东西，可以用来清理粪便。何休注释笋，就是竹箯，也叫编，齐、鲁以北地区叫笋。郭璞《三苍注》说：箯，是抬土的器）。泄公先和贯高聊了聊彼此的近况，就像平常关系亲密的人一样，然后问他：“张王真的参与了谋反计划吗？”贯高说：“人之常情，难道不是都爱护自己的父母、妻子儿女吗？如今我的三族都要因为这件事被判处死刑，难道我对赵王的爱会超过对自己亲人的爱吗？只是因为赵王确实没有谋反，是我们这些人独自谋划的。”他详细地讲述了他们这样做的初衷以及赵王不知情的情况。于是泄公进宫，把这些情况详细地报告给了皇上。春季，正月，皇上赦免了赵王张敖，把他降为宣平侯，改封代王刘如意为赵王。

    皇上欣赏贯高的为人，让泄公去告诉他：“张王已经被释放了。”并赦免了贯高。贯高高兴地问：“我的大王真的被放出来了吗？”泄公说：“是的。”泄公又说：“皇上很欣赏你，所以赦免了你。”贯高说：“我之所以没有自杀，全身遭受酷刑也在所不惜，就是为了证明张王没有谋反。现在张王已经被释放，我的责任已经尽到了，死也没有遗憾了。况且作为臣子，我有篡逆弑君的名声，还有什么脸面再侍奉皇上呢！即使皇上不杀我，我心里难道不会感到羞愧吗！”于是他仰起头，用力掐断自己的喉咙，就死了（胡三省注：苏林说：亢，是脖子上的大动脉，就是俗称的胡脉。师古说：亢，指的是整个脖子。《尔雅》说：亢，是鸟的喉咙，也就是咽喉。）。

    荀悦评论说：贯高首先谋划叛乱，是杀害君主的贼子。虽然他能证明赵王的清白，但这点小功劳并不能掩盖他大逆不道的罪行，个人的行为不能抵消他的公罪。《春秋》的大义是重视正道，他的罪行不可赦免。

    臣司马光说：高祖因为傲慢而失去了臣子的忠心，贯高因为凶狠而使自己的君主失去了国家。让贯高产生谋逆想法的，是高祖的过错；使张敖失去封国的，是贯高的罪行。

    5. 朝廷下诏：“丙寅日之前犯罪的，除了判处斩首之罪的，其他人都赦免。”

    6. 二月，皇上从洛阳返回。

    7. 当初，皇上曾下诏：“赵国的大臣和宾客，有敢追随张敖的，一律灭族。”郎中田叔、孟舒都剃光头发，脖子上套着铁圈，自愿做张敖家的奴隶追随他（胡三省注：田叔、孟舒，都是赵国的郎中。 ）。等到张敖被赦免后，皇上欣赏田叔、孟舒等人的贤能。召见他们并交谈后，发现汉朝朝廷的大臣们没有人能比得上他们。（胡三省注：师古说：古代以右为尊；说他们的才能没有人能超过，所以说“无出其右”。贡父说：古代平时以左为贵，打仗时以右为贵；以右为贵好像是战国时期的习俗 ）皇上将他们全部任命为郡守或诸侯的国相（胡三省注：班《表》记载：郡守，是秦朝的官职，负责治理郡，俸禄为二千石。汉初，诸侯王国也设置丞相，统领众官、群卿大夫和都官，和汉朝的制度一样。景帝中五年，下令诸侯王不能再治理国家，天子为他们设置官吏，将丞相改名为相，俸禄为二千石 ）。

    8. 夏季，六月乙未晦日，发生了日食。

    9. 这一年（胡三省注：甲十五行本“更”上有“是岁”二字；其他版本相同 ），将丞相萧何升任为相国。从丞相晋升为相国，相国的地位就比丞相更尊贵了。

    **十年（甲辰，公元前197年）**

    1. 夏季，五月，太上皇在栎阳宫去世。秋季，七月癸卯日，将太上皇安葬在万年（胡三省注：师古说：《三辅黄图》记载：高祖最初住在栎阳，太上皇也住在栎阳；他去世后，葬在栎阳北原，在那里建立万年邑，设置了县令、县丞。《考异》说：《汉书》记载：“五月，太上皇后去世。”“七月，癸卯，太上皇去世，葬在万年。”荀《纪》中，五月的记载没有“后”字，七月的记载没有“崩”字。大概在荀悦那个时候，《汉书》的版本还没有错误，所以现在依从荀《纪》的记载 ），楚王、梁王都来参加葬礼。朝廷赦免了栎阳的囚犯（胡三省注：臣瓒说：万年陵在栎阳县，所以特地赦免那里的囚犯 ）。

    2. 定陶的戚姬深受皇上宠爱（胡三省注：如淳说：姬，，是众多妾室的统称。《汉官》说：姬妾有几百人。臣瓒说：根据汉《秩禄令》及《茂陵书》，姬是内官，俸禄与二千石相当，地位在倢妤之下，七子、八子之上。《索隐》说：如淳把姬读成yi，不对。《茂陵书》中说姬是内官，这是对的；然而把姬作为官号以及妇人的通称，是因为姬是周朝的姓，所以《左传》中称伯姬、叔姬；意思是天子的宗女比其他姓氏尊贵，所以就把姬作为对妇人的美称 ），她生下了赵王刘如意。皇上认为太子为人仁慈懦弱，觉得刘如意更像自己，虽然封刘如意为赵王，却常常把他留在长安。皇上前往关东时，戚姬常常跟随，她日夜哭泣，希望能立自己的儿子为太子。吕后年纪较大，经常留守在后方，与皇上的关系日益疏远。皇上想要废掉太子，改立赵王，大臣们纷纷劝阻，却都没能成功。御史大夫周昌在朝堂上极力争辩，皇上询问他的理由。周昌有口吃的毛病，又因为盛怒，说道：“我口不能言，但我心里非常清楚这不行！陛下想要废掉太子，我坚决不接受诏令！”（胡三省注：师古说：因为口吃，所以说话时会重复“期期”。贡父说：期，读如《荀子》中“目欲綦色”的“綦”；楚国人把“极”称为“綦”。孔颖达说：《释诂》说：汔，是期的意思；杜预说：汔，就是期。那么“期”字虽然写法不同，但意思相近，都是说近于、应当如此。《史记》中记载高祖想要废掉太子，周昌说：“臣期知其不可”；周昌又说：“臣期不奉诏。”说“期”，意思也和“汔”相同 ）皇上听后欣然大笑。吕后在东厢房侧耳偷听，（胡三省注：韦昭说：东厢，是殿东的堂屋。师古说：正寝的东西室都叫厢，意思是形状像箱子 ）退朝之后，她见到周昌，向他下跪致谢，说：“如果没有您，太子差点就被废掉了。”

    当时赵王年仅十岁，皇上担心自己去世后他无法保全。符玺御史赵尧（胡三省注：符玺御史，是负责掌管符玺的御史，隶属于御史大夫。）建议为赵王安排一位地位尊贵且能力强大的国相，而且要是吕后、太子和大臣们平时都敬畏的人。皇上问：“谁合适呢？”赵尧说：“御史大夫周昌就是这样的人。”于是皇上任命周昌为赵国国相，这也为后来吕后杀害戚夫人和刘如意埋下了伏笔。同时，任命赵尧接替周昌担任御史大夫。（《考异》说：《史记》《汉书·张良传》都记载“十二年皇上攻打黥布回来，更加想要更换太子”。根据《百官表》：“十年，赵尧担任御史大夫”，那么此时太子之位已经确定；现在依从《百官表》的记载 ）

    3. 当初，皇上任命阳夏侯陈豨为相国，监管赵国、代国的边防军队（胡三省注：徐广说：担任赵国相国，率领军队守卫代国。）。陈豨前去向淮阴侯韩信辞行。淮阴侯拉着他的手，让身边的人退下，和他在庭院中散步，仰天长叹道：“有些话能和你说吗？”陈豨说：“一切听将军吩咐！”淮阴侯说：“你所处的地方，是天下精兵聚集之处；而你，是陛下信任宠爱的臣子。如果有人说你谋反，陛下肯定不会相信；但如果再次有人这么说，陛下就会起疑心；要是第三次有人这么说，陛下必定会发怒，然后亲自率军前来。那时我在京城为你响应，天下就可以图谋了。”陈豨向来了解韩信的才能，相信了他的话，说：“我一定听从您的教导！”

    陈豨常常仰慕魏无忌招揽门客的做法（胡三省注：魏无忌，就是信陵君 ）。等到他担任相国守卫边疆时，请假回乡（胡三省注：汉律规定：二千石的官员有予告、赐告两种休假制度。予告，是指官员在任上有突出功绩，按规定应得的休假；赐告，是指官员生病满三个月本该免职，天子特别恩赐，允许他带着印绶、率领官属回家治病。到成帝时，郡国的二千石官员赐告不能回家；到和帝时，赐告、予告都取消了。师古说：告，是请假的意思，就是请求休假。也有人称之为谢，谢，也是告的意思。《左传》中说：韩献子告老；《礼记》中说：若不得谢。《汉书》中所说的谢病，意思都相同 ），路过赵国时，跟随他的门客多达一千多辆车，邯郸的官舍都住满了人。赵国国相周昌请求进宫拜见皇上，详细地报告说陈豨的门客众多，在外掌握兵权多年，恐怕会有变故。皇上派人调查陈豨门客在代国的各种不法行为，发现很多都牵连到陈豨。陈豨非常害怕；韩王信趁机派王黄、曼丘臣等人去劝说引诱他。

    太上皇去世后，皇上派人召见陈豨，陈豨称病不去；九月，他便和王黄等人反叛，自立为代王，劫掠赵国、代国的土地。皇上亲自率军向东攻打他。到达邯郸后，皇上高兴地说：“陈豨不向南占据邯郸，凭借漳水进行抵抗，我就知道他没什么能耐了！”

    周昌上奏说：“常山郡有二十五座城，已经失去了二十座；请求诛杀郡守和都尉。”（胡三省注：秦灭赵后，设置了巨鹿、邯郸郡；汉朝开始设置常山郡。杜佑《通典》说：汉朝常山郡的故城，在赵州元氏县西。守，指郡守；尉，指都尉。 ）皇上问：“郡守、都尉反叛了吗？”周昌回答：“没有。”皇上说：“这是他们力量不足，没有罪过。”

    皇上命令周昌挑选赵国的壮士中可以担任将领的人，周昌推荐了四个人。皇上却轻蔑地骂道：“这些小子能当将军吗？”这四个人感到很羞愧，都趴在地上；皇上却封给他们每人一千户的食邑，任命他们为将军。身边的人劝谏说：“跟随您进入蜀地、汉中，讨伐楚国，这些人都还没有得到普遍的赏赐；现在却封给他们，他们有什么功劳呢？”皇上说：“这不是你们能理解的。陈豨反叛，赵国、代国的土地都被他占据了。我用紧急军书征调天下的军队，却没有军队赶来，现在能依靠的只有邯郸城中的军队了；我为什么要吝啬这四千户的封赏，不用来抚慰赵国的子弟呢！”众人都说：“说得对！”

    皇上又听说陈豨的将领都是原来的商人，便说：“我知道该怎么对付他们了。”于是用大量的金钱去收买陈豨的将领，陈豨的很多将领都投降了。（胡三省注：师古说：与，是如的意思，就是说能怎么样对付他们。贡父说：与，是对待的意思。原父说：知与之者，是知道对付他们的方法。陈豨的将领都是原来的商人，商人贪图利益，所以用大量金钱收买他们。）

    **十一年（乙巳，公元前196年）**

    1. 冬季，皇上在邯郸。陈豨的将领侯敞率领一万多人四处流动作战，王黄率领一千多骑兵驻扎在曲逆，张春率领一万多士兵渡过黄河攻打聊城（胡三省注：班《志》记载，聊城属东郡。《括地志》说：聊城故城，在博州聊城县城西二十里，春秋时是齐国的西界。聊，有控制的意思。战国时这里也是齐国的土地 ）。汉朝将军郭蒙和齐国的将领一起出击，把他们打得大败。太尉周勃取道太原，平定代地，到达马邑后，久攻不下，便攻破城池，进行了大屠杀。赵利坚守东垣，皇上率军攻克后，将其改名为真定。皇上悬赏千金捉拿王黄、曼丘臣，他们的部下把他们活捉后献给了皇上。于是，陈豨的军队彻底溃败。

    淮阴侯韩信称病，没有跟随皇上攻打陈豨，却暗中派人到陈豨那里，与他勾结谋划。韩信打算和家臣在夜里假传诏书，赦免各官府的囚徒和奴隶（胡三省注：有罪而在官府服劳役的人叫徒；有罪而被没收为官奴的人叫奴 ），想要发动他们去袭击吕后和太子；部署已经完成，只等陈豨的消息。他的一个门客得罪了他，韩信把这个门客囚禁起来，想要杀了他。春季，正月，这个门客的弟弟向吕后告发，说韩信想要谋反（胡三省注：按班《书·功臣表》记载，告发韩信谋反的是门客乐说，他被封为慎阳侯 ）。吕后想要召韩信进宫，又担心他可能不来。于是她和相国萧何商量，派人假装从皇上那里回来，说陈豨已经被抓住处死了，列侯和大臣们都要进宫祝贺。萧何骗韩信说：“你虽然生病了，也勉强进宫去祝贺一下吧。”韩信进宫后，吕后派武士把他捆绑起来，在长乐宫的钟室将他斩首（胡三省注：师古说：钟室，是悬挂钟的房间 ）。韩信在被斩首时说：“我后悔没有采纳蒯彻的计策（胡三省注：没有采纳蒯彻的计策，这件事见十卷四年 ），竟然被妇人小子所欺骗，这难道不是天意吗！”于是，韩信的三族都被诛杀。

    臣司马光说：世上有人认为韩信最先提出重要的战略，和高祖一起从汉中起兵，平定三秦，然后分兵北上，活捉魏王，夺取代国，打败赵国，威逼燕国，向东攻打并占领齐国，在垓下南面灭掉楚国，汉朝能够夺得天下，大部分是韩信的功劳。看他拒绝蒯彻的劝说，在陈地迎接高祖，哪里有谋反的心思呢！实在是因为失去职位而心怀不满，才陷入叛逆的境地。以卢绾和高祖的同乡旧情，尚且能够在燕国称王，而韩信却只能以列侯的身份朝见皇帝；这难道不是高祖也有对不住韩信的地方吗？我认为高祖用欺诈的手段在陈地抓住韩信，说他对不住韩信是有道理的；然而，韩信也有自己的过错。当初，汉军和楚军在荥阳对峙时，韩信灭掉齐国后，不向高祖报告就自立为王；后来汉军追击楚军到固陵，和韩信约定一起攻打楚军，韩信却没有按时到达；在那个时候，高祖就已经有了夺取韩信权力的想法，只是当时力量不够罢了。等到天下平定后，韩信又还能依靠什么呢！趁着时机谋取私利，这是商人的心态；酬谢功劳、报答恩情，这是有品德的君子的胸怀。韩信以商人的心态为自己谋取利益，却以君子的胸怀期望别人回报他，这不是很难吗！所以太史公评论说：“假如韩信能够学习道家的谦逊退让，不夸耀自己的功劳，不自恃自己的才能，那就差不多了！他对汉朝的功勋，就可以和周公、召公、太公这些人相比，后世也能长久地祭祀他了！但他不这样做，等到天下已经安定，却谋划叛逆；最终宗族被灭，不也是应该的吗！”

    2. 将军柴武在参合（胡三省注：《姓谱》说：柴姓是高柴的后代。班《志》记载，参合县属代郡。《括地志》说：参合故城在朔州定襄县北 ）斩杀了韩王信。

    3. 皇上回到洛阳，听说淮阴侯韩信已死，既感到高兴又有些怜悯他（胡三省注：高兴是因为除掉了对自己有威胁的人；怜悯是因为他功劳很大 ）。皇上问吕后：“韩信死的时候说了什么？”吕后说：“韩信说后悔没有采用蒯彻的计策。”皇上说：“就是那个齐国的辩士蒯彻。”于是诏令齐国逮捕蒯彻。蒯彻被押到后，皇上问他：“是你教唆淮阴侯谋反的吗？”蒯彻回答：“是的，我确实教唆过他。那小子不听我的计策，所以才落得今天被灭族的下场；如果他采用了我的计策，陛下怎么能灭掉他呢！”皇上大怒，说：“把他煮了！”蒯彻喊道：“哎呀！把我煮了真是冤枉啊！”皇上说：“你教唆韩信谋反，有什么冤枉的？”蒯彻回答：“秦朝失去了天下，就像鹿走失了一样，天下人都去追逐它，才能高、跑得快的人先得到它。跖的狗对着尧狂叫；尧并不是不仁德，只是狗本来就会对不是它主人的人狂叫。在那个时候，我只知道有韩信，不知道有陛下您。况且天下拿着锐利的兵器、想要做陛下所做之事的人很多，只是他们力量不够罢了（胡三省注：师古说：顾，是念的意思。我认为顾，是回头看的意思，是反躬自问自己的力量有所不足。又怎么能把他们都煮了呢？”皇上说：“放了他吧。”

    4. 皇上立儿子刘恒为代王，建都晋阳（胡三省注：晋阳是汉代太原郡的治所。如淳说：《文纪》中说建都中都。而且文帝经过太原时，免除晋阳、中都两年的赋税，似乎是把都城迁到了中都。）。

    5. 大赦天下。

    6. 皇上攻打陈豨时，向梁国征兵；梁王彭越称病，只派将领率兵前往邯郸。皇上很生气，派人去责备他。梁王害怕了，想要亲自去谢罪。他的将领扈辄说：“大王一开始不去，现在被责备了才去，去了就会被抓；不如趁机发兵反叛。”梁王没有听从他的建议。梁国的太仆犯了罪，逃到汉朝，告发梁王和扈辄谋反。于是皇上派使者突然袭击梁王，梁王没有察觉，就被囚禁在洛阳。有关部门审理后说：“谋反的证据已经确凿（胡三省注：臣瓒说：扈辄劝说彭越反叛，彭越没有杀他，这就表明谋反的迹象已经很明显了 ），请求依法论处。”皇上赦免了他，把他贬为平民，流放到蜀地的青衣（胡三省注：青衣道属蜀郡。臣瓒说：就是现在的汉嘉。章怀太子贤说：青衣道在大江、青衣二水的交汇处，就是现在嘉州龙游县。 ）。梁王向西走到郑县时，遇到吕后从长安过来。彭王向吕后哭泣，说自己没有罪，希望能住在原来的昌邑（胡三省注：秦二世二年，彭越在昌邑起兵。 ）。吕后答应了他，带着他一起向东走。回到洛阳后，吕后对皇上说：“彭王是个壮士，现在把他流放到蜀地，这是给自己留下祸患；不如趁机杀了他。我已经把他带回来了。”于是吕后就让她的门客告发彭越再次谋反。廷尉王恬开上奏请求将彭越灭族，皇上批准了他的奏请。三月，彭越的三族被诛杀（胡三省注：这里依据《汉书·本纪》的记载；《史记·高祖纪》记载“夏，夷彭越三族”，《年表》记载“越反，诛”，又在十年夏记载诛杀彭越，大概是依据卢绾的话 ）。彭越的首级被挂在洛阳示众，皇上下诏：“有敢收殓或探视的，立即逮捕。”

    梁国的大夫栾布出使齐国（胡三省注：《姓谱》说：栾姓是晋卿栾氏的后代 ），回来后，在彭越的首级下奏报事情，还祭祀并痛哭了一场。官吏将他逮捕并上报给皇上。皇上召见栾布，大骂他，想要把他煮死。当把他提起来走向开水锅时，栾布回头说：“我希望能说一句话再死。”皇上说：“你想说什么？”栾布说：“当初皇上在彭城被困，在荥阳、成皋之间战败，项王之所以最终不能西进，只是因为彭王占据梁地，与汉军联合，让楚军陷入困境。在那个时候，彭王只要稍微偏向楚国，汉军就会被打败；偏向汉军，楚军就会被打败。而且在垓下会战的时候，如果没有彭王，项羽就不会灭亡。天下平定后，彭王接受符节被封王，也希望能把封国传给子孙万代。现在陛下只是向梁国征一次兵，彭王因为生病没能前往，陛下就怀疑他谋反；谋反的证据都还不确凿，就因为一些小事就把他灭族。我担心功臣们都会人人自危。现在彭王已经死了，我活着也没有什么意义，请求您把我煮了吧！”于是皇上就赦免了栾布的罪，还任命他为都尉。

    7. 丙午日，皇上立皇子刘恢为梁王（《考异》说：《汉书·诸侯王表》记载为“三月丙午”。按照刘羲叟的《长历》，三月丙辰朔日，没有丙午日；现在依从《史记·年表》的记载 。现在查看《史记·年表》记载为“二月丙午”，但《通鉴》先记载“三月夷彭越三族”，然后才记载“立子恢为梁王”，那么这里又应该是三月丙午日 ）。丙寅日，立皇子刘友为淮阳王。撤销东郡，将其部分土地并入梁国；撤销颍川郡，将其部分土地并入淮阳国。

    8. 夏季，四月，皇上从洛阳返回。

    9. 五月，皇上下诏封原秦朝南海尉赵佗为南粤王（胡三省注：《晋志》记载：秦朝派任嚣、赵佗攻打粤地，夺取了陆梁地，于是平定了南粤，设置了桂林、南海、象郡，这三郡不在原来的三十六郡之内；又设置南海尉来掌管这里，这就是所谓的“东南一尉”。我认为秦始皇二十六年，将天下分为三十六郡，每郡设置郡守、郡尉、郡监。三十三年，夺取南粤，设置南海、桂林、象郡；这里的南海尉只掌管南海一郡的军事，就像三十六郡的郡尉一样，怎么能兼管桂林、象郡呢！任嚣死后，秦朝已经灭亡，赵佗才攻打并兼并了桂林、象郡，由此可知他并非兼管。），派陆贾前去授予他印玺和绶带（胡三省注：《姓谱》说：陆姓是古代天子陆终的后代 ），与他剖分符节，互通使者，让他协调百越各部，不要给汉朝的南部边境带来祸患。

    当初，秦二世的时候，南海尉任嚣病重将死，他召见龙川县令赵佗（胡三省注：班《志》记载：龙川县属南海郡。裴氏《广州记》说：龙川原本是博罗县的东乡，有龙从地下穿出，顺着洞穴流出泉水，因此得名。师古说：就是现在的循州 ），对他说：“秦朝施行暴政，天下百姓都深受其苦。听说陈胜等人发动叛乱，天下局势动荡不安，不知何时才能安定。南海地处偏远，我担心强盗的军队会侵犯到这里，我本想起兵切断新修的道路，自我防备（胡三省注：苏林说：新道，是秦朝新修的通往越地的道路 ），等待诸侯的变化；但恰好我病重了。番禺（胡三省注：班《志》记载：番禺县属南海郡，是赵佗建都的地方。现在是广州的治所。）背靠险要的山势，面临南海，东西绵延数千里，还有不少中原人在这里辅佐；这里也可以成为一州之主，能够建立国家。郡中的官员，没有能和我商量大事的，所以我把你叫来告诉你这些。”接着就给赵佗下达文书，让他代行南海尉的职责。任嚣死后，赵佗就发布檄文通告横浦、阳山、湟谿关（胡三省注：汉武帝讨伐南越时，派杨仆从豫章出兵，攻下横浦；那么横浦是通往豫章的道路。杜佑说：横浦关在虔州大庾县西南。《南康记》说：从南野大庾岭走三十里就到横浦，这里有秦朝时的关隘，下面被称为塞上。班《志》记载：阳山县侯国属桂阳郡。姚氏说：连州阳山县上流一百多里有骑田岭，应该就是阳山关。《新唐书·地理志》记载：连州阳山县有原来秦朝的湟谿关。《郡国志》记载：阳山县治所在洭水南岸，就是原来的旧址，本是南越设置关隘的城邑，原来的关隘在县西北四十里的茂溪口。 ）：“强盗的军队就要来了，赶紧断绝道路，聚集军队，坚守阵地！”接着，他逐渐用法律手段诛杀了秦朝所任命的官员，任用自己的亲信代理官职。秦朝灭亡后，赵佗就攻打并兼并了桂林、象郡（胡三省注：桂林郡，后来汉武帝改名为郁林郡。象郡，汉武帝改名为日南郡 ），自立为南越武王（胡三省注：韦昭说：活着的时候就用“武”作为称号，这不符合古代的规矩 ）。

    陆贾到了南越，尉佗梳着椎形的发髻（胡三省注：服虔说：现在士兵梳的椎头髻就是这样。师古说：椎髻，是把头发梳成一撮，形状像椎子），像簸箕一样叉开双腿坐着接见陆贾。陆贾劝说尉佗：“您本是中原人（胡三省注：尉佗原本是真定人，所以陆贾这么说 ），父母、兄弟和祖先的坟墓都在真定。现在您违背天性，抛弃了中原的冠带服饰（胡三省注：违背父母之邦，不思念祖坟和宗族，这是违背天性；梳着椎髻，依从蛮夷的习俗，这是抛弃冠带 ），想要凭借小小的南越和天子对抗，成为敌国，灾祸很快就要降临到您身上了！况且秦朝政治腐败，诸侯、豪杰纷纷起兵，只有汉王先进入关中，占据咸阳。项羽违背约定，自立为西楚霸王，诸侯们都归附他，可称得上是强大无比了。然而汉王从巴、蜀起兵，征服了天下，最终诛杀了项羽，灭掉了他；只用了五年时间，就平定了天下。这并非人力所能做到，而是上天的安排。天子听说您在南越称王，却不帮助天下人讨伐暴逆，朝廷的将相们都想调兵来诛杀您。天子怜悯百姓刚刚经历了战争的劳苦，所以暂且休兵，派我来授予您王印，与您剖分符节，互通使者。您应该到郊外迎接，面向北方称臣；可您却想凭借这个刚刚建立、还不稳定的南越（胡三省注：师古说：未集，是说还没有稳定 ），在这里逞强！如果汉朝真的知道了这些情况，就会挖掘烧毁您祖先的坟墓，灭掉您的宗族，派一名偏将率领十万大军来到南越，那么南越人杀了您投降汉朝就易如反掌了！”于是尉佗赶紧起身，恭敬地向陆贾道歉说：“我在蛮夷之地待得太久了，实在是太失礼了。”接着他问陆贾：“我和萧何、曹参、韩信相比，谁更贤能呢？”陆贾说：“您似乎更贤能一些。”尉佗又问：“我和皇帝相比呢？”陆贾说：“皇帝继承了五帝、三皇的大业，统治着中原地区；中原人口数以亿计，土地方圆万里，物产丰富；政令统一，这是开天辟地以来从未有过的。现在您的部众不过几十万，而且都是蛮夷之人，居住在山海之间崎岖的地方，就好像汉朝的一个郡罢了，怎么能和汉朝相比呢！”尉佗大笑着说：“我没有在中原起兵，所以在这里称王；如果我身处中原，怎么就比不上汉朝呢！”于是他挽留陆贾，和他一起饮酒，过了几个月，尉佗说：“南越国中没有人值得我和他交谈。直到先生您来了，让我每天都能听到以前从未听过的道理。”他赏赐给陆贾价值千金的珠宝（胡三省注：张晏说：橐中装，是指珠玉等宝物。装，是包裹的意思。如淳说：是指明月珠之类的宝物。师古说：有底的袋子叫囊，没有底的袋子叫橐；说这些宝物质地轻但价值高，可以放在袋子里携带，所以叫橐中装 ），其他礼物也价值千金（胡三省注：苏林说：不是橐中的物品，所以叫其他礼物。师古说：他，是其余的意思 ）。陆贾最终封尉佗为南越王，让他向汉朝称臣，遵守汉朝的约定。陆贾回去复命，皇帝非常高兴，封陆贾为太中大夫。

    陆贾时常在皇上面前谈论《诗经》《尚书》，皇帝骂他说：“你老子是在马上打下的天下，哪里用得着《诗经》《尚书》！”陆贾说：“在马上可以取得天下，难道也能在马上治理天下吗？况且商汤、周武王用武力夺取天下，却用文治来守住天下；文治和武功并用，才是长治久安的办法。从前吴王夫差、智伯、秦始皇，都是因为穷兵黩武而灭亡。如果当初秦朝统一天下后，施行仁义，效法古代的圣王，陛下怎么能得到天下呢！”皇帝听后，面露惭愧之色，说：“你试着为我写一写秦朝失去天下的原因、我得到天下的原因，以及古代那些国家成败的经验教训。”于是陆贾大致论述了国家存亡的征兆，一共写了十二篇。他每上奏一篇，皇帝没有不称赞好的，身边的人也都高呼万岁；这本书被称为《新语》。

    10. 皇帝生病了，讨厌见人，躺在宫中，诏令守门的人不许大臣们进宫。大臣们像绛侯周勃、灌婴等人都不敢进去，这样过了十多天。舞阳侯樊哙（胡三省注：班《志》记载，舞阳县属颍川郡。应劭说：舞水发源于该县的南面。《史记正义》说：在许州叶县东十里。师古说：闼，是宫中的小门；另一种说法是：门屏。）推开宫门径直走了进去，大臣们也跟着他进去。皇帝正独自枕在一个宦官身上躺着。樊哙等人见到皇帝，流着泪说：“当初，陛下和我们在丰、沛起兵，平定天下，那是多么的壮烈啊！如今天下已经平定，您怎么却如此疲惫！况且陛下病得这么重，大臣们都很震惊、害怕；您不召见我们商议国事，却只和一个宦官在一起，难道要和外界隔绝吗！您难道没看到赵高的事情吗？”（胡三省注：指赵高和李斯合谋杀死扶苏，拥立胡亥的事 ）皇帝笑着起身。

    11. 秋季，七月，淮南王英布反叛。

    当初，淮阴侯韩信死后，英布就已经心里恐惧。等到彭越被诛杀，他的肉被做成肉酱，分赐给诸侯。（胡三省注：师古说：谋反的人被诛杀后，都被做成肉酱，这就是《刑法志》中所说的“菹其骨肉”。贾公彦说：有骨头的肉酱叫臡，没有骨头的肉酱叫醢；菜、肉都可以做。整个的东西如?叫菹，切成细丝的叫韲。做臡、醢的时候，必须先把肉晾干，切碎，再加入粱、曲和盐，用美酒浸泡，放在甀中，过一百天就做成了。菹，是用醋、酱调和的。 ）使者来到淮南，淮南王英布正在打猎，看到肉酱，非常惊恐，于是暗中派人部署军队，聚集兵力，观察邻郡的动静，以防有紧急情况。英布宠爱的姬妾生病了，去就医，医生家与中大夫贲赫（胡三省注：《姓谱》中有贲姓，认为是县贲父的后代；《风俗通》记载，鲁国有贲浦；都读bēn ）的家对门，贲赫于是送了厚礼给医生，还跟着姬妾在医生家饮酒；英布怀疑他们有不正当的关系，想要逮捕贲赫。贲赫乘坐传车前往长安告发，说“英布谋反的迹象已经很明显了，可以在他还没有发动叛乱之前先把他诛杀”。皇帝看了他的上书，告诉了萧何相国，萧何说：“英布不应该做这样的事，恐怕是有人因为仇怨而诬陷他。”萧何请求先把贲赫囚禁起来，派人暗中调查淮南王。淮南王见贲赫因罪逃亡并向朝廷告发自己，本来就怀疑他说出了自己暗中谋划的事情；汉朝的使者又来调查，还发现了一些可疑之处；于是英布就杀了贲赫全家，起兵反叛。反叛的消息传到朝廷，皇帝就赦免了贲赫，封他为将军。

    皇帝召集将领们询问应对的计策。将领们都说：“发兵攻打他，活埋了这个小子，他能有什么作为！”汝阴侯滕公（胡三省注：班《志》记载，汝阴县属汝南郡，是春秋时期胡子的封国。《史记正义》说：汝阴就是现在的阳城。我依据唐代阳城县属河南郡，和汉代汝南的汝阴相距很远。又根据《史记·滕公传》：“平城之围解除后，增加细阳一千户的食邑”，细阳县属汝南郡，大概和汝阴相邻。《索隐》说：汝阴属汝南，也是依据班《志》 ）召见原楚国的令尹薛公，询问他的看法。令尹说：“他本来就应该反叛。”滕公说：“皇上割地封他为王，赐给他爵位，让他称王；他为什么还要反叛呢？”令尹说：“往年杀了彭越，前年杀了韩信；这三个人功劳相当，是同属一类的人，他们担心灾祸会降临到自己身上，所以才反叛。”滕公把这番话告诉了皇上，皇上于是召见薛公，询问他的意见。薛公回答说：“英布反叛并不奇怪。如果英布采用上策，崤山以东地区就不再归汉朝所有；采用中策，胜败的结果难以预料；采用下策，陛下就可以高枕无忧了。”皇上问：“什么是上策？”薛公回答：“向东夺取吴地，向西夺取楚地，吞并齐地，占领鲁地，传檄文给燕、赵两地，让他们坚守自己的地盘，这样崤山以东就不归汉朝所有了。”皇上又问：“什么是中策？”薛公说：“向东夺取吴地，向西夺取楚地，吞并韩地，占领魏地，占据敖仓的粮食，堵塞成皋的关口，这样胜败就难以预料了。”皇上再问：“什么是下策？”薛公说：“向东夺取吴地，向西攻取下蔡，把物资辎重转移到越地，自己退到长沙，（胡三省注：吴，指荆王刘贾所封之地；楚，指楚王刘交所封之地；齐，指齐王刘肥所封之地。鲁地也在楚地范围内；韩地，当时已并入淮阳国；魏地，是梁王刘友的封地。下蔡县属沛郡，是春秋时期的州来。越，指会稽之地，是原来越王勾践的旧地。长沙，是吴芮的封国，当时他的儿子吴臣继承了王位。黥布建都六县，凭借淮河作为坚固的防线，所以预计他会西取下蔡，东取刘贾的地盘，从而占据整个淮河地区。越地在东南方向，所以预计他会把物资辎重转移到越地来增强自己的实力，作为稳固防守的计策；黥布娶了长沙王的女儿，所以预计他会退到长沙；估计他出身骊山的刑徒，考虑事情不会长远。）陛下就可以高枕无忧，汉朝也不会有什么麻烦了。”皇上问：“你认为他会采用哪种计策呢？”薛公回答：“他会采用下策。”皇上问：“为什么他会放弃上策、中策而采用下策呢？”薛公说：“英布原本是骊山的刑徒，自己奋斗成为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之主，这些都是为了自身利益，他不会为身后之事和百姓的长远利益考虑；所以说他会采用下策。”皇上说：“说得好！”封给薛公一千户食邑。于是立皇子刘长为淮南王。（《考异》说：《史记·诸侯年表》记载：“十二月，庚子，厉王刘长元年。”《汉书·诸侯王表》记载：“十月庚午立。”现在依从《汉书·帝纪》的记载 ）

    当时，皇上身患疾病，想要让太子前去攻打黥布。太子的门客东园公、绮里季、夏黄公、甪里先生（胡三省注：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四皓，他们为躲避秦朝的战乱，隐居在商山。《索隐》说：根据《陈留志》记载，园公姓唐，字宣明，住在园中，因此以此为号。夏黄公姓崔，名广，字少通，是齐国人，隐居在夏里修道，所以号称夏黄公。甪里先生是河内轵人，是太伯的后代，姓周，名术，字元道，京城的人号称他为霸上先生，也有人称他为甪里先生。）劝建成侯吕释之说（胡三省注：班《志》记载，建成侯国属沛郡 ）：“太子率兵出征，如果立了功，他的地位也不会再有所提升（胡三省注：师古说：太子是皇位继承人，地位已经到顶了，即使再立功，地位也不会更加尊贵 ）；如果没有立功，从此就会遭受灾祸。您为什么不赶紧请求吕后，找个机会向皇上哭诉：‘黥布是天下的猛将，善于用兵。如今各位将领都是陛下过去的同辈，却让太子率领这些人去作战，这就如同让羊去率领狼，没有人会愿意听从他的指挥；而且如果让英布知道了，他就会大张旗鼓地向西进攻。皇上虽然生病了，但还是应该勉强乘坐辎车，躺着去指挥作战，这样将领们就不敢不尽力。皇上虽然辛苦，但为了妻子儿女也要振作起来！’”于是吕释之连夜去见吕后。吕后找了个机会向皇上哭诉，说了这番话，就像那四个人所希望的那样。（《考异》说：《史记》《汉书》都记载“吕泽连夜去见吕后”，根据《恩泽侯表》，有周吕侯吕泽、建成侯吕释之。这里上文说建成侯，下文说吕泽，恐怕有误；应该是吕释之。又《留侯世家》记载：“皇上想要废掉太子，立戚夫人的儿子赵王如意为太子，大臣们大多劝谏反对，但未能使皇上的想法有所改变。吕后很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办。有人对吕后说：‘留侯善于出谋划策，皇上很信任他。’吕后于是派建成侯吕泽去胁迫留侯，说：‘您一直是皇上的谋臣。如今皇上要更换太子，您怎么能高枕无忧呢？’留侯说：‘当初，皇上多次处于困境之中，幸好采用了我的计策；如今天下安定，因为个人的喜好想要更换太子，这是骨肉之间的事情，即使我们一百多人去劝谏又有什么用呢！’吕泽强行要求说：‘您一定要为我出个主意。’留侯说：‘这件事很难用言语去争辩。不过皇上有四个人请不来，这四个人年纪很大了，都认为皇上傲慢无礼，所以逃到山中隐居，坚守道义不做汉朝的臣子；但皇上很敬重这四个人。如今您如果能不吝惜金银财宝、美玉丝绸，让太子写一封信，言辞谦卑，用舒适的车子，再派能言善辩的人去坚决邀请他们；他们应该会来。来了之后，把他们当作贵客，时常让他们跟着太子入朝，让皇上看到他们，皇上一定会感到惊奇并询问他们。皇上知道这四个人很贤能，这对太子就是一种帮助。’于是吕后让吕泽派人带着太子的书信，用谦卑的言辞和丰厚的礼物，去迎接这四个人。四个人来了之后，住在建成侯的府上。皇上想要让太子去攻打黥布，这四个人相互商量说：‘我们来这里，就是为了保住太子的地位。太子率兵出征，事情就危险了。’于是就去劝说建成侯，说了上述那些话。皇上最终决定亲自出征。皇上打败英布回来后，设酒宴，太子在一旁侍奉。这四个人跟着太子，他们都八十多岁了，胡须眉毛都雪白了，衣冠楚楚，气宇不凡。皇上很奇怪，问他们：‘你们是什么人？’四个人上前回答，各自说出了姓名：东园公、甪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皇上非常惊讶地说：‘我找了你们好几年，你们都躲避我；现在你们为什么跟我儿子交往呢？’四个人都说：‘陛下轻视士人，喜欢骂人，我们坚守道义，不愿意受辱，所以害怕而隐居起来。我们私下听说太子为人仁爱孝顺，恭敬有礼，爱护士人，天下人都愿意为太子效命，所以我们就来了。’皇上说：‘麻烦你们好好辅佐太子。’四个人向皇上敬酒祝福完毕后，起身离开。皇上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把戚夫人叫过来，指着这四个人说：‘我想更换太子，但是有这四个人辅佐他，太子的羽翼已经丰满，很难变动了！吕氏真的要成为主人了！’戚夫人哭了起来。皇上说：‘你为我跳楚地的舞蹈，我为你唱楚地的歌。’皇上唱道：‘鸿鹄高飞，一飞千里，羽翼已经长成，能够横渡四海。横渡四海，又能把它怎么样呢！即使有弓箭，又怎么能射中它呢！’唱了几遍后，戚夫人唏嘘流泪。皇上起身离开，结束了酒宴。最终没有更换太子，这都是留侯招来这四个人的功劳。”按高祖性格刚猛严厉，并不是害怕士大夫的批评指责。只是因为大臣们都不赞同更换太子，他担心自己死后赵王无法独自保住地位，所以才没有那样做。如果他下定决心要废掉太子，立如意为太子，不顾及道义，像留侯这样长期受到他信任亲近的人，都说‘这不是用言语能争辩的事情’，难道山林中的四个老头几句话就能阻止这件事吗！就算这四个人真的能阻止这件事，也不过是让高祖手中的利刃沾上污点罢了，怎么会悲伤地唱‘羽翼已经长成，弓箭又有什么用’呢！如果这四个人真的能让高祖不敢废掉太子，那就是留侯为儿子结党来控制父亲了；留侯怎么会做这样的事呢！这不过是辩士想要夸大这四个人的作用，所以才这么说；就像苏秦联合六国合纵，说秦国军队十五年不敢窥视函谷关；鲁仲连说服新垣衍，说秦国将领听说后退兵五十里一样。诸如此类，都不是事实。司马迁喜欢奇闻轶事，大多收录了这些内容，现在都不采用 ）皇上说：“我就知道这小子根本不值得派遣，还是你老子我亲自去吧。”

    于是皇上亲自率兵向东进发，大臣们留守京城，都送皇上到霸上。留侯张良生病了，勉强支撑着身体起来，送到曲邮（胡三省注：司 马彪说：长安县东边有曲邮聚。《索隐》说：现在在新丰西边，民间称之为邮头。《汉书旧仪》说：每隔五里设一个邮，邮人居住的地方相距一里半。按邮就是现在的候馆。 ），见到皇上说：“我本应该跟随您去，但病得太重了。楚国人剽悍勇猛，希望皇上不要和他们正面交锋！”接着又劝说皇上让太子担任将军，监管关中的军队。皇上说：“子房你虽然生病了，但还是要勉强躺着辅佐太子。”当时，叔孙通担任太傅，留侯张良代理少傅的事务。（胡三省注：班《志》记载：太子太傅、少傅，是古代的官职。我依据古代世子有三师、三少，到了汉代只有太傅、少傅。）朝廷征发上郡、北地、陇西的战车骑兵、巴蜀的材官（胡三省注：应劭说：材官，是有勇力的人。《汉官仪》说：百姓二十三岁开始服兵役，一年担任卫士，两年担任材官、骑士，学习射箭、驾车、骑马奔驰、作战阵法，每年八月，太守、都尉、县令、县长、县丞、县尉会集合进行考核，评定优劣；在水乡就练习划船；边境的郡配备一万骑兵，巡视边塞，点燃烽火，追击敌人 ）以及中尉的士兵三万人，作为皇太子的护卫军，驻扎在霸上。（胡三省注：班《表》记载：中尉是秦朝的官职，负责巡察京城；武帝太初元年，改名为执金吾 ）英布刚开始反叛的时候，对他的将领们说：“皇上老了，厌倦了战争，肯定不会亲自来。如果派将领来，我只担心淮阴侯韩信和彭越，现在他们都已经死了，其他人都不值得畏惧。”所以他才发动了叛乱。果然如薛公所说，他向东攻打荆国。荆王刘贾逃跑，死在了富陵（胡三省注：班《志》记载，富陵县属临淮郡。《括地志》说：富陵故城，在楚州盱眙县东北六十里 ），英布全部收编了他的军队，渡过淮河攻打楚国。楚国发兵在徐县、僮县之间和英布交战（胡三省注：班《志》记载，临淮郡有徐县、僮县，楚国大概是在这两个县之间发兵与英布交战。杜预说：徐县在下邳僮县的东边。《括地志》说：大徐城在泗州徐城县北四十里，是古代徐国的都城 ），把军队分成三路，想以此相互救援，出奇制胜。（胡三省注：师古说：不把军队聚集在一处，而是分成三路，想要相互救援，运用奇谋 ）有人劝楚国的将领说：“英布善于用兵，百姓一向畏惧他。而且兵法上说：‘诸侯在自己的领地作战，这种情况叫做散地’，现在我们把军队分成三路，他要是打败了我们其中一路，其余的就会逃跑，怎么能相互救援呢！”但楚将没有听从。英布果然打败了其中一路楚军，另外两路也都溃散逃跑了；英布于是率军向西挺进。

    **十二年（丙午，公元前195年）**

    1. 冬季，十月，皇上和英布的军队在蕲西（胡三省注：班《志》记载，蕲县属沛郡 ）相遇，英布的军队非常精锐。皇上坚守庸城（胡三省注：因为英布的军队太精锐，所以皇上坚守壁垒来挫败他。庸城，是地名，肯定也在蕲县西边 ），远远望去，看到英布军队的布阵和项羽的军队很相似，心里很厌恶。皇上和英布远远地望见对方，皇上远远地对英布喊道：“你何苦要反叛呢？”英布说：“我想当皇帝罢了！”皇上愤怒地大骂，于是双方展开了大战。英布的军队战败逃跑，渡过淮河，多次停下来再战，但都失利了，最后他带着一百多人逃到了江南，皇上命令其他将领继续追击。

    2. 皇上返回时，路过沛县，停留了下来，在沛宫（胡三省注：《括地志》说：沛宫旧址，在徐州沛县东南二十里零十步 ）摆下酒宴，把原来的熟人、父老乡亲、妇女长辈、年轻子弟都请来一同饮酒，谈论过去的事情，大家欢声笑语。酒喝得正畅快的时候，皇上亲自唱起歌，还起身跳舞，情绪激昂，心中伤感，眼泪流了下来，他对沛县的父老乡亲们说：“远游的人会思念故乡。（胡三省注：师古说：游子，就是出行在外的人。悲，是思念的意思 ）我从沛公这个身份起兵，讨伐暴逆，最终拥有了天下；我把沛县作为我的汤沐邑，免除沛县百姓的赋税徭役，让他们世世代代都不用承担。”（胡三省注：免除沛县百姓的赋税徭役，不参与赋税徭役。）大家欢乐地饮酒，过了十多天才离开。

    3. 汉朝的其他将领在洮水的南北两岸攻打英布的军队，都取得了大胜（胡三省注：在江、淮之间。我依据英布的军队战败逃到江南，那么洮水应该在江南。罗含《湘中记》说：零陵有洮水。《水经注》说：洮水发源于洮阳县西南，向东流入湘水。如淳注释说：洮阳的洮，大概是因为英布以前和长沙王有姻亲关系，他战败后，前往投奔，而洮水又在长沙境内，怀疑就是这里。杜佑说：汉朝洮阳县城在永州湘源县西北。按现在的全州，是汉朝洮阳县的地盘，有洮水，在清湘县北 ）。英布以前和番君有姻亲关系，因此长沙成王吴臣派人引诱英布，假装要和他一起逃到越国，英布相信了，就跟着去了。结果番阳人在兹乡（胡三省注：师古说：兹乡，是鄡阳县的一个乡。班《志》记载，鄡阳县属豫章郡。我依据《史记》及《汉书·高纪》，都记载“在番阳追上并斩杀英布”，我私下认为兹乡应该在番阳境内，而不是鄡阳 ）的民房里杀了英布。

    4. 周勃完全平定了代郡、雁门、云中地区，在当城（胡三省注：班《志》记载，当城县属代郡。阚駰《十三州记》说：当城在高柳东边八十里；县城是依着桓都山修建的，所以叫当城。《史记正义》说：当城在朔州定襄县界 ）斩杀了陈豨。（《考异》说：《卢绾传》记载：“汉朝派樊哙出击并斩杀陈豨”，但实际上斩杀陈豨的是周勃，并非樊哙 ）

    5. 皇上因为荆王刘贾没有后代，就把荆国改为吴国；辛丑日，立哥哥刘仲的儿子刘濞为吴王，统辖三郡五十三城，这也为后来刘濞凭借吴国谋反埋下了伏笔。

    6. 十一月，皇上经过鲁地，用太牢之礼祭祀孔子。

    7. 皇上平定黥布后归来，病情更加严重，越发想要更换太子。张良劝谏，皇上不听，张良便称病不再过问政事（胡三省注：张良之前代理太子少傅事务，因为劝谏没有被采纳，所以称病不再处理事务 ）。叔孙通劝谏说：“从前，晋献公因为骊姬的缘故，废掉太子申生，立奚齐为太子，导致晋国几十年内乱不断，被天下人嘲笑。（晋献公宠爱骊姬，想要立她的儿子为太子，所以废掉了太子申生，把骊姬的儿子奚齐托付给荀息并立他为太子。晋献公去世后，里克杀死了奚齐。荀息又立奚齐的弟弟卓子为君。里克又杀死卓子，迎接并拥立惠公。惠公被秦国俘虏，回国后去世，他的儿子怀公即位。秦国送晋文公回国并杀死了怀公，晋国才安定下来 ）。秦国因为没有及早确定扶苏的太子之位，让赵高得以用欺诈手段拥立胡亥，最终导致国家灭亡，这些都是陛下亲眼所见的事。如今太子仁爱孝顺，天下人都知道。吕后和陛下一起历经艰难困苦（胡三省注：徐广说：攻，就像现在人说的“击”。“啖”，有的版本写作“淡”。如淳说：吃没有菜的饭叫啖。师古说：“啖”，应该写作“淡”；淡，指没有味道的食物。意思是一起承担辛苦的事，吃没有味道的食物。孔文祥说：和皇帝一起经历艰难困苦，一起吃粗茶淡饭。也有人说：攻，是治理的意思。我依据《周礼·丱人注》：观察土地的形状和颜色，就能知道土地的咸淡。 ），怎么能背弃她呢！陛下如果一定要废掉嫡长子而立小儿子，我希望先被处死，用我的颈血来玷污这片土地！”皇帝说：“您别再说了，我只是开玩笑罢了！”叔孙通说：“太子是天下的根本，根本一旦动摇，天下就会震动；怎么能拿天下大事开玩笑呢？”当时坚决反对更换太子的大臣很多，皇上知道大臣们心里都不支持赵王，于是就不再提更换太子的事了。

    8. 相国萧何认为长安土地狭窄，而上林苑中有很多空地被闲置，希望能让百姓进去耕种，收割的庄稼也不用交赋税，只把秸秆留下作为禽兽的饲料（胡三省注：师古说：稾，是禾秆；意思是任凭百姓耕种，不收取秸秆的赋税。《索隐》说：苗子归种田人，秸秆收归官府。）。皇上大怒，说：“相国接受了商人的很多财物，竟然为他们请求我的苑林！”于是把相国交给廷尉，用刑具将他拘禁起来。几天后，王卫尉侍奉皇上，上前问道：“相国犯了什么大罪，陛下要如此突然地拘禁他？”皇上说：“我听说李斯做秦始皇的丞相时，有了好事都归功于君主，有了过错都自己承担。现在相国接受了那些商人的钱财，就为他们请求我的苑林，以此讨好百姓，所以我要把他拘禁起来治罪。”王卫尉说：“如果职责内的事情对百姓有利就向陛下请求，这才是真正的宰相职责；陛下怎么能怀疑相国收受了商人的钱财呢？况且陛下和楚军对峙了好几年，陈豨、黥布反叛时，陛下亲自率军前往；那个时候，相国镇守关中，只要他在关中稍有举动，那么函谷关以西就不再是陛下的了！相国在那时都不谋取私利，现在难道会贪图商人的钱财吗？再说了，秦国就是因为听不到自己的过错才丢了天下；李斯分担过错的做法，又哪里值得效法呢！陛下为什么如此轻易地怀疑宰相呢！”皇帝听了，心里很不高兴（胡三省注：师古说：怿，是喜悦的意思；皇帝被卫尉的话打动，感到惭愧后悔，所以不高兴 ）。当天，皇帝就派使者拿着符节赦免了相国。相国年事已高，向来谦恭谨慎，进宫时，光着脚向皇上谢罪。皇帝说：“相国不必这样！相国为百姓请求苑林，我不答应；我不过是像桀、纣那样的君主，而相国是贤能的丞相。我之所以拘禁相国，是想让百姓知道我的过错啊。”

    9. 陈豨反叛的时候，燕王卢绾发兵攻打他的东北方向（陈豨在代地反叛，代地在燕国的西南方向，所以卢绾攻打他的东北方向 ）。当时，陈豨派王黄向匈奴求救；燕王卢绾也派他的臣子张胜前往匈奴，告知陈豨等人的军队已经被打败。张胜到了匈奴后，原来燕王臧荼的儿子臧衍逃亡在匈奴，他见到张胜说：“您在燕国之所以被重用，是因为您熟悉匈奴的事务；燕国之所以能长久存在，是因为诸侯多次反叛，战争不断，局势难以平定。现在您为了燕国，想要尽快消灭陈豨等人；但陈豨等人一旦被消灭，接下来就轮到燕国了，您等人也会成为俘虏。您为什么不让燕国暂且放缓攻打陈豨，转而与匈奴讲和呢？这样局势缓和了，您就可以长久地在燕国称王；即便汉朝有紧急情况，也可以保证国家的安全。”张胜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就私下让匈奴帮助陈豨等人攻打燕国。燕王卢绾怀疑张胜和匈奴勾结反叛，就上书朝廷，请求将张胜灭族。张胜回来后，把自己这样做的原因详细告诉了卢绾；于是燕王卢绾就假装治其他人的罪，放走了张胜的家属，让他们能够为匈奴做间谍。同时，卢绾又暗中派范齐前往陈豨那里，想让陈豨长期逃亡在外，使战争持续下去，胜负难分。（胡三省注：想让他们的军队长期对峙，胜负久久不能决出 ）

    汉朝攻打黥布时，陈豨常常率兵驻扎在代地。汉朝击杀陈豨后，他的副将投降，供出燕王卢绾派范齐到陈豨那里互通计谋。皇帝派使者召见卢绾，卢绾称病不去；皇帝又派辟阳侯审食其（胡三省注：班《志》记载，辟阳县属信都国。《姓谱》中有审姓。）、御史大夫赵尧前去迎接燕王，并趁机询问他身边的人。卢绾更加害怕，把自己藏了起来（胡三省注：意思是隐藏自己的行踪，藏匿身边的人 ），对他的亲信说：“不是刘姓却被封王的，只有我和长沙王了。去年春天，汉朝灭了淮阴侯韩信的三族，夏天又杀了彭越，这些都是吕后的主意。现在皇上生病了，大权都交给了吕后；吕后是个妇人，她一心想要找借口诛杀异姓王和大功臣。”于是他继续称病不去，他身边的人也都纷纷逃亡躲藏起来。这些话渐渐泄露出去，辟阳侯听到了。回到朝廷后，辟阳侯把这些情况详细报告给皇上，皇上更加愤怒；这时又有匈奴的降兵说，张胜逃亡在匈奴，是燕国的使者。于是皇上说：“卢绾果然反叛了！”春季，二月，派樊哙以相国的身份率兵攻打卢绾，立皇子刘建为燕王。

    10. 皇上下诏说：“南武侯织，也是百越的后代，封他为南海王。”（胡三省注：文颖说：高祖五年，把象郡、桂林、南海、长沙封给吴芮，立他为长沙王。当时象郡、桂林、南海属于尉佗；尉佗还没有投降，只是遥封给吴芮罢了。后来尉佗投降汉朝，十一年，又改立他为南越王。从此尉佗统治这三郡，吴芮只得到了长沙、桂阳。现在封织为南海王，又遥夺了尉佗的一郡之地，但织并没有真正得到这片土地 ）

    11. 皇上攻打英布时，被流箭射中，在行军途中，病情加重。吕后请来良医。医生进宫诊断后说：“病可以治好。”皇上却轻蔑地骂道：“我以平民的身份，提着三尺宝剑夺取了天下（胡三省注：师古说：三尺，指剑 ），这难道不是天命吗！我的命由天决定，就算是扁鹊来了又有什么用！”（胡三省注：扁鹊，是古代的良医。）于是不让医生治病，赏赐给他五十斤黄金，让他离开了。吕后问皇上：“陛下百年之后，如果萧相国也去世了，让谁来接替他呢？”皇上说：“曹参可以。”吕后又问曹参之后谁合适，皇上说：“王陵可以；不过他有点憨直，陈平可以辅佐他。陈平智谋有余，但难以独自担当重任。周勃为人稳重厚道，虽然缺少文才，但能使刘氏天下安定的一定是周勃，可以让他担任太尉。”吕后又问之后的人选，皇上说：“再往后的事，就不是你能知道的了。”（胡三省注：师古说：乃，是你的意思；是说从这往后的事，你也管不了了 ）夏季，四月甲辰日，皇帝在长乐宫驾崩，享年五十三岁。（《考异》说：《汉书》记载：“吕后和审食其谋划要把所有将领都杀掉。郦商见到审食其，劝说他：‘如果这样做，大臣们会在内部反叛，将领们会在外部造反，国家的灭亡很快就会到来。’审食其进宫把这些话告诉吕后，于是在丁未日发布丧事消息。”但吕后虽然凶狠残暴，又怎敢一下子把大臣都杀光呢！而且当时陈平不在荥阳，樊哙也不在代地；这种说法恐怕是假的，现在不采用 ）丁未日，发布丧事消息，大赦天下。

    12. 卢绾带着几千人在边塞附近等候，希望皇上病好后，能亲自去谢罪（胡三省注：师古说：希望皇上病好后自己去谢罪，认为这对自己是幸运的事 ）；听说皇帝驾崩了，就逃到匈奴去了。

    13. 五月丙寅日，将高帝安葬在长陵（胡三省注：班《志》记载：长陵县，是高帝设置的，属左冯翊。皇甫谧说：长陵在渭水北岸，距离长安城三十五里。臣瓒说：在长安城北四十里。《括地志》说：在雍州咸阳县东三十里。《汉官仪》说：古代不进行墓祭；秦始皇在陵墓旁修建寝殿，汉朝沿袭下来没有改变。各座陵墓的寝殿都在每月的初一、十五，二十四节气，三伏天，春社、秋社，腊日以及四季进行祭祀，供奉饭食；那些在陵墓旁侍奉的宫女，要按照鼓漏的时间整理被褥、枕头，准备洗漱用水，摆放化妆用品。在陵墓旁修建城邑，设置令、丞、尉来守护 ）。

    当初，高祖不注重文治学问，但他天性聪明通达，喜欢谋略，善于听取意见，对待从守门小吏到戍边士兵，都像老朋友一样。他最初顺应民心，制定了约法三章。天下平定后，他命令萧何制定法律条令（胡三省注：皇帝灭掉项羽后，四方的少数民族还没有归附，战争也没有停止，约法三章不足以防范奸邪，萧何收集秦朝的法律，选取适合当时情况的，制定了九章律 。邹说：“攈摭”，现在很多传写为“攗摭”，这是错误的。师古说：“攈摭，就是收集的意思。），韩信申明军法（皇帝命令张良、韩信整理兵法，一共有一百八十二家；删选其中重要的部分，确定为三十五家；吕氏掌权时把这些兵法偷走了 ），张苍制定章程（胡三省注：如淳说：章，是历法的规则；程，是权衡、尺度、斗斛等的标准。师古说：程，是法式 ），叔孙通制定礼仪制度；还和功臣们剖分符节，立下誓言，把誓言用丹砂写在铁券上，装在金匮里，藏在石室中，保存在宗庙里面（胡三省注：剖符作誓，是指剖分符节分封功臣，杀白马立下像山河一样长久的盟誓。丹书、铁契，就是用铁制成契券，用丹砂书写誓言。如淳说：金匮，就像金縢一样。师古说：用金属制成柜子，用石头建造石室，重重密封，这是表示慎重的意思。大概是把用丹砂写在铁券上的盟誓之言，放在金匮、石室中，藏在宗庙里面 ）。虽然当时事务繁忙，时间紧迫（胡三省注：邓展说：就像画工规划描摹事物。韦昭说：正圆的器具叫规。摹，就像画工还没有上色时先用朱土描摹轮廓。师古说：用规摹作比喻，是说建立制度和规范。给，是充足的意思；日不暇给，是说事务繁多，常常很忙碌。我认为日不暇给，大概是说项羽被平定后，诸侯又反叛 ），但他的规划却非常长远。

    14. 己巳日，太子即位，尊奉皇后为皇太后。

    15. 当初，高帝病重时，有人诋毁樊哙说：“樊哙和吕氏结党，一旦皇上驾崩（胡三省注：师古说：恶，指诋毁，说别人的坏话，读ru zi。晏驾，是说天子本应早起处理朝政；但突然驾崩，不能临朝，臣子们心里觉得就像天子的宫车晚出来了一样 ），他就想用军队诛杀赵王如意等人。”皇帝大怒，采用陈平的计谋，在床前召见绛侯周勃，下达诏令说：“陈平立刻乘坐传车，带着周勃去代替樊哙统领军队；陈平到了军中，就砍下樊哙的头！”二人接受诏令后，乘坐传车急速出发，还没到达军营，（胡三省注：如淳说：四匹马驾车，用跑得最快的马的车叫置传，中等速度的叫驰传。法律规定：凡是应该乘坐传车以及奉命发车设置传车的人，都要拿着一尺五寸长的木制传信，用御史大夫的印章封缄。乘坐传车的，封三次；如果有期限要求，就在两端加封，每端封两次，一共封四次 。 ）在路上商议说：“樊哙是皇帝的老朋友，功劳很大；而且他又是吕后妹妹吕嬃的丈夫，和皇室关系亲近且地位尊贵。皇帝是因为愤怒才想要杀他，恐怕以后会后悔；我们宁可把他囚禁起来，交给皇上，让皇上自己处置他。”他们还没到军营，就搭建了一个土坛，用符节召樊哙。樊哙接受诏令后，就被反绑起来，被装进囚车送往长安；而让绛侯周勃代替樊哙统领军队，去平定燕地反叛的各县。

    陈平在返回途中，听说皇帝驾崩了，他害怕吕后听信谗言对自己不利，于是乘坐传车抢先赶回长安。路上遇到使者，使者传达诏令让陈平与灌婴屯驻荥阳。陈平接受诏令后，又立即骑马疾驰到宫中，哭得十分悲痛；接着坚决请求留在宫中担任警卫。太后于是任命他为郎中令（胡三省注：班《表》记载：郎中令是秦朝的官职，负责掌管宫殿的门户；汉武帝太初元年，改名为光禄勋 ），让他教导惠帝。此后，吕后对他的谗言就无法得逞了。樊哙被押到长安后，就被赦免了，恢复了爵位和食邑。

    16. 太后下令将戚夫人囚禁在永巷，剃光她的头发，给她戴上刑具，让她穿上红褐色的囚服，命令她舂米。太后又派人去召赵王刘如意。使者往返了多次，赵王的相国周昌对使者说：“高帝把赵王托付给我，赵王年纪还小。我私下听说太后怨恨戚夫人，想把赵王召去一起杀掉，我不敢送赵王去。而且赵王也生病了，不能接受诏令。”太后大怒，先派人把周昌召到长安。周昌到长安后，太后又派人去召赵王。赵王来了，但还没到长安。惠帝知道太后发怒，就亲自到霸上迎接赵王，和他一起进宫，亲自带着他起居饮食。太后想杀赵王，却找不到机会。

    **孝惠皇帝**

    荀悦说：为避讳“盈”字，把“盈”称作“满”。孝惠皇帝是高帝的嫡长子（胡三省注：应劭说：根据《礼·谥法》，柔质慈民叫做惠。师古说：孝子善于继承先人的遗志，所以汉朝皇帝的谥号，从惠帝以后都称孝 ）。

    **元年（丁未，公元前194年）**

    1. 冬季，十二月，惠帝清晨出去打猎。赵王年纪小，不能早起；太后派人拿着毒酒给赵王喝（胡三省注：《广志》记载：鸩鸟像猫头鹰一样大，羽毛是紫绿色的，有毒；脖子长七八寸，吃蝮蛇。雄鸟叫运日，雌鸟叫阴谐。用它的羽毛在饮食上划过就能杀人。范成大说：鸩鸟，听说邕州朝天铺及深山里有，形状比乌鸦稍大，黑色的身体，红色的眼睛，叫声像羯鼓；只吃毒蛇，遇到蛇就会“邦邦”地叫。蛇钻进石洞里，它就在洞外迈着禹步作法；过一会儿，石头就会破碎，它就把蛇啄来吞掉。山里有鸩鸟的地方，草木都无法生长。秋冬之交时它会脱毛。过去人们用银做的爪子拾取它的羽毛，放在银瓶里；否则手就会烂掉。鸩鸟的粪便沾到人身上会立刻让人死去；落在石头上，石头也会裂开。这种鸟极其凶猛、剧毒。这里所说的酖，就是鸩酒。陆佃《埤雅》说：鸩鸟像鹰，羽毛是紫黑色的，嘴长七八寸，呈铜色。吃蛇，蛇一进它的嘴就会烂掉；它的粪便落到石头上，石头也会被腐蚀。它的羽毛有毒，用它泡过的酒，喝了能杀人；只有犀角可以解毒，所以有鸩鸟的地方一定有犀牛。）。黎明时分，惠帝回来，发现赵王已经死了。太后接着又砍断戚夫人的手脚，挖去她的眼睛，熏聋她的耳朵，给她喝下哑药，把她扔在厕所里，称她为“人彘”。过了几天，太后竟然叫惠帝去观看“人彘”。惠帝看到后，询问得知是戚夫人，于是大哭起来，因此生病，一年多都不能起床。他派人对太后说：“这不是人能做出来的事。我作为太后的儿子，终究没有能力治理天下。”此后，惠帝每天饮酒作乐，不理朝政。

    臣司马光说：作为子女，父母有过错就应该劝谏；劝谏了父母不听，就应该哭泣着跟随他们（这件事出自《礼记·曲礼》。）。哪有守护着高祖打下的基业，身为天下之主，却因为不忍心母亲的残忍，就抛弃国家而不管，放纵自己沉溺于酒色来伤害自己的身体呢！像惠帝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只注重小的仁爱，却不明白大的道义啊。

    2. 改封淮阳王刘友为赵王（高祖十一年，封刘友为淮阳王 ）。

    3. 春季，正月，开始修筑长安城的西北方（汉朝建都长安，萧何虽然修建了宫殿，但还没来得及修筑城墙，惠帝开始修筑，到五年才完工，所以这里记载开始修筑的事。杜佑说：惠帝修筑的长安城，在现在大兴城西北的苑中 ）。

    **二年（戊申，公元前193年）**

    1. 冬季，十月，齐悼惠王刘肥前来朝见（刘肥是高祖的庶长子 ）。在太后面前宴饮时，惠帝因为齐王是自己的兄长，就请他坐在上座（胡三省注：大概是在宫中按照兄弟的长幼顺序安排座位，不是朝堂上君臣的礼节。）。太后很生气，就倒了一杯毒酒放在齐王面前，赐给齐王祝酒。齐王起身，惠帝也起身去拿酒杯；太后害怕了，亲自起身打翻了惠帝的酒杯。齐王觉得很奇怪，因此不敢喝酒，假装喝醉离开了；后来问清楚是毒酒，非常害怕。齐国内史士（胡三省注：师古说：内史是王国的官员；士是他的名字。班《表》记载：王国设有内史，负责治理百姓 ）劝齐王，把城阳郡献给鲁元公主作为汤沐邑。太后很高兴，这才放齐王回去。

    2. 春季，正月癸酉日，有两条龙出现在兰陵一户百姓家的井中（胡三省注：班《志》记载，兰陵县属东海郡。师古说：家人，指普通百姓家。《五行志》记载：温陵的一户人家 。）。

    3. 陇西发生地震。

    4. 夏季，发生旱灾。

    5. 合阳侯刘仲去世（刘仲就是代王刘喜；被封为合阳侯的事详见上卷高祖七年 ）。

    6. 酇文终侯萧何病重（胡三省注：《谥法》说：有始有终叫做终。蒙说：能够成就美善的名声叫做终 ），皇上亲自前去探望，问他：“您百年之后，谁可以接替您呢？”萧何回答：“了解臣子的，没有谁比得上君主。”皇帝说：“曹参怎么样？”萧何叩头说：“皇上找到合适的人了，我死也没有遗憾了！”

    秋季，七月辛未日，萧何去世。萧何购置田宅时，总是选择在偏远的地方，建造家园也不修建围墙。他说：“后代子孙如果贤能，就学习我的节俭；如果不贤能，也不会被有权势的人家夺走。”

    癸巳日，任命曹参为相国。曹参听说萧何去世后，告诉门客：“赶快整理行装（胡三省注：师古说：舍人，就像说家人。另一种说法是：是私人属官，负责管理家事。我依据战国时期，苏秦派舍人资助张仪进入秦国，李斯做吕不韦的舍人，说舍人是私人属官是可以的，认为是管理家事就太局限了。）！我要入朝做相国了。”没过多久（胡三省注：居无何，是说没过多久 ），使者果然来召曹参。当初，曹参地位卑微的时候，和萧何关系很好；等到他们一个做了将军，一个做了相国，两人之间产生了矛盾；等到萧何临终时，他推举的贤能之人只有曹参。曹参接替萧何做了相国后，做事没有任何变更，完全遵循萧何制定的规章制度。他挑选郡国官吏中那些质朴、不善言辞、稳重厚道的长者，就召来任命为丞相史（胡三省注：汉代制度：丞相的属官，长史之下有掾史、令史等 ）；对于那些说话行文苛刻、一心追求名声的官吏，就会将他们斥退免职。曹参整天喝着醇厚的美酒；卿、大夫以下的官吏和宾客们见他不理政事，来拜访他的人都想劝劝他，曹参却总是请他们喝醇酒；有人找机会想说话，他又让人家接着喝酒，直到喝醉离开，始终没人能把话说出来，这成了常事。曹参发现别人有小过错，总是刻意隐瞒遮盖；因此相府中平安无事。

    曹参的儿子曹窋担任中大夫，惠帝对相国不理政事感到奇怪，认为“难道是因为我年纪小而轻视我吗？”他让曹窋回家，私下里询问曹参。曹参很生气，打了曹窋二百板子，说：“赶紧进宫侍奉皇上！国家大事不是你该说的！”上朝的时候，惠帝责备曹参说：“前些日子是我让曹窋去劝你的。”曹参摘下帽子谢罪说：“陛下请想一想，您和高帝相比，谁更圣明英武呢？”皇上说：“我怎么敢和先帝相比呢！”曹参又问：“陛下看我的才能和萧何相比，谁更贤能呢？”皇上说：“您好像比不上他。”曹参说：“陛下说得对。高帝和萧何平定了天下，法令已经明确。如今陛下垂衣拱手，我们这些臣子恪守职责，遵循旧制而不失误，不也可以吗！”惠帝说：“说得好！”

    曹参做了三年相国，百姓们歌颂他说：“萧何制定法令，明确整齐。曹参接替他，遵守而不更改；保持清正无为，百姓因此安宁统一。”

    **三年（己酉，公元前192年）**

    1. 春季，征发长安六百里内的男女十四万六千人修筑长安城，三十天后结束。

    2. 把宗室女子封为公主，嫁给匈奴冒顿单于。当时，冒顿正处于势力强盛时期，他写了一封信，派使者送给吕后，言辞极其轻慢无礼。吕后大怒，召集将相大臣，商议要斩杀匈奴使者，发兵攻打匈奴。樊哙说：“我愿意率领十万大军在匈奴境内纵横驰骋！”中郎将季布说：“樊哙应该被斩首！（胡三省注：汉朝设有五官、左、右中郎将，俸禄二千石，负责统领中郎，隶属于郎中令 ）之前匈奴在平城围困高帝（这件事详见上卷高祖七年 。《考异》说：《季布传》记载：“之前陈豨在代地反叛时，匈奴在平城围困高帝”。按平城之围，是韩王信反叛引发的，并非陈豨反叛 ），汉朝有三十二万大军，樊哙身为上将军，却没能解围。如今百姓的哀歌声还没有停止，受伤的人刚刚恢复，而樊哙却想动摇天下，狂妄地说要用十万大军在匈奴境内纵横驰骋，这是当面欺骗啊。况且夷狄就像禽兽一样，听到他们说好听的话不必高兴，听到他们说坏话也不必生气。”吕后说：“说得对！”她命令大谒者张释回信（胡三省注：谒者是秦朝的官职，负责掌管接待宾客、接受使命，有七十人。大谒者，大概是谒者的首领。《考异》说：《史记·文帝本纪》及《惠景间侯者表》、《汉书·匈奴传》都写作“泽”；《史记·吕后本纪》记载：“八年，中大谒者张释”，《汉书·纪》写作“释卿”，《恩泽侯表》及《周勃传》都写作“张释”；颜师古注释说：《荆燕吴传》写作“张择”。现在依从《史记·吕后本纪》、《汉书·恩泽侯表》、《周勃传》的记载 ），在信中言辞十分谦逊恭顺地向冒顿道歉，并送给他两辆马车、八匹马。冒顿又派使者来道歉（胡三省注：复，读fu you ），说：“我从来没听说过中原的礼仪，多亏陛下赦免了我。”接着献上马匹，双方于是达成和亲。

    3. 夏季，五月，封闽越君摇为东海王。摇和无诸都是越王勾践的后代，他们跟随诸侯灭掉秦国，功劳很大，当地百姓也愿意归附，所以朝廷封摇为东海王。东海王建都东瓯，世人称他为东瓯王（胡三省注：闽越王无诸在高祖五年受封，建都冶县，就是现在的福州侯官。皇帝又封摇在东海。东海，就是东瓯，现在的温州永嘉 。应劭说：摇被封在东海，在吴郡东南滨海地区，这就是闽越、东越分治的由来 ）。

    4. 六月，征发诸侯王、列侯的服劳役的刑徒二万人修筑长安城。因为从元年开始修筑长安城的西北方，今年春天又征发长安六百里内的男女参与劳役，朝廷不想再让他们劳累，所以征发王侯的刑徒。

    5. 秋季，七月，都厩发生火灾（都厩，是大的马厩，隶属于太仆 ）。

    6. 这一年，蜀地的湔氐人反叛（胡三省注：班《志》记载，湔氐道属蜀郡?山，在西部边境之外，是江水的发源地。又根据《百官表》：有蛮夷聚居的地方叫道，那么这个地方大概是湔氐人居住，所以叫做道。），朝廷派兵将其平定。

    **四年（庚戌，公元前191年）**

    1. 冬季，十月，立张皇后。皇后是惠帝姐姐鲁元公主的女儿，太后想亲上加亲，所以把她许配给惠帝。（皇后是张敖的女儿。鲁元公主嫁给张敖后生下了她。因为后文提到亲上加亲，所以直接写明是皇帝姐姐鲁元公主的女儿；既记载了人伦关系的变化，也显示出外戚巩固恩宠的情况 。 ）

    2. 春季，正月，推举百姓中孝顺父母、敬爱兄长、努力耕种的人，免除他们的赋税徭役。（善于侍奉父母的人称为孝；善于侍奉兄长的人称为悌；努力耕种的人，选取他们尽力在田地里辛勤劳作的人。孝和悌是做人的重要品德，努力耕种是生存的根本，所以让各郡国推举这样的人，免除他们自身的赋税徭役，以此来劝勉天下人。弟，同“悌”；复，读fāng mu ）

    3. 三月甲子日，皇帝行冠礼，大赦天下。皇帝十七岁即位，到这时才行冠礼。（胡三省注：孔颖达说：依据《略说》，周公对成王说：古代人用巾覆盖头部，围着脖子打结。《注》说：古人，指三皇时期，用巾覆盖头部，围着脖子打结，到黄帝时期才有了冕。《世本》说黄帝发明了火食、旃冕，所以冕始于黄帝时期。但黄帝以前，用羽毛或兽皮做冠；黄帝以后，才使用布帛。行冠礼的年龄，天子、诸侯是十二岁行冠礼。所以《左传》襄公九年记载：古代国君十五岁生子；行冠礼之后生子，这是符合礼仪的。士则是二十岁行冠礼。古代在宗庙举行冠礼，第一次加缁布冠，第二次加皮弁冠，第三次加爵弁冠，这就是所说的“三次加冠，一次比一次尊贵，表明其已经成人”。诸侯则加四次冠，有玄冕，所以《大戴礼》说“公冠四加”。诸侯尚且加四次冠，那么天子应该加五次，加衮冕。郑樵说：汉朝把皇帝的冠礼改为加元服；第一次加缁布进贤冠，第二次加爵弁冠，第三次加武弁冠，第四次加通天冠；冠礼结束后，都要按照礼仪到高祖庙拜见 ）

    4. 废除妨碍官吏和百姓的法令；废除挟书律。（胡三省注：应劭说：挟，是收藏的意思。张晏说：秦朝法律规定，私藏书籍的人要被灭族。现在开始废除这条法律 ）

    5. 皇帝因为到长乐宫朝见太后以及平时前往时，多次清道戒严，给百姓带来麻烦（胡三省注：师古说：不是正式的朝见，中间偶尔去拜见太后称为间往。天子出入时要警戒清道，禁止行人通行；多次清道戒严，百姓就会觉得厌烦。郑玄注释《周礼》说：国家有大事，天子要出行，就禁止行人通行，就像现在卫士堵塞街道清道戒严一样。贾公彦《疏》说：根据《汉仪》，皇帝大驾出行，会派卫士堵塞街巷，防备意外情况。），于是在武库南修筑了一条天桥。（武库在长乐宫和未央宫之间，所以天桥从武库南开始修筑 ）奉常叔孙通劝谏说：“这是高帝每月出游时运送衣冠的道路啊（胡三省注：服虔说：每月初一，把高庙中的衣冠取出，用仪仗车护送着巡游众庙，结束后再送回。应劭说：每月初一，取出高帝的衣冠，准备好天子的车驾，称为游衣冠。如淳说：高祖的衣冠收藏在宫中的寝殿，每月出游一次，其路线正好在现在所修筑的天桥下面，所以说“在宗庙道上行”。晋灼说：根据《黄图》，高庙在长安城城门街东边，寝殿在桂宫北边；服虔说衣冠藏在庙中，如淳说藏在宫中，都不对。师古说：各家的说法都不准确。是说从高帝陵寝取出衣冠，巡游高庙，每月进行一次，这是汉朝的制度。但后来的学者不明白其中的意思，说在月亮出来的时候夜游衣冠，这都是不对的 ），子孙怎么能在祖宗的通道上行走呢！”皇帝听后很害怕，说：“赶紧把它拆掉！”叔孙通说：“君主不能有错误的举动；现在天桥已经修好了，百姓也都知道了。希望陛下在渭北再建一座原庙

    臣司马光说：人难免会犯错，只有圣贤之人能够知道并改正错误。古代的圣王，担心自己有过错却不知道，所以设置了诽谤之木，安放了敢谏之鼓（《后汉书》记载：尧设置了敢谏之鼓。贾谊说：三代的君主，设有进善之旌、诽谤之木、敢谏之鼓 ），难道他们会害怕百姓知道自己的过错吗！所以仲虺赞美成汤说：“改正过错毫不吝惜。”傅说告诫高宗说：“不要以犯错为耻，也不要明知故犯。”由此可见，作为君主，不能以不犯错为贤能，而应该以改正错误为美德。如今叔孙通劝谏孝惠帝，竟然说“君主不能有错误的举动”，这是在教君主掩饰过错、坚持错误，难道不是很荒谬吗！

    6. 长乐宫的鸿台发生火灾（胡三省注：《三辅黄图》记载：鸿台在长乐宫中。秦始皇二十七年修筑，高四十丈，上面建有楼观；皇帝曾在台上射飞鸿，所以叫鸿台 ）。

    7. 秋季，七月乙亥日，未央宫的凌室发生火灾；丙子日，织室发生火灾。（凌室是藏冰的房间；织室是掌管纺织丝绸的地方。班《表》记载：少府设有东织、西织。 ）

    **五年（辛亥，公元前190年）**

    1. 冬季，出现打雷现象（胡三省注：《洪范论》说：阳气运行一百八十三日结束，阴气运行一百八十三日结束。雷从地下发出运行一百八十三日然后进入地下，进入地下一百八十三日又再次从地下发出，这是正常的规律；冬天打雷属于异常现象 ），桃树、李树开花，枣树结果。

    2. 春季，正月，再次征发长安六百里内的男女十四万五千人修筑长安城，三十天后结束。

    3. 夏季，发生大旱，长江、黄河的水减少，溪谷的水干涸。

    4. 秋季，八月己丑日，平阳懿侯曹参去世（胡三省注：《谥法》说：温柔贤善称为懿 ）。

    **六年（壬子，公元前189年）**

    1. 冬季，十月，任命王陵为右丞相，陈平为左丞相。

    2. 齐悼惠王刘肥去世。

    3. 夏季，留文成侯张良去世（胡三省注：周公《谥法》说：安民立政称为成。贺琛《臣谥》说：辅佐君主并善始善终称为成 ）。

    4. 任命周勃为太尉。

    **七年（癸丑，公元前188年）**

    1. 冬季，征发车骑、材官前往荥阳，由太尉灌婴统领（胡三省注：将，读ji liàng ）。

    2. 春季，正月辛丑朔日，发生日食。

    3. 夏季，五月丁卯日，发生日食，而且是日全食。

    4. 秋季，八月戊寅日，惠帝在未央宫驾崩，大赦天下。九月辛丑日，将惠帝安葬在安陵（胡三省注：臣瓒说：惠帝享年二十四岁。安陵在长安城北三十里。师古说：距离长陵十里 ）。

    当初，吕太后命令张皇后抱来别人的孩子抚养，然后杀掉了孩子的母亲，把这个孩子立为太子。惠帝安葬后，太子即位，因为年幼，太后临朝听政，代行皇帝职权（胡三省注：师古说：天子的命令，一种叫制书，一种叫诏书。制书，是指有关制度的命令，不是皇后所能使用的称呼。现在太后临朝，行使天子的权力，所以称制 ）。



 第13章 汉纪五

    从甲寅年（公元前187年）开始，到癸亥年（公元前180年）结束，共十年时间。

    荀悦说：为避讳“雉”字，把“雉”称为“野鸡”（胡三省注：《索隐》说，吕后名叫娥姁。应劭说：按照礼仪，妇人随丈夫的谥号，所以称“高” 。师古说：因为避讳“雉”，所以臣下要避讳这个字。）。

    元年（甲寅，公元前187年）

    1. 冬季，太后和大臣们商议想要封吕氏家族的人为王，她询问右丞相王陵，王陵说：“高帝曾杀白马和大臣们立下盟誓：‘不是刘姓的人不能封王，没有功劳的人不能封侯。’（胡三省注：高祖杀白马和群臣立誓说：‘不是刘姓的人却封王，天下人共同讨伐他。’ ）如今封吕氏家族的人为王，这违背了当初的约定。”太后听了很不高兴。她又问左丞相陈平和太尉周勃，二人回答说：“高帝平定天下，封子弟为王；如今太后临朝称制，封吕氏家族的人为王，没什么不可以的。”太后听了很高兴。退朝后，王陵责备陈平和绛侯周勃说：“当初和高帝歃血盟誓的时候，你们难道不在场吗！现在高帝去世了，太后作为女主，想要封吕氏家族的人为王；你们纵然想要迎合太后的心意，违背盟约，日后有什么脸面去见九泉之下的高帝呢？”陈平和绛侯说：“如今在朝堂上当面反驳太后、据理力争，我们确实不如您；但要说到保全国家，安定刘氏后代，您就不如我们了。”王陵无言以对。十一月甲子日，太后任命王陵为皇帝的太傅，实际上是剥夺了他的丞相权力；王陵于是称病辞职回家。

    太后随后任命左丞相陈平为右丞相（胡三省注：当时以右为尊，所以陈平从左丞相升任右丞相 ），任命辟阳侯审食其为左丞相。但审食其不处理丞相的事务，只负责监管宫中事务，就像郎中令一样。审食其向来得到太后的宠幸，公卿大臣们都通过他来决定政事。

    太后怨恨赵尧曾为赵隐王刘如意出谋划策（胡三省注：赵尧为赵王谋划的事，见上卷高祖十年。赵王刘如意，谥号为隐。《谥法》说：隐藏自己的才能，没有成就，称为隐；不能显扬自己的国家，称为隐；表现出美好的品德且长久保持，称为隐 。），于是给赵尧治罪。

    上党郡守任敖曾经做过沛县的狱吏，对太后有恩；于是太后任命他为御史大夫。（胡三省注：任敖是沛县人，年轻时做狱吏。高祖曾经躲避官吏追捕，狱吏拘禁了吕后，对她很不恭敬，任敖打伤了那个对吕后无礼的狱吏，所以吕后感激他 ）

    太后又追尊她的父亲临泗侯吕公为宣王，追尊哥哥周吕令武侯吕泽为悼武王，想要以此作为封吕氏家族的人为王的开端（胡三省注：临泗侯，班《表》记载：是因吕后父亲的身份而赐予的封号。《索隐》说：应劭说，周吕是国名，按周和吕都是国名。济阴有吕都县，晋灼说：吕是县名，作为侯国。我依据班《志》，吕县属楚国。令武，是谥号 ）。

    2. 春季，正月，朝廷废除了夷灭三族的刑罚和妖言令。秦朝施行暴政，罪行严重的人，会被诛灭三族；说错话就被当作妖言治罪；现在这些法令都被废除了。

    3. 夏季，四月，鲁元公主去世；太后封公主的儿子张偃为鲁王，追谥鲁元公主为鲁元太后。

    4. 辛卯日，太后封她声称是孝惠帝的儿子刘山为襄城侯（胡三省注：班《志》记载，襄城县属颍川郡 ），刘朝为轵侯（胡三省注：轵县属河内郡 ），刘武为壶关侯（胡三省注：壶关县属上党郡 ）。

    太后想要封吕氏家族的人为王，就先封她声称是孝惠帝的儿子刘强为淮阳王，刘不疑为恒山王（胡三省注：惠帝元年，淮阳王刘友改封赵王，现在封刘强为淮阳王。恒山郡原本属于赵国，现在分割出来封给刘不疑。 ）。她派大谒者张释暗示大臣们（胡三省注：《考异》说：《史记·文帝本纪》及《惠景间侯者表》、《汉书·匈奴传》都写作“泽”。《史记·吕后本纪》记载：“八年，中大谒者张释”，《汉书·纪》写作“释卿”，《恩泽侯表》及《周勃传》都写作“张释”。颜师古注释说：《荆燕吴传》写作“张择”。现在依从《史记·吕后本纪》、《汉书·恩泽侯表》的记载 ）。大臣们于是奏请封悼武王吕泽的长子郦侯吕台为吕王（胡三省注：《索隐》说：郑、邹都读yi 。《考异》说：《汉书·外戚侯表》及《高五王传》都写作“鄜侯”。现在依从《史记·本纪》、《功臣侯表》的记载 ），割取齐国的济南郡作为吕国。

    5. 五月丙申日，赵王宫中的丛台发生火灾（胡三省注：刘昭《志》记载：赵国邯郸县有丛台 ）。

    6. 秋季，桃树、李树再次开花。

    **二年（乙卯，公元前186年）**

    1. 冬季，十一月，吕肃王吕台去世（《考异》说：《史记·本纪》记载，高后元年，立孝惠子刘不疑为恒山王，吕台为吕王。二年，恒山王去世。十一月，吕王吕台去世。《年表》中，二人都在元年去世。《汉书·本纪》记载，元年，立刘不疑、吕台、吕产、吕禄一同为王。二年，刘不疑去世。《年表》中，元年，刘不疑和吕台为王，二年都去世。大概《史记·年表》中“薨”字应该在二年，误写在了元年。实际上二人都在二年去世；《汉书·本纪》中说“吕产、吕禄一同为王”，也是错误的 ）。

    2. 春季，正月乙卯日，发生地震；羌道、武都道山体崩塌（胡三省注：羌道，班《志》记载为县，属陇西郡。武都，当时是县。《汉志》说：有蛮夷聚居的县叫道。武帝时设置武都郡 ）。

    3. 夏季，五月丙申日，封楚元王刘交的儿子刘郢客为上邳侯，封齐悼惠王刘肥的儿子刘章为朱虚侯（胡三省注：班《志》记载，东海南部有下邳县。应劭说：邳原本在薛地，后来迁到这里，所以叫下邳。臣瓒说：因为有上邳，所以这里叫下邳。师古说：臣瓒的说法正确。班《志》记载，朱虚县属琅邪郡。《括地志》说：朱虚故城，在青州临朐县东六十里，是汉代的朱虚。《十三州志》说：丹朱曾游历此地，所以叫朱虚。虚，就是丘的意思；朱，就像丹的意思。 。《考异》说：《史记·高后纪》记载此事在元年，现在依从《汉书·王子侯表》的记载 ），让他们入宫担任宫廷侍卫；又把吕禄的女儿嫁给刘章。

    4. 六月丙戌晦日，发生日食。

    5. 秋季，七月，恒山哀王刘不疑去世。

    6. 朝廷推行八铢钱（胡三省注：应劭说：这原本是秦朝的钱币，质地如同周朝的钱币，上面铸有“半两”字样，重量和文字标注的一样，也就是八铢。汉朝因为它太重，重新铸造了荚钱，现在民间把这种钱叫做榆荚钱。百姓觉得榆荚钱太轻，到这时又重新推行八铢钱 ）。

    7. 癸丑日，立襄成侯刘山为恒山王，改名为刘义。

    **三年（丙辰，公元前185年）**

    1. 夏季，长江、汉水泛滥，淹没了四千多户人家（胡三省注：班《志》记载：长江发源于蜀郡湔氐道边界外的?山，向东南流到江都注入大海。《禹贡》记载：从嶓冢山疏导漾水，向东流成为汉水。孔安国注释说：泉水刚从山中流出时叫漾水，向东南流叫沔水，流到汉中后向东流叫汉水。班《志》记载：陇西氐道县，是《禹贡》中漾水的发源地；流到武都时称为汉水。又在武都的注释中说：东汉水接纳氐道水，又称为沔水，流经江夏时，称为夏水，注入长江。另外，汉中郡有沔阳县。如淳注释说：这个地方的人把汉水叫做沔水。师古说：汉水的上游叫沔水。《水经》则认为沔水和漾水是不同的源头。漾水发源于陇西氐道的嶓冢山，向东流到武都沮县成为汉水。它的水流，向东南经过白水、葭萌，又向东南经过巴郡阆中，到江津县注入长江；涪水汇入其中；这就是庾仲雍所说的内水。沔水发源于武都沮县东狼谷中，又称为沮水，向东流经汉中郡的沔阳、南郑、成固等县，又向东流经西城、锡县，又向东流经南郡的襄阳、中庐，也就是宜城郡当阳县，又向东流经江夏云杜县，又向南流到沙羡县注入长江。我依据《禹贡》，疏导漾水向东流成为汉水，又向东流成为沧浪之水，经过三澨，到大别山南面注入长江，那么汉水的源头是漾水。依据《水经》，则漾水与涪水会合，沔水注入长江，它们的源头不同，注入的支流也不同。依据班《志》，则漾水发源于陇西氐道，流到武都成为汉水；而东汉水接纳氐道水，统称为沔水，经过江夏注入长江。那么漾水、沔水似乎合为一条了，但又说沮水发源于沮县，向南流到沙羡县注入长江，这与《水经》中所说的沔水就是沮水的说法看似不一致，实际上是一致的 ）。

    2. 秋季，出现了白天能看到星星的现象。

    3. 伊水、洛水泛滥，淹没了一千六百多户人家（胡三省注：班《志》记载：伊水发源于弘农郡熊耳山，向东北流入洛水。《水经》记载：伊水发源于南阳县蔓渠山。郦道元注释说：山脉大体相同，但山峰有所差异。又班《志》记载：洛水发源于弘农上洛县，向东北流到河南巩县注入黄河 ）。汝水也泛滥了，淹没了八百多户人家（胡三省注：应劭说：汝水发源于弘农县，注入淮河。《水经》记载：汝水发源于南阳鲁阳县的大盂山，向东南流经颍川的郏县、定陵、郾县，又向东南经过汝南的上蔡、平舆，向南注入淮河 ）。

    **四年（丁巳，公元前184年）**

    1. 春季，二月癸未日，封她声称是孝惠帝的儿子刘太为昌平侯（胡三省注：班《志》记载，昌平县属上谷郡 ）。

    2. 夏季，四月丙申日，太后封她的妹妹吕媭为临光侯。

    3. 少帝逐渐长大（胡三省注：少帝，指当时的皇帝，是惠帝张皇后抱养的孩子。惠帝张皇后是鲁元公主的女儿。太后因为她没有儿子，就让她假装怀孕，抱来后宫美人的儿子，对外宣称是她的儿子，并杀了孩子的母亲。少帝以及刘义、刘朝、刘强、刘不疑都是这种情况。），知道自己不是皇后的亲生儿子，就说：“皇后怎么能杀了我的母亲，却把我当作她的儿子！等我长大了，一定要报复！”太后听说后，把他囚禁在永巷，对外宣称皇帝生病了，身边的人都见不到他。太后对大臣们说：“如今皇帝病了很久都没好，神志不清，昏乱糊涂，不能继承皇位治理天下；应该找人替代他。”大臣们都叩头说：“皇太后为天下百姓考虑，为了安定宗庙、国家，考虑得非常深远；我们叩头遵奉诏令。”于是废黜了少帝，并暗中将他杀害。五月丙辰日，立恒山王刘义为皇帝，改名为刘弘；但这一年没有称为元年，因为是太后临朝治理天下的缘故。同时，封轵侯刘朝为恒山王。

    4. 这一年，任命平阳侯曹窋为御史大夫。

    5. 有关部门请求禁止南越在边关进行贸易，禁止向南越输出铁器。（汉朝在边关与蛮夷进行贸易，叫做关市 ）南越王赵佗说：“高帝封我为王，互通使者和物资。如今高后听信谗臣的话，歧视蛮夷，断绝物资交流；这肯定是长沙王的主意，他想依靠汉朝的力量攻打并灭掉南越，然后吞并南越，为自己邀功。”

    **五年（戊午，公元前183年）**

    1. 春季，赵佗自称南越武帝（胡三省注：韦昭说：活着的时候就用“武”作为称号，不符合古代的规矩。师古说：这种说法不对。商汤说：“我很勇武，所以自号为武王。”赵佗称武帝，也是同样的道理，怎么能说不符合古代规矩呢！贡父说：颜师古虽然引用了成汤的话，但不知道成汤是自己给自己取的这个称号吗？圣人的称号，是别人给的。《诗经》中称商汤为武王，就像《尚书》中称文王为宁王一样。《史记》中的说法，不一定可信 ），发兵攻打长沙国，攻破了几个县后离去。

    2. 秋季，八月，淮阳怀王刘强去世；封壶关侯刘武为淮阳王。

    3. 九月，征发河东、上党的骑兵屯驻在北地。

    4. 朝廷开始下令戍边的士兵每年轮换一次。秦朝滥用民力，让百姓在南方戍守五岭，在北方修筑长城，戍边的士兵多年不能回家，很多人都死在了边疆。到这时，才下令戍边士兵一年轮换一次。

    **六年（己未，公元前182年）**

    1. 冬季，十月，太后因为吕王吕嘉行为骄横放肆，废黜了他。十一月，立吕肃王吕台的弟弟吕产为吕王。

    2. 春季，出现了白天能看到星星的现象。

    3. 夏季，四月丁酉日，大赦天下。

    4. 封朱虚侯刘章的弟弟刘兴居为东牟侯（胡三省注：班《志》记载，东牟县属东莱郡。贤说：东牟故城，在现在莱州文登县西北 ），也让他入宫担任宫廷侍卫。

    5. 匈奴侵犯狄道，攻打阿阳（胡三省注：班《志》记载，狄道县属陇西郡；阿阳县属天水郡 ）。

    6. 朝廷推行五分钱（胡三省注：应劭说：就是所说的荚钱 ）。

    7. 宣平侯张敖去世（《考异》说：《史记·吕后本纪》记载，张敖在明年六月去世。根据《史记·功臣表》：“高后六年，张敖去世”；《汉书·功臣表》记载，张敖在高祖九年被封，十七年去世；大概《本纪》的记载有误 ），朝廷赐给他谥号为鲁元王。（张敖原本继承父亲张耳的爵位为赵王。贯高谋反的事情败露后，张敖被废为宣平侯，但仍然娶了鲁元公主。到惠帝的时候，齐悼惠王献上城阳郡来侍奉鲁元公主。张敖去世后，因为公主的缘故，被赐谥号为鲁元王 ）

    **七年（庚申，公元前181年）**

    1. 冬季，十二月，匈奴侵犯狄道，掳掠了两千多人。

    2. 春季，正月，太后召见赵幽王刘友。（惠帝元年，刘友从淮阳改封赵王 ）刘友娶了吕氏家族的女子为王后，但并不喜欢她，而是宠爱其他姬妾。吕氏女子很生气，就离开了他，并向太后进谗言说：“赵王说‘吕氏怎么能封王！太后去世后，我一定要攻打他们。’”太后因此召见赵王。赵王到了京城后，被安置在府邸中，却不能见到太后，太后还命令卫士包围了他的府邸，不许给他食物；他的大臣中如果有人偷偷给他送食物，就会被逮捕治罪。丁丑日，赵王刘友饿死，朝廷按照平民的礼节将他安葬在长安百姓的坟墓旁边。

    3. 己丑日，发生日食，白天变得昏暗。太后很厌恶这种情况，对身边的人说：“这是因为我啊！”

    4. 二月，改封梁王刘恢为赵王，封吕王吕产为梁王。梁王吕产没有前往封国，而是担任皇帝的太傅。

    5. 秋季，七月丁巳日，立平昌侯刘太为济川王（胡三省注：四年，封刘太为昌平侯；班《表》也写作“昌平”，这里把“平”字写在前面是错误的。济川，就是济南、济北之地，大概是从齐国分割出来封给他的。当时刘太年幼，还没有前往封国。）。

    6. 吕媭的女儿是将军、营陵侯刘泽的妻子（胡三省注：班《志》记载，营陵县属北海郡，有人说就是营丘。应劭说：师尚父被封在营丘。陵，也是丘的意思。臣瓒说：营丘，就是临淄、营陵，《春秋》中称之为缘陵。师古说：临淄、营陵都是原来营丘的地方。《括地志》说：营陵故城，在青州北海县南三十里 ）。刘泽是高祖的堂兄弟。齐国人田生为刘泽游说大谒者张卿（胡三省注：张卿，就是前面提到的大谒者张释 。）：“吕氏家族的人封王，大臣们大多心中不服。现在营陵侯刘泽，在刘氏宗族中年龄最大；如果您劝说太后封他为王，吕氏家族的封王就会更加稳固。”张卿进宫向太后进言，太后认为他说得对，于是割取齐国的琅邪郡，封刘泽为琅邪王。（秦朝灭掉齐国后，在沿海地区设置琅邪郡；汉朝沿袭了这一设置 。《考异》说：《史记·世家》、《汉书·列传》都记载田生先劝说张卿暗示大臣们立吕产为吕王，然后再劝说封刘泽为王。但太后是因为吕王吕嘉骄横放肆才废黜他，改立吕产为吕王，并非初次封吕产为王；而且吕氏家族的人封王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何必等到田生谋划呢！因此不采用这种说法 ）

    7. 赵王刘恢被改封到赵国后，心里很不高兴。太后把吕产的女儿许配给赵王做王后，王后的随从官员都是吕氏家族的人，他们独揽大权，暗中监视赵王，赵王不能自由行动。赵王有一个宠爱的姬妾，王后派人用毒酒毒死了她。六月，赵王刘恢悲愤不已，自杀了。太后听说后，认为赵王因为妇人而抛弃了宗庙祭祀的礼仪（胡三省注：诸侯拥有封国，是用来供奉宗庙的。现在刘恢因为宠爱的姬妾自杀，所以太后认为他抛弃了宗庙祭祀的礼仪，以此给他定罪 ），就废除了他的继承人的资格。

    8. 当时，吕氏家族的人独揽大权，行事专断。朱虚侯刘章二十岁，身强力壮，他对刘氏家族不能掌权感到愤愤不平。有一次，他进宫侍奉太后参加酒宴，太后让刘章担任酒吏。刘章主动请求说：“我是将门之后，请允许我用军法来行酒令。”太后说：“可以。”酒喝到畅快的时候，刘章请求唱一首《耕田歌》，太后答应了他。刘章唱道：“深耕细作，播种要密，留苗要稀；不是同类的种苗，就得锄掉它！”太后听了，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吕氏家族中有一个人喝醉了，逃离酒席，刘章追上去，拔剑将他斩杀，然后回来报告说：“有一个人逃离酒席，我按照军法将他斩首了！”太后和身边的人都大为震惊，但已经答应他用军法行酒令，也没办法治他的罪，于是酒宴就结束了。从这以后，吕氏家族的人都很害怕朱虚侯刘章，就连大臣们也都依附他，刘氏家族的势力因此变得更加强大。

    陈平担忧吕氏家族的势力，自己却无力制衡，担心灾祸会降临到自己身上。他常常在家中闲坐，深入思考对策。陆贾前去拜访，直接走进屋内坐下，而陈丞相却没有察觉。陆贾说：“您在想什么这么入神啊！”陈平说：“你猜猜我在想什么？”陆贾说：“您已经极其富贵，没有什么其他的欲望了；但您还有忧虑，不过是担心吕氏家族和年幼的皇帝罢了。”陈平说：“没错。那该怎么办呢？”陆贾说：“天下太平的时候，人们关注的是丞相；天下危急的时候，人们关注的是将军。如果将军和丞相和睦协调，那么士人就会诚心归附；天下即使有变故，权力也不会分散。为国家考虑，关键就在将军和丞相两人的掌控之中。我曾经想和太尉绛侯周勃谈谈，但绛侯总是和我开玩笑，不把我的话当回事。您为什么不与太尉交好，加深彼此的交情呢！”接着，陆贾为陈平谋划了对付吕氏家族的几件事。陈平采用了他的计策，用五百金为绛侯周勃祝寿，还准备了丰盛的酒菜与他畅饮。太尉也以同样的方式回报陈平。两人交情深厚，吕氏家族的阴谋因此受到抑制。陈平还送了一百名奴婢、五十辆车马、五百万钱给陆贾作为饮食费用。

    9. 太后派使者告知代王（胡三省注：高祖七年，立儿子刘恒为代王 ），想要改封他为赵王。代王推辞了，希望能继续守卫代地的边境。于是太后封哥哥的儿子吕禄为赵王，追尊吕禄的父亲建成康侯吕释之为赵昭王。

    10. 九月，燕灵王刘建去世；他有一个美人所生的儿子，太后派人把这个孩子杀了，燕国也被废除（胡三省注：高祖最初封卢绾为燕王，卢绾逃入匈奴后，就封刘建为燕王。美人子，就是美人所生的儿子 ）。

    11. 朝廷派遣隆虑侯周灶率兵攻打南越（胡三省注：班《志》记载，隆虑县属河内郡；到东汉时，为避殇帝讳，改名为林虑。 ）。

    **八年（辛酉，公元前180年）**

    1. 冬季，十月辛丑日，立吕肃王吕台的儿子东平侯吕通为燕王；封吕通的弟弟吕庄为东平侯（胡三省注：东平，是地名，在济东；宣帝甘露二年设置为东平国 ）。

    2. 春季三月（胡三省注：张校认为“三”上脱“春”字 ），太后去举行除灾求福的祭祀，回来时路过轵道，看到一个像苍狗的东西，扑向太后的腋窝，然后突然消失不见了。太后让人占卜，结果说是“赵王刘如意作祟”。太后于是因腋窝受伤而生病。

    太后因为外孙鲁王张偃年幼孤弱（胡三省注：张偃是张敖的儿子 。 ），在夏季四月丁酉日，封张敖前妻所生的两个儿子张侈为新都侯（胡三省注：班《志》记载，新都县属南阳郡 ），张寿为乐昌侯（胡三省注：徐广说：乐昌，就是现在细阳的池阳乡。我依据班《志》，细阳县属汝南郡；另外东郡也有乐昌县。《考异》说：《史记·惠景间侯者表》中“新都”写作“信都”；“寿”写作“受”。现在依从《本纪》的记载 ），让他们辅佐鲁王。又封中大谒者张释为建陵侯（胡三省注：如淳说：灌婴曾担任中谒者，后来常常由宦官担任这个职位；各官职名称前加“中”字的，大多是宦官。班《志》记载，建陵县属东海郡 ），因为他曾劝说封吕氏家族的人为王，所以太后赏赐他。

    3. 长江、汉水泛滥，淹没了一万多户人家。

    4. 秋季，七月，太后病重，于是任命赵王吕禄为上将军，统领北军；吕王吕产统领南军（胡三省注：班《表》记载：中垒校尉掌管北军垒门之外的事务。又有中尉负责巡察京城，其属官有中垒、寺互等令、丞。到东汉时开始设置北军中候，负责监督五营。刘昭注释说：以前有中垒校尉，负责统领北军军营的事务；中兴之后，省去中垒校尉，只设置中候来监督五营。又依据班《表》：中垒以下的八校尉，都是武帝时设置的。推测在武帝以前，北军隶属于中尉，所以中尉统领中垒令、丞等官；南军大概是由卫尉统领。班《表》记载：卫尉掌管宫门警卫和屯兵。周勃进入北军的时候，还有南军。他先派曹窋告知卫尉不要让吕产进入殿门，然后派朱虚侯刘章去追击吕产，并在未央宫郎中府的厕所里杀了他，由此可知南军隶属于卫尉 ）。太后告诫吕产、吕禄说：“吕氏家族的人封王，大臣们心中不服。我死后，皇帝年幼，大臣们恐怕会发动政变。你们一定要掌握军队，守卫皇宫，千万不要去送丧，以免被人控制！”辛巳日，太后去世，留下遗诏：大赦天下，任命吕王吕产为相国，让吕禄的女儿做皇后。高后下葬后，任命左丞相审食其为皇帝的太傅（《考异》说：《史记·将相表》记载：“八年七月辛巳，审食其担任太傅”；“九月丙戌，再次担任丞相；闰九月被免职”。《汉书·公卿表》记载：“七年七月辛巳，审食其担任太傅”；“八年九月，再次担任丞相；闰九月被免职”。根据《长历》推算：八年七月没有辛巳日，九月没有丙戌日，闰月大臣们在代王的府邸商议事情，名单中没有审食其。这两个《表》的记载都有误，现在依从《史记·本纪》的记载，审食其被免去丞相之职就在这个月。《本纪》又记载：“八月壬戌，审食其再次担任左丞相。”这也是错误的 ）。

    吕氏家族的人想要发动叛乱，但他们畏惧大臣绛侯周勃、灌婴等人，不敢轻举妄动。朱虚侯刘章因为娶了吕禄的女儿为妻，所以知道了他们的阴谋，于是暗中派人告知他的兄长齐王，希望齐王能向西发兵，朱虚侯和东牟侯刘兴居在京城做内应，共同诛杀吕氏家族的人，拥立齐王为皇帝。齐王于是和他的舅舅驷钧、郎中令祝午、中尉魏勃暗中谋划起兵。齐国的国相召平不同意（胡三省注：班《表》记载：诸侯王国，高祖最初设置时，有太傅辅佐诸侯王，内史治理国民，中尉掌管军事，丞相统领众官，和汉朝的制度一样。景帝中五年，下令诸侯王不能再治理国家，天子为他们设置官吏，将丞相改名为相。武帝将汉内史分为左右两部分，后来又将右内史改名为京兆尹，左内史改名为冯翊，中尉改名为执金吾，郎中令改名为光禄勋；所以王国的官职设置依旧，但降低了郎中令的俸禄，为千石；将太仆改名为仆，俸禄也是千石。成帝绥和元年，又下令国相治理国民，和郡太守一样，中尉和郡都尉一样。康说：广陵人召平、东陵侯召平和这里的召平，一共有三个人。这个召平的儿子因为父亲为朝廷死难而被封为黎侯，此事见《功臣表》。召，同“邵”。《姓谱》记载：驷姓是郑七穆驷氏的后代。祝姓，是周武王封黄帝的后代在祝地，其后代就以祝为姓 ）。八月丙午日，齐王想派人诛杀国相召平；召平得知后，就发兵包围了齐王的王宫。魏勃欺骗召平说：“大王想要发兵，但是没有汉朝的虎符来验证（胡三省注：应劭说：铜虎符分为第一至第五，国家要发兵的时候，会派使者到郡里合符，符能对上才听从命令。张晏说：虎符是用来代替古代的圭璋的，为的是简便。我依据《史记·文帝纪》：“三年九月，开始与郡国的守相使用铜虎符。”既然有“初”字，那么在文帝之前应该还没有铜虎符。召平、魏勃的事情发生在三年之前，怎么会有虎符用来发兵呢！班《史》在《文纪》三年的记载中，只写了“初与郡守为铜虎符”，删去了“国相”二字。司马光只在这里记载了魏勃的话，而在《文纪》中没有再记载，难道也是对此有所怀疑吗？ ）。而您包围大王，这本来是好事，我请求为您率领军队保卫大王。”召平相信了他的话。魏勃掌握兵权后，就包围了相府；召平自杀了。于是齐王任命驷钧为相，魏勃为将军，祝午为内史，征发了齐国所有的军队。

    齐王派祝午向东去欺骗琅邪王刘泽说（胡三省注：琅邪王就是刘泽。三年，割取齐国的琅邪郡封给他 ）：“吕氏家族发动叛乱，齐王发兵想要向西讨伐他们。齐王自认为年轻，不熟悉军事，愿意把整个国家托付给大王。大王您从高帝时期就担任将军，请您到临淄来（胡三省注：临淄就是古代的营丘，是齐国的都城 ），与齐王商议大事。”琅邪王相信了他的话，向西疾驰去见齐王。齐王趁机扣留了琅邪王，然后让祝午征发琅邪国所有的军队，并统领这些军队（《考异》说：《史记·泽世家》、《汉书·传》都认为刘泽和齐王合谋，这是错误的。现在依从《史记·吕后本纪》、《齐王世家》、《汉书·吕后纪》、《齐王传》的记载 ）。琅邪王劝说齐王：“大王您是高皇帝的嫡长孙（，应当立为皇帝；现在大臣们还犹豫不决，没有确定人选。而我在刘氏宗族中年龄最大，大臣们肯定在等我去决定。现在大王把我留在这里，也没有什么用，不如让我入关去商议大事。”齐王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就准备了更多的车辆送琅邪王入关。琅邪王离开后，齐王就发兵向西攻打济南郡，并给各诸侯王送去书信，历数吕氏家族的罪行，表示要发兵诛杀他们。

    相国吕产等人得知消息后，就派颍阴侯灌婴率兵前去攻打齐王（胡三省注：班《志》记载，颍阴县属颍川郡 ）。灌婴到达荥阳后，心里谋划着：“吕氏家族的人在关中掌握兵权，想要危害刘氏家族，自立为帝。现在我要是打败齐国再回去报告，这就等于是增加了吕氏家族的实力。”于是他把军队留在荥阳，派使者告知齐王和诸侯，要与他们联合，等待吕氏家族发动叛乱，再一起诛杀他们。齐王得知后，就把军队撤回齐国西部边界，等待约定的时机。

    吕禄、吕产想要发动叛乱，对内忌惮绛侯周勃、朱虚侯刘章等人，对外害怕齐、楚两国的军队；又担心灌婴背叛他们，想等到灌婴的军队和齐军会合后再发动叛乱，所以犹豫不决。

    当时，济川王刘太、淮阳王刘武、常山王刘朝以及鲁王张偃都还年幼，没有前往封国，住在长安；赵王吕禄、梁王吕产分别率领军队驻扎在南军和北军；他们都是吕氏家族的人。列侯和大臣们都人人自危，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会怎样。

    太尉绛侯周勃无法掌握兵权。曲周侯郦商年老多病（胡三省注：班《志》记载，曲周县属广平国 ），他的儿子郦寄和吕禄关系很好。绛侯于是和丞相陈平谋划，派人劫持了郦商，让他的儿子郦寄去欺骗吕禄说：“高帝和吕后共同平定天下，刘氏家族封了九个王（胡三省注：楚王刘交是高祖的弟弟。代王刘恒、淮南王刘长是高祖的儿子。吴王刘濞是高祖的侄子。琅邪王刘泽是刘氏的远亲。齐王刘襄是高祖的孙子。常山王刘朝、淮阳王刘武、济川王刘太是惠帝的儿子 ），吕氏家族封了三个王（胡三省注：梁王吕产、赵王吕禄、燕王吕通 ），这些都是大臣们商议决定的，并且已经通告了诸侯，大家都认为这样做合适。现在太后去世了，皇帝年幼，而您佩带着赵王的印玺，不赶紧前往封国守卫藩地，却担任上将军，率兵留在这里，这会让大臣和诸侯们怀疑您。您为什么不把将军印玺交出来，把兵权交给太尉；请梁王也交出相国印，和大臣们订立盟约，然后前往封国。这样一来，齐兵必然会撤退，大臣们也能安心，您就可以高枕无忧地在千里封国称王，这可是万世的好事啊。”吕禄相信了郦寄的话，打算把兵权交给太尉，还派人把这件事告知吕产和吕氏家族的老人们，他们有的觉得这样做有利，有的则认为不妥，结果犹豫不定，没有做出决定。

    吕禄信任郦寄，时常和他一起外出游玩打猎。有一次，吕禄去拜访姑姑吕媭，吕媭非常生气地说：“你身为将军却轻易放弃军队，吕氏家族如今可要大祸临头了！”（胡三省注：吕媭是吕后的妹妹、樊哙的妻子，对吕禄来说是姑姑。）她把家中的珠宝玉器都拿出来，扔在堂下，说：“这些东西没必要再为别人守着了！”

    九月庚申日清晨（《考异》说：《史记·本纪》记载，“八月庚申旦”之前有“八月丙午”。《汉书·高后纪》也记载为“八月庚申”。现在根据《长历》推算，这里的“八月”应该是“九月” ），平阳侯曹窋代理御史大夫的事务，去见相国吕产商议事情。郎中令贾寿（胡三省注：《姓谱》记载：周康王封唐叔虞的小儿子公明于贾城，他的子孙就以国为姓。另外，晋大夫贾季的食邑在贾地，他的后人也以邑为姓 ）从齐国出使回来，指责吕产说：“大王不早点前往封国，如今就算想去，还能去得了吗！”他把灌婴与齐、楚两国联合，想要诛杀吕氏家族的事情详细告诉了吕产，并且催促吕产赶紧进宫。平阳侯曹窋听到了他们的谈话，赶忙跑去报告丞相和太尉。

    太尉周勃想要进入北军军营，却无法进去。襄平侯纪通负责掌管符节（胡三省注：班《志》记载，襄平县属辽东郡。张晏说：纪通是纪信的儿子。尚，是主管的意思，现在就是符节令。晋灼说：纪信被烧死，没看到他的后代。《功臣表》记载：纪通是纪成的儿子，因为父亲战死的缘故被封侯。贡父说：汉高祖因为善于用人而得到天下，怎么会忘记纪信的功劳呢！怀疑纪成就是纪信的另一个名字。纪通掌管符节，所以让他拿着符节假传皇帝的命令，让周勃进入北军 ），于是周勃命令纪通拿着符节，假传圣旨让自己进入北军军营。太尉又让郦寄和典客刘揭（胡三省注：班《志》记载：典客是秦朝的官职，掌管诸侯和归附的蛮夷事务；景帝中六年，改名为大行令；武帝太初元年，改名为大鸿胪。 ）先去劝说吕禄：“皇帝派太尉掌管北军，希望您前往封国。您赶紧交出将军印，离开这里！不然的话，灾祸就要降临了。”吕禄认为郦寄不会欺骗自己，于是解下将军印交给典客刘揭，把兵权交给了太尉。太尉到达军营时，吕禄已经离开了。太尉进入军营后，向军中下令：“支持吕氏的袒露右臂，支持刘氏的袒露左臂！”（胡三省注：郑氏注释《觐礼》说：凡是进行礼仪活动时要左袒；如果是请罪等待刑罚，就要右袒 ）军中将士都袒露左臂，表示支持刘氏。太尉于是顺利地掌握了北军的兵权；不过，南军还在吕氏家族手中。丞相陈平于是召来朱虚侯刘章，让他协助太尉。太尉命令朱虚侯刘章守卫军营大门，又命令平阳侯曹窋告知卫尉：“不要让相国吕产进入殿门！”（胡三省注：卫尉负责掌管宫门警卫和屯兵。平阳侯当时代理御史大夫，大概是传达丞相的命令给卫尉，让他不要放吕产进去 ）

    吕产不知道吕禄已经离开了北军，他进入未央宫，想要发动叛乱。当他到达殿门时，却无法进入，只能在那里徘徊。平阳侯曹窋担心无法抵挡吕产，赶紧跑去告诉太尉。太尉也担心无法彻底制服吕氏家族的人，不敢公开宣称要诛杀他们，于是对朱虚侯刘章说：“赶紧进宫保卫皇帝！”朱虚侯请求带兵，太尉给了他一千多人。朱虚侯进入未央宫门，在庭院中看到了吕产。傍晚时分，朱虚侯向吕产发起攻击，吕产逃跑。这时，大风突然刮起，吕产的随从们被大风扰乱，不敢抵抗；朱虚侯追赶吕产，最终在郎中府的厕所里将他杀死。朱虚侯杀死吕产后，皇帝派谒者拿着符节前来慰问他。朱虚侯想要夺取谒者的符节，谒者不肯给他。朱虚侯就拉着谒者一起乘车，凭借符节的权威在宫中疾驰（胡三省注：师古说：凭借谒者所持的符节作为信物。刘章和谒者同乘一车，所以守门的人相信他，他得以进入长乐宫 ），斩杀了长乐宫的卫尉吕更始。然后，朱虚侯返回北军，向太尉报告。太尉起身向他祝贺。朱虚侯说：“我最担心的就是吕产，现在他已经被诛杀，天下安定了！”于是，他派人分别去抓捕吕氏家族的男女，不论老少，全部斩杀。辛酉日，抓捕并斩杀了吕禄，又将吕媭鞭笞至死，还派人诛杀了燕王吕通，废黜了鲁王张偃。戊辰日，改封济川王刘太为梁王（胡三省注：吕产被诛杀后，所以改封刘太为梁王 ）。太尉派朱虚侯刘章把诛杀吕氏家族的事情告知齐王，让他撤兵。

    灌婴在荥阳，听说魏勃原本是教唆齐王起兵的人，就派人把魏勃召来，责问他。魏勃说：“这就好比家里失火了，哪里还有时间先去告诉长辈，然后再去救火呢！”说完，他退到一旁站着，吓得双腿发抖，好像吓得说不出话来，最终也没再说其他的话。灌将军盯着他看了很久，笑着说：“人们都说魏勃勇敢，不过是个平庸无能的人罢了，能有什么作为！”于是不再追究魏勃。灌婴的军队也从荥阳撤回。

    班固评论说：孝文帝时期，天下人都认为郦寄出卖朋友。（胡三省注：是说郦寄和吕禄关系友好，却用欺骗的手段让他出游，趁机夺取他的兵权并诛杀他，所以人们认为郦寄出卖朋友 ）所谓出卖朋友，是指见到利益就忘记了道义。但郦寄的父亲是功臣，而且被人劫持；（胡三省注：师古说：周勃劫持了郦寄的父亲，让他的儿子去劝说吕禄。我认为劫持，就是劫持人质。大概是劫持郦寄的父亲郦商为人质，告诉他如果不去劝说吕禄，就会杀了他 ）虽然他迫使吕禄交出兵权，从而安定了国家，但从君臣和父子的大义来看，这样做是可以的。（胡三省注：大概当时人们都认为郦寄出卖朋友，所以班固阐明父子、朋友之间各有伦理，作为臣子应当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和先后顺序 ）

    6. 大臣们一起暗中商议说：“少帝以及梁王、淮阳王、恒山王，都不是孝惠帝真正的儿子；（胡三省注：吕后用计把别人的儿子假冒为孝惠帝的儿子，杀掉他们的母亲，养在后宫，让孝惠帝把他们当作自己的儿子，立为皇帝和诸侯王，以此来增强吕氏家族的势力 ）现在吕氏家族已经被全部消灭，如果这些人长大后掌权，我们这些人就都危险了！不如在诸侯王中挑选最贤能的人立为皇帝。”有人说：“齐王是高帝的长孙，可以立为皇帝。”大臣们都说：“吕氏家族因为外戚的身份作恶，几乎危及宗庙，扰乱了功臣。现在齐王的舅舅驷钧，凶狠得像戴了帽子的老虎；如果立齐王为皇帝，又会出现像吕氏家族那样的情况。代王如今是高帝在世的儿子中年龄最大的，他仁爱孝顺，宽厚温和；太后薄氏一家谨慎善良。（胡三省注：是说高帝在世的儿子中只有代王年龄最大。代王是高帝的姬妾薄氏所生。薄姓在战国时期就已经存在；《风俗通》记载：卫国有贤人薄疑 ）而且立年长的人为皇帝本来就顺应情理，何况代王还以仁孝闻名天下呢！”于是，大臣们一起暗中派人去召代王进京。

    代王接到消息后，询问身边的人，郎中令张武等人说：“汉朝的大臣们都是高帝时期的老将，精通军事，诡计多端。他们的心思恐怕不止于此，只是畏惧高帝和吕太后的威严罢了。现在他们已经诛杀了吕氏家族的人，刚刚在京城杀了很多人，现在以迎接大王为名，实际上不可信。希望大王称病不要前往，先观察局势的变化。”中尉宋昌进言说：“大臣们的这些议论都不对。秦朝政治腐败，诸侯、豪杰纷纷起兵，每个人都认为自己能得到天下，这样的人数以万计，但最终登上天子之位的是刘氏；天下人对其他的人都不再抱有希望，这是其一。高帝分封子弟为王，封地犬牙交错，相互制约，这就是所说的如同磐石般坚固的宗族（胡三省注：师古说：是说封地的地形像狗的牙齿一样，相互交错。石头又大又平，稳稳地占据着地面，无法移动，所以用它来比喻 ）；天下人都信服刘氏的强大，这是其二。汉朝建立后，废除了秦朝的苛政，简化法令，施行德政，百姓们都安居乐业，很难被撼动，这是其三。像吕太后那样严厉，封吕氏家族的三个人为王，独揽大权，专制独裁；然而太尉仅凭一个符节进入北军，一声呼喊，士兵们就都袒露左臂，支持刘氏，背叛吕氏，最终消灭了吕氏家族。这是上天的旨意，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现在大臣们即使想要发动政变，百姓也不会听从他们的驱使，他们的党羽能团结一致吗！如今京城内有朱虚侯、东牟侯这样的刘氏宗亲，京城外有吴、楚、淮南（胡三省注：“淮阳”，《史记》写作“淮南”，应该依从《史记》的记载 ）、琅邪、齐、代等强大的诸侯。现在高帝的儿子，只有淮南王和大王您；大王您又年长，以贤圣仁孝闻名天下，所以大臣们顺应天下人的心愿，想要迎立大王为皇帝。大王您不要怀疑！”代王把这件事告诉太后，和她商量，还是犹豫不决。于是代王进行占卜，得到的兆象是“大横”（胡三省注：应劭说：龟卜的结果叫兆，筮占的结果叫卦。占卜的人用荆条烧灼龟甲，出现的纹理正好是横的 ），占卜的人解释说：“大横的纹理刚正，我将成为天王，就像夏启继承大禹的事业一样发扬光大。”（胡三省注：服虔说：庚庚，是横的样子。李奇说：庚庚，是繇文。占，就是指繇文。张晏说：以前五帝把天下视为公有，年老后就把帝位禅让给贤能的人；到夏启开始世袭，能够光大先君的事业。文帝也是继承父亲的基业，所以说和夏启相似。籀，是书写的意思。指的是解读卜词。孔颖达说：兆，是龟甲上的裂纹；繇，是卜筮的文辞 ）代王说：“我本来就是王了，还做什么王？”占卜的人说：“这里所说的天王，就是天子。”于是代王派太后的弟弟薄昭前往京城去见绛侯周勃，绛侯等人把迎立代王的意图详细地告诉了薄昭。薄昭回来报告说：“是真的，没有什么可怀疑的。”代王笑着对宋昌说：“果然像您说的那样。”

    于是，代王命令宋昌陪乘，张武等六人乘坐传车，跟随他前往长安。到达高陵（胡三省注：班《志》记载，高陵县属左冯翊。《括地志》说：高陵故城在雍州高陵县西一里 ）后，他们停下来休息，代王派宋昌先骑马赶往长安观察情况。宋昌到达渭桥（胡三省注：苏林说：渭桥在长安城北三里。《索隐》说：咸阳宫在渭水北岸，兴乐宫在渭水南岸，秦昭王在两宫之间修建了渭桥，长三百八十步。《关中记》说：石柱以北属于扶风，石柱以南属于京兆 ）时，丞相以下的大臣都来迎接。宋昌回去报告代王。代王快马赶到渭桥，大臣们都上前拜见，向代王称臣，代王下车一一回拜。太尉周勃走上前说：“希望能和您单独说几句话。”宋昌说：“如果您要说的是公事，就公开说；如果是私事，做王的人没有什么私事可言。”太尉于是跪下，献上天子的玺印和符节。代王辞谢说：“到代王的府邸再商议这件事。”

    闰九月己酉晦日，代王到达长安，住在代王的府邸，大臣们也都跟随到了府邸。丞相陈平等人都再次叩拜，说道：“刘弘等人都不是孝惠帝的亲生儿子，不应当继承宗庙的祭祀。大王您是高帝的长子，应该继承皇位。希望大王能登上天子之位！”代王面向西辞让了三次，面向南又辞让了两次（胡三省注：如淳说：这是在向群臣辞让。也有人说：宾主的座位是东西向，君臣的座位是南北向；所以代王面向西坐着辞让三次不接受，群臣仍然说他合适，于是代王又面向南坐，这表示逐渐接受君位。我认为如淳的说法，把代王面向南坐当作即将登上君位的渐进过程，恐怕不符合代王再次辞让的本意。大概是代王进入代邸后，汉朝廷的群臣随后赶到，代王以宾主之礼接待他们，所以面向西；群臣劝进，代王总共辞让了三次，之后群臣扶代王面向正南之位，代王又辞让了两次；那么代王面向南并非他本意，而是群臣扶他朝南，怎么能说代王面向南坐就可以了呢！），最终登上了天子之位，群臣按照礼仪依次侍奉。

    东牟侯刘兴居说：“诛杀吕氏家族，我没有立下功劳，请让我去清理皇宫。”（胡三省注：除宫，就是清理皇宫。应劭说：按照旧典，天子出行，所到之处必定会先派静室令巡视并清理宫殿，以防意外。我认为此时群臣虽然尊奉皇帝即位，但少帝还住在宫中，大概需要有所清理 ）于是他和太仆汝阴侯滕公一起进宫，上前对少帝说：“你不是刘氏的子孙，不应该被立为皇帝！”接着回头示意左右拿着戟的卫士放下兵器离开；有几个人不肯放下兵器，宦者令张释传达命令，他们才放下兵器离开（胡三省注：班《表》记载：宦者令隶属于少府。张释就是大谒者、被封为建陵侯的那个人，张释原本是宦官，所以兼任这个官职。）。滕公于是叫来天子的乘车，载着少帝出宫（胡三省注：康说：天子以天下为家，不以宫殿为固定住所。应当乘坐乘车巡游天下，所以用乘舆来指代。我认为康对乘舆的解释原本与古义并不相悖；但这里所说的乘舆车，不应该这样解释。汉朝乘舆的规制：车轮为朱红色，有双重车牙，两个车辖。车舆用金箔装饰，有交错的龙纹作为车的栏杆，轼上有虎纹装饰，车轭上有龙首衔着。左右有吉阳筒，车衡上立着鸾雀。车辕上有彩绘，车盖用羽毛装饰，顶端有金花。车上竖着十二旒的大旗，旗上画着日月升龙。驾六匹马，马嚼子用象牙制成，马额头上有镂刻的锡饰，马身上有金鍐和方釳。插上翟尾，系着朱红色的繁缨，用红色的毛毡装饰，马头上的金饰有十二个。左边的纛用牦牛尾制成，放在左边骖马的轭上，大小如斗。这就是法驾。文帝已经即位，少帝怎么能乘坐这样的车出宫呢！沈约《礼志》说：魏、晋时期皇帝小规模出行，大多乘坐舆车。舆车，就是现在的小轿。滕公担任太仆，和东牟侯清理皇宫，也不可能叫来乘舆、金根车载着少帝出宫。我猜测这里的舆车大概是天子平时乘坐的车，也就是魏、晋时期的小轿 ）。少帝问：“你们要把我带到哪里去？”滕公说：“出去找个住处。”于是把少帝安置在少府。接着，他们用天子的法驾前往代王的府邸迎接代王（胡三省注：《汉官仪》记载：天子的卤簿有大驾、法驾、小驾。大驾，由公卿在前引导，大将军陪乘，有八十一辆属车。法驾，公卿不在卤簿中，只有京兆尹、执金吾、长安令在前引导，侍中陪乘，有三十六辆属车。蔡邕说：法驾，乘坐金根车，驾六匹马，有五时副车，驾四匹马；侍中陪乘，有三十六辆属车。沈约《礼志》记载：汉朝制度：乘舆金根车，车轮都是朱红色，有双重车毂、两个车辖、飞軨。车毂外又有一层车毂，安着车辖，外面再安一个车辖，用铜贯穿其中。飞軨用红油制成，宽八寸，长及地面，系在轴头上，称为飞軨。车身用金箔装饰，有交错的龙纹作为车的栏杆。栏杆在车厢上，有彩绘的厢板；厢板就是车厢。轼上有虎纹装饰，车衡上立着鸾雀，车辕上有彩绘。车盖用翠羽装饰，里子是黄色的，这就是所谓的“黄屋”。金华装饰在车盖的橑末，车上竖着十二旒的太常旗，旗上画着日月升龙，驾六匹黑马，马身上有十二只鸾铃、用金制成的叉髦，插上翟尾。又加上左边的纛，这就是所谓的左纛舆。路车，如同周朝玉路车的规制。应劭《汉官卤簿图》记载：乘舆大驾，就乘坐凤凰车，以金根车为副车，还有五色安车、五色立车各五辆，车上竖着龙旗，驾四匹马，车身上有八只鸾铃，其余的和金根车的规制一样，就如同周朝的金路车。这些车各有不同的颜色，这就是所谓的五时副车。拉车的白马，要把马鬃染成朱红色。安车是供人坐着出行的。还有在甘泉宫的卤簿，有五辆道车，九辆游车，在乘舆车前面。还有象车，在最前面，用来测试桥梁道路。宋明帝时，建安王刘休仁提议说：秦朝把周的辂车制度改为金根车，用金箔环绕车的四周；汉、魏、两晋，都沿袭下来没有改变。之后向代王报告说：“皇宫已经清理完毕。”代王当晚就进入未央宫。有十个谒者拿着戟守卫在端门（胡三省注：郎官、谒者都拿着戟来守卫宫殿。前面所记载的少帝身边拿着戟的人，也是中郎、郎中和谒者这些官职的人。端门，是未央宫前殿的正南大门 ），他们说：“天子还在，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进宫！”代王于是示意太尉。太尉上前说明情况，十个谒者都放下兵器离开了，代王这才进入宫中。夜里，代王任命宋昌为卫将军（胡三省注：班《表》记载：前、后、左、右将军，都是周末的官职，秦朝沿袭下来，汉朝并不经常设置。蔡质《汉仪》记载：汉朝建立后，设置大将军、骠骑将军，地位仅次于丞相；车骑将军、卫将军、左、右、前、后将军，都佩戴金印紫绶，地位在上卿之列。我依据史实，大将军一职始于灌婴，骠骑、车骑、左、右、前、后将军，在景帝、武帝之后才有这些官职；卫将军则是从此时开始设置 ），让他镇守安抚南北军；任命张武为郎中令，负责巡视宫殿。有关部门分别在府邸中诛杀了梁王、淮阳王、恒山王以及少帝。文帝回到前殿，在夜里下诏大赦天下。

    **太宗孝文皇帝上**

    荀悦说：为避讳“恒”字，把“恒”称作“常”。孝文皇帝是高祖的中子，母亲是薄姬。（胡三省注：按照《礼》的规定，祖是有功的人，宗是有德的人。汉朝的子孙认为，功劳没有比高帝更大的，所以为皇帝建立太祖庙；德行没有比文帝更盛的，所以为皇帝建立太宗庙。从唐朝以来，各位皇帝的庙号都称“宗”，而这种原本的含义就消失了。《谥法》说：经天纬地叫做文 ）

    **元年（壬戌，公元前179年）**

    1. 冬季，十月庚戌日，改封琅邪王刘泽为燕王；封赵幽王刘友的儿子刘遂为赵王。（胡三省注：刘泽在吕后七年从营陵侯被封为琅邪王。齐王起兵诛杀吕氏家族时，刘泽失去了封国，西行到京城，和大臣们一起拥立皇帝，因功改封燕王。赵王刘友在吕后七年被幽禁而死，改封梁王刘恢为赵王，刘恢不久后被逼自杀，他的封国被封给吕禄。吕禄被诛杀后，才又封刘友的长子刘遂为赵王 ）

    2. 陈平称病请求辞职，皇上询问他原因，陈平说：“高祖时期，周勃的功劳不如我；等到诛杀吕氏家族时，我的功劳又不如周勃。我希望把右丞相的职位让给周勃。”十一月辛巳日，皇上改任陈平为左丞相，太尉周勃为右丞相，大将军灌婴为太尉。吕氏家族夺取的齐国、楚国原来的土地，都归还给了两国（胡三省注：吕后封吕台为吕王，得到梁地，又夺取齐国、楚国的土地来增加他的封地 ）。

    3. 朝廷评定诛杀吕氏家族的功劳，右丞相周勃以下的大臣都按照功劳大小增加了食邑、赏赐了黄金。绛侯周勃退朝时快步走出，十分得意；皇上对他非常恭敬，常常目送他离开。安陵（胡三省注：安陵属右扶风，是惠帝所建的陵邑 ）的郎官袁盎（胡三省注：按《姓谱》记载：辕、袁、爰三姓都出自陈辕涛涂的后代。按《史记》写作“爰盎”，《汉书》写作“袁盎”，可见“袁”“爰”通用 ）劝谏说：“吕氏家族悖逆叛乱，大臣们一起合力诛杀了他们。当时丞相担任太尉，掌握着兵权，恰好赶上成功诛杀吕氏。现在丞相脸上露出骄傲的神色，好像有轻视君主的意思，而陛下却过分谦让；这样君臣之间就失去了应有的礼节，我私下认为陛下不应该这样做！”后来上朝时，皇上更加庄重威严，丞相则更加敬畏。

    4. 十二月，皇上下诏说：“法律，是治理国家的准则。如今有人犯法已经被治罪，却还要让无罪的父母、妻子儿女以及同母兄弟连坐，甚至将他们收为官奴，我认为这很不可取！应该废除收捕罪犯家属和连坐的法律！”

    5. 春季，正月，有关部门请求尽早册立太子。皇上说：“我德行不足，就算不能广泛寻求天下贤圣有德的人，把天下禅让给他们，却还要提前册立太子，这会显得我更加没有德行；还是等一等吧！”有关部门说：“提前册立太子，是为了重视宗庙和国家，不忘记天下百姓。”皇上说：“楚王是我的叔父，吴王是我的兄长，淮南王是我的弟弟，他们难道不可以作为继承人吗？现在不选拔他们，却一定要立儿子为太子；人们会认为我忘记了贤能有德的人，只想着自己的儿子，这不是为天下百姓着想啊！”有关部门坚持请求说：“古代殷、周拥有天下，都治理了一千多年，就是采用了立太子的方法；立继承人一定要立儿子，这由来已久了。高帝平定天下，成为太祖，子孙继承皇位，世代不断。现在舍弃应该册立的太子，却从诸侯和宗室中另选他人，这不符合高帝的意愿。不应该再讨论其他人选了。刘启是您的长子，为人纯厚仁慈，请册立他为太子。”皇上这才同意。

    6. 三月，立太子的母亲窦氏为皇后。（胡三省注：按照《春秋》的原则，母亲凭借儿子而尊贵。《风俗通》记载：夏帝相遭遇有穷氏的祸难时，他的妃子正怀有身孕，从墙洞逃出后生下少康，他的后代就以窦为姓 ）皇后是清河观津人（胡三省注：班《志》记载，观津县属信都国，清河郡没有观津县。大概信都、清河原本都属于赵地，景帝二年设置为广川国，四年改为信都郡，而清河郡是高帝设置的；这里说在未分置之前，所以把观津县归属于清河。杜佑说：汉朝的观津县在德州蓨县东北 ）。她有个弟弟叫窦广国，字少君，年幼时被人拐卖，辗转卖了十几户人家。听说窦后被立为皇后，他就上书说明自己的身世。窦后召见他，经过询问验证，情况属实，于是赏赐给他大量的田地、住宅和金钱，并让他和兄长窦长君一起住在长安。绛侯周勃、灌婴将军等人说：“我们这些人就算不死，命运也将取决于这两个人了。这两个人出身低微，必须给他们挑选好的老师和宾客；不然他们又会效仿吕氏家族，那就麻烦了！”于是就挑选有气节、品行好的士人，和他们住在一起。窦长君、窦少君从此成为谦逊退让的君子，不敢因为地位尊贵而对人骄横无礼。看看绛侯、灌婴对待窦氏兄弟的做法，后世那些以文章和道义自持的大臣，他们的智慧能达到这种程度吗？

    7. 皇上下诏救济鳏夫、寡妇、孤儿、没有依靠的老人以及穷困潦倒的人。又下令：“八十岁以上的老人，每月赏赐米、肉、酒；九十岁以上的老人，再增加赏赐帛和棉絮。赏赐物品中如果有应该发放粥米的，由县令、县长亲自检查，县丞或者县尉负责送到老人手中（胡三省注：师古说：长吏，指县的令、长。若，是和的意思；致，是送到的意思；由县丞或者县尉亲自送去。班《表》记载：县令、县长都是秦朝的官职，负责治理本县。一万户以上的县设县令，俸禄为一千石到六百石；不足一万户的县设县长，俸禄为五百石到三百石；都有县丞、县尉，俸禄为四百石到二百石；这些就是长吏。长，读zhǎng ）；不满九十岁的，由啬夫、令史负责送去（胡三省注：汉朝制度：十里设一亭，十亭设一乡。乡有啬夫，负责审理案件、征收赋税。《风俗通》说：啬，是节省的意思；夫，是赋税的意思；是说管理百姓，平均他们的赋税徭役。又汉朝制度：县长吏之下，一百石以下的官员有斗食佐史。《汉官》说：斗食佐史，就是斗食令史 ）。二千石的官员要派遣都吏去巡查，对于不称职的官员要进行督察和责罚。”（胡三省注：苏林说：挑选有德行的都吏。如淳说：《律说》记载：都吏，就是现在的督邮。那些娴雅聪慧、通晓事理，且处理文书公正没有危害的，就是文无害都吏。师古说：如淳的说法正确。那些巡查中不符合诏令要求的，由二千石的官员进行督察和责罚。）

    8. 楚元王刘交去世。

    9. 夏季，四月，齐国、楚国发生地震，二十九座山同一天崩塌，大水涌出。

    10. 当时有人进献千里马。皇帝说：“出行时，前面有绣着鸾鸟的旗帜（胡三省注：刘昭《志》记载：乘舆大驾、法驾出行时，前驱有九斿、云?、凤凰闟戟、皮轩、鸾旗，这些都是大夫乘坐的车所配备的。鸾旗，是用羽毛编制而成，排列系在车旁的旗帜；有人把它叫做鸡翘，这是不对的。胡广说：鸾旗，是用铜制作的鸾鸟放在车衡上。与本《志》的说法不同。《晋志》说：鸾旗车，驾四匹马，是先导车所装载的旗帜。 ），后面有众多的属车（胡三省注：汉朝制度：大驾出行，属车有八十一辆，以显示千乘万骑的威严。刘昭说：古代诸侯有副车九辆。秦朝灭掉六国后，兼并了他们的车服制度。古代大驾的属车有八十一辆；法驾的属车数量减半。沈约说：属车都是黑色的车盖、黄色的里子。），我出行时，吉日每天行进五十里，行军时每天行进三十里；我骑着千里马，能独自跑到哪里去呢？”于是皇帝退还了千里马，还赏赐给献马人路途费用；并下诏说：“我不接受进献。命令天下四方的人不要再寻求进献物品。”

    11. 皇帝对天下百姓施加恩惠后，诸侯和四方的少数民族无论远近都和睦融洽；于是皇帝论功行赏，封宋昌为壮武侯（胡三省注：班《志》记载，壮武属胶东国。《括地志》说：壮武故城，在莱州即墨县西六十里，是古代莱夷的国家 ）。

    12. 皇帝对国家事务越来越熟悉。上朝时，他问右丞相周勃：“天下一年要判决多少案件？”周勃谢罪说不知道；皇帝又问：“一年的钱粮收支有多少？”周勃又谢罪说不知道，他感到十分惶恐羞愧，汗水湿透了后背。皇帝又问左丞相陈平。陈平说：“有主管这些事务的官员。”皇帝问：“主管的官员是谁？”陈平回答：“陛下如果询问判决案件的情况，应该责问廷尉；（胡三省注：廷尉，掌管刑狱，所以判决案件的事情应该问他 ）询问钱粮收支情况，应该责问治粟内史。”（胡三省注：班《表》记载：治粟内史是秦朝的官职，掌管粮食和财货；所以钱粮收支的事情应该问他。武帝太初元年，改名为大司农 ）皇帝说：“如果每件事都有主管的官员，那么你主管的是什么事呢？”陈平谢罪说：“陛下不嫌弃我才能低下（胡三省注：师古说：驽，是普通马匹的称呼，不是骏马，所以陈平用它来比喻自己。），让我担任宰相。宰相的职责，对上要辅佐天子，调理阴阳，顺应四季变化；对下要使万物各得其所；对外要镇抚四方的少数民族和诸侯；对内要使百姓亲附，让公卿大夫各自能够胜任他们的职责。”皇帝听后称赞他说得好。右丞相周勃非常惭愧，退朝后责备陈平说：“你怎么不提前教我怎么回答！”陈平笑着说：“你身居相位，难道不知道自己的职责吗？况且陛下如果问长安城中盗贼的数量，你也要勉强回答吗？”从此，绛侯周勃知道自己的才能远远比不上陈平。过了不久，有人劝说周勃：“您已经诛杀了吕氏家族，拥立代王为帝，威震天下。现在您接受了丰厚的赏赐，处于尊贵的地位，时间长了，灾祸恐怕就会降临到您身上。”周勃也感到自身危险，于是称病请求归还丞相印信，皇上同意了。秋季，八月辛未日，右丞相周勃被免职，左丞相陈平独自担任丞相。

    13. 当初，隆虑侯周灶攻打南越（胡三省注：此事详见高后七年 ），正赶上天气炎热潮湿，士兵们大多染上了瘟疫，军队无法越过山岭。一年多后，高后驾崩，朝廷便下令撤兵。赵佗趁机凭借兵力和财物贿赂闽越、西瓯、骆越等部落，使他们归属自己管辖。（胡三省注：刘昫说：唐代党州，是古代西瓯人居住的地方；汉代时属于郁林郡边界。骆，是越人的一支；唐代贵州郁平县，是古代西瓯、骆越人居住的地方，汉代时是郁林广郁县的地盘。另外，潘州也是西瓯、骆越人的居住地，汉代时是合浦郡的地方。还有，高州茂名县以及郁林军，也是古代西瓯人的居住地。宋白说：秦代象林郡都是西瓯人的地盘。师古说：西瓯，就是骆越；称其为西瓯，是为了与东瓯相区别。《广州记》说：交趾有骆田，依靠潮水涨落来灌溉；人们在这些田地上耕种，骆田的首领称为骆侯，各个县的长官自称骆将，他们使用铜印青绶，就相当于现在的县令。后来蜀王子率兵讨伐骆侯，自称安阳王，在封溪县建都。南越王尉佗打败了安阳王，派两名使者主管交趾、九真二郡，这就是瓯骆地区 ）赵佗的势力范围东西长达一万多里，他乘坐着用黄绸做车盖、左边插着大旗的车，自称为帝，与汉朝分庭抗礼。

    皇帝于是为赵佗在真定的祖坟设置了守邑，每年按时祭祀；还召见赵佗的兄弟，封给他们官职，给予丰厚的赏赐，恩宠有加。皇帝再次派陆贾出使南越，并赐给赵佗一封信，信中说：“朕是高皇帝侧室所生的儿子，被派到外地，在代地做藩王。由于路途遥远，我又见识浅陋、为人愚笨，一直没有给您写信。高皇帝去世后，孝惠皇帝也相继离世；高后亲自处理国政，不幸患病，吕氏家族趁机叛乱，多亏了功臣们的力量，才将他们全部诛杀。朕因为诸侯王、官吏们坚持拥立，不得已才登上皇位。最近听说您给将军隆虑侯写信，寻找您的亲兄弟，请求撤回长沙的两位将军。（胡三省注：赵佗是真定人，他的亲兄弟都在真定，所以才来寻找。吕后七年，赵佗反叛，攻打长沙，所以朝廷派两位将军屯驻在长沙防备他 ）朕已根据您信中的请求，撤回了博阳侯率领的军队；（胡三省注：博阳，是齐地。《高祖功臣表》中有博阳侯陈濞，大概此时他担任将军。《索隐》说：博阳县在汝南 ）您在真定的亲兄弟，朕已经派人去慰问，并修缮了您先人的坟墓。前些日子听说您在边境发兵，制造了不少侵扰灾祸。当时，长沙深受其苦，南郡更是如此；就算是您的国家，难道能独得好处吗？这样做肯定会使很多士兵战死，良将官吏受伤，让许多妻子成为寡妇，孩子失去父亲，父母失去儿子，损失巨大，朕实在不忍心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朕原本想重新划分边界，使犬牙交错的地方更加合理；但询问了官员后，他们说：‘这是高皇帝为了隔开长沙而划定的边界’，朕不敢擅自更改。现在就算得到您的土地，也不足以使国家变得更强大；得到您的财富，也不足以使国家变得更富有。（胡三省注：服领以南，苏林说：是山领的名称。如淳说：是长沙的南界。我认为服领，是指五岭以南、荒服之外的地区，因此这样称呼 ）您可以自行治理这些地方。尽管如此，您却称帝号。两个皇帝并立，却没有一辆使者的车子往来沟通，这就会引发争端；有争端却互不相让，这不是仁者的做法。朕希望和您一起抛弃以前的嫌隙，从今以后，像以前一样互通使者。”

    陆贾到达南越后，南越王赵佗十分惶恐，叩头谢罪，表示愿意接受皇帝的诏令，永远做汉朝的藩臣，履行进贡的职责。于是他下令全国说：“我听说两个英雄不能同时并立，两个贤能的人不会同时在世。汉朝皇帝是贤明的天子。从今以后，我去掉帝号、黄屋车盖和左边的大旗。”他还写了一封信，信中称：“蛮夷的首领、老夫臣佗冒昧地再次叩拜，上书给皇帝陛下：老夫原本是南越的官员，承蒙高皇帝赐给我玺印，封我为南越王。孝惠皇帝即位后，出于道义，不忍心与我断绝关系，给我的赏赐非常丰厚。高后掌权时，歧视蛮夷，下令说：‘不要给蛮夷越人金铁、农具、马、牛、羊；就算给，也只给雄性的，不给雌性的。’老夫身处偏远之地，马、牛、羊都已经年老。我自认为祭祀不周到，犯下了死罪，曾派内史藩、中尉高、御史平先后三次上书谢罪，但都没有得到回应。又听说老夫父母的坟墓已经被破坏，兄弟宗族也因罪被诛杀。官员们一起商议说：‘如今在国内，我们受到汉朝的压制，无法振作；在国外，也没有什么可以让我们显得尊贵。’所以我才更改称号，在自己的国家称帝，但我绝没有危害天下的意思。高皇后听说后，非常生气，取消了南越的封国地位，断绝了使者往来。老夫私下怀疑是长沙王在进谗言，所以才发兵攻打他的边境。老夫在南越已经生活了四十九年，如今都抱孙子了。然而我每天早起晚睡，睡不安稳，食不知味，眼睛不看美色，耳朵不听音乐，就是因为不能侍奉汉朝。如今陛下怜悯我，恢复我的旧有封号，像以前一样与汉朝互通使者；这样的话，就算我死了，尸骨也不会腐朽。我现在就更改称号，不敢再称帝了！”

    14. 齐哀王刘襄去世（胡三省注：《谥法》说：恭仁且短命夭折称为哀 ）。

    15. 皇上听说河南郡守吴公治理地方的政绩在天下数第一，便召他入朝担任廷尉。吴公推荐了洛阳人贾谊（胡三省注：班《志》记载，洛阳县属河南郡 ），皇帝召见贾谊，任命他为博士（胡三省注：班《表》记载：博士是秦朝的官职，掌管通晓古今的事务，俸禄为比六百石，人数多的时候可达数十人。武帝建元五年，开始设置《五经》博士；宣帝黄龙元年，增加到十二人；隶属于奉常 ）。当时贾谊年仅二十多岁，皇帝喜欢他的文辞和博学，一年之内，就破格提拔他为太中大夫（胡三省注：班《表》记载：太中大夫掌管议论朝政，没有固定的人数，多的时候可达数十人，俸禄为比千石；隶属于郎中令 ）。贾谊请求更改历法，变换服色，确定官名，振兴礼乐，以建立汉朝的制度，改变秦朝的旧法（胡三省注：正朔，是指夏以建寅之月为正月，称为人正；商以建丑之月为正月，称为地正；周以建子之月为正月，称为天正。秦朝以建亥之月为正月，不属于这三种正统，而汉朝沿袭了秦朝的历法，这应当更改。周朝以火德称王，崇尚红色。汉朝继承周朝，以土德继承火德，颜色应该崇尚黄色，这应当改变。唐、虞时期设官一百，夏、商时期设官数量加倍，周朝的官职则非常完备，六卿各自率领下属，共有三百六十个官职。秦朝设立百官的职名，汉朝沿袭下来没有更改，这应当确定。高祖时期，叔孙通采用秦朝的礼仪来制定朝廷的礼仪制度，沿用秦朝的乐人来制作宗庙的音乐，这应当振兴。贾谊的主张虽然并不完全完美，但他的志向值得推崇 ）。皇帝因为谦虚礼让，觉得时机还不成熟，没有采纳他的建议。

    **二年（癸亥，公元前178年）**

    1. 冬季，十月，曲逆献侯陈平去世。

    2. 皇上下诏让列侯各自前往自己的封国；如果在朝中担任官职或者有诏令留下的，可以派遣太子前往。（胡三省注：李奇说：担任官吏，是指担任卿、大夫的人；诏令留下的，是指因为皇帝的恩宠而被特意留下来的人。我认为当时像周勃这样的人就是这种情况 ）

    3. 十一月乙亥日，周勃再次担任丞相。

    4. 癸卯晦日，发生了日食。皇上下诏说：“请各位大臣仔细思考朕的过失，以及朕没有察觉到的问题，希望你们能毫不保留地告诉我。同时举荐贤良、方正、能够直言进谏的人，来纠正朕的不足之处。”皇帝还根据大臣们的职责，要求他们务必节省徭役和费用，以便利百姓；并撤销了卫将军这一职位（胡三省注：按班《纪》记载，诏令说：“朕既然不能推行深远的德政，所以常常担心外界会有变故，因此一直没有停止军事防备。如今即使不能停止边境的屯戍，又何必再设置重兵保卫京城呢，撤销卫将军统领的军队。”《通鉴》在传抄过程中遗漏了一个“军”字 ）。太仆将现有马匹中仅留下足够使用的数量（胡三省注：班《表》记载：太仆掌管车马。见马，指现有的马匹。遗，是留下的意思。财，同“才”，是少、仅够的意思。意思是减少现有的马匹数量，只留下刚好够用的马匹 ），其余的都用来补充驿站的车马。

    颍阴侯灌婴的骑兵侍从贾山上书谈论治国的道理，说：“我听说，雷霆所击中的东西，没有不被摧毁的；万钧之力所压的东西，没有不被粉碎的。如今君主的威严，比雷霆还要厉害；权势的重量，比万钧还要强大。君主如果能开辟言路，虚心求谏，和颜悦色地接受意见，重用进谏的人，让他们得以施展才华，即便如此，士人仍然会因为恐惧而不敢畅所欲言；更何况是放纵私欲、施行暴政、厌恶听到自己过错的君主呢！用威严震慑臣下，用权势压制臣下，就算臣下有尧、舜那样的智慧，孟贲那样的勇气，又怎么能不被摧折呢！这样的话，君主就无法听到自己的过错，国家也就危险了。

    从前周朝大约有一千八百个封国（胡三省注：周朝的爵位分为五等，土地分为三等：公、侯的封地为百里，伯的封地为七十里，子、男的封地为五十里；封地不足五十里的，作为附庸。天下分为九州，每州方圆千里。八个州，每个州有二百一十国；天子直接管辖的王畿内有九十三国，总共九州，一千七百七十三国。说有一千八百国，是取个大概的数字 ），用九州的百姓供养这一千八百国的君主，君主们财物有余，百姓也安居乐业，于是颂歌四起。而秦皇帝用一千八百国的百姓来供养自己，百姓们疲惫不堪，无法承受繁重的劳役，财力耗尽，也无法满足他的贪欲。秦皇帝不过是一个人，他用来供养自己的，不过是驰骋打猎的娱乐，然而天下人却无法满足他的需求。秦皇帝自认为功德无量，预计他的后代会世世代代无穷无尽；然而他死后才几个月，天下人就从四面八方起来攻打他，他的宗庙也被毁灭了。秦皇帝处于即将灭亡的境地却还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天下人都不敢告诉他。那为什么没人敢告诉他呢？是因为秦朝没有养老尊贤的道义，没有辅佐的大臣；排斥敢于批评的人，杀害直言进谏的士人。因此，那些阿谀奉承、苟且迎合的人，把秦皇帝的德行说得比尧、舜还贤明，把他的功劳说得比汤、武还伟大；而天下已经溃烂，却没有人告诉他。

    如今陛下让天下举荐贤良方正的士人，天下人都欢欣鼓舞，说：‘将要兴起尧、舜的治国之道，成就三王的功绩了。’天下的士人，都诚心诚意地想要承接陛下的美德。如今贤良方正的士人都已经在朝廷中了；陛下又选拔其中的佼佼者，让他们担任常侍、诸吏等官职（胡三省注：班《表》记载：左·右曹、诸吏、散骑常侍、中常侍，都是加官 ），却与他们一起骑马射猎，一天出去两三次。我担心这样会使朝廷松弛懈怠，百官也会因此荒废政务。陛下即位以来，亲自努力，宽厚待民，节省用度，爱护百姓，公正断案，减轻刑罚；天下人无不欢喜。我听说山东的官吏在颁布诏令时，百姓们即便年老体弱、身患重病，也会拄着拐杖前去聆听，他们希望能多活一些时日，看到陛下的德政教化取得成效。如今陛下的功业刚刚有了起色，名声也刚刚彰显，四方百姓都纷纷响应归附；而那些杰出的大臣、贤良方正的士人，却只是每天陪陛下打猎，捕杀兔子、狐狸，这样会损害陛下的大业，让天下人失望，我私下为此感到痛心！古代大臣不参与宴饮游乐，让他们都致力于正道，崇尚气节，那么大臣们就不敢不端正自身的行为，修养品德，尽心尽力地遵守大礼。那些士人，在家里修养品德，却在天子的朝堂上被败坏，我私下为他们感到怜悯。陛下与大臣们宴饮游乐，和大臣、贤良方正之士在朝堂上讨论国政，游乐时不忘记快乐，上朝时不失礼仪，这才是重要的法度。”皇上赞赏并采纳了他的建议。

    皇上每次上朝时，郎官和侍从官员上书陈事，他总是停下辇车，认真听取他们的意见。如果意见不可用就放在一边，可用就加以采纳，而且总是称赞说得好。

    皇上从霸陵（胡三省注：班《志》记载，霸陵县属京兆。原本是芷阳；皇帝在这里修建陵邑，便改名为霸陵 ）出发，想要向西纵马奔驰冲下陡峭的山坡。中郎将袁盎骑马跟在旁边，伸手拉住缰绳。皇上说：“将军害怕了吗？”袁盎说：“我听说‘家有千金的人，坐的时候不靠近屋檐边’。圣明的君主不冒险，不心存侥幸。如今陛下放纵六匹马，疾驰冲下险峻的山峰，如果马受惊，车子损坏，陛下纵然看轻自己，又怎么对得起高庙中的祖先和太后呢！”皇上这才停止。

    皇上宠爱的慎夫人，在宫中常常和皇后同席而坐。等到在郎署就座时，袁盎把慎夫人的座位往后拉。慎夫人生气了，不肯就座；皇上也很生气，起身回到宫中。袁盎趁机上前劝说道：“我听说‘尊卑有秩序，上下才能和睦’。如今陛下已经立了皇后，慎夫人只是妾室；妾室和主上怎么能同席而坐呢！况且陛下宠爱她，就丰厚地赏赐她；但陛下这样做，恰恰是给慎夫人带来灾祸。陛下难道没见过‘人彘’的事情吗！”于是皇上这才高兴起来，把袁盎的话告诉慎夫人，慎夫人赏赐给袁盎五十斤黄金。

    贾谊劝说皇上：“《管子》说（胡三省注：《管子》是管仲所着的书 ）：‘粮仓充实了，百姓才懂得礼节；衣食充足了，百姓才知道荣辱。’百姓生活不富足却能治理好国家的，从古到今，我都没有听说过。古人说：‘一个男子不耕种，就有人会挨饿；一个女子不纺织，就有人会受冻。’生产物资是有时间限制的，但如果使用起来没有节制，那么物资一定会匮乏。古代治理天下，非常细致、周全，所以那时的物资积蓄足以依靠。如今背离农业、从事工商业的人太多了，这是天下的大害；奢侈浪费的风气日益增长，这是天下的大患。这两种危害公然盛行，没有人去制止；国家的命运将要倾覆，却没有人去拯救。

    汉朝建立以来，将近四十年了，公私的积蓄，仍然少得让人痛心。如果错过农时没有下雨，百姓就会人心惶惶；年成不好，粮食歉收，百姓就只能卖爵、卖子来维持生计；（胡三省注：如淳说：是指卖爵位等级，又卖子女。我认为请卖爵子，就像说请爵、卖子。缴纳粮食可以用来拜爵，所以说请爵。富人有粮食，为了应对皇上的急需，以至于请求买爵；穷人无法维持生计，以至于卖儿卖女 ）这些情况陛下已经有所耳闻了。哪有国家处于如此危险的境地，而皇上却不感到震惊的呢！

    世上有饥荒和丰收，这是自然的规律；（胡三省注：李奇说：上天运行的气，不能总是风调雨顺。也有人说：行，是道的意思；师古说：穰，是丰收的意思，）大禹、商汤都曾遭受过灾荒。如果不幸发生方圆二三千里的大旱灾，国家用什么来救济百姓呢？如果突然边境告急，需要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的军队，国家又用什么来供应军粮呢？战争和旱灾交替发生，天下的物资就会极度匮乏，那些有勇力的人就会聚集起来，四处抢劫；疲惫的百姓和年老体弱的人，甚至会交换子女，啃食他们的骨头。政治还没有完全清明，远方那些心存僭越、妄图效仿的人就会纷纷起兵争夺；到那时才惊慌失措地谋划应对，难道还来得及吗！物资的积蓄，是国家的命脉；如果粮食充足，财物有余，做什么事情会不成功呢！进攻就能夺取，防守就能稳固，作战就能胜利，使敌人归服，使远方的人归附，招谁谁会不来呢！

    如今驱使百姓回归农业，让他们都从事农业生产，使天下人都自食其力，让那些从事工商业和不劳而食的人都转而从事农业生产，那么物资积蓄就会充足，百姓就能安居乐业了。本来可以让天下富足安定，却竟然造成如今这种令人担忧的局面，我私下为陛下感到惋惜！”皇上被贾谊的话打动，春季，正月丁亥日，下诏开辟藉田，皇上亲自耕种，以此来带动天下百姓从事农业生产。（胡三省注：应劭说：古代天子耕种藉田千亩，为天下百姓做出表率。藉，是典藉的常法。韦昭说：藉，是借的意思；借助百姓的力量来耕种，以供奉宗庙，并且以此来鼓励天下百姓致力于农业生产。臣瓒说：景帝下诏说：“朕亲自耕种，皇后亲自养蚕，为天下百姓做出表率。”本来是以亲自参与为要义，不能用假借的意思来解释。藉，是践踏的意思。师古说：《国语》记载：宣王即位后，不举行耕种藉田的仪式。虢文公劝谏。由此可见，藉不是假借的意思，臣瓒的说法正确。）

    5. 三月，有关部门请求册立皇子为诸侯王。皇上下诏先封赵幽王的小儿子刘辟强为河间王（胡三省注：贾谊《书》中记载：卫侯朝见周天子，周朝的行人询问他的名字。卫侯说：“辟强。”行人让他回去更改说：“启强、辟强，是天子的名号，诸侯不能使用。”于是卫侯改名为毁。这两种解释都能说得通；其他类似情况以此类推 ），河间原本属于赵国；元年时封幽王的儿子刘遂为赵王，到这时又分出河间封给刘遂的弟弟刘辟强。封朱虚侯刘章为城阳王，东牟侯刘兴居为济北王；然后封皇子刘武为代王，刘参为太原王，刘揖为梁王。

    6. 五月，皇上下诏说：“古代治理天下，朝廷设有进善之旌、诽谤之木（胡三省注：服虔说：尧制作了诽谤之木，是桥梁上交叉的柱子头部。应劭说：是桥梁边的木板，用来书写政治的过失；到秦朝时被废除，现在又重新设置。《索隐》说：《尸子》记载：尧设立诽谤之木。韦昭说：担心政治有缺失，让百姓把意见写在木头上。这在尧的时候是这样，后代把它作为一种装饰；现在宫外桥头的四柱木就是。郑玄注释《礼》说：一纵一横叫做午；是说用木杆贯穿表柱，向四面伸出，就是现在的华表。崔浩认为用木杆贯穿柱子，向四面伸出的叫桓，陈、楚一带的方言中桓的读音和和相近，又称为和表，那么华又和和相互讹误了 ），这是为了畅通治国的途径，让人们前来进谏。如今法律中有诽谤、妖言的罪名（胡三省注：师古说：高后元年，下诏废除妖言令。现在仍然有妖言罪，说明中间又重新设置了这条罪名。），这使得大臣们不敢畅所欲言，皇上也无法听到自己的过失，又怎么能招来远方的贤良之士呢！应该废除这条法律。”

    7. 九月，皇上下诏说：“农业是天下的根本，是百姓赖以生存的基础；然而有些百姓不致力于农业生产，却去从事工商业，所以生活不能顺遂。朕为此感到担忧，因此今年亲自率领大臣们从事农业生产，以此来鼓励百姓；今年赏赐天下百姓，减免一半的田租。”

    8. 燕敬王刘泽去世（胡三省注：《谥法》说：符合善德、遵守法典叫做敬 ）。



 第14章 汉纪六

    从甲子年（公元前177年）开始，到辛未年（公元前170年）结束，共八年时间。

    前三年（甲子，公元前177年）

    1. 冬季，十月丁酉晦日，发生了日食。

    2. 十一月丁卯晦日，又发生了日食。

    3. 皇上下诏说：“之前派遣列侯前往各自的封国（胡三省注：这件事详见上卷去年 ），有些人却借口推辞没有前往。丞相是我所倚重的大臣，就请丞相为我率领列侯前往封国吧！”十二月，免去丞相周勃的职务，让他前往封国。乙亥日，任命太尉灌婴为丞相，同时撤销太尉这一官职，将其职责并入丞相府（胡三省注：汉朝继承秦朝的制度，以丞相、太尉、御史大夫为三公。如今周勃从丞相之位被罢免前往封国，灌婴从太尉升任丞相，并撤销太尉官职，大概是有三公不必同时设置的意思，而且兵权也难以轻易归属他人 ）。

    4. 夏季，四月，城阳景王刘章去世（胡三省注：《谥法》说：因义举而成就大事称为景；有远大志向且深谋远虑称为景；施行正义且刚强果断称为景 ）。

    5. 当初，赵王张敖向高祖进献了一名美人，美人得到高祖的宠幸后怀了孕。等到贯高谋反的事情败露（胡三省注：此事详见十二卷高祖九年 ），美人也受到牵连，被囚禁在河内。美人的弟弟赵兼通过辟阳侯审食其向吕后求情；吕后因嫉妒而不肯向高祖说情。美人在生下孩子后，心中怨恨，便自杀了。官吏将孩子抱来献给高祖，高祖很后悔，为孩子取名为刘长，让吕后抚养他，将他的母亲安葬在真定。后来，刘长被封为淮南王（胡三省注：这件事详见十二卷高祖十一年 ）。

    淮南王自幼失去母亲，一直依附吕后，所以在孝惠帝和吕后掌权时期，他没有遭遇祸患；但他心里一直怨恨辟阳侯，认为是辟阳侯没有在吕后那里极力争取，才导致他的母亲含恨而死。等到文帝即位，淮南王自认为和皇帝关系最为亲近（胡三省注：当时高祖的儿子中只有文帝和刘长在世，所以他觉得自己和皇帝最亲近 ），便骄横傲慢，多次不遵守法令；皇帝常常宽容他。这一年，淮南王入朝，跟随皇帝到皇家苑囿打猎，他和皇帝同坐一辆车，还常常称呼皇帝为“大哥”。淮南王身强体壮，力能扛鼎。他前去拜见辟阳侯，从袖中拿出铁椎，亲手椎击辟阳侯，还让随从魏敬将其斩首；然后跑到皇宫前，袒露上身，向皇帝请罪。皇帝被他为母亲报仇的孝心所感动，赦免了他，没有治罪。当时，薄太后、太子以及各位大臣都很忌惮淮南王。淮南王因此更加骄横放纵，回国后，他出行时也像皇帝一样，让人清道戒严，还使用皇帝的礼仪制度，与天子相比拟。袁盎劝谏说：“诸侯过于骄横，必然会引发祸患。”皇帝没有听从。这也为后来淮南王谋反被废埋下了伏笔。

    6. 五月，匈奴右贤王进入河南地区（胡三省注：右贤王是匈奴的尊贵王爵，居住在西方，正对上郡以西，与氐、羌接壤。师古说：北地郡以北、黄河以南，就是白羊王曾经居住的地方。我认为这个地区在北河以南，是蒙恬收复、卫青后来夺取的地方 ），侵犯并劫掠了上郡那些保卫边塞的蛮夷部落，还杀害掳掠百姓。皇帝前往甘泉宫（胡三省注：蔡邕说：天子车驾所到之处，臣民认为是一种荣幸，所以叫做“幸”。皇帝会见当地的县令、县长、三老以及官员属吏，亲自到殿前设乐，赏赐他们酒、食物、布帛、葛布、越巾、佩饰腰带等物品；百姓有爵位的还会增加级数；有时还会减免一半田租；所以把皇帝前往某地称为“幸”。师古说：甘泉宫在云阳，原本是秦朝的林光宫。《括地志》说：在雍州云阳县西北三十八里。《元和郡国志》说：云阳县西北三十八里有车箱阪，山路曲折，仅能通过一辆车，登上阪顶就是广阔平坦的原野。甘泉宫所在之地也叫车盘岭。沈宋敏求《长安志》说：云阳磨石岭，山上有甘泉 ），并派遣丞相灌婴征调八万五千车骑，前往高奴攻打右贤王；同时征调中尉所属的材官归卫将军统领，驻扎在长安（胡三省注：这里指的是中尉所掌管的材官之士。从这件事更足以说明，二年撤销卫将军统领的军队，卫将军这一官职本身并没有被废除 ）。右贤王战败后逃离塞外。

    7. 皇帝从甘泉前往高奴，顺便巡视太原，会见了以前的旧臣，都给予了赏赐；还下令免除晋阳、中都百姓三年的田租（胡三省注：班《志》记载，晋阳、中都二县都属太原郡。高帝十一年，立皇帝为代王，建都晋阳。如淳注释说：《文纪》说建都中都，而且皇帝免除晋阳、中都两年的田租，似乎是把都城迁到了中都。《括地志》说：中都故城，在汾州平遥县西南十三里。宋白说：汉文帝做代王时，建都中都，就是原来介休县东南的中都城。《史记·诸侯年表》记载：高帝十年，封儿子刘恒为代王，建都中都。）。皇帝在太原停留游玩了十多天。

    8. 当初，大臣们诛杀吕氏家族时，朱虚侯刘章的功劳特别大，大臣们曾许诺把赵国的全部土地封给朱虚侯，把梁国的全部土地封给东牟侯。等到皇帝即位后，得知朱虚侯和东牟侯当初曾想拥立齐王（胡三省注：这件事详见上卷吕后八年 ），所以就贬低了他们的功劳。等到分封皇帝的儿子们为王时，才割出齐国的两个郡封给他们。刘兴居自认为失去了应得的职位和功劳，心中很是不满；听说皇帝前往太原，以为天子要亲自去攻打匈奴，于是就起兵反叛。皇帝得知后，召回丞相和出征的军队，都回到长安，任命棘蒲侯柴武为大将军，率领四位将军、十万大军前去攻打刘兴居；任命祁侯缯贺为将军，驻扎在荥阳（胡三省注：应劭说：棘蒲，就是常山平棘县。师古认为这种说法不对。我依据《靳歙传》，棘蒲是赵地，在安阳以东。宋白说：棘蒲在春秋时是晋国的城邑，汉初叫棘蒲，后来改为平棘。大概也是依据应劭的说法。班《志》记载，祁县属太原郡，是晋大夫贾辛的封邑。《括地志》说：并州祁县城就是此地。柴武、缯贺都是高帝的功臣。《姓谱》说：柴姓是高柴的后代。缯也是姓，是以国为氏。《国语》说：申、缯正强盛。韦昭注释说：缯姓出自姒姓 ）。秋季，七月，皇帝从太原回到长安，下诏说：“济北的官吏和百姓，在朝廷军队未到之前就自行平定叛乱，以及率领军队或献出城邑投降的，都赦免他们，恢复他们的官职和爵位；那些曾追随刘兴居反叛，现在又离开他前来投降的人，也予以赦免。”（胡三省注：师古说：即使最初和刘兴居一起反叛，现在离开他前来投降的人也赦免。贡父说：高帝下诏说：“与绾居去来归者赦之”，现在这里的文字应该是“与王兴居居去来者赦之”，大概是遗漏了一个“居”字。我认为贡父的说法是正确的。）八月，济北王刘兴居兵败自杀。

    9. 当初，南阳人张释之担任骑郎（胡三省注：秦朝设置南阳郡，汉朝沿袭下来。郎官隶属于郎中令，负责守卫宫门，外出时担任车骑侍从。郎中设有车、骑、户三将，主管车辆的叫车郎，主管骑兵的叫骑郎，主管宫门警卫的叫户郎，都由中郎将统领。），十年都没有得到升迁，他打算辞官回家。袁盎知道他很贤能，就向皇帝推荐了他，张释之因此被任命为谒者仆射（胡三省注：班《表》记载：谒者负责掌管接待宾客、接受使命，俸禄为比六百石；设有仆射，俸禄为比千石。应劭说：谒，是请求、禀告的意思。仆，是主管的意思。《汉官仪》说：仆射是秦朝的官职。仆，是主管的意思；古代主管军事，每个官职必定设有主射之人来监督考核。 ）。

    张释之跟随皇帝出行，登上虎圈（胡三省注：虎圈是饲养老虎的地方，在上林苑中。班《表》记载：上林苑设有令，有八名丞、十二名尉；汉武帝以后隶属于水衡都尉。禽兽簿，是记录禽兽数量的簿册 ），皇帝向上林尉询问各种禽兽的数量，问了十多个问题；上林尉左右张望，一个都答不上来（胡三省注：大概是皇帝询问时他答不上来，所以惊慌失措地左右看。师古说：是看上林尉的属官，都答不上来；这种说法不对 ）。这时，虎圈啬夫在一旁代替上林尉回答了皇帝的问题。皇帝对禽兽簿上的情况问得很详细，想借此考察上林尉的能力，虎圈啬夫对答如流，没有一点卡顿。皇帝说：“官吏难道不应该像这样吗！上林尉真是无能之辈。”（胡三省注：意思是说他的才能不值得依靠。《援神契》说：刺猬多有依靠，所以不让它超越张扬。赖，是才能的意思。《孟子》说：丰年时子弟大多有所凭借。朱子曰：赖，是凭借的意思 ）于是下诏让张释之任命虎圈啬夫为上林令。张释之过了一会儿上前说：“陛下认为绛侯周勃是怎样的人呢？”皇帝说：“他是个忠厚长者。”张释之又问：“东阳侯张相如是什么样的人呢？”（胡三省注：班《志》记载，东阳县属临淮郡 ）皇帝再次回答：“也是个忠厚长者。”张释之说：“绛侯和东阳侯被称为忠厚长者，可这两个人说起事情来都不善于言辞，难道要效仿这个虎圈啬夫，靠能言善辩、口齿伶俐来办事吗！再说秦朝因为重用那些舞文弄墨的官吏（胡三省注：师古说：刀，是用来削竹简的；古代用竹简书写，所以官吏都随身携带刀和笔。《扬子》说：刀不锋利，笔不尖锐。《说文》说：楚地把笔叫做聿，吴地叫做不律，燕地叫做弗，秦地叫做笔。《释名》说：笔，是述的意思；用来记述事情并书写下来 ），他们争着以办事迅速、严苛察事为能事，其弊端就是只注重形式而没有实际内容，听不到自己的过错，国家逐渐衰败，最终土崩瓦解。如今陛下因为虎圈啬夫能言善辩就破格提拔他，我担心天下人会跟风效仿，都争着去耍嘴皮子而不注重实际。下面的人受上面的影响，比影子随形、回声响应还要快，所以陛下的举措不可不慎重啊！”皇帝说：“说得好！”于是就没有任命虎圈啬夫为上林令。皇帝上车后，召张释之陪乘，车子缓缓前行，皇帝询问张释之秦朝的弊端，张释之都如实回答。回到宫中，皇帝任命张释之为公车令。

    不久之后，太子和梁王同乘一辆车入朝，经过司马门时没有下车。于是张释之追上去拦住太子和梁王，不让他们进入殿门，并弹劾他们“经过公门不下车，犯了不敬之罪”，上奏给皇帝（胡三省注：班《表》记载：公车令隶属于卫尉。《汉官仪》说：公车司马令掌管殿司马门。如淳说：《宫卫令》规定：凡是出入殿门、公车司马门的人，都要下车；不遵守规定的，要罚四两黄金。程大昌说：《通典》记载卫尉公车令说：胡广说，各个门都设有屯兵夹道，旁边布置士兵来显示威武，交叉持节、立戟来盘查进出的人。劾，读hu gài ，也读hu dé ）。薄太后听说了这件事，皇帝摘下帽子，向太后谢罪，说自己教导儿子不严谨。薄太后于是派使者秉承诏令赦免了太子和梁王，他们这才得以进入宫中。皇帝因此认为张释之与众不同，任命他为中大夫（胡三省注：中大夫掌管议论朝政，隶属于郎中令，其地位在太中大夫之下、谏大夫之上。武帝太初元年，将中大夫改名为光禄大夫，俸禄为比二千石；太中大夫俸禄仍为比千石。到《后汉志》中，有光禄大夫、太中大夫、中散大夫、谏议大夫。胡广说：光禄大夫，原本是中大夫，武帝元狩五年设置，分为光禄大夫、谏大夫，世祖中兴后，将其作为谏议大夫。又有太中、中散大夫。这四等官职，在古代都属于天子的下大夫，相当于列国的上卿 ）。不久之后，张释之又被提升为中郎将。

    张释之跟随皇帝前往霸陵，皇帝对大臣们说：“唉！如果用北山的石头做棺椁，再用苎麻絮切碎填充在中间，然后用漆涂抹（胡三省注：师古说：北山的美石出自京师北山，现在宜州的石头就是这种。把苎麻絮切碎用漆粘在中间。康说：苎，是麻的一种；细的叫絟，粗的叫苎。陆玑《草木疏》说：苎也是麻，丛生几十根茎，宿根在地下，到春天自己生长出来，不用每年都种。在荆、扬之间，一年可以收获三次；现在官府的园子里种植，一年收割两次。收割后马上剥皮，用铁或竹夹着，外面的厚皮自然脱落，只留下里面像筋一样坚韧的部分，叫做徽苎。现在南越的苎布都是用这种麻制作的。 ），难道还能被打开吗！”身边的人都说：“好！”张释之说：“如果棺椁里面有让人想要得到的东西，即使把整个南山都铸起来封住它，也还是会有缝隙；如果里面没有让人想要得到的东西，即使没有石椁，又有什么可担忧的呢！”皇帝认为他说得很对。

    这一年，张释之被任命为廷尉。皇帝出行经过中渭桥（胡三省注：张晏说：中渭桥，在渭桥的中间路段。臣瓒说：中渭桥，在渭水两岸的中间位置。《索隐》说：张晏、臣瓒的说法都不对。现在渭桥有三座：一座在城西北咸阳路上，叫西渭桥；一座在城东北高陵路上，叫东渭桥；中渭桥在长安故城的北面 ）时，有一个人从桥下跑出来，惊吓到了皇帝的车马。于是皇帝派人将这个人抓住，交给廷尉治罪。张释之上奏判决结果：“这个人冲犯了皇帝出行的车驾，应处以罚金。”（胡三省注：崔浩说：奏当，就是判处其罪行。《索隐》说：根据《百官志》记载：廷尉掌管公平地执行刑罚、上奏判决结果，所有郡国上报的疑难案件，都要判处后上报。如淳说：跸，是禁止行人通行。《乙令》规定：在皇帝车驾之前冲犯的人，罚四两黄金 ）皇帝生气地说：“这个人惊吓到了我的马，幸亏这匹马性情温和，要是别的马，说不定就把我摔伤了！而廷尉竟然只判处他罚金！”张释之说：“法律是天下人共同遵守的准则。现在法律就是这样规定的，如果加重处罚，法律就会失去百姓的信任。而且在当时，皇上您如果派人把他杀了也就罢了。现在已经把他交给廷尉处理；廷尉是天下公平的象征，一旦有所偏差，天下人在执行法律时就会随意轻重，百姓该怎么行事才好呢！希望陛下明察！”皇帝思考了很久，说：“廷尉的判决是正确的。”

    后来，有人偷了高祖庙中神座前的玉环，被抓住了。皇帝得知后大怒，将此案交给廷尉处理。张释之按照“盗窃宗庙服饰器具”的罪名，上奏判处这个人死刑，在街市上执行（胡三省注：弃市，是古代在闹市执行死刑，并将尸体暴露在街头的刑罚 ）。皇帝非常生气地说：“这个人太无法无天了，竟敢盗窃先帝的器物！我把这个案子交给廷尉，是想判他灭族；而你却按照法律条文上奏，（胡三省注：《索隐》说：是说依照法律来判决 ）这不是我恭敬地继承宗庙的本意。”张释之摘下帽子，叩头谢罪说：“按照法律，这样的处罚已经足够了。而且同样是死罪，也要根据情节的轻重来区分。（胡三省注：如淳说：罪等，都是死罪。偷玉环的罪行不如盗掘长陵土那么严重。仲冯说：此等，读如等级的等，是说所有罪行的等级差别 ）现在盗窃宗庙器物就判灭族，如果万一有愚蠢的百姓去挖长陵的一抔土，陛下又该怎么加重处罚呢？”皇帝于是告知太后，得到太后的许可，同意了张释之的判决。

    **四年（乙丑，公元前176年）**

    1. 冬季，十二月，颍阴懿侯灌婴去世。

    2. 春季，正月甲午日，任命御史大夫、阳武人张苍为丞相（胡三省注：班《志》记载：阳武县属河南郡 ）。张苍喜爱读书，见闻广博，尤其精通律历。

    3. 皇帝召见河东郡守季布（胡三省注：河东原本是韩、魏的土地，秦朝设置为郡 ），想任命他为御史大夫。有人说季布虽然勇敢，但喜欢借酒使性，很难接近。季布到了京城后，在客馆停留了一个月，被召见后又被打发回去了。季布趁机进言说：“我没有什么功劳却有幸得到陛下的宠信，在河东任职。陛下无缘无故地召见我，这肯定是有人在您面前夸大了我的才能来欺骗您。现在我来了，却没有得到任何任职安排，又被打发回去，这肯定是有人在您面前诋毁我。陛下因为一个人的赞誉就召见我，又因为一个人的诋毁就打发我回去，我担心天下有见识的人听到这件事，会借此来窥探陛下的深浅！”皇帝沉默不语，感到很惭愧，过了很久才说：“河东是我非常重要的郡，所以特地召见你。”

    4. 皇帝提议让贾谊担任公卿之职。大臣们大多贬低贾谊，说：“这个洛阳人，年纪轻轻，刚刚开始学习，就一心想要独揽大权，把事情搞得乱七八糟。”于是，皇帝后来也逐渐疏远了贾谊，没有采纳他的建议，而是任命他为长沙王太傅（胡三省注：长沙王是吴差。汉朝制度：诸侯王国设有太傅辅佐诸侯王 ）。

    5. 绛侯周勃回到封国后，每当河东郡守、郡尉巡视下属各县来到绛县时，周勃总是担心自己会被诛杀，常常身披铠甲，让家人手持兵器来见他们。后来，有人上书告发周勃想要谋反，皇帝将此事交给廷尉处理。廷尉逮捕了周勃，进行审讯。周勃非常害怕，不知道该如何辩解。狱吏也逐渐开始侵犯侮辱他。周勃给了狱吏一千两黄金，狱吏就在木简的背面写字提示他说：“让公主为你作证。”（胡三省注：《索隐》说：簿，就是牍；所以《魏志》中记载“秦宓用簿击打脸颊”，那么簿也是简牍之类的东西 ）这里的公主是皇帝的女儿，周勃的太子周胜之娶了她。薄太后也认为周勃没有谋反的事。皇帝朝见太后时，太后拿起头巾扔向皇帝说（胡三省注：应劭说：冒絮，是裹头的头巾。如淳说：太后愤怒，随手抓到身边的东西扔向皇帝。晋灼说：《巴蜀异物志》说头上的巾叫冒絮。师古说：冒，是覆盖的意思；是老人用来包头的。提，是扔、击打的意思。《索隐》读di ，是投掷的意思 ）：“绛侯当初诛杀吕氏家族时，手里拿着皇帝的玉玺，在北军统领军队；他在那个时候都没有谋反，现在住在一个小县里，反而要谋反吗！”皇帝看过绛侯的狱辞后，向太后谢罪说：“狱吏正在查验，之后就会放了他。”于是，皇帝派使者拿着符节赦免了绛侯，恢复了他的爵位和食邑。绛侯出狱后，说：“我曾经率领百万大军，可哪里知道狱吏竟然如此威风啊！”

    6. 朝廷修建顾成庙（胡三省注：服虔说：顾成庙在长安城南；因为回头能望见长安城，所以取名为顾成。应劭说：皇帝为自己修建的庙，规模较小，好像是仓促建成的，就像文王修建灵台，很快就建成了一样，所以叫顾成。如淳说：皇帝还在世就修建庙，就像周朝的顾命一样。景帝的庙号是德阳，武帝的庙号是龙渊，昭帝的庙号是徘徊，宣帝的庙号是乐游，元帝的庙号是长寿，成帝的庙号是阳池。师古说：以回头望见城来解释，没有什么意义；而且书本上也不是写成城郭的“城”字。应劭的说法更接近正确 ）。

    **五年（丙寅，公元前175年）**

    1. 春季，二月，发生地震。

    2. 当初，秦朝使用半两钱。于是物价飞涨，米价涨到了一石一万钱。夏季，四月，朝廷重新铸造四铢钱（胡三省注：应劭说：文帝认为五分钱太轻太小，重新铸造四铢钱，上面也铸有“半两”字样，现在民间最轻小的半两钱就是这种 ），同时废除了禁止私人铸钱的法令，允许百姓自行铸钱。

    贾谊劝谏说：“法律允许天下人雇人租来铜、锡铸钱，如果有人敢在铸钱时掺杂铅、铁等其他东西取巧谋利，就处以黥刑。然而，铸钱的情况是，如果不掺杂使假，就无法获得利润；而且掺杂的手法非常精妙，获利却很丰厚。有些事情会招来灾祸，而法律也可能引发奸邪之事；现在让普通百姓都拥有铸造钱币的权力，他们各自在隐蔽的地方铸钱，想要禁止他们获取厚利、从事奸邪之事，即使每天都有人因犯黥罪被判刑，这种情况也无法杜绝（胡三省注：我依据《张汤传》中有讯、鞫、论、报，《严延年传》中有报囚，师古的注释都认为是论罪上奏并得到批复。原父注释则认为报是判决囚犯，就像现在有关部门书写囚犯的罪行，长官判决核准，就是这个意思 ）。近来，因铸钱犯罪的百姓，一个县就有上百人，因被官吏怀疑而遭受鞭打、四处奔走的人更是众多。设立法律却诱导百姓犯罪，让他们掉进陷阱，还有什么比这更过分的呢！而且百姓使用的钱币，在不同的郡县都不一样：有的地方使用轻钱，一百枚要加上若干枚才够标准；（胡三省注：应劭说：当时的钱重四铢；法定的一百文钱，应当重一斤十六铢；如果钱轻，就用若干枚钱补足重量使其达到标准。师古说：若干，是姑且设定数字的说法。干，就像“个”的意思；是说应当有这样的数量。而胡广说：若，是顺从的意思；干，是求取的意思；应当顺从对方的要求给予相应数量的钱。 ）有的地方使用重钱，交易时即使是标准重量的钱也不被接受（胡三省注：应劭说：使用重钱时，按照标准称重会有多余的重量，所以不被接受。臣瓒说：秦朝的钱重半两，汉初铸造荚钱，文帝又重新铸造四铢钱。秦朝的钱和荚钱都应该废除，但却和四铢钱同时流通。百姓因为那些钱被废弃，所以使用轻钱时要一百枚加上若干枚；使用重钱时，即使一枚能顶一枚，仍然不被接受；所以郡县之间使用的钱币情况不同。师古说：应劭的说法正确。）没有确定统一的标准钱币：如果官吏强行统一，就会变得非常繁琐苛刻，而且也难以做到；如果放任不管，市场上使用的钱币就会各不相同，钱币的制度就会大乱；如果没有合适的办法，怎么做才行呢！现在人们都放弃农业生产，而去采铜铸钱的人越来越多，他们放下农具，从事冶铜铸钱、烧炭等活动；市面上的假钱日益增多，而粮食产量却没有增加。善良的人受到诱惑而走上邪路，老实的百姓也因被牵连而遭受刑罚；刑罚的滥用将带来严重的后果，怎么能对此忽视呢！国家知道这是祸患，官吏们商议时一定会说‘禁止私铸’。但如果禁止的方法不当，造成的伤害会更大。下令禁止铸钱，那么钱的价值必然会升高；钱的价值升高，铸钱获利就更多，私自铸钱的现象就会像乌云一样涌起，即使是死刑也不足以禁止。奸邪之事层出不穷，而法律禁令却屡屡被破坏，这都是铜的缘故。铜广泛分布在天下，它带来的祸患太大了，所以不如把铜收归国有。”贾山也上书劝谏，认为：“钱本身是没有实际用途的器物，却可以用来换取富贵。富贵是君主掌控的权力；让百姓私自铸钱，这就等于是和君主共同掌控权力，这种情况不能长久。”皇帝没有听从他们的建议。

    当时，太中大夫邓通正受到皇帝的宠幸，皇帝想让他变得富有，就把蜀郡严道的铜山赏赐给他，让他可以铸钱（胡三省注：班《志》记载，严道属蜀郡。《括地志》说：雅州荥经县北三里有铜山，就是邓通被赏赐用来铸钱的铜山。唐代的荥经，就是汉代的严道）。吴王刘濞拥有豫章的铜山（胡三省注：豫章，是秦朝鄣郡的土地，高帝时分出设置豫章郡），他招揽天下的逃亡之人来铸钱；还在东边煮海水制盐；因此，吴国不用向百姓征收赋税，国家财用却非常充足。这也为后来吴国有实力反叛埋下了伏笔。于是，吴地和邓通铸造的钱币遍布天下。

    3. 当初，皇帝把代国一分为二（胡三省注：这件事详见上卷元年 ）。封皇子刘武为代王，刘参为太原王。这一年，改封代王刘武为淮阳王；封太原王刘参为代王，让他拥有原来代国的全部土地（胡三省注：指原来代国的土地 ）。

    **六年（丁卯，公元前174年）**

    1. 冬季，十月，桃树、李树开花。

    2. 淮南厉王刘长在自己的封国内擅自制定法令，驱逐了汉朝朝廷为他设置的官吏，请求自己任命国相和二千石的官员（胡三省注：按照规定，诸侯王国从国相到内史、中尉都是二千石的官员，由汉朝朝廷任命，其他官职可以由诸侯王自行任命。现在刘长骄横跋扈，驱逐朝廷任命的官吏，请求自己任命 ）。皇帝为了安抚他，违背本意同意了他的请求。刘长还擅自惩罚、杀害无辜之人，甚至随意封人爵位，最高封到关内侯（胡三省注：关内侯是第十九级爵位。封爵的权力应由皇帝掌握，不是诸侯王可以擅自行使的 ）；多次给皇帝上书，言辞也不恭敬。皇帝不想亲自严厉斥责他，就命令薄昭写信委婉地劝诫他，还引用管叔、蔡叔以及代顷王、济北王刘兴居的事例作为警戒（胡三省注：周公诛杀管叔、蔡叔。代顷王是高祖的哥哥刘仲。《谥法》说：内心有所警戒而恐惧称为顷；敏捷且恭敬谨慎称为顷。刘仲被废为侯的事详见十一卷高祖七年。刘兴居的事详见上卷三年 。）。

    淮南王对此很不高兴，他指使大夫但、士伍开章等七十人（胡三省注：开，是姓。《姓谱》说：是卫公子开方的后代 ），与棘蒲侯柴武的太子柴奇密谋，打算用四十辆辇车在谷口发动叛乱（胡三省注：师古说：辇车，是古人拉着用来装载兵器的车。谷口在长安以北，地势险要。班《志》记载，谷口县属左冯翊。《括地志》说：谷口故城，在雍州醴泉县东北四十里。），并派人联络闽越和匈奴。事情败露后，有关部门开始审理此案；皇帝派人召淮南王进京。淮南王到达长安后，丞相张苍、代理御史大夫职务的典客冯敬，与宗正、廷尉一起上奏说：“刘长的罪行应当判处死刑，在街市上执行。”皇帝下令：“赦免刘长的死罪，废除他的王爵；将他流放到蜀郡严道的邛邮（胡三省注：邛邮，是一个驿站的名称。师古说：邮，是传递文书的驿站。我依据班《志》，严道有邛来山，邛水发源于此，大概是在这个地方设置了邮驿。杜佑说：邛州临邛县南有邛来山，在雅州百丈县。严道，就是现在的雅州。宋白说：秦朝灭掉楚国后，把严王的族人迁徙到这里来充实人口，所以叫严道 。）参与谋反的人全部被处死。朝廷用辎车押送刘长，命令沿途各县依次传递。

    袁盎劝谏说：“皇上一直娇惯淮南王，没有为他安排严厉的师傅和国相，所以才导致了这种情况。淮南王为人刚直，现在突然严厉地惩罚他，我担心他会突然遭受风寒生病而死，陛下到时就会落下杀弟的恶名，这该如何是好呢？”皇帝说：“我只是想让他吃点苦头，之后就会让他回来。”

    淮南王果然心怀怨恨，绝食而死。辎车传送到雍县时，雍县县令打开封闭的辎车，发现淮南王已死，便向上报告。之前，辎车经过的各县都不敢打开封闭查看；到了雍县，县令才打开。皇帝得知后，哭得非常悲伤，对袁盎说：“我没有听从你的建议，最终还是失去了淮南王！现在该怎么办呢？”袁盎说：“只有斩杀丞相、御史大夫，向天下人谢罪才行。”皇帝于是命令丞相、御史大夫逮捕拷问沿途各县传送淮南王时不打开封闭、不供应食物的官员，将他们全部在街市上处死；按照列侯的规格将淮南王安葬在雍县，并安排了三十户人家为他守墓。

    3. 匈奴单于给汉朝送来书信说：“之前，皇帝谈到和亲之事，我看了来信，觉得很合心意，双方应该和睦相处。但汉朝的边吏侵犯侮辱了右贤王；右贤王没有向我请示，就听从了后义卢侯难支等人的计策（胡三省注：《索隐》说：难支，是匈奴的将领名 ），与汉朝的官吏发生冲突。这破坏了我们两位君主之间的和约，伤害了兄弟般的情谊，所以我惩罚了右贤王，派他向西去攻打月氏。托上天的福，我的官吏和士兵都很优秀，马匹也很强壮，成功消灭了月氏，将他们全部斩杀、收降，平定了那里；楼兰、乌孙、呼揭（胡三省注：楼兰国，在西域的东部边缘，后来叫鄯善。自从武帝开辟河西之后，它距离汉朝最近，位于白龙堆道路上。乌孙国，都城在赤谷城。师古说：乌孙人在西域各部落中，外形最为奇特，现在的胡人，眼睛是青色的，胡须是红色的，样子像猕猴，就是乌孙人的后代。《史记正义》说：呼揭国，在瓜州西北。我依据班《史》，匈奴向北征服了丁零、呼揭等国。宣帝时，匈奴内部混乱，西方的呼揭王自立为呼揭单于。《西域传》中，呼揭不在三十六国之列，而乌孙国东边与匈奴接壤，那么呼揭大概在乌孙的东边、匈奴的西北。）以及他们旁边的二十六个国家，都已归属匈奴，所有能拉弓射箭的百姓都统一在匈奴之下，北方已经安定。我希望能停止战争，让士兵们休息，让马匹得到调养，消除之前的不愉快，恢复原来的和约，使边境的百姓能够安居乐业。如果皇帝不想让匈奴靠近边塞，那就请下令让官吏和百姓远离边塞居住。”皇帝回信说：“单于想要消除之前的矛盾，恢复原来的和约，我非常赞赏！这正是古代圣王的心愿。汉朝和匈奴约定结为兄弟，所以送给单于的礼物非常丰厚；但违背和约、破坏兄弟情谊的，往往是匈奴一方。不过右贤王的事情已经在赦免之前，单于就不要过分追究了！单于如果能遵守来信中的约定，明确告知各位官吏，让他们不要违背和约，信守承诺，我会像单于信中说的那样恭敬对待。”

    不久之后，冒顿单于去世，他的儿子稽粥继位，号称老上单于。老上单于刚即位，皇帝又派遣宗室女子翁主嫁给单于做阏氏，并派宦官、燕国人中行说去辅佐翁主。中行说不想去，汉朝却强行让他前往。中行说说：“如果一定要我去，我肯定会成为汉朝的祸患！”中行说到达匈奴后，就投降了单于，单于非常亲近、宠信他。

    当初，匈奴人喜欢汉朝的丝绸、棉絮和食物。中行说说：“匈奴的人口还抵不上汉朝的一个郡，但之所以强大，是因为我们的衣食与汉朝不同，不需要依赖汉朝。现在单于改变习俗，喜欢汉朝的物品；如果汉朝的物品在匈奴只占十分之二，那么匈奴就会完全归属于汉朝了。”他让匈奴人得到汉朝的丝绸棉絮后，穿着在草丛荆棘中骑马奔驰，衣服裤子都被划破，以此来显示这些物品不如匈奴的皮毛衣服完好；得到汉朝的食物后，全部扔掉，以此来显示这些食物不如匈奴的乳汁和奶酪美味。于是，中行说教导单于身边的人用简册记录，统计人口和牲畜的数量。匈奴给汉朝的书信、木牍以及印封，都要做得又长又大，言辞也变得傲慢无礼，还自称“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奴大单于”。

    如果有汉朝使者嘲笑匈奴习俗没有礼仪，中行说就会质问汉朝使者：“匈奴的制度简单直接，容易执行；君臣之间关系简单，能够长久维持；整个国家的政务，就像一个整体一样协调。所以匈奴即使偶尔发生混乱，也必定会拥立本族的人为主。现在中原地区虽然号称有礼仪制度，但当亲属关系逐渐疏远后，就会相互残杀、争夺，甚至改朝换代，都是这类情况。唉！你们这些住在房屋里的中原人，不要多说废话，喋喋不休地指责我们！你们只要确保汉朝送给匈奴的丝绸棉絮、粮食酒曲，数量充足、质量优良就行了，何必多说呢！如果送来的物品数量充足、质量又好，那就罢了；如果数量不足、质量粗劣，等到秋天庄稼成熟时，我们就会派骑兵去践踏你们的庄稼！”

    4. 梁国的太傅贾谊（胡三省注：贾谊从长沙被征召，担任梁怀王的太傅 ）上书说：“我私下思考现在的局势，有一件事足以令人痛哭，有两件事足以令人流泪，有六件事足以令人深深叹息；至于其他违背情理、损害正道的事情，难以全部列举出来。进谏的人都说‘天下已经安定太平了’，但我却认为并非如此；那些说天下已经安定太平的人，不是愚蠢就是在阿谀奉承，他们都不了解国家治乱的根本道理。就好比有人抱着火种放在柴堆下面，自己却睡在柴堆上面，在火还没有烧起来的时候，就认为很安全；现在国家的形势，和这有什么不同呢！陛下为什么不让我详细地在您面前分析一下，然后陈述使国家长治久安的策略，您可以仔细地选择采纳！

    如果治理国家需要劳心费神，辛苦身体，还要减少钟鼓之乐，那么这样的治理不要也罢；但如果能让诸侯遵守规矩，不动用武力，使匈奴归服，百姓质朴善良，活着的时候成为圣明的皇帝，去世后成为神明，美名流传千古，让顾成庙被尊称为太宗，与太祖高皇帝相匹配，使汉朝的统治无穷无尽，确立治国的常法和纲纪，成为万世的典范；即使后代子孙中有愚蠢年幼、不成器的人，也能依靠这份基业安稳统治。以陛下的明智通达，再让稍微了解治国之道的人在您身边辅佐，实现这些并不困难。

    现在封国过于强大，必然会造成诸侯与朝廷相互猜疑的局势（胡三省注：郑氏说：现在建立的封国过于强大，这种形势必然会导致诸侯与天子相互猜疑。臣瓒说：在险要坚固的地方建立封国，诸侯势力强大，就必然会与天子有相互猜疑的形势。师古说：郑的说法正确 ），下面的封国多次遭受祸殃，上面的朝廷也多次为此担忧，这实在不是使朝廷安稳、使封国保全的办法。如今，有的皇帝的亲弟弟图谋在东方称帝，亲哥哥的儿子也向西举兵进攻（胡三省注：亲兄之子，指齐悼惠王的儿子济北王刘兴居想要向西攻打荥阳 ）。现在吴王刘濞又被告发有不轨行为（胡三省注：如淳说：当时吴王刘濞不遵守汉朝法律，有人告发了他 ）。皇帝正处于壮年，行为道义没有过错，对百姓的恩泽不断增加，尚且出现这种情况；更何况那些势力比他们大得多的诸侯，权力比他们大十倍的情况呢！（胡三省注：师古说：莫大，是说没有比这个诸侯国更大的，就是最大的意思。十此，是说比这种情况大十倍。我认为贾谊的大意是，淮南王、济北王在文帝的时候尚且敢凭借一个封国发动叛乱，如果诸侯联合起来，沿袭这种做法，那么他们的权力比这大十倍，造成的祸患将更大 ）

    然而天下还算稍微安定，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大国的诸侯王年幼弱小，还没有长大成人，汉朝所任命的太傅、国相正掌握着封国的事务。几年之后，诸侯们大多长大成人，血气方刚；而汉朝派去的太傅、国相会称病被罢免，诸侯王就会把丞、尉以上的官职都安插上自己的亲信；到那时，他们的行为和淮南王、济北王的所作所为又有什么不同呢！到了这个时候再想使国家长治久安，即使是尧、舜在世也做不到了。

    黄帝说：‘太阳到了中午就一定要晒东西，手里拿着刀就一定要及时割东西。’现在如果能按照正确的方法去做，使国家平安稳定是很容易的，但如果不早点行动，等到后来，就会伤害到骨肉亲情，甚至要杀掉他们，这和秦朝末年的情况又有什么不同呢！那些异姓诸侯凭借强大的势力发动叛乱，汉朝侥幸战胜了他们，却没有改变导致这种情况的根本原因；同姓诸侯又沿袭他们的做法发动叛乱，已经有了这样的征兆，照这样下去，以后还会再次发生。灾祸的变化难以预料，即使是圣明的皇帝来处理也难以保证国家安定，后世子孙又该怎么办呢！

    我私下观察以前的事情，发现大致是势力强大的诸侯先反叛。长沙国只有两万五千户，功劳小但封国保存得最完整，与皇室关系疏远但最忠诚；汉朝初期被封为王的功臣中，只有长沙王吴芮的封国一直延续到文帝时期。这并不是因为长沙王的性情与别人不同，而是形势造成的。如果当初让樊哙、郦商、周勃、灌婴占据几十个城邑称王，那么现在他们的封国即使已经衰败灭亡也是有可能的；如果让韩信、彭越之类的人只作为彻侯居住，那么他们的封国即使保存到现在也是有可能的。那么，治理天下的大计也就清楚了：要想让诸侯都忠诚归附，就不如让他们像长沙王那样；要想让臣子不遭受被剁成肉酱的命运，就不如让他们像樊哙、郦商等人那样；要想让天下长治久安，就不如多分封诸侯并削弱他们的势力。诸侯势力弱小就容易用道义来驱使他们，封国小就不会有反叛的心思。让天下的形势，就像身体指挥手臂，手臂指挥手指一样，没有不服从的，诸侯不敢有二心，像车辐聚集到车毂一样，都听命于天子。划分土地，制定制度，让齐国、赵国、楚国各自分成若干个小封国，让悼惠王、幽王、元王的子孙都依次各自继承祖先的封地，直到把土地分完为止；如果封地多但子孙少，就先建立封国，暂时空缺，等有了子孙再让他们去做国君；哪怕只有一寸土地、一个百姓，天子也不贪图这些，只是为了让国家安定太平而已。这样，即使让婴儿做皇帝，天下也会安定；即使是遗腹子即位，或是皇帝去世后只留下衣服接受朝拜，天下也不会大乱（胡三省注：服虔说：意思是天下安定，即使是婴儿、遗腹子在位也不会有危险。应劭说：植遗腹，朝委裘，都是指皇帝年幼无知的时候。孟康说：委裘，就像皇帝穿的衣服，天子还没有上朝理政时，就先祭祀先帝的衣服。）；当时天下大治，后世也会传颂皇帝的圣明。陛下还在顾虑什么，久久不这样做呢！

    现在天下的形势就像人得了严重的脚肿病，一条小腿粗得几乎像腰一样，一根手指粗得几乎像大腿一样，平时不能屈伸，只要有一二根手指疼痛，就会让人全身都难受。现在如果不治疗，一定会成为难以治愈的顽疾，以后即使有扁鹊那样的神医，也无能为力了。这病还不只是脚肿，还让人苦于脚掌反转疼痛。楚元王的儿子是皇帝的堂弟；现在的楚王，是堂弟的儿子。齐悼惠王的儿子，是皇帝的亲侄子；现在的齐王，是侄子的儿子。亲近的人有的没有封地来使天下安定，疏远的人却掌握大权威胁天子，所以我说这病不只是脚肿，还苦于脚掌反转疼痛。这是让人痛哭的事情啊。

    现在天下的形势就像头和脚颠倒过来一样。天子是天下的首脑，为什么呢？因为天子地位尊贵。蛮夷是天下的脚，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地位低下。如今匈奴傲慢无礼，侵犯掠夺，极其不恭敬；而汉朝每年还要送去大量的金银、丝绵、彩色绸缎来供奉他们。脚反而在上面，头却在下面，如此颠倒，却没有人能解救，还能说国家有明智的人吗？这是让人痛哭流涕的事情啊。

    现在不猎取凶猛的敌人，却去猎取田间的野猪；不打击反叛的贼寇，却去捕捉家养的兔子；只贪图小的娱乐，却不考虑国家的大患；皇帝的德泽本来可以施加到远方，现在却仅仅局限在几百里之外，威严和政令不能伸张，这是让人痛哭流涕的事情啊。

    现在普通百姓的房屋墙壁上可以使用皇帝才能用的服饰图案，歌女、戏子等地位低贱的人可以使用皇后的服饰装饰；而皇帝自己穿的却是黑色的粗丝绸衣服，富人家的墙壁房屋却披挂着绣有花纹的丝绸；皇后用来装饰衣领的东西，普通百姓的妾室却用来装饰鞋子，这就是我所说的错乱。一百个人做衣服还不够一个人穿，却想要天下人不挨冻，怎么可能呢；一个人耕种，却有十个人来吃他种的粮食，想要天下人不挨饿，也是不可能的；百姓饥寒交迫，却想要他们不做奸邪之事，同样不可能。这是让人深深叹息的事情啊。

    商鞅抛弃礼义，不讲仁爱恩德，一心追求进取；这样做了两年，秦国的风俗日益败坏。所以秦国家里富裕的，儿子长大后就分家；家境贫寒的，儿子长大后就入赘到女方家；儿子借给父亲农具，还会觉得自己有恩而满脸得意；母亲拿一下簸箕和扫帚，儿子就会站在一旁责骂；儿媳抱着孩子喂奶，竟和公公一起伸开腿坐着；婆媳之间关系不和睦，就会争吵不休。他们只知道疼爱孩子、贪图利益，和禽兽相比没什么区别。如今，秦国遗留下来的风俗还没有改变，抛弃礼义、不顾廉耻的现象日益严重，可以说每月都有变化，每年都不一样。人们只追求利益，根本不考虑行为是否得当，现在甚至有杀害父亲和兄长的人。而大臣们却只把公文没有及时上报、不能按时完成任务当作大事，对于风俗的败坏、社会的衰败，却安然处之，并不觉得奇怪，他们对这些现象视而不见，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改变风俗，让天下人归心于正道，这可不是平庸的官吏能做到的。平庸的官吏只关注文案工作和琐事，却不懂得治国的根本。陛下又不为此担忧，我私下为陛下感到惋惜！现在制定明确的制度，让君像君、臣像臣，上下有等级差别，父子、六亲之间各有合适的相处方式，难道不好吗？一旦这项制度确定下来，世世代代都能长治久安，以后就有了遵循的准则；如果制度不确定，就好像渡江时没有船桨和缆绳，船到了江心遇到风浪，必然会翻船。这是让人深深叹息的事情啊。

    夏、商、周三代做天子都延续了几十代，秦朝做天子却只传了两代就灭亡了。人的本性相差不大，为什么三代的君主能长久地施行有道之治，而秦朝却如此无道残暴呢？其中的原因是可以知道的。古代的君王，太子一出生，就按照礼仪来养育他，有关官员庄重严肃地穿着礼服，在南郊举行仪式迎接他，经过宫门时要下车，经过宗庙时要小步快走，所以在婴儿时期，教育就已经开始了。孩子到了懂事的年纪，三公、三少就向他阐明孝、仁、礼、义，让他学习，赶走品德不好的人，不让太子看到不良的行为，还挑选天下正直、孝顺、博学且懂得道术的人来护卫、辅佐他，让他们和太子一起生活、出入。所以太子从出生就看到的是正事，听到的是正言，走的是正道，身边前后左右都是正直的人。经常和正直的人在一起，就会受到感染而变得正直，就像在齐国长大就不能不说齐国话一样；经常和不正直的人在一起，就很难不变得不正直，就像在楚国长大就不能不说楚国话一样。孔子说：‘小时候养成的习惯就像天性一样，习惯了就如同自然的行为。’习惯和智慧一起增长，所以受到磨炼也不会感到羞愧；良好的品德和思想一起形成，所以遵循正道就像出自本性一样。三代之所以能够长久，是因为他们在辅佐太子方面有完备的措施。到了秦朝却不是这样，让赵高做胡亥的老师，教他刑狱之事，胡亥所学的不是斩首、割鼻，就是灭人三族。胡亥刚即位，第二天就用箭射人，把直言进谏的人说成是诽谤，把深谋远虑的人说成是妖言惑众，他看待杀人就像割草一样随意。难道只是胡亥的本性恶劣吗？是因为教导他的人没有遵循正确的道理啊。俗话说：‘前面的车翻了，后面的车要引以为戒。’秦朝之所以迅速灭亡，它的教训是很明显的；然而如果不吸取教训，后面的车也会翻倒。国家的命运，系于太子一身，太子的好坏，在于及早进行教育和挑选合适的人在他身边。在太子的思想还没有受到不良影响之前就进行教育，就容易养成良好的品德；让他明白道术和智慧、礼义的要旨，这就是教育的作用；至于习惯的养成，就在于身边的人。胡地和越地的人，刚出生时哭声相同，嗜好和欲望也没有什么差别；但等他们长大后，形成了不同的风俗，即使经过多次翻译也无法沟通（胡三省注：译，是传达语言的人。夷狄和中原地区语言不同，所以要让能沟通夷狄语言的人来翻译，《周礼》中的象胥就是这样的官职 ），有的甚至到死都不愿意相互往来（胡三省注：苏林说：是说那些人不能相互交换做事、相处 ），这就是教育和习惯造成的。所以我说挑选太子身边的人和及早进行教育是最紧迫的事情。如果教育得当，身边的人又正直，那么太子就会正直，太子正直了天下也就安定了。《尚书》说：‘天子有善德，百姓都能受益。’（胡三省注：师古说：这是《周书·吕刑》中的话。一人，指天子；是说天子有好的行为，百姓就能获得利益 ）这是当前最紧要的事情啊。

    一般人的智慧，只能看到已经发生的事情，却看不到即将发生的事情。礼是在事情还没有发生之前就加以禁止，而法是在事情发生之后才进行制裁，所以法的作用容易看到，而礼的作用却难以被人察觉。用奖赏来鼓励人们做好事，用刑罚来惩罚坏人，先王秉持这样的政策，像金石一样坚定不移；执行这样的命令，像四季更替一样准确无误；依据这样的公正原则，像天地一样没有私心；难道他们会不重视礼的作用吗？然而人们常说礼啊礼啊，是因为礼贵在能在坏事还没有萌芽的时候就加以杜绝，在细微之处就开始进行教化，让百姓每天都在不知不觉中向善、远离犯罪。孔子说：‘审理案件，我和别人差不多；但一定要让人们不发生诉讼才好。’（胡三省注：师古说：这是《论语》中记载的孔子的话。意思是说我审理案件和众人一样，但能先用道德和正义来教化人们，使他们不发生诉讼 ）作为君主，最应该先审慎地做出选择，内心的选择确定了，国家安危的苗头就会在外部表现出来。秦王想要尊崇宗庙、让子孙安稳，这和商汤、周武王的想法是一样的；然而商汤、周武王广泛推行他们的德行，国家延续了六七百年都没有失去；秦王治理天下十几年就遭遇了惨败。这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因为商汤、周武王在选择上很审慎，而秦王在选择上不审慎。天下就像一个大器物；现在人们放置器物，放在安稳的地方它就安稳，放在危险的地方它就危险。天下的情况和器物没有什么不同，关键在于天子如何处置。商汤、周武王把天下置于仁、义、礼、乐的基础上，使子孙延续了几十代，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秦王把天下置于法令、刑罚之上，灾祸几乎降临到自己身上，子孙也被诛杀殆尽，这是天下人都看到的；这难道不是明显的验证吗！人们常说：‘听取意见的方法，一定要结合实际情况来观察，这样说话的人就不敢胡乱说了。’现在有人说礼义不如法令，教化不如刑罚，君主为什么不借鉴殷、周、秦三代的事情来观察呢！君主的尊贵就好比殿堂，大臣们好比台阶，百姓好比地面。所以台阶有九级，殿堂的侧边远离地面，殿堂就显得很高；如果台阶没有级数，殿堂的侧边靠近地面，殿堂就显得很低。高的殿堂难以攀登，低的殿堂容易被人侵犯（胡三省注：师古说：级，是等级的意思。廉，是侧边的意思。陵，是侵犯的意思 ），这是事理和形势决定的。所以古代的圣王制定等级制度，朝廷内有公、卿、大夫、士，朝廷外有公、侯、伯、子、男，然后还有官师、小吏，一直到普通百姓，等级分明，而天子凌驾于众人之上，所以天子的尊贵是不可企及的。

    俗话说：‘想要打老鼠却又顾忌旁边的器物。’这是很恰当的比喻。老鼠靠近器物，人们尚且因为害怕损坏器物而不敢打它，何况那些地位尊贵、靠近君主的大臣呢！用廉耻和礼节来治理君子，所以对他们有赐死的刑罚，而没有羞辱性的刑罚。因此，黥刑、劓刑这样的刑罚不会施加到大夫身上（胡三省注：杜佑说：刑不上大夫，古代的大夫如果有贪污腐败的行为，就说他“簠簋不饰”；如果有男女淫乱、没有界限的行为，就说他“帷薄不修”；如果有欺君不忠的行为，就说他“臣节未着”；如果软弱无能、不能胜任职务，就说他“下官不职”；如果触犯国家法纪，就说他“行事不请”。这五种情况，就是给大夫定罪的名称，不忍心直接斥责他们。如果他们犯了五刑之内的罪行，就像后面贾谊所说的那样处理 ），这是因为他们离主上很近；按照《礼》的规定，不敢查看君主所乘马匹的牙齿，踢到马饲料的人要受到惩罚（胡三省注：《记·曲礼》说：用脚踢君主所乘车马的饲料要受罚，查看君主所乘车马的牙齿也要受罚。），这是为了让君主预先远离不恭敬的行为。现在从王、侯、三公这样的尊贵之人，都是天子要以礼相待的，就像古代天子称呼的伯父、伯舅一样；但现在却让他们和普通百姓一样遭受黥刑、劓刑、髡刑、刖刑、笞刑、辱骂、死刑这些刑罚，这样的话，殿堂不是没有台阶了吗！遭受羞辱的大臣不是离天子太近了吗！如果不推行廉耻之道，大臣们手握重权、身居高位，却会有像刑徒一样不知羞耻的心！像望夷宫的事情，秦二世被判处重刑（胡三省注：如淳说：判决罪行叫当。阎乐在望夷宫杀死秦二世，根本原因是秦朝没有尊重君主的风气。仲冯说：赵高杀死秦二世，大概又按照法律给秦二世定了罪 ），就是人们打老鼠却不考虑损坏器物的习惯造成的。我听说：鞋子即使崭新也不能放在枕头上，帽子即使破旧也不能用来垫鞋底。那些曾经处于尊贵受宠的地位，天子对他们以礼相待，官吏和百姓也曾对他们俯伏敬畏；现在他们犯了过错，皇帝可以下令罢免他们，可以让他们退职，可以赐他们自杀，甚至可以灭了他们；但如果把他们捆绑起来，用绳子拴住，押送到司寇那里，编入刑徒的队伍，让司寇的小吏辱骂、鞭打他们，这恐怕不是让百姓看到的好现象。地位低贱的人如果习惯了看到尊贵的人一旦犯罪就受到这样的对待，这可不是尊重尊贵之人、使他们保持高贵的教化方式。古代大臣如果有因为贪污而被罢免的，不说他贪污，而是说‘簠簋不饰’（胡三省注：师古说：簠簋，是用来盛放饭食的器具；方形的叫簠，圆形的叫簋。《埤雅》说：龟有灵德，潜伏隐藏而吞咽食物，善于潜藏而不追求过多的供养，所以古代的簠簋上面都有龟的形状，大臣因为贪污而被罢免就说簠簋不饰。贾公彦说：簠，里面是圆形，外面是方形；簋，里面是方形，外面是圆形；都能容纳一斗二升。）；如果有因为淫秽、男女关系混乱而犯罪的，不说他淫秽，而是说‘帷薄不修’；如果有因为软弱无能不能胜任职务的，不说他软弱无能，而是说‘下官不职’。所以当大臣确实犯了罪，也不会直接严厉地斥责他，而是委婉地为他避讳。所以那些犯了大罪、受到严厉谴责和质问的大臣，听到谴责和质问后，就会戴上白色的丧帽，用毛做帽带，在盘子里放上水，把剑放在上面，到请室去请罪（胡三省注：应劭说：请室，是请罪的地方。苏林说：读音同清洁的“清”。胡公《汉官》说：皇帝出行时，有清室令在前面开路，这个官员有专门的监狱。如淳说：水的性质是平的，如果自己确实有罪，君主就会用公平的法律来治罪。盘水加剑，是说应该自刎。也有人说：杀牲时用盘水取其颈血，所以这样表示。），君主不会派人捆绑、拉扯着他走。那些犯了中等罪行的大臣，听到命令后就会自行了断，君主不会派人扭着他的脖子施加刑罚（胡三省注：师古说：中罪，不是大罪也不是小罪。弛，是废弃的意思；指自行了断而死。苏林说：不扭着他的脖子亲自施加刀锯之刑。）；那些犯了大罪的大臣，听到命令后就会面向北方拜两次，跪着自杀，君主不会派人揪住他的头发、按住他施加刑罚，而是说：‘您自己犯了过错，我对您一直是有礼的。用廉耻来约束大臣，所以大臣们会注重气节和操守。君主用廉耻、礼义来对待臣子，而臣子却不以气节和操守回报君主，那他就不配做人。所以社会风气形成、习俗固定之后，做臣子的都会顾及自己的行为而忘掉私利，坚守气节而践行道义，因此可以把不须时时管控的大权托付给他们，可以把年幼的孤儿托付给他们。这就是注重廉耻、推行礼义所带来的结果，君主又有什么损失呢！如果不这样做，却长期采用那种羞辱大臣的做法（胡三省注：此，指以礼义廉耻对待臣子；彼，指羞辱大臣。是说不这样做，却反而长期采用羞辱大臣的做法 ），所以说这是让人深深叹息的事情啊。”

    贾谊因为绛侯周勃之前被逮捕入狱，最终却没事，所以用这些话来劝谏皇帝。皇帝深深地采纳了他的建议，对待大臣有礼有节，从那以后，大臣有罪，都选择自杀，而不接受刑罚。汉朝人相传，大臣不接受审讯、不在公堂陈冤成为惯例，很多大臣听到命令就会自杀；然而，到监狱接受刑罚的大臣也有很多，史书只是大概这样说罢了。

    **七年（戊辰，公元前173年）**

    1. 冬季，十月，诏令列侯的太夫人（胡三省注：如淳说：列侯的妻子称夫人；列侯死后，儿子又成为列侯，她才能称太夫人；如果儿子不是列侯，就不能称太夫人 ）、夫人、诸侯王子以及二千石的官吏，不得擅自征调抓捕他人。

    2. 夏季，四月，大赦天下。

    3. 六月癸酉日，未央宫东阙的罘罳发生火灾（胡三省注：如淳说：东阙和它两旁的罘罳都发生了火灾。晋灼说：只是东阙的罘罳发生了火灾。师古说：罘罳，是指连接宫阙的曲折楼阁，用于覆盖在刻有花纹的墙垣处，其形状像网。另一种说法：罘罳是屏风。崔豹《古今注》说：罘罳是屏风。又说：罘，是复的意思；罳，是思的意思；大臣朝见君主，到了屏风外，会在下面再次思考要上奏的事情。孔颖达说：屏风叫做树，就是现在的浮思；这是《释宫》中的记载。汉代时东阙的浮思发生火灾，从这些记载来看，浮思是小楼阁，所以城角、宫阙上都有。那么屏风上面也建有房屋来覆盖屏风墙，所以把屏风称为浮思。苏鹗《演义》说：罘，是浮的意思；罳，是思的意思；是指用丝织成的花纹轻薄、稀疏、空灵的样子，宫殿门阙上有这样的东西。我认为苏鹗的说法，是对唐代宫廷中的罘罳的解释；唐太和甘露之变时，宦官们护着皇帝，冲破罘罳向北而出的就是这种罘罳。这里的罘罳应该以旧注的解释为准 ）。

    4. 民间有人唱关于淮南王的歌谣：“一尺布，还能缝；一斗粟，还能舂；兄弟二人却不相容！”皇帝听到这首歌后，心里很忧虑。（胡三省注：臣瓒说：一尺布可以缝起来一起穿，一斗粟可以舂出来一起吃，何况拥有天下这么广阔的土地，兄弟之间却不能相容呢！ ）

    **八年（己巳，公元前172年）**

    1. 夏季，封淮南厉王刘长的四个儿子为列侯。淮南厉王刘长的长子刘安被封为阜陵侯，刘勃被封为安阳侯，刘赐被封为阳周侯，刘良被封为东城侯。贾谊知道皇帝一定会再次封淮南厉王的儿子为王，就上书劝谏说：“淮南王悖逆无道），天下人谁不知道他的罪行！陛下赦免了他，把他流放到远方，他自己生病死了，天下人谁会认为他的死不应该呢！现在尊奉罪人的儿子，只会让天下人指责陛下。（胡三省注：师古说：是说如果尊奉淮南王的儿子为王，就好像淮南王没有罪，是汉朝冤枉杀了他 ）这些孩子长大后，怎么可能忘记他们的父亲呢！白公胜为父亲报仇，他的仇人是他的祖父和叔父。白公胜发动叛乱，并不是想要夺取国家、取代君主；他只是发泄心中的愤怒，快意恩仇，亲手冲向仇人，与仇人同归于尽罢了（胡三省注：白公胜是楚平王的孙子，太子建的儿子。太子建得罪了楚平王，出逃后死在郑国，白公胜又逃到吴国；伍子胥率领吴国军队攻入郢都，白公胜大概也参与了，这是在报复他的祖父。等到他回到楚国，杀死了子西、子期，这是在报复他的叔父。）。淮南国虽然小，但黥布曾经利用它反叛过，汉朝能存活下来，只是侥幸罢了。让仇人拥有足以危害汉朝的资本，这在策略上是不利的。（胡三省注：师古说：是说给淮南厉王的四个儿子权力和财富，就会危害汉朝 ）给他们百姓，积聚他们的财富，这样一来，即使没有伍子胥、白公胜在都城那样的报复行动，也可能会有专诸、荆轲那样的人在朝堂上出现，这就是所说的借给贼人兵器，给老虎添上翅膀。希望陛下仔细考虑一下！”皇帝没有听从他的建议。

    2. 有长星出现在东方（胡三省注：文颖说：孛星、彗星、长星，它们的占卜意义大致相同，但形状略有不同：孛星光芒短，光芒向四周散射，蓬蓬勃勃的样子；彗星，光芒参差不齐，像扫帚一样；长星，有一条直线指向天空，有的长达天际，有的三丈、二丈不等。一般来说，彗星、孛星大多预示着除旧布新，长星大多预示着战争 ）。

    **九年（庚午，公元前171年）**

    1. 春季，发生大旱。

    **十年（辛未，公元前170年）**

    1. 冬季，皇帝前往甘泉宫。

    2. 将军薄昭杀死了汉朝的使者。皇帝不忍心杀他，就让公卿大臣们陪他喝酒，希望他能自行了断。薄昭却不肯自杀；皇帝又让大臣们穿着丧服去他家痛哭，薄昭这才自杀。

    臣司马光评论说：李德裕认为：“汉文帝杀薄昭，决断是很英明的，但从道义上来说却不太妥当。秦康公送别晋文公时，有对逝者如存的感慨；（胡三省注：《诗·小序》说：秦康公的母亲是晋献公的女儿。晋文公遭遇骊姬之难，还没有回国时秦姬就去世了。秦穆公接纳了晋文公，当时秦康公还是太子，他在渭阳送别晋文公；因为思念母亲不能相见，所以说见到舅舅，就好像母亲还在世一样 ）何况太后还健在，薄昭是太后唯一的弟弟，汉文帝却毫不迟疑地杀了他，这并不能安慰太后的心。”我认为法律是治理天下的公器，只有善于运用法律的人，对待亲疏关系一视同仁，严格执行，人们才不敢有所依仗而触犯法律。薄昭虽然一向被称为忠厚长者，但汉文帝没有为他安排贤能的师傅，却让他掌握兵权；他变得骄纵，竟敢犯上，甚至杀死了汉朝的使者，这难道不是有所依仗才这样的吗！如果汉文帝再赦免他，那和成帝、哀帝时期又有什么区别呢！魏文帝曾经称赞汉文帝的美德，但不认可他杀薄昭的做法，说：“皇后的家族，只应当用恩情来养育他们，而不应当给他们权力，一旦触犯法律，又不得不加以惩处。”这是在批评汉文帝一开始没有对薄昭加以防范，这种说法是有道理的。那么，想要安慰母亲的心，是不是应该在一开始就谨慎对待呢！



 第15章 汉纪七

    从壬申年（公元前169年）开始，到丙戌年（公元前155年）结束，共十五年时间。

    前十一年（壬申，公元前169年）

    1. 冬季，十一月，皇帝前往代地；春季，正月，从代地返回。

    2. 夏季，六月，梁怀王刘揖去世（胡三省注：刘揖受封的事情详见十三卷二年 ），他没有儿子。贾谊再次上书说：“陛下如果不制定制度，按照现在的形势，只需一代或两代，（胡三省注：服虔说：一、二传，就是一代、两代 ）诸侯就会肆意妄为，不受控制，他们会凭借权势变得强大（胡三省注：是说他们自恃权势，树立自己的势力，过于强大 ），汉朝的法令将无法推行。陛下用来作为屏障以及让皇太子依靠的，只有淮阳国和代国。（胡三省注：淮阳王刘武、代王刘参是皇帝的儿子、太子的弟弟，所以说依靠的只有这两个封国 ）代国在北方边境，与匈奴这个强敌相邻，能自保就足够了；而淮阳国与那些大的诸侯国相比，就像脸上的黑痣那么小，只能成为大国的诱饵（胡三省注：意思是淮阳国小得像鱼的诱饵，正好会被大国吞并 ），根本无法起到防御的作用。现在决定权在陛下手中；分封封国却让自己的儿子成为诱饵，这怎么能说是高明的做法呢！我有一个愚笨的计策，希望把淮南国的土地划分给淮阳国，为梁王挑选继承人，割取淮阳国北边的两三个城邑和东郡，来增加梁国的土地。如果不行的话，可以把代王迁到睢阳建都（胡三省注：睢阳是原来宋国的都城，是微子的封地；班《志》记载属于梁国。《括地志》说：宋州宋城县，在州城南二里之外，城中原本是汉朝的睢阳县。汉文帝把儿子刘武封在大梁，因为那里地势低洼潮湿，就迁到了睢阳，所以改名为梁。）。梁国的领地从新郪向北一直延伸到黄河（胡三省注：班《志》记载，新郪县属汝南郡。应劭说：秦朝时是郪丘；汉朝建立后，改为新郪。），淮阳国则涵盖陈国旧地，向南连接长江（胡三省注：陈，就是指古代陈国的土地。 ），这样一来，那些有反叛之心的大诸侯就会胆战心惊，不敢再谋反。梁国足以抵御齐国、赵国，淮阳国足以控制吴国、楚国，陛下就可以高枕无忧，再也不用担心崤山以东地区会出现忧患了，这对两代人都有利。（胡三省注：如淳说：按照贾谊的说法，能让两代人平安。师古说：是说皇帝自己以及太子继位的时候 ）现在天下太平，只是因为诸侯们都还年幼，但几年之后，陛下就会看到危机了。当年秦朝日夜苦心劳力，想要消除六国带来的祸患；现在陛下掌控着天下，只要动动下巴示意，就能实现自己的想法（胡三省注：如淳说：只要动动下巴指挥，想要做的事情就能如意实现。仲冯说：颐、指，是两件事 ），却只是拱手安坐，眼看着六国那样的祸患再次形成，这很难说是明智的做法。如果陛下只想自己在位时平安无事，却对隐患听之任之，对问题熟视无睹却不加以解决；等您去世之后，把国家传给年老的太后和年幼的儿子，将会让他们不得安宁，这也不能说是仁慈。”皇帝于是听从了贾谊的计策，把淮阳王刘武改封为梁王，梁国的北界到泰山，西界到高阳，拥有四十多个大县。一年多以后，贾谊也去世了，死的时候年仅三十三岁。

    3. 把城阳王刘喜改封为淮南王。（胡三省注：刘喜是城阳王刘章的儿子，齐悼惠王刘肥的孙子 ）

    4. 匈奴侵犯狄道。（胡三省注：狄道县是陇西郡的治所。师古说：这个地方有狄人部落，所以叫狄道 ）

    当时，匈奴多次侵扰边境，成为边患，太子家令、颍川人晁错（胡三省注：太子家令，隶属于詹事。张晏说：太子称为家，所以他的属官叫家令。臣瓒说：《茂陵中书》记载，太子家令的俸禄是八百石。颍川原本是韩国的土地；秦朝设置为郡，汉朝沿袭下来。晁，同“朝”。《风俗通》说：是卫大夫史晁的后代。《姓谱》说：是王子朝的后代。）上书谈论军事问题，说：“《兵法》上说：‘有必胜的将领，却没有必胜的百姓。’由此可见，要想安定边境，建立功名，关键在于有优秀的将领，所以不能不慎重挑选。

    我还听说，用兵作战、临阵交锋时，有三个关键因素：一是占据有利地形，二是士兵训练有素，三是武器装备精良。按照《兵法》所说，步兵、车骑、弓弩、长戟、矛鋋（胡三省注：师古说：鋋，是铁制的短矛。孔颖达说：《方言》记载，在吴、扬、江、淮南、楚、五湖之间，把矛叫做鉇，也叫鋋，或者叫鏦；它的柄叫做矜。晋朝的陈安手持丈八蛇矛，大概蛇矛就是《方言》中所说的鉇。 ）、剑盾等武器，在不同的地形有不同的用法；如果使用不当，十个人也抵不上一个人。士兵不经过挑选和训练，平时不熟悉军事，起居没有规律，行动不一致，追逐利益时跟不上，躲避危险时不及时，前面的人进攻，后面的人却退缩，与金鼓指挥的信号不相符，这是不训练士兵的过错，这样的军队一百个人也抵不上十个人。武器不完好锋利，就跟空手作战一样；铠甲不坚固严密，就跟袒胸露臂一样；弩箭射不到远处，就跟短兵器一样；射箭射不中目标，就跟没有箭一样；射中了却不能穿透敌人的铠甲，就跟没有箭头一样，这是将领不检查武器装备所带来的祸患，这样的军队五个人也抵不上一个人。所以《兵法》说：‘武器装备不精良，就等于把士兵送给敌人；士兵不能打仗，就等于把将领送给敌人；将领不懂军事，就等于把君主送给敌人；君主不挑选将领，就等于把国家送给敌人。’这四点，是用兵的关键所在。

    我还听说，小国和大国的情况不同，强国和弱国的形势不同，险要之地和平坦之地的防备也不同。降低身份侍奉强国，这是小国的生存之道；联合小国攻打大国，这是与强国对抗的策略（胡三省注：师古说：如果双方力量相当，无法战胜对方，就需要联合外部力量共同对付它 ）；利用蛮夷攻打蛮夷，这是中原王朝的策略（胡三省注：师古说：不需要动用华夏的军队，让蛮夷同类之间相互攻击 ）。现在匈奴的地形和作战技艺与中原不同：他们上下山坡，出入溪涧，中原的马匹比不上他们；在险要的道路上，他们一边奔驰一边射箭，中原的骑兵比不上他们；他们能在风雨中长途跋涉，忍受饥饿干渴，中原人比不上他们；这些都是匈奴的长处。至于在平原、平坦的地方，中原的轻车和突击骑兵，就可以轻易扰乱匈奴的军队（胡三省注：师古说：突骑，是说他们骁勇精锐，可以用来冲击敌人。）；中原的强弩和长戟，可以在远处射击，（胡三省注：师古说：疏，也是宽阔、远的意思。仲冯说：“长戟”恐怕有误。也许强弩就像现在的九牛大弩，用长枪作为箭，所以能在远处射击；然而戟有钩，又不能用来射击。我认为文意各有所指；强弩，是用来在远处射击的，长戟，是用来攻击远处敌人的 ）匈奴的弓箭无法抵御；中原的坚固铠甲和锋利兵器，长短兵器配合使用，游动的弩兵往来射击，士兵们按什伍编制一起向前冲锋（胡三省注：师古说：五个人为一伍，十个人为一什 ），匈奴的军队无法抵挡；中原的材官善于射箭，而且能射中同一个目标（胡三省注：如淳说：驺，是箭的意思。在平坦的地方，可以用箭相互射击。臣瓒说：材官，是骑射的官员。射箭的人射出的箭能射中同一个目标，说明他们技艺高超。师古说：驺，是质量好的箭；《春秋传》中写作“菆”，读音相同。材官，是有勇力的人。驺发，就是发射驺箭。手工精良，箭的质量又好，所以能射中同一个目标。的，是指射箭的目标 。），匈奴的皮甲和木盾牌无法抵挡；中原士兵下马在地上作战，剑戟相交，近身搏斗，匈奴人的双脚无法应付；这些都是中原的长处。由此可见，匈奴有三项长处，中原则有五项长处；陛下又出动几十万大军去攻打只有几万人的匈奴，从兵力多少的对比来看，这是以一击十的好办法。

    虽然如此，但兵器是不祥之物，战争是危险的事情；所以，强大的一方也可能会变弱，弱小的一方也可能变强，胜负往往就在一瞬间。如果用人们的生命去争胜负，一旦失败，就难以挽回，后悔也来不及了；帝王的治国之道，应该是万无一失的。现在投降的胡人、义渠等蛮夷部落，有几千人前来归附，他们的饮食和作战技艺与匈奴相同。陛下可以赏赐给他们坚固的铠甲、棉衣、强弓和锋利的箭，再加上边境郡县的精良骑兵，让了解他们习俗、能团结他们的将领，按照陛下的明确指令来率领他们。如果遇到险阻，就用这些军队来抵挡；在平坦的道路上，就用轻车和材官来制服敌人；两支军队相互配合，各自发挥长处，再加上人数上的优势，这才是万无一失的策略。”

    皇帝赞赏晁错的建议，赐给他书信，对他加以褒奖。

    晁错又上书说：“我听说秦朝起兵攻打匈奴和南越，并不是为了保卫边境、拯救百姓，而是因为贪婪残暴，想要扩张领土，所以还没有成功，天下就大乱了。而且，出兵作战却不了解形势，作战时就会被敌人俘虏，驻守时士兵就会因长期屯守而死去。匈奴和貉族人，他们生性耐寒；扬、粤地区的人，他们生性耐热。秦朝的戍卒不适应边疆的水土，戍守的人死在边境，运送物资的人累死在路上。秦朝百姓看到去服役，就像去刑场受死一样，于是秦朝就征发那些有罪的人去戍边，这就是所谓的‘谪戍’；先征发有过错的官吏、赘婿以及商人，后来又征发曾经有过市籍的人，再后来就征发祖父母、父母曾经有过市籍的人，最后甚至征发居住在里门左边的人（胡三省注：应劭说：秦朝征发有罪的人去戍边，先从有过错的官吏开始，一直到祖父母、父母曾经有过市籍的人；这些人征发完了，就进入里巷征发居住在左边的人，还没来得及征发右边的人秦朝就灭亡了。孟康说：秦朝时，享受免除徭役的人居住在里门的左边，后来征发徭役时，如果他们不服从，就再次征发他们。师古依从应劭的说法。闾，是里门；居住在里门左边的人，全部被征发 ）。这样的征发不得人心，被征发的人心中充满怨恨，他们面临着死亡的危险，却得不到丝毫回报，战死之后，家人也得不到免除赋税的待遇（胡三省注：汉律规定：每人要缴纳一算，一算为一百二十钱 ），天下人都清楚地知道灾祸会降临到自己身上；陈胜去戍边，走到大泽乡时，率先发动起义（胡三省注：此事详见七卷二世元年 ），天下人纷纷响应，就像流水一样，这都是秦朝用威势逼迫百姓去服役的弊端。

    匈奴人的衣食来源，不依赖于土地的耕种，他们的这种生活方式很容易扰乱边境，他们来来往往，迁徙不定，时而出现，时而消失；这是匈奴人的生存方式，却导致中原百姓无法安心耕种。现在匈奴人多次在边塞附近游牧、打猎，侦察防守边塞的士兵情况，一旦发现士兵人数少就会入侵。陛下如果不救援，边境百姓就会绝望，从而产生投降敌人的想法；如果救援，派出的兵力少了不管用，派出的兵力多了，远处郡县的军队刚赶到，匈奴人却已经离开了。军队聚集在边境不撤离，耗费巨大；撤离的话，匈奴人又会再次入侵。这样年复一年，中原地区就会贫困，百姓也不得安宁。陛下担忧边境，派遣将领和官吏征发士兵去守卫边塞，这是极大的恩惠。然而现在让远方的士兵守卫边塞，一年轮换一次（胡三省注：岁更，这件事详见十三卷高后五年 ），他们不了解匈奴人的作战能力。不如挑选一些长期居住在边境的人，让他们带着家人在那里开垦田地，同时进行防备，利用当地的山川地形之便，修筑起高高的城墙和深深的壕沟。在要害之处和交通要道，规划建立城邑，城邑中人口不少于千家。先建好房屋，准备好农具，然后招募百姓，有罪的人可以免罪，无罪的人可以封爵，免除他们全家的赋税徭役，并供给他们冬夏的衣服和粮食，直到他们能够自给自足为止。如果不给边塞的百姓丰厚的待遇，就无法让他们长期留在危险的地方。如果匈奴人入侵并驱赶百姓和牲畜，有人能阻止他们的驱赶，夺回被掠走的东西，就把这些东西的一半赏赐给他（胡三省注：孟康说：是说匈奴入侵掠夺，驱赶掳掠中原百姓和牲畜，有人能把这些夺回来，就把一半给他。师古说：孟康的说法不对。是说匈奴入侵掠夺，驱赶掳掠汉朝百姓和牲畜。有人能阻止并夺回被驱赶的东西，让原主人拿出一半来赏赐他 ），官府再出钱赎回剩下的另一半。如果对百姓这样做，那么邻里之间就会相互救助，面对匈奴入侵时也不会怕死。他们这样做不是为了向皇上表示忠诚，而是为了保全自己的亲人并获得财物；这与那些不熟悉地形又害怕匈奴的东方戍卒相比，效果相差万倍。在陛下当政的时候，迁徙百姓充实边境，让远方不再有屯戍的负担；边塞的百姓父子相互扶持，没有被掳掠的忧患；这样做的好处能惠及后世，陛下也会获得圣明的名声，这与秦朝征发心怀怨恨的百姓去戍边相比，差别太大了。”皇上听从了他的建议，招募百姓迁徙到边塞。

    晁错又进言说：“陛下下令招募百姓迁徙到边塞充实边防，让屯戍的事务减少，运输物资的费用也减少，这是极大的恩惠。下面的官吏如果能切实贯彻陛下的厚恩，奉行严明的法令，关心照顾迁徙来的老弱百姓，善待那些壮丁，让他们内心和睦而不受到侵害，使先来的人安居乐业，不再思念故乡，那么贫困的百姓就会相互羡慕，踊跃前往。我听说古代迁徙百姓的时候，会考察当地的阴阳是否调和，品尝水泉的味道，然后规划城邑、建造房屋，划分乡里、分配住宅，先建好房屋，置办器物，百姓来了就有住所，劳作也有工具。这就是百姓愿意轻易离开故乡，前往新邑的原因。为他们设置医生、巫师，用来治疗疾病，举行祭祀活动，让男女能够成婚，生死相互照顾，坟墓建在一起，种植树木，养殖牲畜，房屋完好安全。这样就能让百姓喜欢他们居住的地方，有长期定居的想法。

    我还听说古代设置边境的县邑来防备敌人，让五家组成一伍，伍有伍长，十个伍长组成一里，里设有假士，四个里组成一连，连设有假五百，十个连组成一邑，邑设有假候（胡三省注：仲冯说：假，服虔的说法正确。古代戍边都有期限，换防的时候就不设置这些官职。以前说假，是说临时设置；就像假司马之类的官职，也不是常设的。我认为五百，就是后来所说的伍伯。贾公彦说：伍伯，按照汉朝制度，五个人为一伍；伯，是长官的意思。沈约说：过去的说法，古代君主出行，军队跟随；卿出行，五百人的队伍跟随；现在各个官府到郡里都设置五百人，就是仿照军队跟随的古制 ）。这些官职都要挑选邑中贤能、有保护能力、熟悉地形、了解民心的人担任；平时让百姓练习射箭的方法，战时就教导他们如何应对敌人。所以，在内部形成良好的军队编制，在外部就能制定有效的军事策略。百姓熟悉了这些，就不要让他们再迁徙，小时候一起玩耍，长大后一起做事。夜间作战时，能凭借声音相互识别，这样就足以相互救援；白天作战时，能相互看见，就足以相互认识；大家之间的友好感情，足以让他们为彼此拼死效力。这样再用丰厚的赏赐来激励他们，用严厉的刑罚来威慑他们，他们就会前赴后继，毫不退缩。迁徙来的百姓如果不是强壮且有才能的人，就只是耗费衣食粮食，没有什么用处；即使有才能，如果没有好的官吏管理，也难以发挥作用。

    陛下如果与匈奴断绝和亲，我猜测他们今年冬天会向南入侵。如果能给予他们一次沉重的打击，就能让他们终身不敢再来侵犯。想要树立威望，最好在秋天开始行动。如果匈奴来犯却不能让他们受到重创，让他们得意地离开，以后就很难让他们归服了。”

    晁错为人严峻刚直，苛刻严厉，凭借他的口才得到太子的宠信，太子家中的人都称他为“智囊”（胡三省注：师古说：是说他满肚子都是智谋，就像口袋能装很多东西一样 ）。

    **十二年（癸酉，公元前168年）**

    1. 冬季，十二月，黄河在酸枣决口，向东冲毁了金堤，淹没了东郡；朝廷征发大量士兵进行堵塞。（胡三省注：班《志》记载，酸枣县属陈留郡。师古说：金堤在东郡白马县境内，就是现在的滑州。《括地志》说：金堤，又叫千里堤，在白马县东五里。我依据黄河大堤从汴口以东，沿着黄河堆积石块作为堤坝，连接古代的黄河渡口，都叫做金堤。又《水经注》记载：濮阳县故城在黄河南岸，与卫县分水；城北十里有瓠河口，那里有金堤。 ）

    2. 春季，三月，朝廷废除关卡，不再使用通行凭证（胡三省注：张晏说：传，是一种信物；就像现在的通行证。如淳说：在丝帛上写两行字，分成两半，出入关卡时，把两半合起来验证才能通过，这就叫做传。李奇说：传，是一种符信。师古说：张晏的说法正确。古代有时用符信，有时用丝帛；符信是在木头上刻字，做成合符 。康说：传用木头制成，长一尺五寸，在上面书写符信作为凭证。）。

    3. 晁错对皇上说：“圣明的君主在位，百姓却不挨饿受冻，并不是因为君主能亲自耕种供给他们食物，亲自织布给他们做衣服，而是因为为他们开辟了获取财富的途径。所以尧的时候有九年的水灾，汤的时候有七年的旱灾，但国家没有被遗弃和瘦弱的人（胡三省注：孟康说：肉腐烂叫瘠。捐，是指死后骨头没有掩埋。也有人说：捐，是指因为饥饿而被抛弃的人；还有人说：贫困乞讨的人叫捐。 ），这是因为积蓄充足，事先做好了准备。现在天下统一，土地和人口的数量不比汤、禹时期少，又没有连续几年的水旱灾害，但是积蓄却不如那时，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土地还有未被开垦的潜力，百姓还有多余的劳动力；能种粮食的土地没有全部开垦，山林湖泽的资源没有充分利用，不从事农业生产的游民没有全部回归农业。

    人们在寒冷的时候，对于衣服，不要求轻柔暖和；饥饿的时候，对于食物，不要求美味可口；当饥寒交迫的时候，人们就顾不上廉耻了。人之常情，一天不吃两顿饭就会饥饿，一年不做衣服就会受冻。如果肚子饿了却没有食物，皮肤寒冷却没有衣服，即使是慈爱的父亲也无法保护自己的孩子，君主又怎么能拥有百姓的拥护呢！圣明的君主明白这个道理，所以鼓励百姓从事农业生产，减轻赋税，增加积蓄，充实粮仓，防备水旱灾害，这样百姓就能受益。百姓就像被君主放牧的羊群，他们追逐利益，就像水往低处流一样，不会选择方向。

    珍珠、玉石、金银，饿了不能吃，冷了不能穿；然而大家都看重它们，是因为君主使用它们的缘故。这些东西轻便微小，容易收藏，拿在手里，就可以走遍天下而不用担心饥寒。这就使得臣子容易背叛君主，百姓也容易离开家乡，盗贼有了可乘之机，逃亡的人也能轻易带着这些财物逃跑。粟米、布帛，生长在土地上，按照季节生长，需要人力去收获，不是一天就能完成的；几石重的粮食，一般人都搬不动，不会被奸邪之人觊觎，一旦一天没有得到，就会遭受饥寒。所以英明的君主重视五谷而轻视金玉。

    现在一个五口之家的农民，家里服劳役的不少于两人，能耕种的土地不超过一百亩，一百亩土地的收成不超过一百石。他们春天耕种，夏天除草，秋天收获，冬天储存，还要砍柴，为官府服役；春天不能躲避风尘，夏天不能躲避暑热，秋天不能躲避阴雨，冬天不能躲避寒冷，一年四季没有一天休息；此外，还要私下里应酬往来、吊唁死者、慰问病人、抚养孤儿、养育小孩，这些费用都包含在其中。他们如此勤劳辛苦，却还要遭受水旱灾害，官府又紧急征收赋税，而且征收没有固定的时间，早上刚下命令，晚上就可能改变。有粮食的人只能半价出售，没有粮食的人就要借取加倍利息的债务（胡三省注：如淳说：借一还二就是加倍的利息。师古说：称，是举债的意思，就是现在俗称的借钱。我认为如淳的说法正确。），于是就有人卖掉田宅、子女来偿还债务。而那些商人，大的囤积货物，赚取加倍的利息，小的在集市上开店贩卖（胡三省注：师古说：行走贩卖的叫商，坐着贩卖的叫贾。列，是指市场上的摊位，就像现在市场中卖东西的摊位 。），他们操纵着货物的奇缺和盈余，每天在都市中游逛，趁着朝廷急需，卖出的货物价格必定翻倍。所以他们男人不从事耕耘，女人不养蚕织布，却穿着华丽的衣服，吃着精美的食物；他们没有农民的辛苦，却能获得丰厚的收益。他们凭借着财富，与王侯结交，势力超过官吏，还相互争权夺利；他们四处游玩，所到之处，车马众多，冠盖相望，乘坐坚固的车子，赶着肥壮的马匹，穿着丝绸鞋子，拖着白色的丝绸衣服。这就是商人兼并农民，农民流亡的原因。

    当前最要紧的事情，莫过于让百姓从事农业生产。想要让百姓从事农业，关键在于提高粮食的地位；提高粮食地位的方法，在于用粮食来作为赏赐和惩罚的手段。现在可以招募天下人向官府缴纳粮食，缴纳的人可以用来换取爵位，也可以用来赎罪。这样，富人有了爵位，农民有了钱，粮食也能得到流通。能够缴纳粮食来获取爵位的，都是有多余粮食的人；从他们那里收取粮食供给朝廷使用，那么就可以减轻贫困百姓的赋税，这就是所说的减少有余的，补充不足的，政令一出就能让百姓受益。现在规定，百姓有一匹用于车骑的马，就可以免除三个人的兵役（胡三省注：如淳说：是免除三个人的算钱；也有人说：是免除三个人不当甲兵。师古说：应当服兵役的人，免除他们三个人的兵役；不当兵的人，就免除他们的算钱。），车骑是国家的军事装备，所以才给予这样的免役待遇。神农氏曾教导说：‘有高达十仞的石头城墙（胡三省注：应劭说：仞，是六尺五寸。师古说：这种说法不对；八尺为一仞，是取人伸展手臂一寻的长度 ），有百步宽的护城河，里面装满沸水，还有百万披甲的士兵，但如果没有粮食，也守不住城。’由此可见，粮食是君王至关重要的物资，是治理国家的根本。现在百姓缴纳粮食获取爵位，到五大夫以上（胡三省注：五大夫，是第九级爵位 ），才只免除一个人的兵役，这与拥有一匹马所获得的免役待遇相比，相差太大了。爵位，是君主所掌控的，可以随口封赐，没有限制；粮食，是百姓耕种收获的，生长在土地上，不会匮乏。获得高爵位和免除罪行，是人们非常渴望的；让天下人向边境缴纳粮食来获取爵位、免除罪行，不出三年，边塞的粮食一定会增多。”

    皇帝听从了他的建议，下令百姓向边境缴纳粮食，根据缴纳数量的多少来授予不同等级的爵位。当时规定，缴纳六百石粮食可封上造爵位，之后逐渐增加到四千石可封五大夫，一万二千石可封大庶长。

    晁错又上奏说：“陛下让天下人向边塞缴纳粮食来获取爵位，这是极大的恩惠。我私下担心边塞士兵的粮食不够吃，会大量消耗天下的粮食。如果边境的粮食足够支撑五年，就可以让百姓向郡县缴纳粮食了（胡三省注：师古说：是把粮食缴纳到各郡县，以备灾荒 ）；郡县的粮食储备足够支撑一年以上，就可以适时地赦免百姓，不再征收农民的田租。这样，陛下的恩泽就能施加到万民身上，百姓会更加勤劳地从事农业生产，国家就会变得非常富足安乐。”

    皇帝又采纳了他的建议，下诏说：“引导百姓的途径，在于重视农业这个根本。朕亲自率领天下百姓从事农业生产，到现在已经十年了，然而田野没有得到更多的开垦，一旦年成不好，百姓就面有饥色；这是因为从事农业生产的人还不够多，而且官吏也没有认真督促。朕多次下达诏书，每年都鼓励百姓种树，但却没有成效，这是官吏执行朕的诏令不勤勉，对百姓的劝导也不够明确。况且我们的农民非常辛苦，官吏却不关心，这样怎么能鼓励他们呢！今年就赏赐农民，减免一半的田租。”

    **十三年（甲戌，公元前167年）**

    1. 春季，二月甲寅日，皇帝下诏说：“朕亲自率领天下百姓耕种，收获粮食来供奉祭祀用的谷物，皇后亲自养蚕，提供祭祀时穿的礼服；请有关部门制定详细的礼仪！”

    2. 当初，秦朝的祝官中有秘祝一职（胡三省注：应劭说：秘祝这个官职，是把灾祸转移到臣下身上，因为国家对此有所忌讳，所以叫秘 ），一旦出现灾祸或祥瑞，就把过错推给下面的人。夏季，皇帝下诏说：“朕听说，按照天道，灾祸是由怨恨引发的，而福气是由德行产生的。百官的过错，应该由朕来承担。现在秘祝官把过错推给下面的人，以此彰显朕的不德，朕非常不认同这种做法。废除这个官职！”

    3. 齐太仓令淳于意犯了罪（胡三省注：太仓令，是齐国的官职。《姓谱》说：淳于姓出自姜姓，是州公的后代 ），应当受刑，皇帝下诏让狱官将他逮捕，押解到长安。（胡三省注：师古说：逮，是及的意思；如果供词牵连到某人，就追捕他，所以叫做逮。另一种说法：逮，是在途中押送囚犯，防备严密不断绝，就像现在押送囚犯 ）他的小女儿缇萦上书说：“我的父亲为官，齐国人都称赞他廉洁公正；现在他因为犯法要被判刑。我痛心的是，人死了就不能复生，受了刑罚的人肢体被毁坏，也无法再复原，即使以后想改过自新，也没有机会了。（胡三省注：繇，同“由” ）我愿意被收入官府做奴婢（胡三省注：汉制：永巷令掌管官婢 ），来赎父亲的刑罚之罪，让他能有机会改过自新。”

    天子被缇萦的孝心所感动，五月，下诏说：“《诗经》说：‘和乐平易的君子，就像百姓的父母。’（胡三省注：师古说：这是《大雅·泂酌》中的诗句。是说君子有和乐、简易的品德，那么他的百姓就会像尊敬父亲一样尊敬他，像亲近母亲一样亲近他 ）现在人们犯了过错，还没有对他们进行教化就施加刑罚，有的人想要改正错误、做好事，却没有机会，朕非常怜悯他们！刑罚以至于截断人的肢体，刻伤肌肤，让人终身残疾，这是多么残酷和不道德啊！这难道是做百姓父母的本意吗！废除肉刑，用其他刑罚来替代；并且根据罪人的罪行轻重，让他们服刑，只要不逃跑，服刑期满就可以免除刑罚。（胡三省注：孟康说：那些不逃跑的罪人，服满规定的年数，就可以免为平民 ）请制定具体的法令！”

    丞相张苍、御史大夫冯敬上奏请求制定法律条文说：“那些应当判处髡刑的，改为城旦、舂；应当判处黥髡刑的，改为戴上刑具做城旦、舂；应当判处劓刑的，改为笞打三百下；应当判处斩左脚的，改为笞打五百下；应当判处斩右脚以及杀人后先自首，还有官吏接受贿赂、歪曲法律、看守官府财物却监守自盗，以及已经被判决又犯了应处以笞刑之罪的，都判处死刑，在街市上执行（胡三省注：师古说：止，是脚的意思；应当斩右脚的，因为罪行较重，所以改为死刑。杀人后先自首，是指杀人后主动投案从而免罪的人。官吏接受贿赂、歪曲法律，是指接受贿赂而不公正执法。看守官府财物却监守自盗，就是现在法律所说的主守自盗。杀人的罪行严重、接受贿赂、盗窃财物的人，这三种罪行已经被判决，又犯了应处以笞刑的罪，也都要判处死刑 ）。已经判决为城旦、舂的罪人，各自按照规定的年数服刑期满后可以免除刑罚。”（胡三省注：城旦、舂服满三年改为鬼薪、白粲，鬼薪、白粲服满一年改为隶臣妾，隶臣妾服满一年免为平民；隶臣妾服满两年改为司寇，司寇服满一年以及做类似司寇工作两年的都免为平民 ）皇帝批示：“可以。”

    此时，皇帝自身行事崇尚清静无为，而将相都是高祖时期的旧功臣，他们文化水平不高，但为人质朴。他们吸取秦朝暴政的教训，议论政事时都力求宽厚，以谈论别人的过错为耻；这种风气影响了整个天下，告状、揭发别人的不良习俗也改变了。官吏安心于自己的官职，百姓乐于从事自己的本业，国家的积蓄逐年增加，人口也逐渐增多。社会风气淳朴厚道，法律宽松，对于罪行有疑问的，从轻判决，因此刑罚大大减少，全国一年判决的案件只有四百起，出现了刑罚搁置不用的风气。（胡三省注：应劭说：错，是搁置的意思。百姓不犯法，就不需要动用刑罚。）

    4. 六月，皇帝下诏说：“农业是天下的根本，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了。现在百姓辛勤劳作却还要缴纳租税，这就使得从事农业和从事工商业没有区别了（胡三省注：李奇说：本，指农业；末，指商业。是说农业和商业都要缴纳租税，没有区别，所以要废除田租 ），这对于鼓励农业发展的政策来说是不完善的。废除田租！”

    **十四年（乙亥，公元前166年）**

    1. 冬季，匈奴老上单于率领十四万骑兵入侵朝那、萧关（胡三省注：班《志》记载，朝那县属安定郡。应劭说：根据《史记》，是原来戎族那邑。萧关在朝那县境内，唐代属于原州的辖区，后来设置萧关县，是武州的治所。《史记正义》说：萧关，就是现在的古陇山关，在原州平凉县境内 ），杀死了北地都尉孙卬（胡三省注：徐广说：卬，姓段。 ），掳掠了很多百姓和牲畜；接着又打到彭阳，还派奇兵攻入并烧毁了回中宫，侦察骑兵一直到了雍县的甘泉宫附近。（胡三省注：班《志》记载，彭阳县属安定郡。师古说：就是现在的彭原县。《括地志》说：彭阳故城，在现在泾州临泾县东二十里彭原。宁州雍县，班《志》记载属扶风。 ）皇帝任命中尉周舍、郎中令张武为将军，征发一千辆战车、十万骑兵，驻扎在长安附近，防备匈奴入侵；同时任命昌侯卢卿为上郡将军，宁侯魏遫为北地将军，隆虑侯周灶为陇西将军，分别屯兵在这三个郡。（胡三省注：昌侯“卢卿”，《功臣表》写作“旅卿”，是古字通用。《姓谱》说：姜姓后人封在卢地，以国为氏，卢卿与宁侯、隆虑侯都是高祖的功臣。昌侯的封国属琅邪郡。宁侯的封国在河内修武县境内。隆虑侯的封国也属河内郡。三人分别屯兵在三个郡，所以各自以郡名作为将军的称号。遫，是古“速”字 ）皇帝亲自去慰劳军队，检阅士兵，申明号令，赏赐官兵，还打算亲自出征攻打匈奴。大臣们纷纷劝谏，皇帝不听；皇太后坚决劝阻，皇帝才放弃这个想法。于是，皇帝任命东阳侯张相如为大将军，成侯董赤（胡三省注：成侯董赤，是高帝功臣董渫的儿子。成侯的封国属涿郡。）、内史栾布都为将军，前去攻打匈奴。单于在塞内停留了一个多月才离开。汉军把匈奴人逐出塞外后就返回了，没有取得什么战果。

    2. 皇帝乘车经过郎署时，问郎署长冯唐说：“您的家乡在哪里？”冯唐回答说：“我的祖父是赵国人，父亲后来迁到了代地。”皇帝说：“我在代地的时候，我的尚食监高祛（胡三省注：尚食监，是主管膳食的官员。 ）多次向我说起赵将李齐的贤能，说他在巨鹿城下作战的事迹。现在我每次吃饭的时候，都会想起巨鹿之战。（胡三省注：每次吃饭时，都会想起高祛说的话，心里想着巨鹿之战 ）您知道这件事吗？”冯唐回答说：“李齐还比不上廉颇、李牧做将领的才能。”皇帝拍着大腿说（胡三省注：搏，是拍打的意思。《左传》说：捶打着胸脯跳起来。髀，读bi ）：“唉！我怎么就得不到廉颇、李牧这样的将领呢！如果有他们，我还会担心匈奴吗！”冯唐说：“陛下即使得到了廉颇、李牧，也不会重用他们。”

    皇帝听后很生气，起身回到宫中。过了很久，皇帝又把冯唐召来，责备他说：“您为什么要在众人面前羞辱我，难道就不能找个私下的场合说吗！”（胡三省注：师古说：为什么不在没有旁人的时候说 ）冯唐道歉说：“我是个粗人，不懂忌讳。”当时皇帝正为匈奴入侵的事情烦恼，最终还是又问冯唐：“您凭什么认为我不能重用廉颇、李牧呢？”冯唐回答说：“我听说上古时期的君王派遣将领出征时，会跪着推动车轮，说：‘国门以内的事情，由我来掌控；国门以外的事情，由将军裁决。’军队中的战功、爵位、赏赐都由将军在外面决定，班师回朝后再上奏，这可不是一句空话。我的祖父说：李牧做赵国将领的时候，驻守在边境，军中市场的税收（胡三省注：《索隐》说：军队中设立市场，市场有税收；税收就是租 ），都由他自己用来犒赏士兵；赏赐的事情都由他在外面决定，不必向朝廷请示批复。君王充分信任他，只要求他取得成功，所以李牧才能充分施展他的智慧和才能；他挑选了一千三百辆战车，一万三千名能骑善射的骑兵，十万能冲锋陷阵的勇士（胡三省注：弓弩拉满叫做彀；这里指能射箭的骑兵。服虔说：良士价值百金。晋灼说：百金，是形容很贵重。），在北方驱逐单于，打败了东胡，消灭了澹林，在西方抑制了强大的秦国，在南方抵御了韩国、魏国；在那个时候，赵国几乎称霸天下。后来赵王迁即位，听信了郭开的谗言，最终杀了李牧，让颜聚代替他；结果军队被打败，士兵们四处逃窜，赵国也被秦国灭掉了。现在我听说魏尚做云中郡守，他把军中市场的税收全部用来犒赏士兵，还拿出自己的俸禄（胡三省注：服虔说：私廪假钱。《索隐》说：按照汉朝的规定，市场的租税收入作为私人的奉养费用。服虔说的私廪假钱是正确的。也有人说：是官府另外给予的。我认为应当依从《汉书》，把“私养钱”归属下句 ），每五天杀一头牛，亲自宴请宾客、军吏和门客，因此匈奴远远地避开，不敢靠近云中郡的边塞。匈奴曾经入侵一次，魏尚率领战车和骑兵迎击，杀死了很多敌人。那些士兵都是普通人家的子弟，从田间出来参军，哪里知道什么军中的文书和队伍的符信！（胡三省注：李奇说：尺籍，是用来记录军令的；伍符，是军士们相互联保的符信。如淳说：《汉军法》规定：官吏和士兵斩首立功，要把功劳记录在一尺长的简册上，下达到县里再移交给郡里；如果有人故意不执行命令，要剥夺他两年的功劳。伍符，也是一种什伍编制的符信，用来节制军队。也有人说：因为是写在一尺长的简册上，所以叫尺籍。《索隐》说：尺籍，是指把斩首的功劳记录在一尺长的木板上。伍符，是让军人按照伍伍编制相互联保，防止欺诈行为 ）他们整天奋力作战，斩杀敌人、抓捕俘虏，向幕府上报战功，只要有一点不符合规定，文官就依据法律条文来制裁他们，导致他们的赏赐得不到落实；而对于官吏执行法律，却必定严格要求。我认为陛下赏赐太轻，惩罚太重。而且云中郡守魏尚因为上报的斩首和俘虏数量差了六级，陛下就把他交给官吏治罪，削去了他的爵位，还让他去服劳役。由此看来，陛下即使得到了廉颇、李牧，也不会重用他们！”皇帝听了这番话后很高兴。当天，皇帝就命令冯唐拿着符节去赦免魏尚，重新让他担任云中郡守，同时任命冯唐为车骑都尉。（胡三省注：详细考察班《表》，汉朝没有车骑都尉这个官职。当时让冯唐主管中尉以及郡国的车兵 ）

    3. 春季，皇帝下诏大规模增加各种祭祀的祭坛、场地，以及祭祀用的珪币（胡三省注：师古说：筑土为坛，清理土地为场；珪币，是用来祭祀神灵的 ），并且说：“我听说祠官在祭祀时为我祈福，都把福泽归到我一个人身上，却不为百姓祈福，我感到很惭愧。以我的无德，却独自享受美好的福泽，百姓却不能共享，这就更显得我没有德行。命令祠官在祭祀时表达敬意，不要只为我一个人祈福！”

    4. 这一年，河间文王刘辟强去世。

    5. 当初，丞相张苍认为汉朝得水德，而鲁人公孙臣认为汉朝应当是土德，其征兆是黄龙出现；张苍认为公孙臣的说法不对，就没有采纳他的观点。公孙臣上书说：“当初，秦朝得水德；按照五行相生相克的理论推算，汉朝应当是土德。土德的征兆是黄龙出现；应当更改历法，服饰的颜色崇尚黄色。”张苍认为：“汉朝是水德，黄河在金堤决口，就是水德的符兆。公孙臣的说法不对，不能采纳。”

    **十五年（丙子，公元前165年）**

    1. 春季，黄龙在成纪出现。皇帝召见公孙臣，任命他为博士，让他和众儒生一起阐明土德的理论，起草更改历法、确定服色的相关事宜。张苍因此感到自己的观点被否定，逐渐失势。

    2. 夏季，四月，皇帝首次前往雍地，在郊外祭祀五帝（胡三省注：秦朝在雍地设立白帝、赤帝、黄帝、青帝的祭坛，汉高祖又设立了黑帝的祭坛，所以雍地有五帝的祭坛。），并大赦天下。

    3. 九月，皇帝下诏让诸侯王、公卿、郡守举荐贤良和能直言进谏的人，皇帝亲自出题考试。太子家令晁错在对策中成绩优异，被提拔为中大夫。晁错又上书说应当削减诸侯的封地，以及对一些法令进行修改，一共写了三十篇奏章。皇帝虽然没有全部采纳，但很欣赏他的才能。

    4. 这一年，齐文王刘则、河间哀王刘福都去世了，他们都没有儿子，封国被废除。（胡三省注：齐王刘则，是哀王刘襄的儿子，悼惠王刘肥的孙子。河间王刘福，是刘辟强的儿子，赵幽王刘遂的孙子 ）

    5. 赵国人新垣平凭借观测云气的本领求见皇帝，说长安东北方向有神气，呈现出五彩之色。于是，皇帝下令修建渭阳五帝庙（胡三省注：韦昭说：在渭城。师古说：《郊祀志》记载，在长安东北，不是在渭城；韦昭的说法错误。我认为水的北面叫阳，长安在渭水南岸，渭城在渭水北岸，五帝庙或许在渭城境内，韦昭的说法不一定错误。《括地志》说：渭阳五帝庙，在雍州咸阳县东三十里 ）。

    **十六年（丁丑，公元前164年）**

    1. 夏季，四月，皇帝在渭阳五帝庙祭祀五帝。此后，新垣平得到皇帝的宠信，被提拔为上大夫（胡三省注：周朝设有上大夫。汉朝设有太中大夫、中大夫、谏大夫；爵位有十九级，有大夫、五大夫，但上大夫在官表中没有记载 ），得到的赏赐累计达千金；皇帝还让博士和众儒生从《六经》中选取相关内容，撰写《王制》，商议巡视、封禅等事宜。又在长门道的北面修建了五帝坛。（胡三省注：如淳说：长门，是个亭名，在长安城东南。《括地志》说：长门故亭，在雍州万年县东的北苑中 ）

    2. 把淮南王刘喜重新改封为城阳王。又把齐国一分为六；丙寅日，封齐悼惠王还在世的六个儿子：杨虚侯刘将闾为齐王，安都侯刘志为济北王，武成侯刘贤为菑川王，白石侯刘雄渠为胶东王，平昌侯刘卬为胶西王，仂侯刘辟光为济南王。封淮南厉王还在世的三个儿子：阜陵侯刘安为淮南王，安阳侯刘勃为衡山王，阳周侯刘赐为庐江王。（胡三省注：十一年，把城阳王刘喜改封为淮南王，现在恢复他原来的封号；又要把淮南国的土地分封给厉王的三个儿子刘安、刘勃、刘赐。杨虚，根据《水经》记载，黄河流经杨虚县；《水经注》引用《地理志》说：杨虚，是平原的属县，县城在高唐的西南；但班《志》中没有这个县，不知道郦道元所说的《地理志》是哪一本。《史记正义》说：安都故城，在瀛州高阳县西南三十九里。济北王，都城在卢县。“武成”，《史记》写作“武城”。《索隐》说：武城县属平原郡。《正义》说：在贝州县。菑川王，都城在剧县。班《志》记载，金城郡有白石县。《正义》说：白石故城，在德州安德县北二十里。胶东王，都城在即墨。班《志》记载，平昌是侯国，属平原郡。胶西王，都城在高苑。仂，是侯国，属平原郡。济南王，都城在东平陵。阜陵县属九江郡。淮南王，都城在寿春。安阳县属汝南郡。衡山王，都城在六县。阳周县属上郡。庐江王，都城在长江以南。 ）

    3. 秋季，九月，新垣平派人拿着玉杯，到宫阙下上书进献。新垣平对皇帝说：“宫阙下有宝玉的瑞气飘来。”不久，果然有人来献玉杯，玉杯上刻着“人主延寿”。新垣平又说：“我观测到太阳会再次回到中天。”过了一会儿，太阳果然向西退了一段距离，然后又回到了中天。于是，皇帝开始把这一年的十七年改为元年，并下令天下百姓大摆酒宴欢庆（胡三省注：汉律规定：三个人无故聚集饮酒，要罚四两黄金。现在皇帝下诏赏赐，百姓可以相聚饮酒。师古说：酺，是散布的意思；是说皇帝的德泽散布到天下，百姓因此相聚饮酒庆祝。《周礼》中记载族师在春秋时节举行祭酺。《注》说：酺，是为人消除灾害的神灵。有马酺，有蝝螟之酺和人鬼之酺，也要像雩祭、禜祭那样设立坛位。族长没有饮酒的礼仪，借着祭酺的机会和百姓一起，按照长幼顺序相互敬酒。《正义》说：古代祭祀酺神，大家凑钱饮酒，所以后世把允许百姓聚集饮酒都叫做酺。《汉书》中，每当有喜庆的事情，就下令百姓大酺，就是这个意思。郑玄的《注》说借着祭酺和百姓相互敬酒，就是说的合醵。）。新垣平说：“周朝的宝鼎沉没在泗水中。现在黄河决口，与泗水相通，我看到东北方向汾阴一带正有金宝之气（胡三省注：班《志》记载，汾阴县属河东郡。师古说：直，是正对着汾阴的意思。宋白说：蒲州宝鼎县，是古代纶氏的土地，是夏少康居住的地方。汾水向南流经该县，汉朝设置汾阴县，现在县北九十里的汾阴故城就是。 ），我猜测周朝的宝鼎或许会在这里出现！如果征兆已经显现，却不去迎接，宝鼎就不会出现。”于是，皇帝派人在汾阴修建庙宇，庙宇南临黄河，准备祭祀并迎接周朝宝鼎的出现。

    **后元年（戊寅，公元前163年）**

    1. 冬季，十月，有人上书告发新垣平“所说的都是欺诈的话”；皇帝把这件事交给官吏查办，新垣平被处死，他的家族也被诛灭。此后，皇帝也对更改历法、服色以及祭祀鬼神的事情变得懈怠了，渭阳和长门的五帝庙，让祠官负责管理，按时祭祀，皇帝不再亲自前往。

    2. 春季，三月，孝惠皇后张氏去世。（胡三省注：孝惠皇后是张敖的女儿；吕氏家族被诛杀后，她被迁到北宫居住。张晏说：皇后与吕氏家族勾结，所以不说她“崩” ）

    3. 皇帝下诏说：“近年来，庄稼连年歉收，又有水灾、旱灾、疾病和瘟疫等灾害，我非常担忧。我愚昧不明，不明白其中的原因：是我的政策有失误，行为有过错吗？还是天道不顺，地利没有充分利用，人事没有协调好，鬼神也不再享用祭祀呢？为什么会这样呢？是百官的供养有缺失，还是无用的事情太多了？为什么百姓的粮食如此匮乏呢？丈量的土地并没有减少，统计的人口也没有增加，按照人口来计算土地，比起古代还有剩余；然而百姓的粮食却非常不足，这是什么原因呢？难道是百姓从事工商业而损害农业的太多了，酿造酒醪耗费的粮食太多了，喂养六畜消耗的粮食太多了吗？（胡三省注：六畜，指马、牛、羊、犬、豕、鸡。）大大小小的道理，我还没有找到其中的关键，希望丞相、列侯、二千石的官吏和博士们一起商议；如果有可以帮助百姓的办法，就畅所欲言，不要有所隐瞒！”

    **二年（己卯，公元前162年）**

    1. 夏季，皇帝前往雍地的棫阳宫。（胡三省注：《黄图》说：棫阳宫是秦昭王修建的。《括地志》说：在岐州扶风县东北。 ）

    2. 六月，代孝王刘参去世。（胡三省注：刘参在二年被封在太原，三年改封到代地 ）

    3. 匈奴连年入侵边境，杀害、掳掠了很多百姓和牲畜；云中郡和辽东郡受害最为严重（胡三省注：辽东，是战国时期燕国的东北边境，秦朝设置为郡 ），每个郡都有一万多人遇害。皇帝对此深感忧虑，于是派人给匈奴送去书信。单于也派当户前来答谢（胡三省注：匈奴的官职从左、右贤王到左、右大当户，一共有二十四个长官 ），汉朝又与匈奴和亲。

    4. 八月戊戌日，丞相张苍被免职。皇帝认为皇后的弟弟窦广国贤能且品行端正，想让他做丞相，但又说：“我担心天下人会认为我偏袒广国，考虑了很久，还是觉得不合适。”而高帝时期的大臣，剩下的人中没有合适的丞相人选（胡三省注：是说高帝时期的大臣去世之后，还在世的大臣中没有适合做丞相的。 ）。御史大夫、梁国人申屠嘉（胡三省注：《庄子》中记载有申徒狄，是夏朝的贤人。一种说法是：申徒，是楚国的官号。《姓谱》说：申侯的后代，有一支居住在安定屠原，于是就以申屠为姓 ），以前以材官蹶张（胡三省注：如淳说：材官中力气大的人，能够用脚蹬开强弩，所以叫蹶张。法律中设有蹶张士。师古说：现在的弩，用手拉开的叫擘张，用脚蹬开的叫蹶张。 ）的身份跟随高帝，被封为关内侯；庚午日，皇帝任命申屠嘉为丞相，封故安侯（胡三省注：班《志》记载，故安县属涿郡。《括地志》说：现在易州境内武阳城中东南角的故城就是 ）。申屠嘉为人廉洁正直，不接受私人的请托。当时，太中大夫邓通正深受皇帝宠爱，得到的赏赐累计多达上万两黄金；皇帝曾经在邓通家饮宴，对他的宠幸无人能及。申屠嘉上朝时，邓通站在皇帝旁边，举止傲慢，有失礼仪。申屠嘉奏事完毕后，趁机说道：“陛下宠爱臣子，想让他们富贵，这没问题；但在朝廷上，礼仪不能不严肃。”皇帝说：“您别说了，我私下会告诫他。”退朝后，申屠嘉坐在丞相府中（胡三省注：《风俗通》说：府，是聚集的意思，是公卿、牧守道德汇聚的地方；也是官署的意思 ），写了一道檄文，召邓通到丞相府来，并说如果邓通不来，就要斩杀他。邓通十分害怕，进宫向皇帝报告；皇帝说：“你只管去，我随后派人去召你回来。”邓通来到丞相府，摘下帽子，光着脚，向申屠嘉叩头谢罪。申屠嘉坐在那里，神色自若，并不还礼，斥责道：“朝廷，是高帝的朝廷。你一个小臣，在殿上嬉戏，这是大不敬之罪，应当斩首。来人！现在就把他拉出去斩了！”（胡三省注：如淳说：申屠嘉对他的属吏说：“现在就把他拉出去斩了” ）邓通不停地叩头，额头都磕出了血，申屠嘉还是不依不饶。皇帝估计丞相已经让邓通吃够了苦头，就派使者拿着符节去召邓通，并向丞相道歉说：“这是我的宠臣，您就饶了他吧！”邓通回到宫中，哭着对皇帝说：“丞相差点杀了我！”

    **三年（庚辰，公元前161年）**

    1. 春季，二月，皇帝前往代地。

    2. 这一年，匈奴老上单于去世，他的儿子军臣单于继位。

    **四年（辛巳，公元前160年）**

    1. 夏季，四月丙寅晦日，发生了日食。（胡三省注：月末的一天叫晦。《天文书》说，晦日时日月重合，月亮在太阳后面，所以月光被遮住了 ）

    2. 五月，大赦天下。

    3. 皇帝前往雍地。

    **五年（壬午，公元前159年）**

    1. 春季，正月，皇帝前往陇西；三月，前往雍地；秋季，七月，前往代地。

    **六年（癸未，公元前158年）**

    1. 冬季，匈奴三万骑兵入侵上郡，三万骑兵入侵云中郡，杀害和掳掠了很多百姓，烽火一直传到了甘泉宫和长安。（胡三省注：文颖说：边境为防备胡寇，筑起高台，高台上安装桔槔，桔槔头上有兜零，里面放置薪草，平时让它处于低垂状态。有敌人入侵时，就点燃烽火来相互通报，这叫烽。又堆积很多柴薪，敌人到了就点燃，通过观察烟火来传递信息，这叫燧 ）皇帝任命中大夫令免为车骑将军，屯兵飞狐（胡三省注：师古说：中大夫是官名；这个人姓令名免。这里从这位将军到徐厉都写了姓，而徐广认为中大夫令是官名，这种说法不对。根据《百官表》：景帝初年把卫尉改为中大夫令，文帝时期没有这个官职；而中大夫是郎中令的属官，俸禄为比二千石。《索隐》说：根据《风俗通》，令姓是楚令尹子文的后代。虞世南说：中大夫令是史家追记的称呼 ）；任命原楚相苏意为将军，屯兵句注；任命将军张武屯兵北地（胡三省注：秦朝灭掉义渠后，设置了北地郡 ）；任命河内太守周亚夫为将军，驻军细柳（胡三省注：项羽把河内郡改为殷国；高帝灭掉殷国后，又重新设置为河内郡。服虔说：细柳在长安西北。如淳说：长安的细柳仓在渭水北岸，靠近石徼。张揖说：在昆明池南，现在的柳市就是那里。臣瓒说：住一夜叫宿，住两夜叫信，超过两夜叫次。师古说：《匈奴传》记载：设置三位将军，分别驻军在长安西边的细柳、渭水北岸的棘门、霸上，由此可知细柳不在渭水北岸，张揖的说法正确。《索隐》说：根据《三辅故事》，细柳在直城门外阿房宫西北方向。《旧唐书》记载：肃宗的母亲元献杨后葬在细柳原 ）；任命宗正刘礼为将军，驻军霸上；任命祝兹侯徐厉为将军，驻军棘门（胡三省注：宗正，是秦朝的官职，掌管皇族亲属事务；汉朝沿袭下来。徐厉是高祖的功臣，吕后四年被封为祝兹侯。《史记·表》写作“松滋”。班《志》记载，松滋县属庐江郡。孟康说：棘门在长安北边，是秦朝时的宫门。如淳说：棘门在横门外。横门，是长安城北边从西边数第一座门 ），以此来防备匈奴。皇帝亲自去慰劳军队，到霸上和棘门的军营时，车马直接奔驰进入，将军及其下属都骑着马迎送。接着，皇帝前往细柳军营，军营里的将士们都身披铠甲，手持锋利的兵器，弓弩拉满，严阵以待。皇帝的先行卫队到了，却不能进入军营。先行卫队的人说（胡三省注：师古说：先行卫队是为皇帝开路的，就像现在的武侯队 ）：“天子马上就到了！”军门都尉回答说：“将军有令：‘军中只听从将军的命令，不听从天子的诏令。’”过了一会儿，皇帝到了，同样不能进入。于是皇帝就派使者拿着符节去通报将军：“我要进入军营慰劳军队。”周亚夫这才传令打开营门。营门的士兵对皇帝的车马说：“将军有规定：军营中不能纵马奔驰。”于是皇帝就控制着马缰绳，缓缓前行。到了军营中，将军周亚夫手持兵器行礼说：“身着盔甲的将士不能下拜，请允许我用军礼参见陛下。”（胡三省注：按照《礼》的规定，身着盔甲的人不跪拜 。 ）皇帝被他的行为所感动，表情变得庄重起来，手扶着车前的横木向将士们致意，并派人向周亚夫致谢说：“皇帝恭敬地慰劳将军。”礼仪结束后，皇帝离开了军营。出了军营门后，大臣们都感到十分惊讶。皇帝说：“啊，这才是真正的将军！之前霸上和棘门的军营，简直就像儿戏，那些将军很容易被袭击并俘虏。至于周亚夫，怎么可能被侵犯呢！”皇帝对他称赞了很久。一个多月后，汉朝的军队到达边境，匈奴人也远离了边塞，汉朝的军队也撤回来了。于是，皇帝任命周亚夫为中尉。（胡三省注：这为后来周亚夫辅佐太子埋下了伏笔 ）

    2. 夏季，四月，发生大旱，还出现了蝗灾。皇帝下令诸侯不要进贡；开放山林川泽，允许百姓开发，减少宫廷的服饰、车马等御用物品，裁减郎官的数量；打开仓库，赈济百姓（胡三省注：应劭说：水路运输的粮仓叫庾。胡公说：在城里的叫仓，在野外的叫庾。康说：凡是没有屋顶的粮仓叫庾 ）；允许百姓卖爵来换取钱财。

    **七年（甲申，公元前157年）**

    1. 夏季，六月己亥日，皇帝在未央宫驾崩。（胡三省注：臣瓒说：文帝享年四十六岁 ）他留下遗诏说：“我听说，天下万物生长，最终都免不了死亡；死亡，是天地间的常理，是万物的自然规律，没什么值得过分悲哀的！当今世上，人们都喜欢生而厌恶死，用厚葬来耗尽家产，用长时间的服丧来伤害身体，我很不赞同这种做法。况且我没有什么德行，不能给百姓带来帮助；现在我去世了，又让百姓长时间地服丧哭吊，遭受严寒酷暑的折磨，让百姓父子悲哀，伤害长辈的心情，影响他们的饮食，中断对鬼神的祭祀，这样只会让我显得更加无德，我怎么向天下人交代呢！我有幸能守护宗庙，以渺小之身，位居天下君王之上，已经二十多年了。仰赖上天的保佑，社稷的福泽，国内安宁，没有战争。我并不聪慧，常常担心自己的行为有过失，从而羞辱了先帝遗留下来的美德（胡三省注：师古说：过行，是行为有过失。羞，是感到羞愧、辱没的意思。），只害怕自己寿命不够长，不能善终。现在我幸运地能以自然寿命去世，死后还能在高庙中供奉祭祀，还有什么可悲哀的呢！我命令天下的官吏和百姓：诏书到达后，只需要哭吊三天，就都脱去丧服；不要禁止百姓娶妻、嫁女、祭祀、饮酒、吃肉；那些应当为丧事服丧哭吊的人，都不用光着脚；丧服的麻带不要超过三寸宽；不要用布包裹车辆和兵器；（胡三省注：应劭说：不要用布覆盖车辆和兵器。服虔说：不要安排轻车和武装士兵。师古说：应劭的说法正确 ）不要征发百姓到宫殿中哭吊；宫殿中应当哭吊的人，都在早晚各哭十五声，行礼完毕就停止；不是早晚哭吊的时间，禁止擅自哭吊；入棺之后，服大功丧服十五天，小功丧服十四天，细麻布丧服七天，之后就脱去丧服。（胡三省注：《丧礼》规定：大功的丧服，用七升、八升、九升的布制作；小功的丧服，用十升、十一升、十二升的布制作。守丧两年后举行大祥之祭，过一个月再举行禫祭；禫祭之后换上细麻布的丧服，可以佩戴各种饰品。郑玄《注》说：大祥之祭，要除去丧服和丧杖。黑经白纬的布叫纤。旧的说法：纤，是帽子上彩色的缨带。无所不佩，是说可以像平常一样佩戴各种配饰，比如佩巾之类。孔氏《正义》说：禫祭之后换上纤服，禫祭的时候，戴玄冠，穿朝服；禫祭结束后，头上戴纤冠，身上穿素色的上衣和黄色的下裳；一直到举行吉祭，都可以佩戴各种饰品，举行吉祭的时候，身穿平常的吉服，平常所佩戴的物品都可以佩戴。服虔说：大功、小功的丧服是用布制作的；纤，是细布做的衣服。应劭说：总共三十六天就可以脱去丧服了，这是以日代月的服丧方式。师古说：这种丧服制度，是文帝按照自己的想法制定的，并不是从《周礼》中借鉴的。怎么能说是以日代月呢！三年的丧期，实际上是二十七个月，哪里有三十六个月的说法！禫祭也没有七个月的说法。应劭之前就理解错误，近代的学者因循这种错误的说法，没有认真思考。贡父说：文帝制定的这种丧服制度，是从下葬之后开始计算；在没有下葬之前，要服斩衰之服。汉朝的皇帝从驾崩到下葬，有的要一百多天，没有下葬就不能脱去丧服。《翟方进传》记载：“后母去世，下葬之后，三十六天就开始处理政事”，这就是证明。有人认为是以日代月，而且计算服丧时间时还不把下葬的日子算进去，这些都是大错特错的。考察文帝的本意，是下葬之后就除去重服，制定大功、小功的丧服制度，是为了逐渐过渡到吉服。贾公彦说：布的精粗，斩衰用三升布制作；齐衰有三等：有的用四升布，有的用五升布，有的用六升布；小功、大功的布如前面所说；缌麻用十五升布，抽去一半；朝服用十五升布 ）其他不在诏令中的事项，都按照这个诏令类推执行。通告天下，让大家清楚地知道我的心意。霸陵的山川保持原样，不要进行改动。（胡三省注：应劭说：依着山势建造陵墓，不再另外堆起坟头，山下的河流也不阻断，就用河水的名字作为陵号。师古说：霸陵在长安东南 ）让夫人以下到少使这些妃嫔都回家。”（胡三省注：应劭说：夫人以下，还有美人、良人、八子、七子、长使、少使，都让她们回家，以免断绝她们的后代 ）乙巳日，文帝被安葬在霸陵。

    皇帝在位二十三年，宫室、苑囿、车骑、服饰等御用物品，都没有增加；如果有对百姓不便的政策，就立即废除，以方便百姓。他曾经想建造一座露台，召来工匠计算费用，需要花费百金。皇帝说：“百金，相当于十户中等人家的财产。我继承了先帝的宫室，时常担心会辱没它们，为什么还要建造露台呢！”（胡三省注：师古说：中，是指不富不贫的家庭。现在新丰县南骊山的山顶有个露台乡，地势非常高而且显眼，那里还有文帝当初想要建造露台的地方 ）皇帝自己穿着黑色的粗丝绸衣服；他宠爱的慎夫人，衣服长不及地，帷帐也没有刺绣花纹；以此来显示自己的敦厚质朴，为天下人做出表率。修建霸陵的时候，都使用瓦器，不准用金、银、铜、锡等金属来装饰；依着山势修建，不堆起高大的坟头。（胡三省注：古代只在墓上种树，不堆坟头。坟，是把土堆积起来，使其高大。皇甫谧说：汉朝的长陵高十三丈，阳陵高十四丈；安陵高三十多丈，这就太过度了 。）吴王刘濞假装生病，不来朝见，皇帝反而赏赐给他几案和手杖。大臣们如袁盎等人的进谏虽然言辞激烈，但皇帝常常宽容并采纳他们的意见。张武等人接受了金钱贿赂，被发现后，皇帝不仅没有惩罚他们，反而赏赐更多财物，让他们感到羞愧；皇帝一心致力于用道德来感化百姓。因此，国内安宁，百姓生活富足，后世很少有能比得上他的。

    2. 丁未日，太子继承皇帝位。（胡三省注：郑樵说：汉朝举行大殓仪式结束后，三公上奏：“根据《尚书·顾命》，太子应在当天在灵柩前继承天子之位。请太子继承皇帝位，皇后尊为皇太后”。上奏得到批准后，大臣们都退出去，换上吉服再进入宫中会合，按照礼仪进行。太尉从东阶登上朝堂，面对灵柩，在御座前，向北叩头，读完册文后，将传国玉玺绶带向东跪着交给太子；皇太子正式继承皇帝位，昭告大臣，大臣们都伏地高呼万岁，之后可能还进行了大赦天下。大臣百官退朝后，再次进入宫中，穿上丧服，按照丧礼进行。新皇帝尊祖母皇太后薄氏为太皇太后，尊母亲皇后为皇太后。（胡三省注：皇帝的祖母称太皇太后，皇帝的母亲称皇太后 ）

    3. 九月，西方出现了彗星。

    4. 这一年，长沙王吴着去世，他没有儿子，封国被废除。（胡三省注：高帝封吴芮为长沙王，历经成王吴臣、共哀王吴回、共王吴右，到吴着时封国断绝。“着”，《汉书》写作“差” ）当初，高祖认为文王吴芮贤能，下诏给御史：“长沙王忠诚，要将其事迹明确着录于法令。”（胡三省注：邓展说：汉朝约定不是刘姓不能封王，而吴芮被封王，所以着录法令让他破例封王。也有人说：因为吴芮极为忠诚，所以着录法令。仲冯说：兼用邓展这两种说法，才是着录法令的意图。贡父说：“长沙王忠，其定着令。”定着令，是指在法令中明确长沙王的车服、土地等方面的规定 ）到了孝惠帝、高后时期，封吴芮的两个庶子为列侯，他们的封国传了几代后也断绝了。

    **孝景皇帝上**

    荀悦说：为避讳“启”字，称其为“开”。孝景皇帝是文帝的长子。（胡三省注：应劭说：根据《礼·谥法》，布义行刚叫做景 ）

    **元年（乙酉，公元前156年）**

    1. 冬季，十月，丞相申屠嘉等人上奏说：“功劳没有人能比高皇帝更大，德行没有人能比孝文皇帝更盛。高皇帝的宗庙，应该作为皇帝的太祖庙；孝文皇帝的宗庙，应该作为皇帝的太宗庙。天子应该世代祭祀祖宗的宗庙，各郡国诸侯应该分别为孝文皇帝建立太宗庙。”（胡三省注：应劭说：开创夺取天下的称祖，高帝被称为高祖就是如此。开始治理天下的称宗，文帝被称为太宗就是如此。师古说：应劭的说法不对。祖，是开始的意思，指开始承受天命。宗，是尊崇的意思，指有德行值得尊崇。贡父说：颜师古的说法不对。开始承受天命的称太祖；有功劳的也可以称祖，比如商祖甲 ）皇帝批示：“可以。”

    2. 夏季，四月乙卯日，大赦天下。

    3. 派遣御史大夫陶青到代地，与匈奴进行和亲。（胡三省注：开封侯陶青，是高祖功臣陶舍的儿子 ）

    4. 五月，重新收取百姓一半的田租。（胡三省注：文帝十二年，赏赐百姓，减免一半田租；第二年，全部免除田租；现在又重新收取一半 ）实行三十税一的制度。

    5. 当初，文帝废除肉刑（胡三省注：此事详见文帝十三年 ），表面上有减轻刑罚的名声，实际上却相当于杀人；被判处斩右脚的人又要被处死；被判处斩左脚的人要笞打五百下，被判处劓刑的人要笞打三百下，这些人大多因此死去。这一年，皇帝下诏说：“施加笞刑与判处重罪没什么区别，即使有幸不死，也落下残疾，无法正常生活。重新制定法律：把笞打五百下改为三百下，把笞打三百下改为二百下。”

    6. 任命太中大夫周仁为郎中令，张欧为廷尉，楚元王的儿子平陆侯刘礼为宗正（胡三省注：平陆，是战国时期齐国的城邑。班《志》记载，东平国有东平县，西河郡也有平陆县。猜测刘礼被封的是齐地的平陆 ），中大夫晁错为左内史（胡三省注：仁最初担任太子舍人，内史负责治理京城，武帝建元六年开始分为左、右内史。怀疑“左”字是多余的。《续汉志》记载：太子舍人轮流值宿警卫，就像三署郎中 。）。周仁因为廉洁谨慎而得到皇帝的宠信。张欧也曾在太子宫中侍奉皇帝，虽然他研究刑名之学，但为人忠厚，皇帝因此很看重他，任用他为九卿之一。张欧做官时从来不说要查办别人，总是以忠厚长者的态度处理政务；他的下属也认为他是长者，不敢过分欺骗他。

    **二年（丙戌，公元前155年）**

    1. 冬季，十二月，西南方向出现彗星。

    2. 下令天下男子二十岁开始服兵役（胡三省注：师古说：以前的制度是二十三岁开始服兵役；现在改为二十岁，这是不同的制度。）。

    3. 春季，三月甲寅日，封皇子刘德为河间王，刘阏为临江王，刘余为淮阳王，刘非为汝南王，刘彭祖为广川王，刘发为长沙王。（胡三省注：河间王，都城在乐成。临江王，都城在江陵。淮阳王，都城在陈县。汝南王，都城在平舆。广川王，都城在信都。长沙王，都城在长沙。 ）

    4. 夏季，四月壬午日，太皇太后薄氏驾崩。（胡三省注：薄太皇太后是文帝的母亲 ）

    5. 六月，丞相申屠嘉去世。当时，内史晁错多次请求与皇帝单独谈论政事，皇帝总是听从他的建议，对他的宠信超过了九卿（胡三省注：汉朝的正卿有九个，分别是奉常、郎中令、卫尉、太仆、廷尉、典客、宗正、治粟内史、少府 。），很多法令都由他修改制定。丞相申屠嘉因自己的建议不被采用而感到失意，十分忌恨晁错。晁错担任内史时，觉得从东边出门不方便，就在南边新开了一个门，而这个门开在了太上皇庙外的空地上（胡三省注：《三辅黄图》记载：太上皇庙在长安香室街南边，冯翊府北边。武帝把内史分为左右两部分，后来又把左内史改为左冯翊。《括地志》记载：汉朝的太上皇庙，在雍州长安县西北，长安故城中酒池的北边。服虔说：堧垣，是宫外空地的围墙。师古说：是内垣之外的空地。）。申屠嘉听说晁错擅自打通宗庙的围墙，就上奏皇帝，请求诛杀晁错。有人把这件事告诉了晁错，晁错很害怕，连夜进宫拜见皇帝，向皇帝自首。等到上朝的时候，申屠嘉请求诛杀内史晁错。皇帝说：“晁错打通的不是真正的宗庙围墙，而是宗庙外的空地围墙，所以那些闲散官员在里面居住；况且这是我让他做的，晁错没有罪。”丞相申屠嘉只好谢罪。退朝后，申屠嘉对长史说：“我后悔没有先斩了晁错再上奏，结果被他算计了。”回到家中，申屠嘉吐血而死。晁错因此更加显贵。

    6. 秋季，汉朝与匈奴和亲。

    7. 八月丁未日，任命御史大夫、开封侯陶青为丞相（胡三省注：班《志》记载，开封县属河南郡。《姓谱》说：陶姓是陶唐氏的后代 ）。丁巳日，任命内史晁错为御史大夫。

    8. 东北方向出现彗星。

    9. 秋季，衡山地区下冰雹，大的冰雹直径有五寸，厚的地方有二尺。（胡三省注：《大戴礼》说：孔子的学生孔会子说，阳气单独聚集形成霰，阴气单独聚集形成雹。阳气强盛时，雨水温暖就形成雨，阴气侵入，二者不相容，相互碰撞就形成雹。阴气强盛时，雨水凝结就形成雪，阳气侵入，二者不相容，雪就消散落下，依附在水上就形成霰。）

    10. 荧惑星逆行，停留在北辰星附近，月亮出现在北辰星之间；岁星逆行进入天廷之中。（胡三省注：荧惑，就是火星。北辰，是中宫的天极星。月亮有九条运行轨道，黑道两条，在黄道以北，从立冬、冬至开始运行；青道两条，在黄道以东，立春、春分时运行；赤道两条，在黄道以南，立夏、夏至时运行；白道两条，在黄道以西，立秋、秋分时运行。月亮离北极星有远有近，但始终不会超出北辰星的范围；如果出现在北辰星之间，就是运行失常。岁星，就是木星。太微是天廷。根据《天文志》记载：北极星和太微，象征着人君的地位；荧惑星、岁星等或停留，或出现，或逆行经过这些区域，都是天象的变化。又石氏《星传》说：龙的左角是天田，右角是天廷。孔颖达说：《春秋纬》记载：紫微宫是大帝居住的地方，太微是天庭，里面有五帝的座位 ）

    11. 梁孝王因为是窦太后的小儿子，深受宠爱，他的封国有四十多座城邑，占据着天下肥沃富饶的土地。他得到的赏赐多得无法计算，府库中的金钱将近百万，珍珠宝玉等器物比京城还多。他修建了东苑，方圆三百多里，还把睢阳城扩大到七十里（胡三省注：唐宋州的治所宋城县，就是汉朝的睢阳 ），大肆修建宫室，还建造了一条复道，从王宫一直连接到平台，长达三十多里（胡三省注：如淳说：平台在梁国的东北方向，是离宫所在的地方。师古说：现在睢阳城东边二十里有一处旧台基，那里地势开阔，民间传说那就是平台 。 ）。他招揽了四方的豪杰之士，像吴地的枚乘、严忌，齐地的羊胜、公孙诡、邹阳，蜀地的司马相如等人都来与他交往。（胡三省注：《姓谱》说：枚是姓。战国时期有贤人枚被。严忌原本姓庄，《汉书》为避明帝的讳，改为严。羊姓是晋羊舌大夫的后代。邹姓是以国为氏 ）每次梁孝王入朝，皇帝都会派使者拿着符节，用四匹马拉的车到函谷关迎接他。到了京城后，梁孝王受到的宠信无人能及；他进宫就和皇帝同坐一辆车，外出就和皇帝同乘一辆车，还一起在上林苑打猎；他还上奏请求留在京城，一待就是半年。梁国的侍中、郎官、谒者都登记在册，可以自由出入天子的宫殿，（胡三省注：《史记正义》说：籍，是名册；就像现在的通行出入证 。）和汉朝的宦官没有区别。



 第16章 汉纪八

    从丁亥年（公元前154年）开始，到庚子年（公元前141年）结束，共十四年。

    ??前三年（丁亥，公元前154年）

    ??1. 冬季，十月，梁王前来朝见皇帝。当时皇帝还没有册立太子，与梁王一起宴饮时，从容地说道：“我去世之后，就把皇位传给你。”梁王连忙推辞，但他心里明白这并非皇帝的真心话，可还是暗自高兴；太后也是如此想法。詹事窦婴（胡三省注：班《表》记载：詹事是秦朝的官职，掌管皇后、太子家中的事务。应劭说：詹，是省察、供给的意思。臣瓒说：《茂陵书》记载，詹事的俸禄是真二千石。师古说：皇后、太子分别设置詹事，根据他们的居所来命名官职 ）端起一杯酒，上前对皇帝说：“天下是高祖打下的天下，皇位应该父子相传，这是汉朝的约定；陛下怎么能把皇位传给梁王呢！”太后因此憎恶窦婴；窦婴进酒，大概是罚酒的意思 。窦婴便称病辞官；太后还下令取消了窦婴出入宫门的名籍，不许他参加朝会。梁王从此更加骄纵。

    ??2. 春季，正月乙巳日，大赦天下。

    ??3. 西方出现长星。

    ??4. 洛阳东宫发生火灾。（胡三省注：洛阳县是河南郡的治所。高祖曾在洛阳居住，因而修筑了宫室，有南宫、北宫、东宫 ）

    ??5. 当初，孝文帝在位时，吴王的太子进京朝见（胡三省注：《楚汉春秋》记载：吴太子名叫贤，字德明。），得以陪伴皇太子饮酒、玩博戏。吴太子在博戏时与皇太子争抢棋局，态度不恭敬；皇太子拿起博局砸向吴太子，结果把他砸死了。朝廷派人将吴太子的灵柩送回吴国安葬，到了吴国，吴王恼怒地说：“天下都是刘姓同宗，死在长安就应该葬在长安，何必送回来安葬！”又把灵柩送回长安安葬。吴王从此逐渐不遵守藩臣的礼节，称病不去朝见皇帝。京城的人知道他是因为儿子的缘故才这样，就拘留并审问吴国的使者；吴王感到害怕，开始有了谋反的念头。后来，吴王派人在秋天进京问候皇帝（胡三省注：应劭说：冬天要判决案件，秋天先请示选择其中轻重的案件处理。孟康说：法律规定：春天朝见皇帝叫朝，秋天朝见皇帝叫请。如淳说：刘濞没有亲自去，派人代自己向皇帝请安。 ），文帝又询问使者，使者回答说：“吴王实际上并没有生病；只是因为朝廷拘禁并审问了好几批吴国的使者，吴王害怕，所以才称病。俗话说‘看清深渊中的鱼是不吉利的’；（胡三省注：服虔说：是说天子如果洞察臣下的隐私就不吉利。《索隐》说：这句话出自《韩子》及《文子》。韦昭说：了解臣下的隐私，会让忧患产生，变成不吉利的事，所以应当赦免他们，让他们改过自新 ）希望陛下能放下过去的嫌隙，与吴王重新开始。”（胡三省注：师古说：是说赦免他以往的过错，让他有机会重新开始。 ）于是，文帝赦免了吴国的使者，让他们回去，还赏赐给吴王几案和手杖，以表示他年事已高，可以不用前来朝见。吴王因此摆脱了罪名，谋反的念头也有所缓和。然而，他在封国内，因为有铜矿和海盐的资源，百姓不用缴纳赋税；（胡三省注：《索隐》说：吴国有铸钱、煮盐的收益，所以百姓不用承担额外的徭役赋税 ）百姓去服徭役时，总是能得到公平的报酬；（胡三省注：服虔说：按照规定应该去服徭役的人，出钱三百，这叫做过更；亲自去服徭役，这叫做践更。吴王为了收买人心，给服徭役的人雇佣费用，按照当时的市场价格按时支付。晋灼说：是说找人代替自己服徭役的人，官府出钱雇佣，按照当时的市场价格支付。师古说：晋灼的说法正确。《索隐》说：根据汉律，服徭役有三种方式：践更、居更、过更。这里说践更总是能得到公平的报酬，是说服践更本来应该自己出钱，现在吴王为了收买人心，就按照公平的价格支付，由官府来承担这笔费用。 ）每年按时慰问境内的有才之人，赏赐乡里百姓；其他郡国的官吏要来抓捕逃犯时，他公然禁止，不予配合。像这样过了四十多年。

    ??晁错多次上书，说吴王有罪过，应该削减他的封地；文帝为人宽厚，不忍心惩罚，因此吴王越来越骄横。等到景帝即位后，晁错劝说皇帝：“当年高帝刚刚平定天下时，兄弟少，儿子们也年幼，所以大封同姓诸侯，齐国七十多座城，楚国四十多座城，吴国五十多座城；封了这三个庶出的子弟，他们的封地占了天下的一半。如今吴王以前因为太子的事与朝廷有嫌隙，假装生病不来朝见，按照古代的法律，应当处死。文帝不忍心，还赏赐给他几案和手杖，对他的恩德已经非常深厚，他本应该改过自新；但他反而更加骄纵，竟然在山上铸钱，煮海水制盐，引诱天下的逃亡之人，图谋叛乱。现在，削减他的封地，他会谋反；不削减，他也会谋反。如果削减，他谋反会来得快，但祸患小；不削减，他谋反会来得慢，但祸患大。”皇帝让公卿、列侯、宗室共同商议，没有人敢提出反对意见；只有窦婴与他争辩，因此与晁错产生了矛盾。等到楚王刘戊前来朝见，晁错趁机说：“刘戊去年为薄太后服丧期间，在服丧的住所里与人私通，请求陛下诛杀他。”皇帝下诏赦免了他的死罪，但削减了他的东海郡封地。（胡三省注：东海郡，就是秦朝的郯郡，高帝时改了名字 ）前年，赵王有罪，朝廷削减了他的常山郡封地；胶西王刘卬因为卖爵的事有不法行为（胡三省注：胶西后来改名为高密 ），朝廷削减了他六个县的封地。

    ??朝廷大臣正在商议削减吴国的封地。吴王害怕封地被不断削减，于是谋划起兵反叛；他觉得诸侯中没有值得与他一起谋划的人，听说胶西王勇猛，喜欢军事，诸侯们都敬畏他，于是派中大夫应高去劝说胶西王（胡三省注：应姓原本是周武王的后代。《左传》记载：邘、晋、应、韩，是周武王的儿子 ）：“如今，主上重用奸臣，听信谗言，不断侵夺诸侯的封地，惩罚非常严厉，而且情况越来越严重。俗话说：‘吃糠的时候，连米也会吃到。’吴国和胶西国，是有名的诸侯国，一旦被朝廷盯上，就不能再安稳了。吴王身患疾病，不能去朝见皇帝已经二十多年了，常常担心被怀疑，却又无法辩解，每天小心翼翼，还是害怕不能得到谅解。我听说大王因为卖爵的事受到了处罚。我听说诸侯被削减封地，罪名不应该这么重；这恐怕不仅仅是削减封地这么简单！”胶西王说：“确实有这回事。您有什么办法呢？”应高说：“吴王认为他和大王您面临着同样的忧患，希望能抓住时机，遵循正义，不惜舍弃生命，为天下消除祸患，您觉得这样可以吗？”胶西王惊讶地说：“我怎么敢这样做呢！主上虽然严苛，但我也只能尽忠，怎么能不侍奉他呢！”应高说：“御史大夫晁错，迷惑天子，侵夺诸侯的封地，朝廷上下都对他心怀怨恨，诸侯们都有背叛的想法，现在正是人心激愤的时候。彗星出现，蝗虫四起，这是千载难逢的时机；圣人就是在这样的忧患中崛起的。（胡三省注：《索隐》说：这就是所谓的在忧患中启发圣明 ）吴王准备对内以诛杀晁错为名，对外追随大王您，纵横天下，所到之处，敌人都会投降，天下没有人敢不服。大王如果您能答应一句话，那么吴王就率领楚王攻占函谷关，守住荥阳的敖仓，凭借那里的粮食抵御汉军，同时整顿军队，等待大王您的到来。如果大王您能亲自前来，那么天下就可以平定，我们两位君主分割天下，不是很好吗！”胶西王说：“好！”应高回去向吴王汇报，吴王还是担心胶西王不坚定，于是亲自前往胶西，与胶西王当面约定。胶西国的一些大臣听说了胶西王的谋划，劝谏说：“诸侯的土地加起来还不到汉朝的十分之二，发动叛乱会让太后担忧，这不是明智之举。（胡三省注：文颖说：这里说的太后是胶西王的太后 ）现在我们侍奉一位皇帝，都觉得不容易；假如事情成功了，两位君主争夺天下，祸患反而会更多。”胶西王不听劝告，于是派使者去联合齐王、菑川王、胶东王、济南王，他们都答应了。（胡三省注：齐王刘将闾、菑川王刘贤、胶东王刘雄渠、济南王刘辟光，都是文帝封的。）

    ??当初，楚元王喜欢读书，他和鲁申公、穆生、白生一起向浮丘伯学习《诗经》；等到他被封到楚国后，任命这三人为中大夫。穆生不喜欢喝酒，楚元王每次设宴，总会为穆生准备甜酒（胡三省注：及子夷王、孙王戊即位，楚元王刘交是高祖的异母弟。楚子重、子辛都出自穆王，楚人称他们为“二穆”，所以楚国有穆姓。秦国有白乙丙、白圭，楚国有白公。浮丘，是复姓。夷王，名叫郢客，是元王的儿子。戊，是元王的孙子。师古说：醴，是甜酒，用的酒曲少，米多，酿造两天就熟了。 ）。后来，夷王和王戊即位后，一开始还经常为穆生准备甜酒，后来就忘记了。穆生退席后说：“我该离开了！甜酒不再准备，说明大王对我们的敬意已经懈怠；如果不离开，楚人会在街市上给我施加刑罚。”于是称病卧床不起。申公和白生强行把他拉起来，说：“难道你就不念及先王的恩德吗？现在大王只是一时疏忽了小礼节，何必这么在意呢！”穆生说：“《易经》上说：‘能预知事物微小变化的人，可称得上是神明吧！几，是事物变化的微小征兆，是吉凶的先兆。君子发现微小的变化就会采取行动，不会等到最后。’先王之所以礼遇我们三人，是因为道义还在；现在他忽视了这一点，就是忘记了道义。与忘记道义的人，怎么能长久相处呢，这哪里只是因为小小的礼节问题！”于是，穆生称病离开了。申公和白生则留了下来。王戊逐渐变得荒淫残暴，太傅韦孟作诗劝谏，他也不听，韦孟也离开了，去了邹地居住。（胡三省注：《姓谱》说：韦姓是颛顼、大彭、豕韦的后代 ）王戊因为被削减封地的事，就和吴国勾结谋反。申公和白生劝谏王戊，王戊却把他们当作刑徒，让他们穿上红褐色的囚衣，在街市上舂米。（胡三省注：晋灼说：高高举起木杵，端正身体舂米。师古说：用木杵亲手舂米，就是现在所说的步臼。 ）休侯刘富派人劝谏王戊。（胡三省注：孟子离开齐国后住在休地。赵岐注释说：休，是个地名；大概就是刘富被封的地方。刘富是楚元王的儿子，夷王的弟弟 ）王戊说：“叔父不支持我，等我起兵，先拿叔父开刀！”休侯害怕了，就和母亲太夫人逃到了京城。（胡三省注：臣瓒说：休侯的母亲被尊称为太夫人 ）

    ??等到朝廷削减吴国会稽郡、豫章郡封地的诏书下达，吴王就率先起兵，杀死了汉朝在吴国的二千石以下的官吏；胶西、胶东、菑川、济南、楚、赵等国也都纷纷反叛。楚国的丞相张尚、太傅赵夷吾劝谏楚王戊，楚王戊却杀了他们。赵国的丞相建德、内史王悍劝谏赵王遂，赵王遂把他们烧死了。齐王后悔了，违背约定，据城坚守。济北王的城墙坏了还没修好，他的郎中令劫持了他，济北王无法发兵。胶西王和胶东王担任叛军的首领，与菑川王、济南王一起攻打齐国，包围了临淄（胡三省注：临淄是齐国的都城 ）。赵王遂也出兵驻扎在赵国的西界，想等吴、楚两国的军队一起西进，还向北派使者联络匈奴，想和匈奴联合起来。

    ??吴王征发了所有的士兵，在国内下令说：“我六十二岁了，亲自率军出征；我的小儿子十四岁，也身先士卒。凡是年龄在我这个岁数到我小儿子这个岁数之间的人，都要出征。”这样一共征发了二十多万人。他又向南派使者联络闽越、东越，闽越、东越也出兵响应。吴王从广陵起兵（胡三省注：广陵是吴国的都城 ），向西渡过淮河，与楚国的军队会合，然后派使者给诸侯送信，列举晁错的罪状，想联合各路诸侯一起诛杀晁错。吴、楚两国的军队一起攻打梁国，攻破了棘壁（胡三省注：《索隐》说：根据《左氏传》，宣公二年，宋华元在大棘作战。杜预说：大棘在襄邑东南；大概棘壁就是这里。《括地志》说：大棘故城，在宋州宁陵县西南七十里 ），杀死了几万人；他们乘胜前进，士气高昂。梁孝王派将军迎击，却又被吴、楚联军打败了两支部队，士兵们都纷纷溃逃。梁孝王只能据守睢阳（胡三省注：睢阳是梁国的都城 ）。

    ??当初，文帝临终前，告诫太子说：“如果国家有紧急情况，周亚夫真正可以担当领兵的重任。”等到七国反叛的消息传来，皇帝就任命中尉周亚夫为太尉，率领三十六位将军去攻打吴、楚叛军；派曲周侯郦寄攻打赵国（胡三省注：班《志》记载，曲周县属广平国 ），将军栾布攻打齐国；又召回窦婴，任命他为大将军，让他驻扎在荥阳，监督齐国、赵国的军队（胡三省注：班《志》记载，荥阳县属河南郡 。）。

    ??当初，晁错修改的法令有三十条，诸侯们纷纷表示反对，议论纷纷。晁错的父亲听说了这件事，从颍川赶来（胡三省注：晁错是颍川人 ），对晁错说：“皇上刚刚即位，你执政掌权，却削减诸侯的封地，疏远人家的骨肉亲情，很多人都在抱怨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晁错说：“必须这样做；不这样的话，天子就没有威严，国家也不能安定。”父亲说：“刘家是安宁了，可咱们晁家却危险了，我离开你回去了！”于是服毒自杀，说：“我不忍心看到灾祸降临到自己身上！”十多天后，吴、楚等七国以诛杀晁错为名，一起起兵反叛。

    ??皇帝和晁错商议出兵的事情，晁错想让皇帝亲自领兵出征，自己留守京城；他又说：“徐县、僮县附近那些还没有被吴国攻下的地方，可以送给吴国。”（胡三省注：徐、僮二县都属临淮郡 ）晁错一开始主张削减诸侯的封地来加强汉朝的统治，可等七国反叛了，却又想把徐县、僮县附近的地方送给吴国；这是自己违背了之前的主张，怎么能不死呢！晁错向来和吴国的丞相袁盎关系不好，只要晁错在场，袁盎就会避开；袁盎在场，晁错也会避开；两人从来没有在同一间屋子里说过话。等到晁错做了御史大夫，就派官吏查办袁盎接受吴王财物的事，袁盎因此获罪；皇帝下诏赦免了他，把他贬为平民。吴、楚反叛后，晁错对御史丞、御史史说（胡三省注：班《表》记载：御史大夫有两位丞，俸禄是千石；还有十五位侍御史 ）：“袁盎收受了吴王很多金钱，专门为他隐瞒情况，说他不会反叛；现在吴王果然反叛了，我想奏请皇上查办袁盎，他肯定知道吴王的谋反计划。”御史丞、御史史说：“事情还没有发生的时候查办他，还能阻止反叛；现在叛军已经向西进军了，查办他又有什么用呢！而且袁盎应该不会参与谋反。”晁错犹豫不决。有人把这件事告诉了袁盎，袁盎很害怕，连夜去见窦婴，向他说明吴王反叛的原因，并希望能面见皇帝，当面向皇帝说明情况。窦婴进宫向皇帝报告，皇帝就召见了袁盎。袁盎进宫拜见皇帝，皇帝正和晁错商议调兵和粮草的事情。皇帝问袁盎：“现在吴、楚反叛，你怎么看？”袁盎回答说：“不值得担忧！”皇帝说：“吴王靠在山上铸钱，煮海水制盐，招揽了天下的豪杰；他准备了这么久才起兵，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怎么会轻易行动呢！你为什么说他不会有什么作为呢？”袁盎回答说：“吴王确实有铜、盐带来的利益，但他哪里能招揽到豪杰呢！如果他真的得到了豪杰，那些人也会辅佐他遵守道义，不会反叛了。吴王招揽的都是些无赖子弟、逃亡的人和铸钱的奸邪之徒，所以才相互勾结发动叛乱。”晁错说：“袁盎的分析很有道理。”皇帝说：“那有什么办法呢？”袁盎说：“希望陛下让左右的人回避一下。”皇帝让身边的人退下，只有晁错还在；袁盎说：“我要说的话，大臣不应该知道。”于是皇帝让晁错也退下。晁错赶紧退到东厢房，心里十分怨恨。皇帝最后问袁盎，袁盎回答说：“吴、楚两国送信来，说高皇帝分封子弟，各自都有封地，现在贼臣晁错擅自惩罚诸侯，削减他们的封地，所以他们才反叛，想要向西进军，共同诛杀晁错，恢复原来的封地就罢兵。现在的办法只有斩杀晁错，派使者赦免吴、楚等七国，恢复他们原来的封地，这样不用打仗就能让他们罢兵。”皇帝沉默了很久，说：“只是不知道这样做是否真的有用？我不会因为爱惜一个人而不顾天下百姓。”袁盎说：“我只能想到这个办法，希望陛下仔细考虑！”于是皇帝任命袁盎为太常（胡三省注：中六年，开始把奉常改为太常，当时袁盎还是奉常 ），让他秘密准备行装。十多天后，皇帝命令丞相陶青、中尉嘉、廷尉张欧（胡三省注：丞相陶青，中尉嘉，不知道他的姓，廷尉是张欧 ）弹劾晁错：“晁错不遵守主上的德信，想要疏远大臣和百姓，又想把城邑送给吴国，没有臣子的礼节，大逆不道。晁错应当被腰斩，他的父母、妻子儿女以及同胞兄弟，无论老少，都要在街市上处死。”皇帝批示：“可以。”晁错对此一无所知。壬子日，皇帝派中尉去召晁错，骗他上车，说是要巡行街市，晁错穿着朝服在东市被斩首。皇帝随后派袁盎和吴王弟弟的儿子、德侯刘通为使者，前往吴国。（胡三省注：高祖哥哥刘仲的儿子刘广被封为德侯，刘广的儿子是刘通。德，是侯国，在泰山境内 ）

    ??谒者仆射邓公担任校尉，上书谈论军事情况，进见皇帝，皇帝问他：“你从军中过来，有没有听说晁错死了，吴、楚的叛军有没有罢兵？”邓公说：“吴王谋划反叛已经几十年了；这次因为被削减封地而发怒，只是以诛杀晁错为名，他的真正目的并不在晁错。而且我担心天下的有识之士从此都不敢再说话了。”皇帝说：“为什么这么说呢？”邓公说：“晁错担心诸侯势力强大，难以控制，所以请求削减他们的封地，来加强京城的权力，这是为国家的长远利益考虑。他的计划刚刚实施，就惨遭杀害；这样做，对内堵住了忠臣的嘴，对外却给诸侯报了仇，我私下认为陛下这样做不可取。”皇帝听了，长叹一声说：“你说得对，我也很后悔。”

    ??袁盎、刘通到了吴国，吴、楚的军队已经在攻打梁国的营垒了。宗正因为与吴王有亲属关系，先进入吴营，劝说吴王，让他跪拜接受皇帝的诏书。（胡三省注：宗正对于刘濞来说，有叔侄般的亲属关系 ）吴王听说袁盎来了，知道他是来劝说自己的，笑着回答说：“我已经自称东帝了，还向谁跪拜！”他不肯见袁盎，把袁盎留在军中，想胁迫他担任将领；袁盎坚决不肯，吴王派人把他看管起来，还打算杀了他。袁盎趁机逃脱，回去向皇帝报告。

    ??太尉周亚夫对皇帝说：“楚军剽悍轻捷，很难和他们正面交锋。我希望暂时放弃梁国，让他们去攻打，我们断绝他们的粮道，这样才能制服他们。”皇帝同意了他的计划。周亚夫乘坐六匹马拉的传车（胡三省注：我依据汉朝有乘传、驰传；文帝从代地进京即位的时候，张武等人乘坐六乘传车，现在周亚夫也乘坐六乘传车，史书中记载的六乘传车有两次，大概它和乘传有所不同 ），准备到荥阳会合各路军队。当他行军到霸上时，赵涉拦住他劝说道：“吴王一直很富有，长期以来收养了很多敢死之士。他知道将军您要出兵，一定会在崤山、渑池的险要之处设下伏兵。而且军事行动讲究机密，将军您为什么不向右绕道，经过蓝田，出武关，抵达洛阳呢！这样走，时间上不过相差一两天，从霸上向左走崤山、渑池到洛阳，路途虽然近便；但从霸上向右走蓝田、出武关到洛阳，虽然路途迂回曲折，但能避开敌人的埋伏 。直接进入洛阳的武库，敲响战鼓。诸侯们听到这个消息，会以为将军您是从天而降。”太尉按照他的计策行事，到达洛阳后，高兴地说：“七国反叛，我乘坐传车来到这里，没想到能平安无事。现在我占据了荥阳，荥阳以东就没什么可担忧的了。”（胡三省注：《考异》说：《史记》、《汉书》都记载：“太尉得到剧孟，很高兴，觉得就像得到了一个敌国，说：‘吴、楚没什么可担忧的了。’”按照剧孟只是一个游侠之士罢了，周亚夫得到他，不至于如此看重。大概是他的门客想要抬高剧孟的名声，编造了这些话，不值得相信 ）他派官吏在崤山、渑池之间搜索，果然发现了吴国的伏兵。于是他请求让赵涉担任护军。

    ??太尉率领军队向东北进发，前往昌邑（胡三省注：昌邑是梁国的土地，后来是山阳郡的治所 。）。吴国攻打梁国非常猛烈，梁国多次派使者向条侯周亚夫求救（胡三省注：条侯，班《志》记载，勃海郡有修县 ），周亚夫都没有答应；梁国又派使者向皇帝告状。皇帝派人命令周亚夫救援梁国，周亚夫却不执行诏令，坚守营垒，不肯出兵；他派弓高侯韩颓当等人率领轻骑兵，从淮泗口出发（胡三省注：韩王信的儿子韩颓当从匈奴归来，被封为弓高侯。《功臣表》记载：弓高属营陵；《地理志》记载，弓高属河间国。大概韩颓当在文帝初年受封，而河间国是三年才设置的，所以《志》和《表》的记载不同。泗水向南流入淮河，所以那个地方叫淮泗口 。），断绝了吴、楚军队的后路，堵住了他们的运粮通道。梁国派中大夫韩安国和楚国丞相张尚的弟弟张羽为将军；张羽奋力作战，韩安国稳重防守，这才勉强打败了一些吴军。吴军想向西进军，可梁国坚守城池，他们不敢西进；于是就去攻打周亚夫的军队，在下邑（胡三省注：下邑县属梁国 ）相遇，想要交战。周亚夫坚守营垒，坚决不迎战；吴军粮食断绝，士兵饥饿，多次挑战，周亚夫始终不出兵。周亚夫的军营中夜里突然发生惊扰，士兵们相互攻击，混乱一直蔓延到营帐之下，周亚夫却安然躺着，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军营就恢复了平静。吴军奔向营垒的东南角，周亚夫却派人加强西北方向的防备；不久，吴军的精锐部队果然奔向西北，但无法攻入。吴、楚两国的士兵大多因饥饿而死，或者叛逃离散，于是他们只好撤军。二月，周亚夫派出精锐部队追击，大败吴军。吴王刘濞抛弃了他的军队，与几千名壮士在夜里逃跑；楚王刘戊自杀。

    ??吴王刚开始起兵的时候，他的臣子田禄伯担任大将军。田禄伯说：“我们的军队都聚集在一起向西进军，没有其他出奇制胜的路线，很难建立战功。我希望能率领五万人，沿着长江、淮河逆流而上，攻占淮南、长沙，进入武关，与大王会合，这也是一条奇计。”吴王的太子劝谏说：“大王是以反叛的名义起兵，这支军队不能轻易交给别人，否则别人也可能会背叛大王，这可怎么办？况且单独率领军队行动，会有很多其他的利害关系。”（胡三省注：苏林说：田禄伯倘若率领军队投降汉朝，为自己谋取利益，会给吴国带来祸患 ）这样做只会削弱自己的力量！”吴王就没有答应田禄伯的请求。

    ??吴国的少将军桓将军劝吴王说：“我们吴国有很多步兵，步兵在险要之地作战更有利；而汉朝有很多车骑，车骑在平坦之地作战更有利。希望大王在行军过程中，经过那些城池时不要停留攻打，直接西进，迅速占据洛阳的武库，夺取敖仓的粮食，凭借山河的险要地势来号令诸侯，这样即使不进入函谷关，天下也基本上平定了。如果大王慢慢前行，攻打沿途的城邑，等汉军的车骑赶到，冲入梁国、楚国的郊野，我们就会失败。”吴王询问老将们的意见，老将们说：“这个年轻人，冲锋陷阵还可以，哪里懂得深谋远虑！”于是吴王没有采纳桓将军的计策。

    ??吴王独自掌控着军队。在军队还没有渡过淮河的时候，他的那些宾客都被任命为将军、校尉、候、司马等职务（胡三省注：一般军队出征，有大将、裨将统领，都有各自的部队；部队有校尉，下属的曲有军候、军司马，还有假候、假司马，都有副职；另外的营寨由别部司马统领 ），只有周丘没有得到任用。周丘是下邳人（胡三省注：班《志》记载，下邳属东海郡 ），逃亡到吴国，以卖酒为生，品行不端。吴王看不起他，没有任用他。周丘于是前去求见吴王，劝说道：“我因为没有才能，不能在军中效力。我不敢要求带领军队，只希望大王能给我一个汉朝的符节，我一定有所回报。”吴王就给了他。周丘得到符节之后，连夜骑马进入下邳；当时下邳人听说吴国反叛，都据城防守。周丘到达传舍后，把县令召进来，让随从找了个罪名把县令杀了，然后召集自己的兄弟以及和他交好的豪杰官吏，告诉他们：“吴国反叛了，大军马上就到，攻下下邳城不过一顿饭的工夫；现在如果我们先投降，家人就能平安无事，有能力的人还能封侯。”这些人出去后相互转告，下邳城就都投降了。周丘一夜之间就召集了三万人，派人向吴王报告，然后率领这些军队向北攻占城邑；等到达阳城（胡三省注：“阳城”，《汉书》写作“城阳”。城阳国的都城是莒县，其南部与下邳接壤。班《表》记载：王国设有中尉，掌管军事 ）时，他的军队已经发展到十多万人，还打败了城阳国的中尉军。后来他听说吴王战败逃走，自己估计无法和吴王一起成就大业，就率领军队返回下邳，还没到达，他就因背上长毒疮死了。史书这样记载，是为了说明吴王有人才却不能任用，最终导致失败。

    ??6. 壬午晦日，发生了日食。

    ??7. 吴王抛弃军队逃跑后，他的军队随即溃败，很多士兵逐渐向太尉周亚夫和梁国的军队投降。吴王渡过淮河，逃到丹徒（胡三省注：班《志》记载，丹徒县属会稽郡，就是春秋时期的朱方。《括地志》说：丹徒故城，在润州丹徒县东南十八里。《南徐州记》说：秦朝让罪犯开凿此地，因此叫做丹徒，开凿的地方现在在旧县城西北六里丹徒岘的东南 ），投靠东越，想依靠东越来保全自己。他还有一万多士兵，打算收集逃散的士卒。汉朝派人用利益诱惑东越人，东越人就骗吴王出来慰劳军队，然后派人用矛戟将吴王刺死（胡三省注：孟康说：《方言》中把戟叫做鏦。苏林说：鏦，读音同从容的“从”。师古说：鏦，是用矛戟撞击刺杀的意思。），把他的头装起来，用传车疾驰送往京城报告。吴王的太子刘驹逃到了闽越。吴、楚反叛，一共三个月就都被平定了，于是将领们都认为太尉的谋略是正确的；然而，梁王却因此与太尉产生了矛盾。（胡三省注：这为后来梁王诋毁周亚夫埋下了伏笔 ）

    ??胶西、胶东、菑川三王围攻临淄的时候，齐王派路中大夫向天子告急。（胡三省注：张晏说：路中大夫姓路，官职是中大夫。《姓谱》说：路姓原本是帝挚的后代 ）天子又命令路中大夫回去报告齐王，让他坚守城池，说“汉军已经打败吴、楚的叛军了”。路中大夫回到临淄时，三国的军队已经把临淄城围了好几层，他根本无法进城。三国的将领和路中大夫盟誓说：“你要是敢反过来讲，说‘汉军已经被打败了，齐军赶快向三国投降，不然的话，就要屠城。’”路中大夫假装答应了，到了城下，他望见齐王，大声喊道：“汉军已经出动百万大军，派太尉周亚夫打败了吴、楚叛军，正领兵来救援齐国，齐王一定要坚守，不要投降！”三国的将领听后，就杀了路中大夫。齐刚开始被围困的时候，形势危急，曾暗中与三国勾结谋划，但还没有商定好；恰好路中大夫从汉朝回来，齐国的大臣们就又劝齐王不要向三国投降。这时，汉朝将领栾布、平阳侯（胡三省注：据班《史·齐王传》记载，是平阳侯曹襄。《史记索隐》说：平阳侯，按照《表》是简侯曹奇 ）等人的军队赶到齐国，打败了三国的军队，解除了临淄的围困。之后，他们听说齐当初曾与三国合谋，就打算调兵攻打齐国。齐孝王害怕了，就服毒自杀。

    ??胶西王、胶东王、菑川王各自率领军队回国。胶西王光着脚，坐在草席上，喝着清水，向太后请罪。王太子刘德说：“汉军已经回去了，我观察他们，都很疲惫，我们可以趁机袭击他们！如果打不过再逃到海上，也不晚。”胶西王说：“我的士兵都已经疲惫不堪，不能再用了。”弓高侯韩颓当给胶西王送信说：“我奉诏讨伐不义之人：投降的人可以赦免罪行，恢复原来的地位；不投降的人，就会被消灭。你打算怎么办？我等着按命令行事。”胶西王袒露上身，叩头谢罪，来到汉军营地拜见韩颓当，说：“我刘卬不遵守法令，惊扰了百姓，还让将军您远道而来，来到我们这个穷国，我请求接受剁成肉酱的惩罚！”弓高侯手持金鼓接见他，说：“你让士兵受苦了，我想听听你起兵的情况。”胶西王一边叩头一边跪着前行，回答说：“如今晁错是天子身边掌权的大臣，他更改高皇帝的法令，侵夺诸侯的土地。我等认为这是不义的行为，担心他会扰乱天下，所以七国才起兵，打算诛杀晁错。现在听说晁错已经被处死，我等就谨慎地撤兵回国了。”将军说：“你如果认为晁错的做法不对，为什么不向天子报告？在没有得到诏令和虎符的情况下，就擅自发兵攻打正义的国家？由此看来，你们的意图可不只是想诛杀晁错。”于是拿出诏书，给胶西王宣读，说：“你自己看着办吧！”胶西王说：“像我刘卬这样的人，死有余辜！”于是就自杀了，太后和太子也都死了。胶东王、菑川王、济南王也都被处死。

    ??郦寄将军的军队到达赵国，赵王就率军退回邯郸城坚守（胡三省注：邯郸是赵国的都城 ）。郦寄攻打了七个月，都没能攻下。匈奴听说吴、楚战败，也不敢再进入边境。栾布打败齐国的叛军后回师，与郦寄的军队会合，引水灌邯郸城；城墙被水冲坏，赵王遂自杀。

    ??皇帝认为齐王一开始没有参与谋反（胡三省注：师古说：是说齐王最初没有叛逆作乱的心思 ），只是后来受到逼迫才参与谋划，这不是他的罪过，就召来并立齐孝王的太子刘寿为齐王，他就是齐懿王。

    ??济北王刘志（胡三省注：济北王刘志是齐悼惠王的儿子，文帝十六年受封 ）想自杀，希望能保全妻儿。齐人公孙玃对济北王说：“我请求为大王去劝说梁王，让他向天子求情；如果劝说不成，您再死也不晚。”公孙玃于是去见梁王，说：“济北这个地方，东边与强大的齐国接壤，南边受到吴、越的牵制，北边受到燕、赵的威胁。这是一个处于四分五裂之中的国家（胡三省注：张晏说：四方受到敌人威胁，济北处于中央，所以说是四分五裂。晋灼说：四分，就像田字一样交叉分裂 ），力量不足以自保，兵力不足以抵御敌寇，又没有什么特殊的办法来应对危难（胡三省注：如淳说：不是有奇材异计想要叛乱，只是为了暂时保全自己才假装答应吴国。晋灼说：不是有奇怪的想法据城坚守，等待变故来响应吴国。师古说：这两种说法都不对。这句话是说济北王的权谋、兵力既不能防守，又没有奇怪的神灵可以抵御灾难，担心自己不能保全，所以才答应吴国 。）。虽然曾向吴国表示顺从，但这并不是他的本意。如果济北王当初表明立场，不跟从吴国，那么吴国一定会先攻打齐国，再攻打济北，然后联合燕、赵，这样一来，崤山以东的诸侯联盟就会紧密勾结，没有破绽。如今吴王联合诸侯的军队，驱使着一群没有受过训练的乌合之众，向西与天子对抗；而济北王独自坚守节操，不与吴国合作，使得吴国失去盟友，孤立无援，只能一步步艰难前进，最终土崩瓦解，失败得无法挽救，这未必没有济北王的功劳。以小小的济北，去和诸侯抗争，就如同用弱小的羊羔、牛犊去对抗凶猛的虎狼。但济北王坚守职责，毫不屈服，可以说是忠诚不二了。他有这样的功劳和忠义，却还被皇上怀疑，整天担惊受怕，这对国家可不利。我担心其他尽忠职守的藩臣也会因此产生疑虑！我私下认为：能穿过西山，经过长乐宫，直达未央宫，在皇上面前慷慨陈词的（胡三省注：师古说：西山，指崤山和华山。我认为长乐宫是太后居住的地方，未央宫是天子居住的地方。径长乐，抵未央，就是说从太后那里到皇帝那里 。），只有大王您了；您这样做，对上有保全国家的功劳，对下有安抚百姓的美名，您的德行会深入人心，恩泽会绵延无穷，希望大王您仔细考虑！”梁王听后非常高兴，派人快马向皇帝报告；济北王因此没有被治罪，还被改封到菑川。

    ??8. 河间王的太傅卫绾攻打吴、楚叛军有功，被任命为中尉。卫绾在担任中郎将时侍奉文帝，为人醇厚谨慎，没有其他过错。皇上做太子的时候，曾召文帝身边的人喝酒，卫绾却称病不去。文帝临终前，嘱咐皇上说：“卫绾是个忠厚的人，你要好好对待他！”所以皇上也很宠信并重用他。

    ??9. 夏季，六月乙亥日，皇帝下诏：“官吏和百姓因为受吴王刘濞等人的连累而获罪，以及那些逃亡的士兵，都赦免他们。”

    ??皇帝想让吴王弟弟德哀侯刘广的儿子继承吴国的王位，让楚元王的儿子刘礼继承楚国的王位。（胡三省注：德哀侯刘广的儿子，就是德侯刘通。刘礼当时被封为平陆侯，担任宗正 ）窦太后说：“吴王是个长辈，本应该为宗室做个表率，让大家顺从善良；如今却带头率领七国叛乱，扰乱天下，怎么能让他的后代继承王位呢！”于是不同意让吴王的后代继承吴国，只同意立楚国的后代。乙亥日，改封淮阳王刘余为鲁王；改封汝南王刘非为江都王，统治原来吴国的土地；封宗正刘礼为楚王；封皇子刘端为胶西王，刘胜为中山王。（胡三省注：中山王的都城是卢奴 ）

    ??**四年（戊子，公元前153年）**

    ??1. 春季，重新设置关卡，出入关卡需要使用通行凭证。（胡三省注：应劭说：文帝十三年，废除关卡，不需要通行凭证。到现在又重新使用，是因为七国刚刚反叛，要防备意外情况。）

    ??2. 夏季，四月己巳日，立皇子刘荣为皇太子，刘彻为胶东王。

    ??3. 六月，大赦天下。

    ??4. 秋季，七月，临江王刘阏去世。

    ??5. 冬季，十月戊戌晦日（胡三省注：月末叫晦 ），发生了日食。（胡三省注：李心传说：汉景帝四年、中四年都在冬十月发生日食，现在《通鉴》把它记载在夏、秋之后，大概是编辑者从志中摘抄出来的，没有考虑到汉初以十月为一年的开始，所以错误地把它放在了年末。我按照这个错误刘贡父已经指出过，《通鉴》大概是沿用了《汉书·本纪》的记载 ）

    ??6. 当初，吴、楚七国反叛时，吴国的使者到了淮南，淮南王想发兵响应。他的丞相说：“大王如果一定要响应吴国，我愿意担任将领。”淮南王就把军队交给他指挥。丞相率领军队后，却据城坚守，不听从淮南王的命令，而是为汉朝效力，汉朝也派曲城侯（胡三省注：晋灼说：曲城侯，根据《功臣表》，是虫达。师古说：晋灼的说法不对。这里指的是虫达的儿子，名叫捷；虫达此前已经去世。班《志》记载，曲城县属东莱郡 ）率兵救援淮南，因此淮南得以保全。

    ??吴国使者到了庐江，庐江王没有响应，却与越国往来密切。到了衡山，衡山王坚守城池，没有二心。等到吴、楚叛军被打败，衡山王进京朝见皇帝。皇帝认为他忠诚可靠，对他表示慰劳，说：“南方地势低洼潮湿。”于是将他改封到济北，以此来褒奖他。庐江王因为与越国接壤，多次派使者与越国交往（胡三省注：师古说：边越，是指边界与越国相接。根据班《志》，庐江原本是淮南的一部分，文帝时另设为国。庐江水发源于陵阳东南，向北流入长江。陵阳县属丹阳郡。文帝初年把淮南的一部分设为庐江国，在长江以南；而班《志》中的庐江郡，其地域全部在长江以北 。），被改封为衡山王，统治江北地区（胡三省注：衡山王的都城是六县，其地域在长江以北 ）。

    ??**五年（己丑，公元前152年）**

    ??1. 春季，正月，修建阳陵邑（胡三省注：班《志》记载，阳陵县属冯翊，原本是弋阳县。《索隐》说：皇帝预先在这儿修建寿陵，因此更改了县名；阳陵在长安东北四十五里 ）。夏季，招募百姓迁徙到阳陵，赏赐每人二十万钱。

    ??2. 派遣公主嫁给匈奴单于。

    ??3. 改封广川王刘彭祖为赵王。

    ??4. 济北贞王刘勃去世（胡三省注：《谥法》说：清白守节称为贞 ）。

    ??**六年（庚寅，公元前151年）**

    ??1. 冬季，十二月，打雷，下起连绵大雨（胡三省注：雨下三天以上称为霖 ）。

    ??2. 当初，皇上还是太子的时候，薄太后把薄氏的女儿许配给他做妃子；等到皇上即位，薄氏成为皇后，但并不受宠。秋季，九月，皇后薄氏被废黜。

    ??3. 楚文王刘礼去世。

    ??4. 当初，燕王臧荼的孙女臧儿，嫁给槐里人王仲为妻，生下儿子王信和两个女儿后，王仲去世（胡三省注：班《志》记载，槐里县属扶风，是秦朝的废丘，高祖二年改名为槐里 ）。臧儿又改嫁给长陵的田氏，生下儿子田蚡、田胜。文帝时期，臧儿的大女儿嫁给金王孙为妻，生下女儿金俗。臧儿为子女占卜，结果显示：“两个女儿将来都会大富大贵。”臧儿就强行把大女儿从金家接回来，金家非常愤怒，不肯罢休。臧儿把大女儿送进太子宫中，她生下儿子刘彻。刘彻还在母亲肚子里的时候，王夫人梦到太阳进入自己的怀中。

    ??等到皇帝即位，长子刘荣被立为太子；他的母亲栗姬是齐国人。长公主刘嫖（胡三省注：嫖，是文帝的女儿，景帝的姐姐。师古说：因为她是皇帝姐妹中年龄最大的，所以称为长公主。我认为皇帝的女儿称公主，皇帝的姐妹称长公主 ）想把女儿嫁给太子，她的女儿后来成为汉武帝的陈皇后 。长公主刘嫖下嫁给堂邑侯陈午，生下女儿，她想把女儿许配给太子刘荣，栗姬因为后宫的各位美人都是通过长公主才得以见到皇帝，心中嫉妒，所以愤怒地拒绝了；长公主又想把女儿许配给王夫人的儿子刘彻，王夫人答应了。从此，长公主每天都在皇帝面前说栗姬的坏话，夸赞王夫人和刘彻的优点；皇帝自己也觉得刘彻很贤能，又想起王夫人曾经梦日入怀的祥瑞之兆（胡三省注：王夫人怀着武帝的时候，梦到太阳进入她的怀中，这就是所谓的祥瑞之兆 ），但还没有决定是否更换太子。王夫人知道皇帝对栗姬有不满（胡三省注：《史记》记载：皇帝曾经身体不适，把各位封王的儿子托付给栗姬，说：“好好照顾他们！”栗姬很生气，不肯答应，还出言不逊。皇帝很生气，心中对她怀恨，但没有发作 ），趁着皇帝的怒气未消，暗中派人催促大行（胡三省注：晋灼说：礼官有大行人、小行人，负责掌管谥号。臣瓒说：大行是官名，掌管九仪之制，负责接待诸侯。师古说：大行令，原本叫行人，是典客的属官，后来改名为大行令。我按班《表》，景帝中六年把典客改为大行令，武帝太初元年把大行令改为大鸿胪，把行人改名为大行令，我怀疑这里有错误；不然的话，就是追记。原父说：《史记》对文帝、景帝时期的事情记载很简略，《汉书》则有较多收录。大概班固广泛采集其他书籍编写而成，所以在景帝时期把典客称为鸿胪，把行人称为大行。这是因为其他书籍用武帝时期的官职来记载景帝时期的事情，班固没有加以修改，并不是《表》有误 ）奏请立栗姬为皇后。皇帝愤怒地说：“这是你应该说的话吗！”于是查办并处死了大行。

    ??**七年（辛卯，公元前150年）**

    ??1. 冬季，十一月己酉日，废太子刘荣为临江王。太子太傅窦婴极力劝阻，但没有成功，于是称病辞官。栗姬又气又恨，最终去世。

    ??2. 庚寅晦日，发生了日食。

    ??3. 二月，丞相陶青被免职。乙巳日，太尉周亚夫被任命为丞相，同时撤销太尉这一官职。

    ??4. 夏季，四月乙巳日，立王夫人为皇后。

    ??5. 丁巳日，立胶东王刘彻为皇太子。

    ??6. 这一年，任命太仆刘舍为御史大夫（胡三省注：刘舍是高祖功臣桃安侯刘襄的儿子。刘襄原本姓项，被皇帝赐姓刘 ），济南太守郅都为中尉（胡三省注：济南王刘辟光反叛后，封国被废除改为郡。《风俗通》说：郅，是商代的侯国，后来以此为姓氏 ）。

    ??起初，郅都担任中郎将，敢于直言进谏。他曾经跟随皇帝进入上林苑，贾姬（胡三省注：贾姬，就是贾夫人，生下赵王刘彭祖、中山王刘胜 ）去上厕所时，一只野猪突然冲进厕所。皇帝用眼神示意郅都去救贾姬，郅都却没有行动；皇帝想亲自拿兵器去救贾姬，郅都跪在皇帝面前说：“死了一个姬妾，还会有新的姬妾进宫，天下难道会缺少贾姬这样的人吗！陛下纵然不珍惜自己的生命，可怎么向宗庙和太后交代呢！”皇帝这才作罢，野猪也离开了。太后听说这件事后，赏赐给郅都一百斤黄金，从此很看重他。郅都为人勇敢、强悍、公正、廉洁，他不拆看私人信件，不接受别人的馈赠，也不接受别人的请托。等到他担任中尉时，执法非常严厉，不避权贵和皇亲国戚；列侯和宗室成员见到他，都不敢正眼看他，称他为“苍鹰”（胡三省注：师古说：形容他像苍鹰一样严厉执法 ）。

    ??**中元年（壬辰，公元前149年）**

    ??1. 夏季，四月乙巳日，大赦天下。

    ??2. 发生地震。衡山的原都地区下了冰雹，大的冰雹直径有一尺八寸（胡三省注：原都，是个地名，大概属于衡山国 。 ）。

    ??**二年（癸巳，公元前148年）**

    ??1. 春季，二月，匈奴入侵燕国。

    ??2. 三月，临江王刘荣因为侵占宗庙墙内的空地扩建宫室，被征召到中尉府受审（胡三省注：皇帝即位之初，下令天下各郡国分别建立太祖、太宗的宗庙，所以临江王国内也有宗庙。 ）。临江王想要刀笔，以便写信向皇帝谢罪（胡三省注：师古说：刀，是用来削治竹简的。古代在竹简上写字，所以必须用刀 ），但中尉郅都禁止狱吏给他；魏其侯窦婴（胡三省注：班《志》记载，魏其是侯国，属琅邪郡 ）派人偷偷给了临江王。临江王写完信向皇帝谢罪后，就自杀了。窦太后听说这件事后，非常愤怒；后来竟用严厉的法律给郅都罗织罪名，将他处死（胡三省注：师古说：指编造罪名陷害他。）。（胡三省注：《考异》说：《史记·本纪》记载：“后二年正月，郅将军攻打匈奴。”《酷吏传》记载：“郅都死后，宗室中很多人犯法，皇上就召宁成为中尉。”宁成担任中尉是在中六年，那么后二年所说的郅将军，不是郅都，怀疑是另外一个人。《汉书·纪》中没有郅将军的相关记载 ）

    ??3. 夏季，四月，西北方向出现彗星。

    ??4. 封皇子刘越为广川王，刘寄为胶东王。（胡三省注：广川王刘彭祖改封为赵王，所以封刘越为广川王。胶东王刘彻被立为太子，所以封刘寄为胶东王 ）

    ??5. 秋季，九月甲戌晦日，发生了日食。

    ??6. 当初，梁孝王因为与皇帝关系极为亲近，且在平定吴、楚叛乱中有功劳（胡三省注：梁王凭借同母弟弟的亲近关系，又有打败吴、楚叛军的功劳 ），被赐予天子的旌旗，可以使用千乘万骑的仪仗，出行时要清道戒严，回宫时也要警戒。梁孝王宠信羊胜、公孙诡，任命公孙诡为中尉。羊胜、公孙诡有很多奇特邪门的计谋，他们想让梁孝王谋求成为汉朝的皇位继承人。栗太子被废后（胡三省注：太子刘荣是栗姬的儿子，所以被称为栗太子 ），太后想让梁孝王成为皇位继承人，有一次在宴会上，太后对皇帝说：“你以后出行乘坐安稳的车子，就把梁王当作依靠吧。”皇帝连忙离开坐席，跪着说道：“好的。”酒宴结束后，皇帝就这件事征求大臣们的意见，大臣袁盎等人说：“不行。以前宋宣公不立儿子而立弟弟，结果引发了祸乱，五代都不得安宁。（胡三省注：宋宣公舍弃儿子与夷，立弟弟穆公，穆公又舍弃自己的儿子冯，立与夷，后来冯最终与与夷争夺君位。这件事在《春秋传》中有记载 ）小事情上不隐忍，就会损害大义，所以《春秋》崇尚遵循正道。”（胡三省注：这是《公羊传》中的观点 ）从此，太后的这个提议被搁置，不再提及。梁孝王又曾经上书说：“希望能赐给我一块靠近长乐宫的地方，让我能直接从梁国修筑一条甬道到长乐宫，亲自带领梁国的民众修筑，以便朝见太后。”袁盎等大臣都建议皇帝不答应。

    ??梁孝王因此怨恨袁盎和其他参与议论的大臣，于是与羊胜、公孙诡谋划，暗中派人刺杀了袁盎等十多位大臣。凶手没有被抓到，皇帝怀疑是梁孝王所为；追查凶手，果然是梁孝王派人干的。皇帝派田叔、吕季主前往梁国查办此事，逮捕公孙诡、羊胜；公孙诡、羊胜躲在梁孝王的后宫里。朝廷派了十几批使者到梁国，严厉斥责梁国的二千石官员。梁国的丞相轩丘豹（胡三省注：《姓谱》说：楚文王的庶子在轩丘采食，他的后代就以轩丘为姓氏 ）和内史韩安国等人在全国范围内大肆搜捕，一个多月都没有抓到。韩安国得知公孙诡、羊胜藏在梁孝王那里，就进宫拜见梁孝王，哭着说：“主上受到羞辱，做臣子的应该以死谢罪。大王您没有贤能的臣子，所以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现在抓不到公孙诡、羊胜，我请求辞官，赐我一死！”梁孝王说：“何必这样呢！”韩安国泪流满面，说：“大王您自己想想，您和皇帝相比，与临江王相比，谁更亲近？”梁孝王说：“我不如临江王。”韩安国说：“临江王是嫡长子，因为一句话的过错，就被废为临江王；又因为扩建宫室侵占宗庙墙内空地的事，最终在中尉府自杀。这是为什么呢？因为治理天下终究不能因私情而扰乱国法。如今大王您身为诸侯，却被奸臣的不实言论所迷惑，触犯了皇上的禁令，破坏了明确的法律。天子因为太后的缘故，不忍心依法处置您；太后日夜哭泣，希望大王您能自己改正错误，可大王您却始终没有醒悟。如果太后去世，大王您还能依靠谁呢？”话还没说完，梁孝王就泪流满面，向韩安国道歉说：“我现在就交出公孙诡、羊胜。”梁孝王于是命令公孙诡、羊胜自杀，然后交出他们的尸体。皇帝从此对梁孝王心怀不满。

    ??梁孝王很害怕，派邹阳前往长安，拜见皇后的哥哥王信，劝说道：“您的弟弟受到皇上的宠幸，后宫中没有人能比得上，但是您的行为有很多不符合道理的地方。如今袁盎被杀的事情如果追查到底，梁王被治罪，太后没有地方发泄愤怒，就会对贵臣们咬牙切齿、怒目而视，我私下为您感到担忧。”王信说：“那该怎么办呢？”邹阳说：“您如果能精心地向皇上进言，让皇上不要深究梁王的事；这样您一定能与太后建立稳固的关系，太后会从心底里感激您，您的妹妹又受到太后和皇上的宠爱（胡三省注：长君之弟，指皇后。如淳说：两宫，指太后宫和皇帝宫。师古说：意思是王信的妹妹受到太后和皇帝的宠爱，地位稳固得像金城一样 ），您的地位就如同金城一般稳固了。从前舜的弟弟象，每天都想着杀死舜，等到舜成为天子后，却把象封在了有卑。仁人对于兄弟，不会心怀愤怒，不会记恨，只是给予深厚的关爱罢了。（胡三省注：这里引用了《孟子》中的语意 ）因此受到后世的称赞。您用这个道理去劝说天子，或许梁王的事情就不会被追究了。”王信说：“好。”他找机会进宫向皇帝进言，皇帝的怒气渐渐消解。

    ??这时，太后因为担心梁王的事，茶饭不思，日夜哭泣不停，皇帝也为此忧心忡忡。恰好田叔等人查办梁国的事情回来，走到霸昌厩（胡三省注：霸昌厩在长安东边。《括地志》说：在雍州万年县东北三十八里 ）时，他们把梁国的狱辞全部烧毁，然后空手去见皇帝。皇帝问：“梁国真的有谋反的事吗？”田叔回答说：“臣罪该万死！确实有。”皇帝又问：“证据在哪里？”田叔说：“皇上就不要再问梁国的事了！”皇帝问：“为什么？”田叔说：“现在如果不处死梁王，汉朝的法律就无法施行；但如果处死梁王，太后就会吃不好饭，睡不好觉，这样陛下又会为此忧虑。”皇帝觉得很有道理，就派田叔等人去拜见太后，并且说：“梁王并不知情；策划谋反的，只是他的宠臣羊胜、公孙诡这些人，他们已经被依法处死，梁王安然无恙。”太后听了，立刻坐起来吃饭，心情也平复了。

    ??梁孝王趁机上书请求进京朝见。到达函谷关后，茅兰劝说梁孝王，让他乘坐简陋的布车，只带两名骑兵入关，藏在长公主的花园里（胡三省注：服虔说：茅兰是孝王的大夫。张晏说：布车，是穿着丧服、把自己当作丧人的车子，长公主就是馆陶长公主刘嫖 ）。汉朝派使者迎接梁孝王，却发现梁孝王的车马都停在关外，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太后哭着说：“皇帝果然杀了我的儿子！”皇帝也非常担忧害怕。这时，梁孝王背着刑具，在宫阙下请罪。太后和皇帝都非常高兴，相对而泣，关系又恢复到了从前，皇帝把梁孝王的所有随从官员都召进了关内。然而，皇帝从此更加疏远梁孝王，不再与他同乘一辆车了。皇帝认为田叔很贤能，就提拔他做了鲁国的丞相。

    ??**三年（癸巳，公元前147年）**

    ??1. 冬季，十一月，废除诸侯的御史大夫这一官职。

    ??2. 夏季，四月，发生地震。

    ??3. 因为旱灾，禁止卖酒。

    ??4. 三月丁巳日，封皇子刘乘为清河王（胡三省注：高帝在齐、赵之间设置清河郡，现在把它作为封国 ）。

    ??5. 秋季，九月，发生蝗灾。

    ??6. 西北方向出现彗星。

    ??7. 戊戌晦日，发生了日食。

    ??8. 当初，皇帝废黜栗太子时，周亚夫坚决劝阻，没有成功；皇帝从此疏远了他。而梁孝王每次进京朝见，常常在太后面前说条侯周亚夫的坏话（胡三省注：梁王与条侯有矛盾，见前三年的记载 ）。窦太后说：“皇后的哥哥王信可以封侯了。”皇帝推辞说：“当初，南皮侯窦彭祖、章武侯窦广国，先帝没有封他们为侯（胡三省注：南皮侯窦彭祖是太后弟弟窦长君的儿子；章武侯窦广国是太后的弟弟。班《志》记载，南皮、章武都属勃海郡 ），我即位后才封他们；王信现在还不能封。”窦太后说：“人生在世，各有不同的时机。窦长君在世的时候，最终都没有封侯，他死后，他的儿子彭祖却封侯了，我对此非常遗憾！皇帝你赶快封王信为侯吧。”皇帝说：“请让我和丞相商议一下。”皇帝和丞相商议此事。周亚夫说：“高皇帝约定：‘不是刘姓的人不能封王，没有功劳的人不能封侯。’现在王信虽然是皇后的哥哥，但没有功劳，封他为侯，不符合约定。”皇帝沉默不语，只好作罢。后来，匈奴王徐卢等六人投降，皇帝想封他们为侯，以此鼓励后来的人。丞相周亚夫说：“他们背叛自己的君主来投降陛下，如果陛下封他们为侯，那又怎么去责备那些不坚守气节的臣子呢？”皇帝说：“丞相的意见不能采纳。”于是把徐卢等人都封为列侯（胡三省注：徐卢被封为容城侯；赐被封为桓侯；陆强被封为遒侯；仆?被封为易侯；范代被封为范阳侯；邯郸被封为翕侯。 ）。周亚夫于是称病辞官。九月戊戌日，周亚夫被免职；任命御史大夫桃侯刘舍为丞相（胡三省注：《索隐》说：桃县属信都郡 ）。

    ??**四年（乙未，公元前146年）**

    ??1. 夏季，发生蝗灾。

    ??2. 冬季，十月戊午日，发生了日食。

    ??**五年（丙申，公元前145年）**

    ??1. 夏季，封皇子刘舜为常山王（胡三省注：高帝设置常山郡，属赵国；吕后时把它分为王国；文帝时又并入赵国；现在又封刘舜为常山王 ）。

    ??2. 六月丁巳日，大赦天下。

    ??3. 发生大水灾。

    ??4. 秋季，八月己酉日，未央宫东阙发生火灾。

    ??5. 九月，下诏说：“各种案件如果有疑问，即使按照法律条文可以定罪，但在人心上却不能让人信服的，要重新评议。”

    ??6. 发生地震。

    ??**六年（丁酉，公元前144年）**

    ??1. 冬季，十月，梁王前来朝见，上奏疏想留在京城；皇帝没有答应。（胡三省注：褚少孙说：诸侯朝见天子，按照汉朝的法律，一般要朝见四次：刚到京城时，进宫小见。到正月初一，捧着皮币、玉璧向皇帝祝贺新年，这是正式朝见。之后三天，皇帝为诸侯设宴，赏赐金钱财物。再之后两天，诸侯又进宫小见，然后告辞离开。一般在长安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二十天。小见，是指在禁门内非正式地拜见皇帝，在宫中宴饮 ）梁王回国后，心情郁闷不乐。

    ??2. 十二月，更改了廷尉、将作等官职的名称（胡三省注：当时把廷尉改为大理，将作少府改为大匠，奉常改为太常，典客改为大行令，长信詹事改为长信少府，将行改为大长秋，主爵中尉改为都尉 ）。

    ??3. 春季，二月乙卯日，皇帝前往雍地，在五畤祭祀五帝。

    ??4. 三月，下雪。

    ??5. 夏季，四月，梁孝王去世。窦太后听说后，哭得极其悲痛，不吃东西，说：“皇帝果然杀了我的儿子！”皇帝又哀伤又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和长公主商量后，决定把梁国一分为五，封梁孝王的五个儿子为王：刘买为梁王，刘明为济川王，刘彭离为济东王，刘定为山阳王，刘不识为济阴王；梁国的都城仍然是睢阳（胡三省注：济川国在陈留、东郡之间。济东国后来被汉朝收回改为大河郡，之后又改为东平国。山阳国就是山阳郡。济阴国就是济阴郡。 ）。梁孝王的五个女儿都被赐予汤沐邑。他们把这个决定上奏给太后，太后这才高兴起来，为了皇帝多吃了一顿饭。梁孝王还活着的时候，财富多得数不清，等到他死后，府库里还剩下四十多万斤黄金，其他财物的价值也与此相当。

    ??6. 皇帝之前减轻了笞刑（胡三省注：见上卷元年的记载 ），但受笞刑的人还是有很多不能保全；于是再次减轻刑罚，把笞三百下改为二百下，笞二百下改为一百下。又制定了《箠令》：规定箠长五尺，根部直径一寸，用竹子制成；末梢薄到半寸，并且要把竹节削平。应当受笞刑的人，要打臀部；打完一个人的罪，才更换行刑的人。从此，受笞刑的人能够保全性命。然而，死刑太重，而其他刑罚又太轻，百姓很容易触犯法律。

    ??7. 六月，匈奴入侵雁门，一直打到武泉，又进入上郡，抢走了苑中的马匹（胡三省注：雁门有句注山这样的险要之地。如淳说：《汉仪注》记载：太仆掌管的牧师各苑共有三十六所，分布在北方和西方边境，任命郎官为苑监，有官奴婢三万人，养马三十万匹。师古说：武泉是云中郡的县。饲养鸟兽的地方统称为苑，所以把牧马的地方叫做苑。《食货志》记载：景帝开始建造苑马，以扩充军备 ）；汉朝的官吏和士兵战死的有二千人。陇西人李广担任上郡太守，有一次他带着一百多名骑兵出行，遇到了几千名匈奴骑兵。匈奴骑兵看到李广等人，以为是汉军的诱敌之兵，都很惊慌，立刻上山摆开阵势。李广的一百多名骑兵都非常害怕，想要骑马赶快往回跑。李广说：“我们离大军有几十里远，如果现在就凭借这一百名骑兵逃跑，匈奴人追上来射箭，我们很快就会全部被消灭。现在我们留下来，匈奴人一定会认为我们是大军的诱饵，肯定不敢攻击我们。”李广命令骑兵们说：“前进！”走到离匈奴阵地大约二里的地方，停了下来，又下令说：“都下马，解开马鞍！”他的骑兵们说：“敌人那么多，离得又近，如果有紧急情况，怎么办？”李广说：“那些敌人以为我们会逃跑；现在我们都解开马鞍，表示不逃跑，这样就能让他们更加坚信我们是诱饵。”（胡三省注：师古说：向敌人显示我们的坚定，让他们知道我们的意图 ）于是，匈奴骑兵果然不敢攻击。这时，有一名骑白马的匈奴将领出来，监护他的士兵，李广立刻上马，带着十几名骑兵冲过去，射死了那名白马将领，然后又回到自己的骑兵队伍中，解开马鞍，让士兵们都放开马，躺在地上。这时正好天黑了，匈奴兵始终觉得很奇怪，不敢进攻。到了半夜，匈奴兵又以为汉军在附近设有伏兵，想在夜里偷袭他们，于是都领兵离开了。天亮后，李广才回到大军营地。

    ??8. 秋季，七月辛亥晦日，发生了日食。

    ??9. 自从郅都死后，长安附近的宗室中有很多人横行霸道，触犯法律。皇帝就召来济南都尉、南阳人宁成，任命他为中尉。宁成的治理风格效仿郅都，但廉洁方面不如郅都；不过，宗室和地方豪强都对他十分畏惧。

    ??10. 城阳共王刘喜去世（胡三省注：共王刘喜在文帝前四年继承父亲刘章的爵位成为城阳王，八年改封到淮阳，后四年又回到城阳，到这时去世。 ）。

    ??**后元年（戊戌，公元前143年）**

    ??1. 春季，正月，下诏说：“案件审判是非常重要的事。人有聪明愚笨之分，官员也有上下级之别。对于有疑问的案件，要交给有关部门评议；如果有关部门无法决断，就移交廷尉；评议之后如果结果不恰当，参与评议的人也不算犯错。目的是让审理案件的人务必先从宽处理。”

    ??2. 三月，大赦天下。

    ??3. 夏季，朝廷允许百姓大摆酒宴欢庆五天，百姓可以卖酒（胡三省注：中三年禁止百姓卖酒，现在解除了这个禁令。）。

    ??4. 五月丙戌日，发生地震。上庸地区地震持续了二十二天（胡三省注：班《志》记载，上庸县属汉中郡 ），城墙被震坏。

    ??5. 秋季，七月丙午日，丞相刘舍被免职。

    ??6. 乙巳晦日，发生了日食。

    ??7. 八月壬辰日，任命御史大夫卫绾为丞相，卫尉、南阳人直不疑为御史大夫（胡三省注：《姓谱》说：直不疑是楚人直弓的后代 ）。当初，直不疑担任郎官时，同宿舍的一个人请假回家，误拿了另一个同宿舍郎官的金子。后来那个同宿舍郎官发现金子丢了，就怀疑是直不疑拿的。直不疑也不辩解，承认是自己拿了，并买了金子赔偿。等到请假回家的人回来归还金子，丢金子的郎官十分惭愧。直不疑因此被人们称赞为忠厚之人，后来逐渐升迁，做到了中大夫。有人在朝廷上诋毁直不疑，说他与嫂子私通。直不疑听到后，只说：“我根本没有哥哥。”但他始终没有为自己辩解。

    ??8. 皇帝在宫中召见周亚夫，赏赐他食物，只放了一大块肉，没有切好的肉，也不给他筷子。周亚夫心里很不高兴，回头叫管宴席的人拿筷子。皇帝看着他笑着说：“这样难道不能让你满意吗？”（胡三省注：孟康说：只放肉却没有筷子，这难道不能让你满意吗？是在表达不满。如淳说：不是故意不给你准备吃饭的器具，只是偶然忘了。师古说：孟康的说法更接近原意。皇帝的意思是赏赐你食物却不准备筷子，这是我的意思，你对此有不满吗？ ）周亚夫脱帽向皇帝谢罪，皇帝说：“起来吧！”周亚夫便快步走出。皇帝目送他离开，说：“这个人如此愤愤不平，可不是能辅佐少主的臣子。”

    ??没过多久，周亚夫的儿子为父亲从工官尚方那里买了五百套可以用来陪葬的铠甲和盾牌。他雇佣的人干活很辛苦，却又不给工钱（胡三省注：我认为周亚夫的儿子不懂事，让人家干重活却不给工钱，导致对方心怀怨恨，从而连累了他的父亲。周亚夫的死，虽然是因为景帝缺少恩德，但他儿子的行为也罪不可恕 ）。雇工知道他买的是违禁的官用器物，心中怨恨，就上书告发，事情牵连到了周亚夫。皇帝得知后，把这件事交给官吏查办。官吏按照文书上的内容一一责问周亚夫（胡三省注：如淳说：按照文书上的内容审问他的供词。师古说：簿责，就是把问题写在文书上，一项一项地审问他。），周亚夫拒不回答。皇帝生气地骂道：“我不用你回答了！”（胡三省注：孟康说：意思是不用你回答了，想要杀了你。如淳说：是担心狱吏害怕他再次掌权，不敢过分羞辱他。师古说：孟康的说法正确。另一种说法：皇帝斥责官吏，说他们不能胜任，我不用你们了，所以召周亚夫到廷尉那里去 ）于是召周亚夫到廷尉处受审。廷尉责问他：“你为什么要谋反？”周亚夫说：“我买的那些东西都是陪葬用的，怎么能说是谋反呢？”狱吏说：“你就算不想在地上谋反，难道是想在地下谋反吗！”狱吏对他的逼迫越来越紧。当初，官吏来抓捕周亚夫时，他想要自杀，被他的夫人拦住了，所以没死成，最终被关进了廷尉的监狱。周亚夫因此五天不吃东西，吐血而死。

    ??9. 这一年，济阴哀王刘不识去世。

    ??**二年（己亥，公元前142年）**

    ??1. 春季，正月，一天之内发生三次地震。

    ??2. 三月，匈奴入侵雁门，太守冯敬率军迎战，战死。朝廷征发车骑和材官屯守雁门。

    ??3. 因为年成不好，朝廷禁止内地各郡用粮食喂马；违反规定的，将马匹没收官府。

    ??4. 夏季，四月，下诏说：“精雕细琢、镂刻花纹的行为，会损害农业生产；织锦刺绣、编制彩色丝带，会妨碍女工。农业受到损害是导致饥荒的根源，女工受到妨碍是百姓受冻的原因。当饥寒交迫的时候，还能不做坏事的人很少。我亲自耕种，皇后亲自养蚕，为的是供奉宗庙祭祀用的谷物和祭服，给天下人做表率；我不接受献礼，减少宫廷膳食，减轻徭役赋税，就是希望天下人都致力于农业和养蚕，平时有所积蓄，以防备灾害。强者不要欺凌弱者，人多的不要欺负人少的；让老年人能够安享天年，年幼的孤儿能健康成长。如今有的年份收成不好，百姓粮食短缺，这是什么原因呢？或许是有些奸诈之人假冒官吏（胡三省注：张晏说：让奸诈的人做官吏。臣瓒说：就是法律所说的假称官职的人。师古说：这两种说法都不对，只是说有人假冒官吏 ），以贿赂来谋取私利，掠夺百姓，侵害民众。县丞是重要的官吏；执法犯法、与盗贼勾结，实在是不应该！（胡三省注：李斐说：奸法，就是利用法律做坏事。文颖说：与盗，是指盗贼应该被治罪，而有人明知却反而帮助他们，这就和盗贼没什么两样了。师古说：与盗盗者，就是和盗贼一起做坏事 ）命令二千石的官员各自履行好自己的职责；对于那些不履行职责、昏庸混乱的官员，丞相要向我报告，查办他们的罪行。将此布告天下，让大家清楚地知道我的心意。”

    ??5. 五月，下诏规定家中资产达到四万钱的人可以做官（胡三省注：服虔说：资产一万钱，要交一百二十七钱的算赋。应劭说：古代憎恶官吏贪婪，认为人衣食充足了才知道荣辱，规定资产达到十万钱才能做官；商人即使有钱也不能做官，廉洁的人没有资产也不能做官，所以现在减少到资产四万钱就可以做官了 ）。

    ??6. 秋季，发生大旱。

    ??**三年（庚子，公元前141年）**

    ??1. 冬季，十月，发生日食和月食，太阳呈现红色，持续了五天。

    ??2. 十二月晦日，打雷；太阳呈现紫色；五星逆行，停留在太微星座附近（胡三省注：《晋·天文志》说：太微，是天子的朝廷，是五帝的座位所在，也是十二诸侯的官署。它的外围，是九卿的象征；南藩的两颗星之间叫端门，东边的叫左执法，象征着廷尉；西边的叫右执法，象征着御史大夫。左执法的东边，是左掖门；右执法的西边，是右掖门。东藩有四颗星：南边第一颗叫上相，它的北边是东太阳门；第二颗叫次相，它的北边是中华东门；第三颗叫次将，它的北边是东太阴门；第四颗叫上将，这就是所谓的四辅。西藩也有四颗星：第一颗叫上将，它的北边是西太阳门；第二颗叫次将，它的北边是中华西门；第三颗叫次相，它的北边是西太阴门；第四颗叫上相，这也是四辅 ），月亮穿过太微天庭。

    ??3. 春季，正月，下诏说：“农业是天下的根本。黄金、珍珠、玉石，饿了不能吃，冷了不能穿，把它们当作货币使用（胡三省注：师古说：货币，是用来互通有无、交换贵贱物品的 ），却不知道它们的实际价值。近年来有时收成不好，我想是因为从事工商业的人太多，而农民太少。命令各郡国务必鼓励百姓从事农业和养蚕，多种植树木，这样就能获得足够的衣食。官吏如果征发百姓或者雇佣百姓去开采黄金、珍珠、玉石（胡三省注：韦昭说：发民，是征用百姓；取庸，是收取费用雇佣百姓 ），就按贪赃受贿罪论处。二千石官员如果对此事放任不管，与犯罪者同罪。”

    ??4. 甲寅日，皇太子举行冠礼。

    ??5. 甲子日，皇帝在未央宫驾崩（胡三省注：臣瓒说：景帝享年四十八岁 ）。太子继承皇帝位，当时年仅十六岁。新皇帝尊皇太后为太皇太后，皇后为皇太后。

    ??6. 二月癸酉日，将孝景皇帝安葬在阳陵（胡三省注：臣瓒说：从驾崩到安葬一共十天 ）。

    ??7. 三月，封皇太后同母弟田蚡为武安侯（胡三省注：班《志》记载，武安县属魏郡。又根据《沟洫志》，田蚡被封在武安，而他的食邑在清河的鄃县。 ），田胜为周阳侯（胡三省注：《史记正义》说：绛州闻喜县东二十九里有周阳故城 ）。

    ??班固称赞说：孔子说：“这些百姓，是夏、商、周三代能够沿着正道治理国家的依靠。”（胡三省注：师古说：这是《论语》中记载的孔子的话。意思是现在这些百姓，也是夏、商、周三代所治理的民众，因为政治教化淳朴统一，所以能沿着正道治理国家。孔子是感伤现在的情况不如从前。确实如此！周朝、秦朝的弊端在于法律条文细密严苛，但奸邪之事却层出不穷（胡三省注：师古说：指奸邪之事多得无法禁绝 ）。汉朝建立后，废除了繁琐苛刻的法律，让百姓休养生息；到了孝文帝时期，更加恭敬节俭；孝景帝继承了他的事业。在这五六十年间，社会风气得到了改变，百姓变得淳朴厚道。周朝有周成王、周康王的盛世，汉朝有汉文帝、汉景帝的时期，真是值得赞美啊！

    ??汉朝建立初期，承接了秦朝的衰败局面，国家事务繁多而财政匮乏，连天子都凑不齐四匹毛色一样的马驾车（胡三省注：四匹马毛色相同，称为钧驷 ），而将相们有的只能乘坐牛车（胡三省注：师古说：用牛拉车。我依据汉朝时以牛车为低贱的交通工具，魏晋以后，王公贵族才开始多乘坐牛车 ），平民百姓家中没有积蓄。天下平定后，高祖下令商人不能穿丝绸衣服、不能乘车，还征收重税来抑制他们。孝惠帝、高后时期，因为天下刚刚安定，又放宽了对商人的法律限制；但商人的子孙，仍然不能入朝为官。朝廷根据官吏的俸禄和官府的用度，向百姓征收赋税。而山川、园池、市井的租税收入，从天子到封君的汤沐邑，都各自作为私人的供养费用，不纳入国家的财政经费。从山东地区漕运粮食供给京城的官府，每年不过几十万石。接着是汉文帝、汉景帝时期，他们为政清净，恭敬节俭，让天下百姓休养生息，七十多年间，国家太平无事，除非遇到水旱灾害，百姓都能自给自足。城市和乡村的粮仓都装满了粮食，府库里也有多余的财物；京城的钱财积累到数以亿计，穿钱的绳子都腐朽了，无法清点；太仓里的粮食，陈粮积压，新粮又不断堆积，多得都溢出仓库，露天堆积在外，以至于腐烂不能食用。百姓的街巷里有马，田野间更是马匹成群，人们以骑母马为耻，骑母马的人甚至不能参加聚会（胡三省注：孟康说：大家都骑公马，如果有母马夹杂其中，公马就会踢咬，所以把骑母马的人排斥在外，不让他们聚会。师古说：是说当时社会富裕，人们以骑母马为耻辱，不一定是因为公马会踢咬 ）。看守里巷大门的人都能吃上精米和肉食；做官的人长期任职，以至于在一个地方生下子孙，他们的官职甚至成了家族的姓氏（胡三省注：如淳说：当时天下太平，官吏很少调动，有的人在一个官职上一直任职到子孙长大，都没有换过职位。如淳说：《货殖传》里的仓氏、库氏就是这样 ）。所以人人都自爱，重视自己的行为，害怕犯法，把施行道义放在前面，把受到羞辱看作是可耻的事。在这个时候，法律宽松而百姓富足，但有些人凭借财富骄纵放肆，甚至出现了兼并土地、结成豪党，在地方上用武力作威作福的现象（胡三省注：师古说：依仗自己的财富和势力，擅自施行刑罚 。）。有封地的宗室、公、卿、大夫以下的官员，竞相追求奢侈，他们的住宅、车辆、服饰都超越了规定，没有限度。事物发展到极盛就会走向衰落，这是自然的变化；从那以后，孝武帝在国内穷奢极欲，对外征伐夷狄，天下变得萧条，财力也消耗殆尽了！



 第17章 汉纪九

    从辛丑年（公元前140年）开始，到丁未年（公元前134年）结束，共七年。

    ??荀悦说：为避讳“彻”字，称其为“通”。孝武皇帝是景帝的中子。（胡三省注：应劭说：根据《礼·谥法》，威强睿德称为武 ）

    ??建元元年（辛丑，公元前140年）

    ??自古以来帝王没有年号，年号从这时候开始出现。（胡三省注：贡父说：《封禅书》记载：“此后三年，有关部门进言：‘年号应该根据上天的祥瑞来命名，不应该用数字依次推算。’”这里所说的“此后三年”，大概是从元狩六年到元鼎三年。然而元鼎四年才得到宝鼎，又不可能在三年前就以此命名。由此说来，元鼎以前的年号，都是有关部门后来追加命名的；实际上年号是从元鼎开始使用的，所以到元封改元时才开始有诏书明确记载 ）

    ??1. 冬季，十月，皇帝下诏，要求举荐贤良方正、能直言进谏的人，皇帝亲自出题策问古今治理国家的方法，参加对策的有一百多人。广川人董仲舒回答说：“道，是通向治理国家正确道路的途径，仁、义、礼、乐，都是实现道的工具。所以古代圣王去世后，他们的子孙能够长久地统治国家，使国家安宁数百年，这都是礼义教化的功劳。君主没有不希望国家安定长存的，但政治混乱、国家危急的情况却很多；这是因为任用的人不合适，所遵循的道路不正确，所以国家的政治才日益衰败。周朝的治国之道在幽王、厉王时期衰落，并不是道本身不存在了，而是幽王、厉王不遵循它。到了宣王时期，他追思先王的德政，振兴衰微的局面，弥补弊端，彰显文王、武王的功业，周朝的治国之道又焕发出勃勃生机，这是宣王日夜不懈努力、推行善政的结果。

    ??孔子说：‘人能够弘扬道，而不是道来弘扬人。’（胡三省注：师古说：这是《论语》中记载的孔子的话。意思是明智的人能够践行道；如果内心没有践行道的品质，道也无法对其产生影响 ）所以国家的治乱兴衰取决于君主自身，并非上天降下的命运无法改变；如果君主的行为荒谬，就会失去治国的根本。作为君主，要端正自己的思想，从而端正朝廷；端正朝廷，进而端正百官；端正百官，才能端正百姓；端正百姓，最终端正四方。四方端正了，远近的人就没有谁敢不遵循正道，也就不会有邪气来干扰，这样阴阳就能调和，风雨按时来临，万物和谐共生，百姓安居乐业，各种福运和祥瑞都会到来，王道也就实现了！

    ??孔子说：‘凤凰不飞来，黄河不出图，我的理想恐怕无法实现了！’（胡三省注：这是《论语》中记载的孔子的话。孔子是在为自己空有能使凤凰、河图出现的德行，却因身份卑微而无法实现理想而感叹。师古说：凤凰、河图，都是王者出现的祥瑞；孔子自叹有德却无位，所以这些祥瑞不会出现 ）如今陛下贵为天子，拥有四海，处于能够实现理想的地位，掌握着实现理想的权势，又具备实现理想的才能；您行为高尚、恩泽深厚，智慧英明、心意美好，爱护百姓、尊重贤士，可以说是一位有道义的君主。然而天地没有相应的祥瑞出现，美好的征兆也没有到来，这是为什么呢？都是因为没有确立礼义教化，百姓的行为没有得到端正。百姓追逐利益，就像水往低处流一样，如果不用礼义教化来加以引导和防范，就无法阻止。古代的圣王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当他们治理天下时，没有不把推行礼义教化当作首要任务的。他们在国都设立太学来教育士人，在地方上设立庠序来教化百姓（胡三省注：《学记》说：古代的教育制度，家中有塾，一党之中有庠，一遂之中有序，国都设有太学 ），用仁来熏陶百姓，用义来砥砺百姓，用礼来约束百姓。所以那时刑罚很轻，却没有人触犯禁令，这是因为礼义教化推行得好，社会风俗优良。圣明的君主在继承乱世之后，会清除乱世的弊端，将其彻底去除，重新推行礼义教化并加以尊崇；礼义教化明确了，良好的社会风俗形成了，子孙后代遵循这些，即使经过五六百年也不会衰败。秦朝废弃了古代圣王的治国之道，采用苟且的治理方式，所以只存在了十四年就灭亡了（胡三省注：从秦始皇统一六国开始计算，到秦朝灭亡共十四年 ）。秦朝遗留下来的恶劣影响至今还没有消除，使得社会风俗浅薄恶劣，百姓愚昧顽劣，抵触冒犯、对抗朝廷的情况非常严重。我私下打个比方：琴瑟的声音不协调，严重时就必须把弦解下来重新调整，才能弹奏；治理国家如果政令无法推行，严重时就必须改变策略、进行变革，才能治理好。所以汉朝建立以来，常常想要治理好国家，到现在却还没有实现，就是因为在应该变革的时候没有进行变革。

    ??我听说圣明的君主治理天下（胡三省注：从这里开始是第二策 ），在人年少时就通过学习培养他们，成年后根据才能授予官职。用爵位和俸禄来培养他们的品德，用刑罚来威慑他们的恶行，所以百姓明白礼义，以触犯君主为耻。周武王施行大义，平定了残暴的商纣王，周公制作礼乐来修饰太平；到了成王、康王时期，社会极其兴盛，监狱里连续四十多年没有犯人。（胡三省注：《尔雅》刘熙《释名》说：囹，是统领的意思；圄，是防御的意思；就是统领、拘禁囚徒的地方。《礼记正义》记载：崇精问道：“监狱，周朝叫圜土，商朝叫羑里，夏朝叫均台；囹圄，是哪个朝代的监狱呢？”焦氏回答说：“《月令》是秦朝的书籍，囹圄是秦朝的监狱名称，汉朝叫若卢，魏朝叫司空。”这也是礼义教化逐渐推行、仁义流传的结果，并非仅仅依靠刑罚的效果。）到了秦朝就不是这样了。秦朝采用申不害、商鞅的法令，推行韩非的学说，憎恶帝王的治国之道，把贪婪残暴当作习俗（胡三省注：师古说：狼的本性贪婪，所以把贪婪的人称为贪狼 ），只追究名声而不考察实际情况。因此，百官都只注重虚浮的言辞而不顾实际，表面上有侍奉君主的礼节，内心却有背叛君主的想法，弄虚作假、追逐利益，毫无羞耻之心；所以受刑罚的人很多，被处死的人随处可见，但奸邪之事却没有停止，这是社会风俗造成的。如今陛下拥有天下，百姓无不服从，然而却没有给百姓带来实际的好处，大概是因为陛下还没有真正把心思用在这上面。《曾子》说：‘尊重自己所听到的道理，就能变得高明；践行自己所知道的道理，就能使品德光大。高明光大，不在于别的，就在于用心去做罢了。’（胡三省注：师古说：这是《曾子》这本书中的话。曾子，就是曾参 ）希望陛下能运用所听到的道理，内心真诚并努力践行，那么和古代的三王又有什么区别呢！

    ??不培养士人却想寻求贤才，就如同不雕琢玉石却想要得到有文采的玉器一样。所以培养士人的关键，没有比兴办太学更重要的了；太学，是培养贤才的关键场所，是推行礼义教化的根本。现在让一郡一国的众多人来对策，却没有人能符合诏书的要求，这说明王道在很多地方已经断绝了。我希望陛下兴办太学，聘请贤明的老师，来培养天下的士人，经常考察他们，让他们充分施展才能，这样就能得到杰出的人才了。如今的郡守、县令，是百姓的表率，是传达陛下的政令、推行教化的人；如果这些表率不贤能，那么君主的仁德就无法宣扬，恩泽也无法传达到百姓那里。现在的官吏在下面不进行教育引导，有的甚至不执行主上的法令，残暴地对待百姓，与奸邪之人勾结谋取私利，使得贫穷孤弱的百姓遭受冤屈、失去生计，这与陛下的期望相差甚远；因此阴阳失调，邪气充斥，万物生长不顺，百姓生活困苦，这都是因为官吏不贤明才导致的！

    ??官吏大多出自郎中、中郎、二千石官员的子弟，选拔郎官又以家庭财富为标准，未必贤能。而且古代所说的功劳，是以官员任职称职为标准，而不是按任职时间的长短来衡量；所以才能小的人即使任职时间再长，也不会脱离低级官职，有才能的人即使任职时间不长，也不妨碍成为辅佐大臣，因此官吏们都竭尽全力，致力于做好本职工作以建立功勋。现在却不是这样。官员们靠熬时间来获取高位，靠长期积累来得到官职，因此廉耻观念混乱，贤能和不贤能的人混在一起，无法分辨出真正的人才。我认为应该让列侯、郡守、二千石官员各自挑选他们辖区内贤能的吏民，每年举荐两人，来担任宫廷宿卫，以此考察大臣们的识人之能；所举荐的人如果贤能，举荐者就会得到奖赏，所举荐的人如果不贤能，举荐者就会受到惩罚。这样一来，二千石的官吏们都会尽心竭力地寻求贤才，天下的士人就能够被选拔出来为官任用了。如果能得到天下所有的贤才，那么实现三王那样的盛世就很容易了，甚至可以达到尧、舜那样的圣明。不要以任职时间长短来评定功劳，而要以实际考察贤能为首要标准，根据才能授予官职，根据品德确定职位，这样就能使廉耻分明，贤能和不贤能的人各安其位了！

    ??我听说积少成多，积小成大，所以圣人都是从默默无名变得声名远扬，从微小的事情做起最终成就伟大的事业；因此尧从诸侯中崛起，舜在深山中被任用（胡三省注：师古说：尧，是从唐侯的位置登上天子之位。孟康说：舜在历山耕种 ），他们并不是一下子就声名显赫的，而是经过逐渐积累才达到的。言语出自自己，就无法阻塞；行为由自身发出，就无法掩盖；言语和行为，是治理国家的关键，君子正是通过这些来感动天地的。所以能做好小事的人才能成就大事，能谨慎对待细微之处的人才能彰显美德；积累善行，就像人每天成长一样，自己不知不觉，别人也难以察觉；积累恶行，就像灯火消耗油脂一样，人们不容易发现；这就是唐尧、虞舜能够获得美好的名声，而夏桀、商纣让人感到悲哀恐惧的原因。

    ??快乐而不淫乱，反复实行而不令人厌倦的，就是道。道，是万世都不会衰败的；出现衰败，是因为违背了道。先王的治国之道，必然会有不周全、不能施行的地方，所以政令有时会昏暗不明、无法推行，这时就需要纠正那些不完善的地方来弥补弊端。三王的治国之道，所依据的原则不同，但并不是彼此相反，而是为了补救过度的弊端、扶持衰败的局面，这是因为他们所处的时代不同，面对的变化不同。所以孔子说：‘无为而治的人大概就是舜吧！’他只是更改了历法，变换了服色，来顺应天命罢了；其余的都遵循尧的治国之道，还需要改变什么呢！所以君主虽然有改革制度的名义，但实际上并没有改变治国的根本原则。然而夏朝崇尚忠诚，商朝崇尚恭敬，周朝崇尚礼仪，这是因为他们分别继承了前朝的弊端，需要用这些来补救。）孔子说：‘商朝继承了夏朝的礼仪制度，其中废除和增加的内容是可以知道的；周朝继承了商朝的礼仪制度，其中废除和增加的内容也是可以知道的；如果有继承周朝的朝代，即使经过一百代，它的礼仪制度也是可以推知的。’（胡三省注：师古说：这是《论语》中记载的孔子的话。意思是忠诚、恭敬和礼仪，作为治国的教化，确立为政的准则，都不会远离这三种。这说明百代帝王的治国之道，都离不开这三者 ）夏朝继承了虞朝的制度，却唯独没有说废除和增加的内容，是因为它们的治国之道本质相同，所崇尚的东西一致。道的根本来源于天，天不变，道也就不变；因此禹继承舜，舜继承尧，三位圣人相互传承，坚守同一套治国之道，没有补救弊端的政令，所以也不说有什么废除和增加的内容。由此看来，继承太平盛世的君主，他们的治国之道相同；继承乱世的君主，他们的治国之道则需要改变。

    ??如今汉朝继承了秦朝的乱世，似乎应该稍微减少周朝礼仪制度的繁文缛节，采用夏朝的忠诚之道。古代的天下和现在的天下，本质上是同一个天下，同样是这个天下，用古代的标准来衡量现在，为什么差距如此之大呢！到底是哪里出现了错误，导致社会衰败成这样呢？

    ??上天对万物都有一定的分配：给了动物牙齿就不会再给它角，给了动物翅膀就会让它只有两只脚，这是因为得到多的就不能再取少的。古代给人俸禄，是不让他们依靠体力劳动吃饭，也不让他们从事工商业，这也是得到多的就不能再取少的，与上天的旨意是一致的。那些已经得到很多的人，还想获取更多，连上天都无法满足，更何况人呢！这就是百姓抱怨、生活困苦的原因。那些身处高位、享受着优厚俸禄的人，凭借着富贵的权势和财富，与百姓争夺利益，百姓怎么能承受得了呢！百姓的生活日益困苦，逐渐陷入极度贫困的境地。富人奢侈无度、挥霍浪费，穷人则穷困潦倒、愁苦不堪；百姓生活艰难，连生存都成问题，又怎么能避免犯罪呢！这就是刑罚繁多，而奸邪之事却层出不穷的原因。天子的大夫，是百姓效仿的对象，远方的人都敬仰他们；身边的人看着他们并效仿，远方的人也以他们为榜样，他们怎么能身处贤人的位置却做出普通人的行为呢！急切地追求财富利益，常常担心匮乏的，这是普通人的想法；急切地追求仁义，常常担心不能教化百姓的，才是大夫应有的想法。《易经》说：‘背负着东西却又乘车，会招来强盗。’（胡三省注：这是《易·解卦》六三爻的爻辞。乘车，是君子的身份象征；背负东西，是小人做的事；这句话是说身处君子的位置却做出小人的行为，必然会招来祸患 ）如果身处君子的位置，就应该做出符合君子身份的行为，除了像公仪休做鲁国丞相时那样，（胡三省注：公仪休做鲁国丞相时，回到家中，看到妻子织布，很生气，就出门了。他的妻子在自家菜园吃葵菜，他很恼怒，就拔掉了葵菜。他说：“我已经享受了俸禄，怎么能再抢夺菜农和织女的利益呢！”）否则就没有什么可做的了。

    ??《春秋》强调大一统，这是天地间的永恒规律，是古往今来的通行大义（胡三省注：师古说：大一统，是指万物的统绪都归于一统。《春秋公羊传》说：“隐公元年，春王正月。为什么要说‘王正月’呢？这是表示大一统。”这是说诸侯都要统属于天子，不能擅自专权 ）。如今，老师们各有不同的学说，人们各有不同的观点，百家的学说各不相同，思想主张也不一样，因此上面的君主无法实现思想的统一，法制多次变更，下面的百姓也不知道该遵守什么。我认为，凡是不属于《六艺》的科目和孔子学说的，都应该禁止传播，不要让它们与儒家学说一起发展，让邪僻的学说消失，这样才能统一思想，明确法制，百姓也知道该遵循什么了！”

    ??天子认为董仲舒的对策很好，任命他为江都相。会稽人庄助也以贤良的身份参加对策（胡三省注：《汉书》写作“严助”，大概是为了避明帝刘庄的讳 。），天子提拔他为中大夫。（胡三省注：按《考异》说：《汉书·武纪》记载：“元光元年五月，下诏举荐贤良，董仲舒、公孙弘因此而出名。”《董仲舒传》说：“董仲舒在对策中，推崇孔子的学说，抑制、排斥百家学说。设立学校，让州、县举荐茂才、孝廉，这些都是从董仲舒开始的。”现在举荐孝廉是在元光元年十一月，如果对策在五月，就不能说这些是从董仲舒开始的，大概是《武纪》记载有误。然而董仲舒的对策，不知道究竟在什么时候；元光元年以前，只有今年举荐贤良的事情在《纪》中有记载。三年，闽越、东瓯相互攻打，庄助已经是中大夫了，所以把这些事情都记载在这里。《董仲舒传》又说：“辽东高庙、长陵高园发生火灾。董仲舒推断其中的意义；主父偃偷了他的奏书并上奏给皇帝，董仲舒因此获罪。”按照这两场火灾发生在建元六年，《主父偃传》记载，主父偃上书后被皇帝召见是在元光元年。大概是董仲舒追述这两场火灾并写了奏书，或者写了奏书但没有上奏，后来主父偃才看到了这份草稿 ）丞相卫绾上奏说：“所举荐的贤良中，有人研究申不害、韩非、苏秦、张仪的学说，这些学说会扰乱国家政治，请陛下都予以罢免。”皇帝批准了这个奏请。董仲舒年轻时就研究《春秋》，孝景帝时担任博士，他的言行举止都符合礼仪规范，学者们都很尊敬他。等到他担任江都相时，辅佐江都易王刘非（胡三省注：江都易王刘非是景帝的儿子，皇帝的哥哥。《谥法》说：喜欢更改旧制叫易）。董仲舒用礼义来匡正易王的行为，易王也很敬重他。

    ??2. 春季，二月，大赦天下。

    ??3. 开始铸造并使用三铢钱。（胡三省注：师古说：新铸造三铢钱，废除了四铢钱，三铢钱的重量和它上面的文字标注一致 ）

    ??4. 夏季，六月，丞相卫绾被免职。丙寅日，任命魏其侯窦婴为丞相，武安侯田蚡为太尉。皇帝一向推崇儒家学说，窦婴和田蚡也都喜好儒家思想，他们推荐代郡人赵绾担任御史大夫，兰陵人王臧担任郎中令。赵绾请求修建明堂，以便诸侯来朝见天子（胡三省注：王者的明堂，是用来端正四季、推行教化的地方；自从秦朝废除了先王的礼仪制度，明堂的规制就不存在了。），并且推荐了他的老师申公。秋季，天子派使者带着束帛、玉璧，驾着安车驷马去迎接申公（胡三省注：古代，高车是站着乘坐的，安车是坐着乘坐的。根据《申公传》，安车的车轮用蒲草包裹。孔颖达说：安车，就像现在的小车。古代乘坐四匹马拉的车，是站着的；人老了之后，就乘坐一匹马拉的小车，坐着出行。我认为孔颖达所说的小车，是古代大夫退休后到各地所乘坐的私人车辆；现在为了表示对申公的敬重，用四匹马拉的安车去迎接他，不是小车 ）。申公到了京城后，拜见天子。天子询问他治理国家的问题，申公已经八十多岁了，回答说：“治理国家的人不必多说，关键看实际行动如何！”当时，天子正喜欢文辞，听到申公这样的回答，沉默不语；但既然已经把申公请来了，就任命他为太中大夫，让他住在鲁邸，商议修建明堂、天子巡视、更改历法和服色等事情（胡三省注：汉朝制度：各郡国在京城都设有府邸。申公是鲁国人，所以让他住在鲁邸 ）。

    ??5. 这一年，内史宁成犯罪，被判处髡刑和钳刑。

    ??**二年（壬寅，公元前139年）**

    ??1. 冬季，十月，淮南王刘安前来朝见。皇帝因为刘安按辈分是自己的叔父，而且才华出众，所以非常尊重他（胡三省注：刘安是淮南王刘长的儿子。刘长是文帝的弟弟，刘安是景帝的堂弟，对皇帝来说是叔父一辈 ）。每次宴饮交谈，一直到黄昏才结束。

    ??刘安一向与武安侯田蚡交好，他来京城朝见时，田蚡到霸上迎接他，对他说：“皇上还没有立太子，您是高皇帝的亲孙子，又施行仁义，天下人都知道您的贤名。如果皇上一旦去世，除了您还有谁能继承皇位呢！”刘安听后非常高兴，送给田蚡很多金钱财物。

    ??2. 太皇太后窦太后喜好黄帝、老子的学说，不喜欢儒家学说。赵绾奏请皇帝不要把政事奏报给东宫（胡三省注：汉朝的长乐宫在东边，太后住在那里，所以称为东宫，也叫东朝 ）。窦太后大怒，说：“这是想再次成为新垣平那样的人吗！”（胡三省注：新垣平的事情见十五卷文帝十六年的记载 。）她暗中查得赵绾、王臧谋取私利的事情，以此责备皇帝；皇帝因此废除了修建明堂的计划，其他刚刚兴办的事情也都被废止了。赵绾、王臧被交给司法官吏处置，二人都自杀了；丞相窦婴、太尉田蚡被免职，申公也因为生病被免职回家。

    ??当初，景帝因为太子太傅石奋和他的四个儿子都担任俸禄二千石的官职，就把他们召集到一起，称呼石奋为“万石君”。万石君没有什么学问，但他的恭敬谨慎无人能比。他的子孙担任小吏，回家拜见他时，万石君一定会穿着朝服接见他们，并且不直呼他们的名字。子孙有了过错，他不会责备，而是自己坐在便室里，对着桌子不吃饭；然后子孙们互相责备，由长辈带领着袒露上身去谢罪，改正错误后，他才肯吃饭。家中成年的子孙在他身边时，即使是闲居在家，也必须戴着帽子。他办理丧事时，悲哀之情令人动容。子孙们遵循他的教诲，都以孝顺谨慎在郡国闻名。等到赵绾、王臧因推崇儒家学说获罪，窦太后认为儒生大多注重文辞而缺乏质朴的品质；而现在万石君一家虽然不崇尚文辞，却能身体力行，于是任命他的长子石建为郎中令，小儿子石庆为内史。石建在皇帝身边侍奉时，遇到该进谏的事情，会屏退旁人，尽情地直言劝谏，言辞极为恳切；但在朝堂上，他却表现得像不善言辞的人，皇帝因此很亲近他。石庆曾经担任太仆（胡三省注：《考异》说：按照《百官公卿表》，石庆没有担任过太仆，大概是曾经代理这个职务 ），为皇帝驾车外出。皇帝问车上有几匹马，石庆用马鞭点数完马匹后，举手回答：“六匹马。”（胡三省注：邹说：石庆做事专心但有些愚笨，竟然不知道拉车的马有几匹 ）石庆在石家几个儿子中是最为简率随便的了。

    ??窦婴、田蚡被免职后，在家以列侯的身份闲居。田蚡虽然不再担任官职，但因为王太后的缘故，仍然受到皇帝的宠信，他多次议论政事，大多都被皇帝采纳（胡三省注：指田蚡谈论的事情大多被皇帝听取并采用 。 ）。那些趋炎附势的官吏们，都纷纷离开窦婴，归附田蚡，田蚡变得日益骄横。（胡三省注：为窦婴、田蚡之间的矛盾埋下伏笔 。）

    ??3. 春季，二月丙戌朔日，发生日食。

    ??4. 三月乙未日，任命太常柏至侯许昌为丞相。（胡三省注：许昌是高祖功臣许盎的孙子。柏至，具体地点不详 ）

    ??5. 当初，堂邑侯陈午娶了皇帝的姑姑馆陶公主刘嫖，皇帝能成为太子，馆陶公主出了不少力（胡三省注：班《志》记载，堂邑县属临淮郡。陈午是高祖功臣陈婴的孙子。馆陶县属魏郡。馆陶公主帮助皇帝成为太子的事情，见上卷景帝前七年的记载 ）。馆陶公主把女儿许配给太子，等皇帝即位后，太子妃成为皇后。窦太主自恃有功，不断地向皇帝提出各种请求，贪得无厌，皇帝对此很是头疼。皇后骄横善妒，独占皇帝的宠爱却没有生育子女，她为了求子，花费了多达九千万钱请医生，然而最终还是没有成功，她的恩宠也逐渐减少。皇太后对皇帝说：“你刚刚即位，大臣们还没有完全信服你，之前修建明堂的事情，已经让太皇太后发怒了；现在又得罪了长公主，肯定会再次招来严重的罪过。女人是很容易取悦的，你应该谨慎对待！”皇帝于是对长公主和皇后又稍微增加了一些恩宠和礼遇。

    ??皇帝到霸上举行祓除仪式，回来的路上，顺路拜访了姐姐平阳公主（胡三省注：班《志》记载，平阳县属河东郡。平阳公主是景帝的女儿，嫁给了平阳侯曹寿 ），在平阳公主家，皇帝看中了歌女卫子夫（胡三省注：师古说：齐地的歌叫讴；）。卫子夫的母亲卫媪是平阳公主家的奴婢（胡三省注：师古说：僮是婢妾的统称；媪是对年老妇女的称呼，不是当时当面的称呼。卫是她丈夫家的姓。 ），平阳公主便把卫子夫送进宫中，卫子夫日益受到皇帝的宠爱。陈皇后听说后，非常愤怒，多次气得几乎要死，皇帝也更加生气。

    ??卫子夫同母异父的弟弟卫青，他的父亲郑季原本是平阳县的小吏，在平阳侯家当差（胡三省注：师古说：是县里派他到平阳侯家做事 ），与卫媪私通后生下了卫青，卫青冒用了卫家的姓氏（胡三省注：冒姓，是说卫青本来是郑家的儿子，却冒用了卫姓 ）。卫青长大后，成为平阳侯家的骑奴。大长公主抓住卫青并囚禁起来，想要杀了他；他的朋友骑郎公孙敖和一些壮士把他救了出来（胡三省注：郎的骑从人员。郎中设有车、户、骑三将。强行夺取叫篡 ）。皇帝听说后，就召卫青进宫，任命他为建章监，兼任侍中（胡三省注：建章宫的监官。根据史书记载，太初元年修建建章宫，大概是在旧宫的基础上扩建的。卫青当时担任建章监并兼任侍中 ），几天之内赏赐给他的财物就累计达到千金。不久之后，卫子夫被封为夫人，卫青也被任命为太中大夫。

    ??6. 夏季，四月，有一颗像太阳一样的星在夜里出现。

    ??7. 开始设置茂陵邑。（胡三省注：班《志》记载，茂陵邑属扶风。《黄图》说：原本是槐里的茂乡。武帝在这里修建陵墓并设置城邑，茂陵在长安西北八十里 ）

    ??8. 当时，大臣们在议论时，很多人认为晁错削减诸侯封地的策略是正确的（胡三省注：晁错的事情见上卷景帝前三年的记载 ），他们致力于打压诸侯，多次上奏揭露诸侯的过错和恶行，吹毛求疵，甚至通过笞打等手段让诸侯的臣子屈服，让他们指证自己的君主；诸侯们对此都感到悲愤和怨恨。

    ??**三年（癸卯，公元前138年）**

    ??1. 冬季，十月，代王刘登、长沙王刘发、中山王刘胜、济川王刘明前来朝见。（胡三省注：代王刘登是代王刘参的儿子，文帝的孙子。长沙王、中山王都是景帝的儿子。济川王是梁孝王的儿子。 ）皇帝设宴款待，中山王刘胜听到音乐声就哭了起来。皇帝询问原因，刘胜回答说：“悲伤的人听不得抽噎声，思念的人听不得叹息声。我心中的忧愁已经积压很久了，每当听到细微美妙的音乐声，就忍不住泪流满面。我有幸成为皇室宗亲，在东方做藩王（胡三省注：《史记正义》说：颜师古说：旧的解释认为，肺附就像肝肺相互附着一样。另一种说法：肺，是碎木片；比喻地位轻微却依附于大的事物。按照颜师古的这种说法，都是错误的；又把“腑”改成“附”来迁就这种解释，就更错了。《八十一难》说：寸口，是脉搏汇聚的地方；手太阴的动脉。吕广说：太阴，是肺的经脉；肺是五脏的主宰，连通阴阳，所以十二经脉都汇聚在太阴，通过太阴可以判断吉凶。十二经脉有病，都可以在寸口知道是哪条经脉的问题，根据脉象的浮沉、涩滑、春秋逆顺，就能知道人的生死。顾野王说：肺腑，就是心腹。我认为如果按照“肺附”，那么颜师古的说法是正确的；如果按照“肺腑”，那么依据《正义》的解释 ），论亲属关系我还是皇上的兄长。现在大臣们与皇室没有深厚的亲情，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作用，他们聚在一起结党议论，相互偏袒，使得宗室被排斥，骨肉亲情变得淡薄，我私下里对此感到很痛心！”刘胜把官吏侵夺宗室权益的事情详细地告诉了皇帝。于是，皇帝就提高了对诸侯的礼遇，减少了有关部门上奏的诸侯的事务，增加了对宗室的亲近和关怀。

    ??2. 黄河在平原郡泛滥。（胡三省注：平原原本是齐国的土地，高祖时设置为郡。大禹疏通的九条河流，都在平原郡和勃海郡境内 ）

    ??3. 发生严重饥荒，出现人吃人的现象。

    ??4. 秋季，七月，西北方向出现彗星。

    ??5. 济川王刘明因杀死中傅而获罪（胡三省注：济川王刘明是梁孝王的儿子。应劭说：中傅，是宦官。汉朝各诸侯国设有太傅，俸禄二千石，负责用道德义理教导诸侯王。中傅在王宫中出入，在诸侯王身边，也负责教导诸侯王。《梁王传》写作“中尉”，这里依据《帝纪》 ），被废黜王位，流放到房陵。（胡三省注：班《志》记载，房陵县属汉中郡 ）

    ??6. 七国之乱被平定的时候（胡三省注：事情见上卷景帝前三年的记载 ），吴王的儿子刘驹逃到闽越，他怨恨东瓯人杀了自己的父亲，常常劝说闽越攻打东瓯。闽越听从了他的建议，发兵包围了东瓯，东瓯派人向天子告急。皇帝询问田蚡的意见，田蚡回答说：“越人之间相互攻打，这是常有的事；而且他们反复无常，从秦朝开始就被抛弃，不归属中原王朝，不值得麻烦中原去救援。”庄助说：“我们只是担心没有能力救援，或者没有德行去庇护他们；如果有能力，为什么要抛弃他们呢！况且秦朝连整个咸阳都抛弃了，更何况是一个小小的越地呢！现在小国因为处境艰难来向我们告急，天子却不救援，那他们还能向哪里求助呢？天子又怎么能统治万国呢！”皇帝说：“太尉的意见不值得考虑。（胡三省注：《考异》说：《史记·东越》、《汉书·严助传》都记载：“建元三年，闽越包围东瓯，天子询问太尉田蚡。”按照当时田蚡已经不是太尉了，这里说太尉，是错误的。下面说“太尉不足与计”，大概是追称他以前的官职；也可能是记载有误 ）我刚刚即位，不想拿出虎符征调郡国的军队。”于是派庄助拿着符节到会稽郡征调军队。会稽郡守想按照法律规定拒绝征调军队，因为没有见到汉朝的虎符作为凭证。庄助就杀了一名司马，向众人宣告天子的旨意，于是征调军队渡海救援东瓯。还没等汉军到达，闽越就撤兵了。东瓯请求把全国百姓都迁徙到内地，于是他们就全部迁到了江淮之间居住。

    ??7. 九月丙子晦日，发生日食。

    ??8. 皇帝从即位开始，就招揽选拔天下有文学才能和智慧的人，给予他们破格提拔。各地的士人纷纷上书谈论国家的得失，自我炫耀、想要得到任用的人数以千计，皇帝选拔出其中杰出的人才，加以宠信和任用。庄助是最先得到提拔的；后来又得到了吴地的朱买臣、赵地的吾丘寿王、蜀地的司马相如、平原的东方朔（胡三省注：《风俗通》说：伏羲的后代，因为帝王出于震位，震位在东方，所以子孙以东方为姓氏 ）、吴地的枚皋、济南的终军等人（胡三省注：《姓谱》说：枚姓起源于周官衔枚氏，后来以官为姓。《风俗通》说：战国时期有贤人枚被。终姓起源于颛顼的裔孙陆终。 ），这些人都在皇帝身边，皇帝常常让他们和大臣们辩论，他们引经据典，大臣们多次被他们驳倒。然而司马相如只是凭借辞赋受到皇帝的宠幸；东方朔、枚皋的言论没有什么根据，喜欢诙谐幽默，皇帝把他们当作俳优来对待（胡三省注：《左传》说：小时候相互亲昵，长大后相互戏谑。俳优，就是现在表演杂戏、调笑的艺人 ），虽然多次赏赐他们，但始终不委以重任。东方朔也会观察皇帝的脸色，时常直言进谏，对朝政有所补益。

    ??这一年，皇帝开始微服出行，向北到过池阳，向西到过黄山（胡三省注：班《志》记载，池阳县属冯翊。黄山，是宫名，在扶风槐里县 ），向南到长杨宫打猎，向东到宜春宫游玩（胡三省注：长杨，是宫名。《水经注》说：槐里县东边有漏水，发源于南山赤谷东北，流经长杨宫；因为宫中种有很多长杨树，所以得名；其地在盩厔境内。师古说：宜春，是宫名，在长安东南；有人说在鄠县，这是错误的。在鄠县的是宜春观，在长安城西，不是皇帝东游的地方 ），他和身边擅长骑射的人在宫殿门口约定会合。“期门”这个称号就是从这时开始的。皇帝常常在夜里出行，自称是平阳侯；（胡三省注：平阳侯曹寿娶了皇帝的姐姐，受到皇帝的尊重和宠信，所以皇帝自称平阳侯 ）天亮后，他们进入终南山脚下，射猎鹿、野猪、狐狸、野兔等（胡三省注：终南山横亘在关中的南面，西起秦、陇，东到蓝田，雍、岐、郿、鄠、长安、万年等地相距将近八百里，而连绵盘踞在它们南面的，都是终南山 。 ），他们纵马驰骋在百姓的庄稼地里，百姓都大声呼喊、叫骂。鄠县和杜县的县令想逮捕他们（胡三省注：班《志》记载，鄠县属扶风。杜县属京兆，宣帝时改名为杜陵。），皇帝的随从拿出皇帝的御用物品给他们看，才得以脱身。皇帝又曾经在夜里到达柏谷（胡三省注：《水经》记载：河水经过湖县故城北边，又向东与柏谷水汇合。《水经注》说：柏谷水发源于弘农县西石堤山，向北流经柏谷亭下，这里就是皇帝微服出行的地方 ），到旅店里投宿，向旅店主人要水喝，旅店主人说：“没有水，只有尿！”而且他怀疑皇帝是坏人，聚集了一些年轻人想要攻击他们；旅店主人的妻子看到皇帝的相貌不凡，便阻止丈夫说：“这位客人不是普通人，而且他还有防备，不能图谋他。”丈夫不听，妻子就给丈夫灌酒，把他灌醉后绑了起来。那些年轻人都四散逃走了，妻子于是杀鸡做饭，向客人道歉。第二天，皇帝回宫后，召见了这位女子，赏赐她一千斤黄金，还任命她的丈夫为羽林郎。（胡三省注：羽林郎隶属于郎中令。师古说：羽林，是负责宫廷宿卫的官员，意思是行动像羽毛一样敏捷，人数像树林一样众多。另一种说法：羽是用来作为王者羽翼的 ）后来，皇帝又私下在宣曲以南设置了十二处休息更衣的地方，夜里就到长杨宫、五柞宫等宫殿投宿。

    ??皇帝因为微服出行路途遥远，辛苦疲惫，还让百姓感到困扰，于是派太中大夫吾丘寿王统计阿城以南，盩厔以东，宜春以西这片土地的面积、土地上的物产价值（胡三省注：阿城原本是秦阿房宫，因为它的墙壁高大宽广，所以民间称它为阿城。盩厔属扶风。山弯曲的地方叫盩，水弯曲的地方叫厔。杜佑说：盩厔，在唐代是宜寿县。提封，也是指统计划定区域内的土地总数。 ），打算把这片土地开辟为上林苑，一直连接到终南山。皇帝又下诏让中尉、左右内史（胡三省注：当时还没有京兆、扶风、冯翊这三个官职，所以称中尉及左右内史。我依据班《表》，皇帝后来把右内史改为京兆尹，左内史改为左冯翊，主爵都尉改为右扶风：这就是三辅 ），划出所属各县的荒田，用来补偿给鄠县和杜县的百姓。吾丘寿王向皇帝奏报此事，皇帝非常高兴，称赞他做得好。这时东方朔在旁边，向皇帝进谏说：“终南山，是天下的险要之地。汉朝建立后，放弃了三河地区（胡三省注：河南、河内、河东被称为三河 ），定都在霸水、滻水以西，泾水、渭水以南，这里就是人们所说的天下陆海之地（胡三省注：霸水发源于蓝田县蓝田谷。滻水也发源于蓝田谷，流经蓝田川，向北流出霸陵，汇入霸水。霸水又向北流入渭水。泾水的注释见六卷。渭水发源于陇西首阳县西南的鸟鼠同穴山，向东流与霸水、泾水汇合，又向东流到船司空注入黄河。陆海，师古说：地势高而平坦叫陆；关中地势高，所以这样称呼。海，是万物产出的地方。意思是关中地区物产丰富，所以称为陆海 ），秦国就是凭借这里的资源俘虏西戎、兼并山东各国的。终南山出产玉石、金银、铜铁、优良木材，是各种工匠获取材料的地方，也是百姓赖以生存的依靠。这里还有粳稻、梨子、栗子、桑树、麻、竹子、箭矢等丰富的物产，土地适宜种植生姜、芋头，水中有很多青蛙、鱼类，百姓即使贫穷也能自给自足，没有饥寒之忧；所以酆、镐一带，被称为肥沃的土地（胡三省注：周文王定都酆，周武王定都镐。《水经》记载：渭水向东流过槐里县故城南边，向东与甘水汇合；又向东流，丰水从南边注入；又向东北与镐水汇合。班《志》记载，丰水发源于鄠县东南。镐水上承接镐池水，在昆明池北边，都在上林苑中 ），这里的土地每亩价值一金。现在要规划把这里建成上林苑，断绝了陂池、水泽的利益，还占用了百姓肥沃的土地，对上会使国家的物资匮乏，对下会剥夺百姓的农桑之业，这是不可行的第一个原因。在上林苑中种满荆棘，扩大狐狸、野兔的活动范围，增加虎狼的栖息地，破坏百姓的坟墓，拆除百姓的房屋，让年幼的人怀念故土，让老人伤心流泪，这是不可行的第二个原因。开拓营建上林苑，筑起围墙，在这里骑马东西奔驰，乘车南北驰骋，还挖了深沟大渠。为了一天的游乐，却让皇帝置身于没有安全保障的境地，这是不可行的第三个原因。当年殷纣王建造九市之宫，结果诸侯背叛；（胡三省注：应劭说：纣王在宫中设置了九个市场 ）楚灵王修建章华台，楚国百姓离散；（胡三省注：师古说：楚灵王修建章华台，收容逃亡的人，最终引发了乾谿之祸。章华台在华容城 ）秦始皇兴建阿房宫，导致天下大乱。我是见识浅陋的臣子，违背了您的心意，罪该万死！”皇帝于是任命东方朔为太中大夫、给事中（胡三省注：《百官表》记载：给事中是加官。师古说：《汉官解诂》说：给事中负责侍从在皇帝左右，没有固定人数，常常在宫中侍奉。《续汉志》记载：给事中负责沟通宫廷内外。大概是因为在宫中办事而得名 ），赏赐给他一百斤黄金。然而，皇帝最终还是按照吾丘寿王的奏请，兴建了上林苑。

    ??皇帝又喜欢亲自去猎杀熊、野猪等野兽（胡三省注：《说文》说：熊，像猪，生活在山里，冬天蛰伏，春天出来。《诗疏》说：熊能攀缘上树，看到人就会头朝下跳到地上。豕，指野猪；出生一年的叫豵，两年的叫豝。这两种野兽都能突然伤人 ），在野外追逐野兽。司马相如上书劝谏说：“我听说，同类的事物中会有能力不同的个体，所以论力气大就会提到乌获，论敏捷就会说起庆忌，论勇猛就会想到孟贲、夏育。（胡三省注：乌获，是秦武王的大力士。庆忌，是吴王僚的儿子，射箭能追上飞驰的箭。孟贲，是古代的勇士，在水中行走不躲避蛟龙，在陆地上行走不躲避豺狼，发怒时大声呼喊，声音能震动天地。夏育，也是勇猛的人。 ）我私下认为，人确实有这样的差异，野兽也应该是这样。现在陛下喜欢冒险，到险要的地方去，射杀猛兽，如果突然遇到凶猛异常的野兽，在危险的地方受到惊吓，使您的车驾受到威胁（胡三省注：属车，注释见十三卷。师古说：属，是连接不断的意思。尘，是车行走时扬起的尘土。说清尘，是表示尊贵的意思。有人把清尘解释为清扫道路、洒水除尘，这是错误的 ），您的车来不及掉头，人也来不及施展技巧，即使有乌获、逢蒙那样的本领也用不上，那时枯木朽株也会成为祸害。这就如同胡、越的敌人突然出现在车驾之下，羌、夷的军队紧跟在后面一样危险，难道不危险吗！即使能保证万无一失，没有祸患，但这本来就不是天子应该做的事情。况且，即使在清道之后出行，在道路中间奔驰，仍然会有马嚼子、车钩心断裂的意外发生；更何况在茂密的草丛中跋涉，在荒丘上驰骋，前面只想着猎取野兽的快乐，而心中却没有应对突发情况的准备，这样带来的危害就不难想象了。轻视天子的尊贵地位，不把安全当回事，却把到危险的地方去游乐当作乐趣，我私下认为陛下不应该这样做。明智的人在事情还没有萌芽的时候就能预见，聪明的人能在危险还没有形成的时候就避开，灾祸往往隐藏在细微之处，在人们疏忽的时候爆发。所以俗话说：‘家中积累千金财富的人，不会坐在屋檐下。’（胡三省注：张揖说：是害怕屋檐上的瓦片掉下来砸伤人。师古说：垂堂，是靠近堂屋边缘的地方，是自己担心会从那里掉下去，而不是害怕瓦片。是说富人的子弟懂得自我保护 ）这句话虽然说的是小事，却可以用来比喻大事。”皇帝认为他说得很对。（胡三省注：《考异》说：这里很多事情并非今年发生的；因为庄助救援东瓯以及皇帝开始微服出行的事情，所以在这里一并叙述 ）

    ??**四年（甲辰，公元前137年）**

    ??1. 夏季，刮起的风像血一样红。

    ??2. 六月，发生旱灾。

    ??3. 秋季，九月，东北方向出现彗星。

    ??4. 这一年，南越王赵佗去世，他的孙子文王赵胡继位。

    ??**五年（乙巳，公元前136年）**

    ??1. 春季，废除三铢钱，重新使用半两钱。（胡三省注：建元元年开始使用三铢钱，到这时废除，又新铸造了半两钱 ）

    ??2. 设置五经博士。

    ??3. 夏季，五月，发生严重蝗灾。

    ??4. 秋季，八月，广川惠王刘越、清河哀王刘乘都去世了，他们没有后代，封国被废除。（胡三省注：这两位王都是景帝的儿子；刘越在中二年四月受封，刘乘在中三年三月受封，到这时封国被废除 ）

    ??**六年（丙午，公元前135年）**

    ??1. 春季，二月乙未日，辽东的高祖庙发生火灾。（胡三省注：景帝命令各郡国分别修建高祖庙，所以辽东有高祖庙 ）

    ??2. 夏季，四月壬子日，高园的便殿发生火灾；皇帝为此身穿素服五天。（胡三省注：师古说：凡是提到便殿、便室、便坐的，都不是正式的宫殿，是为了方便休息而建造的。园，是在陵墓上建造的；既有正寝来象征生前的起居，又建造便殿作为休息、闲宴的地方 。沈约说：汉朝各皇帝的陵墓都有园寝，这是继承了秦朝的做法。有人认为古代是前有庙后有寝，用来象征君主前面有朝堂，后面有寝宫。庙是用来供奉祖先牌位，进行四季祭祀的；寝中放置着衣冠和象征生前生活的器具，用来供奉新收获的物品。秦朝开始把寝建在陵墓旁边，汉朝沿袭下来没有改变。到魏武帝曹操葬在高陵时，有关部门依照汉朝的制度在陵上建造祭殿。魏文帝认为古代不在陵墓前祭祀，祭祀都在宗庙进行。高陵上的殿屋都被毁坏，车马放回马厩，衣服收藏到府库。魏文帝自己制定了临终的制度，又说：‘寿陵不建造寝殿，也不建造园邑。’从那以后到现在，陵寝就不再建造了 ）

    ??3. 五月丁亥日，太皇太后去世。（胡三省注：是孝文皇后窦氏 ）

    ??4. 六月癸巳日，丞相许昌被免职；武安侯田蚡被任命为丞相。田蚡变得骄横奢侈：他修建的住宅在众多府邸中最为豪华，他的田园极其肥沃；（胡三省注：师古说：甲诸第，是说这座住宅是众多府邸中最好的。用甲、乙来排序，甲就是最好的。膏腴，指土地肥沃 。）他在郡县购买各种物品，一路上络绎不绝；还收受了很多四方送来的贿赂；他家的金银珠宝、美女、狗马、音乐、珍玩等，多得数都数不清。他每次进宫奏事，一坐下来就谈论很长时间，他所说的话皇帝都听从；他推荐的人，有的从平民直接被提拔到二千石的高位，权力大得甚至超过了皇帝。皇帝于是说：“你任命官吏已经任命完了吗？我也想任命几个官吏。”田蚡曾经请求把考工署的土地划给他扩建住宅，皇帝生气地说：“你为什么不干脆把武库也拿走！”从那以后，田蚡的行为才稍微有所收敛。

    ??5. 秋季，八月，东方出现彗星，彗星的光芒一直延伸到天边。

    ??6. 闽越王郢发兵攻打南越的边境城邑；南越王遵守天子的约定，不敢擅自发兵，派人上书向天子报告。于是，皇帝赞赏南越王的忠义，大规模发兵，派大行王恢从豫章出兵，大农令韩安国从会稽出兵（胡三省注：大农令，原本是秦朝的治粟内史，汉朝初期沿用这个名称；景帝中六年，改名为大农令；武帝太初元年，又改名为大司农 ），前去攻打闽越。

    ??淮南王刘安上书劝谏说：“陛下统治天下，广施仁德，百姓安居乐业，都认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战争。如今听说有关部门要发兵去征讨越国，我私下为陛下深感忧虑。

    ??越国，是在中原之外的地方，那里的人剪短头发、在身上刺花纹（胡三省注：晋灼说：《淮南》记载：越人剪发。张揖认为“劗”就是古“剪”字。师古说：劗，同“剪”，张揖的说法正确。应劭说：越人常常在水中生活，所以剪断头发，在身上刺花纹，模仿龙子的样子，希望不受到伤害 ），不能用中原的法度来治理他们。自夏、商、周三代鼎盛时期起，胡人和越人就不接受中原的历法，这并非是中原的力量不够强大，也不是威慑力不足，而是认为那里是无法居住的地方，那里的百姓难以管理，不值得中原耗费精力。自汉朝建立以来的七十二年间，越人之间相互攻打的情况数不胜数，但天子从未派兵进入他们的领地。我听说，越人没有城郭和村落，他们生活在山谷溪流之间，竹林丛中，习惯在水上作战，擅长使用舟船，那里地势险要，草木茂密，多有水流险阻；中原人不了解那里的地势就贸然进入，即使一百个人也抵不上一个越人。即使占领了那里的土地，也无法设置郡县进行管理，攻打他们也很难轻易取胜。从地图上看，那里的山川险要，相距不过一寸，但实际距离却有几百上千里，地图上无法完全标注出那些险阻和丛林；看着似乎很近很容易到达，实际走起来却非常困难。如今天下仰仗宗庙的神灵庇佑，国内太平，白发老人都没见过战争，百姓能够夫妻相守，父子相互保全，这都是陛下的恩德。越人名义上是汉朝的藩臣，但他们既不向朝廷进贡土产，也不进献酎金（胡三省注：贡，是用本地的物产来进贡。酎，是经过多次酿造的醇厚美酒；因为味道醇厚，所以用来祭祀宗庙。汉朝制度：正月初一开始酿酒，八月酿成，称为酎。酎的意思是纯，八月在太庙举行尝酎仪式，诸侯王各自献出黄金助祭，这就是所谓的酎金。大内，是都城的仓库，是国家的宝藏存放地。班《表》记载，治粟内史的属官有都内令、丞 。），一个士兵的费用都不用朝廷供给；他们自己相互攻打，陛下却发兵救援，这反而让中原百姓为蛮夷之地的纷争而受苦！况且越人愚蠢鲁莽、轻薄无信，经常违背约定，反复无常，他们不遵守天子的法度，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一旦他们不遵守诏令，就发兵征讨，我担心以后战争就没有停止的时候了。

    ??近年来，连续几年收成不好，百姓只能靠卖爵、抵押子女来维持生计。（胡三省注：如淳说：淮南的风俗是把儿子卖给别人做奴婢，叫做赘子，三年不能赎回，就会成为奴婢。师古说：赘，是抵押的意思。另一种说法：赘子，是指让儿子到女方家做上门女婿 ）多亏陛下的恩泽救济，百姓才不至于饿死在沟壑之中；但四年歉收，五年又遭遇蝗灾，百姓的生活还没有恢复元气。如今发兵行军数千里，还要准备衣物和粮草，进入越地后，要乘坐竹轿翻山越岭，拉着船在水中前行，要走几百上千里，沿途是茂密的丛林和竹林，水路中船只上下都要撞击石头；丛林中还有很多蝮蛇、猛兽（胡三省注：应劭说：蝮蛇，又叫虺。蠚，是螫的意思，螫人手足后，如果不割去被螫的肉，人就会死。师古说：《尔雅》和《说文》都认为蝮就是虺，身宽三寸，头大如拳头。而郭璞说：蝮蛇和虺是不同种类的蛇，蝮蛇大头、细颈、焦尾，身上的花纹像绶带，花纹间有像猪鬃一样的毛，鼻子上有针，大的有七八尺长，又叫反鼻蛇，不属于虺这一类。从现在的俗名来考证，郭璞的说法是正确的。虺的颜色像泥土，到处都有，俗名叫土虺。蝮蛇只在南方出现。），夏季天气炎热的时候，还会流行呕吐、腹泻、霍乱等疾病；还没等交战，死伤的人肯定就很多了。以前南海王反叛，陛下的先父（胡三省注：先臣，指淮南厉王刘长 ）派将军间忌率兵攻打，南海王的军队投降后，被安置在上淦（胡三省注：班《志》记载，豫章郡有新淦县。应劭注释说：淦水发源于此。上淦，大概是淦水的上游 。）。后来他们再次反叛，恰逢天气炎热多雨，楼船的士兵长期在水上生活，还要划船作战，还没交战就病死了一大半；那些士兵的父母伤心哭泣，孤儿啼哭不止，很多家庭因此破败，还要到千里之外去迎接亲人的尸体，带着骸骨回家。那种悲哀的气氛，几年都没有消散，老人们至今还记得，还没进入越地就已经遭遇如此灾祸。陛下的品德可与天地相媲美，圣明如同日月，恩泽惠及禽兽和草木，哪怕有一个人因为饥寒交迫而不能善终，陛下都会感到悲痛。如今国内太平，没有盗贼的侵扰，却让陛下的士兵死亡，尸体暴露在荒野，鲜血浸染山谷，边境的百姓为此早早关闭城门，很晚才敢打开，整天担惊受怕，朝不保夕。我私下为陛下感到忧虑。

    ??不熟悉南方地形的人，大多认为越国人多兵强，能够给边城带来很大威胁。在淮南国完整的时候，有很多人在边境任职，我私下听说，越地的情况与中原不同；那里被高山阻隔，人迹罕至，车道不通，这是天地用来分隔内外的天然屏障。越人如果要进入中原，必然要沿着领水而下，领水一带山势险峻，水流湍急，河中巨石会冲坏船只（胡三省注：领水，就是赣水；班《志》中所说的彭水发源于豫章南壄县，向东流入湖汉水，庾仲初所说的大庾峤水向北流入豫章注入长江，就是指这条水。漂石破舟，是说赣水中有三百里长的赣石 ），不能用大船运载粮食顺流而下。越人如果想要发动叛乱，必定会先在余干边界（胡三省注：班《志》记载，豫章郡有余汗县。现在的饶州余干县，就是汉代的古县 ）屯田，储备粮食，然后才会进入中原，砍伐木材建造船只。如果边城的守军谨慎防守，一旦发现越人来砍伐木材，就将他们逮捕，并焚烧他们储备的物资，那么即使有众多的越人，又能把边城怎么样呢！况且越人力量薄弱，不擅长陆战，又没有车骑、弓弩等装备，然而中原人却难以进入他们的领地，就是因为他们凭借险要的地势，而且中原人不适应那里的水土。我听说越人的士兵不少于几十万，要想攻打他们，汉军的兵力必须是他们的五倍才行，还不包括运送粮草的民夫。南方气候炎热潮湿，临近夏天时更加酷热，士兵们在野外露天宿营、在水上生活，容易被蝮蛇咬伤，还没交战，士兵就会因为生病死去十分之二三，即使征服了整个越国，俘虏了他们的百姓，也无法弥补所遭受的损失。我听说有人传言，闽越王的弟弟甲杀了闽越王，甲也因此被处死，闽越百姓无人统领。陛下如果想让他们归附，可以把他们安置在中原内地，派重要的大臣前去慰问安抚，施加恩德，给予奖赏，以此来招抚他们，这样他们一定会带着老人和孩子来归附陛下的圣德。如果陛下觉得没有必要这样做，那么就延续闽越断绝的世系，保存这个即将灭亡的国家，封立他们的王侯，把他们当作藩属国来畜养，这样他们必然会向陛下称臣，世代进贡。陛下只需用方寸大小的印章、丈二长的印绶，就能安抚远方，不必劳烦一兵一卒，不用损坏一把戟，就能使威严与德政同时施行。如今要是派兵进入他们的领地，这必然会让他们感到震惊恐惧，认为朝廷想要消灭他们，他们肯定会像野鸡、野兔一样逃窜到山林险阻之中。要是我们撤军离开，他们又会重新聚集起来；要是留下来驻守，经过一年半载，士兵们就会疲惫不堪，粮食也会匮乏断绝，百姓因战争困苦不堪，盗贼必然会兴起。我听老人们说：秦朝的时候，曾派尉屠睢攻打越国，又派监禄开凿运河打通道路，越人逃进深山丛林，秦军无法攻打；秦军只好留下来屯守空地，时间一长，士兵们疲惫不堪；越人趁机出击，秦军大败，于是秦朝又征发罪犯去戍边。在那个时候，内外都骚动不安，百姓都无法安居乐业，纷纷逃亡，聚集起来成为盗贼，于是山东地区的灾祸开始兴起。战争是凶险的事情，一方有战事，四方都会受到惊扰。我担心变故和奸邪之事会由此开始。

    ??我听说天子的军队是为了征讨不义而不是为了战斗，意思是没有人敢与天子的军队较量。如果越人侥幸敢于迎战天子军队的先头部队，如果哪怕有一个负责杂役的士兵不能平安归来，即使得到了越王的首级，我还是会私下为大汉感到羞耻。陛下以四海为疆土，天下百姓都是您的臣民。您施予德惠来庇护他们，让百姓安居乐业，那么您的恩泽就能流传万世，传给子孙后代，无穷无尽，天下的安定就像泰山一样稳固，四周都有依靠；夷狄的土地，哪里值得为了一时的快乐，而让士兵们辛苦作战呢！《诗经》说：‘王道充满天下，徐方自然来归。’这是说王道广大，远方的人都会归服。我私下担心将领们会用十万大军去完成原本一个使者就能完成的任务！”

    ??这时，汉朝的军队已经出发，还没越过山岭，闽越王郢就发兵凭借险要地势进行抵抗。郢的弟弟余善于是和丞相、宗族的人商量说：“大王因为擅自发兵攻打南越，没有向天子请示，所以天子派兵来讨伐。汉军人数众多，实力强大，就算我们侥幸战胜了他们，后面还会有更多的汉军来，最终还是会亡国。现在我们杀了大王向天子谢罪，如果天子接受，就会撤兵，我们的国家就能保全；如果天子不接受，我们就奋力一战；要是打不过，就逃到海上。”众人都说：“好！”于是他们就用短矛杀死了郢，派使者带着郢的首级送到大行王恢那里。大行王恢说：“我们来这里的目的就是诛杀闽越王。现在闽越王的首级已经送来，他们也谢罪了；不用打仗就达到了目的，这是再好不过的事。”于是他就根据实际情况停止进军，并通知大农令韩安国的军队，同时派使者带着闽越王的首级疾驰回京向天子报告。天子下诏让两位将军停止进兵，说：“郢是首恶之人，只有无诸的孙子繇君丑没有参与谋划。”于是派中郎将封丑为越繇王，让他负责供奉闽越祖先的祭祀。余善杀了郢之后，在国内树立了威望，百姓大多归附他，他便私自自立为王，繇王丑根本无法控制他。天子得知此事后，认为不值得再为了余善兴师动众，说：“余善多次和郢谋划叛乱；但后来他带头杀了郢，让我们的军队没有劳师动众。”于是封余善为东越王，让他和繇王一同治理闽越。

    ??天子派庄助去向南越王传达朝廷的旨意。南越王胡叩头说：“天子竟然为了我发兵讨伐闽越，我就是死了也无法报答这份恩情！”他派太子婴齐到长安去充当宿卫，并对庄助说：“我国刚刚遭受侵略，请使者先回去吧，我会日夜准备行装，入朝拜见天子。”庄助返回朝廷，路过淮南国时，天子又让他向淮南王刘安说明讨伐越国的事情，并对刘安的上书表示嘉奖，刘安表示自己深感惭愧。庄助离开南越后，南越的大臣们都劝谏南越王说：“汉朝发兵诛杀郢，其实也是为了震慑南越。况且先王以前说过：‘侍奉天子，千万不能失礼。’总之，不能因为喜欢汉朝使者的好话就入朝拜见，否则就回不来了，这是亡国的趋势啊。”于是胡就称病，最终没有入朝拜见天子。

    ??7. 这一年，韩安国担任御史大夫。

    ??8. 东海太守、濮阳人汲黯被任命为主爵都尉。（胡三省注：按照《汲黯传》记载：他的祖先曾受到卫君的宠信，到汲黯已经是第十代，世代担任卿大夫。大概是因为在汲地采食，所以以汲为姓氏。班《表》记载：主爵中尉是秦朝的官职，掌管列侯；景帝中六年，改名为都尉；武帝太初元年，改名为右扶风，负责治理内史右地。）当初，汲黯担任谒者，因严厉而让人敬畏。东越人相互攻打，天子派汲黯去视察；他还没到东越，走到吴地就回来了，向天子报告说：“越人相互攻打，这是他们的习俗，不值得让天子的使者去劳神。”河内郡发生火灾，火势蔓延烧毁了一千多家房屋，天子派汲黯去视察；他回来后报告说：“普通人家失火，因为房屋相邻所以蔓延开来，不值得忧虑。我在路过河南郡时，发现河南郡有一万多户穷人遭受水旱灾害，甚至出现了父子相食的惨状，我就根据实际情况，拿着符节打开河南郡的粮仓，赈济了那里的灾民。现在我请求归还符节，并甘愿接受假传圣旨的罪名。”天子认为他贤能，就赦免了他。汲黯在东海郡任职时，治理官府和百姓事务，喜欢清静无为，他挑选郡丞和属吏，放手让他们去做事，只要求他们把握大的原则，不苛求细枝末节。汲黯经常生病，常常躺在卧室里不出门；过了一年多，东海郡却治理得很好，人们都称赞他。天子听说后，就召他回朝担任主爵都尉，位列九卿。（胡三省注：汉朝的太常、郎中令、中大夫令、太仆、大理、大行令、宗正、大司农、少府，是正九卿；中尉、主爵都尉、内史，也位列九卿 ）他治理政务追求无为而治，注重抓住关键，不拘泥于法令条文。

    ??汲黯为人傲慢，缺少礼数，喜欢当面指责别人的过错，不能容忍别人的过失。当时天子正招揽文学之士和儒生，天子说：“我想要如何如何。”汲黯回答说：“陛下内心欲望很多，却在表面上施行仁义，怎么能效仿唐尧、虞舜的治国之道呢！”天子沉默不语，很生气，脸色都变了，随后就结束了朝会，公卿大臣们都为汲黯感到害怕。天子退朝后，对身边的人说：“汲黯真是太愚直了！”有的大臣责备汲黯，汲黯说：“天子设置公卿这些辅佐大臣，难道是让他们阿谀奉承，陷君主于不义的境地吗！况且我已经处在这个位置上，就算爱惜自己的生命，可要是辱没了朝廷该怎么办！”汲黯经常生病，病假快满三个月时，天子多次特许他继续休假，但他的病始终没有痊愈。最后一次生病时，庄助替他向天子请假。天子问：“汲黯是个怎样的人？”庄助说：“让汲黯任职当官，他并没有什么过人之处；但要是让他辅佐年幼的君主，坚守城池，别人招他他不来，挥他他也不走，就算是自称像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士也无法改变他的意志！”天子说：“确实如此。古代有能扞卫国家的大臣，像汲黯这样的，差不多算得上了！”

    ??9. 匈奴前来请求和亲，天子让大臣们商议此事。大行王恢是燕地人，熟悉匈奴的情况，他建议说：“汉朝和匈奴和亲，大概没过几年，匈奴就会再次违背约定；不如不答应，发兵攻打他们。”韩安国说：“匈奴人如同候鸟一样迁徙不定，很难控制，从上古时代起就不归属于中原。现在汉朝要行军数千里去和他们争夺利益，人马都会疲惫不堪；匈奴人却能以逸待劳，这是很危险的做法。不如和亲。”大臣们商议时大多赞同韩安国的意见，于是天子同意了和亲。

    ??**元光元年（丁未，公元前134年）**

    ??1. 冬季，十一月，开始命令各郡国举荐孝廉各一人，这是听从了董仲舒的建议。

    ??2. 卫尉李广被任命为骁骑将军，屯守云中；（胡三省注：周朝末年设置左、右、前、后将军，秦、汉沿袭了这个制度，这些将军的职位是上卿。到汉武帝时设置了骁骑、车骑等将军，后来将军的名号越来越多，数不胜数，这些被称为杂号将军。盘洲洪氏说：西汉的杂号将军负责征伐叛乱，事情结束后就会被罢职，不是常设的官职。）中尉程不识被任命为车骑将军（胡三省注：《姓谱》说：程姓原本是颛顼、重黎的后代，周宣王时，程伯休父担任大司马，封在程地，他的后代就以程为姓氏；程姓和司马氏同出一源 ），屯守雁门；六月，二人被解除军职。李广和程不识都以边郡太守的身份领兵，在当时很有名气。李广行军时不讲究部队的编制和队列，靠近水草好的地方就驻扎下来，让士兵们自由活动，夜里也不打更自卫（胡三省注：孟康说：刁斗，是用铜制成的容器，能装一斗，白天用来做饭，晚上用来敲击巡逻，所以叫刁斗。苏林说：形状像鋗，没有边缘。荀悦说：刁斗，是一种小铃，像宫中传夜的铃铛。《索隐》说：鋗，就是铃铛。《埤苍》说：鐎，是一种温器，有柄），幕府中的文书也很简略；但他也会在远处布置侦察兵，从来没有遇到过危险。程不识则严格要求部队的编制、队列和宿营的规矩，夜里打更，军吏们处理军中的文书一直到天亮，士兵们得不到休息；但他也从来没有遇到过危险。程不识说：“李广的军队管理非常简单随意，但如果敌人突然来袭，就难以抵挡；不过他的士兵们却轻松快乐，都愿意为他拼死效力。我的军队虽然管理繁琐，但敌人也无法侵犯我们。”然而匈奴人畏惧李广的谋略，士兵们也大多愿意跟随李广，而觉得程不识的军队过于严苛。

    ??臣司马光评论说：《易经》说：“军队出征要遵循纪律，否则不论成败都是凶险的。”（胡三省注：这是《易·师卦》初六爻的爻辞。王弼注释说：用纪律来统一众人，失去纪律军队就会涣散；所以军队出征要遵循纪律。纪律不可缺失；失去纪律却取得胜利，与失败有什么不同！违反军令却立了功，也是法律不能赦免的。所以军队出征不遵循纪律，无论成败都是凶险的。意思是治理军队却不依法行事，没有不凶险的 ）李广带兵，让士兵们自由行事。凭借李广的才能，这样做或许可以；但不能把这当作普遍的法则。为什么呢？因为很难保证后人都能像他那样；更何况和他同时为将的人呢！一般人的本性，喜欢安逸自在，却忽视眼前的祸患，他们既然觉得程不识的军队繁琐严苛而喜欢跟随李广，就可能会对上级产生怨恨而不服从指挥。如此看来，简单随意的危害，可不只是李广的军队在敌人突然来犯时无法抵御这么简单！所以说“治军要以严格为根本”，做将领的，也只有严格要求才行。照这样看，效仿程不识，即使没有战功，也不至于失败；效仿李广，很少有不覆灭的！

    ??3. 夏季，四月，大赦天下。

    ??4. 五月，下诏举荐贤良、文学之士，皇帝亲自出题策问。

    ??5. 秋季，七月癸未日，发生日食。



 第18章 汉纪十

    起着雍涒滩（戊申），尽柔兆执徐（丙辰），共九年。

    元光二年（戊申，公元前133年）

    1. 冬季，十月，汉武帝前往雍地，祭祀五畤（胡三省注：雍，在今陕西凤翔南；五畤是秦汉时祭祀天地五帝的地方 ）。

    2. 李少君凭借祭祀灶神能让人延年益寿的方术晋见汉武帝，他说祭祀灶神可以招来鬼神，将丹砂炼成黄金，用这种黄金制成饮食器具，能够延年益寿（胡三省注：方士的说法是这样的。）。汉武帝对他十分尊崇。李少君原本是深泽侯的舍人（胡三省注：高祖的功臣中有深泽侯赵将夕；景帝三年，其孙赵修继承侯爵；景帝七年，赵修因罪被判处耐为司寇。李少君应当是赵修的舍人。据《汉书·地理志》，涿郡有南深泽县 ），他隐瞒了自己的年龄和出身，凭借方术在诸侯间交游，没有妻子儿女。人们听说他能驱使鬼神、让人长生不老，便纷纷赠送他财物，他常常有多余的金钱和衣食。人们都觉得他不从事生产却生活富足，又不知道他是什么来历，就越发相信他，争相侍奉他。李少君擅长巧妙地说出一些令人惊奇且准确的话。他曾陪同武安侯田蚡饮酒，田蚡被封为武安侯。席间有一位九十多岁的老人，李少君竟然说起曾与老人的祖父一起游玩射猎的地方；老人小时候曾跟随祖父，还记得那个地方，满座的人都十分惊讶。李少君对汉武帝说：“祭祀灶神就能招来鬼神，招来鬼神后丹砂就能炼成黄金，人就可以延年益寿，还能见到蓬莱的仙人；见到仙人后，举行封禅大典就可以长生不死，黄帝就是这样的。我曾经在海上游玩，见到过安期生，（胡三省注：据《列仙传》记载，安期生是琅邪人，在东海边卖药，当时的人都说他有上千岁 ）他给我吃的枣子，像瓜那么大。安期生是仙人，能自由往来蓬莱仙境，与他投缘就能见到他，不投缘他就会隐身不见。”于是，汉武帝开始亲自祭祀灶神，派遣方士前往海上寻找蓬莱仙山和安期生等人，还着手进行将丹砂等药物炼成黄金的事情。过了很久，李少君病死，汉武帝却认为他是羽化成仙，并没有死去；此后，燕、齐一带那些荒诞怪异的方士纷纷前来谈论神仙之事。

    3. 亳人谬忌上奏，请求祭祀太一神（胡三省注：如淳说，亳，也写作薄。晋灼说，亳县属济阴郡。我依据《汉书·地理志》，亳县属山阳郡；“亳”写作“薄”。与缪相同；战国时期，赵国有宦者令缪贤 ）。太一神是天上最尊贵的神灵（胡三省注：据《天文志》记载，中宫天极星，其中最明亮的那颗，是太一神常居之处。《淮南子》说：太微是太一神的庭院；紫宫是太一神的居所。《索隐》说：《乐汁徵图》称天宫为紫微，北极是天一、太一。宋均说：天一、太一，是北极神的别名。《春秋佐助期》说：紫宫是天皇耀魄宝治理的地方。石氏说：天一、太一各有一星，在紫宫门外，侍奉天皇大帝 ）。谬忌说：“天神中最尊贵的是太一神，太一神的辅佐是五帝。”（胡三省注：五帝，指东方青帝灵威仰，南方赤帝赤熛怒，西方白帝白招矩，北方黑帝叶光纪，中央黄帝含枢纽。另一种说法：苍帝名灵符，赤帝名文祖，白帝名显记，黑帝名玄矩，黄帝名神斗 ）于是，汉武帝在长安东南郊建立了祭祀太一神的祠庙。

    4. 雁门郡马邑县（今山西朔州）的豪绅聂壹（胡三省注：马邑县属雁门郡。豪绅，指凭借财富和武力在乡里称雄的人。聂，是姓。《姓谱》说：楚大夫在聂地采食，于是以聂为氏。壹，是他的名字。）通过大行王恢向汉武帝进言：“匈奴刚刚与汉朝和亲，对边境很是信任，我们可以用利益引诱他们前来，然后设下伏兵进行袭击，这是打败匈奴的好办法。”汉武帝召集公卿大臣商议此事。王恢说：“我听说在战国初期，代国自成一国（胡三省注：战国之初，代自为一国，所以称全代；后来被赵襄子所灭，代国才归属赵国。服虔说：指代国未被分割的时候。李奇说：六国时期，代国作为一个国家，尚且能够攻打匈奴；何况现在加上汉朝这么强大的力量呢 ），虽然北面有强大的匈奴为敌，内部又要集结兵力，但仍然能够让百姓安居乐业，按时种植庄稼，粮仓常常充实，匈奴也不敢轻易侵犯。如今凭借陛下的威严，天下统一，但匈奴却不断侵扰掠夺，原因没有别的，就是因为我们没有让他们感到畏惧。我私下认为攻打匈奴是有利的。”韩安国说：“我听说高皇帝曾经被匈奴围困在平城（相关史事见《资治通鉴》第十一卷高祖七年 ），七天没有吃东西；等到解围回到朝廷后，他并没有愤怒地想要报复。圣人以天下为重，不会因为个人的私愤而伤害天下的公理，所以才派遣刘敬去与匈奴缔结和亲之约，至今已经让五代人受益。我私下认为不攻打匈奴为好。”王恢说：“不是这样的。高皇帝身披战甲、手持兵器，征战将近十年，他之所以不报平城之仇，并不是没有力量，而是为了让天下百姓休养生息。如今边境多次受到惊扰，士兵死伤众多，中原地区运送棺木的车子络绎不绝（胡三省注：《金布令》说：不幸战死的人，用椟将其送回原籍所在县。师古说：从军战死的人，用槥运送其尸体；载槥的车子在路上接连不断，形容数量很多。），这是仁人志士所痛心的。所以说攻打匈奴是有利的。”韩安国说：“不是这样的。我听说用兵的原则是，要以饱待饥，以严整之师等待混乱之敌，以稳定的军队等待疲劳的敌军；所以，与敌军交战就能打败他们，攻打敌国就能摧毁其城池，常常能轻松地制服敌国，这才是圣人用兵的策略。如今如果轻装深入，长途奔袭，很难取得成功；军队前行会受到胁迫，横向行军又容易被截断，行军速度快就会导致粮食匮乏，速度慢又会错过战机，还没走到千里，人马就会缺乏食物。《兵法》说：‘把军队送给敌人，让他们擒获。’所以我说不攻打为好。”王恢说：“不是这样的。我所说的攻打，并不是要深入敌境；而是要顺着单于的欲望，引诱他到边境，我们挑选勇猛的骑兵和壮士，暗中埋伏，做好准备，仔细勘察并占据险阻之地，加以戒备。等我们的部署完成，有的在左边扎营，有的在右边扎营，有的在前面截击，有的在后面断绝敌军退路，这样就一定能擒获单于，必定能大获全胜。”汉武帝听从了王恢的建议。（胡三省注：《考异》说：《史记·韩长孺传》记载，元光元年，聂壹谋划马邑之事；而《汉书·武帝纪》记载在元光二年。大概是元光元年聂壹最先提出这个计划，到元光二年才商议决定实施 ）

    夏季，六月，汉武帝任命御史大夫韩安国为护军将军，卫尉李广 为骁骑将军，太仆公孙贺为轻车将军，大行王恢为将屯将军（胡三省注：司 马彪说：轻车，是古代的战车。李奇说：将屯，负责监督各个屯兵之处 ），太中大夫李息为材官将军，率领战车、骑兵、材官等三十多万人，埋伏在马邑城旁边的山谷中，约定等单于进入马邑城后，就发动伏兵出击。汉军暗中派聂壹去做间谍，逃入匈奴境内，对单于说：“我能斩杀马邑城的县令、县丞，然后献出城池投降，城里的财物就都归您了。”（胡三省注：县有令，有丞，是县里的主要官员 ）单于很是心动，相信了他并答应下来。聂壹于是斩杀了几个死刑犯，将他们的头悬挂在马邑城下，给单于的使者看，以此表示自己信守承诺，说：“马邑城的长官已经死了，您可以赶紧来了！”于是，单于率领十万骑兵穿过边塞，进入武州塞（胡三省注：据《汉书·地理志》，武州县属雁门郡。崔浩说：如今平城往西一百里有武州城，就是这里。杜佑说：武州塞在朔州善阳县界 ）。在距离马邑城还有一百多里的时候，单于看到牲畜遍野，却不见放牧的人，觉得很奇怪。于是他攻打附近的亭堡，俘获了雁门尉史，打算杀掉他；（胡三省注：师古说：汉律规定，靠近边塞的地方都要设置尉，每百里设置一人，士史、尉史各二人。当时雁门尉史在巡逻时发现了敌寇，便躲进了这个亭堡 ）尉史为了保命，就把汉军的埋伏地点告诉了单于。单于大吃一惊，说：“我本来就觉得可疑。”于是带领军队撤退，出了边塞后还说：“我得到这个尉史，真是天意啊！”还封尉史为“天王”。塞下传来消息说单于已经离开了，汉军追到边塞，估计追不上了，就都撤兵了。王恢原本负责从代地出兵袭击匈奴的辎重，听说单于退兵，而且匈奴军队人数众多，也不敢出兵。

    汉武帝对王恢很生气。王恢解释说：“起初，我们约定等单于进入马邑城后，军队再与他交战，而我去袭击他的辎重，这样就能获利。现在单于没有进入马邑城就回去了，我率领三万人马，肯定打不过匈奴，去了也只是自取其辱。我固然知道回去会被斩首，但这样能保全陛下的三万人马。”于是，汉武帝将王恢交给廷尉治罪，廷尉判决：“王恢逗留不进、畏敌退缩，应当斩首。”（胡三省注：应劭说：逗，是指行军迂回躲避敌人。桡，是指观望不前。如淳说：行军时逗留、畏懦的人，要被斩首。师古说：应劭的说法不对。）王恢送了千金给丞相田蚡，田蚡不敢向汉武帝求情，便对太后说：“王恢是马邑之谋的主谋，如今事情没成功就杀了他，这等于是在替匈奴报仇。”汉武帝朝见太后时，太后把田蚡的话告诉了他。汉武帝说：“最先提出马邑之谋的是王恢，所以我才征调了天下几十万人马，按照他的计划行动。就算没能抓住单于，王恢率领的部队去袭击匈奴的辎重，也还能多少安慰一下将士们的心。现在不杀王恢，无法向天下人交代。”王恢得知后，便自杀了。从此以后，匈奴断绝了与汉朝的和亲，时常攻打汉朝的交通要道上的关塞，还常常在汉朝边境进行侵扰掠夺，次数多得数都数不清；不过，匈奴人还是贪图与汉朝的边关贸易（胡三省注：匈奴与汉人在边境进行互市，就如同现在的贸易市场 ），喜欢汉朝的财物；汉朝也没有停止边关贸易，以此来满足他们的心意。

    三年（己酉，公元前132年）

    1. 春季，黄河改道，从顿丘（今河南清丰西南）向东南流去（胡三省注：师古说，顿丘，是一个丘名，后来以此为县；这里原本是卫国的土地。据《地理志》，顿丘属东郡；如今在魏州境内。《考异》说：《汉书·武帝纪》记载：“黄河向东南流入渤海。”按顿丘属东郡，而渤海在顿丘的东边。这里可能有误，现在不采用 ）。夏季，五月丙子日，黄河在濮阳（今河南濮阳西南）瓠子堤决口（胡三省注：濮阳属东郡。服虔说：瓠子，是堤名，在东郡。苏林说：甄城以南、濮阳以北的是瓠子河，宽百步，深五丈。《水经》记载：瓠子河从濮阳县北十里流出，就是瓠河口。《考异》说：《史记·河渠书》记载：“元光年间，黄河在瓠子决口，向东注入巨野泽。”服虔给《汉书·武帝纪》作注说：“瓠子，是东郡白马的堤名。”苏林说：“在甄城以南，濮阳以北。”《将相名臣表》记载：“五月，丙子，黄河在瓠子决口。”那么瓠子就是濮阳境内的堤名。注入巨野泽，据《汉书·地理志》，巨野县属山阳郡；大野泽在其北边。师古说：就是现在郓州巨野县 ），洪水通过巨野泽连通了淮河、泗水（胡三省注：决河之水，由巨野而通泗水，由泗水而通淮 ），淹没了十六个郡。汉武帝派汲黯、郑当时征发十万人去堵塞决口，但每次都被洪水冲毁。当时，田蚡的封邑在鄃县（今山东夏津 ），黄河决口向南流，鄃县就不会遭受水灾，封邑的收成反而增多。田蚡对汉武帝说：“黄河决口这类事都是天意，很难用人力强行堵塞，堵塞它不一定符合天意。”那些占卜望气的人和方士们也都这么认为。于是，汉武帝很长时间都不再组织堵塞黄河决口的工程。

    2. 当初，汉景帝时期，魏其侯窦婴担任大将军，武安侯田蚡那时还是个普通郎官（胡三省注：诸郎，指诸曹郎 ），在窦婴面前陪侍饮酒时，他像子侄一样恭敬地起身、下跪；后来田蚡越来越显贵受宠，当上了丞相。窦婴失势后，他的门客也越来越少（胡三省注：师古说，那些向来是窦婴门客的人，逐渐减少，不再前往 ），只有燕相颍阴（今河南许昌）人灌夫没有离开他。燕王刘定国是王泽的孙子，灌夫从太仆的职位外调担任燕国国相（胡三省注：据《汉书·地理志》，颍阴县属颍川郡。）。窦婴于是厚待灌夫，两人互相推崇，关系好得如同父子（胡三省注：张晏说：互相推荐，以提高彼此的声势。师古说：互相牵引，使对方得到尊重。）。灌夫为人刚直，喜欢借酒使性，对那些地位在他之上的权贵，他总是毫不留情地加以凌辱；还多次因为醉酒冒犯丞相田蚡。田蚡于是上奏弹劾：“灌夫的家人在颍川横行霸道，百姓深受其苦。”原来，灌夫的宗族和门客仗着权势在颍川一带为非作歹，当地小孩子唱道：“颍水清澈，灌氏安宁；颍水浑浊，灌氏灭族。”田蚡下令逮捕了灌夫和他的亲属，这些人都被判处了弃市的死罪（胡三省注：在集市上处决犯人，将其尸体暴露示众，所以在集市上被处死叫做弃市。景帝中元年，将磔刑改为弃市。应劭说：以前各种死刑都在集市上执行磔刑，现在改为弃市，只要不是犯了妖逆之罪，就不再执行磔刑。 ）。窦婴上书为灌夫辩护，汉武帝让他和武安侯田蚡到东宫朝堂上辩论（胡三省注：东朝，指太后居住的长乐宫，在未央宫东边；让他们在长乐宫朝见太后，在朝堂上辩论是非。 ）。在朝堂上，窦婴和田蚡互相指责攻击。汉武帝问朝臣：“他们两人谁对谁错？”只有汲黯支持窦婴，韩安国则认为两人都有道理；郑当时一开始支持窦婴，后来又不敢坚持。汉武帝对郑当时发怒说：“我恨不得把你们这些人都杀了！”随后就罢朝了。汉武帝起身进入内宫，陪太后用餐，太后愤怒得吃不下饭，说：“现在我还活着，别人就敢欺负我的弟弟；等我死了，他们是不是就要把他当成鱼肉一样随意宰割了！”汉武帝不得已，最终还是将灌夫灭族；又让有关部门查办窦婴，窦婴也被判处弃市之罪。

    四年（庚戌，公元前131年）

    1. 冬季，十二月的最后一天，窦婴在渭城（今陕西咸阳东北）被处决（胡三省注：汉代法律规定，在冬季执行重刑，遇到春天就会赦免或允许赎罪，所以在十二月的最后一天处决魏其侯。这是武安侯田蚡的主意。渭城县属扶风，是秦朝的咸阳 。《考异》说：班固《汉武故事》记载：“汉武帝召集大臣商议此事。大臣们大多支持窦婴，汉武帝也不再深究，把两人都放了。田蚡非常怨恨，想要自杀；他先和太后诀别，兄弟一起号啕大哭向太后诉说，太后也哭了，不吃东西。汉武帝不得已，才杀了窦婴。”按《汉武故事》中的记载很多荒诞不实，不是班固所写的书；大概是后人假托班固的名义写的 ）。春季，三月乙卯日，武安侯田蚡也去世了。（胡三省注：《考异》说：《武安侯传》记载：“元光四年春天，丞相查办灌夫的事；那年夏天，田蚡娶亲。五年十月，判处灌夫和他的家属死刑。十二月的最后一天，窦婴被弃市。”徐广引用《武帝本纪》和《侯表》，认为田蚡在窦婴死后去世这一点很清楚，四年应该是三年，五年应该是四年。现在依从这种说法。徐广又怀疑十二月是二月；按照汉代制度，通常在立春时颁布宽大诏书，田蚡担心窦婴被释放，所以在十二月的最后一天杀了他，没必要改成二月 ）。等到后来淮南王刘安谋反的事情败露（见《资治通鉴》第十九卷元狩元年 ），汉武帝听说田蚡曾接受刘安的贿赂，还说了一些对朝廷不忠的话（见《资治通鉴》上卷建元二年 ），就说：“如果武安侯还活着，一定会被灭族！”

    2. 夏季，四月，下霜冻死了草木。

    3. 御史大夫韩安国代理丞相职务，在为天子导引车驾时（胡三省注：如淳说：为天子导引而从车上摔下，导致跛脚。我依据汉代制度，皇帝出行时，公卿要在前面导引车驾，韩安国大概是在导引时从车上摔下 ），从车上摔了下来，摔成了跛脚。五月丁巳日，汉武帝任命平棘侯薛泽为丞相（胡三省注：薛泽是高祖功臣广平侯薛欧的孙子。广平是侯国，景帝中二年因罪被废除；中五年，又封薛泽为平棘侯。据《汉书·地理志》，平棘县属常山郡 ），韩安国因病被免官。

    4. 发生地震；汉武帝下令大赦天下。

    5. 九月，汉武帝任命中尉张欧为御史大夫。韩安国病好后，又重新担任中尉。

    6. 河间王刘德（今河北献县东南 ），致力于研究学问，喜好古代文化，做事讲究实事求是（胡三省注：刘德是景帝的儿子，汉武帝的兄长；景帝前二年受封。），他用重金招揽四方的好书，收集到的书籍数量和汉朝朝廷的藏书差不多。当时，淮南王刘安也爱好书籍，但他招揽的大多是些能言善辩的浮夸之人；而刘德得到的书，都是先秦时期的古文旧书（胡三省注：师古说：先秦，就是秦朝之前，指秦始皇焚书之前。我依据《献王传》，旧书就是指《周官》《尚书》《礼记》《孟子》《老子》这些书 ），他还采集古代礼乐方面的事迹，逐渐增辑到五百多篇，无论是日常生活还是行为举止，都必定遵循儒家的规范，山东地区的许多儒生都喜欢和他交往。

    五年（辛亥，公元前130年）

    1. 冬季，十月，河间王刘德前来朝见汉武帝，进献雅乐，并回答了汉武帝在三雍宫（胡三省注：应劭说：三雍宫指辟雍、明堂、灵台。雍，是和谐的意思；说的是天地、君臣、人民都和谐。我认为对三雍宫，是指回答三雍宫的制度，而不是在三雍宫接受召见 ）提出的三十多个问题；他的回答，都是依据儒家的道德学说，切中事理，言辞简约而旨意明确。汉武帝下令让太乐官经常练习河间王所献的雅乐（胡三省注：据《汉书·百官公卿表》，太乐官属太常。），每年祭祀时演奏，不过并不经常使用。春季，正月，河间王刘德去世，中尉常丽向汉武帝报告了此事（胡三省注：《姓谱》记载：常姓是黄帝的大臣常先的后代 ），说：“河间王立身端正，行为有法度，温和仁爱，恭敬节俭，对下属忠厚敬爱，明于事理，洞察入微，对鳏寡之人也非常照顾。”大行令上奏说：“根据《谥法》：‘聪明睿智称为献’，请赐河间王谥号为献王。”

    班固称赞道：从前鲁哀公曾说：“我生在深宫之中，在妇人的照料下长大，不知道什么是忧愁，也不知道什么是恐惧。”（胡三省注：师古说：这是鲁哀公和孔子说的话，出自《孙卿子》。）这话真是一点没错啊！这样的人，就算不想走向危亡，也不可能做到！所以古人把贪图安逸比作鸩毒（胡三省注：师古说：《左传》中管敬仲说：“贪图安逸就像鸩毒一样，不能贪恋。” ），没有德行却享受富贵，这就是不幸。汉朝建立，一直到汉平帝时期，诸侯王数以百计，大多骄奢淫逸，不遵守正道。为什么会这样呢？他们沉溺在放纵的生活中，所处的权势地位使他们变成这样。普通人尚且会受习俗的影响，更何况鲁哀公这样的人呢！“只有品德高尚的人，才能卓然出众”，河间献王刘德差不多就是这样的人。

    2. 当初，王恢讨伐东越（见《资治通鉴》上卷建元六年 ）的时候，派番阳（今江西鄱阳）县令唐蒙去委婉地劝说南越。南越人用蜀地的枸酱招待唐蒙（胡三省注：刘德说：枸树像桑树，它的果实长二三寸，味道酸；用它的果实做酱，味道很美。师古说：枸是藤蔓植物，不是树；它的果实形状像桑葚，也不长，只有一二寸，味道特别辛辣，不酸，刘德的说法不对。裴骃说：按《汉书音义》，枸木像榖树，它的叶子像桑叶，用它的叶子做酱，味道酸，蜀人把它当作美味。《广志》说：枸，黑色，味道辛辣，能下气，帮助消化。唐本《本草注》说：蒟，藤蔓植物，叶子像王瓜但更厚更大，味道辛辣芳香，果实像桑葚，皮黑肉白。刘渊林说：蒟酱，藤蔓植物，它的果实像桑葚，成熟时是青色的，长二三寸，用蜜腌制后食用，辛辣芳香，能调理五脏。李心传说：蒟酱，广东、四川都有，是草类植物。四川的蒟酱，藤蔓植物，果实像桑葚，成熟时是青色的，长二三寸，用蜜腌制后食用。广东的蒟酱，也是藤蔓植物，叶子像王瓜但更厚更大，味道辛辣芳香，果实像桑葚，皮黑肉白，它的苗像浮留藤，把叶子和槟榔一起吃。西戎也时常带来，这种蒟酱更细，味道更辛辣。唐蒙见到的，据说是从牂柯江来的，那应该是广东产的，大概是蜀地的品种。蒟酱的味道和荜拨很像，而荜拨更辛辣。现在世人只用荜拨，不用蒟酱，所以很少有人知道它 ），唐蒙问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南越人回答说：“是从西北方向的牂柯江运来的。牂柯江宽好几里，流经番禺（今广东广州）城下。”（胡三省注：《南越志》说：番禺西边有江浦。师古说：牂柯，是系船的木桩。《华阳国志》记载：楚国派庄蹻讨伐夜郎，军队到了且兰，把船系在岸边后步行作战。灭掉夜郎后，因为且兰有系船的牂柯，就把这里改名为牂柯。又《后汉志注》记载：牂柯，是江中的名山。有人说，牂柯江东通四会，到番禺流入大海。《水经》记载：牂柯水向东流到郁林广郁县成为郁水，向南流入交趾界。刘昫说：唐代邕州治所宣化县，是汉代郁林郡领方县的土地；驩水在县北，原本是牂柯河，俗称郁状江，就是骆越水。大概广郁县，汉代也属郁林郡。《水经》所说的交趾界，是汉代交趾州的边界。据《汉书·地理志》，番禺县属南海郡，当时是南越王的都城。）唐蒙回到长安后，询问蜀地的商人。商人说：“只有蜀地出产枸酱，有人偷偷把它拿到夜郎去卖（胡三省注：《华阳国志》记载：夜郎王是竹王三郎的后代，汉武帝时开辟为县，属牂柯郡。《史记正义》说：现在泸州大江南岸的协州、曲州，原本是夜郎国。 ）。夜郎靠近牂柯江，江面宽一百多步，足以行船。南越用财物使夜郎归附，其势力向西一直延伸到桐师（胡三省注：桐师也是西南夷的一个部落，在夜郎西边，叶榆的西南 ），但也不能让夜郎完全臣服。”唐蒙于是上书给汉武帝说：“南越王乘坐黄屋左纛的车驾（黄屋左纛是皇帝车驾的规制，南越王僭越使用 ），领地东西长达一万多里，名义上是汉朝的外臣，实际上是一州之主。现在从长沙、豫章去南越，水路大多断绝，很难通行。我听说夜郎的精兵有十多万，如果从牂柯江乘船而下，出其不意，这是制服南越的奇计。凭借汉朝的强大，加上巴、蜀地区的富饶，打通前往夜郎的道路并设置官吏，是很容易的事。”汉武帝同意了他的建议。

    于是，汉武帝任命唐蒙为中郎将，率领一千人，带着一万多人的粮食和物资，从巴、蜀的筰关（今四川汉源东南 ）进入夜郎，见到了夜郎侯多同。（胡三省注：多同是夜郎侯的名字 ）唐蒙给了多同很多赏赐，向他宣扬汉朝的威德，并约定为他设置官吏，让他的儿子担任县令。夜郎附近的小城邑贪图汉朝的丝绸布帛，他们觉得汉朝路途艰险，终究无法统治这里，于是暂且听从了唐蒙的约定。唐蒙回去向汉武帝报告，汉武帝就把这一地区设为犍为郡（胡三省注：李文子说：犍为郡治所在鄨县；元光五年，又治南广。《水经注》说：鄨水从符县南不狼山流出，县里有犍山。《后汉志》记载：鄨水经过牂柯郡流入延江水。《水经注》记载：沅水从且兰流出，向东流到镡城成为沅水。《寰宇记》记载：唐代播州、夷州、费州、庄州就是秦朝且兰、夜郎的西北角落，现在的珍州也是这片土地。再往西，高州有夜郎县，牂州建安县有古老的夜郎城，西边靠近施州、黔州，东边靠近辰州、沅州，都是夜郎的境内。章怀太子李贤说：犍为故城，在今眉州隆山县西北 ），征发巴、蜀两地的士卒修筑道路，从僰道（今四川宜宾）一直修到牂柯江（胡三省注：据《汉书·地理志》，僰道属犍为郡。宋白说：这里是古僰国；县里有蛮夷聚居的地方叫道，所以叫僰道，现在是戎州的治所。康说：僰国在马湖江，唐蒙凿石开路以通此地。），参与修路的有几万人，很多士卒因劳累、饥饿、暑热和潮湿等原因死去，还有人逃跑了；于是朝廷按照军兴法诛杀了他们的首领，巴、蜀百姓非常惊恐。汉武帝听说后，派司马相如去责备唐蒙等人，并向巴、蜀百姓说明这不是皇帝的本意；司马相如回来后向汉武帝报告了情况。

    这时，邛（qiong）、筰（zuo）的首领（胡三省注：《华阳国志》记载：雅州邛崃山，本名邛筰山，是邛人、筰人的分界处。韦昭说：筰县在越雟。文颖说：邛，现在是邛都县；筰，现在是定筰县。《史记正义》说：邛都西边有邛僰山，在雅州荥经县界，山岩陡峭险峻，曲折九折才能到达山顶，山下有终年不化的冰，就是王尊叱驭的地方。康说：邛都夷的土地陷为沼泽，因此得名邛池，南方人称之为邛河。师古说：邛都，现在的邛州原本就是其所在地。）听说南夷与汉朝交往后得到了很多赏赐，大多也希望成为汉朝的内臣，请求像南夷一样在当地设置官吏。汉武帝询问司马相如，司马相如说：“邛、筰、冉駹（máng）离蜀地很近，道路也容易打通（胡三省注：师古说：现在开州、夔州等地的很多首领都姓冉，他们原本都是冉种。《后汉书》记载，冉駹，其山中居住着六夷、七羌、九蛮，各有部落。《括地志》记载：蜀西边境之外的羌人，茂州、冉州原本是冉駹国。康说：那里的人依山居住，用石头垒成房屋，高达十多丈。 ），秦朝时曾与它们通往来，并设置了郡县，到汉朝建立后才废止。现在如果再次打通与它们的联系并设置郡县，会比经营南夷更有成效。”（胡三省注：晋灼说：南夷，指牂柯、犍为；西夷，指越巂、益州 ）汉武帝认为他说得对，于是任命司马相如为中郎将，持符节前往出使，副使王然于等人乘坐传车，带着巴、蜀官吏提供的财物去贿赂西夷；邛、筰、冉駹、斯榆的首领（胡三省注：康说：原本是叶榆泽，其首领以此为号，后来随着牲畜迁徙到徙地。 ）都请求成为汉朝的内臣。汉朝拆除了旧有的边关；关塞向外扩展，西边到达沫水（大渡河）、若水（雅砻江）（胡三省注：张揖说：沫水发源于蜀地广平边境之外，与青衣水汇合。若水发源于旄牛边境之外，到僰道流入长江。《华阳国志》记载：汉嘉县有沫水。李文子说：若水向南流到大作汇入绳水。），南边到达牂柯江并以此为边界，开通了零关道（胡三省注：据《汉书·地理志》，零关属越巂郡。张揖说：凿通灵山修筑道路。《寰宇记》记载：灵关山在雅州卢山县北二十里，灵关镇在卢山县北八十二里。），在孙水（安宁河）上修桥（胡三省注：张揖说：孙水发源于台登县，向南流到会无，汇入若水。康说：又名白沙江。李文子说：孙水，本名长河 ），以便通往邛都，并在那里设置了一名都尉、十多个县，隶属于蜀郡。汉武帝非常高兴。

    3. 汉武帝下诏征发一万士卒修筑雁门郡（今山西右玉南 ）的险要关隘。（胡三省注：师古说：险要关隘是用来巩固边防，抵御匈奴入侵的。贡父说：修筑险要关隘，是为了使道路平坦，便于攻打匈奴。 ）

    4. 秋季，七月，刮起大风，树木被连根拔起。

    5. 女巫楚服等人教陈皇后用祠祭的方法施行厌胜之术（胡三省注：贾公彦说：据《汉书》记载，妇人用蛊惑媚道之术，互相诅咒，制作木偶人埋在地下。汉代法律禁止施行媚道 ），施展妇人迷惑人的邪术；事情败露后，汉武帝派御史张汤彻底追查此事。张汤深入追究其党羽，受牵连被诛杀的有三百多人，楚服被斩首示众。乙巳日，汉武帝赐给陈皇后诏书，收回她的玺绶，将她废黜，让她搬到长门宫居住。（胡三省注：如淳说：长门宫在长安城东南。《东方朔传》记载：窦太主献上长门园，汉武帝将其改为长门宫。窦太主感到惭愧和恐惧，向汉武帝叩头谢罪。窦太主是陈皇后的母亲。）汉武帝说：“皇后的行为不符合大义，不得不将她废黜。你应当相信道义，自我宽慰，不要听信不实之言而产生疑虑和恐惧。皇后虽然被废，但供奉待遇照旧，长门宫和其他宫殿没有区别。”

    6. 当初，汉武帝曾在窦太主家设宴，窦太主引见了自己宠幸的卖珠少年董偃，汉武帝赐给他衣冠，对他很尊重，不直呼其名，称他为“主人翁”，还让他陪侍饮酒；从此董偃变得显贵受宠，天下人都知道了他。（胡三省注：《考异》说：《汉武故事》记载：“陈皇后被废后住在长门宫，窦太主因为过去的恩情仍然和她亲近。后来在窦太主家设宴，窦太主引见了自己宠幸的董偃。”按《东方朔传》记载：“爰叔为董偃出谋划策，让窦太主献上长门园，改名为长门宫。”那么董偃见到汉武帝在陈皇后被废之前，这是很明显的。董偃经常跟随汉武帝在北宫游玩嬉戏，在平乐观（今陕西西安未央宫北 ）骑马追逐（胡三省注：平乐观在未央宫北，周长十五里；高祖时，其规模初步建成。到汉武帝时又进行了增修。《三辅黄图》记载：上林苑中有中平乐观。），参加斗鸡、蹴鞠（古代的一种足球运动 ）等活动（胡三省注：鞠，是球，用皮革制成。），比试狗、马的脚力，汉武帝玩得非常开心。后来汉武帝在宣室（未央宫前殿正室 ）为窦太主设宴（胡三省注：苏林说：宣室是未央前殿的正室。如淳说：宣室是发布政令、教化的地方。），让谒者引领董偃进宫。当时，中郎东方朔手持戟在殿下护卫（胡三省注：师古说：手持戟站在宫殿台阶两侧 ），他放下戟上前说：“董偃有三项死罪，怎么能进宫呢！”汉武帝问：“为什么这么说？”东方朔说：“董偃作为臣子，私下侍奉公主，这是第一项死罪。他败坏男女之间的风化，扰乱婚姻礼制，破坏了王法，这是第二项死罪。陛下正年轻，正致力于钻研《六经》；董偃不遵循经学教导，反而崇尚靡丽，追求奢侈，尽情享受狗马之乐，满足耳目之欲，他是国家的大贼，君主的大害。（胡三省注：贡父说：刘向解释《春秋》时说，蜮是南方淫气所生，用来对应哀姜。那么东方朔正是用它来指责董偃，何必牵强地解释为魅蜮呢。我按《洪范五行传》说：蜮像鳖，有三只脚，生于南越。南越妇人多淫荡，所以那里多蜮，是淫女惑乱之气所生。陆玑《草木疏》说：又名射影，江淮水中都有。人在岸上，影子映在水中，蜮射中水中的影子就能杀人，所以叫射影。南方人要入水时，先往水中投瓦石，让水变浑浊，然后再入水。有人说，蜮含沙射人的皮肤，被射中的地方会像生疥疮一样。陆佃《埤雅》说：蜮，又名射工，有长角横在口前像弩，它用角瞄准，前端弯曲像上弩，以气为箭，借着水势射人，所以俗称水弩 ）”汉武帝沉默不语，过了很久才说：“我已经设下宴席了，以后再改正吧。”东方朔说：“宣室是先帝处理政务的正室，不是符合法度的政令不能在这里宣布。所以淫乱之事如果开始蔓延，就可能发展为篡位。竖貂因为淫乱而导致易牙作乱，庆父死后鲁国才得以保全。”（胡三省注：竖貂、易牙都是齐桓公的臣子。管仲病重时，齐桓公问他：“你有什么要教导我的吗？”管仲说：“希望您远离竖貂、易牙。”齐桓公说：“易牙把自己的儿子煮了给我吃，让我开心，难道还值得怀疑吗？”管仲回答说：“人之常情没有不爱自己儿子的，他对自己的儿子都这么残忍，又怎么会对您有忠心呢！”齐桓公说：“竖貂阉割自己来侍奉我，难道还值得怀疑吗？”管仲回答说：“人之常情没有不爱自己身体的，他对自己的身体都这么残忍，又怎么会对您有忠心呢！”齐桓公说：“好的。”管仲死后，齐桓公把他们都赶走了；但后来他吃饭不香，宫廷也管理不好。过了三年，齐桓公说：“仲父是不是太过分了！”于是又把他们都召了回来。第二年，齐桓公生病。竖貂、易牙一起作乱，堵塞宫门，筑起围墙，不让人进出。有一个妇人翻墙进入齐桓公所在之处，齐桓公说：“我想吃东西。”妇人说：“我没有食物。”齐桓公又说：“我想喝水。”妇人说：“我没有水。”齐桓公问：“为什么？”妇人说：“竖貂、易牙作乱，所以没有食物和水。”齐桓公感慨地叹息说：“如果死者有知，我有什么脸面去见仲父呢！”于是用衣袖蒙住脸，死在寿宫；尸体上的虫子都爬到了门外，因为用杨门的门板挡住了宫门，所以尸体三个月都没有下葬。庆父是鲁桓公的庶子，庄公的兄长，与哀姜私通。庄公去世后，庆父先后杀死了庄公的儿子般和闵公，想要作乱但没有成功，逃到了莒国。莒国人把他送回鲁国，他在密地自杀，鲁国才安定下来。 ）汉武帝说：“说得好！”于是下诏停止在宣室设宴，改在北宫设宴，让董偃从东司马门进宫；（胡三省注：未央宫有东阙、北阙，东阙叫苍龙。东司马门，是苍龙阙内的司马门。）还赏赐给东方朔黄金三十斤。从此，董偃的恩宠日益衰减。此后，公主、贵人大多都开始逾越礼制。

    7. 汉武帝任命张汤为太中大夫，让他和赵禹一起修订各项律令，他们致力于制定严厉细密的法律条文。对在职的官吏加以严格约束，制定了见知法（胡三省注：苏林说：对在职的官吏要求苛刻。师古说：知道别人犯法却不举报，叫做故纵。《晋志》说：知道别人犯法却不检举弹劾，各与犯法者同罪；因疏忽而没有检举弹劾的，用钱赎罪；如果确实没有看见、不知道，就不判罪。），让官吏之间相互监督。从此，用法更加严厉。

    8. 八月，发生螟灾（螟虫主要危害庄稼，以谷物的茎心为食 ）。

    9. 这一年，汉武帝征召官吏和百姓中明白当世政务、熟悉先圣学术的人，让沿途各县依次为他们提供饮食，让他们与郡国上计的使者一同前往京城（胡三省注：师古说：计，是上计簿的使者；郡国每年都会派遣使者前往京城呈送上计簿。偕，是一起的意思；让被征召的人与上计的使者一起前来，各县依次为他们提供食物。后世讹误，根据这句话，就把上计称为计偕。阚駰不了解情况，胡乱解释，说秦汉时期把诸侯的朝使称为计偕。偕，是次序的意思。晋代有计偕簿，又把“偕”改成“阶”，错得更远，误导了后世学者 ）。

    菑川（今山东寿光南 ）人公孙弘在对策中说：“我听说上古尧、舜时期，不看重爵位赏赐，百姓却能自我勉励、行善积德，不重视刑罚，百姓却不触犯法律，这是因为君主以身作则，行为端正，并且能取信于民；到了末世，虽然看重爵位和丰厚的赏赐，百姓却不受到鼓励，刑罚严酷，奸邪之事却层出不穷，这是因为君主自身行为不端正，不能取信于民。丰厚的赏赐和严厉的刑罚，不足以劝人向善、禁止恶行，关键在于要做到诚信。所以，根据才能授予官职，就能使职责分明，政务得到治理；摒弃无用的空话，就能掌握事情的实质；不制作无用的器物，就能减少赋税；不耽误百姓的农时，不滥用民力，百姓就能富足；有德行的人得到任用，无德行的人被黜退，朝廷就能得到尊崇；有功的人得到晋升，无功的人被降职，群臣就会恭谨守序；惩罚与罪行相匹配，奸邪就能得到遏制；赏赐与贤能相符合，臣下就能受到激励。这八点，是治理国家的根本。百姓从事自己的本业就不会争斗，事理得到伸张就不会怨恨，遵守礼仪就不会粗暴，受到关爱就会亲近君主（胡三省注：师古说：百姓各自从事自己的本业，就不会有争斗之心；各自的道理得到申述，就不会有所怨恨；按照礼仪行事，就不会有粗暴的行为；像对待子女一样关爱他们，他们就会知道亲近君主 ），这是治理天下的当务之急。礼义是百姓所信服的；如果赏赐和惩罚能顺应礼义，百姓就不会触犯禁令。

    我听说：气质相同就会相互依从，声音和谐就会相互应和。如今君主在上面推行德政，百姓在下面和睦相处，所以内心和谐就能使气息和谐，气息和谐就能使身体和谐，身体和谐就能使声音和谐，声音和谐就能使天地和谐相应。所以阴阳和谐，风雨按时来临，甘露降临，五谷丰登，六畜兴旺，嘉禾生长，朱草出现，山林不会变得光秃，湖泽不会干涸，这就是和谐的极致状态。”当时参与对策的有一百多人，太常上奏将公孙弘的对策列为下等。但汉武帝看到公孙弘的对策后，将他提拔为第一名，任命他为博士，并让他在金马门（汉代宫门名，学士待诏之处 ）待诏。（胡三省注：如淳说：武帝时，相马者东方京制作铜马法并进献，汉武帝将铜马立于鲁班门外，后将鲁班门改名为金马门。《三辅黄图》说：金马门是宦者署，汉武帝得到大宛马后，用铜铸了一匹马，立在署门，因此得名 ）

    齐人辕固，已经九十多岁了，也以贤良的身份被征召。公孙弘斜着眼睛看待辕固，辕固对他说：“公孙先生，务必秉持正直的学问来发表言论，不要用邪曲的学说去迎合世俗！”许多儒生都嫉妒诋毁辕固，辕固于是因年老而被罢官回家。

    这时，巴、蜀四郡（蜀郡、广汉郡、犍为郡、巴郡 ）正在凿山开辟通往西南夷的道路，一千多里的路途上，戍卒和转运物资的人往来不断。过了几年，道路还是没有打通，士卒们因疲惫饥饿、遭受暑热潮湿而死的人众多；西南夷又多次反叛，汉朝发兵去攻打，耗费了大量钱财却毫无成效。汉武帝为此感到忧虑，下诏让公孙弘去视察。公孙弘回来后上奏，极力诋毁开辟西南夷没有什么用处，汉武帝没有听从他的建议。公孙弘每次上朝参与朝会讨论，只陈述事情的大概，让汉武帝自己去选择，从不当面反驳和在朝堂上争论。于是汉武帝觉得他行事谨慎忠厚，辩论能力强，熟悉文书法令和官场事务，还能用儒术加以修饰，非常喜欢他，一年之内就将他提拔为左内史。（胡三省注：《考异》说：《汉书·武帝纪》记载：“元光元年五月，下诏策问贤良，于是董仲舒、公孙弘等人脱颖而出。”按《公孙弘传》记载：“元光五年，再次征召贤良文学之士，菑川国推荐公孙弘。”他的策文与《武帝纪》元年的策文颇为相似。又说：“一年之内升任左内史。”《百官表》记载：“元光五年，公孙弘担任左内史。”那么公孙弘再次被推举为贤良，显然不在元光元年。荀悦《汉纪》将此事记载在今年“征吏民明当世之务”这句话之后。葛洪《西京杂记》也说：“公孙弘在元光五年被国士推举为贤良。”如果这个让沿途各县供给饮食的诏书是在八月发布，那么公孙弘不可能在今年就已经担任左内史。大概这个诏书是在今年发布，但不知道具体是哪个月，所以班固把它记载在年末。两篇策文相似，可能是偶然；也有可能这篇策文是公孙弘之前被推举为贤良时所写，班固误将其当作今年的策文。难以确定，现在依从《汉纪》的记载 ）

    公孙弘上奏事情时，如果有不被认可的地方，他不在朝堂上争辩。他经常和汲黯一起请求汉武帝在闲暇时听取他们的意见，汲黯先提出观点，公孙弘在后面加以补充和推动，汉武帝常常很高兴，他们所说的话都被汉武帝采纳，公孙弘因此越来越受到亲近和重用。公孙弘曾经和公卿们约定好提出某种建议，可到了汉武帝面前，他却都违背约定，顺从汉武帝的旨意。汲黯在朝堂上责问公孙弘说：“齐人大多狡诈而不诚实；你当初和我们一起提出这个建议，现在却都违背了，这是不忠！”汉武帝询问公孙弘，公孙弘谢罪说：“了解我的人，认为我忠诚；不了解我的人，认为我不忠。”汉武帝认为他说得有道理。汉武帝身边的宠臣常常诋毁公孙弘，汉武帝却越发厚待他。

    六年（壬子，公元前129年）

    1. 冬季，开始对商用车征收算赋（胡三省注：李奇说：开始对商贾的车船征税，让他们缴纳算赋 ）。

    2. 大司农郑当时建议说：“开凿一条从渭水到黄河的渠道，这条渠从长安开始，沿着南山下一直到黄河，全长三百多里。这样一来，从关东地区漕运粮食会更加便捷，还可以灌溉渠下的一万多顷民田。”春季，汉武帝下诏征发数万人开凿渠道，按照郑当时的建议施工；三年后渠道开通，人们都觉得很便利。

    3. 匈奴侵入上谷郡（今河北怀来东南 ），杀害掳掠当地官吏和百姓。汉武帝派遣车骑将军卫青从上谷出兵，骑将军公孙敖从代郡（今河北蔚县东北 ）出兵，轻车将军公孙贺从云中（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 ）出兵，骁骑将军李广从雁门出兵，各率领一万骑兵，在关市附近攻打匈奴。卫青打到龙城（匈奴祭祀天地、祖先、鬼神的地方 ），斩杀和俘虏匈奴七百多人；公孙贺没有什么战果；公孙敖被匈奴打败，损失了七千骑兵；李广也被匈奴打败。匈奴活捉了李广，把他放在两匹马中间，用网兜装着让他躺着，走了十多里；李广假装死去，突然跳起来，跨上匈奴少年的马，夺过他的弓，策马向南奔驰，最终得以逃脱回到汉朝。汉武帝将公孙敖、李广交给司法官吏处置，判处他们斩首，他们花钱赎罪，被贬为平民；只有卫青被赐爵关内侯。卫青虽然出身奴仆（卫青原本是平阳公主家的骑奴 ），但他擅长骑马射箭，才能和力气超过常人；他对待士大夫很有礼貌，对士卒也有恩义，众人都愿意为他效力，他具备将帅的才能，所以每次出征都能立下战功。天下人因此佩服汉武帝善于用人。

    4. 夏季，发生大旱，出现蝗灾。

    5. 六月，汉武帝前往雍地。

    6. 秋季，匈奴多次侵扰边境，渔阳（今北京密云西南 ）一带受害尤其严重。汉武帝任命卫尉韩安国为材官将军，屯驻在渔阳。

    元朔元年（癸丑，公元前128年）（胡三省注：应劭说：朔，是复苏的意思。孟轲说：“后来的人使他们复苏。”苏，是休息的意思；说的是万民和万物都大大地繁衍生息。师古说：朔，是开始的意思；说的是重新开始。苏息的息，不是生长的意思，应劭的说法错误 ）

    1. 冬季，十一月，汉武帝下诏说：“我曾多次下诏给执事官员，要推举廉洁之士和孝顺父母、敬爱兄长的人，希望能形成良好的风气，继承和发扬先圣的美好事业。即使是只有十户人家的小地方，也一定有忠诚守信的人；三个人一起行走，其中必定有可以做我老师的人。（《论语》说：十户人家的小地方，一定有像我一样忠诚守信的人。又说：三个人一起行走，其中必定有可以做我老师的人 ）现在有的郡甚至整个郡都不推荐一个人，这说明教化没有贯彻下去，那些品行高洁的君子也被阻塞，无法让我知晓。况且，举荐贤才的人应该受到上等的赏赐，埋没贤才的人要受到公开的惩罚，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现在商议一下，对不举荐人才的二千石官员应该如何治罪！”有关部门上奏说：“不举荐孝子，就是不奉行诏令，应当以不敬之罪论处；（胡三省注：张晏说：指的是他们不努力寻求贤士来报效国家 ）不考察廉洁之士，就是不称职，应当免职。”（胡三省注：张晏说：二千石官员应当以身作则，教化百姓；现在亲自管理地方却没有举荐贤才，就是不称职。）汉武帝批准了这个奏议。

    2. 十二月，江都易王刘非去世。刘非是汉景帝的儿子，景帝前二年被封为汝南王，三年后改封江都王。

    3. 汉武帝的皇子刘据出生，他是卫夫人的儿子，也就是后来的戾太子。（胡三省注：《考异》说：《汉书·武五子传赞》说：“建元六年春，戾太子出生。”《外戚传》说：“卫皇后在元朔元年生下儿子刘据。”按《枚皋传》说：“汉武帝二十九岁才有皇子”，与《外戚传》的记载相符。大概《赞》中的说法因为蚩尤之旗的记载而出现错误，就像五星聚在秦二世末年，却被误记为汉元年一样 ）三月甲子日，汉武帝立卫夫人为皇后，大赦天下。

    4. 秋季，匈奴两万骑兵侵入汉朝境内，杀死辽西（今辽宁义县西 ）太守，掳掠了两千多人，还包围了韩安国的军营；又侵入渔阳、雁门，各杀害掳掠了一千多人。韩安国只好向东迁移，屯驻在北平（今河北平泉南 ）；几个月后，他因病去世。（胡三省注：《考异》说：韩安国实际上死在第二年，在这里提前交代结局 ）汉武帝于是再次征召李广，任命他为右北平太守。匈奴称李广为“汉朝的飞将军”，都躲避他，好几年都不敢侵入右北平。

    5. 车骑将军卫青率领三万骑兵从雁门出兵，将军李息从代郡出兵；卫青斩杀和俘虏匈奴数千人。

    6. 东夷薉（hui）君南闾等率领二十八万人投降汉朝，汉朝在当地设置了沧海郡（胡三省注：服虔说：薉貊在辰韩的北边，高句丽、沃沮的南边，东边一直到大海。师古说：南闾，是薉君的名字。《食货志》记载：彭吴开通道路，使汉朝与薉貊、朝鲜相通，并设置了沧海郡。陈寿《夫余传》记载：魏时，夫余国的仓库里有玉璧、珪瓒，世代相传，被视为宝物。老人们说这是先代朝廷赏赐的，上面的印文写着“濊王之印”。国内有一座旧城叫濊城，大概这里原本是濊貊的土地。又《濊传》记载：汉武帝灭掉朝鲜后，设置乐浪郡，从单单大岭以西属于乐浪郡，从大岭以东的七个县，由都尉管理，那里的百姓都是濊人，现在的不耐濊，都是他们的后代。据《汉书·地理志》，乐浪东部都尉治所在不耐县。《考异》说：《史记·平准书》说：彭吴通过贸易往来灭掉朝鲜，设置了沧海郡。按：灭掉朝鲜和设置沧海郡，是两件不同的事，不知道哪件事出自彭吴的谋划 ）。为安置这些人，花费的人力和财力与经营南夷差不多，燕、齐一带因此动荡不安。

    7. 这一年，鲁共王刘余、长沙定王刘发都去世了。这两位王都是汉景帝的儿子：刘余在景帝前二年被封为淮阳王，三年后改封鲁国；刘发也在景帝前二年被封为长沙王。

    8. 临菑（今山东淄博东北 ）人主父偃、赵武灵王自号主父，他的旁支子孙以此为姓氏。严安，是无终（今天津蓟县 ）人徐乐，（胡三省注：据《汉书·地理志》，无终县属右北平郡，是春秋时期无终子的封国 ）都向汉武帝上书谈论政事。

    起初，主父偃在齐、燕、赵等地游历，都没有得到很好的待遇，当地的儒生们一起排挤他，容不下他；他家里贫困，四处借贷也借不到钱，于是向西进入函谷关，到皇宫门前上书。他早上把奏书递上去，晚上就被汉武帝召见。他在奏书中谈论了九件事，其中八件事是关于律令的，一件事是劝谏汉武帝不要讨伐匈奴，他写道：“《司马法》说：‘国家虽然强大，喜欢战争必然灭亡；天下虽然太平，忘记战争必然危险。’（胡三省注：师古说：司马穰苴善于用兵，着有论述兵法的书，叫做《司马法》。另一种说法：司马，是古代掌管军事的官员，有关于军队作战的方法。我依据《史记》，齐威王让大夫们追论古代的司马兵法，并把穰苴的兵法附在里面，因此称为《司马穰苴兵法》。）愤怒是违背道德的，战争是凶险的器械，争斗是微不足道的小节。那些一味追求战胜、穷兵黩武的人，没有不后悔的。

    从前，秦始皇吞并六国后，不停地追求胜利，想要攻打匈奴。李斯劝谏说：‘不可以。匈奴人没有固定的城郭居住，也没有储备物资的仓库，他们像鸟一样迁徙，很难控制。如果派轻装部队深入敌境，粮食必然断绝；如果携带粮草行军，物资又难以跟上战事。即使得到了他们的土地，也没有什么实际好处；得到了他们的百姓，也无法调和管理；战胜了他们就一定要杀掉很多人，这不是爱民如子的做法；使中原地区疲惫不堪，只为了在匈奴那里求得一时之快，这不是长久的策略。’秦始皇不听从，于是派蒙恬率兵攻打匈奴，开辟了千里土地，以黄河作为边界。但那里本就是沼泽盐碱地，不生长五谷。之后又征发天下的成年男子去守卫北河（黄河在今宁夏、内蒙古境内的一段，因其在河套地区，位于当时秦都咸阳之北，故称北河 ），（胡三省注：河水经过安定、北地、朔方边界，都是向北流；到高阙后，才转向东流；经过云中桢陵县，又向南流。所以朔方、云中之北，称为北河。杜佑说：卫青渡过西河，到达高阙，打败匈奴，黄河从现在灵武郡的西南开始向北流，一千多里后，经过九原郡才向东流。当时秦朝的都城在秦地，所说的西河，大概就是这里；高阙应该在黄河的西边。《史记》记载，赵武灵王修筑长城，从代地沿着阴山，一直到高阙，这与《汉书》的记载相符。黄河从九原向东流一千里，在京城的正北方，《汉书》中所说的“北河”，就是西河旁边的那段河流 ），军队在外风餐露宿十多年，死去的人数不胜数，最终也没能越过黄河向北推进，这难道是因为人力不足、兵器装备不够吗？是形势不允许啊。又征调天下百姓快速运送粮草，从东腄（今山东文登）、琅邪（今山东临沂北）等沿海郡县出发，转运到北河，大概要三十钟的粮草才能运到一石（胡三省注：“东腄”，《汉书》写作“黄腄”。师古说：黄、腄二县都在东莱。意思是从东莱及琅邪沿海各郡都要转运粮草到北河。六斛四斗为一钟，计算路上的耗费，总共要用一百九十二斛才能运到一石。杜佑说：腄，就是现在的文登县。）。男子拼命耕种，却供应不上军粮，女子纺纱织布，却做不完营帐所需的布幕，百姓疲惫不堪，孤寡老弱无法得到赡养，路上到处都是饿死的人，天下百姓开始背叛秦朝。

    等到高皇帝平定天下，在边境地区拓展领土，听说匈奴聚集在代谷（今山西繁峙县附近 ）之外，就想要去攻打他们。御史成进劝谏说：‘不可以。匈奴的习性，像野兽一样聚集又像鸟一样分散，去追击他们就如同捕捉影子一样（胡三省注：我认为影子是随着物体产生的，存在和消失没有规律，很难抓到。现在凭借陛下的盛德去攻打匈奴，我私下认为很危险。’高皇帝不听，于是向北进军到代谷，果然发生了平城之围。高皇帝非常后悔，于是派刘敬前往匈奴缔结和亲之约（相关史事见《高帝纪》 ），之后天下才得以平息战争。

    匈奴难以控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了；他们进行抢劫、侵扰，以此为业，这是他们的天性。上溯到虞、夏、殷、周时期，本来就不把他们当作人类看待，也不按照对待人类的方式来要求他们。现在陛下不借鉴虞、夏、殷、周的传统，却重蹈近代的覆辙，这是我最担忧的，也是百姓的痛苦所在。”

    严安上书说：“如今天下百姓，在财物的使用上奢侈浪费，车马、衣服、宫室，都竞相修饰，调配五声使其和谐有节奏，混杂五色使其富有文采，把各种美味摆满桌前，以此来向天下人炫耀。百姓的本性，看到美好的东西就想要得到，这是在引导百姓走向奢侈；奢侈而没有节制，就无法满足需求，百姓就会离开农业这个根本，去追求工商业这些末业。末业不能平白得到，所以士大夫不惜欺诈，带剑的人夸耀自己杀人来巧取豪夺，而世人却不觉得羞愧，因此犯法的人越来越多。我希望能为百姓制定制度，防止他们过度奢侈，使贫富差距不至于太过悬殊，从而让百姓内心平和；百姓内心安定了，盗贼就会减少，刑罚也会减少，阴阳和谐，万物就能繁荣生长。从前秦王心意骄纵、贪图安逸，想要威震海外，派蒙恬率兵向北攻打匈奴，又派尉屠睢率领水军去攻打越地。在那个时候，秦朝的灾祸在北方与匈奴结下仇怨，在南方又与越地纠缠不清，军队长期驻扎在无用之地，前进了却无法后退。这样过了十多年，成年男子都穿上铠甲打仗，成年女子也被迫转运物资，百姓苦不堪言，很多人在路边的树上上吊自杀，死去的人接连不断。等到秦皇帝驾崩，天下大乱，秦朝最终灭亡，这就是穷兵黩武的灾祸。所以周朝因衰弱而灭亡，秦朝因强盛而灭亡，这都是不懂得变革的祸患。如今我们征服西南夷，让夜郎来朝见，使羌、僰归降，攻占薉州，修建城邑，深入匈奴腹地，烧毁他们的龙城，有人对这些做法称赞不已；但这只是臣子的利益，并非对天下有利的长远策略。”

    徐乐上书说：“我听说天下的祸患，在于土崩，而不在于瓦解，从古至今都是如此。

    什么是土崩呢？秦朝末年就是这样。陈涉没有千乘之国的尊贵地位，也没有一尺土地，他既不是王公、大人、名门望族的后代，也没有在乡里获得过赞誉，更没有孔子、曾子、墨子那样的贤能，也不像陶朱公、猗顿那样富有；（胡三省注：范蠡住在陶地，自号陶朱公，积累的财产多达万万。猗顿是鲁国人，靠经营盐业致富，财富可与王侯相比 ）然而他从穷巷中奋起，挥舞着戟柄，袒露一臂大声呼喊，天下人纷纷响应。这是什么原因呢？是因为百姓困苦而君主却不体恤，下层怨恨而在上位的人却不知道，社会风俗已经混乱而政治却没有整治。这三点，就是陈涉能够起事的凭借，这就叫做土崩。所以说天下的祸患在于土崩。

    什么是瓦解呢？吴、楚、齐、赵等七国的叛乱就是这样。七国的君主都号称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之君，率领着几十万军队，他们的威势足以使国内百姓敬畏，财富足以激励士民；然而他们却不能向西侵占汉朝一尺土地，反而自己在中原被擒获，这是什么原因呢？并不是他们的权势比普通百姓还小，兵力比陈涉还弱。在那个时候，先帝的德政还没有衰败，安于本土、乐于风俗的百姓众多，所以诸侯没有得到境外的援助，这就叫做瓦解。所以说天下的祸患不在于瓦解。

    这两种情况，是关乎国家安危的关键因素，是贤明的君主应该留意并深入考察的。

    近来，关东地区五谷多次歉收，年景没有恢复，百姓大多穷困潦倒，再加上边境的战事不断；按照常理推断，百姓应该有不安于现状的了。百姓不安，就容易生变；容易生变，就是土崩的形势。所以贤明的君主应该洞察万物变化的根源，明白安危的关键，在朝堂上治理国家，消除还没有形成的祸患，关键是要使天下不出现土崩的形势。”

    他们的奏书呈上后，汉武帝召见了这三个人，对他们说：“你们以前都在哪里呢，为什么这么晚才和我相见！”随后都任命他们为郎中。（胡三省注：《考异》说：《汉书·主父偃传》记载，元光元年，这三个人上书；但按严安的奏书说“征服西南夷，让夜郎来朝见，使羌、僰归降，攻占薉州”，这些事都发生在元光元年之后，大概是把“朔”字误写成了“光”字 ）主父偃尤其受到汉武帝的亲近和宠幸，一年内多次升迁，官至中大夫；大臣们都害怕他的言辞，贿赂他的财物累计达到千金。有人对主父偃说：“你太蛮横了！”主父偃说：“我活着的时候不能享受五鼎之食（胡三省注：张晏说：五鼎，指牛、羊、豕、鱼、麋。诸侯用五鼎，卿大夫用三鼎。孔颖达说：少牢之礼陈列五鼎：羊一，豕二，肤三，鱼四，腊五 ），死的时候就甘愿受五鼎烹煮之刑！”（胡三省注：师古说：五鼎烹，指遭受被鼎镬烹煮的刑罚。这为后来主父偃被诛杀埋下伏笔 ）

    二年（甲寅，公元前127年）

    1. 冬季，汉武帝赏赐淮南王刘安几案和手杖，允许他不必前来朝见。（胡三省注：《考异》说：《汉书·武帝纪》记载：“赏赐淮南王、菑川王几案和手杖，允许他们不必前来朝见。”颜师古说：“淮南王刘安、菑川王刘寄，都是武帝的叔父辈，所以赏赐几案和手杖。”按《诸侯表》，菑川王刘寄在位三十五年，在元光五年去世，《齐悼惠王世家》《高五王传》的记载都相同。这里说菑川王刘寄，是错误的 ）

    2. 主父偃向汉武帝进言说：“古代的诸侯封地不超过百里，强弱的形势容易控制。如今的诸侯有的连接数十座城池，领地纵横千里，国家太平时他们就骄奢淫逸，容易做出祸乱之事，国家有急难时他们就凭借强大的实力联合起来对抗朝廷；如果依法削减他们的封地，就会引发他们的反叛之心；以前晁错的建议就是这样的结果（相关史事见《资治通鉴》第十六卷景帝前三年 ）。）现在诸侯的子弟有的多达十几个，只有嫡长子能继承王位，其余的虽然也是骨肉至亲，却没有一尺土地的封赏，这就使得仁孝之道无法彰显。希望陛下下令让诸侯可以把自己的封地推恩分给子弟，封他们为侯，这样他们人人都会很高兴地实现自己的愿望；陛下以施恩的名义，实际上分割了他们的封国，不用进行削藩，他们的势力就会逐渐被削弱。”汉武帝听从了他的建议。春季，正月，汉武帝下诏说：“诸侯王如果想要把自己的私恩分封给子弟，可以各自逐条上奏，我会确定他们的封号。”于是，各藩国开始被分割，诸侯的子弟都被封侯。

    3. 匈奴侵入上谷、渔阳，杀害掳掠官吏和百姓一千多人。汉武帝派遣卫青、李息从云中出兵，向西一直打到陇西（今甘肃临洮南 ），在黄河以南地区攻打匈奴的楼烦王和白羊王，斩杀和俘虏匈奴数千人，缴获牛羊一百多万头，迫使白羊王、楼烦王逃走，于是汉朝收复了黄河以南的土地。汉武帝下诏封卫青为长平侯（胡三省注：据《汉书·地理志》，长平侯国属汝南郡 ）；卫青的校尉苏建、张次公都立下战功，苏建被封为平陵侯，张次公被封为岸头侯。（胡三省注：据《功臣表》：平陵侯的食邑在南阳郡武当县境内。晋灼说：河东皮氏县有岸头亭。）

    主父偃说：“黄河以南地区土地肥沃富饶，外部有黄河作为险阻，蒙恬曾在那里修筑城池来驱逐匈奴，在内部还能减少转运和戍守漕运的负担，这是扩大中原地区、消灭匈奴的根本所在。”汉武帝让公卿大臣们商议此事；大臣们都说这样做不利。汉武帝最终还是采纳了主父偃的计策，设立朔方郡（今内蒙古杭锦旗北 ），派苏建征调十多万人修筑朔方城（胡三省注：《括地志》记载：夏州朔方县北的什贲故城，是苏建所筑；什贲这个名称，大概来源于少数民族语言。宋白说：汉代朔方郡治所在三封县，现在长泽县有三封故城。什贲故城，现在是德静县的治所 ），修复秦朝时蒙恬所修筑的边塞，凭借黄河作为坚固的防线。从山东地区转运物资到朔方的路途非常遥远，山东百姓都因此承受了很大的负担，花费了数十上百亿的钱财，国库也因此空虚；汉朝还放弃了上谷郡中与匈奴犬牙交错的造阳（今河北怀来一带 ）等地给匈奴。（胡三省注：孟康说：这个县的土地形状像斗一样曲折，靠近匈奴。）

    4. 三月乙亥日，发生了日食。

    5. 夏季，朝廷招募十万百姓迁徙到朔方。

    6. 主父偃向汉武帝进言说：“茂陵（今陕西兴平东北 ）刚刚建成，天下的豪杰和兼并土地的大户、扰乱社会的人，都可以迁徙到茂陵；这样对内可以充实京城的人口，对外可以消除奸猾之人，这就是所说的不用诛杀就能消除祸害。”汉武帝听从了他的建议，把各郡国的豪杰以及资产在三百万以上的富户都迁徙到茂陵。

    轵（今河南济源东南 ）人郭解，是关东地区的大侠，也在被迁徙的名单中。卫将军替他向汉武帝说情：“郭解家里贫困，不符合迁徙的条件。”汉武帝说：“郭解只是个平民，他的权势竟然能让将军替他说话，这就说明他家并不贫困。”最终还是迁徙了郭解一家。郭解平日里因小事睚眦必报，杀了很多人，汉武帝听说后，下令官吏逮捕郭解并治罪，发现他所杀的人都在大赦之前。轵县有个儒生陪侍使者坐着，有个门客称赞郭解，儒生说：“郭解专门用奸邪的手段触犯国法，怎么能算贤能呢！”郭解的门客听到后，就杀了这个儒生，还割掉了他的舌头。官吏以此来责问郭解，郭解确实不知道杀人的是谁，而杀人者也最终没有人知道是谁。官吏上奏说郭解无罪，公孙弘议论说：“郭解只是个平民，却凭借侠义之名行使权力，因为小事就杀人；郭解虽然不知道是谁杀的人，但这个罪行比他亲自杀人还要严重，应当以大逆无道之罪论处。”于是，郭解被灭族。（胡三省注：《考异》说：荀悦《汉纪》把郭解的事记载在建元二年。按《武帝纪》，“建元二年开始设置茂陵邑”，“三年赏赐迁徙到茂陵的人钱财”；在那个时候，卫青、公孙弘都还没有显贵。另外，“元朔二年迁徙郡国豪杰到茂陵”；这才是迁徙郭解的时候 ）

    班固说：古代天子分封诸侯，诸侯建立卿大夫的采邑，从卿大夫到普通百姓，各有等级差别，因此百姓都能安心地侍奉上级，下级也不会有非分之想。周王室衰微之后，礼乐制度和军事征伐的权力都由诸侯掌控；齐桓公、晋文公之后，大夫们世代专权，家臣也开始执掌国政（胡三省注：大夫世代专权，像晋国的六卿、鲁国的三桓、齐国的田氏就是这样。家臣执掌国政，像阳虎之类的人就是如此。诸侯的臣子，对天子来说是陪臣；大夫的家臣，对诸侯来说是陪臣 ）。到了战国时期，这种情况愈发严重，各国合纵连横，在这个时候，各国的公子，像魏国的信陵君、赵国的平原君、齐国的孟尝君、楚国的春申君，都凭借王公的权势，竞相招揽游侠，鸡鸣狗盗之徒也都被奉为上宾（相关史事见《资治通鉴》第三卷周赧王十七年 ）。而赵国的国相虞卿，抛弃国家和君主，去解救处于困境的魏齐（相关史事见《资治通鉴》第五卷周赧王五十六年 ）；信陵君无忌，窃取兵符、假传命令，杀死将领、独掌军权，去解平原君的危急（相关史事见《资治通鉴》第五卷周赧王五十七年 ）。他们都因此在诸侯中获得了很高的声誉，名扬天下，那些激昂慷慨、高谈阔论的人，都把这四位豪杰当作首领。于是，背叛公义、为私党效命的风气形成了，遵守职责、侍奉君主的大义被废弃了。等到汉朝建立，法律宽松，没有及时纠正这种风气。所以代国的国相陈豨出行时跟随的车辆多达千辆，而吴王刘濞、淮南王刘安都招揽了数以千计的门客；外戚大臣魏其侯窦婴、武安侯田蚡之类的人在京城中争权夺利，平民游侠剧孟、郭解之类的人在民间横行无忌，他们的权势在州郡中畅行无阻，甚至能够压制公侯，普通百姓都以他们的名迹为荣，对他们既羡慕又向往。即使他们触犯刑律，也认为自己是为了成名而不惜牺牲生命，就像季路死于卫侯辄的内乱、仇牧死于宋闵公的灾祸一样（相关史事均见《左传》 ），至死都不后悔。所以曾子说：“在上位的人失去了正道，百姓民心离散已经很久了。”（见《论语》 ）如果没有贤明的君主在上，向百姓展示什么是喜好、什么是厌恶，用礼法来规范他们的行为，百姓怎么会知道禁令并回归正道呢！古代的正法：五霸，是三王的罪人；而六国，是五霸的罪人；至于那四位豪杰，又是六国的罪人。更何况像郭解这类人，凭借着平民的微小力量，窃取生杀大权，他们的罪行已经到了不可饶恕的地步。不过，看他们温和善良、广泛施爱，救济穷困、周济急难，谦虚退让、不自我夸耀，也都有与众不同的品质。可惜啊，他们没有遵循道德规范，却在末流中放纵自己，最终落得个身死族灭的下场，这并非是他们的不幸。

    荀悦评论说：世上有三种游民，是道德的败坏者：一是游侠，二是游说之士，三是游行之人。凭借气势，作威作福，结交私党，在世上树立自己的权势，这种人被称为游侠；用华丽的言辞粉饰自己，设下奸诈的计谋，在天下奔走以谋取时势，这种人被称为游说之士；表面上装作仁爱以迎合世俗的喜好，联合党羽，树立虚假的声誉来谋取私利，这种人被称为游行之人。这三种人，是祸乱产生的根源；他们损害道德，败坏法律，迷惑世人，是先王所慎重对待的。国家有士、农、工、商四种民众，各自从事自己的职业；不从事这四种职业的人，被称为奸民。奸民不出现，王道才能成就。

    大凡这三种游民的出现，都是在末世，周朝、秦朝末年尤为严重。当时，在上位的人不贤明，在下位的人不正直，制度没有建立，纲纪松弛败坏；人们把诋毁和赞誉当作荣辱的标准，而不去核实事情的真相；把个人的爱憎当作判断利害的依据，而不考虑实际情况；把自己的喜怒作为赏罚的标准，而不考察其中的道理。上下相互欺瞒，万事错乱，因此言论者根据关系的亲疏来发表意见，选举者根据亲疏关系来下笔举荐，善恶被众人的言论所混淆，功罪被王法所颠倒。这样一来，利益不能通过正当的途径去获取，祸害也不能用正道去避免。因此，君子触犯礼仪，小人触犯法律，人们奔走钻营，超越自己的职责、僭越法度，追求浮华而摒弃朴实，竞相追逐一时的利益。人们轻视父兄的尊严，却尊崇宾客的礼节；淡薄骨肉之间的恩情，却重视朋友之间的友爱；忘记修身之道，却追求众人的赞誉；削减衣食之用来满足宴请的喜好，贿赂的财物堆满门庭，相互问候的人在路上络绎不绝（胡三省注：《诗笺》说：用果实互相赠送就用苞苴包裹。又说：苞苴，用来包裹鱼肉，有的用芦苇，有的用茅草。《左传注》说：聘，是拿着玉帛去互相慰问 ），私人的书信比公文还要繁多，私人的事务比官府的事务还要繁忙，于是不良的社会风气形成了，正道也被破坏了。

    因此，圣明的君主在位时，治理国家、安排百姓，端正制度；把善恶与功罪联系起来，而不被诋毁和赞誉所左右，听取言论的同时要求其付诸行动，推举名声的同时要考察实际情况。所以，实际情况与名声不相符的叫做虚，内心与外表不一致的叫做伪，诋毁和赞誉不符合事实的叫做诬，谈论事情不符合实际情况的叫做罔。虚伪的行为不能得逞，诬陷和欺骗的言辞不能流行，有罪的人无法侥幸逃脱，无罪的人不必担忧恐惧，私下请托无处可行，贿赂没有用处，停止华丽的文辞，去除浮夸的言辞，禁止诡辩，杜绝奸智，摒弃百家的纷杂混乱，统一于圣人的最高正道，用仁爱和恩惠来滋养百姓，用礼仪和音乐来修饰百姓的行为，那么社会风俗就会稳定，伟大的教化就会成功。

    7. 燕王刘定国与他父亲康王的姬妾通奸，还抢夺弟弟的妻子做自己的姬妾。他又杀死了肥如（今河北卢龙北 ）县令郢人，肥如县是燕国的属县。后来燕国被废除，并入汉朝，归属辽西郡（胡三省注：应劭曰：肥子逃奔到燕国，燕国把这里封给他 ）。郢人的兄弟上书告发了这件事，主父偃从中促成了此事的查办。公卿大臣们请求汉武帝诛杀刘定国，汉武帝批准了。刘定国自杀，燕国被废除。汉文帝初年，王泽开始被封在燕国，他的儿子康王刘嘉继承爵位；汉文帝九年，刘嘉去世，刘定国继位；刘定国大概在位四十二年。

    齐厉王刘次昌也与他的姐姐纪翁主通奸。齐孝王刘将闾在汉文帝十六年受封，他的儿子懿王刘寿继位，刘寿死后刘次昌继位。主父偃想把自己的女儿嫁给齐王，齐纪太后不同意。主父偃于是对汉武帝说：“齐都临淄有十万户人家，仅城市的租税就有千金之多，人口众多，非常富庶，比长安还要繁华，不是天子的亲弟弟或爱子，不能在那里为王。如今齐王与皇室的亲属关系日益疏远，又听说他与姐姐通奸，请陛下查办他！”于是，汉武帝任命主父偃为齐国国相，去查办这件事。主父偃到了齐国，就严厉查办齐王后宫的宦官，供词牵连到了齐王；齐王害怕，喝毒药自杀了。主父偃年轻时曾在齐、燕、赵等地游历，等到他显贵之后，接连使燕国、齐国衰败。赵王刘彭祖很害怕（刘彭祖是汉景帝的儿子，景帝前二年被封为广川王，景帝五年改封赵王 ），就上书告发主父偃收受诸侯的贿赂，因此很多诸侯子弟才得以封侯。等到齐王自杀的消息传来，汉武帝非常愤怒，认为是主父偃逼迫齐王自杀的，于是将他召回并交给司法官吏查办。主父偃承认收受了诸侯的贿赂，但坚称没有逼迫齐王自杀。汉武帝本不想杀他，公孙弘说：“齐王自杀，没有后代，封国被废除改为郡县并入汉朝，主父偃是这件事的罪魁祸首。陛下如果不杀主父偃，无法向天下人交代。”于是，主父偃被灭族。

    8. 张欧被免职，汉武帝想任命蓼侯孔臧为御史大夫（胡三省注：据《汉书·地理志》，蓼县属衡山国，是春秋时期的蓼国；不知道他的依据是什么。蓼侯孔聚是高祖的功臣；孔臧是他的儿子。孔臧自称世代研习经学，大概是因为他是孔子的后代；孔安国是他的堂弟。孔安国是孔子的十三世孙 ）。孔臧推辞说：“我家世代以研习经学为业，我请求担任太常，掌管我家的经学事务，和堂弟侍中孔安国（胡三省注：《百官表》记载：侍中是加官，能够出入宫廷。应劭说：入宫侍奉天子，所以叫侍中。《续汉书》说：侍中，官秩比二千石，没有固定的人数。《汉官仪》说：侍中，帽子左边有蝉形装饰，右边有貂尾，原本是秦朝丞相的属官，在宫殿内往来，所以叫侍中，分别掌管皇帝的车马服饰等物品，下至便器虎子之类的东西。汉武帝时，孔安国担任侍中，因为他是儒者，特别允许他掌管皇帝御座旁的唾壶，朝廷以此为荣耀。）一起整理古代的训诫，让它们永远流传下去。”于是，汉武帝任命孔臧为太常，给他的礼仪和赏赐如同三公。

    三年（乙卯，公元前126年）

    1. 冬季，匈奴军臣单于去世，他的弟弟左谷蠡王伊稚斜自立为单于（胡三省注：匈奴的左、右谷蠡王，地位在左、右贤王之下。 ），并打败了军臣单于的太子於单，於单逃亡后归降汉朝。

    2. 汉武帝任命公孙弘为御史大夫。当时，汉朝正在开通西南夷，在东边设置沧海郡，在北边修筑朔方郡。公孙弘多次劝谏，认为这样做会使中原地区疲惫不堪，去侍奉那些没有实际用处的地方，希望停止这些行动。汉武帝让朱买臣等人用设置朔方郡的好处来反驳公孙弘，提出了十条理由，公孙弘一条也答不上来。公孙弘于是谢罪说：“我是山东的乡下人，不知道设置朔方郡有这么多好处，我希望停止对西南夷和沧海郡的经营，集中力量经营朔方郡。”汉武帝同意了他的请求。春季，汉朝废除了沧海郡。

    公孙弘盖布被，吃饭时不吃两种以上的肉菜汲黯说：“公孙弘位列三公，俸禄很多；却盖布被，这是在作假。”汉武帝询问公孙弘，公孙弘谢罪说：“确实有这回事。九卿中与我关系好的人没有超过汲黯的，然而今天他在朝堂上质问我，确实说中了我的问题。以三公的身份盖布被，和小吏没有区别，确实是在故意做作，想要沽名钓誉，就像汲黯说的那样。但如果没有汲黯的忠诚，陛下怎么能听到这样的话呢！”汉武帝认为公孙弘很谦逊，越发尊重他。

    3. 三月，汉武帝大赦天下。

    4. 夏季，四月丙子日，汉武帝封匈奴太子於单为涉安侯，几个月后於单就去世了。

    5. 当初，归降汉朝的匈奴人说：“月氏原来居住在敦煌（今甘肃敦煌西 ）、祁连（今甘肃酒泉附近 ）一带，是个强国（胡三省注：敦煌、张掖，匈奴打败月氏后，让昆邪王居住在那里；汉朝在这里设置了郡县。祁连是山名，就是天山，匈奴把天叫做祁连；在张掖西北。），匈奴冒顿单于打败了他们。老上单于杀了月氏王，用他的头骨做成饮酒器具。月氏的残余部众逃到远方，他们怨恨匈奴，却没有人愿意和他们一起攻打匈奴。”汉武帝就招募能出使月氏的人。汉中人张骞以郎官的身份应募，从陇西出发，途经匈奴境内；单于俘获了他，把他扣留了十余年。张骞趁机逃跑，朝着月氏的方向向西跑，跑了几十天，到达大宛（今乌兹别克斯坦费尔干纳盆地 ）。（胡三省注：据《西域传》，大宛国治所在贵山城，距离长安一万二千五百七十里；西南方向距离大月氏居住的地方六百九十里。）大宛听说汉朝富有，一直想与汉朝交往却没有机会，见到张骞后非常高兴，为他派出向导和翻译，送他到康居（今哈萨克斯坦巴尔喀什湖和咸海之间 ），又辗转把他送到大月氏。此时大月氏的太子做了国王，他打败大夏后，瓜分了大夏的土地并在那里定居下来，大夏国在大宛的西南方向，都城在妫水（今阿姆河 ）以南。月氏人居住在妫水以北。这里土地肥沃富饶，很少有外敌侵扰，他们早已没有了向匈奴报仇的心思。张骞在大月氏停留了一年多，始终没能得到月氏攻打匈奴的明确答复（胡三省注：凡持衣者执要与领；言骞不能得月氏意趣，无以持归於汉，故以要领爲喻。），便决定返回；他沿着南山（今昆仑山、阿尔金山一带 ）走，（胡三省注：《史记》曰：南山卽连终南山，从京南东至华山，东北连延至海，卽中条山也。从京南而西，连接至葱岭万余里，故云并南山也。《西域传》云：其南山东出金城，与汉南山属。）打算从羌人居住的地方返回汉朝，却又被匈奴抓住，又被扣留了一年多。恰逢伊稚斜单于驱逐於单，匈奴国内大乱，张骞便和堂邑氏的奴仆甘父趁机逃回汉朝。汉武帝封张骞为太中大夫，封甘父为奉使君。张骞当初出发时有一百多人，离开十三年后，只有他和甘父两人得以生还。（胡三省注：《考异》曰：《史记·西南夷传》曰：「元狩元年，张骞使大夏来，言通身毒国之利。」按《年表》，骞以元朔六年二月甲辰封博望侯，必非元狩元年始归也。或者元狩元年，天子始令骞通身毒国。疑不能明，故因是岁伊稚斜立终言之 ）

    6. 匈奴几万骑兵侵入汉朝边塞，杀死代郡（今河北蔚县东北 ）太守恭，还掳掠了一千多人。

    7. 六月庚午日，皇太后驾崩。她是汉武帝的母亲王太后。

    8. 秋季，汉朝放弃对西夷的经营，只在南夷地区设置了夜郎两县和一个都尉，让犍为郡（今四川宜宾 ）暂且自行保全并发展，集中力量修筑朔方城。

    9. 匈奴又侵入雁门，杀害掳掠了一千多人。

    10. 这一年，中大夫张汤担任廷尉。张汤为人狡诈，善于玩弄智谋来控制他人。当时汉武帝正推崇儒家学说，张汤表面上也很羡慕，便侍奉董仲舒、公孙弘等人；他任用千乘（今山东高青县高苑镇北 ）人儿宽为奏谳掾，让他依据古代的法律和义理来判决疑难案件。张汤审判案件时，凡是汉武帝想要治罪的，他就和监、史等执法官员一起罗织罪名，加重处罚；（胡三省注：班《表》，廷尉有左、右监，秩千石。《汉官》曰：廷尉狱史二十七人。深祸，谓持文深刻，欲致人於祸者 ）凡是汉武帝想要释放的，他就和监、史等执法官员一起从轻发落，判案宽松；汉武帝因此很喜欢他。张汤对老朋友的子弟照顾得特别优厚；他去拜访各位公卿大臣，无论严寒酷暑都不避。因此，张汤虽然执法严苛、心胸狭隘、不公正公平，却获得了很好的声誉。汲黯多次在汉武帝面前指责张汤，说：“您身为正卿（胡三省注：汉官，九卿之外，又有列於九卿者，故谓九卿爲正卿 ），对上不能褒扬先帝的功业，对下不能抑制天下人的邪念，让国家安定、百姓富足，使监狱空虚，为什么要把高皇帝的法规搞得乱七八糟呢！照您这样做，您将断子绝孙。”汲黯时常和张汤辩论，张汤的言辞常常在一些细枝末节上苛求、挑剔；汲黯刚正严厉，坚守高原则，无法被张汤说服，愤怒地骂道：“天下人都说刀笔吏不能担任公卿，果然如此！如果一定要按照张汤的做法，会让天下人都恐惧得不敢正常走路，只能把脚重叠起来站立，斜着眼睛看人了！”

    四年（丙辰，公元前125年）

    1. 冬季，汉武帝前往甘泉宫。

    2. 夏季，匈奴侵入代郡、定襄（今内蒙古呼和浩特东南 ）、上郡（今陕西榆林东南 ），各有三万骑兵，杀害掳掠了几千人。



 第19章 汉纪十一

    起强圉大荒落（丁巳），尽玄黓阉茂（壬戌），共六年。

    元朔五年（丁巳，公元前124年）

    1. 冬季，十一月乙丑日，薛泽被免去丞相之职。汉武帝任命公孙弘为丞相，封他为平津侯（胡三省注：勃海郡高成县有平津乡。宋白说：沧州盐山县，就是勃海高成县，有平津乡。《考异》说：《史记·将相名臣表》《汉书·公卿百官表》中，公孙弘担任丞相都在今年。《建元以来侯者表》《恩泽侯表》都说“元朔三年封侯”。但元朔三年公孙弘才开始担任御史大夫。大概是把“五”误写成了“三”，所以才放在三年记录 ）。丞相封侯从公孙弘开始。汉初通常让列侯担任丞相，而公孙弘是先做丞相后封侯，所以丞相封侯是从他开始的。

    当时，汉武帝正致力于建功立业，公孙弘于是开设东阁来招揽贤才，和他们一起参与谋划商议国家大事。每次朝见皇帝、上奏事务时，他都会谈论一些对国家有利的政策，汉武帝也会让身边精通文学的臣子与他进行辩论。公孙弘曾上奏说：“十个盗贼张满弓弩，一百个官吏都不敢上前。请下令禁止百姓携带弓弩，这样对国家有利。”汉武帝将他的建议交付大臣们讨论。侍中吾丘寿王回答说：“我听说古代制作五种兵器（胡三省注：师古说：五兵，指矛、戟、弓、剑、戈。 ），不是为了互相伤害，而是用来禁止暴力、讨伐奸邪的。秦朝统一天下后，销毁兵器，折断锋刃；但后来百姓却用锄头、棍棒相互攻击，犯法的人越来越多，盗贼多到无法控制，最终导致国家大乱而灭亡。所以圣明的君主致力于推行教化，减少禁令防范，因为知道这些是靠不住的。《礼记》说：‘男孩出生时，要用桑木做的弓和蓬草做的箭射向天地四方（胡三省注：《礼记·内则》记载：国君的世子出生三天后，射人用桑木弓、蓬草箭向天地四方各射一箭。《注》说：天地四方，是男子将来要有所作为的地方 ），这是明确表示他将来要有所作为。从天子到百姓都要举行大射之礼，这是三代以来的传统。古代天子射豹侯，诸侯射熊侯，卿大夫射麋侯，士射鹿侯、豕侯。《周礼》中又用乡射之礼来咨询民众。我只听说圣明的君主通过射箭来彰显教化，没听说过要禁止人们持有弓箭。而且之所以要禁止，是因为盗贼会用弓箭来抢劫；抢劫的罪行是死罪，但即便如此，犯罪的人还是不断，因为那些大奸大恶之徒，对重刑本来就无所畏惧。我担心坏人持有弓箭而官吏却无法制止，善良的百姓为了自卫而持有弓箭却触犯法律，这等于是助长了盗贼的威风，剥夺了百姓自救的能力。我私下认为这非常不利。”奏书呈上后，汉武帝以此来质问公孙弘，公孙弘无言以对，只好认输 。

    公孙弘生性猜忌，表面宽厚，内心却城府很深；那些曾经和他有过节的人，无论关系远近，他虽然表面上和他们友好相处，但最终都会报复对方。董仲舒为人廉洁正直，认为公孙弘是个阿谀奉承的人，公孙弘因此嫉恨他。胶西王刘端骄横放纵，多次触犯法律（刘端是汉景帝的儿子，景帝前三年受封 ），被他杀害和伤害的二千石官员众多。公孙弘便推荐董仲舒去做胶西王的国相；董仲舒借口生病辞去了这个职务。汲黯经常诋毁儒生，还当面顶撞公孙弘，公孙弘想用一些事情来治他的罪，进而杀掉他（胡三省注：以事致其罪而诛之 ）。于是就对汉武帝说：“右内史管辖的区域内有很多权贵大臣和宗室成员，很难治理，不是平时威望高的大臣不能胜任这个职位，请调汲黯去做右内史。”（右内史后来改为右扶风 ）汉武帝听从了他的建议。

    2. 春季，发生大旱。

    3. 匈奴右贤王多次侵扰朔方郡（今内蒙古杭锦旗北 ）。汉武帝命令车骑将军卫青率领三万骑兵从高阙（今内蒙古杭锦后旗东北 ）出兵，卫尉苏建任游击将军，左内史李沮（ju）任强弩将军，太仆公孙贺任骑将军，代相李蔡任轻车将军，他们都归车骑将军卫青统领，一同从朔方出兵；大行令李息、岸头侯张次公任将军，一同从右北平（今河北平泉南 ）出兵；总计十多万人，前去攻打匈奴。右贤王认为汉军路途遥远，不可能这么快到达，就喝起酒来，结果喝醉了。卫青等人的军队出塞后行军六七百里，在夜里赶到，包围了右贤王。右贤王大惊失色，趁夜逃跑，只带着几百名精锐骑兵突围向北逃去。汉军俘虏了右贤王的小王十多人，男女部众一万五千多人，牲畜几十万头甚至上百万头，于是卫青就率军凯旋。

    大军回到边塞，汉武帝派使者带着大将军印信，到军中封卫青为大将军，各路将领都归他统领。夏季，四月乙未日，汉武帝又给卫青增加食邑八千七百户，并封卫青的三个儿子卫伉、卫不疑、卫登都为列侯。卫青坚决推辞说：“我有幸在军中任职，仰仗陛下的神灵，军队取得了巨大胜利，这都是各位校尉奋力作战的功劳。陛下已经很恩宠地给我增加了食邑；我的儿子们还在襁褓之中，没有立下任何功劳，却要裂土封侯，这不是我在军中效力、激励将士奋力作战的本意。”汉武帝说：“我并没有忘记各位校尉的功劳。”于是封护军都尉公孙敖为合骑侯（胡三省注：晋灼说：合骑侯，就像冠军侯、从票侯这样的名号。我依据《功臣表》，合骑侯的食邑在渤海高成 ），都尉韩说为龙頟侯（班《志》记载，龙頟是侯国，属平原郡 ），公孙贺为南窌侯，李蔡为乐安侯（“乐安”，《功臣表》写作“安乐”，食邑在琅邪的昌县 ）。校尉李朔为涉轵侯（“涉轵”，《班史·卫青传》写作“陟轵”，《功臣表》写作“轵”，食邑在齐郡的西安 ），赵不虞为随成侯（胡三省注：随成侯，据《功臣表》，食邑在千乘县 ），公孙戎奴为从平侯（胡三省注：从平侯，食邑在东郡乐昌 ），李沮、李息以及校尉豆如意（《班史》中“豆”写作“窦” ）都被赐爵关内侯。

    从此，卫青备受尊崇和宠幸，在大臣中独一无二，公卿以下的官员都对他卑躬屈膝，只有汲黯用平等的礼节对待他。有人劝汲黯说：“天子希望大臣们都对大将军表示尊敬，大将军如今地位尊贵，您不能不向他行礼。”汲黯说：“难道因为大将军有拱手行礼的客人，他的地位就不尊贵了吗！”大将军卫青听说后，越发觉得汲黯贤能，多次向他请教国家和朝廷的疑难问题，对待汲黯比平日更加尊重。大将军卫青虽然地位尊贵，但有时进宫侍奉汉武帝，汉武帝会坐在床边（胡三省注：如淳说：厕，是厕所。孟康说：厕，是床边。师古说：如淳的说法正确。仲冯说：厕，应当依从孟康的说法。古代君主接见大臣时会起身；那么坐在床边接见，是对大臣的轻视 ）接见他；丞相公孙弘在汉武帝闲暇时谒见，汉武帝有时连帽子都不戴；但等到汲黯谒见时，汉武帝如果没戴帽子就不会接见他。有一次，汉武帝坐在武帐中（胡三省注：应劭说：武帐，是用织成的布制作的，上面有武士的图案。孟康说：现在的御武帐中放置兵器，在帐中排列五种兵器。师古说：孟康的说法正确。韦昭说：用武字命名，是为了显示威严 ），汲黯前来上奏事情，汉武帝没戴帽子，远远望见汲黯，就躲进帐中，派人批准了他的奏请。汲黯受到的敬重由此可见一斑。

    4. 夏季，六月，汉武帝下诏说：“听说要用礼来引导百姓，用乐来教化百姓（胡三省注：《诗序》说：在上位的人用教化来影响下面的人 ）。如今礼崩乐坏，我对此深感忧虑。命令礼官鼓励人们学习礼仪，兴起礼义之风，为天下人做出表率！”于是，丞相公孙弘等人上奏说：“请为博士官设置五十名弟子，免除他们的赋税和徭役；根据他们的才能高低，来补任郎中、文学、掌故等官职；比如儿宽通过射策担任掌故，按照功劳依次补任廷尉文学卒史（胡三省注：苏林说：卒史的俸禄是六百石。臣瓒说：《汉注》中，卒史的俸禄是一百石。师古说：臣瓒的说法正确。我认为掌故，是掌管旧制、旧例等典籍的官员。从儿宽从掌故补任卒史可以推断，掌故的品级俸禄也就知道了 ）。如果有才能出众、出类拔萃的人，就把他们的名字上报；那些不努力学习或者才能低下的人，就罢免他们。另外，对精通一种技艺以上的官吏（胡三省注：吏，指百石以上以及比百石以下的官员 ），请都选拔出来，补任重要的职位（胡三省注：右职，指中二千石、二千石官员的卒史等职位 ）。”汉武帝听从了他们的建议。从此，公卿、大夫、士、吏中彬彬有礼的文学之士越来越多了。

    5. 秋季，匈奴一万骑兵侵入代郡（今河北蔚县东北 ），杀死都尉朱英，掳掠了一千多人。

    6. 当初，淮南王刘安喜欢读书写文章，热衷于树立个人声誉，招揽了数千名宾客和方术之士。他的群臣和宾客中，大多是江淮一带轻薄浮躁的人，他们常常拿淮南厉王刘长被流放而死的事情来激励刘安（刘长被流放而死的事，见《资治通鉴》第十四卷汉文帝前六年 ）。建元六年（公元前135年），出现了彗星，有人劝说刘安：“以前吴王刘濞起兵的时候，彗星出现，长有好几尺，尚且导致天下血流千里。如今彗星横贯天空，天下肯定会发生大规模的战争。”刘安心里觉得很有道理，于是就加紧制造进攻作战的器具，积攒金钱。

    郎中雷被得罪了太子刘迁（雷被擅长剑术，在和太子玩耍时，不小心伤到了太子，所以获罪 ）（胡三省注：《姓谱》记载：雷姓是古代方雷氏的后代 ）。当时朝廷有诏令，想要参军的人可以前往长安，雷被就表示愿意去抗击匈奴。太子刘迁在刘安面前说雷被的坏话，将他斥责并免职，想要以此来警告其他人。这一年，雷被逃到长安，上书为自己辩解。这件事被交给廷尉处理，调查过程中牵连到了淮南王刘安，公卿大臣们请求汉武帝逮捕刘安并治罪。太子刘迁谋划让人穿上卫士的衣服，手持戟站在淮南王身边，如果汉朝使者有不怀好意的，就将其刺杀，然后趁机发兵反叛。汉武帝派中尉宏去当面询问刘安，刘安看到中尉宏脸色温和，就没有发动叛乱。公卿大臣们上奏说：“刘安阻碍那些想要抗击匈奴的人，违抗皇帝的明诏，应当判处弃市之刑。”汉武帝下诏削减刘安的两个县的封地。不久之后，刘安伤心地说：“我施行仁义，反而被削减封地。”他觉得这是一种耻辱，于是谋反的心思更加坚定了。

    刘安和衡山王刘赐之间相互指责抱怨，在礼节上也互不相容（刘赐是刘安的弟弟，汉文帝十六年和刘安一同受封 ）。衡山王听说淮南王有谋反的计划，担心被他吞并，也结交宾客，准备谋反的器具，他认为淮南王向西起兵后，自己可以发兵平定江淮之间并占据这片土地。衡山王的王后徐来在刘赐面前诬陷太子刘爽，想要废掉刘爽，立他的弟弟刘孝为太子。刘赐囚禁了太子刘爽，还让刘孝佩戴王印，命令他招揽宾客。前来的宾客隐约知道淮南王和衡山王有谋反的计划，便日夜从容地劝说他们行动。衡山王于是派刘孝的门客江都人枚赫、陈喜制造兵车、锻造箭矢，雕刻天子玺印以及将相、军吏的印信。秋季，衡山王应当入朝拜见汉武帝，路过淮南国时；淮南王和他说了一些兄弟间的贴心话，消除了之前的嫌隙，还一起约定准备谋反的事情。衡山王随后就上书称病，汉武帝赐书同意他不用入朝。

    六年（戊午，公元前123年）

    1. 春季，二月，大将军卫青从定襄（今内蒙古呼和浩特东南 ）出兵，攻打匈奴；（胡三省注：杜佑说：汉代的定襄郡在现在马邑以北三百多里的地方，后魏时设置了云中郡 ）任命合骑侯公孙敖为中将军，太仆公孙贺为左将军，翕侯赵信为前将军（《功臣表》记载，翕是侯国，在魏郡内黄县境内 ），卫尉苏建为右将军，郎中令李广 为后将军，左内史李沮为强弩将军，他们都归大将军卫青统领；此次出兵斩杀了几千名匈奴人后返回（胡三省注：贤曰：秦代的法律规定，斩杀一个敌人，就赏赐一级爵位，所以把斩杀敌人称为“级” ），在定襄、云中（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 ）、雁门（今山西右玉南 ）等地休整兵马。

    2. 汉武帝大赦天下。

    3. 夏季，四月，卫青再次率领六位将军从定襄出兵，攻打匈奴，斩杀和俘虏匈奴一万多人。右将军苏建、前将军赵信的军队合并在一起，共有三千多骑兵，他们单独遭遇了单于的军队，和匈奴激战了一天多，汉军的士兵几乎快要死光了。赵信原本是匈奴的小王，投降汉朝后被封为翕侯（胡三省注：赵信在元光四年十月壬午日受封 ），等到战败，匈奴引诱他，于是他带着剩下的大约八百名骑兵投降了匈奴。苏建的军队全军覆没，他独自一人逃脱，回到了大将军卫青那里。

    议郎周霸说（班《表》记载：议郎属郎中令，俸禄为比六百石 ）：“自从大将军出兵以来，还从未斩杀过副将。现在苏建抛弃军队，应该将他斩首，以彰显将军的威严。”军正闳、长史安说：“不能这样做。按照军法，军队出征时要设置军正，负责执行军法来整顿军中秩序（胡三省注：《军法》规定：军正不隶属于将军，将军有罪要上报朝廷。刘昭《志》记载：大将军长史的俸禄是一千石。如淳说：法律规定，都军官设置长史一人 ）。《兵法》说：‘小股部队即使顽强作战，也会被强大的敌人擒获（胡三省注：《孙子》中的这句话，意思是双方力量悬殊，弱小的一方即使作战顽强，最终也必定会被强大的一方擒获 ）。’如今苏建以几千人的兵力对抗单于几万人的军队，奋力作战了一天多，士兵都死光了，他却没有二心，独自回来，要是将他斩首，这是在告诉后人，以后遇到这种情况就不要回来了，所以不应当斩杀他。”大将军卫青说：“我有幸凭借皇帝亲信的身份在军中任职，不担心没有威严，而周霸却劝我用斩杀苏建来显示威严，这太不符合我的心意了。况且就算按照我的职责应当斩杀将领，但凭借我受到的尊崇和宠幸，也不敢在境外擅自诛杀将领，还是把他送到天子那里，让天子自己裁决，这样可以显示出作为臣子不敢专权，不是很好吗？”军官们都说：“好！”于是就把苏建囚禁起来，送到汉武帝所在的地方（胡三省注：蔡邕《独断》说：天子以四海为家，所以把居住的地方称为行在所 ）。

    当初，平阳县（今山西临汾市 ）的县吏霍仲孺在平阳侯家做事，和卫青的姐姐卫少儿私通，生下了霍去病。（胡三省注：霍姓，是以国名为姓氏 ）霍去病十八岁时，担任侍中，他擅长骑马射箭，两次跟随大将军卫青攻打匈奴，担任票姚校尉。他带领八百名轻骑勇士，远离大军几百里去寻找战机，斩杀和俘虏的敌人数量超过了己方的损失（胡三省注：师古曰：按照他所率领的人数计算，捕杀的敌人数量更多，超过了应有的数量。另一种说法：汉军的伤亡少，而杀死和俘获的匈奴人多，所以说超过了应有的数量 ）。于是汉武帝说：“票姚校尉霍去病，斩杀和俘虏匈奴二千多人，还抓获了匈奴的相国、当户，杀死了单于祖父一辈的藉若侯产，活捉了单于的叔父罗姑比（胡三省注：匈奴的左、右大当户，地位在左、右大都尉之下，左、右骨都侯之上。大父行，指单于祖父一辈的人。张晏说：藉若，是匈奴的侯名，产是他的名字。师古说：这个人是单于祖父一辈的人。季父，也是单于的叔父，罗姑是他的名字。），战功屡次在全军中名列前茅，封霍去病为冠军侯（汉武帝因为霍去病的功劳在各军之上，把南阳郡穰县卢阳乡、宛县临駣聚作为冠军侯的封国 ）。上谷太守郝贤四次跟随大将军出征，捕杀匈奴二千多人，被封为众利侯。”（胡三省注：《姓谱》记载：殷帝乙有个儿子叫子期，被封在太原郝乡，他的后代就以郝为姓氏。《功臣表》记载，众利侯的食邑在琅邪郡姑幕县 ）

    这一年，汉军损失了两位将军，翕侯赵信投降匈奴，军功也不多，所以大将军卫青没有增加食邑，只是得到了千金的赏赐。右将军苏建被押送到长安后，汉武帝没有杀他，让他花钱赎罪，贬为平民。

    单于得到翕侯赵信后，封他为自次王，还把自己的姐姐嫁给了他，和他一起谋划对付汉朝。赵信建议单于向北迁移，远远地越过沙漠（胡三省注：师古曰：直度，就是直接穿越的意思；幕，同“漠” 。阴山以北都是大沙漠，不长草木 ），以此引诱汉军，使他们疲惫不堪，等到汉军疲惫到极点时再发起攻击，并且不要靠近汉朝边塞。单于听从了他的建议。

    当时，汉朝每年都征发十多万人攻打匈奴，斩杀和俘虏匈奴的士兵得到的赏赐有二十多万斤黄金，而汉军战死的人马也有十多万，兵器铠甲以及转运粮草的费用还不算在内。于是，大司农掌管的钱财用尽，无法再供应战士们的费用。六月，汉武帝下诏，允许百姓花钱买爵，也可以用钱赎罪、解除禁锢（胡三省注：禁锢，是指被限制不能做官 ）。还设置了赏官，名为武功爵，每级价值十七万钱，总共价值三十多万金（胡三省注：臣瓒说：《茂陵中书》记载有武功爵：一级叫造士，二级叫闲舆卫，三级叫良士，四级叫元戎士，五级叫官首，六级叫秉铎，七级叫千夫，八级叫乐卿，九级叫执戎，十级叫政戾庶长，十一级叫军卫：这是汉武帝为了奖赏军功而设置的。师古曰：下面说“级十七万，凡直三十余万金”；现在臣瓒引用《茂陵中书》，并没有完全解释清楚。贡父说：价值三十多万金，各级价格的差异无法详细说明。有人说：“七”应当是“一”，这样就和《茂陵书》相符了。我认为卖爵是按照等级定价，每级价格会逐渐增加，怎么能一概而论说每级十七万呢！如果每级十七万，累计到三十多万金，就应该有一万七千多级，这显然不对。那么“万”字应该是衍文。大概武功爵有十七级，参考颜师古、刘攽的注释，他们都因为无法解释清楚而产生疑惑，怀疑《茂陵书》中所说的十一级不够准确，又怀疑史书中“万”字是衍文，其实都不太准确。大概“级十七万”的意思是，卖爵时一级定价为十七万钱，到二级就是三十四万钱了，以此类推，怎么会不逐级增加呢！王莽时期，黄金一斤价值一万钱，按照这个来推算，那么三十万金就是三十多亿钱，这就是当时卖武功爵的总价。百姓交钱买爵，根据交钱的多少来确定爵位的高低，爵位的高低有固定的价格，而百姓交钱的多少没有固定的数额，如果把两者简单等同起来，就会相差很远。《史记》写作“直八十万金”，《索隐》说：一金价值一万钱，第一级十七万，从这往上每级增加二万，到十七级总共是三十四万 ）。那些买武功爵买到千夫一级的人，可以优先被任命为官吏。由于买爵的人越来越多，导致做官的途径变得繁杂混乱，官职也被荒废了。

    元狩元年（己未，公元前122年）

    1. 冬季，十月，汉武帝前往雍地（今陕西凤翔南 ），祭祀五畤，捕获了一只野兽，这只野兽只有一只角，却有五只蹄子。有关官员说：“陛下恭敬地举行郊祀，上帝为了报答您，赐给您这只一角兽，大概这就是麒麟吧。”（麒麟，身体像麋鹿，尾巴像牛，蹄子像马，身上有五种颜色，蹄子是圆形的，只有一只角，角的顶端有肉，它的叫声符合钟吕的音律，行走时遵循规矩，选择好地方才停留，不践踏活的虫子，不踩踏生长的青草，不群居，不成对行走，不落入陷阱，不被罗网捕获，只有当王者施行至仁之政时它才会出现。现在并州（今山西太原 ）一带也有麟，大小像鹿，但不是祥瑞的麒麟。京房《易传》说：麒麟，身体像麕，尾巴像牛，蹄子像马，身上有五彩，腹部是黄色的，高一丈二。《尔雅》说：麒麟，身体像麕，尾巴像牛，只有一只角。大概麒麟像麕，头顶是圆的，只有一只角。说“盖”，是表示猜测它是麒麟，但不确定 ）于是，汉武帝用这只野兽祭祀五畤，每个畤增加一头牛，进行燎祭 。过了一段时间，有关官员又说：“纪元应该用上天降下的祥瑞来命名，不应该用数字来命名。第一个纪元叫‘建’，第二个纪元因为有长星出现叫‘光’，现在这个纪元因为在郊外获得一角兽，可以叫‘狩’。”于是，济北王（济北王刘勃，是淮南厉王的儿子，汉文帝十六年被封为衡山王，汉景帝四年改封为济北王；现在的济北王是刘勃的儿子成王刘胡 ）（胡三省注：济北王的都城在卢县，后来在天汉四年，封国被废除，并入汉朝，成为泰山郡。）认为天子将要举行封禅大典，就上书献上泰山及其旁边的城邑；汉武帝用其他县的土地作为补偿。

    2. 淮南王刘安和他的宾客左吴等人日夜谋划谋反之事（胡三省注：《姓谱》记载：齐的公族中有左、右公子，他们的后代就以左、右为姓氏。我考察发现，卫国也有左、右公子，《姓谱》的说法不准确。鲁国还有左丘明 ），查看地图（胡三省注：苏林说：舆，有全部记载的意思。《索隐》说：《志林》记载，舆地图是汉朝绘制的，并非来自远方 ），部署军队从哪里进攻。那些从长安来的使者，要是说些荒诞的话，比如“皇上没有儿子，汉朝局势不稳”，刘安就会很高兴；要是说“汉朝朝廷政治清明，皇上有儿子”，刘安就会发怒，认为这是胡言乱语，不可信。

    刘安召见郎中伍被（胡三省注：《姓谱》记载，伍姓出自楚伍举 ），和他商量谋反的事，伍被说：“大王怎么能说出这种亡国的话呢？我仿佛已经看到王宫中生满荆棘，露水打湿衣服的凄惨景象了！”刘安听后大怒，把伍被的父母抓起来囚禁了。三月，刘安又把伍被召来询问，伍被说：“从前秦朝无道，极度奢侈暴虐，十分之六七的百姓都渴望天下大乱。高皇帝从行伍中崛起，最终成为天子，这就是抓住了秦朝衰亡的时机，乘势而起。如今大王只看到高皇帝得天下容易，难道没看到近代吴、楚两国的下场吗？”（相关史事见《资治通鉴》第十五卷景帝三年 ）吴王刘濞统辖四个郡（胡三省注：这四个郡是东阳郡、鄣郡、吴郡、豫章郡 ），国家富强，人口众多，计划制定好了，就向西起兵；然而却在大梁被打败（胡三省注：指被梁孝王打败 ），向东逃窜，最终身死国灭，祭祀断绝，这是为什么呢？实在是因为他违背天道，不懂得把握时机。如今大王您的兵力，还不到当年吴、楚两国的十分之一，而当今天下太平，比吴、楚两国叛乱时安定万倍，大王要是不听从我的建议，恐怕很快就会失去千乘之国的君位，收到天子赐下的绝命诏书，比群臣先死在东宫啊。”（胡三省注：如淳说：东宫是淮南王居住的地方 ）刘安听后，流着泪站起身来。

    刘安有个庶子叫刘不害，年龄最大，但刘安不喜欢他，王后和太子也不把他当作儿子、兄长看待。刘不害的儿子刘建，才能出众，性格有骨气，他常常怨恨太子，暗中派人告发太子谋杀汉朝中尉的事（胡三省注：相关史事见上，元朔五年 ），这件事被交给廷尉处理。

    刘安很担心这件事，想要起兵，又问伍被：“你认为吴王起兵是对还是错呢？”伍被说：“当然是错的。我听说吴王后来非常后悔，希望大王不要重蹈吴王的覆辙。”刘安说：“吴王哪里懂得谋反！当时汉朝的将领一天之内就有四十多人通过成皋关；如今我要是封锁成皋关的关口，占据三川之地的险要地势（胡三省注：河南在秦朝时是三川郡，这里是伊水、洛水、黄河三条河流交汇的地方 ），招揽崤山以东的兵马，像这样起兵，左吴、赵贤、朱骄如等人都认为十有九成能成功，可唯独你认为只有灾祸没有福气，这是为什么呢？难道真像你说的，不可能侥幸成功吗？”伍被说：“如果您一定要这么做，我有个愚笨的计策。现在诸侯没有反叛的心思，百姓也没有怨气，我们可以伪造丞相、御史的奏请文书，说要把各郡国的豪杰和富户迁徙到朔方，还要增派士兵，紧急召集他们；再伪造诏狱文书（胡三省注：汉代时，左右都司空、上林、中都官都设有诏狱，因为是奉皇帝诏令审讯囚犯，所以以此为名 ），逮捕诸侯的太子和宠臣；这样一来，百姓就会怨恨，诸侯也会恐惧，然后派能言善辩的人去劝说他们，或许能有十分之一的成功机会！”刘安说：“这个办法倒可以试试。不过，我觉得还不至于到这种地步。”

    于是，刘安制作了皇帝玺印，以及丞相、御史大夫、将军、军吏、中二千石官员和附近郡太守、都尉的印信，还有汉朝的符节。他打算派人假装犯罪，向西逃到长安，去侍奉大将军卫青，一旦起兵，就刺杀大将军。并且还说：“汉朝的大臣中，只有汲黯喜欢直言进谏，坚守气节，为正义而死，很难用不正当的事情迷惑他；至于劝说丞相公孙弘等人，那就像揭开盖子、摇落树叶一样容易！”

    刘安想要征发国内的军队，又担心国相和二千石官员不听从，就和伍被商量，打算先杀掉他们。他还想让人穿上求盗（负责追捕盗贼的士兵 ）的衣服（胡三省注：《汉书·本纪》记载，高帝做亭长时，曾派求盗到薛地，制作竹皮冠 ； ），拿着羽檄从东方赶来，大喊：“南越的军队入侵了！”想以此为借口发兵。

    正好这时廷尉来逮捕淮南太子，淮南王得知后，和太子商量，召集国相和二千石官员，准备杀掉他们然后起兵。国相来了，内史、中尉却都没来。刘安心想，只杀国相也没什么用，就放国相走了。刘安犹豫不决，还没拿定主意。太子就自杀了，但没有死成。

    伍被主动到官府自首，告发了他和淮南王谋反的种种迹象。官府于是逮捕了太子、王后，包围了王宫，把淮南王在国内参与谋反的宾客全部抓起来，搜出了谋反的器具，并上报给朝廷。汉武帝派宗正拿着符节去查办淮南王。宗正还没到，淮南王刘安就自杀了。王后荼、太子刘迁被杀，所有参与谋反的人都被灭族。

    汉武帝因为伍被平时的言辞中常常称赞汉朝的美好，想不杀他。廷尉张汤说：“伍被最先为淮南王出谋反的计策，罪不可赦。”于是伍被被处死。侍中庄助平时和淮南王交往密切，私下里有很多议论，淮南王还送给他很多财物。汉武帝觉得他的罪不重，想不杀他。张汤却争辩说：“庄助能够出入宫廷，是陛下的心腹之臣，却和诸侯私下交往到这种地步；如果不杀他，以后就难以治理了。”庄助最终还是被处以弃市之刑。

    衡山王刘赐上书，请求废掉太子刘爽，立他的弟弟刘孝为太子。刘爽得知后，立刻派他的亲信白嬴到长安上书，说“刘孝制造兵车、锻造箭矢，还和父王的御者通奸”，想以此来搞垮刘孝。正好这时官府在追捕和淮南王一起谋反的人，在衡山王的儿子刘孝家里抓到了陈喜，官吏弹劾刘孝，说他是窝藏陈喜的主犯。刘孝听说“法律规定：先自首的人，可以免除罪行”，就抢先自首，交代了和他一起谋反的枚赫、陈喜等人。公卿大臣们请求逮捕衡山王治罪，衡山王自杀了。王后徐来、太子刘爽以及刘孝都被处以弃市之刑，所有参与谋反的人都被灭族。

    淮南王和衡山王这两起谋反案，牵连到的列侯、二千石官员、豪杰等，有几万人被处死。

    3. 夏季，四月，汉武帝大赦天下。

    4. 丁卯日，汉武帝立皇子刘据为太子，刘据当时七岁。

    5. 五月乙巳日是月末，发生了日食。

    6. 匈奴一万人侵入上谷郡（今河北怀来东南 ），杀死了几百人。

    7. 当初，张骞从月氏（今阿姆河流域 ）回来（相关史事见上一卷元朔四年 ），向汉武帝详细讲述了西域各国的风土人情：“大宛（今乌兹别克斯坦费尔干纳盆地 ）在汉朝的正西方，距离大概有一万里。那里的人定居在一处，从事农业生产，有很多良马，马出汗时像血一样（胡三省注：孟康说：大宛国有座高山，山上的马很难捕获，于是人们把五色母马放在山下，和山上的马交配，生下的小马都汗血，因此被称为天马子。另一种说法是，汗血马的汗从肩膀处流出，像血一样，号称能日行千里 ）。他们有城郭和房屋，和中原地区很相似。大宛的东北方向是乌孙（今伊犁河流域 ），东边是于阗（今新疆和田一带 ）。于阗国在南山脚下，位于西城。于阗西边的水都向西流入西海（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昆仑山以西有一条大水叫新头河，流过葱岭进入北天竺境内，又向西南流，转弯后向东南流，经过中天竺国，又向西流经安息，向南注入雷翥海。雷翥海就是西海，在安息的西边，犂靬的东边，东南和交州海相连 ），东边的水向东流入盐泽（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河水的一个源头在于阗国南山，向北流和葱岭河汇合，向东注入蒲昌海。《西域传》记载：盐泽，又叫蒲昌海，距离玉门关、阳关三百多里，方圆三百里，这里的水静止不流，冬夏水位都不增减，人们都认为它在地下暗流涌动，向南流出积石山，成为中原地区的黄河。玉门关、阳关都在敦煌的西界。《括地志》记载：蒲昌海，又叫泑泽，也叫盐泽，还叫辅日海、穿兰、临海，在沙州西南。玉门关在沙州寿昌县西六里。盐泽的水在地下暗流涌动，它的南边就是黄河的源头。《索隐》说：按《汉书·西南夷传》记载，黄河有两个源头，一个出自葱岭，一个出于阗。《山海经》说：黄河发源于昆仑山的东北角落。郭璞说：黄河发源于昆仑山，在地下暗流涌动，到葱岭山于阗国时，又分流出来，汇合后向东注入泑泽，之后又流经积石山，成为中原地区的黄河。泑泽就是盐泽。《西域传》说：于阗在南山脚下，和郭璞注释《山海经》的说法不同。《广志》说：蒲昌海在蒲类海的东边。唐长庆年间，刘元鼎担任盟会使，说黄河的上游，从洪济向西南行二千里，水越来越窄，冬春季节可以徒步过河，夏秋季节才能行船，它的南边三百里处有三座山，中间高四周低，叫历山，正对着大羊同国，这就是古代所说的昆仑山，匈奴人叫闷摩黎山，东边距离长安五千里。黄河的源头就在这中间，水流清澈平缓，逐渐汇合众多水流，水色发红，流得越远，其他水流汇入后就变得浑浊了。黄河源头的东北方向正对着莫贺延碛的尾部，推测这个地方，大概在剑南的西边。盐泽距离长安大概五千里 ）。匈奴的右方势力居住在盐泽以东，直到陇西长城（就是秦朝修筑的长城 ）（胡三省注：秦修筑长城从临洮开始。临洮县在汉代属于陇西郡 ），南边和羌人接壤，阻断了汉朝和西域的通道。乌孙、康居（今巴尔喀什湖和咸海之间 ）、奄蔡（今里海东北 ）、大月氏，都是游牧国家，他们随着畜牧活动而迁徙（胡三省注：奄蔡国在康居西北，靠近无边无际的大泽，大概就是北海 。这些国家随着畜牧活动，追逐水草而居，没有固定的城郭和住所，所以叫行国 ），和匈奴的风俗相同。大夏（今阿富汗北部 ）在大宛的西南方向，和大宛的风俗相同。我在大夏的时候，看到过邛竹杖和蜀布（胡三省注：臣瓒说：邛是山名，山上生长一种竹子，节很高，可以用来做手杖。服虔说：蜀布是一种细布。《史记正义》说：邛都的邛山出产这种竹子，因此叫邛竹，它节高而且中间是实心的，有的形状奇特，可以用来做手杖。布是土芦布。），问他们是从哪里得到的，大夏国人说：‘是我们的商人去身毒（今印度 ）买来的。’（胡三省注：孟康说：身毒就是天竺，也就是所说的信仰佛教的胡人 。李奇说：又叫天笃。身毒在大夏东南大概几千里的地方，那里的人定居从事农业生产，和大夏的风俗相同。根据我的推测 ）大夏距离汉朝一万二千里，在汉朝的西南方向；如今身毒国又在大夏东南几千里，那里有蜀地的物产，由此可见，身毒距离蜀地不远了。现在要是出使大夏，从羌人居住的地方走，路途艰险，羌人也不友善；稍微向北走，就可能被匈奴抓住；从蜀地走，路途应该比较直，而且没有贼寇。”

    汉武帝听说大宛以及大夏、安息（今伊朗一带）这些国家，（胡三省注：安息治所在番兜城，临近妫水，距离长安一万一千六百里，那里的风俗也是百姓定居从事农业生产 ）都是大国，有很多奇特的物产，百姓定居，和中原地区的生产生活方式颇为相似，而且军事力量薄弱，却很看重汉朝的财物。这些国家的北方有大月氏、康居等国，军事力量强大，可以用财物贿赂他们，施以利益，让他们来朝见。如果真能使他们归服并以道义加以笼络，那么汉朝就能拓展疆土万里，远方的人经过多次辗转翻译来朝见，让不同风俗的人归附，使汉朝的威望和德泽遍布四海，汉武帝听后很高兴，认为张骞说得很有道理。于是，汉武帝命令张骞通过蜀郡、犍为郡（今四川宜宾 ）派遣王然于等使者，兵分四路同时出发，分别从駹、冉、徙、邛、僰等地出发（胡三省注：徙，就是斯榆。用手指方向为指。让他们出发寻找道路，朝着身毒国前行。），去寻找身毒国。这些使者各自前行了一二千里，北路被氐、莋阻挡，南路被巂、昆明阻挡（胡三省注：服虔曰：汉朝使者被夷人阻拦。师古曰：巂，就是现在的巂州；昆明在它的西南方向，就是现在的南宁州，是各个爨氏居住的地方。）。昆明一带的部落没有首领，擅长抢劫，经常杀害和掳掠汉朝使者，汉朝使者最终也没能通过这里。不过，汉朝因为寻找通往身毒国的道路，开始和滇国（今云南昆明一带 ）有了往来。滇国有滇池，因此得名。楚国曾派庄蹻带兵平定夜郎等国，到达滇池后，庄蹻便留在那里称王。（胡三省注：《华阳国志》记载：滇池周长三百里，水源深广，下游却浅狭，如同倒流，所以叫滇池。汉朝时这里是益州郡，后来改为永昌郡；魏、晋时期为晋宁郡；唐朝时为昆州。《括地志》记载：滇池泽在昆州晋宁县西南三十里 ； ）滇王当羌问汉朝使者：“汉朝和我们滇国比，哪个更大？”夜郎侯也问过同样的话。因为道路不通，他们都自认为是一州之主，不知道汉朝地域的广大。使者回来后，极力说滇国是个大国，值得争取让它归附；汉武帝对此留意起来，于是再次开始经营西南夷地区。元朔三年曾停止对西南夷的经营，到这时又重新开通。

    二年（庚申，公元前121年）

    1. 冬季，十月，汉武帝前往雍地，祭祀五畤。

    2. 三月戊寅日，平津献侯公孙弘去世。壬辰日，汉武帝任命御史大夫乐安侯李蔡为丞相，廷尉张汤为御史大夫。（胡三省注：《考异》曰：《汉书·百官公卿表》记载：“元狩三年三月壬辰，廷尉张汤为御史大夫，六年，有罪自杀。”《史记·将相名臣表》记载：“元狩二年，御史大夫汤。”按李蔡升职后，张汤就应该补上他的空缺，怎么可能留他一年，而且和李蔡担任丞相的时间完全相同呢？又按《长历》，三年三月没有壬辰日；再从张汤获罪的年份推算，他担任御史大夫显然是在今年。现在依从《史记·表》的记载 ）

    3. 霍去病被任命为票骑将军（票骑将军的职位从这时开始设立 ），他率领一万骑兵从陇西出发，攻打匈奴，接连经过五个匈奴王国，转战六天，越过焉支山（今甘肃山丹东南 ）一千多里（胡三省注：《括地志》记载：焉支山，又名删丹山，在甘州删丹县东南五十里。 ），杀死折兰王，斩杀卢侯王（胡三省注：张晏曰：折兰、卢侯是胡国名。师古曰：折兰是匈奴中的一个姓氏。现在鲜卑族中有是兰姓，就是他们的后代。 ），俘虏了浑邪王的儿子以及相国、都尉，斩杀和俘虏匈奴共八千九百多人，还缴获了休屠王祭天用的金人（胡三省注：孟康曰：匈奴祭天的地方，原本在云阳甘泉山下，秦朝夺取了那块地方，后来匈奴把祭天处迁到休屠王的右地，所以休屠王有祭天用的金人像。如淳曰：祭天以金人为主。张晏曰：佛教徒祭祀金人。师古曰：制作金人作为天神的像来祭祀，现在的佛像，就是沿用了这种方法。 ）。汉武帝下诏给霍去病增加食邑二千户。

    夏季，霍去病又和合骑侯公孙敖率领几万骑兵一起从北地（今甘肃庆阳西北 ）出发，兵分两路。卫尉张骞、郎中令李广一起从右北平出发，也是兵分两路。李广率领四千骑兵先行，走了大概几百里，张骞率领一万骑兵在后面。匈奴左贤王率领四万骑兵包围了李广，李广的士兵都很惊恐；李广于是派他的儿子李敢独自带领几十名骑兵冲过匈奴骑兵的包围，从匈奴骑兵的左右两侧冲出去又回来，告诉李广：“匈奴人很容易对付！”士兵们这才安心。李广把军队布成圆形战阵，面向外，匈奴猛烈进攻，箭如雨下，汉军士兵死了一大半，箭也快用完了。李广于是命令士兵拉满弓不要放箭，他自己则用大黄弩射杀匈奴的副将，一连射死了好几个人（胡三省注：徐广曰：《南都赋》中提到“黄间机张”，是一种善弩的名称。裴骃曰：按郑德说：黄肩弩，是渊中黄朱色的弩。孟康曰：《太公六韬》说：要攻陷坚固的阵地、打败强大的敌人，就用大黄连弩。韦昭曰：角弩颜色发黄而且体型较大 ；），匈奴的攻势渐渐缓和。到了傍晚，官兵们都吓得脸色惨白，而李广却神态自如，更加努力地整顿军队，军中将士都佩服他的勇敢。第二天，汉军又奋力作战，死亡的人数超过了一半，但杀死的匈奴人也很多，双方的损失大致相当。正好这时博望侯张骞的军队也赶到了，张骞曾跟随大将军卫青攻打匈奴，知道哪里有水草，军队因此没有陷入困境，他被封为博望侯。（胡三省注：班《志》记载，博望是侯国，属南阳郡。《括地志》记载：博望故城在邓州向城县东南四十五里 ）匈奴军队这才解围离去。汉军疲惫不堪，无力追击，只好收兵返回。按照汉朝法律：博望侯张骞延误军期，应当判处死刑，他花钱赎罪，被贬为平民。李广的军功和损失相当，没有得到赏赐

    而票骑将军霍去病深入匈奴境内二千多里，和合骑侯公孙敖失去了联系，没有会合。霍去病越过居延泽（今内蒙古额济纳旗 ），经过小月氏（匈奴打败大月氏后，大月氏西迁攻打大夏并使其称臣，剩下的一小部分人无法西迁，就留在南山羌人地区，号称小月氏 ），到达祁连山，俘虏了单桓、酋涂王（胡三省注：张晏曰：单桓、酋涂都是胡王。），以及相国、都尉等，率领二千五百人投降，斩杀和俘虏匈奴三万零二百人，还抓获了匈奴的小王七十多人。汉武帝给霍去病增加食邑五千户，封他的副将中有功的人，鹰击司马赵破奴为从票侯（因为跟随票骑将军作战有功，所以以此为封号 ）（胡三省注：《功臣侯表》没有记载其食邑的地点 ），校尉高不识为宜冠侯（胡三省注：《功臣表》记载，宜冠侯的食邑在琅邪的昌县 ），校尉仆多为煇渠侯（仆多原本是匈奴人，后来投降汉朝 ）（胡三省注：《功臣表》中“仆多”写作“仆朋”。煇渠侯的食邑在南阳的鲁阳县 ）。合骑侯公孙敖因为行军迟缓，没有和票骑将军会合，应当判处死刑，他花钱赎罪，被贬为平民。

    当时，各位老将所率领的将士、马匹和兵器都不如票骑将军霍去病的，霍去病所率领的士兵常常是经过挑选的，而且他也敢于深入敌境，经常和精锐骑兵冲在大军前面，他的军队也很幸运，从未陷入绝境。而那些老将们却常常行动迟缓，际遇不佳），因此票骑将军霍去病越来越受到汉武帝的亲近和宠信，和大将军卫青的地位相当了。

    匈奴侵入代郡、雁门，杀害和掳掠了几百人。

    4. 江都王刘建（刘建是易王刘非的儿子，汉景帝的孙子 ）和他父亲易王宠幸的淖姬等人以及他的妹妹刘徵臣通奸。刘建在雷陂（今江苏扬州城北 ）游玩，当时刮起大风，刘建让两名郎官乘坐小船进入陂中，结果船翻了，两名郎官落入水中，他们抓住船，在水中时隐时现；刘建却在岸上看着大笑，下令不许救援，两名郎官最终都被淹死了。刘建总共杀害了三十五名无辜的人，行为极其荒淫暴虐。他知道自己罪行很多，害怕被诛杀，就和他的王后成光一起让越国的婢女施展巫蛊之术，诅咒汉武帝。又听说淮南王和衡山王有谋反的阴谋，刘建也开始制造兵器，雕刻皇帝玺印，准备谋反。事情败露后，有关官员请求汉武帝逮捕并诛杀他；刘建自杀，王后成光等人都被处以弃市之刑，他的封国也被废除。

    5. 胶东康王刘寄去世。（刘寄是汉景帝的儿子，景帝中二年受封 ）

    6. 秋季，匈奴浑邪王投降汉朝。当时，单于因为浑邪王和休屠王在西边被汉军杀死、俘虏了好几万人，非常生气，打算把他们召来杀掉。浑邪王和休屠王很害怕，就商量投降汉朝，他们先派使者到边境拦截汉人，让他们向汉武帝报告。这时，大行令李息正率领士兵在黄河边上修筑城池，抓住了浑邪王的使者，立即派人快马加鞭向汉武帝报告。汉武帝听说后，担心他们是假投降，趁机袭击汉朝边境，就命令票骑将军霍去病带兵前去迎接。休屠王后来后悔了，浑邪王就杀了他，兼并了他的部众。霍去病渡过黄河后，和浑邪王的军队遥遥相望。浑邪王的副将们看到汉军，很多人都不想投降了，纷纷逃走。霍去病于是骑马冲入浑邪王的军中，和浑邪王相见，并斩杀了那些想要逃跑的八千人，然后单独派浑邪王乘坐传车先到汉武帝所在的地方，把浑邪王的部众全部带到了黄河对岸。投降的匈奴人有四万多人，号称十万。他们到达长安后，汉武帝赏赐给他们的财物多达数十巨万；封浑邪王为万户侯，称为漯阴侯（胡三省注：班《志》记载，漯阴县属平原郡。 ），封他的副将呼毒尼等四人都为列侯（呼毒尼被封为下摩侯，?疪被封为煇渠侯，禽黎被封为河綦侯，大当户调虽被封为常乐侯 ）；给霍去病增加食邑一千七百户。

    浑邪王投降时，汉朝征发了两万辆车去迎接他们（胡三省注：《考异》曰：《汉书·食货志》记载是“三万两”。现在依从《史记·平准书》《汲黯传》的记载 ）。由于官府没有钱，就向百姓赊购马匹，有些百姓把马藏起来，导致马匹不够。汉武帝很生气，想要斩杀长安令，右内史汲黯说：“长安令没有罪，要是一定要有人承担责任，就杀了我吧，这样百姓才肯交出马匹。况且匈奴人背叛他们的君主来投降汉朝，我们可以慢慢地让沿途各县依次传送他们，何必让天下动荡不安，使中原地区疲惫不堪，就为了安置这些夷狄之人呢！”汉武帝听后沉默不语。等到浑邪王到达长安，和匈奴人做买卖的商人有五百多人被判处死刑，汲黯请求在高门殿（胡三省注：晋灼曰：《三辅黄图》记载，未央宫中有高门殿 ）私下拜见汉武帝，说：“匈奴攻打我们的交通要道上的关塞，断绝和亲，我们兴兵讨伐他们，死伤的人数不胜数，耗费的钱财更是数以百万计。我认为陛下俘获的匈奴人，都应该把他们当作奴婢，赏赐给那些在战争中死去的人的家属，把缴获的财物也分给他们，以此来慰藉天下百姓的痛苦，平息百姓的不满。现在就算做不到这样，浑邪王率领几万人来投降，我们却耗费大量的国库财物去赏赐他们，还征发良民去侍奉、供养他们，就好像供奉骄纵的孩子一样，那些无知的百姓怎么会知道在长安城中做买卖，就会被文吏以违反规定把财物带出边关的罪名来惩处呢！（胡三省注：应劭曰：阑，是随意的意思。法律规定：在与匈奴的互市中，官吏和百姓不能携带兵器和钱财出关；即使是在京城做买卖，法律也是一样的。臣瓒曰：没有符传而出入边关就是阑出 ）陛下就算不能用从匈奴那里得到的资财来慰藉天下百姓，又因为一些苛刻的法律条文杀掉五百多个无知的人，这就是所谓的‘庇护树叶却伤害了树枝’啊。我私下认为陛下这样做不可取。”汉武帝沉默着没有答应，说：“我很久没有听到汲黯的话了，现在他又开始胡言乱语了！”

    过了不久，汉朝就把投降的匈奴人分别迁徙到边境五郡（陇西、北地、上郡、朔方、云中 ）以前的塞外地区（胡三省注：五郡，指陇西、北地、上郡、朔方、云中。故塞，是秦朝以前与匈奴分界的边塞。自从秦朝派蒙恬夺取匈奴土地后，边关就向外扩展，秦末和楚汉相争时，冒顿单于向南入侵，与中原以故塞为界。等到卫青收复河南地，边关又恢复到蒙恬时期的范围。这里所说的故塞外，指的是北河以南的地区 ），并且都在黄河以南，按照他们原来的风俗设置了五个属国（胡三省注：师古曰：凡是说属国，就是保留他们的国号，但归属汉朝，所以叫属国。《史记正义》曰：把投降的百姓迁徙到五郡，各自按照本国的风俗归属汉朝，所以叫属国 ）。而金城（今甘肃兰州 ）河西地区，黄河从金城河关县（今甘肃临夏西北 ）西南的塞外积石山流出，向东流经金城郡界。从允吾（今甘肃永靖西北 ）以西，都被称为金城门。渡过黄河向西，就是武威等四郡的地域。不过金城郡是汉昭帝在元始六年才设置的，这里是史书记载时追述的 ），西边一直到盐泽（今新疆罗布泊 ），都没有匈奴人了，匈奴的侦察兵偶尔会来，但也很少见了。

    休屠王的太子金日磾和他的母亲阏氏、弟弟金伦都被没入官府，被送到黄门养马（胡三省注：班《表》记载，黄门属少府。师古曰：黄门这个官署，职责是亲近侍奉天子，各种物品都储存在这里。）。过了很久，汉武帝在游玩宴乐时，查看马匹，后宫的嫔妃们站满了两旁，金日磾等几十人牵着马从殿下经过，其他人都偷偷地看那些嫔妃，只有金日磾不敢。金日磾身高八尺二寸，容貌庄重严肃，他养的马又肥壮又好看，汉武帝感到很奇怪，就问他情况，金日磾把自己的身世详细地告诉了汉武帝；汉武帝觉得他很不一般，当天就赏赐他沐浴、衣冠，封他为马监（黄门设有马监、狗监 ），后来又升他为侍中、驸马都尉、光禄大夫。（胡三省注：侍中可以出入宫廷。驸马都尉，是汉武帝设置的官职，俸禄为比二千石。）金日磾受到汉武帝的亲近后，从来没有犯过错误，汉武帝非常信任和喜爱他；赏赐给他的财物累计有上千斤黄金，出行时让他陪乘，回宫后让他在身边侍奉。一些皇亲国戚私下里抱怨说：“陛下随便得到一个胡人小孩，却反倒如此器重他。”汉武帝听说后，更加厚待金日磾。因为休屠王曾制作金人用来祭天，所以汉武帝赐金日磾姓金。这也为金氏家族日后的显贵埋下了伏笔。

    三年（辛酉，公元前120年）

    1. 春季，东方出现了彗星。

    2. 夏季，五月，汉武帝大赦天下。

    3. 淮南王谋反的时候，胶东康王刘寄隐约听说了这件事，私下里做了作战和防守的准备。等到官吏查办淮南王的案子时，供词中牵连出了他。刘寄的母亲王夫人，是皇太后的妹妹，他和汉武帝的关系最为亲近，刘寄心里很自责，生病去世了，死后也不敢安排继承人。汉武帝听说后很怜悯他，就立他的长子刘贤为胶东王（康王刘寄去年去世，今年才安排继承人 ）；又封他宠爱的小儿子刘庆为六安王，让他统治原来衡山王的封地（衡山国的都城在六县，所以改名为六安 ）。

    4. 秋季，匈奴侵入右北平（今河北平泉南 ）、定襄（今内蒙古呼和浩特东南 ），各有几万骑兵，杀害和掳掠了一千多人。

    5. 崤山以东地区发生大水灾，很多百姓饥饿困乏。汉武帝派使者打开郡国的仓库，赈济灾民，但还是不够，又招募那些能够借贷给贫民的富豪官吏和百姓，把他们的名字上报朝廷；即便如此，仍然无法完全救助灾民，于是把贫民迁徙到函谷关以西地区，以及充实朔方以南的新秦中（今内蒙古鄂尔多斯一带 ）（胡三省注：应劭曰：秦朝派蒙恬击退匈奴，得到了黄河以南造阳地区的千里土地，那里土地肥沃，于是秦朝在那里修筑城郭，迁徙百姓去充实人口，叫做新秦。那里四方的风俗相互交错，生活方式有奢有俭。现在把新富贵的人称为‘新秦’，就是从这里来的 ），共七十多万人，这些人的衣食都由官府供给，几年内还借给他们产业。朝廷还派使者分别去管理这些贫民，使者们的车马往来不断。这些费用以亿为单位计算，多得数都数不清。

    6. 汉朝得到浑邪王的土地后，陇西、北地、上郡受到匈奴侵扰的情况减少了，汉武帝下诏削减这三郡一半的戍卒，以减轻天下百姓的徭役负担。

    7. 汉武帝准备讨伐昆明，因为昆明人曾阻拦汉朝使者。由于昆明有方圆三百里的滇池，汉武帝就下令开凿昆明池（今陕西西安西南 ），用来训练水军。（胡三省注：昆明池在长安西南，周长四十里。《三辅旧事》记载，昆明池占地三百二十顷 ）当时法律越来越严厉，很多官吏被免职。频繁的战争使得百姓大多花钱买爵来免除徭役，很多人买到了五大夫（五大夫是旧爵二十等中的第九级 ）这一级别，按照汉法，到这一级别就可以免除徭役。这样一来，被征发的士兵越来越少。于是朝廷规定，千夫（武功爵第七级 ）、五大夫可以被任命为官吏，如果不愿意做官，就要出一匹马。因为这个规定，有些官吏趁机徇私舞弊，这些人都被责罚去上林苑砍伐荆棘，开凿昆明池。

    8. 这一年，在渥洼水（今甘肃敦煌附近 ）中得到了一匹神马。（胡三省注：李斐曰：南阳新野有个叫暴利长的人，在汉武帝时期因犯罪被流放到敦煌屯田，他多次在渥洼水旁边看到一群野马，其中有一匹马与众不同，他就先制作了一个土人，拿着马笼头和缰绳放在水边，后来马习惯了。过了很久，他代替土人拿着马笼头和缰绳，抓住了这匹马，并进献给汉武帝，为了让这匹马显得神奇，他就说这匹马是从水中出来的。）汉武帝刚刚设立乐府（乐府中有《安世房中歌》十七章，《郊祀歌》十九章，让七十名童男童女演唱 ），让司马相如等人创作诗赋；任命宦官李延年为协律都尉（协律都尉这个官职以前没有，是汉武帝这时设立的 ）（胡三省注：协律都尉，以前没有这个官职，汉武帝在此时开始设置。佩二千石印 ），让他给新创作的诗谱曲，使诗和八音的曲调相和谐（胡三省注：诗多是尔雅之文，初诗，是新创作的诗。八音，指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尔雅》共有三卷二十篇，汉文帝时被列入学官（胡三省注：张晏曰：尔，是近的意思。雅，是正的意思。精通一部经书的学者不能独自理解《尔雅》中的辞意，必须召集研究《五经》的学者一起讲习诵读，才能明白其中的意思。汉代时，研究《五经》的学问各有专门的流派，所以精通一部经书的人不一定能完全理解歌诗的辞意，必须召集研究《五经》的学者一起讲解诵读才能理解 ）。等到得到了神马，又根据它创作了歌。汲黯说：“大凡君王制作音乐，对上是为了继承祖宗的传统，对下是为了教化百姓。现在陛下得到一匹马，就作诗来歌颂，把这样的诗用于宗庙祭祀，先帝和百姓怎么能理解其中的音乐呢？”（胡三省注：《诗·大序》曰：声成文谓之音。《注》云：声，指宫、商、角、徵、羽。成文，指五声上下相应。郑康成曰：五声相互配合叫做音，单独发出的声音叫做声 ）汉武帝沉默不语，心里很不高兴。（胡三省注：《考异》曰：《史记·乐书》记载：“汉武帝制作十九章歌，经常在正月上辛日祭祀太乙神于甘泉宫，让七十名童男童女一起演唱。又曾经在渥洼水中得到神马，又根据它创作了《太一之歌》。后来攻打大宛得到千里良马，又根据它创作了歌。中尉汲黯进谏说：‘陛下得到马就作诗来歌颂，等等。’丞相公孙弘说：‘汲黯诽谤圣制，应当灭族。’《汉书·礼乐志》记载：‘汉武帝确定郊祀的礼仪，在甘泉宫祭祀太乙神，在汾阴祭祀后土神，于是设立乐府，制作十九章之歌，在正月上辛日用这些歌在甘泉宫的圜丘祭祀。’按《天马歌》，《汉书·礼乐志》说‘元狩三年，马生渥洼水中时创作’，《武纪》记载：‘元鼎四年秋，马生渥洼水中。五年十一月，在甘泉宫设立泰畤。太初四年，贰师将军李广利获得汗血马，创作了《西极天马》之歌。’公孙弘在元狩二年去世。汲黯在元狩三年被免去右内史的职务，五年担任淮阳太守，元鼎五年去世。而且汲黯从未担任过中尉。或许马生渥洼水时创作的歌是在元狩三年，汲黯担任右内史时讥讽这件事，说要灭族的人不是公孙弘。虽然当时还没有设立泰畤，但也许这首歌在郊庙祭祀中使用过，那十九章之歌当时可能还没有全部完成 ）

    汉武帝招揽士大夫，常常觉得人才不够；但他生性严厉，即使是平日里他宠信的大臣，要是犯了小错，或者有欺骗他的行为，他也会查办并处死，毫不宽容。汲黯劝谏说：“陛下求贤非常辛苦，可还没等他们充分发挥才能，就把他们杀了。以有限的人才来满足您无止境的诛杀，我担心天下的贤才会被您用完，到时候陛下和谁一起治理国家呢！”汲黯说得非常激动，汉武帝笑着开导他（胡三省注：从汲黯的激动和汉武帝的笑着开导中，可以看出他们君臣之间的关系。汉武帝对汲黯，不仅能容忍他的直率，还从容不迫地向他说明自己的想法。换作别人，肯定会忙着顺从汉武帝的意思，而汲黯却坚持自己的看法，这哪里是那种当面顺从、背后又有不同意见的人呢！汲黯侍奉君主的方式，本来就很难做到；而汉武帝能容忍汲黯，也是后世的君主难以企及的 ），说：“哪个时代会没有人才呢？只是担心人们不能识别他们罢了。如果能够识别，还怕没有人才可用吗！所谓的人才，就像有用的器具一样，有才能却不肯尽力施展，这和没有才能有什么区别，不杀他还留着做什么！”汲黯说：“我虽然不能用言辞说服陛下，但心里还是认为您这样不对；希望陛下从今以后能改正，不要认为我愚昧不懂道理。”汉武帝看着大臣们说：“汲黯说自己善于逢迎，那肯定不对，但他说自己愚昧，难道不是真的吗！”

    四年（壬戌，公元前119年）

    1. 冬季，有关官员说：“官府的费用太紧张了，而那些富商大贾靠冶铁、煮盐，有的家财累积达到万金，却不帮助国家解决急难；请更改货币制度，铸造新的钱币来满足国家的用度，同时抑制那些骄奢放纵、兼并土地的人。”当时，皇家禁苑中有白鹿，少府有很多银和锡，于是就用一尺见方的白鹿皮，边缘绣上五彩花纹，制作成皮币，每张价值四十万钱。王侯、宗室在朝见皇帝、诸侯互访或祭祀时，必须用皮币垫在玉璧下面进献，然后礼仪才能进行。又用银和锡铸造了三种白金货币：（胡三省注：如淳曰：把银和锡混合制作成白金 ）大的圆形，上面的图案是龙，价值三千钱；中等的方形，图案是马，价值五百钱；小的椭圆形，图案是龟，价值三百钱。当时人们认为，在天上的作用没有比龙更大的，在地上的作用没有比马更大的，在人间的作用没有比龟更大的，所以把这些图案铸在白金三品上。汉武帝还下令让官府销毁半两钱，重新铸造三铢钱（建元五年曾废除三铢钱，通行半两钱 ）。规定凡是私自铸造各种金钱的人都要被判处死刑；但官吏和百姓中私自铸造白金货币的人却多得数不清。

    于是，汉武帝任命东郭咸阳、孔仅为大农丞，负责盐铁事务（胡三省注：师古曰：这是两个人；姓东郭，名咸阳；姓孔，名仅。班《表》记载：大农令有两名丞。齐国有大夫东郭氏 ）；桑弘羊因为擅长计算而受到重用（胡三省注：《姓谱》记载：桑姓是秦大夫子桑的后代 ）。东郭咸阳是齐地的大盐商，孔仅是南阳的大冶铁商，他们都积累了千金的财富；桑弘羊是洛阳商人的儿子，他擅长心算（胡三省注：心算，就是不用算筹就能知道数字结果 ），十三岁就担任侍中。这三个人谈论起谋利的事，能把细微之处都剖析得很清楚（胡三省注：毫毛到秋天的时候最为细小，形容他们剖析事情非常细致，即使像秋毫那么小的事情也能分析得很透彻 ）。

    汉武帝下诏，禁止百姓私自铸造铁器、煮盐，违者在左脚戴上脚镣（胡三省注：韦昭曰：釱，是用铁制成的，戴在左脚上用来代替刖刑。《索隐》曰：《三苍》说：釱，是踏脚的铁钳。张斐《汉晋律序》说：形状像鞋，戴在脚下，重六斤，用来代替刖刑，到魏武帝时改为用灭刑代替釱刑。《晋律》规定：铁钳重二斤，长翘一尺五寸。 ），并没收他们的器物。公卿大臣们又请求下令，让各个商人以及从事商业活动的人，各自估量自己的财产并如实申报，通常每两千钱的财产就要缴纳一算的赋税（胡三省注：李斐曰：缗，是丝绳，用来串钱。一贯钱是一千枚，要缴纳二十钱的算赋。瓒曰：这里的缗钱指的是储备的缗钱，所以根据其用途来确定缴纳的算赋。我认为是按照每两千缗钱缴纳一算，一算为一百二十钱。）；百姓家中有轻便小车，或者船身长度超过五丈的，也都要缴纳算赋。那些隐瞒不报、申报不实的人，要被罚去戍边一年，财产也要没收。（胡三省注：隐藏财产而不申报，或者申报不完整的，要被罚去戍边一年，没收其钱财充公 ）如果有人能告发，就把被告发者一半的财产赏给他。这些法令大多出自张汤之手。张汤每次上朝奏事，谈论国家财政事务，常常到很晚，汉武帝听得都忘了吃饭；丞相只是在其位充数，没有提出什么有价值的意见。天下的事务都由张汤来决断。百姓因此生活受到极大影响，人心惶惶，都指责怨恨张汤。

    2. 当初，河南人卜式多次请求把自己的财产捐给官府，以资助边防。汉武帝派使者问卜式：“你想当官吗？”卜式回答说：“我从小就从事田间放牧，不熟悉官场之事，不想当官。”使者又问：“你家里难道有冤屈，想要申诉吗？”卜式说：“我生平与人无争，同乡中贫困的人，我就借钱给他们；品行不好的人，我就教导他们，我居住的地方，人们都听从我的教导，我怎么会被人冤枉呢！我没什么想要申诉的。”使者又问：“如果是这样，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卜式说：“天子讨伐匈奴，我认为贤能的人应该在边疆为国家尽忠死节，有钱的人应该捐出财物，只有这样，匈奴才能被消灭。”汉武帝因此觉得卜式很贤能，想要尊崇并表彰他，以此来教化百姓，于是征召卜式，封他为中郎，赐爵左庶长，赏给他十顷田地，并向天下公布此事，让人们都知道。没过多久，又提拔卜式为齐太傅。（胡三省注：齐王刘次昌在元朔三年去世，没有后代，封国被废除；元狩六年才封皇子刘闳为齐王；卜式大概是辅佐刘闳。史书因为他捐财得官，所以在这里详细记载。 ）

    3. 春季，东北方向出现彗星；夏季，西北方向出现长星。

    4. 汉武帝和各位将领商议说：“翕侯赵信为单于出谋划策，他常常认为汉军无法穿越沙漠，而且不敢轻易在沙漠中久留（胡三省注：认为他们会轻易留下而不离去。另一种说法：指汉军不能轻易深入沙漠并长久停留。我认为后一种说法正确 ）。现在我们大规模发兵，一定能实现我们的目标。”于是用粟米喂饱十万匹马（胡三省注：师古曰：用粟米喂马 ），命令大将军卫青、票骑将军霍去病各率领五万骑兵，那些私人驮运物资和跟从的马匹又有四万匹，步兵和转运物资的人跟随在大军后面，又有几十万人，而且那些敢于奋力作战、深入敌境的士兵都隶属于票骑将军。一开始，票骑将军霍去病准备从定襄出兵，迎击单于；但抓到的俘虏说单于在东边，于是汉武帝又改令霍去病从代郡出兵，让大将军卫青从定襄出兵。郎中令李广多次主动请求出征，汉武帝认为他年纪大了，没有答应；过了很久，才同意他的请求，任命他为前将军。太仆公孙贺为左将军，主爵都尉赵食其（读音为yi ji ）为右将军，平阳侯曹襄为后将军，他们都隶属于大将军卫青。赵信给单于出主意说：“汉军穿越沙漠后，人马必然疲惫不堪，我们匈奴可以轻而易举地把他们俘虏。”于是单于把所有的辎重都远远地运到北方，只留下精锐部队在沙漠以北严阵以待。

    大将军卫青出兵塞外后，抓到俘虏，得知了单于的驻地，于是亲自率领精锐部队直奔那里，却命令前将军李广和右将军赵食其的军队合并，从东路出击。东路迂回绕远，而且水草稀少，李广主动请求说：“我率领的部队本是前锋，如今大将军却改令我从东路出兵。我从年轻时就开始和匈奴作战，如今才有机会与单于正面交锋，（胡三省注：结发，指男子成年开始束发，这里表示从年轻时就投身军旅，直到现在才有机会面对单于 ）我希望能担任前锋，率先与单于决一死战。”但大将军卫青暗中受到汉武帝的告诫，认为“李广年纪大了，运气又不好（胡三省注：孟康曰：奇，是不顺利、不遇合的意思。如淳曰：李广多次被匈奴打败，所以说运气不好。师古曰：意思是李广命运不好，总是不顺利，孟康的说法正确。），不要让他与单于正面交锋，以免不能实现我们的期望。”而且公孙敖刚刚失去侯爵，大将军也想让公孙敖和自己一起与单于交战（公孙敖失去侯爵的事见上二年 ）。卫青原本就和公孙敖关系很好，而且公孙敖还曾救过卫青脱离困境，所以卫青想让他与单于交战立功。因此，卫青才调动前将军李广。李广知道了其中的缘由，坚决向大将军推辞；但卫青没有听从，李广没有向卫青告辞就直接出发了，心里非常恼怒。

    大将军卫青出兵一千多里，穿越沙漠，看到单于的军队已经摆开阵势等待着。于是，大将军命令用武刚车环绕成营寨（胡三省注：张晏曰：武刚车，是一种兵车。《续汉志》记载：各军配备有矛戟，上面装饰着幡旒旗帜，有巾有盖，这种车就叫武刚车。 ），派出五千骑兵去冲击匈奴；匈奴也派出了大约一万骑兵迎战。这时太阳快要落山了，大风刮起，沙石扑面，双方军队都看不清对方，汉军又派出左右两翼包抄单于。（胡三省注：师古曰：翼，是指左右展开军队，像鸟张开翅膀一样 ）单于见汉军人数众多，而且兵强马壮，估计自己难以取胜，于是就乘坐六匹骡子拉的车（胡三省注：骡，是驴和马杂交所生，耐力强。单于自己乘坐善于奔跑的骡子拉的车，带着精锐骑兵跟随其后。 ），在几百名精锐骑兵的护卫下，径直冲破汉军的包围，向西北方向逃去。当时天色已经昏暗，汉军和匈奴的军队相互混战，死伤人数大致相当。汉军的左校抓到俘虏，得知单于在天黑前就已经逃走，汉军于是派出轻装骑兵连夜追击，大将军的主力部队也紧跟其后，匈奴的军队则四散奔逃。等到天亮时，汉军已经追出二百多里，但没有追上单于，不过斩杀和俘虏了匈奴一万九千人，还追到了窴颜山（今蒙古国境内 ）的赵信城，缴获了匈奴囤积的粮食，供给军队食用，停留了一天后，把城中剩余的粮食全部烧毁，然后班师回朝。

    前将军李广和右将军赵食其的军队因为没有向导，迷失了道路，落在大将军的后面，没能赶上与单于的战斗。大将军卫青收兵回朝，经过沙漠南部时，才遇到这两位将军。大将军派长史去责问李广、赵食其迷路的情况，并要求李广赶快到幕府去接受审讯。李广说：“校尉们没有罪，是我自己迷失了道路，我现在就到幕府去接受审讯。”李广对他的部下说：“我从年轻时就与匈奴作战，历经大小七十多次战斗，如今有幸跟随大将军出征，与单于的军队交战，可是大将军却把我调到东路，路途迂回绕远，又迷失了道路，这难道不是天意吗！况且我已经六十多岁了，终究不能再去面对那些刀笔吏！”于是拔刀自刎。李广为人廉洁，得到赏赐后总是分给部下，与士兵们同甘共苦，他担任二千石的官职长达四十多年，家中却没有多余的财产。他手臂如同猿臂一样灵活，擅长射箭，（胡三省注：如淳曰：手臂像猿臂一样，能通到肩部 ）如果估计射不中目标就不会射箭。他带兵时，在遇到缺粮缺水的困境时（胡三省注：孔颖达曰：暂时没有物资叫乏，物资接续不上叫绝 ），看到水源，士兵们没有全部喝到水，他就不靠近水；士兵们没有全部吃上饭，他就不吃饭。士兵们因此都爱戴他，愿意为他效力。等到他去世，全军将士都痛哭流涕；百姓们听说了这件事，无论是否认识他，无论年老还是年轻，都为他落泪。而右将军赵食其则被单独交给司法官吏处置，判处死刑，他花钱赎罪，被贬为平民。

    单于逃跑后，他的军队大多与汉军混战，而且很多人跟随单于一起逃走，单于很长时间都没有与他的大部队会合。他的右谷蠡王以为单于死了，就自立为单于。十多天后，真正的单于又找到了他的部众，右谷蠡王这才去掉了单于的称号。

    票骑将军霍去病的骑兵和辎重与大将军卫青的军队相当，但他没有副将，而是把李敢等都任命为大校，相当于副将。他从代郡、右北平出兵二千多里，穿越沙漠，与匈奴左方的军队遭遇（胡三省注：匈奴把他们的国家分为左右两部：各位左王和将领居住在东方，面对上谷以东地区，与濊貊、朝鲜接壤；右王和将领居住在西方，面对上郡以西地区，与氐、羌接壤；所以称为左、右方，也叫左、右地 ），俘虏了屯头王、韩王等三人，将军、相国、当户、都尉等八十三人，在狼居胥山（今蒙古国境内 ）举行祭天封礼，在姑衍山（今蒙古国肯特山以北 ）举行祭地禅礼，一直登上翰海（今贝加尔湖 ）（胡三省注：张晏曰：登上海边的山远望大海。因为立下大功，所以封山以扩大领土。如淳曰：翰海，是北海的名称。崔浩曰：是群鸟脱毛的地方，所以叫翰海。《广志》记载：翰海在沙漠以北。师古曰：堆积土石增高叫做封，开辟场地祭祀土地叫做禅 ），共斩杀和俘虏匈奴七万零四百四十三人。汉武帝给霍去病增加食邑五千八百户，又封他部下的右北平太守路博德等四人为列侯（路博德被封为邳离侯，卫山被封为义阳侯，复陆支被封为杜侯，伊即靬被封为众利侯 ），给从票侯赵破奴等二人增加食邑，校尉李敢被封为关内侯，享有食邑；军中的官吏和士兵得到官职和赏赐的人很多。而大将军卫青没有增加食邑，他的部下军吏和士兵也都没有被封侯。

    这次出征，大军出塞时，官府和私人的马匹加起来共有十四万匹，而返回时进入边塞的马匹却不足三万匹。

    于是，汉武帝增设大司马一职，大将军卫青、票骑将军霍去病都被任命为大司马，并制定法令，规定票骑将军的俸禄和大将军相同。（胡三省注：应劭曰：司马主管军事，各位武官也以此为称号。《汉官仪》曰：当时有人提议，因为军中设有候司马，所以加“大”字称为大司马，以区别于其他司马。从这时起，票骑将军与大将军品级俸禄相同，地位仅次于丞相 ）从此以后，大将军卫青的权势日益衰落，而票骑将军霍去病则越来越显贵。大将军的旧友和门客大多离开他，去侍奉票骑将军，这些人往往都能得到官爵，只有任安不肯这样做。

    票骑将军霍去病为人沉默寡言，不轻易泄露别人的话（胡三省注：孔文祥曰：指他为人质朴持重，话语不多，内心很有胆气 ），但很有气魄，勇往直前。汉武帝曾经想教他孙武、吴起的兵法，他回答说：“关键看战略战术如何，不必学习古代的兵法。”汉武帝为他修建了一座府邸，让他去看看，他却说：“匈奴还没有被消灭，我怎么能考虑自己的家呢！”（因此，汉武帝更加看重和喜爱他。然而，霍去病从小生活富贵，不懂得体恤士兵。他出征时，汉武帝派太官为他送去几十车食物（胡三省注：班《表》记载：太官设有令、丞，负责掌管膳食。），等他回来时，车上还剩下很多吃不完的精米和肉食，可士兵们却有挨饿的；在塞外时，士兵们有时缺乏粮食，甚至饿得没有力气，而霍去病却还在开辟场地踢球（胡三省注：服虔曰：穿域，就是建造踢球的场地。师古曰：鞠，是用皮革制成，里面填充毛发，用来踢着玩耍的。刘向《别录》曰：蹴鞠，相传是黄帝发明的，也有人说是战国时期兴起的，是用来训练武艺、选拔人才的。 ），很多事都是如此。大将军卫青为人仁爱，喜欢士人，谦逊退让，靠温和柔顺的态度取悦汉武帝。两人的志向和操守就是这样不同。

    当时，汉朝斩杀和俘虏匈奴共八九万人，而汉军士兵死亡也有几万人。（胡三省注：《魏台访议》记载：高堂隆说：“听先师讲，物，是无的意思，故，是事的意思，说的是再也不能做事了。”《索隐》曰：汉朝以来把死称为物故，就是归于腐朽之意。师古曰：物故，就是死亡的意思；说的是如同变成鬼物一样消逝了。大概汉军死亡的人数也有几万 ）此后，匈奴远远地逃走，沙漠以南再也没有他们的王庭（冒顿单于强盛时，全部占据了蒙恬夺取的匈奴土地，把王庭设置在沙漠以南。如今匈奴被汉军打败，远远地逃到沙漠以北，所以沙漠以南没有王庭了 ）。汉朝从朔方（今内蒙古杭锦旗北 ）向西直到令居（今甘肃永登西北 ），（胡三省注：班《志》记载，令居县属金城郡。）到处开通沟渠，设置田官，派驻官吏和士兵五六万人，逐渐蚕食匈奴的土地；然而，由于马匹减少，汉朝也不再大规模出兵攻打匈奴了。

    匈奴采用赵信的计策，派使者到汉朝，言辞恭顺地请求和亲。汉武帝把这件事交给大臣们商议，有人主张和亲，有人主张让匈奴称臣。丞相长史任敞说（班《表》记载：丞相设有两位长史，俸禄为二千石 ）：“匈奴刚刚被打败，处境困窘，应该让他们做汉朝的外臣，到边境来朝见。”汉朝派任敞出使匈奴单于，单于听后大怒，把他扣留了下来。这时，博士狄山认为和亲比较好（胡三省注：《姓谱》记载：狄姓是春秋时期狄国的后代；也有人说：周文王把小儿子封在狄城，他的后代就以狄为姓 ），汉武帝询问张汤的意见，张汤说：“这是个愚蠢的儒生，什么都不懂。”狄山说：“我确实愚笨，但我是愚忠；像御史大夫张汤，那才是诈忠。”于是汉武帝脸色大变，说：“我派你去治理一个郡，你能保证不让匈奴入侵抢劫吗？”狄山回答说：“不能。”汉武帝又问：“那治理一个县呢？”狄山回答：“也不能。”汉武帝接着问：“那防守一个烽火台呢？”（胡三省注：汉代制度，在每个边塞要地都会另外修筑城堡，派人镇守，叫做候城，这就是障 ）狄山心里估量，再争辩下去恐怕就要被交给司法官吏治罪了，只好说：“能。”于是汉武帝派狄山去防守烽火台；过了一个多月，匈奴就砍下狄山的头离开了。从此以后，大臣们都震惊恐惧，没有人敢再违抗张汤的意见。

    5. 这一年，汲黯因犯法被免职，汉武帝任命定襄太守义纵为右内史，河内太守王温舒为中尉。

    在此之前，宁成为函谷关都尉（胡三省注：函谷关都尉 ）。当时，出入函谷关的官吏和百姓都说：“宁愿看到正在哺乳的老虎，也不要遇到宁成发怒。”（胡三省注：师古曰：猛虎在哺乳期，为了保护幼崽，会过度凶猛，所以用它来比喻）等到义纵担任南阳太守（义是姓，纵是名 ），他来到函谷关时，宁成侧身恭恭敬敬地迎送；（胡三省注：侧行不敢正行，形容非常恭敬 ）义纵到了南阳郡后，就查办宁成家族，将其家族势力彻底摧毁；南阳的官吏和百姓都吓得不敢随便行动。（胡三省注：形容因恐惧而走路时脚步都很谨慎，几乎是一个脚印挨着一个脚印。）后来义纵调任定襄太守，他刚到任，就突然将定襄监狱中重罪和轻罪被关押的二百多人，以及私自入狱探望他们的宾客、兄弟二百多人，全部逮捕，审讯时说他们是“为死罪囚犯解脱刑具”（胡三省注：服虔曰：法律规定：各个囚徒私自解开刑具，要罪加一等；帮别人解脱刑具的人与犯人同罪。义纵审讯那些行贿的二百人，认为他们是在解脱死罪囚犯，把他们全部杀掉了 ），将这些人全部处死。这一天，总共判决处死四百多人，（胡三省注：原父曰：义纵突然包围定襄监狱，将所有人逮捕审讯，却说当天就全部判决处死，这里的“报”不是指奏请得到批准，而是指判决 ）从此以后，定襄郡中人人胆寒，不寒而栗。当时，赵禹、张汤以执法严厉而位列九卿，但他们治理政务还是遵循法律行事；而义纵则专门以严厉打击的方式治理地方。

    王温舒刚开始担任广平都尉（广平原本属于赵国，景帝、武帝年间，从中分出设置广平郡，征和元年，立为平干国 ）时，挑选了郡中十多个勇猛果敢、一往无前的官吏，把他们当作自己的爪牙，掌握着他们每个人的隐秘罪行，然后放手让他们去督察盗贼。如果这些人能按他的心意抓到他想要抓捕的盗贼，就算这些人犯了一百条罪，他也不追究；但要是有人有所回避，不尽力抓捕，他就会借着其他事情将其灭族。广平因此有了路不拾遗的好名声。后来王温舒升任河内太守；他在九月份到任，让郡里准备五十匹马作为驿站的备用马，然后抓捕郡中的豪强和奸猾之人，被牵连治罪的有一千多家。他上书奏请，罪大的灭族，罪小的处死，各家的财产全部没收以抵偿赃物。（胡三省注：师古曰：因贪污受贿而获罪的人，不仅要没收其财产，还要让他们加倍偿还，有的上缴官府，有的还给失主。我认为是没收他们的家产来抵偿所收受的赃物，这种理解更直接。 ）他的奏请送上去不过两三天就得到了批准，（胡三省注：奏请得到天子批准，就叫做得可 ）案子判决执行后，河内郡血流十余里，当地人都对他的办案速度感到惊讶。到了十二月底，郡里一片寂静，没有人敢在夜里出行，野外也没有盗贼的踪迹。那些有少数漏网的罪犯，逃到了附近的郡国，王温舒就派人去追捕。正赶上春天到了，按照法律春天不能执行死刑，王温舒跺着脚叹息说：“唉！要是冬天能再延长一个月，我的事情就能办完了！”（胡三省注：师古曰：立春之后就不能再执行死刑了，所以他才这么说。）

    汉武帝听说了这些事，认为他们都很有能力，所以把他们都提拔为中二千石的官员。（郡守俸禄为二千石，正卿及列卿的俸禄都是中二千石 ）

    6. 齐人少翁，凭借能与鬼神沟通的方术进见汉武帝。汉武帝有个宠爱的王夫人去世了（王夫人是齐王刘闳的母亲 ），少翁施展方术，在夜里招来了鬼魂，其模样就像王夫人，汉武帝在帷幕中远远望见，信以为真。（胡三省注：《考异》曰：《汉书》把这件事记载在《李夫人传》中，从古至今人们都认为这是李夫人事。但《史记·封禅书》记载：“少翁进见皇上，皇上有个宠爱的王夫人去世了，少翁用方术在夜里招来王夫人和灶鬼的模样。”按李夫人去世时，少翁早已死去，所以《汉书》记载有误。现在依从《史记》的记载 ）于是，汉武帝封少翁为文成将军，赏赐给他很多财物，还以宾客之礼对待他。文成将军又劝汉武帝修建甘泉宫，在宫中建造台室，画上天地、太一神等各路鬼神的画像，并设置祭祀器具，以招来天神。过了一年多，他的方术越来越不灵验，天神也没有降临。少翁就写了一封帛书，让牛吞下，然后假装不知道，说：“这头牛的肚子里有奇怪的东西。”把牛杀掉一看，果然得到了帛书，上面写的内容很怪异，汉武帝认出了这是少翁的笔迹（胡三省注：指汉武帝认出这是少翁亲手写的字迹 ），就审问相关的人，果然发现这是伪造的帛书；于是汉武帝就杀了文成将军，并且隐瞒了这件事。



 第20章 汉纪十二

    从癸亥年（公元前118年）到辛未年（公元前110年），共九年。

    ??** 元狩五年（癸亥，公元前118年）**

    ??春季，三月甲午日，丞相李蔡因私自侵占汉景帝陵园外空地上的土地，并将自己埋葬在那里，应当被交付司法官吏治罪，他便自杀了。

    ??朝廷废除三铢钱，重新铸造五铢钱。（去年废除半两钱，开始通行三铢钱；《考异》记载：《汉书·食货志》中说，之前因为要销毁半两钱，所以铸造三铢钱；第二年又因为三铢钱太轻，所以重新铸造五铢钱。但在汉武帝元狩五年的记载中，却说是废除半两钱，通行五铢钱，这是错误的 ）。于是，民间很多人私自铸造钱币，楚地这种情况尤其严重。

    ??汉武帝认为淮阳（今河南淮阳）地处楚地的交通要道，便征召并任命汲黯为淮阳太守（汲黯去年被免职，所以这次又征召他并任命为太守）。汲黯伏地辞谢，不肯接受官印，汉武帝多次下诏强迫他接受，他才接受诏令。汲黯流着泪对汉武帝说：“我本以为自己会老死荒野，再也见不到陛下了，没想到陛下又重新任用我。我一直身体不好，实在没有能力胜任郡里的事务。我希望能担任中郎，在宫中出入，为陛下弥补过失、建言献策，这才是我心愿。”汉武帝说：“你是不是嫌弃淮阳这个地方？我以后会再召你回来的。只是淮阳的官吏和百姓关系不融洽，我只是想借助你的威望，你就算躺着也能把那里治理好。”

    ??汲黯辞行之后，前去拜访大行李息，说：“我被抛弃到地方任职，不能再参与朝廷的议事了。御史大夫张汤，他的智谋足以用来拒绝别人的劝谏，奸诈足以掩饰自己的过错，专门说一些花言巧语、强词夺理的话，不肯为天下人说真话，一心只迎合陛下的心意。陛下不想要的，他就跟着诋毁；陛下想要的，他就跟着夸赞。他喜欢惹是生非，玩弄法律条文，内心怀着奸诈来迎合君主，在外又依靠酷吏来树立自己的威严。你位列九卿，要是不早点揭露他，你会和他一起遭受惩罚的。”李息因为害怕张汤，始终不敢说；等到张汤倒台，汉武帝也给李息治了罪。

    ??汉武帝让汲黯享受诸侯相的俸禄，去担任淮阳太守（如淳注：诸侯王的相地位在郡守之上，俸禄为真二千石，每月可得一百五十斛粮食，一年共得一千八百石。而一般的二千石官员每月得一百二十斛，一年共得一千四百四十石 ）。汲黯在淮阳十年后去世。

    ??汉武帝下诏，将那些奸猾的官吏和百姓迁徙到边疆地区。

    ??夏季，四月乙卯日，汉武帝任命太子少傅、武强侯庄青翟为丞相。（武强侯庄不识是汉高祖的功臣，庄青翟是他的孙子。班《志》记载，武强县属广川郡；唐代的冀州武强县就是此地 ）。

    ??汉武帝在鼎湖（今陕西蓝田焦岱镇 ）生病，病情很严重（晋灼注：《黄图》记载，鼎湖是宫殿名，在京兆。班《志》记载，湖原本在京兆，后来划分到弘农。《索隐》说：从前黄帝在首山开采铜矿，在鼎湖铸造宝鼎，鼎湖就是现在的湖城县 ），所有的巫医都被召来诊治，却都没有效果。游水发根说上郡（今陕西榆林东南 ）有个巫师，生病时能让鬼神附体（服虔注：游水是县名，发根是人名。晋灼注：《地理志》记载，游水是水名，在临淮。师古注：这两种说法都不对。游水是姓，发根是名；大概是因水而得姓。他曾经生病，鬼神附身后他便成了巫师。）。汉武帝便把这个巫师召来，安置在甘泉宫祭祀。等汉武帝病情加重时，派人去询问神君（巫师所侍奉的神 ），神君说：“天子不用担心病情；等病稍微好些，就勉强到甘泉宫来与我相会。”于是，汉武帝的病果然好了，他便起身前往甘泉宫，病完全康复后，在寿宫（今陕西西安西北 ）摆下酒宴。（汉武帝设置寿宫来供奉神君。臣瓒注：寿宫是供奉神的宫殿。《楚辞》中说：蹇将澹兮寿宫。《括地志》记载：寿宫在雍州长安县西北三十里的长安故城中 ）神君是见不到的，只能听到他说话，声音和人的声音一样，他时来时去，来的时候会有一阵肃然的风声，住在帷幕之中。神君所说的话，汉武帝让人记录下来，命名为“画法”（孟康注：是策划的方法 ）。神君说的内容，都是世间常见的，没什么特别之处，但汉武帝却格外喜欢；这件事很隐秘，世人都不知道。

    ??当时，汉武帝突然起身前往甘泉宫，路过右内史管辖的区域时，发现道路大多没有修整，他生气地说：“义纵难道以为我不会再走这条路了吗！”从此对义纵怀恨在心。

    ??**六年（甲子，公元前117年）**

    ??冬季，十月，天下雨但没有结冰。

    ??汉武帝颁布了算缗令并尊崇卜式（事见上卷元狩四年 ），但百姓始终没有人愿意拿出自己的财产来帮助官府，于是杨可主持的告缗之事便开始大肆推行。义纵认为这会扰乱百姓，便让手下的官吏逮捕那些替杨可办事的人。汉武帝认为义纵这是故意抵制诏令、破坏既定之事（孟康注：汉武帝让杨可主管告缗之事，没收被告者的财物，义纵却逮捕那些为杨可办事的人，这就是违抗诏令，破坏已经推行的事情。《考异》记载：《汉书·武纪》记载，元鼎三年十一月，下令让百姓告发隐匿财产的人。但根据《义纵传》，这件事发生在今年冬天 ），于是将义纵在街市上处死。

    ??郎中令李敢，怨恨大将军卫青致使他父亲含恨而死（怨恨大将军卫青的事情见上卷元狩四年 ；师古注：指卫青让他父亲抱恨而死 ），便打伤了卫青，卫青把这件事隐瞒了下来。没过多久，李敢跟随汉武帝到雍县（今陕西凤翔南 ），到甘泉宫打猎时，骠骑将军霍去病射死了李敢（《考异》记载：《史记·封禅书》说：“第二年，天子在鼎湖生病，病情很严重；病好之后，前往甘泉宫，大赦天下。”不知道这是哪一年的事。《本纪》中都没有记载这件事，只有《义纵传》中有相关记载。查阅《汉书·百官公卿表》，义纵、李敢都在今年去世。《李敢传》中说：“跟随皇上到雍县，到了甘泉宫。”“雍”字大概是多余的。《平准书》中说：“自从铸造白金五铢钱后的五年间有一次大赦。”按照《武纪》记载，元狩四年铸造白金，元鼎元年大赦，前后共四年。如果今年还有大赦，那就四年内两次大赦，这与《平准书》的记载不符，现在依从《百官表》的记载 ）。霍去病当时正深受汉武帝的宠信，汉武帝为他隐瞒此事，对外宣称李敢是被鹿撞死的。

    ??夏季，四月乙巳日，汉武帝在宗庙中立皇子刘闳为齐王，刘旦为燕王，刘胥为广陵王，首次制定封王的诰策（师古注：在宗庙中用策书任命他们为王。服虔注：诰令、敕令这些封王的文书，就像《尚书》中的各种诰命。李奇注：现在封拜诸侯王的策文就是从这时开始的。毛晃注：汉代制度，天子的策书长二尺。《释名》说：策，就是在上面书写教令，用来驱使、鞭策下面的人 ）。

    ??自从铸造白金和五铢钱以来，因私自铸造金钱而获罪被处死的官吏和百姓有数十万人，那些没有被发现的更是多得无法计算，天下大概几乎都在铸造金钱了。因为犯罪的人太多，官吏无法将他们全部诛杀。

    ??六月，汉武帝下诏，派遣博士褚大、徐偃等六人（《姓谱》记载：宋恭公的儿子石，在褚地采食，他的品德值得人们学习，被尊称为褚师，他的后代便以褚为姓 ）分别巡察各郡国，检举那些兼并土地的人和违法的郡守、诸侯国相。

    ??秋季，九月，冠军景桓侯霍去病去世。汉武帝非常悲痛，为他修建了坟墓，形状就像祁连山。

    ??当初，霍仲孺在平阳侯家当差结束后回家（霍仲孺原本是河东平阳（今山西临汾 ）县的小吏，在平阳侯家做事，与平阳侯家的侍女卫少儿私通，生下了霍去病。吏毕，指做完差事，被免职回家 ），娶了妻子，生下儿子霍光。霍去病长大后，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霍仲孺。恰逢他担任骠骑将军，去攻打匈奴，途中经过河东，便派人把霍仲孺接来相见，还为他购置了大量的田宅和奴婢，然后才离开；等回来的时候，霍去病带着霍光一起西行到长安，保荐他做了郎官，后来霍光逐渐升迁，做到了奉车都尉（汉武帝设置奉车都尉，掌管皇帝的御用车马，俸禄为比二千石 ）、光禄大夫。

    ??这一年，大农令颜异被处死。（汉景帝后元年，将治粟内史改名为大农令 。《考异》记载：徐广在《史记·平准书》的注释中说，颜异在元狩四年壬戌年被处死。徐广是看到《汉书·百官公卿表》中这一年的注释说“大农令颜异，二年因腹诽罪被处死”，但他没考虑到“二年”这个时间，所以导致了错误 ）。

    ??当初，颜异因为廉洁正直，逐渐升迁到九卿之位。汉武帝和张汤铸造了白鹿皮币（见上卷元狩四年 ），询问颜异的看法，颜异说：“现在王侯朝贺时用的苍璧，才价值几千钱，而用来垫在下面的皮币反而价值四十万钱，这太本末倒置了。”汉武帝听后很不高兴。张汤和颜异之间本来就有矛盾，等到有人告发颜异其他的事，汉武帝便把颜异交给张汤治罪。颜异和客人交谈时，客人提到新法令有不便之处（李奇注：颜异和客人谈论诏令刚颁布时存在的不便之处 ），颜异没有回应，只是微微动了动嘴唇。（师古注：大概不是这样的。张汤上奏说：“颜异身为九卿，看到法令有不便之处，却不向皇上进言，而是在心里诽谤，应该判处死刑。”从此之后，就有了“腹诽”的法律条例，公卿大夫们大多为了讨好君主而谄媚奉承。）

    ??**元鼎元年（乙丑，公元前116年）** （应劭说：因为得到了宝鼎，所以改元为元鼎。《考异》记载：《汉书·武纪》在这一年记载“在汾水上得到宝鼎”，《汉纪》记载“六月在河东汾水上得到宝鼎，吾丘寿王对此进行了回答”。根据《封禅书》，栾大被封为乐通侯的那一年，当年夏天六月，“汾阴的巫师锦在为百姓祭祀魏脽后土祠的营地旁边得到宝鼎，汉武帝下诏说：‘近来我巡视祭祀后土……’”。《武纪》记载：“元鼎四年十月，汉武帝前往汾阴。十一月，在汾阴脽上建立后土祠。六月，在后土祠旁边得到宝鼎。”《礼乐志》又说“元鼎五年得到宝鼎”。《恩泽侯表》记载，“元鼎四年四月乙巳日，栾大被封侯”。那么得到宝鼎应该是在元鼎四年。大概是《武纪》因为今年改元，所以错误地增加了得到宝鼎这件事，并不是两次在汾水上得到宝鼎。《封禅书》记载：“天子封禅泰山返回，到了甘泉宫。有关部门说宝鼎出现是吉祥之兆，应改年号为元鼎，就把今年当作元封元年。那么元鼎这个年号也和建元、元光一样，都是后来追改的 ）

    ??夏季，五月，汉武帝大赦天下。

    ??济东王刘彭离骄横凶悍（刘彭离是梁孝王的儿子，汉景帝中六年受封），在黄昏时，他经常和自己的奴仆、几十个逃亡在外的年轻人一起打劫杀人，抢夺财物，以此为乐（如淳注：把这当作喜好的事情。）。被发现的他所杀的人就有一百多个，因此他获罪被废黜王位，被流放到上庸（今湖北竹溪 ）（班《志》记载，上庸县属汉中郡 ）。

    ??**二年（丙寅，公元前115年）**

    ??冬季，十一月，张汤因有罪而自杀。

    ??当初，御史中丞李文与张汤有矛盾（班《表》记载，御史大夫有两位丞，其中一位是中丞，负责在殿中、兰台掌管图书秘籍，对外督察部刺史，对内统领十五名侍御史，接受公卿的奏事，负责弹劾、查办案件。汉成帝绥和元年，将御史大夫改名为大司空，设置长史，而中丞的官职依旧。汉哀帝建平二年，又恢复为御史大夫，元寿二年，再次改为大司空，而中丞则到御史台担任主管，从东汉到魏晋以后都是如此），张汤所厚待的属官鲁谒居暗中派人向朝廷告发李文的奸邪之事，案件交给张汤审理，李文被判处死刑。张汤心里知道是鲁谒居干的，汉武帝问他：“告发的事情是从哪里开始的？”张汤假装惊讶地说：“这大概是李文的旧相识怨恨他吧。”鲁谒居生病时，张汤亲自为他按摩双脚。赵王向来怨恨张汤，便上书告发：“张汤身为大臣，竟然给属官按摩双脚，我怀疑他们有不可告人的勾当。”这件事被交给廷尉处理。鲁谒居病死了，他弟弟的事情又牵连到了这件案子。他的弟弟被关押在导官署（苏林注：《汉仪注》记载，监狱有二十六所，导官署没有监狱。师古注：苏林的说法不对。导，是挑选的意思。因为这里主管挑选米，所以叫导官。当时可能是其他监狱都关满了人，所以暂时把他弟弟关押在这里，这里并不是专门的监狱。班《表》记载，导官属少府管辖 ）。张汤也在导官署审理其他囚犯，见到鲁谒居的弟弟，他想暗中帮忙，却假装不认识他。鲁谒居的弟弟不明白他的用意，怨恨张汤，便派人上书，告发张汤和鲁谒居合谋告发李文。这件事被交给减宣处理，减宣和张汤本来就有矛盾，等他接到这个案子，便穷追猛查，还没有上奏。恰逢有人盗挖了汉文帝陵园中陪葬的钱币，丞相庄青翟上朝时，和张汤约定一起向汉武帝谢罪，到了汉武帝面前，张汤却独自不谢罪。张汤认为丞相负责四季巡查陵园，应该谢罪，而御史大夫不参与陵园事务，所以不用谢罪。汉武帝派御史查办丞相，张汤想给丞相加上“见知故纵”的罪名（想以见知故纵的罪名来治丞相的罪 ），丞相为此十分忧虑。丞相长史朱买臣、王朝、边通，以前都是九卿、二千石的官员（朱买臣曾担任主爵都尉，王朝官至右内史，边通官至济南相。《陈留风俗传》记载：边姓的祖先源自宋平公的儿子戎，字子边。我查阅《左传》，周朝有大夫边伯 ），他们的仕途都在张汤之前。张汤多次代行丞相职权，知道这三位长史向来地位尊贵，所以常常欺凌、打压他们，丞史们对待他们的态度也不好，这三位长史都心怀怨恨，想要置张汤于死地。于是他们和丞相合谋，派官吏逮捕并审讯商人田信等人，说：“张汤每次要向皇上奏请事情，田信总是事先知道，然后囤积货物发财，还和张汤瓜分钱财。”这些话传到了汉武帝的耳中，汉武帝问张汤：“我做的事情，商人总是事先知道，还大量囤积货物，好像有人把我的计划告诉了他们。”张汤没有谢罪，又假装惊讶地说：“应该是有这样的人吧。”这时减宣也上奏了鲁谒居等人的事情。汉武帝认为张汤心怀欺诈，当面欺君，派赵禹严厉斥责张汤，张汤便写了一封谢罪书，还说：“陷害我的，是三位长史。”于是自杀了。张汤死后，他的家产价值不超过五百金。他的兄弟和儿子们想要厚葬他，张汤的母亲说：“张汤身为天子的大臣，却因遭受污蔑的话而死，何必厚葬呢！”就用牛车拉着棺材，没有外椁。汉武帝听说后，便将三位长史全部查办处死。十二月壬辰日，丞相庄青翟被下狱，自杀身亡。

    ??春季，汉武帝下令修建柏梁台（服虔注：用一百根梁木建造此台，所以叫柏梁台。师古注：《三辅旧事》说，用香柏木建造此台。现在的书中都写作“柏”，服虔的说法不对 ）。还建造了承露盘，高二十丈，周长七围，用铜制成；上面有仙人的手掌，用来承接露水，据说和着玉屑喝下，可以长生不老。从此，宫室的修建越来越兴盛。

    ??二月，汉武帝任命太子太傅赵周为丞相。

    ??三月辛亥日，汉武帝任命太子太傅石庆为御史大夫。（卫国有大夫石氏 ）

    ??天下起了大雪。

    ??夏季，发生大水灾，关东地区饿死的人数以千计。

    ??这一年，孔仅担任大农令，桑弘羊担任大农中丞（班《表》记载：大农令有两位丞，元狩四年，任命东郭咸阳和孔仅担任。现在又设置中丞，其职位应该在两位丞之上 ），他们逐渐推行均输法，用来流通货物。当时在郡国设置均输官，让远方各地把当地的物产作为贡赋，按照当地的价格缴纳，官府再将这些物品转运到其他地方出售。在京城设置平准官，负责接收天下运来的物资，物价高的时候就卖出，物价低的时候就买入，让富商大贾无法从中牟取暴利。（杜佑注：汉武帝设置均输，是指应该缴纳给官府的物资，都让百姓按照当地所盛产的物品缴纳，然后官府按照当地的时价收购，再到其他地方出售。这样百姓缴纳方便，官府也能获利 ）

    ??白金的价值逐渐降低，百姓不再把它当作珍贵的货币使用，最终被废除。（铸造白金的事情，见上卷元狩四年 ）于是，汉武帝下令禁止各郡国私自铸钱，专门让上林三官负责铸钱，规定天下不是上林三官铸造的钱不得流通。（裴骃注：《百官表》记载，水衡都尉掌管上林苑，属官有上林、均输、钟官、辨铜令，那么上林三官是这三个令吗？ ）百姓铸造钱币的情况越来越少，因为铸造钱币的成本和收益不成正比，只有那些真正技艺高超的工匠和大奸商才会私自铸造。

    ??浑邪王归降汉朝之后（见上卷元狩元年 ），汉军把匈奴赶到了漠北（见上卷元狩元年 ），从盐泽（今新疆罗布泊 ）以东，匈奴的势力范围变得空无人烟，通往西域的道路畅通无阻。于是张骞建议说：“乌孙王昆莫原本是匈奴的臣子，后来兵力逐渐强大，不肯再向匈奴称臣朝贡，匈奴攻打他却无法取胜，只能远离他。如今单于刚刚被汉朝打败，而原来浑邪王的领地空无人烟，蛮夷的习俗是留恋故土，又贪图汉朝的财物，现在如果用丰厚的财物贿赂乌孙，招引他们向东迁移，让他们居住在原来浑邪王的领地（《张骞传》记载：昆莫的父亲难兜靡原本和大月氏都在敦煌、祁连之间，是个小国。大月氏攻打并杀死了难兜靡，夺走了他的领地。后来大月氏又被匈奴打败，向西攻打塞王，夺取了塞王的国家。昆莫为父报仇，向西打败了大月氏国，于是留在那里，建立了乌孙国。张骞想引诱乌孙回到原来的地方 ），与汉朝结为兄弟之国，按形势来看他们应该会听从。如果他们听从，就相当于斩断了匈奴的右臂。与乌孙结盟之后，从乌孙往西，大夏等国就都可以招抚过来，让他们成为汉朝的外臣。”汉武帝认为这个建议很好，便任命张骞为中郎将，率领三百人，每人配备两匹马，还有数以万计的牛羊，携带价值数千万的金币和丝织品；还配备了很多持符节的副使，只要沿途有合适的道路，就派他们出使其他国家（沿道有方便通往其他国家的道路，就派他们去出使 ）。

    ??张骞到达乌孙后，昆莫接见了他，但礼节上十分傲慢。张骞传达汉武帝的旨意说：“如果乌孙能够向东迁回原来的地方，汉朝就会派遣公主嫁给乌孙王为夫人，两国结为兄弟，共同抵御匈奴，匈奴就不难打败了。”乌孙自认为离汉朝很远，不知道汉朝的大小；而且他们长期以来一直臣服于匈奴，并且离匈奴很近，大臣们都畏惧匈奴，不想迁徙。张骞在乌孙停留了很长时间，却始终没能得到他们明确的答复，于是他分别派遣副使出使大宛（今乌兹别克斯坦费尔干纳盆地 ）、康居（今哈萨克斯坦境内 ）、大月氏（今阿姆河流域 ）、大夏（今阿富汗北部 ）、安息（今伊朗高原东北部 ）、身毒（今印度 ）、于阗（今新疆和田 ）以及其他周边国家。乌孙派了翻译和向导送张骞回国，还派了几十个人，带着几十匹马，跟随张骞回访汉朝，顺便了解汉朝的大小强弱。这一年，张骞回到汉朝，回来后，他被任命为大行令。一年多以后，张骞派去出使大夏等国的使者大多和这些国家的人一起回来了（晋灼注：指这些国家的人 ），从此，西域和汉朝开始正式往来。

    ??西域共有三十六个国家，南北两面有大山，中间有河流（西域开始与汉朝往来时共有三十六个国家，后来又分置为五十多个国家：婼羌、鄯善、且末、小宛、精绝、戎卢、扜弥、渠勒、皮山、乌秅、西夜、蒲犂、子合、依耐、无雷、难兜、罽宾、乌弋山离、犂鞬、条支、安息、大月氏、大夏、康居、奄蔡、大宛、桃槐、休循、捐笃、莎车、疏勒、尉头、乌孙、姑墨、温宿、龟兹、乌垒、渠犂、尉犂、危须、焉耆、乌贪訾离、卑陆、卑陆后国、郁立师、单桓、蒲类、蒲类后国、西且弥、东且弥、劫国、山国、狐胡、车师前、后王等。南北两面的大山，南山在和田的南边，向东延伸连接到金城（今甘肃兰州 ）的南山；北山在车师（今新疆吐鲁番 ）的北边，就是《唐志》中所说的西州交河县北柳谷金沙岭等山。中间的河流有两个源头，一个出自葱岭（今帕米尔高原 ），一个出自和田南山，这条河向北流与葱岭河汇合，注入蒲昌海（今新疆罗布泊 ）。从和田往西，河水都向西流，经过休循、罽宾、大月氏、安息等国，最终流入西海（今里海 ）。蒲昌海的水在地下潜行，向南流出积石山（今青海阿尼玛卿山 ），就是中国的黄河。西海的水向东南与交州的涨海汇合。西域东西长六千多里，南北宽一千多里，东边连接着汉朝的玉门关、阳关（班《志》记载：敦煌郡龙勒县有玉门关、阳关，酒泉郡有玉门县。阚骃说：汉朝撤销玉门关的屯兵后，把这些人安置在这里。《括地志》记载：沙州龙勒山在县南一百六十五里，玉门关在县西北一百一十八里 ），西边以葱岭为界限（《西河旧事》记载：葱岭，山很高大，上面都长着葱，所以得名。黄河有两个源头，一个出自葱岭，一个出自于阗，汇合后向东流入盐泽。盐泽距离玉门关、阳关三百多里。从玉门关、阳关前往西域有两条道路：从鄯善（今新疆若羌 ）沿着南山北麓，顺着河西行到莎车（今新疆莎车 ），这是南道；鄯善，也叫楼兰国，都城是杅尼城，距离阳关一千六百里。莎车，都城是莎车城，距离长安九千九百五十里；南道向西越过葱岭，就可以到达大月氏、安息。从车师前王廷（今新疆吐鲁番交河故城 ）沿着北山，顺着河西行到疏勒（今新疆喀什 ），这是北道；车师前王，都城是交河城，距离长安八千一百五十里，唐代的西州交河县就是这里。疏勒，都城是疏勒城，距离长安九千三百五十里，西边正对着大月氏、大宛、康居的道路。北道向西越过葱岭，就可以到达大宛、康居、奄蔡。杜佑注：奄蔡，后来成为肃粟特国 ）。以前，西域各国都受匈奴役使，匈奴的西边日逐王设置僮仆都尉（匈奴大概把西域各国当作僮仆，所以这样命名官职 ），让他统领西域，常常驻扎在焉耆（今新疆焉耆 ）、危须（今新疆和硕 ）、尉黎（今新疆库尔勒 ）之间，向各国征收赋税，获取财富。

    ??乌孙王既然不肯向东迁移，汉朝便在原来浑邪王的领地设置了酒泉郡（应劭注：那里的水像酒一样，所以叫酒泉。师古注：城下有金泉，泉水味道像酒；唐代这里是肃州。宋白注：此地东南距离长安二千九百里 ），逐渐迁徙百姓去充实这个地方；后来又分设了武威郡（原本是匈奴休屠王的领地，太初四年分设武威郡，唐代的凉州就是这个地方。宋白注：此地东南距离长安二千八百里 ），以此来阻断匈奴和羌人之间的通道。

    ??汉武帝得到了大宛的汗血马，非常喜爱，给它取名为“天马”。为了寻求更多这样的马，汉朝的使者在路上络绎不绝。出使外国的使团，大的有几百人，小的也有一百多人，每个人携带的物资大致和博望侯张骞出使时差不多，之后因为逐渐熟悉了出使的流程，派出的人数就逐渐减少了（。汉朝大概一年中派出的使团，多的时候有十多个，少的时候也有五六个；路途远的需要八九年才能返回，近的也要几年才能回来。

    ??**三年（丁卯，公元前114年）**

    ??冬季，汉武帝把函谷关（在今河南三门峡市灵宝市函谷关镇王垛村 ）向东迁移到新安（今河南洛阳新安 ）（根据《汉书》记载，原来的函谷关改为弘农县。应劭注：弘农距离新安三百里。《述征记》记载：新安现在还被称为新关 ）。

    ??春季，正月戊子日，阳陵陵园（今陕西咸阳渭城区正阳镇张家湾村北 ）发生火灾。

    ??夏季，四月，天降冰雹。

    ??关东地区十多个郡国发生饥荒，出现了人吃人的惨状。

    ??常山宪王刘舜去世（刘舜是汉景帝的儿子，景帝中五年受封。《谥法》记载：博闻多能称为“宪” ）。他的儿子刘勃继承王位，却因在刘舜生病时不侍奉，守丧期间又无礼，被废黜王位，流放到房陵（今湖北房县 ）（班《志》记载，房陵县属汉中郡。宋白注：阚骃说，这里就是春秋时期的防渚之地，汉献帝时将“防”改为“房”，并设立房陵郡；现在是房州 ）。一个多月后，汉武帝改封刘舜的儿子刘平为真定王（真定县原本属常山郡。现在划出真定、绵曼、藁城、肥累四县建立王国 ），把常山郡改为普通的郡，这样一来，五岳都在天子直接管辖的区域内了（华山、嵩山，原本就在天子直接管辖的郡内。南岳霍山属庐江郡，淮南王、衡山王谋反后，封国被废除，该地并入汉朝成为郡。元狩元年，济北王献上泰山及其旁边的城邑。现在又把常山改为郡，这样五岳就都在天子的领地内了 ）。

    ??汉武帝把代王刘义改封为清河王。（刘义是汉文帝的儿子代王刘参的孙子，刘登的儿子。清河王刘乘是汉景帝的儿子，去世后没有子嗣，封国被废除，所以把代王改封到这里 ）

    ??这一年，匈奴伊稚斜单于去世，他的儿子乌维单于即位。

    ??**四年（戊辰，公元前113年）**

    ??冬季，十月，汉武帝前往雍县（今陕西凤翔南 ），祭祀五畤。汉武帝下诏说：“如今我亲自祭祀上帝，然而却没有祭祀后土，这样于礼不合，让有关部门商议一下！”于是在泽中的圆形高丘上建立了后土祠（《郊祀志》记载：有关部门商议，认为祭祀后土适宜在泽中的圆形高丘上，要建五个祭坛 ）。汉武帝随后从夏阳（今陕西韩城 ）向东前往汾阴（今山西万荣西南 ）（班《志》记载，夏阳县属左冯翊；汾阴县属河东郡 ）。这时，汉武帝开始巡视各郡国；河东太守没想到汉武帝会突然到来，来不及准备接待，自杀了（因为没想到天子会来到郡里，无法准备好供奉的物品 ）。十一月甲子日，在汾阴脽上（今山西万荣西南庙前村北 ）建立后土祠（如淳注：脽，是黄河东岸的一个土堆，长四五里，宽二里多，高十多丈。汾阴县治所在脽上；后土祠在县城西边。汾水在脽的北边，向西流与黄河汇合。师古注：脽，因为它的形状高高隆起，像人的臀部，所以得名。另一种说法是，这里临近汾水，原本叫鄈，音同“葵”，当地人把“葵”读成“谁”，所以就写成了“脽”字。所以《汉旧仪》中写作“鄈上” ），汉武帝亲自前往祭拜，礼仪如同祭祀上帝一样。祭祀完毕后，汉武帝前往荥阳（今河南荥阳东北 ），然后返回洛阳（今河南洛阳 ）（班《志》记载，荥阳、洛阳都属河南郡 ），封周朝的后代姬嘉为周子南君（臣瓒注：《汲冢古文》记载，卫将军文子叫子南弥牟，他的后代有子南固、子南劲。《纪年》记载，子南劲前往魏国朝见。后来魏惠成王到卫国，封子南劲为侯。秦国兼并六国时，卫国最后才灭亡。怀疑姬嘉是卫国的后代，所以以子南为氏并称为君。师古注：子南是他封邑的名号，因为他是周朝的后代，所以总称为周子南君，臣瓒的说法不对。按照惯例，不会先称姓再称君，而且从姬嘉以下都姓姬，在史传中都有记载。我查阅《恩泽侯表》，周子南君的食邑在颍川长社 ）。

    ??春季，二月，中山靖王刘胜去世（刘胜是汉景帝的儿子，景帝中二年受封 ）。

    ??乐成侯丁义（丁义是汉高祖功臣丁礼的曾孙。班《志》记载，乐成是侯国，属南阳郡 。《考异》记载：《汉书·郊祀志》写作“乐成侯登”。根据《史记》《汉书·功臣表》，应该是“丁义” ）推荐方士栾大，说他和文成将军是同门师兄弟。汉武帝正后悔杀了文成将军（杀文成将军的事情见上卷元狩四年 ），见到栾大后，非常高兴。栾大以前侍奉胶东康王（康王刘寄，是汉武帝的弟弟 ），他身材高大，善于言辞（师古注：擅长说好听的话 ），有很多计谋策略，还敢说大话，并且表现得理直气壮。他吹嘘说：“我经常往来于海上，见到过安期生、羡门高这些仙人，只是他们认为我地位低贱，不信任我；又觉得康王只是个诸侯，不值得把仙方传授给他。我的老师说：‘黄金可以炼成，黄河决口可以堵塞，长生不老的药也能找到，仙人也能够请来。’但是我担心像文成将军那样下场，要是那样，方士们就都不敢说话了，哪里还敢谈论仙方呢！”汉武帝说：“文成将军是吃了马肝中毒死的罢了（《索隐》注：《论衡》说：马的气很盛，马肝的毒性也很强，所以吃了走马的肝会死人。《儒林传》中说：吃肉不要吃马肝，就是这个道理 ）。你要是真能修炼出仙方，我有什么舍不得的呢！”栾大说：“我的老师不会主动求人，只有别人去求他。陛下如果一定要把仙人请来，那就得让使者地位尊贵，把他当作皇室亲属，用对待宾客的礼节对待他，这样才能让他与神人沟通。”于是，汉武帝让栾大试验一些小法术，比如让旗帜相互撞击（《考异》记载：《封禅书》《郊祀志》都写作“棊”，只有《史记·孝武纪》写作“旗”。根据《汉武故事》记载：“栾大曾经在宫殿前树立了几百面旗帜，他让旗帜相互撞击，旗帜在庭院中翻飞，离地面有十多丈高，观看的人都很震惊。”那么写作“旗”是正确的 ）。当时，汉武帝正为黄河决口和黄金冶炼不成而发愁，于是封栾大为五利将军，又封他为天士将军、地士将军、大通将军。夏季，四月乙巳日，封栾大为乐通侯（《恩泽侯表》记载：乐通侯的食邑在安定郡高平县 ），食邑二千户，还赏赐给他上等的宅第，一千名僮仆，以及皇帝用不到的车马、帷帐、器物来充实他的家。汉武帝还把卫长公主嫁给了他（孟康注：卫长公主是卫太子的妹妹。如淳注：卫长公主是卫太子的姐姐。师古注：《外戚传》记载：卫子夫生了三个女儿，元朔三年生下儿子。根据这个，卫长公主是卫太子的姐姐，孟康的说法不对），送给他十万斤黄金。汉武帝还亲自到五利将军的府邸，派去慰问和供应物品的使者在路上络绎不绝。从窦太主（汉武帝的姑姑 ）、将军、丞相以下的官员，都到他家里摆酒祝贺，送给他礼物。汉武帝又刻了一枚玉印，上面写着“天道将军”（根据《前史》记载，后面提到为天子引导天神，那么“道”应读为“导” ），派使者穿着羽衣，夜里站在白茅上；五利将军也穿着羽衣，站在白茅上接受印信，以此表示不把自己当作臣子。栾大受封几个月，就佩戴了六枚印信（五利将军、天士将军、地士将军、大通将军、天道将军，再加上乐通侯的印信，共六枚 ），他的富贵震动了天下。于是，在海边的燕、齐（今河北、山东一带 ）地区，人们无不激动地说自己有神奇的方术，能招来神仙。

    ??六月，汾阴的巫师锦在魏脽后土祠的营地旁边得到一个大鼎（师古注：汾脽原本是魏国的土地，所以叫魏脽。），河东太守把这件事上报给汉武帝。汉武帝派人查验询问，发现巫师得到鼎的过程没有欺诈行为，便按照礼仪祭祀，把鼎迎接到甘泉宫，让它跟随自己出行（如淳注：让鼎跟随汉武帝前往甘泉宫 ），进献到宗庙和上帝那里，然后收藏在甘泉宫中；大臣们都向汉武帝祝贺。

    ??秋季，汉武帝立常山宪王的儿子刘商为泗水王。（泗水国统辖凌、泗阳、于三县，原本属东海郡，汉武帝将其划分为王国 ）

    ??当初，条侯周亚夫担任丞相（周亚夫在汉景帝前七年担任丞相，景帝中三年被罢免 ），赵禹担任丞相史，丞相府中的人都称赞他廉洁公正，然而周亚夫却不重用他，说：“我知道赵禹执法公正，没有什么危害（《汉书音义》注：文，指法律条文；无害，指不会歪曲、破坏法律。萧何因为执法公正，被任命为沛主吏掾。章怀太子李贤注：按照法律，有无害都吏，就像现在说的公平吏。苏林注：无害，就像说无比，没有能比得上的。另一种说法是，害，是胜过的意思，没有人能胜过他。师古注：害，是伤害的意思；无害，就是没有人能伤害他。贡父注：执法的人有时会因为个人的意愿陷害别人，这就叫“害”；所以执法时公正不害人是很可贵的。无害，就是取其为人没有不良行为，这样的人就可以做官 ），但是他执法过于严苛，不适合在丞相府任职。”（应劭注：赵禹执法时用法严苛，弹劾别人 ）等到赵禹担任少府，和九卿相比，他更加严酷急切（说拿当时同列九卿的人来比较，赵禹更加严酷急切 ）；到了晚年，官吏们都追求严苛的执法风格，而赵禹却改变作风，变得宽厚平和。

    ??中尉尹齐向来以敢于杀伐而闻名（《姓谱》记载：少昊的儿子被封在尹城，他的子孙就以尹为姓。按照尹氏是周朝的世卿 ），等到他担任中尉，官吏和百姓的生活更加困苦。这一年，尹齐因为不称职而被治罪。汉武帝于是再次任命王温舒为中尉，赵禹为廷尉。四年后，赵禹因年老被降职，担任燕国的相。

    ??当时，官吏们治理政务都以严酷为风尚，只有左内史儿宽鼓励百姓从事农业生产，减轻刑罚，公正地处理诉讼案件，一心想赢得民心；他选用仁厚的士人，推心置腹地对待下属，不追求个人的名声，官吏和百姓都非常信任爱戴他；在征收租税的时候，他会根据实际情况，在百姓生活困难或者农忙的时候，宽容地延缓征收，甚至借贷给百姓，因此他征收的租税常常不能按时收齐。后来遇到朝廷征兵，左内史因为租税征收不足，考核被评为下等，应当被免职；百姓听说儿宽要被免职，都担心失去这样一位好官，大户人家用牛车，小户人家用担子，纷纷前来缴纳租税，路上络绎不绝，最终儿宽的考核成绩反而变成了上等（考核评定为上上等称为最 ）。汉武帝从此更加看重儿宽。

    ??当初，南越文王赵胡派他的儿子赵婴齐到长安做宿卫（南越王赵胡去世后，谥号为文王。赵婴齐到长安做宿卫的事情见十七卷建元元年 ），赵婴齐在长安娶了邯郸（今河北邯郸 ）樛氏的女子为妻，生下儿子赵兴。南越文王去世后，赵婴齐即位，他把南越武帝赵佗的玉玺藏了起来（赵佗自称南越武帝。李奇注：去掉僭越的名号 ），上书请求立樛氏女子为王后，赵兴为继承人。汉朝多次派使者委婉地劝说赵婴齐入朝拜见汉武帝。赵婴齐喜欢独断专行、随意杀人，他害怕入朝后，汉朝会要求他按照汉朝的法律，像内地诸侯一样行事，所以一直称病，始终没有入朝拜见。赵婴齐去世后，谥号为明王。太子赵兴继位，他的母亲成为太后。

    ??太后在还没有成为赵婴齐的姬妾时，曾经和霸陵（今陕西西安东郊 ）人安国少季私通。这一年，汉武帝派安国少季前去劝说南越王和王太后，让他们入朝，像内地诸侯一样对待汉朝，又派能言善辩的谏大夫终军等人去传达旨意（《百官表》记载：元狩五年，开始设置谏大夫，俸禄为八百石 ），让勇士魏臣等人协助他们决策，卫尉路博德则率领军队驻扎在桂阳（今湖南郴州 ）（班《志》记载，桂阳县属桂阳郡；唐代是连州桂阳、连山二县 ），等待使者的消息。南越王年纪小，太后是中原人；安国少季到了南越后，又和太后私通，南越国人大多知道了这件事，很多人都不再归附太后。太后担心会发生叛乱，也想依靠汉朝的威势，多次劝说南越王和大臣们请求归附汉朝；于是就通过使者上书汉武帝，请求比照内地诸侯，每三年进京朝见一次，并请求撤销边境关卡。汉武帝同意了他们的请求，赐给南越丞相吕嘉银印，以及内史、中尉、太傅的印信，其他官职南越可以自行设置；废除南越原有的黥刑和劓刑，采用汉朝的法律，与内地诸侯一样。汉朝的使者都留在南越，安抚当地百姓（汉制规定，诸侯王国中二千石以上的官员都由汉朝任命，其他官职可以自行设置。现在赐给南越丞相、内史、中尉、太傅印信，是让南越比照内地诸侯。汉文帝废除肉刑后，就不再使用黥、劓之法，所以也让南越废除这些刑罚 ）。这也为吕嘉日后反叛埋下了伏笔。

    ??汉武帝前往雍县（今陕西凤翔南 ），准备举行郊祀。有人说：“五帝是泰一的辅佐，应该立泰一神祠，由皇上亲自祭祀。”汉武帝对此犹豫不决。齐人公孙卿说：“今年得到了宝鼎，冬季辛巳朔日早晨是冬至，这和黄帝时的情况一样。”公孙卿有一本写在木简上的书，上面说：“黄帝得到宝鼎的那年，是己酉朔日早晨冬至，过了三百八十年，黄帝成仙登天。”公孙卿通过汉武帝的宠臣将这本书上奏给汉武帝。汉武帝看后非常高兴，召见公孙卿询问，公孙卿回答说：“这本书是申公给我的，申公说：‘汉朝兴盛后，又到了和黄帝时一样的时期，汉朝的圣人出在高祖的孙子或者曾孙身上。宝鼎出现，就意味着能与神通，黄帝在明庭迎接万灵，明庭就是甘泉宫。黄帝在首山（今山西永济东南 ）开采铜矿（班《志》记载，河东蒲坂县有首山 ），在荆山下（今陕西大荔朝邑城南 ）铸造宝鼎，宝鼎铸成后，有龙垂下胡须和长须来迎接黄帝，黄帝骑上龙，和群臣、后宫七十多人一起升天成仙了。’”汉武帝听后，感叹道：“唉！要是真能像黄帝那样，我把离开妻子儿女就看得像脱掉鞋子一样轻松！”于是封公孙卿为郎官，让他到东边的太室山（今河南登封嵩山 ）去等候神仙降临。

    ??**五年（己巳，公元前112年）**

    ??冬季，十月，汉武帝在雍县祭祀五畤，接着越过陇山（今陕西陇县 ），陇山的地势险要，山路曲折，登上陇山需要七天时间（《三秦记》记载：陇山的山坡有九曲，上山的人要走七天才能越过 ），向西登上崆峒山（《唐·地理志》记载：崆峒山在岷州溢乐县西；岷州，是汉代临洮的地方。《史记》写作“空桐”；《正义》记载：空桐山在原州平高县西百里 ）。陇西太守因为汉武帝出行时，供应不及时，汉武帝的随从官员没有食物吃，惶恐之下自杀了。于是，汉武帝向北出萧关（今宁夏固原东南 ），率领几万骑兵在新秦中（今内蒙古伊克昭盟一带 ）打猎，以此来训练边防军队，然后返回。新秦中有的地方方圆千里都没有烽火亭和边防哨卡，汉武帝因此处死了北地太守及以下的官员（唐麟州治所在新秦；杜佑说这里是汉新秦中的地方；我认为唐代取汉新秦中的名字来命名郡，但麟州并不能完全涵盖汉新秦中的地域；北地郡与朔方郡接壤，当时朔方新设置了郡，大概是让北地郡全力修筑烽火亭和边防哨卡）。汉武帝又前往甘泉宫，建立泰一祠坛，所用的祭祀器具和在雍县祭祀一个畤时一样，但又有所增加（雍县有五畤，现在祭祀泰一所用的器具，和在雍县祭祀一个畤时相同；有所增加的，是醴酒、枣脯之类的东西 ）。五帝的祭坛环绕在泰一祠坛下方的四方，祭祀时要连带祭祀众神的随从以及北斗星（《说文》解释：醊，是祭祀时用酒酹地的仪式）。十一月辛巳朔日，冬至；天还没亮，汉武帝开始在郊外祭拜泰一神，早晨朝拜太阳，傍晚祭祀月亮时就行揖礼（应劭注：天子在春天朝拜太阳，秋天祭祀月亮；朝拜太阳在早晨，祭祀月亮在傍晚。臣瓒注：《汉仪注》记载：在泰畤郊祀时，皇帝清晨从竹宫出来，面向东方对太阳行揖礼，傍晚面向西南对月亮行揖礼，就在郊祀当天进行，而不是在春天和秋天。师古注：春天早晨朝拜太阳，秋天傍晚祭祀月亮，这是通常的礼仪；在郊祀泰一时同时朝拜太阳和月亮，这是另外的仪式）。祭祀时，坛上灯火通明，坛旁摆放着烹饪的器具。有关官员说：“祭祀时坛上有光。”又说：“白天有黄色的气向上连接到天空。”太史令司马谈、祠官宽舒等人（班《表》记载：太史令属太常；刘昭《志》记载：太史令俸禄为六百石，掌管天时星历，负责国家祭祀、丧葬、嫁娶等事务；司马谈就是司马迁的父亲；祠官，是掌管祭祀的官员；宽舒，史书上没有记载他的姓氏 ）请求汉武帝每三年到郊外祭祀一次，汉武帝下诏同意了。

    ??南越王和王太后准备行装，携带大量财物，为进京朝见做准备。南越国的丞相吕嘉，年纪很大了，先后辅佐过三位南越王，他的宗族中担任重要官职的有七十多人，家中的男子都娶了南越王的女儿，女子都嫁给了南越王的子弟或宗室成员，而且他和苍梧秦王有姻亲关系（孟康注：苍梧，是南越中的一个王，自称秦王；连，指有婚姻关系。晋灼注：秦王就是后来的赵光；赵姓原本和秦姓相同，所以称秦王；我认为南越王姓赵，为什么不称南越秦王呢？晋灼的说法不太合理 ），他在南越国内非常有威望，比南越王更得民心。南越王上书朝廷请求归附时，吕嘉多次劝阻，南越王没有听从；吕嘉因此有了反叛之心，多次称病，不去会见汉朝使者。汉朝使者也都留意到吕嘉的态度，但因为形势所限，没能将他诛杀。南越王和王太后也担心吕嘉等人先发动叛乱，想借助汉朝使者的权势，谋划杀掉吕嘉等人（韦昭注：依靠使者作为后盾；《索隐》注：《志林》说：介，是依靠的意思；想依靠使者的权势诛杀吕嘉。韦昭把介解释为依靠，但说依靠使者作为后盾不太准确；虞喜把介解释为依靠，是有道理的，因为介有宾主依靠的意思 ），于是摆下酒宴邀请汉朝使者，大臣们都陪坐饮酒。吕嘉的弟弟担任将军，率领士兵守在宫外。酒过三巡，太后对吕嘉说：“南越归附汉朝，对国家是有利的；而丞相您却认为这样做不好，这是为什么呢？”她想用这话激怒汉朝使者。但使者们犹豫不决，相互观望，最终没人敢动手。吕嘉察觉到气氛不对，立刻起身离开。太后大怒，想用矛刺杀吕嘉，南越王赶忙制止了太后。吕嘉于是离开宴席，依靠弟弟的军队保护自己回到家中，继续称病，不肯见南越王和汉朝使者，还暗中与大臣们谋划叛乱。南越王本来就没有杀吕嘉的意思，吕嘉也知道这一点，所以过了好几个月都没有发动叛乱。

    ??汉武帝听说吕嘉不听从命令，南越王和王太后势单力薄，无法控制局面，而汉朝使者又胆小不敢决断；他又认为南越王和王太后已经归附汉朝，只是吕嘉一人作乱，不值得为此兴兵，于是想派庄参率领两千人前往南越。庄参说：“如果是以友好的目的前往，几个人就够了；如果是以武力前往，两千人根本不够用。”他推辞不去，汉武帝便没有派他去。郏县（今河南郏县 ）的壮士、原济北相韩千秋（班《志》记载，郏县属颍川郡；《史记正义》记载：现在的汝州郏城县就是此地；韩千秋大概是济北成王刘胡的国相；刘胡是贞王刘勃的儿子 ）慷慨激昂地说：“小小的南越，又有南越王和王太后响应，只是丞相吕嘉从中作梗，我希望能带领三百名勇士，一定能斩杀吕嘉，回来向陛下复命。”于是，汉武帝派韩千秋和王太后的弟弟樛乐率领两千人前往南越。他们进入南越境内后，吕嘉等人便发动了叛乱，还在国内下令说：“南越王年纪小。太后是中原人，又和汉朝使者有不正当关系，一心想归附汉朝，还打算把先王的宝器全部献给天子，以此来讨好汉朝；她还带了很多人前往长安，到时候肯定会把我们卖为奴隶；她只顾自己一时的利益，根本不考虑赵氏的江山社稷，也不为子孙后代着想。”于是，吕嘉和他的弟弟率领士兵，攻杀了南越王、王太后以及汉朝使者，还派人通知苍梧秦王和南越的各郡县，立明王赵婴齐的长子、南越妻子所生的术阳侯赵建德为南越王（赵建德归降汉朝后，才被封为术阳侯，这里是史书记载时追述的；班《表》记载，术阳侯的食邑在东海郡的下邳 ）。而韩千秋的军队进入南越后，攻克了几个小城邑。之后，南越人故意打开直道，为他们提供食物，在距离番禺（今广东广州 ）四十里的时候，南越出兵攻打韩千秋等人，将他们全部消灭；还派人用木匣封装好汉朝使者的符节，放在边塞上，假装用恭顺的言辞向汉朝谢罪，同时调兵守住了重要的关隘。

    ??春季，三月壬午日，汉武帝得知南越反叛的消息，说：“韩千秋虽然没有成功，但他也是军队中冲锋在前的勇士，封他的儿子韩延年为成安侯（班《表》记载，成安侯的食邑在颍川郡的郏县 ）；樛乐的姐姐是王太后，她首先表示愿意归附汉朝，封她的儿子樛广德为龙亢侯（班《志》记载，龙亢县属沛国；《考异》记载：《汉书·功臣表》写作“龙侯”，《南越传》写作“龒侯”；晋灼注：“龒”是古代的“龙”字；《史记·建元以来侯者表》及《南越传》都写作“龙亢侯”，现在依从这个记载 ）。”

    ??夏季，四月，汉武帝大赦天下。

    ??丁丑晦日，发生了日食。

    ??秋季，汉武帝派遣伏波将军路博德（《环济要略》记载：伏波将军，是因为要乘船渡海，希望能让波涛平息才设立的官职 ）从桂阳（今湖南郴州 ）出发，沿湟水（今广东连江 ）南下（《水经》记载：汇水发源于桂阳县卢聚，向南流出贞女峡，与洭水汇合，向东南经过含洭县，流出洭浦关后称为桂水；《山海经》把洭水称为湟水；徐广说：湟水，又叫洭水，发源于桂阳，通往四会）；楼船将军杨仆从豫章（今江西南昌 ）出发，沿浈水（今广东浈水 ）南下（应劭注：浈水发源于南海龙川西边，流入秦水；《水经》记载：浈水经过桂阳郡的浈阳县南边，然后向右注入溱水）；归义越侯严被任命为戈船将军，从零陵（今湖南永州 ）出发，沿离水（今广西漓江 ）南下（张晏注：严原本是越人，归降汉朝后被封为归义侯；越人在水中划船时会遇到蛟龙的危害，所以在船下放置戈，因此称为戈船；臣瓒注：《伍子胥书》中提到过戈船，是用来装载干戈的，所以叫戈船；师古注：从楼船的命名方式来看，戈船不是装载干戈的意思，大概是在船下安装戈来抵御蛟龙等水虫的危害，张晏的说法更接近事实；贡父注：在船下安装戈既难以操作，又不利于行船；现在制造的船只很多，却从来没有安装戈的；颜师古是北方人，不了解行船的情况，所以相信张晏的说法；其实臣瓒的说法是正确的；我查阅《表》中没有归义越侯严；零陵原本属桂阳郡，汉武帝将其分置为郡；唐代是永州、道州；漓水，班《志》记载：发源于零陵县阳海山的东南，到广信流入郁水 ）；甲被任命为下濑将军，前往苍梧（今广西梧州 ）（服虔注：甲原本是归降汉朝的越人；臣瓒注：濑，是湍急的水流；吴、越地区把湍急的水流称为濑，中原地区称为碛；《伍子胥书》中提到过下濑船；苍梧原本是越地，汉武帝开始在此设置郡，有漓水关；唐代是梧州、贺州、康州、端州、封州等地 ），他们率领的都是因犯罪而被罚出征的人，还有江淮以南的楼船士兵十万人。越驰义侯遗另外率领巴、蜀地区的罪犯，征发夜郎（今贵州安顺 ）的军队，沿牂柯江（今贵州北盘江 ）而下，各路大军约定在番禺会师。

    ??齐相卜式上书，请求父子二人和齐国熟悉水战的人一起前往南越效命。汉武帝下诏褒奖卜式，赐给他关内侯的爵位，六十斤黄金，十顷田地，并将此事公告天下；但天下却没有人响应。当时，列侯有上百人，却都没有人请求从军攻打南越。恰逢九月要举行酎祭（祭祀宗庙，列侯要按照规定献上黄金助祭 ），少府负责检查黄金，发现有的列侯所献的黄金分量不足或者成色不好，汉武帝便下令以不敬之罪弹劾他们，被剥夺爵位的有一百零六人（如淳注：《汉仪注》记载：王子被封为侯，每年要在汉朝宗庙用黄金进行酎祭，皇帝亲自接受献金，如果黄金分量不足、不符合斤两标准，或者成色不好，王就要削减封地，侯就要被免去封国。我查阅当时失去爵位的包括列侯、王子侯共一百零六人，可见不只是王子侯有酎金的规定）。辛巳日，丞相赵周因为明知列侯所献酎金分量不足却没有举报，被下狱，自杀身亡。

    ??丙申日，汉武帝任命御史大夫石庆为丞相，封他为牧丘侯（《恩泽侯表》记载，牧丘侯的食邑在平原 ）。当时国家事务繁多，桑弘羊等人负责理财，使国家获利；王温舒等人推行严酷的法律；而儿宽等人则推崇儒家学说，他们都担任九卿之职，交替得到重用；很多事情都不由丞相决定，丞相石庆只是为人醇厚谨慎罢了。

    ??五利将军栾大整装出发，声称要东渡大海去寻找他的老师。可他到了海边却不敢入海，而是去了泰山祭祀。汉武帝派人暗中跟随查验，发现他实际上什么也没见到。栾大还谎称见到了老师，可他的方术大多没有效果，最终因欺诈罪被判处腰斩；乐成侯丁义也被处死，陈尸街头。

    ??西羌有十万人反叛，还与匈奴互通使者，攻打故安（今河北易县东南 ，此处胡三省注认为“故安”当作“安故” ），包围了枹罕（今甘肃临夏 ）。（故安县属涿郡，西羌的军队不可能打到这里，应该是“安故”。班《志》记载，安故、枹罕两县都属陇西郡。枹罕，原本是罕羌的城邑。宋白注：安故故城在兰州南；枹罕是现在河州的治所）匈奴入侵五原郡（今内蒙古包头西北 ，五原就是秦朝的九原郡，汉武帝时改名；唐代是盐州；宋白注：五原郡有五个原，所以得名，分别是龙游原、乞地于原、青岭原、岢岚真原、横槽原；五原故城在今榆林县界 ），杀死了太守。

    ??**六年（庚午，公元前111年）**

    ??冬季，汉武帝征调十万士兵，派将军李息、郎中令徐自为前去征讨西羌，平定了叛乱。

    ??楼船将军杨仆进入南越境内，率先攻克寻陿，攻破石门（在今广东广州西北 ，石门在番禺西北二十里。《郡国志》记载：吕嘉抗拒汉军时，在江里堆积石头作为门，因此得名石门 ），挫败了南越的前锋部队，然后率领几万人等待伏波将军路博德到来后一起进军。楼船将军的军队在前，到达番禺。南越王赵建德和丞相吕嘉据城坚守。楼船将军的军队驻扎在城的东南面，伏波将军的军队驻扎在西北面。傍晚时分，楼船将军的军队打败了南越人，放火焚烧城池。伏波将军则安营扎寨，派使者去招降南越人，赐给他们印绶，又放他们回去，让他们再去招降其他人。楼船将军的军队奋力攻打并焚烧敌人，把敌人驱赶进伏波将军的营地。黎明时分，城中的南越人都投降了。赵建德和吕嘉趁夜逃到海上，伏波将军派人追击。校尉司马苏弘抓获了赵建德，南越郎官都稽抓获了吕嘉（孟康注：都稽是南越自己设置的郎官 。《考异》记载：《史记》《汉书·表》都写作“孙都”，《南越传》都写作“都稽”，现在依从《传》的记载 ）。戈船将军、下濑将军的军队以及驰义侯征发的夜郎军队还没赶到，南越就已经被平定了。于是，汉朝在南越的土地上设立了南海（今广东广州 ）、苍梧（今广西梧州 ）、郁林（今广西桂平西 ）、合浦（今广西合浦东北 ）、交趾（今越南河内 ）、九真（今越南清化 ）、日南（今越南广治 ）、珠厓（今海南海口琼山区 ）、儋耳（今海南儋州 ）九个郡。（南海郡，唐代是广州、循州等地；苍梧的注释见上文；郁林郡，唐代是桂州、郁林、党州、绣州等地；合浦郡，唐代是廉州、雷州、潘州等地；交趾郡，唐代是安南；杜佑注：南方的夷人，脚很大，脚趾分开很宽；如果两脚并拢站立，脚趾是相交的，所以叫交趾。刘欣期《交州记》记载：交趾人出自南定县，他们的脚骨没有关节，身上有毛，睡觉后需要别人搀扶才能站起来。《山海经》记载：交胫国的人小腿是弯曲相交的。郭璞注：小腿弯曲相交，就是所谓的“雕题、交趾”。九真郡，唐代是爱州；日南郡，唐代是驩州；师古注：意思是该郡在太阳的南边，就是人们所说的打开北面的窗户就能向阳。珠厓、儋耳郡，唐代是琼管；应劭注：这两个郡在大海岸边，出产珍珠，所以叫珠厓。儋耳人，这个部族的人耳朵很大，他们的首领自称王者，耳朵尤其松弛，下垂到肩膀以下三寸。张晏注：《异物志》记载，这两个郡在海中，东西长千里，南北宽五百里。儋耳人在脸颊的皮肤上穿孔，一直连到耳朵边缘，分成几支，形状像羊肠，耳朵重重叠叠地垂下来。贤注：儋耳故城就是现在儋州义伦县；儋，音ding gān ；臣瓒注：珠厓郡的治所在瞫都，距离长安七千三百二十四里，儋耳距离长安七千三百三十五里，见《茂陵书》 ）汉军班师回朝，汉武帝给伏波将军增加食邑；封楼船将军为将梁侯，苏弘为海常侯，都稽为临蔡侯（徐广注：海常县在东莱；我参考《王子侯表》，海常侯的食邑应该在琅邪；《功臣表》记载，临蔡侯的食邑在河内 ），南越的降将苍梧王赵光等四人也都被封侯（赵光被封为随桃侯，史定被封为安道侯，毕取被封为膫侯，居翁被封为湘城侯 。《考异》记载：凡是这些被封侯的人，《年表》中都有具体的封侯时间，因为先后顺序不太好确定，所以都附在他们立功的地方；后面类似情况都仿照此例 ）。

    ??公孙卿在河南（今河南洛阳一带 ）等候神仙降临，说在缑氏城（今河南偃师 ）上看到了仙人的足迹（班《志》记载，缑氏县属河南郡；宋白注：汉代缑氏县故城在现在县城东南二十五里；）。春季，汉武帝亲自前往缑氏城查看足迹，问公孙卿：“你该不会是效仿文成将军和五利将军吧？”公孙卿说：“仙人不会主动求见君主，只有君主去求他们；求仙的方法如果不宽松，神仙是不会来的。谈论神仙的事情虽然听起来荒诞不经，但只要持之以恒，时间久了就能见到神仙。”汉武帝相信了他的话。于是，各郡国纷纷修整道路，修缮宫观、名山和神祠，盼望着汉武帝前来巡视。

    ??为了庆祝平定南越，汉武帝祭祀泰一神和后土神，开始使用乐舞。（根据《郊祀志》记载，元狩五年秋天，为了讨伐南越，向太一神祈祷，所以现在进行酬神祭祀 ）

    ??驰义侯征发南夷的军队，准备去攻打南越。且兰（今贵州福泉 ）君担心远行后，周边的国家会掳掠自己的老弱百姓，于是就和他的部众一起反叛，杀死了汉朝使者和犍为（今四川宜宾 ）太守。汉朝于是征发巴、蜀两地原本要去攻打南越的罪犯，组成八校尉的军队，派中郎将郭昌、卫广率领他们去攻打且兰。汉军诛杀了且兰君以及邛君、莋侯（邛君，是邛都的首领；莋侯，是莋都的首领），平定了南夷，将其地设置为牂柯郡。夜郎侯原本依靠南越，南越被灭后，夜郎侯便前往汉朝朝廷拜见汉武帝，汉武帝封他为夜郎王。冉駹（今四川茂县 ）的人都非常震惊恐惧，请求向汉朝称臣，并请求汉朝在当地设置官吏。于是，汉朝把邛都（今四川西昌 ）设置为越巂郡，把莋都设置为沈黎郡（服虔注：现在蜀郡北部都尉的治所就是原来的莋都；臣瓒注：《茂陵书》记载，沈黎郡的治所在莋都，距离长安三千三百三十五里；唐代是黎州；唐为黎州地 ），把冉駹设置为汶山郡（应劭注：现在蜀郡?山原本是冉駹的土地；汉宣帝地节四年，撤销?山郡并入蜀郡，现在茂州的羌族地区就是此地；《华阳国志》记载：汶山郡，南接汉嘉，西接凉州酒泉，北接阴平，都是它的辖地；唐代设置茂州汶山县；《注》中说，这里有岷山；又根据《史记·夏纪》引用《禹贡》中“岷、嶓既艺”“岷山之阳”“岷山导江”的“岷”都写作“汶”），把广汉（今四川梓潼 ）西边的白马设置为武都郡（汉高祖设置广汉郡；唐代是梓州；白马人居住在武都仇池，就是班《志》中所说的天池大泽；《括地志》记载：陇右的成州、武州都是白马氐的居住地，他们的豪族杨氏居住在成州仇池山上；武都郡，唐代是阶州、成州、武州等地 ）。

    ??当初，东越王余善上书，请求率领八千士兵跟随楼船将军攻打吕嘉；但当军队到达揭阳（今广东揭阳 ）时（班《志》记载，揭阳县属南海郡；唐代是潮州； ），他却以海上风大浪急为借口，不再前进，持观望态度，还暗中派使者与南越联系。等到汉军攻破番禺，他的军队也没有赶到。杨仆上书，希望能趁机带兵攻打东越；汉武帝因为士卒疲惫，没有同意，而是命令各路校尉屯兵在豫章（今江西南昌 ）、梅岭（今江西宁都 ），等待命令（徐广注：梅岭在会稽界；《索隐》注：徐广的说法不对；现在豫章三十里处有梅岭，在洪崖山，是古代的驿道；杜佑注：梅岭在虔州虔化县界；《括地志》记载：在虔化县东北一百二十八里）。余善听说杨仆请求诛杀他，汉军又已经逼近边境，于是就起兵反叛，派兵阻断汉军的道路，还封将军驺力等人为吞汉将军，攻入白沙、武林、梅岭（《索隐》注：现在豫章北二百里与鄱阳交界的地方，有个地名叫白沙，白沙东南八十里有武阳亭，再东南三十里有个地名叫武林，这里是通往闽、越的要道；刘昫注：武林在苍梧猛陵县界，隋朝从猛陵县分出设置武林县，属永平郡，唐代设置龚州 ），杀死了汉朝的三名校尉。当时，汉朝派大农令张成、原山州侯刘齿率领军队屯守当地（刘齿是城阳共王的儿子，因酎金不足而失去侯爵，所以称他为故侯）他们却不敢出击，反而退到方便自己的地方，最终都因畏敌怯懦被处死。余善自称武帝。

    ??汉武帝本想再次派杨仆领军出征，但考虑到他之前的功劳，便先写诏书责备他说：“将军你的功劳，不过是先攻破了石门、寻陿，并没有斩杀敌将、拔取敌旗的实际战功，哪里值得如此骄傲呢！之前攻破番禺时，你把投降的人当作俘虏，还挖掘死人来充作战果，这是你的第一条过错。你让赵建德、吕嘉能够以东越为后援，这是你的第二条过错。士兵们连年在外征战，饱受风吹日晒，将军你却不体谅他们的辛劳，反而请求乘坐传车巡视边塞，趁机回家，你身佩银印、金印，挂着三条印绶，在乡里炫耀，这是你的第三条过错。你作战时延误战机，还一心想着回家，用道路难走作为借口，这是你的第四条过错。询问你蜀刀的价格，你却假装不知道，（蜀刀，是蜀地制造的刀；师古注：蜀刀，是有刀环的那种刀 ）你这是心怀欺诈，冒犯君主，这是你的第五条过错。你接到诏令却不到兰池宫报到，（兰池宫在渭城；如淳注：原本出征时打算让他到兰池宫待命，但他却没去 ）第二天也不解释原因；假如将军的下属，对你的询问不回答，对你的命令不服从，该当何罪？照这样在外带兵，在江海之间能让人放心吗？如今东越叛军深入，将军你能率领众人弥补之前的过错吗？”杨仆惶恐地回答说：“我愿意拼死效力，来赎清我的罪过！”于是，汉武帝派遣横海将军韩说从句章（今浙江宁波 ）出发，渡海从东方前往东越；楼船将军杨仆从武林出发，中尉王温舒从梅岭出发，还任命归降的越侯为戈船、下濑将军，从若邪（今浙江绍兴南 ）、白沙出发，一同攻打东越。

    ??博望侯张骞因为打通西域而变得尊贵，他的部下和士兵们都争着上书，讲述外国的奇闻异事和对汉朝的利害关系，请求出使西域。汉武帝因为西域路途遥远，人们都不愿意前往，所以只要有人提出请求，就赐予符节，招募官吏和百姓，也不管他们来自哪里，为他们准备好人员和物资后就派他们出发，以便开辟更多通往西域的道路。这些使者回来后，不少人有侵吞盗取财物以及违背皇帝旨意的行为，汉武帝因为他们熟悉出使事务，就常常审查并判他们重罪，以此激怒他们，让他们立功赎罪，而这些人又会再次请求出使，导致出使的事情接连不断，而他们也轻易地触犯法律。他们的下属和士兵也总是极力夸赞外国的丰富物产，说大话的人被赐予符节担任正使，说小话的人就被任命为副使，所以那些喜欢说大话、品行不端的人都争着效仿。这些使者大多是穷人的子弟，他们私自将官府的财物据为己有，想通过低价买卖来谋取私利。外国人也对汉朝使者感到厌烦，因为这些使者说话往往夸大其词（服虔注：汉朝使者在外国说话，每个人说的都不真实 ），他们估计汉朝军队路途遥远难以到达，就禁止向汉朝使者提供食物，以此来刁难他们。汉朝使者因为物资匮乏，心中积累了怨恨，甚至相互攻击。而楼兰（今新疆若羌附近 ）、车师（今新疆吐鲁番 ）这两个小国，正处在汉朝出使西域的必经之路上（汉朝通往西域有两条道路，南道经过楼兰，北道经过车师，所以这两个国家处于汉朝使者往来的通道上 ），他们对汉朝使者王恢等人的攻击和抢劫尤其严重，匈奴的奇兵也时常半路截击汉朝使者。使者们纷纷进言，说西域各国都有城邑，兵力薄弱，容易攻打。于是，汉武帝派遣浮沮将军公孙贺率领一万五千骑兵从九原（今内蒙古包头西北 ）出发，行军两千多里，到达浮沮井（匈奴境内的一口井 ）后返回；又派匈河将军赵破奴率领一万多骑兵从令居（今甘肃永登西北 ）出发，行军数千里，到达匈河水（今蒙古国境内 ）后返回；他们的目的是驱逐匈奴，防止匈奴拦截汉朝使者，但都没有遇到匈奴人。于是，汉朝从武威（今甘肃武威 ）、酒泉（今甘肃酒泉 ）分出部分土地，设置了张掖（今甘肃张掖 ）、敦煌（今甘肃敦煌 ）郡（应劭注：张掖，是昆邪王曾经居住的地方，唐代是甘州；敦煌，唐代是沙州 。《考异》记载：《汉书·武纪》记载：“元狩二年，浑邪王归降，将其地设置为武威、酒泉郡。元鼎六年，分设张掖、敦煌郡。”而《地理志》记载：“张掖、酒泉郡，太初元年开辟；武威郡，太初四年开辟；敦煌郡，后元元年从酒泉分置。”现在依从《武纪》的记载 ），并迁徙百姓去充实这些地方。

    ??这一年，齐相卜式被任命为御史大夫。卜式上任后，就上奏说“各郡国对官府制作盐铁器具大多感到不便，这些器具质量差（如淳注：“苦”有的写作“盬”，盬，是制作不精细的意思；臣瓒注：是说百姓对制作的铁器质量不好感到不满；师古注：这两种说法都不对。盐的味道苦涩，器具又脆弱不好用，所以总说质量差；我认为盐器，就是官府提供的煮盐的器具；铁器，就是官府铸造的铁器；质量差，专门指盐铁器具，如淳的说法也有一定道理 ），价格还贵，有的地方还强制百姓购买；而且对船只征收算赋，导致商人减少，物价上涨”。汉武帝因此对卜式很不满意。

    ??当初，司马相如病重将死之时，留下了一封遗书，歌颂汉武帝的功德，谈论祥瑞之事，劝汉武帝前往泰山封禅。汉武帝被他的话打动，又恰逢得到了宝鼎，于是就和公卿、儒生们商议封禅的事情。封禅的礼仪已经很久没有举行，几乎没人知道具体的仪式，而那些方士们又说：“封禅，是与不死之名相契合的。（《汉书》写作“古不死之名” ）黄帝以前，举行封禅的帝王都能招来奇异的事物，与神灵相通，秦始皇却没能登上泰山进行封禅。陛下如果一定要去封禅，只要慢慢登上山，就不会遇到风雨，这样就能顺利完成封禅了。”于是，汉武帝让儒生们采集《尚书》《周官》《王制》等书中的相关记载，草拟封禅的礼仪，然而过了好几年都没有完成。汉武帝询问左内史儿宽的意见，儿宽说：“在泰山举行封礼，在梁父山（今山东泰安东南 ）举行禅礼，昭告天下姓氏，考求祥瑞，这是帝王的盛大典礼；然而祭祀天地的意义，在经典中并没有详细记载。我认为封禅是为了宣告成功，与天地神灵沟通，只有圣明的君主才能制定出恰当的礼仪，这不是大臣们能够确定的。如今要举行这样的大事，却犹豫了好几年，让大臣们各抒己见，最终也没能确定下来。只有天子才能建立中正和平的准则，全面地统筹规划，发出如同金玉般的声音，顺应天意，成就天赐的福运，为万世奠定基业。”于是，汉武帝自己制定了封禅的礼仪，还采纳了一些儒家的做法来修饰。汉武帝制作了封禅用的祭器，拿给儒生们看，有些儒生说“这些祭器和古代的不一样”，于是汉武帝就把这些儒生全部罢免，不再任用。汉武帝又认为古代在举行封禅之前，要先整顿军队、遣散士兵，然后才进行封禅。

    ??**元封元年（辛未，公元前110年）** （应劭说：因为汉武帝开始在泰山封禅，所以改元为元封 ）

    ??冬季，十月，汉武帝下诏说：“南越、东瓯都已经受到了应有的惩罚；但西蛮、北夷还没有完全归服，与我们不和睦。朕将巡视边疆，亲自掌握军事大权，设置十二部将军，亲自率领军队出征。”于是，汉武帝从云阳（今陕西淳化西北 ）出发（班《志》记载，云阳县属左冯翊 ），向北经过上郡（今陕西榆林东南 ）、西河（今山西吕梁 ）、五原（今内蒙古包头西北 ），出长城，向北登上单于台（在今内蒙古呼和浩特市武川县 ）（杜佑注：单于台在云州云中县西北一百多里 ），到达朔方（今内蒙古杭锦旗北 ），亲临北河（今内蒙古乌加河 ）；他派使者郭吉去告诉单于：“南越王的人头已经悬挂在汉朝的北阙之上。如今单于要是敢应战，天子亲自率军在边境等候；要是不敢，就赶紧面向南方，向汉朝称臣，何必远远地逃到漠北，在那寒冷困苦、没有水草的地方躲着，实在是毫无意义！”郭吉说完后，单于大怒，立刻斩杀了负责接待的官员，把郭吉扣留，流放到北海（今贝加尔湖 ）上。不过匈奴也很害怕，始终不敢出兵。汉武帝随后返回，在桥山（今陕西黄陵 ）祭祀黄帝的陵墓（应劭注：桥山在上郡阳周县 ），然后在须如（今地不详 ）解散了军队（《考异》记载：《汉书》写作“凉如”，现在依从《史记》的记载 ）。汉武帝说：“我听说黄帝不会死，可现在却有他的陵墓，这是为什么呢？”公孙卿说：“黄帝已经成仙升天了，大臣们思念他，就把他的衣冠埋葬了。”（《考异》记载：《史记》《汉书》都记载是“有人回答”；《汉武故事》记载是“公孙卿回答”，现在采用这个说法 ）汉武帝感叹道：“我以后要是升天了，大臣们也会把我的衣冠埋葬在东陵（今陕西兴平东南 ）吗？”（东陵，指茂陵；在长安东边，所以叫东陵 ）之后，汉武帝返回甘泉宫，按照礼仪祭祀太一神。

    ??汉武帝因为卜式不熟悉文辞奏章，就将他降职为太子太傅，让儿宽接替他担任御史大夫。

    ??汉军进入东越境内，东越早已派兵据守险要之地，派徇北将军驻守武林（今江西余干 ）。楼船将军的士兵钱唐（今浙江杭州 ）人辕终古斩杀了徇北将军（班《志》记载，钱唐县属会稽郡；师古注：辕，是姓；终古，是名 ）。原越衍侯吴阳率领他封邑的七百人在汉阳（今湖北武汉 ）反攻越军。越建成侯敖和繇王居股杀死了余善，率领部众投降了汉朝（根据《东越传》记载，吴阳之前在汉朝，汉朝派他回去劝说余善，余善不听。等到汉军到来，吴阳就率领封邑的人攻打越军。这里写“故越衍侯”，是说他以前是东越的衍侯；越衍侯和建成侯都是东越封的侯 ）。汉武帝封辕终古为御儿侯（《国语》记载：我们在御儿抵御敌人；宋祁注释：御儿，是越国的北部边境，现在是嘉兴；《史记正义》记载：“御”，现在写作“语”；语儿乡在苏州嘉兴县南七十里，靠近官道 ），封吴阳为卯石侯，封居股为东成侯，封敖为开陵侯；又封横海将军韩说为按道侯，封横海校尉福为缭嫈侯，封东越降将多军为无锡侯。汉武帝认为闽地地势险要，多次反叛，终究会成为后世的祸患，于是下诏让各位将领把当地的百姓全部迁徙到江淮之间，闽地从此变得荒无人烟。

    ??春季，正月，汉武帝前往缑氏（今河南偃师 ）（《考异》记载：《封禅书》《郊祀志》记载是“三月”；《汉书·武纪》和荀《纪》都记载是“正月”，现在依从《汉书·武纪》和荀《纪》的记载 ），祭祀中岳太室山（今河南登封嵩山 ），跟随的官员在山下仿佛听到有人喊了三声“万岁”（荀悦注：这是神灵在称呼汉武帝 ）。汉武帝下诏让祠官增加对太室山的祭祀，禁止砍伐山上的草木，还把山下三百户人家作为供奉太室山的奉邑。

    ??之后，汉武帝向东巡视到海边，举行祭祀八神的仪式。齐地（今山东一带 ）上书谈论神怪和奇方的人多得数以万计，汉武帝于是增派船只，让几千个声称在海中见过神山的人去寻找蓬莱仙人。公孙卿手持符节，经常先行一步，到名山等候神仙，他到达东莱（今山东烟台 ）后，说：“我夜里看到一个巨人，身高数丈，等我靠近他，却又消失了，他留下的脚印非常大，像是禽兽的脚印。”大臣们也有人说：“看到一个老翁牵着一条狗，说‘我想见巨公’，说完就突然不见了。”汉武帝看到了巨大的脚印，本来不太相信，等大臣们又说了老翁的事情，就坚信那是仙人，于是在海边停留下来，和方士们乘坐传车，还派出一批又一批的使者去寻找神仙，人数多达上千人。

    ??夏季，四月，汉武帝返回，到达奉高（今山东泰安 ），在梁父山（今山东泰安东南 ）祭祀地主神。乙卯日，汉武帝让侍中、儒生们戴着皮弁、穿着礼服，进行射牛的仪式（《续汉志》记载：委貌、皮弁形制相同，长七寸，高四寸，形状像倒扣的盆子，前面高而宽，后面低而尖，就是所说的“夏朝的母追、殷朝的章甫”；委貌用黑色的丝绸制作，皮弁用鹿皮制作；沈约说：古代不论贵贱都手持笏板，有事的时候就把笏板插在腰带上，所谓“搢绅之士”，就是插着笏板、垂着腰带的人；绅，是腰带，长三尺；天子有事的时候一定要亲自射牛，以此表示亲自宰杀；现在采用这个礼仪来作为封禅的仪式 ），然后在泰山下的东方举行封礼（《考异》记载：《武纪》记载：“癸卯，皇上返回，登上泰山举行封禅仪式。”大概是癸卯日从海上返回，乙卯日到达泰山举行仪式 ），礼仪和在郊外祭祀太一神一样。封土的坛宽一丈二尺，高九尺，下面放着玉牒书，内容保密。仪式结束后，汉武帝只带着侍中、奉车都尉霍子侯登上泰山，也进行了封礼，具体的事情都保密。第二天，从山北的道路下山。丙辰日，在泰山脚下东北方的肃然山举行禅礼，礼仪和祭祀后土神一样，汉武帝都亲自祭拜，祭祀时身着黄色的衣服，并且使用了各种乐器演奏。用江淮之间生长的三脊茅草作为祭祀的垫席，用五色土混合起来封在坛上。在封禅祭祀的时候，夜里好像有光芒出现，白天有白云从封土中升起（师古注：白云从所封的土坛中飘出 ）。汉武帝从禅礼的地方返回后，坐在明堂（今山东泰安 ）中（班《志》记载，明堂在奉高西南四里；臣瓒注：《郊祀志》记载：当初，天子在泰山封禅，泰山的东北脚下，古代有明堂的旧址，那么汉武帝坐的就是这里；第二年秋天，才建造明堂 ），大臣们轮番上前祝贺，歌颂汉武帝的功德。汉武帝下诏说：“朕以渺小之身继承了至高无上的皇位，战战兢兢，担心自己德行浅薄，对礼乐也不太了解，所以祭祀八神。承蒙天地神灵的恩赐，出现了奇异的景象，我仿佛听到了什么（臣瓒注：听到喊“万岁”三声，就是这种情况 ），被这些奇异的现象所震撼，本想停止封禅却又不敢，于是登上泰山进行封礼，又到了梁父山，之后在肃然山举行禅礼，让自己焕然一新，很高兴能和士大夫们一起开启新的局面，就把十月作为元封元年。凡是我巡行所到之处，博（今山东泰安东南 ）、奉高、蛇丘（今山东肥城东南 ）、历城（今山东济南 ）、梁父这些地方的百姓，所欠的田租、赋税，都一概免除，今年也不用缴纳算赋。赏赐天下百姓每人一级爵位。”又规定每五年巡视一次，到泰山祭祀，让诸侯们各自在泰山下修建官邸。

    ??汉武帝封禅泰山之后，没有遇到风雨，方士们又说蓬莱的各位神仙似乎能够找到了，于是汉武帝满心欢喜，希望能遇到神仙，便又向东来到海边眺望。汉武帝甚至想要亲自乘船出海寻找蓬莱仙人，大臣们纷纷劝阻，却没人能拦住他。东方朔说：“那些仙人，是自然之道的产物，不必急躁地去追求。（躁，则到翻）如果陛下有道，就不用担心见不到仙人；如果无道，即使到了蓬莱见到仙人，也没有什么益处。我希望陛下暂且回宫，安静地等待，仙人自然会到来。”汉武帝这才打消了念头。恰好此时，奉车都尉霍子侯突然生病，一天就去世了。霍子侯是霍去病的儿子，汉武帝非常悲痛，于是就离开了海边，沿着海岸北上，到达碣石（今河北昌黎北 ），又从辽西（今辽宁义县西 ）开始巡察北方边境，一直到九原（今内蒙古包头西北 ），五月，才回到甘泉宫。这次出行，汉武帝总共行程一万八千里。

    ??在此之前，桑弘羊担任治粟都尉，兼管大农令的事务（原父注：大司农，原本就是治粟内史，桑弘羊担任的是搜粟都尉；），全面掌管天下的盐铁事务。桑弘羊制定了平准法，让远方各地按照过去商人转卖货物的方式，将当地的物产作为赋税进行运输交换。在京城设置平准机构，负责接收天下运来的物资。大农令所属的各个机构，将天下的货物全部掌控起来，物价高的时候就卖出，物价低的时候就买入，目的是让富商大贾无法谋取暴利，从而使万物的价格不会飞涨。到这时，汉武帝巡视郡县，所到之处的赏赐，用掉了一百多万匹布帛，钱财和黄金以万万计，这些都从大农令的财政中支取。桑弘羊又请求允许官吏通过缴纳粮食来补官，罪犯也可以通过缴纳粮食来赎罪。这样一来，山东地区每年运往京城的漕粮增加了六百万石，一年之中，太仓（今陕西西安 ）、甘泉仓都装满了粮食，边疆地区也有了多余的粮食。通过均输法，还得到了五百万匹布帛，百姓没有增加赋税，而国家的财物却变得富饶起来。于是，桑弘羊被赐予左庶长的爵位，还得到了两百斤黄金的赏赐。

    ??当时发生了小旱灾，汉武帝命令官员求雨。卜式说：“官府只要依靠收取租税来维持开支就可以了，现在桑弘羊却让官吏坐在市场店铺里贩卖货物求利，只要把桑弘羊烹杀，上天就会降雨。”

    ??秋季，有彗星出现在东井星区（《晋·天文志》记载：东井有八颗星，是天上的南门，黄道经过这里；又说：东井星区对应着雍州 ），十多天后，又有彗星出现在三台星区（《天文志》记载：北斗七星的斗魁下面有六颗星，两两相对，叫做三台 ）。望气的王朔说：“我观测天象时，只看到土星出现，大如瓜，大约一顿饭的时间后，又消失了。”有关官员都说：“陛下举行汉朝的封禅大典，这是上天用德星来回报您啊。”

    ??齐怀王刘闳去世，他没有儿子，封国被废除（刘闳在元狩六年受封 ）。



 第21章 汉纪十三

    从壬申年（公元前109年）到壬午年（公元前99年），共十一年。

    ** 元封二年（壬申，公元前109年）**

    冬季，十月，汉武帝前往雍地，祭祀五畤（五畤：秦汉时祭祀天地五帝的场所）；返回后，又祭祀泰一神，并叩拜德星。（胡三省注：拜而祠之，加祝辞。）

    春季，正月，公孙卿上奏说：“我在东莱山见到了神人，他好像说想见天子。”汉武帝于是前往缑氏城（缑氏城：在今河南偃师东南 ），封公孙卿为中大夫，随后抵达东莱，在那里停留了几天，却什么也没见到，只说是看到了巨人的脚印。汉武帝又派遣众多方士去寻找神怪、采集灵芝，人数多达上千。当时正值旱灾，汉武帝外出却没有正当理由，便前往万里沙（万里沙：在今山东莱州掖县界 ）祈祷降雨。（应劭注：万里沙是神祠，在东莱曲城。孟康注：沙径三百多里。杜佑《通典》记载：万里沙在莱州掖县界。）夏季，四月，汉武帝返回，途中祭祀了泰山。

    当初，黄河在瓠子（瓠子：在今河南濮阳西南 ）决口，此后二十多年都没有堵塞。梁、楚之地深受其害。这一年，汉武帝派汲仁、郭昌两位大臣征调数万人堵塞瓠子河的决口。汉武帝从泰山返回后，亲自来到决口处，将白马、玉璧沉入河中，命令群臣及随从官员，从将军以下都要背柴草，最终堵住了决口。还在上面修筑了宫殿，取名为宣防宫。引导黄河水向北流入两条渠道，恢复了大禹治水时的旧河道（《沟洫志》记载：禹疏导黄河，从积石山出发，经过龙门，南到华阴，东下底柱及孟津、洛汭，直至大伾。当时禹认为黄河上游地势高，水流湍急凶猛，难以在平地通行，多次造成灾害，于是分两条渠道来引导河水，向北引入高地，经过洚水，到达大陆，分为九条河，一同流入渤海。孟康注：二渠，其一出贝丘西南，南折；其一则是漯川。黄河自王莽时干涸，仅使用漯川。 ）。从此，梁、楚之地又恢复安宁，不再有水灾。

    汉武帝回到长安。

    汉武帝开始让越地的巫师祭祀上帝和各种鬼神，并采用鸡卜之法（越地风俗使用鸡卜。李奇注：拿着鸡骨占卜，如同鼠卜。《史记正义》记载：鸡卜法，用一只鸡、一只狗，先祝祷完毕，就杀鸡狗，煮熟后再祭祀，只取鸡的两眼骨，上面有天然的孔，裂纹像人物形状就吉利，不像则不吉利。如今岭南仍沿用此法。范成大《桂海虞衡志》记载：鸡卜是南方人的占卜方法，抓着雄鸡雏的两只脚，焚香祈祷所占卜之事，然后摔死鸡，拔下两只股骨，洗净后用线绑好，用竹筳插在绑的地方，使两根骨头在竹筳端相互背离，拿着竹筳再次祝祷。左骨代表自己，右骨代表所占卜的事。观察两根骨头侧面的小孔，用一寸多长的细竹筳依次插入，根据竹筳的斜直偏正，随小孔的自然形状来判定吉凶。这种方法有十八种变化，大致是竹筳直而正、或靠近骨头的情况多就吉利；弯曲而斜、或远离骨头的情况多就凶险。也有用鸡蛋占卜的，握着鸡蛋占卜，在蛋壳上用墨做记号，标记四维；煮熟后横着切开，看对着记号处蛋壳中蛋白的厚薄来判定自己和所占卜之事的吉凶。 ）。

    公孙卿说仙人喜欢住在楼上，于是汉武帝下令在长安建造蜚廉观、桂观，在甘泉建造益寿观、延寿观（应劭注：蜚廉是神禽名，能引来风气。晋灼注：蜚廉身似鹿，头如雀，有角，蛇尾，身上的花纹像豹纹。“桂观”，《汉志》写作“桂馆”。师古注：蜚廉、桂馆、益寿、延寿，是四座馆名。 ），派公孙卿拿着符节，陈设供品，等候神人降临。又建造了通天茎台（通天台在甘泉宫。《汉旧仪》记载：台高五十丈，距离长安二百里，能望见长安城。 ），在台下设置祭祀的器具。还扩建了甘泉宫的前殿，增建了许多宫室。

    当初，在燕国全盛时期，曾攻占真番、朝鲜（徐广注：辽东有番汗县。应劭注：玄菟原本是真番国。张晏注：朝鲜有湿水、冽水、汕水三条河，合流为冽水。怀疑乐浪、朝鲜的名字来源于此。《括地志》记载：高丽的都城平壤城，原本是乐浪郡王险城；又古称朝鲜。 ），并设置官吏，修筑了防御工事。秦朝灭掉燕国后，这一地区属于辽东郡的境外边疆。汉朝建立后，由于此地偏远难以防守，便重新修缮了辽东的旧有边塞，以浿水（浿水：今朝鲜清川江 ）为界（班《志》记载，浿水发源于辽东塞外，向西南流至乐浪县西入海。《水经》记载：浿水发源于乐浪镂方县，向东南流经临浿县，向东入海。郦道元《注》说：满从浿水来到朝鲜，如果浿水向东流，就没有渡浿水的道理。我询问外国使者，得知城在浿水的北岸，浿水向西流，经过乐浪郡朝鲜县，所以《志》说浿水向西流至增地县入海，《水经》的记载有误。 ），归属燕国。燕王卢绾反叛，逃入匈奴（见十二卷高祖十三年 ）。燕人卫满逃亡，聚集了一千多人，梳着椎髻，穿着蛮夷的服饰，向东逃出边塞，渡过浿水，居住在秦朝时的空地下障，逐渐奴役真番、朝鲜的蛮夷以及燕国的逃亡者，自立为王，建都于王险城（韦昭注：王险是旧邑名。应劭注：辽东有险渎县，就是卫满建都的地方，因水险，所以叫险渎。臣瓒注：王险在乐浪郡浿水的东边。师古注：臣瓒的说法正确。贤注：就是平壤城。 ）。恰逢汉惠帝、高后时期，天下刚刚安定，辽东太守就与卫满约定，让他作为汉朝的外臣，保卫塞外的蛮夷，不让他们侵扰边境；各蛮夷部落的首领想要入朝拜见天子，不得阻拦。因此，卫满得以凭借武力和财物，征服并使周围的小城邦归降，真番、临屯（临屯，汉武帝后来将其设为郡 ）都前来归服，统治区域方圆数千里。王位传到卫满的孙子右渠时，他引诱的汉朝逃亡者越来越多，却从未入朝拜见；辰国（师古注：辰国就是辰韩之国 ）想要上书拜见天子，也被他阻拦。这一年，汉朝派涉何前去劝谕，右渠始终不肯接受诏令。涉何离开朝鲜，走到边界，临近浿水时，他让车夫刺杀了护送他的朝鲜裨王长，然后渡过浿水，疾驰进入汉朝边塞，回去向汉武帝报告说：“我杀了朝鲜的将领。”汉武帝认为这个说法好听，就没有追究，还封涉何为辽东东部都尉（辽东东部都尉治所在武次县 ）。朝鲜怨恨涉何，派兵袭击并杀死了他。

    六月，甘泉宫的房中长出了九茎灵芝（当时灵芝生长在甘泉宫的斋房，九茎连叶。《论衡》记载：芝草生长在土中，土壤之气和谐就会长出芝草。《瑞命记》记载：君王仁慈，芝草就会生长。 ），汉武帝为此大赦天下。

    汉武帝为旱灾担忧，公孙卿说：“黄帝时期，封禅之后就遭遇旱灾，土地干旱了三年。”汉武帝于是下诏说：“天旱，难道是因为封禅的缘故吗！”

    秋季，汉武帝在汶上（汶上：在今山东泰安附近 ）建造明堂（班《志》记载，泰山郡莱芜县。《禹贡》记载：汶水发源于西南，流入济水。桑钦又说：琅邪郡朱虚县的东泰山，是汶水的发源地，向东流至安丘注入潍水；那里有五帝祠。师古注：前面说汶水发源于莱芜流入济水，这里又说发源于朱虚流入潍水，或许桑钦的说法有差异，或者有两条汶水？我依据班《志》，明堂在泰山奉高县西南四里；又《禹贡》记载，“乘船从汶水出发，可到达济水”；这座明堂应当在济水流域的汶上。琅邪的汶水流入潍水，潍水又流入大海，那里地处偏远，不是建造明堂的地方。 ）。

    汉武帝招募天下的死刑犯充军，派楼船将军杨仆从齐地（今山东一带 ）乘船渡渤海，左将军荀彘从辽东出兵，去征讨朝鲜。

    当初，汉武帝派王然于凭借南越被攻破以及诛灭南夷的兵威，劝谕滇王入朝。滇王拥有数万人马，他的东北方有劳深、靡莫两个部落，与滇王同姓，相互扶持，不肯听从劝谕。劳深、靡莫多次侵犯汉朝的使者和官兵。于是，汉武帝派将军郭昌、中郎将卫广征发巴、蜀之地的军队，攻灭了劳深、靡莫，然后兵临滇国。滇王举国投降，请求汉朝设置官吏，并表示愿意入朝。汉武帝于是将此地设为益州郡（《续汉志》记载：益州郡距离洛阳五千六百里。魏、晋时期为南中、宁州之地，唐朝为昆州、姚州之地，后来被南诏占领。师古注：就是唐时的南宁州、昆州、裒州。 ），赐给滇王王印，让他继续统治当地百姓。

    此时，汉朝灭掉了两越，平定了西南夷，新设置了十七个郡（臣瓒注：元鼎六年，平定南越之地，设置了南海、郁林、苍梧、合浦、九真、日南、交趾、珠厓、儋耳郡；平定西南夷，设置了武都、牂柯、越巂、沈黎、汶山郡；以及《地里志》《西南夷传》中所设置的犍为、零陵、益州郡，共十七个。 ），并且按照当地的旧俗进行治理，不征收赋税。南阳、汉中及其以南的各郡，各自根据地理位置的远近，为新设置的郡提供官吏和士兵的俸禄、物资，以及传车、马匹和装备。然而，新郡时常发生小规模的叛乱，杀害官吏，汉朝就征发南方的官吏和士兵前往镇压，每年都有一万多人，费用都由大司农供给。大司农通过均输、盐铁专卖等措施增加收入，补助赋税，所以能够维持开支。但军队所经过的地方，各县只是根据自身财力提供物资，保证不缺乏而已，不敢擅自征收赋税。汉武帝起初攻打匈奴时，大司农的赋税专门用于供给战士，所以有擅自征收赋税的法令。

    这一年，汉武帝任命御史中丞、南阳人杜周为廷尉（《姓谱》记载：杜姓本是陶唐氏刘累的后代，在周朝时为唐杜氏，有杜伯。 ）。杜周外表宽厚，内心却严苛无比，他的治理方式大多效仿张汤（言大抵依放张汤也。 ）。当时，皇帝下令查办的案件越来越多，被关押的二千石官员，新旧加起来不少于一百多人；廷尉每年要处理的案件多达一千多件，大案要案牵连的证人多达数百人，小案也有数十人，远的证人要从数千、近的也要从数百里之外赶来受审。廷尉和中都官奉诏查办的案件，被逮捕的人多达六七万，而官吏为了结案，又牵连增加了十多万人。

    **三年（癸酉，公元前108年）**

    冬季，十二月，雷声响起，还下起了冰雹，冰雹大如马头。

    汉武帝派将军赵破奴攻打车师（今新疆吐鲁番一带 ）。赵破奴率领七百多轻骑兵先行到达，俘虏了楼兰王，接着攻破车师，又凭借军威威慑乌孙、大宛（今中亚费尔干纳盆地一带 ）等国。春季，正月甲申，汉武帝封赵破奴为浞野侯。王恢协助赵破奴攻打楼兰，被封为浩侯（从票侯赵破奴，元鼎五年因酎金案失去侯爵，如今因战功重新被封为浞野侯。浞野侯、浩侯，《功臣表》没有记载他们的食邑。 ）。从此，酒泉到玉门（今甘肃敦煌西北 ）之间开始修筑亭障。

    汉武帝开始举办角抵戏、鱼龙曼延（文颖注：把这种乐舞称为角抵，两两较量，比力气、比技艺、比射箭驾车，大概是杂技乐舞。师古注：鱼龙，是一种像舍利的兽，先在庭院中表演。结束后，进入殿前，变成比目鱼，跳跃喷水，制造雾气遮蔽太阳。之后，又变成八丈长的黄龙，在庭院中四处表演，光彩夺目。《西京赋》说：“海鳞变而成龙”，就是指这个。曼延，就是《西京赋》中所说的“巨兽百寻，是为曼延”。 ）等表演。

    汉朝军队进入朝鲜境内，朝鲜王右渠发兵据守险要之地。楼船将军杨仆率领七千齐地士兵先到达王险城（今朝鲜平壤 ）。右渠据城坚守，探知楼船将军的军队人数少，就出城攻打，楼船将军的军队溃败逃散，躲进山中十多天，才逐渐收拢逃散的士兵，重新聚集起来。左将军荀彘攻打朝鲜浿水（今朝鲜清川江 ）西岸的军队，未能取胜。汉武帝因为两位将军作战不利，就派卫山凭借军威去劝谕右渠。右渠见到使者，叩头谢罪说：“我愿意投降，只是担心两位将军欺诈我，把我杀掉；现在看到您的信节，请允许我再次投降。”他派太子入朝谢罪，献上五千匹马，还馈赠了军粮；随行的有一万多人，都手持兵器，正要渡过浿水。使者和左将军怀疑他们有变故，对太子说：“既然已经投降，就应该让大家放下兵器。”太子也怀疑使者和左将军会欺诈并杀害他，于是没有渡过浿水，又带领人马回去了。卫山回去向汉武帝报告，汉武帝将他处死。

    左将军荀彘攻破了浿水上的朝鲜军队，接着向前推进，到达王险城下，包围了城的西北方向。楼船将军杨仆也前往会合，驻军在城南。右渠于是坚守城池，几个月都未能攻下。左将军率领的燕、代地区的士兵大多强悍勇猛，而楼船将军率领的齐地士兵曾遭受失败和困辱，士兵们都心怀恐惧，将领也感到惭愧。在围攻右渠时，楼船将军常常主张招降。左将军则急着攻城，朝鲜的大臣们于是暗中派人私下与楼船将军约定投降，但往来谈判，还没有最终决定。左将军多次与楼船将军约定一同进攻，楼船将军却想等待朝鲜投降，不去会合。左将军也派人寻找机会招降朝鲜，朝鲜却不肯投降，心里更倾向于楼船将军，因此两位将军之间产生了矛盾。左将军怀疑楼船将军之前有战败的罪过，现在又与朝鲜私下交好，却不投降，怀疑他有谋反的意图，但又不敢轻易揭发。

    汉武帝见两位将军围城的策略不同，战事长久不能决断，便派济南太守公孙遂前往纠正，公孙遂到后，左将军说：“朝鲜本该攻下，却长久未能攻克，是因为楼船将军多次不按约定时间会合。”还把一直以来的怀疑告诉了公孙遂，又说：“如今再这样下去不采取行动，恐怕会有大的危害。”公孙遂也觉得有道理，就用符节召楼船将军到左将军营中商议事情，随即命令左将军的部下抓住楼船将军，兼并了他的军队；然后向汉武帝报告，汉武帝却杀了公孙遂。（胡三省注：《考异》曰：《汉书》作“许遂”。按左将军也因争功相互嫉妒、作战策略不当而被处死，那么汉武帝必定认为公孙遂抓捕楼船将军的做法不对，《汉书》作“许”，大概是字误，今依从《史记》。）

    左将军兼并两军后，就加紧攻打朝鲜。朝鲜的国相路人、韩阴（胡三省注：《考异》曰：《汉书》“阴”作“陶”，今从《史记》。）、尼谿相参、将军王唊（应劭曰：凡五人；戎狄不知官纪，故皆称相。师古曰：相路人，一也，相韩陶，二也，尼谿相参，三也，将军王唊，四也，应氏乃云五人，失之矣，不应当看一下下文吗！我依据“韩陶”现在作“韩阴”，大概是依从《史记》。）一起商量说：“起初我们想向楼船将军投降，可如今楼船将军被抓，只有左将军统领军队，进攻越发猛烈，恐怕我们难以抵挡；而大王又不肯投降。”于是，韩阴、王唊、路人都逃亡投降了汉朝，路人在途中死去。夏天，尼谿参派人杀了朝鲜王右渠，前来投降。王险城还未攻下，右渠的大臣成己又反叛，再次攻打汉朝官吏。左将军派右渠的儿子长、投降的国相路人的儿子最去晓谕朝鲜百姓，杀掉了成己。就这样，汉朝终于平定了朝鲜，设立了乐浪、临屯、玄菟、真番四个郡。（乐浪郡治所在朝鲜县，大概是以右渠原来的都城作为治所。臣瓒曰：《茂陵书》记载，临屯郡治所在东暆县，距离长安六千一百三十八里，下辖十五个县。玄菟郡，原本是高句丽，平定朝鲜后，一同开辟为郡，治所在沃沮城，后来被夷貊侵扰，把郡治迁到了高句丽西北。真番郡治所在霅县，距离长安七千六百四十里，下辖十五个县。我依据后来废除了临屯、真番二郡。班《志》记载，东暆县属于乐浪郡。霅县无从考证。）汉朝封尼谿参为澅清侯（《功臣表》：澅清侯的食邑在齐地。），韩阴为萩苴侯（班《书·功臣表》作“荻苴侯”，食邑在渤海。这里依从《史记》作“萩”），王唊为平州侯（《功臣表》：平州侯的食邑在泰山梁父县。），长为几侯（《功臣表》作“几侯张洛”，食邑在河东。），最因为父亲的死立下了不少功劳，被封为涅阳侯（涅阳县属于南阳郡。） 。

    左将军被召回朝廷，因争功嫉妒、作战策略不当获罪，被判处死刑，陈尸街头。楼船将军也因军队到达列口（班《志》记载，列口县属于乐浪郡。郭璞曰：《山海经》记载，列水在辽东。我认为此地应当是列水入海的河口。）时，应当等待左将军，却擅自先行进军，导致伤亡和损失惨重，本应被处死，后来出钱赎罪成为平民。

    班固说：玄菟、乐浪，原本是箕子受封的地方。周武王把箕子封在朝鲜。从前箕子住在朝鲜，用礼义教导百姓，教他们种庄稼、养蚕、纺织，还为百姓制定了八条禁令 ：相互残杀的，要以命抵命；相互伤害的，用粮食赔偿；盗窃的人，男子要被没收为别人家的奴隶，女子则为婢女；想要赎罪的人，每人要交五十万钱，即便因此免去奴隶身份成为平民，习俗上仍然认为这是羞耻的事，他们在嫁娶时都很难找到对象。因此，那里的百姓始终不会盗窃，家里都不用关闭门户，妇女也都忠贞诚信，不会淫乱邪僻 。他们在田野中饮食时使用笾豆，在都邑中则模仿官吏的样子，常常使用杯器进食 。郡里最初的官吏是从辽东选拔的，这些官吏看到百姓家中没有收藏财物的习惯，那些商人去了之后，夜里就会行窃，当地的习俗逐渐变得淡薄，如今违反禁令的人越来越多，禁令已经增加到六十多条。仁贤之人的教化真是可贵啊！然而东夷人天性柔顺，与其他三方边境之外的民族不同。所以孔子感慨自己的主张无法推行，打算乘船出海，去九夷之地居住，这是有原因的啊！（胡三省注：以上内容均见《论语》。）

    秋季，七月，胶西于王刘端去世。（刘端是汉景帝的儿子，景帝三年受封。《谥法》：能优其德曰于。《考异》曰：荀《纪》中“端”都写作“瑞”，如今依从《汉书》。）

    武都的氐人反叛，被分批迁徙到酒泉。（杜佑曰：氐人是西戎的别种。）

    **四年（甲戌，公元前107年）**

    冬季，十月，汉武帝前往雍地，祭祀五畤。开通回中道，接着向北出萧关（师古曰：回中在安定高平，有险阻；萧关在其北。这次大概是从回中开辟道路以出萧关。） ，经过独鹿山、鸣泽（服虔曰：独鹿是山名；鸣泽是泽名；都在涿郡遒县北界。《水经注》记载：泽渚方圆十五里。） ，从代地返回，途中前往河东。春季，三月，祭祀后土神，赦免汾阴、夏阳、中都等地死罪以下的囚犯。

    夏天，发生大旱灾。

    匈奴自从卫青、霍去病越过沙漠以来，很少再侵扰汉朝边境 ，他们远迁北方，休养生息，训练士兵骑马射箭，多次派使者到汉朝，说着好听的话，请求和亲。汉朝派北地人王乌等人去窥探匈奴，王乌按照匈奴的习俗，放下符节进入他们的帐篷（《索隐》曰：大概是用毡子做的帐篷，高高隆起。而宋均说：穹是一种兽名，这也是一种不同的说法。） ，单于很喜欢他，假装用好听的话答应他，说要派太子到汉朝做人质 。汉朝又派杨信出使匈奴，杨信不肯依从匈奴的习俗，单于说：“以前汉朝和匈奴约定，汉朝要送公主来，还要供给一定数量的绸缎、食物，这样才能和亲 ，匈奴也不会侵扰边境。现在你们却想要违背旧约 ，让我的太子去做人质，那匈奴可就危险了。”杨信回国后，汉朝又派王乌前往匈奴，单于再次用甜言蜜语奉承他，想要得到更多汉朝的财物，还骗王乌说：“我想亲自到汉朝去拜见天子，和他结为兄弟。”王乌回去报告给汉朝，汉朝便在长安为单于修建了官邸 。匈奴却说：“除非汉朝派地位尊贵的使者来，否则我不会说实话。”匈奴派了一位贵族到汉朝，结果这位贵族生病了，汉朝给他药吃，想要治好他，可他还是不幸去世了。汉朝派路充国佩戴着二千石的官印和绶带前往匈奴，顺便送回他的灵柩，还准备了厚礼，葬礼花费了好几千金，并且说：“这是汉朝的贵人。”单于却认为是汉朝杀了他的尊贵使者，就扣留了路充国不让他回去。其实，单于之前对王乌说的那些话，都是骗人的 ，他根本没有到汉朝去和送太子来做人质的意思。于是，匈奴多次派奇兵侵犯汉朝边境 。汉朝只好任命郭昌为拔胡将军，和浞野侯赵破奴屯兵在朔方以东，防备匈奴。

    **五年（乙亥，公元前106年）**

    冬季，汉武帝南巡，到达盛唐（文颖曰：按照《地理志》找不到这个地方，怀疑应该在庐江附近，是个县名。韦昭曰：在南郡。我依据《唐·地理志》，寿州有盛唐县，大概是用古代的地名来命名这个县。宋白曰：寿州六安县，是楚国的潜地，在汉朝时是盛唐县，县西十五里有盛唐山。） ，遥望九疑山祭祀虞舜（《地理志》记载：九疑山在零陵营道县南，也叫苍梧山；九座山峰十分相似，让人望而疑惑，所以叫九疑山。相传舜死在苍梧，就葬在那里，所以在这里遥望祭祀他。） ，又登上灊县的天柱山（班《志》记载，灊县属于庐江郡，天柱山在县南，汉武帝将其定为南岳。） 。从寻阳（今湖北黄梅西南 ）乘船顺长江而下（班《志》记载，寻阳县属于庐江郡。《禹贡》记载九江在南，都向东汇入大江。沈约曰：寻阳因水得名，这条水向南注入长江。我依据汉朝的寻阳县在大江以北，从晋朝在长江南岸的柴桑设立寻阳郡后，江北寻阳的名字就渐渐被人遗忘了。杜佑曰：汉朝旧的寻阳县在江北，如今在蕲春郡界；晋朝温峤把寻阳郡移到了江南。） ，汉武帝还亲自在江中射蛟，并且射中了（师古曰：蛟，属于龙类。郭璞描述它的样子说：“像蛇却有脚，脖子细，有白色的颈圈，大的有好几围粗，卵生，蛋像能装二石的大瓮那么大，能吃人。”） 。船队首尾相连，绵延千里，一直到枞阳（今安徽枞阳 ）才上岸（李斐曰：舳是船尾掌舵的地方；舻是船头划桨的地方。形容船很多，前后相连，千里不断。班《志》记载，枞阳县属于庐江郡。宋白曰：舒州桐城县，在汉朝时是枞阳县；梁朝设置枞阳郡。） ，接着向北到达琅邪（今山东临沂一带 ），沿海岸前行，所经过的地方都祭祀当地的名山大川。春季，三月，回到泰山，增加祭天的礼仪。甲子日，在明堂开始祭祀上帝，同时把高祖作为配祭；还接见了诸侯王和列侯，接受各郡、国呈交的计簿 。夏季，四月，大赦天下，所到之处的县，百姓不用缴纳今年的租赋。汉武帝返回，前往甘泉宫，在郊外祭祀泰畤。

    长平烈侯卫青去世。（胡三省注：《考异》曰：《汉武故事》说：“大将军卫青的四个儿子都不成才，皇后常常因为太子的事流泪请求汉武帝削减他们的封爵。汉武帝说：‘我自己心里有数，不会让皇后担忧的。’卫青的小儿子卫竟因奢侈淫乱被诛杀。汉武帝派人向皇后谢罪，将卫青几个儿子的封爵都削除了，每人只留一千户。”按照史实，卫青的四个儿子并没有因奢侈淫乱被诛杀的，这个说法是假的。） 为他修建坟墓，形状像庐山（庐山，大概就是卢山。杨雄说的“填庐山之壑”就是指这里。师古曰：卢山，是匈奴中的山名。卫青的坟墓在茂陵东边，紧挨着霍去病的坟墓西边。） 。

    汉武帝在击退匈奴、征服南越之后，开拓了大片疆土，于是设置了交趾、朔方等州，加上冀州、幽州、并州、兖州、徐州、青州、扬州、荆州、豫州、益州、凉州等州，一共十三个部，每个部都设置了刺史（《续汉志》记载：秦朝设有监郡御史，监察各个郡；汉朝建立后废除了，只是派丞相史分别监察各州，没有固定的官员。汉武帝开始设置十三名刺史，俸禄为六百石。《古今注》记载：刺史常常在春天巡视辖区，郡、国各自派一名官吏到边界迎接。《汉旧仪》记载：按照诏书和旧典，刺史要颁布政令，巡视郡国，考察地方治理情况，奖惩官员，断理冤狱，用六条标准来考察，不属于这六条范围内的事情，就不用过问。一条，针对强宗豪右，他们的田宅超过规定，以强凌弱，以众暴寡。二条，二千石官员不遵守诏书、不执行典制，假公济私，通过不正当手段谋取利益，侵害百姓，聚敛财物，行为奸诈。三条，二千石官员不慎重处理疑难案件，随意杀人，喜怒无常，滥用刑罚，烦扰百姓，苛刻残暴，剥削百姓，引起百姓的怨恨；出现山崩石裂等异常现象，传播妖言。四条，二千石官员选拔人才不公平，偏袒自己喜欢的人，埋没贤才，宠信坏人。五条，二千石官员的子弟倚仗权势，在其监察的地方请托办事。六条，二千石官员违背公正原则，与豪强勾结，收受贿赂，损害政令的执行。《续汉志》又记载：各州常常在八月巡视郡国，审查囚徒的案件，考核官员的政绩。起初，每年年底刺史要到京都汇报工作，到了东汉中兴之后，就只通过计吏来汇报了。这和《古今注》的记载不一样。依据《晋志》，汉武帝把《禹贡》中的雍州改为凉州，梁州改为益州，又设置了徐州，恢复了《禹贡》中的旧州名，在北方设置了朔方，南方设置了交趾，和荆州、扬州、兖州、豫州、青州、冀州、幽州、并州合起来成为十三州。《春秋元命包》以及《晋书·地理志》记载，昴星、毕星的分野是冀州。这里地势有险有易，是帝王建都的地方，天下大乱时冀州却很安定，国家衰弱时冀州反而强大，天下饥荒时冀州却很富足。箕星的分野是幽州，因为北方属太阴，所以用幽冥来命名。营室星的分野是并州，它不根据卫水或恒山来命名，而叫并州，大概是因为它处在两山之间。五星的分野是兖州。兖州，有端正、诚信的意思；也有人说，是因为沇水而得名。天氐星的分野是徐州，大概是取舒缓的意思；也有人说，是因为徐丘而得名。虚星、危星的分野是青州；《周礼》说：正东方是青州，大概是因为这里地处少阳，颜色为青，所以得名。牵牛星的分野是扬州，人们认为江南地区的风气浮躁强劲，这里的人性情轻扬；也有人说，因为扬州境内河流众多，水波轻扬。轸星的分野是荆州，“荆”有强大的意思，是说这里的风气浮躁强劲；也有人说“荆”是警戒的意思，因为南方蛮夷多次侵扰，这里的人在有道之君治理下才会归服，无道时就会首先起来反抗，所以要常常警戒；还有人说，是因为荆山而得名。钩钤星的分野是豫州；“豫”有舒缓的意思，是说这里的人秉承中和之气，性情安舒。参星、伐星的分野是益州；“益”有险阻的意思，是说这里地势险要；也有人说，是因为疆土不断扩大，所以才叫益州。凉州，是因为地处西方，气候常常寒冷而得名。）

    汉武帝因为名臣和文武人才快要凋零殆尽，于是下诏说：“要建立非凡的功绩，就必须依靠非凡的人才。有的马虽然会狂奔踢人，却能日行千里；有的士人虽然受到世俗的指责，却能建立功名。那些不受驾驭的马，行为放纵不羁的士人，关键在于如何驾驭和使用他们罢了。现在命令各州、郡考察官吏和百姓中，有杰出才能、出类拔萃的人，（应劭曰：过去说秀才，为了避光武帝刘秀的讳，改称茂才。异等，就是超出一般人，和普通人不一样。）能够担任将相以及出使远方国家的人。”

    **六年（丙子，公元前105年）**

    冬季，汉武帝前往回中。

    春季，修建首山宫。（应劭曰：首山在上郡，在山下建造宫庙。文颖曰：在河东蒲坂界。师古注释《汉书》说：考察下面的诏书内容以及依据《地理志》，文颖的说法是正确的。）

    三月，汉武帝前往河东，祭祀后土神，赦免汾阴地区犯有死罪以下的囚犯。

    汉朝打通西南夷地区，开辟了五个郡（五个郡：犍为、越巂、沈黎、汶山、益州。） ，想要让这一地区与内地相连，以便进一步通往大夏。于是每年都派遣十多批使者从这些新郡出发，却都在昆明受阻，（杜佑曰：昆明在越巂西南，是各个爨族居住的地方。）使者被当地人杀害，财物也被抢走。于是，汉武帝赦免了京城的亡命之徒，让他们参军，派拔胡将军郭昌率领他们去攻打昆明，斩杀了数十万人。但后来再次派遣使者，仍然无法通过。

    秋季，发生大旱，还出现了蝗灾。

    乌孙的使者看到汉朝地域辽阔，回去后向本国报告。（元鼎二年，乌孙派使者跟随张骞入朝感谢汉武帝。）乌孙国因此更加敬重汉朝。匈奴听说乌孙与汉朝交往，十分恼怒，想要攻打乌孙；而乌孙旁边的大宛、月氏等国也都归顺了汉朝。乌孙于是感到恐惧，派使者到汉朝，表示希望能娶汉朝公主为妻，与汉朝结为兄弟之国。汉武帝和大臣们商议后，答应了乌孙的请求。乌孙用一千匹马作为聘礼，来迎娶汉朝女子。汉朝把江都王刘建的女儿细君封为公主，嫁给乌孙王，陪嫁十分丰厚；乌孙王昆莫封细君为右夫人。匈奴得知后，也送了一名女子给昆莫，封为左夫人。细君公主自己建造宫室居住，每年与昆莫见面一两次，一起喝酒吃饭。但昆莫年事已高，与细君公主语言不通，细君公主悲伤忧愁，思念家乡，汉武帝听说后很是怜惜她，每隔一年就派使者送去帷帐和锦绣等物品。昆莫说：“我已经老了。”他想让自己的孙子岑娶（《史记》作“岑娶”，《汉书》作“岑陬”。我依据《汉书》，岑陬是他的官名，本名军须靡。）娶细君公主。细君公主不愿意，上书向汉武帝说明情况。汉武帝回复说：“依从乌孙的习俗，我们要与乌孙一起消灭匈奴。”于是岑娶娶了细君公主。昆莫去世后，岑娶继承王位，成为昆弥。（乌孙建国的君主称为昆莫。班《史》记载：昆莫是王号，名叫猎骄靡，后来的史书称为“昆弥”。颜《注》说：昆莫本来是王号，而这个人叫猎骄靡，所以史书称为昆弥；“昆”取自昆莫，“弥”取自骄靡，“弥”和“靡”读音相近，大概本来就是同一个意思。后来就把昆弥作为王号。）

    这时，汉朝使者向西越过葱岭，抵达安息。安息派使者，带着鸵鸟蛋和精通魔术的黎轩人（应劭曰：鸵鸟蛋像能装一二石的瓮那么大。师古曰：像汲水的瓮，没有一二石那么大。郭义恭《广志》记载：大爵，脖子、身体、胸部、蹄子都像骆驼，抬头高七八尺，展开翅膀有一丈多宽，吃大麦，它的蛋像瓮一样大，就是现在的鸵鸟。黎轩，也叫黎靬，东汉时称为大秦国，唐朝时称为拂菻国，在安息、乌弋的西边，隔着大海。眩，同“幻”，就是现在的吞刀、吐火、种瓜、植树、屠人、截马等魔术。鱼豢《魏略》记载：大秦国人，擅长魔术，能从口中喷火，自己捆绑自己又能解开，能同时抛接十二个丸子，技艺十分巧妙。） ，以及其他一些小国家，如驩潜、大益、车姑师、扜冞、苏?等（依据《史记》，驩潜、大益在大宛西边。扜冞国的都城是扜冞城，距离长安九千二百八十里，西边与于阗相通，相距二百九十里，后汉时称为宁冞。苏?是康居的一个小王国，都城是苏?城，距离阳关共八千二十五里。） ，都跟随汉朝使者来向汉武帝进献礼物、拜见汉武帝，汉武帝非常高兴。西方各国的使者来来往往，络绎不绝，汉武帝每次到海边巡视，都会让外国客人随行。经过大城市或者人口密集的地方，就散发财物进行赏赐，准备丰厚的物品来招待他们，以此展示汉朝的富强。还举行大规模的角抵表演，演出新奇的杂技，展示各种珍奇的物品，吸引了很多人前来观看。汉武帝进行赏赐，还设置酒池肉林，让外国客人参观各个仓库里储存的物资，让他们看到汉朝的广阔和富有，使他们感到震惊。大宛附近有很多葡萄，可以用来酿酒；还有很多苜蓿，天马很喜欢吃；汉朝使者采集了葡萄和苜蓿的种子带回汉朝，汉武帝把它们种在离宫别馆的旁边，一眼望去，到处都是。然而，西域各国因为靠近匈奴，常常害怕匈奴的使者，对待匈奴使者比对待汉朝使者还要恭敬。

    这一年，匈奴乌维单于去世，他的儿子乌师庐继位，因为年纪小，被称为“儿单于”。从这以后，单于的王庭更加向西北迁移，左方的军队驻扎在云中郡（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 ）的正北方，右方的军队驻扎在酒泉、敦煌（今甘肃敦煌西 ）郡的正北方。（匈奴左方的军队原本驻扎在上谷郡（今河北怀来东南 ）以东，右方的军队驻扎在上郡（今陕西榆林东南 ）以西，单于的王庭在代郡（今河北蔚县东北 ）、云中郡的正北方；现在王庭向西北迁移，所以左右方的军队也跟着迁移。）

    **太初元年（丁丑，公元前104年）** （应劭曰：开始使用夏历，以正月为一年的开始，所以改元为太初。）

    冬季，十月，汉武帝前往泰山。十一月甲子朔日的早晨，冬至，汉武帝在明堂祭祀上帝。然后向东到达海边，考察那些入海求仙和方士们寻找神仙的情况，结果都没有应验；但汉武帝还是继续派遣更多的人去寻找，希望能遇到神仙。

    乙酉日，柏梁台遭遇火灾。（天火称为灾，人火称为火。）

    十二月甲午朔日，汉武帝亲自到高里山（伏俨曰：高里山在泰山脚下。师古曰：这个“高”字就是高低的“高”，而死人居住的地方叫蒿里，“蒿”字是蓬蒿的“蒿”，也有人把它叫做下里。有人看到泰山是神灵所在之处，高里山又在旁边，就错误地把高里山当成了蒿里山。把这两件事混为一谈，连陆士衡都难免出错，更何况其他人呢？现在流行的《汉书》版本中，有的把“高”写成“蒿”，这是后人妄加修改的。 ）举行祭地仪式，祭祀后土神，又来到渤海，想要遥望祭祀蓬莱等仙山，希望能到达神仙居住的地方。（师古曰：蓬莱是仙人居住的地方。）春季，汉武帝返回长安，因为柏梁台被烧毁，所以在甘泉宫接见诸侯、接受郡国的计簿。还在甘泉宫修建了诸侯的官邸。

    越人勇之说：“按照越地的习俗，发生火灾后重新盖房子，一定要盖得比原来大，这样才能镇住灾祸。”于是，汉武帝下令修建建章宫，（师古曰：建章宫在未央宫西边，民间所说的贞女楼就是建章宫的阙楼。我依据《戾太子传》，建章宫在长安城西边，周长二十里，属于上林苑的范围。《括地志》记载：建章宫在雍州长安县西二十里，长安故城西。 ）规模宏大，号称有千门万户 。建章宫的东边是凤阙，（《三辅黄图》记载：凤阙高二十五丈。《关中记》记载：凤阙也叫别风阙，意思是辨别四方之风。《西京赋》中说“阊阖之内，别风嶕嶢”，就是指凤阙。《三辅旧事》记载：北边有一座圆阙，高二十丈，上面有一只铜凤凰，所以叫凤阙。 ）高二十多丈 。西边是唐中，有几十里长的虎圈（《西都赋》记载：前有唐中，后有太液。《索隐》记载：如淳说：中唐有甓，郑玄注释：唐，就是堂庭。《尔雅》中说庙中的路叫唐，《西京赋》中“前开唐中，弥望广潒”，说的就是这里。《毛氏诗传》说：唐，就是堂途。《正义》说：唐，是门内的路。《释宫》说，庙中的路叫唐，堂途叫陈。班《史》写作“商中”。师古曰：商，属金，在四季中属于秋季。如淳认为商中是商庭，大概是因为西方属金，所以把西方的庭叫做商庭。这里说几十里，是形容其广阔。老虎属西方之兽，所以在这里设置虎圈。） 。北边修建了一个大水池，池中建有渐台，高二十多丈，这个水池叫做太液池（渐台在太液池中。师古曰：因为被水浸泡，所以叫渐台。臣瓒曰：太液池，意思是承接阴阳津液而建成的水池。师古曰：太液池，是说它的润泽范围很广。 ），池中建有蓬莱、方丈、瀛洲、壶梁等岛屿，模仿海中的神山和龟鱼等生物（《三辅故事》记载：太液池北面有一条石鱼，长三丈，高五尺。南岸有三只石鳖，长六尺。 ）。南边有玉堂、璧门，还有大鸟等装饰（《汉武故事》记载：玉堂的地基和未央宫前殿一样高，离地面十二丈。《黄图》记载：璧门，是用璧玉装饰的门，所以叫璧门。大鸟，是立在条支国所产大鸟的雕像。 ）。还建造了神明台、井干楼，高五十丈（《汉宫阁疏》记载：神明台高五十丈，上面有九间屋子，供奉着九天神仙，有道士一百人。那么神明台和井干楼都高五十丈。井干楼，是用木头堆积起来建成的高楼，形状像井干。井干，就是井上的木栏，形状有四角的，也有八角的。《西京赋》中说“井干叠而百层”，说的就是这座楼。 ），楼阁之间有辇道相互连接 。

    大中大夫公孙卿、壶遂（《姓谱》记载：晋大夫受封于壶口，他的后代就以壶为姓。 ）、太史令司马迁等人说：“历法已经混乱不堪，箕子讲述了大法九章，其中五纪明确了历法，所以自古以来，开创基业、改革制度，都要修正历法。现在应该改定正朔。”汉武帝下诏让儿宽和博士赐等人共同商议，大家认为应该使用夏历。（汉初使用秦历，以建亥之月为一年的开始。夏历以建寅之月为一年的开始。 ）夏季，五月，汉武帝下诏让公孙卿、壶遂、司马迁等人共同制定《太初历》，以正月为一年的开始，崇尚黄色，数字以五为尊（当时有人认为汉朝以土德兴盛，土的颜色是黄色，数字是五，所以崇尚黄色，以五为尊。张晏曰：用五，是说印文。比如丞相的印文是“丞相之印章”，其他卿以及郡守、国相的印文如果不足五字，就用“之”字补足。 ），还确定了官名，协调了音律，制定了宗庙和百官的礼仪制度，将这些作为典章常法，流传后世。

    匈奴儿单于喜欢杀伐，国内的百姓不得安宁；又遭遇了天灾，牲畜大量死亡 。匈奴左大都尉派人秘密地告诉汉朝说：“我想杀掉单于，归降汉朝 ，但汉朝距离我们太远，如果派兵来接应我，我就立即发动政变。”于是，汉武帝派因杅将军公孙敖在塞外修建受降城（今内蒙古乌拉特中旗东 ），以接应左大都尉（服虔曰：因杅是匈奴的地名，公孙敖因为征讨此地而被封为因杅将军，受降城在居延以北。 ）。

    秋季，八月，汉武帝前往安定（今甘肃镇原东南 ）。（元鼎二年设置安定郡，属凉州；唐时为原、会、泾州等地。 ）

    汉朝出使西域的使者说：“大宛有良马，在贰师城，他们把马藏起来，不肯给汉朝使者。”汉武帝便派壮士车令等人带着千金和金马前往大宛，请求换取良马。（《姓谱》认为车姓源于田千秋，但根据这里的记载，可知此前已有车姓。）大宛王和他的大臣们商议说：“汉朝离我们很远，而且他们从盐水（今新疆罗布泊一带 ）经过时多次遭遇失败（服虔曰：盐水，是水名，道路要从水中经过。师古曰：沙碛之中不生长草木，水又咸又苦，就是如今敦煌西北的大沙漠。数有败，是说常常有人死亡。孔文祥曰：盐水就是盐泽，因为水广阔遥远，可能会遇到风浪，所以多次遭遇失败。裴矩《西域记》曰：盐水在西州高昌县东，向东南距离瓜州一千三百里，都是沙漠之地，道路难以辨认，只能以人畜的骸骨和驼马的粪便作为标记，因此常常有人死亡。 ）。从盐水北面走，有匈奴侵扰；从南面走，缺乏水草，而且沿途往往没有城邑，很多人因缺少食物而饿死。汉朝使者每次几百人一批前来，却常常缺粮，死去的人超过一半，这样他们怎么能派大军来呢！他们对我们无可奈何。贰师城的马，是大宛的宝马。”于是，大宛王不肯把马给汉朝使者。汉朝使者大怒，口出狂言，还砸毁金马后离去。大宛的贵族们愤怒地说：“汉朝使者太轻视我们了！”他们赶走汉朝使者，又命令东边的郁成王拦截攻打，杀死汉朝使者，抢走了财物。

    汉武帝得知后，勃然大怒。那些曾经出使过大宛的姚定汉等人说：“大宛的兵力很弱，（姚，是舜的姓氏。《左传》中有郑国大夫姚句耳。）只要派三千汉朝士兵，用强弩射击，就能把他们全部俘虏。”汉武帝曾派浞野侯赵破奴率领七百骑兵俘虏了楼兰王，所以认为姚定汉等人的话有道理；而且他想封宠姬李夫人的兄弟为侯（师古曰：想封李夫人的兄弟。） ，于是任命李夫人的哥哥李广利为贰师将军，征发属国的六千骑兵和各郡国的几万不良少年，前去征讨大宛。（师古曰：恶少年，指那些品行不端的人。）这次出征的目的是到贰师城获取良马，所以李广利被称为贰师将军。赵始成为军正，原浩侯王恢为军队向导，李哆担任校尉，负责军事指挥。

    史臣司马光说：汉武帝想封宠姬李氏的兄弟为侯，便派李广利统兵征伐大宛，他的想法是没有功劳就不能封侯，不想违背高帝的约定。但军事行动是国家安危、百姓生死的关键所在。如果不考虑将领的贤能与否就委以重任，只是希望侥幸获得一点功劳，以此来给所宠爱的人封侯，还不如无功封侯呢。这样看来，汉武帝只考虑到封侯的规定，却没考虑到任命将领的重要性；高祖说过：任命将领不当，就会一败涂地。说汉武帝能遵守先帝的约定，我认为言过其实了。

    中尉王温舒因谋取私利、行为奸邪，按罪应当灭族，他便自杀了；当时，他的两个弟弟以及两个亲家（妇家曰婚。）也都因各自犯下其他罪行而被灭族。光禄勋徐自为说：（汉武帝将郎中令改为光禄勋。应劭曰：光，是光明；禄，是爵位；勋，是功劳。如淳曰：胡公说：勋的意思是阍，阍是古代掌管宫门的官。光禄勋负责掌管宫门。师古曰：应劭的说法正确。 ）“可悲啊！古代有灭三族的刑罚，而王温舒的罪行竟然导致同时灭五族！”（师古曰：王温舒和他的兄弟算一族，再加上两个妻子的家族，所以是五族。 ）

    关东地区爆发大规模蝗灾，蝗虫向西一直飞到敦煌（今甘肃敦煌西 ）。

    **二年（戊寅，公元前103年）**

    春季，正月戊申日，牧丘恬侯石庆去世。（沈约曰：恬这个谥号，《谥法》中没有记载。 ）

    闰月丁丑日，汉武帝任命太仆公孙贺为丞相，封他为葛绎侯。（公孙贺起初因战功被封为南奅侯，元鼎五年因酎金案被免侯；如今担任丞相，被封为葛绎侯，《功臣表》中没有记载他的食邑。 ）当时，朝廷事务繁多，对大臣的监督和责罚很严厉，自从公孙弘之后，丞相接连因事获罪而死。（元狩五年，丞相李蔡因罪自杀。元鼎二年，丞相庄青翟自杀。元鼎五年，丞相赵周被下狱处死。 ）石庆虽然因谨慎而得以善终，但也多次受到谴责。公孙贺被任命为丞相时，不敢接受印绶，跪地叩头，哭着不肯起身。汉武帝见状，起身离开，公孙贺不得已才接受任命，他出来后说：“我从此危险了！”

    三月，汉武帝前往河东（今山西夏县西北 ），祭祀后土神。

    夏季，五月，登记官吏和百姓的马匹，补充车骑用马。

    秋季，又发生蝗灾。

    贰师将军李广利西征，经过盐水之后，沿途的小国家都据城坚守，不肯提供食物，汉军攻打又难以攻克；攻克的就能得到食物，攻不下来的，几天后就只能离开。等到达郁成时，士兵只剩下几千人，而且都饥饿疲惫。汉军攻打郁成，却被郁成王打得大败，伤亡惨重。贰师将军李广利和李哆、赵始成等人商议说：“到郁成这里都不能取胜，更何况到他们的王都呢！”于是，他们带领军队返回。到达敦煌（今甘肃敦煌西 ）时，士兵只剩下十分之一二。李广利派使者上书汉武帝说：“路途遥远，粮食匮乏，而且士兵不怕打仗，就怕挨饿，人数又少，根本不足以攻克大宛，希望暂且收兵，等增派军队后再前往。”汉武帝听后，大发雷霆，派使者在玉门关拦截，下令说：“军队有敢进入玉门关的，一律斩首！”贰师将军李广利十分害怕，只好留在敦煌。

    汉武帝仍然觉得受降城离匈奴太远，便派浚稽将军赵破奴率领两万多骑兵从朔方（今内蒙古杭锦旗北 ）出发，向西北行进两千多里，约定到达浚稽山（今蒙古国戈壁阿尔泰山 ）后返回。（应劭曰：浚稽山在武威塞北，匈奴常常把它作为屏障。我依据班《史》，匈奴中有东、西浚稽，东浚稽山在龙勒水上。 ）赵破奴到达约定地点后，匈奴左大都尉准备发动政变时被单于发觉，单于杀了左大都尉，又派左方的军队攻打赵破奴。赵破奴在行军途中捕杀了几千匈奴人，往回走时，距离受降城还有四百里，却被匈奴八万骑兵包围。赵破奴夜里独自出去找水，匈奴趁机将他活捉 ，然后迅速攻打他的军队。汉军的军官们害怕因丢失将领而被诛杀，没有人敢劝大家突围回去，于是军队全部被匈奴歼灭。儿单于得知后，非常高兴，又派奇兵攻打受降城，没能攻下，便侵扰汉朝边境后离去。

    冬季，十二月，儿宽去世 。

    **三年（己卯，公元前102年）**

    春季，正月，胶东（今山东平度东南 ）太守延广被任命为御史大夫。（胶东郡属青州，唐时并入青、莱州。延广，史书没有记载他的姓氏。）

    汉武帝向东巡视海边，考察求神之事，发现都没有应验，便命令祠官祭祀东泰山（在今山东临朐南 ）。夏季，四月，汉武帝返回，修整泰山的祭天仪式，又在石闾山（在今山东泰安南 ）举行祭地仪式。（应劭曰：石闾山在泰山脚下的南方，方士认为这里是仙人居住的地方。 ）

    匈奴儿单于去世，他的儿子年幼，匈奴便拥立他的叔父右贤王呴犁湖为单于。

    汉武帝派光禄勋徐自为从五原（今内蒙古包头西北 ）塞外出发，向北走了几百里，（《史记正义》曰：就是五原郡的榆林塞，在胜州榆林县西北四十里。 ）最远的地方达到一千多里，修筑城堡、屏障和烽火台，一直延伸到西北的庐朐（晋灼曰：根据《地理志》，从五原稒阳县北出石门障就能找到所修筑的城。师古曰：庐朐是山名。杜佑曰：庐朐在麟州银城县北，仍然被称为光禄塞。银城是汉圁阴县的属地。 ）；同时，派游击将军韩说、长平侯卫伉在附近屯兵；还让强弩都尉路博德在居延泽（今内蒙古额济纳旗北 ）上修筑城堡。（班《志》记载，居延泽在张掖居延县东北，《古文》认为这里就是流沙。《括地志》记载：居延海在甘州张掖县东北六十四里，甘州在长安西北二千四百六十里。 ）秋季，匈奴大规模入侵定襄（今内蒙古和林格尔西北 ）、云中（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 ），杀死和掳掠了几千人，打败了汉朝的几位二千石官员后离去，还破坏了徐自为所修筑的城堡、烽火台和屏障；又派右贤王入侵酒泉（今甘肃酒泉 ）、张掖（今甘肃张掖 ），掳掠了几千人。恰好汉军军正任文率军救援，把被匈奴掳掠的人员和财物全部夺回，匈奴这才退去。

    这一年，睢阳侯张昌因担任太常时祭祀不周到，被剥夺了封国（班《书·功臣表》及《公卿表》都写作“睢陵侯”。高祖的功臣张敖被封为宣平侯，封国传到他的曾孙张壬时失去侯爵，元光三年，汉武帝封张壬的弟弟张广为睢陵侯，延续封国。张昌是张广的儿子。睢陵县属临淮郡。师古曰：乏祠，就是祭祀之事有缺失。 ）。

    当初，汉高祖分封功臣为列侯，共有一百四十三人。当时，经过战争之后，大城市和名都的百姓四处逃亡，户口数量只有原来的十分之二三。大侯的封邑不过一万户，小侯的封邑只有五六百户。汉高祖在封爵时曾立下誓言：“即使黄河变得像衣带一样窄，泰山变得像磨刀石一样小，封国也将永远存在，福泽延续到子孙后代。”（应劭曰：封爵的誓言，是国家希望功臣的福祚能够传承无穷。带，就是衣带。厉，就是磨刀石。黄河什么时候会像衣带一样窄，泰山什么时候会像磨刀石一样小，意思是即使出现这样的情况，封国依然会存在，并且延续到后世子孙。 ）还将誓言用丹书写在帛上，以表明信用，又杀白马盟誓。到了高后时期，朝廷把列侯的位次全部排定，将相关记录藏在宗庙中，副本保存在有关部门。到了汉文帝、汉景帝时期，经过四五代人的时间，流民逐渐返回故乡，户口也逐渐增加，大的列侯封邑达到三四万户，小的列侯封邑也增加了一倍（师古曰：比如原来五百户的封邑，现在增加到一千户。曹参起初被封一万零六百户，到他的后代曹宗被免侯时，封邑有二万三千户，这就是人口繁衍增加的缘故。其他列侯的情况也大多如此。 ），财富也相应地增多。但这些列侯的子孙们骄纵奢侈，大多触犯法律禁令，最终失去了封国，到这时，还在世的列侯只剩下四人（酇侯萧寿成、缪侯郦世宗、汾阳侯靳石和睢陵侯张昌，共四人。 ），法网也稍微严密了一些。

    汉朝在损失了浞野侯赵破奴的军队后，公卿大臣们商议，都希望停止征讨大宛的军事行动，集中力量攻打匈奴。汉武帝却认为，既然已经出兵征讨大宛，如果连这个小国都攻不下来，那么大夏等国就会逐渐轻视汉朝，大宛的良马也不会再送来了，乌孙、轮台（今新疆轮台 ）等地也会轻易地刁难汉朝使者，还会被其他国家嘲笑。于是，汉武帝查办了那些认为征讨大宛最不利的大臣邓光等人。他赦免了囚徒，征发不良少年和边境的骑兵，经过一年多的准备，从敦煌出发的军队达到六万人，还不包括那些自带粮食跟随军队出征的人。此外，还准备了十万头牛、三万匹马，驴和骆驼也有上万头，携带的粮食、兵器和弓弩等物资非常充足。这场战争让天下动荡不安，为了支援征讨大宛的行动，还征调了五十多个校尉。大宛城中没有水井，依靠汲取城外的流水，于是汉朝派水工改变了城下水道，想让水流改道，然后从地道攻城（师古曰：空，就是孔的意思。改变城下水道，是让水从其他地方流走，不靠近城墙。空以穴其城，是包围城市攻打时，在城墙上挖洞。后面说决其水原移之，又说围其城攻之，都是再次叙述这件事。另一种说法是：已经把水改道，不让水在城下流动，然后利用原来引水入城的孔道，攻打并挖开城墙。我认为这里说派水工是为了移水穴城，后面说决水原攻城，正是实施当初的计划，并非再次叙述。 ）。汉武帝又增派十八万戍边士兵到酒泉、张掖以北，在居延、休屠（今甘肃武威北 ）屯兵，以保卫酒泉（班《志》记载，居延县属张掖郡，休屠县属武威郡。），还征发了天下所有犯了罪的官吏、逃亡的人、赘婿、商人、曾经有市籍的人、父母和祖父母有市籍的人，总共七种人，将他们谪罚为兵；又准备了干粮供给贰师将军李广利的军队，转运物资的车辆和人员络绎不绝；还任命了两名熟悉养马的人为执马校尉和驱马校尉，准备在攻破大宛后挑选那里的良马。

    于是，贰师将军李广利再次出征。这次军队人数众多，所到之处的小国没有不迎接的，还主动提供食物给汉军。到达轮台时，轮台国拒不投降，汉军攻打了几天，将其屠戮。从这里往西，汉军一路顺利地抵达宛城，到达的兵力有三万人 。宛军出城迎击汉军，汉军射箭打败了他们，宛军退回城中坚守。李广利本想攻打郁成城，又担心停留太久会让宛国生出更多诡计，于是先抵达宛城，切断了宛城的水源，使水流改道，宛城的人因此陷入困境。汉军包围宛城，攻打了四十多天。宛国的贵族们商量说：“大王毋寡藏匿良马，还杀了汉朝使者，如今我们杀了大王，献出良马，汉军应该就会解围；要是他们还不解围，我们再奋力一战，战死也不晚。”宛国的贵族们都觉得有道理，便一起杀了宛王。宛城的外城被攻破，汉军俘虏了宛国的贵族勇将煎靡。宛国上下十分惊恐，纷纷逃入内城，他们拿着宛王毋寡的首级，派人向李广利求和说：“汉朝不要再攻打我们了，我们愿意把所有的良马都献出来，任凭你们挑选，还会供应汉军食物。如果你们不同意，我们就把良马全部杀掉，而且康居的救兵马上就到，到时候我们在城里，康居的军队在城外，一起和汉军作战。你们好好考虑一下，到底该怎么做？”当时，康居的军队看到汉军气势正盛，不敢贸然前进。李广利得知宛城里面新来了一些汉人，他们懂得打井的技术，而且城中的粮食还很充足，便思量着：“这次来是为了诛杀罪魁祸首毋寡，现在毋寡的首级已经送到，如果不答应他们的求和，他们必定会坚守城池，等康居的军队趁着汉军疲惫时来救援，汉军就一定会被打败。”于是，李广利答应了宛国的求和约定。宛国果然献出马匹，让汉军自行挑选，还拿出大量食物供应汉军。汉军挑选了几十匹良马，以及中马以下的公马、母马三千多匹，并且拥立宛国贵族中过去对汉朝友好的昧蔡为宛王，和他订立盟约后就撤兵了。

    当初，李广利从敦煌出发西征时，把军队分成几路，分别从南、北两条道路进军。校尉王申生率领一千多人另走一路，到达郁成，郁成王发动攻击，将他们全部歼灭，只有几个人逃脱，跑到李广利那里。李广利命令搜粟都尉上官桀前去攻打郁成（汉武帝设置搜粟都尉，隶属于大司农。《姓谱》记载：楚庄王的小儿子担任上官大夫，他的后代就以“上官”为姓；秦国灭掉楚国后，这一族迁徙到陇西的上邽 ）。郁成王逃到康居，上官桀追到康居。康居听说汉军已经打败了宛国，便把郁成王交了出来，上官桀派四名骑士将郁成王捆绑起来，押送到李广利那里。上邽的骑士赵弟担心郁成王中途逃脱（班《志》记载，上邽县属陇西郡，原本是邽戎的城邑。 ），拔剑将其斩首，然后追上了李广利。

    **四年（庚辰，公元前101年）**

    春季，贰师将军李广利回到京城。李广利出征途中经过的小国，听说宛国被攻破，都派他们的子弟跟随李广利入朝进贡，拜见汉武帝，并留在汉朝做人质。军队返回时，带回了一千多匹马（《汉书·李广利传》记载：军队返回，进入玉门关的有一万多人，马一千多匹。这段记载更加详细明确。后面说的“后行”，是指军队回到敦煌后再次出征，所以叫“后行” ）。这次出征，军队并非缺乏食物，战死的人也不算多，但将领和官吏们贪婪，不体恤士兵，侵吞军饷，导致很多士兵死亡（师古曰：侵牟，就是说像田鼠吃庄稼一样侵吞士兵的利益 ）。汉武帝认为这次出征是万里迢迢去征讨，就没有追究这些过错，还下诏封李广利为海西侯（班《志》记载，海西属东海郡 ），封赵弟为新畤侯（《功臣表》记载，新畤侯的食邑在齐地。 ），任命上官桀为少府，军中的官吏被封为九卿的有三人，担任诸侯相、郡守、二千石的有一百多人，一千石以下的有一千多人。那些自愿参战的人，得到的官职超出了他们的预期（孟康曰：奋，就是迅疾的意思，指那些自愿参战的人 ）；因罪谪罚而参战的人，都免了他们的罪，但不记录他们的功劳（师古曰：意思是因罪谪罚去参战的人，免了他们所犯的罪，却不叙说他们的功劳 ）；普通士兵则赏赐了价值四万钱的财物。

    匈奴听说李广利征讨大宛，想在途中拦截，但看到李广利的军队声势浩大，不敢贸然行动，就派骑兵借着楼兰国的地势，等候袭击那些落在后面的汉朝使者，想断绝汉朝与西域的往来。当时，汉军军正任文率兵驻扎在玉门关，抓到了匈奴的俘虏，得知了这一情况后上报朝廷。汉武帝下诏让任文顺路带兵抓捕楼兰王，并将其押送到京城审问。楼兰王回答说：“我们这样的小国夹在大国之间，如果不归附两边，根本无法自保，我希望能把国家迁徙到汉朝境内居住。”汉武帝认为他说得有道理，就放他回国，同时让他侦察匈奴的动静。从此，匈奴不太信任楼兰国了。

    自从大宛被攻破后，西域各国都十分震惊和恐惧，汉朝派往西域的使者也更加顺利地履行职责。于是，从敦煌往西到盐泽（今新疆罗布泊 ），沿途纷纷修筑起烽火台，轮台、渠犂（渠犂在轮台东边，东南与且末接壤，南边与精绝接壤 ）都有几百名屯田的士兵，还设置了使者、校尉来统领保护，以便为出使外国的使者提供物资。

    一年多以后，宛国的贵族们认为昧蔡善于阿谀奉承，是因为他对汉朝友好才当上了宛王，却让国家遭受了战争的灾祸，于是一起杀了昧蔡，拥立毋寡的弟弟蝉封为宛王，并派蝉封的儿子到汉朝做人质。汉朝得知后，派使者送去财物进行赏赐，以此安抚宛国。蝉封和汉朝约定，每年向汉朝进献两匹天马。

    秋季，修建明光宫（《三辅黄图》记载：明光宫在长乐宫后面，南边与长乐宫相连，北边通向桂宫 ）。

    冬季，汉武帝前往回中。

    匈奴呴犁湖单于去世，匈奴拥立他的弟弟左大都尉且鞮侯为单于。汉武帝想借着征讨大宛的余威去征服匈奴，便下诏说：“高皇帝给我留下了平城被围的忧患（平城事见十一卷高祖七年 ），高后时期，单于的来信又极其悖逆无礼。从前齐襄公为九世祖报仇，《春秋》都称赞他的行为。”（《公羊传》记载：庄四年春天，齐襄公灭掉纪国，这是为了报仇。齐襄公的九世祖被纪侯进谗言，在周朝被烹杀，所以齐襄公灭掉了纪国。相隔九代还可以报仇吗？回答是：即使相隔百世也可以。 ）且鞮侯单于刚刚即位，害怕汉朝趁机攻打，就说：“我只是个晚辈，怎么敢和汉朝天子相比，汉朝天子是我的长辈啊。”于是，他把之前扣留的不肯投降的汉朝使者路充国等人全部送回（路充国被扣留的事见上元封四年 ），还派使者前来进献礼物。

    **天汉元年（辛巳，公元前100年）** （应劭曰：当时连年干旱，所以改元为天汉，希望能降下甘霖。师古曰：《大雅》中有《云汉》这首诗，是周大夫仍叔所作，用来赞美周宣王遭遇旱灾时，通过修德勤政最终迎来降雨，所以就用“天汉”作为年号 ）

    春季，正月，汉武帝前往甘泉宫，在郊外祭祀泰畤。三月，又前往河东，祭祀后土神。

    汉武帝赞赏匈奴单于的道义之举，派中郎将苏武护送留在汉朝的匈奴使者回国，同时给单于送去丰厚的礼物，以回应他的善意。苏武和副中郎将张胜以及临时充任使者属吏的常惠等人一同前往（师古曰：假吏，就是兼任的吏员；当时临时担任使者的属吏，就像现在派人充任使者的属官一样。《姓谱》记载：常姓是黄帝的大臣常先的后代 ）。到达匈奴后，他们向单于献上礼物。单于却更加骄横，这和汉朝原本的期望相差甚远（汉朝原本期望单于能回心转意，变得友善，现在他却更加骄横，所以说不是汉朝所期望的 ）。

    恰逢缑王（缑王是匈奴浑邪王姐姐的儿子，曾和浑邪王一起归降汉朝，后来跟随浞野侯赵破奴出征，兵败后流落在匈奴 ）和长水校尉虞常等人（汉朝设有长水校尉，负责统领长水胡骑。师古曰：长水，是胡人的名称。但他在注释《戾太子传》时又说：如今鄠县东边有长水。我依据《水经注》，长水发源于杜县的白鹿原，向北流入霸水。胡骑大概就屯驻在这一带，长水不是胡人的名称。《戾太子传》中的说法是正确的 ），以及卫律所率领的归降匈奴的人，暗中商议劫持单于的母亲阏氏回到汉朝。卫律的父亲原本是长水的胡人，卫律和协律都尉李延年关系很好，李延年曾推荐卫律出使匈奴，卫律出使回来后，听说李延年一家被逮捕，就逃亡投降了匈奴（《考异》曰：《李延年传》记载：李延年兄弟宗族都被诛杀。但根据后面的史实，李广利后来还担任将领，大概当时只是杀了李延年和他弟弟李季的妻子儿女 ）。单于很宠信他，还和他一起商议国家大事，封他为丁灵王（《魏略》记载：丁灵在康居的北面，距离匈奴王庭连接习水七千里。匈奴大概是把丁灵王的封号赐给了卫律 ）。虞常在汉朝时就和副使张胜相识，他私下拜访张胜说：“我听说汉朝天子非常痛恨卫律，我能为汉朝暗中埋伏弓弩手，射死他。我的母亲和弟弟都在汉朝，希望他们能得到汉朝的赏赐。”张胜答应了他，还送给他一些财物。过了一个多月，单于外出打猎，只有阏氏和子弟们留在王庭，虞常等七十多人准备动手，其中一人夜里逃跑，向单于的子弟告发了此事。单于的子弟们立刻发兵与虞常等人交战，缑王等人都战死，虞常被活捉。

    单于派卫律审理这起案件。张胜得知后，担心之前和虞常的约定被泄露，就把情况告诉了苏武。苏武说：“事情已经这样了，肯定会牵连到我，如果等到被匈奴侮辱了才去死，那就更加对不起国家了。”说着就想自杀，张胜和常惠一起拦住了他。果然，虞常在受审时供出了张胜。单于大怒，召集贵族们商议，想要杀掉汉朝使者。左伊秩訾说：“如果他们是谋害单于，那还能怎么加重处罚呢！（臣瓒注：左伊秩訾，是匈奴官职的名号。我依据《匈奴传》，呼韩邪单于失败时，他的右伊秩訾王劝他归降汉朝，那么这应该是匈奴王的名号。师古曰：意思是说，他们只是谋刺卫律，却要判处死刑，处罚太重了。复，音fu ）不如让他们全部归降。”单于便派卫律去召苏武来受审。苏武对常惠等人说：“如果我丧失气节、辱没使命，就算活着，又有什么脸面回到汉朝呢！”说完就拔出佩刀自刎。卫律大吃一惊，急忙抱住苏武，派人骑马去请医生。医生在地上挖了个坑，在坑中点燃没有火焰的微火，把苏武面朝下放在坑上，轻轻踩他的背部，让淤血流出。苏武气绝了半天，才又慢慢恢复呼吸。常惠等人都哭了，把苏武抬回营帐。单于很钦佩苏武的气节，早晚都派人去问候苏武，却把张胜关押了起来。

    苏武的伤势逐渐好转，单于又派人劝苏武投降。正好要审判虞常，单于想借此机会让苏武投降；用剑斩杀虞常后，卫律说：“汉朝使者张胜企图谋杀单于的近臣，应当处死，单于招募归降的人，投降的可以免罪。”说着举起剑要砍张胜，张胜连忙请求投降。卫律又对苏武说：“副使有罪，你作为正使也应当连坐。”苏武说：“我本来就没有参与谋划，和他又不是亲属关系，为什么要连坐！”卫律再次举起剑，做出要砍苏武的样子，苏武却纹丝不动。卫律说：“苏君！我以前背叛汉朝，归降匈奴，有幸受到单于的大恩，封我为王，让我拥有数万人马，满山的牲畜，享尽荣华富贵！苏君你今天投降，明天也会和我一样；要是白白地把自己的身体丢在荒郊野外做肥料，又有谁会知道呢！”苏武没有回应。卫律又说：“你要是通过我的劝说归降，我就和你结拜为兄弟；今天你要是不听我的，以后就算想见我，恐怕也没机会了！”苏武大骂卫律说：“你作为汉朝的臣子，不顾及恩情和道义，背叛君主、抛弃亲人，在蛮夷之地做投降的俘虏，我见你干什么！况且单于信任你，让你决定别人的生死，你却不主持公道，反而想让汉朝和匈奴的君主相互争斗，坐观两国的灾祸与失败。南越国杀了汉朝使者，被汉军攻灭后变成了九个郡；宛王杀了汉朝使者，他的头颅被悬挂在汉宫的北阙；朝鲜杀了汉朝使者，很快就被汉朝消灭。如今就只有匈奴还没受到惩罚罢了。你明明知道我不会投降，却还想让两国开战，匈奴的灾祸就要从我这儿开始了！”卫律知道苏武始终不可能被胁迫，就把情况报告给了单于，单于越发想让苏武投降。于是把苏武囚禁在一个大地窖里，不给他吃喝；天下起了雪，苏武躺在地窖里，就着雪和毡毛一起吞咽，好几天都没有饿死。匈奴人都觉得他很神奇，就把苏武流放到北海（今俄罗斯贝加尔湖 ）荒无人烟的地方，让他放牧公羊，还说：“等公羊生下小羊，你才能回去。”还把他的下属常惠等人分别安置在其他地方。

    天空中降下白色的长毛。

    夏天，发生大旱灾。

    五月，大赦天下。

    征发有罪的人到五原（今内蒙古包头西北 ）屯戍（五原郡属并州。《括地志》记载：胜州连谷县，原本是秦代的九原郡，汉武帝时改名为五原 ）。

    浞野侯赵破奴从匈奴逃回汉朝（太初元年，赵破奴被匈奴俘虏 ）。

    这一年，济南（今山东济南 ）太守王卿被任命为御史大夫（《考异》曰：“七月，闭城门大搜。”臣瓒注释《武帝纪》说：“《汉帝年记》记载，六月禁止奢侈，七月大搜。”那么搜索奢侈之人不一定要关闭城门进行大搜，大概只是搜捕奸人罢了。 ）

    **二年（壬午，公元前99年）**

    春季，汉武帝前往东海（今山东郯城一带 ），后返回回中。

    夏季，五月，汉武帝派贰师将军李广利率领三万骑兵从酒泉（今甘肃酒泉 ）出发，到天山（今新疆东部 ）攻打匈奴右贤王（晋灼曰：天山在西域，靠近蒲类国，距离长安八千里。师古曰：就是祁连山。匈奴把天叫做“祁连”。《西河旧事》记载：白山冬夏都有雪，匈奴称它为天山。《括地志》记载：天山，又叫白山，现在叫折罗漫山，在伊吾县北一百二十里。伊州在长安西北四千四百一十六里。我依据《唐志》，祁连山在甘州张掖县，和天山似乎是两个地方 ），斩杀和俘虏了一万多匈奴人后返回。但匈奴出动大军包围了李广利的军队，汉军好几天都缺乏食物，死伤众多。代理司马、陇西（今甘肃临洮 ）人赵充国（陇西郡属凉州；唐时为河、渭、岷州等地 ）和一百多名壮士冲破重围、奋勇杀敌，李广利带着军队紧跟其后，这才得以解围。汉军损失了十分之六七的兵力，赵充国身上也受了二十多处伤。李广利向朝廷奏明情况，汉武帝下诏让赵充国到巡行所到之地，亲自接见了他，查看他的伤势，不禁感叹，随后封他为中郎。

    汉朝又派因杅将军公孙敖从西河（今内蒙古东胜 ）出兵，与强弩都尉路博德在涿涂山会合，但他们没有取得任何战果。

    当初，李广的孙子李陵担任侍中，他擅长骑马射箭，关爱他人，礼贤下士。汉武帝认为他有李广的风范，就封他为骑都尉（《续汉志》记载：骑都尉的俸禄与二千石相当。杜佑说：奉车都尉、驸马都尉、骑都尉都是汉武帝设置的官职；东晋时废除了奉车都尉和骑都尉，只保留了驸马都尉，由娶公主的人担任 ），让他率领丹阳（今安徽宣城 ）、楚地的五千人（丹阳，秦朝时是鄣郡，元封二年改名为丹阳，属扬州；唐时为宣、歙、池、昇、睦州等地 ），在酒泉、张掖（今甘肃张掖 ）一带训练射箭，防备匈奴。等到李广利出击匈奴时，汉武帝下诏给李陵，想让他为李广利的军队押运粮草。李陵却叩头请求说：“我率领的屯边士兵，都是荆楚之地的勇士、奇才和剑客，他们力能擒虎，射箭百发百中，我希望能自成一队，到兰干山（今蒙古国杭爱山以南 ）以南去分散单于的兵力，不让他的军队只盯着李广利的大军。”汉武帝说：“将领们难道不想相互配合吗！我派出的军队已经很多了，没有多余的骑兵给你。”李陵回答说：“我不需要骑兵，我愿意以少胜多，率领五千步兵直捣单于的王庭。”汉武帝被他的勇气所打动，答应了他的请求，还下诏让路博德在半路上接应李陵的军队。路博德觉得为李陵殿后是件羞耻的事，就上奏说：“现在正值秋季，匈奴的马匹膘肥体壮，不适合与他们作战，希望能把李陵的军队留在这儿，等到春天再一起出兵。”汉武帝看了奏章后大怒，怀疑是李陵后悔不想出征，才让路博德上奏的，于是下诏让路博德带兵到西河去攻打匈奴。又下诏让李陵在九月出发，从遮虏障（在今内蒙古额济纳旗 ）出兵，到东浚稽山（今蒙古国戈壁阿尔泰山 ）南的龙勒水上（班《志》记载，敦煌龙勒县有龙勒水，发源于南羌中，向东北流入泽中，灌溉民田，大概它的下游向北流到浚稽山下 ），在那里徘徊观察匈奴的动静，如果没有发现敌人，就回到受降城（今内蒙古乌拉特中旗东 ）休整士兵（太初元年，公孙敖修筑了受降城 ）。李陵于是率领他的五千步兵，从居延（今内蒙古额济纳旗东南 ）出发，向北行进了三十天，到达浚稽山后扎营，他绘制了所经过的山川地形，派部下骑兵陈步乐回朝汇报。陈步乐被汉武帝召见，他说李陵能得将士们拼死效力，汉武帝听了很高兴，封陈步乐为郎官。

    李陵到达浚稽山后，与单于的军队相遇，匈奴约三万骑兵包围了李陵的军队，李陵的军队驻扎在两山之间，用大车围成营寨。李陵带领士兵出营列阵，前排士兵手持戟和盾牌，后排士兵手持弓箭和弩。匈奴看到汉军人数少，就径直冲向营寨。李陵指挥士兵奋勇拼杀，上千张弩箭齐发，匈奴兵纷纷应弦倒地，他们转身逃上山去，汉军乘胜追击，斩杀了几千人。单于大惊失色，急忙召集左、右地的八万多骑兵一起攻打李陵。李陵边战边向南撤退，几天后，退到了山谷中。连续的战斗中，士兵们大多中箭受伤，身负三处伤的人被抬上辇车，身负两处伤的人驾车，身负一处伤的人继续手持兵器战斗，又斩杀了三千多匈奴人。之后，李陵率军向东南方向行进，沿着龙城（今蒙古国鄂尔浑河西侧和硕柴达木湖附近 ）的旧道走了四五天，到达一大片长满芦苇的沼泽地，匈奴在上风处放火，李陵也命令军中放火自救。继续向南走到山下时，单于在南山上，派他的儿子率领骑兵攻打李陵。李陵的军队在树林中与匈奴展开步战，又杀死了几千匈奴人，还发射连弩攻击单于（服虔曰：三十弩共一弦。张晏曰：三十絭共一臂。贡父曰：都没有这种道理。大概就像现在的合蝉，或者把两张弩合并在一根弦上之类的。我依据《魏氏春秋》，诸葛亮改进了连弩，用铁做箭，箭长八寸，一张弩能同时发射十支箭。现在的划车弩、梯弩大概也是在连弩的基础上改进的，虽然做不到三十臂共一弦，也有十几臂共一弦。 ），单于吓得赶紧下山逃跑。这天，汉军抓到了匈奴的俘虏，俘虏说：“单于说：‘这是汉朝的精兵，我们攻打了这么久都没能打败他们，他们日夜引着我们向南靠近汉朝边塞，难道有伏兵吗？’匈奴的各位当户君长都说：‘单于亲自率领几万骑兵攻打几千汉军都不能消灭他们，以后就无法再派遣边臣了，还会让汉朝更加轻视匈奴。我们再在山谷中拼力一战，这里距离平地还有四五十里，如果到了平地还不能打败他们，我们就撤兵。’”

    此时李陵的军队处境越发危急，匈奴的骑兵众多，一天之内双方交战几十回合，汉军又杀伤了两千多匈奴人。匈奴军队见形势不利，正打算撤退，恰好李陵军中的军候管敢因被校尉羞辱（《续汉志》记载：凡是领军都有部曲；部设校尉，部下有曲，每曲设军候一人 ），就逃到匈奴投降，并把汉军的情况全部告诉了匈奴：“李陵的军队没有后援，箭也快用完了，只有将军麾下和校尉成安侯韩延年（韩延年因父亲韩千秋在南越战死而被封，事见上卷元鼎五年 ）各带八百人在前面开路，用黄旗和白旗作为标志；只要派精锐骑兵用箭射击他们，就能打败汉军。”单于得到管敢后非常高兴，派骑兵一起攻打汉军，还大声呼喊：“李陵、韩延年赶快投降！”于是，匈奴军队堵住汉军的去路，发起猛烈攻击。李陵的军队被困在山谷中，匈奴在山上，从四面射箭，箭如雨下。汉军继续向南撤退，还没到达鞮汗山（今蒙古国境内 ），一天之内五十万支箭就全部用完了（《汉书》记载是“百五十万矢皆尽” ），于是他们扔掉车辆继续前进。此时，士兵们还有三千多人，只能砍下车辐拿在手里当作武器，军吏们拿着短刀进入狭窄的山谷，单于的军队堵住汉军的后路，从山上的角落向下投掷石块，很多士兵被砸死，无法前进。黄昏后，李陵穿着便装独自走出营帐（苏林曰：褰衣卷袖行走。师古曰：便衣，就是穿着短衣小袖 ），制止身边的人说：“不要跟着我，我要独自去取单于的首级！”过了很久，李陵才回来，他长叹一声说：“我们兵败了，只能死在这里了！”于是，他下令把所有的旌旗都砍断，把珍宝埋在地下，又感叹道：“如果我们还有几十支箭，就足以突围了。现在没有武器再战，天亮之后，我们就只能坐等被俘虏了，大家各自逃命吧，或许还有人能逃脱回去向天子报告。”他命令士兵每人带二升干粮，一片冰（师古曰：当时正值冬天，有冰，让士兵拿着用来解渴。），约定在遮虏障会合。半夜时分，李陵击鼓召集士兵，可鼓却没有声响。李陵和韩延年一起上马，十几名壮士跟随其后，几千匈奴骑兵在后面追赶，韩延年战死。李陵说：“我没脸回去见陛下了！”于是投降了匈奴。汉军士兵们四处逃散，最终逃到边塞的只有四百多人。

    李陵兵败的地方距离汉朝边塞一百多里（《史记正义》曰：遮虏障北一百八十里直居延西北，老人们相传，这里就是李陵作战的地方 ），边塞的守将把消息报告给了朝廷。汉武帝原本希望李陵能拼死作战；后来听说李陵投降了，非常愤怒，责问陈步乐，陈步乐吓得自杀了。大臣们都指责李陵，汉武帝又询问太史令司马迁的看法，司马迁极力为李陵辩解：“李陵对父母孝顺，对待士兵讲信义，常常奋不顾身地为国家排忧解难，这是他平日里积累的品德，有国士的风范。如今他做了一件不幸的事，那些只知道保全自己和妻儿的大臣们，就纷纷诋毁他的短处，实在是让人痛心！况且李陵带领的步兵不到五千人，深入匈奴腹地，践踏敌人的领土，抵挡了数万敌军，让匈奴顾不上救死扶伤，他们发动了所有能拉弓射箭的人来围攻李陵，李陵转战千里，箭射光了，道路也走不通了，士兵们拉着空弓，冒着敌人的利刃，仍然向北与敌人拼命，能得到士兵们这样拼死效力，就算是古代的名将也不过如此。他虽然兵败被俘，但他所摧毁的敌人也足以彰显天下了。他没有战死，想必是想找机会立功来报答汉朝。”汉武帝却认为司马迁是在诬陷欺骗，想要诋毁李广利，为李陵开脱，就把司马迁处以腐刑

    过了很久，汉武帝后悔没有及时救援李陵，说：“李陵出兵的时候，就应该等他出塞后，再下诏让强弩都尉去接应他；因为提前下诏，才让老将生出奸诈之心。”（孟康曰：因为提前下诏让路博德去接应李陵，路博德作为老将，故意出塞不到位，才导致李陵兵败被俘。我认为这种说法不对。汉武帝后悔之后，回想往事，认为在李陵出兵出塞的时候，才应该下诏让路博德随后接应，可却在李陵还未出发时就提前下诏，让路博德羞于为李陵殿后，进而生出奸诈之心，上奏请求延期出兵，最终导致汉武帝命令路博德改道西河出兵，使得李陵的军队没有后援。）于是，汉武帝派人去慰问并赏赐了那些从战场上逃脱回来的李陵余部。

    汉武帝用法令制度来统治臣民，喜欢重用酷吏，而各郡、国的二千石官员在治理地方时大多严酷残暴，导致官吏和百姓越来越轻视法律，轻易犯法；东方地区盗贼越来越多，大的团伙多达数千人，他们攻打城邑，抢夺官府的兵器（汉郡、国各有库兵。），释放被囚禁的死囚，捆绑羞辱郡太守、都尉，杀死二千石官员；小的团伙也有上百个，在乡里掠夺财物，多得数不胜数，导致道路都被阻断。汉武帝起初派御史中丞、丞相长史去督察，却无法禁止；于是又派光禄大夫范昆和曾任九卿的张德等人，穿着绣衣，手持符节和虎符，征调军队去进行围剿。在大郡，有时斩首多达一万多级，还按照法律诛杀了那些给盗贼提供通行便利、窝藏盗贼以及供应饮食而应当连坐的人，有些郡被处死的多达数千人。过了几年，才抓获了一些盗贼的首领，但逃散的盗贼又重新聚集起来，凭借山川险阻，成群结队地活动，朝廷对此无可奈何。于是，汉武帝制定了《沈命法》，规定：“如果有盗贼兴起却没有被发觉，或者虽然发觉了但抓捕的盗贼数量没有达到规定标准，那么二千石以下到小吏，负责的人都要被处死。”这之后，小吏们害怕被诛杀，即使发现了盗贼也不敢上报，担心抓不到盗贼，会因考核不达标而连累上级官府，上级官府也让他们不要上报。因此，盗贼越来越多，上下级相互隐瞒，都用虚假的文辞来逃避法律的制裁。

    当时，暴胜之担任直指使者，他诛杀的二千石以下的官员特别多，威名震动各州郡。他来到渤海郡（渤海郡属幽州，汉高祖设置。师古曰：在渤海之滨，因此得名；唐时为沧、景州之地。），听说郡里的隽不疑很贤能，就请求与他见面。隽不疑容貌庄重严肃，衣冠整齐伟岸，暴胜之急忙趿拉着鞋起身迎接。两人到堂上坐定后，隽不疑以手按地说：“我一直生活在海边，早就听说过暴公子的大名，如今才有机会承蒙您接见并与您交谈。大凡做官，过于刚强就容易折断，过于柔弱又会导致荒废，施行威严的同时，也要施加恩惠，这样才能建立功绩、扬名于世，长久地享受朝廷的俸禄。”暴胜之深深地接受了他的告诫；回到朝廷后，就上表推荐隽不疑，汉武帝召见并任命隽不疑为青州刺史。济南人王贺也担任绣衣御史，负责追捕魏郡（今河北临漳西南 ）的盗贼，他对很多盗贼都网开一面，因为奉命办事却不称职而被免职，他感叹道：“我听说救活上千人，子孙就能得到封赏，我救活的人有一万多，后世应该会兴旺吧！”这为王氏子孙日后以外戚身份篡夺汉朝政权埋下了伏笔。

    这一年，汉朝封匈奴的降将介和王成娩为开陵侯（班《志》记载，开陵是侯国，属临淮郡。），让他率领楼兰国的军队去攻打车师（今新疆吐鲁番一带 ）；匈奴派右贤王率领几万骑兵前去救援，汉军作战不利，只好撤兵。



 第22章 汉纪十四

    从癸未年（公元前98年）到甲午年（公元前87年），共十二年。

    ??** 天汉三年（癸未，公元前98年）**

    ??春季，二月，王卿因罪自杀，汉武帝任命执金吾杜周为御史大夫。（班《表》记载：中尉负责巡察京城，太初元年改名为执金吾。应劭注释：吾，是抵御的意思，执金吾掌管兵器，用来抵御突发状况。师古注释：金吾，是一种鸟名，主管避除不祥之事。天子出行时，执金吾在前面开道，以防备意外，所以拿着这种鸟的图像作为标志，也因此作为官名。 ）

    ??开始实行酒类专卖制度。（应劭注释：官府自行卖酒，百姓不能再私自卖酒。韦昭注释：用木筏渡水叫榷，这里是说禁止百姓酿酒卖酒，只有官府可以开设经营，就像在道路上设置木筏，只有官府能获利。师古注释：榷，就是步渡桥，《尔雅》中称为石杠，现在叫略彴。把这件事垄断起来，将利润收归官府，百姓就无法参与其中，就像过河的木筏一样，所以以此命名。 ）

    ??三月，汉武帝前往泰山，进行祭祀天地的封禅大典，在明堂祭祀祖先，并接受各郡国的年度报告。返回途中，祭祀常山，将玄玉埋入地下。那些等候祭祀神仙、入海寻找蓬莱仙境的方士，始终没有带来任何成功的消息，而公孙卿仍用发现巨人脚印的说法来解释（大人迹见二十卷元封元年 ）。汉武帝对这些方士荒诞不经的话越来越厌倦，但还是没有完全断绝与他们的联系，希望能遇到真正的神仙。从这以后，谈论神仙祭祀的方士越来越多，然而效果如何，大家都有目共睹了。

    ??夏季，四月，发生大旱灾。汉武帝大赦天下。

    ??秋季，匈奴入侵雁门郡（雁门郡属并州 ）。雁门太守因畏敌怯懦被判处死刑，在集市上斩首示众（如淳注释：按照军法，行军时逗留不前、畏敌怯懦的人要被斩首。 ）。

    ??**四年（甲申，公元前97年）**

    ??春季，正月，汉武帝在甘泉宫接见诸侯王。

    ??汉武帝征发天下七种人（张晏注释：有罪的官吏，是第一种；逃亡的人，是第二种；入赘的女婿，是第三种；商人，是第四种；过去有市籍的人，是第五种；父母有市籍的人，是第六种；祖父母有市籍的人，是第七种；一共七种人。 ）以及勇敢之士，派贰师将军李广利率领六万骑兵、七万步兵从朔方郡（今内蒙古杭锦旗北 ）出发；强弩都尉路博德率领一万多人与李广利会合；游击将军韩说率领三万步兵从五原郡（今内蒙古包头西北 ）出发；因杅将军公孙敖率领一万骑兵、三万步兵从雁门郡出发。匈奴得知消息后，把家属和财物全部远远地迁移到余吾水（今蒙古国鄂尔浑河支流土拉河 ）以北（师古注释：累重，指妻子儿女、资产。 ）。单于则率领十万大军在余吾水南岸严阵以待，与李广利的军队交战。李广利在解围后率军返回，与单于连续激战十多天（《考异》记载：《史记·匈奴传》说李广利在这次战役中投降匈奴，这是错误的。 ）。游击将军韩说没有收获。公孙敖与匈奴左贤王交战，作战不利，也率军撤回。

    ??当时，汉武帝派公孙敖深入匈奴境内迎接李陵，公孙敖无功而返，还说：“抓到的俘虏说，李陵教单于用兵来防备汉军，所以我没有收获。”汉武帝于是下令将李陵的家族灭族。不久后才得知，教单于用兵的是投降匈奴的汉朝将领李绪，而不是李陵。李陵派人刺杀了李绪。大阏氏（师古注释：大阏氏，是单于的母亲 ）想杀掉李陵，单于把他藏到了北方；大阏氏死后，李陵才回到匈奴王庭。单于把女儿嫁给李陵，封他为右校王，李陵与卫律都受到重用，执掌大权。卫律常常在单于身边；李陵则住在外面，遇到大事才会入朝商议。

    ??夏季，四月，汉武帝立皇子刘髆为昌邑王（昌邑国属兖州，就是山阳郡一带；在唐朝时属于宋、亳、单、郓四州之间。《考异》记载：《表》中说六月乙丑日立，现在依从《武纪》的记载。 ）。

    ??**太始元年（乙酉，公元前96年）** （应劭注释：表示要荡涤天下，与百姓重新开始，所以以此作为年号。 ）

    ??春季，正月，公孙敖因妻子参与巫蛊之术而被腰斩（巫，是指从事占卜祈祷的人；蛊，是指用诅咒、妖术来迷惑人；这里是说让巫师祭祀、诅咒、施妖术来蛊惑人。 ）。

    ??汉武帝将各郡国的豪杰迁徙到茂陵。

    ??夏季，六月，大赦天下。

    ??这一年，匈奴且鞮侯单于去世。他有两个儿子，长子是左贤王，次子是左大将。匈奴的二十四位长官中，左贤王地位第一，左大将地位第五。左贤王还没赶到，匈奴的贵族们以为他生病了，就改立左大将为单于。左贤王听说后，不敢前进；左大将派人去召左贤王，并要把单于之位让给他。左贤王以生病为由推辞，左大将不答应，说：“如果你不幸去世，就把单于之位传给我。”左贤王答应了，于是被立为狐鹿姑单于；左大将则被封为左贤王。几年后，左贤王病死，他的儿子先贤掸没能继承单于之位，被改封为日逐王（日逐王住在匈奴西边，因为太阳从西边落下，所以以此为名。到宣帝神爵二年，先贤掸前来归降。 ）。单于让自己的儿子做了左贤王。

    ??**二年（丙戌，公元前95年）**

    ??春季，正月，汉武帝前往回中。

    ??杜周去世，光禄大夫暴胜之被任命为御史大夫。

    ??秋季，发生旱灾。

    ??赵地的中大夫白公上奏，建议开凿渠道引泾水，渠道从谷口（今陕西泾阳西北 ）开始，到栎阳（今陕西西安阎良区武屯镇 ）结束（班《志》记载，谷口、栎阳二县属左冯翊。师古注释：谷口，就是现在的云阳县。杜佑注释：现在云阳县的治所谷口，就是此地。又说：醴泉，是汉时谷口县的属地，隋朝时改为醴泉县，谷口县的旧城在县西北。 ），注入渭水，全长二百里，可灌溉农田四千五百多顷，因此被命名为白渠；百姓从中受益。

    ??**三年（丁亥，公元前94年）**

    ??春季，正月，汉武帝前往甘泉宫。二月，前往东海郡（今山东郯城一带 ），捕获赤雁。又前往琅邪郡（今山东临沂一带 ），（东海、琅邪二郡都属徐州。琅邪，在唐朝时为沂、密州 ），在成山（今山东荣成成山角 ）拜祭太阳（孟康注释：礼日，就是拜日。如淳注释：在成山拜日。师古注释：成山在东莱不夜县，伸入海中。 ），登上之罘山（臣瓒注释：《地理志》记载，东莱腄县有之罘山。），在海上航行后返回。

    ??这一年，皇子刘弗陵出生。刘弗陵的母亲是河间（今河北献县东南 ）人赵倢伃（河间国属冀州，在唐朝时为瀛、莫州之地。汉武帝设置倢伃这一妃嫔等级，地位相当于上卿，爵位与列侯相当。师古注释：倢，是说得到皇帝的宠幸；伃，形容女子美貌。 ），她住在钩弋宫（师古注释：《黄图》记载，钩弋宫在城外；《汉武故事》记载，在直门南。 ），怀孕十四个月才生下刘弗陵。汉武帝说：“听说从前尧也是十四个月出生的，如今钩弋夫人也是如此。”于是把刘弗陵出生的宫门命名为尧母门。

    ??史臣司马光评论道：作为君主，一举一动都不可不谨慎，内心的想法必然会表现在外，天下人没有不知道的。当时，皇后、太子都安然无恙，却把钩弋宫的门命名为尧母门，这是不合时宜的。因此，奸邪之臣揣摩汉武帝的心意，知道他特别宠爱小儿子，想要立他为继承人，于是就有了危害皇后、太子的心思，最终酿成了巫蛊之祸，真是可悲啊！

    ??赵地人江充被任命为水衡都尉（赵国属冀州；在唐朝时为冀州，其属地还分入深州、德州境内。元鼎二年，开始设置水衡都尉，负责掌管上林苑。应劭注释：古代管理山林的官员叫衡；因为掌管各个池苑，所以称为水衡。张晏注释：主管都水以及上林苑，所以叫水衡；主管各个官府，所以叫都；因为有士卒、军事方面的事务，所以叫尉。师古注释：衡，是平衡的意思，主管平衡税收；水衡都尉位列九卿，俸禄为中二千石。 ）。当初，江充是赵敬肃王的门客（敬肃王，名彭祖；死后谥号为敬肃。 ），因得罪了赵太子丹，逃亡到京城，向汉武帝告发了赵太子的隐私，赵太子因此被废黜。汉武帝召见江充，江充身材魁梧，穿着轻细华丽的衣服，汉武帝觉得他很奇特；和他谈论政事，汉武帝非常高兴，从此江充得到宠幸，被任命为直指绣衣使者，负责督察皇亲国戚、近臣中奢侈无度的人。江充检举弹劾毫不避讳，汉武帝认为他忠诚正直，说的话都很合自己的心意。有一次，江充跟随汉武帝前往甘泉宫，遇到太子的家臣乘坐马车在驰道（应劭注释：驰道，是天子专用的道路，就像现在的中道。孔颖达注释：驰道，是正道、御路。是天子车马奔驰的地方，所以叫驰道。如淳注释：《令乙》规定：骑马或乘车在驰道中行驶，已经判罪的，要没收车马和装备。师古注释：家使，是太子派到甘泉宫问候汉武帝的人。）中行驶，江充就把他抓起来交给了有关部门。太子听说后，派人向江充道歉说：“我不是爱惜车马，实在是不想让皇上知道这件事，以免皇上认为我平时对身边人管教不严，还望江君能宽恕他！”江充不听，还是向汉武帝奏报了此事。汉武帝说：“做臣子的就应该这样！”从此，江充越发受到信任，威名震动京城。

    ??**四年（戊子，公元前93年）**

    ??春季，三月，汉武帝前往泰山。壬午日，在明堂祭祀高祖，以配享上帝，并接受各郡国的年度报告。癸未日，在明堂祭祀孝景皇帝。甲申日，进行封禅大典。丙戌日，在石闾山举行祭地仪式。夏季，四月，前往不其县（应劭注释：是东莱的一个县。我依据班《志》，不其县属琅邪郡 ）。五月，返回，前往建章宫，大赦天下。

    ??冬季，十月甲寅日，是月末最后一天，发生了日食。

    ??十二月，汉武帝前往雍地（今陕西凤翔南 ），祭祀五畤；向西到达安定（今甘肃镇原东南 ）、北地（今甘肃庆阳西北 ）。（这两个郡属朔方州。安定，在唐朝时为泾、原之地；北地，在唐朝时为邠、宁、环、庆、盐、宥州之地 ）。

    ??**征和元年（己丑，公元前92年）**

    ??春季，正月，汉武帝返回京城，前往建章宫。

    ??三月，赵敬肃王刘彭祖去世。刘彭祖娶了江都易王曾经宠幸的淖姬（刘彭祖是汉景帝的儿子，景帝前二年被封为广川王，景帝五年改封到赵国。淖姬的事情见十九卷元狩二年。），生下儿子，取名淖子。当时，淖姬的哥哥是汉朝的宦官，汉武帝召见他询问：“淖子这个人怎么样？”他回答说：“淖子欲望太多。”汉武帝说：“欲望太多不适合统治国家、治理百姓。”又询问武始侯刘昌（刘昌也是刘彭祖的儿子。班《志》记载：武始县属魏郡 ），回答说：“他没有什么过错，也没有什么值得称赞的地方。”汉武帝说：“这样就可以了。”于是派使者立刘昌为赵王。

    ??夏季，发生大旱灾。

    ??汉武帝住在建章宫时，看到一个男子带着剑进入中龙华门，怀疑他是不寻常的人，便下令将其抓捕。男子扔掉剑逃跑，追赶的人没有抓到他。汉武帝大怒，斩杀了负责宫门守卫的门候（门候，负责掌管宫门的出入禁令；《续汉志》记载，门候的俸禄为六百石 ）。冬季，十一月，征发三辅地区的骑兵，在长安的上林苑进行大规模搜捕，还关闭长安城门进行搜查（臣瓒注释：搜，是为了搜捕奸人。上林苑方圆数百里，担心奸人藏在里面，所以进行大规模搜查。），十一天后才解除戒严。巫蛊之祸从此开始。

    ??丞相公孙贺的夫人君孺，是卫皇后的姐姐，公孙贺因此受到宠幸。公孙贺的儿子公孙敬声接替父亲担任太仆，他骄横奢侈，不遵守法律，擅自挪用北军的钱一千九百万；事情被发觉后，公孙敬声被关进监狱。当时，汉武帝下诏紧急抓捕阳陵的大侠朱安世，公孙贺便请求亲自去追捕朱安世，以此来为儿子公孙敬声赎罪，汉武帝答应了他。后来，公孙贺果然抓到了朱安世。朱安世却笑着说：“丞相的灾祸要牵连到整个家族了！”于是从狱中上书，告发“公孙敬声与阳石公主私通；（阳石公主，是汉武帝的女儿。班《志》记载：阳石属北海郡 ）汉武帝即将前往甘泉宫时，公孙敬声让巫师在驰道上埋下人偶，诅咒汉武帝，说了很多不吉利的话”（师古注：刻木为人，模仿人的形状，就叫做偶人。）。

    ??**二年（庚寅，公元前91年）**

    ??春季，正月，公孙贺被关进监狱，接受审讯。最终，父子二人都死在狱中，全家被灭族（其家皆族诛也。）。汉武帝任命涿郡（今河北涿州 ）太守刘屈氂为左丞相，封他为澎侯（涿郡，是高帝设置的，属幽州；在唐朝时为瀛、莫、幽、涿、深、祁州等地。晋灼注：澎，是东海的一个县。现在考察班《志》，并没有这个地方。屈氂，是中山靖王的儿子。靖王刘胜，是汉景帝的儿子 ）。

    ??夏季，四月，刮起大风，房屋被吹倒，树木被折断。

    ??闰月，诸邑公主、阳石公主以及卫皇后弟弟的儿子长平侯卫伉，都因巫蛊之罪被诛杀（诸邑公主，是因琅邪县被封，所以称为邑公主；她和阳石公主都是卫皇后的女儿。长平侯卫伉，是卫青的儿子。）。

    ??汉武帝前往甘泉宫。

    ??当初，汉武帝二十九岁时才生下戾太子刘据，对他十分宠爱。等到太子长大，性格仁慈宽厚、温和谨慎，汉武帝却嫌他才能不足，不像自己；而汉武帝宠爱的王夫人生了儿子刘闳，李姬生了儿子刘旦、刘胥，李夫人生了儿子刘髆。此后，皇后和太子的恩宠逐渐减少，他们常常感到不安。汉武帝察觉到了这一点，对大将军卫青说：“汉朝的许多事务都处于初创阶段，再加上四方蛮夷侵扰中原，我如果不改变制度，后世就没有可以遵循的准则；不出兵征伐，天下就不会安宁；为了这些不得不让百姓受苦。但如果后世也像我这样做，那就是重蹈秦朝灭亡的覆辙。太子为人稳重，喜欢安静，一定能使天下安定，不会让我担忧。想要寻找一个能够守成的君主，还有谁比太子更合适呢！听说皇后和太子有不安的想法，难道真有这回事吗？你可以把我的意思告诉他们。”大将军卫青叩头谢恩。皇后听说后，摘下头上的簪子向汉武帝请罪（脱簪，就是去掉头上的装饰 ）。太子每次劝谏汉武帝不要征伐四方蛮夷，汉武帝总是笑着说：“我来承担这些辛劳，把安逸留给你，这不是很好吗！”

    ??汉武帝每次外出巡游，常常把京城的事务交给太子处理，把宫中的事务交给皇后处理；他们有所裁决的事情，等汉武帝回来后，就向他汇报最重要的部分，汉武帝也没有提出异议，有时甚至不过问。汉武帝执法严厉，任用了很多严苛的官吏；太子却宽厚仁慈，经常为一些案件平反。太子虽然得到了百姓的拥护，但那些执法大臣却都不高兴。皇后担心时间长了会获罪，常常告诫太子，应该先了解汉武帝的心意，不应该擅自进行裁决。汉武帝听说后，认为太子的做法正确，而皇后的想法不对。宽厚的大臣们都依附太子，而严苛的执法者们都诋毁他；奸邪的臣子党羽众多，所以太子得到的赞誉少，受到的诋毁多。卫青去世后，太子失去了外戚作为依靠，那些臣子们竞相想要陷害他（言自衞青旣薨之後，奸臣以太子无复外家以爲凭依，竞欲构成其罪。） 。

    ??汉武帝和儿子们的关系逐渐疏远，皇后也很少能见到汉武帝。太子曾经去拜见皇后，在宫中待了很长时间才出来 。黄门苏文向汉武帝报告说（黄门属少府，由宦官担任 ）：“太子和宫女们嬉戏。”汉武帝便给太子增加了二百名宫女。太子后来知道了这件事，心里对苏文怀恨在心。苏文和小黄门常融、王弼等人常常暗中窥探太子的过失，一有机会就添油加醋地报告给汉武帝。皇后对此恨得咬牙切齿 ，让太子向汉武帝奏明情况，杀掉苏文等人。太子说：“只要我不犯错，何必害怕苏文他们！皇上英明，不会相信这些奸佞之人的话，没什么可担忧的！”有一次，汉武帝身体有些不舒服（小不平者，体中微有不适也。） ，派常融去召太子，常融回来后说“太子脸上有喜色”，汉武帝听了沉默不语。等太子到了，汉武帝观察他的表情，发现他有哭过的痕迹，却假装谈笑，汉武帝感到很奇怪；经过暗中查问，了解了真实情况，就杀了常融。皇后也很注意自我防范，避开嫌疑，虽然很久没有得到汉武帝的宠爱，但仍然受到礼遇。

    ??当时，方士和各路神巫大多聚集在京城，他们大多用旁门左道迷惑众人（卢植注：左道，就是邪道。地道尊崇右边，右边为贵。所以《汉书》说：右贤左愚，右贵左贱，因此正道为右；不正道为左，像巫蛊和一些世俗的禁忌就属于左道。 ），变幻各种把戏，无所不为。女巫们在宫中往来，教宫女们躲避灾祸的方法，每间屋子都埋下木人进行祭祀；因为嫉妒和怨恨，她们互相告发，都说对方诅咒汉武帝，大逆不道。汉武帝大怒，因此被杀的后宫妃嫔和大臣多达数百人。汉武帝心里已经产生了怀疑，有一次白天睡觉，梦见几千个木人拿着棍棒想要攻击他，他惊醒后，身体就不舒服了，变得精神恍惚，记忆力也大不如前。江充自认为和太子以及卫氏家族有矛盾，看到汉武帝年老，担心汉武帝去世后被太子诛杀，于是趁机作恶，说汉武帝的病是因为巫蛊作祟。于是，汉武帝任命江充为使者，负责查办巫蛊案件。江充带着胡巫到处挖掘土地寻找人偶，抓捕施行巫蛊之术的人、夜里祭祀的人以及能看见鬼魂的人，还故意弄脏一些地方，装作是祭祀的痕迹，一旦发现就逮捕审讯，用烧红的铁器夹人、烫人，强迫他们认罪（张晏注：江充抓捕施行巫蛊和夜里祭祀诅咒的人，让胡巫查看是否有鬼，还假装用酒洒在地上，制造出祭祀的痕迹。师古注：抓捕夜里祭祀和能看见鬼魂的人，江充派巫师弄脏地面，装作是祭祀的地方来诬陷他们，还用烧红的铁器夹人、烫人，强迫他们认罪。钳，是夹东西的工具；灼，是用火烤。 ）。百姓们相互诬告对方施行巫蛊之术，官吏们就动不动以大逆不道的罪名弹劾他们；从京城、三辅地区一直到各郡国，因此获罪而死的人前后多达数万。

    ??当时，汉武帝年事已高，怀疑身边的人都在用巫蛊之术诅咒他；不管有没有这回事，都没有人敢为那些蒙冤的人申诉。江充了解汉武帝的心思后，通过胡巫檀何说：“宫中有蛊气；如果不清除，皇上的病就永远不会好。”汉武帝于是派江充进入宫中，一直到宫中的禁地，他拆毁汉武帝的御座，掘地寻找蛊物；又派按道侯韩说、御史章赣（《姓谱》记载：齐人降鄣，他的子孙去掉“邑”旁，以章为姓 ）、黄门苏文等人协助江充。江充先从很少受到汉武帝宠幸的夫人的宫殿开始搜查，然后依次搜查皇后和太子的宫殿，在宫中到处挖掘，太子和皇后连放床的地方都没有了。江充宣称：“在太子的宫殿里挖到的木人特别多（师古注：《三辅旧事》记载：江充让胡巫制作桐木人，然后埋在地下 ），还有写在帛书上的话，内容大逆不道；应当向皇上奏明。”太子非常害怕，询问少傅石德该怎么办。石德担心自己作为太子的老师也会被诛杀，就对太子说：“之前丞相父子、两位公主以及卫氏家族的人都因为巫蛊之罪被治罪，如今巫师和皇上派来的使者在您的宫中挖到了证据，不知道是巫师故意放置的，还是真的有，您已经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了。您可以假传圣旨，把江充等人抓起来关进监狱，彻底追查他们的奸诈行为。况且皇上在甘泉宫养病，皇后和您派去请安的人都没有得到回复（苏林注：家吏，是皇后的属吏。臣瓒注：太子的家称家，家吏就是太子的属吏。师古注：既然说皇后及家吏，这里指的就是皇后的属吏和太子的属吏，臣瓒的说法是正确的 ），皇上是生是死都不知道，而奸臣却如此猖獗，太子您难道不考虑一下秦朝扶苏的事情吗！”（事见七卷始皇三十七年 ）太子说：“我是皇上的儿子，怎么能擅自诛杀大臣！不如我去甘泉宫向皇上谢罪，或许能侥幸无罪。”太子正要前往甘泉宫，江充却加紧逼迫他；太子不知道该怎么办，最终听从了石德的计策。秋季，七月壬午日，太子派门客假扮成使者，逮捕了江充等人；按道侯韩说怀疑使者有诈，不肯接受诏书，太子的门客就杀了韩说。太子亲自监斩江充，大骂道：“你这个赵国的奴才！之前你离间你们赵国国王父子还不够吗（江充是赵国人，所以太子骂他是赵虏。乃，你；指江充之前告发赵太子的隐私，导致太子被废 ）！现在又来离间我们父子！”又把江充手下的胡巫押到上林苑中用火烤死。

    ??太子派舍人无且拿着符节，在夜里进入未央宫的长秋门，通过长御倚华（如淳注：《汉仪注》记载，女长御的地位和侍中相当，皇后接见娙娥以下的妃嫔时，长御负责传达皇后的旨意。）向皇后详细说明了情况，然后调发皇后的中厩车马，装载着射手，取出武库中的兵器，征发长乐宫的卫兵。长安城中一片混乱，有人传言太子造反。苏文趁机逃走，逃到甘泉宫后，向汉武帝报告说太子造反，行为不轨。汉武帝说：“太子一定是害怕了，又怨恨江充等人，所以才会这样。”于是派使者去召太子。使者不敢进入长安，回去报告说：“太子已经造反，还想杀我，我好不容易才逃回来。”汉武帝大怒。丞相刘屈氂听说发生变故，吓得匆忙逃走，连丞相的印信和绶带都丢了，他派长史乘坐驿站的快马向汉武帝报告。汉武帝问道：“丞相在做什么？”长史回答说：“丞相封锁了消息，还没有发兵。”汉武帝生气地说：“事情都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了，还封锁什么消息！丞相没有周公的风范，周公当年不也诛杀了管叔、蔡叔吗！”（刘屈氂和太子是兄弟，所以汉武帝用周公的事情来责备他 ）于是赐给丞相刘屈氂一封盖有玉玺的诏书，说：“捕杀造反的人，自有奖赏和惩罚。用牛车作为掩护，不要和叛军短兵相接，以免造成过多的伤亡！紧闭城门，不要让叛军逃出去！”太子则向百官发布公告说：“皇上在甘泉宫病重，我怀疑有变故；奸臣想要发动叛乱。”汉武帝于是从甘泉宫赶来，前往长安城西的建章宫，下诏征发三辅地区附近各县的军队，由各部中俸禄在二千石以下的官员率领，丞相兼任总指挥。太子也派使者假传圣旨，赦免长安城中各官府的囚徒，命令少傅石德和门客张光等人分别率领；又派长安的囚徒如侯拿着符节，征发长水和宣曲的胡人骑兵，让他们全副武装前来会合。侍郎马通（“马通”，《汉书》作“莽通”，马通和他的弟弟马何罗因谋反被诛杀。明德马皇后厌恶他们家族之前有人谋反，所以把他们的姓改为莽。《姓谱》记载：马姓本是伯益的后代，赵奢被封为马服君，他的后代就以马为姓 ）出使长安，他追捕如侯，告诉胡人骑兵说：“符节是假的，不要听从他的命令！”于是杀了如侯，率领骑兵进入长安；又征发了划船的士兵交给大鸿胪商丘成（师古注：楫棹士，是负责划船的士兵。短的船桨叫楫，长的叫棹。我依据班《表》，水衡都尉设有楫棹令、丞，大概是掌管楫棹士的官员。太初元年，把典客改为大鸿胪。鸿胪，在朝会时，负责大声传呼引导九宾行礼。 ）。当初，汉朝的符节都是纯红色的；因为太子也用红色符节，所以汉武帝把符节改为黄色，并加上旄饰，以便区别。

    ??太子站在北军南门外，召见护北军使者任安，把符节交给他，命令他发兵。任安拜谢后接过符节，进入军营，却紧闭营门，不再出来。太子只好带着军队离开，强迫长安城中四个市场的百姓（《二都》及《二京赋》都记载长安城中有九个市场。《庙记》记载：长安的市场有九个，每个市场边长二百六十五步，六个市场在道路西边，三个市场在道路东边，每四里为一个市场。这里说四个市场，大概是按照东、西、南、北来划分的。另一种说法是：四个市场指东市、西市、直市、柳市。师古注：驱，同“驱” ）几万人，来到长乐宫西阙下，遇到了丞相刘屈氂的军队，双方交战了五天，死了几万人，鲜血流进了街边的水沟里（街衢之侧有沟以通水。） 。民间都传言“太子造反”，因此百姓都不支持太子，而丞相的军队却越来越多。

    ??庚寅日，太子的军队战败，向南逃到覆盎城门（师古注：长安城南面东边第一门叫覆盎城门，也叫杜门。《三辅黄图》记载：长乐宫在东边，正对着杜门，所以戾太子在长乐宫阙下战败后，向南逃到覆盎城门然后出城逃亡。）。司直田仁负责关闭城门（班《表》记载，元狩五年开始设置司直，负责辅佐丞相检举不法行为，俸禄与二千石相当。），他认为太子和皇帝是父子关系，不忍心逼迫太子，太子因此得以出城逃亡。丞相刘屈氂想要斩杀田仁，御史大夫暴胜之对丞相说：“司直是二千石的官员，要杀他应当先请示皇上，怎么能擅自斩杀呢！”丞相这才放过田仁。汉武帝听说后大怒，下令将暴胜之逮捕审问，责问他说：“司直放走了造反的人，丞相杀他是依法行事，你为什么擅自阻止？”暴胜之惊恐万分，自杀身亡。汉武帝又下诏派宗正刘长、执金吾刘敢拿着策书收回皇后的玺绶，皇后自杀。汉武帝认为任安身为老臣，看到战事兴起，却想坐观成败，等看到谁胜利了就去依附谁（言与之合而从之也。），怀有二心，便将他与田仁一同腰斩。汉武帝因为马通抓获了如侯，长安男子景建跟随马通抓获了石德，商丘成奋力作战抓获了张光（《姓谱》记载：商丘，是卫国大夫的封邑，后人以邑为姓。），便封马通为重合侯（班《志》记载：重合是侯国，属渤海郡。），封景建为德侯（班《表》记载：德侯的食邑在济南境内。），封商丘成为秺侯（班《志》记载：秺是侯国，属济阴郡。孟康注释：现在济阴成武有秺亭。）。太子的门客中凡是曾经出入宫门的，都被处死；那些跟随太子起兵的，按照谋反的罪名被灭族；被太子胁迫参与的官吏和士兵，都被流放到敦煌郡。因为太子在逃，汉武帝开始在长安各城门屯驻军队。

    ??汉武帝愤怒到了极点，大臣们都忧心忡忡，不知道该怎么办。壶关三老令狐茂（班《志》记载，壶关县属上党郡。荀悦《汉纪》记载，茂姓令狐。）上书说：“我听说父亲就像天，母亲就像地，子女就像万物，所以只有天平、地安，万物才能繁茂生长；只有父亲慈爱、母亲疼爱，子女才能孝顺。如今皇太子是汉朝的嫡长子，肩负着传承万世基业、延续祖宗香火的重任，从亲情上讲，他是皇帝的嫡子（适子承大宗，故谓之宗子。）。江充只是一个普通百姓，出身卑微，陛下却重用他，他却凭借着陛下的命令去逼迫皇太子，编造谎言、弄虚作假，致使陛下与太子之间的亲情被隔断，无法沟通。太子想向陛下进言却见不到您，退又被乱臣贼子所困，心中的冤屈无处诉说，忍无可忍才杀死了江充，之后因为害怕而逃亡。他盗用父亲的军队，只是为了自救，免受灾难，我私下认为他并没有谋反的意图。《诗经》说：‘嗡嗡乱飞的苍蝇，停在篱笆上面。和乐平易的君子，不要听信谗言。谗言没有止境，会使四方国家陷入混乱。’以前江充进谗言害死了赵太子，天下人没有不知道的。陛下没有仔细调查，就严厉地责备太子，大发雷霆，出动大军去追捕他，还让三公亲自率军。致使有智慧的人不敢说话，善辩的人不敢进谏，我对此深感痛心！希望陛下能放宽心，仔细考察身边的人，不要把太子的行为当作罪过，赶快停止军事行动，不要让太子长期在外逃亡！我怀着诚挚的心情，冒死进言，在建章宫下等候陛下治罪。”奏书呈上后，汉武帝深受感动，有所醒悟，但还不敢公开赦免太子。

    ??太子逃亡，向东逃到湖县（湖县属京兆。师古注释：现在虢州湖城、阌乡二县都是湖县的属地。），藏在泉鸠里（师古注释：泉鸠水现在在阌乡县东南十五里；那里有戾太子的坟墓，坟墓在涧水东边。）。泉鸠里的主人家境贫寒，常常靠卖鞋来供养太子。太子在湖县有一个旧相识，听说这个人很富有，就派人去叫他，结果因此被发现。八月辛亥日，官府派人包围了太子的藏身之处。太子自己估计无法逃脱，就走进屋内，紧闭房门，上吊自杀（孙愐注释：脖子在前，项在后，所以用绳子勒住脖子自杀，叫做自经；用刀割脖子自杀，叫做自刎。）。山阳县（当时是昌邑国属地）的男子张富昌是一名士兵，他一脚踢开门，新安令史李寿赶忙上前抱住太子，想要解开绳索（班《志》记载，新安县属弘农郡。《续汉志》记载：县里有斗食令史。）。主人与官兵搏斗而死，太子的两个皇孙也一同遇害（《考异》记载：《汉武故事》说：“朝廷惩治跟随太子造反的人，牵连到郡国数十万人。壶关三老郑茂上书，汉武帝深受感动，赦免了造反的人，封郑茂为宣慈校尉，让他拿着符节到三辅地区赦免太子。太子想要出来，却怀疑诏书的真实性。官兵抓捕太子很急，太子自杀。”但如果汉武帝赦免了太子，应该下诏让官吏不要抓捕他，所以这个说法恐怕是假的。）。汉武帝对太子的死深感痛心，于是封李寿为邘侯（班《志》记载，河内野王县有邘亭。），封张富昌为题侯（班《表》记载：题侯的食邑在巨鹿。） 。

    ??当初，汉武帝为太子修建了博望苑（《三辅黄图》记载：博望苑在长安杜门外五里。师古注释：取其广博观望的意思。），让太子可以结交宾客，顺从他的喜好，所以太子的宾客中很多人用一些奇谈怪论来进献。

    ??史臣司马光评论道：古代的圣明君主在教养太子时，会为他挑选正直、敦厚、善良的人，让这些人担任太子的太保、太傅、老师和朋友，让太子每天都和他们相处。这样太子身边都是正直的人，日常的言行也都是正道，即便如此，仍有太子因为放纵邪僻而陷入灾祸的。如今汉武帝却让太子自行结交宾客，顺从自己的喜好。正直的人难以亲近，谄媚阿谀的人却容易迎合，这本来就是普通人的常情，也难怪太子最终没有好的结局！

    ??癸亥日，发生地震。

    ??九月，商丘成被任命为御史大夫。

    ??汉武帝立赵敬肃王的小儿子刘偃为平干王（平干国属冀州，原本是广平国；宣帝五凤二年恢复旧名。）。

    ??匈奴入侵上谷郡（今河北怀来东南 ）、五原郡（今内蒙古包头西北 ），杀害和掳掠当地的官吏和百姓。

    ??**三年（辛卯，公元前90年）**

    ??春季，正月，汉武帝前往雍地（今陕西凤翔南 ），又到了安定（今甘肃镇原东南 ）、北地（今甘肃庆阳西北 ）。

    ??匈奴入侵五原郡、酒泉郡（今甘肃酒泉 ），杀死了两名都尉。三月，汉武帝派李广利率领七万人从五原郡出发，商丘成率领二万人从西河郡（今内蒙古东胜 ）出发，马通率领四万骑兵从酒泉郡出发，攻打匈奴。

    ??夏季，五月，大赦天下。

    ??匈奴单于听说汉朝大军出动，就把所有的辎重都向北转移到郅居水（今蒙古国色楞格河 ）畔。左贤王驱赶着百姓渡过余吾水六七百里，驻扎在兜衔山；单于亲自率领精兵渡过姑且水。商丘成的军队到达后，沿着小路追击，却没有发现匈奴的踪迹，只好返回。匈奴派大将和李陵率领三万多骑兵追击汉军，双方转战九天，一直打到蒲奴水（蒲奴水在龙勒水以南 ）；匈奴军队作战不利，只好退回。马通的军队到达天山，匈奴派大将偃渠率领二万多骑兵拦截汉军，但看到汉军气势强盛，就带兵退走了；马通的军队没有什么收获。当时，汉朝担心车师（今新疆吐鲁番一带 ）的军队阻拦马通的军队，就派开陵侯成娩率领楼兰、尉犁、危须（危须国的都城是危须城，距离长安七千二百九十里，西边距离焉耆一百里 ）等六国的军队，共同围攻车师，俘虏了车师王和他的百姓后返回。贰师将军李广利出兵塞外，匈奴派右大都尉和卫律率领五千骑兵在夫羊句山的狭道上拦截汉军，李广利打败了他们，乘胜追击，一直追到范夫人城；匈奴人纷纷逃窜，不敢抵抗。

    ??当初，李广利出兵的时候，丞相刘屈氂为他送行（崔氏说：在宫中举行的軷祭，是祭祀古代的行神；在城外举行的軷祭，是祭祀山川和道路之神。《礼记·曾子问》记载：诸侯去朝见天子，要在道路上举行祭祀。《注》解释：这就是祖道。《聘礼》记载：出行前要举行祖祭，还要洒酒祭路神，献上肉干和酒。《注》解释：祖，是开始的意思。出行时走出国门，要排列好车马，洒酒祭路神，献上肉干和酒，这是出行的开始。师古注释：祖，是为出行者举行的祭祀，同时还要设宴饮酒。从前黄帝的儿子累祖喜欢远游，死在了路上，所以人们把她当作行神来祭祀。），一直送到渭桥。李广利说：“希望君侯您能早日请求皇上立昌邑王为太子；如果昌邑王能当上皇帝，您还担忧什么呢！”（当时列侯都被尊称为君侯 ）刘屈氂答应了。昌邑王是李广利妹妹李夫人的儿子；李广利的女儿是刘屈氂儿子的妻子，所以他们都希望昌邑王能被立为太子。恰好内者令郭穰（班《表》记载，内者令属少府。又根据《昭纪》记载，是内谒者令郭穰。内者、谒者分别设有令、丞，都属少府。难道当时郭穰兼任这两个官职吗？ ）告发“丞相夫人诅咒皇上，还和李广利一起祈祷祭祀，想要让昌邑王当皇帝”，经过调查核实，他们的罪行达到了大逆不道的程度。六月，汉武帝下诏将刘屈氂装在厨车上示众，然后在东市将其腰斩，他的妻子儿女也被斩首，首级挂在华阳街（长安城中有八条大街，华阳街是其中之一。 ）；李广利的妻子儿女也被逮捕。李广利得知这个消息后，又担忧又害怕，他的属官胡亚夫也为了避罪随军出征，他劝李广利说：“您的夫人和家人都被抓了，如果您回去，不合皇上的心意，正好和被抓进监狱没什么两样，到了郅居水以北，您还能有活路吗！”（如淳注释：因为回去后如果被处死，即使想投降匈奴也不可能了。）李广利因此犹豫不决，但他又想深入匈奴境内立功赎罪，于是继续向北进军，一直打到郅居水畔。匈奴人已经逃走，李广利派护军率领二万骑兵渡过郅居水，遭遇了左贤王和左大将率领的二万骑兵，双方交战一天，汉军杀死了左大将，匈奴死伤众多。军中文武官员商议说：“将军心怀异心，想要冒险立功，恐怕会导致失败。”他们谋划着要逮捕李广利。李广利得知后，杀了长史，然后率军返回，到达燕然山（依据《匈奴传》，燕然山在匈奴境内的速邪乌地。）。单于知道汉军疲惫不堪，亲自率领五万骑兵拦截攻打李广利，双方死伤都很多；夜里，匈奴人在汉军营地前挖了一条几尺深的壕沟，然后从后面发起猛烈攻击，汉军大乱，李广利最终投降了匈奴。单于一向知道他是汉朝的大将，就把女儿嫁给他，对他的尊崇和宠爱超过了卫律。而李广利在汉朝的宗族则被灭族。

    ??秋季，发生蝗灾。

    ??九月，原城父（今安徽亳州谯城区城父镇 ）令公孙勇（班《志》记载：城父县属沛郡。 ）和门客胡倩等人谋反，胡倩假称自己是光禄大夫，说要督察盗贼；淮阳太守田广明察觉到了他们的阴谋（高祖十一年，设置淮阳国；当时是郡，属兖州；在唐朝时为陈州。贤注释：淮阳旧城，在现在陈州宛丘县东南 ），派兵将他们逮捕并斩杀。公孙勇穿着绣衣、乘坐四匹马拉的车来到圉县（师古注释：陈留圉县。我依据班《志》，圉县属淮阳。 ），圉县的守尉魏不害等人将他诛杀。魏不害等四人因此被封侯（魏不害，被封为当涂侯。江德，被封为轑阳侯。苏昌，被封为蒲侯。圉县的小史被封为关内侯，食邑在圉县的遗乡 ）。

    ??官吏和百姓中因为巫蛊之事相互告发的，经过调查核实，大多都不属实。汉武帝也渐渐了解到太子是因为惶恐害怕，并没有谋反的意图，只是被江充逼迫，惶恐之下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才起兵杀死江充（言爲江充所迫，惶恐无以自明，而起兵杀江充，非有他意也。） 。这时，高寝郎田千秋紧急上书（师古注释：高庙卫寝的郎官。因为所奏之事非常紧急，所以称为急变。），为太子鸣冤。他说：“儿子动用父亲的军队，按罪应当受鞭打。天子的儿子因过失误杀了人，又该当何罪呢！我曾梦到一位白头老翁教我这么说。”汉武帝看了奏书后，深受触动，恍然大悟。他召见田千秋，对他说：“父子之间的事情，旁人很难说清楚，只有您能明白其中的道理。这一定是高庙的神灵让您来开导我，您就做我的辅佐大臣吧。”当即就封田千秋为大鸿胪（师古注：当他立刻被召见并封官，就是说没有耽搁时间。），还下令将江充灭族，把苏文在横桥上烧死。至于那些在泉鸠里对太子动过兵刃的人，起初担任北地太守，后来也被灭族。汉武帝怜惜太子无辜，便修建了思子宫，还在湖县建造了归来望思之台，天下人听说后都为之悲伤。

    ??**四年（壬辰，公元前89年）**

    ??春季，正月，汉武帝前往东莱（今山东莱州 ），来到海边，想要乘船出海寻找神山。大臣们纷纷劝阻，汉武帝却不听。然而，海上狂风大作，天色昏暗，海水沸腾翻涌。汉武帝在海边停留了十多天，始终无法登上楼船，只好返回。

    ??二月丁酉日，雍县（今陕西凤翔南 ）天空中没有云彩，却响起了三次雷鸣般的声音，还落下两块陨石，颜色黑得像黳。

    ??三月，汉武帝到钜定（今山东广饶 ）亲自耕种（《地理志》记载，钜定县属齐国。《水经注》写作“巨淀县”，旧城在淄水北岸。县东南有巨淀湖，大概是因水得名。）。返回途中，前往泰山，进行祭祀天地的封禅大典。庚寅日，在明堂祭祀祖先。癸巳日，在石闾山举行祭地仪式，接见大臣们时，汉武帝说道：“我即位以来，做了很多狂妄悖逆的事，让天下百姓受苦，这些事已经无法挽回。从今往后，但凡有伤害百姓、浪费天下财力的事情，一律停止！”田千秋说：“谈论神仙的方士众多，却没有明显的功效，我请求将他们全部罢黜、遣散！”汉武帝说：“大鸿胪说得对。”于是将所有等候神仙降临的方士都遣散了。此后，汉武帝每次和大臣们交谈，都会感叹：“以前我真是愚昧糊涂，被方士欺骗了。天下哪里有什么仙人，全都是妖言妄语罢了！节制饮食、服用丹药，顶多能让人少生点病而已。”夏季，六月，汉武帝返回，前往甘泉宫。

    ??丁巳日，汉武帝任命大鸿胪田千秋为丞相，封他为富民侯（《恩泽侯表》记载，富民侯的食邑在沛郡蕲县。师古注：希望百姓能够富足殷实，所以取了这个美好的名字。）。田千秋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才能，也没有什么功绩和资历（太史公说：古代臣子的功劳分为五等：凭借德行建立宗庙、安定国家的，叫做勋；凭借进言的，叫做劳；凭借武力的，叫做功；明确功劳等级的，叫做伐；积累任职时间的，叫做阅。师古注：伐，是积累功劳的意思。阅，是经历的意思。），只是因为一番话让汉武帝醒悟，短短几个月就当上了宰相，还被封侯，这是世上从未有过的事情。不过，田千秋为人敦厚，富有智谋，担任丞相后很称职，比之前的几位丞相都强。

    ??此前，搜粟都尉桑弘羊和丞相、御史一起上奏说：“轮台（今新疆轮台 ）以东有五千多顷可以灌溉的土地（杜佑注：轮台和渠犂土地相连，现在在交河、北庭的边界内。），可以派遣屯田的士兵，设置三名校尉分别管理，多种粮食；从张掖（今甘肃张掖 ）、酒泉（今甘肃酒泉 ）派遣骑假司马担任侦察兵；招募身体强壮、敢于迁徙的百姓前往屯田，进一步开垦灌溉土地，逐渐修筑一系列亭障，将这些城池连接起来向西延伸，以此威慑西域各国，辅助乌孙。”当时乌孙王娶了汉朝公主，所以想通过屯田、修筑亭障来辅助他们。汉武帝于是下诏，深刻地表达了对过去的悔恨：“之前有关部门上奏，想要增加百姓赋税，每人多征收三十钱，用来补充边防费用），这会让老弱孤寡的百姓生活更加困苦。现在又请求派遣士兵到轮台屯田。轮台在车师西边一千多里，之前开陵侯攻打车师的时候，虽然取得了胜利，迫使车师王投降，但因为路途遥远，粮食匮乏，在路上死去的人就有好几千，更何况还要再往西去呢！过去我不明智，因为军候弘上书说‘匈奴把马的前后腿绑住，放在城下，还大声叫嚷“秦人，我把这些马送给你们”’（根据汉朝时匈奴称中原人为秦人，到了唐朝以及本朝则称中原为汉，比如汉人、汉儿之类的称呼，都是习惯使然。师古注：匄，是赐予的意思。），又因为汉朝使者长时间被扣留在匈奴没有回来，所以才派贰师将军出征，想要借此提高汉朝使者的威望。古代的卿、大夫在谋划事情时，会参考蓍草占卜和龟甲占卜的结果，不吉利就不行动（师古注：是说和卿大夫一起谋划事情时都不敢专断，还要参考蓍草和龟甲的占卜结果。蓍，是筮草；龟，是用来占卜的龟甲。孔颖达注：占卜一定要用龟甲和蓍草，按照刘向的说法：蓍草的‘蓍’有年老的意思，龟甲的‘龟’有长久的意思。龟能活千岁，所以有灵性，蓍草能活百年，所以有神通，因为它们存在的时间长，所以能辨别吉凶。《说文》记载：蓍草属于蒿类植物，生长千年，有三百根茎，适合用来占卜。天子用的蓍草长九尺，诸侯用的长七尺，大夫用的长五尺，士用的长三尺。陆玑《草木疏》记载：蓍草长得像藾萧，颜色是青色的，丛生。《洪范五行传》记载：蓍草生长百年，一根能长出一百根茎。《论衡》记载：蓍草七十年长出一根茎，七百年长出十根茎，因为它是神灵之物，所以生长缓慢。《史记》记载：蓍草长满一百根茎的，下面一定有神龟守护，上面常常有云气笼罩。《淮南子》记载：上面有丛生的蓍草，下面就有潜伏的神龟。占卜是向神灵询问，龟甲和蓍草能够传达神灵的旨意告诉人们，所以《金縢》中向太王、王季、文王祷告，占卜时用了三只龟甲，结果都很吉利，这就是龟甲能传达神灵旨意的证明。另外，郑玄注释《天府》说：占卜是向鬼神询问，龟甲和蓍草只是显示出卦象和征兆来供人占卜。按照《白虎通》引用的《礼·三正记》记载：天子用的龟甲长一尺二寸，诸侯用的长一尺，大夫用的长八寸，士用的长六寸。龟属阴，所以它的尺寸是偶数；蓍草属阳，所以它的尺寸是奇数。之所以叫做卜筮，按照老师的说法：卜，是覆的意思，用来反复审视吉凶；筮，是决的意思，用来决定疑惑。刘向认为卜，是赴的意思，奔赴求卦人的内心；筮，是问的意思，询问求卦人的事情。赴和问，意思相互补充。《易·系辞》记载：能够判定天下吉凶、成就天下勤勉之事的，没有比龟甲和蓍草更厉害的了。又说：蓍草的德行是圆通而神奇的。《说卦》又记载：能够暗中帮助神明的，是蓍草。根据这些记载，蓍草和龟甲的灵性相似；《左传》中说蓍草短、龟甲长，不如听从长者的意见，史苏想要阻止献公的想法，才这么说，实际上蓍草和龟甲并没有优劣之分。杜预、郑玄却因此认为它们真的有长短之分。杜预注释《左传》说：事物产生之后才有形象，有了形象之后才会发展，发展之后才有数量。龟甲显示形象，蓍草显示数量，所以形象为长、数量为短。形象之所以长，是因为事物刚产生时就有形象，离初始状态近，而且能包罗万象，所以为长。数量为短，是因为数量是事物发展的结果，离初始状态远，要通过推寻事物的数量才能找到形象，所以为短。郑玄注释《占人》说：占人也负责占卜和筮卦，掌管龟甲占卜，筮草短、龟甲长，以长者为主，就是这个道理。大凡占卜，天子、诸侯如果遇到大事，就会同时使用龟甲占卜和蓍草筮卦，而且都是先筮卦后占卜。大事包括占卜立君、分封诸侯、大祭祀、出兵打仗、丧葬之事，以及龟甲占卜的八件事：一是征伐，二是天象，三是参与，四是谋划，五是结果，六是到达，七是降雨，八是病愈。这些都属于大事。郑玄注释《占人》说：将要占卜这八件事时，都要先用蓍草筮卦，就是这个意思。如果是次要的事情，就只占卜不用筮卦，所以《表记》说：天子不筮卦，小事不占卜只筮卦。筮人掌管九种筮卦的说法：一是筮更，指迁都邑；二是筮咸，咸，是众人的意思，指筮问众人是否满意；三是筮式，指筮问制定法式；四是筮目，指事情众多，筮问其中最重要的；五是筮易，指百姓不满意，筮问改变的方法；六是筮比，指与百姓和睦相处；七是筮祠，指筮问祭祀用的牲畜和日期；八是筮参，指筮问御者和车右是否合适；九是筮环，指筮问是否可以出兵。郑玄《注》：古人不占卜只筮卦的情况，就用这九种筮卦方法，就是这个意思。僖公十五年，晋国占卜是否接纳襄王，得到了黄帝在阪泉作战的卦象，又进行筮卦，得到了《大有》变成《睽》的卦象；哀公九年，占卜是否攻打宋国，也是先占卜后筮卦：这些都是大事同时使用占卜和筮卦的例子。）。于是我把匈奴绑马的书信给丞相、御史、二千石官员、各位大夫、郎官以及研究经学的人看，甚至包括郡、属国都尉等，大家都说‘匈奴自己绑住他们的马，这太不吉利了！’也有人认为‘匈奴是想显示自己强大，其实他们内心空虚，才故意向别人展示自己有余。’公车方士、太史、研究星象的人、望气的人以及太卜官，用龟甲和蓍草占卜后都认为‘吉利，匈奴一定会被打败，这样的时机不可再得’（公车方士，是在公车等待皇帝诏令的方士。太史，属太常。治星，是研究天文的人；望气，就像《周官》中的视祲官，都属太史。）。还说‘北伐的军队，在鬴山一定能取胜，在卦象中，贰师将军最为吉利’。所以我亲自派遣贰师将军前往鬴山，还下诏让他不要深入敌境。如今看来，当初的计谋和卦象都错了。重合侯抓到匈奴的侦察兵后，才知道‘绑马是匈奴用来诅咒汉军的手段’（根据班《史》记载，匈奴听说汉军要来，让巫师在汉军经过的道路和水上埋下牛羊，用来诅咒汉军。）。匈奴常常说‘汉朝虽然强大，但不耐饥渴，损失一只狼，就会逃走一千只羊’。之前贰师将军战败，士兵们死伤、被俘、离散，我心里一直非常悲痛。现在又有人请求到遥远的轮台屯田，还要修筑亭隧，这是在扰乱、劳累天下百姓，并不是优待百姓的做法，我实在不忍心听到这样的建议！大鸿胪等人又提议招募囚徒去护送匈奴使者，还明确封侯的奖赏来报复匈奴，这种事情连五霸都不屑去做。而且匈奴抓到汉朝的投降者后，常常会仔细搜查，询问他们所知道的情况，我们的计划怎么能施行呢！现在的首要任务是禁止严苛残暴的行为，停止擅自征收赋税，大力发展农业，恢复养马可以免除徭役的法令（汉朝有擅自征收赋税的法令，现在停止施行。孟康注：之前规定各级官员按照俸禄来养马，每个亭都有母马，养马的人都可以免除徭役；后来马匹数量减少，到现在又恢复这个法令。师古注：这种说法不对。马复，是因为养马而免除徭役赋税。），补充武备的不足，保证军备不缺乏就行了。各郡国的二千石官员要分别上奏增加马匹的方法和补充边防的情况，和上计吏一起前来回答询问。”

    ??从此，汉武帝不再对外出兵，还封田千秋为富民侯，以此表明要让百姓休养生息，致力于让百姓富足。又任命赵过为搜粟都尉。赵过推行代田法（班《志》记载：一亩地分成三条甽，每年轮换耕种，所以叫代田，这是古代的方法。后稷开始实行甽田法，用两个耜并在一起耕种，宽一尺、深一尺的叫甽，长度和一亩地相等；一亩地有三条甽，一个农夫耕种三百条甽，把种子播在甽中。师古注：代，是更换的意思。我认为这就是《周礼》中所说的一易、再易之田之类的。 ），他所使用的耕耘农具都很精巧便利，用这些方法教导百姓，百姓花费的力气少，收获的粮食却很多，都觉得非常方便。

    ??史臣司马光评论道：天下确实不缺少人才！汉武帝热衷于建立征服四夷的功绩，于是勇敢无畏、不怕牺牲的人就充满了朝廷，开疆拓土，没有不如意的。后来，他想要让百姓休养生息、重视农业，赵过这类人就出来教导百姓耕种，百姓也从中受益。同样是汉武帝这个人，兴趣爱好发生了很大变化，而人才也总能顺应他的需求。如果汉武帝能有夏禹、商汤、周文王那样的度量，来开创像商周时期那样的太平盛世，难道会没有像三代那样的贤臣辅佐他吗！

    ??秋季，八月辛酉日，是月末最后一天，发生了日食。（《考异》记载：荀《纪》写作“七月”，《汉书》写作“八月”。按照《长历》，这一年九月壬戌日初一，所以“八月”的记载是正确的。 ）

    ??卫律嫉妒李广利受到单于的宠信，恰逢匈奴单于的母亲阏氏生病，卫律便指使胡巫说：“先单于发怒说：‘匈奴过去祭祀军队时，常常说抓到李广利就用来祭祀土地神，为什么现在不用他祭祀？’”于是匈奴就逮捕了李广利。李广利大骂道：“我死了之后，必定要灭掉匈奴！”最终，匈奴还是杀了李广利来祭祀。

    ??**后元元年（癸巳，公元前88年）**

    ??春季，正月，汉武帝前往甘泉宫，在郊外祭祀泰畤；接着又前往安定。

    ??昌邑哀王刘髆去世。

    ??二月，大赦天下。

    ??夏季，六月，商丘成因被指控诅咒他人而自杀（《考异》记载：《功臣表》说：“商丘成担任詹事，在祭祀汉文帝庙时，在堂下醉酒唱歌说：‘出居安能郁郁！’犯了大不敬之罪，自杀。”《公卿表》说：“因诅咒获罪。”经查，商丘成并没有担任詹事，《功臣表》的记载有误。 ）。

    ??当初，侍中仆射马何罗和江充关系很好（班《表》记载，侍中仆射是秦朝的官职。从侍中、尚书郎、军屯驺宰、永巷宦官都设有仆射。古代重视武事，官员中设有主射来考核监督，就取这个管事的称号。沈约说：侍中原本是秦朝丞相的属吏，派五个人在殿内东厢往来奏事，所以叫做侍中。西汉时没有固定人数，多的时候有几十人，在宫中侍奉皇帝，分别掌管皇帝的车马、服饰等物品，甚至包括便器、虎子之类的东西。汉武帝时期，孔安国担任侍中，因为他是儒者，特别让他掌管皇帝的唾壶，朝廷上下都以此为荣。任职时间久的人会担任仆射。东汉时，侍中又归属少府，仍然没有固定人数，负责侍奉皇帝左右，协助处理各种事务、回答皇帝的询问；皇帝出行时，由一个见多识广的人背着传国玉玺，手持斩白蛇剑陪乘，其他人都骑马跟在皇帝车驾后面。光武帝把仆射改为祭酒。汉朝时，侍中和宦官都住在宫中。汉武帝时期，侍中马何罗谋反，从此侍中被调出宫外，有事时才能进宫，事情办完就得出去。王莽掌权时，侍中又回到宫中，和宦官一起住在里面。章帝元和年间，侍中郭举和后宫私通，还拔出佩刀惊吓皇帝。郭举被处死，侍中从此又被调出宫外。 ）。等到卫太子起兵时，马何罗的弟弟马通因作战有功被封为重合侯。后来，汉武帝灭了江充的宗族和党羽，马何罗兄弟害怕受到牵连，于是谋划叛乱。侍中驸马都尉金日磾发现马何罗的神情举止有些异常，心中起了疑心，便暗中观察他的一举一动，和他一起在宫中出入。马何罗也察觉到金日磾对他有所怀疑，所以很长时间都没有找到机会动手。这时，汉武帝前往林光宫（服虔注：甘泉宫，也叫林光宫。师古注：秦朝的林光宫，是胡亥建造的；汉朝又在它旁边建造了甘泉宫 ），金日磾因为身体不适，在殿中的庐舍休息。马何罗和马通以及小弟马安成假传圣旨，在夜里出宫，一起杀死使者，发动叛乱。第二天早上，汉武帝还没有起床，马何罗没有什么借口，就直接从外面闯了进来。金日磾正在上厕所，突然心中一动，他立刻进入殿内，坐在汉武帝卧室的门口。不一会儿，马何罗袖子里藏着利刃，从东厢房走了上来，看到金日磾，脸色顿时变了；他急忙奔向汉武帝的卧室，想要进去，却不小心碰到了宝瑟，摔倒在地。金日磾趁机抱住马何罗，大声喊道：“马何罗谋反！”汉武帝被惊醒，从床上起来。左右侍从纷纷拔出刀，想要杀了马何罗，汉武帝担心会误伤到金日磾，连忙阻止他们。金日磾把马何罗摔倒在殿下，众人一拥而上，将他擒获并捆绑起来。经过彻底审讯，马何罗等人都认罪伏法。

    ??秋季，七月，发生地震。

    ??燕王刘旦自认为按照排行他应该被立为太子（燕王刘旦，元狩六年受封 ），便上书请求到宫中担任侍卫。汉武帝大怒，在北阙斩杀了他的使者；又因为他藏匿逃亡之人，削减了他良乡、安次、文安三县的封地（班《志》记载，良乡县属涿郡，安次、文安县属渤海郡。良乡、安次二县，在唐朝时都属幽州。文安县，在唐朝时属莫州 ）。汉武帝从此开始厌恶刘旦。刘旦能言善辩、聪慧博学，他的弟弟广陵王刘胥，力气很大（刘胥也是在元狩六年受封 ），但他们的行为都没有规矩，有很多过失，所以汉武帝都没有立他们为太子。

    ??当时，钩弋夫人的儿子刘弗陵只有几岁，却长得身材壮实，聪明伶俐，汉武帝特别喜爱他，心里想立他为太子；但因为刘弗陵年纪小，他的母亲钩弋夫人又年轻，所以一直犹豫不决。汉武帝想找一位大臣来辅佐刘弗陵，观察了众多大臣后，觉得只有奉车都尉、光禄大夫霍光为人忠厚，可以托付大事，于是汉武帝让黄门画工画了一幅周公背着周成王接受诸侯朝见的画赐给霍光。几天后，汉武帝突然责备钩弋夫人；钩弋夫人吓得赶紧摘下头上的簪子和耳环，跪地叩头。汉武帝说：“把她拉走，送到掖庭监狱去！”（掖庭属少府，设有秘密监狱，凡是宫女犯了罪，都被关在那里。 ）钩弋夫人边走边回头看，汉武帝说：“快走，你活不成了！”最终，钩弋夫人被赐死。过了不久，汉武帝在闲暇时，问身边的人：“外面的人都在说什么？”身边的人回答说：“人们都说‘既然要立她的儿子为太子，为什么还要杀了他的母亲呢？’”汉武帝说：“是啊，这不是你们这些愚蠢的人能理解的。自古以来，国家之所以会发生祸乱，就是因为君主年幼，而他的母亲却正值壮年。女主独居，往往会骄横跋扈，肆意淫乱，没有人能管束得了。你们没听说过吕后的事情吗！所以不得不先除掉她。”

    ??**二年（甲午，公元前87年）**

    ??春季，正月，汉武帝在甘泉宫接见诸侯王。二月，前往盩厔（今陕西周至 ）的五柞宫（班《志》记载，盩厔县属扶风。山弯曲的地方叫盩，水弯曲的地方叫厔。张晏注：五柞宫有五棵柞树，因此得名。《水经注》记载：五柞宫在长杨宫东北八里。）。

    ??汉武帝病重，霍光流着泪问道：“如果陛下有什么不幸，谁应该继承皇位呢？”汉武帝说：“你还不明白我之前赐你那幅画的意思吗？立我的小儿子为太子，你就像周公辅佐成王那样辅佐他！”霍光叩头推辞说：“我比不上金日磾！”金日磾也说：“我是外国人，比不上霍光；而且如果让我辅佐，会让匈奴轻视汉朝的！”乙丑日，汉武帝下诏立刘弗陵为皇太子，当时刘弗陵年仅八岁。丙寅日，任命霍光为大司马、大将军，金日磾为车骑将军，太仆上官桀为左将军，让他们接受遗诏辅佐年幼的皇帝；又任命搜粟都尉桑弘羊为御史大夫，这些人都在汉武帝的病床前接受了任命。霍光在宫中出入二十多年，外出时负责为汉武帝驾车，在宫中则侍奉在汉武帝身边，小心谨慎，从未出过差错。他为人沉稳冷静，做事细致周到，每次出入宫殿、上下殿门，停顿和前进都有固定的位置，郎官和仆射偷偷观察，发现他的位置分毫不差。金日磾在汉武帝身边几十年，眼睛都不斜视；汉武帝赏赐给他宫女，他也不敢亲近；汉武帝想把他的女儿纳入后宫，他也不肯答应；他就是这样忠厚谨慎，汉武帝对他更加另眼相看。金日磾的长子是汉武帝的玩伴，汉武帝非常喜欢他。后来，这个孩子长大了，行为不检点，在宫殿下和宫女嬉戏；金日磾恰好看到了，他厌恶儿子的淫乱行为，就杀了儿子。汉武帝听说后，非常生气。金日磾叩头谢罪，详细说明了杀死儿子的原因。汉武帝非常悲痛，为此流下了眼泪；但不久之后，心里却更加敬重金日磾。上官桀起初凭借着自己的才能和力气得到汉武帝的宠幸（上官桀年轻时担任羽林期门郎，跟随汉武帝前往甘泉宫，有一次刮起大风，车子无法前行，汉武帝就把车上的伞盖解下来交给上官桀；上官桀举着伞盖，即使风很大，伞盖也始终在车的上方，遇到下雨，他就用伞盖为汉武帝遮雨，汉武帝对他的才能和力气感到惊奇。后来他担任未央厩令；未央厩令属太仆。 ），后来他担任未央厩令。有一次，汉武帝身体不舒服，病好之后去看马，发现马大多都很瘦，汉武帝大怒说：“你是不是以为我再也看不到这些马了！”想要把他交给官吏治罪。上官桀叩头说：“我听说陛下身体不适，日夜担忧害怕，心思确实没放在马身上。”话还没说完，眼泪就流了下来。汉武帝认为他很关心自己，从此对他亲近起来，让他担任侍中，后来又逐渐升迁，做到了太仆。这三个人都是汉武帝平日里宠信的人，所以汉武帝特意提拔他们，把后事托付给他们。丁卯日，汉武帝在五柞宫驾崩，遗体被运到未央宫前殿入殓。

    ??汉武帝聪明睿智，善于决断，善于用人，执法公正，从不宽容。隆虑公主的儿子昭平君（隆虑公主，是汉景帝的女儿。班《志》记载，隆虑县属河内郡。 ），娶了汉武帝的女儿夷安公主（班《志》记载，夷安县属胶西国 ）。隆虑公主病重的时候，用一千斤黄金、一千万钱为昭平君预先赎了死罪，汉武帝答应了。隆虑公主去世后，昭平君日益骄纵，有一次他喝醉了酒，杀了公主的傅姆（服虔注：主傅，是公主的属官。如淳注：按照礼的规定，有傅姆照顾公主。也有人说：傅，是年老的大夫，汉朝派中行说辅佐翁主，就是这种情况。师古注：傅姆的说法是正确的。 ），被关进了监狱；廷尉因为他是公主的儿子，向汉武帝请示如何处理。汉武帝身边的人都为昭平君说话：“之前他母亲为他赎了死罪，陛下也答应了。”汉武帝说：“我的妹妹年纪很大了才有这么一个儿子，她临终前把儿子托付给我。”于是，汉武帝为此流下了眼泪，叹息了很久，说：“法令是先帝制定的，如果因为妹妹的缘故而违背先帝的法令，我有什么脸面去祭祀高祖的宗庙呢！而且也无法向天下百姓交代。”最终，汉武帝批准了廷尉的奏请，虽然悲痛万分，但也无法改变，身边的人都为之悲伤。待诏东方朔上前向汉武帝祝寿（当时有待诏公车的人，也有待诏金马门的人。东方朔当时在宦者署待诏 ），说：“我听说圣明的君主治理国家，奖赏不避开仇人，惩罚不偏袒亲人。《尚书》说：‘不偏袒、不结党，王道宽广平坦。’（师古注：这是《周书·洪范》中的话。荡荡，是平坦的样子。 ）这两点，五帝非常重视，三王都很难做到，陛下却做到了，这是天下人的幸运！我东方朔斗胆举杯，冒死向陛下拜贺，祝陛下万岁！”汉武帝起初对东方朔的行为很生气，后来又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就任命东方朔为中郎。

    ??班固评论说：汉朝承接了历代王朝的弊端，高祖拨乱反正，文帝、景帝致力于休养生息，至于考察古代礼仪制度、文化建设方面的事情，还存在很多不足。孝武皇帝刚即位时，果断地罢黜百家学说，推崇表彰《六经》（师古注：百家，指诸子百家的各种学说，这些学说与《六经》相悖。《六经》，指《易》《诗》《书》《春秋》《礼》《乐》。 ），于是向天下征求贤才，选拔出其中的杰出人才，和他们一起建功立业；兴办太学，修建祭祀天地的场所，修改正朔，确定历法，协调音律，创作诗歌音乐，举行封禅大典，祭祀各种神灵，延续周朝的后裔，他所颁布的政令和文章，光彩夺目，值得记载，后世子孙能够继承他的伟大事业，有了三代的风范。像汉武帝这样雄才大略的君主，如果能不改变文帝、景帝时期的恭俭作风，来使百姓受益，那么即使是《诗经》《尚书》中所称赞的圣君，又怎么能超过他呢！

    ??史臣司马光评论说：孝武皇帝穷奢极欲，刑法繁多，赋税沉重，在国内大肆修建宫殿，对外征伐四方蛮夷，迷信神怪之说，四处巡游没有节制，使得百姓疲惫不堪，纷纷起来反抗，成为盗贼，他和秦始皇相比，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差别。然而，秦朝因此灭亡，汉朝却能因此兴盛，原因在于孝武皇帝能够尊崇先王的治国之道，懂得哪些是应当遵守的，能接受忠诚正直之人的进言，厌恶被人欺瞒蒙蔽，求贤若渴，赏罚分明，到了晚年还能改正自己的过错，并且把后事托付给合适的人，这大概就是他虽然有和秦始皇一样的过失，却能避免像秦朝那样灭亡的原因吧！

    ??戊辰日，太子刘弗陵登上皇位。皇帝的姐姐鄂邑公主在宫中照顾皇帝（班《志》记载，鄂县属江夏郡，是公主的食邑。伏俨注释：蔡邕说：原本叫禁中。宫门设有禁令，不是侍奉皇帝的臣子不能随意进入；在皇帝出行时，行道的豹尾之内也属于禁中。孝元皇后的父亲叫禁，为了避讳，所以改称省中。师古注释：省，是察视的意思，进入这里的人都要接受检查，不能随意进出。我依据鄂邑公主就是盖长公主。），霍光、金日磾、上官桀共同掌管尚书事务。霍光辅佐年幼的皇帝，政事都由他决断，天下人都想见识一下他的风采。有一天夜里，宫殿中出现了怪异的现象，大臣们都惊恐不安，霍光召见尚符玺郎（《续汉志》本《注》记载：符玺郎中二人，在宫中负责掌管玉玺以及虎符、竹符的一半。 ），想要收回玉玺。尚符玺郎不肯把玉玺交给他，霍光便想强行夺取。尚符玺郎手按宝剑说：“我的头可以给你，但玉玺绝对不能给！”霍光对他的忠义之举十分赞赏。第二天，皇帝下诏给这位尚符玺郎加官两级。众人因此都更加敬重霍光。

    ??三月甲辰日，将孝武皇帝安葬在茂陵。

    ??夏季，六月，大赦天下。

    ??秋季，七月，东方天空出现了彗星。

    ??济北王刘宽因行为如同禽兽而自杀（淮南厉王的儿子刘勃被改封为济北王，刘宽是他的孙子。汉朝法律规定，犯内乱罪的人被视为禽兽行为。）。

    ??冬季，匈奴入侵朔方郡（今内蒙古杭锦旗北 ），杀害和掳掠当地的官吏和百姓；汉朝于是征发军队屯驻在西河郡（今内蒙古东胜 ），左将军上官桀率军巡视北方边境。



 第23章 汉纪十五

    从乙未年（公元前86年）到丙午年（公元前75年），共十二年。

    （汉昭帝名刘弗陵，是汉武帝的小儿子。张晏注释：后来因为双名难以避讳，就只称弗。荀悦注释：避讳“弗”字，用“不”来代替。应劭注释：根据《礼·谥法》，圣闻周达称为昭。）

    **始元元年（乙未，公元前86年）**

    夏季，益州（今四川一带 ）的夷人有二十四个城邑、三万多人反叛。朝廷派水衡都尉吕辟胡招募官吏和百姓，并征发犍为（今四川宜宾 ）、蜀郡（今四川成都 ）的奔命兵前往攻打，大获全胜（蜀郡，在唐朝时为成都府、彭、蜀、邛、雅、翼、茂州等地。应劭注释：过去郡国都会有训练有素的步兵和骑兵，用来应对紧急情况；现在夷人反叛，常规兵力不足以征讨，所以暂时征发精锐勇猛的士兵，他们接到命令就立刻奔赴战场，所以称为奔命兵。李奇注释：平时征发二十岁以上到五十岁的人作为甲卒；现在则征发五十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人作为奔命兵。奔命，是说情况紧急。师古注释：应劭的说法正确。我依据《左传》：子重、子反一年之中七次奔命。奔命的军队，是救急的军队，并不局限于五十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人。）。

    秋季，七月，大赦天下。

    天降大雨，一直持续到十月，渭桥被洪水冲断。

    汉武帝刚驾崩，就赐给诸侯王盖有玉玺的诏书（《左传》记载：襄公在楚国时，季武子派公冶询问玺书的事情，并追上去把玺书给他，可见君臣都可以使用玺书；秦汉以来，只有皇帝用玺书作为信物 ）。燕王刘旦收到诏书后，不肯哭泣，说：“玺书的封缄很小，我怀疑京城发生了变故。”于是他派宠臣寿西长、孙纵之、王孺等人前往长安，以询问礼仪为名，暗中刺探朝廷的情况。等到朝廷下诏褒奖赏赐刘旦三十万钱，又给他增加一万三千户的封地时，刘旦生气地说：“我本就应该做皇帝，还用得着什么赏赐！”于是他与宗室中山哀王的儿子刘长、齐孝王的孙子刘泽等人勾结谋划（中山哀王刘昌，是靖王刘胜的儿子；齐孝王刘将闾，是悼惠王刘肥的儿子 ），谎称在汉武帝时接受过诏书，有权处理地方政务，开始整治武备，以防备突发事件（如淳注释：诸侯不能治理百姓、参与政务，所以刘旦谎称接受诏书，得以处理政务，为发兵做准备 ）。郎中 成轸对刘旦说：“大王失去了继承皇位的机会，只能主动争取（《姓谱》记载：成姓源自周文王，是成伯的后代，周朝有成肃公；楚国还有令尹成得臣。师古注释：失职，是说刘旦本应成为皇位继承人却没有被选中。），不能坐等。只要大王起兵，国中就算是女子都会奋勇追随您。”刘旦便与刘泽谋划，伪造文书，宣称：“当今的少帝不是武帝的亲生儿子，是大臣们共同拥立的；天下人应该一起讨伐他！”还派人在各郡国传播这些话，来动摇百姓的人心。刘泽计划回到临淄（今山东淄博 ）发兵，杀死青州刺史隽不疑。刘旦则招揽各郡国的奸邪之人，征收铜铁来制造铠甲兵器，多次检阅自己的车骑和步兵，还征发百姓大规模打猎，借此训练兵马，等待起兵的日期。郎中韩义等人多次劝谏刘旦，刘旦却杀了韩义等共十五人。正好缾侯刘成得知了刘泽等人的阴谋（刘成，是菑川靖王的儿子。班《志》记载，缾是侯国，属琅琊郡。），便将此事告诉了隽不疑。八月，隽不疑逮捕了刘泽等人，并上报朝廷。天子派大鸿胪丞审理此案（《续汉志》记载：大鸿胪丞的俸禄为千石。 ），此事牵连到了燕王刘旦。但天子下诏，因为燕王是至亲，就不再追究他的责任；而刘泽等人都被处死。后来，隽不疑被升任为京兆尹（《百官表》记载：汉武帝太初元年，将右内史改为京兆尹。张晏注释：地势极高的地方叫京。《左传》说：莫之与京。十亿为兆。尹，是正的意思。师古注释：京，是大的意思；兆，是众多的数目；意思是这里是人口众多的地方，所以叫京兆。郦道元注释：尹，是正的意思，用来督察京畿地区，为各郡做出表率。孔颖达注释：《释诂》中说：万亿为兆。按照算法，亿的数目有大小两种：小数以十为单位递增，十万为亿，十亿为兆；大数以万为单位递增，万到万，就是一万万为亿；再从亿数到万亿为兆，亿亿为秭。兆在亿和秭之间 ）。

    隽不疑担任京兆尹期间，官吏和百姓都敬畏他的威严和信誉。每次他到所属各县巡视，审查囚徒的情况回来，他的母亲总会问他：“有没有平反的案件？救活了多少人？”如果隽不疑平反了很多案件，他的母亲就会比平时高兴；要是没有，他的母亲就会生气，甚至不吃饭。所以隽不疑做官，虽然执法严格，但并不残忍。

    九月丙子日，秺敬侯金日磾去世。当初，汉武帝病重时，留下遗诏，封金日磾为秺侯，上官桀为安阳侯（《恩泽侯表》记载，安阳侯的食邑在河内的荡阴。《水经注》记载：陕县有安阳城，汉武帝封上官桀为侯国 ），霍光为博陆侯（文颖注释：博，是大的意思；陆，是平的意思；取这两个美好的字作为封号，并没有博陆这个县；食邑在北海、河间、东郡。师古注释：大概是用乡聚的名字作为侯国的名号，不一定是县。博陆侯最初的食邑在北海、河间；后来又增加了食邑，在东郡 ），他们都是因为之前抓捕谋反的马何罗等人有功而被封侯（抓捕马何罗的事情见上卷武帝后元元年 ）。金日磾因为昭帝年幼，不肯接受封侯，霍光等人也不敢接受。等到金日磾病重时，霍光奏请皇帝封他，金日磾躺在床上接受了印绶；但没过多久就去世了。金日磾的两个儿子金赏、金建都担任侍中，与昭帝年龄相仿，他们一同起居。金赏担任奉车都尉，金建担任驸马都尉。等到金赏继承侯爵，佩戴两种绶带时，昭帝对霍光说：“金氏兄弟两人，难道不能都佩戴两种绶带吗？”霍光回答说：“金赏是因为继承父亲的侯爵才佩戴两种绶带的。”昭帝笑着说：“封侯的事情难道不由我和将军决定吗？”霍光回答说：“这是先帝的约定，只有立下功劳才能封侯。”于是这件事就作罢了。

    闰月，朝廷派 former廷尉王平等五人拿着符节巡视各郡国，举荐贤良之士，询问百姓的疾苦，以及冤屈和官员失职的情况。

    冬季，没有结冰。

    **二年（丙申，公元前85年）**

    春季，正月，封大将军霍光为博陆侯（按照师古的注释，霍光最初的食邑在北海、河间 ），左将军上官桀为安阳侯（上官桀的食邑在荡阴 ）。

    有人劝霍光说：“将军难道没看到吕氏家族的下场吗？处在伊尹、周公那样的高位，摄政掌权，却疏远皇室宗亲，不与他们共同执政，因此天下人不信任他们，最终走向灭亡。如今将军身居高位，皇帝年纪还小，应该接纳皇室宗亲，多与大臣们共同处理政务，不要重蹈吕氏家族的覆辙。这样做，才能避免灾祸。”霍光觉得很有道理，就挑选了一些可以任用的皇室宗亲，任命楚元王的孙子刘辟疆和宗室刘长乐为光禄大夫，刘辟疆兼任长乐卫尉（汉朝的长乐宫、建章宫、甘泉宫都设有卫尉，负责掌管宫殿的警卫，但并不经常设置。）。

    三月，朝廷派使者赈济那些没有种子和粮食的贫民

    秋季，八月，昭帝下诏说：“往年灾害频发，今年的蚕桑和麦子也受到了损害。之前赈济给百姓的种子和粮食，就不再收回了，也不要再让百姓缴纳今年的田租！”

    当初，汉武帝征伐匈奴，深入敌境，穷追猛打二十多年，匈奴的马匹和牲畜因为怀孕的太多，很多都流产夭折，匈奴人疲惫不堪，苦不堪言，他们一直有与汉朝和亲的想法，但未能实现。狐鹿姑单于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是左大都尉，他很贤能，匈奴人都很拥护他。单于的母亲阏氏担心单于不立自己的儿子，而立左大都尉为继承人，就私下派人杀了左大都尉。左大都尉的同母哥哥心怀怨恨，从此不肯再到单于的王庭去。这一年，单于病重将死，他对匈奴的贵族们说：“我的儿子还小，不能治理国家，就立我的弟弟右谷蠡王为继承人吧。”但单于死后，卫律等人与颛渠阏氏合谋，隐瞒了单于的死讯，假传单于的命令，改立单于的儿子左谷蠡王为壶衍鞮单于。左贤王和右谷蠡王心怀不满，他们率领自己的部众想要南归汉朝，又担心无法安全抵达，就胁迫卢屠王，想一起向西投降乌孙。卢屠王向单于告发了他们，单于派人去核实，右谷蠡王拒不承认，反而诬陷卢屠王有罪，匈奴人都觉得卢屠王很冤枉。于是，这两位王爷就离开王庭，回到自己的领地，不再前往龙城参加集会（匈奴的各位王爷，无论年长年幼，每年正月都要到单于王庭集会；五月，在龙城举行盛大集会，祭祀他们的祖先、天地和鬼神。现在这两位王爷住在自己的领地，不再去龙城参加祭祀集会。 ），匈奴从此开始走向衰落。

    **三年（丁酉，公元前84年）**

    春季，二月，西北方向出现了彗星。

    冬季，十一月壬辰日初一，发生了日食。

    当初，霍光与上官桀关系亲密。霍光每次休假出宫（汉朝制度，中朝官每五天可以回家休息一天，三署的郎官也是如此 ），上官桀常常代替他处理政事。霍光的女儿是上官桀儿子上官安的妻子，他们生了个女儿，年仅五岁。上官安想通过霍光把女儿送进宫中；霍光认为孩子太小，没有同意。盖长公主（《地理志》记载，盖县属泰山郡。师古注释：盖长公主的食邑在鄂县，她嫁给了盖侯，所以称为盖长公主。长公主的礼仪规格与诸侯王相当，只有皇帝的姐妹才能称为长公主。盖侯王充，是汉武帝舅舅王信的儿子，继承了爵位。 ）与河间（今河北献县东南 ）人丁外人私通。上官安平时与丁外人关系很好，他劝说丁外人：“我女儿容貌端正，如果能借助长公主的力量入宫成为皇后，我父子在朝廷为官，又有皇后这层关系（师古注释：椒房殿在未央宫中，是皇后居住的地方；用花椒和泥涂抹墙壁，取其温暖和芳香的寓意。），这件事就全靠您了。按照汉朝的惯例，常常是列侯娶公主为妻，您还担心不能封侯吗！”丁外人听了很高兴，就把这件事告诉了盖长公主。盖长公主觉得有道理，便下诏召上官安的女儿入宫，封为倢伃，上官安也被任命为骑都尉。这为上官安父子与霍光争权夺利、谋划叛乱埋下了伏笔。

    **四年（戊戌，公元前83年）**

    春季，三月甲寅日，立上官氏为皇后，大赦天下。

    西南夷的姑缯、叶榆（姑缯、叶榆都是西南夷的分支，他们居住的地方在益州郡境内。叶榆是一个湖泊的名字，汉武帝时在此地设县。）再次反叛，朝廷派水衡都尉吕辟胡率领益州的军队前去攻打（这是益州刺史所统领的军队。宋白注释：汉武帝元鼎年间，从雍州南部划出一部分土地设置益州。《释名》注释：益，是险要的意思，因为这里地势险要。应劭《地理风俗记》注释：疆域更加广阔，所以叫益州。班《志》记载，汉中、广汉、蜀郡、越巂、益州、牂柯、巴郡都属益州。 ）。吕辟胡却按兵不动，蛮夷于是杀死了益州太守（汉武帝元封二年，开辟滇王国，设置益州郡，治所在滇池县。），并乘胜与吕辟胡的军队交战，汉军战死和溺水而死的有四千多人。冬季，朝廷派大鸿胪田广明前去攻打。

    廷尉李种因故意放走死罪囚犯，被判处死刑，在集市上斩首示众。

    这一年，上官安被任命为车骑将军（《考异》曰：《昭纪》作“骠骑”，今从《百官表》《外戚传》 ）。

    **五年（己亥，公元前82年）**

    春季，正月，汉昭帝追尊外祖父赵父为顺成侯（顺成侯赵父，是钩弋夫人的父亲。他在当时已经去世，被追封为顺成侯，在扶风设置了三百户的食邑 ）。顺成侯有个姐姐叫君姁，昭帝赏赐给她二百万钱、奴婢以及宅第，让她的生活富足。顺成侯的其他兄弟也根据与他关系的亲疏程度分别得到了赏赐（孔颖达曰：五服之内，大功以上服丧时穿粗布丧服的是近亲，小功以下服丧时穿细布丧服的是远亲。），但都没有在朝中任职。

    有个男子乘坐着黄犊车来到未央宫的北阙（未央宫的北阙是萧何主持修建的。师古曰：未央宫虽然是坐北朝南，但上书、奏事、求见皇帝的人都要前往北阙，公车司马署就在这里。 ），自称是卫太子；公车司马将此事上报给了朝廷（班《表》：公车属卫尉，负责汇总天下的上书事项。师古曰：公车主管接收奏章 ）。昭帝下诏让公卿、将军、中二千石官员一起去辨认。长安城中的官吏和百姓聚集起来观看的有几万人。右将军率领军队在宫阙下戒备，以防发生意外情况。丞相、御史、中二千石官员到了之后，都不敢发表意见。京兆尹隽不疑来得晚一些，他一到就大声呵斥随行的官吏，将那个自称卫太子的人捆绑起来。有人说：“真假还不确定呢，先别着急！”隽不疑说：“各位何必为卫太子的事担忧！从前蒯聩违抗父亲的命令，出逃到晋国，他的儿子辄拒绝接纳他，《春秋》都肯定了辄的做法（师古曰：蒯聩是卫灵公的太子；辄是蒯聩的儿子。蒯聩得罪了卫灵公后逃到晋国。等到卫灵公去世，就让辄继承了王位。晋国的赵鞅把蒯聩送到戚地，想要让他进入卫国。齐国的国夏、卫国的石曼姑率领军队包围了戚地。《公羊传》记载：石曼姑接受卫灵公的命令拥立了辄，按照石曼姑的职责，他本来就可以拒绝蒯聩进入卫国。那么辄继承王位符合道义吗？回答是：可以。为什么呢？因为不能用父亲的命令来违背祖父的命令。）。卫太子得罪了先帝，逃亡在外却没有自杀，如今自己找上门来，他就是个罪人！”于是，将此人送进了诏狱。昭帝和大将军霍光听说这件事后，赞赏隽不疑说：“公卿大臣就应该任用像他这样精通经术、明白大义的人。”从此，隽不疑在朝廷中的名声更加响亮，在位的官员都自认为比不上他。廷尉审讯这个自称卫太子的人，凡是不知道姓名以及来历的人，都称他为“何人”。最终查明他是在欺诈，此人原本是夏阳（今陕西韩城 ）人，姓成，名方遂，住在湖县（今河南灵宝西 ），以占卜为生。有个从前卫太子的舍人曾经找成方遂占卜，对他说：“您的相貌和卫太子非常相似。”成方遂听了这话，心中贪图富贵，便想借此机会获取荣华。最终，他因犯了欺诈、大逆不道的罪行，被腰斩。

    夏季，六月，封上官安为桑乐侯。上官安日益骄纵淫逸，在殿中接受赏赐后，对宾客说：“和我的女婿一起喝酒，真是太快乐了！”看到他的服饰，有人回家后，甚至想把自己的东西都烧掉。他的儿子生病死了，他就仰头大骂老天。他就是如此的狂妄悖逆。

    撤销儋耳郡（今海南儋州 ）、真番郡（今朝鲜黄海南道信川郡 ）。这两个郡是汉武帝元鼎六年设置儋耳郡，元封三年设置真番郡；如今都被撤销。

    秋季，大鸿胪田广明、军正王平攻打益州，斩杀、俘虏了三万多人，缴获牲畜五万多头。

    谏大夫杜延年看到国家在经历了汉武帝时期的奢侈挥霍和频繁战争之后，多次对大将军霍光说：“近年来粮食连年歉收，流民还没有全部返回故乡，应该效仿汉文帝时期的政策，提倡勤俭节约、宽厚温和，顺应天意，让百姓满意，这样年景自然会好起来。”霍光采纳了他的建议。杜延年是从前御史大夫杜周的儿子。

    **六年（庚子，公元前81年）**

    春季，二月，昭帝下诏让有关部门询问各郡国举荐的贤良、文学之士，了解百姓的疾苦以及教化的关键所在。这些人都回答说：“希望能撤销盐铁专卖、酒类专卖和均输等官职，不要与天下百姓争夺利益，向百姓展示节俭的作风，这样才能振兴教化。”桑弘羊则表示反对，他认为：“这些都是国家的重要事业，是控制四方蛮夷、安定边疆、保证国家财用充足的根本，不能废除。”于是，关于盐铁专卖的辩论就此展开（师古曰：讨论是否废除盐铁专卖等官职，百姓是否都能从事煮盐、铸钱等行业，进而全面讨论政治的得失。据班《史·艺文志》，有《盐铁论》十篇，如今在世上流传 ）。

    当初，苏武被流放到北海（今俄罗斯贝加尔湖 ）后（事见二十一卷天汉元年 ），匈奴不再给他供应粮食，他就挖掘野鼠洞，寻找里面藏的草籽来吃（苏林曰：挖掘野鼠藏起来的草籽吃。张晏曰：把捕获的野鼠和草籽一起吃。师古曰：苏林的说法正确，去，是藏的意思。贡父曰：如今北方野鼠很多，都可以吃。苏武挖到野鼠就直接吃，那些草籽才是藏起来的。）。他拄着汉朝的符节放羊，无论是睡觉还是起身都带着它，以至于符节上的旄饰都掉光了。苏武在汉朝时，与李陵都担任侍中；李陵投降匈奴后，不敢去见苏武。过了很久，单于派李陵到北海，为苏武摆下酒宴，安排歌舞，趁机对苏武说：“单于听说我和您向来交情深厚，所以派我来劝说您，单于诚心诚意地想接纳您。您终究无法回到汉朝，在这里白白受苦；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您的信义又有谁能看到呢！您的两个兄弟，之前都因事自杀；我来的时候，您的老母亲也已经去世；您的妻子还年轻，听说已经改嫁了；您家中只有两个妹妹、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如今又过了十多年，他们是生是死都不知道。人生就像早晨的露水一样短暂（师古曰：早晨的露水见到太阳就会干涸，人的生命短暂也如同这露水 ），您何必长久地这样折磨自己呢！我刚投降的时候，精神恍惚，像疯了一样，内心痛恨自己背叛汉朝，再加上老母亲被关押在保宫（班《表》，少府的属官有居室，汉武帝太初元年，改名为保宫 ）。您不想投降的心情，又怎能超过我呢！况且如今陛下年事已高，法令变化无常，大臣们无罪而被灭族的就有几十家。您的安危都难以预料，您这样坚守又是为了谁呢！”苏武说：“我苏武父子没有什么功劳和德行，都是陛下栽培提拔，才得以位列将军，封爵通侯，兄弟几人也都能在陛下身边任职，一直都希望能为陛下肝脑涂地。如今能有机会杀身报国，就算是遭受斧钺砍杀、被放入汤镬烹煮，我也心甘情愿！臣子侍奉君主，就如同儿子侍奉父亲；儿子为父亲而死，没有什么可遗憾的。希望您不要再提这些话了！”李陵和苏武一起喝了几天酒，又说：“您就听我一句劝吧！”苏武说：“我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大王您如果一定要逼我投降（匈奴封李陵为右校王，所以苏武这样称呼他 ），那就请在今天的欢乐之后，让我死在您面前！”李陵见他如此忠诚坚定，感慨地长叹道：“唉，真是一位义士！我李陵和卫律的罪过，简直是天理难容！”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沾湿了衣襟，与苏武告别而去。还赏赐给苏武几十头牛羊。

    后来，李陵又来到北海，把汉武帝驾崩的消息告诉了苏武。苏武面向南方，放声大哭，甚至吐血，每天早晚都要哭吊，持续了好几个月。等到壶衍鞮单于即位，他的母亲阏氏行为不端，匈奴国内人心离散，他们常常担心汉朝会趁机出兵攻打。于是，卫律为单于出谋划策，想要与汉朝和亲。汉朝使者来到匈奴，询问苏武等人的下落，匈奴人谎称苏武已经死了。后来，汉朝使者再次来到匈奴，常惠私下会见了使者，教使者对单于说：“天子在上林苑打猎时，射中了一只大雁，雁脚上系着一块帛书，上面说苏武等人在某个大泽中。”使者听了非常高兴，就按照常惠教的话去责问单于。单于看着身边的人，十分惊讶，向汉朝使者道歉说：“苏武等人确实还活着。”于是，苏武和马宏等人得以返回汉朝。马宏，是之前副光禄大夫王忠出使西域各国时，被匈奴拦截；王忠战死，马宏被生擒，但他也不肯投降。所以匈奴放回这两个人，想要表达与汉朝通好的意愿。于是，李陵摆下酒宴，祝贺苏武说：“如今您回到汉朝，在匈奴扬名，在汉室立下大功，就算是古代史书记载、丹青图画中的人物，也比不上您啊！我李陵虽然才能平庸、胆小怯懦，但如果汉朝能宽恕我的罪过，保全我的老母亲，让我能施展心中郁积已久的志向，或许我也能像曹刿在柯盟时那样立下奇功，这是我一直以来都没有忘记的心愿。但汉朝却把我的家族灭族，这是世上最大的耻辱（事见上卷天汉三年 ），我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呢！罢了，只是让您了解我的心意罢了！”李陵泪流满面，就此与苏武诀别。

    单于召集苏武的属官，除了之前已经投降和去世的，最终跟随苏武回到汉朝的共有九人。他们到达京城后，昭帝下诏让苏武用太牢的礼仪（程大昌《演繁露》曰：牛、羊、猪都具备叫做太牢；有羊、猪但没有牛则叫做少牢。现在的人单独把太牢称为牛，这是错误的。 ）去祭拜汉武帝的陵园和宗庙，封苏武为典属国，俸禄为中二千石（班《表》：典属国原本是秦朝的官职，负责掌管归降的蛮夷事务；汉朝沿用了这个官职。现在任命苏武担任此职，是因为他在匈奴待了很久，熟悉外夷的情况，所以让他担任这个官职。后来这个官职被并入大鸿胪。 ），赏赐给他二百万钱、两百亩公田和一处住宅。苏武被扣留在匈奴共十九年，当初出使时正值壮年，等到回来时，胡须和头发都已经全白了。霍光、上官桀和李陵向来关系不错，他们派李陵的老相识陇西（今甘肃临洮 ）人任立政等三人一同前往匈奴，劝说李陵归汉。李陵说：“回去很容易，但大丈夫不能再次受辱！”最终，李陵死在了匈奴。李陵心里认为自己投降匈奴已经是一种耻辱了，如今如果回到汉朝，汉朝会让刀笔吏来审讯他兵败投降匈奴的罪行，这就是再次受辱，所以他最终没有回去。

    夏季，发生旱灾。

    秋季，七月，撤销酒类专卖的官职，这是听从了贤良、文学之士的建议。汉武帝末年，国家财力空虚，人口减少了一半。霍光深知时务的关键，实行轻徭薄赋的政策，让百姓休养生息。到了此时，匈奴与汉朝和亲，百姓生活逐渐富足，开始慢慢恢复到汉文帝、汉景帝时期的繁荣景象。

    昭帝下诏，因为钩町侯毋波（钩町，是西南夷的一个部落，汉武帝时在此设县，属牂柯郡。虽然设置了官吏，但仍然让他们的首领担任钩町侯，管理本部落的人。 ）率领本部落的首领和百姓攻打反叛者有功，封他为钩町王。还赐给田广明关内侯的爵位。

    **元凤元年（辛丑，公元前80年）** （应劭注释：三年之中，凤凰接连降落在东海、海西、乐乡等地，所以用“元凤”作为年号。 ）

    春季，武都（今甘肃陇南 ）的氐人反叛（武都郡属凉州。氐人，就是白马氐。鱼豢《魏略》记载：氐人分散在山谷中，有的被称为青氐，有的被称为白氐。 ），朝廷派执金吾马适建、龙頟侯韩增、大鸿胪田广明率领三辅地区和太常的刑徒（这些刑徒都被免除了刑罚 ），前去攻打他们（师古曰：姓马适，名建。据班《书·功臣表》，弓高侯韩颓当的孙子韩说因攻打匈奴有功被封为龙頟侯，后因酎金案失去侯爵；又因攻破东越有功被封为按道侯；后来被卫太子杀死。他的儿子韩兴继承侯爵，因巫蛊之罪被诛杀。后元元年，韩增又继承了龙頟侯的爵位。韩增是韩兴的弟弟。班《志》记载，龙頟是侯国，属平原郡。頟，音luo；写作“额”是错误的。崔浩说：如今有龙頟村。苏林说：当时的太常，负责管理各陵县的百姓。我认为这些刑徒，是被征发到三辅地区和太常服役的人。 ）。

    夏季，六月，大赦天下。

    秋季，七月乙亥日，是月末最后一天，发生了日食，而且是日全食。

    八月，更改年号。

    上官桀父子地位尊贵之后，为了报答盖长公主的恩情，想为丁外人谋求封侯，霍光没有同意。他们又为丁外人谋求光禄大夫的职位，想让他能够被皇帝召见，霍光还是没有答应。盖长公主因此对霍光极为怨恨，而上官桀父子多次为丁外人求官爵都未能如愿，也感到很羞愧。此外，上官桀妻子的父亲所宠信的充国担任太医监（充国，史书没有记载他的姓氏。太医监隶属于少府 ），擅自闯入宫殿，被关进监狱，按罪当死；眼看冬月就要过去（汉朝处决死囚不超过冬月 ），盖长公主为充国进献二十匹马赎罪，他才得以减免死罪。于是，上官桀父子对霍光更加怨恨，而对盖长公主则越发感恩戴德。自汉武帝时起，上官桀就已位列九卿，职位在霍光之上（汉武帝时，上官桀担任太仆，位列九卿，俸禄为中二千石；霍光担任奉车都尉、光禄大夫，俸禄为比二千石；所以上官桀的职位在霍光之上。右，是上的意思 ）。等到父子二人都成为将军（上官桀担任左将军，上官安担任车骑将军 ），皇后又是上官安的女儿，霍光还是皇后的外祖父，却独揽朝政，因此，上官桀父子与霍光开始争权夺利。燕王刘旦自认为是皇帝的兄长，却没能被立为皇帝，心中常常心怀怨恨。而御史大夫桑弘羊提出并推行酒类专卖、盐铁专卖制度，为国家增加了财政收入，他居功自傲，想为自己的子弟谋求官职，也对霍光心怀不满。于是，盖长公主、上官桀、上官安、桑弘羊都与刘旦勾结起来，共同谋划叛乱。

    刘旦派孙纵之等先后十多批人，携带大量金银财宝、良马，贿赂盖长公主、上官桀、桑弘羊等人。上官桀等人又让人假冒燕王刘旦上书，说：“霍光出京去广明亭（今陕西西安东郊 ）检阅郎官和羽林军时，在路上像皇帝出行那样清道戒严，还让太官提前准备饮食。又说苏武出使匈奴二十年，坚守气节不肯投降，回来后才被任命为典属国；实际上他只在匈奴待了十九年，却故意说二十年，是想夸大自己的冤屈。而大将军长史杨敞没有什么功劳，却被任命为搜粟都尉；霍光还擅自选调增加大将军府的校尉。霍光专权放纵，恐怕有不轨的企图。我刘旦愿意交还符玺，到宫中担任侍卫，以便监察奸臣的变故。”他们趁霍光休假出宫的日子上奏。上官桀想趁此机会让朝廷把这件事交给有关部门处理，桑弘羊则准备与各位大臣一起抓住霍光，将他罢官。奏书呈上去后，昭帝却不肯批复。第二天早上，霍光听说了这件事，就停留在画室中，不敢进宫（如淳注：画室是近臣商议事情的地方。也有人说：是装饰有雕刻绘画的房间。师古注：说是装饰有雕刻绘画的房间是正确的 ）。昭帝问：“大将军在哪里？”左将军上官桀回答说：“因为燕王告发了他的罪行，所以他不敢进宫。”昭帝下诏：“召见大将军。”霍光进宫后，摘下帽子，叩头谢罪。昭帝说：“将军请戴上帽子！我知道这封奏书是假的，将军没有罪。”霍光问：“陛下是怎么知道的呢？”昭帝说：“将军去广明亭检阅郎官，是最近的事；选调校尉到现在，还不到十天，燕王怎么会知道这些事呢！况且将军如果想要谋反，也用不着校尉。”当时昭帝年仅十四岁，尚书和左右大臣都十分惊讶（班《表》记载：少府的属官有尚书等十二官令、丞，还有中书谒者等七官令、丞。《续汉志》记载：尚书令的俸禄为千石。原注：沿袭秦朝设置；汉武帝任用宦官，将其改为中书谒者令。汉成帝任用士人，恢复旧制，尚书令负责掌管官员选拔、上奏下达尚书各曹的文书等事务。我根据《表》来看，尚书和中书是两个官职；根据《续志》，则是一个官职。此时既然已经有尚书，那么尚书与中书谒者显然是两个官职。沈约说：秦朝时少府派遣四名官吏，在殿中负责收发文书，所以称为尚书；尚，就是主管的意思。汉朝初期有尚冠、尚衣、尚席、尚浴、尚食、尚书，所以称为六尚。秦朝时尚书设有令、仆射、丞；到了汉朝，都隶属于少府。汉武帝让左右曹、诸吏分别处理尚书事务。汉昭帝即位后，霍光兼管尚书事务。沈约又说：汉武帝巡游后宫，开始让宦官掌管尚书事务，称为中书谒者，设置令、仆射。汉成帝将中书谒者令改为中谒者令，废除了谒者。东汉时省去中谒者令；而设有中宫谒者令，但职责不同。沈约也明确表明尚书和中书是两个官职 ）。而上奏书的人果然逃跑了，朝廷下令紧急追捕。上官桀等人害怕了，就对昭帝说：“这只是小事，不值得深究。”昭帝没有听从。后来，只要上官桀的党羽中有人诋毁霍光，昭帝就愤怒地说：“大将军是忠臣，是先帝托付来辅佐我的，谁敢诋毁他，就治谁的罪！”从此，上官桀等人不敢再提这件事。

    李德裕评论说：君主的品德，最重要的是明察秋毫，用明察来洞悉奸邪，那么各种邪恶就无法蒙蔽他，汉昭帝就是这样的人。周成王在这方面就有所欠缺；汉高祖、汉文帝、汉景帝也都比不上汉昭帝。周成王听到管叔、蔡叔的流言蜚语，就使得周公处境艰难，不得不东征（周武王驾崩后，周公辅佐周成王，管叔、蔡叔在国内散布流言说：“周公将对年幼的成王不利。”周公于是东征。周成王当时不了解周公的心意，周公就作了《鸱鸮》这首诗；周朝的大夫也作了《狼跋》这首诗，诗中说：“老狼前行踩住了颔下的垂肉，后退又被尾巴绊倒。”毛氏注释：跋，是踩踏的意思；疐，是绊倒的意思。老狼有颔下的垂肉，前进就会踩到垂肉，后退就会被尾巴绊倒，进退都很艰难，但它仍然不失勇猛。《疏》中说：李巡说：向前踩踏叫跋，向后绊倒叫疐。那么跋和疐都是颠倒之类的意思。把跋解释为踩踏，是说踩住老狼的垂肉而向前跌倒；后退就会被尾巴绊倒，是说向后停顿而倒在尾巴上。 ）。汉高祖听说陈平离开魏国、投奔楚国，就想要舍弃这个心腹之臣。汉文帝被季布酗酒难以接近的言论迷惑，就把这位得力的大臣打发回郡里；又怀疑贾谊专权会导致国家混乱，就疏远了这位贤能之士（汉文帝罢免季布的事情见十四卷前四年，疏远贾谊的事情也在同一年 ）。汉景帝相信杀掉晁错就能平息七国之乱（汉景帝诛杀晁错的事情见十六卷前三年 ），就杀害了三公之一的晁错。正所谓“怀着犹豫不决的心思，就会招来进谗言的坏人”（这是刘向说的话 ）。假如汉昭帝能得到伊尹、吕尚那样的辅佐，那么周成王、周康王的盛世也比不上他。

    上官桀等人谋划让盖长公主设下酒宴邀请霍光，埋伏士兵将其格杀，然后废掉昭帝，迎接燕王刘旦做皇帝。刘旦则设置驿站，派人往来传递消息，还答应事成之后封上官桀为王，他们在外面还联络了各郡国的豪杰，多达上千人。刘旦把这件事告诉了燕国的国相平（平是燕国的国相，史书没有记载他的姓氏 ），平说：“大王之前与刘泽谋划，事情还没成功就被发觉了，就是因为刘泽向来喜欢自夸，还喜欢侵犯欺凌别人。我听说左将军向来轻狂，车骑将军年轻又骄纵，我担心他们会像刘泽那样，不仅事情办不成，还可能会背叛大王。”刘旦说：“前些日子有个男子来到宫阙，自称是原来的太子，长安城中的百姓纷纷前去围观，喧闹得无法制止。大将军害怕了，还出兵来防备。我是先帝的长子，天下人都信任我，还担心会被背叛吗！”后来他又对群臣说：“盖长公主传来消息，说只担心大将军霍光和右将军王莽。现在右将军已经去世，丞相又生病了，看来事情肯定能成功，我不久就能被征召进京了。”于是让群臣都准备行装（令皆治行装也 ）。

    上官安又谋划把燕王刘旦引诱来后杀掉，然后废掉昭帝，拥立上官桀为帝。有人问：“那皇后怎么办？”上官安说：“追逐麋鹿的狗，难道会顾及小兔子吗！况且我们是借助皇后的地位来获取尊荣，一旦皇帝的心意改变，就算我们想做普通百姓也不可能了。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恰好盖长公主的舍人（舍人的父亲是稻田使者，名叫燕仓 ）得知了他们的阴谋（如淳注：专门为管理稻田设置使者，把稻田租给百姓，收取租税。《姓谱》记载：召公被封在燕地，他的后代在秦国灭掉燕国后，就以燕为姓 ），把这件事告诉了大司农杨敞。杨敞向来谨慎胆小，不敢声张，就称病卧床，并把这件事告诉了谏大夫杜延年；杜延年又将此事上报给了朝廷。九月，昭帝下诏让丞相率领中二千石官员追捕孙纵之以及上官桀、上官安、桑弘羊、丁外人等人，将他们的宗族全部诛杀；盖长公主自杀。燕王刘旦得知消息后，召见国相平说：“事情败露了，现在还能发兵吗？”平说：“左将军已经死了，百姓都知道了这件事，不能发兵了！”刘旦忧愤不已，摆下酒宴与群臣、妃妾告别。这时，昭帝用盖有玉玺的诏书责备刘旦，刘旦用绶带自杀，王后、夫人跟随刘旦自杀的有二十多人。昭帝念及亲情，赦免了刘旦的太子刘建，将他贬为平民，赐给刘旦“剌王”的谥号。皇后因为年纪小，没有参与谋反，又是霍光的外孙女，所以没有被废掉。

    庚午日，右扶风王欣被任命为御史大夫。

    冬季，十月，封杜延年为建平侯（班《表》记载，建平侯的食邑在济阳 ），封燕仓为宜城侯（宜城侯的食邑在济阴 ）。原来担任丞相征事的任宫（文颖注：征事是丞相的属官，地位比掾属稍高。如淳注：当时任宫以征事的身份在丞相府听候诏令，所以称为丞相征事。张晏注：根据《汉仪注》，征事的俸禄与六百石相当，都是原来俸禄为二千石的官吏，因没有犯贪污罪而被免职后担任征事，身穿绛色衣服，在正月朝贺时供职。师古注：张晏的说法正确。班《志》记载，弋阳是侯国，属汝南郡。），因为抓捕上官桀有功，被封为弋阳侯；丞相少史王山寿（如淳注：根据《汉仪注》，汉武帝设置丞相少史，俸禄为四百石。班《表》记载：商利侯的食邑在临淮的徐县 ），因为引诱上官安进入丞相府有功，被封为商利侯。过了很久，济阴（今山东菏泽定陶区 ）的文学之士魏相在对策中说：“以前燕王刘旦大逆不道，韩义挺身而出，极力劝谏，却被燕王杀害。韩义没有比干那样与纣王的亲属关系，却能践行比干的气节（比干是纣王的贤臣，因劝谏纣王而死 ），应该公开赏赐他的儿子，向天下表明做臣子的大义。”于是，昭帝提拔韩义的儿子韩延寿为谏大夫。

    大将军霍光因为朝中缺少旧臣，而光禄勋张安世在汉武帝时就担任尚书令（班《表》记载，少府的属官有尚书令。《续汉志》记载：尚书令沿袭秦朝设置，负责掌管官员选拔、上奏下达尚书各曹的文书等事务，俸禄为千石 ），他志向品行纯正笃厚，霍光就奏请任用张安世为右将军兼光禄勋，作为自己的副手。张安世是原来御史大夫张汤的儿子。霍光又认为杜延年忠诚有气节（因为他揭发了燕王刘旦、盖长公主和上官桀等人的阴谋 ），提拔他为太仆、右曹、给事中（太仆是九卿之一；右曹、给事中是加官。晋灼注：根据《汉仪注》，诸吏、给事中每天上朝谒见皇帝，处理尚书奏事，分为左、右曹。班《表》记载：给事中负责顾问应对，地位在中常侍之下。担任此职可以出入宫中 ）。霍光执法严厉，杜延年常常辅助他施行宽厚的政策。官吏和百姓上书谈论有利于国家的事情，霍光总是交给杜延年，让他先公平地处理，再上奏回复。对于那些建议中提到可以试用为官的人，最次也能被任命为县令；有的则由丞相、御史任用，任职满一年后，再将其表现上奏朝廷；对于那些有奸诈妄为的人，则依法治罪。

    这一年，匈奴出动左、右两部共两万骑兵，分成四队，一同侵入汉朝边境劫掠。汉军进行追击，斩杀、俘虏了九千人，还活捉了瓯脱王；汉军没有什么损失。匈奴人见瓯脱王被汉军俘获，十分惊恐，以为汉军有内应做向导来袭击他们，便向西北方向远远地退去，不敢再到南边来放牧；还征发百姓去屯守瓯脱地区。

    **二年（壬寅，公元前79年）**

    夏季，四月，汉昭帝从建章宫搬到未央宫居住。

    六月，大赦天下。

    这一年，匈奴又派遣九千骑兵屯驻在受降城（今内蒙古乌拉特中旗东 ），防备汉朝，还在余吾水（今蒙古国鄂尔浑河支流土拉河 ）上搭建桥梁，以便在紧急情况下能够顺利渡河逃跑。匈奴想要与汉朝和亲，却又担心汉朝不答应，所以不敢主动提出，只是常常让身边的人暗示汉朝使者。不过，匈奴侵扰汉朝边境的次数越来越少，对待汉朝使者也越发优厚，想要逐渐实现和亲。汉朝也对匈奴采取笼络的政策。

    **三年（癸卯，公元前78年）**

    春季，正月，泰山上有块大石头自己立了起来；上林苑中有棵柳树，原本已经枯萎倒地，却又自己立起来重新生长，而且有虫子啃食树叶，形成了“公孙病已立”的字样。这成为汉宣帝将在民间兴起的祥瑞之兆。符节令、鲁国人眭弘（班《表》记载：符节令属少府，俸禄为六百石。《续汉志》记载：符节令是符节台的长官，主管符节事务。汉朝将秦朝的薛郡改为鲁国，属豫州；在唐朝时为兖州。如今河朔地区还有这个姓氏 ）上书说：“大石头自己立起来，枯萎的柳树又重新复活，这预示着会有普通百姓成为天子。枯树重生，难道是已经衰落的公孙氏家族要再次兴盛吗？汉朝是唐尧的后代（班《赞》记载：《春秋》中晋国的史官蔡墨说：“陶唐氏衰落之后，他的后代中有个叫刘累的人，学习驯龙的技术，侍奉孔甲，范氏就是他的后代。”范宣子也说：“我的祖先在虞舜以前是陶唐氏，在夏朝是御龙氏，在商朝是豕韦氏，在周朝是唐杜氏，晋国主持中原盟会时是范氏。”范氏担任晋国的法官，鲁文公时期逃到秦国，后来又回到晋国；留在秦国的那部分人就姓刘。刘向说：战国时期，刘氏从秦国迁到魏国；秦国灭掉魏国后，他们又迁到大梁，最后定居在丰邑。所以赞颂汉高祖时说：“汉朝皇帝的本系，出自唐帝；历经周朝，在秦朝时姓刘；从魏国向东迁移，于是成为丰公。”丰公大概就是太上皇的父亲。等到汉高祖即位，设置了祠祀官，就有了秦、晋、梁、荆等地的巫师，世代祭祀天地，不断进行祭祀，这难道不是真的吗！由此可见，汉朝承接了唐尧的国运，符合火德，得到了上天的正统 ），有传承国运的使命，应当寻找贤能的人，把帝位禅让给他，自己退居百里之地，以此顺应天命。”眭弘因制造妖言惑众而被处死。

    匈奴单于派犂污王暗中窥探汉朝边境（根据王莽时期派使者出塞诱降右犂污王咸的事来看，犂污王居住的地方大概靠近汉朝边塞 ），犂污王说酒泉（今甘肃酒泉 ）、张掖（今甘肃张掖 ）的汉朝兵力日益薄弱，可以出兵试探性地攻打，希望能重新夺回这一地区。当时汉朝事先抓获了匈奴的投降者，得知了他们的计划，昭帝下诏让边境加强戒备。没过多久，右贤王、犂污王率领四千骑兵分成三队，侵入日勒（今甘肃山丹 ）、屋兰（今甘肃民乐 ）、番和（今甘肃永昌 ）。（班《志》记载，这三个县都属张掖郡。贤注：日勒旧城在今甘州删丹县东南。）张掖太守和属国都尉（《续汉志》记载，张掖属国都尉治所在居延县 ）发兵迎击，大败匈奴，匈奴只有几百人逃脱。属国的义渠王（义渠王是属国义渠胡人的首领 ）射死了犂污王，昭帝赏赐给他二百斤黄金、二百匹马，并封他为犂污王。从这以后，匈奴不敢再入侵张掖。

    燕王刘旦和盖长公主叛乱后，桑弘羊的儿子桑迁逃跑，投奔了父亲的旧部下侯史吴（侯史是姓，吴是名。晋武帝时期有侯史光 ）。后来桑迁被抓获，依法被处死。恰逢大赦，侯史吴主动到监狱自首。廷尉王平和少府徐仁一起审理谋反案件，他们都认为“桑迁只是因为父亲谋反受到牵连，侯史吴藏匿他，并不是藏匿谋反的人，只是藏匿了受牵连的人”，意思是桑迁只是受父亲牵连，并非自己谋反，于是根据大赦令免除了侯史吴的罪行。后来侍御史重新审理这个案件，认为“桑迁精通经术，明知父亲谋反却不劝谏，他和谋反的人没什么两样。侯史吴原本是俸禄三百石的官吏，却窝藏桑迁，不能和普通百姓藏匿从犯相提并论，侯史吴不能被赦免”。于是上奏请求重新审理，这是用苛刻的法律条文给侯史吴定罪。还弹劾廷尉、少府放纵谋反的人。少府徐仁是丞相车千秋的女婿（车千秋，就是田千秋。因为他年老，被允许乘坐小车进入宫殿，所以人们称他为车丞相 ），所以车千秋多次为侯史吴说话；他担心大将军霍光不答应，就召集了中二千石官员和博士，在公车门前商议（公车门，就是未央宫北阙的门 ），讨论侯史吴该当何罪。参与商议的人明白大将军霍光的意图，都认为侯史吴犯了大逆不道之罪。第二天，车千秋把众人的商议结果密封上奏。霍光因此认为车千秋擅自召集中二千石以下的官员，朝廷内外意见不一，于是将廷尉王平、少府徐仁关进监狱。朝廷上下都担心丞相车千秋会因此受到牵连。太仆杜延年上书给霍光说：“官吏放纵罪犯，有既定的法律来处置。现在却把侯史吴的罪行重新定义为大逆不道，恐怕量刑过重。另外，丞相向来没有什么主见，只是喜欢和下面的人交谈，这次擅自召集中二千石官员，确实行为不当。我认为丞相在位已久，是先帝时期的旧臣，又曾辅佐先帝处理政务，如果没有大的过错，不应该被抛弃。近来百姓常说刑罚过重，官吏执法严苛；现在丞相所商议的又是案件之事，如果因此牵连到丞相，恐怕不符合众人的心意，会引起下面的人议论纷纷，百姓私下里也会议论，流言会四处传播。我私下里担心将军会因此在天下人面前失去威望。”霍光认为廷尉、少府玩弄法律，随意量刑，最终还是把他们关进了监狱。夏季，四月，徐仁自杀，王平和左冯翊贾胜胡都被腰斩（内史是周朝的官职，秦朝沿用；汉景帝二年，分设左内史；汉武帝时改名为左冯翊。 ）。不过并没有牵连到丞相车千秋，霍光与车千秋一直共事到车千秋去世。杜延年议论事情公平恰当，使朝廷上下和谐融洽，处理这件事就是如此。

    冬季，辽东（今辽宁辽阳 ）的乌桓反叛。当初，冒顿单于打败东胡后（东胡被打败的事见十一卷高祖六年 ），东胡的残余部众分别逃到乌桓山和鲜卑山，形成了乌桓和鲜卑两个民族。（《后汉书》记载：乌桓的地域在丁零的西南、乌孙的东北 ）汉武帝派霍去病打败匈奴的左部后，就把乌桓迁徙到上谷（今河北怀来东南 ）、渔阳（今北京密云西南 ）、右北平（今河北平泉 ）、辽东、辽西（今辽宁义县西 ）五郡的塞外，让他们为汉朝侦察匈奴的动静。乌桓的首领每年都要到长安朝见皇帝。从这时起，汉朝开始设置护乌桓校尉，俸禄与二千石相当。鲜卑人之前远远地逃到辽东塞外，与乌桓相邻，从未与中原往来；到了东汉时期，他们逐渐迁徙到辽西塞外，才开始成为中原的祸患。乌桓一直受匈奴役使。汉武帝打败匈奴左部后，把乌桓迁徙到上谷、渔阳、右北平、辽东塞外（上谷、渔阳、北平都属幽州。上谷在唐朝时为妫州；渔阳在唐朝时为檀、蓟州；北平在唐朝时为平州 ），让他们为汉朝侦察匈奴的动静，还设置护乌桓校尉来监督管理他们，防止他们与匈奴勾结。到了此时，乌桓的势力逐渐强大，于是发动了叛乱。

    在此之前，匈奴三千多骑兵侵入五原郡（今内蒙古包头西北 ），杀死和掳掠了几千人；后来又有几万骑兵南下，在边塞附近打猎，还攻打塞外的亭障，掳走了不少官吏和百姓。当时汉朝边境各郡的烽火报警系统严密，匈奴侵扰边境占不到什么便宜，很少再侵犯边塞。汉朝又抓获了匈奴的投降者，得知乌桓曾经挖掘了匈奴先单于的坟墓，匈奴因此怨恨乌桓，正准备出动两万骑兵攻打乌桓。霍光想要发兵半路拦截匈奴军队，便询问护军都尉赵充国的意见（护军都尉是秦朝的官职，汉武帝时隶属于大司马，此时大概隶属于大将军 ）。赵充国认为：“乌桓近来多次侵犯边塞，现在匈奴去攻打他们，对汉朝有利。而且匈奴很少侵扰我们，北方边境幸而没有战事，蛮夷之间相互攻击，我们却发兵去拦截，这是招惹敌人，引发事端，不是好计策！”霍光又询问中郎将范明友的意见，范明友说可以出击，于是霍光任命范明友为度辽将军（度辽将军，大概是让他渡过辽水去讨伐乌桓。到了东汉，就把度辽将军作为固定的将军名号，用来防备匈奴 ），率领两万骑兵从辽东出发。匈奴听说汉朝出兵，就撤军离开了。当初，霍光告诫范明友：“军队不能空手而回，如果错过了攻打匈奴的时机，就趁机攻打乌桓。”当时乌桓刚被匈奴打败，范明友没赶上攻打匈奴，就趁着乌桓疲惫，发起攻击，斩杀了六千多人，还斩获了乌桓三个王爷的首级。匈奴从此十分恐惧，不敢再轻易出兵。

    **四年（甲辰，公元前77年）**

    春季，正月丁亥日，汉昭帝举行加冠礼（如淳注：元服，指初次加冠时戴上的帽子和穿上的礼服。师古注：如淳认为“服”是衣服的意思，不对。元，是头的意思。冠是戴在头上的，所以叫元服。《汲黯序传》说：皇上举行加元服之礼。由此可知把冠称为元服。我查阅《续汉志》，有加元服的礼仪 ）。

    甲戌日，富民定侯田千秋去世（《谥法》：安民大虑称为定 ）。当时政事都由大将军霍光决断；田千秋虽然担任丞相，但只是谨慎地坚守自己的职责而已。

    夏季，五月丁丑日，汉文帝的宗庙正殿发生火灾。昭帝和群臣都身着素服，征发中二千石官员率领五校的士兵前去修复，六天后修复完成。太常以及宗庙的令丞、郎官、吏员，都被弹劾犯了大不敬之罪；恰逢大赦，太常轑阳侯德被免去爵位，贬为平民（班《表》记载，轑阳侯的食邑在清河。文颖注：轑阳在魏郡清渊。）。

    六月，大赦天下。

    当初，杅弥国（今新疆于田 ）派太子赖丹到龟兹国（今新疆库车 ）做人质。贰师将军李广利攻打大宛，带着赖丹来到京城。霍光采纳了桑弘羊之前的建议，任命赖丹为校尉，率领军队在轮台（今新疆轮台 ）屯田（桑弘羊建议在轮台屯田的事见二十二卷征和元年 ）。龟兹的贵族姑翼对龟兹王说：“赖丹原本是我们的属臣，现在他却佩戴着汉朝的印绶回来，在我们边境附近屯田，肯定会对我们造成危害。”龟兹王于是杀了赖丹，并上书向汉朝谢罪。

    楼兰王去世后，匈奴先得到消息，就把在匈奴做人质的楼兰王子安归送回楼兰（《考异》记载：《西域传》作“常归”，现在依从《昭纪》及《傅介子传》 ），安归得以被立为楼兰王。汉朝派使者下诏，让新王到长安朝见，楼兰王却推辞不来。楼兰国位于西域的最东边（楼兰国最在东垂，西域之东垂也 ），靠近汉朝，地处白龙堆（孟康注：白龙堆，形状像土龙的身体，没有头只有尾，高的有三四丈，矮的也有一丈多长，都朝向东北方向，彼此相似 ），这里缺乏水草，楼兰国常常要为汉朝使者提供向导，负责背水担粮，迎送往来的汉朝使者；但他们又多次遭到汉朝官吏和士兵的侵扰，心有余悸，所以不愿意与汉朝交往。后来，楼兰国又受匈奴的挑唆，多次拦截杀害汉朝使者。楼兰王的弟弟尉屠耆投降汉朝，把这些情况详细告诉了汉朝。骏马监、北地人傅介子（班《表》记载，太仆的属官有骏马监。北地郡属凉州刺史部。《姓谱》记载：傅说出身于傅岩，他的后代就以傅为姓 ）出使大宛，昭帝下诏让他顺便去责备楼兰和龟兹。傅介子到了楼兰和龟兹后，严厉斥责两国国王，他们都表示认错服罪。傅介子从大宛回来，途经龟兹时，正好遇到匈奴使者从乌孙来到龟兹，傅介子便率领他的部下一起斩杀了匈奴使者。回到汉朝后，傅介子向朝廷奏明此事，昭帝下诏封他为中郎，又升他为平乐监。

    傅介子对大将军霍光说：“楼兰和龟兹多次反复无常，如果不加以惩处，就无法起到警示作用。我路过龟兹的时候，发现龟兹王很容易接近，要刺杀他并不难。我愿意前往刺杀他，以此向各国展示汉朝的威严！”霍光说：“龟兹路途遥远，先在楼兰试试你的计划吧。”于是，霍光奏请昭帝派傅介子前往楼兰。傅介子带着士兵，携带大量金银财宝，对外宣称是要赏赐给外国，以此为名来到楼兰。楼兰王对傅介子态度冷淡，并不亲近。傅介子假装要离开，走到楼兰西边边界时，他让翻译对楼兰王说（班《表》记载，大鸿胪设有译官令，典属国设有九译令，都负责翻译事务。这里的翻译，是楼兰国的翻译人员 ）：“汉朝使者带着黄金、锦绣等贵重物品，要赏赐给各国。大王如果不来接受，我就前往西边的国家了。”说完还拿出金银财宝给翻译看。翻译回去报告给楼兰王，楼兰王贪图汉朝的财物，就前来会见使者。傅介子与他一起饮酒，席间展示了那些财物，等楼兰王和他的随从都喝醉后，傅介子对楼兰王说：“天子派我私下给大王传达一些话。”楼兰王起身，跟着傅介子进入营帐中，屏退旁人密谈。这时，两名壮士从后面冲出来，用刀刺向楼兰王，两把刀同时刺中他的胸部，楼兰王当场死亡。楼兰王的大臣和侍从们见状，纷纷惊慌逃走。傅介子向众人宣告楼兰王背叛汉朝的罪行，说：“天子派我来诛杀楼兰王，现在应当改立在汉朝的楼兰王弟弟尉屠耆为王。汉朝的大军马上就到，谁要是敢轻举妄动，就等着灭国吧！”接着，傅介子砍下安归的首级，用快马疾驰到京城，将首级悬挂在未央宫的北阙之下。

    汉朝于是立尉屠耆为楼兰王，并将楼兰国改名为鄯善，还为他刻了印章；赐给他宫女做夫人，又配备了车马和物资。丞相率领百官将尉屠耆送到横门外，为他举行饯行仪式。尉屠耆向天子请求说：“我在汉朝待了很久，如今回去势单力薄，而前王还有儿子在国内，我担心会被他们杀害。我国有个伊循城，土地肥沃，希望汉朝能派一位将军在那里屯田，储存粮食，让我能借助汉朝的威望保护自己。”于是，汉朝派了一名司马和四十名士兵到伊循城屯田，以此来镇抚鄯善 。

    秋季，七月乙巳日，封范明友为平陵侯，以奖赏他攻破乌桓的功劳（班《表》记载，平陵侯的食邑在南阳的武当 ）。封傅介子为义阳侯（班《表》记载，义阳侯的食邑在南阳的平氏 ）。

    史臣司马光评论说：君主对于戎狄，他们反叛就征讨，归服就放过他们。如今楼兰王已经认罪，却还要将他诛杀，以后再有反叛的人，就难以让他们真心归服了。如果认为他有罪一定要征讨，那就应该整顿军队，公开誓师（《毛诗注》说：鞠，是告诫的意思。在将要作战的时候，整顿军队，告诫将士 ），明确地对他进行惩罚。现在却派使者用金银财宝引诱并杀害他，以后汉朝再派使者出使各国，还能让人相信吗！况且凭借大汉的强大，却对蛮夷使用盗贼的手段，难道不感到羞耻吗！有人称赞傅介子建立了奇功，这实在是不对啊！

    **五年（乙巳，公元前76年）**

    夏季，发生大旱灾。

    秋季，撤销象郡（今广西崇左 ），将其辖区分别并入郁林郡（今广西桂平西 ）和牂柯郡（今贵州黄平西南 ）（班《志》记载：郁林郡，原本是秦朝的桂林郡 ）。

    冬季，十一月，雷声大作。

    十二月庚戌日，宜春敬侯王欣去世（《恩泽侯表》记载，宜春侯的食邑在汝南。）。

    **六年（丙午，公元前75年）**

    春季，正月，招募各郡国的刑徒去修筑辽东（今辽宁辽阳 ）和玄菟（今辽宁新宾西 ）的城墙。

    夏季，大赦天下。

    乌桓再次侵犯汉朝边塞，朝廷派度辽将军范明友前去迎击。

    冬季，十一月乙丑日，任命杨敞为丞相，少府、河内（今河南武陟 ）人蔡义为御史大夫（河内郡当时属司隶；在唐朝时为怀、孟、卫州等地 ）。



 第24章 汉纪十六

    从丁未年（公元前74年）到癸丑年（公元前68年），共七年。

    **元平元年（丁未，公元前74年）**

    春季，二月，汉昭帝下诏将百姓的口赋钱减少十分之三（如淳注释：《汉仪注》记载，百姓从七岁到十四岁，每人每年要缴纳口赋钱二十三钱：其中二十钱用于供奉天子，另外三钱是汉武帝增加的，用来补充车骑用马的费用 ）。

    夏季，四月癸未日，汉昭帝在未央宫驾崩（臣瓒注释：汉昭帝享年二十三岁 ），他没有子嗣。当时，汉武帝的儿子中只有广陵王刘胥在世，大将军霍光与大臣们商议立谁为新君，大家都主张立广陵王。但广陵王刘胥向来行为不端，汉武帝生前就不重用他，所以霍光心里很不踏实。这时，有一位郎官上书说：“周太王废掉太伯，立王季为继承人；周文王舍弃伯邑考，立武王为继承人（师古注释：太伯是王季的哥哥；伯邑考是周文王的长子。 ）。只要是合适的人，即使废掉长子立幼子也是可以的。广陵王不适合继承宗庙大统。”这番话正合霍光的心意。霍光把这封上书拿给丞相杨敞等人看，并提拔这位郎官为九江太守（九江郡属扬州，在唐朝时为濠、寿、庐、滁、和州等地。）。当天，霍光就秉承皇后的诏令，派代理大鸿胪事务的少府乐成、宗正刘德、光禄大夫丙吉、中郎将利汉（乐成，姓史。德，指刘德。吉，指丙吉。利汉，不知道他的姓氏 ），迎接昌邑王刘贺前来长安，他们让刘贺乘坐七辆驿站的马车（汉文帝当年进京即位时，乘坐的是六辆驿站的马车；这次刘贺乘坐七辆 。），前往长安的昌邑王邸（各个封国在长安都设有府邸，这里指的是长安的昌邑王邸 ）。霍光又奏请皇后，将右将军张安世调任为车骑将军。

    刘贺是昌邑哀王的儿子（哀王，名刘髆，是汉武帝的儿子 ），他在封国时就一向狂妄放纵，行为没有节制。汉武帝去世时，他依旧外出游猎，毫无收敛。他曾到方与（今山东鱼台 ）游玩，不到半天就骑马狂奔了二百里。中尉、琅邪人王吉上书劝谏说：“大王不喜欢读书学习，却热衷于安逸游乐，常常倚在车轼上，紧拉着马缰绳，不停地纵马驰骋，喊得口干舌燥，手握马鞭也感到酸痛，身体也因乘车而疲惫不堪。清晨要冒着雾气露水出行，白天则被尘土笼罩，夏天受大暑的炙烤，冬天又被寒风侵袭。多次让自己娇嫩的身体承受这样的劳累和痛苦，这既不利于保全自己的性命，也无助于提升自己的仁义品德。在宽敞的房屋之下，柔软的毡毯之上，有贤明的老师在前面讲学，有人在后面劝诵经典，上可以探讨唐尧、虞舜时期的治世之道，下可以了解殷、周时期的昌盛之景，学习仁圣的风范，研习治国的方法，这样专心致志、发愤图强，连吃饭都忘了，每天都能让自己的品德有所进步，这种快乐难道是骑马游玩能比的吗！闲暇时，可以通过俯仰屈伸来锻炼身体，通过进退走动来增强下肢力量，通过呼吸吐纳来调节五脏，集中精力来调养精神，这样养生，难道不是很好吗！大王如果真能留意这些，心中就会有尧、舜那样的志向，身体也会像仙人王子乔、赤松子那样健康长寿，美好的声誉会广泛传播，被天子听闻，那么福禄自然会降临，国家也能安定了。如今皇帝仁慈圣明，至今仍对先帝思念不已，对于宫馆、园林、打猎这些娱乐活动都没有兴趣，大王应该时刻牢记这一点，以顺应圣意。在诸侯中，没有人比大王与皇帝的关系更亲近了，从亲属关系来说，大王是皇帝的晚辈；从君臣关系来讲，大王是皇帝的臣子，一人肩负着两种责任。在恩义方面，如果有一丝一毫的缺失，被皇帝知道了，这可不是享有封国的福气啊。”刘贺听后，下令说：“我自身行为有所懈怠，中尉非常忠诚，多次纠正我的过错。”他派谒者千秋赏赐给中尉王吉五百斤牛肉、五石酒和五束肉干（孔颖达注释：脯的意思是开始制作，制作好了就叫脯；修的意思是整治，整治好了才成为修。郑玄注释《腊人》说：将肉切成薄片叫脯；捶打后加入姜、桂等调料的叫锻修 ）。然而，此后他依旧放纵如故。

    郎中令、山阳人龚遂，为人忠厚刚毅，有高尚的气节（龚是姓。《左传》记载，晋国有大夫龚坚 ）。他在宫内向刘贺进谏，在宫外责备刘贺的师傅和相，引经据典，向刘贺陈述祸福之道，甚至声泪俱下，毫不退缩，当面指责刘贺的过错。刘贺甚至捂着耳朵起身就走，说：“郎中令总是让人羞愧！”刘贺经常与车夫、厨师一起嬉戏玩耍、饮酒作乐，赏赐起来毫无节制。龚遂进宫拜见刘贺，流着泪跪着前行，左右的侍从都被他感动得落泪。刘贺问道：“郎中令为什么哭泣？”龚遂说：“我为国家的危亡而痛心！希望能单独和您说说话，让我把心里的想法都告诉您！”刘贺让身边的人退下。龚遂说：“大王知道胶西王为什么会因无道而亡国吗？”（胶西王，指刘端 ）刘贺回答说：“不知道。”龚遂说：“我听说胶西王有个阿谀奉承的臣子叫侯得，胶西王的行为如同夏桀、商纣一样暴虐无道，侯得却把他比作尧、舜。胶西王喜欢侯得的谄媚，常常与他一起起居，只听信侯得的话，最终才落到那样的下场。如今大王亲近一群小人，逐渐沾染了邪恶的习性，这可是关乎国家存亡的关键，不能不慎重啊！我请求挑选一些精通经书、品行端正的郎官与大王一起生活，大王坐下时，他们就诵读《诗经》《尚书》，站立时，就学习礼仪规范，这样对大王应该会有帮助。”刘贺答应了。于是龚遂挑选了郎中张安等十人侍奉刘贺。可是没过几天，刘贺就把张安等人都赶走了。

    刘贺曾经看到一只大白狗，脖子以下像人，戴着方山冠，却没有尾巴（方山冠，是用五彩的丝绸制成的，前面高七寸，后面高三寸，长八寸，是乐舞之人所戴的帽子。。《考异》记载：《昌邑王传》说“无头”，《五行志》说“无尾”，并且说“这是不能立后代的征兆”。如果脖子以下像人却没有头，怎么能分辨出它是狗呢，而且又怎么戴冠呢！大概是《传》记载有误 ）。他就此事询问龚遂，龚遂说：“这是上天的警告，说您身边的人都像戴着帽子的狗一样。如果远离这些人，国家就能保全；不远离，就会灭亡。”后来，刘贺又听到有人喊“熊”，一看，果然看到一只大熊，可身边的人却都没看到，他又询问龚遂。龚遂说：“熊是生活在山野的野兽，却进入了宫殿，只有大王您看到了，这是上天在警告大王，恐怕宫殿将会变得空荡荡的，这是国家危亡的征兆啊。”刘贺仰天叹息道：“为什么这些不祥的事总是降临到我头上！”龚遂叩头说：“我不敢隐瞒忠心，多次向您进谏国家危亡的警告，可大王却不高兴听。国家的存亡，难道取决于我一个人的话吗！希望大王能在内心好好反思一下。大王熟读《诗经》三百零五篇，其中对人情世故的阐述非常透彻，也包含了完备的王道。大王您的行为，符合《诗经》中哪一篇的描述呢？大王身为诸侯王，行为却比普通百姓还要污浊，这样想要国家长存很难，走向灭亡却很容易，您应该深刻反思啊！”后来，刘贺的坐席上出现了血迹，他又问龚遂是怎么回事。龚遂大声号哭，说：“宫殿很快就会空了，怪异的征兆频繁出现。血，是阴忧的象征，大王应该敬畏谨慎，自我反省！”但刘贺始终没有改变自己的行为。

    等到征召他的诏书到达时，夜里还差一刻不到天亮，刘贺就赶紧让人举着火把打开诏书。当天中午，他就出发了；傍晚时分，到达定陶（今山东菏泽定陶区 ），一路上，侍从们的马累死了很多，随处可见。王吉上书告诫刘贺说：“我听说殷高宗守丧期间，三年都不说话。如今大王因为丧事被征召，应该日夜哭泣悲哀，千万不要有其他举动！大将军霍光仁爱、勇敢、智慧、忠诚的品德，天下人都知道；他侍奉孝武皇帝二十多年，从未有过过失。先帝去世后，把天下托付给大将军，让他辅佐年幼的君主。大将军抱着年幼的君主，就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论语》说：襁负其子。《博物志》说：用丝线织成，宽八寸，长二尺，用来把小孩背在背上。李奇注释：是一种络子，用缯布制成，用来背负小孩。孟康注释：是小儿的褓。师古注释：孟康的说法正确。褓，是小儿的衣服。李奇注释：褓，是小儿的大籍。齐地人把小儿的被子叫褓。），施行政令，教化百姓，使得天下太平，即使是周公、伊尹也比不上他。如今皇帝驾崩，没有子嗣，大将军一心寻找可以继承宗庙的人，最终选中并拥立了大王，他的仁爱和宽厚真是无法衡量啊！我希望大王能侍奉他、尊敬他，政事都听从他的安排，大王只需垂衣拱手，南面称君就行了。希望大王能牢记这些！”

    刘贺到达济阳（今河南兰考东北 ）时（班《志》记载，济阳县属陈留郡。杜佑注释：济阳县城的旧址，在曹州冤句县西南。 ），派人寻找长鸣鸡（师古注释：叫声悠长的鸡。范成大注释：长鸣鸡来自南诏的各个蛮族地区，身形矮小但体型较大，叫声圆润悠长，一声鸣叫能持续半刻钟，一整天都啼叫不停。蛮族非常珍视这种鸡，一只鸡价值一两银子。邕州的溪洞地区也有 ），还在路上购买用竹子合制而成的积竹杖（文颖注释：把竹子合在一起制作成的手杖 ）。经过弘农（今河南灵宝东北 ）时，他让自己的大奴善用装衣服的车子载着女子。到达湖县（今河南灵宝西 ）时，使者为此责备刘贺的相安乐。安乐把这件事告诉了龚遂，龚遂进宫询问刘贺，刘贺说：“没有这回事。”龚遂说：“如果真没有，何必因为袒护一个善而损害您的品行道义呢！请把善交给官吏处置，以此来洗刷大王的名声。”说完就揪住善，把他交给卫士长依法处置。

    刘贺到达霸上（今陕西西安东 ）时，大鸿胪到郊外迎接，车夫驾着皇帝的御车前来。刘贺让寿成驾车（寿成，是人名，是昌邑国的太仆 ），郎中令龚遂陪乘。快要到达广明、东都门（广明的注释见上卷元凤元年。《三辅黄图》记载：宣平门是长安城东面北头第一门，它的外郭叫东都门 ）时，龚遂说：“按照《礼》的规定，奔丧的人望见国都就要哭泣。这里是长安的东郭门了。”刘贺说：“我喉咙痛，哭不出来。”到达城门口时，龚遂又提醒他，刘贺说：“城门和郭门不都一样嘛。”快要到未央宫东阙时，龚遂说：“昌邑王的帷帐就在这东阙外的驰道北边。还没到帷帐所在的地方，前面有一条南北向的道路，等马走到离那里还有几步远的时候，大王您应该下车，面向东阙，伏地痛哭，尽情表达哀伤之情后再起身。”刘贺说：“好的。”到达后，他按照礼仪哭拜。六月丙寅日，刘贺接受皇帝的玺绶，继承皇帝尊号，尊奉皇后为皇太后。

    壬申日，将孝昭皇帝安葬在平陵（平陵属右扶风，在长安西北七十里 ）。从汉昭帝驾崩到下葬，一共用了十天。

    昌邑王刘贺即位后，沉迷于玩乐，毫无节制。他把昌邑国的旧臣都征召到长安，很多人都被越级提拔为官。他的相安乐被升任为长乐卫尉。龚遂见到安乐后，流着泪对他说：“大王被立为天子后，越来越骄纵，我劝谏他，他也不再听从。如今先帝的丧事还未结束（师古注释：指刘贺刚刚穿上丧服 ），他却每天和近臣饮酒作乐，玩斗虎豹的游戏，还召来绘有虎皮的皮轩车和装饰着九条飘带的云罕车（汉朝的大驾、法驾，前驱有画着云气的九旒旗帜和皮轩车、鸾旗。薛综注释：云罕，是旌旗的名字。胡广注释：皮轩车，是用虎皮装饰的车子。郭璞注释：虎轩，就是革车，也就是《曲礼》中所说的‘前面有士师，就车上载着虎皮’。师古注释：皮轩车的上面，用红色的皮革做双层车盖，现在这种制度还存在，并不是用虎皮装饰车子 ），驾车在宫中四处奔驰，所作所为违背了正道。古代制度比较宽松，大臣如果对君主的行为不满，可以选择隐退；但如今我们想离开也不行，要是假装疯癫，又担心被人识破，最后落得身死并被世人嘲笑的下场，这可怎么办呢？您是陛下之前的相，应该极力劝谏他！”

    刘贺梦见有一堆苍蝇的粪便堆积在西阶的东边，大约有五六石，上面还盖着屋瓦，他就此事询问龚遂。龚遂说：“陛下您读过的《诗经》里不是说过吗（因为昌邑王学习过《诗经》，所以龚遂这么说。苏林注释：就像是说陛下所读过的《诗经》 ）：‘嗡嗡乱飞的苍蝇，停留在篱笆上。和乐平易的君子，不要听信谗言。’如今陛下身边的谗佞之人太多了，就像这些令人厌恶的苍蝇一样（《吴越春秋》记载：越王勾践为吴王尝粪便，就是这个意思 ）。您应该重用先帝大臣的子孙，让他们在您身边辅佐您。如果不忍心抛弃昌邑国的旧人，继续信任那些喜欢进谗言、阿谀奉承的人，一定会有灾祸。希望您能把灾祸转化为福气，把这些人都赶走！我愿意第一个被放逐。”但刘贺没有听从他的建议。

    太仆丞、河东人张敞上书劝谏说（班《表》记载，太仆有两位丞。《续汉志》记载：太仆丞一人，俸禄为千石。河东郡属并州；此时河东郡应当属司隶 ）：“孝昭皇帝过早驾崩，没有子嗣，大臣们忧心忡忡，挑选贤能的人来继承宗庙大统，在迎接您进京的时候，大家都唯恐您的车驾走得太慢。如今陛下刚刚即位，天下人都擦亮眼睛、竖起耳朵，期待看到良好的政治教化。可是，国家的辅佐大臣还没有得到褒奖，而昌邑国的那些小臣却先得到升迁，这可是个大错误啊。”刘贺依旧不听从。

    大将军霍光为此事忧心忡忡，他单独向自己的亲信、以前的属吏大司农田延年询问对策。田延年说：“将军您是国家的柱石，如果您觉得这个人不行，为什么不向太后建议，重新挑选贤能的人立为皇帝呢？”霍光说：“现在我想这么做，可在古代有过这样的先例吗？”田延年说：“伊尹辅佐殷商时，曾废掉太甲，从而安定了宗庙，后世都称赞他的忠诚（师古注：《商书·太甲篇》记载：太甲即位后，昏庸不明，伊尹把他流放到桐宫 ）。将军要是能做出这样的事，那就是汉朝的伊尹啊。”霍光于是让田延年担任给事中，私下里和车骑将军张安世谋划此事。

    刘贺外出游玩时，光禄大夫、鲁国人夏侯胜挡在他的车前劝谏说：“天气长时间阴沉却不下雨，这预示着臣下有人要谋反。陛下这是要去哪里呢？”刘贺听后大怒，认为夏侯胜说的是妖言，就把他捆绑起来交给了官吏。官吏将此事报告给霍光，霍光却没有对夏侯胜依法治罪。霍光责备张安世，以为是他泄露了消息。但张安世坚称自己没有说过。于是霍光召来夏侯胜询问。夏侯胜回答说：“在《鸿范传》里说：‘君主的行为如果不符合中正之道，就会受到天罚，常常会出现阴沉的天气（汉儒作《洪范传》，用五事对应五行。“皇之不极，是谓不建，厥罚常阴，时则有下人伐上之痾。”皇，指君主；极，是中正；建，是树立。人君的貌、言、视、听、思这五件事如果都有缺失，不能做到中正，就无法树立万事，失误在于昏聩悖乱，所以会有昏聩的灾祸。君主秉承天意治理万物，云从山中升起，弥漫于天空，天气出现异常，所以会有常阴的惩罚。君主昏乱且懦弱，就会被人背叛，所以会有臣下讨伐君主的灾祸 ），那时就会有臣下讨伐君主的事情发生。’（我）不敢明说，所以只说‘臣下有谋’。”霍光和张安世听后十分震惊，从此更加敬重精通经术的士人。侍中傅嘉多次向刘贺进谏，刘贺也把傅嘉捆绑起来关进了监狱。

    霍光和张安世商议好之后，就派田延年去告知丞相杨敞。杨敞又惊又怕，不知道该说什么，吓得汗流浃背，只是一味地应和。田延年起身去换衣服。杨敞的夫人急忙从东厢房出来对杨敞说：“这可是国家大事，现在大将军已经决定了，派九卿来通知您，您要是不赶紧回应，和大将军保持一致，还犹豫不决，肯定会先被诛杀！”田延年换好衣服回来后，杨敞夫人也出来和他一起交谈，表示答应，并说：“我们听从大将军的命令！”

    癸巳日，霍光召集丞相、御史、将军、列侯、中二千石官员、大夫、博士在未央宫开会商议。霍光说：“昌邑王行为昏庸混乱，恐怕会危害国家，大家觉得该怎么办？”大臣们听后都惊愕失色，没有人敢发言，只是一味地应和。田延年走上前，离开座位，手按宝剑说：“先帝把年幼的孤儿托付给将军，把天下大事交给将军，是因为相信将军忠诚贤能，能够安定刘氏江山。如今下面一片混乱，国家眼看就要倾覆；而且汉朝皇帝的谥号里常常有‘孝’字，就是为了能长久地拥有天下，让宗庙得以祭祀。要是汉朝的祭祀断绝了，将军就算死了，又有什么脸面去地下见先帝呢？今天必须做出决定，不容拖延，谁要是最后才表态，我就用剑斩了他！”霍光连忙谢罪说：“九卿说得对！天下动荡不安，我愿意承担责任。”于是，参加商议的人都叩头说：“天下百姓的命运都掌握在将军手中，我们一切听从将军的命令！”

    霍光随即和大臣们一起去拜见太后，详细陈述了昌邑王不适合继承宗庙大统的种种表现。皇太后于是乘车前往未央宫的承明殿（未央宫有承明殿，天子在这里接见儒生、学士。汉武帝曾责备庄助说：“你厌倦了承明殿的居所”；《西都赋》说：“承明、金马，是着书立说的地方”，说的就是这里 ），下诏各宫门不许昌邑国的群臣入宫。刘贺朝见太后回来，正坐着辇车要回温室殿（晋灼注：长乐宫有温室殿。《三辅黄图》记载：温室殿在未央殿北面，是汉武帝修建的。我认为长乐宫固然也有温室殿，但汉朝的各位皇帝都住在未央宫，所以这里应该是未央宫的温室殿 ），这时，中黄门宦官们各自拿着门扇（中黄门属少府黄门令。师古注：中黄门，是指在宫中、黄门内任职的宦官，俸禄与百石相当 ），刘贺一进去，门就关上了，昌邑国的群臣被挡在外面进不去。刘贺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大将军霍光跪地说：“有皇太后的诏令，不许昌邑国的群臣入宫！”刘贺说：“慢着点，何必这么吓人！”霍光派人把昌邑国的群臣全部赶了出去，安置在金马门外。车骑将军张安世率领羽林军，逮捕了二百多人，都送到廷尉的诏狱。霍光又命令曾在汉昭帝身边任职的侍中、中臣守护刘贺。他还告诫身边的人：“要小心护卫！如果他突然死亡或者自杀，让我背上杀主的罪名，那我可就无法向天下人交代了。”此时刘贺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被废，他问身边的人：“我的那些旧臣和随从犯了什么罪，为什么大将军要把他们都抓起来呢？”

    没过多久，太后下诏召见刘贺。刘贺听说要被召见，心里有些害怕，说：“我犯了什么错，为什么要召见我呢？”太后穿着用珍珠装饰的短衣，盛装坐在武帐中，几百名侍从都手持兵器，期门武士手持戟在殿下列队（期门属光禄勋，负责手持兵器护卫皇帝出行。汉武帝微服出行时，和一些勇猛有力的人在宫殿门口约定时间，所以叫期门 ）。大臣们按顺序上殿，召昌邑王刘贺上前听候诏令。霍光和大臣们联名上奏弹劾刘贺，尚书令宣读奏章：“丞相杨敞等冒死向皇太后陛下进言：孝昭皇帝过早地离开了天下，朝廷派使者征召昌邑王来主持丧礼，他却穿着丧服，内心毫无悲哀之情，废弃了礼仪。在进京的路上，他也不遵守素食的规定，还让随从的官员抢夺女子，用装衣服的车子载着，藏在自己居住的传舍里。刚到长安，在谒见太后，被立为皇太子时，他还私下买鸡和猪肉来吃。在昭帝的灵柩前接受皇帝的信玺、行玺后（孟康注：汉朝初期有三种玺，天子的玺自己佩戴，信玺、行玺放在符节台。大行前，指昭帝的灵柩前。），回到住处后，他打开玺印却不封存。他还让随从的官员拿着符节，把昌邑国的随从官员、车夫、厨师、官奴等二百多人带进宫中，经常和他们在宫中嬉戏打闹。他还写了这样的诏书：‘皇帝问候侍中君卿：让中御府令高昌奉上黄金千斤，赐给君卿，让你可以娶十个妻子。’昭帝的灵柩还在前殿，他就拿出乐府的乐器，把昌邑国的乐人召进宫来击鼓、唱歌、吹奏，表演滑稽戏；还把祭祀泰一神和宗庙的乐人都召来，演奏各种音乐（郑氏注：是祭祀泰一神的乐人。我依据汉武帝祭祀泰一神时使用乐舞，召来歌女演奏二十五弦琴和箜篌，还采集诗歌在夜里诵读，有赵、代、秦、楚等地的歌谣，宗庙的音乐有《文德》《昭德》《文始》《五行之舞》《嘉至》《永至》《登歌》《休成之乐》《房中祠乐》《安世乐》《昭容乐》《礼容乐》，乐人共有八百二十九人 ）。他还乘坐法驾，在北宫、桂宫（师古注：北宫、桂宫都在未央宫的北面。《三辅黄图》记载：桂宫是汉武帝建造的，周长十多里，有紫房复道与未央宫相通。《三秦记》记载：未央宫渐台西边有桂宫 ）之间驱马奔驰，玩斗野猪、斗老虎的游戏。他还召来皇太后用的小马车（张晏注：是皇太后在宫中乘坐的游玩用的辇车。汉朝的马厩里有果下马，这种马高三尺，可以用来拉辇车。师古注：果下马体型矮小，可以在果树下骑行，所以叫果下马 ），让官奴骑着，在掖庭中游玩。他还和孝昭皇帝的宫女蒙等人淫乱，还下诏给掖庭令：‘谁敢泄露这件事，就腰斩！’”太后说：“停！作为臣子，怎么能做出如此悖乱的事呢！”刘贺吓得离开座位，伏在地上。尚书令接着宣读：“他还拿诸侯王、列侯、二千石官员的绶带，以及黑色、黄色的绶带，让昌邑国那些被免为庶人的郎官佩戴（《续汉志》记载：诸侯王的绶带是赤绶，有四种颜色，分别是青、黄、缥、绀。列侯的绶带是紫绶，有两种颜色，分别是紫、白。二千石官员的绶带是青绶，有三种颜色，分别是青、白、红。千石、六百石官员的绶带是墨绶，有三种颜色，分别是青、赤、绀。四百石、三百石、二百石官员的绶带是黄绶。师古注：免奴，指被赦免为平民的奴隶 ）。他还打开御府，拿出里面的金钱、刀剑、玉器、丝绸等，赏赐给和他一起嬉戏的人。他和随从官员、官奴在夜里饮酒作乐，沉迷于酒色。他还在夜里单独在温室殿设九宾之礼，接见他的姐夫昌邑关内侯。祖宗的宗庙祭祀还没有举行，他就写了玺书，派使者拿着符节，用三太牢的礼仪去祭祀昌邑哀王的陵园宗庙，还自称‘嗣子皇帝’（师古注：当时刘贺还在服丧期间，所以没有祭祀宗庙，而是私自祭祀昌邑哀王。我认为刘贺继承的是大宗，不应该在祭祀昌邑哀王时自称嗣子皇帝，这既违背了‘三年不祭’的礼仪，也违背了‘为人后者为之子’的大义 ）。从他接受玺印以来的二十七天里，使者往来不断，拿着符节向各官署下诏征发物资，总共达一千一百二十七件。他荒淫迷惑，丧失了帝王应有的礼仪，扰乱了汉朝的制度。臣杨敞等人多次进谏，他却不思悔改，而且一天比一天更加过分；这样下去恐怕会危害国家，让天下不得安宁。臣杨敞等人和博士们商议后，都认为：‘如今陛下继承孝昭皇帝的皇位，却行为淫邪、不守法度。“五刑之中，最大的罪行就是不孝”（《孝经》记载：孔子说：五刑的条款有三千条，其中最大的罪行就是不孝。）。周襄王不能孝顺母亲，《春秋》记载：“天王出居于郑”，就是因为他不孝，所以被天下人所唾弃（僖公二十四年的《春秋》经文记载天王出居于郑。《公羊传》说：王者没有国外国内之分，这里说“出”是为什么呢？是因为他不能孝顺母亲 ）。宗庙的地位比君主更重要，陛下您不可以继承皇位，奉祀祖宗的宗庙，治理天下百姓，应当被废黜！’我们请求有关部门用一太牢的礼仪祭告高庙。”皇太后下诏说：“可以。”霍光让刘贺起身，跪拜接受诏令，刘贺说：“我听说‘天子身边有七个敢于谏诤的大臣，就算无道也不会失去天下’。”（引用的是《孝经》中孔子的话。 ）霍光说：“皇太后已经下诏废黜你，你还敢自称天子！”说完就拉着刘贺的手，解开他身上的玺印和绶带（《说文》记载：组，是绶带的一种。《续汉志》记载：皇帝的乘舆，使用的是黄赤绶带，有四种颜色，分别是黄、赤、绀、缥，长一丈九尺九寸，有五百根丝 ），交给太后；然后扶着刘贺下殿，走出金马门，大臣们跟在后面送行。刘贺面向西拜别，说：“我愚蠢糊涂，没有能力承担汉朝的大事！”说完起身，坐上皇帝的副车；大将军霍光把他送到昌邑王邸。霍光道歉说：“大王您的行为让自己失去了上天的眷顾，我宁可对不起您，也不敢对不起国家！希望大王能自爱，我以后不能再在您身边侍奉了。”霍光流着泪离开了。

    大臣们上奏说：“古代被废黜放逐的人，都被安置在偏远的地方，不让他们参与政事。请把昌邑王刘贺迁徙到汉中房陵县（今湖北房县 ）。”汉中郡属益州。房陵县，在唐朝时为房州 ）。太后下诏让刘贺回到昌邑（今山东巨野 ），赐给他二千户的汤沐邑，原来昌邑王家的财物也都给了他；还赐给哀王的四个女儿每人一千户的汤沐邑；昌邑国被废除，改为山阳郡（昌邑国原本就是山阳郡，如今国被废除，又恢复为郡 ） 。

    昌邑国的群臣因为在封国时没有举报刘贺的罪过，致使朝廷没有及时知晓，又不能辅佐引导刘贺，反而让他陷入大恶之中，都被关进监狱，其中二百多人被处死；只有中尉王吉、郎中令龚遂因为忠诚正直，多次劝谏刘贺改正错误，得以减免死罪，被剃去头发，罚做城旦（一种刑罚，男子早起筑城，女子春米 ）。刘贺的老师王式也被关进监狱，判了死罪，负责审理案件的使者责问他：“老师您为什么没有谏书？”王式当时担任昌邑王的老师，负责教授他《诗经》。治事使者，就是治狱使者。 ）王式回答说：“我每天都用《诗经》三百零五篇来教导大王，每当讲到忠臣、孝子的篇章时，我都会反复为大王诵读讲解；每当讲到那些因为无道而导致国家危亡的君主时，我也会流着泪为大王深入剖析。我是用这三百零五篇来劝谏大王，所以没有专门写谏书。”使者把他的话上报后，王式也被减免了死罪。

    霍光因为大臣们要到东宫向太后奏事，太后需要处理政务，觉得太后应该懂得经术，就奏请让夏侯胜用《尚书》来教导太后，之后又将夏侯胜升任为长信少府（长信，是宫殿名；少府负责掌管该宫殿的事务。班《表》记载：长信詹事负责掌管皇太后的宫殿事务；汉景帝中六年改名为长信少府；汉平帝元始四年改名为长乐少府。张晏注释：因为太后居住的宫殿而得名，太后住在长信宫就叫长信少府，住在长乐宫就叫长乐少府。《三辅黄图》记载：长信殿在长乐宫，太后常常居住在那里。我依据《表》，长信少府后来改名为长乐少府，那么长信、长乐并非两座宫殿，张晏的说法错误 ），赐给他关内侯的爵位。

    当初，卫太子刘据娶了鲁国的史良娣（《姓谱》记载：史姓是周朝史佚的后代。师古注释：太子的妻妾分为妃、良娣、孺子三个等级 ），生下儿子刘进，号称史皇孙。史皇孙娶了涿郡（今河北涿州 ）王夫人，王夫人名叫翁须，生下儿子刘病已（师古注释：大概是因为刘病已从小遭遇艰难，身体多病，所以取名为病已，希望他能快点好起来；后来觉得这个名字太粗俗，就改名为询 ），号称皇曾孙。皇曾孙出生才几个月，就遭遇了巫蛊之祸，太子的三个儿子、一个女儿以及他的妻妾们都遇害了，只有皇曾孙还活着，但也被收押在郡邸狱（师古注释：《汉旧仪》记载：郡邸狱负责审理天下郡国上计人员的案件，隶属于大鸿胪。大概因为巫蛊之案被收押的人太多，所以皇曾孙就被暂时关押在郡邸狱 ）。原廷尉监、鲁国人丙吉（班《表》记载：廷尉设有左、右监，俸禄为千石。丙是姓。《左传》记载，齐国有丙歜。《功臣表》中有高苑侯丙倩 ），受诏命审理巫蛊案件，他心里知道太子并没有参与谋反的事实，又非常同情皇曾孙的无辜遭遇，就挑选了谨慎忠厚的女囚犯渭城（今陕西咸阳东北 ）人胡组、淮阳（今河南淮阳 ）人郭征卿，让她们给皇曾孙喂奶，把皇曾孙安置在宽敞干燥的地方（李奇注释：犯轻罪的男子，要去守边一年；女子体弱不能守边，就会被送到官府劳作，也是一年；所以班《史》称她们为女徒复作。复作，就是再次为官府劳作，服满她们原本应服的刑期。班《志》记载，渭城县属扶风。师古注释：闲，是宽敞干净的地方；燥，是高而干燥的地方。）。丙吉每天都会去看望皇曾孙两次。

    巫蛊之案接连好几年都没有判决，汉武帝生病后，经常往来于长杨宫和五柞宫之间（师古注释：这两座宫殿都在盩厔，都是以水名来命名的。《水经注》记载：漏水发源于南山赤谷，向东北流经长杨宫。漏水又向东北流，耿谷水汇入其中，耿谷水发源于南山耿谷，向北流与柳泉汇合，然后向东北流经五柞宫 ）。有个望气的人说长安的监狱中有天子之气，于是汉武帝派使者分别到各个官署，下诏将监狱中关押的人，无论罪行轻重，全部处死。内谒者令郭穰在夜里来到郡邸狱（班《表》记载：谒者令隶属于少府。《续汉志》记载：负责掌管宫中的布置和各种杂物。《汉官》记载：谒者令的俸禄为千石。大概当时郭穰是临时担任这个使者 ），丙吉紧闭大门，拒绝让使者进入，说：“皇曾孙在这里。就算是其他无辜的人也不能随便处死，更何况是皇帝的亲曾孙呢！”丙吉和郭穰一直僵持到天亮，郭穰始终没能进入监狱。郭穰回去后，将此事上报给汉武帝，并弹劾丙吉。汉武帝听后也醒悟过来，说：“这是上天的旨意啊。”于是大赦天下。郡邸狱中被关押的人，唯独因为丙吉而得以存活。

    不久之后，丙吉对郡邸狱的守丞谁如说：“皇孙不应该再被关押在这里了（孟康注释：守丞是郡守的属官，来到京城的郡邸处理狱事，姓谁，名如。文颖注释：不应该在官府，指不应该再被关押在郡邸狱。师古注释：守丞，是负责监狱事务的官员的属丞，并非郡丞。谁如是人名，原本写作“谯”字；说是姓，也不对。仲冯注释：守丞，大概是郡邸负责看守的属丞，和《朱买臣传》中的守丞职责相同 ）。”他让谁如给京兆尹发公文，把皇曾孙和胡组一起送出去；但京兆尹不肯接收，又把他们送了回来。等到胡组服刑期满，要离开的时候，皇曾孙非常想念她，丙吉就用自己的钱雇佣胡组，让她留下来和郭征卿一起照顾皇曾孙，几个月后才让胡组离开。后来，少内啬夫对丙吉说：“没有诏令允许供给皇孙食物。”当时丙吉自己有米和肉，就每月用这些来供给皇曾孙。皇曾孙生病，好几次差点夭折，丙吉多次嘱咐照顾皇曾孙的乳母请医用药，对皇曾孙非常照顾，充满了慈爱。丙吉听说史良娣的母亲贞君和她的哥哥史恭还在，就用车把皇曾孙送过去交给他们。贞君年事已高，看到孙子孤苦伶仃，非常心疼，就亲自抚养他。

    后来，朝廷下诏让掖庭抚养皇曾孙，并把他的名字登记在宗正府的族谱上（应劭注释：掖庭是管理宫女的官署，设有令、丞，由宦官担任。朝廷下诏让掖庭抚养皇曾孙，并让宗正府登记他的族谱 ）。当时的掖庭令张贺，曾经侍奉过戾太子刘据，他念及旧恩（张贺是张安世的哥哥，受到卫太子的宠幸。太子兵败后，他的宾客都被诛杀，张安世向朝廷上书为张贺求情，张贺才得以免除死刑，被处以宫刑，后来担任掖庭令。师古注释：顾，是念的意思 ），可怜皇曾孙，对他的奉养非常周到，还用自己的钱供他读书。皇曾孙长大后，张贺想把自己的孙女嫁给他。当时汉昭帝刚刚举行冠礼，身高八尺二寸。张贺的弟弟张安世担任右将军，辅佐朝政，他听说张贺称赞皇曾孙，还想把女儿嫁给他，就生气地说：“皇曾孙是卫太子的后代，能以平民的身份得到官府的衣食供养就足够了，不要再提把女儿嫁给他的事！”于是张贺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当时，暴室啬夫许广汉有个女儿（暴室隶属于掖庭令。师古注释：因为这里有晾晒衣物的工作而得名，大概是主管纺织、染色的官署。应劭注释：暴室，是宫女的监狱；现在叫薄室。许广汉因犯法被处以宫刑，成为了暴室啬夫。师古又注释：暴室因为工作繁多，所以设置了监狱，主要用来关押罪犯，所以常常听说暴室狱；但这并不是正式的监狱名称。啬夫，是暴室的属官，就像县里、乡里的啬夫一样。《姓谱》记载：许姓出自高阳，原本姓姜，是炎帝的后代，太岳的后裔；后来他们的后代以封国为姓氏 ）。张贺就摆下酒宴，请许广汉来喝酒，酒喝到兴处，张贺对许广汉说：“皇曾孙是皇帝的近亲，就算他以后没什么大出息，也能封个关内侯，可以把女儿嫁给他。”许广汉答应了。第二天，许广汉的妻子听说了这件事，非常生气。（妪，指许广汉的妻子。《说文》注释：妪，是母亲的意思 ）许广汉又让人从中说和（师古注释：再让人做媒，促成这门婚事。），最终把女儿嫁给了皇曾孙；张贺还拿出自己的家财为皇曾孙下了聘礼。皇曾孙从此依靠许广汉兄弟以及祖母家史氏生活，他向东海（今山东郯城一带 ）人澓中翁学习《诗经》，他很有才华，也喜欢学习；但他也喜欢结交游侠，斗鸡走狗，因此对民间的奸邪之事和官吏治理的得失都了如指掌。他经常往来于各个皇陵之间（师古注释：各个皇陵都建在地势高敞的地方，陵县就在旁边。皇帝经常往来于这些地方，去的时候叫“上”，回来的时候叫“下”，所以说“上下诸陵”。），走遍了三辅地区（今陕西中部地区 ），还曾在莲勺县（今陕西渭南东北 ）的盐池附近遭遇困境（班《志》记载，莲勺县属左冯翊。贤注释：莲勺县的旧城在同州下邽县东北。如淳注释：被人围困羞辱。莲勺县有盐池，纵横十多里，当地人把这个地方叫做卤中。师古注释：卤，是盐碱地，现在在栎阳县东边。如今当地人把这个地方叫做卤盐池。程大昌注释：莲勺，在唐朝时是下邽县。）。他尤其喜欢杜县（今陕西西安东南 ）、鄠县（今陕西西安鄠邑区 ）一带（班《志》记载，杜县属京兆；鄠县属扶风。），经常在下杜（今陕西西安南 ）一带活动（孟康注释：下杜在长安南边。师古注释：就是现在的杜城。《括地志》记载：下杜城在雍州长安县东南九里，是古代杜伯的封国 ）。他参加朝会时，就住在长安的尚冠里（文颖注释：因为皇曾孙和皇帝的亲属关系很近，所以每年都会和宗室一起参加朝会。如淳注释：春天的朝会叫朝，秋天的朝会叫请。师古注释：尚冠，是长安城中的里名。皇帝参加朝会的时候，就会在这个里中休息。《三辅黄图》记载：京兆尹的治所在尚冠里。）。

    等到昌邑王被废黜后，霍光和张安世等大臣商议立谁为新君，一时没有定论。丙吉上书给霍光说：“将军您侍奉孝武皇帝，接受了辅佐幼主的重托。孝昭皇帝过早驾崩，没有子嗣，天下人都忧心忡忡，急切地想要知道谁是新的君主。在发丧的时候，您依据大义拥立了新君；后来发现所立之人不合适，又依据大义将他废黜（师古注释：虽然没有嫡子继承皇位，但选择旁支宗室来继承，让宗庙有祭祀之人，后来又担心他危害国家，所以将他废黜，这些都是按照大义来做的 ），天下人都很信服。如今国家、宗庙以及百姓的命运，都取决于将军您的这一决定。我私下里倾听众人的议论，观察那些在列的诸侯、宗室，发现他们在民间并没有什么好名声。而按照先帝的遗诏，在掖庭和外戚家中抚养的武帝曾孙刘病已（苏林注释：外家，是说在宫外的普通百姓家中，不在宫中。晋灼注释：刘病已从郡邸狱出来后，先回到了外戚史氏家中，后来才进入掖庭。师古注释：晋灼的说法正确 ），我之前在郡邸狱任职的时候，见过他小时候的样子，如今他已经十八九岁了，精通经术，才华出众，行为稳重，性格温和。希望将军能仔细考虑大义，再用蓍草和龟甲占卜一下，先让他入宫侍奉太后，让天下人都清楚地知道这件事，然后再做出最终的决定，那就是天下的幸事了！”杜延年也知道皇曾孙品德高尚，就劝霍光和张安世拥立他。

    秋季，七月，霍光坐在庭院中，召集丞相以下的大臣商议确定新君的人选，于是他又和丞相杨敞等人上奏说：“孝武皇帝的曾孙刘病已，今年十八岁，师从老师学习了《诗经》《论语》《孝经》，他亲自践行节俭的美德，仁慈爱人，可以继承孝昭皇帝的皇位，奉祀祖宗的宗庙，治理天下百姓（师古注释：天子把百姓当作自己的子女，所以说“子万姓” ）。我们冒死向您奏明！”皇太后下诏说：“可以。”霍光派宗正刘德到刘病已居住的尚冠里，让他洗澡沐浴，赐给他御衣；太仆用轻便的軨猎车（文颖注释：軨猎车是一种小车，前面有弯曲的车舆，没有车篷，近代把它叫做軨猎车。孟康注释：就是现在的载猎车。前面有弯曲的軨，特别高大，打猎的时候站在里面，可以射箭捕杀禽兽。李奇注释：是一种有围栏的轻便车。师古注释：文颖和李奇的说法正确。当时还没有准备好天子的车驾，所以暂且用这种轻便的车，并不是因为它高大。孟康的说法错误。）把刘病已接到宗正府斋戒。庚申日，刘病已进入未央宫，拜见皇太后，被封为阳武侯（班《志》记载，阳武县属河南郡。师古注释：先封侯，是因为不想让平民直接成为天子。 ）。不久后，大臣们献上玺绶，刘病已正式登上皇位，癸巳日，废黜昌邑王。庚申日，立汉宣帝。汉朝在这期间没有君主长达二十七天，但天下却没有发生动荡。霍光能做到这样，实在是难能可贵。刘病已前往高庙祭拜；尊奉皇太后为太皇太后。

    侍御史严延年（班《表》记载：侍御史隶属于御史大夫，有十五人，负责受理公卿的奏事，检举弹劾、查办案件。这里的严姓并非庄助的庄姓，是另外一个姓氏；战国时期有濮阳严仲子 ）上奏弹劾说：“大将军霍光擅自废立君主，没有做臣子的礼仪，犯了大逆不道之罪。”虽然这份奏章被搁置了，但朝廷上下都对他肃然起敬，又有些畏惧。

    八月己巳日，安平敬侯杨敞去世（班《表》记载，安平侯的食邑在汝南 ）。

    九月，大赦天下。

    戊寅日，蔡义被任命为丞相。

    当初，许广汉的女儿嫁给皇曾孙，一年后，生下儿子刘奭。几个月后，皇曾孙被立为皇帝，许氏被封为倢伃。当时霍光的小女儿和皇太后关系亲近，公卿大臣们商议重新册立皇后时，心里都倾向于霍光的女儿，但也没有人明确提出。汉宣帝于是下诏寻找自己在微贱时用过的一把剑。大臣们领会了宣帝的意图，就奏请立许倢伃为皇后。十一月壬子日，立许氏为皇后。霍光认为皇后的父亲许广汉是受过宫刑的人，不适合封爵治国；过了一年多，才封他为昌成君。

    太皇太后回到长乐宫。长乐宫开始设置屯卫。（汉朝太后通常居住在长乐宫。太皇太后在昌邑王被废后，居住在未央宫。如今汉宣帝即位，她又回到长乐宫。 ）

    **中宗孝宣皇帝上之上** （荀悦注释：汉宣帝名询，字次卿。避讳“询”字，用“谋”来代替。应劭注释：根据《谥法》，圣善周闻称为宣。我依据史实，汉宣帝原本名叫病已，元康二年才改名为询 ）

    **本始元年（戊申，公元前73年）**

    春季，汉宣帝下诏让有关部门评定商议拥立新君、安定宗庙的功劳。大将军霍光增加封邑一万七千户，加上之前的食邑，一共有二万户。车骑将军富平侯张安世以下，增加封邑的有十人，被封侯的有五人，被赐爵为关内侯的有八人。（汉昭帝始元二年，霍光因抓捕马何罗有功被封为博陆侯，食邑二千三百五十户，如今增加封邑一万七千二百户。元凤六年，张安世被封为富平侯，食邑三千四十户，如今增加封邑一万六百户。杨敞最初被封为安平侯，食邑七百户，如今给他的儿子杨忠增加封邑四千八百四十七户。蔡义最初被封为阳平侯，如今增加封邑，加上之前的一共七百户。范明友最初被封为平陵侯，如今增加封邑，加上之前的一共二千九百二十户。韩增最初继承龙雒侯的爵位，如今增加封邑一千户。建平侯杜延年最初被封食邑二千户，如今增加封邑二千三百六十户。蒲侯苏昌最初被封食邑一千零二十六户，如今增加封邑。王谭最初继承宜春侯的爵位，如今增加封邑，加上之前的一共一千一百零八户。魏圣最初继承当涂侯的爵位，如今增加封邑，加上之前的一共二千二百户。屠耆堂最初继承杜侯的爵位，食邑一千三百户，如今增加封邑。夏侯胜最初被赐爵为关内侯，如今增加封邑一千户。以上一共十人。封田广明为昌水侯，赵充国为营平侯，田延年为阳城侯，乐成为爰氏侯，王迁为平丘侯，以上一共五人。周德、苏武、李光、刘德、韦贤、宋畸、丙吉、赵广汉八人都被赐爵为关内侯 ）

    大将军霍光向汉宣帝叩头，请求归还执掌朝政的大权，汉宣帝谦逊地推辞不接受；朝中各项事务都先向霍光汇报，然后再呈奏给宣帝。自汉昭帝时期起，霍光的儿子霍禹以及哥哥的孙子霍云都担任中郎将，霍云的弟弟霍山担任奉车都尉、侍中，统领胡、越骑兵，霍光的两个女婿分别担任东、西宫卫尉，他的兄弟、女婿、外孙等都有资格参加朝会，担任诸曹、大夫、骑都尉、给事中等职，霍氏家族的势力盘根错节，在朝廷中根基深厚。等到昌邑王被废黜后，霍光的权力更加稳固，每次朝见宣帝时，宣帝总是虚心谦逊，神色庄重，对霍光的礼遇超过了常规（胡、越兵，指胡骑和越骑。东、西宫卫尉，指长乐卫尉和未央卫尉。侍中可以进入宫中，诸曹负责受理尚书奏事，给事中在宫中任职，这些都是加官。 已甚，意思是超过了适当的程度 ）。

    夏季，四月庚午日，发生地震。

    五月，凤凰聚集在胶东（今山东平度东南 ）、千乘（今山东高青东北 ）。汉宣帝大赦天下，免除百姓这一年的田租赋税。

    六月，汉宣帝下诏说：“已故的皇太子葬在湖县（今河南灵宝西 ），但还没有谥号，每年按时祭祀时也没有相应的礼仪；现在商议一下给他们定谥号，并为其设置陵园和邑户。”（戾太子死事见二十二卷武帝征和二年 ）有关部门上奏说：“按照《礼》的规定，过继给别人的人，就是别人的儿子；所以要降低对自己亲生父母的祭祀规格，不能再祭祀他们，这是尊崇祖先的大义。陛下您是继承孝昭帝的皇位，承担着祖宗的祭祀，我们认为，您亲生父亲的谥号应该是‘悼’，母亲的谥号为‘悼后’；已故皇太子的谥号为‘戾’，史良娣的谥号为‘戾夫人’。”（《谥法》记载：不后悔以前的过错称为“戾”；又不思念称为“戾” ）他们的陵墓都按照相应的规格进行了改葬。

    秋季，七月，汉宣帝下诏立燕剌王刘旦的太子刘建为广阳王（燕王刘旦死后，刘建被废为平民，事见二十三卷昭帝元凤元年 。广阳国属幽州，刘旦死后，燕国被废除，改为广阳郡，现在又将其作为封国名。）；立广陵王刘胥的小儿子刘弘为高密王。（封刘胥的儿子刘弘为王，以此来体现皇帝对宗室的亲近和恩宠 ）

    当初，上官桀与霍光争权，霍光诛杀上官桀之后，便遵循汉武帝时期的制度，用严厉的刑罚来约束臣下，因此当时的普通官吏都以施行严酷的刑罚为有能力的表现；而河南太守丞、淮阳人黄霸却唯独以宽厚温和而闻名。汉宣帝在民间时，深知百姓深受官吏严苛执法之苦，听说黄霸执法公平，于是征召他担任廷尉正；黄霸多次裁决疑难案件，朝廷上下都称赞他判决公正（廷尉正，俸禄为千石。“庭中”，《汉书》写作“廷中”。师古注释：这里的廷中，指的是廷尉府中。我依据《通鉴》写作“庭中”，意思是汉朝朝廷之中。）。

    **二年（己酉，公元前72年）**

    春季，大司农田延年因罪自杀。汉昭帝去世时，大司农雇百姓的车运送丧葬物资，田延年却虚报租车费用，贪污了三千万钱，被他的仇家告发。霍光召来田延年询问，想要为他开脱（师古注释：为他开通道路，使他有安全的处境 ）。田延年却抵赖说：“根本没有这回事！”霍光说：“如果真的没有，那就应该彻查到底！”（师古注释：既然没有事实，就应该让有关部门彻底追查，把事情弄清楚 ）御史大夫田广明对太仆杜延年说：“按照《春秋》的大义，应该用功劳来掩盖过错。（《公羊传》记载：僖公十七年夏天，齐国灭掉了项国。是谁灭掉的呢？是齐国。为什么不说齐国灭掉项国呢？这是为齐桓公避讳。因为齐桓公曾经有保存危亡国家、延续断绝祭祀的功劳，所以君子为他避讳 ）当初废黜昌邑王的时候，如果不是田子宾（田延年，字子宾，事见上卷昭帝元平元年 ）挺身而出，大事就无法成功。现在就算朝廷拿出三千万钱赏给他又怎么样呢？希望您能把我的这番话告诉大将军！”杜延年把这番话转达给了大将军霍光，霍光说：“确实如此，田延年真是个勇士！当初商议大事的时候，他的话震动了整个朝廷。”霍光说着，不自觉地抬手抚胸，说：“直到现在，我想起来还心有余悸。请你替我感谢田大夫，并转告大司农，让他主动去狱中接受公正的审判。”田广明派人把霍光的话告诉田延年。田延年说：“就算朝廷宽大处理我，我又有什么脸面进监狱，让众人指着我嘲笑，被那些囚犯唾弃呢！”于是他紧闭房门，独自在房间里，袒露着一只胳膊，拿着刀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几天后，使者来召田延年去廷尉府。田延年听到外面的鼓声（晋灼注释：使者到了大司农府，宣读诏书，所以要击鼓。），便自刎而死。

    夏季，五月，汉宣帝下诏说：“孝武皇帝亲身践行仁义，振奋武威，功德盛大，然而为他制定的庙乐却与他的功绩不匹配，我深感遗憾。现在让列侯、二千石官员、博士们一起商议这件事。”于是大臣们在朝堂上进行了激烈的讨论，大家都说：“应该按照诏书的意思办。”只有长信少府夏侯胜表示反对，他说：“汉武帝虽然有抗击四方蛮夷、开拓疆土的功劳，但是他让众多将士战死沙场，耗尽了百姓的财力，生活奢侈无度，致使天下财力空虚，百姓流离失所，死亡的人数将近一半，还发生了严重的蝗灾，数千里的土地颗粒无收，甚至出现了人吃人的现象，国家的积蓄至今都没有恢复；他对百姓没有什么恩泽，不应该为他设立专门的庙乐。”公卿大臣们纷纷责问夏侯胜：“这是皇帝的诏书啊。”夏侯胜说：“诏书也不能盲目听从。作为臣子，就应该直言进谏，而不是一味地阿谀奉承。我的观点已经说出口，就算是死也不会后悔！”于是，丞相、御史联名上奏弹劾夏侯胜，说他非议诏书，诋毁先帝，犯了大逆不道之罪；还弹劾丞相长史黄霸，说他纵容夏侯胜，不举报弹劾；两人都被关进了监狱。有关部门于是奏请尊奉孝武帝的庙为世宗庙，演奏《盛德》《文始五行之舞》（应劭注释：汉宣帝又采用《昭德之舞》改编为《盛德舞》，用来尊崇世宗庙。各个皇帝的宗庙都经常演奏《文始四时五行舞》。汉武帝巡视经过的郡国，都为他立了庙，就像为高祖、太宗立庙一样 ）。夏侯胜和黄霸被关押了很长时间，黄霸想向夏侯胜学习《尚书》，夏侯胜以自己将被处死为由拒绝了。黄霸说：“早上听到了真理，就算晚上死去也没有遗憾了。”（这是《论语》中记载的孔子的话 ）夏侯胜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于是就开始教他。他们在狱中度过了两个冬天，一直不停地讲学讨论。

    当初，乌孙公主去世后，汉朝又把楚王刘戊的孙女刘解忧封为公主，嫁给乌孙王岑娶。岑娶与匈奴妻子所生的儿子泥靡还年幼，岑娶病重时，把国家托付给叔父大禄的儿子翁归靡，说：“等泥靡长大后，就把国家还给他。”翁归靡即位后，号称肥王，他又娶了刘解忧公主，两人婚后生了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大儿子叫元贵靡，二儿子叫万年，小儿子叫大乐。汉昭帝时期，刘解忧公主上书说：“匈奴和车师一起侵犯乌孙，希望天子能出兵救援！”汉朝于是开始蓄养兵马，商议攻打匈奴。恰逢汉昭帝驾崩，汉宣帝派光禄大夫常惠出使乌孙。乌孙公主和乌孙王都派使者上书，说：“匈奴又接连派出大军侵犯乌孙。他们派使者来威胁乌孙，说‘赶快把公主交出来！’还想断绝乌孙与汉朝的联系。乌孙王愿意出动国内五万精锐骑兵，全力抗击匈奴。只希望天子能出兵拯救公主和乌孙王！”此前，匈奴多次侵犯汉朝边境，汉朝也一直想讨伐他们。秋季，汉朝大规模发兵，派御史大夫田广明为祁连将军，率领四万多骑兵，从西河（今内蒙古东胜 ）出发；度辽将军范明友率领三万多骑兵，从张掖（今甘肃张掖 ）出发；前将军韩增率领三万多骑兵，从云中（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 ）出发；后将军赵充国为蒲类将军，率领三万多骑兵，从酒泉（今甘肃酒泉 ）出发；云中太守田顺为虎牙将军，率领三万多骑兵，从五原（今内蒙古包头西北 ）出发；约定各路大军出塞后都要行军二千多里。又任命常惠为校尉，持符节监督乌孙军队，共同抗击匈奴。

    **三年（庚戌，公元前71年）**

    春季，正月癸亥日，恭哀许皇后去世（张晏注释：按照礼的规定，妇人的谥号跟随丈夫。因为怜悯许皇后被杀害，所以加了两个谥号。我依据班《史》，从高后开始，皇后的谥号都是跟随丈夫，之前并没有其他谥号。直到汉武帝的卫皇后，谥号为“思”，也是因为她不得善终。到了东汉，像光烈皇后、明德皇后，才开始在跟随丈夫谥号的基础上再加两个字作为谥号 ）。当时，霍光的夫人显想让自己的小女儿成君显贵，却一直没有机会。正好许皇后怀有身孕，身体不适。女医淳于衍（《姓谱》记载：淳于姓出自姜姓，是州公的后代 ），很受霍家喜爱，曾入宫侍奉皇后治病。淳于衍的丈夫赏是掖庭户卫（掖庭户卫负责掌管掖庭的门户，由户郎主管 ），他对淳于衍说：“你可以去拜访霍夫人，顺便帮我请求她，让我担任安池监。”淳于衍按照丈夫的话去回复显，显听后心中一动，屏退左右之人，称呼着淳于衍的字说：“少夫你帮了我这个忙，我也想回报你，你看可以吗？”（晋灼注：回报指谋划杀死许皇后这件事 ）淳于衍说：“夫人您说的事，有什么不可以的呢！”显说：“将军一直很疼爱小女儿成君，想让她成为特别尊贵的人，希望能把这件事托付给你，少夫！”淳于衍问：“您说的是什么意思呢？”显说：“女人生孩子，是一件大事，生死难料。现在皇后即将临盆，可以趁机给她下毒，除掉她，这样成君就能成为皇后了。要是你帮了这个忙，事成之后，富贵我们一起共享。”淳于衍说：“药是由很多医生一起调配的，而且还要有人先尝，这怎么行呢？”显说：“这就看少夫你肯不肯帮忙了。将军掌控着天下，谁敢说什么！就算有紧急情况，也会有人保护你，就怕少夫你不愿意罢了。”淳于衍犹豫了很久，说：“我愿意尽力！”于是她捣碎附子（附子与天雄、乌喙出自同一种植物，有剧毒 ），带进了长安宫。皇后分娩后，淳于衍取出附子，掺入太医调制的药丸中让皇后服用。过了一会儿，皇后说：“我头晕得厉害，这药里该不会有毒吧？”淳于衍回答说：“没有。”但皇后的病情却越来越严重，最终去世。淳于衍出宫后，去见显，两人相互慰问，但显也不敢马上重谢淳于衍。后来有人上书告发那些侍奉皇后治病却不尽职的医生，他们都被收押进诏狱，被弹劾犯了大逆不道之罪。显非常害怕，赶忙把实情告诉了霍光，并说：“既然已经出了这个主意，就别让官吏逼得太紧，为难淳于衍！”霍光听后大惊失色，本想自己揭发这件事，但又于心不忍，犹豫不决。正好廷尉奏请处置相关人员，霍光就在奏章上批示不要追究淳于衍（李奇注：光在奏书上批示。师古注：是向皇帝解释这件事，霍光不会自己在奏书上批示。我依据《霍光传》，霍光去世后，皇帝才得知毒杀许皇后的事，在当时霍光怎么敢向皇帝说明呢！李奇的说法正确。）。显趁机劝霍光把女儿送进宫。

    戊辰日，五位将军从长安出发。匈奴听说汉朝大军出动，老弱之人纷纷逃走，驱赶着牲畜远远地躲避，因此五位将军收获很少。夏季，五月，各路大军收兵回朝。度辽将军范明友出塞一千二百多里，到达蒲离候水（从张掖出塞 ），斩杀、俘虏了七百多人。前将军韩增出塞一千二百多里，到达乌员，斩杀、俘虏了一百多人。蒲类将军赵充国出塞一千八百多里，向西到达候山（从酒泉出塞 ），斩杀、俘虏了单于的使者蒲阴王以下三百多人。他们听说匈奴已经逃走，都没有按约定的时间继续进军就返回了。天子念他们过失较轻，对他们宽大处理，没有治罪。祁连将军田广明出塞一千六百里，到达鸡秩山（从西河出塞 ），斩杀、俘虏了十九人。途中遇到从匈奴返回的汉朝使者冉弘等人（《姓谱》记载：楚大夫叔山冉的后代。孔子的弟子有冉伯牛、冉有 。 ），冉弘说鸡秩山以西有匈奴军队，田广明就告诫冉弘，让他别说有匈奴人，打算撤兵。御史属官公孙益寿劝谏，认为不能这样做。田广明不听，还是带兵返回了。虎牙将军田顺出塞八百多里，到达丹余吾水（从五原出塞 ），就停止前进，斩杀、俘虏了一千九百多人后，也带兵返回。皇帝认为虎牙将军没有按约定进军，还虚报俘虏和缴获数量，而祁连将军明知前面有匈奴军队却停留不前（孟康注：逗遛，是法律用语，指军队行军时停顿不前，滞留不进。 ），将他们都交给司法官吏处置，两人都自杀了。皇帝提拔公孙益寿为侍御史（《百官表》记载：侍御史有十五人，负责受理公卿奏事、检举弹劾、查办案件 。）。

    乌孙王亲自率领五万骑兵与校尉常惠从西方进军，到达匈奴右谷蠡王的王庭，俘虏了单于的父亲以及单于的嫂子、居次（晋灼注：匈奴对公主的称呼 ）、名王、犂污都尉、千长、骑将以下共四万人（犂污都尉，是犂污王的都尉。师古注：千长，是率领一千人的长官。），还缴获了马、牛、羊、驴、骆驼七十多万头（师古注：橐佗，是说这种牲畜能驮着袋子运输货物。《考异》记载：《常惠传》中，“四万人”写作“三万九千人”，“七十多万头”写作“六十多万头”，现在依从《乌孙传》 ）。这些战利品都被乌孙人自己拿走了。皇帝认为五位将军都没有立下战功，只有常惠奉命出征取得了胜利，封常惠为长罗侯（长罗是侯国，属陈留郡。贤注：长罗侯国的旧城在今滑州匡城县城东北 ）。虽然匈奴民众受伤逃走以及因牲畜远移而死亡的不计其数，但匈奴从此国力大为削弱，他们对乌孙怀恨在心。

    皇帝又派常惠带着金银财宝前往乌孙，赏赐给那些有功的乌孙贵族。常惠趁机上奏，说龟兹国曾经杀害校尉赖丹，却一直没有受到惩罚，请求顺路去攻打龟兹。皇帝没有同意。大将军霍光暗示常惠可以根据实际情况自行决断。常惠与五百名官兵一起到达乌孙，在返回途中，征调了西域各国两万兵力（从乌孙返回时，经过的西域各国都被征调了军队 ），又命令副使征调龟兹东边各国两万兵力，再加上乌孙的七千兵力，从三面攻打龟兹。在各路军队还未会合时，常惠先派人去责问龟兹王之前杀害汉朝使者的罪行。龟兹王谢罪说：“那是我先王在位时，被贵族姑翼误导，我并没有罪过。”常惠说：“既然如此，把姑翼绑来，我就放过你。”龟兹王就把姑翼抓来交给常惠，常惠斩杀姑翼后返回。（龟兹杀害赖丹的事，见上卷昭帝元凤四年 ）

    发生大旱。

    六月己丑日，阳平节侯蔡义去世（阳平属东郡 。《考异》记载：荀《纪》写作“乙丑”，有误 ）。

    甲辰日，长信少府韦贤被任命为丞相。

    大司农魏相被任命为御史大夫。

    冬季，匈奴单于亲自率领几万骑兵攻打乌孙，掳获了不少乌孙的老弱百姓。单于准备撤兵时，恰逢天降大雪，匈奴的百姓和牲畜冻死了很多，能活着回去的还不到十分之一。这时，丁令（今贝加尔湖一带 ）趁匈奴虚弱，从北边发起进攻，乌桓从东边侵入，乌孙从西边出击，这三个国家一共斩杀了匈奴几万人，缴获了几万匹马和大量的牛羊；再加上因饥饿而死的，匈奴百姓死了十分之三，牲畜死了十分之五。匈奴元气大伤，那些原本归附匈奴的国家也纷纷瓦解，匈奴连抵御他们的侵扰都无能为力。此后，汉朝派出三千多骑兵，兵分三路，同时攻入匈奴，俘虏了几千人后返回；匈奴始终不敢报复，反而更加渴望与汉朝和亲，边境地区的战事也因此减少了。

    这一年，颍川太守赵广汉被调任为京兆尹（今河南禹州 ）。颍川地区的风俗是，当地的豪门大族喜欢互相勾结，形成帮派。赵广汉制作了一种类似瓦罐的器具，上面有小孔，接受官吏和百姓的举报信件，鼓励他们相互揭发。这样一来，当地的豪门大族之间互相怨恨指责，他们的帮派逐渐瓦解，盗贼也不敢轻易作案。有匈奴的投降者说，匈奴人都听说过赵广汉的大名，因此赵广汉被调入京城担任京兆尹。赵广汉对待下属官吏，总是热情周到，有了功劳和好事，他都归功于下属，而且他的行为都是发自内心的真诚之举，因此下属们都愿意为他效力，哪怕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赵广汉为人聪明，他清楚地知道每个下属的才能和长处，以及他们是否尽心尽力；如果有人辜负了他的信任，他就会将其逮捕，让对方无处可逃；一经审讯，罪行立刻就能查明，犯罪之人马上就会认罪伏法。他尤其擅长使用“钩距法”来了解事情的真相（苏林注：用这种方法获取实情，让对方无法隐瞒。晋灼注：钩，是获取的意思；距，是封闭的意思。让对方没有疑虑，好像不用问就知道答案，而众人都不知道其中的方法，这就是距。师古注：晋灼的说法正确 ），就连民间那些细微的奸邪之事他都了如指掌。长安城里有几个少年，在偏僻小巷的一间空屋里聚会，谋划着一起去抢劫；他们还没商量完，赵广汉就派官吏将他们逮捕，这些少年全都认罪。他揭发隐秘的奸邪之事，就像神明一样厉害。在他的治理下，京兆地区政治清明，官吏和百姓对他赞不绝口。当地的长辈们传颂说，自汉朝建立以来，治理京兆的官员没有一个能比得上他。

    **四年（辛亥，公元前70年）**

    春季，三月乙卯日，立霍光的女儿为皇后，大赦天下。当初，许皇后出身低微，登上皇后之位的时间不长，她的侍从和车马服饰都非常节俭。等到霍皇后被立为皇后，她出行时的车马、侍从规模越来越大，赏赐给下属的财物更是数以千万计，与许皇后时期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夏季，四月壬寅日，四十九个郡国在同一天发生地震，有的地方还出现了山崩，城墙、房屋被毁坏，六千多人丧生。北海郡（今山东昌乐西 ）、琅邪郡（今山东临沂一带 ）的祖宗宗庙也被毁坏（汉景帝元年，下令各郡国分别建立太祖高皇帝庙、太宗文皇帝庙 ）。皇帝下诏，让丞相、御史与列侯、中二千石官员广泛征求精通经学的人士的意见，询问应对灾异的办法，不要有所隐瞒。又命令三辅地区、太常以及各内郡国举荐贤良方正之士各一人。同时大赦天下。皇帝身着素服，避开正殿，五天没有在此处理政务。释放了夏侯胜和黄霸，任命夏侯胜为谏大夫、给事中，任命黄霸为扬州刺史（扬州统辖庐江、九江、会稽、丹阳、豫章等郡 ）。

    夏侯胜为人质朴正直，性格随和，不讲究威严的仪态。有时他会在皇帝面前称呼皇帝为“君”，还曾在皇帝面前误称别人的表字，但皇帝却因此更加亲近信任他。有一次，夏侯胜出宫后，把在宫中与皇帝交谈的内容告诉了别人，皇帝听说后责备他，夏侯胜说：“陛下说的话很有道理，所以我才宣扬出去。尧帝的话传播天下，至今还被人们传颂。我认为陛下的话值得流传，所以就说了。”每次朝廷商议重大事情时，皇帝知道夏侯胜一向正直，就会对他说：“先生请直言，不要因为之前的事有所顾虑！”后来，夏侯胜又担任长信少府，之后升任太子太傅。他九十岁时去世，太后赏赐给他家二百

    万钱，还为他穿素服五天，以此来报答他作为师傅的恩情。儒士们都认为这是一种荣耀。

    五月，凤凰聚集在北海郡的安丘（今山东安丘 ）、淳于（今山东安丘东北 ）。安丘和淳于这两个县都属北海郡。安丘，是春秋时期的渠丘；淳于，是春秋时期的州国 ）。

    广川王刘去因杀害自己的老师以及十几名姬妾而获罪，他的手段极其残忍，有的是将铅锡熔化后灌入受害者口中，有的是将人肢解，还使用毒药煮尸体，让尸体完全糜烂，他最终被废黜王位，流放到上庸（今湖北竹溪东南 ），后来自杀身亡。

    **地节元年（壬子，公元前69年）** （应劭注释：因为之前发生了地震、山崩、水患等灾害，所以改元为地节，希望大地能恢复正常的节律 ）

    春季，正月，西方天空出现了彗星。

    楚王刘延寿（汉景帝封平陆侯刘礼为楚王，以供奉元王的祭祀，刘礼传位给儿子刘道，刘道传位给孙子刘注，刘注传位给曾孙刘纯；刘延寿是刘纯的儿子 ）认为广陵王刘胥是汉武帝的儿子，一旦天下发生变故，他必定会被立为皇帝，于是便暗中依附、帮助刘胥。他为自己的王后的弟弟赵何齐迎娶了广陵王的女儿为妻，还让赵何齐给广陵王送信说：“希望您能时刻留意天下局势，争取不要落在别人后面得到天下！”赵何齐的父亲赵长年得知此事后，上书告发了刘延寿，朝廷将此事交给有关部门进行调查审讯，刘延寿供认不讳。冬季，十一月，刘延寿自杀，刘胥则没有被追究。

    十二月癸亥日，是月末最后一天，发生了日食。

    这一年，于定国担任廷尉（《姓谱》记载：周武王的儿子被封在邘国，他的子孙以国为姓；后来去掉“邑”旁，就单姓“于” ）。于定国在审理疑难案件时，秉持公正的原则，致力于照顾那些鳏寡孤独之人，对于罪行有疑问的，都从轻处理，并且格外谨慎。朝廷上下都称赞他说：“张释之担任廷尉时，天下没有受冤枉的百姓。于定国担任廷尉，百姓都认为自己不会受到冤枉。”

    **二年（癸丑，公元前68年）**

    春季，霍光病重。汉宣帝亲自前往探望，为他的病情而落泪。霍光上书向宣帝表达感激之情，希望能分出三千户封邑，封哥哥霍去病的孙子、奉车都尉霍山为列侯，以供奉霍去病的祭祀（霍去病被封为冠军侯，他的儿子霍嬗继承了爵位，霍嬗去世后没有子嗣，封国被废除，所以霍光请求分出自己的封邑来封霍山 ）。当天，宣帝任命霍光的儿子霍禹为右将军。三月庚午日，霍光去世。宣帝和皇太后亲自前往吊唁，由中二千石官员负责修建坟墓，赏赐的棺材、下葬的器具等都按照皇帝的规格，赐谥号为宣成侯。征发三河地区的士兵为霍光挖掘墓穴、填土，还设置了三百户人家的园邑，派专人负责守护；宣帝下诏免除霍光后代的赋税徭役，让他们的爵位和封邑世代相传。

    御史大夫魏相呈上密封的奏章（为了防止所奏之事泄露，将奏章密封后呈上，所以称为封事。《汉官》记载：一般的章表都要开封；如果是机密之事，可以用黑色的袋子密封 ）说：“国家刚刚失去大将军，应当彰显功臣的功绩，以此来镇守藩国，不要让重要职位空缺，以免引发争权夺利的事情。应该任命车骑将军张安世为大将军，不再让他兼任光禄勋；让他的儿子张延寿担任光禄勋。”宣帝也有这样的想法。夏季，四月戊申日，任命张安世为大司马、车骑将军，兼领尚书事务（《考异》记载：《百官表》中说：“地节三年四月戊申日，张安世担任大司马。七月戊戌日，改任卫将军；霍禹担任大司马。七月壬辰日，霍禹被腰斩。”荀《纪》中说：“三年四月戊辰日，张安世担任大司马。”但明年四月并没有戊辰日，七月也没有戊戌日，而且不应该再次提到七月。根据《宣纪》《张安世传》《霍光传》来考证，张安世担任大司马应该是在今年，担任卫将军应该是在明年十月，霍禹死于四年七月，大概是年表在书写时，旁行连接出现错误，才导致这样的失误 ）。

    凤凰聚集在鲁国（今山东曲阜 ），众多鸟儿跟随在周围。宣帝大赦天下。

    宣帝想要报答大将军霍光的恩德，于是封霍光哥哥的孙子霍山为乐平侯，让他以奉车都尉的身份兼领尚书事务。魏相通过昌成君许广汉向宣帝呈上密封奏章，说：“《春秋》讥讽世袭卿位的制度（《公羊传》记载：隐公三年夏季四月辛卯日，尹氏去世。尹氏是什么人呢？是天子的大夫。为什么称呼他为尹氏呢？这是一种贬称。为什么要贬称他呢？是为了讥讽世袭卿位的制度。世袭卿位，是不符合礼制的 ），厌恶宋国三代人都担任大夫（《公羊传》说：宋国三代没有大夫，是因为三代都从国内选拔大夫。师古注释：三代，指襄公、成公、昭公时期，从国内选拔大夫。 ），以及鲁国季孙氏专权（鲁国从季友拥立僖公，季文子驱逐东门氏，季意如驱逐昭公，季氏世代专权鲁国朝政。到了哀公时期，哀公厌恶季氏的逼迫却无法除掉他，最终只能逃到邾国 ），这些都给国家带来了危险和混乱。自后元年间以来，王室的权力逐渐衰落，政权由宰相掌握。如今霍光去世，他的儿子又担任右将军，侄子掌控着朝廷的关键职位（指兼领尚书事务。贤注释：枢机，是重要的官职。《春秋运斗枢》记载：北斗，第一星是天枢，第二星是璇，第三星是机 ），他的兄弟、女婿们占据着重要的权力职位，掌管着军事，霍光的夫人显以及他的女儿们都可以自由出入长信宫（师古注释：通籍，指在宫禁的门籍上登记了名字，可以自由出入。应劭注释：籍，是二尺长的竹牒，上面写着年龄、名字、外貌特征等，悬挂在宫门上，核对相符后才能进入。有时在夜里，凭借诏书也可以出入宫门 ），他们骄横奢侈、放纵不羁，恐怕会逐渐难以控制，应该想办法削弱他们的权力，破除他们可能的阴谋，以此来稳固国家的根基，保全功臣的家族。”另外，按照惯例，大臣们上书都要准备两份，其中一份标明“副”，兼领尚书事务的人先打开副封，如果发现奏书中有不好的内容，就会将其搁置，不向皇帝上奏。魏相又通过许伯向宣帝建议取消副封，以防止信息被堵塞蒙蔽。宣帝认为这个建议很好，下诏让魏相担任给事中，并且采纳了他的所有建议。汉朝的三公、九卿都属于外朝官员，如今魏相担任给事中，就可以进入宫中，参与中朝的议事 ）。

    宣帝出身于民间，深知百姓生活的艰难。霍光去世后，他开始亲自主持朝政，振奋精神，致力于治理国家，每隔五天就会听取一次大臣们的奏事。从丞相以下的官员各自尽职尽责，向宣帝奏事，详细陈述自己的观点，宣帝会考察他们的实际能力。侍中、尚书等官员如果有功劳应该升迁，或者有特别优秀的表现，宣帝会给予丰厚的赏赐，甚至惠及他们的子孙，而且让他们长期担任同一职位。朝廷的决策机制周密完善，各种规章制度完备，上下之间相处融洽，没有敷衍了事的风气。每当任命刺史、郡守、国相时，宣帝都会亲自接见并询问他们，了解他们的施政思路，等他们上任后，再考察他们的实际行动，来验证他们之前所说的话，如果发现他们的名声和实际行为不相符，一定会查明原因。宣帝常常说：“百姓之所以能安心地在田间劳作，没有叹息、愁恨的情绪，是因为政治清平、诉讼得到合理处理。能和我一起实现这一目标的，大概只有优秀的二千石官员吧！”他认为太守是治理百姓的根本，如果频繁更换，百姓就会感到不安；百姓知道太守的任期会很长，不会被欺骗，就会服从他的教化。所以，如果二千石官员治理地方有成效，宣帝就会用玺书进行勉励，为他们增加俸禄、赏赐黄金，有的还会封爵至关内侯；如果公卿职位有空缺，就会从受到表彰的官员中选拔，按照顺序任用。因此，在这一时期，汉朝涌现出了很多优秀的官吏，被人们称为中兴时期。

    匈奴壶衍鞮单于去世，他的弟弟左贤王即位，成为虚闾权渠单于，他立右大将的女儿为大阏氏，同时废黜了前单于宠爱的颛渠阏氏。颛渠阏氏的父亲左大且渠心怀怨恨。此时，汉朝认为匈奴已经无力侵扰边境，便撤销了塞外的各个城堡，让百姓休养生息。单于得知这个消息后，非常高兴，召集贵族们商议，想要与汉朝和亲。左大且渠却暗中破坏这件事，他说：“之前汉朝使者来了之后，军队就跟着来了。现在我们也效仿汉朝，先派使者去，然后发兵。”于是他主动请求和呼卢訾王各率领一万骑兵，向南靠近汉朝边塞打猎，计划在相遇时一起入侵汉朝。还没等他们到达目的地，就有三名匈奴骑兵逃到汉朝投降，把匈奴的计划告诉了汉朝。于是，宣帝下诏征发边境的骑兵，屯驻在要害之处，派大将军军监治众等四人率领五千骑兵，分成三队，出塞后各行军几百里，分别俘获了几十名匈奴人后返回。当时匈奴失去了这三名骑兵，不敢入侵，就撤军离开了。这一年，匈奴发生饥荒，百姓和牲畜死亡了十分之六七，他们又派出两批各一万骑兵的队伍，用来防备汉朝。这年秋天，匈奴之前俘获的居住在左地的西嗕人，其首领以下几千人赶着牲畜迁徙，与匈奴的瓯脱部落发生了冲突，双方死伤众多，西嗕人于是向南投降了汉朝。



 第25章 汉纪十七

    从甲寅年（公元前67年）到己未年（公元前62年），共六年。

    **中宗孝宣皇帝上之下 地节三年（甲寅，公元前67年）**

    春季，三月，汉宣帝下诏说：“我听说，如果有功之人得不到奖赏，有罪之人得不到惩罚，就算是唐尧、虞舜在世，也不能教化天下。如今胶东国相王成，勤勉不懈地招抚百姓，流民自愿前来登记归附的多达八万余人，在治理地方上取得了卓异的成效。特赐王成关内侯的爵位，将其俸禄提升为中二千石。”还没等到朝廷征召任用他，王成便因病在任上去世。后来，宣帝下诏让丞相、御史询问各郡国上计的长史、守丞（胡三省注：郡派守丞，国派长史，其实是同一类职务，所以统称郡国上计长史、守丞。《后汉书·百官志》记载：诸侯王国相的职责如同太守，长史的职责如同郡丞。而且边境的郡设有丞，原本也有长史；长史负责上计是毫无疑问的），了解政令执行的得失情况。有人回答说：“之前胶东国的王成是虚报流民数量，以此来骗取朝廷的重赏。”从那以后，很多平庸的官吏都开始追求这种虚名。

    夏季，四月戊申日，汉宣帝立儿子刘奭为皇太子，任命丙吉为太傅，太中大夫疏广为少傅。疏是姓氏。（《考异》记载：荀《纪》中记载立皇太子是在去年四月戊申日，《汉书》的旧版本也是如此。颜师古依据《疏广》及《丙吉传》，都记载“地节三年立皇太子”，可知此年的记载是正确的 ）。封太子的外祖父许广汉为平恩侯（平恩，是侯国，属魏郡。宋白注释：魏时设为县，属广平郡；唐朝时属洺州；境内有平恩川 ）。又封霍光哥哥的孙子、中郎将霍云为冠阳侯（《恩泽侯表》记载，冠阳侯的食邑在南阳郡 ）。

    霍显得知刘奭被立为太子后，愤怒得吃不下饭，甚至吐血，说道：“这是皇上在民间时生的儿子，怎么能被立为太子！要是皇后以后生了儿子，难道只能做诸侯王吗？”于是她又教唆皇后去毒害太子。皇后多次召太子前来赐给他食物，保姆和奶妈都会先尝一尝。皇后虽然心怀不轨，却始终没有机会下毒。

    五月甲申日，丞相韦贤因年老多病，请求退休；宣帝赏赐给他一百斤黄金、一辆安车和四匹马，批准他辞官回家。丞相退休的制度就是从韦贤开始的。

    六月壬辰日，汉宣帝任命魏相为丞相。辛丑日，任命丙吉为御史大夫，疏广为太子太傅，疏广哥哥的儿子疏受为太子少傅。

    太子的外祖父、平恩侯许伯，认为太子年纪还小，便向宣帝请求，让自己的弟弟、中郎将许舜去监护太子家。宣帝就此事询问疏广的意见，疏广回答说：“太子是国家的储君，他的老师和朋友应该是天下的杰出人才，不应该只亲近外戚许氏一家。况且太子已经有了太傅、少傅，属官也都配备齐全，现在再让许舜去监护太子家，会显得见识浅陋（胡三省注：只亲近外戚，会让天下人觉得见识短浅），不利于在天下人面前培养太子的品德。”宣帝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便把这番话告诉了魏相，魏相听后，摘下帽子谢罪说：“这不是我们这些人能想到的。”从此，疏广更加受到宣帝的器重。

    京城下起了大冰雹，大行丞、东海人萧望之上书，认为这是大臣掌权、一姓专权导致的（胡三省注：根据《萧望之传》，萧望之当时担任大行治礼丞 ）。宣帝早就听说过萧望之的名声，便任命他为谒者。当时，宣帝广泛招揽贤能之士，很多百姓上书谈论对国家有利的事情，宣帝总是把这些奏章交给萧望之，让他去了解情况；对于才能高的人，萧望之就奏请丞相、御史任用（胡三省注：萧望之把这些人的情况上报给丞相、御史，有的上奏给皇帝听闻，这些人就能得到提拔 ）；次一等的，就让中二千石官员试用，满一年后，再将他们的表现奏报给宣帝（胡三省注：让他们试着去做自己所建议的事情，或者用其他职事来考验他们。刘仲冯认为：看这里的文意应该是连贯的一条内容，不应该从中分开，不然解释起来太麻烦，颜师古的说法不对。我认为高才能的人就让丞相、御史试用，次一等的由中二千石官员试用，文意本来就是连贯的，只是区分了高低等次，并非断句错误 ）；才能低的，就回复他们，说他们的建议不可用，让他们回家。萧望之对这些事情的处理和奏报都很合宣帝的心意。

    冬季，十月，宣帝下诏说：“九月壬申日发生了地震，我非常害怕。如果有人能指出我的过失，或者是贤良方正、敢于直言进谏的人，希望你们能来匡正我的不足，不要因为有官吏在位而有所避讳！我德行不够，不能让远方的人归附，所以边境的屯戍一直没有停止。现在又整顿军队，大量屯兵，长期让百姓劳累，这不是安抚天下的办法。取消车骑将军、右将军的屯兵！”又下诏说：“那些皇帝没有去过的池塘和苑囿（胡三省注：苏林说，把竹子折断，用绳子连接起来作为禁苑的界限，法律上称之为籞；服虔说，在池塘中建造房屋，用来栖息鸟类，鸟飞进去就可以捕捉；应劭说，池是陂池，籞是禁苑；臣瓒说，籞是用来养鸟的地方，设置藩篱，在上面覆盖，让鸟飞不出去，就像苑囿中畜养野兽、池塘中畜养鱼一样。师古认为苏林、应劭的说法正确 ），借给贫民使用。各郡国的宫馆不要再进行修缮。返回故乡的流民，借给他们公田，提供种子和粮食，并且暂时免除他们的赋税和徭役。”

    霍氏家族骄横奢侈，为所欲为。太夫人霍显大肆修建府邸，制作了一辆乘坐的辇车，在上面加以彩绘，铺上绣着花纹的褥垫，用黄金装饰；她还让侍女们用五彩丝线拉着辇车，在府中嬉戏；她还与管家冯子都私通。而霍禹、霍山也都忙着修缮自家的宅第，在平乐馆骑马奔驰，纵情游乐。霍云本应入朝当值，却多次称病私自外出，还带着众多宾客，在黄山苑中围猎，却让奴仆去上朝谒见（胡三省注：上朝应该亲自去，霍云却让奴仆去代替自己。上谒，就像现在拜见尊贵的人并通报自己的情况 ），却没有人敢责备他。霍显和她的女儿们日夜自由出入长信宫，毫无节制（胡三省注：长信宫是上官太后居住的地方 ）。

    宣帝在民间时，就听说霍氏家族长期以来地位尊贵、权势显赫，心中很是不满。亲政之后，他任命御史大夫魏相为给事中。霍显对霍禹、霍云、霍山说：“你们这些人不努力继承大将军的遗业，现在魏大夫做了给事中，要是别人在他面前说你们的坏话，你们还能自救吗！”后来，霍氏家族的奴仆与御史家的奴仆在路上发生争执，霍氏的奴仆冲进御史府，想要踢大夫家的门；御史向他们叩头赔罪，他们才肯离开。有人把这件事告诉了霍氏家族，霍显等人这才开始感到担忧。

    恰逢魏相升任丞相，他多次在闲暇时进宫向宣帝进言；平恩侯许伯和侍中金安上等可以直接出入宫中。当时霍山兼领尚书事务，宣帝下令让官吏和百姓可以直接呈递密封的奏章，不必经过尚书，大臣们进见皇帝也更加自由，霍氏家族因此非常厌恶这种情况。宣帝也听说了霍氏家族毒杀许皇后的传闻，但还没有查明真相，于是将霍光的女婿、度辽将军、未央卫尉、平陵侯范明友调任为光禄勋（《功臣侯表》记载，平陵侯的食邑在南阳郡的武当县 ）；将霍光的次女婿、诸吏、中郎将、羽林监任胜调出京城，担任安定太守。几个月后，又将霍光姐姐的女婿、给事中、光禄大夫张朔调出京城，担任蜀郡太守；将霍光孙女婿、中郎将王汉调出京城，担任武威太守。不久之后，又将霍光长女的女婿、长乐卫尉邓广汉调任为少府。戊戌日，宣帝改任张安世为卫将军，未央宫、长乐宫的卫尉，京城十二门的屯兵以及北军八校的兵力都归他统领（胡三省注：两宫，指未央宫和长乐宫。城门口的屯兵，指京城十二门的屯兵；北军，指北军八校的兵力 ）。任命霍禹为大司马，但只让他戴小冠（大司马大将军，要戴武弁大冠。现在贬低霍禹，所以让他戴小冠 ），没有印绶；撤销了他的屯兵和属官，只是让霍禹的官名与霍光一样，都是大司马。又收回范明友的度辽将军印绶，让他只担任光禄勋；霍光的二女婿赵平担任散骑、骑都尉、光禄大夫，统领屯兵，也被收回了骑都尉的印绶（胡三省注：散骑、骑都尉，是以骑都尉的身份加散骑的官职。《百官表》记载：散骑、中常侍都是加官；中常侍可以进入宫中，散骑和皇帝同乘一辆车。如淳说，从列侯到郎中，都可以有散骑和中常侍的加官，当时散骑和中常侍是各自独立的官职，没有固定的人数 ）。那些统领胡、越骑兵、羽林军以及两宫卫戍屯兵的将领，都被宣帝换成了自己亲近信任的许氏和史氏子弟。

    当初，汉武帝时期，频繁征发百姓，导致百姓贫困，生活艰难，穷苦百姓为了生计触犯法律，违法犯罪的现象层出不穷。于是，汉武帝让张汤、赵禹等人制定法令，制定了见知故纵、监临部主等法律（胡三省注：见知人犯法不举报，就是故意纵容；而所监管的部门或人员有罪，监管者也要连坐 ），对执法严苛、故意判人重罪的官吏从轻处罚（胡三省注：汉武帝想要实行严刑峻法，对于那些执法严苛、故意判人重罪的官吏，都从轻处理 ），对放纵罪犯、开脱罪行的官吏则严惩不贷。后来，奸猾的官吏巧妙地利用法律条文，相互攀比，使得禁令越来越严密，法律条文繁杂苛刻，公文堆满了几案和书阁，负责掌管法律的官员都无法全部看完。因此，各郡国在执行时也出现了很多混乱的情况，同样的罪行却有不同的判决，奸吏们更是趁机徇私舞弊，他们想要让谁活命，就会为其寻找开脱的理由，想要陷害谁，就会比照死罪来量刑，议论的人都为这些情况感到冤屈和痛心。

    廷尉史、巨鹿人路温舒上书说：“我听说，齐国发生了无知之乱，齐桓公却因此兴起（齐襄公被公子无知杀害，雍廪又杀死了无知，齐国陷入大乱，齐桓公从莒国回到齐国即位 ）；晋国发生了骊姬之乱，晋文公却因此称霸（晋献公听信骊姬的谗言，杀死了太子申生，驱逐了公子重耳和夷吾，立骊姬的儿子奚齐、卓子为太子，结果他们都被里克所杀。夷吾回国即位，又被秦国俘虏，后来被释放回国，去世后，他的儿子子圉继位。秦国送重耳回国，子圉死，晋文公最终称霸诸侯 ）；近代赵王不得善终，吕氏家族发动叛乱，而汉文帝却因此成为太宗（事见十三卷 ）。由此可见，祸乱的发生，往往是为圣人的出现开辟道路。在经历变乱之后，一定会有不同于以往的恩泽，这是贤圣之人用来彰显天命的方式。过去，昭帝去世后没有子嗣，昌邑王行为淫乱，这正是上天为了让至圣之人登上皇位而做出的安排。我听说《春秋》重视即位的正统，强调大一统，并且慎重对待初始（《春秋》的原则，继承被弑杀君主的皇位，不能直接说即位；继承正统而即位，才是符合正道的。陛下刚刚登上皇位，与天意相符，应该改正前朝的失误，端正开始受命的正统，清除繁琐的法令条文，解除百姓的疾苦，以顺应天意。我听说秦朝有十大失误，其中一条至今还存在，那就是负责司法的官吏。司法，是关系到天下百姓生死的大事，人死不能复生，肢体断了也无法再接上。《尚书》说：‘与其错杀无辜之人，宁可犯不按常规办案的过错。’（胡三省注：《虞书·大禹谟》中记载的咎繇的话。辜，是罪的意思；经，是常规的意思。说的是人命至关重要，断案应该慎重，宁可犯不按常规办案的过错，也不能滥杀无辜之人，这是为了崇尚宽恕的美德 ）如今的司法官吏却不是这样，他们上下相互驱使，把严苛当作严明，执法严苛的人能获得公正的名声，执法公正的人却往往会有后患。所以，司法官吏都希望判人死刑，这并不是因为他们憎恶这些人，而是因为判人死刑对他们自己有利。因此，街市上流淌着犯人的鲜血，遭受刑罚的人一个挨着一个，被判处死刑的人数，每年都数以万计。这让仁人圣主感到痛心，天下之所以不能太平，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人之常情，是生活安稳就会热爱生命，痛苦不堪时就会想要寻死，在严刑拷打之下，还有什么口供得不到呢！所以，囚犯不堪忍受痛苦，就会编造谎言来迎合官吏；负责审讯的官吏为了达到目的，就会引导囚犯按照自己的意思招供；官吏上奏时害怕被驳回，就会对案件进行精心编造，罗织罪名。等到判决确定，即使是皋陶来审理，也会认为这些人罪有应得（胡三省注：皋陶是古代善于审理案件的官员，这里以此作比喻 ）。为什么呢？因为编造的证据太多，用法律条文罗织的罪名也很明显。所以俗话说：‘在地上画个圈当作监狱，人们也不敢进去；用木头刻成狱吏，人们也不敢与它对质。’（胡三省注：画地为狱、刻木为吏，人们都不敢进去和对质，更何况是真实的监狱和狱吏呢！）这些都是人们痛恨司法官吏的悲愤之辞。希望陛下能够精简法制，放宽刑罚，这样太平盛世的风气就能在世间兴起。”宣帝认为他说得很有道理。

    十二月，宣帝下诏说：“近来，官吏在执法时玩弄法律条文，执法越来越严苛，这是我德行不足导致的。断案不公正，会让有罪的人更加嚣张，无辜的人遭受冤屈（胡三省注：晋灼说，重罪轻判，会让有罪的人产生邪恶之心；师古说，有罪的人更加肆意作恶，无辜的人反而陷入重刑，这是因为断案不公正 ），父子之间为此悲伤怨恨，我对此深感痛心！现在派遣廷史与郡里的官员一起审理案件，但廷史职权轻、俸禄薄，为此设置廷尉平，俸禄为六百石，共四人。他们的职责是公正地断案，以符合我的心意！”于是，每年秋季审讯犯人、向皇帝奏请定案的时候，宣帝常常亲临宣室殿（胡三省注：如淳说，宣室是发布政令、教化的地方，因为重视刑罚，所以要斋戒后在这里处理案件；晋灼说，未央宫中有宣室殿。师古认为晋灼的说法正确。《贾谊传》也记载“在宣室接受祭肉”，大概宣室殿在未央宫前殿的旁边，斋戒时就在这里居住 ），斋戒之后再处理案件，此后，刑罚被认为是比较公正的了。

    涿郡太守郑昌上疏说：“如今圣明的君主亲自听取各方意见，就算不设置廷尉平，司法也会走向公正；但为了给后世开一个好头，不如删改、制定明确的法律条文。法律条文确定之后，百姓就知道什么是不能做的，奸吏也无法再玩弄法律。现在不纠正根本问题，却设置廷尉平来处理细枝末节，一旦政治衰败，君主懈怠，那么廷尉平就可能会揽权，成为祸乱的源头。”

    汉昭帝时期，匈奴派四千骑兵在车师（今新疆吐鲁番一带）屯田。等到汉朝五位将军攻打匈奴时（事见上卷本始三年 ），在车师屯田的匈奴人惊慌逃走，车师又与汉朝恢复了往来；匈奴十分恼怒，召车师太子军宿，想让他到匈奴做人质。军宿是焉耆王的外孙，他不愿意到匈奴去做人质，便逃到了焉耆，车师王于是改立自己的儿子乌贵为太子。等到乌贵即位成为车师王，他与匈奴联姻，并教唆匈奴阻拦汉朝通往乌孙的道路。

    这一年，侍郎、会稽人郑吉与校尉司马憙，率领免除刑罚的犯人在渠犂（今新疆库尔勒一带）屯田，储备粮食（让犯人免除刑罚，去屯田 ）。他们征发西域城郭各国一万多人（西域各国中，有些像匈奴一样逐水草而居的，被称为行国；那些筑城而居的，则被称为城郭诸国 ），加上自己率领的一千五百名屯田士兵，一起攻打车师，最终打败了车师；车师王请求投降。匈奴得知后，发兵攻打车师；郑吉、司马憙率兵北上迎敌，匈奴军队不敢前进。郑吉、司马憙留下一名军候和二十名士兵守护车师王，然后率领大军返回渠犂（《考异》记载：《西域传》记载此事发生在地节二年；根据《匈奴传》来考证，可知是在地节三年 ）。车师王担心匈奴军队再次来袭，自己会被杀掉，便独自骑马逃往乌孙。郑吉得知后，迎接车师王的妻子儿女，用驿车将他们送到长安。匈奴则改立车师王的弟弟兜莫为车师王，将车师的剩余百姓向东迁徙，不敢再居住在原来的地方；而郑吉开始派三百名官吏和士兵前往车师屯田，以充实当地。这为后来元康二年匈奴争夺车师埋下了伏笔。

    宣帝自即位以来，多次派使者寻找自己的外戚；由于时间太过久远，找到的人大多疑似而非真的。这一年，终于找到了外祖母王媪（胡三省注：文颖说，幽州及汉中都把老妇人称为媪；师古说，媪是对年老妇女的称呼 ）以及王媪的儿子王无故、王武。宣帝赐给王无故、王武关内侯的爵位。短短十几天，赏赐给他们的财物数以万计。

    **地节四年（乙卯，公元前66年）**

    春季，二月，宣帝赐外祖母王媪博平君的封号（根据《外戚传》记载，“把博平、蠡吾二县作为她的汤沐邑”；而《地理志》记载，博平县属东郡 ）。封舅舅王无故为平昌侯（平昌是侯国，属平原郡 ），王武为乐昌侯（乐昌是侯国，属东郡。《恩泽侯表》记载，王武被封为乐昌侯，食邑在汝南 ）。

    夏季，五月，山阳（今山东巨野一带）、济阴（今山东菏泽定陶区）降下的冰雹如同鸡蛋一般大小，厚度达到二尺五寸，导致二十多人死亡，飞鸟也全部死亡。

    宣帝下诏：“从今往后，儿子隐匿父母的罪行、妻子隐匿丈夫的罪行、孙子隐匿祖父母的罪行，都不再追究。”

    立广川惠王的孙子刘文为广川王。本始四年，广川王刘去因罪自杀；如今又立刘文为广川王，继承封国。

    霍显和霍禹、霍山、霍云等人，看到自己的权势日益被削弱，多次相对哭泣，相互埋怨。霍山说：“如今丞相掌权，皇帝信任他，把大将军在世时的法令全部更改，还宣扬大将军的过失。而且，那些儒生大多是贫穷人家的子弟，从远方而来，饱受饥寒，喜欢信口开河，说话不避讳，大将军生前就很厌恶他们。现在陛下喜欢和这些儒生交谈，他们每个人都上书发表对政事的看法，很多人都提到我们家。曾经有人上书说我们兄弟骄横放纵，言辞十分激烈；我把这些奏章都扣下没有上奏。后来上书的人更加狡猾，都呈上密封的奏章，还总是让中书令直接取走，不再经过尚书，对我们更加不信任了。又听说民间传言‘霍氏毒死了许皇后’（胡三省注：霍氏毒杀许皇后的事见上卷本始三年 ），难道真有这回事吗？”霍显害怕事情败露，赶忙把实情告诉了霍禹、霍山、霍云。霍禹、霍山、霍云大惊失色，说道：“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皇帝把我们家的女婿们都调走、疏远，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啊。这可是大事，一旦被发现，惩罚肯定不轻，这可怎么办？”于是，他们开始有了谋反的念头。

    霍云的舅舅李竟，与他交好的张赦，见霍云家中慌乱，便对李竟说：“如今丞相和平恩侯掌权，可以让太夫人（指霍显 ）告诉太后（上官太后是霍氏的外孙女 ），先把这两个人杀了；再把皇帝废了，这都取决于太后。”长安有个叫张章的男子得知此事后，向朝廷告发，案件交给廷尉和执金吾处理，他们准备逮捕张赦等人。后来皇帝下诏，停止抓捕。霍山等人更加害怕，相互说道：“这是皇帝尊重太后，所以不把事情追究到底。但是，我们的恶行已经被发现，时间长了还是会被揭露，一旦揭露，我们就要被灭族了，不如先下手为强。”于是，他们让女儿们各自回去告诉自己的丈夫，都说：“已经没有地方可以躲避灾祸了！”

    恰逢李竟因与诸侯王勾结而获罪，供词中牵连到了霍氏家族，宣帝下诏：“霍云、霍山不适合再担任宫廷侍卫，免去他们的职务，让他们回家。”山阳太守张敞呈上密封的奏章说：“我听说公子季友对鲁国有功，赵衰对晋国有功，田完对齐国有功，他们的功劳都得到了酬报，并且惠及子孙。但最终田氏篡夺了齐国政权，赵氏瓜分了晋国，季氏专权鲁国（鲁国的公子季友，杀死庆父，拥立僖公，使鲁国得以安定，于是世代担任上卿，掌控鲁国朝政。晋公子重耳流亡在外，赵衰跟随他，重耳回国后称霸诸侯，赵衰立下不少功劳，于是世代担任晋国的卿，掌握军权；到了赵鞅时期，他与智氏、韩氏、魏氏瓜分了晋国。田完从陈国逃到齐国，齐桓公以礼相待并任用他，齐桓公称霸，田完也有功劳；后来陈成子掌握了齐国政权，到了田和时，终于篡夺了齐国 ）。所以孔子作《春秋》，追寻国家兴衰的轨迹，对世袭卿位的现象批评得最为严厉。之前大将军霍光做出重大决策，安定了宗庙，稳定了天下，功劳也不小。周公辅佐成王也不过七年（周公辅佐成王七年，之后将政权归还给成王 ），而大将军掌权长达二十年（从汉武帝后元二年到地节二年，正好二十年 ），天下的命运都掌握在他手中。在他权势鼎盛的时候，甚至能感动天地，影响阴阳变化。朝廷大臣当时就应该明确地说：‘陛下褒奖宠信已故的大将军，以报答他的功德，这已经足够了。近来辅政大臣专权，外戚势力过于强大，君臣之间的名分不明确，请罢免霍氏三位侯爷的官职，让他们回家；至于卫将军张安世，应该赐给他几案和手杖，让他退休养老，皇帝可以时常慰问他，召见他，让他以列侯的身份做天子的老师。’如果皇帝下达明确的诏令，出于恩情不答应，大臣们再依据大义坚决谏诤，然后皇帝再答应，这样天下人一定会认为陛下不忘大臣的功德，而朝臣也懂得礼仪，霍氏家族也能世代平安。如今朝廷听不到正直的声音（胡三省注：说的是朝臣不向皇帝进谏直言 ），却让皇帝亲自下诏书处理此事，这可不是好办法。现在霍云、霍山两位侯爷已经被免职，人之常情都是相似的，依我看，大司马霍禹及其家族成员心里一定充满了恐惧。皇帝身边的近臣感到自身危险，这可不是国家的福分。我张敞愿意在朝堂上公开提出这件事，但我现在只能在遥远的山阳郡任职，没有机会向皇帝当面进言。希望陛下能明察！”宣帝觉得他的建议很好，但并没有召见他。

    霍禹、霍山等人的家中多次出现怪异的现象，全家人都忧愁不已。霍山说：“丞相擅自减少宗庙祭祀用的羊羔、兔子和青蛙，可以用这个罪名来治他！”他们谋划让太后为博平君设酒宴，邀请丞相、平恩侯等人前来，让范明友、邓广汉假称奉太后之命将他们斩杀，然后废掉皇帝，拥立霍禹为帝。计划已经商定，但还没来得及实施，霍云被任命为玄菟太守，太中大夫任宣被任命为代郡太守。恰逢他们的阴谋被发觉，秋季，七月，霍云、霍山、范明友自杀。霍显、霍禹、邓广汉等人被逮捕；霍禹被腰斩，霍显和她的女儿、兄弟都被斩首示众；因与霍氏家族有牵连而被诛杀的有几十家。太仆杜延年因为是霍氏的旧人，也被牵连免职。八月己酉日，皇后霍氏被废，迁居到昭台宫（胡三省注：昭台宫在上林苑中 ）。乙丑日，宣帝下诏，封告发霍氏谋反的男子张章、期门董忠、左曹杨恽（《百官表》记载：侍中、左·右曹都是加官。晋灼注：《汉仪注》记载，诸吏、给事中每天上朝谒见皇帝，处理尚书奏事，分为左、右曹 ）、侍中金安上、史高为列侯。张章被封为博成侯，董忠被封为高昌侯，杨恽被封为平通侯，金安上被封为都成侯，史高被封为乐陵侯。杨恽是丞相杨敞的儿子；金安上是车骑将军金日磾弟弟的儿子；史高是史良娣哥哥的儿子。

    当初，霍氏家族生活奢侈，茂陵人徐生说：“霍氏家族一定会灭亡。因为奢侈就会不谦逊，不谦逊就必然会冒犯君主。冒犯君主，就是大逆不道，地位在他人之上，众人必然会厌恶他。霍氏家族掌权已久，厌恶他们的人太多了；天下人都厌恶他们，而他们又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怎么可能不灭亡呢！”于是他上书说：“霍氏家族权势太盛，陛下就算宠爱厚待他们，也应该适时加以抑制，不要让他们走向灭亡！”他多次上书，每次都只得到皇帝已知道的回复。后来霍氏家族被诛杀，那些告发霍氏的人都得到了封赏，有人为徐生上书说：“我听说有个客人去拜访主人，看到主人家的烟囱是直的，旁边还堆着柴草，客人就对主人说：‘把烟囱改成弯曲的，把柴草搬到远处，不然会有火灾隐患！’主人却沉默不语。不久，主人家果然失火，邻居们一起帮忙扑救，才把火扑灭。于是主人杀牛摆酒，答谢邻居，被火烧伤的人坐在上位，其他人则按照功劳大小依次就座，却唯独没有邀请那个建议把烟囱改弯、搬走柴草的人。有人对主人说：‘当初要是听了那位客人的话，就不用花费牛和酒，也不会有这场火灾。现在论功行赏，提出把烟囱改弯、搬走柴草建议的人没有得到任何好处，那些被烧得焦头烂额的人却成了上宾，这合适吗？’主人这才醒悟过来，邀请了那位客人。如今茂陵的徐福，多次上书说霍氏家族将会有变故，应该提前防范。当初要是徐福的建议能够被采纳，那么国家就不用花费分封土地、赏赐爵位的代价，大臣也不会因为谋反而被诛杀。过去的事情已经无法改变，但徐福却唯独没有得到应有的功劳，希望陛下能明察，重视那个提出把烟囱改弯、搬走柴草建议的人，让他的功劳排在那些被烧得焦头烂额之人的前面！”宣帝于是赏赐给徐福十匹绸缎，后来还让他做了郎官。

    宣帝刚即位时，前往高庙祭拜，大将军霍光陪乘（汉代制度，皇帝出行的大驾，由大将军陪乘 ），宣帝内心十分敬畏他，就像背上有芒刺一样难受。后来车骑将军张安世代替霍光陪乘，天子放松自在，觉得非常安稳亲近。等到霍光去世，他的家族最终被诛杀，所以民间传言说霍氏的灾祸是从霍光陪乘时就埋下了隐患。十二年后，霍皇后又被迁到云林馆，最终自杀身亡。

    班固称赞道：霍光接受了辅佐幼主的重托，承担着汉室的期望，匡扶国家，安定社稷，拥立昭帝，又拥立宣帝，就算是周公、伊尹也比不上他。然而，霍光不学无术，不明大理；他纵容妻子的邪恶阴谋，把女儿立为皇后，沉溺于过度的欲望之中，最终增加了家族覆灭的灾祸，他死后才三年，家族就被诛灭，实在是悲哀啊！

    史臣司马光评论说：霍光辅佐汉室，可以说是忠心耿耿；然而最终却不能保全自己的家族，这是为什么呢？赏罚大权，是君主掌控的工具；臣子掌握它，时间长了却不归还给君主，很少有不招来灾祸的。凭借汉昭帝的聪慧，十四岁就能识破上官桀的阴谋，本来就可以亲政了。更何况汉宣帝十九岁即位，聪明刚毅，了解百姓的疾苦，而霍光却长期独揽大权，不知道适时退避，还在朝廷中安插了很多亲信，堵塞了言路，使得君主在上面心怀不满，官吏和百姓在下面积怨已久，大家都咬牙切齿、侧目而视，等待时机爆发，霍光能够保住自身已然是万幸，更何况他的子孙还骄奢放纵，加速了灾祸的降临呢！即便如此，要是汉宣帝仅仅用丰厚的俸禄和赏赐让霍光的子孙富足，让他们在大县享受食邑，定期参加朝会，这也足以报答霍光的大德了；然而宣帝却又让他们掌握政权、手握兵权，等到矛盾和灾祸积累得越来越多，才开始加以裁撤，这就导致他们心生怨恨和恐惧，进而谋划叛乱，这哪里只是霍氏家族自己招来的灾祸呢？汉宣帝的做法也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昔日鬭椒在楚国作乱，楚国若敖氏的旁支子孙就是鬭氏。楚庄王灭掉鬭椒的家族，但赦免了箴尹克黄，因为他认为如果子文没有后人，就无法鼓励人们行善（事见《左传》宣公四年 。子文，就是鬭谷於菟。箴尹，是楚国的官职名。克黄，是子文的孙子 ）。以霍显、霍禹、霍云、霍山的罪行，虽然确实应该被灭族，但霍光的忠诚和功勋也不应该被忽视，不应该让他断子绝孙；可最终霍氏家族几乎被斩尽杀绝，汉宣帝也太缺乏恩情了！

    九月，宣帝下诏降低天下盐价。又命令各郡国每年上报因受刑或饥寒疾病而死的囚犯情况，以及他们所犯罪行、所属县名、爵位和居住的乡里（《汉书·本纪》写作“名县爵里”。 ），丞相、御史要考核政绩的优劣并上报朝廷。

    十二月，清河王刘年因犯内乱罪被废黜，迁徙到房陵（今湖北房县 ）。汉武帝元光二年，立清河王刘义以继承代孝王的香火。刘年，是刘义的孙子 ）。

    这一年，北海太守、庐江人朱邑因为治理地方政绩排名第一，被调入京城担任大司农，勃海太守龚遂被调入京城担任水衡都尉。在此之前，勃海郡及周边各郡连年饥荒，盗贼四起，当地的郡守无法制止。宣帝挑选能够治理好地方的官员，丞相、御史推荐了原昌邑王的郎中令龚遂，宣帝任命他为勃海太守。召见龚遂时，宣帝问道：“你打算如何治理勃海郡，平息那里的盗贼呢？”龚遂回答说：“勃海郡地处偏远海滨，没有受到陛下圣明的教化，那里的百姓受饥寒所困，而官吏却不加以体恤，所以才使得陛下的子民像小孩子一样，在小水洼里玩弄陛下的兵器，起来做盗贼罢了。如今陛下是想让我用武力镇压他们呢，还是安抚他们呢？”宣帝说：“我选用贤良的人，当然是想安抚他们。”龚遂说：“我听说治理混乱的百姓就像整理乱绳一样，不能操之过急；只有慢慢来，才能治理好。我希望丞相、御史暂时不要用常规的法令条文来约束我，让我能够根据实际情况灵活处理事务。”宣帝答应了他的请求，并额外赏赐黄金，送他赴任。龚遂乘坐驿车到达勃海郡边界，郡里的官员听说新太守到了，派兵前去迎接。龚遂把他们都打发回去，然后发布文告，命令所属各县：“全部撤销抓捕盗贼的官吏，凡是拿着锄头、镰刀等农具的人都是良民，官吏不得刁难；只有拿着兵器的才是盗贼。”接着，龚遂独自乘车来到郡府。盗贼们听说了龚遂的命令，立刻解散，扔掉兵器，拿起锄头和镰刀，于是盗贼之事得以平息，百姓也安居乐业。龚遂接着打开粮仓，把粮食借给贫民，还挑选贤良的官吏去安抚百姓，让他们从事生产。龚遂发现齐地的风俗崇尚奢侈，人们喜欢从事工商业，不重视农业生产，于是他以身作则，倡导节俭，鼓励百姓从事农桑，让大家根据家庭人口数量种植树木、饲养家畜。龚遂规定百姓每人种一棵榆树、一百棵薤（xiè）菜、五十棵葱、一畦韭菜；每家养三头母猪、五只鸡。百姓中有佩带刀剑的，龚遂就让他们卖掉刀剑去买牛，卖掉刀去买小牛犊，还说：“为什么要带着牛佩着犊呢！”他经常亲自去各地巡视，慰问百姓，从此，郡里的粮食和物资都有了积蓄，诉讼案件也越来越少。（《通鉴》记载龚遂从勃海郡调入京城担任列卿，于是叙述他的政绩 ）

    乌孙公主的女儿是龟兹（今新疆库车一带）王绛宾的夫人。绛宾上书说：“我有幸娶了汉朝的外孙女，希望能和公主的女儿一起入朝拜见陛下。”

    **元康元年（丙辰，公元前65年）**

    春季，正月，龟兹王和他的夫人前来朝见；宣帝赐给他们印绶，封龟兹王夫人为公主，赏赐极为丰厚。

    开始修建杜陵（在今陕西西安东南）。将丞相、将军、列侯、二千石官员以及资产在百万以上的人迁徙到杜陵。当时在京兆杜县东原上修建宣帝的陵墓，将杜县改名为杜陵 。

    三月，宣帝下诏，因为凤凰聚集在泰山（今山东泰安 ）、陈留（今河南开封东南 ），甘露降落在未央宫，所以大赦天下。

    有关部门再次上奏，认为悼园应该尊称为皇考；本始元年，追谥宣帝的亲生父亲为悼，设置了园邑 。夏季，五月，修建皇考庙。

    冬季，设置建章卫尉。未央宫、长乐宫、建章宫、甘泉宫都设有卫尉，各自掌管宫殿的门禁和屯兵事务。

    赵广汉喜欢任用世代为吏的子孙中那些刚刚崭露头角的年轻人（胡三省注：指那些旧吏家的子孙，他们后来出来谋求进取，而且年纪轻轻 ），专门鼓励他们的刚强勇猛之气，这些人遇事雷厉风行，无所顾忌，大多采取果敢的计策，从不考虑事情的难易，最终也因此而失败。赵广汉因私人恩怨，判男子荣畜死刑。当初，赵广汉的门客在长安街市私自卖酒，被丞相的属吏赶走。门客怀疑是男子苏贤告发的，就把这件事告诉了赵广汉，赵广汉便查办苏贤。苏贤的父亲上书为儿子申诉，赵广汉因此被贬官；他怀疑是自己的同乡荣畜教唆苏贤的父亲上书，就用其他罪名判处荣畜死刑。荣是姓氏；周朝有荣公，他的子孙便以荣为姓 ）。有人上书告发此事，宣帝将案件交给丞相、御史调查核实。赵广汉怀疑丞相夫人杀死了侍女，想以此来威胁丞相，而丞相对此事的追查也越来越紧。赵广汉于是率领官吏和士兵闯入丞相府，把丞相夫人叫到庭院中，让她跪地接受审问，还带走了十多名奴婢。丞相上书为自己辩解，宣帝把此事交给廷尉处理，经查实，丞相是因为侍女犯错而鞭打她，侍女被送到外面的宅第后才死的，并非像赵广汉所说的那样。宣帝因此厌恶赵广汉，将他关进廷尉监狱。官吏和百姓数万人守在宫阙外哭泣，说：“我活着对国家没什么用处，希望能代替赵京兆去死，让他来治理百姓！”赵广汉最终被腰斩（《考异》记载：《本纪》记载：“元康二年冬季，赵广汉因罪被腰斩。”《百官表》记载：“本始三年，赵广汉担任京兆尹；六年，被腰斩。元康元年，守京兆尹、彭城太守遗。”根据《赵广汉传》，司直萧望之弹劾赵广汉羞辱大臣，萧望之从司直调任平原太守。元康元年，他从平原太守升任少府。那么赵广汉应该是在元康元年被处死，《本纪》的记载有误。《赵广汉传》又记载：“地节三年七月，丞相的侍女自杀。”大概侍女死后过了几年，赵广汉才追查这件事 ）。赵广汉担任京兆尹期间，廉洁清明，用威严压制豪强，让百姓能够安居乐业，百姓都很怀念他，还作歌来歌颂他。

    这一年，少府宋畴因议论说“凤凰降临彭城（今江苏徐州 ），却没到京城，这没什么值得称赞的”，被贬为泗水太傅（辅佐泗水王刘综 ）。

    宣帝选拔精通政事的博士、谏大夫去补任各郡国的郡守和封国丞相，任命萧望之为平原太守。萧望之上书说：“陛下怜悯百姓，担心自己的德政不能遍及天下，所以把谏官都派去补任郡吏。这样一来，朝廷中没有谏诤的大臣，陛下就无法知道自己的过错，这就是所谓的只担心细枝末节而忽略了根本。”宣帝于是征召萧望之入朝，让他暂代少府之职。

    东海太守、河东人尹翁归，因为治理郡务政绩优异，被调入京城担任右扶风（今陕西兴平 ）。尹翁归为人公正廉洁，明察秋毫，郡里官吏和百姓谁贤能、谁不肖，以及各种奸邪之事，他都了如指掌。每个县都有详细的记录档案，他亲自处理政务；遇到紧急的案件，他会稍微缓一缓处理。一旦官吏和百姓稍有懈怠，他就会查看档案。他抓捕犯人，一定会选择在秋冬考核官吏大会期间，或者外出巡行各县的时候，而不会在平时无事的时候进行。他每次抓捕犯人，都是为了以一警百。官吏和百姓都对他心服口服，心怀敬畏，纷纷改正错误，重新做人。他担任右扶风时，选拔廉洁公正、疾恶如仇的官吏担任重要职务（职务在其他官吏之上，称为右职 ），以礼相待，与他们同好恶；对于那些辜负他的人，也一定会进行惩罚。然而，他为人温和善良，谦逊退让，从不以自己的才能和政绩而骄傲自大，因此在朝廷中尤其享有声誉。

    当初，乌孙公主的小儿子万年深受莎车王的宠爱（班《书》记载，莎车国的都城是莎车城，距离长安九千九百五十里 ）。莎车王去世后没有儿子，当时万年正在汉朝，莎车国的人商议，想依靠汉朝，又想讨好乌孙，于是上书请求让万年担任莎车王。汉朝答应了他们的请求，派使者奚充国护送万年前往莎车（《姓谱》记载：奚姓是夏代车正奚仲的后代 ）。万年刚即位时，就表现得残暴凶恶，莎车国人很不喜欢他。

    宣帝让大臣们举荐能够出使西域的人，前将军韩增举荐了上党人冯奉世，让他以卫候的身份持符节护送大宛等国的客人到伊循城。恰逢原莎车王的弟弟呼屠徵联合其他国家，一起杀死了莎车王万年和汉朝使者奚充国，自立为莎车王。当时匈奴又发兵攻打

    车师城，但没有攻下就离开了。莎车国派使者四处宣扬说“北道各国已经归属匈奴了”，于是他们攻打并劫掠南道各国，还与这些国家歃（shà）血为盟，背叛汉朝，从鄯善（今新疆若羌 ）往西的道路都被阻断，无法通行。都护郑吉、校尉司马憙当时都在北道各国之间，冯奉世和他的副手严昌商议，认为如果不赶紧攻打莎车，莎车就会日益强大，到时候就难以控制了，一定会危及西域。于是冯奉世以符节通告各国国王，征发他们的军队，南北道一共集结了一万五千人，一起进攻莎车，攻克了莎车城。莎车王自杀，冯奉世将他的首级送到长安，改立莎车王其他兄弟的儿子为莎车王。各国都被平定，冯奉世的威名震动了西域，他这才收兵回朝，并将此事奏报给宣帝。宣帝召见韩增说：“祝贺将军举荐了合适的人。”

    冯奉世继续西行，到达大宛（今中亚费尔干纳盆地一带 ）；大宛听说他斩杀了莎车王，对他的敬重远超其他使者，还把当地的名马“象龙”送给了他。宣帝非常高兴，商议要封冯奉世为侯。丞相、将军都认为可以，只有少府萧望之认为“冯奉世奉命出使，是有明确任务的，却擅自假传圣旨，违背命令，征发各国军队，虽然取得了一些成效，但不能把这种行为作为后世的榜样。如果封冯奉世为侯，以后出使的人就会以他为借口，争相在万里之外发兵，为了邀功而给国家在夷狄地区惹事生非，这种风气不能助长。冯奉世不应该受封。”宣帝认为萧望之的建议很有道理，就任命冯奉世为光禄大夫。

    **元康二年（丁巳，公元前64年）**

    春季，正月，大赦天下。

    宣帝想要册立皇后，当时馆陶公主的母亲华倢伃以及淮阳宪王的母亲张倢伃、楚孝王的母亲卫倢伃都深受宣帝宠爱。宣帝原本想立张倢伃为皇后；但考虑到霍氏家族曾企图谋害皇太子，心中有所顾虑，于是重新在后宫中挑选没有子女且谨慎的女子。二月乙丑日，立长陵人王倢伃为皇后，让她抚养太子；封皇后的父亲王奉光为邛（qiong）成侯（《恩泽侯表》记载，邛成侯的食邑在济阴 ）。王皇后并不受宣帝宠爱，很少有机会被宣帝召见。

    五月，宣帝下诏说：“司法审判，关系到万民的生命。能让活着的人不抱怨，死去的人不遗憾，这样的官吏才称得上是好官吏。如今却并非如此。有些官吏执法时心存巧诈，曲解法律条文，断案时量刑轻重不一，上奏时也不实事求是，我也无从知晓真实情况，天下百姓还能指望什么呢！二千石官员要各自考察下属，不要任用这样的人。有些官吏擅自征发徭役，精心装饰馆舍，以满足过往使者和宾客的需求，这种越权违法来博取名誉的行为，就好比在薄冰上行走，等待太阳出来，难道不危险吗！如今天下很多地方遭受了疫病灾害，我非常怜悯百姓，下令受灾严重的郡国，今年不用缴纳租赋。”

    宣帝又下诏说：“听说古代天子的名字，让人难以知晓却容易避讳；我决定改名为询。”

    匈奴的大臣们都认为：“车师土地肥沃，离匈奴很近，如果让汉朝得到这块土地，大量屯田并储备粮食，肯定会对我们国家构成威胁，不能不与他们争夺。”因此，匈奴多次派兵攻打在车师屯田的汉军。郑吉率领渠犂的七千多名屯田士兵前去救援，却被匈奴军队围困。郑吉上书说：“车师距离渠犂一千多里，在渠犂的汉军兵力较少，从形势上看无法救援车师，希望能增派屯田的士兵。”宣帝与后将军赵充国等人商议，打算趁着匈奴国力衰弱，出兵攻打匈奴的右地，让他们不敢再侵扰西域。

    魏相上书劝谏说：“我听说，拯救乱世、诛灭残暴的军队，叫做正义之师，秉持正义作战的君主能够成就王业；敌人侵犯我们，我们不得已才起兵反抗，这叫做应敌之师，这样的军队往往能够取胜；因为一些小矛盾而心生怨恨，忍不住愤怒起兵的，叫做忿怒之师，这样的军队容易失败；贪图别人的土地、财宝而发动战争的，叫做贪婪之师，这样的军队会被打败；倚仗国家强大，凭借人口众多，想要向敌人展示威风的，叫做骄纵之师，这样的军队最终会灭亡。这五种情况，不仅仅是人为因素导致的，也是天道使然。近来匈奴对我们有过善意，他们俘获的汉朝百姓，都会送回来，也没有侵犯我们的边境；虽然他们与我们争夺车师的屯田之地，但这并不值得我们太在意。如今听说各位将军想要出兵攻打匈奴，而我作为丞相，没有参与朝廷的商议，所以才说‘听说各位将军’。大将军、车骑将军、前将军、后将军、左将军、右将军，都是中朝官员 ）。我实在不明白这次出兵该用什么名义！如今边境各郡都很困乏，百姓父子只能共用一件犬羊皮毛制成的衣服，吃的是野草的果实，常常担心无法维持生计，在这种情况下很难发动战争。‘战争过后，必定会出现灾荒之年’（胡三省注：这是引用《老子·道经》中的话。意思是百姓因战争的愁苦之气破坏了阴阳和谐 ），出兵即使取得胜利，也会留下后患，恐怕还会引发各种灾害。如今各郡国的太守和封国丞相大多选拔不当，社会风气很差，水旱灾害频发。据统计，今年发生了子弟杀害父兄、妻子杀害丈夫的案件，一共有二百二十二起，我认为这可不是小事。如今陛下身边的近臣不担忧这些问题，却想对远方的夷狄发动战争，以报复一点小小的怨恨，这恐怕就是孔子所说的‘我担心季孙氏的忧患不在颛臾，而在自己的内部’吧。”（胡三省注：《论语》中记载，季氏准备攻打颛臾，孔子对冉有、季路说了这番话，所以魏相引用了这句话。颛臾，是鲁国的附属国。萧墙，是宫廷的照壁 ）宣帝听从了魏相的建议，只派长罗侯常惠率领张掖（今甘肃张掖 ）、酒泉（今甘肃酒泉 ）的骑兵前往车师，迎接郑吉和他的官吏、士兵返回渠犂。又召回之前在焉耆的原车师太子军宿，立他为车师王；把车师国的百姓全部迁徙到渠犂，将车师原来的土地让给了匈奴。任命郑吉为卫司马，让他负责护卫鄯善以西的南道。

    魏相喜欢研究汉朝过去的典章制度以及大臣们呈奏的对国家有利的奏章（胡三省注：既研究国家过去的典章制度，又研究前人呈奏的对国家有利的奏章 ），多次列举汉朝建立以来对国家有利的政策措施，以及贤臣贾谊、晁错、董仲舒等人的言论，奏请宣帝施行。魏相命令属官到各郡国调查事务，即使在休假期间，从家中回到官府后，也要向他汇报各地的奇闻异事。如果有叛乱、风雨灾害等异常情况，郡国没有上报，魏相就会向宣帝奏报。他与御史大夫丙吉齐心协力辅佐朝政，宣帝对他们都很敬重。

    丙吉为人深沉忠厚，从不夸耀自己的功劳。自从宣帝即位后，丙吉绝口不提以前对宣帝的恩情，所以朝廷中没人知道他的功劳。恰逢掖庭宫的婢女则让自己的平民丈夫上书，称自己曾对宣帝有过养育之恩。奏章被交给掖庭令核查，婢女则的供词中提到使者丙吉知晓情况。掖庭令带着则前往御史府，让丙吉辨认。丙吉认出了则，对她说：“你曾经因为照顾皇曾孙不细心，被我责罚过，你哪里有什么功劳！只有渭城的胡组、淮阳的郭征卿对皇曾孙有恩。”于是丙吉分别上奏了胡组等人共同抚养皇曾孙的辛苦情况。宣帝下诏让丙吉寻找胡组、郭征卿；但她们已经去世，不过她们的子孙都得到了丰厚的赏赐。宣帝下诏免除则的宫婢身份，让她成为平民，还赏赐给她十万钱。宣帝亲自询问此事，这才知道丙吉对自己有旧恩，却一直没有说出来，宣帝认为丙吉非常贤德。

    宣帝认为萧望之精通经术，为人稳重，善于议论，有担任宰相的才能，想要详细考察他处理政务的能力，于是又让他担任左冯翊（今陕西大荔县一带 ）。萧望之从少府被调任为左冯翊，这属于降职（少府是九卿之一；三辅地区的官职俸禄与九卿相当，所以这次调动是降职 ），他担心宣帝对自己不满意，就称病请假。宣帝听说后，派侍中、成都侯金安上去传达旨意说：“任用官员都是让他们去治理百姓，以此来考察他们的能力（《功臣表》及《霍光传》都写作“都成侯”，这里是沿用《萧望之本传》的错误 ）。你之前担任平原太守的时间不长，所以再在三辅地区对你进行考察，并不是因为听到了你的什么过失。”萧望之这才起身处理政务。

    当初，掖庭令张贺多次在弟弟车骑将军张安世面前称赞皇曾孙（后来的宣帝 ）才华出众，还有一些神奇的征兆，张安世总是让他不要再说，认为当时年幼的皇帝在位，不适合夸赞皇曾孙。等到宣帝即位时，张贺已经去世，宣帝对张安世说：“掖庭令生前经常称赞我，将军当时阻止他，是对的。”宣帝追念张贺的恩情，想要追封他为恩德侯，并为他设置二百户守墓之人。张贺的儿子早死，他收养了张安世的小儿子彭祖为养子。彭祖小时候曾与宣帝一起读书，宣帝想要封他为侯，先赐给他关内侯的爵位。张安世极力推辞对张贺的追封，又请求减少守墓的户数，逐渐减到了三十户。宣帝说：“我这是为了掖庭令，不是为了你将军！”张安世这才不再推辞。

    宣帝心中对原昌邑王刘贺有所忌惮，于是赐给山阳太守张敞一封盖有玉玺的诏书，命令他严密防范盗贼，留意往来的过客；昌邑王被废后回到昌邑，封国被废除，改为山阳郡，所以宣帝让太守严密监察刘贺 ，并且叮嘱他不要把诏书的内容泄露出去。张敞于是详细奏报了刘贺的日常起居，明确指出他已没有复辟的可能，说：“原昌邑王的长相，面色青黑，眼睛小，鼻尖又尖又低，眉毛和胡须很少，身材高大，但患有痿（wěi）病，走路不方便。我曾经与他交谈，想要试探他的想法，就用恶鸟来刺激他，说：‘昌邑有很多枭鸟。’原昌邑王回答说：‘没错。之前我西去长安的时候，根本没有枭鸟；回来的时候，向东走到济阳（今河南兰考东北 ），才又听到枭鸟的叫声。’枭鸟是一种不孝的鸟，又叫做流离。《诗经》的注释说：这种鸟小时候好看，长大后却很丑陋。《尔雅》写作‘鷅’；《草木疏》说：枭鸟长大后会吃掉自己的母亲。《刘子》说：炎州有一种鸟叫枭，它孵化小鸟一百天，小鸟长大后，就会吃掉母亲然后飞走。大概是小鸟长大后向母亲索要食物，母亲无法满足，就被小鸟吃掉了。汉朝时，东郡会在五月五日把枭鸟做成羹汤，赏赐给百官。观察原昌邑王的穿着、言语、举止，他看似清醒，实则精神不太正常（胡三省注：苏林说，凡是疯狂的人，阴阳脉都很浑浊；现在这个人看似不疯却又像疯了一样，所以说他清狂。另一种说法是：面色神态清醒、行动缓慢，但心智不聪慧，就叫做清狂；清狂，就像现在的白痴。韩非说：心里无法分辨得失，就叫做狂 ）。我之前说：‘哀王的歌舞艺人张修等十人没有子女，留在哀王的陵园中守墓，（哀王，指刘贺的父亲刘髆 ）请让她们回家。’原昌邑王听后说：‘让她们守墓，生病的不用医治，相互之间有杀伤的也不用依法处置，我就是想让她们快点死。太守为什么要让她们离开呢？’他的天性喜好混乱，完全没有仁义之心，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宣帝这才知道刘贺不值得忌惮。

    **元康三年（戊午，公元前63年）**

    春季，三月，宣帝下诏封原昌邑王刘贺为海昏侯（海昏县在今江西南昌新建区一带 ）。（《考异》记载：《王子侯表》中，刘贺在四月壬子日被封侯。《宣纪》中，刘贺的封侯在丙吉之前。这一年四月癸亥日是初一，没有壬子日，所以《表》的记载有误 ）。

    乙未日，宣帝下诏说：“我在微贱的时候，御史大夫丙吉、中郎将史曾、史玄、长乐卫尉许舜、侍中、光禄大夫许延寿都对我有旧恩，还有已故的掖庭令张贺，他教导我，让我学习文学经术，对我的恩惠非常深厚，功劳很大。《诗经》里不是说过‘没有谁施恩不被报答’吗（胡三省注：这是《大雅·抑》中的诗句 ）。封张贺的养子、侍中、中郎将彭祖为阳都侯，追赐张贺谥号为阳都哀侯，封丙吉为博阳侯，史曾为将陵侯，史玄为平台侯，许舜为博望侯，许延寿为乐成侯。”（《地理志》记载，城阳国有阳都县。《恩泽侯表》记载，博阳侯的食邑在汝南郡的南顿县。平台县属常山郡。博望县属南阳郡。乐成侯的食邑在南阳平氏 ）张贺有个孤孙叫张霸，年仅七岁，被任命为散骑、中郎将，赐爵关内侯。宣帝的旧相识，下至曾经在郡邸狱做过杂役且对他有过养育之恩的人，都得到了官职、田宅和财物，宣帝根据他们恩情的深浅分别给予了回报。

    丙吉即将被封侯的时候，突然生病了；宣帝担心他就此去世，打算派人直接到他家中为他加官封爵，希望能在他生前完成此事（胡三省注：应劭说，丙吉当时病重不能起身，宣帝想要像看望病人一样，穿上朝服，系上绅带，到他家中封爵 ）。太子太傅夏侯胜说：“他不会死的！我听说积有阴德的人，一定会享受福报，并且惠及子孙。现在丙吉还没有得到回报，却病得很重，这病肯定不会要了他的命。”后来丙吉的病果然好了。

    张安世觉得自己父子都被封侯，在朝中的地位太过显赫，于是请求辞去俸禄，宣帝下令都内（掌管府藏的官员 ）另外收藏张家归还的钱财，多达数百万。（《百官表》记载：大司农的属官有都内令、丞 ）张安世为人谨慎周密，每次参与制定重大决策，事情确定后，他总是称病离开。等听到诏令下达，他还装作很惊讶的样子，派人到丞相府询问情况。朝廷大臣中，没有人知道他参与了决策。他曾经举荐过一个人，那个人前来道谢，张安世非常生气，认为：“举荐贤能的人，难道是为了得到私人的感谢吗！”从此与那个人断绝往来。有个郎官功劳很大，却一直没有得到升迁，他向张安世诉说自己的情况，张安世回应道：“你的功劳很大，圣明的君主是知道的，作为臣子，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好，何必自己来说呢！”坚决没有答应他。不久之后，这个郎官果然得到了升迁（胡三省注：张安世表面上拒绝了他，实际上却让他得到了升迁 ）。张安世看到自己父子地位尊贵显耀，心中感到不安，便为儿子张延寿请求到外地任职，宣帝任命张延寿为北地太守；一年多后，宣帝怜悯张安世年老，又把张延寿调回京城，担任左曹、太仆（以太仆的身份兼任左曹官职 ）。

    夏季，四月丙子日，宣帝立皇子刘钦为淮阳王。皇太子刘奭十二岁时，已经精通《论语》《孝经》。太傅疏广对少傅疏受说：“我听说‘知道满足就不会受到屈辱，知道适可而止就不会有危险’（胡三省注：这是《老子》中的话，疏广引用了它 ）。如今我们做官做到了二千石，已经功成名就，如果此时还不离开，恐怕日后会后悔。”当天，疏广父子就一起称病，上书请求告老还乡。宣帝答应了他们的请求，还额外赏赐给他们二十斤黄金，皇太子也赠送了五十斤黄金。公卿大臣和老朋友在东都门外为他们设宴饯行，送行的车辆多达数百辆。路上围观的人都赞叹道：“这两位大夫真是贤能啊！”还有人为此感叹落泪。

    疏广和疏受回到家乡（疏广、疏受是东海兰陵人 ），每天都让家人卖掉赏赐的黄金，置办酒食，邀请族人和老朋友、宾客一起宴饮娱乐。有人劝疏广用这些黄金为子孙置办一些产业，疏广说：“我难道是老糊涂了，不考虑子孙的未来吗！只是我们本来就有一些田地和房屋，让子孙在里面辛勤劳作，足够维持他们的衣食，和普通人一样生活就可以了。现在如果再给他们增加财富，让他们有多余的钱财，只会让子孙变得懒惰懈怠。如果子孙贤能却钱财过多，就会消磨他们的志向；如果子孙愚笨却钱财过多，就会增加他们的过错。而且，富人容易招来众人的怨恨，我既然没有什么可以用来教导子孙的，也不想增加他们的过错，从而招来怨恨。再说这些黄金，是圣明的君主用来赏赐赡养我们这些老臣的，所以我乐意和乡亲、宗族一起享受这些赏赐，以此来度过我的余生，这样不也很好吗！”族人听了，都心悦诚服。

    颍川太守黄霸让邮亭、乡官都养鸡、猪（胡三省注：邮亭，是传递文书的地方，就像现在的驿站；乡官，是乡的治所。沈约说：汉代的制度，五家为一伍，由伍长管理；两个伍为一什，由什长管理；十个什为一里，由里魁管理；十里为一亭，由亭长管理；十个亭为一乡，设有乡佐、三老、有秩、啬夫、游徼各一人：乡佐、有秩负责赋税；三老负责教化；啬夫负责处理诉讼；游徼负责巡查奸邪 ），用来赡养鳏寡孤独和穷困的人；然后制定了各种规章制度，设置了父老、师帅、伍长，在民间颁布施行，用做好事、防范奸邪的道理来劝勉百姓，鼓励百姓致力于耕种、养蚕，节约用度，积累财富，种植树木，饲养家畜，摒弃那些浮华、奢侈的消费。他的治理方式细致入微，事无巨细，刚开始时看起来有些繁琐，但黄霸精力充沛，能够把这些措施推行下去。他见到官吏和百姓时，在交谈中会探寻各种情况，询问一些隐秘的事情来相互验证，他聪慧明察，能了解很多事情，官吏们都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都称赞他如同神明一般，因此，没有人敢对他有丝毫欺瞒。奸邪之人都跑到其他郡去了，颍川郡的盗贼日益减少。黄霸努力推行教化，之后才施行刑罚，致力于保全和培养优秀的官吏。许县的县丞年老，又患有耳聋的疾病，督邮向黄霸报告，想要辞退他（胡三省注：许县的县丞。根据《地理志》，许县属颍川郡。郡里设有郡督邮，负责分管所属各县 ）。黄霸说：“许县丞是个廉洁的官吏，虽然年老，但还能胜任迎送官员的工作，只是稍微有些耳背，这有什么妨碍呢！而且要好好帮助他，不要让贤能的人失望！”有人问他为什么这样做，黄霸说：“频繁更换官吏，送旧官、迎新官的费用，以及奸吏趁机销毁账簿、盗窃财物，公私费用消耗很大，这些都要从百姓那里出。新换的官吏又不一定贤能，有的还不如原来的，只会给百姓带来更多的麻烦。大凡治理之道，就是要去除那些太过分的做法罢了。”黄霸外表宽厚，内心明察，深得官吏和百姓的拥护，颍川郡的户口逐年增加，政绩在天下各郡中排名第一，他因此被征召入京，暂代京兆尹。不久之后，他因触犯法律，多次被贬官；后来宣帝下诏，让他重新回到颍川郡担任太守，但俸禄按照八百石来发放（太守的俸禄原本是二千石；多次被贬后，所以按照八百石来任职 ）。

    **元康四年（己未，公元前62年）**

    春季，正月，宣帝下诏：“八十岁以上的老人，除了犯诬告罪、杀人伤人罪，其他罪行都不再追究。”（胡三省注：诬告他人以及杀人伤人的，都按照原来的法律处理；其他罪行则不再论处 ）

    右扶风尹翁归去世，家中没有多余的财产。秋季，八月，宣帝下诏说：“翁归廉洁公正，一心向善，治理百姓政绩突出。赏赐翁归的儿子一百斤黄金，用来供奉祭祀。”

    宣帝命令有关部门寻找汉高祖功臣的子孙中失去侯爵的人，找到了槐里公乘周广汉等一百三十六人，赏赐给他们每人二十斤黄金，免除他们家的赋税徭役，让他们世代负责祭祀祖先（公乘，是爵位的第八级。《考异》记载：《宣纪》中说：“元康元年五月，恢复高皇帝功臣绛侯周勃等一百三十六人家子孙的爵位。四年，又赏赐功臣嫡传后代每人二十斤黄金。”根据《功臣表》，下诏恢复爵位的都记载为“元康四年”，而且有很多处，不应该都是错误的；大概是《纪》的记载有误 ）。

    丙寅日，富平敬侯张安世去世。

    当初，扶阳节侯韦贤去世（《恩泽侯表》记载，扶阳侯的食邑在沛郡萧县。《谥法》：喜好廉洁、克制自己称为节 ），他的长子韦弘因罪被关进监狱（韦弘担任太常，因宗庙之事被关进监狱 ），家人伪造韦贤的命令，让次子大河都尉韦玄成作为继承人（胡三省注：服虔说，现在的东平郡。原本是济东国，封国被废除后，改为大河郡 ）。韦玄成深知这并非父亲的本意，于是就假装疯癫，躺在床上大小便失禁，胡乱哭笑，神志不清。韦贤下葬后，按照规定韦玄成应当继承爵位，但他却以疯癫为由不接受朝廷的征召。大鸿胪向宣帝奏明了情况，宣帝把奏章交给丞相、御史调查核实。负责调查此事的丞相史给韦玄成写信说：“古代的辞让，一定有值得称道的道理和意义，所以才能流芳后世。如今你却故意毁坏自己的容貌，甘愿承受耻辱，装作疯癫痴呆，让自己的光彩被掩盖而无法彰显，你用这样的方式来辞让，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我向来愚笨浅陋，有幸担任丞相的属官，希望能听到你的一些解释；否则，恐怕你会受到伤害，而我也会被人认为是小人。”韦玄成的朋友、侍郎章（侍郎名叫章，史书没有记载他的姓氏 ）也上书说：“圣明的君主以礼义谦让治理国家，应该优待韦玄成，不要委屈他的志向，让他能够安心地过着隐居的生活。”但丞相、御史却认为韦玄成并没有真的疯癫，上奏弹劾他，宣帝下诏不要弹劾他，还召见并任命他；韦玄成不得已，只好接受了爵位。宣帝认为他很有气节，任命他为河南太守。

    车师王乌贵逃到乌孙后，乌孙把他扣留，没有送回。汉朝派使者责备乌孙，乌孙便把乌贵送到了长安。

    当初，汉武帝开辟河西四郡（今甘肃武威、张掖、酒泉、敦煌 ），隔绝了羌人与匈奴之间的通道，将羌人驱逐，不让他们居住在湟（huáng）中地区（胡三省注：河西的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四郡，原本是匈奴昆邪王、休屠王的领地，汉武帝开辟后，设置郡县，羌人与匈奴相隔遥远，无法再相互往来。湟中，是湟水两岸的地区，土地肥沃，所以将羌人驱逐，不让他们居住在这里。《水经注》记载：金城郡临羌县西北到塞外，有西王母石室、仙海盐池；北边就是湟水的发源地，湟水向东流经湟中城北，这里原本是小月氏的领地；又向东流经临羌、破羌、允街、枝阳、金城，最后汇入黄河 ）。宣帝即位后，光禄大夫义渠安国出使巡视羌人各部；战国时期，西戎有义渠君，被秦国所灭；他的子孙就以国为姓 ）。先零羌的首领说：“希望能时常渡过湟水北岸，到百姓没有开垦的地方放牧。”（胡三省注：湟水发源于金城临羌塞外，向东流入黄河。湟水北岸是汉朝的土地。仲冯说：湟水北岸并非指汉朝的土地。羌人的意图是逐渐向北迁移，与匈奴联合起来侵扰汉朝。义渠安国不了解他们的真实意图，所以才接受了他们的请求，详细情况从下文可以看出。我认为羌人依靠南山，渡过湟水向北，确实是想与匈奴联合，而湟水北岸就是汉朝的土地，之所以要隔绝羌人与匈奴的通道，原因就在这里 ）义渠安国把这件事上报给了朝廷。后将军赵充国弹劾义渠安国奉命出使却不恭敬。从那以后，羌人就以之前的话为借口，强行渡过湟水，郡县的官吏无法阻止。

    不久之后，先零羌与其他羌人部落的二百多位首领消除仇怨，相互交换人质，立下盟誓（胡三省注：羌人没有大的首领，各个部落的首领之间经常相互攻杀，所以常常有仇怨，相互报复。现在他们消除仇怨，交换人质，是想联合起来入侵汉朝 ）。宣帝听说后，询问赵充国的意见，赵充国回答说：“羌人之所以容易被控制，是因为他们各个部落都有自己的首领，经常相互攻击，力量不统一。三十多年前西羌反叛的时候，也是先消除内部仇怨，订立盟约，然后攻打令居（今甘肃永登西 ），与汉朝对抗，过了五六年才平定下来。（汉武帝元鼎五年，西羌反叛，攻打故安、枹罕，第二年就被平定，到现在已经五十一年 ）匈奴多次引诱羌人，想要和他们一起攻打张掖、酒泉地区，让羌人在那里居住。近来匈奴在西边受到困扰（指本始三年被乌孙打败 ），我怀疑他们又派使者到羌人那里勾结。我担心羌人的叛乱不会就此停止，而且还会联合其他部落，应该在他们的阴谋还没有实施之前做好准备。”一个多月后，羌侯狼何果然派使者到匈奴借兵（根据《赵充国传》，狼何是小月氏部落的人 ），想要攻打鄯善（今新疆若羌 ）、敦煌（今甘肃敦煌 ），以断绝汉朝通往西域的道路。赵充国认为“狼何势单力薄，不可能独自想出这个计划，我怀疑匈奴的使者已经到了羌人那里，先零、罕、幵等部落才消除仇怨，订立盟约（胡三省注：苏林说，罕、幵部落在金城南边。师古说，罕、幵是羌人的不同部落。下面提到‘派幵部落的首领雕库宣扬天子的至德，罕、幵等部落都听闻了圣明的诏令’，后面又提到‘河南的大幵、小幵’，那么罕羌、幵羌是不同的姓氏和部落。而《地理志》中，天水有罕幵县，大概是因为这两个部落的羌人前来投降，就把他们安置在这里，所以用这个名字来命名县。现在的羌人有姓罕幵的，总的来说都是罕、幵这类部落，合起来作为姓氏。把‘幵’写成‘井’，是字形的讹误 ）。等到秋天马匹肥壮的时候，他们肯定会发动叛乱。应该派使者巡视边境的军队，提前做好防备，告诫羌人各部，不要让他们消除仇怨联合起来，以便及时发现他们的阴谋。”于是，丞相府和御史府再次奏请宣帝，派义渠安国去巡视羌人各部，区分他们的善恶。

    这时，连年丰收，谷价每石仅五钱。



 第26章 汉纪十八

    从庚申年（公元前61年）到壬戌年（公元前59年），共三年。

    ** 神爵元年（庚申，公元前61年）** （以神爵降临的祥瑞来纪年 ）

    春季，正月，汉宣帝首次前往甘泉宫，在泰畤祭祀天神；三月，前往河东郡，祭祀后土神。宣帝十分推崇汉武帝时期的旧例，严谨地举行斋戒祭祀的礼仪，还根据方士的建议增设了不少神祠（当时根据方士的建议，在未央宫中为随侯剑、宝玉、宝璧、周康宝鼎建立了四座神祠。又在即墨祭祀大室山，在下密祭祀三户山；在鸿门祭祀天封苑火井；在长安城旁祭祀岁星、辰星、太白、荧惑、南斗；在曲城祭祀参山八神，在临朐祭祀蓬山石社、石鼓，在腄祭祀之罘山，在不夜祭祀成山，在黄祭祀莱山；在成山祭祀太阳，在莱山祭祀月亮，又在琅邪祭祀四时之神，在寿良祭祀蚩尤。京城附近的县，鄠县有劳谷、五牀山、日、月、五帝、仙人、玉女等神祠；云阳有径路神祠；在肤施还建立了五龙山仙人祠以及黄帝、天神帝、原水等四座神祠 ）。听说益州有金、碧鸡之神，通过祭祀祈祷就能把它们招来（《后汉志》记载：越巂郡青蛉县的禺同山，民间传说有金、碧鸡。如淳注释：金的形状像马，碧的形状像鸡。《水经注》记载：禺同山的神有金、碧鸡，光芒闪烁，转瞬即逝。），于是派遣谏大夫、蜀郡人王褒持符节前去寻找。

    当初，宣帝听说王褒才华出众，便召见了他，让他写一篇《圣主得贤臣颂》。王褒在文中写道：“贤能的人，是国家的宝贵人才。任用贤能的人，国家的决策就会更加恰当，所建立的功勋也能广泛惠及百姓；就像工匠使用锋利的工具，用力少却能取得很好的效果。所以，当工匠使用钝器时，累得筋疲力尽，整天辛苦劳作；等到技艺高超的冶铸工匠铸造出干将这样的宝剑，让视力极佳的离娄来校准墨线，让鲁班来削墨（张晏注释：离娄是黄帝时期视力极佳的人。应劭注释：公输就是鲁班，是个心灵手巧的人。），即使要建造高达五层、绵延百丈的楼台，也不会出现混乱的情况，这是因为工匠和工具配合得当。平庸的人驾驭劣马，即便马嘴受伤、马鞭折断，马也不肯前进；等到驾驭像啮膝、乘旦这样的良马（孟康注释：良马低头时，嘴能碰到膝盖，所以叫啮膝。张晏注释：这种马早上出发，晚上就能到达，所以叫乘旦。 ），让善于驾车的王良来执辔（张晏注释：王良就是邮无恤，字伯乐。师古注释：根据《左传》《国语》《孟子》的记载来综合验证，邮无恤、邮良、刘无止、王良，其实是同一个人。《楚辞》说：千里马在破旧的车子前徘徊，遇到孙阳才得以被重用。王逸注释：孙阳，就是伯乐的姓名。《列子》说：伯乐是秦穆公时期的人。但考察他们所处的年代，并不相符。张晏说王良字伯乐，这种说法是错误的 ），让善于御马的韩哀来辅助（应劭注释：《世本》记载：韩哀发明了御马之术。师古注释：宋衷说：韩哀就是韩哀侯。当时已经有了御马之术，这里再次提到发明，是说他的技术更加精巧。那么他只是善于御马，并非首创 ），他们就能在天地间自由驰骋，万里之遥也能轻松到达，这是多么遥远的距离啊！这是因为人和马配合默契。所以，穿着葛布衣服的人，不会为盛夏的炎热而苦恼；穿着貂皮、狐皮衣服的人，不会为严寒的天气而担忧。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拥有应对的工具。贤能的人，也是圣明君主治理天下的得力助手。从前，周公为了招揽贤才，吃饭时多次吐出食物，洗头时多次握住头发（师古注释：吃一顿饭要多次吐出食物，洗一次头要多次握住头发，以此来接待贤士，所以能成就太平盛世，刑罚也搁置不用，因此监狱都空了 ），所以成就了国家太平、监狱空虚的繁荣景象；齐桓公设立庭燎之礼来招揽贤才，所以才有了匡正天下、九合诸侯的功绩（应劭注释：有人用九九算术的技艺求见齐桓公，齐桓公没有接纳。那个人说：“九九算术只是小技艺，您都不接纳，何况比这更厉害的技艺呢！”于是齐桓公设立庭燎之礼接见了他。没过多久，隰朋从远方前来投奔，齐国最终得以称霸。师古注释：九九，是计算的书籍，就像现在的《算经》。匡，指匡正天下；合，指九合诸侯 ）。由此可见，作为君主，应该努力寻求贤才，得到贤才后就能轻松治国。臣子也是如此。从前，贤能的人没有遇到明主的时候，谋划的策略不被君主采纳，表达的忠诚不被君主认可；进入仕途后无法施展才华，遭到斥逐也并非因为自己有过错。所以，伊尹曾在厨房辛苦劳作，姜太公曾被困在屠宰行业（师古注释：伊尹在厨房劳作，是指他背着鼎俎去求见商汤；鼓刀，是说姜太公在朝歌宰牛 ），百里奚曾自卖自身，宁戚曾喂牛为生（师古注释：《吕氏春秋》记载：百里奚未遇到明主时，虞国灭亡后他被俘虏，被人用五张羊皮买走，公孙枝得到他后很欣赏他，把他献给了秦穆公。应劭注释：齐桓公夜里出去迎接客人，宁戚用力敲击牛角，高声唱道：“南山的石头又白又烂，我生不逢时，没遇到尧和舜的禅让！穿着短布单衣，才刚刚到小腿，从黄昏喂牛一直到半夜，这漫长的黑夜什么时候才天亮！”齐桓公于是召见他并与他交谈，很欣赏他，让他做了大夫。 ），他们都遭受过这样的困境。等到他们遇到了英明的君主，谋划能够符合君主的心意，进谏能够被君主采纳，无论进退都能尽忠职守，任职时能够施展自己的才能，还能得到分封土地的赏赐，光宗耀祖。所以，世上一定要先有圣明智慧的君主，然后才会有贤明的臣子。所以，虎啸会引来狂风，龙飞会带来云雾，蟋蟀等到秋天才鸣叫，蜉蝣在阴天出现（孟康注释：蜉蝣，就是渠略。师古注释：蟋蟀，就是现在的促织；蜉蝣，是一种甲虫，喜欢聚集在一起生活，早上出生，晚上就死去。舍人注释：南阳以东的人把它叫做蜉蝣，梁、宋之间的人把它叫做渠略。郭璞注释：它长得像蛣蜣，身体狭长，有角，黄黑色，聚集在粪土中，早上出生晚上死去，猪喜欢吃它。陆玑《疏》记载：蜉蝣有角，像手指一样粗，长三四寸，甲壳下有翅膀，能飞，夏天阴天下雨的时候会从地下钻出来。）。《易经》说：‘飞龙在天，有利于出现大人。’（师古注释：这是《乾卦》九五爻的爻辞。意思是王者处于正阳之位，贤才看到他，就会得到重用 ）《诗经》说：‘众多美好的贤士，诞生在这个王国。’（师古注释：这是《大雅·文王》中的诗句。思，是语气助词；皇，是美好的意思。意思是众多贤士诞生在周王的国家 ）所以，世道太平、君主圣明的时候，杰出的人才就会自己前来。朝堂上人才济济，他们聚精会神地辅佐君主，相互配合，相得益彰（师古注释：章，是明显的意思 ），即使是伯牙弹奏递钟（晋灼注释：递钟的二十四钟各有节奏，敲击的方式不固定，所以叫递钟。臣瓒注释：《楚辞》说：“弹奏伯牙的号钟。”号钟，是琴名。马融《笛赋》说：号钟，是高调的琴。伯牙擅长弹琴，没听说他会击钟。师古注释：号钟是琴名，这种说法是正确的。但字既然写作递，就和《楚辞》不同，不能读成号，应该按照晋灼的读音 ），逢门子弯弓射乌号之弓（师古注释：逢门，是善于射箭的人，就是逢蒙。应劭注释：楚地有柘桑，乌鸦栖息在上面，树枝低垂到地上，乌鸦无法飞起，想要掉落下来，便号叫，所以这种弓叫乌号。张揖注释：黄帝乘龙上天，小臣们上不去，就拉住龙；龙挣脱时，把黄帝的弓弄掉了；臣下们抱着弓号哭，所以这把弓叫乌号。师古注释：应劭、张揖的说法都有依据。），也不足以形容他们之间的默契。所以，圣明的君主一定要依靠贤能的臣子来弘扬功业，杰出的人才也需要等待明主来彰显自己的品德。君臣上下都有这样的愿望，愉快地相互欣赏，千年才能遇到一次这样的契合，彼此之间毫无疑虑，就像鸿毛遇到顺风一样轻快，像大鱼在广阔的沟壑中畅游一样自在；他们如此得意，那么还有什么禁令不能施行，还有什么命令不能贯彻呢？这样一来，教化就能传播到四方，广泛地覆盖天下。因此，圣明的君主不用四处张望就能看得明白，不用极力倾听就能听得清楚，太平的责任得以实现，悠闲安乐的愿望得以达成，美好的征兆自然会出现，寿命也会无穷无尽，何必像彭祖那样屈伸俯仰，像王侨、赤松子那样呼吸吐纳（如淳注释：《五帝纪》记载：彭祖是尧、舜时期的人。《列仙传》记载：彭祖是殷代的大夫，从夏朝一直活到商朝末年，号称活了七百多岁。师古注释：呴、嘘，都是开口呼气的意思。侨，指王侨；松，指赤松子，他们都是仙人。），远离世俗呢！”当时，宣帝很喜欢神仙之说，所以王褒在文中提及了这些。

    京兆尹张敞也上疏劝谏说：“希望圣明的君主能时常忘却对车马的喜好，摒弃方士的无稽之谈，潜心钻研帝王治国的策略，这样太平盛世或许就能够实现了。”宣帝因此将尚方的待诏全部罢免（这里的尚方，不是制作器物的尚方。尚，是主管的意思，主管方药。司马相如《大人赋》说：诏令岐伯主管方药，就是这个意思 ）。当初，赵广汉死后，担任京兆尹的人都不称职，只有张敞能够继承他的事业；虽然张敞在谋略和获取消息的能力上比不上赵广汉，但他经常用经术和儒雅的气质来修饰自己的施政方式。

    宣帝很注重修饰，他在位时的宫室、车马、服饰都比昭帝时期更加奢华；外戚许氏、史氏、王氏家族备受宠爱，地位尊贵。谏大夫王吉上疏说：“陛下拥有圣明的资质，总揽天下事务，一心想着让国家走向太平，每次诏书下达，百姓都欢欣鼓舞，如同获得了新生。我仔细思考后认为，这确实体现了陛下对百姓的深厚恩泽，但还没有抓住治理国家的根本。（师古注：意思是天子这样做，对百姓来说虽然是深厚的恩泽，但还没有抓住政务的根本 ）想要治理好国家的君主并非每个时代都能出现，如今公卿大臣有幸在这个时代侍奉陛下，您对他们言听计从，但他们却没有提出能够让国家长治久安的策略，没能把陛下推向像夏、商、周三代那样的盛世。他们所关注的只是一些例行公事、公文簿册、断案判狱、处理诉讼等事务，这些并非是实现太平的根基。我听说百姓虽然弱小但不可战胜，虽然愚昧但不可欺骗。圣明的君主在深宫中独自处理政务，做得好，天下人就会称赞；做得不好，天下人都会议论，所以应该谨慎地挑选身边的近臣，仔细地选择任用的官员。身边的近臣是用来端正自身行为的，任用的官员是用来宣扬德政的，这才是治国的根本。孔子说：‘要使君主安定，治理好百姓，没有比礼更好的办法了。’这可不是空话（师古注：这是《孝经》中记载的孔子的话 ）。在君主还没有制定礼仪制度的时候，应该引用古代先王那些适合当今时代的礼仪来使用。我希望陛下能秉承天意，开创伟大的事业，与公卿大臣以及儒生们一起，阐述古代的礼仪制度，明确帝王的制度，引领天下百姓走向仁爱长寿的境界（师古注：用仁爱来安抚百姓，那么百姓就能安居乐业、长寿健康。我认为这里把仁、寿两个字并提，仁是指不卑鄙欺诈，寿是指不夭折 ），这样社会风俗怎么会比不上周成王、周康王时期，百姓的寿命怎么会比不上殷高宗时期呢！（师古注：高宗，就是殷王武丁，在位长达百年 ）我私下观察，发现当今社会追求的事务有很多不符合正道，我谨慎地分条上奏，希望陛下能加以斟酌选择。”王吉认为：“如今社会上，在娶妻、嫁女方面没有节制，导致穷人负担不起，所以不敢生育子女。另外，汉朝的列侯娶公主为妻，诸侯的国人娶翁主（晋灼注：娶天子的女儿，叫做尚公主；国人娶诸侯的女儿，叫做承翁主。尚、承，都是表示地位低下的说法 ），使得男子侍奉女子，丈夫屈服于妻子，这违背了阴阳的正常秩序，所以才会出现很多女子引发祸乱的情况。古代在衣服、车马方面，贵贱都有明确的规定；如今上下的等级差别混乱，每个人都自行其是，因此人们贪图钱财、追逐利益，甚至不惜冒着生命危险。周朝之所以能够实现刑罚搁置不用的太平盛世，是因为他们能在邪恶还处于萌芽状态时就加以禁止，在恶行还没有出现时就将其杜绝。”王吉又说：“舜和汤不任用三公、九卿的世袭子弟，而是选拔了皋陶、伊尹（李奇注：不世袭爵位。意思是皋陶、伊尹不是三公、九卿的世袭子弟。），使得不仁之人远离朝堂（师古注：任用贤能的人，放逐奸佞之人 ）。如今却让平庸的官吏子弟得以任职（张晏注：子弟凭借父兄的职位担任郎官 ），这些人大多骄横傲慢，不通古今之事，对百姓没有益处，应该明确选拔贤才的标准，废除任子令；对于外戚和旧友，可以多给他们钱财，不应该让他们担任官职。取消角抵这种娱乐活动，减少乐府的规模，精简尚方的人员，向天下人表明崇尚节俭的态度。古代的工匠不制作雕刻精美的器物，商人也不经营奢侈靡费的物品，这并非是工匠、商人天生贤良，而是政令教化使他们这样做的。”宣帝认为他的话迂腐不切实际，并没有特别重视他。王吉于是称病辞官回家。

    义渠安国到达羌中后，召集先零羌的三十多位首领，把其中最为桀骜狡黠的人都斩杀了；又纵兵攻打先零羌的其他部众，斩杀了一千多人。于是，那些投降的羌人以及归义羌侯杨玉等人既怨恨又愤怒，对汉朝不再信任、归附（师古注：担心汉朝普遍发怒，不信任他们的心意，也不会接纳他们。仲冯注：恐怒，是既恐惧又愤怒的意思。羌人本来没有反叛的意图，而汉朝官吏却无故杀害他们的人，所以杨玉等人认为汉朝不值得信任、归附，于是和其他部族一起反叛。我认为恐怒，仲冯的解释是正确的。无所信向，就是不信任汉朝、不归附汉朝的意思。《通鉴》把“恐怒”写成“怨怒”，是略微改动了《汉书》的文字，形成了自己的表述 ；），他们劫持胁迫一些弱小的部族，背叛汉朝，侵犯边塞，攻打城邑，杀害官吏。义渠安国以骑都尉的身份率领二千（章：乙十一行本“二”作“三”；孔本同；张校同 ）骑兵屯驻防备羌人；当他到达浩亹（今甘肃永登西南 ）时（浩亹县，属金城郡；有浩亹水，发源于西塞外，向东流到允吾，汇入湟水。《诗经·大雅》说：“凫鹥在亹”，也是这个意思。现在民间把这条水叫做阁门河，大概是因为读得快，把浩读成了阁 。杜佑注：浩亹县就是现在金城郡广武县的地方。又说：广武县西南有汉代浩亹县的旧城 ），遭到羌人的攻击，损失了很多车辆、辎重和兵器。义渠安国率军退回令居（今甘肃永登西 ），并将情况上报朝廷。

    当时，赵充国已经七十多岁了，宣帝觉得他年纪大了，便让丙吉去询问谁可以担任将领。赵充国回答说：“没有人比我更合适了！”宣帝派人去问他：“将军认为羌人的实力怎么样？需要多少兵力？”赵充国说：“百闻不如一见。军事行动难以在远方进行推测，我希望能快马赶到金城（今甘肃兰州 ），（昭帝元始六年，设置金城郡；在唐朝时为兰州、鄯州、廓州等地 ），绘制地图并制定作战方略呈给陛下。羌戎只是小小的夷族，竟敢逆天反叛，灭亡是迟早的，希望陛下把这件事交给我，不要为此担忧！”宣帝笑着说：“好。”于是大规模调兵前往金城。夏季，四月，派遣赵充国率领军队，前去攻打西羌。

    六月，东方天空出现了彗星。

    赵充国到达金城后，等到兵力集结到一万骑兵，准备渡河，但又担心被羌人拦截，于是在夜里派遣三名校尉率领士兵衔枚先行渡河，一渡过河就立刻安营扎寨（立营陈，这样敌人就无法侵犯，后续的军队就可以相继渡河。）。等到天亮时，军队全部顺利渡河。这时，有几十上百的羌人骑兵前来，在汉军营地附近出没，赵充国说：“我们的士兵和马匹刚经过长途跋涉，十分疲惫，不能去追击，这些羌人骑兵都很骁勇，难以制服，而且我担心他们是诱兵。我们攻打敌人是以消灭他们为目标，小的利益不值得去贪求！”于是下令军队不要出击。他又派遣骑兵去侦察四望陿中有没有敌人（文颖注：金城有三个陿，在金城以南六百里。师古注：山陡峭且夹着水流的地方叫做陿，四望是陿的名字。 ），到了夜里，率军来到落都（服虔注：落都是山名。根据《水经注》，破羌县的西边有乐都城。《后汉志》记载，浩亹县有雒都谷。刘昫注：唐代的鄯州，治所在原来的乐都城 ），赵充国召集各校尉和司马，对他们说：“我知道羌人不会用兵了！如果羌人派几千人守住四望陿，我们的军队怎么能进来呢！”

    赵充国始终把远派侦察兵作为重要事务，行军时一定会做好战斗准备，驻扎时一定会加固营垒，他尤其能够沉稳持重，爱护士兵，总是先谋划好再出战。大军向西到达西部都尉府，他每天都用酒食犒劳士兵，士兵们都愿意为他效力。羌人多次前来挑战，赵充国却坚守不出。汉军抓到了一些羌人的俘虏，他们说羌人的首领们多次相互责备说：“早就告诉你们不要反叛，现在天子派赵将军来了，他都八九十岁了，还善于用兵；现在就算我们想和他拼个你死我活，能做到吗！”意思是赵充国沉稳不战，羌人想和他拼一死战都做不到 ）。当初，罕、幵两个部族的首领靡当儿派他的弟弟雕库来向都尉报告说：“先零羌想要反叛。”几天后，先零羌果然反叛了。雕库的部族中有不少人在先零羌中，都尉就把雕库扣留下来当作人质。赵充国认为雕库没有罪，就把他放回去，并让他转告各部族的首领：“朝廷的大军是来诛杀有罪之人的，你们要明白是非，与有罪之人划清界限，不要自取灭亡。天子告诉所有羌人：犯法的人如果能相互抓捕斩杀，就可以免除罪行，还会根据功劳大小赏赐不同数额的钱财（当时悬赏，能斩杀有罪的大首领一人，赏赐四十万钱；中等首领十五万钱；小首领二万钱；女子以及年老体弱的人，赏赐一千钱 ）；还会把他们所抓捕的人的妻子儿女、财物都赏赐给他们。”赵充国计划用威望和诚信来招降罕、幵以及被劫持胁迫的人，瓦解羌人的阴谋，等到他们疲惫不堪时再发动攻击。

    此时，宣帝已经征调内地各郡屯守边境的士兵，加起来共有六万人。酒泉太守辛武贤（《姓谱》记载：夏启把支子封在莘地；莘、辛读音相近，后来就姓辛了。汉初申蒲是赵、魏的名将，等到他把家迁到陇西，就成了陇西人。我按这里讲述辛武贤的家世，虽然把莘当作辛，又用申来牵强附会，因为它们读音相近。然而周朝本来就有太史辛甲 ）上奏说：“各郡的军队都屯守在南山，北部边境空虚，这种形势难以长久维持。如果等到秋冬季节再进兵，这只是对付在境外敌人的策略。现在羌人每天都来侵扰，这里土地寒冷艰苦，汉朝的马匹难以度过冬天，不如在七月上旬，让军队携带三十天的粮草，分别从张掖、酒泉出兵，合击在鲜水（今青海湖 ）附近的罕、幵羌人。（刘昫注：汉代金城郡的金城县，是罕羌人居住的地方；后汉设置西海郡；晋代乞伏乾归在这里建都；唐代是兰州五泉县。我依据《汉书》，羌人首领把鲜水海一带的土地献给王莽，设置了西海郡，就是这里。《山海经》说：北鲜之山，鲜水从这里流出，向北注入徐吾。这里说的不是这条鲜水 ）虽然不能把他们全部消灭，但可以抢夺他们的牲畜财产，俘虏他们的妻子儿女，然后再带兵返回，冬天再次出击，大军频繁出击，羌人一定会被震慑并被击败。”宣帝把他的奏章交给赵充国，让他商议此事。赵充国认为：“一匹马要驮着三十天的口粮，包括二斛四斗米、八斛麦，还要加上衣物装备、兵器，这样的负重很难让军队快速追击。羌人一定会算计我军的进退，逐渐撤退，追逐水草，进入山林。如果我们随后深入追击，羌人就会占据前方的险要之地，守住后方的通道，截断我们的粮道，这样我们一定会有伤亡和危险，还会被夷狄嘲笑，这种耻辱千年都无法洗刷。而辛武贤认为可以抢夺他们的牲畜财产、俘虏他们的妻子儿女，这恐怕只是一句空话，并非最好的计策（师古注：殆，是仅仅、几乎的意思。《韵略》说：是近的意思 ）。先零羌是反叛的主谋，其他部族只是被胁迫参与劫掠（师古注：意思是其他部族是被胁迫反叛的，并非他们的本意 ），所以我认为，应该暂且不追究罕、幵羌人的过错，先去诛杀先零羌，以此来震慑他们，这样他们应该会悔悟并改正错误，我们再赦免他们的罪行，挑选了解他们风俗的良吏去安抚团结他们。这才是保全军队、确保胜利、安定边境的计策。”

    宣帝把赵充国的奏章下发给公卿大臣们讨论，大家都认为“先零羌兵力强盛，又有罕、幵羌的帮助，不先打败罕、幵羌，就无法对付先零羌”。于是，宣帝任命侍中许延寿为强弩将军，又就在酒泉太守任上拜辛武贤为破羌将军，并赐下玺书，采纳了他们的计策。同时，宣帝又下诏书责备赵充国说：“如今，各地转运军需的事务纷纷兴起，百姓受到很大的困扰，将军您率领一万多人的大军，不趁着秋季水草丰美的时候，去争夺羌人的牲畜和粮食，等到冬天，羌人都已经储备好了粮食，大多会藏在山中，凭借险要的地势防守，到那时，将军的士兵们会遭受寒冷，手脚冻裂生疮，这样对我们能有什么好处呢！将军您不考虑国家的耗费，想要用几年的时间来战胜敌人（师古注：意思是经历很长时间，才战胜小小的敌人。 ），哪个将军不乐意这样做呢！（师古注：意思是做将军的人都乐意这样 ）现在我下诏让破羌将军辛武贤等人率兵，在七月攻打罕羌；将军您要率军与他们一起进攻，不要再迟疑了！”

    赵充国上书说：“陛下之前赐给我诏书，想要派人去告诉罕羌，说大军即将到达，但汉朝不会诛杀罕羌，以此来瓦解他们的阴谋。我因此派幵羌的首领雕库去宣扬天子的至德；罕、幵等部族都听到了陛下的圣明诏令。如今，先零羌的杨玉凭借石山和林木的险阻，等待时机侵扰我们（师古注：指凭借山上的林木和石头来保护自己 ），而罕羌并没有侵犯我们，现在却要放下先零羌，先去攻打罕羌，放过有罪的，却去诛杀无辜的，这是制造一个难题，引发两种危害，这肯定不是陛下原本的计划！我听说兵法上讲：‘进攻力量不足时，防守则会有余。’又说：‘善于作战的人能调动敌人，而不被敌人调动。’（师古注：致人，是引诱敌人并消灭他们；致于人，是被敌人引诱 ）现在罕羌想要侵扰敦煌、酒泉，我们应该整顿兵马，训练士兵，等待他们前来。这样我们就能坐等敌人上钩，以逸待劳，这才是取胜之道。现在我担心这两个郡的兵力太少，不足以防守，却还要让他们出兵进攻，这就放弃了引诱敌人的战术，而选择了被敌人牵着走的做法，我认为这样做不合适。先零羌之所以反叛，是因为他们与罕、幵羌解除了仇怨，订立了盟约，但他们心里也担心汉军来了之后，罕、幵羌会背叛他们。我认为他们的计划通常是先去救援罕、幵羌的危急情况，以此来巩固他们的盟约。如果我们先攻打罕羌，先零羌一定会来援助。现在羌人的马匹肥壮，粮食充足，此时进攻恐怕无法对他们造成重大伤害，反而会让先零羌有机会对罕羌施恩，加固他们的盟约，让他们的势力联合起来。羌人联合起来，集结两万多精兵，再胁迫其他弱小的部族，依附他们的人会越来越多，像莫须这样的小部族也不会轻易脱离他们。如果这样，羌人的兵力会越来越多，我们再去诛杀他们，就要花费数倍的力气。我担心国家为此忧虑和负担的时间，会持续十年之久，而不只是两三年。依我的计策，先诛杀先零羌之后，罕、幵等部族不用出兵就能归服。如果先零羌被诛杀后，罕、幵羌还不归服，等到正月再去攻打他们，这既合理，时机也恰当。现在就进兵，我实在看不到有什么好处！”戊申日，赵充国上奏了自己的意见。秋季，七月甲寅日，宣帝下玺书回复，采纳了赵充国的计策。

    赵充国于是率军来到先零羌的驻地。羌人因为长期屯聚，已经松懈下来，看到汉军大部队到来，他们丢弃车辆和辎重，想要渡过湟水，但道路狭窄难行；赵充国则率军缓缓追击。有人说：“追击敌人应该迅速，现在行军太慢了。”赵充国说：“这是陷入绝境的敌人，不能逼迫太急。如果我们逼得太急，他们就会回过头来拼命；如果我们放缓追击，他们就会只顾着逃跑。”各位校尉都说：“说得对。”羌人在渡河时，有几百人溺水而死，投降和被斩杀的有五百多人。投降的人带来了羌人的马、牛、羊十多万头，还有四千多辆车。汉军到达罕羌的领地时，赵充国下令军队不得焚烧村落，不得在田中割草放牧。罕羌人听说后，高兴地说：“汉军果然不会攻打我们！”罕羌的首领靡忘派人来说：“希望能回到原来的地方生活。”赵充国将此事上报给朝廷，但还没有得到回复。靡忘亲自前来归降，赵充国赏赐他饮食，然后送他回去，并让他告知部族的人。护军及以下的将领都纷纷反对，说：“这是个反叛的敌人，不能擅自放他回去！”赵充国说：“你们只是为了迎合公文，为自己考虑，并非为国家忠心谋划！”话还没说完，朝廷的玺书就回复了，下令按照赎罪的规定处理靡忘。后来，罕羌果然没有动用武力就归降了。

    宣帝下诏让破羌将军、强弩将军前往屯兵之地，在十二月与赵充国的军队会合，一起进攻先零羌。当时，羌人投降的已经有一万多人了，赵充国估计羌人一定会自行崩溃，便打算撤掉骑兵，留下士兵屯田，等待羌人自行衰败。他的奏书还没呈上，就收到了朝廷让他进兵的玺书，赵充国的儿子中郎将赵卬很担心，他派门客劝谏赵充国说：“如果出兵导致军队战败、将领被杀，使国家陷入困境，将军您坚持自己的意见是可以的。但现在只是利益和损失的问题，又有什么值得争论的呢！一旦您的意见不合皇上心意，皇上派绣衣使者来责备您，到时候您自身都难以保全，还怎么顾及国家的安危呢！”赵充国叹息道：“你说的话太不忠诚了！要是当初采纳我的建议，羌人怎么会发展到现在这样！（师古注：意思是如果提前防范，就不会有现在的羌人叛乱 ）之前朝廷推举可以先去羌地的人，我推举了辛武贤；丞相和御史又建议派遣义渠安国，结果最终让羌人叛乱的局势更加严重。金城、湟中的粮食每斛才八钱，我当时对耿中丞（服虔注：指耿寿昌，担任司农中丞。《姓谱》记载：耿，是古代的一个国名，被晋国灭掉，子孙就以耿为姓。谓，是告诉的意思 ）说：‘买进三百万斛粮食，羌人就不敢轻举妄动了！’（师古注：意思是提前储备粮食就可以控制敌人 ）耿中丞只请求买进一百万斛，最后只买到了四十万斛；义渠安国两次出使羌地 ），耗费了一半的费用。因为错过这两个机会，羌人才敢发动叛乱。真是失之毫厘，谬以千里，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如今战事长久不能结束，如果四方的夷狄突然发生变动，相互影响，即使有智谋的人也难以收拾残局，难道仅仅是羌人让人担忧吗！我坚决要坚持自己的意见，圣明的君主是能够接受忠诚的谏言的。”

    于是，赵充国呈上屯田的奏书说：“我率领的将士和马匹所需的粮食、草料，调度起来范围很广，长时间这样下去难以维持，徭役也不能停止，我担心会引发其他变故，让圣明的君主担忧，这实在不是原本在朝廷制定的必胜策略。况且羌人很容易用计策攻破，却难以用武力消灭，所以我认为进攻并不是好办法！我估计从临羌（今青海湟源东南 ）向东到浩亹，羌人以前的田地以及公田，百姓还没有开垦的，大概有二千顷以上，这中间的邮亭大多已经破败。我之前率领士兵进山，砍伐了六万多棵树木，都放在水边。我希望撤掉骑兵，留下一万零二百八十一名步兵，分别屯驻在要害之处，等到河水解冻后，用船将木材顺流而下，修缮乡亭，疏浚沟渠，在湟狭以西修建七十座桥梁，使道路能够通到鲜水附近。到了耕种时节，每人分配三十亩土地；到了四月草木生长的时候，征调郡里的骑兵以及属国的胡骑各一千人，作为在附近放牧、耕种的巡逻部队，进入金城郡，增加粮食储备，节省大量费用。现在大司农转运来的粮食，足够一万人吃一年，我谨呈上屯田的地点和所需器具的清单。”

    宣帝回复说：“按照将军的计策，羌人什么时候能够被消灭？战事什么时候能够结束？你仔细考虑一下其中的利弊，再上奏给我！”

    赵充国上奏说：“我听说帝王的军队，追求的是以全胜为目标，所以重视谋略而轻视战斗。‘百战百胜，并不是最好的策略，所以要先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等待战胜敌人的机会。’蛮夷的习俗虽然与礼仪之邦不同，但他们躲避灾祸、追求利益，爱护亲人、害怕死亡的心理，和我们是一样的。现在羌人失去了肥沃的土地和茂盛的水草，为寄居他乡而发愁，远远地逃离，他们的亲人离散，人心也开始动摇，有了反叛的想法。而圣明的君主让军队撤回，留下一万人屯田，顺应天时，利用地利，等待可以战胜的敌人，虽然敌人还没有立刻伏法，但预计一个月左右就能看到战事结束。羌人已经开始瓦解，前后投降的有一万零七百多人，还有接受劝告后回去劝说其他人的有七十多批（如淳注：羌人说想要投降，接受他们的话并放他们回去。师古注：如淳的说法不对。是说羌人接受赵充国的话，回去相互转告 。羌虏，就是羌贼，和胡人没有关系 ），这正是不费一兵一卒就能瓦解羌人的办法。我谨分条陈述不出兵而留下屯田的十二条好处：留下步兵九个校、一万名将士屯田，作为军事防备，同时通过屯田获得粮食，这样既能显示军威，又能施行德政，这是第一条好处。又可以借此挫败羌人，让他们不能回到富饶的地方，使他们的部众贫困破败，从而促使羌人内部逐渐产生矛盾，这是第二条好处。当地的百姓能够和屯田的士兵一起耕作，不耽误农业生产，这是第三条好处。军队中马匹一个月的口粮，足够屯田士兵一年的食用，撤掉骑兵可以节省大量费用，这是第四条好处。到了春天，减少一部分士兵，沿着黄河、湟水把粮食运到临羌（临羌县，属金城郡，它的西北就是塞外 ），向羌人展示军威，这是传之后世的克敌制胜的方法，这是第五条好处。利用闲暇时间，把之前砍伐的木材运下来，修缮邮亭，充实到金城，这是第六条好处。出兵作战，是冒着危险去求侥幸胜利；不出兵的话，让反叛的羌人在寒冷的地方逃窜，遭受霜露、疾病、冻疮和肢体冻伤的困扰，我们却能坐享必胜的局面，这是第七条好处。不会有穿越险阻、长途追击导致的伤亡危害，这是第八条好处。对内不会损害国家的威严，对外不会给敌人可乘之机，这是第九条好处。又不会惊动河南的大幵羌（服虔注：都是羌人的部族，居住在河西的黄河以南 ），避免引发其他变故，这是第十条好处。修建湟狭中的道路桥梁，使军队能够到达鲜水，从而控制西域，将国威延伸到千里之外，军队行动就像在枕席上行走一样安稳（郑玄注：桥修好后，军队行军安全又容易，就像在枕席上行走一样 ），这是第十一条好处。节省了大量费用，预先停止了徭役，还能防备意外情况，这是第十二条好处。留下屯田有十二条好处，出兵作战则有十二条弊端，希望陛下英明地选择！”

    宣帝再次回复说：“你说预计一个月左右就能结束战事，是说今年冬天吗，还是说什么时候呢？将军难道不考虑羌人听说我们撤兵后，会聚集青壮年，攻打骚扰屯田的士兵和道路上的屯兵，再次杀害掠夺百姓，我们该怎么阻止他们呢？将军仔细考虑后再上奏！”

    赵充国再次上奏说：“我听说用兵以谋略为根本，所以谋划充分的往往能战胜谋划不足的。《孙子》说：谋划充分就能取胜，谋划不足就难以取胜。现在先零羌的精兵，剩下的不过七八千人，他们失去了土地，像流亡的客人一样分散各地，因饥饿受冻而返回投降的人接连不断。我认为羌人很快就会被攻破，最晚也在明年春天，所以说预计一个月左右就能结束战事。我私下观察，北方边境从敦煌（今甘肃敦煌西 ）到辽东（今辽宁辽阳 ），长达一万一千五百多里，沿着边塞屯驻的官吏和士兵有几千人，羌人多次用大量兵力进攻，却不能造成什么危害。现在虽然撤掉了骑兵，但羌人看到屯田的士兵有一万精兵，从现在到三月，羌人的马匹瘦弱，他们一定不敢把妻子儿女留在其他部族中，长途跋涉、翻山越岭来侵扰我们；也不敢带着家眷和辎重，回到原来的地方。这就是我认为羌人必然会自行瓦解的原因，是不用作战就能打败他们的计策。至于羌人小规模的侵扰掠夺，偶尔杀害百姓，短期内确实无法完全杜绝。我听说作战如果没有必胜的把握，就不要轻易交战；进攻如果没有必取的把握，就不要轻易劳师动众。如果出兵虽然不能消灭先零羌，但能让他们不再进行小规模的侵扰，那么出兵是可以的。但现在的情况是，即使出兵也和不出兵一样（师古注：意思是都不能阻止羌人的小规模侵扰 ），却放弃了稳操胜券的策略，选择冒险出击，这样做最终不会有什么好处，只会让国内疲惫不堪，损害国家的威严（贬重，指贬低中国的威严 ），这可不是向蛮夷展示国力的好办法。而且大军一旦出征，回来后就不能再留下屯守（意思是大军出塞返回后，士兵们都想回家，不能再让他们留下屯守防备羌人 ），湟中地区又不能空虚，这样的话，徭役又得重新征发（复，音fu ；下同 ）。我认为这样做不合适。我私下考虑：我奉命出塞，率军远征，耗尽天子的精兵，把兵器和铠甲丢弃在荒野，如果没有立下一点功劳（亡，同“无”；下同 ），却只为了逃避嫌疑（师古注：媮，是苟且的意思 ），避免日后的责备，这是臣子为了私利的不忠行为，并非圣明君主和国家的福气！”

    赵充国每次上奏，宣帝都会把奏章下发给公卿大臣们讨论（上，音shi zhǎng ；下，音xiá jià ）。一开始，赞同赵充国计策的人只有十分之三；过了一段时间，有十分之五的人赞同；最后，十分之八的人都赞同了。宣帝下诏责问那些之前认为赵充国计策不可行的人，他们都叩头认错。（诘，音qu ji ）魏相说：“我不熟悉军事上的利害关系。后将军多次谋划军事策略（数，音shuo ；下同 ），他的建议常常是正确的，我担保他的计策一定可行。”（师古注：任，是担保的意思 ）于是，宣帝回复赵充国，赞赏并采纳了他的计策；但因为破羌将军、强弩将军多次说应该出击，所以也同时采纳了他们的计策，下诏让两位将军和中郎将赵卬出兵进攻。强弩将军出兵后，招降了四千多人；破羌将军斩杀了二千多人；中郎将赵卬斩杀和招降的也有二千多人；而赵充国这边又招降了五千多人。最后，宣帝下诏停止进兵，只留下赵充国继续屯田。

    大司农朱邑去世。宣帝因为他是一位奉公守法的好官，很怜惜他，下诏赏赐给他的儿子一百斤黄金，用来供奉祭祀。

    这一年（张：“岁”下脱“以”字 ），前将军、龙雒侯韩增被任命为大司马、车骑将军（龙雒侯国，属平原郡。师古注：现在的书本中，“雒”字有的写作“额”，但崔浩说有龙雒村，所以写作“额”是错误的。雒，音luo ）。

    丁令（今贝加尔湖一带 ）连续三年侵扰匈奴（令，音ling ；比，音pi zhi ；钞，音chu jiāo ），杀害掠夺了几千人。匈奴派一万多骑兵前去攻打，却一无所获。这表明匈奴逐渐衰落。

    **二年（辛酉，公元前60年）**

    春季，正月，因为凤凰降临、甘露降下，祥瑞齐聚京城，宣帝大赦天下。

    夏季，五月，赵充国上奏说：“羌人原本大约有五万人的军队，到现在，我们一共斩杀了七千六百人，招降了三万一千二百人，在黄河、湟水中溺亡以及饿死的有五六千人，估计逃走和煎巩、黄羝等部族一起逃亡的，不过四千人。（定计，是按照确定的数字计算 ）羌人首领靡忘等人保证一定能抓到这些逃散的人（师古注：诡，是责成的意思。自己认为有责任，说一定能抓到 ），我请求撤回屯守的军队！”宣帝批准了他的奏请。赵充国整顿军队，胜利归来。（《尚书》记载：“班师振旅”。孔安国注释：军队归来叫做振旅。振，是整顿的意思。杜预注释：振，是整顿；旅，是众人；意思是整顿军队后归来 ）

    赵充国的好友浩星赐前去迎接他，并劝说道（邓展注：浩星是姓，赐是名。孙愐注：汉代还有浩星公，研究《谷梁传》 ；说，音shu rui ）：“大家都认为破羌将军和强弩将军出兵后，斩杀和招降了很多敌人，羌人已经被打败。然而有见识的人却认为，羌人已经陷入困境，即使不出兵，他们也必然会自行归服。将军您去见皇上的时候（见，音贤遍翻），应该把功劳归于两位将军的出击，这不是我这样愚笨的人能比得上的。这样的话，将军您的计策也不会被认为有问题。”赵充国说：“我年纪大了，爵位也已经到了顶点，难道会因为害怕夸耀一时的功劳，就去欺骗圣明的君主吗？用兵打仗的形势，是国家的大事，应当为后世留下借鉴。我如果不趁着有生之年，为陛下清楚地说明用兵的利害关系，等我死了，还有谁会来说这些呢！”最终，他还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向宣帝做了汇报。宣帝认为他说得很对，于是让辛武贤回到酒泉太守任上，赵充国则继续担任后将军。

    秋季，羌人若零、离留、且种、儿库一起斩杀了先零羌的大首领犹非、杨玉的首级，其他首领弟泽、阳雕、良儿、靡忘等人，还率领煎巩、黄羝等部族的四千多人前来投降（《考异》记载：《宣纪》中说：“五月，羌人斩杀犹非、杨玉后投降。”《充国传》中说：“五月，上奏请求撤回屯兵。秋季，羌人斩杀犹非、杨玉后投降。”现在依从《传》的记载 ）。汉朝封若零、弟泽二人为帅众王，其他人都被封为侯或者君。（离留、且种二人被封为侯；儿库被封为君；阳雕被封为言兵侯；良儿被封为君；靡忘被封为献牛君 ）汉朝开始设置金城属国，用来安置投降的羌人。

    宣帝下诏，让大臣们举荐能够担任护羌校尉的人。护羌校尉这一官职，从这时开始出现。（范晔注：汉武帝时期，各羌族部落与匈奴勾结，攻打令居、安故，包围枹罕，朝廷派李息、徐自为前去平定，开始设置护羌校尉 ）当时，赵充国生病了，丞相、御史、车骑将军、前将军四府举荐了辛武贤的小弟辛汤（四府，指丞相、御史、车骑将军、前将军府；加上后将军府，就是五府 ）。赵充国得知后，急忙上书说：“辛汤酗酒，不适合掌管蛮夷事务（师古注：使酒，是因为喝酒而意气用事，就像现在说的耍酒疯。），不如他的哥哥辛临众。”当时辛汤已经接受了任命，被授予符节（拜者，指被任命为护羌校尉，持符节管理各羌族部落 ），宣帝于是下诏改任辛临众。后来辛临众因病免职，五府又举荐了辛汤。辛汤多次喝醉后辱骂羌人，羌人因此反叛，果然如赵充国所说。辛武贤因此非常怨恨赵充国，觉得自己作为破羌将军，希望得到的赏赐落空了，是因为赵充国从中作梗。他上书告发中郎将赵卬泄露宫廷中的机密话语（辛武贤在军中时，曾与赵卬一起宴饮交谈。赵卬说，张安世一开始不被皇上喜欢，皇上曾想杀了他；赵卬的父亲认为应该保全张安世，因此张安世才得以幸免。辛武贤怨恨赵充国，就用这件事告发了赵卬 ）。赵卬被交付官吏审讯，最终自杀。

    司隶校尉、魏郡人盖宽饶（《百官表》记载：司隶校尉，是周朝的官职；汉武帝征和四年开始设置，持符节，率领中都官的徒隶一千二百人，负责抓捕巫蛊之徒，督察奸猾之人；后来取消了他的兵权，让他负责监察三辅、三河、弘农地区。师古注：因为掌管徒隶并巡察，所以叫司隶。 。齐大夫陈戴在盖邑采食，他的后人就以盖为姓。到了汉初，齐地有盖公 ），为人刚直清正，多次冒犯宣帝的旨意。当时，宣帝正注重运用刑法，重用中书官（汉武帝在后宫游乐宴饮时，任用宦官担任中书官。宣帝沿袭了这一制度，最终导致了弘恭、石显专权的祸乱。贤注：中书，就是内宫的中书 ）。盖宽饶呈上密封的奏章说：“如今圣明的治国之道逐渐衰微，儒家的学说得不到推行，却让受过宫刑的人担任像周公、召公那样的要职，把法律当成《诗经》《尚书》来教化百姓。”他又引用《易传》的话：“五帝把天下视为公有，三王把天下当作自家的。家天下是把帝位传给子孙，公天下是把帝位传给贤圣之人。”奏章呈上后，宣帝认为盖宽饶心怀怨恨、诽谤朝廷，将他的奏章下发给中二千石官员讨论。当时执金吾发表意见（根据《公卿表》，这一年，南阳太守贤担任执金吾 ），认为“盖宽饶的意图是想让皇帝禅位给他，这是大逆不道的行为！”（师古注：意思是说盖宽饶想让天子把皇位传给他 ）谏大夫郑昌怜悯盖宽饶忠诚正直、忧心国事，却因为进谏不合皇帝心意，而被舞文弄墨的官吏诋毁打压，于是上书为盖宽饶辩解（讼者，是为他的冤屈辩解 ）：“我听说，山林中有猛兽，藜藿之类的野菜就没人敢去采摘；国家有忠臣，奸邪之人就不敢兴风作浪。司隶校尉盖宽饶，不追求生活的安逸，不贪图饮食的饱足（师古注：《论语》中说孔子‘君子食不追求饱足，居不追求安逸’，所以这里引用这句话 ）；入朝为官，心怀忧国忧民之心，退朝之后，坚守为节义而死的信念；他上没有许氏、史氏那样的外戚依靠，下没有金氏、张氏那样的权贵托付（应劭注：许伯是宣帝皇后的父亲；史高是宣帝的外戚。金，指金日磾；张，指张安世。这四家的请托，朝廷没有不听从的。师古注：这种说法不对。许氏、史氏有外戚的恩情；金氏、张氏则是凭借担任皇帝近侍的身份。 ）。他的职责是监察百官，秉持公正行事，因此结下了很多仇怨，很少有人与他交好。他上书陈述国事，却被有关部门弹劾，要处以死刑。我有幸作为谏大夫，以进谏为职责，不敢不把心里话说出来！”宣帝没有听从他的建议。九月，将盖宽饶交付官吏处置；盖宽饶在北阙下拔刀自刎，众人无不为此感到怜悯。

    匈奴虚闾权渠单于率领十多万骑兵在汉朝边塞附近打猎，想要入侵汉朝边境。还没到达边境，恰逢匈奴有个叫题除渠堂的百姓逃到汉朝归降，并把匈奴的情况告诉了汉朝，汉朝封他为言兵鹿奚鹿卢侯（这个侯在史书中没有记载，大概是没有食邑，就像之前羌人的阳雕被封为言兵侯一样 ），并派遣后将军赵充国率领四万多骑兵屯驻在沿边的九个郡（文颖注：五原、朔方等郡。师古注：九个郡分别是五原、朔方、云中、代郡、雁门、定襄、北平、上谷、渔阳。四万多骑兵分别屯驻在这些地方，由赵充国统一指挥。根据《充国传》，这件事记载在征讨羌人之前；《通鉴》因为匈奴内乱，把这件事记载在这里，作为预先的交代 ），防备匈奴入侵。一个多月后，单于生病吐血，因此不敢入侵，只好撤兵回去，汉朝也随之罢兵。单于派题王都犁胡次等人到汉朝请求和亲，还没等到汉朝回复，单于就去世了。（虚闾权渠单于刚即位时，就废黜了颛渠阏氏。事见二十四卷地节二年 。）颛渠阏氏就和右贤王屠耆堂私通，右贤王参加龙城祭祀后准备离开。颛渠阏氏告诉右贤王单于病得很重，让他暂时不要走远。几天后，单于去世，掌权的贵人郝宿王刑未央派人去召集各位王爷，王爷们还没到，颛渠阏氏就和她的弟弟左大将且渠都隆奇合谋，拥立右贤王为握衍朐鞮单于。握衍朐鞮单于是乌维单于的耳孙（应劭注：耳孙，是玄孙的儿子；意思是和高祖、曾祖的关系越来越远，只能听说了。李斐注：耳孙，是曾孙。晋灼注：耳孙，是玄孙的曾孙。《诸侯王表》记载，是八代之后。师古注：关于耳孙的解释，有很多种说法。根据《平纪》和《诸侯王表》的记载，梁孝王玄孙的儿子是耳孙，又根据《匈奴传》对握衍朐鞮单于的记载，说他是乌维单于的耳孙；以此来参考，李斐说耳孙是曾孙是正确的。然而《汉书》中很多地方又都说曾孙，并不一致，不应该同时用两种称呼。根据《尔雅》的记载，“曾孙的儿子是玄孙，玄孙的儿子是来孙，来孙的儿子是昆孙，昆孙的儿子是仍孙”。从自己往上数，这是第八代，和晋灼的说法相同。仍、耳读音相近，大概是同一个称呼。只是班固只保留了古代的名称，但计算代数时出现了错误 ）。

    握衍朐鞮单于即位后，凶狠残暴，他杀掉了刑未央等人，重用都隆奇，还把虚闾权渠单于的子弟近亲全部罢免，换上了自己的子弟。虚闾权渠单于的儿子稽侯狦没有被立为单于，他逃到了妻子的父亲乌禅幕那里。乌禅幕原本是康居、乌孙之间的一个小国，多次遭到侵扰，于是率领几千人投降了匈奴，狐鹿姑单于把自己弟弟的女儿、日逐王的姐姐嫁给乌禅幕，让他统领自己的部众，居住在匈奴右地。日逐王先贤掸，他的父亲左贤王本来应当被立为单于，却把单于之位让给了狐鹿姑单于，狐鹿姑单于曾许诺将来立先贤掸为单于。因此，匈奴人大多认为日逐王应当成为单于。日逐王向来与握衍朐鞮单于有矛盾，于是他率领自己的部众想要归降汉朝，并派人到渠犂（今新疆库尔勒一带 ），与骑都尉郑吉取得联系。郑吉征发渠犂、龟兹（今新疆库车 ）等国五万人，前去迎接日逐王，日逐王率领一万二千人、小王将十二人（小王将，是指作为小王带兵的人。一种说法是，匈奴的左、右贤王，左、右蠡王，左、右大将军以下，共有二十四位长官被称为大王将；其余的就是小王将 ），跟随郑吉到达河曲（黄河流经此处有个大拐弯，这里应该在金城郡境内 ），途中有不少人逃跑，郑吉派人追击并斩杀了他们，最终把日逐王等人带到了京城。汉朝封日逐王为归德侯（《功臣表》记载：归德侯的食邑在汝南 ）。

    郑吉此前攻打车师（事见上卷地节三年 ），又招降了日逐王，威名震动西域，于是他同时负责护卫车师西北的通道，因此被称为都护。都护这一官职的设置，就是从郑吉开始的（师古注：同时护卫南北两道，所以叫都护。都，有大、总领的意思 ）。宣帝封郑吉为安远侯（《功臣表》记载：安远侯的食邑在汝南的慎县 ）。郑吉在西域中部设立幕府（师古注：中西域，是说处于各国的中心位置，距离远近都比较合适。《考异》记载：《百官表》说：“西域都护，是加官，地节二年开始设置。”大概是把神爵误写成地节了。《西域传》又说“神爵三年”，也是错误的 ），治所设在乌垒城（今新疆轮台东北 ），这里距离阳关二千七百多里。乌垒城与渠犂的屯田官署相近。阳关，在敦煌龙勒县西边。宋白注：伊州伊吾郡，是汉代伊吾卢的地方；宣帝时期，郑吉担任西域都护，治所设在乌垒城，就是这里。永平末年，朝廷占领此地，设置了宜禾都尉 ）。匈奴势力日益衰弱，不敢再与汉朝争夺西域，僮仆都尉也因此被撤销。（西域各国原本都受匈奴役使，匈奴在西边的日逐王设置了僮仆都尉，让他管理西域，常常居住在焉耆、危须、尉犂之间，向各国征收赋税，获取财富。匈奴大概是把西域当作僮仆来看待。现在日逐王归降了汉朝，西域各国都臣服于汉朝，所以僮仆都尉就被撤销了 ）都护负责督察乌孙、康居等三十六国的动静，一旦有变故就上报朝廷，对于可以安抚的国家就进行安抚，不能安抚的就进行讨伐，汉朝的政令从此在西域得以推行。

    握衍朐鞮单于改立他的堂兄薄胥堂为日逐王。（为薄胥堂被立为屠耆单于埋下伏笔 ）

    乌孙昆弥翁归靡通过长罗侯常惠上书朝廷：“希望能立汉朝的外孙元贵靡为继承人（元贵靡，是楚公主解忧的大儿子 ），让他再娶汉朝的公主，继续结为亲家，断绝与匈奴的关系。”宣帝把这件事交给公卿大臣们商议。大鸿胪萧望之认为“乌孙地处偏远，局势变化难以预料，不能答应他们的请求”。宣帝赞赏乌孙刚刚立下大功（指本始二年打败匈奴 ），又觉得断绝与乌孙的联姻关系有些可惜，于是封乌孙公主解忧的妹妹相夫为公主，为她准备了丰厚的嫁妆，送她前往乌孙，还派常惠护送她到敦煌。还没等出塞，就听说翁归靡去世了，乌孙的贵族们按照之前的约定，拥立岑娶的儿子泥靡为昆弥，号称狂王。常惠上书说：“希望把公主留在敦煌。”他自己则快马赶到乌孙，责备他们不立元贵靡为昆弥，并要求接回公主。宣帝又把这件事交给公卿大臣们商议，萧望之再次认为“乌孙首鼠两端，很难与他们结下稳固的盟约。现在公主因为元贵靡没有被立为昆弥而返回，这对夷狄来说没有失信，对我们汉朝来说也是好事。如果公主不回来，恐怕又要征发徭役了。”宣帝听从了他的建议，召回了公主。（《考异》记载：《乌孙传》中，乌孙请求联姻是在元康二年。《萧望之传》说是“神爵二年”。按照元康二年，萧望之还没有担任大鸿胪。大概是把神爵误写成元康了 ）

    **三年（壬戌，公元前59年）**

    春季，三月丙辰日，高平宪侯魏相去世（《恩泽侯表》记载，高平侯的食邑在淮阳柘县。《谥法》：博闻多能称为宪 ）。夏季，四月戊辰日，丙吉被任命为丞相。丙吉为人宽厚，崇尚礼仪，喜欢谦让，不过问琐碎的小事；当时的人都认为他很有大局观。

    秋季，七月甲子日，大鸿胪萧望之被任命为御史大夫。

    八月，宣帝下诏说：“如果官吏不廉洁公正，那么国家的治理就会衰败。如今小吏们虽然都辛勤工作，但俸禄微薄，想要让他们不侵害百姓的利益，实在太难了！现在给俸禄在百石以下的小吏增加俸禄，涨幅为原来的十分之五。”（如淳注：按照法律规定，百石官员每月俸禄是六百钱。韦昭注：如果原本的俸禄是一石，那么就增加五斗 。《考异》记载：《宣纪》说：“给百石以下的官吏增加俸禄，涨幅为十分之五。”韦昭说：“如果原本的俸禄是一石，那么就增加五斗。”荀《纪》说：“给百石以下的官吏增加俸禄五十斛。”大概是因为“十五”不好理解，所以进行了改动。然而诏书说的是“以下”，恐怕很难确定就是五十斛 ）

    这一年，东郡太守韩延寿被调任为左冯翊（今陕西大荔 ）。起初，韩延寿担任颍川太守（今河南禹州 ），颍川郡在赵广汉鼓励官吏和百姓相互揭发之后（赵广汉鼓励官吏和百姓相互揭发的事，见二十四卷本始三年 ；），民间有很多仇怨。韩延寿到任后，对这种情况进行了改变，用礼义谦让来教化百姓；他召集当地的老人，和他们一起商议制定嫁娶、丧葬、祭祀的礼仪规范，大致依照古代的礼仪，同时也不允许违反法律规定。百姓们都遵循他的教导。那些售卖用于陪葬的偶车、偶马以及其他丧葬用品的人，都把这些东西丢弃在街市上。后来黄霸接替韩延寿担任颍川太守，他沿袭韩延寿的做法，使得颍川郡治理得非常好。韩延寿做官，注重礼仪，喜好古代的教化，每到一个地方，一定会聘请当地的贤士，以礼相待，广泛征求他们的意见，接受他们的谏言；他还修缮学校，在春秋时节举行乡射活动，摆放钟鼓、管弦乐器，人们在活动中注重升降、揖让等礼仪（《周礼·地官》记载：乡大夫用乡射之礼，通过观察五个方面来了解民众：一是看他们是否和谐，二是看他们的容貌举止，三是看他们射箭时是否射中目标，四是看他们的和谐与容貌举止，五是看他们的舞蹈表现 ）；在都试讲武的时候，他设置斧钺、旌旗，让大家练习射箭、驾驭车马等技能（汉代各郡在八月举行都试，演练军事。如淳注：太守、都尉、县令、县长、县丞、县尉会集在一起进行都试，考核成绩的优劣 ）；他治理城郭，征收赋税，都会提前明确公布日期，把按时完成这些事务当作大事来对待。官吏和百姓都对他敬畏有加，积极响应。他还设置了正、伍长，带领大家践行孝悌之道，不让坏人留宿。如果乡里有异常情况，官吏能够立即知晓，坏人不敢进入他所管辖的区域。刚开始的时候，这些措施看起来有些繁琐，但后来官吏没有了追捕犯人的辛苦，百姓也没有了遭受刑罚的忧虑，大家都感到方便和安心。韩延寿对待下属官吏，给予的恩情非常深厚，同时与他们的约定也很明确。如果有下属辜负了他，韩延寿会深深地自责：“难道是我辜负了他，不然他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有的县尉听到这话后，深感愧疚，甚至自杀了。还有他的门下掾也自刎了，幸好被人救了下来，没有死。韩延寿流着泪，派官吏和医生去看望他们，并厚待他们的家人。他在东郡任职三年，做到了令行禁止（命令一下达就坚决执行，禁令一颁布就坚决遵守，没有人违抗 ），案件大幅减少，因此被调入京城担任左冯翊。

    韩延寿有一次到高陵县（今陕西高陵 ）巡视，遇到有兄弟二人因争夺田产而打官司，他们亲自前来陈述。韩延寿对此深感痛心，他说：“我有幸担任这个职位，作为郡里的表率，却没能宣扬好教化，以至于百姓中出现了骨肉之间争夺田产的诉讼，这既伤害了社会风气，又让贤能的长官、啬夫、三老、孝悌之人蒙羞（贤长吏，指县令、县丞。《续汉志》记载：县里设有啬夫，主要负责了解百姓的善恶，安排徭役的先后顺序，了解百姓的贫富情况，确定赋税的多少，评定等级。三老，负责掌管教化，凡是有孝子、顺孙、贞女、义妇、让财、救患以及为百姓树立榜样的学士，都会在他们的家门上进行表彰，以鼓励人们行善。贤注：三老、孝悌、力田，这三者都是乡官的名称。三老，是高帝设置的；孝悌、力田，是高后设置的，用来劝导乡里，促进社会风气的好转 ），这都是我的过错，我应当先引退！”当天，他就称病不再处理政务，回到传舍，闭门反思过错。整个县城的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县令、县丞、啬夫、三老也都把自己捆绑起来，等待处罚。于是，打官司的两兄弟的宗族成员纷纷相互责备；这两兄弟也深感后悔，他们都剃光了头发，袒露上身前来谢罪，愿意互相转让田产，并且表示至死都不会再为此争吵。这件事在郡里传开后，大家都受到了触动，相互告诫勉励，不敢再触犯法律。韩延寿的恩信传遍了左冯翊管辖的二十四县（左冯翊管辖高陵、栎阳、翟道、池阳、夏阳、衙、粟邑、谷口、莲勺、鄜、频阳、临晋、重泉、合阳、祋祤、武城、沈阳、褱德、徵、云陵、万年、长陵、阳陵、云阳这二十四县 ），没有人再敢因为打官司而到官府来告状。由于他真诚待人，官吏和百姓都不忍心欺骗他。

    匈奴单于又杀掉了先贤掸的两个弟弟；乌禅幕为他们求情，单于没有听从，乌禅幕心中十分怨恨。后来左奥鞬王去世，单于擅自立他的小儿子为奥鞬王，并把他留在王庭。奥鞬部的贵族们一起拥立原奥鞬王的儿子为王，并和他一起向东迁徙。单于派右丞相率领一万骑兵前去攻打，结果损失了几千人，没有取胜。



 第27章 汉纪十九

    从癸亥年（公元前58年）到壬申年（公元前49年），共十年。

    ** 神爵四年（癸亥，公元前58年）**

    春季，二月，因为凤凰降临、甘露降下，这些祥瑞齐聚京城，汉宣帝大赦天下。

    颍川太守黄霸在郡中前后任职八年（地节四年，颍川太守被调任为左冯翊，黄霸接任颍川太守。到元康三年，黄霸入京暂代京兆尹；几个月后，又回到原职，到这一年刚好九年；期间他曾入朝担任京兆尹，所以在颍川前后任职八年 ），政事治理得越来越好。当时，凤凰、神爵多次降临各郡国，颍川郡出现的次数尤其多。夏季，四月，宣帝下诏说：“颍川太守黄霸，大力宣传诏令，百姓纷纷响应，受到教化。颍川郡的孝子、悌弟、贞妇、顺孙日益增多，耕田的人互相礼让田界，路上没有人拾取别人遗失的东西，人们赡养孤寡老人，资助贫苦百姓，有的监狱甚至八年都没有重罪囚犯。特赐黄霸关内侯的爵位，赏黄金一百斤，将其俸禄提升为中二千石。”同时，颍川郡那些孝顺、友爱、品行高尚的百姓，以及三老、力田，都根据等级被赐予爵位和布帛。几个月后，黄霸被征召入京，担任太子太傅。

    五月，匈奴单于派他的弟弟呼留若王胜之前来朝见（《考异》记载：《匈奴传》中说：“握衍朐鞮单于即位后，重新与汉朝和亲，派弟弟伊酋若王胜之入京朝见并进献礼物。”大概说的就是这件事 ）。

    冬季，十月，十一只凤凰聚集在杜陵（今陕西西安东南 ）。

    河南太守严延年治理地方手段阴狠、严酷，众人认为该判死刑的人，他有时会突然释放；众人认为该活下来的人，他却违背常理将其杀害。官吏和百姓都摸不透他的心思，对他十分畏惧，不敢触犯禁令。每到冬天，他就把所属各县的囚犯集中到郡府判决，处决囚犯时，鲜血能流好几里地，河南郡的人都称他为“屠伯”（邓展注：说严延年杀人，就像屠夫宰杀牲畜一样。伯，是老大的意思 ）。严延年向来轻视黄霸的为人，等到两人成为相邻郡的太守，看到黄霸得到的褒奖和赏赐反而在自己之前，心里很不服气。当时，河南郡境内又出现了蝗虫，郡府的丞义去视察蝗虫灾情，回来后拜见严延年。严延年说：“这些蝗虫难道是凤凰吃的东西吗？”义年纪大了，头脑有些糊涂，他向来害怕严延年，担心被他陷害。严延年和义曾经一起担任丞相史，实际上关系很亲近，严延年还送给他很多东西。但义却更加害怕了，他给自己算了一卦，得到的是死卦，从此整天恍恍惚惚，心情低落。于是他请假来到长安，上书告发严延年十条罪状；上奏之后，他就服毒自杀了，以此表明自己没有说谎。宣帝将此事交给御史丞调查核实（《百官表》记载：御史大夫有两位丞，俸禄为千石；其中一位叫中丞），查出严延年有抱怨朝廷、诽谤朝政等几件事。十一月，严延年因犯大逆不道之罪，被判处死刑，在闹市中被斩首示众。

    当初，严延年的母亲从东海（今山东郯城一带 ）来，想要和严延年一起过腊祭（《风俗通》引用《礼传》的说法：夏朝把腊祭叫做嘉平，商朝叫做清祀，周朝叫做大蜡，汉朝改为腊。腊，就是打猎的意思，因为在打猎时获取野兽用来祭祀祖先。也有人说：腊祭是新旧交替时，进行的盛大祭祀，用来报答功绩。蔡邕《独断》说：腊，是一年结束时的盛大祭祀，让官吏和百姓宴饮庆祝。高堂隆说：帝王各自根据五行的运行，选择在五行旺盛的月份祭祀祖先，在五行结束的月份进行腊祭。水从申开始，在子旺盛，在辰结束，所以属水德的君主在子祭祀祖先，在辰进行腊祭。火从寅开始，在午旺盛，在戌结束，所以属火德的君主在午祭祀祖先，在戌进行腊祭。木从亥开始，在卯旺盛，在未结束，所以属木德的君主在卯祭祀祖先，在未进行腊祭。金从巳开始，在酉旺盛，在丑结束，所以属金德的君主在酉祭祀祖先，在丑进行腊祭。土从未开始，在戌旺盛，在辰结束，所以属土德的君主在戌祭祀祖先，在辰进行腊祭。师古注：在农历十二月进行腊祭，人们会在这时聚会饮酒，就像现在的蜡节 ）。她到了洛阳，正好看到处决囚犯（师古注：奏报并执行判决。原父注：查阅前后记载，直接把判决囚犯叫做报，并非是奏请得到批复。就像现在有关部门记录囚犯的罪行，长官判决定案，这就是所谓的报 ），母亲大吃一惊，便住在城外的都亭（凡是郡县都设有都亭，按照秦法，每隔十里设一个亭，郡县的治所则设置都亭 ），不肯进入郡府。严延年出城到都亭拜见母亲，母亲却关上房门，不见他。严延年摘下帽子，在房门外磕头，过了很久，母亲才见他，接着便责备他说：“你有幸担任郡守，独自治理方圆千里的地方，却没听说你施行仁爱教化，让百姓得以保全和安宁；反而依靠刑罚，大肆杀人，想用这种方式树立威严，这难道是百姓父母官该有的做法吗！”严延年赶忙认罪，再次磕头谢罪，亲自为母亲驾车，把她接回郡府。母亲在腊祭和新年的礼仪结束后，对严延年说：“天理昭昭，人不能随意杀人。我没想到在年老的时候，会看到自己正值壮年的儿子遭受刑戮！我走了，离开你回东海去，提前为你打扫墓地吧！”于是母亲离开，回到东海郡，见到兄弟和族人，又把这件事告诉了他们。一年多以后，严延年果然出事了，东海郡的人都称赞他母亲贤能有见识。

    匈奴握衍朐鞮单于性情暴虐，喜欢杀伐，国内的人都不依附他。太子和左贤王又多次在他面前说左地贵族的坏话，左地的贵族们都心怀怨恨。恰逢乌桓攻打匈奴东边的姑夕王，掳掠了不少百姓，单于得知后非常愤怒。姑夕王害怕单于降罪，就和乌禅幕以及左地的贵族们一起拥立稽侯狦为呼韩邪单于，征发左地四五万兵力，向西攻打握衍朐鞮单于，一直打到姑且水北岸。还没交战，握衍朐鞮单于的军队就战败逃跑了，他派人向弟弟右贤王求救，说：“匈奴人一起攻打我，你肯发兵救我吗？”右贤王说：“你不关爱百姓，杀害兄弟和各位贵族。你就在你待的地方自生自灭吧，别来连累我！”握衍朐鞮单于又气又恨，自杀了。左大且渠都隆奇逃到了右贤王那里，握衍朐鞮单于的部众全部归降了呼韩邪单于。呼韩邪单于回到王庭；几个月后，他解散了军队，让大家各自回到原来的地方，还找回了在民间的哥哥呼屠吾斯，封他为左谷蠡王，并派人告知右贤王的贵族们，想要他们杀掉右贤王。这年冬天，都隆奇和右贤王一起拥立日逐王薄胥堂为屠耆单于，征发几万人马向东袭击呼韩邪单于，呼韩邪单于战败逃走。屠耆单于获胜后返回，封长子都涂吾西为左谷蠡王，小儿子姑瞀楼头为右谷蠡王，让他们留在单于王庭。

    **五凤元年（甲子，公元前57年）**

    春季，正月，汉宣帝前往甘泉宫，在泰畤祭祀天神。

    皇太子行冠礼（《考异》记载：按照《宣纪》的记载，太子行冠礼是在这一年，而荀《纪》记载是在元康三年。可能是荀《纪》在记载二疏离职的事情时，已经提到太子行冠礼，到这里又重复记载，所以有误 ）。

    秋季，七月，匈奴屠耆单于派先贤掸的哥哥右奥鞬王和乌藉都尉各率领两万骑兵屯驻在东方，防备呼韩邪单于。这时，西方的呼揭王来和唯犁当户合谋，一起在屠耆单于面前说右贤王的坏话，说右贤王想要自立为单于。屠耆单于信以为真，杀掉了右贤王父子；后来他得知右贤王是被冤枉的，又杀掉了唯犁当户。于是，呼揭王感到害怕，背叛了屠耆单于，自立为呼揭单于。右奥鞬王听说后，也自立为车犁单于。乌藉都尉也自立为乌藉单于。这样一来，匈奴同时出现了五个单于。屠耆单于亲自率兵向东攻打车犁单于，派都隆奇攻打乌藉单于。乌藉单于和车犁单于都战败了，向西北方向逃窜，与呼揭单于的军队会合，总兵力达到四万人。乌藉单于和呼揭单于都去掉了单于的称号，一起全力辅佐车犁单于。屠耆单于得知后，派左大将和都尉率领四万骑兵分别屯驻在东方，防备呼韩邪单于，自己则率领四万骑兵向西攻打车犁单于。车犁单于战败，向西北方向逃走。屠耆单于于是率领军队向西南方向进发，驻扎在闟敦。

    汉朝大臣们在商议时，大多说：“匈奴长期以来为害我们，现在可以趁着他们内乱，发兵将其消灭。”宣帝下诏询问御史大夫萧望之的意见，萧望之回答说：“《春秋》记载，晋国的士匄率军攻打齐国，听说齐侯去世后，就率军返回了，君子赞赏他不趁敌国国丧时发动进攻（师古注：士匄，就是晋国大夫范宣子。《公羊传》记载：襄公十九年，齐侯环去世。晋国的士匄率军攻打齐国，到达谷地，听说齐侯去世，就撤军了。撤军是为什么呢？这是值得称赞的做法。赞赏他不趁敌国国丧时发动进攻 ），认为这样的恩情足以让孝子心服，道义足以感动诸侯。之前匈奴单于仰慕汉朝的教化，前来归附，自称藩臣（仲冯注：汉朝和匈奴曾经约定结为兄弟，这里的弟只是表示自己为弟 ），还派使者来请求和亲，国内的人都很高兴，周边的夷狄也都知道了这件事。但他还没履行完和约，就不幸被奸臣杀害；现在如果趁机攻打匈奴，这是趁着他们内乱去幸灾乐祸，他们肯定会远远地逃走。不以正义的名义行动，恐怕会劳而无功。我们应该派使者前去吊唁慰问，帮助扶持弱小的一方，解救他们的灾难；周边的夷狄听说后，都会敬重汉朝的仁义。如果匈奴单于承蒙汉朝的恩情，能够恢复他的地位，他一定会称臣服从，这将是盛大的德行。”宣帝听从了他的建议。

    冬季，十二月乙酉朔日，发生了日食。

    韩延寿接替萧望之担任左冯翊。萧望之听说韩延寿在东郡任职时，曾挥霍官府钱财一千多万，便派御史去调查他（师古注：萧望之因为韩延寿接替自己担任左冯翊，而且韩延寿有能干的名声，超过了自己，所以嫉妒他，想要用罪名陷害他 ）。韩延寿得知后，立刻也派下属官吏调查萧望之在担任左冯翊时，廪牺官（左冯翊的属官有廪牺令、丞、尉。师古注：廪，负责储存粮食；牺，负责饲养牲畜；都是为了供应祭祀 ）的钱财被挥霍了一百多万的事情。萧望之上奏说：“我的职责是总领天下事务，听到事情不能不过问，却被韩延寿抓住把柄。”宣帝因此认为韩延寿的做法不妥，下令双方都要彻底调查清楚所举报的事情。结果，萧望之被调查的事情并没有事实依据。而萧望之派去调查东郡的御史，却发现韩延寿在检阅骑士的日子里（根据《韩延寿传》的记载：韩延寿整治装饰兵车，在车上画龙、虎、朱雀。他自己穿着黄色细绢制成的方领衣服，驾着四匹马，马身上系着彩色的丝带，车上插着幢棨，装饰着羽葆，还有鼓车、歌车。功曹驾车，也都驾着四匹马，车上插着棨戟。五名骑士组成一伍，分为左右两部，军假司马、千人手持幢旗，在车旁护卫。唱歌的人先在射室等候，看到韩延寿的车后，就激昂地唱起楚歌。韩延寿坐在射室中，骑吏手持戟，在台阶两侧列队站立，骑士们带着弓箭，在后面排列。他还让骑士们四面围成营阵，穿上铠甲，戴上头盔，骑在马上，抱着弩，背着箭袋。又让骑士们表演戏车、弄马、盗骖等节目。这些就是所谓的奢侈僭越、违反制度的行为），不仅有奢侈僭越、违反制度的行为，还私自取用官府的铜器，趁着月食的时候铸造刀剑，效仿尚方的做法（根据《刘向传》，皇帝命令掌管尚方的官员负责铸造器物。师古注释：尚方，是铸造精巧金银器物的地方，就像现在的中尚署。汉代制度规定，尚方负责制作御用刀剑 ）；还私自取用官府的钱财和布帛，雇佣差役为自己办事；以及整治装饰车辆和铠甲，花费超过三百万钱。最终，韩延寿因狡猾不道的罪名，被判处死刑，在闹市中被斩首示众。行刑时，几千名官吏和百姓为他送行，老老少少都簇拥在车旁，争着向他进献酒和烤肉。韩延寿不忍心拒绝，一一接受，与众人饮酒，算下来喝了一石多酒。他还让属官分别向送行的人致谢，说：“让你们从远处赶来，辛苦大家了，我韩延寿死而无憾！”百姓们听了，无不伤心落泪。

    **二年（乙丑，公元前56年）**

    春季，正月，汉宣帝前往甘泉宫，在泰畤祭祀天神（《考异》记载：《宣纪》说：“三月，汉宣帝前往甘泉宫。”荀《纪》记载为“正月”。按照汉代制度，通常在正月进行郊祀。大概荀悦撰写《纪》的时候，原本的记载还没有错误。另外，《杨恽传》说：“出行肯定不会到河东了。”大概当时汉宣帝也前往河东祭祀后土，只是史书遗漏了这一记载 ）。

    车骑将军韩增去世。五月，将军许延寿被任命为大司马、车骑大将军。

    丞相丙吉年纪大了，汉宣帝很敬重他。萧望之却常常轻视丙吉，宣帝因此对萧望之很不满。丞相司直上奏弹劾萧望之，说他对待丞相的礼节傲慢无礼，还让属吏为自己买卖物品，私下获利总计十万三千钱，请求将他逮捕治罪。秋季，八月壬午日，宣帝下诏将萧望之降职为太子太傅；任命太子太傅黄霸为御史大夫。

    匈奴呼韩邪单于派他的弟弟右谷蠡王等人向西袭击屠耆单于，屯兵作战，杀死和俘虏了一万多人。屠耆单于得知后，亲自率领六万骑兵攻打呼韩邪单于。结果，屠耆单于战败自杀。都隆奇便和屠耆单于的小儿子右谷蠡王姑瞀楼头逃归汉朝。车犁单于向东投降了呼韩邪单于。冬季，十一月，呼韩邪单于的左大将乌厉屈和他的父亲呼遫累乌厉温敦，看到匈奴内乱，便率领部众几万人归降汉朝；汉朝封乌厉屈为新城侯，乌厉温敦为义阳侯（《功臣侯表》记载，新城侯的食邑在汝南的细阳；义阳侯的食邑在南阳的平氏 。《考异》记载：《宣纪》说：“匈奴呼遫累单于率领部众前来归降。”《功臣表》记载：“信成侯王定，以匈奴乌桓屠蓦单于的儿子、左大将军的身份率领部众归降，被封侯；义阳侯厉温敦，以匈奴謼连累单于的身份率领部众归降，被封侯。”这里说的就是乌厉屈和乌厉温敦。他们未曾担任过单于，或许是归降时自称单于；也可能是《纪》《表》的记载有误 ）。这时，李陵的儿子又拥立乌藉都尉为单于，呼韩邪单于派兵将其捕杀；随后，呼韩邪单于重新回到单于王庭，但此时他的部众只剩下几万人。屠耆单于的堂弟休旬王自立为闰振单于，在匈奴西边；呼韩邪单于的哥哥左贤王呼屠吾斯也自立为郅支骨都侯单于，在匈奴东边。

    光禄勋、平通侯杨恽（《功臣侯表》记载，平通侯的食邑在汝南的博阳 ），为人廉洁，没有私心；然而，他却喜欢夸耀自己的品行和才能，而且性格刻薄，喜欢揭发别人的隐私，因此在朝廷中得罪了很多人。他与太仆戴长乐发生了矛盾。有人上书告发戴长乐的罪行，戴长乐怀疑是杨恽指使的，也上书告发杨恽的罪行，说：“杨恽上书为韩延寿辩解，郎中丘常对杨恽说：‘听说您为韩冯翊（韩延寿曾任左冯翊 ）辩解，他能活命吗？’杨恽说：‘事情哪有那么容易，刚直的人未必能保全自己！我自己都自身难保，正像人们所说的‘老鼠因为衔着破旧的食具，所以无法钻进洞穴’。’（如淳注释：老鼠之所以钻不进洞穴，正是因为衔着破旧的食具妨碍了自己，所以进不去。师古注释：窭数，是一种用来盛放物品、戴在头上的器具。用盆盛东西戴在头上的人，就用窭数来垫着。现在卖白团饼的人所用的就是这种器具。 ）他还对我说：‘正月以来，天气阴沉，一直不下雨，这是《春秋》所记载的，夏侯君也曾说过类似的话。’”（张晏注释：夏侯胜曾劝谏昌邑王说：“长时间阴天却不下雨，这表明臣下中必定有人图谋不轨。”《春秋》中并没有关于长时间阴天不下雨的记载。汉代的史书记录了夏侯胜说的话，所以杨恽说《春秋》有记载，是指谈论《春秋》中的灾异现象。师古注释：《春秋》中有关于不下雨的记载，解说的人在谈论长时间阴天的情况时，就附会了这些内容。张晏认为汉代的史书就是《春秋》，这种说法是错误的 ）宣帝将此事交给廷尉处理。廷尉于定国上奏说，杨恽心怀怨恨，说了大逆不道的妖言。宣帝不忍心将他处死，下诏将杨恽和戴长乐都贬为平民（《考异》记载：《宣纪》说：“十二月，杨恽因之前担任光禄勋时犯下罪行，被免为平民。他不知悔改，心怀怨恨，犯下大逆不道之罪，被腰斩。”荀《纪》沿用了这一记载。《杨恽传》记载：“杨恽给孙会宗写信说：‘我获罪已经三年了。’又因为日食的变故，驺马猥佐成上书告发杨恽的罪行，杨恽被下狱处死。另外，杨谭称杜延年为御史大夫。根据《百官表》，杨恽在神爵元年担任光禄勋，神爵五年被免职。戴长乐也在同年担任太仆，神爵五年被免职。杜延年在五凤三年六月辛酉日担任御史大夫。再根据《萧望之传》：‘让光禄勋杨恽宣布罢免萧望之的诏令’，这件事发生在今年八月，当时杨恽还担任光禄勋。到五凤四年四月，才发生日食的变故。大概杨恽在今年十二月被免为平民，到五凤四年才被处死。《宣纪》的记载有误 ）。

    **三年（丙寅，公元前55年）**

    春季，正月癸卯日，博阳定侯丙吉去世。

    班固称赞道：古代制定事物的名称，必定依据相似的事物进行类比，要么从远处选取各类事物，要么从自身寻找关联。《易·大传》中有这样的说法。所以《经》中把君主比作元首，把臣子比作股肱（师古注释：指《虞书·益稷》中说：“元首英明啊，股肱贤良啊” ），这表明君主和臣子是一体的，相互依存。因此，君臣相互配合，是从古至今的常理，是自然的趋势。近代观察汉朝的丞相，汉高祖开创基业时，萧何、曹参最为出众（师古注释：指他们的名位在众人之上。我认为这里说的是他们的丞相功绩在众多大臣中名列前茅 ）；汉宣帝中兴之时，丙吉、魏相声名远扬。当时，官吏的升降有序，各项职责都得到妥善管理，公卿大多能胜任自己的职位，国内兴起了礼义谦让的风气。考察他们的行事作为，这难道是徒有虚名吗！

    二月壬辰日，黄霸被任命为丞相。黄霸擅长治理百姓，但担任丞相后，他的功绩和名声却不如在治理颍川郡的时候。当时，京兆尹张敞家的舍鶡雀（苏林注释：就是现在虎贲所戴的鶡羽。师古注释：苏林的说法不对。这种鶡雀，本字写作“?”，这里是通用的写法。?雀体型较大，羽毛呈青色，产于羌中地区，不是虎贲所佩戴的那种。虎贲所戴的鶡羽颜色为黑色，产于上党地区，因为这种鸟争斗时至死不休，所以用它的羽毛来装饰武臣的头盔，现在民间所说的鶡鸡就是这种和这种?雀不同 ）飞到了丞相府，黄霸认为这是神雀，便打算将此事上奏给宣帝。张敞上书弹劾黄霸说：“我私下看到丞相与中二千石官员、博士们一起，询问郡国上计的长史、守丞，了解他们为百姓兴利除害、推行教化的情况，并记录他们的回答。那些提到有百姓耕田时互相礼让田界、男女在路上分道行走、路上没有人拾取他人遗失物品，以及推举出孝子、贞妇的，被列为一类，优先上殿（师古注释：这里的殿指丞相办公的屋子。古代房屋高大威严，都可以称为殿，不一定是在宫中。我依据郑玄对《周礼》的注释，汉代司徒府中有天子以下举行大会的殿。后汉的司徒府，就是前汉的丞相府 ）；那些虽然推举了相关人员，但不知道具体人数的，排在后面；而没有制定相关条令教化的，则排在最后。这些长史、守丞向丞相叩头谢恩时，嘴上虽然不说，但心里却希望得到丞相的认可。当他们回答问题时，我家的舍鶡雀飞到了丞相府的屋顶上，丞相以下有几百人都看到了。很多边境的官吏都认识这种舍鶡雀，我询问他们，他们却都假装不知道。丞相商议之后打算上奏说：‘我询问上计的长史、守丞关于推行教化的情况，皇天便降下了神爵。’后来得知这只鸟是从我家飞来的，才停止了上奏。郡国的官吏们私下嘲笑丞相虽然仁厚有智谋，但却轻信一些怪异之事。我并非敢诋毁丞相，实在是担心大臣们没有人敢说明真相，而长史、守丞畏惧丞相的旨意，回去后就废弃国家的法令，各自实施自己的一套教化措施，一味地夸大其词，使得淳朴的风俗变得浇薄，真诚的品质被破坏，大家都表面上做做样子，有名无实，使得社会风气懈怠混乱，甚至还出现了怪异的现象。就算在京城率先推行百姓互相礼让田界、男女分道行走、路上不拾遗等做法，实际上对官吏是否廉洁、百姓是否贞洁并没有什么帮助，却用这种虚假的行为来引导天下，这肯定是不行的。如果诸侯率先这样做，虚假的名声传到京城，这可不是小事。汉朝继承了前代的弊端，进行了变革，制定了律令，用来劝人向善、禁止奸邪，这些律令条理完备，已经不需要再增加了。应该让大臣们明确告诫长史、守丞，回去告诉二千石官员，推举三老、孝悌、力田、孝廉、廉吏时，一定要选拔合适的人才，郡里的事务都要以法令为准则，不得擅自制定条令教化；如果有人敢弄虚作假来博取名誉，一定要先受到惩罚，以此来端正社会风气，明确善恶标准。”宣帝赞赏并采纳了张敞的建议，召见上计吏，让侍中按照张敞的意思对他们进行告诫。黄霸得知后，感到十分羞愧。

    另外，乐陵侯史高凭借外戚的身份和旧日的恩情担任侍中，地位尊贵（乐陵，今山东乐陵 ；乐陵属平原郡。史高是汉宣帝祖母史良娣哥哥史恭的长子 ）。黄霸举荐史高，认为他可以担任太尉。宣帝派尚书去询问黄霸：“太尉这个官职已经废除很久了（尚书，属少府。成帝建始四年，增加到五人。从汉文帝废除太尉官职，到汉景帝任命周亚夫为太尉，不久后又废除。到汉武帝时，任命田蚡为太尉；此后废除，不再任命 ）。宣扬教化，洞察隐情，让监狱中没有冤案，地方上没有盗贼，这是你丞相的职责。而任命将相，是我皇帝的权力。侍中、乐陵侯史高，是我身边的近臣，我对他的才能和品质非常了解。你为什么要越职举荐他呢？”（丞相的职责是统领百官，举荐贤才，罢黜不称职的人。黄霸举荐史高，认为他举荐的人不合适是可以的，但认为这是越职行为就不对了。大概从汉武帝以来，丞相失职已经很久了 ）尚书令负责听取丞相的回答（《后汉志》记载：尚书令，是秦朝设置的官职。汉武帝任用宦官，将其改为中书谒者令。汉成帝任用士人，恢复旧制，掌管官员选拔和尚书各部门的文书等事务 。皇帝既然派尚书去询问黄霸，所以让尚书令听取他的回答 。尚书令、中书令，沈约认为是两个官职。注释已在前面提及 ）。黄霸摘下帽子，向宣帝谢罪，过了好几天，宣帝才决定不追究他的责任。从那以后，黄霸不敢再随意举荐他人。然而，自汉朝建立以来，谈论治理百姓的官吏，黄霸一直名列前茅。

    三月，汉宣帝前往河东郡（今山西夏县西北 ），祭祀后土神。他还下令减少天下百姓的口钱（如淳注释：《汉仪注》规定，百姓从七岁到十四岁要缴纳口赋钱，每人二十三钱；其中二十钱用来供奉天子；另外三钱是汉武帝增加的，用来补充车骑用马的费用 ），并大赦天下，免除死刑以下的罪犯的刑罚。

    六月辛酉日，宣帝任命西河太守杜延年为御史大夫（《考异》记载：荀《纪》写作“辛巳”，《百官表》写作“辛酉”。根据《长历》，这个月是丙午朔日，没有辛巳日 ）。

    汉朝设置西河、北地属国，用来安置归降的匈奴人。

    广陵厉王刘胥让女巫李女须诅咒汉宣帝，希望自己能当上皇帝。事情败露后，他用药毒死了女巫以及二十多名宫女，想要以此封口。公卿大臣们请求诛杀刘胥。

    **四年（丁卯，公元前54年）**

    春季，刘胥自杀。

    匈奴单于向汉朝称臣，并派弟弟右谷蠡王到汉朝来侍奉皇帝（《考异》记载：根据《匈奴传》，“呼韩邪单于称臣后，立即派铢娄渠堂到汉朝侍奉皇帝”，这件事发生在第二年。当时匈奴有三位单于，不知道这里说的单于指的是谁。我按照《通鉴》依据班固《汉书·宣帝纪》记载此事，并参考《匈奴传》来明确其中的差异 ）。因为边境没有了敌寇侵扰，汉朝削减了十分之二的戍边士兵。

    大司农中丞耿寿昌上奏说：“近年来粮食丰收，谷价低廉，农民获利很少（当时谷价每石五钱，这就是所谓的谷贱伤农。 ）。按照旧例，每年要从关东地区漕运四百万斛谷物供给京城，需要征调六万人。现在应该在三辅、弘农、河东、上党、太原等郡购买谷物，足够供应京城所需，这样可以节省一半以上从关东地区漕运的士兵。”宣帝听从了他的建议。耿寿昌又上奏说：“让边境各郡都修建粮仓，在谷价低的时候提高价格收购，谷价高的时候降低价格出售，这种粮仓叫做常平仓。”常平仓的制度就是从这时开始的。百姓从中得到了便利。宣帝于是下诏赐给耿寿昌关内侯的爵位。

    夏季，四月辛丑朔日，发生了日食。

    杨恽失去爵位后，在家中经营产业，靠财富来让自己享乐。他的朋友、安定太守西河人孙会宗给他写信，劝诫他说：“大臣被罢官免职后，应该闭门思过，做出可怜的样子，不应该再经营产业，结交宾客，获取声誉。”杨恽是宰相的儿子（杨恽是宰相杨敞的儿子 ），有才能，年轻时就在朝廷中崭露头角，却因为一些言语上的过失被罢官，他心里很不服气，便给孙会宗回信说：“我私下想，我的过错已经很大了，行为也有亏缺，看来这辈子只能当农民了。所以我亲自带领妻子儿女，努力耕种田地，养蚕织布，没想到这样还会被人指责议论！人之常情中，那些无法抑制的事情，圣人也不会禁止；所以君主、父亲虽然是最尊贵、最亲近的人，但为他们送终，也有结束的时候（师古注：君主最为尊贵，父亲最为亲近。张晏注：守丧不超过三年；大臣被放逐，降职三个月后就可以恢复原来的待遇。师古注：既，是已经的意思。原父注：杨恽只是说为君主、父亲送终三年，原本并没有提到大臣放逐三个月的事。我认为杨恽说这番话，实际上是因为被罢官而心怀怨恨 ）。我获罪已经三年了，在田家劳作很辛苦，每年到了伏日、腊日这些节日（作苦，指耕作辛苦。《史记》记载：秦朝开始设立伏日祭祀，把蜡祭改为腊祭。《释名》说：伏，是金气隐藏的日子。金怕火，所以三伏天都是庚日。《历忌》说：四季更替，都是相互依存的。到了立秋，金代替火。金怕火，所以庚日必定是伏日。毛晃注：夏天有三伏，冬天有腊日，所以称为岁时伏腊 ），我就煮羊肉、烤羊羔（师古注：炰羔，就是烤肉，也就是现在所说的爊肉。我按羊的幼崽叫羔，还没断奶的羔羊肉质鲜嫩美味。），喝着酒自我慰劳。酒后耳根发热，我就仰望着天空，拍着瓦缶，唱起‘乌乌’的歌（应劭注：缶，是瓦器；秦国人击打它来为唱歌打节拍。师古注：缶，就是现在的盆类器具。李斯给秦王上书说：“敲着瓦瓮，打着瓦缶，弹着古筝，拍着大腿，唱着‘乌乌’的歌，让耳朵感到畅快的，这才是真正的秦地音乐。”可见关中地区原本就有这样的歌曲 ）。《诗》中说：‘在南山耕种，地里长满了杂草却无人治理；种了一顷豆子，豆子落下，只剩下豆茎。’（《诗》说：不要耕种大田。张晏注：山又高又向阳，象征着君主。地里长满杂草却无人治理，是说朝廷混乱。一顷是一百亩，用来比喻百官。豆子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本应该放在粮仓里，却散落在田野里，比喻自己被朝廷抛弃。萁，弯曲不直，比喻朝臣都在阿谀奉承 ）人生不过是为了享乐罢了，等待富贵要等到什么时候呢！”我这样做确实有些放纵，但我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另外，杨恽哥哥的儿子安平侯杨谭（杨恽的哥哥杨忠，继承了父亲杨敞的爵位。安平侯杨忠去世后，杨谭继承了爵位 ）对杨恽说：“你的罪过并不严重，而且还有功劳（指杨恽揭发霍氏谋反的功劳 ），或许还会被重新任用！”杨恽说：“有功劳又有什么用！皇帝不值得我为他效力。”杨谭说：“皇帝确实是这样。司隶校尉盖宽饶、左冯翊韩延寿都是尽力为朝廷做事的官吏，却都因事被杀。”（盖司隶的事见上卷神爵二年，韩冯翊的事见上卷五凤元年。）恰逢发生了日食，骑吏佐成上书告发说：“杨恽骄横奢侈，不知悔改。日食的灾祸，就是他这种人导致的。”（如淳注：驺马，是供驺使乘坐的马；佐，是主管杂役马匹的官吏，名叫成 ）奏章被交给廷尉处理，廷尉在调查时，发现了杨恽写给孙会宗的信，宣帝看到后，对杨恽很是厌恶。廷尉判处杨恽犯了大逆不道之罪，应处以腰斩；他的妻子儿女被流放到酒泉郡；杨谭也因此被牵连，被免去爵位，降为平民。那些在职时与杨恽关系很好的人，如未央卫尉韦玄成、孙会宗等，都被免去了官职。

    史臣司马光评论说：凭借汉宣帝的英明，有魏相、丙吉担任丞相，于定国担任廷尉，然而赵广汉、盖宽饶、韩延寿、杨恽的死却都不能让众人信服，这对宣帝的善政造成了很大的损害！《周官》中司寇的法律规定，有“议贤”“议能”的条款（《周官》记载：小司寇的职责，是依据八种法律来配合刑罚，其中第三条是“议贤之辟”，第四条是“议能之辟”。郑玄注释：贤，指有品德的人；能，指有技艺和才能的人。郑众注释：就像现在廉洁的官吏有罪时，要先请示皇帝，就是这个意思 ），像赵广汉、韩延寿这样善于治理百姓的人，能说他们没有才能吗？盖宽饶、杨恽这样刚正不阿的人，能说他们不贤德吗？然而，即使他们犯了死罪，也应该宽恕，更何况他们的罪行还不至于判死刑呢！扬雄认为韩延寿告发萧望之，是臣子自身的失误（《扬子》记载：有人问臣子自身的失误是什么，回答说：像韩延寿告发萧望之，赵广汉冒犯魏相。韩延寿之所以冒犯上级，是萧望之刺激他导致的。皇帝没有明察这件事，却让韩延寿独自承担罪责，这不是太过分了吗！

    匈奴闰振单于率领部众向东攻打郅支单于。郅支单于与他交战，杀死了闰振单于，并吞并了他的军队；接着又进攻呼韩邪单于。呼韩邪单于战败逃走，郅支单于于是占据了单于王庭。郅支单于忘记了呼韩邪单于曾经拥立他的恩情，兄弟之间反而兵戎相见，最终被汉朝所杀，这也是他罪有应得。

    **甘露元年（戊辰，公元前53年）** （以甘露降下作为纪年 ；《说文》记载：露，是润泽的意思。《五经通义》记载：和谐的气息凝聚成露。蔡邕《月令》记载：露，是阴气的液体 ）

    春季，正月，汉宣帝前往甘泉宫，在泰畤祭祀天神。

    杨恽被诛杀后，公卿大臣上奏说京兆尹张敞是杨恽的党羽和朋友，不适合再担任官职。宣帝爱惜张敞的才能，就把这份奏章搁置起来，没有批复。张敞派属吏絮舜去查办一个案件，絮舜却私自回家，还说：“张敞也就只能再做五天京兆尹了（舜认为张敞被弹劾，应当会被免职，在位时间不会长了 ），还能查办什么案件！”张敞听到絮舜的这番话后，立刻派属吏将他逮捕入狱，日夜审讯，最终给他定了死罪。其实絮舜的罪行不至于判死刑，但张敞却罗织罪名，将他处死（师古注：罪不至死，却通过一些事情给他定罪，这就是所谓的罗织罪名）。在絮舜即将被处死的时候，张敞派主簿拿着他的命令去告诉絮舜：“我这个‘五天京兆尹’到底怎么样？冬月已经快过完了，你还想活命吗？”（主簿，在郡府中办公，主管文书簿册，因此得名。师古注：意思是你难道不想延长自己的性命吗！ ）随后，絮舜被在闹市中斩首示众。恰逢立春时节，负责巡查冤狱的使者出来巡视，絮舜的家人用车拉着他的尸体，并把张敞的命令附在上面，向使者申诉冤情。使者上奏说张敞杀害无辜之人。宣帝原本想从轻发落张敞，就先把之前弹劾张敞与杨恽有关的奏章批复下来，将他免为平民。张敞到宫阙上交了印绶，然后就从宫阙下逃走，流亡在外。几个月后，京城的官吏和百姓有所懈怠，击鼓报警的情况多次出现，盗贼增多。冀州地区又出现了大盗贼，宣帝想起张敞的功劳，便派使者到他家中征召他。张敞之前被严厉弹劾，使者到来时，他的妻子儿女都吓得哭泣，只有张敞笑着说：“我虽然流亡在外成为平民，但郡里的官吏要抓我也没那么容易。现在使者来了，这说明天子想要重用我。”于是他整理行装，跟随使者前往，并到公车府上书说：“我之前有幸担任列卿，在京兆尹的职位上任职（西汉的制度，担任三辅地区官职的人位列九卿。待罪，是一种谦辞。意思是自己担任这个官职，如果不称职，就会有失职的罪过，所以把担任官职称为待罪。西汉的臣子大多会这样说 ），却因杀了属吏絮舜而获罪。絮舜本来是我一向厚待的官吏，多次得到我的宽恕。因为我被弹劾，他就认为我会被免职，接到命令去查办案件时，却回家偷懒，还说我只能再做五天京兆尹。他这样忘恩负义，实在是伤风败俗。我认为絮舜行为恶劣，所以才依法将他处死。我承认自己杀害了无辜之人，在审理案件时故意不公正，就算受到法律的制裁，我也死而无憾！”宣帝召见了张敞，任命他为冀州刺史（冀州管辖魏郡、巨鹿、常山、清河等郡，以及广平、真定、中山、信都、河间等国 ）。（《考异》记载：荀《纪》把这件事记载在五凤二年，因为杨恽的事情而导致记载错误。《百官表》记载：“张敞在神爵元年担任京兆尹，八年后被免职。”《张敞传》说：“他担任京兆尹九年被免职。” ）张敞到任后，盗贼都销声匿迹了。

    皇太子性格温柔仁慈，喜好儒家学说，他看到宣帝任用的大多是精通法律条文的官吏，常常用刑罚来约束臣民，于是曾在陪侍宣帝宴饮时，从容地进言说：“陛下执法过于严厉，应该多用儒生。”宣帝听后脸色一变，说道：“汉朝自有汉朝的制度，本来就是将王道和霸道结合起来使用；怎么能只采用德政教化，效仿周朝的政治呢！况且那些平庸的儒生不了解现实情况（《风俗通》说：儒者，就像区分不同事物一样，他们能区分古今。平时钻研圣哲的言论，行动时遵循典籍的道理，考察先王的制度，处理当下的事务，这是通儒。如果只能接受知识却不能运用，只会空谈却不能付诸实践，仅仅是讲学诵读而已，没有实际的能力，这就是俗儒 ），喜欢推崇古代，否定现代，让人在名和实之间感到迷惑，不知道该坚守什么，怎么能委以重任呢！”接着，他又叹息道：“将来扰乱我大汉江山的，必定是太子！”

    史臣司马光评论说：王道和霸道并没有本质的区别。从前夏、商、周三代兴盛的时候，制礼作乐以及军事征伐的权力都由天子掌控，这样的统治就被称为王道。后来天子势力衰弱，无法管理诸侯，而诸侯中若有能率领盟国共同讨伐不服从王室的势力，以此来尊崇王室的，这种情况就被叫做霸道。无论是实行王道还是霸道，其根本都是以仁爱为基础，以正义为准则，任用贤能之人，奖赏善良，惩罚邪恶，禁止暴力，平定叛乱；只不过在名分地位上有高低之分，施予的恩泽有深浅之别，建立的功业有大小不同，政令的推行范围有宽窄差异罢了，并非像黑白、甘苦那样完全相反。汉朝之所以不能恢复三代那样的太平盛世，是因为君主不愿意去做，而不是先王的治国之道在后世无法推行。儒者之中有君子，也有小人。（《论语》中记载，孔子对子夏说：你要做君子儒，不要做小人儒。谢显道解释说：立志于道义，境界就高，所以称为君子；立志于利益，境界就低，所以称为小人 ）那些平庸的儒生，确实不值得与之共同治理国家，但难道就不能寻找真正的儒者并加以任用吗？后稷、契、皋陶、伯益、伊尹、周公、孔子，这些都是大儒，如果汉朝能任用他们，建立的功业难道会仅仅如此吗！汉宣帝认为太子懦弱，不能担当重任，不明白治理国家的根本，一定会扰乱大汉江山，这样的看法是有道理的；但他说王道不能推行，儒者不能任用，这难道不是大错特错吗！这恐怕不是用来教导子孙、为后世树立典范的正确做法。

    淮阳宪王刘钦喜好法律（淮阳王刘钦，是汉宣帝的次子 ），聪明通达，很有才能；他的母亲张倢伃尤其受宣帝宠爱。宣帝因此逐渐疏远太子，而喜爱淮阳宪王，还多次赞叹宪王说：“这才是我的好儿子！”他常常有改立宪王为太子的想法，然而太子是在宣帝微贱时所生，宣帝年少时依靠许氏家族，等到即位后，许皇后又被人害死（事见二十四卷本始三年 ），所以宣帝不忍心废除太子。过了很久，宣帝任命韦玄成为淮阳中尉，因为韦玄成曾经把爵位让给兄长（事见二十五卷元康四年 ），宣帝想用这件事来感化、教导宪王；从此，太子的地位才得以安稳。

    匈奴呼韩邪单于战败后，左伊秩訾王为他出谋划策，劝他向汉朝称臣，入朝侍奉汉朝皇帝，并向汉朝求助，只有这样，匈奴才能安定下来。呼韩邪单于询问大臣们的意见，大臣们都说：“不行。匈奴的习俗，向来崇尚力量，鄙视屈服于人（师古注：把向别人屈服看作是卑下的行为 ），以在马背上作战为立国之本，所以在各蛮夷部落中威名远扬。战死，是壮士的本分。如今我们兄弟争夺王位，不是哥哥得到就是弟弟得到，即使战死，也能留下威名，子孙也能长久地统治各个部落。汉朝虽然强大，但也不能吞并匈奴；为什么要打乱祖先的制度，向汉朝称臣，使先单于蒙羞，被其他部落嘲笑呢！就算这样能获得一时的安稳，又怎么能再统治各蛮夷部落呢！”左伊秩訾王说：“不是这样的，强弱是会随着时间变化的。如今汉朝正处于强盛时期，乌孙以及那些城郭诸国都已成为汉朝的臣属。从且鞮侯单于以来（且鞮侯单于是呼韩邪单于的曾祖父 ），匈奴日益衰落，无法恢复往日的强盛，即使现在勉强支撑，也没有一天真正安稳过。如今向汉朝称臣就能生存，不称臣就会面临危亡，还有什么计策比这更好呢！”大臣们争论了很久。呼韩邪单于最终听从了左伊秩訾王的计策，率领部众向南靠近汉朝边塞，并派儿子右贤王铢娄渠堂到汉朝侍奉皇帝。郅支单于得知后，也派儿子右大将驹于利受前往汉朝侍奉皇帝。

    二月丁巳日，乐成敬侯许延寿去世（《恩泽侯表》记载，乐成侯的食邑在南阳的平氏 ）。

    夏季，四月，在新丰（今陕西临潼东北 ）出现了黄龙。

    丙申日，太上皇庙发生火灾；甲辰日，孝文庙也发生火灾；汉宣帝为此身穿素服，斋戒五天。

    乌孙的狂王又娶了楚公主解忧，生下儿子鸱靡，但他与公主关系不和；而且狂王性情残暴凶恶，失去了民心。汉朝派卫司马魏和意、副候任昌前往乌孙。公主说：“狂王让乌孙百姓深受其苦，很容易就能杀掉他。”于是他们谋划设下酒宴，让武士拔剑刺杀狂王。结果剑刺偏了，狂王受伤后，上马逃走了。他的儿子细沈瘦集结兵力，将魏和意、任昌以及公主围困在赤谷城；几个月后，都护郑吉征发各国军队前去救援，才解除了围困。汉朝派中郎将张遵带着医药去给狂王治伤，还赏赐给他金银布帛；同时将魏和意、任昌用铁链锁起来，从尉犁用囚车押送到长安，将他们斩首。

    当初，肥王翁归靡的匈奴妻子所生的儿子乌就屠，在狂王受伤时，惊慌失措，和各位翕侯一起逃到了北山，他扬言匈奴的军队会来，因此很多人归附他；后来他趁机杀死狂王，自立为昆弥。这一年，汉朝派破羌将军辛武贤率领一万五千人到达敦煌（今甘肃敦煌西 ），疏通沟渠，储备粮食，准备讨伐乌就屠。当时在卑鞮侯井以西立下标志，开凿渠道（孟康注：有六口大井，相互连通形成渠道。水流到下游，在白龙堆东边的土山下涌出）。

    当初，楚公主的侍女冯嫽，精通史书（史，指吏书 ；犹言吏书也 ），熟悉各种事务（对内熟悉汉朝的事务，对外熟悉西域各国的事务 ），她曾持汉朝的符节作为公主的使者，西域各国的人都尊敬信任她，称她为冯夫人。她是乌孙右大将的妻子（乌孙国的官职，在相大禄之下设有左、右大将二人，大概是地位尊贵的人 ）。右大将和乌就屠关系很好，都护郑吉便派冯夫人去劝说乌就屠，告知他汉朝的军队即将出动，他必定会被消灭，不如投降。乌就屠很害怕，说：“我希望能得到一个小一点的名号，以便有个安身之处！”宣帝征召冯夫人，亲自询问情况；（从这件事以及多次下诏询问赵充国的事情来看，《通鉴》记载的一千三百多年间，能明察秋毫的君主，只有宣帝一人罢了 ）随后派谒者竺次、期门甘延寿作为副手，护送冯夫人前往乌孙。冯夫人乘坐锦车，手持符节，传达皇帝的诏令，让乌就屠到长罗侯所在的赤谷城。汉朝立元贵靡为大昆弥（元贵靡是肥王翁归靡的嫡长子，是楚公主解忧所生；这件事开始于上卷神爵二年 ），乌就屠为小昆弥，并分别赐给他们印绶。破羌将军辛武贤没有出兵，就返回了。后来，乌就屠没有把翕侯的部众全部归还，汉朝又派长罗侯率领三校军队屯驻在赤谷城，为他们划分百姓和地界，大昆弥有六万多户百姓，小昆弥有四万多户百姓；然而，众人的心都倾向于小昆弥。这为后来汉朝因乌孙两昆弥的问题而忧虑操劳埋下了伏笔。

    **二年（己巳，公元前52年）**

    春季，正月，汉宣帝立皇子刘嚣为定陶王（《考异》记载：《诸侯王表》记载，“十月乙亥日立”。现在依据《宣纪》 ）。

    宣帝下诏大赦天下，将百姓的算赋减少三十钱（师古注：一算减少三十钱。汉代法律规定，每人每年缴纳一算，一算为一百二十钱 ）。

    珠厓郡（今海南琼山一带 ）发生叛乱。夏季，四月，汉朝派护军都尉张禄率军前去平叛（《百官表》记载：护军都尉，是秦朝设置的官职；汉武帝元狩四年，归属大司马 ）。

    杜延年因年老多病被免职。五月己丑日，廷尉于定国被任命为御史大夫。

    秋季，九月，汉宣帝立皇子刘宇为东平王。

    冬季，十二月，汉宣帝前往萯阳宫、属玉观。

    这一年，营平壮武侯赵充国去世（《恩泽侯表》记载：营平侯的食邑在济南。凭借赵充国的贤能和功绩，班固的《汉书》却把他列入恩泽侯，是因为他最初是因参与拥立宣帝的决策而获封。就像卫青、霍去病原本是因为攻打匈奴立功而受封，但班固的《汉书》也把他们列入恩泽侯，是因为他们凭借卫思后的外戚身份得以晋升。班固《汉书》的记载方式，还保留着古代史官的规范，后世的史官却不再了解这些了 ）。在此之前，赵充国因年老请求退休，宣帝赐给他安车、驷马和黄金，让他辞官回家。此后，每当朝廷有关于四方夷狄的重大决策时，常常会征求他的意见，向他请教谋略。

    匈奴呼韩邪单于来到五原塞（今内蒙古包头西北 ），叩关表示愿意献上本国的珍宝，请求在甘露三年正月前来朝见天子。宣帝下诏让有关部门商议接待的礼仪。丞相和御史说：“按照圣明君主的制度，应该先重视京城，然后是中原地区的诸侯国，最后才是夷狄。匈奴单于前来朝贺，他的礼仪应该和诸侯王一样，位次排在诸侯王之下。”太子太傅萧望之则认为：“匈奴单于不在汉朝颁行历法的范围之内，所以可以称他们为敌国，应该用对待宾客的礼节来接待他，让他的位次在诸侯王之上。外夷向汉朝叩头称臣，汉朝以礼相待，不把他们当作臣子，这是笼络他们的合理做法，也是谦逊带来的福气（萧望之的这个建议，取自《春秋传》中王者不治理夷狄的意思。马笼头叫羁，牛缰绳叫縻。意思是夷狄处于荒服之地，对待他们就像对待牛马一样，只要笼络住他们，不使他们断绝联系就行了。师古注：《易·谦卦》的卦辞说：谦，亨通，天道向下施济而光明，地道谦卑而向上运行。意思是谦这种品德，无所不通。）。《尚书》说：‘戎狄处于荒服之地’（师古注：这是《逸书》中的话。我认为这句话，或许伏生所传的《尚书》中有，现在《国语》中还记载着这句话 ），说的是他们前来归服的情况不稳定。如果匈奴单于的后代突然像鸟兽一样逃窜隐藏，不来朝见进贡（古代诸侯朝见天子，一定要带着贡物在宗庙中助祭。《孝经》中所说的‘四海之内，各自带着自己的职贡来祭祀’就是这个意思 ），按照我们之前的礼仪，他们也不算叛臣（师古注：卒，是最终的意思。意思是原本以宾客之礼对待他们；如果后来不来，也不算叛臣 ），这才是长久的策略。”宣帝采纳了萧望之的建议，下诏说：“匈奴单于自称北方的藩属，请求在正月初一前来朝见。我德行浅薄，不能广泛地庇护他们。应以宾客之礼对待他，让单于的位次在诸侯王之上，朝见时赞礼官称他为臣，但不直呼其名。”

    荀悦评论说：《春秋》的大义是，王者没有内外之分，希望天下统一。按照《春秋》的大义，王者没有内外之分，所以天王只有进入国内的记载，没有离开国内的记载，大夫离开本国不称“奔”，这都是为了实现天下统一。戎狄居住的地方路途遥远，与中原地区隔绝，所以他们不使用中原的历法，也不受中原礼仪教化的影响，这不是因为尊重他们，而是形势所迫。《诗经》说：“从那氐族、羌族起，没有人敢不来朝见天子。”（这是《商颂·殷武》中的诗句 ）所以处于要服、荒服的君主必须向天子进贡；如果不履行职责，天子就会对他们进行责备和告诫（《国语》记载：祭公谋父说：“蛮夷处于要服，戎狄处于荒服。要服的人进贡，荒服的人朝见天子。有不进贡的就整治名号，有不朝见的就修养德行。于是责备不进贡的，告诫不朝见的。因此有威严的责备命令，有文辞的告诫文书。”），不能把他们当作敌国看待。萧望之想要用不把匈奴单于当作臣子的礼节来对待他，让他的地位在王公之上，这是超越了应有的等级，扰乱了正常的秩序，违背了天理，不符合礼仪！但如果是根据当时的形势而采取的权宜之计，那就另当别论了。

    宣帝下诏派车骑都尉韩昌去迎接单于，征调单于经过的七个郡的两千骑兵，在沿途为他列阵护卫（按照《汉书》记载，“郡”下还有一个“郡”字。师古注释：所经过的郡，都要为单于发兵，在道路上列阵，作为他的仪仗护卫。这七个郡，是指经过五原、朔方、西河、上郡、北地、冯翊，然后到达长安 ）。

    **三年（庚午，公元前51年）**

    春季，正月，汉宣帝前往甘泉宫，在泰畤祭祀天神。

    匈奴呼韩邪单于前来朝见，朝见时自称藩臣，不直呼自己的名字；宣帝赐给他冠带、衣裳，黄金玺、盭绶（《白虎通》记载：衣，是用来遮蔽身体的；裳，是用来遮挡下身的；它们是用来隐藏身体、自我遮蔽的。师古注释：盭，同“戾”。戾，是一种草名。用戾草染成的绶带，也是诸侯王使用的规制 ），玉具剑、佩刀，一张弓，四支箭（孟康注释：玉具剑，是指剑柄的顶端、剑口旁的横出部分、剑鼻都用玉制成。师古注释：镡，是剑口旁横出的部分；卫，是剑鼻。；“卫”字原本写作“彘”，读音相同 。服虔注释：发，是十二支箭。韦昭注释：按照射礼，射三次就停止，每次射四支箭，所以以十二支箭为一发。师古注释：发，就像现在说的一箭射出、两箭射出；现在则把一支箭称为一放 ），十把棨戟，一辆安车，一副马鞍和马勒，十五匹马，二十斤黄金，二十万钱，七十七套衣服，八千匹锦绣、绮縠、杂帛，六千斤丝绵。礼仪结束后，宣帝派使者引导单于先行，在长平阪（今陕西泾阳南 ）住宿。宣帝则从甘泉宫出发，住在池阳宫（池阳县属左冯翊，那里有离宫。贤注释：池阳县故城，在现在泾阳县西北 ）。宣帝登上长平阪后，下诏让单于不用拜谒，单于的左右当户都可以在一旁观看，还有各蛮夷部落的君长、王、侯几万人，都在渭桥（今陕西咸阳东 ）下迎接，在道路两旁列阵。宣帝登上渭桥时，众人都高呼万岁。单于随后前往长安的府邸。宣帝在建章宫设宴款待单于，赏赐他财物，还让他观赏各种珍宝。二月，宣帝送单于回国。单于主动请求：“希望能留在漠南光禄塞（今内蒙古包头西北 ）下；如果遇到紧急情况，能有个依靠，我可以保卫汉朝的受降城（今内蒙古乌拉特中旗东 ）。”（单于担心郅支单原来攻打，所以请求遇到紧急情况时能入城自保 ）汉朝派长乐卫尉、高昌侯董忠（《功臣表》记载，高昌侯的食邑在千乘 ），骑都尉韩昌率领一万六千骑兵，又征发边境各郡的几千兵马，护送单于出朔方郡的鸡鹿塞（今内蒙古磴口西北 ）。宣帝下诏让董忠等人留下护卫单于，帮助他讨伐那些不服从的人，还转运边境的谷物和干粮，前后共计三万四千斛，用来供应单于部众的饮食。在此之前，从乌孙以西到安息等靠近匈奴的国家，都畏惧匈奴而轻视汉朝；）；等到呼韩邪单于朝见汉朝后，这些国家都开始尊崇汉朝了。

    宣帝因为戎狄归服，思念那些辅佐他的贤臣，于是命人在麒麟阁（在未央宫中。张晏注释：汉武帝获得麒麟时建造了这座阁，把麒麟的画像画在阁中，于是以此命名。师古注释：《汉宫阁疏》说，麒麟阁是萧何建造的 ）中绘制他们的画像，模仿他们的容貌，标注上他们的官爵和姓名；只有霍光不写名字，只写“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姓霍氏”，其次是张安世、韩增、赵充国、魏相、丙吉、杜延年、刘德、梁丘贺、萧望之、苏武，总共十一人，画像表彰功臣就是从这时开始的。从麒麟阁上这些辅佐大臣的排列顺序可以看出，魏相、丙吉排在霍光、张安世、韩增、赵充国之后，由此可知汉朝的丞相地位在中朝诸将军之后。梁丘，是姓氏。（《左传》记载，齐国有梁丘据 ）这些人都有很大的功德，在当时很有名望，因此表彰他们，彰显中兴时期的辅佐大臣，将他们与方叔、召虎、仲山甫相提并论（师古注释：这三个人都是周宣王的臣子，有文治武功，辅佐周宣王实现了中兴。意思是宣帝也让汉朝再次兴盛，霍光等人作为名臣，都可以和方叔等人相比。）。

    凤凰聚集在新蔡（今河南新蔡 ）。

    三月己巳日，建成安侯黄霸去世（《恩泽侯表》记载，建成侯的食邑在沛 ）。五月甲午日，于定国被任命为丞相，封为西平侯（《恩泽侯表》记载，西平侯的食邑在临淮 ）。太仆、沛郡人陈万年被任命为御史大夫。

    宣帝下诏让各位儒生讲解《五经》的异同之处，萧望之等人负责公平地奏报他们的讨论结果，宣帝亲自裁决。于是，朝廷设立了梁丘贺所传的《易》、大夏侯（夏侯胜 ）和小夏侯（夏侯建 ）所传的《尚书》、谷梁赤所传的《春秋》博士。

    乌孙大昆弥元贵靡和鸱靡都病死了。公主解忧上书说：“我年纪大了，思念故乡（土思，就是怀念故乡 ），希望能回到汉朝，死后能葬在汉朝的土地上！”宣帝很怜悯她，派人把她接回汉朝。冬季，公主回到京城，宣帝按照公主的待遇来接待她（楚公主原本是以宗室女的身份嫁给乌孙王的，现在按照公主的规制来对待她，礼仪规格和皇女一样 ）。两年后，公主去世。

    元贵靡的儿子星靡接替他成为大昆弥，但年纪尚小，能力不足。冯夫人上书说：“我希望能前往乌孙，安抚星靡。”汉朝便派她前往。都护上奏说，乌孙的大吏大禄、大监都可以赐予金印紫绶，以此来尊崇和辅佐大昆弥。当初，乌孙王昆莫的中子大禄能力很强，善于作战，率领一万多骑兵，后来这个职位就成了官名。另外，乌孙国还有两名大监。汉朝列侯使用金印紫绶，现在特地赐给他们。汉朝同意了这个建议。后来，段会宗担任都护，他招抚了逃亡反叛的人，使乌孙局势安定下来。星靡死后，他的儿子雌栗靡继位。

    皇太子宠爱的司马良娣生病了，快要去世的时候，她对太子说：“我死不是因为天命，而是那些姬妾和良人诅咒我，把我害死的。”太子相信了她的话。司马良娣死后，太子悲痛愤怒，生了病，整天恍恍惚惚，心情低落。宣帝便让皇后在后宫挑选可以陪伴太子娱乐的宫女，选中了元城（今河北大名东 ）人王政君，把她送到太子宫中。王政君是原绣衣御史王贺的孙女（王贺的事迹见二十一卷汉武帝天汉二年 ），在丙殿与太子见面；太子与她同房一次，王政君就怀孕了。这一年，王政君在甲馆画堂生下了汉成帝（应劭注释：甲观，在太子宫的甲地，主要用于生育。画堂，画有九子母像。如淳注释：画堂，是堂的名字；甲观，是观的名字。《三辅黄图》记载：太子宫有甲观。师古注释：甲，是甲、乙、丙、丁的顺序；《元后传》中提到在丙殿见面，就是一个例子。而应劭认为甲观在太子宫的甲地，这是错误的。画堂，只是有彩绘装饰的堂，不一定画有九子母像！霍光曾在画室中停留，可见宫殿中通常都有彩绘装饰 ），他是皇位的正统继承人（帝很喜爱他，亲自为他取名为骜，字大孙，常常把他带在身边说他是世适，是强调他作为正统继承人的重要性 。王政君进入太子宫时，也只是一名姬妾，因为儿子的缘故，她成为了太子正妃。）。这为王政君家族日后篡夺汉朝政权埋下了伏笔。

    **四年（辛未，公元前50年）**

    夏季，广川王刘海阳因有禽兽般的恶行，杀害无辜之人，被废黜王位，流放到房陵（今湖北房县 ）。地节四年，立广川王刘文为广川王。刘海阳是刘文的儿子。他在宫中胡作非为，做出禽兽不如的行为。《考异》记载：《诸侯表》写作“汝阳”，《宣纪》《景十三王传》写作“海阳”，现在依从《宣纪》和《景十三王传》的记载 ）。

    冬季，十月，未央宫宣室阁发生火灾。

    这一年，定陶王刘嚣被改封为楚王。

    匈奴呼韩邪单于和郅支单于都派使者前来朝见并进献礼物，汉朝对呼韩邪单于的使者待遇更为优厚。

    **黄龙元年（壬申，公元前49年）**

    春季，正月，汉宣帝前往甘泉宫，在泰畤祭祀天神。

    匈奴呼韩邪单于前来朝见；二月，返回匈奴。起初，郅支单于认为呼韩邪单于兵力薄弱，归降汉朝后，不可能再回到匈奴，于是就率领部众向西进发，想要攻占匈奴右地。屠耆单于的小弟原本侍奉呼韩邪单于，这时也逃到了右地，收集了两位兄长的残余兵力（两位兄长指屠耆单于和闰振单于 ），得到了几千人，自立为伊利目单于（“目”，《汉书》写作“自” ）。他在途中遇到郅支单于，双方交战，郅支单于杀死了他，并吞并了他的五万多兵力。郅支单于听说汉朝出兵送粮帮助呼韩邪单于，就留在了右地；他估量自己的力量无法统一匈奴，便继续向西，靠近乌孙，想要与乌孙联合，他派使者去见小昆弥乌就屠。乌就屠却杀掉了他的使者，还派出八千骑兵去迎接郅支单于，实际上是想设下埋伏。郅支单于察觉到了他的阴谋，便整顿军队迎击乌孙，打败了乌孙；接着又向北攻打乌揭、坚昆、丁令（今贝加尔湖一带 ），吞并了这三个国家。此后，郅支单于多次派兵攻打乌孙，常常获胜。坚昆在单于王庭东边七千里，距离车师（今新疆吐鲁番一带 ）南边五千里，郅支单于便留在这里，作为自己的都城。

    三月，有彗星出现在王良、阁道星宿附近（营室就是离宫。阁道，是指汉中的四颗星，叫做天驷；旁边的一颗星叫做王良。又紫宫后面的十七颗星，跨越银河，抵达营室，叫做阁道 ），进入了紫微宫。

    汉宣帝卧病在床，他挑选可以托付后事的大臣，召外戚侍中、乐陵侯史高，太子太傅萧望之，少傅周堪进入禁中，任命史高为大司马、车骑将军，萧望之为前将军、光禄勋，周堪为光禄大夫，他们都接受遗诏辅佐朝政，兼管尚书事务（汉朝尚书负责掌管朝廷的重要事务，各部门的文书等都要经过尚书。从这以后，凡是接受遗诏辅佐朝政的大臣都兼管尚书事务，到东汉时称为录尚书事 ）。冬季，十二月甲戌日，汉宣帝在未央宫驾崩。

    班固称赞道：汉宣帝治理国家，赏罚分明，注重名实相符。无论是处理政事的官员，还是研究文学、精通法理的士人，都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才能。甚至在技巧、工匠、器械制造方面，从元帝、成帝时期开始，就很少有人能比得上宣帝时期了。由此也足以看出当时官吏胜任其职，百姓安居乐业。当时恰逢匈奴内部发生混乱，宣帝顺应形势，帮助即将灭亡的一方走向安定（李奇注释：推亡，就像商纣王无道，天下百姓深受其苦，呈现出灭亡的态势，周武王就顺势推翻了他。固存，比如邻国以正道治理百姓，上下一心，这样的国家必然能够生存，就应该去巩固它。现在匈奴内部纷争不断，宣帝能够让呼韩邪单于前来朝见并帮助他稳定局势，这就是固存；迫使郅支单于远逃，这就是推亡 。师古注释：《尚书·仲虺之诰》说：推亡固存，国家才能昌盛。意思是对于无道将亡的国家就推翻它，对于有正道能存的国家就辅助巩固它，帝王这样做，国家才能昌盛。所以这里引用这句话 ），在北方夷狄中彰显了汉朝的威望，使得匈奴单于仰慕汉朝的仁义，前来叩头，自称藩臣。宣帝的功绩光照祖宗，福泽流传后世，可以称得上是中兴之主，他的德行能与殷高宗、周宣王相媲美了！

    癸巳日，太子刘奭即位，前往高庙祭拜，尊皇太后为太皇太后，皇后为皇太后。



 第28章 汉纪二十

    从癸酉年（公元前48年）到己卯年（公元前42年），共七年。

    （荀悦说：汉元帝名“奭”，为避讳，他的字称作“盛”。应劭说：根据《谥法》，推行仁义让百姓喜悦的称作“元” ）

    **初元元年（癸酉，公元前48年）**

    春季，正月辛丑日，汉元帝将父亲汉宣帝安葬在杜陵（今陕西西安东南 ）（臣瓒说：从汉宣帝驾崩到下葬，一共二十八天。杜陵在长安城南五十里 ），并大赦天下。

    三月丙午日，汉元帝立王氏为皇后，封皇后的父亲王禁为阳平侯（《恩泽侯表》记载，阳平侯的食邑在东郡 ）。

    汉元帝把三辅（今陕西中部地区 ）、太常（掌管皇家陵寝等事务 ）、各郡国的公田以及可以减省的苑囿，用来安置和扶持贫民（太常掌管各个陵邑，所以也有公田和苑囿。师古注：振业，就是使贫民振作起来，让他们有产业 ）；对于那些资产不足千钱的贫民，官府借给他们种子和粮食。

    汉元帝封外祖父平恩戴侯许广汉同胞弟弟的儿子、中常侍许嘉为平恩侯（文颖注：戴侯，就是许广汉。根据《谥法》，遵守典章礼仪没有过错的称作“戴”。我按许广汉之前因罪遭受腐刑，去世后没有后代；现在让许嘉继承封爵。《百官表》记载：侍中、中常侍都是加官。西汉时中常侍参用士人，东汉开始任用宦官担任中常侍 ）。

    夏季，六月，由于百姓中发生疫病，汉元帝下令太官减少膳食，削减乐府的人员，减少苑马的数量，以此来救济贫困的百姓（乐府的人员一共有八百二十九人，是汉武帝设立的。《汉官仪》记载：牧师所属的各个苑囿有三十六所，分别设置在北方和西方边境，共养马三十万匹 ）。

    秋季，九月（章：乙十一行本“关”上有“秋九月”三字；孔本同；传校同 ），关东十一个郡和封国发生大水灾，出现饥荒，甚至发生了人吃人的惨剧；朝廷调运附近郡的钱粮进行救济。

    汉元帝一向听说琅邪人王吉、贡禹都精通儒家经典，品行高洁（《姓谱》记载：贡姓是子贡的后代 ），便派使者去征召他们。王吉在途中病逝。贡禹到京后，被任命为谏大夫。汉元帝多次虚心地向贡禹询问政事（《易·咸卦》说，君子应以虚心的态度接纳他人的意见。师古注：虚己，就是倾听并接受他人的意见 ），贡禹上奏说：“古代的君主生活节俭，只征收十分之一的赋税，没有其他的赋税和徭役，所以百姓家家富足，人人生活无忧。高祖、孝文、孝景皇帝时期，宫中的宫女不过十几人，马厩里的马匹也只有一百多匹。但后世的君主却争相追求奢侈，而且越来越严重，臣下也逐渐效仿。我认为完全效仿太古时代很难做到，但也应该稍微借鉴古代的做法，以此来自我约束。如今宫殿已经建成，这已经无法改变了；但其他方面的开支都可以削减。过去，齐国的三服官进贡的衣物，不过十竹箱（李斐注：齐国以前设有三服官，春天进献冠冕、头巾，这是头部的服饰；用纨素做冬服，用轻绡做夏服，一共三种。如淳注：《地理志》说：齐国的冠带制品天下闻名。胡公说：服官，主要负责制作文绣，用来供给帝王的礼服。《地理志》记载，襄邑也有服官。师古注：关于齐三服官，李斐的说法是正确的。縰，同“纚”，就是现在的方目纱。纨素，就是现在的绢。轻绡，就是现在的轻纱。襄邑出产的是文绣，不属于齐三服官进献的物品 ）；如今，齐三服官的工匠各有数千人，一年的花费高达数亿钱（万万为钜万 ）。马厩中食用粮食的马匹将近一万匹。汉武帝时期，又选取了数千名美女充实后宫。等到他去世时，陪葬了大量的金钱、财物，还有鸟兽、鱼鳖等一百九十种；还把后宫的宫女安置在陵园中守陵。到了孝宣皇帝时期，陛下您不忍心提及减少这些开支的事情（师古注：指汉元帝不忍心说要减省先帝在这方面的旧例 ），大臣们也都遵循旧例，这实在令人痛心！所以使得天下人都受到这种风气的影响，娶妻都过度铺张：诸侯的妻妾有的多达数百人，富豪官吏和百姓中养歌女的也有数十人，这就是所谓的娶妻过度。因此，宫廷中有很多怨恨没有配偶的女子，民间也有很多成年男子没有妻子。等到百姓埋葬亲人时，也都是把大量财物埋入地下，使得地上空虚。这些过错都是由上面造成的，大臣们因循旧例，也难辞其咎。希望陛下能深入了解古代的治国之道，选择节俭的做法：大幅削减皇帝使用的车马服饰和器物，减少三分之二；挑选后宫中贤良的女子，留下二十人，其余的都送回家，那些在各个陵园中没有子女的宫女，也应该全部遣散；（汉代制度：天子驾崩后，后宫的宫女要去送葬，然后留在陵园侍奉陵寝 ）马厩中的马匹，不要超过数十匹，只保留长安城南苑的土地，作为打猎的场所。如今天下发生饥荒，难道不应该大力减少开支来救济百姓，以顺应天意吗！上天生育圣人，是为了万民，而不只是让他自己娱乐享受的。”天子认为他的话很有道理，便下诏命令那些很少有人居住的宫殿馆舍不要再修缮；让太仆减少喂马的谷物；让水衡都尉减少喂养禽兽的肉类。（太仆，掌管车马。《汉旧仪》记载：天子有六个马厩，分别是未央厩、丞华厩、辂軨厩、骑马厩、騊駼厩、大厩；每个马厩都有一万匹马。水衡都尉，掌管上林苑，苑中的禽兽都归他管理。师古注：缮，是修补的意思；减，是减少数量；省，是完全去除 ）

    史臣司马光评论说：忠臣侍奉君主，要求君主去做那些困难的事情，那么容易的事情自然不用费力就能做好；弥补君主的短处，那么君主的长处不用劝勉也能得到发扬。汉元帝刚即位的时候，虚心地向贡禹请教，贡禹应该先谈论那些紧急的事情，再提及相对次要的事情。然而他却优柔寡断，当时，谗佞之人掌权是国家的大患，贡禹却对此只字不提；而恭谨节俭，这本来就是汉元帝一直以来的心愿，贡禹却反复强调；这是为什么呢！如果说贡禹的智慧不足，不了解这些情况，那他又怎么能被称为贤能之人呢！如果他知道却不说，那他的罪过就更大了。

    匈奴呼韩邪单于再次上书，说匈奴民众生活困苦。汉元帝下诏让云中郡（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五原郡（今内蒙古包头西北）转运两万斛谷物供给他们。

    这一年，汉朝开始设置戊己校尉，让他们在车师（今新疆吐鲁番一带）旧地屯田（师古注：戊己校尉，是为了镇守安定西域而设，没有固定的治所，就如同甲乙等各有方位，而戊与己在四季中寄居于中央方位，所以以此命名官职。当时有戊校尉，又有己校尉。另一种说法：戊与己位于中央，如今设置的校尉在三十六国之中，所以称为戊己。我认为车师之地不在三十六国之中，应当以师古的前一种说法为准。汉宣帝元康二年，把车师之地给了匈奴。如今匈奴前来归附，所以又在旧地屯田 ）。

    **二年（甲戌，公元前47年）**

    春季，正月，汉元帝前往甘泉宫，在泰畤祭祀天神。乐陵侯史高凭借外戚的身份兼管尚书事务，前将军萧望之、光禄大夫周堪为他的副手。萧望之是着名的儒者，他和周堪都因为曾是汉元帝的老师，有着旧日的恩情，受到元帝的信任，多次被元帝在闲暇时召见，一起谈论国家的治乱兴衰，陈述治国理政的大事。萧望之推荐并选拔出通晓经学、品行端正的宗室子弟，如散骑、谏大夫刘更生担任给事中（明经有行，是说他精通经术，而且品行端正。《百官表》记载：散骑是加官；骑者与皇帝同乘一辆车。骑者分散跟随，没有固定的职责。给事中，是在宫中任职 ），与侍中金敞一起在元帝身边，随时向元帝进谏、提出建议。这四人同心协力，共同谋划商议，用古代的制度来劝导元帝，对很多事情都想要加以纠正；元帝对他们的建议大多表示认同并采纳。史高在这个过程中只是徒居其位而已，因此与萧望之产生了嫌隙。

    中书令弘恭（弘，是姓氏。卫国曾有大夫弘演 ）、仆射石显，从汉宣帝时期就长期掌管朝廷机要事务，精通法令条文（《续汉志》记载：尚书令，是秦朝设置的官职；汉武帝任用宦官，将其改为中书谒者令。汉成帝任用士人，恢复旧制。尚书令掌管官员选拔和尚书各部门的文书等事务。仆射，负责处理尚书事务，尚书令不在时，由他上奏各种事务。注释已在前面提及 ）。汉元帝即位后，身体常常生病，他认为石显长期处理政务，又是宦官，没有外戚势力作为党羽（师古注：缺少骨肉之亲，也没有联姻的家族 ），心思专一，值得信任，于是就把朝政委托给他。从此，无论事情大小，都由石显向元帝奏报并做出决断，石显因此极为显贵，受到元帝的宠信，权势压倒朝廷百官，大臣们都恭敬地侍奉他。石显为人乖巧聪慧，熟悉政务，能够深刻领会皇帝的微妙意图，但内心却非常狠毒，善于用诡辩来中伤他人，对那些得罪过他的人怀恨在心，只要有机会，就会用严厉的法律来陷害他们。他还与车骑将军史高相互勾结，一唱一和，在讨论事情时常常坚持旧例，不赞同萧望之等人的意见。

    萧望之等人对许氏、史氏家族的放纵行为深感忧虑，又痛恨弘恭、石显专权，于是向元帝建议说：“中书是政务的根本，是国家的关键部门，应该任用通明公正的人来管理。汉武帝在后宫游乐宴饮，所以任用宦官担任中书，这并非古代的制度。应该废除由宦官担任中书的做法，以符合古代不亲近受过刑罚之人的道义。”由此，他们与史高、弘恭、石显之间产生了严重的冲突。汉元帝刚刚即位，为人谦逊，对改革旧制比较慎重，这个建议讨论了很久也没有确定下来，最终刘更生被调出朝廷，担任宗正。

    萧望之、周堪多次举荐名儒和有才能的人，来补充谏官的队伍。会稽（今浙江绍兴 ）人郑朋暗中想要依附萧望之，于是上书告发车骑将军史高派门客在郡国谋取不法利益，还提及许氏、史氏子弟的种种罪过。他把奏章呈给周堪看，周堪便禀报元帝，让郑朋在金马门等待诏令。郑朋又给萧望之呈上奏记说：“如今将军您的规划，是像管仲、晏子那样就满足了，还是准备像周文王、周武王的贤臣周公、召公那样，日夜操劳，直到实现宏大的理想才肯罢休呢？如果您只是像管仲、晏子那样，那我就只好回到延陵的水边，终老一生了（应劭注：下走，是仆人对自己的谦称。张晏注：吴国公子季札的食邑在延陵，他看不惯吴王的行为，放弃国家，在水泽边耕种。郑朋说如果萧望之的作为只是像管仲、晏子那样，他就不在汉朝为官，而是回到会稽，追寻延陵季札的足迹，在水泽中隐居耕种。师古注：下走，是自己谦称是奔走供人驱使的人；没齿，是终身的意思 ）。但如果将军您想要复兴周公、召公的大业，亲自处理政务，广泛听取意见，那么我愿意竭尽全力，为您贡献自己的微薄之力！”萧望之刚开始见到郑朋时，真诚地接待了他，认真听取他的意见；但后来发现他品行不端，为人奸邪，就不再与他往来。郑朋是楚地之人，心中充满怨恨（张晏注：郑朋是会稽人，会稽曾属于楚国。苏林注：楚地之人性格急躁 ），于是转而寻求投靠许氏、史氏家族，他推翻之前所说的关于许氏、史氏的事情，说：“那些都是周堪、刘更生教我说的；我是关东人，怎么会知道这些事呢！”于是，侍中许章禀报元帝，让他接见郑朋。郑朋出来后，四处宣扬说：“我见到皇上，向他指出前将军萧望之有五项小过错，一项大罪过。”待诏华龙行为污浊，想要加入周堪等人的阵营，周堪等人没有接纳他，于是他便与郑朋勾结在一起。

    弘恭、石显指使郑朋、华龙二人告发萧望之等人图谋罢免车骑将军史高，想疏远、排挤许氏、史氏家族。他们趁萧望之休假外出的日子（汉代制度：从三署郎以上在宫中当值的官员，每十天可以出宫休假一天 ），让郑朋、华龙呈上告发信。这件事被交给弘恭查办，萧望之回应说：“外戚身居高位，大多生活奢侈、行为放纵，我这样做是为了匡正国家，并非出于邪恶的目的。”弘恭、石显上奏说：“萧望之、周堪、刘更生结成朋党，互相标榜举荐，多次诋毁大臣，离间皇室亲戚的关系，想要独揽大权。作为臣子，他们这样做是不忠诚的，还对皇上进行诬陷，犯下了大逆不道的罪行，请陛下下令让谒者把他们召到廷尉那里受审。”当时汉元帝刚刚即位，不明白“召致廷尉”就是被关进监狱的意思，就批准了他们的奏请。后来，元帝召见周堪、刘更生，才得知他们已经被关进监狱。元帝大吃一惊，说：“我只是让廷尉去询问一下情况，怎么就把他们关起来了！”他责备弘恭、石显，两人连忙叩头谢罪。元帝又说：“让他们出来继续处理政务吧。”弘恭、石显却趁机让史高向元帝进言说：“皇上刚刚即位，还没有以德行感化天下，却先审讯自己的老师。九卿、大夫都已经被关进监狱（刘更生担任宗正，属于九卿；周堪担任光禄大夫 ），这件事已经传了出去，应该就此将他们免官。”于是，元帝下诏给丞相、御史：“前将军萧望之，担任我的老师长达八年（汉宣帝五凤二年，萧望之担任太子太傅；到黄龙元年，一共八年 ），并没有其他罪过，只是现在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有些情况难以说清楚。赦免萧望之的罪行，收回他前将军、光禄勋的印绶；周堪、刘更生都免为平民。”

    二月丁巳日，汉元帝立弟弟刘竟为清河王（《考异》记载：荀《纪》中，“竟”写作“宽”，现在依从《汉书》的记载 ）。

    戊午日，陇西（今甘肃临洮一带 ）发生地震，城墙和房屋被震塌，很多人被压死（败，音bu mài 。《考异》记载：《刘向传》说：“三月，发生大地震。”现在依从《元纪》的记载 ）。

    三月，汉元帝立广陵厉王刘胥的儿子刘霸为广陵王。（汉宣帝五凤四年，广陵厉王刘胥因罪自杀，封国被废除。如今又立他的儿子为广陵王 ）

    汉元帝下诏，废除黄门的皇帝专用车马（师古注：黄门，是皇帝的近署，所以皇帝的一些亲信物品都归属于此。《百官表》记载：黄门寺，属于少府），以及水衡都尉的禁囿（《百官表》记载：水衡都尉的属官有禁圃等九个官令、丞 ）、宜春下苑（孟康注：宜春，是宫殿的名字，在杜县东边。晋灼注：《史记》记载：秦二世被葬在杜南的宜春苑中。师古注：宜春下苑，就是如今京城东南角的曲江池 ）、少府佽飞外池（《百官表》记载：少府的属官有左弋等十二个官令、丞。汉武帝太初元年，将左弋改名为佽飞。佽飞，掌管弋射，有九个丞、两个尉。如淳注：佽飞，拿着矰缴射野鸭和大雁，供应祭祀，所以有池塘。佽飞，是荆地之人，能潜入水中斩杀蛟龙，是勇士，所以用这个名字来命名官职。 ）、严籞池田（苏林注：严饰池上的房屋和土地。晋灼注：严籞，是射苑。许慎注：严，是弋射时用来遮蔽的地方。池田，是苑中的田地。师古注：晋灼的说法正确 ），将这些地方都借给贫民使用。同时，汉元帝还下诏大赦天下，下令举荐才能出众、敢于直言进谏的人。

    夏季，四月（章：乙十一行本“月”下有“丁巳”二字；孔本同；张校同；传校同 ），汉元帝立儿子刘骜为皇太子。待诏郑朋举荐太原太守张敞，说他是先帝的名臣，适合担任皇太子的老师。汉元帝询问萧望之的意见，萧望之认为张敞是有能力的官员，能够处理繁杂的事务，但他举止不够稳重，不是担任太子老师的合适人选（《张敞传》记载：张敞不注重威仪，罢朝回家路过章台街时，让车夫驱赶着马快跑，自己用扇子拍马；还曾为妻子画眉。这就是所说的举止不够稳重 ）。于是，汉元帝派使者征召张敞，打算让他担任左冯翊（今陕西大荔 ），但张敞却在这时病逝了。

    汉元帝下诏赐给萧望之关内侯的爵位，加官给事中，特许他每月初一和十五朝见皇帝（。《考异》记载：《元纪》中，这道诏书是在今年冬天颁布的。根据《刘向传》的记载：“之前弘恭上奏萧望之等人的案件并做出判决；三月，发生大地震。”那么萧望之等人被罢官，应该在今年春天地震之前。又说：“夏天，客星出现在昴星、卷舌星之间。皇上有所感悟，下诏赐给萧望之关内侯的爵位。”《萧望之传》说：“几个月后，赐给萧望之关内侯的爵位。”大概是《元纪》看到萧望之在十二月去世，就把这道诏书放在了后面 ）。

    关东地区发生饥荒，齐地出现了人吃人的现象。

    秋季，七月己酉日，又发生了地震（《考异》记载：《刘向传》说：“冬天，又发生了地震。”《元纪》中，这个月的诏书说：“一年中发生了两次地震。”《汉纪》记载地震发生在七月己酉日。现在依从《汉纪》的记载 ）。

    汉元帝再次征召周堪、刘更生，想要任命他们为谏大夫；弘恭、石显却向元帝进言，最终两人都被任命为中郎（《百官表》记载：谏大夫，俸禄为比八百石；中郎，俸禄为比六百石，都隶属于光禄勋 ）。

    汉元帝一直很器重萧望之，想要依靠他担任丞相；弘恭、石显以及许氏、史氏兄弟，还有侍中、诸曹官员都对萧望之等人十分忌恨。刘更生担心他们会被陷害，于是让自己的外亲（外亲，指母亲一方的亲戚 ）向皇帝上书，报告紧急事变，说：“地震大概是因为弘恭等人引起的，而不是因为萧望之、周堪和我这三个孤立无援的人。我认为应该罢免弘恭、石显，以彰显对遮蔽贤良之人的惩罚，进用萧望之等人，以畅通任用贤才的道路。如果能这样做，那么太平之门就会打开，灾祸变异的根源就会消除。”奏书呈上后，弘恭、石显怀疑是刘更生所为，便请求元帝彻查其中是否存在奸诈行为，经过审讯，刘更生果然承认是自己所为；于是刘更生被逮捕入狱，免为平民。

    恰逢萧望之的儿子、散骑、中郎萧汲也上书为父亲之前的事辩解（散骑、中郎，原本是中郎，又加任散骑官 ），此事被交给有关部门处理，有关部门再次上奏说：“萧望之之前所犯的罪行事实清楚，并没有人对他进行诬陷和申诉（师古注：意思是萧望之本身有罪，并非有人进谗言诬陷他 ），但他却教导儿子上书，引用诗句为自己喊冤（史书中没有记载萧汲上书的内容，不知道他引用的是哪首诗。《诗经·变雅》中有‘无罪无辜，谗口嗷嗷’的诗句，难道萧汲引用的就是这首诗吗？亡，同‘无’ ），这有失大臣的体统，属于对皇上不敬的行为；请求将他逮捕。”弘恭、石显等人知道萧望之向来气节高尚，不会轻易屈服受辱，便向元帝建议说：“萧望之之前侥幸没有被治罪，还被赐予爵位和封邑，但他却不认错服罪，心中充满怨恨，还教导儿子上书，将过错归咎于皇上，他自认为曾是陛下的老师，最终肯定不会被治罪（师古注：说他倚仗旧日的恩情，自认为最终不会被治罪，心里怀着这样的想法 ）。如果不把萧望之关押到监狱中，稍微打压一下他的气焰，那么圣明的朝廷就无法施恩于他了！”元帝说：“萧太傅向来刚正，怎么肯去接受狱吏的审讯呢！”石显等人说：“人命关天，这是大事。萧望之犯的只是言语上的小罪（既然认为是言语上的小罪，就不应该将他交给狱吏处理。汉元帝在这件事上，没能识破弘恭、石显的奸计，可真是糊涂 ），肯定不会有什么意外。”元帝于是批准了他们的奏请。冬季，十二月，石显等人把诏书密封好交给谒者，命令他当面交给萧望之，并让太常紧急征发执金吾的车马，迅速包围萧望之的住宅（太常，掌管各个陵邑；执金吾，负责巡察京城。萧望之当时住在杜陵，所以命令太常征发执金吾的车马前往包围他的住宅，以此来恐吓他，逼他尽快自杀 ）。使者到达后，召萧望之去受审。萧望之询问门下学生、鲁国人朱云该如何应对，朱云是个看重气节的人，他劝萧望之自杀。于是，萧望之仰天长叹道：“我曾经担任过将相，如今已经六十多岁了，还要老了进监狱，苟且偷生，这不是太卑鄙了吗！”他称呼朱云的字说：“游，（师古注：朱云，字游，萧望之呼喊他的字 ）快去拿药来，别让我死得太久！”最终（章：乙十一行本“遂”作“竟”；传校同 ）喝下毒药自杀了。萧望之果然落入了弘恭、石显的圈套。元帝得知后十分震惊，拍着手说：“我之前就担心他不会去坐牢，果然还是自杀了，杀了我贤良的老师啊！”当时，太官刚刚呈上白天的膳食，元帝却因此不再进食，为萧望之的死而哭泣，哀伤之情感染了身边的人。（《诗经》说：“哭泣抽噎不停，可叹又有何用。”）于是，元帝召见石显等人责问他们，因为商议事情不周全，他们都摘下帽子谢罪，过了很久元帝才平息怒火。此后，元帝一直怀念萧望之，每年都会派使者去祭祀萧望之的坟墓，直到他去世。（平坦的坟墓叫墓；堆起土的坟墓叫冢；高大的坟墓叫坟 ）

    史臣司马光评论说：汉元帝作为君主，真是太容易被欺骗，又难以醒悟了！弘恭、石显诋毁萧望之，他们那些邪说诡计，汉元帝确实难以分辨。至于一开始他怀疑萧望之不肯去坐牢，而弘恭、石显却认为肯定不会有问题，结果萧望之果然自杀了，这就足以证明弘恭、石显在欺骗他了。就算是中等才智的君主，面对这种情况，谁能不感到愤怒并严惩奸臣呢！但汉元帝却不是这样。他虽然为萧望之的死而哭泣、不吃饭，却始终没有严惩弘恭、石显，只是让他们摘下帽子谢罪而已。这样的话，奸臣怎么会得到惩罚呢！这只会让弘恭、石显更加肆无忌惮地施展他们的奸邪之心。

    这一年，弘恭病死，石显担任中书令。

    当初，汉武帝灭掉南越国后，在当地设立了珠厓郡（今海南琼山一带 ）、儋耳郡（今海南儋州 ）（事见二十卷汉武帝元鼎六年 ），这两个郡在海岛上（师古注：位于海岛上；水中可以居住的地方叫洲 ）。派驻的官吏和士兵都是中原人，他们中很多人欺压当地百姓。而当地百姓也很凶悍，自认为地处偏远，与中原隔绝，多次触犯官吏的禁令，几乎每隔几年就会发动一次叛乱，杀害官吏；汉朝每次都要发兵前去平定。在二十多年的时间里，一共发生了六次叛乱（根据《贾捐之传》的记载：从最初设立郡开始，到汉昭帝始元元年，二十多年间，一共发生了六次叛乱 ）。到汉宣帝时期，又发生了两次叛乱。始元五年，汉朝撤销儋耳郡，将其并入珠厓郡。到汉宣帝神爵三年，珠厓郡有三个县发生叛乱。七年后，甘露元年，又有九个县叛乱。汉元帝即位的第二年，珠厓郡的山南（今海南陵水一带 ）县发生叛乱，汉朝发兵前去攻打。结果其他各县也纷纷反叛，连年都未能平定（海岛上以黎母山为主，环绕着山设立了各个县。山南大概是在黎母山的南边设立的县。 ）。汉元帝广泛征求大臣们的意见，想要大规模发兵平叛。待诏贾捐之说（贾捐之当时在金马门等待诏令 ）：“我听说尧、舜、禹三位圣君，他们的德行高尚，统治的地域方圆不过数千里，西边到达流沙，东边濒临大海，北方和南方都受到他们声威和教化的影响，所以君臣之间相互歌颂美德，世间万物都能各得其所。武丁、成王，是殷、周时期的大仁之君，然而他们统治的地域，东边不过长江、黄国（杜预注：江国，在汝南安阳县；黄国，在如今的弋阳县 ），西边不过氐、羌等族居住的地方，南边不过蛮荆之地，北边不过朔方，因此百姓都歌颂他们的功绩，世间万物都能快乐地生活，越裳氏历经多次辗转翻译前来进献礼物，这可不是靠武力就能做到的。（晋灼注：远方的国家派使者前来，要经过多次翻译，语言才能相通。张晏注：越裳人不穿衣服，仰慕中国的文化，派使者来穿上衣服，所以叫越裳。师古注：越裳本来就是国名，并不是因为开始穿衣服才叫这个名字。王充《论衡》写作“越尝”，这就说明不是用“衣裳”的“裳”字。《晋志》记载：吴孙皓设置九德郡，就是周朝时越裳氏的领地 ）到了秦朝，发动军队远攻，贪图外部的土地，却使国内空虚，最终导致天下大乱，百姓纷纷反叛。汉文帝停止战争，推行文治，在那个时候，一年的案件只有几百起，赋税和徭役都很轻。汉武帝训练军队，以抵御四方的夷狄，结果天下每年的案件多达上万起，赋税繁重，徭役频繁，盗贼四起，多次发动战争，父亲在前面战死，儿子在后面受伤，女子也要登上堡垒防守，孤儿在道路上号哭，老母亲、寡妇在街巷中哭泣（师古注：泪水流满面后流入口中，所以叫饮泣；巷哭，就是在路上哭泣。），这都是因为疆域扩张太大，征伐没有停止的缘故。如今关东地区的百姓长期处于困苦之中，流离失所。人之常情，没有谁不亲近自己的父母，没有谁不希望夫妻和睦；但现在却出现了嫁妻卖子的情况，法律无法禁止，道义也无法阻止，这是国家的忧患啊。如今陛下您不忍心一时的愤怒（《诗经》中有“中心悁悁”的句子；又可解释为急躁的样子 ），想要驱使士兵前往遥远的海岛作战，在那遥远的地方寻求一时之快，这并不能救助饥荒中的百姓，也不能保全天下的百姓。（《诗经》说：“愚蠢的蛮荆，竟敢与大国为敌。”师古注：这是《诗经·小雅·采芑》中的诗句。蠢，是行动的样子；蛮荆，指荆州的蛮人；意思是蛮荆竟敢与大国作对 ）意思是圣人兴起时，他们最后才归服；中国一旦衰落，他们就率先反叛，自古以来就是如此，更何况是南方万里之外的蛮人呢！（意思是珠厓郡又在蛮荆的南边，距离京城有万里之遥。 ）骆越（今广西南部、越南北部一带 ）人，南越王尉佗曾凭借武力让西瓯骆越人归服（师古注：西瓯，就是骆越。说“西”，是为了与东瓯区分。我认为如今的安南地区，就是古代的骆越。宋白注：高州、贵州，也是古代骆越的土地 ）。他们父子在同一条河里洗澡，习惯用鼻子吸水（范成大说：如今邕管的溪洞以及沿海地区的人喜欢用鼻子吸水。用银、锡、陶器或者大瓢盛水，加入盐和几滴山姜汁；容器侧面有小孔，插上像瓶口一样的管子，放入鼻中，吸水进入脑部，再流入喉咙。吸水时，嘴里含着一块鱼肉干，这样水就能顺利流入鼻子，不会与气息相互冲击。喝完后，一定会呼气，认为这样能让头脑清爽、胸腹舒畅。但只能吸水；有人说可以用这种方法饮酒，这是不对的 ），与禽兽没有什么区别，本来就不值得在那里设置郡县。珠厓郡孤悬在大海之中（师古注：颛，同“专”；专专，就是区区的意思，也可解释为圆形的样子 ），雾气弥漫，气候潮湿，还有很多毒草、虫蛇，以及水土带来的危害；士兵还没有见到敌人，就因为这些原因而死去。而且，并不是只有珠厓郡才有珍珠、犀牛角、玳瑁（海中有珍珠养殖的池子。珠母，就是蚌。采珠的一定是蜑丁，他们都住在海艇上，用大船环绕着珍珠池采珠；用石头系着大绳，再用小绳系在蜑丁的腰间，让他们潜入水中取珠。当他们感到呼吸困难时，就摇晃小绳，船上的人感觉到后，就绞动大绳把人拉上来。然而，死于采珠的人也很多，这就是太祖皇帝废除刘氏媚川都的原因。师古注：犀的形状像牛，头像猪，四条腿像大象；全身黑色；一只角长在额头前面，鼻子上还有一只小角。刘欣明《交州记》说：犀的毛像猪毛，蹄子有三甲，头像马；有三只角，鼻子上的角短，额头上和头上的角长。《异物志》说：犀角中间有特别的光泽，白色的纹理像线一样，从底部一直延伸到顶端，这就是通天犀。《抱朴子》说：有白色纹理像线一样的通天犀，用它来盛米，鸡看到后就会受到惊吓。真正的通天犀，雕刻成鱼的形状，放入水中，水会分开三尺。《本草图经》说：犀产于永昌山谷以及益州，如今南海出产的犀最好。郭璞《尔雅注》说：犀有三只角，一只在头顶上，一只在额头上，一只在鼻子上。鼻子上的角，就是用来进食的角，又小又不椭圆。玳瑁，形状像龟，它的甲壳一层一层地覆盖着，就像瓦片一样；甲壳上有斑纹。），放弃珠厓郡并不可惜，不去攻打也不会损害国家的威严。那里的百姓就像鱼鳖一样，没什么值得贪恋的！我私下拿之前攻打羌人的战事来说（这大概是指汉宣帝神爵元年羌人反叛的事 ），军队在外作战还不到一年，出兵的距离也没有超过千里，却耗费了四十多亿钱；大司农的钱花光了，就用少府的禁钱来补充（《续汉志》记载：大司农掌管各种钱粮、金银、布帛以及货币。边境各郡的官员请求调度物资，都由大司农负责供给，根据情况进行调配，使物资充足。《百官表》记载：少府，掌管山林池泽的税收，用来供给皇室的费用。应劭注释：少府的钱叫做禁钱，用来供给皇帝的私人开销，单独存放。少，是小的意思，所以叫做少府。师古注：大司农供给国家军政的费用；少府用来供养天子 ）。在一个地方作战，花费就如此巨大，更何况是劳师远征，士兵伤亡却没有功劳呢！从古代的情况来看，这样做不符合治国之道；在当今施行，也不合适，我认为那些不属于文明礼教的国家，只要不在《禹贡》所记载的范围、《春秋》所治理的范围内，都可以暂且不用理会。希望陛下能放弃珠厓郡，专心把救济关东地区作为当务之急！”汉元帝询问丞相、御史的意见。御史大夫陈万年认为应当出兵攻打；丞相于定国则认为：“之前连续几年出兵攻打珠厓郡，护军都尉、校尉以及丞等官员一共有十一人，回来的只有两人，士兵以及转运物资而死的人超过一万，花费了三亿多钱，却还没有让那里的人全部归降。如今关东地区百姓困苦，局势不稳，贾捐之的建议是正确的。”汉元帝听从了于定国的建议。贾捐之，是贾谊的曾孙。

    **三年（乙亥，公元前46年）**

    春季，汉元帝下诏说：“珠厓郡的贼寇杀害官吏和百姓，背叛汉朝，犯下大逆不道的罪行。如今朝廷商议此事，有人说应该攻打，有人说应该防守，还有人想要放弃，大家的意见各不相同。我日夜思考大家的建议，觉得如果不彰显国威，就想要出兵讨伐；但又犹豫不决，想要避开困难，就选择防守屯田；想要顺应时势的变化，就会担忧百姓的生计。百姓遭受饥饿与不讨伐远方的蛮人，这两者哪个危害更大呢？况且，遇到灾荒之年，宗庙的祭祀都无法完备（《王制》规定：冢宰制定国家的财政用度，要根据年景的丰歉来决定，祭祀的费用是一年财政收入的十分之一。郑玄注释：计算今年一年的财政用度，拿出其中的十分之一用于祭祀，那么在灾荒之年，宗庙的祭祀礼仪就应该有所不完备 ），更何况还要避免遭受那种不知廉耻的屈辱呢！（“嫌”，应当读作“慊”。慊，是满足的意思，心里感到满足。如今关东地区百姓生活极其困苦，仓库空虚，没有办法相互救济，如果再发动战争，不仅会使百姓疲惫不堪，还会引发灾荒。现在决定撤销珠厓郡，如果百姓中有仰慕仁义、想要归附内地的，就根据他们的意愿妥善安置（师古注：想要进入内地郡县的，在所到之处就安置他们。我认为便处，是指根据他们的意愿进行安置 ）；如果不愿意，也不要强迫。”

    夏季，四月乙未晦日，茂陵的白鹤馆发生火灾；汉元帝大赦天下。

    夏天，发生旱灾。

    汉元帝立长沙炀王的弟弟刘宗为长沙王。（长沙炀王刘旦，是定王刘发的玄孙，初元元年去世，没有后代；如今立他的弟弟继承王位 。《谥法》记载：贪恋女色、远离礼仪的称为“炀”；违背礼仪、疏远众人的也称为“炀” ）

    长信少府贡禹上书说：“各个离宫以及长乐宫的卫士，可以削减大半，以此来减轻百姓的徭役负担。”六月，汉元帝下诏说：“我想到百姓忍受着饥饿和寒冷，远离父母妻子，在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辛苦劳作（师古注：不是急需做的事情，所以说是无关紧要的事 ），还要在那些无人居住的宫殿中守卫，这恐怕不符合阴阳调和的道理。现在撤销甘泉宫、建章宫的卫士，让他们回乡务农。各部门都要节省费用（师古注：各种费用务必减少 ），并将具体情况分条上奏，不要有所隐瞒。”

    这一年，汉元帝再次提拔周堪为光禄勋。周堪的弟子张猛被任命为光禄大夫、给事中，深受元帝的信任。张猛，是张骞的孙子。

    **四年（丙子，公元前45年）**

    春季，正月，汉元帝前往甘泉宫，在泰畤祭祀天神。三月，前往河东郡（今山西夏县西北 ），祭祀后土神；赦免了汾阴（今山西万荣西南 ）的囚犯。（徒，指犯罪后在当地劳作服刑的人 ）

    **五年（丁丑，公元前44年）**

    春季，正月，汉元帝封周子南君为周承休侯（文颖注：周子南君姓姬，名延；他的祖父姬嘉，本是周朝的后裔，汉武帝元鼎四年被封为周子南君，负责祭祀周朝的祖先。师古注：周承休侯的封国，在颍川郡 ）。

    三月（章：乙十一行本“上”上有“三月”二字；孔本同；张校同；退斋校同；传校同 ），汉元帝前往雍县（今陕西凤翔南 ），祭祀五畤。

    夏季，四月，有彗星出现在参宿（今猎户座一带 ）附近（《天文志》记载：参宿象征着白虎，中间三颗星笔直排列的是衡石；下面三颗星尖锐，叫做罚星，象征着斩杀和惩治之事；它外面的四颗星，是左右肩和左右股。 ）。

    汉元帝采纳了贡禹等儒生的建议，下诏命令太官不要每天都宰杀牲畜，所准备的食物各减少一半；皇帝用来喂养马匹的粮食，只要保证祭祀、狩猎等正事所需就可以了。同时，废除角抵戏、很少使用的上林宫馆（角抵，见二十一卷汉武帝元封三年 ）、齐三服官、北假田官（李斐注：北假田官主管把官府的田地出租给百姓，收取租金，所以设置管理农田的官员。晋灼注：《匈奴传》记载，秦始皇渡过黄河，占据阳山、北假中。《王莽传》记载，五原、北假，是肥沃的土地，适合种植谷物。北假，是地名。师古注：晋灼的说法正确。郦道元注：从高阙以东，夹山带河，阳山以西，都是北假 ）、盐铁官、常平仓。（汉武帝设置盐铁官。汉宣帝设置常平仓 ）不再限制博士弟子的名额，以此来让更多人有机会学习（汉武帝为博士官设置了五十名弟子。汉昭帝时将弟子名额增加到一百人。汉宣帝末年，又增加了一倍。现在不限名额，让更多人能学习。几年后，因为财政费用不足，又重新设定名额为一千人 ）。下令百姓中只要有能精通一部儒家经典的，都可以免除赋税和徭役。还减少了七十多项刑罚。

    陈万年去世。六月辛酉日，长信少府贡禹被任命为御史大夫。贡禹前后多次上书，谈论国家政策的得失，汉元帝赞赏他质朴正直，大多采纳了他的建议。

    匈奴郅支单于自认为距离汉朝路途遥远，又怨恨汉朝扶持呼韩邪单于而不帮助自己，还刁难、羞辱汉朝使者江乃始等人；他派使者到汉朝进献礼物，顺便要求汉朝送回他之前送到汉朝做人质的儿子。（郅支单于送儿子到汉朝做人质，见上卷汉宣帝甘露元年 ）汉朝商议派遣卫司马谷吉送郅支单于的儿子回去，谷，是姓氏。御史大夫贡禹、博士东海人匡衡认为：“郅支单于向往汉朝的教化还不够真诚，而且他所在的地方极其遥远，应该让使者把他的儿子送到边境就回来。”谷吉上书说：“中国和夷狄之间有保持联系、不中断交往的道义，如今我们已经养育、照顾他的儿子十年了，对他的恩泽深厚，如果现在突然中断关系，不把他的儿子送回去，只送到边境就返回，这就表明我们抛弃了他，不再接纳他，会让他失去向往归附之心，这样既抛弃了以前的恩情，又会引发新的怨恨，这是不可取的！有人认为之前江乃始在应对匈奴时没有谋略，智谋和勇气都用尽了，才导致遭受耻辱，所以就提前为我担忧。但我有幸持着强大汉朝的符节，秉承圣明皇帝的诏令，前去宣扬汉朝的深厚恩情，我想郅支单于应该不敢对我无礼（师古注：说郅支单于畏惧汉朝的威严，应该不敢桀骜不驯 ）。如果他怀有禽兽般的心肠，对我做出无道的行为，那么他就会犯下大罪，一定会远远地逃走，不敢靠近边境。牺牲我一个使者，却能让百姓得到安宁，这是国家的利益所在，也是我的心愿。我希望能把他的儿子送到单于王庭。”（郅支单于王庭 ）汉元帝同意了他的请求。谷吉到达匈奴后，郅支单于非常愤怒，最终杀死了谷吉等人（《考异》记载：《陈汤传》记载：“初元四年，郅支单于请求汉朝送回人质。”《元帝纪》记载：“初元五年，谷吉出使匈奴，没有回来。”《陈汤传》又记载：“御史大夫贡禹建议不要派遣谷吉。”按照贡禹今年六月才担任御史大夫，或许是郅支单于在明年请求送回人质，而谷吉在初元五年出使匈奴 ）。郅支单于自知得罪了汉朝，又听说呼韩邪单于日益强大，害怕受到袭击，便想要迁往远方。恰逢康居王多次被乌孙国困扰，他和各位翕侯商议，认为：“匈奴是大国，乌孙向来都臣服于它。现在郅支单于在外面处境艰难，我们可以把他接到东边来，让他和我们合力攻打乌孙，扶持他在乌孙称王，这样我们就永远不用担心匈奴的威胁了。”于是，康居王派使者到坚昆（今叶尼塞河上游一带 ），与郅支单于沟通。（汉宣帝黄龙元年，郅支单于定都坚昆 ）郅支单于本来就很害怕，又怨恨乌孙（怨恨乌孙的事情也见上卷黄龙元年 ），听到康居王的计划后，非常高兴，于是与康居王结成联盟，率领军队向西进发。在途中，郅支单于的部众很多人因寒冷而死在道路上，最后只剩下三千人。到达康居后，康居王把女儿嫁给郅支单于；郅支单于也把女儿嫁给了康居王。康居王非常尊敬郅支单于，想要依靠他的威势来威胁其他国家。郅支单于多次借康居的兵力攻打乌孙，深入到乌孙的赤谷城（今新疆乌什 ），杀害掠夺百姓，驱赶牲畜而去。乌孙不敢追击，导致西边有五千里的地方无人居住（《西域传》记载：乌孙国的都城是赤谷城，西边到康居的边境有五千里。如果说有五千里无人居住，那么从赤谷城往西都没有人居住了。这里已经到了乌孙的都城，不能说只是西边。《陈汤传》写作“且千里”，应该以这个为准 ）。

    冬季，十二月丁未日，贡禹去世。丁巳日，长信少府薛广德被任命为御史大夫。

    **永光元年（戊寅，公元前43年）**

    春季，正月，汉元帝前往甘泉宫，在泰畤祭祀天神。祭祀结束后，他便留在那里打猎。薛广德上书说：“我看到关东地区百姓生活极其困苦，流离失所；陛下却每天敲着如同秦朝灭亡时的那种大钟，听着郑国、卫国的靡靡之音，我实在感到痛心。如今士兵们在野外风餐露宿，随行的官员也疲惫不堪（应劭注：从官，指宦官以及虎贲、羽林、太医、太官等官员。师古注：从官，是指亲近天子，经常跟随在身边的官员 ），希望陛下能尽快回宫，想想如何与百姓同甘共苦，那天下百姓就太幸运了！”汉元帝当天就返回了宫中。

    二月，汉元帝下诏说：“丞相、御史要举荐质朴、敦厚、谦逊、礼让、品行端正的人，光禄勋每年要按照这个标准来考核郎官和从官。”（师古注：开始让丞相、御史举荐这四种品德的人并加以提拔任用。对于在职的郎官和从官，又命令光禄勋每年依照这个标准考核，评定他们的等级高低，以此来了解他们的贤能与否 ）

    三月，汉元帝大赦天下。

    天空下起了雨夹雪，还降了霜，导致桑树被冻死。

    秋季，汉元帝到宗庙举行酎祭，出行时从便门（今陕西西安南 ）出宫（师古注：便门，是长安城南面西边第一门；），他打算乘坐楼船。薛广德拦住汉元帝的车，摘下帽子，叩头说：“陛下应该从桥上走。”汉元帝说：“大夫请戴上帽子。”（《说文》记载：冠，是束发的工具，用来束住头发；弁，是冕的总称 ）薛广德说：“陛下如果不听我的建议，我就自刎，用我的血溅到车轮上，这样陛下就不能进入宗庙祭祀了！”汉元帝听后很不高兴。这时，在前面开路的光禄大夫张猛上前说：“我听说君主圣明，臣子就会正直。乘船危险，走桥安全；圣明的君主不会选择危险的方式。御史大夫的话可以听从！”汉元帝说：“开导别人难道不就应该像这样吗！”于是，汉元帝听从了建议，从桥上通过。

    九月，降霜冻死了庄稼，天下发生大饥荒。丞相于定国，大司马、车骑将军史高，御史大夫薛广德都因为发生灾异而请求退休；汉元帝赐给他们安车、驷马和六十斤黄金，批准他们退休。太子太傅韦玄成被任命为御史大夫（《考异》记载：《百官表》记载“七月癸未日，大司马史高免职。辛亥日，韦玄成担任御史大夫。十一月戊寅日，丞相于定国免职。”荀《纪》记载：“七月己未日，史高免职。”《薛广德传》记载：“酎祭后一个多月，因为年成不好，百姓流离失所，薛广德请求退休，被批准。薛广德担任御史大夫共十个月，被免职。”这些记载的日期不一致，不知道哪个正确，所以都不详细记录。薛广德退休回家后，把皇帝赐给他的安车悬挂起来，以此向子孙展示荣耀（师古注：悬挂皇帝赏赐的安车，来显示自己的荣耀。退休后悬挂安车，大概也是古代的制度。韦孟的诗说：“退休悬挂安车的道理，也适用于我这个小臣”，说的就是这个 。贡父注：退休悬挂安车，是说休息不再出门。所以韦孟和薛广德都把自己的安车悬挂起来。 ）。

    汉元帝还是太子的时候，曾跟随太中大夫孔霸学习《尚书》；等到他即位后，赐给孔霸关内侯的爵位，封号为褒成君（如淳注：因为是皇帝的老师，教导皇帝有所成就，所以称为褒成君 ），并让他担任给事中。汉元帝想要任命孔霸为丞相，孔霸为人谦逊退让，不喜欢权势，他常常说：“我的爵位已经太高了，我有什么德行能担当呢！”御史大夫的职位多次空缺，汉元帝总是想任用孔霸；但孔霸多次推辞，坚决不肯接受。汉元帝深知他的真诚，就不再勉强他。但因此更加敬重他，赏赐也很丰厚。

    戊子日，侍中、卫尉王接被任命为大司马、车骑将军。王接，是平昌侯王无故的儿子。

    石显忌惮周堪、张猛等人，多次诋毁他们。刘更生担心他们会被陷害，上书说：“我听说舜任命了九位官员（师古注：《尚书》记载，禹担任司空，弃担任后稷，契担任司徒，皋陶担任士，垂担任共工，益担任朕虞，伯夷担任秩宗，夔担任典乐，龙担任纳言，一共九位官员 ），他们相互之间谦逊礼让，和谐到了极点。大臣们在朝廷中和谐相处，那么世间万物在民间也会和谐生长，所以当舜的《韶》乐演奏到第九遍时，凤凰都飞来展示它优美的姿态（师古注：《韶》，是舜时的音乐名称。演奏时用箫管等乐器，以显示其完备。当《韶》乐演奏九遍时，凤凰就会出现，展示它的仪容，这说明音乐能感召天地间的和谐之气 ）。到了周幽王、周厉王时期（师古注：厉王，是夷王的儿子。厉王生宣王；宣王生幽王 ），朝廷中大臣们不和谐，相互指责埋怨，于是就出现了日食、月食，泉水沸腾，山谷移位，霜降也失去了时节（指正月出现严重的霜降。正月，是夏历的四月，是正阳之月 ）。由此可见，和谐之气能带来祥瑞，乖戾之气会导致灾异，祥瑞多的国家就安定，灾异多的国家就危险，这是天地间的常理，也是古往今来的通用道理。如今陛下开创像夏、商、周三代那样的大业，招揽文学之士，以宽容的态度对待他们，让他们都能为朝廷效力。然而现在，贤能之人和不肖之徒混杂在一起，黑白不分，正邪混杂，忠臣和奸臣同时被任用；大臣们的奏章堆满了公车署，为求官职的人挤满了北军（如淳注：《汉仪注》记载，中垒校尉负责北军垒门内的事务。设有一名尉，主管上书者的案件。向公车署上书的人，如果有不符合规定的，就把他交给北军尉处理；北军尉依法处置。杨恽上书，就被囚禁在北阙。北阙，是公车署所在地 ），朝廷大臣意见不合，相互抵触，不断地相互谗毁、指责，是非颠倒，这些行为迷惑人的耳目，改变人的心意，多得无法全部记载，大臣们各自结党，常常拉帮结派，想要共同陷害正直的大臣。正直的大臣得到进用，是国家大治的表现；正直的大臣被陷害，是国家大乱的开端；在国家治乱的关键时刻，不知道该信任谁，而灾异却频繁出现，这就是我感到寒心的原因。从初元元年到现在已经六年了，按照《春秋》的记载，六年之中，灾异从未像现在这样频繁。推究其中的原因，是因为奸臣和谗佞之人同时被任用；而奸臣和谗佞之人能同时被任用，是因为陛下您生性多疑，已经任用了贤能之人并推行了善政，但如果有人进谗言诋毁，那么贤能之人就会被罢退，善政也就无法继续推行了。那些心存疑虑的人，容易招来谗贼的言语；优柔寡断的人，会为众多奸邪之人打开方便之门；奸臣和谗佞之人得势，众多贤能之士就会被罢退，奸邪之人势力强盛，正直之士就会被排挤。所以《易经》中有《否》《泰》两卦，当小人的势力增长，君子的势力消退时，国家的政治就会日益混乱；当君子的势力增长，小人的势力消退时，国家的政治就会日益清明。从前，鲧、共工、驩兜和舜、禹同在尧的朝廷中，周公和管叔、蔡叔同时在周朝任职，在那个时候，他们交替进谗言，相互诋毁，流言蜚语到处传播，这样的事情怎么能说得完呢！帝尧、成王能够赏识舜、禹、周公的贤能，摒弃共工、管叔、蔡叔，所以国家得以大治，他们的荣耀一直延续到今天。孔子和季孙氏、孟孙氏一同在鲁国做官（师古注：季、孟，指季孙氏、孟孙氏，他们都是桓公的后代，世代掌握国家大权，却轻视公室。我认为季孙氏、孟孙氏，是季、孟的通称。和孔子一同做官的，是季孙斯、孟孙何忌 ），李斯和叔孙通都在秦朝为官，鲁定公、秦始皇赏识季孙氏、孟孙氏、李斯，排挤孔子、叔孙通，所以国家大乱，他们的行为至今仍被人诟病。所以国家治乱、荣辱的关键，在于君主信任什么样的人；已经信任了贤能之人，就应该坚定不移地任用他们。《诗经》说：‘我的心不是石头，不能随意转动。’（师古注：这是《邶·柏舟》中的诗句。说石头的本性虽然坚硬，但还可以转动；而自己的志向坚定，坚守道德，不会动摇，比石头还要坚定。说的是坚守善道的决心 ）《易经》说：‘像出汗一样发布重大命令。’（师古注：这是《易·涣卦》九五爻的爻辞。说的是君主像出汗一样广泛地发布命令，命令一旦发布，就像汗水流出一样不能收回 ）如今陛下发布了好的命令，但没过多久就改变了，这就像把流出的汗水又收回去一样；任用贤能之人还不到三十天就将其罢退，这就像转动石头一样轻易。《论语》说：‘见到不好的行为，就像把手伸进热水中一样赶快避开。’（师古注：《论语》中记载的孔子的话。探汤，说的是去除不好的事物时毫不迟疑 ）如今，丞相府和御史府多次上奏说那些奸佞谄媚的人不应该在朝廷任职，但他们却多年都没有被免职，所以陛下发布命令就像收回汗水一样，任用贤能之人就像转动石头一样，而罢免奸佞之人却像拔山一样困难，像这样，想要阴阳调和，不是太难了吗！因此，那些小人看到朝廷有可乘之机，就玩弄文字游戏，用花言巧语恶意诋毁他人，流言蜚语、匿名书信在民间到处传播。（在外面肆意造谣中伤别人，叫做流言。孔颖达说：流，就像水流一样。编造虚假的话语，让人传播，就像水流动一样，所以叫做流言。写匿名信来诋毁别人，就像现在的匿名信，叫做飞文。）所以《诗经》说：‘心中忧愁不安，被一群小人所激怒。’（师古注：这是《邶·柏舟》中表达仁人不遇的诗。悄悄，是忧愁的样子；愠，是愤怒的意思。 ）小人成群结队，实在让人愤怒。从前，孔子和颜回、子贡相互称赞，却不结党营私；禹、稷和皋陶相互举荐，却不拉帮结派。为什么呢？因为他们一心为国家着想，没有邪念。如今，奸佞之人和贤臣同在宫廷之中，结党营私，违背善道，依附邪恶，相互勾结，诋毁他人（《诗经·小旻》说：“歙歙訿訿”。毛氏注释：“歙歙”是指小人对上级心怀不满，“訿訿”是指他们的想法与上级不一致。《尔雅》说：“歙歙訿訿”，是说这些人不认真履行职责。《韩诗》说：这是形容不好的样子。 ），多次制造危言耸听的言论（数，音shuo ），想要动摇君主的决心，如果陛下突然听信他们的话，这就是天地提前发出警告，灾异频繁出现的原因。自古以来，圣明的君主没有不通过惩处奸邪来实现国家大治的，所以舜有流放共工等四人的惩罚（师古注：指舜把共工流放到幽州，把驩兜流放到崇山，把三苗流放到三危，把鲧流放到羽山 ），孔子有在两观之下诛杀少正卯的举动（应劭注：少正卯，是奸人的首领，所以孔子担任司寇七天后，就在两观之下把他杀了。师古注：两观，指宫门前的楼观。），这样之后，圣人的教化才能得以推行。如今凭借陛下的圣明智慧，如果能深入思考天地的心意，领悟《否》《泰》两卦的道理，借鉴周朝、唐朝任用贤能的做法，以秦朝、鲁国排挤贤能的教训为戒（师古注：历，是逐一观察的意思；原，是探究根源的意思；周，指成王；唐，指尧 ），考察祥瑞和灾异所预示的祸福，以此来推测当今世事的变化，远离奸佞邪恶的朋党，打散阴险不正的团伙，杜绝奸邪之人的进身之路，广开任用正直之士的大门，果断地消除疑虑，不再犹豫不决，让是非黑白一目了然，那么各种灾异就会消失，众多祥瑞就会降临，这是实现太平的基础，也是万世的利益所在。”石显看到了这封奏书，更加与许氏、史氏勾结在一起，对刘更生等人充满怨恨。

    这一年，夏天寒冷，太阳暗淡无光，石显和许氏、史氏家族的人都说这是周堪、张猛掌权造成的灾祸。汉元帝内心敬重周堪，但又担心众人的诋毁之言不断影响自己的判断（郑氏注：诋毁别人的话就像水慢慢浸润一样，逐渐产生影响。孔子说：“像水浸润一样的诋毁之言无法在自己这里得逞，就可以称得上明智了。” ），不知道该相信谁。当时，长安令杨兴因为有才能而受到元帝的宠信，他常常称赞周堪，元帝想要借助他的力量，于是召见并询问杨兴：“朝廷大臣们坚决反对周堪担任光禄勋，这是为什么呢？”杨兴是个奸巧善变的人，他认为元帝怀疑周堪，便顺着元帝的意思说：“周堪不仅不适合在朝廷任职，在他的家乡也不被认可！（《周礼》记载：五党组成一州，五家组成一邻，五邻组成一里。汉代人把同州相邻居住的人称为州里 ）我听说大家都认为周堪和刘更生等人谋划诋毁皇室宗亲，应该被诛杀；所以我之前上书说不能惩处周堪，是为国家保留对他的恩情。”元帝说：“但是他犯了什么罪要被诛杀呢？现在该怎么办才好？”杨兴说：“我认为可以赐给他关内侯的爵位，封给他三百户食邑，但不要让他再掌管具体事务。这样，圣明的君主既不会失去对老师的恩情，这也是最好的办法。”元帝听了之后，对周堪更加怀疑了。

    司隶校尉、琅邪人诸葛丰（《姓谱》记载：葛氏，原本是琅邪诸县人，后来迁徙到阳都；当时的人根据他们祖先的居住地，称他们为诸葛氏。《风俗通》记载：葛婴是陈胜的将领，有功却被诛杀，汉文帝追录他的后代，封其为诸县侯，于是他们就把诸和葛合在一起作为姓氏 ），起初因刚正不阿、特立独行在朝廷中闻名，多次冒犯权贵和皇亲国戚，在位的官员大多说他的坏话；后来，他因为在春夏时节关押审讯犯人（春季和夏季是万物生长的时节，所以仲春时节要减少监狱中的囚犯，去掉他们的枷锁，不要随意拷打，停止诉讼；仲夏时节要释放重刑犯，增加他们的食物供应。在春夏时节关押审讯犯人，被认为是不顺应天时 ），被调任为城门校尉。诸葛丰于是上书告发周堪、张猛的罪行。汉元帝认为诸葛丰的做法不合理，便下诏给御史：“城门校尉诸葛丰，之前和光禄勋周堪、光禄大夫张猛在朝廷任职的时候，多次称赞周堪、张猛的优点。诸葛丰之前担任司隶校尉时，不顺应四季的变化，不遵守法律制度，专门施行苛刻残暴的手段来获取虚假的威望；朕不忍心将他交给司法官吏处置，便让他担任城门校尉（《百官表》记载：城门校尉，掌管京城十二座城门的屯兵 ）。他不反思自己的过错，反而怨恨周堪、张猛，想要报复他们（师古注：说的是列举他们的事情来报复怨恨 ），用没有证据的言辞告发他们，宣扬那些难以验证的罪行，肆意诋毁他人，不顾自己之前说过的话（师古注：之前说的话，指称赞周堪、张猛的优点；现在却又说他们的坏话，这就是不顾之前的话 ），这是极大的不诚信行为。朕怜悯诸葛丰年老，不忍心对他施加刑罚，将他免为平民！”又说：“诸葛丰说周堪、张猛没有坚守忠诚和诚信，朕怜悯他们而没有追究，又可惜他们的才能还没有得到施展，现在将周堪降职为河东太守（今山西夏县西北 ），张猛降职为槐里令（槐里，就是周朝的犬丘，秦朝时叫废丘；汉高帝二年改名为槐里，属右扶风 ）。”

    史臣司马光评论说：诸葛丰对于周堪、张猛，之前称赞他们，后来却诋毁他们，他的目的并不是为朝廷举荐贤才、铲除奸邪，只是想结党营私、谋求晋升罢了；他和郑朋、杨兴之流没什么区别，哪里算得上是刚正不阿呢！作为君主，要能明察善恶，分辨是非，通过奖赏来鼓励善行，通过惩罚来惩治奸邪，这样才能治理好国家。如果诸葛丰说的是事实，那么他就不应该被罢黜；如果他是在诬陷，那么周堪、张猛又有什么罪过呢！现在对双方都进行责备并抛弃，那么善恶、是非的标准到底在哪里呢！

    贾捐之和杨兴关系很好。贾捐之多次指责石显的短处（师古注：谈论他的长处和短处。我认为这里说的是多次陈述他的短处 ），因此得不到官职，也很少有机会再被皇帝召见；而杨兴刚刚因为有才能受到皇帝的宠信。贾捐之对杨兴说：“京兆尹的职位空缺（查看《百官表》：初元四年，京兆尹是成。永光四年，光禄大夫、琅邪人张谭担任京兆尹；四年后，因不胜任而被免职。大概此时成已经离任，而张谭还没有被任命，所以职位空缺 ），如果我能见到皇上，推荐你，你马上就能得到京兆尹这个职位。”杨兴说：“你的文笔，那可是妙绝天下（贾捐之，字君房。师古注：在天下是最精妙的 ）！要是你能担任尚书令，那可比五鹿充宗强多了。”（《续汉志》记载：尚书令，是秦朝设置的官职；汉武帝任用宦官，将其改为中书谒者令。当时石显担任中书令，五鹿充宗担任尚书令，怀疑这两个官职同时设置。《百官表》记载：汉成帝建始元年，尚书令五鹿充宗担任少府；建始五年，被贬为玄菟太守。往前推算，就知道五鹿充宗这一年还担任尚书令。《姓谱》记载：赵国有大夫在五鹿采食，便以邑名为姓氏 ）贾捐之说：“要是我能取代五鹿充宗，你能担任京兆尹，京兆尹是郡国之首，尚书令是百官之本，这样天下就能真正实现大治，有才能的人也就不会被埋没了！”贾捐之又开始数落石显的不是，杨兴说：“石显现在正得势，皇上信任重用他；现在我们想要往上走，就听我的，暂且迎合他的心意，这样就能获得晋升的机会！”贾捐之便和杨兴一起写了推荐石显的奏章，称赞石显的美德，认为应该赐给他关内侯的爵位，让他的兄弟进入诸曹任职；他们又一起写了推荐杨兴的奏章，认为杨兴可以试任京兆尹。石显得知此事后，向元帝禀告，元帝便将杨兴、贾捐之投入监狱，让石显负责审理此案。石显上奏说：“杨兴、贾捐之心怀欺诈，互相举荐称誉，想要谋取高位，这是欺君罔上，大逆不道！”最终，贾捐之被判处死刑，在闹市中斩首示众；杨兴则被剃去头发，戴上刑具，罚做城旦（一种服劳役的刑罚 ）。

    史臣司马光评论说：君子用正道去攻击邪道，尚且担心不能取胜；何况贾捐之用邪道去攻击邪道，他怎么可能逃脱惩罚呢！

    汉元帝将清河王刘竟改封为中山王。

    匈奴呼韩邪单于的部众日益增多，塞下的禽兽都被捕猎殆尽，单于的力量足以自卫，不再畏惧郅支单于，他的大臣们大多劝他回到北方的王庭（师古注：塞下没有禽兽，那么射猎就没有收获；又因为不再害怕郅支单于，所以想回到北方原来的地方 ）。过了很久，呼韩邪单于最终还是向北回到了王庭，百姓也逐渐归附他，匈奴国从此安定下来。

    **二年（己卯，公元前42年）**

    春季，二月，汉元帝大赦天下。

    丁酉日，御史大夫韦玄成被任命为丞相；右扶风郑弘被任命为御史大夫。

    三月壬戌朔日，发生了日食。

    夏季，六月，汉元帝再次大赦天下。

    汉元帝向给事中匡衡询问地震和日食发生的原因（匡衡当时以博士的身份担任给事中。《风俗通》记载：匡，是鲁国的城邑，句须曾担任那里的长官；他的后代便以匡为姓 ）。匡衡上疏说：“陛下您以圣明的德行，开辟了通往太平的道路，怜悯那些无知的官吏和百姓触犯法律禁令，近年来多次大赦天下，让百姓有机会改正错误，重新做人，这是天下的幸事！但我私下观察发现，大赦之后，奸邪之事并没有减少，今天刚大赦，明天就有人犯法，接连不断地被送进监狱，这大概是因为引导百姓的方法没有抓住关键。如今天下的风气是，人们贪图钱财，轻视道义，喜好声色，崇尚奢侈，亲戚之间的恩情淡薄，而婚姻结成的朋党却势力庞大，人们苟且迎合，心存侥幸，为了利益不惜一切。如果不改变这种风气的根源，即使每年都进行大赦，刑罚也难以搁置不用。我认为应该彻底改变这种不良风气。朝廷，是天下的支柱（桢干，是筑墙时所用的工具：竖在两端的木板叫桢，竖在两旁的木板叫干，用来修筑城墙，这里用来比喻治理天下。 ）。如果朝廷上有激烈争吵的言论，那么下面就会有争斗的祸患；如果上面有独断专行的官员，那么下面就会有不懂得谦让的人；如果上面有争强好胜的辅佐大臣，那么下面就会有相互伤害的心思；如果上面有贪图私利的臣子，那么下面就会有盗窃的百姓；这就是问题的根本所在。治理天下的人，关键在于审视自己所崇尚的东西。教化的推行，不是挨家挨户去劝说人们；只要贤能的人在位，有才能的人各司其职，朝廷崇尚礼仪，百官相互敬重、懂得谦让，道德的施行，从朝廷内部扩展到外部，从身边的人开始，这样百姓就会知道该效仿什么，不知不觉中就会日益向善。《诗经》说：‘商都的城邑庄严整齐，是四方的表率。’（师古注：这是《商颂·殷武》中的诗句。商邑，指京城；极，是中心、表率的意思。说商都的礼俗庄严整齐，值得效法，是四方的典范 ）如今长安，是天子的都城，百姓直接承受着圣明的教化，然而这里的习俗却和远方没什么不同，郡国来的人在这里找不到可以效法的榜样，反而看到奢侈的风气就去效仿；这是教化的根本源头，是风俗的关键所在，应该首先加以纠正。我听说，天和人之间，精气会相互激荡，善恶会相互作用，下面发生的事情会在上面有所反映，阴气发生变化，静止的东西就会震动，阳气被遮蔽，光明就会变暗（邓展注：静止的东西震动，指的是地震；光明变暗，指的是日食。 ），水旱灾害就会随之而来。陛下敬畏上天的警告，怜悯百姓，应该减少奢靡的行为，考察各项制度，亲近忠诚正直的人，远离奸巧谄媚的人，推崇至高无上的仁爱，纠正不良的风俗，让道德在京城弘扬，让美好的声誉传播到边疆之外，这样之后，宏大的教化就可以实现，礼义谦让的风气就可以兴起。”汉元帝很欣赏他的话，将匡衡提拔为光禄大夫。

    荀悦评论说：赦免，是根据当时的形势采取的权宜之计，并不是常规的制度。汉朝建立初期，承接了秦朝战乱之后的局面，百姓大多愚昧，几乎每家都有人可能触犯刑罚，所以汉高祖制定了约法三章，颁布大赦令（约法三章的事情，见九卷高帝元年 ）。赦免，自古以来就有，至于大赦，是从秦朝开始的。汉高祖统一天下，登上皇位后，大赦天下，后世便将其作为固定的制度。通过大赦来清除社会的弊病，让百姓重新开始，这是当时的形势所决定的。后世继承了这个制度，却一直沿袭而不加以变革，已经不符合时代的需要了。像汉惠帝、汉文帝时期，就没有进行大赦。到了汉景帝时期，七国之乱爆发，各地心怀异心的人纷纷起兵，奸诈之事层出不穷。到了汉武帝末年，赋税徭役繁重，盗贼四起，再加上太子刘据的事情，以及巫蛊之祸，天下动荡不安，百姓生活困苦，人心惶惶（章：乙十一行本“聊”下有“人不自安”四字；孔本同；退斋校同；传校同 ）。到了汉光武帝时期，天下大乱刚刚平定，像这些情况，就适合进行大赦。

    秋季，七月，陇西（今甘肃临洮一带 ）的羌人彡姐部落的旁支反叛，汉元帝下诏召集丞相韦玄成等人进宫商议对策。当时，农业连年歉收，朝廷正为此忧心忡忡，又遭遇羌人的叛乱，韦玄成等人却神情冷漠，没有人能提出应对之策。右将军冯奉世说：“羌人贼寇就在边境之内反叛，如果不及时加以讨伐，就无法威慑远方的蛮人，我请求率领军队前去征讨！”汉元帝询问需要多少兵力，冯奉世回答说：“我听说善于用兵的人，不会多次发动战争，不会多次运输粮草，所以军队不会长期在外作战，而能迅速地实现上天对敌人的惩罚。过去，我们多次没有准确估量敌人的实力，导致军队遭受挫折损伤，多次征调兵力和物资，这样不仅耗费时间，而且费用巨大，还损害了国家的威严。如今反叛的羌人大概有三万人，按照兵法，我们应该出动双倍的兵力，也就是六万人；不过羌人只是手持弓箭和长矛的军队，武器并不锋利，四万人就足够了，一个月的时间就能解决战斗。”丞相、御史、两位将军（两位将军，指车骑将军王接、左将军许嘉 ）都认为“现在百姓正在收割庄稼，不适合征调太多兵力；派出一万人屯守就足够了”。冯奉世说：“不行。天下正遭受饥荒，士兵和马匹都瘦弱疲惫，防守和作战的准备已经荒废很久，没有进行挑选整顿，夷狄都有轻视边境官吏的心思，而羌人率先挑起祸端。现在用一万人分散屯守在几个地方，敌人看到我们兵力薄弱，一定不会害怕；如果交战，我们的军队就会受挫，士兵也会疲惫不堪，如果只是防守，百姓就得不到救援，这样一来，我们懦弱的一面就会暴露。羌人会趁机进攻，其他各个部落也会响应，相互煽动，我担心到时候汉朝征调的兵力就不止四万了，而且这也不是钱财能够解决的问题。所以，少派军队却拖延时间，与一举迅速解决战斗相比，两者的利害相差万倍。”冯奉世坚持自己的观点，但最终没有得到认可。汉元帝下诏，给冯奉世增加两千人。于是，冯奉世率领一万两千名骑兵出征，对外宣称是去屯田，典属国任立、护军都尉韩昌担任副将。他们到达陇西后，兵分三路屯守。任立率领右军，驻扎在白石（今甘肃临夏东南 ）；韩昌率领前军，驻扎在临洮（今甘肃岷县 ）；冯奉世亲自率领中军，驻扎在首阳（今甘肃渭源东北 ）的西极山上。韩昌先派两名校尉与羌人交战，羌人兵力众多，汉军被打败，两名校尉被杀。冯奉世详细地向朝廷奏报了当地的地形和敌军的兵力情况，希望能再增加三万六千人，这样才足以解决战事。奏书呈上后，汉元帝大规模调兵，一共派出六万多人。八月，任命太常弋阳侯任千秋为奋武将军，前去协助冯奉世（汉昭帝时期，任千秋的父亲任宫因抓捕上官桀有功，被封为弋阳侯。弋阳侯的封国，属汝南郡。应劭注：弋山在弋阳侯国的西北 ）。冬季，十月，各路军队全部抵达陇西，十一月，一起发动进攻，大败羌人，斩杀了数千人，其余的羌人都逃出了塞外。在战事还没有完全结束的时候，汉朝又征募了一万名士兵，任命定襄太守韩安国为建威将军（师古注：这是另一个韩安国，不是汉武帝时期的那个 ）；但军队还没有出发，就听说羌人已经被打败，于是就返回了。汉元帝下诏让将士们罢兵，留下一部分人在当地屯田，防守要害之地（师古注：要害之地，对我们来说是重要的地方，对敌人来说是有威胁的地方 ）。



 第29章 汉纪二十一

    从庚辰年（公元前41年）到戊子年（公元前33年），共九年。

    ** 永光三年（庚辰，公元前41年）**

    春季，二月，冯奉世返回京师长安，被改任为左将军，被赐予关内侯的爵位。

    三月，汉元帝立皇子刘康为济阳王。

    夏季，四月癸未日（章：乙十一行本“平”上有“癸未”二字；孔本同；张校同；退斋校同；传校同 ），平昌考侯王接去世（《谥法》记载：深谋远虑且行为端正的称作“考” ）。秋季，七月壬戌日，汉元帝任命平恩侯许嘉为大司马、车骑将军。

    冬季，十一月己丑日，发生地震，还下起了雨夹雪。

    汉朝恢复盐铁官的设置；并设定博士弟子员为一千人。（废除盐铁官、不限制博士弟子员人数的事情，见上卷初元五年 。因为财政用度不足，很多百姓免除了赋税和徭役，，无法满足朝廷内外的徭役需求，所以才做出这样的调整 ）。

    **四年（辛巳，公元前40年）**

    春季，二月，汉元帝大赦天下。

    三月，汉元帝前往雍县（今陕西凤翔南 ），祭祀五畤。

    夏季，六月甲戌日，汉宣帝陵园的东阙发生火灾。

    戊寅晦日，出现日食。汉元帝因此召见那些之前说日食等灾异现象是因为周堪、张猛引起的大臣，对他们加以责问，这些大臣都叩头谢罪；。随后，汉元帝下诏称赞周堪的美德，征召他前往自己的行在所，任命他为光禄大夫，官秩为中二千石，并让他兼管尚书事务；张猛则再次被任命为太中大夫、给事中。当时，中书令石显掌管尚书事务，尚书的五位官员都是他的党羽；（查看《帝纪》及《百官表》，汉成帝建始四年，开始设置尚书五人。这里大概是说石显与牢梁、五鹿充宗、伊嘉、陈顺五人都掌管尚书事务，虽然当时没有确定具体的官员人数，但实际上也是五人 ）。周堪很少有机会见到汉元帝，常常要通过石显向皇帝奏报事情，事情的决断也都取决于石显。恰逢周堪生病，不能说话，最终去世。石显趁机诬陷张猛，致使张猛在公车署自杀。

    当初，贡禹上奏说：“按照礼法，孝惠帝、孝景帝的宗庙因为与当今皇帝的亲缘关系已经疏远，应该毁掉（查看《贡禹传》，确定汉代宗庙更替毁弃的礼仪，贡禹还没来得及施行就去世了。之后，韦玄成等人关于毁庙的建议，也没有完全采用贡禹的说法。看他上奏说天子应设立七庙，孝惠帝、孝景帝的庙因亲缘关系疏远应该毁掉，大概是认为悼考庙足以构成七庙 ）。各郡国设立的宗庙不符合古代的礼仪，应该加以纠正。”（汉惠帝尊高帝庙为太祖庙，汉景帝尊汉文帝庙为太宗庙；皇帝曾经巡幸过的郡国，各自设立太祖、太宗庙。汉宣帝又尊汉武帝为世宗庙，在巡狩所到之处也设立了宗庙。这样，在郡国的祖宗庙一共有六十八座，加上京城的，总计一百六十七所。按照《春秋》的大义，天子不应该在诸侯国祭祀，所以贡禹认为这些郡国的宗庙不符合古礼 ）。汉元帝认可了他的建议。秋季，七月戊子日，汉元帝下令撤销昭灵后、武哀王、昭哀后、卫思后、戾太子、戾后的陵园，不再进行祭祀，只安排了官吏和士卒守护（师古注：昭灵后，是汉高祖的祖母；武哀王，是汉高祖的哥哥；昭哀后，是汉高祖的姐姐；卫思后，是戾太子的母亲；戾后，就是史良娣 ）。冬季，十月乙丑日，又下令撤销各郡国的祖宗庙。

    各个皇陵分别归属三辅地区管理（师古注：在此之前，各个皇陵都归太常统一管理，现在按照皇陵所在的地界，分别归属三辅 ）。汉元帝把渭城寿陵亭部原上（今陕西咸阳北 ）作为自己的陵墓初陵（服虔注：这是汉元帝为自己修建的陵墓，当时还没有命名，所以叫初陵 ），并下诏不在此地设置县邑，也不迁徙郡国的百姓到此居住。

    **五年（壬午，公元前39年）**

    春季，正月，汉元帝前往甘泉宫，在泰畤祭祀天神。三月，又前往河东郡（今山西夏县西北 ），祭祀后土神。

    秋季，颍川郡发生水灾，洪水冲走淹死了很多百姓。

    冬季，汉元帝前往长杨宫的射熊馆（师古注：长杨宫，在盩厔县，今陕西周至 ；宫中设有射熊馆 ），举行大规模的打猎活动。

    十二月乙酉日，汉元帝下令毁掉太上皇、孝惠皇帝的寝庙园，这是采纳了韦玄成等人的建议。韦玄成等人上奏说：“祖宗的宗庙，世世代代都不能毁掉；从继承祖先以下的宗庙，经过五代之后依次更迭毁掉。如今高皇帝是太祖，孝文皇帝是太宗，孝景皇帝为昭，孝武皇帝为穆，孝昭皇帝与孝宣皇帝都为昭。皇考庙，因为与当今皇帝的亲缘关系还未疏远，不能毁。太上皇、孝惠庙的亲缘关系已经疏远，应该毁掉。”

    汉元帝喜好儒家学说和文学辞章，对汉宣帝时期的政策做了不少改动；很多谈论政事的人都得到了他的召见，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意见符合皇帝的心意。再加上傅昭仪和她的儿子济阳王刘康深受汉元帝宠爱（《外戚传》记载：汉元帝增设昭仪的名号，其地位与丞相相当，爵位等同于诸侯王。师古注：昭显其仪，以显示尊崇 ），他们得到的宠爱超过了皇后和太子。（傅昭仪的地位在皇后之下，如今却比皇后更受宠 ）太子少傅匡衡上疏说：“我听说国家治乱安危的关键，在于审慎地思考如何用人。承受天命的君主，致力于开创基业、传承正统，使国家能够长治久安；而继承皇位的君主，心里应该想着继承和发扬先王的德政，并对他们的功绩加以褒扬。从前，周成王继承王位后，一心想要遵循周文王、周武王的治国之道，修养自己的品德，将美好的功绩和声誉都归于两位先王，而不敢将这些功绩据为己有，因此得到上天的享用，鬼神的庇佑。陛下您圣明的德行如同上天覆盖万物，像爱护子女一样关爱天下百姓，然而如今阴阳不调和，奸邪之事也未能禁止，这大概是因为大臣们没有大力宣扬先帝的丰功伟绩，反而争论说过去的制度不可用，一味地想要变更，有些变更的措施可能行不通，之后又恢复原状，因此大臣们相互指责，是非不断，官吏和百姓都不知道该相信什么。我私下为国家感到惋惜，放弃已经取得的成就，却陷入这种毫无意义的纷争之中！（师古注：释，是废弃的意思；乐成，指已经取得的成就，是人们所乐于见到的。乐，音lè ）希望陛下能全面审视国家的大业，留意遵循先帝的制度、发扬先帝的功绩，以此来稳定大臣们的人心。《诗经·大雅》说：‘要时刻牢记你的祖先，努力修养自己的品德。’（师古注：这是《大雅·文王》中的诗句。无念，就是念的意思；聿，是遵循、述的意思 ）这大概是崇高道德的根本所在。《传》说：‘审明喜好和厌恶，修养情性，那么王道就完备了。’（匡衡研究《诗经》之学，这里所说的必定是《诗传》里的话 ）修养情性的方法，一定要审视自己的优点，努力弥补自己的不足，比如聪明通达的人要警惕过于苛察，见闻少的人要警惕被蒙蔽，勇猛刚强的人要警惕过于暴躁，仁爱温良的人要警惕缺乏决断力，沉着冷静的人要警惕错失时机，志向远大的人要警惕疏忽大意。一定要清楚自己应该警惕的地方，用道义来约束自己，这样之后，中和的教化就能实现，那些奸巧虚伪的人就不敢结党营私、谋求晋升了。希望陛下能以此为戒，这样才能提升您的圣德！

    我还听说，处理好家庭关系，天下的治理就能走上正轨，所以《诗经》以《国风》开篇，《礼记》以冠礼、婚礼为根本。以《国风》开篇，是为了探究人的情性，明确人伦关系；以冠礼、婚礼为根本，是为了奠定良好的基础，预防不良事情的发生（师古注：《关雎》赞美后妃的美德，是《国风》的第一篇。《礼记·冠义》说：冠礼，是礼的开始。《婚义》说：婚礼，是礼的根本。）。因此，圣明的君主一定会慎重对待妃嫔与皇后之间的关系，明确嫡子与庶子的地位，这是礼在家庭内部的体现。地位低的人不能超越地位高的人，新娶的不能排在旧有的前面，这样才能理顺人情、调理阴气；之所以要尊崇嫡子、轻视庶子，是因为嫡子举行冠礼时要在大堂的东阶上，用醴酒来行礼（师古注：阼，是大堂的东阶；醴，是甜酒，比其他酒更尊贵。 ），其他儿子不能参与，这是为了彰显嫡子的正统地位，避免产生嫌疑。这并不是仅仅在礼仪形式上做做样子，而是内心对嫡子和庶子有着本质的区别对待，所以礼是从内心的情感出发，表现在外在的行为上。圣人无论是行动、休息还是宴游，所亲近的人都安排得井然有序（师古注：说的是所有事物无论大小、高低，都有各自的次序 ），这样天下百姓自然会修养自身，顺从教化。但如果该亲近的人被疏远，该尊贵的人反而地位低下，那么奸佞巧诈之人就会趁机兴风作浪，扰乱国家。所以圣人会谨慎地防范这种事情的发生，在事情还没有出现时就加以禁止，不因为个人的私情而损害国家的大义。《传》说：‘端正了家庭关系，天下就能安定了！’”（师古注：这是《易·家人卦》的《彖辞》 ）

    当初，汉武帝堵塞了黄河决口的宣房（事见二十一卷汉武帝元封二年 ），后来黄河又在馆陶（今河北馆陶 ）向北决口，形成了屯氏河（馆陶县，属魏郡，黄河水从这里分出形成屯氏河，向东北流经魏郡、清河、信都、勃海四郡，在勃海章武县入海，流程一千五百里。隋朝划分州县时，错误地将其认为是毛氏河，还设置了毛州，这实在是大错特错 ），它向东北流入大海，河道的宽度和深度与黄河差不多，所以当时就顺其自然，没有修筑堤坝堵塞。这一年，黄河在清河郡灵县（今山东高唐南 ）的鸣犊口决口，导致屯氏河干涸断流（根据《沟洫志》记载：灵鸣犊口在清河郡的东部边界。师古注：是清河郡灵县的鸣犊河口。按唐代博州高唐县，是汉代灵县的属地，鸣犊河在县西。宋白注：魏州夏津县原本是汉代灵县的属地，汉初叫鄃县，旧城在今德州西南五十里；天宝元年改名为夏津县 ）。

    **建昭元年（癸未，公元前38年）**

    春季，正月戊辰日，有陨石坠落在梁国（今河南商丘一带 ）（据《五行志》记载，陨石坠落在梁国 ）。

    三月，汉元帝前往雍县（今陕西凤翔南 ），祭祀五畤。

    冬季，河间王刘元因杀害无辜之人，被废黜王位，迁徙到房陵（今湖北房县 ）。刘元，是河间献王刘德的玄孙。

    汉元帝下令撤销孝文太后的寝祠园。（孝文太后，即薄氏，葬在霸陵的南边 ）

    汉元帝前往虎圈（今陕西西安西北 ）观看斗兽表演，后宫的妃嫔们都一同前往观看；一只熊突然逃出圈外，攀着栏杆想要爬上殿来，左右侍从、贵人们以及傅倢伃（傅倢伃，就是傅昭仪，大概后来晋升了名号 ）等人都惊慌失措地逃跑；而冯倢伃却径直向前，挡在熊的面前。左右侍从赶紧冲上去将熊杀死。汉元帝问道：“大家都惊恐万分，你为什么要上前去挡熊呢？”冯倢伃回答说：“猛兽抓到人就会停止攻击，我担心熊冲到陛下的座位前，所以用身体去挡住它。”汉元帝听后，对她赞叹不已，对她更加敬重。傅倢伃却因此感到惭愧，从此与冯倢伃结下了仇怨。（这为后来傅太后诬陷杀害中山冯太后埋下了伏笔 ）冯倢伃，是左将军冯奉世的女儿。

    **二年（甲申，公元前37年）**

    春季，正月，汉元帝前往甘泉宫，在泰畤祭祀天神。三月，前往河东郡（今山西夏县西北 ），祭祀后土神。

    夏季，四月，汉元帝大赦天下。

    六月，汉元帝立皇子刘兴为信都王（《考异》记载：荀《纪》中，“兴”写作“誉”。现在依从《汉书》的记载 ）。

    东郡（今河南濮阳西南 ）人京房向梁人焦延寿学习《易》（《风俗通》记载：郑武公的儿子段被封在京地，他的后代就以京为姓。《姓谱》记载：周武王将神农氏的后代封在焦地，后来他们就以国为姓。另外，《左传》记载：虞、虢、焦、滑，都是姬姓国家。董正工说：京房，原本姓李，他通过吹律管，自己确定为京氏。洪氏《隶释》记载：《汉中黄门谯敏碑》说：他的祖先、曾任国师的谯赣，将学问传授给京君房。这块碑将焦赣写成谯赣。《左传》记载，楚军攻打陈国，夺取焦夷，注释说焦就是现在的谯县。如果是这样，那么“焦”“谯”可以通用 ）。焦延寿常常说：“能学到我的学问却因此丧命的，大概就是京生了。”他的学说擅长预测灾异变化，将六十卦分别对应每天，根据风雨、冷暖等气象来预测吉凶（梁，是封国名。孟康注：分卦值日的方法，是每一爻分别主管一天，六十卦对应三百六十天。剩下的四卦，《震》《离》《兑》《坎》作为方伯、监司之官。之所以用《震》《离》《兑》《坎》这四卦，是因为它们分别是冬至、夏至、春分、秋分这四个节气用事的日子，而且这四个节气分别代表四季各自的主要气候，每个卦都对应着不同的时节。其占验的方法，是在对应的日子观察卦象所显示的善恶。更，音gong héng ），各有应验。京房运用起来尤其精妙，他以孝廉的身份被举荐为郎官，多次上疏谈论灾异现象，所言大多应验。汉元帝很高兴，多次召见他询问。京房回答说：“古代的帝王根据功绩来举荐贤才，这样万物就能化育成功，祥瑞也会显现；（师古注：万化，指各种事务的教化；另一种说法是指万物的类别 ）到了末世，却根据诋毁或赞誉来选拔人才，所以功业荒废，还导致了灾异的出现。现在应该让百官各自考核自己的功绩，这样灾异就可以消除。”汉元帝下诏让京房负责这件事，京房便上奏了考功课吏法。（晋灼注：县令、县丞、县尉治理一个县，要是能推崇教化，使治下没有人犯法，就可以得到升迁。要是出现盗贼，三天之内没有察觉，那就是县尉的责任；要是县令察觉了，县尉的罪责就可以免除，县丞也要承担相应的责任。大致按照这样的标准来考核 ）汉元帝让公卿大臣们与京房在温室殿商议此事，大臣们都认为京房的方法过于繁琐，会让上下级之间相互监督，不应该批准；但汉元帝却倾向于采纳京房的建议。当时，各部刺史到京城奏报事务，汉元帝召见这些刺史，让京房向他们讲解考功的事情；刺史们也认为这个方法不可行。（汉武帝设置十三州刺史，各自负责一个州的监察事务，所以称为部刺史 ）只有御史大夫郑弘、光禄大夫周堪一开始表示反对，后来又觉得这个方法不错。

    当时，中书令石显独揽大权，他的好友五鹿充宗担任尚书令，二人把持朝政。京房曾在闲暇时被汉元帝召见，他问汉元帝：“周幽王、周厉王时期国家为什么会陷入危机？他们任用的是什么人呢？”汉元帝回答说：“君主不英明，而且任用的都是奸佞之人。”京房又问：“是他们知道这些人奸佞还任用他们呢，还是认为这些人是贤才才任用的呢？”汉元帝说：“他们认为这些人是贤才。”京房接着问：“那么现在您是怎么知道他们不贤能的呢？”汉元帝说：“从当时天下大乱、君主面临危险的情况就能知道。”京房说：“如果是这样，任用贤才国家就一定能治理好，任用不贤的人国家就一定会混乱，这是必然的道理。那周幽王、周厉王为什么不醒悟，去寻找贤才，为什么最终一直任用不贤之人，以至于落到那样的下场呢？”汉元帝说：“面临国家大乱的君主，都认为自己的臣子是贤才；要是他们都能醒悟，天下怎么会有亡国之君呢！”京房说：“齐桓公、秦二世也曾听说过这样的道理，还嘲笑那些亡国之君；然而他们任用竖刁、赵高之后，国家政治日益混乱，盗贼遍布山野（竖刁的注释见十八卷武帝元光五年；赵高的事情见《秦纪》 ），为什么他们不借鉴周幽王、周厉王的教训而醒悟呢？”（古人用龟甲占卜来预测吉凶，这里用周幽王、周厉王的例子来推断国家的治乱 ）汉元帝说：“只有有道的君主才能根据过去的事情预知未来。”京房于是摘下帽子，叩头说：“《春秋》记载了二百四十二年的灾异现象，就是为了给后世的君主提供借鉴。如今陛下即位以来，出现了日月无光、星辰逆行、山崩地裂、泉水喷涌、地震、陨石坠落、夏天降霜、冬天打雷、春天草木凋零、秋天草木茂盛、霜降却冻不死庄稼，还有水灾、旱灾、螟虫肆虐，百姓遭受饥荒、疫病，盗贼横行，罪犯满街的情况，《春秋》所记载的灾异现象如今全都出现了（《春秋》记载的年份：隐公十一年、桓公十八年、庄公三十二年、闵公二年、僖公三十三年、文公十八年、宣公十八年、成公十八年、襄公三十一年、昭公三十二年、定公十五年、哀公十四年，共计二百四十二年 ）。陛下您觉得现在国家是治理得好呢，还是处于混乱之中呢？”汉元帝说：“也混乱到极点了，还有什么可说的！”京房说：“现在陛下任用的是谁呢？”（《考异》记载：原资政殿学士邵亢得到两浙钱王抄写的《汉书》，其中没有“乱邪”二字，有“上曰：‘亦极乱耳，尚何道！’房曰：‘今’”这十二个字；现在采用这个版本 ）汉元帝说：“话虽如此，但幸好现在的情况比过去要好一些，而且我也觉得问题不在这些人身上。”（说现在的灾异情况和政治状况，还比过去要好一些，而且问题也不在于所任用的人 ）京房说：“前世的君主，也都是这样认为的。我担心后世看待现在，就像我们现在看待过去一样啊！”汉元帝沉默了很久，才说：“现在扰乱国家的是谁呢？”京房说：“圣明的君主应该自己心里清楚。”汉元帝说：“我不知道；如果知道，为什么还任用他呢！”京房说：“就是陛下最信任的，和您在宫廷中一起谋划国家大事，任免官员的那个人。”京房指的就是石显，汉元帝也明白他的意思，对京房说：“我已经明白了。”京房退下后，然而汉元帝最终也没能罢免石显。

    史臣司马光评论说：君主如果德行不明，那么臣下即使想要竭尽忠诚，又从哪里入手呢！看京房开导汉元帝的这番话，可以说已经非常明白、恳切了，然而汉元帝最终还是没有醒悟，真是可悲啊！《诗经》说：“不但当面教导你，还提着耳朵叮嘱你。不但亲手扶持你，还把事理展示给你看。”又说：“我教导你时诚恳耐心，你听我说话却满不在乎。”这些都是《大雅·抑》中的诗句（郑玄注释：我不但用手牵引你，还亲自把事情的是非展示给你看；我不但当面告诉你，还亲自揪着你的耳朵提醒你。这是说教导得已经很透彻了，却还是不能让对方醒悟。藐藐然，是听不进去的意思。我诚恳地教导君王，说得口干舌燥，君王听的时候却心不在焉。《尔雅》解释：是烦闷的意思 ）。说的就是汉元帝这样的人啊！

    汉元帝命令京房推荐他的弟子中精通考功、课吏事务的人，打算试用他们。京房推荐了“中郎任良、姚平，希望能让他们担任刺史，试行考功法；我可以在殿中任职，负责奏报事务，以防止信息被堵塞”。石显、五鹿充宗都很忌恨京房，想要把他排挤出朝廷，便建议说，应该让京房去担任郡守试试。于是，汉元帝任命京房为魏郡（今河北临漳西南 ）太守，允许他用考功法治郡。

    京房自己请求说：“到了年底，我希望能乘坐传车回京奏报事务。”汉元帝答应了他。京房心里清楚自己多次因议论政事而被大臣们反对，还与石显等人结下了仇怨，不想远离皇帝身边，于是就上了一道密封的奏章说：“我出京之后，担心会被掌权的人蒙蔽，最后可能身死而事业无成，所以希望能在每年年底乘坐传车回京奏报事务，承蒙陛下怜悯，答应了我的请求。就在辛巳日，蒙气再次遮蔽了卦象，太阳的颜色也受到了影响（张晏注：指《晋卦》《解卦》。太阳颜色受影响，说的是《大壮》卦。原父注：蒙气出现，太阳颜色受影响，那么这里的太阳指的就是太阳本身。《大壮》《解卦》可以说是和太阳有关，但并不是太阳颜色受影响的卦象。京房《易传》说：蒙气就像尘云一样。我私下考虑自己的俸禄和亲人，如果因为被蒙蔽而不能尽职，这就叫做‘罔辟’，会出现蒙气这样的灾异。大臣压制小臣，这就叫做‘蔽蒙’，会出现轻微的灾异，比如太阳不明，好像《解卦》所显示的那样，似解未解。（《晋书·天文志》说：凡是连续阴天十天，白天看不到太阳，晚上看不到月亮，狂风四起，想要下雨却没有雨，这种情况就叫做‘蒙’ ）这是因为上大夫蒙蔽了阳气，而陛下您的心意也有所疑虑。（根据孟康的注释：京房把消息卦称为‘辟’。辟，就是君主。息卦称为太阴，消卦称为太阳。其余的卦称为少阴、少阳，代表臣下。上大夫蒙蔽阳气，大概就是根据这个来占候的。 ）在己卯日到庚辰日之间，肯定会有人想要隔绝我，让我不能乘坐传车回京奏报事务。”（根据辛巳日出现蒙气的情况，占卜己卯、庚辰这两天 ）

    京房还没有出发，汉元帝就命令阳平侯王凤（王凤，是阳平侯王禁的儿子 ）传达诏令，让京房不要乘坐传车回京奏报事务。京房心里更加恐惧。秋季，京房走到新丰（今陕西临潼东北 ）时，通过邮差呈上密封的奏章说：“我之前在六月的时候说《遁卦》的预言没有应验，按照占候的方法说：‘有道术的人刚离开，就会出现寒涌水的灾祸。到了七月，果然有水涌出。我的弟子姚平对我说：‘您可以说是了解道术，但不能说是相信道术。您预测灾异，没有一次不应验的。现在涌水已经出现，您这个有道术的人就应该因为预言应验而被放逐致死，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我说：‘陛下极为仁慈，对我尤其宽厚，就算说了这些话会被处死，我还是要说。’姚平又说：‘您可以说是小忠，不能说是大忠。小忠，是指因为进谏而被处死，却对国家没有益处；大忠，是指进谏被采纳，自己和国家都能受益。从前秦朝赵高掌权的时候，有个叫正先的人，指责赵高的过错而被处死（孟康注：正先姓正，是秦朝的博士。《姓谱》记载：正姓，是宋上卿正考父的后代 ），赵高的威势从此确立，所以秦朝的混乱，正先是加速其发生的人之一。现在我能够出任郡守，自己承诺要做出功绩，但恐怕还没有做出成绩就死了，希望陛下不要让我像正先那样，因为应验了灾异的预言而死，被姚平嘲笑。”

    京房走到陕县（今河南三门峡西 ，属弘农郡，周朝时，周公、召公分陕而治，这里就是分界处）时，又呈上密封的奏章说：“我之前建议让任良去试行考功法，这样我就能留在京城。那些反对的人知道这样对他们不利，又无法蒙蔽我，所以就说‘与其让弟子去试，不如让老师去试’。我要是担任刺史，还能回京奏报事务，所以他们又说‘让他当刺史，恐怕他和太守不能同心，不如让他当太守’。这就是他们想要隔绝我的手段。陛下没有违背他们的建议，而是听从了，这就是蒙气没有消散、太阳颜色不明的原因。我离京城越来越远，太阳颜色受影响的情况也越来越严重，希望陛下不要觉得召回我很困难，而轻易地违背天意！邪说虽然能让人暂时安心，但天气一定会发生变化，这就是说，君主虽然被邪说迷惑而没有察觉，但天气一定会因此改变，失去正常的状态。所以人可以被欺骗，上天却不可被欺骗，希望陛下能明察！”

    京房离开京城一个多月后，最终还是被征召入狱。当初，淮阳宪王的舅舅张博，为人奸巧，品行不端，经常向淮阳王索要金钱，想要为他谋求入朝的机会。张博跟着京房学习，还把女儿嫁给了京房。京房每次朝见皇帝后，回来都会把和皇帝交谈的内容告诉张博。张博就记录下京房说的这些秘密话语，让京房为淮阳王写请求入朝的奏章草稿（《论语》中，孔子说：“制定政令，裨谌先起草。” ），然后把这些都带给淮阳王，作为证明。（淮阳国在关东 ）石显得知此事后，告发“京房和张博合谋，诽谤朝廷政治，把过错归咎于天子，还误导诸侯王”。于是，京房和张博都被下狱，判处死刑，在闹市中斩首示众（《考异》记载：《元纪》和荀《纪》都记载京房死在这一年年末。按照《京房传》的记载，二月末他上了密封的奏章；离开京城一个多月后，被征召下狱。《百官表》记载：“八月癸亥日，匡衡担任御史大夫。”京房肯定不是死在年末。《纪》中不清楚具体的月份和日期，所以把这件事系在年末 ），他们的妻子儿女被流放到边疆。郑弘因为和京房关系好，也被牵连，被免去御史大夫的职务，降为平民。

    御史大夫府的属官陈咸多次诋毁石显，过了很久，他因为和槐里（今陕西兴平东南 ）令朱云关系好，泄露了宫中的机密话语而获罪。当时，丞相韦玄成说朱云行为暴虐，没有政绩，陈咸在旁边听到了，就把这件事告诉了朱云；朱云便上书为自己辩解。石显得知后，就以此为由上奏说陈咸泄露宫中机密。（汉高帝三年，把废丘改名为槐里，属右扶风 ）石显暗中打听得知此事后，将陈咸和朱云都下狱，把他们剃去头发，罚做城旦（一种刑罚 ）。

    石显的权势日益增大，公卿以下的官员都畏惧他，走路时都不敢迈大步，只能小心翼翼地跟着别人的脚印走。石显和中书仆射牢梁、少府五鹿充宗结成了党羽，（《姓谱》记载：牢姓，是孔子弟子琴牢的后代 ）那些依附他们的人都得到了宠信和高位。民间为此编了一首歌谣说：“牢梁啊，石显啊！还有五鹿充宗这个贵客啊！他们的官印多得堆积起来，绶带长得飘来飘去啊！”

    石显心里明白自己独揽大权，掌握着重要的权力，担心有一天皇帝会听信身边人的话，对自己产生怀疑，于是他时常假装忠诚，故意做出一件事来获取皇帝的信任。有一次，石显奉命到各个官府去征调物资，他事先向皇帝禀告说：“我担心回来的时候宫门已经关闭，请求陛下允许我拿着诏令让官吏开门。”皇帝答应了他。石显故意在夜里回来，声称是奉了诏令才打开宫门进入的。后来果然有人上书告发“石显专权，假传诏令打开宫门”，皇帝看到奏章后，笑着把奏章拿给石显看。石显趁机哭着说：“陛下过于偏爱我，把事务托付给我，大臣们没有不嫉妒我的，都想要陷害我，像这样的事情不止一件，只有圣明的陛下您了解我。我出身卑微，实在不能以一人之身让众人都满意，承担天下人的怨恨；我希望能辞去中书令这个重要的职务，去后宫做打扫的杂役，这样就算死也没有遗憾了。希望陛下可怜我，裁夺是否恩准，让我能保全性命！”皇帝认为他说得有道理，很怜悯他，多次安慰勉励石显，还给他丰厚的赏赐，赏赐加上别人贿赂他的财物，多达一亿钱。当初，石显听说众人纷纷议论，说他害死了前将军萧望之（事见上卷初元二年 ），他担心天下的学者会诽谤自己，因为谏大夫贡禹精通经学且品德高尚，于是他派人向贡禹表达敬意，极力与他结交，还向皇帝举荐贡禹，贡禹后来官至九卿，石显对他以礼相待，十分周到。于是，有人开始称赞石显，认为他并没有嫉妒、诋毁萧望之。（举荐贡禹这件事应该在石显诋毁杀害京房、陷害陈咸之前，所以用“初”字开头 ）石显施展各种诡诈手段为自己解脱、获取皇帝信任，都是这类做法。

    荀悦评论说：奸佞之臣迷惑君主的手段实在是太厉害了，所以孔子说：“要远离奸佞之人。”（这是《论语》中孔子告诫颜渊的话 ）不仅仅是不任用他们就行了，还要远远地隔绝他们，堵塞他们进身的途径，这是防范奸佞的最有效方法。孔子说：“政，就是正的意思。”（这是《论语》中孔子回答季康子的话 ）治理国家的关键，在于端正自己的行为。正直、真实，是正道的核心。所以，对于一个人的品德，一定要考察真实情况，然后再授予他相应的职位；对于一个人的才能，一定要核实清楚，然后再交给他相应的事务；对于一个人的功劳，一定要确认无误，然后再给予他相应的奖赏；对于一个人的罪行，一定要查明真相，然后再给予他相应的刑罚；对于一个人的行为，一定要考察真实情况，然后再给予尊重；对于一个人的言论，一定要核实真假，然后再予以采信；对于物品，一定要考察其真实性，然后再使用；对于事情，一定要考察其真实性，然后再去处理。所以，众多正直的人在朝廷中积聚，各种事情在下面都能实实在在地办好，先王的治国之道，不过如此罢了！

    八月癸亥日，汉元帝任命光禄勋匡衡为御史大夫。（郑弘因为京房的事情被免职，匡衡接替他担任御史大夫 ）

    闰月丁酉日，太皇太后上官氏驾崩。（她是汉昭帝的上官皇后 ）

    冬季，十一月，齐地、楚地（大致在今山东、江苏、安徽一带 ）发生地震，下了一场大雪，树木被折断，房屋也被毁坏。

    **三年（乙酉，公元前36年）**

    夏季，六月甲辰日，扶阳共侯韦玄成去世。

    秋季，七月，匡衡被任命为丞相。戊辰日，卫尉李延寿被任命为御史大夫。

    冬季，朝廷派西域都护、骑都尉北地（今甘肃庆阳西北 ）人甘延寿，以及副校尉山阳（今山东金乡西北 ）人陈汤（师古注：说甘延寿和陈汤原本是前往西域的使者，所以先提到“使”，然后再介绍他们的官职和姓名 ），共同出兵，在康居（今哈萨克斯坦境内 ）斩杀了郅支单于。

    起初，郅支单于自认为是大国之主，威名远扬，受人尊重，又因多次取胜而变得骄傲自大（郅支单于曾经打败并杀死闰振单于，攻破呼韩邪单于，又杀掉伊利目单于，多次击败乌孙的军队，所以凭借胜利的气势而骄傲 ）。他对康居王也不再以礼相待，还愤怒地杀死了康居王的女儿（康居王把女儿嫁给郅支单于的事情，见上卷初元五年 ），以及康居的贵族、百姓数百人，甚至把一些人肢解后扔到都赖水中。他还征发百姓为他修筑城池，每天动用五百人，修了两年才完工。此外，他还派使者向阖苏、大宛（今乌兹别克斯坦费尔干纳盆地 ）等国索要每年的进贡物品（师古注：胡广说：康居北边大约一千里的地方有个国家叫奄蔡，又叫阖苏。那么阖苏就是奄蔡。岁遗，指每年固定进献的物品。），这些国家不敢不给他。汉朝先后派了三批使者前往康居，索要谷吉等人的尸体（谷吉被郅支单于杀害的事情，见上卷初元五年 ），郅支单于却刁难、羞辱使者，不肯听从汉朝的诏令；还通过都护向汉朝上书，说“我处境艰难，希望能归附强大的汉朝，派儿子到汉朝做人质”（师古注：他故意说这样的话来戏弄汉朝。归计，指归附汉朝并接受汉朝的安排 ）。他就是如此傲慢无礼。

    陈汤为人沉着勇敢，深谋远虑，足智多谋，喜欢建立奇功，他和甘延寿商议说：“夷狄之人畏惧并服从强大的部族，这是他们的天性。西域原本属于匈奴，汉武帝虽然打通了西域，但匈奴仍然能役使西域各国；到汉宣帝时期，呼韩邪单于前来朝拜，日逐王归降，西域才全部归属汉朝。如今郅支单于威名远播，不断侵犯乌孙、大宛，还常常为康居出谋划策，想要让这两个国家归降他；如果他真的得逞，几年之内，西域那些有城郭的国家就危险了。而且郅支单于的人剽悍勇猛，好战且多次取胜；如果长期纵容他，一定会成为西域的大患。虽然他所在的地方非常遥远，但蛮夷之地没有坚固的城墙和强劲的弓弩来防守。如果我们征发屯田的官吏和士兵（就是在车师屯田的那些人 ），再驱使乌孙的军队，直接攻到他的城下，他要是逃跑，都没地方可去，要是坚守，又不足以自保，这样千载难逢的大功就能在短时间内成就！”甘延寿觉得他说得有道理，想要上奏朝廷请求批准。陈汤说：“朝廷和公卿大臣们商议这件事，那些平庸之辈肯定看不到这样做的重大意义，事情一定不会得到批准。”甘延寿犹豫不决，没有听从陈汤的建议。恰好甘延寿长时间生病，陈汤便独自假传圣旨，征发了西域各城郭国家的军队，以及车师戊己校尉的屯田吏士。（戊己校尉在车师屯田 ）甘延寿得知后，大吃一惊，想要阻止他。陈汤大怒，手按宝剑，大声呵斥甘延寿说：“大军已经集结，你这个小子难道想要破坏大家的计划吗！”甘延寿只好听从了他的安排。于是，他们整顿军队，部署阵型，汉朝和西域各国的军队加起来共有四万多人。甘延寿、陈汤向朝廷上疏，弹劾自己假传圣旨的行为，同时陈述了军事行动的情况，当天就率领军队分路进发，兵分六路（按《陈汤传》，增设了阳威、合骑、白虎这三校，加上副校尉、戊校尉、己校尉，一共六校；）：其中三校从南路翻越葱岭（今帕米尔高原 ），经过大宛；另外三校由都护甘延寿亲自率领，从温宿国（今新疆乌什 ）出发，从北路进入赤谷城（今新疆乌什 ），经过乌孙，（温宿国，东边到都护治所二千三百八十里，北边到乌孙赤谷城六百一十里 ），进入康居境内，抵达阗池（今吉尔吉斯斯坦伊塞克湖 ）西边。这时，康居的副王抱阗率领数千骑兵侵犯赤谷城东面，杀死抢掠了大昆弥一千多人，驱赶了大量的牲畜，在汉军后面与汉军相遇，还多次抢劫汉军的辎重。陈汤指挥胡兵迎击，杀死四百六十人，救回被抢掠的百姓四百七十人，交还给大昆弥，还把缴获的马、牛、羊用来供应军队食用。此外，还抓获了抱阗的贵族伊奴毒。进入康居东部边界后，陈汤下令军队不得进行抢掠。他暗中叫来了康居的贵族屠墨，和他见面，向他宣扬汉朝的威严和信用，和他一起饮酒、结盟，然后放他回去。（既和他一起饮酒，又和他结盟 ）之后，军队继续前进，在距离郅支单于城大约六十里的地方扎营。又抓获了康居的贵族具色子男开牟，让他作为向导。他们都对郅支单于心怀怨恨，因此汉军详细地了解了郅支单于的情况。第二天，军队继续前进，在距离单于城三十里的地方，再次扎营。

    郅支单于派使者前来询问：“汉朝的军队为什么来到这里？”汉军回应说：“单于您上书说：‘处境艰难，希望归附强大的汉朝，亲自入朝拜见。’天子怜悯单于，舍弃了大国，委屈自己住在康居，所以派都护将军来迎接单于和您的妻子儿女。（当时，甘延寿只是西域都护，因为率领军队，所以被称为将军。到了光武帝时期，就任命贾复为都护将军。贾复的都护之职，大概是负责统领众将 ）我们担心惊扰到您身边的人，所以不敢直接到城下。”使者多次往来沟通，甘延寿、陈汤趁机责备他们说：“我们为了单于远道而来，到现在却没有看到有名望的王公、大臣来拜见将军，接受命令，（师古注：名王，指匈奴诸王中地位尊贵的；受事，指接受命令并办事 ）单于为什么如此轻视大事，不遵守待客的礼节呢！我们的军队远道而来，人和牲畜都疲惫不堪，粮食也快吃完了，恐怕无法顺利返回，希望单于和大臣们慎重考虑对策！”

    第二天，汉军向前推进，抵达郅支城的都赖水边，在距离城池三里的地方，停下扎营，摆开阵势。只见单于城上插着五彩的旗帜，数百人穿着铠甲登上城墙；又有一百多名骑兵在城下往来奔驰，还有一百多名步兵在城门口排列成鱼鳞阵（师古注：说他们排列紧密，形状像鱼鳞一样 ），进行军事演练。城上的人还向汉军呼喊：“有种的过来决战！”一百多名骑兵冲向汉军营地，汉军营地的士兵们都张弓搭箭，瞄准他们，骑兵见状便退了回去。汉军还派了一些吏士向城门的骑兵、步兵射箭，这些骑兵、步兵都退回了城中。甘延寿、陈汤下令：“听到鼓声，就冲向城下，从四面围城，各自守住自己的位置，挖地道，堵塞城门，盾牌兵在前，戟兵和弩兵在后，仰射城楼上的人。”城楼上的人纷纷往下跑；土城外还有一层木城，从木城中射箭，杀伤了不少城外的汉军。城外的汉军就拿柴草去烧木城（孔颖达说：薪，就是樵，大的樵叫薪。《诗经》说：砍伐薪柴该怎么做？没有斧头可不行。因为薪比较大，所以要用斧头 ）。夜里，几百名骑兵想要出城突围，汉军在城外迎击，将他们全部杀死。

    起初，郅支单于听说汉军来了，想要逃走，但又怀疑康居王怨恨自己，会与汉军里应外合，又听说乌孙等国的军队也都出动了，自认为无处可去。郅支单于已经出城，又退了回来，说：“不如坚守城池。汉军远道而来，不可能长时间攻打。”于是，郅支单于亲自穿上铠甲，登上城楼，他的多位阏氏、夫人几十人都拿着弓箭射击城外的汉军。城外的汉军射中了郅支单于的鼻子，不少夫人也被射死；郅支单于只好下了城楼。半夜时分，木城被攻破；城中的人退到土城，登上城墙呼喊。当时，康居的一万多骑兵，分成十几处，从四面围城，也与城中的人相互呼应。夜里，他们多次冲向汉军营地，但都没有占到便宜，只好退回去。天刚亮，汉军从四面放火，士兵们士气大振，大声呼喊着发起进攻，钲、鼓的声音震天动地。（《周礼》记载：用金镯来节制鼓声。近代有大铜叠，悬挂起来敲击，用来为鼓点打节奏，叫做钲 ）康居的军队见状，纷纷后退；汉军从四面推着盾牌，一起攻入土城中。郅支单于和一百多名男女逃进内室。汉军放火，士兵们争相冲入，郅支单于受了重伤死去。军候假丞杜勋砍下了郅支单于的首级。（汉代制度，军队出征时设有各部校尉；部下有曲，每曲设一名军候。都护设有副校尉，俸禄为比二千石；还有一名丞，司马、候、千人各两名。杜勋原本是军候，临时兼任丞 ）汉军还缴获了汉朝使者的符节两个，以及谷吉等人携带的帛书；其他的缴获物品都分给了有功之人。这次战役，一共斩杀了阏氏、太子、名王以下一千一百一十八人；活捉了一百四十五人，投降的有一千多人，这些人都被分给了参与此次行动的西域十五个城郭国家的国王。

    **四年（丙戌，公元前35年）**

    春季，正月，郅支单于的首级被送到京城长安。甘延寿、陈汤上疏说：“我们认为天下的大义，应当是统一天下。从前有唐尧、虞舜，如今有强大的汉朝。匈奴的呼韩邪单于已经向汉朝称臣，成为北方的藩属，只有郅支单于叛逆，还没有受到应有的惩罚，在大夏（今阿富汗北部一带 ）以西的地方，有人认为强大的汉朝不能让郅支单于臣服。（大夏，是西域的一个国家，在大宛的西南方向。师古注：意思是认为汉朝不能让郅支单于归服 ）郅支单于对百姓实施残酷的暴行，犯下的大恶通天；臣甘延寿、臣陈汤率领正义之师，替天行道，讨伐他，仰仗陛下的神勇，阴阳调和，天气晴朗，我们攻破敌阵，战胜敌人，斩杀了郅支单于以及名王以下的人，应该把他的首级悬挂在槀街（今陕西西安 ）蛮夷馆舍之间（晋灼注：槀街，根据《黄图》记载，在长安城的城门内。师古注：槀街，是街名，蛮夷的馆舍就在这条街上。邸，就像现在的宾馆；又说：蛮夷邸，就像现在的鸿胪馆。崔浩认为“槀”应该写作“橐”；橐街，就是铜驼街。这种说法是错误的。铜驼街在洛阳，西京长安并没有 ），向万里之外的国家展示，表明敢于冒犯强大汉朝的人，即使逃得再远，也必定会被诛杀！”丞相匡衡等人认为：“如今正值春天，是掩埋尸骨的时候（《礼记·月令》记载：孟春时节，要掩埋暴露在外的尸骨。《注》中解释说：这是为了防止死气相冲，影响生之气。应劭说：禽兽的骨头叫骼，骼，是大的意思；鸟鼠的骨头叫胔，胔，是让人厌恶的意思。臣瓒说：枯骨叫骼；有肉的叫胔。师古注：臣瓒的说法正确。），不应该悬挂首级。”汉元帝下诏将首级悬挂十天，然后掩埋；并祭告天地和宗庙，大赦天下。大臣们向皇帝祝贺，朝廷还摆下酒宴庆祝。

    六月甲申日，中山哀王刘竟去世。刘竟是汉元帝的小弟弟，和太子从小一起学习、游玩，一同长大。刘竟去世后，太子前往吊唁。汉元帝远远望见太子，想起刘竟，悲伤得难以自制。太子来到汉元帝面前后，却没有表现出哀伤的样子，汉元帝非常生气，说：“哪有这样不仁慈的人，还能供奉宗庙，做百姓的父母呢！”当时，驸马都尉、侍中史丹负责监护太子家，汉元帝便责备史丹。史丹摘下帽子谢罪说：“我确实看到陛下为中山王的去世而悲痛万分，甚至损害了身体。之前太子前来拜见时，我私下告诫他，不要哭泣，以免让陛下更加伤心；这都是我的罪过，我应该被处死！”汉元帝认为他说得有道理，心中的怒气才渐渐消去。

    蓝田（今陕西蓝田西 ）发生地震，山体崩塌，堵塞了霸水；安陵（今陕西咸阳东北 ）的河岸崩塌，堵塞了泾水，导致泾水倒流。（蓝田县属京兆。《水经》记载：霸水发源于蓝田县的蓝田谷，经过霸陵县，向西北流入渭河。孟康说：安陵岸，是汉惠帝陵所在的泾水岸 ）

    **五年（丁亥，公元前34年）**

    春季，三月，汉元帝大赦天下。

    夏季，六月庚申日，恢复戾园的祭祀。

    壬申晦日，发生日食。

    秋季，七月庚子日，恢复太上皇的寝庙园、原庙，以及昭灵后、武哀王、昭哀后、卫思后的陵园。当时汉元帝卧病在床，病情久久没有好转，他认为这是祖宗的谴责和愤怒，所以将之前废除的这些陵园祭祀全部恢复；只有各郡国的宗庙依旧被废除。（永光四年，废除了这些陵园和宗庙 ）

    这一年，汉元帝将济阳王刘康改封为山阳王。

    匈奴呼韩邪单于听说郅支单于被诛杀，既高兴又害怕；高兴的是，郅支单于一死，自己就没有了后患；害怕的是，汉朝如此强大，担心自己如果犯错，也会像郅支单于一样被消灭。于是，他上书给汉元帝，希望能入朝拜见。

    **竟宁元年（戊子，公元前33年）** （应劭说：呼韩邪单于愿意保卫边塞，使得边境得以安宁，所以用“竟宁”作为年号。师古注：按照应劭的说法，竟应读作“境”。在古代用字中，“境”和“竟”实际上是相同的。但诏书说“长久没有战争之事”，竟，是终极的意思，是说永远安宁。既然没有战争，国家内外都安宁，不只是边境安宁。如果按照本字来读，意思更加宏大通顺 ）

    春季，正月，匈奴呼韩邪单于前来朝见，他表示希望能成为汉朝的女婿，与汉朝结为亲家。汉元帝把后宫中出身良家的王嫱，字昭君，赐给呼韩邪单于。呼韩邪单于非常高兴，上书说：“我愿意保卫上谷（今河北张家口一带 ）以西到敦煌（今甘肃敦煌西 ）的边塞，并将这份忠诚传承下去。请求陛下撤掉边境的防备军队和官吏，让天下百姓得以休养生息。”汉元帝把这件事交给大臣们商议，大臣们都认为这样做很合适。中郎侯应熟悉边防事务，他认为不能答应单于的请求。汉元帝询问原因，侯应说：“从周朝、秦朝以来，匈奴就凶暴强悍，经常侵犯边境；汉朝建立后，更是深受其害。我听说北方的边塞从辽东（今辽宁辽阳 ）起，外面有阴山，东西绵延一千多里，那里草木茂盛，禽兽众多，原本冒顿单于就依靠这里，制造弓箭，出来侵扰汉朝，这里就像是他们的苑囿。到了汉武帝时期，出兵征伐匈奴，夺取了这片土地，把匈奴赶到了大漠以北，修建了边塞、烽火台，修筑了外城，设置屯兵戍守，这样边境才稍微安定下来。大漠以北地势平坦，草木稀少，有大片的沙漠，就是人们所说的大碛。匈奴来侵扰时，在那里很难找到遮蔽隐藏的地方；从边塞往南，要经过幽深的山谷，往来比较困难。边境的老人说：‘匈奴失去阴山之后，每次经过那里都会痛哭！’如果撤掉防备的官吏和士兵，这对夷狄来说是极大的便利，这是不可答应的第一个原因。如今陛下的圣德广泛传播，如同上天覆盖万物一样庇护着匈奴，匈奴得到了保全和生存的恩情，前来叩头称臣。但夷狄的本性是，处于困境时就会谦卑顺从，强大时就会骄傲叛逆，这是他们的天性。之前已经撤掉了外城（事见二十四卷汉宣帝地节二年 ），减少了烽火台（章：乙十一行本“隧”下有“令”字；孔本同；张校同 ），仅仅能够用来了望和传递烽火而已。古人说居安思危，现在不可以再撤掉这些防备，这是第二个原因。中原地区有礼仪的教化，还有刑罚的惩治，即使这样，仍有愚昧的百姓触犯禁令；更何况单于，他怎么能保证他的部众都不违反约定呢！这是第三个原因。从中国的情况来看，尚且要设置关隘、桥梁来控制诸侯（关、梁，设置在水陆交通的要道上。在山间狭窄处设置关卡，用来稽查过往行人的是关，有的用石头搭建，有的用木头建造，有的用船连接起来阻断水路交通的是梁。这是为了杜绝臣下的非分之想。），设置边塞、屯兵戍守，不只是为了防备匈奴，也是为了防止那些归降的属国百姓，他们原本是匈奴人，担心他们思念旧地而逃亡，这是第四个原因。近些时候，西羌人保卫边塞，与汉人往来，有些官吏和百姓贪图利益，侵犯掠夺他们的牲畜、妻子儿女，因此引发了他们的怨恨，导致他们反叛。现在如果撤掉边塞的守军，就会逐渐引发轻视、争斗的事端，这是第五个原因。以前从军的人有很多死在外面没有回来，他们的子孙生活贫困，一旦逃亡出去，就会去投奔他们在匈奴的亲戚，这是第六个原因。另外，边境的奴婢生活困苦，很多人都想逃跑，他们说：‘听说匈奴那边的生活很快乐，只是无奈边境的了望太严密了！’然而，还是不时有人逃出边塞，这是第七个原因。盗贼凶暴狡猾，成群结伙地犯法，如果他们走投无路，向北逃到匈奴，就无法控制了，这是第八个原因。从设立边塞到现在已经一百多年了（从汉武帝设立边塞开始，到这时已经一百多年 ），边塞不都是用土筑成的城墙，有的是借助山岩、石头、树木、溪谷、水门等地形，稍加修整，征发士卒修筑，耗费的人力、物力和时间都无法计算。我担心那些提议撤掉边塞的人没有深入考虑事情的前因后果，只是想暂时节省徭役和戍边的费用（师古注：一切，是权宜之计，不是长久的做法。就像用刀切东西，只追求整齐，而不顾及长短纵横，所以叫一切。 ），但十年之后，甚至一百年之内，如果突然发生变故，边塞被破坏，烽火台被毁掉，到时候又要重新征发军队去修缮治理，多年积累的成果就会毁于一旦，难以恢复，这是第九个原因。如果撤掉戍边的士卒，减少了望的人员，单于会认为自己保卫了边塞，对汉朝有恩，就会不断提出请求；一旦稍有不如意，后果就难以预料。这会开启夷狄的非分之想，削弱中国的防御，这是第十个原因。所以，撤掉边塞并不是长久保持国家安宁、用威严控制蛮夷的好策略！”侯应的奏对呈上后，汉元帝下诏说：“不要再讨论撤掉边塞的事情了。”并派车骑将军许嘉当面告知单于：“单于上书希望撤掉北方边塞的官吏和士卒，让子孙世代保卫边塞。单于向往礼义，为百姓考虑得很周全，这是长远的打算。朕非常赞赏！但中国四方都有关隘、屏障和边塞，不只是为了防备塞外，也是为了防止国内的奸邪之徒放纵作恶，成为祸害，所以要明确法度，统一百姓的思想。朕已经明白单于的心意了，对此没有疑虑。因为担心单于对没有撤掉边塞感到奇怪，所以派许嘉来向单于说明。”毛晃注：晓，是开导、告知的意思。单于表示感谢说：“我很愚昧，不懂得这些重大的决策，幸亏天子派大臣来告知我，真是太感谢了！”

    当初，左伊秩訾为呼韩邪单于出谋划策，让他归附汉朝（事见二十七卷汉宣帝甘露元年 ），最终使匈奴得以安定。后来，有人进谗言说左伊秩訾自夸功劳，常常心怀不满，呼韩邪单于对他产生了怀疑；左伊秩訾害怕被杀，便率领部众一千多人归降汉朝，汉朝封他为关内侯，赐给他三百户食邑，并让他佩戴匈奴王的印绶（师古注：虽然在汉朝是关内侯，但仍依照匈奴王的名号赐予印绶 ）。等到呼韩邪单于来朝见时，与左伊秩訾相见，呼韩邪单于向他道歉说：“您为我出的计谋非常好，让匈奴到现在都安宁太平，这都是您的功劳，这份恩情我怎么能忘记呢！是我让您失望了，让您离开匈奴，不再留下来，这都是我的过错。现在我想向天子说明，请求您回到匈奴王庭。”（回到单于王庭 ）左伊秩訾说：“单于您依靠天命，主动归附汉朝，才得以安宁，这是单于您的神灵保佑，也是天子的庇护，我哪有什么功劳！我已经归降汉朝，如果又回到匈奴，这是怀有二心。我愿意为单于在汉朝效力，不敢听从您让我回匈奴的命令！”呼韩邪单于再三请求，左伊秩訾还是没有答应，呼韩邪单于只好作罢，返回匈奴。

    呼韩邪单于封王昭君为宁胡阏氏（师古注：意思是匈奴得到她之后，国家就能安宁 ）；王昭君生下一个儿子，名叫伊屠智牙师，被封为右日逐王。

    皇太子举行冠礼。

    二月，御史大夫李延寿去世。

    当初，石显看到冯奉世父子身为公卿，声名显着，冯奉世的女儿又是昭仪，在后宫很有地位（冯昭仪，就是冯倢伃，后来晋升为昭仪 ），石显心里想要依附他们，便向皇帝推荐说：“昭仪的哥哥谒者冯逡为人严谨，适合在宫中侍奉陛下。”汉元帝召见冯逡，想要任命他为侍中。冯逡请求私下向皇帝进言。汉元帝听冯逡说石显专权，非常生气，便不再任用他，让他回去继续做郎官。等到御史大夫的职位空缺时，很多在位的大臣都举荐冯逡的哥哥大鸿胪冯野王；汉元帝让尚书挑选考核中二千石的官员（选第，指挑选有才能和品行的官员，并评定他们的高下等级 ），冯野王的才能和品行被评为第一。汉元帝询问石显的意见，石显说：“九卿之中没有人能比得上冯野王；然而冯野王是昭仪的亲哥哥，我担心后世会认为陛下您越过众多贤才，偏爱后宫的亲戚，让他担任三公。”汉元帝说：“你说得对，我没有考虑到这一点！”于是对大臣们说：“我要是任用冯野王为三公，后世肯定会认为我偏爱后宫亲戚，把冯野王当作例子。”三月丙寅日，汉元帝下诏说：“刚强坚毅，坚定而没有私欲，大鸿胪冯野王就是这样的人。内心明辨是非，善于言辞，可以出使四方，少府五鹿充宗就是这样的人。廉洁节俭，太子少傅张谭就是这样的人。现在任命太子少傅张谭为御史大夫。”按照诏书褒奖的顺序，没有任用五鹿充宗而任用张谭，这是为什么呢？因为汉元帝也知道五鹿充宗是石显的党羽。

    河南太守九江（今安徽寿县 ）人召信臣被任命为少府。召信臣之前担任南阳太守，后来调任河南太守，他治理地方的政绩常常排名第一。他对待百姓就像对待自己的子女一样，喜欢为百姓兴办有利的事情，亲自鼓励百姓从事农业生产，开通沟渠，使得当地的户口增加了一倍。官吏和百姓都很爱戴他，称他为“召父”。

    癸卯日（章：乙十一行本“卯”作“未”；孔本同；张校同；退斋校同；传校同 ），恢复孝惠皇帝的寝庙园，以及孝文太后、孝昭太后的寝园。（永光五年，毁掉了孝惠皇帝的寝庙园。建昭元年，撤销了孝文太后、孝昭太后的寝园。孝昭太后，是孝武帝的钩弋赵倢伃，葬在云阳甘泉宫的南边 ）

    当初，中书令石显曾经想把姐姐嫁给甘延寿，，甘延寿没有答应。等到甘延寿打败郅支单于回来，丞相、御史都厌恶他假传圣旨的行为，都不支持甘延寿等人。陈汤向来贪婪，他把在征战中缴获的财物带入关内，有很多不符合法律规定的行为。司隶校尉发文给沿途的郡县（移书所经过的道上郡县 ），逮捕了相关的官吏和士兵，并进行审查。陈汤上疏说：“我和将士们一起诛杀了郅支单于，有幸将其消灭，大军万里凯旋，应该有使者在路上迎接并犒劳我们。现在司隶校尉却反过来逮捕审查我们，在应该犒劳的时候却进行逮捕，这在情理上是说不通的，简直就是在为郅支单于报仇！”汉元帝立刻释放了被逮捕的官吏和士兵，还命令沿途的县、道（汉代制度，县中有蛮夷的叫做道 ）准备酒食，供应军队。等军队回到京城后，朝廷商议对他们的封赏，石显、匡衡认为：“甘延寿、陈汤擅自兴兵，假传圣旨，侥幸没有被处死；如果再给他们加官晋爵、赏赐土地，那么以后奉命出使的人就会争相冒险，妄图侥幸立功，在蛮夷之地惹是生非，给国家带来灾难。”汉元帝内心赞赏甘延寿、陈汤的功劳，但又难以违背匡衡、石显的意见，所以这件事很久都没有定论。

    前宗正刘向上疏说（汉元帝刚即位时，刘向担任宗正；他被免官已经很久了，所以称“故宗正”。刘向本名刘更生，到这时改名为刘向 ）：“郅支单于囚禁并杀害了上百名汉朝使者和官吏，这件事在外国传得沸沸扬扬，严重损害了汉朝的威严，大臣们都对此感到痛心。陛下您震怒，想要诛杀他，一直都没有忘记这个想法。西域都护甘延寿、副校尉陈汤，秉承您的旨意，依靠神灵的庇佑，统领各蛮夷部落的首领，聚集了城郭各国的军队，他们怀着坚定的信念，出生入死，深入到极其遥远的地方，最终踏入康居，攻破了郅支单于的三重城池，拔掉了歙侯的旗帜，斩杀了郅支单于的首级，将其悬挂在万里之外，在昆仑山以西展示了汉朝的声威（昆山，这里指昆仑山 ），洗刷了谷吉被杀的耻辱（谷吉被郅支单于杀害的事情，见上卷初元五年 ），建立了显着的功勋，让众多夷狄为之震慑，无不感到震惊。呼韩邪单于看到郅支单于已被诛杀，既高兴又害怕，向往汉朝的仁义，迅速前来归附，叩头称臣，愿意永远守卫北方的藩属之地，世代向汉朝称臣。甘延寿、陈汤建立了千年不朽的功勋，为国家带来了万世的安宁，大臣们的功劳没有比他们更大的了。从前，周朝的大夫方叔、吉甫为周宣王讨伐猃狁，使得各蛮夷部落纷纷归从，《诗经》中说：‘战车众多气势盛，如雷霆般震天响。英明诚信的方叔，征伐猃狁，蛮荆之地的人都来敬畏。’（师古注：这是《小雅·采芑》中的诗句。嘽嘽，形容众多；焞焞，形容盛大。意思是战车和士兵既多又强盛，所以能够战胜猃狁，让荆地的蛮人也畏惧其声威而前来归服。）《易经》说：‘有嘉奖，斩下敌人的首级，抓获众多敌人。’（师古注：这是《离》卦上九爻的爻辞。意思是王者出征，战胜敌人并斩下首级，抓获很多不同类的人，所以认为这是好事。是说赞美诛杀首恶之人，这样其他不顺从的人都会前来归服 ）如今甘延寿、陈汤所取得的战功，即使是《易经》中所说的斩下敌人首级，《诗经》中形容的雷霆之威，也比不上。评定大的功劳，就不应该计较微小的过错；推举大的美德，就不应该挑剔细小的瑕疵。《司马法》说：‘军队的奖赏不超过一个月’，这是为了让百姓迅速得到做好事的好处。这是重视武功，重用人才的表现。吉甫凯旋时，周朝重重地赏赐了他，《诗经》中说：‘吉甫宴饮多欢喜，接受了很多赏赐和福祉。从镐地归来，我的征途漫长又遥远。’（师古注：这是《小雅·六月》中的诗句。镐，是地名，不是丰镐的镐。这个镐和方，都在周朝的北方。当时猃狁侵犯镐和方，一直打到泾阳，吉甫前去征伐，从镐地返回；周王设宴犒劳他，他得到了很多赏赐和福祉，因为他出征有功，而且时间很长。吉甫，就是尹吉甫 ）千里之外的镐地，人们都认为很遥远，更何况是万里之外，甘延寿、陈汤的辛劳可想而知。他们不仅没有得到应有的奖赏，反而被埋没，他们舍生忘死建立的功劳长期被刀笔吏贬低（师古注：捐躯，就是不顾惜自己的生命；挫，是挫折、贬低的意思；刀笔，指办理文书的官吏 ），这不是激励有功之人、鼓舞将士的做法。从前，齐桓公之前有尊奉周王室的功劳，后来又有灭掉项国的罪过，君子认为他的功劳足以掩盖过错，所以为他隐瞒。（师古注：尊周，指齐桓公代替楚国责备不进贡苞茅的行为，以及在首止与王世子相会。项，是一个国家的名字。《春秋》僖公十七年夏天，记载“灭项”。《公羊传》说：是齐国灭掉了项国。《春秋》没有记载是齐国所为，是为齐桓公隐瞒。因为齐桓公曾经有使灭绝的国家得以延续、使危亡的国家得以保存的功劳，所以君子为他隐瞒。 ）贰师将军李广利，损失了五万军队，耗费了亿万钱财，经过四年的劳顿，仅仅获得三十匹骏马，虽然他斩杀了大宛王毋寡的首级，但这还不足以弥补损失，他个人的罪恶也很多；汉武帝认为他是万里征伐，没有追究他的过错，还封拜了两位侯、三位卿、一百多名二千石的官员。如今康居国比大宛国更强大，郅支单于的名号比大宛王更尊贵，他杀害使者的罪行比大宛王扣留汉朝的马匹更严重，而甘延寿、陈汤没有动用太多汉朝的兵力，也没有耗费多少粮食；与李广利相比，他们的功劳是李广利的百倍。而且常惠随意出击乌孙（事见二十四卷汉宣帝本始三年 ），郑吉迎接主动归降的日逐王（事见二十六卷汉宣帝神爵二年 ），他们都得到了裂土封侯的赏赐。所以，论威武和辛劳，甘延寿、陈汤超过了方叔、吉甫；论功劳和过错的权衡，他们比齐桓公、李广利更优秀；论近期的功绩，他们比安远侯郑吉、长罗侯常惠更高。然而他们的大功劳没有得到彰显，小过错却被四处宣扬，我私下为此感到痛心！应该及时解除对他们的处罚，让他们能够自由出入宫廷（孟康注：县，指罪名还没有判定；就像说悬而未决的刑罚。通籍，指不被禁止，可以自由出入宫廷。），免除他们的过错，不再追究，给予他们尊贵的爵位和恩宠，以此来激励有功之人。”于是，汉元帝下诏赦免甘延寿、陈汤的罪行，不再追究，并让公卿大臣们商议对他们的封赏。大臣们商议后认为，应该按照军法中捕杀单于的奖赏标准来封赏他们。匡衡、石显却认为“郅支单于本来就是逃亡在外、失去国家的人，在遥远的地方盗用单于的名号，并不是真正的单于”。汉元帝参照安远侯郑吉的旧例，打算封给他们一千户的食邑；匡衡、石显又进行争辩。夏季，四月戊辰日，汉元帝封甘延寿为义成侯（《地理志》记载：沛郡有义成侯国 ），赐给陈汤关内侯的爵位，每人食邑三百户，另外加赐黄金一百斤。还任命甘延寿为长水校尉，陈汤为射声校尉。

    于是，杜钦上疏为冯奉世之前攻破莎车的功劳进行申诉（事见二十五卷汉宣帝元康元年 ）。汉元帝认为这是先帝时期的事情，就没有再重新评定。杜钦，是前御史大夫杜延年的儿子。

    荀悦评论说：如果他们的功劳和道义确实值得封赏，那么追录以前的功绩是可行的。按照《春秋》的大义，鲁文公毁掉泉台会受到批评，鲁昭公撤销中军则会得到称赞（《春秋公羊传》记载：文公十六年，毁掉泉台。为什么要记载这件事呢？是为了讥讽。讥讽什么呢？因为这是先祖建造的，自己却把它毁掉，还不如不要住在里面。昭公五年，撤销中军。撤销中军是怎么回事呢？是恢复古代的制度。《谷梁传》的大义大致相同 ），这是因为各自的情况不同。假传圣旨的事情，是先王非常慎重对待的，只有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才会这么做。如果假传圣旨的行为情节严重，但功劳很小，那么惩罚是可以的；如果假传圣旨的情节较轻，但功劳很大，那么奖赏也是可以的；如果功劳和过错相当，这样处理也就可以了。要权衡其中的轻重，根据具体情况制定合适的处理办法。

    当初，太子年少时喜欢研读经史书籍，为人宽厚博学，谨慎小心；但后来他沉迷于饮酒，喜欢宴饮作乐（晋灼注：幸酒，就是好酒。师古注：乐燕乐，就像《论语》中说孔子认为的“三种有害的快乐”：以骄傲为乐，以游荡为乐，以宴饮为乐，这是有害的。），汉元帝因此认为他没有什么才能。而山阳王刘康多才多艺，他的母亲傅昭仪又深受汉元帝宠爱，所以汉元帝常常想改立山阳王刘康为太子。汉元帝晚年疾病缠身，很少亲自处理政事，沉迷于音乐（孟康注：留意于音乐 ）；他有时在宫殿下设鼙鼓，自己站在轩槛上，从上面扔下铜丸来击鼓，鼓声能够符合节奏。后宫的人和左右侍从里懂音乐的都做不到，而山阳王刘康却能做到，汉元帝多次称赞他有才能。史丹进谏说：“一般所说的有才能的人，是指聪明好学，能够温故知新的人，皇太子就是这样的人。如果只是以擅长演奏乐器来衡量一个人，那么陈惠、李微就比匡衡更有才能，难道他们就可以担任相国了吗！”（如淳注：器人，就是根据人的才能来评价人。陈惠、李微二人，是爱好音乐的人。服虔注：二人都是黄门鼓吹 ）汉元帝听后，沉默不语，然后笑了笑。（听到史丹的话后先是沉默，然后笑了 ）

    等到汉元帝卧病在床，傅昭仪、山阳王刘康常常在他身边侍奉，而皇后、太子却很少有机会见到他。汉元帝的病情逐渐加重，精神恍惚，心情烦躁，多次向尚书询问汉景帝当年立胶东王为太子的旧事（事见十六卷汉景帝前六年 ）。当时，太子的大舅阳平侯王凤担任卫尉、侍中，他和皇后、太子都非常担忧，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史丹作为汉元帝的亲信大臣，得以在他身边侍奉、探病，他趁汉元帝独自休息的时候，直接进入卧室，在青蒲席上叩头（服虔注：青缘蒲席，是用青色的边缘装饰的蒲席。应劭注：用青色的东西圈出一块地方叫做青龙；除了皇后，其他人不能进入这里。孟康注：用青色的蒲草做成席子，用来铺地。师古注：应劭的说法正确 ），流着泪说：“皇太子凭借嫡长子的身份被立为太子，已经有十多年了，他的名号已经深入人心，天下百姓无不归心于他，把他当作君主（师古注：把自己托付给太子，做他的臣子。仲冯注：臣子，应该属于下一句，不应该在这里断开。我从下文的大意来看，颜师古的说法是正确的 ）。现在听说山阳王向来深受您的宠爱，如今外面传言纷纷，为国家的未来担忧，认为太子的地位可能会发生动摇。如果真的是这样，公卿大臣们肯定会拼死相争，不会接受这样的诏令。我希望陛下先赐我一死，以表明我的态度！”汉元帝向来仁慈，不忍心看到史丹哭泣，又觉得他的话非常恳切，深受感动，醒悟过来，长叹一声说：“我最近身体越来越差，太子和两个小王年纪还小（两王，指山阳王刘康、信都王刘兴 ），我心里确实有些放心不下，怎么会不考虑他们呢！但从来没有过更换太子的想法。况且皇后谨慎小心，先帝也很喜欢太子（事见二十七卷汉宣帝甘露三年 ），我怎么能违背先帝的旨意呢！驸马都尉你是从哪里听到这些话的？”史丹连忙退下，叩头说：“是我愚昧，误听了传言，罪该万死！”汉元帝于是接受了他的进言，对史丹说：“我的病情越来越重，恐怕难以康复。你要好好辅佐太子，不要违背我的心意！”史丹抽泣着站起身，太子的地位因此得以确定。而右将军、光禄大夫王商，中书令石显也支持太子，为稳固太子地位出了不少力。夏季，五月壬辰日，汉元帝在未央宫驾崩（臣瓒注：汉元帝二十七岁即位，在位十六年，享年四十三岁 ）。

    班彪称赞说：我的外祖父的兄弟曾担任汉元帝的侍中，他告诉我说：“元帝多才多艺，擅长书写史籀大篆，会弹奏琴瑟，吹奏洞箫（如淳注：洞箫是没有底的箫。杜佑注：前代有洞箫，现在已经没有这种乐器了 ），还能自己创作曲调，为歌曲配乐（应劭注：自己构思创作新曲，然后根据新曲来创作歌诗的旋律。荀悦注：被声，是能够演奏音乐。臣瓒注：度曲，指一首歌结束后接着演奏下一首，这叫做度曲。《西京赋》说：度曲未终，云起雪飞。张衡《舞赋》也说：度终复位，次受三八。师古注：应劭、荀悦二人的说法都是正确的。 ），对音乐节奏的把握十分精准，达到了极高的境界。他年少时就喜爱儒家学说，即位后，任用儒生，把政事托付给他们，贡禹、薛广德、韦玄成、匡衡相继担任宰相（师古注：贡禹、薛广德、韦玄成、匡衡轮流担任丞相 ）。然而，元帝常被文义所牵制，优柔寡断，使得孝宣皇帝开创的基业逐渐衰落。不过，他为人宽容，能够虚心听取臣下的意见，生活恭谨节俭，发布的诏令温和典雅，有古代贤君的风范。”

    匡衡上奏说：“之前因为陛下身体不适，所以恢复了之前废除的各种祭祀；但最终也没有得到福佑。我考察后认为，卫思后、戾太子、戾后的陵园，因为与陛下的亲缘关系还未疏远，不应该毁掉（师古注：说的是不应该毁掉这些陵园 ）。而孝惠、孝景的宗庙，由于亲缘关系已经疏远，应该毁掉。至于太上皇、孝文、孝昭太后、昭灵后、昭哀后、武哀王的祠庙，我请求全部撤销，不再进行祭祀。”汉元帝批准了他的奏请。

    六月己未日，太子即位，前往高庙祭拜祖先。他尊皇太后为太皇太后（汉宣帝的王皇后 ），皇后为皇太后。任命大舅侍中、卫尉、阳平侯王凤为大司马、大将军，兼管尚书事务。王氏家族掌握大权就是从这时开始的。

    秋季，七月丙戌日，将汉元帝安葬在渭陵（今陕西咸阳北 ）（臣瓒注：从汉元帝驾崩到下葬，一共五十五天。渭陵在长安以北五十六里 ）。

    丞相匡衡上疏说：“陛下您秉持着至孝之心，哀伤思念之情从未停止，也没有举行过游乐、打猎之类的活动，这确实体现了您对孝道的重视，令人敬佩。（师古注：慎终，是谨慎对待孝道的终结；追远，是不忘记根本。《论语》中记载孔子说：“慎终追远，百姓的品德就会归于醇厚。”所以匡衡引用这句话 ）我希望陛下您虽然天性纯孝，但还是要更加用心！（师古注：说陛下天性已经很孝顺了，还应该更加留意 ）《诗经》说：‘孤独忧伤，沉浸在痛苦之中。’（师古注：这是《周颂·闵予小子》中的诗句。焭焭，是忧愁的样子）说的是周成王在守丧结束后，仍然思念先王，心情难以平复。这是为了继承周文王、周武王的大业，弘扬教化的根本。我还听老师说过：‘夫妻关系，是百姓繁衍的开始，是幸福的源头。婚姻的礼仪端正了，万物才能顺利生长，天命才能保全。’孔子谈论《诗经》时，把《关雎》作为开篇，这是纲纪的首要内容，是王道教化的开端。从上古时代以来，夏、商、周三代的兴衰，没有不是由婚姻关系决定的。希望陛下仔细考察历史上的得失兴衰，以此奠定国家的根基，选拔有德行的人，戒除沉迷于声色犬马，亲近庄重恭敬的人，远离只会耍弄技巧的人！我听说《六经》是圣人用来统合天地之心，阐明善恶的归宿，明确吉凶的界限，贯通为人之道的正道，使人不违背本性的经典。至于《论语》《孝经》，是圣人言行的精髓，应该深入探究其中的含义。我还听说，圣明的君主在行动、周旋时，都遵循天命，侍奉亲人，临朝治理国家，宴请大臣，每件事都有节制和规范，以此彰显人伦关系。恭敬谨慎、小心翼翼，这是侍奉上天的态度；温和恭敬、谦逊礼让，这是侍奉亲人的礼节；端正自身、严肃恭敬，这是面对众人的仪态；施予恩惠、和蔼愉悦，这是宴请臣下时的面容。一举一动，都遵循礼仪规范，所以行为表现为仁义，行动成为众人的法则。如今正月初一，陛下前往路寝（路寝，是帝王的正寝 ），接受朝贺，设宴款待四方宾客。《传》说：‘君子要谨慎对待开始。’希望陛下留意行动举止的细节，让大臣们能够仰望您盛大的德行和光辉，以此奠定国家的基础，那就是天下百姓的幸运了！”新即位的皇帝恭敬地采纳了他的建议。



 第30章 汉纪二十二

    从己丑年（公元前32年）到戊戌年（公元前23年），共十年。

    （荀悦说：汉成帝名骜，字太孙；“骜”的避讳字是“俊”。应劭说：根据《谥法》，使百姓安定、建立政绩的称作“成” ）

    **建始元年（己丑，公元前32年）**

    春季，正月乙丑日，悼考庙发生火灾。（汉宣帝追尊史皇孙为悼考 ）

    石显被调任为长信中太仆（《百官表》记载：长信中太仆，掌管皇太后的车马，不是常设官职。官秩为中二千石 ）。石显失去了往日的依靠，权力也被剥夺（石显受汉元帝宠幸，元帝驾崩后他便失去了依靠。从中书令这一关键职位调任为太后宫中的官职，就是失去了权力 ）。于是，丞相、御史列举石显以前的恶行，上奏弹劾；他的党羽牢梁、陈顺都被免去官职，石显和妻子儿女被遣送回原籍，他心中忧郁，不吃东西，在途中就去世了。石显是原来济南（今山东济南 ）人。那些因为与石显结交而当官的人，也都被罢黜；少府五鹿充宗被降职为玄菟太守，御史中丞伊嘉被调任为雁门都尉。（《姓谱》记载：伊姓源于伊尹 ）

    司隶校尉、涿郡（今河北涿州 ）人王尊弹劾上奏说：“丞相匡衡、御史大夫张谭，明知石显等人专权跋扈，作威作福，给天下带来祸患，却不及时向陛下奏明并对他们进行惩罚；反而阿谀奉承，曲意顺从，附和下面的人，欺骗皇上，心怀不轨，贻误国家，没有尽到大臣辅佐朝政的职责，都犯下了大逆不道之罪！这些事都发生在大赦令之前（去年七月大赦天下 ）。大赦之后，匡衡、张谭才上奏弹劾石显，却不检讨自己对皇上不忠的罪过，反而宣扬先帝任用了这些祸国殃民的人，还妄言说‘百官畏惧石显，超过了畏惧皇上’；这种贬低君主、抬高臣子的话，实在不应该出自大臣之口，有失大臣的体统！”于是，匡衡又惭愧又害怕，摘下帽子谢罪，并上交了丞相和乐安侯的印绶（匡衡被封为乐安侯 ）。汉成帝因为刚刚即位，不想过于严厉地惩处大臣，就将王尊降职为高陵令（今陕西高陵 ）。然而，大臣们大多认为王尊的弹劾是正确的。匡衡心中不安，每当遇到水旱灾害，就接连上书请求退休让位；汉成帝总是下诏安抚他，不同意他的请求。

    汉成帝封原河间王刘元的弟弟、上郡库令刘良为河间王。（刘元被废的事情，见上卷汉元帝建昭元年 。如淳注：汉朝北方边境的郡库，是储存兵器的地方，所以设置库令 ）

    有彗星出现在营室星附近（《晋书·天文志》记载：营室有两颗星，象征着天子的宫殿，也叫玄宫、清庙；还代表着军粮仓库和土木工程之事 ）。

    汉成帝大赦天下。

    壬子日，汉成帝封舅舅、诸吏、光禄大夫、关内侯王崇为安成侯（《恩泽侯表》记载，安成侯的食邑在汝南 ）；赐给舅舅王谭、王商、王立、王根、王逢时关内侯的爵位。夏季，四月，黄雾弥漫，遮天蔽日（《元命包》说：阴阳错乱就会形成雾。《尔雅》说：地气上升，天气却没有相应的反应，就会形成雾。《释名》说：雾，就是覆盖的意思；雾气覆盖着大地万物。师古注：塞，是充满的意思；指四方都被雾气充满。）。汉成帝下诏广泛征求公卿大夫的意见，让他们不要有所隐瞒。谏大夫杨兴、博士驷胜等人（章：十四行本“等”下有“对”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张校同 ）都认为：“这是阴气太盛，侵蚀阳气的征兆。按照高祖的约定，不是功臣不能封侯；如今太后的几个弟弟都没有功劳却被封侯，这种情况在外戚中从未有过，所以上天显示出这种异常现象。”于是，大将军王凤感到害怕，上书请求退休，辞去职务；汉成帝下了一道措辞优厚的诏书，没有批准他的请求。

    御史中丞、东海（今山东郯城 ）人薛宣上疏说：“陛下您品德高尚、仁爱宽厚，但吉祥之气却尚未通畅，阴阳不调和，大概是因为官吏大多施行苛政。部分部刺史不遵守自己的职责范围（师古注：刺史的监察原本有六条规定，如今却超越旧例，随意弹劾，胡乱施行苛政。《汉官典职仪》记载：刺史颁布政令，巡察郡国，考察地方官员的治理情况，决定官员的升降，审理冤假错案，按照六条规定来询问情况；不属于六条规定范围内的事情，就不进行考察。第一条，针对强宗豪右，他们的田宅超过规定，以强凌弱，以多欺少。第二条，针对二千石官员，他们不遵守诏书、不遵循典章制度，假公济私，通过不正当手段谋取利益，侵害百姓，聚敛财富，为非作歹。第三条，针对二千石官员，他们不体恤疑案，随意杀人，发怒时就滥用刑罚，高兴时就随意奖赏，行为烦扰苛刻，残害百姓，引起百姓的痛恨，导致山崩石裂，还出现怪异的现象和谣言。第四条，针对二千石官员，他们选拔官吏不公平，偏袒自己喜欢的人，埋没贤才，宠信顽劣之人。第五条，针对二千石官员的子弟，他们倚仗家族的荣耀和权势，向自己的下属请托办事。第六条，针对二千石官员，他们违背公正原则，与豪强勾结，收受贿赂，破坏国家政令 ），行事随心所欲，过多地干预郡县的事务，甚至还大开私人请托的门路，听信谗佞之人的话，寻找官吏和百姓的过错，对一些细微的小事也进行严厉谴责，要求别人尽义务却不考虑对方的能力。郡县之间相互逼迫，内部也相互倾轧，这种风气蔓延到普通百姓身上。因此，邻里之间缺少了宾客往来的欢乐，家族内部也忘记了亲人之间的关爱，饮食上互相周济、急人所难的情谊越来越淡薄，迎来送往的礼节也不再施行。人与人之间的正常关系被破坏（章：十四行本“通”作“兴”；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 ），阴阳就会阻隔不通，和谐之气无法通畅，恐怕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诗经》说：‘人们如果道德有失，一块干粮也会引发过错。’（这是《小雅·伐木》中的诗句。毛氏注：餱，是食物的意思。郑氏注：失德，指被人诽谤。人们因为一块干粮这样的小事都会得罪人，更何况是在上位的人呢！）俗话说：‘苛政让人心生疏离，烦扰痛苦会伤害恩情。’在刺史奏报事务的时候，应该明确地告诫他们，让他们清楚地知道朝廷的重要事务。”汉成帝赞赏并采纳了他的建议。

    八月，出现了两个月亮相互重叠的奇异现象，清晨时出现在东方。（服虔注：相承，就是上下重叠的意思。应劭注：根据京房《易传》的说法，君主软弱如同妇人，被阴气所压制，就会出现两个月同时出现的情况。 ）

    冬季，十二月，在长安的南郊和北郊修建祭祀天地的场所，停止在甘泉宫和汾阴祭祀天地。（匡衡上奏说：在南郊祭天，符合顺应阳气的原则；在北郊祭地，体现了顺应阴气的象征意义。在甘泉宫祭天，方向却朝北，是面向太阴；在汾阴祭祀后土，方向朝东，违背了少阳的方位。所以，甘泉宫和河东郡的祭祀场所应该迁移到正阳和太阴的合适位置，也就是在长安的南郊和北郊进行祭祀。汉成帝听从了他的建议 ）。同时，废除了紫坛上那些华而不实的装饰、女乐表演，以及鸾路、騂驹、龙马、石坛等祭祀用品（匡衡又说：甘泉泰畤的紫坛有华丽的装饰、彩色的雕刻和图案，还有玉女乐、石坛仙人祠，以及埋掉鸾路、騂驹、假龙等祭祀方式，都不符合古代的礼制。于是，这些都被全部废除。师古注：《汉旧仪》记载：祭天用六种颜色的丝绸，铺六层绮席，使用玉几和七十件玉饰器具。女乐，就是《礼乐志》中所说的让童男童女一起唱歌 ）。

    **二年（庚寅，公元前31年）**

    春季，正月，废除雍县（今陕西凤翔南 ）的五畤以及陈宝祠（秦朝在雍县修建畤来祭祀上帝，有白帝、青帝、黄帝、赤帝的祠庙。到了汉高祖时，又设立北畤，祭祀黑帝，五畤就完备了。有司进行祭祀时，皇帝并不亲自前往。到汉文帝时，皇帝才开始前往雍县，祭祀五畤。陈宝，是秦文公在陈仓北阪上得到的一块像石头的东西，便修建祠庙祭祀它。这个神灵降临的时候，常常在夜里，光芒如同流星；从东方飞来，聚集在祠庙的城上，形状像雄雉，叫声殷殷，野鸡都会鸣叫来回应。祭祀时用一太牢，名叫陈宝。匡衡认为这些祭祀不符合礼制，都上奏请求废除。 ），这些都是听从了匡衡的建议。辛巳日，汉成帝开始在长安南郊举行郊祀仪式。大赦了负责郊祀的长安、长陵两县的罪犯（应劭注：天郊在长安城南，地郊在长安城北长陵界内。这两个县因为负责郊祀事务十分辛劳，所以一起赦免他们。我查看《帝纪》，这两个县是长安和长陵 ），以及中都官中那些被判耐罪的囚犯（师古注：中都官，指京城的各个官府。应劭注：轻罪不至于剃去头发，只是保留鬓角的毛发，所以叫耐罪。古代“耐”字从“彡”，有毛发的意思。杜林认为表示法度的字都应该从“寸”，后来就改成这样了。而《功臣表》中，宣曲侯通耏因罪被罚做鬼薪。那么应劭的说法更合理 ）。还减少了天下百姓的赋税，每人的算赋减少四十钱（孟康注：原本每人每年缴纳算赋一百二十钱，现在减少四十钱，变为八十钱 ）。

    闰月，把渭城延陵亭部（今陕西咸阳北 ）作为汉成帝的陵墓初陵。

    三月辛丑日，汉成帝开始在北郊祭祀后土神。

    丙午日，汉成帝立许氏为皇后。许皇后是车骑将军许嘉的女儿。汉元帝因为母亲恭哀后在位时间很短就遭遇霍氏的毒害（事见二十四卷汉宣帝本始三年 ），心中伤痛，所以挑选了许嘉的女儿许配给太子。

    汉成帝还是太子的时候，就因喜好女色而闻名；即位之后，皇太后下诏挑选良家女子充实后宫。大将军的军库令杜钦（这是大将军幕府中的军库令。《杜钦传》中，“军”下还有一个“军”字 ）劝说王凤：“按照《礼记》的规定，天子娶九个女子，这是为了多生孩子，延续祖宗的香火（张晏注：阳数是一、三、五、七、九。九是阳数的极致。臣瓒注：天子娶九个女子，这是夏、商时期的制度。杜钦引用古代的规定，是为了批评当今的奢侈之风。 ）；如果陪嫁的娣侄有缺额，也不再补充，这是为了让后妃们得以颐养天年，避免争风吃醋（师古注：陪嫁的女子中，兄弟的女儿称为侄，自己的妹妹称为娣。 ）。所以，如果后妃有贞洁贤淑的品德，那么子孙中就会出现贤明圣德的君主；如果制度上有威严和礼仪的规范，那么君主就会有福报，长寿安康。如果废弃这些制度，不遵循礼法，那么女德就会缺失；女德缺失，就会导致寿命不能长久。男子到了五十岁，好色的本性还未衰减；而妇人到了四十岁，容貌就会大不如前；让容貌已经改变的妇人去侍奉正值壮年的男子，又没有礼法的约束，那么就会产生难以挽救的问题，进而出现怪异的情况；出现怪异的情况后，正宫皇后就会产生疑虑，而庶子也会有取代嫡子的心思。因此，晋献公遭受了听信谗言的指责，申生也无辜蒙冤（晋献公宠爱骊姬，骊姬想要立自己的儿子为太子，就诬陷太子申生；晋献公听信了她的话，申生最终自缢而死。 ）。如今陛下正值青春年少，还没有嫡子，刚刚开始学习治国之道，还没有考虑立后妃的事情。将军您辅佐朝政，应该趁着现在的良好时机，建立天子娶九女的制度，仔细挑选有品德和道义的人家，寻找具备贤良淑德的女子，不一定要追求美貌和才艺，以此作为万世的法则（师古注：只追求女子的贤良品质，不要在意她们的美色和才艺，这样才能成为万世的法则。 ）。孔子说‘年轻时要戒色’（师古注：《论语》中，孔子说：君子有三戒，年轻时，血气还不稳定，要戒色。意思是好色没有节制就会导致身体和事业受损，所以要有所节制。），《小卞》这首诗所表达的内容，实在令人痛心（《小卞》是《诗经·小雅》中的一篇。张晏注：《小卞》是讽刺周幽王废除申后、立褒姒为后，废黜太子宜咎、立伯服为太子的事情。臣瓒注：《小卞》这首诗是太子的师傅所作；哀伤太子被放逐，怜悯周王室的衰败。）。希望将军您能常常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王凤将这些话告诉了皇太后，皇太后认为没有这样的先例；王凤也不敢擅自制定新的制度，只能遵循旧例。王凤一向很看重杜钦，所以把他安置在幕府中，国家的政事和谋略常常与杜钦一起商议。杜钦多次称赞并推荐有名望的士人，弥补政治上的缺失；当时很多好的政策都出自杜钦的建议。

    夏季，发生大旱情。

    匈奴呼韩邪单于宠爱左伊秩訾哥哥的两个女儿；大女儿颛渠阏氏生下两个儿子，长子叫且莫车，次子叫囊知牙斯；小女儿为大阏氏，生下四个儿子，长子叫雕陶莫皋，次子叫且麋胥，他们都比且莫车年长，小儿子咸和乐，都比囊知牙斯小。此外，呼韩邪单于其他阏氏还生了十多个儿子。颛渠阏氏地位尊贵，且莫车也深受单于喜爱，呼韩邪单于病重快死的时候，想要立且莫车为继承人。颛渠阏氏说：“匈奴内乱了十多年，局势危急得像发丝一样，全靠汉朝的力量，才重新安定下来。如今刚刚平定不久，百姓还没有从战争的创伤中恢复过来。且莫车年纪小，百姓还没有归附他，恐怕会再次让国家陷入危险。我和大阏氏是亲姐妹，孩子就跟亲生的一样（师古注：一家，说的是她们是亲姐妹；共子，指两人所生的孩子，她们对这些孩子的慈爱没有差别 ），不如立雕陶莫皋。”大阏氏说：“且莫车虽然年幼，但有大臣们共同辅佐国家大事。现在舍弃尊贵的且莫车，而立地位较低的雕陶莫皋，后世一定会发生动乱。”单于最终还是听从了颛渠阏氏的建议，立雕陶莫皋为继承人，并约定将来把单于之位传给弟弟。呼韩邪单于死后，雕陶莫皋即位，称为复株累若鞮单于（贤注：匈奴把“孝”称为“若鞮”。自从呼韩邪单于归降汉朝后，与汉朝关系亲密，看到汉朝皇帝的谥号常常有“孝”字，很是羡慕；从他的儿子复株累单于以下，都称“若鞮” ）。复株累若鞮单于任命且麋胥为左贤王，且莫车为左谷蠡王，囊知牙斯为右贤王。复株累单于又娶了王昭君，生下两个女儿，大女儿云是须卜居次，小女儿是当于居次。（文颖注：须卜氏，是匈奴的贵族；当于，也是匈奴的大族。师古注：须卜、当于，都是她们夫家的氏族 ）

    **三年（辛卯，公元前30年）**

    春季，三月，汉成帝大赦天下囚犯。

    秋季，关内下了四十多天大雨。京城的百姓惊恐不安，传言说大水就要来了；百姓们四处奔逃，相互践踏，老弱之人哭号呼喊，长安城中一片大乱。汉成帝亲自来到前殿，召集公卿大臣商议对策。大将军王凤认为：“太后、陛下和后宫的人可以登上御船，命令官吏和百姓登上长安城躲避洪水。”大臣们都听从王凤的建议。只有左将军王商说：“自古以来，即使是无道的国家，洪水也不会淹没城郭。现在政治清平，天下没有战争，上下相安无事，怎么会突然有大水在一天之内涌来呢？这肯定是谣言！不应该让百姓上城，这样会让他们更加恐慌。”汉成帝于是没有听从王凤的建议。过了一会儿，长安城中逐渐安定下来；一打听，果然是谣言。汉成帝因此十分赞赏王商能坚守自己的判断，多次称赞他的建议；而王凤则感到非常惭愧，后悔自己说错了话。（这为王凤日后排挤王商埋下了伏笔 ）

    汉成帝想要把朝政大权专门委托给王凤，八月，他下策书免去车骑将军许嘉的职务，让他以特进侯的身份保留朝位。（汉代制度，在长安奉朝请的列侯，地位在三公之下；被赐予特进之位的人，地位在一般列侯之上，也在三公之下。 ）

    张谭因为举荐人才不真实而获罪，被免职。冬季，十月，光禄大夫尹忠被任命为御史大夫。

    十二月戊申朔日，发生了日食。当天夜里，未央宫殿中发生地震。汉成帝下诏，要求举荐贤良方正、能直言进谏的士人。杜钦和太常丞谷永上书回答（《续汉志》记载：太常丞，俸禄为比千石，负责掌管行礼和祭祀的小事，总管各曹事务。《汉旧仪》记载：太常丞负责检举宗庙中的不法行为 ），他们都认为这是后宫中受宠的女子太多，嫉妒争宠，专擅行事，将会影响皇帝继嗣的灾祸。（这大概是指许皇后和班倢伃 ）

    越巂（今四川西昌东南 ）发生山崩。

    丁丑日，匡衡因为多占了四百顷封邑，以及监管不力、盗窃所主管的财物价值十金以上等罪名，被免去官职，降为平民。（匡衡原本被封在临淮郡僮县的乐安乡，该乡的土地总计三千一百顷，南边以闽陌为界。后来错误地以平陵陌为界，多占了四百顷。师古注：十金以上，是当时法律定罪的标准之一；就像现在法律条文中的一尺以上、一匹以上 ）

    **四年（壬辰，公元前29年）**

    春季，正月癸卯日，有四颗陨石坠落在亳县（今安徽亳州 ），两颗坠落在肥累（今河北藁城 ）。（《汉书·五行志》中，“亳”写作“槀”。孟康注：槀、肥累，都是县名，原本属于真定。）

    汉朝废除中书宦官的职位，开始设置尚书五人。（臣瓒注：汉朝初期，宫中设有中谒者令；汉武帝增设中谒者令为中书谒者令，并设置仆射。汉宣帝时，任用中书官弘恭为令，石显为仆射。汉元帝即位几年后，弘恭去世，石显取代他成为中书令，专权行事；到了汉成帝时，就废除了这个官职。师古注：《汉旧仪》记载：尚书有四人，分为四曹：常侍尚书，主管丞相、御史的事务；二千石尚书，主管刺史、二千石官员的事务；户曹尚书，主管百姓上书的事务；主客尚书，主管外国事务。汉成帝设置五人，增设了三公曹，主管断狱之事 ）

    三月甲申日，汉成帝任命左将军、乐昌侯王商为丞相。

    夏季，汉成帝把之前举荐的直言敢谏的士人全部召集到白虎殿（师古注：这座殿在未央宫中 ），让他们回答政治问题。当时，汉成帝把朝政大权交给王凤，很多议论的人都把过错归咎于他。谷永知道王凤正受到重用（师古注：柄用，是说受到任用，被授予权力 ），暗中想要依附他，于是说：“如今四方的夷狄都前来归顺，成为汉朝的臣属，北方没有荤粥、冒顿那样的祸患（太史公说：唐尧、虞舜以前有荤粥。《孟子》说：太王曾侍奉獯粥。冒顿带来的祸患，见《高帝纪》《惠帝纪》《吕后纪》 ），南方没有赵佗、吕嘉那样的叛乱（赵佗的事情，见《高帝纪》《惠帝纪》《吕后纪》《孝文帝纪》；吕嘉的事情，见《孝武帝纪》），边疆地区安宁无事，没有战争的警报。诸侯中最大的也只是管辖几个县，汉朝的官吏控制着他们的权力，让他们无法为所欲为，没有了像吴、楚、燕、梁那样的势力（吴、楚、梁的事情，见《孝景帝纪》；燕的事情，见《孝昭帝纪》 ）。百官之间相互制约，关系亲疏交错，皇室的骨肉大臣像申伯一样忠诚（师古注：申伯，是周申后的父亲。我根据《诗经·崧高》记载：显赫的申伯，是宣王的元舅，所以谷永用申伯来比作王凤 ），恭敬谨慎，小心翼翼，没有重合侯、安阳侯、博陆侯那样的叛乱（师古注：重合侯，指莽通；安阳侯，指上官桀；博陆侯，指霍禹。我查看相关记载，莽通就是马通，他的事情见二十二卷汉武帝后元元年；安阳侯的事情，见二十三卷汉昭帝元凤元年；霍禹的事情，见二十五卷汉宣帝地节四年 ）。他们没有犯下任何过错，我私下担心陛下您忽略了明显的事实，忽视了天地的明确警告，听信那些糊涂荒谬的言论，把过错归咎于无辜的人，在政事上做出错误的判断，这是非常不可取的。陛下如果能认真思考我这些愚笨的建议，抑制沉迷女色的欲望，摒弃片面的宠爱，展现出刚正的威严，像上天覆盖万物一样公平地施予恩泽，让众多妃嫔都有机会侍奉陛下，多接纳能生育儿子的女子，不要在意她们的容貌美丑，也不要在意她们是否曾经嫁过人（如淳注：王凤曾把小妾的妹妹送进后宫，因为她曾生育过，王章向皇帝进谏此事，因此获罪而死。现在谷永提到这件事，是为王凤洗刷之前的过错。仲冯注：按照王章进谏获罪是在阳朔初年，而谷永这次上书是在建始四年，所以不是为了王凤而言。然而，从谷永前后的言论来看，确实像是在为王凤说话。但班固在这次上书的记载之后说，谷永被评为上等，被提拔为光禄大夫，可见这都是建始四年发生的事情。我认为此时王凤大概已经把张美人送进了后宫，所以谷永才会这么说；如果是指王章指责王凤的过错，那是在阳朔初年 ），也不要计较她们的年龄。按照常理来说，陛下能从地位低微的女子中得到继嗣，反而是福气；只要能有继嗣就好，不必在意其母亲的身份是否低贱。后宫中的女史、使令中如果有正直的人，应该在地位低微的女子中广泛寻找，以顺应上天的旨意，安慰皇太后的忧虑，消除上天的谴责和愤怒，这样继嗣就会增多，灾异也会消失！”杜钦也表达了类似的意思。汉成帝把他们的奏书都拿给后宫的人看，并提拔谷永为光禄大夫。

    夏季，四月，天下起了雪。

    秋季，桃树、李树结果。

    连续下了十多天大雨，黄河在东郡（今河南濮阳西南 ）的金堤决口（师古注：金堤，是黄河堤岸的名称，在如今的滑州境内 ）。在此之前，清河都尉冯逡上奏说：“清河郡处于黄河下游（根据《沟洫志》记载：冯逡说清河郡承接黄河下游的水，与兖州、东郡以黄河为界。 ），土壤疏松，容易被河水冲毁。近年来之所以没有发生大的灾害，是因为屯氏河畅通，两条河流分流。如今屯氏河已经堵塞，灵鸣犊口的水流也越来越不畅（屯氏河堵塞的事情，见上卷汉元帝永光五年；），现在只有一条黄河承受着几条河流的水量，即使不断加高堤坝，最终也无法排泄洪水。如果遇到连绵大雨，十天半个月不停，河水必然会泛滥成灾。夏禹疏导的九河故道，如今已经难以辨认（夏禹疏导九河。孔安国注：黄河水分为九条河道，在兖州境内。《尔雅》记载：徒骇、太史、马颊、覆釜、胡苏、简、洁、钩盘、鬲津为九河 ），屯氏河刚刚干涸不久，那个地方容易疏通（师古注：浚，是治理疏导，使其加深的意思）；而且它的河口地势较高，在那里分流可以减轻黄河的水势，从路程上来说也比较合适，可以重新疏通屯氏河来辅助黄河，排泄洪水，防备突发情况。如果不提前进行治理，黄河一旦在北边决口，会危害四五个郡，在南边决口，会危害十多个郡，到那时再担忧，就太晚了！”这件事被交给丞相、御史商议，他们禀告皇帝，派遣博士许商去视察，许商认为“现在国家财政用度不足，可以暂且不疏通”。三年后，黄河果然在馆陶（今河北馆陶 ）和东郡的金堤决口，洪水泛滥到兖州、豫州，以及（章：乙十一行本“及”作“入”；孔子同 ）平原（今山东平原西南 ）、千乘（今山东高青东北 ）、济南（今山东济南 ）等地，一共淹没了四个郡、三十二个县，被水淹没的土地有十五万多顷，最深处达三丈；冲毁了官署、亭舍和民房将近四万处。

    冬季，十一月，御史大夫尹忠因为应对水灾的策略粗疏，被汉成帝严厉斥责，说他不称职，尹忠自杀。汉成帝派遣大司农非调（师古注：大司农名叫非调。《姓谱》记载：非姓，是秦非子的后代 ）去调配黄河决口所淹郡县的钱粮，并派两名谒者征发河南以东的五百艘船只，把百姓迁徙到丘陵地带躲避洪水，一共有九万七千多人。

    壬戌日，汉成帝任命少府张忠为御史大夫。

    南山（今陕西西安南）的强盗傰宗等数百人，成为当地官吏和百姓的一大祸害。汉成帝下诏，发兵一千人去追捕，过了一年多都没能将其抓获。有人劝说大将军王凤，认为“几百个盗贼就在天子脚下，却一直抓不到，这很难向四方蛮夷展示我们的威严；只有挑选贤能的京兆尹才行”。于是，王凤推荐了原高陵令王尊，王尊被征召为谏大夫，暂代京辅都尉（汉武帝元鼎四年，重新设置三辅都尉：京兆的称京辅都尉，冯翊的称左辅尉，扶风的称右辅都尉 ），并代理京兆尹的事务。在短短一个月内，王尊就肃清了盗贼；后来他正式被任命为京兆尹。

    汉成帝刚即位时，丞相匡衡再次上奏说：“射声校尉陈汤（汉武帝设置北军八校尉，射声校尉是其中之一，官秩二千石，掌管待诏射声士。服虔注：射声校尉是擅长射箭的人，能在暗中听到声音就射中目标，因此得名 ），以二千石官员的身份奉命出使（陈汤担任西域副校尉，官秩为比二千石 ），却在蛮夷之地独断专行，不能以身作则，给下属树立好榜样 ，还私自盗取在康居缴获的财物，并告诫下属说，‘在遥远的地方做事，汉朝不会追查’。虽说此事发生在大赦之前（指这件事发生在竟宁元年七月大赦之前 ），但他也不适合再担任官职。”陈汤因此被免职。

    后来，陈汤上书说：“康居王送来的侍子，不是真正的王子。”经过查验，发现确实是王子。陈汤因此被下狱，判处死刑。太中大夫谷永（按：这一年夏天，谷永刚刚被提拔为光禄大夫。河平二年，在讨论是否接受伊邪莫演归降时，谷永还是光禄大夫。这里称太中大夫谷永，是依据《陈汤传》 ）上疏为陈汤辩解道：“我听说，楚国有子玉得臣，晋文公为此坐立不安（师古注：子玉，是楚国的大夫，得臣是他的名字。《春秋》僖公十八年，子玉率领军队与晋文公在城濮交战，楚军战败，晋军三天都在享用楚军留下的粮食，而晋文公仍然面带忧虑，说：‘得臣还在，我的忧虑就不会消除！’等到楚国杀了子玉，晋文公的喜悦之情才表露出来。《礼记》说：有忧患的人会侧身坐在席子上，这是自我贬损的表现。）；赵国有廉颇、马服君赵奢，强大的秦国都不敢窥视井陉（今河北井陉北 ）（师古注：廉颇，是赵国的将领；马服君赵奢，也是赵国的将领。井陉口，是赵国西部边界的险要通道。）；近代汉朝有郅都、魏尚，匈奴不敢南下靠近沙漠（汉景帝任命郅都为雁门太守，匈奴向来听闻郅都的气节，于是撤离了边境，直到郅都去世都不敢靠近雁门。魏尚的事情，见十五卷汉文帝十四年）。由此可见，能征善战的将领，是国家的得力助手，不可不加以重视。君子听到战鼓的声音，就会想起那些将领（师古注：《礼记》中的《乐记》说：战鼓的声音喧闹，喧闹能激发斗志，激发斗志就能鼓舞士气；君子听到战鼓的声音就会想起将领。）。我看到关内侯陈汤，之前斩杀郅支单于，威震四方蛮夷，武威远扬到西海（今里海 ），自汉朝建立以来，出征远方的将领，没有谁能比得上他！（汉元，指汉朝初期 ）如今陈汤因言语不当获罪，被囚禁很久，案件一直没有判决，执法的官吏想要判他死刑。从前，白起担任秦国将领，向南攻克郢都，向北坑杀赵括的军队，却因为一点小过错，就被赐死在杜邮；秦国百姓都很同情他，无不落泪。（此事见《周赧王纪》 ）如今陈汤亲自手持武器，在万里之外征战，势如破竹，浴血奋战，为国家立下赫赫战功，祭告祖庙，向上天禀告胜利，将士们无不钦佩他的大义。他只是因为言语获罪，并没有犯下大罪。《周书》说：‘记住别人的功劳，忘记别人的过错，这才是做君主的人应有的胸怀。’（师古注：这是《尚书》之外的逸书 ）犬马对人有功劳，尚且会得到主人用帷盖埋葬的回报（师古注：《礼记》中记载孔子说：破旧的帷帐不要丢弃，用来埋葬马；破旧的车盖不要丢弃，用来埋葬狗 ），何况是国家的功臣呢！我担心陛下会忽略战鼓之声所代表的国家需要，不明白《周书》的深意，忘记了对功臣的报答，像对待平庸之臣一样对待陈汤，最终听从官吏的建议，让百姓像秦朝百姓对白起之死那样感到遗憾，这可不是激励为国家赴死的大臣的做法！”奏书呈上后，汉成帝释放了陈汤，但剥夺了他的爵位，让他成为普通百姓。

    恰逢西域都护段会宗被乌孙的军队围困，他派驿骑上书朝廷，希望征发西域各城郭国家以及敦煌（今甘肃敦煌西 ）的军队来解救自己；丞相王商、大将军王凤以及百官商议了好几天都没有结果。王凤说：“陈汤足智多谋，熟悉外国事务，可以问问他的意见。”汉成帝在宣室召见陈汤。陈汤当年攻打郅支单于时受了寒，双臂患病，无法屈伸；他进宫拜见时，汉成帝下诏让他不用行礼，并把段会宗的奏书拿给他看。陈汤回答说：“我认为这件事没什么可担忧的。”汉成帝问：“为什么这么说呢？”陈汤说：“胡人的军队，五个才能抵得上一个汉朝士兵，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的兵器粗劣，弓弩也不锋利。如今听说他们虽然学到了一些汉朝的制造技巧，但仍然需要三个胡人才能抵得上一个汉朝士兵。《兵法》说：‘客军的兵力要是守军的两倍，双方才势均力敌。’这是说依靠城池防守的一方，只要有客军一半的兵力就能抵挡。如今围困段会宗的敌军人数不足以战胜他，陛下不必担忧！而且军队轻装行军，每天能走五十里，重装行军，每天只能走三十里，现在段会宗想要征发城郭国家和敦煌的军队，等军队赶到，需要很长时间，这只能算是报复性的军队，而不是用来救急的。”汉成帝问：“那该怎么办呢？他一定能解围吗？你估计什么时候能解围？”陈汤知道乌孙的军队只是临时拼凑起来的，不能长时间攻打，按照以往的经验，这种情况不会超过几天，于是回答说：“已经解围了！”他屈指计算日期，说：“不出五天，就会有好消息传来。”过了四天，军报传来，说已经解围了。大将军王凤上奏，建议让陈汤担任从事中郎，幕府的事务都由陈汤来决断。（《续汉志》记载：大将军府设有从事中郎二人，官秩六百石，职责是参与谋划商议 ）

    **河平元年（癸巳，公元前28年）** （因为黄河决口的堤坝被堵塞，并且很快就恢复了正常，所以改元为河平 ）

    春季，杜钦向王凤推荐犍为（今四川宜宾 ）人王延世，让他去堵塞黄河决口。王凤任命王延世为河堤使者。王延世用长四丈、周长九围的竹笼，装满小石头，用两艘船夹着运载，放入河中。经过三十六天，河堤修筑完成。三月，汉成帝下诏，任命王延世为光禄大夫，官秩为中二千石，赐给他关内侯的爵位，赏黄金一百斤。

    夏季，四月己亥晦日，发生日食。汉成帝下诏，让公卿百官陈述朝政的过失，不要有所隐瞒，并大赦天下。光禄大夫刘向回答说：“四月和五月交替的时候发生日食，月份和汉惠帝时相同，日期和汉昭帝时相同（汉惠帝七年五月丁卯日，在晦日的前一天发生日食。如今四月己亥日，在晦日发生日食，所以说月份和汉惠帝时相同。汉昭帝元年七月己亥晦日，发生日食。所以说日期和汉昭帝时相同 ），这两位皇帝不久后都去世了，而且没有继承人。这种天象预示着可能会对陛下的继嗣产生危害。”当时，许皇后独得皇帝宠爱，后宫其他女子很少有机会见到皇帝，朝廷内外都担心汉成帝没有继嗣，所以杜钦、谷永以及刘向的回答都提到了这个问题。汉成帝于是减少了椒房殿（师古注：椒房殿，是皇后居住的地方，用花椒和泥涂抹墙壁，取其温暖且芬芳的寓意 ）和掖庭的开支，包括皇后的服饰、车马以及从各个官署支取的费用，还有为皇后制造物品的花费，以及赏赐给皇后娘家和众臣妾的财物（师古注：外家，指皇后的家族，因为他们在宫外，所以这么称呼。刘向说：妇人以夫家为内，以父母家为外。），都按照竟宁元年以前的旧例执行。

    许皇后上书为自己辩解，认为：“时代不同，制度也应该有所变化，取长补短，只要不超出汉朝的制度范围就行，细微之处不一定非要相同。比如竟宁元年以前和黄龙元年以前，难道能完全一样吗！（晋灼注：竟宁，是汉元帝的年号；黄龙，是汉宣帝的年号。说这两位皇帝在位时的奢侈和节俭情况不同，怎么能一样呢！）我宫中的官吏不明白这个道理（师古注：家吏，指皇后宫中的属官 ），现在一旦接受了这样的诏令，让我连动手做一些小事都不行。比如我想做个屏风放在某个地方，他们就会说：‘按照旧例没有这样的事。’有些东西要是得不到，他们就一定会拿诏书来约束我。（师古注：说如果我有什么需求，官吏不肯提供，就会说诏书不允许。绳，是约束的意思 ）这实在是行不通，希望陛下能明察！按照旧例，用一头牛祭祀我的祖父母，戴侯、敬侯都能蒙恩用太牢祭祀（一头牲畜称为特，牛、羊、猪三牲齐全称为一牢。平恩戴侯，是许广汉；皇后的父亲许嘉继承了他的封爵，对皇后来说是祖父。乐成敬侯，是许延寿，是皇后父亲许嘉的生父。许嘉继承大宗，许延寿对皇后来说是叔祖 ），现在应该按照旧例进行祭祀（说的是将恢复用一头牛祭祀的做法 ），希望陛下能可怜我！现在官吏刚刚接到诏书，就直接告诉我以后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从私府取用物品了（师古注：甫，是开始的意思 ；师古注：若，是像的意思，指像没有接到诏书之前那样。）。他们刚开始就用这些规定来约束我，恐怕不合情理。希望陛下能深入了解！”

    汉成帝于是采纳了谷永、刘向所说的灾异是由后宫引起的观点，以此来回应许皇后，并且说：“官吏是按照法律行事，这哪里算得上是过错呢！矫枉过正，从古到今都是这样。而且节省钱财、用一头牛祭祀，这对皇后来说，是为了帮助您培养美好的品德，增添荣耀。如果不消除灾祸的根源，灾异就会接连不断地发生，到那时祖宗都享受不到祭祀，还谈什么戴侯呢！《传》不是说过‘因为节俭而犯错的人很少’吗（师古注：这是《论语》中记载的孔子的话。鲜，是少的意思。说的是能够奉行节俭却还犯错误的情况，是很少见的。），你仔细想想，皇后是想继续保持奢侈呢？那我也应当效法孝武皇帝，这样的话，甘泉宫、建章宫就又可以大兴土木了。孝文皇帝，是我的榜样。皇太后的做法，就是皇后应该遵循的成法。假如太后当年没有尽到职责，而现在你受到我的亲近和厚待，又怎么能超越太后的制度呢！（师古注：说假如太后当年没有按照常理行事，而现在皇后受到我的亲近和厚待，怎么能超越太后的制度呢！儿媳不能超越婆婆的规制）皇后你应该时刻牢记道德规范，把谦逊节俭放在首位，为其他妃嫔做出表率，让她们有所遵循！”

    给事中、平陵（今陕西咸阳西北 ）人平当上奏说：“太上皇，是汉朝的始祖，废除他的寝庙园，这是不对的。”（这件事见上卷汉元帝竟宁元年 ）汉成帝也因为自己没有继嗣，就采纳了平当的建议。秋季，九月，恢复了太上皇的寝庙园。

    汉成帝下诏说：“如今死刑的条款有一千多条，律令繁多，有一百多万字；那些在正常法律条文之外的特殊请求、比附类推的案例，日益增多。（师古注：奇请，指在正常法律条文之外，主管官员另外提出的请求来定罪；他比，指引用其他类似的案例来比附，逐渐增加律条。）即使是熟悉法律的人，也弄不清楚其中的头绪，想要让普通百姓明白，不是太难了吗！用这样繁杂的法律来约束百姓，让无辜的人遭受不幸，难道不可悲吗！大家商议一下，减少死刑的条款，废除和精简一些律令，让法律变得清晰易懂，然后分条上奏！”当时，有关部门没有深入领会汉成帝的旨意，只是抓住一些细枝末节的小事，列举了几件微不足道的事情，来应付诏书而已

    匈奴单于派遣右皋林王伊邪莫演等人前来进献贡品，在正月朝拜汉成帝（《考异》记载：《匈奴传》记载：“河平元年，单于派遣伊邪莫演在正月来朝见。”后面又说：“第二年，单于上书希望来朝见。河平四年正月，单于就来朝见了。”根据这些记载，伊邪莫演是在河平元年到达汉朝，在河平二年正月朝拜。而荀《纪》把这件事系于河平元年正月之下，恐怕有误。《汉纪》又把伊邪莫演写作‘黄浑’，现在依从《汉书》的记载 ）。

    **二年（甲午，公元前27年）**

    春季，伊邪莫演朝见结束后准备回国（朝罢遣归 ），他宣称自己想要归降汉朝，还说“如果不接受我归降，我就自杀，绝不回匈奴”。使者把这件事上报给朝廷，汉成帝让公卿大臣们商议。大臣们有的说：“应该按照旧例，接受他的归降。”光禄大夫谷永、议郎杜钦却认为：“汉朝建立以来，匈奴多次侵扰边境，为害百姓，所以才设立封爵赏赐来招纳归降之人。如今匈奴单于向汉朝称臣，成为北方的藩属，还派使者前来朝贺，没有二心；汉朝对待他们，应该与以往不同。现在我们已经接受了单于的朝贡，得到了他的诚意，却又接纳他的叛逃之臣，这是贪图得到一个人，却失去了一个国家的人心，庇护有罪的臣子，而断绝了与仰慕道义的君主的友好关系。假如单于刚刚即位，想要归附汉朝，却又不知道这样做的利弊，私下派伊邪莫演假装归降来试探吉凶，我们要是接受了，就会损害汉朝的德义，阻碍其他匈奴人向善，让单于疏远我们，不再亲近汉朝的边境官吏；或者这是匈奴设下的反间计，想要借此挑起事端，我们接受了，就正好中了他们的计谋，让他们把错误归咎于汉朝，而自己却占据道义的制高点。这确实关系到边境的安危，是战争与和平的关键，不能不慎重考虑。不如不接受，以此彰显我们如日月般的诚信，抑制匈奴的欺诈阴谋，让他们心怀归附亲近之心，这样才合适！”他们的奏对呈上后，汉成帝听从了他们的建议。派中郎将王舜前去询问伊邪莫演归降的情况，伊邪莫演说：“我当时生病了，神志不清，胡言乱语罢了。”于是，汉朝就打发他回去了。伊邪莫演回到匈奴后，官位依旧，匈奴单于也不让他再与汉朝使者见面。这表明谷永、杜钦能够洞察匈奴的心思。

    夏季，四月，楚国（今江苏徐州一带 ）下起了冰雹，冰雹大得像锅一样。

    汉成帝将山阳王刘康改封为定陶王。

    六月，汉成帝把所有的舅舅都封了侯：王谭被封为平阿侯，王商被封为成都侯，王立被封为红阳侯，王根被封为曲阳侯，王逢时被封为高平侯（《恩泽侯表》记载，平阿侯的食邑在沛郡，成都侯的食邑在山阳郡，红阳侯的食邑在南阳郡，曲阳侯的食邑在九江郡，高平侯的食邑在临淮郡 ）。这五个人在同一天被封侯，所以世人称他们为“五侯”。太后的母亲李氏改嫁，成为河内（今河南武陟西南 ）人苟宾的妻子（根据《太后传》记载，太后的母亲李夫人，因为嫉妒被休，改嫁他人。），生下儿子苟参；太后想比照田蚡的例子封苟参为侯（李奇注：田蚡和孝景王后是同母异父的兄弟，所以得以封侯。 ）。汉成帝说：“封田氏那样的外戚，不符合正道！”于是任命苟参为侍中、水衡都尉。

    御史大夫张忠上奏弹劾京兆尹王尊，说他暴虐傲慢，王尊因此被免职；很多官吏和百姓都为他感到惋惜。湖县（今河南灵宝西 ）的三老公乘兴等人（师古注：湖，是县名，现在虢州湖城县就是沿用这个名字。《地理志》记载：湖县，属京兆。公乘，以爵位作为姓氏。乘，音shèng ）上书为王尊辩解：“王尊治理京兆时，处理繁重的事务，整顿混乱的局面，诛杀暴徒，禁止邪恶，这些功绩都是前所未有的，很多名将都比不上他。虽然他后来正式被任命为京兆尹（王尊自行代理京兆尹事务后被正式任命 ），但却没有得到特别的褒奖和赏赐。如今御史大夫弹劾王尊，说他‘伤害阴阳调和，给国家带来忧患，没有按照诏书的旨意行事，就像《虞书·尧典》中说的“表面上说的一套，实际做的又是另一套，貌似恭敬，实则傲慢无礼”’（师古注：引用《虞书·尧典》中的话。靖，是治理的意思；庸，是任用的意思；违，是邪僻的意思；滔，是漫的意思。指他表面上说要治理，实际却行为邪僻；表面上貌似恭敬，实际上罪恶滔天。 ）。推究其中的原因，是出自御史丞杨辅。御史大夫有两位丞，官秩千石，其中一位是中丞。杨辅向来与王尊有私怨，他表面上依据公事提出这个弹劾建议，实际上是罗织罪名，撰写奏文（师古注：建立计谋，提出这个弹劾建议。指增加罪名并牵连到王尊。根据《王尊传》记载，杨辅以前是王尊的书佐，曾经醉酒后冒犯了王尊的大奴利家，利家揪住他的脸颊殴打他，王尊哥哥的儿子王闳拔刀想要刺他，因此杨辅对王尊怀恨在心，想要伤害他 ），逐渐对王尊进行诬陷（师古注：浸润，就像逐渐沾染一样 ），我们对此深感痛心。王尊修身洁己，砥砺气节，一心奉公，敢于指责将相的过错，毫不畏惧豪强，诛杀那些无法无天的盗贼（贼，指傰宗等人 ），为国家排忧解难，功绩显着，职责履行得很好，威望也没有受损，他确实是国家的得力官员，是能够抵御外敌的大臣。如今他却无辜地被仇人陷害，被诬陷的奏章所伤害，皇上不能根据他的功劳免除他的罪名，他也无法得到公正的审判（张晏注：《周礼》规定，在三槐九棘之下，公卿审理案件。《王制》记载：大司寇在棘木下审理案件。之所以在棘木下，是希望审理者能赤心公正，慎重地进行三次审讯 ），只能被仇人的片面之词所蒙蔽，承受像共工那样的大恶之名，无处申诉冤屈。王尊因为京城混乱，盗贼四起，被选拔任用，从平民起家成为卿大夫；如今贼乱已经平定，豪强也受到了惩罚，他却因为佞臣的巧言而被罢黜。王尊一人，在三年之内，一会儿被认为是贤能之人，一会儿又被当作奸佞之徒，这难道不是很荒谬吗！孔子说：‘喜欢一个人就希望他活着，厌恶一个人就希望他死去，这是糊涂啊。’（这是《论语》中记载的孔子回答樊迟的话 ）‘像水浸润一样的谗言无法得逞，这样的人可以称得上明智了。’（这是孔子回答子张的话 ）希望陛下让公卿、大夫、博士、议郎评定王尊平时的品行！作为臣子，如果‘伤害阴阳调和’，那是死罪；‘表面一套，实际一套’，应该受到流放或诛杀的刑罚。如果真的像御史奏章中说的那样，王尊就应该被处死，或者被流放到荒无人烟的地方，不能轻易赦免；而且举荐王尊的人，也应该承担举荐不当的罪责，不能就这样算了。（任，是保荐的意思。汉代法律规定，举荐的人如果不称职，举荐者要与被举荐者同罪 ）如果事实并非像奏章中所说，而是有人故意粉饰言辞、恶意诋毁，诬陷无罪之人，那也应该受到惩罚，以此来惩戒那些进谗言的人，杜绝欺诈的行为。希望圣明的陛下仔细斟酌，明辨是非！”奏书呈上后，汉成帝再次任命王尊为徐州刺史。

    夜郎王兴、钩町王禹、漏卧侯俞又一次起兵相互攻打（孟康注：漏卧，是夷人的城邑名，后来成为县。《地理志》记载：夜郎、钩町、漏卧这三个县都属牂柯郡。 ）。牂柯（今贵州福泉 ）太守请求发兵讨伐夜郎王兴等人。大臣们商议时，有人认为路途遥远，不宜出兵攻打，于是朝廷派遣太中大夫、蜀郡（今四川成都 ）人张匡持符节前往，试图调解他们之间的纷争。夜郎王兴等人不听从命令，还刻了个木头人像，把它立在路边当作汉朝官吏，用箭射它。

    杜钦劝说大将军王凤：“蛮夷的王侯轻视汉朝使者，不畏惧汉朝的威严，我担心商议此事的人胆小怯懦，又会主张继续调解；太守察觉到情况有变时才上报朝廷。这样的话，又会白白耽误一段时间（师古注：旷，是荒废的意思；一时，指三个月。说的是白白荒废三个月，不能及时发兵 ），王侯们就能召集部众，加强他们的阴谋，党羽和助力越来越多，各自心中的怨恨也越来越深，必然会相互残杀。他们自知犯下大罪，就会疯狂地攻打郡守和都尉，然后逃到气候炎热、有毒草的偏远之地；即使有孙武、吴起那样的将领，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士，进入这样的地方就如同跳入水火之中，肯定会被烧焦、淹没，智谋和勇气都无法施展。如果采取屯田防守的策略，耗费的钱财更是难以估量。应该趁他们的罪行还没有酿成大患，还没有怀疑汉朝会对他们进行征讨的时候，暗中命令边境的郡守和都尉训练兵马，大司农提前调配粮食，储备在要害之地，选拔称职的太守前往，在秋凉的时候进军，诛杀那些尤其不守法的王侯。如果认为这些地方是不毛之地，当地的百姓也没有用处，圣明的君主也不应该为此劳民伤财，那就应该撤销这些郡县，放弃这些百姓，不再与他们的王侯往来。如果认为这是先帝建立的、历经几代的功业，不能轻易毁掉，也应该趁他们的反叛还处于萌芽状态时，尽早将其断绝，等到他们的势力形成之后再出兵作战，百姓就会遭受巨大的灾难。”于是，王凤（章：十四行本“于”上有“大将军王凤”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 ）推荐金城司马、临邛（今四川邛崃 ）人陈立为牂柯太守（汉代制度，郡守、都尉之下设有长史、司马。《地理志》记载，临邛县属蜀郡。）。

    陈立到了牂柯郡后，向夜郎王兴宣告朝廷的旨意，让他停止纷争，夜郎王兴却不听从；陈立请求朝廷诛杀夜郎王兴，但没有得到答复。于是，陈立带着几十名官吏去巡视属县，来到夜郎王兴所在的且同亭（查看《地理志》，夜郎县，王莽时改名为同亭，大概是因为这个亭子而得名 ），召见夜郎王兴。夜郎王兴带着几千人来到亭子，还带着几十名邑君进去见陈立。（根据《西南夷传》记载，夷人梳着椎髻，从事农耕，有聚居的村落，各自都有首领 ）陈立一一指责夜郎王兴的罪行，然后将他斩首。邑君们说：“将军您诛杀这个罪大恶极的人，为百姓除害，希望能让我们出去给士兵们说明情况！”于是，他们拿着夜郎王兴的首级给士兵们看，士兵们纷纷放下武器投降。钩町王禹、漏卧侯俞得知后，十分震惊恐惧，赶忙进献了一千斛粟米，还有牛羊，来慰劳官吏和士兵。陈立随后回到郡府。

    夜郎王兴的岳父翁指，和他的儿子邪务收集残余的兵力，胁迫附近的二十二个城邑反叛。到了冬天，陈立奏请招募各夷族的人，与都尉、长史分别率领他们攻打翁指等人。翁指凭借险要的地势修筑堡垒，陈立派奇兵截断了他的粮道，还使用反间计引诱翁指的部众。都尉万年说：“这场战争持续太久还没有决出胜负，耗费的钱粮太多了。”于是他独自率兵前进；结果打了败仗，逃向陈立的营地。陈立大怒，大声呵斥并下令将他拿下。都尉只好回去继续战斗，陈立出兵救援。当时天气大旱，陈立趁机切断了他们的水源。最终，蛮夷们一起斩杀了翁指，拿着他的首级出来投降，西夷之乱于是被平定。（《考异》记载：《西夷传》只说河平年间；而胡旦的《汉春秋》记载这件事发生在这一年的十一月，不知道有什么依据 ）

    **三年（乙未，公元前26年）**

    春季，正月，楚王刘嚣前来朝见。刘嚣是汉宣帝的儿子，对汉成帝来说是叔父。二月乙亥日，汉成帝下诏，因为刘嚣一向品行纯良，表现突出，所以特别给予他特殊的待遇，封他的儿子刘勋为广戚侯（广戚侯国，属沛郡 ）。

    丙戌日，犍为（今四川宜宾 ）发生地震，山体崩塌，堵塞了江水，江水因此逆流。

    秋季，八月乙卯晦日，发生日食。

    汉成帝因为皇宫中收藏的书籍有不少散失，（师古注：说“中”，是为了与宫外的藏书区分。《艺文志》记载：汉武帝建立了藏书的制度。刘歆说：宫外有太常、太史、博士的藏书，宫内有延阁、广内、秘室等藏书之处 ），便派谒者陈农到全国各地去收集散失的书籍。同时下诏让光禄大夫刘向负责校对经传、诸子、诗赋等书籍，步兵校尉任宏校对兵书（《百官表》记载：步兵校尉，掌管上林苑门的屯兵，是汉武帝所设置的八校尉之一。），太史令尹咸校对数术类书籍（《百官表》记载：太史令，隶属于太常。师古注：数术，指占卜方面的书籍 ），侍医李柱国校对方技类书籍（侍医，隶属于太医令，是在天子身边侍奉的医生。师古注：方技，指医药方面的书籍。 ）。每校完一部书，刘向就会分条列出书的篇目，概括其主旨大意，记录下来并上奏给汉成帝。

    刘向因为王氏家族权势过于强盛，而此时汉成帝正热衷于《诗》《书》等古代典籍，刘向便依据《尚书·洪范》，收集了上古以来，历经春秋、战国到秦汉时期有关祥瑞、灾异的记载，推究这些事件的来龙去脉，联系它们与祸福的关系，并注明其占验的结果，按照类别将它们编排在一起，各有条目，共十篇，名为《洪范五行传论》，上奏给汉成帝。汉成帝心里明白刘向忠心耿耿，他写这篇文章是为了针对王凤兄弟专权的情况；然而，最终还是没能削弱王氏家族的权势。

    黄河又在平原（今山东平原西南 ）决口，洪水流入济南（今山东济南 ）、千乘（今山东高青东北 ），所造成的破坏程度是建始年间那次水灾的一半。汉成帝再次派遣王延世，与丞相史杨焉以及将作大匠许商、（《百官表》记载：将作少府，是秦朝设置的官职，掌管宫殿的修建；汉景帝中六年，改名为将作大匠 ）谏大夫乘马延年一同负责治理黄河，经过六个月才完工。汉成帝再次赏赐给王延世黄金一百斤。参与治理黄河的士卒，如果不是按照平价雇佣的，就记录下来，算他们服了六个月的徭役（苏林注：平贾，是指用钱雇佣人做士卒，按照当时的工钱标准支付报酬。如淳注：《律说》规定，一个月的工钱是二千钱。又《律说》规定，戍边一年就可以结束；如果有紧急情况，就需要留守六个月。现在因为治理黄河的缘故，又让他们留守六个月。孟康注：外繇，就是戍边；治理黄河的人就不用再去戍边了。师古注：如淳、孟康二人的说法都不对。因为治理黄河的士卒有功劳，即使服役的时间较短，也都比照戍边六个月来计算。 ）。

    **四年（丙申，公元前25年）**

    春季，正月，匈奴单于前来朝见。

    汉成帝大赦天下囚犯。

    二月癸丑朔日，发生日食。

    琅邪（今山东诸城 ）太守杨肜与王凤是姻亲关系，他所在的郡发生了灾害，丞相王商要查办此事。王凤为杨肜求情，王商没有理会，还是上奏请求罢免杨肜，然而奏书却被搁置，没有得到批复。王凤因此怨恨王商，暗中寻找他的短处，指使频阳（今陕西富平东北 ）人耿定上书，说“王商与父亲的傅婢通奸，他的妹妹生活淫乱；他家的奴仆还杀死了妹妹的情夫（师古注：私夫，指王商妹妹私下与之通奸的人 ），怀疑是王商指使的”。汉成帝认为这些都是没有确凿证据的事情，不足以因此而处罚大臣。王凤却坚持要查办，将此事交给司隶处理。太中大夫、蜀郡（今四川成都 ）人张匡，向来奸佞狡猾，他又上书极力诋毁王商。有关部门上奏请求将王商召到诏狱审讯。汉成帝一向敬重王商，知道张匡的话大多阴险不实，便下令说：“不要查办！”王凤却仍然坚持要查办。夏季，四月壬寅日，汉成帝下诏收回王商的丞相印绶。王商被免去丞相之位三天后，就发病吐血而死，谥号为戾侯。王商的子弟亲属中担任驸马都尉、侍中、中常侍、诸曹、大夫、郎吏等官职的，都被调出京城去补任其他官职，没有一个能留在宫中任职或担任宿卫的。有关部门上奏请求废除王商的封国；汉成帝下诏：“王商的长子王安继承乐昌侯的爵位。”汉宣帝母亲家族的势力从此逐渐衰落。

    汉成帝还是太子的时候，曾跟随莲勺（今陕西渭南东北 ）人张禹学习《论语》，等到即位后，赐给张禹关内侯的爵位，任命他为诸吏、光禄大夫，官秩为中二千石，加官给事中，兼管尚书事务。张禹与王凤一同兼管尚书事务，他心里感到不安，多次称病，上书请求退休，想要避开王凤；汉成帝没有答应，对他的安抚和待遇反而更加优厚。六月丙戌日，汉成帝任命张禹为丞相，封他为安昌侯（《恩泽侯表》记载，安昌侯的食邑在汝南 ）。

    庚戌日，楚孝王刘嚣去世。

    当初，汉武帝打通西域后，罽宾（今克什米尔一带 ）自认为地处偏远，汉朝的军队无法到达，只有他们不肯归服（罽宾国，都城是循鲜城，距离长安一万二千二百里，不属于都护管辖。 ），还多次劫杀汉朝使者。过了很久，汉朝使者文忠与容屈王子阴末赴合谋，攻杀了罽宾王（罽宾王名叫乌头劳，就是多次杀害汉朝使者的那个人 ），拥立阴末赴为罽宾王。后来，军候赵德出使罽宾，与阴末赴发生矛盾；阴末赴将赵德锁起来，还杀死了副使及以下七十多人，然后派使者到汉朝上书谢罪。汉元帝认为罽宾地处偏远，难以控制，就没有追究这件事，把罽宾的使者安置在县度（今巴基斯坦北部奇特拉尔附近 ），与他们断绝了往来。

    等到汉成帝即位后，罽宾再次派使者来谢罪。汉朝打算派使者护送他们的使者回国。杜钦劝说王凤：“之前的罽宾王阴末赴，本来是汉朝所拥立的，后来却背叛了汉朝。对一个国家来说，最大的恩德莫过于让其拥有国家、统治百姓，最大的罪行莫过于劫持杀害使者，他之所以不报答汉朝的恩情，也不害怕被诛杀，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地处偏远，汉朝的军队无法到达。他们有求于汉朝时就言辞谦卑，没有需求时就傲慢无礼，始终无法让他们真心归服。中原地区之所以要厚待蛮夷，满足他们的要求，是因为他们与中原接壤，可能会成为侵扰的祸患。如今县度的险要地势，是罽宾无法逾越的；他们就算表示向往归附，也不足以让西域安定；即使他们不归附，也不会对西域的城郭国家构成威胁。之前他们公然违背节义，恶行在西域暴露无遗，所以汉朝才与他们断绝往来；如今他们前来悔过，但来的人不是他们的亲属或重要人物，进献礼物的都是些做买卖的下等人，他们只是想通过通商贸易来获利，却以进献为名，所以如果派使者把他们送到县度，恐怕会被欺骗。派使者护送客人，是为了防止他们在路上受到侵扰。从皮山（今新疆皮山 ）往南，还有四五个不属于汉朝的国家（皮山国，距离长安一万五千里。师古注：说要经过四五个不属于汉朝的国家。），汉朝派出的斥候有一百多人，分成五班，在夜里敲击刁斗进行自卫，但还是时常遭到侵扰和抢劫。用驴子驮着粮食，需要依靠沿途各国提供食物才能维持生计。有些国家贫穷弱小，无法提供食物，有些则凶暴狡猾，不肯供给，使者们手持强大汉朝的符节，却在山谷中挨饿，四处乞讨也得不到食物，如果断粮一二十天，人和牲畜就会被抛弃在荒野，无法返回。而且还要经过大头痛、小头痛山，赤土、身热的山坡，这些地方会让人身体发热，面色苍白，头痛呕吐，驴子和牲畜也是如此。还有三池盘、石阪道，狭窄的地方只有一尺六七寸宽，长的地方有三十里，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山谷，行人骑马或步行都要相互扶持，用绳索牵引，走两千多里才能到达县度。牲畜如果坠落，还没掉到谷底就会摔得粉碎；人要是掉下去，根本来不及施救；一路上的艰难险阻和危险，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圣明的君主划分九州，制定五服制度（师古注：九州，指冀州、兖州、豫州、青州、徐州、荆州、扬州、梁州、雍州；五服，指甸服、侯服、绥服、要服、荒服。我认为这里说的是大禹时期的制度。周朝的职方氏所划分的九州，有幽州、并州，没有徐州、梁州；而且分为九服 ），致力于使国内繁荣昌盛，而不是追求对外扩张；如今派使者秉承皇帝的命令，护送蛮夷的商人，让众多官吏和士兵辛苦跋涉，走在危险艰难的道路上，损耗自己的力量去做没有意义的事情，这不是长久之计。使者既然已经接受了使命，可以送到皮山就回来。”于是，王凤禀告汉成帝，听从了杜钦的建议。罽宾实际上贪图汉朝的赏赐和贸易利益，他们的使者几年才来一次汉朝。

    **阳朔元年（丁酉，公元前24年）** （应劭说：当时阴气过盛，阳气微弱，所以改年号为阳朔，希望阳气能够复苏。师古注：应劭的说法不对。朔，是开始的意思。因为山阳县有火从石头中生出，象征着阳气的开始 ）

    春季，二月丁未晦日，发生日食。

    三月，汉成帝大赦天下囚犯。

    冬季，京兆尹、泰山（今山东泰安 ）人王章被下狱，最终死在狱中。

    当时，大将军王凤掌握着朝政大权，汉成帝对他很是谦让，没有什么实权。汉成帝身边的人曾经推荐光禄大夫刘向的小儿子刘歆，说他学识渊博，才华出众，汉成帝便召见刘歆，刘歆诵读了一些诗赋，汉成帝非常欣赏，想要任命他为中常侍（《百官表》记载：中常侍，是加官，可以出入宫廷。大概此时还是任用士人担任此职，到东汉才全部任用宦官 ）。准备授予他官职时，身边的人都说：“还没有告知大将军。”汉成帝说：“这是小事，何必通报大将军！”身边的人却叩头力争，汉成帝只好告诉王凤，王凤认为不行，这件事就作罢了。刘向对汉室忠心耿耿，他的儿子刘歆却依附王莽，难道不是因为这件事吗！爵位和赏赐的权力如果不掌握在君主手中，那么那些贪图爵禄、追求富贵的人，就会看权力在谁手中，然后趋炎附势了。

    王氏家族的子弟都担任卿、大夫、侍中、诸曹等官职，分别占据着重要的职位，布满了朝廷。杜钦看到王凤专权太严重，便告诫他说：“希望将军您能像周公那样谦逊谨慎，收敛穰侯魏冉那样的威风，抑制武安侯田蚡那样的贪欲，不要让范雎那样的人有机会进谗言！”（周公辅佐成王时，管叔、蔡叔散布流言，周公东征，他的恐惧可想而知；他礼贤下士，“一沐三握发，一饭三吐哺”，他的谦逊也可见一斑；穰侯、范雎的事情见《周纪》；武安侯田蚡的事情见《武帝纪》）王凤没有听从他的劝告。

    当时，汉成帝没有继嗣，身体也常常不适（师古注：说他经常生病 ）。定陶共王刘康前来朝见，太后和汉成帝秉承先帝的旨意，对待定陶共王非常优厚，赏赐的财物是其他诸侯王的十倍，也没有因为以前的事情而心存芥蒂。还把他留在京城，不让他回封国。汉成帝对定陶共王说：“我还没有儿子，人的寿命难以预料，万一哪天我有个意外，咱们恐怕就再也见不到了，你就长久留在京城陪着我吧！”此后，汉成帝的病情逐渐好转，定陶共王便留在定陶国设在京城的府邸（定陶邸 ），早晚侍奉汉成帝；汉成帝对他十分亲近和看重。大将军王凤却觉得定陶共王留在京城对自己不利，恰逢发生日食，王凤便趁机说：“日食，是阴气过盛的征兆。定陶王虽然与陛下亲近，但按照礼制，他应当在自己的封国担任藩王；如今他留在京城侍奉陛下，违背正道，不合常理，所以上天发出了警示，应该送定陶王回他的封国去！”汉成帝拗不过王凤，只好答应了。定陶共王告辞离开时，汉成帝与他相对而泣，依依惜别。

    王章向来刚正不阿，敢于直言进谏，虽然他是由王凤举荐为官的（王章是通过选拔担任京兆尹，是王凤举荐的 ），但他看不惯王凤专权，并不亲近依附王凤。于是，王章上了一道密封的奏章，说“这次日食出现的过错，都是王凤专权蒙蔽陛下造成的”。汉成帝召见王章，向他询问具体情况。王章回答说：“天道是公正的，会庇佑善良的人，降灾给作恶的人，祥瑞和灾异就是上天显示的征兆。如今陛下因为没有继嗣，把定陶王接到身边，这是为了继承宗庙祭祀，重视国家社稷，上顺天意，下安百姓，这是正确的决策，应该有祥瑞出现，怎么会出现灾异呢！灾异的发生，是因为大臣专权。如今我听说大将军竟然把日食的过错归咎于定陶王，建议您把他送回封国，这不过是想让天子在朝堂上孤立无援，以便他自己独揽朝政，满足私欲，他可不是忠臣啊！而且日食的出现，是阴气侵犯阳气，这是臣子专权、君主失势的征兆。现在无论政事大小都由王凤决定，天子连举手之劳都不用做，王凤不仅不自我反省，反而把过错推给善良的人，把定陶王排挤得远远的。王凤欺君罔上、不忠不义的事情，可不止这一件。前丞相乐昌侯王商，本是先帝的外戚（王商是宣帝舅舅王武的儿子 ），他品德忠厚，很有威望，历任将相，是国家的栋梁之臣。他坚守正道，不肯屈从于王凤，委曲求全；最终却因为家里的一些琐事被王凤罢官，还因忧愤而死，百姓都很同情他。还有，王凤明知他小妾的妹妹张美人已经嫁过人，按照礼制不适合再侍奉陛下，却借口说她能生育，把她送进后宫，不过是为了偏袒自己的妻妹；听说张美人至今都没有怀孕生子（师古注：这就说明她并不适合侍奉陛下，也证明王凤所说的是假话。妇人快要生孩子的时候，到了预产期，就要搬到别的馆舍去生产。 ）。况且羌、胡等少数民族还会杀掉第一个孩子来清洗肠胃，以保证血统纯正，何况是天子，怎么能亲近嫁过人的女子呢！这三件事都是大事，陛下您亲眼所见，由此足以推断出其他您没看到的事情。王凤不能再让他长久地执掌朝政，应该让他退职回家，挑选忠诚贤能的人来取代他！”

    自从王凤建议汉成帝罢免王商，后来又让定陶王离开京城，汉成帝心里就一直不痛快；等听到王章的这番话，汉成帝深受触动，有所醒悟，采纳了他的建议，对王章说：“如果不是京兆尹你直言相告，我都听不到对国家有利的计策。而且只有贤能的人才能了解贤能的人，你帮我找找，看谁可以辅佐我。”于是，王章又上了一道密封的奏章，推荐信都王的舅舅、琅邪太守冯野王，说他忠诚守信、质朴正直，富有智谋。（章：乙十一行本“余”下有“以王舅出，以贤复入，明圣主乐进贤也。”十五字 ）汉成帝还是太子的时候，就多次听说过冯野王的名声（章：乙十一行本“王”下有“先帝”二字，“名”下有“卿声誉出凤远甚”七字 ），此时正想依靠冯野王来取代王凤（章：十四行本“倚”下有“欲”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 ）。王章每次被汉成帝召见，汉成帝都会让身边的人回避。当时，太后堂弟的儿子侍中王音（《元后传》记载：太后堂弟长乐卫尉王弘的儿子王音担任侍中。师古注：王弘是太后的叔父；王音则是太后的堂弟。我根据后面说“王音因为是太后的堂舅而掌权”，那么颜师古的注释是正确的 ）独自在一旁偷听，把王章的话都听清楚了，然后告诉了王凤。王凤听后，非常担忧害怕。杜钦让王凤（章：乙十一行本“凤”下有“称病”二字；张校同 ）称病离开朝堂，回到家中，并上疏请求退休，言辞十分哀伤。太后听说后，为他流下眼泪，连饭都吃不下。汉成帝从小就亲近并倚重王凤，不忍心罢免他，就下了一道措辞优厚的诏书回复王凤，极力劝他出来继续任职；于是，王凤又出来处理政事了。

    汉成帝让尚书弹劾王章，说：“王章明知冯野王之前因为是王舅而被调出京城补任地方官（汉成帝即位后，有关部门上奏说冯野王作为王舅，不适合担任九卿，于是他被调出京城，担任上郡太守 ），却还私下举荐他，想要让他回到朝廷，阿附诸侯；他又明知张美人侍奉陛下，却妄言引用羌、胡杀子清洗肠胃的习俗，这些话实在不应该说。”于是将王章交给司法官吏处置。廷尉给王章定了个大逆不道的罪名，认为他“把陛下比作夷狄，想要断绝陛下继嗣的希望；背叛天子，私下为定陶王谋划”。王章最终死在狱中，他的妻子儿女被流放到合浦（今广西合浦东北 ）。从此，公卿大臣们见到王凤，都不敢正眼看他，心怀畏惧。

    冯野王得知此事后，心中恐惧，坐立不安，于是称病；病假满三个月后，汉成帝赐他继续休假，他便与妻子儿女回到杜陵（今陕西西安东南 ）就医。大将军王凤暗示御史中丞弹劾冯野王，说“冯野王在赐假养病期间，为了自己方便，竟然带着虎符离开郡界回家，这是对皇帝诏令的不敬”。杜钦向王凤呈上一篇奏记说：“二千石官员生病，赐假后可以回家，这是有先例的；虽然没有明确规定不能离开本郡，但也没有相关的禁令。《传》说：‘奖赏时，如果有疑虑，就应该给予，’这是为了推广恩德，鼓励人们建功立业；‘处罚时，如果有疑虑，就应该赦免，’这是为了慎重地使用刑罚，避免出现难以确定的情况。现在您舍弃法令和先例，却以莫须有的不敬之罪来治冯野王的罪，这与‘疑罪从无’的原则严重相悖。如果认为二千石官员掌管着方圆千里的地方，肩负着军事重任，不应该离开本郡，想要以此作为以后的法律规定，那么冯野王的所谓罪行是在没有制定这条法令之前发生的。刑罚和奖赏关系到国家的信誉，不能不慎重啊！”王凤没有听从他的建议，最终还是罢免了冯野王的官职。

    当时，很多百姓都为王章鸣冤，指责朝廷，杜钦想要弥补这个过错，又劝说王凤：“京兆尹王章获罪的事情，内情隐秘，连京城的人都不太清楚，更何况是远方的百姓呢！恐怕天下人不明白王章确实有罪，反而认为他是因为直言进谏而获罪。如果真是这样，就会堵塞人们进谏的渠道，损害陛下宽厚英明的名声。我认为应该借着王章这件事，大力提倡人们直言进谏，广泛召见郎官和从官，让他们畅所欲言，比以前更加宽松，以此向天下表明，陛下圣明，不会因为臣子的言论而治罪。如果能做到这样，流言蜚语就会消失，人们的疑惑也会消除。”王凤将这个策略禀告汉成帝并施行。杜钦的罪过其实比谷永更大，因为他参与了王凤的谋划，还为其掩饰过错。

    这一年，陈留（今河南开封东南 ）太守薛宣被任命为左冯翊（今陕西大荔 ）。薛宣治理地方时，所到之处都很有声望和政绩。薛宣的儿子薛惠担任彭城（今江苏徐州 ）县令，薛宣有一次路过他的县，心里知道薛惠能力不足，却没有询问他关于政务的事情。有人问薛宣：“你为什么不教导薛惠如何处理政务呢？”薛宣笑着说：“为官之道以法令为师，有问题问一下就知道了；至于一个人有没有能力，这是天生的资质，怎么能通过学习获得呢！”众人都传颂这句话，认为薛宣说得有道理。当时的人虽然觉得薛宣说得对，但实际上并非如此！

    **二年（戊戌，公元前23年）**

    春季，三月，汉成帝大赦天下。

    御史大夫张忠去世。

    夏季，四月丁卯日，汉成帝任命侍中、太仆王音为御史大夫。从此，王氏家族的势力更加强大，各郡国的太守、国相、刺史都出自他们的门下（师古注：说的是成为王氏家族的下属就能获得重要官职 ）。五侯和他们的兄弟们竞相追求奢侈的生活（按《元后传》记载，王凤兄弟八人：王凤、王崇因为和元后是同母所生，先被封侯；王谭、王商、王立、王根、王逢时在同一天封侯，世人称他们为五侯；王曼是五侯的哥哥，早死，没有封侯。这里说五侯的“群弟”不太准确，怀疑“群”字应该是“兄”字 ），各地的珍宝纷纷贿赂到他们手中，他们都很精明，善于交际，喜欢招揽士人，培养贤才，还不惜钱财地施惠于人，以此来相互攀比；他们的家中宾客满门，都争着为他们宣扬声誉。刘向对陈汤说：“如今灾异如此频繁，而外戚家族的势力却日益壮大，长此以往，必定会危及刘氏的天下。我有幸作为皇室的远亲，世代承蒙汉朝的厚恩，身为宗室的老臣，历经三位君主（三位君主，指汉宣帝、汉元帝、汉成帝 ）。皇上因为我是先帝的旧臣，每次召见我，都对我礼遇有加。如果我都不说话，还有谁该说呢！”于是，他上了一道密封的奏章，极力劝谏说：“我听说君主都希望国家安定，然而却常常陷入危机；都希望国家长存，然而却常常走向灭亡，这是因为他们没有掌握驾驭臣子的方法。大臣掌握权力，把持朝政，没有不危害国家的。所以《尚书》说：‘臣子如果作威作福，就会危害你的家族，给国家带来灾难。’（师古注：这是《周书·洪范》中的话。而，是你的意思；意思是只有君主才能作威作福，臣子如果这样做，就会带来危害 ）孔子说：‘国家的爵禄不再由公室掌控，政权落到大夫手中，’这是国家危亡的征兆啊。（臣瓒注：意思是政权不由君主掌控，而是下落到大夫手中。师古注：《论语》中孔子说：鲁国的爵禄离开公室已经五代了，政权下落到大夫手中也已经四代了。所以三桓的子孙逐渐衰落了 ）如今王氏家族，乘坐朱轮华毂的有二十三人，身着青紫色官服、佩戴貂尾和金蝉的人在朝堂上比比皆是，像鱼鳞一样排列在皇帝身边（汉代制度，列侯佩戴紫绶，二千石官员佩戴青绶，侍中、中常侍都佩戴银铛左貂、金附蝉。师古注：说他们在皇帝身边，一个挨着一个，像鱼鳞一样 ）。大将军王凤掌权，行事专断，五侯骄横奢侈，超越本分，他们都作威作福，肆意决断，行为污浊却假称在治理国家，为了私利却打着公家的旗号，他们凭借太后的尊位（师古注：东宫，是太后居住的地方。我查阅汉代制度，太后通常居住在长乐宫，在未央宫的东边，所以称为东宫 ），借助甥舅之间的亲近关系，来树立自己的权威。尚书、九卿、州牧、郡守都出自他们的门下，掌握着国家的关键权力，结党营私；他们称赞的人就能得到晋升，与他们作对的人就会遭到诛杀或伤害；说客们帮他们宣扬，执政的人为他们说话。他们排挤宗室成员，让公族势力变得孤立弱小，对于那些有才能和智慧的宗室成员，更是特别诋毁，不让他们得到晋升的机会，还不让宗室成员在朝廷和宫中任职，担心他们会分权；他们还多次提及燕王刘旦、盖主谋反的事情，让皇上对宗室产生疑虑（燕王、盖主的事情见《昭帝纪》；师古注：用这些事来暗示宗室成员即使亲近也可能谋反 ），却避讳不提吕氏、霍氏专权的事情（吕氏的事情见《吕后纪》；霍氏的事情见《宣帝纪》；师古注：吕氏、霍氏两家都因为专权而被诛杀，所以王氏家族避讳不谈 ）。他们在内部有管叔、蔡叔那样的谋逆之心，在外面却假托周公辅政的名义，兄弟占据重要职位，宗族势力相互勾结，从上古到秦汉，外戚的权势之盛，没有比得上王氏家族的。事物发展到极盛时，必然会有异常的变故先显现出来，这是预示着其人命运的微小迹象。（意思是这种迹象在细微时就已潜伏，而通过一些现象表现出来；）汉昭帝时，泰山上出现了巨石自立、上林苑中枯柳复生的现象（事见二十三卷汉昭帝元凤三年 ），后来汉宣帝即位。如今王氏先祖在济南（今山东济南 ）的坟墓，其中的梓木柱子生出枝叶，繁茂地向上长出屋顶，树根垂到地下（康曰：，测洽切。我查阅字书，“测洽”的从“干”、从“臼”，与现在的字不同。《汉书》写作“根垂地中”。我认为“”就是“垂”字 ），即使是当年的立石起柳，也比不上这个现象明显。事物的发展趋势是，两种强大的势力不能并存，王氏与刘氏也难以同时兴盛，刘氏天下如果像泰山一样安稳，那么王氏就会像堆积起来的鸡蛋一样危险。陛下作为汉室的子孙，守护着宗庙，却让国家的命运转移到外戚手中，使皇室地位下降，沦为地位低贱之人（师古注：皂隶，是卑贱之人。《春秋左氏传》记载：大夫的臣是士，士的臣是皂，皂的臣是舆，舆的臣是隶 ），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为，音wèi ），又怎么对得起宗庙呢！妇人以夫家为内，以父母家为外，太后这样纵容王氏家族，也并非她的福气啊（如淳注：内，是亲近的意思；太后这样做，反而疏远了夫家 ）。汉宣帝不把权力交给舅舅平昌侯王无故，就是为了保全他（平昌侯王无故，是汉宣帝的舅舅 ）。明智的人能够在福气还没有显现时就创造条件，在祸患还没有发生时就将其消除，陛下应该颁布明确的诏书，发出有德的言论，提拔亲近宗室成员，亲近他们并给予信任，贬黜疏远外戚，不把朝政大权交给他们，让他们都辞官回家，效仿先帝的做法，厚待外戚，保全他们的宗族，这确实符合太后的心意，也是外戚家族的福气。这样既能让王氏家族长久地保持地位和财富，又能让刘氏江山长治久安，这是使内外宗族和睦相处、子子孙孙都受益的长远之计啊。如果不采取这个策略，田氏代齐的事情可能会在今天重演，六卿分晋的局面也可能在汉朝出现（田氏篡夺齐国政权，六卿瓜分晋国，这里是说汉朝也可能会有这样的灾祸 ），这对后世子孙来说，是非常明显的忧患。希望陛下能深思熟虑！”奏书呈上后，汉成帝召见刘向，为他的心意而叹息悲伤，对他说：“你暂且先回去吧，我会好好考虑的！”然而，最终汉成帝还是没有采纳他的建议。

    秋季，关东地区发生大水灾。

    八月甲申日，定陶共王刘康去世。

    这一年，汉成帝将信都王刘兴改封为中山王。



 第31章 汉纪二十三

    从己亥年（前22年）到丁未年（前14年），共九年。

    **孝成皇帝上之下 阳朔三年（己亥，前22年）**

    1. 春季，三月壬戌日，东郡（今河南濮阳一带）落下八颗陨石。

    2. 夏季，六月，颍川（今河南禹州）的铁官徒申屠圣等一百八十人，杀死了当地的长官，盗取了官府的兵器，自称为将军，他们的行动遍及九个郡。朝廷派遣丞相长史、御史中丞去追捕他们，并依照军法从事（胡三省注：师古曰：逐捕之事，须有发兴，皆依军法） ，这些人最终都伏法了。

    3. 秋季，王凤生病了，天子多次亲自前去探望，拉着他的手，流着泪说：“将军您生病了，如果有什么不测 ，平阿侯王谭就可以接任将军之位了！”王凤听后，连忙叩头哭泣着说：“王谭等人虽然和我是至亲，但他们的行为都过于奢侈僭越 ，无法给百姓做表率。而御史大夫王音为人谨慎，做事认真 ，我愿意以死保荐他！”等到王凤快死的时候，他向皇上上疏谢恩，再次坚决推荐王音接替自己的职位 ，还说王谭等五人绝对不能任用；天子同意了他的看法。起初，王谭为人傲慢，不肯侍奉王凤 ，而王音却对王凤十分尊敬，像儿子对待父亲一样谦卑恭敬，所以王凤才推荐了他。八月丁巳日，王凤去世。九月甲子日，任命王音为大司马、车骑将军，而王谭则被封为特进，负责统领城门的屯兵（长安的十二座城门都设有屯兵） 。安定太守谷永认为王谭失去了辅政的机会，便劝他辞让城门屯兵的职位；从此，王谭和王音之间就有了矛盾。

    4. 冬季，十一月丁卯日，光禄勋于永被任命为御史大夫。于永是于定国的儿子。

    **四年（庚子，前21年）**

    1. 春季，二月，大赦天下。

    2. 夏季，四月，竟然下起了雪 。

    4. 少府王骏被任命为京兆尹。王骏是王吉的儿子。在此之前，京兆尹中有赵广汉、张敞、王尊、王章，到了王骏这一代，他们都很有才能，因此京城的人称赞说：“前有赵、张，后有三王。”（赵广汉、张敞是宣帝时期的京兆尹，三王都是成帝任用的。史书记载说明担任京兆尹这个职位的人很难得） 。

    5. 闰月壬戌日，于永去世。

    6. 乌孙小昆弥乌就屠去世，他的儿子拊离 继位；但不久后，拊离就被他的弟弟日贰杀害了。汉朝派遣使者立拊离的儿子安日为小昆弥。日贰逃亡到康居（今中亚地区） ，凭借康居的偏远地势来保全自己。安日派贵人姑莫匿等三人假装逃亡，追随日贰，趁机刺杀了他 。于是，西域各国纷纷上书，希望能再次起用前任都护段会宗；段会宗之前担任西域都护，任期结束后返回。皇上同意了他们的请求。西域的各个城邦国家听说后，都纷纷前来归附。

    7. 谷永上奏说：“圣明的君主不会只看重名声，而更注重实际效果；御史大夫这个职位责任重大，少府应该在从政方面有所表现，希望陛下能留意考察！”皇上认为他说得很有道理。

    **鸿嘉元年（辛丑，前20年）**

    1. 春季，正月癸巳日，薛宣被任命为御史大夫。这是因为采纳了谷永的建议。

    2. 二月壬午日，皇上前往初陵（汉成帝最初选定的陵墓） ，并赦免了在陵墓服役的刑徒 ；将新丰县（今陕西临潼东北）的戏乡改为昌陵县 ，用来供奉初陵。

    3. 皇上开始微服出行（胡三省注：张晏曰：出入市里，不复警跸，若微贱者之所为，故曰微行） ，他带着期门郎或者私人奴仆十多个人，有时乘坐小车，有时都骑马 ，在城市、郊区和野外出没，甚至远到旁边的郡县，比如甘泉（今陕西淳化西北）、长杨（今陕西周至东南）、五柞（今陕西周至东南） 等地，斗鸡、走马。他常常自称是富平侯的家人。富平侯是张安世的四世孙张放，张放的父亲张临娶了敬武公主（关于敬武公主的身份，文颖说她是成帝的姐姐，臣瓒说她是元帝的姐姐，师古说这两种说法都不对，根据《薛宣传》，公主曾说“嫂何以取妹杀之”，既然称元后为嫂，那么敬武公主就是元帝的妹妹。《地理志》记载，钜鹿郡有敬武县） ，生下了张放。张放担任侍中、中郎将，娶了许皇后的妹妹，当时深受皇上的宠爱，所以皇上才假称是他的家人。

    4. 三月庚戌日，张禹因为年老多病被免去官职，以列侯的身份在每月的初一和十五朝见皇上，被赐予特进的职位，享受和丞相一样的礼仪 ；前后得到的赏赐多达数千万。

    5. 夏季，四月庚辰日，薛宣被任命为丞相，封为高阳侯（《恩泽侯表》记载，高阳侯的食邑在东莞，今山东沂水一带） ；京兆尹王骏被任命为御史大夫。

    6. 王音凭借从舅的身份越级掌权 ，他做事小心谨慎，尽职尽责。皇上因为王音从御史大夫升任将军（将军属于中朝官） ，却没有得到宰相的封侯（自从公孙弘以来，担任宰相的人都会封侯） ，于是在六月乙巳日，封王音为安阳侯（《地理志》记载，汝南郡有安阳侯国，今河南正阳西南） 。

    7. 冬季，在真定（今河北正定）出现了黄龙 。

    8. 这一年，匈奴的复株累单于去世，他的弟弟且麋胥继位，称为搜谐若鞮单于；他派遣儿子左祝都韩王呴留斯侯入朝侍奉，还任命且莫车为左贤王。

    **二年（壬寅，前19年）**

    2. 春季，皇上前往云阳（今陕西淳化西北）、甘泉（甘泉宫在云阳境内） 。

    2. 三月，博士们举行大射礼（古代天子、诸侯、大夫、士都有大射之礼，博士们举行的是士的射礼） 。有一只飞雉飞到了庭院中，它沿着台阶登上大堂，还鸣叫起来。后来，这只雉又飞到了太常、宗正、丞相、御史大夫、车骑将军的官府，还停在了未央宫承明殿的屋顶上。车骑将军王音、待诏宠（胡三省注：以经术待诏，其人名宠，不记姓也） 等人上书说：“天地之间的气是相互感应的，上天通过这种方式来谴责和告诫君主，虽然这种方式很微妙，但却很明显。雉善于听察，能先听到雷声，所以《月令》中用它来记录节气。《经》中记载了高宗时期雉雊的异常现象，以此来表明转祸为福的应验（胡三省注：师古曰：高宗祭成汤，有飞雉升鼎耳而雊，祖己曰：“惟先假王正厥事”，故能攘妖而致百年之寿） 。如今，在博士们行礼的这一天 ，这只雉沿着台阶登上大堂，众人都惊讶地仰望着 ，连续几天都感到很奇怪。它还经过三公的官府，太常、宗正这些掌管宗庙和皇族事务的官员的府邸，最后才进入宫中，它停留的地方好像在向人们传达着什么，非常深刻。即使是人与人之间的相互告诫，也不过如此！”后来，皇上派中常侍鼂闳 去给王音下诏说：“听说捕获的这只雉，羽毛有很多都折断了，好像是被人抓住过，难道是有人故意这样做的吗？”王音再次回答说：“陛下怎么能说出这种亡国的话呢！不知道是谁想出了这种阿谀奉承的计策，竟然这样污蔑扰乱圣德！陛下身边阿谀奉承的人太多了，不需要我再去谄媚。公卿以下的官员，都只为了保住自己的职位而明哲保身，没有人敢说真话。如果陛下能醒悟过来，害怕大祸降临到自己身上，严厉地责备臣下，按照圣法来惩处我们，我王音应该最先被诛杀，哪里还有什么可以辩解的呢！陛下即位已经十五年了，却还没有子嗣，每天都驾车外出游玩，您的不良行为已经传播得很远 ，天下人都知道了，甚至比在京城传播得还广。您在外面微服出行有很多危害，在宫中又有疾病的担忧，皇天多次降下灾异，希望您能有所改变 ，但您始终没有改变。连上天都不能感动陛下，我们做臣子的还能有什么期望呢！我只有直言进谏，等待死亡，生命也不过就在朝夕之间罢了。如果陛下不改变，太后又能去哪里安身呢？高祖打下的天下又该交给谁呢？（胡三省注：如淳曰：老母，音之老母也，当随己受罪诛也。又谓己言深切，触牾人主，积恚而犯必行之诛，不能复顾太后也。师古曰：如说非也。此言总属于成帝耳。不然者，谓不如所谏而自修改也。老母，即帝之母太后也。言帝不自修改，国家危亡，太后不知处所，高祖天下无所付属也） 陛下应该和贤能智慧的人商量，克制自己，遵循礼义（用《论语》中孔子回答颜渊的话） ，以求顺应天意，这样才能立子嗣，消除灾变。”

    3. 当初，元帝崇尚节俭，渭陵（汉元帝的陵墓） 不再迁徙百姓来建城邑（这件事在二十九卷元帝永光四年有记载） 。成帝开始修建初陵（就是延陵） ，几年后，他又喜欢上了霸陵曲亭以南的地方，于是重新在那里修建陵墓（就是新丰县戏乡的地方。《关中记》记载：昌陵，在霸城东二十里） 。将作大匠解万年（《姓谱》记载：自晋唐叔虞食邑于解，今解县也。晋有解狐、解扬） 让陈汤上奏，请求为初陵迁徙百姓，建立城邑，他想以此为自己邀功，获取重赏。陈汤也趁机请求先迁徙自己的家人，希望能得到好的田地和住宅。皇上听从了他们的建议，果然开始修建昌陵邑。这也为后来解万年、陈汤获罪，昌陵被罢建埋下了伏笔。

    夏季，迁徙了郡国中的豪杰以及资产在五百万以上的五千户到昌陵。

    4. 五月癸未日，在杜邮（今陕西咸阳东） 落下三颗陨石。

    5. 六月，立中山宪王的孙子云客为广德王。中山宪王福是靖王胜的玄孙，地节元年，福去世，他的儿子怀王修继位。五凤三年，修去世，没有子嗣。现在立云客为广德王。

    6. 这一年，城阳哀王云去世，他没有儿子，封国被废除。城阳景王章传国十代，到云这一代结束。

    **三年（癸卯，前18年）**

    1. 夏季，四月，大赦天下。

    2. 发生大旱。

    3. 王氏五侯（王谭、王商、王立、王根、王逢时） 相互攀比，以奢侈为荣。成都侯王商曾经生病，想要避暑，就向皇上借了明光宫（胡三省注：《黄图》云：明光宫，在城内，近桂宫） 。后来，他又在长安城中挖地道，引入沣水（《地理志》记载：丰水出鄠县东南，北流过上林苑，入渭） ，注入自家府邸的大池塘中，以便在里面行船。他还在船上立起羽盖（用羽毛编制的盖子） ，张挂四周的帷幕，让划船的人唱着越地的歌曲 。皇上到王商的府邸去，看到他挖城引水，心里很不高兴，但没有说出来。后来，皇上微服出行，路过曲阳侯的府邸，又看到他家园林中有土山、渐台，模仿白虎殿的样子建造。皇上非常生气，就责备了车骑将军王音。王商、王根兄弟想要黥面、割鼻 ，向太后谢罪。皇上听说后，更加愤怒，就派尚书去责问司隶校尉、京兆尹，说他们明知成都侯王商等人奢侈僭越、行为不轨，还藏匿奸猾之人，却都阿谀纵容，不举报正法；二人吓得在禁门下叩头请罪（司隶校尉负责监察三辅地区，京兆尹治理京城，他们却阿谀纵容，不举报，所以皇上才责备他们。省户，就是禁门） 。皇上又给车骑将军王音下了策书说：“外戚为什么甘愿看到灾祸降临！竟然想要黥面、割鼻，在太后面前相互羞辱，伤害太后的心，危及国家的安定！外戚宗族势力强大，而皇上您的力量却日益削弱，现在我要对他们采取措施 。你去召集诸侯，让他们在你的府中待命！”当天，皇上命令尚书上奏汉文帝诛杀将军薄昭的旧事（见十四卷文帝前十年） 。车骑将军王音坐在草垫上向皇上请罪 ，王商、王立、王根都背着斧质（古代的一种刑具） 向皇上谢罪，过了很久皇上才消气。皇上只是想吓唬他们一下，实际上并没有要杀他们的意思。

    4. 秋季，八月乙卯日，孝景庙的北阙发生火灾。

    5.当初，许皇后与班倢伃都受到皇上的宠爱。皇上曾在后庭游玩，想与班倢伃同坐一辆辇车，班倢伃推辞说：“观看古代的图画，贤圣的君主身旁都有名臣相伴，到了三代末世的君主，才会有受宠的姬妾。如今陛下想与我同辇，这不是和末世君主的行为很相似吗！”皇上认为她的话很有道理，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太后听说这件事后，高兴地说：“古代有樊姬（胡三省注：楚王好田，樊姬为不食禽兽之肉。按樊姬事楚庄王 ），现在有班倢伃！”班倢伃推荐的侍者李平也得到皇上的宠幸，被封为倢伃，还赐姓为卫。

    后来，皇上微服出行，来到阳阿主家（胡三省注：阳阿，平原之县也。应劭曰：平原漯阴东南五十里，有阳阿鄕，故县也。《考异》曰：《五行志》作「河阳主」，伶玄《赵后外传》及荀《纪》亦作「河阳」。《外戚传》颜师古《注》曰：阳阿，平原之县也。今俗书「阿」字作「河」，或为「河阳」，皆后人所妄改耳。今从之 ），对歌舞者赵飞燕十分喜爱（胡三省注：师古曰：以其体轻，故曰飞燕 ），便将她召入宫中，极为宠幸。赵飞燕还有个妹妹，也被召入宫中，她的容貌姿态更加出众，身边的人看到后，都啧啧称赞。宣帝时的披香博士淖方成当时就在皇上身后，她吐了口唾沫说：“这是祸水啊，必定会灭掉汉朝！”姐妹俩都被封为倢伃，在后宫中尊贵无比，宠冠群芳。许皇后、班倢伃则逐渐失宠。于是，赵飞燕诬陷许皇后、班倢伃使用媚道之术（胡三省注：妇人挟媚道者，蛊诅他人，求己亲媚 ），诅咒后宫之人，甚至辱骂皇上。冬季，十一月甲寅日，许皇后被废，安置在昭台宫，许皇后的姐姐许谒等人都被处死，她们的亲属被遣返回故乡。许皇后的姐姐许谒，是平安刚侯夫人。许氏，原本是山阳人。在审问班倢伃时，班倢伃回答说：“我听说‘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论语》中记载子夏回答司马牛的话 ）。我修行正道尚且没有得到福气，做邪事又能期望得到什么呢！如果鬼神有知，是不会接受不臣之人的诉求的（胡三省注：祝诅主上，是不臣也 ）；如果鬼神无知，向它们诉求又有什么用呢！所以我不会做这样的事。”皇上认为她的回答很好，便赦免了她，还赐给她百斤黄金。赵氏姐妹骄横嫉妒，班倢伃担心时间长了会遭遇危险，便请求到长信宫去侍奉太后（《宫阁记》：长信殿，在长乐宫，太后常居之 ）。皇上同意了她的请求。

    广汉（今四川广汉 ）男子郑躬等六十多人攻打官府，劫走囚徒，盗取官府兵器，自称山君。广汉郡，是高帝从蜀郡分出来设置的，属于益州（胡三省注：师古曰：逆取曰篡。《风俗通》：寺，司也。诸官府所止皆曰寺 ）。

    **四年（甲辰，前17年）**

    1. 秋季，勃海（今河北沧州、衡水一带 ）、清河（今河北清河一带 ）、信都（今河北冀州 ）等地河水泛滥，淹没了三十一个县邑，毁坏了官亭、民舍四万多所。平陵（今陕西咸阳西北 ）的李寻上奏说：“议论的人常常想寻找九河的故道并加以疏通。如今河水自行决口，不妨暂且不要堵塞，先观察水势。如果河水想要占据这片地方，它会逐渐形成河道，冲开沙土。然后我们再顺应天意去谋划治理，必定会成功，而且花费的财力也会较少。”于是，朝廷就停止了堵塞河道的行动。朝中大臣多次进言百姓处境悲惨，皇上便派遣使者去安抚百姓，赈济他们。

    2. 广汉郑躬的党羽逐渐增多，他们侵犯了四个县，人数将近万人，州郡的力量无法制服他们。冬季，朝廷任命河东都尉赵护为广汉太守，征调广汉郡和蜀郡的三万兵力前去攻打。有些贼党相互捕杀，以功抵罪，只用了一个月就将他们平定。赵护因此被提升为执金吾，还被赏赐了百斤黄金。

    3. 这一年，平阿安侯王谭去世。皇上后悔没有让王谭辅政就去世了，于是又提拔成都侯王商，让他以特进的身份统领城门兵，还允许他设置幕府，可以像将军一样举荐官吏（汉朝制度，列将军可以设置幕府，举荐官吏 ）。

    魏郡（今河北临漳西南 ）的杜邺当时担任郎官，他一向与车骑将军王音交好。看到王音之前与平阿侯王谭有矛盾，便劝王音说：“关系亲近却没有得到特殊待遇，谁能没有怨言呢！从前秦伯拥有千乘之国，却不能容纳自己的同母弟弟（胡三省注：秦景公母弟公子鍼有宠于其父桓公。景公立，鍼惧而奔晋。事在昭元年 ），所以《春秋》记载‘秦伯之弟鍼出奔晋’，《左传》说：称他为弟弟，是在指责秦伯（《春秋》对此事进行了讥讽 ）。周公、召公却不是这样，他们忠诚地相互辅佐，坚守大义相互匡正，对待自己的亲人如同自己一样，也不凭借圣德独自享受国家的恩宠，也不会长期独自占据荣耀的职位。他们在陕地划分职责（胡三省注：分职于陕，谓自陕以东周公主之，自陕以西召公主之。而说者妄云分陕是颍川郏县，谬矣 ），共同辅佐君主（胡三省注：弼疑，谓左辅、右弼、前疑、后丞也 。余按字书，陕从两「入」，郏从两「人」，人自不考耳；），所以他们内部没有怨恨的裂痕，外部也没有受到侵犯侮辱的耻辱，都能享受上天的庇佑，获得很高的声誉，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我私下看到成都侯以特进的身份统领城门兵，又有诏书允许他像五府（丞相、御史及车骑、左、右将军府 ）一样举荐官吏，这明显是皇上想要宠信他。将军您应该顺应皇上的心意，比以往更加优待他，每次商议事情，都一定要让他参与。只要您出自真诚，谁会不心悦诚服呢！”王音认为他的话很有道理，从此与成都侯王商关系变得亲密起来。二人都很敬重杜邺。

    **永始元年（乙巳，前16年）**

    1. 春季，正月癸丑日，太官凌室发生火灾。戊午日，戾后园的南阙也发生了火灾（《考异》曰：《五行志》及荀《纪》二“火”皆作“灾”，今从《汉书》 ）。

    2. 皇上想立赵倢伃为皇后，但皇太后嫌弃她出身过于低微，对此事感到为难。太后姐姐的儿子淳于长担任侍中，多次在太后和皇上之间沟通传话。过了一年多，终于得到太后的同意。夏季，四月乙亥日，皇上先封赵倢伃的父亲赵临为成阳侯（《恩泽侯表》记载，成阳侯的食邑在汝南新息，今河南息县 ）。谏大夫河间（今河北献县东南 ）人刘辅上书说：“从前武王、周公顺应天地，得到白鱼、赤乌的祥瑞（《今文尚书·泰誓》记载：白鱼跳入武王的船中；又有一团火落到武王的屋上，变成了乌鸦。周公说：‘复哉！复哉！’ ），但他们君臣依然心怀敬畏，时刻相互告诫。更何况现在处于末世，陛下没有得到继承皇位的福气，却多次受到上天发怒降下的灾异警示。即使陛下日夜自责，改过自新，敬畏天命，顾念祖宗的基业，精心挑选有德行的家族，占卜挑选贤淑的女子（胡三省注：郑玄曰：考，犹稽也。师古曰：窈窕，幽闲也 ），来继承宗庙，顺应神灵的心意，满足天下人的期望，但恐怕子孙的吉祥还是来得太晚了！如今陛下却放纵自己的情感欲望，倾心于出身卑贱的女子，想让她成为天下人的母后，这样做既不畏惧上天，也不愧对百姓，实在是糊涂到了极点！俗话说：‘腐朽的木头不能做柱子；奴婢不能成为主人。’（《考异》曰：《刘辅传》云：「腐木不可以为柱；卑人不可以为主。」荀《纪》「柱」作「珪」，「卑人」作「人婢」。今「柱」从《汉书》；「人婢」从荀《纪》 ）上天和百姓都不会认可，这样做必定会招来灾祸，没有任何福气，这是连市井之人都知道的道理，但朝廷中却没有人敢说一句话。我私下感到伤心，不敢不冒死进谏！”奏书呈上后，皇上派侍御史将刘辅逮捕，关押在掖庭秘狱（胡三省注：《汉旧仪》：掖庭诏狱，令、丞，宦者为之，主理妇人、女官也 ），大臣们都不知道其中的原因。于是，左将军辛庆忌、右将军廉褒、光禄勋琅邪（今山东诸城 ）人师丹、太中大夫谷永（这四人都是中朝官 ）一起上书说：“我们看到刘辅之前以县令的身份求见陛下，被提拔为谏大夫（刘辅以襄贲令的身份上书谈论政事得失，被召见后，提拔为谏大夫。襄贲，是东海县 ），这说明他的话一定有卓越、恳切且符合陛下心意的地方，所以才能得到提拔。但短短一个月内，他就被关押进秘狱。我们认为刘辅有幸凭借宗室的身份，成为谏臣，他刚从地方来到朝廷，还不了解朝廷的规矩，即使不小心触犯了忌讳，也不应该受到太重的惩罚。小的罪过应该宽容忍耐，如果有大的罪行，应该公开交给司法官员处理，让大家共同知晓（胡三省注：理官，谓廷尉也。师古曰：令众人知其罪而罚之。暴，显示也。显示其罪，使理官治之 ）。现在上天的心意还没有喜悦，灾异频繁降临，水旱灾害接连发生，正是应该广开言路、鼓励大臣直言进谏的时候，却对谏争的大臣施行严厉的惩罚，这会让大臣们感到震惊，失去忠诚正直的心。即使刘辅不是因为直言而获罪，而是犯了其他不为人知的罪，天下人也不可能都知晓。刘辅作为宗室近臣，原本是因为敢于进言而受到提拔，从治理宗室、培养忠诚的角度来看，实在不应该将他幽禁在掖庭狱。公卿以下的官员，看到陛下如此迅速地提拔刘辅，又如此粗暴地伤害他，都感到恐惧，锐气被削弱，没有人敢尽忠职守、直言进谏，这不利于彰显像虞舜那样善于纳谏的美德（胡三省注：师古曰：舜有敢谏之鼓，故言有虞之听也；一曰：谓达四聪也 ），也无法弘扬德政和美好的风气！我们对此深感痛心，希望陛下能留意体察！”皇上这才将刘辅转移到共工狱，将他的死罪减轻一等，判处他去做鬼薪。

    3. 当初，太后有兄弟八人，只有弟弟王曼早死，没有封侯（王凤继承父亲的爵位，被封为阳平侯；王崇被封为安成侯；其他五个庶弟在同一天被封侯，被称为五侯。八个人中，只有王曼没有封侯 ）。太后很怜悯王曼一家。王曼的遗孀渠供养太后，王曼的儿子王莽年幼丧父，无法与其他兄弟相比。他的堂兄弟们都是将军、五侯的儿子，凭借富贵的地位，过着奢侈靡费的生活，在车马、声色、游乐方面相互攀比。王莽却克制自己，行为恭谨，生活节俭，勤奋学习，穿着打扮如同儒生。他侍奉母亲和寡嫂，抚养哥哥的儿子，行为非常谨慎周到（王莽的哥哥王永早死，留下儿子王光 ）。此外，他在外面结交英俊之才，在家里侍奉各位伯父叔父，处处都很有礼节。大将军王凤生病时，王莽在一旁侍奉，亲自品尝药物，连续几个月都蓬头垢面，不解衣带。王凤临终前，将王莽托付给太后和皇上，王莽因此被任命为黄门郎（胡三省注：《汉旧仪》曰：黄门郎，属黄门令，日暮入对青琐门拜，名曰夕郎。董巴曰：禁门曰黄闼 ），后来又升任射声校尉。过了很久，他的叔父成都侯王商上书，希望将自己的封邑分一部分给王莽。长乐少府戴崇（胡三省注：《姓谱》：戴，宋戴公之后；一曰：宋灭戴崇，《姓谱》记载：戴，是宋戴公之后；还有一种说法，宋灭掉戴国后，子孙以国为氏 ）、侍中金涉、中郎陈汤等都是当时的名士，他们也都为王莽说话。皇上因此认为王莽贤能，太后也多次提及此事。五月乙未日，王莽被封为新都侯（《王莽传》记载，以南阳新野的都乡作为新都侯国 ），又被提升为骑都尉、光禄大夫、侍中。他在宫中值宿警卫时谨慎尽职，随着爵位越来越高，他的节操却越发谦逊。他把车马、衣物、皮裘等都拿出来赈济宾客，家里没有多余的财物；他还招揽赡养名士，与将相、公卿、大夫等人广泛结交。因此，在位的官员纷纷举荐他，游学之士也为他四处宣扬，他的虚名越来越大，甚至超过了他的伯父叔父们。他敢于做出一些不同寻常的举动，而且做起来毫不羞愧。他曾私下买了一个侍婢，兄弟们中有人听说了这件事，王莽便说：“后将军朱子元（朱博，字子元 ）没有儿子，我听说这个女子有宜子之相。”当天就把这个侍婢送给了朱博。他就是这样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来博取名声！王莽的发迹就是从这时开始的。

    4. 六月丙寅日，赵飞燕被立为皇后，朝廷大赦天下。

    赵飞燕成为皇后之后，皇上对她的宠爱逐渐减少；而她的妹妹却备受宠幸，被封为昭仪，住在昭阳舍。昭阳舍的中庭涂成朱红色，殿上则涂上漆（今关东俗，器物一再着漆者谓之捎漆；捎，即髹声之转重耳。「髹」，字或作「?」，音义亦与髹同。今关西俗云黑髹盘、朱髹盘，其音如此。两义并通。毛晃曰：髹，赤黑漆 ），门槛都是铜制的，上面涂着黄金，台阶是白玉做的；墙壁上的横木常常装饰着黄金做的釭，里面镶嵌着蓝田玉璧、明珠、翠羽等装饰，后宫中从未有过如此奢华的住所。赵皇后住在别的馆舍，经常与很多侍郎、宫奴中有生育能力的人私通（侍郎，是那些能够出入宫廷的郎官；宫奴，是因犯罪被没入宫中为奴，在宫中当差的人 ）。昭仪曾对皇上说：“我姐姐性格刚烈，如果被人陷害，那么我们赵家就会绝后了！”说着就伤心地哭了起来。皇上相信了她的话，只要有人告发皇后的奸情，皇上就会将告发者杀死。从此，皇后公然淫乱放纵，没有人敢再议论此事，但她最终还是没有生下孩子。

    光禄大夫刘向认为，王道教化应该从宫廷内部开始，再扩展到外部，从亲近的人开始。于是，他收集《诗经》《尚书》中记载的贤妃、贞妇使国家兴盛、家族显达的事迹，以及那些宠妾、庶孽导致国家混乱灭亡的故事，按顺序编写成《列女传》，共八篇。他还收集传记、历史记载中的事例，写成《新序》《说苑》，共五十篇，并将这些着作上奏给皇上。他多次上疏谈论政事的得失，陈述治国的法则和鉴戒。他上书几十次，希望能帮助皇上开阔眼界，弥补不足之处。皇上虽然没有全部采纳他的建议，但内心很赞赏他的言论，常常为之感叹。

    5. 昌陵的修建规模奢侈宏大，过了很长时间都没有完工。刘向上疏说：“我听说，帝王必须通晓三统（胡三省注：应劭曰：二王之后与己为三统也。孟康曰：天、地、人之始也。张晏曰：一曰天统，谓周以十一月建子为正，天始施之端也；二曰地统，谓殷以十二月建丑为正，地始化之端也；三曰人统，谓夏以十三月建寅为正，人始成之端也。师古曰：诸家之说皆不备也；言王者象天、地、人之三统，故存三代也 ），明白天命所授予的对象是广泛的，并非只眷顾某一个姓氏。从古至今，没有不灭亡的国家。孝文皇帝曾经赞赏石椁的坚固，张释之却说：‘如果里面有让人觊觎的东西，即使把南山封起来都还会有缝隙。’死去的人是没有尽头的，而国家却有兴衰更替，所以张释之的话是为国家的长远考虑（张释之的回答详见十四卷文帝前三年 ）。孝文皇帝领悟了这个道理，于是实行薄葬。棺椁的制作，是从黄帝时期开始的。古代的人埋葬死者，只是用柴草把尸体厚厚地包裹起来，埋在荒野之中，不堆土做坟，也不种树。到了黄帝时期，才开始用棺椁。黄帝、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他们的坟墓都很小，陪葬品也很简单。他们的贤臣孝子也都秉承他们的意愿，实行薄葬，这才是真正对君父尽忠尽孝的表现。孔子把母亲埋葬在防，坟高只有四尺（《礼记·檀弓》记载：孔子把父母合葬在防之后，说：“古代的墓是不堆土做坟的；现在我四处奔波，不能不做个标记。”于是就堆了四尺高的坟 ）。（胡三省注：师古曰：坟者，谓积土也。《春秋纬》：天子坟高三仞，树以松；诸侯半之，树以柏；大夫八尺，树以药草；士四尺，树以槐；庶人无坟，树以杨柳。郑玄曰：孔子盖用士礼 ）延陵季子埋葬他的儿子时，堆的坟刚好能掩埋墓穴，高度可以让人隐藏肘部。所以，孔子是孝顺的儿子，延陵季子是慈爱的父亲，舜、禹是忠诚的臣子，周公是恭顺的弟弟，他们埋葬君主、亲人、骨肉时都很节俭，这并非是刻意节俭，而是确实便于施行。秦始皇埋葬在骊山的山脚下，下面堵塞了三重泉水，上面堆起了如山般的坟冢，用水银做成江河湖海，用黄金做成野鸭、大雁，墓穴中珍宝的收藏、机关的设置，棺椁的华丽，宫殿的盛大，多得无法计算（详见七卷秦始皇三十七年 ）。天下百姓因他的劳役而痛苦不堪，最终起来反抗。骊山的陵墓还没有建成，周章就率领百万大军打到了山下（事见七卷秦二世二年 ）。项羽焚烧了他的宫殿、陵园（事见九卷高帝元年 ），牧童拿着火把到墓穴中寻找丢失的羊，不小心引发大火，烧毁了他的棺椁。从古至今，葬礼没有比秦始皇更奢华的了，但在短短几年时间里，外部遭受项羽的焚烧，内部又遭遇牧童的火灾，这难道不令人悲哀吗？因此，德行越深厚的人，葬礼越简单；智慧越高深的人，葬礼越朴素。没有德行、缺乏智慧的人，他们的葬礼就越隆重。坟墓越高大，宫殿庙宇越华丽，就越容易被挖掘。由此可见，葬礼的明暗效果、吉凶预兆，是非常明显的！陛下即位后，亲自倡导节俭，最初修建初陵时，规模较小，天下人都称赞陛下贤明（最初修建陵墓的事见上卷建始二年 ）。但后来改迁到昌陵，把低地垫高，堆积土山，挖掘百姓的坟墓，多达上万座，还修建城邑，工期紧迫，花费的钱财数以亿计。死去的人在地下怨恨，活着的人在地上忧愁，我对此深感忧虑。如果认为死者有知，挖掘别人的坟墓会带来很多危害；如果死者无知，又何必修建那么大的陵墓呢！与贤能智慧的人商量，他们不会赞同；向百姓展示，只会让百姓受苦。如果只是为了取悦那些愚昧、奢侈的人，那又有什么意义呢！希望陛下向上借鉴圣明的制度作为准则，向下以秦朝的灭亡为戒，初陵的规模，应该听从公卿大臣的建议，让百姓休养生息！”皇上被他的话所打动。

    当初，解万年夸口说昌陵三年就能建成，结果却未能如期完工。大臣们大多认为修建昌陵不合适。皇上让有关部门商议此事，大家都说：“昌陵是把低地垫高来修建，估计便房（胡三省注：《汉书音义》曰：便房，藏中便坐也 ）还在平地上。在客土（胡三省注：服虔曰：取他处土以增高，为客土 ）中修建，无法保护地下的灵魂，而且地势浅，不牢固。参与修建的工匠、刑徒数以万计，甚至要烧油脂来连夜施工，从东山取土，土的价格和粮食一样贵。修建了好几年，天下百姓都深受其苦。而原来的陵墓顺应自然地势，依托原生土壤，地势高且开阔，靠近祖先的陵墓（初陵靠近渭陵，西边又靠近茂陵 ），而且之前已经有了十年的修建基础。应该恢复原来的陵墓，不要再迁徙百姓，这样才合适！”秋季，七月，皇上下诏说：“我坚守德行不够坚定，谋划事情没有充分听取臣下的意见，错误地听信了将作大匠解万年的话，他说‘昌陵三年可以建成’。结果修建了五年，中陵、司马殿门内还没有动工（胡三省注：如淳曰：陵中有司马殿门，如生时制也。臣瓒曰：天子之藏圹中，无司马殿门也。此谓陵上寝殿及司马门也。时皆未作之，故曰尚未加功。师古曰：中陵，陵中正寝也。司马殿门，瓒说是也 ）。导致天下财力虚耗，百姓疲惫不堪，客土疏松恶劣，昌陵最终无法建成，我想到这些就感到十分为难，心里非常难过。‘有了过错却不改正，这才是真正的过错’（胡三省注：师古曰：《论语》载孔子之言，故诏引之 ）。现在停止修建昌陵，原来的陵墓也不再迁徙官吏和百姓（停止修建昌陵，恢复原来的陵墓，而且原来的陵墓也不再修建陵邑、迁徙官吏和百姓 ），让天下人不要有动摇之心！”

    6. 当初，酇侯萧何的子孙继承侯爵之位的，有的因为没有儿子，有的因为有罪，先后五次断绝了祭祀。高后、文帝、景帝、武帝、宣帝念及萧何的功劳，总是让他的旁支子孙继承爵位。萧何去世后，儿子萧禄继承爵位；萧禄去世后，没有儿子，高后就封萧何的夫人同为酇侯，小儿子萧延为筑阳侯。孝文元年，废除了萧同的爵位，改封萧延为酇侯；萧延去世后，儿子萧遗继承爵位；萧遗去世后，没有儿子，文帝又让萧遗的弟弟萧则继承爵位；萧则因有罪被免爵。景帝二年，封萧则的弟弟萧嘉为武阳侯；萧嘉去世后，儿子萧胜继承爵位；萧胜因有罪被免爵。武帝元狩年间，又把酇县的二千四百户封给萧何的曾孙萧庆，让他成为酇侯。萧庆是萧则的儿子；萧庆去世后，儿子萧寿成继承爵位；萧寿成因犯罪被免爵。宣帝封萧何的玄孙萧建世为酇侯。前后共五次让萧何的后代继承爵位。这一年，萧何的七世孙酇侯萧获因指使奴仆杀人，被减死罪，处以完为城旦的刑罚（萧获是萧建世的孙子 ）。在此之前，皇上曾下诏让有关部门寻访汉初功臣的后代，但很长时间都没有进行审查登记。杜业劝皇上说：“唐尧、虞舜以及夏、商、周三代都实行分封诸侯的制度，从而成就了太平盛世的美好局面。因此，燕国、齐国的祭祀能够与周朝一同延续下来（太公被封在齐国，到周安王二十三年，才被田氏所灭；召公被封在燕国，在周朝之后才灭亡 ）。子孙继承爵位，弟弟继承哥哥的位置，历经数代都没有断绝。难道当时没有刑罚吗？是因为祖先竭尽全力，所以他们的旁支子孙才得以依赖。考察汉朝的功臣，也都被赐予剖符，世代享有爵位，接受了山河之誓（高帝封爵时的誓言说：“使黄河如带，泰山若厉，国以永存，爰及苗裔。” ）。但仅仅一百多年，那些继承爵位的人就都断绝了，他们的尸骨孤独地埋在坟墓里，后代流落街头，活着的时候成为可怜的仆隶，死去后尸体只能四处流转（胡三省注：应劭曰：死不能葬，故尸流转在沟壑之中。师古曰：愍隶者，言为徒隶，在可哀愍之中 ）。用过去的情况来对比现在，实在是令人悲伤。圣明的朝廷怜悯他们，下诏寻找他们的后代，天下人都很高兴，人心归附。但已经过去好几年了，却还没有进行审查，我担心议论此事的人不考虑大义，只是说些空话，那么皇上的深厚恩德就会被掩盖，吝啬和疏忽就会彰显，这不利于彰显教化、劝勉后人。虽然很难让所有功臣的后代都继承爵位，但应该优先考虑功劳最大的人的后代，让他们继承封国。”皇上采纳了他的建议。癸卯日，封萧何的六世孙南?（今河北巨鹿一带 ）县长萧喜为酇侯（胡三省注：《地理志》，南?县属巨鹿郡。《百官表》：县令、长皆秦官，掌治其县：万户以上为令，秩千石至六百石；减万户为长，秩五百石至三百石；“长”，音zhǎng 。《考异》曰：《成纪》：「元延元年，封萧《考异》曰：《成纪》：「元延元年，封萧相国后喜为酇侯。」荀、胡皆用之。按《功臣表》，「永始元年，厘侯喜绍封；三年薨。永始四年，质侯尊嗣；五年薨，质侯章嗣。」盖《本纪》误以永始为元延故也。 ）。

    7. 立城阳哀王的弟弟刘俚为城阳王。鸿嘉二年，哀王刘云去世，没有后代（《考异》曰：《汉纪》，「俚」作「悝」，今从《汉书》 ） 。

    8. 八月丁丑日，太皇太后王氏驾崩（胡三省注：宣帝王皇后也 ）。

    9. 九月，有黑龙出现在东莱（今山东莱州 ）。

    10. 丁巳日是这个月的最后一天，发生了日食（《考异》曰：荀《纪》作「乙巳」，按《长历》丁巳晦，荀悦误 ）。

    11. 这一年，任命南阳太守陈咸为少府，侍中淳于长为水衡都尉。

    **二年（丙午，前15年）**

    1. 春季，正月己丑日，安阳敬侯王音去世。在王氏家族中，只有王音为人严谨，多次直言进谏，具有忠诚正直的气节。

    2. 二月癸未夜，流星像雨一样坠落，光芒闪烁，还没落到地面就消失了（胡三省注：师古曰：绎绎，光采貌 ）。

    3. 乙酉日是这个月的最后一天，发生了日食。

    4. 三月丁酉日，任命成都侯王商为大司马、卫将军；红阳侯王立为特进，统领城门兵。

    5. 京兆尹翟方进被任命为御史大夫。

    6. 谷永担任凉州刺史（凉州管辖陇西、天水、武都、金城、安定、北地、武威、张掖、敦煌、酒泉等郡 ），到京城奏事完毕后，正要前往凉州赴任。皇上派尚书去询问谷永，让他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胡三省注：师古曰：永有所言，令尚书即受之 ）。谷永回答说：“我听说，统治天下、拥有国家的君主，最担心的是有危及国家存亡的事情发生，却听不到相关的谏言。如果能让那些关于国家危亡的谏言及时传到君主耳中（胡三省注：师古曰：如，若也；有即上闻 ），那么商朝和周朝就不会改朝换代，三正（指夏、商、周三代的正朔 ）也不会改变更替。夏朝和商朝即将灭亡的时候，连路上的行人都知道（胡三省注：师古曰：凡在道路行者也 ），但君主却安然自得，认为自己就像天上的太阳一样，没有人能威胁到自己。《尚书大传》记载，夏桀说：‘天之有日犹吾之有民。日有亡哉？日亡，吾亦亡矣。’（胡三省注：师古曰：自谓如日在天而无有能伤危也 ）因此，他们的恶行日益增多却不自知，直到国家灭亡还没有醒悟。《易经》说：‘危险的人之所以能有平安的时候，是因为他能居安思危；灭亡的人之所以能保有生存的机会，是因为他能时刻警惕。’（胡三省注：师古曰：《易·下系》之辞也。言安必思危，存不忘亡，乃得保其安存 ）陛下如果能秉持宽容明智的态度，不因为进谏的内容而诛杀大臣，让我这样地位低微的臣子也能把知道的事情全部说出来（割草叫刍，砍柴叫荛，文王曾向樵夫询问治国之道 ），这是大臣们最大的心愿，也是国家长久的福气！

    永始元年九月，出现了黑龙；当月最后一天，发生了日食。今年二月癸未夜，流星坠落；乙酉日，又发生了日食（这里的“己”，应当是“癸”，是沿袭《谷永传》的错误 ）。在六个月的时间里，发生了四次重大的异常现象，其中两次还发生在同一个月。即使是夏、商、周三代末年，以及春秋时期的乱世，也不曾出现过这样的情况。我听说，夏、商、周三代之所以亡国，都是因为君主沉迷于酒色，亲近奸佞之人；秦朝之所以在二世即位后的十六年就灭亡，是因为秦始皇生前生活过于奢侈，死后的葬礼也过于隆重。而陛下，这两个问题都存在，我请求简略地陈述一下它们的影响：

    建始、河平年间，许皇后和班倢伃家族尊贵无比，权势倾动前朝，影响遍及四方，女宠达到了极点，再也无法超越。如今新得宠的人，其受宠程度比之前还要厉害十倍（如淳曰：谓赵、李本从微贱起也 ）。她们废弃先帝的法度，陛下却听信她们的话，导致官员的任命不恰当，放纵应当被诛杀的人，让她们的亲属骄横跋扈，还赋予他们威权，这些人肆意扰乱朝政，负责监察的官吏都不敢执行法令。他们还把掖庭狱变成了陷害他人的陷阱，对囚犯施加的刑罚比炮烙之刑还要残酷，草菅人命，主要是为了给赵氏、李氏家族报恩复仇。他们颠倒黑白，赦免有罪之人，惩治正直的官吏，关押了很多无辜的人，通过严刑拷打逼迫他们认罪，甚至还替人放债，收取利息和报酬，被他们害得生不如死的人不计其数。所以才会发生两次日食，这是上天在昭示他们的罪行。

    作为君主，必定是先自己走上绝路，然后天才会抛弃他。如今陛下放弃了万乘之尊的高贵身份，喜欢做平民百姓的琐事，厌恶高贵美好的尊号，却喜欢用平民百姓的称呼，还聚集那些轻浮无义的小人作为自己的私客，多次离开深宫的安全环境，在清晨和夜晚独自外出，与这些小人混在一起，像乌鸦一样聚集在官吏和百姓家中，喝醉了酒就肆意妄为，穿着随意地坐在一起，沉迷于酒色，行为放荡，毫无尊卑之别，日夜在外游荡。那些负责守卫宫门、侍奉皇上的臣子们，只能手持兵器，守护着空荡荡的宫殿，公卿百官都不知道陛下在哪里，这种情况已经持续好几年了。

    君主以百姓为根基，百姓以财物为根本，财物耗尽百姓就会反叛，百姓反叛君主就会灭亡。所以，圣明的君主爱护和培养国家的根基，不敢过度压榨百姓，对待百姓就像举行重大祭祀一样谨慎（《论语》中孔子回答仲弓的话 ）。如今陛下却轻易地掠夺百姓的财物，不珍惜民力，听从奸臣的计谋，放弃地势高敞的初陵，改修昌陵，所耗费的劳役比楚灵王修建乾谿还要多，花费的钱财堪比秦始皇修建骊山陵墓（楚灵王奢侈无度，百姓不堪其苦，在乾谿发动叛乱，楚灵王最终自缢而死；骊山陵墓的情况详见《秦纪》 ），使得天下百姓疲惫不堪。修建了五年没有成功，最后又恢复到原来的样子。百姓的忧愁和怨恨感动了上天，饥荒接连不断，百姓流离失所，四处乞讨，饿死在路上的人多达百万。国家没有一年的储备，百姓也没有十天半月的存粮（胡三省注：十四行本「月」作「日」；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张校同 ），上下都陷入匮乏的境地，无法相互救助。《诗经》说：‘殷朝的借鉴并不遥远，就在夏朝的后面。’（胡三省注：师古曰：《大雅·荡》之诗也 ）希望陛下回顾夏朝、商朝、周朝、秦朝灭亡的原因，以此为镜子来审视自己的行为，如果有不符合的地方，我愿意接受妄言的惩罚！（胡三省注：师古曰：言上所为违于节俭，皆与永言同。余谓此言帝之失行，与夏、殷、周、秦所以失者合耳 ）

    汉朝建立至今已经经历了九代，一百九十多年，继承皇位的君主有七位，他们都顺应天命，遵循祖先的法度，有的实现了国家的中兴，有的让国家保持了安定。到了陛下您，却违背正道，放纵欲望，轻视自身，肆意妄为。在年富力强的时候，没有得到子孙相继的福气，却有国家危亡的忧患，您积累的违背君道的行为，与天意不符的地方，已经太多了。作为先帝的后代，却如此不珍惜祖先的基业，难道不感到惭愧吗！如今，国家社稷、宗庙的祸福安危都取决于陛下；陛下如果能幡然醒悟，专心回归正道，彻底改正以前的过错，彰显新的品德，那么那些严重的异常现象或许可以消除，天命的去留或许可以挽回，国家社稷、宗庙或许也能得以保全！希望陛下仔细考虑我的话，反复审视自己的行为！”

    成帝生性宽厚，喜欢文辞，但沉溺于宴饮作乐，这一直是皇太后和各位舅舅日夜担忧的事情。因为是至亲，不方便多次进谏，所以就推举谷永等人，让他们趁着出现天变的机会，恳切地向皇上进谏，希望皇上能够采纳他们的建议。谷永知道自己在朝廷中有内应，所以说话毫无顾忌。每次他进谏，皇上都会以礼相待（胡三省注：如礼而答之；余谓答礼者，答之而又加礼也 ）。但这次他的回答，却让皇上大怒。卫将军王商秘密暗示谷永，让他赶紧离开。皇上派侍御史去逮捕谷永，又下令如果谷永已经过了交道厩（胡三省注：晋灼曰：交道厩，去长安六十里，近延陵 ），就不要再追捕了。侍御史没有追上谷永，只好回去复命。皇上的怒气也逐渐消解，心里有些后悔（后悔派人去逮捕谷永 ）。

    7. 皇上曾经与张放以及赵、李等侍从在宫中宴饮，大家都举杯畅饮，谈笑风生，笑声不断（胡三省注：服虔曰：举满桮，有余白历者罚之也；孟康曰：举白，见验饮酒尽不也；师古曰：谓引取满觞而饮，饮讫，举觞告白尽不也。一说：白者，罚爵之名；饮有不尽者，则以此爵罚之。魏文侯与大夫饮酒，令曰：「不釂者浮以大白。」于是公乘不仁举白浮君，是也 ）。当时，皇上的幄座旁摆放着画有屏风，上面画着商纣王醉酒后倚靠在妲己身上，通宵达旦寻欢作乐的场景。侍中、光禄大夫班伯（胡三省注：《姓谱》：班，楚令尹鬭班之后；班书《敍传》自以爲楚令尹子文之后；子文初生，弃于梦 ），很久之前就生病了，刚刚痊愈。皇上看着画，问班伯：“商纣王真的无道到这种地步吗？”班伯回答说：“《尚书》说：‘商纣王听信妇人的话’（胡三省注：《今文尚书·泰誓》之辞 ），哪里会在朝堂上如此放肆呢！这就是人们所说的，所有的恶行都被归到他身上，其实他并没有这么严重！”（胡三省注：师古曰：《论语》称孔子曰：「纣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 ）皇上又问：“如果不是这样，这幅画又有什么警示意义呢？”班伯回答说：“‘沉迷于酒’，微子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离开商朝的（胡三省注：孔颖达曰：《酒诰注》云：饮酒齐色曰湎；然则湎者，颜色湎然齐一之辞；师古曰：微子，殷之卿士，封于微，爵称子也；殷纣错乱天命，微子作诰，告箕子、比干而去；其诰曰：用沈酗于酒，用乱败厥德于下；我其发出狂，吾家耄逊于荒；事见《尚书·微子篇》 ）。‘狂呼乱叫’，《大雅》中就曾对此表示叹息（胡三省注：师古曰：《大雅·荡》之诗曰：式号式謼，俾昼作夜；言醉酒号呼，以昼为夜也；流 ）。《诗经》《尚书》中关于淫乱的告诫，根源都在于酒！”皇上听后，感慨地说：“我很久没有见到班生了，今天又听到了正直的言论！”张放等人听了很不高兴，渐渐起身，借口去换衣服，然后就离开了。

    当时，长信宫的庭林表正好前来，看到了这一幕。后来，皇上到东宫朝见太后，太后哭着说：“皇上最近脸色又瘦又黑。班侍中原本是大将军举荐的（大将军指王凤 ），应该格外宠信他，再多找些像他这样的人，来辅佐皇上！当初王凤举荐班伯，认为他勤奋好学，皇上召见并亲近了他。如今太后因为班伯能直言进谏，想要皇上更加宠信他。应该让富平侯张放暂且回到封国去！”皇上回答说：“好。”皇上的舅舅们听说这件事后，便暗示丞相、御史，让他们寻找张放的过错。于是，丞相薛宣、御史大夫翟方进上奏说：“张放骄横放纵，奢侈淫逸，毫无节制。他拒绝接纳使者，侍御史修奉命到张放家缉捕盗贼，张放的奴仆却紧闭大门，还设置弓弩，抗拒使者，不让他们进去。他还纵容手下伤害无辜之人，得知李游君想要献女，没得到就派奴仆康等人到李游君家闹事，致使三人受伤。他的随从和亲属也都凭借权势，肆意暴虐，请求将张放免职，让他回到封国。”（《考异》曰：《叙传》云：「王音以风丞相、御史。」按《放传》：「丞相宣、御史大夫方进奏放过恶。」音以正月乙巳薨，方进以三月丁酉为御史大夫，然则风丞相、御史者疑非音也。《放传》又云：「上诸舅皆害其宠。」故但云上诸舅 ）皇上不得已，将张放降职为北地都尉。此后，连年多次发生灾变，所以张放一直没能回到京城。不过，皇上时常派使者带着诏书慰问他。敬武公主生病时，皇上下诏让张放回到京城家中探望母亲。几个月后，公主的病好了，张放又被派出去担任河东都尉。皇上虽然宠爱张放，但迫于太后的压力，又要听从大臣的建议，所以每次送张放离开时，都会伤心地流泪。

    8. 邛成太后去世时（邛成太后是孝宣王皇后，她的父亲王奉光被封为邛成侯，所以称为邛成太后，以区别于孝元王皇后 。《恩泽侯表》记载，邛成侯的封国在济阴，今山东定陶附近 ），丧事办理得很仓促，官吏为了尽快完成，就向百姓征收赋税。皇上听说后，认为这是丞相、御史的过错。冬季，十一月己丑日，皇上颁布策书，将丞相薛宣免职，贬为平民，御史大夫翟方进则被降职为执金吾。二十多天后，丞相的职位空缺，大臣们大多举荐翟方进；皇上也很欣赏他的才能，于是在十一月壬子日，提拔翟方进为丞相，封他为高陵侯（《恩泽侯表》记载，高陵侯的封国在琅邪，今山东诸城一带 ）。（《考异》曰：《方进传》：「丞相薛宣免，方进亦左迁执金吾；二十余日，遂擢为丞相。」而荀《纪》云：「秋八月，方进贬为执金吾。」盖以《公卿表》云，「三月，丁酉，京兆尹翟方进为御史大夫；八月贬为执金吾。」故致此误也。按《公卿表》所云者，谓方进自三月为御史大夫，至十一月而贬，凡居官八月耳。又黑龙见东莱，在去年九月，《谷永传》着之甚明，而荀悦亦载之于今年，云「冬，黑龙见东莱。」盖因陈汤获罪在今年故也。《汉春秋》虽正黑龙之误，而方进贬官犹承荀悦之失 ）任命诸吏、散骑、光禄勋孔光为御史大夫。翟方进凭借经学进入官场（翟方进通过射策甲科成为郎官，又因被举荐为明经，升任议郎 ），他担任官吏时，执法严厉，喜欢利用权势树立威严；对于自己忌恨的人，他会罗织罪名，严厉诋毁，因此伤害了很多人。有人说他心怀私心，诋毁他人，执法不公正，可皇上认为翟方进的举荐符合规定，并不觉得他有什么不对（科，指律条 ）。孔光是褒成君孔霸的小儿子（孔霸的事迹见二十八卷元帝永光元年 ），他担任尚书，掌管朝廷机要事务十多年，严格遵守法律制度，遵循旧有的惯例。皇上询问他事情时，他依据经义法规，按照自己内心认为正确的方式回答，不会迎合皇上的旨意。如果皇上不采纳他的意见，他也不敢强行劝谏，因此他能长期安稳地任职。他有时会向皇上进言，说完后就会把草稿销毁（胡三省注：服虔曰：言已缮书，更削坏其草也 ），他认为把皇上的过失彰显出来，以此来谋取忠直的名声，是臣子的大罪。他举荐人才时，总是担心被举荐的人知道是他举荐的。休假回家时，与兄弟妻子闲聊，他也从不谈及朝廷的政事。有人问孔光：“温室省中的树都是什么树啊？”孔光沉默不语，转而回答其他的事情，他就是这样严守机密。

    9. 皇上前往雍县（今陕西凤翔南 ），祭祀五畤（建始二年，废除了雍县的五畤祭祀；如今因为皇上一直没有子嗣，便将甘泉泰畤和雍县五畤的祭祀都恢复了 ）。

    10. 卫将军王商厌恶陈汤，上奏说：“陈汤胡乱说昌陵可能会再次征发百姓迁徙；当初，陈汤请求修建昌陵邑，昌陵停建后，丞相、御史请求废除昌陵邑中的房舍。奏书还没批复，有人问陈汤：‘你的住宅没有被拆除，是不是还会再次征发迁徙？’陈汤回答说：‘朝廷可能会听从大臣们的建议，再次征发迁徙。’”又说：“陈汤还说黑龙在冬天出现，是皇上多次微服出行的应验。”东莱郡出现黑龙时，有人问陈汤，他说：“这就是所谓的玄门开启；皇上多次微服出行，出入没有规律，所以龙才会在不恰当的时间出现。”廷尉上奏说：“陈汤说了不该说的话，犯了大不敬之罪。”皇上下诏，因为陈汤曾经斩杀郅支单于有功，免去他的官职，贬为平民，流放到边疆。

    皇上认为赵皇后能够被立为皇后，淳于长出力不少，所以很感激他，于是追封并彰显他之前建议停建昌陵的功劳，让公卿大臣们商议如何封赏淳于长。光禄勋平当认为：“淳于长虽然提出了好的建议，但并不符合封爵的规定。”（《姓谱》记载：平姓，是齐相晏平仲的后代；还有一种说法，韩哀侯的小儿子婼在平邑采食，便以平为姓 。高祖定下的规矩，没有功劳的人不能封侯 ）平当因此获罪，被贬为巨鹿太守。皇上还是下诏，认为常侍王闳、卫尉淳于长最先提出了正确的计策，赐给淳于长、王闳关内侯的爵位。

    将作大匠解万年奸佞邪恶，对百姓造成了极大的危害，他和陈汤一起被流放到敦煌。

    当初，少府陈咸、卫尉逢信，他们的官位资历原本都在翟方进之上。翟方进后来才进入官场，担任京兆尹时，和陈咸关系很好。等到御史大夫的职位空缺时，他们三人都是有名的公卿，都在候选人之列，最后翟方进得到了这个职位。恰逢丞相薛宣获罪，翟方进也受到牵连，皇上派五位二千石官员一同审问丞相和御史（胡三省注：晋灼曰：大臣狱重，故以秩二千石者五人诘责之 ）。陈咸责备翟方进，希望能得到他的职位，翟方进因此怀恨在心。陈汤一直凭借才能得到王凤和王音的赏识，陈咸、逢信都和陈汤关系很好，陈汤多次在王凤、王音面前称赞他们，他们也因此得以成为九卿。等到王商罢免并驱逐陈汤时，翟方进趁机上奏说：“陈咸、逢信依附陈汤，以此谋求举荐，他们这种行为实在是厚颜无耻。”于是，陈咸和逢信都被免去了官职。（《考异》曰：咸、信免官皆在明年以后，因陈汤事连言之 ）

    11. 这一年，琅邪太守朱博被任命为左冯翊。朱博治理郡县时，常常让所属各县任用当地的豪杰担任大吏，根据他们的才能，让其在文、武方面各尽其用。如果县里出现了严重的盗贼或者其他突发情况，朱博就会写信严厉斥责他们。那些尽力办事且有成效的人，一定会得到丰厚的奖赏；而那些心怀欺诈、不称职的人，马上就会受到惩罚。因此，当地的豪强都很畏惧他，各项事务都能顺利完成。

    **三年（丁未，前14年）**

    1. 春季，正月己卯日是这个月的最后一天，发生了日食。

    2. 当初，成帝采纳了匡衡的建议，废除了甘泉泰畤的祭祀（这件事发生在上卷建始元年 ）。就在废除的那一天，大风毁坏了甘泉的竹宫（武帝在正月上辛日到甘泉圜丘祭祀，从竹宫遥望拜祭。韦昭说：用竹子建造宫殿，天子在里面居住。师古说：《汉旧仪》记载，竹宫距离祭坛三里 ），还折断并拔起了畤中十围以上的树木一百多棵。成帝觉得很奇怪，就询问刘向。刘向回答说：“普通百姓都不希望断绝家族的祭祀，（胡三省注：师古曰：家人，谓庶人之家也；种祠，继嗣所传祠也 ）更何况是国家的神宝和旧有的祭祀场所呢！而且甘泉、汾阴以及雍县的五畤，最初建立的时候，都有神只感应，然后才修建的，并非随意而为。武帝在甘泉祭祀泰一时，夜晚常常有像流星一样的神光聚集在祭祀的坛上。汾阴有个男子公孙滂洋等人看到汾水旁边有红色的光芒，皇上于是在汾阴脽上建立了后土祠。文帝十四年，黄龙出现在成纪，皇上开始前往雍县，在那里祭祀五畤。武帝、宣帝时期，对这三位神只的祭祀非常恭敬完备，神光也更加明显。祖宗设立的神只旧位，确实不应该轻易变动。之前开始采纳贡禹的建议，后人又相继效仿，很多祭祀场所都发生了变动。元帝时期，贡禹建议说，汉朝的祭祀大多不符合古代的礼仪，韦玄成、匡衡等人也因此提出了一些改革措施。《易·大传》说：‘欺骗神灵的人，灾祸会延及三代。’恐怕这次的灾祸不只是贡禹等人的问题！”皇上听后，心里很后悔。又因为一直没有子嗣，冬季，十月庚辰日，皇上禀告太后，让她下诏给有关部门，恢复甘泉泰畤、汾阴后土的祭祀，恢复到原来的样子，同时恢复雍县五畤、陈宝祠，以及长安和郡国那些着名的祭祀场所的祭祀。

    此时，皇上因为没有子嗣，对鬼神、方术之类的东西很感兴趣。上书谈论祭祀和方术并因此获得待诏资格的人很多，祭祀的费用也花费了不少。谷永劝谏皇上说：“我听说，明白天地的本性，就不会被神怪迷惑；了解万物的情理，就不会被不真实的事物欺骗（胡三省注：师古曰：罔，犹蔽；余谓罔，欺也，欺人以所无曰罔 ）。那些违背仁义正道，不遵循《五经》的教诲，却大肆宣扬奇怪的鬼神，广泛推崇祭祀的方法，祈求没有福佑的祭祀，还声称世上有仙人，吃了能长生不老的药，能远走高飞、点石成金的人（胡三省注：如淳曰：遥，远也；兴，举也；师古曰：兴，起也，谓起而远去也；晋灼曰：黄者，铸黄金也；道家言，冶丹沙令变化，可铸作黄金也 ），都是奸邪之人在迷惑众人，他们秉持邪门歪道，心怀欺诈虚伪，以此来欺骗君主（胡三省注：师古曰：左道，邪僻之道，非正义也；《王制》曰：执左道以乱政者杀 ）。听他们说话，感觉美妙动听，好像真的能遇到神仙和神奇的事情，但去寻找的时候，却像捕风捉影一样，根本找不到。所以，圣明的君主会拒绝这些言论，圣人也不会谈论这些事情。从前，秦始皇派徐福带领男女入海寻找神药，徐福却趁机逃跑，再也没有回来，天下人都对他感到怨恨（这件事记载在《秦始皇纪》中 ）。汉朝建立后，新垣平（这件事记载在《文帝纪》中 ）、齐人少翁、公孙卿、栾大等人（这些人的事迹记载在《武帝纪》中 ），都因为方术用尽、欺诈被发现，而被诛杀。希望陛下能拒绝这些行为，不要让奸邪之人有机会窥探朝廷！”皇上认为他说得很对。

    3. 十一月，尉氏（今河南尉氏 ）男子樊并等十三人谋反（《地理志》记载，尉氏县属陈留郡 。应劭说：古代的狱官叫尉氏，这里是郑国的别狱；臣瓒说：这是郑国大夫尉氏的封邑，所以就用这个名字作为县名；师古说：郑国大夫尉氏，也是因为担任掌狱的官职，所以才成为家族的姓氏，应劭的说法是正确的 ），他们杀死了陈留太守，抢劫官吏和百姓的财物，自称将军。后来，刑徒李谭、称忠、钟祖、訾顺（《汉·功臣表》有新山侯称忠 。楚国有钟仪、钟建，还有知音钟子期 。何氏《姓苑》说：现在的齐人，原本姓祭氏 ）一起杀死了樊并，并将此事上报朝廷，他们都被封为侯（李谭被封为延乡侯，称忠被封为新山侯，钟祖被封为童乡侯，訾顺被封为楼虚侯 ）。（《考异》曰：《本纪》云五人，而《功臣表》止有四人，盖《纪》误 ）

    4. 十二月，山阳（今山东巨野一带 ）的铁官徒苏令等二百二十八人，攻打并杀死了当地的长官，盗取了官府的兵器，自称将军（《地理志》记载，山阳郡设有铁官 ）。他们经过了十九个郡国，杀死了东郡太守和汝南都尉。汝南太守严欣成功捕杀了苏令等人，因此被提升为大司农。

    5. 原南昌尉、九江（今江西九江）人梅福上书说：“从前，高祖采纳善言时总是迫不及待，听从谏言就像转动圆规一样顺畅。他听取意见时不苛求进言者的才能，提拔功臣时也不考察其出身背景。陈平从逃亡者成为主谋，韩信从行伍中被提拔为上将（这些事都记载在《高帝纪》中）。因此，天下的贤士纷纷归附汉朝，他们争着进献奇谋异策。智者竭尽自己的谋略，愚者也倾尽自己的思虑，勇士尽显自己的气节，怯懦的人也努力效命。汇聚天下人的智慧，整合天下人的威势，所以高祖能够像举起鸿毛一样轻易地灭掉秦朝，像捡起遗漏的东西一样轻松地战胜楚国，这就是高祖能无敌于天下的原因。孝武皇帝喜爱忠谏，乐于听取至理名言。他封爵不一定要等人们获得廉吏、茂才的功名，赏赐也不一定要看显着的功绩。因此，天下的平民百姓都激励自己，竭尽精力前往朝廷，那些自我推荐的人数不胜数，汉朝招揽贤才，在这个时期最为兴盛。要是孝武皇帝能听从并采用这些人的计策，那么升平的局面或许就能实现（张晏说：百姓有三年的储备，就叫做升平 ）。但后来却导致尸骨堆积、百姓暴骨荒野，只是为了在与胡、越的战争中快意恩仇，所以淮南王刘安才趁机谋反。他的谋反计划之所以没有成功，是因为众多贤才都聚集在朝廷，淮南国的大臣们畏惧他们的势力，不敢响应刘安（这些事记载在《武纪》中；胡三省注：师古曰：本朝，谓汉朝也；大臣，谓淮南相、内史之属也；服虔曰：臣势陵君）。如今，平民百姓都在窥探国家的漏洞，趁机起事，蜀郡发生的事就是例子（孟康说：鸿嘉年间广汉男子郑躬等人谋反就是这种情况 ）。还有山阳的逃亡刑徒苏令等人，他们践踏名都大郡（贤说：《前汉书》记载，十二万户以上的郡就是大郡 ），寻找党羽，招揽追随者，毫无逃避躲藏的意思（李奇说：他们在寻找与自己意见一致、愿意追随自己的人；原父说：汉朝一直珍视随侯珠、和氏璧，这里说的是匹夫甚至想寻找这些宝物，这就是所谓的与君主争权）。这些人都轻视大臣，无所畏惧，这是因为国家的权力被削弱了，所以普通百姓都想与君主争权。

    贤士，是国家的重要财富；得到贤士，国家就强大；失去贤士，国家就衰弱。《诗经》说：‘人才济济，文王因此安宁。’（胡三省注：师古曰：《诗·大雅·文王》之诗也；济济，盛貌也；言文王能多用贤人，故邦国得以安宁也 ）朝廷的重大决策，本不是我这样的草民能议论的（《汉书》在“所”字下有“当”字 ）。我实在担心自己会暴尸荒野，与士卒的尸体混在一起，所以多次上书求见陛下，却总是被拒绝。我离开南昌回到寿春后，多次通过县道上书，请求借用驿站的轻便马车，到陛下所在的地方，为您分析解决紧急政务，可每次都被驳回。我听说齐桓公时期，有人凭借九九算术求见，齐桓公没有拒绝，因为他想以此招来更多有才能的人。如今我所说的，可不只是九九算术这样的小事；陛下却多次拒绝我，这就是天下贤士不来归附的原因。从前秦武王喜好勇力，任鄙便叩关自荐（这件事发生在三卷周赧王七年；《周礼》记载，司关负责接待四方叩关的宾客；《注》说：叩关，就是拜见关人；《疏》说：叩，就是至的意思 ）；秦穆公成就霸业，由余前来归附（秦穆公开创霸业，由余从西戎前来归附 ）。如今陛下想要招揽天下贤士，要是百姓上书求见，您就应该让他们到尚书那里，询问他们的意见。如果他们的话有可取之处，就给予一定的俸禄和赏赐，这样一来，天下的贤士就会振奋起来，倾诉忠诚的话语，陛下每天都能听到好的谋略，国家的各项事务就会清晰明了。

    四海如此广阔，士人民众如此众多，能言善辩的人更是不计其数；然而，那些杰出的人才，能指明世事、陈述政见，言辞富有文采，与古代圣贤的观点相符，施行起来又符合当今时务的，却没有几个。所以，爵位、俸禄、束帛，是激励天下人才的工具，高祖就是用这些来激励世人、磨砺人才的。

    孔子说：‘工匠想要做好自己的工作，必须先磨砺好工具。’（胡三省注：师古曰：《论语》载孔子之言也；工以谕国政，利器谕贤材 ）到了秦朝却不是这样，秦朝设立诽谤之法，这反而为汉朝扫除了障碍，就像倒拿着泰阿宝剑，把剑柄交给了楚人（胡三省注：师古曰：太阿，剑名，欧冶所铸也；言秦无道，令陈涉、项羽乘间而发，譬倒持剑，以把授人也 ）。所以，如果能牢牢掌握权力，天下即使有不服从的人，也不敢触犯朝廷的威严，这就是孝武皇帝能够开拓疆土、建立功勋，成为汉朝世宗的原因。

    如今陛下既不采纳天下人的意见，还对进谏的人加以惩处。鸢、鹊等鸟受到伤害，那么凤凰等仁鸟就会飞得更远；愚昧的人被惩处，那么智慧的人就会深深隐退。近来，有些愚民上书，大多触犯了一些无关紧要的法律，有的被下交到廷尉处，很多人因此丧命。从阳朔年间以来，天下人都不敢随意发表言论，朝廷更是如此，这都是因为人们害怕像王章那样被处死。大臣们都迎合陛下的旨意，没有人敢坚持正义。怎么证明这一点呢？拿百姓的上书来说，陛下认为好的上书，试着交给廷尉处理，廷尉一定会说‘这不是应该说的话，犯了大不敬之罪’。由此可以推断，就是这样的情况。所以，京兆尹王章，为人忠诚正直，敢于当面在朝廷上谏诤。孝元皇帝提拔他，希望他能激励那些尸位素餐的大臣，矫正朝廷的不良风气。可到了陛下这里，王章却被处死，连他的妻子儿女也受到牵连（这件事记载在上卷阳朔元年 ）。况且，惩处恶人应该只限于本人，《公羊传》说：“惩处恶人只限于他自身，而表扬善人却可以惠及子孙。”王章并没有谋反的罪行，却祸及家人（孔颖达说：《左传》记载，男有室，女有家。意思是男人住在妻子的房间，女人在丈夫的家里安居，夫妻共同组成家庭，所以把夫妻家庭之道称为室家 ），这打击了正直之士的气节，让谏臣们不敢再说话。大臣们都知道这样不对，却不敢谏诤，天下人都以言论为忌讳，这是国家最大的忧患！

    希望陛下遵循高祖的治国之道，杜绝秦朝灭亡的覆辙，废除那些无关紧要的法律，下达畅所欲言的诏书，广泛听取各方意见，与身份低微的人商议国事，让有深刻见解的人能够畅所欲言，让身处远方的人的意见也能传达上来，这就是所谓的‘打开四方之门，开阔视野’（胡三省注：师古曰：《虞书·舜典》曰：「辟四门，明四目。」言开四门以致众贤，则明视于四方也 ）。过去的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但未来还可以补救。如今，君命被冒犯，主威被削弱，外戚的权力日益膨胀。陛下没有看到这种情况的本质，希望您能仔细观察其中的迹象！建始以来，日食、地震的发生频率，大概是春秋时期的三倍，水灾更是多得无法相比。阴盛阳衰，连金属都能飞起来，这是什么征兆呢？（张晏说：河平二年，沛郡铁官铸铁时，铁水像星星一样飞起来，这是权臣当政的怪异现象；苏林说：君主不听从正确的意见，就会导致政令不畅，那么金属就不会顺从人意；象也；这是什么征兆，意思是国家将面临危亡）汉朝建立以来，国家有三次面临危险：吕氏、霍氏、上官氏，这些都是太后的家族。按照亲近亲属的原则，让他们平安保全才是上策，应该给他们安排贤能的老师和师傅，教导他们忠孝之道；如今却只是尊崇他们的地位，赋予他们大权，让他们变得骄横叛逆，最终走向灭亡，这是严重违背亲近亲属原则的做法。像霍光那样贤能的人，都不能为子孙考虑周全，所以权臣一旦更替，就会带来危险。《尚书》说‘不要像火刚开始燃烧时那样，看起来火势不大就不重视’（胡三省注：师古曰：《周书·洛诰》之辞也；庸庸，微小貌也；言火始微小，不早扑灭，则至炽盛；大臣贵擅，亦当早图，黜其权也 ）。当大臣的势力凌驾于君主之上，权力比君主还大的时候才去防范，那就来不及了！”皇上没有采纳他的建议。



 第32章 汉纪二十四

    从戊申年（前13年）到癸丑年（前8年），共六年。

    **永始四年（戊申，前13年）**

    1. 春季，正月，皇上前往甘泉（今陕西淳化西北），在泰畤举行郊祀仪式；随后大赦天下。三月，皇上又前往河东（今山西夏县西北），祭祀后土。

    2. 夏季，发生大旱。

    3. 四月癸未日，长乐宫临华殿、未央宫东司马门都发生了火灾。六月甲午日，霸陵（汉文帝陵墓，在今陕西西安东郊 ）的陵园门阙也遭遇火灾。

    4. 秋季，七月辛未日是这个月的最后一天，发生了日食。

    5. 冬季，十一月庚申日，卫将军王商因病被免职。

    6. 梁王刘立骄横放纵，毫无节制（刘立是梁孝王刘武的八世孙 ），甚至一天之内就犯十一次法。梁国的国相禹上奏说：“刘立对外戚心怀怨恨，口出恶言。”有关部门进行调查核实，又发现了他与姑姑园子通奸的事情，于是上奏说：“刘立的行为如同禽兽（按照汉朝法律，内乱被视为禽兽行为），请求将他处死。”太中大夫谷永上书说：“我听说，按照礼仪，天子在门外设置屏障，是不想让自己看到外面的事情。因此，帝王不会窥探别人家中的隐私，也不会去听那些私房话。《韩诗》说：‘中冓’，就是半夜的意思。应劭解释说：‘中冓’，是堂屋中间的结构。晋灼说：《鲁诗》认为是夜晚的意思。师古说：‘冓’，是指房屋中交错堆积的木材。应劭的说法更接近原意；）。《春秋》有为亲人避讳的原则（《春秋公羊传》记载，闵公元年，齐仲孙来。齐仲孙是谁呢？是公子庆父。公子庆父为什么被称为齐仲孙呢？这是为了把他当作外人看待。为什么要把他当作外人呢？因为《春秋》有为亲人避讳的原则）。如今梁王年轻，可能还有些轻狂的毛病。最初因为恶言一事进行调查，既然没有事实依据，却又去揭露他家中的隐私，这并非最初调查的本意。梁王的供词又不承认这些事，却被勉强弹劾，还罗织一些难以说清的罪名，仅仅根据片面之词就定罪断案，这对治理国家没有任何好处；还污蔑宗室，把内乱这样的丑事宣扬到天下，这不是为皇族避讳，增加朝廷的荣耀，彰显圣德风化的做法。我认为梁王年轻，而他的姑姑（父亲的姐妹 ）年长，他们年龄相差悬殊；梁国很富有，足以用丰厚的聘礼去迎娶美女，招来艳丽的女子。他的姑姑也应该有羞耻之心（胡三省注：师古曰：言其姑亦当自耻，必不与奸 ）。负责调查的人原本只是去核实恶言一事（胡三省注：师古曰：本所问者，怨望朝廷之言也 ），为什么要去揭露这些内乱的事情呢！从这三点来推测，这恐怕不符合人之常情，我怀疑是有人在逼迫梁王，导致他说错话，而文吏们抓住这个把柄，穷追不舍。在事情刚刚萌芽的时候，如果能施恩不予追究，这是最好的办法（如淳说：掩盖这件事，才是最好的计策）。既然已经进行了调查并准备依法处置（举宪，就是依据法律检举、弹劾 ），就应该趁着梁王不服判决的时候，下诏让廷尉挑选品德高尚、精通事理的官员重新审理，详细询问（“上”，与“尚”同；《尚书·吕刑》中提到“皇帝清问下民”，孔安国解释说：清问，就是详细询问；马融说：清，就是审讯 ），查明事实真相，确定误判的责任，然后将结果告知下面的官吏（胡三省注：师古曰：使者还，反以清白之状付有司也 ），以此来彰显皇族亲疏相附的品德，为宗室洗刷内乱的耻辱，这才是治理皇族事务的正确做法。”天子因此搁置了这件事，不再追究。

    7. 这一年，司隶校尉、蜀郡（今四川成都一带 ）人何武被任命为京兆尹。（《姓谱》记载：何姓，出自周成王母弟唐叔虞；后来被封在韩地；韩国灭亡后，子孙分散，在江淮一带，人们把“韩”读成“何”，字也随着读音变化，于是就有了何氏 ）何武担任官吏时，严格遵守法律，一心为公，选拔贤能，罢黜奸恶。他在任时没有特别显赫的名声，但离任后常常被百姓怀念。

    **元延元年（己酉，前12年）**

    1. 春季，正月己亥日是初一，发生了日食。

    2. 壬戌日，王商再次被任命为大司马、卫将军。（王商去年因病被免职，如今重新任职 ）

    3. 三月，皇上前往雍县（今陕西凤翔南 ），祭祀五畤。

    4. 夏季，四月丁酉日，天空没有云却响起了雷声。刘向说：“雷声通常依托于云，就像君主依托于臣子，这是阴阳相合的表现。君主不体恤天下百姓，百姓就会有怨恨和背叛的心思，所以才会出现无云而雷的现象。”当天，有流星从太阳下方朝东南方向划过，光芒四射，如同下雨一般，从下午一直持续到黄昏才停止。

    5. 大赦天下。

    6. 秋季，七月，有彗星出现在东井星宿。

    皇上因为这些灾异现象，广泛征求大臣们的意见。北地太守谷永回答说：“君主如果亲自践行道德，顺应天地的规律，那么五行的征兆就会按时出现（五徵，就是《洪范》中所说的八种征兆，分别是雨、晴、寒、暖、风等 ），百姓就能长寿，祥瑞也会降临；如果违背正道，肆意妄为，逆天行事，残害万物，那么灾祸的征兆就会明显地显现出来（《洪范》中所说的常雨、常晴、常寒、常暖、常风，就是灾祸征兆明显的表现；上天显示灾祸的征兆，是为了让君主明白自己的过错；胡三省注：师古曰：邮，与尤同；尤，过也 ），妖孽也会同时出现（《洪范五行传说》说：凡是草木之类的异常现象叫做妖；妖，就像还未出生的胎儿，说明还很微小。昆虫之类的异常现象叫做孽；孽就是已经发芽的祸端；），饥荒也会接连不断。如果君主始终不醒悟，恶行达到极点，各种灾变就会接踵而至，上天就不会再发出谴责的警告，而是会选择有德行的人来取代他。就像鲁哀公时期，灾祸严重，上天不再降下谴责的现象一样。这是天地间的常理，是历代帝王都相同的。再加上君主的功德有厚有薄，国运的长短不同，时代有兴盛和衰落，天道也有盛衰的变化。陛下继承了八代帝王的基业（八代，指高祖、惠帝、文帝、景帝、武帝、昭帝、宣帝、元帝 ），正处于阳九之末季，经历了三七之节纪（孟康说：到平帝时，是三七二百一十岁的厄运，如今已经接近这个阶段 ），遭遇了《无妄》卦的厄运（应劭说：上天必定先有云，然后才打雷，打雷之后才下雨；如今却无云而雷。无妄，就是没有希望的意思。万物对上天没有希望，这是最大的灾异现象；胡三省注：师古曰：取《易》之《无妄卦》为义；项安世说：古代“妄”与“望”相通，秦汉时期说的“无妄”，都是没有希望的意思；朱英劝说黄歇以及扬雄的《法言》都是这样说的；所以《太玄》用“去”来对应“无妄”，就是说没有什么可再期望的了；在《易》中则是诚妄的“妄” ），正值百六之灾难（《易九戹》说：刚进入一个纪元，就会遇到百六阳九的厄运；孟康说：这是《易传》中的说法；所谓阳九之厄，就是百六之会；刚进入纪元的前一百零六年有厄运，这是前一个纪元的剩余气数；胡三省注：师古曰：直，当也；孔颖达说：凡是水旱灾害的年份，历法的运行是有规律的；按照《律历志》的记载：十九年为一章，四章为一部，二十部为一统，三统为一元；那么一元有四千五百六十年；刚进入纪元的第一年有阳九，就是旱灾九年；接着三百七十四年是阴九，就是水灾九年；把一百零六年和三百七十四年加起来是四百八十年，注释说，这是六乘八的结果；接着四百八十年有阳九，就是旱灾九年；接着七百二十年是阴七，就是水灾七年；接着七百二十年是阳七，就是旱灾七年；注释又说：七百二十年，是九乘八的结果；接着六百年是阴五，就是水灾五年；接着六百年是阳五，就是旱灾五年；注释说：六百年，是用八乘八，八八六十四，再用七乘八，七八五十六，加起来是一千二百年；在《易》中七、八不变，气不通，所以合起来计算，各得六百年；接着四百八十年是阴三，接着四百八十年是阳三；从进入纪元到阳三，除去灾年，总共有四千五百六十年；其中灾年，有两个阳九年，一个阴九年，一个阴、阳各七年，一个阴、阳各五年，一个阴、阳各三年，总共有五十七年，加上前面的四千五百六十年，总共是四千六一十七年；这就是一元之气的终结；这就是阴阳水旱的大致规律；之所以用七、八、九、六相乘，是因为水数六，火数七，木数八，金数九，这是相互交错相乘的结果；因为七、八、九、六是阴阳的自然之数，所以会有九年、七年、五年、三年的灾年 ）。这三种灾难各不相同，却同时出现（胡三省注：师古曰：杂，谓相参也；）。建始元年以来，二十年间，各种灾异现象交错出现，比《春秋》所记载的还要多。在朝廷内部，深宫内院可能会出现骄横的臣子、凶悍的姬妾，因为醉酒发狂而突然引发祸乱，就像北宫的苑囿、街巷之中，臣妾之家的幽静之处，可能会发生像徵舒杀陈灵公、崔杼杀齐庄公那样的祸乱（陈灵公与夏姬私通，多次前往夏姬家；夏姬的儿子徵舒对此感到愤怒，从马厩中射箭杀死了陈灵公。齐庄公与崔杼的妻子姜氏私通，多次前往崔家；崔杼埋伏甲士杀死了齐庄公；这些事都记载在《左传》中；这里是指成帝微服出行，可能会遭遇像徵舒、崔杼那样的祸乱 ）。在朝廷外部，各诸侯国和天下百姓中，可能会出现像樊并、苏令、陈胜、项梁那样振臂而起的灾祸（樊并、苏令的事情见上卷永始三年；陈胜、项梁的事情见七卷秦二世元年）。这是国家安危的分界点，是宗庙面临的最大忧患，我谷永因此胆战心惊，多年来一直预先提醒陛下。下面有祸乱的萌芽，上面才会出现灾异现象，怎么能不谨慎对待呢！灾祸往往从细微之处兴起，奸邪也常常在人们疏忽的时候产生。希望陛下能端正君臣之间的大义，不要再与那些小人亲昵地宴饮作乐，严格遵守三纲（胡三省注：师古曰：三纲，君臣、父子、夫妇也；余按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妇纲，所谓严也 ），整治后宫的事务，抑制和疏远那些骄横嫉妒的宠臣宠妾，推崇和亲近温顺的人。上朝时要按照礼法安排车驾，出行前要清理道路、部署兵力，不要再轻易独自外出，到臣妾家中饮酒。如果能消除这三种情况，内乱的根源就会被堵塞。各诸侯国起兵反叛，往往是因为百姓遭受饥荒而官吏却不体恤，兴起于百姓贫困而赋税繁重，爆发于百姓怨恨背离而君主却不知情。我在奏书中说：各诸侯国起兵，就像火与角一样相互呼应。这是说已经有了祸乱的萌芽，而且即将发展壮大。《传》说：‘百姓遭受饥荒却不减轻赋税，这就叫做奢侈，这样做的后果是国家灭亡。’（胡三省注：师古曰：《洪范传》之辞；余按《五行志》，盖京房《易传》之辞也 ）近年来，各郡国遭受水灾，庄稼收成不好（禾，就是粟苗，也是庄稼的总称 ），现在本应减轻常规的赋税，可是有关部门却奏请增加赋税，这严重违背了经典的大义，违背了民心，是招来怨恨和灾祸的做法（“趋”，读为“趣”，与“促”相同 ）。我希望陛下不要批准增加赋税的奏请，进一步减少奢侈的开支，广施恩泽，赈济贫困的百姓，鼓励百姓从事耕织，以此来安抚百姓的心，这样各诸侯国的祸乱或许就可以平息！”

    中垒校尉刘向（汉武帝设置中垒校尉，负责掌管北军垒门内的事务，还负责西域事务，是八校尉之首 ）上书说：“我听说帝舜告诫伯禹‘不要像丹朱那样傲慢’（胡三省注：师古曰：事见《虞书·益稷篇》；丹朱，尧子也；敖，读曰傲；仲冯曰：此禹戒舜之语，非舜戒禹之辞也），周公告诫成王‘不要像殷纣王那样’（《尚书·无逸篇》记载：周公告诫成王说：不要像殷纣王那样迷惑昏乱，沉溺于酒色！ ）。圣明的帝王常常以历史上的失败和祸乱为警戒，不避讳国家的兴衰，所以我斗胆向陛下陈述我的愚见，希望陛下能留意考察！

    我认真考察《春秋》这二百四十二年的历史，其中记载的日食有三十六次（胡三省注：从隐公元年至哀公十四年获麟，共二百四十二年；日食三十六次，分别是隐公三年二月己巳日，桓公三年七月壬辰朔，十七年十月朔，庄公十八年三月，二十五年六月辛未朔，二十六年十二月癸亥朔，三十年九月庚午朔，僖公五年九月戊申朔，十二年三月庚午，十五年五月，文公元年二月己亥朔，十五年六月辛丑朔，宣公八年七月甲子，十年四月丙辰，十七年六月癸卯，成公十六年六月丙寅朔，十七年十二月丁巳朔，襄公十四年二月乙未朔，十五年秋八月丁巳，二十年冬十月丙辰朔，二十一年九月庚戌朔，冬十月庚辰朔，二十三年二月癸酉朔，二十四年秋七月甲子朔，八月癸巳朔，二十七年冬十二月乙亥朔，昭公七年夏四月甲辰朔，十五年六月丁巳朔，十七年六月甲戌朔，二十一年秋七月壬午朔，二十二年十二月癸酉朔，二十四年夏五月乙未朔，三十一年十二月辛亥朔，定公五年正月辛亥朔，十二年十一月丙寅朔，十五年八月庚辰朔 ）。如今连续三年频繁发生日食，自建始元年以来，二十年间就发生了八次日食，大约每两年零六个月就发生一次，这在古今都是很少见的。（建始三年十二月戊申朔，河平元年四月癸亥晦，三年八月乙卯晦，四年三月癸丑朔，阳朔元年二月丁未晦，永始二年二月乙酉晦，三年正月己卯晦，四年七月辛未晦，共八次日食，而这一年春季正月己亥日的日食还不包括在其中 ）灾异现象有大小、稀少和频繁之分，占卜时也有快慢、缓急的区别。观察秦朝和汉朝的改朝换代，看惠帝、昭帝没有后代，考察昌邑王不能善终，再看孝宣帝的兴起，这些在汉朝的历史记载中都有灾异现象。上天对于帝王的去留，难道不是很明显吗！（按照刘向的上书所说：秦始皇末年到秦二世时期，日月被遮蔽而发生日食，山林塌陷消失，辰星出现在四孟方位，太白星白天经过天空，无云却打雷，枉矢星在夜间发光，荧惑星侵犯月亮，大火焚烧宫殿，野禽在庭院中嬉戏，都城的门内崩塌，巨人出现在临洮，陨石落在东郡，彗星出现在大角星附近，大角星因此而失去光芒。到项羽失败的时候，也有彗星出现在大角星附近。汉朝进入关中时，五星聚集在东井星宿，这是得到天下的征兆。孝惠帝时期有天降血雨、日食发生在对冲位置、灭光星出现等异常现象。孝昭帝时期有泰山上的卧石自动立起，上林苑中枯萎的柳树重新复活，大星像月亮一样向西运行，众多星星跟随其后，这是非常奇异的现象，是孝宣帝兴起的征兆。天狗星夹着银河向西运行，长时间阴天却不下雨，持续了二十多天，这是昌邑王不能善终的征兆 ）我有幸作为皇族的后代，确实看到了陛下宽厚英明的品德，希望能消除这些重大的灾异现象，恢复高宗、成王那样的声誉（刘向的上书说：高宗、成王也有雉雊、拔木的灾变，但他们能反思其中的原因，所以高宗得到了百年的福气，成王也得到了恢复风调雨顺的回报，刘向就是这样期望陛下的 ），来尊崇刘氏的基业，所以我才诚恳地多次冒着可能被处死的危险向陛下进谏！天文现象很难让人理解，我虽然呈上了图表，但还需要当面讲解，陛下才能明白；希望陛下能在闲暇的时候召见我，让我指着图表为您详细说明！”皇上总是召见他，然而最终还是没有采纳他的建议。（《考异》曰：《向传》说：彗星出现在东井星宿，岷山崩塌，刘向心中忧虑不能自已，于是呈上了这份奏书。按照记载，岷山崩塌发生在三年，而这份奏书说“自建始以来，二十岁间而食八，率二岁六月而一发”，那么呈上这份奏书应该是在今年。胡旦也把这件事记载在三年。我按照《刘向传》来分析，如果以彗星出现在东井星宿为依据，那么上奏应该在今年；如果以岷山崩塌为依据，那么上奏应该在三年；如果以二十年间发生八次日食为依据，那么上奏应该在去年。然而刘向说“日食之变率二岁六月而一发”，按照《汉书》的记载来考察，自建始三年十二月到河平元年四月，是一年零五个月发生一次日食；到河平四年三月癸丑朔，才一年就发生了日食；又到阳朔元年二月丁未晦，又是一年发生一次日食；永始元年九月丁巳晦，《志》记载了日食但《纪》没有记载；到永始二年二月乙酉晦，总共是九个周期，而《志》所记载的永始元年九月丁巳晦这次日食没有计算在内；又到永始三年正月己卯晦，还不到一年就发生了日食；又到永始四年七月辛未晦，是一年零六个月发生一次日食。刘向所说的大约每两年零六个月发生一次日食，也是大致按照二十年的时间来计算的。自建始三年到今年，按照《纪》的记载是九次日食，按照《志》的记载是十次日食，这里面的差异还没有一个确定的说法 ）

    7. 红阳侯王立举荐陈咸为方正；陈咸在对策后，被任命为光禄大夫、给事中。丞相翟方进再次上奏说：“陈咸以前担任九卿的时候，因为贪婪邪恶而被免职（陈咸被免职的事情见上卷永始二年 ），不应该再承蒙方正的举荐，担任内朝臣。”（孟康说：内朝，就是中朝；大司马、前、后、左、右将军、侍中、常侍、散骑、诸吏、给事中是中朝官；丞相以下到六百石的官员，是外朝官 ）并且弹劾说：“红阳侯王立在举荐人才时弄虚作假。”皇上下诏免去陈咸的官职，但没有弹劾王立。

    8. 十二月乙未日，王商被任命为大将军。辛亥日，王商去世。他的弟弟红阳侯王立按顺序应当辅政；在此之前，王立派门客通过南郡太守李尚，开垦并占有了几百顷荒田（根据《孙宝传》的记载：开垦并占有荒田，其中有很多是百姓从少府那里借来的陂泽地，基本上都被开发了；胡三省注：师古曰：隐度而取之也；草田，荒田也；旧为陂泽，本属少府，其后以假百姓，百姓皆已田之；而立总谓为草田，占云新自垦；），然后上书把这些田献给官府（胡三省注：立上书云：新垦得此田，请以入官也 ），却以高价卖出，获利一亿多万钱。丞相司直孙宝揭露了这件事，皇上因此不再重用王立，而是任用他的弟弟光禄勋曲阳侯王根。庚申日，任命王根为大司马、骠骑将军。（《考异》曰：荀《纪》记载是“十一月”，《成纪》记载是“十二月”。这一年十一月是甲子朔，没有乙未、辛亥、庚申这几天。所以荀悦的记载有误。现在按照《考异》还有扬雄待诏的一条记载，注释说：《雄传》说：“车骑将军王音认为他的文章高雅奇特，举荐扬雄待诏。”按照扬雄的《自序》说：“皇上正要到甘泉泰畤举行郊祀仪式，征召扬雄到承明之庭待诏，扬雄献上了《甘泉赋》。这一年十二月，又献上了《羽猎赋》。”这些事情发生在今年。当时王音已经去世很久了，大概举荐他的是王根。胡旦却错误地认为是曲阳侯。我考察曲阳侯就是王根；王音被封为安阳侯 ）

    9. 特进、安昌侯张禹请求得到平陵肥牛亭那块地（胡三省注：肥牛，亭名；禹欲得置亭之处为冢茔 ）。曲阳侯王根表示反对，认为这块地靠近平陵的寝庙，是皇帝祭祀时衣冠出行的必经之路，应该另外赐给张禹其他地方。皇上没有听从王根的建议，最终还是把这块地赐给了张禹。王根因此嫉妒张禹受到的宠信，多次诋毁他。然而，天子却更加敬重优待张禹，每次张禹生病，皇上都会派人询问他的饮食起居，甚至亲自到张禹家中探望。皇上亲自在张禹的病床前下拜，张禹叩头谢恩。张禹的小儿子还没有官职，张禹多次用眼神示意皇上。皇上就在张禹的病床前，任命他的小儿子为黄门郎、给事中。张禹虽然在家中赋闲，但凭借特进的身份担任天子的老师，国家每当有重大决策，一定会和他商议确定。

    当时，很多官吏和百姓上书说灾异现象是王氏专权导致的，皇上心里也觉得很有道理，但没有明确的证据（还不能清楚地判断这些说法是否正确 ）。于是，皇上亲自前往张禹的府邸，让左右侍从退下，亲自向张禹询问关于天变的事情，并把官吏和百姓指责王氏的事情告诉了他。张禹看到自己年事已高，子孙又很弱小，而且和曲阳侯王根关系不好，担心被他怨恨，就对皇上说：“《春秋》中记载的日食、地震，有的是因为诸侯之间相互攻杀，有的是因为夷狄侵犯中原。灾变的含义深远，很难看透，所以圣人很少谈论天命，也不谈论怪异、神灵的事情（胡三省注：师古曰：罕，稀也；《论语》云：子罕言利与命与仁；又曰：子不语：怪、力、乱、神 ）。人性和天道的道理，像子贡这样的人都没有机会听到（胡三省注：《论语》中记载子贡说：夫子关于人性和天道的言论，我们无法听到；这里是说孔子很少谈论性命和天道 ），更何况那些见识浅薄、学识鄙陋的儒生所说的话呢。陛下应该致力于整治政事，用良好的政绩来回应灾变，与百姓同享福祸（《汉书·张禹传》中，“喜”写作“善” ），这才是符合经义的做法。那些新学的年轻人，扰乱正道，误人子弟，不应该相信他们的话，应该用经术来判断是非！”皇上一向信任和宠爱张禹，听了他的话后，就不再怀疑王氏。元帝以萧望之为师，成帝以张禹为师，都很敬重他们。然而，元帝不能听从萧望之的建议疏远许氏、史氏，也不能远离弘恭、石显，最终萧望之因此丧命；成帝却听从张禹的话，不再怀疑王氏。汉朝的国运从此开始衰落，实际上就是因为这些原因。而且，成帝时期，官吏和百姓还敢指责王氏；到了平帝末年，官吏和百姓因为王莽不接受新野的田地，上书的人多达四十八万七千五百七十二人，为什么元、成时期的官吏和百姓还忠于汉朝，而平帝时期的官吏和百姓却依附王氏呢？这是因为政权长期掌握在王氏手中，人心怎么能不随之改变呢！统治国家的人，应该以这些为鉴啊！后来，曲阳侯王根以及其他王氏子弟听说了张禹的话，都很高兴，于是就主动亲近张禹。这样一来，张氏家族安稳了，而刘氏家族却危险了。

    原槐里令朱云（元帝时期，朱云担任槐里令，因为议论石显而被罢官禁锢，所以称他为原槐里令 ）上书请求面见皇上。在公卿大臣面前，朱云说：“如今朝廷中的大臣，对上不能辅佐君主，对下不能造福百姓，都是些占据着职位却不做事、白吃饭的人（胡三省注：师古曰：尸，主也；素，空也；尸位者，不举其事，但主其位而已；素餐者，德不称官，空当食禄 ），就像孔子所说的‘卑鄙的人不能和他一起侍奉君主，如果他担心失去自己的地位，就会无所不用其极’（胡三省注：师古曰：《论语》所载孔子之言也；苟患失其宠禄，则言行僻邪，无所不至也；谨案孔子曰：鄙夫可与事君也与哉！其未得之也，患得之；既得之，患失之；苟患失之，无所不至矣；“亡”，与“无”同 ）。我希望陛下能赐给我尚方斩马剑（胡三省注：师古曰：尚方，少府之属官也，作供御器物，故有斩马剑；剑利，可以斩马 ），让我砍下一个佞臣的头颅，来警告其他人！”皇上问：“你说的佞臣是谁？”朱云回答说：“是安昌侯张禹！”皇上听后大怒，说：“你这个小臣，身居下位却诽谤上司（大概是引用了《论语》中‘恶居下流而讪上’这句话 ），还在朝廷上侮辱我的老师，罪该万死，绝不赦免！”御史要把朱云拉下去，朱云紧紧抓住宫殿的栏杆，栏杆都被他拉断了。朱云大声呼喊：“我能在死后与关龙逄、比干在地下交往，也就满足了！只是不知道圣明的朝廷会变成什么样子！”御史还是强行把朱云拉走了。这时，左将军辛庆忌摘下官帽，解下印绶，在殿下叩头说：“这个人向来以狂妄直率而闻名于世。如果他说的是对的，就不应该杀他；如果他说的不对，也应该宽容他。我愿意以死来为他争辩！”辛庆忌叩头叩得头破血流，皇上的怒气这才消解，这件事才平息下来（就是说杀朱云的事情得以停止 ）。后来，要修理被朱云拉断的栏杆时，皇上说：“不要更换，就把它修补好，用来表彰正直的大臣！”

    10. 匈奴搜谐单于准备入朝；还没进入边塞，就病死了。他的弟弟且莫车继位，称为车牙若鞮单于；车牙若鞮单于任命囊知牙斯为左贤王。

    11. 北地都尉张放任职几个月后，又被征召入朝担任侍中。太后给皇上写信说：“之前我说的话还没有见到成效（张晏说：指太后说“班侍中，大将军所举，宜宠异之”，详细内容见上卷永始二年 ），富平侯张放却又回来了，我怎么能对此保持沉默呢？太后给皇上写信说：“之前我说的话还没有见到成效（张晏说：指太后说“班侍中，大将军所举，宜宠异之”，详细内容见上卷永始二年 ），富平侯张放却又回来了，我怎么能对此保持沉默呢！”（如淳说：富平侯张放又回来，太后怎么能默默地不说话 ）皇上道歉说：“请让我现在就遵照您的诏令！”于是，皇上把张放外调为天水属国都尉（《地理志》记载，天水属国都尉治所在勇士县 ）。同时，皇上提拔少府许商、光禄勋师丹为光禄大夫（《姓谱》记载：师姓，古代掌管乐的官员，后人以此为姓 ），班伯为水衡都尉，他们都担任侍中，俸禄都是中二千石。每次皇上到东宫朝见太后，他们都跟随前往；遇到国家大事，皇上都会让他们向公卿大臣传达自己的旨意（让他们传达皇上的旨意给公卿大臣 ）。皇上也逐渐厌倦了游乐宴饮，重新开始研读经史书籍（皇上做太子的时候，喜欢经史书籍；即位之后，沉迷于饮酒作乐。现在把张放等人调走，又重新开始研读经史 ），太后对此非常高兴。

    12. 这一年，左将军辛庆忌去世。辛庆忌是国家的虎臣（能够像爪牙一样扞卫国家的臣子被称为虎臣 ），在太平盛世，匈奴、西域都亲附汉朝，他们都敬重辛庆忌的威严和信誉。

    **二年（庚戌，前11年）**

    1. 春季，正月，皇上前往甘泉，在泰畤举行郊祀仪式。三月，前往河东，祭祀后土。祭祀结束后，皇上一路巡游，来到龙门（今山西河津西北 ），登上历观，又登上西岳华山后才返回。

    2. 夏季，四月，皇上封广陵孝王的儿子刘守为广陵王。广陵孝王刘霸是厉王刘胥的儿子，元帝初元二年被绍封；他的王位传给儿子刘意，刘意的儿子刘护人去世后，没有后代。现在封刘守为广陵王来继承封国（《考异》曰：荀《纪》中“守”写作“宪”，现在依据《汉书》 ）。

    3. 当初，乌孙小昆弥安日被投降的百姓杀害，各翖侯之间发生大乱。皇上下诏征召原金城太守段会宗，任命他为左曹、中郎将、光禄大夫，让他去安抚乌孙（阳朔年间，段会宗再次担任西域都护，任期结束后返回，因为擅自征发戊己校尉的士兵去迎接康居的投降者没有成功，被弹劾为乏兴之罪，皇上下诏让他用钱赎罪；后来被任命为金城太守，因病免职，所以这里称他为原金城太守）。段会宗到乌孙后，拥立安日的弟弟末振将为小昆弥（服虔说：末振将是人的姓名；胡三省注：师古曰：其名也；昆弥之弟，不可别举姓也；《考异》曰：《乌孙传》中记载末振将是安日的弟弟，《段会宗传》中记载是哥哥，“兄”字是错误的 ），稳定了乌孙局势后才返回。当时，大昆弥雌栗靡勇猛强健，末振将担心被他吞并，就派贵人乌日领假装投降，刺杀了雌栗靡。汉朝想派兵征讨末振将，但没有成功，于是派遣中郎将段会宗拥立公主的孙子伊秩靡为大昆弥（这里的公主指楚主解忧；公主的孙子，对于雌栗靡来说是季父 ）。过了很久，大昆弥、翖侯难栖杀死了末振将，安日的儿子安犁靡代替末振将成为小昆弥。汉朝遗憾没有亲自诛杀末振将，又派遣段会宗征发戊己校尉和各国的军队，去诛杀末振将的太子番丘。段会宗担心大军进入乌孙会惊动番丘，让他逃跑了抓不到，就把征发的军队留在垫娄地，挑选了三十名手持强弩的精兵，直接来到昆弥居住的地方，召见番丘，指责他父亲末振将的罪行，然后亲手用剑杀死了番丘（手里拿着剑称为手剑；《礼记·檀弓》中说：子手弓，子射诸）。段会宗的下属们惊慌失措，骑马疾驰而归。小昆弥安犁靡率领几千骑兵包围了段会宗，段会宗向他解释来诛杀番丘的原因，还说：“现在你们包围并杀了我，就像从汉家的牛身上拔一根毛一样容易。就像宛王、郅支单于的头颅被悬挂在槀街示众（宛王的事情见二十一卷武帝太初三年；郅支单于的事情见二十九卷元帝建昭三年），这是乌孙人都知道的。”昆弥等人听后，都表示信服，说：“末振将辜负了汉朝，杀他的儿子是应该的，只是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们，让我们为他准备饮食呢！”段会宗说：“如果提前告诉昆弥，他肯定会让番丘逃跑躲藏起来，这就是大罪。（意思是如果提前把诛杀番丘的事情告诉昆弥，昆弥因为叔侄之情肯定会让番丘逃跑躲藏起来，汉朝要诛杀番丘而昆弥藏匿他，对于汉朝来说就是大罪 ）就算把他交给我时让他吃饱饭，也会伤害骨肉之间的恩情。（如果让他吃饱饭然后再把他交给我处死，对于骨肉亲情来说也是一种伤害 ）所以我没有提前告知。”昆弥等人听后，都哭着离开了。段会宗回到汉朝，向皇上奏明情况，天子赐给段会宗关内侯的爵位，赏给他黄金百斤。段会宗因为难栖杀死了末振将，上奏请求封难栖为坚守都尉（乌孙设有大将、都尉各一人；因为难栖能为雌栗靡报仇，坚守臣子的气节，和其他翖侯不同，所以用“坚守”二字来褒奖他 ）。同时，段会宗还追究大禄、大监对雌栗靡被杀负有责任，收回了他们的金印、紫绶，改赐铜印、墨绶（宣帝甘露三年，大禄、大监被赐予金印、紫绶 ）。末振将的弟弟卑爰疐原本参与了谋杀大昆弥的事情，他率领八万多人（十四行本“万”下有“余口”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张校同；退斋校同 ）向北依附康居，谋划着借康居的兵力吞并两个昆弥的势力；卑爰疐从此变得强大起来，后来都护孙建袭击并杀死了他。汉朝又派遣段会宗和都护孙建合力防备卑爰疐。

    自从乌孙分立了两个昆弥，汉朝为此忧虑操劳，几乎没有安宁的日子（乌孙分立两个昆弥的事情，见二十七卷宣帝甘露元年 ）。当时，康居又派遣儿子到汉朝侍奉（元帝时期，康居就曾派遣儿子入朝侍奉，陈汤曾上书说他不是真正的王子；现在又派遣儿子入朝侍奉 ），并进贡物品（既然派遣儿子入朝侍奉，又进献贡品 ）。都护郭舜上书说（此时郭舜担任都护；平帝元始年间，孙建才开始担任都护）：“当初匈奴强盛的时候，并不是因为兼并了乌孙、康居；后来匈奴向汉朝称臣，也不是因为失去了这两个国家。这说明匈奴的强弱，和这两个国家的叛服并没有关系。汉朝虽然接受了他们的质子，但这三个国家之间仍然相互往来，赠送财物，就像以前一样（三个国家，指匈奴、乌孙、康居）；他们也相互监视，一有机会就会行动：联合起来的时候不能相互信任，分开的时候又不能相互臣服。从现在的情况来看，汉朝和乌孙联姻（指从武帝开始，把宗室女子下嫁给乌孙 ），最终并没有得到什么好处，反而给中原地区带来了麻烦。然而，汉朝和乌孙已经联姻在前，现在他们和匈奴都向汉朝称臣，从道义上又不能拒绝他们。但是康居骄横狡猾，始终不肯拜见汉朝的使者。都护的官吏到了康居，被安排坐在乌孙等国使者的下面，康居王和贵族们先吃完饭，才让都护的官吏吃饭，故意这样不把汉朝使者当回事，以此向其他国家炫耀。由此推断，他们为什么要派遣儿子入朝侍奉呢？他们只是想做买卖，说那些好听的话都是欺诈。匈奴是众多蛮夷中的大国，现在侍奉汉朝非常恭敬；如果他们听说康居不拜见汉朝使者，可能会让单于后悔自己侍奉汉朝的态度过于谦卑。应该把康居的侍子送回去，不再和他们往来，以此来彰显汉朝不和无礼的国家交往！”汉朝因为康居刚刚和汉朝通好，重视和远方国家的交往，最终还是和康居保持着联系，没有断绝关系。

    **三年（辛亥，前10年）**

    1. 春季，正月丙寅日，蜀郡的岷山（今四川北部 ）发生崩塌（《地理志》记载，岷山在蜀郡湔氐道西边境以外；《禹贡》中所说的“岷山导江”，就是这座山；《水经注》记载：岷山，就是渎山，山上的水叫渎水，也叫汶阜山，在氐道边境以外，是江水的源头；大江的源头从羊膊岭下流出，沿着山崖散漫流淌，汇聚了大小上百条水流，还没有形成汹涌的江水，向东南流一百多里，到白马岭西，经过天彭关，也叫天谷；天彭山两山相对，高耸如门，被称为天彭门；江水从这里往上非常微弱，这就是所谓的“其源滥觞”；汉元延年间，岷山崩塌，堵塞了江水三天，江水都干涸了，就是在这个地方），堵塞了江水，江水断流了三天。刘向对此非常担忧，说：“从前周朝岐山崩塌，三川干涸，后来幽王就亡国了（周幽王二年，三川干涸，岐山崩塌；胡三省注：师古曰：三川，泾、渭、洛也；洛，就是漆、沮；我考察幽王时期出现了这种异常现象，后来他最终被犬戎杀害；岐山，是周朝兴起的地方；周朝的太王为了躲避狄人，离开豳地，在岐山脚下建立城邑，周朝的王业就是从这里开始兴起的 ）。汉朝最初兴起于蜀地和汉中（高帝最初在汉中称王，起兵后平定三秦，消灭项羽，最终拥有了天下 ），现在汉朝兴起的地方山崩川竭，彗星又出现在摄提、大角星宿附近，从参宿一直到辰宿（《天文志》记载：房宿南面的众多星星叫骑官，左角是理星，右角是将星；大角星，是天王帝坐庭，它的两旁各有三颗星呈鼎足之势，叫摄提；摄提星，正对着斗杓所指的方向，用来确定时节，所以叫摄提格；《晋·天文志》记载：参宿有十颗星，在辰位属于申；到辰，就是到大火；从氐宿五度到尾宿九度，是大火，在辰位属于卯；如淳说：彗星的尾巴延伸到摄提、大角星宿，从参宿开始出现，一直到辰宿），汉朝恐怕必定会灭亡！”

    2. 二月丙午日，封淳于长为定陵侯（《恩泽侯表》记载，定陵侯的封国在汝南 ）。

    3. 三月，皇上前往雍县，祭祀五畤。

    4. 皇上想要向胡人炫耀汉朝禽兽众多，秋季，命令右扶风征发百姓进入南山，西起褒斜谷（胡三省注：师古曰：褒、斜，南山二谷名；余按自秦川经南山通汉中，南谷叫褒，北谷叫斜，全长五百里），东至弘农（今河南灵宝东北 ），南到汉中，张开罗网、设置捕兽的工具，捕捉熊、罴等禽兽（熊长得像猪但体型更大，黑色；罴长得像熊，黄白色，能像人一样站立，力气极大 ），用栅栏车把它们运到长杨射熊馆，用网围成围栏，把禽兽放到里面，让胡人徒手搏斗，自己获取猎物，皇上则亲自前去观看。（《考异》曰：《成纪》记载，“元延二年冬，皇上前往长杨宫，与胡客一起大规模校猎，在萯阳宫住宿，赏赐随行的官员。”胡旦采用了这个记载。按照《扬雄传》的记载：祭祀甘泉、河东的那一年，十二月进行羽猎，扬雄献上《校猎赋》；第二年，跟随皇上到射熊馆回来后，献上《长杨赋》。那么和胡客一起校猎应该是在今年；《纪》因为去年冬天有羽猎的事情，所以出现了这个错误 ）

    **四年（壬子，前9年）**

    1. 春季，正月，皇上前往甘泉，在泰畤举行郊祀仪式。

    2. 中山王刘兴、定陶王刘欣都来朝见皇上。中山王只带了太傅前来，而定陶王则把太傅、国相、中尉都带齐了。皇上对此感到奇怪，就询问定陶王，定陶王回答说：“按照规定：诸侯王朝见皇上，可以带本国的二千石官员。太傅、国相、中尉都是本国的二千石官员，所以我把他们都带来了。”皇上让定陶王背诵《诗经》，他不仅能熟练背诵，还能讲解其中的含义（胡三省注：师古曰：说其义也 ）。过了几天，皇上问中山王：“只带太傅来朝见，是依据哪条法令？”中山王回答不上来；皇上又让他背诵《尚书》，他也背不下去。等到皇上赐宴，中山王在宴席上最后一个吃饱，起身离开时，袜带还松开了（胡三省注：师古曰：食而独在后饱；及起，又韈系解也；我认为在君主面前接受赐食，礼仪的关键在于恭敬，中山王吃饭时最后一个吃完，还吃得很饱，这都不符合恭敬的要求。起身下台阶时，袜带松开了却没察觉到，这些都表明他不懂礼仪。礼，是用来约束人的肌肤关节、筋骸的。袜是脚上的衣物，袜带是用来系住袜子的 ）。成帝由此觉得中山王没有才能，而认为定陶王很贤能，多次称赞他的才华。当时，诸侯王中只有中山王和定陶王与成帝关系最为亲近。定陶王的祖母傅太后跟随定陶王来朝见，她私下贿赂赵皇后、赵昭仪以及骠骑将军王根。皇后、昭仪和王根见成帝没有子嗣，也想提前给自己找条后路，于是都纷纷称赞定陶王，劝成帝立他为继承人。成帝自己也觉得定陶王才华出众，还为他举行了加冠礼后才送他回去，当时定陶王十七岁。

    3. 三月，皇上前往河东，祭祀后土。

    4. 在关东（据《汉书》，“关东”当作“都关” ；胡三省注：师古曰：都关，山阳县 ）落下两块陨石。

    5. 王根举荐谷永，谷永被征召入朝，担任大司农。他从北地太守任上被征召。谷永前后上奏了四十多件事，内容大多反复，主要是指责皇上和后宫。他与王氏结党，皇上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不太信任他。谷永担任大司农一年多后，生病了。按照惯例，大臣生病满三个月，皇上就会赐假。但皇上因为他与王氏结党，没有赐假，而是直接将他免职。几个月后，谷永去世。这里是对他生平的一个总结。

    **绥和元年（癸丑，前8年）**

    1. 春季，正月，大赦天下。

    2. 皇上把丞相翟方进、御史大夫孔光、右将军廉褒、后将军朱博召进宫中（骠骑将军王根先劝成帝立定陶王为继承人，《汉书·孔光传》先记载王根劝立定陶王的事，接着就记载召翟方进、孔光、廉褒、朱博进宫。《资治通鉴》依据此记载，也没写王根。从下文来看，王根也被召进宫中了 ），商议“中山王和定陶王谁更适合做继承人”。翟方进、王根、廉褒、朱博都认为：“定陶王是皇上弟弟的儿子。按照《礼》的说法：‘兄弟的儿子就如同自己的儿子。作为某人的继承人，就是他的儿子。’（兄弟的儿子，看作和自己的儿子一样。以弟弟的儿子作为哥哥的继承人，那么就相当于哥哥的儿子。《公羊春秋》记载，成公十五年，仲婴齐去世。这个人实际上是公孙婴齐，为什么称他为仲婴齐呢？因为他是作为哥哥的继承人。作为哥哥的继承人，为什么又称他为仲婴齐呢？因为作为别人的继承人，就是别人的儿子。作为别人的儿子，为什么又用‘仲’来称呼他呢？因为他是用祖父的字作为自己的氏 ）定陶王适合做继承人。”只有孔光认为：“按照《礼》的规定，立继承人应该选择血缘关系亲近的。（指哥哥、弟弟，是同父的亲生儿子，他们之间的血缘关系比兄弟的儿子更近 ）以《尚书·盘庚》中殷商的王位继承为例，是哥哥去世后弟弟继承（哥哥去世后弟弟继承，这是殷商的制度。殷商从外丙、仲壬到盘庚，大多是兄弟相继为王，但《尚书》中有些没有记载；孔光引用的大概是《今文尚书》）。中山王是先帝的儿子，皇上的亲弟弟，应该做继承人。”皇上认为“中山王没有才能；而且按照礼法，兄弟不能进入同一宗庙（在宗庙祭祀中，父亲是昭位，儿子是穆位，兄弟不能进入同一宗庙 ）”，所以没有听从孔光的建议。二月癸丑日，皇上下诏立定陶王刘欣为皇太子，封中山王的舅舅谏大夫冯参为宜乡侯，给中山国增加三万户封邑，以此来安抚中山王。还派执金吾任宏代理大鸿胪，持符节去征召定陶王（大鸿胪负责掌管诸侯事务，所以让任宏暂代大鸿胪的官职去征召定陶王 ）。定陶王推辞说：“我的才能和资质不足以充当太子（胡三省注：师古曰：谦不言为太子，故云假充，若元非正；我认为定陶王推辞的意思，大概是认为皇上以后会有亲生儿子，现在自己只是暂代太子之位 ）。我希望能暂且留在定陶国在京城的府邸，早晚能侍奉皇上，问候起居（指早晚请安；《礼记》记载：文王做世子的时候，每天三次朝见王季，鸡刚打鸣就起床穿衣，来到父亲的寝门外，问负责侍奉的内竖：‘今天父亲安好吗？怎么样？’内竖回答：‘安好。’文王就很高兴。到了中午又去，也是如此。到了傍晚再去，还是这样。如果父亲身体有不舒服的地方，内竖就会告诉文王，文王就会满脸忧虑，连走路都走不稳。这就是早晚问候起居的礼仪；国邸，指定陶国在京城的府邸 ）。等皇上有了亲生儿子，我就回到封国，继续做藩王。”奏书呈上后，天子回复“知道了”。戊午日，孔光因为自己的建议不合皇上心意，被贬为廷尉；何武被任命为御史大夫。孔光被贬为廷尉，而何武则从廷尉升任御史大夫。

    3. 当初，皇上下诏寻找殷商的后代，殷商的后代分散成十多个姓氏（殷商是子姓，后来衍生出宋、孔、华、戴、桓、向、乐等姓氏 ），但一直找不到嫡系子孙。匡衡、梅福都认为应该封孔子的后代为殷商的后裔（匡衡建议，认为帝王应该保留前代帝王的后代，以此来尊崇先王并贯通三统。那些犯了被诛杀、断绝祭祀之罪的，断绝祭祀后应该重新封其他亲属为始封君，向上承接王者的始祖。按照《春秋》的大义，诸侯如果不能守护自己的国家就会被断绝祭祀。现在宋国已经失去了传承，那么就应该重新立殷商的后代为始封君，向上承接商汤的正统；不应该继承已经断绝的宋国爵位，只要明确找到殷商的后代就可以了。现在的宋国故地，寻找嫡系子孙，时间太过久远已经找不到了；即使找到了嫡系子孙，嫡系子孙的先辈也已经断绝了祭祀，不应该再被立为继承人。孔子说：‘我是殷人。’按照先师的传承，应该封孔子的后代为商汤的后裔。这是元帝时期的建议，当时梅福也再次提出这个建议 ）。皇上采纳了这个建议，封孔吉为殷绍嘉侯（《恩泽侯表》记载：殷绍嘉侯的封国在沛 ）。三月，孔吉和周承休侯都被晋爵为公爵，封地各有百里。

    4. 皇上前往雍县，祭祀五畤。

    5. 当初，何武担任廷尉的时候（《公卿表》记载，元延三年，何武从沛郡太守任上担任廷尉；这一年三月戊午日，被任命为御史大夫 ），建议说：“末世的风俗衰败，政事繁杂，如今的宰相之才比不上古代，而丞相一个人却要兼任三公的事务，所以很多事情长期被荒废，得不到治理（废，指事情被荒废 ）。应该设立三公官职。”皇上听从了他的建议。夏季，四月，赐给曲阳侯王根大司马的印绶，为他设置属官，撤销骠骑将军这个官职（汉武帝最初设置大司马，作为将军的加官。宣帝地节三年，设置大司马，但不加将军称号，也没有印绶和属官。现在赐给大司马金印、紫绶，设置属官，大司马成为专门的官职，所以王根不再兼任骠骑将军 ）。任命御史大夫何武为大司空，封泛乡侯。何武和丞相的俸禄一样，这样就完备了三公的设置。

    6. 秋季，八月庚戌日，中山孝王刘兴去世。

    7. 匈奴车牙单于去世，他的弟弟囊知牙斯继位，称为乌珠留若鞮单于。乌珠留单于继位后，任命弟弟乐为左贤王，舆为右贤王（乐是呼韩邪单于大阏氏的儿子；舆是第五阏氏的儿子 ）。汉朝派遣中郎将夏侯藩、副校尉韩容出使匈奴。

    有人劝说王根：“匈奴有一块土地深入汉朝境内，正对着张掖郡（胡三省注：师古曰：斗，绝也；地之斗曲入汉界者也；直，当也 ）。那里生长着奇特的木材，可以制作箭竿，还有鹫羽（我认为鹫羽可以用来做箭翎；《山海经》记载：景山有很多鹫，黑色，力气很大，就是所谓的皂雕 ）。如果能得到这块土地，对边境地区非常有利，国家也能扩大领土，将军您也能立下不朽的功勋！”王根把这些好处说给皇上听，皇上直接就想向单于索要这块土地，但又担心要是单于不给，会损害自己的威严（胡三省注：师古曰：诏命不行为伤命；我认为天子的命令在夷狄那里得不到执行，会损害中原的威严 ）。王根就把皇上的意思告诉夏侯藩，让他按照自己的想法去跟单于索要。夏侯藩到了匈奴后，在交谈时对单于说：“我发现匈奴有块土地深入汉朝境内，正对着张掖郡，汉朝有三位都尉驻守在边塞，几百名士兵在那里，生活艰苦，长期负责了望警戒。（张掖有两位都尉，一位驻守在日勒泽索谷，一位驻守在居延；还有一位农都尉，驻守在番和；这就是三位都尉）单于您应该上书把这块土地献给汉朝，直接割让给我们，这样还能节省两位都尉和几百名士兵，以此来报答天子的厚恩，天子肯定会重重地回报您。”单于问：“这是天子的诏令，还是使者您自己的要求呢？”夏侯藩说：“这是天子的诏令；不过，我也是为单于您着想，给您出个好主意。”单于说：“这是温偶駼王居住的地方（胡三省注：我考察《后汉书》，匈奴有温禺犊王；班固的《燕然铭》记载：斩温禺以衅鼓，血尸逐染锷；我认为温偶就是温禺，后人错误地在“禺”旁边加了“人”字旁；应该读为禺 ），我不太清楚那里的地形和物产，请允许我派使者去了解一下。”（形状，指地形的平坦或险要，能不能割让的情况；胡三省注：师古曰：所生，谓山之所生草木、鸟兽为用者 ）

    夏侯藩、韩容回到汉朝后，又再次出使匈奴。一到匈奴，他们就索要那块土地。单于说：“这块土地从我父亲那一辈传下来，已经五代了（呼韩邪单于把王位传给长子复株累单于，复株累单于又传给弟弟搜谐单于，搜谐单于再传给弟弟车牙单于，车牙单于传给了我囊知牙斯，这就是五代 ）。汉朝以前都没有索要过这块土地，现在却唯独来要，这是为什么呢？（此时单于名叫囊知牙斯；王莽专权时，暗示他仰慕中原人使用单名，他才开始叫知；史书为了简便，在这里就用单名来称呼他 ）我已经问过温偶駼王了，匈奴西边的诸侯建造帐篷和车辆，都依赖这座山上的木材，而且这是我先父留下的土地，我不敢轻易失去。”（先父，指呼韩邪单于 ）夏侯藩回去后，被调任为太原太守。单于派使者上书，把夏侯藩索要土地的情况告诉了汉朝。皇上下诏回复单于（十四行本“于”下有“曰”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 ）：“夏侯藩擅自假称诏令，向单于索要土地，按照法律应该处死；但接连有两次大赦（我考察这一年之后到第二年哀帝即位大赦，再到第三年改元又大赦；诏书中说接连有两次大赦，由此可知夏侯藩第二次出使匈奴，肯定在建平初年），现在把夏侯藩调任为济南太守，不让他再与匈奴打交道。”

    8. 冬季，十月甲寅日，王根因病被免职。

    9. 皇上认为太子已经过继给大宗（按照礼法，父亲、祖父以上的正嫡相传为大宗；嫡长子以外的儿子为祖，继承别子的为宗，继承父亲的为小宗 ），就不能再顾及自己的亲生父母。十一月，封楚孝王的孙子刘景为定陶王，来供奉定陶共王的祭祀。太子想要向皇上谢恩，少傅阎崇认为“按照为人后代的礼仪，不能顾及亲生父母，不应该谢恩”；太傅赵玄却认为“应该谢恩”，太子听从了赵玄的建议。皇上下诏询问谢恩的原因，尚书弹劾赵玄，赵玄被贬为少府；任命光禄勋师丹为太傅。

    当初，太子年幼的时候，是王祖母傅太后亲自抚养照顾他（在定陶国的时候 ）。太子被立为储君后，皇上下诏让傅太后和太子的母亲丁姬住在定陶国在京城的府邸（丁姬侍奉定陶共王，实际上是太子的生母 ），不允许她们和太子见面。过了一段时间，王太后想让傅太后、丁姬每隔十天就去太子家看望一次，成帝说：“太子继承正统，应该侍奉供养陛下，不能再顾及自己的亲生父母。”王太后说：“太子小时候是傅太后抱养的；现在让她去太子家，就像乳母去看望自己照顾过的孩子一样，不会有什么妨碍！”于是，皇上下令傅太后可以去太子家；丁姬因为没有抚养太子，唯独她不能去。

    10. 卫尉、侍中淳于长深受皇上宠爱，很受信任和重用，地位尊贵，权势超过了公卿大臣。他在朝外结交诸侯、州牧、郡守，收受的贿赂和赏赐累计多达上万金，还沉迷于声色犬马之中。许皇后的姐姐许孊是龙雒思侯夫人（龙雒思侯韩宝是韩增的儿子；晋灼说：我考察韩宝已经去世，所以这里写的是谥号。《谥法》中说：对外对内都能反思自己的行为叫思；追悔以前的过错也叫思 ），守寡独居。淳于长与许孊私通，还把她纳为小妾（许孊虽然是皇后的姐姐、列侯的夫人，但她行为放纵，失身于淳于长，而淳于长已有正室，所以许孊只能做他的小妾。《礼记》中说：经过正式聘娶的就是妻子，私奔的就是妾。女子立身行事，不可不谨慎啊 ）。当时许皇后住在长信宫（许皇后被废后，先被迁到昭台宫；一年多后，又迁到长信宫。胡三省注：师古曰：《三辅黄图》，林光宫中有长信宫 ），她通过许孊贿赂淳于长，希望能重新成为婕妤。淳于长收受了许皇后的金钱、车马、服饰等财物，前后价值一千多万，还欺骗许皇后说会向皇上进言，立她为左皇后。许孊每次进入长信宫，淳于长就会给她写信，在信中戏弄侮辱许皇后，言语轻慢放肆，什么话都敢说。他们这样书信往来，互相贿赂，持续了好几年。

    当时曲阳侯王根辅佐朝政，因为长期生病，多次请求退休。淳于长凭借外戚的身份位居九卿，按顺序他应当接替王根辅政。侍中、骑都尉、光禄大夫王莽心里嫉妒淳于长受宠，私下得知了他的这些事情。王莽在侍奉曲阳侯王根养病时，趁机说：“淳于长看到您长期生病，心里很高兴，他自认为应当接替您辅政，甚至已经和一些官员谈论安排官职的事情了 。”（衣冠，指当时的士大夫和贵族子弟；胡三省注：师古曰：自谓当辅政，故豫言某人为何官，某人负责某事 ）王莽还详细地说出了淳于长的其他罪过。王根听后大怒，说：“如果真是这样，你为什么不早说！”王莽说：“我不知道您的想法，所以不敢说。”王根说：“赶紧去向东宫太后报告！”（东宫，指太后居住的宫殿 ；胡三省注：师古曰：趣，读曰促 ）王莽求见太后，详细地讲述了淳于长骄纵奢侈，想要取代曲阳侯王根辅政，还私下与长定贵人（指许皇后 ）的姐姐通奸，收受她财物的事情。太后也生气地说：“这孩子竟然做出这样的事！”（淳于长是太后姐姐的儿子，所以太后称他为孩子 ）太后接着说：“你去，把这些事告诉皇上！”王莽就向皇上报告了这些情况。皇上因为太后的缘故，只是免去了淳于长的官职，没有治他的罪，让他回到自己的封国（回到定陵侯的封国 ）。

    当初，红阳侯王立没能辅政，他怀疑是淳于长在背后诋毁他，所以一直对淳于长心怀怨恨，皇上也知道这件事。等到淳于长要回到封国时，王立的嗣子王融向淳于长索要车马（因为淳于长要回封国，他平时乘坐的车马就用不上了，所以王融向他索要；胡三省注：师古曰：嗣子，谓嫡长子应当继承爵位的人 ），淳于长就把一些珍宝通过王融送给王立，想让王立为他在皇上面前说情，请求留在京城。王立于是呈上密封的奏章，为淳于长求情，说：“陛下既然因为皇太后的缘故，已经下诏书让淳于长回封国，确实不应该再有其他打算。”皇上因此对这件事产生了怀疑（皇上知道王立一直怨恨淳于长，现在却为他上书请求留在京城，心中的疑虑由此产生 ），便下令有关部门进行调查核实。官吏去逮捕王融时，王立为了灭口，让王融自杀。（王立害怕王融被抓后供出实情，所以让他自杀 ）皇上更加怀疑他们有重大的奸谋，于是逮捕淳于长，将他关押在洛阳的诏狱（凡是奉诏令关押罪犯的监狱都叫诏狱，并非洛阳原本就有专门的诏狱 ），进行深入审讯。（审讯以查明他的奸谋 ）淳于长最终供认了戏弄侮辱长定宫（指许皇后 ）、谋划立左皇后的罪行，这些罪行属于大逆不道，他最终死在了狱中。他的妻子和儿女中应当连坐的人被流放到合浦；他的母亲王若被遣送回原籍魏郡元城。皇上派廷尉孔光持符节赐给被废的许皇后毒药，许皇后自杀。丞相翟方进又弹劾说：“红阳侯王立狡猾不守法纪，请求将他下狱治罪。”皇上说：“红阳侯是我的舅舅，我不忍心依法处置他；让他回封国吧。”于是翟方进又上奏说王立的党羽后将军朱博、巨鹿太守孙闳也有问题；朱博和孙闳都被免去官职，和原光禄大夫陈咸一起被遣回原籍（朱博是杜陵人；孙闳也是京城的世家子弟；陈咸原本是沛郡相县人。根据《汉书·翟方进传》的记载，朱博、孙闳被免职，只有陈咸被遣回原籍，这里“与”字、“皆”字是多余的。元延元年，陈咸被免去光禄大夫的职务，所以这里称他为原光禄大夫 ）。陈咸知道自己被罢官后很难再有机会复出，最终因忧愁而死。

    翟方进智谋和才能都很出众，他精通法律和政务，又用儒雅的风度来修饰自己，被称为通明相，天子很器重他。他还善于揣摩皇上的心思，上奏的事情没有不符合皇上心意的。当初淳于长掌权时，翟方进唯独与他交往密切，还称赞举荐他（根据《翟方进传》的记载，淳于长刚掌权时，翟方进唯独与他交往。等到淳于长受宠更盛时，和他交往的就不只是翟方进一人了 ）。等到淳于长因大逆之罪被诛杀，皇上因为翟方进是大臣，为他隐瞒了与淳于长交往的事情。翟方进心里感到惭愧，于是上疏（十四行本“疏”下有“谢罪”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张校同；退斋校同 ）请求退休。皇上回复说：“定陵侯淳于长已经受到了应有的惩罚，你虽然和他有交往，但《传》不是说过：‘早上犯的错，晚上改正，君子还是会赞许他。’你有什么可疑虑的呢！希望你专心养病，不要懈怠，好好照顾自己。”翟方进于是又出来处理政务，他又逐条上奏与淳于长关系密切的京兆尹孙宝、右扶风萧育，以及刺史、二千石以上的官员，这些人中有二十多人被免职。孙宝、萧育都是很有能力的官吏，却因为急于求进，结交了不良之人而获罪，所以君子交友一定要谨慎。函谷都尉、建平侯杜业，一直和翟方进关系不好（函谷关设置都尉，负责稽查出入人员。杜业是杜延年的孙子，向来不攀附权贵，和翟方进、淳于长关系都不好 ），翟方进上奏说“杜业接受红阳侯的书信请托，犯了不敬之罪”，杜业因此被免职，回到自己的封国。（根据《杜业传》的记载，杜业和淳于长关系不好，淳于长要回封国时，红阳侯王立给杜业写信，嘱托他不要因为以前的事情再去为难淳于长。淳于长出关后，罪行再次被揭露，被关进洛阳的监狱，丞相史搜出了红阳侯王立给杜业的书信，上奏说杜业接受请托，犯了不敬之罪。服虔说：接受王立的请托就是不敬 ）

    皇上认为王莽率先揭发了重大奸情，称赞他忠诚正直；王根也趁机举荐王莽接替自己。丙寅日，任命王莽为大司马，王莽当时三十八岁。王莽已经超越了同辈，继承了四位伯父叔父（王凤、王商、王音、王根 ）的职位辅佐朝政（胡三省注：师古曰：凤、商、音、根四人皆为大司马，而莽之诸父也 ），他想要让自己的名声超过前人，于是不知疲倦地严格要求自己。他聘请了很多贤良的人作为自己的属官，把得到的赏赐和封邑的收入都用来供养士人；他生活更加节俭，母亲生病时，公卿列侯派夫人前去探望，王莽的妻子出来迎接，她的衣服短得没有拖到地面，穿着布做的蔽膝（蔽膝，就是韠，也叫韍；郑玄说：韍，是太古时期蔽膝的样子 ），来探望的人还以为她是家里的女仆，询问之后，才知道她是王莽的夫人。（按照《汉书》，这里应该有“皆惊”二字，文意才完整；其他版本都有这两个字 ）他就是这样刻意地塑造自己的名声。

    11. 丞相翟方进、大司空何武上奏说：“按照《春秋》的大义，应该用地位高的人来治理地位低的人，而不是让地位低的人凌驾于地位高的人之上。（《春秋》记载的首止之会，特别记载了王世子参加，这是因为世子地位尊贵。在宋之盟中，楚国的实力强于晋国，但在记载时却把晋国排在前面；黄池之会，吴国是盟主，但记载时还是把晋国排在前面，这都是不允许地位低的人凌驾于地位高的人之上的体现；“治”，音zhi ）刺史的地位低于大夫，却要监察二千石的官员（刺史的俸禄是六百石，属于下大夫的级别；他们在朝堂上的位次也排在下大夫之列 ），这样的轻重安排不太合适。我们请求撤销刺史这一官职，重新设置州牧，以此来符合古代的制度！”（古代的制度是天下分为九州，其中一州作为天子直接管辖的畿内之地，其他八州分别设八位州伯，来统领各个诸侯国。现在请求设置州牧，就是为了符合古代州伯的制度 ）十二月，撤销刺史，重新设置州牧，州牧的俸禄为二千石。

    12. 犍为郡（今四川宜宾 ）在水边发现了十六枚古代的石磬（胡三省注：《说文》说：磬，是可以演奏音乐的石头；古代毋句氏制作了磬，后来有的磬是用玉制作的 ），有人认为这是祥瑞之兆。刘向借此劝说皇上：“应该兴建辟雍（《礼记·王制》中记载：天子的学校叫辟雍；郑玄解释说：辟，是明的意思；雍，是和的意思；辟雍是用来彰显和谐，使天下人都受到教化的地方 ），设立庠序（古代，五百家为党，党中设立庠；一万二千五百家为遂，遂中设立序；庠，是培养人的地方；序，是教育人的地方 ），陈设礼乐，弘扬雅颂的声音，彰显揖让的礼仪，用这些来教化天下百姓。如果这样做了国家还治理不好，那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有人说：现在还不能完备地施行这些礼仪。礼是以培养人、滋养人为根本的，如果在施行过程中有一些小的差错，这也是在通过礼来培养人。刑罚如果出现差错，可能会导致人死亡或受伤，现在的刑罚已经不是皋陶制定的法律了，然而有关部门请求制定法律时，删减或增加条文都随意为之（服虔说：这是说一切都按照君主的意思来；胡三省注：师古曰：削者，言有所删去，以刀削简牍也；笔者，谓有所增益，以笔就而书也 ），只是为了应付当前的事务。但说到礼乐，就说不敢施行，这是敢于杀人，却不敢培养人啊！因为在祭祀、演奏等礼乐活动中的一些小细节没有完备，就因此而废止礼乐，这是舍弃小的不足，却陷入了大的不足，没有比这更糊涂的了！教化与刑法相比，刑法是次要的，现在舍弃了主要的教化，只注重次要的刑法，这不是实现太平的方法。从京城中出现悖逆不孝顺的子孙，到那些犯了死罪、遭受刑罚的人不断出现，都是因为人们不学习五常之道。承接了已经衰败千年的周朝，又延续了残暴秦朝遗留下来的弊病，百姓逐渐沾染了恶劣的风俗，贪婪、凶狠、阴险、邪僻，不熟悉义理，不向他们展示重大的教化，却只用刑罚来驱使他们，他们终究也不会改正！”成帝把刘向的建议交给公卿大臣们商议，丞相、大司空上奏请求兴建辟雍，他们还去长安城南测量土地、树立标记，但最终没有动工就停止了。当时又有人说：“孔子只是一个平民，却能培养三千弟子，现在天下太学的弟子太少了。”于是，朝廷增加了太学弟子的名额，达到三千人；但过了一年多，又恢复到了原来的人数。（元帝时期，太学设置的弟子名额是一千人 ）

    刘向看到自己得到了皇上的信任，所以常常公开为宗室说话，指责王氏家族和在位的大臣，他的言辞大多沉痛恳切，发自内心的真诚。皇上多次想要任命刘向为九卿，但总是受到王氏家族掌权者以及丞相、御史的阻挠（胡三省注：师古曰：持，谓扶持佐助也 ，这里可理解为阻止 ），所以他最终也没有得到升迁，在列大夫的职位上前后任职三十多年后去世。十三年后，王氏取代了汉朝。



 第33章 汉纪二十五

    从甲寅年（前7年）到乙卯年（前6年），共两年。

    ??**绥和二年（甲寅，前7年）**

    1. 春季，正月，皇上前往甘泉（今陕西淳化西北），在泰畤举行郊祀仪式。

    2. 二月（《考异》：荀《纪》记载“大赦天下”，但如今《本纪》中没有这一记载，所以不采用 ），壬子日，丞相翟方进去世。

    ??当时，荧惑星（就是火星 ）停留在心宿附近，心宿代表明堂；荧惑守心这种天象，是帝王所忌讳的（火在星象中对应荧惑星。荧惑星代表着天子的治理。就算是圣明的天子，也必须关注荧惑星的位置，这些在《天文志》中有记载 ）。丞相府的议曹（议曹的职责是讨论商议事务，从公府到州郡都设有这一职位 ）、平陵（今陕西咸阳西北 ）人李寻向翟方进上奏说：“灾变紧迫，上天对您的责备日益加重，您怎么能保证不被斥责驱逐甚至遭受杀戮呢！丞相府有三百多人，希望您能从中挑选合适的人，一起尽忠职守，扭转凶险的局势。”翟方进为此忧心忡忡，却又不知如何是好。恰逢郎官贲丽擅长星象之学，说大臣应当承担天象示警的责任。皇上于是召见翟方进。翟方进回来后，还没来得及自杀，皇上就赐下策书，责备他政事处理不当，导致灾害频发，百姓生活困苦（策书，就是册书。《说文》解释：册，是符命，诸侯从天子那里接受册封；它的形状像竹简，一长一短，中间有两根绳子贯穿。程大昌在《演繁露》中说：策书长二尺，短的是它的一半；其次是一长一短；书写时只用篆书：这是汉朝册封丞相的制度。到了策免官员时，就用一尺一寸长的木板，写两行隶书，和册封丞相的策书不一样 ），并说：“我本想罢黜你的职位，但又不忍心，现在派尚书令赐给你上等美酒十石、肥牛一头，你自己好好考虑吧！”（如淳说：《汉仪注》规定，遇到天地大变、天下有重大过错时，皇帝会派侍中持符节，乘坐四匹白马拉的车，赐给大臣上等美酒十斛、牛一头，并下达策书告知灾祸的缘由。使者走到半路，丞相就要称病辞官。使者回来后，还没向皇帝报告情况，尚书就要向皇帝汇报丞相已经因病不能履职。按照法律规定：一斗稻米能酿出一斗酒的是上等酒，一斗稷米能酿出一斗酒的是中等酒，一斗粟米能酿出一斗酒的是下等酒。胡三省注：师古曰：稷，就是粟米；这里应该是黍米，不应该说是稷米。而且酿酒本身就有浓淡之分，所以分为上、中、下三等 ）翟方进当天就自杀了。皇上对此事保密，派使者拿着九节策书追赠他印绶，赏赐御用棺木，由少府负责安排丧葬事宜，宫殿的柱子和栏杆都裹上了白色的布。天子多次亲自前往吊唁，所给予的礼遇和赏赐与其他丞相的惯例不同（胡三省注：师古曰：《汉旧仪》云：丞相有疾，皇帝法驾亲至问疾，从西门入；如果去世，就将灵柩移到府中，皇帝前往吊唁，赏赐棺木、棺木收敛的器具；赠送钱财、墓地。下葬那天，公卿以下的官员都要参加葬礼。

    ??史臣司马光说：晏婴曾说过：“天命是确定的，不会改变。”祸福的降临，怎么能转移呢！从前，楚昭王、宋景公不忍心把灾祸转移到大臣身上，他们说：“把心腹的疾病转移到四肢上，有什么好处呢！”（《左传》记载：哀公六年，有像一群赤鸟一样的云，夹着太阳飞行，持续了三天。楚昭王派人询问周朝的太史，太史说：“这恐怕要应在大王您身上啊！如果举行祭祀祈祷，可以把灾祸转移到令尹、司马身上。”楚昭王说：“把心腹的疾病转移到四肢上，有什么用呢！”于是就没有举行祭祀。《史记》记载：宋景公时，荧惑星停留在心宿附近，景公很担忧。司星子韦说：“可以把灾祸转移给国相。”景公说：“国相是我的得力助手。”司星子韦又说：“可以转移给百姓。”景公说：“君主依靠百姓。”司星子韦接着说：“可以转移给年成。”景公说：“年成不好百姓就会困苦，那我还做谁的君主呢！”司星子韦说：“上天虽然高远，但能听到下面的话，您说了三句仁德的话，荧惑星应该会有移动。”观察之后，荧惑星果然移动了三度 ）就算灾祸可以转移，仁慈的君主都不忍心这么做（十四行本“忍”作“肯”；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 ），更何况根本无法转移呢！如果翟方进罪不至死却被诛杀，以此来应对天象灾变，这是欺骗上天；如果翟方进有罪应当受刑，却隐瞒对他的惩处，还厚葬他，这是欺骗世人；孝成皇帝想要欺骗上天和世人，最终却没有任何益处，可以说他太不了解天命了。

    3. 三月，皇上前往河东（今山西夏县西北 ），祭祀后土。

    4. 丙戌日，成帝在未央宫驾崩（臣瓒说：成帝二十岁即位，在位二十六年，享年四十五岁。师古说：成帝即位的第二年才改元，他应该是四十六岁去世 ）。

    ??成帝向来身体强壮，没有疾病（他一直觉得自己身体很好，没有疾病 ）。当时，楚思王刘衍、梁王刘立前来朝见（刘衍是楚孝王刘嚣的儿子 ）。第二天早上，他们本该告辞离开，成帝前一天晚上在白虎殿设宴为他们饯行；成帝还打算任命左将军孔光为丞相，已经刻好了侯印，写好了封拜的策文（胡三省注：师古曰：赞，谓延拜之文；赞，进也，延进而拜之也；书赞者，书赞辞于策也 ）。夜里，成帝还一切正常，快天亮的时候，他正要穿裤子和袜子起身，却突然衣服滑落，说不出话来（手里拿着衣服却滑落了，是因为手无力松开了 ）。等到昼漏上到十刻的时候，成帝就驾崩了（古代用漏壶计时，有昼漏和夜漏。当时是三月，昼漏是五十八刻。漏箭随着水的上升而上升，就表示时间过去了）。民间议论纷纷，都把责任归咎于赵昭仪。皇太后下诏，让大司马王莽会同御史、丞相、廷尉一起调查皇帝的日常起居和发病情况；赵昭仪自杀。

    ??班彪评论说：我的姑姑在后宫担任婕妤，我的父亲、兄弟都在宫中侍奉皇帝，他们多次对我说：“成帝很注重自己的仪容举止，上车时身姿端正，目不斜视，说话不急躁，也不随意指指点点（胡三省注：师古曰：不内顾者，俨然端严，不回眄也；不疾言者，为轻肆也；不亲指者，为惑下也；这三句原本出自《论语·乡党篇》中描述孔子的话，班氏引用了过来。如今《论语》中记载：在车中不内顾，不疾言，不亲指。对于“不内顾”，有的解释是向前看不超过车辕前端的横木，向旁边看不超过车箱的横木，和这里的解释不同；“輢”，音yi ；我认为这也是成帝学习《论语》，在仪容举止方面有所收获的体现。圣人的道德修养，是从内心积累然后表现在外在行为上；而成帝只是依据《论语》的文字，勉强约束自己的外在行为罢了。孔子说过有损自身的三种快乐，成帝怎么就不能牢记这些话呢！唉，难道仅仅是这方面的问题吗！《论语》二十篇，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都在其中了。成帝临朝时神态深沉、安静，威严如同神明，可以说有“穆穆天子之容”。他博览古今，能够接受正直的谏言，公卿的奏议也有不少可圈可点之处。他在位时天下太平，上下和睦。然而，他却沉溺于酒色，赵氏姐妹在后宫扰乱朝政，外戚在朝堂专权，说起来真让人感到痛心！”建始年间以来，王氏开始掌握国家大权，哀帝、平帝在位时间短暂，王莽最终篡夺了皇位，王氏的权势和威风就是这样逐渐发展起来的！这说明王氏的灾祸，其实是从成帝时期开始埋下的隐患。

    5. 就在这一天，孔光在成帝的灵柩前接受了丞相、博山侯的印绶（在大行皇帝的灵柩前；大行，是对刚刚去世皇帝的称呼，有一去不返的意思。《恩泽侯表》记载，博山侯的封国在南阳顺阳 ）。

    6. 富平侯张放听说成帝驾崩，因思念过度，悲伤哭泣而死。张放此前从河东都尉被征召为侍中、光禄勋；后来丞相翟方进上奏，免去了他的官职，让他回到封国。

    ??荀悦评论说：张放并非不敬爱皇上，只是他没有忠诚之心。所以，仅有爱却没有忠诚，就是仁爱之人的祸害！

    7. 皇太后下诏，长安的南郊、北郊祭祀恢复旧制。（永始三年，恢复了甘泉泰畤、雍五畤、汾阴后土祠的祭祀；停止了长安南郊、北郊的祭祀 ）

    8. 夏季，四月丙午日，太子即位，前往高庙祭拜；尊奉皇太后为太皇太后，皇后为皇太后。大赦天下。

    ??哀帝刚即位时，亲自践行节俭，减少各项开支，政事都由自己裁决，朝廷上下都期望他能开创一个太平盛世。

    9. 己卯日，将孝成皇帝安葬在延陵（臣瓒说：从成帝驾崩到下葬，一共五十四天。延陵在扶风，距离长安六十二里 。《考异》曰：《成纪》记载：“三月丙戌日，成帝在未央宫驾崩。四月己卯日，葬于延陵。”臣瓒说：“从驾崩到下葬一共五十四日。”《汉纪》记载：“三月丙午日，成帝驾崩，四月己卯日，葬于延陵。”从驾崩到下葬是三十四天。这一年三月是己巳朔日，没有丙午日；四月是己亥朔日，没有己卯日。如果按照《成纪》的记载，应该是“五月己卯日下葬”；按照荀《纪》的记载，应该是“闰三月丙午日驾崩”。这两种说法都有差错，不知道哪个是正确的。这一年闰七月，不应该相差四个月这么多。现在暂且按照《成纪》的记载 ）。

    10. 太皇太后下令，傅太后、丁姬每隔十天可以到未央宫一次。

    ??皇帝下诏询问丞相、大司空：“定陶共王太后应该住在哪里？”丞相孔光向来知道傅太后为人刚强暴躁，善于权谋，从皇帝还是婴儿的时候，她就抚养教导，直到皇帝长大成人；而且皇帝能被立为太子，她也出了不少力（这件事在上卷元延四年有记载 ）。孔光担心傅太后会干预政事，不想让她和皇帝朝夕相处，于是提议说：“定陶太后应该另外修建宫殿居住。”大司空何武则说：“可以让她住在北宫。”皇帝听从了何武的建议。北宫有紫房复道与未央宫相通（《长安记》记载：桂宫在未央宫的北面，也叫北宫。但根据《汉书·平帝纪》，成帝的赵皇后退居北宫，哀帝的傅皇后退居桂宫，所以北宫和桂宫是两座不同的宫殿 ）。傅太后果然通过复道每天都能到皇帝那里，她还要求给自己加上尊号，让自己的亲属显贵受宠，这使得皇帝无法按照正道行事（胡三省注：师古曰：不得依正直之道也；我认为按照宗法制度，庶子不能干预大宗的事务，藩王的王后不能与太后平起平坐，外戚不能随意谋取恩泽，这就是正道 ）。高昌侯董宏（董宏是高昌侯董忠的儿子。《功臣表》记载，高昌侯的封国在千乘 ）迎合傅太后的旨意，上书说：“秦庄襄王的母亲原本是夏氏，后来被华阳夫人收为养子，庄襄王即位后，她们都被尊称为太后。所以，应该尊立定陶共王的王后为帝太后。”这件事交给有关部门商议，大司马王莽、左将军兼关内侯并领尚书事师丹弹劾董宏：“董宏明知皇太后是至尊的称号，天下一统，却用已经灭亡的秦朝的事情来作比喻，误导圣朝，这种话不应该说，犯了大逆不道之罪！”新即位的皇帝比较谦逊，采纳了王莽和师丹的建议，将董宏免职，贬为平民。傅太后得知后大怒，要挟皇帝，一定要让自己得到尊号。皇帝只好告诉太皇太后，太皇太后下令尊定陶恭王为恭皇。

    11. 五月丙戌日，立傅氏为皇后，她是傅太后堂弟傅晏的女儿。

    12. 皇帝下诏说：“按照《春秋》的记载，母亲会因儿子的尊贵而尊贵（这句话出自《公羊春秋传》隐公元年 ）。应该尊定陶太后为恭皇太后，丁姬为恭皇后，为她们各自设置左右詹事，食邑和长信宫、中宫的规格一样。”（应劭说：成帝的母亲王太后住在长信宫。李奇说：傅太后的待遇如同长信宫的王太后，丁姬的待遇如同中宫的皇后。胡三省注：师古曰：中宫，皇后之宫 ）追尊傅太后的父亲为崇祖侯，丁姬的父亲为褒德侯；封丁姬的哥哥丁明为阳安侯，丁明儿子丁满为平周侯，皇后的父亲傅晏为孔卿侯（胡三省注：师古曰：傅父，傅太后之父；丁父，丁太后之父；《地理志》记载，汝南郡有阳安县。《恩泽侯表》记载，平周侯的食邑在南阳湖阳；孔卿侯的食邑在沛郡夏丘 ）。封皇太后的弟弟、侍中、光禄大夫赵钦为新城侯（《地理志》记载，河南郡有新城县 ）。太皇太后下诏让大司马王莽回到自己的府邸，以避让皇帝的外戚；王莽上疏请求退休。皇帝派尚书令下诏让王莽重新任职，又派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左将军师丹、卫尉傅喜向太皇太后说：“皇帝听到太后的诏书后，非常悲痛！如果大司马不出来任职，皇帝就不敢处理朝政了！”太皇太后于是又让王莽继续处理政务（太皇太后在文中有时简称为太后 ）。

    13. 成帝在位时，郑地的音乐（郑声，周末郑、卫之地的音乐，如《东门》《溱洧》等诗所描绘的音乐，《桑中》《濮上》的音乐等，都是淫靡的音乐，后来把所有的淫靡音乐都称为郑声。孔子说“郑声淫”，就是这个意思 ）极为流行，黄门的着名乐师丙强、景武等人因此富贵显达，达官贵戚甚至与皇帝争夺女乐。（大概指王氏五侯、淳于长等人 ）皇帝还是定陶王的时候就很厌恶这种现象，而且他生性不喜欢音乐。六月，皇帝下诏说：“孔子不是说过‘摒弃郑声，因为郑声过于淫靡’吗？（胡三省注：师古曰：《论语》载孔子之言；郑国境内有溱水、洧水，男女经常在那里聚会，所以风俗混乱，音乐也很淫靡 ）现在废除乐府这个官署；（设立乐府的事情在十九卷元狩三年有记载 ）郊祭的音乐以及古代兵法中的武乐，只要是符合经典、不是郑、卫之地那种淫靡音乐的，分条上奏后，隶属于其他官署管理（十四行本“别”上有“条奏”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张校同；退斋校同 ）。”（郊祭乐也是武帝时期设立的，现在用来祭祀长安的南郊和北郊。大乐鼓、嘉至鼓、邯郸鼓、骑吹鼓、江南鼓、淮南鼓、巴俞鼓、歌鼓、楚严鼓、梁皇鼓、临淮鼓、兹邡鼓，在朝贺、摆酒时，陈列在殿上，符合古代兵法的要求，一共有十二种鼓，相关人员一百一十八人，郊祭时用十三人；各族乐人兼云招负责祭祀南郊、北郊的有六十七人，兼在雅乐中服务的有四人，夜诵人员五人，刚、别柎两种鼓的演奏人员二人，负责为盛德主调篪的二人，听工根据冬至、夏至来确定音律的一人，钟工、磬工、箫工各一人；仆射二人，负责统领所有乐人；这些人员都不能裁撤。竽工三人，裁撤一人；琴工五人，裁撤三人；柱工二人，裁撤一人；弦工六人，裁撤四人；郑四会的人员六十二人，只留一人在雅乐中服务，其余的都裁撤；张瑟员八人，留一人；安世乐鼓、沛吹鼓、族歌鼓、陈吹鼓、商乐鼓、东海鼓、长乐鼓、缦乐鼓，一共八种鼓，人员一百二十八人，在朝贺、摆酒时陈列在前殿的房中，不符合经典和法律的规定；治竽员五人，楚鼓员六人，常从倡三十人，常从象人四人，诏随常从倡十六人；秦倡员二十九人，秦倡象人员三人，诏随秦倡一人；雅大人员九人，在朝贺、摆酒时演奏音乐；楚四会人员十七人，巴四会人员十二人，铫四会人员十二人，齐四会人员十九人，蔡讴员三人，齐讴员六人，竽、瑟、钟、磬员五人，这些都是郑声相关的人员，可以裁撤。学习各种技艺的人员一百四十四人，其中七十二人负责为太官制作马奶酒，这七十二人可以裁撤。总共有八百二十九人，其中三百八十八人不能裁撤，可以隶属于大乐官署；四百四十一人不符合经典法律的规定，有的演奏的是郑、卫之地的音乐，都可以裁撤。”这一奏请得到了批准。这次裁撤，乐府人员减少了一半以上。然而，百姓长期受到郑声的影响，而且又没有制定雅乐来改变这种风气，所以豪富吏民依旧沉迷于郑声之中。

    14. 王莽举荐中垒校尉刘歆，说他有才能和品行，刘歆因此被任命为侍中，逐渐升迁为光禄大夫，备受皇帝宠信；他还改名为刘秀。（刘歆改名秀，是希望能应和图谶 ）皇帝又让刘秀负责掌管《五经》，完成他父亲未竟的事业（刘秀的父亲刘向负责校勘书籍的事情，在三十卷河平三年有记载 ）。刘秀于是汇总群书，上奏了《七略》，包括《辑略》《六艺略》《诸子略》《诗赋略》《兵书略》《术数略》《方技略》。（胡三省注：师古曰：《辑略》，是群书的总纲；“辑”，与“集”相同。《六艺》，就是《六经》。诸子，就是下面所说的九流。诗赋，是从屈原、荀卿到扬雄等人的作品。兵书，是关于权谋、技巧、形势、阴阳的书籍。术数，是关于天文、历谱、五行、蓍龟、杂占、形法的书籍。方技，是关于医经、经方、房中、神仙的书籍 ）总共分为六略，三十八种，收录了五百九十六家、一万三千二百六十九卷书籍。他在叙述诸子百家时，将其分为九流：儒家、道家、阴阳家、法家、名家、墨家、纵横家、杂家、农家，并认为：“这九家的学说都是在王道衰微、诸侯争霸的时候兴起的，当时的君主好恶各不相同，所以这九家的学说纷纷涌现。他们各自秉持一种观点，推崇自己认为好的东西，用这些来游说诸侯，迎合他们的喜好。虽然他们的观点各不相同，但就像水火一样，既能相互克制，也能相互促进；水可以灭火，但又能生木，木又能生火。仁爱和正义，恭敬与和谐，看似相互对立，实则相辅相成。《易经》说：‘天下的道理最终是相同的，但途径却不一样；目标一致，但思考方式却多种多样。’（胡三省注：师古曰：《下系》之辞 ）现在不同学派的人都发挥自己的长处，深入思考以阐明自己的观点，虽然他们的学说存在一些不足，但综合他们的主要观点，也都是《六经》的分支和流派；（胡三省注：师古曰：裔，是衣服的边缘；就像水的下游、衣服的边缘一样，它们对于《六经》来说，是衍生出来的 ）如果这些人遇到圣明的君主，能够得到正确的评判和指引，都可以成为辅佐君主的栋梁之才。孔子说过：‘如果在都城失去了礼，就到民间去寻找。’现在距离古代的圣人已经很遥远了，道德和学术都有所缺失，也没有地方再去寻找了，这九家的学说，难道不比民间的东西更有价值吗！如果能够学习《六艺》的学说，再参考这九家的言论，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就可以通晓天下的各种方略了。”

    15. 河间惠王刘良能够遵循献王的品行，他的母亲太后去世时，他按照礼仪守丧；皇帝下诏给他增加一万户封邑，把他作为宗室的表率。

    16. 当初，董仲舒劝说汉武帝，认为“秦朝采用商鞅的法令，废除井田制（这件事在二卷周显王十九年有记载 ），百姓可以买卖土地，导致富有的人田地多得一望无际，贫穷的人连立锥之地都没有。城中的富人有君主一样的尊贵地位，乡里的富人有公侯一样的财富，普通百姓怎么能不困苦呢！虽然古代的井田制难以立即推行，但应该稍微接近古代的制度，限制百姓占田的数量，以帮助那些贫困的人（胡三省注：师古曰：名田，就是占田；为每个人设定限制，不让富人超过规定的数量，这样就可以让贫困弱小的家庭富足起来 ），堵塞土地兼并的途径；废除奴婢制度，取消主人随意杀害奴婢的权力（服虔说：不能随意杀害奴婢 ）；减轻赋税，减少徭役，让百姓休养生息，这样才能治理好国家！”等到哀帝即位，师丹又提出建议：“如今连续几代太平，豪富的官吏和百姓资产数以万计，而贫困弱小的人却越来越困苦，应该对此进行一定的限制。”皇帝把他的建议交给大臣们讨论，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上奏请求：“诸侯王、列侯、公主占田都应该有一定的限度；关内侯、官吏、百姓占田都不能超过三十顷；拥有奴婢的数量，诸侯王不能超过二百人，列侯、公主不能超过一百人，关内侯、官吏、百姓不能超过三十人（根据《哀帝纪》的记载：有关部门分条上奏：“诸侯王、列侯可以在封国内占田，列侯在长安以及公主在县道占田；关内侯、官吏、百姓占田都不能超过三十顷。诸侯王的奴婢可以有二百人，列侯、公主的奴婢可以有一百人，关内侯、官吏、百姓的奴婢可以有三十人。”与这里的记载稍有不同。《食货志》的记载与《哀帝纪》相同 ），这个规定在三年内实施；违反规定的，土地和奴婢将被没收归官府。”当时，田宅和奴婢的价格因此降低，皇亲国戚和皇帝的亲信都觉得这对自己不利（都认为这一规定对自己不方便 ）。皇帝下诏说：“暂且等以后再说。”于是，这个建议就被搁置了，没有施行。皇帝又下诏：“齐地负责制作三种礼服的官署以及其他官署，停止制作那些工艺复杂、耗费女工的绮绣之物，不要再把它们作为贡物输送。（齐地的三服官以及其他织官，都不要再制作那些难以制成的物品来进贡。如淳说：红，也是工的意思；那些已经制作完成和未完成的物品，都停止制作，全部输送到附近的官府。胡三省注：师古曰：如淳的说法不对，应该是未完成的不再制作，已完成的不再输送 ；我认为如淳的说法固然不对，但颜师古的说法也不如我的说法简单明了 ）废除任子令以及诽谤诋毁、欺诈的相关法律。（应劭说：任子令规定，按照《汉仪注》，俸禄二千石以上的官吏，任职满三年，可以保举同母兄弟或者儿子一人为郎官。这种选拔方式不是依据品德，所以要废除。胡三省注：师古曰：任，是保举的意思；诋，是诬陷的意思 ）掖庭中的宫女，年龄在三十岁以下的，可以出嫁；这是为了避免断绝她们的正常人生。官府的奴婢，年龄在五十岁以上的，免为平民。增加俸禄在三石以下的官吏的俸禄。”

    17. 皇帝在未央宫设宴，内者令（《百官志》记载：内者令隶属于少府，由宦官担任，负责掌管宫中布置的各种衣物 ）为傅太后设置帷帐，安排在太皇太后的座位旁边。大司马王莽巡查时，斥责内者令说：“定陶太后只是藩王的妾室，怎么能和至尊的太皇太后并排坐在一起！”于是，王莽让人撤掉傅太后的座位，重新安排。傅太后得知后，大怒，不肯参加宴会，对王莽怀恨在心。王莽再次请求退休。秋季，七月丁卯日，皇帝赐给王莽黄金五百斤，一辆安车和四匹马，让他辞官回家（《考异》曰：《公卿表》记载：“十一月丁卯日，大司马王莽免职。庚午日，师丹任大司马。四月，调任。”又记载：“十月癸酉日，师丹任大司空。”还记载：“太子太傅师丹任左将军，五月升迁。”荀《纪》记载：“七月丁巳日，大司马王莽免职。”按照记载，如果师丹在十一月任大司马，四月调任，那么他不可能在十月任大司空。七月是丁卯朔日，没有丁巳日。所以《年表》中月份记载有误，荀《纪》中日的记载有误 ）。公卿大夫中很多人称赞王莽，皇帝于是对他施加恩宠，安排中黄门在王莽家中供他差遣，每隔十天就赏赐他一顿饭。皇帝又下诏给曲阳侯王根、安阳侯王舜、新都侯王莽、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增加封邑，数量各有不同（给王根增加二千户；给王舜增加五百户，王舜是王音的儿子；给王莽增加三百五十户；给孔光增加一千户；给何武把南阳犨县的博望乡改为泛乡侯国，增加一千户封邑 ）。任命王莽为特进、给事中，每月初一和十五上朝，所享受的礼仪如同三公。皇帝还让红阳侯王立回到京城（王立回到封国的事情在上卷去年有记载 ）。

    ??傅太后的堂弟、右将军傅喜，喜欢学习，有志向和操守。王莽被免职后，众人都把希望寄托在傅喜身上。当初，皇帝给外戚封官赐爵，只有傅喜坚持谦逊的态度，称病推辞；傅太后开始干预政事时，傅喜多次劝谏。因此，傅太后不想让傅喜辅政。庚午日，皇帝任命左将军师丹为大司马，封高乡亭侯（按照《师丹传》以及《恩泽侯表》的记载，师丹被封为高乐侯，封国在东海 ）；赐给傅喜黄金百斤，收回他的右将军印绶，让他以光禄大夫的身份在家养病；任命光禄勋、淮阳（今河南淮阳 ）人彭宣为右将军。大司空何武、尚书令唐林都上书说：“傅喜品行端正，忠诚爱国，是可以在朝廷内部辅佐皇帝的大臣（意思是可以在朝廷内部担任辅弼的大臣 ）。如今因为一点小病就突然被遣回家，众人都很失望，都说：‘傅家的贤能子弟，因为意见和定陶太后不合，所以才被罢退。’百官没有不为国家感到遗憾的。忠臣是国家的扞卫者，鲁国因为季友才稳定了局势，楚国因为子玉的存在而被重视（胡三省注：师古曰：谓楚杀子玉而晋侯喜可知 ），魏国依靠无忌抵御外敌（相关事迹见六卷秦庄襄王三年 ），项羽因为范增的辅佐而成就霸业（相关事迹见《高帝纪》 ）。百万大军，都比不上一位贤才；所以秦国花费千金来离间廉颇，汉朝花费万金来疏远亚父范增。傅喜在朝廷任职，是陛下的荣耀，也关系到傅氏家族的兴衰。”（如淳说：傅喜得到重用，傅氏家族就会兴盛，反之则会衰败。晋灼说：任用傅喜对陛下有好处，傅氏家族也能因此从衰败走向兴盛。胡三省注：师古曰：如淳的说法正确；我认为晋灼的说法也有一定道理 ）皇帝也很看重傅喜，所以不久后又重新任用了他。

    18. 建平侯杜业上书诋毁曲阳侯王根（十四行本“侯”下有“王”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张校同 ）、高阳侯薛宣、安昌侯张禹，并举荐朱博。皇帝从小就听说王氏家族骄横跋扈，心里对他们很不满，只是因为刚刚即位，所以暂且对他们采取宽容的态度。一个多月后，司隶校尉解光上奏说：“曲阳侯王根在先帝的陵墓还没有修建完成的时候，就公然娶了原掖庭的女乐五官殷严、王飞君等人，在家里摆酒歌舞（如淳说：五官是官名；《外戚传》记载：五官的俸禄是三百石 ）。还有王根哥哥的儿子成都侯王况（王况是王商的儿子 ），也娶了原掖庭的贵人做妻子，他们的行为都不符合臣子的礼仪，犯了大不敬、不道的罪行！”于是，皇帝说：“先帝对待王根、王况父子，恩情极为深厚，如今他们却忘恩负义！”因为王根曾经提出立哀帝为继承人的建议（胡三省注：师古曰：谓立哀帝为嗣也；相关事迹见上卷元延四年 ），皇帝只是让他回到封国；将王况免去爵位，贬为平民，遣回原籍（王氏家族原本是魏郡元城人 ）。王根和王况的父亲王商举荐的官员也都被罢免（因为他们是王根和王商的党羽 ）。

    19. 九月庚申日，发生地震，从京城到北方的郡国，有三十多处都受到影响，城墙被毁坏，一共压死了四百多人。皇帝就灾异之事询问待诏李寻（《考异》曰：《李寻传》记载：皇帝派侍中、卫尉傅喜询问李寻。按照《公卿表》的记载：“傅喜担任卫尉；二月，升任右将军；十一月，被免职。”地震发生在九月，当时傅喜已经不再担任卫尉了 ），李寻回答说：“太阳是众多阳气的主宰，也是君主的象征。如果君主不遵循正道，太阳就会失去正常的运行规律，变得昏暗无光。近来太阳的光芒尤其不明亮，被邪气侵蚀，失去了原有的光彩，日珥、霓虹等邪气多次出现（孟康说：晕适、背鐍、抱珥、虹蜺，都是太阳旁边的云气。珥是太阳旁边黑色的点。如淳说：虹是雄性的，蜺是雌性的。凡是在太阳旁边相对的云气叫珥，在旁边像半个圆环对着太阳的叫抱，向外的叫背。有云气刺向太阳叫鐍，鐍是指云气映照伤害太阳。适是指太阳将要发生日食时，先出现的黑色变化。）。我作为小臣，不了解朝廷内部的事情，但私下通过观察太阳，感觉陛下的志向和操守比起刚即位时已经衰退了很多。希望陛下能秉持刚健的品德，坚定志向，遵守法度（就是遵守法律制度 ），不要听信后宫女眷和奸臣的花言巧语，对于那些保姆、乳母甜言蜜语、卑躬屈膝的请求，要坚决拒绝。要坚守大义，不被小事所干扰；如果实在不得已，可以赏赐他们财物，但不能私自授予官职，这确实是上天的禁令！

    ??我听说月亮是众多阴气的主宰，代表着妃后、大臣、诸侯。近来月亮多次发生变化，这预示着母后干预政事，扰乱朝廷，阴阳失调，对双方都不利；我作为外臣，不了解朝廷内部的事务，但我相信天文现象所显示的信息。如果真是这样，那么陛下身边的近臣已经不值得依靠了（胡三省注：师古曰：杖，谓倚任也 ）。希望陛下能亲自选拔贤能之士，不要偏爱那些您所厌恶的人（胡三省注：师古曰：邪佞之人，诚可贱恶，勿得宠而异之，令其盛强也 ），以此来尊崇国家，使朝廷强大！

    ??我听说五行以水为根本（五行中，第一个就是水；水是由天一生成的 ）。水代表着公平，王道公正清明，那么百川就会顺畅流淌，水脉也会畅通（胡三省注：师古曰：落，谓经络也 ）；如果偏私结党，纲纪混乱，水就会泛滥成灾。如今汝水、颍水泛滥（《地理志》记载，颍川郡阳城县的阳乾山是颍水的发源地，向东流到沛郡下蔡县汇入淮河，流经三个郡，全长一千五百里。汝水发源于汝南郡定陵县的高陵山，向东南流到新蔡县汇入淮河，流经四个郡，全长一千三百四十里 ），和雨水一起给百姓带来灾害，这就是《诗经》中所说的‘百川沸腾’，过错就在于像皇甫卿士这类人（胡三省注：师古曰：《诗·小雅·十月之交》中的诗句；皇甫卿士是周室中因女宠而得势的家族 ）。希望陛下能稍微抑制一下外戚大臣的权力！

    ??我听说大地的特性是柔顺安静，这是阴气的正常表现。近来关东地区多次发生地震，应该注重推崇阳气，抑制阴气，以消除灾祸，坚定志向，树立威严（坚定志向以便任用英俊之才，树立威严以便罢黜奸邪之人），杜绝私人请托的门路，选拔杰出的人才，辞退不称职的官员，从而使朝廷强大！朝廷强大了，精神就能振奋，抵御外敌（胡三省注：师古曰：言有欲冲突为害者，则折挫之 ）；朝廷弱小，就会招来灾祸，被奸邪之人的阴谋所欺凌。听说当年淮南王谋反的时候，他所忌惮的只有汲黯，认为公孙弘等人不值一提（相关事迹见十九卷武帝元狩元年 ）。公孙弘是汉朝的名相，在当今无人能比，但还是被轻视，更何况现在没有像公孙弘这样的人呢！所以说，如果朝廷没有贤才，就会被贼寇和叛乱分子轻视，这是自然的道理。”

    20. 骑都尉平当奉命兼任河堤的治理工作，他上奏说：“如今九河都已经被堵塞消失。根据经典的记载，治理水患的方法是疏通河道，加深河床，并没有修筑堤坝堵塞河道的说法。黄河从魏郡以东经常泛滥决口；水流的痕迹已经难以分辨，天下百姓众多，是不能欺骗的（《尔雅》中说：九夷、八狄、七戎、六蛮，合称为四海。孔颖达解释：东方称为夷，《风俗通》说：东方人热爱生命，万物破土而出；夷，就是抵的意思。夷分为九种。依据《东夷传》：第一种是玄菟，第二种是乐浪，第三种是高丽，第四种是满饰，第五种是凫臾，第六种是索家，第七种是东屠，第八种是倭人，第九种是天鄙。南方称为蛮，《风俗通》说：君臣在同一条河里洗澡，极为简慢；蛮，就是慢的意思。蛮分为八种。李巡给《尔雅》作注说：第一种是天竺，第二种是咳首，第三种是僬侥，第四种是跛踵，第五种是穿胸，第六种是儋耳，第七种是狗轵，第八种是旁舂。西方称为戎，《风俗通》说：他们斩杀、掠夺、杀生，做事不恰当。戎，就是凶的意思。戎分为六种。李巡给《尔雅》作注说：第一种是僬夷，第二种是戎央，第三种是老白，第四种是耆羌，第五种是鼻息，第六种是天刚。北方称为狄，《风俗通》说：父子、嫂叔住在同一个洞穴，没有区别；狄，就是辟的意思，他们的行为邪僻。狄分为五种。李巡给《尔雅》作注说：第一种是月支，第二种是秽貊，第三种是匈奴，第四种是单于，第五种是白屋。各位儒者的说法略有不同。然而平当所说的四海之众，只是指四海之内的百姓罢了 ）。应该广泛寻求能够疏浚河道的人。”皇帝听从了他的建议。

    ??待诏贾让上奏说：“治理黄河有上、中、下三种策略。古代建立国家、安置百姓，划分土地时，一定会预留出河流、湖泊的区域，考虑水势不会到达的地方（胡三省注：师古曰：遗，留也；度，计也；意思是河流、湖泊水汇聚的地方，都要保留下来，不把这些地方作为居住的城邑而随意开垦，一定要考虑水不会到达的地方，然后再在那里居住、耕种 ）。大河不设堤防，小河能够顺利流入，在地势低洼的地方修筑堤坝，形成蓄水的湖泊（胡三省注：师古曰：停水曰污；音wu ），让秋水有足够的地方汇聚，水流左右摆动，平缓而不湍急。土地有河流，就像人有嘴巴一样，治理土地却堵塞河流，就像堵住孩子的嘴巴不让他哭，虽然能很快让他停止哭泣，但他很快就会面临死亡。所以说：‘善于治理河流的人，会疏通河道让水畅流；善于治理百姓的人，会让百姓畅所欲言。’（这是《国语》中召公劝谏周厉王不要禁止百姓批评的话；胡三省注：师古曰：道，读曰导；导，通引也 ）大概修筑堤防的做法，是从战国时期开始兴起的，人们堵塞百川，各自为了自己的利益。齐国与赵国、魏国以黄河为边界，赵国、魏国靠近山区（胡三省注：师古曰：濒山，犹言以山为边界也；我认为赵国、魏国的土地，一边靠近山区，地势较高，并非以山为边界 ），齐国地势低洼（齐国靠近海边，所以地势低洼 ），齐国在距离黄河二十五里的地方修筑堤坝，河水向东流到齐国的堤坝后，就会向西泛滥到赵国、魏国；赵国、魏国也在距离黄河二十五里的地方修筑堤坝，虽然这样做不太合理，但河水还有一定的回旋空间。洪水退去后，淤积的土地肥沃，百姓就在这里耕种；有时很长时间都没有发生灾害，百姓就逐渐在这里建造房屋，形成村落；一旦大水来临，房屋被淹没，百姓就会再次修筑堤防来保护自己，逐渐远离原来的城郭，在排水后的沼泽地上居住，遭受水灾也是必然的了。如今的堤防，有的距离河水只有几百步，远的也不过几里，在原来的大堤内又有好几重，百姓就居住在中间，这些都是前代遗留下来的问题。黄河从河内郡的黎阳（今河南浚县东北 ）到魏郡的昭阳，东西两岸都有石堤，这些石堤使河水回流，在一百多里的范围内，河水多次向西、向东改道，河道如此狭窄，河水无法安稳流淌。（《地理志》记载，黎阳县属于魏郡。晋灼说：黎山在黎阳县的南面，黄河流经它的东面，山上的碑刻说：黎阳县因山得名，又因在河水北岸而取名。根据《沟洫志》详细记载贾让的奏书：黄河从河内向北流到黎阳，修筑石堤，使河水向东流到东郡的平刚；又修筑石堤，使河水向西北流到黎阳观下；又修筑石堤，使河水向东北流到东郡津北；又修筑石堤，使河水向西北流到魏郡昭阳，再修筑石堤，使河水向东北流 ）

    ??现在如果采用上策，就把冀州（今河北一带 ）处于洪水冲击地带的百姓迁移走，挖开黎阳的遮害亭（遮害亭在淇口以东十八里，有金堤，堤高有一丈；从淇口向东地势逐渐升高，到遮害亭西边有五丈高。《水经注》记载：以前有宿胥口，黄河水从这里向北流入 ），让黄河向北流入大海；黄河西岸靠近大山，东岸靠近金堤，水流不会泛滥太远，经过一个月左右，泛滥的河水自然就会稳定下来。可能有人会反对说：‘如果这样做，会毁坏成千上万的城郭、田庐、坟墓，百姓会怨恨的。’从前大禹治水的时候，遇到挡路的山陵就把它毁掉，所以开凿了龙门，开辟了伊阙，劈开了砥柱山，打通了碣石，这改变了天地原有的面貌。这些城郭、田庐、坟墓都是人工建造的，有什么值得可惜的呢！（这里说的人工建造的，就是指城郭、田庐、坟墓 ）如今黄河沿岸的十个郡（河南、河内、东郡、陈留、魏郡、平原、千乘、信都、清河、渤海，一共十个郡 ），每年治理河堤的费用将近一万万钱；一旦发生大的决口，造成的损失更是无法计算。如果拿出几年治理黄河的费用来安置迁移的百姓，遵循古代圣人的方法，确定山川的位置（就是依照大禹治水的方法 ），让神灵和百姓各安其所，互不干扰；况且大汉疆土辽阔，方圆万里，难道会为了争夺这一点点土地而与水为难吗！这样做一旦成功，黄河就能稳定，百姓就能安居乐业，千年都不会再有祸患，所以这被称为上策。

    ??如果在冀州地区多开凿一些漕渠，让百姓能够灌溉田地，分散水流的冲击力，虽然这不是圣人的方法，但也是补救灾害的一种措施。可以从淇口（今河南淇县东南 ）以东修筑石堤（《地理志》记载：淇水发源于河内郡共县的北面，向东流到黎阳汇入黄河。《水经注》记载：魏晋时期的枋头，就是古代的淇口），多设置一些水门。可能有人会担心黄河这样的大川难以控制，荥阳的漕渠就足以证明（这样做是可行的） （如淳说：现在的砾溪口就是这样；意思是设置水门让水流动，水流不会造成危害。胡三省注：师古曰：砾溪，是溪的名字，就是《水经》中所说的济水向东经过砾溪的地方 ）。冀州的渠首完工后，要依靠这些水门，各条渠道都从这里分流取水：（如淳说：“股”就是分支的意思；按照如淳的说法，“股”应当写作“肢” ）干旱的时候就打开东方的下水门，灌溉冀州的田地；发大水的时候就打开西方的高门，分流黄河的水，这样百姓的田地能得到适时的灌溉，河堤也能得以建成。这确实是富国安民、兴利除害的好办法，能够维持几百年，所以被称为中策。

    ??如果只是修缮原来的堤坝，把低的地方增高，把薄的地方加厚，这样只会耗费人力财力却没有尽头，还会频繁遭受水患，这是最下策。”（贾让所提出的治理黄河的三种策略，从汉朝到现在，都没有人能够施行。大致来说，古人讨论事情，提出上、中、下三策时，上策大多不切实际、惊世骇俗，难以施行；中策则比较平实合理，具有可行性；而下策则是普通人都能想到的。 ）

    21. 孔光、何武上奏说：“应该按照规定确定宗庙迭毁的顺序（从元帝时期贡禹提出毁庙的建议开始；韦玄成、匡衡都继承了他的观点，认为太祖以下有五座宗庙，其中四座是亲庙，当与皇帝的亲缘关系超出一定范围后，就要按照顺序依次毁掉亲庙。一直到成帝时期，始终没有确定下来。现在丞相府和御史府再次上奏此事 ），请和大臣们一起讨论。”于是，光禄勋彭宣等五十三人都认为“孝武皇帝虽然有功绩，但与当今皇帝的亲缘关系已经超出范围，他的宗庙应该被毁掉”。太仆王舜、中垒校尉刘歆则提出不同意见：“按照《礼》的规定，天子设立七座宗庙。七座宗庙是正常的数量（《礼记》记载：天子设立七座宗庙，其中三座昭庙，三座穆庙，加上太祖庙一共七座。“宗”不在这七座宗庙的正常数量之中，因为“宗”是可以变化的 ；胡三省注：师古曰：言非常数，故云变也 ）。只要有功德就可以尊奉为“宗”，不能预先设定数量。我们认为孝武皇帝的功绩如此显着，孝宣皇帝又如此尊崇他（为他设立世宗庙，相关事迹见二十四卷宣帝本始元年 ），他的宗庙不应该被毁掉！”皇帝看了他们的奏议后，下旨说：“太仆王舜、中垒校尉刘歆的建议可行。”

    22. 何武的后母在蜀郡（何武是蜀郡郫县人 ），他派官吏去接后母来京城；恰逢成帝驾崩，官吏担心路上有盗贼，后母就留在了原地。皇帝身边的人有的指责何武对母亲不够孝顺（胡三省注：师古曰：左右，谓天子侧近之臣 ），皇帝也想更换大臣，冬季，十月，下策书免去何武的官职，让他以列侯的身份回到封国。癸酉日，任命师丹为大司空。师丹看到皇帝对成帝的政策有很多改变和调整，于是上书说：“古代在守丧期间，君主不说话，国家大事都由冢宰处理（胡三省注：师古曰：《论语》中记载，子张说：“《尚书》说：高宗守丧期间，三年不说话。”孔子说：“不只是高宗，古人都是这样。君主驾崩后，百官各自统领自己的职事，听从冢宰的命令，为期三年。”谅，是诚信的意思；闇，是沉默不语的意思。郑玄解释：周朝的六官，都隶属于冢宰；冢宰对百官，无所不管。《尔雅》说：冢，就是大的意思；冢宰，就是太宰 ； ），三年之内不改变父亲的治国之道（胡三省注：《论语》中孔子说：“父亲在世时，观察他的志向；父亲去世后，观察他的行为，如果三年都不改变父亲的治国之道，就可以称得上是孝顺了 ）。之前大行皇帝的灵柩还停放在朝堂上，就给我们这些大臣封官赐爵，让我们的亲属也都显贵受宠（封皇帝的舅舅为阳安侯，皇后的尊号还没有确定，就预先封她的父亲为孔乡侯 ）。还让侍中王邑、射声校尉王邯等人（王邑、王邯都是太皇太后的亲属；“邯”，音hán ）离开京城，诏书频繁下达，政事变动仓促，没有循序渐进。我即使不能明确地陈述大道理，却也不能坚决地辞让爵位，只是随波逐流，白白地接受封侯，这让陛下的过错更加严重。近来，很多郡国发生地震、发大水，淹死了很多百姓，日月的光芒也变得昏暗，五星的运行也失去了正常的规律，这些都是因为决策失误，号令不明确，法度混乱，阴阳失调所导致的。

    ??我私下认为，人之常情是如果没有儿子，即使六七十岁了，也会到处寻求。（胡三省注：师古曰：取，读曰娶 ）孝成皇帝深刻地领悟了天命，清楚地知道陛下的圣德（胡三省注：师古曰：烛，照也；至德，指的是哀帝 ），在壮年时克制自己的私欲，立陛下为继承人。先帝突然离世，陛下继承皇位，四海安宁，百姓没有恐惧，这都是先帝的圣德，也是符合天意和民心的功劳。我听说‘天子的威严就在眼前，近在咫尺’（这是《左传》中齐桓公回答宰孔时说的话；胡三省注：师古曰：意思是天子的威严常常就像在眼前一样，应该时刻保持敬畏 ），希望陛下能深入思考先帝立您为继承人的深意，克制自己，身体力行，观察群臣的行为是否遵循教化。天下是陛下的家，您的亲信何必担心不富贵呢，不应该如此仓促地行事，否则这种富贵不会长久的。”师丹多次上书，大多是恳切正直的言论。

    ??傅太后堂弟的儿子傅迁在皇帝身边任职，为人非常邪恶，皇帝很厌恶他，就免去了他的官职，让他回到原籍（傅氏家族原本是河内温县人 ）。傅太后得知后非常生气，皇帝不得已，又把傅迁留了下来。丞相孔光和大司空师丹上奏说：“诏书前后矛盾，天下人都感到疑惑，不知道该相信什么。我们请求把傅迁送回原籍，以消除奸党。”但最终傅迁还是没有被送走，又重新担任了侍中。皇帝被傅太后逼迫的情况，大多都是这样。（哀帝时期，傅氏家族确实骄横跋扈，然而史书中记载的这些事情，感觉像是出自王氏家族带有个人爱憎的言论 ）

    23. 议郎耿育上书为陈汤鸣冤（成帝永始二年，陈汤被流放到边疆；“冤讼”，就是为他的冤屈进行申诉 ），他说：“甘延寿、陈汤，为大汉彰显了深入敌境、克敌制胜的威严（意思是陈汤等人深入康居，远征诛杀郅支单于，虽然是在荒远之地作战，但能够扬威并将敌人制服 ； ），洗雪了国家多年的耻辱，讨伐了远在异域、不受约束的君主，擒获了万里之外难以制服的敌人，这是其他人无法相比的！先帝赞赏他们，下达明确的诏书，宣扬他们的功绩，还更改年号（胡三省注：师古曰：指改年号为竟宁；有人认为不是因为这件事改年号，只是当时上书的人附会罢了；我查阅《元纪》，诏书说：“匈奴郅支单于背叛礼义，已经伏法，呼韩邪单于前来朝拜，边境长久没有战争，把年号改为竟宁。”那么改年号也是因为这件事，并非附会 ），将他们的功绩流传后世。当时，南郡进献白虎，白虎是西方象征威武的神兽，被认为是陈汤等人功绩的祥瑞之兆。此后，边疆也没有了警报。恰逢先帝卧病在床，但仍然挂念着这件事，多次让尚书责备丞相，催促为他们论功行赏。唯独丞相匡衡排挤他们，不给予他们应有的封赏，只给甘延寿、陈汤封了几百户的食邑（相关事迹见二十九卷元帝竟宁元年 ），这让功臣和战士们非常失望。孝成皇帝继承了先辈的基业，凭借着征伐的威势，国家没有战争，百姓安居乐业。然而，大臣们却心怀不轨，想要独揽大权，嫉妒排挤有功之人，使得陈汤被孤立囚禁，无法为自己辩解，最终无罪却在年老时被抛弃，敦煌（今甘肃敦煌 ）正好位于西域的通道上，陈汤在那里终老。让威名远扬、能够抵御敌人的大臣，很快就遭遇灾祸，还被郅支单于的残余势力嘲笑，实在是可悲啊！直到现在，奉命出使蛮夷的人，没有不讲述诛杀郅支单于的事情来宣扬汉朝的强盛的。引用别人的功绩来威慑敌人，却抛弃立下功劳的人来让谗言者快意，这难道不让人痛心吗！况且，居安思危，在强盛的时候一定要考虑到可能出现的衰落，如今国家既没有汉文帝时期多年节俭积累下来的财富，又没有汉武帝时期招揽的众多人才（如淳说：“荐延”，就是让大臣们推荐贤才并接纳他们 ），能够像陈汤这样枭俊禽敌的大臣，只有他一个人了！（胡三省注：师古曰：枭，是指斩下敌人的首级并悬挂起来；俊，指敌人的首领，比如郅支单于；《春秋左氏传》说：擒获敌人的首领叫做“克”。仲冯说：“枭俊禽敌之臣”，应该和“荐延”连在一起理解，这样才和上文相匹配，而下面说“独有一陈汤耳”也不妨碍理解；枭善于争斗，所以说“枭俊”，就像说“枭将”一样；）即使后世的皇帝比不上陛下，也希望国家能够追录他的功绩，为他的坟墓封土立碑，以此来激励后人。陈汤有幸生在圣明的时代，他的功绩还没过多久，却反而听从奸臣的谗言，把他驱逐到远方，让他四处逃亡，死无葬身之地（胡三省注：师古曰：分，谓散离也；《舜典》说：“分北三苗” ）。有远见的人，没有不考虑这件事的，他们认为陈汤的功绩是历代都难以企及的，而他的过错却是人之常情中可能出现的（胡三省注：师古曰：意思是陈汤所犯的罪过，是人之常情中难以避免的，并非特别怪异、应该被严厉斥责的 ）。陈汤尚且如此，那么即使有人以后为国家竭尽全力，甚至粉身碎骨，最终还是会被那些嫉妒的大臣用言语陷害，被他们所束缚（意思是陈汤的功劳如此之大，却还是免不了被治罪流放，以后的人即使为国家献身，最终也会被官吏的议论所限制，陷入被束缚的困境 ）。这就是我为国家深感忧虑的原因。”奏书呈上后，皇帝让陈汤回到了京城，陈汤最终在长安去世。

    ??孝哀皇帝，名欣，是定陶恭王刘康的儿子，成帝立他为继承人。荀悦说：为了避讳“欣”字，用“喜”字代替。应劭说：根据《谥法》，“恭仁短折曰哀”。

    ??**建平元年（乙卯，前6年）**

    1. 春季，正月，有十六颗陨石落在北地（今甘肃庆阳西北 ）。

    2. 大赦天下。

    3. 司隶校尉解光上奏说：“我听说许美人以及原中宫史曹宫（史，指女史；中宫，指皇后的宫殿。《赵皇后传》记载：曹宫属于中宫，担任学事史，精通《诗经》，还曾教授皇后 ），都曾被孝成皇帝宠幸，并且生下了儿子，但这些皇子都被隐藏起来，没有了消息。我派官吏去调查询问，了解到了事情的真相：元延元年，曹宫怀孕；当年十月，曹宫在掖庭的牛官令舍生下孩子。中黄门田客（《续汉志》记载：中黄门的俸禄是比百石，负责在宫中侍奉，由宦官担任 ）拿着诏书去交给掖庭狱丞籍武，命令他把曹宫和孩子关到暴室狱（掖庭令隶属于少府，设有左、右丞和暴室丞各一人，都由宦官担任。暴室丞负责管理宫中生病的女子，皇后、贵人如果有罪，也会被关押在这里。籍是姓氏，是晋大夫籍氏的后代，他们的祖先孙伯黶，负责管理晋国的典籍，主持国家大政，所以以籍为姓 ），还说‘不要问是男孩还是女孩，也别管是谁的孩子！’曹宫对籍武说：‘请好好保管我孩子的胞衣。你应该知道这是什么人的孩子！’三天后，田客又拿着诏书来问籍武：‘孩子死了吗？’籍武回答：‘还没有。’田客说：‘皇上和昭仪（赵昭仪 ）非常生气，你为什么不杀了他！’籍武叩头哭着说：‘不杀这个孩子，我知道自己会被处死；但杀了他，我也会被处死！’（不杀孩子，是违抗诏命，所以知道会被处死；杀了孩子，后人会以杀害皇子的罪名加在自己身上，所以也知道会被处死 ）于是，籍武通过田客呈上密封的奏章说：‘陛下还没有继承人，无论这个孩子是男是女，请陛下留意！’奏章呈上去后，田客又拿着诏书来抱走孩子，交给了中黄门王舜。王舜接受诏书，把孩子抱到殿中，为孩子挑选乳母，并告诉乳母‘好好抚养这个孩子，会有赏赐的，千万不要泄露出去！’王舜挑选了官婢张弃做乳母（官婢，大概是因为犯罪被没入掖庭的女子，男子成为官奴，女子成为官婢。郑玄说：古代因连坐而被没入官府为奴的男女，其中稍微有才能的就被称为奚。现在的侍史官婢，有的也被称为奚官女 ）。三天后，田客又拿着诏书和毒药来给曹宫喝。曹宫说：“果然是他们姐弟俩想要独霸天下！我的孩子是男孩，额头上有一撮壮发，和孝元皇帝很像（胡三省注：师古曰：壮发当额前侵下而生，今俗呼为圭头者是也）。现在孩子在哪里？他们肯定会害死他的！这事儿怎么能不让长信宫的太后知道呢！”于是曹宫喝药自尽。张弃所抚养的孩子，在第十一天的时候，被宫长李南拿着诏书抱走了（晋灼说：《汉仪注》记载，有女长御，相当于侍中，宫长难道就是这个职位吗？我认为宫长，大概是在宫中资历老的女御，所以被称为宫长；就像三署的郎官，把任职时间长的称为郎署长。之前是拿着诏记，这里是拿着诏书，诏书和诏记有区别吗？回答是：有。诏记是皇帝亲手写的命令，后世称为手记。光武帝说过“诏书、手记不可多得”，手记是皇帝亲手写的，诏书则是下面的人拟定，用玉玺作为凭证），之后就不知道孩子被安置到哪里去了。

    ??许美人在元延二年怀孕，十一月生下孩子。昭仪对成帝说：“你常常骗我说从皇后宫中过来。要是真从皇后宫中过来，许美人的孩子是从哪里来的！难道许氏终究还是要被立为皇后吗！”（晋灼说：昭仪之前要求成帝不能立许美人为皇后，现在许美人有了孩子，所以昭仪才这么说。胡三省注：师古曰：这种说法不对。昭仪的意思是许美人在宫中，怎么会有孩子。之后才提到之前的约定 ）昭仪边说边愤怒地用手捶打自己，用头撞墙壁、门柱，还从床上跳到地上，哭闹着不肯吃饭，说：“现在你打算怎么安置我，我要回家！”成帝说：“我现在特意告诉你这件事，你为什么反而生气，真让人难以理解！”成帝也气得不吃饭了。昭仪说：“陛下自己心里清楚，不吃饭干什么！陛下曾经说过：‘我不会辜负你！’现在许美人有了孩子，你竟然违背了约定，这怎么解释？”成帝说：“我之前和你约定过，因为赵氏的缘故不会立许氏为皇后，会让天下人都知道赵氏地位无人能及，你别担心！”之后，成帝下诏让中黄门靳严从许美人那里抱走孩子，用芦苇编的箱子装着，放在装饰华丽的房间帘子南边（装饰华丽的房间，就是用金玉装饰的房间，昭阳舍就是这样的 ）。成帝和昭仪坐在一起，让侍从于客子解开箱子的绳索，还没等解开，成帝就让于客子和其他侍从都出去，自己关上门，和昭仪单独待在房间里。过了一会儿，成帝打开门，呼喊于客子进来，让他把箱子重新封好，然后把诏书和箱子一起交给中黄门吴恭，让他带给籍武，并说：“告诉籍武，箱子里有个死孩子，把他埋在隐蔽的地方，别让人知道！”籍武在掖庭狱的楼墙下挖了个坑，把孩子埋在了里面。

    ??其他还有很多宫女因为服药而流产的事情，都发生在四月丙辰日的赦令之前（《考异》曰：《赵后传》记载是“丙辰”。但根据《哀帝纪》，“四月丙午日即位，大赦天下”。大概是《赵后传》记载有误。也有可能是即位十天后进行的大赦 ）。我仔细查阅：永光三年，男子忠等人挖掘长陵傅夫人的坟墓，这件事虽然经过了大赦，但孝元皇帝下诏说：“这件事我不应该赦免！”于是彻底追查，相关人员都受到了应有的惩罚。天下人都认为这样做是恰当的。赵昭仪扰乱圣朝，亲手灭绝了皇室的继承人，她的家属应当受到上天的惩罚。然而，她的同胞亲属却都身处尊贵的位置，接近皇帝，掌握权力，这让天下人感到寒心，请陛下彻底追查这件事！”（就是彻底审理这个案件，查明真相 ）丞相以下的大臣商议要依法处置赵氏家族，让外朝大臣进行讨论，以确定他们的罪行。皇帝于是免去新成侯赵钦、赵钦哥哥的儿子咸阳侯赵欣的爵位，将他们贬为平民，并把他们的家属流放到辽西郡。

    ??议郎耿育上疏说：“我听说，在继承皇位这件事上，如果失去正统，废除嫡子而立庶子，这是圣人制定的法律所禁止的，也是古今都要引以为戒的事情。然而，太伯看到季历适合做继承人，于是他主动避让，坚持把王位让给季历，自己远走吴、越（指太伯逃到吴、越地区，以避让季历 ）。这是根据当时的情况做出的权宜之计，不拘泥于常规的礼法，最终让季历得以继承王位，使圣明的继承人能够确立（圣明的继承人，指的是文王 ），最终拥有了天下，子孙继承他的基业，延续了七八百年（《尔雅》说：唐尧、虞舜时期把年称为“载”，取万物终而复始的意思 ），功绩超过了夏禹、商汤、周文王，道德最为完备，因此武王追封太王（太王，指古公亶父。武王打败商朝，拥有天下后，追封太王、王季为王 ）。所以，世上必定会有非同寻常的变故，然后才会有非同寻常的谋略。孝成皇帝自知没能及时确立继承人，考虑到即使晚年有了皇子，在自己去世后，年幼的皇子也无法掌控国家（胡三省注：师古曰：末，晚暮也；万岁，指皇帝去世 ；我认为人们活着的时候，忌讳说死，所以普通人把死后称为百年之后，天子则称为千秋万岁后 ），权力会落入太后手中，太后一旦骄横起来，欲望就会没有限度，就像汉武帝为钩弋夫人的事情担忧的那样。年幼的君主没有能力，大臣们就不会听从他的命令，世上又没有周公那样能辅佐幼主的人，皇帝担心这样会危及国家，扰乱天下。皇帝知道陛下您有贤明圣达、通情达理的品德，有仁爱孝顺的恩情，有独到的见解，能够自己做出决断，所以才废除了后宫妃嫔在宫中分娩的惯例，断绝了因皇位继承问题引发祸乱的根源，想要把皇位传给陛下，以安定宗庙。我这样愚笨的臣子，既不能深刻地为国家的安危出谋划策，制定长远的计划，又不懂得宣扬先帝的圣德，传达先帝的心意，反而反复审查宫中的事情，揭露先帝的隐私，污蔑先帝有被迷惑的过错，导致对宠妾因嫉妒而犯下罪行的惩处被确定下来，这严重损害了先帝的远见卓识，也违背了先帝忧虑国家的本意！谈论大德的人不会拘泥于世俗的观念，建立大功的人不会迎合众人的意见（这里用了卫鞅的话的意思 ）。这正是孝成皇帝的深谋远虑远超群臣的地方，也是陛下您圣德盛大、符合天意的原因，这哪里是当今那些平庸无能的臣子能够比得上的呢！况且，褒扬、扩大并顺应君父的美德，匡正、补救并消除已经过去的过错，这是古今通用的道理。在事情发生的时候不据理力争，在灾祸还没有发生的时候不加以防范，却各自迎合皇帝的旨意，阿谀奉承以求得欢心；等到皇帝去世后，尊号已经确定，万事都已成定局，才去追究那些已经无法挽回的事情，揭露那些隐秘不明的过错，这是我深感痛心的事情！（耿育的话很有道理。《春秋》有为尊者避讳的原则，就是这个道理 ； ）希望陛下让有关部门商议，如果像我所说的这样，应该向天下宣布，让大家都明白先帝的圣意。否则，只会让诽谤和议论波及先帝的陵墓，流传到后世，让远方的蛮夷听到，在国内传播，这与先帝托付后事的本意相差太远了。孝道，就是（十四行本“者”作“子”；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 ）善于继承父亲的遗志，善于完成父亲未竟的事业，希望陛下仔细考虑！”皇帝也认为自己能成为太子，赵太后出了不少力（相关事迹见上卷成帝元延四年 ），于是就没有继续追究这件事。傅太后感激赵太后（胡三省注：师古曰：恩，谓以厚恩接遇之；也有人说，恩是指感激赵太后立哀帝为嗣的恩情；我认为后一种说法正确 ），赵太后也因此归附傅太后，所以太皇太后和王氏家族都对她们心怀怨恨。（这也为后来赵太后自杀埋下了伏笔 ）

    4. 丁酉日，光禄大夫傅喜被任命为大司马，封为高武侯（《恩泽侯表》记载：高武侯的封国在南阳杜衍县 。《考异》曰：《公卿表》记载：“绥和二年，十一月，庚午，师丹任大司马，四月，调任。建平元年，四月，丁酉，傅喜任大司马。”《傅喜传》记载：“第二年正月，师丹调任大司空，傅喜被任命为大司马。”荀《纪》也记载在正月。根据《长历》，这一年四月是癸亥朔日，没有丁酉日，现在依据《傅喜传》和《汉纪》 ）。

    5. 秋季，九月甲辰日，有两颗陨石落在虞县（今河南虞城 ）（《地理志》记载，虞县属于梁国 ）。

    6. 郎中令泠褒、黄门郎段犹等人再次上奏说：“定陶共皇太后、共皇后都不应该再使用定陶藩国的名号来作为尊号，她们的车马、衣服都应该符合‘皇’的身份，设置二千石以下的官吏，让他们各自履行职责；还应该在京城为共皇建立宗庙。”皇帝又把他们的建议交给大臣们讨论，大臣们大多迎合皇帝的旨意说：“母亲因儿子而尊贵，应该给她们加上尊号，以彰显孝道。”只有丞相孔光、大司马傅喜、大司空师丹认为不可以。师丹说：“圣明的君王制定礼仪，是取法于上天的意志。区分尊卑，是为了端正天地间的秩序，不能混乱。《易·系辞》说：‘天尊地卑，君臣的地位就确定了。卑高的位置已经确定，贵贱的等级也就明确了。’又《履卦·大象》说：‘上是天，下是泽，君子要通过履行礼仪来分辨上下，安定民心。’（履，就是礼的意思 ）现在定陶恭皇太后、共皇后以‘定陶共’为号，这是遵循母亲跟随儿子、妻子跟随丈夫的道义。（共皇太后的称号，体现了母亲跟随儿子；共皇后的称号，体现了妻子跟随丈夫 ）但如果想要为她们设立官职、安排官吏，让她们的车驾服饰与太皇太后相同，这就不符合‘尊无二上’的原则了。定陶共皇的谥号之前已经确定，按照道理不能再更改。《礼》规定：‘父亲是士，儿子是天子，祭祀父亲时要用天子的礼仪，但父亲的牌位要穿着士的服饰。’（这是引用《礼记·丧服小记》中的话。古代祭祀时一定会有代表死者受祭的尸，尸穿着死者生前的衣服，这是表示侍奉死者就像他还活着一样。郑玄解释：用天子的礼仪祭祀，是尽儿子的孝道；尸穿士的服饰，是因为父亲原本没有爵位，不敢用自己的爵位加在父亲身上，以免让人觉得贬低了父亲 ）作为继承人，就是被继承人的儿子，所以要为被继承人服斩衰三年（斩衰，用粗糙的布料制作，下边不缝边；），而对自己的亲生父母则要降为服丧一年，这是为了表明尊崇本祖，重视正统（本祖，就是被继承人的祖先 ）。孝成皇帝圣恩深厚，所以为共王立了继承人（相关事迹见上卷成帝绥和元年 ），让他继承祭祀，使共皇成为一国的太祖（之前称为共王，后来称为共皇，是根据当时的称呼来称呼的。诸侯的封国，把始封的君主作为国家的太祖 ），永远不毁其宗庙，这样的恩义已经很完备了。陛下已经继承了先帝的皇位，承担着大宗的重任，负责宗庙、天地、社稷的祭祀，按照道理不能再去祭祀定陶共皇，进入他的宗庙祭祀。现在如果要在京城为共皇建立宗庙，让大臣们去祭祀，这样就没有主祭之人了。而且，按照礼法，当与皇帝的亲缘关系超出一定范围后，宗庙就应该被毁掉（《礼》规定，太祖以下有四座亲庙，当亲缘关系超出范围后，就要依次毁掉亲庙 ）。匡衡说过：‘孝没有比尊敬父亲更大的了，所以父亲所尊崇的，儿子不敢不继承；父亲所不同的，儿子不敢苟同。’《礼》规定，公子不能为母亲申述自己的地位（“为后，则于子祭，于孙止”。李奇说：不能申述自己的地位，是为了尊重父亲。儿子离开自己的家族成为大宗的继承人，还可以私下祭祀自己的母亲；但孙子就不可以了，这表明继承祖先的正统后就不能再顾及自己的私祖母 ）。这些都是亲尽当毁的道理。放弃一个国家太祖不毁的祭祀，去遵循没有主祭之人、应当毁掉且不符合礼法的祭祀，（共皇在定陶建立宗庙，就是一国太祖的宗庙，永远不会被毁掉；在京城建立宗庙，就没有人合适去主祭；而且按照亲缘关系，这座宗庙也应该被毁掉，在礼法上也是不正确的），这并不是尊崇厚待共皇的做法！”师丹因此逐渐与皇帝的心意不合。

    ??恰好有人上书说：“古代用龟甲、贝壳作为货币，现在用铜钱代替（“贝”，是海介虫；生活在陆地上的叫贆，生活在水中的叫蜬。古代把贝壳当作货币，把龟甲视为珍宝，周朝有泉币，到秦朝废除贝壳而使用铜钱。后来王莽把龟甲、贝壳当作货币，大概就是依据这种说法。《埤雅》记载：两只贝为一朋。贝里面的肉像蝌蚪且有头有尾，“贝”字由“目”和“八”组成，意思是贝是眼睛所看重的东西。《盐铁论》说：教化随着习俗改变，弊端随着时代变迁，夏后氏用玄贝，殷人用紫石。孔颖达说：《尔雅》记载，贝，生活在陆地上的叫猋，生活在水中的叫蜬，大的叫 ，小的叫鰿。现在的细贝也有紫色的，出自日南。玄贝是胎贝中黑色的。余蚳是黄白花纹的贝，余泉是白黄花纹、白质黄文的贝。《诗经》里的“成贝锦”，指的就是紫贝。紫贝是以紫色为质地，带有黑色斑点的贝。蚆贝形状宽阔且顶部圆润，中间宽，两头尖。蜠贝大且形状规整。鰿贝小且形状狭长，惰贝窄而长。 ），百姓因此变得贫困，应该改变货币制度。”皇帝就此事询问师丹，师丹回答说可以改变。奏章下发给有关部门商议，大家都认为使用铜钱已经很久了，很难一下子改变。师丹年纪大了，忘记了自己之前说过的话，又附和公卿们的意见。而且师丹让属吏书写奏章时，属吏私下抄写了奏章的草稿；丁氏、傅氏的子弟得知后，派人上书告发“师丹呈递密封的奏章，在路上有人私自拿着他的奏章”。皇帝就此事询问将军和中朝官员，他们都回答说：“忠诚的人不会公开进谏。大臣上奏的事情，不应该泄露，应该把师丹交给廷尉治罪。”事情交给廷尉处理，廷尉弹劾师丹犯了大不敬之罪，这其实是迎合丁氏、傅氏的旨意。案件还没有判决，给事中、博士申咸、炔钦上书说：“师丹的经学造诣和品行无人能比，近代以来的大臣能像他这样的很少见。他心怀激愤，呈递密封奏章，没来得及深思熟虑，就让主簿书写奏章（汉朝三公府都设有主簿，负责记录和处理各种事务；簿，是记录事情的文籍，写在木板上 ），泄露的过错不在师丹，因为这件事就贬黜他，恐怕难以服众。”皇帝把申咸、炔钦的俸禄各降低二等（博士的俸禄是比六百石，降低二等后就是比四百石 ）；接着就下达策书罢免师丹，说：“我考虑到你地位尊贵、责任重大，却心怀欺诈，贻误国家，进退都不遵从命令，说话前后矛盾，我真为你感到羞耻！因为你曾经担任过我的老师（指在东宫担任过皇帝的老师 ），我不忍心将你交给司法部门审讯（理，指负责司法的官员，也就是廷尉；意思是没有把师丹召到廷尉那里审讯 ）。现在你上交大司空、高乐侯的印绶，辞官回家吧！”

    ??尚书令唐林上疏说：“我看到罢免大司空师丹的策书，言辞太过严厉、沉痛。君子写文章，会为贤能的人避讳（这是《春秋》的大义 ）。师丹的经学是当世儒者的宗师（意思是他的经学被当世的儒者所尊崇 ），品德堪称国家的长者（胡三省注：师古曰：黄耇，是对老人的称呼；黄，指白发脱落，重新长出黄色的头发；耇，指老人脸上不干净，像有污垢 ），他亲自教导陛下，位列三公；他所犯的过错很小，天下人都没看到他有什么大的过失。事情已经过去了（《师丹传》中“以”写作“已” ），免去他的爵位处罚太重；京城中有见识的人都认为应该恢复师丹的爵位和封邑，让他能够参加朝会。希望陛下能体察众人的心意，安抚回报您的老师！”皇帝听从了唐林的建议，下诏赐给师丹关内侯的爵位。自从萧望之因被谗言陷害而免官，被赐予关内侯的爵位后，后来周堪等人也按照这个例子被对待，虽然说是对老师的优待，实际上是把他们搁置起来，让他们悠闲度日罢了。

    ??皇帝采纳杜业的建议，召见朱博，让他从家中被起用，再次担任光禄大夫（朱博被免官的事情见上卷成帝绥和元年 。根据《杜业传》的记载：皇帝刚即位时，杜业上书说王氏家族掌权已久，薛宣、张禹扰乱朝廷，同时举荐了朱博），之后又升迁为京兆尹。冬季，十月壬午日，任命朱博为大司空。

    7. 中山王箕子，年幼时就患有疾病（箕子是中山王刘兴的儿子 。孟康说：这里的“眚病”，指的是因妖邪导致的疾病。服虔说：患者全身发青。苏林说：这种病名叫肝厥，发作时，嘴唇、手脚的指甲都会发青。胡三省注：师古曰：下文提到“祷祠解舍”，孟康的说法正确；“眚”，音shěng ，这个字不是“青”；服虔和苏林的说法错误 ），他的祖母冯太后亲自照顾他，多次为他祈祷祭祀，以求消除灾祸（就是通过祈祷祭祀来消除灾祸；但颜师古注释上文“祷祠解舍”时，把“解”解释为廨舍的“廨”，这种说法有些牵强；贾公彦说：求福叫做祷，祷的礼仪较轻；实现了祈求的愿望叫做祠，祠的礼仪较重 ）。皇帝派中郎谒者张由带领医生去为他治病（《续汉志》记载：常侍谒者，负责掌管殿上的时节礼仪，俸禄是比六百石；给事谒者，俸禄是四百石；灌谒者郎中，俸禄是比三百石，负责接待宾客、接受事务以及向上呈奏章、回复询问等。中郎谒者，大概就是灌谒者郎中 ）。张由向来患有癫狂病，在为箕子治病期间，病发作了，他一气之下离开，回到了长安。尚书根据文簿责问张由擅自离开的情况（胡三省注：师古曰：簿责，以文簿一一责问也 ），张由害怕了，就诬陷中山太后诅咒皇帝和傅太后。傅太后曾和冯太后一起侍奉元帝，一直对冯太后怀恨在心，于是借此机会派御史丁玄去调查；调查了几十天，没有发现什么证据。又改派中谒者令史立去处理这个案件（胡三省注：师古曰：官为中谒者令，姓史，名立；《续汉志》记载：中宫谒者令，负责上报宫中的奏章，由宦官担任）。史立受傅太后的指使，希望能借此封侯，就审讯冯太后的妹妹冯习以及弟媳君之（根据《冯昭仪传》的记载，君之是冯太后守寡的弟媳 ），结果牵连致死的有几十人。史立上奏诬陷说：“冯太后诅咒皇帝，阴谋弑君，想要立中山王为帝。”审讯冯太后时，冯太后拒不认罪。史立说：“当年熊上殿时你那么勇敢，现在怎么这么胆小！”（冯太后当年在元帝面前挡熊的事情，见二十九卷元帝建昭元年）冯太后回去后对身边的人说：“这是当年宫中的事情（十四行本“语”下有“前世事”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斋校同 ；胡三省注：师古曰：中语，谓宫中之言语也 ），这些官吏怎么会知道？他们是想要陷害我，这就是证据！”于是冯太后饮药自杀。宜乡侯冯参、君之、冯习以及她们的丈夫、儿子（根据《冯昭仪传》的记载，是冯习的丈夫和儿子 ），按照连坐法应当受罚，有的自杀，有的被依法处死（伏法，指接受刑罚而死 ），总共死了十七人。众人无不怜悯他们。

    ??司隶孙宝上奏请求重新审理冯氏一案，傅太后大怒说：“皇帝设置司隶，就是为了监视我！冯氏谋反的事情很清楚，孙宝却想要揭发此事来宣扬我的恶行，我不会善罢甘休！”皇帝于是顺从傅太后的旨意，把孙宝关进监狱。尚书仆射唐林为孙宝争辩，皇帝认为唐林结党营私，把他贬为敦煌（今甘肃敦煌 ）鱼泽障候（胡三省注：师古曰：敦煌效谷县，原本是鱼泽障 ）。大司马傅喜、光禄大夫龚胜坚决为孙宝争辩，皇帝就此事向太后进言，释放了孙宝，让他官复原职。张由因为抢先告发，被赐爵为关内侯；史立则升迁为中太仆。张由、史立因为这件事得到了赏赐，哪里知道这反而会给他们带来灾祸呢！



 第34章 汉纪二十六

    从丙辰年（前5年）到戊午年（前3年），共三年。

    ** 建平二年（丙辰，前5年）**

    1. 春季，正月，有彗星出现在牵牛星附近（《晋·天文志》记载：牵牛星有六颗，是天上的关梁，主管祭祀用的牺牲等事）。

    2. 丁氏、傅氏宗族的人骄横奢侈，他们都嫉妒傅喜的恭敬节俭。而且，傅太后想要谋求和成帝母亲同样尊贵的称号；傅喜与孔光、师丹一起坚决认为不可以。皇上既难以违背大臣们的正确意见，又在内心受到傅太后的逼迫，就这样犹豫不决了好几年。傅太后大怒，皇上不得已，先免去师丹的官职，想以此让傅喜改变态度（师丹被免职的事见上卷去年 ）。但傅喜始终不顺从。朱博与孔乡侯傅晏勾结在一起，共同谋划让傅太后获得尊号这件事，他们多次在闲暇时进宫拜见皇上，呈上奏章，诋毁傅喜和孔光。丁丑日，皇上于是下达策书，免去傅喜的官职，让他以侯爵的身份回家。

    御史大夫这个官职被废除后（成帝绥和元年，废除御史大夫，设置大司空，这件事在三十二卷中有记载 ），很多议论的人认为，古今制度不同，汉朝从天子的称号到下面的佐史，都和古代不一样（汉朝的官职到斗食、佐史就为止了；意思是汉朝承接秦朝，号称皇帝，下面百官的称号都和古代不同 ），却单单改变三公的设置，导致职责难以区分清楚，对国家的治理并没有什么益处。于是朱博上奏说：“按照旧例：选拔郡国守相中政绩优秀的人担任中二千石的官职，再从中二千石的官员中选拔出任御史大夫，如果任职出色就晋升为丞相；这样的官位排序很合理，能够彰显圣德，也能让国相受到敬重。如今中二千石的官员没有经过担任御史大夫这一职位就直接成为丞相，权力较轻，这并不能凸显国家政务的重要性。我认为可以废除大司空这个官职，重新设置御史大夫，遵循以前的制度。我愿意竭尽全力，以御史大夫的身份为百官做出表率！”皇上听从了他的建议。夏季，四月戊午日，皇上改任朱博为御史大夫。又任命丁太后的哥哥阳安侯丁明为大司马、卫将军，为其设置属官；大司马的名号恢复到以前的规制。

    3. 傅太后又亲自下诏给丞相、御史大夫说：“高武侯傅喜附和下面的人，欺瞒皇上，与大司空师丹同心叛逆，违抗命令，破坏宗族，不适合再参加朝请，让他回到自己的封国去吧！”

    4. 丞相孔光，在先帝商议继承人的时候，就和其他人意见不同，产生了矛盾（相关事情见三十二卷成帝绥和元年 ），后来又多次违背傅太后的旨意（严重违背傅太后的旨意，比如不让她住在北宫，上奏弹劾傅迁，反对给她尊号等事 ）。因此，傅氏家族中掌权的人和朱博内外勾结，一起诋毁孔光。乙亥日，皇上下达策书，将孔光免职，贬为平民（胡三省注：师古曰：《汉旧仪》云：丞相有其他过错，使者奉策书，丞相就要立即步行走出丞相府，乘坐栈车回到家乡 ）。任命御史大夫朱博为丞相，封阳乡侯（《恩泽侯表》记载：阳乡侯的封国在山阳湖陵 。《考异》曰：《公卿表》记载：“四月乙未，孔光免职，朱博任丞相。”又记载：“四月戊午，朱博任御史大夫；乙亥，升职。”《五行志》记载：“五月乙亥朔，朱博任丞相。”荀《纪》记载：“乙亥，孔光免职。”按照《长历》，这个月是丁巳朔日，没有乙未日；十九日是乙亥日，并非朔日。所以《表》《志》的记载都有误 ）。少府赵玄被任命为御史大夫。（成帝绥和元年，赵玄从太子太傅被贬职，如今又得到任用，这都是丁氏、傅氏的意思 ）赵玄在朝堂上接受策书时，突然传来一声如钟声般的巨响，殿中的郎吏和在殿阶下值守的人都听到了。

    皇上就这件事询问黄门侍郎、蜀郡（今四川成都 ）人扬雄（《续汉志》记载：给事黄门侍郎，俸禄是六百石，负责在皇帝身边侍从，处理宫中事务，沟通内外，以及在大臣朝见皇帝时，引领大臣就座。扬雄在《解嘲》中说自己“官不过侍郎，擢才给事黄门” 。扬雄说自己的祖先是周朝的伯侨，在晋国的杨地受封采邑，于是就以杨为姓。但不知道伯侨是周朝哪一支的后人 ）和李寻。李寻回答说：“这就是《洪范》中所说的鼓妖。按照师法的解释，这是因为君主不善于听取意见，被众人迷惑，让徒有虚名的人得到晋升，就会出现有声音却没有形体，不知道声音从何而来的现象。（《洪范五行传》说：如果君主听不进意见，这就叫不善于谋划，这时就会出现鼓妖。君主严厉刚猛却闭塞言路，大臣们战战兢兢不敢说话，那么虚妄的声音就会出现，所以就产生了鼓妖）相关的传文说：‘如果这种现象发生在一年、一月或一天的中间时段，那么执政大臣就会受到影响。’如今是在四月，时间处于一年的中间，而在一天中，辰时和巳时也属于中间时段。正卿，指的就是执政大臣。应该罢免丞相、御史大夫，以此来顺应天象的变化。即使现在不罢免他们，不出一年，他们自己也会遭受灾祸。”扬雄也认为“鼓妖是君主听力出现问题的象征。朱博为人强硬果断，富有权谋，更适合担任将领而不是丞相，恐怕会带来凶恶、急躁的灾祸”。皇上没有听从他们的建议。

    朱博成为丞相后，皇上就采纳了他的建议，下诏说：“定陶共皇的称号，不应该再加上‘定陶’；尊共皇太后为帝太太后，居住在永信宫；共皇后为帝太后，居住在中安宫；在京城为共皇建立寝庙，规格比照宣帝父亲悼皇考的制度。”（宣帝即位八年后，有关部门上奏说：按照礼制，父亲是士，儿子是天子，祭祀父亲要用天子的礼仪。悼园应该称为皇考，建立宗庙，以陵园为寝殿，按时祭祀。但悼园在广明成乡，位于长安东郭之外。而定陶共王葬在定陶，却在京城建立宗庙，就不是以陵园为寝殿了 ）。于是，四位太后（傅太后、丁太后、赵太后与太皇太后 ）各自设置少府、太仆，俸禄都是中二千石。傅太后得到尊号后，变得更加骄横，和太皇太后说话时，甚至称呼她为“老太婆”。当时，丁氏、傅氏在一两年内突然崛起，势力极为强盛，担任公卿列侯的人很多；然而，皇上并没有给他们太多实际权力，不像王氏在成帝时期那样。

    5. 丞相朱博、御史大夫赵玄上奏说：“之前高昌侯董宏，最先提出给傅太后尊号的建议，却被关内侯师丹弹劾，被免去爵位贬为平民。当时天下处于守丧期间（胡三省注：师古曰：言新有成帝之丧，穿斩衰粗服，所以天子不亲自处理政事 ），皇上把政事委托给师丹处理。师丹不深入思考褒扬尊崇尊号的意义，却胡乱发表意见，贬低尊号，损害了孝道，没有比这更不忠诚的行为了！陛下仁慈圣明，明确确定了尊号，董宏因为忠孝再次被封为高昌侯；而师丹的恶行已经暴露无遗，虽然他承蒙赦免令，但不应该再拥有爵位和封邑，请陛下将他免去爵位，贬为平民。”皇上批准了这个奏请。

    他们又上奏说：“新都侯王莽之前担任大司马时，不懂得尊崇尊号的重要意义，贬低尊号，损害孝道（相关事情也见上卷绥和二年 ），应当公开处死。幸亏他蒙赦免令，也不应该再拥有爵位和封地，请陛下将他免去爵位，贬为平民。”皇上说：“因为王莽和太皇太后有亲属关系，就不免去他的爵位了，让他回到封国去吧。”还有平阿侯王仁，因为藏匿赵昭仪的亲属，也被打发回封国。

    天下有很多人都为王氏感到冤枉！这也为下文中元寿二年王莽重新掌权埋下了伏笔。谏大夫杨宣呈上奏章说：“孝成皇帝深切地考虑到宗庙传承的重要性，称赞陛下您的高尚品德，认为您能承接天命，这个决策非常深远，对您的恩德也极为深厚。想想先帝的心意，难道不是希望您能接替他，侍奉太皇太后吗！太皇太后年已七十，多次经历悲伤之事，她下令王氏亲属主动退让，以避开丁氏、傅氏的锋芒，路上的行人听到这件事都为之落泪。更何况是陛下您呢！陛下登高远望，难道面对成帝的延陵（今陕西咸阳附近 ），心中就不感到惭愧吗！”皇上被他的话深深打动，又封成都侯王商的次子王邑为成都侯。

    6. 朱博又上奏说：“按照汉朝的旧例，设置部刺史，他们的俸禄虽然低，但赏赐丰厚（汉朝刺史的俸禄只有六百石；在任九年，如果表现优秀，就会被举荐为守相，俸禄达到二千石；如果有特殊才能、功绩显着的人，还会得到提拔 ），这样大家都努力立功，积极进取。之前废除刺史，改设州牧，州牧的俸禄是真二千石，地位仅次于九卿；九卿职位空缺时，就从优秀的州牧中选拔补缺；但这样一来，那些才能中等的州牧就只会苟且自保，我担心这样会导致政绩逐渐衰败，无法有效禁止违法犯罪行为。我请求废除州牧，恢复设置刺史。”皇上听从了他的建议。

    7. 六月庚申日，帝太后丁氏去世，皇上下诏将她送回定陶，葬入共皇的陵园。征发陈留（今河南开封东南 ）、济阴（今山东定陶附近 ）等临近郡国的五万人，负责挖掘墓穴和填土等丧葬事宜（临近郡国，指的是靠近定陶的郡国；《前汉书音义》说：穿复土，就是挖掘墓穴和填埋的工作；意思是棺材下葬后，再用土堆成坟，所以叫复土）。

    8. 当初，成帝在位时，齐地人甘忠可伪造了《天官历》《包元太平经》十二卷，声称汉朝遭遇了天地的大终结，应当重新接受天命；他还把这些学说传授给渤海（今河北沧州、衡水一带 ）人夏贺良等人。中垒校尉刘向奏报说甘忠可借助鬼神之名，欺瞒皇上，迷惑众人（甘忠可谎称“天帝派真人赤精子下凡教导我”，所以刘向才上奏弹劾他 ）。甘忠可被下狱，认罪服法；还没等判决，他就病死了。夏贺良等人却私下继续传授这些学说。皇上即位后，司隶校尉解光、骑都尉李寻向皇上举荐夏贺良等人，他们都被召到黄门等待诏令（应劭说：那些因为有才能技艺被征召，但还没有正式官职的人，就叫做待诏。董巴说：黄门，就是禁门黄闼 ）。皇上多次召见他们，他们向皇上陈说：“汉朝的国运已经衰落，应当重新接受天命。成帝没有顺应天命，所以才没有子嗣。如今陛下长期患病，各种怪异现象频繁出现，这是上天在谴责和警告我们；陛下应该赶紧更改年号，才能延年益寿，皇子也会诞生，灾异现象就会消失。如果知道了这个道理却不施行，那么灾祸就会接踵而至，洪水将会泛滥，火灾也会燃起，百姓将会遭受灾难。”皇上长期卧病在床，希望能有所好转，于是就听从了夏贺良等人的建议，下诏大赦天下，把建平二年改为太初元年，自称“陈圣刘太平皇帝”，还把漏刻的刻度改为一百二十度。

    9. 秋季，七月，把渭城（今陕西咸阳东北 ）西北原上的永陵亭部作为皇帝的陵墓初陵，不再迁徙郡国的百姓来此居住。

    10. 皇上更改年号一个多月后，病情依然没有好转。夏贺良等人又想胡乱更改政事，大臣们纷纷反对，认为不能同意他们的提议。夏贺良等人上奏说：“大臣们都不懂得天命，应该罢免丞相、御史大夫，让解光、李寻来辅佐朝政。”皇上觉得他们的话没有应验，八月，下诏说：“待诏夏贺良等人建议更改年号、增加漏刻刻度，说这样可以让国家长治久安；我对他们所说的道不够坚信，错误地听从了他们的话，希望能为百姓带来福祉，可最终并没有得到好的结果。有了过错却不改正，这才是真正的过错！（这是《论语》中孔子的话 ）六月甲子日发布的诏书，除了赦免令，其他内容都一概废除。（如淳说：后悔之前的诏令没有带来福气，所以收回成命。臣瓒说：更改年号、大赦天下，是为了祈求延长国祚，但没有得到福佑，哀帝很后悔，所以又下达制书，除了赦免的事情，其他的都恢复原来的样子。指更改制度、年号等，现在都恢复旧制。胡三省注：师古曰：如淳的说法不对，臣瓒的说法正确 ）只有赦免令不变，其余的都废除。夏贺良等人违背正道，迷惑众人，他们的奸邪行径必须彻底追究。”于是将他们全部下狱，判处死刑。李寻和解光被减死罪一等，流放到敦煌郡（这是汉朝法律中所说的减死徙边；减死，就是罪行本应判死刑，但特别减轻处罚；减死罪一等，就是罚做城旦、舂等苦役 ）。

    11. 皇上因为卧病在床，把之前被废除的各种神祠全部恢复，一共有七百多处（成帝建始初年，匡衡、张谭上奏废除了那些不符合礼仪的神祠，现在又全部恢复 ），一年要祭祀三万七千次。（神祠数量众多，有的神祠一年祭祀五次，有的一年祭祀四次，所以祭祀次数才会这么多 ）

    12. 傅太后对傅喜的怨恨一直没有消除，她让孔乡侯傅晏（乙十一行本“侯”后有“晏”字；孔本同；张校同 ）暗示丞相朱博，让他上奏免去傅喜的侯爵（胡三省注：师古曰：风，读曰讽 ）。朱博和御史大夫赵玄商议这件事，赵玄说：“这件事之前已经有了决定，现在这么做恐怕不合适吧？”朱博说：“我已经答应孔乡侯了。普通人之间相互约定，尚且能以死守信，更何况是对至尊的太后呢！（至尊，指傅太后 ）我朱博唯有以死效命了！”大臣应该以正道侍奉君主，而朱博却为了私人的嘱托不惜拼命，这都是他贪图权力、借助权势的心思在作祟。赵玄听后就同意了。朱博不想只弹劾傅喜一个人，因为大司空泛乡侯何武之前也因为犯错被免职回到封国（相关事情见上卷绥和二年 ），情况和傅喜相似，于是就一起上奏说：“傅喜、何武之前在位时，对国家治理都没有什么益处，虽然他们已经被免职，但所封的爵位和封地，他们并不应该拥有；请陛下将他们都免去爵位，贬为平民。”皇上知道傅太后一直怨恨傅喜，怀疑朱博、赵玄是在迎合她的旨意，就立刻召赵玄到尚书那里询问情况，赵玄承认了。（丞相和御史大夫一同上奏，皇上却只召见询问赵玄，是因为朱博强硬果断又善于权谋，很难立刻查明他的真实想法，而赵玄则比较容易被问出实情 ）皇上下诏：“让左将军彭宣和中朝官员共同审讯”，彭宣等人上奏弹劾说：“朱博、赵玄、傅晏都犯了大逆不道、不敬之罪，请陛下召他们到廷尉的诏狱受审。”皇上将赵玄的死罪减三等，削减傅晏四分之一的封户（减死罪三等，就是罚做隶臣妾；傅晏原本封五千户，削减一千二百五十户 ）。派谒者拿着符节召丞相朱博到廷尉处，朱博自杀，他的封国也被撤销。

    13. 九月，任命光禄勋平当为御史大夫；冬季，十月甲寅日，平当升任丞相；因为是冬季，暂且先赐给他关内侯的爵位（如淳说：《汉仪注》规定，御史大夫升任丞相，要等到春天才封侯，所以先赐给他关内侯的爵位。李奇说：因为冬季不是封侯的时节，所以暂且先赐爵关内侯 。胡三省注：师古曰：李说正确 ）。任命京兆尹、平陵（今陕西咸阳西北 ）人王喜为御史大夫（按照《表》《传》的记载，“喜”应该是“嘉”，具体情况详见下一年；等确认后再做定论 ）。

    14. 皇上想让丁氏、傅氏家族的人担任重要的武职。这一年，皇上下达策书，免去左将军、淮阳（今河南淮阳 ）人彭宣的职务，让他以关内侯的身份回家，任命光禄勋丁望代替他担任左将军。皇上给彭宣的策书中说：“之前有关部门多次上奏说：诸侯国的人不能在宫中担任护卫；将军不适合掌管兵马，处于重要职位。我考虑到将军你肩负着汉朝将领的重任，而且你的儿子之前又娶了淮阳王的女儿，和诸侯国的联姻没有断绝，这不符合国家的制度，请你上交左将军的印绶。”（我认为彭宣因为和藩国联姻而被免官，丁氏、傅氏却因为是外戚而得到任用，最终篡夺刘氏天下的，不是藩国，而是外戚。在国家面临重大变故的时候，丁氏、傅氏拱手把权力交给了王氏，而彭宣却能在王莽专权之初辞去三公的职位，任用官员应该只看重才能，怎么能因为小的嫌疑就不用贤才呢！ ）

    15. 乌孙的卑爰疐侵犯匈奴西部边境，掠夺财物。匈奴单于派兵攻打他，杀死了几百人，俘虏了一千多人，还赶走了大量的牛羊牲畜。卑爰疐非常害怕，就派儿子趋逯到匈奴做人质，单于接受了人质，并把这件事上报给汉朝。汉朝派使者责备单于，要求他归还卑爰疐的质子（责备单于，因为匈奴和乌孙都是汉朝的属臣，单于不应该擅自接受卑爰疐的质子 ）。单于接受诏令后，把质子送了回去。

    **三年（丁卯，前4年）**

    1. 春季，正月，封广德夷王的弟弟广汉为广平王。（广德夷王刘云客，在成帝鸿嘉二年被封；两年后去世，没有后代。现在封广汉为广平王，来继承中山靖王的香火。《谥法》说：安心好静叫夷；克杀秉政也叫夷 ）

    2. 帝太太后（乙十一行本“帝”上有“癸卯”二字；孔本同；退斋校同 ）居住的桂宫正殿发生火灾（《考异》曰：《五行志》记载：“桂宫鸿宁殿发生火灾。”荀《纪》记载：“桂宫正殿发生火灾。”现在依据《哀纪》 ）。

    3. 皇上派使者去召丞相平当，想要封他为侯；但平当病重，无法应召（没有应召前往 ）。他的家人有人劝他：“难道你就不能勉强起来接受侯印，为子孙后代考虑吗？”平当说：“我身处高位，已经因尸位素餐而受到指责了；如果现在起来接受侯印，回家后就死去，那我死后也会留下更多的罪过。我现在不起来接受侯印，正是为了子孙后代着想！”于是他上书请求退休，皇上没有答应。三月己酉日，平当去世。

    4. 有彗星出现在河鼓星附近（《天文志》记载：河鼓星在牵牛星的北面；其中大星代表上将，左右两颗星分别代表左右将）。

    5. 夏季，四月丁酉日，王嘉被任命为丞相，河南太守王崇被任命为御史大夫。王崇是京兆尹王骏的儿子。王嘉看到当时的政策苛刻急切，郡国的守相频繁更换，于是上疏说：“我听说圣明的君王成就功业的关键在于得到贤才，孔子说：‘人才难得，难道不是这样吗！’（胡三省注：师古曰：《论语》载孔子之言也；材难，言有贤材者难得也；我认为“材难”这两句话是古语，孔子引用它，是认为说得很对 ）所以《礼记》说‘世代继承爵位，设立诸侯，是为了效法先人的贤德’（这是《礼记·郊特牲》中的话；胡三省注：师古曰：象其先父祖之贤耳，非必皆贤也 ）。虽然诸侯不一定都贤能，但天子会为他们挑选臣子、任命卿来辅佐。（《礼记·王制》记载：大国设置三卿，都由天子任命；次国设置三卿，其中二卿由天子任命，一卿由国君任命；小国设置二卿，都由国君任命。春秋时期，像晋国的六卿，以中军帅为正卿，也是国君先任命，然后再告知天子。齐国的高氏、国氏，鲁国的三桓，都是世袭的卿大夫。汉朝时，王国的傅、相、中尉由天子任命，就如同古代的命卿 ）。诸侯在自己的封国里，世代受到尊重，这样士人和百姓才会归附他，从而使得教化得以推行，治理国家的功业得以建立。如今的郡守权力比古代的诸侯还大，周朝初期分封爵位分为五等，公、侯的封地方圆百里，伯的封地七十里，子、男的封地五十里。后来，齐国、晋国、秦国、楚国通过兼并扩张，土地才变得广阔起来。汉朝的郡守管辖方圆千里的地区，连接着十几个城邑，权力比古代诸侯更大。过去选拔贤才非常慎重，因为贤才难得，所以会提拔那些可用之人，有的甚至是从囚徒中选拔出来的。从前，魏尚因事获罪被囚禁，汉文帝被冯唐的话所打动，派使者拿着符节赦免了他的罪行，还任命他为云中太守；匈奴对他非常忌惮（这件事发生在十四卷文帝十四年 ）。汉武帝从囚徒中提拔韩安国，任命他为梁国内史；使得梁国得以安定（查阅《韩安国传》，韩安国因犯法被判罪。恰逢梁国内史空缺，汉朝派使者任命韩安国为梁国内史，他从囚徒中被提拔为二千石官员。这是景帝时期的事情，这里说“武帝”，应该是“景帝”之误；胡三省注：师古曰：骨肉以安，言梁孝王免罪也 ）。张敞担任京兆尹时，犯了罪本该被免职，狡猾的小吏知道他的处境，故意冒犯他，张敞就把这些小吏抓起来杀了。小吏的家人为他们鸣冤（自己诉说冤屈 ），使者复查案件时，弹劾张敞滥杀无辜，皇上虽然收到了逮捕张敞的奏请，但没有批准。后来张敞正好被免官；逃亡了十几天后，宣帝征召他，任命他为冀州刺史，最终他发挥了自己的才能。前世的君主并非偏爱这三个人，而是看重他们的才能对国家有益。孝文帝时期，有的官吏在一个职位上任职时间很长，甚至子孙都在这个职位上延续，像仓氏、库氏，就是仓库官吏的后代；那些俸禄二千石的高级官吏也安心任职，乐于履行职责，这样上下之间相互信任，没有敷衍了事的想法。后来情况逐渐发生变化，公卿以下的官员相互催促，办事急切，而且多次更改政事，司隶和部刺史检举弹劾过于苛刻琐碎，喜欢揭露别人的隐私。有的官吏任职几个月就被罢免，官员们送旧迎新，在道路上往来交错。才能中等的官吏为了保住自己的职位，只能苟且迎合，才能低下的官吏则心怀恐惧，只顾自己，一心谋取私利的人越来越多。二千石的官员越来越不受重视，官吏和百姓都轻视他们，有的人抓住他们的一点小过错，夸大其词，甚至向司隶、刺史报告，或者上书告发；百姓知道他们很容易被扳倒，稍有不满就会产生背叛之心。之前山阳（今山东巨野一带 ）的逃亡刑徒苏令等人横行作乱，官吏和士兵面对危难时，没有人愿意坚守气节、为正义而死，这是因为郡守、国相的权威早就被削弱了。孝成皇帝对此感到后悔，下诏书规定，二千石的官员不再因为故意放纵罪犯而被治罪，还派使者赏赐他们黄金，抚慰他们，这确实是因为国家遇到紧急情况时，要依靠二千石的官员来解决问题；只有二千石的官员受到尊重，地位稳固，才能指挥下属。孝宣皇帝很欣赏那些善于治理百姓的官吏，如果有人上奏弹劾他们，他就把奏章留在宫中不处理，遇到大赦时就一并解除这些弹劾（胡三省注：师古曰：不即下治其事，恐为扰重，故每留中；或经赦，令一切皆解散也；我认为对于善于治理百姓的官吏，宣帝看重他们的才能，有时接到弹劾奏章，就留在宫中不批复，遇到大赦时，这些事情就可以得到解决 ）。按照旧例：尚书很少把弹劾奏章下发处理，因为这会给百姓带来麻烦，查证核实、关押审讯，有的人甚至会死在狱中，所以奏章上必须有“敢告之”这样的字样才会下发。希望陛下能用心选拔贤才，记住他们的优点，忘记他们的过错，宽容臣子，不要对他们求全责备（胡三省注：师古曰：不求备于一人也；我认为求全责备，就是要求一个人完美无缺 ）。二千石的官员、部刺史、三辅地区的县令中，有才能且胜任职位的人，难免会有一些小过错，应该对他们宽容一些，让那些尽心尽力的人得到鼓励。这是当前最紧迫的任务，对国家非常有利。之前苏令造反时，朝廷想派大夫去追捕并调查情况（派大夫去追捕盗贼并询问情况 ），当时却发现没有合适的大夫可以派遣，于是就征召盩厔（今陕西周至 ）县令尹逢，任命他为谏大夫，派他去处理这件事。如今各位大夫中有才能的人太少了，应该提前培养那些有潜力的人，这样在国家遇到危难时，士人就会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来报效国家；如果事到临头才去寻找人才，这恰恰表明朝廷缺乏人才啊。王嘉趁机举荐了儒者公孙光、满昌（《风俗通》记载：荆蛮地区有瞒氏，读音变化后成了“满”姓。《国语》记载：路、潞、泉、余、满，都是赤狄，姓隗 ）以及能干的官吏萧咸、薛修，他们都是二千石官员中有名望的人，天子采纳了王嘉的建议，任用了这些人。（按照王嘉的这篇奏疏来看，确实切中了当时的问题。然而作为丞相，应该时刻向皇帝进谏，随时纠正错误，让天下人不知不觉地走向太平，而不是把精力放在写奏疏、发表言论上。从宣帝之后，担任丞相的人开始更加注重写奏疏，但考察他们的政绩，却越来越不如以前，看来丞相的功业并不在于写奏疏啊 ）

    6. 六月，封鲁顷王的儿子部乡侯闵为鲁王（鲁共王的曾孙顷王被封，王位传给儿子文王睃；睃去世后没有后代；现在封闵为鲁王来继承封国。“部乡”，根据《纪》《表》及《传》的记载，应该是“郚乡”。胡三省注：《地理志》记载，东海郡有郚乡侯国 ）。

    7. 皇上因为病情一直没有好转（定，这里是好转、稳定的意思 ），冬季，十一月壬子日，让太皇太后下诏，恢复甘泉泰畤、汾阴后土祠的祭祀，停止在长安南郊、北郊的祭祀（成帝驾崩后，皇太后下诏停止甘泉、汾阴的祭祀，恢复长安南郊、北郊的祭祀）。皇上自己不能亲自前往甘泉、河东祭祀，就派有关部门去办理祭祀事宜。

    8. 无盐（今山东东平东 ）的危山发生了一件怪事，山上的土自动隆起，覆盖了杂草，看起来就像驰道一样；（无盐县属于东平国。危山是山名；意思是土自己隆起，覆盖杂草形成道路，就好像是人工挖掘修建的驰道一样 ）此外，瓠山（晋灼说：《汉书》记载是“报山”；山的一侧有一块石头，翻转后立了起来，高九尺六寸，向旁边移动了一丈，宽四尺 ；胡三省注：师古曰：报山，山名也；古作“瓠”字，因为它的形状像瓠瓜，所以这样写；晋灼的说法正确 ）的石头也转动着立了起来。东平王刘云及其王后谒亲自前往石头所在的地方祭祀；他们还仿照瓠山立石的样子，在宫中制作了一个，用黄倍草缠绕起来，一起祭祀（刘云是元帝的儿子东平王刘宇的儿子；谒是王后的名字 ；苏林说：在宫中制作了一座山的模型。）。河内（今河南武陟西南 ）人息夫躬（息夫是复姓；《姓谱》记载：妫姓的封国中有息氏，公子边受爵成为大夫；后来又有了息夫氏 ）和长安人孙宠一起谋划说：“这可是谋取封侯的好机会啊！”于是他们和中郎右师谭（张晏说：右师是姓，谭是名；我认为右师是以官为姓 ）一起通过中常侍宋弘向皇上告发这件事。当时皇上正患病，对很多事情都很敏感，就把这件事交给有关部门处理，将王后谒逮捕入狱审讯；王后谒认罪，供称“祭祀诅咒皇上，希望刘云能成为天子，认为石头立起来是宣帝兴起的征兆”（相关事情见二十三卷昭帝元凤三年 ）。有关部门请求处死东平王，皇上下诏，将他废黜并流放到房陵（今湖北房县 ）。刘云自杀，王后谒以及她的舅舅伍宏，还有成帝的舅舅安成共侯夫人放，都被判处死刑，在闹市中执行。（安成共侯王崇，当时已经去世了，所以这里称成帝的舅舅并加上谥号，用来区别下文的御史大夫王崇 ）。这件事还牵连到御史大夫王崇，他被贬为大司农。孙宠被提拔为南阳太守，右师谭被任命为颍川都尉，宋弘、息夫躬都被封为光禄大夫、左曹、给事中。

    **四年（丁巳，前3年）**

    1. 春季，正月，发生大旱。

    2. 关东地区的百姓无缘无故地惊慌奔走，手里拿着禾秆或者麻干，互相传递，说这是“行西王母筹”（胡三省注：师古曰：西王母，象征着元后长寿；行筹，又表示执掌国家的筹策，在天下推行 ）。一路上人们相互传递，参与的人多达上千；有的人披头散发、光着脚，有的人在夜里砸开关卡，有的人翻墙而入，有的人乘车骑马飞奔，还通过驿站传递这些东西，经过二十六个郡国，一直传到京城，根本无法禁止。百姓还在街巷、田间聚集，设置博戏的器具，唱歌跳舞祭祀西王母，一直到秋天才停止。《五行志》说：这种怪异现象是王太后、王莽得势的征兆。

    3. 皇上想要封傅太后的堂弟、侍中、光禄大夫傅商为侯，尚书仆射、平陵（今陕西咸阳西北 ）人郑崇劝谏说：“孝成皇帝封亲舅舅五人为侯时，天空呈现赤黄色，白天昏暗，太阳中有黑气（这件事发生在三十卷成帝建始元年 ）。孔乡侯傅晏，是皇后的父亲，高武侯傅喜凭借三公的身份封侯，他们封侯还有一定的依据（孔乡侯傅晏，高武侯傅喜；意思是皇后的父亲以及以三公身份封侯，在汉朝旧例中还有依据可循 ）。现在无缘无故又要封傅商为侯，这会破坏制度，违背天意人心，对傅氏家族也不是福气！我愿意以自己的性命来承担反对这件事带来的后果！”郑崇说完，就拿着诏书站起来（李奇说：拿着应该接受诏书的文案站起来；胡三省注：师古曰：李说不对；案，就是写诏书的文案；我认为更始帝时，常侍奏事，韩夫人起身，把书案打翻了；可见这里的案不是文案的意思，李奇的说法是正确的 ）。傅太后大怒，说：“哪有做天子的，反而被一个臣子制约的道理！”二月癸卯日，皇上还是下诏封傅商为汝昌侯（《恩泽侯表》记载：汝昌侯的封国在东郡须昌的阳谷 。《考异》曰：《哀纪》及《恩泽侯表》都记载傅商在今年二月被封侯，而《孙宝传》记载：“制诏丞相、大司空”。按照建平二年已经废除大司空这个官职，所以怀疑《传》记载有误 ）。

    4. 驸马都尉、侍中、云阳（今陕西淳化西北 ）人董贤深受皇上宠爱，皇上外出时，他陪同乘车，在宫中时，他侍奉在皇上身边。皇上对他的赏赐累计高达上万金，他的富贵显赫震惊了朝廷。董贤常常和皇上同睡同起；有一次白天睡觉，董贤的身体压住了皇上的袖子，皇上想要起身，却又不想吵醒董贤，于是就割断袖子才起身。皇上还下诏允许董贤的妻子可以持名籍进入宫殿，住在董贤在宫中的住处（胡三省注：师古曰：庐，谓殿中所宿止处 ）。又召董贤的妹妹入宫，封为昭仪，地位仅次于皇后。昭仪和董贤以及他的妻子早晚都在皇上身边侍奉。皇上任命董贤的父亲董恭为少府，赐爵关内侯。下诏让将作大匠在北阙下为董贤修建宏大的宅第，宅第有前后殿，门阙相对，土木工程极其精巧。皇上还把武库中的禁兵、宫中的珍宝赏赐给董贤（禁中称为上方 ）。挑选出来的上等物品都给了董氏，而皇上自己使用的不过是次等的。甚至连东园制作的棺木、珍珠短衣、玉匣（乙十一行本“匣”作“柙” ；胡三省注：师古曰：东园，署名，属少府；《汉旧仪》云：东园秘器，制作棺木，用梓木，素面，长三丈，高宽各四尺；珠襦，用珠子做成短衣，像铠甲一样，用金线缝连；腰部以下，用玉做匣子，长一尺，宽二寸半，做成甲的样子一直到脚，也用金线缝连 ），都提前赏赐给了董贤，各种物品一应俱全。又下令让将作大匠在义陵（皇上的寿陵 ）旁边为董贤修建坟墓，墓内设有便房，用坚硬的柏木做成黄肠题凑（服虔说：便房，是墓中供休息的地方；苏林说：用柏木黄心堆积在棺外，叫做黄肠；木头的一端都向内，所以叫题凑；胡三省注：师古曰：便房，是小曲室 ），墓外有巡逻的道路，围墙长达数里，门阙和罘罳非常壮观。

    郑崇因为董贤过于富贵受宠而劝谏皇上，因此更加得罪了皇上，多次因为职责内的事务受到责备；他因此患上了颈痈，想要请求退休，却又不敢。尚书令赵昌为人奸佞谄媚，向来忌恨郑崇；他知道郑崇被皇上疏远，就趁机上奏说：“郑崇和他的宗族往来密切，我怀疑其中有奸情，请陛下查办。”皇上责备郑崇说：“你的家门口人来人往，热闹得像集市一样，为什么还要限制我对董贤的宠爱呢？”郑崇回答说：“我的家门口像集市，但我的心却像水一样清澈。希望陛下能调查核实！”皇上大怒，把郑崇关进了监狱。司隶孙宝上书说：（成帝元延四年，撤销司隶校尉；绥和二年，皇上又重新设置，只称司隶，戴进贤冠，隶属于大司空 ）“尚书令赵昌弹劾仆射郑崇，案件复查时，郑崇被严刑拷打，几乎丧命，但他始终没有承认任何罪行。百姓们都为他鸣冤。我怀疑赵昌和郑崇之间有小矛盾，赵昌是在逐渐地陷害郑崇。郑崇作为宫中的近臣，却遭受冤屈，这对国家的声誉损害很大。我请求查办赵昌，以平息众人的愤怒。”奏书呈上后，皇上却下诏说：“司隶孙宝附和下面的人，欺瞒皇上，在春天这个时节进行诋毁欺诈，以满足他的奸邪之心，他就是国家的败类。将孙宝免去官职，贬为平民。”郑崇最终死在了狱中。

    5. 三月（乙十一行本“诸”上有“丁卯”二字；孔本同 ），诸吏、散骑、光禄勋贾延被任命为御史大夫（贾延担任光禄勋，同时加官诸吏、散骑 ；《百官表》记载：诸吏有权检举不法行为；散骑，是骑马在皇帝车驾旁边随从，没有固定的职责 ）。

    6. 皇上想要封董贤为侯，但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侍中傅嘉劝说皇上，把息夫躬、孙宠告发东平王的奏章重新拟定，删去宋弘的名字，改成是通过董贤上报的（重新拟定告发的奏章，删去宋弘的名字，加入董贤的名字；），想要凭借这个功劳封董贤为侯，并且先赐给他们三人关内侯的爵位。不久之后，皇上想要正式封董贤等人，心里却忌惮王嘉，于是先派孔乡侯傅晏拿着诏书给丞相、御史看。于是王嘉和御史大夫贾延呈上密封的奏章说：“我们看到董贤等三人刚刚被赐爵，百姓们议论纷纷，都说董贤因为受宠才得到爵位，其他人也跟着沾光。到现在，这些流言还没有平息。陛下如果一直对董贤等人施加恩宠，应该公开董贤等人最初上奏的内容，召集公卿、大夫、博士、议郎，参考古今的制度，明确这样做是否合理，然后再封爵赐地；不然的话，恐怕会大失民心，让天下人伸长脖子议论纷纷。公开讨论这件事，肯定会有人说应该封爵，陛下可以根据大家的意见来决定；这样即使天下人不高兴，责任也可以分担，不会只落在陛下一人身上。之前定陵侯淳于长刚被封侯时，也有过争议（这件事发生在三十一卷成帝永始二年 ），大司农谷永认为淳于长应该被封侯；众人就把责任归到谷永身上，先帝也没有独自承受指责。我们王嘉、贾延才能平庸，即使死了也难辞其咎，我们知道如果顺从陛下的旨意，不违抗您，就能暂时保住自己的地位；但我们不敢这样做，是因为想报答陛下的厚恩。”皇上不得已，只好暂且停止封董贤等人。

    7. 夏季，六月，尊帝太太后为皇太太后（指傅太后 ）。

    8. 秋季，八月辛卯日，皇上严厉责备公卿说：“从前楚国的子玉（得臣 ），让晋文公坐立不安（晋文公和楚国作战，在城濮获胜，但晋文公还是忧心忡忡，他说：‘只要子玉还在，我的忧虑就不会消除。’《礼记》说：有忧愁的人会侧着身子坐 ）；近代的事，汲黯挫败了淮南王的谋反阴谋（这件事发生在十九卷武帝元狩元年 ）。如今东平王刘云等人竟然有谋杀天子的叛逆阴谋，这是因为公卿大臣们没有尽心尽力，没有广开视听，从而没能消除那些还在萌芽状态的祸患。幸亏祖宗保佑，侍中、驸马都尉董贤等人发现并上报了这件事，让谋反的人都受到了惩罚。《尚书》不是说过：‘要用德行来彰显他们的善举。’（胡三省注：师古曰：《尚书·盘庚》之辞也 ）现在封董贤为高安侯（《恩泽侯表》记载：高安侯的封国在朱扶，但朱扶具体在哪里无法考证 ），南阳太守孙宠为方阳侯（《恩泽侯表》记载：方阳侯的封国在沛郡龙亢 ），左曹、光禄大夫息夫躬为宜陵侯（《恩泽侯表》记载：宜陵侯的封国在南阳杜衍 ），赐右师谭关内侯的爵位。”又封傅太后同母弟郑恽的儿子郑业为阳信侯（《恩泽侯表》记载：阳信侯的封国在南阳新野 ）。息夫躬受到皇上亲近后，多次进宫向皇上进言，谈论事情毫无顾忌，还上疏指责公卿大臣。众人都害怕他的言辞，见到他都不敢正眼看他。

    9. 皇上派中黄门（《续汉志》记载：中黄门俸禄比百石，负责在宫中侍奉 ）多次从武库中调兵，前后有十批，送到董贤和皇上乳母王阿的家中。执金吾毋将隆上奏说：“武库中的兵器，是国家公用的。国家的军备物资，无论是修缮制造，费用都出自大司农。大司农的钱，除了皇上的开支，不会用于其他供养；供养、犒劳和赏赐的费用，都由少府支出。这是为了不把国家储备的物资用于不重要的用途，不把百姓的财力浪费在不必要的开支上，是为了区分公私，表明正确的做法。古代诸侯、方伯奉命征伐时，才会被赐予斧钺（《礼记》说：诸侯被赐予斧钺后，才能出征；《王制》记载：天下分为八州，每州设一位方伯，各自统领本州的诸侯国 ）。汉朝的边防官吏，因为职责是抵御贼寇，也会被赐予武库中的兵器，但都是在任职之后才会得到。按照《春秋》的大义，大臣家中不能私藏兵器（《春秋公羊传》记载了孔子关于拆除三都的言论 ），这是为了抑制大臣的威势，削弱他们的私人力量。现在董贤这些善于逢迎的宠臣，还有靠着私人恩宠得势的女子，却能把国家公用的兵器拿到他们的私宅，损害国家的威严，让他们家里军备充足。百姓的财力被宠臣瓜分，兵器被用来武装这些女子，这样做不合适，会助长他们的骄横和僭越，无法给天下人树立榜样。孔子说：‘在三家的庙堂上演奏《雍》乐，这合适吗！’（胡三省注：师古曰：《论语》云：三家者以《雍》彻；孔子曰：“相维辟公，天子穆穆，奚取于三家之堂！”意思是用《雍》乐撤去祭品是天子的礼仪，怎么能在三家的庙堂上使用呢；三家，指鲁国的叔孙、仲孙、季孙；我认为毋将隆引用孔子的话，是想说武库中的兵器不应该给臣妾之家使用，就像《雍》乐不应该在三家的庙堂上演奏一样 ）我请求把这些兵器收回武库。”皇上听了很不高兴。

    不久之后，傅太后派谒者以低价购买了执金吾官署的八个婢女，毋将隆上奏说：“购买价格太低，请按照公平的价格重新交易。”皇上于是下诏给丞相、御史说：“毋将隆身为九卿之一，既不能纠正朝廷的不足，反而上奏和永信宫（傅太后居住的宫殿 ）争论买卖价格的高低，这有伤风化，有失体统。因为毋将隆之前有过利于国家的建言，所以将他降职为沛郡都尉，当初，成帝末年，毋将隆担任谏大夫，曾上奏密封的奏章说：“古代选拔诸侯进入朝廷担任公卿，以此来褒奖他们的功德，像卫武公、郑武公、郑庄公就是这样。应该征召定陶王，让他住在京城的府邸，以安定天下人心。”所以皇上念及他的这番话，对他有所宽容。

    10. 谏大夫、渤海（今河北沧州一带 ）人鲍宣上书说：（《姓谱》记载：鲍姓，本是夏禹的后裔，因封邑而得姓。齐国的鲍氏，世代担任上卿 ）“我看到孝成皇帝时期，外戚掌握大权，他们每个人都引荐自己的亲信充斥朝廷，阻塞了贤能之士的晋升之路，扰乱了天下，生活奢侈无度，致使百姓穷困潦倒。因此，日食发生了将近十次，彗星也多次出现（关于日食十次的注释，已在三十二卷元延二年有所提及。建始元年，彗星出现在营室；元延元年，彗星再次出现在营室，之后又在早晨出现在东方，持续了十三日，晚上又出现在西方，这就是多次出现的情况）。这些都是国家危亡的征兆，陛下您是亲眼所见的；如今的情况为什么反而比之前更加严重呢！（“覆”，应写作“复”；剧，是加剧、更加严重的意思 ）

    如今百姓面临着七种困境：阴阳不调和，水旱灾害频发，这是第一种困境；官府加重征收赋税和徭役费用，这是第二种困境；贪官污吏假公济私，索取不止，这是第三种困境；豪门大族像蚕吃桑叶一样，贪婪地兼并土地，没有满足的时候，这是第四种困境；严苛的官吏征发徭役，让百姓错过农时，这是第五种困境；村落中击鼓示警，男女都要出来围堵盗贼，这是第六种困境；盗贼抢劫掠夺，夺取百姓财物，这是第七种困境。这七种困境已经够艰难了，百姓还面临着七种死亡的威胁：被酷吏殴打致死，这是第一种；被严厉的刑罚判处死刑，这是第二种 ；被冤枉陷害，无罪而死，这是第三种；盗贼突然兴起，百姓死于非命，这是第四种；因仇怨相互残杀，这是第五种；年成不好，遭受饥荒，这是第六种；传染病流行，染上疫病而死，这是第七种。天有六种气象，分别是阴、阳、风、雨、晦、明。分为四季，按照五行的顺序形成五个节气，一旦失调就会引发灾害，导致疫病流行，这也是不正常的气候造成的。百姓处于这七种困境之中，却没有一点出路，在这种情况下还希望国家安定，实在是太难了；百姓面临着七种死亡的威胁，却没有生存的希望，在这种情况下还希望刑罚能搁置不用，实在是太难了。这难道不是公卿、守相贪婪残暴，形成不良风气所导致的吗！

    大臣们有幸身居高位，享受丰厚的俸禄，难道就没有一个人愿意对百姓怀有同情之心，帮助陛下推行教化吗！他们心里只想着经营自己的私家，满足门客的需求，谋取私利罢了。他们把苟且迎合、曲意顺从当作贤能，把拱手沉默、尸位素餐当作明智，却认为像我鲍宣这样的人愚蠢。陛下把我从民间提拔起来，真诚地希望我能对国家有所贡献，难道只是让我享受美食、占据高位吗！（晋灼说：高门，是殿名；胡三省注：师古曰：在未央宫中；我认为鲍宣的意思是，人们只知道供养贤才是朝廷的重要事务，却不考虑这些贤才是否对当下有益 ）

    天下，是皇天的天下。陛下上是皇天的儿子，下是百姓的父母，是受上天的委托来治理百姓，对待百姓应该一视同仁，就像《尸鸠》这首诗中所写的那样（胡三省注：师古曰：《尸鸠》，《曹国风》之篇也；其《诗》曰：尸鸠在桑，其子七兮，淑人君子，其仪一兮；言尸鸠养其子七，平均如一，善人君子布德施惠亦当然也；毛氏曰：尸鸠，秸鞠也；尸鸠之养其子，朝从上向下，暮从下向上，平均如一）。如今贫困的百姓连蔬菜都吃不饱，衣服也破破烂烂，父子、夫妻之间都无法相互保全，实在是令人心酸。陛下如果不救助他们，他们还能去依靠谁呢！为什么只优待外戚和宠臣董贤，给他大量的赏赐，数以万计，让他的奴仆、门客把美酒当作水浆，把肉当作豆叶一样挥霍，那些奴仆和在官府当差的人（孟康说：黎民、黔首，黔、黎都是黑色的意思；百姓属于阴类，所以用黑色来称呼。汉朝把奴仆称为苍头，不是纯黑色，用来区别于良民。在殿中当差的人居住的地方叫庐，苍头侍从在那里，所以被称为庐儿；臣瓒说：《汉仪注》规定，官府的奴仆负责书写账目，在侍中以下当差的戴苍头青帻 ），都因此变得富有，这难道是天意吗！

    还有汝昌侯傅商，没有功劳却被封侯。官职和爵位不是陛下个人的，而是天下的。陛下把不恰当的官职授予不恰当的人（胡三省注：师古曰：此官不当加于此人和此人不当受此官的意思 ），却希望上天高兴、百姓信服，这难道不是很难吗！方阳侯孙宠，宜陵侯息夫躬，他们能言善辩，足以迷惑众人，又有强硬的手段，是奸人中的头目，对社会的迷惑危害尤其严重，应该及时将他们罢免；还有那些年幼且没有精通经学的外戚，都应该让他们回家学习。赶紧征召大司马傅喜，让他统领外戚； 大司空何武、师丹，丞相孔光，左将军彭宣，他们都曾担任过博士，经学上有师承，职位都达到过三公；龚胜担任司直时，郡国在选拔人才时都非常谨慎（司直，负责辅佐丞相检举不法行为；龚胜坚守正义，不阿谀奉承，郡国害怕被他检举，所以在选拔人才时都很谨慎 ），这些人都可以委以重任。陛下之前因为一点小事就罢免了何武等人，让天下人感到失望。陛下能容忍那么多没有功德的人，难道就不能容忍何武等人吗！治理天下的人，应该以天下人的心愿为自己的心愿，而不能只图自己快意行事。”鲍宣的话虽然言辞激烈，但皇上因为他是有名的儒者，对他很宽容。

    11. 匈奴单于上书，希望在五年时来朝见天子。当时皇帝正患病，有人说：“匈奴从上游来，会压制汉人（服虔说：游，如同水流；黄河水从西北方向流来，所以说匈奴在上游； ）。从黄龙、竟宁年间开始，只要单于来中原朝见，就总会有大的变故发生。”皇上因此感到为难，就询问公卿的意见，公卿们也认为单于来朝见会白白耗费国库的钱财，可以暂且拒绝。单于的使者前来辞行，但还没有出发，黄门郎扬雄上书劝谏说：“我听说《六经》所倡导的治理国家的方法，贵在能在祸乱还没有发生时就做好防范；兵家所追求的胜利，贵在能在还没有开战的时候就取得优势（《尚书·周官》说：在祸乱还没有发生时就进行治理；《兵法》说：作战如果没有必胜的把握，就不要轻易交战；胡三省注：师古曰：已乱而后治之，战斗而后获胜，则不足贵 ）。这两种情况都很微妙，但它们都是关系到国家大事的根本，不能不仔细考察。如今单于上书请求来朝见，国家却拒绝并打发他回去，我认为汉朝和匈奴之间从此就会产生嫌隙（意思是嫌隙从此开始出现 ）。匈奴原本是五帝都无法使他们臣服，三王都难以制服的民族，显然不能让双方产生嫌隙。我不敢追溯太远，就拿秦朝以来的事情来说明吧：

    凭借秦始皇的强大，蒙恬的威名，他们都不敢窥视西河地区，只能修筑长城来作为边界（蒙恬驱逐匈奴，以北方的黄河为边界，这里是汉朝朔方郡的地域；西河，是汉朝武威、张掖、敦煌、酒泉等地。秦朝无法夺取西河地区，只能修筑长城，从临洮开始作为边界 ）。汉朝刚刚建立的时候，凭借高祖的威望，三十万大军却在平城被围困（这件事发生在十一卷高帝七年 ），当时奇谋之士、善于谋划的大臣很多，但最终高祖是如何脱困的，世人都难以说清楚（胡三省注：师古曰：卒，终也；莫得而言，谓自免之计，其事丑恶，所以没有流传下来）。还有高后时期，匈奴傲慢无礼，大臣们用权宜之计写信回复，才化解了危机（这件事发生在十二卷惠帝三年 ；杜佑说：用权宜的言辞写信回复）。到了孝文帝时期，匈奴侵犯北方边境，侦察骑兵甚至到了雍县（今陕西凤翔南 ）、甘泉宫，京城上下大为震惊，朝廷派三位将军率军驻扎在棘门、细柳、霸上进行防备，几个月后才撤兵（这件事发生在十五卷文帝后六年 ）。孝武皇帝即位后，设下马邑之谋，想要引诱匈奴，结果白白耗费了钱财，劳顿了军队，连一个匈奴人都没见到，更别说见到单于了！（这件事发生在十七卷武帝元光二年 ；意思是想要见到一个匈奴人都做不到，更何况是让单于前来朝见 ）在那之后，皇上深思国家的长远之计，规划宏伟的战略，于是出动几十万大军，派卫青、霍去病统领军队，前后历经十多年，他们渡过西河，穿越沙漠，攻破窴颜山，袭击匈奴王庭，深入匈奴腹地，追击败逃的敌人，在狼居胥山祭天，在姑衍山祭地，一直打到瀚海，俘获了上百名匈奴的王和贵族；从那以后，匈奴受到极大震慑，更加渴望与汉朝和亲，然而他们还是不肯向汉朝称臣。

    再说前世的君主难道乐意耗费大量的钱财，征调无罪的百姓去打仗，在遥远的北方满足一时的快意吗？他们认为不经历一时的辛劳，就不能长久地安逸；不暂时花费钱财，就不能换来长久的安宁，所以才忍心出动百万大军，去抗击如饿虎般的匈奴，哪怕把国库的钱财都填入卢山的山谷也不后悔（胡三省注：师古曰：卢山，匈奴中山也；我查阅资料，卫青去世后，他的坟墓修成卢山的样子。卫青只到过沙漠，抵达窴颜山，或许窴颜山就是卢山？孟康说：卢山，是单于的南庭 ）。到了本始初年，匈奴又有叛逆之心，想要掠夺乌孙，侵犯汉朝公主，于是汉朝出动五位将军，率领十五万骑兵前去攻打，当时并没有取得多少战果，只是彰显了汉朝的军威，表明汉兵行动如雷霆风暴般迅速！虽然这次出征没有实质性的收获，无功而返，但还是处死了两位将军。所以说，北方的匈奴不臣服，中原就不能高枕无忧。等到元康、神爵年间，国家政治清明，皇上的恩泽广泛施布，匈奴内部发生内乱，五位单于争夺王位，日逐王、呼韩邪单于带着整个国家前来归附，向汉朝称臣（这些事都记载在《宣帝纪》中；归死，就是把自己的性命交给汉朝 ），然而汉朝对他们还是采取笼络的政策，并没有直接统治。从那以后，匈奴人想来朝见的，汉朝不拒绝；不想来的，也不勉强。为什么呢？因为匈奴人天性凶悍，身材魁梧健壮，倚仗自己的力量，凭借着一股气势，很难用善念去感化他们，却容易让他们染上恶习。他们强盛的时候很难屈服，想要和他们和平相处也很困难。所以在他们没有臣服的时候，汉朝要劳师远征，倾尽国力，士兵们死伤无数，攻破他们的坚固防线，战胜敌人，是如此艰难；在他们臣服之后，汉朝又要对他们进行安抚慰问，和他们交往，给他们赏赐财物，还要注意各种礼仪细节，是如此周全。过去汉朝曾经攻破大宛的城池（这件事发生在二十一卷武帝太初三年 ），踏平乌桓的营垒（这件事发生在二十三卷昭帝元凤三年 ），攻打姑缯的堡垒（这件事发生在二十三卷昭帝始元四年），扫荡荡姐的聚居地（刘德说：荡姐，是羌人的一个部落；我查阅资料，元帝永光三年，陇西羌彡姐反叛，难道说的就是这个？ ），征服朝鲜（这件事发生在二十一卷武帝元封三年 ；），平定两越（见二十卷武帝元鼎六年 ），这些战事，短的不过几十天，长的也不超过半年，就已经犁平他们的庭院，扫荡他们的家园，在那里设置郡县，像云开雾散、席卷一样彻底，之后再也没有留下祸患。但只有北方的匈奴不是这样，他们才是中原真正强大的敌人，和其他三方边境的敌人相比，差距太大了；前世的君主对匈奴尤其重视，他们可不容易轻视啊。

    如今单于归服汉朝，怀着诚恳的心意，想要离开自己的王庭，来朝见陛下，这是前世就有的策略，也是神灵所期望的，国家虽然会花费一些钱财，但这是不得已的事。怎么能用匈奴从上游来会压制汉人的说法拒绝他（指有人说匈奴从上游来会压制汉人 ），用没有确定日期的借口来敷衍他（阻止匈奴单于来朝，用以后再说这样没有确定日期的话回复，这样匈奴和汉朝的关系就会疏远 ），磨灭过去的恩情，开启未来的嫌隙呢！如果怀疑他，疏远他，让他心生怨恨，违背之前的约定，凭借过去的友好言辞来埋怨汉朝，从而与汉朝断绝关系，再也没有归服的心意，到那时，用武力威慑他不行，用道理说服他也不行，这难道不是大患吗！明智的人在事情还没有显现出迹象时就能预见，聪慧的人在没有听到声音时就能察觉，如果能在事情还没有发生之前就做好准备，那么就可以不用发动战争，祸患也不会产生。不然的话，一旦双方产生嫌隙，即使国内有智谋的人费尽心思，国外有善辩的人四处奔走，也比不上在事情没有发生时就处理好。再说过去谋划西域事务，控制车师，设置西域都护来管理三十六国（这些事都记载在《武帝纪》《宣帝纪》中 ），难道是（乙十一行本“岂”上有“费岁以大万计者”七字；孔本同；张校同；退斋校同 ）因为康居、乌孙能越过白龙堆来侵犯西部边境吗？其实是为了控制匈奴。历经百年的努力才做到这些，却在一天之内失去，过去花费巨大代价来对付匈奴，现在却舍不得接待单于来朝这十分之一的花费，我私下为国家感到不安。希望陛下能稍微留意在祸乱还没有发生、战争还没有爆发之前做好防范，来遏制边境可能出现的灾祸！”奏书呈上后，天子醒悟过来，召回匈奴使者，重新给单于回信，同意他来朝见。还赏赐给扬雄五十匹布帛，十斤黄金。单于还没有出发，就生病了，于是又派使者来，希望明年再来朝见；皇上答应了。

    12. 董贤日益显贵受宠，丁氏、傅氏家族嫉妒他的恩宠，孔乡侯傅晏和息夫躬谋划着想谋求高位，辅佐朝政。恰好单于因为生病没能来朝见，息夫躬便趁机上奏，认为：“单于本应在十一月进入边塞，后来却以生病为借口不来，我怀疑其中有其他变故。乌孙的两位昆弥势力弱小，而卑爰疐势力强盛，他在东边和单于勾结，还派儿子去侍奉单于，恐怕他们会联合起来吞并乌孙；乌孙一旦被吞并，匈奴就会更加强大，西域就危险了。可以让匈奴人假装成卑爰疐的使者来上书，说想借助天子的威严，让单于送回卑爰疐的质子，然后把这个奏章下发，让匈奴的使者知道这件事；这就是所谓的‘上等的军事策略是破坏敌人的计谋’（匈奴客，指匈奴的使者；服虔说：所谓谋，就是出兵讨伐并解决问题；胡三省注：师古曰：这种说法不对，知道敌人有计谋，就想办法应对，阻止他们的行动，不用发动战争，这才是可贵之处；“上兵伐谋，其次伐交”，这是《孙子》中的话 ），其次是破坏敌人的外交联盟。”（胡三省注：师古曰：知道敌人有外交联盟、相互援助，就想办法离间他们，让他们的联盟解散 ）

    奏书呈上后，皇上召见息夫躬，召集公卿、将军进行商议。左将军公孙禄认为：“中原一直凭借威望和诚信让夷狄归服，息夫躬却想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猜测敌人有诈，提出这种不可信的计谋，不能答应。况且匈奴仰仗先帝的恩德，保卫边塞，向汉朝称藩；如今单于因为生病不能前来朝贺，还派使者前来说明情况，没有失去臣子的礼节。我公孙禄敢保证，到死都不会看到匈奴给边境带来忧患！”息夫躬反驳公孙禄说：“我是为国家考虑，希望能在事情还没有发生时就谋划对策，在事情还没有显露迹象时就做好准备，为国家的长远利益着想。而公孙禄却只想凭借他的那点见识来保证眼前的安稳。我和公孙禄的意见不同，不能相提并论！”皇上说：“说得好！”于是让大臣们退下，只和息夫躬商议。

    息夫躬趁机建议说：“如今灾异现象频繁出现，恐怕一定会有非同寻常的变故发生，可以派大将军巡视边境的军队，整顿军备，斩杀一个郡守来树立威严，震慑四方的夷狄，以此来应对灾异现象。”皇上觉得有道理，就询问丞相王嘉的意见，王嘉回答说：“我听说要让百姓行动起来，靠的是实际行动而不是言辞，回应上天要靠实际的作为而不是表面文章，百姓虽然地位低微，但都不可以欺骗，更何况是面对上天的神明，怎么能欺瞒呢！上天显示灾异现象，是为了告诫君主，希望君主能醒悟过来，回归正道，真诚地推行善政，这样百姓就会喜悦，天意也能得到顺应！有些辩士只看到一点迹象，就随意牵强附会地用星象历法来解释，虚构匈奴、（乙十一行本“奴”下有“乌孙”二字；孔本同 ）西羌会带来的灾难，谋划发动战争，设置权宜之计，这不是顺应天意的做法。如果守相有罪，他们会乘车疾驰到朝廷，束手就擒，内心十分恐惧，在这种情况下，那些谈论政事的人却想把安稳的局面变得危险，只是为了逞口舌之快，实际上这些建议不可取。议论政事的人，最让人担心的就是谄媚、阴险、巧言善辩、苛刻严厉。从前秦穆公不听从百里奚、蹇叔的建议，结果打了败仗，后来他后悔自责，痛恨那些误导他的臣子，思念老臣的忠言，这才让他的名声流传后世。（秦穆公想要偷袭郑国，蹇叔、百里奚劝谏，他不听，于是出兵；结果晋襄公在崤山设伏，打败了秦军。回国后，秦穆公作《秦誓》来悔过，其中说道：以前出谋划策的人，我却认为他们不合我意；现在出谋划策的人，我却轻易地亲近他们。虽然这样，但还是应该向那些老臣请教，这样才不会犯错。又说：那些花言巧语的人，让君子轻易地改变了主张，我却接纳了他们，现在我要好好反思）希望陛下能借鉴古代的教训，反复参考，不要被先听到的话影响了自己的判断！”皇上没有听从王嘉的建议。这也为后来董贤阻止息夫躬的计策，息夫躬最终获罪埋下了伏笔。



 第35章 汉纪二十七

    从己未年（前2年）到壬戌年（公元2年），共四年。

    **元寿元年（己未，前2年）**

    1. 春季，正月辛丑朔日（《考异》曰：荀《纪》记载为“辛卯朔”，有误 ），皇上下诏让将军、中二千石的官员各自举荐一名精通兵法的人，随后顺势任命孔乡侯傅晏为大司马、卫将军，阳安侯丁明为大司马、骠骑将军（这是采纳了息夫躬的建议）。

    2. 就在这一天，发生了日食。皇上诏令公卿大夫们要尽心反省自己的过失，又命令每人举荐一名贤良方正且能直言进谏的人，还大赦天下。

    丞相王嘉呈上密封的奏章说：“孝元皇帝继承大业后，温和恭敬，欲望很少，当时都内的钱财有四十万万（《百官表》记载：大司农设有都内令、丞。都内负责掌管钱财 ）。他曾经临幸上林苑，后宫的冯贵人陪同前往兽圈，突然有猛兽受惊逃出，冯贵人挺身而出挡在前面，这件事发生在二十九卷建昭元年）。元帝赞赏她的大义，赏赐了五万钱（师古曰：这件事虽然赞赏她的义举，但赏赐也不算多 ）。掖庭中受宠的人，得到额外赏赐时，元帝会叮嘱他们不要当众谢恩（师古曰：掖庭宫女有亲戚来见而得到皇帝赏赐的，皇帝会叮嘱其家人不要在众人面前谢恩；我认为如果有受宠的人得到赏赐，就叮嘱他不要在众人中谢恩 ）。这表明元帝处事公平，厌恶偏袒，担心失去人心，而且赏赐很有节制。当时外戚中财产达到千万的人很少，所以少府、水衡掌管的现钱很多（少府负责掌管宫廷的钱财。水衡都尉设有钟官、辨铜令、丞，负责铸钱；师古曰：见钱，就是现有的钱 ）。虽然经历了初元、永光年间的灾荒和饥荒，再加上西羌的叛乱（永光二年，陇西的羌人反叛 ），对外要供应军队的费用，对内要赈济贫民，但国家始终没有倾覆的忧患，这是因为府库充实。孝成皇帝时期，谏臣们多次进言，指出他微服出行的危害（师古曰：燕出，就是微服出行 ），以及他过于宠爱女色、沉迷于酒色，损害德行、缩短寿命等问题，谏言非常恳切，然而成帝始终没有怨恨发怒。宠臣淳于长、张放、史育，其中史育多次被贬退，家中财产不足千万，张放被斥退回到封国，淳于长因罪被拷打致死在狱中（相关事迹见三十二卷绥和元年 ；“榜”，音péng ）。成帝没有因为个人的喜爱而损害国家大义，所以虽然他在私生活方面受到很多指责，但朝廷还算安定，皇位也顺利传给了陛下。

    陛下在封国的时候，喜欢《诗经》《尚书》，崇尚节俭。被征召入京时，沿途百姓都称赞您的品德美好，这让天下人对您寄予厚望（师古曰：是希望您能治理好国家；我认为“回心”的意思是，天下人改变了拥戴成帝的心，转而拥戴哀帝 ）。刚即位时，您更换了帷帐，去掉了锦绣装饰，乘坐的车舆，席子的边缘也只是用粗厚的丝织品镶边而已。修建共皇寝庙（“共”，音gong ，通“恭” ），您因怜悯百姓，考虑到国家财政用度不足，出于大义暂时停止了工程，如今才开始动工修建。然而，驸马都尉董贤却在上林苑中建造官署，陛下还为他修建规模宏大的宅第，宅第的大门朝着北阙，引来王渠的水灌溉园池（苏林说：王渠，就是官渠，如同现在的御渠；晋灼说：王渠是渠的名字，在城东的覆盎门外；师古曰：晋灼的说法正确 ）。还派使者监督施工，赏赐给官吏和士卒的财物，比修建宗庙时还要多。董贤的母亲生病，长安的厨官负责提供祭祀的器具（师古曰：长安设有厨官，主管为官府提供饮食 ），路过的人都能得到饮食招待（如淳说：在道路上祈祷，所以行人都能得到饮食；我认为按照文理）。为董贤制作器具，制成后要先奏报给陛下，经过陛下过目才会送去，有的器具制作精良，还会特意赏赐工匠；就算是进贡给宗庙、供三宫使用的物品，也没有这样的待遇（师古曰：三宫，指天子、太后、皇后；原父说：当时太皇太后住在长信宫，傅太后住在永信宫，而丁姬住在中安宫，所以这里说三宫；我认为此时丁姬已去世，三宫大概指长信宫、永信宫以及赵太后的宫殿 ）。董贤家里有宾客往来、举办婚礼，或者亲戚见面时，各个官府都会一起供应所需物资（师古曰：见亲，就是亲戚见面；并共，是说百官各自用所掌管的事务和财物来供应 ），甚至赏赐给家奴、奴婢每人十万钱。使者在监督采买物资时，市场上的商人都受到震动，道路上议论纷纷，大臣们也感到惶恐疑惑。陛下之前下诏废除苑囿，却把两千多顷土地赏赐给董贤，均田制从此遭到破坏（孟康说：从公卿以下到普通官吏百姓，实行均田制，每个人都有规定的田亩数量，在制度上保证公平；如今赏赐给董贤两千多顷土地，就破坏了这一制度；师古曰：均田制的相关内容，见三十三卷绥和二年 ）。董贤生活奢侈、僭越放纵，扰乱了阴阳秩序，导致灾异现象频繁出现，百姓中谣言四起，拿着筹策相互惊扰（师古曰：指的是“行西王母筹”这件事 ），上天似乎也被迷惑，无法阻止这些乱象。陛下向来仁爱明智，做事谨慎，如今却因为此事受到众人的指责。

    孔子说：‘盲人遇到危险却不去扶持，将要摔倒却不去搀扶，那还要辅助的人干什么呢！’（师古曰：《论语》记载，季氏准备攻打颛臾，冉有、季路去见孔子，孔子用这句话责备他们，因为他们没有进行劝谏）我有幸担任丞相这一职位，内心暗自悲伤，却无法让我的忠诚被陛下知晓；如果我的死对国家有益，我不敢吝惜自己的生命。希望陛下谨慎对待自己偏爱的人，仔细考察众人都感到疑惑的事情！从前，邓通、韩嫣受到宠爱，却骄纵奢侈、没有节制，贪图安逸享乐没有限度，小人无法克制自己的欲望，最终犯下罪行，扰乱国家，自己也丢了性命，没能善终（邓通受到汉文帝的宠幸，汉文帝赐给他蜀地严道的铜山；汉景帝即位后，有人告发邓通私自到境外铸钱，他的家产被没收，最终饿死。韩嫣受到汉武帝的宠幸，他随意出入后宫，行为不检点，最终被赐死 ），这就是所说的‘爱他反而害了他’啊！陛下应该认真借鉴前世的经验，节制对董贤的宠爱，保全他的性命。”皇上因此对王嘉逐渐不满。（这为后来王嘉无罪而死埋下了伏笔 ）

    former 凉州刺史杜邺以贤良方正的身份回答策问时说：“我听说阳尊贵、阴卑微，这是自然的规律。所以男子即使地位低下，在自己家中也是阳；女子即使身份高贵，对于国家来说仍然属于阴。因此，礼仪明确规定了女子‘三从’的大义（师古曰：指女子在家要听从父亲，出嫁后要听从丈夫，丈夫死后要听从儿子 ），即使有像文母那样的贤德（师古曰：文母，是文王的妃子太姒；仲冯说：文母，是文王的母亲，所说的‘系于子’，和太姒没有关系；我认为刘仲冯的说法正确。《诗经》说：‘思齐太任，文王之母’ ），也必须以儿子为依靠。从前，郑伯顺从姜氏的意愿，最终导致叔段篡夺国家的灾祸（《左传》记载：郑武姜生下庄公和共叔段，她厌恶庄公而宠爱共叔段，为共叔段请求封邑到京地，让他住在那里。祭仲劝谏说：‘这会成为国家的祸害。’庄公说：‘姜氏想要这样，我怎么能避开祸害呢！’共叔段整治军备，准备袭击郑国，庄公最终击败了他 ）；周襄王受到惠后的逼迫，遭遇了出居郑国的危机（《史记》记载：周惠王有两个儿子，长子是襄王，次子是叔带。惠后喜爱叔带，襄王即位后，叔带召来狄人，狄人攻打周朝，襄王的卫士准备抵御。襄王说：‘太后会怎么看我呢！’于是离开都城，前往郑国）。汉朝建立后，吕太后偏袒自己的亲属，几乎危及国家（相关事迹见《高后纪》 ）。我看到陛下生活节俭，以身作则，想要和天下人一起开创全新的局面，然而吉祥的征兆并没有出现，反而发生了日食、地震。考察《春秋》中记载的灾异现象，上天是通过这些现象来表达旨意的（师古曰：指上天不说话，只是用景象来暗示、告知人们 ）。日食，表明阳被阴侵犯。太阳是阳气的主宰，阴气过盛，阳气微弱，太阳被阴气遮蔽而发生日食，这就是阴侵犯阳。坤代表着地，象征着土，也代表着母亲，以安静为美德；地震，就是阴气不安分的表现（师古曰：意思是大地本应安静，如今却发生地震，这是不遵循阴道的表现 ）。这些天象所显示的意义非常明显，我怎敢不直言呢！从前曾子询问听从父命的大义，孔子说：‘这是什么话！’（师古曰：曾子问：‘听从父亲的命令，能算是孝顺吗？’孔子不认同这种说法；相关内容见《孝经》 ）孔子赞赏闵子骞遵守礼仪，不盲目顺从父母，他的行为没有不符合道理的，所以别人对他和他父母兄弟之间的关系挑不出任何毛病（师古曰：《论语》中孔子说：‘孝哉闵子骞，别人对他父母兄弟称赞他的话没有异议！’就是这个意思）。如今陛下的外戚兄弟们，无论贤能与否，都在宫中侍奉，占据着重要的职位（师古曰：不管贤能还是不贤能，都能得到亲近并身居要职 ），有的掌管军事护卫，有的率领军队屯守，宠爱和权力都集中在一家，这种富贵的程度，是世上罕见、少有听闻的。甚至同时设置大司马、将军这样的高官，即使是周朝皇甫氏掌权时，鲁国三桓强盛时，鲁国为扩充势力而设立三军，也比不上现在丁氏、傅氏的权势！（意思是周朝时皇甫氏担任卿士，鲁国的三桓势力强大，设立三军并瓜分公室的权力，但和丁氏、傅氏现在的情况相比，也不算什么）在任命他们的那天，竟然发生了日食。日食发生的时间不前不后，偏偏在任命的时候出现，这表明陛下过于谦逊，没有主见，总是听从他人的意见，对别人说的话总是言听计从，对别人的要求总是有求必应（师古曰：这都是迫于太后的压力 ）。有罪的人不受到惩罚，没有功劳的人却都能得到官职爵位，这种不良风气逐渐蔓延积累，过错就在这里，（“猥”，是杂乱的意思，指有罪的人不被诛杀，没有功劳的人却都得到晋升，这种情况逐渐积累变得杂乱无章 ）我希望能让这些问题变得清晰，使圣明的朝廷有所察觉。从前诗人所讽刺的，《春秋》所批评的，和现在的情况很相似，问题恐怕就出在这里。我们从现在回顾过去，会愤怒地指责前人的错误；但当这些事发生在自己身上时，却不能从过去的事情中吸取教训，还觉得自己做得对，这就是谋划上的失误啊。希望陛下更加真诚地反思，回想即位之初的志向，做事参考古代的做法，满足百姓的心愿），那么百姓就没有不喜悦的，上帝和众神也会收起愤怒，吉祥福运，怎么会不降临呢！”

    皇上又征召孔光到公车署，询问他关于日食的事情，之后任命他为光禄大夫，俸禄为中二千石，加官给事中，地位仅次于丞相。

    当初，王莽回到封国后（建平二年，王莽回到封国 ），闭门不出，安分守己。他的二儿子王获杀死了家中的奴仆，王莽严厉斥责王获，逼他自杀。在封国的三年里，官吏和百姓上书为王莽鸣冤的有上百人（师古曰：这些人认为王莽应该参与朝政，不应该被打发回封国 ）。到了这时，贤良周护、宋崇等人在回答策问时，再次极力称赞王莽的功德；皇上于是征召王莽和平阿侯王仁回到京城，侍奉太后（侍奉太皇太后 ）。

    3. 董贤借着日食这一异常现象，阻止傅晏、息夫躬的计划。辛卯日，皇上收回傅晏的印绶，免去他的官职，让他回家。

    4. 丁巳日，皇太太后傅氏去世，与汉元帝合葬在渭陵，尊称为孝元傅皇后（《史记正义》说：汉朝皇帝和皇后在同一陵园合葬，但并非葬在同一墓穴；各个皇陵都是这样。傅氏作为侧室却能与元帝合葬，还称孝元傅皇后，太皇太后心里会怎么想呢！这也难怪会引发王莽的野心，给他篡权的机会 ）。

    5. 丞相、御史上奏弹劾息夫躬、孙宠等人的罪过，皇上于是免去息夫躬、孙宠的官职，让他们回到封国；还罢免了侍中、诸曹、黄门郎等几十人（这些人都是丁氏、傅氏的亲党 ）。

    鲍宣上书说：“陛下像侍奉父亲一样侍奉上天，像侍奉母亲一样侍奉大地，像养育子女一样对待百姓；即位以来，上天显示出父亲般的太阳出现亏缺，大地像母亲一样发生震动，百姓们则因谣言而相互惊恐。如今在正月初一发生日食（如淳说：正月初一既是一年的开始，也是一月和一日的开始），实在令人恐惧。普通百姓在正月初一这样的日子里，尚且害怕损坏器物，更何况是太阳出现亏缺这样的大事呢！陛下深刻地自我反省，避开正殿，下令让大臣们直言进谏，寻找自身的过错，罢免外戚和那些尸位素餐的人，征召孔光担任光禄大夫，揭露孙宠、息夫躬的恶行，将他们免官并打发回封国，百姓们一致称赞，无不喜悦。这表明天人同心，百姓喜悦了，天意也就消解了。然而，二月丙戌日，出现了白虹穿过太阳的现象，（虹是太阳旁边的云气，白色代表战争。“干”，是侵犯的意思 ）之后又连续阴天却不下雨，这说明天下的忧愁还没有解除，百姓心中的怨恨还没有平息。侍中、驸马都尉董贤，原本和皇室没有什么亲戚关系，只是凭借着谄媚的言辞和讨好的神色得到晋升（“令”，是美好的意思；“谀”，是谄媚的意思；孔安国说：令色，就是表面上装出和善的样子，内心却不真诚；巧言，就是花言巧语，没有实际内容 ），陛下对他赏赐没有节制，耗尽了国库的钱财，将三处宅第合并成一处给他，他还觉得小，又扩建到了暴室之地（师古曰：当时把三处宅第合并成一处赏赐给董贤，他还嫌狭小，又占用暴室的土地来扩建）。董贤父子傲慢无礼，随意驱使天子的使者，陛下让将作大匠为他修建宅第（将作大匠，负责掌管宫室的修建，陛下让他为董贤修建宅第 ），负责巡逻的吏卒都能得到赏赐（师古曰：这些是为董贤宅第值夜巡逻的人），董贤去上坟举办聚会时，太官还要为他提供饮食。天下的贡物本应供养一位君主，如今却都给了董贤一家，这难道符合天意和民意吗！上天是不能长久辜负的，肆意浪费上天赐予的财物来宠爱宠臣，这就是辜负上天。对董贤如此优厚，反而会害了他！如果真的怜惜董贤，就应该向天下人谢罪，解除百姓的怨恨，免去他的官职，打发他回封国，收回赐给他的车马器物，还给官府，这就是所谓的谢罪和解怨。只有这样，董贤父子才能保全性命；否则，他就会成为天下人怨恨的对象，不会有安稳的日子。孙宠、息夫躬不适合留在封国，可以将他们都免去官职，以此向天下人表明态度。再征召何武、师丹、彭宣、傅喜，让百姓看到朝廷任用贤能的决心，顺应天意，建立重大的政策，开启太平的开端。”皇上对这些异常现象深感忧虑，采纳了鲍宣的建议，征召何武、彭宣；还任命鲍宣为司隶。

    6. 皇上假托傅太后的遗诏，让太皇太后命令丞相、御史，给董贤增加两千户封邑（董贤之前已被封一千户 ），赐给孔乡侯、汝昌侯、阳新侯封国（这三个人之前虽然被封侯，但没有封邑；现在赐给他们封邑；阳新侯，就是阳信侯郑业。《汉书·傅昭仪传》记载为“阳信”，《王嘉传》及《恩泽侯表》记载为“阳新” ）。王嘉封还诏书（后世给事中、舍人封还诏书、驳回诏命的制度，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师古曰：“还”，是想要把诏书呈还给天子的意思 ），并趁机呈上密封的奏章劝谏说：“我听说爵位、俸禄、土地，都是上天所拥有的。《尚书》说：‘上天任命有德之人，根据不同的等级赐予五服，彰显五种不同的礼仪！’（师古曰：这是《虞书·皋陶谟》中的话；意思是皇天命定有德之人担任各种职位，天子、诸侯、卿、大夫、士，他们的尊卑服饰和色彩各不相同 ）君王代替上天封爵给人，更应该谨慎行事。如果分封土地不恰当，那么百姓就不会信服，还会扰乱阴阳秩序，带来的危害会很深重（师古曰：意思是这种情况会损害阴阳和谐，从而让天子身体患病 ）。如今陛下的身体长期不适，这让我深感忧虑。高安侯董贤，是靠谄媚得宠的臣子，陛下为了让他尊贵，用尽了各种爵位；为了让他富有，耗尽了财物；甚至降低自己的身份去宠爱他（师古曰：意思是皇上心意被迷惑，被臣下看透 ；我认为皇帝为董贤修建宅第，规格如同宫殿，还把御用器物堆满他的家，这就是所说的降低自己的身份去宠爱他 ）。如今主上的威严已经受损，国库也已空虚，却还唯恐对他的宠爱不够。钱财都是百姓辛苦劳作所得，孝文皇帝想要建造露台，因顾虑花费百金而克制自己，最终没有兴建（相关事迹见《文帝纪》 ）。如今董贤却挥霍公家的财物来施加私人的恩惠，他家一人就接受了上千两黄金的赏赐，自古以来，贵臣受赏从未达到如此程度，此事传扬四方，百姓都心怀怨恨。民间谚语说：‘被千人指责，就算没病也会死去。’我常常为此感到寒心。现在太皇太后根据永信太后的遗诏，命令丞相、御史，给董贤增加封户，赐给三位侯爷封国，我实在感到困惑。山崩、地动、日食这些发生在年初的灾异现象，都是阴气侵犯阳气的警示。之前董贤已经两次受封（指董贤先被封为关内侯，接着又被封为高安侯 ），傅晏、傅商两次更换封邑（傅商先是继承崇祖侯的爵位，后来改封汝昌侯；傅晏的情况不太清楚。查阅《表》，傅晏先是因为是皇后的父亲被封三千户，后来又增加两千户，封邑在夏丘 ），郑业凭借私人关系肆意求取，得到的恩宠已经太过优厚，却还贪得无厌，这严重损害了尊重尊贵者的大义（封这三位侯爷，本是为了尊崇傅太后；如今他们过度求取恩宠，不知满足，就损害了这种大义），这种做法不能昭示天下，危害极大！臣子骄纵、欺君罔上（师古曰：罔，是蒙蔽的意思 ），会导致阴阳失调，这种不良的气相互影响，最终会危害到自身。陛下卧病在床已久，却还没有确立继承人，此时应该思考如何匡正万事，顺应天意民心，以祈求福佑，怎么能如此轻视自己的身体，肆意妄为，不考虑高祖创业的艰辛，不珍惜他所立下的制度，不想把这些制度传承下去呢！我恭敬地封还诏书，不敢让它泄露出去；我并非怕死而不敢依法弹劾自己（指不敢以违抗诏命的罪名弹劾自己 ），而是担心天下人知道这件事，所以才不敢弹劾自己（意思是如果弹劾自己，天下人就会知道这件事）。”

    当初，廷尉梁相审理东平王刘云的案件时，冬季还剩不到二十天，梁相心里怀疑刘云是被冤枉的，案件中可能存在不实之词（师古曰：指虚假掩饰的言辞，并非事实 ），于是上奏想要把案件移送长安，让公卿大臣重新审理。尚书令鞫谭、仆射宗伯凤认为可以批准（师古曰：鞫和宗伯都是姓氏；宗伯是以官为姓）。天子却认为梁相等人看到自己身体不适，就内外观望，怀有二心，企图侥幸让刘云熬过冬天，从而免去死刑，没有讨伐贼寇、痛恨坏人、为主上报仇的心意（意思是希望刘云的案子能拖到冬天以后，这样刘云就有可能免除死刑 ），于是将梁相等人都免去官职，贬为平民。几个月后，朝廷大赦天下，王嘉举荐说：“梁相等人都有才能和品行，圣明的君王会考量功绩，赦免过错，我私下为朝廷感到惋惜，不应该失去这三个人才。”（根据《公卿表》记载，建平元年，大司农梁相担任廷尉；二年，被贬为东海都尉。三年，左冯翊方赏担任廷尉；四年，调任。《本纪》记载，东平王刘云有罪自杀，发生在建平四年；大赦天下，在今年正月。如果以《表》为依据，那么审理东平王案件时，廷尉应该是方赏，而不是梁相。《表》中只说梁相被贬职，没有说他被免去官职贬为平民。而且今年大赦，距离建平三年十二月审理东平王案件时，已经过去了一年多，所以大赦也不是在几个月之后。《通鉴》记载王嘉举荐梁相等人，完全取自《汉书·王嘉传》；然而《传》与《纪》《表》中的时间相互矛盾。编写编年体史书，实在是太难了！）奏书呈上后，皇上心中很不高兴（师古曰：心里生气 ）。二十多天后，王嘉封还为董贤增加封户的诏书，皇上于是大怒，召王嘉到尚书处，质问他：“梁相等人之前因不忠获罪，罪行显着，你当时也已经弹劾过自己；如今你又称赞他们，说‘为朝廷感到惋惜’，这是为什么？”王嘉摘下官帽谢罪。

    这件事被交给将军和朝中大臣商议。光禄大夫孔光等人弹劾王嘉，说他“迷惑国家，欺瞒皇上，犯下大逆不道之罪，请派谒者召王嘉到廷尉的诏狱受审”。议郎龚等人认为“王嘉之前和现在的言论相互矛盾，应该剥夺他的爵位和封地，免去官职，贬为平民”。永信少府猛等人则认为“王嘉的罪名虽然依法应当处置（指依法应当交给司法官吏处置 ），但让大臣束发戴枷，光着身子接受鞭打，这有损国家的尊严，也不能彰显对宗庙的敬重”。皇上没有听从这些建议，下诏“暂借谒者符节，召丞相到廷尉的诏狱”。

    使者到达后，丞相府的属官们都哭了，一起调和好毒药，端给王嘉喝，王嘉却不肯喝。主簿说：“将相不应该到司法部门去为自己辩白冤屈，这已经成为惯例（自从周勃被囚禁入狱，贾谊进谏之后，汉文帝从此对待大臣有了节制，将相有罪都选择自杀，而不接受刑罚。然而景帝时期的周亚夫、武帝时期的公孙贺、刘屈氂还是被下狱处死。大家都认为将相不面对司法部门辩白冤屈是惯例）。您应该自行了断！”（师古曰：意思是让王嘉自杀 ）使者坐在丞相府门口，态度严厉（师古曰：以此来逼迫王嘉 ），主簿又上前递药。王嘉拿起药杯，扔到地上，对属官们说（官属，指掾、史、主簿等 ）：“我有幸担任三公之位，却没能尽到职责，辜负了国家，应当在闹市中接受刑罚，向众人谢罪。我难道是小孩子或女人吗！为什么要吃药自杀！”于是王嘉整理行装，出门会见使者，再次跪拜接受诏书；（整理行装出门，穿着朝服出门 ）他乘坐小吏的车子，去掉车盖，不戴官帽，跟随使者前往廷尉处。廷尉收缴了王嘉的丞相、新甫侯印绶（《恩泽侯表》记载：新甫侯的封国在南阳新野 ），将王嘉捆绑起来，押送到都船诏狱（《百官表》记载：执金吾的属官，有中垒、寺互、武库、都船四个令、丞。如淳说：《汉仪注》记载有寺互、都船狱 ）。皇上听说王嘉没有自杀，而是去了监狱，非常生气（皇上本希望王嘉自杀，可他却去了监狱，所以大怒 ），派将军以下的官员和五位二千石的官员共同审理此案（汉朝审理大臣的案件，通常会派五位二千石的官员，这次又加上将军一起审理，可见皇上对王嘉的愤怒；晋灼说：大臣的案件很重要，所以会派五位俸禄二千石的官员一起审理 ）。狱吏审问王嘉，王嘉回答说：“办案的人应该追求真相。我看到梁相等人之前审理东平王的案件时，认为刘云不应该被判处死刑，想要让公卿大臣参与审理，这是为了表示慎重。我实在没有发现他们有内外观望、偏袒刘云的证据，而且他们又有幸遇到大赦。梁相等人都是优秀的官吏，我是为国家爱惜贤才，并非偏袒他们。”狱吏说：“如果是这样，那您为什么会获罪呢，肯定是做了对不起国家的事，不然不会无缘无故入狱吧？”（狱吏想要给王嘉强加辜负国家的罪名，所以才这么说 ）狱吏逐渐开始逼迫王嘉，王嘉感慨地仰天叹息道：“我有幸担任宰相，却不能举荐贤才、罢黜不贤之人，因此辜负了国家，就算死也罪有应得。”（狱吏指责他辜负国家，所以他这样回答 ）狱吏又问他贤才和不贤之人的名字。王嘉说：“我却没能举荐他们；恶人，是高安侯董贤父子，他们扰乱朝政，我却不能将他们罢黜。我罪该万死，死而无憾！”王嘉在狱中关押了二十多天，绝食，吐血而死。

    不久之后，皇上看到王嘉的供词，思考他说的话，恰逢御史大夫贾延被免职，夏季，五月乙卯日，任命孔光为御史大夫。秋季，七月丙午日，又任命孔光为丞相，恢复他原来的博山侯爵位；同时任命泛乡侯何武为御史大夫。皇上这才知道之前孔光被免职是冤枉的，是因为身边的近臣诋毁他（孔光被免职的事情见上卷建平二年 ），于是说：“傅嘉之前担任侍中，诋毁贤能之人，诬陷大臣，让优秀的人才长期得不到任用。现在免去傅嘉的官职，贬为平民，让他回到原籍。”（傅氏家族原本是河内温县人 ）

    7. 八月，何武调任前将军。辛卯日，光禄大夫彭宣被任命为御史大夫。

    8. 司隶鲍宣因羞辱丞相、阻拦使者，没有尽到臣子的礼节，被减免死罪，判处髡刑（剃去头发）和钳刑（用铁圈束颈）。（丞相孔光按四季惯例去巡视园陵，他的属官在驰道中行走。鲍宣派官吏阻拦丞相的属官，没收了他们的车马，以此羞辱丞相。此事被交给御史中丞处理。侍御史到司隶官署，想要逮捕鲍宣的属官，鲍宣却紧闭大门，不让他们进去，因此被以阻拦使者的罪名治罪 ）

    9. 大司马丁明向来敬重王嘉，对他的死感到怜悯；九月乙卯日，皇上下达策书，免去丁明的官职，让他回家。

    10. 冬季，十一月壬午日，任命定陶太傅、光禄大夫韦赏为大司马、车骑将军。己丑日，韦赏去世。（成帝时撤销王国太傅这一官职，改称为傅。这里仍称太傅，是因为习惯了旧称，还没能马上采用新称呼。韦赏是韦贤的孙子，韦弘的儿子 ）

    11. 十二月庚子日，任命侍中、驸马都尉董贤为大司马、卫将军，策书中写道：“任命你为三公，作为汉朝的辅佐！希望你尽心尽力，匡正各项事务，秉持公正之道！”当时董贤年仅二十二岁，虽然担任三公之职，但还经常在宫中当值，兼任尚书事（在宫中当值并兼任尚书事 ），百官都通过董贤向皇上奏事。（审食其以丞相的身份在宫中侍奉，是因为吕后宠爱他；董贤以三公的身份在宫中侍奉，是因为哀帝宠爱他。他们哪里承担起了治理国家、谋划大政的重任呢！ ）因为董贤的父亲卫尉董恭不适合再担任卿位，于是调任他为光禄大夫，俸禄为中二千石；董贤的弟弟董宽信代替他担任驸马都尉。董氏的亲属都担任侍中、诸曹等官职，并且可以参加朝会，他们得到的恩宠超过了丁氏、傅氏。

    当初，丞相孔光担任御史大夫时，董贤的父亲董恭是御史，在孔光手下做事；等到董贤成为大司马，与孔光一同位列三公。皇上故意让董贤私下拜访孔光。（皇上让董贤私下前往孔光家，看看孔光会如何接待他 ）孔光一向恭敬谨慎，知道皇上想要尊崇宠爱董贤。听说董贤要来，他就整理好衣冠，出门等候，远远望见董贤的车子，才退入家中；董贤到了中门，孔光就进入内室，等董贤下车后，他才出来，拜见、迎接和送行都非常恭敬，不敢用对待平等宾客的礼节。（这难道不是恭敬得过分，反而失去了应有的礼节吗！孔光能低声下气地侍奉董贤，那么他也必然会曲意迎合王莽 ）皇上听说这件事后，很高兴，立刻任命孔光两个哥哥的儿子为谏大夫（孔光有三个哥哥，分别是孔福、孔捷、孔喜。不知道这里说的两个哥哥的儿子是谁 ），并加官常侍（担任谏大夫并加官常侍 ）。从此，董贤的权势和皇上差不多了。

    此时，成帝的外戚王氏家族逐渐衰落，只有平阿侯王谭的儿子王去疾担任侍中，弟弟王闳担任中常侍。王闳的岳父中郎将萧咸，是前将军萧望之的儿子，董贤的父亲董恭很仰慕他，想为儿子董宽信求娶萧咸的女儿为妻，便让王闳去说媒。萧咸非常惶恐，不敢答应，私下对王闳说：“董公担任大司马，策书中说‘允执其中’，这可是尧禅让舜时说的话（《论语》记载：尧说：‘咨，你舜，上天的大命已经落在你的身上；秉持公正之道，如果天下百姓陷入困苦，上天赐给你的禄位也将永远终止！’舜也用这句话告诫禹 ），这是关乎道统传承的话语。在汉朝册封三公的惯例中，从未有过这样的话。年长的人看到这句话，没有不感到害怕的。这岂是普通人能承受得起的！”王闳很有智谋，听了萧咸的话，也有所领悟；于是回去向董恭如实汇报，详细转达了萧咸自谦不敢高攀的意思。董恭叹息道：“我家怎么就得罪天下人了，以至于让人如此畏惧！”心里很不高兴。后来皇上在麒麟殿（师古曰：在未央宫中 ）设宴，董贤父子、亲属都在宴席上饮酒作乐，侍中、中常侍也都在一旁陪同。皇上喝了些酒，神色从容地看着董贤，笑着说：“我想效法尧把帝位禅让给舜，你们觉得怎么样？”王闳上前说道：“天下是高皇帝打下的天下，并非陛下您个人所有！陛下继承宗庙大统，应当将皇位传给子孙，使其延续无穷，这是至关重要的大业，天子可不能说玩笑话！”（当年周成王剪下桐叶当作珪，和年幼的弟弟开玩笑说：“我用这个封你。”周公听到后前来祝贺。成王说：“我只是开玩笑罢了。”周公说：“君王可不能开玩笑！”于是成王将弟弟封在了唐地。古代“亡”和“无”通用 ）皇上听后沉默不语，心中不悦，身边的人都十分惶恐。于是，皇上将王闳打发回郎署（三署郎各有自己的官署；将王闳打发出去，使他不能再在宫中侍奉 ）。（《考异》曰：《董贤传》只说“打发王闳出去，不让他再参加宴会”。从“回到郎署”以下的内容，都是《汉纪》所记载的。荀《纪》没有记载《汉书》之外的事情，不知道荀悦从哪里得知这些话。《汉纪》还说：“王闳回到郎署二十天后，长乐宫的人替他向皇上谢罪。御史大夫彭宣呈上奏章，谈论国家安危和皇位继承的事情，皇上醒悟过来，召回了王闳。”按太皇太后住在长信宫，这里说长乐宫，有误。我认为根据《汉书注》，长信宫因长乐宫中的长信殿而得名，也可以称为长乐宫 ）。

    过了很久，太皇太后替王闳向皇上谢罪，皇上便又召回了王闳。王闳于是上书劝谏道：“我听说君王设立三公，是效法日、月、星三光。担任三公的人，应当是贤能之士。《易经》说：‘鼎的脚折断了，里面的食物就会倾倒出来。’这是比喻三公不称职（《易·鼎》的九四爻辞说：鼎折足，覆公餗。 ；虞翻说：是八珍之类的食物。马融说：是? 。郑玄说：是菜。 ）。从前孝文皇帝宠爱邓通，邓通的官职不过是中大夫；武帝宠爱韩嫣，也只是赏赐而已，他们都没有担任重要职位（武帝宠爱韩嫣，赏赐的财物和邓通差不多，韩嫣的官位最高不过是上大夫，后来因罪被赐死；）。如今大司马、卫将军董贤，对汉朝没有任何功劳，和皇室也没有深厚的亲戚关系，又没有高尚的名声和品行来引领世人，却在几年内被提拔，位列三公，掌管宫廷禁兵。他无功受禄，父子、兄弟都无故得到提拔，赏赐多得使国库空虚，百姓们议论纷纷，在道路上私下抱怨，这实在是违背天意！从前，褒国的神蛇变成人，生下了褒姒，从而扰乱了周国（《国语》记载：夏朝衰落的时候，有两条龙降临在夏王的庭院，说：“我们是褒国的两位先君。”夏王请求将它们的唾液收藏起来，历经商朝、周朝，都没人敢打开。到了周厉王末年，有人打开观看，唾液流到庭院里，怎么也清除不掉。厉王让宫女们不穿衣服大声呼喊，神蛇便变成了黑色的蜥蜴，钻进了王府；王府中有个年幼的童妾遇到了它，成年后便怀孕了，她害怕不已，将孩子丢弃。有个卖桑木弓的人收养了这个孩子，逃到了褒国，这个孩子就是褒姒。后来褒国人犯了罪，就把褒姒献给了周幽王。幽王宠爱她，生下了伯服，于是废黜了申后，立褒姒为后，还废黜了太子，改立伯服，最终导致周国大乱；）。我担心陛下会因此遭受指责，董贤也会有小人不知进退而带来的灾祸，这可不是能为后世树立榜样的做法！”皇上虽然没有听从王闳的建议，但赞赏他年纪轻轻却志向坚定，也没有怪罪他。

    **二年（庚申，前1年）**

    1. 春季，正月，匈奴单于和乌孙大昆弥伊秩靡都前来朝见，汉朝以此为荣。当时西域共有五十个国家（原本有三十六国，后来分为五十多个国家 ），从译长到将军、相国、侯、王，都佩戴着汉朝颁发的印绶，总共有三百七十六人（译长这一官职，西域各国都有，是负责沟通本国与汉朝语言的官员 ）；而康居、大月氏、安息、罽宾、乌弋等国（乌弋山离国距离长安一万二千二百里，不属于都护管辖，东边与罽宾、西边与犂靬、条支接壤 ），因为距离太过遥远，不在这个数目之内，他们前来进贡时，汉朝只是给予相应的回礼，并不进行全面的管理和统领（这正是说它们不属于都护管辖 ）。自黄龙年间以来，单于每次前来朝见，汉朝赏赐给他的锦绣、丝绸、棉絮等物品，都比上一次更加丰厚，以此来表示安抚。单于在宴会上见到大臣们，看到董贤年纪轻轻，便通过翻译询问。（师古曰：译，是负责传话的人 ）皇上让翻译回答说：“大司马虽然年轻，但因为才华出众才位居此位。”单于于是起身，向汉朝祝贺得到了贤能的臣子。当时，皇上因为这一年太岁在申位，认为有厌胜的说法（这一年太岁在申 ），便让单于住在上林苑的蒲陶宫（蒲陶，原产于大宛。汉武帝讨伐大宛后，将蒲陶的种子移植到离宫，这座宫殿因此得名；师古曰：舍，是住宿的意思 ），并告知单于这是对他的格外敬重；单于得知后，心中并不高兴。

    2. 夏季，四月壬辰晦日，发生了日食。

    3. 五月甲子日，重新确定三公的官职和职责（成帝绥和二年，设置三公官职。哀帝建平三年，废除。如今又重新确定三公的官名。分职，指大司马掌管军事，大司徒掌管民政，大司空掌管水土工程）。大司马、卫将军董贤被任命为大司马；丞相孔光被任命为大司徒；彭宣被任命为大司空，封为长平侯（《恩泽侯表》记载：长平侯的封国在济南 ）。

    4. 六月戊午日，汉哀帝在未央宫驾崩（臣瓒说：哀帝二十岁即位，在位六年，享年二十五岁。师古说：哀帝即位的第二年才改元，应该是二十六岁去世 ）。

    哀帝看到孝成皇帝时期，朝廷的权力逐渐旁落（指政权掌握在王氏家族手中 ），等到自己即位后，多次诛杀大臣（指诛杀朱博、王嘉等人 ），想要增强君主的威严，效法汉武帝、汉宣帝（师古曰：则，是效法的意思 ）。然而，他却宠信奸佞谄媚之人（指赵昌、董贤、息夫躬等人 ），憎恶忠诚正直的大臣（指师丹、傅喜、郑崇等人 ），汉朝的国运因此逐渐衰落。

    太皇太后得知哀帝驾崩的消息，当天就乘车前往未央宫，收取了皇帝的玉玺和绶带。太后召见大司马董贤，在东厢接见了他，询问他关于丧事的安排；董贤心中忧虑，无法回答，只能摘下官帽谢罪。太后说：“新都侯王莽，之前曾以大司马的身份操办先帝（指成帝 ）的丧事，熟悉相关的流程和规矩，我让他来协助你。”董贤叩头说道：“那真是太好了！”太后随即派使者快马加鞭召来王莽，并诏令尚书，将所有发兵的符节、百官的奏事权、中黄门和期门兵都交给王莽掌管（中黄门，是负责看守禁门黄闼的人；期门兵，是负责守卫殿门的士兵 ）。王莽按照太后的旨意，让尚书弹劾董贤，说他在皇帝生病时不亲自侍奉医药，并禁止他进入宫殿的司马门（根据《汉书·赵充国传》记载：赵充国的儿子赵卬，进入幕府司马中扰乱屯兵。如淳注释说：司马中，就是法律中所说的营军司马中。我认为这里的宫殿司马中，大概是指宫殿屯卫司马中 ）；董贤不知所措，只能前往宫阙，摘下官帽，光着脚谢罪。己未日，王莽派谒者拿着太后的诏书，在宫阙下宣布罢免董贤，诏书说：“董贤年纪轻轻，不懂得事理，担任大司马一职，不能服众，现在收回你的大司马印绶，你罢官回家吧！”当天，董贤和妻子都自杀了；他的家人十分惶恐，连夜将他下葬。王莽怀疑他是假死；有关部门上奏请求打开董贤的棺材，送到监狱检验，然后就将他埋在了监狱中。太皇太后诏令“公卿们举荐可以担任大司马的人”。王莽曾担任过大司马，后来为了避开丁氏、傅氏而辞去职位，百姓们都称赞他贤能（相关事迹见三十三卷绥和二年 ）。而且他又是太皇太后的近亲，从大司徒孔光以下，满朝大臣都举荐王莽。只有前将军何武和左将军公孙禄两人商议，认为“从前惠帝、昭帝时期，外戚吕氏、霍氏、上官氏掌权，几乎危及国家；如今孝成皇帝、孝哀皇帝接连去世，都没有子嗣，正应当挑选皇室近亲辅佐年幼的君主，不应该让外戚大臣掌握大权；（外戚大臣，指的是王莽 ）应该让外戚和异姓大臣相互交错任职（亲，指外戚；疏，指异姓的将军、公卿等；师古曰：错，是交错夹杂的意思 ），这样才对国家有利”（为国家考虑，只有这样做才合适 ）。于是何武举荐公孙禄可以担任大司马，公孙禄也举荐何武。庚申日，太皇太后亲自任命王莽为大司马，兼领尚书事。

    太皇太后和王莽商议确立皇位继承人。安阳侯王舜是王莽的堂弟，他为人谨慎端正，深受太皇太后的信任和喜爱，王莽向太皇太后建议任命王舜为车骑将军。秋季，七月，派王舜和大鸿胪左咸持符节前往迎接中山王箕子，立他为皇位继承人（持符节，就是奉命出使并手持符节；魏晋以后，持节逐渐成为一种官职名称）。

    王莽又向太皇太后建议，诏令有关部门，以皇太后和她的妹妹昭仪专宠，阻碍其他妃嫔侍奉皇帝，导致皇室没有子嗣为由（详细内容见上卷建平元年 ），将皇太后贬为孝成皇后，迁居到北宫；又因为定陶共王太后和孔乡侯傅晏同心合谋，忘恩负义，专横跋扈，图谋不轨，将孝哀皇后贬到桂宫居住，傅氏、丁氏家族的人都被免去官职和爵位，遣返回原籍（王莽在被闲置多年后，一旦掌权，便无所不用其极。傅氏家族是河内人，丁氏家族是山阳人 ）。傅晏带着妻子儿女被流放到合浦（今广西合浦 ）。只有王莽特意下诏褒扬傅喜，说：“高武侯傅喜，品性端正，为人忠厚，议论朝政时忠诚正直，虽然他和定陶太后有亲属关系，但始终不顺从她的旨意，不与邪恶势力同流合污，坚守自己的气节，因此被斥退到封国（傅喜回到封国的事情见上卷建平二年 ）。《传》中不是说过吗：‘到了寒冷的季节，才知道松柏是最后凋零的。’（师古曰：这是《论语》中孔子的话，用来比喻有气节操守的人 ）现在让傅喜回到长安，赐位特进，允许他参加朝会。”傅喜虽然表面上受到褒奖赏赐，但实际上孤立无援，心中忧虑恐惧；后来他又被打发回封国，最终在封国去世。王莽又将傅太后的尊号贬为定陶共王母，丁太后的尊号贬为丁姬。王莽还上奏说董贤父子骄横奢侈、僭越礼制，请求将他们的财物没收归公，所有因为董贤而当官的人都被免职；董贤的父亲董恭、弟弟董宽信和他们的家属被流放到合浦，董贤的母亲则被送回原籍巨鹿（今河北巨鹿 ）。长安城中的百姓议论纷纷，有人前往董贤的宅第哭泣，实际上是想趁机盗窃财物（师古曰：表面上是去哭泣，实际上是想盗窃 ）。官府变卖董氏的财产，总共得到四十三万万钱。董贤曾经厚待的官吏、沛（今江苏沛县 ）人朱诩，主动弹劾自己，辞去大司马府的职务，他买了棺材和衣服，收敛董贤的尸体并将其下葬；王莽得知后，以其他罪名逮捕并杀害了朱诩。王莽认为大司徒孔光是名儒，曾辅佐过三位君主（成帝、哀帝和平帝 ），深受太后敬重，天下人也都信任他，于是便极力尊崇孔光，举荐孔光的女婿甄邯担任侍中、奉车都尉（《陈留风俗传》说：舜在甄河边制陶，他的后代便以甄为姓）。对于那些向来与自己不合的人，王莽都罗织罪名，他亲自撰写弹劾奏章的草稿，让甄邯拿着去给孔光看，以太后的旨意暗示孔光，孔光向来胆小谨慎，不敢不上奏；王莽再禀告太后，太后总是批准这些奏请。于是，王莽弹劾何武、公孙禄互相举荐，将他们都免去官职，何武回到封国。又弹劾董宏的儿子高昌侯董武，说他父亲行为奸佞，剥夺了董武的爵位（董宏行为奸佞，指的是他请求立丁姬为帝太后 ）。还弹劾南郡太守毋将隆，说他之前担任冀州牧时，审理中山冯太后的案件，冤枉了无辜之人；弹劾关内侯张由诬告皇室成员，中太仆史立、泰山太守丁玄将人陷害致死；弹劾河内太守赵昌诬陷郑崇（相关事迹见上卷建平四年 ）。这些人幸亏遇到了赦免令，但都不适合再留在朝中任职，于是将他们都免去官职，贬为平民，流放到合浦。中山冯太后的案件，原本是史立、丁玄负责审理，但因为毋将隆与他们联名上奏，所以也受到牵连。王莽年轻时曾想与毋将隆结交，可毋将隆不太理会他，所以王莽借此事排挤他 。

    红阳侯王立是太后的亲弟弟，虽然没有担任官职，但王莽因为他是父辈而内心敬畏他，担心王立会在太后面前从容进言，使自己不能随心所欲，于是又让孔光上奏王立的罪行：“之前王立明知定陵侯淳于长犯下大逆不道之罪，却为他说话，误导朝廷；后来又声称官婢杨寄的私生子是皇子，众人都说：‘吕氏、少帝的事情又要重演了’（指吕后将别人的儿子冒充惠帝的儿子，相关事迹见十三卷 ），这件事引发了天下人的猜疑，难以向后世交代，也会影响辅佐幼主的大业；请太后将王立打发回封国。”太后没有答应。王莽说：“如今汉朝衰落，连续几代都没有子嗣，太后您独自代替幼主执政，实在令人担忧。就算您竭力秉持公正，为天下做出表率，恐怕还是有人不听从；现在您因为私人恩情违背大臣们的建议，这样下去，大臣们就会变得奸邪，祸乱也会由此兴起。不如暂且让王立回到封国，等局势稳定后再将他召回。”太后不得已，只好打发王立回封国。王莽就是用这种手段来要挟上下，控制局势的。

    在这种情况下，依附顺从王莽的人得到提拔，违抗他的人则被诛杀。王莽把王舜、王邑当作心腹，让甄丰、甄邯负责弹劾惩处异己，平晏掌管机要事务（平晏是平当的儿子 ），刘秀负责撰写文诰，孙建担任得力助手。甄丰的儿子甄寻、刘秀的儿子刘棻、涿郡（今河北涿州 ）人崔发、（《姓谱》记载：齐丁公的儿子在崔地受封采邑，于是以崔为姓 ）南阳（今河南南阳 ）人陈崇，都凭借才能得到王莽的宠信。王莽外表严厉，说话一本正经（师古曰：外表显示出严厉的神色，却装作说话正直 ），他想要做什么事情，稍微透露一些意向，他的党羽就会按照他的意思公开上奏；王莽则磕头哭泣，坚决推辞，对上迷惑太后，对下向百姓显示自己的诚信。

    5. 八月，王莽再次禀告太皇太后，将孝成皇后、孝哀皇后废为平民，让她们前往自己的陵园居住（前往孝成、孝哀皇帝的寝庙陵园 ；“复”，音fu ）。就在这一天，她们都自杀了（《考异》曰：《汉春秋》记载是“八月甲寅”，不知道胡旦依据的是什么 ）。

    6. 大司空彭宣因为王莽专权，于是上书说：“三公就像鼎的三只脚，共同辅佐君主；如果一只脚支撑不住，那么鼎中的美食就会倾覆洒出（师古曰：美实，指鼎中的食物；《易·鼎卦》九四爻辞说：鼎折足，覆公餗；“餗”，是食物的意思；所以彭宣引用这句话）。我资质浅薄，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多次生病，神志昏乱，常常遗忘事情，希望能上交大司空、长平侯的印绶，请求退休回家，度过余生。”王莽禀告太后，太后下达策书，免去彭宣的官职，让他回到封国。王莽怨恨彭宣主动请求退休，所以没有赏赐给他黄金、安车和驷马。彭宣在封国居住了几年后去世。

    班固评论道：薛广德能够辞官回乡，保全荣耀；平当面对封侯犹豫不决，懂得廉耻；彭宣察觉到危险便及时止步，他们都与那些患得患失的人不同！（薛广德辞官的事情，发生在元帝永光元年；平当不肯接受封侯，是在建平三年。《通鉴》因为彭宣的事情，将班固的这篇评论附在此处 ）

    7. 戊午日，右将军王崇被任命为大司空，光禄勋、东海（今山东郯城 ）人马宫被任命为右将军（按照《汉书》记载，马宫原本姓马矢，他在求学和为官过程中，自称马氏 ），左曹、中郎将甄丰被任命为光禄勋（甄丰担任中郎将，并加官左曹 ）。

    8. 九月辛酉日，中山王登基为帝（贡父说：辛酉日，距离哀帝驾崩已经六十四天 ），大赦天下。

    平帝年仅九岁，太皇太后临朝听政，大司马王莽掌握朝政大权，百官各自负责自己的职事，听从王莽的指挥（王莽援引古代天子守丧期间，百官各统己职、听命于冢宰的制度，来窃取权力；师古曰：聚束称为总；朱熹说：指各自统领自己的职事 ）。王莽的权势日益增大，孔光既担忧又害怕，却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上书请求退休；王莽禀告太后，说皇帝年幼，应该设置师傅教导，于是将孔光调任为皇帝的太傅，位列四辅（《礼记》记载：虞、夏、商、周时期设有师、保、疑、丞，称为四辅和三公。王莽仿照古代制度来安排孔光的职位，更改官名就是从这时开始的 ），加官给事中，负责统领宫廷宿卫、供养皇帝，在宫内值班（师古曰：行内，指皇帝所在之处的宫内，也就是禁中；我认为“行内署门户”应该是一句话，这是负责宫廷宿卫的事务；“省服御食物”则是负责供养皇帝的事务，文理很清楚。师古错误地断句，所以才会做出错误的解释 ），看守宫门，检查皇帝的服饰和饮食。任命马宫为大司徒，甄丰为右将军。

    9. 冬季，十月壬寅日，将孝哀皇帝安葬在义陵（臣瓒说：从哀帝驾崩到下葬，一共一百零五天。义陵在扶风，距离长安四十六里 。《考异》曰：《哀纪》记载：“九月壬寅日，安葬在义陵。”根据《长历》，这个月是辛酉朔日，没有壬寅日；壬寅日是十月十二日。而且臣瓒注释说：“从驾崩到下葬一共一百零五天。”按照皇帝在六月戊午日驾崩来计算，那么安葬的时间肯定是在十月，所以《本纪》中记载的月份有误 ）。

    **孝平皇帝上**（荀悦说：为了避讳，将“衎”字称为“乐”；应劭说：《谥法》规定，布纲治纪叫平；我查阅资料，皇帝原本名叫箕子，元始二年才改名为衎 ）

    **元始元年（辛酉，公元1年）**

    1. 春季，正月，王莽暗示益州（今四川一带 ）官员，让塞外的蛮夷自称越裳氏，通过辗转翻译，进献了一只白雉、两只黑雉（关于越裳的注释，已在二十八卷元帝初元二年出现过。综合各家说法，越裳的地理位置并不在益州塞外。王莽自认为辅佐幼主，想要通过招来远方的人进献贡品，使自己的功德与周公相比，从而迷惑众人，所以才导演了这一出；师古曰：越裳，是南方遥远的国家；译，是传话的意思；因为路途遥远，风俗差异大，所以要经过多次翻译才能沟通）。王莽禀告太后，太后下诏用白雉祭祀宗庙。于是，大臣们纷纷称赞王莽的功德，说他“带来了如同周成王时白雉出现的祥瑞；周公在世时被人以周为号来尊崇，当时大臣们说，按照圣王的法则，臣子有大功劳就会在生前获得美好的称号，于是便引用周公的事迹作为例证。王莽应该被赐号为安汉公，增加封户，提升爵位和封邑”（张晏说：按照汉律，不是首次受封的人，封邑要减少十分之二；“畴”，是相等的意思；意思是不再减少。贤说：“畴”，是相等的意思；指功臣的子孙继承封爵时，待遇和先人一样。我认为这里说的是王莽进号为安汉公，应该增加他的封邑户数，使封邑和爵位相匹配 ）。太后诏令尚书安排相关事宜。王莽上书说：“我和孔光、王舜、甄丰、甄邯共同制定了拥立皇帝的计策；现在我希望只对孔光等人论功行赏，先搁置对我的赏赐，不要把我和他们相提并论。”甄邯禀告太后，太后下诏说：“‘不偏袒，不结党，王道宽广平坦。’（师古曰：这是《尚书·洪范》中的话；荡荡，是宽广平坦的样子；所以引用这句话 ）你有安定宗庙的功劳，不能因为是我的骨肉至亲就隐藏不宣扬，你不要再推辞了！”王莽又多次上书坚决推辞，还称病不起；太后身边的人对太后说：“不应该违背王莽的意愿，先只对孔光等人进行封赏吧。”王莽这才肯起身。二月丙辰日，太后下诏：“任命太傅、博山侯孔光为太师，车骑将军、安阳侯王舜为太保，每人都增加一万户封邑（《考异》曰：《平纪》记载这件事发生在正月，而《王子侯表》《公卿表》都记载是“二月丙辰”，现在依据《王子侯表》《公卿表》 ；我查阅《考异》中所说的《王子侯表》记载二月丙辰日封侯的情况，指的是宣帝的曾孙信等人。如今仔细考证，还是存在疑问，注释见下文 ）；左将军、光禄勋甄丰为少傅，封为广阳侯（《恩泽侯表》记载：广阳侯的封国在南阳 ）；他们都被授予四辅的职位。任命侍中、奉车都尉甄邯为承阳侯（《恩泽侯表》记载：承阳侯的封国在汝南）。”这四人接受赏赐后，王莽仍然没有接受封赏。大臣们再次上书说：“王莽虽然能够谦让，但朝廷应该表彰他的功绩，及时给予赏赐，以表明对首功之臣的敬重，不要让百官和百姓失望！”太后于是下诏：“任命大司马、新都侯王莽为太傅，主管四辅事务，赐号安汉公，增加二万八千户封邑。”于是，王莽做出惶恐的样子，不得已才接受了太傅、安汉公的封号，但推辞了增加封邑的赏赐，说：“我希望等到百姓家家富足之后（师古曰：给，是充足的意思；家给，就是家家富足 ），再接受赏赐。”大臣们又争论起来，太后下诏说：“你期望百姓家家富足后再接受赏赐，我就听从你的意见。但现在命令你，俸禄和赏赐都比原来增加一倍。等百姓家家富足了，大司徒、大司空要及时上报。”（意思是等到百姓家家富足，大司徒、大司空要把这个情况上报 ）王莽又推辞不接受，却建议褒奖赏赐宗室成员和大臣们，他提议立东平王刘云的太子刘开明为东平王（哀帝建平二年，刘云去世，封国被废除，现在重新立他的儿子为东平王 ）；又封 东平思王的孙子刘成都为中山王，让他奉祀孝王（东平思王是宣帝的儿子刘宇；平帝入京继承大宗，所以立刘成都来奉祀孝王 ）；封宣帝的曾孙刘信等三十六人都为列侯（《考异》曰：《平纪》记载：“元始元年，封孝宣曾孙信等三十六人。”《王莽传》记载这件事在元始五年。根据《王子侯表》，这些人都是在元始元年二月丙辰日受封的，所以《王莽传》记载有误；我查阅《王子侯表》，陶乡侯刘恢等十五人都是在二月丙辰日受封的，并没有达到三十六人，而且也没有刘信的名字。按照记载，刘恢等人都是宣帝的曾孙 ）；太仆王恽等二十五人都被赐爵为关内侯（王恽等人因为之前在商议定陶傅太后尊号时，坚守经法，不迎合他人，所以被赐爵）。又下令，诸侯王公、列侯、关内侯中没有儿子，但有孙子或者同母兄弟的儿子的人，都可以让他们作为继承人；（同产子，就是同母兄弟的儿子 ）宗室成员中因为犯罪而被断绝属籍，但血缘关系还没有出五服的（指五服以内的亲属因为犯罪被取消宗室资格，现在恢复他们的属籍），恢复他们的属籍；天下俸禄在比二千石以上的年老官员退休后，按照原来俸禄的三分之一发放，终身如此（师古曰：参，就是三；下至普通百姓中的鳏夫寡妇，各种施恩的政策，无所不施 ）。

    王莽既讨好官吏和百姓，又想要独揽大权；他知道太后年老，厌倦了政事，于是暗示公卿大臣上奏说：“以前官吏按照功劳和资历晋升到二千石，州部举荐的茂材、异等官吏，大多不称职，应该都去拜见安汉公。另外，太后年事已高，不适合亲自处理小事。”太后于是下诏说：“从今以后，只有封爵的事情要上报给我，其他事情都由安汉公和四辅来裁决。州牧、二千石官员以及新任命的茂材官吏在奏事时，要先被引入，到附近的官署去拜见安汉公，接受安汉公对他们原任官职的考核，以及对新职的询问，以此来判断他们是否称职。”于是，王莽对这些人一一进行询问，暗中施加恩惠，给予丰厚的馈赠，对于那些不合他心意的人，就公开上奏将其免职，他的权力几乎和皇帝一样了。

    2. 设置羲和官，俸禄为二千石。（羲和官刚开始设置时，是独立的官职。王莽篡权后，将大司农改名为羲和 ）

    3. 夏季，五月丁巳朔日，发生了日食。朝廷大赦天下。公卿以下的官员各自举荐一名为人敦厚、能直言进谏的人。

    4. 王莽担心皇帝的外戚卫氏会夺取他的权力（平帝是中山卫姬所生 ），便禀告太后说：“之前哀帝即位后，违背恩义，使自己的外戚丁氏、傅氏显贵，扰乱国家，几乎危及国家。如今皇帝年幼，又继承大宗，成为成帝的后嗣，应该明确大一统的大义（意思是既然继承大宗，就应该以儿子的身份继承父亲的正统，不能再顾及自己的亲生父母 ），以此来警戒之前的事情，为后代树立榜样。”六月，王莽派甄丰捧着玉玺和绶带，前往中山，封皇帝的母亲卫姬为中山孝王后。赐给皇帝的舅舅卫宝、卫宝的弟弟卫玄关内侯的爵位。赐给皇帝的三个妹妹君的称号，卫谒臣为修义君，卫皮为承礼君，卫鬲子为尊德君。他们都被留在中山，不能前往京城。

    扶风（今陕西兴平东南 ）功曹申屠刚在回答策问时，直言不讳地说：“我听说周成王年幼时，周公代理朝政，他倾听他人的意见，礼贤下士，权力分配均衡，施宠恰当，一举一动都顺应天地之道，做事没有失误；即便如此，身边的召公还是不高兴，远方的四国也传出流言蜚语（贤说：《尚书》记载，周公担任太师，辅佐成王，成为他的左右臂膀，召公对此不满。意思是周公在还政给成王之后，就应该自行引退，如今却又担任丞相，所以召公不高兴。四国，指管、蔡、商、奄。成王年幼，周公代理朝政，四国传出流言说：周公将会对成王不利）。如今圣主刚刚长大成人（“襁褓”，指代幼年 ），即位以来，却与至亲分离，外戚被阻隔在外，无法与皇帝互通恩情。况且按照汉朝的制度，即便任用贤能之人，也会借助姻亲的力量，让外戚和异姓大臣相互交错任职，堵塞可能出现的隐患，这确实是为了安定宗庙、稳固国家。应该尽快派遣使者征召中山太后，让她住在别宫，定期来朝见皇帝；再召回冯氏、卫氏两族的人，给他们安排一些闲散的职位（贤说：“冗”，是闲散的意思 ），让他们能够担任宫廷侍卫，以此来消除祸患的苗头，对上可以安定国家，对下可以保全辅政大臣。”（这里的保傅，指的是四辅 ）王莽让太后下诏说：“申屠刚所说的话违背经典，荒诞不经，背离了大义！”将申屠刚罢官，让他回到家乡。

    5. 丙午日，封鲁顷公的八世孙公子宽为褒鲁侯（鲁顷公仇在秦孝文王元年被楚国所灭 。《恩泽侯表》记载：褒鲁侯的食邑在南阳郡 ），让他奉祀周公；封褒成君孔霸的曾孙孔均为褒成侯（《恩泽侯表》记载：褒成侯的食邑在山阳瑕丘 ），让他奉祀孔子。

    6. 朝廷下诏：“天下已经判决的女犯，遣送回家，每月缴纳三百钱的雇山钱（如淳说：已论，指罪行已经判定；《令甲》规定，女子犯罪，服女徒劳役六个月，缴纳雇山钱后可以回家；有人认为应该到山上伐木，允许交钱雇人代劳，所以叫做雇山。应劭说：以前的刑罚规定，男犯要到山上砍柴，供给宗庙使用；现在让女犯交钱雇人砍柴，所以叫雇山。师古曰：如淳的说法更接近；意思是女犯判决后，都放回家，不再让她们亲自服役，只需每月交三百钱雇人代劳 ）。实行这项恩惠政策，是为了推行太皇太后的仁德，施惠于妇女。每个乡推举一名贞妇（师古曰；每个乡推举一人，挑选其中最为优秀的 ）。设置大司农部丞十三人，每人负责一个州，鼓励发展农桑。”（汉武帝时期，桑弘羊设置了几十名大司农部丞，分别负责各个郡国，主管均输、盐铁事务。现在设置十三人，负责十三个州 ）

    7. 秋季，九月，大赦天下的刑徒。

    **二年（壬戌，公元2年）**

    1. 春季，黄支国（今印度马德拉斯附近 ）进献犀牛。黄支国位于南海之中，距离京城三万里。应劭说：黄支国在日南郡的南边。王莽想要炫耀自己的威严和德政，所以给黄支国的国王送去丰厚的礼物，让他派使者来进贡。

    2. 越巂郡（今四川西昌东南 ）上报说有黄龙在江中游动，太师孔光、大司徒马宫等人都称赞“王莽的功德如同周公，应该祭告宗庙”。大司农孙宝说：“周公是至高无上的圣人，召公也是大贤之人，他们之间尚且有意见不合的时候，这些都记载在经典之中，但这并没有损害他们的声誉。如今风雨不调，百姓生活困苦，每当有事情发生，大臣们都异口同声地称赞，难道他们所称赞的都是真实的吗？”当时大臣们都大惊失色。甄邯立刻奉诏制止了众人的议论。恰逢孙宝派官吏去迎接母亲，母亲在途中生病，便留在弟弟家中，孙宝只让妻子儿女前来。司直陈崇弹劾孙宝，这件事被交给三公审讯。孙宝回答说：“我已经七十岁了，年老糊涂，对母亲的供养有所疏忽，一心照顾妻子儿女，情况就像奏章中所说的那样。”（孙宝说自己年老糊涂，心思混乱，对母亲的供养减少了，就像奏章中说的那样 ）孙宝因此被免职，最终在家中去世。

    3. 皇帝改名为衎。

    4. 三月癸酉日，大司空王崇称病辞官，以此避开王莽的锋芒。

    5. 夏季，四月丁酉日，左将军甄丰被任命为大司空，右将军孙建被任命为左将军，光禄勋甄邯被任命为右将军。

    6. 立代孝王的玄孙之子刘如意为广宗王，江都易王的孙子盱台侯刘宫为广川王，广川惠王的曾孙刘伦为广德王（代孝王刘参的孙子刘义，改封清河王；王位传到他的孙子刘年时，在宣帝地节四年因罪被废；现在封刘如意来奉祀代孝王。江都易王刘非的王位传给儿子刘建，汉武帝元狩二年，刘建谋反自杀；现在立刘宫来奉祀江都易王。广川惠王刘越，宣帝地节四年，他的孙子刘文被绍封；刘文的儿子海阳，在甘露四年因罪被废；现在立刘伦来奉祀广川惠王。这些都是王莽为了延续断绝的封国，以此迷惑众人的手段 ）。绍封汉朝建立以来大功臣的后代，如周共（周共是绛侯周勃的玄孙 ）等一百一十七人，都被封为列侯或者关内侯。

    7. 许多郡国发生大旱和蝗灾，青州（今山东北部、东部 ）的情况尤为严重（青州管辖平原、千乘、济南、齐、北海、东莱等郡，以及甾川、胶东、高密等王国 ），百姓四处流亡。王莽禀告太后，建议太后应该穿着没有花纹的丝绸衣服，减少膳食，以此向天下人展示节俭。王莽还上书表示，愿意拿出一百万钱，献出三十顷土地，交给大司农来帮助救济贫民。于是，公卿大臣们纷纷效仿，共有二百三十人捐献了田宅，按照人口数量分配给贫民（师古曰：按照人口数量分配田宅 ）。又在长安城中修建了五个里巷（如淳说：这是百姓居住的里巷 ），建造了二百套住宅，用来安置贫民。王莽率领大臣们向太后上奏说：“有幸依靠陛下的恩泽，近来风雨适时，甘露降临，神芝生长，蓂荚、朱草、嘉禾等祥瑞之兆同时出现。希望陛下恢复帝王的正常服饰，恢复太官的标准膳食，让臣子们能够尽情尽孝，全力供养陛下！”王莽又让太后下诏拒绝。每次遇到水旱灾害，王莽就只吃素食，身边的人将此事告诉太后。太后派使者下诏说：“听说你只吃素食，真是为百姓担忧啊。今年秋天庄稼丰收，你要按时吃肉，保重身体，为了国家好好照顾自己！”

    8. 六月，有两颗陨石落在巨鹿（今河北巨鹿 ）。

    9. 光禄大夫、楚国（今江苏徐州 ）人龚胜，太中大夫、琅邪（今山东诸城 ）人邴汉，因为王莽专权，都请求辞官回家。王莽让太后下达策书诏令他们说：“我不忍心因为官职上的事务让你们烦恼，你们就修养身心，坚守正道，安享晚年吧。”对他们都给予优厚的礼遇后，送他们离开。

    10. 梅福知道王莽必定会篡夺汉朝的皇位，于是有一天，他抛下妻子儿女离家出走，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后来，有人在会稽（今浙江绍兴 ）看到过他，他已经改名换姓，成为吴县集市的守门人了（会稽郡，当时的治所在吴县 ）。

    11. 秋季，九月戊申晦日，发生了日食，朝廷大赦天下的刑徒。

    12. 朝廷派执金吾候陈茂（晋灼说：《百官表》记载，执金吾的属官有两丞、候、司马 ）去劝说江湖盗贼成重等二百多人，这些人都主动出来自首，将家人送回原籍，听从官府安排（如淳说：盗贼即使自首，也只能回家，不能免除其他劳役，仍然要服役劳作。师古曰：如淳的说法不对，意思是盗贼自首后，还要把家人送到原籍，接受赋役。贡父说：这二百多名盗贼来自不同的县，他们自首后，所以要把家人送回原籍听从官府安排；我认为刘贡父的说法正确 ）。成重被迁徙到云阳（今陕西淳化西北 ），（服虔说：成重是盗贼的首领，所以将他迁徙； ）朝廷赏赐给他公田和住宅。

    13. 王莽想要讨好太后，显示自己的威德超过前人，于是暗示单于，让他送王昭君的女儿须卜居次云到汉朝侍奉太后，汉朝赏赐给他们的财物非常丰厚。

    14. 车师后王国（今新疆吉木萨尔南 ）有一条新道路通往玉门关（今甘肃敦煌西北 ），这条路往来相对近一些，戊己校尉徐普想要开辟它。车师后王姑句因为觉得这条路开通后，自己要负责供应使者的物资，心里不太乐意。徐普想要先明确道路的界限，然后再上奏，于是召来姑句让他作证；姑句不肯，徐普就把他抓了起来。姑句的妻子股紫陬对姑句说：“之前车师前王被都护司马杀害（这里说的是之前发生的事情；车师前王的治所在交河城，距离长安八千一百五十里 ），如今你被长时间关押，肯定会死，还不如投降匈奴！”于是，姑句驾车突围，逃出高昌壁（拓拔魏时期，阚爽在高昌建立国家，大概是因为这里有汉朝的高昌壁而得名。杜佑说：高昌郡，因为此地地势高敞，人口昌盛而得名；也有人说：从前汉武帝派兵西征，军队疲惫不堪，就在这里驻扎，这里有汉朝时的高昌垒 ），投奔了匈奴。还有去胡来王唐兜（婼羌国的国王，号称去胡来王，距离阳关一千八百里，距离长安六千三百里；师古曰：意思是离开胡人，前来归附汉朝 ），他与赤水羌（居住在赤水的羌人，是一个大部落，与婼羌相邻；唐朝有黑党项，居住在赤水西边 ）多次发生冲突，唐兜打不过赤水羌，向都护求救，都护但钦没有及时救助。唐兜陷入困境，心中怨恨但钦，便向东逃到玉门关；玉门关守将不让他进入，唐兜无奈，只好带着妻子儿女和一千多名百姓投降了匈奴；单于接纳了他们，将他们安置在左谷蠡王的领地，并派使者上书汉朝，说明情况：“我已经接纳了他们。”朝廷下诏，派中郎将韩隆等人出使匈奴，责备单于；单于叩头谢罪，抓住姑句和唐兜，交还给汉朝使者。朝廷诏令中郎将王萌在西域恶都奴边界上等候（服虔说：恶都奴，是西域的山谷名 ）。单于派使者送回两人，并为他们求情（为姑句和唐兜向汉朝求情，希望能免除他们背叛的罪行 ）。使者将此事上报。王莽不听，诏令召集西域各国的国王，在他们面前斩杀了姑句和唐兜，以此来警示后人，让他们不敢再背叛。之后，王莽制定了四条规定（师古曰：重新制定这些制度 ）：中国人逃入匈奴的，乌孙人投降匈奴的，西域各国佩戴汉朝印绶却投降匈奴的，乌桓人投降匈奴的，匈奴都不得接纳。派中郎将王骏、王昌，副校尉甄阜、王寻出使匈奴，向单于颁布这四条规定，并将相关文书与单于的玺书放在同一个函件中密封（师古曰：与玺书装在同一个函件中密封 ），交给单于，让他遵照执行；同时收回原来宣帝与匈奴签订的约定并封存（宣帝与匈奴约定，长城以南归汉朝所有，长城以北归匈奴所有，有投降的人双方都不得接纳。现在王莽认为之前的约定不够明确，所以颁布四条规定，并收回原来的约定 ）。当时，王莽奏请让中国人不能有两个字的名字（《公羊春秋传》讥讽用两个字的名字，所以王莽效仿 ），并让使者暗示单于，应该上书表示仰慕汉朝的制度，改名为一个字，汉朝必定会给予丰厚的赏赐。单于听从了建议，上书说：“我有幸成为汉朝的藩臣，私下里非常喜欢太平盛世的圣明制度。我原来名叫囊知牙斯，现在恭敬地改名为知。”王莽非常高兴，禀告太后，派使者去答复单于，给予他丰厚的赏赐。

    15. 王莽想要把自己的女儿许配给皇帝做皇后，以此巩固自己的权力，于是上奏说：“皇帝即位已经三年了，皇后之位还没有确定（师古曰：秋代表收成的季节，长有长久的含义，所以用长秋作为皇后宫殿的名称 ），掖庭中的妃嫔也没有选满（指陪嫁的女子；古代诸侯嫁女，会有九个国家送女子陪嫁 ）。之前国家出现的危机，根源就在于没有继承人，选立皇后也不恰当，现在请根据《五经》来讨论，确定选立皇后的礼仪，遵循天子娶十二女的古礼（古代天子娶九个女子。《公羊传》说：诸侯一次娶九个女子，那么周朝的天子本来就有娶十二女的礼仪。王莽进献女儿时，还选了十一个陪嫁女子，加上皇后一共十二人 ），广泛挑选商朝、周朝后裔，以及周公、孔子的后代，还有在长安的列侯的嫡亲女儿。”（二王之后，指殷、周的后代；周公、孔子世，指周公、孔子的后世子孙，嫡亲一脉相承的；嫡，指正妻所生的女儿 ）此事交给有关部门办理，有关部门呈上众多女子的名字，其中王氏家族的女子大多在候选之列。王莽担心这些女子会与自己的女儿竞争，就上书说：“我自身没有什么德行，女儿的才能也很平庸，不适合与其他女子一起参与挑选。”太后认为他说得很诚恳，于是下诏说：“王氏家族的女子，是我的娘家人，就不要参与挑选了。”然而，普通百姓、儒生、郎吏以上的官员，每天都有上千人守在宫阙前上书，公卿大夫们有的到朝堂中，有的趴在宫殿的门下，纷纷进言：“安汉公的功劳如此卓着，如今要立皇后，怎么能唯独不选他的女儿呢？天下百姓又该把希望寄托在谁身上！希望能让安汉公的女儿成为天下之母！”王莽派长史以下的官员分别去劝说公卿和儒生们，但上书的人却越来越多。太后不得已，只好听从公卿的建议，挑选王莽的女儿。王莽又说：“应该广泛挑选其他女子。”公卿们则争论道：“不应该挑选其他女子，以免扰乱正统。”（师古曰：意思是皇后之位应当属于王莽的女儿 ）王莽这才说：“希望能让我的女儿接受考察。”



 第36章 汉纪二十八

    从癸亥年（公元3年）到戊辰年（公元8年），共六年。

    ** 元始三年（癸亥，公元3年）**

    1. 春季，太后派长乐少府夏侯藩、宗正刘宏、尚书令平晏前往安汉公王莽的府邸，为平帝挑选皇后（婚姻有五种礼仪，分别是纳采、问名、纳吉、纳徵、请期；师古曰：指挑选合适的女子 ）。他们回来后上奏说：“安汉公的女儿深受德行的熏陶，容貌美丽动人，应该顺应天命，承担起祭祀宗庙的重任。”太师孔光、大司徒马宫、大司空甄丰、左将军孙建、执金吾尹赏、代理太常事务的太中大夫刘秀，以及太卜、太史令，都头戴皮弁，身穿素积（《百官表》记载：太常设有太卜、太史等令；师古曰：皮弁，是用鹿皮制成的帽子，形状像人手合起来的样子；素积，是白色的下裳；朱红色的上衣搭配白色的下裳。“积”，指衣服上的褶皱，就像现在衣服上的襞绩 ；贤说：素积，是把布料折叠起来做成下裳，指腰部有褶皱；贾公彦说：皮弁之服，是用十五升的白布衣制成，把白色的布料折叠起来做成下裳 ），穿着朱红色的衣服和白色的下裳。他们按照礼仪进行占卜和筮卦，都说：“占卜的兆象显示金水相生、相互扶持，筮卦遇到父母爻得位（兆，是占卜的结果；卦，是筮卦的结果；孟康说：金和水相互滋生；张晏说：金旺的时候水就会得势；遇到父母爻，就是《泰卦》，《乾》在下，《坤》在上，表示天地交泰，是适合配享的卦象；），这是健康强壮、吉祥如意的征兆啊。”（《洪范》说：如果君主的想法、龟卜的结果、筮卦的结果、卿士的意见、百姓的意愿都一致，这就叫做大同，君主会身体健康，子孙也会吉祥如意 ）。之后，他们又用太牢之礼祭祀宗庙，向祖宗禀告。有关部门上奏说：“按照旧例：聘娶皇后，需要黄金二万斤，折合成钱是二万万。”王莽坚决推辞，只接受了六千三百万钱，然后把其中的四千三百万钱分给了十一个陪嫁女子的家庭，以及自己九族中的贫困之人（九族，是指上自高祖，下至玄孙的亲属；查阅《汉书·王莽传》：“按照旧例，聘娶皇后需要黄金二万斤，折合成钱是二万万。王莽坚决推辞，接受了四千万钱，然后把其中的三千三百万钱给了十一个陪嫁女子的家庭。大臣们又说：‘现在皇后的聘礼，和其他妾室的相差无几。’于是下诏，再增加二千三百万钱，总共达到三千万钱。王莽又把其中的一千万钱分给了九族中的贫困之人。”再查阅杜佑的《通典》：“聘娶皇后用黄金二万斤，这是吕后为惠帝聘娶鲁元公主时的旧例” ）。

    2. 夏季，安汉公王莽上奏了关于车服制度、官吏和百姓的养生送死、嫁娶礼仪，以及奴婢、田宅、器械的等级规定，还提议设立官稷（元始元年，王莽被封为安汉公；到这时才开始记载他的各项举措，表明他的权力逐渐扩大；《通鉴》记载权臣的事情，通常都是从这样的开端写起 ；如淳说：《郊祀志》记载，已经有了官社，但还没有官稷，于是在官社后面设立了官稷；臣瓒说：汉朝初期，废除了秦朝的社稷，建立了汉朝的社稷；后来又设立了官社，以夏禹配享，但没有设立官稷；师古曰：如淳、臣瓒二人的说法都不全面；最初是在官社后面设立官稷，两者在一处；现在重新建造，把官稷建在别的地方，不再与官社在一起 ），并要求在郡国、县邑、乡聚都设立学校。

    3. 大司徒司直陈崇让张敞的孙子张竦起草奏章，极力称赞安汉公王莽的功德，认为：“应该扩大安汉公的封国，让它如同周公的鲁国（周成王因为周公对天下有功劳，把曲阜方圆七百里的土地封给他 ）；封立安汉公的儿子，让他们如同伯禽（《鲁颂·閟宫》这首诗中说：王对叔父周公说，立你的长子为诸侯，让他在鲁国为侯 ），所赏赐的物品也都和伯禽一样（鲁公被封到鲁国时，赏赐给他附属小国、殷朝的六个宗族，还有大车、大旗、封父的良弓、夏后氏的玉璜，以及太祝、宗人、太卜、太史等官员，完备的典章制度、礼器，白色的公牛，还有郊祭和雍祭的礼仪。周公其他儿子的封国也都和这六个儿子一样 ）。”（周公的六个儿子，分别被封在凡、蒋、邢、茅、胙、祭；师古曰：六个儿子，是伯禽的弟弟）太后把这份奏章拿给大臣们看。大臣们正在商议这件事的时候，吕宽事件发生了。

    当初，王莽的长子王宇反对王莽隔绝卫氏家族（隔绝卫氏家族的事情，见上卷元始元年），他担心时间长了会招来灾祸，就私下和卫宝通信，让卫后上书谢恩，趁机陈述丁氏、傅氏过去的恶行，希望能有机会到京城来。王莽向太皇太后禀告了此事，太皇太后下诏让有关部门褒奖中山孝王后，给她增加了七千户的汤沐邑。卫后日夜哭泣，渴望见到皇帝，但却只得到了增加的封邑；王宇又让她上书请求前往京城。王莽没有答应。王宇和老师吴章，以及妻子的哥哥吕宽商议该怎么办，吴章认为王莽听不进劝谏，却迷信鬼神，可以制造一些怪异的事情来吓唬他，然后再趁机劝说他把政权归还给卫氏。（推类，就是根据怪异的事情，按照《洪范五行传》的方式，推断相关的事情，以此来劝说王莽 ）王宇就让吕宽在夜里拿着血洒在王莽的府邸门口，结果被门吏发现了；王莽抓住王宇，把他送到监狱，王宇服毒自杀。王宇的妻子焉当时怀有身孕，也被关进监狱，等到生下孩子后，也被杀害了。甄邯等人向太后禀告了此事，太后下诏说：“安汉公身处周公的职位，辅佐像成王一样的君主，却能像周公诛杀管叔、蔡叔那样，不因为亲情而损害国家的尊严，我非常赞赏他！”王莽把卫氏家族的旁支亲属全部杀光，只有卫后还活着。吴章被腰斩，尸体在东市门外被分裂示众。

    当初，吴章是当时有名的儒者，他研究《尚书》，担任博士。他的学生众多，有一千多人。王莽认为他是恶人的同党，他的学生都应该被禁止做官，这些学生都改拜其他老师。平陵人云敞当时是大司徒的属官（《姓谱》记载：云姓，出自祝融之后，曾建立云国；后来去掉“邑”字旁，以云为姓 ），他主动弹劾自己是吴章的弟子，收殓并安葬了吴章的尸体，京城的人都称赞他的行为。

    王莽于是借着吕宽的案件，彻底追查他的党羽，把他向来厌恶的人都牵连进来，全部诛杀。元帝的妹妹敬武长公主向来依附丁氏、傅氏，等到王莽专权后，她又非议王莽；红阳侯王立，是王莽的长辈（王立是王莽的叔父 ）；平阿侯王仁，向来刚正不阿（王仁是王谭的儿子 ）。王莽都假称奉太皇太后的诏令，派使者逼迫他们，让他们自杀。王莽告诉太后，敬武公主是突然发病去世的（“主”，指敬武公主 ）。太后想要去吊唁，王莽极力劝阻，太后才没有去。甄丰派使者乘坐传车去查办卫氏的党羽，郡国中的豪杰，以及汉朝那些忠诚正直、不肯依附王莽的大臣，都被诬陷有罪，按照法律被杀害。何武、鲍宣，以及王商的儿子乐昌侯王安（这里的王商，是曾担任成帝丞相的王商 ）、涿郡王商，辛庆忌的三个儿子护羌校尉辛通、函谷都尉辛遵、水衡都尉辛茂，南郡太守辛伯等人，都因此获罪而死。（何武没有举荐王莽做大司马；鲍宣向来以刚正不阿闻名；王商和王凤不和，被王凤排挤陷害，含恨而死，他的儿子王安也不依附王氏；辛庆忌原本是由王凤提拔起来的，王莽看到他的三个儿子都很有才能，想要亲近他们；辛茂认为自己是名臣的子孙，兄弟几个都地位显赫，不应该依附王莽，而且也不太屈从于甄丰、甄邯；辛伯也是辛氏家族的人，所以他们都遭遇了灾祸 ）。这次事件中，一共有几百人被处死，天下人都为之震惊。北海人逢萌对朋友说：“三纲断绝了！王莽杀害了自己的叔父，又逼死了自己的嫡长子，这是灭绝天性；杀害了君主的祖姑，又把忠诚正直的大臣全部铲除，这是目无君主；所以说三纲断绝了。再不走的话，灾祸就要降临到自己身上了！”于是，他解下帽子，挂在东都城门上（逢萌当时在长安求学；贤说：《汉宫殿名》记载，东都门，现在叫青门；注释也见《昭纪》 ），回到家中，带着家属乘船渡海，到辽东去避难了。

    王莽召来精通礼仪的少府宗伯凤（宗伯是姓，凤是名；凤精通礼仪，担任少府），让他入宫讲解为人后嗣的大义，还让公卿、将军、侍中、朝臣都来听讲，宣扬作为后嗣在大义上不能顾念自己的亲生父母，想要对内告诫天子，对外堵住百姓的议论。在此之前，秺侯金日磾的儿子金赏、都成侯金安上的儿子金常，都因为没有儿子，封国被废除。王莽让金日磾的曾孙金当，以及金安上的孙子、京兆尹金钦继承他们的封爵。金钦认为“金当应该为他的父亲、祖父建立宗庙（晋灼说：金当是金赏弟弟金建的孙子；这里说的是金当应该为自己的父亲和祖父建立宗庙），让大夫来主持金赏的祭祀。”（如淳说：因为金赏曾经是封国之君，所以让大夫掌管他的祭祀事务；臣瓒说：金当是旁支庶子，向上继承大宗，不能顾念自己的亲生父母；而金钦却让他尊崇自己的父亲、祖父，延续金日磾这一支，不再作为金赏的后嗣，却让大夫主持祭祀事务；师古曰：臣瓒的说法正确 ）甄邯当时就在旁边，在朝堂上大声斥责金钦，然后弹劾他“诬陷祖先，不孝，犯了大不敬之罪”。金钦被关进监狱，自杀身亡。甄邯因为维护国家的纲纪，不偏袒私情，忠孝的名声更加显着，被增加封邑一千户。又改封金安上的曾孙金汤为都成侯。金汤在接受封爵的那天，不敢回家，以此表明自己明白为人后嗣的大义。

    4. 这一年，尚书令、颍川（今河南禹州 ）人钟元担任大理（哀帝元寿二年，又把廷尉改名为大理 ）。颍川太守、陵阳（今安徽青阳东南 ）人严诩，原本是因为孝顺的品行而做官，他把属官们当作师友，属官们犯了过错，他就关上房门自责，从不严厉斥责。结果郡中一片混乱。（这表明世风日下，仅仅善良不足以治理好政务 ）王莽派使者征召严诩，他的属官有几百人为他送行，严诩却趴在地上大哭。属官们说：“您得到了被征召的好消息，不应该这样啊！”严诩说：“我是为颍川的士人感到悲哀，我自己哪里有什么忧愁呢！我因为性格柔弱被征召，朝廷一定会选派刚强严厉的人来接替我；他来了之后，恐怕会有人因此送命，所以我才为他们哀悼！”严诩到了京城后，被任命为美俗使者（文颖说：是宣扬美好风化的使者 ）；朝廷调陇西太守、平陵（今陕西咸阳西北 ）人何并担任颍川太守。何并到了颍川郡后，逮捕了钟元的弟弟钟威，以及阳翟（今河南禹州 ）的侠义之士赵季、李款，将他们全部处死，郡中之人都为之震惊恐惧。（《地理志》记载，阳翟县属于颍川郡；“翟”，音di ）

    **四年（甲子，公元4年）**

    1. 春季，正月，在郊外祭祀高祖，让他配享上天；在明堂祭祀孝文帝，让他配享上帝。（师古曰：郊祀，是在郊外祭祀；“宗”，是尊崇的意思，在明堂祭祀；上帝，指太微五帝；也有人说：是昊天上帝；王肃说：上帝就是天；马融说：上帝是泰一之神，住在紫微宫，是天上最尊贵的神；杜佑说：元气广大就称为昊天；人们最尊崇的就是帝，把帝和天联系起来，所以称为上帝 ）

    2. 把殷绍嘉公改称为宋公，把周承休公改称为郑公。（成帝绥和元年，封殷绍嘉公，把周承休侯的爵位晋升为公爵，作为商朝和周朝的后代 ）

    3. 朝廷下诏：“妇女如果不是自己犯法，以及男子年龄在八十岁以上、七岁以下的，只要不是犯了大逆不道、被诏书指名追捕的罪行（张晏说：名捕，指被诏书特别下令追捕的 ），其他人都不得被拘禁；如果需要查验，就在他们的居所进行询问。（师古曰：到他们居住的地方去询问 ）将此确定为法令！”

    4. 二月丁未日，朝廷派大司徒马宫、大司空甄丰等人，捧着皇帝的车驾和法驾，前往安汉公府邸迎接皇后，将皇后的玉玺和绶带授予她（《续汉志》记载：皇后的绶带，与皇帝的相同，有黄、赤、缥、绀四种颜色，长一丈九尺九寸，有五百个丝缕。玉玺，大概也是玉制的玺印；《考异》曰：《王莽传》记载是“四月丁未”，《平纪》记载是“二月丁未，立皇后王氏”，后面又说“夏，皇后到高庙参拜”。《外戚传》记载明年春天，从安汉公府邸迎接皇后。由此可见，说四月的是错误的 ），然后皇后进入未央宫。朝廷大赦天下。

    5. 朝廷派太仆王恽等八人，每人配备一名副手，持符节（副手，就是副使；王恽等人持符节，他们的副手则借用符节 ），分别前往天下各地，考察各地的风俗民情。

    6. 夏季，太保王舜等人以及上书的官吏和百姓八千多人，都请求“按照陈崇所说的，给安汉公增加赏赐”。奏章被交付给有关部门处理，有关部门提议“给安汉公增加召陵、新息两个县，以及黄邮聚、新野的田地作为封邑（新息、召陵两县，属于汝南郡；《续汉志》记载，南阳县新野县有东乡，是原来的新都，王莽曾在此受封；此外还有黄邮聚； ）；采用伊尹、周公的称号，给安汉公加封为宰衡（伊尹被称为阿衡，周公担任冢宰 ；），位居上公，三公向他汇报事情时要自称‘敢言之’；赐给安汉公的太夫人（王莽的母亲 ）封号为功显君；封王莽的两个儿子王安为褒新侯，王临为赏都侯（王莽被封为新都侯，他把封国名中的两个字拆开，加上“褒”“赏”二字，用来封自己的两个儿子 ）；给皇后的聘礼再增加三千七百万，加上之前的一共是一亿，以此来彰显大礼；太后亲临前殿，亲自进行封拜，安汉公在前面拜谢，他的两个儿子在后面拜谢，就像周公当年的旧例一样”（周成王封伯禽到鲁国时，周公在前面拜谢，鲁公在后面拜谢 ）。王莽叩头辞让，并呈上奏章说：“我希望只接受给母亲的封号，退还王安、王临的印玺和绶带，以及他们的封号、爵位和封邑。”此事再次交付讨论，太师孔光等人都说：“对安汉公的赏赐不足以与他的功劳相称；他谦逊、克制、退让，这是他一贯的品德，但这次我们终究不能听从他的推辞。忠臣为了彰显主上的大义，也应该委屈自己。应该派大司徒、大司空持符节，秉承太后的旨意，诏令安汉公赶紧入朝处理政事；并诏令尚书不要再接受安汉公的辞让奏章。”太后批准了这个奏请。王莽这才出来处理政事，只是减少了召陵、黄邮、新野的部分田地而已。

    王莽又把增加的聘礼钱中的一千万，赠送给太后身边侍奉的人。（《白虎通》说：纳徵用玄纁 ）。王莽虽然专权，但他为了讨好太后，无所不用其极，甚至对太后身边的侍从，也用尽各种方法贿赂，赠送的财物数以千万计。他还奏请太后，把太后的姐姐、妹妹都封为君，赐给她们汤沐邑。太后的姐姐君挟被封为广恩君，君力被封为广惠君，君弟被封为广施君。因此，太后身边的人日夜都在称赞王莽。王莽又知道太后身为女子，厌倦了住在深宫中，他想要通过让太后娱乐来换取权力，于是就让太后四季乘车到京城四郊巡视（张晏说：所谓市权，就是用游玩观赏的快乐来换取太后的权力，就像做买卖一样；师古曰：“虞”，通“娱”；城邑之外就叫做郊，距离大概二十里；仲冯说：说郊，不一定就是二十里 ），慰问孤寡老人和贞妇，每到一个属县，就施予恩惠，赏赐百姓钱财、布帛、牛肉和美酒，每年都如此。太后身边的一个小侍从生病了，住在宫外（服虔说：官婢、侍史生下的孩子，被选来做弄儿 ），王莽亲自去探望。他就是这样想尽办法讨好太后。

    太保王舜上奏说：“天下人听说安汉公不接受方圆千里的封地（古代诸侯的封国，方圆百里，可以出兵车千辆 ），推辞价值万金的聘礼（指给皇后的聘礼 ），无不受到感化。蜀郡男子路建等人停止了诉讼，羞愧地退了回去，就算是周文王让虞国和芮国的国君停止争地，也不过如此！（师古曰：“却”，是使……退的意思；虞、芮，是两个国家的名字，都在黄河以东；两国的国君为了争夺土地发生争执，听说了周文王的德行，就前往周国请他裁决；进入周国境内后，看到耕田的人互相谦让田界，走路的人互相让路，他们就相互说：‘我们都是小人，不应该进入君子的朝堂！’于是相互谦让，把他们争夺的土地作为闲田，然后回去了 ）应该把这件事通告天下。”于是，孔光越发恐惧，坚决称病辞去官职。太后下诏说：“太师不必上朝，每隔十天进宫一次，在宫中设置坐几和手杖，赐给你十七种食物，然后再回家；你的属官照旧履行职责。”（师古曰：食物有十七种，意思是每隔十天入朝一次，享受这样的恩宠礼遇，其他时间就在家休养；而他的属官则按照惯例各自履行职责 ）

    7. 王莽上奏请求建造明堂、辟雍、灵台（应劭说：明堂是用来端正四季、推行教化的地方。明堂上圆下方，有八扇窗户，四通八达，是发布政令的宫殿，建在都城的南面；上面的八扇窗户象征着八风，四通八达象征着四季，九间屋子象征着九州，十二重梁象征着十二个月，三十六扇门象征着三十六雨，七十二扇窗户象征着七十二风。黄帝时叫合宫，有虞氏时叫总章，殷朝时叫阳馆，周朝时叫明堂。辟雍，形状像璧，周围环绕着水，象征着教化的传播；《大戴礼》记载：明堂用茅草覆盖，上圆下方。天子的叫灵台，诸侯的叫观台，用来观测气象，记录云气和天文现象 ），还为学者们建造了一万间房舍，规模非常宏大。同时，设立《乐经》；增加博士的名额，每经各设五人。征召天下精通一门技艺、教授学生十一人以上，以及收藏有《逸礼》、古书、天文、图谶（张衡说：图谶都是虚妄的，不是圣人的法则；刘向父子负责校对宫廷藏书时，审定九流，也没有收录谶书；成帝、哀帝之后，才开始听说有图谶 ）、钟律、《月令》、兵法、《史篇》文字（孟康说：《史篇》是史籀所作的十五篇古文字书；师古曰：是周宣王的太史史籀所作的大篆文字书），并且能够理解其含义的人，都到公车署报到。他网罗了天下的奇能之士，前后来了上千人，让他们在朝堂上陈述自己的见解，想要纠正各种错误的说法，统一不同的观点（让他们各自到朝堂上陈述自己的见解并记录下来 ）。

    此外，他还征召了上百名能治理黄河的人，这些人的主张各不相同。长水校尉、平陵（今陕西咸阳西北 ）人关并（《姓谱》记载：关姓，是夏代大夫关龙逢的后代；《风俗通》记载：关令尹喜的后代 ）说：“黄河决口通常发生在平原、东郡一带，那里地势低洼，土质疏松。我听说大禹治理黄河的时候，本来就把这片土地空出来，因为河水大的时候就会泛滥，小的时候就会自行干涸，虽然河道有时会改变位置，但始终离不开这一带。上古时期的情况很难考证。但就近观察秦汉以来，黄河在曹国、卫国的区域决口（汉朝的济阴、定陶，是原来的曹国；东郡以及魏郡的黎阳，是古代卫国的土地 ），南北距离不过一百八十里。可以把这片土地空出来，不要在这里建造官亭和民房就行了。”御史、临淮（今江苏泗洪东南 ）人韩牧认为：“可以大致在《禹贡》记载的九河故道上开凿新河，就算不能恢复九条河，开凿四五条，也应该会有好处。”大司空的属官王横说：“黄河流入渤海的地方，比韩牧想要开凿新河的地方高。过去，天下连续下雨，刮东北风，海水倒灌，向西南泛滥，淹没了几百里，九河的故道已经被海水淹没了。大禹疏导黄河的时候，本来是沿着西山向东北流去（师古曰：“行”，是通流的意思；《周谱》记载：‘定王五年，黄河改道’），那么现在的河道已经不是大禹当年开凿的了。而且秦朝攻打魏国的时候，决开黄河水灌魏国的都城（相关事迹见七卷秦始皇二十二年 ），决口的地方越来越大，已经无法再堵住了。应该把百姓迁徙到完好平坦的地方，重新开凿河道，让黄河沿着西山脚下，顺着高地向东北流入大海，这样就不会有水灾了。”（西山，指黎阳以西的群山 ）司空的属官、沛国（今江苏沛县 ）人桓谭负责主持这些议论，他对甄丰说：“这些主张中，肯定有一个是正确的；应该详细考察验证，这些都可以预先判断出来。确定了方案再行动，花费不过几亿钱，还可以让那些没有产业、靠吃闲饭为生的百姓有事可做。这些人闲居和服役时，都需要穿衣吃饭，由官府提供衣食，让他们参与治理黄河，对公私都有好处（师者曰：意思是没有产业的人，闲居无事和外出服役，都需要衣食；现在官府提供衣食，让他们治理黄河，这对公私双方都有利 ）。这样做既可以继承大禹的功绩，又能消除百姓的疾苦。”当时王莽只是崇尚这些空谈，并没有实际去施行。

    8. 大臣们上奏说：“从前周公摄政七年，制度才确定下来。如今安汉公辅佐朝政才四年，修建这些建筑只用了二十天，就大功告成，应该把他的宰衡之位提升到诸侯王之上。”皇帝下诏说：“可以。”并命令大臣们商议九锡之法。（应劭说：九锡，一是车马，二是衣服，三是乐器，四是朱户，五是纳陛，六是虎贲百人，七是鈇钺，八是弓矢，九是秬鬯。这些都是天子的制度，为了表示尊崇，所以每件都赏赐给大臣，但数量会少一些；张晏说：九锡，在经典中原本没有记载；《周礼》中称为九命，《春秋说》中有相关记载；臣瓒说：九锡是非常完备的赏赐，就算是齐桓公、晋文公这样的霸主都不能全部拥有；郑玄说：按照九锡的名称，古代是没有的；《王制》规定：三公可以得到最高等级的命服，也就是衮服；如果还有加赐，也不会超过九命；孔颖达说：郑玄的意思是在九命之外，另外加九赐。查阅《礼纬·含文嘉》，上面列出了九锡的等级，下面说这是四方都敬仰的成就，是公侯伯子男所期望的。宋均注释说：九赐，是四方都能看到的，是公侯伯子男所盼望的。孔颖达引用《含文嘉》中所说的九锡，和应劭的说法相同，只是把乐器称为乐则而已。宋均注释说：进退有节制，走路有规矩，赏赐车马是为了代替步行；言辞有文采，行为合规范，赏赐衣服是为了彰显其品德；擅长教导，心怀仁爱，赏赐乐则是为了教化百姓；居住的地方整洁，家中没有污秽，赏赐朱户是为了表明其尊贵的地位；行动有礼节，赏赐纳陛是为了让其行动安稳；勇猛有力，坚守正义，赏赐虎贲是为了防备意外；威武不凡，志在保卫，赏赐斧钺是为了让其有专杀之权；心怀仁德，坚守正义，赏赐弓矢是为了让其有专征之权；孝顺父母，赏赐秬鬯是为了让其祭祀祖先 ）

    9. 王莽上奏，请求尊奉孝宣皇帝的庙号为中宗，孝元皇帝的庙号为高宗；又上奏请求毁掉孝宣皇帝父亲的祭庙，不再修缮（宣帝元康元年，尊悼园为皇考 ）；同时请求撤销南陵、云陵，改为普通的县（南陵，是汉文帝母亲薄太后的陵墓；云陵，是汉昭帝母亲赵太后的陵墓 ）。这些奏请都得到了批准。

    10. 王莽自认为在北方使匈奴归服，在东方使海外各国来朝，在南方使黄支国归附（王莽自己上奏说：越裳氏经过辗转翻译，进献了白雉；黄支国从三万里外进贡活犀牛；东夷王渡海而来，献上本国的珍宝；匈奴单于顺应新的制度，去掉了两个字的名字 ），只有西方还没有什么举措，于是派中郎将平宪等人携带大量金银财宝，去引诱塞外的羌人，让他们献出土地，愿意归附汉朝。平宪等人上奏说：“羌人的首领良愿等部落，大约有一万二千人，愿意成为汉朝的臣民，他们献出鲜水海、允谷、盐池（《地理志》记载，金城郡临羌县西北到塞外，有西海、盐池；阚駰说：西边有卑禾羌海，就是王莽时献上土地后设立西海郡的地方；郦道元说：世人称之为青海，距离西平二百五十里 ），以及平坦肥沃的土地，都交给汉朝百姓；他们自己则居住在险要的地方，作为汉朝的屏障。询问良愿归降的原因，他回答说：‘太皇太后圣明，安汉公极为仁爱，天下太平，五谷丰登，有的禾苗长到一丈多高，有的一粒粟米有三颗米那么大，有的不用耕种就能自己生长，有的蚕茧不用养蚕就能自然形成；甘露从天而降，甘泉从地下涌出；凤凰来朝，神雀聚集。从安汉公辅佐朝政这四年以来（指从王莽辅佐朝政以来 ），羌人没有什么疾苦，所以都希望归附汉朝。’应该及时为他们安排产业，设置属国进行管理。”此事交付王莽处理，王莽又上奏说：“现在已经有东海郡、南海郡、北海郡，请接受良愿等人献上的土地，设立西海郡。把天下分为十二个州，以符合古代的制度。”奏请得到了批准。冬季，设立西海郡（《考异》曰：《王莽传》记载，设立西海郡是在第二年秋天；现在依据《平纪》 ）。又新增了五十条法律，触犯这些法律的人会被流放到西海郡。被流放的人成千上万，百姓开始心生怨恨。

    11. 梁王刘立因与卫氏家族交往而获罪，被废黜王位，迁徙到南郑（今陕西汉中 ），最终自杀。（卫氏是平帝的外戚 ）

    12. 将京城一分为二，设置前辉光、后丞烈两个郡（前辉光大概管辖长安以南的各县，后丞烈大概管辖长安以北的各县 ）。更改公卿、大夫、八十一元士的官名、位次，以及十二州的名称和分界。郡国所属的地区，有的被撤销，有的被设置，有的被更改，天下事务繁杂，官吏都难以记录清楚了。

    **五年（乙丑，公元5年）**

    1. 春季，正月，在明堂举行祫祭（应劭说：按照礼制，每五年要进行一次殷祭，包括一次禘祭和一次祫祭。祫祭时，将已经毁弃的宗庙中的神主都集中到太祖庙中一起祭祀 ），诸侯王二十八人、列侯一百二十人、宗室子弟九百多人被征召前来助祭。祭祀仪式结束后，他们都得到了增加封户、赏赐爵位、赐予金帛、提升官秩、补任官职等不同程度的奖励（已经封爵的增加封户，没有爵位的赐予爵位，已有爵位的赏赐金帛，已有官秩的提升官秩，没有官职的补任官职 ）。

    2. 安汉公王莽又上奏恢复长安南北郊的祭祀。在这三十多年间，天地的祭祀场所一共变更了五次（成帝建始元年，废除了甘泉泰畤、汾阴后土祠，在长安南郊、北郊举行祭祀；永始三年，又恢复了甘泉、汾阴的祭祀；成帝驾崩后，皇太后下诏再次恢复长安南郊、北郊的祭祀；哀帝建平三年，又恢复了甘泉、汾阴的祭祀；如今再次恢复长安南郊、北郊的祭祀，这就是五次变更 ）。

    3. 朝廷下诏说：“从汉朝建立至今，宗室子弟已有十多万人，命令各郡国分别设置宗师，来管理他们，对他们进行教育训导。”

    4. 夏季，四月乙未日，博山简烈侯孔光去世，朝廷赐予他丰厚的丧葬物品，送葬的车辆多达一万多辆。朝廷任命马宫为太师。

    5. 因为王莽不接受新野的田地，为此上书的官吏和百姓前后共有四十八万七千五百七十二人，还有诸侯王公、列侯、宗室成员等，见到太后的都叩头进言：“应该尽快给安汉公增加赏赐。”于是，王莽上书说：“各位臣民上奏的章表以及交付讨论的事情，希望都暂时搁置，不要上报，让我能够尽心尽力地完成制定礼仪和乐章的工作；等这件事完成后，我希望能退休回家，给贤能的人让出晋升的道路。”（意思是长期占据高位，会阻碍贤能之人的晋升；退位，就是为了给贤能的人让路 ）甄邯等人向太后禀告，太后下诏说：“安汉公每次见到我，总是流泪叩头，说不愿意接受赏赐；即便赏赐加身，也不敢接受相应的职位。如今礼仪制度尚未确定，很多事情都需要安汉公来决断，所以暂且听从他的意见，让他继续完成礼仪制度的制定；完成之后，各位公卿把情况上报给我，我们再深入讨论之前的赏赐提议。尽快奏报九锡之礼的具体礼仪！”

    五月，太后下策书，赐予安汉公王莽九锡之礼。王莽叩头再拜，接受了绿色的蔽膝、衮冕、衣裳，，玉饰的佩刀（孟康说：“瑒”，是玉的名称；佩刀的装饰，上面的叫“琫”，下面的叫“珌”；《诗经》说“鞞琫有珌”就是这个意思。毛《传》说：“鞞”，是装刀的刀鞘；“琫”，是刀鞘上部的装饰；“珌”，是刀鞘下部的装饰。天子的佩刀用玉做“琫”，用蚌做“珌”；诸侯的佩刀用璗做“琫”，用璆做“珌”。陆德明说：“鞞”，是刀室；“琫”，是佩刀刀鞘上部的装饰；“珌”，是佩刀刀鞘下部的装饰。《尔雅》说：黄金叫做璗。《说文》说：璗，是和玉颜色相同的美丽金属），鞋头有装饰的鞋子（孟康说：如今齐地祭祀时所穿的鞋子，鞋头有装饰，鞋头突出三寸；师古曰：这种鞋子的鞋头是分叉的），有鸾铃装饰的车子和驾车的马，绘有龙图案、垂着九条飘带的旗帜（《周礼》说：绘有交叉龙图案的是“旗”；《尔雅》说：有铃铛的是“旗”；“旒”，是旗帜末端下垂的部分 ），皮弁、素积，用于作战的车子和驾车的马（师古曰：“戎路”，是作战用的车子 ），红色的弓和箭、黑色的弓和箭，左边树立红色的钺，右边树立金色的戚（师古曰：“钺”和“戚”，都属于斧子一类 ），一副铠甲和头盔，两卣用黑黍酿造的香酒（“秬鬯”，是香酒；《周礼·春官·鬯人注》说：用黑黍酿酒；黑黍像黑色的黍子，一个谷壳里有两粒米。陆佃《埤雅》说：《说文》记载，用黑黍酿酒，加入郁金草，香气芬芳，用来降神；旧说认为，香气芬芳、畅通，所以叫做“鬯”；礼仪中用郁金草和鬯酒配合，是说郁金草的香气在酒中浓郁，散发出来也很顺畅；又说：先郑、小毛认为“鬯”是香草，把它切碎煮了就成了鬯酒。黑黍是百谷中的精华，鬯酒是百草中的精英，所以先王把它们煮在一起制成鬯酒；“卣”，是中型的酒器 ），两个用玉圭做勺柄的酒器，两个九命青玉圭（师古曰：“圭瓒”，是用玉圭做勺柄；上公的命数是九，青色代表春天的颜色，象征着东方生机盎然，能生长养育万物 ），朱红色的大门，能够登堂入室的台阶（居住在朱红色大门的房子里，通过纳陛登上殿堂；孟康说：“纳”，是进入的意思，指在宫殿的地基边缘开凿台阶，不让台阶露在外面；师古曰：孟康的说法正确；地位尊贵的人不想露天登台阶，所以把台阶修在屋檐下 ），设置宗官、祝官、卜官、史官（仿照周公的制度；周成王任命周公时，设立了太祝、宗人、太卜、太史这四个官职；杜预说：太祝、宗人、太卜、太史，一共四个官职 ），三百名虎贲卫士（孔安国说：“虎贲”，是对勇士的称呼；就像老虎奋力作战一样，形容他们勇猛） 。

    6. 王恽等八人出使考察风俗后返回，说天下风俗整齐划一，还假造了郡国的歌谣来歌颂王莽的功德，多达三万字。闰五月丁酉日，朝廷下诏，因为羲和刘秀等四人负责修建明堂、辟雍，使得汉朝的功绩与周文王修建灵台、周公营建洛邑相媲美（《诗经》说：开始规划建造灵台，精心经营，百姓齐心协力，很快就建成了。周公营建洛邑时说：建造这座大城，要顺应天命，治理天下 ）。太仆王恽等八人出使各地，宣扬圣明的德政教化，使万国归一，他们都被封为列侯。（四人分别是：刘秀，被封为红休侯；平晏，被封为防乡侯；孔永，被封为宁乡侯；孙迁，被封为定乡侯。八人分别是：王恽，被封为常乡侯；阎迁，被封为望乡侯；陈崇，被封为南乡侯；李翕，被封为邑乡侯；郝党，被封为亭乡侯；谢殷，被封为章乡侯；逯普，被封为蒙乡侯；陈凤，被封为卢乡侯 。《考异》曰：《恩泽侯表》中，刘秀等十一位侯爷的封侯时间都记载为丁酉日，只有平晏记载为丁丑日。按照十二人因同样的功劳一起受封，这一年闰五月甲午朔日，没有丁丑日，所以《表》的记载有误 ）。

    当时，只有广平国相班穉没有上报祥瑞和歌颂王莽的歌谣（班穉当时担任广平王的国相；汉武帝征和二年，在广平设置平干国；宣帝五凤二年，又改为广平国 ），琅邪（今山东诸城 ）太守公孙闳在公府谈论灾害之事。甄丰派属官迅速赶到这两个郡（《续汉志》记载：大司空的属官有掾、属二十九人，掾的俸禄是比三百石，属的俸禄是比二百石；杜佑说：正职叫掾，副职叫属 ），暗示官吏和百姓（师古曰：暗示他们要宣扬祥瑞，隐瞒灾害 ），并弹劾公孙闳“凭空制造不祥之事，班穉对祥瑞之事绝口不提，他们都嫉恨并诋毁圣明的政治，都犯了大逆不道之罪”。班穉是班倢伃的弟弟。太后说：“不宣扬圣德之美，和谈论灾害的人应该受到不同的惩罚。而且班穉出身于后宫贤良之家，我很怜悯他。”（师古曰：班倢伃有贤德，所以怜悯她的家人 ）公孙闳被单独关进监狱，处死了。班穉很害怕，上书陈述朝廷对自己家族的恩情，谢罪（陈述恩情，就是讲述自己家族世代受国家的恩泽 ），希望能归还国相的印绶，到延陵园担任郎官（园郎，负责守护陵园的门户 ）；太后答应了他的请求。

    7. 王莽又上奏说要做到市场上物价统一（师古曰：意思是物价纯粹、没有欺诈），官府中没有诉讼案件，城邑里没有盗贼，田野中没有饥民，路上没有人拾取别人遗失的东西，实行男女分路行走的制度；违反这些规定的人，要受到象征性的刑罚（师古曰：《白虎通》说：象征刑罚，就是用衣服来象征五种刑罚。犯墨刑的人蒙住脸；犯劓刑的人穿上赭色的衣服；犯膑刑的人用墨蒙住膝盖，并且画上标记；犯宫刑的人穿草鞋；犯大辟之刑的人穿没有衣领的布衣。 ）。

    8. 王莽又上奏说：“共王母、丁姬，之前不遵守臣妾的本分（师古曰：意思是不遵循臣妾应有的规矩），她们的坟墓高度和元帝的陵墓一样（贾公彦说：《尔雅》中说“山顶，冢”，这里的“冢”指山的顶部；封土堆成的坟墓也叫“冢”，这里的“冢”指坟墓；“冢”，音zhong ），还带着帝太后、皇太太后的玺印和绶带下葬。我请求打开共王母和丁姬的坟墓，取出玺印和绶带；把共王母的灵柩迁回定陶，葬在共王坟墓的旁边。”太后认为这都是已经过去的事情，不应该再去挖掘。王莽坚决请求，太后只好下诏，让他们按照原来的棺材进行改葬。王莽又上奏说：“共王母和丁姬的棺材都是用梓木制成的，还穿着珠玉做的衣服（所谓梓宫，是用香梓木制成的棺材，就像他们生前居住的宫殿一样；珠玉之衣，就是用珠子做成的短衣和玉匣 ），这不是藩王妾室应该使用的。我请求用普通的木棺代替，去掉珠玉衣服，把丁姬葬在妾室的坟墓旁边。”奏请得到了批准。在位的公卿都迎合王莽的意思，捐出钱帛，派遣子弟、儒生以及四方的夷人，总共十多万人，拿着工具，帮助将作大匠挖掘铲平共王母、丁姬的旧坟墓；二十天内，就全部铲平了。王莽又在周围种上荆棘，作为后世的警戒。还拆毁了共皇的祭庙，那些提出为共皇建立祭庙建议的泠褒、段犹等人，都被流放到合浦（今广西合浦 ）。（泠褒、段犹的奏请，见三十三卷哀帝建平元年 。《考异》曰：《师丹传》说：“又免去高昌侯董宏的爵位，贬为平民。”查阅《功臣表》，建平四年，董宏已经去世；元寿二年，他的儿子董武因父亲行为奸佞被免去爵位，所以不可能到现在才被免职。《师丹传》的记载有误 ）。

    朝廷征召师丹到公车署，赐给他关内侯的爵位，让他享用原来的封邑。几个月后，又改封师丹为义阳侯（师丹在建平元年被免职，回到原来的封邑高乐侯的封地；《恩泽侯表》记载：义阳侯的封国在南阳新野 。《考异》曰：《恩泽侯表》记载：“师丹在元始三年二月癸巳日，改封为义阳侯。”胡旦根据这个记载，把发掘傅太后陵墓、流放泠褒等人的事情都写在元始三年。查阅《外戚传》说：“元始五年，王莽发掘共王母和丁姬的坟墓，进行改葬。”《马宫传》记载：“王莽发掘傅太后的陵墓，追查并诛杀之前提议给她尊号的人；马宫感到惭愧和恐惧，于是请求退休。”《公卿表》记载：马宫在今年八月壬午日被免职。由此可见，泠褒等人被流放到合浦以及师丹被封侯，都发生在今年。按照《长历》，二月丙申朔日，没有癸巳日，这里的日期肯定有误 ）。一个多月后，师丹去世。

    当初，哀帝时期，马宫担任光禄勋，他和丞相、御史一起商议，给傅太后拟定谥号为孝元傅皇后。等到王莽追查并诛杀之前参与拟定谥号的人时，马宫因为受到王莽的厚待，唯独没有被牵连。马宫心里很惭愧、害怕，上书说：“我之前参与商议定陶共王母的谥号，迎合他人的旨意，随声附和，违背经典，提出了错误的说法，迷惑并误导了主上，作为臣子，我很不忠诚。幸亏陛下让我有机会改过自新，我实在没脸再望向朝廷，也无心再身居官府，更不适合再享受封邑。（马宫被封为扶德侯，封邑在琅邪郡赣榆县 ）我希望上交太师、大司徒、扶德侯的印绶，给贤能的人让出晋升之路。”八月壬午日，王莽以太后的诏令赐给马宫策书说：“四辅的职责，是国家的重要纲纪；三公的重任，如同鼎的三只脚一样辅佐君主；如果没有精明强干、坚守职责的人，就无法胜任这些职位。你言辞诚恳，敢于承认错误，我很看重这一点。我不会剥夺你的爵位和封邑，你把太师、大司徒的印绶上交给使者（把印绶交给使者 ），以侯爵的身份回家吧。”

    9. 王莽因为皇后有了怀孕生子的吉兆（张晏说：当时皇后十四岁，刚开始有了生育能力；子代表水，午代表火；水以天一为阳，火以地二为阴，所以火是水的配偶，现在开通子午道来协调阴阳 ；按男子八个月长牙，八岁换牙，二八十六岁时男子生理发育成熟，八八六十四岁时生理机能衰退；女子七个月长牙，七岁换牙，二七十四岁时女子生理发育成熟，七七四十九岁时生理机能衰退 ），就开通了子午道，从杜陵（今陕西西安东南 ）一直穿过南山，直通汉中（师古曰：子代表北方，午代表南方；说开通的道路南北相对，所以叫子午道。如今京城正对着南山有一条山谷通道连接梁州、汉中，名叫子午谷；宜州西界、庆州东界有一座山叫子午岭，大致南北相对，北山是子，南山是午，它们之间的通道就是子午道；仲冯说：史书中的记载是从杜陵直通汉中的道路叫子午道，颜师古的说法不符合史书的本意；《三秦记》记载：长安正南方的山叫秦岭，山谷叫子午谷，又叫樊川，也叫御宿 ）。

    10. 泉陵侯刘庆上书（师古曰：泉陵节侯刘贤，是长沙定王的儿子；本始四年，戴侯刘真定继承爵位；二十二年后去世；黄龙元年，顷侯刘庆继承爵位，就是这个人；《王莽传》及《翟义传》都记载为“泉陵”；《地理志》记载，泉陵县属于零陵郡，而《表》中写作“众陵”，《表》的记载有误 ）说：“周成王年幼的时候，周公代理朝政。如今皇帝年纪尚轻，应该让安汉公像周公一样，代行天子之事。”大臣们都说：“应该按照刘庆说的做。”

    11. 当时，皇帝年龄逐渐增大，因为卫后的缘故，心中怨恨，很不高兴（指卫后不能到京城，她的族人不是死就是被流放，所以皇帝不高兴 ）。冬季，十二月，王莽趁着腊日向皇帝进献椒酒，在酒里下了毒；皇帝喝了之后就生病了。王莽写了一篇策文，到泰畤向神灵祈祷，愿意用自己的生命代替皇帝，他把策文藏在金縢之匮里，放在前殿，并告诫大臣们不要声张（师古曰：王莽假装效仿周公为武王祈祷，写了《金縢》；《尚书》记载：周公把策文放在用金属封缄的柜子里；孔安国说：为武王祈祷的文书，藏在柜子里，用金属封缄，是不想让人打开；孔颖达说：“縢”，是捆绑、约束的意思 ）。丙午日，皇帝在未央宫驾崩（臣瓒说：皇帝九岁即位，在位五年，年仅十四岁就去世了 ）。朝廷大赦天下。王莽命令天下俸禄在六百石以上的官吏，都要为皇帝服丧三年。他还上奏尊奉孝成皇帝的庙号为统宗，孝平皇帝的庙号为元宗。给孝平皇帝入殓时，为他戴上成年男子的帽子，然后将他安葬在康陵（臣瓒说：康陵在长安以北六十里 ）。

    班固评论道：孝平皇帝在位时，政权由王莽把持，他褒奖所谓的善行，彰显自己的功劳，以此来抬高自己的地位。看他的文辞，仿佛四方的蛮夷无不心悦诚服，吉祥的征兆和人们的颂歌纷纷出现；然而，实际上上天出现了各种异常现象，百姓在下面也心怀怨恨，这些王莽都无法掩饰。（如淳说：已经无法再掩饰了 ）

    12. 朝廷任命长乐少府平晏为大司徒。

    13. 太后和大臣们商议确立皇位继承人。当时，元帝这一脉已经没有继承人，而宣帝的曾孙中在世的有五位藩王（在世的藩王有五人，分别是淮阳王刘演、中山王刘成都、楚王刘纡、信都王刘景、东平王刘开明），列侯有四十八人（分别是广戚侯刘显、阳兴侯刘寄、陵阳侯刘嘉、高乐侯刘修、平邑侯刘闵、平纂侯刘况、合昌侯刘辅、伊乡侯刘开、就乡侯刘不害、胶乡侯刘武、宜乡侯刘恢、昌城侯刘丰、乐安侯刘禹、陶乡侯刘恢、厘乡侯刘褒、昌乡侯刘且、新乡侯刘鲤、郚乡侯刘光、新城侯刘武、宜陵侯刘封、堂乡侯刘护、成陵侯刘由、成阳侯刘众、复昌侯刘休、安陆侯刘平、梧安侯刘誉、朝乡侯刘充、扶乡侯刘普、方城侯刘宣、当阳侯刘益、广城侯刘疌、春城侯刘允、吕乡侯刘尚、李乡侯刘殷、宛乡侯刘隆、寿泉侯刘承、杏山侯刘遵、严乡侯刘信、武平侯刘璜、陵乡侯刘曾、武安侯刘?、富阳侯刘萌、西阳侯刘偃、桃乡侯刘立、栗乡侯刘玄成、金乡侯刘不害、平通侯刘且、西安侯刘汉、湖乡侯刘开、重乡侯刘少柏，一共五十人；而广戚侯刘显，是孺子刘婴的父亲，栗乡侯刘玄成，之前已经被免去侯爵，所以实际上是四十八人）。王莽嫌他们年纪太大，说：“兄弟之间不能相互继承皇位。”于是把宣帝的玄孙都征召来，从中挑选皇位继承人。

    就在这个月，前辉光谢嚣上奏说，武功县（原本属于扶风郡，王莽将其划分到前辉光 ）县令孟通在挖井时得到一块白石，石头上圆下方，上面有用朱砂写的字，内容是：“告安汉公王莽为皇帝。”所谓的符命，就是从这时开始出现的。王莽让大臣们把这件事禀告太后，太后说：“这是在欺骗天下人，不能这样做！”太保王舜对太后说：“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也没有办法了；想要阻止，也无能为力。而且王莽也不敢有别的企图，只是想通过代理皇帝的身份来加重自己的权力，以此来镇服天下罢了！”太后心里虽然不认可，但也没有能力制止，只好同意。王舜等人立刻一起让太后下诏说：“孝平皇帝英年早逝，我已经让有关部门征召了孝宣皇帝的玄孙二十三人，正在挑选合适的人，来继承孝平皇帝的皇位。玄孙们都还在襁褓之中，如果没有品德高尚的君子，谁能安稳地辅佐他们呢！安汉公王莽，辅佐朝政已经三代，和周公所处的时代不同，但功绩相当。如今前辉光谢嚣、武功县令孟通上报了丹书白石的符命，我仔细思考其中的含义，所谓‘为皇帝’，应该是指代理行使皇帝的职权。那就让安汉公像周公当年一样，代理皇位，处理政务，把具体的礼仪制度奏报上来！”于是大臣们上奏说：“太后圣德昭然，深刻地洞察了天意，诏令安汉公代理皇位。我们请求安汉公登上皇位，穿戴天子的服饰和冠冕，背靠画有斧纹的屏风，站在门窗之间，面向南方接受大臣们的朝拜，处理政事；出入时要像皇帝一样实行警戒和清道，百姓和大臣要像称呼皇帝一样称呼他为‘臣妾’，一切都按照天子的制度来办。在郊外祭祀天地，在明堂祭祀祖先，在宗庙祭祀祖宗，祭祀众神时，赞礼官要称他为‘假皇帝’（师古曰：赞礼官，指祭祀时宣读祝辞的人；我认为这个赞礼官在祭祀时负责宣读祝辞，如果是朝会，也有赞礼官，比如赞拜、赞谒就是他们的职责 ），百姓和大臣称他为‘摄皇帝’，他自己则自称‘予’。他裁决朝廷事务时，通常用皇帝的诏令，称为‘制’。这样做是为了顺应皇天的旨意，辅佐汉室，保护孝平皇帝年幼的继承人，完成托付的重任，使国家的治理更加太平。他在朝见太皇太后、皇帝皇后时，仍然要行臣子之礼。他在自己的宫殿、封国、采邑（宫，指把安汉公的府邸当作宫殿；家，指他的家；国，指他被封的新都国；采，指把武功县作为采邑，命名为汉光邑；师古曰：“采”，是官职的意思，因为官职而获得土地，所以称为采邑），按照诸侯的礼仪制度来处理事务。”太后下诏说：“可以。”

    王莽，字巨君，是孝元皇后弟弟的儿子。王莽的父亲是王曼，祖父是王禁。王禁是汉武帝时期绣衣御史王贺的儿子。

    **居摄元年（丙寅，公元6年）**王莽摄政之后，就把年号改为居摄。

    1. 春季，正月，王莽在南郊祭祀上帝，又举行了迎春、大射、养老等礼仪。由于当时没有真正的天子，《通鉴》只能以王莽的纪年为准。不写“假皇帝”而直接写王莽，是不承认他代理皇帝的身份。等到他篡位之后也写“莽”，是不承认他的篡位行为。吕后、武后写“太后”，也是同样的道理。

    2. 三月己丑日，立宣帝的玄孙刘婴为皇太子，号称孺子（这也是仿照周公辅佐成王时，管叔、蔡叔散布流言说“周公将会对孺子不利”，所以给刘婴取了这个称号 ）。刘婴是广戚侯刘显的儿子（楚孝王的儿子刘勋被封为广戚侯，刘显是刘勋的儿子；《地理志》记载，沛郡有广戚侯国 ），年仅两岁；王莽以占卜和面相显示他最为吉利为由，立他为太子）。尊奉皇后为皇太后。

    3. 任命王舜为太傅，左辅甄丰为太阿、右拂，甄邯为太保、后承；又设置了四少，俸禄都是二千石。

    4. 四月，安众侯刘崇（师古曰：安众康侯刘丹，是长沙定王的儿子；刘崇是刘丹玄孙的儿子，详见《王子侯表》；《地理志》记载，安众是侯国，属于南阳郡，在原来宛县的西乡 ）和他的国相张绍商议说：“安汉公王莽一定会危害刘氏政权，天下人都反对他，却没有人敢率先起兵，这是我们宗室的耻辱。我率领宗族作为表率，天下人一定会响应。”张绍等人带着一百多人，一起进攻宛城（今河南南阳 ）；但他们没能攻进城，最终失败了。

    张绍的堂弟张竦和刘崇的族父刘嘉前往朝廷自首；王莽赦免了他们，没有治罪。张竦趁机为刘嘉写了一篇奏章，称赞王莽的品德和功绩，指责刘崇的罪状：“我愿意作为宗室的带头人，父子兄弟都扛着竹笼、拿着铁锹，奔赴南阳，把刘崇的宫室挖成水池（古代对于叛逆的封国，在其罪行被判定后，就会把他们的宫室挖成水池；师古曰：“猪”，是蓄水的意思 ），让它符合古代的制度；刘崇的神社也应该像亳社一样处理（周武王战胜殷商后，把亳社分封给诸侯，四周筑起围墙，上面覆盖木板，下面架空，使它不能与天地相通，以此来警示后人；师古曰：“猪”，是蓄水的意思 ），赏赐给诸侯，让大家永远引以为戒！”于是，王莽非常高兴，封刘嘉为率礼侯，刘嘉的七个儿子都被赐爵为关内侯；后来又封张竦为淑德侯。长安人因此流传着这样一句话：“想要封侯，就去找张伯松。奋力战斗，不如巧妙地上奏。”从那以后，凡是谋反的人的宫室都被挖成了水池。

    大臣们又说：“刘崇等人谋反，是因为王莽的权力不够大；应该提高他的地位，以镇服天下。”五月甲辰日，太后下诏，让王莽在朝见太后时自称“假皇帝”。

    5. 冬季，十月丙辰朔日，发生了日食。

    6. 十二月，大臣们上奏请求把安汉公在宫中值宿的庐舍改为摄省，办公的府署改为摄殿，住宅改为摄宫。太后批准了这个请求。（庐，是在宫殿中值宿的住所；府，是处理政务的地方；第，是居住的宅院 ）

    7. 这一年，西羌的庞恬、傅幡等人，因为怨恨王莽夺取了他们的土地，反过来攻打西海太守程永；程永吓得逃跑了。王莽处死了程永，派护羌校尉窦况前去攻打庞恬、傅幡。

    **二年（丁卯，公元7年）**

    1. 春季，窦况等人打败了西羌。

    2. 五月，王莽重新铸造货币：错刀，一枚价值五千钱；契刀，一枚价值五百钱；大钱，一枚价值五十钱（《食货志》记载：错刀，用黄金镶嵌，上面的文字是“一刀直五千”；契刀，它的环像大钱，刀身像刀，长二寸，上面的文字是“契刀五百”；大钱直径一寸二分，重十二铢，上面的文字是“大钱五十”；张晏说：现在看到的契刀、错刀，形状和质地像大钱，但边缘和厚度与记载不同。大钱的形状像大刀的环；契刀的刀身是圆形的，没有二寸长；它上面的文字，左边是“契”，右边是“刀”，没有“五百”两个字；错刀则是刻有文字，用黄金填充，上面是“一”，下面是“刀”。这两种货币与《食货志》的记载很不相符，似乎是因为记录错误、文字磨灭的缘故。师古曰：张晏的说法不对。王莽时期的钱刀现在还有留存，形状、质地和文字都与《食货志》的记载相符，没有差错 ；《索隐》曰：钱，本名泉，因为货币的流通就像泉水一样；布，是说货币的流通；刀，是因为它对人们有利 ）。这些货币与五铢钱同时流通，但百姓大多私自铸造。于是王莽下令禁止列侯以下的人私藏黄金，要把黄金上缴到御府，换取相应的报酬（《百官表》记载：少府设有御府令、丞；师古曰：御府，主管天子的衣服 ），然而最终却没有给他们报酬。

    3. 东郡太守翟义，是翟方进的儿子，他和姐姐的儿子、上蔡（今河南上蔡 ）人陈丰商议说：“新都侯王莽代理天子之位，向天下发号施令，故意挑选宗室中年幼的人立为孺子，假托周公辅佐成王的名义，实际上是在试探天下人的态度（师古曰：意思是逐渐试探天下人的心意 ），他肯定是想取代汉朝，这种意图已经逐渐显现出来了。如今宗室衰弱，外面又没有强大的藩王，天下人都低头顺从，没有人能够扞卫国家、抵御国难。我有幸身为宰相的儿子，又担任大郡的太守，我们父子深受汉朝的厚恩，从道义上讲，应当为国家讨伐逆贼，以安定社稷。我打算向西进军，诛杀不应该代理皇位的人，再挑选宗室子孙辅佐他登上皇位。即使天命不遂人愿，我为国家而死，也能留下忠义之名（师古曰：埋名，指虽然身死，但名声却能留存 ），无愧于先帝。现在我想发动起义，你愿意跟随我吗？”陈丰当时十八岁，勇猛强壮，他答应了翟义。于是，翟义与东郡都尉刘宇、严乡侯刘信、刘信的弟弟武平侯刘璜一起谋划（刘信、刘璜都是东平炀王刘云的儿子；严乡、武平这两个封国，大概都在东郡 ），在九月都试（汉代各郡每年九月举行的军事演习 ）那天，斩杀了观县（今河南清丰南 ）县令（《地理志》记载，观县属于东郡，原本叫畔观；应劭说：夏朝有观扈；世祖将其改为卫国，用来分封周朝的后代），趁机集结当地的车骑、材官（汉代地方预备兵兵种 ），招募郡中的勇士，部署将帅。刘信的儿子刘匡当时是东平王，他们于是合并了东平国的军队，拥立刘信为天子；翟义自称大司马、柱天大将军；他还向各郡国发布檄文，说“王莽用毒酒害死了孝平皇帝，现在又代理天子之位，想要断绝汉朝的国祚。如今真正的天子已经即位，我们要共同执行上天的惩罚！”各郡国得知后都为之震动。等到翟义的军队到达山阳（今山东巨野一带 ）时，已经发展到十多万人。

    王莽得知这个消息后，惊慌得吃不下饭。太皇太后对身边的人说：“人心都是相通的（师古曰：意思是大家的想法是相似的 ）。我虽然是个妇人，也知道王莽一定会因此感到害怕。”王莽于是任命他的党羽和亲信孙建、刘宏、窦况（孙建是王莽的党羽 ），王邑、王骏、王况、王昌（王邑等人是王莽的亲属 ），让轻车将军、成武侯孙建担任奋武将军，光禄勋、成都侯王邑担任虎牙将军，明义侯王骏担任强弩将军，春王城门校尉王况担任震威将军（师古曰：春王门，是长安城东边出城的北头第一门，原本叫宣平门，王莽将其改名；我查阅资料，汉代的城门校尉负责掌管十二座城门；从这里可以看出，王莽更改官名后，十二座城门各设置了一名城门校尉 ），宗伯、忠孝侯刘宏担任奋冲将军，平帝元始四年，王莽将宗正改名为宗伯 ，中少府、建威侯王昌担任中坚将军（王莽将少府改名为共工；这里的中少府，大概是长乐少府；因为其职责在宫中，所以叫中少府 ），中郎将、震羌侯窦况担任奋威将军，总共七人，他们自行挑选关西人担任校尉、军吏，率领关东的精锐士兵，征发奔命之兵去攻打翟义。又任命太仆武让为积弩将军，屯守函谷关；任命将作大匠、蒙乡侯逯并为横壄将军，屯守武关，任命羲和、红休侯刘秀为扬武将军，屯守宛城。

    三辅地区（今陕西中部地区 ）的人听说翟义起兵，从茂陵（今陕西兴平东北 ）以西到汧县（今陕西陇县南 ；《地理志》记载，汧县属于右扶风；贤说：汧县的旧城在陇州汧源县南 ）的二十三个县，盗贼纷纷起兵响应。槐里（今陕西兴平东南 ）男子赵朋、霍鸿等人自称将军，攻打并烧毁官府，杀死右辅都尉和斄县（今陕西武功西 ）县令（《地理志》记载，右辅都尉治所在郿县，郿县与斄县都属于扶风；斄县是周后稷受封的地方），他们相互商量说：“各地的精兵都向东去攻打翟义了，京城空虚，我们可以攻打长安！”他们的队伍逐渐发展到十多万人，战火都烧到了未央宫的前殿。王莽又任命卫尉王级为虎贲将军，大鸿胪、望乡侯阎迁为折冲将军，向西攻打赵朋等人。任命常乡侯王恽为车骑将军，屯守平乐馆；骑都尉王晏为建威将军，屯守城北；城门校尉赵恢为城门将军；他们都率领士兵加强自我防备。任命太保、后承、承阳侯甄邯为大将军，在高庙接受斧钺，统领天下的军队，左手持符节，右手握着斧钺，屯守在城外。王舜、甄丰则日夜在宫殿中巡查。

    王莽每天抱着孺子到郊外的宗庙祈祷，会见大臣时，他说：“从前成王年幼，周公摄政，管叔、蔡叔却挟持禄父发动叛乱。如今翟义也挟持着刘信发动叛乱。自古以来，即便是大圣之人都会担心这样的事情，何况像我王莽这样才识短浅的人呢！”（师古曰：“斗筲”，比喻才识短浅 ）大臣们都说：“如果没有遇到这样的变故，就无法彰显您的圣德！”冬季，十月甲子日，王莽仿照《周书》写了一篇《大诰》（师古曰：周武王驾崩后，周公辅佐成王，三监和淮夷发动叛乱，周公于是写了《大诰》；王莽把自己比作周公，所以仿照他的做法 ），说：“在我听到翟义反叛消息的那天（孟康说：指翟义谋反的消息上奏给朝廷的那天；师古曰：“粤”，是发语词 ），宗室中的才俊有四百人（孟康说：指当时在世的刘氏宗族成员 ），百姓中的贤能之士有九万人，我将恭敬地依靠他们来谋划继承皇位的大事，成就功业。”（师古曰：我依靠这些宗室中的才俊和贤能之士，共同谋划国家大事，最终成就功业 ）他还派遣大夫桓谭等人到各地颁布文告，告知天下人他会把皇位归还给孺子的意图。

    王莽的各路将领向东进军，到达陈留郡菑县（孟康说：菑县，原来是戴国，在梁地，后来归属陈留郡，现在叫考城；《陈留风俗传》记载：菑县，是秦朝的谷县，因为遭遇战乱，灾荒连年，所以改名为菑县；章帝东巡经过这里时，下诏说：陈留郡菑县，这个名字不好，把它改为考城 ），与翟义的军队交战，打败了翟义，并斩杀了刘璜。王莽非常高兴，又下诏先封车骑都尉孙贤等五十五人为列侯，就在军中授予他们爵位。接着大赦天下。于是，王莽的精锐部队在圉城（今河南杞县南 ）围攻翟义，十二月，大败翟义的军队。翟义与刘信弃军而逃，逃到固始（今河南固始 ）边界时，翟义被抓获，他的尸体在陈都市（今河南淮阳 ）被分裂示众；但始终没有抓到刘信。（《地理志》记载，圉县、固始县、陈县都属于淮阳国；贤说：圉县的旧城在现在汴州雍丘县东南）

    **始初元年（戊辰，公元8年）**这一年的十一月，王莽开始把年号改为始初。

    1. 春季，发生了地震。朝廷大赦天下。

    2. 王邑等人回到京城，与西边的王级等人会合，一起攻打赵朋、霍鸿。二月，赵朋、霍鸿的势力被彻底消灭，各个县也恢复了太平。军队凯旋，整顿队伍，王莽在白虎殿设宴，慰劳并赏赐将领们。他下诏让陈崇考核评定军功，根据功劳大小进行排序，依照周朝的制度，设立五等爵位，用来封赏功臣，被封为侯、伯、子、男的一共有三百九十五人，诏书说这些人“都凭借着奋勇作战的精神，东讨西伐，使羌寇、蛮盗、反虏、逆贼来不及转身逃跑，就被及时消灭，让天下人都为之折服”，因此封他们爵位。那些应当被赐爵为关内侯的人，改称为附城，又有几百人获此封号。（项安世《家说》记载：王莽分封诸侯时，设置附城，汉人大概是用“城”来解释“墉”；古文的“庸”就是“墉”字，后人加上“土”字旁来加以区分；没有形成完整封国的就叫做附城，就像现在说的支郡是属城一样；我查阅《王制》，其中记载，土地不足五十里的小国，不能直接与天子联系，要依附于诸侯，称为附庸；郑玄注释说：小城叫做附庸；附庸，就是把本国的事务依附于大国；《正义》说：庸，就是城，指小国的城不能直接与外界沟通，把本国的事务依附于大国，所以叫附庸；项安世的说法就是依据这些 ）王莽挖掘了翟义父亲翟方进以及他先祖在汝南（今河南上蔡 ）的坟墓，烧毁了他们的棺柩，夷灭了翟义的三族，连他的后代也不放过，把他们的尸体都埋在同一个大坑里，还在上面撒上荆棘和五毒（如淳说：五毒，指野葛、狼毒之类的毒药 ）。翟方进原本是汝南上蔡人。王莽又把翟义以及赵朋、霍鸿党羽的尸体，聚集在道路旁边，分别在濮阳（今河南濮阳西南 ）、无盐（今山东东平东 ）、圉城、槐里、盩厔（今陕西周至 ）这五个地方（濮阳、无盐、圉城的尸体是翟义党羽的；槐里、盩厔的尸体是赵朋、霍鸿党羽的 ），在上面树立木牌（师古曰：表，是用来做标记的 ），上面写着：“反虏逆贼鲸鲵”（师古曰：鲸鲵，是危害极大的大鱼，用它来比喻敌人中勇猛凶悍的人；崔豹《古今注》记载：鲸，大的有千里长，小的也有几丈长，一次能生好几万只幼鲸；它们常在五六月到岸边产卵，七八月时带领幼鲸返回大海，游动时激起的波浪像打雷一样，喷出的水花像下雨一样，水族都非常害怕，纷纷逃避，没有谁敢抵挡；其中雌鲸叫做鲵，大的也有千里长；大概是因为鲸鲵力气大，能吞食小鱼，所以用它来比喻强暴欺凌弱小的人；而且它能带领几万只幼鲸在大海中横行）。翟义等人失败后，王莽认为自己的威望和德行日益盛大，于是开始谋划正式称帝的事情。

    3. 大臣们再次上奏：请求晋升代理皇帝王莽的儿子王安、王临为公爵；封王莽哥哥的儿子王光为衍功侯。（王光，是王莽哥哥王永的儿子 ）这时，王莽已经回到新都国（王莽摄政后，所以回到新都国 ）；大臣们又建议封王莽的孙子王宗为新都侯。（王宗，是王宇的儿子 ）

    4. 九月，王莽的母亲功显君去世。王莽认为自己代理皇位，继承了汉朝的大宗，所以为母亲服丧时，穿着缌麻丧服，头戴弁帽，加上麻制的环绖（《周礼》规定，天子为诸侯服丧，穿缌麻丧服，头戴弁帽，加上环绖，如果是同姓诸侯就用麻制的环绖，如果是异姓诸侯就用葛制的环绖；师古曰：在弁帽上加环绖；之所以叫环绖，是因为它又轻又细，形状像环；《礼记》记载：缌麻丧服，是用十五升的布，去掉一半的经线，织的时候对经线进行加工，对纬线不加工，这种丧服就叫缌麻；贾公彦说：凡是五服中的绖带，都是用两股麻线绞成的；环绖与绞绖不同，环绖是用麻线做主体，再用一股麻线缠绕在上面，像环一样，所以叫环绖），只进行一次吊唁和两次哭祭；并让新都侯王宗作为丧主，服丧三年。

    5. 司威陈崇（王莽设置司威，负责监察百官 ）上奏说：王莽哥哥的儿子衍功侯王光私下请执金吾窦况帮他杀人（私报，就是私下嘱托；霍显曾说：少夫希望你把事情告诉我 ）。窦况把人抓起来，按照法律处置了。王莽得知后非常生气，严厉地斥责了王光。王光的母亲对他说：“你觉得自己和长孙、中孙相比怎么样！”（长孙、中孙，是王宇和王获的字；王获的死，见上卷哀帝元寿元年；王宇的死，见上卷平帝元始三年 ）于是，王光母子自杀，窦况也被处死。当初，王莽以侍奉母亲、供养嫂子、抚养兄长的儿子而闻名（相关事迹见三十一卷成帝始元年 ），等到后来变得悖逆暴虐，却又用这些事来显示自己的公正无私（服虔说：不饶恕王光的罪行就是为了显示公正无私；仲冯说：王莽不为母亲服丧，也是为了显示公正无私 ）。之后，王莽让王光的儿子王嘉继承爵位为侯。

    6. 这一年，广饶侯刘京称齐郡（今山东淄博一带 ）出现了一口新井（《地理志》记载，齐郡有广饶县 ），车骑将军千人扈云称巴郡（今重庆一带 ）出现了石牛（师古曰：千人，是官职名，隶属于车骑将军；扈是他的姓，云是他的名；我查阅《百官表》，千人的官职在候、司马之下 ），太保属官臧鸿称扶风雍县（今陕西凤翔南 ）出现了刻有文字的石头（汉代公府设有掾和属官；《姓谱》记载：鲁孝公的儿子彄，在臧地受封采邑，他的子孙便以臧为姓；雍县属于扶风）。王莽对这些都欣然接受。十一月甲子日，王莽向太后上奏说：“陛下您遭遇了汉朝十二代帝王三七之厄（三七二十一年，从汉朝建立到这一年共二百一十四年 ），秉承上天的威严命令，下诏让我王莽代理朝政。广饶侯刘京上书说：‘七月中，齐郡临淄县昌兴亭长辛当一晚多次做梦，梦中有人说：“我是天公的使者。天公让我告诉亭长：‘代理皇帝应当成为真皇帝。’如果你不相信我，那么这个亭中将会出现一口新井。”亭长早上起来查看亭中，果然有一口新井，井深将近百尺。’十一月壬子日，正好是冬至，这一天是建日（师古曰：壬子日是冬至，而且这一天正好是建日 ），巴郡的石牛、戊午日雍县石头上的文字，都被送到了未央宫的前殿。我和太保安阳侯王舜等人去查看，突然天起大风，尘土飞扬，一片昏暗，风停之后，在石头前得到了铜符和写在帛上的图，上面写着：‘天告帝符，献者封侯’，骑都尉崔发等人看到后这样解释（师古曰：观看上面的文字并解释其中的含义 ）。孔子说：‘敬畏天命，敬畏地位高的人，敬畏圣人的话。’（师古曰：这是《论语》中记载的孔子的话 ）我王莽怎敢不遵从天命！我请求在祭祀神只、宗庙时，向太皇太后、孝平皇后奏报时，都自称‘假皇帝’；对天下发号施令，天下人向我奏报事情时，不要再称‘摄’；把居摄三年改为始初元年（《考异》曰：《王莽传》写作“初始”；荀《纪》以及韦庄《美嘉号录》、宋庠《纪年通谱》都写作“始初”；现在依据这些记载 ）；把漏刻的刻度改为一百二十度；以此来顺应天命。我王莽会日夜养育、教导孺子，让他长大成人（师古曰：隆，是成长的意思；成就他，让他长大 ），使他的品德能与周成王相媲美，向天下宣扬太皇太后的威德，期望让百姓富足并受到良好的教化。等孺子成年举行加冠礼后，我就把朝政归还给他，像周公当年那样（《尚书·洛诰》记载：周公行跪拜大礼，说：我将把明君的政务归还给你。孔安国注释说：周公竭尽礼仪，表达敬意，说我把朝政归还给你，你是成王；二十岁成年，所以一定要归还政权 ）。”太后批准了他的奏请。众人知道王莽是奉了符命，便示意大臣们广泛议论并另外上奏，以显示他即将正式称帝的趋势。

    7. 期门郎张充等六人合谋劫持王莽，拥立楚王（楚王刘纡，是宣帝的曾孙 ）。事情败露后，他们都被处死。

    8. 梓潼（今四川梓潼 ）人哀章（师古曰：梓潼是广汉郡的一个县，哀是姓，章是名；《姓谱》记载：哀姓，是以谥号为姓氏；我查阅资料，古人以哀为谥号的不止一个，《孔子弟子传》中有公晳哀，《烈士传》中有羊角哀，怎么就不能是他们的后代呢！ ）在长安求学，向来品行不端，喜欢说大话。他看到王莽代理朝政，就制作了一个铜柜，做了两个标签，一个标签上写着“天帝行玺金匮图”，另一个写着“赤帝玺某传予黄帝金策书”。策书中说王莽是真正的天子，太后应顺应天命。图和书中都写了王莽的八位大臣，又选取了王兴、王盛这两个好听的名字，哀章还趁机把自己的名字也加了进去，一共十一人，都给他们安排了官职爵位，作为王莽的辅佐。哀章听说齐郡出现新井、巴郡出现石牛的事情后，就在当天黄昏，穿着黄色衣服，带着铜柜来到高庙，把它交给了高庙的仆射。（高庙设有令和仆射 ）仆射把这件事上报给了王莽。戊辰日，王莽来到高庙，拜受金匮神禅（师古曰：意思是说有神的命令，让汉朝把皇位禅让给王莽 ），戴上王者的冠冕，去拜见太后，回来后坐在未央宫的前殿，下达诏书说：“我德行浅薄，托身于皇初祖考黄帝的后代，皇始祖考虞帝的子孙，也是太皇太后的远亲（详细内容见下卷 ）。皇天上帝显耀大恩，授予我重大使命，符契、图文、金匮策书，都是神明的诏告，把天下百姓托付给我。赤帝汉朝高皇帝的神灵，秉承天命，传下金策之书，我非常敬畏，怎敢不恭敬地接受！在戊辰日，按照建除之法正好是定日（师古曰：按照建除的次序，这一天正好是定日 ），我戴上王冠，正式登上天子之位，定国号为新（根据新都国来确定国号 ）。更改正朔（历法 ），变换服色，改变祭祀用的牺牲，更改旌旗，改变器物制度。把十二月朔癸酉日定为始建国元年正月初一；以鸡鸣时分作为一天的开始。（以十二月为正月，以丑时作为十二时辰的开始 ）服色配合五行之德崇尚黄色，祭祀用的牺牲根据正朔要用白色（因为按照五行相生的顺序，土继承火，所以崇尚黄色；万物在丑时开始生长，白色象征着开始，所以祭祀用白色的牺牲 ），使者的旌旗都用纯黄色，上面写着‘新使五威节’，以此来秉承皇天上帝的威命。”

    王莽即将正式称帝，先把各种符瑞呈给太后看，太后十分震惊。当时，因为孺子尚未正式即位，传国玉玺收藏在长乐宫。等到王莽即位，向太后索要玉玺，太后不肯交给他。王莽派安阳侯王舜去传达自己的意思。王舜向来谨慎恭敬，太后一直很喜爱并信任他。王舜见到太后后，太后知道他是来为王莽索要玉玺的，愤怒地骂道：“你们父子宗族，承蒙汉朝的恩宠，世代享受富贵，却没有任何回报，反而在别人把孤弱的皇帝托付给你们的时候，趁机夺取他的国家（师古曰：孤寄，就是把孤弱的皇帝托付给他们 ），完全不顾及恩义。像你们这样的人，连猪狗都不吃你们剩下的东西（师古曰：形容极其恶劣、低贱 ），天下怎么会有你们这样的兄弟！（一种说法是：天下没有像你们这样的人，说你们完全没有人心；另一种说法是：天下人将会共同讨伐你们，你们不会再有兄弟存活 ）而且你自己既然认为有金匮符命，自己是新皇帝（师古曰：若，也是你的意思 ），更改了正朔、服制，那也应该自己重新制作玉玺，流传万世，为什么还要用这个亡国的不祥玉玺，还想要得到它！我是汉朝的老寡妇，早晚就要死了，我想带着这个玉玺一起下葬，你们最终也别想得到！”太后一边哭泣一边说，旁边的长御等人也都跟着落泪。（长御，是太后身边的侍从 ）王舜也悲伤得不能自已，过了很久，才抬头对太后说：“我们已经无话可说了（师古曰：意思是无法再劝谏太后 ）。王莽必定要得到传国玉玺，太后您难道能一直不给他吗！”太后听王舜说得恳切，担心王莽会威胁自己，于是拿出汉朝的传国玉玺扔在地上，交给王舜说：“我老了，也快要死了，我知道你们兄弟最终会被灭族！”王舜得到传国玉玺后，上奏给王莽；王莽非常高兴，就在未央宫的渐台（师古曰：未央殿西南有苍池，池中有渐台；《黄图》记载：渐，是浸润的意思；因为被池水浸润，所以叫渐台 ）为太后摆下酒席，大肆演奏各种音乐。

    王莽又想更改太后在汉朝时的旧封号，更换她的玉玺和绶带，又担心太后不听从；而王莽的远亲王谏想要讨好王莽，上书说：“皇天已经废除了汉朝，命令建立新朝，太皇太后不应该再使用原来的尊号，应当随着汉朝的灭亡而废除，以顺应天命。”王莽把这封信拿给太后看，太后说：“这话倒是没错！”（师古曰：这是愤怒的反话 ）王莽趁机说：“这是个违背道德的臣子，罪该万死！”这时，冠军（今河南邓州西北 ）人张永献上刻有符命的铜璧，上面的文字说太皇太后应当成为新室文母太皇太后；王莽于是下诏采纳了这个建议。随后，王莽用毒酒赐死了王谏，封张永为贡符子。

    班彪评论道：三代以来，王公失去权位，很少有不是因为女宠的。等到王莽兴起，是因为孝元后历经汉朝四代皇帝，成为天下之母，在位六十多年，她的那些外戚子弟世代掌权，交替把持国家大权；王家先后有五人担任大司马，十人被封侯（师古曰：五将，指王凤、王音、王商、王根、王莽，他们都担任过大司马；十侯，指阳平顷侯王禁、王禁的儿子敬侯王凤、安成侯王崇、平阿侯王谭、成都侯王商、红阳侯王立、曲阳侯王根、高平侯王逢时、安阳侯王音、新都侯王莽；另一种说法是：王凤继承王禁的侯爵，不应该重复计算，这十个人中淳于长是其中之一 ），最终成就了新都侯王莽的篡位大业。当皇位已经转移到王莽手中时，元后还眷恋着那一枚玉玺，不愿意交给王莽，这不过是妇人的仁慈，实在可悲啊！



 第37章 汉纪二十九

    从己巳年（公元9年）到甲戌年（公元14年），共六年。

    ** 始建国元年（己巳，公元9年）**

    1. 春季，正月初一（去年十二月王莽更改年号，以十二月为一年的开始；《通鉴》没有记载这件事，是不承认他更改的正朔 ），王莽率领公侯卿士捧着皇太后的玉玺和绶带，呈献给太皇太后，顺应所谓的符命，去掉了汉朝的名号。

    当初，王莽娶了 former 丞相王欣的孙子、宜春侯王咸的女儿为妻（师古曰：王欣担任丞相，最初被封为宜春侯，爵位传到孙子王咸；《恩泽侯表》记载：宜春侯的封国在汝南 ），并立她为皇后；他们生了四个儿子，王宇、王获之前已被处死，王安精神有些恍惚，于是王莽立王临为皇太子，封王安为新嘉辟。封王宇的六个儿子都为公爵（王千为功隆公，王寿为功明公，王吉为功成公，王宗为功崇公，王世为功昭公，王利为功着公 ）。同时，大赦天下。

    王莽随后策封孺子刘婴为定安公，封给他一万户百姓，封地纵横百里；在他的封国内建立汉朝祖宗的宗庙，允许他和周朝的后代一样，奉行自己的历法，使用特定的服色（这些其实都是空话 ）。并尊奉孝平皇后为定安太后。宣读策文完毕后，王莽亲自拉着孺子的手，流着泪抽泣着说：“从前周公代理朝政，最终能够把政权归还给成王；如今我却被皇天的威严命令所迫，无法实现这样的愿望！”他哀伤地叹息了许久。中傅带着孺子走下殿，让他面朝北方，向王莽称臣（汉朝的诸侯王国，设有太傅、中傅：太傅的俸禄是二千石，中傅则是在宫中教导诸侯王的官员；贤说：《前汉书音义》记载：中傅，是宦官 ）。百官陪列在旁，看到这一幕，无不被感动。

    接着，王莽按照金匮上的记载封拜辅臣（指哀章所献上的金匮图、金策书 ）。任命太傅、左辅王舜为太师，封安新公；大司徒平晏为太傅，封就新公；少阿、羲和刘秀为国师，封嘉新公；广汉郡梓潼县（今四川梓潼 ）人哀章为国将，封美新公；这四人被称为四辅，位列上公。任命太保、后承甄邯为大司马，封承新公；丕进侯王寻为大司徒，封章新公；步兵将军王邑为大司空，封隆新公；这三人被称为三公。任命太阿、右拂、大司空甄丰为更始将军，封广新公；京兆人王兴为卫将军，封奉新公；轻车将军孙建为立国将军，封成新公；京兆人王盛为前将军，封崇新公；这四人被称为四将。以上一共是十一位大臣。其中，王兴原本是城门令史（城门令史，是城门校尉的属官，负责掌管文书 ）；王盛原本是卖饼的（《释名》记载：饼，就是并的意思，把揉好的面合并在一起制成；像蒸饼、汤饼之类的，都是根据形状来命名 ）。王莽按照符命找到十几个叫这两个名字的人，其中王兴、王盛两人的容貌符合占卜和相面的结果，于是他们直接从平民被提拔任用，以此来显示这是神的旨意。

    就在这一天，王莽还封拜了卿大夫、侍中、尚书等官职，共有几百人。原本担任郡守的刘氏宗亲，都被调任为谏大夫。把明光宫改名为定安馆，让定安太后住在那里；把大鸿胪府改为定安公的府邸；都设置了门卫和使者进行监管。王莽还下令，不准定安公的乳母和他说话，让定安公常常待在四面封闭的屋子里（孟康说：让定安公住在封闭的屋子里，什么都看不到；《汉官典职》记载：宫中的墙壁都用胡粉涂抹，用紫素勾勒边框，上面画着古代的烈士；《释名》记载：壁，就是辟的意思，用来抵御风寒 ）。一直到他长大，连六畜的名字都叫不出来（六畜，指牛、马、羊、狗、猪、鸡；饲养它们的时候叫畜；用来祭祀或食用的时候叫牲 ）。后来，王莽把自己的孙女、王宇的女儿嫁给了定安公（王莽长子王宇的女儿，就是他的孙女）。

    王莽按照典籍上的文诰，向各部门官员颁布策书，明确他们的职责。设置了大司马司允、大司徒司直、大司空司若，他们的职位相当于孤卿（师古曰：“允”，是诚信的意思；“若”，是顺从的意思；我查阅资料，古代的三孤地位与六卿相同，爵位和俸禄也与六卿一样，被称为孤卿 ）。把大司农改名为羲和，后来又改为纳言；大理改名为作士；太常改名为秩宗；大鸿胪改名为典乐；少府改名为共工；水衡都尉改名为予虞：这些都是仿照唐尧、虞舜时期建立的官职。它们与三公司卿分别隶属于三公（司卿，指的就是司允、司直、司若 ）。设置了二十七名大夫，八十一名元士，分别负责京城各部门的事务。又把光禄勋等官职改名为六监，这些官职都属于上卿级别。光禄勋改名为司中，太仆改名为太御，卫尉改名为太卫，执金吾改名为奋武，中尉改名为军正。还设置了大赘官，负责掌管皇帝的车马服饰等物品；后来这个官职也负责掌管军事。把郡太守改名为大尹，都尉改名为太尉，县令、县长改名为宰。把长乐宫改名为常乐室，长安改名为常安；其余的百官名称、宫室名称、郡县名称全都更改了，多得数都数不清。

    王莽把王氏家族中服齐衰（“齐”，音zi ；穿着齐衰的丧服，下摆缝边；“縗”，音cui ）的亲属封为侯，服大功的封为伯，服小功的封为子，服缌麻的封为男；他们的女儿都封为任（师古曰：“任”，是充的意思；男子的封号有“任”的含义，这里女子也用“任”作为封号 ）。男子的封号以“睦”字结尾，女子的封号以“隆”字结尾（师古曰：“睦”“隆”，都是他们受封邑的名号，取的是美好的寓意 ）。

    王莽又说：“汉朝的诸侯有的称自己为王，甚至四夷也有这样称呼的，这违背了古代的典章制度，破坏了大一统的局面。现在规定，诸侯的封号都要称公，四夷中那些僭越称帝的都要改为侯。”于是，汉朝的三十二位诸侯王都被降为公爵，一百八十一位王子侯都被降为子爵，后来他们的爵位都被剥夺了（《考异》曰：《诸侯王表》中都记载“王莽篡位，被贬为公爵。第二年，被废除”；《王子侯表》只记载“断绝封国”，有的记载“被免职”，这些都发生在今年。查阅资料，第二年立国将军孙建上奏说，刘氏宗亲中身为诸侯的，按照户数多少来确定五等爵位的等级，也没有提到剥夺爵位的事情；《后汉书·城阳王祉传》记载：“刘氏封侯的都被降为子爵，后来被剥夺爵位。”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年被剥夺的 ）。

    2. 王莽又封黄帝、少昊、颛顼、帝喾、尧、舜、夏、商、周以及皋陶、伊尹的后代为公爵、侯爵，让他们各自奉祀自己的祖先。（姚恂被封为初睦侯，奉祀黄帝的后代；梁护被封为修远伯，奉祀少昊的后代；皇孙功隆公王千，奉祀帝喾的后代；刘歆被封为初烈伯，奉祀颛顼的后代；国师刘歆的儿子刘叠被封为伊休侯，奉祀尧的后代；妫昌被封为始睦侯，奉祀虞帝的后代；山遵被封为褒谋侯，奉祀皋陶的后代；伊玄被封为褒衡子，奉祀伊尹的后代；周朝的后代卫公姬党改封为章平公；殷朝的后代宋公孔弘改封为章昭侯；夏朝的后代、辽西人如丰被封为章功侯 ）

    3. 王莽凭借着汉朝太平时期积累的基业，以及府库充足、百官完备的优势，加上四方蛮夷都来归顺，天下一片安宁，他一下子拥有了这一切，却还不满足（未满，就是不满足的意思 ），他觉得汉朝的制度过于狭隘，想要改成更宏大开阔的制度。于是他自称是黄帝、虞舜的后代，还说齐王田建的孙子济北王田安失去封国后，齐国人称他们为王家，于是就以王为姓氏；所以他把黄帝尊为初祖，虞帝尊为始祖。追尊陈胡公为陈胡王，田敬仲为田敬王，济北王田安为济北愍王。这是因为黄帝的后代分出了有虞氏，有虞氏的后代被封在陈地，田敬仲从陈国逃到齐国，改为田氏，田安的后代就成了王家的缘故。他还建立了五座祖庙，四座亲庙。下令天下姚、妫、陈、田、王五姓都被视为宗室，世代免除赋税和徭役，不参与其他事务。封陈崇、田丰为侯，让他们奉祀陈胡王、田敬王的后代。

    天下的州牧、太守，因为之前翟义、赵朋等人叛乱时，他们能够统领州郡，心怀忠孝，所以王莽封州牧为男爵，太守为附城。

    王莽把汉高祖的祭庙改为文祖庙（师古曰：他想要效法舜在文祖庙接受禅让 ）。下令汉朝在京城的园寝庙不要废除，祭祀和进献祭品照旧。对刘氏宗亲，不解除他们的赋税和徭役待遇，让他们终身享有；州牧要经常去慰问他们，不要让他们受到侵害和冤屈。

    4. 王莽因为“刘”字由“卯、金、刀”组成，于是下诏，正月刚卯和金刀钱都不准再使用（服虔说：刚卯，在正月卯日制作，佩戴在身上，长三寸，宽一寸，呈方形，有的用玉制作，有的用金制作，有的用桃木制作，系在革带上佩戴；现在还有留存的玉刚卯，上面一面刻着“正月刚卯”；金刀，是王莽铸造的一种钱币；晋灼说：刚卯，长一寸，宽五分，呈方形，在正中间打孔，用彩色的丝线穿起来，底部像冠缨的头部那样下垂，上面刻着两行字，文字是：“正月刚卯旣央，灵殳四方，青赤白黄，四色是当。帝令祝融，以教夔、龙，庶疫刚瘅，莫我敢当！”另一个上面刻着：“疾日严卯，帝令夔化，顺尔固伏，化兹灵殳，既正既直，既觚既方，庶疫刚瘅，莫我敢当！”师古曰：现在常常有人在地下挖到玉刚卯，根据其大小和上面的文字，服虔的说法是正确的；王莽因为“刘”字上面有“卯”，下面有“金”，旁边有“刀”，所以禁止使用刚卯和金刀；我查阅资料，“刘”字上面原本是“丣”，王莽认为“丣”字和“卯”字相近，所以才这么说 ）。于是废除了错刀、契刀（孔颖达说：古文的刀有两种：一种是契刀，一种是错刀；契刀价值五百钱；错刀价值一千钱；契刀没有镂刻装饰，而错刀用黄金镂刻；刀的形状像钱币，边缘做成刀的形状，所以世人还把钱币称为钱刀 ）以及五铢钱，重新铸造小面额的钱币，直径六分，重一铢，上面铸有“小钱直一”的字样，与之前的“大钱五十”的钱币一起作为两种货币，同时流通。为了防止百姓私自铸造钱币，他还下令禁止百姓携带铜和炭。

    5. 夏季，四月，徐乡侯刘快纠结了几千人在他的封国起兵（师古曰：刘快，是胶东恭王的儿子；而《王子侯表》中写作“炔”，从“火”，与这里不同；怀疑《表》的记载有误 ）。刘快的哥哥刘殷，是 胶东王，当时被封为扶崇公。刘快起兵攻打即墨（今山东平度东南 ，即墨是胶东国的都城 ），刘殷紧闭城门，把自己囚禁起来。当地的官吏和百姓抵抗刘快，刘快战败逃跑，逃到长广（今山东莱阳东 ）时死去（《地理志》记载，长广县属于琅邪郡 ）。王莽赦免了刘殷，还把他的封国增加到一万户，封地纵横百里。

    6. 王莽说：“古代一个农夫有一百亩田地，按照十分之一的比例交税（《孟子》记载：周朝实行井田制，每个农夫有一百亩田，按彻法交税；这里说的是周朝的制度 ），这样国家富足，百姓也安乐，就会有歌颂之声。秦朝破坏了圣王的制度，废除了井田制（相关事迹见二卷周显王十九年），于是土地兼并现象兴起，贪婪和卑鄙的风气滋生，强者霸占的田地数以千计，弱者却连立锥之地都没有。秦朝还设立了奴婢交易市场，把奴婢和牛马关在一起（师古曰：“阑”，是遮拦的意思，就像牛马的栅栏一样 ），由百姓和大臣随意买卖，掌控他们的生死，这违背了‘天地之间人最为尊贵’的大义（《孝经》记载：孔子说：天地之间人最为尊贵 ）。汉朝减轻田租，实行三十税一的政策，但百姓还要经常缴纳更赋，连老弱病残的人都要缴纳。而且豪门大族欺凌百姓，他们把田地租给别人耕种，却掠夺田租。分田，就是穷人没有土地，租种富人的土地，然后和富人按比例分配收成；假，也是指穷人租赁富人的土地；劫，就是富人强行夺取穷人的田租，进行欺压 。名义上是三十税一，实际上是十分之五的税率。所以富人的犬马都有吃不完的粮食，他们骄纵奢侈，为非作歹；穷人却连糟糠都吃不饱，穷困潦倒之下只能去做坏事；这样一来，大家都陷入了犯罪的境地，刑罚也就不能搁置不用了。现在，我把天下的田改名为‘王田’，奴婢改名为‘私属’，都不准买卖。如果一家男子不到八人，而田地超过一井（九百亩 ）的，要把多余的田地分给九族、邻里或者同乡。原本没有田地，现在应当受田的人，按照规定分配土地。如果有人敢非议井田制这一圣王制度，蛊惑民众，就把他流放到四方边远之地，去抵御山中的鬼怪，就像皇始祖考虞帝当年处置四凶那样！”（舜把四凶流放到四方边远之地，去抵御山中的鬼怪 ）

    7. 秋季，王莽派遣五威将王奇等十二人（五威将，分为左、右、前、后、中五帅，他们的衣冠、车服、驾马的颜色和数量，都与各自负责的方位相对应 ），到天下颁布四十二篇符命（其中德祥有五件事，符命二十五件，福应十二件 ）。五威将带着符命，拿着印绶，对王侯以下以及官职名称更改的官员（师古曰：更，是更改的意思 ），还有匈奴、西域、边境以外的蛮夷，都就地授予新朝的印绶，并收回原来汉朝的印绶。同时，大赦天下。

    五威将乘坐画有天文图案的车子（郑氏说：在车子上绘制天文图案 ），驾着六匹母马（郑氏说：坤象征着母马；六是地数 ），背上插着鷩鸟的羽毛，服饰非常华丽（师古曰：鷩鸟，属于雉类，就是鵕?；现在民间有人把它叫做山鸡，其实不对；“鷩”，音biē ）。每位五威将各自设置五名帅，五威将手持符节，帅手持旌旗。他们向东出发的人到达玄菟（今辽宁沈阳东 ）、乐浪（今朝鲜平壤 ）、高句丽（今辽宁新宾附近 ）、夫余（今吉林农安 ）；（范晔说：汉武帝灭掉朝鲜后，把高句丽设为县，让它隶属于玄菟；高句丽人分为五部，在辽东以东一千里的地方；夫余在玄菟以北一千里，是东明的后代；高句丽是朱蒙的后代，以高为姓氏 ）。向南出发的人越过边境，经过益州（今四川一带 ），把句町王改为侯（徼外，指边境以外；益州，是汉武帝设置的益州郡；昭帝时期，姑缯、叶榆的夷人反叛，句町侯亡波攻打反叛者立了功，被封为王 ）。向西出发的人到达西域，把西域各国的王都改为侯；向北出发的人到达匈奴王庭，授予单于新朝的印信，更改了汉朝印信上的文字，去掉了“玺”字，改成“章”（印，是符信，也是凭证，还有封物传递的作用；《汉官仪》记载：诸侯王的印，是黄金驼钮，上面的文字是“玺”；列侯的印，是黄金龟钮，上面的文字是“章”；御史大夫的印是金印；中二千石官员的印是银印，龟钮，上面的文字是“章”；千石至四百石官员的印都是铜印，上面的文字是“印”；这为后来王莽因更改印绶而扰乱四夷埋下了伏笔；“去”，音qu ；“玺”，音xi ）。

    8. 冬季，出现了打雷和桐树开花的异常现象。

    9. 王莽任命统睦侯陈崇为司命，负责监察上公以下的官员。又任命说符侯崔发等人为中城、四关将军，负责镇守长安的十二座城门，以及绕溜、羊头、肴黾、汧陇这些险要之地（中城将军，负责镇守十二座城门；四关将军，分别负责镇守绕溜、羊头、肴黾、汧陇四处；《三辅黄图》记载：长安城东边出城的南头第一门叫霸城门，王莽改名为仁寿门；第二门叫清明门，王莽改名为宣德门；东边出城的北头第一门叫宣平门，王莽改名为春王门；南边出城的东头第一门叫覆盎城门，王莽改名为更清门；第二门叫安门，王莽改名为光礼门；第三门叫便门，王莽改名为信平门；西边出城的南头第一门叫章城门，王莽改名为万秋门；第二门叫直城门，王莽改名为正道门；第三门叫雍门，王莽改名为章仪门；北边出城的东头第一门叫洛门；第二门叫厨城门，王莽改名为建子城门；第三门叫横门；服虔说：绕溜，是险要的通道；师古曰：之所以叫绕溜，是因为这里四面险阻，道路曲折，山谷中的水环绕流淌；这个地方就是现在商州界内的七盘、十二绕；“溜”，音liu ；羊头，是山名，在上党郡长子县；肴，指肴山；黾，指黾池；都在陕县的东边；汧，指扶风郡汧县，那里有吴山、汧水的险阻；陇，指陇坻；汧、陇两地相连）。这些将军的称号前面都加上“五威”二字。

    10. 王莽又派遣五十名谏大夫分别到郡国去铸造钱币。

    11. 这一年，真定（今河北正定 ）、常山（今河北元氏西北 ）下了大冰雹。

    **二年（庚午，公元10年）**

    1. 春季，二月，大赦天下。

    2. 五威将帅七十二人回来奏报情况，汉朝被降为公爵的诸侯王都上交了印绶，成为平民，没有违抗命令的人。只有广阳王刘嘉因为进献符命（广阳王刘嘉，是燕王刘旦的玄孙 ），鲁王刘闵因为进献神书，中山王刘成都因为上书称赞王莽的德行，都被封为列侯。

    班固评论说：从前周朝分封了八百个诸侯国，其中同姓的有五十多个，这样做是为了亲近亲属、任用贤能，关系到国家的兴衰，如同大树深扎根基，使之稳固而不可动摇。所以在周朝兴盛的时候，周公、召公共同辅佐，使得刑罚搁置不用；衰落的时候，有五霸扶持它，共同守护；（师古曰：这里的五霸，指齐桓公、宋襄公、秦穆公、晋文公、吴王夫差 ）天下人仍把周天子当作共同的君主（如淳说：即使周朝已经很微弱了，大家还是共同尊奉它为君主 ），那些强大的诸侯也不敢轻易颠覆它。周朝历经八百多年，气数已尽，德行也衰败了，最后周天子被贬为平民，得以享尽天年（指周赧王 ）。秦朝嘲笑夏、商、周三代，私自称自己为皇帝，却让子弟成为平民，对内没有骨肉至亲作为根基来辅佐，对外没有尺寸土地作为屏障来护卫；陈胜、吴广奋起反抗，用大木棒作为武器（应劭说：白梃，就是大木棒；《孟子》说：可以让百姓制作木棒来抗击秦、楚的军队，就是这个意思），刘邦、项羽随后推翻了秦朝。所以说，周朝的国运超过了它的历数，秦朝却没有达到预期的国祚，这是由国家的形势决定的（应劭说：周武王战胜商朝后，占卜得知周朝可以传三十代，享国七百年；现在实际上传了三十六代，历经八百六十七年，这就是超过历数；秦朝因为谥号制度简单，担心后世子孙重复，所以自称始皇帝，儿子称二世，想要从一世一直传到万世；结果到了秦二世就灭亡了，这就是没有达到预期的国祚 ）。

    汉朝建立初期，吸取了秦朝孤立无援导致灭亡的教训，于是尊崇王室子弟，封他们为王，大规模地分封了九个诸侯国。从雁门（今山西右玉南 ）以东到辽阳（今辽宁辽阳 ），是燕国和代国；（师古曰：辽阳，在辽水的北岸 ）常山（今河北元氏西北 ）以南，太行山转向东边，渡过黄河、济水，一直延伸到海边，是齐国和赵国；（师古曰：太行，是山名；左转向东，就是从太行山向东；“渐”，是进入的意思，也有人说是浸润的意思；“济”，音ji ；“渐”，音jiān ，也可读如本字 ）谷水、泗水一带，包括龟山、蒙山，是梁国和楚国；（晋灼说：《水经》记载，泗水发源于鲁国卞县；臣瓒说：谷水在彭城，是泗水的下游；师古曰：“奄”，是覆盖的意思；龟、蒙，是两座山的名字 ）东边靠近长江、太湖，接近会稽（今浙江绍兴 ），是荆国和吴国；（文颖说：就是现在的吴国；高祖六年设置荆国，十六年改名为吴国；师古曰：荆国和吴国是同一个国家）北边以淮河为边界，包括庐山、衡山，是淮南国；（师古曰：“濒”，是水边的意思；庐、衡，是两座山的名字 ）在汉水的北岸，横贯九嶷山（今湖南宁远南 ），是长沙国。这些诸侯国边界相连，环绕着汉朝的东、北、南三面，对外与匈奴、百越接壤（师古曰：“比”，是相连的意思；三垂，指东、北、南三个方向；“比”，音bi ）。天子自己直接管辖三河、东郡、颍川、南阳，从江陵（今湖北荆州 ）以西到巴蜀，北起云中（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 ）到陇西，加上京城、内史，一共有十五个郡；公主、列侯的封邑大多在这些郡中（师古曰：在这十五个郡中，又有很多列侯、公主的封邑 ）。而那些大的藩国跨越州郡，连接着几十座城池，它们的宫室、百官制度与京城相同，可以说矫枉过正了（师古曰：“夸”，音kuà ，通“跨”；枉，是弯曲的意思；矫正弯曲叫做矫，意思是汉朝为了矫正秦朝孤立无援的弊端，大肆分封子弟，结果导致藩国过于强大，失去了平衡 ）。尽管如此，高祖创业的时候，事务繁忙，没有闲暇时间；孝惠帝在位时间又短；高后作为女主临朝称制，然而天下却安宁无事，没有出现狂妄狡诈之徒带来的忧患，最终能够挫败吕氏的篡权阴谋，成就太宗（汉文帝 ）的大业，这也要归功于这些诸侯国。

    然而，诸侯们起初凭借着强大的势力兴起，后来却放纵过度，为所欲为。小的诸侯荒淫无道，违反法律；大的诸侯则心怀不轨，叛逆作乱，最终害了自己，失去了封国（师古曰：“睽孤”，是乖戾、背离的意思 ）。所以汉文帝分割齐国、赵国（相关事迹见十四卷文帝二年，又见于十六年 ）；汉景帝削减吴国、楚国的封地（相关事迹见十六卷景帝三年 ）；汉武帝颁布推恩令，使得藩国自行分化（相关事迹见十八卷武帝元朔二年 ）。从那以后，齐国被分为七个小国（师古曰：指齐、城阳、济北、济南、甾川、胶西、胶东 ）；赵国被分为六个小国（指赵、平原、真定、中山、广川、河间 ）；梁国被分为五个小国（师古曰：指梁、济川、济东、山阳、济阴 ）；淮南国被分为三个小国（师古曰：指淮南、衡山、庐江 ）。新立的皇子，封国最大也不过十多座城池。长沙国、燕国、代国虽然还保留着旧名，但都失去了南北边境的土地（如淳说：在长沙国的南边又设置了新的郡，在燕国、代国的北边又设置了边境郡，这三个国家原有的富饶之地、兵马、器械都没有了；“亡”，音wu ，通“无”；下同 ）。汉景帝遭遇七国之乱后，压制削弱诸侯，减少并废除了一些诸侯的官职（师古曰：指把丞相改为相，撤销御史大夫、廷尉、少府、宗正、博士等官职，减少大夫、谒者、各官署的长官、丞的人数等 ）。汉武帝时期，有衡山王、淮南王谋反的事情（相关事迹见十九卷武帝元朔五年及元狩元年 ），于是制定了左官之律（服虔说：在诸侯那里做官的人称为左官，严禁他们再在朝廷任职；应劭说：按照人道，以右为尊，现在舍弃天子而到诸侯那里做官，所以称为左官；师古曰：左官，就像说左道一样，是不正派的意思，应劭的说法是正确的；汉朝依照上古的制度，朝廷中的官位以右为尊，所以把降职称为左迁，在诸侯那里做官称为左官 ），设立了附益之法；（张晏说：《律》郑氏《说》中规定，给诸侯的封赏超过规定的限度就是附益；也有人说：阿谀奉承王侯，要受到重法惩处；师古曰：附益，大概是取自孔子说的“冉求为季氏聚敛财富，增加他的财富”的意思，都是违背正法，为私家谋取利益 ）诸侯只能收取衣食租税，不能参与政事（“与”，音yu ，通“预” ）。到了哀帝、平帝时期，诸侯都是继承王位的后代，与天子的亲属关系已经疏远（师古曰：意思是这些诸侯不是最初受封的君主，都是他们的后代，所以与天子的关系越来越疏远 ），他们生长在深宅大院之中，不被士人和百姓尊重，权势和富贵人家没有什么区别。而汉朝本朝国祚短暂，连续三代皇帝都没有继承人（师古曰：指成帝、哀帝、平帝都是早逝，而且没有继承人 ）。因此，王莽看到汉朝内外衰败微弱，本末都很虚弱，便无所顾忌，产生了奸邪之心，凭借着太后的权势，假托伊尹、周公的名义，在朝堂上肆意作威作福，不离开朝堂就能掌控天下（师古曰：序，指东西厢 ）。王莽的奸诈阴谋得逞后，便登上了皇位。他分别派遣五威将等官员，坐着传车疾驰天下，颁布符命。汉朝的诸侯王们纷纷叩头臣服（应劭说：“厥”，是顿首的意思；“角”，指额头；“稽首”，是头触地的大礼；意思是王莽长期以来作威作福，又赶上汉朝衰微，王侯们看到王莽篡位弑君，却不敢有怨言，都叩头到地，呈上他们的玺印和绶带 ；晋灼说：“厥”，是竖起的意思；叩头时额头就会竖起 ；师古曰：应劭的说法正确 ），献上玺印和绶带，生怕落在别人后面，有的人甚至歌功颂德，以此来讨好王莽，这难道不可悲吗！

    3. 国师公刘秀进言说：“周朝设有泉府这一官职，负责收购卖不出去的货物，提供人们需要的物资（师古曰：意思是对于卖不出去的货物，官府进行收购；对于人们没有但又想要的东西，官府提供给他们 ），这就是《易经》中所说的‘治理财物，端正言辞，禁止百姓为非作歹’。”（《易·下系辞》说：治理财物，端正言辞，禁止百姓为非作歹，这就是义 ）王莽于是下诏说：“《周礼》中有赊贷的规定（师古曰：《周礼》中泉府的职责规定：凡是赊物的，用于祭祀的不能超过十天，用于丧事的不能超过三个月。凡是向官府贷款的人，要和有关部门商定后再借贷给他，并根据国家规定的利息收取利息 ；意思是因为祭祀、丧事的缘故，从官府赊买物品，不超过十天或三个月就要偿还。从官府贷款的人，要和所属的官吏确定价格后再借贷，按照各自从事的行业所应缴纳的税率来支付利息；比如，接受园廛之田的人贷款一万钱，一年的利息是五百钱 ；“贷”，音dài ），《乐语》中有五均的说法（邓展说：《乐语》，就是《乐元语》，是河间献王所传，讲述五均之事 ；臣瓒说：书中说：“天子选取诸侯的土地，设立五均，这样市场上就不会有两种价格，士农工商都能公平交易，强者不能欺压弱者，富人不能盘剥穷人，那么公家就会有盈余，百姓也能得到恩泽 ），传记中对此都有相关记载。现在推行赊贷、设立五均、实施各种管制措施，是为了让百姓平等，抑制兼并。”于是，在长安以及洛阳（今河南洛阳 ）、邯郸（今河北邯郸 ）、临淄（今山东淄博东北 ）、宛（今河南南阳 ）、成都（今四川成都 ）设立了五均司市、钱府官。司市通常在每个季节的第二个月，确定各种货物上、中、下三等的价格，作为市场的平价标准。百姓如果有五谷、布帛、丝绵等物品卖不出去，均官就会考察核实，按照成本价收购；如果物品的价格超过平价一钱，就按照平价卖给百姓；如果价格低于平价，就任凭百姓自行交易。此外，如果百姓生活贫困，需要赊贷，钱府就会借给他们；每月收取百分之三的利息。

    王莽又依据《周官》的规定向百姓征税，凡是有田不耕种的，称为不殖，要缴纳相当于三个劳动力的赋税；城郭内的住宅周围不种植树木、蔬菜的，称为不毛，要缴纳相当于三个劳动力的布匹；百姓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的，要缴纳一匹布的赋税；如果交不出布，就去官府服劳役，由官府提供衣食。对于那些在山林、水泽中获取金、银、铅、锡、鸟、兽、鱼、鳖（孟康说：“连”，是锡的别名 ；李奇说：是铅锡 ；应劭说：“连”，像铜 ；师古曰：孟康、李奇二人的说法都不对；许慎说：“链”，是铜的一种；也有人说：是铜矿石 ）以及从事畜牧的人，还有妇女从事养蚕、纺织、绩麻、缝补的，工匠、医生、巫师、卜者、祝者以及其他有一技之长的人，商贩、商人，都要自行申报自己的经营所得，官府扣除成本后，按照利润的十分之一征税；如果有人不自行申报或者申报不实，就没收其全部所得，并让他为官府服劳役一年。

    羲和鲁匡又上奏请求实行酒类专卖，王莽采纳了他的建议。同时，王莽还禁止百姓携带弩和铠甲，违反规定的人会被流放到西海。

    4. 当初，王莽向匈奴颁布了四条规定（四条规定见三十五卷平帝元始二年 ），后来护乌桓使者告知乌桓百姓，不要再向匈奴缴纳皮布税。匈奴派使者前来索要赋税（护乌桓使者，就是护乌桓校尉；范晔说：乌桓自从被冒顿打败后，常常臣服于匈奴，每年都要向匈奴进贡牛马和羊皮；如果超过期限没有交齐，匈奴就会抓走他们的妻子儿女；汉武帝派霍去病打败匈奴的左部后，把乌桓迁徙到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五郡的塞外；后来设置了护乌桓校尉，俸禄为二千石，持符节监管乌桓 ；师古曰：以前常常向乌桓征税，所以现在来索要 ），并抓走了乌桓的首领，把他们捆绑起来倒悬着。首领们的兄弟愤怒不已，一起杀死了匈奴使者。单于得知此事后，派左贤王的军队入侵乌桓，进行攻击，杀死了不少百姓，还掳走了将近一千名妇女和儿童，把他们安置在左地，并告诉乌桓人：“带着马匹、牲畜、皮布来赎人！”乌桓人带着财物和牲畜前去赎人，匈奴收下了财物，却把人扣留下来不归还（师古曰：收下了他们的财物和牲畜，却把人留下不送回去 ）。

    等到五威将帅王骏等六人到达匈奴（六人，包括一名将军、五名帅 ），给单于送去了大量的金银财宝，向他说明新朝接受天命取代汉朝的情况，并趁机更换单于原来的印信。原来的印文是“匈奴单于玺”，王莽把它改成了“新匈奴单于章”（师古曰：“新”，是王莽给自己国家的国号 ）。将帅们到达后，把新印信和绶带给单于，并诏令单于上交原来的印玺和绶带。单于拜了两拜，接受了诏令。翻译走上前去，想要解下原来的印信和绶带，单于抬起胳膊把印信递给翻译。这时，左姑夕侯苏在旁边对单于说：（苏是姑夕侯的名字 ）“还没看到新印的文字，最好先别给他们。”单于听后，便停了下来，不肯交出印信。单于请使者坐在帐篷里，想要上前敬酒祝福（奉酒为使者祝福 ）。五威将说：“原来的印信和绶带应该按时上交。”单于说：“好的。”又抬起胳膊把印信递给翻译，苏又说：“还没看到印文，先别给。”单于说：“印文怎么会变呢！”于是解下原来的印信和绶带，交给了将帅们，接受了新的印信和绶带，也没有打开查看。大家饮酒一直到夜里才结束。右帅陈饶对各位将帅说：“刚才姑夕侯对印文有疑虑，差点让单于不给我们印信。如果让单于查看了印信，发现印文被更改，肯定会索要原来的印信，到时候我们用言辞是无法拒绝的。已经拿到手的印信又失去，这是对使命的极大侮辱！不如把原来的印信砸坏，以断绝后患。”将帅们犹豫不决，没有人回应。陈饶是燕地的人，果敢勇猛（师古曰：“果”，是果断的意思；“悍”，是勇猛的意思 ），他当即拿起斧头把原来的印信砸坏了。第二天，单于果然派右骨都侯当来向将帅们说明情况：“汉朝给单于的印信上写的是‘玺’，而不是‘章’，也没有‘汉’字；只有诸侯王以下的印信才有‘汉’字，而且写的是‘章’。现在去掉了‘玺’字，加上了‘新’字，和臣下的印信没有区别。希望能把原来的印信还给我们。”将帅们把砸坏的印信拿给当看，对他说：“新朝顺应天命制定制度，原来的印信已经被我们砸坏了。单于应该顺应天命，遵守新朝的制度！”当回去向单于报告，单于知道已经无可奈何，又得到了很多贿赂，就派弟弟右贤王舆带着马、牛等牲畜，跟随将帅们入朝谢罪，并上书索要原来的印信。将帅们在返回途中，到达左犂污王咸居住的地方，看到那里有很多乌桓百姓，便询问咸是怎么回事；咸把之前掳掠乌桓百姓的情况详细地说了出来（详细说明之前掳掠乌桓百姓的情况 ）。将帅们说：“之前我们封立的四条规定中，明确不能接受乌桓的降民。你赶紧把他们送回去！”咸说：“请让我秘密地告知单于，得到单于的指示后，我就把他们送回去。”单于让咸回复说：“是从塞内把他们送回去，还是从塞外送回去呢？”将帅们不敢擅自决定，便把情况上报。王莽下诏回复：“从塞外送回去。”王莽把五威将都封为子爵，帅封为男爵；唯独陈饶因为砸坏印玺的功劳，被封为威德子（陈饶是帅，因为功劳被封为子爵 ）。

    单于当初因为夏侯藩索要土地，就有了抗拒汉朝的想法（相关事迹见三十二卷成帝绥和元年 ），后来又因为向乌桓征税没有成功，便侵扰掳掠乌桓的百姓，双方的矛盾由此产生，再加上印信文字被更改，所以单于心中怨恨。于是，单于派右大且渠蒲呼卢訾等十多人率领一万多骑兵，以护送乌桓百姓为名，在朔方（今内蒙古杭锦旗北 ）边塞下屯兵（师古曰：表面上说是护送乌桓人，实际上是来侵扰 ），朔方太守把这个情况上报给了王莽。王莽任命广新公甄丰为右伯（王莽根据符命划分陕地，设立两位伯，甄丰为右伯，平晏为左伯 ），让他前往西域。车师后王须置离听说后，担心供给使者的费用太过繁重，便打算逃到匈奴去；都护但钦把须置离召来，将他斩杀（但姓，钦名 ）。须置离的哥哥辅国侯狐兰支，带着须置离的两千多人马，逃到匈奴投降了（车师国有辅国侯，相当于国相；还有击胡侯，相当于将军 ）。单于接纳了他们，并派兵和狐兰支一起入侵，攻打车师，杀死了车师后城的长官（后城，就是车师后王的城池 ），打伤了都护司马，然后和狐兰支的军队一起退回匈奴（匈奴兵杀伤汉朝官吏后，又和狐兰支的军队一起退回匈奴 ）。当时戊己校尉刁护生病（《姓谱》记载：刁姓，是齐大夫竖刁的后代；我查阅资料，竖刁是宦官，怎么会有后代；《史记·货殖传》中有刁间 ），他的属官陈良、终带、司马丞韩玄、右曲候任商（史，是校尉的属官；司马丞，是司马的副手；右曲候，军队分为左右部，部下有曲，曲设有候 ）一起商量说：“西域各国大多背叛了汉朝（“背”，音bèi ），匈奴又大举入侵，反正都是死，不如杀死校尉，带领大家投降匈奴。”）于是他们杀死了刁护及其儿子、兄弟，胁迫戊己校尉的两千多名官吏和士兵，一起逃到了匈奴。单于封陈良、终带为乌贲都尉（《考异》曰：《匈奴传》记载为“乌桓都将军”，《西域传》记载为“乌贲都尉”，现在依据《西域传》 ）。

    5. 冬季，十一月，立国将军孙建上奏说：“九月辛巳日，陈良、终带自称是被废除的汉朝大将军，逃到了匈奴。（废汉，意思是汉朝已经被废除 ；这是孙建的说法 ）就在这个月的癸酉日，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个男子，拦住我的马车，自称是‘汉朝刘子舆，是成帝的下妻所生之子（师古曰：下妻，就是小妻 ）。刘氏应当恢复天下，赶快腾出皇宫！’我们把这个男子抓了起来，他是常安（王莽把长安改名为常安 ）人，姓武，字仲。这两个人都是逆天违命，大逆不道。汉朝的宗庙不应该再留在常安城中，所有刘氏宗亲也应该和汉朝一起被废除。陛下您极为仁爱，一直没有做出决定，之前原安众侯刘崇等人再次聚集众人谋反（刘崇谋反的事情见上卷居摄元年 ；更反，指刘崇失败后，刘信、刘快又起兵谋反 ），使得那些狂妄狡诈的贼寇又有了依托，甚至到了触犯灭族之罪还接连不断的地步，这都是因为陛下的圣恩没有尽早断绝这些祸患的萌芽。我请求废除在京城的汉朝宗庙；所有担任官职的刘氏宗亲都罢免官职，在家等待重新任命。”（师古曰：罢免他们的官职，让他们各自回家，说在家等待重新任命 ）王莽说：“可以。嘉新公、国师刘秀因为符命成为我的四辅，明德侯刘龚、率礼侯刘嘉等人（《考异》曰：《燕王旦传》记载：“广阳王嘉被封为扶美侯”，《王莽传》记载为“率礼侯刘嘉”，不知道是改封了还是另有其人；现在依据《王莽传》 ；我查阅资料，率礼侯刘嘉，是安众侯刘崇的族父，相关事迹见上卷居摄元年 ），一共有三十二人，他们都知晓天命，有的进献天符，有的提出好的建议，有的抓捕告发反贼，功劳很大。和这三十二人同宗共祖的刘氏宗亲，不用罢免官职，赐他们姓王。”只有国师公刘秀因为把女儿嫁给了王莽的儿子，所以他的家族没有被赐姓（国师公刘秀的女儿刘愔，嫁给了王莽的儿子王临 ）。

    定安公太后自从汉朝被废除后，常常称病，不参加朝会。当时她还不到二十岁，王莽对她既敬畏又感到哀伤，想让她改嫁，于是就把她的名号改为黄皇室主（师古曰：王莽自认为是土德，所以称她为黄皇室主，就像汉朝称公主一样；我认为室主，意思是还未出嫁在娘家的女子 ），想要让她与汉朝彻底断绝关系；还让孙建的大儿子盛装打扮，带着医生去给她看病。太后非常生气，鞭打了身边的侍从，随后就发病了，不肯起床。王莽只好不再勉强她。汉朝孝平王后和北周天元杨后，都有作为妇人内忠于夫家、外不忘父母家的心意。然而考察这两位皇后的生平，天元杨后比不上孝平后。

    7. 十二月，出现打雷现象。

    8. 王莽仗着国库充足，想要在匈奴那里树立威严，于是把匈奴单于改称为“降奴服于”，并下诏派遣立国将军孙建等率领十二位将领分道并进：五威将军苗欣（《姓谱》引用《风俗通》说：楚大夫伯棼的后代贲皇逃到晋国，在苗地受封采邑，于是以苗为姓 ）、虎贲将军王况从五原（今内蒙古包头西北 ）出兵；厌难将军陈钦、震狄将军王巡从云中（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 ）出兵；振武将军王嘉、平狄将军王萌从代郡（今河北蔚县东北 ）出兵；相威将军李棽、镇远将军李翁从西河（今内蒙古东胜附近 ）出兵；诛貉将军杨俊、讨濊将军严尤从渔阳（今北京密云西南 ）出兵；奋武将军王骏、定胡将军王晏从张掖（今甘肃张掖西北 ）出兵；加上偏裨将领以下共一百八十人，招募天下的囚徒、成年男子、士兵三十万人，转运衣物、兵器、粮食，从沿海的江淮地区一直运到北方边境，使者乘坐传车催促，按照战时法令行事（意思是如果有人办事不力就会被诛杀 ）。先到达的部队屯驻在边境各郡，等到一切准备就绪后同时出击；要对匈奴穷追猛打，把他们赶到丁令（今贝加尔湖一带 ）境内。并把匈奴的国土和人民分成十五份，拥立呼韩邪单于的子孙十五人为单于。

    9. 王莽因为新铸造的钱币一直无法顺利流通，又下诏书说：“如果宝货都太重，小额交易就不方便；如果都太轻，运输费用又会增加。宝货的重量和大小各有不同的等级，这样使用起来才方便，百姓也会乐意接受。”于是重新制定金、银、龟、贝、钱、布等货币的品类，称为宝货。其中钱货有六种，小面额的钱直径六分，重一铢，名为小面额的钱价值一；稍大一点的直径七分，重三铢，名为幺钱价值十；再大一点的直径八分，重五铢，名为幼钱价值二十；然后是直径九分，重七铢，名为中钱价值三十；直径一寸，重九铢，名为壮钱价值四十；再加上之前的大面额的钱价值五十，一共是六种。金货只有一种，黄金一斤，价值一万钱，这是一种。银货有两种，朱提银重八两为一流，价值一千五百八十钱；其他银一流，价值一千钱，这是两种。龟货有四种，元龟，龟甲边缘到对边的长度为一尺二寸，价值二千六百一十钱；公龟九寸，价值五百钱；侯龟七寸以上，价值三百钱；子龟五寸以上，价值一百钱，这是四种。（孟康说：“冉”，是龟甲的边缘；“岠”，是到的意思；测量龟背两边的边缘，长度为一尺二寸；“元”，是大的意思 ）贝货有五种，大贝，直径四寸八分以上，两枚为一朋，价值二百一十六钱；壮贝，直径三寸六分以上，一朋价值五十钱；幺贝，直径二寸四分以上，一朋价值三十钱；小贝，直径一寸二分以上，一朋价值十钱；直径不到一寸二分的，不符合标准，不能成为一朋，大概每枚价值三钱，这是五种。（贝，是紫贝 ）布货有十种，分别是大布、次布、弟布、壮布、中布、差布、厚布、幼布、幺布、小布。小布长一寸五分，重十五铢，上面铸有“小布一百”的字样。从小布往上，每种长度增加一分，重量增加一铢，名称也各不相同，价值依次增加一百。最大的大布，长二寸四分，重一两，价值一千钱。（师古曰：布也是钱；之所以称为布，是说它能广泛流通 ）宝货一共有五种材质、六种名称、二十八种品类。铸造这些钱和布，都用铜，并掺杂铅锡。然而百姓对此感到混乱（“溃”，《汉书》写作“愦”；十二行本正作“愦”；孔本同 ），这些货币根本无法流通。王莽知道百姓为此发愁，于是只让小面额的钱价值一和大面额的钱价值五十这两种货币同时流通；龟、贝、布等品类暂时停止使用。但私自铸造钱币的现象还是屡禁不止，于是王莽加重了惩罚，一家私自铸钱，五家连坐，这些人都会被没收为奴婢。官吏和百姓出入都要携带钱币，并且要与符传相匹配，没有携带的人，沿途的厨房和传舍都不会接待，关卡也会进行盘查扣留（师古曰：以前的规定是，出行的人携带符传，就不会被阻拦；现在又规定要携带钱币，并且与符传相匹配，才能通行；厨房，是行人饮食的地方；传舍，是驿站的住所；“苛”，是盘查的意思； ）。公卿们进入宫殿时也都要携带钱币，王莽想用这种方式来强制推行新币。当时百姓习惯使用汉朝的五铢钱，认为王莽的钱大小两种同时流通，难以分辨，而且还频繁更改，所以都不信任新币，私下里仍然用五铢钱进行交易；还传言说大面额的钱将会被废除，所以没人愿意使用。王莽对此十分担忧，又下诏书说：“凡是携带五铢钱，说大面额的钱要被废除的人，比照非议井田制的罪名，流放到四方边远之地！”加上因买卖田宅、奴婢、私自铸钱而获罪的人，从诸侯、卿大夫到普通百姓，数不胜数。于是，农业和商业都受到了严重影响，百姓失业，经济陷入混乱，人们在市场和道路上悲伤哭泣。

    10. 王莽在谋划篡位的时候，官吏和百姓争着制造符命，都因此获得了封侯。那些没有参与制造符命的人互相开玩笑说：“难道唯独你没有收到天帝的任命书吗？”司命陈崇向王莽进言说：“这样做会为奸臣提供作威作福的机会，扰乱天命，应该杜绝这种源头。”王莽也对这种情况感到厌烦，于是让尚书大夫赵并负责查验处理（王莽把九卿分为九个部门，每个卿下面设置三名大夫；尚书大夫，大概隶属于共工 ），凡是不属于五威将帅所颁布的符命，相关人员都被关进监狱。

    当初，甄丰、刘秀、王舜是王莽的心腹，他们在朝中倡导，宣扬王莽的功德；安汉公、宰衡这些称号，以及对王莽母亲、两个儿子、哥哥儿子的封赏（这些事情都记载在上卷 ），都是甄丰等人共同谋划的，他们自己也因此得到了赏赐，都变得富贵起来，原本并不想让王莽代理皇位。但代理皇位的念头，源于泉陵侯刘庆、前辉光谢嚣（相关事迹见上卷元始五年 ；周申伯的封邑在谢地，他的后代就以谢为姓 ），以及长安令田终术（这件事在史书中没有记载 ）。等到王莽的势力逐渐稳固，想要代理皇位时，甄丰等人顺应了他的心意；王莽也随即封赏了王舜、刘秀、甄丰等人的子孙，以此作为回报。甄丰等人的爵位已经很高，他们的欲望得到了满足，又确实害怕汉朝的宗室和天下的豪杰；而那些想往上爬的人纷纷制造符命，王莽就凭借这些符命正式称帝，比如哀章等人。王舜、刘秀内心感到恐惧，却也无可奈何。甄丰向来性格刚强，王莽察觉到他心中不满，所以借着符命的名义，把甄丰调任为更始将军，让他和卖饼的王盛处于同等地位；甄丰父子只能默默忍受。当时，甄丰的儿子甄寻担任侍中、京兆大尹、茂德侯，他也伪造了一道符命：新朝应当划分陕地，设立两位伯，任命甄丰为右伯，太傅平晏为左伯，就像周公、召公当年那样（师古曰：从陕地以东，由周公主管；从陕地以西，由召公主管；陕地，就是现在的陕州，就是那个地方；“伯”，是长官的意思； ）。王莽就听从了这个建议，任命甄丰为右伯。甄丰正要西行述职，还没出发，甄寻又伪造了一道符命，说汉平帝的皇后黄皇室主是自己的妻子。王莽靠欺诈手段称帝，心里怀疑大臣们心怀怨恨、暗中指责他，想要震慑众人，让他们畏惧自己，于是借此发怒说：“黄皇室主是天下之母，这是什么话！”下令抓捕甄寻。甄寻逃跑了，甄丰自杀。甄寻跟着方士逃进了华山（今陕西华阴南 ），一年多以后，被抓获，他的供词牵连到了国师公刘秀的儿子隆威侯刘棻、刘棻的弟弟右曹·长水校尉·伐虏侯刘泳、大司空王邑的弟弟左关将军·掌威侯王奇（王莽设置左关将军，负责函谷关 ），以及刘秀的门人侍中、骑都尉丁隆等人，还牵连到公卿、党羽、亲属、列侯以下的众多官员，导致数百人死亡。最后，王莽把刘棻流放到幽州（今北京一带 ），把甄寻流放到三危（今甘肃敦煌一带 ），把丁隆处死在羽山（师古曰：这是效仿舜惩罚共工等人的做法 ），都是用驿车把他们的尸体运送到那里。

    11. 这一年，王莽开始热衷于神仙之事，根据方士苏乐的建议，建造了八风台，建成这座台花费了一万金（师古曰：花费了价值一万金的钱财 ）；又在宫殿中种植五粱禾（师古曰：就是五色禾；谷永所说的耕耘五德，就是指这个；晋灼说：翼氏《风角》记载：五德，东方属甲，南方属丙，西方属庚，北方属壬，中央属戊；在这些方位种植五色禾并进行耕耘；泛胜之说：粱，就是秫粟；先用宝玉浸泡种子，再煮鹤髓、玳瑁、犀角、玉石等二十多种物品，取其汁液浸泡种子；“种”，音zhong ），据说一斛粟的成本高达一金。

    **三年（辛未，公元11年）**

    1. 王莽派遣田禾将军赵并征发戍卒，在五原（今内蒙古包头西北 ）、北假（今内蒙古河套以北、阴山以南地区 ）屯田，以补充军粮。

    2. 王莽派中郎将蔺苞、副校尉戴级率领一万骑兵，携带大量珍宝来到云中塞下，想要招引呼韩邪单于的儿子们，打算依次封他们为十五个单于。蔺苞、戴级派翻译到塞外，引诱右犂污王咸、咸的儿子登、助三人前来。等他们到了之后，就胁迫咸成为孝单于，助成为顺单于，还给予他们丰厚的赏赐；然后把助、登送到长安。王莽封蔺苞为宣威公，任命他为虎牙将军；封戴级为扬威公，任命他为虎贲将军。单于得知此事后，愤怒地说：“先单于受了汉宣帝的大恩，这份恩情不能辜负（先单于，指呼韩邪单于 ）。现在的天子不是宣帝的子孙，凭什么能称帝！”于是派左骨都侯、右伊秩訾王呼卢訾，以及左贤王乐率领军队进入云中郡益寿塞，大肆屠杀官吏和百姓。此后，单于又通知左右部都尉（就是左右大都尉 ）、各边境王（指王庭靠近汉朝边境的那些王 ）入侵边塞进行掳掠，大规模的有一万多人，中等规模的有几千人，小规模的有几百人，他们杀死了雁门（今山西右玉南 ）、朔方（今内蒙古杭锦旗北 ）的太守、都尉，掳掠了大量的官吏、百姓和牲畜，数量多得数都数不清，边境地区因此变得空虚，损耗严重。

    当时，汉朝的各位将领都在边境，但因为大军尚未集结完毕，不敢出击匈奴。讨濊将军严尤进谏说：“我听说匈奴为害已经很久了，从未听说上古时期一定要征讨他们。后世的周朝、秦朝、汉朝都曾征讨过匈奴，但都没有采用上策。周朝采用的是中策，汉朝采用的是下策，秦朝则没有任何策略。周宣王时期，猃狁入侵，一直打到泾阳（《地理志》记载，安定郡有泾阳县；贤说：泾阳旧城在今原州平凉县南 ），周宣王命令将领前去征讨，把他们赶出边境后就回来了。他把戎狄的入侵，看作是蚊虫叮咬，只是把他们赶走而已，所以天下人都称赞他的英明，这就是中策。汉武帝挑选将领、训练士兵，轻装简行，携带少量的粮食（师古曰：“约”，是少的意思；少带衣物装备 ），深入匈奴境内，虽然取得了一些胜利，但匈奴总是进行报复。双方战争持续了三十多年，汉朝国力疲惫，匈奴也受到了创伤，不过天下人还是称赞汉武帝的武功，这就是下策。秦始皇不能忍受小小的耻辱，轻易地动用民力，修筑长城来巩固边防，长城绵延万里，运输物资的队伍从沿海地区出发；虽然边境得到了巩固，但国内的财力却耗尽了，最终导致国家灭亡，这就是没有策略。现在天下遭遇阳九之厄，连年饥荒，西北边境地区尤为严重。如果征发三十万军队，准备三百天的粮草，从东边的沿海和代郡（今河北蔚县东北 ）征集物资，从南边的江淮地区调运粮草，这样才能勉强筹备齐全。但计算一下路程，一年时间都不一定能集结完毕。先到的士兵只能聚居在边境，露天驻扎，军队疲惫，武器损耗，根本无法作战，这是第一个困难。边境地区已经空虚，无法供应军粮，从内地各郡国征调，又难以衔接得上，这是第二个困难。按照一人三百天的口粮计算，需要干粮十八斛，没有牛根本拉不动；而牛本身也要消耗粮草，又得加上二十斛，这样负担就太重了。况且胡地多是沙漠盐碱地，水草匮乏，根据以往的经验，军队出征不到一百天，牛就差不多要死光了，到时候剩下很多粮食，人却背不动，这是第三个困难。胡地的秋冬非常寒冷，春夏又多风沙，士兵们需要携带大量的锅碗瓢盆、柴草木炭，这些东西太重，难以承受。吃干粮、喝生水，还要经历四季，士兵们很容易染上疾病，所以前世讨伐匈奴的军队出征都不超过一百天，不是不想持久战，而是实在没有那个能力，这是第四个困难。军队带着大量的辎重，就会使精锐兵力减少，行军速度变慢，敌人就会慢慢逃走，根本追不上。就算侥幸遇到敌人，又会被辎重所拖累（指有幸遇到敌人，要与他们作战，却又被辎重拖累 ）。如果遇到险阻，军队只能首尾相连缓慢前行（师古曰：“衔”，是马嚼子；“尾”，是马尾；意思是军队前后单行，不能并行 ），敌人一旦截断前后，就会陷入危险的境地，这是第五个困难。如此大规模地动用民力，还不一定能成功，我实在为此担忧！现在既然已经发兵，就应该让先到的军队出发，让我严尤等人深入匈奴，迅猛出击，先给匈奴一点厉害尝尝。”（师古曰：请求率领已经到达的军队先去攻打匈奴）王莽不听从严尤的建议，依旧像之前一样征调军队和粮草，致使天下动荡不安。

    咸接受了王莽封的孝单于称号后，急忙逃出边塞回到王庭，把自己被胁迫的情况详细告诉了单于；单于改封他为于栗置支侯，这在匈奴是个低贱的官职（《汉书》中，“栗”写作“粟” ）。后来助病死了，王莽就让登代替助成为顺单于。

    驻扎在边境的官兵肆意妄为，而内地各郡因为征兵和征调物资苦不堪言，百姓纷纷逃离城郭，开始流亡并沦为盗贼，并州（今山西太原 ）一带的情况尤为严重（并州管辖太原、上党、上郡、西河、朔方、五原、云中、定襄、雁门等郡；我查阅资料，此时还没有平州；东汉末年公孙度自封平州牧，曹魏时期才从幽州分出平州；这里的“平”字有误 ）。王莽命令七公、六卿都兼任将军（七公，指四辅和三公；六卿，指羲和、作士、秩宗、典乐、共工、予虞 ），派遣着武将军逯并等人镇守各大名城，还派出中郎将、绣衣执法各五十五人，分别镇守边境的大郡，督查那些奸猾之徒和肆意用兵的人。但这些人却趁机在外面为非作歹，扰乱州郡，公开收受贿赂，侵害百姓。王莽下诏书严厉斥责他们说：“从今以后，谁敢再犯，就立刻抓捕关押，把名字上报给我！”然而这些人依旧我行我素。从宣帝时期开始，北方边境几代人都没有遭受过战争的侵扰（指匈奴归服汉朝之后 ），人口兴旺，牛马遍布原野；但自从王莽扰乱与匈奴的关系，双方发生冲突，边境百姓有的死去，有的被俘虏，短短几年间，北方边境变得一片荒芜，野外到处都是暴露的尸骨。

    3. 太师王舜自从王莽篡位后，就患上了心悸病，而且病情越来越严重，最终去世（师古曰：心动叫做悸；“寖”，是逐渐的意思；“悸”，音ji ）。

    4. 王莽为太子设置了师、友各四人，俸禄与大夫相当。任命大司徒马宫等人担任师疑、傅丞、阿辅、保拂，这就是四师（马宫担任师疑，宗伯凤担任傅丞，袁圣担任阿辅，王嘉担任保拂 ）；任命尚书令唐林等人担任胥附、奔走、先后、御侮，这就是四友（唐林担任胥附，李充担任奔走，赵襄担任先后，廉丹担任御侮）。又设置了师友、侍中、谏议、《六经》祭酒各一人，一共九名祭酒，俸禄都是上卿级别。（师友、侍中、谏议这三位祭酒，加上《六经》的六位祭酒，一共是九位祭酒 ）

    王莽派使者捧着玺书、印绶，驾着安车、驷马去迎接龚胜，准备任命他为师友祭酒（师古曰：到他家中迎接，并当场任命官职；“玺”，音xi ）。使者和郡太守、县里的长吏、三老、属官、地方上有品行的人、儒生等一千多人来到龚胜居住的里巷传达诏令（龚胜是楚地人，史书没有记载他所在的县；《百官表》记载：县令、丞、尉是长吏；师古曰：“行义”，指乡里有品行、有道义的人；“诸生”，指学生）。使者想让龚胜起身迎接，在门外等了很久。龚胜声称自己病重，躺在屋子西边、窗户朝南的床上，头朝东，身上盖着朝服，拖着绅带（因为躺着穿朝服，所以说“加”；把大带系在身上；《论语》记载，孔子生病，国君来探望，孔子头朝东，盖着朝服，拖着绅带，所以龚胜效仿他 ）。使者呈上玺书，捧着印绶，把安车、驷马也拉了进来，对龚胜说：“圣明的朝廷一直没有忘记您，现在制度还没有完全确定，等待您来参与政事；朝廷希望听听您的想法和措施，以此来安定天下。”龚胜回答说：“我向来愚笨，又加上年老多病，生命危在旦夕，如果跟随您上路（师古曰：为了表示尊敬使者，所以称他为使君），肯定会死在半路上，对国家没有任何益处！”使者极力劝说，甚至要把印绶直接给龚胜戴上；龚胜却坚决推辞不接受。使者向上汇报说：“现在正值盛夏，天气炎热，龚胜生病，身体虚弱，可以等秋凉之后再出发。”王莽下诏同意了。此后，使者每隔五天就和太守一起去问候龚胜的起居情况，还对龚胜的两个儿子和他的门人高晖等人说：“朝廷诚心诚意地等待龚先生，准备封给他土地，就算他生病了，也应该搬到传舍去，表示有愿意出仕的意思；这样也能为子孙留下一份大事业。”（大事业，指封邑 ）高晖等人把使者的话告诉了龚胜，龚胜知道自己的想法不会被接受，就对高晖等人说：“我深受汉朝的厚恩，却没有什么可以报答的；如今我老了，很快就要入土了，从道义上讲，我怎么能以一身侍奉两个朝代，死后又有什么脸面去见的君主呢！”龚胜于是叮嘱家人安排自己的丧葬事宜：“给我穿的衣服能遮住身体就行，棺材能装下衣服就行。不要随大流改动我的坟墓、种柏树、建祠堂！”（师古曰：如果葬礼准备了很多器物，就担心会被挖掘，所以说不要改动我的坟墓；也不要种柏树、建祠堂，都不要随大流；贡父说：龚胜的意思是，下葬之后，不要再随大流改动坟墓的土，也不要种柏树、建祠堂 ）说完这些话，他就不再开口吃饭喝水。过了十四天，龚胜就去世了，享年七十九岁。

    当时，还有一些有名望的清廉之士，比如琅邪（今山东诸城 ）的纪逡、齐地的薛方、太原（今山西太原 ）的郇越、郇相（师古曰：现在郇、荀这两个姓氏都有，都声称是周武王的后代 ）、沛地的唐林、唐尊，他们都因为精通经典、品行端正而在当时闻名于世。纪逡、两位唐姓人士都在王莽的朝廷中做官，被封侯，地位尊贵，还担任过公卿等重要职位。唐林多次上书劝谏，有忠诚正直的气节。唐尊穿着破旧的衣服，鞋子也是破的，却得到了虚伪的名声）。郇相担任王莽太子的四友，他病死之后，王莽的太子派使者送去丧服和被子，但他的儿子抱着棺材不接受，说：“死去的父亲留下遗言：‘师友赠送的东西，不要接受！’如今我父亲有幸能担任太子的友官，所以我不能接受。”京城的人都称赞他的做法。王莽用安车去迎接薛方，薛方通过使者推辞说：“尧、舜在位的时候，下面有巢父、许由这样的隐士。现在圣明的君主正大力弘扬唐尧、虞舜的美德，我这个小臣想坚守像许由那样在箕山隐居的气节。”（张晏说：许由隐居在箕山，在阳城县，那里有许由祠 ）使者把他的话上报给王莽。王莽听了很高兴，就没有再强行征召他。

    当初，隃麋（今陕西千阳东 ）人郭钦担任南郡太守（师古曰：隃麋，是扶风郡的一个县），杜陵（今陕西西安东南 ）人蒋诩担任兖州刺史（《姓谱》记载：周公的儿子被封在蒋地，后来就以蒋为姓 ），他们也都以廉洁正直而闻名。王莽代理朝政的时候，郭钦、蒋诩都称病辞官，回到家乡，闭门不出，最后在家中去世。哀帝、平帝时期，沛国（今安徽濉溪西北 ）人陈咸因为精通律令而担任尚书。东汉中兴之后，沛才成为封国。这里是根据范晔《后汉书》以后来的情况记载的。陈咸，是东汉陈宠的曾祖父 。王莽辅佐朝政后，对汉朝的制度进行了很多改动，陈咸心里很不认同；等到何武、鲍宣被杀（相关事迹见上卷平帝元始三年 ），陈咸感叹道：“《易经》说‘察觉到事物的细微变化就立即行动，不要等到最后时刻’（《易·下系》中的话）。我该离开了！”于是就请求退休。等到王莽篡位后，征召陈咸担任掌寇大夫（掌寇大夫，大概隶属于作士 ）；陈咸称病推辞，不肯接受。当时他的三个儿子陈参、陈钦、陈丰都在朝中任职，陈咸让他们都辞官回乡，闭门不出，依旧按照汉朝的习俗在腊月祭祀祖先。有人问他原因，陈咸说：“我的祖先怎么会知道王氏的腊月祭祀呢！”他还把家里的律令、文书都收集起来，藏在了墙壁里。（查阅三十二卷成帝绥和元年的记载，陈咸因为淳于长的事情被罢官，回到原籍，因忧愁而死。陈咸是沛郡相人。这里记载的沛国陈咸，依据的是《后汉书·陈宠传》。光武帝才把沛郡改为沛国，这两个陈咸虽然都住在沛地，但实际上是不同的两个人 ）。另外，齐地的栗融、北海（今山东昌乐西 ）的禽庆、苏章，以及山阳（今山东巨野南 ）的曹竟，他们都是儒生，也都辞去官职，不在王莽的朝廷中任职。

    班固评论说：春秋时期各诸侯国的卿大夫，以及汉朝建立后的将相名臣，贪恋禄位、因贪图恩宠而失去家族世系的人有很多（师古曰：意思是他们舍不得离开官位 ），因此，清正廉洁有气节的人，在那个时候就显得尤为可贵；然而，这些人大多只能管好自己，却不善于治理他人。王吉、贡禹的才能，要比龚胜、鲍宣更胜一筹。能够坚守正道直至死去，龚胜确实做到了这一点（师古曰：《论语》中孔子说：坚守正道直至死去。现在龚胜不接受王莽的官职，就是践行了这句话 ）。坚守正道而不拘泥于小节，薛方接近这种境界（师古曰：《论语》中孔子说：君子坚守正道而不拘泥于小节。意思是君子只要坚守正道，说话不一定非要守信；薛方以躲避乱世为由，用巢父、许由来打比方，接近这种含义 ）。郭钦、蒋诩，喜欢隐居避世，不与世俗同流合污，他们和纪逡、两位唐姓人士截然不同（师古曰：郭钦、蒋诩不在王莽的朝廷中任职，逃避乱世，不玷污自己的气节，和纪逡以及两位唐姓人士有很大的不同 ）。《通鉴》记载龚胜的死，进而提及当时的一些人士，又记载了班固的评论，其借鉴意义不是很明显吗！

    5. 这一年，靠近黄河的各郡发生了蝗灾。

    6. 黄河在魏郡（今河北临漳西南 ）决口，洪水淹没了清河以东的几个郡。在此之前，王莽担心黄河决口会冲毁元城（今河北大名东 ）的祖坟（王莽曾祖父王贺以下的祖坟都在魏郡元城 ）；等到黄河向东决口，元城没有受到水患，所以王莽就没有下令修筑堤坝堵塞决口。

    **四年（壬申，公元12年）**

    1. 春季，二月，大赦天下。

    2. 厌难将军陈钦、震狄将军王巡上奏说：“我们抓到了匈奴的俘虏，经过审问，得知侵犯边境的人都是孝单于咸的儿子角指使的。”王莽于是召集各少数民族，在长安的集市上斩杀了咸的儿子登。

    3. 大司马甄邯去世。

    4. 王莽来到明堂，下诏书说：“把洛阳（今河南洛阳 ）定为东都，常安（王莽把长安改名为常安 ）定为西都。两都的城郊紧密相连，各有采邑和任地（男子在城郊的食邑叫采；女子在城郊的食邑叫任；师古曰：“采”，是采服；“任”，是男服 ）。天下的州按照《禹贡》的记载分为九个；爵位按照周朝的制度分为五等（《禹贡》记载的九州分别是冀州、兖州、青州、徐州、扬州、豫州、荆州、雍州、梁州；周朝的爵位分为公、侯、伯、子、男五等 ）。诸侯的数量有一千八百个，八个州，每个州二百一十个封国，加上京城附近的封国，一共有一千七百七十三个。说有一千八百个封国，是取整数的说法 。附城的数量也和诸侯一样，等待有功劳的人来受封。每个公的封地方圆百里，称为一同（有一万户百姓；其余的按照这个标准依次递减 。现在已经受封的，公侯以下一共有七百九十六人，附城有一千五百五十一人；因为地图和户籍还没有确定下来，所以还没有授予他们封国和食邑，暂且让他们在都内领取俸禄（都内，是储存钱财的府库，隶属于大司农 ），每月能拿到几千钱。”这些诸侯都生活困窘，甚至有人去给别人当雇工。

    5. 王莽生性急躁，不能做到无为而治，每次有所举措，都想要效仿古代，却不考虑是否符合当时的实际情况，而且制度也总是变来变去；官吏们趁机为非作歹，天下百姓都愁怨不已，陷入刑罚的人越来越多。王莽知道百姓忧愁怨恨，于是下诏书说：“凡是耕种王田的人，都可以把田卖掉，不必受之前法令的限制。对于私下买卖百姓为奴婢的行为，暂且一律不追究。”然而，他的其他政策依旧混乱，刑罚严苛，赋税繁重，跟以前一样。

    6. 当初，五威将帅到西南夷地区，把句町王改为侯，句町王邯因此怨恨愤怒，不再归附王莽。王莽暗示牂柯（今贵州黄平西南 ；“牂柯”）大尹周歆（《考异》曰：《西南夷传》写作“周钦”；《王莽传》写作“周歆”，现在依据《王莽传》 ）用计杀死了邯。邯的弟弟承起兵杀死了周歆，州郡派兵攻打，却无法平定。王莽又征发高句丽的军队去攻打匈奴；高句丽人不想去，郡里就强行逼迫，结果他们都逃出边塞，还趁机违法侵扰边境。辽西（今辽宁义县西 ）大尹田谭追击他们，反而被杀死。州郡把责任都推到高句丽侯驺身上，严尤上奏说：“貉人犯法，并不是从驺开始的（《后汉书》记载，高句丽，又叫做貊耳 ）；就算他真的有二心，也应该让州郡暂且安抚他（师古曰：就算驺真的有坏心思，也应该暂且安抚他 ）。现在却给他强加一个大罪，恐怕他会因此反叛，夫余等部落也必然会有人响应。匈奴还没有被打败，夫余、濊貉又起来反叛，这可是大忧患啊。”（《后汉书》记载：濊人和高句丽是同一个种族，语言、风俗大多相似，各自有自己的部落边界 ）王莽没有安抚他们，濊貉于是反叛；王莽下诏让严尤去攻打。严尤把高句丽侯驺引诱过来，将其斩杀，把首级送到长安。王莽非常高兴，下诏书把高句丽改名为下句骊。于是，貉人更加频繁地侵扰边境，东部、北部和西南夷地区都陷入了混乱（东部，指濊貊；北部，指匈奴 ）。王莽正野心勃勃，认为四方的少数民族很容易被消灭，一心想着复古的事情，又下诏书说：“今年二月我要到东方去巡视，相关部门要准备好礼仪和调度。”后来因为文母太后身体不适，就暂时停止，等待以后再说。

    7. 当初，王莽还是安汉公的时候，为了讨好太皇太后，凭借斩杀郅支单于的功劳，上奏尊奉元帝的庙号为高宗（相关事迹见上卷元始四年 ），说太后去世后，要按照礼仪配享元帝。等到王莽把太后改称为新室文母，让她和汉朝断绝关系，不让她和元帝配享，还毁掉了孝元庙。重新为文母太后修建庙宇；只把孝元庙原来的大殿留下来作为文母的篹食堂，建成之后，取名为长寿宫；因为太后还在世，所以还没有称它为庙。王莽在长寿宫摆下酒席，请太后过来。太后到了之后，看到孝元庙被拆得一片狼藉，震惊又悲痛地哭着说：“这是汉朝的宗庙，里面都有神灵，它哪里得罪了你，你要这样破坏它！如果鬼神没有知觉，那还要庙干什么！要是有知觉，我只是先帝的妃妾，怎么能在这辱没先帝的殿堂里摆放祭品呢！”（《释名》记载：吴地的人把祭祀称为馈 ）她私下对身边的人说：“这个人对神灵太不恭敬了，他还能长久地得到保佑吗！”这场宴席太后喝得很不痛快，最后不欢而散。自从王莽篡位后，他知道太后心里怨恨，想尽办法讨好太后，可太后却越来越不高兴。王莽把汉朝侍中所戴的黑貂改为黄貂（孟康说：侍中所戴的貂，王莽把汉朝的制度改为戴黄貂），又更改了汉朝的正朔、伏日和腊日。太后却让她的属官依旧戴黑貂；到了汉朝的正月和腊日，她只和身边的人一起相对饮食。

    **五年（癸酉，公元13年）**

    1. 春季，二月，文母皇太后去世，享年八十四岁；她被安葬在渭陵（今陕西咸阳东北 ），与元帝合葬，但中间用沟渠隔开（如淳说：葬在司马门内，用沟渠隔开 ）。新朝的后代要世代在她的庙里祭祀；元帝作为配享，牌位放在太后牌位的下方。王莽为太后服丧三年。

    2. 乌孙的大、小昆弥派使者前来进贡。王莽因为乌孙国人大多亲近依附小昆弥，又看到匈奴在边境各处侵扰，想要拉拢乌孙，于是就派使者让小昆弥的使者坐在大昆弥使者的上位。师友祭酒满昌弹劾使者说：“夷狄因为中国讲究礼仪，所以才屈服顺从。大昆弥是乌孙的君主。现在把臣子的使者排在君主的使者之上，这不是对待夷狄的正确方式。这位使者犯下了大不敬之罪！”王莽听后很生气，罢免了满昌的官职。（师友祭酒这个职位，龚胜不肯担任，而满昌却接受了。凤凰在千仞高空飞翔，乌鸢却用弹弓射击它也赶不走，这可不是空话 ）

    3. 西域各国因为王莽长期以来失去了恩信，焉耆（今新疆焉耆回族自治县 ）率先反叛，杀死了都护但钦；西域各国从此分崩离析。

    4. 十一月，出现了彗星，二十多天后才消失。

    5. 这一年，因为私自携带铜和炭的人太多，王莽废除了相关的法令。

    6. 匈奴乌珠留单于去世，掌权的大臣右骨都侯须卜当（《史记正义》记载：匈奴的须卜氏，掌管司法诉讼 ），是王昭君女儿伊墨居次云的丈夫。云一直希望和汉朝和亲，又向来和于栗置支侯咸关系很好（云对于咸来说，咸是她的季父 ），看到咸先后被王莽封官，于是就拥立咸为乌累若鞮单于。乌累单于咸即位后，封弟弟舆为左谷蠡王。乌珠留单于的儿子苏屠胡原本是左贤王，后来被改称为护于（乌珠留单于因为左贤王多次死亡，觉得不吉利，就把左贤王改称为护于，想把王位传给他 ）。咸怨恨乌珠留单于贬低自己的封号，于是把护于贬为左屠耆王。

    **天凤元年（甲戌，公元14年）**

    1. 春季，正月，大赦天下。

    2. 王莽下诏说：“我打算在今年四季的第二个月，遍行巡视之礼。太官负责携带干粮、干肉，内者令负责准备帷帐、坐卧用具（内者令，当时隶属于共工；《续汉志》记载：内者令，掌管布置各种衣物；师古曰：“行张坐卧”，指的是帷帐、茵席等 ）。所经过的地方，不得向百姓索取供给（师古曰：意思是自己携带食物和帷帐，在路途上所经过的地方，不需要地方提供费用 ）。等完成北方的巡视之礼后，就在天下的中心洛阳定都。”大臣们上奏说：“皇帝您极为孝顺，刚刚遭遇文母太后的丧事，脸色还没有恢复，饮食也减少了；如今一年要巡视四次，路途遥远，您年事已高，干粮、干肉难以满足您的需求。而且暂时不要去巡视了，等守丧期满，再去也能让您的身体更安康。”王莽听从了他们的建议，约定在天凤七年去巡视；第二年，就在天下的中心洛阳定都。他派遣太傅平晏、大司空王邑前往洛阳，勘察选择宅基地和墓地（宅，指居住的地方；坛域、茔界都叫做兆 ），计划在那里建造宗庙、社稷坛和郊外祭祀的场所。

    3. 三月壬申晦日，发生了日食。朝廷大赦天下。王莽以出现灾异为由，让大司马逯并回到侯氏的朝位，免去他的官职，让他以侯爵的身份参加朝会。还让太傅平晏不再兼管尚书事务。任命利苗男欣为大司马（如淳说：利苗，是个地名）。王莽称帝后，对大臣们格外戒备，抑制并剥夺他们的权力，要是有朝臣敢指出他的过失，就会被提拔。孔仁、赵博、费兴等人因为敢于弹劾大臣，所以得到了王莽的信任（洪氏《隶释》记载：我家中所收集的姓氏文字大致完备；通过各种书籍考证，发现有很多相互矛盾的地方。《姓苑》说：费氏，是大禹的后代，读音为fèi 。李利涉《编古命氏》说：费氏出自鲁桓公的小儿子季友，他在费地受封采邑。《元和姓纂》说：费氏，读音也为mi 。《姓林》说：费氏，读音为fēi ；是夏禹的后代。我曾经考证过，这个字作为姓氏有两种读音，源流也不一样。有一种读音为fēi ，是嬴姓，出自伯益的后代，《史记》中记载的费昌、费中、楚国的费无极、汉朝的费将军、费直、费长房、费祎等人，都是这一支的后代。另一种读音为mi ，是姬姓，出自鲁季友，《姓苑》中记载的琅邪费氏，就是这一支的后代。然而，《姓苑》《姓林》《姓纂》都说费氏是夏禹的后代，《姓纂》又说读音也为mi ，还说琅邪费氏是费直的后代，这些都是错误的；而《编古命氏》认为费将军、费祎等人出自鲁季友，也是不对的 ；师古曰：“费”，音fèi ），被挑选担任重要官职。国将哀章的品行不太端正，王莽为他挑选了和叔这个官职（师古曰：特意为他设置这个官职；我认为王莽让国将主管冬季事务，所以设置了和叔这个官职 ），并告诫说：“你不仅要管好国将府内的事务，还要照顾好你在西州的亲属。”哀章是梓潼（今四川梓潼 ）人，他的亲属都在西州。在王莽眼中，各位大臣都没什么地位，而哀章更是被他轻视。（意思是十一位大臣都被王莽轻视，而哀章尤其被看不起 ）

    4. 夏季，四月，降霜冻死了草木，沿海地区的情况更为严重（师古曰：濒海之地 ）。六月，黄色的雾气弥漫，遮天蔽日（“塞”，音sè ）。秋季，七月，大风刮倒了树木，把北阙直城门（长安城西出南头第二门 ）上的屋瓦都吹飞了。接着又下起了冰雹，砸死了很多牛羊。

    5. 王莽依据《周官》《王制》的记载，设置了卒正、连率、大尹，他们的职责和太守相当（《王制》记载：三十个封国为一卒，卒设有卒正；十个封国为一连，连设有连率 ）；又设置了州牧、部监二十五人。把长安城郊分为六个乡，每个乡设置一名乡帅。将三辅地区划分为六个尉郡（师古曰：《三辅黄图》记载：渭城、安陵以西，北至栒邑、义渠的十个县，隶属于京尉大夫府，府衙设在的长安寺；高陵以北的十个县，隶属于师尉大夫府，府衙设在的廷尉府；新丰以东，到湖县的十个县，隶属于翊尉大夫府，府衙设在城东；霸陵、杜陵，东至蓝田，西至武功、郁夷的十个县，隶属于光尉大夫府，府衙设在城南；茂陵、槐里，至汧县的十个县，隶属于扶尉大夫府，府衙设在城西；长陵、池阳以北，至云阳、祋祤的十个县，隶属于烈尉大夫府，府衙设在城北）；把河内（今河南武陟西南 ）、河东（今山西夏县西北 ）、弘农（今河南灵宝东北 ）、河南（今河南洛阳东 ）、颍川（今河南禹州 ）、南阳（今河南南阳 ）作为六队郡（师古曰：“队”，音sui ；仲冯说：河南，应当是荥阳，是王莽划分的六队郡之一；下文有河南大尹改称为保忠信卿 ；河东为兆队，河内为后队，弘农为右队，荥阳为祈队，颍川为左队，南阳为前队 ）。把河南大尹改名为保忠信卿。增加河南郡的属县，使其达到三十个，设置六个郊州长，每人负责五个县。其他的官名也都进行了更改。大的郡甚至被一分为五，全国总共划分为一百二十五个郡。九州之内，有二千二百零三个县。还仿照古代的六服制度，设立了惟城、惟宁、惟翰、惟屏、惟垣、惟藩，各自按照方位来命名，公所在的区域为甸服，称为惟城；在侯服的区域，称为惟宁；在采服、任服的诸侯，称为惟翰；在宾服的区域，称为惟屏；在负责推行文教、扞卫疆土的区域，称为惟垣；在九州之外的地区，称为惟藩，总共形成了众多封国。在这之后，每年都有变动，一个郡甚至改过五次名字，最后又改回原来的名字。官吏和百姓都记不住，每次下诏书时，都要在新名字后面附上原来的名字。（查阅《王莽传》：诏书说：“祈队，就是原来的荥阳”，就是这样的情况 ）

    6. 匈奴右骨都侯须卜当、伊墨居次云劝说单于与汉朝和亲，他们派人到西河郡虎猛县制虏塞下（《汉书》记载为“西河虎猛制虏塞下”；师古曰：虎猛，是县名；制虏塞，在该县境内；这里遗漏了“河”字 ；“之”，是前往的意思 ），告诉塞吏说：“我们想见和亲王歙。”和亲王歙是王昭君哥哥的儿子。中部都尉把这件事上报给朝廷（汉朝的边郡设置五部都尉，分别治理所属的县 ）。王莽派遣王歙以及他的弟弟、骑都尉展德侯王飒出使匈奴，祝贺单于即位，还赐给单于黄金、衣服、被褥、丝绸等物品；并谎称单于的儿子侍子登还活着，趁机要求单于交出陈良、终带等人。单于把陈良等二十七人全部抓起来，戴上刑具，关进囚车，交给了汉朝使者，还派厨唯姑夕王富等四十人护送王歙、王飒回国。王莽制定了焚如之刑，把陈良等人烧死了（应劭说：《易经》中有焚如、死如、弃如的说法，王莽依据这个制定了刑罚的名称；如淳说：焚如、死如、弃如，是针对不孝之子的；这种人不被父母所容，也不被朋友接纳，所以要把他们烧死、杀死、抛弃；王莽依据这个制定了刑罚的名称 ）。

    7. 边境地区发生了严重的饥荒，甚至出现了人吃人的现象。谏大夫如普巡视边境军队后回来，说：“士兵们长期屯守在边境，又冷又苦，边郡也没有能力供给他们物资。现在单于刚刚与我们和亲，应该趁机撤兵。”校尉韩威却进言说：“凭借新朝的威风去吞并匈奴，就像在口中消灭跳蚤、虱子一样容易。我希望能带领五千名勇敢的士兵，不带一斗粮食，饿了就吃匈奴人的肉，渴了就喝他们的血，这样就能在匈奴境内横行无阻！”王莽觉得他的话很有气势，就任命他为将军。然而，王莽也采纳了如普的建议，召回了在边境的各位将领，免去了陈钦等十八人的职务，还撤销了四关镇都尉和各处的屯兵（王莽设置了四关，每个关都设有镇都尉，统领屯兵 ）。

    单于贪图王莽的贿赂，所以表面上还维持着与汉朝以前的关系，但实际上却在暗中侵扰掠夺；等到使者回国，单于得知儿子登之前已经被王莽杀死，心中十分怨恨，于是从左地不断派军队入侵（师古曰：入侵并进行掳掠 ）。汉朝使者质问单于，单于总是说：“是乌桓和匈奴中那些不守法纪的狡猾之徒一起入侵的，就像中国也有盗贼一样！咸刚刚即位，治国的威信还不高，我已经尽力禁止了，不敢有二心！”王莽又派兵屯守边境。

    8. 益州（今四川一带 ）的蛮夷因忧愁和困扰，全部反叛，又杀死了益州大尹程隆。汉武帝开辟滇国，设置了益州郡，隶属于益州；王莽把它划到了梁州。王莽派遣平蛮将军冯茂征发巴郡（今重庆一带 ）、蜀郡（今四川成都一带 ）、犍为（今四川宜宾 ）的官吏和士兵，从百姓那里征敛财物，来攻打蛮夷。

    9. 王莽再次推行金、银、龟、贝等货币，对它们的价格进行了一些调整，同时废除了大、小钱，改铸货布、货泉两种货币，让它们同时流通。货布，长三寸五分，宽一寸；头部长度八分多一点，宽八分；它的圆形穿孔，直径二分半；足部长度八分，两足之间宽二分；上面的文字，右边是“货”，左边是“布”，重二十五铢，价值相当于二十五枚货泉。货泉，直径一寸，重五铢；上面的文字，右边是“货”，左边是“泉”；一枚货泉价值一。（孔颖达说：查阅《食货志》，现在人们把它叫做“笇钱”，就是这种货币；它的边缘还有“货泉”两个字。大泉，就是现在的四文钱，四边都有文字。货布的样子，现在很难见到；有人在耕地时还能挖到，古代一个货布相当于二十五枚钱 ；我认为古代所说的泉布，把它储存起来时叫泉，使用时叫布，取名于水泉，因为它像水泉一样流通无阻；流通无阻就体现了布的含义。王莽把它们作为两种货币，不符合古代的含义 ；《考异》曰：《食货志》记载，改铸货布是在天凤元年；《王莽传》记载是在地皇元年，大概是因为大钱完全停止使用的那一年；到地皇元年大钱才完全不再流通，而不是这一年才开始铸造货布。又因为大钱流通的时间很长，王莽担心废除大钱后百姓还会私下使用，于是就让百姓暂且只使用大钱；六年之后，就不准再使用大钱了。每次更改货币，百姓都会因此破产，还会大量陷入刑罚之中 ）



 第38章 汉纪三十

    从乙亥年（公元15年）到壬午年（公元22年），共八年。

    ** 天凤二年（乙亥，公元15年）**

    1. 春季，二月，大赦天下。

    2. 民间传言说有黄龙在黄山宫（晋灼说：黄山宫在槐里；《黄图》记载：黄山宫在兴平县西三十里，位于今陕西兴平 ）中死去，百姓们纷纷跑去观看，人数多达上万。王莽很厌恶这件事（师古曰：王莽自认为是土德，崇尚黄色，所以认为这是不祥的妖异之事 ），派人将相关人员逮捕关押，询问传言的来源，却一无所获。

    3. 单于咸与汉朝和亲后，向王莽索要他儿子登的尸体。王莽本打算派使者送回尸体，但又担心咸会因此怨恨并杀害使者，于是就找了个别的罪名，将之前主张杀掉单于侍子登的原将军陈钦处死（诛杀侍子的事见上卷始建国三年 ）。之后，王莽挑选了能言善辩的济南（今山东济南 ）人王咸作为大使。夏季，五月，王莽再次派和亲王歙与王咸等人护送右厨唯姑夕王，并将之前斩杀的侍子登以及其他贵族随从的灵柩送回匈奴。单于派云、当的儿子大且渠奢等人到边塞迎接。王咸到达单于王庭后，极力宣扬王莽的声威和德行，王莽也给单于送去了大量的金银珍宝，趁机劝说单于更改名号，将匈奴改称为“恭奴”，单于改称为“善于”，还赐给他们印绶，封骨都侯当为后安公，当的儿子奢为后安侯。单于贪图王莽的财物，所以勉强听从了；但依旧像以前一样侵扰汉朝边境。

    4. 王莽认为只要制度制定好了，天下自然就会太平，所以一门心思研究地理，制定礼仪，创作乐律，还结合《六经》的学说进行阐释。公卿们每天早出晚归，讨论这些事情，一连好几年都没有结果，根本无暇顾及审理案件、处理百姓的冤屈以及其他民生急事。很多地方的县宰空缺，由其他人暂时代理长达数年（师古曰：不任命正式的官员，暂时让人兼任 ），这些代理官员越来越贪婪残暴。在各郡国的中郎将、绣衣执法，都凭借权势互相检举弹劾。还有十一公士被派往各地，督促百姓从事农桑，颁布时令，巡查各项事务（应劭说：士，就是掾；我查阅资料，汉朝公府各自有掾属，王莽设置了十一公，将掾改称为士 ）。他们的车马在路上络绎不绝，频繁召集官吏和百姓，逮捕证人。郡县为了应付他们，大肆征收赋税，还相互贿赂，黑白颠倒，混乱不堪（师古曰：白黑，指清正和污浊；纷然，是混乱的意思；说的是清正和污浊都分不清了；我认为白和黑是很容易区分的颜色，现在却混乱得无法分辨，可真是混乱到了极点 ）。前往朝廷上访申诉的人众多。王莽因为自己之前独揽大权才得以夺取汉朝政权，所以现在他凡事都要亲自处理，官员们只能按照他的决定行事，只求不被责罚（师古曰：王莽事事都自己做决定，等事情成熟了才交给官吏去办，官吏们只是为了避免罪责罢了 ）。各种掌管宝物、府库、钱粮的官员都由宦官担任；官吏和百姓呈递的密封奏章，都由宦官和皇帝身边的人开启，尚书都无从知晓（以前呈递密封奏章，先由尚书处理，再呈给皇帝；王莽担心尚书隐瞒消息，就命令宦官和身边的人开启奏章，自己亲自查看 ），他就是如此防备臣下。此外，他还喜欢更改制度，政令繁多，官员们在执行时，常常要反复请示才能行事，前后的事务堆积如山，让人昏头转向，无法理清。王莽常常在灯火下处理政务到天亮，却还是忙不过来。尚书们趁机营私舞弊，积压事务（尚书不把上奏的事情报告给王莽，私下将其搁置 ），那些等待回复的上奏者一连几年都得不到消息，被关押在郡县的人要等到大赦才能出狱，守卫士兵甚至三年都没有轮换。粮食价格一直居高不下，边境的二十多万士兵都依靠官府供给衣食，五原（今内蒙古包头西北 ）、代郡（今河北蔚县东北 ）的百姓深受其害，无奈之下纷纷起义成为盗贼，几千人聚集在一起，辗转进入邻近的郡。王莽派捕盗将军孔仁率兵与郡县的军队联合出击，过了一年多才平定。

    5. 邯郸（今河北邯郸 ）以北地区下了一场大雨，洪水暴发，水深的地方有好几丈，淹死了数千人。

    **三年（丙子，公元16年）**

    1. 春季，二月乙酉日，发生地震，还下起了大雪，函谷关以东地区的灾情尤为严重，积雪深达一丈，有些竹子和柏树都被冻死了（竹子和柏树四季常青，现在有的都冻死了；说明气候异常寒冷 ）。大司空王邑上书，以地震为由请求退休。王莽没有答应，说：“地有动有震，震会带来灾害，而动不会。《春秋》记载地震，《易·系辞》中说坤动；动静开合，万物才得以生长。”（《易·上系辞》说：坤，它动的时候是开启的，静的时候是闭合的，所以能广泛地孕育万物；所以王莽引用这句话 ）他喜欢自我辩解和粉饰，大抵都是这类情况。

    2. 在此之前，由于王莽的制度还没有制定完成，上至公侯，下至小吏，都没有俸禄。夏季，五月，王莽下诏书说：“我遭遇了阳九之厄（《传》说：三统的开端，有阴阳之九，这是天地的常数 ），又赶上百六之会，国家财政不足，百姓骚动不安。从公卿以下，每个月的俸禄是十緵布二匹（孟康说：緵，是八十缕 ），或者帛一匹。我每每想到这些，都感到很忧虑。如今困境已经过去，虽然国库还没有充实，但也能勉强维持开支。从六月朔庚寅日开始，按照制度发放官吏的俸禄。”（赋，是分发、给予的意思 ）俸禄分为四辅、公卿、大夫、士，下至舆、僚，共十五个等级（《左传》说：人分为十等：王统治公，公统治大夫，大夫统治士，士统治皂，皂统治舆，舆统治隶，隶统治僚，僚统治仆，仆统治台；现在王莽从四辅以下分为十五等 ）。僚的俸禄是一年六十六斛，然后依次递增，最高到四辅，俸禄为一万斛。王莽又说：“古代在丰收的年份，就按照礼制足额发放俸禄；遇到灾害的年份，就适当减少，与百姓同甘共苦。在进行年终统计的时候，如果天下幸运地没有灾害，太官准备的膳食就会很丰盛；如果发生了灾害，就按照十分之一的比例，根据受灾程度减少膳食。从十一公、六司、六卿以下（六司，就是之前设置的六监 ），各自分管州郡、封国，负责应对灾害。东岳由太师、立国将军负责，保卫东方三州、一部、二十五郡；南岳由太傅、前将军负责，保卫南方二州、一部、二十五郡；西岳由国师、宁始将军负责，保卫西方二州、二部、三十五郡；北岳由国将、卫将军负责，保卫北方二州、一部、二十五郡；大司马负责保纳卿、言卿、仕卿、作卿、京尉、扶尉、兆队、右队、中部左以及前七部；大司徒负责保乐卿、典卿、宗卿、秩卿、翼尉、光尉、左队、前队、中部、右部，共五郡；大司空负责保予卿、虞卿、共卿、工卿、师尉、烈尉、祈队、后队、中部以及后十郡；六司、六卿，都要跟随各自所属的公，负责应对灾害。他们的俸禄也按照十分之一的比例，根据受灾程度减少。郎官、从官、在京城任职且在都内领取俸禄的官吏，根据太官膳食的增减情况来调整俸禄。希望上下一心，鼓励发展农业，让百姓安居乐业。”王莽制定的制度如此繁琐，难以执行，官吏们最终还是拿不到俸禄，只能凭借官职谋取私利，接受贿赂来维持生计。

    3. 戊辰日，长平馆（位于泾水南岸，今陕西咸阳西北 ）西岸崩塌，堵塞了泾水，导致河水无法流动，后来冲毁堵塞处向北流去。大臣们向王莽祝贺，认为这是《河图》中所说的“以土镇水”，是匈奴即将灭亡的祥瑞之兆。王莽于是派并州牧宋弘、游击都尉任萌等人率兵攻打匈奴，军队到达边境后驻扎下来。

    4. 秋季，七月辛酉日，霸城门（《黄图》记载：霸城门是长安城东边出城的南头第一门，也叫青门 ）发生火灾。

    5. 戊子晦日，发生了日食。朝廷大赦天下。

    6. 平蛮将军冯茂攻打句町，士兵们因疾病瘟疫死亡的有十分之六七，他还向百姓征收了十分之五的财物，益州因此变得空虚疲惫，却依旧没有攻克句町；冯茂被召回，关进监狱后死去。冬季，王莽又派宁始将军廉丹与庸部牧史熊（孟康说：王莽把益州改为庸部；我查阅资料，王莽设置州牧、部监，州和部是不同的；现在史熊担任庸部牧，似乎州、部牧合为一体 ），征发天水、陇西的骑兵，以及广汉、巴郡、蜀郡、犍为的官吏和百姓共十万人，加上负责运输的人员共计二十万人，前去攻打句町。刚开始的时候，斩杀了几千人；但后来军粮供应不上，士兵们又饿又病。王莽征召廉丹、史熊回朝，他们却表示希望能增加物资调配，一定要攻克句町才回来，于是又大规模地向百姓征收赋税。就都大尹冯英（王莽在蜀郡广都县设置就都大尹 ）不肯给他们物资，还上书说：“自从西南夷反叛以来，已经快十年了，郡县一直在抗击，但叛乱仍未平息。之前任用冯茂，他却采取了一些权宜之计；僰道（今四川宜宾 ；《地理志》记载，僰道县属于犍为郡 ）以南地区，山高险阻，冯茂却驱使大量百姓到偏远的地方居住，花费了数以亿计的钱财，士兵们因感染瘴气死亡的有十分之七。现在廉丹、史熊害怕承担责任，限期征调各郡的兵马和粮草，又向百姓征收了十分之四的财产（师古曰：征发百姓的财产，十取其四，通“赀” ），使得梁州（王莽把益州改为梁州；师古曰：梁州，因为西方金气刚强，所以叫梁州 ）百姓破产，却还是没有成功。（师古曰：“遂”，是成功的意思 ）我认为应该停止用兵，实行屯田，明确设立悬赏制度。”王莽听后很生气，罢免了冯英的官职；后来他渐渐醒悟过来，说：“冯英也没什么大错。”于是又任命冯英为长沙连率。越巂（今四川西昌东南）的蛮夷任贵也杀死了太守枚根。

    7. 翟义的同党王孙庆被抓获，王莽让太医、尚方和技艺高超的屠夫一起解剖他的尸体，测量他五脏（五脏，指心、肺、肝、脾、肾；《周礼》中有九藏的说法；《注》说：正藏有五个，又有胃、膀胱、大肠、小肠；《疏》说：正藏五个分别是肺、脾、心、肝、肾；又有胃、膀胱、大肠、小肠，这是从六腑中选取这四个来增加到五藏中，成为九藏；六腑包括胃、小肠、大肠、膀胱、胆、三焦；因为它们负责容纳和消化食物等，所以叫做府；它们也有藏的称呼，所以被列入九藏之中；然而选取这四个，按照《黄帝八十一难经》的说法：胃是储存水谷的府，小肠是接受和容纳食物的府，大肠是传导食物的府，膀胱是储存精液的府；它们所产生的气，向下与天气相通，所以它们是中空的，不满实；如果是这样，它们就是正府，所以被列入九藏；其余的，胆是清净之府，三焦是孤府，不是正府，所以不列入九藏），还用竹片来探寻他的经脉，了解其起止走向，声称这样可以用来治病（按照医书，脉有三部、六经；心部在左手寸口，属于手少阴经，与小肠、手太阳经相合；肝部在左手关上，属于足厥阴经，与胆、足少阳经相合；肾部在左手尺中，属于足少阴经，与膀胱、足太阳经相合；肺部在右手寸口，属于手太阴经，与大肠、手阳明经相合；脾部在右手关上，属于足太阴经，与胃、足阳明经相合；右肾在右手尺中，属于手厥阴心包经，与三焦、手少阳经相合；手少阴的经脉，起始于心中，出来后与心系相连，向下穿过横膈膜，与小肠相连；它的分支从心系向上，沿着咽喉的两侧，连接到眼睛；它的直行部分从心系再次向上，穿过肺部，从腋下出来，沿着上臂内侧的后缘，在手太阴、心主经脉的后面，下行到肘内侧，沿着前臂内侧的后缘，到达手掌后豌豆骨的末端，进入手掌内侧，沿着小指的内侧，从指尖出来；手太阳的经脉，起始于小指的末端，沿着手的外侧向上，经过手腕，从尺骨茎突中穿出，一直向上，沿着尺骨的下缘，出于肩关节部，绕行肩胛部，交会于肩上，进入缺盆，联络心脏，沿着咽喉，向下穿过横膈膜，到达胃部，属于小肠；它的分支从缺盆沿着颈部，向上到达面颊，到外眼角，然后进入耳中；它的另一个分支从面颊部分出，向上出于额头，与督脉在头顶交会；它的分支从目系向下，经过面颊的内侧，环绕口唇的里面；它的另一个分支从肝脏穿过横膈膜，向上注入肺部。足少阳的经脉，起始于外眼角，向上到达头角，再向下到耳后，沿着颈部行走。手少阳的经脉，前行到肩部，然后从后面交叉到足少阳的后面，进入缺盆；它的分支从耳中出来，走到耳前，到达外眼角的后方；它的另一个分支，从外眼角向下，经过大迎穴，与手少阳经会合，在面颊下方，经过颊车穴，向下到达颈部，与缺盆会合，再向下进入胸中，穿过横膈膜，联络肝脏，属于胆，沿着胁肋里面，出于气街，环绕着鬓角，横向进入髋关节部；它的直行部分从缺盆向下，沿着腋窝，经过胸部，经过季胁，向下与髋关节部会合，再向下沿着大腿外侧的前缘，从膝关节的外侧向下，沿着腓骨的前方，一直到达外踝的前方，沿着足背进入第四、第五脚趾之间；它的分支从足背进入大脚趾，沿着大脚趾和第二脚趾之间的骨缝，从脚趾的末端出来，返回贯穿到爪甲，从趾甲后的三毛处出来。足少阴的经脉，起始于小脚趾的下方，斜向足心，出于然谷穴的下方，沿着内踝的后方，分支进入足跟中，向上沿着小腿肚的内侧，出于腘窝的内侧，向上沿着大腿内侧的后缘，贯穿脊柱，属于肾，联络膀胱；它的直行部分从肾脏向上，穿过肝脏和横膈膜，进入肺部，沿着喉咙，夹着舌根；它的分支从肺部出来，联络心脏，注入胸中。足太阳的经脉，起始于内眼角，向上到达额头，在头顶交会；它的分支从头顶到达耳上角，它的直行部分从头顶进入颅内，联络脑，再出来，向下到达项部，沿着肩胛内侧，夹着脊柱，到达腰部，进入脊柱两旁的肌肉，联络肾脏，属于膀胱；它的分支从腰部向下，贯穿臀部，进入腘窝中；它的另一个分支从肩胛内侧左右分开，向下贯穿肩胛，夹着脊柱的内侧，经过髋关节部，沿着大腿外侧的后缘，向下与腘窝会合，再向下贯穿小腿肚的内侧，出于外踝的后方，沿着京骨，到达小脚趾的外侧末端。手太阴的经脉，起始于中焦，向下联络大肠，再沿着胃的上口，向上穿过横膈膜，属于肺；从肺系横行出来，从腋下穿出，向下沿着上臂的内侧，在手少阴、心主经脉的前面，下行到肘中，沿着前臂内侧的上缘，进入寸口，向上经过鱼际，沿着鱼际的边缘，从大拇指的末端出来；它的分支从手腕的后方，直接出于食指的内侧，从指尖出来。手阳明的经脉，起始于大拇指和食指的末端，沿着食指的上缘，经过合谷、两骨之间，向上进入两筋之中，沿着前臂的上缘，进入肘外侧，沿着上臂的内侧前缘，向上到达肩部，出于肩峰的前缘，向上出于颈椎骨的会合处，再向下进入缺盆，联络肺，向下穿过横膈膜，属于大肠；它的分支从缺盆向上，经过颈部，贯穿面颊，进入牙齿的缝隙中，再出来，夹着口唇，在人中处左右交叉，左边的向右，右边的向左，向上夹着鼻孔。足太阴的经脉，起始于大脚趾的末端，沿着脚趾内侧的白肉际，经过第一跖趾关节后面，向上到达内踝的前缘，向上沿着小腿肚的内侧，沿着胫骨的后面，交叉到足厥阴经的前面，再向上沿着膝盖和大腿内侧的前缘，进入腹部，属于脾，联络胃，向上穿过横膈膜，夹着咽喉，连接舌根，散布在舌下；它的分支从胃部分出，向上穿过横膈膜，注入心中。足阳明的经脉，起始于鼻子两侧的凹陷处，向下沿着鼻的外侧，进入上齿龈中，再出来，环绕口唇，向下交会于承浆穴，再沿着下颌的后缘，出于大迎穴，经过颊车穴，向上到达耳前，经过客主人穴，进入发际，到达额颅；它的分支从人迎穴的前面，向下进入人迎穴，沿着喉咙，进入缺盆，向下穿过横膈膜，属于胃，联络脾；它的直行部分从缺盆向下，沿着乳房的内侧，向下夹着肚脐，进入气街中；它的分支从胃的下口开始，沿着腹部的里面，向下到气街中与直行部分会合，再向下经过髀关穴，到达伏兔穴的下方，进入膝盖骨中，向下沿着胫骨的外侧，向下到达足背，进入中趾的中间；它的另一个分支从膝盖下三寸处分出，向下进入大脚趾的中间，从脚趾的末端出来。手厥阴的经脉，起始于胸中，出来后属于心包，向下穿过横膈膜，依次联络三焦；它的分支沿着胸部，出于胁部，向下到达腋下三寸处，再向上到达腋下，向下沿着上臂的内侧，在手太阴和手少阴之间，进入肘内，沿着两筋之间，进入掌中，沿着中指，从指尖出来。手少阴的经脉，起始于小指和无名指的末端，向上出于无名指的中间，沿着手背，出于手臂外侧的两骨之间，向上贯穿肘部，沿着上臂的内侧，向上到达肩部，交叉到足少阳的后面，进入缺盆，交会于膻中，散布联络心包，向下穿过横膈膜，遍及三焦；它的分支从膻中向上，出于缺盆，向上到达项部，夹着耳后，直接向上，到达耳上角，再弯曲向下，到达面颊，到达颧骨；它的另一个分支从耳后进入耳中，再出来，到达外眼角。（师古曰：说这样可以治病，是因为了解了血脉的源头，就能掌握治疗的方法 ）

    8. 这一年，王莽派大使五威将王骏、西域都护李崇、戊己校尉郭钦前往西域；西域各国都到郊外迎接，还提供兵马和粮草。王骏想要袭击他们，焉耆（今新疆焉耆回族自治县 ）假装投降，却暗中集结兵力防备。王骏等人率领莎车（今新疆莎车 ）、龟兹的七千多名士兵，分成几路，命令郭钦和佐帅何封另外率领一支军队跟在后面。王骏等人进入焉耆；焉耆设下伏兵拦截王骏，姑墨（今新疆阿克苏 ）、封犂（《汉书》作“尉犂” ）、危须等国的军队也与焉耆勾结，充当内应，一起回师袭击王骏等人，将他们全部杀害。郭钦和何封后到焉耆，此时焉耆的军队还没有返回，郭钦趁机发动袭击，杀死了很多老弱之人，然后从车师返回，进入汉朝边塞。王莽封郭钦为填外将军（师古曰：“填”，音zhèn ），封爵为劋胡子；封何封为集胡男。李崇收集残余的士兵，返回并坚守龟兹。等到王莽失败后，李崇战死，西域与汉朝的联系就此断绝。

    **四年（丁丑，公元17年）**

    1. 夏季，六月，王莽在明堂重新授予诸侯王土地（按照古代的制度，在分封诸侯时，要在明堂举行仪式，用文石铺地，陈列菁茅和四色土；师古曰：《尚书·禹贡》中提到“包匦菁茅”，儒者认为菁是一种蔬菜，茅是三脊茅；而王莽这里说菁茅是一种东西，那么就是把优质的茅称为菁茅；土有五种颜色，这里说四种，是因为中央的土不用于分封；《春秋大传》说：天子的国都有泰社，东方是青色土，南方是赤色土，西方是白色土，北方是黑色土，上方是黄色土；所以要分封到东方的诸侯就取青土，分封到南方的取赤土，分封到西方的取白土，分封到北方的取黑土，各自取一方的土，用白茅包裹起来，用来建立社坛，这是诸侯最初接受天子分封时的仪式；这就叫做主土，主土就是建立社坛来供奉），并祭告泰山、泰社、后土、先祖、先妣，然后依次授予他们。王莽喜欢说空话，仰慕古代的制度，大肆封爵；但他本性吝啬，借口地理规划还未确定，所以只是先授予象征土地的茅草，以此来安慰那些渴望受封的人。

    2. 秋季，八月，王莽亲自前往南郊，铸造了威斗，用五种颜色的矿石和铜制成（李奇说：用五色药石和铜来铸造；苏林说：用五色铜矿石冶炼；师古曰：李奇的说法正确，就像现在制作鍮石一样 ），形状像北斗星，长二尺五寸，他想用这个威斗来镇服各路兵马。威斗铸成后，他命令司命背着它，自己外出时让司命走在前面，回宫时让司命跟在御车旁边。

    3. 王莽设置了羲和命士，来监督五均、六筦（六筦包括：盐、酒、铁的专卖，对名山、大泽的管制，五均赊贷，铁布、铜冶的管理；郡里设置了好几个人，都任用富商担任）。这些人坐着传车到处谋取私利，往来于天下；他们与郡县的官员勾结作弊，常常虚报账目（师古曰：簿，是记录账目的簿册），导致官府仓库的实际储备与账目不符，百姓的日子更加艰难。这一年，王莽再次下诏重申六筦政策，为每一项政策都制定了详细的条例和防范禁令，违反的人会被判处死刑。奸民和狡猾的官吏相互勾结，一起侵害百姓，百姓们都无法安居乐业。此外，王莽还对所有拥有奴婢的上公以下的人进行征税，大致按照每个奴婢征收三千六百钱，这让天下百姓更加忧愁。纳言冯常因为劝谏六筦政策，被王莽大怒，免去了官职。当时法令繁多苛刻，百姓动辄触犯禁令，无法安心耕种和养蚕，徭役又繁重，再加上干旱和蝗灾接连发生，很多诉讼案件也得不到解决。官吏们用苛刻残暴的手段树立威严，还利用王莽的禁令为非作歹，欺压百姓，使得富有的人无法自保，贫穷的人更是难以生存，于是大家纷纷起来成为盗贼，凭借山川险阻作为据点，官吏们无法抓捕，却还隐瞒这些情况，导致盗贼的势力越来越大（浸淫，就像逐渐沾染一样；我认为这里用水来比喻，就像水逐渐浸润，最后泛滥成灾 ）。临淮（今江苏泗洪东南 ）的瓜田仪占据会稽长州（服虔说：姓瓜田，名仪；师古曰：长州，就是枚乘所说的长州苑；我认为现在苏州的长洲县就是那个地方 ）；琅邪（今山东诸城 ）的吕母聚集了几千人，杀死了海曲（今山东日照西 ）的县宰，然后进入海中成为盗贼（王莽把县令、县长改称为宰 ）。起初，吕母的儿子是县吏，被县宰冤枉杀害；吕母于是散尽家财，用来酿酒、购买弓弩，暗中厚待贫困的年轻人，召集了一百多人，然后攻打海曲县，杀死县宰，用他的人头祭祀儿子的坟墓。（《地理志》记载，海曲县属于琅邪郡；贤说：海曲县的旧城在密州莒县东 ）她的队伍逐渐壮大，人数达到了上万。荆州（今湖北一带 ）发生饥荒，百姓们进入荒野沼泽，挖掘凫茈（《尔雅》说：芍，就是凫茈；郭璞说：它生长在水田中，苗像龙须但更细，根像手指，根是黑色的，可以食用 ）来吃，为了争夺食物，人们相互抢夺。新市（今湖北京山 ）人王匡、王凤为大家公平地处理争端（《地理志》记载，新市县属于江夏郡，晋王沈《释时论》中“闒茸勇敢于饕诤”，这里“诤”与“平”押韵，读平声；古代很多字是通假借用的 ），于是被众人推举为首领，手下有几百人。南阳（今河南南阳 ）的马武、颍川（今河南禹州 ）的王常、成丹等逃亡在外的人，都前去投奔他们；他们一起攻打离乡聚（贤说：离乡聚，指那些分散的乡村聚落；远离城郭的地方，大的叫乡，小的叫聚；《前汉书》说：把离散的乡村聚集起来，安置在大城中，就是这个意思 ），然后藏在绿林山（今湖北当阳东北 ；余按《郡国志》，新市侯国中有离乡聚、绿林山；那么离乡是聚的名字； ）中，几个月的时间，队伍就发展到了七八千人。还有南郡（今湖北荆州 ）的张霸、江夏（今湖北武汉 ）的羊牧等也与王匡一起起兵，他们的队伍都有上万人。王莽派使者去赦免这些盗贼（“即”，是前往的意思；前往盗贼聚集的地方赦免他们 ），使者回来后说：“盗贼们一解散就又聚集起来。问他们原因，都说：‘法律禁令繁琐苛刻，让人无所适从，辛苦劳作所得还不够缴纳赋税；就算闭门不出，也会因为邻居私自铸钱或者携带铜而受到牵连，奸猾的官吏又趁机欺压百姓。’百姓实在是走投无路，才都起来做盗贼。”王莽听后大怒，罢免了这个使者。而那些顺着他的意思说“百姓骄纵狡猾，应当诛杀”，以及说“这只是时运如此，盗贼很快就会被消灭”的使者，王莽听了很高兴，就会给他们升官。

    **五年（戊寅，公元18年）**

    1. 春季，正月初一，北军南大门发生火灾（北军军营大门向南的那个门 ）。

    2. 王莽任命大司马司允费兴为荆州牧；召见他，询问到任后的治理策略。费兴回答说：“荆州、扬州的百姓，大多依靠山川险阻，以捕鱼、采集为生（师古曰：渔，是捕鱼的意思；采，是采集蔬菜、水果之类 ）。近年来，国家推行六筦政策，对山林湖泽征税，侵占了百姓的利益，再加上连年干旱，百姓饥饿贫困，所以才会成为盗贼。我到任后，打算明确告知盗贼们，让他们回到家乡，借给他们耕牛、种子和食物，放宽他们的赋税，希望这样能让他们安定下来，重新过上正常的生活。”王莽听后十分生气，当即就罢免了费兴的官职。

    3. 天下的官吏因为没有俸禄，都开始谋取私利，郡尹、县宰这些官员家中都积累了千金财富。于是，王莽开始调查始建国二年（公元10年）匈奴侵扰中原以来，各军吏以及边境地区大夫以上的官员中，那些靠谋取私利增加财富的人，没收他们家中五分之四的财产，用来缓解边境的紧急情况（帮助解决边境军费的紧急需求 ）。公府的属官坐着传车到各地，考察并查处贪污腐败的官员，甚至鼓励官吏告发将领、奴婢告发主人，希望以此来杜绝奸邪行为，然而奸邪之事却越发严重。

    4. 王莽的孙子功崇公王宗，因私自绘制自己穿着天子衣冠的画像、刻了三枚印章而被发现，畏罪自杀（《王莽传》记载：功崇公的封国在谷城郡；三枚印章，一枚刻着“维祉冠，存己夏，处南山，臧薄冰”，一枚刻着“肃圣宝继”，一枚刻着“德封昌图”；“画”，在古代与“划”通用 ）。王宗的姐姐王妨是卫将军王兴的夫人，她因诅咒婆婆，还杀死婢女以灭口，与王兴一起自杀了。

    5. 这一年，扬雄去世。当初，在成帝时期，扬雄担任郎官，在黄门任职，与王莽、刘秀是同僚；哀帝初年，他又和董贤在同一部门为官。后来王莽、董贤都做到了三公的高位，权势极大，他们所举荐的人无不得到提拔，而扬雄历经三代皇帝却一直没有升官。等到王莽篡位后，扬雄因为年老且资历深厚，才转任为大夫。他对权势和利益看得很淡（师古曰：“恬”，是安于的意思 ），喜欢古代的文化，热衷于追求正道，希望通过文章在后世留下名声，于是创作了《太玄》，用来综合阐述天、地、人之间的道理。桓谭说：扬雄创作《玄书》，他认为玄就是天，就是道，说圣贤制定法律、做事，都以天道为根本，再以此来解释世间万物、国家政治、人事和法度。所以伏羲氏称之为易，老子称之为道，孔子称之为元，扬雄称之为玄。《玄经》共有三篇，用来记载天、地、人之道，设立了三体，分为上、中、下，就像《禹贡》陈述的三品一样，三三得九，再九九八十一，所以有八十一卦。以四作为基数，数字从一到四，层层累积、变化，直到八十一，形成一个完整的体系，不能增减，用三十五根蓍草来进行占卜。《玄经》有五千多字，还有十二篇解释的文章。扬雄又看到诸子百家各持己见，相互背离（师古曰：“舛”，是相互背离的意思 ），大多诋毁圣人，用怪异荒诞、巧言诡辩的言辞来扰乱世事，虽然看似能言善辩，但最终破坏了正道，迷惑了众人，让人们沉迷于自己的学说，却不知道其中的错误。所以当时有人向扬雄请教问题时，他常用一些准则来回答，这些内容被整理成《法言》。扬雄一心专注于学问，不追求外界的名利，当时的人都不太重视他（师古曰：“忽”，是轻视的意思 ）；只有刘秀和范逡敬重他，而桓谭更是认为他的学问无与伦比（师古曰：无与伦比 ），巨鹿（今河北平乡西南 ）人侯芭还拜他为师。大司空王邑、纳言严尤听说扬雄去世后，对桓谭说：“你常常称赞扬雄的书，这些书真的能流传后世吗？”桓谭说：“肯定能流传后世，只是你们和我恐怕看不到了。大凡人都轻视身边的人和事，却看重久远的人和事，大家亲眼看到扬雄的俸禄、地位和容貌都不出众（扬雄字子云 ），所以就轻视他的着作。从前老子写了两篇关于虚无的文章（师古曰：指《道德经》 ），轻视仁义，非议礼学，但喜欢它的人还认为这本书的价值超过了《五经》，从汉文帝、汉景帝到司马迁都有这样的说法。如今扬雄的书文辞含义深刻，而且论述不违背圣人的思想（师古曰：“诡”，是违背的意思；圣人，指周公、孔子 ），肯定会超越诸子百家的着作！”

    6. 琅邪（今山东诸城 ）人樊崇在莒县（今山东莒县 ；莒县，班固《汉书·地理志》记载属城阳国，《续汉书·郡国志》记载属琅邪国 ）起兵，最初只有一百多人，后来转移到泰山。其他盗贼因为樊崇勇猛，都纷纷归附他，一年之内队伍就发展到了一万多人。与樊崇同郡的逄安，东海（今山东郯城 ）人徐宣、谢禄、杨音也各自起兵，他们的队伍加起来有几万人，之后又投奔了樊崇；他们一起回去攻打莒县，却没能攻克，于是转而在青州（今山东淄博东北 ）、徐州（今江苏睢宁西北 ）一带劫掠。还有东海的刀子都（“刁”，有的版本作“力”；十二行本正作“刁”；乙十一行本同；熊校同；按下二卷胡三省都有相关解释；《姓谱》记载：力姓，是黄帝的辅佐力牧的后代；汉朝有力子都 ），也起兵在徐州、兖州（今山东金乡西北 ）一带劫掠。王莽派使者征发各郡国的军队去攻打他们，却没能取胜。

    7. 乌累单于去世，他的弟弟左贤王舆继位，成为呼都而尸道皋若鞮单于。舆继位后，贪图汉朝的赏赐，派大且渠奢与伊墨居次云妹妹的儿子醯椟王一起带着贡品来到长安。王莽派和亲王歙与奢等人一起到制虏塞下，与云以及须卜当会面；趁机用武力胁迫云、须卜当，打算把他们带到长安。云、须卜当的小儿子从塞下逃脱，回到了匈奴。须卜当被带到长安后，王莽封他为须卜单于，还想派出大军辅佐他成为匈奴单于，只是军队的调度安排并不顺利。而匈奴因此更加愤怒，不断入侵汉朝北方边境。

    **六年（己卯，公元19年）**

    1. 春季，王莽看到盗贼越来越多，于是命令太史推算出三万六千年的历法纪年，规定每六年更改一次年号，并向天下公布；还下诏书说“自己将像黄帝一样成仙升天”，想要用这些话来欺骗百姓，瓦解盗贼的反抗意志。但众人都对此嗤之以鼻。

    2. 首次在明堂、太庙献上《新乐》（《新乐》，是王莽创作的乐曲 ）。

    3. 更始将军廉丹攻打益州（今四川一带 ），却未能攻克。（廉丹大概是从宁始将军调任为更始将军）益州的夷人栋蚕、若豆等人起兵杀死了郡守；越巂（今四川西昌东南）的夷人大牟也发动叛乱，杀害并掠夺官吏和百姓。（查阅《后汉书》，栋蚕、若豆是益州夷的两个部落；大牟是越巂姑复县的夷人 ）王莽召回廉丹，改派大司马护军郭兴、庸部牧李晔去攻打蛮夷若豆等人，又派太傅羲叔士孙喜去肃清江湖上的盗贼（王莽让太傅主管夏季事务，所以设置了羲叔这个官职；士孙，是复姓；《姓谱》记载：汉朝平陵人士孙张担任博士，精通梁丘《易》 ）。此时匈奴频繁侵扰边境，王莽于是大规模招募天下的成年男子，以及死刑犯、官吏和百姓的奴仆，把他们组成一支名为“猪突”“豨勇”的精锐部队（服虔说：猪的本性是会冲撞人，所以用这个来比喻；师古曰：东方人把猪叫做豨；也有人说：豨，是猪奔跑的意思；音xi ）。同时，对天下所有的官吏和百姓征税，按照财产的三十分之一收取，还要求百姓把缣帛都运往长安。命令公卿以下到郡县的低级官员（《续汉志》记载：四百石、三百石、二百石的官员，使用黄色的绶带；师古曰：保，是不允许军马死伤的意思 ）都要负责饲养军马，数量根据各自的官职级别有所不同；而官吏们又把这些任务转嫁到百姓身上（师古曰：转而让百姓饲养 ）。此外，王莽还广泛招募有奇特技术可以攻打匈奴的人，承诺给他们破格的官位，一时间，上书谈论攻打匈奴策略的人数以万计：有的人说自己能不用船只就渡水，还能让马匹和骑兵相连，运送百万大军过河；有的人说不用携带粮食，只要服用药物，就能让三军不挨饿；还有人说自己能飞，一天能飞一千里，可以去窥探匈奴的情况；王莽居然真的让他们试验，有人用大鸟的羽毛做成翅膀绑在身上，头上和身上都粘上毛，用绳子连接起来，结果只飞了几百步就掉了下来。王莽明知这些人没什么真本事，但为了获取求贤若渴的名声，还是把他们都任命为理军，赏赐给他们车马，让他们等待出征。当初，王莽想要引诱须卜当来长安时，大司马严尤劝谏说：“须卜当在匈奴右部，他的军队从不侵扰边境，单于的一举一动他都会告诉我们，这对我们来说是很大的帮助。现在把他接到长安的槀街，他就只是一个普通的胡人罢了，还不如让他留在匈奴更有益处。”王莽不听。得到须卜当后，王莽想派严尤和廉丹去攻打匈奴，还赐他们姓徵，号称二徵将军，命令他们杀掉单于舆，拥立须卜当为单于。大军出征时，车马已经到了城西的横厩，却还没有出发。严尤向来有智谋和策略，他反对王莽攻打四方蛮夷，多次劝谏都没有被采纳；等到这次出征，在朝堂上商议时，严尤坚持说“应该先把匈奴的事情放在后面，优先对付山东地区的盗贼”。王莽听后大怒，下策书罢免了严尤的官职。

    4. 大司空议曹史、代郡（今河北蔚县东北 ）人范升（汉朝公府的各个部门，设有掾、史、属，都由三公自行征辟任命 ）向王邑上奏记说：“我听说儿子不被别人非议父母就是孝顺，臣子不非议君主就是忠诚。（贤说：《论语》中，孔子说：闵子骞真是孝顺啊，人们对他父母的称赞没有异议！间，是非议的意思。说闵子骞的孝顺感化了他的父母，人们对他没有非议；忠臣侍奉君主，发现君主有过错就劝谏，在下面的臣子没有非议君主的，这就是忠臣 ）如今众人都称赞朝廷圣明，都说您公正贤明；都说英明的人没有什么看不见的，圣明的人没有什么听不到的。如今天下的事情，像日月一样昭然若揭，像雷霆一样震撼人心，然而朝廷却装作看不见，您也装作听不到，那么百姓该向谁去诉说呢！（元元，指百姓；善良的百姓；师古曰：元元，是善良的意思）您如果认为这些事情是对的却不说话，那过错还算小；如果明明知道不对却还听从命令，那过错就大了；这两种情况您都难以避免，难怪天下人都怨恨您。朝廷把远方的人不归服当作最担忧的事情，而我却把身边的人不满意当作最值得忧虑的事。远方的人不归服，指的是四方的蛮夷；身边的人不满意，指的是百姓对王莽的法令感到不满。如今的行动总是与时代相悖，做事也与正道相反，就像沿着翻车的轨迹狂奔，重蹈失败的覆辙，后面的举动越来越奇怪，越往后越让人害怕。现在正值春季，是一年的开始，却征发百姓去远方服役，百姓连野菜都吃不饱，田地荒芜无人耕种，谷价飞涨，一斛米高达数千钱，官吏和百姓都深陷水深火热之中，他们已经不再是国家的顺民了。长此以往，那么匈奴和貊人就会兵临城下，青州（今山东淄博东北 ）、徐州（今江苏睢宁西北 ）的盗贼就会打到京城了。（意思是京城附近的百姓也会起来造反 ）我有一个建议，可以解救天下的危急，解除百姓的困境；但不能用书信传达，希望能得到您的召见，让我把心中所想全部说出来。”王邑没有听从他的建议。

    5. 翼平连率田况（《地理志》记载：北海郡寿光县，王莽将其改名为翼平；师古曰：指上报百姓的财产时，不按照实际数字 ）上奏说郡县上报百姓财产不实，王莽于是又按照三十分之一的比例重新征税；他认为田况能忠诚地说出实情，为国家担忧，就给他进爵为伯，赏赐了二百万钱，然而百姓们却都咒骂他。青州、徐州的百姓大多离开家乡流亡在外，老弱之人死在途中，年轻力壮的则加入了盗贼队伍。

    6. 夙夜连率韩博（《地理志》记载：东莱郡不夜县，王莽将其改名为夙夜 ）上书说：“有一位奇人，身高一丈，腰粗十围，来到我的府上，他想要奋勇抗击匈奴，自称巨毋霸，是从蓬莱（今山东蓬莱 ）东南五城西北的昭如海边来的（师古曰：昭如，是海的名字；神仙家说，蓬莱有五城、十二楼 ），普通的小车装不下他，三匹马也拉不动他。我当天就用大车四匹马，打着虎旗，把巨毋霸送到京城。巨毋霸睡觉的时候枕着战鼓，用铁筷子吃饭，这是皇天在帮助新朝啊！希望陛下能制作大铠甲、高车，准备像孟贲、夏育那样勇士穿的衣服，派一位大将和一百名虎贲卫士去路上迎接他，如果京城的城门容不下他，就把城门拓宽加高，让四方的蛮夷看看，以此来震慑天下。”韩博其实是想借此委婉地劝谏王莽（因为王莽字巨君，韩博的话是委婉地说不要篡夺皇位 ）。王莽听后，非常厌恶他，把巨毋霸留在了他到达的新丰县（今陕西西安临潼区东北 ；师古曰：在所，指巨毋霸到达的地方 ），还把他的姓改成巨母氏，说这是因为文母太后而出现的能成就霸王之业的符兆（师古曰：王莽字巨君，意思是文母太后生出这个人，让我成就霸王之业 ）。然后征召韩博，把他关进监狱，以说了不该说的话为由，将他处死。

    7. 函谷关以东地区连年遭受饥荒和旱灾，刁子都等人的队伍不断壮大，发展到了六七万人。

    **地皇元年（庚辰，公元20年）**

    1. 春季，正月乙未日，大赦天改年号为地皇，这是按照三万六千年的历法纪年所定的年号。

    2. 王莽下诏书说：“如今正要出兵征战，如有敢在行军途中喧闹犯法的，一律立即斩首，不必等到行刑的固定时间！”（师古曰：“趋讙”，指奔跑喧闹；“须”，是等待的意思）于是在春天和夏天，就在城市的集市上斩杀犯人，百姓们惊恐万分，在路上相遇也不敢交谈，只能以眼神示意（韦昭说：百姓不敢说话，只能用眼神互相示意 ）。

    3. 王莽见四方盗贼众多，又想镇压他们，便再次下诏书说：“我的皇初祖考黄帝平定天下时，担任大将军，在朝廷内设大将军，在外部设置大司马五人，从大将军到普通士兵共有七十三万八千九百人，而百姓有一千三百五十万人。我接受符命的指示，要效仿前人，将各项制度准备齐全。”于是，他设置了前、后、左、右、中大司马的职位，给各州牧至县宰都赐予了大将军、偏将、裨将、校尉等名号（州牧被称为大将军；卒正、连率、大尹被称为偏将军；属令、长被称为裨将军；县宰被称为校尉 ）。乘坐传车的使者往来于各郡国，每天差不多有十批，仓库中没有现成的粮食供应，传车和马匹也不够用，就征用路上行人的车马（师古曰：在道路上遇到行人，就直接夺取他们的车马以满足需求 ），这些都从百姓那里获取。

    4. 秋季，七月，大风摧毁了王路堂（王莽将未央宫前殿改名为王路堂；服虔说：就像说路寝一样；路，是大的意思 ）。王莽下诏书说：“壬午日傍晚时分（“餔”，是吃饭的时间；“餔时”，就是吃饭的时候；也有人说：“餔”，就是晡时，申时为晡；师古曰：“烈风”，是猛烈的风），发生了狂风雷雨掀翻房屋、折断树木的变故，我非常害怕。思索了十天，才明白其中的缘由（师古曰：前面说狂风雷雨，后面说思索后明白，大概是借用舜在狂风雷雨中不迷失方向的典故 ）。从前符命文中说要立王安为新迁王，在洛阳治理封国，立王临为统义阳王，当时大臣们都说：‘王临在洛阳治理封国，处于天下中心，是新朝的正统，应该立为皇太子。’从那以后，王临就长期生病，即使病好了也没能完全康复（意思是病虽然有所好转，但身体却不能像当初那样健康 ）。王临有兄长却被称为太子，名不正言不顺。我即位以来，阴阳失调，粮食减产，蛮夷侵扰华夏，盗贼为非作歹，百姓惶恐不安，不知如何是好（师古曰：“征营”，是惶恐不安的意思 ）。深思这些问题的根源，就在于名不正。现在重新立王安为新迁王（服虔说：王安，是王莽的第三个儿子；王莽将汝南郡新蔡县改名为新迁；师古曰：“迁”，就像“仙”的意思，不用假借其他读音 ），王临为统义阳王。”

    5. 王莽又下诏书说：“以黄色为宝，让穿红色衣服的下等人供驱使（服虔说：把黄色视为珍宝，因为自己是土德，崇尚黄色；让下等人都穿红色衣服，是贬低汉朝的火德 ；“厮”，音si ）。命令郎官和从官都穿深红色的衣服。”

    6. 很多观测云气、推算历数的人都说有大兴土木的天象；九月甲申日，王莽在长安城南修建九座庙宇（九庙，包括五座祖庙和四座亲庙 ）。黄帝庙边长四十丈，高十七丈，其余的庙规模只有黄帝庙的一半，建筑规模十分宏大。他广泛征召天下的工匠以及主动捐献钱粮助力修建的官吏和百姓，这些人在道路上络绎不绝（师古曰：“骆驿”，形容接连不断 ）；工匠们穷尽各种精巧的技艺，修建这些庙宇花费了数百万钱财，参与修建的劳工死去了上万人。

    7. 这个月，大雨持续了六十多天。

    8. 巨鹿（今河北平乡西南 ）男子马适求等人谋划发动燕、赵之地的军队来诛杀王莽（师古曰：马适，是姓；求，是名 ）。大司空的属官王丹发现了这个阴谋，上报给了王莽。王莽派三公大夫前去逮捕并惩治他们的同党，牵连到各郡国的豪杰数千人，这些人都被处死。王莽封王丹为辅国侯。

    9. 王莽之前规定私自铸钱的人要被处死，非议、诋毁法定货币的人要被流放到四方边远之地（相关事情见上卷始建国二年 ；“沮”，音ju ），但犯法的人太多，难以全部执行。于是他减轻了刑罚，规定私自铸造泉布的人及其妻子儿女要被收为官奴婢，官吏以及同伍的人如果知道却不举报，要与罪犯同罪；非议、诋毁法定货币的百姓，要被罚服劳役一年，官吏则被免去官职。

    10. 太傅平晏去世；王莽任命予虞唐尊为太傅。唐尊说：“国家空虚，百姓贫困，根源在于奢侈无度。”于是他自己穿着短衣小袖的衣服，乘坐母马拉的简陋柴车，车上铺着草垫子，用瓦器吃饭（师古曰：柴车，就是栈车；“藉稾”，是去掉蒲草垫子；“褏”，是“袖”的古字；我查阅资料，在汉朝强盛的时候，乘坐母马的人禁止聚会，在乡间小路都是如此，在集市上更是可想而知；唐尊身为上公却乘坐母马，也是为了矫正社会风气 ），还把这些物品送给公卿。他外出时，看到男女没有分路行走，就亲自下车，用象征刑罚的红色幡布弄脏他们的衣服（师古曰：“赭幡”，是用赭色汁液浸染的巾幡）。王莽听说后很赞赏他，下诏书告诫公卿：“要向他看齐。”（师古曰：让公卿们和唐尊有同样的操行；《论语》中孔子说：见到贤人就应该向他看齐，所以王莽这样说 ）并封唐尊为平化侯。

    11. 汝南（今河南平舆北 ）人郅恽精通天文历数，他认为汉朝必定会再次接受天命，于是上书劝说王莽：“上天降下警示，是想让陛下醒悟，让您回到臣子的位置。从上天那里取得的，再归还给上天，这才是顺应天命啊！”王莽大怒，将郅恽关进了诏狱，过了冬天，赶上大赦才被释放。

    **二年（辛巳，公元21年）**

    1. 春季，正月，王莽的妻子去世，谥号为孝睦皇后。当初，王莽的妻子因为王莽多次杀害自己的儿子（王莽杀子王获的事情见三十四卷哀帝建平二年，《通鉴》记载在三十五卷元寿元年；杀子王宇的事情见三十六卷平帝元始三年 ），伤心哭泣导致失明；王莽就让太子王临住在宫中照顾她。王莽妻子身边的侍女原碧，被王莽宠幸，王临也和她私通；他们害怕事情败露，就谋划一起杀死王莽。王临的妻子刘愔，是国师公的女儿，她擅长观察星象，告诉王临宫中将会有丧事（《晋书·天文志》记载：木星与金星会合，会有白衣之会；土星与金星会合，也会有白衣之会；这里说宫中会有丧事，是根据星象所在的星宿来占卜得知的；“语”，音yu ），王临听后很高兴，以为他们的计划快要成功了；后来王临被贬为统义阳王，搬到宫外居住，他越发担忧害怕。恰逢王莽的妻子病重，王临给她写信说：“皇上对子孙要求极为严厉，之前长孙、中孙都是三十岁就死了（王宇，字长孙；王获，字中孙；王获先死，怎么会都是三十岁呢！ ）。如今我也刚好三十岁，实在担心有一天不能在宫中保全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死！”（李奇说：“中室”，指王临的母亲；晋灼说：指长乐宫的中殿；师古曰：这两种说法都不对；王临是说自己想在宫中保全性命，却无法做到 ）王莽去探望妻子病情时，看到了这封信，勃然大怒，怀疑王临有不良企图，不让他参加葬礼。葬礼结束后，王莽将原碧等人抓起来审问，她们如实交代了通奸和谋杀的情况。王莽想要隐瞒这件事，就派人杀死了负责审讯的司命从事（司命从事，是司命的属官 ），将尸体埋在监狱里，死者家属都不知道尸体的下落。王莽赐给王临毒药，王临不肯喝，自杀身亡。王莽又下诏给国师公说：“王临原本不懂星象，这件事都是由刘愔引起的。”刘愔也自杀了。

    2. 这个月，新迁王王安病死。当初，王莽还是新都侯前往封国时（哀帝初年，王莽前往封国；元寿元年，被召回京城 ），曾宠幸侍女增秩、怀能，她们为王莽生下了儿子王兴、王匡，这两个孩子都留在新都国，因为他们的身世不明（师古曰：意思是侍女可能与外人私通，所生的孩子身份难以确定 ）。等到王安死后，王莽才派使者用王车将王兴、王匡接到京城，封王兴为功修公，王匡为功建公。

    3. 占卜的人王况对魏成大尹李焉说（王莽将魏郡改名为魏成 ）：“汉朝将会再次兴盛，李氏家族会成为辅佐之臣。”于是为王焉写了谶书，内容长达十多万字。事情败露后，王莽将他们都处死了。

    4. 王莽派太师羲仲景尚、更始将军护军王党（各位将军都设有护军一职 ）率兵攻打青州、徐州的盗贼，派国师和仲曹放协助郭兴攻打句町（王莽让国师主管秋季事务，所以设置了和仲这个官职 ），但都没有取得胜利。这些军队纪律松弛，肆意放纵，百姓的生活更加困苦。

    5. 王莽又将天下的粮食和布帛运往西河（今内蒙古东胜附近 ）、五原（今内蒙古包头西北 ）、朔方（今内蒙古杭锦旗北 ）、渔阳（今北京密云西南 ），每个郡都有上百万的数量，想要用这些物资去攻打匈奴。须卜当病死了，王莽把自己的庶女嫁给了他的儿子后安公奢（王莽的女儿王捷，是侍女开明所生，嫁给了奢；李奇说：奢原本是侯，王莽把女儿嫁给他后，他被晋爵为公），对他非常尊崇和宠爱，始终想要出兵扶持他成为匈奴单于（师古曰：意思是王莽这样做的意图不止于此；）。但恰逢王莽失败，云、奢也都死了。

    6. 秋季，降霜冻死了豆类作物，函谷关以东地区发生了严重的饥荒，还出现了蝗灾。

    7. 王莽减轻了对私自铸钱的惩罚后，犯法的人反而更多了，加上同伍的人要连坐，很多人被收为官奴婢；其中男子被关在囚车里，女子则徒步前行，脖子上戴着铁锁链（师古曰：“琅当”，是长锁链；“锺官”，是主管铸钱的官员 ），被押送到长安的钟官那里，人数多达几十万。到达长安后，这些人还会被强行改变夫妻关系（师古曰：重新安排他们的配偶，不再按照原来的关系 ）。在这过程中，十分之六七的人因愁苦而死。

    8. 上谷（今河北怀来东南 ）人储夏主动请求去劝说瓜田仪投降；（储夏，是人名；战国时期，齐国有储子 ）瓜田仪还没来得及出来就死了。王莽找到他的尸体并安葬，为他修建了坟墓和祠堂，追谥他为瓜宁殇男（这里的“殇”，不是指未成年就死去的意思，而是指死于非命；就像《楚辞》中所说的“国殇” ）。

    9. 闰月丙辰日，大赦天下。

    10. 郎官阳成修（姓阳成，名修，担任郎官 ）献上符命，说应该立民母；又说：“黄帝因为有一百二十个女子而得以成仙。”汉儒称天子有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加起来也是一百二十女。王莽于是派遣中散大夫、谒者各四十五人（《百官志》记载：中散大夫俸禄为六百石，当时隶属于司中 ），分别前往各地，广泛采集乡里被众人推崇的淑女名单并上报。

    11. 王莽忌惮汉高祖庙的神灵，派虎贲武士进入高庙，四处击打，还用斧头砸坏门窗（师古曰：用斧头砍坏门窗），用桃汤和赭鞭洒扫、抽打房屋墙壁（师古曰：用桃汤洒在墙壁上，用赭鞭抽打墙壁；“赭”，音zhě ，是红色的意思 ），并让轻车校尉住在里面（汉朝由虎贲校尉主管轻车，这里的轻车校尉是王莽设置的官职 ）。

    12. 这一年，南郡（今湖北荆州 ）人秦丰聚集了将近一万人；平原（今山东平原西南 ）女子迟昭平也在黄河险阻处聚集了几千人。（《姓谱》记载：迟是姓氏，是樊迟的后代，以祖父的字作为姓氏；也有一种说法是，古代贤人迟任的后代 ）王莽召集大臣询问抓捕盗贼的策略，大臣们都说：“这些盗贼就像被上天囚禁的行尸走肉，死期就在眼前。”意思是他们得罪了上天，很快就会死，他们猖狂地做盗贼，不过是像行尸走肉一样。所以左将军公孙禄被征召来参与商议，公孙禄说：“太史令宗宣（宗是姓氏，是晋伯宗的后代，晋伯宗原本出自宋桓公 ），负责掌管星象历法，观测气象变化，却把凶兆说成吉兆，扰乱了天文，误导了朝廷；太傅平化侯唐尊，用虚伪的行为来窃取名位，坑害了别人的儿子；国师嘉信公刘秀（“信”，应该是“新” ），颠倒《五经》的本义，破坏了师法传承，让学者们感到困惑；明学男张邯、地理侯孙阳，推行井田制，使百姓失去了土地产业；羲和鲁匡，设立六筦制度，让工商业陷入困境；说符侯崔发，阿谀奉承以讨好您，使得下情无法上达；应该诛杀这几个人来安抚天下！”他又说：“匈奴不能轻易攻打，应当与他们和亲。我担心新朝的忧患不在匈奴，而在国内。”王莽听后大怒，让虎贲武士把公孙禄架了出去。公孙禄的话虽然直率，但作为汉朝的旧臣却参与王莽朝廷的商议，他的出处和言行，从道义上来说合适吗？像龚胜那样侍奉君主才是正确的做法。不过王莽还是采纳了他的一些建议，将鲁匡降职为五原卒正，因为百姓对鲁匡怨恨指责（六筦制度并非鲁匡一人所创，王莽为了平息众人的不满，就把鲁匡调走了； ）。

    当初，各地百姓因为饥寒交迫、走投无路才起来做盗贼，他们逐渐聚集在一起，常常希望等到年成好了就回到家乡。这些盗贼虽然人数众多，但不敢攻占城镇，只是每天抢夺些食物来维持生计。而那些地方长官、州牧、太守大多在与盗贼的冲突中战死，盗贼并非有意要杀他们，但王莽始终不明白其中的原因。这一年，荆州牧征发了两万名奔命兵去讨伐绿林盗贼；盗贼首领王匡等人在云杜（今湖北沔阳西北 ；贤说：云杜是江夏郡的属县，旧城在今复州沔阳县西北；杜佑说：安州应城县，是汉朝云杜县的属地 ）迎击，大败荆州牧的军队，杀死了数千人，还缴获了全部的辎重。荆州牧想要向北撤退，马武等人再次截击他，用钩子钩住荆州牧车子的屏泥（屏泥，是用缇油装饰的，在车轼前面 ），刺杀了他的骖乘，但最终还是不敢杀死荆州牧。盗贼们于是攻克了竟陵（今湖北钟祥 ；贤说：竟陵是江夏郡的属县，旧城在郢州长寿县南 ），转而攻打云杜、安陆（今湖北安陆 ；贤说：安陆县属于江夏郡，就是现在的安州县 ），掳掠了很多妇女，然后退回绿林山中，此时他们的队伍已经发展到五万多人，州郡的军队根本无法控制。此外，大司马的属官到豫州（今河南东部和安徽北部 ；师古曰：有上奏举报的情况，就前往调查处理；豫州管辖颍川、汝南、沛郡、梁国、鲁国 ）巡查，被盗贼抓住，盗贼把他送到了县里。这位属官回来后，上书详细报告了情况。王莽大怒，认为他在说谎，还下诏书责备七公（七公，指四辅、三公 ）说：“官吏，是负责治理的。宣扬德政，彰显恩情，来管理百姓，这是仁政的体现；抑制豪强，督查奸邪，抓捕诛杀盗贼，这是正义的行为。但现在却不是这样。盗贼出现却不能及时抓获，以至于他们结成团伙，拦截抢夺乘坐传车的官员。那些侥幸逃脱的官员又胡乱说：‘我斥责盗贼：“为什么要这样做？”盗贼说：“因为贫穷。”然后盗贼还护送我离开。’现在世俗之人的议论大多都是这样。因为贫困饥饿而犯法为非作歹，严重的就聚集为盗贼，轻微的就小偷小摸（师古曰：“穴”，指挖墙洞行窃 ），不过这两种情况罢了；但现在他们却成群结队，人数多达千百，这是严重的叛逆行为，难道仅仅是因为饥饿吗！七公要严厉告诫卿大夫、卒正、连率、庶尹，好好管理百姓，迅速抓捕消灭盗贼！如果有人不齐心协力痛恨狡黠的盗贼，却胡说这是因为饥饿导致的，就把他抓起来，查办他的罪行！”（请求查办他的罪行 ）于是，大臣们更加恐惧，没有人敢再谈论盗贼的真实情况，州郡又不能擅自发兵，盗贼因此越来越难以控制（意思是盗贼的势力越来越大，无法控制 ）。

    只有翼平连率田况向来果敢有决断，他征发了十八以上的百姓四万多人，发给他们兵器库里的武器，并与他们立下誓言。樊崇等人听说后，不敢进入他的辖区。田况主动向朝廷弹劾自己。王莽责备田况：“没有得到虎符就擅自发兵，这是滥用兵权，犯下了乏军兴的罪行（师古曰：擅自发兵的罪行，与乏军兴的罪行同等论处 ）。但因为你保证一定能消灭盗贼，所以暂且不追究你的责任。”后来田况主动请求越界攻打盗贼，所到之处都打败了盗贼。王莽下玺书让田况兼任青州、徐州二州的牧事。田况上书说：“盗贼刚开始出现的时候，规模很小，当地的部吏和伍人就能将其抓获（部吏，指负责抓捕盗贼的官吏，如郡里的贼曹、县里的游徼、乡里的亭长之类；师古曰：伍人，就是同伍的人，就像现在的伍保 ）。问题出在上级长官不重视，县里欺骗郡里，郡里欺骗朝廷，实际有一百人却说成十人，实际有一千人却说成一百人。朝廷也没有及时督促问责，于是盗贼的势力蔓延到各个州郡。朝廷这才派遣将帅，派出很多使者，层层监督催促。郡县的官员忙着侍奉上级，应付上级的责问，准备酒食，提供物资，只为了避免被斩首，根本无暇顾及抓捕盗贼、处理政务。将帅又不能亲自率领士兵作战，一交战就被盗贼打败，官吏们的士气逐渐低落，只是白白耗费百姓的钱财。之前盗贼有幸得到赦免令，本想解散，却又遭到一些人的拦截攻击，他们害怕逃进山谷后会被消灭，于是互相转告。所以那些本打算投降的盗贼又惊恐起来，担心被欺骗杀害，再加上饥荒，百姓很容易被煽动，短短十天之内，盗贼的人数就增加了十多万，这就是盗贼越来越多的原因。现在洛阳以东地区，一石米价值两千钱，我听说诏书想要派遣太师、更始将军去平乱；这两人都是重要的大臣，他们带领的人很多，沿途的物资都会被消耗一空（意思是粮草供应不上 ），如果带的人少了又无法威慑远方。应该赶紧选拔州牧、县尹以下的官员，明确赏罚制度，召集那些离散的百姓；对于没有城墙的小诸侯国（小诸侯国，指各个列侯的封国 ），把他们的老弱百姓迁移到大城市中，储存粮食，合力坚守。盗贼来攻城，攻不下来；他们所到之处没有食物，就无法聚集在一起；这样一来，招抚他们，他们必定会投降，攻打他们，就能将其消灭。现在又不断派出很多将帅，郡县的百姓深受其害，比遭受盗贼侵扰还要痛苦。应该把乘坐传车的使者都召回，让郡县的百姓得以休养生息；把平定青州、徐州盗贼的任务交给我，我一定能平定他们。”王莽忌惮田况的才能，暗中派人去取代他，还派使者赐给田况玺书。使者到达后，见到田况，就命令取代他监督军队，并让田况西行前往长安，任命他为师尉大夫。田况离开后，齐地的局势很快就恶化了。

    **三年（壬午，公元22年）**

    1. 春季，正月，九庙建成，安放神主（就是木制的牌位 ）。王莽前去祭拜，他乘坐由六匹马驾驶的车，马身上披着用五彩毛制成的带有龙纹的衣服，马头上还装着三尺长的角（师古曰：把这些装饰披在马身上）。他还制造了九重华盖（《古今注》记载：华盖是黄帝发明的。黄帝与蚩尤在涿鹿之野交战时，常有云气，像金枝玉叶一样，于是就制作了华盖 ），高八丈一尺，用四轮车装载；拉车的人都呼喊“登仙”，王莽出行时，就让华盖走在前面。百官私下里说：“这看起来像丧车（“輀”，音ér ，是丧车 ），根本不是什么仙物。”

    2. 二月，樊崇等人杀死了景尚（景尚是去年被派去攻打盗贼的 ）。

    3. 函谷关以东地区出现了人吃人的现象。

    4. 夏季，四月，王莽派遣太师王匡、更始将军廉丹向东去征讨各路盗贼。当初，樊崇等人的队伍逐渐壮大后，他们相互约定：“杀人者偿命，伤人者要赔偿损失。”他们之中最高的称号是三老，其次是从事，再其次是卒史（师古曰：说他们不设立大的称号；我认为三老、从事、卒史都是郡县的属官。樊崇等人出身平民，他们所知道的名号也就这些罢了。后来他们的队伍日益壮大，势力越来越强，就去攻打长安，拥立刘盆子为帝，这可不是他们最初不想设立大的称号 ）。等到听说太师、更始将军要来征讨，他们担心自己的队伍与王莽的军队混战时难以分辨，于是都把眉毛涂成红色作为标记，从此被称为赤眉军。王匡、廉丹率领十多万精锐士兵，所到之处肆意放纵。东方的百姓为此流传着这样的话：“宁愿遇到赤眉军，也不愿遇到太师军！太师军还算好的，更始将军的军队能把人害死！”结果真的像田况说的那样。

    5. 王莽又派了很多大夫、谒者分别去教百姓煮野草和谷物做酪（服虔说：煮树木的果实；也有人说，就像现在吃的白术之类的东西；如淳说：制作类似杏酪的东西；师古曰：如淳的说法正确；“酪”根本不能吃，还白白耗费了很多人力物力；“重”，音chong ）。

    6. 绿林盗贼遭遇了疾病瘟疫，死亡的人数将近一半，于是他们各自分散离去。王常、成丹向西进入南郡（今湖北荆州 ），号称“下江兵”；王凤、王匡、马武以及他们的党羽朱鲔、张卬等人向北进入南阳（今河南南阳 ），号称“新市兵”（《郡国志》记载，新市县属于江夏郡；《水经注》记载：新市县治所在杜城，属于竟陵郡；杜佑说：汉朝新市县的旧城，在郢州富水县东北 ），他们都自称将军。王莽派司命大将军孔仁统领豫州（今河南东部和安徽北部 ），派纳言大将军严尤、秩宗大将军陈茂攻打荆州（王莽给司卿和六卿都赐了大将军的称号 ），他们各自带着一百多名官吏和士兵，乘坐传车到达辖区招募士兵。严尤对陈茂说：“派遣将领却不给他兵符，一定要先请示才能行动，这就好比绑住韩卢（古代韩国的名犬，黑色的叫卢 ）却要求它去捕获猎物。”

    7. 蝗虫从东方飞来，遮天蔽日。

    8. 几十万流民涌入函谷关，王莽于是设置了养赡官来供给他们食物，并派使者监督管理，但这些使者却和小吏一起贪污救济的粮食（师古曰：“盗其禀”，指盗窃供给流民的粮食 ），导致十分之七八的流民饿死。

    在此之前，王莽让中黄门王业负责长安的市场买卖，王业总是低价从百姓手中收购货物，百姓对此十分不满。王业却以节省费用为由，被赐爵为附城。王莽听说城中发生饥荒，便询问王业。王业说：“都是些流民罢了。”还买来市场上的粱饭、肉羹，拿给王莽看，说：“城里的居民吃的都是这样的食物。”王莽竟然相信了他的话。

    9. 秋季，七月，新市盗贼王匡等人进攻随县（今湖北随州 ；贤说：随县属于南阳郡，就是现在的随州县 ）；平林（今湖北随州东北 ）人陈牧、廖湛（《姓谱》记载：廖姓是周文王之子伯廖的后代；《风俗通》记载：古代有廖叔安，《左传》写作“飂”，大概就是他的后代；《水经注》记载：章水向南流经随郡平林县旧城西边，民间称它为将陂城，与新市接壤 ）又聚集了一千多人，号称“平林兵”，响应王匡。

    10. 王莽下诏书责备廉丹说：“仓库已经空了，国库也没钱了，是时候发怒，该去战斗了！将军你肩负着国家的重任，如果不在战场上舍生忘死，就无法报答国家的恩情，也没法尽责！”廉丹十分惶恐，连夜把自己的属官冯衍找来，把诏书拿给他看。冯衍趁机劝廉丹说：“张良因为他家五代人都在韩国为相，所以在博浪沙中用大铁锤袭击秦始皇（相关事迹见七卷秦始皇二十九年 ）。将军您的先辈，是汉朝的忠臣（贤说：廉褒是襄武人，在宣帝时期担任后将军，他就是廉丹的先辈 ）。但新朝建立后，很多英雄豪杰都不愿归附。如今国内大乱，百姓心中怀念汉朝的恩德，这种思念之情比周朝百姓思念召公还要强烈；召公在南方施行教化，深受百姓爱戴，周人思念他，还作了《甘棠》这首诗来歌颂他。百姓所歌颂赞美的，上天一定会顺应。（贤说：《诗经·小雅》说：虽然我没有什么美德可以给予你，但我还是要为你歌唱、为你舞蹈。这里说的就是百姓对汉朝恩德的歌颂 ；《尚书》说：百姓想要的，上天一定会满足他们。现在为将军您考虑，不如占据一个大郡，镇守安抚那里的官吏和士兵，磨炼他们的气节，招揽英雄豪杰，听取忠诚智慧之人的谋略，为国家谋利，消除百姓的苦难，这样您就能福泽深厚，流传千古，功劳也将永载史册；何必非要让军队在中原覆灭，自己葬身荒野，落得个功败名裂，还让祖先蒙羞的下场呢！”廉丹没有听从他的建议。冯衍是左将军冯奉世的曾孙。

    冬季，无盐（今山东东平东 ）的索卢恢等人起兵，占据县城归附盗贼（师古曰：索卢，是复姓；恢，是名字；《吕氏春秋》记载：禽滑厘有个门人叫索卢参；“反城”，就是占据城池造反；也有一种说法，现在人们说盗贼造反还会说“幡城”；我认为后一种说法是正确的 ；贤说：无盐县属于东平郡，旧城在今郓州须昌县的东边 ）。廉丹、王匡率军攻打并拿下了无盐，斩杀了一万多人。王莽派中郎将捧着玺书去慰劳廉丹、王匡，为他们进爵为公，还封了十多个有功的官吏和士兵。

    赤眉军的别校董宪等人率领几万人在梁郡（今河南商丘 ，梁国当时被改为梁郡 ），王匡想要进军攻打他们；廉丹认为刚攻下城池，士兵疲惫，应当暂且让士兵休息，养精蓄锐。王匡不听，独自率军前进，廉丹只好跟着他。他们在成昌（师古曰：成昌，是个地名；我根据《后汉书》推测，这里应该也在无盐县境内 ）与赤眉军交战，结果战败，王匡逃走；廉丹把自己的印信、绶带和符节交给王匡，说：“你可以逃走，我不能！”于是留下来继续战斗，最终战死。校尉汝云、王隆等二十多人正在别处战斗（汝，是姓氏；《左传》记载：晋国有大夫女齐 ），听说廉丹战死，都说：“廉公都死了，我们还为谁而活！”于是他们冲向贼军，全部战死。

    国将哀章主动请求去平定山东地区的盗贼，王莽派他急速赶往东方，与太师王匡合力作战。同时，王莽还派大将军阳浚守卫敖仓（今河南郑州西北 ）；司徒王寻率领十多万人屯驻在洛阳（今河南洛阳 ），镇守南宫；大司马董忠在北军的中垒营地训练士兵、练习射箭（恐怕应该是“北军中垒” ）；大司空王邑兼任三公的职责。

    11. 当初，汉景帝的儿子长沙定王刘发，他的儿子是舂陵节侯刘买，刘买的儿子是戴侯刘熊渠，刘熊渠的儿子是考侯刘仁。刘仁因为南方地势低洼，气候潮湿，就把封国迁到了南阳郡的白水乡（今湖北枣阳 ），和宗族的人一起在那里安家。（贤说：舂陵是个乡名，原本属于零陵郡泠道县，在今永州唐兴县北；元帝时期，迁到南阳，仍然叫舂陵，旧城在今随州枣阳县东；杜佑说：枣阳，就是后汉的蔡阳县；汉朝舂陵的旧城在现在枣阳县东 ）刘仁去世后，他的儿子刘敞继承了爵位；但正赶上王莽篡位，封国被废除。舂陵节侯刘买的小儿子刘外担任郁林太守（贤说：郁林郡，在今郴州；我查阅资料，唐朝的郴州并没有郁林县，而唐朝的桂、柳、郁、邕、象、燕、浔、南、尹、乐、融、宾等州，都属于汉朝郁林郡的范围 ），刘外的儿子是巨鹿都尉刘回（贤说：巨鹿郡，在今邢州；我查阅资料，唐朝的邢州确实有巨鹿县，而唐朝的邢、赵二州都属于汉朝巨鹿郡的范围 ），刘回的儿子是南顿令刘钦（贤说：南顿县属于汝南郡，旧城在今陈州项城县西；《括地志》记载：陈州南顿县，是古代顿子国；因为受到陈国的逼迫，向南迁徙，所以叫南顿 ）。刘钦娶了湖阳（今河南唐河西南 ）樊重的女儿为妻，生下三个儿子：刘演、刘仲、刘秀。兄弟三人早年丧父，由叔父刘良抚养长大。刘演性格刚强坚毅，为人慷慨，有远大的志向和气节。自从王莽篡汉后，他常常心怀愤怒，一直想着恢复汉朝的江山，也不打理家中的产业，而是拿出全部家产，结交天下的英雄豪杰。刘秀生得鼻梁高耸，额角饱满（贤说：隆，是高的意思；许负说：鼻头就是准；郑玄《尚书中候注》说：日角，指额头中央的骨头隆起，形状像太阳 ），他生性勤劳，喜欢耕种庄稼（贤说：种植叫稼，收割叫穑 ）；刘演常常嘲笑他，把他比作汉高祖刘邦的哥哥刘仲（贤说：刘仲，就是合阳侯刘喜，他很会经营产业；汉高祖刘邦为太上皇祝寿时说：当初父亲您总是认为我不会经营产业，不如二哥努力；现在看看我所成就的家业，和二哥相比谁的更多呢？ ）。刘秀的姐姐刘元是新野（今河南新野 ）邓晨的妻子，刘秀曾经和邓晨一起拜访穰县（今河南邓州 ）人蔡少公，蔡少公对图谶之学很有研究，他说“刘秀应当成为天子”；有人就问：“是国师公刘秀吗？”刘秀开玩笑说：“怎么知道不是我呢！”在座的人都大笑起来。只有邓晨心里暗自高兴。

    宛城（今河南南阳 ）人李守，喜欢研究星象历法和谶记，担任王莽的宗卿师（贤说：平帝五年，王莽摄政，在郡国设置宗师来管理宗室；大概是因为当时很尊崇这个职位，所以称为宗卿师；我查阅资料，王莽设置宗师，是管理汉朝宗室的；这里的宗卿师，是王莽篡位后设置的官职 ），他曾经对儿子李通说：“刘氏将会复兴，李氏会成为辅佐他们的人。”等到新市、平林兵起义，南阳地区一片骚动，李通的堂弟李轶对李通说：“现在天下大乱，汉朝应当再次兴盛（“复”，音fu ，又音fu ）。南阳的宗室中，只有刘伯升（刘演的字 ）兄弟为人友善，能容纳众人，可以和他们一起谋划大事。”李通笑着说：“我也是这么想的！”恰逢刘秀到宛城卖谷物，李通派李轶前去迎接刘秀，两人见面后，李轶就把谶文的事情详细告诉了刘秀，并和他约定一起谋划，制定了计划。李通打算在立秋那天，趁着各地考核军事、训练骑士的机会，劫持前队大夫甄阜和属正梁丘赐（王莽把南阳改为前队，设置大夫，职责和太守一样，属正的职责和都尉一样 ），然后以此号令众人，还让李轶和刘秀回到舂陵（今湖北枣阳 ）起兵响应。于是，刘演召集了当地的豪杰商议说：“王莽残暴无道，百姓人心离散；如今连年干旱，战争不断，这正是上天要灭亡他的时候，我们要恢复高祖的大业，成就万世的基业！”大家都觉得他说得很对。于是，刘演分别派亲信到各县起兵，自己则发动舂陵的子弟。各家的子弟都很害怕，纷纷逃跑躲藏起来，说：“刘伯升这是要害死我们啊！”等到他们看到刘秀穿着红色的衣服，戴着大冠（董巴《舆服志》说：大冠是武官戴的帽子；《东观记》记载：皇上当时穿着绛衣大冠，这是将军的服饰 ），都惊讶地说：“连刘秀这样谨慎忠厚的人都参与了！”这才逐渐安定下来。刘演一共召集了七八千子弟，安排好宾客，自称“柱天都部”（贤说：柱天，就好像是天的柱子一样；都部，就是统领众人 ）。刘秀当时二十八岁。李通还没来得及发动，事情就败露了，他只好逃走；他的父亲李守和家属因此被处死的有六十四人。

    刘演派族人刘嘉去劝说新市、平林的军队，和他们的首领王凤、陈牧一起向西攻打长聚；接着又攻克了唐子乡（今湖北枣阳西 ），进行了屠杀（贤说：大肆诛杀就叫屠；唐子乡有唐子山，在今唐州湖阳县西南 ），还杀死了湖阳尉。军队在分配财物时出现了不均的情况，众人都很愤怒，甚至想要反过来攻打刘氏家族；刘秀把刘氏宗族所得的财物都收集起来，全部给了众人，大家这才高兴起来。接着，他们又攻下了棘阳（今河南南阳南 ；贤说：棘阳是南阳郡的属县，在棘水的北岸，是古代谢国的所在地；旧城在今唐州湖阳县西北；“棘”，音ji ），李轶、邓晨都带着宾客前来会合。

    12. 严尤、陈茂打败了下江兵；成丹、王常、张卬等人收集残兵，进入蒌谿，在钟、龙之间劫掠（盛弘之《荆州记》记载：永阳县北有石龙山，在今安州应山县东北；随州随县东北还有三钟山 ），队伍又重新振作起来；他们率军在上唐（今湖北枣阳东北 ）与荆州牧交战（贤说：上唐是个乡名，旧城在今随州枣阳县东北；《水经注》记载：上唐原本是蔡阳县的上唐乡，是春秋时期的唐国 ），把荆州牧打得大败。

    13. 十一月，有彗星出现在张宿（贤说：张宿是南方的星宿；《续汉志》说：张宿对应的是周地；《晋书·天文志》记载：张宿有六颗星，在天庙的北面）。

    14. 刘演想要进攻宛城（今河南南阳 ），当军队到达小长安聚（今河南南阳南 ；贤说：《续汉书》记载，淯阳县有小长安聚，旧城在今邓州南阳县南；杜佑说：南阳就是汉朝的宛县；宛县南三十七里有小长安 ）时，与甄阜、梁丘赐的军队交战；当时天空大雾弥漫，汉军大败。刘秀单人匹马逃跑，途中遇到了妹妹刘伯姬，便带着她一起骑马奔逃；向前走了一段路，又遇到了姐姐刘元，刘秀急忙让她上马，刘元却挥手说：“你们快走，别管我了，不要因为我而大家都送命！”这时追兵赶到，刘元和她的三个女儿都被杀害，刘演的弟弟刘仲以及宗族中跟随他的几十人也都死了。

    刘演再次集结军队，退回棘阳坚守。甄阜、梁丘赐乘胜追击，把辎重留在蓝乡（今河南泌阳 ；贤说：比阳县有蓝乡 ），率领十万精兵向南渡过潢淳水（今河南唐河 ；贤说：郦道元《水经注》记载，几条河流汇聚成黄水，又向南流经棘阳县的潢淳聚，也叫潢淳水；在今唐州湖阳县 ），抵达沘水（今河南泌阳 ；《水经注》记载：沘水发源于沘阳县东北的大胡山，向南与沣水会合，叫做派水；从前汉光武帝在沘水西边打败甄阜、梁丘赐，就是在这条河上；杜佑说：汉朝舞阳县的旧城在唐州泌阳县北；泌水在县南，是光武帝打败甄阜、梁丘赐的地方 ），在两条河流之间安营扎寨，还毁掉了后面的桥梁，表示绝不后退。新市、平林的军队看到汉军多次战败，又看到甄阜、梁丘赐的大军到来，都想各自散去，刘演为此十分忧虑。这时，下江兵五千多人来到了宜秋（今河南桐柏 ；贤说：宜秋是个聚名，在沘阳县；我查阅《续汉志》，南阳平氏县有宜秋聚 ），刘演就和刘秀以及李通一起前往他们的营地，说：“希望能见到下江的一位贤能将领，一起商议大事。”众人推举王常出来见面。刘演见到王常后，向他陈说联合的好处（贤说：因为利益而联合就叫“从”；“说”，音shui ；“从”，音zong ），王常恍然大悟，说：“王莽残忍暴虐，百姓都思念汉朝。如今刘氏复兴，就是真正的君主出现了；我真的愿意为复兴汉室效力，辅佐成就大业。”刘演说：“如果大事成功，我怎么敢独自享受成果呢！”于是两人深深地结下了情谊，然后刘演等人离开了。王常回去后，把这件事详细地告诉了其他将领成丹、张卬。（王常与刘演会面时，另外两位将领在军中）成丹、张卬倚仗自己人多势众，说：“大丈夫既然起兵，就应该各自为主，为什么要受别人的控制呢！”王常于是耐心地劝说他们的将帅们：“王莽苛刻残酷，早已失去了百姓的民心，百姓们吟唱着思念汉朝，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所以我们才能趁机起义。百姓怨恨的，就是上天要抛弃的；百姓思念的，就是上天要兴起的。做大事，一定要顺应民心，符合天意，这样才能成功；如果仗着自己强大勇猛，肆意妄为，就算得到了天下，也一定会再次失去。以秦朝和项羽的势力，尚且都灭亡了，何况我们现在只是一群聚集在草泽中的平民，如果还这样行事，那就是自取灭亡。现在南阳的刘氏宗族起兵，看看他们来商议的这些人，都有深谋远虑，具备王公的才能，和他们联合，一定能成就大功，这是上天在保佑我们啊！”下江的各位将领虽然有些倔强，见识也不多，但向来敬重王常，于是都道歉说：“要是没有王将军，我们差点就陷入不义之地了！”随即带领军队与汉军、新市军、平林军会合。于是，各部齐心协力，士气更加高昂。刘演大摆宴席犒劳军士，订立盟约，让士兵休息三天，然后将军队分为六部。十二月最后一天的夜晚，汉军悄悄出兵，偷袭蓝乡，将敌军的辎重全部缴获。



 第39章 汉纪三十一

    从癸未年（公元23年）到甲申年（公元24年），共两年。

    ??淮阳王名叫刘玄，字圣公，是光武帝刘秀的族兄。（《帝王世纪》记载：舂陵戴侯刘熊渠生了苍梧太守刘利；刘利生了刘子张；刘子张生了刘玄。后来刘玄兵败，投降了赤眉军；光武帝下诏封他为淮阳王 ）

    ??**更始元年（癸未，公元23年）**（这一年二月，刘玄即位，改年号 ）

    1. 春季，正月初一，汉军与下江兵一起攻打甄阜、梁丘赐，将他们斩杀，还杀死了王莽的士兵两万多人。王莽的纳言将军严尤、秩宗将军陈茂率兵想要占据宛城（今河南南阳 ），刘演（yǎn ）与他们在淯阳（今河南南阳南 ；《续汉志》记载，淯阳县属南阳郡；贤说：旧城在今邓州南阳县南淯水的北岸，因此得名）城下交战，大败敌军，于是包围了宛城。在此之前，青州、徐州的盗贼虽然有几十万人，但一直没有文书、号令、旌旗和编制。等到汉军兴起，这些人都自称将军，他们攻城略地，还发布文告声讨王莽（称说，就是列举王莽的罪状 ）。王莽听说后，这才开始感到害怕。

    ??舂陵戴侯的曾孙刘玄在平林兵中，号称更始将军。当时汉军已经有十多万人，将领们商议，觉得军队人数众多却没有统一的领导，想要拥立刘氏宗亲来顺应众人的期望。南阳的豪杰以及王常等人都希望拥立刘演；然而新市、平林的将帅们喜欢放纵行事，他们忌惮刘演的威严和明智，却觉得刘玄性格懦弱，便于掌控，于是就抢先共同定下计策拥立刘玄，之后才把刘演叫来，告知他们的决定。刘演说：“各位将军希望拥立宗室，这是对我们刘氏的厚爱！但是如今赤眉军在青州、徐州崛起，有几十万人，要是他们听说南阳拥立了宗室，恐怕也会拥立其他人（后来赤眉军果然拥立了刘盆子 ）。在王莽还没有被消灭的时候，宗室内部就相互争斗，这会让天下人产生疑虑，也会削弱我们自己的力量（意思是宗室之间争夺王位，会让天下人不知道该拥护谁，从而动摇人心，削弱自身的权势 ），这可不是打败王莽的好办法。舂陵距离宛城只有三百里，这么快就自立为帝，成为天下瞩目的目标，只会让后人有机可乘，这不是明智之举。不如暂且称王来发号施令，以王的权势也足以指挥各位将领。如果赤眉军拥立的人贤能，我们就一起去归附他，他肯定不会剥夺我们的爵位；要是他们没有拥立，等我们打败王莽，收服赤眉军，再称帝也不晚。”很多将领都说：“好！”这时，张卬（áng ）拔剑击地（《考异》曰：司马彪《续汉书》中“卬”写作“印”，袁宏《后汉纪》写作“斤”，都是错误的；现在依据范晔《后汉书》 ），说道：“做事犹豫不决就不会成功（《战国策》中，肥义对赵武灵王说过这句话 ）。今天的决议，不能有第二种意见！”众人只好听从了他的话。二月辛巳初一，在淯水（今河南白河 ）边的沙滩上设立坛场（《水经注》记载：淯水发源于弘农郡卢氏县的攻离山，向东南流经南阳西鄂县西北，又向东经过宛县南边；将领们就在这条河的岸上拥立圣公 ），刘玄登上帝位，面朝南站立，接受群臣朝拜（“朝”，音cháo ）；他羞愧得满脸流汗，紧张得举手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宣布大赦天下，更改年号，任命族父刘良为国三老，王匡为定国上公，王凤为成国上公，朱鲔（wěi ）为大司马，刘演为大司徒，陈牧为大司空，其余的人都被封为九卿将军（王匡、王凤都位居上公，还加了定国、成国这样的美号；九卿将军，职位是九卿，同时各自带有将军的名号，这是延续王莽时期的制度 ）。这样的安排让很多豪杰感到失望，他们大多心里不服气（豪杰们原本希望拥立刘演，现在却拥立了刘玄，所以很失望 ）。

    2. 王莽想要对外显示自己镇定自若，于是把自己的胡须和头发染黑，立杜陵（今陕西西安东南 ）人史谌（chén ）的女儿为皇后；还设置了后宫，将妃嫔的位号分为相当于公、卿、大夫、元士的，一共有一百二十人（三夫人相当于三公，九嫔相当于九卿，二十七世妇相当于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御妻相当于八十一元士 ）。

    3. 王莽大赦天下，下诏说：“王匡、哀章等人去征讨青州、徐州的盗贼，严尤、陈茂等人去征讨前队的贼寇，要明确告知他们，投降者可以免死，我们说话算数（师古曰：生活，指投降的人不会被杀害；丹青之信，指说话算数，明确清楚 ）；要是他们还执迷不悟，不肯解散，我就派大司空、隆新公率领百万大军去消灭他们！”

    4. 三月，王凤和太常偏将军刘秀等人去夺取昆阳（今河南叶县 ）、定陵（今河南舞阳北 ）、郾（今河南漯河 ）等地，都成功攻克（贤说：昆阳、定陵、郾都是颍川郡的属县；昆阳旧城在今许州叶县北二十五里；郾，就是现在豫州的郾城县；定陵在今郾城西北 ；“郾”，音yǎn ；我查阅《旧唐书》，高宗咸亨二年冬天，在许州叶县昆水北岸举行校猎 ）。

    5. 王莽得知严尤、陈茂战败，就派司空王邑乘坐传车，和司徒王寻一起征调军队去平定崤山以东地区；还征召了六十三位精通兵法的人来担任军吏，任命身材高大的巨毋霸为垒尉（郑玄说：军队的壁垒叫做垒；贤说：垒尉，负责管理壁垒的事务 ），又驱赶着虎、豹、犀、象等猛兽来助军威。王邑到达洛阳后，各州郡各自挑选精兵，州牧、太守亲自率领，约定会集的兵力有四十二万人，号称百万；还有正在路上赶来的军队，他们的旌旗和辎重绵延千里，络绎不绝（贤说：《周礼》记载：把羽毛装饰在旗杆上叫旌，上面画着熊虎的叫旗；辎，是一种车；《释名》说：辎，就是厕的意思，是说把军粮和各种杂物混装在车上；因为这些东西很沉重，所以叫做辎重）。夏季，五月，王寻、王邑向南出兵颍川，与严尤、陈茂会合。汉军将领们看到王寻、王邑的军队如此强大，都纷纷向后撤退，进入昆阳城中，众人惊慌失措，又担心自己的妻子儿女，都想分散回到各自的城中。刘秀说：“现在我们兵少粮缺，而城外的敌人又如此强大，只有齐心协力抵抗，才有可能建立战功；要是分散逃跑，势必无法保全。况且宛城还没有被攻克（贤说：指刘伯升围攻宛城还没有成功 ），无法来救援我们；一旦昆阳被攻破，不出一天，我们其他各部也都会被消灭。现在大家不齐心协力，共图功名，难道只想守着妻子儿女和财物吗！”将领们生气地说：“刘将军怎么敢这样说话！”刘秀笑了笑，站起身来。这时，侦察骑兵回来报告说：“大批敌军就要到城北了，军队的阵营绵延几百里，看不到尽头。”将领们平时都轻视刘秀，到了情况紧急的时候，才互相商量说：“还是再请刘将军来出出主意吧。”刘秀于是又为大家分析成败的形势，将领们都说：“好。”当时城中只有八九千人，刘秀让王凤和廷尉大将军王常坚守昆阳，自己则在夜里和五威将军李轶（yi ）等十三人骑马（贤说：王莽设置五威将军，他们的衣服依照五方的颜色制作，用来威慑天下；李轶刚开始起兵时，还借用这个名号；我认为像太常偏将军、廷尉大将军这类名号，就像王莽的纳言大将军、秩宗大将军一样，就是前面所说的九卿将军 ）从城南门出城，到外面去召集兵马。

    ??当时到达昆阳城下的王莽军队将近十万，刘秀等人差点没能出城。王寻、王邑指挥军队包围了昆阳，严尤劝王邑说：“昆阳城池虽小但很坚固，现在称帝的人在宛城（假号者，指更始帝刘玄 ），我们迅速率领大军前往，他们必然会逃跑；宛城的敌军一败，昆阳自然就会归服。”王邑说：“我以前围攻翟义，因为没有活捉翟义，受到了责备，如今我率领百万大军，要是连一座城都攻不下来，怎么能显示我的威风呢。应当先血洗这座城，踏着敌人的鲜血前进，前面有人唱歌，后面有人跳舞，难道不痛快吗！”于是将昆阳包围了几十层，设立了上百个营寨，钲鼓的声音传出几十里远。他们还挖掘地道、使用冲车和楼车攻城（贤说：冲，就是撞城的战车；《诗经》说：临冲闲闲；许慎说：輣，是楼车；），集中弓弩手乱箭齐发，箭如雨下，城中的人只能背着门板去打水。王凤等人请求投降，王寻、王邑却不答应。他们自认为很快就能大功告成，根本不把战事放在心上。严尤又说：“《兵法》上说：‘包围城池时要留一个缺口’（师古曰：这是《兵法》中的话；阙，就是不合围；《孙子》说：包围敌军时一定要留个缺口；曹操注释说：《司马法》说，包围敌军三面，留下一面，是为了给敌人一条生路 ），应该让城中的人有机会逃出去，这样可以让宛城的敌军感到害怕。”王邑还是不听他的建议。

    6. 棘阳（今河南南阳南 ）守长岑彭（《姓谱》记载：岑，是古代岑子国的后代；《吕氏春秋》记载：周文王封异母弟耀的儿子渠为岑子，他的封地在梁国岑亭；彭，是棘阳人，担任本县的守长；）和前队贰严说（贰，就是副手；王莽让严说担任前队大夫甄阜的副手 ）一起坚守宛城，汉军攻打了几个月，城中出现了人吃人的惨状，于是他们献出城池投降；更始帝刘玄进入宛城并在此定都。将领们想要杀死岑彭，刘演说：“岑彭是郡里的重要官员，一心坚守城池，这是他的气节所在。如今我们要成就大事，应当表彰忠义之士，不如封他为侯。”于是，更始帝封岑彭为归德侯（贤说：归德是县名，属北地郡；宋白说：庆州华池县，原本是汉朝归德县的属地；另外，通远军西北有归德川 ）。

    7. 刘秀到达郾和定陵后，征调了所有营寨的军队；将领们贪恋财物，想要分一部分兵力留守。刘秀说：“现在如果能打败敌人，得到的珍宝将是现在的万倍，还能成就大功；要是被敌人打败，连性命都保不住，还谈什么财物！”于是把所有军队都调了出去。六月己卯初一，刘秀和各营军队一起进发，他亲自率领一千多名步兵和骑兵作为前锋，在距离敌军四五里的地方摆开阵势。王寻、王邑也派了几千人来迎战，刘秀带头冲向敌军，斩杀了几十人（贤说：秦朝的法律规定，斩杀一个敌人，赏赐一级爵位；所以后来就把斩杀敌人称为首级 ）。将领们高兴地说：“刘将军平时见到小股敌人就胆怯，今天见到大敌却如此勇敢，真是奇怪！我们愿意跟在您前面，请让我们协助将军！”刘秀继续前进，王寻、王邑的军队开始后退，汉军各部一起乘胜追击，斩杀了几百人甚至上千人。汉军接连取胜，继续向前推进，将领们的胆子越来越大，个个都以一当百。刘秀于是和三千名敢于拼死作战的士兵，从城西的水边冲击敌军的中坚部队（贤说：敢死，指那些勇敢不怕死的人；在军事上，中军将军最为尊贵，周围有精锐部队保护，所以叫做中坚；我认为敢死者，就是敢于舍生赴死的人 ）。王寻、王邑轻视他们，亲自率领一万多人巡视阵地，并命令各营按兵不动，只他们自己迎战汉军，结果交战不利，而其他各营的大军又不敢擅自前来救援；王寻、王邑的阵营陷入混乱，汉军趁势发起猛攻，终于杀死了王寻。城中的汉军也击鼓呐喊着冲了出来，内外夹击，喊杀声震天动地；王莽的军队大败，士兵们四处逃窜，相互践踏，尸体遍布一百多里。恰逢此时，天空响起了惊雷，狂风大作，房屋上的瓦片都被吹飞了，大雨倾盆而下，滍川（今河南沙河 ；《水经》记载：滍水发源于南阳鲁阳县西尧山，向东南流经昆阳城北，然后向东流入汝水）河水猛涨，王莽带来的虎豹都吓得瑟瑟发抖，士兵们纷纷跳入水中，被淹死的数以万计（贤说：死亡人数超过了一万，所以用万来计数 ），河水都被堵塞得无法流动。王邑、严尤、陈茂骑着轻装的马，踏着士兵的尸体渡过河水逃走了，汉军缴获了他们所有的军用物资和辎重，多得数都数不清，搬运了一个月都没搬完，最后只好把剩下的物资烧掉。王莽的士兵四处逃亡，各自回到自己的郡里，只有王邑带着他所率领的长安勇士几千人逃回了洛阳，关中地区的人听说后，震惊不已。于是，天下的豪杰纷纷响应汉军，就像回声回应声音一样（响应，就像回声应和声音 ），他们都杀死了当地的州牧、太守，自称将军，使用汉朝的年号，等待更始帝的诏命；短短一个月的时间，这种情况就遍布了天下。

    8. 王莽听说汉军指责他用毒酒害死了孝平皇帝，就把公卿们召集到王路堂，打开了当年为平帝祈求平安的金縢策书（相关事迹见三十六卷平帝元始六年 ），哭着展示给群臣看。

    9. 刘秀又去夺取颍川（今河南禹州 ），攻打父城（今河南宝丰东 ）却没有攻下（贤说：父城是县名，旧城在今许州叶县东北；汝州郏城县也有父城），于是在巾车乡（今河南宝丰东 ；贤说：巾车，是个乡名，在父城境内 ）屯兵。颍川郡的掾吏冯异负责监察五县，被汉军抓获。冯异说：“我老母亲还在父城，希望您能放我回去，我愿凭借五座县城的力量来为您效力，报答您的恩德！”刘秀答应了他。冯异回去后，对父城长苗萌说：“很多将领都残暴蛮横，只有刘将军所到之处不抢劫掠夺。我观察他的言行举止，觉得他绝非平庸之人！”于是，冯异和苗萌一起率领五县投降了刘秀。

    10. 新市、平林的各位将领因为刘演兄弟的威名越来越大，便暗中劝说更始帝刘玄除掉他们。刘秀对刘演说：“事情恐怕不太妙。”意思是更始帝想要谋害他们。刘演却笑着说：“一直都是这样罢了。”更始帝大会众将，借机拿过刘演的宝剑观看；绣衣御史申徒建（“申徒”，即“申屠” ）趁机献上玉玦（贤说：玦，有决断的意思，是暗示更始帝尽早决断 ），可更始帝却不敢动手。刘演的舅舅樊宏对刘演说：“申徒建该不会有范增的心思吧？”（范增的事情见九卷高帝元年 ）刘演没有回应。李轶起初和刘演兄弟关系很好，后来却转而谄媚讨好新贵（新贵，指朱鲔等人 ）；刘秀告诫刘演说：“这个人不能再相信了！”（“复”，音fu ）刘演却没有听从。刘演的部将刘稷，勇猛无比，在军中无人能及，他听说更始帝被拥立，愤怒地说：“本来起兵图谋大事的，是伯升（刘演字伯升 ）兄弟。现在这个更始帝算什么东西！”更始帝任命刘稷为抗威将军，刘稷却不肯接受（不肯接受抗威将军的任命 ）。更始帝于是和众将部署了几千士兵，先逮捕了刘稷，准备将他处死；刘演坚决为他争辩。李轶、朱鲔趁机劝说更始帝，将刘演也一并抓了起来，当天就把他们杀了；改任族兄光禄勋刘赐为大司徒（刘赐与更始帝同祖，是苍梧太守刘利的后代 ）。刘秀得知后，急忙从父城赶到宛城向更始帝谢罪（贤说：因为刘伯升遇害，刘秀心里不安，所以前来谢罪 ）。刘演的属官们前来迎接并慰问刘秀，刘秀却不与他们私下交谈（为了避嫌 ），只是深深地自责（把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 ），也从不提及自己在昆阳之战中的功劳；他甚至不敢为刘演服丧，饮食谈笑都和往常一样。更始帝因此感到有些惭愧，任命刘秀为破虏大将军，封武信侯。

    11. 道士西门君惠对王莽的卫将军王涉说：“谶文上说刘氏将会复兴，国师公的姓名就应了这个谶文。”王涉于是和国师公刘秀、大司马董忠、司中大赘孙汲（ji ）谋划，打算率领自己的部队劫持王莽，然后归降汉朝，以此保全宗族。（王涉想要保全王氏宗族 ）秋季，七月，孙汲向王莽告发了这个阴谋，王莽召来董忠责问，随后将他当场击杀，还让虎贲武士用斩马剑剁碎董忠的尸体，又逮捕了他的宗族，把这些人用烈酒、毒药、利刃、荆棘等一起埋在一个大坑里；刘秀（国师公刘秀，即刘歆 ）、王涉都自杀了。王莽因为他们是自己的亲人和老臣，厌恶家丑外扬，所以隐瞒了对他们的惩处（师古曰：王涉是宗族亲人；刘歆是老臣；我查阅《王莽传》，王涉是曲阳侯王根的儿子）。王莽因为军队在外面战败，大臣在内部反叛，身边已经没有可以信任的人（古文中“亡”通“无” ），也无暇顾及远方的郡国，于是召回王邑，任命他为大司马，又任命大长秋张邯为大司徒，崔发为大司空，司中寿容苗欣（xin ）为国师。王莽忧愁烦闷得吃不下饭，只能靠喝酒、吃鳆鱼（师古曰：这种鳆鱼是海鱼，；郭璞注释《三苍》说：鳆鱼，形状像蛤蜊，一面附着在石头上；《广志》说：鳆鱼没有鱼鳞，有壳，一面附着在石头上，上面有许多小孔，有的七个，有的九个；《本草》说：石决明，又叫鳆鱼 ）来排解。他阅读军书感到疲倦时，就趴在几案上打盹，不再上床睡觉。

    12. 成纪（今甘肃静宁西南 ）人隗崔、隗义，上邽（今甘肃天水 ）人杨广，冀（今甘肃甘谷 ）人周宗一起起兵响应汉军（“冀”，音ji ；成纪县，属天水郡；贤说：旧城在今秦州陇城县西北；隗姓，源于赤狄；上邽县，属陇西郡；贤说：这里原本是邽戎的城邑，就是现在的秦州县；冀县，属天水郡；秦武公讨伐冀戎后，在这里设县；宋白说：秦州治所在陇城县，就是原来的冀城 ），他们攻打平襄（今甘肃通渭西北 ），杀死了王莽的镇戎大尹李育（贤说：平襄是县名，属天水郡，旧城在今秦州伏羌县西北；王莽把天水郡改名为镇戎 ）。隗崔哥哥的儿子隗嚣，向来有名望，喜欢研读经书，隗崔等人共同推举他为上将军；隗崔自己担任白虎将军，隗义担任左将军（隗崔原本自任右将军；因为白虎在西方，又因为他们在西方起兵，所以改右将军号为白虎将军 ）。隗嚣派使者去聘请平陵（今陕西咸阳西北 ）人方望，让他担任军师（贤说：平陵是昭帝的陵墓，后来以此为县名；旧城在今咸阳县城西北；周武王讨伐商纣时，尊太公为师尚父；田单守卫即墨时，把一个士兵尊为神师；韩信打败赵军后，拜李左车为师；他们都是军师；后来就把这个作为官职名称 ）。方望劝说隗嚣在平襄城东修建高庙（在平襄城的东边 ；“说” ）；己巳日，他们在高庙祭祀汉高祖、汉文帝、汉武帝，隗嚣等人都以臣子的身份行礼，杀马盟誓，发誓要复兴和辅佐刘氏宗族；他们还向各郡国发布檄文，列举王莽的罪行。然后，他们率领十万大军，击杀了雍州牧陈庆、安定大尹王向（王莽把汉朝的凉州改名为雍州；王向是平阿侯王谭的儿子；《考异》曰：《王莽传》写作“卒正王旬”，袁宏《后汉纪》写作“太守王向”，现在依据范晔《后汉书》 ）。并分别派遣将领去夺取陇西、武都、金城、武威、张掖、酒泉、敦煌等地，这些地方都被攻克。

    13. 当初，茂陵（今陕西兴平东北 ）人公孙述担任清水（今甘肃清水 ）长，以有才能而闻名；后来他升任导江卒正，治所设在临邛（今四川邛崃 ；贤说：王莽把蜀郡改名为导江；临邛，就是现在的邛州县；班固《汉书·地理志》记载，临邛县属蜀郡）。汉军起兵后，南阳人宗成、商人王岑也在汉中起兵响应汉军（宗成是南阳人；《地理志》记载，商县属弘农郡；贤说：就是现在商州的商洛县 ），他们杀死了王莽的庸部牧宋遵，队伍发展到了几万人。公孙述派使者去迎接宗成等人，宗成等人到达成都（今四川成都 ；《地理志》记载，成都县属蜀郡 ）后，开始烧杀抢掠，行为残暴。公孙述召集郡中的豪杰，对他们说：“天下人都深受新朝的苦难，思念刘氏已经很久了，所以听说汉军将军到来，大家都在路上奔走相迎。现在百姓们无辜遭殃，妻子儿女都被掳掠，这些人分明就是强盗，哪里是什么义兵！”于是，他派人假装成汉朝的使者，授予自己辅汉将军、蜀郡太守兼益州牧的印绶；然后挑选精兵向西攻打宗成等人（实际上公孙述从临邛迎击宗成等，不是向西；这里沿袭了范晔《后汉书》的错误 ），将他们斩杀，并收编了他们的队伍。

    14. 前钟武侯刘望在汝南起兵（查阅《王子侯表》：钟武节侯刘度，是长沙定王的孙子，成帝元延二年，刘则继承封爵；之后就没有相关记载了；或许刘望是刘则的儿子？钟武在义阳郡境内；《水经注》记载：师水经过义阳郡城，向东流经钟武旧城的南边；《考异》曰：《王莽传》写作“刘圣”，现在依据范晔《后汉书·刘玄传》 ），严尤、陈茂前去归附他；八月，刘望称帝，任命严尤为大司马，陈茂为丞相。

    15. 王莽派太师王匡、国将哀章守卫洛阳（《考异》曰：袁宏《后汉纪》写作“襃章”，现在依据范晔《后汉书》 ）。更始帝派定国上公王匡攻打洛阳，西屏大将军申屠建、丞相司直李松攻打武关（李松是李通的堂弟），三辅地区（今陕西中部地区 ）为之震动。析（今河南西峡 ）人邓晔、于匡在南乡起兵响应汉军（师古曰：析，是南阳的一个县；南乡是析县的一个乡名；宋白说：邓州内乡县，就是古代的析邑），他们攻打武关都尉朱萌，朱萌投降；接着又进攻右队大夫宋纲，将其斩杀（王莽把弘农郡改名为右队 ）；向西攻克了湖县（今河南灵宝西 ；师古曰：湖县，是弘农的一个县，原本属京兆 ）。王莽更加忧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崔发进言说：“古代国家遭遇大灾难时，就会通过痛哭来禳除灾祸（师古曰：《周礼》春官的属官女巫的职责是：凡是国家遭遇大灾难，就通过唱歌和痛哭来祈求消除灾祸；哭，是用来表达哀伤的；《春秋左氏传》记载：宣公十二年，楚庄王围攻郑国，十七天后，郑国人大规模地哭祭，守城的人都在哭泣；所以崔发引用这个例子 ；“厌”，音yā ）。我们应该向老天祷告，请求他的救助！”于是，王莽率领群臣来到南郊，陈述自己承受符命的前后经过，仰望着天空大哭，直哭得气都喘不过来，趴在地上磕头。太学生和百姓们也早晚聚集在一起痛哭，王莽还为他们准备了粥饭；哭得特别悲哀的人，被任命为郎官，这样的郎官多达五千多人。

    ??王莽任命了九位将军，都以虎为号，率领北军的几万精兵向东进发，还把他们的妻子儿女留在宫中作为人质。当时宫中的黄金还有六十多万斤，其他财物也价值相当，王莽却越发吝啬，只赏赐给九虎将军手下的士兵每人四千钱；众人心中充满怨恨，毫无斗志。九虎将军到达华阴（今陕西华阴 ）回溪（贤说：回溪，就是现在俗称的回阬，在洛州永宁县东北；这条溪长四里，宽二丈，深二丈五尺 ）后，据守险要之地。于匡、邓晔向他们发起攻击，六位虎将军战败逃走；两位虎将军回到朝廷请罪，王莽派人责问他们战败的罪责，这两人都自杀了；另外四位虎将军则逃跑了（两位自杀的虎将军，是史熊、王况；四位逃跑的虎将军，史书没有记载他们的名字 ）。剩下的三位虎将军收集残兵，退保渭口的京师仓（三位虎将军是郭钦、陈翬、成重；师古曰：京师仓，在华阴灌北的渭口 ）。

    ??邓晔打开武关，迎接汉军。李松率领三千多人到达湖县，和邓晔等人一起攻打京师仓，但没有攻下。邓晔任命弘农掾王宪为校尉，让他率领几百人向北渡过渭水，进入左冯翊（今陕西大荔 ）境内。李松又派偏将军韩臣等人直接向西，到新丰（今陕西西安临潼区东北 ）攻打王莽的波水将军（根据《窦融传》，王莽任命窦融为波水将军；《前汉书音义》说：波水，在长安城南 ），并一路追击到长门宫。王宪向北到达频阳（今陕西富平东北 ），他所到之处，当地的人都纷纷前来投降（师古曰：所经过的地方，人们都来迎接并归降 ）。各县的大姓也各自起兵，自称汉将军（十二行本无“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 ），率领众人跟随王宪。李松、邓晔率领军队到达华阴，此时长安附近的各路兵马也都汇聚到了城下；又听说天水的隗氏军队也即将到达，众人都争着想要抢先入城（十二行本“欲”下有“先”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张校同 ），他们都贪图立下大功和抢劫财物的好处（意思是入城诛杀王莽，既能立下大功，又能抢劫财物，他们贪图这两方面的利益 ）。王莽赦免了城中的囚徒，给他们都发放了武器，杀了一头猪，让众人喝猪血盟誓说：“有不为新朝效力的人，社鬼会记住他的！”他派更始将军史谌（chén ）率领这些人出战。史谌率军渡过渭桥后，这些囚徒便都四散逃走了；史谌只好空手而归。各路兵马开始挖掘王莽妻子、儿子、父亲、祖父的坟墓，烧毁他们的棺椁以及九庙、明堂、辟雍，大火照亮了整个长安城。

    ??九月戊申初一，汉军从宣平城门外攻入长安（师古曰：宣平城是长安城东边出城的北头第一门 ）。张邯遇到汉军，当场被杀；王邑、王林、王巡、?恽等人分别率兵在北阙下抵抗，这时天色已晚，官府和官员的府邸中的人都纷纷逃亡。己酉日，城中的少年朱弟、张鱼等人害怕被抢劫，便呼喊着相互响应，他们放火烧了作室门（程大昌说：作室，就是未央宫西北的织室、暴室之类的地方，《黄图》认为是尚方工作的场所；作室门，就是工匠出入的门，大概是未央宫的便门 ），用斧头劈开敬法殿的门（师古曰：敬法，是殿名；“闼”，是小门；这里指用斧头砍门 ），大喊道：“反贼王莽，为什么还不出来投降！”大火蔓延到了掖庭、承明殿，这里是黄皇室主居住的地方。黄皇室主说：“我有什么脸面去见汉朝的人！”于是纵身跳入火中自杀了。

    ??王莽为了躲避大火，逃到了宣室前殿，可大火却紧随着他。他穿着深青色的衣服（师古曰：“绀”，是深青而泛红的颜色；“袀”，是纯的意思，指纯为绀色的衣服 ），手持一把自称是虞帝用过的匕首（虞帝怎么会有匕首呢，大概是王莽自己造出来愚弄众人的 ）。天文郎在前面按照占卜时日的式盘进行占卜（师古曰：式，是用来占卜时日的工具；天文郎，就是现在用式盘占卜的人 ），王莽则随着斗柄的指向转动坐席，嘴里说道：“上天赋予我这样的品德，汉军又能把我怎么样！”（王莽引用孔子的话来自我安慰 ）庚戌日，天快亮的时候，大臣们搀扶着王莽从前殿逃到渐台（《水经》记载：未央宫的渐台在沧池中；建章宫的渐台在太液池中；程大昌说：渐，是浸泡的意思，说台在水中受到浸泡；凡是被水环绕浸泡的台，都可以叫做渐台 ），还有一千多名公卿和侍从跟着他。王邑日夜奋战，疲惫不堪，士兵死伤殆尽；他骑马冲入宫中，历经艰难才赶到渐台（师古曰：“间关”，形容道路崎岖，辗转前行 ），看到儿子侍中王睦正在解下衣冠准备逃跑，王邑大声呵斥他，命令他回来，父子俩一起守护王莽。汉军攻入殿中，听说王莽在渐台，便将其重重包围。台上的人还与汉军相互射箭，箭用完后，双方就短兵相接。王邑父子、?恽、王巡都战死了，王莽躲进内室。傍晚时分（按《前汉书·天文志》记载：从天亮到吃早饭时，吃早饭时到日昳，日昳到晡时，晡时到下晡，下晡到日落；下晡，就是晡时之后 ），汉军攻上了台，苗欣（xin ）、唐尊、王盛等人都死了。商人杜吴杀死了王莽，校尉东海人公宾就砍下了王莽的首级（师古曰：公宾是姓，就为名；《风俗通》记载：鲁大夫公宾庚的后代 ）。王莽五十一岁开始摄政，五十四岁正式称帝，六十八岁时被杀。汉军士兵们分割了王莽的尸体，将其肢解剁碎，为了争抢他的尸体，相互残杀的有几十人；公宾就拿着王莽的首级去见王宪。王宪自称为汉大将军，城中的几十万士兵都归他统领；他住进东宫（师古曰：舍，是住宿的意思 ），霸占了王莽的后宫，还乘坐王莽的车马，穿着他的衣服。癸丑日，李松、邓晔进入长安，将军赵萌、申屠建也随后赶到；他们认为王宪私藏了玉玺和绶带不上交，还霸占了很多宫女，又擅自设立天子的鼓旗，于是将王宪抓起来杀了。他们把王莽的首级送到宛城，挂在集市上示众；百姓们纷纷冲上前去击打，还有人割下他的舌头吃了。

    ??班固评论道：王莽最初凭借外戚的身份崛起，他克制自己的行为，努力做事来博取名声。等到他身居高位，辅佐朝政时，也为国家辛勤操劳，秉持着正直的原则行事，难道他就是孔子所说的那种“表面上追求仁德，实际行为却违背仁德”的人吗？（师古曰：《论语》中记载了孔子回答子张的话；不仁的人会假装出仁爱的样子，但行为却与之相悖；“行”，音xing ）王莽本就不仁，却又有奸佞狡黠的才能，再加上他凭借四位伯父、叔父历代积累的权势（四父，指王凤、王音、王商、王根相继执掌朝政，他们都是王莽的伯父、叔父 ），又赶上汉朝中期国势衰微，连续三代皇帝都没有继承人（成、哀、平三位皇帝都没有继承人 ），而太皇太后长寿，成为皇室的宗主，这才让他得以肆意施展奸恶，最终酿成了篡位的大祸。由此看来，这也是天时所致，并非人力能够左右！等到他窃取皇位，南面称君，他面临的覆灭之势比夏桀、商纣还要危险，可王莽却还安然自得，认为自己就像黄帝、虞舜再生一样（黄帝、虞舜，是王莽追认的祖先 ）。于是他开始肆意妄为，施展威权和欺诈手段，他的恶行毒害了整个华夏大地，战乱还蔓延到了蛮夷地区，可即便如此，他的欲望还没有得到满足。因此，天下百姓都痛苦不堪，失去了生活的乐趣（师古曰：“嚣然”，形容众人愁苦的样子），朝廷内外都充满了愤怒和怨恨，各地纷纷起兵反抗，他的城池守不住，身体也被肢解，最终使得天下的城邑变成了废墟（“虚”，音xu，通“墟” ），百姓也深受其害。从有文字记载以来的乱臣贼子中，考察他们的祸乱和失败，没有一个像王莽这样严重的！从前秦朝焚烧《诗》《书》来宣扬自己的主张，王莽诵读《六艺》来粉饰自己的奸言（师古曰：用《六经》的内容来粉饰奸邪的言论 ），他们虽然做法不同，但都走向了灭亡，他们不过是为圣王的出现扫除障碍罢了。（苏林说：圣王，指的是光武帝，王莽是为光武帝扫除障碍；师古曰：意思是为了驱逐、清除这些障碍，等待圣人的出现 ）

    16. 定国上公王匡攻克洛阳，活捉了王莽的太师王匡、哀章，将他们全部斩首。冬季，十月，奋威大将军刘信在汝南击杀刘望（刘信是大司徒刘赐哥哥刘显的儿子 ），并诛杀了严尤、陈茂，各郡县纷纷归降。

    17. 更始帝打算将都城迁到洛阳，任命刘秀为司隶校尉，让他先去整顿修缮宫殿和官府（司隶校尉负责监察三辅、三河、弘农地区，所以让刘秀去整顿相关的宫殿和官府 ）。刘秀于是设置了属官，起草公文（《东观记》记载：文书移交给属县 ），并像过去一样，派从事负责监察。当时，三辅地区的官吏和士人东行迎接更始帝，他们看到更始帝的将领们经过时，都戴着头巾，穿着女人的衣服（《汉官仪》记载：头巾，是古代地位卑贱、不戴冠的人所戴的；《方言》说：覆盖发髻的东西叫做头巾，有的地方也叫承露；刘昭《志》说：秦朝称雄于诸侯时，给武将加上了首饰，用红色的头巾来区分贵贱；后来逐渐在头巾上加上了颜题；汉朝建立后，延续了这种做法，把颜题往后摞，再加上巾，连着头巾一起往后覆盖，就叫做头巾；头巾，就是包裹头部的意思，让头部更加严实；到了汉文帝时期，把头巾的颜题加高，把巾向上隆起，做成屋状，后面缝合，上下收紧；群臣无论贵贱都戴头巾，文官的头巾耳长，武官的头巾耳短 ），都忍不住嘲笑他们；等到看到司隶校尉的属官时，大家都欢喜得不得了，有些老官吏甚至感动得流下眼泪，说：“没想到今天还能再次看到汉朝官吏的威严和礼仪！”从此，有见识的人都对刘秀心生向往（“属”，音zhu ）。

    ??更始帝向北迁都洛阳，分别派遣使者到各郡国宣告：“先投降的人可以恢复原来的爵位！”使者到达上谷（今河北怀来东南 ，汉朝的上谷郡，治所在沮阳 ），上谷太守扶风（今陕西兴平 ）人耿况前来迎接，献上了印绶（“上”，音shàng ）；使者收下印绶后，过了一夜，却没有归还的意思。功曹寇恂（《姓谱》记载：苏忿生担任周武王的司寇，他的后代就以官为姓，姓寇；《百官志》记载：郡功曹，主要负责选拔和记录功劳，在各曹中地位较高 ）率领士兵进去见使者，要求归还印绶，使者不给，还说：“我是天子的使者，你这个功曹难道想要威胁我吗！”寇恂说：“我不敢威胁您，只是为您考虑得不周全而感到惋惜。如今天下刚刚平定，您身负皇命，手持符节，郡国的人都伸长脖子、竖起耳朵盼望着；现在您刚到上谷就先失去了信用，以后还怎么对其他郡国发号施令呢！”使者没有回应。寇恂大声呵斥左右的人，以使者的名义召耿况来；耿况到了之后，寇恂上前拿过印绶，给耿况系上。使者不得已，只好秉承皇帝的旨意下诏，耿况接受印绶后就回去了。

    ??宛城人彭宠、吴汉逃亡到渔阳（今北京密云西南 ），同乡韩鸿担任更始帝的使者，到北方各州巡视，他秉承皇帝的旨意，任命彭宠为偏将军，代理渔阳太守的事务（这为彭宠占据渔阳埋下了伏笔 ），任命吴汉为安乐（今北京顺义西北 ）令（贤说：安乐是县名，属渔阳郡；旧城在今幽州潞县西北；“乐”，音lè ）。

    ??更始帝派使者去招降赤眉军（派遣使者去招抚晓谕他们，让他们投降并解散军队；后面根据文意推断 ；“降”，音xiáng ）。樊崇等人听说汉朝复兴，就留下了军队，自己率领二十多位首领跟随使者来到洛阳，更始帝把他们都封为列侯。但樊崇等人既没有得到封国和食邑，留在洛阳的部众又逐渐出现了叛离的情况，于是他们又逃回了自己的营地（当时樊崇等人的营地在濮阳 ）。（这为赤眉军攻打更始帝埋下了伏笔 ）

    18. 王莽时期的庐江连率颍川人李宪占据庐江郡（今安徽庐江西南 ），拥兵自重，自称淮南王。

    19. 原来梁王刘立的儿子刘永前往洛阳（刘立的死讯见三十六卷平帝元始四年 ）；更始帝封他为梁王，定都睢阳（今河南商丘 ；这为刘永占据梁地、联合各路盗贼埋下了伏笔 ）。

    20. 更始帝想要派亲近的大将去巡视河北地区，大司徒刘赐说：“在宗室子弟中，只有文叔（刘秀字文叔 ）可以胜任。”（诸家子，指南阳的各位宗室子弟 ）朱鲔等人却认为不行，更始帝犹豫不决，刘赐极力劝说；更始帝这才任命刘秀代理大司马的事务，让他持符节北渡黄河，去安抚各州郡（这为刘秀在河北奠定帝业埋下了伏笔 ）。

    21. 更始帝任命大司徒刘赐为丞相，让他先进入关中，修缮宗庙和宫殿（准备定都长安 ）。

    22. 大司马刘秀到达河北后，每到一个郡县，都会考察当地的官吏，根据他们的才能决定升迁或降职，公正地处理囚徒，废除王莽时期的严苛政策（贤说：《说文》解释：苛，是小草的意思；这里说政令像小草一样繁多琐碎 ），恢复汉朝的官名；当地的官吏和百姓都很高兴，纷纷争着送上牛和酒来迎接慰问（“劳”，音lào ），刘秀一概没有接受。

    ??南阳人邓禹赶着马车去追赶刘秀，在邺县（今河北临漳西南 ）追上了他。刘秀说：“我现在有自行封官授爵的权力，你大老远赶来，是想当官吗？”邓禹说：“我不想。”刘秀又问：“既然这样，那你想干什么呢？”邓禹说：“我只希望您的威德能够遍布四海，我能为您效力，在史册上留下自己的功名罢了！”（汉朝初期还没有纸，人们用竹简和绢帛来书写，所以说在竹帛上留下功名 ）刘秀笑了，于是留邓禹住下，和他私下交谈（贤说：“间”，是私下的意思 ）。邓禹趁机进言说：“如今崤山以东地区还不安定，赤眉军、青犊军等势力人数众多，动不动就数以万计。更始帝只是个平庸之人，又不能自己决断大事，他手下的将领都是些平庸之辈，靠着突然起兵才获得权势（贤说：“屈”，音jué ），他们只想着钱财，争着炫耀武力，每天只图自己快活，并没有忠良明智、深谋远虑，想要尊奉君主、安抚百姓的人。纵观古代圣人的兴起，无非是凭借天时和人事这两个方面。从现在的天时来看，更始帝即位后，灾祸和变故却不断出现；从人事来看，帝王大业不是平庸之人能够承担的，现在天下已经分崩离析，这种形势显而易见。您虽然立下了辅佐的功劳，但恐怕还是难以成就大业。何况您向来品德高尚、功劳卓着，深受天下人敬仰，您的军队军政严明，赏罚分明、言出必行。依我看，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招揽英雄豪杰，努力赢得民心，成就高祖那样的大业，拯救万民的性命，以您的能力来考虑，平定天下并不难！”邓禹能成为东汉中兴的首功之臣，实际上就是源于这番话。刘秀听后非常高兴，于是让邓禹常常留在自己身边，和他一起商定计策；每次任用将领时，刘秀大多会征求邓禹的意见，而邓禹推荐的人都很合适。

    ??自从哥哥刘演死后，刘秀每当独自居住时，就不再饮酒吃肉，枕头上常常有他哭泣的泪痕，主簿冯异（冯异从父城归附刘秀，担任司隶主簿；刘秀渡河后，他又担任大司马主簿 ）独自前来磕头，宽慰劝解他；刘秀制止他说：“你不要乱说！”冯异趁机进言说：“更始帝政治混乱，百姓无所依靠，也没有可以拥戴的君主。就像人长时间饥饿口渴，很容易得到满足一样（《孟子》说：饥饿的人不挑剔食物，口渴的人不挑剔饮料；贤说：就好比在社会凋敝之后，更容易施行德政；“易”，音yi ）。现在您独当一面，应该分派下属去巡视郡县，向百姓宣扬您的恩泽。”刘秀采纳了他的建议。

    ??骑都尉宋子（今河北赵县东北 ）人耿纯在邯郸（今河北邯郸 ）拜见刘秀（之前李轶秉承皇帝旨意任命耿纯为骑都尉；贤说：宋子县属巨鹿郡；旧城在今赵州平棘县北三十里；邯郸县属赵国；就是现在的洺州县 ），他退下后，发现刘秀的官属和将领们的法令和制度与其他将领不同，于是主动与刘秀结交。

    23. 原来赵缪王的儿子刘林（贤说：缪王是景帝的七代孙，名叫刘元；《前汉书》记载：他因杀人被大鸿胪弹劾，谥号为缪； ）劝说刘秀掘开列人（今河北肥乡东北 ）的黄河堤岸，用河水淹没赤眉军（《续汉书》记载：刘林对刘秀说：“赤眉军可以被打败。”刘秀问他原因，他回答说：“赤眉军现在在河东，黄河水从列人北边流过，如果掘开黄河堤岸，用水浇灌他们，就能把他们都变成鱼。”列人县，属巨鹿郡；贤说：旧城在今洺州肥乡县东北 ），刘秀没有听从他的建议，前往真定（今河北正定 ；贤说：真定是县名，属真定国，就是现在的恒州县 ）。刘林向来在赵、魏之地行侠仗义，王莽时期，长安有人自称是成帝的儿子刘子舆，王莽把他杀了（如淳说：相互信任就是任，认同彼此的是非就是侠；就是那些在州里行使权力、能够折服公侯的人；也有人说：侠，就是挟持的意思，凭借权力去帮助别人 ；刘子舆的事情见三十七卷王莽始建国二年 ）。邯郸的占卜者王郎趁机谎称自己是真正的刘子舆，说：“我的母亲原本是成帝的歌女，曾经看到有黄气从天而降，于是就怀了我；赵皇后想害我，就把我偷偷换成了别人的孩子，所以我才得以保全。”刘林等人相信了他的话，便与赵国的大豪强李育、张参等人谋划，共同拥立王郎。恰逢民间传言赤眉军将要渡过黄河，刘林等人就趁机宣扬“赤眉军应当拥立刘子舆”，以此来试探众人的心意，百姓大多相信了。十二月，刘林等人率领几百辆车马，清晨进入邯郸城，在赵王宫（贤说：原来赵王的宫殿 ）中停下，拥立王郎为天子；并分别派遣将帅去夺取幽州（今北京一带 ）、冀州（今河北中部和南部 ），还向各州郡发布檄文，赵国以北、辽东以西的地区都纷纷响应。

    ??**二年（甲申，公元24年）**

    1. 春季，正月，大司马刘秀因为王郎势力正盛，于是向北夺取蓟（今北京 ；贤说：蓟是县名，属涿郡；就是现在的幽州县；“蓟”，音ji ）。

    2. 申屠建、李松从长安前来迎接更始帝迁都；二月，更始帝从洛阳出发。当初，三辅地区那些假称汉朝将军名号诛杀王莽的豪杰（指假称汉朝将军的名号 ），每个人都希望能被封侯；申屠建斩杀王宪后，又扬言“三辅地区的人太狡猾，竟然一起杀了他们的主人”。官吏和百姓都十分惶恐，所属的各县都屯兵聚集；申屠建等人无法平定。更始帝到达长安后，下诏大赦天下，除了王莽的子孙，其他人的罪行都予以赦免，于是三辅地区全部平定。

    ??当时长安只有未央宫被焚毁，其余的宫室、供帐、仓库、官府都完好无损，市里的情况也和以前一样。更始帝住在长乐宫，登上前殿，郎官们依次站在庭院中；更始帝感到羞愧，低着头，不停地用手刮着坐席，不敢抬头看人。后来到达的将领们，更始帝问他们：“抢了多少东西？”身边的侍官都是在宫中任职很久的官吏，他们听了都惊愕地相互对视。（在天子身边侍奉的人，被称为侍官 ）

    ??李松和棘阳（今河南南阳南 ）人赵萌劝说更始帝，应该把所有的功臣都封为王；朱鲔（wěi ）表示反对，他认为高祖曾有约定，不是刘氏宗亲不能封王。（“鲔”，音wěi ）更始帝于是先封了各位宗室成员：刘祉为定陶王（班《志》记载：定陶县属济阴郡；宋白说：定陶旧城在曹州东北三十七里 ），刘庆为燕王，刘歙（xi ）为元氏王（元氏县，属常山郡；阚駰说：这里是赵公子元的封邑，所以叫元氏 ），刘嘉为汉中王，刘赐为宛王（宛县，属南阳郡；宋白说：邓州南阳县，就是汉朝的宛县 ），刘信为汝阴王（班《志》记载，汝阴县属汝南郡，是原来的胡国；唐朝时是颍州的治所 ）；然后封王匡为泚阳王（“泚阳”，《后汉书》作“比阳”；比阳县，属南阳郡；唐朝时属唐州 ），王凤为宜城王（班《志》记载，宜城县属南郡，原来是鄢地；宋时是大堤之地，曾设立华山郡；后魏时改为宜城郡；唐朝时为县，属襄州 ），朱鲔为胶东王（胶东，是汉朝的王国，都城是即墨；贤说：旧城在今莱州胶水县东南 ），王常为邓王（邓县，属南阳郡，原来是邓国；唐朝时为邓城县，属襄州 ），申屠建为平氏王（班《志》记载，平氏县属南阳郡，有桐柏山；唐朝时为桐柏县，属唐州 ），陈牧为阴平王（贤说：阴平县，属广汉郡；宋白说：唐时文州曲水县，是汉朝的阴平道 ），卫尉大将军张卬为淮阳王（淮阳，原本是陈国；汉朝时为淮阳国；贤说：淮阳旧城，在今陈州宛丘县东南 ），执金吾大将军廖湛为穰王（穰县，属南阳郡；师古说：就是现在邓州的穰县 ），尚书胡殷为随王（随县，属南阳郡，是古代的随国；唐朝时为随州 ），柱天大将军李通为西平王（贤说：西平县，属汝南郡；旧城在今豫州郾城县南 ），五威中郎将李轶为舞阴王（舞阴县，属南阳郡；宋白说：唐州泌阳县，原本是汉朝舞阴县的属地；舞阳旧城在叶县东十里 ），水衡大将军成丹为襄邑王（襄邑县，属陈留郡；国圈称：襄邑是宋地，原本是承匡襄陵乡；宋襄公葬在这里，所以叫襄陵；秦始皇因为承匡地势低洼潮湿，把县城迁到了襄陵，所以叫襄邑；县城西边十里有承匡旧城；贤说：现在的襄邑县在宋州西边 ），骠骑大将军宗佻为颍阴王，尹尊为郾王（班《志》记载，郾县属颍川郡；宋白说：七国时期，是魏国的下邑，就是现在许州的郾城县；《括地志》记载：豫州褒信县，原本是汉朝郾县的属地；师古说：“郾”，音yǎn ）。只有朱鲔推辞不接受；于是任命朱鲔为左大司马，宛王刘赐为前大司马，让他们和李轶等人镇守安抚关东地区。又派李通镇守荆州，王常代理南阳太守事务。任命李松为丞相，赵萌为右大司马，共同执掌朝廷内部事务（内任，指朝廷内部的事务 ）。

    ??更始帝娶了赵萌的女儿为夫人，所以把政事都交给赵萌处理，自己则日夜在后庭饮酒作乐；大臣们想要奏事，他却常常喝得大醉，无法接见，有时实在不得已，就命令侍中坐在帷帐中与大臣交谈。韩夫人尤其嗜好饮酒，每次陪更始帝饮酒时，看到常侍前来奏事（中常侍，负责接收外朝臣的奏章并呈给天子 ），就会生气地说：“皇帝正和我喝酒呢，偏偏在这个时候拿事情来！”说完就起身，把书案打翻（贤说：“抵”，是击打、推倒的意思 ）。赵萌因此独揽大权，肆意决定别人的生死。有郎官进谏说赵萌放纵，更始帝大怒，拔剑将其斩杀，从此再也没有人敢进谏。以至于一些地位低下的人和厨子都被滥授官爵，长安因此流传着这样的话：“做饭的伙夫，当上了中郎将。煮烂的羊胃，换来个骑都尉。煮烂的羊头，能封个关内侯。”说的就是凭借做饭的功劳来获取官职。军师将军李淑上书劝谏说：“陛下成就帝业，虽然借助了下江、平林兵的势力，但这只是临时的权宜之计，在天下安定之后就不适用了。名位和车服仪制，是圣人所看重的；孔子说：‘名位和车服仪制不能轻易借给别人。’现在给不恰当的人封官赐爵，还期望他们能带来万分之一的益处，这就如同缘木求鱼、上山采珠一样（贤说：意思是追求的方式不对，是不可能得到的 ）。天下人看到这种情况，就会对汉朝的国运产生疑虑！”（“度”，音duo ）更始帝听后大怒，把他囚禁了起来。在外地的将领们也都擅自进行奖惩，各自任命州牧、太守；州郡之间的管辖范围交错混乱，百姓都不知道该听从谁的命令。因此，关中地区的人心开始离散，天下百姓也纷纷怨恨反叛。

    3. 更始帝征召隗嚣及其叔父隗崔、隗义等人。隗嚣准备前往，方望认为更始帝的成败还不确定，坚决劝阻他；隗嚣不听，方望便写信辞别离去。隗嚣等人到达长安后，更始帝任命隗嚣为右将军，隗崔、隗义则保留原来的称号（就着他们原来的称号授予官职 ）。隗嚣不听从方望的建议而追随更始帝，后来又不听从马援的建议而背叛光武帝，一开始几乎丧命，最终落得个灭族的下场，可见选择贤主是多么困难啊。

    4. 耿况派他的儿子耿弇（yǎn ）带着奏章前往长安，耿弇当时二十一岁。走到宋子（今河北赵县东北 ）时，恰逢王郎起兵，耿弇的随行官吏孙仓、卫包说：“刘子舆是成帝的正统后裔，我们不投靠他，还远走他乡干什么！”耿弇手按剑柄说：“刘子舆不过是个卑鄙的贼子，最终会成为投降的俘虏罢了！我到长安后，向朝廷陈述上谷、渔阳的兵马情况，回去后征发精锐骑兵（贤说：突骑，是指能够冲击敌阵的骑兵 ），去碾压那些乌合之众，就如同摧毁干枯腐朽的东西一样容易。看你们这样不懂得审时度势，离灭族也不远了！”孙仓、卫包于是逃走，投降了王郎。

    ??耿弇听说大司马刘秀在卢奴（今河北定州 ；贤说：卢奴是县名，属中山国；旧城在今定州安喜县；《水经注》记载：县里有黑水故池；水色黑叫做卢，水流停滞叫做奴，因此得名 ），就快马北上拜见；刘秀留下他暂任长史，与他一起北上到达蓟。蓟是原来燕国的都城；昭帝时把燕国改为广阳国，也在这里治所。王郎发布檄文，悬赏十万户捉拿刘秀，刘秀命令功曹令史颍川（今河南禹州 ）人王霸到集市上招募人攻打王郎（《汉旧注》记载：公府令史，俸禄是一百石；王霸当时担任大司马功曹令史 ），集市上的人都大笑起来，还举手嘲笑他，王霸羞愧地返回。（贤说：《说文》记载：“歋”，是用手嘲笑别人的意思 ；这里说“邪揄”，与“歋 ”意思相近，只是语气轻重不同；“懅”，也是羞愧的意思 ）刘秀打算南归，耿弇说：“现在敌人从南方来，不能往南走。渔阳太守彭宠，是您的同乡（彭宠是南阳宛城人 ）；上谷太守，是我的父亲。征发这两个郡的一万骑兵，邯郸的王郎就不足为惧了。”刘秀的属官和亲信都不同意，说：“就是死也要头朝南，为什么要往北走，进入敌人的包围圈呢！”（贤说：渔阳、上谷北面连接着边塞城墙，到了那里就没有退路了，就像进入口袋里一样；“首”，音shou ）刘秀指着耿弇说：“他就是我们北行的主人。”

    ??恰逢原来广阳王的儿子刘接在蓟中起兵响应王郎（贤说：广阳王名叫刘嘉，是武帝的五代孙 ），城中一片混乱，传言说邯郸的使者就要到了，二千石以下的官员都出城迎接。于是刘秀急忙驾车出城（“趣”，音cu ，是急忙的意思 ），到了南城门口，城门已经关闭；攻打城门后才得以出城，之后日夜向南疾驰，不敢进城，只能在路旁休息进食。到达芜蒌亭（今河北饶阳东北 ；贤说：芜蒌是个亭名，在今饶阳东北 ）时，天气寒冷刺骨，冯异献上了豆粥。到了饶阳（今河北饶阳 ；贤说：饶阳是县名，属安平国，在饶河的北岸；旧城在今瀛州饶阳县东北 ），属官们都饥饿难耐。刘秀于是自称是邯郸的使者，进入传舍（贤说：传舍，就是客馆 ），传舍的官吏正在吃饭，刘秀的随从们饥饿难忍，便争抢起来。传舍的官吏怀疑他们是假冒的，于是猛敲几十通鼓，谎称“邯郸将军到了”；刘秀的属官们都大惊失色。刘秀上车想要逃走，又担心逃不掉，只好慢慢回到座位上，说：“请邯郸将军进来。”过了很久，才驾车离开。他们日夜兼程，冒着霜雪前行，脸都被冻裂了。

    ??到达下曲阳（今河北晋州西 ；贤说：下曲阳是县名，属巨鹿郡；常山郡有上曲阳，所以这里叫下曲阳；刘昭说：下曲阳有鼓聚，是原来翟鼓子国的所在地；宋白说：镇州鼓城县，是汉朝下曲阳县的属地 ）时，传言说王郎的追兵就在后面，随从们都十分惊恐（“从”，音cong ）。到达滹沱河（今河北滹沱河 ；贤说：《山海经》记载：大戏之山，滹沱河发源于此；在今代州繁畤县，向东流经定州深泽县东南，就是光武帝渡河的地方；现在民间还把这里叫做危渡口；我考察：滹沱河原来在饶阳南边，到了魏太祖曹操时期，因为饶河旧河道决口，曹操下令让河水北流注入新沟水，所以现在在饶阳县北 ）时，侦察的官吏回来报告说“河水解冻，水流湍急，没有船只，无法渡河”。刘秀派王霸前去查看。王霸担心惊扰众人，想先往前走，受阻后再回来，于是谎称：“河水结冰了，很坚固，可以过河。”属官们听了都很高兴。刘秀笑着说：“侦察的官吏果然在胡说！”于是继续前进。等到了河边，河水真的结冰了，刘秀便命令王霸护送大家渡河（贤说：监督护送众人渡河 ），还有几个人没渡完，冰就裂开了。到达南宫（今河北南宫 ；贤说：南宫是县名，属信都国，就是现在的冀州 ）时，遇到了大风大雨，刘秀把车赶到路旁的空房子里，冯异抱来柴火，邓禹生火，刘秀对着灶火烤衣服（“燎”，音liáo ，是烘烤的意思 ），冯异又献上了麦饭。

    ??前进到下博城西（今河北深州东南 ；贤说：下博县属信都国；在博水的下游，所以叫下博；旧城在今冀州下博县南 ）时，众人惶恐疑惑，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有一位穿白衣的老人在路旁（贤说：大概是神人；现在下博县西有他的祠堂 ），他指着前方说：“努力啊！信都郡还在为长安的更始帝坚守（贤说：信都郡，就是现在的冀州），离这里只有八十里。”刘秀立即快马奔赴信都。当时各郡国大多已经投降王郎，只有信都太守南阳（今河南南阳 ）人任光、和戎太守信都（今河北冀州 ）人邳肜（pi rong ）不肯归附。（《东观记》记载：王莽把信都分为和戎，治所在下曲阳；《邳肜传》写作“和成”，“成”字是正确的；《风俗通》记载：奚仲担任夏朝的车正，被封在邳地，他的后代就以邳为姓）任光觉得自己独自坚守孤城，恐怕难以保全（贤说：独自坚守没有援军，所以担心 ），听说刘秀来了，十分高兴；官吏和百姓都欢呼万岁。邳肜也从和戎赶来会合，众人商议时，很多人说可以借助信都的兵力护送刘秀，向西返回长安。邳肜说：“官吏和百姓思念汉朝已经很久了，所以更始帝称帝后天下纷纷响应，三辅地区的人清扫宫室、修整道路来迎接他。现在的占卜者王郎，不过是借着名号和形势，聚集了一群乌合之众，就占据了燕、赵之地（“振”，是占据、控制的意思 ），但他并没有稳固的根基。您凭借信都、和成这两个郡的兵力去讨伐他（二郡，指信都、和成 ），还怕不能取胜吗！现在放弃这里回去，不仅会白白失去河北地区，还必然会惊动三辅地区，损害您的威望，这可不是好计策。如果您没有继续征伐的打算（“复”，音fu ），那么就算是信都的兵力，也难以聚集起来。为什么呢？因为您一旦西归，邯郸的王郎就会形成强大的势力，百姓们不会舍弃自己的父母，背叛已经形成气候的君主，千里迢迢地护送您（意思是刘秀西归，王郎的地位就会稳固，所以称王郎为“成主”；“背”，音bèi ）。（《考异》曰：范晔《后汉书·邳肜传》记载：“邯郸成民不肯背成主”，“城”字都应该写作“成”；袁宏《后汉纪》写作“邯郸和城，民不肯捐和城而千里送公”，《汉春秋》写作“邯郸之民不能捐父母、背成主”；按照文意，“城”都应当写作“成”；“邯郸成”，指邯郸的势力形成；“成主”，指王郎成为已成气候的君主 ）他们离散逃亡是必然的！”刘秀于是打消了西归的念头。

    ??刘秀觉得信都、和成两郡的兵力薄弱，想要加入城头子路、力子都的军中；（爰曾在卢城起兵，他字子路，所以号称城头子路；《考异》曰：范晔《后汉书》写作“力子都”；同编修刘攽说：“力”应当写作“刁”，音diāo ）任光认为不可以。于是征发附近各县的兵力，得到了四千精兵，刘秀任命任光为左大将军，信都都尉李忠为右大将军，邳肜为后大将军，依旧兼任和戎太守，信都令万修为偏将军（万，是姓；孟子的弟子中有万章 ），并把他们都封为列侯。刘秀留下南阳人宗广代理信都太守事务，让任光、李忠、万修率兵跟随自己（“从”，音cong ；下“使从”的“从”读音相同 ）。邳肜率兵在前，任光则大量制作檄文，上面写道：“大司马刘公率领城头子路、力子都的百万大军从东方赶来，攻打各路反贼！”然后派骑兵快马送到巨鹿（今河北平乡西南 ）境内。官吏和百姓得到檄文后，相互转告。刘秀在傍晚时分进入堂阳（今河北新河 ）境内（贤说：堂阳县属巨鹿郡，在堂水的北岸；旧城在今冀州鹿城县南 ），命令士兵们多举火把，火光布满了田野，堂阳的守兵看到后就投降了；接着又攻打贳县（今河北辛集；贤说：“贳县，属巨鹿郡；音时夜翻；师古音式制翻” ），贳县也投降了。城头子路，是东平（今山东东平）人爰曾，他在黄河、济水之间劫掠，手下有二十多万人（“济”，音ji ），力子都也有六七万人马，所以刘秀原本想依靠他们。昌城（今河北冀州西北）人刘植聚集了几千人据守昌城，迎接刘秀；（贤说：“昌城县，属信都郡；故城在今冀州西北；杜佑曰：故城在冀州信都县北；《水经注》引应劭曰：在堂阳县北三十里” ）刘秀任命刘植为骁骑将军。耿纯率领宗族宾客二千多人，连老弱病残都带着棺材跟随（贤说：“《左传》曰：又如是而嫁，将就木焉。木，谓棺也。老病者恐死，故载以从军” ），在育（今河北辛集；余考两《汉志》无育县，盖“贳”字之误 ）迎接刘秀；刘秀任命耿纯为前将军。刘秀率军继续前进，攻下曲阳（今河北晋州西），曲阳投降；队伍逐渐壮大，发展到了几万人，接着又向北攻打中山（今河北定州；贤说：“中山国，一名中人亭；故城在今定州唐县东北；张曜《中山记》曰：城中有山，故曰中山也” ）。耿纯担心宗族里的人怀有二心，就派堂弟耿欣连夜回去，烧毁了自家的房舍，以此断绝他们的反顾之心。刘秀进军攻克卢奴（今河北定州；杜佑曰：“定州安喜县，汉卢奴也” ），所过之处征发奔命兵，并向周边郡县发布檄文，号召一起攻打邯郸；各郡县纷纷响应。当时真定王刘杨起兵归附王郎，手下有十多万人，刘秀派刘植前去劝说，刘杨于是投降。刘杨是常山宪王刘舜的六世孙（刘舜是汉景帝的儿子）。刘秀因此留在真定，娶了刘杨的外甥女郭氏为夫人，以此来拉拢他。刘秀继续进军，攻打元氏（今河北元氏西北）、防子（今河北元氏东南；贤说：“元氏、防子属常山郡；并今赵州县也；防与房，古字通用” ），都成功拿下。到达鄗（今河北高邑；贤说：“鄗县，属常山郡；今赵州高邑县也；鄗，音呼各翻” ）时，击杀了王郎的将领李恽；到柏人（今河北隆尧西；贤说：“柏人，县名，属赵国；今邢州县；故城在县之西北” ）时，又打败了王郎的将领李育。李育退回城中坚守，刘秀攻打柏人，未能攻克。

    5. 南郑（今陕西汉中）人延岑起兵占据汉中；汉中王刘嘉率军攻打并迫使他投降，收编了他的部队，拥有了几十万部众。校尉南阳（今河南南阳）人贾复看到更始帝朝政混乱，就劝说刘嘉：“如今天下尚未平定，而大王您却安于守住现有的地盘，您所坚守的难道就一定能保住吗？”（所保，指汉中 ）刘嘉说：“你说的这番话志向远大，但不是我能做到的。大司马刘秀在河北，他一定能重用你。”于是写信把贾复和长史南阳人陈俊推荐给刘秀。贾复等人在柏人拜见刘秀，刘秀任命贾复为破虏将军，陈俊为安集掾（《刘玄传》记载：刘玄起初跟随陈牧等人，担任其军的安集掾；贤说：“欲以安集军众，故权以为官名”；我认为刘秀任用陈俊的意图，不只是让他安集军队，更是为了百姓）。

    ??刘秀的舍中儿犯了法，军市令颍川（今河南禹州）人祭遵将其格杀。因为跟随刘秀的人来自不同地方，所以在军中设立市场，让大家相互交易，并设置军市令来管理。刘秀得知后大怒，下令逮捕祭遵。主簿陈副劝谏说：“您一直希望军队纪律严明，如今祭遵执法公正，毫不避忌，这正是您的教令得以施行的体现啊。”刘秀这才赦免了祭遵，还任命他为刺奸将军（王莽曾设置左右刺奸，负责督察奸猾之人，刘秀沿用此职并设为将军名号 ），并对将领们说：“大家要小心祭遵！我的舍中儿犯法他都敢杀，对你们也一定不会徇私情。”

    6. 当初，王莽杀害鲍宣的事（见三十六卷平帝元始三年 ）发生后，上党都尉路平想杀掉鲍宣的儿子鲍永；太守苟谏保护了鲍永，鲍永因此得以保全性命。更始帝征召鲍永担任尚书仆射，代理大将军事务，让他率军去安抚河东（今山西夏县西北 ）、并州（今山西太原 ）地区（河东郡，原本属司隶；现在让鲍永去安抚河东及并州所管辖的各郡 ），并允许他自行任命偏将和裨将。鲍永到了河东，攻打青犊军，取得了大胜。他任命冯衍为立汉将军，屯驻在太原（今山西太原），与上党太守田邑等人修缮铠甲、训练士兵，保卫并州地区。

    7. 有人劝说大司马刘秀，认为与其坚守柏人，不如去平定巨鹿，刘秀于是率军向东北进发，攻克了广阿（今河北隆尧东；贤说：“广阿，县名，属巨鹿郡；故城在今赵州象城县西北；杜佑曰：赵州昭庆县，汉广阿县” ）。刘秀展开舆地地图（武帝时，群臣请求封皇子为王，御史呈上奏舆地地图；《索隐》说：把地称为舆，是因为天地有覆载万物的恩德，所以把天比作盖子，把地比作车子；因此地图被称为舆地地图，怀疑自古以来就有这个名称，并非始于汉朝 ），指着地图对邓禹说：“天下的郡国如此之多，如今我们才得到其中的一个，你之前说我平定天下轻而易举，这是为什么呢？”邓禹回答说：“如今海内大乱，百姓渴望明君，就如同婴儿思念慈母一样。自古以来，成就大业的人在于品德的厚薄，而不在于地盘的大小！”

    8. 蓟城（今北京）之乱时，耿弇与刘秀走散，他向北逃到昌平（今北京昌平；贤说：“昌平属上谷郡；今幽州县；故城在县东” ），投奔父亲耿况，并劝说耿况攻打邯郸。当时王郎派将领去夺取渔阳（今北京密云西南 ）、上谷，紧急征发当地的兵力，北方各州都心存疑虑，很多人都想归附王郎。上谷功曹寇恂、门下掾闵业（闵，是姓；鲁国有大夫闵马父；孔子的弟子中有闵子骞 ）劝说耿况：“邯郸的王郎突然崛起（贤说：“拔”，是突然的意思 ），难以让人相信和归附。大司马刘秀，是刘伯升的同母弟弟，他尊重贤才，礼贤下士，可以去归附他。”耿况说：“邯郸的王郎势力正盛，我们仅凭自己的力量无法抵抗，该怎么办呢？”寇恂回答说：“如今上谷完好无损，兵力充足，有一万能拉弓射箭的骑兵，我们可以仔细考虑何去何从。我请求向东去联合渔阳，与他们齐心协力，那么邯郸的王郎就不足为惧了！”耿况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就派寇恂向东去联合彭宠，打算各自征发二千突骑、一千步兵，前往归附大司马刘秀。

    ??安乐（今北京顺义西北）令吴汉、护军盖延、狐奴（今北京顺义东北）令王梁也劝说彭宠归附刘秀。彭宠表示赞同，但他的属官们都想归附王郎，彭宠无法改变他们的想法。吴汉离开官府，在城外的亭子（外亭，指城门外的亭子 ）遇到一位儒生，便把他召来一起吃饭，并询问他听到的消息。儒生说：“大司马刘公，所到之处都受到郡县百姓的称赞；而在邯郸称帝的那个人，实际上并非刘氏宗亲。”吴汉听后非常高兴，就伪造了一封刘秀的书信，传发檄文到渔阳，让儒生带着去见彭宠，并让他把听到的情况详细告知彭宠。恰好寇恂也到了，彭宠于是征发了三千步骑兵，任命吴汉代理长史，与盖延、王梁一起率领这些军队，向南攻打蓟城，杀死了王郎的大将赵闳。

    ??寇恂返回上谷后，就和上谷长史景丹以及耿弇一起率兵南下，与渔阳的军队会合。他们所过之处，斩杀了王郎的大将、九卿、校尉以下的众多官员，共斩获首级三万颗，平定了涿郡（今河北涿州）、中山（今河北定州）、巨鹿（今河北平乡西南）、清河（今河北清河东南）、河间（今河北献县东南）等二十二个县。他们继续前进，到达广阿时，听到城中车马众多，景丹等人停下军队询问：“这是什么军队？”有人回答说：“是大司马刘公的军队。”将领们听了都很高兴，立刻来到城下。起初，城下传言说渔阳、上谷两郡的军队是王郎派来的，众人都十分惊恐。刘秀亲自登上西城楼，整顿军队后询问情况；耿弇在城下拜见刘秀，刘秀立即将他召入城中，耿弇详细说明了发兵的情况。刘秀随后把景丹等人都召入城中，笑着说：“邯郸的将帅多次说我征发了渔阳、上谷的军队，我只是随口回应说‘我也征发了’（贤说：王郎的将帅多次声称要征发渔阳、上谷的军队来抵御刘秀，刘秀只是随口回应说同样的话，就像现在两军相互戏言一样；孔颖达说：聊，是暂且、大略的意思 ），没想到两郡的军队真的为我而来！（《考异》曰：袁宏《后汉纪》作“良牧为吾来”，现在依据《景丹传》；《韵释》：良，有首、信的意思 ）我正要与各位士大夫一起成就这番功名呢！”于是，刘秀任命景丹、寇恂、耿弇、盖延、吴汉、王梁都为偏将军，让他们回去统领自己的军队，同时加封耿况、彭宠为大将军；并封耿况、彭宠、景丹、盖延都为列侯。

    ??吴汉为人质朴憨厚，不善言辞，在仓促之间难以表达自己的想法，但他沉着勇敢，富有智谋，邓禹多次向刘秀举荐他，刘秀也逐渐亲近并重用他。

    ??更始帝派尚书令谢躬率领六位将军讨伐王郎，却没能成功；刘秀到达后，与他们合兵一处，向东包围了巨鹿，围攻了一个多月仍未攻克。王郎派将领攻打信都，信都的大姓马宠等人打开城门迎接敌军。更始帝派兵收复了信都，刘秀派李忠回去代理太守事务。王郎又派将领倪宏、刘奉率领数万人救援巨鹿，刘秀在南?（今河北隆尧东；贤说：“南?，县名，属巨鹿郡；故城在今邢州柏人县东北；《左传》：齐国学夏伐晋，取栾，即此地也；其后南徙，故加‘南’；今谓之伦城，声之转也；杜佑曰：唐巨鹿，汉南?地；汉巨鹿县，今平乡也 ）迎战，结果失利。景丹等人率领突骑出击，倪宏等人被打得大败。刘秀说：“我听说突骑是天下的精兵，今日一见他们作战，真是太令人高兴了！”

    ??耿纯对刘秀说：“长期围困巨鹿，士兵们疲惫不堪；不如趁着大军士气高昂、兵力精锐，去攻打邯郸。如果能诛杀王郎，巨鹿自然会不战而降。”刘秀听从了他的建议。夏季，四月，刘秀留下将军邓满继续围困巨鹿；自己则率军向邯郸进发，连续作战，多次打败敌军，王郎于是派他的谏大夫杜威前来请求投降。杜威极力声称王郎确实是成帝的亲生儿子，刘秀说：“就算成帝复活，也不可能再得到天下，何况这个假冒的刘子舆呢！”杜威请求封王郎为万户侯，刘秀说：“能保住他的性命就不错了！”杜威愤怒地离开了。刘秀加紧攻城，持续了二十多天；五月甲辰日，王郎的少傅李立打开城门，迎接汉军入城，于是邯郸被攻克。王郎在夜里逃跑，王霸追击并斩杀了他。刘秀收缴了王郎的文书，发现其中有数千份是官吏百姓与王郎勾结、诽谤诋毁自己的信件（“关”，是勾结、往来的意思 ）；刘秀看都没看，就召集将领们，当着众人的面把这些信件烧毁了，说：“让那些心怀不安的人安心吧！”（贤说：反侧，指不安定；《诗经》说：辗转反侧 ）

    ??刘秀把士兵们分别编入各个军队，分配完毕后，士兵们都说愿意归属大树将军。大树将军，就是偏将军冯异，他为人谦逊，从不自夸，他命令士兵们，除非交战或遭遇敌人，行军时要经常走在各营的后面。每次安营扎寨，将领们都坐在一起争论功劳大小，冯异却常常独自躲在树下，因此军中都称他为“大树将军” 。

    ??护军宛城（今河南南阳）人朱祜对刘秀说：“长安的朝政混乱，您有日角之相（《考异》曰：范晔《后汉书》、袁宏《后汉纪》中“朱祜”都写作“佑”；按《东观记》，“祜”都写作“福”，是为了避安帝讳；许慎《说文》中“祜”字没有解释，只说“上讳”；然而“祜”名应该写作“示”旁加古今的“古”，不应该写作左右的“右”；十二行本正作“祜”；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张校同，云廿九叶前三行同 ），这是天命啊！”刘秀说：“快叫刺奸将军来把护军抓起来！”朱祜曾在刘伯升手下担任大司徒护军；刘秀担任大司马后，又任命他为护军（《百官表》记载：护军都尉，是秦朝的官职；平帝元始元年，改名为护军 ）。朱祜听后，不敢再提这件事。

    ??更始帝派使者封刘秀为萧王（贤说：萧县，属沛郡；就是现在徐州的萧县 ），并命令他解散军队，与各位有功的将领一起前往皇帝所在的地方（蔡邕《独断》说：天子以四海为家，所以把所居住的地方称为行在所 ）；还派遣苗曾为幽州牧，韦顺为上谷太守，蔡充为渔阳太守，让他们一同前往北方赴任。

    ??萧王刘秀住在邯郸宫，白天在温明殿（贤说：这是赵王如意的宫殿；旧址在今洺州邯郸县内；《水经注》记载：温明殿在丛台西边 ）休息，耿弇进入殿内，来到床边请求与刘秀单独谈话，并趁机劝说：“如今士兵死伤众多，请让我回上谷补充兵力。”萧王说：“王郎已经被打败，河北也基本平定了，还用兵干什么呢？”（“复”，音fu ）耿弇说：“王郎虽然被打败了，但天下的战乱才刚刚开始。现在从长安来的使者想要我们解散军队，这可不能听从。铜马、赤眉等数十股势力（“辈”，在这里指股、批 ），每股都有几十万人甚至上百万人，他们所向披靡，更始帝根本对付不了（贤说：“办，犹如成的意思，音pán ；我依据《史记》，项梁说：‘让某人主管某事却办不成’，就是这个意思；现在人们把办成事情叫做办事 ），他失败是迟早的事。”萧王刘秀听后，连忙起身说道：“你这话可说得不对，信不信我斩了你！”耿弇说：“大王您对我恩重如山，如同父子，所以我才敢说出心里话。”萧王说：“我和你开玩笑呢，你为什么这么说？”耿弇说：“百姓深受王莽的迫害，又开始思念刘氏。听说汉军起兵，无不欢欣鼓舞，就像逃离虎口，回到慈母身边一样。如今更始帝虽然做了天子，可他的将领们却在崤山以东擅自发号施令，那些皇亲国戚在长安城里横行霸道，肆意掳掠。百姓们痛心疾首，反而又怀念起王莽的统治了。因此我知道更始帝必定会失败。您如今已经功名显着，凭借正义去征伐四方，天下只要发布一道檄文就能平定。天下是如此重要，您应当抓住机会，不要让别人夺走了！”萧王于是以河北尚未平定为由，拒绝应召前往长安，从此开始对更始帝有了二心（贤说：贰，就是有二心、离心的意思 ）。

    ??当时，各路盗贼如铜马、大彤、高湖、重连、铁胫、大枪、尤来、上江、青犊、五校、五幡、五楼、富平、获索等，各自统领着自己的部队，总人数加起来有好几百万（贤说：这些盗贼有的以山川土地命名，有的以军容强盛作为名号；铜马贼的首领东山荒秃、上淮况等，大彤军的首领樊重，尤来军的首领樊崇，五校贼的首领高扈，檀乡贼的首领董次仲，五楼贼的首领张文，富平贼的首领徐少，获索贼的首领古师郎等，都在《东观记》中有记载 ；富平，是县名，属平原郡，就是现在棣州的厌次县 ），他们在各地烧杀抢掠。萧王刘秀想要攻打这些盗贼，于是任命吴汉、耿弇都为大将军，让他们持符节到北方征调幽州十郡的突骑（幽州十郡，包括涿郡、广阳、代郡、上谷、渔阳、辽西、辽东、玄菟、乐浪郡 ）；苗曾得知后，暗中命令各郡不要听从调遣（贤说：调，是征发的意思；“调”，音diào ）。吴汉率领二十名骑兵先行赶到无终（今天津蓟县 ；贤说：无终原本是山戎国，无终是山名，因此作为国号；汉朝时是县名，属右北平，旧城在今幽州渔阳县；当时苗曾大概在这里治所 ），苗曾出城在路上迎接，吴汉当场就将他逮捕并斩杀。耿弇到达上谷后，也逮捕并斩杀了韦顺、蔡充。北方各州都为之震惊，于是纷纷征发军队。

    ??秋季，萧王刘秀在鄡（今河北束鹿东 ；贤说：鄡是县名，属巨鹿郡；故城在冀州鹿城县东；“鄡”，音qiāo ）攻打铜马军，吴汉率领突骑在清阳（今河北清河东南 ；贤说：清阳是县名，属清河郡；就是现在贝州的清河县；故城在州城西北 ）与刘秀会合，兵强马壮。吴汉把全部士兵的名册都呈交给幕府（贤说：莫，是大的意思；兵簿，就是军士的名册 ；“上”，音shàng ），请求分配任务，不敢有私心，刘秀因此更加看重他。刘秀任命偏将军沛国（今江苏沛县 ）人朱浮为大将军、幽州牧，让他在蓟城（今北京 ）治所。铜马军粮草耗尽，趁夜逃走，萧王在馆陶（今河北馆陶 ）追击，大破敌军。投降的铜马军还没全部安置妥当，高湖、重连的军队又从东南方向赶来，与铜马军的残部会合；萧王又在蒲阳（今河北完县西 ；贤说：《前汉书音义》说：蒲阳山，是蒲水的发源地，在今定州北平县西北；我查阅这是班固《汉书·地理志》中山曲逆县下的分注，并非《音义》 ）与他们展开大战，将其全部击败并收降，还封了这些盗贼的首领为列侯。将领们对这些投降的盗贼不太信任，投降的人自己也心里不安；刘秀了解他们的心思，就命令投降的人各自回到营地整顿军队，自己则亲自骑着轻装的马去巡视各部营地。投降的人互相说道：“萧王对我们推心置腹，我们怎能不为他效命呢！”（贤说：投死，就是拼死效力的意思；我认为投，是托付的意思，把生死托付给他 ）从此，这些人都真心归服，刘秀把投降的人全部分配给各位将领，军队因此扩充到了几十万人。赤眉军的别部将领与青犊、上江、大彤、铁胫、五幡等部十多万人驻扎在射犬（今河南沁阳东北 ；贤说：《续汉志》记载，野王有射犬聚；故城在今怀州武德县北 ），萧王率军前去攻打，大获全胜；接着向南夺取河内（今河南武陟西南 ），河内太守韩歆投降。

    9. 当初，谢躬与萧王刘秀一起消灭了王郎，但他多次与刘秀发生冲突，还常常想袭击刘秀，只是因为忌惮刘秀的兵力强大才没有动手；虽然他们都在邯郸，但却分城而居，不过萧王刘秀时常会安抚他。谢躬对本职工作很勤勉，萧王常常称赞他说：“谢尚书，真是个尽职的好官吏！”所以谢躬对刘秀没有防备。谢躬的妻子知道他们之间的矛盾，常常告诫他说：“你和刘公一直合不来，却轻信他的空话，早晚会被他控制的！”谢躬却没有听从。不久后，谢躬率领几万士兵回到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 ）屯驻。等到萧王向南攻打青犊军时，让谢躬在隆虑山（今河南林州西 ；《地理志》记载：隆虑县，属河内郡；应劭说：隆虑山，在县北，为了避殇帝的名讳，改名为林虑）截击尤来军，结果谢躬的军队大败。萧王趁着谢躬在外，派吴汉与刺奸大将军岑彭袭击并占据了邺城。谢躬并不知情，轻装骑马返回邺城，吴汉等人将他逮捕并斩杀，他的部众全部投降。

    10. 更始帝派遣柱功侯李宝、益州刺史李忠率领一万多人去夺取蜀地和汉中；公孙述派他的弟弟公孙恢在绵竹（今四川德阳北 ；贤说：绵竹是县名，属广汉郡，就是现在益州的绵竹县；旧城在今县东 ）迎击李宝、李忠，大败敌军，李宝、李忠败逃。公孙述于是自立为蜀王，定都成都（公孙述之前住在临邛，现在迁到了成都 ），当地的百姓和夷人都归附了他。

    11. 冬季，更始帝派遣中郎将归德侯刘飒、大司马护军陈遵出使匈奴，授予单于汉朝旧制的玺绶（王莽篡汉后，更换了单于的玺绶，相关事情见三十七卷始建国二年；现在重新授予），并送云、当的亲属、贵人以及随从返回匈奴（天凤五年，王莽胁迫云、当到长安；王莽失败后，云、当也死了，现在把他们剩下的亲属、贵人、随从送回匈奴）。单于舆非常傲慢，他对陈遵、刘飒说：“匈奴原本和汉朝是兄弟；匈奴内部发生动乱时，孝宣皇帝帮助呼韩邪单于即位，所以我们才向汉朝称臣，以表示尊重。如今汉朝也大乱，被王莽篡位，我们匈奴也出兵攻打王莽，让汉朝边境空虚，天下百姓因此动荡不安，更加思念汉朝；王莽最终失败，汉朝得以复兴，这也有我们的功劳，汉朝应当再次尊奉我们！”陈遵与他据理力争，但单于始终坚持这种说法。

    12. 赤眉军的樊崇等人率领军队进入颍川（今河南禹州 ），把部队分成了两部分，樊崇与逢安（《东观记》说：“逢”，音páng ）率领一部分，徐宣、谢禄、杨音率领另一部分。赤眉军虽然多次取得胜利，但士兵们疲惫不堪，厌倦了战争，都日夜哭泣，想要东归故乡；樊崇等人商议后，担心部队向东返回时会自行溃散，于是决定不如向西攻打长安。于是，樊崇、逢安从武关（今陕西丹凤东南 ；贤说：武关在今商州上洛县东；文颖说：弘农析县西一百七十里有武关 ），徐宣等人从陆浑关（今河南嵩县东北 ；贤说：弘农析县西百七十里有武关；《前汉书》记载：陆浑县有关，在今洛州伊阙县西南；《地理志》记载，陆浑县属弘农郡），分两路向长安进军。更始帝派王匡、成丹与抗威将军刘均等分别据守河东（今山西夏县西北 ）、弘农（今河南灵宝东北 ），抵御赤眉军。

    13. 萧王刘秀准备向北夺取燕、赵之地，他估计赤眉军必定会攻破长安，又想趁着这个机会吞并关中，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选，于是任命邓禹为前将军，分给他麾下两万精兵，派他向西进入关中，并让他自行挑选可以一同前往的偏将和裨将。当时，朱鲔、李轶、田立、陈侨率领号称三十万的大军，与河南太守武勃共同守卫洛阳；鲍永、田邑则在并州（今山西太原 ）。萧王认为河内地区地势险要，物资丰富（河内，北边有太行山的险要地势，南边占据着黄河渡口的重要位置 ），想要挑选将领镇守河内，却一时难以找到合适的人选（贤说：不是合适的人就不行，所以难以抉择 ），于是询问邓禹的意见。邓禹说：“寇恂文武双全，有管理百姓、统领军队的才能，除了他，没有人更适合了！”于是，刘秀任命寇恂为河内太守，代理大将军事务（《考异》曰：袁宏《后汉纪》记载：“邓禹初次在邺拜见刘秀时，就说想要占据河内”；到了这里又说：“更始帝的武阴王李轶占据洛阳，尚书谢躬占据邺城，各有十多万军队；刘秀为此担忧，想要夺取河内向他们施压，对邓禹说：‘你说我占据河内，就如同高祖占据关中。关中如果没有萧何，谁能让那里安定，让高祖没有西顾之忧呢！吴汉的才能，你已经举荐过了；再为我举荐一个像萧何那样的人。’邓禹说：‘寇恂才能兼备，有统领军队的才能，只有他能安定河内！’”；按照世祖刘秀已经对更始帝有了二心，他是先得到河内、魏郡，然后想要守住这里，把它比作关中，并非一开始就谋划夺取河内；现在依据范晔《后汉书》来确定 ）。萧王对寇恂说：“从前高祖把萧何留在关中，如今我把河内托付给你；你要保证军粮充足，训练好兵马，防备其他势力的军队，只要不让他们北渡黄河就行了！”刘秀又任命冯异为孟津将军（贤说：孟，是个地名，从古至今都是重要的渡口；在河内郡河阳县南门外 ），让他统领魏郡、河内的军队，在黄河边抵御洛阳的敌军。萧王亲自把邓禹送到野王（今河南沁阳 ），邓禹向西出发后，萧王这才又率军向北进发。寇恂负责征调粮草，制造武器装备，为军队提供物资；军队虽然出征在外，但物资从未匮乏过。

    14. 隗崔、隗义谋划反叛，想回到天水（今甘肃天水 ）；隗嚣担心会牵连自己，遭受灾祸，就向更始帝告发了他们。更始帝诛杀了隗崔、隗义，任命隗嚣为御史大夫。（武帝元鼎三年，设置天水郡；《秦州记》记载：郡前的湖水，冬夏都没有增减，因此得名 ）

    15. 梁王刘永凭借封国起兵，招揽各郡的豪杰；沛（今江苏沛县 ）人周建等人都被他任命为将帅，他们攻下了济阴（今山东定陶西北 ）、山阳（今山东巨野南 ）、沛、楚（今江苏徐州 ）、淮阳（今河南淮阳 ）、汝南（今河南平舆北 ）等地，一共占领了二十八座城池。刘永又派使者封西防（今山东单县北 ；贤说：西防是县名；故城在今宋州单父县北 ）的盗贼首领山阳人佼强（“佼”，音jiǎo ，是姓；周大夫原伯佼的后代；《姓谱》说：春秋时期的绞国，就是佼国，后来改为从“人”旁；汉朝有佼强；我查阅两《汉志》没有西防县 ）为横行将军，封东海（今山东郯城 ）的盗贼首领董宪为翼汉大将军，封琅邪（今山东诸城 ）的盗贼首领张步为辅汉大将军，让他们督率青州（今山东淄博东北 ）、徐州（今江苏睢宁西北 ）二州的军队，与自己的部队联合，于是刘永得以独自占据东方。

    16. 邔（今湖北宜城 ）人秦丰在黎丘（今湖北宜城西北 ）起兵，攻下了邔、宜城等十多个县，拥兵万人，自称为楚黎王。（按照王莽末年的情况，秦丰已经起兵了；《通鉴》记载在三十七卷地皇二年；邔、宜城二县，属南郡；刘昭说：邔有黎丘城；贤说：习凿齿《襄阳记》记载：秦丰是黎丘乡人；黎丘是楚地，所以他自称楚黎王；黎丘故城，在今襄州率道县北；杜佑说：襄州宜城县，旧称率道；《水经注》记载：黎丘在中庐县西北，沔水从它西边流过 ）

    17. 汝南（今河南平舆北 ）人田戎攻陷夷陵（今湖北宜昌 ；贤说：夷陵是县名，属南郡；有夷山，所以叫夷陵；就是现在峡州的夷陵县；旧城在今县西北；《水经注》记载：吴将夷陵改为西陵 ），自称扫地大将军；他转而攻打其他郡县，拥兵数万人。



 第40章 汉纪三十二

    从乙酉年（公元25年）到丙戌年（公元26年），共两年。

    光武帝名秀，字文叔（贤说：按照《礼》的规定，有功的称祖，有德的称宗。光武在汉朝中期复兴汉室，所以庙号为世祖。《谥法》中说，能继承前人的事业叫光，能平定祸乱叫武。伏侯《古今注》说：“秀”的字是“茂”。伯、仲、叔、季是兄弟间的排行顺序。光武帝的长兄是刘伯升，次兄是刘仲，所以他字文叔 ）。

    **建武元年（乙酉，公元25年）**（这一年六月，刘秀即位，改年号 ）

    1. 春季，正月，方望和安陵（今陕西咸阳东北 ）人弓林（《姓谱》记载：弓姓，是鲁大夫叔弓的后代；孔子的弟子中有仲弓，还有馯臂子弓 ）一起拥立前定安公刘婴为天子，聚集了几千人，占据临泾（今甘肃镇原南 ；临泾县，属安定郡；贤说：就是现在泾州的临泾县 ）。更始帝刘玄派丞相李松等人前去攻打，将他们全部击败并斩杀。

    2. 邓禹率军抵达箕关（今河南济源西 ；贤说：箕关在今王屋县东；我查阅资料，唐时王屋县属怀州；《水经注》记载：箕关故城在垣县 ），打败了河东都尉，接着进军包围安邑（今山西夏县西北 ，是河东郡的属县 ）。

    3. 赤眉军的两支部队在弘农（今河南灵宝东北 ）会合。更始帝派遣讨难将军苏茂前去抵御，苏茂的军队大败。赤眉军于是大规模集结，把一万人编为一营，总共设立了三十个营。三月，更始帝派丞相李松与赤眉军在蓩乡（今河南灵宝西 ；《字林》说：是一种毒草，因此作为地名；《续汉志》记载，弘农有蓩乡；《东观记》说：樊崇等人进入弘农枯枞山下，与苏茂交战。樊崇向北到达蓩乡，又转到湖县。湖县就是湖城县；由此可知，这个地方大概在今虢州湖城县之间 ）交战，李松等人惨败，战死的有三万多人；赤眉军于是转而向北，抵达湖县。

    4. 蜀郡（今四川成都 ）功曹李熊劝说公孙述应该称帝。夏季，四月，公孙述称帝，国号为成家（贤说：因为在成都兴起，所以国号叫成家 ），改年号为龙兴；当时有龙出现在他的府中，因此以此纪年。公孙述任命李熊为大司徒，他的弟弟公孙光为大司马，公孙恢为大司空。越雟（今四川西昌东南 ）的任贵占据本郡，投降了公孙述（王莽天凤三年，任贵占据越巂 ）。

    5. 萧王刘秀向北进军，在元氏（今河北元氏西北 ；《地理志》记载，元氏县属常山郡；阚駰说：这里是赵公子元的封邑，所以叫元氏 ）攻打尤来、大枪、五幡等贼军，一直追到北平（今河北顺平 ；贤说：北平是县名，属中山国，就是现在易州的永乐县 ），接连打败他们；又在顺水北岸（贤说：《水经注》记载：徐水经过北平县城北，光武帝追击铜马、五幡军，在顺水将他们打败，顺水就是徐水的别名；现在在易州；《括地志》记载：徐水经过北平县界后向东流，又向东经过清苑城 ）交战，刘秀乘胜追击，却因轻敌而战败。刘秀自己从高岸上跳下，突骑王丰下马把马让给刘秀，刘秀才得以死里逃生；溃败的士兵逃回范阳（今河北涿州 ；贤说：范阳是县名，在范水的北岸，属涿郡；范阳故城在今易州易县东南 ）据守。军中找不到刘秀，有人传言说他已经被杀，将领们都不知所措，吴汉说：“大家努力！大王哥哥的儿子在南阳，不用担心没有君主！”（兄子，指刘伯升的儿子刘章和刘兴 ）众人惊恐不安，过了好几天才安定下来。贼军虽然打了胜仗，但忌惮刘秀的威名，夜里就悄悄撤离了。刘秀的大军再次追击，一直追到安次（今河北廊坊 ；贤说：安次是县名，属渤海郡，就是现在幽州的安次县；故城在县东；按照我朝霸州文安县，原本是汉朝安次县的属地 ），接连交战，打败了贼军。贼军退入渔阳（今北京密云西南 ），一路上烧杀抢掠。强弩将军陈俊对刘秀说：“贼军没有辎重，我们应该派轻骑兵赶到贼军前面，让百姓各自坚壁清野，断绝贼军的粮草，这样不用交战就能消灭他们。”刘秀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就派陈俊率领轻骑兵赶到贼军前面，看到那些防守坚固的壁垒，就命令百姓坚守；对于散落在野外的物资，就趁机抢夺过来。贼军到达后，什么都抢不到，于是纷纷溃散。刘秀对陈俊说：“困住这些贼军，靠的是将军你的计策啊。”

    6. 冯异给李轶写信，向他分析利害关系，劝他归附萧王刘秀；李轶知道长安已经危在旦夕，又因为刘伯升的死，心里一直忐忑不安（相关事迹见上卷更始元年 ）。于是他回信说：“我原本和萧王一起最先谋划复兴汉室（相关事迹见三十八卷王莽地皇三年 ），如今我守卫洛阳，将军你镇守孟津（今河南孟津东北 ），我们都占据着关键的位置（贤说：机，是弩牙；轴，是车轴；都在事物的关键部位，所以用这个来比喻 ），这是千年难遇的机会，我们应该像《易经》中说的那样，齐心协力，其利断金（《易经》说：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希望你能向萧王转达我的心意，我愿意献上我的愚见，辅佐他治国安民。”李轶自从给冯异回信后，就不再与冯异交战，所以冯异得以向北攻打天井关（今山西晋城南 ；刘昭《志》记载：上党高都县有天井关；贤说：在今泽州晋城县南，现在的太行山上，关南有三口天井泉 ），攻克了上党（今山西长治 ）的两座城池，又向南攻下河南（今河南洛阳东 ）、成皋（今河南荥阳汜水镇 ）以东的十三座县城，投降的人有十多万。武勃率领一万多人攻打那些反叛的县城，冯异与他在士乡（今河南洛阳东 ；刘昭《志》记载：河南雒阳县有士乡聚；《续汉志》说：士乡是个亭名，属河南郡 ）城下交战，大败武勃，并将其斩杀；李轶紧闭城门，不去救援。冯异看到李轶确实遵守约定，就把情况详细地报告给刘秀。刘秀回复冯异说：“李轶这个人诡计多端（李轶字季文 ），让人捉摸不透。现在把他的信转交给各郡县的守尉，让他们提高警惕。”众人都不明白刘秀为什么要把李轶的信公开；朱鲔（wěi ）听说这件事后，派人刺杀了李轶，从此洛阳城中人心离散，很多人都出城投降。

    朱鲔听说刘秀向北征战，河内（今河南武陟西南 ）兵力空虚，就派他的将领苏茂、贾强率领三万多人渡过巩河（巩县属河南郡，是周巩伯的封国；黄河流经巩县北，称为巩河，也就是五社津；温县属河内郡，是周大夫苏子的封邑；贤说：巩县、温县，都是现在洛州的属县 ），攻打温县（今河南温县 ）；朱鲔自己则率领几万人攻打平阴（今河南孟津东北 ），牵制冯异（贤说：平阴是县名，属河南郡；杜佑说：汉朝平阴县城在今洛阳县城北五十里；《水经注》记载：平阴就是晋代的阴地，是以前阴戎居住的地方；魏文帝时改名为河阴）。檄文传到河内，寇恂立即率领军队疾驰而出，同时传告所属各县，征调军队在温县会师。军吏们都劝谏说：“现在洛阳的军队源源不断地渡河而来，我们应该等各路军队都集结完毕，再出兵迎战。”寇恂说：“温县是河内郡的屏障，如果温县失守，那整个郡就保不住了。”于是他率军火速赶赴温县。第二天，双方交战，此时冯异派来的救兵和各县的军队恰好赶到，寇恂命令士兵登上城墙，击鼓呐喊，大声喊道：“刘公的军队到了！”苏茂的军队听到后，阵营顿时慌乱起来。寇恂趁机发起猛攻，大败苏茂的军队。冯异也渡过黄河攻打朱鲔，朱鲔逃走；冯异和寇恂一直追到洛阳，绕城一圈后才返回。从此，洛阳城的守军惊恐万分，白天都紧闭城门。

    冯异、寇恂向刘秀呈上捷报，将领们纷纷入朝祝贺，并趁机劝刘秀称帝。将军南阳（今河南南阳 ）人马武率先说道：“大王您虽然一直保持谦逊，但国家宗庙社稷该怎么办呢！您应该先登上帝位，然后再商议征伐之事。现在连个名分都没有，我们到底在攻打谁呢？”（贤说：“谁”，是说没有君主；《前汉书音义》说：直驰叫驰，乱驰叫骛；我认为“谁贼”，大概是说因为位号没有确定，不知道该把谁当作贼 ）刘秀惊讶地说：“将军怎么能说出这种话？这可是要杀头的！”于是率领军队返回蓟（今北京 ）。刘秀又派吴汉率领耿弇、景丹等十三位将军追击尤来等贼军，斩杀了一万三千多人，一直穷追猛打到浚靡（今河北遵化西北 ；贤说：浚靡是县名，属右北平郡；故城在今渔阳县北）才返回。贼军逃散进入辽西（今辽宁义县西 ）、辽东（今辽宁辽阳 ），被乌桓、貊人（“貊”，音mo ）袭击，几乎全军覆没（“钞”，音chāo ）。

    都护将军贾复（汉宣帝设置西域都护，负责监护南、北道各国；甘延寿攻打郅支单于时，自称都护将军；但汉朝并没有把它作为正式的将军名号，到了光武帝时期，才任命贾复为都护将军 ）与五校贼军在真定（今河北正定 ）交战，贾复受了重伤。刘秀大惊失色，说：“我之所以不让贾复单独领军，就是因为他太轻敌了。果然出事了，我失去了一员名将！听说他的妻子怀孕了，如果生的是女儿，我儿子就娶她；如果生的是儿子，我女儿就嫁给他；绝不让他为妻子儿女担忧。”不久后，贾复的伤势痊愈，在蓟追上了刘秀，两人见面后十分高兴（“蓟”，音ji ）。

    刘秀回到中山（今河北定州 ），将领们再次劝他称帝；刘秀没有听从。大军行进到南平棘（今河北赵县南 ；贤说：南平棘是县名，属常山郡，就是现在赵州的南平县；故城在县南 ），将领们又坚决请求他称帝；刘秀还是不答应。将领们正要退出去时，耿纯上前说：“天下的士大夫们，舍弃亲人，离开家乡，追随大王在枪林箭雨中征战，他们的目的就是希望能攀龙附凤，成就自己的志向。如今大王迟迟不顺应众人的期望，不登上帝位，我担心士大夫们会感到绝望，觉得没有了盼头，就会产生离开的想法，没必要在这里长久地吃苦。一旦大家散去，就很难再聚集起来了。”耿纯的话非常诚恳急切，刘秀深受感动，说：“我会好好考虑这件事的。”

    刘秀率军来到鄗（今河北高邑 ；《续汉志》记载：鄗县属常山国，光武帝在这里即位，后来改名为高邑；“鄗”，音hào ），召来冯异，询问四方的局势。冯异说：“更始帝必定会失败，复兴汉室的重任就在大王您身上，您应该听从大家的建议！”这时，儒生强华（《姓谱》说：《风俗通》写作“疆华”，并记载：晋国有大夫疆剑 ）从关中（今陕西中部地区 ）带着《赤伏符》前来拜见刘秀，说：“刘秀发兵讨伐无道之人，四方的夷人云集，就像龙在田野中争斗，四七之际，火德为主（贤说：四七，指二十八；从汉高祖到光武帝起兵，一共二百二十八年，正好是四七之际；汉朝是火德，所以说火德为主 ）。”群臣于是再次上奏，请求刘秀称帝。六月己未日，刘秀在鄗南（当时在鄗南千秋亭五城陌设坛；贤说：这个地方在今赵州柏乡县 ；《考异》曰：《光武本纪》记载，冯异打败苏茂，将领们劝刘秀称帝，刘秀回到蓟，这些事都在四月之前。而《冯异传》中，冯异给李轶的信中说：“长安局势混乱，赤眉军兵临城郊，王侯之间相互争斗，大臣们离心离德，纲纪已经败坏。”他劝刘秀称帝时，也说：“三王反叛，更始帝败亡。”按照这一年六月己未日，刘秀即位，同月甲子日，邓禹在安邑打败王匡等人，王匡、张卬等人逃回长安，才谋划在立秋貙膢（chu lou ）时，一起劫持更始帝，那么三王反叛，应该在刘秀即位之后，夏秋之交，冯异怎么可能在四月之前就这么说呢！或许是史家润色了他的话，才导致这种差异 ）登上帝位；改年号，大赦天下。

    7. 邓禹围攻安邑，几个月都没有攻克，更始帝的大将军樊参率领几万人渡过太阳（今山西平陆西南 ；贤说：太阳县属河东郡；《前汉书音义》说：在大河的北岸；《春秋》中记载秦伯伐晋，从茅津渡河；杜预说：就是河东的太阳县 ），想要攻打邓禹；邓禹在解县（今山西运城西南 ；贤说：解县属河东郡；故城在今蒲州桑泉县东南）南面迎击，斩杀了樊参。王匡、成丹、刘均会合军队十多万人，再次一起攻打邓禹，邓禹的军队作战不利。第二天，癸亥日，王匡等人因为这天是六甲中的穷日，就没有出兵，邓禹趁机整顿军队（“治”，音zhi ）。甲子日，王匡出动全部军队攻打邓禹；邓禹命令军中士兵不要轻举妄动，等敌军到了营前，才传令各将领，（孟康说：传令军中，让士兵出击 ）击鼓并进，大败王匡的军队。王匡等人都逃走了，邓禹追击并斩杀了刘均和河东太守杨宝，于是平定了河东地区，王匡等人逃回长安（《考异》曰：《刘玄传》记载：“王匡、张卬守卫河东，被邓禹打败，逃回长安。”《邓禹传》中没有张卬的名字，现在依据《邓禹传》 ）。

    张卬与其他将领商议说：“赤眉军很快就会打到这里，我们被消灭的日子也不远了，不如抢劫长安，然后向东退回南阳；要是事情没办成，再回到湖池中当盗贼！”于是他们一起进宫，劝说更始帝（“说”，音shui ）；更始帝听后大怒，没有回应，众人也不敢再说话（“复”，音fu ）。更始帝派王匡、陈牧、成丹、赵萌屯兵新丰（今陕西西安临潼区东北 ），李松驻军掫城（今陕西临潼东北 ；贤说：“掫”，音zou ；《续汉志》记载新丰县有鸿门亭，掫城就是这里 ），来抵御赤眉军。张卬、廖湛（“廖”，音liào ）、胡殷、申屠建与隗嚣合谋，想在立秋貙膢（chu lou ）之时（贤说：《前汉书音义》记载：貙是一种野兽，在立秋日祭祀野兽，王者也会在这一天外出打猎，用来祭祀宗庙。冀州北郡在八月初一制作饮食，称为膢，当地俗语说膢、腊、社、伏。《风俗通》记载：尝新时开始宰杀食用，称为貙膢。《汉仪》记载：立秋日，郊礼结束后，开始展示威武，祭祀先虞，告知要烹煮新鲜的猎物。天子乘坐戎辂，驾着白马，马鬣为红色，亲自拿着弩射杀猎物，猎物用鹿、麛，在东郊门斩杀猎物，装车疾驰，用来进献到陵庙，名为貙刘。刘，就是杀的意思。貙在这个时候捕杀猎物，所以用这个来呼应，也叫貙膢 ），一起劫持更始帝，来实现之前的计划（《考异》曰：袁宏《后汉纪》记载：“申屠建等人劝更始帝让位，更始帝没有回应；申屠建等人就谋划劫持他。”现在依据范晔《后汉书》 ）。更始帝得知了他们的阴谋，就称病不出，召张卬等人进宫，打算将他们全部诛杀；只有隗嚣称病没有进宫，还召集门客王遵、周宗等人率兵坚守。更始帝犹豫不决，张卬、廖湛、胡殷怀疑事情有变，于是强行突围而出；只有申屠建留在宫中，更始帝斩杀了申屠建，派执金吾邓晔率兵包围隗嚣的府邸。张卬、廖湛、胡殷率兵烧毁大门，冲入宫中与更始帝的军队交战，更始帝的军队大败；隗嚣也突破重围，逃回天水（今甘肃天水 ）。第二天早上，更始帝向东逃到新丰，投奔赵萌。更始帝又怀疑王匡、陈牧、成丹与张卬等人是同谋，于是把他们一起召来；陈牧、成丹先到，更始帝当场就将他们斩杀。王匡害怕了，率兵进入长安，与张卬等人会合。

    8. 赤眉军进军到华阴，军中的齐地巫师（齐巫，指齐地的巫师 ）常常击鼓跳舞，祭祀城阳景王刘章（城阳景王刘章有诛杀诸吕的功劳，所以齐地的人祭祀他，祈求福佑 ）。巫师疯疯癫癫地说：“景王非常生气，说：‘你们应当成为天子，为什么要做贼！’”（贤说：县官，指天子 ）有嘲笑巫师的人就会生病，军中一片惊慌。方望的弟弟方阳劝说樊崇等人：“如今将军您率领百万大军，向西进军逼近京城，却没有称帝的名号，被人称作盗贼，这样下去可不行；不如拥立一位刘氏宗室，凭借正义去讨伐敌人，用这样的名义来发号施令，谁敢不听从！”樊崇等人觉得他说得有道理，而巫师的话也越来越神乎其神。他们继续前进，到达郑县（今陕西华县 ；郑县，属京兆；贤说：就是现在华州的郑县 ）时，众人商议说：“现在我们已经逼近长安，而鬼神又有这样的警示，应当寻找刘氏宗亲，共同拥立他为帝。”

    在此之前，赤眉军经过式县（今山东泰安南 ；《地理志》记载，式县属泰山郡 ）时，掳掠了原式侯刘萌的儿子刘恭、刘茂、刘盆子三人，让他们跟随军队（刘萌的父亲是刘宪，他是城阳景王的五世孙，荒王刘顺的儿子，元帝时被封为式侯 ）。刘恭从小学习《尚书》，曾跟随樊崇等人在洛阳投降更始帝（樊崇等人投降的事，见上卷更始元年 ），后来又被封为式侯，担任侍中，留在长安。刘茂和刘盆子留在军中，隶属于右校卒史刘侠卿，负责放牛（《汉注》记载：卒史，俸禄为一百石，九卿寺、各郡以及军队的行部校都设有这个职位）。等到樊崇等人想要拥立皇帝时，就在军中寻找城阳景王的后代，找到了七十多人，其中刘茂、刘盆子以及前西安侯刘孝是血缘关系最近的。樊崇等人说：“听说古代天子领兵时称上将军。”于是就写了一块木简，上面写着“上将军”，又把两块空白的木简放在竹筒里（“札”，是木简；“笥”，是竹箱 ）。在郑县北面设立坛场，祭祀城阳景王，赤眉军的各位三老、从事都聚集在一起（赤眉军将领中最尊贵的称号是三老，其次是从事 ）。他们让刘盆子等三人站在中间，按照年龄顺序抽取木简，刘盆子年龄最小，最后一个抽，结果抽到了写有“上将军”的木简；将领们都向他称臣下拜。刘盆子当时只有十五岁，披头散发，光着脚，穿着破旧的衣服，满脸汗水，看到众人向他下拜，吓得差点哭出来。刘茂对他说：“把木简藏好！”刘盆子却把木简咬断，扔掉了。赤眉军任命徐宣为丞相，樊崇为御史大夫，逢安为左大司马，谢禄为右大司马，其余的人都被封为列卿、将军。刘盆子虽然被拥立为帝，但他还是早晚向刘侠卿行礼，还时常想出去和放牛的小孩玩耍；刘侠卿生气地制止了他，樊崇等人也不再来问候他。

    9. 秋季，七月辛未日，光武帝刘秀派使者持符节任命邓禹为大司徒，封酇侯，食邑一万户（贤说：酇县属南阳郡，故城在今襄州谷城县东北；我认为大概是因为邓禹的功劳可比萧何，所以封在酇县）；邓禹当时年仅二十四岁。刘秀又商议选拔大司空，因为《赤伏符》中说“王梁主卫作玄武”，丁丑日，他任命野王（今河南沁阳 ）县令王梁为大司空（刘秀认为野王是卫国迁徙后的地方，玄武是水神的名字，而司空是掌管水土的官职，所以任用王梁；贤说：玄武，是北方之神，由龟和蛇组合而成；野王县属河内郡；宋白说：怀州河内县，就是古代的野王 ）。刘秀还想根据谶文任用平狄将军孙咸代理大司马，众人都不高兴。壬午日，刘秀任命吴汉为大司马。

    当初，更始帝任命琅邪（今山东诸城 ）人伏湛为平原太守（《姓谱》记载：伏姓原本是伏羲的后代，汉初有济南伏生 ）；当时天下大乱，到处起兵，只有伏湛所在的平原郡安然无恙，他安抚百姓。门下督谋划为伏湛起兵，伏湛将其逮捕并斩杀（各郡都设有门下督，负责军事保卫 ）。从此，官吏和百姓都信任并归附他，平原郡得以保全。刘秀征召伏湛为尚书，让他负责制定旧有的制度。又因为邓禹西征，刘秀任命伏湛为司直，代理大司徒的事务（东都的司徒，相当于西都的丞相；司直，就是丞相司直 ）；每当刘秀出征时，伏湛常常留守京城。

    10. 邓禹从汾阴（今山西万荣西南 ）渡过黄河，进入夏阳（今陕西韩城 ），更始帝的左辅都尉公乘歙（“公乘”，是复姓，以秦爵为姓氏 ）率领十万人马与左冯翊（今陕西大荔 ）的军队在衙县（今陕西白水东北 ；《地理志》记载，左辅都尉治所在高陵；贤说：左辅，就是左冯翊；三辅都设有都尉；衙县属左冯翊，故城在今同州白水县东北；《左传》记载：秦、晋在彭衙交战，就是这个地方 ）共同抵御邓禹；邓禹再次打败并赶走了他们。

    宗室刘茂在京（今河南荥阳东南 ）、密（今河南新密东南 ）一带聚集人马，（刘茂是元氏王刘歙的堂弟 ；贤说：京县属河南郡，是郑国的京邑；故城在今郑州荥阳县东南；密县属河南郡；故城在今密县东南 ）自称厌新将军，攻下了颍川（今河南禹州 ）、汝南（今河南平舆北 ），部众发展到十多万人。刘秀派骠骑大将军景丹、建威大将军耿弇、强弩将军陈俊前去攻打；刘茂前来投降，被封为中山王。

    11. 己亥日，刘秀来到怀县（今河南武陟西南 ；怀县故城在武陟县西南十多里；贤说：怀县属河内郡；故城在怀州武陟县西；我查阅资料，河内郡治所在怀县，距离洛阳一百四十里 ），派遣耿弇、陈俊驻军五社津（就是巩河；《水经注》记载：黄河向东流经巩县北，在这里有五社渡，称为五社津；杜佑说：也叫五渡津 ），防备荥阳（今河南荥阳东北 ）以东的敌军；又派吴汉率领建议大将军朱祜等十一位将军，在洛阳包围朱鲔。八月，刘秀前往河阳（今河南孟州西 ；《地理志》记载，河阳县属河内郡 ）。

    12. 赤眉军到达高陵（今陕西高陵 ；《地理志》记载，高陵县属冯翊 ），王匡、张卬等人迎接并投降了他们，于是一起合兵攻打长安的东都门。李松出战，被赤眉军活捉；李松的弟弟李况是城门校尉，他打开城门，迎接赤眉军入城。九月，赤眉军进入长安；更始帝单人匹马逃走，从厨城门（《三辅黄图》记载：洛城门，王莽改名为建子门；门内有长安厨官，民间俗称厨城门，就是现在长安故城北面的中门 ）出城。式侯刘恭因为赤眉军拥立了他的弟弟刘盆子，就把自己囚禁在诏狱里；听说更始帝战败逃走，他才出狱，见到定陶王刘祉，刘祉为他解开枷锁，两人一起到渭水边追随更始帝。右辅都尉严本（“右”，恐怕应该是“左”；右辅都尉治所在郿县；高陵是左辅都尉的治所 ），担心更始帝被赤眉军抓住而连累自己被杀，就带着更始帝来到高陵，表面上是率兵护卫，实际上是将他囚禁起来。更始帝的将相们都投降了赤眉军，只有丞相曹竟不肯投降，手持宝剑格斗而死。

    13. 辛未日，刘秀下诏封更始帝为淮阳王；并下令，官吏和百姓如果敢伤害更始帝，将以大逆之罪论处；如果有人把更始帝送到官府，将被封为列侯。

    14. 当初，宛城（今河南南阳 ）人卓茂（“卓”，是姓；《史记·货殖传》记载有蜀地的卓氏 ），为人宽厚仁慈，恭敬友爱，心境淡泊，豁达乐观，喜欢追求正道，他为人质朴，不追求虚荣，为人处世恰到好处，从年轻时到老年，从未与人发生过争执，同乡的老朋友，虽然品行才能与他不同，但都很喜欢和敬仰他。汉哀帝、汉平帝年间，卓茂担任密县（今河南新密 ；宋白《续通典》记载：密县，是古代郐国、密国的所在地；《左传》记载：诸侯讨伐郑国，包围新密。汉朝时设为县，属河南郡。现在县东南三十里有旧密城，就是汉朝时的治所 ）县令，他把百姓当作自己的子女一样看待，推举贤能的人并教导百姓，从不说坏话，官吏和百姓都很爱戴他，不忍心欺骗他。有百姓曾来报告说，自己所在部的亭长收受了他送的米和肉，卓茂问：“亭长是向你索要的，还是你有事托他办而送给他的，又或者是你平时出于感恩而送给他的呢？”百姓回答说：“是我主动去送给他的。”卓茂又问：“你送给他，他接受了，那你为什么还要来说这件事呢？”百姓说：“我听说贤明的君主，能让百姓不畏惧官吏，官吏也不会向百姓索取。现在我害怕官吏，所以才送东西给他；可他最终还是接受了，所以我才来报告。”卓茂说：“你真是个糊涂人啊！人之所以能聚居在一起而不混乱，与禽兽不同，就是因为人有仁爱礼义，懂得相互敬重。你自己不想修身养性，难道还能远走高飞，不在人间生活吗！官吏固然不应该凭借权势强行索要财物。但这个亭长向来是个好官吏，你在过年过节时送他礼物，这是符合礼仪的。”百姓说：“如果是这样，法律为什么要禁止呢？”卓茂笑着说：“法律设立的是大的规范，而礼是顺应人情的。现在我用礼来教导你，你肯定不会有怨言；但如果用法律来治你的罪，你恐怕会不知所措吧！在一个家庭里，小的过错可以批评教育，大的过错甚至可以杀头。你暂且回去好好想想吧！”当初，卓茂刚到密县时，对一些事务进行了改革，官吏和百姓都嘲笑他，邻城的人听说后，也都讥笑他没有能力。（“蚩”，是嘲笑的意思 ）河南郡为密县又派了一位代理县令；卓茂并不在意，依旧照常处理政务（卓茂原本是县令，郡里又派来代理县令，让他和卓茂一起处理事务 ）。几年之后，卓茂的教化取得了显着成效，密县出现了路不拾遗的良好风气；后来他升任京部丞（王莽执政时，设置了大司农部丞十三人，负责督促农桑；京部丞，负责管理司隶所管辖的地区 ），密县的老少都哭着为他送行。等到王莽摄政时，卓茂因病辞官回家。刘秀即位后，首先就派人寻访卓茂，当时卓茂已经七十多岁了。甲申日，刘秀下诏说：“一个人的名声如果能传遍天下，就应当受到天下人的重赏。现在任命卓茂为太傅（东都的制度，太傅位在上公，独坐一席，在三公之上 ），封褒德侯。”

    史臣司马光评论说：孔子说“推举贤能的人，教导能力不足的人，百姓就会相互勉励”（这是《论语》中孔子回答季康子的话 ）。因此，舜推举皋陶，汤推举伊尹，不仁的人就被疏远了（这是《论语》中子夏回答樊迟的话），这是因为他们品德高尚的缘故。光武帝即位之初，各路英雄竞相角逐，天下动荡不安，那些能冲锋陷阵、权术诡辩的人正被世人看重，而他却唯独能选拔忠厚的臣子，表彰奉公守法的官吏，把他们从民间提拔起来，置于公卿之首，他能够复兴汉室，享国长久，大概就是因为他懂得先做重要的事，抓住了治国的根本。

    15. 将领们围攻洛阳几个月，朱鲔坚守城池，久攻不下。光武帝因为廷尉岑彭曾是朱鲔的校尉（朱鲔担任大司马时，任命岑彭为校尉；后来岑彭跟随同乡韩歆到河内，就归附了光武帝），便派他前去劝降。朱鲔在城上，岑彭在城下，向他分析成败形势。朱鲔说：“大司徒刘演被害时，我参与了谋划，还劝谏更始帝不要派萧王北伐（这些事都见上卷更始元年 ），我确实知道自己罪孽深重，不敢投降！”岑彭回去后，把这些话详细地告诉了光武帝。光武帝说：“成就大事的人不会计较小小的仇怨。朱鲔现在如果投降，不仅能保住官爵，更不会受到惩罚！有黄河在此为证，我绝不食言！”（贤说：指着黄河发誓，表示自己的话真实可信；《索隐》说：《左传》中说：“多次食言，能不肥胖吗？”这里把食言比作妄言 ）岑彭再次前去告诉朱鲔，朱鲔从城上放下绳索，说：“如果真的守信，就顺着这绳索上来。”岑彭立刻抓住绳索就要往上爬，朱鲔看到他的诚意，就答应投降。辛卯日，朱鲔反绑双手，和岑彭一起前往河阳。光武帝亲自为他解开绳索，召见了他，又让岑彭连夜送朱鲔回城。第二天早上，朱鲔和苏茂等人率领全部部众出城投降。光武帝任命朱鲔为平狄将军，封扶沟侯（《地理志》记载，扶沟县属淮阳郡；《陈留风俗传》记载：小扶亭有洧水的沟渠，因此命名为县 ）；后来朱鲔官至少府，他的封爵世代相传。

    光武帝派侍御史河内（今河南武陟西南 ）人杜诗去安抚洛阳。将军萧广纵容士兵横行霸道，杜诗告诫他也不改正，于是杜诗将萧广当场格杀，然后回去把情况报告给光武帝。光武帝召见杜诗，赐给他棨戟（《汉杂事》记载：汉朝制度，赐予棨戟来代替斧钺；崔豹《古今注》记载：棨戟，是前驱的器物，用木头制成；后代制作的较为简陋，没有了原来的规制，用红油包裹，也叫油戟，也叫棨戟，王公以下都可以用它来作为前驱 ），并提拔重用他。

    冬季，十月癸丑日，光武帝进入洛阳，来到南宫，于是将都城定在这里。（蔡质《汉仪》记载：从南宫到北宫，中间修建了高大的房屋和复道，有三条道路并行，天子走中间的道路，侍从官员在左右两侧，每隔十步就有一名卫士；两宫相距七里 ）

    16. 赤眉军发布文书说：“刘玄如果投降，可以封他为长沙王；但超过二十天，就不再接受投降。”更始帝派刘恭去请求投降，赤眉军派将领谢禄前去受降。更始帝跟着谢禄，袒露上身，把玉玺和绶带献给刘盆子。赤眉军让更始帝坐在庭院中，准备杀了他；刘恭、谢禄为他求情，没有成功，于是就拉着更始帝出去。刘恭追着喊道：“我已经竭尽全力为陛下求情了，请让我先死！”说着就拔剑想要自刎；樊崇等人急忙一起上前阻止。最后赤眉军赦免了更始帝，封他为畏威侯。刘恭再次坚决为他请求，最终更始帝被封为长沙王。更始帝常常依靠谢禄生活，刘恭也一直保护着他。

    17. 刘盆子住在长乐宫，三辅地区的郡县、营长纷纷派使者前来进贡（当时三辅地区的豪杰到处屯聚，各自都有营长；），但赤眉军的士兵总是抢夺这些贡品，还多次残暴地掠夺官吏和百姓，因此各地又都加强了防守。

    百姓们不知道该归附谁，听说邓禹的军队乘胜追击，独自攻克了许多地方，而且行军纪律严明（贤说：纪，是纲纪的意思；说的是军队有秩序，不残暴 ），都纷纷前来迎接，每天投降的人数以千计，总人数号称百万。邓禹每到一处，就停下车，拄着符节慰劳前来归附的人，老人、小孩，头发下垂的孩童和白发苍苍的老人围满了他的车下，人们无不感到喜悦，于是邓禹的威名震动了关西地区。

    将领们和豪杰都劝说邓禹直接攻打长安，邓禹说：“不行。如今我们虽然人数众多，但能作战的人却不多，向前没有可供依靠的粮草储备，向后又没有转运粮草的物资；赤眉军刚刚攻克长安，财物粮食充足，士气正盛，我们现在还不是他们的对手。盗贼们聚在一起，没有长远的打算，虽然他们现在财物粮食很多，但变故也很多，怎么可能长期坚守呢！上郡（今陕西榆林东南 ）、北地（今甘肃庆阳西北 ）、安定（今甘肃镇原东南 ）这三郡，土地广阔，人口稀少，粮食丰富，牲畜众多，我们暂且在北边的道路上休整军队，获取粮草，养精蓄锐，等待他们出现破绽，这样才能图谋长安。”于是邓禹率军向北到达栒邑（今陕西旬邑 ；贤说：栒邑县属右扶风；故城在今豳州三水县东北；宋白说：三水县东北二十五里邠邑原上有栒邑故城；《考异》曰：袁宏《后汉纪》记载：“邓禹说：‘玺书每次送到，总是说不要和陷入困境的赤眉军交锋。’”按照世祖刘秀赐给邓禹的书信，是责备他不攻打长安，不可能有这样的话。建武二年十一月，刘秀下诏征召邓禹回朝，才说“不要和陷入绝境的敌人交锋”。袁宏《后汉纪》记载有误 ），所到之处，各个营寨和郡县都纷纷开门归附。

    18. 光武帝派岑彭攻打荆州的各路贼军，攻下了犨（今河南鲁山 ；《地理志》记载，犨、叶二县都属南阳郡；贤说：犨故城在今汝州鲁山县东南；叶，就是现在许州的叶县；）、叶等十多座城池。

    19. 十一月甲午日，光武帝来到怀县。

    20. 梁国的刘永在睢阳称帝。

    21. 十二月丙戌日，光武帝回到洛阳。

    22. 三辅地区的百姓深受赤眉军的残暴之苦，都很同情更始帝，有人想把他偷偷救出来；张卬等人对此深感忧虑（张卬等人攻打更始帝，担心他重新掌权后会祸及自己，所以很忧虑 ），于是让谢禄勒死了更始帝。刘恭在夜里前往，收敛了更始帝的尸体；光武帝下诏让邓禹将更始帝安葬在霸陵。中郎将宛城（今河南南阳 ）人赵熹率军出武关（今陕西丹凤东南 ），在路上遇到了更始帝的亲属，他们都衣衫褴褛、饥寒交迫，赵熹拿出自己所有的物资和粮食给他们，还护送他们前行；宛王刘赐听说后，把他们迎回了家乡。

    23. 隗嚣回到天水（今甘肃天水 ），又重新召集他的部众，恢复并发展以前的基业，自称西州上将军。三辅地区躲避战乱的士大夫大多归附了隗嚣，隗嚣真诚地接待他们，与他们结为平民之交；他任命平陵（今陕西咸阳西北 ）人范逡为师友，前凉州刺史河内人郑兴为祭酒（《前汉书音义》记载：按照礼的规定，饮酒时一定要祭祀，以表示对先人的尊敬，所以称为祭酒；祭祀时，只有年长者用酒浇地祭奠 ），茂陵（今陕西兴平东北 ）人申屠刚、杜林为治书，马援为绥德将军，杨广、王遵、周宗以及平襄（今甘肃通渭西北 ）人行巡、阿阳（今甘肃静宁西南 ）人王捷、长陵（今陕西咸阳东北 ）人王元为大将军，安陵（今陕西咸阳东北 ）人班彪等人为宾客，从此隗嚣名震西州，在崤山以东地区也很有名气。马援年轻时，因为家中贫困，向哥哥马况告辞，想去边郡从事农牧业。马况说：“你是大器晚成的人；好的工匠不会把未雕琢的木材拿给别人看，你就按照自己的喜好去做吧。”于是马援前往北地（今甘肃庆阳西北 ）从事农牧业。他常常对宾客们说：“大丈夫立志，穷困的时候应当更加坚定，年老的时候应当更加雄壮。”后来他拥有了几千头牲畜，几万斛粮食，但不久后他感慨道：“凡是积累财富，贵在能够赈济施舍，否则就只是守财奴罢了！”于是他把这些财产都分给了亲朋好友。马援听说隗嚣喜欢招揽人才，就前去归附他。隗嚣非常敬重他，经常和他一起商讨计策。班彪，是班穉（zhi ）的儿子（班穉的事迹见三十六卷平帝元始元年 ）。

    24. 当初，平陵（今陕西咸阳西北 ）人窦融世代在河西地区为官，了解当地的风土人情，他和更始帝的右大司马赵萌关系很好，私下里对兄弟们说：“天下的安危还不确定；河西地区富饶，有黄河作为天险，张掖属国（今甘肃张掖 ）有一万精锐骑兵（汉朝在边郡都设置属国，设有都尉统领 ），一旦遇到紧急情况，封锁黄河渡口，就足以自保，这里是我们保全家族的好地方！”（贤说：“遗”，是留存的意思；在这里可以保全家族，不用担心灭绝；）于是他通过赵萌请求前往河西地区。赵萌向更始帝举荐窦融，更始帝任命他为张掖属国都尉。窦融到任后，安抚结交当地的豪杰，笼络羌族部落（“辑”，是和睦的意思 ），很得人心。当时，酒泉太守安定（今甘肃镇原东南 ）人梁统、（《姓谱》记载：梁姓，原本出自秦仲；周平王封他的小儿子康在夏阳梁山，就是梁伯。后来被秦国吞并，子孙就以国为姓 ）金城太守库钧（贤说：《前汉书音义》记载：库姓，是仓库吏的后代；现在羌族人中有姓库的，是库钧的后代 ）、张掖都尉茂陵人史苞、酒泉都尉竺曾（《姓谱》记载：竺姓，是孤竹君的后代，原本姓竹。后汉拟阳侯竺晏报仇，为了不改变家族姓氏，就在“竹”字上加了“二”，以纪念伯夷、叔齐；也有一种说法是，竺姓是天竺国的后代 ）、敦煌都尉辛肜，都是州郡中的杰出人才，窦融和他们都交情深厚。等到更始帝失败后，窦融和梁统等人商议说：“如今天下大乱，不知道该归附谁。河西地区地势险要，处于羌人和胡人的包围之中（贤说：“斗”，是险峻隔绝的意思；我认为“斗”，是偏僻隔绝的意思 ），如果我们不齐心协力，就无法自保，但大家权力相当，又没有一个能统一领导的人，我们应当推举一个人做大将军，共同保全河西五郡，再观察时局的变化。”商议已定，但大家都相互谦让。按照地位顺序，众人都推举梁统；梁统坚决推辞，于是大家推举窦融代理河西五郡大将军事务。武威太守马期、张掖太守任仲孤立无援，没有党羽，于是窦融等人一起送信告知他们情况；两人接到信后，立刻解下印绶离开了。于是，窦融任命梁统为武威太守，史苞为张掖太守，竺曾为酒泉太守，辛肜为敦煌太守。窦融依旧住在属国，兼任都尉的职务；还设置了从事，负责监察五郡。河西地区民风淳朴，窦融等人的政策也宽厚平和，上下关系融洽，百姓生活富足；他们修整兵马，练习作战射箭，明确烽火信号，一旦羌人、胡人侵犯边塞，窦融就亲自率领军队和各郡的军队相互救援，每次都能按照约定准时赶到（贤说：奔赴敌阵，从不错过约定的时间 ），而且每次都能打败敌人。后来，羌人和胡人都被震慑住，纷纷归附，内地郡县的流民为躲避战乱和饥荒，也不断前来投奔。

    25. 王莽统治时期，天下百姓都思念汉朝的德政。安定三水（今宁夏固原东南 ）的卢芳住在左谷中（《续汉志》记载：三水有左、右谷；旧城在今泾州安定县南；《水经注》记载：肥水发源于高平西北的牵条山，向东北流出峡谷，注入高平川；水的东边有山，山的东边是三水县。旧城原本是属国都尉的治所 ），他谎称自己是汉武帝的曾孙刘文伯，说“曾祖母是匈奴浑邪王的姐姐”，常常以此来迷惑安定一带的百姓。王莽末年，他和三水属国的羌人、胡人一起起兵。更始帝到达长安后，征召卢芳为骑都尉，让他镇守安抚安定以西的地区。更始帝失败后，三水的豪杰共同拥立卢芳为上将军、西平王（贤说：想要平定西方，所以取这个名号 ），并派使者与西羌、匈奴结成和亲关系。单于认为：“汉朝已经灭亡，刘氏后人前来归附，我也应当像当年汉朝扶持呼韩邪单于那样，拥立他，让他尊奉我。”于是派句林王率领几千骑兵迎接卢芳兄弟进入匈奴，拥立卢芳为汉帝，任命卢芳的弟弟卢程为中郎将，率领胡人的骑兵返回，进入安定地区。

    26. 光武帝因为关中地区尚未平定，而邓禹又长时间不进军，便写信责备他说：“你这位司徒，就如同尧；那些贼寇，就如同桀。长安的官吏百姓惊慌不安，无所依靠，你应当及时进军讨伐，镇守安抚西京，安定百姓的心！”邓禹仍然坚持之前的想法，另外攻打上郡的各县，又征调兵力、转运粮草，回到大要（今甘肃宁县 ；贤说：大要县属北地郡 ）。积弩将军冯愔（yin ）、车骑将军宗歆驻守栒邑（今陕西旬邑 ），两人争权夺利，相互攻打，冯愔竟然杀死了宗歆，然后反过来攻打邓禹，邓禹派使者将此事上报给光武帝。光武帝问使者：“冯愔最亲近信任的人是谁？”使者回答说：“是护军黄防。”光武帝推测冯愔和黄防不可能长久和睦相处，势必会相互抵触，于是回复邓禹说：“能抓住冯愔的，一定是黄防。”于是派遣尚书宗广持符节前往招降冯愔。一个多月后，黄防果然抓住了冯愔，率领他的部众前来请罪。更始帝的将领王匡、胡殷、成丹等人都前往宗广处投降，宗广带着他们一起东归；到达安邑（今山西夏县西北 ）时，这些人在路上企图逃跑，宗广将他们全部斩杀。

    冯愔反叛的时候，率军向西前往天水（今甘肃天水 ）；隗嚣迎击，在高平（今宁夏固原 ；《地理志》记载，高平县属安定郡；贤说：就是现在原州的高平县；杜佑说：原州他楼县，是汉朝高平县的属地；又说：原州平高县，就是汉朝的高平县；《考异》曰：《邓禹传》记载，冯愔反叛在建武元年；《隗嚣传》记载在二年。大概冯愔在元年冬末反叛，一直延续到二年；隗嚣被任命官职在二年 ）打败了他，缴获了他的全部辎重。于是邓禹秉承皇帝的旨意，派使者持符节任命隗嚣为西州大将军，让他可以全权管理凉州（今甘肃张家川回族自治县 ）、朔方（今内蒙古杭锦旗北 ）的事务。（邓禹西征，负责独当一面，根据实际情况任命隗嚣，所以说是“承制”，意思是秉承皇帝的诏令任命他；后世的“承制”就是从这时开始的 ）

    27. 腊日这一天，赤眉军举办宴会，开怀畅饮，酒还没开始喝，群臣就开始争吵打斗起来；士兵们也趁机纷纷翻墙入宫，砍开宫门冲进去，抢夺酒肉，相互残杀。卫尉诸葛穉听说后，率领士兵入宫，击杀了一百多人，才平息了这场混乱。刘盆子惊恐万分，日夜啼哭；他身边的侍从官员都很可怜他。

    28. 光武帝派遣宗正刘延攻打天井关（今山西晋城南 ），与田邑连续交战十多个回合，刘延无法前进。等到更始帝失败后，田邑派使者前来请求投降；光武帝当即任命他为上党太守。光武帝又派遣谏议大夫储大伯持符节征召鲍永；鲍永不知道更始帝的生死，心中疑虑，不肯听从征召，还把储大伯关押起来，派使者快马赶到长安，打听更始帝的消息。

    29. 当初，光武帝在宛城时，娶了新野（今河南新野 ）阴氏的女儿阴丽华。（《风俗通》记载：管修从齐国前往楚国，担任阴大夫，他的后代就以阴为姓 ）这一年，光武帝派使者迎接阴丽华和自己的姐姐湖阳公主、妹妹宁平公主一起到洛阳（贤说：宁平县属淮阳郡，旧城在今亳州谷阳县西南 ）；封阴丽华为贵人。更始帝的西平王李通之前娶了宁平公主，光武帝征召李通为卫尉。

    30. 当初，更始帝任命王闳为琅邪太守，张步占据琅邪郡（今山东诸城 ），拒不接受王闳。王闳劝降张步，成功拿下赣榆（今江苏连云港 ；《地理志》记载，赣榆县属琅邪郡就是现在海州的东海县；我查阅资料，现在人们大多按照颜师古的读音 ）等六个县；他聚集兵力与张步交战，却没有取胜。张步接受了刘永的官爵后，在剧县（今山东寿光南 ；《地理志》记载，剧县属北海郡；贤说：旧城在今青州寿光县南，是原来纪国的都城 ）练兵，并派将领去夺取泰山（今山东泰安 ）、东莱（今山东莱州 ）、城阳（今山东莒县 ）、胶东（今山东平度东南 ）、北海（今山东昌乐西 ）、济南（今山东济南 ）、齐郡（今山东淄博东北 ），这些地方都被他攻下。王闳势单力薄，无法抵挡，只好去见张步。张步大陈兵势，接见王闳，生气地说：“我张步有什么罪，你之前为什么要如此猛烈地攻打我！”王闳手按剑柄说：“我是奉朝廷的命令行事，而你张步却拥兵抵抗。我攻打你这个反贼，有什么过分的！”张步赶紧起身，跪地谢罪，然后和王闳一起宴饮，把他当作上宾，还让王闳管理琅邪郡的事务（贤说：“关”，是通的意思 ）。

    **二年（丙戌，公元26年）**

    1. 春季，正月甲子初一，发生了日食。

    2. 刘恭知道赤眉军必定会失败，便私下教导弟弟刘盆子归还玉玺和绶带，并教他一些辞让的话。等到正月初一大会群臣时，刘恭先说道：“各位共同拥立我的弟弟为帝，对我们的恩德实在深厚！但他即位将近一年，天下却越来越混乱，实在无法带领大家成就大业，恐怕这样下去只会白白送命，却毫无益处，我希望能让弟弟退位做个普通人，大家再另选贤能的人，希望各位仔细考虑！”樊崇等人连忙道歉说：“这都是我们的罪过啊。”刘恭再次坚决请求，有人却说：“这难道是你式侯能决定的事吗！”（贤说：刘恭被封为式侯；意思是众人拥立天子，不是刘恭能干预的 ）刘恭惊恐万分，赶忙起身离开。这时，刘盆子走下坐榻，解下玉玺和绶带，磕头说道：“如今虽然设立了天子，可大家却还像以前一样做贼，四方的百姓都怨恨我们，不再信任和归附，这都是因为拥立了不恰当的人。我希望能辞去皇位，给贤能的人让路！如果你们一定要杀我来推卸责任，我也绝不逃避！”说着就涕泪横流，唏嘘不已。樊崇等人和在场的几百人，没有不怜悯他的，于是都离席跪地磕头说：“我们实在是罪该万死，辜负了陛下，请让我们从今往后，再也不敢放纵了！”说完，他们一起抱住刘盆子，给他系上玉玺和绶带；刘盆子大声呼喊，却也无可奈何。散会之后，众人各自关闭营门，加强防守。三辅地区的人们看到这种情况，都称赞天子明智，百姓们纷纷返回长安，长安的街市几乎都被挤满了。然而，二十多天后，赤眉军又像以前一样出城大肆劫掠。

    3. 刀子都被他的部下杀害，其残余势力与其他盗贼在檀乡会合（“刀”，依据《考异》应作“刁”；乙十一行本正作“刁”；孔本同；十二行本误作“力” ；贤说：如今兖州瑕丘县东北有檀乡 ），号称檀乡贼，他们侵扰魏郡（今河北临漳西南 ）、清河（今河北清河东南 ）。魏郡的大吏李熊的弟弟李陆谋划反叛，想要迎接檀乡贼入城，有人将此事告知魏郡太守颍川（今河南禹州 ）人铫期，铫期召来李熊询问，李熊叩头认罪，表示愿意和老母亲一起赴死。铫期说：“如果你觉得做贼比做官吏更快乐，那就可以和老母亲一起去投奔李陆！”（贤说：如果一定认为在城中做官吏不如做贼快乐，那就任凭你带着母亲去投奔弟弟）然后派官吏将李熊送出城。李熊出城后，找到了李陆，带着他来到邺城西门口（魏郡的治所在邺城 ）；李陆深感愧疚，无法承受，自杀以向铫期谢罪。铫期感叹不已，以礼安葬了他，并让李熊官复原职。从此，魏郡的人都对铫期的威信心悦诚服。

    光武帝派吴汉率领王梁等九位将军在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 ）东的漳水（《水经》记载：漳水发源于上党长子县西的发鸠山，向东流经壶关、屯留、潞、武安等县，又向东出山，经过邺县 ）边攻打檀乡贼，大获全胜，十多万贼军全部投降。又派王梁和大将军杜茂率兵安抚魏郡、清河、东郡（今河南濮阳西南 ），扫平了各个营寨堡垒（“保”，通“堡” ），这三郡恢复了安宁，通往边疆的道路也畅通无阻（从洛阳到渔阳、上谷，道路要经过这三郡；三郡平定后，边疆的道路就畅通了；范晔《后汉书·杜茂传》中“边”作“道” ）。

    4. 庚辰日，光武帝将所有的功臣都封为列侯。（盘州洪氏说：西京的列侯，他们的封国传承都有明确的世系记载。而东都的列侯，家族枝叶不繁茂，且史书的记载也较为简略 ）梁侯邓禹（邓禹最初被封为酇侯，这一年改封为梁侯；《地理志》记载，梁县属河南郡；唐朝汝州的治所就在梁县；宋白说：汉朝梁县的旧城，在汝水的南岸 ）、广平侯吴汉（贤说：广平县属广平郡；旧城在今洺州永年县西北 ）都食邑四个县。博士丁恭进谏说：“古时候分封诸侯，封地不超过百里，这样才能使中央强大，地方弱小，从而便于治理国家。现在封给他们四个县，不符合法制规定。”光武帝说：“古代那些亡国的，都是因为无道，我可没听说过因为功臣封地多而导致国家灭亡的。”阴乡侯阴识，是贵人阴丽华的哥哥，他因军功本应增加封地，阴识却叩头辞让说：“如今天下刚刚平定，有功劳的将帅众多，我因为是后宫亲属的缘故，已经得到了爵位和封邑，如果再增加，就无法向天下人交代了；这会让人觉得是亲戚在接受赏赐，而国人在计算功劳。”（这是战国时期公孙龙对平原君说的话 ）光武帝听从了他的建议。光武帝让将领们各自说出自己想要的封地，众人都选择富饶的大县；只有河南太守颍川人丁綝（chēn）独自请求封在自己的家乡。有人问他原因，丁綝说：“我的能力微薄，功劳也小，能得到家乡的一个乡亭作为封地就足够了！”光武帝听从了他的意愿，封他为新安乡侯。（汉朝的制度，大县的侯位与三公相当，小县的侯位与上卿相当，乡亭侯的侯位与中二千石相当；丁綝是颍川定陵人，新安乡大概在定陵 ）光武帝让郎中魏郡人冯勤负责分封诸侯的事务；冯勤根据将领们功劳的大小、封地的远近、土地的肥沃贫瘠等情况进行合理安排，做到公平公正，大家都十分满意。光武帝认为他很有才能，于是让他总管尚书台的各项事务。按照旧例：尚书郎是由令史根据任职时间依次递补的，而光武帝开始任用孝廉为尚书郎。（《百官志》记载：尚书令史有十八人，俸禄为二百石；侍郎有三十六人，俸禄为四百石，主要负责起草文书；蔡质《汉仪》记载：尚书郎最初是从三署郎官中选拔到尚书台进行考试；刚到尚书台时，称为守尚书郎中；任职满一年后，称为尚书郎；三年后，称为侍郎 ）

    5. 光武帝在洛阳修建高庙（《考异》曰：《帝纪》记载：“正月，壬子”。但正月初一为甲子日，不应有壬子日，此处记载有误 ），按照四季祭祀高祖刘邦、太宗刘恒、世宗刘彻；在宗庙的右侧修建社稷坛；在城南设立祭祀天地的坛兆。（《续汉志》记载：在洛阳建立社稷坛，位于宗庙的右侧，都是方形的坛，四面以及中间各自按照方位涂上相应的颜色；没有房屋，只有围墙和门；《白虎通》记载：天子的社稷坛为方形，边长五丈，诸侯的社稷坛是天子的一半；社，就是土地；人离开了土地就无法生存，没有谷物就无法进食，所以封土建立社稷坛，以表示拥有土地；稷，是五谷之长，能得到阴阳中和之气，所以要祭祀它；沈约说：《礼》中记载，共工氏称霸九州时，他的儿子句龙，被称为后土，能够平定九州土地，所以被祭祀为社神；烈山氏统治天下时，他的儿子叫做神农，能够种植各种谷物，他的后代柱，辅佐颛顼担任稷官，主管农事；周朝的弃继承了他的事业，他的做法对百姓有益，所以被祭祀为稷神；《礼》规定，天子为百姓建立的社，叫做太社；天子为自己建立的社，叫做王社；所以国家有两个社，稷也有两个；汉、魏时期设有官社，但没有稷，所以通常是两个社一个稷；傅咸说：天子亲自耕种，以提供祭祀用的谷物；亲自耕种是为了报答土地的恩赐，所以为自己建立社，是为了籍田而报答；国家以人民为本，人民以国家为依靠，所以又为百姓建立社来祈祷和报答；这就是社有两个的原因；王肃论述王社时，认为是春天为籍田祈祷，秋天进行报答；他论述太社时，则说天子在王畿内为百姓建立的社，叫做太社，不在京城为自己建立；杜佑说：社，是五土之神；五土，指山林、川泽、丘陵、坟衍、原隰等，它们各自孕育着万物，百姓都依赖它们，所以特地在能生长万物的地方另外设立社；之所以叫做社稷，是在五土之中，特别指出原隰之神；因为五土虽然都能生长万物，但山林、川泽、丘陵、坟衍这四种，产出的是各种材料等物品，对五谷生长的功劳较小；而且百姓最急需的是食物，所以在五土之中，特别表彰原隰之神来报答它；因为它能生长五谷，所以给这个神取名；但五谷不能一一列举，就以稷作为五谷之长，春天生长，秋天成熟，稷就是原隰之中能生长五谷的神 ；《续汉书》记载：在洛阳城南七里修建祭祀天地的坛兆，设有八层台阶，中间又有一层重坛，天和地的神位都在坛上，外坛上是五帝的神位；青帝的神位在甲寅方位，赤帝的神位在丙巳方位，黄帝的神位在丁未方位，白帝的神位在庚申方位，黑帝的神位在壬亥方位。外坛周围是矮墙，两层围墙都涂成紫色，用来象征紫宫。围墙有通道，作为门。日月的神位在围墙内的南道，日在东，月在西。北斗的神位在北道的西边。外坛、中坛共有一千五百一十四个神位；高皇帝刘邦的神位配享祭祀 ）

    6. 长安城中粮食耗尽，赤眉军收拾财宝，大肆放火焚烧宫殿、街市，肆意杀人抢掠，长安城中再也没有行人；于是他们率军向西进发，号称有百万之众，从南山（今陕西秦岭 ）开始转而掠夺城邑，接着进入安定（今甘肃镇原东南 ）、北地（今甘肃庆阳西北 ）。邓禹率军向南抵达长安，驻军昆明池（今陕西西安西南 ），拜谒并祭祀高庙，收集了十一位皇帝的神主牌位（高帝刘邦、惠帝刘盈、文帝刘恒、景帝刘启、武帝刘彻、昭帝刘弗陵、宣帝刘询、元帝刘奭、成帝刘骜、哀帝刘欣、平帝刘衎，共十一位皇帝 ），送到洛阳；（贤说：神主牌位用木头制成，一尺二寸见方，中间穿孔，通达四方。诸侯的神主牌位长一尺。虞祭时用桑木制作神主，练祭时用栗木制作神主。卫宏《汉旧仪》记载：安葬之后，将神主牌位放入木函，藏在宗庙太室西壁的坎中，距离地面六尺一寸，祭祀时就把神主牌位立在坎下 ）接着巡视各个帝王的陵园，为其设置官吏和士兵守护。

    7. 真定王刘杨编造谶记说：“赤九之后，瘿杨为主。”（贤说：汉朝以火德为运，所以称赤；光武帝是汉高祖的九代孙，所以说九；“瘿”，指长在脖子上附着于咽喉的瘤子 ）刘杨患有瘿病，他想用这句话来蛊惑众人，还与绵曼（今河北石家庄西北 ）的贼寇相互勾结（贤说：绵曼是县名，属真定国；旧城在今恒州石邑县西北；民间讹传为人文故城 ）。光武帝派骑都尉陈副、游击将军邓隆去征召他，刘杨紧闭城门，不让他们进城。光武帝又派前将军耿纯持符节巡视幽州（今北京一带 ）、冀州（今河北中部和南部 ），所到之处慰劳王侯，并秘密下令让他逮捕刘杨。耿纯到达真定（今河北正定 ）后，住在传舍，邀请刘杨见面。耿纯的母亲是真定宗室的女儿，所以刘杨对他没有怀疑，而且自恃人多势众，看到耿纯态度平静，就带着手下的官员去见他（贤说：男子称姊妹的儿子为出；耿纯的母亲大概是真定宗室的女儿，所以刘杨没有怀疑，就来见耿纯 ）。刘杨的兄弟都率领着轻装的士兵等在城门外面。刘杨进入传舍后，见到耿纯，耿纯以礼相待，还邀请他的兄弟们都进来；然后关闭房门，将他们全部诛杀，接着率兵离开。真定的人都惊恐万分，没有人敢轻举妄动。光武帝怜悯刘杨谋反的阴谋还未实施就被诛杀，又封他的儿子为真定王（刘杨的儿子刘德 ）。

    8. 二月己酉日，光武帝前往修武（今河南获嘉 ；贤说：修武是县名，属河内郡；原本是殷代的宁邑；《韩诗外传》记载：周武王讨伐商纣时，在宁邑屯兵，所以改名为修武；就是现在怀州的修武县 ）。

    9. 鲍永、冯衍得知更始帝已经去世，于是为他发丧，放出储大伯等人，封存并上缴印绶，解散全部军队，戴着幅巾前往河内（今河南武陟西南 ）。（杜佑说：幅巾，在战国时期赵、魏之间通常被称为承露，平民和军人都佩戴；贤说：幅巾，是指不戴冠，只用一块布束发；傅玄说：东汉末年，王公卿士大多不穿正式的官服，而以幅巾为高雅的装扮，所以袁绍、崔钧等人虽然身为将帅，也都戴着缣巾；《考异》曰：《鲍永传》记载，鲍永等人在河内投降时，刘秀攻打怀县还未攻克，刘秀对鲍永说：“我攻打怀县三天都没有攻下，关东的人都敬畏佩服你，你可以带着旧部去城下劝降。”于是任命鲍永为谏议大夫。鲍永到了怀县，劝说更始帝的河内太守，于是城门打开，太守投降。但考察光武帝还未定都洛阳之前，多次前往怀县，还在怀宫祭祀高祖，并没有更始帝的河内太守据守怀县的记载。《本纪》中也没有攻打怀县这一情节。根据田邑的书信中说“君主去世一年了，还不知道他的葬身之处”，那么鲍永、冯衍投降必定是在这一年。而《帝纪》中记载光武帝这一年并没有前往河内，只有前往修武的记载。所以，鲍永、冯衍实际上是在修武投降的。修武，也是河内的一个县。《鲍永传》中说投降怀县等事，应该是史书的记载有误，所以都略去不写 ）光武帝见到鲍永，问道：“你的部众在哪里？”鲍永离开座位，叩头回答说：“我曾经侍奉更始帝，却没能保护好他，实在惭愧，我不敢凭借他的部众来谋取富贵，所以把他们都解散了。”光武帝说：“你说得很有道理。”但心里却不太高兴（光武帝虽然认为鲍永说得有道理，但因为他投降得晚，心里还是有些不高兴 ）。后来鲍永因立功而被任用（贤说：指劝说怀县投降；我依据《考异》，不认可劝说怀县投降这件事，应该是鲍永平定鲁郡有功；按照《鲍永传》记载，当时董宪的副将攻打鲁郡，侵害百姓，于是朝廷任命鲍永为鲁郡太守。鲍永到任后，进行讨伐，大败敌军。只有别部将领彭丰、虞休、皮常等人各自率领一千多人自称将军，不肯投降。鲍永用计引诱他们，亲手击杀了彭丰等人，击败了他们的党羽，因功被封为关内侯，后来升任扬州牧 ），冯衍却被废弃不用。鲍永对冯衍说：“从前汉高祖赦免了季布的罪过，却诛杀了丁固（相关事迹见十一卷高帝五年；丁固，就是丁公 ）；如今我们遇到了圣明的君主，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冯衍说：“有个人去挑逗邻居的妻子，年长的那个妻子痛骂他，年轻的那个却回应他。后来她们的丈夫死了，这个人却娶了年长的那个妻子。有人对他说：‘她不是曾经骂过你的那个人吗？’他回答说：‘当别人的妻子时，我希望她回应我；当我的妻子时，我希望她能骂走别人！’”（贤说：这是陈轸回答秦王的话，出自《战国策》；冯衍引用这句话，是说自己为旧主守节，也希望新帝能看重他）“天命难以预知，做人的道理却容易坚守，坚守正道的臣子，怎么会担心死亡呢！”

    10. 大司空王梁多次违抗诏命（王梁与吴汉一起攻打檀乡贼时，光武帝下诏军事都归吴汉统领，但王梁却擅自征发野王的军队。光武帝因为他不遵守诏令，命令他留在所在的县，而王梁却又擅自根据情况进军，这就是多次违抗诏命 ），光武帝大怒，派尚书宗广持符节到军中斩杀王梁；宗广却用囚车把王梁押送到京城。王梁到京城后，光武帝赦免了他，任命他为中郎将，让他去北方镇守箕关（《水经注》记载：濝水发源于河东垣县王屋西山的濝溪，沿着山向东南流，经过旧城东边，这里就是濝关；光武帝派王梁镇守此地 ）。

    11. 壬子日，光武帝任命太中大夫京兆（今陕西西安 ）人宋弘为大司空。宋弘举荐沛国（今江苏沛县 ）人桓谭，让他担任议郎、给事中。光武帝让桓谭弹琴，喜欢他弹奏的复杂多变的音乐。宋弘听说后，很不高兴；等桓谭从宫中出来（内出，指从宫中出来 ），宋弘穿戴整齐，坐在府上，派官吏去召桓谭。桓谭到后，宋弘不给他座位，还责备他说：“你是自己改正呢，还是让我依法举报你呢？”桓谭连忙叩头谢罪；过了很久，宋弘才让他离开。后来在一次大会群臣时，光武帝让桓谭弹琴；桓谭看到宋弘，顿时紧张得失去了常态。光武帝觉得奇怪，便询问原因，宋弘于是离开座位，摘下帽子谢罪说：“我举荐桓谭的原因，是希望他能用忠诚正直来引导陛下；但现在却让朝廷沉迷于郑国的音乐，这是我的罪过。”光武帝听后，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并向他道歉。

    湖阳公主刚刚守寡，光武帝和她一起谈论朝廷大臣，暗中观察她的心意。公主说：“宋公的威严容貌和品德才能，众大臣都比不上。”光武帝说：“我会考虑这件事的。”后来宋弘被光武帝召见，光武帝让公主坐在屏风后面（《释名》记载：屏风，是用来遮挡风的 ），然后对宋弘说：“俗话说‘地位高了就换朋友，富贵了就换妻子’，这是人之常情吗？”宋弘回答说：“我听说贫贱时的知心朋友不能忘记，一起共患难的妻子不能抛弃。”光武帝回头对公主说：“看来这件事办不成了！”

    12. 光武帝讨伐王郎的时候，彭宠征发突骑帮助他作战（相关事迹见上卷二年 ），还源源不断地转运粮食。等到光武帝追击铜马军到蓟（今北京 ）时，彭宠自认为功劳很大，期望也很高；但光武帝对他的待遇却没能让他满意，他因此心中愤愤不平（贤说：“负”，是依仗的意思；光武帝的待遇没能满足他的期望，所以他心里不平衡；按照《彭宠传》记载，在此之前吴汉去北方征调军队，光武帝把自己的佩剑送给彭宠，把他当作北方道路上的重要依靠。等到追击铜马军到达蓟时，彭宠前来拜见，他以为光武帝会亲自迎接，和他握手言欢、并肩而坐。但光武帝对他的接待，没能让他满意，所以他很失望 ）。等到光武帝即位后，吴汉、王梁都是彭宠曾经举荐的人（相关事迹见上卷更始二年 ），他们都做到了三公的高位，而彭宠却没有得到任何加赏，他更加愤愤不平，叹息道：“像我这样的功劳，应当封王；可现在却这样，难道陛下忘记我了吗！”

    当时北方各州都破败离散，只有渔阳（今北京密云西南 ）还算完好，这里还有旧有的铁官（《地理志》记载，渔阳郡的渔阳县设有铁官 ），彭宠用铁器交换粮食，积累了大量的珍宝，变得更加富有强大。幽州牧朱浮，年轻有才华，想要整顿社会风气（贤说：风迹，指风化的事迹 ），收拢士人之心，于是征召州中有名望的老学者和王莽时期俸禄为二千石的旧官吏，把他们都招揽到幕府中；还征发各郡的仓库粮食，赡养他们的妻子儿女。彭宠认为天下还未平定，战争刚刚开始，不应该设置这么多的官员来损耗军事物资（贤说：指铠甲兵器、粮草储备等；《左传》记载：“隳军实也” ），因此没有听从朱浮的命令。朱浮生性骄傲急躁，又喜欢自夸（贤说：“矜”，是骄傲、自夸的意思；“多”，是自以为是的意思 ），彭宠也性格倔强，两人之间的嫌隙越来越深。朱浮多次在光武帝面前诋毁彭宠，秘密上奏说彭宠聚集了大量的兵马粮草，意图难以估量。光武帝却故意把这些话泄露给彭宠，以此来威胁他。到了这时，光武帝下诏征召彭宠，彭宠上书，希望能和朱浮一起被征召；光武帝没有答应。彭宠更加怀疑自己会被加害；他的妻子向来性格刚强，无法忍受这样的屈辱，坚决劝他不要接受征召，说：“天下还未平定，各方势力都在称雄，渔阳是个大郡，兵马最为精锐，为什么要因为被人弹劾就放弃这里离开呢！”彭宠又和他的心腹官吏商议，这些人都对朱浮心怀怨恨，没有一个人劝他听从征召。光武帝派彭宠的堂弟彭子后兰卿去劝谕他；彭宠却趁机扣留了彭子后兰卿，然后起兵反叛，任命将帅，亲自率领二万多人，在蓟（今北京 ）攻打朱浮。彭宠又因为自己和耿况都有很大的功劳，却都没有得到丰厚的赏赐，多次派使者去引诱耿况；耿况没有接受，还斩杀了彭宠的使者。

    13. 延岑再次反叛，包围了南郑（今陕西汉中 ）。（延岑投降刘嘉的事情见上卷更始二年 ）汉中王刘嘉兵败逃走，延岑于是占据了汉中，又进军攻打武都（今甘肃成县西 ；《地理志》记载，武都县属武都郡 ）；被更始帝的柱功侯李宝打败，延岑逃往天水（今甘肃天水 ）。公孙述派将领侯丹夺取南郑；刘嘉收集散兵，得到几万人，任命李宝为丞相，从武都向南攻打侯丹，作战不利，于是退兵到河池（今甘肃徽县 ）、下辨（今甘肃成县西北 ；贤说：河池县属武都郡，又名仇池，就是现在凤州的河池县；下辨道也属武都郡，就是现在成州的同谷县），又与延岑连续交战。延岑率军向北，进入散关（今陕西宝鸡西南 ），到达陈仓（今陕西宝鸡东 ；贤说：散关旧城在今陈仓县南十里，有散谷水，因此得名；《地理志》记载，陈仓县属右扶风；唐朝时为宝鸡县，属岐州 ）；刘嘉追击，打败了他。

    公孙述又派将军任满从阆中（今四川阆中 ）出兵，顺江而下到达江州（今重庆 ），向东占据扞关（贤说：阆中、江州都是县名，都属巴郡；阆中就是现在隆州的阆中县；江州旧城在渝州巴县西；宋白说：现在渝州的江津县，原本是汉朝的江州县；《史记》记载：楚肃王修筑扞关来抵御蜀国，旧址在今峡州巴山县 ），于是公孙述完全占据了益州（今四川一带 ；汉朝益州管辖汉中、巴郡、广汉、蜀郡、犍为、牂柯、越巂、益州等郡 ）之地。

    14. 辛卯日，光武帝回到洛阳。

    15. 三月乙未日，大赦天下。

    16. 更始帝的众多大将在南方还没有投降的还有很多。光武帝召集将领们商议军事，他用檄文敲击地面说：“郾城（今河南漯河 ）的敌人最强，宛城（今河南南阳 ）次之，谁去攻打他们呢？”贾复不假思索地回答说（“率然”，形容轻率、急切的样子 ）：“我请求攻打郾城。”光武帝笑着说：“有执金吾去攻打郾城，我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大司马应该去攻打宛城。”于是派遣贾复攻打郾城，贾复果然大破敌军，尹尊投降。接着，贾复又向东攻打更始帝的淮阳太守暴泛，暴泛也投降了（贤说：淮阳旧城在今陈州宛丘县东南）。

    17. 夏季，四月，虎牙大将军盖延督率驸马都尉马武等四位将军攻打刘永，将其击败；接着便把刘永围困在睢阳（今河南商丘 ）。

    原更始帝的将领苏茂反叛（苏茂曾跟随朱鲔投降，如今又反叛 ），他杀死淮阳太守潘蹇（《姓谱》记载：周文王之子季孙的封地在潘，他的后代便以潘为姓；晋国有潘父，楚国有潘崇 ），占据广乐（今河南虞城 ；贤说：广乐的地理位置不详；今宋州虞城县有长乐故城，大概是为避隋炀皇帝讳而改名 ），并向刘永称臣；刘永任命苏茂为大司马、淮阳王。

    18. 吴汉攻打宛城，宛王刘赐带着更始帝的妻子儿女前往洛阳投降；光武帝封刘赐为慎侯（贤说：慎县属汝南郡；故城在今颍州颍上县西北 ）。刘秀的叔父刘良、族父刘歙、族兄刘祉都从长安赶来。甲午日，刘秀封刘良为广阳王，刘祉为城阳王；（宛王刘赐，对于光武帝来说是族兄，也是更始帝的近亲；“歙”，音xi ；刘歙也是更始帝的近亲，更始帝曾封他为元氏王。刘祉是族兄舂陵康侯刘敞的儿子，光武帝的族侄，同时也是舂陵节侯刘买的嫡曾孙；更始帝封他为定陶王 ）。刘秀又封哥哥刘演的儿子刘章为太原王，刘兴为鲁王；更始帝的三个儿子刘求、刘歆、刘鲤都被封为列侯（刘求为襄邑侯，刘歆为谷孰侯，刘鲤为寿光侯 ）。

    19. 邓王王常前来投降，光武帝见到他十分高兴，说：“我见到王廷尉，就不担心南方的局势了！”（更始帝曾任命王常为廷尉，所以光武帝这样称呼他；王常投降后，光武帝就相当于得到了南阳一郡，所以说不担心南方 ）。刘秀任命王常为左曹（《前汉书·百官表》记载：左、右曹是加官，负责处理尚书事务；此时大概成为专门的官职 ），封山桑侯（贤说：山桑县属沛郡；就是现在亳州的山桑县 ）。

    20. 五月庚辰日，光武帝封族父刘歙为泗水王。

    21. 光武帝认为阴贵人（阴丽华 ）性情温和宽厚，想要立她为皇后。但阴贵人觉得郭贵人有儿子（西都后宫的名号分为十四等，当时还没有贵人这一级别。光武中兴后，删繁就简，六宫的名号只有皇后、贵人。贵人佩戴金印紫绶，俸禄不过几十斛 ），始终不肯接受。六月戊戌日，光武帝立郭贵人为皇后，立她的儿子刘强为皇太子；并大赦天下。

    22. 丙午日，光武帝封泗水王刘歙的儿子刘终为淄川王。刘终是刘歙的儿子，与光武帝从小关系亲密，所以被封为王。

    23. 秋季，贾复向南攻打召陵（今河南漯河 ）、新息（今河南息县 ），并将其平定。召陵、新息两县都属汝南郡；贤说：新息故城在今豫州新息县西南 。贾复的部将在颍川（今河南禹州 ）杀了人，颍川太守寇恂将其逮捕入狱。当时国家刚刚建立，军营中有人犯法，大多被宽容，寇恂却将这个部将在街市上斩首。贾复觉得这是自己的耻辱，回军途中经过颍川时，对身边的人说：“我和寇恂同为将帅，却被他羞辱，如今见到他，我一定要亲手用剑杀了他！”寇恂知道了他的打算，不想和他见面。寇恂姐姐的儿子谷崇说：“我是将领，可以带剑在您身边护卫；一旦有变故，我足以抵挡。”寇恂说：“不行，从前蔺相如不畏惧秦王，却对廉颇让步，那是为了国家着想。”（相关事迹见四卷周赧王三十六年 ）于是他命令所属各县准备丰盛的酒食，储备美酒；（《说文》记载：“醪”，是带渣的酒 ）执金吾（贾复此时为执金吾 ）的军队进入颍川境内，每人都能得到两人的饮食供应。寇恂出城在路上迎接，然后称病返回。贾复想率兵追击，但手下的官吏和士兵都喝醉了，只好就此离开。寇恂派谷崇把情况报告给光武帝，光武帝于是征召寇恂。寇恂到了之后，被光武帝召见；当时贾复已经在座，看到寇恂进来，想要起身回避。光武帝说：“天下还未平定，你们两位虎将怎么能私下争斗！今天我来为你们调解。”于是两人一起入座，尽情欢谈，之后还同乘一辆车出城，结为好友后才离去。

    24. 八月，光武帝亲自率领众将征讨五校贼军；丙辰日，到达内黄（今河南内黄 ；贤说：内黄县属魏郡；就是现在相州的内黄县 ），在羛阳（今河南内黄西 ；贤说：羛阳是个聚名，属魏郡，故城在今相州尧城县东；我依据《左传》，晋荀盈去齐国迎亲，返回途中在戏阳去世。杜预注释说：内黄县北有戏阳城。尧城县原本是汉内黄县，隋开皇十八年改名；唐末，改为永定县。）大破五校贼军，收降其部众五万人。

    25. 光武帝派遣游击将军邓隆协助朱浮讨伐彭宠；邓隆驻军在潞县（今北京通州 ）以南，朱浮驻军在雍奴（今天津武清 ），并派官吏向光武帝奏报情况。（潞、雍奴两县都属渔阳郡；《水经》记载：鲍丘水经过潞县南，称为潞河。邓隆的军队驻扎在这条水的南岸，被彭宠打败；宋白说：幽州武清县，原本是汉朝的雍奴县；《水经注》记载：雍奴是个大湖泽的名字；四周有水叫雍，水不流动叫奴 ）光武帝看了奏报后，十分生气，对来奏报的官吏说：“你们的军营相距百里，这种形势下怎么能相互救援！等你回去，北方的军队必定已经战败了。”彭宠果然派轻装部队攻打邓隆的军队，将其打得大败；朱浮因为距离太远，无法救援。

    26. 盖延围困睢阳数月后，终于攻克。刘永逃到虞县（今河南虞城 ；贤说：虞县属梁国；故城在今宋州虞城县 ），虞县人反叛，杀死了他的母亲和妻子；刘永带着几十名部下逃到谯县（今安徽亳州 ；《地理志》记载，谯县属沛郡；贤说：就是现在亳州的谯县 ）。苏茂、佼强、周建会合军队三万多人，前来救援刘永；盖延在沛西（今江苏沛县 ；《地理志》记载，沛县属沛郡；贤说：就是现在徐州的沛县 ）与他们交战，大破敌军。刘永、佼强、周建逃往湖陵（今山东鱼台东南 ；《地理志》记载，湖陵县属山阳郡 ），苏茂逃回广乐；盖延于是平定了沛、楚（今江苏徐州 ）、临淮（今江苏盱眙 ）三郡。

    光武帝派太中大夫伏隆持符节出使青州（今山东淄博东北 ）、徐州（今江苏睢宁西北 ）二州，招抚各郡国投降。青州、徐州的各路盗贼听说刘永战败，都惊慌失措，纷纷请求投降。张步派他的属官孙昱跟随伏隆到朝廷上书，并献上鳆鱼。伏隆是伏湛的儿子。

    27. 堵乡人董欣在宛城反叛（《水经注》记载：堵水向南流经小堵乡；贤说：堵乡在今唐州方城县；)，抓住了南阳太守刘驎。扬化将军坚镡攻打宛城，成功攻克；董欣逃回堵乡。

    28. 吴汉攻占南阳各县时，所到之处大多侵扰暴虐百姓。破虏将军邓奉请假回到新野（今河南新野 ），看到吴汉掠夺他的家乡，十分愤怒，于是起兵反叛，打败了吴汉的军队，屯兵据守淯阳（今河南南阳南 ），与各路贼军联合起来。

    29. 九月壬戌日，光武帝从内黄返回洛阳。

    30. 陕县的贼寇苏况攻破弘农（今河南灵宝东北 ）；光武帝派景丹前去征讨。恰逢景丹去世，征虏将军祭遵（“祭”，音zhài ）攻打弘农、柏华（今河南灵宝西 ；《东观记》记载：柏华是个聚名 ）、蛮中（今河南汝州西 ；郦道元说：河南郡新城县，原本是蛮子国，县里有鄤聚，现在叫蛮中；《括地志》记载：故麻城被称为蛮中，在汝州梁县界 ）的贼寇，将他们全部平定。

    31. 赤眉军想要向西进入陇地（陇县属天水郡；那里有个大坂，名叫陇坻；《三秦记》记载：陇坻的山坡有九道弯，不知道有多高，想要上去的人需要走七天才能翻越；高处可以容纳一百多家，有清澈的泉水从四面流下。郭仲产《秦州记》记载：陇山东西长一百八十里，登上山岭向东眺望秦川，四五百里的地方尽收眼底。山东人出行路过这里，登高远望，无不悲伤思念家乡，所以有歌谣唱道：“陇头流水，分离四下。念我行役，飘然旷野。登高远望，涕零双堕。”渡过汧水、陇山后，没有蚕桑；八月才种麦子，五月才解冻 ），隗嚣派将军杨广迎击，打败了赤眉军；又在乌氏（今甘肃平凉西北 ）、泾阳（今甘肃平凉西 ）之间再次击败他们（“乌氏、泾阳二县，属安定郡；贤说：乌氏故城在今泾州安定县东四十里；泾阳故城在今原州平高县之南）。赤眉军到达阳城（今陕西旬邑西 ）番须（今陕西陇县西北 ）中时，（郦道元说：阳城在安民县；成帝永始二年，撤销安定呼他苑，改为安民县；贤说：番须口与回中相近，都在汧地）遭遇大雪，山谷都被积雪填满，很多士兵被冻死；于是他们又折返回来，挖掘汉朝的皇陵，盗取其中的财宝。凡是用玉匣下葬的尸体，大多栩栩如生；贼军还侮辱了吕后的尸体。（《关中记》记载：吕后与高祖合葬在长陵；高祖陵在西边，吕后陵在东边 ）邓禹派兵在郁夷（今陕西宝鸡西 ；《地理志》记载，郁夷县属右扶风 ）攻打赤眉军，却反而被打败；邓禹于是率军撤出，退到云阳（今陕西淳化西北 ；《地理志》记载，云阳县属左冯翊 ）。赤眉军再次进入长安。延岑驻军杜陵（今陕西西安东南 ；贤说：杜陵县属京兆，是周朝杜伯的封国；在今万年县东南 ），赤眉军将领逢安前去攻打。邓禹趁逢安的精兵在外，率军袭击长安；恰好谢禄的救兵赶到，邓禹的军队战败逃走。延岑攻打逢安，大获全胜，逢安的军队战死十多万人。

    廖湛率领赤眉军十八万人攻打汉中王刘嘉；刘嘉与他在谷口（今陕西礼泉东北 ；《地理志》记载，谷口县属冯翊；贤说：故城在今醴泉县东北四十里；《水经注》记载：泾水向东流经九嵕山东、中山西，这里就是谷口；杜佑说：谷口，就是现在云阳县的洛谷；宋白说：这里是泾水流出的地方，所以叫谷口 ）交战，大败廖湛，刘嘉亲手杀死廖湛，然后到云阳获取粮草。刘嘉妻子的哥哥新野（今河南新野 ）人来歙，是光武帝的姑表兄弟，光武帝命令邓禹招降刘嘉，刘嘉通过来歙向邓禹投降。李宝态度傲慢无礼，邓禹将他斩杀。（《考异》曰：更始帝的柱功侯李宝当时担任刘嘉的丞相；这里说的大概是另一个人，只是同名而已。我参考范晔《后汉书》，探究事情的本末，汉中王刘嘉就是任用更始帝的柱功侯李宝为丞相，邓禹杀的就是他，并非另一个人 ）

    32. 冬季，十一月，光武帝任命廷尉岑彭为征南大将军。在一次大会上，光武帝指着王常对群臣说：“这个人率领下江的各位将领辅佐汉室，忠心耿耿，如同金石一般坚定，是真正的忠臣啊！”（“此家”，就是说这个人 ）当天，就任命王常为汉忠将军，让他和岑彭率领建义大将军朱祜等七位将军讨伐邓奉、董欣。岑彭等人先攻打堵乡，邓奉前来救援。朱祜的军队战败，他自己也被邓奉俘虏。

    33. 铜马、青犊、尤来等贼军的残余势力共同拥立孙登为天子。孙登的将领乐玄杀死孙登，率领他的五万多部众投降。

    34. 邓禹自从冯愔反叛后，威名逐渐受损，又缺乏粮食，作战多次失利，归附他的人也越来越少。赤眉军和延岑在三辅地区肆虐，郡县的大姓各自拥兵自重，邓禹无法平定。光武帝于是派遣偏将军冯异代替邓禹前去征讨，光武帝亲自送冯异到河南（今河南洛阳东 ；《地理志》记载，河南县属河南郡；是原来的郏、鄏之地；周武王迁九鼎于此，周公营建此地作为都城，这就是王城；洛阳，是周公迁徙殷民的地方，这就是成周；《晋·地道记》记载：河南城距离雒城四十里；宋白说：河南县，周平王迁都于此，到敬王时才迁都成周；汉朝时为河南县；历经魏、晋及后魏，都在唐苑城的东北隅治理 ），告诫冯异说：“三辅地区遭受王莽、更始帝的战乱，又加上赤眉军、延岑的暴行，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之中（贤说：“涂炭”，就像陷入泥沼、掉进火坑一样，比喻困苦到了极点 ），无处诉苦。将军如今奉命讨伐那些不法之徒，对于投降的营寨堡垒，将他们的首领送到京城；遣散普通百姓，让他们回乡从事农业生产；毁掉他们的营垒，不要让他们再聚集起来。征伐的目的不是一定要占领土地、屠杀城池，关键在于平定局势，使百姓安居乐业。各位将领并非不英勇善战，然而却喜欢掳掠百姓。你本来就能约束官吏和士兵，希望你时刻告诫自己，不要让郡县的百姓受苦！”冯异磕头领命，率军向西进发；他所到之处，广施威信，很多盗贼都前来投降。

    史臣司马光评论说：从前周人歌颂武王的德政时说：“宣扬文德，深思熟虑，我前往是为了求得天下安定。”（这是《周颂·赉》中的诗句；“铺”，是宣扬、传播的意思；“绎”，是陈述、思考的意思；“徂”，是前往；“求定”，是希望天下安定；意思是王者的军队旨在宣扬威德、安抚百姓 ）。看看光武帝夺取关中的策略，正是采用了这种方法。这难道不是很好的做法吗！

    35. 光武帝又下诏征召邓禹回朝，说：“千万不要和陷入绝境的敌人交锋！所谓穷寇，就是说他们已经没有退路，势必会拼死一战。《兵法》上说：穷寇勿追。赤眉军没有粮食，自然会向东而来；我们以饱待饥，以逸待劳（这是孙武子的话 ），就像折断一根马鞭抽打他们一样容易（“箠”是马鞭的意思；“折箠笞之”，意思是很容易做到 ），这不是各位将领需要担忧的事。不要再贸然进兵！”

    光武帝任命伏隆为光禄大夫，再次派他出使张步，任命张步为东莱太守（今山东莱州 ），并让他和新任命的青州牧、太守、都尉一起东行。光武帝下诏让伏隆自行任命县令、县长以下的官员。

    36. 十二月戊午日，光武帝下诏，凡是被王莽废除封国的宗室列侯，都恢复他们原来的封国（王莽始建国二年，免去汉朝宗室列侯的爵位，让他们成为平民，这件事记载在三十七卷 ）。

    37. 三辅地区发生严重饥荒，出现了人吃人的惨状，城郭都变得空荡荡的，白骨遍野，幸存的百姓往往聚集在一起，构筑营垒自保，各自坚壁清野。赤眉军在这里抢掠不到任何东西，于是就向东返回，此时他们还有二十多万人，但沿途又不断有人散去。光武帝派破奸将军侯进等人屯驻新安（今河南新安 ），建威大将军耿弇等人屯驻宜阳（今河南宜阳 ），截断他们的归路（《地理志》记载，新安、宜阳二县都属弘农郡），并告诫各位将领说：“贼军如果向东逃跑，你们就率领宜阳的军队到新安会合；贼军如果向南逃跑，你们就率领新安的军队到宜阳会合。”冯异和赤眉军在华阴相遇，双方对峙了六十多天，交战几十回合，冯异收降了赤眉军的将士五千多人。



 第41章 汉纪三十三

    起于丁亥年（公元27年），止于己丑年（公元29年），共三年。

    **建武三年（丁亥，公元27年）**

    春季，正月甲子日，刘秀任命冯异为征西大将军（《晋书·职官志》记载：四征将军的职位兴起于汉代，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邓禹对自己身负重任却没有战功感到惭愧，多次带着饥饿的士兵去和赤眉军挑战，结果总是失利。于是他率领车骑将军邓弘等人从河北（今山西芮城 ）渡过黄河，抵达湖县（今河南灵宝西 ，《地理志》记载，河北县属河东郡，湖县属京兆 。贤良注解说：湖县故城在今虢州湖城县西南 ），邀请冯异一起攻打赤眉军。冯异说：“我和贼军对峙了几十天，虽然俘虏了他们的一些猛将，但剩下的敌人还很多，可以逐渐用恩德和信义去招降他们，很难一下子就靠武力打败他们。皇上现在让各位将领屯兵在渑池，截断贼军向东的退路，而我从西边进攻，这样一举就能消灭他们，这是万无一失的计策！”（十件事能成功九成，还有一件可能不成功。万事万成都能成功，就是说谋划没有遗漏 。“要”，音yāo ）邓禹、邓弘不听从，邓弘于是和赤眉军大战了一整天（“移日”，指日影移动，形容时间很长 ）。赤眉军假装战败，丢弃辎重逃跑；车上都装满了土，上面覆盖着豆子，汉军士兵饥饿，纷纷争抢这些豆子。赤眉军见状回军攻击邓弘，邓弘的军队顿时溃败混乱；冯异和邓禹合兵救援，赤眉军才稍稍后退。冯异认为士兵们又饿又累，应该暂且休息；邓禹不听，继续出战，结果遭到惨败，死伤三千多人，邓禹仅带着二十四名骑兵逃回宜阳（今河南宜阳 ）。冯异舍弃马匹，徒步逃跑，爬上回溪阪（杜佑《通典》记载：回溪在河南永宁县东北，民间俗称回坑，长四里，宽二丈，深二丈五尺，从汉代以前，道路都经过这里 。郦道元说：曹公西征时，嫌南路险峻，就另外开辟了北路 ），和部下几个人回到营地，收拢散兵，重新坚守营垒。

    辛巳日，刘秀在洛阳（今河南洛阳 ）建立了祭祀四代祖先的宗庙，祭祀父亲南顿君以上直到舂陵节侯（《礼》规定，天子要建立祭祀父亲、祖父、曾祖父、高祖父的四座亲庙；现在依照这个规定建立了舂陵节侯、郁林太守、巨鹿都尉、南顿令的庙 ）。

    壬午日，刘秀大赦天下。

    闰月乙巳日，邓禹上缴大司徒、梁侯的印信和绶带；刘秀下诏归还他梁侯的印信和绶带，任命他为右将军。

    冯异和赤眉军约定日期会战，他让强壮的士兵换上和赤眉军一样的衣服，埋伏在道路两旁。第二天，赤眉军派一万人攻打冯异的前部，冯异只派出少量兵力救援；以此来示弱。贼军见冯异兵力薄弱，就出动全部人马进攻，冯异这才出动大军展开激战。到了傍晚，贼军气势衰落，这时伏兵突然杀出，由于衣服相同，赤眉军无法分辨敌我，于是惊慌失措，纷纷溃败；冯异乘胜追击，在崤底（今河南洛宁西北 ，崤谷的底部 。贤良注解说：就是崤阪，在今洛州永宁县西北 ）大败赤眉军，收降了男女八万人。刘秀下诏嘉奖冯异说：“你开始虽然在回溪遭受挫折，但最终能在渑池奋起反击，可谓是在东边失去的，在西边又得到了。（贤良注解说：《淮南子》说：太阳到了衡阳，就是隅中时分 。又《前汉书》中谷永说：太白星出现在西方，六十天后，按照规律应该高悬天空；现在已经过了期限，还在桑榆之间 。桑榆，指傍晚 。我查阅《淮南子》说：太阳西下，影子落在树梢上，就叫做桑榆 ）现在正是论功行赏的时候，以此来报答你的大功。”

    赤眉军的残余部队向东逃往宜阳。甲辰日，刘秀亲自统领六军，严阵以待。赤眉军突然遭遇刘秀的大军，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于是派刘恭前去请求投降，说：“刘盆子率领百万大军向陛下投降，陛下打算怎么对待我们？”刘秀说：“只饶你们不死罢了！”丙午日，刘盆子和丞相徐宣以下三十多人袒露上身前来投降，上缴了得到的传国玉玺和绶带。他们把兵器和铠甲堆积在宜阳城西，堆积的高度和熊耳山一样高（贤良注解说：宜阳县城是韩国的旧城，在今洛州福昌县东 。《水经注》说：洛水北岸有熊耳山，双峰并立，形状如同熊耳；在宜阳西边 。宋白说：宜阳旧城，在福昌县东十三里 ）。赤眉军还有十多万人，刘秀命令宜阳县的厨房给他们提供食物（宜阳县的厨房 ）。第二天清晨，刘秀在洛水（刘秀将“洛”改为“雒” ）边大规模陈列兵马，让刘盆子君臣列队观看。刘秀对樊崇等人说：“你们难道不后悔投降吗？我现在放你们回营，整顿军队，击鼓再战，一决胜负，我不想强迫你们屈服。”徐宣等人磕头说：“我们从长安的东都门出来后，君臣就商议着要归附陛下的圣德。百姓可以和他们一起享受成功的喜悦，却很难和他们一起谋划开创大业，所以当时没有告诉众人。今天能够投降，就像逃离虎口，回到慈母身边一样，我们心里实在是欢喜，没有任何遗憾！”刘秀说：“你们可真是铁中的铮铮者，庸人中的佼佼者啊！”（贤良注解说：《说文》说：“铮铮”，形容金属的声音 。铁中铮铮，是说稍微有些刚强锐利 。《诗经》中说“佼人僚兮” 。说佼佼者，就是在平庸的人当中比较突出的 ）戊申日，刘秀从宜阳返回洛阳。他命令樊崇等人各自带着妻子儿女住在洛阳，赐给他们田地和住宅。后来樊崇、逢安反叛，被诛杀；杨音、徐宣在乡里去世。刘秀怜悯刘盆子，任命他为赵王的郎中（赵王刘良，是刘秀的叔父 。让刘盆子做他封国的郎中 ）。后来刘盆子因病失明，刘秀赐给他荥阳（今河南荥阳 ）均输官的土地，让他靠收取租税度过余生（贤良注解说：均输，是官名，属司农 。桓宽《盐铁论》说：各郡国诸侯各自把本地的特产进贡运输，往来过程中，物品大多质量不好，还抵不上运输的费用，所以在郡国设置均输官来负责转运，因此叫做均输 ）。刘恭为更始帝报仇，杀死了谢禄（谢禄杀死更始帝的事见上卷元年的记载 ），然后把自己绑起来，投案入狱；刘秀赦免了他，没有诛杀。

    二月，刘永封董宪为海西王（贤良注解说：海西，是县名，属琅邪郡 ）。刘永听说伏隆到了剧县（今山东寿光南 ，《地理志》记载，剧县属北海郡；是春秋时期纪国的土地 。杜佑说：汉朝剧县的旧城，在寿光县南 ），也派使者封张步为齐王。张步贪图王爵，犹豫不决。伏隆劝说道：“高祖和天下人约定，不是刘氏宗族的人不能封王；现在你最多只能做个十万户侯罢了！”张步想留下伏隆，和他一起据守青州（今山东淄博临淄北 ）、徐州（今江苏睢宁西北 ）；伏隆不同意，要求回去复命，张步于是扣留了伏隆，接受了刘永的封爵。伏隆秘密派使者上书说：“我奉命出使，却没有完成任务，犯下大罪（贤良注解说：意思是说自己罪大 ），被逆贼抓住；我虽然身处困境，但绝不贪生怕死。而且，官吏和百姓都知道张步反叛，并不归附他，希望陛下能及时进兵，不要挂念我！我如果能活着回到朝廷，被有关部门处死，这是我最大的心愿。如果我死在贼寇手中，还请陛下照顾我的父母和兄弟。”（贤良注解说：“累”，是托付的意思，音lěi ）“陛下和皇后、太子永享天下，和上天一样万寿无疆！”刘秀收到伏隆的奏章后，召见他的父亲伏湛，流着泪把奏章拿给他看，说：“我后悔没有暂且答应张步的要求，而急着让伏隆回来！”后来张步还是杀了伏隆。刘秀当时正为北方的渔阳（今北京密云西南 ）、南方的梁（今河南商丘 ）、楚（今江苏徐州 ）等地的战事担忧，所以张步得以在齐地专权，占据了十二个郡（张步占据了城阳、琅邪、高密、胶东、东莱、北海、齐、千乘、济南、平原、泰山、菑川这十二郡 ）。

    刘秀前往怀县（今河南武陟西南 ）。

    吴汉率领耿弇、盖延在轵西（今河南济源东南 ）攻打青犊军，大败并收降了他们（贤良注解说：轵县，属河内郡；故城在今洛州济源县东南 ）。

    三月壬寅日，刘秀任命司直伏湛为大司徒。

    涿郡（今河北涿州 ）太守张丰反叛，（《郡国志》记载：涿郡在洛阳东北一千八百里 ）他自称无上大将军，与彭宠联合兵力。朱浮因为刘秀没有亲自征讨彭宠，就上疏求救。刘秀下诏回复说：“往年赤眉军在长安横行霸道（贤良注解说：“跋扈”，就是残暴蛮横的意思 ），我料定他们没有粮食后一定会向东逃窜；结果他们果然前来归附。现在我估计这些反叛的贼寇，势必无法长久保全，他们内部一定会有人互相残杀。现在我们的军事物资还不充足，所以要等麦子成熟之后再行动！”朱浮所在的城中粮食耗尽，出现了人吃人的现象，恰逢耿况派骑兵来救援，朱浮才得以脱身逃走，蓟城（今北京 ）于是投降了彭宠（《考异》说：《朱浮传》记载：“尚书令侯霸上奏说：‘朱浮使幽州大乱，导致彭宠反叛，劳师动众，却不能为气节而死，应当被处死。’”按照侯霸是在第二年才担任尚书令，这里大概是事后追加弹劾 ）。彭宠自称燕王，攻克了右北平（今河北丰润东南 ）、上谷（今河北怀来东南 ）的几个县，还贿赂匈奴，借兵相助；又在南方勾结张步以及富平、获索等各路贼寇，和他们相互往来。

    刘秀亲自率军征讨邓奉，抵达堵阳（今河南方城 ，堵阳县属南阳郡 。杜佑说：唐州方城县，就是汉朝的堵阳县 。应劭说：堵阳，汉景帝时改为顺阳 。这两种说法不同 ）；邓奉逃回淯阳（今河南南阳南 ），董欣投降。夏季，四月，刘秀追击邓奉到小长安（今河南邓州南 ），与他交战，大败邓奉；邓奉袒露上身，通过朱祜向刘秀投降（去年邓奉俘虏了朱祜，现在通过朱祜投降 ）。刘秀怜惜邓奉是旧功臣（邓奉是邓晨的侄子 ），而且这场叛乱是由吴汉引发的（相关事迹见上卷去年的记载 ），所以想要赦免他。岑彭、耿弇劝谏说：“邓奉忘恩负义，起兵反叛，让军队在外征战多年，陛下亲自到来，他却不知道悔改，还亲自上阵抵抗，直到兵败才投降；如果不杀邓奉，就无法惩戒恶行！”于是刘秀斩杀了邓奉，恢复了朱祜的职位。

    延岑打败赤眉军后，立即任命了州牧和太守，想要占据关中（今陕西中部地区 ）。当时关中的各路贼寇势力仍然很强大，延岑占据蓝田（今陕西蓝田 ），王歆占据下邽（今陕西渭南 ，贤良注解说：秦武公讨伐邽戎后设置，因为陇西有上邽，所以这里叫下邽 ），芳丹占据新丰（今陕西西安临潼区 ，芳，是姓氏 。《风俗通》记载有汉朝幽州刺史芳乘 ），蒋震占据霸陵（今陕西西安东郊 ），张邯占据长安（今陕西西安 ），公孙守占据长陵（今陕西咸阳东北 ），杨周占据谷口（今陕西礼泉东北 ），吕鲔（wěi）占据陈仓（今陕西宝鸡 ），角闳占据汧县（今陕西陇县 ，角，是姓氏，汉朝有角善叔 。），骆延占据盩厔（今陕西周至 《姓谱》记载：齐太公的后代中有公子骆，他的子孙以骆为姓 。《史记》记载，秦国的祖先有大骆 ），任良占据鄠县（今陕西西安鄠邑区 ），汝章占据槐里（今陕西兴平 ，汝，是姓氏。商朝有汝鸠、汝方 。《春秋》记载，晋国有汝齐、汝宽 ），他们各自号称将军，兵力多的有一万多人，少的也有几千人，相互攻打。冯异一边作战一边前进，屯兵在上林苑中（冯异在崤谷获胜后，率军向西，一边作战一边前进，进驻上林苑中 ）。延岑联合张邯、任良一起攻打冯异；冯异迎击，大败他们，那些依附延岑的营堡都前来投降，延岑于是从武关（今陕西丹凤东南 ）逃往南阳（今河南南阳 ）。当时百姓饥饿，黄金一斤只能换五升豆子，道路阻断，物资运输无法到达，冯异的士兵只能以野果为食。刘秀下诏任命南阳人赵匡为右扶风，率兵协助冯异，并送去缣帛和粮食。冯异的兵力和粮草逐渐充足，于是开始逐渐诛杀那些不听从命令的豪强，褒奖赏赐投降归附且有功劳的人，把各营的首领都送到京城，遣散他们的部众，让他们回乡从事本业，冯异的威名在关中得以传扬。只有吕鲔、张邯、蒋震派使者投降了公孙述，其余的贼寇都被平定。

    吴汉率领骠骑大将军杜茂等七位将军在广乐（今河南虞城 ）包围了苏茂；周建召集了十多万人前来救援苏茂（周建是刘永的将领 ）。吴汉迎战，结果失利，从马上摔下，膝盖受伤，退回营中。周建等人于是合兵入城。将领们对吴汉说：“大敌当前，您却受伤卧床，大家心里都很害怕！”（军队的士气，取决于将领，所以才这么说 ）吴汉听后，猛然起身，裹好伤口，杀牛犒劳士兵，安抚勉励他们，士兵们的士气顿时倍增。第二天，苏茂、周建出兵包围吴汉；吴汉奋勇出击，大败敌军，苏茂逃回湖陵（今山东鱼台东南 ）。睢阳（今河南商丘 ）人反叛，打开城门迎接刘永，盖延率领将领们包围了睢阳；吴汉留下杜茂、陈俊守卫广乐，自己则率兵协助盖延围攻睢阳。

    刘秀从小长安（今河南邓州南 ）率军返回，命令岑彭率领傅俊、臧宫、刘宏等三万多人向南攻打秦丰。五月己酉日，刘秀回到宫中。

    乙卯日是月底，发生了日食。

    六月壬戌日，刘秀大赦天下。

    延岑攻打南阳（今河南南阳 ），攻下了几座城池；建威大将军耿弇（gěng yǎn）与他在穰县（今河南邓州 ，《地理志》记载，穰县属南阳郡 ）交战，大败延岑。延岑带着几个骑兵逃往东阳（今河南邓州南 ），与秦丰会合；秦丰把女儿嫁给了他。建义大将军朱祜率领祭遵等人与延岑在东阳交战，打败了他（贤良注解说：东阳，是个聚邑名；故城在今邓州南 。临淮郡也有东阳县，这里不是那个地方 。我依据《郡国志》，南阳淯阳县有东阳聚 ）；延岑逃回秦丰那里。朱祜于是向南与岑彭等人的军队会合。

    延岑的护军邓仲况拥兵占据阴县（今湖北老河口西北 ，贤良注解说：阴县，属南阳郡；故城在今襄州谷城县界北 。《水经注》记载：沔水向南流经谷城东，又向南经过阴县西 。宋白说：现在的光化军，原本是阴县的属地 ），而刘歆的孙子刘龚是他的主要谋士。前侍中扶风（今陕西兴平东南 ）人苏竟写信劝说邓仲况（之前刘秀曾任命苏竟为侍中 ），邓仲况与刘龚投降。苏竟始终不夸耀自己的功劳，隐居起来，乐于追求圣贤之道，最终在家中去世。

    秦丰在邓县（今湖北襄阳北 ，《地理志》记载，邓县属南阳郡；是春秋时期的邓国 ）抵御岑彭，秋季，七月，岑彭打败了他，并进兵在黎丘（今湖北襄阳东南 ）包围了秦丰，另外派遣积弩将军傅俊率兵夺取江东地区，扬州（今安徽和县 ）全部被平定。

    盖延围攻睢阳（今河南商丘 ）长达百日，刘永、苏茂、周建突围而出，准备逃往酇县（今河南永城 ，这是沛郡的酇县 。贤良注解说：就是现在的亳州）；盖延紧追不舍，刘永的将领庆吾斩杀刘永，然后投降（《姓谱》记载：庆吾是齐大夫庆氏的后代 ）。苏茂、周建逃到垂惠（今安徽蒙城西北 ，《郡国志》记载：沛郡山桑县有垂惠聚 。贤良注解说：在今亳州山桑县西北，又叫礼城 。杜佑《通典》说：垂惠聚在亳州蒙城县西北 ），共同拥立刘永的儿子刘纡为梁王。佼强逃到西防据守。

    冬季，十月壬申日，刘秀前往舂陵（今湖北枣阳 ），祭祀祖先的园庙（舂陵节侯以下四代的园庙 ）。

    耿弇（gěng yǎn）从容地向刘秀进言，主动请求北上征调上谷（今河北怀来东南 ）尚未征发的兵力，去平定渔阳（今北京密云西南 ）的彭宠，拿下涿郡（今河北涿州 ）的张丰，回师时再收服富平、获索等贼军，向东攻打张步，从而平定齐地（今山东淄博临淄北 ）。刘秀赞赏他的雄心壮志，答应了他的请求。

    十一月乙未日，刘秀从舂陵返回。

    这一年，李宪称帝，设置了百官，占据九座城池，拥兵十多万（庐江郡原本有十二座城，李宪占据了其中九座 ）。

    刘秀对太中大夫来歙（xi）说（《姓谱》记载：郲，是子姓，商朝的支孙，在郲地采食，因此以郲为氏；后来为了避难去掉了邑旁 。《汉功臣表》中有軑侯来苍 。）：“如今西州（今甘肃天水 ）还没有归附，公孙述（字子阳 ）称帝，路途遥远，将领们正忙于关东（今河南灵宝以东地区 ）的战事，我考虑西州的战略，却没有头绪。”来歙说：“我曾经在长安（今陕西西安 ）与隗嚣（wěi xiāo）有过接触。他刚开始起兵时，是以复兴汉室的名义。（相关事迹见三十九卷更始元年的记载 ）我希望能奉陛下的威严诏令，向他表明我们的诚意，（《扬子》说：圣人的言论，如同丹青般鲜明 ）隗嚣必定会乖乖归顺；这样一来，公孙述就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灭亡只是迟早的事！”刘秀认为他说得有道理，于是派来歙出使隗嚣。隗嚣对汉朝有过功劳，又接受了邓禹授予的爵位和官职（相关事迹见上卷元年的记载 ），他的心腹大多劝他与京城建立联系，于是隗嚣就向朝廷献上奏章。刘秀以特殊的礼仪回复他，在书信中称他的字，用对待平等国家的礼仪来慰藉他，给予他很高的礼遇（贤良注解说：“慰”，是安抚的意思。“藉”，是抚慰的意思 。就是说安慰并厚待他 ）。

    **四年（戊子，公元28年）**

    正月甲申日，刘秀大赦天下。

    二月壬子日，刘秀前往怀县（今河南武陟西南 ）；壬申日，返回洛阳（今河南洛阳 ）。

    延岑再次侵犯顺阳（今河南淅川东南 ，《郡国志》记载，顺阳县属南阳郡 。顺水流向东南，汇入蔡水 。《括地志》记载：顺阳旧城，在邓州穰县西三十里，是楚国的郇邑 ）；刘秀派遣邓禹率兵打败了他。延岑逃往汉中（今陕西汉中 ）；公孙述任命延岑为大司马，封他为汝宁王。

    田戎听说秦丰被打败，心中恐惧，想要投降。他的妻兄辛臣画了一幅地图，上面标注着彭宠、张步、董宪、公孙述等人占据的郡国，拿给田戎看，说：“洛阳（今河南洛阳 ）的地盘就这么巴掌大（“如掌”，形容地方狭小 ），不如暂且按兵不动，观察局势的变化。”田戎说：“像秦王（秦丰 ）那么强大，都被征南大将军（岑彭 ）包围，我决心投降！”于是，他留下辛臣守卫夷陵（今湖北宜昌东南 ），自己率兵沿着长江逆流而上，前往黎丘（今湖北襄阳东南 ）。（从夷陵沿着长江而下，到达沔口；再从沔口逆流而上，就能到达黎丘 。 ）辛臣在田戎走后，偷走了他的珍宝，从小路先行向岑彭投降，还写信招降田戎，说：“你应该及时投降，不要被之前的计划束缚！”田戎怀疑辛臣背叛了自己，就用龟甲占卜，结果显示的兆象是中间裂开，（《周礼》中菙氏的职责：凡是占卜，要用明火点燃燋木，吹旺火星，将其折断后交给卜师 。郑玄说：燋木、焌木，是用荆菙之类的东西 。兆象，就是灼烧龟甲后，在火中显现出的形状，可以用来占卜 。）于是他又反叛，与秦丰会合；岑彭攻打并打败了他们，田戎逃回夷陵。

    夏季，四月丁巳日，刘秀前往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 ）；己巳日，到达临平（今河北晋州西 ，贤良注解说：临平县属巨鹿郡，旧城在今定州鼓城县东南 ），派遣吴汉、陈俊、王梁在临平打败了五校贼军。鬲县（今山东德州东南 ）的五姓大族一起赶走了守长，占据县城反叛（贤良注解说：鬲县属平原郡，旧城在今德州西北 。五姓，大概是当地的豪门大族 。我认为守长，是代理鬲县县长的人，不是正式的官员 ），将领们都争着要去攻打。吴汉说：“让鬲县反叛的，是守长的罪过。谁敢贸然进兵，就斩首！”于是他传檄文给郡里，让他们逮捕守长，同时派人去安抚城中的五姓；城中的五姓非常高兴，立刻相继投降。将领们都很佩服，说：“不打仗就能拿下城池，这不是我们能做到的！”

    五月，刘秀前往元氏（今河北元氏西北 ）；辛巳日，到达卢奴（今河北定州 ），准备亲自征讨彭宠。伏湛劝谏说：“如今兖州（今山东郓城西北 ）、豫州（今河南汝南 ）、青州（今山东淄博临淄北 ）、冀州（今河北高邑东南 ），是中原的核心地区，然而贼寇横行，还没有顺服。渔阳在边境之外，土地荒芜，民生凋敝，哪里值得先去谋取呢！陛下舍弃近处的忧患，去追求远处的目标，放弃容易的事情，去做困难的事情，我实在难以理解！”刘秀于是返回。

    刘秀派遣建议大将军朱祜、建威大将军耿弇、征虏将军祭遵、骁骑将军刘喜前往涿郡（今河北涿州 ）讨伐张丰。祭遵先到达，迅速发起进攻，擒获了张丰。起初，张丰喜好方术，有个道士说他会成为天子，（西汉时有方士，东汉时因此称他们为道士 。）还把一块用五彩囊包裹的石头系在张丰的肘上，说“石头里有玉玺”。张丰相信了他的话，于是起兵反叛。被抓住后，即将被斩首时，他还说“肘上的石头里有玉玺”。旁边的人帮他把石头敲碎，张丰才知道自己被骗了，仰天叹息道：“我死而无憾！”

    刘秀下诏命令耿弇进攻彭宠。耿弇因为父亲耿况与彭宠有同样的功劳（耿况与彭宠在更始二年都有协助汉朝的功劳，相关事迹见上卷、三十九卷更始二年的记载 ），而且自己的兄弟都不在京城，不敢独自进军，请求前往洛阳（今河南洛阳 ）。刘秀下诏回复说：“将军全家为国家效力，功劳显着，有什么可顾虑的，竟然想要被征召回来！”耿况听说后，又派耿弇的弟弟耿国到京城侍奉皇帝。当时祭遵屯兵在良乡（今北京房山良乡镇 ），刘喜屯兵在阳乡（今河北涿州东 ，贤良注解说：良乡、阳乡都是县名，都属涿郡 。阳乡旧城在今幽州故安县西北 。宋白说：良乡在燕国时是中都，汉朝时是良乡县 ），彭宠带领匈奴兵想要攻打他们，耿况派儿子耿舒袭击匈奴兵，斩杀了两名匈奴王，彭宠这才退走。

    六月辛亥日，刘秀回到宫中。

    秋季，七月丁亥日，刘秀前往谯县（今安徽亳州 ，《考异》说：袁宏《汉纪》记载“六月前往谯县”，现在依据范晔《后汉书》 ），派遣捕虏将军马武、骑都尉王霸在垂惠（今安徽蒙城西北 ）包围了刘纡、周建。

    董宪的将领贲休（“贲”，音bēn 。贤良注解说：《前汉书》中贲赫，音féi 。现在这个姓写作“贲”，音bēn ）献出兰陵（今山东兰陵 ）投降；董宪听说后，从郯县（今山东郯城 ，贤良注解说：郯县属东海郡；旧城在今泗州下邳县东北 。）出发包围了兰陵。盖延和平狄将军山阳（今山东巨野南 ）人庞萌当时在楚地（今江苏徐州 ，楚，指彭城 ），他们请求前往救援。刘秀下令说：“可以直接去攻打郯县（贤良注解说：“捣”，是攻击的意思 。我认为“捣”，是趁虚而入的意思；这就是兵法所说的攻打敌人必定救援的地方 ），这样兰陵之围自然就会解除。”盖延等人认为贲休所在的城池危急，于是先去救援。董宪迎战时假装战败后退，盖延等人于是解除包围进入城中。第二天，董宪出动大批兵力将他们团团围住；盖延等人害怕了，急忙突围逃跑，接着前往攻打郯县。刘秀责备他们说：“之前让你们先去攻打郯县，是为了出其不意！现在你们已经行动了，敌人的计策也已经得逞，兰陵的包围怎么可能解除呢！”盖延等人到达郯县后，果然没能攻克；而董宪最终攻克了兰陵，杀死了贲休。

    八月戊午日，刘秀前往寿春（今安徽寿县 ，《地理志》记载，寿春县属九江郡 。贤良注解说：就是现在的寿州 ），派遣扬武将军南阳（今河南南阳 ）人马成率领诛虏将军南阳人刘隆等三位将军，征发会稽（今浙江绍兴 ）、丹阳（今江苏南京 ）、九江（今安徽寿县 ）、六安四郡的兵力，攻打李宪。九月，将李宪包围在舒县（今安徽庐江 ，《地理志》记载，庐江郡的治所在舒县 。贤良注解说：旧城在今庐州庐江县西 。）。

    王莽末年，天下大乱，只有临淮（今江苏盱眙 ）大尹河南（今河南洛阳 ）人侯霸能够保全自己的郡。（《郡国志》记载：临淮郡在洛阳以东一千四百里 ）刘秀征召侯霸到寿春，任命他为尚书令。当时朝廷没有旧有的典章制度，又缺少旧臣，侯霸熟悉过去的典章制度，收集整理遗留的文献，分条上奏前代好的政法制度，然后施行。

    冬季，十月甲寅日，刘秀回到宫中。

    隗嚣（wěi xiāo）派马援去观察公孙述的情况。马援和公孙述是同乡，向来关系很好（马援和公孙述都是茂陵人 。《说文》说：“闾”，是里巷的门 ），马援以为自己到了之后，公孙述会像过去一样和他握手言欢；但公孙述却大张旗鼓地安排了众多侍卫，才请马援入宫，行完交拜礼后，就让马援出去住在客馆。公孙述又为马援制作了都布单衣、交让冠（何承天《纂文》说：都、致、错、履、无极，都是布的名称 。《方言》说：单衣，在江淮、南楚一带叫做“褋”，在关东西部叫做“单衣” 。），在宗庙里召集百官，设置了旧交的座位，公孙述的鸾旗、旄头骑兵（鸾旗的注释见十三卷汉文帝元年 。旄头骑兵，就是头戴旄牛尾作为装饰的骑兵 。秦穆公讨伐南山的大梓树时，有一头青牛逃到丰水中；后来这头牛从丰水中出来，秦穆公派骑兵去攻打，没有取胜；有个骑兵从马上摔下来又爬上去，头发散开，牛害怕他，就不再出来：所以设置旄头骑兵作为前驱 ），在威严的警跸声中上车，屈身进入宗庙，以隆重的礼仪款待下属官员，还想要授予马援封侯和大将军的职位。马援的宾客们都乐意留下来，马援却开导他们说：“天下胜负还未分晓，公孙述不礼贤下士，（周公为了接待天下之士，一顿饭多次吐出嘴里的食物 ）和他们一起谋划成败，反而注重繁文缛节（贤良注解说：就像修整布帛的边缘一样 ），就像个木偶人，这样的人怎么值得天下的贤士长久追随呢！”于是马援告辞回去，对隗嚣说：“公孙述就像井底之蛙，却狂妄自大！我们不如一心归附东方的刘秀。”（东方，指洛阳 ）

    隗嚣于是派马援带着书信前往洛阳（今河南洛阳 ）。马援刚到的时候，等了很久，才由中黄门（宦官，属少府 ）领他进去。刘秀在宣德殿南庑下，只戴着头巾，坐着迎接马援，笑着说（董巴说：古代有冠没有头巾，戴冠时要用頍来固定，用来安稳冠冕 。《诗经》说：“有頍者弁”，说的就是这个 。秦朝给武将的头饰加上了红色的帕子，后来逐渐在头巾上加上了颜题 。汉朝建立后，延续了这种头巾的样式，把它向后摞起，加上巾，连着头巾一起向后覆盖，现在的丧巾就是这种样式，叫做头巾 。头巾，是把头包裹得很严实的意思 。到了汉文帝时期，把头巾的颜题加高，延续出两个耳朵，把头巾向上隆起成屋顶的形状，后面缝合起来，上下收紧，无论贵贱都戴这种头巾 。蔡邕说：头巾，是古代地位卑贱、执事时不戴冠的人所戴的头饰 。汉元帝额头有浓密的头发，不想让人看见，开始戴头巾 ）：“你在两个皇帝之间游历；如今见到你，让我深感惭愧。”马援磕头谢罪，接着说：“在当今这个时代，不仅君主可以选择臣子，臣子也可以选择君主！我和公孙述是同乡，从小关系很好；我之前到蜀地，公孙述让持戟的卫士在宫殿台阶两旁列队，然后才让我进去。我现在远道而来，陛下怎么知道我不是刺客或奸人，却如此随意地接见我！”刘秀又笑着说：“你不是刺客，只是个说客罢了。”马援说：“天下局势反复无常，窃取名号的人数不胜数；（“盗名字”，指僭越窃取帝王的名号，称帝称王 。 ）如今见到陛下豁达大度，和高祖一样，我才知道帝王确实有与众不同之处。”

    太傅卓茂去世。

    十一月丙申日，刘秀前往宛城（今河南南阳 ）。岑彭攻打秦丰已经三年，斩杀了九万多人；秦丰剩下的兵力只有一千人左右，粮食也快要吃光了。十二月丙寅日，刘秀前往黎丘（今湖北襄阳东南 ），派遣使者招降秦丰，秦丰不肯投降；于是刘秀派朱祜等人代替岑彭继续围攻黎丘，让岑彭、傅俊向南攻打田戎。

    公孙述聚集了几十万兵力，在汉中（今陕西汉中 ）囤积粮草；又建造了十层楼高的战船，还刻制了很多天下州牧、太守的印章。他派遣将军李育、程乌率领几万人马屯驻在陈仓（今陕西宝鸡 ），与吕鲔（wěi）会合，准备夺取三辅地区（今陕西中部地区 ）；冯异迎击，大败敌军，李育、程乌都逃往汉中。（《考异》说：《公孙述传》记载：“公孙述派李育、程乌与吕鲔夺取三辅地区。建武三年，冯异在陈仓攻打吕鲔、李育，大败他们。”按照《本纪》记载，“建武四年，冯异与公孙述的将领程焉在陈仓交战，打败了他。”《冯异传》也记载在今年。大概是《公孙述传》把“四年”误写成“三年”，“焉”写成“乌”了 ）冯异回军，又打败了吕鲔，很多营堡都投降了。

    此时，隗嚣（wěi xiāo）派兵协助冯异立下战功，他派使者向刘秀上报战况，刘秀亲自回信说：“我仰慕你的品德和道义，希望能与你结交。从前周文王统治了天下三分之二的土地，仍然向殷商称臣，孔子说：‘周文王拥有天下三分之二的土地，却仍然向殷商称臣，他的品德可以说是最高尚的了！’只是我就像劣马和铅刀一样，难以担当重任（贤良注解说：《周礼》中规定，校人掌管六种马；驽马是最差的一种 。《说文》说：铅，是青金，像锡但颜色发青 。意思是说劣马和铅刀，难以勉强使用 。 ），却多次承蒙你像伯乐看重良马一样看重我。（《战国策》中，苏代对淳于髡说：有个人卖骏马，在集市上站了三天，却没有人知道这是匹好马；他去见伯乐说：我有一匹骏马，想要卖掉，在集市上站了三天，却没有人搭理我，希望你能绕着马看看，离开的时候再回头看一眼。我愿意献上一天的报酬。伯乐按照他的话做了，这匹马的价格立刻涨了十倍 。）将军你在南方抵御公孙述的军队，在北方抵御羌人、胡人的侵扰（“御”，通“御” ），正因如此，冯异西征时，才能凭借几千人在三辅地区辗转作战（贤良注解说：“踯躅”，就是徘徊、犹豫的意思 。毛晃说：“踯躅”，是跳跃的意思 。）。如果没有将军的帮助，咸阳（今陕西咸阳 ）恐怕早就被别人占领了！如果公孙述打到汉中，三辅地区希望借助将军的兵马，与他对抗。倘若你能按照我说的做，这就是智者建功立业、分封土地的好时机！（贤良注解说：秋天，是一年中收获的季节，所以用它来比喻建功立业的时机 ）管仲说：‘生我的是父母，成就我的是鲍叔牙。’（贤良注解说：这件事记载在《史记》中 ）从今以后，我们就通过书信往来，不要听信别人的挑拨之言。”此后，公孙述多次派将领偷偷出兵，隗嚣总是与冯异联合起来，共同挫败公孙述的军队。公孙述派使者带着大司空、扶安王的印信和绶带授予隗嚣；（扶安，意思是相互扶助而得到安定 ）隗嚣斩杀了使者，出兵攻打公孙述，因此蜀地的军队不再向北出击。

    泰山（今山东泰安 ）的豪杰大多与张步联合兵力。吴汉举荐强弩大将军陈俊担任泰山太守，陈俊打败了张步的军队，于是平定了泰山郡（《郡国志》记载：泰山郡在洛阳以东一千四百里 ）。

    **五年（己丑，公元29年）**

    春季，正月癸巳日，刘秀回到宫中。

    刘秀派来歙（xi）持符节送马援回到陇右（今甘肃天水 ，《考异》说：袁宏《汉纪》记载：“马援和拒蜀侯国游先一起奉命出使，国游先到长安后，被仇家杀害；他的弟弟是隗嚣的云旗将军。来歙担心他的弟弟怨恨，就和马援一起回到长安。”按照隗嚣的使者被杀害的是周游，不是在这个时候 ）。隗嚣和马援一起吃住，询问他东方的情况，马援说：“我之前到朝廷，皇上接见了我几十次（《东观记》记载：一共接见了十四次 ）。每次交谈，从傍晚一直到天亮，皇上的才智、勇气和谋略，不是普通人能比得上的。而且他推心置腹，坦诚相待，没有什么隐瞒的，豁达大度，不拘小节，和高祖很相似；他博览经史，处理政事、发表言论都很有水平，前代的帝王没有能和他相比的。”隗嚣问：“你觉得他和高帝相比怎么样？”马援说：“比不上高帝。高帝做事没有什么一定要做或不做的；（贤良注解说：这是《论语》中孔子说自己的话 ）现在皇上喜欢处理政务，行动都遵循规矩，而且不喜欢喝酒。”隗嚣听了不太高兴，说：“照你这么说，他反而比高帝更厉害喽！”

    二月丙午日，刘秀大赦天下。

    苏茂率领五校贼军到垂惠（今安徽蒙城西北 ）救援周建。马武被苏茂、周建打败，逃到王霸的营寨，大声呼喊求救。王霸说：“贼军兵力强盛，我们现在出兵，肯定会两败俱伤，你们只能努力奋战了！”于是关闭营门，坚守不出。军吏们都对此表示反对，王霸说：“苏茂的军队精锐，人数又多，我们的士兵心里害怕，而捕虏将军（马武 ）和我们相互依赖（马武担任捕虏将军 ），两支军队行动不一致，这是失败的做法。现在我们紧闭营门，坚守不出，向贼军表示我们不会救援，贼军一定会乘胜轻进；捕虏将军没有救援，他们作战时就会加倍努力。每个人都拼死作战，那么一个人就能发挥出两个人的力量。这样一来，苏茂的军队就会疲惫，我们再趁他们疲惫的时候出击，就能取胜。”苏茂、周建果然出动全部兵力攻打马武，（全部出动兵力来进攻 ）双方交战了很长时间，王霸军中的几十名壮士割断头发，请求出战，王霸这才打开营门，派出精锐骑兵从背后袭击苏茂、周建。苏茂、周建前后受敌，惊慌失措，大败而逃，王霸、马武各自回到营中。苏茂、周建又聚集兵力前来挑战，王霸却坚卧不出，还正在营帐中犒劳士兵，让他们表演歌舞；苏茂的军队向王霸的营中射箭，箭如雨下，射中了王霸面前的酒樽，王霸却安然不动。军吏们都说：“苏茂之前已经被打败过，现在很容易就能打败他！”王霸说：“不是这样，苏茂的军队是远道而来的客军，粮食不足，所以多次挑战，想侥幸取胜。现在我们紧闭营门，让士兵休息，这就是《孙子》所说的‘不战而屈人之兵’。”（《孙子》说：百战百胜，并不是最好的策略；不通过战斗就能使敌人屈服，才是最好的策略 。王霸大概引用了这句话 ）苏茂、周建见无法与王霸交战，就率军返回营地。当天夜里，周建哥哥的儿子周诵反叛，关闭城门不让他们进城，周建在逃跑的路上死去；苏茂逃到下邳（今江苏睢宁西北 ，《地理志》记载，下邳县属东海郡 ），与董宪会合；刘纡（yu）逃到佼强（jiǎo qiáng）那里。

    乙丑日，刘秀前往魏郡（今河北临漳西南 ）。

    彭宠的妻子多次做噩梦，还看到很多怪异的现象；占卜、望气的人都说灾祸会从内部发生。彭宠因为儿子子后兰卿在汉朝做人质后回来了（子后兰卿回来的事，见上卷二年的记载 。），所以不相信这些话，让他率兵驻扎在城外，不让他在城中担任亲近的职位。有一天，彭宠在便室斋戒（贤良注解说：便坐的房间，不是正室 ），他的家奴子密等三人（贤良注解说：秦朝称百姓为黔首；把奴隶称为苍头，是为了和良民区分开来 ）趁彭宠睡觉，一起把他绑在床上，然后对外边的官吏说：“大王正在斋戒，让大家都休息。”他们假称是彭宠的命令，把奴婢们都捆绑起来，分别关在不同的地方。又假传彭宠的命令，把彭宠的妻子叫进来，彭宠的妻子进来后，惊讶地喊道：“奴隶造反了！”子密等人抓住她的头发，打她的脸。彭宠急忙喊道：“快给将军们准备行装！”（“趣”，通“促” 。贤良注解说：彭宠称呼奴隶为将军，是希望他们能赦免自己 。）于是两个奴隶押着彭宠的妻子去取财宝，留下一个奴隶看守彭宠。彭宠对看守他的奴隶说：“你这个孩子，我一直很疼爱你。现在你只是被子密逼迫罢了！只要你解开我的绳子，我就把女儿珠儿许配给你，家里的财物也都给你。”这个小奴隶心里想解开绳子，但是看到门外子密在偷听，就不敢动手了。于是他们收拾了金银财宝和衣物，来到彭宠这里打包，给六匹马配上鞍辔，让彭宠的妻子缝了两个绢袋。天黑之后，他们解开彭宠的手，让他写了一封书信给城门将军，信中说：“现在派子密等人到子后兰卿那里，不要阻拦他们。”写完信后，他们砍下彭宠和他妻子的头，放进袋子里，然后拿着信骑马疾驰出城，前往朝廷。第二天早上，城门没有打开，彭宠的下属翻墙进入，看到彭宠的尸体，都惊恐万分。他的尚书韩立等人共同拥立彭宠的儿子彭午为王，国师韩利却斩杀彭午，带着他的首级到祭遵那里投降（国师，是彭宠设置的官职，大概是沿用王莽时期的制度 ），并将彭宠的宗族全部诛杀。刘秀封子密为不义侯。

    权德舆评论说：彭宠（字伯通 ）背叛朝廷，子密杀害主人，他们都同样陷入了悖乱之中，罪行不能相互掩盖，应该各自依法处置，以彰显王法；但刘秀反而封子密为五等爵位，还以“不义”作为封号。而且，用“不义”来命名，这样的人根本不应该封侯；如果这样的人都能封侯，那么汉朝的爵位就不足以激励人了。《春秋》记载齐豹杀人被称为“盗”，以及三个叛国者被记载名字的意义（卫国司寇齐豹因为私怨杀死了卫侯的哥哥孟絷，《春秋》记载这件事时称他为“盗” 。三个叛国者被记载名字，指的是襄公二十一年，邾国的庶其带着漆、闾丘两座城来投奔鲁国；昭公五年，莒国的牟夷带着牟娄和防兹两座城来投奔鲁国；哀公十四年，小邾国的射带着句绎来投奔鲁国 。），恐怕和这件事有所不同吧！

    刘秀任命扶风（今陕西兴平东南 ）人郭汲（ji）为渔阳（今北京密云西南 ）太守（《郡国志》记载：渔阳郡在洛阳东北二千里 ）。郭汲在战乱之后担任太守，他安抚百姓，训练士兵，树立威信，盗贼纷纷消散，匈奴也远远地逃走；他在任五年，渔阳的人口增加了一倍。

    刘秀派光禄大夫樊宏持符节到上谷（今河北怀来东南 ）迎接耿况（《郡国志》记载：上谷郡在洛阳东北二千里 ），说：“边境郡县环境艰苦，不适合长久居住。”耿况到达京城后，刘秀赐给他上等的住宅，让他享受奉朝请的待遇，封他为牟平侯（《地理志》记载，牟平县属东莱郡；唐、宋时期属登州 。宋白说：牟平县因为在牟山的南面，地势平坦，所以叫牟平 。汉朝牟平旧城，在今黄县东一百三十里 。）。

    吴汉率领耿弇（gěng yǎn）、王常在平原（今山东平原西南 ，《郡国志》记载：平原郡在洛阳以北一千三百里 ）攻打富平、获索贼军，大败敌军；并追击残余势力，一直追到渤海（今河北沧州东南 ，《郡国志》记载：渤海郡在洛阳以北一千六百里 ），投降的人有四万多。刘秀趁机下诏命令耿弇进军讨伐张步。

    平敌将军庞萌，为人谦逊恭顺（前面写作“平狄将军” ），刘秀信任并喜爱他，常常称赞他说：“能够托付年幼的君主，可以把方圆百里的政事交给他的人（《论语》中孔子的话 。吕与叔说：托付年幼的君主，是指辅佐幼主；把方圆百里的政事交给他，是指担任诸侯 ），庞萌就是这样的人。”刘秀派他和盖延一起攻打董宪。当时诏书只下达到盖延那里，没有给庞萌，庞萌以为是盖延在刘秀面前说他的坏话，心中起了疑心，于是突然袭击盖延的军队，打败了盖延（《考异》说：《东观记》、《续汉书》都记载：“庞萌攻打盖延；盖延与他交战，打败了他。诏书慰劳盖延说：‘庞萌一夜之间反叛，你们相距不远，营垒也不坚固，几乎让人咬牙切齿；但将军你却有坚定不移的气节，我非常赞赏你。’”《盖延传》说盖延“仅仅得以幸免”，与前面的记载不同，现在依据《盖延传》 ）；庞萌与董宪联合，自称为东平王，屯兵在桃乡（今山东济宁任城西北 ，东平县任城有桃乡 。贤良注解说：旧城在今兖州龚丘县西北 ）的北面。刘秀听说后，大怒，亲自率军征讨庞萌，他给将领们写信说：“我曾经把庞萌当作国家的重臣，将军们会不会笑话我这句话呢！这个老贼应该被灭族，大家各自整顿兵马，在睢阳（今河南商丘 ，睢阳是梁国的都城 。《郡国志》记载：睢阳在洛阳东南八百五十里 ）会合！”

    庞萌攻破彭城（今江苏徐州 ），打算杀死楚郡太守孙萌（《郡国志》记载：楚郡在洛阳以东一千二百二十里 。《考异》说：袁宏《汉纪》记载为“楚相孙萌”，现在依据范晔《后汉书》 ）。郡吏刘平趴在太守身上，大声哭泣，请求代替太守去死，身上被砍了七处伤口；庞萌被他的忠义所感动，就放过了他们。太守原本已经气绝，后来又苏醒过来，口渴想要喝水，刘平就把伤口流出的血喂给他喝。

    岑彭攻克夷陵（今湖北宜昌东南 ），田戎逃入蜀地，岑彭俘虏了他的妻子儿女和数万名士兵。公孙述封田戎为翼江王。

    岑彭谋划讨伐蜀地，因为长江两岸的山谷粮食产量少（“夹川”，就是夹江的意思 。江，是大川 ），水路艰险，难以漕运，于是留下威虏将军冯骏驻军江州（今重庆 ），都尉田鸿驻军夷陵，领军李玄驻军夷道（今湖北宜都 ，《地理志》记载，夷道县属南郡 ）；自己则率兵返回，屯驻在津乡（今湖北荆州 ，《郡国志》记载，南郡江陵县有津乡 。贤良注解说：就是所谓的江津 ），这里是荆州的交通要道，岑彭宣告招抚那些投降的蛮夷，并奏请刘秀封他们的首领。

    夏季，四月，发生旱灾和蝗灾。

    隗嚣（wěi xiāo）问班彪：“以前周朝灭亡后，战国时期各国纷争不断，经过好几代才安定下来。我想，合纵连横的事情会在今天再次出现吗？还是说会有一个人顺应天命，交替兴起，成就帝业呢？”班彪回答说：“周朝的兴衰和汉朝有很大不同。过去周朝实行五等爵位制度，诸侯各自为政（颜师古说：意思是诸侯的国家各自处理政务 ），王室的根基逐渐衰弱，而诸侯的势力却越来越强大（本根，指的是周王室；枝叶，指的是诸侯 ），所以到了周朝末年，出现了合纵连横的局面，这是形势发展的必然结果。汉朝继承了秦朝的制度，设立郡县，君主有专制的权威，大臣没有长久的权力。到了汉成帝时期，他把权力交给外戚，汉哀帝、汉平帝在位时间很短，又没有继承人，所以王氏得以专权，窃取了皇位，危机是从上层引发的，没有伤害到百姓（贤良注解说：汉成帝把威权交给外戚，这就是危机从上层引发；汉朝没有得罪百姓，所以说伤害没有波及到下层 。 ），因此王莽称帝之后，天下人无不伸长脖子叹息。十多年间，朝廷内外动荡不安，远近各地纷纷起兵，那些自立名号的人像云一样聚集起来，都声称自己是刘氏的后人，虽然没有商量，但说的话却一致。如今那些占据州郡的豪杰，都没有像战国六国那样世代积累的基业，而百姓们都在歌颂、思念、向往汉朝，汉朝必然会复兴，这已经是显而易见的了。”

    隗嚣说：“你说周朝和汉朝的形势，这是有道理的，但只看到愚昧的百姓习惯了刘氏的名号，就认为汉朝会复兴，这就太浅薄了！从前秦朝失去了天下，刘邦追逐并夺取了它（颜师古说：“掎”，是抓住腿的意思；音ji ），当时的百姓又怎么会知道汉朝呢？”班彪于是写了一篇《王命论》来委婉地劝说他，文章中说：“从前尧把帝位禅让给舜的时候说：‘上天的大命已经落在你身上了。’舜也把这句话传给了禹。（这是《论语》中记载的内容）从后稷、契开始，他们都辅佐唐尧、虞舜，到了商汤、周武王时，终于拥有了天下。刘氏继承了尧的福运，尧属火德，汉朝延续了这一德运，还有赤帝子的符命（相关事迹见七卷秦二世元年 ），所以受到鬼神的赐福，得到天下人的归附。由此可见，从来没见过命运和朝代没有根基，功德也不被人铭记（颜师古说：“不纪”，就是不被人记载 ），却能突然崛起登上皇位的。（“屈起”，就是突然崛起的意思。）一般人看到高祖从平民起家，不明白其中的缘故，甚至把争夺天下比作逐鹿，认为是侥幸才获得成功。却不知道皇位是上天授予的，不能靠武力和智谋去强求。（刘德说：“神器”，就是玉玺。李奇说：“神器”，是帝王赏罚的权力。颜师古说：李的说法是正确的。仲冯说：“神器”，就是‘圣人的大宝是帝位’中的帝位 ）可悲啊，这就是世上有那么多乱臣贼子的原因！那些饥饿流亡的人，在寒冷的路上忍饥挨饿，他们的愿望不过是得到一点钱财，然而最终还是饿死在沟壑之中，这是为什么呢？因为贫穷也是命中注定的。更何况是天子的尊贵、四海的财富、神明赐予的福运，这些难道是可以随便谋取的吗！所以即使有些人遭遇机会，窃取了权力，像韩信、英布那样勇敢，像项梁、项羽那样强大（这里说的梁、籍，指的是项梁、项羽 ），像王莽那样成功，然而最终也免不了被烹杀、斩首（颜师古说：“质”，就是鍖。趴在鍖上被斩首 。）；被剁成肉酱，身首异处；更何况那些微不足道，还比不上这些人的人，却想要暗中谋取皇位呢！从前陈婴的母亲因为陈婴家世贫寒，突然富贵恐怕不吉利，就阻止陈婴称王；王陵的母亲知道汉王必定会得天下，就拔剑自杀，以此坚定地勉励王陵。（相关事迹见九卷高祖元年 ）以一个普通妇女的明智，尚且能推究事理的本质，洞察祸福的关键，从而使家族的祭祀得以延续，事迹被记载在史书上（颜师古说：凡是提到匹夫、匹妇，指的就是普通百姓。《春秋》，是史书记事的统称 ），更何况是大丈夫的事业呢！所以说，穷困和显达是由命运决定的，吉祥和凶险是由人自己造成的，陈婴的母亲知道陈婴不适合称王，王陵的母亲知道汉王会兴起，明白这两点，就能判断谁能成为帝王了。再加上高祖宽厚英明、仁爱宽容，善于了解人并任用人才，吃饭时还能吐出口中的食物，采纳张良的计策；（相关事迹见《高帝纪》 ）抬起脚挥去洗脚水，恭敬地迎接郦食其并听取他的建议；在军队中提拔韩信，收留逃亡的陈平；各路英雄都为他效力，各种策略都得以施行，这就是高祖成就帝业的大略。至于那些祥瑞的征兆和应验的符命，这样的事情有很多，所以淮阴侯韩信、留侯张良都说这是上天授予的，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如果英雄们能真正觉悟，有高远的见识，深刻的认识，学习王陵、陈婴母亲的明智，断绝像韩信、英布那样的非分之想，摒弃争夺天下的荒谬言论，明白皇位是上天授予的，不要贪图那些不应该得到的东西，以免被这两位母亲嘲笑，那么福运就会流传给子孙后代，上天赐予的禄位也就能长久地保持下去了！”隗嚣不听从。班彪于是前往河西避难；窦融任命他为从事（汉朝制度，将军府以及司隶、刺史、郡守都设有从事 ），对他非常敬重。班彪为窦融出谋划策，让他一心归附汉朝。

    当初，窦融等人听说刘秀的威望和德行，心里想要归附东方的汉朝，但因为河西地区距离遥远，无法直接联系，于是就从隗嚣那里接受建武的年号；隗嚣也给他们都授予了将军的印信和绶带。隗嚣表面上顺应众人的期望，内心却怀有二心，他派能言善辩的张玄去劝说窦融等人说：“更始帝的政权已经建立，不久却又灭亡了，这就是一个姓氏不会再次兴盛的证明！现在如果已经有了君主，就去归附他，一旦受到约束，就会失去权力，以后如果遭遇危险失败，后悔都来不及。如今豪杰们竞相争夺天下，胜负还未分晓，我们应当各自占据一方土地，与陇（今甘肃天水 ）、蜀（今四川成都 ）联合起来，合纵抗敌，这样的话，往好的方面说可以像战国六国那样割据一方，往差的方面说也能像尉佗一样偏安一隅。”窦融等人召集豪杰们商议，其中有见识的人都说：“现在皇帝（刘秀 ）的姓名出现在图谶书上，从前那些博学多识、精通方术的人，像谷子云、夏贺良等人，都说汉朝有再次接受天命的符命（谷永的上书见三十一卷成帝永始二年 。夏贺良的事情见三十三卷哀帝建元二年 ），所以刘子骏（刘歆 ）才改了名字，希望能应和这个预言。（刘歆改名的事情见三十三卷成帝绥和二年 。刘歆，字子骏，改名的事情发生在这之后 ）等到王莽末年，西门君惠谋划拥立刘子骏，事情败露后被杀，他在临死前对围观的人说：‘谶文没有错，刘秀才是你们真正的君主！’这些都是最近发生的、很明显的事情，大家都有目共睹。况且现在称帝的有好几个人，而洛阳（今河南洛阳 ）的土地最为广阔，兵力最为强大，号令最为严明，从符命和人事方面来看，其他姓氏恐怕都比不上！”众人的意见各不相同。

    窦融于是决定归附东方的汉朝，派长史刘钧等人带着书信前往洛阳（今河南洛阳 ）。当时众人推举窦融为大将军，所以设置了长史这一职位。在此之前，刘秀也派使者给窦融送信，想要招抚他，使者在路上遇到了刘钧，就和他一起返回。刘秀见到刘钧非常高兴，以礼相待，设宴款待后，就让他回去，并赐给窦融一封玺书，信中说：“如今益州（今四川成都 ）有公孙述（字子阳 ），天水（今甘肃天水 ）有隗嚣将军。现在蜀地和汉朝相互攻打，局势的关键就在于将军你，你向左向右，都会影响局势的轻重。（意思是说你归附蜀地，蜀地的势力就会增强；归附汉朝，汉朝的势力就会增强 ）从这方面来说，我想要厚待你的心意是没有限度的！如果你想要像齐桓公、晋文公那样，辅佐弱小的国家，成就霸业，就应当努力完成这番事业；如果你想要三分天下，像战国时期那样合纵连横，也应该及时做出决定。天下还没有统一，我和你身处不同的地方，并非相互吞并的国家。现在谈论这件事的人，肯定有人会提出像任嚣教导尉佗控制七郡那样的计策。（相关事迹见十二卷高帝十一年 。贤良注解说：七郡，指的是苍梧、郁林、合浦、交趾、九真、南海、日南 。我认为尉佗那个时候还没有设置七郡，光武帝是根据后来设置的郡来说的 ）王者有分封土地的权力，但没有分割百姓的权力，你只需根据自己的情况做出选择就好。”于是任命窦融为凉州牧（今甘肃张家川 ）。玺书送到河西后，河西地区的人都很震惊，认为天子圣明，能洞察万里之外的事情。

    朱祜加紧攻打黎丘（今湖北襄阳东南 ），六月，秦丰走投无路，出城投降；被用囚车押送到洛阳（今河南洛阳 ）。吴汉弹劾朱祜违抗诏令，接受秦丰的投降；刘秀杀了秦丰，却没有惩罚朱祜。

    董宪与刘纡（yu）、苏茂、佼强（jiǎo qiáng）离开下邳（今江苏睢宁西北 ），回到兰陵（今山东兰陵 ），派苏茂、佼强协助庞萌围攻桃城（桃城，就是桃乡的城邑 。贤良注解说：在今兖州任城县北 ）。刘秀当时正在蒙县（今河南商丘东北 ，贤良注解说：蒙县属梁国，旧城在今宋州北 。《地理志》记载，亢父县属东平国 。），听说这件事后，就留下辎重，亲自率领轻装部队日夜兼程赶赴救援。到达亢父（今山东济宁南 ）时，有人说百官都很疲倦，可以暂且停下来休息一晚；刘秀没有听从，又继续前行了十里，在任城（今山东济宁 ）宿营，因为要越过亢父的险要之地，所以继续前进并在任城宿营。这里距离桃城还有六十里。第二天，将领们请求进军，庞萌等人也率军前来挑战（“挑”，音tiǎo ）；刘秀命令将领们不许出战，让士兵们休息，养精蓄锐，以挫败敌军的锐气。当时吴汉等人在东郡（今河南濮阳西南 ，《郡国志》记载：东郡距离洛阳八百里 ），刘秀派人快马把他们召来。庞萌等人惊讶地说：“刘秀的军队日夜行军几百里，我们以为他们到了就会马上开战，可他们却稳稳地坐在任城，还把军队带到城下，我们真的不能轻举妄动！”于是出动全部兵力攻打桃城。城中的人听说刘秀来了，军心更加稳固；庞萌等人攻打了二十多天，士兵们疲惫不堪，还是没能攻下桃城。吴汉、王常、盖延、王梁、马武、王霸等人都赶到了，刘秀于是率领各路大军前去救援桃城，亲自上阵作战，大败敌军。庞萌、苏茂、佼强连夜逃走，投奔董宪。

    秋季，七月丁丑日，刘秀前往沛（今江苏沛县 ），又前往湖陵（今山东鱼台东南 ）。董宪和刘纡出动全部兵力几万人屯驻在昌虑（今山东滕州东南 ，《地理志》记载，昌虑县属东海郡 。宋白说：徐州滕县，是汉朝蕃县、昌虑县的属地 。应劭注释说：蕃县，就是小邾国 。又有邾国滥城，在今县东南，就是汉朝的昌虑县 。颜师古说：“虑”，音lu ）；董宪还招引五校贼军的残余势力，和他们一起据守建阳（今山东枣庄南 ，贤良注解说：建阳县属东海郡；旧城在今沂州丞县北 。）。刘秀到达蕃县（今山东滕州 ，《地理志》记载，蕃县属鲁国 。应劭说：这里是小邾国 。颜师古说：白裒说陈蕃做鲁国国相时，国人避讳，把“蕃”改为“皮”。这种说法不对。郡县的名字，各地都有不同的俗称，不一定都按照本字来读 。），距离董宪的驻地一百多里，将领们请求进军；刘秀没有听从，他知道五校贼军缺乏粮食，肯定会撤退，于是命令各军坚守营垒，等待敌军疲惫。不久，五校贼军果然撤离。刘秀于是亲自率军，从四面攻打董宪，经过三天激战，大败董宪；佼强率领部众投降，苏茂逃往张步那里，董宪和庞萌逃到郯县（今山东郯城 ）据守。八月己酉日，刘秀前往郯县，留下吴汉继续攻打，自己则转而巡视彭城（今江苏徐州 ）、下邳（今江苏睢宁西北 ）。吴汉攻克郯县后，董宪、庞萌逃到朐县（今江苏连云港西南 ，贤良注解说：朐县属东海郡；现在海州朐山县西有旧朐城 。“朐”，音qu 。宋白说：朐旧城，在朐山县西九十里 ）。刘纡不知道该去哪里，他的军士高扈斩杀了他，然后投降。吴汉进军包围朐县。

    冬季，十月，刘秀前往鲁（今山东曲阜 ，鲁国原本属徐州，刘秀把它改属豫州 ）。

    张步听说耿弇（gěng yǎn）即将到来，派他的大将军费邑驻军在历下（今山东济南 ，贤良注解说：历下城在今齐州历城县 。《考异》说：袁宏《汉纪》记载为“济南王费邑”，现在依据《耿弇传》 ），又命令军队屯驻在祝阿（今山东济南长清区 ，《地理志》记载，祝阿县属平原郡 。贤良注解说：就是现在的齐州，旧城在今山茌县东北 。天宝元年把祝阿改为禹城，因为县西有禹息故城 ），另外还在泰山（今山东泰安 ）、钟城（今山东济南 ）排列了几十个营寨来抵御耿弇。耿弇渡过黄河后，先攻打祝阿，从清晨开始攻城，还没到中午就攻克了；他故意放开一个角，让城中的敌人逃到钟城。钟城的人听说祝阿已经被攻破，非常惊恐，于是放弃营垒逃跑了。

    费邑分派弟弟费敢守卫巨里（今山东济南章丘区 ，《郡国志》记载，济南历城县有巨里聚 。贤良注解说：又叫巨合城，在今齐州全节县东南 ）。耿弇进军先威胁巨里，严令军中尽快准备攻城器械（“趣”，通“促” ），并传令各部，三天后全力攻打巨里城；然后故意放松对俘虏的看管，让他们有机会逃走，把耿弇攻城的日期告诉费邑。到了那天，费邑果然亲自率领三万多精兵前来救援。耿弇很高兴，对将领们说：“我准备攻城器械，就是为了引诱费邑前来。野外的敌军都不打，还攻城干什么！”于是耿弇分出三千人守住巨里；自己则率领精兵登上山冈（《尔雅》说：山脊叫做冈，山坡叫做阪 。），居高临下与费邑交战，大败敌军，还在阵前斩杀了费邑；接着把费邑的首级拿给城中的人看，城中的人惊恐万分。费敢率领全部人马逃往张步那里。耿弇又收缴了费邑的粮草物资，然后出兵攻打那些还未攻克的营寨，平定了四十多个营寨，于是平定了济南郡（今山东济南 ，《郡国志》记载：济南郡在洛阳以东一千八百里 。）。

    当时张步以剧县（今山东寿光南 ）为都城，派他的弟弟张蓝率领两万精兵守卫西安（今山东淄博临淄西北 ，贤良注解说：西安，是县名，属齐郡；旧城在今青州临菑县西北 ），各郡太守合起来率领一万多人守卫临菑（今山东淄博东北 ，临菑县属齐郡 ），两城相距四十里。耿弇进军到画中（今山东淄博临淄西 ，贤良注解说：画中，是邑名 。旧城在今西安城东南；有澅水，因此得名 。《水经注》记载：澅水向东距离临菑城十八里 ），驻军在两城之间。耿弇观察到西安城虽小但很坚固，而且张蓝的兵力精锐，临菑虽名气大但实际上更容易攻打，于是命令各部队五天后会合攻打西安。张蓝得知后，日夜警戒防守。到了约定的日期，半夜时分，耿弇命令将领们都在睡垫上吃饭（《前汉书音义》说：还没起床就在床上吃饭 ），天亮时，抵达临菑城下。护军荀梁等人对此表示反对，认为“攻打临菑，西安肯定会来救援，攻打西安，临菑却无法救援，不如攻打西安”。耿弇说：“不是这样，西安听说我们要攻打它，日夜防备，自顾不暇，哪有功夫去救别人！我们出其不意地攻打临菑，他们必然惊慌失措，我攻打一天就能拿下。拿下临菑，西安就孤立无援了，与剧县也断绝了联系，肯定会弃城逃走，这就是所谓的‘打一个而得到两个’。如果先攻打西安，不能很快攻克，军队被困在坚城之下，死伤肯定很多。即使能攻克，张蓝率领军队逃回临菑，合兵一处，观察我们的虚实；我们深入敌境，后方又没有粮草转运，不出一个月，就会不战而困。”于是攻打临菑；半天就攻克了，占领了这座城。张蓝得知后，害怕了，就率领部众逃回剧县。

    耿弇于是下令军中不许掳掠，等张步来了再夺取财物，以此激怒张步。张步听说后，大笑道：“尤来、大彤的十多万军队，我都能直接冲进他们的营地将其打败；如今耿弇的兵力比他们少，又都疲惫不堪，有什么好怕的！”于是他和三个弟弟张蓝、张弘、张寿以及原大彤军的首领重异等人率领号称二十万的大军，来到临菑大城东边，准备攻打耿弇。耿弇上书说：“我占据临菑，深挖壕沟，高筑壁垒；张步从剧县来攻打，必定疲惫饥渴。他要是进攻，我就引诱并攻击他；他要是撤退，我就追击。我凭借营垒作战，兵力精锐，以逸待劳，以实击虚，不出十天，就能斩获张步的首级。”于是耿弇先出兵到淄水（《水经》记载：淄水发源于泰山莱芜县原山的东北，流经临菑县东 ）边，与重异的军队相遇；突骑想要出击，耿弇担心这样会挫败敌军的锐气，使张步不敢前进，于是故意示弱，助长敌军的气焰，率军退回小城，在城内列兵，派都尉刘歆、泰山太守陈俊分别在城下列阵。张步气势正盛，直接攻打耿弇的营地，与刘歆等人交战。耿弇登上齐王宫的坏台观察（贤良注解说：临菑原本是齐国的都城，齐王宫中就有坏台 ），看到刘歆等人与敌军交锋正激烈，就亲自率领精兵从东城下横向冲击张步的阵营，大败敌军。飞箭射中了耿弇的大腿，他用佩刀截断箭杆，身边的人都没有察觉。到了傍晚，收兵回营；第二天清晨，耿弇又率兵出战。

    这时刘秀正在鲁（今山东曲阜 ），听说耿弇被张步攻打，亲自前往救援。还没赶到时，陈俊对耿弇说：“剧县的贼军兵力强大，我们可以暂且关闭营门，让士兵休息，等皇上到来。”耿弇说：“皇上马上就到，作为臣子，应该杀牛、滤酒来款待百官（陆德明说：用筐过滤 。贤良注解说：过滤 ），怎么能把贼寇留给皇上呢！”于是出兵与敌军大战。从清晨到黄昏，又一次大败敌军；敌军死伤无数，壕沟里都填满了尸体。耿弇知道张步陷入困境即将撤退，预先在左右两翼设下埋伏等待他；（两旁伏兵就像鸟展开翅膀一样 ）到了人定时分（黄昏之后，就叫人定时分 ），张步果然率军撤退，伏兵趁机出击，一直追到巨蔑水（今山东寿光西 ，贤良注解说：巨蔑水，又叫巨洋水，在今青州寿光县西 。《水经注》记载：巨洋水发源于朱虚县东泰山，袁宏称它为巨蔑水，王韶之则称它为巨蔑水；向北流经临朐县东，又向北流经临朐县西，再向东北流经寿光县西 。），追了八九十里，路上到处都是尸体，相互连接，还缴获了两千多辆辎重车（《风俗通》说：一辆车称为一乘，也叫一两 。因为车厢、车辕和车轮两两相对，所以称为两 ）。张步回到剧县，他的兄弟们各自带兵散去。

    几天后，刘秀到达临菑，亲自慰劳军队，群臣聚集。刘秀对耿弇说：“从前韩信在历下打败敌军，开创了汉朝的基业（相关事迹见十卷高祖四年 ），如今将军你在祝阿（今山东济南长清区 ）取胜，开始建功立业，这里都是齐地的西部边界，你们的功劳相当。不过韩信是袭击已经投降的敌军，而将军你独自战胜强劲的对手，你的功劳比韩信更难能可贵。而且，田横烹杀了郦食其，等到田横投降时，高帝下诏给卫尉，不许他报仇；张步之前也杀了伏隆（相关事迹见上三年的记载 ），如果张步前来归降，我会下诏让大司徒消除怨恨，这两件事又特别相似。将军你之前在南阳（今河南南阳 ）时，就制定了平定齐地的宏伟计划（指建武三年冬天耿弇跟随刘秀到舂陵，主动请求平定齐地 ），我当时还觉得这个计划不切实际，难以实现（贤良注解说：“落落”，就是不切实际的意思 ），如今看来，有志者事竟成啊！”刘秀接着前往剧县。

    耿弇继续追击张步，张步逃到平寿（今山东潍坊西南 ，贤良注解说：平寿，是县名，属北海郡；旧城在今青州北海县 ），苏茂率领一万多人前来救援。苏茂责备张步说：“南阳的军队精锐，延岑善于作战，却被耿弇打得逃跑了（相关事迹见上三年的记载 ），大王你为什么要主动去攻打他的营地？既然召我来救援，为什么不等我！”张步说：“我太惭愧了，没什么可说的。”（贤良注解说：“负”，是惭愧的意思。说两次“负”，表示非常惭愧 ）刘秀派使者告诉张步、苏茂，谁能斩杀对方并投降，就封谁为列侯。于是张步斩杀苏茂，到耿弇的军营前袒露上身投降；耿弇把他送到刘秀的驻地，然后率兵进入平寿城，在城中树立起十二个郡的旗帜和战鼓，让张步的士兵分别按照所属郡县到旗下集合，投降的士兵还有十多万，缴获的辎重有七千多辆，耿弇把这些士兵都遣散回乡。张步的三个弟弟各自被关押在当地的监狱里，刘秀下诏将他们全部赦免，封张步为安丘侯（《地理志》记载，安丘是侯国，属琅邪郡；北海郡也有安丘县 。宋白说：密州有安丘县，是古代根牟国的都城，汉朝时是安丘；县里有渠丘亭，是原来莒渠丘公居住的地方 ），让他和妻子儿女住在洛阳（今河南洛阳 ）。

    当时琅邪（今山东诸城 ）还没有平定（《郡国志》记载：琅邪郡在洛阳以东一千五百里 ），刘秀调陈俊担任琅邪太守；陈俊刚到任，盗贼就纷纷散去。

    耿弇又率兵到达城阳（今山东莒县 ，《地理志》记载，城阳国的都城是莒县 。贤良注解说：城阳旧城在今沂州临沂县南 ），收降了五校贼军的残余势力（“校”，音jiào ），齐地全部平定，耿弇整顿军队，返回京城。耿弇作为将领，一共平定了四十六个郡，攻克了三百座城池，从未遭受过挫折。

    开始兴建太学。刘秀回到宫中后，前往太学（陆机《洛阳记》说：太学在洛阳城原来的开阳门外，距离皇宫八里；讲堂长十丈，宽三丈 ），仿照古代的典章制度，修明礼乐，文化制度焕然一新，十分可观。

    十一月，大司徒伏湛被免职，刘秀任命侯霸为大司徒。侯霸听说太原（今山西太原 ）闵仲叔的名声，征召他来任职，闵仲叔到任后，侯霸却不与他谈论政事，只是慰问他的辛苦（贤良注解说：慰问他的辛勤劳苦 。“劳”，音lào ）。闵仲叔不满地说：“起初我接到您的征召，既高兴又惶恐。如今见到您，高兴和惶恐都没了。您是觉得我不值得询问政事吗？如果是这样，就不应该征召我。征召了却不询问政事，这是错失人才啊！”于是告辞离开，并递上弹劾自己的状子（贤良注解说：审查罪行叫做弹劾，自己呈上弹劾自己的状子然后离开 。“投”，就是呈上的意思 。现在有“投辞”“投牒”这样的说法 。）。

    当初，五原（今内蒙古包头西北 ）人李兴、随昱（《姓谱》记载：随侯的后代 。又杜伯的玄孙是晋国的大夫，在随邑采食，名叫随会 ），朔方（今内蒙古杭锦旗北 ）人田飒（sà），代郡（今河北蔚县 ）人石鲔（wěi）、闵堪各自起兵，自称将军。匈奴单于派使者与李兴等人议和，想要让卢芳回到汉朝故地称帝。李兴等人率兵到单于王庭迎接卢芳；十二月，他们一起进入塞内，以九原县（今内蒙古包头西北 ，贤良注解说：九原县属五原郡；旧城在今胜州银城县 ）为都城，掠夺了五原、朔方、云中（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 ）、定襄（今内蒙古呼和浩特东南 ）、雁门（今山西朔州东南 ）五郡，还设置了太守、县令，与匈奴军队一起侵扰北方边境。

    冯异治理关中（今陕西中部地区 ），前后三年，上林苑一带变得繁荣起来（贤良注解说：“成都”，意思是归附的人很多 。《史记》说：一年形成村落，两年形成城镇 。“治”，音zhi ）。有人上奏章说：“冯异权势太重，百姓都归附他，称他为咸阳王。”刘秀把奏章拿给冯异看；冯异十分惶恐，上书谢罪。刘秀下诏回复说：“将军对于国家，在道义上是君臣，在恩情上如同父子，有什么可猜疑的，竟然会心生恐惧！”

    隗嚣（wěi xiāo）自夸才能，掩饰自己的智谋，常常把自己比作西伯（周文王 ），和将领们商议想要称王。郑兴说：“从前周文王统治了天下三分之二的土地，仍然向殷商称臣（这是《论语》中记载孔子的话 ）；周武王时，八百诸侯事先没有商量却一同来会盟，他还是退兵等待时机（周武王在孟津观兵，诸侯们事先没有约定却来了八百人，都说：‘可以讨伐纣王了。’武王说：‘你们还不了解天命。’于是率军返回 ）；高帝征战多年，仍然以沛公的身份统领军队。如今您虽然品德高尚，但没有像周朝那样的福运；虽然威势谋略过人，但还没有建立像高祖那样的功业；却想要做不恰当的事情，这明显是在招致祸患（“昭”，是明显的意思 。“速速”，指招致祸患 ），恐怕不行吧！”隗嚣这才打消了称王的念头。后来他又大量设置官职来抬高自己的地位，郑兴说：“中郎将、太中大夫、使持节这些官职，都是帝王才能设置的，不是臣子能设置的。这样做对实际没有好处，还会损害名声，不符合尊奉皇上的本意。”隗嚣对此感到为难，但还是停止了这种做法（贤良注解说：“病”，就是为难的意思 ）。

    当时关中的将领们多次上书，陈述可以攻打蜀地（今四川成都 ）的情况，刘秀把这些书信拿给隗嚣看，想让他攻打蜀地，以此来检验他的诚意（“效”，是检验的意思 ）。隗嚣上书，极力强调三辅地区（今陕西中部地区 ）兵力薄弱，卢芳（自称刘文伯 ）又在边境，此时不适合谋划攻打蜀地。刘秀知道隗嚣想要脚踏两只船，不希望天下统一，于是逐渐降低对他的礼遇，明确君臣之间的礼仪规范（刘秀给隗嚣写信，起初用平等国家的礼仪，现在降低了规格 ）。刘秀因为隗嚣与马援、来歙（xi）关系很好，多次派来歙、马援往来出使，劝说隗嚣入朝，并答应封给他高爵。隗嚣多次派使者前来，言辞十分谦逊，说自己没有什么功劳和德行，要等四方平定之后，再退居乡里。刘秀又派来歙劝说隗嚣送儿子入朝做人质，隗嚣听说刘永、彭宠都已被消灭，于是派长子隗恂跟随来歙到京城；刘秀任命隗恂为胡骑校尉，封镌羌侯（胡骑校尉，是汉武帝设置的官职，俸禄二千石 。贤良注解说：“镌”，就是雕刻的意思 。）。

    郑兴通过隗恂请求回乡安葬父母，隗嚣不同意，还把郑兴的住处迁移，提高他的俸禄和礼遇。郑兴进见隗嚣说：“现在我的父母还没有安葬，我请求辞官回乡；如果因为增加俸禄、迁移住处，就中途改变主意留下，这是把亲人当作诱饵（贤良注解说：就像钓鱼用的诱饵 ），太没有道义了，将军您怎么能这样做呢！我希望留下妻子儿女，独自回去安葬父母，将军您又何必猜疑呢！”隗嚣这才让他和妻子儿女一起东归。马援也带着家属跟随隗恂回到洛阳（今河南洛阳 ），因为他带来的宾客太多，请求在上林苑中屯田；刘秀答应了他。

    隗嚣的将领王元认为天下的成败还难以预料，不希望专心归附朝廷，他劝隗嚣说：“从前更始帝在西都（今陕西西安 ）时，四方响应，天下人都殷切期待，以为天下太平了；但一旦政权崩溃，将军您几乎没有容身之地（相关事迹见上卷元年的记载 ）。如今南方有公孙述（字子阳 ），北方有卢芳（字文伯 ），江湖山海之间，称王称霸的有十多个人，而您却想听从那些儒生的话（贤良注解说：儒生，这里指马援劝说隗嚣归附光武帝刘秀 。我认为这里的儒生指郑兴、班彪等人 ），放弃现有的基业（千乘之国的财富 。），寄身于危险的国家，以求保全自身，这是重蹈覆辙啊。现在天水（今甘肃天水 ）完好富足，兵马最为强盛，我请求用一丸泥土为大王您封锁函谷关，这可是万世难逢的好时机。如果不这样打算，那就暂且畜养兵马，占据险要之地坚守，长期等待四方局势的变化；就算谋求帝王之位不成，退一步也足以称霸一方。（这是《前汉书》中徐乐说的话 ）总之，鱼不能离开水，神龙失去了势力，就和蚯蚓没什么两样！”（《老子》说：鱼不能离开水 。“脱”，就是失去的意思，鱼失去水就会干涸 。慎子说：腾蛇在云雾中遨游，飞龙乘云而起；云消雾散之后，它们就和蚯蚓一样，这是因为失去了所凭借的东西 ）隗嚣心里认同王元的计策，虽然送儿子去做人质，但仍然凭借着地势险要，想要割据一方。

    申屠刚劝谏说：“我听说，人们归附的人，上天也会帮助他；人们背叛的人，上天也会抛弃他。当今朝廷确实是上天赐福的对象，这并非人力所能左右（贤良注解说：本朝，指的是光武帝刘秀的朝廷 ）。现在皇上的诏书多次下达，诚心诚意地希望与将军您同甘共苦。平民之间交往，尚且能做到终身信守承诺，何况是拥有万乘之尊的帝王呢！现在您到底在顾虑什么，贪图什么，才会如此犹豫不决呢？（贤良注解说：意思是说归附汉朝没什么可畏惧的，依附公孙述也没什么可图的，为什么还这样迟疑不决 ）一旦发生意外变故（“卒”，通“猝” ），对上您辜负了忠孝的大义，对下您会在当世留下羞愧。有些事情在还没发生的时候预言，往往会被认为是无稽之谈；但等到事情发生了，又后悔莫及；所以忠言往往不被采纳，我真心希望您能再三考虑我的话！”隗嚣不听从，于是一些游士和德高望重的人渐渐离开了他。

    王莽末年，交趾（今越南河内 ）各郡关闭边界，自行坚守（贤良注解说：交趾郡，就是现在的交州 ，南面临近大海 。《舆地志》说：当地的夷人脚趾分开很大；两脚并立的时候就会相互交叉 。应劭说：开始开拓北方的时候，就与南方相交，为子孙后代奠定了基础 。我查阅资料，汉武帝元鼎六年设置交趾州，治所在广信；当时已经开拓了朔方，于是与南方相交，为子孙后代奠定了基础 。七郡，指的是南海、苍梧、郁林、合浦、交趾、九真、日南，都属于交州 。我认为唐朝的交州、峰州都是汉朝交趾郡的属地，不能只把唐朝的交趾一县当作交趾郡 ）。岑彭一直和交趾牧邓让关系很好，他给邓让写信，陈说朝廷的威德；又派偏将军屈充到江南地区发布檄文，传达朝廷的诏令。于是邓让和江夏（今湖北云梦 ）太守侯登、武陵（今湖南常德 ）太守王堂、长沙（今湖南长沙 ）相韩福、桂阳（今湖南郴州 ）太守张隆、零陵（今湖南永州 ）太守田翕、苍梧（今广西梧州 ）太守杜穆、交趾太守锡光等人相继派使者进贡（《郡国志》记载：江夏郡在洛阳以南一千五百里 。武陵郡在洛阳以南二千一百里 。长沙郡在洛阳以南二千八百里 。桂阳郡在洛阳以南三千九百里 。零陵郡在洛阳以南三千三百里 。苍梧郡在洛阳以南六千四百一十里 。交趾郡在洛阳以南一万一千里 。锡，是姓氏；光，是名字 ），这些人都被封为列侯。锡光是汉中人，在交趾时，他用礼仪教化百姓和夷人；刘秀又任命宛城（今河南南阳 ）人任延为九真（今越南清化 ）太守（《郡国志》记载：九真郡在洛阳以南一万一千五百八里 。 ），任延教导百姓耕种和嫁娶的方法，所以岭南地区的文明风气是从这两位太守开始的。

    这一年，刘秀下诏征召隐居的士人，太原（今山西太原 ）人周党、会稽（今浙江绍兴 ）人严光等人来到京城。周党进见刘秀时，只是伏地而拜，却不叩拜行礼（凡是朝见皇帝的人，都要行叩拜大礼，自报姓名 。），并说希望能坚守自己的志向。博士范升上奏说：“我看到太原的周党、东海的王良、山阳的王成等人，承蒙皇上的厚恩，使者多次征召，才肯动身前来；等到在朝堂上拜见皇上，周党却不以礼屈从，只是伏地而拜，傲慢无礼，和其他人一起扬长而去。周党等人论文不能阐释大义，论武不能为君主效死，却沽名钓誉，妄图谋取三公的高位。我希望能和他们在云台之下（《续汉志》说：云台是周朝建造的，里面收藏着图书、术籍、珍玩、宝怪等 ），探讨治国之道。如果我说的不对，愿意承担虚妄的罪名；但他们竟敢私自窃取虚名，向皇上夸耀自己，谋求高位，这都是大不敬的行为！”奏章呈上后，刘秀下诏说：“自古以来，圣明的帝王必定会有不肯归服的士人，伯夷、叔齐不吃周朝的粮食，太原的周党不接受我的俸禄，这也是各有各的志向。赐给周党四十匹帛，让他回去吧。”

    刘秀年轻时曾和严光一起游学，等到他即位后，就派人按照严光的形貌特征四处寻访，（贤良注解说：根据他的外貌去寻找 ）在齐国找到了严光，多次征召他才来到京城；刘秀任命他为谏议大夫，严光不肯接受，离开京城后，在富春山（今浙江杭州富阳 ，《地理志》记载，富春县属会稽郡 。贤良注解说：现在的杭州富阳县，原本是汉朝的富春县，为了避晋简文帝郑太后的名讳，改名为富阳 ）中耕种、垂钓，最终在家中去世。

    王良后来相继担任沛郡（今安徽淮北 ）太守、大司徒司直，在职期间恭敬节俭，用布做被子，用瓦器，妻子儿女都不进入官舍。后来他因病辞官回乡，一年后又被征召；走到荥阳（今河南荥阳 ）时，病情加重，无法继续前行（意思是说因为病重滞留在路上，不能继续前进 。），他去拜访一位朋友。这位朋友不肯见他，说：“没有什么忠言奇谋却占据高位，怎么还这样来来往往，不嫌麻烦！”（扬雄《方言》说：“屑屑”，是不安定的意思；在秦、晋地区叫做“屑屑” 。郭景纯说：是往来忙碌的样子 ）于是拒绝了他。王良感到很惭愧，此后朝廷多次征召他，他都没有回应，最终在家中去世。

    汉元帝时期，莎车（今新疆莎车 ）王延曾经在京城长安做侍子，他十分仰慕中原地区。等到王莽之乱时，匈奴侵占了西域，只有延不肯归附匈奴；他常常告诫儿子们：“应当世代侍奉汉朝，不可背叛！”延去世后，他的儿子康继位。康率领周边国家抵御匈奴，保护了原来都护的官吏、士兵以及他们的妻子儿女一千多人（王莽之乱时，西域各国攻打并消灭了都护，那些官吏、士兵和他们的妻子儿女都无法返回 ）；还向河西地区发送檄文，打听中原的情况。窦融于是秉承皇帝旨意，封康为汉莎车建功怀德王、西域大都尉，五十五个国家都归属他。



 第42章 汉纪三十四

    起于庚寅年（公元30年），止于乙未年（公元35年），共六年。

    ??**建武六年（庚寅，公元30年）**

    ??春季，正月丙辰日，刘秀把舂陵乡（今湖北枣阳 ）改为章陵县，世世代代免除这里百姓的徭役，待遇如同丰县和沛县。

    ??吴汉等人攻克朐县（今江苏连云港西南 ），斩杀了董宪和庞萌，长江、淮河以及崤山以东地区全部平定（依据范晔《后汉书·光武帝纪》，这一年马成等人攻克舒县，俘获李宪；吴汉等人攻克朐县，斩杀董宪、庞萌 。大概俘获李宪意味着江淮地区平定，斩杀董宪、庞萌则代表崤山以东地区平定 。在攻克朐县之前，遗漏了攻克舒县这件事 ）。将领们回到京城，刘秀摆下酒宴，赏赐众人。

    ??刘秀长期被战事困扰，由于隗嚣（wěi xiāo）已派儿子入朝侍奉，公孙述又远在边陲，于是他对将领们说：“暂且把这两个人放在一边吧。”接着让将领们在洛阳（今河南洛阳 ）休整，把士兵们分散到河内（今河南武陟西南 ），还多次给隗嚣和公孙述送去书信，向他们表明利害关系（《说文》说：“腾”，是传递的意思 。 ）。

    ??公孙述多次给中原地区的人写信，宣扬自己顺应天命的祥瑞征兆，企图迷惑众人。刘秀给公孙述写信说：“图谶中提到的‘公孙’，指的是汉宣帝。（汉宣帝有‘公孙病已’的符命 ）取代汉朝的人，姓应当是‘涂’，名字里有‘高’；难道你就是那个叫‘高’的人吗？你还把手掌上的纹路当作祥瑞（公孙述在手掌上刻了‘公孙帝’三个字，说自己手上的纹路奇特 ），这有什么用呢！王莽不就是因为自陈符命，派五威将帅向天下宣告，最后还不是失败了，你何必效仿他呢！（王莽自己宣扬符命，派遣五威将帅向天下颁布 ）你并非我的乱臣贼子，只是在天下大乱时，人们暂时为你效力罢了（“卒”，通“猝” ）。你年纪也大了，妻子儿女还很弱小，应当早早为自己打算。皇位是上天赋予的神器，不能靠武力去争夺，你还是要三思啊！”刘秀在信的末尾署名为“公孙皇帝”。公孙述没有回复。

    ??公孙述的骑都尉平陵（今陕西咸阳西北 ）人荆邯劝公孙述说：“汉高祖从行伍中崛起，多次遭遇兵败被困的困境；然而军队战败后又能重新集结，伤口愈合后又继续战斗。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勇往直前战死而成就功名，总好过退缩而走向灭亡！隗嚣遇到了时代机遇，割据雍州（今陕西中部、甘肃东部及宁夏一带 ，贤良注解说：陇西、天水都属于雍州之地，所以说割据 。《隗嚣传》说：他名震西州，在崤山以东地区也很有名，这就是声威远扬 。“雍”，音yong ），兵强马壮，士人归附，威名震慑崤山以东；但他在更始帝政治混乱、天下再次陷入动荡时，没有抓住机会，趁着胜利去争夺天命，反而退而效仿西伯（周文王 ）的做法，尊崇经师，研究章句之学，结交宾客和隐士，停止战争，用谦卑的言辞侍奉汉朝，还以为自己是周文王再世！这使得汉帝（刘秀 ）不再担忧关中、陇西地区的安危（贤良注解说：因为隗嚣在西方，没有向东进军的意图，所以刘秀把他放在一边，不再担忧 ），能够专心向东征伐，如今已经占据了天下的四分之三；他派使者去招抚那些心怀二心的人（贤良注解说：间使，指来歙、马援等人 。携贰，指王遵、郑兴、杜林、牛邯等人相继归附光武帝刘秀 。 ），使得西州的豪杰们都心向崤山以东，这样一来，刘秀就占据了天下的五分之四；如果刘秀从天水（今甘肃天水 ）起兵，隗嚣必定溃败，天水一旦平定，刘秀就能占据天下的八分之九。陛下凭借梁州（今陕西南部、四川东部 ，益州，在《禹贡》中属于梁州的区域 ）的土地，对内要供奉皇室，对外要供给军队，百姓愁苦困乏，难以承受这样的负担，恐怕会出现像王莽那样内部崩溃的变故！（贤良注解说：王氏，指王莽 ）依我之见，应当趁着天下人对我们还抱有期望，豪杰们还能被招抚，赶紧在此时征发国内的精兵，让田戎占据江陵（今湖北荆州 ），扼守长江的汇合处，凭借巫山（今重庆巫山 ，贤良注解说：巫山在今夔州巫山县东 ）的险要地势，修筑壁垒坚守，向吴、楚地区发布檄文，长沙以南的地区必然会望风而降。再让延岑出兵汉中（今陕西汉中 ），平定三辅地区（今陕西中部地区 ），这样天水、陇西地区就会拱手归服。如此一来，天下震动，我们就有希望获得大利。”公孙述询问群臣的意见，博士吴柱说：“周武王讨伐殷商时，八百诸侯事先没有约定却异口同声地支持他，但武王还是退兵等待天命。（武王伐纣，到达孟津时，诸侯们事先没有约定却来了八百人，都说：‘可以讨伐纣王了。’武王说：‘你们还不了解天命！’于是率军返回 ）我从未听说过没有左右的辅助，却想要出兵千里之外的！”荆邯说：“如今东方的刘秀（东帝，指光武帝刘秀 ）虽然没有什么根基，却能驱使着一群乌合之众，跨马冲锋，所到之处都能平定。我们不赶紧抓住时机与他争夺天下，却在这里空谈武王的道理，这是又要效仿隗嚣，想做西伯那样的人啊！”

    ??公孙述认为荆邯说得有道理，打算征发所有的北军屯士以及从崤山以东招募来的客兵（公孙述仿照汉朝制度，也设置了北军 。那些侨居在蜀地的崤山以东的人，公孙述把他们招募为兵，所以称为客兵 ），让延岑、田戎兵分两路，与汉中的将领们合兵一处。蜀地的人和公孙述的弟弟公孙光认为不应该倾全国之力，到千里之外去孤注一掷，坚决反对，公孙述这才打消了这个念头。延岑、田戎也多次请求出兵立功，公孙述却始终心存疑虑，没有听从，只有公孙家族的人能掌权管事。

    ??公孙述废弃铜钱，改用铁钱，导致货币无法正常流通，百姓深受其苦。他处理政务苛刻琐碎，喜欢在小事上计较，就像他做清水令时一样。他还喜欢更改郡县的官名。公孙述年轻时曾担任郎官（汉哀帝时，公孙述凭借父亲的荫庇担任郎官 ），熟悉汉朝的典章制度，出行时使用天子的车驾仪仗，有鸾旗和旄头骑兵护卫。他还封自己的两个儿子为王，分别在犍为（今四川宜宾）、广汉（今四川广汉 ）各食邑几个县。有人劝谏说：“成败还不确定，战士们在外风餐露宿，而您却先封自己的爱子为王，这显示出您没有远大的志向啊！”公孙述不听，从此大臣们都心怀怨恨。（这为公孙述的灭亡埋下了伏笔 ）

    ??冯异从长安（今陕西西安 ）入朝，刘秀对公卿们说：“他是我起兵时的主簿（刘秀起兵，攻略颍川时，冯异投降，被任命为主簿 ），为我披荆斩棘，平定了关中地区。”朝见结束后，刘秀赏赐给冯异珍宝、钱财和布帛，下诏说：“当年在仓促间，你在芜蒌亭给我送来豆粥，在滹沱河给我送来麦饭，（相关事迹见三十九卷更始二年的记载 。）这份深厚的情谊我一直没有报答。”冯异磕头谢恩说：“我听说管仲对齐桓公说：‘希望您不要忘记我曾用箭射中您的事，我也不会忘记被囚在槛车中的经历。’齐国因此受益。（《史记》记载：管仲射齐桓公，射中了他的衣带钩；后来鲁国把管仲捆绑起来送到齐国，齐桓公任命他为相 。《说苑》说：管仲被囚禁在槛车中，并非不感到羞愧，而是自我克制 。《新序》说：齐桓公与管仲喝酒喝得正高兴时，管仲敬酒说：‘希望您不要忘记流亡莒国的经历，我也不会忘记在鲁国被捆绑的遭遇。’这里说的‘射钩’‘槛车’，意思也相通 。“射”，音shè ）我如今也希望陛下不要忘记在河北（今河北一带 ）的艰难时刻，我也不敢忘记您在巾车之恩。”（相关事迹见三十九卷更始元年的记载 ）冯异在京城停留了十多天，刘秀让他和妻子儿女一起回到关中。

    ??申屠刚、杜林从隗嚣那里前来归附（《考异》说：《申屠刚传》记载，建武七年征召申屠刚 。按照第二年隗嚣已经向公孙述称臣，肯定不会听从诏令 。所以此事应当在这一年 ），刘秀都任命他们为侍御史，还任命郑兴为太中大夫。

    ??三月，公孙述派田戎出兵江关（今重庆奉节东 ，《地理志》记载：江关都尉，治所在巴郡鱼复县 。贤良注解说：《华阳国志》说：巴、楚两国相互攻打，所以设置了江关，原来在赤甲城，后来迁移到江州南岸，对着白帝城 。旧址在今夔州鱼复县南 ），招集他的旧部，想要夺取荆州（今湖北江陵 ），但没有成功。

    ??刘秀于是下诏给隗嚣，想要从天水（今甘肃天水 ）出兵讨伐公孙述。隗嚣上书说：“白水关（今四川广元西北 ）地势险要，栈道已经损坏断绝（贤良注解说：白水县有关口，属广汉郡 。栈道是在山路险峻的地方，用木头搭建的通道 。又《公孙述传》的注释说：白水关在汉阳西县 。《梁州记》说：关城西南有白水关 。我依据《水经》，白水发源于陇西临洮县西南的西倾山，向东南流入阴平，又向东南流经广汉白水县 。临洮与西县接壤，所以天水的西县有白水关，而广汉的白水县也有白水关，从源头到下游，都是同一条白水 。贤良注解说：《梁州记》说：关城西南一百八十里有白水关 。所以关城在今梁州金牛县西 ）。公孙述生性严酷，上下之间相互猜忌，等他的罪恶更加明显时再去攻打，就会形成一呼百应的形势。”（人大声呼喊，回声必然相应，意思是等到公孙述上下离心时再去攻打，肯定会有人做内应 。）刘秀知道隗嚣终究不会为自己所用，于是开始谋划讨伐他。

    ??夏季，四月丙子日，刘秀前往长安（今陕西西安 ，《郡国志》记载：长安在洛阳以西九百五十里 ），拜谒陵园；派遣耿弇（gěng yǎn）、盖延等七位将军从陇西（今甘肃天水 ）的道路进军讨伐公孙述，先派中郎将 来歙（xi）带着玺书去赏赐隗嚣，并向他传达旨意。隗嚣又设置了很多障碍，故意拖延，事情久久不能决定（贤良注解说：“冘豫”，是犹豫不决的意思 。《说文》说：“冘冘”，是行走的样子 。我认为“冘”读起来和“犹”相同 。毛晃说：“冘”字，从犬，弯曲它的脚，古代和“尤”字相同 。）。来歙气愤不已，严正地责备隗嚣说：“皇上认为您能明辨善恶，知晓兴衰，所以才亲笔写信推心置腹。您之前表示忠诚，还送伯春（隗嚣的儿子隗恂，字伯春 ）来做人质，现在却反而听信奸佞之人的话，想要做出让家族灭门的事吗！”说着就想上前刺杀隗嚣。隗嚣起身进入内室，部署士兵准备杀来歙，来歙却从容地拿着符节上车离去，隗嚣派牛邯率兵包围看守他。隗嚣的将领王遵劝谏说：“君叔（来歙的字 ）虽然只是单车远来的使者，但他是陛下的表哥（来歙，字君叔 。贤良注解说：来歙是光武帝姑姑的儿子，所以说是表哥 。），杀了他对汉朝没有什么损失，却会让我们家族遭受灭顶之灾。从前宋国扣留楚国的使者，结果引发了‘析骸易子’的灾祸。（《左传》记载：楚国使者申舟出使齐国，路过宋国却不向宋国借道 。华元说：‘经过我国却不借道，这是把我国当作边境的小城！’于是杀了申舟 。楚庄王听说后，就包围了宋国；宋国人交换孩子来吃，劈开人骨当柴烧 ）小国都不能随意侮辱，何况是拥有万乘之尊的帝王，更何况还有伯春的性命作为人质！”来歙为人重信义，言行一致，他之前往来游说，所说的话都经得起查验，西州的士人都很信任敬重他，很多人都为他说话，所以来歙才得以幸免，回到东方。

    ??五月己未日，刘秀从长安回到洛阳。

    ??隗嚣于是起兵反叛，派王元占据陇坻（今陕西陇县西北 ），砍伐树木堵塞道路。将领们与隗嚣交战，结果大败，各自率兵退回陇地；隗嚣紧追不舍，马武挑选精锐骑兵断后，斩杀了几千人，其他各路军队才得以安全返回。

    ??六月辛卯日，刘秀下诏说：“设置官职、任用官吏，是为了百姓。如今百姓遭遇战乱，人口减少，但郡县官吏的设置仍然繁多；现在命令司隶校尉、州牧各自核实自己所管辖的区域（指各自所管辖的郡县要进行考核核实 ），裁减官吏数量，那些人口稀少、不值得设置长官的县和封国就进行合并。”于是合并减少了四百多个县，官吏的职位也减少了，只保留了十分之一。

    ??九月丙寅日是月底，发生了日食。执金吾朱浮上疏说：“从前尧、舜盛世的时候，还对官员进行三次考核（贤良注解说：考，指考核官员的功绩 。《尚书·舜典》说：三年考核一次功绩，经过三次考核，罢黜昏庸的官员，提拔贤能的官员 ）；汉朝兴起后，也是积累官员的功绩，官吏们任职时间都很长，有的甚至能一直做到子孙继承官位。（比如仓氏、库氏这些姓氏，就是因为祖先长期担任管理仓库的官职而得姓 ）当时的官吏职务，怎么能都治理得好呢，那些议论的人，难道不会喧哗吵闹吗！大概是因为他们认为建立天地那样伟大的功绩不能仓促完成，艰难的事业需要日积月累。然而近来，地方长官频繁更换，新官旧官交接，在路上疲于奔波。这些官员到任时间短，不足以展现他们的能力，却又被严厉要求，人人自危，迫于被检举弹劾，害怕被指责讥讽，所以争相弄虚作假来获取虚名，这就是导致日月运行出现异常的原因。那些生长过快的事物必然会早早夭折，仓促成就的功业必然很快衰败，如果毁掉长久的基业去追求速成的功劳，这可不是陛下的福气。希望陛下把目光放长远，期待一世之后天下大治（孔子说：如果有王者兴起，也一定要经过三十年才能实现仁政 。三十年为一世 。），那天下百姓就太幸运了！”刘秀采纳了他的建议，从此州牧、太守的更换变得比较慎重。

    ??十二月壬辰日，大司空宋弘被免职。

    ??癸巳日，刘秀下诏说：“之前战事不断，国家财用不足，所以实行十分之一的田税制度（就是征收十分之一的田租 ）。如今粮食储备逐渐增多，现在命令各郡国按照旧制，收取田租，税率为三十分之一。”（贤良注解说：汉景帝二年，下令田租按照三十分之一征收 。现在依照汉景帝时的制度，所以说是旧制 。）

    ??将领们从陇地败退之后，刘秀下诏让耿弇（gěng yǎn）驻军在漆县（今陕西彬州 ，贤良注解说：漆县，属右扶风，旧城在今豳州新平县，漆水在城西 ），冯异驻军在栒邑（今陕西旬邑东北 ），祭遵驻军在汧县（今陕西陇县 ，贤良注解说：汧，是水名，县因水得名，属右扶风，旧城在今陇州汧城县南 。），吴汉等人则回军屯驻在长安（今陕西西安 ）。冯异率军还没到达栒邑，隗嚣乘胜派王元、行巡率领两万多人南下陇地（行，是姓氏 。《姓谱》记载：周朝设有大行人这一官职，他的后代就以行为姓 ），并分兵派行巡去夺取栒邑，冯异得知后，立刻率兵疾驰，想要抢先占据栒邑。将领们说：“敌军兵力强盛，又乘胜而来，我们不能和他们正面交锋，应该先在有利的地方驻扎，再慢慢想办法。”冯异说：“敌军已经逼近边境，他们贪图小利（贤良注解说：“忸”，是习惯的意思，指习惯了之前的胜利，就又想继续深入 。《尔雅》说：“忸”，是重复的意思 。郭景纯说：指习惯了就又去做 。 ），就想深入我方；如果他们占据了栒邑，三辅地区就会人心动摇。兵法上说，进攻的一方力量不足，防守的一方则力量有余。（这是孙武子说的话 ）现在我们抢先占据城池，以逸待劳，这才是正确的策略。”于是冯异秘密前往栒邑，进城后关闭城门，偃旗息鼓。行巡不知情，还率军疾驰而来。冯异乘其不备，突然击鼓、竖起军旗杀出。行巡的军队惊慌失措，四处逃窜，冯异乘胜追击，大败敌军。祭遵也在汧县打败了王元。于是，北地（今甘肃庆阳西北 ）的豪强耿定等人纷纷背叛隗嚣，向汉军投降。刘秀下诏让冯异进军义渠（今甘肃宁县 ，义渠县属北地郡，是古代义渠戎的领地 ），攻打卢芳的将领贾览和匈奴的奥鞬日逐王，北地、上郡（今陕西榆林东南 ）、安定（今甘肃镇原东南 ）都投降了汉军。

    ??窦融再次派他的弟弟窦友上书说：“我有幸作为先皇后（指汉文帝的窦皇后 ）的远亲，家中几代人都担任俸禄二千石的官职，我又担任将帅，镇守一方，所以之前派刘钧向陛下坦诚地表达了我的心意（相关事迹见上卷去年的记载 ），自以为已经毫无保留，没有丝毫隐瞒（贤良注解说：“底里皆露”，意思是没有隐藏 ）。然而陛下的玺书中却大力提到蜀、汉二主三分天下的局势，以及任嚣、尉佗的策略；我感到非常痛心。我窦融虽然见识浅薄，但在利害、顺逆的选择上，还不至于背叛真正的旧主，去侍奉奸伪之人，抛弃忠诚贞节，做出颠覆国家的事，舍弃已经成就的基业，去追求没有希望的利益！这三种行为，就算问一个愚夫，他也知道如何选择，我怎么会这样做呢！我恭敬地派弟弟窦友前往朝廷，亲口向陛下表达我的诚意。”窦友走到高平（今宁夏固原 ，贤良注解说：高平县属安定，后来改名为平高，就是现在的原州 ）时，恰逢隗嚣反叛，道路不通，于是派司马席封从小路把信送到朝廷（《姓谱》记载：席姓，他的祖先原本姓籍，为了避项羽的名讳，改姓席 ）。刘秀又派席封给窦融、窦友送去书信，对他们的抚慰和赏赐非常优厚（“尉”，通“慰” ；“尉”，是安抚的意思；“藉”，是抚慰的意思 。就像用东西垫在身上、铺在身下一样，用来表示安抚 ）。

    ??窦融于是给隗嚣写信说：“将军您在国家遭遇困境、形势不利的时候（贤良注解说：指汉朝遭遇王莽篡位 ），坚守气节，一心侍奉本朝；我窦融等人之所以钦佩您的高义，愿意追随您，就是因为这个！然而在一时的愤怒之下，您却改变了自己的志向，放弃已经取得的成功，去做难以成功的事，百年积累的成果，一朝毁于一旦，难道不可惜吗！这大概是您身边那些贪图功劳、出谋划策的人导致的。（意思是说隗嚣身边执政的人，贪图功劳而谋划了这场叛乱 ）如今西州地势局促，百姓和士兵人心离散，我们容易去辅助他人，却难以独自成就大业。如果您执迷不悟，不回头，就只能向南与公孙述联合，或者向北投靠卢芳。依靠不切实际的交情，却轻视强大的敌人，我看不到这样做有什么好处。自从战争爆发以来，城郭都变成了废墟，百姓流离失所，死伤无数。幸好现在上天的运势有所好转，而将军您却又让局势变得更加艰难，这使得百姓的痛苦无法得到缓解，年幼的孤儿又将陷入流离失所的境地，说起来让人痛心；普通人都不忍心看到这样的场景，何况是心怀仁慈的人呢！我听说尽忠很容易，但做到恰当却很难。过度为他人担忧，反而会因为好心而招来怨恨（意思是担忧过度，言辞过于恳切，本以为是好心，却反而招来怨恨 ），我知道我这样说可能会得罪您！”隗嚣没有采纳他的建议。

    ??窦融于是和五郡太守一起磨砺兵马，上疏请求出兵的日期；刘秀非常赞赏他。窦融随即和各位郡守率兵进入金城（今甘肃兰州 ），攻打隗嚣的党羽先零羌封何等，大败敌军。（更始帝时期，先零羌封何等人杀死金城太守，占据了金城郡 。隗嚣贿赂封何，与他结盟，想要征发他的部众 。）接着，窦融沿着黄河进军，展示军威，等待刘秀的大军。当时刘秀的大军还没有出发，窦融就率军返回了。

    ??刘秀因为窦融的忠诚和效力非常明显，更加赞赏他，为窦融的父亲修缮坟墓，用太牢之礼祭祀（窦融祖父的坟墓在扶风 ），还多次派使者送去各地的珍贵美食（送去各地的珍贵美食，既是对窦融的厚待，也是向四方显示，只要来归服，就能得到远方的物品 。）。

    ??梁统还是担心众人犹豫不决，于是派人刺杀了张玄（张玄，是隗嚣的使者 ），从此与隗嚣断绝关系，还解下了隗嚣授予的将军印信和绶带。

    ??在此之前，马援听说隗嚣想要背叛汉朝，多次写信责备并劝说他，隗嚣收到信后更加恼怒。等到隗嚣起兵反叛，马援就上书说：“我和隗嚣原本是好朋友，当初他派我东行时，对我说：‘我本来想为汉朝效力，希望你去观察一下，如果符合你的心意，我就专心归附。’等我回来后，向他坦诚地汇报了情况，真心希望引导他走向正道，不敢用不义的手段欺骗他。但隗嚣却心怀奸计，就像盗贼厌恶主人一样（《左传》记载：晋国的伯宗妻子说：盗贼厌恶主人，百姓厌恶他们的上司 ），把怨恨都发泄在我身上。我本想不说，但又不能不把这些情况告诉陛下，希望能到陛下的驻地，详细陈述消灭隗嚣的策略。”刘秀于是召见了他。马援详细地讲述了自己的计划。

    ??刘秀于是派马援率领五千突骑，往来游说隗嚣的将领高峻、任禹等人，以及羌族的首领，向他们陈说利害关系，以此来瓦解隗嚣的党羽。马援还写信给隗嚣的将领杨广，让他劝劝隗嚣，信中说：“我看到天下已经平定，百姓都渴望安定，而季孟（隗嚣，字季孟 ）却紧闭城门，拒绝归附，背叛朝廷，成为天下人指责的对象（贤良注解说：“表”，就像标记；意思是成为标记 。“的”，指箭靶；意思是背叛的罪行，成为天下人指责的目标 。）。我常常担心天下人会对他咬牙切齿，想要讨伐他，所以才写信给你，表达我的担忧。却听说季孟把责任都推到我身上，还采纳了王游翁（王元，字游翁 。依据《隗嚣传》，王元，字惠孟，游翁大概是他的别字 ）的邪说，认为函谷关以西，他可以轻易平定。（就是所谓的用一丸泥土封锁函谷关 ）但从现在的情况来看，结果又如何呢！

    ??我最近到了河内（今河南武陟西南 ），顺便去看望了伯春（当时隗嚣的儿子隗恂被囚禁在河内 。伯春，是隗恂的字 ），看到他的奴仆吉从西方回来，说伯春的小弟仲舒见到吉后，想问伯春是否安好，却激动得说不出话，从早到晚号啕大哭。还说他家悲伤愁苦的样子，难以用言语形容。怨恨可以用行动来消除，但亲情是无法磨灭的，我听了之后，忍不住流下眼泪。我一直知道季孟孝顺仁爱，曾参、闵子骞都比不上他。一个对父母孝顺的人，难道会不疼爱自己的孩子吗！怎么会有儿子被囚禁，却还肆意妄为，做出像乐羊分食儿子肉羹那样的事呢！（贤良注解说：“三木”，指的是枷锁、脚镣和手铐 。“分羹”，指乐羊 。我认为这里引用的是汉高祖刘邦回应项羽的事情 ）

    ??季孟平日里常说，他拥兵自重，是为了保全家乡和祖先的坟墓，也是为了厚待士大夫；（就是用他平常说的话来感化他人，让他明白其中的道理 ）但现在他想要保全的却即将破败，想要守护的即将被破坏，想要厚待的人却反而受到冷落。季孟曾经拒绝公孙述的封爵，让他感到羞愧（相关事迹见上卷四年的记载 。贤良注解说：“愧”，就是羞辱的意思 ），现在却又想和他一起碌碌无为地归附公孙述，难道不觉得羞愧吗！如果公孙述再要求他送儿子做人质，他又去哪里找儿子呢！（意思是说如果公孙述再要求人质，隗嚣去哪里找儿子作为人质 。 ）以前公孙述只愿意封他为王，他却拒绝了，如今到了晚年，难道还要低头和公孙述的那些人同流合污，在仇人手下做事吗！

    ??现在朝廷对季孟的态度很诚恳，你应该和牛孺卿（牛邯，字孺卿 ）等各位长辈一起劝说季孟，如果他不听从，那就真的可以离开了。我之前看舆地地图，发现天下有一百零六个郡国，他为什么要用区区两个郡（指陇西、天水 ）来对抗其他一百零四个郡呢！你侍奉季孟，在外有君臣的大义，在内有朋友的情谊。从君臣的角度来说，你应该劝谏他；从朋友的角度来说，也应该相互切磋。（贤良注解说：骨头要用刀斧切割，象牙要用锉刀打磨 。意思是朋友之间应该像切磋一样，共同进步 ）怎么能明明知道他不会成功，却只是懦弱地闭嘴不言，盲目地跟随他走向灭族的道路呢！现在做出正确的决策还来得及，如果错过了，以后就难办了！（贤良注解说：用吃东西来打比方 。）况且来君叔（来歙）是天下人都信任的人，朝廷也很看重他，他一直心系西州，为西州说话。我揣测朝廷的心意，尤其希望在这件事上树立诚信，肯定不会违背承诺。我不能在这里久留，希望你能尽快给我答复。”杨广最终没有回信。

    ??将领们每当有疑难问题时，都会请马援来商议，大家都很敬重他。

    ??隗嚣上疏向刘秀谢罪说：“官吏和百姓听说大军突然到来，惊慌失措，为了自救才起兵抵抗，我实在无法阻止。但我不敢废弃作为臣子的气节，亲自追回来那些士兵。（这是因为王元在陇坻取得胜利后，隗嚣才写了这封傲慢的书信 ）从前虞舜侍奉父亲，父亲用大杖打他，他就逃跑；用小杖打他，他就接受。（贤良注解说：这是《家语》中孔子对曾子说的话 ）我虽然不聪明，但也不敢忘记这个道理！如今我的命运掌握在朝廷手中，赐我死我就死，施加刑罚我也甘愿；如果能有机会改过自新，就算死了也会不朽。”有关部门认为隗嚣言辞傲慢，请求诛杀他的儿子；刘秀不忍心，又派来歙（xi）到汧县（今陕西陇县 ，“汧”，音qiān ），给隗嚣送去书信说：“从前柴将军说过：‘陛下宽厚仁爱，诸侯即使有逃亡反叛的，只要后来归顺，就恢复他们的爵位和名号，不加以诛杀。’（这是高帝时期，柴武给韩王信的信中说的话 ）现在你如果放下武器，再派隗恂的弟弟到朝廷来，那么你就能保全爵位和俸禄，获得极大的福分！我快四十岁了，在军队中待了十年，已经厌倦了那些虚浮不实的言辞。如果你不愿意，就不必回复了。”隗嚣知道刘秀已经识破了他的欺诈，于是派使者向公孙述称臣。

    ??匈奴和卢芳不断侵扰边境，刘秀派归德侯刘飒（sà）出使匈奴，希望恢复过去的友好关系（刘飒出使匈奴的事，见三十九卷更始二年的记载 。 ）。单于却非常傲慢，虽然也派使者回访，但侵扰掳掠的行为依旧没有改变。

    ??**七年（辛卯，公元31年）**

    ??春季，三月，朝廷取消了郡国的轻车、骑士、材官等军事编制，让这些人都回归普通百姓的行列（《汉官仪》记载：汉高祖命令天下郡国选拔能拉开强弓、踏张强弩、有勇力的人，担任轻车、骑士、材官 。在平原地区使用车骑，在山地险阻的地方使用材官 ）。

    ??公孙述封隗嚣为朔宁王（贤良注解说：希望他能让北方边境安宁 ），还派兵与他相互往来，作为他的后援（摆出这样的态势来援助隗嚣 ）。

    ??癸亥日是月底，发生了日食。刘秀下诏让百官各自上书奏事，并且要求上书时不得称他为“圣”。太中大夫郑兴上疏说：“国家如果没有好的政策，那么日月就会出现异常现象，关键在于顺应民心，选拔合适的人担任官职。如今公卿大夫大多举荐渔阳太守郭汲（ji），认为他可以担任大司空，但这件事却一直没有确定下来；现在民间传言纷纷，都说‘朝廷想要任用功臣’，如果只任用功臣，那么官员的选拔就会出现偏差。（意思是人不能胜任他的职位，职位也不适合这个人 ）希望陛下能委屈自己，听从众人的建议，成全大臣们谦让的美德（贤良注解说：“济”，是成全的意思 ）。近年来，日食大多发生在月底，而且提前出现，这都是月亮运行速度过快导致的。太阳象征着君主，月亮象征着臣子；君主急躁，臣子就会感到紧迫，所以月亮运行速度才会过快。如今陛下圣明，而大臣们却惶恐紧张，应该留意施行以柔和之道克制的政策，遵循《洪范》中的法则。”（贤良注解说：“克”，是能够的意思；“柔克”，指用柔和的方式成就事情 。《尚书·洪范》说：“高明柔克” 。刘秀亲自处理政事，有时过于严厉急切，所以郑兴上奏时提到这些 ）

    ??夏季，四月壬午日，刘秀大赦天下。

    ??五月戊戌日，刘秀任命前将军李通为大司空。

    ??大司农江冯上书说，“应该让司隶校尉督察三公”。司空掾陈 元上疏说：“我听说把臣子当作老师的君主可以成就帝业，把臣子当作宾客的君主可以成就霸业。（陈元是王莽厌难将军陈钦的儿子 。贤良注解说：意思是把臣子当作老师，把臣子当作宾客 ）所以周武王把太公当作老师，齐桓公把管仲尊称为仲父，近代则有高帝优待相国萧何的礼仪，太宗（汉文帝 ）赋予宰辅权力（贤良注解说：萧何担任相国时，汉高祖赐给他带剑穿鞋上殿、入朝不用小步快走的特权 。太宗，指汉文帝 。申屠嘉召见邓通并责备他，汉文帝派人向申屠嘉道歉，所以说赋予权力 ）。等到王莽时期，汉朝中期衰落，他独揽国家大权，窃取天下，他自认为聪明过人，不信任群臣，剥夺了三公的职权，削弱了宰相的威严，把检举揭发当作明智，把激烈指责当作正直，甚至出现了仆役告发主人、子弟告发父兄的情况（王莽时期，鼓励官吏告发将领，奴婢告发主人 。“变”，指向上级告发 。“陪仆”，就像《左传》中说的陪台 。毛晃说：陪台，是臣子，古代把家臣称为陪臣，所以家里的仆役称为陪仆 。），法网严密，法律严酷，大臣们无所适从；然而他还是没能阻止董忠的谋反（相关事迹见三十九卷更始元年的记载 ），最终自己也被世人所杀。如今四方还不太平，天下尚未统一，百姓都在观察朝廷的一举一动。陛下应该遵循周文王、周武王的圣明典章，继承祖宗的遗德，礼贤下士，委屈自己对待贤能之人，实在不应该让有关部门去监察三公。”刘秀听从了他的建议。

    ??酒泉太守竺曾因为弟弟报仇杀人（《东观记》记载：竺曾的弟弟竺婴报仇，杀死了属国候王胤等人 ），主动辞去了太守的职务；窦融秉承皇帝旨意，任命竺曾为武锋将军，又改任辛肜（rong）为酒泉太守。

    ??秋季，隗嚣率领三万步兵和骑兵侵犯安定（今甘肃镇原东南 ），抵达阴盘（今甘肃平凉 ，贤良注解说：阴盘，是县名，属安定郡，就是现在的泾州 。宋白说：滑渭州潘原县，是汉朝阴盘县的属地 ），冯异率领将领们进行抵抗；隗嚣又派其他将领南下陇地，在汧县（今陕西陇县 ）攻打祭遵：两路军队都没有取得胜利，只好退兵（《考异》说：《光武帝纪》记载：“建武六年冬，隗嚣的将领行巡侵犯扶风，冯异击退了他。”《冯异传》记载：“建武六年夏，将领们上陇地，被隗嚣打败，于是刘秀下诏让冯异驻军栒邑。冯异还没到，隗嚣乘胜派王元、行巡率领两万人南下陇地，分兵派行巡去夺取栒邑。冯异抢先占据栒邑，打败了行巡。”又说：“祭遵也在汧县打败了王元。”《隗嚣传》中，隗嚣侵犯三辅地区的记载也是如此。按照这里的文意，因为将领们刚刚战败退回，隗嚣就立刻派两位将领追击，所以才说“乘胜”，又说“冯异还没到栒邑” 。那么冯异、祭遵打败王元、行巡，实际上是在六年。到了七年八月，《光武帝纪》又记载“隗嚣侵犯安定，冯异、祭遵击退了他”，这就是《隗嚣传》中所写的“秋季，隗嚣侵犯安定，到达阴盘，冯异进行抵抗，他又派其他将领在汧县攻打祭遵，两路军队都没有取得胜利” 。根据这些记载，隗嚣在两年里分别攻打了冯异和祭遵，所以《祭遵传》也说“多次挫败隗嚣” 。而袁宏《汉纪》没有记载六年的事，把这些都放在七年秋季记录，而且《隗嚣传》中说“隗嚣乘胜”，如果事情已经过去一年，怎么还能说“乘胜”呢！而且冯异怎么会拖延这么久还不到栒邑呢！所以可知袁宏《汉纪》记载有误 ）。

    ??刘秀准备亲自征讨隗嚣，事先告知窦融出兵的日期，恰逢天下大雨，道路阻断，而且隗嚣的军队已经撤退，于是就停止了行动。

    ??刘秀让来歙写信招降王遵，王遵前来投降，刘秀任命他为太中大夫，封向义侯。

    ??冬季，卢芳因为一些事情诛杀了五原太守李兴兄弟；朔方太守田飒（sà）、云中太守乔扈各自献出本郡投降（《前代录》记载：匈奴的贵族姓氏中有乔氏，世代担任辅相 ），刘秀让他们继续担任原职。

    ??刘秀喜好图谶，和郑兴商议郊祀的事情时，说：“我想用图谶来决定这件事，你觉得怎么样？”郑兴回答说：“我不研究图谶！”刘秀生气地说：“你不研究图谶，是认为它不对吗？”郑兴惶恐地说：“我对图谶方面的书没有学习过，并没有认为它不对。”刘秀这才消了气。

    ??南阳太守杜诗（《郡国志》记载：南阳郡在洛阳东南七百里 ）治理地方清正廉明，兴利除害，百姓都从中受益。他还修建整治陂池，开垦了大量的田地，郡里家家户户都富足殷实，当时的人把他比作召信臣。南阳人为此称赞道：“前有召父，后有杜母。”

    ??**八年（壬辰，公元32年）**

    ??春季，来歙率领两千多人开山辟路，从番须（今陕西陇县西北 ）、回中（今陕西陇县西北 ）直接袭击略阳（今甘肃秦安东北 ，贤良注解说：略阳，是县名，属天水郡，旧城在今秦州陇城县西北 。宋白说：略阳道在陇城县东六十里，就是原来的冀城；曹魏黄初年间，改名为陇城 。当时隗嚣住在冀城 。从地理上考证，应该采用宋白的说法 ），斩杀了隗嚣的守将金梁（《姓谱》记载：金姓，是古代金天氏的后代 。又说，汉朝的金日磾，原本是匈奴休屠王的儿子，因为祭天金人而以金为姓 ）。隗嚣大惊失色，说：“怎么如此神速！”刘秀听说拿下了略阳，非常高兴，说：“略阳是隗嚣所依赖的险要之地，他的心腹被我们破坏了，那么控制他的其他地方就容易了！”

    ??吴汉等将领听说来歙占据了略阳，都争着率兵赶去。刘秀认为隗嚣失去了依靠，丢失了重要的城池，一定会出动全部精锐来攻打；如果旷日持久地围城却又攻不下来，士兵们疲惫不堪，那时就可以趁机进军。于是下令召回吴汉等人。隗嚣果然派王元据守陇坻（今陕西陇县西北 ），行巡把守番须口，王孟堵塞鸡头道（贤良注解说：鸡头道，是山路，又叫崆峒山，在原州以西 。），牛邯驻军在瓦亭（今宁夏固原南 ，贤良注解说：安定乌氏县有瓦亭故关，有瓦亭川水流经，在今原州以南 。杜佑说：瓦亭关在唐原州的萧关 。萧关，是汉朝朝那县的属地 。 ）。隗嚣亲自率领几万人马包围略阳，公孙述派将领李育、田弇（yǎn）前来协助，他们砍伐树木，修筑堤坝，引水灌城。来歙和将士们拼死坚守，箭用完了，就拆下房屋的木头当作武器。隗嚣发动全部精锐进攻，几个月都没能攻下。

    ??夏季，闰四月，刘秀亲自率军征讨隗嚣，光禄勋汝南（今河南平舆北 ）人郭宪劝谏说：“东方刚刚平定，陛下不宜远行征讨。”说着就挡在车前，拔出佩刀砍断了车靷（yin）。刘秀没有听从，向西进军到达漆县（今陕西彬州 ，漆县属右扶风，因漆水得名 。杜佑说：新平，是汉朝漆县的属地 ）。将领们大多认为皇帝的军队很重要，不应该深入险境，大家犹豫不决（“冘”，通“犹” ）；刘秀召见马援询问意见。马援认为隗嚣的将帅们已经呈现出土崩瓦解的态势，我军进军一定能打败他们；他又在刘秀面前用米堆成山谷的形状，指着这些米分析地势，为将领们展示进军的路线，分析得清晰明了。刘秀说：“敌人的情况我已经了如指掌了！”第二天清晨，大军继续前进，到达高平第一城（《郡国志》记载：高平县有第一城 ）。

    ??窦融率领五郡太守以及羌族、小月氏（zhi）等的几万步兵和骑兵（月氏被匈奴打败后，一部分人向西越过葱岭，那些没能离开的人，就退保南山，被称为小月氏 。“氏”，音zhi ），还有五千多辆辎重车，与刘秀的大军会合。当时军队刚刚组建，将领们朝见皇帝时的礼仪大多不庄重，窦融先派从事去询问朝见皇帝的礼仪规范（贤良注解说：就像说礼仪的规定 。我认为“适”，是恰当的意思，朝见的礼仪各有恰当的规范 。 ）。刘秀听说后，认为他做得很好，还把这件事向百官宣告，接着大摆酒宴，用特殊的礼仪款待窦融等人（“殊”，是不同、特别的意思；指对待窦融等人的礼仪与其他大臣不同 ）。

    ??于是大军一起进军，分几路登上陇地。刘秀让王遵写信招降牛邯，牛邯投降后，刘秀任命他为太中大夫。于是隗嚣的十 三位大将、所属的十六个县（《地理志》记载：天水郡有十六个县 ）、十多万部众都投降了。隗嚣带着妻子儿女逃到西城（今甘肃天水西南 ，贤良注解说：西城，是县名，属汉阳郡，又叫始昌城，在今秦州上邽县西南 。我依据《地理志》，西县原本属陇西郡，后来才改属汉阳 。西城，指西县的县城；把西城当作县名，是错误的 。汉明帝永平十七年才把天水改为汉阳 ），投奔杨广，而田弇、李育则据守上邽（今甘肃天水 ）。略阳之围得以解除。刘秀犒劳赏赐来歙，让他单独坐在上位，位置在其他将领之上（单独设席坐在其他将领之上，不和其他将领同席 ），还赏赐给来歙的妻子一千匹缣帛（毛晃说：“缣”，是并丝织成的绢 ）。

    ??刘秀进军到上邽，下诏告诉隗嚣：“如果你放下武器，亲自前来，父子还能相见，我保证不会有其他事情。如果你一定要像黥布那样顽抗到底，那也随你。”隗嚣最终还是没有投降，于是刘秀杀了他的儿子隗恂。刘秀派吴汉、岑彭包围西城，耿弇、盖延包围上邽。

    ??刘秀把四个县封给窦融，封他为安丰侯（窦融被封在安丰、阳泉、蓼安、风四个县，都属庐江郡 ），封窦融的弟弟窦友为显亲侯（《郡国志》记载：汉阳郡有显亲县 。贤良注解说：旧城在今秦州成纪县东南 。刘秀设置显亲县来封给窦友，是为了褒扬窦氏与孝文皇后有亲戚关系 ），五郡太守也都被封为列侯，竺曾为助义侯，梁统为成义侯，史苞为褒义侯，库钧为辅义侯，辛肜（rong）为扶义侯。之后，刘秀派他们回到各自镇守的地方。窦融因为长期独当一面，心中不安，多次上书请求派人替代自己；刘秀下诏回复说：“我和将军就像左右手一样，你多次谦让，怎么这么不了解我的心意呢！好好安抚百姓，不要擅自离开自己的部队！”

    ??颍川（今河南禹州 ）盗贼蜂拥而起，攻陷了所属的县城，河东（今山西夏县西北 ）的守兵也发动叛乱，京城洛阳一片骚动（《郡国志》记载：颍川郡在洛阳东南五百里 。河东郡在洛阳西北五百里 ）。刘秀得知后说：“我后悔没有听郭子横（郭宪的字 ）的话。”秋季，八月，刘秀从上邽（今甘肃天水 ）日夜兼程向东赶回，给岑彭等人写信说：“如果攻下这两座城（指西城和上邽 ），就可以率兵向南攻打公孙述。人总是不知满足，已经平定了陇地，又想着蜀地。每次出兵，头发都要愁白了！”

    ??九月乙卯日，刘秀回到宫中。他对执金吾寇恂说：“颍川离京城很近，应该及时平定。我想来想去，只有你能平定那里，你就再辛苦一趟，以国事为重吧！”寇恂回答说：“颍川的百姓听说陛下在陇地、蜀地作战，所以那些不法之徒趁机作乱，相互勾结罢了（贤良注解说：“狡”，是狡猾的意思 。《说文》说：“诖”，也是错误的意思 ）。如果他们听说陛下向南进军，一定会惊慌失措，前来请罪，我愿意拿着兵器在前开路。”刘秀听从了他的建议。庚申日，刘秀向南出征，颍川的盗贼全部投降。寇恂最终没有正式担任颍川太守，百姓们拦住道路说：“希望陛下再把寇君借给我们一年。”（寇恂之前担任过颍川太守，所以这么说 ）于是刘秀把寇恂留在长社（今河南长葛 ，长社县属颍川郡 。应劭说：宋人包围长葛就是这里；这里的社中树木突然长高，所以改名为长社 。颜师古说：“长”，读如本字 ），让他安抚官吏和百姓，接收剩余的投降者。

    ??东郡（今河南濮阳西南 ）、济阴（今山东定陶 ）也有盗贼兴起（《郡国志》记载：东郡距离洛阳八百多里 。济阴郡在洛阳以东八百里 。“济”，音ji ），刘秀派李通、王常前去攻打。因为东光侯耿纯曾经担任东郡太守（东光县属渤海郡 。贤良注解说：就是现在的沧州 ），在卫地（东郡属于卫地 ）很有威望，刘秀就派使者任命他为太中大夫，让他和大军在东郡会合。东郡的盗贼听说耿纯进入境内，九千多人都到他那里投降，大军没有交战就返回了；刘秀又下玺书任命耿纯为东郡太守。戊寅日，刘秀从颍川回到洛阳。

    ??安丘侯张步带着妻子儿女逃到临淮（今江苏盱眙 ），和弟弟张弘、张蓝想要召集旧部，乘船出海；琅邪太守陈俊追击讨伐，将他们斩杀。

    ??冬季，十月丙午日，刘秀前往怀县（今河南武陟西南 ）；十一月乙丑日，回到洛阳（今河南洛阳 ）。

    ??杨广去世，隗嚣陷入困境，他的大将王捷在戎丘（今甘肃天水西北 ，《水经注》记载：戎丘城在西城西北，戎溪水从城南流过 ），登上城楼对汉军喊道：“为隗王守城的人，都抱定必死的决心，绝无二心，希望你们赶紧退兵，我以自杀来表明我们的决心。”于是自刎而死。

    ??当初，刘秀告诫吴汉说：“各郡征来的士兵只是白白消耗粮食，如果有士兵逃亡，就会动摇军心，应该把他们都遣散。”吴汉等人贪图兵力集中攻打隗嚣，没有遣散这些士兵，结果粮食越来越少，士兵们疲惫不堪，逃亡的人也越来越多。岑彭堵住谷水，用来灌西城，城墙还有一丈多就被淹没了。这时，王元、行巡、周宗带着五千多蜀地救兵突然赶到，他们击鼓呐喊道：“百万大军就要到了！”汉军大惊失色，还没来得及列好阵势，王元等人就冲破包围，拼死战斗，最终进入城中，把隗嚣接回冀县（今甘肃甘谷 ）。吴汉的军队粮食吃光了，于是烧毁辎重，率兵退回陇地，盖延、耿弇也跟着撤退。隗嚣出兵追击汉军各营（“尾击”，指跟在后面追击 ），岑彭断后，将领们才得以全军东归；只有祭遵驻军在汧县（今陕西陇县 ）没有撤退。吴汉等人又屯驻在长安（今陕西西安 ），岑彭回到津乡（今湖北荆州 ）。于是，安定、北地、天水、陇西又重新被隗嚣占据。

    ??校尉太原（今山西太原 ）人温序被隗嚣的将领苟宇俘获（《姓谱》记载：唐叔虞的儿子受封于河内温地，因此以温为姓 。又说郤至在温地采食，号称温季，他的后代也以温为姓 。依据《温序传》，温序担任护羌校尉，巡视到襄武时，被苟宇俘获 。《考异》说：按照《温序传》和袁宏《汉纪》的记载，温序担任护羌校尉 。查阅《西羌传》，建武九年才设置这个官职，由牛邯担任 。又说：“牛邯去世后，这个官职就被撤销了”，那么温序不可能担任“护羌校尉”，现在只称他为校尉 ），苟宇多次劝说温序，想要让他投降。温序大怒，呵斥苟宇等人说：“你们这些反贼怎敢胁迫汉朝的将领！”说着就用符节击杀了几个人。苟宇的手下都想杀了温序，苟宇阻止他们说：“这是个义士，为了气节而死，把剑给他，让他自尽吧。”温序接过剑，把胡须含在嘴里，看着身边的人说：“我既然被贼寇杀害，不能让胡须沾上泥土！”于是用剑自杀。他的从事王忠带着他的遗体回到洛阳，刘秀下诏赐给他墓地，还任命他的三个儿子为郎官。

    ??十二月，高句丽王派使者前来朝贡，刘秀恢复了他的王号（王莽曾把高句丽贬为侯，现在刘秀恢复了他的王号 。 ）。

    ??这一年，发生了大水灾。

    ??**九年（癸巳，公元33年）**

    ??春季，正月，颍阳成侯祭遵在军中去世（颍阳县属颍川郡 ），刘秀下诏让冯异合并统领他的部队。祭遵为人廉洁节俭，小心谨慎，克己奉公，得到的赏赐都分给了士兵；他的军队纪律严明，所到之处，当地的官吏和百姓都感觉不到军队的存在。他选拔人才都采用儒家的标准，喝酒作乐时，必定演奏雅乐、玩投壶游戏（贤良注解说：“雅歌”，指演唱雅诗 。《礼记·投壶经》记载：壶颈长七寸，壶腹长五寸，壶口直径二寸半，能容纳一斗五升 。壶中装满小豆，是为了防止箭弹出 。箭用柘木或棘木制成，长二尺八寸，不削去皮，取其坚硬沉重 。投壶时，胜者让败者喝酒，以此来区分胜负 ）。临终前，他叮嘱家人要薄葬；别人问他家里的事，他始终没有提及。刘秀对他的去世深感悲痛，祭遵的灵柩运到河南（今河南洛阳 ）时，刘秀身着素服前往吊唁，望着灵柩痛哭流涕；回宫途中，刘秀到城门口，看着灵车经过，泪水止不住地流；丧礼结束后，刘秀又亲自用太牢之礼祭祀他。刘秀下诏让大长秋、谒者、河南尹负责办理丧事，由大司农提供费用（皇后的卿官叫将行，是秦朝的官职，汉景帝中六年，改名为大长秋 。颜师古说：“秋”，是收成的季节，“长”，有长久的意思，所以用这个作为皇后的官名 。西汉时期，这个官职有时任用宦官，有时任用士人，东汉以后则全部任用宦官 ）。到了下葬的时候，刘秀又亲自前往；下葬之后，还到他的坟前，慰问他的夫人和家人。此后，每次朝会，刘秀都会感叹说：“到哪里能找到像祭征虏（祭遵担任征虏将军 ）这样为国分忧、奉公守法的人呢！”卫尉铫期说：“陛下过于仁慈，一直为祭遵的事哀伤，大臣们都感到惭愧和惶恐。”（意思是刘秀经常提及祭遵，大臣们觉得自己不如祭遵，心中都有所畏惧 ）刘秀这才不再提及。

    ??隗嚣生病又饥饿，只能吃干粮（郑康成说：“糗”，是炒熟的大豆和米 。），心中又气又恨，最终去世。王元、周宗拥立隗嚣的小儿子隗纯为王，统领军队占据冀县（今甘肃甘谷 ）。公孙述派将领赵匡、田弇（yǎn）协助隗纯。刘秀派冯异前去攻打。

    ??公孙述派他的翼江王田戎、大司徒任满、南郡太守程泛率领几万人出兵江关（今重庆奉节东 ），打败了冯骏等人的军队，于是攻下巫县（今重庆巫山 ）以及夷道（今湖北宜都 ）、夷陵（今湖北宜昌东南 ，建武五年，岑彭留下冯骏驻军江州，分别屯驻在夷道、夷陵 。巫县也属南郡 ），接着占据荆门（今湖北宜昌东南 ）、虎牙（今湖北宜昌东南 ，《水经注》记载：长江向东流经荆门、虎牙之间 。荆门山在南边，上面合拢下面分开，形状像门 。虎牙山在北边，石壁呈红色，中间有白色的纹路，像虎牙一样，所以得名 。这两座山是楚国的西塞 。贤良注解说：在峡州夷陵县东南，宜都县西北，现在山上还有旧城的遗址 ）。他们在江面上横跨江水搭建浮桥、关楼（“关楼”，范晔《后汉书》写作“鬭楼”，就像现在城上的敌楼 ），树立起成排的木桩来阻断水道，又在山上扎营，堵塞陆路，以此来抵御汉军。

    ??夏季，六月丙戌日，刘秀前往缑氏（今河南偃师 ，缑氏县属河南尹；县里有缑氏山、轘辕山、轘辕坂，都在洛阳的东南方向 。），登上轘辕山。

    ??吴汉率领王常等四位将军，带着五万多人在高柳（今山西阳高 ，高柳县属代郡 。贤良注解说：旧城在今云州定襄县 。《水经注》记载：高柳在代郡中部，那里山峦重叠，高耸入云，连绵的山脉向东延伸到辽塞 ）攻打卢芳的将领贾览、闵堪；匈奴出兵救援，汉军与匈奴在平城（今山西大同东北 ，平城县属雁门郡 ）城下多次交战，汉军战败。此后，匈奴的势力越来越强大，侵扰掳掠的情况日益增多。刘秀下诏让朱祜屯驻在常山（今河北元氏西北 ），王常屯驻在涿郡（今河北涿州 ），破奸将军侯进屯驻在渔阳（今北京密云西南 ），任命讨虏将军王霸为上谷太守（今河北怀来东南 ），以防备匈奴。

    ??刘秀派来歙（xi）全权监护屯驻在长安（今陕西西安 ）的各路将领，太中大夫马援为副手。来歙上书说：“公孙述把陇西（今甘肃天水 ）、天水作为屏障，所以才能够苟延残喘；（“息”，指气息 ）现在这两个郡如果被平定，公孙述就无计可施了。应该增派兵马，储备物资和粮食。如今西州刚刚经历战乱，士兵百姓疲惫饥饿，如果用钱财粮食来招抚他们，就能把他们聚集起来。我知道国家的开支很多，费用不足，但现在也是不得已啊！”刘秀认为他说得对。于是下诏在汧县（今陕西陇县 ）囤积六万斛粮食。秋季，八月，来歙率领冯异等五位将军在天水讨伐隗纯。

    ??骠骑将军杜茂与贾览在繁畤（今山西浑源西南 ，贤良注解说：繁畤县属雁门郡，就是现在的代州 。“畤”，音zhi 。我查阅资料，唐代州的繁畤虽然沿用了汉县的名字，但并非古代的繁畤 ）交战，杜茂的军队战败。

    ??自从王莽末年以来，各羌族部落就进入塞内居住，金城郡（今甘肃兰州 ）的属县大多被他们占据。隗嚣无力征讨，就顺势安抚接纳他们，征发他们的部众与汉军对抗。司徒掾班彪上书说（《续汉志》记载：司徒的属官有三十一人，掾的俸禄是三百石，属的俸禄是二百石 ）：“如今凉州地区都有投降的羌人。羌人披散着头发，衣襟向左掩，和汉人杂居在一起，他们的习俗和汉人不同，语言也不通，多次被小吏和狡黠的人侵犯掠夺，走投无路，心怀怨恨，又无所依靠，所以才会反叛。蛮夷侵扰作乱，都是这个原因。按照旧制，益州地区设置蛮夷骑都尉（汉武帝开拓西南夷时，设置了一名都尉 ），幽州地区设置领乌桓校尉，凉州地区设置护羌校尉，这些官员都持符节，负责统领和保护当地的少数民族（应劭说：汉朝的官职，护乌桓校尉、护羌校尉，俸禄是比二千石，持符节；长史一人，司马二人，俸禄都是六百石 。），处理他们之间的矛盾，每年按时巡视，询问他们的疾苦。还多次派使者翻译，沟通双方的情况，让塞外的羌人做官吏的耳目，这样州郡就能有所戒备。现在应该恢复旧制，以彰显威严，加强防范。”刘秀听从了他的建议，任命牛邯为护羌校尉。

    ??盗贼杀害了阴贵人的母亲邓氏和弟弟阴欣（xin）。刘秀非常伤心，封阴贵人的弟弟阴就为宣恩侯。刘秀追封阴贵人的父亲阴陆为宣恩哀侯，让阴就继承哀侯的爵位。按照后汉的旧制，只有皇后的父亲才能封侯。阴贵人还没有被立为皇后，刘秀却追封她的父亲，这不符合旧制。刘秀又召见阴就的哥哥侍中阴兴，想要封他爵位，把印绶都摆在他面前。阴兴坚决推辞说：“我没有冲锋陷阵的功劳，而我们一家好几个人都承蒙封爵赐土，这会让天下人失望（《前汉书音义》说：“觖”，就是期望的意思，也读jué ，意思是有所期望 ），我实在不希望这样！”刘秀赞赏他的做法，没有勉强他。阴贵人问他为什么这样做，阴兴说：“外戚家族就怕不知道谦虚退让，嫁女儿想嫁给王侯，娶媳妇就盯着公主，我心里实在不安。富贵是有限度的，人应当知足，过度夸耀奢侈只会被世人嘲笑。”阴贵人被他的话感动，深深自我克制（就像容器俯身才能取水叫“挹”，人谦虚退让也叫“挹” ），始终没有为宗族谋求官位。

    ??刘秀召回寇恂，任命渔阳太守郭汲（ji）为颍川太守。郭汲招降了山贼赵宏、召吴等几百人，把他们都遣散回家务农（“附农”，就是让他们归附到农业户籍中 ）；然后郭汲弹劾自己擅自做主（贤良注解说：指擅自释放投降的贼寇 。），刘秀却没有责备他。后来赵宏、召吴等人的党羽听说了郭汲的威信，有的从江南远道而来，有的从幽州、冀州赶来，纷纷前来投降，络绎不绝。

    ??莎车王康去世，他的弟弟贤继位，贤攻打并杀死了拘弥、西夜两国的国王（拘弥，就是西汉时期的杅冞。唐朝时叫宁弥。西夜国，距离洛阳一万四千四百里 ），然后让康的两个儿子分别去统治这两个国家。

    ??**十年（甲午，公元34年）**

    ??春季，正月，吴汉再次率领捕虏将军王霸等四位将军，带着六万人从高柳（今山西阳高 ）出兵攻打贾览，匈奴派几千骑兵前来救援，双方在平城（今山西大同东北 ，平城县属雁门郡 ）城下多次交战，汉军打败了匈奴，将其击退。

    ??夏阳节侯冯异等人（《冯异传》记载：封冯异为阳夏侯 。贤良注解说：“夏”，音jiǎ 。《马武传》末尾列出二十八将的官位姓名，称夏阳侯冯异 。阳夏县属淮阳郡，夏阳县属左冯翊，不知道哪个正确 。“夏阳”的“夏”，音xià ）与赵匡、田弇（yǎn）交战将近一年，最终把他们都斩杀了。隗纯还没有被攻下，将领们想要暂且退兵休整，冯异坚决不同意，大家一起攻打落门（今甘肃武山 ，天水冀县有落门聚，有落门山 。贤良注解说：在今渭州陇西县东南 ），但没有攻克。夏季，冯异在军中去世。

    ??秋季，八月己亥日，刘秀前往长安（今陕西西安 ）。

    ??当初，隗嚣的将领安定（今甘肃镇原东南 ）人高峻拥兵占据高平第一城（今宁夏固原 ），刘秀上次进军陇地时，曾派马援去招降高峻，等到吴汉等人的军队撤退后，高峻又逃回原来的营寨，再次协助隗嚣据守陇坻（今陕西陇县西北 ）。建威大将军耿弇（gěng yǎn）等人围攻他，一年都没有攻克。刘秀亲自率军征讨，寇恂劝谏说：“长安的位置适中（贤良注解说：从洛阳到高平，长安处于中间位置 ），接应各方都很方便，安定、陇西的敌人一定会感到震惊恐惧；在这里从容指挥，就可以控制四方。现在士兵和马匹都很疲倦，还要去涉足险阻之地，这对陛下来说不安全。前年颍川发生的事情，可作为深刻的教训。”刘秀没有听从，继续进军，到达汧县（今陕西陇县 ）。高峻还是不投降，刘秀派寇恂去劝降他。寇恂带着玺书来到第一城，高峻派军师皇甫文出城拜见，皇甫文言辞傲慢，没有一点屈服的意思；寇恂大怒，要斩杀他。将领们劝谏说：“高峻有一万精兵，大多配备强弩，他据守在西边，阻断了陇道，我们连年都没能攻下，现在想要招降他，却反而杀了他的使者，这恐怕不行吧？”寇恂没有回应，直接斩杀了皇甫文，然后派他的副手回去告诉高峻：“你的军师无礼，已经被我杀了！你要是想投降，就赶紧投降；不想投降，就继续坚守吧！”高峻非常害怕，当天就打开城门投降了。将领们都来祝贺，有人问：“请问您杀了他的使者，却能让他投降，这是为什么呢？”寇恂说：“皇甫文是高峻的心腹，是为他出谋划策的人。他这次来，言辞毫不屈服，肯定没有投降的意思。如果留下他，他就会得逞；杀了他，高峻就会失去胆量，所以他才会投降。”将领们都说：“这不是我们能想到的！”

    ??冬季，十月，来歙与将领们攻破落门，周宗、行巡、苟宇、赵恢等人带着隗纯投降，王元逃到蜀地。刘秀把隗氏家族的人迁徙到京城洛阳以东。（隗纯投降后迁徙他的族人，是因为他们是西州的强大宗族，担心他们以后再引发变故 ）后来隗纯和宾客们逃入胡地，到了武威（今甘肃武威 ）时，被抓住并诛杀。

    ??先零羌和其他羌人部落侵犯金城（今甘肃兰州 ）、陇西（今甘肃天水 ），来歙率领盖延等人迎击，大败羌人，斩杀和俘虏了几千人。于是打开粮仓赈济饥饿贫困的百姓，陇右地区终于安定下来，凉州的道路也畅通了（凉州各郡到京城，都要经过陇地。陇右安定了，凉州的道路就畅通了 ）。

    ??庚寅日，刘秀回到宫中。

    ??**十一年（乙未，公元35年）**

    ??春季，三月己酉日，刘秀前往南阳（今河南南阳 ，《考异》说：《光武帝纪》记载：“己酉日，前往南阳，庚午日，回到宫中。”前面还有“二月己卯日” 。袁宏《汉纪》记载：“三月己酉日，前往南阳。”根据《长历》考证，二月壬申日是初一，己卯日是初八。己酉日、庚午日都在三月。大概《光武帝纪》中“己酉日”前面遗漏了“三月”二字。现在依据袁宏《汉纪》 ），回来时又前往章陵（今湖北枣阳 ）；庚午日，刘秀回到宫中。

    ??岑彭屯驻在津乡（今湖北荆州 ），多次攻打田戎等人，但都没有成功。刘秀派吴汉率领诛虏将军刘隆等三位将军，征发荆州的士兵共六万多人、骑兵五千匹，与岑彭在荆门（今湖北宜昌东南 ）会合。岑彭准备了几千艘战船，吴汉认为各郡的划船士兵耗费太多粮食，想要遣散他们；（“棹卒”，就是划船的士兵 ）岑彭却认为蜀兵势力强大，不能遣散这些士兵，于是上书说明情况。刘秀回复岑彭说：“大司马（吴汉 ）习惯使用步兵和骑兵，不熟悉水战，荆门的战事，就全靠征南公（岑彭担任征南大将军，所以称他为征南公 ）你了。”

    ??闰月，岑彭在军中招募攻打浮桥的士兵，承诺先登上浮桥的人会得到重赏。于是偏将军鲁奇响应招募，向前冲锋。当时东风刮得很急，鲁奇的船逆流而上，径直冲向浮桥（《说文》：“冲”的本字 ），但浮桥的木桩上有反把钩（反杷钩，既能钩住敌船，使其无法后退，又能反向抗拒，使其无法前进 ），鲁奇的船无法脱身；鲁奇等人趁势拼死战斗，还点火焚烧浮桥，风助火势，桥楼很快就崩塌烧毁了。岑彭率领全军顺风一同前进，势不可挡，蜀兵大乱，几千人溺水而死，汉军斩杀了任满，活捉了程泛，而田戎则逃到江州（今重庆 ）据守。

    ??岑彭上奏举荐刘隆为南郡太守（先让刘隆暂代南郡太守，然后上奏 。 ）；自己则率领辅威将军臧宫、骁骑将军刘歆长驱直入江关（今重庆奉节东 ，《华阳国志》记载：巴、楚两国相互攻打，所以设置了江关，原来在赤甲城，后来迁移到江州南岸，对着白帝城 。旧城在今夔州鱼复县南，就是古代的扞关 。杜佑说：巴山 县，就是古代的扞关 。如果是这样，那就是另外一个地方 ）。他下令军中不得掳掠百姓，军队所到之处，百姓都捧着牛肉和美酒前来迎接慰劳，岑彭又推辞不接受；百姓非常高兴，纷纷打开城门投降。刘秀下诏让岑彭代理益州牧，他每攻下一个郡，就兼任该郡太守，如果岑彭离开该郡，就把太守的职位交给后面的将军。（后面的将军，就是率兵跟随岑彭前进的将军 ）还选拔了官员来管理州中的各级官吏。

    ??岑彭到达江州后，因为江州城防坚固，粮食充足，很难迅速攻克（“卒”，通“猝” ），就留下冯骏驻守；自己则率兵乘胜直指垫江（今重庆垫江 ），攻克了平曲（贤良注解说：垫江，是县名，属巴郡，就是现在的忠州 。按照宋白《续通典》的记载：忠州垫江县原本是后汉临江 县的属地，后魏恭帝从临江分出设置垫江县 。合州石镜县，原本是汉朝的垫江县，合州管辖的各个县，都是汉朝垫江县的属地 。“垫”，音diàn ；平曲，具体地点不详 ），缴获了几十万石米。吴汉留在夷陵（今湖北宜昌东南 ），打造露桡战船继续前进（《尔雅》说：“楫”也叫“桡” 。露桡，指船桨露在外面，人在船中 。）。

    ??夏季，先零羌侵犯临洮（今甘肃岷县 ，临洮县属陇西郡 。）。来歙举荐马援为陇西太守（《郡国志》记载：陇西郡在洛阳以西二千二百二十里 ），马援率军攻打先零羌，大败敌军。

    ??公孙述任命王元为将军，让他和领军环安（《姓谱》记载：环，是姓氏，是楚国环列尹的后代；又说楚国有贤者环渊 ）据守河池（今甘肃徽县 ）。六月，来歙与盖延等人进攻王元、环安，大败他们，攻克了下辨（今甘肃成县西北 ，），乘胜继续前进。蜀人非常恐惧，派刺客刺杀来歙，来歙受了重伤但没有死（“未殊”，指没有死 ；“客刺”，音ci ），他派人快马召来盖延。盖延见到来歙后，伏地痛哭，悲伤得无法抬头。来歙呵斥盖延说：“虎牙（盖延担任虎牙大将军，所以这样称呼他 ）你怎么敢这样！现在我被刺客刺伤，无法再报效国家，所以才叫你来，想把军事托付给你，你却像个女人一样哭哭啼啼！我虽然身受重伤，但难道不能带兵杀了你吗！”盖延擦干眼泪，勉强起身，接受来歙的嘱托。来歙亲自写表章说：“我在夜里人定之后（日落后，各种活动都停止了，所以甲夜称为人定 ），被不知什么人刺伤，伤到了要害部位。（“何人”，指不知道是什么人 ）我并不爱惜自己的生命，只是遗憾没有尽到职责，给朝廷带来了耻辱。治理国家以得到贤才为根本，太中大夫段襄正直可靠，可以任用（贤良注解说：“骨鲠”，指正直 。《说文》说：“鲠”，是鱼骨头；吃鱼时骨头卡在喉咙里就是“鲠” ），希望陛下明察。我的兄弟们没有什么才能，我担心他们最终会获罪，希望陛下怜悯他们，时常教导监督他们。”写完后，来歙扔下笔，抽出刀，气绝身亡。凡是被刺杀的人，刀还在身上时往往不会立刻死去，一旦抽出刀，就会气绝。刘秀得知后，非常震惊，看了表章后忍不住流泪；他任命扬武将军马成代理中郎将，接替来歙的职位。来歙的灵柩运回洛阳时，刘秀身着丧服前往吊唁，为他送葬。

    ??赵王刘良跟随刘秀为来歙送丧回来，进入夏城门（洛阳有十二座城门，夏门位于亥位 ）时，与中郎将张邯争抢道路，刘良大声呵斥张邯，让他调转车头；又斥责门候（《百官志》记载：城门校尉掌管洛阳十二座城门，每座城门设一名门候 ），让他向前跑了几十步。司隶校尉鲍永弹劾上奏说：“刘良没有藩臣的礼仪，犯了大不敬之罪。”刘良是尊贵的皇亲国戚，而鲍永却弹劾他，朝廷上下都为之震动。鲍永征召扶风（今陕西兴平东南 ）人鲍恢为都官从事（《百官志》记载：司隶校尉的属官有十二人，都官从事主要负责监察检举百官的违法行为 。蔡质《汉仪》说：都官负责洛阳的朝会，和三府的掾属职责相同 ），鲍恢也刚正不阿，不畏强权。刘秀常说：“皇亲国戚们都要收敛，避开这两位鲍先生。”

    ??鲍永到霸陵（今陕西西安东郊 ）巡查（司隶校尉负责三河、三辅、弘农地区 。霸陵县属京兆），路过更始帝的陵墓时，他下车祭拜，痛哭流涕后才离开；向西到达扶风时，他杀牛祭祀苟谏的坟墓（苟谏保护鲍永的事见三十六卷更始二年的记载 ）。刘秀听说后，心里很不高兴，他问公卿们：“鲍永这样做，你们觉得怎么样？”（汉武帝设置十三州刺史，都是各部的使者 。司隶校尉现在到自己所管辖的区域巡查，所以说“奉使” ）太中大夫张湛回答说：“仁爱，是行为的根本；忠诚，是道义的核心。仁爱之人不会忘记旧情，忠诚之人不会忘记君主，这是高尚的品行。”刘秀听了这话，心中的不满才消除。

    ??刘秀亲自率军征讨公孙述；秋季，七月，抵达长安（今陕西西安 ）。

    ??公孙述派他的将领延岑、吕鲔（wěi）、王元、公孙恢率领全部兵力据守广汉（今四川广汉 ）和资中（今四川资阳 ，广汉县属广汉郡 。贤良注解说：资中，是县名，属犍为郡，其地在今资州资阳县 。宋白说：资州的各个县，都是汉朝资中的属地；盘石县，是资州的治所，是汉朝资中的旧城 ），又派将领侯丹率领两万多人据守黄石（贤良注解说：就是黄石滩 。《水经注》记载：长江从涪陵向东流一百里就到了黄石 。在今涪州涪陵县 。杜佑说：现在叫横石滩 ）。岑彭派臧宫率领五万投降的士兵，从涪水（今嘉陵江支流涪江 《水经》记载：涪水发源于广汉属国刚氏道的塞外，向东南流经涪县北，又向东南流经绵竹县北，就是臧宫逆涪水而上到达平阳乡的地方 。涪水又向东南与建始水汇合 。建始水发源于平洛郡西溪，向西南流，然后转向东西流 。我认为这里就是平曲 ）前往平曲，抵御延岑，自己则分兵乘船顺江而下，回到江州（今重庆 ），再逆都江（今四川成都一带的岷江 ，贤良注解说：都江，就是成都江 。宋白说：郫江，又叫都江，也叫成都江 ）而上，袭击侯丹，大败敌军；接着日夜兼程行军两千多里，直接攻克武阳（今四川彭山 ，贤良注解说：武阳县属犍为郡，旧城在今隆州隆山县东 ；又说：旧城在今眉州 。刘昫说：唐陵州仁寿县，是汉朝武阳县的属地；也有人说：现在眉州眉山彭山县，原本是汉朝武阳县的属地 。杜佑说：汉朝武阳县的旧城，在嘉州绥山县东 ）。岑彭派精锐骑兵疾驰攻打广都（今四川成都东南 ），距离成都只有几十里（贤良注解说：广都，是县名，属蜀郡，旧城在今益州成都东南 。宋白说：《蜀志》记载，汉武帝元朔二年设置广都县；隋朝仁寿元年，为避隋炀帝的讳，改名为双流；唐朝龙朔三年，从双流县分出一部分，又在旧县南十二里设置广都县 ），汉军势如破竹，所到之处，敌军纷纷逃窜。起初，公孙述听说汉军在平曲，所以派大军前去迎战。等到岑彭到达武阳，绕到延岑军队的后面，蜀地一片震惊。公孙述大惊失色，用手杖敲击地面说：“这是哪里来的神兵啊！”

    ??延岑在沅水（《光武帝纪》写作“沈水”，这里写作“沅”，是因承接《臧宫传》而误 。贤良注解说：《水经注》记载：沈水发源于广汉县，下游流入涪水 。有的版本写作“沉水”或“沅水”，都是错误的 。我查阅资料，现在潼川府通泉县北有沈水 ）布置了大量兵力。臧宫的军队人数众多但粮食匮乏，物资运输又跟不上，投降的士兵都想逃跑叛变，各个郡县又重新聚集自保，观望局势的成败。臧宫想要撤军，但又担心被敌人追击；恰好刘秀派谒者率兵前往岑彭那里，带有七百匹马，臧宫假传圣旨征用了这些马，用来壮大自己的力量，然后日夜进军，一路上多树旗帜，登山击鼓呐喊，右面是步兵，左面是骑兵，拉着船前进，喊杀声震动山谷。延岑没想到汉军会突然到来，登山远望，大为震惊恐慌，臧宫趁机发起猛攻，大败延岑，斩杀和溺死的敌军有一万多人，江水都被染浊了。延岑逃往成都，他的部众全部投降，汉军缴获了他们所有的兵马和珍宝。从此，臧宫乘胜追击，（贤良注解说：人们喜欢阳而厌恶阴，北方是幽阴之地，所以把战败称为“北” 。《史记·乐书》说：“北”，就是失败的意思，近代把“北”读成“背”，失去了原本的含义 ）投降的人数以十万计。汉军到达阳乡（《臧宫传》写作“平阳乡”，这里遗漏了“平”字 。《水经注》记载：臧宫逆涪水而上到达平阳，公孙述的将领王元投降，于是攻克了绵竹 。涪水流经绵竹县北，那么平阳乡应该在绵竹县境内 ），王元率领部众投降。

    ??刘秀给公孙述写信，向他陈说利害祸福，表明自己的诚意。公孙述看完信后叹息不已，把信拿给亲信们看。太常常少、光禄勋张隆都劝公孙述投降。公孙述说：“国家的兴衰，是由天命决定的，哪有天子投降的道理！”他身边的人都不敢再说话。常少、张隆都因为这件事忧愁而死。

    ??刘秀从长安返回。

    ??冬季，十月，公孙述派刺客假装成逃亡的奴仆，投降岑彭，在夜里刺杀了岑彭；太中大夫监军郑兴暂时统领他的军队，等待吴汉到来后再移交。岑彭治军严谨，对百姓秋毫无犯。邛谷王任贵听说了岑彭的威信，从几千里外派使者前来投降；（任贵投降公孙述的事见四十卷元年的记载 ）恰好岑彭已经被害，刘秀把任贵进献的全部财物都赏赐给了岑彭的妻子儿女。蜀地的人为岑彭建立庙宇来祭祀他。

    ??马成等人攻克河池，于是平定了武都（今甘肃成县西 ，《郡国志》记载：武都郡在洛阳以西一千九百里 ）。先零羌的各个部落几万人屯聚在一起，侵扰掠夺，据守浩亹隘。马成与马援深入敌境讨伐，大败羌人，把投降的羌人迁徙到天水、陇西、扶风（今陕西兴平东南 ）。

    ??当时，朝廷大臣认为金城郡（今甘肃兰州 ）破羌县（今青海乐都 ，破羌县属金城郡 。贤良注解说：旧城在今鄯州湟水县西 。宋白说：湟水县原本是汉朝破羌县的属地，后魏得到羌人的土地后，在这里设置西都县；隋朝时改名为湟水 ）以西，路途遥远，又常有贼寇侵扰，商议想要放弃这片土地。马援上书说：“破羌县以西，城池大多坚固，可以依靠它们进行防守；那里的土地肥沃（贤良注解说：没有土块的土叫“壤” ），灌溉便利。如果让羌人占据湟中（今青海湟水流域 ），那么他们造成的危害就不会停止，这片土地不能放弃。”刘秀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有三千多百姓回归，马援为他们设置了官吏，修缮了城郭，建造了坞堡和烽火台（《字林》说：“坞”，是小堡垒），开挖了沟渠，鼓励百姓耕种放牧，郡里的百姓安居乐业。马援又招抚塞外的氐族、羌族，他们都前来投降归附，马援上奏请求恢复他们的侯王君长的地位；刘秀全部同意了。之后，刘秀撤回了马成的军队。

    ??十二月，吴汉从夷陵（今湖北宜昌东南 ）率领三万人逆江而上，讨伐公孙述。

    ??郭汲担任并州牧（今山西太原 ），经过京城洛阳时，刘秀询问他施政的得失，郭汲说：“选拔补充各种官职，应当挑选天下的贤能俊才，不应该只任用南阳人。”当时在位的官员大多是刘秀的同乡故旧，所以郭汲才会这样说。



 第43章 汉纪三十五

    汉纪三十五

    起于丙申年（公元36年），止于丙午年（公元46年），共十一年。

    **建武十二年（丙申，公元36年）**

    春季，正月，吴汉在鱼涪津（今四川乐山北 ，《续汉书》记载：犍为郡南安县有鱼涪津，在县北，临近大江 。《南中志》记载：渔涪津宽几百步 。）击败公孙述的将领魏党、公孙永，接着围攻武阳（今四川彭山 ）。公孙述派女婿史兴前去救援，吴汉迎击，打败了史兴，趁机进入犍为郡（今四川宜宾 ）境内；犍为郡的各县都据城坚守。刘秀下诏让吴汉直接攻打广都（今四川成都东南 ），占据公孙述的战略要地。吴汉于是进军攻打广都，成功攻克，（汉武帝元朔二年，设置广都县，属蜀郡 ）还派轻骑兵烧毁了成都市桥（贤良注解说：市桥，就是七星桥中的一座 。李膺《益州记》记载：冲星桥，就是旧市桥，在今成都县西南四里 。《水经注》记载：成都城中，两江之上有七座桥，西南石牛门外的叫市桥 ）。公孙述的将领们十分恐惧，日夜有人叛逃，公孙述即便诛杀叛逃者的全家，也无法阻止这种情况。刘秀一心想要劝降公孙述，又下诏告知公孙述说：“不要因为来歙、岑彭被害而心存疑虑（二人被害的事，见上卷去年的记载 。 ），现在你若及时前来归降，你的宗族就能保全。诏书是我亲手所写，这样的机会可不多。”但公孙述始终没有投降的意思。

    秋季，七月，冯骏攻克江州（今重庆 ），俘获田戎。

    刘秀告诫吴汉说：“成都有十多万敌军，不可轻视。你只需坚守广都，等待他们来进攻，不要主动与他们交锋。如果他们不敢来，你就转移营地，逐渐逼近他们，等他们疲惫不堪时，再发动攻击。”吴汉却趁着胜利的势头，亲自率领两万步兵和骑兵逼近成都；在距离成都十多里的地方，在长江北岸扎营（“张”：“北”下脱“为”字 ），搭建浮桥，又派副将武威将军刘尚率领一万多人在长江南岸扎营，两座营地相距二十多里。刘秀得知后大惊失色，责备吴汉说：“我之前对你千叮万嘱，你怎么临事如此糊涂！你既轻敌深入，又和刘尚分兵扎营，一旦有紧急情况，你们根本无法相互支援。敌人要是出兵牵制你，再派大军攻打刘尚，刘尚一旦战败，你也会跟着失败。希望不会出现这种情况，（意思是侥幸没有其他变故，不至于失败 ）你赶紧率兵退回广都。”诏书还没送到，九月，公孙述果然派大司徒谢丰、执金吾袁吉率领十多万人（“十许万”，是大概的说法 ），分成二十多个营，出城攻打吴汉，又派其他将领率领一万多人去攻打刘尚，让他们无法相互救援。吴汉与敌军大战一天，战败后退回营垒，谢丰趁机包围了吴汉。吴汉于是召集将领们，激励他们说：“我和大家历经险阻，转战千里，深入敌境，打到了敌人的城下。如今我和刘尚分别被围，彼此无法支援，这样下去，大祸将至。我打算悄悄率军到江南与刘尚会合，合兵一处抵御敌人。如果大家能齐心协力，各自奋勇作战，就能立下大功；否则，必定全军覆没。成败就在此一举。”将领们都说：“好！”于是，吴汉犒劳士兵，喂饱战马，紧闭营门，三天不出战，还在营中多树旗帜，让烟火不断，制造出仍在营中的假象。到了夜里，士兵们口中衔枚，悄悄出兵，与刘尚的军队会合。谢丰等人没有察觉，第二天，他们分兵抵御长江北岸的汉军，自己则亲自率军攻打江南的汉军。吴汉出动全部兵力迎战，从清晨一直战至傍晚，终于大败敌军，斩杀了谢丰、袁吉。之后，吴汉率军退回广都，留下刘尚抵御公孙述，并将情况详细上奏，同时深深自责。刘秀回复说：“你退回广都，非常正确，公孙述肯定不敢越过刘尚来攻打你（贤良注解说：“略”，就是越过的意思 ）。如果他先攻打刘尚，你从广都率领全部步兵和骑兵赶去救援，正好能趁他陷入困境时打败他！”从此，吴汉与公孙述在广都和成都之间多次交战，八战八胜，最终进驻成都外城（成都的外城 ）。

    臧宫攻克绵竹（今四川德阳 ），击破涪城（今四川绵阳 ，涪县属广汉郡 。贤良注解说：涪城，就是现在的绵竹县 。宋白说：绵州巴西县原本是汉朝的涪县 ），斩杀公孙恢（公孙恢是公孙述的弟弟 ）；又攻克繁县（今四川彭州 ）、郫县（今四川成都郫都区 ，贤良注解说：繁，是县名，属蜀郡。繁，是江名，县因江得名，旧城在今益州新繁县北 。郫，是县名，属蜀郡，旧城在今益州郫县北 。 ），与吴汉在成都会师。

    李通想要避开权势，请求辞官回家；过了两年，刘秀才同意他上缴大司空的印绶，让他以特进的身份参加朝会。后来，有关部门上奏分封皇子，刘秀念及李通最早提出支持自己的重大谋划（相关事迹见三十八卷王莽地皇三年的记载 ），当天就封李通的小儿子李雄为召陵侯。

    公孙述陷入困境，焦急地问延岑：“现在该怎么办？”延岑说：“男子汉应当在绝境中求生，怎能坐以待毙！财物很容易聚集，不应该吝惜。”公孙述于是把金银财宝都散发出去，招募了五千多名敢死之士交给延岑指挥。延岑在市桥（今四川成都西南 ）假意树立旗帜，击鼓挑战，却暗中派奇兵绕到吴汉军队的后面发起突袭，打败了吴汉，吴汉掉进水里，拉着马尾才得以脱险。当时汉军只剩下七天的粮食，他们准备好船只，打算撤退；蜀郡太守南阳（今河南南阳 ）人张堪得知后（当时成都还未被攻破，先任命张堪为蜀郡太守来招抚蜀地百姓 ），急忙前去面见吴汉，向他陈说公孙述必定失败，不应该退兵的策略。吴汉听从了他的建议，故意示弱来引诱敌人。

    冬季，十一月，臧宫率军抵达咸阳门（《臧宫传》写作“咸门” 。贤良注解说：是成都城北面东头的门 。这里多了“阳”字 。“东”，有的版本写作“西” ）。戊寅日，公孙述亲自率领几万人攻打吴汉，派延岑抵御臧宫。双方展开大战，延岑三次交战都取得了胜利，从清晨一直战至中午，士兵们都没吃东西，疲惫不堪。吴汉趁机派护军高午、唐邯率领几万精锐士兵发起攻击，公孙述的军队大乱；高午冲入敌阵，刺杀公孙述，刺穿了他的胸部，公孙述从马上坠落，左右侍从将他抬进城内。公孙述把军队交给延岑指挥，当天夜里，公孙述就去世了；第二天清晨，延岑献出成都城投降。辛巳日，吴汉杀光了公孙述的妻子儿女，将公孙氏满门抄斩，还杀了延岑的族人，接着放纵士兵大肆掠夺，焚烧了公孙述的宫殿。刘秀得知后非常愤怒，严厉斥责了吴汉。又责备刘尚说：“成都城投降已经三天了，官吏百姓都已顺服，城中的老人和孩子数以万计，你们却突然纵兵放火，听了都让人痛心。你是皇室的子孙，又曾担任过官职，怎么忍心做出这种事！抬头看看天，低头看看地，想想秦西巴放麑和乐羊啜羹这两件事，哪个更仁慈呢？（《韩子》记载：孟孙打猎捕获一只小鹿，让秦西巴带着它。母鹿跟在后面呼叫，秦西巴不忍心，就放了小鹿，让它和母鹿团聚 。孟孙很生气，赶走了秦西巴；不久之后又把他召回来，让他教导自己的儿子 。《战国策》记载：乐羊担任将领，为魏文侯攻打中山国 。中山国的国君烹煮了他的儿子，送给他一碗肉羹，乐羊坐在营帐下把肉羹喝完了 。魏文侯对褚师赞说：‘乐羊因为我的缘故吃了他儿子的肉。’褚师赞回答说：‘他连儿子的肉都吃，还有谁的肉他不敢吃！’乐羊攻克中山国后，魏文侯奖赏了他的功劳，但却对他的为人产生了怀疑 ）你们这样做，实在是违背了斩杀敌将、安抚百姓的道义！”

    当初，公孙述征召广汉（今四川广汉 ）人李业为博士，李业坚决称病，不肯应召。（李业在汉平帝元始年间被任命为郎官，恰逢王莽摄政，他便称病辞官，闭门不出，不接受州郡的征召 。王莽任命李业为酒士，他因病没有赴任，于是隐居山谷，隐姓埋名 。他既然不愿意在王莽手下做官，又怎么会为公孙述效力呢！ ）公孙述因不能让李业前来而感到羞愧，便派大鸿胪尹融带着诏书去威胁李业，说：“你要是肯出来做官，就封你为公侯；要是不肯，就赐你毒酒。”尹融劝说道：“当今天下分崩离析，谁能分辨是非对错，你何必用自己的生命去冒险呢！朝廷仰慕你的名声和品德，为你空着官位，到现在已经七年了，四季的珍贵食物，都没有忘记给你送去；你应该对上侍奉知己，对下为子孙考虑，这样既能保全自身，又能留下美名，不是很好吗！”李业叹息道：“古人说，危险的国家不要进入，混乱的国家不要居留，（这是《论语》中记载的孔子的话 ）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君子在危难面前敢于舍弃生命（这是《论语》中子张说的话 ），怎么能被高官厚禄所诱惑呢！”尹融说：“你应该和家人商量一下。”李业说：“我早已下定决心，何必再和妻子儿女商量！”于是喝下毒酒而死。公孙述因有杀害贤人的恶名而感到羞耻，便派使者前去吊唁祭祀，赠送了一百匹布帛，李业的儿子李翬逃走了，推辞不接受。公孙述又聘请巴郡（今重庆 ）人谯玄，（《姓谱》记载：曹大夫在谯地采食，他的后代便以谯为姓 。谯玄在汉平帝元始四年担任绣衣使者，分别到各地巡视，考察风俗 。恰逢王莽摄政，他便抛弃使者的车马，回家隐居 ）谯玄没有应召；公孙述也派使者带着毒酒去威胁他，太守亲自到谯玄家中劝说他，谯玄说：“我要保全自己的志向和高洁的品格，死又有什么遗憾呢！”于是喝下毒酒。谯玄的儿子谯瑛痛哭流涕，向太守磕头，愿意拿出千万家财来赎父亲的命，太守替他向公孙述求情，公孙述答应了。公孙述又征召蜀郡（今四川成都 ）人王皓、王嘉，（汉平帝时，王皓担任美阳令，王嘉担任郎官 。王莽篡位后，他们都辞官回乡 ）公孙述担心他们不来，就先把他们的妻子儿女抓起来，使者对王嘉说：“赶紧准备行装，你的妻子儿女就能保全。”王嘉回答说：“犬马都知道谁是主人，何况是人呢！”（意思是自己身为汉朝的臣子，怎能不思念旧主 ）王皓先自刎而死，把首级交给使者。公孙述大怒，于是杀了王皓的家属。王嘉听说后叹息道：“我比他晚了一步啊！”于是对着使者拔剑自刎。犍为（今四川宜宾 ）人费贻不肯在公孙述手下做官，他用漆涂满身体，假装身患癞病，装疯卖傻来躲避征召。同郡的任永、冯信都假称患了青盲眼，以此来拒绝公孙述的征召（青盲，指眼珠不明亮，看不见东西 。）。刘秀平定蜀地后，下诏追赠常少为太常，张隆为光禄勋（常少、张隆的死，见上卷去年的记载 ）。谯玄已经去世，刘秀用中牢之礼祭祀他（颜师古说：中牢，就是少牢，指羊和猪 ），并下令当地官府归还谯玄家的钱财，还在李业的家乡表彰他。刘秀征召费贻、任永、冯信，恰逢任永、冯信因病去世，只有费贻后来官至合浦太守（《郡国志》记载：合浦郡在洛阳以南九千一百九十一里 ）。刘秀认为公孙述的将领程乌、李育有才干，都加以提拔任用。从此，西土的百姓都很高兴，纷纷归附汉朝。

    当初，王莽任命广汉人文齐为益州太守（《郡国志》记载：益州郡在洛阳以西五千五百里 ），文齐教导百姓务农，训练军队，使各少数民族归降并团结起来，关系十分融洽。公孙述时期，文齐据守险要，坚决抵抗，公孙述扣押了他的妻子儿女，还许以封侯的条件，文齐也没有投降。他听说刘秀即位后，便派人从小路前去通报自己的情况。蜀地平定后，文齐被征召为镇远将军，封成义侯。

    十二月辛卯日，扬武将军马成代理大司空的事务。

    这一年，参狼羌和其他羌人部落侵犯武都（今甘肃成县西 ，参狼羌是无弋爰剑的后代 。爰剑的孙子卬，率领他的部落向南迁徙，到了赐支河曲以西几千里的地方，之后他的子孙分化，各自形成不同的部落：有的成为牦牛种，越巂羌就是；有的成为白马种，广汉羌就是；有的成为参狼种，武都羌就是 。爰剑的曾孙忍和弟弟舞留在湟中，这就是湟中各羌人部落 。），陇西太守马援率军将其击败，招降了一万多人，从此陇右地区一片安宁。马援致力于施行恩德信义，对待下属宽厚，让官吏们各司其职，自己只负责总体事务，因此他的家中每天都有很多宾客和旧友来访。各部门的官吏来汇报外面的事务，马援总是说：“这是丞、掾的职责，何必来麻烦我！（《百官志》记载：郡守有一名丞，还有各曹的掾、史 。有功曹史，负责选拔和记录功劳；有五官掾，负责管理功曹和各曹事务；其余还有议曹、法曹、贼曹、决曹、金曹、仓曹等 。）你们多体谅体谅我这个老头子，让我能轻松自在些。要是有大姓欺压小民，或者狡黠的官吏不听从命令，这才是我这个太守该管的事。”邻县曾经有人报仇杀人，官吏和百姓惊慌地传言羌人反叛了，百姓们纷纷逃进城。狄道（今甘肃临洮 ，贤良注解说：狄道县属陇西郡，就是现在的兰州 。我依据陇西郡的治所在狄道，所以狄道县长能到太守府报告 。）县长跑到马援那里，请求关闭城门，发兵御敌。马援当时正和宾客们喝酒，他大笑着说：“敌人哪敢再来侵犯我们！你去告诉狄道县长，回去守好官府就行。（贤良注解说：“晓”，是告知的意思 。“寺舍”，指官府 ）要是实在害怕得不行，躲在床底下也行！”后来情况逐渐稳定下来，郡里的人都很佩服马援。

    刘秀下诏：“边境的官吏如果力量不足以作战，就坚守城池；追击敌人、估量敌情时，不必拘泥于逗留不进的军法。”（贤良注解说：汉朝的军法规定，行军时逗留不前、畏敌怯战的人要被斩首 。追击敌人时，不论远近，根据敌情决定进退，不必受军法的限制，只要能战胜敌人就行 ）

    山桑节侯王常、牟平烈侯耿况、东光成侯耿纯都去世了（《谥法》记载：喜好廉洁、克制自己称为“节”；有功劳、使百姓安定称为“烈” 。贺琛说：辅佐君主并善终称为“成”；淳厚朴实、坚定执着称为“成” ）。耿况生病时，刘秀多次亲自前去探望，还任命耿弇（gěng yǎn）的弟弟耿广、耿举为中郎将。耿弇兄弟六人（耿弇、耿舒、耿国、耿广、耿举、耿霸 ），都身佩高官印绶，在床边侍奉耿况，为他看病、用药，当时的人都认为这是荣耀的事。

    卢芳与匈奴、乌桓联合兵力，多次侵扰边境。刘秀派骠骑大将军杜茂等率兵镇守北方边境，修整飞狐道（修整飞狐道，以便赵、魏地区的军队能够前来支援北方边境 ），修筑堡垒和烽火台，他们与匈奴、乌桓大大小小打了几十上百次仗，始终没能取胜。

    刘秀下诏让窦融和五郡太守到京城朝见。窦融等人接到诏令后就出发了，他们的下属和宾客跟随其后，车辆有一千多辆，马牛羊遍布原野。到达京城后，他们到宫门前，上缴了印绶。刘秀下诏派使者归还他们的侯爵印绶，接见了他们，赏赐丰厚，恩宠有加，轰动了京城。不久后，刘秀任命窦融为冀州牧（冀州管辖魏郡、巨鹿、常山、中山、信都、河间、清河、赵国、渤海 ）。又任命梁统为太中大夫，姑臧（今甘肃武威 ，姑臧在河西地区最为富饶 。姑臧县属武威郡 。刘昫说：姑臧县，是秦代月氏戎居住的地方，匈奴称其为盖藏城，读音讹变为姑臧城 。）县长孔奋为武都郡丞。天下尚未平定的时候，很多士人不注重自身的操守，在县里任职的人，不到几个月就能积累大量财富；孔奋在职四年，始终保持清正廉洁，这让众人感到好笑，认为他身处富饶之地却不会为自己谋取私利（《说文》说：长角的动物的脂肪叫“脂”，不长角的动物的脂肪叫“膏” 。）。等到他跟随窦融到京城朝见时，其他郡守、县令带着大量的财物，装满了山谷；只有孔奋没有什么钱财，只带着一辆车就上路了，刘秀因此奖赏了他。

    刘秀任命睢阳（今河南商丘）县令任延为武威太守，亲自召见他，告诫说：“你要好好侍奉上级官员，不要坏了自己的名声。”任延回答说：“我听说忠诚的臣子不会迎合上级，迎合上级的臣子不忠诚（《考异》说：《任延传》记载为“忠臣不私，私臣不忠”，根据高峻《小史》记载为“忠臣不和，和臣不忠”，这种说法更有道理，也与上面的话相对应 。现在依据这种说法 ）。秉持公正、一心奉公，是臣子应有的操守；如果上下官员随声附和，这可不是陛下的福气。（《曲礼》说：不要随声附和 。郑氏注释说：打雷发声时，万物没有不同时回应的；人的言论应该各有主见，不应该随声附和 ）让我好好侍奉上级官员，这个诏令我不敢接受。”刘秀叹息道：“你说得对！”

    **十三年（丁酉，公元37年）**

    春季，正月庚申日，大司徒侯霸去世。

    戊子日，刘秀下诏说：“各郡国进献的珍稀美味，太官（《百官志》记载：太官令一人，俸禄六百石，掌管皇帝的饮食 ）以后不要再接受了！远方的食物是用来祭祀宗庙的，依旧按照旧制进行。”（《汉官仪》说：“口实”，指的是饮食之事 ）当时，有外国进献日行千里的名马，还有价值百金的宝剑。刘秀下诏把宝剑赏赐给骑士，让名马去拉鼓车（《舆服志》记载：皇帝的法驾后面有金钲、黄钺、黄门鼓车 ）。刘秀向来不喜欢音乐，也从不把玩珠宝玉器。有一次他外出打猎，夜里才回宫，上东门（今河南洛阳 ，贤良注解说：上东门是洛阳城东面北头的门 。）守将汝南（今河南平舆北 ）人郅恽紧闭城门，不让他进城。刘秀让随从在门缝中露出脸来证明身份，郅恽说：“火光太远，我看不清。”就是不接受诏令。刘秀只好绕路，从东中门（今河南洛阳 ，贤良注解说：是东面中间的门 ）进城。第二天，郅恽上书劝谏说：“从前周文王不敢沉迷于游玩打猎，因为要让百姓专心从事生产，为国家提供赋税（这是《尚书·无逸》中的话 。“盘”，是游乐的意思 ）。而陛下却到远方的山林中打猎，日夜不停，这把国家和宗庙置于何地呢！”奏章呈上后，刘秀赏赐给郅恽一百匹布，把东中门守将贬为参封尉（洛阳有十二座城门，每座城门设一名门候，俸禄六百石 。参封县属琅邪郡 ）。

    二月，刘秀派捕虏将军马武屯驻在滹沱河，以防备匈奴。

    卢芳攻打云中（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 ），许久都没有攻下。他的将领随昱留守九原（今内蒙古包头西北 ），想要胁迫卢芳前来投降；卢芳得知后，带着十几名骑兵逃入匈奴，他的部众全部归随昱统领，随昱于是到京城投降。刘秀下诏任命随昱为五原太守，封镌胡侯。

    朱祜上奏说：“古代臣子受封，不会加封王爵。”丙辰日，刘秀下诏，将长沙王刘兴、真定王刘得、河间王刘邵、中山王刘茂都降爵为侯（汉高祖分封诸侯王，他的子孙没有能和汉朝一同存亡的 。汉文帝分封梁王、城阳王、菑川王，汉景帝分封河间王、长沙王、中山王、常山王，汉昭帝分封广阳王、广陵王、高密王，这些封国到王莽篡汉时都被废除了 。只是分封长沙王、真定王、河间王、中山王，是因为他们和刘秀都出自汉景帝 。长沙王是舂陵侯的大宗；真定王是常山王刘宪的后代改封的，现在又降爵为侯，是因为他们和刘秀的亲属关系已经疏远了 ）。丁巳日，刘秀封赵王刘良为赵公，太原王刘章为齐公，鲁王刘兴为鲁公（刘良是刘秀的叔父；刘章、刘兴是刘秀哥哥的儿子 ）。当时，宗室以及绝国后重新封侯的一共有一百三十七人。富平侯张纯，是张安世的四世孙，历经王莽时期，他凭借敦厚谨慎、生活节俭，保全了之前的封爵；建武初年，他率先到京城朝见，依旧被封为侯。于是有关部门上奏说：“不是宗室的列侯不应该恢复封国。”刘秀说：“张纯在宫中担任侍卫十多年，不要废除他的封国！”改封他为武始侯，食邑为富平县的一半（贤良注解说：武始县属魏郡；富平县属平原郡 ）。

    庚午日，刘秀封绍嘉公孔安为宋公，承休公姬常为卫公。（汉平帝元始四年，把绍嘉公改为宋公，承休公改为郑公，现在又把郑公改为卫公 ）

    三月辛未日，刘秀任命沛郡太守韩歆为大司徒（《郡国志》记载，沛郡在洛阳东南一千二百里 ）。

    丙子日，代理大司空马成又恢复为扬武将军。

    吴汉从蜀地整顿军队返回，到达宛城（今河南南阳 ）时，刘秀下诏让他回家祭扫祖坟，并赏赐给他两万斛谷物；夏季，四月，吴汉回到京城。于是刘秀大宴将士，为功臣们增加食邑、重新分封，一共有三百六十五人，其中因外戚身份、受到特殊恩宠而被封的有四十五人。确定邓禹为高密侯，食邑为四个县（邓禹的食邑包括昌安、夷安、淳于、高密四县 。贤良注解说：高密是封国名，就是现在的密州 。我依据西汉时把高密作为王国，东汉时作为侯国，属北海国，贤良注解说的大概是侯国 ）；李通为固始侯；贾复为胶东侯，食邑为六个县（固始侯国属汝南郡；原本是寝县，刘秀将其改名 。《史记正义》说：孙叔敖认为寝丘土地贫瘠，便选择这里作为封邑 。李通仰慕孙叔敖选择封邑的做法，光武帝刘秀赞赏他，便将此地改名为固始 。胶东在西汉时是王国，刘秀把它改为侯国，并入北海国，贾复的食邑包括郁秩、壮武、下密、即墨、挺胡、观阳，共六个县 ）；其余的人各有不同的封赏。对已经去世的功臣，增加他们子孙的封邑，或者改封他们的旁支子孙。

    刘秀长期身处军旅，厌倦了战争，而且深知天下百姓疲惫不堪，国家财力损耗巨大，渴望能让百姓休养生息。自从陇地、蜀地平定后，只要没有紧急情况，他就不再谈论军事。皇太子曾经向他询问攻战的事情，刘秀说：“从前卫灵公问孔子作战的阵法，孔子没有回答（《论语》记载：卫灵公向孔子询问作战的阵法，孔子说：‘祭祀礼仪方面的事情，我曾经听说过；军队作战的事情，我没有学过 。 ）。这不是你应该关注的。”邓禹、贾复知道刘秀想要停止战争，推行文治，不想让功臣们在京城拥兵自重，于是他们都交出了兵权，专心研究儒家学说。刘秀也考虑到要保全功臣们的爵位和封地，不想让他们因为担任官职而犯错（担心他们因为职务上的过失而失去爵位和封邑 ），于是就废除了左、右将军的官职。耿弇等人也上缴了大将军、将军的印绶，都以列侯的身份回到家中，被加封为特进，享受奉朝请的待遇。

    邓禹为人淳朴厚道，品德完备，他有十三个儿子，让每个儿子都学习一种技艺，他治家严谨，教育子孙，这些都成为后世学习的典范。他的生活费用都取自封国的赋税，不经营产业来谋取私利（所有的用度都依靠封国的收入，不从事生产作业和营利活动 ）。

    贾复为人刚毅正直，很有气节，回到家中后，闭门修养，保持威严。朱祜等人举荐贾复，认为他适合担任宰相，刘秀当时正严格要求三公处理政事，所以没有任用这些功臣。当时，只有高密侯邓禹、固始侯李通、胶东侯贾复这三位列侯能和公卿们一起参与商议国家大事，他们受到的恩宠非常优厚。刘秀虽然对功臣有所节制，但常常能宽容他们，（“回容”，就像现在说的回护 。贤良注解说：“回”，是曲从的意思，就是曲法宽容 ）原谅他们的小过失。远方进贡的珍贵美食，刘秀一定会先遍赐给诸侯，以至于太官都没有剩余，所以功臣们都能保住自己的福禄，没有被诛杀或斥责的。

    益州把公孙述的乐师、郊庙乐器、葆车、舆辇等送到京城，从此，朝廷的礼仪器物才完备起来（贤良注解说：“瞽”，是失明的人，担任乐师，是因为他们看不见，对音律更加敏锐 。郊庙的器物，指的是樽彝之类的礼器 。乐器，指的是钟磬之类 。葆车，指车上装饰着羽葆；把五彩羽毛聚集在一起，就叫做葆 。孔颖达说：羽葆，是把鸟羽插在柄头，形状像盖子，就叫做羽葆，也就是盖子 。“舆”，是车的总称 。“辇”，是用人拉着走的车 。“法物”，指皇帝出行时的仪仗和仪式用品 。当时国家刚刚建立，还来不及准备这些，现在得到了，才开始完备 。我认为法物，就是上面提到的乐器、葆车、舆辇之类 。 ）。当时战争已经结束，天下太平，公文和徭役都尽量简化，甚至减少到原来的十分之一。

    甲寅日，刘秀任命冀州牧窦融为大司空。窦融认为自己并非刘秀的旧臣，一下子进入朝廷，地位却在功臣之上，每次参加朝会进见皇帝时，他的神态、言辞都极为谦卑恭敬，刘秀因此更加亲近厚待他。窦融为人小心谨慎，时间久了，心里反而不安，多次辞去爵位，上疏说：“我有儿子，每天用经艺教导他们，不让他们学习天文，不接触谶记，实在是希望他们恭敬谨慎，敬畏行事，遵循正道，不希望他们有什么特殊才能，更何况还要把连城的广阔土地传给他们，让他们享受从前诸侯王的封国呢！”接着，他又请求找机会当面陈请，刘秀没有答应。后来有一次朝会结束后，窦融在座位后面徘徊（“逡巡”，是迟疑、欲进又退的样子 ），刘秀知道他想要辞让官职，就派左右侍从传旨让他离开（传旨让窦融出去 ）。后来又一次见面时，刘秀迎着窦融下诏说：“前些日子我知道你想要辞去官职、归还封土（贤良注解说：“日者”，就是往日 ），所以让你在暑热的时候暂且先安心。今天见面，我们应该谈论其他事情，不要再提这件事了。”窦融不敢再反复陈请。

    五月，匈奴侵犯河东（今山西夏县西北 ）。

    **十四年（戊戌，公元38年）**

    夏季，邛谷王任贵派使者前来上报三年的政绩，刘秀当即任命他为越巂太守（《郡国志》记载：越巂郡，在洛阳西四千八百里 。）。

    秋季，会稽（今浙江绍兴 ，《郡国志》记载：会稽郡，在洛阳东二千八百里 。）发生严重的瘟疫。

    冬季，莎车王贤、鄯善王安都派使者前来进贡。西域各国深受匈奴沉重赋税的压迫，都希望归属汉朝，重新设置都护；刘秀因为中原刚刚安定，没有答应。

    太中大夫梁统上疏说：“我私下发现，汉元帝初元五年，减轻了三十四条判处殊死刑的法律条文；汉哀帝建平元年，又减轻了八十一条，其中有四十二条是针对亲手杀人的，将死刑减为服劳役等刑罚。从那以后，这些就成了固定的标准，所以人们轻易地触犯法律，官吏也随意杀人。我听说，设立君主的原则，是以仁义为主。仁，就是爱护百姓；义，就是端正法理。爱护百姓就要致力于消除残暴，端正法理就要一心去除祸乱；刑罚要适中，不能太轻。（“衷”，指内心；这里是适中的意思 ）汉高祖接受天命，制定法令，确实非常恰当（汉高祖进入关中后，约法三章，后来萧何制定了九章律 ）。汉文帝时，只是废除了肉刑和连坐法（汉文帝元年，废除了收孥连坐法；十三年，废除了肉刑 ），其余的都遵循旧有的法律。到了汉哀帝、汉平帝继位，他们在位时间短，断案经验少。丞相王嘉随意篡改法律，破坏了先帝定下的成法（查看《王嘉传》及《刑法志》，都没有记载这件事，梁统与王嘉所处时代相近，他所说的肯定不是虚妄之言，只是班固简略没有记载罢了 ），几年之间改动了一百多件事，有些不符合法理，有些违背民心。我谨将其中对国政危害最大的条款，附在奏章左边呈给陛下。希望陛下诏令有关部门，仔细挑选好的法律条文，制定出不可更改的法典！”这件事被交给公卿们讨论。光禄勋杜林上奏说：“汉朝刚建立时，废除了严苛的政令，天下百姓欢欣鼓舞；但到了后来，法令逐渐变得繁杂。（《老子》说：法令越繁杂，盗贼反而越多 ）就连赠送瓜果蔬菜这样的小事，也会被认定为贿赂，积累成赃物，一些对大义没有妨碍的小事，却被处以重刑。以至于法律无法禁止犯罪，政令无法阻止恶行，上下相互逃避，弊病越来越严重（贤良注解说：“遁”，就是回避的意思 。《前汉书》说：上下相互隐瞒，用条文来逃避法律 ）。我认为应该遵循旧有的制度，不适合更改。”梁统再次上书说：“我所上奏的，并非主张严刑峻法。《经》中说：‘治理百姓，要使刑罚适中。’（这是《尚书·吕刑》中的话 ）‘衷’的意思，就是不轻不重。从汉高祖到汉宣帝，天下太平（“治”，音zhi ）；到了初元、建平年间，盗贼逐渐增多，这都是因为刑罚不适中，让百姓轻易地触犯法律导致的。由此可见，减轻刑罚反而会产生大的祸患，对奸邪之人施加恩惠，却伤害了善良的百姓！”这件事被搁置，没有得到回应。

    **十五年（己亥，公元39年）**

    春季，正月辛丑日，大司徒韩歆被免职。韩歆喜欢直言，说话毫不隐讳，刘秀常常无法容忍。韩歆在刘秀面前论证当年将出现饥荒，他一边说一边指着天、画着地，言辞非常激烈，因此被免职，回到家乡。刘秀还是不肯罢休，又派使者去宣读诏书责备他；韩歆和儿子韩婴都自杀了。韩歆向来很有名望，他的死并非因为有罪，很多人都感到不满；刘秀于是追赐钱财谷物，以隆重的礼节安葬了他（贤良注解说：“成礼”，就是备齐葬礼；意思是不因为他非正常死亡就降低葬礼规格 ）。

    史臣司马光评论说：从前商高宗命令傅说说：“如果吃了药没有强烈的反应，疾病就难以痊愈。”（孔安国注释说：就像吃药一定要有强烈的反应，疾病才能消除，希望他能说出恳切的话来警醒自己 。）恳切率直的话，对臣子来说不一定有利，但却是国家的福气。因此，君主应该日夜寻求这样的话，只担心听不到。可惜啊，在光武帝这样的时代，韩歆却因为直言进谏而死，这难道不是对他仁爱英明的一种损害吗！

    丁未日，有彗星出现在昴宿（昴宿有七星，是西方的星宿，主管刑狱之事；又被视为旄头星，代表胡人 。昴宿和毕宿之间是天街，是黄道经过的地方 。“孛”，音bèi ）。

    刘秀任命汝南太守欧阳歙为大司徒（《郡国志》记载：汝南郡，在洛阳南六百五十里 。）。

    匈奴侵扰掳掠日益频繁，州郡无力制止。二月，刘秀派吴汉率领马成、马武等向北攻打匈奴，将雁门（今山西朔州东南 ）、代郡（今河北蔚县 ）、上谷（今河北怀来东南 ）的官吏百姓六万多人迁移到居庸关（今北京延庆 ）、常山关（今河北唐县西北 ）以东，以躲避匈奴的侵扰（《郡国志》记载：雁门郡在洛阳北一千五百里 。代郡在洛阳东北一千五百里 。《前汉书》记载：代郡有常山关 。上谷郡居庸县有关口 ）。匈奴左部于是又迁到塞内，朝廷对此深感忧虑，增加了边境的兵力，每个地区部署几千人（每个地区各有几千人 ）。

    夏季，四月丁巳日，刘秀封皇子刘辅为右翊公，刘英为楚公，刘阳为东海公，刘康为济南公，刘苍为东平公，刘延为淮阳公，刘荆为山阳公，刘衡为临淮公，刘焉为左翊公，刘京为琅邪公。癸丑日，刘秀追谥哥哥刘演为齐武公，哥哥刘仲为鲁哀公。刘秀有感于刘演的功业没有完成（相关事迹见三十九卷更始元年的记载 ），对他的两个儿子刘章、刘兴格外疼爱；因为他们年少时就地位尊贵，刘秀想让他们熟悉政事，就让刘章试着担任平阴令，刘兴担任缑氏令（平阴、缑氏两县都属河南尹 。）；后来刘章升任梁郡太守（梁郡在洛阳东南八百一十里 ），刘兴升任弘农太守（《郡国志》记载：弘农郡在洛阳西南四百五十里 ）。

    刘秀发现天下开垦的田地大多没有如实上报，而且户口、年龄也有很多增减不实的情况，于是下诏让州郡进行核查。于是，刺史、太守们大多弄虚作假，他们以丈量土地为名，把百姓聚集到田间，连房屋、村落都一起丈量，百姓们在道路上啼哭呼喊；有的还偏袒豪强，侵害欺凌弱小。

    当时各郡都派使者来奏事，刘秀看到陈留郡官吏的简牍上写着：“颍川、弘农可以询问，河南、南阳不能询问。”（宋白说：汉朝分割秦代南阳、河南两郡的西部设置弘农郡，取“弘大农桑”之意作为郡名 ）刘秀责问官吏这是什么意思，官吏不肯承认，谎称是在长寿街上捡到的（“抵”，是欺骗的意思 。贤良注解说：长寿街在洛阳城中 ）。刘秀很生气。当时东海公刘阳年仅十二岁，在幄帐后面说：“这个官吏是受了郡守的命令，想要拿开垦的田地数量来相互比较罢了。”（“敕”，是教导告诫的意思 。“相方”，就是询问比较开垦田地的数量 ）刘秀问：“既然是这样，为什么说河南、南阳不能询问？”刘阳回答说：“河南是京城所在，有很多皇帝的近臣；南阳是皇帝的故乡，有很多皇帝的近亲；他们的田宅大多超过了规定，不能作为标准。”刘秀让虎贲将（虎贲中郎将 ）去责问那个官吏，官吏这才如实招认，情况和东海公说的一样。刘秀因此越发觉得刘阳与众不同，对他格外喜爱。（这为后来立刘阳为太子埋下了伏笔 ）

    刘秀派谒者去核查那些徇私枉法、处事不公的二千石官员。冬季，十一月甲戌日，大司徒欧阳歙因之前担任汝南太守时，丈量土地不实，贪污罪涉案金额一千多万，被关进监狱。欧阳歙家族世代传授《尚书》，八代人都担任博士（从欧阳生传承伏生的《尚书》，到欧阳歙已经是八代，都担任博士 ）。他的学生们有一千多人守在宫门外为他求情，甚至有人为此剃光了头发（毛晃说：剃发叫“髡”，把全身的毛发都剃掉叫“剔” ）。平原（今山东平原西南 ）人礼震，年仅十七岁（“礼”，是姓氏 。《左传》记载，卫国有大夫礼孔 ），请求代替欧阳歙去死；但刘秀最终没有赦免欧阳歙，欧阳歙死在了狱中。

    十二月庚午日，刘秀任命关内侯戴涉为大司徒。

    卢芳从匈奴再次进入高柳（今山西阳高 ）。

    这一年，骠骑大将军杜茂因指使军吏杀人，被免职。刘秀派扬武将军马成代替杜茂，修缮边防工事，每隔十里修建一个烽火台，以防备匈奴。又派骑都尉张堪统领杜茂的军营，在高柳击败了匈奴（杜佑说：云州，治所在云中县，县界有高柳城 。阚骃说：高柳在狋氏县北一百三十里 。郦道元说：高柳县旧城，是旧时代郡的治所 。高柳在代郡中部，那里山峦重叠，高耸入云，连绵的山脉向东延伸到辽塞 ）。后来，刘秀任命张堪为渔阳太守。张堪任职八年，匈奴不敢侵犯边塞，他还鼓励百姓耕种，使百姓生活富足。百姓们歌颂他说：“桑树没有多余的枝丫，麦子长出双穗。（养蚕的月份采完桑叶后，砍掉多余的树枝，只留下长得特别长的，这样来年桑叶就会很茂盛 。麦子一般一茎只长一个麦穗，很少有双穗的，所以把这当作祥瑞 ）张太守治理有方，我们快乐无比！”

    安平侯盖延去世。

    交趾（今越南河内 ）麊泠县（《交州外域记》记载：交趾在还没有郡县的时候，土地上有雒田，百姓靠耕种这些田为生，因此被称为雒民，还设有雒王、雒侯，管理各个郡县 。县里有雒将，持铜印青绶 。宋白说：峰州，是汉朝麊泠县的属地 ）的雒将女子徵侧，非常英勇，交趾太守苏定依法处置她，徵侧心中怨恨。

    **十六年（庚子，公元40年）**

    春季，二月，徵侧和她的妹妹徵贰起兵反叛，九真（今越南清化 ）、日南（今越南广治 ）、合浦（今广西合浦东北 ）的蛮俚各族都纷纷响应（《郡国志》记载：日南郡，是秦代象郡的土地，在洛阳南一万三千四百里 。贤良注解说：“俚”，是蛮人的一个分支，现在称为俚人 。宋白说：爱州，是汉朝九真郡，治所在胥浦县 。驩州，是汉朝日南郡，治所在朱吾县 ），她们一共攻占了六十五座城池，徵侧自立为王，定都麊泠。交趾刺史和各郡太守只能勉强自保。

    三月辛丑日是月底，发生了日食。

    秋季，九月，河南尹张汲和十多位郡守都因丈量土地不实，被关进监狱处死。后来，刘秀从容地对虎贲中郎将马援说（汉武帝设置期门郎，负责手持兵器护卫皇帝出行；汉平帝元始元年，改为期门郎为虎贲郎，设置中郎将 。《汉仪》记载：虎贲骑，戴着鹖冠，穿着有虎纹的单衣 。）：“我很后悔之前杀了太多郡守、国相！”马援回答说：“如果他们确实有罪，杀再多也不为过！只是人死不能复生罢了！”刘秀听后大笑。

    各郡国盗贼纷纷兴起，郡县派兵去讨伐，军队一到，盗贼就解散，军队一离开，他们又聚集起来，青州（今山东淄博临淄北 ）、徐州（今江苏睢宁西北 ）、幽州（今北京 ）、冀州（今河北高邑东南 ）四个州的情况尤为严重。冬季，十月，刘秀派使者到各郡国，允许盗贼们互相检举揭发（贤良注解说：“擿”，就是揭发的意思，音ti ），五个人共同斩杀一个盗贼的，就免除他们的罪行；官吏即使有逗留不前、回避、故意放纵盗贼的行为，也都不再追究，只看他们捕获盗贼的多少来评定优劣，只有隐瞒包庇盗贼的才会被治罪。于是，盗贼们互相追捕，盗贼团伙纷纷解散，他们的首领被迁徙到其他郡，官府分给他们土地，提供粮食，让他们安居乐业。从此，牛马在野外放牧不用人看守，城邑的大门也不用关闭。

    卢芳和闵堪派使者前来请求投降，刘秀封卢芳为代王，闵堪为代相，赏赐给他们二万匹丝绸，并让他们去与匈奴和好，招抚匈奴各部。卢芳上疏谢恩，说自己思念朝廷；刘秀下诏让卢芳明年正月来朝见。

    当初，匈奴听说汉朝悬赏捉拿卢芳，贪图钱财，所以送卢芳回来投降。后来卢芳却把自己主动归降当作功劳，不提是匈奴送他回来的，单于也不好意思说出自己的计谋，所以原本约定的赏赐就没有兑现。匈奴因此非常怨恨，侵扰汉朝边境更加频繁。

    马援上奏，认为应该像过去一样铸造五铢钱（废除五铢钱的事，见三十七卷王莽始建 国元年的记载），刘秀采纳了他的建议；天下百姓都因此受益。

    卢芳前来朝见，走到昌平（今北京昌平 ）时，刘秀下诏让他停下，让他改在明年再来朝见。

    **十七年（辛丑，公元41年）**

    春季，正月，赵孝公刘良去世（《谥法》中说：慈惠爱亲叫做孝 ）。当初，怀县（今河南武陟西南 ）的大姓李子春的两个孙子杀了人，怀县县令赵憙（xi）深入追查他们的罪行，两个孙子自杀，李子春也被逮捕入狱。京城的皇亲国戚有几十人替李子春求情，赵憙始终没有答应。等到刘良病重，刘秀前去探望，问他有什么想说的，刘良说：“我一直和李子春交情深厚，如今他犯了罪，怀县县令赵憙想要杀他，希望能饶他一命。”刘秀说：“官吏要奉公守法，不能徇私枉法。你再说说其他的愿望吧。”刘良便不再说话。刘良去世后，刘秀追念他，就赦免释放了李子春。同时，刘秀提拔赵憙为平原太守（《郡国志》记载：平原郡在洛阳以北一千三百里 ）。

    二月乙未日是月底，发生了日食（《考异》说：《光武帝纪》记载为“乙亥晦”，袁宏《汉纪》记载为“乙未” 。根据《长历》，三月丙申日是初一。所以《光武帝纪》记载有误 ）。

    夏季，四月乙卯日，刘秀前往章陵（今湖北枣阳 ，章陵，就是原来的舂陵，刘秀将其改名 ）；五月乙卯日，返回宫中。

    六月癸巳日，临淮怀公刘衡去世。

    妖贼李广攻打并占领了皖城（今安徽潜山 ，贤良注解说：皖，是县名，属庐江郡，旧城在今舒州；境内有皖水 。 ），刘秀派虎贲中郎将马援、骠骑将军段志前去讨伐。秋季，九月，他们攻破皖城，斩杀了李广。

    郭皇后失宠，心中常常充满怨恨，刘秀对此很生气。冬季，十月辛巳日，刘秀废掉郭皇后，立阴贵人为皇后。他下诏说：“这是件不同寻常的事，并非国家的福气，大家不要为此祝寿庆贺。”郅恽对刘秀说：“我听说夫妻之间的感情，父亲不能干预儿子的选择，何况臣子怎么能干预君主的决定呢！（贤良注解说：“得”，这里是控制的意思 。司马迁说：夫妻之间的感情，君主不能控制臣子的，父亲也不能控制儿子的，何况地位低下的人呢！所以我不敢妄言。即便如此，还是希望陛下能慎重考虑这件事的利弊，不要让天下人对国家大事有所议论。”刘秀说：“郅恽善于以己度人，也很了解我，知道我肯定不会因为偏袒谁而轻视天下大事！”（贤良注解说：“左右”，就像偏向或反对；这里指态度没有偏向 ）刘秀将郭皇后的儿子右翊公刘辅晋升为中山王，把常山郡并入中山国（《郡国志》记载：中山国在洛阳以北一千四百里 ），封郭皇后为中山太后；其余九位国公也都晋封为王。

    甲申日，刘秀前往章陵，修缮园庙，祭祀旧宅，查看农田房舍，摆酒设宴，奏乐欢庆，赏赐众人。当时，宗室的伯母、婶母们趁着酒兴高兴地交谈，说：“文叔（刘秀的字 ）年轻时谨慎老实，和人交往不会花言巧语，只是为人正直温和罢了，没想到现在竟能有如此成就！”刘秀听到后，大笑着说：“我治理天下，也想用温和的政策来推行。”（“治”，音zhi ）十二月，刘秀从章陵返回。

    这一年，莎车王贤再次派使者前来进贡，请求汉朝设置都护；刘秀赐给贤西域都护的印绶以及车辆、旗帜、黄金、锦绣。敦煌太守裴遵上书说：“不能给夷狄太大的权力；（唐《氏族志》记载：伯益被封在 ，于是以 为姓；后来迁徙到解邑，就去掉‘邑’旁，改为‘衣’旁 。《郡国志》记载，敦煌郡在洛阳以西五千里 。 ）这样会让其他国家失望。”

    刘秀下诏收回西域都护的印绶，改赐给贤汉朝大将军的印绶；莎车的使者不肯更换，裴遵强行夺下了都护印绶。贤从此开始心怀怨恨，但他仍然谎称自己是大都护，给其他国家发送文书，各国都纷纷归服于他。

    匈奴、鲜卑、赤山乌桓多次联合兵力入侵边塞（鲜卑，也是东胡的一支，因居住在鲜卑山而得名 。汉初被冒顿单于打败，远逃到辽东塞外，与乌桓相邻，此前从未与中原相通，到这时才开始入侵边塞 。《乌桓传》记载：赤山在辽东西北几千里 ），杀害抢掠官吏百姓；刘秀下诏任命襄贲（今山东兰陵 ，贤良注解说：襄贲，是县名，属东海郡，旧城在今沂州临沂县南 。“贲”，音féi 。《郡国志》记载：辽东郡在洛阳东北三千六百里 。“祭”，音zhài ；“肜”，当作“彤” ）县令祭肜为辽东太守。祭肜勇猛有力，每当敌人侵犯边塞，他总是身先士卒，多次打败并赶走敌人。祭肜是祭遵的堂弟。

    徵侧等人的叛乱持续了好几年，刘秀下诏让长沙（今湖南长沙 ）、合浦（今广西合浦东北 ）、交趾准备车船，修整道路桥梁，打通山间的溪流险阻（遇到山间溪流阻挡，就修建桥梁道路来打通 ），储备粮食。任命马援为伏波将军，以扶乐侯刘隆为副将（贤良注解说：扶乐，是县名，属九真郡 。我认为贤良注解说错了，九真郡从未有过扶乐县 。刘隆最初被封为亢父侯，因丈量土地不实被免职，第二年，被封为扶乐乡侯 。那么扶乐是乡名，不是县名，贤良注没有仔细考证 。《水经注》记载：扶乐城在扶沟县，砂水流经城北 ），南下攻打交趾。

    **十八年（壬寅，公元42年）**

    春季二月（“张”：“二月”上脱“春”字 ），蜀郡的守将史歆反叛，攻打太守张穆，张穆越城逃走；宕渠（今四川渠县东北 ，宕渠县属巴郡 。宕渠旧城，在今渠州流江县东北七十里 。贤良注解说：宕渠，是山名，县因山得名，旧城在今渠州流江县东北，俗称车骑城 。）人杨 伟等人起兵响应史歆。刘秀派吴汉等人率领一万多人前去讨伐。

    甲寅日，刘秀前往长安（今陕西西安 ）；三月，前往蒲坂（今山西永济西 ，蒲坂县属河东郡 ），祭祀后土。

    马援沿着海边进军，开山辟路一千多里，抵达浪泊（今越南河北省仙山 ，浪泊，在交趾封溪县界 。马援平定交趾后，上奏请求分西里设置封溪、望海二县 。《水经》记载：叶榆水经过交趾麊泠县北，分为五条水流，流经交趾郡中，其中一条向南的水流从麊泠县东，经过封溪县北，又向东流经浪泊 。马援认为这里地势较高，便从西里进军屯驻在此 。宋白说：马援从九真以南，沿着山砍伐树木开路，一直到日南 ），与徵侧等人交战，大败敌军，一直追到禁溪（“禁谿”，《水经注》及《越志》都写作“金溪” 。其地大概在麊泠县西南 。《水经注》记载：徵侧逃入金溪究，过了三年才被抓获 。竺芝《扶南记》说：水溪中的浅滩叫做究 。贤良注解说：其地在现在的岑州新昌县 。我查阅《唐志》：新昌县属丰州，“岑”字有误 ），贼军于是四处逃窜。

    夏季，四月甲戌日，刘秀回到宫中。

    戊申日，刘秀前往河内（今河南武陟西南 ）；戊子日，返回宫中。

    五月，发生旱灾。

    卢芳从昌平返回后，心中疑虑恐惧，于是再次反叛，与闵堪相互攻打了好几个月。匈奴派几百名骑兵迎接卢芳出塞。卢芳在匈奴待了十多年，最终病死。

    吴汉征调广汉（今四川广汉 ）、巴郡（今重庆 ）、蜀郡（今四川成都 ）三郡的兵力（《郡国志》记载：广汉郡在洛阳以西三千里 。巴郡在洛阳以西二千七百里 。蜀郡在洛阳以西三千一百里 ），围攻成都一百多天，秋季，七月，攻克成都，斩杀了史歆等人。吴汉乘坐用竹木编成的筏子渡河（大的叫筏，小的叫桴 ），沿着长江进入巴郡，杨 伟等人惊慌失措，纷纷解散。吴汉诛杀了他们的首领，将他们的党羽几百家迁徙到南郡（今湖北荆州 ）、长沙，然后班师回朝。

    冬季，十月庚辰日，刘秀前往宜城（今湖北宜城 ，贤良注解说：宜城县属南郡，是楚国的鄢邑，旧城在今襄州率道县南 ）；返回时，祭祀章陵；十二月，回到宫中。

    这一年，汉朝废除州牧，设置刺史。（设置州牧这件事，最初见于三十二卷成帝绥和元年的记载；到汉哀帝建平二年，又恢复为刺史；元寿二年，再次改为州牧 ）

    五官中郎将张纯和太仆朱浮上奏建议：“根据《礼》的规定，作为人子，侍奉大宗，就要降低对自己亲生父母的祭祀规格。应该废除现在的四座亲庙，用先帝的四座庙来代替。”大司徒戴涉等人上奏“建立汉元帝、汉成帝、汉哀帝、汉平帝的四座庙”。刘秀认为按照昭穆的顺序，自己应该是汉元帝的后代。

    **十九年（癸卯，公元43年）**

    春季，正月庚子日，刘秀追尊汉宣帝为中宗。开始在太庙祭祀汉昭帝、汉元帝（贤良注解说：《汉官仪》记载：光武帝刘秀的排行虽然是第十二，但从父子的辈分来看，他对于汉成帝来说是兄弟，对于汉哀帝来说是伯父，对于汉平帝来说是祖父，都不能作为他们的后代 。往上推，汉元帝对于光武帝来说相当于父亲，所以光武帝继承汉元帝，成为第九代皇帝 。所以《河图》说：赤九会昌，说的就是光武帝 。那么汉宣帝就是祖父，汉昭帝就是曾祖父，所以要追尊并祭祀他们 。汉成帝、汉哀帝、汉平帝在长安祭祀，舂陵节侯以下的祖先在章陵祭祀；在长安和章陵祭祀时，都由太守、县令、县长负责侍奉祭祀 。《祭祀志》记载：当时下诏说：“宗庙的位置还没有确定，暂且在高庙进行祫祭，汉成帝、汉哀帝、汉平帝暂且在长安的旧高庙祭祀 。南阳舂陵，每年按时在原来的园庙祭祀 。园庙距离太守治所较远的，由所在地区的县令、县长代理太守的职责进行侍奉祭祀 。”如淳说：在章陵的宗庙，由南阳太守作为使者前往祭祀；不让侯王祭祀，是因为诸侯不能以天子为祖先 。凡是到宗庙祭祀，都称为侍祠 ）；在长安祭祀汉成帝、汉哀帝、汉平帝，在章陵祭祀舂陵节侯以下的祖先；长安和章陵的祭祀，都由太守、县令、县长负责侍奉。

    马援斩杀了徵侧、徵贰。

    妖贼单臣、傅镇等人聚集起来，进入原武城（今河南原阳 ，原武县属河南尹 ），自称将军。刘秀下诏让太中大夫臧宫率兵包围他们，多次攻打都没有成功，士兵死伤众多。刘秀召集公卿、诸侯王，询问应对的策略，大家都说：“应该加大悬赏。”只有东海王刘阳说：“这些妖贼是被巫师裹挟在一起的，势必无法长久，他们当中肯定有后悔想逃跑的人，只是因为外面包围得太紧，逃不出去罢了。应该稍微放松包围，让他们能够逃亡（贤良注解说：“挺”，是解除的意思 。我依据《礼记·月令》中“挺重囚” ），他们一逃亡，一个亭长就足以将其擒获。”刘秀认为他说得对，立即命令臧宫撤除包围，放松对贼军的围困，贼军果然开始分散。夏季，四月，汉军攻克原武城，斩杀了单臣、傅镇等人。

    马援继续进军，攻打徵侧的余党都阳等人，一直打到居风（今越南清化 ，贤良注解说：居风，是县名，属九真郡，就是现在的爱州 。《交州记》记载：居风有座山，山里出产金牛，常常在夜里出现，光芒能照亮十里 。山上有个风门，常常刮风 ），迫使他们投降；岭南地区全部平定（贤良注解说：“峤”，指岭峤 。《尔雅》说：山又尖又高叫做峤。《考异》说：《马援传》写作“都羊”，《光武帝纪》写作“都阳”，现在依据《光武帝纪》 。又《光武帝纪》记载：“十八年四月，派马援攻打交趾。十九年四月，斩杀徵侧、徵贰等人，接着攻打都阳等人，迫使他们投降。”《马援传》记载：“十七年，被任命为伏波将军，讨伐徵侧、徵贰。十八年春，军队到达浪泊，第二年正月，斩杀徵侧、徵贰。”大概《光武帝纪》所记载的，是马援上奏攻破徵侧、徵贰以及将她们的首级送到洛阳的时间 。沈怀远《南越志》说：“徵侧逃入金溪穴中，过了两年才被抓获。”《马援传》的记载更接近事实，现在依据《马援传》 ）。马援与越人重新申明旧有的制度来约束他们，此后骆越人一直奉行马将军的规定（贤良注解说：“骆”，是越人的别名 。《林邑记》记载：日南卢容浦通向铜鼓外越 。铜鼓就是骆越；因为有铜鼓，所以得名 。马援取走铜鼓，用来铸造铜马 ）。

    闰月戊申日，刘秀将赵、齐、鲁三公的爵位都晋升为王。

    郭皇后被废后，太子刘强心里很不安。郅恽劝太子说：“长久处于被怀疑的位置，对上违背孝道，对下又接近危险的境地，不如辞去太子之位，去奉养母亲。”太子听从了他的建议，多次通过身边的人和各位王爷，诚恳地表达自己的意愿，希望能去做藩王。刘秀不忍心这么做，犹豫了好几年。六月戊申日，刘秀下诏说：“按照《春秋》的大义，立太子要立嫡长子中尊贵的那个。（《春秋公羊传》说：立嫡长子依据年龄长幼而不依据贤能，立庶子则依据母亲的尊贵地位而不依据年龄。齐桓公为什么尊贵？因为他母亲尊贵。母亲尊贵儿子就尊贵，儿子因母亲尊贵而尊贵，母亲也因儿子尊贵而尊贵。）东海王刘阳，是皇后的儿子，应该继承皇位。皇太子刘强，崇尚谦逊退让，愿意去做藩王，父子之间的感情，难以长久违背他的意愿。现在封刘强为东海王，立刘阳为皇太子，改名刘庄。”

    袁宏评论说：设立太子，是为了重视宗族传承，统一民心，除非太子对天下犯下大错，否则不应该轻易更换。世祖中兴汉朝大业，应该遵循正道，为后世树立典范。如今太子的品德在外面并没有什么缺失，只是因为皇帝的宠妃增多，就将嫡子的太子之位变动，这可以说是失策。然而东海王刘强回到藩国后，谦恭的态度更加明显；汉明帝刘庄继承皇位后，对兄弟的情谊也更加深厚（《论语》中孔子说：唯有孝顺父母、友爱兄弟的人，才会对国家尽忠。）。虽然兄弟长幼的位置发生了变化，废立的情况不同，但父子兄弟之间的至情至性却没有隔阂。用夏、商、周三代的道德标准来看待这件事，也不过如此吧！

    刘秀任命太子的舅舅阴识为执金吾，阴兴为卫尉，让他们辅佐教导太子。阴识为人忠厚老实，在朝廷上虽然直言进谏，但和宾客交谈时，却从不提及国家大事。刘秀很敬重他，常常指着阴识告诫皇亲国戚，激励身边的人。阴兴虽然礼贤下士、乐善好施，但家中却没有游侠（西汉末年，萭章、楼护、陈遵等人都在权贵之家游逛，到了这个时候，也有杜保、王磐之类的人。）。阴兴和同郡的张宗、上谷（今河北怀来东南）人鲜于裒（“鲜于”，《姓谱》记载：本是子姓，周武王封箕子于朝鲜，他的支子仲在“于”地采食，因此以鲜于为姓）关系不好，但他知道他们有才能，依然称赞他们的长处并推荐他们；他的朋友张汜、杜禽，和他交情深厚，但他认为这两人华而不实，只是私下里给他们钱财，始终不向朝廷举荐他们，因此世人都称赞他忠诚。

    刘秀任命沛国（今安徽淮北 ，沛国，就是沛郡，建武二十年，中山王刘辅改封到沛，才成为封国 。《续汉志》记载：凡是郎官都负责轮流执戟，在宫殿各门值宿护卫，外出时则跟随皇帝乘车；只有议郎不在值班之列 。议郎，俸禄六百石 ）人桓荣为议郎，让他教授太子儒家经典。刘秀前往太学，召集各位博士在面前辩论经义，桓荣能够清晰地阐述经义，每次都以礼相让，让人信服（“厌”，音yàn，是信服的意思），而不是靠言辞犀利取胜，其他儒者都比不上他，刘秀特别赏赐了他。刘秀又下诏让儒生们演奏雅乐、击打磬石，一整天才结束。刘秀还让左中郎将汝南（今河南平舆北）人钟兴教授皇太子和宗室诸侯学习《春秋》（钟兴研究的是《公羊春秋》，属于严氏学派 ），并赐给钟兴关内侯的爵位。钟兴以没有功劳为由推辞，刘秀说：“你教导太子和各位王侯，这难道不是大功吗？”钟兴说：“我的老师是少府丁恭。”于是刘秀又封丁恭为侯，而钟兴坚决推辞，不肯接受。

    陈留（今河南开封东南）人董宣担任洛阳令。湖阳公主的家奴在大白天杀了人，藏在公主家里，官吏无法抓捕。等到公主出行时，这个家奴陪乘在车中，董宣在夏门亭（洛阳有十二座城门，夏门位于亥位 。蔡质《汉仪》记载：洛阳的十二座城门，每座城门都有一个亭子 。贤良注解说：夏门，是洛阳城北面西头的门，门外有万寿亭 ）等候，拦住公主的车，勒住马，用刀在地上比画着，大声列举公主的过错，呵斥家奴下车，接着当场将其打死。公主立刻回宫向刘秀告状，刘秀大怒，召来董宣，想要用鞭子打死他（“箠”，音chui）。董宣磕头说：“我希望能说一句话再死。”刘秀问：“你想说什么？”董宣说：“陛下圣德，中兴汉室，却放纵家奴杀人，这样还怎么治理天下呢？我不用您鞭打，让我自杀吧！”说完就用头撞柱子，血流满面。刘秀命令小黄门（小黄门，是宦官，隶属于少府 ）抓住他，让董宣向公主磕头谢罪，董宣不肯听从；小黄门强行按压他的头，董宣双手撑地，始终不肯低头。公主说：“文叔（刘秀的字）还是平民的时候，敢藏匿逃亡犯和死刑犯，官吏都不敢上门搜查；现在做了天子，威严竟然连一个县令都施展不了吗？”刘秀笑着说：“天子和百姓身份不同！”于是下令：“这个硬脖子县令出去吧！”（贤良注解说：“强项”，就是说脖子硬，不肯低头屈服 ）还赏赐给董宣三十万钱；董宣把这些钱全部分给了手下的官吏。从此，董宣能够严厉打击豪强，京城的人没有不震惊害怕的（《前汉书音义》说：“慓”，是迅速的意思；这里不是这个意思 。）。

    九月壬申日，刘秀前往南阳（今河南南阳）；又前往汝南郡南顿县（今河南项城 ）的官舍，摆酒设宴，赏赐给官吏和百姓，免除南顿县一年的田租（“复”，音fu；下同）。当地的父老上前磕头说：“陛下的父亲在这里生活了很久，陛下也熟悉这里的官舍（贤良注解说：光武帝刘秀曾经跟随父亲到过南顿，所以熟悉官府的房舍 。《风俗通》说：“寺”，就是继承的意思；处理事务的官吏在里面相继任职 。又说：“寺”，就是官府；各个官府所在的地方都叫寺 ），每次来都给予我们深厚的恩情，希望能再免除十年的田租。”刘秀说：“天下是重要的政权，我常常担心自己不能胜任，过一天算一天，怎么敢承诺十年这么久呢！”官吏和百姓又说：“陛下其实是舍不得，何必这么谦虚呢！”刘秀大笑，又给他们增加了一年的田租。之后，刘秀前往淮阳（今河南淮阳 ）、梁（今河南商丘 ）、沛（今江苏沛县 ）等地。

    西南夷栋蚕反叛，杀死了当地的长官；刘秀下诏让武威将军刘尚前去讨伐。刘尚的军队路过越巂，邛谷王任贵担心刘尚平定南方边境后，会严格执行法令，自己不能再肆意妄为；于是他聚集兵力，修建营寨，酿造了大量毒酒，想要先犒劳军队，趁机袭击刘尚。刘尚得知他的阴谋后，先分兵占据邛都（今四川西昌 ，越巂郡的治所是邛都，被任贵占据 。宋白说：汉朝的邛都县，在唐朝是巂州越巂县 ），然后突袭任贵，将他诛杀。

    **二十年（甲辰，公元44年）**

    春季，二月戊子日，刘秀回到宫中。

    夏季，四月庚辰日，大司徒戴涉因给已故太仓令奚涉判罪不实（无罪之人却被加上罪名，叫做“入罪” 。《百官志》记载：太仓令隶属于大司农，负责接收郡国转运来的粮食，俸禄六百石 ），被关进监狱，死在狱中。刘秀认为三公的职责相连，于是下策书罢免了大司空窦融。

    广平忠侯吴汉病重，刘秀亲自前去探望，问他有什么遗言，吴汉回答说：“我很愚笨，没什么见识，只希望陛下千万不要轻易赦免罪犯。”五月辛亥日，吴汉去世；刘秀下诏按照大将军霍光的葬礼规格为他送葬。

    吴汉性格刚强坚毅，每次跟随刘秀出征，在刘秀还没有安定时，他常常侧立一旁，不敢稍懈。将领们看到战场上形势不利，有的惊慌失措，失去常态，而吴汉却神色自若，有条不紊地整理兵器，激励士兵。刘秀有时派人去看看大司马在做什么，派去的人回来说吴汉正在准备作战的器具，刘秀于是赞叹道：“吴汉很能振奋人心，他的威严就像一个敌国一样！”（贤良注解说：“隐”，是威严庄重的样子，意思是他的威严庄重如同一个敌国 ）每次出征，吴汉早上接到诏令，晚上就出发，从来没有因为准备行装而耽误时间（贤良注解说：“严”，就是整装，为了避汉明帝的讳而改 ）。在朝廷上，他谨小慎微，质朴老实，从他的言行举止中都能体现出来（《尔雅》说：“明明”“斤斤”，都是明察的意思 。李巡说：“斤斤”，是精细详明的明察 。孙炎说：“斤斤”，是谨慎的明察 。）。吴汉曾经出征在外，他的妻子和儿女在后方购置田产，吴汉回来后，责备他们说：“军队在外作战，士兵们物资匮乏，你们为什么要买这么多田宅呢！”于是把这些田宅全部分给了兄弟和外戚。因此，他能够一直担任重要职务，最终功成名就。

    匈奴侵犯上党（今山西长子西 ）、天水（今甘肃天水 ），接着又打到了扶风（今陕西兴平东南 。《郡国志》记载：上党郡在洛阳北一千五百里；天水郡在洛阳西二千里 ）。

    刘秀患上风眩病，病情严重，他让阴兴兼任侍中，在云台广室接受遗命（贤良注解说：《尚书》记载：周成王临终前，命令召公撰写《顾命》 。孔安国注释说：临终时的命令叫做顾命 。洛阳南宫有云台、广德殿 。我认为广室就是寝宫 。依据《晋书·元帝纪》，有关部门上奏在太极殿广室设置绛色的帷帐，皇帝下令夏天设置青色的练帷，冬天设置青色的布帐，那么广室是寝宫就很明显了 ）。恰逢刘秀的病情好转，他召见阴兴，想要让阴兴代替吴汉担任大司马，阴兴磕头流泪，坚决推辞说：“我不是爱惜自己的性命，实在是担心这样会损害陛下的圣德，我不敢随便接受这个职位！”他的真诚发自内心，感动了身边的人，刘秀于是听从了他的建议。太子太傅张湛，自从郭皇后被废后，就称病不再上朝，刘秀强行让他入朝，想要任命他为司徒，张湛以病重为由坚决推辞，说自己无法再担任朝廷的事务，刘秀于是不再勉强他。

    六月庚寅日，刘秀任命广汉太守河内（今河南武陟西南 ）人蔡茂为大司徒，太仆朱浮为大司空。壬辰日，任命左中郎将刘隆为骠骑将军，代理大司马的事务。

    乙未日，刘秀改封中山王刘辅为沛王。任命郭况为大鸿胪，刘秀多次到他家去，赏赐给他大量的金银财宝，规格之高无人能比（郭况是郭皇后的弟弟，刘秀多次厚待郭况，是为了安慰郭皇后 ；），京城的人都称郭况家为“金穴” 。

    秋季，九月，马援从交趾返回，平陵（今陕西咸阳西北 ）人孟冀前来迎接并慰劳他。马援说：“如今匈奴、乌桓还在侵扰北方边境，我想主动请求去攻打他们，男子汉就应该死在边疆，用马皮裹着尸体回来安葬，怎么能躺在床上，死在儿女手中呢！”孟冀说：“确实！真正的烈士就应该这样！”

    冬季，十月甲午日，刘秀前往鲁（今山东曲阜 ）、东海（今山东郯城 ）、楚（今江苏徐州 ）、沛国（今江苏沛县 ）。这些都是各位皇子的封国（后来东海王刘强兼领鲁郡，以鲁为都城，当时鲁还是鲁王刘兴的封国 ）。

    十二月，匈奴侵犯天水、扶风、上党。

    壬寅日，刘秀回到宫中。

    马援主动请求攻打匈奴，刘秀答应了他，让他出兵屯驻在襄国（今河北邢台 ，贤良注解说：襄国，是县名，属赵国，就是现在的邢州龙冈县 ），并下诏让百官为他送行。马援对黄门郎梁松、窦固说：“人在富贵之后，应该还能适应贫贱的生活；像你们这样的人，如果不想再回到贫贱，就要在高位上时刻保持谨慎。你们好好想想我的话！”梁松是梁统的儿子；窦固是窦友的儿子。

    刘尚进军后，与栋蚕等连续交战，每次都打败了他们。

    **二十一年（乙巳，公元45年）**

    春季，正月，刘尚追击敌军到不韦（今云南保山 ，孙盛《蜀谱》记载：当初，秦朝把吕不韦的子弟宗族迁徙到蜀地；汉武帝开拓西南夷，设置郡县，又迁徙吕氏族人充实此地，于是设置不韦县 。《华阳国志》记载：汉武帝打通博南山，设置不韦县，迁徙南越国相吕嘉的子孙、宗族到这里，因此命名为不韦，以彰显他们先人的恶行 。《郡国志》记载：不韦县原本属益州郡，汉明帝永平二年，分出来设置永昌郡，治所在不韦 。《史记正义》记载：不韦县，距离叶榆六百里 ），斩杀了栋蚕的首领，西南地区的各个少数民族都被平定。

    乌桓与匈奴、鲜卑联合起来侵扰边境，代郡（今河北蔚县 ）以东地区深受乌桓的侵害；乌桓人居住的地方靠近边塞，他们早上从帐篷出发，傍晚就能到达城郭，代郡、上谷（今河北怀来东南 ）、渔阳（今北京密云西南 ）、右北平（今河北丰润东南 ）、辽西（今辽宁义县西 ）这五郡的百姓，每家都遭受过他们的侵害，以至于郡县遭到破坏，百姓四处流亡，边境地区一片萧条，不见人烟。秋季，八月，刘秀派马援和谒者分别修筑堡垒和关塞，逐渐恢复郡县的设置，有的郡县暂时没有太守、县令、县长，就先派人招抚流亡的百姓回归。在上谷塞外白山居住的乌桓人最为强大富有，马援率领三千骑兵前去攻打，却没有取得胜利，只好回师（《考异》说：刘昭注释补写的《后汉书·志》也叫《续汉志》，其中《郡国志注》说“中郎将马援”，这是错误的 。《光武帝纪》记载“冬十月，派马援出塞攻打乌桓”，《马援传》记载“十二月，出兵屯驻襄国，第二年秋天，率领三千骑兵出高柳” 。袁宏《汉纪》把这件事记载在八月祭肜事迹之前 。现在依据这种说法 ）。

    鲜卑一万多骑兵侵犯辽东（今辽宁辽阳 ），太守祭肜（“肜”，音rong ）率领几千人迎战，他亲自披上铠甲，冲入敌阵（“被”，音pi ；“陈”，通“阵” ）；敌军大败而逃，掉进水里淹死的超过一半，祭肜乘胜追击，一直追出塞外；敌人走投无路，纷纷丢弃兵器，光着身子四处逃窜。此后，鲜卑人十分惊恐，畏惧祭肜，不敢再窥视边塞。

    冬季，匈奴侵犯上谷（今河北怀来东南 ）、中山（今河北定州 ）。

    莎车王贤日益骄横，想要吞并西域各国，多次攻打其他国家，还加重赋税，各国都忧愁恐惧。车师前王、鄯善（今新疆若羌 ）、焉耆（今新疆焉耆 ）等十八个国家一起派儿子到汉朝做人质，献上珍宝；等到见到刘秀时，他们都流下眼泪，磕头行礼（“鄯”，音shàn ；“稽”，音qi ），希望汉朝能派都护。刘秀因为中原刚刚安定，北方边境还未平定，就把各国的人质都送了回去（这就是史书所说的根据当时的形势来衡量力量 ），并给予他们丰厚的赏赐。各国得知汉朝不会派都护，而且人质都被送了回来，非常担忧恐惧，于是给敦煌太守（今甘肃敦煌 ）送去檄文，说：“希望能留下人质给莎车看，就说人质被留下了，都护很快就会来，希望能暂且让莎车停止用兵。”裴遵把这件事上报给刘秀，刘秀同意了。

    **二十二年（丙午，公元46年）**

    春季，闰正月丙戌日，刘秀前往长安（今陕西西安 ）；二月己巳日，返回洛阳（今河南洛阳 ）。

    夏季，五月乙未日是月底，发生了日食。

    秋季，九月戊辰日，发生地震。

    冬季，十月壬子日，大司空朱浮被免职；癸丑日，任命光禄勋杜林为大司空。

    当初，陈留（今河南开封东南 ）人刘昆担任江陵令（今湖北荆州 ，江陵，属南郡 ）时，县里发生火灾，刘昆对着大火磕头，大火很快就熄灭了；后来他担任弘农太守（今河南灵宝东北 ），老虎都背着幼崽渡河离开了。刘秀听说后，觉得很惊奇，就征召刘昆代替杜林担任光禄勋。刘秀问刘昆：“你之前在江陵，能让风向逆转，扑灭大火，后来在弘农，老虎都向北渡河离开，你到底施行什么德政才做到这些的？”刘昆回答说：“这只是偶然罢了。”刘秀身边的人都笑了，刘秀感叹道：“这才是长者说的话啊！”于是下令把这件事记录在史册上（“策”，指简策，是用竹简编成的 。汉朝制度：天子的策书，长二尺 。国史也用简策 。这里把这件事记录在策书上，就是记录在史册上 。《尚书》的古文是写在八寸长的简策上的 ）。

    这一年，青州（今山东淄博临淄北 ）发生蝗灾（青州管辖济南、平原、乐安、北海、东莱、齐国 ）。

    匈奴单于舆去世，他的儿子左贤王乌达鞮侯继位；乌达鞮侯又去世，他的弟弟左贤王蒲奴继位。匈奴境内连年发生旱灾和蝗灾，方圆几千里的土地寸草不生（“赤地”，形容土地上的生物都死光了 ），人和牲畜因饥饿和瘟疫死亡大半（贤良注解说：损失三分之二就是大半 ）。单于害怕汉朝趁着他们虚弱来攻打，于是派使者到渔阳（今北京密云西南 ）请求和亲；刘秀派中郎将李茂前去回复（《考异》说：《光武帝纪》记载：“这一年，匈奴日逐王比派使者到渔阳请求和亲，派李茂前去回复。”按照第二年又有“比派使者到西河归附” 。那么李茂回复的不是比 。现在依据《南匈奴传》 ）。

    乌桓趁着匈奴衰弱，打败了匈奴，匈奴向北迁徙了几千里，大漠以南地区空无一人。刘秀下诏撤销边境各郡的亭候和官吏、士兵，用财物招降乌桓。

    西域各国的人质在敦煌（今甘肃敦煌 ）停留了很久，都因思念家乡而想要回去。莎车王贤知道汉朝不会派都护来，就打败了鄯善（今新疆若羌 ），又攻打并杀死了龟兹王。鄯善王安上书说：“希望能再次派儿子到汉朝做人质，重新请求汉朝派都护；如果都护不来，我们实在是迫于匈奴的压力。”刘秀回复说：“现在我们的使者和大军还无法前往，如果你们力不从心，那么不管是向东、向西、向南还是向北发展，都由你们自己决定。”（任由他们自己选择 ）于是鄯善、车师（今新疆吐鲁番 ）又归附了匈奴。

    班固评论说：汉武帝时期，谋划制服匈奴，担心匈奴联合西方各国，与南方的羌人勾结（“南羌”，就是湟中的各羌族部落 ），于是在河曲地区设置了四个郡（这四个郡是武威、张掖、酒泉、敦煌 ），打开玉门关，沟通西域，以此来切断匈奴的右臂，隔绝匈奴与南羌、月氏的联系。单于失去了援助，因此远逃，大漠以南地区再也没有匈奴的王庭。汉朝经历了汉文帝、汉景帝时期的无为而治，休养生息五代人（汉高祖、汉惠帝以及吕后、汉文帝、汉景帝这五代 ），财力充足，兵马强盛，所以看到犀布、玳瑁，就建立了珠厓等七个郡；因为蒟酱、竹杖，就开辟了牂柯、越巂；听说有天马、葡萄，就与大宛、安息建立了联系；从此，各种奇珍异物从四面八方涌来。于是，汉武帝开辟苑囿，扩建宫室，设置华丽的帷帐，收集精美的服饰和玩物，摆下酒池肉林来款待四方的宾客，还表演鱼龙角抵的节目让他们观赏；加上赠送的财物，路途上的费用，数不胜数。以至于到了后来，国家财政入不敷出，于是实行酒的专卖，垄断盐铁经营，铸造白金货币，制造皮币，连车船都要征税，甚至对百姓饲养的六畜也征税。百姓财力耗尽，国家财政枯竭，再加上灾年，盗贼四起，道路不通，朝廷这才派出直指使者，他们穿着绣衣，手持斧钺，在郡国斩杀不法之徒，这才镇压住了盗贼。因此，汉武帝末年放弃了轮台之地，并颁布了罪己诏，这难道不是圣明仁德的君主对自己之前行为的悔恨吗！（这些事都记载在《武帝纪》中 ）

    而且，通往西域的道路，近处有龙堆，远处有葱岭，还有身热、头痛、悬度等险阻，淮南王、杜钦、扬雄等人的论述，都认为这些地方是划分区域、隔绝内外的天然屏障。西域各国，各自有君主和首领，兵力分散且薄弱，没有统一的领导，虽然名义上归属匈奴，但并不亲近依附；匈奴能得到他们的马匹、牲畜、毛毡等物品，却无法统领他们，让他们听从指挥。西域与汉朝相隔遥远，得到它对汉朝没有太大益处，放弃它也没有什么损失，我们有盛大的德行，无需从西域获取什么。所以，从建武年间以来，西域各国思念汉朝的威望和恩德，都乐意归附汉朝，多次派使者送来人质，请求汉朝设置都护。圣上（刘秀 ）纵观古今，根据当时的形势，没有答应他们的请求；这就如同大禹使西戎归顺，周公辞让白雉，汉文帝拒绝千里马一样，（刘秀的做法 ）兼具了这些高尚的道义！（《禹贡》说：西戎归附 。“即”，就是归顺的意思；“序”，就是有序 。大禹使他们归顺并使之有序，不是崇尚武力征服，而是让他们进献贡物 。师古说：从前周公辅佐成王，越裳氏经过重重翻译来进献白雉 。成王询问周公，周公说：‘如果没有施加恩德，那么君子就不接受他们的礼物；如果没有推行政令，那么君子就不会把远方的人当作臣子；我凭什么得到这个东西呢？’翻译说：‘我们接受本国年高德劭的人的命令说：“很久没有下大雨了，是不是中国出现了圣人呢？”’然后把白雉献给成王，说是先王的神明让他们来进献的，用来祭祀宗庙 。汉文帝拒绝千里马的事，见十三卷汉文帝元年的记载 ）



 第44章 汉纪三十六

    起于丁未年（公元47年），止于庚申年（公元60年），共十四年。

    **建武二十三年（丁未，公元47年）**

    春季，正月，南郡（今湖北荆州 ）的蛮人反叛（《郡国志》记载：南郡在洛阳以南一千五百里 。这里的蛮人，就是沿着沔水各山中的蛮人 。杜佑说：当时南郡潳山蛮反叛，刘尚前去征讨并打败了他们，把七千多蛮人迁徙到江夏境内，后来的沔中蛮就是这些人 ），刘秀派遣武威将军刘尚前去讨伐并打败了他们。

    夏季，五月丁卯日，大司徒蔡茂去世。

    秋季，八月丙戌日，大司空杜林去世。

    九月辛未日，刘秀任命陈留人玉况为大司徒（贤良注解说：“玉”，音su，是姓氏 ）。

    冬季，十月丙申日，刘秀任命太仆张纯为大司空。

    武陵（今湖南常德 ）蛮的首领精夫相单程等人反叛（秦昭王派白起讨伐楚国，夺取了蛮夷之地，开始设置黔中郡；汉朝建立后，改名为武陵 。范晔《后汉书》记载：长沙武陵蛮的首领称为精夫，他们是盘瓠的后代 ），刘秀派遣刘尚征发一万多人，逆沅水（今湖南沅江 ，贤良注解说：沅水发源于牂柯故且兰，向东北流经辰州、潭州、岳州，经过洞庭湖流入长江 。武谿在今辰州卢溪县西一百八十里，是五溪之一 。“沅”，音yuán ）而上，进入武谿攻打他们。刘尚轻敌冒进，深入敌境，蛮人凭借险要地势进行截击，刘尚的军队全军覆没。

    当初，匈奴单于舆的弟弟右谷蠡王知牙师，按照顺序应当被立为左贤王，而左贤王按照顺序接下来就应当成为单于。但单于舆想要把单于之位传给自己的儿子，于是杀了知牙师。乌珠留单于有个儿子叫比，是右薁鞬日逐王，统领匈奴南部的八个部落。比看到知牙师被杀，心中不满，抱怨道：“从兄弟的角度来说，右谷蠡王应当被立为单于；从儿子的角度来说，我是前单于的长子，我才应当被立为单于！”（呼韩邪单于曾和儿子们约定，按照兄弟的顺序依次传承单于之位，单于舆杀了自己的弟弟知牙师，立自己的儿子为单于，破坏了呼韩邪的约定，而比是乌珠留单于的长子 。比认为如果是父子相传，那么乌珠留单于死后，自己就应当被立为单于，哪里轮到舆传位给自己的儿子呢 。）从此，比心中既猜忌又恐惧，很少参加匈奴王庭的朝会（匈奴的各位王爷每年正月都要在单于王庭集会 ）。单于对他产生了怀疑，于是派两位骨都侯去监督统领比的部队。等到单于蒲奴继位后，比更加怨恨不满，他秘密派汉人郭衡带着匈奴的地图，前往西河太守（今山西吕梁 ，《郡国志》记载：西河郡在洛阳以北一千二百里 。 ）处，请求归附汉朝。两位骨都侯察觉到了比的意图，恰逢五月匈奴举行龙祠（匈奴的各位王爷每年五月都要在龙城集会祭祀 。《南匈奴传》记载：匈奴的习俗，每年有三次龙祠，通常在正月、五月、九月的戊日举行 ），他们劝说单于杀掉比。比的弟弟渐将王（《南匈奴传》记载：匈奴的大臣中，地位尊贵的有左贤王，其次是左谷蠡王，再其次是右贤王、右谷蠡王，这被称为“四角”；接着是左、右日逐王，左、右温禺鞮王，左、右斩将王，这被称为“六角” 。“渐”，应当写作“斩”，是传抄时误加了水旁 ）在单于营帐中，得知此事后，急忙跑去告诉比。比于是召集八部的四五万兵力，等两位骨都侯回来，准备杀掉他们。骨都侯快到的时候，察觉到了比的计谋，便逃走了。单于派一万骑兵攻打比，看到比的兵力强盛，不敢进攻，只好退兵。

    这一年，鬲侯朱祜去世。（范晔《后汉书·朱祜传》记载：朱祜在建武二十四年去世 ）朱祜为人质朴正直，崇尚儒学；他作为将领，经常接受敌人投降，以攻克平定城邑为首要任务，不追求杀敌数量来邀功。他还严禁士兵掳掠百姓，而军人们喜欢放纵，因此大多对他心怀怨恨。

    **二十四年（戊申，公元48年）**

    春季，正月乙亥日，刘秀大赦天下。

    匈奴的八部大人共同商议，拥立日逐王比为呼韩邪单于，他们来到五原塞（今内蒙古包头西北 ），表示愿意永远作为汉朝的屏障，抵御北方的敌人。这件事被提交给公卿们商议，参与商议的人都认为“天下刚刚安定，中原地区人口稀少、物资匮乏，夷狄的心思真假难辨，不能答应他们”。只有五官中郎将耿国（五官中郎将，掌管五官郎 。杜佑说：汉朝制度，三署郎官中，五十岁以上的归属五官署，其余的分别归属左、右署 ）认为“应当效仿汉宣帝时期的做法（相关事迹见二十七卷汉宣帝甘露、黄龙年间的记载 ），接受他们的归附，让他们在东面抵御鲜卑，在北面抗拒匈奴，激励周边的少数民族，使边境各郡得以恢复安宁”。当时边境各郡都遭到了破坏，有了南匈奴作为屏障，就可以恢复发展了。刘秀听从了耿国的建议。

    秋季，七月，武陵蛮侵犯临沅（今湖南常德 ，贤良注解说：临沅，是县名，属武陵郡，旧城在今郎州武陵县 ），刘秀派遣谒者李嵩、中山太守马成前去讨伐，但没有成功。马援请求出征，刘秀怜悯他年事已高，没有答应，马援说：“我还能披上铠甲，上马作战。”刘秀便让他试试。马援跨上马鞍，左顾右盼，展示自己还能胜任，刘秀笑着说：“这位老人家真是精神矍铄啊！”（贤良注解说：“矍铄”，是英勇的样子 ）于是派遣马援率领中郎将马武、耿舒等人，带领四万多人去征讨五溪（郦道元在《水经注》中记载：武陵有五溪，分别是雄溪、横溪、西溪、潕溪、辰溪，这里都是蛮夷居住的地方，所以被称为五溪，他们都是盘瓠的子孙 。当地的习俗把“雄”写作“熊”，把“樠”写作“朗”，把“潕”写作“武” 。贤良注解说：五溪在今辰州境内 ）。马援对朋友杜愔说：“我深受朝廷的厚恩，如今年纪越来越大，日子也越来越少，常常担心不能为国家的大事而死；现在能有这样的机会，我死也甘心了，只是担心那些权贵子弟在我身边，或者和我一起共事，很难与他们协调，我唯独担心的就是这个！”（贤良注解说：“长者家儿”，指的是有权有势人家的子弟 。“介介”，就是耿耿于怀的意思 。我认为“调”，是协调的意思 。马援此时已经料到耿舒难以共事，也担心梁松、窦固等人在皇帝面前进谗言 。）

    冬季，十月，匈奴日逐王比自立为南单于，派使者前往朝廷，向汉朝称臣，尊汉朝为宗主国。刘秀就此事询问朗陵侯臧宫（贤良注解说：朗陵，是县名，属汝南郡，旧城在今豫州朗山县西南 ）的意见。臧宫说：“匈奴现在正遭受饥荒和瘟疫，内部纷争不断，我希望能率领五千骑兵去建立战功。”刘秀笑着说：“常胜的将领，很难和他一起谋划敌情，我还是自己再考虑考虑吧。”

    **二十五年（己酉，公元49年）**

    春季，正月，辽东（今辽宁辽阳 ）边境以外的貊人侵犯边境，太守祭肜招抚他们，使他们归降。祭肜又用财物和利益安抚收纳鲜卑的大都护偏何，让他招引其他的少数民族部落，这些部落接连不断地来到边境归服。祭肜说：“你们要是真心想立功，就应该回去攻打匈奴，斩杀匈奴人的首级送来，这样才算是有诚意。”偏何等人随即攻打匈奴，斩杀了两千多人，带着首级来到辽东郡。此后，他们每年都攻打匈奴，还把首级送来，接受汉朝的赏赐。从此，匈奴势力衰弱，边境不再有敌人侵扰的警报，鲜卑、乌桓也都来汉朝朝贡。祭肜为人质朴、稳重、坚毅，他用恩情和信义来安抚夷狄，所以夷狄们都敬畏他、爱戴他，愿意为他效命。

    南单于派他的弟弟左贤王莫（“莫”，是左贤王的名字 ）率领一万多人攻打北单于的弟弟薁鞬左贤王，将其生擒；北单于十分震惊恐惧，向北了一千多里。匈奴北部的薁鞬骨都侯和右骨都侯率领三万多人归降了南单于。三月，南单于再次派使者前往朝廷进贡，请求汉朝派使者监护他们，并送儿子到汉朝做人质，希望能恢复过去与汉朝的约定（指汉宣帝时期的旧约 ）。

    戊申日是月底，发生了日食。

    马援的军队到达临乡（《水经注》记载：武陵郡沅南县，是建武年间设置的县，在沅水南岸，因此得名沅南，县城的旧城，是当年马援讨伐临乡时修筑的 ），打败了蛮兵，斩杀和俘虏了两千多人。

    当初，马援曾经生病，虎贲中郎将梁松前来探望（虎贲中郎将，掌管虎贲郎 。），他独自在床边行礼，马援没有回应。梁松离开后，马援的儿子们问道：“梁伯孙（梁松，字伯孙，娶了刘秀的女儿舞阴公主 。《尔雅》说：女子的丈夫称为“壻” ）是皇帝的女婿，在朝廷中地位尊贵，公卿以下的官员没有不畏惧他的，父亲您为什么唯独不还礼呢？”马援说：“我是梁松父亲的朋友，他虽然地位尊贵，但我怎能不顾辈分和礼节呢！”

    马援哥哥的儿子马严、马敦都喜欢讥讽议论别人，还结交一些行为轻佻的侠客。马援之前在交趾（今越南河内 ）的时候，写信回来告诫他们说：“我希望你们听到别人的过失，就像听到父母的名字一样，耳朵可以听，但嘴巴不能说。喜欢议论别人的长短，随意评论时政的好坏（贤良注解说：指讥讽时政 ），这是我最厌恶的事情；我宁愿死，也不希望听到子孙有这样的行为。龙伯高为人敦厚，做事周到谨慎，说话得体，谦虚节俭，廉洁奉公，很有威望，我很敬重他，希望你们能向他学习。杜季良为人豪爽，行侠仗义，把别人的忧愁当作自己的忧愁，把别人的快乐当作自己的快乐，他父亲去世的时候，好几个郡的人都来吊唁，我也很敬重他，但不希望你们效仿他。如果效仿龙伯高不成，还能成为一个谨慎的人，这就是所谓的‘画天鹅不成，还能像只鸭子’；（贤良注解说：“鹜”，就是鸭子 。毛晃说：舒凫，俗称为鸭子，被家养而不能高飞的叫鸭，野生且能高飞的叫鹜 ）但如果效仿杜季良不成，就会沦为天下轻浮的人，这就是所谓的‘画虎不成反类狗’。”龙伯高，就是山都（今湖北谷城东南 ）县长龙述（龙，是姓氏；述，是名字 。贤良注解说：山都，是县名，属南阳郡，过去是南阳的赤乡，秦朝时设为县，旧城在今襄州义清县东北 。）；杜季良，就是越骑司马杜保（《百官志》记载：越骑校尉的属官有司马，俸禄是一千石 ），他们都是京兆人。恰逢杜保的仇人上书，指控“杜保行为轻浮，扰乱社会，迷惑众人，伏波将军从万里之外写信回来告诫侄子，而梁松、窦固却与他结交，恐怕会助长他的轻薄虚伪之风，扰乱天下”。奏章呈上后，刘秀召见梁松、窦固，责备他们，并把指控的奏章和马援告诫侄子的信拿给他们看，梁松、窦固吓得磕头流血，才得以幸免获罪。刘秀下诏免去杜保的官职，提拔龙述为零陵太守（贤良注解说：零陵，就是现在的永州 。）。梁松因此对马援怀恨在心。

    等到马援征讨武陵蛮时，军队驻扎在下隽（今湖南岳阳 ，贤良注解说：下隽是县名，属长沙国，旧城在今辰州沅陵县 。宋白说：岳州巴陵县，根据《汉书·地理志》，下隽县属长沙郡，在今鄂州蒲圻县境内，就是这个地方 。依据《水经》，长江向东流到长沙下隽县北，澧水、资水、沅水汇合后，向东注入长江，那么宋白的说法是正确的，贤良注解说的不对 。），有两条路可以进入蛮地，从壶头（今湖南沅陵东北 ，《水经注》记载：夷水从夷山向南流出，向北注入沅水 。夷山向东连接壶头山，山下水边有马援驻军的地方 。贤良注解说：壶头山在今辰州沅陵东 ）走，路途近但水路艰险；从充县（今湖南桑植 ，贤良注解说：充，是县名，属武陵郡 。）走，道路平坦但运输路程远。耿舒想从充县那条路进军，马援却认为这样会浪费时间和粮食，不如进军壶头，卡住敌人的咽喉要道，这样充县的敌人自然会不攻自破；马援把这个想法上报给刘秀，刘秀采纳了马援的计策。于是军队向壶头进军，蛮贼凭借高处的险要地势，守住关隘，水流湍急，汉军的船只无法前行。恰逢天气酷热，很多士兵染上了瘟疫，纷纷死去，马援也身患重病，于是他让人在岸边挖洞作为住所，躲避炎热的暑气（《武陵记》记载：壶头山边有石窟，就是马援挖的洞 ）。贼兵每次登上高处击鼓呐喊，马援总是拖着病体去观察，身边的人都被他的壮志所感动，无不为之落泪。耿舒给哥哥好畤侯耿弇（好畤县，属扶风 。 ）写信说：“之前我上书建议先攻打充县，虽然粮食运输困难，但兵马能够顺利施展。几万名士兵都争着奋勇向前。如今在壶头却无法前进，大家心情郁闷，又面临着瘟疫的威胁，实在是令人痛惜！之前到临乡的时候，贼兵无缘无故地出现，如果趁夜发起攻击，就可以将他们消灭，可伏波将军就像西域的商人一样，每到一处就停下来（贤良注解说：意思是说马援像商人一样，到了一个地方就停留下来 。），因此才会失利。如今果然发生了瘟疫，一切都像我所说的那样。”耿弇收到信后，将内容上奏给刘秀，刘秀于是派梁松乘坐驿车前去责问马援，并代替他监督军队。

    恰好此时马援去世，梁松趁机诬陷马援。刘秀大怒，下令收回马援新息侯的印绶（《郡国志》记载：新息是侯国，属汝南郡 。应劭说：这里是古息国，后来向东迁徙，所以加了“新”字 ）。当初，马援在交趾的时候，经常食用薏苡仁，这种东西能够让人身体轻便，还能抵御瘴气（《神农本草经》记载：薏苡仁味甘，性微寒，主要治疗风湿痹痛，下气，消除筋骨中的邪气，长期服用可以使人身体轻便，增强体质 。 ）。军队返回的时候，他用一辆车装了许多薏苡仁。等他去世后，有人上书诬陷他，说他之前带回来的都是明珠和有花纹的犀角（文犀，就是有花纹的犀角 ）。刘秀更加愤怒。

    马援的妻子儿女十分惶恐，不敢将他的灵柩运回祖坟安葬，只能在城西草草埋葬（贤良注解说：“稾”，就是草，因为没有将灵柩运回祖坟，当时只能暂且安葬，所以称为“稾葬” 。《马援传》写作“城西” 。“章”：乙十一行本正作“城西”。张校说：“域”作“城”，错误 。《说文》说：“莹”，就是墓地 。《广雅》说：“莹域”，就是葬地 ），他的宾客和旧友都不敢前来吊唁。（不敢前来吊唁和参加葬礼 ）马严和马援的妻子儿女用草绳绑在一起，前往朝廷请罪。刘秀把梁松的上书拿给他们看，他们才知道马援获罪的原因，于是多次上书为马援鸣冤，前后共上书六次，言辞十分哀伤恳切。

    前任云阳县令、扶风（今陕西兴平东南 ）人朱勃前往朝廷上书说：“我私下看到已故的伏波将军马援，出身于西州，他钦慕圣明的道义，历经艰难险阻，冒着生命危险，在陇地（今甘肃天水 ）、冀地（今甘肃甘谷 ）一带征战（指征讨隗嚣的时候 ）。他智谋如泉涌，军事行动如同转动圆规一样顺畅自如。他出兵作战总是能立下战功，军队所到之处都能攻克。他讨伐先零羌的时候，被飞箭射中小腿（建武十一年，马援击败先零羌，飞箭射中了他的小腿 。）；出征交趾的时候，他与妻子儿女生死诀别（征讨交趾的事，见上卷十七年、十八年、十九年的记载 ）。后来他又多次南征，很快就攻陷了临乡，事业刚刚有了起色，却不幸去世；虽然士兵们染上了瘟疫，但马援也未能幸免。战争中，有的军队因持久战而立下战功，有的却因速战而失败，深入敌境未必就能取胜，不进军也未必就是错误，难道有人愿意长期驻扎在绝境中，不想活着回去吗！马援为朝廷效力长达二十二年，他向北出塞，征讨乌桓；向南渡海，深入偏远之地，他不畏艰险，最终却死在军中，名声被埋没，爵位也被剥夺，封国不能传承下去。天下人不知道他犯了什么过错，百姓也没听说过他有什么恶行，可他的家人却只能闭门不出，他的葬礼也不能按照正常礼仪进行，各种怨恨和嫌隙纷纷产生，宗族亲戚都感到恐惧害怕。死去的人无法为自己辩解，活着的人也没人替他申诉（“为”，音wèi ），我对此深感痛心！圣明的君主在奖赏时应该慷慨，在刑罚时应该慎重。汉高祖曾经给陈平四万斤黄金，让他去离间楚军，却不过问这些钱的使用情况（相关事迹见十卷高帝三年的记载 。），难道会因为钱财和粮食的问题而怀疑大臣吗！希望陛下能让公卿们评议马援的功过，决定是否应该断绝他的爵位，还是应该延续，以此来满足天下人的期望。”刘秀的怒气这才稍微消解了一些。

    当初，朱勃十二岁的时候，就能背诵《诗经》《尚书》，他经常去拜访马援的哥哥马况，言辞娴雅，马援当时才刚刚开始读书识字，见到朱勃后，自愧不如。马况知道他的心思，就亲自斟酒安慰马援说：“朱勃是个小器早成的人，他的才智也就到此为止了，最终他还是要向你学习的，你不要害怕他。”朱勃还不到二十岁，右扶风就请他试任渭城宰（《前汉书音义》说：试任的官员，试任一年后才能正式任职，领取全额俸禄 。贤良注解说：渭城，是县名，旧城在今咸阳县东北 ）。等到马援成为将军并被封侯的时候，朱勃的官职却不过是个县令。马援后来虽然地位尊贵，但仍然像以前一样对待朱勃，有时还会对他有些轻慢，而朱勃却越发主动亲近马援。等到马援遭到谗言陷害，只有朱勃始终没有改变对他的态度。

    谒者、南阳（今河南南阳 ）人宗均（“宗均”，《列传》写作“宋均” 。赵明诚《金石录》中有《汉司空宗俱碑》 。根据《后汉书·宋均传》：宋均同族兄弟的儿子宋意，宋意的孙子宋俱，在汉灵帝时担任司空 。我曾经看到宗资墓前碑龟膊上的刻字，通过参考《后汉书·帝纪》以及《姓苑》《姓纂》等书籍，认为从宋均以下，他们的姓氏都写作“宗”，而《列传》中误写成了“宋” 。后来看到这块碑，更加确定之前的说法没错 ）监督马援的军队。马援去世后，军中染上瘟疫死去的士兵超过一半，蛮人也陷入饥饿困境。宗均于是和将领们商议说：“如今路途遥远，士兵们又身患疾病，已经无法作战，我想暂且假借皇帝的命令，招降蛮人，你们觉得怎么样？”将领们都吓得趴在地上，不敢回应。宗均说：“忠臣出使在外，只要是对国家有利的事情，就可以自行决断。”（《公羊传》说：按照聘礼，大夫接受命令，但不接受具体的指令，出境后如果遇到可以安定国家、保全社稷的事情，就可以自行决断 。“竟”，通“境” ）于是他假传圣旨，调伏波司马吕种代理沅陵县长，命令吕种带着诏书进入蛮贼的营地，向他们宣示汉朝的恩德和信义，并率兵跟在后面。蛮夷们非常震惊恐惧，冬季，十月，他们一起斩杀了首领，向汉军投降。于是宗均进入贼营，遣散了蛮人的部众，让他们回到各自的郡县，还为他们设置了官吏，然后才返回，武陵蛮之乱就这样被平定了。宗均还没回到朝廷，就先上书弹劾自己假传圣旨的罪过；刘秀赞赏他的功劳，派人迎接他，赏赐给他金银布帛，还让他回家祭扫祖坟（奉命出征，在没有复命之前不应该先回家，现在让他回家祭扫祖坟，以此来显示对他的恩宠和荣耀 。）。

    这一年，辽西（今辽宁义县西 ）乌桓的首领郝旦等人率领部众归附汉朝（《考异》说：《光武帝纪》中，今年春天已经记载了乌桓前来朝见，年末又记载这一年乌桓前来朝贡并归附 。大概是一开始只有乌桓的首领来朝见，后来他们才率领整个部落归附 ），刘秀下诏封乌桓的首领为侯、王、君长的有八十一人，让他们居住在塞内，分布在边境各郡，命令他们招引本族的人，汉朝为他们提供衣食，他们从此成为汉朝的侦察兵，协助汉朝攻打匈奴、鲜卑。当时，司徒掾班彪上书说：“乌桓天性轻浮狡黠，喜欢侵扰掠夺，如果长期放纵他们，又没有专人统领，他们肯定会再次掠夺百姓。只是把他们交给负责招降的官吏，恐怕无法控制他们。我认为应该重新设置乌桓校尉（西汉时期设置了护乌桓校尉，到王莽时期，乌桓反叛，校尉一职就被废除了 。阚骃《十三州志》说：护乌桓校尉，持符节，俸禄比二千石，是汉武帝设置的，用来监护归附的乌桓人，后来并入匈奴中郎将 。我依据匈奴中郎将也是此时刚刚设置，不知道并入匈奴中郎将具体是什么时候 。），这确实有助于招抚和聚集乌桓人，也能减少国家对边境的忧虑。”刘秀采纳了他的建议，于是在 上谷宁城（今河北张家口 ，贤良注解说：宁城，是县名 。《前汉书》写作“宁”，“宁”和“甯”两个字通用 。杜佑说：宁城在妫州郡怀戎县西北，俗称为西吐?城 ）重新设置了乌桓校尉，开设营府，同时负责对鲜卑的赏赐、接收质子，以及每年定期的贸易往来。

    **二十六年（庚戌，公元50年）**

    正月，刘秀下诏增加百官的俸禄（《百官志》记载：大将军、三公的俸禄，每月三百五十斛；秩中二千石的官员，每月一百八十斛；二千石的官员，每月一百二十斛；比二千石的官员，每月一百斛；千石的官员，每月九十斛；比千石的官员，每月八十斛；六百石的官员，每月七十斛；比六百石的官员，每月五十五斛；四百石的官员，每月五十斛；比四百石的官员，每月四十五斛；三百石的官员，每月四十斛；比三百石的官员，每月三十七斛；二百石的官员，每月三十斛；比二百石的官员，每月二十七斛；百石的官员，每月十六斛；斗食的官员，每月十一斛；佐史，每月八斛 。所有领取俸禄的官员，钱和谷物各占一半 。），其中千石以上官员的俸禄，比西汉时期有所减少，六百石以下官员的俸禄，则比原来有所增加。

    开始修建寿陵（贤良注解说：刚开始修建陵墓时，还没有名字，所以称为寿陵，大概是取长久的意思 ）。刘秀说：“古代帝王的葬礼，都使用陶人、瓦器、木车、茅草扎成的马，这样是为了让后世的人找不到他们的陵墓所在。汉文帝明白生死的道理，汉景帝能够遵循孝道，虽然天下经历了多次动荡，但霸陵却完好无损，享受着安宁，这难道不是很好的事情吗！（指赤眉军进入长安时，只有霸陵没有被挖掘 ）现在我修建的陵墓，占地面积不超过二三顷，不要建造山陵和陂池，只要能让雨水顺利流走就行了（贤良注解说：意思是不修建山陵，只是让封土形成陂池，使雨水不停留在上面 。）。希望在改朝换代之后，它能和山丘融为一体。”（“迭兴”，指改朝换代 ）

    刘秀下诏派遣中郎将段彬、副校尉王郁出使南匈奴，为他们建立王庭，王庭距离五原西部塞（今内蒙古包头西北 ）八十里（《地理志》记载，五原西部都尉治所在田辟 。颜师古说：“辟”，读为“壁” ）。使者让单于伏地叩拜，接受诏书，单于犹豫了一会儿，才伏地称臣。拜完之后，单于让翻译告诉使者说：“我刚刚即位，在众人面前实在感到惭愧，希望使者在众人面前不要让我难堪。”刘秀下诏允许南单于进入云中郡（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 ，贤良注解说：云中，是郡名，在今胜州以北 。宋白说：汉朝云中故城，在胜州东北四十里榆林县境内，是赵武侯所修筑 ）居住，开始设置使匈奴中郎将，率兵护卫南单于。

    夏季，南单于俘获的北匈奴薁鞬左贤王，带着他的部众以及南匈奴的五位骨都侯（韩氏骨都侯、当于骨都侯、呼衍骨都侯、郎氏骨都侯、粟藉骨都侯，一共五位 。），总共三万多人背叛南单于，回到北方，在距离北匈奴王庭三百多里的地方，自立为单于。一个多月后，他们内部开始相互攻击，五位骨都侯都死了，左贤王也自杀了，各位骨都侯的儿子们各自拥兵自保。

    秋季，南单于派儿子到汉朝做人质。刘秀下诏赏赐给单于冠带、玺绶（《南匈奴传》记载：黄金玺，用盭緺绶 。贤良注解说：“盭”是一种草名；用戾草染绶带，因此得名，以此区别于汉朝诸侯王的制度 。“戾”，是绿色 。“緺”，是紫青色 ）、车马、金银布帛、铠甲兵器、各种用具（贤良注解说：古代军队出征，五人为一伍，二伍为什，饮食器具之类都必须配备，所以称为什物、什具 。现在人们把日常生活用品统称为什物 ）。又从河东郡（今山西夏县西北 ）转运二万五千斛米、三万六千头牛羊，来供给南单于的部众。命令中郎将率领五十名解除枷锁的刑徒，跟随单于，参与处理诉讼案件，观察匈奴的动静（“弛刑者”，就是解除枷锁的刑徒 。《说文》说：弓解开称为“弛” 。这里指解除他们的刑罚，让他们去服劳役 。《考异》说：《光武帝纪》记载，今年春天，派段彬赏赐玺绶，设置使匈奴中郎将。根据《匈奴传》，赏赐玺绶是在秋天，设置中郎将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时候。或许是今年春天设置的，到这时又为他们制定了相关的制度和规定。单于每年年底都会派使者进献奏章，送侍子入朝，汉朝则派谒者送之前的侍子回到单于王庭，并赏赐给单于以及阏氏、左·右贤王以下的人彩色丝绸共计一万匹，每年都以此为惯例。于是，云中、五原、朔方、北地、定襄、雁门、上谷、代这八郡的百姓回到了本土。（之前因为躲避匈奴而迁徙到内地的百姓，现在都被命令回到本土。）刘秀派谒者分别率领解除枷锁的刑徒，去修缮城郭，征调在中原地区的边地百姓，让他们回到各自的县，还都赐给他们安置费，又转运粮食给他们。当时，城郭已成废墟，一切都要重新开始，刘秀这才后悔之前把百姓迁徙走的决定。（迁徙百姓的事见上卷十五年的记载。）

    冬季，南匈奴五骨都侯的儿子们又率领部众三千人回到南部，北单于派骑兵追击，把他们的部众全部俘获。南单于派兵抵御，迎战时失利，于是刘秀又下诏让单于迁徙到西河美稷（今内蒙古准格尔旗西北，“复”；杜佑说：汾州隰城县有美稷乡，就是汉朝的美稷县。隰城，是汉朝的兹氏县），并让段彬、王郁留在西河护卫他，使匈奴中郎将从此也屯驻在西河美稷。命令西河长史每年率领二千骑兵、五百名解除枷锁的刑徒，协助中郎将护卫单于，冬天屯驻，夏天撤回，此后便成为惯例。南单于迁徙到西河后，也在各地设置了各部王，协助汉朝守卫北地、朔方、五原、云中、定襄、雁门、代郡，这些王都统领着部众，为郡县担任侦察巡逻的耳目。北单于十分惶恐，送回了不少之前掠夺的汉朝百姓，以此表示善意，他的抢掠部队每次到南部边境，返回途中经过汉朝的亭候时，都会道歉说：“我们只是攻击叛逃的薁鞬日逐王罢了，不敢侵犯汉朝百姓。”

    **二十七年（辛亥，公元51年）**

    夏季，四月戊午日，大司徒玉况去世。

    五月丁丑日，刘秀下诏，让司徒、司空都去掉“大”字，把大司马改为太尉。骠骑大将军兼代理大司马刘隆当天被罢免，刘秀任命太仆赵熹为太尉，大司农冯勤为司徒。

    北匈奴派使者到武威（今甘肃武威 ，贤良注解说：武威郡旧城，在今凉州姑臧县西北，就是原来的凉城 ），请求与汉朝和亲。由于北地以东，南匈奴已经在塞内定居，北匈奴的使者不敢到塞下，所以才到武威求和。刘秀召集公卿在朝堂商议，众人意见不一；皇太子说：“南单于刚刚归附，北匈奴害怕被我们讨伐，所以才密切关注我们的动向，争着想要归降。现在我们如果不出兵，却反而与北匈奴交往，我担心南单于会心生二心，那些想要归降的北匈奴人也不会再来了。”刘秀认为他说得对，便告知武威太守不要接受北匈奴使者的请求。

    朗陵侯臧宫、扬虚侯马武上书说（朗陵侯国属汝南郡 。《水经注》记载：扬虚县属平原郡，漯水流经其东边，商河发源于此 ）：“匈奴贪图利益，没有礼义信用，走投无路的时候就向我们叩头称臣，一旦安定下来就会侵扰掠夺。现在匈奴人畜因瘟疫死亡，又遭遇旱灾和蝗灾，土地荒芜，疲惫困乏，实力还比不上汉朝的一个郡，他们的生死全都掌握在陛下手中；这样的好机会不会再来，时机很容易错过，难道我们还要一味地坚守文治，而放弃军事行动吗！（《左传》说：大福不会再次降临。蒯通说：时机难得且容易失去。）现在如果命令将领到边塞，高悬重赏，告知高句丽、乌桓、鲜卑攻打匈奴的左翼，征发河西四郡、天水、陇西的羌人、胡人攻打匈奴的右翼，这样的话，消灭北匈奴用不了几年。我担心陛下过于仁慈，不忍心发动战争，谋臣们又犹豫不决，让陛下失去建立万世刻石铭记的功勋的机会！”刘秀下诏回复说：“《黄石公记》中说：‘柔能克刚，弱能制强。（贤良注解说：黄石公就是张良在下邳桥上遇到的那位老人，他拿出一卷书给张良 。舍弃近处的目标而去追求远处的目标，只会劳而无功；舍弃远处的目标而专注于近处的目标，就能轻松取得成功。所以说，一心扩张领土的人会使国家荒芜，致力于推广德政的人会使国家强大，守住自己所拥有的就能安定，贪婪别人所拥有的就会带来灾难。施行残暴的政策，即使一时成功最终也会失败。’如今国家没有完善的政策，灾祸变故不断，百姓惊慌不安，连自身都难以保全，难道还要去远方征战吗！孔子说：‘我担心季孙的忧患不在颛臾。’（出自《论语》）况且北狄的势力还很强大，而我们屯田警备，听到的传闻大多并不属实。如果真的能出动天下一半的力量去消灭大敌，那当然是我最大的愿望！但如果时机不成熟，还不如让百姓休养生息。”从此，将领们不敢再谈论战争之事。

    刘秀向赵熹询问长治久安的计策，赵熹建议派遣诸侯王前往各自的封国。冬季，刘秀开始派遣鲁王刘兴、齐王刘石前往封国。（刘兴，是刘演的次子。刘石，是刘章的儿子，刘演的嫡孙。）

    这一年，刘秀的舅舅寿张恭侯樊宏去世（寿张县属东平国，春秋时叫良，汉朝时叫寿良，刘秀为了避叔父赵王刘良的讳，将其改为寿张 。樊宏，是刘秀的舅舅，谥号敬侯；这里称恭侯，是司马光为了避宋朝的讳 。《考异》说：袁宏《汉纪》中“樊宏”都写作“樊密”，现在依据范晔《后汉书》 ）。樊宏为人谦逊温和，谨慎小心，每次参加朝会，他总是提前到达，伏地等待事情开始；他上奏的对国家有利的建议，都是亲手书写，事后还会销毁草稿；在朝堂上被皇帝询问时，他不敢当众回答。他的宗族受他的影响，没有人犯过法。刘秀非常敬重他。等到樊宏病重，他留下遗嘱，要求薄葬，一切从简，他认为棺柩一旦下葬，就不应该再打开，如果棺木腐朽，会让孝子伤心，他还要求自己和夫人同坟不同穴埋葬（古代夫妻合葬，《诗经》中说：活着的时候不住在一起，死后要葬在同一个墓穴 。同坟不同穴的埋葬方式从樊宏开始 ）。刘秀认为他的遗嘱很好，把遗嘱内容展示给百官看，并说：“现在如果不遵从寿张侯的意愿，就无法彰显他的品德；而且等我去世之后，也想按照这个方式来办。”

    **二十八年（壬子，公元52年）**

    春季，正月己巳日，刘秀改封鲁王刘兴为北海王；把鲁国的土地并入东海国。刘秀因为东海王刘强在让位这件事上做得很得体（指刘强把天下让给别人 ），所以给予他优厚的待遇，封给他二十九个县，还赐给他虎贲卫士、旄头骑士，允许他使用钟虡之乐（《汉官仪》记载：虎贲有一千五百人，戴着鹖尾，隶属于虎贲中郎将 。旄头的注释见前文 。《尔雅》说：悬挂钟磬的木架叫做虡 。《说文》说：虡的装饰是猛兽 。），规格几乎和皇帝一样。

    夏季，六月丁卯日，沛太后郭氏去世。

    当初，马援哥哥的女婿王磐，是平阿侯王仁的儿子。王莽失败后，王磐拥有大量财富，成为一名游侠，在江淮地区很有名气。后来他来到京城，与众多皇亲国戚交往密切，马援对姐姐的儿子曹训说：“王氏，是已经衰败的家族，子石（王磐的字）应该隐居起来，安分守己，但他却反而在京城与那些权贵交往，（贤良注解说：“长者”，指的是豪侠之人 。我认为“长者”，正是指那些皇亲国戚，前面所说的“长者家儿”，可以由此类推 ），意气用事，经常欺凌他人，他迟早会遭遇灾祸。”过了一年多，王磐因事获罪而死；他的儿子王肃仍然出入王侯的府邸。当时，朝廷的禁令还比较宽松，诸侯王都在京城，他们竞相追求名誉，招揽门客。马援对司马吕种说：“建武元年，天下重新建立，从现在起，天下会逐渐安定下来。只是我担心皇帝的儿子们都长大了，而以往防止诸侯势力过大的规定还没有确立，如果他们广泛结交宾客，那么大祸就要降临了。（贤良注解说：旧有的规定是诸侯王子不许结交宾客 ）你们一定要谨慎啊！”到了这时，有人上书告发王肃等人是获罪被杀之人的家属，却成为诸侯王的宾客，恐怕会趁机生事作乱。恰逢更始帝的儿子寿光侯刘鲤受到沛王的宠信（贤良注解说：寿光县属北海郡，就是现在的青州 ），他怨恨刘盆子，便勾结门客杀了原来的式侯刘恭。刘秀大怒，沛王因此被囚禁在诏狱，三天后才被释放。刘秀于是下诏让郡县逮捕诸侯王的宾客，这些人相互牵连，被杀的有上千人；吕种也遭遇了这场灾祸，他在临死前感叹道：“马将军真是神人啊！”

    秋季，八月戊寅日，东海王刘强、沛王刘辅、楚王刘英、济南王刘康、淮阳王刘延开始前往各自的封国。

    刘秀大会群臣，问道：“谁适合担任太子的师傅呢？”群臣揣摩刘秀的心意，都说“太子的舅舅、执金吾原鹿侯阴识合适”（原鹿县属汝南郡，是春秋时期的鹿上 。“可”，表示可以胜任 ）。博士张佚严肃地说：“如今陛下立太子，是为了阴氏，还是为了天下呢？如果是为了阴氏，那么阴侯合适；如果是为了天下，那么就应该任用天下的贤才！”刘秀称赞他说得好，说：“我想要为太子找师傅，是为了辅佐太子；现在博士都敢于纠正我的想法，更何况是太子呢！”于是立即任命张佚为太子太傅，任命博士桓荣为太子少傅，还赏赐给他们辎车、马匹。桓荣召集众多学生，展示自己的车马、印绶，说：“我今天能获得这些，都是钻研古事的功劳，你们能不努力吗！”

    北匈奴派使者进贡马匹和皮衣，再次请求和亲，还请求汉朝赐给他们音乐，又要求率领西域各国的胡人一起前来朝见进贡。刘秀把这件事交给太尉、司徒、司空三府商议如何答复。司徒掾班彪说：“我听说汉宣帝曾经告诫边境的守尉说：‘匈奴是个大国，诡计多端，与他们交往时，如果能摸清他们的真实意图，就能击退敌人，克敌制胜；但如果落入他们的圈套，就会受到轻视和欺骗。’（“数”，指权术、谋略；意思是落入他们的计谋中 ）现在北单于看到南单于归附汉朝，害怕我们谋划攻打他们，所以多次请求和亲，又从远方赶来，带着牛马与汉朝进行贸易，（“合市”，就是与汉朝进行贸易 ）还多次派遣有名望的王爷，进献大量的贡品，这些都是他们对外显示自己强大，用来欺骗我们的手段。我发现他们进献的贡品越丰厚，就说明他们的国家越虚弱；他们请求和亲的次数越多，就越说明他们内心恐惧。然而，现在我们既然没有帮助南单于攻打北匈奴，那么也不应该与北匈奴断绝往来，按照笼络的原则，对方来礼我们就应该回礼。我认为可以适当给予他们一些赏赐，大致与他们进献的贡品相当，回复他们的言辞，一定要恰当。现在我起草了一份草稿呈上，内容是：‘单于没有忘记汉朝的恩情，追念先祖之前与汉朝的约定（指呼韩邪单于与汉朝的旧约 ），想要修复和亲关系，以此来安定自身，保护国家，这个想法很好，我很赞赏单于！过去匈奴多次发生内乱，呼韩邪和郅支相互仇杀，他们都承蒙汉宣帝的恩泽救护，所以各自派侍子到汉朝称藩，保卫边塞。后来郅支变得乖戾，自行断绝了汉朝的恩泽，而呼韩邪却更加亲近汉朝，忠孝的品德越发显着。等到汉朝消灭郅支后，呼韩邪便得以保全国家，传承后代，子孙相继为王。（这些事都记载在以前的史书中 ）如今南单于带着部众向南迁徙，来到边塞归降，他认为自己是呼韩邪的嫡长子，按照顺序应当被立为单于，但却被侵犯剥夺了职位，心中充满猜疑和怨恨，多次请求汉朝出兵，帮他扫平北匈奴王庭，各种计谋纷纷提出，无所不用其极。我想到这些话不能只听一面之词，（“惟”，是思考的意思 ）又因为北单于近年来多次进贡，想要修复和亲关系，所以我拒绝了南单于的请求，这也是为了成全单于的忠孝之义。汉朝秉持着威严和信誉，统领万国，凡是日月照到的地方，都是汉朝的臣民，对于不同风俗的众多蛮夷，我们没有亲疏之分，顺从的就给予褒奖赏赐，叛逆的就加以惩罚，呼韩邪和郅支就是很好的例子。现在单于想要修复和亲关系，诚意已经表达得很清楚，又何必担心率领西域各国一起来朝见进贡呢！西域各国归属匈奴和归属汉朝又有什么不同呢！单于多次遭遇战乱，国内空虚，你们进贡的物品只是用来表示礼节，何必非要进献马匹和皮衣呢！现在我赏赐给你五百匹杂色丝绸，一张弓、一个装弓的袋子、一个装箭的袋子和四支箭，送给单于；又赏赐给进献马匹的左骨都侯、右谷蠡王各四百匹杂色丝绸，每人一把斩马剑。单于之前说‘先帝赐给呼韩邪的竽、瑟、空侯都坏了（“竽”，有三十六根簧管 。刘昫说：女娲氏制作匏，在匏上排列竹管，里面装上簧片；《尔雅》称之为巢 。大的叫禾，小的叫和。竽管有三十六宫，管在左边，和管十三宫，管在中间。现在的竽笙，都用木代替匏并涂上漆，不再有八音了。瑟的注释见前文。空侯，《世本》说：是由空国侯所造。刘昫说：是汉武帝让乐人侯调制作的，用来祭祀太庙。也有人说：是侯晖所作，其声音坎坎应和节拍，所以叫坎侯，后来读音讹变为箜篌；也有人说这是师贤所作的靡靡之乐，这是不对的。过去的说法是完全依照琴的形制制作，现在考察，它的形状像瑟但比瑟小，有七根弦，用拨片弹奏，如同琵琶。希望能再酌情赏赐’（贤良注解说：这里说的是再次请求酌情赏赐 。我认为“裁”，是衡量的意思，根据情况衡量多少来赏赐 。“复”，音fu ）。考虑到单于的国家还算安定，现在正致力于军事，竽、瑟这类乐器的作用，不如良弓、利剑，所以这次没有赏赐。我并不吝啬这些小物件，单于如果有其他需求，可派驿使来告知。’”刘秀全部采纳了班彪的建议。

    **二十九年（癸丑，公元53年）**

    春季，二月丁巳朔日，发生了日食。

    **三十年（甲寅，公元54年）**

    春季，二月，刘秀向东巡视。群臣上书说：“陛下即位三十年了，应该到泰山举行封禅大典。”刘秀下诏说：“我即位三十年了，百姓满腹怨气，我能欺骗谁呢？难道要欺骗上天吗！‘难道说泰山之神还不如林放（懂礼）吗！’（这是《论语》中记载的孔子的话 ）我怎么能玷污那七十二代帝王封禅的记录呢！（贤良注解说：《庄子》说：改朝换代而称王的，到泰山举行封礼，到梁父山举行禅礼的，有七十二代；那些有封禅痕迹、刻石的地方，总共有一千八百多处 。许慎《说文·序》说：仓颉最初创造文字，大概是依照事物的形状来象形，所以叫做文；后来又有了形声字相互增益，就叫做字。字，就是说它像草木滋生一样越来越多。把文字写在竹简和丝绸上，就叫做书。书，就是如的意思。从五帝、三王的时代以来，文字的字体不断改变，到泰山举行封禅的，有七十二代，各不相同 。）如果郡县派官吏远道而来为我祝寿，大肆夸赞我，虚美不实，我一定会对他们施以髡刑，让他们去屯田。”于是群臣不敢再提封禅的事。

    甲子日，刘秀前往鲁国、济南；闰月癸丑日，返回宫中。

    有彗星出现在紫宫星座。

    夏季，四月戊子日，刘秀改封左翊王刘焉为中山王。

    五月，发生大水灾。

    秋季，七月丁酉日，刘秀前往鲁国；冬季，十一月丁酉日，返回宫中。

    胶东刚侯贾复去世（《谥法》说：能够弥补之前的过错叫做“刚” 。这里只是因为贾复性格刚毅而给他这个谥号 。《考异》说：《贾复本传》记载他去世的时间是在建武三十一年 。现在依据袁宏《汉纪》 ）。贾复跟随刘秀征战，从未打过败仗，多次与将领们突破重围，解救危急，身上受过十二处伤。刘秀因为贾复敢于深入敌境，很少让他远征，但很欣赏他的勇敢和气节，常常让他跟随自己出征（常常让贾复跟随自己 ），所以贾复在独当一面、开拓疆土方面的功勋较少。各位将领每次谈论战功时，贾复从不自夸。刘秀总是说：“贾君的功劳，我心里清楚。”

    **三十一年（乙卯，公元55年）**

    夏季，五月，发生大水灾。

    癸酉日是月底，发生了日食。

    出现蝗灾。

    京兆掾第五伦（第五伦的祖先，是齐国的田氏，迁徙到长陵；田氏家族迁徙到帝王陵邑的人很多，所以按照次序作为姓氏 。）负责管理长安市场，他公正廉洁，市场上没有奸邪欺诈的现象。他每次读到诏书，总是感叹道：“这是一位圣明的君主，要是能见上一面，我的想法就能说清楚了。”同僚们嘲笑他说：“你劝说州将都没能成功，怎么能打动皇帝呢！”第五伦说：“那是因为我没有遇到知己，彼此政见不同罢了。”后来，第五伦被推举为孝廉，补任淮阳国的医工长（《百官志》记载：王国的属官有礼乐长，负责管理乐人；卫士长，负责管理卫士；医工长，负责医药；永巷长，负责管理宫中婢女；祠祀长，负责祭祀；这些官职的俸禄都是比四百石 。）。

    **中元元年（丙辰，公元56年）**（洪氏《隶释》记载：成都有汉蜀郡太守何君所造的《尊楗阁碑》，碑的末尾写着“建武中元二年六月” 。按照范晔《后汉书·本纪》的记载，建武只有三十一年，第二年改为中元，直接写作中元元年 。从这块碑刻来看，虽然另外设立了中元的年号，但仍然冠以建武，就像汉文帝、汉景帝的中元、后元之类 。又《祭祀志》记载封禅后大赦天下的诏书，明确说“改建武三十二年为建武中元元年” 。《东夷倭国传》中记载“建武中元二年，倭国来进贡”，证据非常明显 。宋莒公《纪元通谱》说：“《本纪》《志》都出自范晔的《后汉书》，一定是传抄时出现了错误，学者们没有仔细审核，就按照自己的想法删去了。梁武帝的大同、大通年号都有‘中’字，这也是效法于此 。司马光写《资治通鉴》时，没有采用这种说法 。”我依据《考异》，司马光并非不采用宋莒公的说法，只是依从袁宏《汉纪》、范晔《后汉书》中的中元纪年，是为了简便 ）

    春季，正月，淮阳王到京城朝见，第五伦跟随淮阳国的官属有机会见到刘秀。刘秀询问他政事，第五伦趁机对答，刘秀听后非常高兴；第二天，又特地召见他入宫，一直交谈至傍晚。刘秀对第五伦说：“听说你做官吏的时候，打过岳父，还不肯留堂兄吃饭，有这回事吗？”第五伦回答说：“我娶过三次妻，她们都没有父亲。我年少时遭遇饥荒战乱，实在不敢随便留别人吃饭。大家可能觉得我愚笨不懂事，所以才传出这样的话。”刘秀听后大笑。随后，刘秀任命第五伦为扶夷长（贤良注解说：扶夷县属零陵郡，旧城在今邵州武冈县东北 。《水经注》记载：夫夷县在邵陵西边 ），他还没到任，又被改任为会稽太守。第五伦为官清廉，施惠于民，深受百姓爱戴。

    刘秀读到《河图会昌符》中的一句话：“赤刘之九，会命岱宗。”（《风俗通》说：“岱”，是开始的意思。泰山，是山中最尊贵的，也叫岱宗。岱，就是开始；宗，就是长。万物的起始，阴阳的交替，所以泰山是五岳之首 ）刘秀被这句话触动，于是下诏让虎贲中郎将梁松等人查阅《河图》《雒书》中的谶文，发现其中提到第九代皇帝应当封禅的内容共有三十六处。于是，张纯等人再次上奏请求举行封禅大典。（《史记集注》说：在泰山上筑土为坛来祭祀上天，报答上天的功绩，这就叫封。在泰山下、小山上清理出一块地方来祭祀大地，报答大地的功绩，这就叫禅 ）刘秀这才答应。他下诏让有关部门查找汉武帝元封年间封禅的旧例，得知当时要用两层方石，还需要玉检、金泥（元封年间的旧例，就是汉武帝封禅的旧例 。使用两层方石，放置在祭坛中间，每块方石都是五尺见方，一尺厚 。用玉牒书写祭文，藏在方石里面，玉牒厚五寸，长一尺三寸，宽五寸 。有玉检，还有十枚石检，排列在方石旁边，东西各三块，南北各两块，石检都长五尺，宽三尺，厚七寸 。石检中间刻有三处凹槽，深四寸，五寸见方，有盖子 。石检用金缕缠绕五周，用水银和金混合制成金泥来密封 ）。刘秀认为开采石头工程浩大，难以完成，想要利用汉武帝封禅时用过的旧封石，把玉牒放在里面，梁松等人坚决反对，认为这样做不行，于是刘秀命令石匠选取完整的青石，不一定要五色石（按照旧制使用石头，大概是各取与方位相应颜色的石头 ）。

    丁卯日，刘秀向东巡视；二月己卯日，到达鲁国，接着前往泰山。辛卯日清晨，举行燎祭，在泰山下的南方祭祀上天，各路神灵都一同受祭，使用的音乐和在南郊祭祀时一样。祭祀完毕，到了吃早饭的时候，天子乘坐辇车上山，中午过后，到达山上（郭璞注释《山海经》说：从泰山山下到山顶，有四十八里二百步 ），更换衣服（更换衣服，然后进行祭祀仪式 。）。傍晚时分，登上祭坛，面向北方，尚书令捧着玉牒的封检，天子用一寸二分的玺印亲自封印，完毕后，太常命令两千多名骑士揭开祭坛上方的方石，尚书令将玉牒藏好后，再用石头盖上，尚书令用五寸的印玺封印石检。仪式结束后，天子再次叩拜。群臣高呼万岁，然后沿着原路下山（意思是沿着来时的路下山 ）。半夜过后，刘秀才回到山下，百官则在第二天清晨才全部下山。甲午日，在梁父山的北面举行禅祭，祭祀大地，以高后配享，各路山川神灵一同受祭，仪式如同元始年间在北郊祭祀的旧例。

    三月戊辰日，司空张纯去世。

    夏季，四月癸酉日，刘秀回到宫中；己卯日，大赦天下，更改年号（《考异》说：《续汉志》记载：“把建武三十二年改为建武中元元年” 。《纪年通谱》说：根据《本纪》《志》都出自范晔之手，但记载却不同，这一定是传抄时出现的错误 。现在的官方书籍经过多次校定，学者们却没有仔细审核，只看到纪元又有“建武”二字，就随意删去，这是错误的 。梁武帝的大同、大通年号都有“中”字，这也是效法于此 。现在依据袁宏《汉纪》、范晔《后汉书》 ）。

    刘秀前往长安；五月乙丑日，返回宫中。

    六月辛卯日，刘秀任命太仆冯鲂为司空。

    乙未日，司徒冯勤去世。

    京城有醴泉涌出（《尔雅》说：及时降下的甘雨，让万物受益，这就叫醴泉 ），又有赤草生长在水边（贤良注解说：赤草，就是朱草 。《大戴礼》说：朱草每天生长一片叶子，到十五天后，每天掉落一片叶子，如此循环 ），各郡国也频繁上报出现甘露。群臣上奏说：“祥瑞之物接连降临，应该让太史将这些记录编撰成册，流传后世。”（贤良注解说：太史，是史官的长官 ）刘秀没有采纳。刘秀常常谦逊地认为自己没有什么德行，对于各郡国上报的祥瑞，总是贬低，认为这些并不恰当，所以史官很少有机会记录这些事。

    秋季，有三个郡国发生蝗灾。

    冬季，十月辛未日，刘秀任命司隶校尉、东莱（今山东莱州 ，《郡国志》记载：东莱郡在洛阳以东三千一百二十八里 ）人李欣为司徒。

    甲申日，刘秀派司空到高庙祭告，为薄太后尊上高皇后的称号，让她配享地神（“上”，音shàng）。同时，把吕太后的神主牌位迁移到园陵（因为吕太后几乎危及刘氏江山 。贤良注解说：园，指陵园，在里面设置寝庙 。四季都要进行祭祀 。）。

    十一月甲子日是月底，发生了日食。

    这一年，修建明堂、灵台、辟雍（贤良注解说：《汉官仪》记载：明堂距离平城门外约二里，天子出行从平城门外出发，先经过明堂，然后才去郊外祭祀 。又说：辟雍，距离明堂三百步，皇帝到辟雍，从北门进入；每年三月、九月，都在辟雍举行乡射礼 。辟雍，用水环绕在它的外面，以限制观看的人 。《汉宫阙疏》记载：灵台高三丈，有十二扇门 。杨衒之《洛阳记》说：从平昌门一直往南，大道东边是明堂，大道西边是灵台 ），并向天下颁布图谶。

    当初，刘秀因为《赤伏符》的预言而登上帝位（相关事迹见四十卷建武元年的记载 ），从此便相信并依赖谶文，很多时候都用它来决断疑难之事。给事中桓谭上疏劝谏说：“一般人的心理都是对眼前的事情不重视，却对奇闻异事格外看重。观察古代先王的记载，都是以仁义正道为根本，并没有什么奇怪荒诞的事情。天道和性命的道理，连圣人都很难说清楚，从子贡以下，都没能听到孔子谈论这些（《论语》记载：子贡说：老师关于人性与天道的言论，我们无法听到 ），何况后世那些学识浅薄的儒生，怎么能理解呢！如今那些耍小聪明、有点小才能、搞方术和占卜的人，随意篡改图谶书籍，假称是谶记（“伎”，指方术、医方之类 。“数”，指术数，是明堂羲和、史卜之类官员所掌握的学问 。图书，就是谶纬符命之类的东西 。），以此来欺骗迷惑贪婪奸邪之人，误导君主，怎么能不加以抑制并远离他们呢！我听说陛下曾经深入剖析方士们炼金术的虚妄，这已经很明智了；（“黄白”，指用药物将普通金属变成金银的方术 。方士，就是有特殊方术的人 ）但现在却又想要听信接纳谶记，这又是多么错误啊！谶记中的事情虽然有时看似与现实相符，但就像占卜时偶尔碰巧说中了一样（贤良注解说：意思是偶尔说中 ）。陛下应当彰显圣明的德行，发扬自己的主见，摒弃那些小人的邪说，弘扬《五经》的正统教义。”奏疏呈上后，刘秀很不高兴。恰逢朝廷商议灵台的建造地点，刘秀问桓谭：“我想用谶记来决定这件事，你觉得怎么样？”桓谭沉默了很久，说：“我不读谶记。”刘秀问他原因，桓谭又极力阐述谶记不符合经典。刘秀大怒道：“桓谭非议圣人，无视国法，把他拉下去，斩首！”桓谭磕头磕到流血，过了很久，才得以被饶恕。后来他被调出京城，担任六安郡丞（贤良注解说：六安郡旧城，在今寿州安丰县南 。我依据《郡国志》，建武十六年，撤销六安国，将其所属的县并入庐江郡，桓谭被调出担任郡丞，肯定不是在这一年，《资治通鉴》因为灵台这件事，一并记录在此 ），在赴任途中因病去世。

    范晔评论说：桓谭因为不相信谶记而流亡，郑兴因为言辞谦逊才勉强免于灾祸；贾逵善于附会谶文，最终最为显贵（郑兴的相关事迹见四十二卷七年的记载 。汉明帝永平年间，贾逵上书说：《左氏春秋》与图谶相符，表明刘氏是尧的后代 。皇帝很赞赏他，他多次升迁，担任侍中，兼任骑都尉，深受信任 。“傅”，通“附”）。当时的君主用这种标准来评判学问，真是可悲啊！

    南单于比去世，他的弟弟左贤王莫继位，成为丘浮尤鞮单于。刘秀派使者带着玺书前去授予他单于的印绶，并赏赐给他衣冠和彩色丝绸，此后这便成为惯例。

    **二年（丁巳，公元57年）**

    春季，正月辛未日，开始设立北郊，祭祀后土神。

    二月戊戌日，刘秀在南宫前殿驾崩，享年六十二岁。刘秀每天清晨都会上朝处理政务，一直到太阳偏西才结束（太阳过了中午就会偏西 。），还多次召集公卿、中郎将（“数”，音shuo）一起研讨儒家经典的义理，直到半夜才入睡。贤良注解说：“分”，就是一半的意思 。皇太子看到刘秀如此勤劳，从不懈怠，便找机会劝谏说：“陛下有大禹、商汤那样的英明，却没有黄帝、老子那种修身养性的福气，希望您能保养精神，悠闲自在地生活。”刘秀说：“我自己喜欢这样，并不觉得疲惫！”刘秀虽然凭借武力征伐成就了帝业，但天下平定之后，他便让功臣们退居幕后，转而重用文官，他明察审慎，把握政治的关键，总揽大权，根据当时的形势和自身的实力来行事，因此做事很少出现失误，所以能够恢复汉朝往日的辉煌，使自己身处太平盛世。

    太尉赵熹负责办理刘秀的丧事。当时，经过王莽之乱，旧有的典章制度已经失传，皇太子和各位王爷混杂在一起，同席而坐，藩国的官员随意出入宫廷（“宫省”，就是宫廷禁地 ），与朝廷百官没有区别。赵熹表情严肃，手持宝剑站在殿阶上，将各位王爷扶下座位，以此来明确尊卑秩序；他还上奏请求派谒者带领护卫，让藩国的官员分别住在其他县里，各位王爷也都被命令回到各自的府邸（各个王国有各自在洛阳的府邸 ），只允许他们在早晚入宫吊唁。他整顿礼仪，严格门禁，（贾公彦说：汉朝宫殿的每座门都派一名司马驻守，俸禄是比千石，这些人都被称为司马殿门 ），宫廷内外一片庄严肃穆。

    太子继承皇位，尊奉皇后为皇太后。

    山阳王刘荆在刘秀的葬礼上哭泣时并不哀伤，反而写了一封匿名信，让奴仆假装是大鸿胪郭况写的，送给东海王刘强。信中说刘强无罪却被废黜太子之位，还提及郭皇后被废黜受辱的事，劝刘强回到东方起兵夺取天下，并且说：“高祖从亭长起家，陛下在白水兴起（指光武帝刘秀在南阳舂陵的白水乡起兵 ），何况大王您是陛下的长子、曾经的太子呢！（“故副主”，指刘强曾经是太子 。 ）您应当像秋霜一样威严，不要像圈养的羊一样任人宰割。（贤良注解说：秋霜对万物有肃杀的作用；圈养的羊受制于人 ）皇帝驾崩，连普通百姓都有人趁机做强盗，想要有所图谋，何况是大王您呢！”刘强收到信后十分惊恐，立刻抓住送信的使者，把信封存起来，呈交给皇帝。汉明帝因为刘荆是自己的同母弟弟（汉明帝和刘荆都是阴皇后所生 ），便将这件事保密，只是把刘荆调出京城，让他住在河南宫（河南宫在河南县 ）。

    三月丁卯日，将光武帝刘秀安葬在原陵（《帝王纪》记载：原陵在临平亭东南，距离洛阳十五里 。《水经注》记载：光武帝葬在临平亭南，向西可以望见平阴，黄河从它的北面流过 ）。

    夏季，四月丙辰日，汉明帝下诏说：“如今上没有天子，下没有一方之长，就像在深渊中前行却没有船只一样。皇位至关重要，而我年轻，考虑事情难免不够周全，实在是依赖有德之人来辅佐我（汉明帝谦虚地说自己年纪尚轻，思虑浅薄，所以需要贤能之人辅佐 。“赖”，是依靠的意思 。“左右”，是帮助的意思 。）。高密侯邓禹，是开国元勋之首；东平王刘苍，宽厚博学，富有谋略；现在任命邓禹为太傅，刘苍为骠骑将军。”刘苍诚恳地推辞，汉明帝没有答应。又下诏为骠骑将军设置长史、掾史等属官四十人，地位在三公之上（贤良注解说：太尉、司徒、司空、大将军四府的掾史，都没有四十人，现在特意为骠骑将军设置这么多属官，是为了表示优待 。）。刘苍曾经举荐西曹掾、齐国人吴良（《百官志》记载：西曹负责掌管府史的任用 。掾的俸禄是比四百石 ），汉明帝说：“举荐贤能之人，辅助国家，这是宰相的职责。萧何举荐韩信，设坛拜将，不再考察测试，现在任命吴良为议郎。”

    当初，烧当羌的首领滇良打败了先零羌，夺取了他们的领地；羌人无弋爰剑的玄孙研，居住在湟中地区，他非常勇猛，羌人把他的部族称为研种。到研的十三世孙烧当的时候，部族又变得强大起来，他的子孙便以烧当作为部族的名号。滇良是烧当的玄孙，从烧当到滇良，他们世代居住在黄河以北的大允谷，而先零羌和卑湳羌当时都很强大富有。滇良聚集了各个羌人部落，突袭先零羌和卑湳羌，大败他们，夺取了大榆中的土地，从此烧当羌开始强大起来。滇良去世后，他的儿子滇吾继位，附属的部落越来越多。秋季，滇吾和弟弟滇岸率领部众侵犯陇西，在允街打败了太守刘盱，于是守卫边塞的各个羌人部落都反叛了。汉明帝下诏让谒者张鸿率领各郡的兵力前去攻打，双方在允吾（今甘肃永登 ，贤良注解说：允吾是县名，属金城郡，旧城在今兰州广武县西南 。杜佑说：西平郡龙支县，是汉朝允吾县的属地，后汉时改为龙耆县 ）交战，张鸿的军队战败覆没。冬季，十一月，又派遣中郎将窦固监督捕虏将军马武等两位将军，率领四万人前去征讨。

    这一年，南单于莫去世，他的弟弟江继位，成为伊伐于虑鞮单于。

    **显宗孝明皇帝上**（汉明帝幼年时名叫刘阳，后来改名为刘庄。伏侯《古今注》记载：“庄”的字是“严” 。《谥法》说，照临四方叫做“明” 。他是光武帝刘秀的第四个儿子 ）

    **永平元年（戊午，公元58年）**

    春季，正月，汉明帝率领公卿以下的官员（“已下”，就是“以下” 。孔颖达说：“已”和“以”字原本相同 ），到原陵朝拜，礼仪如同正月初一的朝会一样（到原陵朝拜的礼仪如同正月初一的朝会，这是把死去的皇帝当作在世的皇帝来侍奉 。）。汉明帝乘坐御辇，向光武帝的神座叩拜，然后退下，坐在东厢房；侍卫官都站在神座后面，太官献上食物，太常演奏音乐；各郡国的上计吏依次上前，在神座前汇报本郡的粮食价格以及百姓的疾苦。此后，这便成为惯例。

    夏季，五月，高密元侯邓禹去世（《谥法》说：推行仁义使百姓愉悦叫做“元”；主持正义、施行德政叫做“元” 。这里只是因为邓禹是中兴的首功之臣才给他这个谥号，后世的谥法才有“茂德丕绩曰元”的说法 ）。

    东海恭王刘强生病，汉明帝派遣使者和太医乘坐驿车前去探视，使者在路上络绎不绝（“驿”，是传递消息的马匹 。《左传》中所说的“乘馹”，就是乘坐驿马，西汉时称为置传、驰传 。“络绎”，指往来不断 ）。还下诏让沛王刘辅、济南王刘康、淮阳王刘延前往鲁国探望病情。戊寅日，刘强去世，临终前，他上书谢恩，说：“我已经命不久矣，留下的妻儿又要让皇太后和陛下为我担忧，我实在是悲痛又惭愧！我的儿子刘政，是个不成器的人（“息”，指儿子；政是他的名字 ），勉强继承我的爵位，这对他未必是好事，我希望能归还东海郡。如今天下刚刚遭遇大丧（指光武帝刘秀驾崩 ），希望陛下能好好侍奉皇太后，多让她进食。我身体虚弱，言辞无法表达全部心意，希望陛下替我向各位王爷致谢，没想到我们再也无法相见了！”汉明帝看了奏书后悲痛万分，他和太后一起前往津门亭为刘强发丧（贤良注解说：津门是洛阳城南面西头的门，也叫津阳门 。每座城门都有一个亭子 。李尤《铭》中记载，津门位于未位 ），派大司空持符节去办理丧事（《百官志》记载：司空掌管水土之事；皇帝大丧时，负责率领将士填埋墓穴 。现在让大司空去办理藩王的丧事，这是特殊的礼遇 ），用特殊的礼仪进行安葬，还下诏让楚王刘英、赵王刘栩、北海王刘兴以及京城的亲戚都去参加葬礼。汉明帝追念刘强一直坚守谦逊节俭的品德，不想违背他的意愿进行厚葬，于是特意下诏：“送葬的物品，一定要力求简约，衣服足够遮盖身体就行，用茅草做的车、瓦器陪葬，陪葬物品的数量要少于制度规定，以此彰显东海王卓越不凡、与众不同的志向。”还命令将作大匠留下来修建陵庙（秦朝时叫做将作少府，汉景帝时改为将作大匠；负责修建宗庙、路寝、宫殿、陵园等土木工程，并且在道路两旁种植桐树和梓树 ）。

    秋季，七月，马武等人攻打烧当羌，大败敌军，剩下的羌人都投降或逃散了。

    山阳王刘荆私下里招揽能观测星象的人，和他们谋划，希望天下发生变故；汉明帝得知后，将刘荆改封为广陵王，让他前往封国（《郡国志》记载，广陵在洛阳以东一千六百四十里 ）。

    辽东太守祭肜派偏何讨伐赤山的乌桓人（偏氏，是高辛氏的后代 。《急就章》中有偏、吕、何这几个姓氏 。《乌桓传》记载：赤山在辽东西北几千里 。《鲜卑传》记载：偏何攻打渔阳赤山的乌桓人钦歆志贲 。大概钦歆志贲原本是赤山部落的人，后来居住在渔阳塞外 ），大败乌桓，斩杀了他们的首领。塞外的各族都非常震惊恐惧，从西边的武威（今甘肃武威 ）到东边的玄菟（今辽宁沈阳东 ，《郡国志》记载：武威郡在洛阳以西三千五百里 。玄菟郡在洛阳东北四千里 。“菟”，音tu ），各个部落都前来归附，边境地区一片安宁，于是汉明帝将边境的屯兵全部撤回。

    东平王刘苍认为，汉朝中兴已经三十多年，四方没有忧患，应该修订礼乐制度，于是和公卿们一起商议确定了南北郊祭祀的冠冕、车服制度（光武帝建武二年，设立南郊祭祀。中元元年，在洛阳城北四里设立北郊祭祀 。现在确定它们的冠冕、车服制度 。《汉官仪》记载：北郊祭坛在城西北角，距离城墙一里左右 ），以及光武庙祭祀时的登歌、八佾舞的相关规定（《礼记》说：唱歌的人在堂上，这是尊重人的声音，天子的乐舞是八佾，由六十四人表演，八乘八等于六十四人 。“佾”，音yi ，是舞列的意思 ），然后上奏给汉明帝。

    好畤愍侯耿弇去世（ 《谥法》说：在封国内遭遇忧患叫做“愍” 。当时国家有大丧，所以用这个谥号来追谥耿弇，意思是他与国家同悲戚 。）。

    **二年（己未，公元59年）**

    春季，正月辛未日，在明堂祭祀光武帝刘秀，以光武帝配享上帝（“宗”，是尊崇的意思，尊崇并祭祀光武帝，让他配享上帝 ）。汉明帝和公卿、列侯们，首次穿着冠冕、佩戴玉佩参加祭祀仪式（《汉官仪》记载：天子戴通天冠，诸侯戴远游冠，三公、诸侯戴进贤三梁冠，卿大夫、尚书、二千石官员、博士戴两梁冠，千石以下到小吏戴一梁冠 。天子、公卿、特进、诸侯在祭祀天地、明堂时，都戴平冕，天子的平冕有十二旒，三公、九卿、诸侯的平冕有七旒；他们的帽带颜色和绶带颜色一致，穿着黑色上衣、浅红色下裙 。《周礼》说：天子祭祀昊天上帝时，要穿着大裘，戴着冕，祭祀五帝时也是如此 。《三礼图》说：冕是用三十升的布漆制而成，宽八寸，长一尺六寸，前面是圆形，后面是方形，前面低后面高，有低头俯伏的形状，所以叫做冕 。希望人们地位越高，志向越低，所以用这个名字 。董巴《舆服志》说：显宗（汉明帝 ）开始穿着冕服祭祀天地 。衣裳的颜色是上黑下红，天子的礼服上绣有日月星辰等十二种图案，三公、诸侯的礼服上绣有山龙等九种图案，卿以下官员的礼服上绣有华虫等七种图案，都采用五色；天子的礼服是刺绣的，公卿以下官员的礼服都是织成的，由陈留、襄邑进献 。徐广《车服注》说：汉明帝按照古礼完备了礼服的制度，天子在郊庙祭祀时穿的衣服，上面是黑色，下面是绛色，前面有三幅，后面有四幅，衣服上画有图案，下裙绣有花纹 。《礼记》说：古代的君子一定要佩戴玉佩，君子用玉来比喻自己的品德 。天子佩戴白玉，公侯佩戴山玄玉，大夫佩戴水苍玉，世子佩戴瑜玉 。《晋志》说：《周礼》中弁师掌管六种冕，司服掌管六种礼服，从天子到百姓，各有等级差别 。秦朝改变了古代的制度，郊祀时的礼服都采用纯黑色，旧有的制度被完全废除 。汉朝继承了秦朝的制度，二百多年来，都没能制定出新的制度 。等到中兴之后，汉明帝才开始采用《周官》《礼记》《尚书》以及各位儒者的解说，完备了衮冕之服 。天子的车乘、冠服，采用欧阳氏的说法；公卿以下官员的车乘、冠服，采用大、小夏侯氏的说法 ）。祭祀仪式结束后，汉明帝登上灵台，观察云气和天象（《春秋左氏传》说：春分、秋分、夏至、冬至以及立春、立夏、立秋、立冬这八个节气，一定要记录云气和天象 。杜预注释说：云气和天象，指的是气象和灾变，提前观察妖异和祥瑞，以便提前做好准备 。《前汉书·天文志》说：每年正月初一，从天亮到吃早饭这段时间的云气对应麦子的收成，吃早饭到日昳这段时间的云气对应稷的收成，日昳到傍晚这段时间的云气对应黍的收成，傍晚到日落前这段时间的云气对应菽的收成，日落前到天黑这段时间的云气对应麻的收成，根据不同时间的云气颜色，来占卜适合种植的作物 ），并大赦天下。

    三月，汉明帝来到辟雍，首次举行大射礼（《仪礼》说：大射礼，是天子在祭祀前，在射宫选择士人来辅助祭祀的礼仪 。设置虎侯、熊侯、豹侯，它们的形制就像现在的箭靶 ）。

    冬季，十月壬子日，汉明帝来到辟雍，首次举行养老礼；他任命李躬为三老，桓荣为五更。三老穿着都紵大袍，戴着进贤冠，拄着玉杖（《说文》说：“紵”，是苎麻的一种 。把苎麻织成漂亮的布，所以叫都紵 。《续汉志》记载：进贤冠，是古代的缁布冠，是文人儒士的服饰 。前面高七寸，后面高三寸，长八寸 。公侯戴三梁冠，中二千石到博士戴两梁冠，从博士以下到小史、私学弟子都戴一梁冠 。另外，在仲春之月，县道都要按户清查人口，百姓中刚满七十岁的人会被授予玉杖 。玉杖长七尺，顶端装饰着鸠鸟 。鸠鸟是不会噎食的鸟，希望老人也不噎食 。《尔雅翼》说：把玉雕刻成鸠鸟的形状，放在杖的顶端，叫做鸠杖，也叫玉杖 ）。五更的服饰和三老一样，但不拄杖。汉明帝乘坐车驾来到辟雍的礼殿，坐在东厢房，派使者用安车到太学讲堂迎接三老、五更，天子在门屏处迎接，行交拜之礼；然后亲自引导他们从东阶（主阶 ）上殿，三老则从西阶上殿；到达台阶时，天子按照礼仪向他们作揖。三老上殿后，面向东坐下，三公为他们设置几案，九卿为他们整理鞋子，天子亲自袒露上身，切割祭牲，端着酱碗请他们进食（“馈”，是进献食物的意思，酱是调味的主品，所以端着它请人进食 ），又拿着酒杯请他们漱口，还安排人在前面祝祷，希望他们吃饭时不被食物噎住，在后面祝祷，希望他们呼吸顺畅。五更面向南坐下，三公上前侍奉，礼仪和对待三老一样（贤良注解说：宋均说：三老，是知晓天地人之事的老人；五更，是知晓五行更替之事的老人 。郑康成说：三老、五更，都是年老且经历世事、退休的人；天子像对待父兄一样奉养他们，以此向天下人展示孝道和悌道 。之所以取名为三老、五更，是取象于三辰、五星，它们是上天用来照亮天下的 。都布，是一种布的名称 。进贤冠，是古代的缁布冠，是文人儒士的服饰，前面高七寸，后面高三寸，长八寸 。礼殿，是祭祀先圣、先师的地方 。阼阶，是东阶，为主人行走的台阶；宾阶，是西阶 。贤良注解说：酱，是肉酱；酳，是漱口，用来清洁口腔 。陆德明说：用酒漱口叫酳，用水漱口叫漱 。《音义隐》说：饭后漱口叫酳，音yin 。老人吃饭容易被食物噎住，所以在前后安排人祝祷，让他们不被噎住 。都，是质地优良的布 。进贤冠，是古代的缁布冠 。玉杖，长七尺，顶端装饰着鸠鸟，鸠鸟是不会噎食的鸟，希望老人也不噎食 。）。礼仪结束后，汉明帝带着桓荣和他的弟子们登上讲堂，亲自为他们讲解经典，各位儒者拿着经书在前面提出疑问，那些头戴冠带、身着官服的人围在桥门外观看听讲的，大概有上万人（《汉官仪》说：辟雍的四门外有水，用来限制观看的人，门外都有桥，观看的人站在水外，所以说“圜桥门” 。“圜”，是环绕的意思 ）。于是，汉明帝下诏赐给桓荣关内侯的爵位（《考异》说：《帝纪》记载的诏书内容，前面提到李躬，后面却只封桓荣，似乎遗漏了“躬”字 。《桓荣传》、袁宏《汉纪》中，诏书只提到桓荣，没有提及李躬，现在存疑 ），三老、五更都享受二千石的俸禄，终身供养。还赐给天下的三老每人一石酒、四十斤肉。

    汉明帝还是太子的时候，就跟随桓荣学习《尚书》，等到他即位后，仍然用对待老师的礼节尊崇桓荣。他曾经到太常府去，让桓荣坐在面向东的尊位上，为他设置几案和手杖，召集百官和桓荣的几百名学生，汉明帝亲自听讲。学生们有的离开座位提出疑难问题，汉明帝谦虚地说：“太师在这里呢。”结束后，他把太官准备的酒席器具全部赐给了太常府。每当桓荣生病，汉明帝总是派使者前去慰问，太官、太医在路上络绎不绝。等到桓荣病重，他上疏谢恩，请求归还爵位和封土。汉明帝亲自到他家探望病情，进入街道后，就下车，抱着经书走到桓荣床前，抚摸着桓荣，流下眼泪，还赐给他床褥、帷帐、刀剑、衣服和被子，过了很久才离开。从此，诸侯、将军、大夫们去探望桓荣病情时，不敢再乘车到他家门口，都在床前下拜。桓荣去世后，汉明帝亲自改换丧服，前往吊丧送葬，在首山的南面赐给他墓地（贤良注解说：首阳山，在今偃师县西北 ）。桓荣的儿子桓郁应当继承爵位，他想把爵位让给哥哥的儿子桓泛；汉明帝不答应，桓郁这才接受封爵，但把所有的租税收入都给了桓泛。汉明帝任命桓郁为侍中。

    汉明帝因为中山王刘焉是郭太后的小儿子，太后特别疼爱他，所以之前唯独把他留在京城，到这时才让他和其他王爷一起前往封国，并赐给他虎贲卫士和官骑（贤良注解说：《汉官仪》记载：驺骑，是王家的官骑 。我依据《刘焉传》，当时赐给他北军的一百名胡人骑兵，这些人擅长骑马射箭 。），对他的恩宠尤其优厚，只有他能往来于京城。汉明帝对待阴氏、郭氏两大家族，每件事都力求公平，两大家族多次受到赏赐，得到的恩宠都很优厚。

    甲子日，汉明帝前往长安。十一月甲申日，他派使者用中牢之礼祭祀萧何、霍光，经过他们的墓地时，还在车上俯身行礼。然后前往河东郡；癸卯日，返回宫中。

    十二月，护羌校尉窦林因欺君罔上和贪污罪，被关进监狱处死。当时，羌人滇吾反叛，滇岸前来投降，窦林上奏说滇岸是羌人的大豪酋。后来滇吾也投降了，窦林又上奏说他是第一豪酋。汉明帝对同一部族出现两个豪酋感到奇怪，便责问窦林，经过深入调查，了解了实情，大怒之下罢免了窦林的官职。凉州刺史又上奏弹劾窦林的贪污罪行，于是窦林被关进监狱处死。窦林是窦融堂兄的儿子。当时，窦氏家族有一位公爵、两位侯爵、三位公主、四位二千石官员，他们同时显赫一时（贤良注解说：一位公爵：指大司空 。两位侯爵：指安丰侯、显亲侯 。四位二千石官员：指卫尉、城门校尉、护羌校尉、中郎将 。我依据《窦融传》，窦融的儿子窦穆娶了内黄公主，窦穆的儿子窦勋娶了东海王刘强的女儿沘阳公主，窦友的儿子窦固娶了光武帝刘秀的女儿温阳公主 ），从祖父到孙子，他们的官府和府邸在京城中相互连接，在皇亲国戚和功臣中无人能比。等到窦林被诛杀，汉明帝多次下诏严厉责备窦融，窦融惶恐不安，请求退休，汉明帝下诏让他回家养病。

    这一年，首次在五郊举行迎气仪式（《续汉书》记载：在五郊举行迎气仪式的祭坛，四方的祭坛各自按照方位设置，中央的祭坛在未位，祭坛都高三尺 。立春那天，在东郊迎春，祭祀青帝、句芒，车驾和服饰都用青色，演奏《青阳》之歌，表演八佾舞中的云翘之舞 。立夏那天，在南郊迎夏，祭祀赤帝、祝融，车驾和服饰都用红色，演奏《朱明》之歌，舞蹈和迎春时一样 。在立秋前十八天，在中央祭坛迎接黄灵，祭祀黄帝、后土，车驾和服饰都用黄色，演奏《朱明》之歌，表演八佾舞中的云翘育命之舞 。立秋那天，在西郊迎秋，祭祀白帝、蓐收，车驾和服饰都用白色，演奏《白藏》之歌，表演八佾舞中的育命之舞 。立冬那天，在北郊迎冬，祭祀黑帝、玄冥，车驾和服饰都用黑色，演奏《玄冥》之歌，舞蹈和迎秋时一样 ）。

    新阳侯阴就的儿子阴丰娶了郦邑公主。公主骄横嫉妒，阴丰一气之下杀了她，因此获罪被诛杀，他的父母也都自杀了。（这位公主是光武帝刘秀的女儿。贤良注解说：郦县，属南阳郡 。 ）

    南单于汗去世，单于比的儿子适继位，成为?僮尸逐侯鞮单于。

    **三年（庚申，公元60年）**

    春季，二月甲寅日，太尉赵熹、司徒李欣被免职。丙辰日，刘秀任命左冯翊郭丹为司徒。己未日，任命南阳太守虞延为太尉。

    甲子日，刘秀立贵人马氏为皇后，皇子刘炟为太子。

    马皇后是马援的女儿，光武帝刘秀时期，她被选入太子宫中。她能够侍奉阴后，与其他妃嫔相处融洽，礼仪周全，上下都对她很满意，因此备受宠爱；等到汉明帝即位，她被封为贵人。当时，马皇后的前母姐姐的女儿贾氏也被选入宫中，生下了皇子刘炟；汉明帝因为马皇后没有儿子，便让她抚养刘炟，并对她说：“人不一定要自己生孩子，只担心对孩子的关爱不够罢了！”马皇后于是尽心尽力地抚养刘炟，付出的辛劳超过了对自己亲生的孩子。太子刘炟也非常孝顺，母子之间慈爱深厚，始终没有一点嫌隙。马皇后常常因为皇帝的子嗣不多，而向皇帝推荐身边的女子，唯恐做得不够。后宫中有被皇帝宠幸的女子，她每次都会加以安慰和接纳；如果有多次被皇帝宠幸的，她就给予更高的待遇。

    等到有关部门上奏请求确立皇后时（皇后居住的宫殿称为长秋宫 ），汉明帝没有表态，皇太后说：“马贵人品德在后宫中最为出众，她就是合适的人选。”马皇后正式成为皇后之后，更加谦逊恭敬，喜欢读书。她经常穿着粗糙的丝绸衣服（贤良注解说：“大练”，就是大帛 。杜预注释《左传》说：大帛，是厚丝绸 。 ），裙子也不加边饰。每月初一和十五，各位妃嫔和公主前来朝见的时候，看到马皇后的袍衣质地粗糙，还以为是绮罗绸缎，走近一看，才忍不住笑了。马皇后说：“这种丝绸特别适合染色，所以我才用它。”大臣们上奏的事情中有难以决断的（“平”，是决断的意思 。“难平”，指难以决断的事情 ），汉明帝多次用这些事来考验马皇后，马皇后总是能分析得头头是道，处理得合情合理，然而她从不因家事干预朝政。汉明帝因此对她更加宠爱和敬重，感情始终没有衰减。

    汉明帝思念中兴时期的功臣，于是在南宫云台绘制了二十八位将领的画像，以邓禹为首，依次是马成、吴汉、王梁、贾复、陈俊、耿弇、杜茂、寇恂、傅俊、岑彭、坚镡、冯异、王霸、朱祜、任光、祭遵、李忠、景丹、万修、盖延、邳肜、铫期、刘植、耿纯、臧宫、马武、刘隆；后来又增加了王常、李通、窦融、卓茂，总共三十二人。（云台功臣的排列顺序，以邓禹、吴汉、贾复、耿弇、寇恂、岑彭、冯异、朱祜、祭遵、景丹、盖延、铫期、耿纯、臧宫、马武、刘隆为一列，马成、王梁、陈俊、杜茂、傅俊、坚镡、王霸、任光、李忠、万修、邳肜、刘植、王常、李通、窦融、卓茂为一列。这种排序与之前的史书并不一致。马援因为是皇后的父亲，出于避嫌，唯独他不在其中。

    夏季，四月辛酉日，汉明帝封皇子刘建为千乘王，刘羡为广平王（《郡国志》记载：高帝把西平昌设置为千乘郡，在洛阳以东一千五百二十里 。《地理志》记载：武帝征和元年，设置为平干国，宣帝五凤二年，又恢复为广平国 。《郡国志》记载：光武建武十三年，撤销广平国，把它的属县划归巨鹿郡 。贤良注解说：广平县城的旧城，在今洺州永年县以北 。千乘，就是现在的青州，旧城在今淄州高苑县以北 ）。

    六月丁卯日，有彗星出现在天船星座的北面（《晋·天文志》记载，大陵有八颗星在胃宿的北面，再往北的九颗星叫天船，也叫舟星，是用来渡越险阻的 。天河向西南流淌，环绕大陵、天船、卷舌后向南延伸 。）。

    汉明帝大规模修建北宫。当时正逢大旱，尚书仆射、会稽（今浙江绍兴 ）人钟离意前往皇宫，摘下官帽，上疏说：“从前成汤遭遇大旱，用六件事来责备自己，他说：‘是我的政令不恰当吗？是我让百姓过于劳累了吗？是我修建的宫室太奢华了吗？是宫中的女宠太盛行了吗？是贿赂之风盛行吗？是进谗言的人得势了吗？’（《帝王记》记载：成汤遭遇大旱七年，他斋戒沐浴，剪掉头发，磨断指甲，以自己作为祭品，在桑林的神社前祈祷，用这六件事来责备自己 ）我看到现在北宫正在大规模修建，这让百姓耽误了农时；自古以来，人们并不为宫室狭小而苦恼，只担心百姓生活不安定，陛下应该暂且停止修建，以顺应天意。”汉明帝下策诏答复他说：“成汤用六件事来责备自己，过错在他一人，你把帽子戴上，鞋子穿上，不用谢罪！”（策诏，就是把诏书写在简策上 ）又下令让将作大匠停止其他宫殿的修建，减少那些不急需的工程。汉明帝还下诏感谢公卿百官，随后，上天就及时降下了大雨（《说文》说：雨可以滋润万物，所以叫澍）。

    钟离意举荐全椒（今安徽全椒 ）县长刘平，汉明帝下诏征召刘平，任命他为议郎。刘平在全椒任职时，施政宽厚，对百姓有恩惠，有的百姓主动增加财产来缴纳赋税，有的百姓为了能服劳役而少报年龄。刺史、太守巡视辖区的时候，发现监狱里没有囚犯，人们都安居乐业，不知道该询问什么，只能宣布诏书后就离开了。

    汉明帝生性狭隘多疑，喜欢通过暗中观察来显示自己的明察（贤良注解说：“隐”，就是私下的意思 。我认为“隐”，指人们耳目所不能及的地方，汉明帝喜欢通过自己的耳目去窥探这些地方并揭露问题 。），公卿大臣们多次遭到他的斥责，尚书以下的近臣甚至会被他拉扯、打骂。他曾经因为一件事对郎官药崧发怒，用手杖打他；药崧吓得躲到了床下，汉明帝非常生气，大声喊道：“郎官出来！”药崧这才说：“天子应该有庄严的仪态，诸侯应该有盛大的气象（这是《礼记·曲礼》中的话 。郑玄注释说：这些都是形容人们行走、仪容举止的样子 。贤良注解说：“穆穆”，是美好的样子 。“皇皇”，是盛大的样子 ），我可没听说过君主亲自出手打郎官的。”汉明帝这才赦免了他。

    当时朝廷上下人人恐惧，都争着表现得严厉苛刻，以避免被责罚，只有钟离意敢于直言劝谏，多次封还诏书，遇到大臣有过失，他总是设法为他们开脱。恰逢接连出现异常现象，钟离意上疏说：“陛下敬畏鬼神，忧虑百姓的疾苦，然而天气却不调和，寒暑失常，这是因为大臣们不能宣扬教化，履行职责，反而把苛刻当作风气，百官之间没有相互亲近的心意，官吏和百姓也没有和睦相处的意愿（《尔雅》说：“雍雍”，就是和睦的意思 ），以至于违背了祥和的气氛，引发了天灾。对待百姓，应该用德行去感化他们，难以用武力去制服他们。《鹿鸣》这首诗中一定要提到宴饮作乐（《鹿鸣》是《诗经·小雅》中宴请群臣的诗 。诗中说：“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又说：“我有旨酒，以宴乐嘉宾之心。”），就是为了让人和神的心情都融洽，这样之后天气才会和谐。希望陛下彰显圣德，减轻刑罚，顺应时令节气来调和阴阳。”汉明帝虽然不能及时采纳他的建议，但知道他一片赤诚，始终很敬重他。

    秋季，八月戊辰日，汉明帝下诏将太乐官改为太予，这是根据谶文来改的（贤良注解说：《尚书璇玑钤》说：有汉朝皇帝出现，德政融洽，制作的音乐名为“予” 。所以依据《璇玑钤》来更改 。《汉仪》记载：太予乐令一人，俸禄六百石 。蔡邕《礼乐志》记载：汉朝的音乐分为四品：第一品是《太予乐》，负责郊庙、上陵殿各种祭祀和进食时的音乐；第二品是《周颂雅乐》，负责辟雍、飨射、祭祀六宗、社稷时的音乐；第三品是《黄门鼓吹》，是天子宴请群臣时用的音乐；第四品是《短箫铙歌》，是军乐 ）。

    壬申日是月底，发生了日食。汉明帝下诏说：“从前楚庄王在位时没有发生灾祸，他却因此更加警戒自己（《说苑》记载：楚庄王看到上天没有出现怪异现象，大地也没有发生灾异，就说：‘上天难道把我忘了吗？’这说明他能主动向天问罪，肯定不会拒绝别人的劝谏 ）；鲁哀公时祸乱严重，上天却没有降下谴责（《春秋感精符》记载：鲁哀公时期，政治越来越混乱，却一直没有日食现象 。按照常理，政治混乱应该引发日食的变化；但没有出现日食，是因为谴责他也没有用，告诉他他也不会醒悟，所以在记载鲁哀公的篇章中，完全没有日食的异常记载 ）。如今出现的这些变故，如果我们及时补救，或许还来得及，希望有关部门认真思考自己的职责，来匡正我这个没有德行的君主！”

    冬季，十月甲子日，汉明帝跟随皇太后前往章陵（光武帝建武六年，把舂陵乡改为章陵县 ）。荆州刺史郭贺，为官政绩卓着（荆州管辖南阳、南郡、江夏、零陵、桂阳、武陵、长沙等郡 ），汉明帝赐给他三公的礼服，上面绣有黼黻图案，还配有冕旒（东汉的制度，冕冠上垂着旒，前后都有，三公、诸侯的冕冠有七旒，用青玉做珠子 ），并下令他在巡视辖区时去掉车前面的帷幔（《尔雅》说：“襜帷”是遮蔽在车前面的 。“襜帷”，就是车前面的帷幔 。孔颖达说：“襜帷”，山东人称为“裳”，也有人叫它“潼容”，《诗经·氓》中说：“淇水汤汤，渐车帷裳。”注释说：“帷裳”，就是“潼容” 。车上面有盖子，四周垂下来的部分就叫“幨” 。），让百姓能够看到他的仪容服饰，以此来彰显他的德行。戊辰日，汉明帝从章陵返回。

    这一年，京城和七个郡国发生了大水灾。

    莎车王贤凭借武力威逼并夺取了于阗（今新疆和田 ）、大宛（今中亚费尔干纳盆地 ）、妫塞等王国（妫塞国，是塞种人建立的国家，因为靠近妫水居住，所以以此为国名 。），并派自己的将领去镇守。于阗人杀死了莎车王派来的守将君德，拥立首领休莫霸为王，贤率领各国的几万兵力攻打于阗，却被休莫霸打得大败，自己侥幸逃脱，狼狈地逃回。休莫霸进而包围了莎车，却在战斗中被流箭射中，不幸身亡。于阗人又拥立休莫霸哥哥的儿子广德为王，广德派他的弟弟仁去攻打贤。之前广德的父亲被拘留在莎车，贤为了求和，就把他父亲送了回去，还把自己的女儿嫁给广德，与于阗结为亲家。（这为后来广德杀死贤埋下了伏笔 ）



 第45章 汉纪三十七

    起于辛酉年（公元61年），止于乙亥年（公元75年），共十五年。

    **永平四年（辛酉，公元61年）**

    春季，汉明帝出宫，在洛阳城（今河南洛阳 ）附近游览城郭和宅邸（“城”，指洛阳城 ；“第”，指宅第 。贤良注解说：宅第有甲乙等不同的次序，所以称为“第” ），还打算到河内郡（今河南武陟西南 ）去打猎。东平王刘苍上书劝谏，汉明帝看完奏章后，就立刻回宫了。

    秋季，九月戊寅日，千乘哀王刘建去世，他没有儿子，封国被废除。

    冬季，十月乙卯日，司徒郭丹、司空冯鲂被免职，刘秀任命河南尹、沛国（今安徽淮北 ）人范迁为司徒，太仆伏恭为司空。伏恭是伏湛哥哥的儿子。

    陵乡侯梁松因心怀怨恨、暗中散布匿名信诽谤朝廷，被关进监狱处死。梁松继承了父亲梁统的爵位，成为陵乡侯。

    当初，汉明帝还是太子的时候，太中大夫郑兴的儿子郑众因精通经术而闻名（“知名”，就是在当时有名，人们都知道他 ）。太子和山阳王刘荆通过梁松，用细绢作为礼物，请郑众前来。郑众说：“太子是储君，按照规定不能与外界私自交往（“储”，是副的意思 。汉朝有旧例，藩王不应该私自结交宾客 ）。梁松说：“长辈的心意，不应该违背。”郑众说：“与其触犯禁令而获罪，不如坚守正道而死。”最终没有前往。等到梁松获罪，他的宾客大多受到牵连，只有郑众没有受到牵连。

    于阗（今新疆和田 ）王广德率领各国三万兵力攻打莎车，引诱莎车王贤并将其杀死，吞并了莎车国。匈奴征发各国兵力包围了于阗，广德请求投降。匈奴立贤在匈奴做人质的儿子不居徵为莎车王，广德又攻打并杀死了不居徵，改立他的弟弟齐黎为莎车王。

    东平王刘苍因为身为皇帝的至亲而辅佐朝政（刘苍辅佐朝政，始于上卷中元二年的记载 ），声望日益提高，他内心感到不安，前后多次上疏说：“自从汉朝建立以来，宗室子弟没有在公卿之位任职的，我请求上缴骠骑将军的印绶，回到自己的封国。”言辞十分恳切，汉明帝于是同意刘苍回到封国，但没有接受他上缴的将军印绶。

    **五年（壬戌，公元62年）**

    春季，二月，刘苍被免去官职，回到封国东平国（今山东东平 ，东平国在洛阳以东六百七十二里 ）。汉明帝任命骠骑长史为东平太傅，掾属为中大夫，令史为王家郎（《百官志》记载：将军的长史一人，俸禄千石；掾属二十九人，俸禄从比四百石到比二百石不等；令史及御属三十一人，俸禄百石 。汉明帝特地为刘苍设置了掾、史等属官四十人 。王国太傅的俸禄是二千石，中大夫的俸禄是比六百石，郎的俸禄是二百石 。 ），还额外赏赐给他五千万钱、十万匹布。

    冬季，十月，汉明帝前往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 ）；当月，返回宫中。

    十一月，北匈奴侵犯五原（今内蒙古包头西北 ）；十二月，又侵犯云中（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 ），南单于出兵击退了他们。

    这一年，朝廷征调在内郡的边地百姓返回边境，赐给每人两万钱作为安置费用（赐钱是为了让他们置办行装 ）。

    安丰戴侯窦融年事已高，他的子孙放纵荒诞，大多不遵守法律。窦融的长子窦穆娶了内黄公主（内黄县属魏郡 ），他假称是阴太后的诏令，让六安侯刘盱休掉妻子，把自己的女儿嫁给刘盱（六安国属庐江郡 。贤良注解说：就是现在的庐州 。按：西汉时六安是王国，东汉时是侯国，属庐江郡 。贤良注把唐朝的庐州当作汉朝的庐江郡是可以的，但汉朝的六安侯国实际上在唐朝寿州境内 。刘昫《地理志》记载：寿州安丰县，汉朝六国的旧城在县南，这是可以依据的 。此后章帝元和二年，把江陵王刘恭改封为六安王，把庐江郡作为他的封国，这时就可以用贤良注的说法了 。 ）。刘盱妻子的家人上书告发此事，汉明帝大怒，将窦穆等人全部免职。窦氏家族中担任郎官的人，都带着家属回到原籍（窦氏是原来扶风平陵人 ），只有窦融留在京城；不久后，窦融去世。几年后，窦穆等人又因事获罪，他和儿子窦勋、窦宣都被关进监狱处死。过了很久，汉明帝下诏让窦融的夫人和一个小孙子回到洛阳居住。

    **六年（癸亥，公元63年）**

    春季，二月，王雒山（根据《本纪》记载，王雒山在庐江郡 ）出土了一个宝鼎，并被进献给朝廷。夏季，四月甲子日，汉明帝下诏说：“祥瑞的降临，是为了回应有德之人；如今政治教化多有偏差，怎么会出现这样的祥瑞呢！《易经》说：‘鼎象征着三公’，三公就像鼎的三只脚，辅佐君主，所以才这么说（这大概是《易纬》中的话 ）。难道是公卿们履行职责得当吗！那就赏赐给三公每人五十匹帛，九卿、二千石官员赏赐的数量减半。先帝曾下诏，禁止人们在奏事时称君主为‘圣’，但近来奏章中多有浮夸不实之词；从今往后，如果再有过度称赞、虚美不实的言辞，尚书都应该压制，不予受理，表示朝廷不会被谄媚之人欺骗。”

    冬季，十月，汉明帝前往鲁国（今山东曲阜 ）；十二月，返回途中前往阳城（今河南登封东南 ，阳城县属颍川郡 ）；壬午日，回到宫中。

    这一年，南单于适去世，单于莫的儿子苏继位，成为丘除车林鞮单于；但几个月后，苏又去世了，单于适的弟弟长继位，成为湖邪尸逐侯鞮单于。

    **七年（甲子，公元64年）**

    春季，正月癸卯日，皇太后阴氏驾崩。二月庚申日，安葬光烈皇后。西汉的各位皇后都跟随皇帝的谥号，只有卫思后、许恭哀后不是正常死亡，所以另外追加谥号。跟随皇帝的谥号又加一个字，从阴后开始（范晔说：汉朝的皇后都根据皇帝的谥号来称呼，汉明帝开始使用“光烈”的称号，此后都用“德”字来匹配，至于皇后的贤愚优劣，都一概如此 。贤良注解说：《谥法》中说，秉持道德、遵循祖业叫做“烈” ）。

    北匈奴的势力仍然强盛，多次侵扰边境，并派使者来请求与汉朝进行贸易；汉明帝希望通过与他们交往，让他们不再侵扰边境，于是答应了他们的请求。

    汉明帝任命东海相宗均为尚书令。当初，宗均担任九江太守（九江郡在洛阳东南一千五百里 ）时，每五天处理一次政务，精简了掾、史等属官，关闭了督邮府（郡里有五部督邮，负责监察属县 。把督邮关闭在府内，是担心他们以监察为能事，侵扰属县，反而会滋生事端 ），属县因此太平无事，百姓安居乐业。九江过去常有老虎肆虐，官府常常招募人手设置栅栏和陷阱（贤良注解说：“槛”，是设置机关捕捉野兽的 。“穽”，就是挖地陷兽 ），但仍然有很多人被老虎伤害。宗均发布文告给属县说：“长江、淮河一带有猛兽，就如同北方有鸡和猪一样平常，如今猛兽成为百姓的祸害，过错在于残暴的官吏，而一味地辛苦捕捉，（“张”，是设置的意思，设置机关捕捉鸟兽就叫“张” 。裴炎《猩猩铭》中所说的“奴欲张我”就是这个意思 ）并非是关心百姓的根本办法。大家务必摒弃奸邪贪婪之人，想着推举忠诚善良之士，可以全部撤掉栅栏和陷阱，废除相关的考核制度。”此后，九江再也没有老虎伤人的祸患。汉明帝听说了宗均的名声，所以让他担任尚书令这一重要职务。宗均对人说：“国家喜欢法令条文和廉洁的官吏，认为这样就足以制止奸邪；然而，文官习惯于欺诈，廉洁的官吏也只是自己清廉，对于百姓流亡、盗贼为害等问题并没有什么帮助。我本想向皇帝进谏，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时间长了，这些问题会让国家吃苦头，到那时就可以说了！”还没等他进谏，就调任为司隶校尉。后来汉明帝听说了他的这番话，认为很有道理。

    **八年（乙丑，公元65年）**

    春季，正月己卯日，司徒范迁去世。

    三月辛卯日，汉明帝任命太尉虞延为司徒，卫尉赵熹代理太尉事务。

    越骑司马郑众出使北匈奴（越骑校尉的属官有司马一人，俸禄千石 ），单于想要郑众向他下拜，郑众坚决不肯屈服。单于就派人包围了他，关闭房门，不给他提供水和火；郑众拔刀发誓（发誓宁死也不屈服于单于 ），单于害怕了，这才停止逼迫，还另外派使者，跟随郑众回到京城。

    当初，大司农耿国曾说：“应该设置度辽将军，屯驻在五原（今内蒙古包头西北 ），以防备南匈奴逃亡。”朝廷没有采纳他的建议。南匈奴的须卜骨都侯等人得知汉朝与北匈奴互通使者，心中产生了嫌隙和怨恨，想要反叛（匈奴的异姓大臣中有左、右骨都侯 。另外，异姓中还有呼衍氏、须卜氏、丘林氏、兰氏，都是匈奴国中有名望的家族，常常与单于通婚 ），他们秘密派人前往北匈奴，让北匈奴派兵来接应。郑众出塞后，察觉到有些异常；经过侦察，果然抓获了须卜氏派去的使者。于是他上书说：“应该另外设置大将，以防备南北匈奴相互勾结。”从此，汉朝开始设置度辽营，任命中郎将吴棠代理度辽将军事务，率领黎阳虎牙营的士兵屯驻在五原曼柏（《汉官仪》记载：光武帝凭借幽州、冀州的兵力平定天下，所以在黎阳设立营地，由谒者监督统领，有骑兵一千人 。贤良注解说：汉昭帝曾任命范明友为度辽将军，到这时又重新设置 。曼柏县在今胜州银城县境内 ）。

    秋季，十四个郡国发生大水灾。

    冬季，十月，北宫建成。

    丙子日，朝廷招募犯了死罪的囚犯前往度辽营；对于那些有罪而逃亡在外的人，让他们根据罪行轻重缴纳不同数额的财物来赎罪。楚王刘英捧着黄色的细绢和白色的丝绸，送给国相（汉朝规定，封国撤销内史，由国相治理百姓，职责如同太守，俸禄二千石 。“纨”，就是现在的绢 。颜师古说：“纨”，是白色的丝绸；“缣”，是并丝织成的绢 。），说：“我身处藩国，辅助朝廷，却积累了很多过错，如今感激朝廷的大恩，送上这些绢帛，用来赎我的罪过。”国相将此事上报朝廷，汉明帝下诏回复说：“楚王诵读黄帝、老子的精微言论，崇尚佛教的仁慈，已经斋戒三个月，向神明发誓，这有什么可怀疑的，又怎么会有悔恨和灾祸呢！把这些赎罪的绢帛还给他，让他用这些钱去供奉佛教徒（“伊蒲塞”，就是优婆塞，中国翻译为“近住”，意思是受戒修行，能够接近僧人居住 。“桑门”，就是沙门，梵语叫“沙门那”，也叫“桑门”，唐朝翻译为“勤息”，秦朝翻译为“勤行”，又翻译为“善觉” 。魏收说：汉武帝派霍去病讨伐匈奴，缴获了休屠王的金人，把它当作大神，陈列在甘泉宫，不进行祭祀，只是烧香礼拜而已 。这就是佛教在中国传播的开端 。张骞出使大夏时，听说旁边有个身毒国，也叫天竺，这才开始听说有佛教 。汉哀帝元寿元年，博士弟子秦景宪接受大月氏王使者伊存口授的佛经，中国虽然听说了佛教，但还没有真正相信和了解 。后来汉明帝夜里梦见金人，头顶有白光，在殿庭中飞行，于是询问群臣。有人说：‘西方有位神，名叫佛，陛下所梦到的，难道就是他吗？’于是汉明帝派使者前往天竺，询问佛教的教义，并绘制佛像 ）。”

    当初，汉明帝听说西域有位神，名叫佛，于是派使者前往天竺（今印度 ）寻求佛法，得到了佛经和沙门并带回了汉朝。佛经大致以虚无作为宗旨，崇尚慈悲，不提倡杀生；认为人死后，精神不会消失，会随着因缘再次投胎转世；人在生前的善恶行为，都会得到相应的报应，所以人们重视修炼精神，以达到成佛的境界。佛教善于用宏大、高深的言论，来劝导和诱惑普通百姓。精通佛法的人，被称为沙门。于是，佛教开始在中国传播，人们绘制佛像，而王公贵族中，楚王刘英最先对佛教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袁宏《汉纪》记载：浮屠，就是佛 。西域天竺国有佛教 。佛，在汉语中是“觉”的意思，是要觉悟众生 。佛教以修善、慈悲为主要教义，不杀生，一心追求清净 。精通佛法的人被称为沙门 。沙门，在汉语中是“息”的意思 。大概是要消除欲望，归于无为 。佛身高一丈六尺，全身呈金黄色 。当初，汉明帝梦见一个金人，身材高大，便询问群臣。有人说：‘西方有位神，名叫佛，陛下所梦到的，莫非就是他？’于是汉明帝派使者前往天竺，询问佛教的道术，并绘制佛像 。 ）。

    壬寅日是月底，发生了日全食。汉明帝下诏让众官员认真履行职责，畅所欲言，不要有所忌讳。于是，在位的官员都呈上密封的奏章，各自陈述朝政的得失；汉明帝看完奏章后，深深自责，并把这些奏章展示给百官看。他下诏说：“群臣所说的，都是我的过错。百姓的冤屈不能得到伸张，狡猾的官吏不能被禁止；却轻易地征用民力，修建宫殿，出行没有节制，喜怒无常。我常常回顾以前的教训，感到惶恐不安；只担心自己德行浅薄，时间长了会懈怠。”（只有君主能够深刻地自我反省，才能说出这样的话 ）

    北匈奴虽然派使者来进贡，但侵扰掠夺的行为并没有停止，边境的城市白天都紧闭城门。汉明帝商议派使者回访北匈奴的使者，郑众上疏劝谏说：“我听说北单于之所以邀请汉朝使者，是想离间南单于的部众，坚定西域三十六国对匈奴的忠心；（贤良注解说：汉武帝开通西域，原本有三十六国 。我认为他想坚定这些国家的忠心，是想让它们专心归附匈奴 ）同时宣扬与汉朝和亲的事，向邻国夸耀，让那些想要归降汉朝的西域国家犹豫不决，让那些思念故土的人对汉朝绝望。汉朝使者一到，他们就会傲慢自大；）如果再派使者去，匈奴肯定会认为自己的计谋得逞了（“得谋”，就是得逞的意思 ），他们那些反对与汉朝交往的大臣就不敢再说话了（贤良注解说：“驳议”，指劝说单于归附汉朝 。 ）。如果这样，南单于的阵营就会动摇，乌桓也会产生离心（南单于的王庭在西河美稷 。“动摇”，指南单于可能会离开汉朝，向北出塞 。乌桓原本依附匈奴，汉朝设置校尉来管理他们，防止他们与匈奴勾结 。“离心”，指乌桓不再亲近归附汉朝，而对匈奴有二心 ）。南单于长期居住在汉朝境内，对汉朝的情况了如指掌，如果他们与汉朝分离，很快就会成为边境的祸患。如今幸好有度辽营的军队在北方边境扬威，即使不回访匈奴，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汉明帝没有听从他的建议，还是派郑众前往。郑众于是上书说：“我之前奉命出使，没有向匈奴单于下拜，单于心怀怨恨，派兵包围了我；现在我再次奉命出使，一定会受到他们的欺凌和羞辱，我实在不忍心拿着大汉的符节，对着匈奴人独自下拜（《前汉书·匈奴传》说：从君王以下，都吃畜肉，穿皮革，披毡裘 。）。如果匈奴因此能够让我屈服，那将会损害大汉的威严。”汉明帝还是不听。郑众不得已出发了，在途中他接连上书，坚决反对这件事；汉明帝下诏严厉斥责郑众，把他召回，关进了廷尉监狱，后来恰逢大赦，他才得以回家。后来，汉明帝见到从匈奴来的人，听说了郑众与单于争执礼仪的情况，就又征召郑众担任军司马（汉朝制度：大将军的军营分为五部，每部设校尉一人，俸禄比二千石；军司马一人，俸禄比千石；如果不设校尉部，就只设一名军司马 。汉明帝征召郑众为军司马，让他和马廖一起攻打车师 ）。

    **九年（丙寅，公元66年）**

    夏季，四月甲辰日，汉明帝下诏让司隶校尉、各部刺史，每年举荐一名任职三年以上、政绩特别突出的墨绶长吏（汉朝制度：千石、六百石的官员，佩戴墨绶，墨绶有三种颜色，青色、赤色、绀色，长一丈六尺，八十首；四百石、三百石官员的墨绶长度相同 。这里的墨绶长吏，指大县的县令以下的官员 。 ），与计吏一起送到京城，同时也要上报那些治理最差的官员。（杜佑说：后汉有十三州部，司隶校尉部治所在河南，就是现在的河南府；豫州部治所在谯，就是现在的酇县；兖州部治所在昌邑，就是现在鲁郡的金乡县；徐州部治所在郯，就是现在临淮郡的下邳县；青州部治所在临淄，就是现在北海郡的县；凉州部治所在陇，就是现在天水郡的陇城县；并州部治所在晋阳，就是现在的太原府；冀州部治所在鄗，就是现在赵郡的鄗县；幽州部治所在蓟，就是现在范阳郡；扬州部治所在历阳，就是现在的郡县；荆州部治所在汉寿，就是现在武陵郡的武陵县；交州部治所在广信，就是现在苍梧郡的苍梧县 ）

    这一年，粮食大丰收（《谷梁传》说：五谷都丰收，就记载为“大有年” ）。

    汉明帝赐给皇子刘恭灵寿王的称号，赐给刘党重熹王的称号（贤良注解说：这是选取美好的名号 ），但他们此时还没有封国。

    汉明帝崇尚儒学，从皇太子、各位王侯到大臣的子弟、功臣的子孙，没有不学习儒家经典的。他还为外戚樊氏、郭氏、阴氏、马氏的子弟在南宫设立学校，称为“四姓小侯学”（贤良注解说：因为他们不是列侯，所以称为“小侯” 。《礼记》中说“庶方小侯”，也是这个意思 。我依据《东平王刘苍传》，朝廷送了十九枚列侯印，各位王子中五岁以上能行趋拜之礼的，都让他们佩戴 。我想四姓小侯学大概也是如此 ）。为学校配置了《五经》老师，选拔有才能的人来教授学业。就连期门、羽林的将士，也都要通晓《孝经》的章句。匈奴也派子弟来学习。

    广陵王刘荆又叫来相面的人，对他说：“我的相貌像先帝，先帝三十岁时取得天下，我现在也三十岁了，可以起兵了吗？”相面的人到官府告发了他，刘荆十分惶恐，主动把自己绑起来，关进监狱。汉明帝念及亲情，没有深究这件事，只是下诏禁止他拥有属官和百姓，只让他像以前一样享受封国的租税（担心他再次图谋不轨，所以不让他拥有属官和百姓，只让他收取封国的租税 ），并让国相、中尉严密守护他。刘荆又让巫师进行祭祀、诅咒。汉明帝下诏让长水校尉樊鯈等人共同审理这个案件，审理结束后，上奏请求诛杀刘荆。汉明帝生气地说：“你们因为他是我的弟弟，就想杀他；如果是我的儿子，你们敢这样吗？”樊鯈回答说：“天下是高帝的天下，不是陛下您一个人的天下。按照《春秋》的大义，君主和亲人不能有叛逆的意图，有叛逆意图的一定要被诛杀（贤良注解说：这是《春秋公羊传》中的话 。“将”，指有叛逆弑君的意图 ）。我们因为刘荆是您同母的弟弟（汉明帝和刘荆都是阴太后所生 ），陛下您心怀圣心，对他有所怜悯，所以才敢请求；如果是陛下的儿子，我们直接诛杀就行了。”（贤良注解说：“专”，指不请示 ）汉明帝叹息着认可了他的话。樊鯈是樊宏的儿子。

    **十年（丁卯，公元67年）**

    春季，二月，广陵思王刘荆自杀（《谥法》说：追悔以前的过错叫做“思” ），封国被废除。

    夏季，四月戊子日，汉明帝大赦天下。

    闰月甲午日，汉明帝前往南阳（今河南南阳 ），召集学校的学生演奏雅乐（贤良注解说：“校”，就是学校，音jiào 。雅乐的注释见上文 ），演奏《鹿鸣》这首曲子时，汉明帝亲自演奏埙和篪来应和，以此来款待宾客（郑玄注释《周礼》说：“埙”，是用泥土烧制而成，大小像鹅蛋 。郑众说：有六个孔 。《世本》说：暴辛公制作了篪，用竹子制成，长一尺四寸，有八个孔 。孔颖达说：用泥土制作的叫“埙”，用竹子制作的叫“篪” 。《周礼》中小师的职责中写作“埙”，这是古今字的差异 。《释乐》说：大的埙叫“嘂”，音jiào 。孙炎说：声音大得像呼喊 。郭璞说：埙是用泥土烧制而成，大小像鹅蛋，上面尖锐，底部平坦，形状像秤锤，有六个孔；小的埙像鸡蛋 。《释乐》又说：大的篪叫“沂” 。李巡说：大篪的声音丰富多样 。郭璞说：篪用竹子制成，长一尺四寸，周长三寸，有一个孔在上面，直径三分，横着吹奏，小的篪长一尺二寸 。《广雅》说：篪有八个孔 。郑司农《小师注》说：篪有七个孔，大概是不计算上面那个孔，所以说是七个 。《世本》说：暴辛公制作了埙，苏成公制作了篪 。谯周《古史考》说：古代就有埙和篪，由来已久 。周幽王时，暴辛公擅长演奏埙，苏成公擅长演奏篪，记载的人因此认为是他们制作的，这是错误的 。《释名》说：“埙”，是“喧”的意思，声音浊重，喧闹嘈杂 。）。返回途中，汉明帝前往南顿（今河南项城 ）。冬季，十二月甲午日，回到宫中。

    当初，陵阳侯丁綝去世，他的儿子丁鸿应当继承爵位，丁鸿却上书称病，想要把封国让给弟弟丁盛，朝廷没有答复。丁綝安葬后，丁鸿就把丧服挂在墓庐上，然后逃走了。他的朋友、九江（今江西九江 ）人鲍骏在东海（今山东郯城 ，东海郡在洛阳以东一千五百里 ）遇到了丁鸿，责备他说：“以前伯夷、吴札，在乱世中权衡变通，所以才能实现自己的志向（贤良注解说：伯夷是孤竹君的儿子，把君位让给弟弟叔齐 。季札是吴王寿梦的小儿子，他的哥哥们想要把王位让给他，季札就放弃了自己的家室，去耕田 。他们都是在特殊时期权衡变通，这不是常规的做法 。伯夷生活在商纣王时期，季札生活在周朝末年，所以说是乱世 ）。但按照《春秋》的大义，不能因为家事而荒废国事（《春秋》记载：卫灵公去世后，他的孙子辄继位，他的父亲蒯聩与辄争夺君位 。《公羊传》说：辄是蒯聩的儿子 。那么为什么不立蒯聩而立辄呢？因为蒯聩无道，卫灵公赶走了他，立了辄 。那么按照道义，辄可以被立为国君吗？回答说：可以，不能因为父亲的命令而违背祖父的命令，也不能因为家事而荒废国事 。所以鲍骏引用这句话来责备丁鸿 ）。现在你因为兄弟之间的私情，而断绝了父亲传承下来的基业，这样做可以吗？”丁鸿深受感动，流下了眼泪，于是回到封国。鲍骏趁机上书举荐丁鸿，称赞他精通经学，品行高尚，汉明帝征召丁鸿为侍中。

    **十一年（戊寅，公元68年）**

    春季，正月，东平王刘苍和其他诸侯王一起来京城朝见，一个多月后，返回封国。汉明帝亲自到宫门口送行，回宫后，心中充满了思念之情，于是派使者给东平国的中傅送去亲手写的诏书，说：“分别之后，我独自坐着，心情不快乐，乘车回宫的路上，我伏在车轼上吟诗，远望离去的方向，心中满是思念，实在让我忧心。诵读《采菽》这首诗时，更是增添了我的叹息（《采菽》是《诗经·小雅》中的一篇 。诗中说：‘采大豆呀采大豆，用筐用筥来装它；君子前来朝见，用什么来赏赐他 。’《毛诗注》说：‘菽’，是用来搭配太牢招待君子的，搭配羊肉要用苦菜，搭配猪肉要用薇菜 。《笺》说：‘菽’，就是大豆，采摘它的叶子作为豆叶 。三牲，指牛、羊、猪，用豆叶来搭配 。《正义》说：《传》中既然说搭配羊肉要用苦菜，搭配猪肉要用薇菜，那么‘菽’并不是搭配三牲都用；这里说‘菽’用来搭配太牢，是举牛的搭配为例，那么羊和猪搭配苦菜、薇菜也就可想而知了 ）。之前我问东平王：‘在家中做什么最快乐？’东平王说：‘做善事最快乐。’他的话很有道理，和他的身份很相符（“要”，通“腰” 。刘苍腰粗十围 ）。现在送去十九枚列侯印，各位王子中五岁以上能行趋拜之礼的，都让他们佩戴。”

    **十二年（己巳，公元69年）**

    春季，哀牢王柳貌率领他的五万多户百姓归附汉朝，汉朝在他们的居住地设置了哀牢、博南两个县（哀牢夷人，是九隆的后代，居住在牢山，地处偏远荒蛮之地，山川险阻，道路幽深，从未与中原相通，在洛阳西南方向七千里处 。贤良注解说：在今匡州匡州县西边 。张柬之说：姚州，是哀牢国的土地 ）。汉朝开始打通博南山（今云南永平西南 ），渡过兰仓水（今澜沧江 ，《华阳国志》说：博南县西边的山高三十里，越过这座山，就能到达兰仓水，水中有金沙，淘洗出来可以熔炼成金子 。行路的人为此感到困苦，歌唱道：‘汉德广阔无边，开拓了不臣服的地方；渡过兰仓水，却是为别人辛苦 。’ ）。

    当初，汉平帝时期，黄河、汴水决口泛滥，很长时间都没有修复。建武十年，光武帝刘秀想要修复河道；浚仪令乐俊上书说，百姓刚经历战乱，不适合征发劳役，于是这件事就搁置了下来（浚仪县属陈留郡 ）。此后，汴渠向东泛滥，受灾范围日益扩大，兖州（今山东西南部 ）、豫州（今河南东部 ）的百姓哀怨叹息，认为官府总是兴办其他工程，却不把百姓的急难之事放在首位。恰好有人举荐乐浪（今朝鲜平壤 ）人王景擅长治水，夏季，四月，汉明帝下诏征发几十万人，派王景和将作谒者王吴负责修筑汴渠堤坝，从荥阳（今河南荥阳东北 ）向东一直到千乘（今山东高青东北 ）的入海口，长达一千多里（谒者隶属于光禄勋 。王吴以谒者的身份负责工程建设，所以被称为将作谒者 。贤良注解说：汴渠，就是莨荡渠 。汴渠从荥阳开始承接黄河水，所说的石门，在荥阳山北一里处，汴渠向东流，用石头堆积成堤坝，也叫金堤，是汉成帝阳嘉年间修建的 ）。每十里设置一座水门，使河水能够相互回流灌注（《尔雅》说：逆流而上叫做“洄” 。郭璞注释说：就是回旋的水流 。），从此不再有决堤漏水的隐患。王景虽然节省了工程费用，但花费仍然数以百亿计（十万为一亿 ）。

    秋季，七月乙亥日，司空伏恭被免职；乙未日，汉明帝任命大司农牟融（《风俗通》记载：牟子国，是祝融的后代所建，后来他们的子孙就以牟为姓 ）为司空。

    当时，天下太平，百姓没有徭役之苦，连年丰收，百姓富足，一石粟的价格只要三十钱，牛羊遍布田野。

    **十三年（庚午，公元70年）**

    夏季，四月，汴渠工程完工；黄河和汴水恢复分流，回到了原来的河道（黄河和汴水决口泛滥时，汴水向东泛滥与黄河合流；如今堤坝修成，黄河向东北流入大海，汴水向东南流入泗水，这就是分流并恢复了原来的河道 ）。辛巳日，汉明帝前往荥阳，巡视河渠，接着渡过黄河，登上太行山，前往上党；壬寅日，返回宫中。

    冬季，十月壬辰日是月底，发生了日食。

    楚王刘英和方士制作金龟、玉鹤，刻上文字，把它们当作祥瑞之物。有个叫燕广（《姓谱》记载：燕是召公的后代，被秦国灭掉后，子孙以国为姓 。 ）的男子告发刘英和渔阳（今北京密云西南 ）人王平、颜忠等人制作图谶，进行祭祀诅咒，有谋反的意图；这件事被交付审查核实。有关部门上奏说：“刘英犯下大逆不道之罪，请陛下诛杀他。”汉明帝因为亲情不忍心这样做。十一月，刘英被废黜，迁徙到丹阳泾县（今安徽泾县 ，贤良注解说：就是现在的宣州县 ），汉明帝赐给他五百户的汤沐邑（贤良注解说：汤沐邑，是收取那里的赋税来供给日常生活所需 ）；刘英的子女被封为侯、主的，食邑照旧；汉明帝允许刘英的母亲许太后不用上缴玺绶，继续留在楚宫居住（许太后，是刘英的母亲许氏 。）。在此之前，有人私下把刘英的阴谋告诉司徒虞延，虞延认为刘英是皇室的近亲，没有相信这些话。等到刘英的事情败露，汉明帝下诏严厉责备虞延。

    **十四年（辛未，公元71年）**

    春季，三月甲戌日，虞延自杀。汉明帝让太常周泽暂代司徒之职；不久后，周泽又重新担任太常（《考异》说：《周泽传》记载是在建武十二年 。按：建武十二年并没有司徒空缺的情况，应当是虞延被免职后、邢穆还未到任期间，周泽暂代司徒之职，所以说只有几个月 ）。夏季，四月丁巳日，汉明帝任命巨鹿（今河北巨鹿 ，巨鹿郡在洛阳以北一千一百里 ）太守、南阳（今河南南阳 ）人邢穆为司徒（邢姓是周公的后代，被卫国灭掉后，子孙以国为姓 ）。

    楚王刘英到达丹阳后，自杀身亡。汉明帝下诏按照诸侯的礼节将他安葬在泾县，封燕广为折奸侯。

    当时，朝廷彻底追查与楚王刘英相关的案件，持续了好几年。案件中供词相互牵连，从京城的皇亲国戚、诸侯，到州郡的豪杰以及负责审讯的官吏，因阿附刘英而被处死、流放的有上千人，被关押在监狱里的还有几千人。

    当初，樊鯈的弟弟樊鲔，为自己的儿子樊赏求娶楚王刘英的女儿，樊鯈听说后阻止他说：“建武年间，我们家备受荣宠，一门五侯（指樊宏被封为长罗侯，弟弟樊丹被封为射阳侯，哥哥的儿子樊寻被封为玄乡侯，同族哥哥樊忠被封为更父侯，樊宏又被封为寿长侯 ）。当时只要身为特进的父亲说一句话，女儿就可以许配给王，儿子就可以娶公主（贤良注解说：樊宏担任特进 ）。但我认为过于尊贵宠幸就会带来灾祸，所以没有这样做。况且你只有这一个儿子，为什么要把他卷入楚国的事情中呢！”樊鲔没有听从他的劝告。等到楚王刘英的事情败露，樊鯈已经去世，汉明帝追念樊鯈为人谨慎恭敬，所以他的几个儿子都没有受到牵连。

    刘英暗中记录天下名士，汉明帝得到了这份名单，上面有吴郡（今江苏苏州 ，吴郡在洛阳以东三千二百里 ）太守尹兴的名字，于是征召尹兴和他的五百多名掾史到廷尉那里接受审讯。这些官吏经受不住严刑拷打，大半都死了；只有门下掾陆续、主簿梁宏、功曹史驷勋，受尽各种刑罚（门下掾在郡府门下总管各种事务 。功曹史负责选拔和记录功劳 。“五毒”，指四肢和身体都遭受痛苦；也有人说，鞭、箠、灼、徽、纆这五种刑罚称为“五毒” ），肌肉溃烂，但始终没有改口。陆续的母亲从吴郡来到洛阳，做了食物送给陆续。陆续虽然遭受审讯，但言辞和神色都没有改变，可面对食物却悲伤哭泣，不能自已。审讯的使者问他原因，陆续说：“母亲来了我却见不到她，所以悲伤。”使者问：“你怎么知道母亲来了？”陆续说：“母亲切肉从来都是方方正正的，切葱也都是一寸长，所以我知道是母亲送来的。”使者把这个情况上报给汉明帝，汉明帝于是赦免了尹兴等人，但将他们终身禁止为官。

    颜忠、王平的供词牵连到隧乡侯耿建、朗陵侯臧信、濩泽侯邓鲤、曲成侯刘建（耿纯的弟弟耿宿被封为隧乡侯，耿建大概是继承爵位的人 。朗陵侯臧信是臧宫的儿子 。邓鲤、刘建都无从考证 。濩泽是侯国，属河东郡 。曲成是侯国，属东莱郡；贤良注解说：旧城在今莱州掖县西北 。）。耿建等人声称从未与颜忠、王平见过面。当时，汉明帝非常愤怒，官吏们都惶恐不安，凡是被牵连的人，一概被定罪，没有人敢根据实情宽恕他们。侍御史寋朗（《考异》说：范晔《后汉书》写作“寒”，陆龟蒙《离合诗》中说：“初寒朗咏徘徊立” 。袁宏《汉纪》写作“寋” 。按：现在有寋姓，音jiàn ，与袁宏《汉纪》相符 。现在依据这种说法 。我查阅《姓谱》，有寒姓，认为是夏朝诸侯寒浞的后代 。又说：是周武王儿子寒侯的后代 ）同情他们的冤屈，便试着按照耿建等人的外貌特征，单独询问颜忠、王平（贤良注解说：“物色”，指人的形貌 ），而这两人惊慌失措，答不上来（贤良注解说：“错?”，就是仓促的意思 。）。寋朗知道他们在说谎，于是上书说：“耿建等人没有奸谋，完全是被颜忠、王平诬陷的；我怀疑天下无辜受冤的人，大多都是这种情况。”汉明帝问：“既然是这样，颜忠、王平为什么要牵连他们呢？”寋朗回答说：“颜忠、王平知道自己犯下了大逆不道的罪行（汉朝法律中有大逆不道的罪名 ），所以故意牵连很多人，希望以此来为自己开脱。”汉明帝又问：“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早奏明？”寋朗回答说：“我担心国内还有其他人能揭发他们的奸谋。”汉明帝说：“你这是在两边讨好！”下令将他拉下去鞭打。左右侍从正要把他拉走，寋朗说：“我希望能说完一句话再死。”汉明帝问：“这份奏章是谁和你一起写的？”寋朗回答说：“是我独自写的。”汉明帝又问：“你为什么不与三府商议？”（三府，指太尉、司徒、司空府 ）寋朗回答说：“我知道自己这样做一定会被灭族，不敢牵连其他人。”（“污”，音wu ）汉明帝问：“为什么会被灭族？”寋朗回答说：“我审查这个案件一年了，却不能彻底查清奸情，反而为罪人申冤，所以我知道自己会被灭族。然而我之所以这样说，实在是希望陛下能有所觉悟。我看到负责审讯囚犯的官员，都一致认为这是妖恶的重大案件，作为臣子，他们都认为应该痛恨这些罪犯，现在说出他们的罪行比为他们开脱更安全，这样就不会受到事后的责备。所以审讯一个人就牵连十个人，审讯十个人就牵连一百个人。而且公卿们在朝堂上议事时，陛下询问政事的得失，他们都长跪回答说‘按照旧制，大罪会牵连九族；陛下您大恩大德，只惩罚罪犯本人，这是天下人的幸运！’等他们回到家中，虽然嘴上不说，但却对着屋顶暗自叹息，没有人不知道这些案件中有很多冤情，只是不敢违背陛下的意愿说出来。我今天所说的这些，就算死也不后悔！”汉明帝听了他的话，怒气消解，下诏让寋朗出去。

    两天后，汉明帝亲自前往洛阳监狱审查囚犯（颜师古说：审查记录囚犯的情况，了解他们是否有冤屈以及案件是否拖延 。现在所说的“虑囚”，原本是“录囚”的讹误，“但近来世俗之人不明白其中的意思，把字写错了，就变成了“思虑”的“虑”，失去了原本的含义 ），释放了一千多人。当时正逢大旱，随后就下了大雨。马皇后也认为楚王刘英的案件中牵连了太多无辜的人，找机会向汉明帝进言（“间”，音jiàn ），汉明帝听后心中难过，有所感悟，夜里起身，徘徊不定（“彷徨”，就是徘徊的意思，《庄子注》说：如同翱翔 。我认为“彷徨”，是内心不安的样子 ），从此对很多人都减轻了刑罚或赦免了他们。

    任城（今山东任城 ，任城县属东平国 。）令、汝南（今河南平舆北 ）人袁安被调任为楚郡太守，他到任后没有先进入太守府，而是先去查办楚王刘英的案件，审理那些没有明确证据的人，把他们的情况整理上报，请求释放。府丞、掾史都磕头劝阻，认为“偏袒反叛的罪犯，按照法律要与罪犯同罪，不能这样做”。袁安说：“如果有不符合法律的地方，由我这个太守来承担责任，不会牵连你们。”于是分别详细上奏。汉明帝有所感悟，立即批复同意，有四百多家因此得以出狱。

    夏季，五月，汉明帝封已故广陵王刘荆的儿子刘元寿为广陵侯，食邑有六个县（这是为了彰显兄弟之间的情谊 ）。又封窦融的孙子窦嘉为安丰侯（这是为了追念功臣的后代 ）。

    开始修建寿陵，汉明帝规定：“陵墓只要能让水流出去就行，不要堆起坟丘。我死后，只需在地面上祭祀，用碗盛水、放上干肉和干粮就可以了（《说文》说：“杅”，是盛饮料的器具《方言》说：“盌”也叫“盂” ）。过了百日，只在四季进行祭祀。设置几个官吏和士兵，负责打扫卫生。如果有人胆敢擅自兴建其他建筑，就按照擅自议论宗庙的法律论处。”（《前汉书》说：擅自议论宗庙的人，要被判处死刑 ）

    **十五年（壬申，公元72年）**

    春季，二月庚子日，汉明帝向东巡视。癸亥日，在 下邳（今江苏睢宁西北 ，下邳县原本属东海郡；这一年，把临淮郡改为下邳国，下邳县就属于下邳国，在洛阳以东一千四百里 ）举行耕籍礼。三月，到达鲁国（今山东曲阜 ），前往孔子的故居，亲自来到讲堂（孔子的故居在阙里 。讲堂，是讲学的地方 。鲁共王曾经进入孔子的讲堂，听到了金石丝竹的声音，就是这里 ），让皇太子、诸侯王讲解儒家经典；接着又前往东平（今山东东平 ）、大梁（今河南开封 ，浚仪县原本是大梁 ）。夏季，四月庚子日，返回宫中。

    汉明帝封皇子刘恭为巨鹿王，刘党为乐成王（乐成国，原本是信都郡，汉明帝将其改名，在洛阳以北二千里 ），刘衍为下邳王，刘畅为汝南王，刘昺为常山王，刘长为济阴王；汉明帝亲自确定他们的封国范围，规模只有楚王和淮阳王封国的一半。马皇后说：“皇子们的封国只有几个县，按照制度是不是太节俭了？”汉明帝说：“我的儿子怎么能和先帝的儿子相比呢，每年给他们二千万钱就足够了！”

    乙巳日，大赦天下。

    谒者仆射耿秉多次上书，请求攻打匈奴（《百官志》记载：谒者仆射，俸禄比千石，是谒者台的长官，负责统领谒者 。古代重视习武，设置主射来监督管理，所以称为仆射 。 ）。汉明帝认为显亲侯窦固曾经跟随他的伯父窦融在河西地区（《尔雅》说：父亲的哥哥，年长的称为世父，年幼的称为叔父 ），熟悉边境事务，于是让耿秉、窦固和太仆祭肜、虎贲中郎将马廖、下博侯刘张（刘张是齐王刘演的孙子 ）、好畤侯耿忠等人一起商议攻打匈奴的事情。耿秉说：“过去匈奴擅长拉弓射箭，联合了北方各个少数民族，所以很难制服他们。汉武帝得到河西四郡以及居延（今内蒙古额济纳旗 ）、朔方（今内蒙古杭锦旗北 ）之后，匈奴失去了富饶的土地和可以养兵的地方，羌人和胡人也分离了；后来西域也归降了汉朝（“复”，音fu ），所以呼韩邪单于才到边境请求归降，那时候正是攻打匈奴的好时机。如今的情况和那时相似，有南单于在；然而西域还没有完全归附汉朝，北匈奴也没有出现内乱。我认为应当先攻打白山（《西河旧事》说：白山冬夏都有雪，所以叫白山，匈奴称它为天山，经过这座山的人，都要下马祭拜，它距离蒲类海不到一百里 ），占领伊吾（贤良注解说：伊吾就是伊吾卢地，原本属于匈奴，后来汉朝夺取此地，设置宜禾都尉，用来屯田，现在伊州纳职县的伊吾故城就是那里 。又说：伊吾故城在今瓜州晋昌县以北 ），打败车师，与乌孙等国互通使节，这样就能切断匈奴的右臂；伊吾也有匈奴南呼衍的一部，打败他们，就如同折断了匈奴的左角，之后就可以攻打匈奴了。”汉明帝认为他说得很有道理。有人则认为“如今出兵攻打白山，匈奴一定会合力救援，我们还应当分兵向东，分散他们的兵力”。汉明帝采纳了这个建议。十二月，任命耿秉为驸马都尉，窦固为奉车都尉；任命骑都尉秦彭为耿秉的副手，三都尉都是汉武帝时期设置的官职，奉车都尉负责掌管皇帝的车驾，驸马都尉负责掌管皇帝的副马（颜师古说：“驸”，是副的意思；也有人说，是近的意思，或者是疾的意思 ）。耿忠为窦固的副手，他们都配备了从事、司马，出兵屯驻在凉州（今甘肃张家川回族自治县 ）。耿秉是耿国的儿子；耿忠是耿弇的儿子；马廖是马援的儿子。

    **十六年（癸酉，公元73年）**

    春季，二月，汉明帝派遣祭肜和度辽将军吴棠率领河东（今山西夏县西北 ）、西河（今山西吕梁 ）的羌人、胡人以及南单于的军队，共一万一千骑兵，从高阙塞（今内蒙古杭锦后旗东北 ）出兵；窦固、耿忠率领酒泉（今甘肃酒泉 ）、敦煌（今甘肃敦煌 ）、张掖（今甘肃张掖 ）的精锐士兵以及卢水的羌人、胡人，共一万二千骑兵，从酒泉塞出兵（贤良注解说：根据《湟水注》，湟水向东流经临羌县旧城的北面，又有卢溪水注入，卢水就发源于此 。我依据《西南夷传》，冉駹夷的北面有黄石、北地、卢水胡 。“敦”，音dun ）；耿秉、秦彭率领武威（今甘肃武威 ）、陇西（今甘肃临洮 ）、天水（今甘肃天水 ）招募的士兵以及羌人、胡人，共一万骑兵，从张掖居延塞出兵；骑都尉来苗、护乌桓校尉文穆率领太原（今山西太原 ）、雁门（今山西朔州东南 ）、代郡（今河北蔚县 ）、上谷（今河北怀来东南 ）、渔阳（今北京密云西南 ）、右北平（今河北丰润东南 ）、定襄（今内蒙古和林格尔西北 ）等郡的士兵以及乌桓、鲜卑的军队，共一万一千骑兵，从平城塞出兵，讨伐北匈奴。窦固、耿忠到达天山（贤良注解说：天山，就是祁连山，也叫雪山，现在叫折罗漫山，在伊州以北 。“汉”，有的版本作“漫” ），攻打呼衍王，斩杀了一千多人；追击到蒲类海（贤良注解说：蒲类海，现在叫婆悉海，在今庭州蒲昌县东南 ），占领了伊吾卢地，设置宜禾都尉，并留下官吏和士兵在伊吾卢城屯田。耿秉、秦彭攻打匈林王（“匈林”，恐怕应该是“句林” 。建武时期，匈奴曾经派句林王迎接卢芳 。），穿越沙漠六百多里，到达三木楼山后返回。来苗、文穆到达匈河水（依据《前汉书》，匈河水距离令居有几千里 。臣瓒说：距离令居一千里 ），匈奴人都逃走了，他们没有斩获。祭肜和南匈奴左贤王信意见不合，出了高阙塞九百多里后，遇到一座小山，信谎称这就是涿邪山（《北史》说：沿着弱水向西走，就能到达涿邪山 ），没有发现匈奴人就回去了。祭肜和吴棠因为逗留不前、畏惧怯懦而获罪，被关进监狱，免去官职（《考异》说：袁宏《汉纪》中“棠”都写作“常”；现在依据范晔《后汉书》 ）。祭肜为自己没有立下战功而感到羞愧，出狱几天后，吐血而死；临终前，他对儿子说：“我承蒙国家的厚恩，奉命出使却没有完成任务，死后实在惭愧悔恨，按道理我不能无功受赏。我死后，你要把我得到的所有赏赐都登记造册上缴（“若”，你；都要写成文簿上缴 。 ），你自己到军队中去，奋勇杀敌，以了却我的心愿。”他去世后，儿子祭逢上书，详细陈述了他的遗言。汉明帝一向敬重祭肜，正打算再次重用他，听到这个消息后，十分震惊，感叹了很久。乌桓、鲜卑每次到京城朝贺，都会经过祭肜的坟墓，祭拜哭泣；辽东的官吏和百姓为他修建了祠堂，四季都进行祭祀（祭肜之前担任辽东太守，在乌桓、鲜卑中很有威望 。）。窦固这次出征唯独立了战功，被加封为特进。

    窦固派假司马班超和从事郭恂一起出使西域（《百官志》记载：大将军的军营分为五部，每部有一名校尉，一名军司马；还有军假司马，作为军司马的副手 。 ）。班超一行到达鄯善，鄯善王广对班超等人的礼节十分周到，后来却突然变得疏远懈怠（“懈”，音xiè ）。班超对他的下属说：“你们有没有觉得广的礼节变得淡薄了？”下属说：“胡人做事本来就不能长久，没什么别的原因。”班超说：“这一定是因为有北匈奴的使者来了，他犹豫不决，不知道该归附谁。明智的人能察觉到尚未发生的事情，何况现在事情已经很明显了！”于是班超召来鄯善的侍胡（“侍胡”，是鄯善派来侍奉班超的人 。 ），骗他说：“匈奴使者来了好几天了，现在在哪里？”侍胡惊慌地说：“已经来了三天了，离这里有三十里。”班超于是把侍胡关起来，召集自己带来的三十六名官吏和士兵，和他们一起喝酒，酒喝到兴处，班超趁机激励他们说：“我们都身处这极其偏远的地方，如今匈奴使者才来了几天，而鄯善王广对我们的礼节就没了。如果鄯善王把我们抓起来送给匈奴，我们的尸骨就要被豺狼吃掉了，大家说该怎么办？”下属们都说：“现在我们身处危亡之地，生死都听司马您的！”班超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现在的办法，只有趁着夜色用火攻打匈奴使者，让他们不知道我们有多少人，他们肯定会非常惊恐，这样就能把他们全部消灭。消灭了这些匈奴人，鄯善王就会吓破胆，我们就大功告成了。”众人说：“应当和从事商量一下。”班超生气地说：“是吉是凶就在今天决定；从事只是个平庸的文官，听到这件事肯定会害怕，从而泄露我们的计划，到时候我们死了也没什么名声，这可不是壮士所为。”众人说：“好！”夜幕刚刚降临，班超就率领官吏和士兵冲向匈奴使者的营地（“初夜”，指甲夜 ）。正好遇到大风天气，班超命令十个人拿着鼓藏在匈奴人的房舍后面，约定说：“看到火起，就都击鼓大喊。其他人都拿着兵器和弓弩，在门的两旁埋伏好。”班超顺风放火；前后鼓声大作，喊杀声一片，匈奴人惊慌失措，班超亲手杀死三人，他的手下斩杀了匈奴使者和随从三十多人，其余一百多人都被烧死了。第二天，班超回来，把事情告诉郭恂，郭恂大惊失色；接着他的脸色变了，他心里想分走班超的功劳，却又无法掩饰，所以脸色才会变化。班超知道他的心思，举起手说：“您虽然没有参与行动，但我班超怎么会独占这份功劳呢！”郭恂这才高兴起来。班超于是把鄯善王广召来，把匈奴使者的首级给他看，鄯善全国都为之震惊恐惧。班超向他们宣告汉朝的威严和恩德，说：“从今以后，不要再和北匈奴往来。”广磕头表示：“愿意归属汉朝，绝无二心。”于是送儿子到汉朝做人质。班超回去后向窦固汇报，窦固非常高兴，详细上报了班超的功劳，并请求另外选派使者出使西域。汉明帝说：“像班超这样的官吏，为什么不继续派遣，还要另外选人呢！现在任命班超为军司马，让他继续完成之前的功业。”

    窦固再次派班超出使于阗，想要给他增加兵力；班超只希望带着原来的三十六个人，他说：“于阗是个大国，而且路途遥远，现在就算带几百人去，也不会增强多少力量；如果遇到突发情况，人多了反而会成为累赘。”当时，于阗王广德在南道称雄（贤良注解说：“雄张”，就是势力强盛的意思 。“张”，音zhàng ；我认为“张”，有自大的意思 ），而匈奴派了使者来监护他的国家。班超到达于阗后，广德对他的礼节很冷淡。而且于阗人有崇尚巫术的习俗，巫师说：“神明发怒了，为什么要倾向汉朝？汉朝使者有一匹黑嘴黄马，赶紧把它牵来给我祭祀！”（贤良注解说：《续汉书》和华峤《书》都写作“騩” 。《说文》说：马浅黑色叫“騩”）广德派国相私来比去找班超要马。班超暗中了解了情况，答应把马给他，但是要求巫师亲自来取马。过了一会儿，巫师来了，班超立刻砍下他的头；又把私来比抓起来，鞭打了几百下。然后把巫师的头送给广德，趁机责备他。广德早就听说班超在鄯善杀了匈奴使者，非常害怕，马上杀了匈奴使者，向班超投降（“降”，音xiáng ）。班超重赏了于阗王和他的下属，趁机安抚了这个国家。于是，西域各国都派儿子到汉朝做人质，西域与汉朝断绝往来已经六十五年（王莽天凤三年，焉耆杀死王骏，西域与汉朝断绝往来，到这时只有五十八年；这里说与汉朝断绝往来六十五年，大概是从王莽建国元年开始计算，认为王莽篡位后西域就与汉朝断绝了往来 。 ），到这时又重新恢复了联系。班超是班彪的儿子。

    淮阳王刘延，性情骄纵奢侈，对待下属严厉苛刻。有人上书告发“刘延和他的姬妾的哥哥谢弇以及姐夫韩光招揽奸邪狡猾之人，制作图谶，进行祭祀诅咒”。这件事被交付审查核实。五月癸丑日，谢弇、韩光以及司徒邢穆都被处死，受到牵连而死或被流放的人很多。

    戊午日是月底，发生了日食。

    六月丙寅日，汉明帝任命大司农、西河（今山西吕梁 ）人王敏为司徒。

    有关部门上奏请求诛杀淮阳王刘延；汉明帝认为刘延的罪行比楚王刘英轻，秋季，七月，把刘延改封为阜陵王，食邑只有两个县（贤良注解说：阜陵，是县名，属九江郡，旧城在今滁州全椒县以南 ）。

    这一年，北匈奴大规模入侵云中（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 ），云中太守廉范进行抵御；官吏们认为兵力太少，想要发公文向邻郡求救，廉范没有同意。正好到了傍晚，廉范命令士兵们每人把两支火炬交叉绑在一起，点燃三头，军营中就像繁星一样布满了火光（贤良注解说：用两支火炬交叉绑成十字，点燃其中三头，士兵手持一端，让敌人看到后，会误以为汉军人数众多 。 ）。匈奴人以为汉朝的救兵到了，非常惊慌，打算等到天亮就撤退。廉范命令士兵们提前在寝褥上吃饭（“蓐食”，指早起在寝褥上吃饭 ），清晨就冲向匈奴营地，斩杀了几百人，匈奴人自相践踏，死了一千多人（贤良注解说：“辚”，是碾压的意思 。“藉”，是相互践踏的意思 。），从此不敢再侵犯云中。廉范是廉丹的孙子（廉丹曾是王莽的将领 ）。

    **十七年（甲戌，公元74年）**

    春季，正月，汉明帝准备前往原陵祭拜，夜里，他梦见先帝和太后像生前一样快乐，醒来后，悲伤得无法入睡；他查看历书，发现第二天是吉日，于是率领百官前往原陵祭拜。当天，原陵的树上降下甘露（《考异》说：《帝纪》记载：“甘露降在甘陵” 。《皇后纪》记载：“祭拜原陵时，甘露降在树上” 。那么实际上甘露是降在原陵 。《帝纪》把“原”误写成“甘” ），汉明帝命令百官采集甘露用来进献。祭拜仪式结束后，汉明帝在席前伏在御床上，看着太后镜匣中的物品，感动得流下眼泪，他命令更换太后梳妆用的脂粉和用具；左右侍从都哭了，不忍心抬头看。沈约说：三代以前没有在墓前祭祀的习俗，到了秦朝，开始在墓旁建造寝殿 。汉朝沿袭秦朝的制度，皇帝的陵墓都有园寝，所以称为寝殿 。里面的起居衣服，都仿照活人的用具，这就是古代寝殿的用意 ）。

    北海敬王刘睦去世。刘睦是北海靖王刘兴的儿子。刘睦年轻时喜欢学习，光武帝刘秀和汉明帝刘庄都很喜欢他。刘睦曾经派中大夫到京城朝贺（贤良注解说：中大夫是王国的属官，负责奉王爷的命令到京城，捧着玉璧祝贺正月初一 。），他把中大夫召来，对他说：“如果朝廷问起我，（贤良注解说：“朝廷”，指的是天子 ），你打算怎么回答？”使者说：“大王您忠孝仁慈，尊敬贤才，喜爱士人，我怎敢不据实回答！”刘睦说：“唉，你这样说会害了我啊！（孔安国注释《尚书》说：“吁”，是表示怀疑、惊讶的声音 。我认为“吁”。这里是刘睦表示惊讶的语气 ）这都是我小时候积极进取时的表现。你应该回答说，我继承爵位以来，意志消沉，只知道享受声色犬马，这样才是真正爱护我。”他的智谋和谨慎到了如此地步。当时朝廷对藩王的限制很严格，法律也很严厉，所以刘睦才会有这样的顾虑。

    二月乙巳日，司徒王敏去世。

    三月癸丑日，汉明帝任命汝南太守鲍昱为司徒。鲍昱是鲍永的儿子。

    益州刺史、梁国人朱辅（益州管辖汉中、巴郡、广汉、蜀郡、犍为、牂柯、越巂、益州、永昌等郡 。益州刺史的治所设在广汉郡雒县 ）宣扬汉朝的德政，以威望和仁德安抚远方的少数民族。从汶山（今四川茂县北 ，汶山在蜀郡湔氐道西边的边境之外，是江水的发源地 。杜佑说：茂州，就是汉朝的汶山县 ）以西，那些以前从未与汉朝往来、也不受汉朝政令管辖的地方，白狼、盘木等一百多个国家，都率领全族归降，向汉朝称臣进贡。白狼王唐菆创作了三首诗，歌颂汉朝的德政，朱辅让犍为郡（今四川宜宾 ，犍为郡在洛阳以西三千二百七十里 ，由于夷人的语言与中原不通，所以需要翻译后再进献 。）的掾属由恭翻译并进献给朝廷。（由，是姓氏 。秦朝有由余；也有人说：是楚王孙由子的后代 ）

    当初，龟兹（今新疆库车 ，“龟兹”，读音见前文 ）王建是匈奴扶持立为王的，他倚仗匈奴的势力，占据北道，攻杀了疏勒王，立自己的臣子兜题为疏勒王。班超从小路来到疏勒（范晔《后汉书》记载，疏勒国距离洛阳一万零三百里 ），在距离兜题居住的盘橐城九十里的地方，先派属官田虑去劝兜题投降，并告诫田虑说：“兜题本来就不是疏勒族人，疏勒人肯定不会听从他的命令；如果他不马上投降，你就把他抓起来。”田虑到了之后，兜题见他势单力薄，根本没有投降的意思。田虑趁他没有防备，突然冲上去劫持并捆绑了兜题，兜题的左右侍从都惊慌失措，四处逃窜。田虑迅速派人向班超报告，班超立刻赶过去，把疏勒的将领和官吏都召集起来，向他们揭露龟兹的无道行径，然后立原来疏勒王哥哥的儿子忠为王（《考异》说：袁宏《汉纪》记载：“寻找原来疏勒王的近亲，找到他哥哥榆勒，立他为王，改名为忠 。”《续汉书》记载：“找到原来疏勒王哥哥的儿子榆勒，立他为王，改名为忠 。”现在依据《班超传》 ），疏勒人非常高兴。班超问忠和其他官员：“是该杀了兜题，还是把他活着送走呢？”众人都说：“应该杀了他。”班超说：“杀了他对事情没有好处，应该让龟兹知道汉朝的威严和仁德。”于是释放了兜题，让他离开了。

    夏季，五月戊子日，公卿百官认为汉明帝的威望和仁德使远方的民族归服，祥瑞之物纷纷出现，便一起聚集在朝堂上，捧着酒杯向汉明帝祝寿（班固《西都赋》说：左右的廷中，是朝堂上百官的位置，萧何、曹参、丙吉、魏相在上面谋划国事 ，大概朝堂就在宫殿的左右 。贤良注解说：“寿”，是人们所希望的，所以地位低的人捧着酒杯敬酒，都叫做“上寿” 。 ）。汉明帝下诏说：“上天降下神物，是为了回应王者；远方的人仰慕教化，实在是因为我朝君主有德；我才能微薄，有什么资格享受这样的祥瑞呢！只有高祖、光武两位圣主的仁德广施天下，我才不敢推辞，现在我恭敬地举起酒杯，命令太常选择吉日，祭告宗庙。”接着又施恩，赏赐百姓不同等级的爵位和粮食（当时赏赐天下男子每人二级爵位，三老、孝悌、力田之人每人三级爵位，流民中没有户籍想要登记的每人一级爵位，鳏夫、寡妇、孤儿、孤老、重病、贫困无法生存的人，每人赐给三斛粟 ）。

    冬季，十一月，汉明帝派遣奉车都尉窦固、驸马都尉耿秉、骑都尉刘张从敦煌（今甘肃敦煌 ）的昆仑塞出兵，攻打西域（贤良注解说：昆仑，是山名，因此作为关塞的名称，在今肃州酒泉县西南，这座山有昆仑山的气势，所以得名 。周穆王曾在这里会见西王母，这里有石室、王母台 。又说：《前汉书》记载敦煌郡广至县有昆仑障，宜禾都尉曾驻守在此 。广至旧城在今瓜州常乐县东 。）。耿秉、刘张都交出符节和凭证，归属窦固指挥（符节和凭证，都是用来作为信物的 。符节，是调兵的信物 。张晏说：“传”，就像现在的通行证 。如淳说：写在丝绸上的两行字，分成两半，各持其一，出入关时，合在一起才能通过，这就叫做“传” 。这里的“传”，大概也是行军时作为信物使用的，不是过关时用的那种“传” 。独自率领军队就有符节和“传”，现在把军队归属窦固指挥，所以要交出 。），他们合兵一万四千骑兵，在蒲类海击败了白山的匈奴人，接着又进攻车师。车师前王是车师后王的儿子，他们的王廷相距五百多里（车师前王居住在交河城，车师后王居住在务涂谷 ）。窦固认为攻打后王路途遥远，山谷深险，士兵会遭受寒冷和困苦，想要先攻打前王；耿秉则认为应该先攻打后王，集中力量捣毁他们的根基，这样前王自然就会归服。窦固一时拿不定主意，耿秉挺身而出，说：“我请求打先锋。”于是他上马率军向北进发，其他军队不得已，只好一起前进，斩杀了几千人。车师后王安得非常惊恐，出城迎接耿秉，他摘下帽子，抱住耿秉的马腿投降，耿秉带着他去见窦固；车师前王也归降了，于是平定了车师，大军凯旋。于是窦固上奏，请求重新设置西域都护和戊、己校尉。汉宣帝时设置了都护，汉元帝时设置了戊、己校尉，自从王莽之乱后，西域与中原断绝往来，这些官职也不再设置；现在重新开通西域，就又设置了这些官职。任命陈睦为都护（《考异》说：袁宏《汉纪》中“睦”写作“穆”，现在依据范晔《后汉书》 ）；司马耿恭为戊校尉，屯驻在后王部的金蒲城（贤良注解说：金蒲城是车师后王的王城，现在庭州蒲昌县的县城就是那里 。杜佑说：金蒲城就是车师后王所治理的务涂谷，现在是北庭府蒲类县 ）；谒者关宠为己校尉，屯驻在前王部的柳中城（贤良注解说：柳中，就是现在的西州县 。《考异》说：袁宏《汉纪》写作“折中”，现在依据范晔《后汉书》 ），每个屯所都部署了几百人。耿恭是耿况的孙子（耿况率领上谷归附光武帝刘秀，他的子孙大多立下了赫赫功名 ）。

    **十八年（乙亥，公元75年）**

    春季，二月，汉明帝下诏让窦固等人收兵返回京城。

    北单于派左鹿蠡王（“蠡”，音li ）率领两万骑兵攻打车师，耿恭派司马率领三百士兵前去救援，结果全军覆没，匈奴于是攻破车师，杀死车师后王安得，接着攻打金蒲城。耿恭把毒药涂在箭头上，向匈奴人喊话：“这是汉朝的神箭，被射中伤口的人一定会有怪异的事情发生。”匈奴人中箭后，看到伤口都沸腾起来，非常惊恐。正好这时狂风暴雨大作，耿恭趁着风雨出击，杀死和打伤了很多匈奴人；匈奴人震惊恐惧，相互说道：“汉朝的士兵就像有神助一样，太可怕了！”于是解围离去。

    夏季，六月己未日，有彗星出现在太微星座（《晋·天文志》说：太微，是天子的朝堂，也是十二诸侯的府署 。）。

    耿恭认为疏勒城（此疏勒城在车师后部，并非疏勒国城 。依据《西域传》，疏勒国距离长史驻地五千里，车师后部距离长史驻地五百里，耿恭从车师后部的金蒲城转移到疏勒城，后来范羌又从车师前部的交河城沿着山北前往疏勒城迎接耿恭 。仔细考察事情的本末，就可以知道这里不是疏勒国城 ）旁边有涧水，可以据守，于是率军占据了这座城。秋季，七月，匈奴再次来攻打，堵住了涧水；耿恭在城中挖井，挖到十五丈深，仍然没有挖到水，官吏和士兵们干渴难耐，甚至挤马粪汁来喝（贤良注解说：“笮”，是挤压的意思，音zé ）。耿恭亲自带领士兵们拉着竹笼运土（郑玄注释《周礼》说：挖土的工具叫“笼” 。朱熹说：“篑”，就是土笼 ），过了一会儿，泉水喷涌而出，众人都欢呼万岁。耿恭于是命令士兵们扬水给匈奴人看，匈奴人没想到城中会有水，以为有神灵相助，于是撤兵离开。

    八月壬子日，汉明帝在东宫前殿驾崩，年仅四十八岁。他留下遗诏：“不要修建寝庙，把我的神主牌位藏在光烈皇后的更衣别室里。”（贤良注解说：按照礼制，神主牌位应该藏在宗庙中，既然不修建寝庙，所以就藏在皇后的更衣别室里 。“更”，是更换的意思 。 ）

    汉明帝遵循光武帝建立的制度，没有进行任何更改，后妃的家族成员不能封侯，也不能参与朝政。馆陶公主为儿子请求担任郎官（馆陶公主是光武帝刘秀的女儿刘红夫，嫁给了驸马都尉韩光 。“与”，通“预” ），汉明帝没有答应，而是赏赐给她一千万钱，并对群臣说：“郎官的职位与天上的星宿相对应（《史记》说：太微宫后面有二十五星，是郎官的位置 。），出去就是一县之长，如果任用不当，百姓就会遭殃，所以我很难答应。”公车署因为反支日（《阴阳书》说：反支日，以每月初一为基准来确定：戌日、亥日为初一的时候，初一就是反支日；申日、酉日为初一的时候，初二是反支日；午日、未日为初一的时候，初三是反支日；辰日、巳日为初一的时候，初四是反支日；寅日、卯日为初一的时候，初五是反支日；子日、丑日为初一的时候，初六是反支日 ）不受理奏章，汉明帝听说后感到奇怪，说：“百姓放下农事，远道而来上书，却因为禁忌而被阻拦，这难道是为政的本意吗！”于是废除了这项制度。尚书阎章的两个妹妹是贵人，阎章精力充沛，通晓旧有的典章制度，按资历早就应该升任重要职位，但汉明帝因为他是后宫的亲属，最终没有任用他。因此，当时任用的官吏都很称职，百姓安居乐业，远近的人都敬畏顺服，人口也不断增加。

    太子刘炟即位，年仅十八岁。尊奉皇后为皇太后。

    汉明帝刚刚驾崩，马氏兄弟就争着想要入宫。北宫卫士令杨仁身披铠甲，手持长戟，严格部署门卫，没有人敢轻易进入。（东汉的南、北宫都设有卫士令一人，俸禄六百石，各自掌管本宫的卫士 。《汉官》记载：北宫有官吏七十二人，卫士四百七十一人；朱爵司马负责南掖门，有官吏四人，卫士一百二十四人；东明司马负责东门，有官吏十三人，卫士一百八十人；朔平司马负责北门，有官吏五人，卫士一百一十七人 ：所有的官吏都是队长或佐官 。凡是居住在宫中的人，都在宫门所属的宫名处登记，用铁印文符作为凭证，检查符印后才允许进入 。如果外人因事要进入本宫，长吏要开具封棨传；有官位的人，由御者通报其官职 。胡广说：符用木头制成，长约二寸，用铁印来验证 。 ）马氏兄弟一起在章帝面前诋毁杨仁，说他严厉苛刻，章帝知道杨仁忠诚，反而更加优待他，任命他为什邡令（什邡县属广汉郡，这里就是汉高祖封雍齿的什方 。）。

    壬戌日，将孝明皇帝安葬在显节陵（《帝王纪》说：显节陵，原本是富寿亭，在洛阳西北三十七里 ）。

    冬季，十月丁未日，大赦天下。

    汉章帝下诏任命代理太尉事务的节乡侯赵熹为太傅，司空牟融为太尉，二人都兼管尚书事务（光武帝不把大权交给三公，政事都归尚书台处理，只有兼管尚书事务的人权力稍微重一些，从这时一直到南朝齐、梁时期，兼管尚书事务的人被称为“录公” 。贤良注解说：汉武帝最初让张子孺兼管尚书事务，录尚书事就是从这时开始的 。《晋·百官志》说：汉武帝时，左右曹、诸吏分别处理尚书的奏事，掌握关键事务的人开始兼管尚书事务，张安世以车骑将军、霍光以大将军、王凤以大司马、师丹以左将军的身份都兼管过尚书事务 。后汉章帝任命太傅赵熹、太尉牟融都兼管尚书事务，尚书有“录”的名分，就是从这时开始的，这和西汉兼管尚书事务的职责一样，就如同唐尧、虞舜时期大麓的职责 。沈约说：东汉每个皇帝即位，就会设置太傅、兼管尚书事务，去世后就会省去 ）。

    十一月戊戌日，汉章帝任命蜀郡（今四川成都 ，《续汉志》记载：蜀郡在洛阳以西三千一百里 。“守”，音shou ）太守第五伦为司空。第五伦在蜀郡任职时公正清廉，他举荐的官吏大多很称职，所以汉章帝把他从偏远的蜀郡调到朝廷任职。焉耆（今新疆焉耆 ）、龟兹（今新疆库车 ）联合攻打并消灭了西域都护陈睦，北匈奴则在柳中城包围了关宠。恰好此时汉朝国内有大丧，救兵无法及时赶到，车师（今新疆吐鲁番 ）也再次反叛，与匈奴一起攻打耿恭。耿恭率领激励士兵们顽强抵御，几个月后，粮食吃光了，陷入困境，甚至煮铠甲和弓弩，吃上面的皮革和筋。耿恭与士兵们坦诚相待，同生共死，所以大家都没有二心，但士兵们却逐渐死亡，最后只剩下几十人。单于知道耿恭已经陷入绝境，一心想要招降他，便派使者去劝降，说：“如果你投降，就封你为白屋王（李巡注释《尔雅》说，五狄中有白屋这一部族 ），还把女子许配给你为妻。”耿恭把使者诱骗上城，亲手将其杀死，还在城上把尸体烤熟。单于得知后大怒，增派兵力包围耿恭，但始终无法攻克。关宠上书向朝廷求救，汉章帝召集公卿商议对策，司空第五伦认为不应该救援；司徒鲍昱说：“如今把将士们派到危险的地方，遇到紧急情况就抛弃他们，对外会助长蛮夷的残暴，对内会让为国家死难的臣子寒心。如果只是暂时权衡利弊，以后边境不再发生战事也就罢了。但如果匈奴再次侵犯边塞，陛下还能派谁去抵御呢！而且关宠和耿恭两部的兵力都只有几十人，匈奴围攻了这么久都没能攻克，这说明他们已经寡不敌众、精疲力竭了（“力尽”，就是竭尽全力的意思 ）。可以让敦煌（今甘肃敦煌 ）、酒泉（今甘肃酒泉 ）太守各率领两千精锐骑兵，多带旗帜，日夜兼程去救援他们；匈奴疲惫不堪的军队，肯定不敢抵挡，四十天内足够他们返回关内。”汉章帝采纳了他的建议。于是派遣征西将军耿秉屯驻在酒泉，代理太守事务，同时派酒泉太守段彭（《考异》说：《耿恭传》记载为“秦彭”，现在依据《帝纪》 ）与谒者王蒙、皇甫援（《姓谱》记载：春秋时宋国有皇甫充石，是宋国的公族 。汉初有皇甫鸾，从鲁国迁徙到茂陵，把“父”字改为“甫” 。我查阅《诗经》，周朝也有皇父卿士 ）征发张掖（今甘肃张掖 ）、酒泉、敦煌三郡以及鄯善的军队，共计七千多人前去救援。

    甲辰日是月底，发生了日食。

    太后的兄弟虎贲中郎将马廖以及黄门郎马防、马光（《百官志》记载：给事黄门侍郎，俸禄六百石，负责侍从皇帝左右 。《汉旧仪》记载：黄门郎隶属于黄门令，傍晚时，入宫在青琐门朝拜，被称为夕郎 ），在汉明帝在位期间一直没有升官。汉章帝即位后，任命马廖为卫尉，马防为中郎将，马光为越骑校尉。马廖等人极力结交权贵，使得那些头戴高冠、乘车的达官贵人都争相前往依附。第五伦上疏说：“我听说《尚书》中讲：‘臣子不能作威作福，否则会给家族带来危害，给国家带来灾难。’（这是《尚书·洪范》中的话 ）近代光烈皇后虽然天性友爱，但却抑制阴氏家族，不给予他们权势。（指阴后不为自己的宗亲谋求官位 ）后来梁、窦两家，都有违法的行为，汉明帝即位后，大多将他们诛杀。（指梁松、窦穆等人 ）从那以后，洛阳就不再有专权的外戚，书信请托的事情也都断绝了。汉明帝还告诫各位外戚：‘辛苦地对待士人，不如为国家效力。就像头上顶个盆子还想仰望天空，这两件事是不能同时做到的。’（司马迁在《报任安书》中说：‘戴盆何以望天’ ）如今议论的人，又拿马氏家族说事。我私下听说卫尉马廖用三千匹布，城门校尉马防用三百万钱，私下供养三辅地区的官员，不管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都给予资助。还听说腊日时，他们也给在洛阳的人每人送五千钱。越骑校尉马光，在腊日用三百头羊、四百斛米、五千斤肉来招待宾客。我认为这些行为不符合道义，心中惶恐，不敢不向陛下报告。陛下如果想要厚待他们，也应该用恰当的方式让他们安稳。我今天说这些，实在是想要对上忠诚于陛下，对下保全太后家族。”

    这一年，京城以及兖州（今山东西南部 ）、豫州（今河南东部 ）、徐州（今江苏西北部 ）发生大旱。（兖州管辖陈留、东郡、东平、泰山、济北、山阳、济阴等郡国 。豫州管辖汝南、颍川二郡，梁、沛、陈、鲁等国 。徐州管辖东海、琅邪、彭城、广陵、下邳等郡国 。杜佑说：兖州大概是以沇水命名 。又说“兖”的意思是端正、诚信 。“端”，是说阳气端正，所以这里的气候寒冷 。徐州大概是取舒缓的意思，也有人说：是因为徐丘而得名 ）



 第46章 汉纪三十八

    起于丙子年（公元76年），止于甲申年（公元84年），共九年。

    ??（汉章帝名刘炟，是汉明帝的第五子，母亲是贾贵人，他被马皇后收养，视为嫡子，后来即位。《谥法》说：温和善良、举止合礼叫做“章” 。伏侯《古今注》记载：“炟”的字是“着” ）

    ??**建初元年（丙子，公元76年）**

    ??春季，正月，汉章帝下诏让兖州（今山东西南部 ）、豫州（今河南东部 ）、徐州（今江苏西北部 ）三州赈济饥民。汉章帝问司徒鲍昱：“怎样才能消除旱灾，恢复正常呢？”（“消复”，就是消除灾异，恢复正常的意思 ）鲍昱回答说：“陛下刚刚登上皇位，虽然施政有得有失，但还不至于引发灾异。我之前担任汝南太守时，负责审理楚王刘英谋反的案件（贤良注解说：永平十三年，楚王刘英谋反，受牵连的人大多在汝南，当时鲍昱负责弹劾审理此案 。），被关押的有一千多人，恐怕其中有些人并没有犯下相应的罪行。大的案件一旦发生，往往有一半以上的人是冤枉的。而且，那些被流放的人骨肉分离，他们的祖先也无人祭祀。陛下应该让所有被流放的人都回家，解除对他们的禁锢，让死者和生者都能各得其所，这样就能使天地间的和气顺畅。”汉章帝采纳了他的建议。

    ??校书郎杨终上疏说：“近年来，朝廷向北征伐匈奴，向西开通与三十六国的往来，百姓连年服役，物资运输的负担繁重；愁苦困顿的百姓足以感动天地，陛下应该留意并审视这些情况！”（汉朝的兰台是藏书的地方；当时的文学之士在里面校对书籍，所以有校书的官职，刘向、扬雄等人就担任过这个职务 。东汉在兰台设置令史，负责管理校勘宫廷藏书，担任这个职务的郎官，就被称为校书郎 。杨终被征召到兰台，被任命为校书郎 。）汉章帝把他的奏章下发给大臣们讨论，第五伦也赞同杨终的意见。牟融、鲍昱则认为：“孝子不改变父亲的治国之道（引用《论语》中孔子的话 ）。征伐匈奴，屯驻西域，这是先帝制定的策略，不应该改变。”杨终再次上疏说：“秦朝修筑长城，大兴土木，劳役繁重；秦二世胡亥没有改变这种状况，最终导致国家灭亡（相关事迹见《秦纪》 。）。所以汉元帝放弃了珠厓郡（相关事迹见二十八卷汉元帝初元二年的记载 ），光武帝断绝了与西域各国的往来（相关事迹见四十三卷光武帝建武二十三年的记载 ），这是因为他们不想用中原的礼仪制度去换取边远少数民族的风俗（贤良注解说：“介鳞”，比喻边远的少数民族，他们和鱼鳖没什么两样 。“衣裳”，指代中原地区 。扬雄在《法言》中说：珠厓郡的断绝，是贾捐之的功劳；否则，少数民族就会改变我们的礼仪制度 ）。鲁文公毁掉泉台，《春秋》讥讽他说：‘先祖建造的东西，他却把它毁掉，还不如不居住呢。’这是因为泉台并没有对百姓造成妨害；鲁襄公设立三军，鲁昭公废除了三军，君子认为他恢复古制的做法值得称赞，因为不废除就会对百姓有害。如今在伊吾（今新疆哈密 ）的战事，在楼兰（今新疆若羌 ，这里的军队大概指班超率领的吏士 ）的屯兵（窦固等人夺取伊吾的事，见上卷永平十六年的记载 ），长久没有结束，这不符合天意啊。”汉章帝听从了他的建议。

    ??丙寅日，汉章帝下诏：“二千石的官员要努力劝勉百姓从事农桑；除了犯有死罪的人，其他罪行都要等到秋天再审查核实。有关部门要慎重地选拔人才，举荐温和善良的人，黜退贪婪狡猾的人，顺应时令，审理冤案。”当时，沿袭永平年间的旧例，官吏施政崇尚严厉，尚书处理事务，大多偏于严苛。尚书、沛国（今安徽淮北 ）人陈宠认为汉章帝刚刚即位，应该改变前代的严苛风气，于是上疏说：“我听说先王施政，奖赏不过度，刑罚不滥用；如果不得已，宁可奖赏过度也不能滥用刑罚（这是《左传》中蔡大夫声子说的话 ）。过去断案严明，是为了威慑惩处奸邪之人；如今奸邪已经平定，就一定要用宽厚的政策来辅助。陛下即位以来，一直遵循这个原则，多次下诏给群臣，倡导温和的政策（贤良注解说：“晏晏”，就是温和的意思 。《尚书考灵耀》说：尧聪明睿智，文思敏捷，温和善良 。），但有关部门并没有完全领会执行，仍然过于严苛；断案的人急于使用残酷的刑罚（贤良注解说：“篣”，就是“榜”，古时通用 。《声类》说：是笞打的意思 。《说文》说：“格”，是击打 ），执法的人热衷于罗织罪名，有些还假公济私，作威作福。施政就像弹奏琴瑟，大弦太紧，小弦就容易断裂（贤良注解说：《新序》记载，臧孙是鲁国的大夫，施行严苛的政令。子贡批评他说：施政就像弹奏琴瑟，大弦太紧，小弦就会断裂。所以说：刑罚得当，奸邪就会停止；奖赏得当，百姓就会喜悦 ）。陛下应该弘扬先王的治国之道，清除繁杂苛刻的法令，减轻刑罚来救济百姓，推广至德来顺应天意！”汉章帝非常认同陈宠的话，此后处理事务都力求宽厚。

    ??酒泉太守段彭等人的军队在柳中（今新疆鄯善鲁克沁镇 ）会合，攻打车师，进攻交河城（贤良注解说：《前汉书》记载，车师前王居住在交河城，河水从城中分流环绕，所以叫交河，距离长安八千一百里，旧城在今西州交河县 ），斩杀了三千八百人，俘获三千多人。北匈奴惊慌逃走，车师再次投降。此时关宠已经去世，谒者王蒙等人想要带兵返回；耿恭的军吏范羌当时也在军中，此前，耿恭派范羌到敦煌（今甘肃敦煌 ）去取士兵的寒衣，他就跟随王蒙的军队出了边塞。范羌坚决请求去迎接耿恭。其他将领都不敢前往，于是分给他两千人，让他从山北去迎接耿恭，途中遇到一丈多深的大雪，军队艰难地才到达。耿恭所在城中的人夜里听到兵马声，以为是匈奴人来了，非常惊恐。范羌远远地喊道：“我是范羌，汉朝派军队来迎接校尉了！”城中的人都欢呼万岁。打开城门，大家相互拥抱，激动地流下眼泪。第二天，他们就一起返回。匈奴兵在后面追击，他们一边战斗一边前行。官兵们一直饥饿困乏，从疏勒城出发时，还有二十六人，一路上不断有人死去，到三月到达玉门关（贤良注解说：玉门关，是关名，属敦煌郡，在今沙州 。我认为：酒泉郡还有玉门县，根据《东观记》记载，说到达敦煌，显然指的就是玉门关 ）时，只剩下十三人，他们衣服鞋子都破烂不堪，面容憔悴。中郎将郑众为耿恭等人安排洗浴，更换衣帽（郑众之前以军司马的身份和马廖一起攻打车师，到敦煌后，被任命为中郎将 。），并上疏奏道：“耿恭凭借孤军坚守孤城，抵挡匈奴数万人的进攻，历经数月甚至一年，心力交瘁，他凿山打井，煮弩为粮，前后杀伤了成百上千的匈奴人，最终保全了忠诚和勇敢的气节，没有给大汉带来耻辱，他应该得到显要的爵位，来激励将帅。”耿恭到达洛阳后，被任命为骑都尉。汉章帝下诏撤销戊、己校尉和都护的官职（这两个官职是汉明帝永平十七年设置的 ），召回班超。

    ??班超准备动身返回时，疏勒（今新疆喀什 ）全国上下都忧愁恐惧；疏勒都尉黎弇说：“汉朝使者抛弃我们，我们一定会再次被龟兹（今新疆库车 ）灭掉，我实在不忍心看到汉朝使者离开。”于是拔刀自刎（《前汉书》记载，疏勒国的官职有疏勒侯、击胡侯、辅国侯、都尉 。 ）。班超回到于阗（今新疆和田 ），王侯以下的人都放声大哭，说：“我们依靠汉朝使者就像依靠父母一样，您千万不能离开啊！”他们抱住班超的马腿，不让他走。班超也想实现自己原本的志向，于是又回到了疏勒。此时疏勒有两座城已经投降了龟兹，并且和尉头（今新疆阿合奇 ）联合起来。（《前汉书》记载，尉头国居住在尉头谷，距离长安八千六百五十里，南面与疏勒接壤 ）班超逮捕并斩杀了反叛者，打败了尉头，杀死六百多人，疏勒再次安定下来。

    ??甲寅日，山阳（今山东金乡西北 ）、东平（今山东东平 ）发生地震。

    ??东平王刘苍上书提出了三件对国家有利的事情（“上”，音shàng ）。汉章帝回信说：“最近我也听到官吏和百姓有类似的建议；只是我见识浅薄，有时觉得这些建议好像可行，又担心不行，拿不定主意。看到您深刻的计策，我豁然开朗；（“恢然”，就是豁然开朗的意思 ）我会认真思考您的好建议，依次施行。特地赏赐给您五百万钱。”后来，汉章帝想为原陵、显节陵修建县邑，刘苍上疏劝谏说：“我看到光武皇帝亲身践行节俭的美德，深知生死的道理，恳切地强调丧葬制度（相关事迹见四十四卷光武帝建武二十六年的记载 ）。孝明皇帝非常孝顺，没有违背父亲的意愿，继承并遵循执行（相关事迹见上卷汉明帝永平十四年的记载 ）。这种谦逊的美德，在他们身上体现得最为突出。我认为修建园邑的做法，始于秦朝。秦始皇葬在骊山，迁徙三万户人家，修建了骊邑；西汉沿袭了这个做法，各个皇陵都修建了陵邑，直到汉元帝时才停止。古代人连坟墓都不想让它太过显眼（贤良注解说：《礼记》说：古代人只修墓不筑坟，所以说不想让它太显眼 ），更何况是修筑城郭、建立都邑呢！（《谷梁传》说：人们聚集的地方叫做都 。杜预注释《左传》说：“郛”，就是外城 ）这样做对上违背了先帝的圣明心意，对下是做无用之功，白白耗费国家的钱财，还会惊扰百姓，这不是获得和气、祈求丰年的做法。陛下您有着虞舜般的至纯至孝的品性（虞舜孝顺父母，所以以此来比喻 ），追念祖先的深思远虑，我实在是担心两位先帝纯粹的美德不能永远流传！”汉章帝于是停止了这个计划。从此，朝廷每当有难以决断的政事，就会派使者通过驿站向刘苍咨询，刘苍都会尽心回答，他的建议也都被采纳。

    ??秋季，八月庚寅日，有彗星出现在天市星区（《晋·天文志》记载：参宿有十颗星，也叫天市；危宿有三颗星，也叫天市 。又说天市垣有二十二颗星，在房宿和心宿的东北方向 。《史记》说：房宿是天驷；东北方向的十二颗星叫旗，中间的四颗星叫天市 。）。

    ??当初，益州西部都尉、广汉人郑纯，为官清正廉洁，他的教化在少数民族地区推行，当地的首领们深受感动，都带着珍宝前来归附。汉明帝为此设置了永昌郡（汉明帝永平十年，设置益州西部都尉，治所设在巂唐，管辖不韦、巂唐、比苏、楪榆、邪龙、云南六县 。永平十二年，哀牢人归附，又设置了哀牢、博南两县，合起来成为永昌郡 。），任命郑纯为太守。郑纯在任十年后去世。他的继任者不能安抚少数民族，九月，哀牢王类牢杀死太守和县令，发动叛乱，攻打博南（今云南永平 ）。

    ??阜陵王刘延常常心怀怨恨，有人告发他和儿子刘鲂图谋造反；汉章帝不忍心杀他，冬季，十一月，将刘延贬为阜陵侯，只给他一个县的食邑，并且禁止他与官吏、百姓往来（刘延被改封为阜陵王的事情，见上卷汉明帝永平十六年的记载 ）。

    ??北匈奴皋林温禺犊王率领部众回到涿邪山居住，南单于和边境各郡以及乌桓联合起来，打败了他们。（皋林温禺犊王原本居住在涿邪山，永平十六年，祭肜等人北伐时，他率领部众逃走，如今又回来了 ）这一年，南匈奴发生严重饥荒，汉章帝下诏赈济他们。

    ??**二年（丁丑，公元77年）**

    ??春季，三月甲辰日，汉朝撤销了在伊吾卢（今新疆哈密 ）的屯兵，匈奴又派兵占领了那里（伊吾卢设置屯兵的事情，见上卷永平十六年的记载 。）。

    ??永昌（今云南保山 ）、越巂（今四川西昌 ）、益州（今四川广汉 ）三郡的军队以及昆明夷人卤承等人在博南攻打哀牢王类牢，大败敌军，斩杀了类牢。

    ??夏季，四月戊子日，汉章帝下诏让因楚王刘英、淮阳王刘延谋反案而被流放的四百多家返回原籍（楚王刘英谋反案见上卷汉明帝永平十四年的记载 。淮阳王刘延谋反案，就是刘延被改封为阜陵王的时候 ）。

    ??汉章帝想要给几位舅舅封爵，太后不同意。恰逢发生旱灾，有人上书说这是因为没有给外戚封爵的缘故，有关部门也请求依照旧例封爵（贤良注解说：汉朝制度，外戚凭借皇恩被封侯，所以叫做旧例 ）。太后下诏说：“凡是上书谈论这件事的人，都是想讨好我来谋取福分罢了。过去王氏五侯在同一天被封侯，当时黄雾弥漫，遮天蔽日（相关事迹见三十卷汉成帝建始元年的记载 。“塞”，音sè ），却没有听说有及时雨降临来回应。外戚地位尊贵显赫，很少有不走向衰败的。所以先帝谨慎地防范舅舅们，不让他们担任重要的职务，还说‘我的儿子不应该和先帝的儿子一样’（相关事迹见上卷永平十五年的记载 ）。现在有关部门为什么要把马氏和阴氏相提并论呢！况且阴卫尉（阴兴 ），受到天下人的称赞，宫中的侍从到他家门口，他出来迎接时连鞋子都来不及穿好，这是蘧伯玉般的恭敬（蘧伯玉，是卫国的贤大夫 。）；新阳侯（阴就 ）虽然性格刚强，稍微有些不懂得事理，但很有谋略，在众人面前谈论事情，没有人能比得上他；（贤良注解说：新阳县属汝南郡，旧城在今豫州真阳县西南 ）原鹿贞侯（阴识 ），勇猛而又诚信。这三个人，是天下少有的大臣，其他人怎么能比得上呢！马氏比阴氏差远了。我没有什么才能，日夜忧心，连呼吸都很沉重（“息”，指一次呼吸的时间；屏住呼吸后需要多次呼吸才能舒缓 ），常常担心会违背先皇后的规定，哪怕有一点小过错我都不会放过，日夜都在说这件事，但亲属们却不停地犯错，操办丧事、修建坟墓时，又不能及时察觉，这说明我的话没有起到作用，我的耳目也被蒙蔽了。

    ??我身为天下之母，却穿着粗糙的丝绸衣服（贤良注解说：“大练”，就是大帛 。杜预注释《左传》说：大帛，是厚丝绸 ），饮食也不追求美味，身边的人只穿普通的帛布衣服，没有熏香之类的装饰，我这样做是想以身作则。我以为外戚们看到后，会感到羞愧并自我约束，可他们却只是笑着说‘太后一向喜欢节俭’。之前我路过濯龙园（《续汉志》记载：濯龙园，靠近北宫 ）的门口，看到前来问候我起居的外戚家的车马，像流水一样接连不断，奴仆们穿着有镶边的单衣，衣领和袖口洁白干净（贤良注解说：“褠”，是臂衣 。现在的臂褠，是用来绑住左右手的，做事很方便 。衣领和袖口洁白干净，说明衣服崭新整洁，没有污垢 。 ），再看看我的车夫，相差太远了。所以我没有责备他们，只是减少了他们一年的费用，希望能让他们暗自感到羞愧；但他们还是懈怠，没有忧国忘家的意识。了解臣子的莫过于君主，何况是自己的亲属呢！我怎么能对上辜负先帝的旨意，对下损害先人的德行，重蹈西汉外戚败亡的覆辙呢！”（贤良注解说：西汉的外戚，如吕禄、吕产，窦婴，上官桀、上官安父子，霍禹等人都被诛杀 。 ）太后坚决不同意封爵。

    ??汉章帝看完诏书后，悲伤地叹息，又再次请求说：“汉朝建立以来，舅舅们被封侯，就像皇子被封王一样。太后您确实很谦虚，可为什么唯独不让我给三位舅舅施加恩宠呢！况且卫尉（太后的哥哥马廖 ）年事已高，两位校尉（太后的哥哥马防、马光 ）又身患重病，如果他们不幸去世，会让我抱憾终身。应该趁着现在的好时机封爵，不能再拖延了。”（汉朝封爵群臣都要选择吉日 ）太后回复说：“我反复思考，想让两方面都好（“两善”，指国家不随意施恩，外戚也能平安 ），难道只是为了获得谦让的名声，而让皇帝承受不对外戚施恩的嫌疑吗！（把因皇恩封爵外戚称为“外施” 。）过去窦太后想封王皇后的哥哥为侯，丞相条侯说：‘高祖有约定，没有军功不能封侯。’（相关事迹见十六卷汉景帝中三年的记载 ）现在马氏对国家没有功劳，怎么能和阴氏、郭氏这些中兴之后的家族相提并论呢！我常常看到富贵人家，禄位重叠，就像再次结果的树木，它的根基一定会受到伤害。（文子说：再次结果的树木，它的根一定会受到伤害；挖掘宝藏的人家，后代一定会遭殃 。）而且人们希望封侯，不过是为了能在上面供奉祭祀，在下面保证温饱；现在马氏祭祀有太官赏赐祭品，衣食有御府提供多余的物资（从西汉以来，皇后的家族祭祀父母，由太官提供器具 。御府令，负责掌管宫中的衣服以及缝补、浣洗等事务；饮食则由太官负责 。这里说衣食都由御府提供，是大概的说法 ），这些难道还不够吗，非要得到一个县的封地才行吗！我已经考虑得很成熟了（古字“孰”和“熟”相通 ），不要再有疑虑了！

    ??最大的孝道，就是让父母安心。（扬雄说：孝没有比让父母安宁更大的了，让父母安宁没有比让四方的人都开心更大的了 。）如今多次发生灾异，谷价上涨了好几倍，我日夜担忧惶恐，坐立不安，在这个时候却想着先为外戚谋求封爵，这不是违背了慈母的殷切期望吗！我向来性格刚强急躁，还有胸口上不来气的毛病，这件事不能不顺从我。（“匈中气”，就是现在所说的上气不接下气的疾病 ）儿子在没有成年时，听从父母的安排；成年之后，就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了。皇帝，是天下之主；因为我还在守孝期间，所以对于我家族的事情，我可以做主。如果阴阳调和，边境安宁，之后你再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那时我就只需要含着饴糖逗弄孙子（《方言》说：“饴”，就是糖稀，宋、卫一带的通用语 ），不再干预朝政了。”汉章帝这才停止了封爵的想法。

    ??太后曾经下诏给三辅地区：马氏家族的亲戚如果有请托郡县、干扰吏治的，要依法上报。（依法处置并上报 。）太后母亲的坟墓修建得稍微高了一些（太夫人，是太后的母亲 。汉朝列侯的坟墓高四丈，关内侯以下到平民的坟墓高度有不同的等级 ），太后提出意见后，哥哥卫尉马廖等人立刻削减高度。马氏的外戚中，有谦逊朴素、品行端正的人，太后就会和颜悦色地给予褒奖，赏赐钱财和官位；如果有小过错，太后会先露出严厉的神色，然后再进行责备。对于那些追求华丽车服、不遵守法度的人，太后就会将他们从家族名册中除名，遣送回原籍。（断绝外戚的家族名册 ）广平王、巨鹿王、乐成王的车马朴素，没有金银装饰（广平王刘羡，巨鹿王刘恭，乐成王刘党，都是汉明帝的儿子 ），汉章帝把这件事告诉太后，太后立刻赏赐给他们每人五百万钱。于是，朝廷内外都受到感化，穿着打扮都很朴素；各家外戚都非常谨慎，比永平年间还要小心。太后在濯龙园里设置织室，养蚕取丝（《续汉志》记载：濯龙监，隶属于钩盾令 。原注说：濯龙，也是园名，靠近北宫 ），还多次去观看，以此为乐。太后常常和汉章帝从早到晚谈论政事，给年幼的王爷们传授《论语》等经书（小王，指那些年龄还小，没有前往封国的王爷 ），讲述过去的事情，一整天都和和美美。

    ??马廖担心这种美好的局面难以长久维持，上疏劝太后成就德政，他说：“过去汉元帝撤销了负责制作衣物的服官（相关事迹见二十八卷初元五年的记载 ），汉成帝穿着洗过的衣服（说的是汉成帝穿洗过的旧衣服 ），汉哀帝撤销了乐府（相关事迹见三十三卷绥和二年的记载 。）。然而，奢侈的风气并没有停止，国家还是走向了衰败和混乱，这是因为百姓只看实际行动，而不听从言语上的教导。（《尚书》说：违背君主的命令，却顺从自己的喜好 。 ）改革政令、移风易俗，一定要抓住根本。《传》说：‘吴王喜欢剑客，百姓中就有很多人身上有伤疤；（喜欢剑客，大概说的是吴王阖闾 ）楚王喜欢细腰的人，宫中就有很多人饿死。’（《墨子》说：楚灵王喜欢细腰的人，所以国内有很多人挨饿 ）长安有句谚语说：（贤良注解说：这是当时的谚语 ）‘城里的人喜欢梳高髻，各地的人就会把发髻梳高一尺；城里的人喜欢画宽眉，各地的人就会把眉毛画得几乎占了半个额头；城里的人喜欢穿大袖子的衣服，各地的人就会用整匹的布来做衣服。’这句话虽然像是开玩笑，但却切中了事实。之前颁布的制度没过多久，后来就渐渐不执行了；（“未几”，就是没过多久的意思 。）虽然有官吏不执行法令的原因，但主要还是因为这种轻视法令的风气从京城开始。如今陛下天生喜欢简朴，这是发自您的圣明本性（贤良注解说：说的是陛下喜欢简朴，这是太后所欣赏的 ），如果能让这种风气一直保持下去（“竟”，就是始终的意思 ），那么天下人都会传颂您的美德，您的美名会像香气一样弥漫天地（贤良注解说：“薰”，就是像蒸汽一样上升，说的是美好的名声像香气一样弥漫天地 ），连神明都会被感动，更何况是推行政令呢！”太后非常认同他的话。

    ??当初，安夷县（属金城郡 ）的一个官吏强占了卑湳种羌人的妻子（杜预说：用不正当的手段获取叫做“略” 。），这个官吏被她的丈夫杀死，安夷县长宗延追捕凶手，追出了塞外。羌人担心会被诛杀，于是一起杀死了宗延，并且和勒姐、吾良两个部落联合起来，起兵叛乱。（勒姐羌人居住在勒姐溪，因此作为部落的名称 ）于是，烧当羌的首领滇吾的儿子迷吾率领各个部落一起反叛，打败了金城太守郝崇（《姓谱》记载：殷帝乙有个儿子叫子期，被封在太原郝乡，他的后代就以郝为姓 ）。汉章帝下诏任命武威太守、北地人傅育为护羌校尉，治所从安夷迁到临羌（临羌县属金城郡 。杜佑说：临羌在今西平郡 。《水经注》记载：湟水向东与安夷川水汇合，又向东流经安夷县，旧城在汉西平亭以东七十里 。湟水又向东与勒姐溪水汇合 ）。迷吾又和封养种的首领布桥等五万多人一起侵犯陇西（今甘肃临洮 ）、汉阳（原本是天水郡，汉明帝永平十七年改名为汉阳 ）。秋季，八月，汉章帝派遣代理车骑将军马防、长水校尉耿恭率领北军五校的士兵（汉武帝设置北军八校，分别是中垒、屯骑、越骑、长水、胡骑、射声、步兵、虎贲；东汉建立后，省去了中垒、胡骑、虎贲，只剩下越骑、屯骑、步兵、长水、射声五校 。屯骑、越骑、步兵、射声各统领七百人，长水统领乌桓胡骑七百三十六人，都是负责保卫宫廷的士兵 ）以及各郡的弓箭手三万人前去攻打。第五伦上疏说：“我认为对于贵戚，可以封侯让他们富贵，但不应该让他们担任重要职务。为什么呢？如果用法律来约束他们，就会伤害亲情；如果因为亲情而偏袒他们，就会违反国法。我听说马防现在要西征，我因为太后仁爱，陛下孝顺，担心他万一有小过错，会让陛下难以处理亲情和法律的关系。”（贤良注解说：担心突然有小过错，因为宠爱而不惩罚，就会破坏法律 。）汉章帝没有听从他的建议。

    ??马防等人的军队到达冀县（今甘肃甘谷 ），布桥等人在临洮（今甘肃岷县 ，《前汉书》记载，陇西南部都尉的治所设在临洮 。贤良注解说：就是现在的岷州、洮州一带 ）包围了南部都尉，马防进军攻打，打败了敌人，斩杀和俘虏了四千多人，于是解除了临洮之围；敌人大多投降了，只有布桥等两万多人屯驻在望曲谷，不肯投降。（郦道元注释《水经》说：望曲在临洮西南，距离龙桑城二百里 ）

    ??十二月戊寅日，有彗星出现在紫宫星区（《晋·天文志》记载：中宫，北极有五星，钩陈有六星，都在紫宫中 。紫宫垣有十五颗星，西边的藩星有七颗，东边的藩星有八颗 。）。

    ??汉章帝纳窦勋的女儿为贵人，对她非常宠爱。（这为后来窦氏家族窃取权力埋下了伏笔 ）窦贵人的母亲，就是东海恭王的女儿沘阳公主。

    ??第五伦上疏说：“光武帝承接王莽乱政之后的局面，施政比较严厉，后代沿袭了这种风气，逐渐形成了一种政风；各郡国举荐的人才，大多是善于处理具体事务的俗吏，很少有宽宏博学的人能符合朝廷的要求。陈留令刘豫，冠军令驷协（陈留县属陈留郡 。冠军县属南阳郡 。 ），都为人刻薄，为政严苛，官吏和百姓都忧愁怨恨，对他们深恶痛绝。然而现在的议论者却认为他们有能力，这违背了天心，也不符合经义；不仅刘豫、驷协应该受到惩罚，举荐他们的人也应该受到谴责。应该致力于举荐仁人贤才来处理政务，只要有几个人，风俗自然就会改变。我曾经读书，知道秦朝因为过于严酷而亡国，我也亲眼看到王莽因为严苛的法令而自取灭亡，所以我才恳切地说出这些话。我还听说诸王、公主、贵戚们骄横奢侈，超越了礼制，京城尚且如此，又怎么能给远方的人树立榜样呢！所以说：‘自身行为不端正，即使发布命令，百姓也不会听从。’（这是《论语》中孔子的话 ）用自身行动来教导别人，别人就会听从；只用言语来教导别人，就会引发争议。”汉章帝认为他说得很对。第五伦虽然天性严厉刚直，但他常常痛恨俗吏的苛刻，议论政事时总是主张宽厚。

    ??**三年（戊寅，公元78年）**

    ??春季，正月己酉日，汉章帝在明堂祭祀祖先，登上灵台观察天象，大赦天下。

    ??马防攻打布桥，大获全胜（《考异》说：《帝纪》记载，马防打败羌人的时间是四月 。大概是春天打败的，而京城四月才得到消息 。现在依据《马防传》 ），布桥率领一万多部众投降，汉章帝下诏征召马防回朝。留下耿恭攻打那些还没有投降的敌人，耿恭斩杀和俘虏了一千多人，勒姐、烧何等十三个部落的几万人，都向耿恭投降。耿恭曾经因为进谏的事情得罪了马防，当初，耿恭出兵陇西时，上书举荐窦固镇守凉州，因此大大得罪了马防（“忤”，音wu ）。监营谒者迎合马防的意思，上奏说耿恭不关心军事，耿恭因此被征召入狱，免去官职（“监”，音jiān ；“下”，音xià ）。

    ??三月癸巳日，汉章帝立窦贵人为皇后。

    ??当初，汉明帝时期，治理虖沱河、石臼河，从都虑（今山西阳曲 ）到羊肠仓（贤良注解说：石臼河在今定州唐县东北。郦道元注释《水经》说：汾阳故城是储存粮食的地方，叫做羊肠仓，在晋阳西北；那里的石径迂回曲折，像羊肠一样，所以得名。如今岚州界内的羊肠坂就是此地。唐代岚州宜芳县，原本是汉代的汾阳县，隋朝设置岚城县，唐代改名为宜芳。杜佑说：宜芳县有古秀容城，就是汉代的羊肠仓。我考证《水经注》记载：按照司马彪《郡国志》，常山南行唐县有石臼谷，大概是想借助呼沱河的水运，把山东的漕粮，从都虑运到羊肠仓，再凭借汾水漕运到太原。又考证《郡国志》，常山蒲吾县的注释引用《古今注》说：永平十年，开通常山呼沱河蒲吾渠用于漕运船只通行。再考证班固《地理志》，太原郡上艾县的注释说：绵曼水向东流至蒲吾县汇入呼沱水。蒲吾县的注释又说：大白渠水发源于绵曼水，向东南流至下曲阳汇入斯洨水。由此可知，这条漕运通道是从大白渠进入绵曼水，再从绵曼水转入汾水，从而到达羊肠仓。“虑”，音lu ，杜佑说：石臼河在定州唐昌县。唐昌，就是汉代的苦陉县 ），想要开通漕运。但太原的官吏和百姓深受劳役之苦，多年都没有修成，死去的人数不胜数。汉章帝任命郎中邓训为谒者，负责监督这项工程。邓训经过考察和估量（贤良注解说：“隐括”，就是审度、衡量 。荀子说：弯曲的木材必须经过矫正、蒸煮、揉制，才能变直 。），知道这项工程难以完成，就把详细情况上报给朝廷。夏季，四月己巳日，汉章帝下诏停止这项工程，改用驴车运输，每年节省的费用数以亿计，还使数千服劳役的人得以保全性命。邓训是邓禹的儿子。

    ??闰月，西域假司马班超率领疏勒（今新疆喀什 ）、康居（今中亚锡尔河以北 ）、于阗（今新疆和田 ）、拘弥（今新疆于田克勒底雅古城 ）的军队一万人，攻打姑墨（今新疆阿克苏 ）的石城，攻破了城池，斩杀七百人。

    ??冬季，十二月丁酉日，汉章帝任命马防为车骑将军。

    ??武陵（今湖南常德 ）漊中蛮反叛（贤良注解说：“漊”，是水名，发源于今澧州崇义县西北的山中 。我依据司马光《类篇》）。

    ??这一年，有关部门上奏，建议让广平王刘羡、巨鹿王刘恭、乐成王刘党前往各自的封国；汉章帝生性重情重义，不忍心与诸王分离，于是把他们都留在了京城。

    ??**四年（己卯，公元79年）**

    ??春季，二月庚寅日，太尉牟融去世。

    ??夏季，四月戊子日，汉章帝立皇子刘庆为太子。

    ??己丑日，汉章帝将巨鹿王刘恭改封为江陵王，汝南王刘畅改封为梁王，常山王刘昺改封为淮阳王。

    ??辛卯日，汉章帝封皇子刘伉为千乘王，刘全为平春王（平春县属江夏郡 ）。

    ??有关部门接连依据旧例，请求给汉章帝的舅舅们封爵；汉章帝认为天下丰收，四方太平，在癸卯日，封卫尉马廖为顺阳侯（顺阳是侯国，属南阳郡 。贤良注解说：旧城在今邓州穰县西 ），车骑将军马防为颍阳侯（颍阳 县属颍川郡 ），执金吾马光为许侯（许县属颍川郡 ）。太后听说后说：“我年轻时，一心向往在史书上留名，不在乎生命的长短（贤良注解说：说的是太后年轻时羡慕古人能在史书上留名，不在乎寿命长短 。）。如今虽然已经年老，但仍然告诫自己不要贪得无厌（《论语》中孔子说：人到了老年，要戒除贪心 ），所以日夜警惕，想着自我约束，希望能遵循这条原则，不辜负先帝的期望。我以此来教导兄弟们，希望大家有共同的志向，我想在去世的时候，没有什么遗憾，可没想到我这老了的想法还是不能实现！这会让我抱憾终身啊！”马廖等人都推辞谦让，希望只接受关内侯的爵位（《考异》说：《皇后纪》记载“马廖等人都推辞谦让，希望接受关内侯的爵位，太后听说后……；马廖等人不得已接受了封爵 。”按照太后的话，都是不想给马廖等人封爵的意思，但史家的行文语气，反而好像太后想让马廖等人接受封爵 。现在把马廖等人推辞谦让的内容移到太后的话之后，使文章条理清晰，读者更容易理解 ），汉章帝不答应。马廖等人不得已接受了封爵，然后上书请求辞去官职，汉章帝同意了。五月丙辰日，马防、马廖、马光都以特进的身份回家。

    ??甲戌日，汉章帝任命司徒鲍昱为太尉，南阳太守桓虞为司徒。

    ??六月癸丑日，皇太后马氏驾崩。汉章帝被马太后收养，一直把马氏当作外家，所以贾贵人没有被尊为太后，贾氏的亲族也没有人得到恩宠和荣耀。等到马太后去世，只是给贾贵人增加了诸侯王才能使用的赤绶（汉朝制度：贵人使用绿色的绶带，有绿、紫、绀三种颜色，长二丈一尺，二百四十首；诸侯使用赤色的绶带，有赤、黄、缥、绀四种颜色，长二丈一尺，三百首 ），一辆安车，永巷宫的宫女二百人（贤良注解说：永巷宫的宫女，就是宫中的婢女 ），御府的杂帛二万匹，大司农的黄金千斤，钱二千万而已。

    ??秋季，七月壬戌日，安葬明德皇后（贤良注解说：《谥法》说：中和纯淑叫做“德” ）。

    ??校书郎杨终建议：“汉宣帝广泛征召众多儒者，在石渠阁讨论并确定《五经》的内容（相关事迹见二十七卷甘露三年的记载 ）。如今天下太平，学者们能够专心完成学业，但那些研究章句的人，却破坏了经典的大义。应该像石渠阁会议那样，为后世确立规范。”汉章帝听从了他的建议。冬季，十一月壬戌日，汉章帝下诏给太常：（此处断句 ）“让将军、大夫、博士、郎官以及各位儒者在白虎观集会，讨论《五经》的异同之处。”（“将”，音jiàng ；将军包括三署及虎贲、羽林中郎将 。大夫包括光禄大夫、太中大夫、中散大夫、谏议大夫 。博士是《五经》博士 。郎官包括五署郎以及尚书郎、兰台、东观校书郎 。白虎观在北宫 。）让五官中郎将魏应秉承皇帝的旨意提出问题，侍中淳于恭负责上奏，汉章帝亲自裁决，最后整理成《白虎议奏》，名儒丁鸿、楼望、成封、桓郁、班固、贾逵以及广平王刘羡都参与了此事（班固是班超的哥哥 。）。

    ??**五年（庚辰，公元80年）**

    ??春季，二月庚辰朔日，发生了日食；汉章帝下诏，要求举荐敢于直言进谏的人。

    ??荆州、豫州的各郡军队讨伐漊中蛮，打败了他们。

    ??夏季，五月辛亥日，汉章帝下诏说：“我渴望得到正直的贤士，虚心听取不同的意见，那些先到的贤士，都已经畅所欲言，我大致了解了你们的志向。我本想把你们都留在身边，随时咨询，采纳你们的建议。建武年间的诏书又说：‘尧通过让臣子任职来考察他们，而不是只听他们的言语和文章。’如今地方上有很多官职空缺，你们都可以去补缺任职。”

    ??戊辰日，太傅赵熹去世。

    ??班超想要彻底平定西域，上疏请求增兵说：“我私下看到先帝想要打通西域，所以向北攻打匈奴，向西派遣使者出使各国（“使”，音shi ），鄯善（今新疆若羌 ）、于阗立刻就归向了教化。如今拘弥（今新疆于田克勒底雅古城 ）、莎车（今新疆莎车 ）、疏勒、月氏（今阿姆河流域 ）、乌孙（今伊犁河上游流域 ）、康居又愿意归附，他们想要合力打败龟兹，打通通往汉朝的道路。如果能拿下龟兹，那么西域还没有归服的地方就只有百分之一了。前世的议论者都说：‘夺取三十六国，就相当于斩断了匈奴的右臂。’（贤良注解说：《前汉书》说：汉朝把公主嫁给乌孙王做夫人，与乌孙结为兄弟之国，这就是斩断匈奴右臂的做法 。汉哀帝时，刘歆上书建议说：汉武帝设立五属国，开辟朔方，讨伐朝鲜，设立玄菟、乐浪，以此来斩断匈奴的左臂；向西讨伐大宛，与乌孙结盟，割裂了匈奴的右臂 。面向南方，西方就是右边 。）如今西域各国，从太阳落山的地方开始，没有不归向教化的（《西域传》说：从条支国乘船西行，大约一百多天，就靠近太阳落山的地方了 ），无论大小国家都很高兴，不断向汉朝进贡，只有焉耆、龟兹还没有服从。我之前和三十六名下属奉命出使西域，历经艰难险阻，从孤守疏勒到现在，已经五年了，我对胡夷的情况比较了解，询问他们各个城郭的大小，他们都说依靠汉朝就像依靠上天一样。（意思是无论大小城郭国家，说法都是如此 ）由此可以证明（贤良注解说：“效”，就是验证的意思 ），葱岭（今帕米尔高原 ，古“领”“岭”字相通 ）可以打通，龟兹可以讨伐。现在应该封龟兹在汉朝做人质的王子白霸为龟兹王，派几百名步兵和骑兵护送他回去，让他联合各国的军队，用不了多久，就能擒获龟兹的现任国王。用夷狄的力量去攻打夷狄，这是很好的计策！我发现莎车、疏勒土地肥沃广阔，牧草繁茂，和敦煌、鄯善一带不同，在这里用兵，不需要耗费汉朝的物资，粮食就能自给自足。而且姑墨、温宿（今新疆乌什 ）两国的国王，都是龟兹所立（《前汉书》记载，温宿国的都城在温宿城，距离长安八千三百五十里 ），他们并非本国人，相互之间都很厌恶和苦恼，这种形势下，他们一定会有人投降；如果这两个国家投降，那么龟兹自然就会被攻破。希望陛下能批复我的奏章，参考实际情况行事，如果能成功，我就算死也没有遗憾了！我班超有幸承蒙神灵庇佑，私下希望自己不会轻易死去，能亲眼看到西域平定，到那时，陛下举起庆祝的酒杯（意思是西域平定后，朝廷大臣都来祝贺，天子为此举杯 ），向祖庙献上平定西域的功绩，让天下人都共享这份喜悦。”（贤良注解说：“荐”，是进献的意思 。“勋”，是功劳的意思 。《左传》说：战争胜利归来，举行饮至之礼，祭告祖先，记录功劳 。我认为班超大概是说平定西域后，向祖庙报告成功 ）奏章呈上后，汉章帝知道班超的计划能够成功，商议着要给他派兵。平陵人徐干上疏，希望能亲自去辅佐班超，汉章帝任命徐干为假司马，率领解除枷锁的刑徒以及自愿从军的一千人前往班超那里。

    ??此前，莎车以为汉朝不会出兵，于是投降了龟兹，疏勒都尉番辰也反叛了。正好徐干赶到，班超就和他一起攻打番辰，大败敌军，斩杀一千多人。班超想要进攻龟兹，他认为乌孙兵力强大，应该借助他们的力量，于是上书说：“乌孙是大国，有十万能拉弓作战的士兵，所以汉武帝把公主嫁给乌孙王（相关事迹见二十一卷元封六年的记载 ），到汉宣帝时，终于得到了乌孙的助力。现在可以派使者去招抚慰问乌孙，和他们合力攻打龟兹。”汉章帝采纳了他的建议。

    ??**六年（辛巳，公元81年）**

    ??春季，二月辛卯日，琅邪孝王刘京去世。

    ??夏季，六月丙辰日，太尉鲍昱去世。

    ??辛未日是月底，发生了日食。

    ??秋季，七月癸巳日，汉章帝任命大司农邓彪为太尉。

    ??武都太守廉范调任蜀郡太守。成都人口众多，物资丰富，但房屋密集，以前的制度禁止百姓夜间劳作，以防火灾，然而百姓却互相隐瞒夜间劳作的情况，火灾每天都有发生。廉范于是废除了以前的禁令，只严格要求百姓储存足够的水。百姓觉得这样很方便，还歌颂他说：“廉叔度，来何暮！不禁火，民安作。昔无襦，今五绔。”

    ??汉章帝因为沛王等人即将来京城朝见，就派谒者赏赐给他们貂皮大衣（《说文》说：貂鼠体型较大，毛色黄黑，出产于胡地的丁零国 ）、太官准备的食物和珍奇的水果，又让大鸿胪窦固持符节到郊外迎接。汉章帝亲自巡视他们居住的府邸，提前设置好帷帐和床铺，里面的钱财、布帛、器物等一应俱全。

    ??**七年（壬午，公元82年）**

    ??春季，正月，沛王刘辅、济南王刘康、东平王刘苍、中山王刘焉、东海王刘政、琅邪王刘宇前来京城朝见（刘政是东海王刘强的儿子 。刘宇是琅邪王刘京的儿子 。）。汉章帝下诏，让沛王、济南王、东平王、中山王在朝见时，司仪不用直呼他们的名字（贤良注解说：指司仪在通报时不直呼他们的名字。我认为这四位王爷是汉章帝的伯父叔父辈，所以用特殊的礼仪对待他们 ），他们登上大殿后才行礼，汉章帝亲自回礼，给予他们的恩宠荣耀，超过了以往。每次他们进宫，汉章帝总是派辇车去迎接，一直到宫禁的阁门才让他们下车（省阁，指进入禁中的阁门 ）。汉章帝还会起身离席，改变面容表示尊敬，皇后也会在宫内亲自拜见；他们都弯着身子，辞谢不已，显得很不安。三月，大鸿胪上奏请求送诸王回国，汉章帝特意把东平王刘苍留在京城。

    ??当初，明德太后为汉章帝选了扶风（今陕西兴平东南 ）人宋杨的两个女儿为贵人，大贵人生下了太子刘庆；梁松的弟弟梁竦也有两个女儿，同样被封为贵人，小贵人生下了皇子刘肇。窦皇后没有儿子，就收养了刘肇当作自己的儿子。宋贵人很受马太后的宠爱，马太后去世后，窦皇后得宠，她和母亲沘阳公主谋划陷害宋氏，对外让兄弟们寻找宋氏的小过错，对内则让宫中的侍从窥探她们的一举一动。宋贵人患病，想吃生兔子（兔，是一种兽类。嘴巴有缺口，屁股有九个孔，舔舐毛发就能受孕，生子从口中产出。在霜前猎取食用，味道十分鲜美 ），就让家人去寻找，窦皇后趁机诬陷她想用兔子来施行诅咒之术，因此太子刘庆被赶出东宫，居住到承禄观（《续汉志》记载：中藏府有承禄署 ）。夏季，六月甲寅日，汉章帝下诏说：“皇太子性情无常，迷失本性，不能承担宗庙祭祀的重任。按照大义，为了维护国家利益可以舍弃亲情（这是《春秋左氏传》中的话 ），更何况只是降职呢！现在废黜刘庆，改封为清河王。皇子刘肇，由皇后抚养，在皇后的教导下成长（“袵”，是衣襟，也指卧席 ），现在立刘肇为皇太子。”于是把宋贵人姐妹送出宫廷，安置在丙舍（丙舍，是宫中的房屋，按照甲乙的顺序来命名 。《续汉志》记载：南宫有丙署 ），并让小黄门蔡伦去审查她们。两位宋贵人都喝药自杀，她们的父亲、议郎宋杨被免官，回到原籍。刘庆当时虽然年幼，但也知道躲避嫌疑，害怕招来灾祸，说话时都不敢提及宋氏；汉章帝反而更加怜惜他，下令让皇后给刘庆的衣服和太子的一样。太子刘肇也很亲近喜爱刘庆，他们在宫中同室居住，外出时同乘一辆车。

    ??己未日，汉章帝将广平王刘羡改封为西平王（西平县属汝南郡 。贤良注解说：西平是原来的柏子国，在今豫州吴房县西北 ）。

    ??秋季，八月，举行饮酎礼完毕后，有关部门再次上奏请求送东平王刘苍回国，汉章帝这才答应，他亲自写诏书赐给刘苍，说：“骨肉之间的亲情是天性，确实不会因为距离的远近而改变亲疏；然而我常常想见到你，这份感情比过去更加深厚。想到你长久以来为国家操劳，我也希望你能回去休息，本来我要签署大鸿胪请求你回国的奏章，但实在不忍心下笔，只好交给小黄门去办理；我心中十分不舍，难过到说不出话来。”于是，汉章帝亲自为刘苍送行，在路旁祭祀路神，并为他准备了饯行的宴席（祖道，是在路旁祭祀路神；供张，是陈设帷帐等用具 ），流着泪与他告别；又赏赐给刘苍皇帝使用的衣服、车马、珍宝，钱财和布帛数以亿计。

    ??九月甲戌日，汉章帝前往偃师（今河南偃师 ，偃师县属河南郡 ），向东经过卷津（卷县属河南郡，其北部就是黄河渡口 。），到达河内（今河南武陟西南 ），下诏说：“我这次出行是为了视察秋季庄稼的生长情况，查看收获的景象，沿途经过各郡县，都是轻装简从，没有携带其他的辎重。不许擅自修筑道路桥梁，不许远离城郭去迎接，不许派官吏打听我的起居情况，这些行为前后相随，只会造成烦扰。一切都要力求简约，我只担心做不到像吃粗粮、用瓢饮水那样简朴。”（贤良注解说：晏子担任齐国丞相时，吃的是粗粮 。孔子说：颜回用一个瓢喝水 ）己酉日，汉章帝前往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 ）；辛卯日，返回宫中。

    ??冬季，十月癸丑日，汉章帝前往长安，封萧何的末代孙子萧熊为酂侯。接着前往槐里（今陕西兴平东南 ，槐里县属扶风郡 。杜佑说：槐里，周朝时叫犬丘，秦朝时叫废丘，汉朝时改名为槐里 ）、岐山（在扶风美阳县 ）；又前往长平（今陕西泾阳东南 ），住在池阳宫，向东到达高陵；十二月丁亥日，返回宫中。

    ??东平献王刘苍生病（《考异》说：范晔《后汉书》记载为“宪”，现在依据袁宏《汉纪》 ），汉章帝急忙派遣有名的医生和小黄门去侍奉他，派去的使者一路上络绎不绝。还设置了驿站的马匹，以便千里之外也能随时询问刘苍的病情。

    ??**八年（癸未，公元83年）**

    ??春季，正月壬辰日，东平王刘苍去世。汉章帝下诏告诉刘苍的中傅（“封上王自建武以来章奏，并集览焉”：封好并呈献东平王从建武年间以来的奏章，我要全部阅览 ），派大鸿胪持符节去监督办理丧事，让四姓小侯、各国的王爷、公主都去参加葬礼。

    ??夏季，六月，北匈奴三木楼訾部落的大人稽留斯等人率领三万多人来到五原塞（今内蒙古包头西北 ）归降。（稽留斯等人的部落，大概居住在三木楼山 。）

    ??冬季，十二月甲午日，汉章帝前往陈留（今河南开封东南 ）、梁国（今河南商丘 ）、淮阳（今河南淮阳 ）、颍阳（今河南许昌西南 ）；戊申日，返回宫中。

    ??刘肇被立为太子后，梁氏家族私下里互相庆贺；窦氏家族的人听说后，十分厌恶他们（“恶”，音wu ）。窦皇后想要让自己的家族独享尊荣，嫉妒梁贵人姐妹，多次在汉章帝面前诋毁她们（“数”，音shuo ），渐渐地，汉章帝对梁贵人姐妹越来越疏远和猜忌。这一年，窦氏家族写匿名信，诬陷梁竦犯下大逆不道的罪行（贤良注解说：“飞书”，就像现在的匿名信 ），梁竦最终死在狱中，他的家属被流放到九真（今越南清化一带 ），梁贵人姐妹也因忧愁而死。供词中还牵连到梁松的妻子舞阴公主，舞阴公主因此获罪，被流放到新城（今河南伊川西南 ，新城县属河南郡 。贤良注解说：就是现在洛州的伊阙县 ）。

    ??顺阳侯马廖，为人谨慎忠厚，能自我约束，但性格宽厚和缓，不善于管教约束子弟，他的子弟们都骄横奢侈，不遵守规矩。校书郎杨终给马廖写信，告诫他说：“您地位尊贵，备受天下人瞩目。您的弟弟黄门郎年轻，血气方刚（贤良注解说：马廖的弟弟马防和马光都担任黄门郎 ），没有像窦长君那样谦逊退让的风度（汉文帝窦皇后的哥哥窦长君，为人谦逊，不以富贵骄人 。），却结交一些轻薄狡猾、品行不端的人，对他们放纵不管，不加教导，任由他们发展，想想过去那些因为骄纵而导致灾祸的事例，真让人寒心！”马廖没有听从他的劝告。马防、马光兄弟资产巨万，大肆修建宅第和园林，规模宏大，占据了很多街道，家中的食客常常有几百人。马防还养了很多马匹牲畜，向羌人、胡人征收赋税。汉章帝不喜欢他们这样，多次进行责备和告诫，对他们的限制非常严格。因此，他们的权势逐渐减弱，门客也越来越少。

    ??马廖的儿子马豫担任步兵校尉，他写了一封信发泄怨恨和不满。于是，有关部门上奏弹劾马防、马光兄弟奢侈僭越，扰乱了社会风气，他们都被免去官职，回到封国。在上路之前，汉章帝下诏说：“舅氏一门都前往封国，以后四季祭祀祖先的时候，就没有人能帮助我祭祀先后了，我对此深感伤心。就让许侯（马光 ）留在京城，看守田园房舍，反思自己的过错（贤良注解说：把许侯留在京城，让他看守田园房舍，反思自己的过错 。“諐”，同“愆” ），有关部门不要再上奏此事，以此来安慰我对舅舅的思念之情。”（秦康公在渭阳送别舅舅晋文公，因为思念母亲却无法相见 。他的诗中说：我见到舅舅，就好像母亲还在一样 ）马光比马防更为谨慎，所以汉章帝特意把他留在京城，后来又让他恢复了特进的职位。马豫跟随马廖回到封国，在被审讯时死去（指死在拷问之下 ）。后来汉章帝又下诏让马廖回到京城。

    ??马氏家族获罪之后，窦氏家族变得更加显贵。窦皇后的哥哥窦宪担任侍中、虎贲中郎将，弟弟窦笃担任黄门侍郎，他们都在宫中侍奉皇帝，得到的赏赐堆积如山；他们喜欢结交宾客。司空第五伦上疏说：“我看到虎贲中郎将窦宪，作为皇后的亲属，掌管着宫廷禁兵，在皇宫中出入，他年轻有为，志向远大，为人谦逊，喜欢行善，这确实是他喜好结交贤士的表现。然而，那些出入于贵戚之家的人，大多是有过错被禁止为官的人，很少有能坚守节俭、安于贫困的；那些没有志向的士大夫，相互勾结利用，像云一样聚集在他的门下，这正是产生骄纵放荡的根源。三辅地区议论的人甚至说，‘因为贵戚而被禁锢的人，应当再由贵戚来洗刷罪名，就像解酒要用酒一样’。那些奸邪阴险、趋炎附势的人，实在不应该亲近。我希望陛下和皇后能严厉告诫窦宪等人，让他们闭门自守，不要随意结交士大夫，在事情还没有萌芽的时候就加以防范，在隐患还没有形成的时候就加以考虑，让窦宪永远保住福禄，君臣之间和睦相处，没有一点嫌隙，这是我最大的心愿！”

    ??窦宪倚仗着在宫中的权势，从王爷、公主到阴氏、马氏等家族，没有人不畏惧他。窦宪用低价强买沁水公主（汉明帝的女儿 ）的园林田地，沁水公主因为害怕而不敢计较（“计”，就像现在说的计较 ）。后来汉章帝外出时经过这片园林，指着园林询问窦宪，窦宪暗中呵斥左右的人，不敢回答。后来这件事被发现，汉章帝大怒，召见窦宪严厉斥责道：“你好好想想之前强夺公主田园的时候，和赵高指鹿为马有什么区别！（相关事迹见八卷秦二世三年的记载 。贤良注解说：“愈”，是差别的意思 ）我想起来就觉得可怕。过去永平年间，经常让阴党、阴博、邓叠三个人相互监督（贤良注解说：因为阴氏、邓氏都是外戚，担心他们过于奢侈，所以让他们相互监督 。阴博是阴兴的儿子 。），所以那些有权势的外戚都不敢犯法。现在连尊贵的公主都被无理强夺，更何况是普通百姓呢！国家要是抛弃你窦宪，就像扔掉一只孤独的小鸟、一只腐烂的老鼠一样！”（贤良注解说：刚孵出的小鸟叫雏 ）窦宪非常害怕，窦皇后也穿着朴素的衣服，为他深深谢罪，过了很久汉章帝的怒气才消，让窦宪把田园还给公主。虽然没有依法治他的罪，但也不再给他重要的职位。

    ??史臣司马光说：臣子的罪行，没有比欺骗君主更大的了，所以圣明的君主都痛恨这种行为。汉章帝说窦宪的行为和指鹿为马没什么两样，这话说得很对；然而最终却没有治窦宪的罪，那么奸邪的臣子又怎么会受到惩罚呢！君主对于臣子，担心的是不知道他们的奸恶，假如知道了却又赦免他们（“复”，音fu ），那就还不如不知道。为什么这么说呢？如果臣子作恶而君主不知道，他们还会有所畏惧；要是已经知道了却不加以惩处，他们就会知道君主并不可怕，于是就会放纵自己，无所顾忌！所以知道是好人却不能任用，知道是坏人却不能除掉，这是君主应该深深警惕的。（司马光这番评论，借鉴了齐桓公和管仲谈论郭公亡国原因的观点 。这也为窦宪后来专权埋下了伏笔 ）

    ??下邳（今江苏睢宁西北 ）人周纡担任洛阳令，他刚到任，就先询问当地豪门大族的名字；官吏们列举了一些乡里豪强的名字来回答。周纡严厉地发怒道：“我问的是像马氏、窦氏这些贵戚，谁要知道这些卖菜的庸人！”于是下属官吏领会他的意图，争着把行事严厉当作重要的事，贵戚们都小心翼翼，不敢肆意妄为，京城的风气因此变得清正。窦笃夜里到达止奸亭，亭长霍延拔剑指着窦笃，肆意辱骂。窦笃把这件事上奏给汉章帝，汉章帝下诏召见司隶校尉、河南尹到尚书台责问；又派剑戟士去逮捕周纡，把他送到廷尉的诏狱（剑戟士，由左右都候掌管 ）。几天后，周纡被赦免释放（贤良注解说：“贳”，就是赦免的意思，音shi 。我认为如果认为赦免他是对的，那么逮捕他就是错的 ）。

    ??汉章帝任命班超为将兵长史（大将军设置长史、司马；如果不设置将军，而由长史独自率领军队的，就称为将兵长史 ），任命徐干为军司马，另外派遣卫候李邑护送乌孙的使者。李邑到达于阗（今新疆和田 ）时，正赶上龟兹（今新疆库车 ）攻打疏勒（今新疆喀什 ），他因为害怕而不敢前进；于是上书称西域的功业不可能成功，还大肆诋毁班超：“班超在国外拥着娇妻，抱着爱子，安乐地生活，没有回归朝廷的想法。”班超听到这些话后叹息道：“我不是曾参，却遭遇了像曾参那样多次被怀疑的谗言（相关事迹见三卷周赧王七年的记载 。 ），恐怕要被当下的人怀疑了！”于是送走了自己的妻子。汉章帝知道班超忠诚，就严厉责备李邑说：“就算班超拥着娇妻，抱着爱子，可那一千多思念家乡的士兵，怎么可能都和他想法一样呢！”命令李邑到班超那里接受指挥，并下诏说：“如果李邑适合在外面任职，就留下他跟随班超做事。”班超随即派李邑带着乌孙的侍子返回京城。徐干对班超说：“李邑之前公然诋毁您，想要破坏西域的大业，现在为什么不依照诏书把他留下，另外派其他官吏护送侍子呢？”班超说：“你说的话太狭隘了！正因为他诋毁我，所以我才派他回去。我问心无愧，何必在意别人的议论！（贤良注解说：“疚”，是愧疚的意思；“恤”，是担忧的意思 。《论语》中，孔子说：自我反省，内心没有愧疚，那还有什么可担忧害怕的呢！《左传》说：《诗经》说：只要礼仪没有过错，何必在意别人的议论！这里说的《诗经》，指的是《逸诗》 。）如果为了一时的快意而留下他，那就不是忠臣的所为了。”

    ??汉章帝任命侍中、会稽（今浙江绍兴 ）人郑弘为大司农。以前，交趾（今越南河内 ）七郡的贡物转运，都要从东冶（今福建福州 ，贤良注解说：东冶县属会稽郡 。《太康地理志》记载：汉武帝时名为东冶，后来改为东候官，就是现在泉州的闽县 ）渡海运输，途中风浪很大，危险重重，经常有船只沉没。郑弘上奏请求开通零陵（今湖南永州 ）、桂阳（今湖南郴州 ）的山道，从此道路畅通，成为了常用的运输路线（贤良注解说：“峤”，就是山岭的意思 。“夷”，是平坦的意思 。我依据汉武帝派路博德讨伐南越时，从桂阳出发，沿着湟水南下，可知以前就有这条路，郑弘只是将其开通，使其更加平坦畅通 ）。郑弘在职两年，节省的费用数以亿计。当时天下发生旱灾，边境又有警报，百姓粮食不足，但国库却很充实（《说文》说：“帑”，是储存金帛的府库 。）。郑弘又上奏建议减少各地的进贡，减轻徭役费用，以帮助饥民；汉章帝采纳了他的建议。

    ??**元和元年（甲申，公元84年）**（这一年八月才改元 ）

    ??春季，闰正月辛丑日，济阴悼王刘长去世（“济”，音ji ）。

    ??夏季，四月己卯日，汉章帝分割东平国的土地，封东平献王的儿子刘尚为任城王（任城国在洛阳以东一千一百里 。）。

    ??六月辛酉日，沛献王刘辅去世。

    ??许多向朝廷上书议事的人都说“各郡国举荐人才，大多不按照功劳大小的顺序，所以官员们尽职尽责的积极性越来越低，政务也逐渐荒废，过错在于州郡。”汉章帝下诏让公卿和朝臣们商议此事。大鸿胪韦彪上奏说：“国家以选拔贤才为重要事务，而衡量贤才要以孝行为首要标准，所以说要在孝子家庭中寻找忠臣（贤良注解说：这是《孝经纬》中的话 ）。人的才能和品行很难兼备，所以孟公绰虽然适合做晋国赵氏、魏氏的家臣，但不适合做滕国、薛国的大夫（这是《论语》中孔子说的话 。孟公绰，是鲁国的大夫，赵氏、魏氏是晋国卿大夫的封邑 。家臣被称为“老” 。孟公绰生性寡欲，做赵氏、魏氏的家臣可以悠闲无事。滕国、薛国是小国，大夫的职责繁杂，所以他不适合担任 ）。忠诚孝顺的人，心地大多比较忠厚；而那些善于罗织罪名的官吏，心地往往比较刻薄（《仓颉篇》说：“锻”，是捶打的意思 。“锻炼”，就像冶炼金属使其成熟一样，指那些严苛的官吏给人定罪，就像工匠冶炼铸造一样，让罪名坐实 。）。选拔士人应该以才能和品行优先，不能只看门第资历（《史记》说：明确等级叫做“阀”，积累功劳叫做“阅” 。）。然而，关键在于选拔好二千石的官员。如果二千石的官员贤能，那么他们举荐的人才就都能称职。”韦彪又上疏说：“天下的关键在于尚书台（贤良注解说：《百官志》说：尚书负责处理公卿、二千石官员的上书以及外国夷狄的事务，所以说是关键所在 ），尚书的选拔，怎么能不慎重呢！然而近年来，很多人从郎官直接越级升任尚书，他们虽然熟悉法令条文，善于应对，但大多只有一些小聪明，没有大才能。应该借鉴汉文帝时啬夫敏捷却浅薄的应对，深思绛侯周勃质朴却能建立大功的事例。”（啬夫的事情见十四卷汉文帝三年的记载 ）汉章帝都采纳了他的建议。韦彪是韦贤的玄孙（韦贤曾担任汉元帝的丞相 ）。

    ??秋季，七月丁未日，汉章帝下诏说：“法律规定‘审讯犯人只能用鞭打、笞刑和让犯人站立’；《令丙》规定，刑杖的长短有一定标准（贤良注解说：《令丙》是法令篇章的次序 。《前汉书音义》说：法令有先后之分，有《令甲》《令乙》《令丙》 。汉景帝还制定了《箠令》，规定箠长五尺，根部直径一寸；如果是竹制的，末梢要薄到半寸，并且要把竹节削平 。所以说刑杖长短有标准 。）。自从之前的大案件发生以来（指楚王刘英等人的案件 ），审讯犯人时大多过于残酷，使用钻凿等刑具，让犯人痛苦至极（“钻”，音zuàn ）。想到他们遭受的痛苦，我内心深感不安！应该在秋冬季节审理案件，明确禁止使用这些残酷的刑罚。”

    ??八月甲子日，太尉邓彪被免职，汉章帝任命大司农郑弘为太尉。

    ??癸酉日，汉章帝下诏改元（改元为元和 ）。丁酉日，汉章帝南巡。下诏说：“我所经过道路上的州县，不许提前储备物资（贤良注解说：“储”，是积聚的意思；“跱”，是准备的意思；指不许提前储备物资 。）。命令司空亲自带领徒役去支撑桥梁（司空掌管水土工程，所以让他负责 。）。如果有派人前来迎接，打听我起居情况的，二千石的官员要受到惩处。”

    ??九月辛丑日，汉章帝前往章陵（今湖北枣阳 ）；十月己未日，前往江陵（今湖北荆州 ）；返回途中，前往宛城（今河南南阳 ）。汉章帝召见前任临淮太守、宛城人朱晖，任命他为尚书仆射。朱晖在临淮任职时，有很好的政绩，百姓歌颂他说：“刚强正直，自行其是，南阳朱季，官吏畏惧他的威严，百姓怀念他的恩惠。”当时朱晖因犯法被免职，在家闲居（《东观记》说：朱晖因审查长史，致使囚犯死在狱中，被州里弹劾免职，所以皇帝召见并重新任用他 ）。十一月己丑日，汉章帝返回宫中。尚书张林上书说：“国家的经费不足，应该自行煮盐，并且恢复汉武帝时期的均输法。”（煮盐、均输法都是从汉武帝时期开始实行的 。贤良注解说：汉武帝实行均输法，是指把州郡所缴纳的租赋以及雇人运输的费用，由官府统一收取，购买当地出产的物品，再由官府转运到京城，这就叫均输 ）朱晖坚决反对，他说：“均输法和商人的买卖没有区别（“贾”，音gu ），把盐利收归官府，会让百姓陷入穷困和怨恨，这实在不是圣明的君主应该实行的政策。”汉章帝因此发怒，严厉责备各位尚书，朱晖等人都把自己捆绑起来，主动入狱。三天后，汉章帝下诏释放他们，说：“国家乐于听到不同的意见，朱晖这样的老臣并没有过错；诏书传达过去了，你们为什么要把自己捆绑起来入狱呢！”朱晖于是称自己病重，不肯再签署讨论的意见。尚书令以下的官员都很惶恐，对朱晖说：“现在谴责马上就要降临了，你为什么还要称病，这带来的灾祸可不小！”朱晖说：“我已经八十岁了，承蒙皇恩能参与机密事务，应当以死报答。如果明知某事不可行，却还要顺从旨意，随声附和，那就有负臣子的道义！现在我就当自己什么都没听到、没看到，等着被处死。”于是闭口不再说话。其他尚书不知道该怎么办，就一起弹劾朱晖。汉章帝的怒气消了，搁置了这件事。几天后，汉章帝下诏让值班的郎官去问候朱晖的起居情况（贤良注解说：直事郎，指值班的郎官 ），派太医去为他看病，太官赏赐食物，朱晖这才起身谢恩；皇帝对他施加了礼遇，他才起身谢恩，这就是所谓的刚强正直、自行其是 ）。汉章帝又赏赐给他十万钱，一百匹布，十套衣服。

    ??鲁国人孔僖、涿郡人崔骃一起在太学求学，他们谈论道：“孝武皇帝刚当上皇帝的时候，尊崇相信圣人的学说，在五六年的时间里，政绩超过了汉文帝、汉景帝；但后来他放纵自己，忘记了之前的好政策。”隔壁房间的学生梁郁上书，告发“崔骃、孔僖诽谤先帝，讽刺当今朝廷”，这件事被交给有关部门处理。崔骃到官吏那里接受审讯。孔僖上书为自己辩解：“凡是说诽谤的，是指实际上没有这件事却被人凭空诬陷。至于像孝武皇帝，他施政的好坏，都清楚地记载在汉朝的史书中，就像太阳和月亮一样明显，我们只是如实说出史书上记载的事实，并不是凭空诽谤。做皇帝的，无论行善还是作恶，天下人没有不知道的，这都是有原因的，所以不能因此责备别人。况且陛下即位以来，政策和教化并没有过错，而且对百姓的恩泽有加，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我们为什么要讽刺呢！假如我们批评的确实是事实，那么陛下本来就应该改正；如果说得不对，也应该宽容，又有什么罪呢！陛下不推究事情的根本，不深谋远虑，只是肆意发泄个人的忌讳来满足自己的心意，我们如果被处死，死就死了；但天下的人，一定会改变看法，通过这件事来窥探陛下的心思，从今往后，如果看到不合理的事情，就再也没有人敢说了。齐桓公曾经亲自宣扬他先君的过错，来激励管仲（《国语》记载：鲁庄公捆绑着管仲交给齐桓公，齐桓公亲自到郊外迎接他，并和他坐在一起，问道：‘过去我的先君修筑高台，用来显示自己的尊贵地位，打猎、捕鸟，不理会国家政事，轻视圣贤、侮辱士人，只宠爱女色，他有九妃六嫔，姬妾数百人，吃的一定是精米和肉食，穿的一定是华丽的衣服，而战士们却受冻挨饿，因此国家不能日益发展，我担心宗庙无人打扫，社稷得不到祭祀，请问该怎么办呢？’管仲用成就霸业的方法回答了他 ），然后群臣才能尽心尽力。现在陛下却想为十代之前的汉武帝隐瞒事实（这里说的十代，不是从汉朝建立开始算，而是从汉武帝、汉昭帝、汉宣帝、汉元帝、汉成帝、汉哀帝、汉平帝、光武帝、汉明帝以及汉章帝自己这十代来算 。），这和齐桓公的做法难道不是不一样吗！我担心有关部门会突然诬陷我，让我含恨蒙冤，无法为自己辩解，使得后世的人擅自拿陛下和这件事作比，难道还能让子孙后代来掩盖这件事吗！我恭敬地到宫门前等待严厉的惩罚。”奏章呈上后，汉章帝立刻下诏不再追究此事，还任命孔僖为兰台令史（《百官志》记载：兰台令史，俸禄六百石，负责掌管奏章以及印工文书 ）。

    ??十二月壬子日，汉章帝下诏：“之前因为犯有妖言惑众等罪行而被禁锢三族的人，一律解除禁令（贤良注解说：“三属”，就是三族，指父族、母族和妻族 。《左传》说：用重金来禁锢某人 。杜预注释说：禁止他做官 。），只是不能在宫廷担任侍卫而已。”

    ??庐江人毛义、东平人郑均，都因为品行高尚、坚守道义而在乡里闻名。南阳人张奉仰慕毛义的名声，前去拜访他，刚坐下，官府的征召文书恰好送到，任命毛义为安阳令（贤良注解说：“檄”，是征召的文书 。《东观记》说：毛义担任安阳尉，官府的檄文到了 。“令”，指县令 。安阳县属汝南郡 。贤良注解说：安阳旧城在今豫州新息县西南 ）。毛义捧着檄文走进屋里，脸上露出喜悦的神色；张奉心里因此轻视他，告辞离开了。后来毛义的母亲去世，朝廷多次征召他，他都没有去，张奉这才感叹道：“贤能的人真是难以捉摸。之前他看到檄文时的喜悦，原来是为了顺从母亲的意愿。”郑均的哥哥是县里的官吏，经常接受别人的礼物。郑均劝谏哥哥，哥哥却不听。于是郑均离家去做佣人，一年多后，他挣到了一些钱和布帛，回来交给哥哥说：“东西没了还可以再得到；但做官吏要是因为贪污而犯罪，一辈子就毁了。”哥哥被他的话感动，从此变得廉洁。郑均后来做官做到尚书，之后被免职回家。汉章帝下诏褒奖毛义、郑均，赏赐给他们每人一千斛谷物，每年八月还让地方长官去问候他们的生活状况，另外再赏赐羊和酒。（《考异》说：《毛义传》记载是在建初年间，现在依据《郑均传》 ）

    ??武威太守孟云上书说：“北匈奴又希望和汉朝的官吏、百姓进行贸易。”汉章帝下诏同意了。北匈奴的大且渠伊莫訾王等人赶着一万多头牛马前来和汉朝交易，南单于派轻骑兵从上郡（今陕西榆林东南 ）出发进行抢劫，大获而归。

    ??汉章帝又派遣假司马和恭等人（《姓谱》记载：和姓本源于羲和的后代，也有一种说法是卞和的后代 ）率领八百士兵前往班超那里。班超于是征发疏勒（今新疆喀什 ）、于阗（今新疆和田 ）的军队攻打莎车（今新疆莎车 ）。莎车用财物引诱疏勒王忠，忠于是背叛了汉朝，跟随莎车，向西据守乌即城。班超便改立疏勒的府丞成大为疏勒王，征发所有没有反叛的士兵去攻打忠，又派人劝说康居王抓住忠并送回本国（班超立忠为疏勒王的事情，见上卷汉明帝永平十七年的记载 。 ），乌即城于是投降。



 第47章 汉纪三十九

    起于乙酉年（公元85年），止于辛卯年（公元91年），共七年。

    **元和二年（乙酉，公元85年）**

    春季，正月乙酉日，汉章帝下诏说：“法令规定：‘百姓生育子女的，免除丈夫三年的算赋。’（这里指免除其丈夫缴纳算赋 ）如今，对于所有怀孕的妇女，赏赐每人三斛谷米，同时免除其丈夫一年的算赋。将此规定着为法令！”又下诏给三公说：“那些沉稳安静的官吏，真诚质朴，没有虚华的外表（《说文》说：“悃愊”，就是至诚的意思 。）。如果只看一天的政绩，可能觉得他们没什么突出之处，但从长远来看，他们能让百姓安居乐业，使家家富足，实际上是很有成效的。就像襄城（今河南襄城 ，襄城县属颍川郡 ）令刘方，当地的官吏和百姓都称赞他施政不繁琐，虽然他没有其他特别的政绩，但也差不多接近这种理想的官吏了！如果把苛刻当作明察，把严酷当作英明，把随意施恩当作有德行，把滥用刑罚当作有威严，这四种情况只要出现一种，百姓就会心生怨恨。我多次下达诏书，使者在路上接连不断（“冠盖接道”，指奉命出京的使者在路上一个接一个 。 ），但官吏却不认真执行，百姓有的也不能安居乐业，这责任在哪里呢？你们要认真思考过去的法令，切实符合我的心意！”（“旧令”，指过去官府文书中记载的法令 。）

    北匈奴的大人车利涿兵等人，叛逃到汉朝境内，前后共有七十三批。当时，北匈奴势力衰落，部众离散反叛，南匈奴在前面攻打，丁零在后面侵扰，鲜卑在左边进攻，西域在右边侵犯，北匈奴无法再自立，于是远远地迁徙离开了。

    南单于长去世，单于汗的儿子宣继位，成为伊屠于闾鞮单于。

    《太初历》已经施行一百多年，时间上逐渐出现误差，比实际天象滞后（意思是日月星辰的运行，按照历书推算的时间比实际出现的时间要晚，导致晦朔弦望与实际天象不相符 ）。汉章帝命令治历官编欣、李梵等人综合校对历书与实际天象的差异，制定《四分历》（《考异》说：按王莽初期已经废除《太初历》，使用《三统历》 。如今说《太初历》与实际天象误差越来越大，大概是因为光武帝中兴后，废除了王莽时期的历法，重新使用《太初历》 。《续汉志》又说：“从太初元年开始使用《三统历》 。”按《三统历》是刘歆所制定，说从太初元年开始使用，这是错误的 ）。二月甲寅日，开始施行《四分历》。

    汉章帝做太子的时候，曾向东郡（今河南濮阳西南 ，《续汉志》记载：东郡距离洛阳八百多里 ）太守、汝南（今河南平舆北 ）人张酺学习《尚书》。丙辰日，汉章帝向东巡视，来到东郡，把张酺和他的学生以及郡里的掾史都召集到郡府庭院中。汉章帝先以学生的礼仪，让张酺讲解《尚书》中的一篇，然后才施君臣之礼；对他们的赏赐特别丰厚，大家都得到了好处。汉章帝路过任城（今山东任城 ）时，到郑均家中探望，赏赐他终身享受尚书的俸禄，当时的人都称他为“白衣尚书”。此前，郑均在朝中担任尚书，多次向汉章帝进献忠言，汉章帝很敬重他，后来郑均称病辞官回到任城，如今汉章帝让他享受尚书的俸禄。

    乙丑日，汉章帝在定陶（今山东定陶 ）举行耕籍礼。辛未日，前往泰山，举行柴祭，祭告岱宗（《尚书·舜典》记载：“至于岱宗，柴。”孔安国注释说：泰山是四岳之首 。燔柴祭天，是报告自己来到这里 ）；接着前往奉高（今山东泰安 ）。壬申日，在汶上明堂祭祀五帝（汶上明堂，是汉武帝所建，在奉高县西南四里 。）；丙子日，大赦天下。又前往济南（今山东济南 ，济南国在洛阳以东一千八百里 。贤良注解说：济南旧城在今淄州长山县西北 。）。三月己丑日，到达鲁国（今山东曲阜 ）；庚寅日，在阙里祭祀孔子（《续汉志》记载：鲁县的古曲阜有阙里，是孔子居住的地方 ），以及孔子的七十二位弟子，从颜回以下七十多人。还演奏了六代的音乐（黄帝时期的音乐叫《云门》，尧时期的叫《咸池》，舜时期的叫《大韶》，禹时期的叫《大夏》，汤时期的叫《大护》，周朝的叫《大武》 ），并与孔氏家族中二十岁以上的男子六十二人举行了盛大聚会。汉章帝对孔僖说：“今天的聚会，对你的家族来说，是不是很荣耀呢？”孔僖回答说：“我听说圣明的君主，没有不尊师重道的。如今陛下屈尊前来，光临寒舍，这是对先师孔子的尊崇，彰显了陛下的圣德；（“先师”，指孔子 ）至于说荣耀，我实在不敢当！”汉章帝大笑说：“如果不是圣人的子孙，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呢！”于是任命孔僖为郎中。

    壬辰日，汉章帝前往东平（今山东东平 ），追念东平献王刘苍，他对刘苍的儿子们说：“想念一个人，就会来到他的家乡；他生活过的地方还在，人却已经不在了。”说着便流下眼泪，沾湿了衣襟。接着前往东平献王的陵墓（贤良注解说：陵墓在今郓州峗山南 。），用太牢之礼祭祀，亲自在祭台前跪拜，哭泣尽哀。（东平献王刘苍回到封国的事，见四十二卷汉明帝永平四年的记载 ）骠骑府的官吏丁牧、周栩因为刘苍礼贤下士，不忍心离开他，于是在王府做了几十年的大夫，侍奉了刘苍祖孙三代（指刘苍的儿子怀王刘忠以及现任东平王刘敞 。）。汉章帝听说后，召见了他们，既怜悯他们长期没有得到升迁，又想宣扬刘苍的美德，于是将他们都提拔为议郎。乙未日，汉章帝前往东阿（今山东东阿 ），向北登上太行山，到达天井关。夏季，四月乙卯日，返回宫中。庚申日，到祖庙和父庙祭祀（《虞书》记载：“一岁巡四岳，归格于艺祖。”孔安国注释说：巡视四方的山岳之后，回来要到文祖庙报告。）。

    五月，将江陵王刘恭改封为六安王（刘恭被封为六安王，以庐江郡为封国，在洛阳以东一千七百里 ）。

    秋季，七月庚子日，汉章帝下诏说：“《春秋》重视三正，慎重对待三微（贤良注解说：“三正”，指天、地、人的正朔 。之所以有三正，是因为有三个表示开端的月份，这是王者应当奉行并成就的 。《礼记》说：正朔每三年更改一次，文质每两次循环一次 。“三微”，是三正的开始；万物都处于微小的状态，物色各不相同，所以王者以此为法则 。十一月时，阳气开始在黄泉之下萌动，颜色都是赤色；赤色代表阳气，所以周朝以十一月为岁首，崇尚赤色 。十二月，万物开始发芽，颜色为白色，白色代表阴气，所以殷朝以十二月为岁首，崇尚白色 。十三月，万物破土而出，颜色都是黑色，人们可以开始劳作、发展事业；所以夏朝以十三月为岁首，崇尚黑色 。《尚书大传》说：夏朝以十三月为正月，平旦为初一；殷朝以十二月为正月，鸡鸣为初一；周朝以十一月为正月，夜半为初一 。一定要以三微之月为正月，是因为在那个时候，万物都还很微小，王者承受天命，应当扶持微弱，这是顺应天意的做法 ）。现制定法律，规定不得在十一月、十二月判决囚犯，只在冬季开始的十月进行。”

    冬季，南单于派兵与北匈奴的温禺犊王在涿邪山交战，取得胜利后班师回朝。武威太守孟云上书说：“北匈奴此前已经与我们和亲，而南匈奴又去抢劫他们，北单于认为汉朝欺骗了他，谋划着要侵犯边境，我认为应该归还南匈奴所掠夺的俘虏，以此来安抚北单于的心意。”汉章帝下诏让百官在朝堂上商议此事。太尉郑弘、司空第五伦认为不应该答应，司徒桓虞和太仆袁安则认为应当归还。郑弘情绪激动地大声斥责桓虞说：“凡是说应该归还俘虏的人，都是不忠之人！”桓虞在朝堂上也大声呵斥他，第五伦和大鸿胪韦彪都变了脸色。司隶校尉弹劾郑弘等人，郑弘等人都上交印绶请罪。汉章帝下诏回复说：“讨论时间过长，意见难以统一，大家各有想法，事情本来就是通过商议来决定的，策略也是由众人共同制定的，大家和颜悦色、坦诚地发表意见，才符合礼仪的要求。如果因为害怕而压抑自己的想法，对朝廷没有好处。你们有什么过错，要如此深切地请罪呢！都把帽子和鞋子戴上吧！”于是汉章帝下诏说：“江海之所以能够成为百川之长，是因为它处于低下的位置。（《老子》说：江海之所以能成为百川汇聚的地方，是因为它善于处在低下的位置 ）稍微委屈一下，又有什么关系呢！何况如今汉朝与匈奴已经确定了君臣的名分，匈奴言辞恭顺，条约明确，还多次前来进贡，我们怎么能违背信义，让自己陷入理亏的境地呢！命令度辽将军以及领中郎将庞奋用加倍的价钱赎回南匈奴所掠夺的俘虏，归还给北匈奴；（“领中郎将”，指领护匈奴中郎将 。贤良注解说：“雇”，是奖赏、酬报的意思 ）对于南匈奴斩杀敌人、俘获俘虏的行为，按照正常的规定计算功劳并给予赏赐。”

    **三年（丙戌，公元86年）**

    春季，正月丙申日，汉章帝向北巡视；辛丑日，在怀县（今河南武陟 ）举行耕籍礼；二月乙丑日，汉章帝敕令侍御史和司空说：“正值春季，我所经过的地方，不要砍伐树木、杀害生灵；如果车子可以避开，就避开；驾车的马匹如果可以解开，就解开。”（侍御史，负责检举弹劾；司空，掌管土木工程 。皇帝出行时，侍御史负责检举道路上不遵守规定的行为，司空率领工匠修路、搭桥，所以汉章帝对他们下达了这样的敕令 。贤良注解说：夹着车辕的马叫服马，服马外侧的马叫騑马 。孔颖达说：车子有一根车辕，由四匹马驾车，中间两匹夹着车辕的马叫服马，两边的马叫騑马，也叫骖马 。“騑”，音fēi ）戊辰日，前往中山（今河北定州 ），出了长城（贤良注解说：《史记》记载，蒙恬为秦朝修筑长城，西起临洮，东至大海 。我认为这里说的不是秦朝的长城，而是赵国修筑的长城 ）；癸酉日，返回途中，前往元氏（今河北元氏 ）；三月己卯日，前往赵国（今河北邯郸 ，赵国在洛阳以北一千一百里 ）；辛卯日，返回宫中。

    太尉郑弘多次上书，说侍中窦宪权势太大，言辞十分恳切，窦宪因此忌恨他。正好郑弘上奏弹劾窦宪的党羽尚书张林、洛阳令杨光为官贪婪残暴。奏章上奏后，负责呈递奏章的官吏与杨光有旧交情，便把此事告诉了杨光，杨光又报告给窦宪。窦宪反过来上奏说郑弘身为大臣，却泄露机密，汉章帝因此责备郑弘。夏季，四月丙寅日，汉章帝收回郑弘的印绶。郑弘亲自前往廷尉处请罪，汉章帝下诏释放了他，郑弘趁机请求退休回家，汉章帝没有答应。郑弘病重时，上书谢恩说：“窦宪的奸恶行径，简直是天地不容，天下人都感到疑惑，无论贤能还是愚昧的人都痛恨他，都说‘窦宪用了什么手段迷惑了主上！最近王氏家族的灾祸，就是明显的例子。’（指王氏凭借外戚的身份篡夺皇位的灾祸 。 ）陛下身处天子的尊位，要保住万世的帝业，却听信奸佞之臣的话，不考虑国家存亡的关键；我虽然生命垂危，但至死也不会忘记忠诚，希望陛下能惩处像四凶那样的罪人，以平息人神共愤的局面！”（《考异》说：袁宏《汉纪》记载：“郑弘担任尚书仆射时，乌孙王派儿子来朝见，皇上问郑弘：‘是否应该回访乌孙的使者？’郑弘回答说：‘乌孙之前被大单于攻打，陛下派小单于去救援，还没有赏赐；现在如果回访，小单于难道不会怨恨吗？’皇上拿郑弘的建议询问侍中窦宪，窦宪回答说：‘按照礼仪，应该有来有往。郑弘只是个研究章句的儒生，不懂得国家大事。’皇上于是回访了乌孙。小单于愤怒不已，攻打金城郡，杀死了太守任昌。皇上对郑弘说：‘我之前没有听从你的建议，果然发生了这样的事。’郑弘回答说：‘窦宪是奸臣，有少正卯那样的恶行，却没有受到像在两观之下被诛杀那样的惩罚，陛下之前为什么要采纳他的建议呢！’按肃宗时期并没有小单于攻打金城的事情，现在不采用这种说法 ）汉章帝看了奏章后，派医生去为郑弘看病，等医生赶到时，郑弘已经去世。

    汉章帝任命大司农宋由为太尉。

    司空第五伦因年老多病，请求退休（把自身托付给君主来效力，那么自身就不完全属于自己了，所以到了年老的时候请求退休，叫做“乞身”，也叫“乞骸骨” ）。五月丙子日，汉章帝赐策书罢免了他的官职，让他终身享受二千石的俸禄。第五伦一心奉公，坚守节操，议事时从不模棱两可（“依违”，指模棱两可、犹豫不决 ）。他生性朴实，不太擅长文辞，在任期间以正直廉洁着称。有人问第五伦：“您有私心吗？”他回答说：“曾经有人送我一匹千里马，我虽然没有接受，但每次三公选拔举荐人才时，我心里还是会想起这件事，不过最终也没有任用那个人。像这样，难道能说我没有私心吗！”之后，汉章帝任命太仆袁安为司空。

    秋季，八月乙丑日，汉章帝前往安邑（今山西夏县西北 ），视察盐池（安邑县属河东郡；盐池在县的西南方向 。杨佺期《洛阳记》记载：河东盐池长七十里，宽七里，水色呈紫色 。许慎说：河东盐池长五十一里，宽七里，周长一百一十六里 。郦道元说：安邑盐池的水承接盐水，盐水发源于东南的薄山，向西北流经巫咸山北，又流经安邑旧城的南面，再向西流，注入盐池 。水中产出石盐，是自然形成的，早上采走晚上又会生成，始终不会减少 。只有遇到山上暴雨，雨水大量涌入，盐池的盐才会减少；所以官府和百姓一起修筑堤坝，防止盐水泛滥，因此这条河叫盐水，也叫堨水 。盐池西边还有一个池子，叫女盐泽，东西长二十五里，南北宽二十里，在猗氏旧城的南面 。当地人引水浇灌麻田，分灌到田野里，水干涸后，土壤中自然就形成了盐，这就是所说的咸盐，但味道很苦 。贤良注解说：在今蒲州虞乡县西 ）。九月，返回宫中。

    烧当羌的迷吾又和弟弟号吾以及其他部落反叛。号吾率先轻装入侵，进犯陇西边境，督烽掾李章追击他（督烽掾，是郡里负责督察烽火台的掾属 ），将号吾活捉，准备押送到郡里。号吾说：“只杀我一个人，对羌人没有什么损失；如果能让我活着回去，我一定让所有的羌兵都罢手，不再侵犯边境。”陇西太守张纡便放了他，羌人果然解散，各自回到原来的地方。迷吾则退到黄河以北的归义城（“河北”，指逢留大河以北 。归义城，原本是汉朝修筑的，用来招纳归降的羌人 ）。

    疏勒王忠向康居王借兵，回来后占据了损中（忠反叛的事，见上卷元年的记载 。贤良注解说：“损中”，具体位置不详；《东观记》写作“顿中”，《续汉书》和华峤《书》都写作“损中”，有的版本写作“桢”，不知道哪个正确 。我查阅《西域传》，灵帝建宁三年，凉州刺史孟佗派兵征讨疏勒，攻打桢中城 。所以“桢中”是正确的 ），并派使者假装向班超投降；班超知道他有奸计，但假装答应了他。忠带着轻骑兵来见班超，班超当场将他斩杀，接着打败了他的部众，于是南道再次畅通。

    楚许太后去世。楚王刘英被流放时，许太后留在楚宫。汉章帝下诏改葬楚王刘英，追封他为楚厉侯（《谥法》说：杀戮无辜叫做“厉” ）。

    汉章帝任命颍川（今河南禹州 ）人郭躬为廷尉。郭躬断案量刑，大多依据怜悯宽恕的原则，他梳理出四十一条可以从轻处罚的重法条文，上奏给汉章帝，这些建议都被采纳并施行。

    博士、鲁国人曹褒上疏，认为“应该制定礼仪制度，形成完备的汉朝礼仪”。太常巢堪（巢姓，是有巢氏的后代，《春秋》中有巢牛巨 ）认为“这是关系到一代的大典，不是曹褒能制定的（意思是说不是曹褒所能决定的 ），不能同意”。汉章帝知道各位儒者拘泥保守，很难和他们一起开创制定礼仪的大业（贤良注解说：“拘挛”，就是拘束的意思 ），但朝廷的礼仪制度应该及时确立，于是任命曹褒为侍中。玄武司马班固认为“应该广泛召集各位儒者，共同商议礼仪的得失”（《百官志》记载：玄武司马，负责南宫玄武门的守卫，俸禄比千石 ）。汉章帝说：“俗话说：‘在路边盖房子，三年也盖不成。’讨论礼仪的人，就像聚在一起争吵一样（“会礼”，指聚在一起讨论礼仪 。贤良注解说：“聚讼”，指争论不休 ），相互之间产生很多分歧，连下笔都难。过去尧创作《大章》，有夔一个人就足够了。”（尧创作的音乐叫《大章》 。《礼记》说：《大章》，是彰显尧的德行的 。贤良注解说：夔，是尧的乐官 。《吕氏春秋》记载：鲁哀公问孔子说：乐正夔一个人就足够了吗？皇侃说：“章”，是彰显的意思 。百姓歌颂尧的德行大明，所以把音乐命名为《大章》 ）

    **章和元年（丁亥，公元87年）**（这一年七月改元 ）

    春季，正月，汉章帝召见曹褒，将叔孙通所制定的《汉仪》十二篇交给他（叔孙通制定《汉仪》的事，见十卷高帝六年、七年的记载，这部书和律令一起收藏在司法官署 ），说：“这个制度松散粗疏，很多地方不符合经义，现在应该依据礼仪逐条修正，使其能够施行。”

    护羌校尉傅育想要讨伐烧当羌，但因为羌人刚刚归降，不想出兵，于是招募人去挑拨羌人和胡人之间的关系，让他们互相争斗（招募人去离间羌人，使他们自相争斗 ）；但羌人和胡人不愿意，于是再次反叛，逃出塞外，重新依附迷吾。傅育请求征发各郡数万人的兵力一起攻打羌人。还没等各郡的军队会合，三月，傅育就独自率军前进。迷吾得知后，带着部落迁徙离开了。傅育派三千精锐骑兵穷追不舍，夜里，追到三兜谷（三兜谷在建威以南 ），由于没有防备，迷吾趁机发动袭击，大败傅育的军队，杀死傅育以及八百八十名官兵。等各郡的军队赶到时，羌人已经退走了。汉章帝下诏任命陇西太守张纡为护羌校尉，率领一万人屯驻在临羌（今青海湟源 ）。

    夏季，六月戊辰日，司徒桓虞被免职。癸卯日，汉章帝任命司空袁安为司徒，光禄勋任隗为司空。

    齐王刘晃和他的弟弟利侯刘刚（班《志》记载，利县属齐郡 。刘晃是齐武王刘演的曾孙，殇王刘石的儿子 ），与他们的母亲太姬相互诬告。秋季，七月癸卯日，汉章帝下诏将刘晃的爵位贬为芜湖侯（贤良注解说：芜湖，是县名，属丹阳郡，旧城在今宣州当涂县东南 ），削减刘刚三千户的食邑，收回太姬的玺绶。

    壬子日，淮阳顷王刘昺去世（刘昺是汉明帝的儿子 ）。

    鲜卑人进入匈奴左地（匈奴的左地 ），攻打北匈奴，大获全胜，斩杀了优留单于后返回。

    羌人首领迷吾又和其他部落侵犯金城塞，张纡派从事、河内（今河南武陟 ）人司马防（《百官志》记载：使匈奴中郎将设置从事二人；护羌校尉大概也设置二人 ）与羌人在木乘谷交战；迷吾战败逃走，通过翻译表示想要投降，张纡接受了他的投降。迷吾带着部众来到临羌，张纡布置军队，举行盛大的聚会，在酒里下毒，埋伏的士兵杀死了八百多名羌人的首领，还砍下迷吾的头去祭傅育的坟墓，接着又派兵攻打迷吾的余部，斩杀和俘虏了几千人。迷吾的儿子迷唐，与其他部落消除仇怨，互相通婚，交换人质，占据大、小榆谷（《水经》记载：河水经过西海郡的南面，又向东经过允川西，再经过大榆谷、小榆谷的北面 。这两个地方土地肥沃，是羌人赖以生存和据守的地方 ）发动叛乱，部众势力强盛，张纡无法控制。

    壬戌日，汉章帝因为祥瑞之物接连出现，下诏改元为章和。当时，京城和各地多次出现吉祥的征兆，前后有几百上千次，上书议事的人都认为这是好事。只有太尉掾、平陵（今陕西咸阳西北 ，杜佑说：汉武帝分割槐里县设置茂陵邑，汉昭帝又分割设置平陵邑 ）人何敞对此感到忧虑，他对宋由、袁安说：“祥瑞是依据德行而出现的，灾异是因为政治失误而产生的。如今有奇异的鸟在宫殿上飞翔，奇怪的草在庭院中生长，这不能不引起重视！”宋由、袁安听后，心里害怕，不敢回应。

    八月癸酉日，汉章帝南巡。戊子日，到达梁国（今河南商丘 ）；乙未日是月底，到达沛国（今江苏沛县 ，梁、沛二国 ）。

    发生了日食。

    九月庚子日，汉章帝到达彭城（今江苏徐州 ）。辛亥日，到达寿春（寿春县属九江郡 ）；重新封阜陵侯刘延为阜陵王（刘延被贬的事，见上卷建初元年的记载 ）。己未日，到达汝阴（今安徽阜阳 ，汝阴县属汝南郡 。贤良注解说：就是现在的颍州县 ）。冬季，十月丙子日，返回宫中。

    北匈奴发生大乱，屈兰储等五十八个部落、二十八万人前往云中（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 ）、五原（今内蒙古包头西北 ）、朔方（今内蒙古杭锦旗北 ）、北地（今陕西耀州 ）归降。

    曹褒依据旧有的典章制度，又融合《五经》和谶记的内容，撰写了从天子到平民关于冠礼、婚礼、吉礼、凶礼的完整制度，共一百五十篇，上奏给汉章帝。汉章帝因为众人的意见难以统一，所以只是接受了他的奏章，不再让有关部门评议上奏。

    这一年，班超征发于阗等国的军队，共计二万五千人，攻打莎车，（这是因为元和元年，班超攻打莎车没有成功 ）。龟兹王征发温宿（今新疆乌什 ）、姑墨（今新疆阿克苏 ）、尉头（今新疆阿合奇 ）的军队，共计五万人前去救援。班超召集将校和于阗王商议说：“如今我们兵力少，敌不过他们，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各自分散撤离；于阗军队从这里向东走，我也从这里向西返回疏勒（班超当时担任将兵长史，大概是要向西回到疏勒 ），可以等到夜里听到鼓声就出发。”（《周礼》记载：军队在夜里击鼓 。注释说：“鼜”，是夜里警戒防守时敲的鼓 。《司马法》说：黄昏时敲四通鼓是大鼜，半夜敲三通鼓是晨戒，天亮时敲五通鼓是发昫，这就是所说的三鼜 。这里说的是等待半夜的鼓声 。 ）班超还故意放松对俘虏的看管，让他们有机会逃跑回去报信，好让龟兹王以为他们真的要分散撤离。龟兹王得知这个消息后，非常高兴，亲自率领一万骑兵在西边拦截班超，温宿王则率领八千骑兵在东边拦截于阗军队。班超得知这两路敌军已经出动，秘密召集各部军队，在鸡鸣时分，迅速奔赴莎车军营。胡人军队大惊失色，顿时大乱，四处逃窜，班超的军队追击并斩杀了五千多人；莎车于是投降，龟兹等国的军队也各自撤退散去。从此，班超在西域威名远扬。

    **二年（戊子，公元88年）**

    春季，正月，济南王刘康、阜陵王刘延、中山王刘焉前来京城朝见。汉章帝生性宽厚仁爱，非常重视亲情，所以他的叔父济南王、中山王，多次入朝，都受到特别的恩宠，而且他的各位兄弟也都留在京城，没有被遣回封国（按照汉朝制度，藩王朝会的礼仪结束后，都要各自回到封国，不能留在京城 ）。汉章帝赏赐给群臣的财物，超过了规定的制度，以至于国库空虚。何敞向宋由上书说：“近年来，水灾和旱灾频繁，百姓收成不好；凉州边境地区，百姓遭受战乱的祸害；中原内地各郡，公私财物都很匮乏；现在实在是应该减少膳食、节省用度的时候。国家的恩情如同天地一样宽广，但赏赐过于丰厚，听说仅腊日的赏赐，从郎官以上，到公卿、王侯以下，就把国库都快耗尽了，损耗了国家的财富。要知道，公家使用的钱财，都是百姓的血汗。圣明的君主赏赐应有一定的标准，忠臣接受赏赐也应该有限度。（贤良注解说：《汉官仪》记载：腊日赏赐大将军、三公每人二十万钱，二百斤牛肉，二百斛粳米；特进侯十五万钱，卿十万钱，校尉五万钱，尚书三万钱，侍中、将、大夫每人二万钱，千石、六百石官员每人七千钱，虎贲、羽林郎二人共三千钱，作为祭祀门户的费用 ）所以夏禹接受玄圭（《尚书·禹贡》记载：禹被赏赐玄圭 ），周公接受束帛（贤良注解说：《尚书》记载：召公取出币帛，进献给周公 ）。如今您地位尊贵，责任重大，对上应当匡正国家的纲纪，对下应当安抚百姓，怎么能只是谨小慎微、无所作为呢！（“空”，应当写作“悾”。“悾悾”，是谨厚诚实的样子 ）您应该先端正自己的行为，给下面的人做表率，退还得到的赏赐，趁机向皇帝陈述朝政的得失，建议王侯回到自己的封国，解除园林的禁令，节省不必要的开支，救济穷困孤独的人，这样一来，皇上的恩泽就能广泛传播，百姓也会感到喜悦安乐。”宋由并没有采纳他的建议。（《考异》说：《何敞传》记载，这件事发生在肃宗驾崩之后，说“窦氏专权，外戚奢侈，赏赐超过制度，何敞上书说……” 。袁宏《汉纪》记载在元和三年 。按照何敞奏记中说“明公您处理政务，已经过去两年” ，又提到腊日赏赐，可知此事发生在此时 ）

    尚书、南阳（今河南南阳 ）人宋意上疏说：“陛下极为孝顺，敬爱父母的心意深厚（“烝”，是进的意思 。“烝烝”，形容不断增进 ），对各位王爷在礼仪上格外尊崇，在恩宠上如同对待家人，允许他们的车子驶入殿门（汉朝制度，太子和各位王爷到司马门都要下车，所以司马门也叫止车门 ），就座时也不用行拜礼（臣子在君主面前要先拜礼再就座 ），还把自己的食物分给他们，对他们的赏赐非常优厚（减少自己的膳食，把食物分给王爷们 ）。刘康、刘焉有幸以宗室旁支的身份，享受大国的封地，陛下对他们的恩宠超越了礼制，对他们的礼遇也过于隆重。按照《春秋》的大义，对于伯父、叔父、兄弟，在君主面前都是臣子（强调君臣之间的名分，不因亲情而改变 。《春秋》尊崇周天子，所以以此为《春秋》的大义 ），这是为了使尊卑有序，加强中央的权力，削弱地方的势力。陛下的德行和功业盛大，应当成为后世的典范，不应该因为个人的私情而破坏上下的秩序，失去君臣之间的正道。另外，西平王刘羡等六位王爷，都已经娶妻生子，建立了自己的家庭（指有妻子和子女，形成了自己的家庭 ），王府的属官也都配备齐全（指王国内的官员已经完备 ），应当让他们早日前往封国，为子孙后代打下基础；然而他们的府第在京城中彼此相望，长久地留在京城（贤良注解说：“磐”，指徘徊不去 ），骄纵奢侈，超越本分，所享受的恩宠和俸禄太多。陛下应该割舍不忍心的情感，按照大义断绝私恩（贤良注解说：《礼记》说：家庭内部的事务，恩情掩盖道义；家庭之外的事务，要用道义来决断恩情 。），打发刘康、刘焉各自回到封国，让刘羡等人尽快选择合适的时机前往封国，以满足众人的期望。”（贤良注解说：选择出行的便利时机 。 ）汉章帝没有来得及安排此事。

    壬辰日，汉章帝在章德前殿驾崩，年仅三十一岁。他留下遗诏：“不要修建寝庙，一切都按照先帝的制度办理。”

    范晔评论说：魏文帝称汉明帝明察秋毫，汉章帝则是仁厚长者。汉章帝向来善于识别人才，他厌恶汉明帝的严苛，处理事务都以宽厚为原则；他侍奉明德太后，尽心尽力，恪守孝道；他减轻徭役，简化赋税，百姓因此受益；他又以忠诚和宽容为准则，用礼乐制度来修饰国家。称他为仁厚长者，难道不恰当吗！

    太子刘肇即位，年仅十岁，尊奉皇后为皇太后。

    三月，按照汉章帝的遗诏，将西平王刘羡改封为陈王，六安王刘恭改封为彭城王。把淮阳改为陈国，楚郡改为彭城国，把西平并入汝南郡，六安恢复为庐江郡。

    癸卯日，将孝章皇帝安葬在敬陵（敬陵在洛阳城东南三十九里 ）。

    南单于宣去世，单于长的弟弟屯屠何继位，成为休兰尸逐侯鞮单于。

    太后临朝听政（蔡邕《独断》记载：小皇帝即位后，太后就代理朝政，临前殿，接受群臣朝拜，太后面向东，小皇帝面向西 。群臣上书奏事，都要准备两份，一份呈给太后，一份呈给小皇帝 ）。窦宪以侍中的身份在宫内掌管机密事务（贤良注解说：“干”，是主管的意思，也有人说：“干”，通“管” ），在宫外宣布诏令；他的弟弟窦笃担任虎贲中郎将，窦笃的弟弟窦景、窦瓌都担任中常侍，兄弟几人都处于亲近且重要的位置。窦宪的门客崔骃写信告诫窦宪说：“《传》说：‘生来就富有的人容易骄纵，生来就尊贵的人容易傲慢。’生来富贵却能不骄纵傲慢的人，从来没有过。如今您刚刚得到恩宠，地位尊贵，百官都在观察您的行为，您怎能不‘日夜努力，以保持美好的声誉’呢！（这是《诗经·周颂·振鹭》中的句子，意思是希望能日夜不懈怠，永远保持美好的名声 ）过去冯野王凭借外戚的身份担任官职，被称为贤能的臣子（冯野王的妹妹是汉元帝的昭仪，在九卿中，冯野王的品行和才能是第一 ）；近代的阴卫尉（阴兴 ）能够克制自己，遵循礼制，最终得到很多福分（阴卫尉，指阴兴，他辞让侯爵，又辞让大司马的职位 ）。外戚之所以被当时的人指责，在后世留下过错，大概是因为他们自满而不谦虚，地位高却缺乏仁爱之心。汉朝建立以后，一直到汉哀帝、汉平帝时期，外戚共有二十家，能够保全家族和自身的，只有四个人而已（二十家外戚分别是吕氏、张氏、薄氏、窦氏、王氏、陈氏、卫氏、李氏、赵氏、上官氏、史氏、许氏、霍氏、卬成王氏、元后王氏、赵氏、傅氏、丁氏、冯氏、卫氏 。只有汉文帝的薄太后、窦皇后、汉景帝的王皇后、卬成王后四人保全了家族 。汉武帝的夫人李氏虽然死后被追配汉武帝，但昌邑王即位不久就被废黜，李氏家族不算在内，应当以史皇孙王夫人补足二十家之数 ）。《尚书》说：‘以殷朝为借鉴。’（《尚书·召诰》说：我们不能不以夏朝为借鉴，也不能不以殷朝为借鉴 ）怎能不谨慎呢！”

    庚戌日，皇太后下诏：“任命前任太尉邓彪为太傅，赐爵关内侯，兼管尚书事务，百官各守其职，听从他的指挥。”窦宪因为邓彪为人仗义、懂得谦让，受到先帝的敬重（邓彪的父亲邓邯被封为鄳乡侯，父亲去世后，邓彪把封国让给弟弟邓凤；汉明帝赞赏他的气节 ），而且邓彪为人仁厚、易于顺从（贤良注解说：“委随”，就是顺从的意思 ），所以尊崇他。窦宪做任何事，总是让邓彪在外面上奏，自己在宫内禀告太后，太后没有不答应的。（这是效仿王莽任用孔光的旧方法 ）邓彪在位期间，只是修身养性而已，对朝政无法起到匡正的作用。窦宪性格果断急躁，哪怕是很小的仇怨，他都一定会报复（贤良注解说：“睚”，音yǎ ；“眦”，音zi 。《广雅》说：“睚”，是瞪眼发怒的意思 。也有人说：瞪眼发怒，形容凶狠的样子 ）。永平年间，谒者韩纡审理窦宪父亲窦勋的案件，窦勋入狱后死去（此事见四十五卷汉明帝永平五年的记载 。），窦宪于是指使门客斩杀了韩纡的儿子，并用他的首级祭奠窦勋的坟墓。

    癸亥日，陈王刘羡、彭城王刘恭、乐成王刘党、下邳王刘衍、梁王刘畅开始前往各自的封国。

    夏季，四月戊寅日，按照汉章帝的遗诏，废除各郡国的盐铁专卖禁令，允许百姓煮盐、冶铁。（从汉武帝以来，盐铁就实行专卖禁令；光武帝中兴后，虽然收回了专卖权，但没有废除禁令；如今允许百姓煮盐、冶铁 ）

    五月，京城发生旱灾。

    北匈奴发生饥荒和内乱，每年都有几千人向南匈奴投降。秋季，七月，南单于上书说：“现在应该趁着北匈奴内部纷争，出兵讨伐，打败北匈奴，使南北匈奴合并为一个国家（《考异》说：袁宏《汉纪》记载：“章和元年十月，南单于上书，请求出兵打败北匈奴，使南北匈奴合并 。宋意劝谏，没有被采纳，军队还没有出征，皇帝就生病卧床了 。”范晔《后汉书·南匈奴传》把这件事记载在这一年的七月 。按照南单于的奏书说：“孝章皇帝圣明，深谋远虑。”那么范晔《后汉书》的记载是正确的 。现在依据范晔《后汉书》 ），让汉朝永远不用再为北方的边患担忧。我们这些人在汉朝的土地上长大，张口就有饭吃，每年得到的赏赐动不动就数以亿计，虽然现在我们安享太平，但心中惭愧，觉得没有报效汉朝的机会。希望能征发我国以及各郡原来的胡人和新投降的精锐士兵，兵分几路同时出发，约定在十二月在北匈奴的领地会合。我们的兵力单薄，不足以防守内外，希望能派遣执金吾耿秉、度辽将军邓鸿以及西河（今山西吕梁 ）、云中、五原、朔方、上郡（今陕西榆林东南 ）的太守，合力向北进军，希望凭借圣明皇帝的威严和神灵的庇佑，一举平定北匈奴。我们国家的成败，就在今年，我已经命令各部整备兵马，希望陛下能体谅我们，批准出兵！”太后把南单于的奏书给耿秉看（把南单于的奏书拿给耿秉看 ）。耿秉上书说：“过去汉武帝竭尽天下之力，想要使匈奴臣服，但没有遇到合适的时机，最终没有成功（指没能让匈奴完全臣服 ）。如今幸运地得到上天的眷顾，北匈奴内部纷争不断，我们利用南匈奴去攻打北匈奴（指用南匈奴的力量攻打北匈奴 ），这对国家有利，应该批准南单于的请求。”耿秉还表示自己深受皇恩，理应挺身而出，为国效力。太后商议后想要听从他的建议。尚书宋意上书说：“戎狄轻视礼义，没有上下之分，谁强大谁就是首领，弱小的就会屈服。从汉朝建立以来，已经多次征伐他们，但所取得的收获，还弥补不了损失。光武皇帝亲身经历战争的艰难，洞察天地间的道理，趁着南匈奴前来归降，对他们采取笼络和安抚的政策，边境的百姓得以生存，徭役也得以减少，到现在已经四十多年了（建武二十四年，汉朝接受南单于的投降，到此时已经四十一年 ）。如今鲜卑顺服汉朝，斩杀了很多北匈奴人（指斩杀优留单于 ），我们坐享其成，百姓也不用承受战争的劳苦，汉朝建立以来的功绩，在此时最为显着。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夷狄之间相互攻打，没有损耗汉朝的兵力。我观察鲜卑攻打匈奴，只是为了掠夺财物；等他们向朝廷报功时，实际上是贪图丰厚的赏赐。（深刻地看透了鲜卑的心思 。“抄”，音chāo ）现在如果让南匈奴回到北庭，那就不得不限制鲜卑；鲜卑对外失去了掠夺的机会，对内又没有了立功受赏的可能，他们就像豺狼一样贪婪（《方言》说：杀人并夺取其财物叫做“婪” ），一定会成为边境的祸患。现在北匈奴已经向西逃走，请求与我们和亲，我们应该趁着他们归附的机会，让他们作为我们的屏障，没有比这更好的策略了。如果征发军队、耗费钱财去顺从南匈奴的请求，那就会错失上策，远离安宁，陷入危险的境地。实在不应该批准。”

    正好齐殇王的儿子都乡侯刘畅前来吊唁国丧（齐殇王刘石，是齐武王刘演的孙子，哀王刘章的儿子 。《考异》说：袁宏《汉纪》记载为“郁乡侯刘畅”，现在依据范晔《后汉书》 ），太后多次召见他（范晔《后汉书》记载：刘畅一向行为不端，通过邓叠的母亲元打通关系，得以进入长乐宫，受到太后的宠幸 。）。窦宪担心刘畅会分走自己在宫中的权力，于是派门客在宫廷的屯卫之中刺杀了刘畅（《何敞传》记载：在城门的屯卫中刺杀了刘畅 。），然后把罪名嫁祸给刘畅的弟弟利侯刘刚，还派侍御史和青州刺史（青州刺史负责监察齐国 ）一起审讯刘刚等人。刘畅在京城被杀，却让青州刺史去审理结案，这是想要转移案件，掩盖真相。尚书、颍川（今河南禹州 ）人韩棱认为“凶手就在京城，不应该舍近求远地去审讯，否则会被奸臣嘲笑”。太后很生气，严厉斥责韩棱，但韩棱坚持自己的观点。何敞劝宋由说：“刘畅是皇室宗亲，（“府”，通“腑” ）又是拥有封土的藩臣，他前来吊唁国丧，上书等待回复（“须”，是等待的意思 ），而且身边有武卫保护，却遭遇了这样的残酷杀害。奉命执法的官吏，没有一个明确地去追捕凶手，凶手的踪迹不明显，主谋也没有查出来。我忝列朝廷重臣（“股肱”，原指手臂和大腿，这里指朝廷重臣 。公府设有贼曹，负责掌管盗贼事务 。我查阅字书，“股”，是大腿；“肱”，是手臂；“股肱”，比喻重要的辅佐人员 。把它解释为手臂，是错误的 ），职责是掌管贼曹事务，我想亲自到案发地去，查明这件事的真相（“发所”，指案发的地方 。“纠”，是督察的意思 ）。但司徒、司空二府的官员认为‘按照惯例，三公不参与盗贼案件的审理’（贤良注解说：何敞在太尉府任职 。二府，指司徒府、司空府 。邴吉担任丞相时不审理案件，于是就成了惯例 。“与”，通“预” ），就这样放纵奸恶之人，却没有人认为这是过错。我请求单独上奏，查办此案。”宋由这才同意。司徒、司空二府听说何敞要去查办，都派主管官员跟随他（贤良注解说：“主者”，指主管盗贼事务的曹吏 ）。于是经过调查，终于查明了事情的真相。太后得知后非常生气，把窦宪关在宫内。窦宪害怕被处死，于是主动请求攻打匈奴，以赎自己的死罪。

    冬季，十月乙亥日，汉和帝任命窦宪为车骑将军，讨伐北匈奴，任命执金吾耿秉为副将；征发北军五校、黎阳营、雍营以及边境十二郡的骑兵，还有羌人、胡人的军队，一同出塞（北军五校，指屯骑、越骑、步兵、长水、射声五校尉所掌管的宫廷禁卫军 。黎阳营的注释见前文 。扶风校尉的治所在雍县，因为凉州靠近羌人，羌人多次侵犯三辅地区，所以派这支军队保护皇家陵园，因此俗称雍营 。边境十二郡，指上郡、西河、五原、云中、定襄、雁门、朔方、代郡、上谷、渔阳、安定、北地 。）。

    公卿们推举原张掖太守邓训接替张纡担任护羌校尉。迷唐率领一万骑兵来到塞下，没敢直接攻打邓训，而是先想胁迫小月氏胡（匈奴打败月氏后，月氏人向西迁徙；其中没来得及迁徙、留在南山的部众，被称为小月氏 ）。邓训保护着小月氏胡，不让他们与迷唐交战。议事的官员们都认为羌人和胡人互相攻打，对朝廷有利，不应该去阻止。邓训说：“张纡不讲信用，导致羌人纷纷反叛，凉州的官吏和百姓，生命就像悬在发丝上一样危险。推究胡人难以顺服的原因，都是因为我们对他们的恩信不够深厚。现在趁着他们处境危急，用恩德来安抚他们，或许能让他们为我们所用。”于是他下令打开城门以及自己居所的园门（指护羌校尉官署后面园子的门 ），把所有胡人的妻子儿女都接进来，派重兵守护。羌人抢不到东西，又不敢逼迫胡人，只好撤兵离开。从此，湟中（今青海湟水流域 ，贤良注解说：湟中是月氏胡居住的地方，就是现在鄯州湟水县 ）的胡人都说：“汉朝以前总是想让我们互相争斗；如今邓使君（指邓训 ）用恩信对待我们，打开门接纳我们的妻子儿女，就像我们的父母一样！”他们都高兴地叩头说：“我们一切听从使君的命令！”邓训于是对他们进行安抚和教导，不论大人小孩都对他感恩不已。接着，邓训用财物赏赐各个羌人部落，让他们互相招降引诱，迷唐的叔父号吾率领他的八百户部众前来投降。邓训趁机征发湟中的秦、胡、羌兵四千人出塞（秦朝威震四方少数民族，所以少数民族一般把中原人称为秦人 ），在写谷（贤良注解说：《东观记》中“写”作“雁” ）突袭迷唐，打败了他。迷唐只好离开大、小榆谷（大、小榆谷 。杜佑说：大、小榆谷在汉代榆中县，现在在兰州五泉县境内 。但根据《水经》记载：大、小榆谷在汉代金城郡塞外。河水经过大、小榆谷北后，又向东经过河关县北，再向东经过允吾县北，然后经过榆中县北 。榆中县与大、小榆谷相距很远；杜佑的说法不对 ），住到地势险要的山谷中，他的部众也都离散了。

    **孝和皇帝上**（汉和帝名刘肇，是肃宗汉章帝的第四子。窦皇后将他收养并立为太子，废掉了原来的太子刘庆而改立刘肇 。《谥法》说：不刚不柔叫做“和” 。伏侯《古今注》说：“肇”的字是“始”，音zhào 。贤良注解说：按照许慎《说文》；这是皇帝的名讳 。但伏侯、许慎都是汉代人，而对皇帝名讳的读音却不同，大概是各有依据 ）

    **永元元年（己丑，公元89年）**

    春季，迷唐想要回到原来的居住地；邓训征发湟中六千人，命令长史任尚率领这些人（“将”，音jiàng ），用皮革缝制成船，放在木筏上渡河（，突袭迷唐，取得了重大胜利，前后斩杀一千八百多人，俘获两千人，缴获马牛羊三万多头，迷唐的部落几乎全被消灭（《考异》说：《西羌传》记载：“永元元年，张纡因罪被征召，邓训接替他担任校尉 。”《邓训传》记载：“章和二年，张纡诱杀羌人，羌人谋划报仇，公卿们推举邓训接替张纡，打败了羌人。这年春天，迷唐又想返回，邓训再次打败了他 。”按照《邓训传》后面的记载，提到“永元二年”，那么这里说的春天，就是永元元年的春天 。现在依据《邓训传》 ）。迷唐收拾残部，向西迁徙了一千多里，那些依附他的小部落都背叛了他。烧当羌的首领东号，前来磕头请罪，表示愿意接受惩罚（“归死”，指自己前来请死 。），其余的羌人也都到边塞表示归降，并进献人质。于是，邓训安抚接纳这些归附的羌人，他的威望和信誉大大提高，随后便解散了屯驻的军队，让他们各自回到所属的郡县（因为羌人反叛，朝廷征发各郡的军队屯驻在边塞，现在羌人被打败，就解散军队让他们各自回到郡县 ），只留下两千多名解除枷锁的刑徒，让他们分别屯田和修缮堡垒。

    窦宪即将出征匈奴，三公、九卿到朝堂上书劝谏，认为：“匈奴没有侵犯边塞，却无缘无故地让军队长途跋涉，耗费国家的财力，在万里之外去追求战功，这不是对国家有利的计策。”他们接连上书，奏章却总是被搁置。宋由害怕了，就不敢再在奏章上署名，其他大臣也逐渐不再进谏；只有袁安、任隗坚持自己的立场，甚至在朝堂上摘下帽子，坚决谏争，前后上书将近十次，众人都为他们感到担忧，但袁安、任隗神色镇定，毫不退缩。侍御史鲁恭上疏说：“国家刚刚遭遇大丧，陛下还在守丧期间，百姓们已经很久没有听到皇帝出行时的警戒声（贤良注解说：“三时”，指夏、秋、冬三个季节 。天子出行要警戒清道 。沈约说：汉代制度规定：皇帝出行时，出称警，入称跸，现在则统称 。史臣认为，警是警戒的意思；跸是禁止行人通行的意思 。现在跟随皇帝出行的人，都要警戒以防意外；从外面进入，与皇帝车驾相遇的人，要被禁止通行 。汉和帝在章和二年二月即位，第二年春天商议攻打匈奴，皇帝守丧没有外出，所以三个季节都没有听到警戒声 ），他们都心怀思念，神情不安，就像有所求却得不到满足一样。（《礼记》记载，颜丁很擅长守丧，亲人刚去世时，他神情不安，好像有所求却得不到 。这里说的是百姓对皇帝的思慕之情 ）如今却在春季农忙的时候征发兵役，扰动天下百姓去对付戎夷，这实在不是向中原百姓施加恩泽、更改年号以端正时运、从朝廷内部到天下推行德政的做法。百姓是上天所生；上天爱护自己所生的百姓，就像父母爱护自己的子女一样，哪怕有一样东西没有得到妥善安置，天气都会因此出现异常，更何况是人呢！所以爱护百姓的人一定会得到上天的回报。戎狄是四方的异族人，和鸟兽没有什么区别；如果让他们与中原人杂居在一起，就会扰乱天地间的正常秩序，玷污善良的人，因此圣明的君主制定的政策，只是对他们进行笼络，让他们不与中原断绝联系罢了。（《字书》说：“羁”，是马笼头 。《仓颉篇》说：“縻”，是牛缰绳 ）现在匈奴被鲜卑打败，远远地躲在史侯河以西，距离边塞几千里，却想趁着他们虚弱的时候去攻打，这不是正义的行为。如今刚刚开始征发军队，大司农就已经调度困难，上下互相逼迫，民间的困苦已经非常严重了。群臣和百姓都说不应该出征，陛下为什么要因为一个人的想法，就不顾万人的生命，也不考虑大家的意见呢！向上观察天心，向下考察民意，就足以知道这件事的得失。我担心这样下去，中原将不再是原来的中原，难道只是匈奴的问题吗！”尚书令韩棱、骑都尉朱晖、议郎、京兆（今陕西西安 ）人乐恢，也都上疏劝谏，但太后没有听从。

    太后又下诏让使者为窦宪的弟弟窦笃、窦景修建府邸，使百姓深受劳役之苦。侍御史何敞上疏说：“我听说匈奴凶暴叛逆已经很久了，当年高祖在平城被围（相关事迹见十一卷高帝七年的记载 ），吕后收到匈奴的侮辱性书信（相关事迹见十二卷惠帝三年的记载 ），这两件事是臣子们愿意舍生忘死也要雪耻的。但高祖和吕后忍住愤怒，没有对匈奴进行讨伐。如今匈奴并没有叛逆的罪行，汉朝也没有遭受耻辱，却在春季农忙的时候发动大规模的战争，百姓们心怀怨恨，都很不高兴。而且还忙着为卫尉窦笃、奉车都尉窦景修建豪华的府邸，这些府邸占据了很多街道。窦笃、窦景作为皇帝亲近的贵臣，应当成为百官的表率。现在众多军队正在出征的路上，朝廷为此焦虑，百姓也生活愁苦，国家财政空虚（“县官”，指国家 。这里指没有钱财可用 ），却突然修建大规模的府邸，大肆装饰，追求玩乐，这不是留下美好的德行、昭示后人的做法。应该暂时停止修建工程，专心关注北方边境的战事，抚恤百姓的困苦。”奏书呈上后，没有得到太后的回应。

    窦宪曾经派自己的门生前去给尚书仆射郅寿送信，有所请托，郅寿立刻将这个门生送到诏狱。郅寿还前后多次上书，陈述窦宪的骄横放纵，并以王莽为例告诫朝廷；又在朝会的时候，指责窦宪等人讨伐匈奴、修建府邸的事情，言辞激烈，神色严肃。窦宪非常生气，诬陷郅寿购买公田、诽谤朝廷，将他交给司法官吏处置，判了死刑。何敞上疏说：“郅寿是参与机密事务的近臣，他的职责就是匡正补救朝廷的过失，如果他保持沉默，那才应该被处死。如今郅寿不顾众人的意见，坚持正确的主张，为的是使国家安定，这难道是为了他个人吗！我冒着死罪直言，（《论语》说：侍奉君子时有三种过失，不看对方的脸色就说话叫做盲目 ）并不是为了郅寿个人。忠臣坚守气节，视死如归；我虽然不了解郅寿，但我猜他会心甘情愿地接受这样的结果。我实在不希望圣明的朝廷因为所谓的诽谤罪而处死大臣，从而损害宽容温和的教化（郑玄注释《尚书考灵曜》说：宽容地覆盖承载万物，这就叫做“晏晏” ），堵塞忠臣直言进谏的道路，在后世留下被指责的把柄。我何敞有幸参与机密事务，说了不该说的话，罪名已经很明显，理应被关进监狱，就算死一万次也不够。”奏书呈上后，郅寿被免去死罪，改判流放合浦（今广西合浦 ），还没出发，他就自杀了。郅寿是郅恽的儿子（郅恽曾侍奉光武帝刘秀 。）。

    夏季，六月，窦宪、耿秉从朔方（今内蒙古杭锦旗北 ）鸡鹿塞出兵（贤良注解说：鸡鹿塞在今朔方窳浑县北 。阚骃《十三州志》记载：窳浑县有一条大道，向西北通往鸡鹿塞 。），南单于从满夷谷出兵（贤良注解说：满夷谷，具体位置不详 。我认为南单于的王庭在西河美稷，满夷谷应该在美稷县西北 。后来邓鸿讨伐逢侯，军队到达美稷，逢侯趁着结冰越过险要之地，前往满夷谷，由此可以推断 ），度辽将军邓鸿从稒阳塞（今内蒙古包头东 ，贤良注解说：稒阳县属九原郡，旧城在今胜州银城县境内 。）出兵，他们在涿邪山会合。窦宪分派副校尉阎盘、司马耿夔、耿谭率领南匈奴的精锐骑兵一万多人，与北单于在稽洛山交战（我查阅资料，唐太宗将斛萨部的土地设置为稽落州，大概是根据这座山来命名的 ），大败北单于，北单于逃走；他们乘胜追击，一直追到私渠北鞮海，斩杀了包括名王在内的一万三千多人，俘获了大量人口，还缴获了一百多万头各种牲畜，各部落的小王率领部众前来投降的，前后有八十一部二十多万人。窦宪、耿秉率军出塞三千多里，登上燕然山（唐太宗又将多滥葛部的土地设置为燕然州 。又根据《北史》记载，燕然山在菟园水以北 。 ），命令中护军班固刻石记功，记载汉朝的声威和德政后凯旋而归。窦宪派军司马吴泛、梁讽带着金银布帛去送给北单于，当时匈奴内部混乱，吴泛、梁讽在西海上找到了北单于，向他宣扬汉朝的声威和信誉，并传达皇帝的赏赐诏令，北单于磕头接受。梁讽趁机劝说北单于效仿呼韩邪单于的做法，向汉朝称臣，成为汉朝北方的藩属。北单于很高兴，立刻带着部众和梁讽一起返回；走到私渠海时，听说汉军已经进入边塞，于是派他的弟弟右温禺鞮王带着贡品入朝侍奉，并跟随梁讽前往京城。窦宪因为北单于没有亲自前来，就上奏朝廷，把他派来的弟弟送了回去。

    秋季，七月己未日，会稽山发生崩塌。

    九月庚申日，汉和帝任命窦宪为大将军，中郎将刘尚为车骑将军，封窦宪为武阳侯（《郡国志》记载，东郡有东武阳县，泰山郡有南武阳侯国 。窦宪被封的是南武阳侯国吗？ ），食邑二万户；窦宪坚决推辞封爵，汉和帝下诏同意了他的请求。以前，大将军的地位在三公之下，到这时，汉和帝下诏让窦宪的地位在太傅之下、三公之上；大将军的长史、司马俸禄为中二千石（太傅位列上公，那么窦宪也位列上公了 。大将军的长史、司马原本俸禄为千石；现在为中二千石，就和九卿的俸禄一样了 ）。封耿秉为美阳侯（美阳县属扶风郡 ）。

    窦氏兄弟骄横放纵，其中执金吾窦景尤为严重，他的奴仆和门客以及缇骑（贤良注解说：《汉官仪》记载，执金吾有缇骑二百人 。《说文》说：“缇”，是丹黄色 。这里说的是奴仆、门客和缇骑都横行霸道 。）强行抢夺他人的财物，擅自放走罪犯，还霸占妇女；商人吓得不敢做生意，就像躲避强盗一样；窦景还擅自征发边境各郡有才能和力量的突击骑兵。有关部门没有人敢上奏弹劾他，袁安弹劾窦景“擅自征发边疆的士兵，惊扰官吏和百姓；二千石的官员不等待符信（“符信”，指虎符，作为调兵的信物 ），就听从窦景的命令，应当被公开处死”。袁安又上奏说：“司隶校尉和河南尹阿谀奉承贵戚，不检举弹劾窦景，应该将他们免官查办。”但这些奏章都被搁置，没有得到回复。驸马都尉窦瓌，唯独喜欢研读经史书籍，生活节俭，注重自身修养 。

    尚书何敞呈上密封的奏章说：“从前，郑武姜宠爱小儿子共叔段（贤良注解说：郑武姜喜爱小儿子叔段 。郑庄公即位后，武姜请求把京邑封给共叔段，人们称他为京城太叔 。后来武姜帮助叔段袭击郑国，庄公出兵讨伐，叔段逃到了共国 ），卫庄公宠爱庶子州吁（贤良注解说：卫庄公宠爱庶子州吁，州吁喜欢军事，庄公却不加以管束；石碏劝谏，庄公不听 。等到卫桓公即位，州吁就杀死桓公，篡夺了君位 ），对他们一味溺爱却不加以教导，最终导致他们走上了邪恶的道路。由此看来，像这样溺爱孩子，就如同在他们饥饿的时候给他们喂毒药，恰恰是害了他们。我看到大将军窦宪，在刚刚遭遇国丧时，公卿们接连上奏，希望让他主持国家大事；窦宪却坚持谦逊退让，坚决推辞高位，言辞恳切，天下人听说后，没有不感到高兴的。然而，没过多久，守丧之礼还没有结束（《礼记》规定，臣子为君主服丧三年 。当时国丧才过一年，所以说守丧之礼还没结束 ），他却突然改变态度，窦氏兄弟把持朝政，窦宪掌握着三军的重任，窦笃、窦景总领宫廷禁卫的大权，他们却虐待百姓，生活奢侈，超越本分，肆意诛杀无罪之人，只为满足自己的私欲。如今人们议论纷纷，都说共叔段、州吁这样的人又在汉朝出现了。我观察公卿们持观望态度，不肯直言进谏，是因为他们认为如果窦宪等人能兢兢业业，没有懈怠，那么自己就可以像尹吉甫褒扬申伯那样，得到褒奖（贤良注解说：申伯是周宣王的大舅，有美好的品德，所以尹吉甫作诗赞美他 ）；如果窦宪等人犯下罪行，自己就可以像陈平、周勃顺从吕后那样，保住权力（相关事迹见《高后纪》 ），他们根本不把窦宪等人的祸福放在心上！（这句话深刻地揭示了当时朝廷大臣的心态，唉，难道仅仅是当时如此吗！ ）我何敞一心希望能想出两全其美的办法，断绝窦氏家族潜在的祸患，就像堵住涓涓细流，不让它发展成大祸（周朝《金人铭》说：涓涓细流不堵塞，最终会汇聚成江河；细小的隐患不消除，可能会变成罗网 。），对上不想让皇太后损害像文母那样的美誉（《诗经》说：“思齐太任，文王之母 。” ），也不想让陛下遭受像郑庄公“誓泉之讥”那样的指责（《左传》记载，武姜帮助叔段袭击郑国，庄公把武姜安置在城颍，并发誓说：“不到黄泉，不再相见 。” ），对下希望能让窦宪等人长久地保持福分。驸马都尉窦瓌，多次请求隐退，希望抑制家族的权力（希望抑制自己家族的权力，不贪恋权势 。），可以让他参与谋划国家大事，听从他的意见（汉朝的外戚中，傅喜、窦瓌、邓康都能在富贵至极时想到谦逊退让，然而最终他们的家族也难以保全，大概就像一杯水救不了一车柴燃起的大火一样 ），这确实是关系到宗庙社稷的重要计策，也是窦氏家族的福分！”当时，济南王刘康地位尊贵，极为骄横（刘康是光武帝刘秀的小儿子 ），窦宪就奏请让何敞出任济南太傅。刘康有过失时，何敞总是直言劝谏，刘康虽然不听从他的建议，但一向敬重何敞，所以两人之间没有嫌隙。

    冬季，十月庚子日，阜陵质王刘延去世（《谥法》说：名实相符叫做“质” ）。

    这一年，有九个郡国发生了大水灾。

    **二年（庚寅，公元90年）**

    春季，正月丁丑日，大赦天下。

    二月壬午日，发生了日食。

    夏季，五月丙辰日，汉和帝封皇弟刘寿为济北王，刘开为河间王，刘淑为城阳王（济北、河间、城阳，都是汉朝以前的封国 。光武帝刘秀时，将济北并入泰山郡，河间并入信都郡，城阳并入琅邪郡 。现在恢复泰山郡为济北国，在洛阳以东一千一百五十里；从乐成、涿郡、勃海郡分出土地，设立河间国，在洛阳以北二千五百里；从琅邪郡分出土地，设立城阳国 。“济”，音ji ）；还封原来淮南顷王的儿子刘侧为常山王（章和元年，淮阳顷王刘昺去世，还没来得及立继承人，就遇上了国丧，现在才进行封立 ）。

    窦宪派副校尉阎砻率领二千多骑兵突袭驻守伊吾（今新疆哈密 ）的北匈奴军队，重新夺回了伊吾之地（《考异》说：《西域传》记载为“阎盘”，现在依据《帝纪》 。我认为副校尉阎盘，就是之前在稽落山作战的人，这里恐怕应该写作“盘” 。“章”：乙十一行本正作“盘” 。《西域传》记载：章帝建初元年，废除伊吾的屯田，北匈奴派兵驻守此地，现在再次夺回 ）。车师（今新疆吐鲁番 ）人震惊恐惧，车师前王和后王各自派儿子到汉朝做人质。

    月氏国请求与汉朝公主通婚，班超拒绝了他们，并打发使者回去，因此月氏人怀恨在心，派副王谢率领七万大军攻打班超。班超的军队人数少，大家都非常恐慌；班超对军士们解释说：“月氏的军队虽然人多，但他们跋涉数千里，翻越葱岭（今帕米尔高原 ）而来，如果没有后勤补给，有什么可担忧的呢！（意思是等他们粮食吃完自然就会投降 ）我们只要把粮食收好，坚守城池，他们陷入饥饿困境后自然会投降，不出几十天，胜负就见分晓了！”谢于是率军前来攻打班超，却无法攻克，在周围抢掠也一无所获。班超估计他们的粮食快要吃完了，一定会向龟兹（今新疆库车 ）去求粮，于是派几百士兵在东边的道路上拦截。谢果然派骑兵带着金银珠宝去贿赂龟兹，班超的伏兵发动袭击，把他们全部杀死，并拿着使者的首级给谢看。谢大为惊恐，立刻派使者前来请罪，希望能活着回去，班超就放他们回去了。月氏从此大为震惊，每年都向汉朝进贡。

    当初，北海哀王没有后代（章帝元和三年，北海哀王刘基去世，没有后代 ），肃宗汉章帝因为齐武王刘演首创大业，而后代却断绝了，心里常常怜悯他们，留下遗诏恢复齐国和北海国。丁卯日，封芜湖侯刘无忌为齐王（刘无忌是齐王刘晃的儿子；章和元年，刘晃被贬 ），北海敬王的庶子刘威为北海王（北海敬王是刘睦 ）。

    六月辛卯日，中山简王刘焉去世（《谥法》说：始终坚守一种德行，毫不懈怠叫做“简” ）。刘焉是东海恭王的同母弟弟，而窦太后是东海恭王的外甥女（窦太后的母亲沘阳公主，是东海恭王刘强的女儿 ），所以朝廷赏赐一亿钱作为丧葬费用，大规模地修建坟墓，为了修建坟墓，铲平了上千座吏民的坟墓，征调了一万多人，总共征发、扰动了六个州十八个郡。

    汉和帝下诏封窦宪为冠军侯，窦笃为郾侯，窦瓌为夏阳侯（冠军县属南阳郡 。郾县属颍川郡 。夏阳县属冯翊郡 。 ）；窦宪唯独不接受封爵。

    秋季，七月乙卯日，窦宪出兵屯驻在凉州（今甘肃张家川回族自治县 ，凉州管辖陇西、汉阳、武都、金城、安定、北地、武威、张掖、敦煌、酒泉等郡 ），任命侍中邓叠代理征西将军，作为自己的副手。

    北单于因为汉朝送回了他的弟弟，九月，再次派使者到边塞表示称臣，想要入朝拜见汉和帝。冬季，十月，窦宪派班固、梁讽去迎接他。正好此时南单于再次上书，请求消灭北匈奴王庭，于是汉朝派左谷蠡王师子等人率领左右两部八千骑兵从鸡鹿塞出兵，中郎将耿谭派从事率领并监护这支军队（耿谭担任使匈奴中郎将 。“将”，是率领的意思；“护”，是监护的意思 ），袭击北单于。夜里，汉军包围了北单于，北单于受伤，勉强逃脱，汉军俘获了阏氏以及男女五人，斩杀八千人，活捉几千人。班固到达私渠海后返回。这时，南匈奴的势力更加强大，拥有三万四千户，能作战的士兵有五万人。

    **三年（辛卯，公元91年）**

    春季，正月甲子日，汉和帝按照曹褒制定的新礼仪，举行加冠礼（《礼仪志》记载：正月甲子日或者丙子日是吉日，可以举行加冠礼，仪式依照冠礼进行，皇帝先戴缁布进贤冠，接着戴爵弁冠，再戴武弁冠，最后戴通天冠，都要按照礼仪在高祖庙拜谒 。贤良注解说：“元”，是头的意思；加元服就是戴冠 ）；提拔曹褒为监羽林左骑（《百官志》记载：羽林左监，俸禄六百石，主管羽林左骑，隶属于光禄勋 。“监”，音jiān ）。

    窦宪认为北匈奴已经十分微弱，想要趁机将其彻底消灭，二月，派左校尉耿夔、司马任尚从居延塞（今内蒙古额济纳旗 ）出兵，在金微山（今阿尔泰山 ，贤良注解说：居延县属张掖郡；居延泽在县的东北方向 。汉武帝派路博德在居延以北修筑遮虏障 。我查阅资料，唐太宗将仆固部的土地设置为金微都督府 ）包围了北单于，大败北匈奴，俘获了北单于的母亲阏氏，斩杀名王以下五千多人，北单于逃走，不知去向。汉军出塞五千多里后返回，这是汉朝出兵以来从未到达过的距离。朝廷封耿夔为粟邑侯（贤良注解说：粟邑，是县名，属左冯翊，旧城在今同州白水县西北 ）。

    窦宪立下大功后，威名更加显赫，他把耿夔、任尚等人当作得力助手，把邓叠、郭璜当作亲信，班固、傅毅等人负责撰写文章，很多刺史、太守、县令，都出自他的门下，他们向官吏和百姓征收赋税，一起进行贿赂和馈赠。司徒袁安、司空任隗上奏检举了包括二千石官员在内的一大批人，这些人被贬职或免官，共计四十多人，窦氏家族对此十分痛恨；但袁安、任隗一向品行高尚，窦氏家族也没有办法加害他们。尚书仆射乐恢，检举弹劾时毫不避讳，窦宪等人非常忌恨他。乐恢上书说：“陛下年纪尚轻（贤良注解说：“春秋”，指年龄；说陛下年轻，还有很多岁月，所以说“富于春秋” ），继承了帝王大业，各位舅舅不应该干预王室的政事，以免向天下人显示出私心。现在最好的办法是，陛下从大义出发，割舍亲情，舅舅们也应该谦逊地主动引退，这样四位舅舅（指窦宪、窦笃、窦景、窦瓌 ）就可以长久地保住爵位和封土的荣耀，皇太后也永远不会有愧对宗庙的担忧，这确实是最好的计策。”奏书呈上后，没有得到回复。乐恢称病请求退休，回到长陵（乐恢是京兆长陵人 ）；窦宪暗示州郡官员对乐恢进行逼迫，乐恢无奈之下服药自尽。于是朝廷大臣们都惊恐万分，纷纷迎合窦宪的旨意，没有人敢违抗。袁安因为皇帝年幼，外戚专权，每次朝会进见皇帝，以及和公卿们谈论国家大事时，没有一次不暗自叹息、流泪（范晔《后汉书》写作“噫呜” 。）。从天子到大臣，都依赖他主持正义。

    冬季，十月癸未日，汉和帝前往长安，下诏寻找萧何、曹参的近亲中适合继承爵位的人，让他们继承封邑。

    汉和帝下诏让窦宪到长安与自己会合。窦宪到达后，尚书以下的官员商议想要向他下拜，伏地高呼万岁，尚书韩棱神色严肃地说：“与地位高的人交往不能谄媚，与地位低的人交往不能轻慢；（这是《易·下系》中的话 ）按照礼仪，没有臣子向君主高呼万岁的制度！”商议的人都感到惭愧，于是停止了这种做法。尚书左丞王龙私下向窦宪呈上奏记，并献上牛和酒（《百官志》记载：尚书左丞、右丞各一人，负责掌管文书和集会事宜，左丞主管吏民的奏章以及相关事务，右丞负责代理印绶以及纸笔、墨汁等财物和仓库的管理，俸禄都是四百石 。蔡质《汉仪》说：尚书左丞总管尚书台的事务，无所不统 。），韩棱弹劾王龙，王龙被判处城旦之刑。

    龟兹、姑墨（今新疆阿克苏 ）、温宿（今新疆乌什 ）等国纷纷投降（“降”，音xiáng ）。十二月，汉朝重新设置西域都护、骑都尉、戊己校尉等官职（章帝建初元年，废除了西域都护及戊己校尉的官职，现在重新设置 。）。任命班超为都护，徐干为长史。封龟兹在汉朝做人质的王子白霸为龟兹王，派司马姚光护送他回国。班超和姚光一起胁迫龟兹，废掉原来的国王尤利多，拥立白霸为王，让姚光带着尤利多返回京城。班超驻扎在龟兹的它乾城，徐干屯驻在疏勒（今新疆喀什 ），只有焉耆（今新疆焉耆 ）、危须、尉犂（今新疆库尔勒 ），因为之前杀害了西域都护（相关事迹见四十五卷汉明帝永平十八年的记载 ），仍然怀有二心，这也为班超后来诛杀焉耆、尉犂王埋下了伏笔。其他西域各国都已平定（意思是其余的西域各国都臣服于汉朝 ）。

    当初，北单于逃亡后，他的弟弟右谷蠡王于除鞬自立为单于，率领几千人驻扎在蒲类海（今新疆巴里坤湖 ），并派使者到边塞表示归降。窦宪奏请朝廷派使者封于除鞬为单于，设置中郎将进行监护，就像对待南单于那样。这件事交给公卿大臣们商议，宋由等人认为可以答应；袁安、任隗则上奏认为：“光武帝招抚南匈奴，并不是想让他们永远安居在内地，只是出于当时的权宜之计，利用他们来抵御北匈奴而已。如今北方沙漠已经平定，应该让南单于返回北庭，统领归降的部众，没有理由再立一个于除鞬，增加国家的开支。”他们的奏议呈上后，朝廷一时没有做出决定（意思是他们的建议虽然已经上奏，但皇帝的态度还没有确定 ）。袁安担心窦宪的计策会被采纳，于是独自呈上密封的奏章说：“南单于屯屠何的父亲率众归降汉朝，蒙受汉朝的恩泽已经四十多年了，历经三位皇帝的积累，这份基业传到了陛下手中。陛下应该深切追思先帝的遗志，完成他们未竟的事业。况且屯屠何首先提出消灭北匈奴的大计，几乎将北匈奴全部消灭，现在却放弃这个成果，转而扶持新投降的人；为了一时的想法，违背三代先帝的规划，对长期受汉朝养育的南单于失信，却去扶持无功之人（“所养”，指南单于；“无功”，指于除鞬 ）。《论语》说：‘说话忠诚守信，行为笃厚恭敬，即使在蛮貊之地也能行得通。’（这是孔子回答子张的话 。）如今如果对屯屠何失信，那么众多蛮夷就不敢再相信与汉朝的盟誓了。另外，乌桓、鲜卑刚刚杀死北单于，按照人之常情，他们都害怕仇人。现在立北单于的弟弟为单于，乌桓和鲜卑就会心怀怨恨。而且按照汉朝的旧例，供给南单于的费用，每年要一亿零九十多万钱，西域的费用每年是七千四百八十万钱；如今北庭更加遥远，费用将会翻倍，这会使天下财富空虚，并不是好的策略。”汉和帝下诏让大臣们再次商议，袁安又与窦宪相互辩论，各不相让。窦宪为人阴险急躁，倚仗权势，言辞傲慢，甚至诋毁袁安，还提到光武帝诛杀韩歆、戴涉的旧事（韩歆之死见四十三卷建武十五年的记载 。戴涉之死见同卷建武二十年的记载 ），但袁安始终坚持自己的观点，毫不退缩。然而，汉和帝最终还是采纳了窦宪的计策。（《考异》说：《袁安传》记载：“窦宪请求立左鹿蠡王阿佟为北单于，袁安认为不可以，窦宪最终立了右鹿蠡王于除鞬 。”根据这个记载，阿佟和于除鞬是两个人。袁宏《汉纪》写作“阿修”，《南匈奴传》中只有右谷蠡王于除鞬，没有阿佟这个人。现在依据这种说法 。袁宏《汉纪》又记载：“宋由、丁鸿、尹睦认为阿修是杀害君主的人的儿子，又与乌丸、鲜卑有杀父杀兄之仇，不可以立为单于。南单于先帝所立，如今首先打败北匈奴，新建大功，应该让他统领归降的部众 。”与范晔《后汉书》的记载不同。又说“最终听从了袁安的建议”，大概是错误的。现在依据《袁安传》 ）



 第48章 汉纪四十

    起于壬辰年（公元92年），止于乙巳年（公元105年），共十四年。

    **永元四年（壬辰，公元92年）**

    春季，正月，朝廷派遣大将军左校尉耿夔授予于除鞬印绶，让中郎将任尚持符节护卫，屯驻在伊吾（今新疆哈密 ），按照对待南单于的旧例对待他。

    当初，庐江（今安徽庐江西南 ）人周荣被征召到袁安的幕府任职。袁安上奏弹劾窦景（相关事迹见上卷永元元年的记载 ），以及在立北单于一事上与窦宪争论（见上卷永元三年的记载 ），这些奏章都是周荣起草的。窦氏的门客、太尉掾徐齮非常痛恨他，威胁周荣说：“你是袁公的心腹谋士，排挤弹劾窦氏，如今窦氏的强悍门客和刺客遍布城中，你可要小心防备！”周荣说：“我周荣出身于江淮地区的普通家庭，有幸能在司徒府任职（贤良注解说：周荣被征召到司徒府，所以称自己为宰士 ），就算被窦氏害死，我也心甘情愿！”于是他告诫妻子儿女：“如果我突然遭遇飞来横祸，不要为我收殓安葬，希望用我这微不足道的身躯来让朝廷警醒。”

    三月癸丑日，司徒袁安去世。

    闰月丁丑日，朝廷任命太常丁鸿为司徒。

    夏季，四月丙辰日，窦宪回到京城。

    六月戊戌朔日，发生日食。丁鸿上疏说：“从前吕氏专权，汉朝的皇位差点被改变（相关事迹见《高后纪》 。“几”，音ji ）；哀帝、平帝末年，皇家宗庙无人祭祀（相关事迹见《王莽纪》，丁鸿引用这件事来指出外戚专权的危害 ）。所以，就算有周公那样的至亲关系，如果没有周公的品德，也不能让他掌握大权。（贤良注解说：意思是既要亲近又要贤能，才可以执政 ）如今大将军窦宪虽然想要自我约束，不敢超越本分；然而，天下无论远近的人，都惶恐地奉承他的旨意。刺史、二千石官员刚被任命时，前去拜谒请辞、请求通报姓名等待回复（新官刚被任命要去拜谒，赴任时要请辞 。“求通”，指请求通报姓名；“待报”，指能否拜谒、能否请辞，都要等待回复 ），虽然他们手持符玺，接受尚书台的命令（符玺是用来作为信物的，新任命的官员要到尚书台接受命令 。 ），却不敢马上离开，有的甚至要等几十天，他们背离王室，趋向私门，这表明君主的权威受损，臣下的权力过大。在下违背了为人之道，在上就会在天象上有所应验，即使有阴谋，神明也能洞察其情，通过天象来警示，告知君主。在错误还处于萌芽状态时禁止它很容易，等到酿成大祸再去挽救就难了；人们往往忽视微小的问题，从而导致大祸，出于恩情不忍心教诲，出于情义不忍心割舍，等到事情发生后，才明白这就像一面镜子，让之前的隐患暴露无遗（意思是灾祸在隐微的时候容易被忽视，等到显现出来，就清楚得无法掩盖，就像一面能照出未来的镜子 ）。上天不能不刚强，不刚强则日月星辰的光芒就不会明亮；君主不能不强大，不强大则地方官员就会横行不法。应该趁着这次日食的大变故，改革政治，匡正失误，以顺应天意！”

    丙辰日，十三个郡国发生地震。

    发生旱灾和蝗灾。

    窦氏父子兄弟都担任卿、校等重要官职，遍布朝廷。穰侯邓叠、邓叠的弟弟步兵校尉邓磊，以及他们的母亲元、窦宪的女婿射声校尉郭举、郭举的父亲长乐少府郭璜（贤良注解说：太后住在长乐宫，所以设有少府，俸禄二千石 。）相互勾结；元、郭举都能出入宫廷，郭举得到太后的宠幸，他们于是共同谋划杀害皇帝，企图谋逆篡位。汉和帝暗中得知了他们的阴谋。当时，窦宪兄弟专权，汉和帝与内外臣僚无法亲近接触，身边只有宦官相伴（“宦官”，《周礼》中称为“奄” 。郑玄注释说：“奄”，指精气被遮蔽收藏的人；现在称为宦人 。）。汉和帝认为朝廷上下的大臣都依附窦宪，只有中常侍、钩盾令郑众（《百官志》记载：钩盾令，俸禄六百石，由宦官担任，负责掌管宫廷附近的池塘、园林以及游玩观赏的场所，隶属于少府 。“几”，指事情；“心几”，指内心的想法，现在人们把心里有城府的人称为有心事 。），谨慎机敏，心思缜密，不攀附豪门党派，于是与郑众商定计策，准备诛杀窦宪。因为窦宪当时在外地（指窦宪出屯凉州的时候 ），汉和帝担心他发动叛乱，所以隐忍未发；正好窦宪和邓叠都回到了京城。

    当时，清河王刘庆深受皇帝恩宠，待遇优厚，经常进入宫中陪伴皇帝住宿；（“省”，指宫禁之中 ）汉和帝准备动手，想要查阅《外戚传》（贤良注解说：指《前汉书·外戚传》 。），但又担心身边的人泄露消息，不敢派人去取，便让刘庆私下向千乘王刘伉（刘伉是汉和帝的长兄 ）借阅，夜里，独自将书带入宫中；又让刘庆传话给郑众，寻找从前皇帝处置外戚的先例（贤良注解说：指汉文帝诛杀薄昭、汉武帝诛杀窦婴的旧事）。庚申日，汉和帝前往北宫，下诏命令执金吾、五校尉率兵屯守保卫南宫和北宫（执金吾负责宫廷外的警戒，防范意外情况，北军五校尉掌管五营士兵，所以命令他们率兵屯守 ），关闭城门，逮捕了郭璜、郭举、邓叠、邓磊，将他们全部投入监狱处死。又派谒者仆射收回窦宪的大将军印绶，将他改封为冠军侯（窦宪之前已被封为冠军侯，但他没有接受，现在再次封他为冠军侯，让他以侯爵的身份前往封国 。），窦宪与窦笃、窦景、窦瓌都前往各自的封国。汉和帝因为太后的缘故，不想公开处死窦宪（意思是不想以公开的名义处死窦宪 ），为他挑选了严厉能干的封国相来监督他。窦宪、窦笃、窦景到达封国后，都被迫自杀。

    当初，河南尹张酺多次依法惩处窦景。张酺之前担任魏郡太守时，郡人郑据上奏窦景的罪行，窦景派掾属夏猛私下向张酺求情，让他给郑据的儿子罗织罪名；张酺将夏猛逮捕入狱。等到张酺担任河南尹时，窦景的家人打伤了集市上的士兵，官吏将其逮捕；窦景大怒，派缇骑侯海打伤了市丞。张酺的部吏杨章深入追究，依法将侯海治罪，将他流放到朔方。等到窦氏家族衰败后，张酺上疏说：“当初窦宪等人得宠显贵时，群臣纷纷阿谀奉承，唯恐不及，都说窦宪受先帝临终托付，心怀伊尹、吕尚那样的忠诚，甚至有人将邓夫人比作文母（贤良注解说：邓夫人，就是穰侯邓叠的母亲元 。张酺谈论窦宪时连带提及他的党羽，称邓夫人，就像《前汉书》中霍光的妻子被称为霍显，祁大伯母被称为祁夫人一样 。 ）。如今严厉的惩处已经施行，他们又都说窦宪等人罪该万死，却不考虑事情的前因后果，公正地评判。我看到夏阳侯窦瓌一直心存忠诚善良，之前与我交谈时，常有尽忠守节的想法，他管束宾客，不曾犯法。我听说王政对于亲属的刑罚，有‘三宥’的原则（《礼记》记载：公族有人犯罪，案件判定后，有关官员向国君报告说：‘某人犯了死罪。’国君说：‘宽恕他。’官员又说：‘他确实犯了死罪。’国君又说：‘再宽恕他。’官员又说：‘他罪在不赦。’国君又说：‘还是宽恕他。’等到第三次请求宽恕，官员不再回应，走出去，将罪犯交给甸人执行刑罚。国君又派人追上去说：‘一定要宽恕他。’官员回答说：‘来不及了。’然后向国君复命，国君穿着素服，如同为亲属服丧一样 ），应该宽厚对待而不是过于刻薄。如今有人提议为窦瓌挑选严厉能干的封国相，我担心这样会逼迫他太紧，他必定难以保全性命，应该酌情给予宽容饶恕，以彰显朝廷的厚德。”汉和帝被他的话感动，因此窦瓌得以独自保全性命。窦氏宗族和宾客中因窦宪而当官的人，都被免官，遣返回原籍。

    当初，班固的奴仆曾在醉酒后辱骂洛阳令种兢（《姓谱》记载：种姓原本是仲氏，为了避祸而改姓 ），种兢借着逮捕审讯窦氏宾客的机会，将班固收捕入狱，班固最终死在狱中。班固曾经撰写《汉书》，还没有完成，汉和帝下诏让班固的妹妹、曹寿的妻子班昭接着完成这部书（班昭，就是大家熟知的曹大家 ） 。

    华峤评论说：班固叙述史事，不偏激怪异，不贬低也不抬高（贤良注解说：“激”，是宣扬的意思 。“诡”，是诋毁的意思 。“抑”，是贬低的意思 。“抗”，是抬高的意思 。我认为“激诡抑抗”，都是指史家在创作时故意为之而产生的弊病 。），内容丰富而不繁杂，详细而有条理，让读者读起来不知疲倦（《尔雅》说：“亹亹”，就是勤勉的样子；），他能成名确实是有道理的！班固曾指责司马迁的观点与圣人的标准有偏差（贤良注解说：是说司马迁的评判与圣人的观点相悖，比如他尊崇黄老之学，轻视《六经》，轻视仁义，贬低坚守节操的行为 ），然而他自己的议论，却常常排斥为节义而死的人（比如他说龚胜最终得以尽享天年之类的话 ），否定正直的人（比如他说王陵、汲黯愚直之类的话 ），而且不记述那些为正义献身的人的美德（指他没有为忠义之人立传 ），这说明他也轻视仁义、贬低守节啊！

    当初，窦宪娶妻时，天下各郡国纷纷送礼庆贺。汉中郡（今陕西汉中东 ，汉中郡在洛阳以西一千九百九十里 ）也打算派官吏前去送礼，户曹李合（郡里设有户曹，主管民户、祭祀、农桑等事务 。 ）劝谏说：“窦将军身为外戚，不修养品德礼仪，却专权骄横，他的危亡之祸很快就会到来；（“翘”，是抬起的意思 ）希望您一心忠于王室，不要与他交往。”太守坚持要派人去，李合无法阻止，便请求自己前往，太守同意了。李合于是在路上故意拖延，观察局势的变化，走到扶风（今陕西兴平东南 ，潘岳《关中记》说：三辅地区原来的治所设在长安城中，长官们各自在自己的县治理百姓 。东汉以后，扶风的治所设在槐里，冯翊的治所设在高陵 ）时，窦宪就被遣回封国了。凡是与窦宪交往的官员都被免官，唯独汉中太守没有受到牵连。

    汉和帝赏赐给清河王刘庆奴婢、车马、钱财、布帛、珍宝等，堆满了他的府邸。刘庆有时身体不适，汉和帝就从早到晚询问情况，为他送膳食、进医药，关怀备至。刘庆也小心谨慎，恭敬孝顺，他因为曾被废黜太子之位，所以格外敬畏小心，遵守法律，因此能够保住自己的恩宠和俸禄。

    汉和帝任命袁安的儿子袁赏为郎官，任隗的儿子任屯为步兵校尉，这是因为袁安、任隗坚守正道，不依附窦氏。郑众被升任为大长秋（《百官志》记载：大长秋，俸禄二千石，沿袭秦朝的将行一职；汉景帝时改名为大长秋，有时任用士人，东汉中兴后常常任用宦官担任 。主要职责是传达皇后的命令，凡是赏赐给宗室以及宗室成员进宫拜见皇后的相关事务，都由大长秋负责沟通，皇后出行时则跟随护卫 。张晏说：大长秋是皇后的卿 。师古说：“秋”，是收成的意思，“长”，有长久的含义，所以用它作为皇后的官名 ）。汉和帝论功行赏时，郑众总是推辞，只接受很少的赏赐，汉和帝因此认为他很贤能，常常与他商议政事，宦官参与朝政就是从这时开始的。

    秋季，七月乙丑日，太尉宋由因为是窦氏党羽，被朝廷下策书免职，自杀身亡。

    八月辛亥日，司空任隗去世。

    癸丑日，朝廷任命大司农尹睦为太尉。太傅邓彪因年老多病，上交了掌管中枢机要的职权（“上”，音shàng ，尚书，是中枢机要的职位 。邓彪兼管尚书事务 ），汉和帝下诏同意，让尹睦代替邓彪兼管尚书事务。

    冬季，十月，朝廷任命宗正刘方为司空。

    武陵（今湖南常德 ）、零陵（今湖南永州 ）、澧中（今湖南澧县 ）的蛮人反叛。

    护羌校尉邓训去世，每天早晚前来吊丧的官吏、百姓、羌人、胡人多达数千人（“临”，音lin ，哭泣吊唁的意思 ）。羌人和胡人有的用刀割自己的身体，有的还刺杀自己的犬马牛羊，说：“邓使君已经死了，我们也不想活了！”之前邓训担任乌桓校尉时的那些官吏和士兵，都在道路上奔走痛哭（贤良注解说：这些是邓训之前担任乌桓校尉时的官吏和士兵 ），以至于城郭都空了；官吏阻拦他们，却无法阻止，便将情况报告给校尉徐傿，徐傿叹息说：“这是他们的情义啊！”于是便不再阻拦。人们还家家户户为邓训立祠，每当有人患病，就到祠中祈祷求福。

    蜀郡太守聂尚接替邓训担任护羌校尉，他想用恩德来安抚羌人，于是派翻译去招抚迷唐，让他回到大、小榆谷居住（迷唐离开大、小榆谷的事，见上卷章和二年的记载 。邓训赶走了迷唐，而聂尚却招抚他，想要改变邓训的政策 。）。迷唐回来后，派他的祖母卑缺去见聂尚（卑缺，大概是迷吾的母亲 ），聂尚亲自将卑缺送到边塞，为她饯行，还命令翻译田汜等五人护送她回到部落。迷唐却再次反叛，与其他部落一起将田汜等人残忍杀害，用他们的血盟誓，又侵犯金城塞。聂尚因此被免职。

    **五年（癸巳，公元93年）**

    春季，正月乙亥日，汉和帝在明堂祭祀祖先，登上灵台观察天象，大赦天下。

    戊子日，千乘贞王刘伉去世（《谥法》说：臣子的谥号中，坚持正道不屈挠叫做“贞”；侍奉君主没有猜忌叫做“贞”；清白守节叫做“贞”；坚守节操、干练成事叫做“贞” ）。

    辛卯日，汉和帝封皇弟刘万岁为广宗王（广宗县属巨鹿郡 。贤良注解说：就是现在贝州的宗城县 。隋炀帝忌讳“广”字，所以改名为宗城 ）。

    甲寅日，太傅邓彪去世。

    戊午日，陇西发生地震。

    夏季，四月壬子日，朝廷封阜陵殇王的哥哥刘鲂为阜陵王（《谥法》说：尚未成家就短命夭折叫做“殇” 。阜陵殇王刘冲，是质王刘延的儿子，永元元年继位，三年后去世，没有子嗣，现在由刘鲂继承封爵 ）。

    九月辛酉日，广宗殇王刘万岁去世，没有儿子，封国被废除。

    当初，窦宪拥立了除鞬为北单于，想要辅佐他回到北庭（相关事迹见上卷永元三年的记载 。），恰逢窦宪被诛杀，此事便作罢。于除鞬反叛后回到北方，朝廷下诏派将兵长史王辅率领一千多骑兵与任尚共同追击讨伐，将他斩杀，消灭了他的部众。

    耿夔打败北匈奴后（相关事迹见上卷永元三年的记载 ），鲜卑人趁机迁徙，占据了北匈奴的领地。拓跋氏从北方荒远之地向南迁徙，大概就是在这个时候。匈奴残余的部落还有十多万户，都自称鲜卑；鲜卑族从此逐渐强盛起来。

    冬季，十月辛未日，太尉尹睦去世。

    十一月乙丑日，太仆张酺被任命为太尉。张酺与尚书张敏等人上奏说：“射声校尉曹褒擅自制定汉朝礼仪，破坏了圣人的准则，应该加以惩处。”他们先后上奏了五次。汉和帝知道张酺是拘泥于家学，思想保守（意思是说张酺坚守自己的家传学问，不懂得变通 ），虽然搁置了他们的奏章，但曹褒所制定的礼仪最终也没有施行（曹褒制定礼仪的事，见上卷章帝章和元年的记载 ）。

    这一年，武陵郡的军队打败了反叛的蛮人，迫使他们投降。

    梁王刘畅与随从官员卞忌（《姓谱》记载：卞姓本是周朝曹叔振铎的后代，曹叔的支子被封在卞地，于是以此为姓氏 。我查阅资料，鲁国有卞庄子，楚国有卞和 ）一起祭祀祈福，卞忌等人谄媚地说：“神灵说大王您应当成为天子。”刘畅与他们相互回应，被有关部门上奏弹劾，请求将他召到诏狱治罪。汉和帝没有答应，只是削减了他成武、单父二县的封地（成武、单父二县，原本属山阳郡，后来属济阴郡，章帝时将它们划给梁国 。贤良注解说：成武，就是现在曹州的成武县；单父，就是现在宋州的单县 ）。刘畅感到惭愧和恐惧，上疏深刻地责备自己说：“我天性狂妄愚蠢，不懂得防范禁忌，自己犯下了死罪，理应被公开处死。陛下圣德宽厚，枉法为我从轻处理（贤良注解说：“曲平”，指歪曲法律，施加恩惠，公正地处理罪行 ），破格赦免了我，我却让陛下遭受不好的名声。我知道这样的大恩不会再有第二次，我发誓约束自己和妻儿，不敢再肆意妄为，也不敢再有奢侈的花费。我请求只保留睢阳、谷熟、虞、蒙、宁陵五县的租税作为食邑，退还其余的四个县。我有三十七位小妾（凡是不是正妻的，都称为小妾 ），那些没有子女的，我希望她们能回本家。我会挑选二百名谨慎老实的奴婢，其余的虎贲士、官骑，以及各种工匠、乐人、奴仆，兵器、马匹等，都上交给原所属官署（虎贲士，隶属于虎贲中郎将 。官骑，就是驺骑 。《汉官仪》说：驺骑，是王府的官名，与厩马都隶属于太仆 。工匠，隶属于尚方 。乐人，隶属于黄门 。奴仆，隶属于永巷、御府、奚官等令 。兵器，隶属于考工令 。它们各有自己的官署 。）。我作为皇室的近亲，扰乱了圣明的教化，玷污了清明的风气，如今还能活着，实在没脸再住在王府、享用大国的食邑、设置众多的官属、收藏各种杂物（贤良注解说：古代军队出征，五人为一伍，十人合为一什，他们的食器之类必定是共用的，所以称为什物、食具 。现在人们把日常生活用品统称为什物 ），希望陛下能开恩批准我的请求。”汉和帝下诏书表示优待，没有答应他的请求。

    护羌校尉贯友（“贯”，是姓氏，汉初有赵相贯高 ）派翻译去离间羌人各部落，用财物引诱他们，羌人因此纷纷离散。接着，贯友又派兵出塞，在大、小榆谷攻打迷唐，斩杀和俘虏了八百多人，收获了几万斛麦子，于是在逢留大河两岸修筑城堡（这条大河就是黄河 。黄河流经此地时叫逢留河，在大、小榆谷的北面 ），建造大船，搭建河桥，想要渡河去攻打迷唐（郦道元《水经注》说：在河面狭窄的地方建造桥梁 。）。迷唐率领部落远远地迁徙，依附在赐支河曲（《西羌传》记载：赐支，就是《禹贡》中所说的析支 。羌人居住在河关的西南面，沿着赐支一直延伸到黄河源头，绵延千里 。司马彪说：西羌从析支以西，濒临黄河源头，在右面居住 。黄河拐弯向东北流，经过析支之地，这就是河曲 。应劭说：《禹贡》中析支属雍州，在河关以西，距离河关一千多里，是羌人居住的地方，称为河曲羌 ）。

    南单于屯屠何去世，单于宣的弟弟安国继位。安国起初担任左贤王，没有什么好名声；等到他成为单于，原单于适的儿子、右谷蠡王师子按顺序转任左贤王。师子向来勇猛狡黠、足智多谋，前单于宣和屯屠何都欣赏他的果敢，多次派他率兵出塞，攻打北匈奴王庭，回来后，他接受赏赐，天子对他也格外优待。因此，匈奴国内的人都敬重师子，而不依附安国，安国想要杀掉师子；那些新投降的胡人，当初在塞外时多次被师子驱赶掠夺（在塞外，指他们原先隶属于北匈奴的时候 。 ），大多对他心怀怨恨。安国于是与这些新降的胡人合谋。师子察觉到了他们的阴谋，便另外居住在五原郡内，每次匈奴王庭开会，（匈奴的王庭，原本在塞外，这时南单于居住在塞内，也把自己的居所称为王庭 ）师子总是称病不去。度辽将军皇甫棱知道了这件事，也保护师子，不让他前往。单于安国更加愤怒。

    **六年（甲午，公元94年）**

    春季，正月，皇甫棱被免职，朝廷任命执金吾朱徽代理度辽将军。当时，单于安国与中郎将杜崇关系不睦，安国于是上书控告杜崇；杜崇暗示西河太守扣下单于的奏章（中郎将，指使匈奴中郎将 。“断”，音duàn 。单于居住在西河美稷，所以杜崇暗示西河太守扣下他的奏章，使汉和帝无法看到 ），单于无法将自己的情况上报给朝廷。杜崇趁机与朱徽上书说：“南单于安国疏远旧部胡人，亲近新投降的人，想要杀掉左贤王师子以及左台且渠刘利等人；而且，右部投降的人，谋划着一起胁迫安国起兵反叛，请西河、上郡、安定三郡为此做好防备。”汉和帝将此事交给公卿大臣商议，大臣们都认为：“蛮夷反复无常，虽然难以预测他们的行动，但如今大军聚集，他们必定不敢轻举妄动。现在应该派有谋略的使者前往单于王庭，与杜崇、朱徽以及西河太守合力，观察他们的动静。如果没有其他变故，可以让杜崇等人与安国召集他的左右大臣，斥责那些横行霸道、为害边境的部众，共同评定罪行并加以诛杀（一起公正地评定罪行，该杀的就杀掉 。）。如果安国不听从命令，就根据当时的情况采取灵活的策略，事情结束后，再酌情进行赏赐（贤良注解说：衡量赏赐的物品，不给予太多 ），这样也足以向各少数民族展示朝廷的威严。”于是，朱徽、杜崇率兵来到单于王庭。安国夜里听说汉军来了，非常惊恐，弃帐而逃，并起兵想要诛杀师子。师子事先得知了消息，便带着所有部众进入曼柏城（曼柏县属五原郡 ）。安国追到城下，城门紧闭，无法入城。朱徽派官吏去劝说和解，安国不听；攻城不下，他便率兵屯驻在五原。杜崇、朱徽趁机征发各郡的骑兵，急速追击，匈奴部众非常恐慌，安国的舅舅骨都侯喜为等人担心会一起被诛杀，于是杀死了安国（《考异》说：《帝纪》将此事记载在去年，这是错误的。现在依据《南匈奴传》 ），拥立师子为亭独尸逐侯鞮单于。

    己卯日，司徒丁鸿去世。

    二月丁未日，朝廷任命司空刘方为司徒，太常张奋为司空。

    夏季，五月，城阳怀王刘淑去世，没有儿子，封国被废除。

    秋季，七月，京城发生旱灾。

    西域都护班超征发龟兹、鄯善（今新疆若羌 ）等八国的军队，共计七万多人，讨伐焉耆（今新疆焉耆 ）。大军抵达焉耆城下后，班超将焉耆王广、尉犁王泛等人引诱到陈睦故城，将他们斩杀，并把首级送到京城（《考异》说：袁宏《汉纪》中“泛”写作“沈”，现在依据《班超传》 ），接着纵兵抢掠，斩杀五千多人，俘获一万五千人，改立焉耆左侯元孟为焉耆王（焉耆国设有左右将、左右侯 。）。班超在焉耆停留了半年，对当地进行安抚。于是，西域五十多个国家都送来人质，归附汉朝，一直到西海（今里海 ）之滨，那些遥远的国家，比如条支、大秦、蒙奇、兜勒等，也都通过辗转翻译前来进贡。班超能够成就平定西域的功业，是因为匈奴衰落困窘，无力顾及西域。

    南单于师子继位后，五六百投降的胡人在夜里袭击师子，安集掾王恬率领护卫士兵与他们交战，打败了胡人（使匈奴中郎将设置掾属，根据事务的需要来确定人数，安集掾，是因为负责安抚匈奴而得名 。光武帝刘秀在河北时，也设置了安集掾，因为天下尚未平定，让他们安抚百姓 。建武二十六年，使匈奴中郎将设置安集掾史，率领五十名解除枷锁的刑徒，带着兵器弓弩跟随单于，参与处理诉讼，观察匈奴的动静 。）。于是，投降的胡人惊恐不安，十五个部落二十多万人都反叛了，他们胁迫前单于屯屠何的儿子薁鞮日逐王逢侯（“鞮”，此处当作“鞬” 。贤良注解说：前面“鞮”“鞬”两字相通，现在不改动也可以 。）为单于，接着便烧杀抢掠官吏和百姓，焚烧邮亭、庐帐，带着辎重前往朔方（今内蒙古杭锦旗北 ），想要穿越沙漠向北逃窜。九月癸丑日，朝廷任命光禄勋邓鸿代理车骑将军事务，与越骑校尉冯柱、代理度辽将军朱徽，率领左右羽林军、北军五校的士兵，以及各郡国的迹射士、边境的士兵（贤良注解说：汉朝有迹射士，就是寻找踪迹并射箭的士兵 ），乌桓校尉任尚率领乌桓、鲜卑的军队，共计四万人前去讨伐。当时，南单于和中郎将杜崇屯驻在牧师城（汉朝边郡设有牧师苑来养马，这座牧师苑城，应该在西河郡美稷县境内 ），逢侯率领一万多骑兵围攻他们。冬季，十一月，邓鸿等人抵达美稷，逢侯于是解围离去，前往满夷谷。南单于派儿子率领一万骑兵以及杜崇所统领的四千骑兵，与邓鸿等人在大城塞追击逢侯（大城 县原本属西河郡，《郡国志》记载属朔方郡 ），斩杀四千多人。任尚率领鲜卑、乌桓的军队在满夷谷截击逢侯，再次大败逢侯，前后共斩杀一万七千多人。逢侯于是率领部众逃出塞外，汉军无法追击，只好返回。

    朝廷任命大司农陈宠为廷尉。陈宠生性仁慈，常常审议疑难案件，每次都依据经典，力求宽大处理，当时严苛的风气因此稍有缓和。

    汉和帝想让尚书令、江夏（今湖北云梦 ）人黄香担任东郡太守，黄香推辞说：“我治理郡县、处理政务的才能并不适合，请求让我留在朝廷担任闲散的官职，给我一个督察、处理小事务的职位，让我在宫中或尚书台处理一些繁杂的事务（“宫”，指宫中；“台”，指尚书台 。尚书负责传达王命，所以说宫中、尚书台的事务繁杂 ）。”汉和帝于是让他继续担任尚书令，将他的俸禄增加到二千石（按照《百官志》的记载：尚书令的俸禄是一千石，现在特意增加到二千石，是因为黄香在尚书台任职时间很久，而且他推辞不接受郡太守的职位，所以让他继续担任尚书令，并给予郡守的俸禄 ），对他十分亲近和重用。黄香也勤勉地处理事务，像为自家考虑一样为国家担忧。

    **七年（乙未，公元95年）**

    春季，正月，邓鸿等人的军队返回，冯柱率领虎牙营留在五原屯守；邓鸿因逗留不前、作战失利，被下狱处死。后来，汉和帝得知朱徽、杜崇没能与胡人搞好关系，还禁止他们上书，导致胡人反叛，于是将他们召回，下狱处死。

    夏季，四月辛亥朔日，发生日食。

    秋季，七月乙巳日，易阳（今河北永年东南 ，我查阅《地理志》及《郡国志》，易阳县属赵国 。应劭说：易水发源于涿郡故安；师古和贤良都认为易阳县在易水的北岸，这些都是沿用应劭的错误说法 。易水在燕国的南部边界，汉代属于河间郡的边界，此时赵国仅有唐、邢、洺二州之地，怎么会有属县远在易水北岸呢！《五代史志》记载：洺州临洺县，旧称易阳，后齐时废除，并入襄国县；后周时改为易阳县，另设置襄国县；隋开皇六年，将易阳县改为邯郸县，十年，将邯郸县改为临洺县，并另设邯郸县 。由此可见，汉代的易阳县应该在邯郸、襄国二县之间 ）发生地裂。

    九月癸卯日，京城发生地震。

    乐成王刘党因犯有杀害他人的罪行，被削减东光、鄡二县的封地。（东光县原本属勃海郡；鄡县原本属巨鹿郡，章帝时将它们划给乐成国 ）。过去有禁令，宫女出嫁，不能嫁给各封国的人。有个从前在掖庭的技艺人员哀置嫁给了男子章初，刘党将哀置召入宫中与他私通；章初想要上书告发此事，刘党贿赂哀置的姐姐昭，让她杀死章初。

    **八年（丙申，公元96年）**

    春季，二月，汉和帝立贵人阴氏为皇后。阴皇后是阴识的曾孙女。

    夏季，四月，乐成靖王刘党去世。他的儿子哀王刘崇继位，不久后也去世了，没有子嗣，封国被废除。

    五月，河内（今河南武陟西南 ）、陈留（今河南开封东南 ）发生蝗灾。

    南匈奴右温禺犊王乌居战反叛，逃出塞外（贤良注解说：温禺犊王名叫乌居战 ）。秋季，七月，度辽将军庞奋、越骑校尉冯柱追击并打败了他，将他的余部以及其他投降的胡人二万多人迁徙到安定（今甘肃镇原东南 ）、北地（今陕西耀州 ）。

    车师后部王涿鞮反叛，攻打前王尉毕大（“尉毕大”，《西域传》写作“尉卑大” ），俘虏了他的妻子儿女。当时，戊己校尉索頵想要废掉后部王涿鞮，涿鞮怨恨前王尉卑大出卖自己，因此反叛并攻打尉卑大。

    九月，京城发生蝗灾。

    冬季，十月乙丑日，北海王刘威因不是北海敬王的亲生儿子，又犯有诽谤罪，自杀身亡。

    十二月辛亥日，陈敬王刘羡去世。

    丁巳日，南宫宣室殿发生火灾。

    护羌校尉贯友去世，朝廷任命汉阳太守史充接替他的职位。史充到任后，便征发湟中的羌人、胡人出塞攻打迷唐。迷唐迎战并打败了史充的军队，杀死了几百人。史充因此被召回，朝廷任命代郡太守吴祉接替他。

    **九年（丁酉，公元97年）**

    春季，三月庚辰日，陇西发生地震。

    癸巳日，济南安王刘康去世（《谥法》说：喜欢和平、不与人争斗叫做“安”；宽容温和叫做“安” 。）。

    西域长史王林攻打并杀死了车师后王（车师后王涿鞮 ）。

    夏季，四月丁卯日，朝廷封乐成王刘党的儿子刘巡为乐成王。

    五月，朝廷封皇后的父亲、屯骑校尉阴纲为吴房侯（《郡国志》记载：吴房县属汝南郡，有棠谿亭 。《左传》记载，房国被楚灵王所灭，另外，楚昭王把棠谿封给吴王夫槩 。《地道记》中有吴城 。吴房大概是合并了吴城和房国来命名这个县 ），让他以特进的身份回家。

    六月，发生旱灾和蝗灾。

    秋季，八月，鲜卑侵犯肥如（今河北卢龙 ，贤良注解说：肥如县属辽西郡 。《前汉书音义》说：肥子逃到燕国，被封在此地，就是现在的平州 。根据《祭肜传》记载：祭参担任辽东太守时，鲜卑入侵郡界，祭参因作战失败被下狱处死 。大概是鲜卑侵犯辽西的肥如，接着又进入了辽东郡界 。 ），辽东太守祭参因战败获罪，被下狱处死。

    闰月辛巳日，皇太后窦氏驾崩。当初，梁贵人死后（相关事迹见四十六卷章帝建初八年的记载 ），宫廷里的事情隐秘，没有人知道汉和帝是梁贵人所生。舞阴公主的儿子梁扈派堂兄梁?（“扈”，是梁松的儿子 。汉和帝的母亲梁贵人小时候失去母亲，由伯母舞阴公主抚养 。贤良注解说：“?”，是“禅”的古字 ）向三公府上书，认为“按照汉朝的旧典，应该尊崇皇帝的生母，而梁贵人亲自养育了陛下，却没有得到尊号，希望能重新商议此事”（贤良注解说：请求重新审理并商议这件事 ）。太尉张酺向汉和帝奏明了情况，汉和帝感动得痛哭了很久，说（毛晃说：“良”，有“颇”的意思；“良久”，就是颇久 。也有人说：“良久”，是稍微久一点的意思 。还有一种说法：“良”，通“略”，读音轻，所以由“略”转变为“良” 。大声痛哭，哀伤过度 ）：“你觉得该怎么办？”张酺请求追封梁贵人尊号，并录用她的兄弟们。（“录”，是采录、收拾的意思 ）汉和帝听从了他的建议。正好梁贵人的姐姐、南阳樊调的妻子梁嫕（《考异》说：袁宏《汉纪》中“嫕”都写作“凭”，现在依据《皇后纪》《梁竦传》 ）上书为自己辩解道：“我的父亲梁竦含冤死在狱中，尸骨都没有得到安葬；母亲年逾七十，弟弟梁棠等人远在偏远之地，生死未卜。希望能收葬父亲的遗骨，让母亲和弟弟回到家乡。”汉和帝召见了梁嫕，这才知道梁贵人含冤而死的情况。三公上奏说，“请依照光武帝罢黜吕太后的旧例（相关事迹见四十五卷光武中元元年的记载 。但这件事其实是光武帝的失误，怎么能当作旧典引用呢！ ），贬去窦太后的尊号，不应该让她与先帝合葬”，百官中也有很多人这样上书。汉和帝亲自下诏说：“窦氏虽然不遵守法度，但太后常常自我约束。我侍奉她十年（从继位到现在共十年 ），深思大义：按照礼制，臣子没有贬低尊长的道理，从恩情上说我不忍心与她分离，从道义上说我也不忍心损害她的名分。考察前世，上官太后也没有被降职罢黜（指上官桀父子被诛杀，没有连累上官太后 。相关事迹见二十二卷昭帝元凤元年的记载 ）。不要再议论这件事了！”丙申日，安葬章德皇后。

    烧当羌的迷唐率领八千部众侵犯陇西（今甘肃临洮 ），胁迫塞内的各部落羌人，集结了三万步兵和骑兵，打败了陇西的汉军，杀死了大夏县长（大夏县属陇西郡 。宋白说：现在的大夏县属河州 。）。朝廷下诏派代理征西将军刘尚、越骑校尉赵世为副手（以赵世辅佐刘尚 。《考异》说：《西羌传》写作“赵代”，现在依据《帝纪》 。我认为唐太宗名世民，贤良注释范晔《后汉书》时，偶然检查到这个字，于是将“世”改为“代” ），率领汉军、羌人、胡人的军队共计三万人前去讨伐。刘尚屯驻在狄道（今甘肃临洮 ），赵世屯驻在枹罕（今甘肃临夏 ；狄道、枹罕二县都属陇西郡 。宋白说：狄道县属兰州；枹罕县是河州的治所 。 ），刘尚派司马寇盱监督各郡的军队，从四面会合。迷唐害怕了，抛弃老弱病残，逃进临洮南山。刘尚等人追到高山，大败迷唐，斩杀和俘虏了一千多人。迷唐逃走，汉军也有很多伤亡，无法继续追击，于是撤回。

    九月庚申日，司徒刘方被朝廷下策书免职，自杀身亡。

    甲子日，汉和帝追尊梁贵人为皇太后，谥号为恭怀，为她重新举行丧礼。冬季，十月乙酉日，将梁太后和她的姐姐大贵人改葬在西陵（西陵，大概是因为它在敬陵的西面，所以这样称呼，就像薄太后的陵墓在霸陵的南面，因此被称为南陵一样 。贤良注解说：当初，梁太后下葬时有所欠缺，所以现在改葬 ）。提拔樊调为羽林左监。追封并谥号皇太后的父亲梁竦为褒亲愍侯（《谥法》说：在封国内遭遇祸难叫做“愍” ），派使者迎接他的灵柩，安葬在恭怀皇后陵的旁边。召回梁竦的妻子儿女；封梁竦的儿子梁棠为乐平侯（乐平，是侯国，属东郡，原本是清县，章帝时改名 ），梁棠的弟弟梁雍为乘氏侯（乘氏，是侯国，属济阴郡，就是春秋时期的乘丘 。），梁雍的弟弟梁翟为单父侯，他们都被授予特进的职位，赏赐的财物数以万计，梁氏家族从此兴盛起来。

    清河王刘庆这才敢请求为母亲宋贵人扫墓（宋贵人的坟墓在洛阳城北的樊濯聚 。“上”，音shàng ），汉和帝答应了他的请求，下诏让太官四季供应祭祀的器具。刘庆流着泪说：“我小时候没能在母亲身边供养她，现在终于能为她祭祀，我的心愿满足了！”他想修建祠堂，又担心有与恭怀梁太后相攀比的嫌疑，于是不敢说出口，常常对着身边的人哭泣，把这件事当作终身的遗憾（“齿”，指年龄 ）。后来，他上书说：“我的外祖母王年老体弱，请求让她到洛阳治病。”于是汉和帝下诏让宋氏家族的人都回到京城（宋氏家族回到原籍的事，见四十六卷章帝建初七年的记载 ），任命刘庆的舅舅宋衍、宋俊、宋盖、宋暹等人都为郎官。

    十一月癸卯日，朝廷任命光禄勋、河南人吕盖为司徒。

    十二月丙寅日，司空张奋被免职。壬申日，朝廷任命太仆韩棱为司空。

    西域都护、定远侯班超派遣掾属甘英出使大秦（罗马帝国 ）、条支（今伊拉克境内 ，《东观记》说：把汉中郡南郑县的西乡一千户封给班超，封他为定远侯 。贤良注解说：定远故城在今洋州西乡县南 。《西域传》说：从皮山往西南经过乌秅，穿越悬度，历经罽宾，六十多天后，到达乌弋山离国，再往西南，骑马走一百多天，到达条支 。条支临近西海，海水环绕着它的南面和东北面，道路断绝，只有西北方向有陆路相通 。大秦国，就是西汉时期的犂轩，在西海的西面，那里的人身材高大，品行端正，与中原人相似，所以称为大秦，现在的拂菻国就是 。），一直走到西海尽头，这些地方都是前人从未到过的，甘英详细了解了当地的风土人情，带回了各种珍奇异物。当他到达安息（今伊朗 ）西部边界时，从条支向北再向东，骑马走六十多天，就能到达安息。面对大海，甘英想要渡海，船夫对他说：“海水广阔无边，往来的人如果遇到顺风，三个月就能渡过；要是遇到逆风，可能需要两年；所以出海的人都要带上三年的粮食。在海上很容易让人思念家乡，还常常有人死去。”甘英于是放弃了前行。

    **十年（戊戌，公元98年）**

    夏季，五月，京城发生大水灾。

    秋季，七月己巳日，司空韩棱去世。八月丙子日，朝廷任命太常、泰山人巢堪为司空。

    冬季，十月，五个州发生了降雨天气。

    代理征西将军刘尚、越骑校尉赵世因畏惧敌人、作战不力被召回，下狱后被免职。谒者王信接管刘尚的军营，屯驻在枹罕；谒者耿谭接管赵世的军营，屯驻在白石（白石县原本属金城郡，当时属陇西郡 。《水经注》记载：白石川水向南流经白石城西，然后注入漓水，漓水又流经白石县故城的南面 。阚骃说：白石县在狄道县西北二百八十五里 。贤良注解说：白石山在今兰州；也有人说：河州凤林县，原本是汉白石县，张骏时改为永固，唐代为乌州，后来废除乌州设置安昌县，之后又改名为凤林 。杜佑说：直道县有白石山 ）。耿谭于是设立悬赏，各部落中有不少人前来归附。迷唐害怕了，于是请求投降；王信、耿谭接受了他的投降，停止了军事行动。十二月，迷唐等人率领部落的人到京城进贡。

    戊寅日，梁节王刘畅去世。

    当初，居巢侯刘般去世（居巢县属庐江郡 。刘般在建初三年去世 ），他的儿子刘恺应当继承爵位，但刘恺声称这是父亲的遗愿，要把爵位让给弟弟刘宪，自己逃走躲了起来，很久都不露面，有关部门上奏朝廷，请求断绝刘恺的封国。肃宗汉章帝赞赏他的义举，特意优待宽容他，但刘恺仍然不肯出来。过了十多年，有关部门再次上奏此事，侍中贾逵上书说：“孔子说‘能够以礼让治国，那还有什么困难呢’（见《论语》 ）。有关部门不体谅他乐善好施的心意，却按照常规的法律来处理，这恐怕不利于倡导谦让的风气，也难以形成包容宽厚的教化。”汉和帝采纳了他的建议，下诏说：“王法崇尚善良，成全他人的美德，现在允许刘宪继承爵位；但这是特殊情况，以后不能以此为例。”于是征召刘恺，任命他为郎官。

    南单于师子去世，单于长的儿子檀继位，成为万氏尸逐鞮单于。

    **十一年（己亥，公元99年）**

    夏季，四月丙寅日，大赦天下。

    汉和帝趁着朝会的机会，召见各位儒者，让中大夫鲁丕与侍中贾逵、尚书令黄香等人就一些经学问题进行辩论。汉和帝认为鲁丕的说法很好，朝会结束后，特意赏赐给他衣冠。鲁丕趁机上疏说：“我听说讲解经书的人，传授的是先师的言论，不是自己随意发挥的，所以不应该相互谦让；如果相互谦让，道理就无法阐明，就像规矩和权衡不能随意歪曲一样（贤良注解说：“规”，是画圆的工具 。“矩”，是画方的工具 。“权”，是秤锤 。“衡”，是秤杆 ）。提出疑问的人必须明确自己的依据，解答的人要努力确立自己的观点（汉代的儒者各有专门的学问，自成一家，各自坚守老师的学说，所以提出疑问的人一定要明确老师的学说作为依据；解答疑问的人也一定要努力确立大义来阐释老师的学说 ）。那些浮夸无用的话，不要在面前说，这样就能让思考不那么费力，而道理却更加明晰。对于观点不同的人，让他们各自阐述老师的学说，广泛地观察其中的道理，不要让地位低微的人因为言论而获罪（把自己比作地位低微的人，这是一种谦逊的说法。 ），导致那些深刻独到的见解被遗漏。”

    **十二年（庚子，公元100年）**

    夏季，四月戊辰日，秭归（今湖北宜昌 ，贤良注解说：秭归县属南郡，是古代的夔国，现在是归州 。袁山松说：屈原是这个县的人，他被流放后，忽然短暂地回到这里，他的姐姐也来了，因此把这个地方命名为秭归。）发生山崩。

    秋季，七月辛亥朔日，发生日食。

    九月戊午日，太尉张酺被免职。丙寅日，朝廷任命大司农张禹为太尉。

    烧当羌的首领迷唐入朝后，他的部落剩下的人不足两千，又饿又困，无法自立，便进入金城（今甘肃兰州 ）居住。汉和帝命令迷唐率领他的部落回到大、小榆谷；迷唐认为汉朝在那里修了河桥（就是永元五年贯友修建的桥 ），军队往来无常，原来的地方不能再居住了，便以部落的人饥饿为由推辞，不肯前往。护羌校尉吴祉等人多次赏赐给迷唐金银布帛，让他买粮畜养牲畜，催促他出塞，这让迷唐的部落更加猜疑和惊恐。这一年，迷唐再次反叛，胁迫湟中的胡人进行抢劫后离去，王信、耿谭、吴祉都因此被召回问罪。

    **十三年（辛丑，公元101年）**

    秋季，八月己亥日，北宫的盛馔门阁发生火灾（盛馔门阁，是御厨房的门阁 。《晋书·天文志》说：紫宫垣西南角外有两颗星，里面的两颗星叫内厨，主管六宫的饮食，是后妃、夫人和太子宴饮的地方。东北角外的六颗星叫天厨，主管丰盛的食物 。皇宫的布局仿照天上的星象，所以北宫有盛馔门阁 ）。

    迷唐又回到赐支河曲，率兵逼近边塞。护羌校尉周鲔与金城太守侯霸（金城郡在洛阳以西二千八百里 ），以及各郡的军队、属国的羌人、胡人，总共三万人，出兵到允川（《水经注》说：允川距离赐支河曲几十里，在大、小榆谷的西面 ）。侯霸打败了迷唐，迷唐的部落瓦解，投降的有六千多人，被分别迁徙到汉阳（今甘肃甘谷 ）、安定、陇西。迷唐的势力从此衰弱，远远地越过赐支河源头，去依附发羌（发羌，是羌人的一个分支，有人说：唐朝的吐蕃就是发羌的后代 ）。过了很久，迷唐病死，他的儿子前来投降，部众不足几十户。

    荆州发生降雨天气。

    冬季，十一月丙辰日，汉和帝下诏说：“幽州（今北京 ，幽州管辖涿郡、广阳、代郡、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玄菟、乐浪等郡 ）、并州（今山西太原 ，并州管辖上党、太原、上郡、西河、五原、云中、定襄、雁门、朔方等郡 ）、凉州（今甘肃张家川回族自治县 ）人口稀少（幽州的大郡，户口还有十万多，只有玄菟郡户口仅一千五百二十四户 。并州的大郡有三万多户，小郡不到两千户 。凉州的大郡不到三万户，敦煌郡只有七百四十八户 。），边境的徭役繁重，品行端正的官吏晋升的途径狭窄（“束修”，指那些约束自己、注重修身的人 ）。安抚夷狄，要以人才为本，现在下令，边境各郡人口在十万以上的，每年举荐一名孝廉；不满十万的，每两年举荐一名；五万以下的，每三年举荐一名。”

    鲜卑侵犯右北平（今河北丰润东南 ，右北平郡在洛阳以北二千三百里 ），接着又进入渔阳（今北京密云西南 ），渔阳太守率军打败了他们。

    戊辰日，司徒吕盖因年老多病退休。

    巫蛮（今重庆巫溪 ）许圣因为郡里收税不均，心怀怨恨，于是发动叛乱（贤良注解说：巫县属南郡，旧城在今夔州巫山县 ）。辛卯日，许圣侵犯南郡。

    **十四年（壬寅，公元102年）**

    春季，安定（今甘肃镇原东南 ）投降的羌人烧何种反叛，郡里的军队将他们击败并消灭。当时，西海（今青海湖 ）以及大、小榆谷一带不再有羌人的侵扰（《水经》记载：河水从东河曲流经西海郡的南面，又向东流经允川，然后经过大、小榆谷的北面 。 ），隃麋（今陕西千阳东 ，隃麋是侯国，属右扶风 。贤良注解说：隃麋故城在今陇州汧阳县东南 ）相曹凤上书说：“从建武年间以来，西羌犯法作乱，常常是从烧当种开始的。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他们居住在大、小榆谷，那里土地肥沃，有西海的渔业和盐业之利（西海有允谷盐池 ），又凭借大河作为天险。而且，靠近边塞的其他部落，容易受到他们的影响为非作歹，很难对他们进行攻打讨伐，所以烧当种能够强大起来，常常称雄于各个部落，他们仗着自己的武力（《诗经》说：“无拳无勇” 。毛苌注释说：“拳”，就是力量 ），招揽引诱羌人和胡人。如今他们已经衰败困窘，党羽和外援都已瓦解，逃亡藏匿，远远地去依附发羌。我认为应该趁这个时候重建西海郡县（“建”，就是设立的意思 。策划重新设置郡县 。设置西海郡的事见三十六卷平帝元始四年的记载 ），规划巩固大、小榆谷，广泛开展屯田，隔绝羌人和胡人相互勾结的通道，杜绝他们狂妄狡黠的窥探欲望。这样既能种植粮食使边境富裕，又能减少运输的劳役，国家就可以不再为西方的边患担忧了。”汉和帝听从了他的建议，修缮原来的西海郡，将金城西部都尉迁到那里驻守（孟康说：金城西部都尉府在金城 县 ），任命曹凤为金城西部都尉，屯驻在龙耆（贤良注解说：龙耆，就是龙支，现在是鄯州县 。宋白说：鄯州龙支县，原本是汉允吾县的土地，因县西的龙支堆而得名 ）。后来又扩大屯田规模，在黄河两岸排列屯田，总共三十四部。这项事业即将成功的时候，恰逢永初年间，羌人各部落反叛，于是这项计划就被搁置了。

    三月戊辰日，汉和帝亲临辟雍，举行射礼，大宴宾客，并大赦天下。

    夏季，四月，朝廷派使者率领荆州的一万多士兵，分路讨伐巫蛮许圣等人，大败叛军。许圣等人请求投降，朝廷将他们全部迁徙安置到江夏（今湖北云梦 ，晋、宋时期荆州的蛮人，分居在沔水以西、西阳一带的，就是巫蛮的后代 。）。

    阴皇后生性善妒，随着皇帝对她的宠爱逐渐减少，她心中常常充满怨恨。阴皇后的外祖母邓朱经常出入宫廷，有人告发说阴皇后和邓朱一起施行巫蛊之术（贤良注解说：巫师制作蛊，所以叫巫蛊 。《左传》注释说：“蛊”，就是迷惑的意思 ）；汉和帝派中常侍张慎与尚书陈褒调查此事，弹劾阴皇后犯了大逆不道之罪，邓朱的两个儿子邓奉、邓毅，以及阴皇后的弟弟阴辅都在狱中被拷打致死。六月辛卯日，阴皇后因此被废黜，被迁到桐宫，最终因忧愁而死。她的父亲、特进阴纲自杀，阴皇后的弟弟阴轶、阴敞以及邓朱的家属被流放到日南郡比景县（日南郡，是秦朝的象郡，汉武帝时改名，在洛阳以南一万三千四百里；比景县属日南郡 。如淳说：在日南，中午太阳在头顶，影子就在自己脚下，所以叫这个名字 。师古说：日南，意思是在太阳的南面，就是所谓“打开北窗来面对太阳”的地方 。）。

    秋季，七月壬子日，常山殇王刘侧去世，没有儿子，朝廷立他的哥哥房子侯刘章为常山王（房子县属常山国 ）。

    三个州发生大水灾。

    班超长期在遥远的西域（班超最初出使西域，见四十五卷明帝永平十六年的记载 ），年纪大了，思念家乡，于是上书请求回国，他说：“我不敢奢望能回到酒泉郡（今甘肃酒泉 ，酒泉郡在洛阳以西四千七百里 ），只希望能活着进入玉门关（今甘肃敦煌西北 。贤良注解说：玉门关属敦煌郡，现在是沙州，距离长安三千六百里，关在敦煌县西北 。酒泉郡，现在是肃州，距离长安二千八百五十里 ）。我特意派儿子班勇跟随安息的进贡使者进入塞内，趁我还活着，让班勇能亲眼看看中原大地。”但朝廷很长时间都没有回复他。班超的妹妹曹大家（班超的妹妹班昭，嫁给扶风人曹寿，她博学多才，有高尚的品德和行为规范 。汉和帝多次召她入宫，让皇后和各位贵人像对待老师一样侍奉她，称她为“大家” 。“家”，现在人们相传读为“姑” 。又根据《皇后纪》记载，冲帝的母亲虞贵人，在梁冀掌权时，被压制而没有加封爵号，只是被称为“大家” 。可见“大家”是宫中对有学识、有地位的女子的尊称 ）上书说：“蛮夷的本性，叛逆且不尊重老人；而班超年事已高，时日无多，却长时间没有被人接替，如果出现变故，恐怕会引发奸邪之人的反叛之心。然而，卿大夫们都只考虑眼前，没有人愿意深谋远虑。如果突然发生紧急情况，班超力不从心，这样对上会损害国家几代人建立的功业，对下会抛弃忠臣竭尽全力的付出，实在令人痛心！所以班超不远万里表达忠诚，诉说自己的困苦和急切的心情，伸长脖子遥望故乡，（贤良注解说：“踰”，通“遥”，高祖曾对黥布说：“何苦而反？”我查阅《前汉书》，此处应该是“隃”，读为“遥”，是传抄时误写成了“踰” ）到现在已经三年了，却没有得到朝廷的回应。我私下听说，古代人十五岁从军，六十岁退伍（贤良注解说：《周礼·乡大夫职》说：国中的男子，身高七尺到六十岁零五个月，都要服兵役 。“征”，指缴纳赋税和服兵役 。《韩诗外传》说：二十岁服兵役，六十岁免役；与《周礼》中国中的规定相同，由此可知《韩诗外传》中“二十”与《周礼》中“七尺”所指年龄相同 。《礼记》规定，国中的男子六十岁免役，郊野的男子则是六十岁零五个月免役，比国中的男子晚五年 。国中的男子七尺开始服兵役，郊野的男子六尺开始服兵役，也就是说郊野的男子比国中的男子早五年服兵役 。七尺，大约是二十岁；六尺，就是十五岁 。这里说十五岁从军，是依据郊野的情况而言；六十岁退伍，是依据国中 的情况而言 ），也需要休息，不再任职。所以我斗胆冒死为班超求情，请求让班超在有生之年能够回来，再次见到朝廷，这样国家就不用为远方的事务担忧，西域也不会突然出现忧患，班超也能长久地蒙受像周文王安葬死者骸骨那样的恩情（《新序》说：周文王修建灵台时，挖到了死人的骸骨，文王说：“重新安葬他！”官吏说：“这具骸骨已经没有主人了。”文王说：“拥有天下的人，是天下的主人；拥有一国的人，是一国的主人；我就是他的主人，还找什么主人！”于是重新安葬了骸骨 。天下人都说：“文王真贤明啊，他的恩泽惠及到了朽骨，更何况是人呢！” ），像田子方哀怜老马那样的恩惠（贤良注解说：田子方是魏文侯的老师，他看到国君的老马被抛弃，说：“它年轻时竭尽全力，老了却被抛弃，这是不仁的行为。”于是将马收留下来饲养 ）。”汉和帝被她的话感动，于是征召班超回国。八月，班超回到洛阳，被任命为射声校尉；九月，班超去世（《考异》说：《班超本传》称班超在永元十二年上疏，永元十四年回到洛阳 。但他妹妹班昭上书说：“伸长脖子遥望故乡，到现在已经三年了。”《班超本传》的注释引用《东观记》说：“安息派使者进贡大雀、狮子，班超派儿子班勇跟随使者进入塞内。”根据《帝纪》记载：“永元十三年，安息国进贡”，袁宏《汉纪》也记载班超的上书在永元十三年 。现在把相关内容都放在这里 。袁宏《汉纪》又说“班超到洛阳几个月后去世”，现在依据《班超本传》 ）。

    班超被征召回国后，戊己校尉任尚接替他担任西域都护。任尚对班超说：“您在国外三十多年，如今我有幸接替您的职位，责任重大但我见识浅薄，您应该给我一些教诲！”班超说：“我年纪大了，没什么智慧了。您多次担任重要职位，哪里是我班超能比得上的呢！如果一定要我说的话，我就冒昧说几句：塞外的官吏和士兵，本来就不是安分守己的人，都是因为犯了罪才被流放到边疆屯守；而蛮夷们心思如同鸟兽一般，很难安抚，容易引发事端。如今您性格严厉急躁，水太清就养不了大鱼，过于明察的为政方式很难让下属和睦相处（《家语》说：孔子说：“水太清澈就没有鱼，人太精明就没有朋友 。” ），您应该宽容豁达，简化事务，对小过错要宽容，只把握大的原则就行了。”班超离开后，任尚私下对亲近的人说：“我还以为班君会有什么奇谋妙计，现在听他说的这些，也不过如此。”后来，任尚果然没能与西域各国和睦相处，就像班超所说的那样。（这为任尚被召回、汉朝失去西域埋下了伏笔 ）

    当初，太傅邓禹曾经对人说：“我率领百万大军，从未胡乱杀过一个人，后世必定会有兴旺发达的人。”他的儿子、护羌校尉邓训，有个女儿叫邓绥，生性孝顺友爱，喜欢读书，常常白天学习女子的事务，晚上诵读经典，家人都称她为“诸生”。她的叔父邓陔说：“我曾听说救活上千人的人，子孙会得到封赏。兄长邓训担任谒者时，负责修治石臼河，每年救活了数千人（石臼河的事，见四十六卷章帝建初三年的记载 ），天道是可信的，我们家必定会蒙福。”后来邓绥被选入宫中成为贵人，她恭敬严肃，举止小心，行动都符合法度。侍奉阴皇后时，她对待身边的人也很和善，总是克制自己，对人谦逊（意思是克制自己的私欲，不想要高人一等 。）。即使是对宫女和仆役，她也都给予恩情和关照，不仅施恩，还和颜悦色地对待他们。汉和帝对她十分赞赏。邓绥曾经生病，汉和帝特意允许她的母亲和兄弟入宫照料医药，且不限天数。邓贵人却推辞说：“宫禁之地至关重要，让外戚长时间留在宫中（“外舍”，就是外戚；“内省”，就是宫禁 ），对上会让陛下被指责有私心偏爱（“私幸”，指对宠爱的人偏袒 ），对下会让我遭受不知满足的非议，上下都会受损（指对上对下都有不好的影响 ），我实在不希望这样！”汉和帝说：“别人都以多次进宫为荣耀，你却反而以此为忧吗！”每次有宴会，其他姬妾都竞相打扮修饰，唯独邓贵人崇尚质朴，她的衣服如果和阴皇后的颜色相同，会立刻换掉。如果和阴皇后同时进见皇帝，她就不敢正坐或并立，走路时也总是弯腰以示谦卑。皇帝每次提问，她总是迟疑一下，然后才回答，不敢抢在阴皇后前面说话。阴皇后身材矮小，举止有时会失态，周围的人都忍不住偷笑，只有邓贵人神情忧伤，为她隐瞒，就好像是自己的过错一样。汉和帝知道邓贵人用心良苦，处处委屈自己，感叹道：“修养品德竟然如此辛苦！”后来阴皇后失宠，邓贵人每次被皇帝召见（“御”，是进见的意思 。），总是以生病为由推辞。当时汉和帝多次失去皇子，邓贵人担心皇室后代不多，便多次挑选才人进献给皇帝，以宽慰皇帝（西汉宫中的爵位名号有美人、良人；至于才人，大概是东汉时设置的 。“博”，是广的意思 ）。阴皇后看到邓贵人的品德声誉日益提高，对她十分嫉妒。汉和帝曾经卧病在床，病情危急，阴皇后暗中说：“等我得意了，绝不让邓氏家族有一个人活下来！”邓贵人听到后，流着泪说：“我尽心尽力地侍奉皇后，却得不到她的庇佑。现在我应当跟随皇帝去死，对上可以报答皇帝的恩情，中间可以解除家族的灾祸，对下也不会让阴氏落下像吕后将戚夫人变成人彘那样的恶名。”（“人豕”，就是“人彘”，相关事迹见十二卷惠帝元年的记载 ）她就要喝药自尽，宫女赵玉坚决阻拦，并谎称“恰好有使者来，说皇上的病已经好了”，邓贵人这才作罢。第二天，汉和帝的病果然好了。等到阴皇后被废，邓贵人曾请求相救，但没有成功；汉和帝想要立邓贵人为皇后，邓贵人却称病得更重了，坚决闭门不出。冬季，十月辛卯日，汉和帝下诏立邓贵人为皇后；邓皇后推辞了一番，不得已才即位。此后，各郡国的进贡，邓皇后都下令禁止，汉朝各郡国除了向皇帝进贡，还要另外向皇后宫中进献物品 ，现在邓皇后规定每年只供应纸和墨而已（毛晃说：纸的起源无从得知，后汉蔡伦用渔网、树皮造纸，人们习惯认为纸是蔡伦发明的，其实不是 。查阅《前汉书·外戚传》，其中已经提到赫蹏纸了 。墨，是用胶和煤制作而成 ）。汉和帝每次想要给邓氏家族的人封官加爵，邓皇后总是苦苦哀求，谦逊辞让，所以她的哥哥邓骘在汉和帝在位期间，官职最高也不过是虎贲中郎将。

    丁酉日，司空巢堪被免职。

    十一月癸卯日，朝廷任命大司农、沛国人徐防为司空。徐防上疏认为：“汉朝设立了十四个博士（《汉官仪》说：光武帝中兴后，推崇古代的典章制度，《易》有施、孟、梁丘贺、京房四家学说，《书》有欧阳和伯、夏侯胜、夏侯建三家学说，《诗》有申公、辕固、韩婴三家学说，《春秋》有严彭祖、颜安乐两家学说，《礼》有戴德、戴圣两家学说，共十四家博士 ），设立甲乙科（《前汉书》记载，博士弟子每年考试，甲科录取四十人为郎中，乙科录取二十人为太子舍人，丙科录取四十人为文学掌故 ）来激励学者。我发现太学在考核博士弟子时，他们都随意阐发自己的观点，不遵循老师的学说（贤良注解说：各个经学流派都有自己的传承，自成一家 ），私下互相包容隐瞒，为学术的不正之风开了方便之门。每次进行策试（“策”，就是编简 。策试，就是射策 。《汉书音义》说：把问题写在简策上，放在案桌上，应试者根据自己的想法去抽取并回答问题，这就叫射策 ），总是引发争论，议论纷纷，相互指责。孔子说‘只阐述而不创作’（见《论语》 ），（贤良注解说：遵循先圣的言论，不自己进行创作 ）又说‘我还能看到史书上存疑的地方’（也出自《论语》 。贤良注解说：古代的史官对于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就会空缺着，等待有才能的人去补充 。孔子说自己年轻时还能看到古代史官存疑的地方，现在却没有了，他痛恨当时的人随意穿凿附会 ）。如今人们不依据经典的章句，随意穿凿附会，把遵循老师的学说当作错误，把自己的主观想法当作合理的道理（“意说”，指自己创造出来的说法 ），轻视学术，这种风气逐渐形成。这实在不符合诏书选拔人才的本意。改变轻薄的风气，回归忠诚，这是夏、商、周三代的治国常理（贤良注解说：太史公说：夏朝的政治崇尚忠诚，忠诚的弊端是百姓会显得粗野，所以殷朝用恭敬来承接；恭敬的弊端是百姓会迷信鬼神，所以周朝用礼仪来承接；礼仪的弊端是百姓会变得虚伪，所以挽救虚伪没有比忠诚更好的了 。三王的治国之道就像循环一样，周而复始 。《史记》中“僿”写作“薄” ），专注于根本，这是儒学最先倡导的。我认为博士的选拔以及甲乙科的策试，应该依据各家的章句，提出五十个问题来考核，解释得越多的人就是上策，引用经典明确的人就是高见。如果不依据先师的学说，观点相互冲突（贤良注解说：“伐”，就是相互攻击的意思 ），都要判定为错误。”汉和帝听从了他的建议。

    这一年，首次封大长秋郑众为鄛乡侯（这是为了奖赏郑众参与诛杀窦宪的功劳，宦官封侯就是从这时开始的 。贤良注解说：《说文》说：南阳郡棘阳县有鄛乡 。）。

    **十五年（癸卯，公元103年）**

    夏季，四月甲子晦日，发生日食。当时汉和帝遵循肃宗汉章帝的旧例，将兄弟们都留在京城，有关部门认为日食是阴气过盛的表现，上奏请求让诸王前往封国。汉和帝下诏说：“甲子日出现的日食异象，责任在我一人。诸王年幼，很早就失去了父母的照顾（《诗经·小雅·蓼莪》说：父亲生我，母亲养育我，照顾我，疼爱我，出入都把我抱在怀里 。郑玄注释说：“顾”，是回头看；“复”，是反复照顾 。“离”，音li ），我在他们成年前抚养他们，他们常常有《蓼莪》《凯风》中所表达的对父母的思念和哀伤（《诗经·小雅》说：“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又《国风》说：“凯风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劳 。”“蓼”，音lu ）。我对他们慈爱的心意，明知不符合国家的典章制度，但还是暂且让他们留下。”（贤良注解说：“选懦”，是指慈爱而犹豫不决的意思 。）

    秋季，九月壬午日，汉和帝南巡，清河王、济北王、河间王一同随行。

    四个州发生降雨天气。

    冬季，十月戊申日，汉和帝前往章陵（今湖北枣阳 ）；戊午日，又前往云梦（今湖北安陆 ，贤良注解说：云梦，就是现在的安州县，就在云梦泽中 ）。当时太尉张禹留守京城，听说皇帝要前往江陵（今湖北荆州 ），认为不应该冒险远行，便派驿马送去劝谏的奏章。汉和帝下诏回复说：“祭祀谒拜祖先的仪式已经结束（指前往章陵，祭祀谒拜四位先亲的陵庙 ），本来要向南去祭祀长江；看到你的奏章后，我在汉水之滨就折返了。”十一月甲申日，汉和帝回到宫中。

    岭南地区以前向朝廷进贡鲜龙眼和荔枝，沿途每隔十里设一个驿站，五里设一个岗亭（贤良注解说：《交州记》说：龙眼树高五六丈，和荔枝树相似但果实更小 。《广州记》说：龙眼的果实和荔枝相似但更圆，七月成熟 。荔枝树高五六丈，和桂树差不多大，果实像鸡蛋，甘甜多汁，类似安石榴；有的味道酸甜，到中午时，果实会突然全部变红，这时就可以食用了 。“置”，就是驿站 。“候”，就是堠，立在道路旁边 。），日夜不停地传送。临武（今湖南临武 ，贤良注解说：临武县属桂阳郡，就是现在的郴州临武县 。岭南进贡的物品，路过临武 。 ）县长汝南唐羌上书说：“我听说君主不应该把享受美味当作美德，臣下不应该把进献膳食当作功劳。我看到交趾（今越南河内 ）七郡（交趾州管辖南海、苍梧、郁林、合浦、交趾、九真、日南七郡 ）进贡鲜龙眼等物品，运送的队伍像飞鸟受惊、狂风骤发一样急迫；（形容速度快 ）南方地区气候炎热，路上到处都是恶虫猛兽，运送的人甚至会遭遇死亡的危险。死去的人无法复生，活着的人却还能挽救。这些东西即使摆上殿堂，也未必能让人延年益寿。”汉和帝下诏说：“远方的珍贵食物，本来是用来供奉宗庙的（宗庙祭祀时，用各地的特产来进献，这是看重远方的物品 ），但如果因此造成伤害，这哪里符合爱民的根本呢？命令太官不要再接受这类进贡！”

    这一年，朝廷开始下令各郡国在夏至时审查轻刑案件。当时有关部门上奏认为夏至时阴气开始出现，靡草死亡，适合判决一些小案件，于是下令在夏至时审查轻刑案件（贤良注解说：《礼记·月令》说：孟夏之月，靡草死亡，麦子成熟，这时可以判决轻刑案件，处理小的罪行 。按照五月有一阴爻出现，可以说阴气开始出现 。现在《月令》中说是孟夏，这是纯阳之月 。这里说夏至，与《月令》的说法不同 。我查阅资料，安帝永初元年，鲁恭说从永元十五年开始，审查轻刑案件改用孟夏，那么这里的夏至应该是指夏初 。范晔《后汉书》中写作“日北至”，这给后人造成了很大的误解 ）。

    **十六年（甲辰，公元104年）**

    秋季，七月，发生旱灾。

    辛酉日，司徒鲁恭被免职。

    庚午日，朝廷任命光禄勋张酺为司徒；八月己酉日，张酺去世。冬季，十月辛卯日，朝廷任命司空徐防为司徒，大鸿胪陈宠为司空。

    十一月己丑日，汉和帝前往缑氏（今河南偃师 ，缑氏县属河南尹 。贤良注解说：就是柏岯山，在洛州缑氏县南 。《尔雅》说：“山一成曰岯 。”），登上百岯山。

    北匈奴派使者前来称臣进贡，希望与汉朝和亲，恢复呼韩邪单于时期的旧约。汉和帝认为他们的礼仪不完备，没有答应；但还是给予了丰厚的赏赐，没有回应他们的使者。

    **元兴元年（乙巳，公元105年）**

    春季，高句骊（今辽宁东部和朝鲜北部 ）王高宫入侵辽东塞，掠夺了六个县。高句骊到高宫掌权时逐渐强大，多次侵犯边境。

    夏季，四月庚午日，大赦天下，改年号。

    秋季，九月，辽东太守耿夔攻打高句骊，打败了他们。

    冬季，十二月辛未日，汉和帝在章德前殿驾崩，年仅二十七岁。当初，汉和帝的皇子先后夭折了十几个，后来出生的皇子都被秘密地送到民间抚养，大臣们都不知道这件事。等到汉和帝驾崩，邓皇后才把皇子从民间接回。长子刘胜，患有顽疾（指难以治愈的疾病 。）；小儿子刘隆，刚出生一百多天，邓皇后将他迎回并立为皇太子，当天夜里，刘隆就登上了皇位（废长立幼，最终导致了不好的结果，这也为大臣们怀疑刘胜的疾病并非顽疾、周章有谋反的想法埋下了伏笔 ）。尊邓皇后为皇太后，太后临朝听政。当时刚遭遇国丧，法律禁令还没有完备，宫中丢失了一箧大珍珠（竹箱的意思 ）；太后考虑到如果审讯追查，一定会有无辜的人受到牵连（审讯追查就会把相关人员下狱，供词牵连到的人，肯定有无辜被逮捕的 ），于是亲自查看宫女的情况，观察她们的神色，偷珍珠的人当场就自首服罪了。另外，和帝的宠妾吉成的侍从一起诬陷吉成施行巫蛊之术，将她送到掖庭审讯，供词和证据都很“明确”（“幸人”，指常常得到和帝宠爱的人 。“御者”，就是侍从 。“辞”，指告发者的供词 。“证”，指证据 。）。太后认为吉成是先帝身边的人，自己对她也有恩，平时她都没有恶言，现在却做出这样的事，不合人之常情；（意思是妇人如果得宠，可能会恃宠而上行僭越、进谗言，但吉成在先帝在世时，太后对她有恩，她都未曾因宠生事，如今皇帝驾崩，太后临朝，她更不应该行巫蛊之事 ）于是亲自提审核实，果然是侍从们所为。众人无不感叹佩服，认为太后圣明。

    北匈奴再次派使者到敦煌（今甘肃敦煌 ）进贡，解释说因为国家贫穷，无法备齐礼物，希望朝廷能派大使前往，他们会派王子入朝侍奉。（贤良注解说：天子派大使到他们国家，他们就会派王子跟随大使入朝侍奉 ）太后也没有回应使者，只是增加了赏赐。

    洛阳令、广汉人王涣，为人正直，能够明察秋毫，揭露隐藏的奸邪。他表面上施行严厉的政令，内心却怀着仁慈。凡是他判决的案件，人们没有不心悦诚服的，京城的人都认为他神明。这一年，王涣在任上去世，百姓们在道路上，无不叹息流泪。王涣的灵柩西归家乡时，路过弘农（今河南灵宝东北 ），百姓们都在路旁摆上盘子和桌子，用来祭祀王涣（盘子用来盛放祭品，桌子用来摆放盘子，现在乡下人祭祀仍然是这样 ）。官吏询问原因，百姓们都说：“以前我们带着米到洛阳，经常被官吏和士兵抢夺（贤良注解说：“钞”，是掠夺的意思 。我认为这里说的“钞”，并非像盗贼那样抢劫，只是官吏们以不正当的方式侵夺），常常损失一半。自从王君到任以来，我们没有受到过侵扰和冤枉，所以来报答他的恩情。”洛阳百姓为他立祠、作诗，每次祭祀时，都演奏着音乐来进献祭品。太后下诏说：“忠诚贤良的官吏，是国家得以治理的依靠，朝廷寻求这样的官吏很勤勉，却很难得到。现在任命王涣的儿子王石为郎中，以此来勉励那些勤勉奉公的人。”



 第49章 汉纪四十一

    起于丙午年（公元106年），止于乙卯年（公元115年），共十年。

    ??刘隆，是和帝的小儿子。（《谥法》说：短命夭折叫做“殇” 。伏侯《古今注》说：“隆”的字是“盛” ）

    ??**延平元年（丙午，公元106年）**

    ??春季，正月辛卯日，朝廷任命太尉张禹为太傅，司徒徐防为太尉，让他们参与主管尚书事务。太后因为皇帝还在襁褓之中，想让重臣住在皇宫内。于是下诏让张禹住在宫中，每五天回一次太尉府；每次朝见时，司仪先单独唱赞张禹的名字，然后才唱赞其他三公的名字，张禹与三公不同席而坐（“特赞”，指每次朝见时，唱赞官员先单独唱赞张禹的名字，然后才唱赞太尉及以下官员的名字，张禹不与三公一同被唱赞 。“绝席”，指张禹的朝位单独在百官之上，不与三公同席 。）。

    ??封皇兄刘胜为平原王。

    ??癸卯日，任命光禄勋梁鲔为司徒。

    ??三月甲申日，将孝和皇帝安葬在慎陵（贤良注解说：慎陵在洛阳东南三十里 ），庙号为穆宗。

    ??丙戌日，清河王刘庆、济北王刘寿、河间王刘开、常山王刘章开始前往各自的封国；太后特别给予刘庆特殊的礼仪（“殊”，是不同的意思，指给予刘庆不同于其他诸王的礼仪 ）。刘庆的儿子刘祜，年仅十三岁，太后因为皇帝年幼体弱，考虑到将来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便把刘祜和他的嫡母耿姬留在清河王府（这为皇帝驾崩后立刘祜为帝埋下了伏笔 。耿姬是耿况的曾孙女；耿况曾率领上谷郡的军队追随光武帝刘秀 。刘祜的母亲是犍为郡的左姬 。）。

    ??夏季，四月，鲜卑侵犯渔阳（今北京密云西南 ），渔阳太守张显率领数百人出塞追击。兵马掾严授劝谏说：“前方道路险阻，敌人的势力难以估量，我们应该暂且扎营，先派轻骑兵去侦察一下。”张显求胜心切，非常生气，甚至想要斩杀严授，然后继续进军。结果遇到敌人的埋伏，士兵们纷纷逃窜，只有严授奋力拼战，身受十处创伤，亲手杀死了数人后才壮烈牺牲（缘边郡的曹吏中有兵马掾，负责掌管兵马 。）。主簿卫福、功曹徐咸都主动冲向张显，最终一同战死在阵中。

    ??丙寅日，任命虎贲中郎将邓骘为车骑将军、仪同三司（“三司”，指三公 。《晋·职官志》说：“仪同三司”这个名号就是从这时开始的 ）。邓骘的弟弟、黄门侍郎邓悝被任命为虎贲中郎将，邓弘、邓阊都担任侍中。

    ??司空陈宠去世。

    ??五月辛卯日，大赦天下。

    ??壬辰日，河东郡垣县（今山西垣曲东南 ，贤良注解说：垣县就是现在绛州的县 ）发生山崩。

    ??六月丁未日，任命太常尹勤为司空。

    ??三十七个郡国发生降雨天气。

    ??己未日，太后下诏削减太官、导官、尚方、内署等部门的各种服饰、御用器具、珍馐美食以及那些制作工艺复杂、奢华靡费的物品（贤良注解说：太官令，是周朝就有的官职，俸禄千石，负责掌管天子的膳食 。导官，负责挑选御用的大米 。“导”，就是挑选的意思 。尚方，负责制作御用的刀剑等器物；内署，负责掌管内府的衣物：这些部门的长官俸禄都是六百石 ）。除了供奉陵庙的物品，稻谷、粱米不再进行精细的挑选，每天的饮食也只保留一道肉食而已。以前，太官、汤官每年的花费将近二万万钱，从这之后削减到了几千万钱（《百官志》记载：汤官丞，负责掌管酒，隶属于太官令 ）。各郡国进贡的物品，也都削减了一半以上；还将上林苑中的鹰犬全部变卖（东部也有上林苑，在洛阳城西 。“斥”，是开放、舍弃的意思 ）；离宫、别馆中储存的粮食、薪柴、木炭等，也都下令进行缩减。

    ??丁卯日，下诏赦免并遣散掖庭的宫女以及因罪被没入官府为奴的宗室成员，让他们恢复平民身份。

    ??秋季，七月庚寅日，太后敕令司隶校尉和各部刺史（指司隶校尉以及各州的部刺史 ）说：“近来有些郡国发生水灾，影响了秋季的庄稼收成，朝廷反思过错，感到忧虑、惶恐和悲痛。（“惟”，是思考的意思 。“咎”，是过错的意思 ）然而，有些郡国为了获取丰收的虚假声誉，竟然隐瞒灾害情况，夸大垦田的数量，不考虑百姓流亡的事实，竞相虚报户口，隐瞒盗贼的情况，使得奸恶之人得不到惩罚（隐瞒盗贼的情况，不向上级报告，也不进行讨伐，让奸恶之人无法受到惩戒 ）。任用官员不按照正常的次序，选拔举荐也不恰当，贪婪苛刻，残忍狠毒，这些行为甚至波及到了普通百姓（贤良注解说：“平民”，指善良的百姓 ）。你们这些刺史却对此不闻不问，阿谀偏袒下属，对上不畏天命，对下不愧对百姓。（这是《诗经·小雅·何人斯》中的句子 ）朝廷给予的宽容和恩惠，不能总是依赖，从今以后，将对你们进行严格的惩罚。二千石的地方长官，各自要如实核查受灾情况，为百姓免除田租和草料税。”

    ??八月辛卯日，皇帝驾崩，年仅两岁。癸丑日，在崇德前殿为皇帝举行入殓仪式（贤良注解说：洛阳南宫有崇德殿 ）。太后与兄长车骑将军邓骘、虎贲中郎将邓悝等人在宫中商议确定继位人选，当天夜里，派邓骘持符节，用王青盖车（贤良注解说：《续汉志》说：皇太子、皇子乘坐的都是安车，车轮有朱红色的斑纹，车盖为青色，车辕前端有金华装饰 。皇子被封为王时，会赏赐这种车让他们乘坐，所以叫王青盖车 。皇孙则乘坐绿车 ）前往清河王府迎接清河王的儿子刘祜，让他在殿中斋戒。皇太后亲临崇德殿，百官都身着吉服陪列两旁（因为不能穿着丧服临朝，所以改为吉服 ），引领刘祜参拜，封他为长安侯（不直接立为天子而先封侯，是不想让他从卑微的身份直接登上皇位 。我认为先封侯，是沿用立孝宣帝的旧例 ）。接着下诏，让刘祜作为孝和皇帝的继承人，还写了策命文书。有关官员宣读策命完毕后，太尉献上皇帝的玺印和绶带，刘祜正式登上皇位，太后仍然临朝听政（《公羊传》说：“犹”，是可以停止却没有停止的意思 ）。

    ??下诏告知司隶校尉、河南尹、南阳太守说：“我每次看前代的历史，发现外戚的宾客常常扰乱奉公守法的官员（意思是他们倚仗权势肆意横行，干扰奉公守法的官员执行公务 ），给百姓带来祸患和痛苦，这都是因为执法官员懈怠，不及时对他们进行惩罚的缘故。如今车骑将军邓骘等人虽然心怀恭敬顺从的心意，但他们家族庞大，亲戚众多，宾客中也有奸猾之人，常常触犯禁令和法律（贤良注解说：“干”，是触犯的意思 ）。你们要明确地进行检查和约束，不要包容庇护他们。”从此，邓氏亲属一旦犯罪，不再有任何宽容。

    ??九月，六个州发生大水灾。

    ??丙寅日，将孝殇皇帝安葬在康陵（贤良注解说：康陵在慎陵的墓区中庚地 。因为接连遭遇大水灾，百姓深受劳役之苦，所以陵墓中的墓室和随葬品（贤良注解说：“方中”，指陵墓的墓室；墓室中用来存放棺椁，所以称为“秘” 。孔颖达说：凡是天子下葬，先在地下挖掘方形的墓穴，《汉书》称之为“方中” 。在方中先垒好椁，在南面开辟墓道，用蜃车将灵柩运到墓穴旁，然后将灵柩转移到龙輴车上，沿着墓道进入方中，再把绳索系在棺木的束带上，将棺木放入椁中 。“方上”，指在墓穴上方覆盖方形的石头 ），以及其他各项工程，都减少到原来的十分之一（“十分居一”，指减少了十分之九 ）。

    ??乙亥日，有陨石落在陈留（今河南开封东南 ，陈留郡在洛阳以东五百三十里 ）。

    ??下诏任命北地郡的梁慬为西域副校尉。梁慬走到河西时，恰逢西域各国反叛，在疏勒（今新疆喀什 ）围攻西域都护任尚；任尚上书求救，朝廷下诏让梁慬率领河西四郡的羌、胡骑兵五千人急速前往救援。梁慬还没赶到，任尚就已经解围，朝廷下诏征召任尚回朝，任命骑都尉段禧为西域都护，西域长史赵博为骑都尉。段禧、赵博驻守在它乾城（班超担任西域都护时，就住在龟兹的它乾城 ），但城很小，梁慬认为难以坚守，于是用计说服龟兹王白霸，想要进城与他共同据守；白霸同意了，然而龟兹的官吏和百姓坚决劝阻，白霸没有听从。梁慬入城后，派将领迅速迎接段禧、赵博，会合后的军队有八九千人。龟兹的官吏和百姓却背叛了他们的国王，与温宿、姑墨的数万人马一起反叛，共同包围了城池，梁慬等人出城迎战，大败敌军。双方交战数月，胡人军队战败逃走，梁慬乘胜追击，一共斩杀了一万多人，俘获数千人，龟兹这才安定下来。梁慬虽然作战勇猛，但最终没能彻底平定西域，只是徒有勇力而没有策略。

    ??冬季，十月，四个州发生大水灾，还下起了冰雹。

    ??清河孝王刘庆病重，上书请求死后能葬在樊濯的宋贵人墓旁（他想与母亲葬在一起 ）。十二月甲子日，刘庆去世。

    ??乙酉日，朝廷废除了鱼龙曼延戏（汉武帝元封三年，开始表演鱼龙曼延戏，现在废除了 。）。

    ??尚书郎、南阳人樊准认为儒家的风气逐渐衰落，于是上疏说：“我听说君主不能不学习。光武皇帝承受天命，实现中兴，四处征战，没有闲暇安居，但仍然放下武器，学习六艺，停止战事，谈论治国之道。孝明皇帝处理众多政务，事事都用心关注（朱熹说：“简”，就是阅览的意思 ），同时钟情于古典文化，沉浸在经艺之中，每次举行飨射礼结束后，他都会正襟危坐，亲自讲解经典，各位儒者一同聆听，天下人都很高兴。他还征召了许多有名的儒者，让他们在朝廷任职，每次宴会时，大家都一起讨论、辩论，气氛融洽（贤良注解说：“衎衎”，是和乐的样子 。），共同探讨如何治理国家，期门、羽林的将士们也都通晓《孝经》（期门，就是虎贲士 ）。这种风气从皇帝自身开始，一直传播到偏远的蛮荒之地，所以人们在谈论盛世时，都称赞永平年间。如今，学习的人越来越少，偏远地区的情况尤其严重，博士们都不讲学了（贤良注解说：《礼记》说：凡是在大司成身边陪坐的人，要保持三席的距离 。又说：如果不是一起吃饭的客人，就要铺设坐席，席与席之间要间隔一丈 。注释说：这是指讲学和提问的客人 。“倚席”，是说不再设置讲学的坐席 ），儒者们竞相谈论华丽不实的内容，忘记了忠诚正直的品德，却习惯了谄媚的言辞（贤良注解说：“諓諓”，是谄媚的话，音jiàn 。《前汉书》说：从前秦穆公喜欢听谄媚的话 ）。我认为应该下达明确的诏书，广泛寻求隐居的贤才，提拔儒雅的学者，等待皇上学习的时候任用（当时安帝年仅十三岁，所以请求选拔儒雅之士，等待他学习时任用 ）。”太后非常认可他的建议，下诏说：“三公、九卿、中二千石的官员，各自举荐隐居的贤士和大儒，一定要选拔品行高尚的人，以此来激励后学；精心挑选博士，一定要选拔到合适的人才。”

    ??**孝安皇帝上**：名刘祜，是肃宗的孙子，父亲是清河孝王刘庆。（《谥法》说：宽容温和叫做“安” 。伏侯《古今注》说：“祜”的字是“福” ）

    ??**永初元年（丁未，公元107年）**

    ??春季，正月癸酉朔日，大赦天下。

    ??蜀郡（今四川成都 ）边境以外的羌人前来归附。

    ??二月丁卯日，从清河国分出一部分土地，封皇帝的弟弟刘常保为广川王（广川县属信都国 。贤良注解说：故城在今冀州枣强县东北 ）。

    ??庚午日，司徒梁鲔去世。

    ??三月癸酉日，发生日食。

    ??己卯日，永昌郡（今云南保山东北 ）边境以外的僬侥种夷人陆类等人率领全族前来归附。（永昌郡在洛阳以西七千二百六十里 。僬侥国的人身高不超过二尺 。）

    ??甲申日，将清河孝王安葬在广丘（广丘在清河郡厝县，后来改名为甘陵 ），由司空、宗正负责丧事，礼仪规格比照东海恭王（东海恭王的葬礼见四十五卷明帝永平元年的记载 。《考异》说：《帝纪》记载“车骑将军护葬”，现在依据《传》 ）。

    ??自从和帝去世后，邓骘兄弟常常住在宫中。邓骘不想长时间待在宫内，多次请求回到自己的府第，太后同意了。夏季，四月，封太傅张禹为安乡侯、太尉徐防为龙乡侯、司空尹勤为列侯、车骑将军邓骘为上蔡侯、城门校尉邓悝为叶侯、虎贲中郎将邓弘为西平侯、黄门郎邓阊为西华侯（《考异》说：袁宏《汉纪》前面写作“阊”，后面写作“闓”，大概是错误的 ），每人食邑一万户，邓骘因拥立皇帝的功劳增加三千户食邑；邓骘和他的弟弟们推辞谦让，但没有成功，于是避开使者，历经艰难险阻来到朝廷（贤良注解说：“间关”，形容道路崎岖难行 ），多次上疏陈述自己的想法，直到五六次之后，朝廷才答应他们的请求。

    ??五月甲戌日，任命长乐卫尉鲁恭为司徒。鲁恭上书说：“按照旧制，立秋时才执行轻刑，自永元十五年以来，改为在孟夏执行（相关事情见上卷的记载 ）。然而，刺史、太守们却在盛夏时节征召农民，将他们拘押审讯，案件拖延不决；（“连”，指案件的供词相互牵连 ；“滞”，指案件停留拖延不能决断 ）这样做上违背了天时，下损害了农业生产。根据《月令》中‘孟夏断薄刑’的记载，是说对于那些已经判定罪行的轻罪囚犯（指已经结案判定罪行 。），不想让他们长时间被关押，所以及时判决。我认为现在孟夏执行轻刑的制度，可以继续沿用；但对于案件的审理判决，都应该在立秋之后进行。”他又上奏说：“孝章皇帝为了辅助三正的微意，制定法律条文，规定所有案件都要在冬至之前判决（相关事情见四十七卷章帝元和三年的记载 ）。但有些与国家不能同心的小吏，大多在十一月抓到犯死罪的人后，不管是非曲直，就立即将其处死，即使有可疑的案件，也不再重新审理。可以规定，死刑的判决，都要在冬季的月份完成。”朝廷都采纳了他的建议。

    ??丁丑日，下诏封北海王刘睦的孙子、寿光侯刘普为北海王。（和帝永元八年，北海王刘威自杀，现在重新封刘普为北海王 。寿光县原本属北海郡，后来属乐安国 ）

    ??九真郡（今越南清化 ）边境以外、夜郎（今贵州关岭一带 ）的蛮夷，全部归降汉朝。

    ??西域都护段禧等人虽然保住了龟兹（今新疆库车 ），但道路被阻断，消息无法传递。公卿大臣们商议后认为“西域路途遥远，又多次发生背叛，官吏和士兵在那里屯田，耗费巨大且没有尽头”。六月壬戌日，朝廷撤销西域都护（和帝永元三年，重新设置西域都护，现在又撤销 ），派骑都尉王弘征发关中的军队，迎接段禧以及梁慬、赵博、伊吾卢、柳中屯田的官吏和士兵返回。

    ??当初，烧当羌的首领东号的儿子麻奴跟随父亲前来归降（东号归降的事情见四十七卷和帝永元元年的记载 。），居住在安定（今甘肃镇原东南 ）。当时，那些归降的羌人分散在各个郡县，都被当地的官吏、百姓和豪门大户当作徭役的对象，时间一长，他们心中充满了忧愁和怨恨。等到王弘向西去迎接段禧时，征发了金城（今甘肃兰州 ）、陇西（今甘肃临洮 ）、汉阳（今甘肃甘谷 ）的羌人骑兵数百上千人一同前往，郡县的官员紧急催促他们出发。这些羌人害怕被派到远方屯守不能返回，走到酒泉时，很多人就开始逃散反叛，各郡纷纷发兵拦截，有的还捣毁了他们的营帐；于是勒姐、当煎的大首领东岸等人更加惊恐，于是一同反叛逃亡。麻奴兄弟也因此和本族人一起向西逃出塞外，滇零与钟羌等各个部落大肆进行掠夺，阻断了陇道（《续汉书》说：钟羌有九千多户，居住在陇西临洮谷 。“陇道”，指陇坻的道路 ）。当时，羌人归附汉朝已经很久了，不再有兵器和铠甲，他们有的拿着竹竿、树枝来代替戈矛，有的背着木板当作盾牌，有的拿着铜镜假装是兵器（铜镜在阳光下反光，人们远远望去以为是兵器 ），郡县的官员胆小懦弱，无法控制局面。丁卯日，朝廷赦免了那些相互勾结、图谋叛逆的羌人的罪行。

    ??秋季，九月庚午日，太尉徐防因为发生灾异和贼寇侵扰，被朝廷下策书免职。（三公因为灾异而被免职，从徐防开始 ）辛未日，司空尹勤因为降雨成灾，被朝廷下策书免职。

    ??仲长统在《昌言》中说（“仲”，是姓氏。商汤的左相是仲虺，周朝有仲山甫，舜的十六位大臣中有仲堪、仲熊，周朝的八位贤士中有仲突、仲忽 ）：光武皇帝对过去几代皇帝失去权力感到愤怒，对权臣窃取国家大权的行为深感痛恨（贤良注解说：“昌”，是恰当的意思 。“愠”，就是怨恨的意思 。“数世”，指元帝、成帝、哀帝、平帝时期 。“强臣”，指王莽 ），他矫枉过正，政事不交给臣下处理，虽然设置了三公，但事务都归尚书台管理（贤良注解说：“台阁”，指尚书台 。我认为三公失职，并非从光武皇帝时期才开始，从汉武帝在后宫游乐，任用宦官掌管中枢机要，到宣帝时，专门任用弘恭、石显，而丞相、御史大夫只是充数而已 。事务归尚书台管理，是逐渐形成的 ）。从那以后，三公的职责就只是充数而已；然而，一旦政事处理不当，仍然会受到谴责。权力转移到了外戚之家，皇帝的宠信也集中在身边的亲信宦官身上，他们亲近自己的党羽，任用自己的亲信，在京城内充斥着他们的势力，在地方各州郡也遍布他们的人马，他们颠倒是非，买卖官职，让无能之辈守卫边境，贪婪残暴地对待百姓，扰乱百姓的生活，激怒四方的少数民族，导致他们反叛，社会动荡不安，百姓痛苦不堪（这里引用了《诗经》中的语句 。贤良注解说：“瘼”，是疾病、痛苦的意思 ），怨恨之气四处弥漫，阴阳失调，日月星辰的光芒受损，怪异的现象频繁出现，害虫侵蚀庄稼，水旱灾害不断发生。这些都是外戚和宦官造成的，却反而将责任归咎于三公，甚至将他们处死或免职，这真让人想要大声呼喊苍天，痛哭流涕啊！而且，中期选拔三公时，只注重他们清正、谨慎、遵循常规的品质，这样的人不过是谨守规矩的妇人、平庸的普通人罢了，怎么能担当三公这样的重任呢！形势已经如此，选拔又这样不当，却还希望三公能为国家建立功勋，为百姓做出贡献，这不是相差太远了吗！从前汉文帝对邓通，可以说是宠爱至极，但仍然能让申徒嘉实现自己的志向（相关事情见十四卷文帝后二年的记载 ）。如果能像汉文帝信任申徒嘉那样任用三公，又怎么会担心身边的小臣专权呢！到了近代，外戚、宦官这些人，如果请托的事情没有办成，或者心中有不满，立刻就能让别人陷入意想不到的灾祸之中，怎么可能对他们进行弹劾纠正呢！过去对三公信任重而责罚轻，现在对三公信任轻却责罚重。光武皇帝削弱了三公的权力，到现在这种情况更加严重；他不把权力交给后党，几代之后却没能坚持下去；这大概是因为对待三公和后党的亲疏程度不同吧！（贤良注解说：是说光武皇帝剥夺了三公的重要权力，现在这种剥夺更加严重 。光武皇帝不把威权交给后党，几代之后就不再遵循这个做法，这是因为三公与皇帝关系疏远而后党与皇帝关系亲近的缘故 ）现在的君主如果真的能将权力专门交给三公，明确职责，要求他们完成任务，如果他们在位时危害百姓（“病民”，指百姓受到他们的危害 ），选拔任用的不是贤才，导致百姓生活不安定，争讼不断，天地间出现很多异常变化，出现很多妖异现象，然后再追究他们的责任也不迟！

    ??壬午日，下诏说：“太仆、少府减少黄门鼓吹的人员，补充到羽林军（《汉官仪》说：黄门鼓吹有一百四十五人 。羽林左监主管羽林左骑八百人，右监主管羽林右骑九百人 。杜佑说：汉代有黄门鼓吹，在宴会上演奏的食举乐有十三曲，与魏代的鼓吹、长箫伎录一样，都是丝竹乐器合奏，有人拿着符节唱歌 。又《建初录》说：《务成》《玄云》《远期》，都是骑吹曲，不是鼓吹曲 。那么在殿庭演奏的是鼓吹，现在跟随皇帝出行时演奏的是骑吹，这两种曲子是不同的 。孙权观看魏武帝的军队演奏鼓吹后返回，应该就是这种鼓吹 。魏晋时期，赏赐鼓吹的规格很低，牙门督将、五校都有鼓吹，到了齐、梁至陈时期就比较看重了 。现在的短箫铙歌，也叫做鼓吹 。蔡邕说：鼓吹，是军乐，是黄帝和岐伯创作的，用来宣扬威武，激励士兵，威慑敌人 。雍门周劝说孟尝君在深不可测的深渊边演奏鼓吹 。有人说，鼓是一种乐器，吹是竽、籁之类的乐器，并非箫和鼓合奏，鼓吹是另外一种音乐的名称 。然而，短箫铙歌在当时还不叫鼓吹 。宋白说：根据崔豹的《古今注》，张骞出使西域得到《摩诃兜勒》一曲，李延年将其扩充，分为二十八曲 。梁朝设置清商鼓吹令二人，唐朝又有掆鼓、金钲、大鼓、长鸣歌、箫、笳、笛，合起来称为鼓吹十二曲 。在大型的朝会时，就在城外设置鼓吹 ）；不是皇帝经常使用的马匹，饲料都减半供应（贤良注解说：“乘舆”，指皇帝乘坐的车舆，因为不敢直接称呼皇帝，所以称为“乘舆” 。见蔡邕的《独断》 。）；各种建造工程，只要不是为了供奉宗庙和陵园的，都暂且停止。”

    ??庚寅日，任命太傅张禹为太尉，太常周章为司空。

    ??大长秋郑众、中常侍蔡伦等人都掌握权势，参与政事，周章多次直言进谏，但太后没有采纳。当初，太后因为平原王刘胜患有顽疾，而贪图殇帝年幼，便于抚养，就将殇帝当作自己的儿子抚养，所以立他为帝。等到殇帝驾崩，大臣们认为刘胜的疾病并非无法治愈，都希望立他为帝；太后因为之前没有立刘胜，担心以后会被他怨恨，于是迎立了安帝。周章认为众人心中不服，便秘密谋划关闭宫门，诛杀邓骘兄弟以及郑众、蔡伦，劫持尚书，将太后废黜到南宫，把安帝封为远方的藩王，然后拥立平原王刘胜。事情败露后，冬季，十一月丁亥日，周章自杀。

    ??戊子日，敕令司隶校尉以及冀州、并州的刺史：“百姓中传言相互惊扰，很多人抛弃了旧居，老弱之人相互搀扶，在道路上艰难困苦地前行。你们各自要命令所属的长官亲自去开导劝解：如果他们想要回到本郡，所在的地方要为他们开具盖有印章的长牒（贤良注解说：“封”，指盖上印章 。“长檄”，就像现在的长牒 。想要回去的人，都发给他们长牒作为凭证 ）；如果不想回去，也不要强迫他们。”

    ??十二月乙卯日，任命颍川太守张敏为司空。

    ??下诏命令车骑将军邓骘、征西校尉任尚率领五营以及各郡的士兵五万人（“五营”，指北军五校的军营 ），屯驻在汉阳（今甘肃甘谷 ），防备羌人。（《考异》说：《帝纪》将此事记载在六月。现在依据《西羌传》 ）

    ??这一年，有十八个郡国发生地震，四十一个郡国发生大水灾，二十八个郡国刮起大风，还下起了冰雹。

    ??鲜卑的首领燕荔阳来到朝廷朝贺。太后赏赐给燕荔阳王的印绶、红色的车子和三匹马的车驾（“赤车”，指车子的帷裳、衡轭都是红色的 。“参驾”，指用三匹马驾车 。），让他住在乌桓校尉所在的宁城（今河北万全 ，宁城属上谷郡 ），开通与胡人的贸易市场，还在那里修筑了南、北两部用来接纳人质的馆舍（贤良注解说：修筑馆舍是为了接纳前来投降的人质 。）。鲜卑的一百二十个部落各自派遣人质前来。

    ??**二年（戊申，公元108年）**

    ??春季，正月，邓骘到达汉阳；各郡的军队还没有到，钟羌的数千人就在冀县（今甘肃甘谷 ）以西击败了邓骘的军队，杀死了一千多人。梁慬从西域返回，到达敦煌）时，接到朝廷的诏令，让他留下来作为各路军队的后援。梁慬到达张掖（今甘肃张掖 ，张掖郡在洛阳以西四千二百里 。应劭说：“张掖”，意思是为国家张开臂膀 ），打败了羌人一万多人，羌人能逃脱的只有十分之二三；他继续进军到姑臧（今甘肃武威 ），羌人的大首领三百多人前来向梁慬投降，梁慬对他们一一安抚，然后让他们回到原来的地方。

    ??御史中丞樊准因为各郡国连年遭受水旱灾害，百姓大多饥饿困苦，上疏说：“请下令让太官、尚方、考功（“功”，当作“工” 。贤良注解说：《前汉书·百官表》记载，少府掌管山海、池泽的税收，属官有太官、考工、尚方、上林中十池监 。太官掌管皇帝的饮食，考工主管制作器械，尚方主管制作刀剑 。“实减”，指核实数量后进行削减 。）、上林池籞等部门，切实减少不必要的物品；五府（贤良注解说：“五府”，指太傅、太尉、司徒、大将军府 。但此时没有任命大将军，只有邓骘担任车骑将军 。“中都官吏”，指在京城的官吏 。“作”，指从事营建工程的人 ）要裁减京城的官吏和工匠。另外，遭受灾害的郡国，百姓生活困苦，恐怕靠赈济也难以维持生计，虽然有赈济的名义，但最终可能无法起到实际作用。可以依照征和元年的旧例（贤良注解说：武帝征和元年下诏说：“当今的要务在于禁止苛刻残暴的行为，停止擅自征税，致力于发展农业，同时不荒废军备。”但我查阅资料，这其实是征和四年的诏书。征和元年，应该有派遣使者慰问百姓的旧例 ），派遣使者持符节去慰问百姓，把那些特别贫困的人迁徙安置到荆州、扬州等粮食丰收的郡县（“孰”，通“熟” 。现在虽然有西边屯兵的战事，但应该先解决东边各州的紧急情况 。“西屯”，指讨伐羌人的军队；“东州”，指洛阳以东遭受水旱灾害的冀州、兖州等州 。 ）。”太后听从了他的建议，把公田全部分配给贫民，并提拔樊准和议郎吕仓，让他们一同暂代光禄大夫的职位。二月乙丑日，派樊准出使冀州、吕仓出使兖州，负责发放粮食和救济物资，流亡的百姓因此都得到了休养生息（“禀”，是供给的意思；“贷”，是施与的意思。“苏”，指死而复生；“息”，指气息断绝后又恢复 ）。

    ??夏季，发生旱灾。五月丙寅日，皇太后前往洛阳寺（贤良注解说：“寺”，是官舍 。《风俗通》说：“寺”，是继承的意思，处理事务的官吏在里面相继任职 ）和若卢狱（前汉设有若卢狱，隶属于少府 。《汉旧仪》说：若卢狱主要审讯将相大臣，东汉初期曾废除，和帝永元九年又重新设置 ），审查囚徒的情况。洛阳有个囚犯，实际上并没有杀人，却在拷打下被迫认罪，他身体瘦弱疲惫，被人用轿子抬来见太后（“舆”，指竹轿 。被拷打折磨的囚犯身体虚弱，就用竹轿抬着他们 。师古说：用竹木编成的轿子，形状就像现在的食舆 。），因为害怕官吏而不敢说话，将要离开的时候，他抬起头，好像想要申诉。太后察觉到了异样，立刻把他叫回来询问情况，了解到了他被冤枉的全部事实（知道了他被冤枉的实际情况 ）。太后当场就逮捕了洛阳令，将其入狱治罪。太后回宫的路上还没到家，及时雨就下了起来。

    ??六月，京城和四十个郡国发生大水灾，还刮起大风，下起冰雹（《东观记》说：冰雹像芋头、鸡蛋那么大，大风拔起树木，掀翻房屋 。）。

    ??秋季，七月，太白星进入北斗星座（《晋书·天文志》记载：北斗七星，在太微垣的北面，是七政的关键，阴阳的根本，所以它在天空中央运转，掌控着四方，用来确定四季，平衡五行 。《天文志》说：太白星进入北斗星座，对于尊贵的人来说是凶险的征兆 ）。

    ??闰月，广川王刘常保去世，没有儿子，封国被废除。

    ??癸未日，蜀郡边境以外的羌人全部归附汉朝（《东观记》说：边境以外的羌人薄申等八个部落率众归降 。）。

    ??冬季，邓骘派任尚和从事中郎、河内人司马钧率领各郡的军队，与滇零等几万人在平襄（今甘肃通渭西北 ，平襄县属汉阳郡 。贤良注解说：这里是原来的襄戎邑 ）交战。任尚的军队遭遇惨败，八千多人战死，羌人的势力于是变得更加强大，朝廷无法控制。湟中（今青海湟水流域 ）各县的粮食价格飞涨，一石粟米卖到一万钱，百姓死亡的人数多得无法计算，而且物资转运困难重重。原左校令、河南人庞参（将作大匠的属官有左、右校令各一人，俸禄六百石；左校令掌管左部工匠，右校令掌管右部工匠 。）之前因犯法被送到若卢狱服役，他让儿子庞俊上书说：“如今西州的流民动荡不安，而朝廷的征发却没有停止，雨水不停，土地的肥力已经耗尽（贤良注解说：意思是土地损耗严重，无法恢复到原来的状态 ），又加上大军的重压，百姓因长期戍边而疲惫不堪，农业生产因物资转运而荒废，财富因征发而枯竭，田地无法开垦，庄稼无法收获，百姓束手无策，陷入困境（贤良注解说：两手相搓，形容毫无办法 ），对来年的收成也不抱希望，百姓已经精疲力竭，无法再承受这样的命运。我认为与其从万里之外运送粮食去对付羌人，不如集结兵力，休养民众，等待羌人疲惫。车骑将军邓骘应该暂且整顿军队返回（《传》说：三年练兵，然后收兵回朝 。《书》说：班师回朝，整顿军队 。“振”，是整顿的意思，整顿军队后返回 ），留下征西校尉任尚，让他督领凉州的士兵和百姓转移到三辅地区（庞参提出放弃凉州的建议，就源于这份上书 ），停止徭役，帮助百姓恢复生产，减少繁重的赋税，增加百姓的财富，让男人能够耕种，女人能够织布（贤良注解说：“絍”，音rèn 。杜预注释《左传》说：“织絍”，就是织缯布 。《字释》说：“絍”，是织机上的经线），然后积蓄精锐力量，趁着羌人懈怠、士气低落的时候，出其不意地发起攻击，这样就能为边境的百姓报仇，洗刷失败的耻辱。”奏书呈上后，恰逢樊准上疏推荐庞参，太后立即将庞参从囚徒中提拔出来，召他入朝，任命为谒者，让他去西边督领三辅地区的各路屯军。十一月辛酉日，下诏命令邓骘回师，留下任尚屯驻在汉阳，负责指挥各路军队。朝廷还派使者迎接邓骘，任命他为大将军。邓骘到达京城时，朝廷派大鸿胪亲自迎接，中常侍到郊外慰劳，诸王、公主以下的人都在道路两旁等候，邓骘所受的恩宠和荣耀显赫一时，震动了京城和地方（“王、主”，指各位王爷和公主 ）。邓骘西征，没有立下战功就回来了，他应该主动承担责任，请求贬职以向天下人谢罪，但他却凭借权势接受荣耀和恩宠，他的内心难道不感到愧疚吗？君子因此知道他不会有好的结局。

    ??滇零在北地（今陕西耀州 ）自称天子，召集武都（今甘肃成县西 ）的参狼羌（居住在武都的羌人是参狼种 。 ）、上郡（今陕西榆林东南 ）、西河（今山西吕梁 ）的各种羌人部落，阻断了陇道，侵犯劫掠三辅地区，向南进入益州（今四川成都 ），杀死了汉中太守董炳。梁慬接到诏书，本应屯驻在金城（今甘肃兰州 ），但他听说羌人侵犯三辅地区，就立即率兵前往攻击，在武功（今陕西眉县东 ）、美阳（今陕西武功西北 ）之间辗转作战，接连打败羌人，羌人逐渐退散。

    ??十二月，广汉郡（今四川广汉 ）塞外的参狼羌归降。（这些参狼羌与武都的参狼羌是同一种族，只是分居在广汉塞外 ）

    ??这一年，有十二个郡国发生地震。

    ??**三年（己酉，公元109年）**

    ??春季，正月庚子日，皇帝举行加冠礼，大赦天下。

    ??朝廷派遣骑都尉任仁督领各郡的屯兵，救援三辅地区。任仁多次作战都失利，当煎、勒姐羌人攻陷了破羌县（今青海乐都 ，破羌县属金城郡 ），钟羌攻陷了临洮县（今甘肃岷县 ），并抓获了陇西郡南部都尉（临洮县是陇西郡南部都尉的治所 。）。

    ??三月，京城发生严重饥荒，甚至出现了人吃人的现象。壬辰日，公卿大臣们前往朝堂请罪；皇帝下诏说：“大家一定要思考如何改变现状，恢复正常，来弥补我的不足。”

    ??壬寅日，司徒鲁恭被免职。鲁恭两次担任三公之职（和帝永元十二年，鲁恭代替吕盖担任司徒；永初元年，又代替梁鲔担任司徒 ），他选拔征召的优秀人才中，官至列卿、郡守的有几十人（这里说的是鲁恭幕府中属官里的优秀人才 。 ），然而他门下的一些老儒生，有的却没有得到举荐，甚至有人因此心怀怨恨。鲁恭听说后，说：“学问不进行研讨，这是我所担忧的（这是《论语》中孔子说的话 ）。各位儒生难道不能通过乡里的举荐进入仕途吗！”（贤良注解说：意思是人只需要担心自己不学习，要是能深入学习，自然会得到乡里的举荐，哪里需要等待三公的征召呢！ ）鲁恭始终没有解释，也不借助他人的议论来为自己辩解。学生们跟随他学习，他一定会深入考核、询问疑难问题，等学生们学业有成后，才让他们离开。学生们说：“鲁公的教导和议论，可不是轻易就能得到的。”

    ??夏季，四月丙寅日，任命大鸿胪、九江人夏勤为司徒。

    ??三公因为国家财政不足，上奏建议让官吏和百姓缴纳钱财和粮食，根据缴纳的数量，分别授予关内侯、虎贲郎、羽林郎、五官郎、大夫、官府吏、缇骑、营士等不同的职位（“五官”，也是郎官 。“大夫”，包括光禄大夫、太中大夫、中散大夫、谏议大夫 。“官府吏”，指在各官府供职的吏员 。贤良注解说：《续汉志》说：执金吾有缇骑二百人 。“缇”，是赤黄色 。“营士”，指五校营中的士兵 。 ）。

    ??甲申日，清河愍王刘虎威去世，没有儿子。五月丙申日，封乐安王刘宠的儿子刘延平为清河王，作为孝王刘庆的继承人。

    ??六月，渔阳（今北京密云西南 ）的乌桓与右北平（今河北丰润东南 ）的胡人一千多人侵犯代郡（今河北蔚县 ）、上谷（今河北怀来东南 ）。（《考异》说：《帝纪》记载中有涿郡，《传》中没有。现在依据《传》 ）

    ??汉人韩琮跟随匈奴南单于入朝（汉人与匈奴人杂居，韩琮在南单于手下做事 。 ），返回后，他劝说南单于说：“关东地区发生水灾，百姓都饿死了，现在可以趁机攻打他们。”南单于相信了他的话，于是反叛。

    ??秋季，七月，海贼张伯路等人侵犯沿海的九个郡，杀死了二千石的官员、县令和县长（“长”，音zhǎng ）；朝廷派遣侍御史、巴郡人庞雄督领州郡的军队进行讨伐，张伯路等人请求投降，但不久后又聚集起来。

    ??九月，雁门（今山西朔州 ）的乌桓率众王无何允与鲜卑首领丘伦等人，以及南匈奴的骨都侯联合七千骑兵侵犯五原（今内蒙古包头西北 ），与五原太守在高渠谷（贤良注解说：《东观记》记载：在九原高梁谷交战 。“渠”和“梁”字形相似，必有一个是错误的 ）交战，汉军大败。

    ??南单于在美稷（今内蒙古准格尔旗西北 ）包围了中郎将耿种。冬季，十一月，朝廷任命大司农、陈国（今河南淮阳 ）人何熙代理车骑将军事务，中郎将庞雄为副手，率领五营以及边境各郡的士兵二万多人，又下诏命令辽东太守耿夔率领鲜卑以及各郡的军队一起出击。同时任命梁慬代理度辽将军事务。庞雄、耿夔攻打南匈奴的薁鞬日逐王，打败了他。

    ??十二月辛酉日，有九个郡国发生地震。

    ??乙亥日，有彗星出现在天苑星附近（《晋书·天文志》记载：天苑有十六颗星，在昴星、毕星的南面，是天子的苑囿，用来饲养禽兽的地方 。）。

    ??这一年，京城和四十一个郡国发生降雨天气，并州（今山西太原 ）、凉州（今甘肃张家川回族自治县 ）发生严重饥荒，出现了人吃人的现象。

    ??太后因为阴阳失调，战事频繁，下诏在年终犒劳、遣散卫士时，不再安排乐舞表演（西汉的制度，每年年底，卫士换防时，皇帝会亲临犒劳并遣散他们 。《续汉志》说：犒劳、遣散旧卫士的仪式：百官集合，就位后，谒者持符节引领旧卫士从端门进入，卫司马手持旗帜和钲指挥队伍行进 。队伍站定后，侍御史持符节慰劳，传达皇帝的诏书，询问他们的疾苦，接受他们的奏章和想要说的话 。仪式结束后，进行赏赐，表演乐舞，观看角抵表演 。乐舞结束后，遣散卫士，鼓励他们从事农业生产 ），还减少了一半逐疫童子的数量（贤良注解说：“侲子”，是驱疫的人，薛综注释《西京赋》说：“侲”的意思是善良，指善良的童子 。《续汉书》说：在大傩仪式中，挑选中黄门子弟中十岁以上、十二岁以下的一百二十人作为侲子，都戴着红色的头巾，穿着黑色的衣服，手持大鞉 ）。

    ??**四年（庚戌，公元110年）**

    ??春季，正月初一举行朝会时，取消了奏乐，也没有陈列皇帝的车驾仪仗（贤良注解说：每次大型朝会，都会在朝堂上陈列皇帝的车驾、仪仗等物品，因为这一年闹饥荒，所以没有陈列 ）。

    ??邓骘在位期间，很能推举贤能之士，他推荐何熙、李合等人进入朝廷任职，又征召弘农（今河南灵宝东北 ）人杨震、巴郡（今重庆 ）人陈禅等人进入幕府，受到天下人的称赞。杨震出身孤寒，但勤奋好学，精通欧阳氏所传的《尚书》，知识渊博，博览群书，儒生们称赞他说：“关西孔子杨伯起。”（杨震，字伯起，住在弘农，在函谷关以西 ）他教书二十多年，不接受州郡的礼聘和任命（《礼》，指延聘的礼节；“命”，指征召任职的命令 ），大家都觉得他出仕太晚了（认为他年纪大了才出来做官 ），但杨震的志向却更加坚定。邓骘听说后，征召他入朝，当时杨震已经五十多岁了，后来他多次升迁，担任了荆州刺史、东莱太守（《郡国志》记载：东莱郡在洛阳以东三千一百二十八里 ）。在他前往东莱郡赴任的途中，路过昌邑（今山东巨野东南 ，昌邑县属山阳郡 。贤良注解说：昌邑故城在今兖州金乡县西北 ），他曾经举荐的荆州茂才王密此时担任昌邑县令，夜里，王密怀揣着十斤黄金来送给杨震。杨震说：“我了解你，你却不了解我，这是为什么呢？”王密说：“夜里没有人知道这件事。”杨震说：“天知道，地知道，我知道，你知道，怎么能说没人知道呢！”王密羞愧地离开了。后来杨震转任涿郡太守（《郡国志》记载：涿郡在洛阳东北一千八百里 ），他生性公正廉洁，子孙们常常以蔬菜为食，出门步行；（吃饭不吃鱼肉，出行不乘车马 ）他的老朋友中有人想让他为子孙置办产业，杨震不肯，说：“让后世的人称赞我的子孙是清白官吏的后代，把这个留给他们，不也是很丰厚的吗！”

    ??张伯路再次攻打郡县，杀死了当地的郡守和县令，他的党羽越来越多；朝廷下诏派御史中丞王宗持符节征发幽州、青州各郡的军队，共计数万人，征召宛陵（今安徽宣城 ）县令、扶风人法雄为青州刺史（宛陵县属河南尹 。“法”，是姓氏。齐襄王法章的后代，秦国灭掉齐国后，子孙不敢再姓田，所以以法为姓 ），与王宗合力讨伐张伯路。

    ??南单于围困耿种长达数月之久，梁慬、耿夔在属国故城（班《志》记载：西河美稷县是属国都尉的治所，故城大概在美稷县境内 ）斩杀了南单于的部将，单于亲自率兵迎战，梁慬等人再次打败了他，单于于是率领军队退回虎泽（班《志》记载：西河郡谷罗县，虎泽在县的西北 。师古为了避唐讳，把“虎”写作“武” ）。

    ??丙午日，下诏削减百官以及州郡县官员的俸禄，各有不同程度的减少。

    ??二月，南匈奴侵犯常山（今河北元氏西北 ）。

    ??滇零派兵侵犯褒中（今陕西汉中西北 ，褒中县属汉中郡，是古代的褒国 。贤良注解说：就是现在梁州的褒城县 ），汉中太守郑勤将军队转移到褒中屯守。

    ??任尚的军队出征很久却没有战功，还让百姓荒废了农业生产，于是朝廷下诏让任尚率领官吏和士兵，撤回长安屯守，并遣散了南阳、颍川、汝南的士兵。

    ??乙丑日，朝廷首次在长安设置京兆虎牙都尉，在雍县（今陕西凤翔 ）设置扶风都尉，就像西汉时期三辅都尉的旧制一样（贤良注解说：《汉官仪》记载：京兆虎牙都尉、扶风都尉，因为凉州靠近羌人，羌人多次侵犯三辅地区，所以他们率兵护卫皇家陵园 。扶风都尉驻守在雍县，所以人们俗称他们的军队为雍营 。西汉时期的三辅，京兆设有京辅都尉，冯翊设有左辅都尉，扶风设有右辅都尉 ）。

    ??谒者庞参劝说邓骘，“把那些无法在边境生存的百姓迁徙到三辅地区居住”，邓骘认为这个建议可行，想要放弃凉州，集中力量应对北方边境的战事。于是他召集公卿大臣商议，邓骘说：“这就好比衣服破了，拿一块布来补，还能有一块完整的；如果不这样做，可能两块都保不住了。”郎中、陈国人虞诩对太尉张禹说：“如果按照大将军的这个策略，有三点不可行：先帝开拓疆土，历经辛苦才平定下来，如今却因为害怕一点小花费，就把它舍弃，这是第一点不可行；凉州一旦被舍弃，那么三辅地区就会成为边塞（陇西、安定、北地都属于凉州 。凉州被舍弃后，三辅地区就成了最边缘的地方 ），皇家陵园就会直接暴露在外，这是第二点不可行；俗话说：‘关西出将，关东出相。’（贤良注解说：《说文》说：“喭”，是传言的意思 。《前汉书》记载，秦汉以来，山西出将，山东出相 。秦朝时，郿县的白起，频阳的王翦；汉朝兴起后，义渠的公孙贺、傅介子，成纪的李广、李蔡，上邽的赵充国，狄道的辛武贤，都是名将 。丞相则有萧何、曹参、魏相、邴吉、韦贤、平当、孔光、翟方进这些人 ）很多英烈武将都出自凉州，那里的风土人情豪迈勇猛，人们熟悉军事。如今羌人和胡人之所以不敢占据三辅地区，把它作为心腹大患，就是因为凉州在后方作为屏障；凉州的百姓之所以能冲锋陷阵，在战场上冒着箭石奋勇作战，父亲战死，儿子继续战斗，没有丝毫退缩，就是因为他们是汉朝的臣民。现在如果舍弃凉州，百姓们安土重迁，一定会抬头抱怨说：‘朝廷把我们抛弃给了夷狄！’即使是那些一心向善、愿意为正义而战的人，也难免会心怀怨恨。如果他们突然起兵谋反，趁着天下饥荒、国力虚弱，豪杰们聚集起来，根据才能推举首领，驱使氐人、羌人作为前锋，席卷而来向东进攻，即使是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士作为士兵，姜太公那样的人作为将领，恐怕也难以抵挡；这样一来，函谷关以西，皇家陵园和旧都长安就不再属于汉朝了，这是第三点不可行。”（后来北宫伯玉、王国、阎忠、马腾、韩遂发动叛乱，果然像虞诩说的那样 。贤良注解说：“席卷”，表示没有遗漏 。《前汉书》说：像云一样迅速消散，像席子一样全部卷走，之后没有留下灾祸 。我认为“席卷”，是形容其形势迅猛、容易 ）有人用补衣服还能有一块完整来打比方，虞诩却担心这样会像毒疮侵蚀肌肉一样，越来越严重，没有尽头！（贤良注解说：“疽”，是痈疮 。我认为“食”，是说它侵蚀肌肉 。《考异》说：《庞参虞诩传》都记载，“永初四年，羌人的势力转盛，所以才有了放弃凉州的计划，庞参又向邓骘进言”，那么邓骘提出这个计划显然是在他因母亲去世离职之前 。而《虞诩传》中说“虞诩被征召到太尉李修的幕府担任郎中，劝说李修”，李修在永初五年正月才从光禄勋升任太尉 。根据袁宏《汉纪》记载，“永初四年春，匈奴侵犯常山”之后，记载“邓骘想要放弃凉州，虞诩劝说太尉张禹”，而且他的话与范晔《后汉书》中的记载略有不同，这个更接近事实，现在依据袁宏《汉纪》 ）张禹说：“我没有考虑到这些，要不是你的这番话，几乎坏了国家大事！”虞诩接着劝说张禹：“应该招揽凉州的豪杰之士，把他们的州牧、太守的子弟引荐到朝廷，让各府分别征召几个人，对外可以激励他们，回报他们的功劳和勤勉，对内可以把他们控制在朝廷，防止他们有不轨的想法。”张禹认为他说得很对，于是重新召集四府商议，大家都听从了虞诩的建议。于是，各府征召了西州的豪杰之士作为属官，任命州牧、太守和长吏的子弟为郎官，以此来安抚他们。

    ??邓骘因此忌恨虞诩，想要利用吏法来陷害他。恰逢朝歌（今河南淇县 ，朝歌县属河内郡 。贤良注解说：朝歌故城在今卫州卫县西 ）的盗贼宁季等人率领数千人攻打并杀死了当地的长官，他们聚集在一起为祸多年，州郡的军队都无法镇压，于是朝廷任命虞诩为朝歌县令。虞诩的老朋友都来安慰他，认为他这一去恐怕会获罪。虞诩却笑着说：“遇到事情不逃避困难，这是臣子的职责。如果不遇到盘根错节的难题，就无法分辨出锋利的刀刃，（这里用刀斧来比喻自己 ）这正是我立功的好时机啊！”虞诩刚到任，就去拜见河内太守马棱。马棱说：“您是个儒生，本应该在朝堂上出谋划策，如今却来到朝歌，我真为您担心！”虞诩说：“这些盗贼不过是像犬羊一样聚集在一起，只为了填饱肚子罢了，希望您不要为此担忧！”马棱问：“为什么这么说呢？”虞诩说：“朝歌位于韩、魏两国的交界处（贤良注解说：韩国的边界在上党，魏国的边界在河内，两地与太行山相接，所以说是交界处 ），背靠太行山，面临黄河，距离敖仓不过百里，而青州、冀州流亡到这里的百姓数以万计，这些盗贼却不知道打开粮仓招揽民众，抢夺武库中的兵器，占据成皋（今河南荥阳汜水镇 ），截断天下的右臂（贤良注解说：“右臂”，比喻要害之地 。我认为“右臂”的说法源于张仪，见三卷周赧王四年的记载 。），所以不值得担忧。现在他们的势力刚刚壮大，很难与他们正面交锋；用兵之道讲究灵活多变，希望您能给我一些自主权，不要过多地约束我。”（虞诩想要任用一些不按常理出牌的人来对付盗贼，担心太守因循守旧，用法规来约束他，所以先对马棱说了这番话 。）等到上任后，虞诩设立了三个标准来招募勇士，让从掾史以下的各级官员各自举荐所知道的人（《百官志》记载：县里有廷掾，就像郡里的五官掾一样，负责监察乡部，春夏时节担任劝农掾，秋冬时节担任制度掾 。史则有狱史、佐史、斗食、令史、掾史、干小史 ），其中敢于攻打抢劫的人列为上等，伤人盗窃的人列为中等，不从事生产、游手好闲的人列为下等，这样一共招募了一百多人。虞诩设宴款待他们，赦免了他们的全部罪行（这三类人都是犯有前科的不良少年，虞诩全部赦免他们，让他们混入贼营做内应 。），让他们混入贼营，引诱盗贼出来抢劫，然后设下伏兵等待，于是斩杀了几百名盗贼（引诱盗贼出来抢劫，然后用伏兵将其杀死 。）。虞诩又暗中派会做针线活的穷人去给盗贼做衣服，用彩色的丝线缝在他们的衣服裙摆上，一旦这些穿着特殊标记衣服的盗贼出现在集市里，官吏就立刻将他们抓住。盗贼们因此惊恐万分，四处逃散，都称虞诩神明，朝歌县境内也恢复了太平。

    ??三月，何熙的军队到达五原曼柏（今内蒙古达拉特旗东南 ），他突然生病，无法继续前进；于是派庞雄与梁慬、耿种率领一万六千名步兵和骑兵攻打虎泽，他们的军营依次向前推进。单于看到各路汉军一起进攻，非常害怕，回过头来责备韩琮说：“你说汉人都死光了，现在这些是什么人！”（贤良注解说：“顾”，是回头的意思 。“让”，是责备的意思 。回头责备韩琮 ）于是派使者向汉军请求投降，汉军答应了。单于摘下帽子，光着脚，对着庞雄等人下拜谢罪，承认自己犯下了死罪（自己陈述并谢罪，表示罪该万死 ）。于是汉军赦免了他，对待他还像以前一样，单于也归还了之前掠夺的汉朝百姓男女，以及被羌人掳掠后转卖到匈奴的人，一共一万多人。恰逢何熙去世，朝廷当即任命梁慬为度辽将军。庞雄返回京城，被任命为大鸿胪。

    ??先零羌再次侵犯褒中，郑勤想要出击，主簿段崇劝谏说：“敌人正乘胜而来，锋芒锐不可当，我们应该坚守阵地，等待时机。”郑勤没有听从，率军出战，结果遭遇惨败，三千多人战死，段崇以及门下史王宗、原展（周朝原伯的后代有原庄公 。另外，晋卿先轸的封邑在原，他的子孙以原为姓 。孔子的弟子中也有原宪 ）用身体抵挡敌人的刀刃，与郑勤一起战死。于是（“张”：“徙”前脱“于是”二字 ）将金城郡治所迁移到襄武（今甘肃陇西 ，襄武县属陇西郡 。贤良注解说：就是现在渭州的县 ）。

    ??戊子日，杜陵（今陕西西安东南 ）的陵园发生火灾（这是宣帝的陵园 ）。

    ??癸巳日，有九个郡国发生地震。

    ??夏季，四月，六个州发生蝗灾（《东观记》记载：司隶、豫州、兖州、徐州、青州、冀州六个州发生蝗灾 ）。

    ??丁丑日，大赦天下。

    ??王宗、法雄与张伯路连续交战，打败了他。恰好此时赦免的诏书下达（指赦书到了 ），但盗贼们因为汉军没有解除武装，不敢投降。王宗召集青州刺史和各郡太守共同商议，（这里的刺史指青州刺史；太守指青州所管辖各郡的太守 ）大家都认为应该继续进攻，法雄却说：“不行。兵器是不祥之物，战争是危险的事情（贤良注解说：这是《史记》中范蠡说的话 ），不能仅仅依靠勇猛，胜利也不是必然的。盗贼如果乘船出海，逃到遥远的海岛上（水中有山的地方叫岛 ），再去攻打他们就不容易了。现在既然有赦免的诏令，可以暂且停止用兵，以此来安抚、引诱他们，他们必然会解散，然后再想办法对付他们，这样不用战斗就能平定叛乱。”王宗认为他说得有道理，就停止了进攻。盗贼们听说后，非常高兴，于是归还了掠夺的百姓；然而，只有东莱郡的军队没有解除武装，盗贼们又惊恐起来，逃到了辽东（今辽宁辽阳 ），躲在了海岛上。果然像法雄说的那样。

    ??秋季，七月乙酉日，三个郡发生大水灾。

    ??骑都尉任仁与羌人交战多次失败，而且他手下的士兵肆意放纵，于是朝廷用囚车将他押送到廷尉处治罪，任仁最终死在狱中。护羌校尉段禧去世，朝廷再次任命前任校尉侯霸接替他的职位，将治所迁移到张掖（今甘肃张掖 。永初二年，侯霸因为羌人反叛被免职 。当时护羌校尉的治所设在狄道 。

    ??按《水经注》记载，羌水发源于湟中西南的山下，流经护羌城东，这里曾是护羌校尉的治所，又向东流经临羌城西 。护羌校尉大概是治所在金城郡临羌县境内 。然而，宣帝设置护羌校尉时，原本治所在金城令居，东汉定都河、陇之后，护羌校尉治所设在安夷县，不久后又从安夷迁到临羌 。侯霸之前住在陇西狄道，是因为羌人反叛，临羌无法居住；如今迁到张掖，是因为陇西残破，只能再次向西渡过黄河 ）。

    ??九月甲申日，益州郡（今云南晋宁 ，贤良注解说：益州郡故城在今昆州晋宁县 ）发生地震。

    ??皇太后的母亲新野君生病，（《续汉志》说：妇人被封为君，礼仪比照公主，乘坐油鞬輧车，佩戴绶带，用彩色的丝绳作为褾带，颜色与绶带相同，在带首加上黄金辟邪作为装饰 ）太后前往她的府邸，连续几天都住在那里；三公上表坚决劝谏，太后才回到宫中。冬季，十月甲戌日，新野君去世，朝廷派司空负责丧事，礼仪比照东海恭王（东海恭王的相关事宜见四十四卷明帝永平元年的记载 ）。邓骘等人请求辞官为母亲守孝，太后一开始不想答应，就此事询问曹大家（班昭 ），曹大家上疏说：“我听说谦逊礼让的风气，是最高尚的品德。如今四位舅舅（指邓骘、邓悝、邓弘、邓阊 ）一心忠孝，主动请求退职，如果因为边境还未安宁就拒绝他们，以后万一出现一点小问题，恐怕就再也无法得到谦让的美名了。”（贤良注解说：是说如果有一点小过错，那么谦让的美德就会失去 ）太后这才答应了他们的请求。等守孝期满，太后下诏让邓骘再次回来辅佐朝政，重新授予他之前的封爵（皇帝即位之初，封邓骘、邓悝、邓弘、邓阊爵位，他们都推辞不接受 ）。邓骘等人叩头坚决辞让，太后这才作罢。于是他们都被给予奉朝请的资格，地位在三公之下，特进、侯之上，遇到有重大的议题，他们就前往朝堂，与公卿大臣们共同商议。

    ??太后下诏让阴皇后的家属都回到原籍（阴皇后家属被流放到南方的事见上卷和帝永元十四年的记载 。回到原籍，就是回到南阳 ），并归还他们价值五百多万的资产。

    ??**五年（辛亥，公元111年）**

    ??春季，正月庚辰朔日，发生日食。

    ??丙戌日，有十个郡国发生地震。

    ??己丑日，太尉张禹被免职。甲申日，任命光禄勋、颍川人李修担任太尉。

    ??先零羌侵犯河东（今山西夏县西北 ），一直打到河内（今河南武陟西南 ），百姓们惊恐万分，很多人向南逃，渡过黄河。朝廷派北军中候朱宠率领五营的士兵屯驻在孟津（北军中候，负责监督屯骑、越骑、步兵、长水、射声五营 。《续汉志》说：以前有中垒校尉，负责掌管北军的营垒事务；东汉中兴后，废除了中垒校尉，只设置中候来监督五营 。洪氏《隶释》说：根据《祝睦后碑》的记载，官职写作“北军军中候”，可知这里是省略了文字 ），并下诏让魏郡（今河北临漳西南 ）、赵国（今河北邯郸 ）、常山（今河北元氏西北 ）、中山（今河北定州 ）等郡修缮坞堡和烽火台，一共修建了六百一十六所（这四个郡国都属于冀州 。朝廷担心羌人从河东、河内向北进入冀州境内，所以修建坞堡和烽火台来防备 ）。羌人的势力越来越强大，而边境地区的二千石官员、县令和县长大多是内地人，他们都没有坚守和作战的决心，都争着上书请求迁徙郡县来躲避贼寇的侵扰。三月，朝廷下诏将陇西郡治所迁到襄武（陇西郡原本治所在狄道 。《考异》说：上面提到“金城郡迁到襄武”，《帝纪》《传》都是这样记载的。或许两个郡都暂时寄治在襄武？ ），安定郡治所迁到美阳（今陕西武功西北 ），北地郡治所迁到池阳（今陕西泾阳西北 ），上郡治所迁到衙县（今陕西白水东北 ，贤良注解说：安定郡，就是现在的泾州 。美阳故城在今武功县北 。北地郡，就是现在的宁州 。池阳县故城在今泾阳县北 。上郡，就是现在的绥州 。衙县故城在今同州白水县东北 。《左传》记载秦、晋在彭衙交战，就是这里 。我查阅《郡国志》，美阳县属扶风郡；池阳、衙县二县属冯翊郡 。 ）。百姓们眷恋故土，不愿意离开，于是有人割掉还未成熟的庄稼，拆毁房屋，平毁营垒，破坏积聚的财物。当时连续发生旱灾、蝗灾和饥荒，百姓们又遭受驱赶和劫掠，流离失所，一路上不断有人死亡，有的被迫抛弃年老体弱的亲人，有的甚至沦为别人的奴仆或妾室，人口损失了一大半。朝廷又任命任尚为侍御史，在上党郡（今山西长子西 ）的羊头山攻打羌人，取得了胜利（贤良注解说：羊头山在上党郡谷远县 ）；于是撤销了孟津的屯军。

    ??夫余王（今吉林农安 ）侵犯乐浪。这是夫余首次侵犯汉朝边境。高句骊（今辽宁东部和朝鲜北部 ）王高宫与濊貊侵犯玄菟（今辽宁沈阳东）。

    ??夏季，闰四月丁酉日，朝廷大赦凉州（今甘肃张家川回族自治县 ）、河西四郡。

    ??海贼张伯路再次侵犯东莱（今山东莱州 ），青州刺史法雄率军打败了他；张伯路逃回到辽东，辽东人李久等人一起将他斩杀，（张伯路从永初三年开始作乱，到这时才被平定 ）于是青州境内恢复了太平。

    ??秋季，九月，汉阳（今甘肃甘谷 ）人杜琦和他的弟弟杜季贡、同郡人王信等人与羌人勾结，聚众占据了上邽城（今甘肃天水 ）。冬季，十二月，汉阳太守赵博派门客杜习刺杀了杜琦，杜习被封为讨奸侯。杜季贡、王信等人率领他们的部众占据了樗泉营。

    ??这一年，有九个州发生蝗灾，八个郡国发生降雨天气。

    ??**六年（壬子，公元112年）**

    ??春季，正月甲寅日，朝廷下诏说：“凡是供奉给宗庙和皇帝的时鲜食物，很多都不是应季的，有的是通过人工加热催熟的（指在土室中用火加热，使土壤的热气熏蒸，让作物快速成熟 。《前汉书·召信臣传》说：太官园种植冬天生长的葱、韭菜等蔬菜，用房屋遮盖，日夜燃烧蕴火，等到有了适宜的温度才让它们生长 。），有的是在作物还未成熟时就挖掘出来，这样的食物没有应有的味道，还会伤害作物的生长，这怎么能顺应时节、培育万物呢！《传》说：‘不是应季的食物不吃。’（贤良注解说：《论语》说：不按季节的食物不吃 。意思是不是应季的食物，就不食用 。《前汉书》中，召信臣说：不是应季的食物，对人有害，不应该用来供奉 ）从今以后，供奉陵庙以及供给皇帝的食物，都必须等到应季时再进献。”（等到食物成熟的时节再进献 。 ）这样一共节省了二十三种食物。

    ??三月，有十个州发生蝗灾。

    ??夏季，四月乙丑日，司空张敏被免职。己卯日，任命太常刘恺为司空。

    ??朝廷下诏让建武年间的二十八位开国功臣的后代都继承封爵。

    ??五月，发生旱灾。

    ??丙寅日，朝廷下诏让中二千石以下到黄绶的官员，全部恢复原来的俸禄（董巴《舆服志》记载：中二千石官员，佩戴青绶；四百石、三百石、二百石官员，佩戴黄绶 。永初四年，削减了百官的俸禄，现在恢复 ）。

    ??六月壬辰日，豫章郡（今江西南昌 ，豫章郡在洛阳以南二千七百里，属扬州 ）的员谿原山发生山崩。

    ??辛巳日，大赦天下。

    ??侍御史唐喜讨伐汉阳的贼寇王信，打败并斩杀了他。杜季贡逃亡，投奔了滇零（这一年，滇零去世，他的儿子零昌继位，年纪还小，同族人狼莫为他出谋划策，），任命杜季贡为将军，让他另外驻守在丁奚城（按照《东观记》的记载，丁奚城在北地郡灵州县 ）。

    ??**七年（癸丑，公元113年）**

    ??春季，二月丙午日，有十八个郡国发生地震。

    ??夏季，四月乙未日，平原怀王刘胜去世，没有儿子；太后立乐安夷王刘宠的儿子刘得为平原王。

    ??丙申日是月底，发生日食。

    ??秋季，护羌校尉侯霸、骑都尉马贤在安定（今甘肃镇原东南 ）攻打先零羌的别部牢羌（“零”，音ling ），斩杀和俘虏了一千人。

    ??发生蝗灾。

    ??**元初元年（甲寅，公元114年）**

    ??春季，正月甲子日，改年号。

    ??二月乙卯日，日南郡（今越南广治 ）发生地裂，裂缝长达一百多里（《东观记》记载：地裂长一百八十二里，宽五十六里 。）。

    ??三月癸亥日，发生日食（《考异》说：《帝纪》记载，“二月己卯日，日南地裂。三月癸酉日，日食。”《本志》和袁宏《汉纪》都记载“三月己卯日，日南地裂” 。根据《长历》，这一年二月初一为壬辰日，没有己卯日；三月初一为壬戌日，癸酉是十二日，不应该发生日食 。二月应该是乙卯日，三月应该是癸亥日 ）。

    ??朝廷下诏派兵屯驻在河内郡（今河南武陟西南 ）的山谷要道等三十六个（“章”：甲十六行本“六”作“三”；乙十一行本、孔本同 ）重要地方，都修筑了坞壁，设置了警报用的大鼓，以防备羌人的侵犯。（从太行山北到恒山，将并州、冀州分隔开来，其间有很多山谷通道相互连通，现在在这些险要的地方修筑坞壁来防备羌人 ）

    ??夏季，四月丁酉日，大赦天下。

    ??京城和五个郡国发生旱灾和蝗灾。

    ??五月，先零羌侵犯雍城（今陕西凤翔 ，这是右扶风雍县的县城 。）。

    ??秋季七月，蜀郡（今四川成都 ）的夷人侵犯蚕陵（今四川茂县北 ），杀死了县令（蚕陵县属蜀郡 。贤良注解说：蚕陵故城在今翼州翼水县西，有蚕陵山，因此得名 ）。

    ??九月乙丑日，太尉李修被免职。

    ??羌人的首领号多与其他部落一起在武都（今甘肃成县西 ）、汉中（今陕西汉中东 ）、巴郡（今重庆 ）一带劫掠，板楯蛮（按范晔《后汉书》记载，板楯蛮夷在秦昭襄王时因射杀白虎有功，昭王免除了他们的田租，十妻不缴纳算赋，伤人者论罪，杀人者可以用钱财赎罪 。汉高祖做汉王时，征发夷人平定三秦，又免除了他们的渠帅七姓的租赋，其余的人每年缴纳賨钱，每人四十钱 。他们世代被称为板楯蛮夷 。阆中有渝水，他们大多居住在水边，天性勇猛，多次冲锋陷阵，喜欢歌舞，汉高祖为他们创制了《巴渝舞》 。蛮人大概是手持板楯作战，因此得名 。 ）出兵救援，汉中郡的五官掾程信率领郡兵与板楯蛮一起打败了羌人（《百官志》记载：郡里设有五官掾，负责署理功曹以及各曹的事务 。）。号多逃走，切断了陇道，与零昌会合，侯霸、马贤在枹罕（今甘肃临夏 ，枹罕县属陇西郡，唐代为河州 。）与他们交战，打败了羌人。

    ??辛未日，任命大司农、山阳（今山东金乡西北 ）人司马苞为太尉。

    ??冬季，十月戊子朔日，发生日食。

    ??凉州刺史皮杨（《姓谱》记载：皮姓是樊仲皮的后代；另外，郑国有上卿子皮，出自罕氏 ）在狄道（今甘肃临洮 ）攻打羌人，遭遇惨败，八百多人战死（《考异》说：《帝纪》写作“皮阳”，现在依据《西羌传》 。我查阅资料，陇西郡原来的治所在狄道，去年迁到了襄武，那么狄道这个地方已经被放弃了 ）。

    ??这一年，有十五个郡国发生地震。

    ??**二年（乙卯，公元115年）**

    ??春季，护羌校尉庞参用恩德和信义招抚羌人，号多等人率领部众归降；庞参派他们前往京城，朝廷赐给号多侯印，然后送他回去。庞参这才将治所迁回令居（从张掖迁回令居 ），重新打通了河西通道。

    ??零昌分兵侵犯益州（今四川成都 ），朝廷派中郎将尹就前去讨伐。

    ??夏季，四月丙午日，立荥阳（今河南荥阳 ）人阎氏为皇后。阎皇后的母亲，是邓弘妻子的同胞姐妹，所以阎氏得以被立为皇后。阎皇后生性善妒，后宫的李氏生下皇子刘保后，阎皇后将李氏毒死（这为后来阎皇后废黜刘保埋下了伏笔 。刘保后来继位，就是顺帝 ）。

    ??五月，京城发生旱灾，河南郡（今河南洛阳 ，河南，就是京城 ）以及其他十九个郡国发生蝗灾。

    ??六月丙戌日，太尉司马苞去世。

    ??秋季，七月辛巳日，任命太仆、泰山人马英为太尉。

    ??八月，辽东的鲜卑人包围了无虑县（今辽宁北镇 ，无虑县属辽东郡 。师古说：就是所谓的医无闾 。按《郡国志》记载：无虑县当时属辽东属国 ）；九月，又攻打夫犂营（今辽宁境内 ，贤良注解说：夫犂县属辽东属国，故城在今营州东南 。我查阅《汉书》《后汉书》的地理志，辽东郡及辽东属国都没有夫犂县，现在说杀死了县令，那么这里曾经设过县，不知道贤良依据的是什么书 ），杀死了县令。

    ??壬午日是月底，发生日食。

    ??尹就攻打羌人党羽吕叔都等人，蜀人陈省、罗横应募刺杀了吕叔都，二人都被封侯，并得到了赏赐的钱财。

    ??朝廷下诏命令屯骑校尉班雄屯驻在三辅地区（班雄是班超的儿子 ）。任命左冯翊司马钧代理征西将军，督领关中各郡八千多士兵。庞参率领羌、胡士兵七千多人，与司马钧分路并进，一同攻打零昌。庞参的军队行进到勇士县（今甘肃榆中东北 ，贤良注解说：勇士县属天水郡 。我查阅资料，天水当时已改为汉阳郡 ）以东，被杜季贡击败，只得率军撤退。司马钧等人独自进军，攻克了丁奚城，杜季贡率领部众假装逃跑。司马钧命令右扶风仲光等人收割羌人的庄稼（《考异》说：袁宏《汉纪》记载为“右扶风太守种暠”。现在依据范晔《后汉书》 ），仲光等人违背了司马钧的指挥，分散兵力深入敌境，羌人于是设下埋伏进行截击，司马钧在城中，愤怒之下没有出兵救援。冬季，十月乙未日，仲光等人战败，全军覆没，三千多人战死，司马钧这才逃回。庞参因为没有按时到达，称病撤军，两人都被朝廷召回问罪，关进监狱，司马钧自杀。当时度辽将军梁慬也因事获罪。校书郎中、扶风人马融（马融以郎中的身份在兰台校勘书籍，所以被称为校书郎中 ）上书称赞庞参、梁慬有智慧和才能，应该宽恕他们的过错，让他们戴罪立功。朝廷下诏赦免了庞参等人（《考异》说：《梁慬传》记载：“梁慬担任度辽将军。第二年，安定、北地、上郡都遭受羌人的侵犯，无法自保，朝廷下诏让梁慬征发边境的军队，迎接三郡的官吏和百姓，将他们迁徙到扶风境内 。梁慬于是派南单于哥哥的儿子优孤涂奴率兵前往迎接 。回来后，梁慬因为优孤涂奴在迎接家属的过程中有功劳，就擅自授予他羌侯的印绶，因此获罪被征召回京，关进监狱 。第二年，校书郎马融上书为梁慬和庞参辩解 。”按梁慬担任度辽将军是在永初四年，迁徙三郡百姓是在永初五年，庞参入狱是在今年，不可能说第二年马融才为他们辩解 。怀疑《梁慬传》有误 ），任命马贤接替庞参担任护羌校尉，又任命任尚为中郎将，接替班雄屯驻在三辅地区（《考异》说：《帝纪》记载，“冬季，十月，派遣任尚屯驻在三辅地区 。”但根据《西羌传》，司马钧获罪后，任尚才接替班雄屯驻在三辅地区 。）。

    ??怀县（今河南武陟西南 ）县令虞诩劝说任尚：“兵法上说：兵力弱小的不要主动进攻兵力强大的，奔跑的不要去追逐飞行的，这是自然的道理。如今羌人都是骑兵，每天能行进几百里，来时像疾风骤雨，去时像离弦之箭，我们用步兵去追击他们，根本追不上，所以虽然我们屯兵二十多万，却旷日持久，毫无战功。我为您考虑，不如解散各郡的军队，让他们每人出几千钱，二十人合买一匹马，这样就能组成一万骑兵，用这一万骑兵去追击几千羌人，尾随着他们进行截击（贤良注解说：“尾”，就是追寻的意思 。我认为“尾”，是跟随在敌人后面进行攻击 ），他们自然就陷入困境了。（意思是羌人的逃跑路线会被截断，无法再肆意劫掠 ）这对百姓有利，对事情也有帮助，大功很快就能告成！”任尚随即上书朝廷，采用了虞诩的计策，派轻骑兵在丁奚城攻打杜季贡，取得了胜利。

    ??太后听说虞诩有将帅的谋略，就任命他为武都（今甘肃成县西 ）太守（《考异》说：《虞诩传》记载：“羌人侵犯武都，太后认为虞诩有将帅的谋略，于是升迁他为武都太守 。”又说：“贼寇战败后逃散，向南进入益州 。”《本 纪》记载，“元初元年，羌人侵犯武都、汉中 。”根据这些记载，似乎虞诩在元初元年就担任了武都太守 。然而，按照《西羌传》的记载，“庞参获罪后，任尚屯驻在三辅地区，当时虞诩还是怀县县令，劝说任尚采用骑兵作战 。”袁宏《汉纪》也记载怀县县令虞诩劝说任尚，与范晔《后汉书》的记载相同 。又说：“皇上问‘这个计策是从哪里来的？’任尚上表说是从怀县县令虞诩那里得来的，虞诩因此声名远扬，被升迁为武都太守 。”以此来推断，虞诩担任武都太守应该是在庞参获罪之后 ）。羌人派出数千人在陈仓崤谷（这个崤谷应该在陈仓县境内，就是现在的大散关，不是弘农郡渑池县的崤山 ）拦截虞诩，虞诩立即停止前进，宣称“要上书朝廷请求增兵，等援兵到了再出发”。羌人听到这个消息后，就分散兵力去劫掠附近的县城。虞诩趁着羌人兵力分散，日夜兼程，每天行军一百多里，还命令士兵们每人制作两个炉灶，并且每天增加一倍，羌人因此不敢逼近。有人问他：“孙膑用减灶的方法迷惑敌人，而您却增加炉灶；（减灶的故事见二卷周显王二十八年的记载 。“膑”，音bin ）兵法上说每天行军不超过三十里，以防意外情况（《前汉书》记载，和平时期行军每天五十里，战时行军每天三十里 ），而您现在每天行军将近二百里，这是为什么呢？”虞诩说：“敌人人多势众，我们兵力稀少，如果慢慢行军就容易被他们追上，快速前进则会让他们难以捉摸。敌人看到我们的炉灶每天都在增加，一定会认为郡里的援兵到了，我们兵力众多，行军又迅速，他们必然会害怕而不敢追击。孙膑是故意示弱，我现在是故意显示强大，形势不同，做法自然也不同。”虞诩到达武都郡后，手下的士兵不足三千人，而羌人有一万多人，他们围攻赤亭（今甘肃成县西 ，贤良注解说：赤亭故城在今渭州襄武县东南，有赤亭水 。我查阅资料，唐代的渭州是汉代陇西郡的地盘；汉代的武都是唐代阶州、成州的区域 。这里的赤亭肯定是武都的赤亭，不是渭州的赤亭 。又根据《郡国志》记载，武都下辨县有赤亭，就是这里 ）几十天。虞诩命令军中的强弩先不要发射，而是暗中用小弩射击；羌人以为汉军的箭威力小，射不到他们，就一起发动猛烈进攻。这时虞诩命令二十张强弩同时射击一个人，箭无虚发，羌人十分震惊，纷纷后退。虞诩趁机出城奋勇追击，杀伤了很多羌人。第二天，虞诩把所有的士兵都列出来，让他们从东郭门出城，再从北郭门进城，更换衣服后，来回循环多次；羌人不知道汉军到底有多少人，更加惊恐不安。虞诩估计羌人要撤退了，就暗中派五百多人在浅水处设下埋伏，等候他们逃跑的必经之路（虞诩知道羌人撤退时，遇到水一定会选择浅滩渡河，所以在那里设下埋伏 ）。羌人果然四散奔逃，汉军趁机发动突然袭击，大败羌人，斩杀和俘虏了很多人，羌人从此溃败逃散。虞诩于是考察地势，修筑了一百八十所营垒，招回流亡的百姓，赈济贫困的民众，还开通了水运。虞诩巡查山川河谷，从沮县（今陕西略阳东 ）到下辨（今甘肃成县西北 ）的几十里间，烧石伐木，开通了漕运的航道。虞诩刚到武都郡时，一石谷米价值一千钱，一石盐价值八千钱，登记在册的住户有一万三千户（指当时现存的住户 。）；到他任职三年后，米价降到了一石八十钱，盐价降到了一石四百钱，百姓增加到了四万多户，家家富足，一郡得以安宁。

    ??十一月庚申日，有十个郡国发生地震。

    ??十二月，武陵郡（今湖南常德 ）澧中（今湖南澧县 ）的蛮人反叛，州郡出兵将其讨平。

    ??己酉日，司徒夏勤被免职。

    ??庚戌日，任命司空刘恺为司徒，光禄勋袁敞为司空。袁敞是袁安的儿子。

    ??前任虎贲中郎将邓弘去世。邓弘自从母亲去世后就辞官守孝，之后被授予奉朝请的资格，所以这里称他为“前任”。邓弘生性节俭朴素，研究欧阳氏的《尚书》（汉代千乘人欧阳生传授伏生的《尚书》，从此《尚书》有了欧阳氏这一学派 。），还在宫中教授皇帝。有关部门上奏，建议追赠邓弘骠骑将军的职位，赐位特进，封西平侯（西平县属汝南郡 ）。太后追思邓弘的高尚品德，没有给他追加职位和衣服，只是赏赐了一千万钱和一万匹布；邓弘的兄长邓骘等人再次推辞，不接受赏赐。朝廷下诏封邓弘的儿子邓广德为西平侯。在邓弘即将下葬时，有关部门又上奏，请求征发五营的轻车骑士，按照霍光葬礼的礼仪规格来安葬他（贤良注解说：霍光去世时，宣帝派太中大夫、侍御史持符节主持丧事，中二千石官员负责修建幕府和坟墓，皇上赏赐了玉衣、梓宫、便房、黄肠题凑，还有辒辌车、黄屋左纛，以及轻车、材官、五校士护送葬礼 ）。太后没有听从这些建议，只允许用白盖车和两名骑士护送，由他的门生挽着灵车送行（贤良注解说：“白盖”，是一种车 。）。后来因为邓弘曾是皇帝的老师，地位重要，朝廷把西平国的都乡分出来，封邓广德的弟弟邓甫德为都乡侯。



 第50章 汉纪四十二

    起于丙辰年（公元116年），止于甲子年（公元124年），共九年。

    **元初三年（丙辰，公元116年）**

    春季，正月，苍梧（今广西梧州 ）、郁林（今广西桂平西 ）、合浦（今广西合浦东北 ）的蛮夷反叛；这三个郡都属于交州。二月，朝廷派遣侍御史任逴督领州郡的军队前往讨伐。

    有十个郡国发生地震。

    三月辛亥日，发生日食。

    癸酉日，度辽将军邓遵率领南单于在灵州（今宁夏吴忠北 ，范晔《后汉书·匈奴传》说：自从设置度辽将军以来，大多是暂时行使职权，只有邓遵因为是皇太后的堂弟而成为正式将军，此后再也没有临时担任度辽将军的人 。《志》记载：度辽将军，官印为银印青绶，俸禄二千石 。灵州县属北地郡 。贤良注解说：在今庆州马岭县西北 。“零”，音ling ）攻打零昌，斩杀八百多人。

    越巂边境以外的夷人全族归附汉朝。

    六月，中郎将任尚派兵在丁奚城打败了先零羌。

    秋季，七月，武陵（今湖南常德 ）的蛮人再次反叛，州郡的军队将其讨平。

    九月，在冯翊（今陕西大荔 ）北部边界修筑了五百座坞堡，用来防备羌人。（冯翊的北部边界与安定、北地相接 ）

    冬季，十一月，苍梧、郁林、合浦的蛮夷投降。

    按照旧制：公卿、二千石官员、刺史在父母去世时，不能守丧三年。司徒刘恺认为“这样做无法为百姓树立表率，也不利于宣扬美好的风俗”。丙戌日，朝廷开始允许大臣守丧三年（贤良注解说：汉文帝留下遗诏，用短时间的服丧代替长时间的守丧，此后大臣们便以此为惯例；到这时，又恢复了古代守丧三年的制度 ）。

    癸卯日，有九个郡国发生地震。

    十二月丁巳日，任尚派兵在北地（今陕西耀州 ）攻打零昌，杀死了他的妻子儿女，烧毁了他的房舍，斩杀七百多人。羌人的势力从此开始衰落。

    **四年（丁巳，公元117年）**

    春季，二月乙巳朔日，发生日食。

    乙卯日，大赦天下。

    壬午日，武库发生火灾。

    任尚派当阗种羌人榆鬼等人刺杀了杜季贡，朝廷封榆鬼为破羌侯。

    司空袁敞为人廉洁刚正，不阿谀权贵，这不符合邓氏家族的心意。尚书郎张俊私下给袁敞的儿子袁俊写信，袁敞的仇家得到信后将其呈给了朝廷。夏季，四月戊申日，袁敞因此被朝廷下策书免职，自杀身亡；张俊等人被关进监狱，判处死刑。张俊上书为自己辩解；临刑前，太后下诏免除他的死罪。

    己巳日，辽西（今辽宁义县西 ）鲜卑人连休等人入侵（《考异》说：范晔《后汉书·鲜卑传》中，上文写作“连休”，下文写作“休连”，现在依据上文 。辽西郡在洛阳东北三千三百里 。贤良注解说：辽西郡故城在今平州东阳乐城 ），辽西郡的军队与乌桓首领于秩居等人共同出击，大败鲜卑人，斩杀一千三百人。

    六月戊辰日，有三个郡下起冰雹。

    尹就因为没能平定益州（今四川成都 ）的叛乱，被召回治罪；朝廷让益州刺史张乔接管他的军队屯驻当地，张乔招抚引诱反叛的羌人，羌人逐渐投降、散去。

    秋季，七月，京城以及十个郡国降雨。

    九月，护羌校尉任尚再次招募效功种羌人号封刺杀了零昌；朝廷封号封为羌王。

    冬季，十一月己卯日，彭城靖王刘恭去世。

    越巂（今四川西昌 ）的夷人因为郡县赋税繁多，十二月，大牛种的封离等人反叛，杀死了遂久县（今云南丽江 ，遂久县属越巂郡 。贤良注解说：遂久故县在今靡州境内 。《考异》说：《西南夷传》记载“永初五年反叛”，现在依据《帝纪》 ）的县令。

    甲子日，任尚与骑都尉马贤一起攻打先零羌的狼莫，追击到北地（今陕西耀州 ），双方对峙六十多天，在富平河上（范晔《后汉书·帝纪》写作“富平上河”，《西羌传》写作“河上” 。贤良注解说：富平县属北地郡，故城在今灵州回乐县西南 。我查阅《水经》，河水向东北流经安定郡眴卷县故城的西面 。注释说：《地理志》记载，河水另外分出一条支流为河沟，向东流到富平北面汇入黄河，河水在此处有上河的名称 。前汉时冯参担任上河典农都尉 。所以“上河”的说法是正确的 。宋白说：唐代的灵州，就是汉代富平县的所在地 。杜佑说：汉代的富平，就是现在灵州的回乐县 。 ）展开大战，大败狼莫，斩杀五千人，狼莫逃走。于是西河的虔人羌一万多人向邓遵投降，陇右地区得以平定（狼莫是零昌的主要谋士，零昌死后狼莫战败逃跑，虔人羌失去援助后投降，所以陇右地区平定了 。 ）。

    这一年，有十三个郡国发生地震。

    **五年（戊午，公元118年）**

    春季，三月，京城以及五个郡国发生旱灾。

    夏季，六月，高句骊（今辽宁东部和朝鲜北部 ）与濊貊侵犯玄菟。

    永昌（今云南保山东北 ）、益州（今四川成都 ）、蜀郡（今四川成都 ）的夷人都响应封离发动叛乱，叛军多达十多万人，攻破了二十多个县，杀死了当地的长官，焚烧掠夺百姓，百姓的尸骨堆积如山，方圆千里荒无人烟。

    秋季，八月丙申朔日，发生日食。

    代郡（今河北蔚县 ）的鲜卑人入侵，杀死了当地的长官（《考异》说：《独行传》记载：“元初年间，几百名鲜卑骑兵侵犯渔阳，太守张显率领官吏和士兵出塞追击，远远望见敌人营中的烟火，便急忙追去。兵马掾严授担心有伏兵，苦苦劝谏阻止，张显不听。张显催促士兵前进，严授不得已向前迎战，伏兵四起，严授身受十处创伤，战死在阵中。张显拔刀追赶逃散的士兵，却无法制止，被敌人射中，主簿卫福、功曹徐咸急忙扶起他，张显于是坠马，卫福用身体掩护他，结果被敌人一起杀害。朝廷怜悯严授等人的气节，下诏褒奖赞叹，给予丰厚的赏赐。”查阅元初年间共六年，鲜卑人不曾侵犯渔阳并杀死当地长官；只有这次入侵代郡时杀死了长官 。现在怀疑“渔阳”原本是“代郡”，是史书的错误 。我查阅资料，张显的事迹，《资治通鉴》已记载在上卷殇帝延平元年，是依据范晔《后汉书·帝纪》 ）。朝廷征发边境的士兵和黎阳营的士兵屯驻在上谷（今河北怀来东南 ）防备鲜卑人。冬季，十月，鲜卑人侵犯上谷，攻打居庸关（《郡国志》记载：居庸县属上谷郡 。《新唐书·地理志》记载：幽州昌平县西北三十五里，有纳款关，就是居庸故关 ），朝廷又征发边境各郡以及黎阳营的士兵、积射士，共计二万步兵和骑兵，屯驻在各个险要之地。

    邓遵招募上郡全无从种羌人雕何刺杀了狼莫；朝廷封雕何为羌侯。自从羌人反叛的十多年间（永初元年羌人反叛，到这一年共十二年 ），军费总计花费二百四十多亿，国库空虚，边境百姓以及内地郡县的百姓死亡人数多得无法计算，并州（今山西太原 ）、凉州（今甘肃张家川回族自治县 ）因此变得衰败。等到零昌、狼莫死后，各个羌人部落瓦解，三辅（今陕西西安附近 ）、益州地区不再有贼寇侵扰的警报。朝廷下诏封邓遵为武阳侯，食邑三千户（东郡有东武阳，泰山郡有南武阳，《邓骘传》又写作“舞阳” 。邓遵因为是太后的堂弟，所以封爵优厚 ）。任尚与邓遵争功，又因虚报杀敌数量、接受贿赂、枉法贪赃，涉案金额达千万以上，十二月，朝廷用囚车将任尚押回，在闹市中将其斩首示众，没收了他的财物。邓骘的儿子侍中邓凤曾经接受任尚送的马，邓骘为此剃掉妻子和邓凤的头发，向朝廷谢罪。

    皇帝亲政后，尚书陈忠举荐了颍川（今河南禹州）人杜根、平原（今山东平原西南）人成翊世等隐居不仕和正直敢言的士人，皇帝都予以任用。陈忠是陈宠的儿子。当初，邓太后临朝听政时，杜根担任郎中，他与当时的其他郎官一起上书说：“皇帝已经长大，应该亲自主持政事。”太后大怒，下令将他们都装入绢袋，在殿上活活打死。随后把他们运出城外，杜根苏醒过来；太后派人查看，杜根就装死，三天后，他的眼中生出了蛆虫，这才得以逃脱，在宜城（今湖北宜城）山中的一家酒馆里做佣工，一干就是十五年（宜城县属南郡。贤良注解说：宜城故城在今襄州率道县南，此地出产美酒。《广雅》说：“保”，就是佣工，意思是为人做雇工以谋生）。成翊世当时是郡里的官吏，也因劝谏太后归政而获罪；皇帝将他们都征召到公车署，任命杜根为侍御史，成翊世为尚书郎（这为邓氏家族获罪埋下了伏笔）。有人问杜根：“以前你遭遇灾祸时，天下人都认为你是正义的（天下的士人都认为杜根因直言进谏而遭遇灾祸是正义之举），了解你的人也不少，何必要让自己如此受苦呢？”杜根说：“在民间四处奔走，很难做到完全不被发现，一旦意外暴露（“邂逅”，指意外相遇，指出乎意料之外），灾祸就会牵连到亲友，所以我不能那样做。”申屠蟠隐居在梁、砀一带，就是效仿杜根的做法。

    戊申日，皇帝追尊清河孝王为孝德皇，母亲左氏为孝德后，祖母宋贵人为敬隐后（这是为了尊崇自己的出身。《谥法》说：秉持正义、施行善举叫做“德”；安抚百姓叫做“德”；不以君主身份显扬于世叫做“隐”；美好坚贞、名声远扬叫做“隐”）。当初，长乐太仆蔡伦秉承窦皇后的旨意，诬陷宋贵人（相关事迹见四十六卷章帝建初七年的记载。“乐”，音lè），皇帝下令让他自己前往廷尉处受审，蔡伦服毒自尽（“自致廷尉”，就是让他自己前往监狱）。

    夏季，四月，高句骊再次与鲜卑入侵辽东（今辽宁辽阳），蔡讽在新昌（今辽宁海城东北）追击敌军时战死。功曹掾龙端、兵马掾公孙酺（范晔《后汉书·东夷传》写作“功曹耿耗、兵马掾龙端”。）挺身而出保护蔡讽，一同战死在阵中。

    丁巳日，皇帝尊嫡母耿姬为甘陵大贵人（《郡国志》记载：清河郡厝县，皇帝将其改名为甘陵。贤良注解说：甘陵是孝德皇的陵墓，因此将此地设为县，在今贝州清河县东。宋白说：贝州清河县，原本是周朝甘泉氏的领地，秦汉时期是信城县，东汉时是厝县，桓帝时改名为甘陵，故城在今县西北。清河王刘庆的陵墓，在今清河郡东南三十里的旧厝城）。

    甲子日，乐成王刘苌因骄纵荒淫、不守法纪，被贬为芜湖侯（范晔《后汉书·纪》《传》都写作“临湖侯”。贤良注解说：临湖县属庐江郡）。

    己巳日，皇帝命令公卿以下到郡国守相，各举荐一名有道之士。尚书陈忠认为，诏书既然已经鼓励人们进谏，担心进谏的人言辞过于激烈，可能会让皇帝无法接受，于是上疏预先开导皇帝，他说：“我听说仁慈的君主胸怀宽广，能像大山和湖泽容纳万物一样（贤良注解说：《左传》说：河流湖泽能容纳污水，山林草泽能隐藏疾病，美玉能包容瑕疵，国君能忍受耻辱，这是自然的道理），接纳恳切正直的谋略，忠臣也能尽到直言敢谏的职责，不畏惧逆耳忠言可能带来的危害（《易经》说：“王臣蹇蹇” 。《晋·王豹传》写作“謇” 。《史记》中赵简子说：众人的唯唯诺诺，不如周舍的直言争辩 。《家语》中孔子说：忠言虽然逆耳却有利于行事）。因此，高祖能容忍周昌将他比作桀、纣的直言（周昌曾在刘邦正拥抱戚姬时闯入奏事，刘邦追上去骑在他脖子上问：“我是什么样的君主？”周昌仰头说：“陛下就是桀、纣那样的君主！”刘邦大笑，从此心里敬畏周昌。“舍”，通“舍”），孝文皇帝能欣然接受袁盎关于“人彘”的讽谏（相关事迹见十三卷文帝二年），武帝采纳东方朔在宣室的正确建议（相关事迹见十八卷武帝元光五年），元帝能包容薛广德以自刎相逼的急切谏言（相关事迹见二十八卷元帝永光元年。）。如今陛下下诏彰显高宗的德行，推崇宋景公的诚意，主动承担过错，向群臣咨询。（当时下诏让公卿百官各自上书陈述政事）进谏的人看到杜根、成翊世等人刚刚受到表彰录用，在尚书台和御史台担任要职（贤良注解说：指杜根担任侍御史，成翊世担任尚书郎。我查阅汉代制度，尚书台、御史台都称为“台”），一定会纷纷响应，争着提出恳切正直的意见。如果他们提出的是好的谋略和不同的策略，应该立即采纳；如果他们的见解如同从管子的小孔中看东西一样狭隘，只是随意指责（贤良注解说：“管穴”，形容见识短浅。《史记》中扁鹊说：“如果从管子里看天，从缝隙里看花纹” 。“隙”，就是“穴”），虽然听起来让人不舒服，但只要不是故意歪曲事实，就应该宽容对待，以显示圣朝没有忌讳、包容大度的美德；如果有道之士的对策优秀，应该仔细阅览，特别提升他们一级官职，以此来拓宽直言进谏的渠道。”奏书呈上后，皇帝下诏，任命有道高第之士、沛国人施延为侍中（“有道高第”，指被举荐为有道之士，在对策中成绩优异。《姓谱》记载：鲁国大夫施伯，是鲁惠公之子子尾，字施父的后代）。

    当初，汝南（今河南平舆北）人薛包，年少时就有高尚的品行，父亲娶了继母后就厌恶他，让他分家出去。薛包日夜哭泣，不愿离开，甚至遭到父亲的打骂，不得已，他在房屋外搭建了一间小屋居住，每天清晨都进屋打扫。父亲见状更加生气，又把他赶走，他就只能在里门旁搭了间小屋居住，早晚都坚持向父母请安，从未间断（没有荒废早晚向父母请安的礼节）。过了一年多，父母感到羞愧，又让他回到家中。等到父母去世，弟弟们要求分财产并分开居住；薛包无法阻止，就将财产平分，挑选奴婢时，他选择那些年老的，说：“他们和我共事很久了，你们使唤不动。”挑选田地和房屋时，他选择那些荒芜破败的（贤良注解说：“顿”，就是荒废的意思），说：“这些是我年轻时经营过的，我对它们有感情。”挑选器物时，他选择那些破旧的，说：“这些是我一直使用的，用起来顺手。”弟弟们多次将家产破败，他总是再次给予赈济。皇帝听说了他的名声，下令公车署专门征召他（“特”，是单独的意思，单独征召他，当时没有其他人一同被征召），薛包到京后，被任命为侍中。薛包以死请求辞官，皇帝下诏准许他告假回乡，并给予他如同毛义那样的礼遇（毛义的事迹见四十六卷章帝元和元年）。

    皇帝年少时号称聪明，所以邓太后立他为帝。等到长大，却品行不佳，渐渐让太后不满意（意思是太后心里不认可他的行为）。皇帝的乳母王圣察觉到了这一点。太后征召济北王、河间王的儿子们到京城，河间王的儿子刘翼容貌英俊，太后觉得他很出众，就让他作为平原怀王的继承人，留在京城。王圣见太后长期不归政，担心会有废立皇帝的举动，常常与中黄门李闰、江京在皇帝身边窥探，一起在皇帝面前诋毁太后，皇帝因此常常心怀怨恨和恐惧。等到太后驾崩，有一些之前受过惩罚的宫女心怀怨恨，便诬告太后的兄弟邓悝、邓弘、邓阊曾与尚书邓访商议废黜皇帝的旧事，谋划拥立平原王。皇帝听说后，旧恨新仇一起涌上心头，下令有关部门弹劾邓悝等人犯了大逆不道之罪，于是将西平侯邓广宗、叶侯邓广德、西华侯邓忠、阳安侯邓珍、都乡侯邓甫德全部贬为庶人（邓忠是邓阊的儿子。邓珍是邓悝兄长邓京的儿子。西华、阳安二县都属汝南郡。），邓骘因为没有参与谋划，只是被免去特进的职位，遣回封国；邓氏宗族的其他人也都被免去官职，遣回原籍（邓氏是南阳人），邓骘等人的财产和田宅都被没收。邓访及其家属被流放到偏远的郡县，郡县官员对他们逼迫得很紧，邓广宗和邓忠都自杀了。皇帝又将邓骘改封为罗侯（罗县属长沙郡）。五月庚辰日，邓骘和儿子邓凤都绝食而死。邓骘的堂弟、河南尹邓豹，度辽将军、舞阳侯邓遵，将作大匠邓畅都自杀了；只有邓广德兄弟因为母亲与阎皇后是亲姐妹，得以留在京城。皇帝又任命耿夔为度辽将军，征召乐安侯邓康为太仆（查阅范晔《后汉书·邓禹传》：明帝将邓禹的封国分为三份，封给他的三个儿子，小儿子邓珍被封为夷安侯。邓康以邓珍之子的身份继承爵位，“乐安”应该是“夷安”的误写。《郡国志》记载，夷安、高密二县都属北海国。贤良注解说：夷安故城在今高密县外城）。丙申日，将平原王刘翼贬为都乡侯，遣回河间（今河北献县东南）。刘翼谢绝宾客往来，闭门自守，因此得以免遭灾祸。

    当初，邓皇后被立为皇后时（相关事迹见四十八卷和帝永元十四年的记载），太尉张禹、司徒徐防想与司空陈宠一起上奏，请求追封邓皇后的父亲邓训，陈宠认为前代没有这样的奏请先例，坚决反对，争论了好几天，张禹、徐防也没能改变他的想法；等到邓训追加封谥时，张禹、徐防又约陈宠一起派儿子向虎贲中郎将邓骘送礼表示祝贺，陈宠没有听从；因此陈宠的儿子陈忠在邓氏家族那里很不得志。邓骘等人失势后，陈忠担任尚书，多次上疏构陷他们，加深他们的罪名。（陈宠坚持的做法是正确的，而陈忠的做法是错误的）

    大司农、京兆人朱宠为邓骘无罪却遭遇灾祸而痛心，于是袒露上身，用车拉着棺材，上疏说：“我认为和熹皇后具有圣善的品德，堪称汉朝的文母（贤良注解说：《诗经·凯风》说：“母氏圣善” 。文母，是周文王的母亲太任 。朱宠说太后有圣善的品德，可与文母相比）。她的兄弟忠孝两全，同心为国，是国家的依靠（贤良注解说：殇帝驾崩后，太后与邓骘决定立安帝，所以说国家依靠他们）。他们功成身退，辞让封国和高位，历代的贵戚中，没有能与他们相比的，他们应当享受积善和谦逊带来的福佑（贤良注解说：《易经》说：“积善之家，必有馀庆” 。又说：“鬼神会降灾给自满的人，赐福给谦逊的人”）。然而，他们却无端被宫女的片面之词所陷害（只有一方言辞，没有双方对质，也没有证据的，叫做“单辞” 。），那些花言巧语、阴险狡诈的人，扰乱了国家（《论语》说：“厌恶那些花言巧语颠覆国家的人”），邓骘等人的罪名没有确凿的证据，案件也没有经过审讯核实，就使他们遭受了这样残酷的诬陷，邓氏一门七人，都死于非命（贤良注解说：七人，指邓骘、堂弟邓豹、邓遵、邓畅，邓骘的儿子邓凤，邓凤的堂弟邓广宗、邓忠），尸骨流落异乡，冤魂无法安息，这种行为违背天理，让人痛心，天下人都为此感到丧气。应该将他们的尸骨收回来安葬，抚养他们的遗孤，让邓氏家族能够继续祭祀祖先，以告慰他们的亡灵（贤良注解说：“血祀”，指在宗庙祭祀时杀牲取血来降神）。”朱宠知道自己的言辞激烈，主动前往廷尉处请罪；陈忠又弹劾朱宠，皇帝下诏免去他的官职，让他回乡。很多百姓都为邓骘鸣冤，皇帝也有所醒悟，于是责备州郡官员（因为他们逼迫邓广宗等人致死），将邓骘等人安葬在北芒山（贤良注解说：北芒山在洛阳城北），邓骘的堂兄弟们也都得以回到京城。

    皇帝任命耿贵人的兄长、牟平侯耿宝监督羽林左军车骑（羽林分为左右监，分别掌管左右羽林军。）；封宋杨的四个儿子都为列侯，宋氏家族有十多人担任卿、校、侍中大夫、谒者、郎吏等官职；阎皇后的兄弟阎显、阎景、阎耀，都担任卿、校之职，掌管宫廷禁兵。从此，皇帝身边的宠臣势力开始兴盛起来。

    皇帝认为江京曾经在王府迎接自己（指延平元年在清河王府迎接皇帝），有功劳，封他为都乡侯，封李闰为雍乡侯，李闰、江京都升迁为中常侍。江京还兼任大长秋，他与中常侍樊丰、黄门令刘安、钩盾令陈达（《百官志》记载：黄门令，主管宫中的宦官；钩盾令，掌管宫廷附近的苑囿和游玩观赏的地方，这些职位都由宦官担任。）以及王圣、王圣的女儿伯荣在宫廷内外兴风作浪，竞相奢侈暴虐；伯荣在宫廷内外自由出入，传递消息，收受贿赂。司徒杨震上疏说：“我听说治理国家以得到贤才为根本，处理政务以清除奸邪为要务。因此，唐尧、虞舜时代，有才能的人都在官位上，四个恶人被流放，（见《尚书》记载。孔安国注释说：“俊乂”，指有杰出品德和才能、能治理国家的人 。马融说：“一千个人中选出的优秀者叫俊，一百个人中选出的优秀者叫乂”），天下人都心悦诚服，从而实现了和谐太平。如今，具备九德的人没有得到任用（贤良注解说：《尚书·皋陶谟》说：人的行为有九种品德，即宽宏大量又能严肃恭谨，性情温和又能独立行事，质朴老实又能恭敬待人，多才多艺又能认真负责，柔顺驯服又能坚毅果断，正直不阿又能温和待人，豁达简约又能廉洁自律，刚正不阿又能充实务实，坚强有力又能符合道义 。又说：“让具备九德的人都担任官职” 。孔安国注释说：使具备九德的人都能为国家效力），而受宠的奸佞之人却充斥朝廷。（《谥法》说：出身低贱却得到宠爱叫“嬖”）皇帝的乳母王圣，出身卑微，有幸在千载难逢的机会下，得以奉养陛下，虽然她有照顾陛下的辛勤功劳（《孝经授神契》说：母亲对于子女，养育时殷勤备至，让孩子睡在干燥的地方，自己睡在潮湿的地方，还把少有的食物分给孩子 。），但陛下前前后后对她的赏赐，已经远远超过了她的功劳，然而她却贪得无厌，不知满足，还在宫外勾结请托，扰乱天下，损害和羞辱了清明的朝廷，玷污了陛下的圣明。女子和小人，亲近他们，他们就会骄横无礼，疏远他们，他们就会心生怨恨，实在是难以相处（《论语》说：“只有女子和小人是难以相处的，亲近他们，他们就会不恭敬；疏远他们，他们就会怨恨” 。）。应该尽快让王圣出宫，让她住在宫外，与伯荣断绝往来，不要让他们再进宫；这样才能使陛下的恩情和威望都得到彰显，上下都能和谐美好。”奏疏呈上去后，皇帝把它拿给王圣等人看，这些受宠的人都心怀怨恨。

    而伯荣更加骄横放纵，她与已故朝阳侯刘护的堂兄刘瓌私通，刘瓌便娶她为妻，还因此官至侍中，得以继承刘护的爵位（贤良注解说：刘护是泗水王刘歙的堂曾孙 。朝阳县属南郡，故城在今邓州穰县南，现在叫做朝城 。）。杨震上疏说：“按照朝廷的制度，父亲去世后，儿子继承爵位；兄长去世后，弟弟继承爵位，这是为了防止有人篡夺爵位。（贤良注解说：《公羊传》说：刘子、单子带着王猛进入王城，这是怎么回事呢？这是西周的事 。这里说‘入’是为什么呢？是因为发生了篡位的叛乱 。冬季，十月，王子猛去世 。这是还没有即位一年的君主，为什么称他为王子猛去世呢？是不认可他继承王位 。不认可他继承王位，是因为他不符合父亲去世后儿子继承、兄长去世后弟弟继承的制度）。我看到诏书，封已故朝阳侯刘护的堂兄刘瓌继承刘护的爵位为侯；刘护的同胞弟弟刘威，现在还在世。我听说天子有分封诸侯的权力，分封的是有功之人；诸侯有封爵的权力，封爵的是有德之人。如今刘瓌没有其他的功绩和德行，只是因为娶了王圣的女儿，在短时间内，既担任了侍中，又被封侯，这不符合以往的制度，也不符合经义，百姓议论纷纷，人心不安。陛下应该以过去的事情为鉴，遵循帝王的准则。”尚书、广陵人翟酺（范晔《后汉书·列传》记载：翟酺是广汉雒人。“陵”，应该是“汉”的误写 。广汉郡属益州 。）上疏说：“从前窦氏、邓氏得宠时，权势震动四方，他们身兼数职，积累了大量的财富，以至于敢议论和玩弄皇权（贤良注解说：“神器”，指皇位 。《老子》说：“天下神器，不可轻易为之” 。我认为这里说的是玩弄皇权 ），甚至想要改变国家的命运，这难道不是因为他们权势过于尊崇、威望过于广泛，才导致了这样的祸患吗？等到他们衰败的时候，人头落地，即使想做一只孤独的小猪，又怎么能做到呢！地位的尊贵如果不是逐渐积累得来的，失去的时候必然会很突然；接受爵位如果不符合正道，灾祸必然会很快降临。如今外戚受到的宠爱和荣耀，其程度之高，自汉朝建立以来都没有可比的。陛下您确实仁爱宽厚，想要亲善九族，然而国家的俸禄却被外戚私吞，政权转移到了私人手中，如果重蹈覆辙，难道不会有危险吗！这是关系到国家安危的最重要的警戒，是为国家长远考虑的大事。从前汉文帝吝惜百金而放弃修建露台，用黑色的布袋来装饰帷帐（汉文帝把大臣上书用的黑色布袋收集起来，做成宫殿的帷帐），有人讥讽他过于节俭，汉文帝说：‘我是为天下人守护财富，怎么能随意浪费呢！’如今陛下亲政以来，时间并不长，但赏赐的费用已经多得无法计算。搜刮天下的财富，堆积在没有功劳的人家中，国库空虚，百姓生活困苦，如果突然发生意外情况，又要加重赋税，百姓一旦心生怨恨并反叛，国家的危乱就不远了。希望陛下努力寻求忠诚正直的大臣，诛杀和远离奸佞谄媚的小人，克制自己的私欲，停止宴乐和私人的喜好，心里要明白亡国是因为什么失去了天下，借鉴兴盛的王朝是如何得到天下的，这样或许可以消除灾祸，迎来丰收之年。”奏疏呈上后，皇帝都没有理会。

    秋季，七月己卯日，改元，大赦天下。

    壬寅日，太尉马英去世（《考异》说：《传》记载为“被策书免职”，这是错误的。现在依据《纪》的记载 ）。

    烧当羌的忍良等人，认为麻奴兄弟是烧当羌的嫡传后代（烧当羌的首领东号在和帝永元元年归降 。他的儿子麻奴在永初元年反叛出塞），但校尉马贤对他们安抚不够，他们心中常常怀有怨恨，于是相互勾结，共同胁迫其他部落侵犯湟中（今青海湟水流域 ），攻打金城（今甘肃兰州 ）的各个县城。八月，马贤率领先零种羌人出击，在牧苑（汉朝边郡都设有牧苑养马，这个牧苑在金城境内 ）交战，战事不利。麻奴等人又在令居打败了武威、张掖郡的军队，接着胁迫先零、沈氐等部落的四千多户人家，沿着山向西逃窜，侵犯武威（今甘肃武威 ）。马贤追到鸾鸟（今甘肃武威南 ，鸾鸟县属武威郡 。贤良注解说：鸾鸟故城在今凉州昌松县北 。刘昫说：凉州神鸟县，是汉朝鸾鸟县的土地，喜麟县就是鸾鸟古城 ），对他们进行招抚，各部落投降的有数千人，麻奴则向南回到湟中。

    甲子日，任命前任司徒刘恺为太尉。当初，清河相叔孙光因贪污获罪，于是朝廷增加了对他的禁锢，连他的子孙两代都受到牵连（贤良注解说：“二世”，指父子两代都被禁锢 ）。到了这时，居延都尉范邠又犯了贪污罪，朝廷想要按照叔孙光的例子处理他；（当时设置居延属国都尉，单独管理居延一城，属于凉州 。）只有刘恺认为“根据《春秋》的大义，奖励善行应该延及子孙，惩罚恶行应该只限于本人，这样才能鼓励人们向善。（《公羊传》说：曹国的公孙会从鄸地出奔到宋国，这是叛乱 。为什么不说他叛乱呢？是为公子喜时的后代避讳 ；《春秋》为贤者避讳 。为什么认为公子喜时贤能呢？因为他把国家让给了别人 。君子奖励善行的时间很长，惩罚恶行的时间很短，惩罚恶行只限于本人，奖励善行却延及子孙 。因为是贤者的子孙，所以君子为他们避讳）如今让贪污的官吏连累子孙受到禁锢，从轻罪变成了重罪，恐怕会牵连到善良的人，这不符合先王审慎用刑的本意。”（《左传》说：滥用刑罚就会担心牵连到善良的人 。郑玄说：“详”，就是审慎审查的意思）尚书陈忠也认同这种观点。皇帝下诏说：“太尉的建议是正确的。”

    鲜卑首领其至鞬侵犯居庸关。九月，云中太守成严出击，战败（居庸关在上谷郡境内，大概是鲜卑人先侵犯居庸关，然后进入云中郡境内 ），功曹杨穆挺身而出保护成严，与他一同战死；鲜卑人于是在马城（今河北怀来 ）包围了乌桓校尉徐常。度辽将军耿夔与幽州刺史庞参征发广阳（今北京 ）、渔阳（今北京密云西南 ）、涿郡（今河北涿州 ）的士兵前去救援，这三个郡都属于幽州。鲜卑人见状解围离去。

    戊子日，皇帝亲临卫尉冯石的府邸，在那里停留饮酒十多天（《考异》说：袁宏《汉纪》记载：“十二月丙申日，皇帝才回宫”，现在依据《冯石传》的记载 ），赏赐非常丰厚，还任命冯石的儿子冯世为黄门侍郎，冯世的两个弟弟都被任命为郎中。冯石是阳邑侯冯鲂的孙子（按照范晔《后汉书》的记载，冯鲂被封为阳邑乡侯 。），他的父亲冯柱娶了显宗的女儿获嘉公主，冯石继承了公主的爵位，成为获嘉侯（获嘉县属河内郡，原本是汲县的新中乡 。汉武帝经过此地时，听说捕获了吕嘉，于是将此地命名为获嘉 ），他善于迎合当世，所以受到皇帝的宠爱。

    京城以及二十七个郡国降雨（范晔《后汉书·帝纪》记载为二十九个郡国 ）。

    冬季，十一月己丑日，有三十五个郡国发生地震。

    鲜卑侵犯玄菟（今辽宁沈阳东 ）。

    尚书令祋讽等人上奏，认为“孝文皇帝制定了简化丧礼的制度，光武皇帝废除了告宁的制度（《前汉书音义》说：“告宁”，是休假的名称；遇到吉事叫“告”，遇到凶事叫“宁”），这些制度流传万世，确实不应该更改，应该再次禁止大臣守丧三年。”尚书陈忠上疏说：“高祖接受天命，萧何制定制度，大臣有告宁的规定，这符合表达对亲人哀思的道义。（《论语》说：“人没有充分表达情感的时候，一定是在父母去世的时候吧！”）建武初年，国家刚刚经历大乱，各项政策大多追求简便易行，大臣不能告宁，而各级官员都只想着自己的俸禄和私利，很少有人能守三年丧期来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诗经·蓼莪》说：“父母生我养我，照顾我、疼爱我，我想报答他们的恩情，却发现恩情像天一样无边无际”），礼义之道实际上受到了损害。陛下允许大臣守满三年丧期，这是圣明的举动，是美好的事业，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孟子》说：“尊敬自己的老人，进而推广到尊敬别人的老人；爱护自己的孩子，进而推广到爱护别人的孩子，那么治理天下就像在手掌心里转动东西一样容易了 。”贤良注解说：尊敬自己的老人，也尊敬别人的老人；爱护自己的孩子，也爱护别人的孩子，有这样的敬爱之心，天下人就会归顺 。“运掌”，形容很容易 。范氏说：用对待老人的礼节赡养自己的老人，这是侍奉父母；让天下的老人都能得到赡养，所以说“以及人之老” 。用对待孩子的礼节对待自己的孩子，这是疼爱自己的孩子；让天下的孩子都能健康成长，所以说“以及人之幼” 。天下可以在手掌中运转，形容治理天下很容易）我希望陛下登高向北眺望，以对甘陵的思念之情来揣度臣子的心意，那么天下人都会各得其所。”（贤良注解说：甘陵是皇帝父母的陵墓，陵墓在清河，所以向北眺望 。）当时宦官们认为这样做不方便，最终搁置了陈忠的奏疏。庚子日，朝廷再次禁止二千石以上的官员守三年丧期（元初三年，允许大臣守三年丧，现在又禁止 。）。

    袁宏评论说：古代的帝王之所以能使教化深入人心、风俗美好，引导百姓向善，是因为他们顺应人的本性，不剥夺人的情感，即便如此，百姓中仍有做得不好的地方，更何况破坏礼仪、禁止守丧，灭绝人的天性呢！

    十二月，高句骊王高宫率领马韩、濊貊的数千骑兵包围了玄菟。（韩有三个部落，一个是马韩，一个是辰韩，还有一个是弁辰。马韩在西边，有五十四国 。）夫余王（今吉林农安 ）派儿子尉仇台率领二万多人，与州郡的军队合力将其打败。这一年，高宫去世，他的儿子遂成继位。玄菟太守姚光上书朝廷，想要趁着高宫去世的机会，发兵攻打高句骊，大臣们商议时都认为可以同意。陈忠说：“高宫之前非常狡猾，姚光都无法讨伐他，现在他死了却去攻打，这不符合道义。应该派使者前去吊唁慰问，趁机责备他们之前的罪行，赦免他们，不再加以诛杀，以便让他们今后能改过向善。”皇帝听从了他的建议。

    **延光元年（壬戌，公元122年）**

    春季，三月丙午日，改元，大赦天下。

    护羌校尉马贤追击麻奴，一直追到湟中，打败了他，麻奴的部众纷纷逃散。

    夏季，四月，京城、二十一个郡国下起冰雹，河西地区的冰雹大的像斗一样。

    幽州刺史冯焕、玄菟太守姚光多次检举揭发奸恶之人，他们的仇人伪造皇帝的诏书，谴责冯焕、姚光，还赐给他们欧刀，又下令给辽东都尉庞奋，让他迅速执行刑罚；庞奋接到命令后，立即斩杀了姚光；又要逮捕冯焕（《考异》说：《帝纪》记载：“建光元年，四月甲戌日，庞奋接到伪造的诏书后杀死姚光 。”《冯绲传》也记载为“建光元年” 。但根据《帝纪》，去年十二月，高句丽包围玄菟，而《高句丽传》中有姚光上书的记载，所以姚光实际上是在延光元年被杀，《帝纪》《传》把“延”误写成了“建” 。而且今年四月并没有甲戌日 ），冯焕想要自杀；他的儿子冯绲怀疑诏书有问题，劝阻冯焕说：“父亲您在州里任职，一心想要铲除奸恶之人，实在没有其他过错。这肯定是坏人故意伪造诏书，想要施展他们的奸毒阴谋。希望您先把这件事上报朝廷，再甘愿领罪也不晚。”冯焕听从了他的建议，上书为自己辩解，后来查明果然是有人伪造诏书，朝廷征召庞奋，将他治罪。

    癸巳日，司空陈褒被免职。五月庚戌日，宗正、彭城人刘授被任命为司空。

    己巳日，封河间孝王刘德为安平王，继承乐成靖王的香火（从这时起，乐成国改名为安平国 。去年乐成王刘苌因罪被废，现在让刘德继承靖王的爵位 。《谥法》说：以柔和之德使众人安宁叫做“靖”；恭敬自持、少言寡语叫做“靖”；宽厚和乐、善始善终叫做“靖” ）。

    六月，多个郡国发生蝗灾。

    秋季，七月癸卯日，京城以及十三个郡国发生地震。

    高句骊王遂成送回之前掳掠的汉朝百姓，前往玄菟投降，此后濊貊也归顺了汉朝，东部边境的战事逐渐减少。

    虔人羌与上郡的胡人反叛，度辽将军耿夔率军将他们打败。

    八月，阳陵的陵园寝殿发生火灾（这是景帝的陵园寝殿 ）。

    九月甲戌日，二十七个郡国发生地震。

    鲜卑自从杀死汉朝的郡守后，胆子越来越大，拥有数万骑兵，冬季，十月，再次侵犯雁门（今山西朔州 ）、定襄（今内蒙古和林格尔西北 ），十一月，又侵犯太原（今山西太原 ）。

    烧当羌的麻奴因饥饿困窘，率领部众向汉阳太守耿种投降。

    这一年，京城以及二十七个郡国降雨。

    皇帝多次派遣黄门常侍以及中使伯荣往返于甘陵，尚书仆射陈忠上疏说：“如今上天的心意没有得到顺应，水旱灾害频繁发生（贤良注解说：“隔并”，指水旱不调 。《尚书》说：“某一种灾害过多就会有凶灾，完全没有某一种灾害也会有凶灾” 。），青州、冀州地区，暴雨成灾，河水决堤（贤良注解说：“漏”，是溢出的意思 。我认为是雨水过多，河堤决口 ），徐州、泰山一带，海水倒灌（《禹贡》记载：“海岱及淮为徐州” ，所以称“徐、岱” 。“盆”，通“湓”，音pén ），兖州、豫州蝗虫滋生（贤良注解说：“蝝”，是蝗虫的幼虫，音yuán 。我查阅资料，“蝝”就是蝗虫的幼虫；董仲舒是这样说的 。《左传》记载：宣公十五年冬天，蝝虫出现 。刘歆说：蝝是蚍蜉的幼虫 。杜预说：蝗虫的幼虫在冬天出生，遇到寒冷就会死，所以不能长成蝗虫 。《尔雅》说：“蝝、蝮、蜪、蝗”是同一种东西 。陆玑《草木疏》说：螽，幽州人称为舂箕，是蝗虫一类的东西 。说“蝝是螽子”，就像说蝗虫的幼虫 ），荆州、扬州水稻收成不好，并州、凉州羌人叛乱，再加上百姓生活困苦，国库空虚。陛下因为不能亲自前往孝德皇的陵园祭祀，多次派遣中使前往甘陵表达敬意，使者的朱红车辆和并驾的马匹，在道路上络绎不绝（贤良注解说：“朱轩车”，是使者乘坐的车辆 。“骈”，是并列的意思 ），可以说已经非常孝顺了。然而我私下听说，使者所到之处，威风凛凛，震动郡县，王侯、二千石官员甚至要在伯荣的车下单独下拜，征发百姓修路，修缮亭舍驿站，还大量储备物资，征发的劳役没有限度，老弱百姓相随，动不动就数以万计，给使者的仆人和随从贿赂，每人多达几百匹绢帛，百姓疲惫不堪，叫苦连天，无不痛心疾首。河间王是陛下的叔父，清河王有陵庙的尊崇地位（贤良注解说：河间王刘开是安帝的叔父 。清河王刘庆，安帝的父亲，其陵庙在此，所以说地位尊崇 ），还有那些身负重任的大臣，都在伯荣的车下屈节行礼，陛下如果不过问，人们必然会认为这是陛下希望看到的。伯荣的威风比陛下还大，陛下的权力掌握在臣妾手中，水灾的发生，肯定是由这些原因引起的。从前韩嫣凭借着跟随皇帝乘车的恩宠，接受皇帝的命令去巡视，江都王误以为他是皇帝，向他下拜，而韩嫣后来却被处以死刑（韩嫣受到汉武帝的宠爱，常常和皇帝同睡同起 。江都王来朝见皇帝，跟随皇帝在上林苑打猎 。天子的车驾尚未出发，先派韩嫣乘坐副车，带着几十上百个骑兵去查看野兽 。江都王远远望见，以为是天子，就让随从退避，自己在路旁伏地谒见，韩嫣驱车而过，没有看到他 。江都王大怒，向太后哭泣，请求回到封国，进宫担任侍卫，和韩嫣一样 ；太后因此对韩嫣怀恨在心，最终将他诛杀 。）。我希望圣明的君主能够严格维护天子的尊严，端正君主的地位（贤良注解说：“天元”，就是“乾元” ），不应该再让女使干预国家大事。要仔细考察身边的人，看看有没有像石显那样泄露机密的奸臣？（石显的事情见二十九卷元帝建昭二年的记载 ）尚书纳言，有没有像赵昌诬陷郑崇那样的欺诈行为？（赵昌的事情见三十四卷哀帝建平四年的记载 ）公卿大臣，有没有像朱博阿谀傅太后那样的错误举动？（朱博的事情见三十四卷建平二年的记载 ）外戚近臣，有没有像王凤陷害王商那样的阴谋？（王凤的事情见三十卷成帝河平四年的记载 ）如果国家的政事都由皇帝决定，朝廷的事务都由陛下亲自裁决，那么臣下就不能威胁君主，臣子就不能干预朝政，连绵不断的大雨和大水灾必然会停止，各地出现的各种异常现象也不会造成危害。”奏书呈上后，皇帝没有理会。

    当时三公府的权力较轻，机要事务都交给尚书处理，而一旦发生灾祸、出现异常情况，就严厉斥责并罢免三公（贤良注解说：“切”，是责备的意思 ），陈忠上疏说：“汉朝建立以来的旧制，丞相的请求，没有不被采纳的。如今的三公，虽然有三公的名号，却没有实际的权力，官员的选拔、奖惩，都由尚书决定，尚书受到的信任比三公还重，这种情况逐渐形成，已经持续很久了。我心里一直为此感到不安。最近因为地震，司空陈褒被策书免职，如今又因为灾异现象，想要严厉责备三公。从前孝成皇帝时，因为妖星出现在心宿，就把责任归咎于丞相（相关事迹见三十三卷绥和二年的记载 ），最终也没有得到上天的福佑，白白违背了宋景公的诚意；由此可知，是非对错是有明确归属的。而且尚书处理事务，大多违背旧有的典章制度，判罪没有依据，欺诈之风盛行，言辞苛刻丑陋，有违法律的规定。应该追究他们的责任，拒绝不合理的请求，对上顺应国家的典章制度，对下防止他们作威作福，就像把方形和圆形的物体放入规矩之中，用衡器来称量轻重一样（这句话的意思是处理事务应当依据典章法律 。贤良注解说：“衡”，是秤杆，三十斤为一钧，四钧为一石 ），这确实是国家的典章，是万世的法则啊！”

    汝南太守、山阳人王龚，为政崇尚宽厚平和，喜欢招揽有才能的人。他任命袁阆为功曹，并引荐同郡的黄宪、陈蕃等人；黄宪虽然没有答应出仕，陈蕃却接受了官职（接受征召成为官吏 ）。袁阆并没有刻意塑造与众不同的操守，却在当时声名远扬，陈蕃性情高傲，王龚都以礼相待，因此众多贤士都倾心归附。

    黄宪出身贫寒，父亲是牛医。颍川人荀淑来到慎阳，在旅店中遇到了黄宪，当时黄宪年仅十四岁；荀淑感到非常惊讶，便行礼与他交谈，谈了很长时间都舍不得离开，他对黄宪说：“您是我学习的榜样啊。”接着，荀淑前往袁阆那里，还没来得及问候，就急切地说：“你们郡里有个像颜回一样的贤人，你认识他吗？”袁阆说：“你说的是我叔度吧？”（黄宪，字叔度 ）当时同郡的戴良，才华出众，为人傲慢，但是见到黄宪后，却总是态度恭敬，等回到家，却怅然若失。他的母亲问他：“你又从那个牛医的儿子那里回来了？”戴良回答说：“我没见到叔度的时候，觉得自己没有什么比不上他的；见到他之后，却觉得他高深莫测，就像孔子的弟子颜回说的‘瞻之在前，忽焉在后’一样 ，实在难以捉摸。”陈蕃和同郡的周举曾经相互说：“一段时间不见黄生，心中就又会萌生出狭隘、贪婪的念头。”（从初一到月底为一个月；三个月为一个季节 。贤良注解说：“吝”，是贪婪的意思 。我认为做事卑鄙下贱叫做“鄙”，做事令人羞愧悔恨叫做“吝” ）太原人郭泰，年轻时游历汝南，先去拜访袁阆，没住一晚就离开了；然后又去拜访黄宪，在那里住了好几天才回来。有人问郭泰为什么这样，他说：“袁奉高（袁阆字奉高）的才德，就像从侧面流出的泉水，虽然清澈但很容易舀取（贤良注解说：奉高是袁阆的字 。《尔雅》说：从侧面流出的泉水叫氿泉，从正面涌出的泉水叫滥泉 。）。而黄叔度就像千顷大湖，湖水清澈却深不见底，无论怎么搅动都不会变浑浊，他的才德实在是不可估量。”黄宪起初被举荐为孝廉，又被公府征召。友人劝他出仕，黄宪也不拒绝，只是暂时到京城，很快就回来了，最终也没有在仕途上有所成就，他在四十八岁时去世。

    范晔评论说：黄宪的言论和思想，没有什么流传下来；然而，士君子见到他，没有不佩服他的深远见识，从而去除自己的缺点和吝啬的。（《说文》说：“玼”是鲜美的颜色 。依据此处文意，“玼”应当是“疵”，写作“玼”是古字通用 ）这大概是因为他道德完备、天性纯全，以至于找不到合适的言辞来称赞他吧！（贤良注解说：道德完备、天性纯一，没有合适的言辞来称赞，意思是他的德行太伟大了，无法用言语形容 ）我的曾祖父穆侯（贤良注解说：《晋书》记载：范汪，字玄平，担任安北将军 。范汪生范宁，范宁生范泰，范泰生范晔 ）认为：“黄宪为人柔顺，顺应自然（贤良注解说：《易·系辞》说：“坤，柔顺地展示出简易的道理” 。“隤”，是柔顺的样子），他的思想深邃，如同大道一般（贤良注解说：《老子》说：“道就像深渊一样，深邃而难以见底，似乎是万物的根源” 。形容他的思想深邃，深不可测 ），人们难以衡量他的深浅，也无法评判他的清浊，如果他能成为孔子的弟子，大概能达到差不多的境界吧！”（贤良注解说：《易·系辞》说：“颜氏之子，大概能达到差不多的境界吧！”“殆”，是接近的意思 ）

    **二年（癸亥，公元123年）**

    春季，正月，旄牛夷反叛（前汉的旄牛县，属蜀郡，后汉时被撤销 。《华阳国志》记载：旄牛县在邛莱山之外 ），益州刺史张乔将其击败。

    夏季，四月戊子日，封乳母王圣为野王君。

    北匈奴接连与车师侵犯河西地区，大臣们商议想要再次关闭玉门关、阳关，以杜绝他们的侵扰（贤良注解说：玉门关、阳关，是两个关隘的名称，在敦煌的西部边界，都在敦煌龙勒县境内 。）。敦煌太守张珰上书说：“我在京城的时候，也认为应该放弃西域，如今亲自踏上这片土地，才知道如果放弃西域，河西地区就难以自保。我谨献上西域的上、中、下三条策略：北匈奴的呼衍王经常在蒲类海（今新疆巴里坤湖 ）、秦海（贤良注解说：大秦在西海之西，所以称秦海 。我查阅资料，蒲类海在唐代庭州境内 。当时北匈奴虽然势力微弱，但东边畏惧鲜卑，不敢回到旧地，只是联合车师、鄯善来侵扰河西，所以呼衍王这一部落常常成为河西地区的祸患 。如果按照贤良的注释，把大秦西海之滨的国家称为秦海，只是大概的说法 。西海广阔遥远，甘英都无法穿越，北匈奴的兵力也从未到达并控制那里；说他们在两海之间辗转，只是当时上书的人夸大其词罢了 ）之间辗转，控制西域各国，一起进行侵扰掠夺。现在我们可以集结酒泉属国的二千多吏士，进驻昆仑塞（贤良注解说：《前汉书》记载，敦煌郡广至县有昆仑障，宜禾都尉曾驻守在此 。广至故城在今瓜州常乐县东 。注释在四十五卷明帝永平十七年的记载与此略有不同 ），先攻打呼衍王，斩断他们的根基，然后征发鄯善（今新疆若羌 ）的五千兵力，胁迫车师后部，这是上策。如果不能出兵，也可以设置军司马，率领五百将士，由武威、酒泉、张掖、敦煌四郡提供耕牛和粮食，出兵占据柳中（今新疆鄯善鲁克沁镇 ，贤良注解说：柳中就是现在的西州县 。我查阅《西域传》，柳中在车师后部金蒲城的北面，距离交河城八十里 。杜佑说：唐朝平定高昌后，把田地城改为柳中县 ），这是中策。如果这也做不到，那就应该放弃交河城（今新疆吐鲁番西北 ），把鄯善等国的百姓全部迁入塞内，这是下策。”朝廷将他的建议交付大臣们讨论。陈忠上疏说：“西域归附汉朝已经很久了，他们多次满怀希望地向东叩关，这表明他们不喜欢匈奴、向往汉朝。如今北匈奴已经打败了车师，势必会向南攻打鄯善，如果我们抛弃他们而不救援，那么其他国家就会纷纷归附匈奴。如果这样，匈奴的财富和势力就会不断增加，他们的胆子会越来越大，进而威胁到南面的羌人（指湟中以及南山的各个羌人部落 ），与他们相互勾结，如此一来，河西四郡就危险了。河西地区一旦危急，我们就不能不救援，那样的话，就要征发百倍的劳役，花费无法估量的钱财。那些主张放弃西域的人，只考虑到西域路途遥远，担心安抚他们会耗费大量的钱财，却没有看到孝武皇帝当年苦心经营的意义。如今敦煌孤立无援，形势危急，前来告急；如果我们再不给予援助，对内无法安慰官吏和百姓，对外无法向各少数民族显示我们的威严，只会使国家的领土缩小，这可不是好计策。我认为应该在敦煌设置校尉，按照旧制增加四郡的屯兵，以此来安抚西域各国。”皇帝采纳了他的建议，于是再次任命班勇为西域长史（贤良注解说：西域都护的长史 。我查阅资料，班超在没有担任都护之前，也担任过将兵长史 。），率领五百士兵出屯柳中。

    秋季，七月，丹阳（今安徽宣城 ）发生山崩。

    九月，有五个郡国降雨。

    冬季，十月辛未日，太尉刘恺被罢免；甲戌日，任命司徒杨震为太尉，光禄勋、东莱人刘熹为司徒。大鸿胪耿宝亲自拜访杨震，向他举荐中常侍李闰的哥哥，说：“李常侍深受国家重用，希望您能征召他的哥哥；我只是传达皇上的意思罢了。”杨震说：“如果朝廷想让三府征召人才，就应该有尚书的敕令。”耿宝非常生气地离开了。执金吾阎显也向杨震举荐自己的亲信，杨震同样没有听从。司空刘授听说后，立刻征召了这两个人；从此，杨震更加遭人怨恨。当时，皇帝下诏派使者为王圣大肆修建宅第；中常侍樊丰以及侍中周广、谢恽等人相互煽动，扰乱朝廷。杨震上疏说：“我想到如今灾害越来越严重，百姓生活困苦，边疆动荡不安（“三边”，指东、西、北三个边境地区 ），国库空虚，现在恐怕不是国家安宁的时候。诏书下令为陛下的乳母修建宅第，将两坊之地合并为一处，规模宏大，占据了整条街道（贤良注解说：把两坊合并成一座宅院；“里”，就是“坊” ），宅第雕琢修饰，极其精巧，为了建造它，开山采石，大家相互催促，花费高达数亿。周广、谢恽兄弟，与皇室没有任何亲近关系，却依靠着皇帝身边得宠的奸佞之人，与他们分享权力，在州郡中请托办事，影响大臣，宰司在征召官员时，也要迎合他们的旨意，招揽天下的贪官污吏，收受他们的贿赂，甚至那些因贪污而被禁锢的人，（贤良注解说：指有贪污受贿行为被禁止为官的人 。我认为“弃世”，是被世人抛弃的意思 ）也再次得到重用；黑白颠倒，清浊不分，天下人议论纷纷，给朝廷带来了坏名声。我听众人说（“师言”，指众人的言论 ），如果上面索取无度，百姓就会心生怨恨，百姓的力量被耗尽就会反叛，对于心怀怨恨和反叛的人，是不能再任用的，希望陛下好好考虑！”皇帝没有听从他的建议。

    鲜卑首领其至鞬亲自率领一万多骑兵在曼柏（今内蒙古达拉特旗东南 ）攻打南匈奴，薁鞬日逐王战死，一千多人被杀。

    十二月戊辰日，京城以及三个郡国发生地震。

    陈忠举荐汝南人周燮、南阳人冯良，说他们学问深厚、品行纯正，隐居不仕，在当时名声很大；皇帝用黑色和浅绛色的布帛以及羔羊作为礼物，征召他们入朝为官（“玄”，是黑色；“纁”，是浅绛色 。《周官·考工记》说：染三次成为纁色 。《尔雅》说：染三次叫做纁 。孔颖达说：束帛是十端 。一端为二丈 。十端中，六端为玄色，四端为纁色 。五两，就是三玄二纁 。纁是大地的颜色，玄是天空的颜色 。贤良注解说：《礼》规定，卿士执羔为礼 。董仲舒《春秋繁露》说：凡是见面礼，卿用羔羊，羔羊有角却不用来争斗，被人抓住时也不鸣叫，被杀时也不号叫，就像为正义而死的人；羔羊吃奶时一定会下跪，就像懂得礼仪的人：所以用它作为见面礼 。“纁”，音xun ）。周燮的族人纷纷劝他说：“修养品德、树立操守，是为了国家，你为什么偏偏要守着东冈的那片山坡呢？”（周燮住在汝南安城，那里有祖先留下的草庐，建在山冈旁边，山下有陂田，他常常辛勤劳作来维持生计 ）周燮说：“有道之人会根据时机行动，如果行动不合时宜，怎么能行得通呢！”（贤良注解说：“享”，是通达的意思 。《书》说：“考虑妥善后再行动，行动要符合时机” 。 ）周燮和冯良都自己乘车到了附近的县城，然后称病返回。

    **三年（甲子，公元124年）**

    春季，正月，班勇抵达楼兰（今新疆若羌 ），因为鄯善归附汉朝，朝廷特别赐给他三条印绶（“三绶”，怀疑应该是“王绶” 。），但龟兹王白英仍然心存疑虑，犹豫不决；班勇对他施以恩德，晓以信义，白英这才率领姑墨（今新疆阿克苏 ）、温宿（今新疆乌什 ）的国王，自己绑着自己来见班勇，接着班勇征发他们的一万多步兵和骑兵，前往车师前王庭，在伊和谷赶走了匈奴的伊蠡王（“蠡”，音li ），收复了车师前部的五千多人，至此，车师前部再次与汉朝恢复联系；班勇回师后，在柳中屯田。

    二月丙子日，皇帝向东巡视。辛卯日，前往泰山。三月戊戌日，到达鲁地；返程时，前往东平（今山东东平东 ），又到了东郡（今河南濮阳西南 ），经过魏郡（今河北临漳西南 ）、河内（今河南武陟西南 ）后返回京城。

    当初，樊丰、周广、谢恽等人见杨震接连进谏却不被皇帝采纳，便无所顾忌，于是伪造诏书，征调司农的钱粮、大匠的现成木材，各自修建坟墓、房舍、园林、池塘，耗费无数。杨震再次上疏说：“我身为三公之一，却没能调和阴阳，去年十二月四日，京城发生地震，当天是戊辰日；戊、辰在五行中都属土，而土位居中宫（贤良注解说：戊在天干中属土，辰在地支中也属土 ；再加上发生地震，所以说三者都与土有关 。《考异》说：《杨震传》记载为“十一月四日” 。但下文提到“其日戊辰”，十一月初一为丙申日，戊辰日是十二月四日 ），这是宦官、近臣掌权弄事的征兆。我想到陛下因为边境尚未安宁，生活节俭，宫殿的墙壁和房屋倾斜了，也只是简单支撑一下而已。然而，陛下亲近的宠臣，却不能与您同心同德（贤良注解说：《易·系辞》说：“二人同心，其利断金” 。这里说奸佞之人不与皇上同心 。），他们骄横奢侈，超越法律，大量征调劳役，大肆修建宅第，作威作福，百姓议论纷纷，地震的发生，大概就是因为这些。另外，冬天没有积雪，春天也没有下雨，百官都为此忧心忡忡，而修建工程却没有停止，这实在是导致旱灾的征兆。希望陛下发扬刚健的品德，摒弃那些骄奢的臣子，以顺应上天的告诫！”杨震前后的进谏言辞越来越激烈，皇帝对此已经感到不满，而樊丰等人更是对他怒目而视，心怀怨恨，只是因为他是名儒，才不敢轻易加害。恰逢河间男子赵腾上书指责朝廷的得失，皇帝大怒，将他逮捕，关进诏狱审讯，给他定了欺君犯上、大逆不道的罪名。杨震上疏营救他说：“我听说殷、周时期的圣明君主，面对小人的抱怨和指责，会反思自己的德行，更加谨慎地修养品德（贤良注解说：这是《尚书·无逸》中的话。“还”，是反思的意思；“敬德”，指更加谨慎地修养品德 ）。如今赵腾所犯的罪，只是激烈的指责和诽谤性的言论，与持刀杀人的罪行有很大差别，我请求减轻对他的处罚，保全他的性命，以此来鼓励百姓进言。”（贤良注解说：“舆”，是众人的意思。《诗经》说：“向樵夫征求意见” 。《左传》说：“听取众人的谋划” 。）皇帝没有听从，赵腾最终被处死在闹市中。等到皇帝东巡，樊丰等人趁皇帝外出，竞相修建自己的宅第。太尉部掾高舒召来大匠令史进行核查（汉代公府的各曹掾，都有各自负责的事务 。贤良注解说：“史”，指府史 。我查阅资料，汉代各官府都设有令史 ），发现了樊丰等人伪造的诏书，详细地向朝廷奏报，打算等皇帝回来后呈上，樊丰等人十分惊慌恐惧。正好太史说出现了星象逆行的异常现象，他们就一起诬陷杨震说：“自从赵腾死后，杨震心中一直怨恨不满；而且他曾是邓氏的旧吏，对朝廷怀有怨恨之心。”（贤良注解说：杨震最初是被邓骘征召的，所以说他是邓氏的旧吏 。）壬戌日，皇帝回到京城，临时住在太学（贤良注解说：暂且在太学等待吉日再入宫，所以叫“便时” 。《前汉书》记载，“便时上林延寿门” 。杜佑说：“便时”，就是选择合适的时间 ），当晚，就派使者收回杨震的太尉印绶；杨震从此闭门谢客。樊丰等人仍然厌恶他，指使大鸿胪耿宝上奏说：“杨震身为大臣，不服罪，心怀怨恨，有不满的情绪。”皇帝下诏，将他遣送回原籍（杨震是弘农华阴人 ）。杨震走到城西的夕阳亭（洛阳城西 ），感慨地对儿子和门生们说（贤良注解说：“慷慨”，是悲叹的意思 。我认为“慷慨”，是因不得意而表现在言辞和神色上 ）：“死亡，是士人的常事。我承蒙皇恩，位居高官，痛恨奸臣狡猾却不能将他们诛杀，厌恶宠妾扰乱朝政却不能加以禁止，我还有什么脸面再见日月！我死之后，用普通的木材做棺材，用一块布单覆盖身体就够了，不要把我埋进祖坟，也不要祭祀！”说完就服毒自尽了。弘农太守移良（《风俗通》说：齐公子雍的食邑在移地，他的后代就以移为姓 ）迎合樊丰等人的旨意，派官吏在陕县（今河南三门峡西 ）阻拦杨震的灵柩，将棺材暴露在道路旁，还责令杨震的儿子们代替邮差传递文书（《说文》说：“邮”，是边境上传递文书的驿站 。《广雅》说：“邮”，就是驿站 。这里说让杨震的儿子们代替驿站的官吏传递文书 。），路人见了都为之落泪。

    太仆、征羌侯来历说：“耿宝倚仗国舅的身份，得到的荣耀和宠爱太过优厚，却不考虑报答国家的恩情，反而与奸臣勾结，伤害忠良，他的灾祸也快要降临了。”来历是来歙的曾孙。

    夏季，四月乙丑日，皇帝回到宫中。

    戊辰日，任命光禄勋冯石为太尉。

    南单于檀去世，他的弟弟拔继位，成为乌稽侯尸逐鞮单于。当时鲜卑多次侵犯边境，度辽将军耿夔与温禺犊王呼尤徽率领新归降的人连年出塞攻打鲜卑，回来后让他们屯驻在重要的关隘（“冲要”，指面对敌人的要冲，是边境的重要之地 。贤良注解说：让新归降的人屯驻在重要关隘 。）。耿夔征发的劳役繁重，新归降的人都心怀怨恨，大人阿族等人于是反叛（阿族是新归降的一个部落的首领 ），胁迫呼尤徽，想让他一起离开。呼尤徽说：“我已经老了，受汉朝的恩情，宁愿死，也不会跟你们走！”众人想杀了他，有人相救，他才得以幸免。阿族等人率领部众逃走。中郎将马翼与胡骑追击，打败了他们，几乎将其全部斩杀和俘获（贤良注解说：“殆”，是接近的意思，几乎全部杀光，剩下的人很少 ）。

    日南郡（今越南广治 ）边境以外的蛮夷前来归附。

    六月，鲜卑侵犯玄菟（今辽宁沈阳东 ）。

    庚午日，阆中（今四川阆中 ）发生山崩。阆中县属巴郡 。贤良注解说：阆中县濒临阆中水，因此得名，就是现在隆州的县 。宋白说：阆水曲折，环绕着县城的三面，县城位于其中，因此得名 ）。

    秋季，八月辛巳日，任命大鸿胪耿宝为大将军。

    王圣、江京、樊丰等人诬陷太子的乳母王男、厨监邴吉等人，将他们杀害（“厨监”，负责掌管饮食 ），他们的家属被流放到比景（今越南中部 ）；太子思念王男、邴吉，多次为此叹息。江京、樊丰担心日后会有灾祸，就与阎后一起编造毫无根据的谎言，诬陷太子和东宫的官员。皇帝大怒，召集公卿以下的官员，商议废黜太子。耿宝等人迎合皇帝的旨意，都认为应该废黜太子。太仆来历与太常桓焉、廷尉、犍为人张皓商议说：“经书上说，年龄未满十五岁，即使有过错，责任也不在他自身；况且王男、邴吉的阴谋，太子可能并不知情；应该挑选忠诚贤良的人担任太子的老师，用礼义来辅佐他。废立太子是大事，陛下实在应该慎重考虑！”皇帝没有听从。桓焉是桓郁的儿子（桓郁是桓荣的儿子 ）。张皓退朝后，再次上书说：“从前奸臣江充制造谗言，陷害太子，导致戾园被倾覆，孝武皇帝很久之后才醒悟过来，虽然追悔之前的过失，但又怎么能弥补呢。（相关事迹见二十三卷武帝征和二年、三年的记载 ）如今皇太子才十岁，还没有接受老师的教导，怎么能仓促地责备他呢！”奏书呈上后，皇帝没有理会。九月丁酉日，皇帝废黜皇太子刘保为济阴王，让他住在德阳殿西钟楼下（《汉官仪》说：崇玄门内就是德阳殿 。按《帝纪》记载：德阳殿在北宫掖庭中 。蔡质《汉仪》说：正月初一，天子亲临德阳殿，公、卿、将、大夫、百官各自陪同朝贺，蛮、貊、胡、羌等前来朝贡完毕后觐见，各郡的计吏也都来朝见，宗室的刘氏成员也聚集在此 。又说：德阳殿非常宽敞，能容纳上万人，殿陛高二丈，都用有纹理的石头砌成，殿下有引水的沟渠，天子在正旦、节日等朝会时，百官都在此处朝见 。）。来历于是联合光禄勋祋讽、宗正刘玮、将作大匠薛皓、侍中闾丘弘（“闾丘”，是复姓；《左传》记载齐国有闾丘婴 ）、陈光、赵代、施延、太中大夫、九江人朱伥等十多人，一起到鸿都门为太子辩白，证明太子没有过错。皇帝和身边的近臣对此十分担忧（“左右”，指皇帝身边的近臣 ），于是派中常侍拿着诏书威胁群臣说：“父子是一体的，这是天性使然；为了国家大义割舍亲情，也是为了天下百姓。来历、祋讽等人不懂国家的大礼，却与一些小人一起喧哗闹事，表面上看似忠诚正直，实际上是想为自己谋取将来的好处，他们的行为违背了正义，这哪里是侍奉君主的礼节！朝廷广开言路，所以暂时对你们宽容；如果你们执迷不悟，不知悔改，就要公开执行刑罚。”进谏的大臣们都吓得脸色大变。薛皓首先叩头说：“我们本来就应该听从圣明的诏书。”来历非常愤怒（贤良注解说：《字林》说：“怫”，是郁闷的意思。我认为“怫然”，是愤怒郁闷表现在脸上的样子 ），当场质问薛皓说：“刚才我们一起进谏时说了什么，现在你却又违背自己的话？大臣们乘坐朝车，处理国家大事，难道可以这样反复无常吗！”（贤良注解说：“辗转”，是犹豫不决的意思 。《诗经》说：“辗转反侧” 。）于是众人都渐渐起身离开。只有来历独自守在宫阙下，连续几天都不肯离去。皇帝大怒，尚书令陈忠与其他尚书一起弹劾来历等人，皇帝于是免去来历兄弟的官职，削减他们的封国租税（削减他征羌国的租税 ），还将来历的母亲武安公主贬黜，不许她进宫朝见（武安公主是显宗的女儿 。武安 县属魏郡 ）。

    陇西郡的治所重新迁回狄道（永初五年，陇西郡的治所迁到襄武 ）。

    烧当羌的首领麻奴去世，他的弟弟犀苦继位。

    庚申日是月底，发生日食。

    冬季，十月，皇帝前往长安；十一月乙丑日，返回洛阳。

    这一年，京城以及各郡国发生了二十三次地震，三十六次大水灾，还下起了冰雹。



 第51章 汉纪四十三

    从乙丑年（公元125年）开始，到癸酉年（公元133年）结束，共九年。

    ** 延光四年（乙丑，公元125年）**

    1. 春季，二月乙亥日，下邳惠王刘衍去世。

    2. 甲辰日，皇帝（汉安帝）南巡。

    3. 三月戊午朔日，发生日食。

    4. 庚申日，皇帝抵达宛城（今河南南阳），身体不适。（胡三省注：《尚书·金縢》记载：王有疾，弗豫。孔安国注释说：不喜悦、不舒服。）乙丑日，皇帝从宛城出发；丁卯日，到达叶县（今河南叶县），在车驾上驾崩，享年三十二岁。

    皇后（阎皇后）与阎显兄弟、江京、樊丰等人商议说：“如今皇帝在途中驾崩，（胡三省注：贤注，晏，是晚的意思。臣下不敢直接说皇帝驾崩，就如同说晚驾而出。道次，就是路途之中的意思。）济阴王（刘保）在京城内，如果公卿们偶然拥立他为帝，我们就会大祸临头。”于是谎称“皇帝病情严重”，将皇帝的遗体转移到卧车中，所到之处进献食物、询问起居如同往常一样。一行人疾驰四天，庚午日，回到宫中。（从叶县到洛阳有六百多里。）辛未日，派遣司徒刘熹前往郊外祭祀天地、宗庙、社稷，向天地祈祷。（胡三省注：周武王生病时，周公设三坛一同祭祀，通过太王、王季、文王向天地祈祷；后世沿袭这种做法。）当天晚上，发布皇帝驾崩的消息。尊皇后为皇太后，太后临朝听政。任命阎显为车骑将军、仪同三司。太后想要长久独揽朝政，贪图拥立年幼的皇帝，与阎显等人在宫中定下计策，迎接济北惠王（刘寿，章帝之子）的儿子北乡侯刘懿为皇位继承人。（胡三省注：《考异》说：《东观记》《续汉书》记载为“北乡侯犊”，现在依从袁《纪》、范《书》的记载。济，读音为ji。）济阴王因为被废黜，不能上殿亲自到皇帝灵柩前哀悼，悲痛号哭，不进饮食；宫廷内外的官员们无不为此感到哀伤。

    5. 甲戌日，济南孝王刘香去世，没有儿子，封国被废除。（刘香，是济南安王刘康的孙子。刘康，是光武帝刘秀的儿子。）

    6. 乙酉日，北乡侯刘懿即皇帝位。

    7. 夏季，四月丁酉日，太尉冯石被任命为太傅，司徒刘熹被任命为太尉，参与总领尚书事务；前司空李合被任命为司徒。

    8. 阎显忌惮大将军耿宝位高权重，在前朝威风凛凛，于是暗示有关部门上奏说“耿宝及其党羽中常侍樊丰、虎贲中郎将谢恽、侍中周广、野王君王圣、王圣的女儿王永等人相互勾结，作威作福，都犯了大逆不道之罪”。辛卯日，樊丰、谢恽、周广都被下狱处死；家属被流放到比景（今越南中部偏南）。耿宝和他的侄子林虑侯耿承都被贬为亭侯，（胡三省注：牟平侯耿舒的儿子耿袭，娶显宗（汉明帝刘庄）的女儿隆虑公主为妻。耿宝继承爵位，而他的侄子耿承继承公主的封号为林虑侯。林虑，就是隆虑，为避殇帝讳，将“隆”改为“林”。。）被遣返回封国；耿宝在途中自杀。王圣和她的母亲、儿子被流放到雁门（今山西代县一带）。于是任命阎景为卫尉，阎耀为城门校尉，阎晏为执金吾，兄弟几人都处于权力要职，作威作福，肆意妄为。

    9. 己酉日，将孝安皇帝安葬在恭陵（在今河南洛阳东北二十七里），庙号为恭宗。

    10. 六月乙巳日，大赦天下。

    11. 秋季，七月，西域长史班勇征调敦煌（今甘肃敦煌）、张掖（今甘肃张掖）、酒泉（今甘肃酒泉）的六千骑兵，以及鄯善（今新疆若羌一带）、疏勒（今新疆喀什）、车师前部的军队，攻打车师后部王军就，大获全胜，斩杀、俘虏八千多人，活捉军就和匈奴的持节使者，将他们带到索班战死的地方斩首，把首级传送到京城洛阳。（索班之事见上卷永宁元年的记载。）

    12. 冬季，十月丙午日，越巂（今四川西昌一带，巂，读音为sui）发生山崩。

    13. 北乡侯病重，中常侍孙程对济阴王的谒者长兴渠说：（胡三省注：贤注，兴，是姓；渠，是名。我查阅《百官志》，王国的谒者俸禄为比四百石，其下有礼乐长、卫士长、医工长、永巷长，却没有谒者长。我私下认为长兴是复姓。）“济阴王是嫡长子，原本没有失德之处；先帝听信谗言，才将他废黜。如果北乡侯一病不起，我们一起除掉江京、阎显，事情没有办不成的。”兴渠表示赞同。另外，中黄门南阳人王康，之前担任太子府史（胡三省注：太子府史，掌管东宫府库的财物。），以及长乐太官丞京兆人王国等人（胡三省注：长乐太官丞，掌管太后的饮食。），都与孙程结党并参与谋划。江京对阎显说：“北乡侯的病不见好转，（胡三省注：解，是消散的意思。说的是疾病缠身而不消散。）皇位继承人应该及时确定，为何不早点征召各位王子，挑选合适的人立为皇帝！”阎显认为他说得对。辛亥日，北乡侯去世；阎显禀告太后，隐瞒死讯不发布，再次征召各位王子，关闭宫门，屯兵自守。

    十一月乙卯日，孙程、王康、王国与中黄门黄龙、彭恺、孟叔、李建、王成、张贤、史泛、马国、王道、李元、杨佗、陈予、赵封、李刚、魏猛、苗光等人在西钟下聚集谋划，都割破单衣立下誓言。丁巳日，京城洛阳和十六个郡国发生地震。当晚，孙程等人在崇德殿上会合，（胡三省注：崇德殿在南宫。《水经注》记载：魏文帝在汉崇德殿旧址上建造太极殿，大概是南宫的正殿。）随后进入章台门。当时江京、刘安以及李闰、陈达等人都坐在省门下（胡三省注：省门，就是禁门。《前汉书》称禁中为省中。），孙程与王康一起上前斩杀了江京、刘安、陈达。因为李闰在宫中权势很大，众人都很信服他，孙程等人想要推举他为首领，于是举刀威胁李闰说：“现在应当拥立济阴王为帝，你不许动摇！”李闰说：“好。”于是扶起李闰，一起到西钟下迎接济阴王，济阴王即皇帝位，当时年仅十一岁。皇帝召来尚书令、仆射以下的官员，跟随车驾前往南宫，孙程等人留守省门，阻挡内外。皇帝登上云台，召集公卿、百官，命令虎贲、羽林士兵屯守南宫、北宫的各个宫门。

    阎显当时在宫中，忧愁急迫，不知所措，（阎显大概在北宫。）小黄门樊登劝说阎显以太后的诏令，征召越骑校尉冯诗、虎贲中郎将阎崇率兵屯守平朔门（胡三省注：《考异》说：《宦者传》记载为“朔平门”。现在依从袁《纪》的记载。我查阅《百官志》，朔平门是北宫的北门；恐怕应该以《宦者传》的记载为准。），抵御孙程等人。阎显诱骗冯诗进入宫中，对他说：“济阴王被立为皇帝，并非皇太后的本意，皇帝的玉玺和绶带都在这里。如果你能尽力效力，封侯是轻而易举的事。”太后派人授予冯诗印信说：“能够抓到济阴王的人，封为万户侯；抓到李闰的人，封为五千户侯。”冯诗等人都表示答应，却借口“仓促被召，所率领的人太少”。阎显让冯诗与樊登到左掖门外迎接士兵，冯诗趁机格杀樊登，然后回到军营屯守。

    阎显的弟弟卫尉阎景匆忙从宫中返回卫尉府（胡三省注：外府，就是卫尉府。），集结士兵来到盛德门。孙程传诏命令各位尚书逮捕阎景。尚书郭镇当时卧病在床，听到命令后，立即率领值夜的羽林军出南止车门，遇到阎景的随从士兵拔刀呼喊：“不要冒犯我们的军队！”郭镇立即下车，手持符节宣读诏令，阎景说：“这是什么诏令！”说着就砍向郭镇，没有砍中。郭镇拔剑将阎景砍下车，左右的人用戟叉住阎景的胸膛，于是将他擒获，押送到廷尉监狱，阎景当晚就死了。

    戊午日，派遣使者进入宫中，夺取了玉玺和绶带，皇帝这才前往嘉德殿（胡三省注：按照《帝纪》的记载，嘉德殿在南宫。），派遣侍御史手持符节逮捕阎显和他的弟弟城门校尉阎耀、执金吾阎晏，将他们全部下狱处死；家属都被流放到比景。将太后迁到离宫。己未日，打开宫门，解除屯兵。壬戌日，诏令司隶校尉：“只有阎显、江京的近亲应当伏法受诛，其余的人要尽量宽大处理。”封孙程等人都为列侯：孙程食邑万户，王康、王国食邑九千户，黄龙食邑五千户，彭恺、孟叔、李建食邑四千二百户，王成、张贤、史泛、马国、王道、李元、杨佗、陈予、赵封、李刚食邑四千户，魏猛食邑二千户，苗光食邑千户，这就是十九侯。（胡三省注：孙程为浮阳侯，王康为华容侯，王国为郦侯，黄龙为湘南侯，彭恺为西平昌侯，孟宿为中庐侯，李建为复阳侯，王成、张贤、史泛、马国、王道、李元、杨佗、陈予、赵封、李刚分别为相应侯国的侯。魏猛为夷陵侯，苗光为东阿侯。）另外还赏赐了数量不等的车马、金银、钱帛；李闰因为事先没有参与谋划，所以没有被封侯。提拔孙程为骑都尉。当初，孙程等人进入章台门时，只有苗光没有进去。诏书记录功臣时，命令王康列出名单，王康谎称苗光也进入了章台门。苗光没有接受符策（胡三省注：汉初分封王侯都要剖符；到汉武帝分封齐、燕、广陵三王时，开始使用策书。），心里很不安，便到黄门令那里自首。（胡三省注：黄门令，主管宫中的宦官，所以苗光到他那里自首。）有关部门上奏弹劾王康、苗光欺骗皇上；皇帝下诏不予追究。任命将作大匠来历为卫尉。祋讽、闾丘弘等人之前已经去世，都任命他们的儿子为郎官。朱伥、施延、陈光、赵代都得到提拔任用，后来官至公卿。这是因为他们在鸿都门进谏的缘故，征召王男、邴吉的家属回到京城，给予丰厚的赏赐。（王男、邴吉家属被流放的事情见上卷上年的记载。）皇帝被废黜的时候，监管太子家的小黄门籍建、傅高梵、长秋长赵熹、丞良贺（胡三省注：良，是姓。《左传》记载：郑国的良霄，是穆公子子良的孙子。）、药长夏珍都因罪被流放到朔方；（胡三省注：长秋长，大概就是大长秋；丞一人，俸禄为六百石；中宫药长，俸禄为四百石：都是皇后宫中的官员。）皇帝即位后，将他们都提拔为中常侍。

    当初，阎显征召崔駰的儿子崔瑗为属吏，崔瑗认为北乡侯被立为皇帝不合法，知道阎显将会失败，想要劝说阎显废黜北乡侯，改立他人，但阎显每天沉醉不醒，崔瑗无法见到他，于是对长史陈禅说：“中常侍江京等人迷惑先帝，废黜正统的皇位继承人，扶持旁支的庶子为帝。（胡三省注：孔颖达说：孽，就是蘖，树木被砍伐后重新生长出来的部分称为蘖。将嫡子比作树干，庶子比作树枝，所以孽子就是庶子。《中候》说：不要更换树子。注解说：树子，就是嫡子。《玉藻》说：公子被称为臣孽。注解说：孽，应当是枿。《文王》说：本支百世。所以嫡子如同树的根本，庶子如同树枝。）少帝即位后，在宗庙中发病，就像当年周勃废黜少帝的情景再次出现。（胡三省注：贤注：吕后立惠帝后宫的儿子为少帝，周勃将他废黜。）现在我想和你一起求见并劝说将军（阎显），向太后说明情况，逮捕江京等人，废黜少帝，拥立济阴王，这样做上能符合天意，下能顺应民心，伊尹、霍光那样的功绩不用费力就能建立，那么将军兄弟就能世代传承荣华富贵；如果违抗天意，长期空置皇位，那么将军将会和大恶人一同获罪；（胡三省注：元恶，就是大恶。并辜，意思是与他们一同获罪。）这就是祸福的转折点，也是立功的好时机。”（胡三省注：《史记》记载：蔡泽劝说范睢说：“您难道没见过那些赌博的人吗！有的想要下大赌注，有的想要分取功劳。现在您担任秦国的相国，掌控诸侯，让天下都畏惧秦国，这也是秦国分取功劳的时候。”）陈禅犹豫不决，不敢听从。恰逢阎显失败，崔瑗因此被斥退；他的门生苏祗想要上书说明情况，崔瑗急忙阻止了他。当时陈禅担任司隶校尉，他召来崔瑗，对他说：“你就听任苏祗上书，（胡三省注：贤注，弟，但也。《司马相如传》曰：弟俱如临邛。）我会为他作证。”崔瑗说：“这就好比小孩子和妻妾在隐蔽处说的悄悄话，希望您别再提这件事了！”陈禅当时担任司隶校尉，所以崔瑗称他为使君。（胡三省注：司隶校尉负责监察三辅、三河、弘农，其职责类似十三部刺史。鲍永担任司隶校尉时，光武帝说：“奉命出使能像这样，怎么样？”）崔瑗于是告辞回家，不再接受州郡的征召。

    14. 己卯日，用诸侯王的礼仪安葬北乡侯。

    15. 司空刘授因为依附恶人、征召不恰当的人，被朝廷下策免职。（胡三省注：征召不恰当的人事见上卷延光二年的记载。）十二月甲申日，任命少府河南人陶敦为司空。

    16. 杨震的门生虞放、陈翼前往宫阙为杨震鸣冤；（胡三省注：相关事情见上卷上年的记载。）皇帝下诏任命杨震的两个儿子为郎官，赏赐一百万钱，按照礼仪将杨震改葬在华阴潼亭（胡三省注：杨震的墓在今潼关西大道的北边，墓碑现在还在。），远近的人都来参加葬礼。有一只高一丈多的大鸟落在杨震的灵前；郡里将此事上报朝廷。皇帝被杨震的忠诚所感动，下诏再次用中牢之礼祭祀他。

    17. 议郎陈禅认为：“阎太后与皇帝没有母子恩情，应该把她迁到别馆，断绝朝见。”参与讨论的大臣们都认为应该这样做。司徒掾汝南人周举对李合说：“从前瞽瞍常常想杀死舜，舜却侍奉他更加恭谨；（胡三省注：瞽瞍让舜去修补谷仓，却在下面放火焚烧谷仓；让舜去淘井，舜一进去，就从上面用土填埋。他多次想要杀死舜，而舜侍奉瞽瞍却更加恭谨。《尚书》说：舜恭敬地去见瞽瞍，态度谨慎恐惧。）郑武姜谋划杀死庄公，庄公发誓与她在黄泉相见，秦始皇怨恨母亲行为失当，很长时间与她隔绝，后来在颍考叔、茅蕉的劝说下，重新尽到做儿子的孝道，史书传扬赞美他们。（胡三省注：郑武姜宠爱小儿子共叔段，谋划袭击庄公，庄公把姜氏安置在城颍并发誓说：“不到黄泉，不再相见！”颍考叔用把肉留给母亲的行为感动了庄公，于是他们母子和好如初。秦始皇的事情见六卷九年的记载。）如今阎氏家族刚刚被诛杀，太后被幽禁在离宫，如果她因悲伤忧愁而生病，一旦有个三长两短，皇上将如何向天下人交代！如果听从陈禅的建议，后世会归罪于您。您应该秘密上表朝廷，让皇上侍奉太后，率领大臣们像以前一样朝见太后，以此来满足天心，顺应民意！”李合于是上疏陈述了自己的观点。

    **孝顺皇帝上**（胡三省注：孝顺皇帝名保，是安帝的儿子。《谥法》说：慈和遍服曰顺。伏侯《古今注》说：“保”的字是“守”。）

    **永建元年（丙寅，公元126年）**

    1. 春季，正月，皇帝到东宫朝见太后，太后的心情这才安定下来。

    2. 甲寅日，大赦天下。

    3. 辛未日，皇太后阎氏驾崩。

    4. 辛巳日，太傅冯石、太尉刘熹因为阿谀权贵被免职，司徒李合也被罢免。

    5. 二月甲申日，安葬安思皇后。（胡三省注：《谥法》说：谋虑不愆曰思。）

    6. 丙戌日，任命太常桓焉为太傅；任命京兆人朱宠为太尉，参与总领尚书事务；任命长乐少府朱伥为司徒。

    7. 封尚书郭镇为定颍侯。（胡三省注：因为他擒获阎景有功。定颍是侯国，属汝南郡。）

    8. 陇西的钟羌反叛，校尉马贤率军出击，在临洮（今甘肃岷县）交战，斩杀叛军一千多人，羌人全部投降；从此凉州（今甘肃武威一带）再次安定下来。

    9. 六月己亥日，封济南简王刘错的儿子刘显为济南王。（安帝延光四年，济南国绝嗣，现在重新封王。《谥法》说：一德不懈曰简；又作为臣的谥号，恭敬行善曰简。）

    10. 秋季，七月庚午日，任命卫尉来历为车骑将军。

    11. 八月，鲜卑侵犯代郡（今河北蔚县一带），太守李超战死。

    12. 司隶校尉虞诩到任几个月，就上奏弹劾冯石、刘熹，使他们被免职，又弹劾中常侍程璜、陈秉、孟生、李闰等人，百官都对他侧目而视，说他过于苛刻。三公上奏弹劾说：“虞诩在盛夏时节拘禁了很多无辜的人，给官吏和百姓带来了祸患。”（胡三省注：三公想要给虞诩定罪，说盛夏时节应当顺应天地使万物生长的本性，不应该违法拘禁无辜之人。）虞诩上书为自己辩解（胡三省注：《考异》说：《虞诩传》说：“皇帝看了他的奏章，就罢免了司空陶敦。”按照袁《纪》的记载，孙程前往封国是在九月，而陶敦被免职是在十月，大概皇帝因为这件事知道陶敦不公正，借着其他事情将他免职。不然的话，为什么三公一起上奏，却只罢免陶敦呢！）说：“法律禁令，是社会的堤防；刑罚，是百姓的缰绳。如今州里把事情推给郡里，郡里又推给县里，互相推诿，百姓有冤无处申；把苟且容身当作贤能，把尽忠职守当作愚蠢。我所揭发检举的，贪污受贿的罪行不止一件。三公害怕被我弹劾，于是给我加上诬陷的罪名。我将效仿史鱼，就算死也要用尸体来进谏！”（胡三省注：《韩诗外传》说：卫国大夫史鱼病重将死，对他的儿子说：“我多次举荐蘧伯玉的贤能却不能让他得到任用，弥子瑕不贤却不能将他罢退；作为臣子，活着的时候不能举荐贤人、罢退不贤之人，死后就不应该在正堂治丧，把我葬在室内就足够了。”国君问他原因，他的儿子把父亲的话告诉了国君。国君于是立刻召见蘧伯玉并重用他，斥责弥子瑕并将他罢退，把史鱼的灵柩移到正堂，完成葬礼后才离开。）皇帝看了他的奏章，就没有给虞诩治罪。

    中常侍张防玩弄权势，接受请托、收受贿赂；虞诩查办他，却多次被搁置不处理。虞诩愤怒不已，于是自己到廷尉那里投案，上奏说：“从前孝安皇帝任用樊丰，搅乱了皇位继承的正统，差点使国家灭亡。（胡三省注：相关事情见上卷安帝延光三年的记载。）如今张防又玩弄权势，国家的灾祸将再次降临。我不忍心与张防同朝为官，所以自己投案，希望皇上不要让我重蹈杨震的覆辙！”（胡三省注：杨震的事情见上卷延光三年的记载。）奏章呈上后，张防哭着向皇帝申诉，虞诩因此被判罪，被送到左校罚作苦役；（胡三省注：将作大匠设有左校令，掌管左工徒。被送到左校的人，免去官职成为刑徒，到左校服劳役。校，读音为jiào。）张防一心想要害死虞诩，在两天之内，虞诩被辗转关押在四个监狱受审。狱吏劝虞诩自杀，虞诩说：“我宁愿被斩首，让远近的人都知道！（胡三省注：意思是宁愿受刑死在集市上。）如果默默自杀，（胡三省注：《类篇》说：啼泣无声叫做喑，叹息悲伤叫做呜。）谁能分辨是非呢！”浮阳侯孙程、祝阿侯张贤一起求见皇帝，（胡三省注：浮阳是侯国，属渤海郡。）孙程说：“陛下当初和我们一起谋划大事的时候，（胡三省注：贤注，说的是皇帝被废，孙程等人谋划拥立他的时候。）常常痛恨奸臣，知道他们会祸国殃民。如今您即位了，却又做出这样的事，怎么能指责先帝呢！司隶校尉虞诩为陛下尽忠，却反而被拘禁；常侍张防的贪污罪行确凿，却反过来陷害忠良。如今客星守在羽林星附近，（胡三省注：《史记·天官书》说：虚宿、危宿南边有众多星星，叫做羽林。《晋书·天文志》说：羽林有四十五颗星，在营室宿的南边。它的占卜结果是宫中会有奸臣；应该赶紧把张防抓起来关进监狱，以消除天象变异。”当时张防就站在皇帝身后，孙程大声呵斥张防说：“奸臣张防，还不赶快下殿！”张防不得已，快步走到东厢房。（胡三省注：贤注，《埤苍》说：箱，就是序，字也写作“厢”。）孙程说：“陛下赶紧抓捕张防，不要让他向阿母求情！”（胡三省注：贤注，阿母，指宋娥。）皇帝询问各位尚书，尚书贾朗向来和张防关系很好，为张防的罪行作证；皇帝犹豫不决，对孙程说：“你先出去，我再考虑考虑！”于是虞诩的儿子虞顗和他的门生一百多人，举着旗帜在中常侍高梵的车旁等候，叩头流血，诉说虞诩被冤枉的情况。高梵进宫向皇帝报告，张防因此被流放到边疆，贾朗等六人有的被处死，有的被罢黜；当天虞诩就被赦免释放。孙程又上书陈述虞诩有大功，言辞十分恳切激烈。皇帝有所感悟，重新征召虞诩并任命他为议郎；几天后，又升任他为尚书仆射。

    虞诩上疏举荐议郎南阳人左雄说：“我看到如今公卿以下的官员，大多拱手沉默，（胡三省注：拱默，就是拱手而默不作声。）把树立私恩当作贤能，把尽忠职守当作愚蠢，甚至互相告诫说：‘不要做高洁的白璧，随波逐流才能多享后福。’（胡三省注：贤注，容容，就是和同的意思。说的是不要做像白璧那样高洁的人，要常常和众人保持一致。）我发现议郎左雄，有王臣那种忠贞正直的气节，（胡三省注：《易》说：王臣蹇蹇，匪躬之故。）应该把他提拔到重要的岗位上，（胡三省注：东汉把尚书称作喉舌之官，因为他们负责传达王命。）他一定能对朝廷起到匡正辅佐的作用。”于是左雄被任命为尚书。

    13. 浮阳侯孙程等人怀揣着奏章上殿争功，皇帝十分生气；有关部门上奏弹劾说“孙程等人扰乱朝政、悖逆犯上，王国等人都和孙程结党，长期留在京都，更加骄横放纵”。皇帝于是免去孙程等人的官职，把他们全部改封到偏远的县；并让十九侯前往封国，命令洛阳令限期遣送他们离开。

    司徒掾周举劝说朱伥说：“当初在西钟下的时候，如果没有孙程，皇上怎么能即位呢！（胡三省注：东汉把天子称作国家，也称作朝廷。）如今却忘记了他的大恩大德，只计较他的小过错；如果他们在途中遭遇不幸，皇上就会被指责杀害功臣。趁他们还没有离开，您应该赶紧上表为他们求情！”朱伥说：“现在皇上正在发怒，我要是单独上表，一定会招来罪责怪罚。”周举说：“您年逾八十，位居三公，不在此时竭尽忠诚报效国家，却只顾着保全自己的荣华富贵，您还想追求什么呢！就算您的俸禄和官位都保住了，也一定会被指责为奸佞之徒；如果因为进谏而获罪，还能留下忠贞的美名。如果您觉得我的话不值得采纳，那我就从此告辞！”朱伥于是上表劝谏，皇帝果然听从了他的建议。

    孙程被改封为宜城侯；（胡三省注：宜城县，属南郡，是春秋时期的罗国。《考异》说：袁《纪》记载：“秋季，七月，有关部门上奏：‘浮阳侯孙程、祝阿侯张贤对司隶校尉虞诩呵斥左右，诽谤大臣，制造不祥之事，扰乱朝政、悖逆犯上；王国等人都和孙程结党，长期留在京师，更加骄横跋扈。’皇帝下诏免去孙程等人的官职，改封他们为都梁侯。孙程心怀怨恨，封还印绶；后来又改封为宜城侯。”范《书·孙程传》也说“孙程因为为虞诩申诉，呵斥左右，前往封国”。按照《虞诩传》的记载，“孙程的话被采纳，皇上并没有因此发怒”。《周举传》说“孙程因为争功前往封国”，现在依从这个说法。）孙程到达封国后，心中怨恨愤怒，封还印绶、符策，偷偷逃回京城，在山中往来。皇帝下诏追捕他，恢复了他原来的爵位和封土，赏赐给他车马、衣物，然后送他回到封国。

    14. 冬季，十月丁亥日，司空陶敦被免职。

    15. 朔方（今内蒙古杭锦旗北）以西，边塞的堡垒大多损坏，鲜卑因此多次侵犯南匈奴；南匈奴单于忧愁恐惧，上书请求修复边塞堡垒。庚寅日，皇帝下诏：“征调黎阳营的士兵屯驻在中山（今河北定州）北界；（胡三省注：贤注：黎阳此前已设置营兵；因南单于请求修复边塞，担心其遭受入侵扰乱，故在中山北界屯兵。旧中山郡，即如今的定州。我认为将黎阳营屯兵移至中山北界，不过是为南部提供声援罢了。下令沿边各郡增设步兵，屯驻在边塞之下，训练作战射箭技能。”

    16. 任命廷尉张皓为司空。

    17. 班勇重新拥立车师后部原来的王子加特奴为王。班勇又派部将斩杀东且弥王，（胡三省注：范《书》记载：东且弥国，距离洛阳九千二百里。）也重新拥立其族人为王；于是车师六国全部平定。（胡三省注：《西域传》记载：卑陆、蒲类、东且弥、移支、车师前·后王，这就是六国。）

    班勇于是征调各国军队攻打匈奴，呼衍王逃走，他的部众两万多人全部投降。班勇活捉了单于的堂兄，让加特奴亲手将其斩杀，以此来加深车师与匈奴之间的仇怨。北单于亲自率领一万多骑兵攻入车师后部，抵达金且谷；班勇派假司马曹俊前去救援，单于率军撤退，曹俊追击并斩杀了匈奴的贵人骨都侯。于是呼衍王迁徙到枯梧河上，此后车师不再有匈奴的侵扰。

    **永建二年（丁卯，公元127年）**

    1. 春季，正月，中郎将张国率领南单于的军队攻打鲜卑首领其至鞬，大获全胜。

    2. 二月，辽东鲜卑侵犯辽东（今辽宁辽阳）、玄菟（今辽宁沈阳东）；乌桓校尉耿晔征调沿边各郡的军队以及乌桓的兵力出塞迎击，斩杀和俘虏了很多敌人；鲜卑三万人前往辽东投降。

    3. 三月，发生旱灾。

    4. 当初，皇帝的母亲李氏埋葬在洛阳城北，（胡三省注：李氏去世之事见上卷安帝元初二年的记载。）皇帝起初并不知道；到了这时，身边的人告知了他，皇帝于是为母亲发丧，亲自前往埋葬之处，重新按照礼仪进行殡葬，用皇后的礼仪入殓。六月乙酉日，追谥母亲为恭愍皇后，将她安葬在恭陵的北面。

    5. 西域各城郭国家都向汉朝称臣，只有焉耆王元孟没有归降，（胡三省注：元孟，是和帝永元六年班超所拥立的。）班勇上奏请求攻打焉耆。于是朝廷派遣敦煌太守张朗率领河西四郡的三千士兵配合班勇，并征调各国军队四万多人，兵分两路进攻焉耆，班勇从南路进军，张朗从北路进军，约定同时抵达焉耆。然而张朗此前犯了罪，想要通过立功来赎罪，于是提前到达爵离关，（胡三省注：《释氏西域记》记载：龟兹国北四十里山上有座寺庙，名叫雀离大清净。）派司马率军向前交战，斩杀和俘虏两千多人，元孟害怕被杀，便派使者前来请求投降。张朗直接进入焉耆，接受投降后返回。张朗因此免除了死罪，班勇却因为没有按期到达而被征召，下狱后被免职。（胡三省注：夏之政典规定，提前到达的杀无赦，延误时间的也杀无赦。张朗提前到达以邀功，按法应当处死，那么班勇就不算延误时间。汉朝在执法时，没有仔细斟酌其中的情况，班勇被免职后，西域的事务就开始走向衰落。下，读音为xià。）

    6. 秋季，七月甲戌朔日，发生日食。

    7. 壬午日，太尉朱宠、司徒朱伥被免职。庚子日，任命太常刘光为太尉、录尚书事，光禄勋汝南人许敬为司徒。（胡三省注：刘光，是刘矩的弟弟。许敬在和帝、安帝时期为官，在窦氏、邓氏、阎氏得势的时候，他没有屈服和退缩；这三家失势后，很多士大夫都受到牵连，（胡三省注：汚，读音为wu。）只有许敬没有受到任何诽谤，当时的人因此很敬重他。

    8. 当初，南阳人樊英，年少时就有学问和品行，在国内很有名气，他隐居在壶山的南面，（胡三省注：贤注：壶山，在如今邓州新城县的北面，就是张衡《南都赋》中所说的“天封、大狐”。）州郡先后以礼聘请他，他都没有答应；公卿举荐他为贤良、方正、有道之士，他也都没有前往。安帝赐给他策书征召他，他也没有赴任。这一年，皇帝又用策书、玄纁，按照礼仪征召樊英，樊英坚决以病重为由推辞。皇帝下诏严厉斥责郡县官员，让他们用车子把樊英送到京城。樊英不得已，来到京城后，称病不肯起床；用轿子强行把他抬进宫殿，他仍然不屈从。皇帝让他到太医院养病，（胡三省注：太医院令，隶属于少府，掌管各种医疗事务，设有药丞、方丞。）每月送给他羊和酒。后来皇帝为樊英专门设立讲坛，让公车令在前引导，尚书在旁搀扶，赐给他几案、手杖，用对待老师的礼仪对待他，（胡三省注：《考异》说：《英传》记载：“四年，三月，才设立坛场接见樊英。”《黄琼传》中，李固的劝书里，已经提到“樊英设坛席。等到黄琼到了，上疏举荐樊英，称他为光禄大夫”。那么在黄琼到达的时候，樊英已经设坛被接见，并且成为光禄大夫了。到了三年旱灾的时候，黄琼又上疏。如果四年才设坛场接见樊英，那就和《黄琼传》的记载完全不同了，所以知道肯定不是在四年。）向他询问政事的得失，任命他为五官中郎将。几个月后，樊英称病严重；皇帝下诏任命他为光禄大夫，准许他回家养病，命令当地官府每年送给他谷物，每年按时送给他牛和酒。樊英推辞不接受职位，皇帝下诏晓谕他，不允许他推辞。（胡三省注：有诏书晓谕以上面的旨意，不允许他辞去职位。）

    樊英刚接到诏书的时候，众人都认为他一定会改变志向。南郡王逸向来和樊英关系很好，于是给他写信，引用了很多古代的事例来劝说他接受征召。樊英听从了王逸的建议来到京城；但后来他在应对皇帝的询问时，并没有提出什么奇谋深策，谈论此事的人都感到很失望。河南人张楷和樊英一同被征召，他对樊英说：“天下有两条道路，出仕和隐居。我之前认为你出来做官，能够辅佐君主，救济百姓。但你一开始以极其尊贵的身份，激怒了万乘之主，（胡三省注：按《英传》记载：樊英被强行抬进宫殿，仍然不按照礼仪屈从。皇帝发怒，对樊英说：‘朕能让你生，也能让你死；能让你尊贵，也能让你低贱；能让你富有，也能让你贫穷；你为什么轻视朕的命令？’樊英说：‘臣接受天命而生，活着能尽其天命，是天意；死不得其天命，也是天意。陛下怎么能让臣生，又怎么能让臣死呢！臣见到暴君就像见到仇人一样，连站在他的朝堂上都不愿意，怎么能让臣尊贵呢！即使身为平民，住在狭小的屋子里，也能安然自得，不会为了万乘之尊而改变，又怎么能让臣低贱呢！陛下怎么能让臣尊贵，又怎么能让臣低贱呢！不合乎礼的俸禄，即使有万钟之多，臣也不会接受，只要能实现自己的志向，即使只有一箪食，臣也不会感到厌烦，陛下怎么能让臣富有，又怎么能让臣贫穷呢！’皇帝不能使他屈服，却敬重他的名声，让他到太医院养病，每月送给他羊和酒。）等到他享受爵禄的时候，又没有听说他有什么匡救国家的办法，真是进退都没有依据啊。”

    史臣司马光说：古代的君子，国家政治清明就出来做官，国家政治黑暗就隐居起来。隐居并不是君子所希望的。当没有人了解自己，自己的主张无法施行，又与众多奸邪之人共处，并且可能会遭受祸害的时候，就只能深藏起来躲避。君王举荐隐逸的人才，选拔出身卑微的人，（胡三省注：《论语》说：举逸民，天下之民归心焉。《尧典》说：明明扬侧陋。）本来就是因为这些人对国家有益，（胡三省注：为，读音为wèi。）而不是为了迎合世俗的眼光。所以，那些有道德足以使君主尊贵，有智慧足以庇护百姓的人，即使穿着粗布衣服，怀里却揣着美玉，深藏不露，不轻易在世人面前展示自己，（胡三省注：圣人被褐怀玉；玉，是最珍贵的宝物，穿着粗布衣服却怀揣着它，比喻珍贵美好的东西不外露。良贾深藏若虚；商人有好的货物，却深藏起来好像没有一样，没有得到好的价钱就不售卖。这都是用来比喻怀有道德和才能的士人。）那么君王就应当用完备的礼仪去请他们出山，放下自己的架子去拜访他们，克制自己的私欲去听从他们的建议，这样才能使恩泽施及四方，功绩传遍天地。这是取他们的治国之道，而不是只看重他们的人，追求实际效果，而不是只图虚名。

    如果礼仪完备却请不来人才，心意诚恳却不能让他们出山，那就应该先自我反省，而不敢强行让他们来，心里想着：难道是我的德行浅薄，不足以让他们仰慕吗？是政治混乱，无法辅佐吗？是身边有小人，他们不敢来吗？是我的诚心不够，担心他们的建议不被采纳吗？为什么贤能的人不愿意追随我呢？如果自己的德行已经很深厚了，政治已经治理好了，小人已经远离了，诚心也到了，那么他们就会主动前来求见，又怎么会有急切寻求却得不到的情况呢！荀子说：“用火光诱捕蝉的人，关键在于把火点得明亮，摇动树木就行了；如果火不明亮，即使摇动树木也没有用。（胡三省注：杨倞注：南方人用火光诱捕蝉，抓来吃，《礼记》里有“蜩范”的记载就是这样。现在君主如果能彰显自己的德行，那么天下人就会归附他，就像蝉会飞向明亮的火光一样。）”或许有的君主因为请不来人才而感到羞耻，甚至用高位来诱惑他们，用严刑来威胁他们。公孙述对待李业等人就是这样。如果他们真是君子，那么官位不是他们所贪图的，刑罚也不是他们所畏惧的，终究是不可能被招致的；能被招致的，都是贪图官位、畏惧刑罚的人，这样的人哪里值得尊重呢！

    至于那些在家庭中以孝悌着称，在乡里有很高的品行和道义，不贪图不正当的利益，不随便谋求官职，洁身自好、安守本分，悠闲地度过一生的人，虽然不足以使君主尊贵、庇护百姓，但也是品德高尚的人；君王应当褒奖优待他们，让他们安享生活，顺遂自己的志向。就像汉昭帝对待韩福，（胡三省注：昭帝元凤元年三月，赏赐给各郡国所选拔的有品行和道义的涿郡韩福等五人布帛，每人五十匹，送他们回家。下诏说：“朕不忍心让你们因为官职的事务而劳累，希望你们致力于修养孝悌之道，教化乡里。”命令郡县每年正月赏赐给他们羊和酒；如果他们中有去世的，赏赐给他们一套衣服，用中牢之礼祭祀。）光武帝对待周党，（胡三省注：相关事情见四十一卷建武五年的记载。）以此来激励廉洁和羞耻之心，改善社会风气，这就足够了，本来就不应该像范升那样诋毁他们，也不应该像张楷那样对他们抱有过高的期望。

    至于那些用虚假的行为来获取声誉，用奇特的举动来惊动世人，不接受君主的俸禄却去争夺商人的利益，不接受小官却谋求卿相的高位，名与实相反，内心和行为不一致的人，这些就是华士、少正卯之类的人，（胡三省注：《韩非子》记载：太公封在齐国，东海上有任矞、华士兄弟二人，太公把他们杀了。周公急忙派人去问：“这两个人都是贤人，为什么要杀他们呢？”太公说：“这兄弟二人立下主张说：‘不向天子称臣’，这样就不能让他们称臣；‘不与诸侯交友’，这样就不能和他们交友；‘耕种土地来吃饭，挖掘井水来饮用，不向别人求助’，这样就不能用赏赐和刑罚来激励和约束他们。况且圣明的君主用人，不是靠爵位赏赐，就是靠刑罚；现在这四种方法都不能驱使他们，那还指望谁来做君主的臣民呢！所以把他们杀了。”《荀子》记载：孔子担任鲁国的相国，七天就杀了少正卯。弟子们进来问：“少正卯，是鲁国的名人，先生一执政就杀了他，难道没有弄错吗？”孔子说：“他有五种恶行，盗窃还不算在内：一是内心通达却居心险恶，二是行为怪僻却固执己见，三是言语虚假却能言善辩，四是对丑恶的事情记得很多却很广博，五是顺从错误的言行却加以润色。这五种恶行，只要有一条在一个人身上，就不能免于被君子诛杀，而少正卯五条都具备。”他们能免于被圣王诛杀就已经很幸运了，哪里还谈得上征召他们呢！

    9. 当时，朝廷又征召广汉的杨厚、江夏的黄琼。（胡三省注：黄琼，是黄香的儿子。）杨厚到达京城后，预先陈说汉朝将有三百五十年的厄运，以此作为告诫，（胡三省注：贤注：《春秋命历序》说：四百年之间，关闭四方之门，应对外部的灾难，各种怪异现象一起出现，朝廷有奸臣，州里有兵乱，五七之数的微弱，是残暴逐渐产生的结果。宋均注解说：五七，就是三百五十岁，到顺帝时汉朝逐渐衰落，四方会有很多叛逆的贼寇。）被任命为议郎。黄琼即将到达京城的时候，李固写信迎接他并送给他说：“君子认为伯夷心胸狭隘，柳下惠不够庄重。既不像伯夷那样狭隘，也不像柳下惠那样不庄重，在可行和不可行之间做出恰当的选择，（胡三省注：《孟子》说：伯夷狭隘，柳下惠不恭；狭隘和不恭，君子是不会采用的。贤注：《论语》中，孔子说：伯夷、叔齐不降低自己的志向，不使自己的身体受到侮辱。说柳下惠、少连降低了自己的志向，使自己受到了侮辱。我则和他们不同，没有什么可以不可以的。郑玄注解说：不做像伯夷、叔齐那样清高的人，不做像柳下惠、少连那样屈从的人，所以说和他们不同。）这是圣人和贤能的人立身处世所珍视的。如果您真的想要隐居山林，效仿巢父、许由（胡三省注：巢父、许由，皆为古代隐士），那自然可以；但如果想要辅佐朝政、救济百姓，现在正是时候。自从有人类以来，良好的政治少，混乱的风俗多，如果一定要等待像尧、舜那样的君主，那么士人想要实现自己的志向，恐怕永远都没有机会了。我曾听人说：‘高耸的东西容易折断，洁白的东西容易被玷污。’名声太大，实际情况往往难以与之相符。最近鲁阳樊君（樊英）被征召刚到的时候，朝廷为他设坛席，就像对待神明一样，他虽然没有什么特别突出的表现，但言行操守也没有什么缺失；然而诽谤之声却四处传播，他的声誉立刻就降低了，这难道不是因为人们对他的期望太高，他的名声太大了吗？所以世俗的议论都说‘那些隐士都是徒有虚名’。希望先生您能大展宏图，让众人叹服，彻底洗刷这种说法！”黄琼到京后，被任命为议郎，不久后升任尚书仆射。黄琼曾经跟随父亲在尚书台，（胡三省注：黄琼的父亲黄香，在和帝时担任尚书令。）熟悉各种旧例；等到他后来任职，对官署事务非常精通，在朝堂上争议时，没有人能改变他的观点。他多次上疏进谏，皇帝大多都采纳了。

    李固，是李合的儿子，年少时就好学，常常改换姓名，拄着拐杖赶着毛驴，背着书箱去拜师求学，不怕千里路途遥远，最终博览古代典籍，成为当世大儒。他每次到太学，都会悄悄进入公府探望父母，（胡三省注：《礼记》曰：凡为人子，冬温而夏凊，昏定而晨省。孔颖达曰：安定其床衽也，省问其安否何如。）不让同学知道他是李合的儿子。

    **永建三年（戊辰，公元128年）**

    1. 春季，正月丙子日，京城洛阳发生地震。

    2. 夏季，六月，发生旱灾。

    3. 秋季，七月丁酉日，茂陵（今陕西兴平东北）的陵园寝庙发生火灾。

    4. 九月，鲜卑侵犯渔阳（今北京密云西南）。

    5. 冬季，十二月己亥日，太傅桓焉被免职。

    6. 车骑将军来历被罢官。

    7. 南单于去世，他的弟弟休利继位，成为去特若尸逐就单于。

    8. 皇帝把孙程等人全部召回京城。

    **永建四年（己巳，公元129年）**

    1. 春季，正月丙寅日，大赦天下。

    2. 丙子日，皇帝行加元服之礼（古代男子成年时举行加冠的礼仪，表示已成年）。

    3. 夏季，五月壬辰日，皇帝下诏说：“天下有不少灾异现象，朝廷正在修明政治，太官减少膳食，不再进献珍玩。（胡三省注：御，进也。）然而桂阳太守文砻（胡三省注：《郡国志》记载：桂阳郡，在洛阳南三千九百里。），不考虑竭尽忠诚、宣扬本朝的德政，（胡三省注：言不思宣畅本朝遇灾修省之意也。）却从远方进献大珠来讨好朕，现在把这些珠子封好退还给他！”（胡三省注：不惩罚文砻，只是封还他的珠子，这并不能彰显道德、杜绝邪恶。）

    4. 有五个州发生了雨水灾害。

    5. 秋季，八月丁巳日，太尉刘光、司空张皓被免职。

    6. 尚书仆射虞诩上书说：“安定（今甘肃镇原东南）、北地（今陕西耀州）、上郡（今陕西榆林东南），山川险要，沃野千里，土地适宜畜牧，水源可以用于灌溉和漕运。（胡三省注：既可以灌溉农田，又可以通漕运。畜，读音为xu。）近年来遭受了严重的灾难，（胡三省注：洪氏《隶释》说：《东汉书·邓骘传》‘元二之灾’，《注》云：元二，就是元元。古书字当再读的，在上字之下写个小‘二’字，应当读两遍。后人不明白，就误读为元二，有的把它和阳九联系在一起，有的把它和百六联系在一起，实在是因为不理解才导致这种错误。岐州《石鼓铭》，凡是重复的字都写成‘二’字，就是明显的证据。赵氏说：杨孟文《石门碑》，汉威宗建和二年立，文中有‘中遭元二，桥梁断绝’。如果读成元元，就不成文理了。怀疑当时本来就有这种说法，《汉注》不一定正确。我查阅汉刻，像《北海相景君》及《李翊夫人碑》之类，凡是重复的字都在下面用小‘二’字表示。这块碑有‘烝烝、明明、荡荡、世世、勤勤’，也不再重复上面的字，但不像元二，写成了两个大字。又《孔耽碑》说：‘遭元轗轲，人民相食。’如果写成元元，下文就不应该说人民。《汉注》的错误很明显了。王充《论衡》说：‘今上继位，元二之间，嘉德布流；三年，零陵生芝草五本；四年，甘露降五县。’那么《论衡》所说的元二，大概是指继位的元年、二年。《邓君传》说：‘永初元年夏，凉州叛羌扰乱西州，下诏让邓骘率领羽林五校士去攻打他们。冬天，征召邓骘班师回朝，迎接并任命他为大将军。’《帝纪》记载班师回朝是在二年十一月，传中可能有脱字。又说：‘当时遭遇元二之灾，百姓饥荒，盗贼四起，四夷入侵反叛。邓骘崇尚节俭，停止劳役，举荐贤士，所以天下又安定下来。’那么这个传中所说的元二，也是指元年、二年。《安帝纪》记载这两年间，万民饥饿流亡，羌、貊叛乱。又和传中的记载相同。这块碑所说的西戎残暴，桥梁断绝，正是邓骘出兵的时候，那么史传、碑碣的记载都和《论衡》相符。建初，是章帝的起始年号；永初，是安帝的起始年号。由此可知东汉文献中所说的元二就是这样。）众多羌人内部叛乱，郡中兵荒马乱，已经二十多年了。放弃肥沃富饶的土地，舍弃自然的财富，不能说是有利；离开山川的险阻，守在没有险要地势的地方，难以稳固防守。如今三郡还没有恢复，园陵孤立在外，（胡三省注：贤注：园陵，指长安诸陵园；单外，指不固。我认为西汉诸陵园并不都在长安，单外，是说没有屏障。）而公卿怯懦，只图眼前过得去，（胡三省注：贤注：《前书音义》说：选懦，指柔怯。）提出各种借口，只考虑费用，不考虑安全。应该让陛下听闻这些情况，考察并推行有利的措施。”九月，下诏恢复安定、北地、上郡的旧土。（安帝永初五年，三郡内迁。）

    7. 癸酉日，任命大鸿胪庞参为太尉、录尚书事。太常王龚为司空。

    8. 冬季，十一月庚辰日，司徒许敬被免职。

    9. 鲜卑侵犯朔方（今内蒙古杭锦旗北）。

    10. 十二月乙卯日，任命宗正弘农人刘崎为司徒。

    11. 这一年，于窴（今新疆和田）王放前杀死拘弥王兴，拥立自己的儿子为拘弥王（拘弥王住在宁弥城，距离长史所在的柳中城四千九百里），然后派使者来进贡。敦煌太守徐由上书朝廷请求征讨于窴。皇帝赦免了于窴王的罪行，命令他归还拘弥国；放前却不肯听从。

    **永建五年（庚午，公元130年）**

    1. 夏季，四月，京城洛阳发生旱灾。

    2. 京城洛阳及十二个郡国发生蝗灾。

    3. 定远侯班超的孙子班始娶了皇帝的姑姑阴城公主。（阴城公主是清河孝王的女儿。阴县，属南阳郡。宋白说：阴城县，在今谷城县北；宋乾德二年设置光化军。）阴城公主骄横淫乱，毫无道德；班始积怨已久，忍无可忍，持刀杀死了公主。冬季，十月乙亥日，班始被判处腰斩，他的同母兄弟也都被斩首示众。

    **永建六年（辛未，公元131年）**

    1. 春季，二月庚午日，河间孝王刘开去世，他的儿子刘政继位。刘政傲慢凶狠，不遵守法律。皇帝认为侍御史吴郡人沈景有能力，便提拔他为河间相。（侍御史的俸禄是六百石，被提拔为河间相后，俸禄为二千石。）沈景到任后，去拜见河间王，河间王没有穿戴整齐，箕踞在殿上；侍郎唱名参拜时，沈景站在那里不行礼，（胡三省注：贤注：峙，是立的意思。）问河间王在哪里。虎贲卫士说：“这不是大王吗！”沈景说：“大王不穿戴整齐，和普通人有什么区别！现在我来拜见大王，难道是来拜见一个不懂礼仪的人吗！”河间王感到羞愧，换好衣服，沈景这才行礼；出来后，沈景在宫门外停下，责备河间王的太傅（胡三省注：汉朝各王国设有太傅，到成帝时改称傅。）说：“之前我从京城出发，面见陛下接受诏令，因为大王不恭敬，让我来监督他。你们空享爵位俸禄，却没有尽到教导的责任！”于是上奏弹劾太傅的罪行，皇帝下诏责备刘政，并诘问太傅。沈景趁机逮捕了许多奸人，上奏查办他们的罪行，处死了几十个罪大恶极的人，释放了一百多个冤案中的犯人。刘政从此改变了行为，悔过自新。

    2. 皇帝认为伊吾（今新疆哈密）土地肥沃，靠近西域，匈奴常以此为据点进行劫掠；三月辛亥日，再次下令在伊吾开设屯田，就像永元年间那样（见四十七卷和帝永元二年的记载），并设置伊吾司马一人。

    3. 当初，安帝对艺文之事不太重视，博士们不再讲学，学生们也相互懈怠，四散而去，学校破败，长满了蔬菜，（贤注：《诗经·小雅》说：鞠为茂草。注解说：鞠，穷尽的意思。）甚至有牧童、樵夫在下面砍柴。将作大匠翟酺上疏请求修缮学校，鼓励后学，皇帝采纳了他的建议。秋季，九月，修缮太学，共建造了二百四十间房舍，一千八百五十间屋子。

    4. 护乌桓校尉耿晔派兵攻打鲜卑，取得胜利。

    5. 护羌校尉韩皓把湟中的屯田迁移到两河之间，以此来逼近羌人部落。（两河，指赐支河及逢留大河。）韩皓因事被召回，由张掖太守马续接任校尉。两河之间的羌人因为屯田离他们太近，担心会被算计，于是消除仇怨，结盟立誓，各自加强防备；马续上书请求将屯田迁回湟中，羌人的情绪才安定下来。

    6. 皇帝想要立皇后，而受宠的贵人有四人，不知道该选谁，于是商议想用抽签的方式，借助神灵来决定人选。（把四人的姓氏写在竹签上，向神灵祈祷后抽签，抽到谁谁就入选。）尚书仆射南郡人胡广与尚书冯翊人郭虔、史敞上疏劝谏说：“我们看到诏书，因为立皇后是大事，陛下谦虚，不擅自决定，想要借助抽签和神灵来决断；但从典籍记载和祖宗的典故来看，从来没有这样的做法。依靠神灵占卜、算卦，不一定能选出贤能的人；就算恰好选中了合适的人，也不是凭借品德来选拔的。一个人的贤能在小时候就会自然显现，（胡三省注：贤注：《诗经》说：克岐克嶷。郑玄注解说：岐岐然意有所知，其貌嶷嶷然有所识别。嶷，读音为ni。）与上天匹配的人一定会有非凡的仪表，（《说文》说：俔，是譬论的意思。《诗经》说：文王嘉止，大邦有子，俔天之妹。文王听说太姒很贤能就赞美她，说大邦有个好女子，就像上天有个好妹妹，所以想求她为妻。）应该从良家女子中挑选，选拔有品德的人；如果品德相当，就看年龄；年龄相同，就看容貌；参考经典，凭借圣德来决断。”皇帝听从了他们的建议。

    恭怀皇后（和帝的母亲梁贵人）弟弟乘氏侯梁商的女儿，（乘氏县，属济阴郡，是春秋时期的乘丘。）被选入掖庭成为贵人。她常常被皇帝单独召见，她从容地推辞说：“阳以广泛施予为德，阴以不独占为义。就像《螽斯》中所说的，后妃不嫉妒，子孙众多，百福就会兴起。（意思是后妃不嫉妒，像螽斯一样，子孙就会众多，百福也就兴起了。）希望陛下能像雨露一样均匀地施予恩泽，让我能免于罪责。”皇帝因此认为她很贤德。

    **阳嘉元年（壬申，公元132年）**

    1. 春季，正月乙巳日，立贵人梁氏为皇后。

    2. 京城洛阳发生旱灾。

    3. 三月，扬州（今江苏扬州）六郡的妖贼章河等人攻打四十九个县，杀害和打伤了当地的长官。（胡三省注：扬州管辖九江、丹阳、庐江、会稽、吴、豫章等六郡。）

    4. 庚寅日，大赦天下，改年号为阳嘉。

    5. 夏季，四月，梁商被加位特进；不久后，又被任命为执金吾。

    6. 冬季，耿晔派遣乌桓戎末魔等人劫掠并攻打鲜卑，大获全胜后返回。（范《书·鲜卑传》作“戎末廆”。胡三省注：章：乙十一行本正作“廆”；张校同。）鲜卑再次侵犯辽东属国（今辽宁义县），耿晔将军队转移到辽东无虑城（今辽宁北镇南）抵御鲜卑。（胡三省注：《郡国志》记载：辽东属国，原是邯乡西部都尉，安帝时改为属国都尉，管辖昌辽、宾徒、徒河、无虑、险渎、房六城；在洛阳东北三千二百六十里。无虑，因医无虑山而得名。虑，读音为lu。）

    7. 尚书令左雄上疏说：“从前宣帝认为，官吏频繁更换，百姓就无法安心生产；长期任职，百姓才能服从教化；对于那些治理有方的官吏，就用玺书进行勉励，增加他们的俸禄，赏赐金钱，公卿职位空缺时，就按照顺序任用他们。因此，当时的官吏都能胜任自己的职责，百姓安居乐业，汉朝的好官，在那个时候最多。（胡三省注：指尹翁归、韩延寿、朱邑、龚遂、黄霸等人。相关事迹见《宣帝纪》。）如今管理百里之地的官员，变动频繁，各怀私心，不考虑长远利益。把杀害无辜当作威风，把聚敛财物、整顿事务当作贤能；把治理好百姓、使百姓安居乐业当作无能，把奉公守法、遵循常理当作不会治理。髡钳之类的刑罚，常常因为一点小事就施加；甚至有人因为喜怒而制造冤案，导致他人死亡。把百姓当作仇敌，征税时像豺狼一样凶狠。监司们一个接一个，却和违法乱纪的人同流合污，看到错误不检举，听到恶行不调查。在驿站观察政务，只要求短期内出成果；（胡三省注：意思是郡县的长官装饰驿站来夸大政绩，让来视察的官员也以此来评判政务。贤注：朞，同“匝”，指一年。）谈论善行时不依据实际品德，评定功劳时不依据事实。虚伪荒诞的人获得声誉，拘谨检点的人却遭到诋毁；有的人因为有罪却先辞官来显示清高，有的人看到上司脸色不好就立刻离开，以此来博取名声。（胡三省注：因有罪而先自弃官以显示清高。《论语》说：色斯举矣。这里说的是看到上司脸色不好，就立刻离开，以求有先见之明的名声。）州官不审查核实，竞相征召这些人，让他们迅速升迁，超越等级。有的人被考查、上奏、逮捕，却逃亡而不接受惩罚，遇到大赦就行贿，又能被洗刷罪名，好坏不分，清浊混淆。所以使得奸猾之徒肆意妄为，轻易地辞官或任职，任命官员像流水一样频繁，官位空缺常常多达上百个。乡官、部吏职位低、俸禄少，他们的车马、衣服等费用都来自百姓，廉洁的人只是满足基本需求，贪婪的人却把这些财物据为己有；各种特殊的征调、横征暴敛，接连不断，迎来送往耗费巨大，损害了政务，伤害了百姓。社会的和谐之气无法融洽，灾祸也不能消除，这些问题的根源就在这里。我认为，对于那些施政惠民、有显着成效的郡守、国相和长官，可以增加他们的俸禄，不要轻易调动他们；除非是父母去世，否则不得辞官。对于那些不遵守法律禁令、不执行王命的人，终身禁止他们为官，即使遇到大赦，也不能再被录用。如果有人被弹劾上奏，却逃亡不接受法律制裁，就把他们的家属流放到边疆郡县，以警戒后人。对于那些在乡部管理百姓的官吏，都应该选用儒生中品行清白、能够从政的人，放宽他们的赋税，（胡三省注：贤注：负，是欠的意思。算，是口钱。儒生没有品级，所以放宽他们的赋税。）增加他们的俸禄；官吏任职满一年后，宰府、州郡才能征召举荐他们。这样，作威作福的途径就会被堵塞，虚伪的风气就会杜绝，迎来送往的劳役就会减少，赋税的源头就会停止，奉公守法的官吏就能成就他们的教化，天下的百姓就能各自安居乐业了。”皇帝被他的话所打动，再次重申无故辞官的禁令（之前已有这样的禁令，现在再次申明并严格执行），又命令有关部门考察官吏的政绩真假，详细地施行；但因为这对宦官不利，最终没能施行。

    左雄又上书说：“孔子说‘四十不惑’（出自《论语》），《礼记》中说男子四十岁可以出来做官。（胡三省注：《曲礼》说：四十曰强，而仕。）我请求从现在开始，孝廉如果年龄不满四十岁，不得被察举，都要先到公府，儒生要考查他们的家传学问，（胡三省注：贤注：儒有一家之学，所以称为家法。）文官要考查他们的笺奏能力。（胡三省注：周成《杂字》说：笺，是表的意思。《汉杂事》说：凡是大臣给天子的书信，分为四品：一是章，二是奏，三是表，四是驳议。章需要开头写‘稽首上以闻’，用于谢恩、陈述事情，到宫阙通报。奏也需要开头写‘稽首言’，京城的官员只写‘稽首言’，下面写‘稽首以闻’，其中如果有所请求或者弹劾案件，公府要送到御史台，卿校要送到谒者台。表不需要开头写这些，上面写‘臣某言’，下面写‘诚惶诚恐、顿首顿首、死罪死罪’，左边下方附上‘某官臣某甲、乙上’。把副本送到端门，宫的正南门叫端，尚书在这接受天下的章奏；让举荐的人先到公府考试，把副本送到端门，尚书审核。）检验他们的虚实，观察他们的才能，以改善社会风气；如果有不遵守规定的，就按照法律治罪。如果有才华出众、品行优异的人，（茂才，就是秀才。贾公彦说：汉光武避讳刘秀，将秀才改为茂才。）自然可以不受年龄限制。”皇帝听从了他的建议。

    胡广、郭虔、史敞上书反驳说：“凡是选拔人才，应该依据才能，不应该拘泥于固定的制度。陈平的六条奇计，并非出自经学；（胡三省注：陈平曾用六条奇计辅佐汉高祖刘邦。）子产治理郑国、晏子治理东阿的政绩，也不一定是靠笺奏取得的；（胡三省注：子产担任郑国国相时，选拔有才能的人任用，使国内没有祸乱，国外没有诸侯侵扰。《说苑》记载：晏子治理东阿三年，景公召见并责备他。晏子请求改变治理方法。第二年上报政绩时，景公迎接并祝贺他。晏子回答说：‘我之前治理东阿时，不接受请托，不接受贿赂，您反而怪罪我；现在却正好相反，您却祝贺我。’景公离开座位向他道歉。）甘罗、子奇得到重用时，年龄与四十岁相差甚远，终军、贾谊扬名时，也才二十岁左右。（胡三省注：《史记》记载：秦国想要联合燕国攻打赵国，以扩大河间之地。甘罗年仅十二岁就出使赵国，赵王立刻割让五座城来扩大河间之地；秦国于是封甘罗为上卿。《说苑》记载：子奇十八岁时，齐国国君让他治理东阿，东阿得到大治。《前汉书》记载：终军十八岁时，主动请求用长缨去捆绑南越王并把他带到宫阙之下。武帝非常高兴，提拔他为谏大夫。贾谊十八岁时，在汉朝朝廷扬名，文帝破格提拔他。）前世以来，选拔人才的制度，从来没有改变过。现在因为一个人的建议，就破坏旧有的制度，这样做的好处还不明确，众人心里也不满意。纠正偏差、改变常规，是施政的重要方面，但不询问三公，不与卿士商议；如果事情下达之后，议论的人提出反对意见，（胡三省注：下，读音为xià；下同。剥，同“驳”。）同意反对意见，就会让朝廷失去决策的便利性；不同意反对意见，那皇上的命令就已经执行了。（意思是如果附和左雄的建议，而反对者提出异议，那么朝政就显得不庄重；如果认同反对者的意见，认为左雄的建议不对，可皇上已经听从左雄的建议并执行了。）我们认为可以把这件事下达给百官，让他们参与讨论，然后再选择正确的意见，仔细采纳其中恰当的部分。”皇帝没有听从他们的建议。

    辛卯日，开始下令“各郡国举荐孝廉，年龄限制在四十岁以上；儒生要精通经典的章节句读，文官要能写笺奏，才能参加选拔。如果有像颜回、子奇那样才华出众、品行优异的人，可以不受年龄限制”。

    过了很久，广陵举荐的孝廉徐淑，年龄不到四十岁；尚书郎质问他，徐淑回答说：“诏书说：‘如果有像颜回、子奇这样的人，不受年龄限制。’所以本郡才举荐我。”尚书郎无法反驳他。左雄质问他说：“颜回能闻一知十，你这个孝廉能闻一知几呢？”徐淑无言以对；于是被取消资格。举荐他的郡守也因此被免职。

    袁宏评论说：谋划事情、制定制度，是为了治理国家、教导百姓，一定要切实可行。古代人四十岁才出来做官，并不是说一定要到这个年龄才能出仕。而是认为可以出仕的年龄应该在身体强壮的时候，所以提出这个大致的年龄限制作为民众的准则。况且颜回、子奇这样的人，是旷古少有，却想用他们作为标准，难道不是太片面了吗？

    然而左雄公正严明，能够审查核实真假，坚决推行自己的主张。不久后，胡广被调出京城担任济阴太守，与其他十几个郡守都因为举荐不当被免职；只有汝南的陈蕃、颍川的李膺、下邳的陈球等三十多人被任命为郎中。从此，州牧、郡守们都十分畏惧，不敢轻易举荐人才。一直到永嘉年间，选拔人才都很公正清明，选拔出了很多有才能的人。

    8. 闰月庚子日，恭陵的百丈庑发生火灾。（胡三省注：贤注：庑，指廊屋。《说文》说：堂下周屋叫庑。。）

    9. 皇帝听说北海的郎顗（读音为yi）精通阴阳之学。（胡三省注：《姓谱》记载：鲁懿公的孙子费伯筑郎城，他的子孙就以郎为姓氏。）

    **阳嘉二年（癸酉，公元133年）**

    1. 春季，正月，皇帝下诏让公车征召郎顗，询问他关于灾异的事情。郎顗上奏章说：“三公上应天上的三台星，下与君主同心，（胡三省注：贤注：《春秋元命包》说：魁下六星，两两相比，叫三台。《前汉书音义》说：泰阶，就是三台。又《黄帝泰阶六符经》说：泰阶，是上天的三阶。上阶代表天子，中阶代表诸侯、公卿、大夫，下阶代表士、庶人。三台星平正，阴阳就和谐，风雨就按时。《尚书》说：君主是元首，大臣是股肱。意思是三公上象天上的台阶，下与君主同体。）如果政治偏离正道，就会出现寒冷、阴气反常的现象。如今在位的官员，竞相追求高远空虚的东西，领取丰厚的俸禄，却不关心天下的忧患。悠闲自在，（胡三省注：《小雅·北山》的诗说：或栖迟偃仰。毛公注：栖迟，是游息的意思。偃仰，是卧的意思。）以生病为借口贪图安逸，一旦接到皇帝的策文，得到赏赐的钱财，马上就病好了，这病怎么好得这么容易、这么快呢！靠这样来消除灾祸、实现太平，怎么可能呢！如今选拔州牧、郡守，由三公负责；如果长官不称职，州郡要受到责备，州郡有过失，难道不应该归责于举荐的人吗！然而陛下对三公却更加优待，下面的人做事就更加懈怠，这就是所说的‘大网松弛，小网细密’。（《孟子》说：数罟不入洿池。）三公不是我的仇人，我也不是狂妄之人，我之所以发愤忘食，诚恳地进言，实在是为朝廷着想，希望能实现国家的兴盛太平。我说话直爽，死也不会后悔！”接着他又分条陈述了七件对国家有利的事情：“第一，园陵发生火灾，应该考虑百姓的辛劳，停止修缮的劳役。第二，立春以后，天气寒冷反常，应该选拔良臣，辅助陛下的教化。第三，今年是少阳之年，春天会干旱，夏天必定发大水，应该遵循以前的典章制度，注重节俭。第四，去年八月，火星在轩辕星附近出没，（胡三省注：《晋书·天文志》说：轩辕十七星，是黄帝之神、黄龙之体，是后妃之主、掌管女职的星。）应该挑选宫女出宫，让她们自由婚嫁。第五，去年闰十月，有白气从西方的天苑星趋向参宿左足，进入玉井星，（胡三省注：《续汉志》说：当时客星气呈白色，宽二尺，长五丈，从天苑西南升起。《晋书·天文志》说：天苑十六星在昴宿、毕宿南边，是天子的苑囿，是养兽的地方。参宿有十星，是白虎之体；其中三星横列，是三将，东北是左肩，代表左将；西北是右肩，代表右将；东南是左足，代表后将军；西南是右足，代表偏将军。玉井四星在参宿左足下，主管水浆，供给厨房。参，读音为shēn。）恐怕立秋以后，会有羌人叛乱的忧患，应该提前告知各郡，严加防备。第六，本月十四日乙卯，白虹贯穿太阳，（胡三省注：郎顗说：凡是太阳周围的气颜色洁白纯正的，叫做虹。贯穿太阳，是侵犯太阳。《晋志》凡是白虹出现，都是各种灾祸的根源，是祸乱的开端。）应该命令朝廷内外的官员，都要等到立秋之后再审理案件。第七，汉朝建立以来已经三百三十九年，按照三纪的算法，应该大力清理法令，有所变更。君王顺应天命，就如同从春天到夏天，要把青色的衣服换成绛色的一样。春天穿青色衣服，夏天穿绛色衣服，这是顺应时节的颜色变化。自从汉文帝减轻刑罚，到现在正好三百年，（胡三省注：贤注：从汉文帝十三年废除肉刑，到顺帝阳嘉二年，刚好三百年。）然而一些轻微的禁令，逐渐积累增多。君王的法令，就如同江河一样，应当让百姓容易避开而难以触犯。”

    二月，郎顗再次上书举荐黄琼、李固，认为应该提拔重用他们。又说：“从冬天到春天，一直没有好的雨水，还多次刮西风，违背了时节，朝廷为此忧心忡忡，广泛地进行祈祷，祭祀山川，甚至把土龙暴晒在太阳下，还迁移市场。（胡三省注：董仲舒《春秋繁露》记载：春旱时，在甲乙日制作一条苍色的龙，长八丈，放在中央；再制作小龙，各长四丈，都向东；它们之间相距八尺。八个小童都斋戒三天，穿上青衣跳舞。夏天在丙丁日制作赤色的龙，穿赤衣。季夏在戊己日制作黄色的龙，穿黄衣。秋天在庚辛日制作白色的龙，穿白衣；冬天在壬癸日制作黑色的龙，穿黑衣。龙的长度和跳舞小童的人数各按照五行的顺序，祭祀用的牲畜也各按照方位的颜色；都在里北门外和市场中焚烧雄鸡、烤猪尾巴来祈祷。《礼记》记载：遇到旱灾，鲁穆公问县子。县子说：‘把市场迁移一下就可以了。’）我听说皇天会被事物所感动，但不会被虚假的行为所打动；灾祸变异是对人的回应，关键在于责备自己。如果雨水可以通过请求而降下，洪水可以通过祈祷而止住，那么就不会有灾荒，太平盛世也就指日可待了。然而灾祸却不断发生，问题并不在于这些！”奏章呈上后，郎顗被特别任命为郎中；他以生病为由推辞，没有就职。

    2. 三月，使匈奴中郎将赵稠派遣从事率领南匈奴的军队出塞攻打鲜卑，打败了鲜卑。

    3. 当初，皇帝即位的时候，乳母宋娥参与了谋划，皇帝封宋娥为山阳君，又封执金吾梁商的儿子梁冀为襄邑侯。（襄邑县，属陈留郡。）尚书令左雄呈上密封的奏章说：“高皇帝（汉高祖刘邦）规定，不是刘氏家族的人不能封王，没有功劳的人不能封侯。孝安皇帝封江京、王圣等人，结果导致了地震的灾异。（胡三省注：相关事情见上卷安帝建光元年的记载。）永建二年封参与阴谋的人，虽然这件事没有在史书中明确记载，但当时也出现了日食的变异。研究术数的人，都把这些灾异归咎于封爵。如今青州发生饥荒，盗贼还没有平息，实在不应该追录这些小恩，而损害国家的重大典制。”皇帝下诏没有听从他的建议。

    左雄再次劝谏说：“我听说君主没有不喜欢忠诚正直的人而厌恶阿谀奉承的人的，然而历代的忧患，都是忠诚正直的人获罪，阿谀奉承的人却得到宠幸，这是因为听取忠诚的话很难，听从阿谀的话却很容易。刑罚，是人们非常厌恶的；富贵和宠幸，是人们非常向往的，所以世俗中忠诚的人少，而习惯阿谀奉承的人多；这就使得君主常常听到夸赞自己的话，很少知道自己的过错，迷惑而不能醒悟，以至于陷入危险和灭亡的境地。我看到诏书，陛下顾念阿母（宋娥）过去的德行和长久以来的恩情，想要特别给予她优厚的赏赐。按照尚书台的旧例，（胡三省注：汉朝的旧例，都由尚书台掌管。）并没有给乳母封爵赐邑的制度，只有先帝（安帝）时阿母王圣被封为野王君，王圣制造了进谗言、废立皇帝的灾祸，（胡三省注：相关事情见上卷安帝延光三年的记载。）她活着的时候被天下人唾弃，死了之后被天下人所欢庆。桀、纣贵为天子，连平庸的仆役都羞于和他们相比，是因为他们没有道义；伯夷、叔齐身为普通百姓，王侯们却争着和他们为伍，是因为他们有高尚的品德。如今阿母（宋娥）亲身践行节俭，以身作则，官员和百姓无不敬仰她的风范；然而她却和王圣拥有相同的爵号，我担心这违背了她原本的操守，也不符合她的心愿。我认为，人的想法，道理上相差不远，人们所感到不安的事情，古今都是一样的。百姓对王圣颠覆朝廷的灾祸深感恐惧，他们的生命就像堆积起来的鸡蛋一样危险，常常害怕现在的世道又出现类似的情况，恐惧的念头一直萦绕在心中，担忧的话语也没有停止过。恳请陛下按照之前的建议，每年赐给阿母一千万钱，（胡三省注：大概左雄之前就有这样的建议，现在请求实行。）这样对内足以表达陛下的恩爱之情，对外也不会让官吏和百姓感到奇怪。梁冀的封爵，并不是紧急的事情，应该等度过灾厄之后，再商议是否可行。”于是梁冀的父亲梁商推辞了梁冀的封爵；多次上书，皇帝才听从了他的建议。

    夏季，四月乙亥日，京城洛阳发生地震。五月庚子日，皇帝下诏让三公、九卿和士大夫们各自直言朝政的过失，并各举荐一名质朴敦厚的士人。左雄再次上疏说：“先帝（安帝）封王圣为野王君的时候，汉阳发生地震，（胡三省注：安帝延光二年封王圣，这一年，京城洛阳及三个郡国发生地震，汉阳大概是其中之一。）如今封宋娥为山阳君，京城又发生地震，这表明阴气专权，灾祸尤其严重。我之前多次进言，封爵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君王可以把财物赏赐给个人，但不能随意授予官职，应该收回阿母的封爵，以消除灾异。如今梁冀已经坚决辞让，山阳君也应该崇尚她原本的气节。”左雄的言辞恳切，宋娥也感到畏惧而辞让；但皇帝恋恋不舍，最终还是封了她。

    当时，大司农刘据因为本职工作被谴责，被召到尚书台，还遭到了鞭打。左雄上书说：“九卿的地位仅次于三公，位列大臣，出行时有佩玉的礼节，（胡三省注：《礼记》记载：公、侯佩戴山玄玉，用朱色的丝带系着；大夫佩戴水苍玉，用黑色的丝带系着。《诗经》说：杂佩以赠之。毛氏注释说：珩、璜、琚、瑀、冲牙之类。《月令章句》说：玉佩上面有双珩，下面有双璜，中间夹杂着琚、瑀，用冲牙、蠙珠来装饰。《玉藻》说：左边是徵、角音，右边是宫、羽音，前进时要作揖，后退时要扬起，这样玉佩才会发出清脆的声音。到汉明帝时才制作大佩，冲牙、双瑀、璜都用白玉，皇帝的玉佩用白珠装饰，公卿诸侯用彩色的丝线。孔颖达说：凡是佩戴玉佩，一定要把它系在衡上，下垂三道，用蠙珠串起来，下端前后悬挂璜，中央下端悬挂冲牙，走动时冲牙就会前后撞击璜，发出声音；所撞击的玉，形状像牙，所以叫冲牙。）行动时要有庠序那样的礼仪。（胡三省注：庠序之仪，指举止文雅、合乎礼仪。）孝明皇帝时开始有鞭打大臣的刑罚，这都不符合古代的典制。”皇帝采纳了他的建议，此后九卿再也没有遭受过鞭打。

    4. 戊午日，司空王龚被免职。六月辛未日，任命太常鲁国人孔扶为司空。

    5. 丁丑日，洛阳宣德亭（今河南洛阳，据《续汉志》，宣德亭在近郊，光武帝在洛阳城南设立郊兆，此亭大概在平城门外 ）地面裂开，裂缝长八十五丈；皇帝召集公卿举荐的质朴敦厚的士人，让他们对策，还特别询问他们当世的弊端以及施政应该采取的措施。李固回答说：“之前孝安皇帝扰乱了旧有的典制，封乳母为侯，因此产生了灾祸，改变了皇位继承人，导致陛下处境艰难。陛下从困境中被提拔，像龙兴一样登上皇位，天下百姓都殷切地期望您能施行好的政治。在长期的弊病之后，很容易实现中兴，（胡三省注：易，读音为yi。）陛下确实应该广泛地思考善政之道，然而有人却说‘现在的事情，又和以前一样’；我在民间，对此痛心不已！实际上，汉朝建立以来的三百多年里，有十八位圣贤相继为帝，（胡三省注：从高祖、惠帝、文帝、景帝、武帝、昭帝、宣帝、元帝、成帝、哀帝、平帝、光武帝、明帝、章帝、和帝、殇帝、安帝到现在的皇帝，共十八位君主。）难道他们没有乳母的恩情，难道忘记了封爵的宠爱吗？然而他们对上敬畏上天的威严，对下遵循经典，知道这样做不符合道义，所以不封乳母为侯。如今宋阿母虽然有大功、勤劳谨慎，但只给予赏赐，就足以酬谢她的辛劳；至于裂土封国，实在是违背了旧有的典制。我听说阿母生性谦虚，一定会辞让，陛下应该答应她辞让封国的高尚请求，使她能获得万全之福。妃嫔、皇后的家族很少有能保全的，难道是他们天生就该如此吗？只是因为他们爵位尊贵显赫，独揽大权，天道厌恶盈满，（胡三省注：《易》说：天道使盈满的事物亏损，使谦虚的事物增益。）他们不知道自我约束，所以才导致覆灭。先帝宠爱阎氏，封给他们的位号太快，所以他们遭受灾祸很快，（胡三省注：安帝建光元年，邓氏家族获罪，阎氏开始得势。延光四年，阎氏被诛杀，大概不到五年。《老子》说：‘前进太猛的人后退也会很快。’）现在梁氏身为外戚，按照礼制，君主对他们不必以臣礼相待，（胡三省注：《礼》规定，君主对妻子的父母不必以臣礼相待。）给予他们高爵，还算说得过去；然而他们的子弟们，都得到了荣耀和显要的职位，永平、建初年间的旧例，大概不是这样的。应该让步兵校尉梁冀和各位侍中回到他们原来在黄门的官职，使权力远离外戚，让政权回归国家，这难道不是好事吗！另外，诏书之所以禁止侍中、尚书、中臣的子弟担任官吏、被察举为孝廉，是因为他们掌握着权力，容易接受请托。而中常侍在皇帝身边，声威和权势震动天下，他们的子弟享受的俸禄和官职，没有任何限制，虽然表面上假装谦虚沉默，不干涉州郡事务，但那些谄媚虚伪的人，却会迎合他们的心意举荐他们的子弟。现在可以制定明确的禁令，和对待中朝臣一样对待他们。从前馆陶公主为儿子请求担任郎官，明帝没有答应，而是赏赐了一千万钱，（胡三省注：相关事情见四十五卷永平十八年的记载。）之所以轻视丰厚的赏赐，而重视官职，是因为任用官员如果不恰当，会危害百姓。我听说长水司马武宣、（胡三省注：《百官志》记载：北军五营校尉各有司马，俸禄为千石。）开阳城门候羊迪等人，（胡三省注：洛阳城有十二座城门，每座城门设候一人，俸禄为六百石。开阳门位于东南方。应劭《汉官》记载：开阳门建成时，还没有名字，有一天晚上，有一根柱子飞到了楼上。琅邪开阳县上报说：县南城的一根城门柱子飞走了。光武帝派人来查看，感慨万分，于是把柱子牢牢地绑住，并刻下了时间，从此就用“开阳”来命名这座城门。）他们没有其他的功德，刚被任命就担任实职，（胡三省注：汉朝制度，刚被任命的官员称守，任职满一年后称真。《续汉书》记载：中都官千石、六百石的官员，按照旧例，先试守一年，然后才能正式任职。）这虽然是小的失误，但却逐渐破坏了旧有的制度。先圣的法度，应该坚决遵守，所以政令一旦出现失误，百年都难以恢复，《诗经》说：‘上帝行为乖张，百姓全都遭殃’，（胡三省注：这是讽刺周王改变祖宗法度，导致百姓受苦。《凡伯》是讽刺周厉王的诗。）现在陛下的尚书台，就如同天上的北斗星。北斗星是上天的喉舌，尚书台也是陛下的喉舌。北斗星掌管天地元气，运行于四季；（胡三省注：《天文志》说：北斗星是天帝的车，在中央运行，掌控四方；它分管阴阳，建立四季，平衡五行，调整节气，确定各种纪时，都与北斗星有关。）尚书台传达王命，治理天下，权力尊贵，责任重大，如果不能公正行事，灾祸必然会降临，确实应该审慎地选拔合适的人，来辅助陛下的政事。如今和陛下共同治理天下的人，在外有三公、九卿、尚书，在内有常侍、黄门，就好像一家人一样，平安的时候共同享受福庆，危险的时候共同承担灾祸。这些议论，在宠臣满朝的时候提出，虽然有些偏激，但却很恰当。然而这样直率的言论却不被容纳，唉！刺史、二千石的官员，对外管理地方事务，对内接受朝廷的法令。就像标杆弯曲，影子必然会歪斜，源头清澈，水流必然会洁净一样，就如同敲击树干，所有的树枝都会晃动。由此可见，朝廷的政令怎么能出现失误呢！这是天下的纲纪，是当前最紧迫的事务。君主治理国家，就像水有堤防一样；堤防完好无损，即使遭遇暴雨洪水，也不会发生变故；政令教化一旦确立，即使暂时遇到灾年，也不必担忧。如果堤防出现漏洞，即使众人齐心协力，也无法挽救；政令教化一旦败坏，即使贤能智慧的人竭尽全力，也无法恢复；现在堤防虽然坚固，但已经逐渐出现了漏洞。在这个时候，已经不能说问题还在逐渐发展了，我只是委婉地表达罢了。这就好比人的身体，朝廷就像心腹，州郡就像四肢，心腹生病，四肢就无法行动。所以我所担忧的，是心腹的疾病，而不是四肢的小毛病。如果能加固堤防，致力于政令教化，先让心腹安定，整顿朝廷，即使有盗贼、水旱等灾祸，也不必在意；但如果堤防损坏，心腹有病，即使没有水旱之灾，天下也足以让人担忧了。另外，还应该罢免宦官，削弱他们的权力，只设置两名正直有品德的常侍，让他们在身边处理事务；设置五名才智高雅的小黄门，在殿中供事。（胡三省注：范晔说：汉朝继承秦朝制度，设置中常侍官职，然而也会选拔士人参与其中，他们都戴着银珰、插着左貂，在殿省供职。等到吕后称制时，任命张卿为大谒者，他可以出入吕后的卧室，接受并宣布诏令。汉文帝时，有赵谈、北宫伯子，很受宠幸。到了汉武帝时，也宠爱李延年。皇帝多次在后宫宴饮，有时还偷偷出游离宫，所以上奏的机密事务，大多由宦官负责。到了元帝时期，史游担任黄门令，他勤勉尽忠，有所贡献。后来弘恭、石显凭借奸佞阴险得以晋升，最终导致了萧望之、周堪的灾祸，损害了皇帝的德行。中兴初期，宦官全部使用阉人，不再掺杂其他士人。到了永平年间，开始设置固定的人数，中常侍四人，小黄门十人。和帝即位时年幼，窦宪兄弟专权，和他在一起的只有宦官；所以郑众能够在宫中谋划，最终除掉了大奸之人，于是获得了封土，登上了公卿之位，从此宦官开始兴盛。从明帝之后，一直到延平年间，宦官的权力逐渐增大，人数也有所增加，中常侍多达十人，小黄门二十人，改用金珰、右貂，还兼任卿署的职务。邓太后以女主身份临朝听政，事务繁多，朝廷大臣无法参与决策，不得不任用宦官，把国家的命运托付给他们；宦官手握王爵，口含天宪，不再是负责后宫事务的官职，也不是闺房内的差事了。）这样，议论的人就会满意，太平盛世就可以实现了！”

    扶风功曹马融回答说：“如今的法律条文、制度，以及四季的禁令，用来顺应天命、治理百姓的，已经很完备、很周全了，不能再增加什么了。然而上天仍然有不公正的表现，百姓仍然有叹息抱怨，这是因为百姓多次听到朝廷的恩泽，却没有看到实际的好处。古代使百姓富足的方法，不是每家都能富足，而是根据他们的财力制定相应的制度。所以，嫁娶的礼仪节俭，人们就能按时结婚；丧葬祭祀的礼仪简约，死者就能及时安葬；不耽误农民的生产时间，农民就能获得利益。让人们为妻子儿女操心，为产业而努力，这样一来，舍弃这些而去做坏事的人，肯定不会多！”马融的回答，不违背圣人的教诲，大概是得益于经学，所以他的言辞平和，切中政体。

    太史令南阳人张衡回答说：（胡三省注：《百官志》记载：太史令，隶属于太常，俸禄为六百石；掌管天时、星历。）“自从开始举荐孝廉，到现在已经两百年了，（胡三省注：汉武帝元光元年，开始举荐孝廉，到这时共二百零七年。）最初都是先考察孝行；有了余力，才学习法令条文。去年冬天十一月辛卯的诏书，却以能精通经典章句、撰写奏案为选拔标准；这样一来，即使有非常孝顺的人，如果不符合这些标准，也不能被举荐，这是舍弃根本而追求末节。曾子以孝着称，但他实际上比较愚钝，文学方面不如子游、子夏，政事方面不如冉有、季路。现在想让一个人同时具备这些才能，即使外表看起来不错，内在也肯定有欠缺，这就违背了选拔孝廉的初衷。而且郡国的太守、国相，拿着符节治理地方，是国家的大臣，然而一下子就有十多人被免职，（胡三省注：指济阴太守胡广等人。）官吏和百姓疲于迎接和送别，新官和旧官交接时，公私事务都很混乱，有的官员治理地方深受百姓爱戴，却因为小过错而被免职，这就如同夺走了百姓的父母，让他们悲痛号哭。《易》说不要远离正道，《论语》说不要害怕改正错误，（胡三省注：《易》说：不远离正道，就不会有大的悔恨。《论语》说：有了过错就不要害怕改正。）朋友之间交往都不把过错留到第二天，何况是帝王，秉承天理治理天下，以天下为公呢！近年来，妖星出现在天上，（胡三省注：《古今注》记载：这一年四月壬寅，太白星在白天出现；五月癸巳，又在白天出现。）地震、地裂等现象出现在地下，（胡三省注：指永建三年京城地震，今年宣德亭地裂。）上天的告诫已经很明显了，实在令人寒心！明智的人能在灾祸还没有萌发的时候就消除它，现在灾祸已经出现了，如果能整顿政治，心怀恐惧，那么灾祸就能转化为福运了。”

    皇帝看了众人的对策，认为李固的回答最好，立刻让阿母（宋娥）回到自己的住处，各位常侍都叩头谢罪，朝廷上下一片肃然。皇帝任命李固为议郎；然而阿母和宦官们都很痛恨他，伪造匿名奏章来诬陷他。事情直接由宫中下达处理，（胡三省注：从中下，指不经过尚书。下，读音为xià。）大司农南郡人黄尚等人向梁商求情，仆射黄琼也为他辩白。过了很久，李固才得以解脱，被调出京城担任雒县（今四川广汉，胡三省注：“洛”，当作“雒”。雒县属广汉郡。）县令。李固弃官回到汉中。马融博学多才，精通经籍，文章写得很好；他的对策呈上后，也被任命为议郎。张衡擅长写文章，）精通《六艺》，虽然才华出众，但却没有骄傲自大的情绪；他擅长机械制造，尤其在天文、阴阳、历算方面深入研究，制作了浑天仪，撰写了《灵宪》。（胡三省注：蔡邕说：谈论天体的有三家：一是周髀，二是宣夜，三是浑天。宣夜之学，没有师承。周髀的术数虽然还在，但考察天象，多有违背之处，所以史官不采用。只有浑天学说，比较接近实际情况；现在史官使用的候台铜仪，就是根据浑天学说制造的。浑天仪设立八尺圆体的度数，具备天地的形象，用来校正黄道，观察节气的变化，推算日月的运行，观测五星的位置，精妙入微，是万世不变的法则。张衡撰写《灵宪》说：从前先王想要测量天体的运行，用灵轨来寻找根源，先以浑天仪为标准，这就是确立正确的仪制和度数，从而建立了皇极，考察了枢运。建立和考察之后，这就成为了天道的常规。圣人没有私心，因此产生了这些想法，所以《灵宪》得以创作。王蕃说：天地的形状，像鸡蛋一样，天包裹着地，就像蛋壳包裹着蛋黄。天旋转没有尽头，形状浑浑一体，所以叫浑天。周天有三百六十五度又五百八十九分之百四十五度，一半在地上，一半在地下，它的两端叫做南极、北极。北极高出地面三十六度，南极低于地面也是三十六度；两极相距一百八十二度多一点。围绕北极，直径七十二度的区域，总是能看到，不会被遮蔽，这叫做上规。围绕南极，直径七十五度的区域，总是被遮蔽，看不到，这叫做下规。赤道像一条带子横跨天空，距离两极各九十一度多一点。黄道是太阳运行的轨迹，一半在赤道外，一半在赤道内；与赤道在东方相交于角宿五度弱的地方，在西方相交于奎宿十四度多一点的地方。它离赤道最远的地方，距离赤道二十四度，斗宿二十一度就是这样。它进入赤道内最远的地方，也是二十四度，井宿二十五度就是这样。太阳在冬至的时候，位于斗宿二十一度，距离北极一百一十五度多一点。太阳在最南边，距离北极最远，所以影子最长。黄道斗宿二十一度，出现在辰时，进入申时，所以太阳也是出现在辰时，进入申时。太阳白天在地上运行一百四十六度多，所以白天短；夜晚在地下运行二百一十九度少一点，所以夜晚长。从冬至之后，太阳距离北极逐渐变近，所以影子逐渐变短。太阳白天在地上运行的度数逐渐增多，所以白天逐渐变长；夜晚在地下运行的度数逐渐减少，所以夜晚逐渐变短。太阳所在的度数逐渐向北，所以太阳逐渐向北移动。一直到夏至，太阳位于井宿二十五度，距离北极六十七度多一点。太阳在最北边，距离北极最近，影子最短。黄道井宿二十五度，出现在寅时，进入戌时，所以太阳也是出现在寅时，进入戌时。太阳白天在地上运行二百一十九度少一点，所以白天长；夜晚在地下运行一百四十六度多，所以夜晚短。从夏至之后，太阳距离北极逐渐变远，所以影子逐渐变长。太阳白天在地上运行的度数逐渐减少，所以白天逐渐变短；夜晚在地下运行的度数逐渐增多，所以夜晚逐渐变长。太阳所在的度数逐渐向南，所以太阳出入的位置逐渐向南，一直到冬至又回到原来的位置。斗宿二十一，井宿二十五，南北相差四十八度。春分的时候，太阳位于奎宿十四度多一点，秋分的时候，太阳位于角宿五度弱的地方，这是黄赤二道相交的中间位置，距离北极都是九十一度多一点，位于斗宿二十一、井宿二十五的中间，所以影子的长度在冬至和夏至之间。奎宿十四、角宿五，出现在卯时，进入酉时，所以太阳也是出现在卯时，进入酉时。太阳白天在地上运行，夜晚在地下运行，都是一百八十度多一点，所以白天和夜晚的时长相等，都是五十刻。然而，天的昼夜以太阳的出入为分界，人的昼夜以昏明为界限，太阳还没出来前二刻半就天亮了，太阳还没落下前二刻半就天黑了，所以夜晚减少五刻，白天增加五刻，因此春秋时节，白天的时长是五十五刻。《洛书甄耀度》说：周天有三百六十五度又四分之一度。一度是一千九百三十二里。）张衡生性淡泊，不羡慕当世的功名；他担任的官职常常多年得不到升迁。

    6. 太尉庞参，在三公之中以忠诚正直最为出名，多次被皇帝身边的人诋毁。恰逢他举荐任用的人违背了皇帝的旨意，司隶校尉秉承皇帝身边人的意思查办他。当时正值茂才、孝廉集合的时候，庞参因为被弹劾，称病没有参加。广汉的上计掾段恭趁着集会的机会上疏说：（胡三省注：汉朝郡国每年举荐茂才、孝廉，和上计吏都要到京城。接受上计的时候，公卿都在朝廷集会，茂才、孝廉也参与其中。）“我看到路上的行人、农夫、织女都说：‘太尉庞参竭尽忠诚，坚守气节，只是因为他为人正直，不会迎合他人，独自处于一群奸邪之人中间，身处容易被中伤的境地。’用谗言诋毁忠诚正直的人，这是天地间的大禁忌，是君主应该特别警惕的！从前白起被赐死，诸侯们纷纷举杯相贺；（胡三省注：白起死的事情见五卷周赧王五十年的记载。）季子归来，鲁国人都为他能解除国家的危难而高兴。（胡三省注：贤注：纾，是缓解的意思。季子，指鲁公子季友。闵公的时候，国家多灾多难，因为季子忠诚贤能，所以请求齐侯让他回来。《公羊传》说：季子来归。为什么说季子呢？因为他贤能。说他来归，是表示高兴。）国家依靠贤能的人来治理，君主依靠忠诚的人来安定；现在天下人都为陛下有这样忠诚贤能的臣子而高兴，希望陛下最终能宠信他，以安定国家。”奏章呈上后，皇帝下诏立刻派小黄门去探视庞参的病情，让太医送去羊和酒。后来庞参的夫人嫉妒他前妻的儿子，把他投进井里杀害了；洛阳令祝良上奏弹劾庞参的罪行。秋季，七月己未日，庞参最终因为灾异被免职。

    7. 八月己巳日，任命大鸿胪施延为太尉。

    8. 鲜卑侵犯马城（今河北怀来东南），代郡太守率军出击，没有取胜。不久，鲜卑首领其至鞬去世。鲜卑从此劫掠的次数逐渐减少。



 第52章 汉纪四十四

    从甲戌年（公元134年）开始，到乙酉年（公元145年）结束，共十二年。

    ** 阳嘉三年（甲戌，公元134年）**

    1. 夏季，四月，车师后部司马率领后王加特奴等人在阎吾陆谷（今地不详 ）突袭北匈奴，大获全胜，还俘虏了单于的母亲。

    2. 五月戊戌日，因春夏连续干旱，皇帝下诏大赦天下。皇帝亲自露天坐在德阳殿东厢求雨。（胡三省注：按范《书·桓帝纪》记载：德阳殿在北宫掖庭中。）由于尚书周举才学高深，皇帝特意对他进行策问。周举回答说：“我听说阴阳阻隔，那么二气就会闭塞不通。陛下废弃了文帝、光武帝的法令，却沿袭了秦朝奢侈的欲望，使得宫廷中积聚了许多怨女，民间也有很多成年男子未婚。自从干旱以来，已经过去好几年了，却没看到陛下有改过的成效，陛下白白地在风尘中露天求雨，实在是没有益处，陛下只追求表面的形式，而不探寻事情的本质，就好像爬到树上去找鱼，想要前行却往后退。（胡三省注：贤注，缘木求鱼，出自《孟子》。《韩诗外传》说：镜子是用来照出容貌的，过去的事是用来了解现在的。如果不知道过去导致危亡的原因，就和倒退着走路却想追上前面的人一样。陛下实在应该推行诚信、改革政治，崇尚正道、改变错误的观念，放出后宫中未被宠幸的女子，减少太官过于丰盛的膳食费用。《易传》说：‘天子为善，上天很快就会回应。’（胡三省注：《易稽览图·中孚传》说：阳感天不旋日，诸侯不旋时，大夫不过期。郑玄注释说：阳，指天子。做一天善事，上天马上会以善回应；做一天恶事，上天马上会以恶回应。另一种说法是，不旋时马上就会回应。）希望陛下留意并裁决！”皇帝又召见周举，当面询问朝政的得失，周举回答说“应该谨慎地选拔官员，去除贪官污吏，远离奸佞小人”。皇帝问：“贪官污吏、奸佞小人是谁呢？”周举回答说：“我从地方被越级提拔到朝廷任职，（胡三省注：周举从冀州刺史被征召任命为尚书。）不足以分辨群臣的好坏。然而，朝中大臣经常直言进谏的，是忠诚正直的人；阿谀奉承、苟且偷安的，就是奸佞小人。”

    太史令张衡也上疏说：“前年京城发生地震，土地开裂，开裂象征着权威被分散；地震，意味着百姓受到惊扰。我私下担心陛下的心思有所懈怠，决策不能由自己掌控，恩情不忍心割舍，导致权威与众人共享。权威不能分割，恩德也不能与他人共享。希望陛下思考如何遵循古代的制度，遵循旧有的规矩，不要让刑罚和赏赐这八种权柄（胡三省注：《周礼》记载：王用八种权柄来驾驭群臣：一是爵，用来控制他们的地位；二是禄，用来控制他们的财富；三是予，用来控制他们的宠幸；四是置，用来控制他们的行为；五是生，用来控制他们的福运；六是夺，用来控制他们的贫穷；七是废，用来控制他们的罪过；八是诛，用来控制他们的过错。）不由天子掌控，这样才能让神灵满意，灾祸也会消除！”

    张衡又认为，东汉中兴之后，儒家学者争相学习《图纬》（胡三省注：《纬》，指《七纬》。《七纬》包括《易纬》的《稽览图》《乾凿度》《坤灵图》《通卦验》《是类谋》《辩终备》；《书纬》的《璇玑钤》《考灵耀》《刑德放》《帝命验》《运期授》；《诗纬》的《推度灾》《泛历枢》《含神雾》；《礼纬》的《含文嘉》《稽命征》《斗威仪》；《乐纬》的《动声仪》《稽耀嘉》《汁国征》；《孝经纬》的《援神契》《钩命决》；《春秋纬》的《演孔图》《元命包》《文耀钩》《运斗枢》《感精符》《合诚图》《考异邮》《保乾图》《汉含孳》《佑助期》《握诚图》《潜潭巴》《说题辞》。），于是上疏说：“《春秋元命包》中提到公输班与墨翟，这些事发生在战国时期；又提到益州，而益州是在汉代才设置的。（胡三省注：贤注：《前汉书》记载，武帝开始设置益州。）刘向父子负责校订宫廷藏书时，审定九流学说，也没有《谶录》（胡三省注：贤注：成帝、哀帝时期，刘向和他的儿子刘歆担任秘书，校订经传、诸子等书籍。九流，指儒家、道家、阴阳家、法家、名家、墨家、纵横家、杂家、农家，见《艺文志》；其中并没有《谶说》。）。由此可知，《图谶》是在哀帝、平帝时期形成的，都是些虚伪的人用来邀世取宠的工具，欺骗的意图非常明显，却没有人去纠正禁止。而且，律历、卦候、九宫、风角（胡三省注：黄帝命令伶伦吹奏律管，大挠创作甲子，容成编制历法，律历之学就流传下来了。京房将六十四卦分出来，轮流值日，根据风雨寒温来占卜。伏羲时期，龙马背负河图从河中出现，图上的数字是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为肩，六八为足，五居中。伏羲观察河图后画出八卦。阴阳家把这个叫做九宫，一、六、八为白色，二为黑色、三为绿色、四为碧色、五为黄色、七为赤色、九为紫色，一直沿用至今。又《易乾凿度》说：太一根据这个数字运行九宫。郑玄注释说：太一，是北辰的神名；它下行到八卦的宫位，每运行四宫就回到中央。中央，是地神居住的地方，所以叫做九宫。天数的大致规律是阳气外出，阴气进入，阳气从子位开始，阴气从午位开始，所以太一进入九宫是从坎宫开始。从这里依次进入坤宫，再进入震宫，又进入巽宫，这样就走了一半的路程，然后回到中央宫休息。接着又从这里进入乾宫，再进入兑宫，又进入艮宫，最后进入离宫，这样就走了一圈。太一再回到太一之星休息，然后返回紫宫。运行是从坎宫开始，到离宫结束。这虽然是《纬书》的说法，但九宫的位置是固定的。贤注：风角，是指观测四方四隅的风，来占卜吉凶。）等学说，多次被验证有效，但世人却不愿意学习，反而竞相称赞那些没有根据的书籍，（胡三省注：贤注：指竞相称赞谶家的书。）这就好比画工讨厌画狗和马，却喜欢画鬼怪，实在是因为真实的事物难以描绘，而虚伪的东西却无穷无尽！（胡三省注：《韩子》说：有个为齐王画画的客人，齐王问：‘画什么最难？’客人回答：‘狗、马最难画。’‘画什么最容易？’客人说：‘鬼、魅最容易画。狗、马是人们都熟悉的，所以难画；鬼、魅没有具体的形象，所以容易画。’）应该收藏《图谶》，彻底禁止，这样就能让是非分明，典籍也不会受到玷污了！”

    3. 秋季，七月，钟羌的良封等人再次侵犯陇西（今甘肃临洮）、汉阳（今甘肃甘谷）。（胡三省注：复，读音为fu。）皇帝下诏任命前任校尉马贤为谒者，去安抚各羌人部落。冬季，十月，护羌校尉马续派兵攻打良封，打败了他。

    4. 十一月壬寅日，司徒刘崎、司空孔扶被免职，这是因为采纳了周举的建议。乙巳日，任命大司农黄尚为司徒，光禄勋河东人王卓为司空。

    5. 耿贵人多次为耿氏家族请求封爵，皇帝于是封耿宝的儿子耿箕为牟平侯。（胡三省注：耿宝被贬而死的事情见上卷安帝延光四年的记载。）

    **阳嘉四年（乙亥，公元135年）**

    1. 春季，北匈奴呼衍王侵犯车师后部。皇帝命令敦煌（今甘肃敦煌）太守发兵救援，结果战事不利。

    2. 二月丙子日，朝廷开始允许宦官可以让养子继承爵位。（胡三省注：曹操就是凭借这个逐渐掌握大权，最终篡夺了汉朝的皇位，这种情况的出现是有一个逐渐发展的过程的。当初，皇帝复位，是依靠宦官的力量，相关事情见上卷延光四年的记载。从此宦官受到宠信，参与政事。御史张纲上书说：“我私下考察文帝、明帝时期，德政教化特别兴盛，当时中官常侍不过两人，对宠臣的赏赐，也不过数金，他们珍惜钱财、重视百姓，所以百姓生活富足。然而近年来，没有功劳的小人都获得了官爵，这不是爱护百姓、重视国家的做法，也不符合顺应天道的原则。”奏章呈上后，皇帝没有理会。张纲，是张皓的儿子。（胡三省注：张皓的事迹见五十卷安帝延光三年的记载。）

    3. 发生旱灾。

    4. 谒者马贤攻打钟羌，大获全胜。

    5. 夏季，四月甲子日，太尉施延被免职。戊寅日，任命执金吾梁商为大将军，前任太尉庞参为太尉。

    梁商称病不起将近一年；皇帝派太常桓焉捧着策书到梁商家中任命他，梁商这才前往朝廷接受任命。（胡三省注：杜佑说：后汉策封王侯、任命三公的仪式是：百官聚集，位置确定后，谒者引领光禄勋上前，再引领受封或任命的人上前，在殿下伏地。光禄勋上前一拜，举手说：“制诏，任命某人为某官。”读完策书后，受封或任命的人称臣，再次下拜。尚书郎将玺印绶带交给侍御史，受封或任命的人在前面站立接受印玺绶带，然后再次下拜叩头，三次称谢。谒者说：“某王臣某新封，某公某初任，谢恩。”中谒者回报：“谨谢。”赞礼的人说：“皇帝为某公起身。”众人重新坐下。受封或任命的人拜谢后，起身就位。礼仪结束。自汉朝以来，只有卫青因战功在军中被拜为大将军，没听说过到家中任命的，何况把这样特殊的待遇加给皇后的父亲呢！）梁商年少时就精通经传，为人谦虚恭敬，喜欢结交士人，（他征召汉阳的巨览（胡三省注：巨，是姓；览，是名。）、上党的陈龟为属官，李固为从事中郎，杨伦为长史。

    李固认为梁商为人温和，只知道自保，不能有所整顿和裁决，于是给梁商上奏说：“多年来，灾祸怪异屡屡出现。孔子说：‘明智的人看到变故会思考应对的办法，愚蠢的人看到怪异却忌讳谈论。’（胡三省注：范《书·李固传》中“形”写作“刑”。这两句话大概也是出自纬书。）天道没有亲疏之分，只帮助善良的人，令人敬畏。（胡三省注：贤注：祗，是恭敬的意思。说上天没有亲疏，只帮助善良的人，所以值得尊敬和畏惧。）如果能整顿朝纲，推行正道，让忠臣得以任用，您就能追随伯成子高的高尚品德，（胡三省注：《庄子》记载：伯成子高在唐尧、虞舜时期担任诸侯；到了大禹时期，他辞去诸侯之位，去田间耕种。）成就不朽的声誉，这怎么能和那些贪图荣华富贵、只知道占据官位的外戚之辈相提并论呢！”梁商没有采纳他的建议。

    6. 秋季，闰八月丁亥朔日，发生日食。

    7. 冬季，十月，乌桓侵犯云中（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度辽将军耿晔追击，战事不利。十一月，乌桓把耿晔围困在兰池城（今内蒙古托克托附近，胡三省注：《续汉志》记载：云中郡沙南县有兰池城。）；朝廷派兵数千人救援，乌桓才退去。

    8. 十二月丙寅日，京城洛阳发生地震。

    **永和元年（丙子，公元136年）**

    1. 春季，正月己巳日，改年号为永和，大赦天下。

    2. 冬季，十月丁亥日，承福殿发生火灾。

    3. 十一月丙子日，太尉庞参被罢官。

    4. 十二月，象林（今越南广南省维川县南茶荞地方 ，胡三省注：象林县，属日南郡。晋、宋以后为林邑国。）的蛮夷反叛。

    5. 乙巳日，任命前任司空王龚为太尉。

    王龚痛恨宦官专权，上书极力陈述这种情况。黄门宦官们指使门客诬陷王龚有罪；皇帝命令王龚立刻自己解释清楚。李固给梁商上奏说：“王公（王龚）秉持坚贞的操守，却无故被奸佞小人诬陷，众人得知后，无不感到叹息和恐惧。三公地位尊贵，按道理不应到公堂去申诉冤屈，（胡三省注：哀帝时期，丞相王嘉被召到廷尉那里，主簿说：‘将相不应该到公堂去陈述冤屈，这已经成为惯例，您应该自杀。’稍有不满就自杀，所以按照旧典，没有犯大罪，不会被严厉审讯。（胡三省注：贤注：大臣的案件重大，所以称为重问。成帝时期，丞相薛宣、御史大夫翟方进有罪，皇帝派五位二千石官员一同审讯。《音义》说：大臣的案件重大，所以派五名二千石官员一同审讯。）王公如果突然遭遇变故，那么朝廷就会落下迫害贤能的名声，群臣也会失去救护忠良的气节！俗话说：‘好人遇到危难，应该赶紧救援，连吃饭都顾不上。’现在就是这样的时候！”梁商立刻向皇帝进言，这件事才得以解决。

    6. 这一年，任命执金吾梁冀为河南尹。梁冀生性喜好喝酒，纵情游乐，肆意妄为，在任期间大多行为放纵残暴，不遵守法律。他父亲梁商的亲信、洛阳令吕放把这些情况告诉了梁商，梁商因此责备梁冀。梁冀派人在路上刺杀了吕放，但又害怕梁商知道真相，于是假装怀疑是吕放的仇人所为，（胡三省注：推，读音为tui。因为恶事是梁冀自己做的，却想嫁祸他人，所以假托这个理由，怀疑是吕放的仇人干的。）他请求让吕放的弟弟吕禹担任洛阳令，去抓捕凶手；（胡三省注：贤注：是为了安慰吕放家，想要灭口。我认为贤注的说法不对。梁冀向梁商请求让吕放的弟弟做洛阳令，是认为他一定会急于抓捕凶手，而暗中让吕禹灭掉吕放的宗族、亲戚和宾客来泄愤罢了。）结果把吕放的宗族、亲戚和宾客一百多人全部杀害了。

    7. 武陵太守上书，认为当地蛮夷已经归服，可以比照汉人，增加他们的租赋。参与商议的人都认为可行。尚书令虞诩说：“自古以来，圣明的君王对待不同习俗的民族，并不把他们当作臣属。先帝的旧典中，规定的贡赋数量，由来已久；汉朝建立后，规定武陵的各蛮夷部落，成年人每年缴纳一匹布，未成年人缴纳二丈布，这叫做賨布。现在突然增加赋税，他们一定会心生怨恨而反叛。估计增加赋税所得到的，还抵不上所耗费的，到时候一定会后悔。”皇帝没有听从他的建议。澧中、漊中的蛮人各部落都认为增加贡布违背了旧约，于是杀死乡吏，整个部落都反叛了。

    **永和二年（丁丑，公元137年）**

    1. 春季，武陵蛮两万人包围了充城（今湖南桑植），八千人侵犯夷道（今湖北宜都）。

    2. 二月，广汉属国都尉打败了白马羌。（胡三省注：安帝把蜀郡北部都尉改为广汉属国都尉，另外管辖阴平、甸氐、刚氐三道，隶属于益州。）

    3. 皇帝派武陵太守李进攻打反叛的蛮人，将其打败并平定了叛乱。李进于是挑选贤良的官吏，安抚蛮夷，武陵郡境内这才安定下来。

    4. 三月乙卯日，司空王卓去世。丁丑日，任命光禄勋郭虔为司空。（胡三省注：《考异》说：袁《书》写作“乾”，现在依从范《书》的记载。）

    5. 夏季，四月丙申日，京城洛阳发生地震。

    6. 五月癸丑日，山阳君宋娥因构陷他人、诬陷欺骗而获罪，被收回印绶，遣回故乡。黄龙、杨佗、孟叔、李建、张贤、史泛、王道、李元、李刚等九位侯爷，因与宋娥相互贿赂、赠送财物，谋求高官和增加封邑，一同被遣往封国，并削减四分之一的租赋。（胡三省注：《考异》说：《孙程传》记载：“黄龙等人诬陷曹腾、孟贲”，按照《梁商传》的记载，诬陷曹腾、孟贲的是张逵等人，不是黄龙等人。）

    7. 象林蛮人区怜（胡三省注：如今广东中部还有这个姓氏。《姓谱》说：现在长沙有这个姓氏）等人攻打县城和官署，杀死了长官。交趾刺史樊演征调交趾、九真的一万多人前去救援；士兵们害怕远行服役，秋季，七月，这两郡的士兵发生哗变，反过来攻打刺史府。刺史府虽然打败了反叛的士兵，但蛮人的势力却越来越大。

    8. 冬季，十月甲申日，皇帝前往长安。扶风人田弱举荐同郡的法真，说他精通内学和外学（胡三省注：东汉的儒者把《七纬》当作内学，把《六经》当作外学。），隐居不仕，应该给他加官进爵。（胡三省注：贤注：《毛诗》说：“衮职有阙”，指的是三公的职责。）皇帝诚心想要征召他，先后四次征召，法真始终不屈从。他的朋友郭正称赞他说：“法真的名声可以听到，他的人却很难见到。他逃避名声，名声却追随他；他躲避名声，名声却追赶他，他可以说是百代的楷模啊！”法真，是法雄的儿子。（胡三省注：法雄的事迹见四十九卷安帝永初四年的记载。）

    9. 丁卯日，京城洛阳发生地震。

    10. 太尉王龚因为中常侍张昉等人独揽大权，想要上奏请求诛杀他们。王龚的宗族中有人用杨震的遭遇来劝谏他，（胡三省注：杨震的事情见五十卷安帝延光三年的记载。）王龚于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11. 十二月乙亥日，皇帝从长安返回洛阳。

    **永和三年（戊寅，公元138年）**

    1. 春季，二月乙亥日，京城洛阳以及金城（今甘肃兰州西北）、陇西发生地震，这两郡的山体崩塌。

    2. 夏季，闰四月己酉日，京城洛阳发生地震。

    3. 五月，吴郡丞羊珍反叛，攻打郡府；太守王衡将其打败并斩杀。

    4. 侍御史贾昌与州郡合力讨伐区怜，没有取胜，反而被区怜围攻；过了一年多，军队的粮草供应不上。皇帝召集公卿百官以及四府的属官（胡三省注：大将军府属官二十九人，太尉府二十四人，司徒府三十一人，司空府二十九人。），询问应对的策略；众人都建议派遣大将，征调荆、扬、兖、豫四州的四万人前去支援。李固反驳说：“如果荆、扬二州没有战事，征调他们的军队是可以的。但如今这两州盗贼盘踞，难以平定，（胡三省注：二州，指荆、扬二州。）武陵、南郡的蛮夷尚未安定，长沙、桂阳又多次被征调，要是再进行调动，必然会引发新的祸患，这是不可行的第一个原因。而且，兖、豫二州的百姓突然被征调，要远赴万里之外，没有归期，诏书催逼紧迫，必然会导致他们反叛逃亡，这是不可行的第二个原因。南方地区气候温暖炎热，又有瘴气，越过南岭往南，瘴气很重，是炎热潮湿的环境产生的，染上瘴气的人往往会死亡。到达南方后，死亡的人十有四五，这是不可行的第三个原因。长途跋涉万里，士兵们疲惫不堪，等到达岭南的时候，已经无法作战，这是不可行的第四个原因。军队行军以三十里为一天的路程，而距离日南有九千多里，要三百天才能到达，按照每人每天领五升粮食来计算，（胡三省注：贤注：古代的升比较小，所以说五升。禀，是供给的意思。）需要六十万斛米，还不包括将领官吏和驴马的口粮，仅仅是士兵们自己背着盔甲前往，费用就如此之高，这是不可行的第五个原因。军队到达后，死亡的人数肯定很多，既无法抵御敌人，又要再次征调军队，这就像是割取心腹的肉来补四肢，这是不可行的第六个原因。九真、日南相距千里，征调当地的官吏百姓都难以承受，更何况是让四州的士兵去承受万里之外的艰难呢！这是不可行的第七个原因。以前中郎将尹就讨伐益州反叛的羌人，益州有谚语说：‘贼寇来了还能忍受，尹就来了却要杀我。’后来尹就被召回，把军队交给刺史张乔；张乔依靠原来的将领官吏，在一个月之内就打败了贼寇。（胡三省注：相关事情见四十九卷安帝元初二年到五十卷五年的记载。）这就是派遣大将没有益处，而州郡官员可以胜任的证明。应该另外选拔有勇有谋、仁爱惠民、能够胜任将帅的人，担任刺史、太守，让他们一起前往交趾。如今日南兵力单薄又缺乏粮食，（胡三省注：意思是军队孤处于反叛的蛮人之中，又缺乏粮草。）防守不足，作战也不行，可以把那里的官吏百姓全部迁移到北方，依靠交趾，等局势稳定后，再让他们回到原来的地方；还可以招募蛮夷，让他们互相攻打，转运金银布帛作为他们的费用；有能够用反间计取得敌人首领首级的，答应封给他侯位，赏赐土地。原并州刺史长沙人祝良，生性勇敢果断，还有南阳人张乔，之前在益州有打败贼寇的功劳，都可以任用。从前太宗（汉文帝）就地加封魏尚为云中太守，（胡三省注：魏尚的事迹见十四卷文帝十四年的记载；就地加封的事情没有记载。）哀帝直接任命龚舍为泰山太守；（胡三省注：《前汉书》记载：龚舍是楚地人，最初被征召为谏大夫，因病免职；后来又被征召为博士，又因病离职。不久，哀帝派使者到楚地任命龚舍为泰山太守。）应该直接任命祝良等人，让他们直接前往赴任。”四府都听从了李固的建议，于是任命祝良为九真太守，张乔为交趾刺史。张乔到任后，公开表示安抚和招降，贼寇都投降散去了。祝良到达九真后，独自乘车进入贼寇营地，制定策略，用威信来招抚他们，投降的人有好几万，他们都为祝良修筑了官府和官署。从此，岭南地区再次平定。

    5. 秋季，八月己未日，司徒黄尚被免职。九月己酉日，任命光禄勋长沙人刘寿为司徒。

    6. 丙戌日，皇帝命令大将军、三公各自举荐刚毅、武猛、有谋略、能胜任将帅的人两名，特进、卿、校尉各举荐一人。

    当初，尚书令左雄举荐冀州刺史周举为尚书；不久后，左雄担任司隶校尉，举荐原冀州刺史冯直，认为他能胜任将帅。冯直曾经因贪污受贿获罪，周举因此弹劾左雄。左雄说：“诏书让我选拔武猛的人，又没让我选拔清高的人。”周举说：“诏书让您选拔武猛的人，但也没让您选拔贪污的人啊！”左雄说：“我举荐了你，却给自己招来麻烦。”周举说：“从前赵宣子任用韩厥为司马，韩厥按照军法斩杀了赵宣子的仆人，赵宣子对各位大夫说：‘可以祝贺我了！我选拔韩厥，他能胜任这个职位。’（胡三省注：秦、晋在河曲交战，赵宣子率领中军，韩厥担任司马。赵宣子让他的车夫驾车冲犯军队行列，韩厥斩杀了车夫。众人说：‘韩厥肯定不会有好下场，他的主人刚刚提拔他，他却在傍晚杀了主人的车夫。’赵宣子对各位大夫说：‘可以祝贺我了！我举荐韩厥，他能胜任这个职位，我现在才知道自己可以免于过错了！）如今您不因为我没有才能而误把我提拔到朝廷，我也不敢迎合您，让您蒙羞；只是没想到您的想法和赵宣子不一样。”左雄听后很高兴，道歉说：“我曾经侍奉过冯直的父亲，又和冯直关系很好；现在宣光（周举的字）因为这件事弹劾我，这确实是我的过错！”天下人因此更加敬重左雄。（胡三省注：听到自己的过错就能接受，天下人因此更加敬重左雄。那些忌讳别人指出自己过错的人又该如何呢！）

    当时，宦官们竞相卖弄权势，利用权势谋取私利，（胡三省注：挟势市恩，就是凭借权势来换取别人的感恩，以此抬高自己。）只有大长秋良贺清廉节俭、谦逊敦厚。（胡三省注：春秋时期郑国穆公的儿子子良，他的后代以良为姓氏。贤注：谦逊退让，为人忠厚。我认为退厚的意思是，不与同辈人争着往上爬，不追逐轻浮浅薄的东西。）等到皇帝下诏举荐武猛的人时，只有良贺没有举荐任何人。皇帝问他原因，他回答说：“我出身低微，在宫廷中长大，既没有识别人才的能力，又没有和士大夫交往过。从前商鞅通过景监的引荐才见到秦孝公，有见识的人就知道他不会有好下场。（胡三省注：相关事情见二卷周显王三十一年的记载。）现在如果因为我的举荐而得到官职，这不是荣耀，而是耻辱。（胡三省注：意思是不足以荣耀，反而会带来耻辱。《考异》说：《宦者传》记载：“阳嘉年间，下诏举荐武猛的人，只有良贺没有举荐。”按照这个诏书的时间，大概是把永和误写成阳嘉了。）所以我不敢举荐！”皇帝因此赞赏他。

    7. 冬季，十月，烧当羌的那离等人率领三千多骑兵侵犯金城，校尉马贤将其打败。

    8. 十二月戊戌朔日，发生日食。

    9. 大将军梁商因为小黄门南阳人曹节等人在宫中掌权，就派儿子梁冀、梁不疑和他们结交；但宦官们嫉妒梁商的恩宠，反而想要陷害他。中常侍张逵、蘧政、杨定等人（胡三省注：蘧，是姓氏。卫国大夫蘧伯玉就是这个姓氏。）与皇帝身边的人合谋，一起诬陷梁商以及中常侍曹腾、孟贲，说“他们想要征召各位王子，商议废立皇帝的事情，请逮捕梁商等人治罪”。皇帝说：“大将军父子，是我亲近的人，曹腾、孟贲，是我宠信的人，他们肯定不会做这样的事，只是你们嫉妒他们罢了。”张逵等人知道自己的话不被采纳，感到害怕，（胡三省注：话不被采纳，害怕灾祸降临。）于是出宫，假传圣旨，在宫中逮捕了曹腾、孟贲。皇帝得知后，非常愤怒，命令宦官李歙赶紧去释放曹腾、孟贲；并把张逵等人关进监狱。

    **永和四年（己卯，公元139年）**

    1. 春季，正月庚辰日，张逵等人被处死；这件事牵连到弘农太守张凤、安平相杨皓，他们都因此被处死；受供词牵连的人，还涉及到朝中大臣。梁商担心会有很多无辜的人受到冤枉，于是上疏说：“按照《春秋》的大义，功劳归于元帅，罪责只追究首恶。（胡三省注：《春秋左氏传》记载：晋郤克率领军队在鞌打败齐军；军队回国时，范文子最后进入，他说：‘军队立了功，国人很高兴地迎接我们；如果我先进入，肯定会受到众人的关注，这是代替元帅接受荣誉，所以我不敢。’虞国和晋国的军队灭掉下阳，《公羊传》说：‘虞国是个小国，为什么排在大国之上呢？是因为虞国是首恶。’）大案一旦兴起，就会有很多无辜的人受到牵连，死囚长期被关押，小的事情也会被牵连成大罪，（胡三省注：贤注：意思是长期关押，小事情也会被牵连扩大成大罪。）这不是顺应和气、治理国家、成就教化的做法。应该尽早结案，停止逮捕更多的人。”皇帝采纳了他的建议，只惩处了有罪的人。

    二月，皇帝任命梁商的小儿子、虎贲中郎将梁不疑为步兵校尉。梁商上书推辞说：“不疑年纪还小，却让他担任成年人才能胜任的职位。从前晏平仲推辞接受鄁殿的封地，以保持自己的富贵，（胡三省注：《左传》记载：齐国讨伐庆封，把鄁殿的六十个城邑赐给晏子，晏子不接受。子尾说：‘富贵是人人都想要的，你为什么不接受呢？’晏子回答说：‘庆氏的城邑满足了他的欲望，所以他才灭亡。我的城邑不能满足我的欲望，再加上鄁殿，就满足了欲望，那离灭亡就不远了！我不接受鄁殿，不是厌恶富贵，而是害怕失去富贵。’）公仪休不接受别人送的鱼，以保住自己的相位；（胡三省注：公仪休担任鲁国的相国，有客人送鱼给他，他不接受。客人说：‘听说您喜欢吃鱼，所以送鱼给您，为什么不接受呢？’公仪休说：‘正因为我喜欢吃鱼，所以才不接受。现在我做相国能自己买鱼吃；如果接受了鱼而被免职，谁还会给我鱼呢！所以我不接受。’）我虽然没有什么才能，但也希望在圣明的时代能保住家族的福禄！”皇帝于是任命梁不疑为侍中、奉车都尉。（胡三省注：梁商的谦让，得益于对《经》《传》的学习。）

    2. 三月乙亥日，京城洛阳发生地震。

    3. 烧当羌的那离等人再次反叛；夏季，四月癸卯日，护羌校尉马贤讨伐并斩杀了那离，斩杀和俘虏了一千二百多人。

    4. 戊午日，大赦天下。

    5. 五月戊辰日，封已故济北惠王刘寿的儿子刘安为济北王。（去年济北王刘多去世，没有儿子；现在让刘安继承封国。范《书·列传》写作“安国”，这里依从《帝纪》的记载。）

    6. 秋季，八月，太原发生旱灾。

    **永和五年（庚辰，公元140年）**

    1. 春季，二月戊申日，京城洛阳发生地震。

    2. 南匈奴句龙王吾斯、车纽等人反叛，侵犯西河（今内蒙古东胜）；他们引诱右贤王联合兵力，包围了美稷（今内蒙古准格尔旗西北），杀死了朔方、代郡的长官。夏季，五月，度辽将军马续与中郎将梁并等人（胡三省注：这是护匈奴中郎将。）征调边境的军队以及羌、胡的兵力，共计两万多人，发动突然袭击，打败了叛军。吾斯等人又重新聚集屯兵，攻占了一些城邑。皇帝派使者责备单于；单于原本没有参与叛乱，于是脱帽离开营帐，到梁并那里谢罪。梁并因病被召回，五原太守陈龟接替他担任中郎将。陈龟认为单于不能约束部下，（胡三省注：贤注：吾斯等人攻占城邑，单于虽然没有参与谋划，但不能约束部下，就是没有尽到职责。）逼迫单于和他的弟弟左贤王自杀。陈龟还想把单于的近亲迁移到内地郡县，这使得投降的人更加怀疑不安。陈龟因此被下狱免职。

    大将军梁商上表说：“匈奴反叛，他们自己知道罪大恶极；陷入困境的鸟兽，都知道要挣扎求生，（胡三省注：鸟穷了会用爪子抓，兽困了会用角顶。《左传》说：困兽犹斗。何况匈奴部落人口众多，不可能全部消灭。现在转运物资的费用日益增加，军队疲惫不堪，国内空虚却要供应边疆，这对国家没有好处。度辽将军马续，一向有谋略，而且掌管边境事务很久了，深知用兵的要领；每次收到马续的书信，他的想法都和我不谋而合。应该让马续深挖壕沟、高筑壁垒，用恩德和诚信来招降叛军，公开悬赏，明确约定，这样的话，那些叛军就会归服，（胡三省注：贤注：丑，是等的意思。我认为丑类，指的是凶恶的叛军。）国家就太平无事了！”皇帝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下诏让马续招降反叛的匈奴。

    梁商又写信给马续等人说：“国家安宁，已经很久没有打仗了。在野外与匈奴骑兵作战，短兵相接，这是戎狄的长处，却是我们的短处；凭借强弩守卫城池，坚守营垒，等待敌人疲惫，这是我们的长处，却是戎狄的短处。应该发挥我们的长处，观察敌人的变化，设置悬赏，表明招降的诚意，让他们知道悔改，不要贪图小功而扰乱大局。”于是右贤王的部众抑鞮等人一万三千人都向马续投降。

    3. 己丑晦日，发生日食。

    4. 当初，那离等人被平定后，朝廷任命来机为并州刺史，刘秉为凉州刺史。来机等人天性残暴苛刻，经常侵扰百姓、征调物资；且冻、傅难种羌于是反叛，攻打金城，与其他羌、胡部落联合起来，大肆侵犯三辅地区，杀害当地的长官。来机等人都因此被召回。于是朝廷任命马贤为征西将军，以骑都尉耿叔为副将，率领左右羽林五校的士兵以及各州郡的十万兵力，屯驻在汉阳。

    5. 九月，朝廷命令扶风、汉阳修筑三百座陇道坞堡，设置屯兵。

    6. 辛未日，太尉王龚因年老多病被罢官。

    7. 且冻羌侵犯武都（今甘肃成县西），烧毁了陇关（今陕西陇县西北 ，胡三省注：贤注：陇山的关隘，现在叫大震关，在今陇州汧源县西。）。

    8. 壬午日，任命太常桓焉为太尉。

    9. 匈奴句龙吾斯等人拥立车纽为单于，向东联合乌桓，向西收纳羌、胡等数万人，攻破了京兆虎牙营，杀死上郡都尉和军司马，接着侵扰并、凉、幽、冀四州。于是朝廷把西河郡的治所迁移到离石（今山西吕梁），（胡三省注：贤注：离石是西河郡的属县，在郡城南五百九里。西河郡原本的治所在平定县；到这时，迁移到离石。上郡的治所迁移到夏阳（今陕西韩城），朔方的治所迁移到五原（今内蒙古包头西北）。十二月，朝廷派使匈奴中郎将张耽率领幽州、乌桓各郡营的士兵攻打车纽等人，在马邑（今山西朔州）交战，斩杀三千人，俘虏了很多人。车纽请求投降，但吾斯仍然率领他的部众与乌桓继续侵扰劫掠。

    10. 当初，皇帝命令马贤讨伐西羌，大将军梁商认为马贤年纪大了，不如太中大夫宋汉；皇帝没有听从他的建议。宋汉，是宋由的儿子。（胡三省注：宋由在章帝、和帝时期担任三公。）马贤到达军中后，却拖延不进。武都太守马融上疏说：“现在各个羌人部落相互侵扰劫掠，应该趁他们还没有联合起来，迅速派遣军队深入，击破他们的分支和党羽；（胡三省注：并，是合的意思。趁他们势力还没有联合起来，攻打他们的分支党羽。）但马贤等人却处处停留不前。羌、胡的侦察兵在百里之外就能看到我们的军队扬起的尘土，在千里之外就能听到军队的声音，现在他们逃避隐藏，绕到我们后面，就一定会侵扰三辅地区，给百姓带来极大的危害。我请求率领马贤不愿意率领的关东兵五千人，暂时借用军队的名号，尽力激励士兵，带头冲锋陷阵，三十天之内，一定能打败他们。我还听说吴起担任将领时，夏天不张伞盖，冬天不穿皮衣；现在马贤在野外安营扎寨，帷幕华丽，山珍海味摆满桌，还有儿子、侍妾在身边伺候，这与古人的做法完全相反。我担心马贤等人只专注于防守一座城，这样的话，我们攻打西边，羌人却从东边出来，而且他的将士们也会不堪忍受，肯定会出现像高克那样军队溃败反叛的情况。”（胡三省注：郑国的高克贪图私利，不考虑国君的利益，郑文公派他率军在边境抵御狄人，他却让军队在黄河边上徘徊不前；士兵们溃散后各自回家。）安定人皇甫规也看到马贤不关心军事，料定他一定会失败，于是上书陈述了这种情况。朝廷都没有听从他们的建议。

    **永和六年（辛巳，公元141年）**

    1. 春季，正月丙子日，征西将军马贤与且冻羌在射姑山（今地不详，胡三省注：按《续汉书·天文志》，射姑山在北地。）交战，马贤的军队战败；马贤和他的两个儿子都战死，东羌和西羌于是大规模联合起来。（胡三省注：居住在安定、北地、上郡、西河的羌人，被称为东羌；居住在陇西、汉阳，延伸到金城塞外的羌人，被称为西羌。）闰月，巩唐羌侵犯陇西，接着又侵扰到三辅地区，烧毁了皇陵，杀害和劫掠官吏百姓。

    2. 二月丁巳日，有彗星出现在营室星附近。（胡三省注：《晋书·天文志》记载：营室二星，是天子的宫殿，也是储存军粮的地方，还与土木工程有关。孛，读音为bèi。）

    3. 三月上巳日，大将军梁商大规模宴请宾客，在雒水（今河南洛阳的洛河）边宴饮；（胡三省注：司 马彪说：三月上巳日，宫人们都在东流的水边清洁身体，洗去污垢，祓除不祥，举行盛大的洁身仪式。按古代以三月上巳日为上巳节，现在以三月三日为上巳节。）宴会结束后，又唱起了《薤露之歌》。（胡三省注：《纂文》说：薤露，就是现在的挽歌。崔豹《古今注》说：“薤上露，何易曦。露曦明朝还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从事中郎周举听到后，感叹道：“这就是所谓的哀乐不合时宜，在不恰当的时候做不恰当的事，灾祸恐怕要降临了！”（胡三省注：《左传》说：哀乐不合时宜，灾祸必然会到来。）

    4. 武都太守赵冲击败追击巩唐羌，（胡三省注：《考异》说：《西羌传》写作“武威太守”，现在依从《帝纪》的记载。《皇甫规传》说：“与护羌校尉赵冲”，按照《西羌传》的记载，赵冲当时还是太守，《规传》的记载有误。）斩杀四百多人，收降两千多人。皇帝下诏让赵冲督率河西四郡的军队，统一指挥调度。（胡三省注：我认为赵冲因为追击羌人的功劳，被下诏督率河西四郡的军队，那么武威太守的说法是正确的。武都西北与汉阳接壤，东北与扶风接壤，南与汉中接壤，没有理由去督率河西郡的军队。）

    安定上计掾皇甫规上疏说：“近年来，我多次上书提出对国家有利的建议：在羌人叛乱之前，我就预测到他们会反叛；马贤刚刚出兵，我就知道他一定会失败；这些被证实的话，都是有据可查的。我常常想，马贤等人率领军队四年了，却没有取得任何成效，军队在外作战的费用，每天都要花费上亿，（胡三省注：贤注：县，是停留的意思。我认为出兵远征，军队的形势孤立无援，无法相互照应，所以叫县师。）这些钱都来自普通百姓，却被奸吏侵吞，（胡三省注：意思是被奸吏贪污盗用。）所以江湖上出现了很多盗贼，青州、徐州发生饥荒，百姓们只能带着孩子四处流亡。羌人叛乱，并不是因为天下太平，都是因为边境将领在安抚和管理方面出现了问题，他们平时就对羌人进行侵扰和暴虐，（胡三省注：意思是前后相继，把侵扰暴虐羌人当作常态。）只贪图小利却导致了大的灾祸，稍微取得一点胜利就虚报首级数量，打了败仗却隐瞒不报。士兵们疲惫怨恨，被狡猾的官吏欺压，前进不能痛快地作战来获取功劳，后退又不能保证温饱来保全性命，很多人饿死在沟渠里，尸骨暴露在荒野中；只看到朝廷的军队出征，却听不到胜利归来的消息。（胡三省注：贤注：振，是整顿的意思。旅，是众人的意思。《谷梁传》说：出兵叫治兵，收兵叫振旅。）羌人的首领们悲痛万分，心中充满恐惧，这就容易引发更大的变故，所以边境地区不能长久安宁，叛乱常常持续多年，这就是我捶胸顿足、叹息不已的原因啊！我希望能借给我两营、二郡屯列坐食的五千兵力，（胡三省注：贤注：两营，指马贤和赵冲等人率领的军队。二郡，指安定、陇西。我认为两营指的是扶风的雍营和京兆的虎牙营。）出其不意地与赵冲相互配合，前后夹击。我对当地的土地、山谷非常熟悉；对军事形势和作战技巧，也有丰富的经验；不需要动用朝廷的印信和赏赐，就可以上能消除祸患，下能招纳投降的人。如果认为我年轻、官职低，不值得任用，那么看看那些战败的将领，他们的官爵并不低，年龄也不小。我怀着无比的诚意，冒死向您陈述！”皇帝没有采纳他的建议。

    5. 庚子日，司空郭虔被免职。丙午日，任命太仆赵戒为司空。

    6. 夏季，使匈奴中郎将张耽、度辽将军马续率领鲜卑军队到达谷城（今地不详，胡三省注：谷城，大概就是西河郡的谷罗县城。），在通天山（今地不详，胡三省注：通天山，大概就是土军县的石楼山；因为它非常高，所以叫通天。）攻打乌桓，大获全胜。

    7. 巩唐羌侵犯北地（今陕西耀州）。（胡三省注：《考异》说：《西羌传》写作“罕种羌”，现在依从《帝纪》的记载。）北地太守贾福与赵冲攻打羌人，战事不利。

    8. 秋季，八月，乘氏忠侯梁商病重，他告诫儿子梁冀等人说：“我活着的时候没能对朝廷有所帮助，死后怎么能耗费国家的财物呢！衣服、被子、口中所含的珠玉、玉匣、珍珠、贝壳之类的东西，（胡三省注：贤注：含，是口中所含的物品。《白虎通》说：大夫口中含玉，用贝壳；士口中含珠，用贝壳。）对腐朽的尸骨有什么益处！让百官为此操劳，道路上繁华纷扰，只是增加灰尘污垢罢了。这些都应该推辞掉。”丙辰日，梁商去世，皇帝亲自前往吊丧。他的儿子们想要听从他的教诲，朝廷却不同意，赏赐给梁家东园制作的棺木、用银装饰的棺椁、黄心柏木做的外椁、玉匣。（胡三省注：贤注：棺木用银装饰。用柏木黄心做椁，称为黄肠。孔颖达说：《丧服大记》记载，君主用松木做椁，大夫用柏木做椁，士用杂木做椁。郑玄注释：椁，是围绕棺材的。天子用柏木做椁，每根柏木长六尺。《正义》说：君松椁。君，指诸侯。诸侯用松木做椁材。卢云：用松黄肠做椁。庾云：黄肠，是松心。大夫用柏木做椁，不用黄肠，低于天子的规格。）等到下葬时，又赏赐了轻便的兵车和披甲的武士，（胡三省注：贤注：轻车，是兵车；介士，是甲士。）皇后亲自前往送葬。皇帝来到宣阳亭（今河南洛阳，胡三省注：贤注：每个城门都有亭，这是宣阳门的亭。我查阅《续汉志》，洛阳城有十二座城门，没有宣门。魏、晋时期，洛城开始有宣阳门，是正南的城门。汉代洛阳城正南的门叫平城门。），远望送葬的车队。壬戌日，任命河南尹、乘氏侯梁冀为大将军，梁冀的弟弟侍中梁不疑为河南尹。

    史臣司马光说：汉成帝不能选拔任用贤能的人，把政权交给外戚，可说是昏庸了；但他还知道王立没有才能，弃而不用。（相关事情见三十二卷元延元年的记载。）汉顺帝把大权交给皇后家族，梁冀愚顽凶暴，向来臭名昭着，却让他继承父亲的职位，最终他倒行逆施，颠覆了汉朝；与汉成帝相比，汉顺帝更加昏庸！

    当初，梁商病重时，皇帝亲自前去探望，询问他有什么遗言。梁商回答说：“我的从事中郎周举，品德高尚、忠诚正直，可以委以重任。”于是皇帝任命周举为谏议大夫。（胡三省注：《续汉志》说：武帝元狩五年，设置谏大夫。世祖中兴后，将其改为谏议大夫。）

    9. 九月，各路羌人侵犯武威（今甘肃武威）。

    10. 辛亥晦日，发生日食。

    11. 冬季，十月癸丑日，由于羌人侵扰，凉州地区震动惊恐，朝廷再次把安定郡的治所迁移到扶风（今陕西兴平），北地郡的治所迁移到冯翊（今陕西大荔）。十一月庚子日，任命执金吾张乔代理车骑将军的事务，率领一万五千人屯驻在三辅地区。

    12. 荆州盗贼四起，多年来一直没有平定；朝廷任命大将军从事中郎李固为荆州刺史。李固到任后，派官吏慰问境内的百姓，赦免了盗贼之前的罪行，让他们重新开始。于是盗贼首领夏密等人率领六百多名骨干分子，自己捆绑着前来自首，李固全都原谅了他们，放他们回去，让他们自己去召集其他盗贼，同时向他们展示朝廷的威严和法令；半年之内，其余的盗贼全部投降，荆州境内恢复了太平。李固上奏弹劾南阳太守高赐等人贪污腐败；高赐等人用重金贿赂大将军梁冀，梁冀为他们千里传送公文，但李固追查得更加紧迫，梁冀于是把李固调任为泰山太守。当时泰山的盗贼已经聚集多年，郡里的士兵常常出动上千人去征讨，却无法制服他们；李固到任后，把这些士兵全部遣散回家务农，只挑选了一百多名能作战的士兵留下来，用恩德和诚信来招抚盗贼。不到一年，盗贼都被平定了。

    **汉安元年（壬午，公元142年）**

    1. 春季，正月癸巳日，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汉安。

    2. 秋季，八月，南匈奴句龙吾斯与薁鞬、台耆等人再次反叛，侵扰并州地区。

    3. 丁卯日，朝廷派遣侍中河内人杜乔、周举（胡三省注：按范《书·纪》《传》的记载，周举是汝南人，当时担任光禄大夫。）、代理光禄大夫周栩、冯羡、魏郡人栾巴、张纲、郭遵、刘班分别到各州郡巡视，表彰贤良，显扬忠诚勤勉的官员；对于那些贪污有罪的人，刺史、二千石的官员用驿马快速上奏他们的罪行，（胡三省注：刺史、二千石是大官，用驿马快速上奏他们的罪行，等候旨意将其罢免。用驿马，是为了快速把消息送到京城。）县令、县长以下的官员就直接逮捕审讯。（胡三省注：墨绶，是县令、县长所佩戴的印绶；这里指县令、县长以下的官员，就直接收押审讯弹劾他们的罪行。）杜乔等人接受命令后前往各自的辖区，只有张纲把车轮埋在洛阳都亭（今河南洛阳，胡三省注：汉代郡、国、县、道都设有都亭。），说：“豺狼当道，何必去问狐狸！”（这是西汉京兆督邮侯文回答孙宝时说的话。）于是他弹劾上奏“大将军梁冀、河南尹梁不疑，凭借外戚的身份受到恩宠，担任重要的职位，却一味地贪婪索取，放纵自己，没有节制，我谨列举他们目无君主的十五件事，这些都是臣子们切齿痛恨的。”奏章呈上去后，（胡三省注：贤注：御，是进呈的意思。）京城震动。当时皇后正受宠，梁氏的姻亲布满朝廷，皇帝虽然知道张纲的话正直，但却没有采纳。杜乔到了兖州后，上表奏明泰山太守李固的政绩是天下第一，皇帝征召李固为将作大匠。八位使者所弹劾上奏的，大多是梁冀和宦官的亲信党羽；这些人相互求情营救，使得弹劾的事情都被搁置下来。侍御史河南人种暠对此很不满，再次进行审查并弹劾。廷尉吴雄、将作大匠李固也上书说：“八位使者所检举的人，应该尽快惩处。”皇帝这才重新下达八位使者的奏章，命令审查核实他们的罪行。

    梁冀怨恨张纲，想着要找机会陷害他。当时广陵的盗贼张婴在扬州、徐州一带侵扰作乱已经十多年，当地的郡守都无法制服他，梁冀于是任命张纲为广陵太守。之前的太守大多请求多派兵马，只有张纲独自乘车前往赴任。到了广陵后，他直接来到张婴的营垒门前；张婴大吃一惊，急忙逃走并关闭营垒。张纲在营垒门外遣散了官吏和士兵，只留下十几名亲信，写信给张婴，请求与他见面。张婴看到张纲非常真诚，于是出来拜见。张纲请他坐到上位，劝导他说：“之前的太守大多贪婪残暴，所以导致你们心怀怨恨，聚集在一起；太守们确实有罪，但你们这样做也不符合道义。如今皇上仁慈圣明，想用恩德来使反叛的人归服，所以派我来，希望用爵禄让你们荣耀，而不是用刑罚来惩罚你们，现在正是你们转祸为福的时候。如果你们听到道理却不服从，天子一旦发怒，荆、扬、兖、豫四州的大军就会云集而来，到时候你们就会身首异处，子孙断绝。（胡三省注：贤注：凡是祭祀都要用牲畜，所以说血嗣。也有人说：父子之间气血相传，所以叫血嗣。这两种情况的利害关系，希望你们仔细考虑！”张婴听后，流下眼泪说：“我们这些偏远地区的愚昧百姓，无法与朝廷沟通，忍受不了欺压冤枉，才又聚集在一起苟且偷生，就像鱼在锅里游，知道这样活不长久，只是暂且喘息罢了！人呼吸一次叫做一息。喘息，就是呼吸急促，读音为chuǎn。如今听到您的话，是我们重生的时刻啊！”于是他告辞回到营中。第二天，张婴率领他的一万多部众，带着妻子儿女，双手反绑前来投降。（胡三省注：《考异》说：《帝纪》记载：“九月，张婴侵犯郡县。”又说：“这一年，张婴向张纲投降。”按照《张纲传》的记载，“张婴侵扰作乱十多年”，那么他不是今年九月才开始侵犯郡县的。袁《纪》把张婴投降的事情记载在八月之后、十月之前。现在依从这个记载。）张纲独自乘车进入张婴的营垒，举行盛大的宴会，摆酒作乐，遣散张婴的部众，任由他们选择去处；还亲自为他们挑选住宅，查看田地；张婴的子孙想要做官的，张纲都推荐征召他们。百姓们心悦诚服，南方各州一片安宁。朝廷论功行赏，本应封张纲为侯，却被梁冀阻止了。张纲在任一年后去世，张婴等五百多人穿着丧服为他守丧，一直把他的灵柩送到犍为（今四川彭山），并为他堆土成坟。皇帝下诏任命张纲的儿子张续为郎中，赏赐百万钱。

    当时，有一些治理有方的二千石长吏，比如洛阳令任峻（胡三省注：任，读音为rén。）、冀州刺史京兆人苏章、胶东相陈留人吴佑。洛阳令这个职位，从王涣之后，大多不称职；（胡三省注：王涣的事迹见四十八卷和帝元兴元年的记载。）任峻能够选拔任用有文才和武艺的官吏，让他们充分发挥才能，打击奸邪毫不迟疑，百姓们不怕官吏，他的威严禁令比王涣还要严厉，但在条理和政教方面不如王涣。苏章担任冀州刺史时，他的一个老朋友是清河太守，苏章巡视下属郡县时，打算查办他的贪污罪行，于是请太守一起喝酒，畅谈往日的情谊，非常高兴。太守高兴地说：“别人都只有一个天，我却有两个天！”（他认为苏章一定会包庇他的恶行。）苏章说：“今晚我苏孺文（苏章的字）和老朋友喝酒，这是私人的情谊；明天冀州刺史查办案件，那是公事公办。”于是他检举并依法处置了太守的罪行；冀州境内因此风气肃然。后来苏章因为得罪了权贵豪门，违背了皇帝的旨意，被免职。当时天下日益衰败，百姓大多愁苦不堪，舆论日夜称赞苏章，但朝廷最终也没有再任用他。吴佑担任胶东相时，（胡三省注：《续汉志》记载：胶东是侯国，属北海国。）施政崇尚仁爱简约，百姓不忍心欺骗他。有个啬夫（胡三省注：《百官志》记载：县里设置啬夫一人，主要负责了解百姓的善恶，安排劳役的先后顺序，了解百姓的贫富情况，确定赋税的多少，平衡赋税的等级。《风俗通》说：啬，是节省的意思。夫，是赋税的意思。说的是了解百姓的情况，均衡他们的劳役和赋税。）孙性，私下向百姓征收钱财，买了衣服送给父亲，父亲收到后很生气，说：“有这样的好长官，你怎么忍心欺骗他！”催促他回去认罪。孙性又惭愧又害怕，来到官府，拿着衣服自首。吴佑让左右的人退下，询问他原因，孙性详细地说了父亲的话。吴佑说：“你因为孝顺父亲而承担了贪污的坏名声，这就是所谓的‘看一个人的过错，就可以知道他的仁德’。”（这是《论语》中孔子的话。这里说看孙性的过错在于向百姓收钱，就知道他的本心是孝顺父亲。）他让孙性回去向父亲道歉，然后把衣服还给了他。

    4. 冬季，十月辛未日，太尉桓焉、司徒刘寿被免职。

    5. 罕羌的五千多户部落向赵冲投降，只有烧何种羌占据着参?没有投降。甲戌日，撤销张乔的军队屯驻。

    6. 十一月壬午日，任命司隶校尉下邳人赵峻为太尉，大司农胡广为司徒。

    **汉安二年（癸未，公元143年）**

    1. 夏季，四月庚戌日，护羌校尉赵冲与汉阳太守张贡在参?攻打烧当羌（胡三省注：“当”当作“何”，这是沿袭范《纪》的错误。烧当、烧何，是羌人的两个部落。），打败了他们。

    2. 六月丙寅日，朝廷拥立南匈奴守义王兜楼储为呼兰若尸逐就单于。自从永和五年吾斯、车纽反叛，陈龟逼死单于休利后，南匈奴王庭一直空缺，到这时才重新立单于。（胡三省注：《考异》说：袁《纪》记载，去年六月立兜楼储为单于，现在依从范《书》的记载。）当时兜楼储在京城，皇帝亲自到殿前授予他玺印和绶带，引领他上殿，赏赐给他车马、器物服饰、金银布帛，十分丰厚。皇帝下诏让太常、大鸿胪与各国在京城的侍子在广阳门（今河南洛阳，胡三省注：贤注：广阳，是城西面南头的门。角抵这种游戏，就是鱼龙爵马之类，说的是两两相当，互相角力对抗，也就是现在的搏斗，用的是古代角抵的名称。）外举行饯行宴会，设宴款待、赏赐，表演乐舞、角抵、百戏。（胡三省注：太常掌管乐舞，大鸿胪负责接待四方蛮夷的宾客，所以皇帝下诏让他们为单于饯行。祖会，就是为出行者祭祀路神并设宴送行的聚会。）

    3. 冬季，闰十月，赵冲在阿阳（今甘肃静宁）攻打烧当羌，打败了他们。（胡三省注：贤注：阿阳县，属汉阳郡；旧城在今秦州陇城县西北。）

    4. 十一月，使匈奴中郎将扶风人马寔派人刺杀了句龙吾斯。

    5. 凉州从九月以来，发生了一百八十次地震，山谷开裂，城郭和官署被破坏，很多百姓被压死。

    6. 尚书令黄琼认为，之前左雄所提出的孝廉选拔标准，只注重儒学和文吏，在选拔人才的意义上还有所欠缺，于是上奏建议增加孝悌以及能够从政的人作为四科；皇帝采纳了他的建议。

    **建康元年（甲申，公元144年）（这一年四月改元）**

    1. 春季，护羌从事马玄被羌人引诱，率领羌人部众逃出塞外，护羌校尉卫琚追击马玄等人，斩杀八百多人。赵冲又追击反叛的羌人到建威鸇阴河（今地不详，胡三省注：贤注：《续汉书》中，“建威”写作“武威”。鸇阴，是县名，属安定郡。又说：凉州姑臧县东南有鸇阴县旧城，县因水得名。宋白说：会州会宁县，是汉代鸇阴县的地方。黄河从西南方向流经兰州金城县界后注入此地。《水经》说：河水又向东流过勇士县北，向东流，就是这个地方。）；军队刚渡过河，他所率领的六百多名投降的胡人就反叛逃走了；赵冲率领几百人追击，遭遇羌人的伏兵，在交战中阵亡。赵冲虽然战死了，但他前后斩杀和俘虏了很多羌人，羌人的势力从此逐渐衰落。皇帝下诏封赵冲的儿子为义阳亭侯。

    2. 夏季，四月，使匈奴中郎将马寔攻打南匈奴左部，打败了他们。（左部，就是句龙吾斯的党羽。）于是胡人、羌人、乌桓都向马寔投降。

    3. 辛巳日，立皇子刘炳为太子，刘炳是虞贵人的儿子。改年号，大赦天下。太子住在承光宫，皇帝派侍御史种暠监护太子家。中常侍高梵独自驾车从宫中出来迎接太子，当时太傅杜乔等人对此有所怀疑，不想让太子跟他走，但又拿不定主意，种暠于是手持宝剑挡在车前说：“太子是国家的储君，关系到国家的命运。现在常侍前来，没有诏书和信物，怎么知道不是奸邪之人？今天我只有死路一条！”高梵无言以对，不敢回应，急忙回去向皇帝奏报。皇帝下诏回复后，太子才得以离开。杜乔退下后叹息，为自己在遇事时不如种暠果断而感到惭愧；（胡三省注：惭愧，是惭愧自己做不到像种暠那样。）皇帝也赞赏种暠的稳重，对他称赞了很久。

    4. 扬州、徐州盗贼四起，连续多年相互勾结。秋季，八月，九江的范容、周生等人攻打劫掠城邑，占据历阳（今安徽和县，胡三省注：历阳县，属九江郡。贤注：现在是和州的县城。），成为江、淮地区的大患；朝廷派御史中丞冯绲督率州兵前去讨伐。（胡三省注：《考异》说：《帝纪》写作“冯赦”，袁《纪》写作“冯放”，都是错误的。现在依据《绲传》的记载。）

    5. 庚午日，皇帝在玉堂前殿驾崩，年仅三十岁。太子即位，年仅两岁。尊皇后为皇太后。太后临朝听政。丁丑日，任命太尉赵峻为太傅，大司农李固为太尉，参与总领尚书事务。

    6. 九月丙午日，将孝顺皇帝安葬在宪陵（今河南洛阳西十五里，胡三省注：贤注：宪陵在洛阳西十五里。），庙号为敬宗。

    7. 这一天，京城洛阳以及太原、雁门发生地震。

    8. 庚戌日，皇帝下诏举荐贤良方正之士，并进行策问。皇甫规回答说：“我认为孝顺皇帝最初勤于政事，整顿天下，几乎使国家安定下来；后来却受到奸人伪臣的影响，权威被身边的亲信分散，这些人收受贿赂、卖官鬻爵，宾客往来频繁，天下动荡不安，人们纷纷追随叛乱，官民财力都耗尽，国家上下穷困空虚。陛下兼具乾坤之德，以太后的身份临朝听政，统治天下，施行乾德，所以说兼具乾坤。您聪明睿智，品德纯美，在摄政之初，选拔任用忠诚正直的人，对其他的国家纲纪也多有改正，远近的人都一致盼望太平，然而灾异却不断出现，盗贼横行，这大概是因为奸臣权力太大导致的。那些常侍中行为特别恶劣的，（胡三省注：贤注：无状，指没有好的表现。）应该尽快罢黜并驱逐，清除他们的党羽，没收他们的财物，以此来平息百姓的怨恨，回应上天的告诫。大将军梁冀、河南尹梁不疑，也应该更加注重修养谦逊的品德，用儒家的学说来辅佐朝政，减少游乐等无关紧要的事务，削减府第中那些没有实际用处的装饰。君主就像船，百姓就像水；（胡三省注：《家语》记载：孔子说：君主是船，百姓是水。水可以载船，也可以把船打翻。君主如果从这个角度思考危险，就能知道危险所在了。群臣就像乘船的人；将军兄弟就像划船的人。如果能齐心协力，来帮助百姓，这就是福分；如果懈怠松弛，就会陷入波涛之中，能不谨慎吗！一个人的德行如果与他的俸禄不匹配，就像在墙基上凿洞来增加墙的高度，这难道是量力而行、确保安稳的做法吗？凡是那些一贯狡猾的人、酒徒、玩乐的门客，都应该贬斥，以惩罚那些不守法度的人；让梁冀等人深刻思考得到贤才的福分，以及失去人才的后果。”梁冀对此很生气，把皇甫规的对策列为下等，任命他为郎中；皇甫规称病，辞官回家，州郡长官迎合梁冀的旨意，多次差点把他害死，他因此在家中被埋没了十多年。（胡三省注：《考异》说：《规传》记载：“冲帝、质帝之间，皇甫规对策后被免职回家，过了十四年。”查阅《帝纪》，此后没有再举行举荐贤良的事，或许这次皇甫规被举荐为贤良，到他对策时已经在质帝时期了，所以说在冲帝、质帝之间。从第二年开始数到梁冀被诛杀，正好也是十四年。）

    9. 扬州刺史尹耀、九江太守邓显在历阳讨伐范容等人，战败身亡。

    10. 冬季，十月，日南（今越南中部地区 ）的蛮夷再次反叛，攻打焚烧县城。交趾刺史九江人夏方招抚引诱他们投降。

    11. 十一月，九江的盗贼徐凤、马勉攻打焚烧城邑；徐凤自称无上将军，马勉自称皇帝，（胡三省注：《考异》说：《帝纪》记载：“永嘉元年三月，马勉自称皇帝”，现在依据《滕抚传》的记载。）在当涂山（今安徽马鞍山，胡三省注：贤注：当涂县的山，在今宣州。我查阅《两汉书志》，当涂县属九江郡。《续志》说：县有马丘聚，徐凤在这里反叛。又有涂山，是大禹会盟诸侯的地方，还有芍陂，在寿州安丰县东。涂山，在濠州钟离县西九十五里。以此证明，汉代当涂县的地域，应该在唐代濠、寿二州的边界。晋朝南渡后，淮河一带的百姓为躲避战乱渡江，晋成帝于是在胡地侨立当涂县，在唐代属于宣州。现在的当涂县，不是汉代旧当涂县的所在地。）中修筑营垒，建立年号，设置百官。

    12. 十二月，九江盗贼黄虎等人攻打合肥（今安徽合肥，胡三省注：合肥县，属九江郡。贤注：旧城在今庐州北。应劭说：夏水从父城东南流出，到这里与淮河会合，所以叫合肥。）。

    13. 这一年，有人盗挖宪陵。

    **孝冲皇帝**（讳炳。胡三省注：《谥法》说：年幼在位称为冲。司马彪说：冲帝年幼夭折，所以谥号为冲。伏侯《古今注》说：“炳”的字是“明”。）

    **永嘉元年（乙酉，公元145年）（《考异》说：袁《纪》写作“元嘉”，错误。）**

    1. 春季，正月戊戌日，皇帝在玉堂前殿驾崩，年仅三岁。梁太后因为扬州、徐州的盗贼正猖獗，想等征召的各位王侯到齐后再发布皇帝驾崩的消息。太尉李固说：“皇帝虽然年幼，但依然是天下百姓的君主。如今他驾崩了，天地神灵都会为之感动，哪有臣子共同隐瞒的道理呢！（胡三省注：人子，当作臣子。）从前秦始皇在沙丘的阴谋以及最近北乡侯的事情，都是隐瞒不发丧，（胡三省注：沙丘的事情见七卷秦始皇三十七年的记载。北乡侯的事情见上卷安帝延光四年的记载。）这是天下最大的忌讳，千万不能这么做！”太后听从了他的建议，当晚就发布了皇帝驾崩的消息。

    征召清河王刘蒜和渤海孝王刘鸿的儿子刘缵都到了京城。（胡三省注：刘蒜的父亲是清河恭王刘延平；刘延平和刘鸿都是乐安夷王刘宠的儿子，千乘贞王刘伉的孙子。千乘贞王刘伉，在章帝建初四年被封；去世后，儿子刘宠继位。和帝永元七年，把千乘国改为乐安国。刘宠去世后，儿子刘鸿继位，刘鸿生下了质帝。质帝即位后，梁太后认为乐安国土地低洼潮湿，租税微薄，就改封刘鸿为渤海王。清河王刘庆的儿子刘虎威继承封国，三年后去世，没有儿子；邓太后立刘延平为清河王。《谥法》说：安心好静称为夷。）清河王为人严肃庄重，举止合乎法度，公卿们都很敬重他。李固对大将军梁冀说：“现在要立皇帝，应该选择年长的、品德高尚有智慧、能够亲理政事的人，希望将军仔细考虑这个重大决策，借鉴周勃、霍光拥立汉文帝、汉宣帝的做法，警惕邓氏、阎氏拥立年幼皇帝的弊端！”（胡三省注：周勃的事情见十三卷高后八年的记载。霍光的事情见二十四卷昭帝元平元年的记载。邓氏的事情见四十八卷和帝元兴元年、四十九卷殇帝延平元年的记载。阎氏的事情见上卷安帝延光四年的记载。）梁冀没有听从他的建议，与太后在宫中定下计策。丙辰日，梁冀手持符节，用王青盖车迎接刘缵进入南宫。丁巳日，刘缵被封为建平侯。当天，他就登上了皇位，年仅八岁。刘蒜则被罢归封国。

    2. 在选择皇帝陵墓的地址时，李固说：“现在到处都有盗贼，战争频繁，费用浩大，刚刚修建了宪陵，各种赋税繁多；皇帝还年幼，可以在宪陵的陵园内修建陵墓，依照康陵的制度。”太后听从了他的建议。己未日，将孝冲皇帝安葬在怀陵。

    3. 太后把朝政委托给宰相和辅政大臣，李固提出的建议，太后大多都听从，作恶的宦官都被斥退遣散，天下呈现出太平的景象；但梁冀却非常忌恨李固。

    当初，顺帝时期任命的官员大多不按正常顺序；等到李固掌权后，上奏罢免了一百多人。这些人既心怀怨恨，又迎合梁冀的意图，于是共同写匿名奏章诬陷李固说：“太尉李固，假公济私，表面正直却做着邪恶的事，离间皇室的近亲，为自己培植党羽。皇帝的灵柩还在停放，路人都掩面哭泣，（胡三省注：掩涕，就是掩面哭泣。）李固却独自用胡粉修饰面容，（胡三省注：把铅汞烧成粉用来敷脸。《北史》说：胡粉出自龟兹国。）搔首弄姿，（胡三省注：《西京杂记》说：汉武帝遇到李夫人，就拿她的玉簪来挠头，从此宫女们挠头都用玉簪。）举止轻浮，从容自得地迈着方步，一点都没有悲伤憔悴的样子。皇帝的陵墓还没有建成，他就违背旧有的政策，把好事都归功于自己，把过错都推给君主；还驱逐皇帝的近臣，不让他们侍奉护送灵柩。他作威作福，没有人比李固更过分了！作为儿子，最大的罪过莫过于连累父亲，作为臣子，最大的恶行莫过于诋毁君主，李固的罪过，应当受到诛杀。”奏章呈上去后，梁冀把这件事报告给太后，请求太后下令查办李固；太后没有听从。

    4. 广陵的盗贼张婴又聚集了几千人反叛，占据了广陵。

    5. 二月乙酉日，大赦天下。

    6. 西羌的叛乱持续了多年，耗费了八十多亿钱。众多将领大多克扣军饷，（胡三省注：《前汉书音义》说：牢，是价值的意思。禀，是供给的意思。贤注：牢，是粮食；古代把仓库叫做牢。断，是切割的意思；指削减军粮并贪污。）中饱私囊，还都用珍宝贿赂皇帝身边的人。上下放纵，不关心军事，那些战死的士兵，白骨在荒野中随处可见。左冯翊梁并运用恩信招抚反叛的羌人，离湳、狐奴等五万多户都向梁并投降，陇右地区再次恢复了平静。

    7. 太后因为徐州、扬州的盗贼日益猖獗，广泛寻求将帅之才。三公举荐涿县县令北海人滕抚，说他有文才武略；（胡三省注：《姓谱》说：滕侯的后代，以国为姓氏。）皇帝下诏任命滕抚为九江都尉，与中郎将赵序协助冯绲，率领州郡的几万兵力共同讨伐盗贼。同时还广泛悬赏招募，根据功劳大小给予不同数量的钱财和封邑。（胡三省注：意思是设立赏格，钱财和封邑，按照功劳的高低来区分等级。）朝廷还商议派遣太尉李固，不过还没来得及出发。三月，滕抚等人进军攻打盗贼，大获全胜，斩杀了马勉、范容、周生等一千五百人。徐凤率领残余的部众烧毁了东城县（今安徽定远东南，胡三省注：东城县，属九江郡。贤注：在今濠州定远县南。）。夏季，五月，下邳人谢安响应招募，率领他的宗族设下埋伏，攻打徐凤，并将其斩杀。朝廷封谢安为平乡侯。任命滕抚为中郎将，督察扬州、徐州的事务。

    8. 丙辰日，皇帝下诏说：“孝殇皇帝即位超过一年，君臣之间的礼仪已经完备。孝安皇帝继承了皇位，然而前世却把恭陵修建在康陵之上，先后顺序颠倒，不符合礼仪。现在要纠正过来！”

    9. 六月，鲜卑侵犯代郡（今河北蔚县）。

    10. 秋季，庐江的盗贼攻打寻阳（今湖北黄梅西南，胡三省注：寻阳县，属庐江郡。班《志注》说：《禹贡》中的九江在南方，都向东流入长江。我查阅寻阳县原本在长江北岸，寻水的北岸。吴设置蕲春郡，寻阳县属该郡。蕲春县，汉代属江夏郡，是唐代蕲州的地域。《元丰九域志》说：蕲州东南到江州二百四十里。江州之所以叫寻阳，是因为司马氏在柴桑设置寻阳太守，从此江南的寻阳就出名了，而江北的寻阳就逐渐被人遗忘了。），又攻打盱台。滕抚派司马王章将其打败。

    11. 九月庚戌日，太傅赵峻去世。

    12. 滕抚进军攻打张婴，冬季，十一月丙午日，打败了张婴，斩杀和俘虏了一千多人。丁未日，中郎将赵序因畏惧怯懦、虚报首级数量，被判处死刑，在闹市执行。（胡三省注：《考异》说：《东观记》记载：“收取钱财三百七十五万”，现在依从《滕抚传》的记载。）

    13. 历阳的盗贼华孟自称黑帝，攻打并杀死了九江太守杨岑。滕抚进军攻打，打败了华孟，斩杀了华孟等三千八百人，俘虏了七百多人。于是东南地区的盗贼全部被平定，军队整顿返回。朝廷任命滕抚为左冯翊。

    14. 永昌太守刘君世铸造了一条黄金制成的文蛇，用来献给大将军梁冀；益州刺史种暠检举揭发并逮捕了他，派人快马向朝廷奏报。梁冀因此怨恨种暠。恰逢巴郡人服直（胡三省注：《姓谱》说：服，是周内史叔服的后代。汉代有江夏太守服彻。）聚集了几百人，自称天王，种暠和太守应承前去讨伐抓捕，没有成功，很多官吏和百姓都受到了伤害；梁冀趁机诬陷他们，派人将种暠、应承逮捕押解到京城。（胡三省注：逮暠、承，就是把种暠、应承押解到京城。）李固上疏说：“我听说这次讨伐抓捕所造成的伤害，本来不是种暠、应承的本意，实际上是因为县里的官吏害怕法律和罪责，追捕过于急切，才导致这样的不幸。近来盗贼四起，到处都有。种暠、应承因为首先检举大奸之人却相继获罪，我担心这会挫伤州县官员检举揭发的积极性，他们会相互掩饰隐瞒，再也不会尽心尽力了！”太后看了奏章后，赦免了种暠、应承的罪行，只是免去了他们的官职。那条黄金蛇被送到司农那里，（胡三省注：大司农，掌管各种钱粮金帛，所以黄金蛇被送到司农那里。《考异》说：《种暠传》说：“二府畏惧怯懦，不敢查办。”现在依从《杜乔传》的记载。）梁冀向大司农杜乔借黄金蛇观看，杜乔不肯借给他；梁冀的小女儿去世，他让公卿们去参加葬礼，只有杜乔没有去；梁冀因此对杜乔怀恨在心。（胡三省注：为梁冀杀害杜乔埋下了伏笔。 ）



 第53章 汉纪四十五

    从丙戌年（公元146年）开始，到丙申年（公元156年）结束，共十一年。

    ??讳缵，是章帝的曾孙，渤海孝王刘鸿的儿子。胡三省注：《谥法》说：忠正无邪叫做质。伏侯《古今注》说：“缵”的字是“继”。）

    ??**本初元年（丙戌，公元146年）**

    ??1. 夏季，四月庚辰日，朝廷下令各郡、封国举荐通晓儒家经典的人到太学学习，从大将军以下的官员都要送儿子去太学接受学业；学习期满后进行考核，根据成绩授予不同官职。此外，千石、六百石的官员，四府的属官（胡三省注：三署郎，指五官署郎以及左、右署郎，隶属于光禄勋。），还有四姓小侯（胡三省注：此时大概梁氏也列入四姓之中；而阴、窦等那些已经衰败的皇后家族未必能参与其中。名牒，就是把名字写在简牒上。）中那些先通晓经义的人，让他们各自按照家传的学术流派学习，其中成绩优秀的上报姓名，将按照顺序给予赏赐和提拔。从此，到太学游学的人日益增多，达到三万多人。（胡三省注：这是邓太后临朝时用过的办法，梁太后接着也这么做。游学的人增多，其中也多是些追逐名利之徒，没什么值得推崇的！有人问：太学里有三万名学生，东汉末年他们互相标榜，清议就是从这时产生的，你却把他们都看作追逐名利之徒，这样合适吗？回答是：积水成渊，蛟龙生焉，要说其中没有贤能的人那也不可能；然而，互相标榜的，实际上就是那些追逐名利之徒的所作所为。给李膺等人带来灾祸的，并不是太学的学生，学生们看到他们坚守气节，从而加以标榜，只是为了推崇清议罢了。不然的话，郭泰、仇香也在太学游学，郭泰甚至拜仇香为师，郭泰是“八顾”之首，仇香却未曾参与标榜之列，难道是清议不值得推崇吗？还是仇香隐藏了自己的品德而不为人所知呢？ ）

    ??2. 五月庚寅日，改封乐安王刘鸿为渤海王。

    ??3. 发生海水倒灌，淹没了许多百姓的房屋。

    ??4. 六月丁巳日，大赦天下。

    ??5. 皇帝（孝质皇帝）年幼却很聪慧，曾在一次朝会时，看着梁冀说：（胡三省注：目，就是眨着眼睛注视他。）“这就是跋扈将军啊！”（胡三省注：贤注，跋扈，就是强横的意思。我查阅《尔雅》，山低而大称为扈。跋，是指不沿着道路行走。说强横的人不走正道，就像山低而大，却非要跨越过去，所以叫跋扈。蜀本的注释非常浅陋，这里不再记录，详细内容见《辨误》。）梁冀听到后，非常痛恨他。闰月甲申日，梁冀指使皇帝身边的人在煮饼里下毒，然后进呈给皇帝；（胡三省注：煮饼，就是现在的汤饼。《释名》说：饼，就是并的意思，把小麦磨成面，和在一起。束皙说：《礼》中记载，仲春之月，天子吃麦；而在朝会时，把煮好的麦子磨成面。《内则》中各种美食的做法里没有提到“?”。“?”的出现，时间并不久远。汤?，就是煮面。黄庭坚的文章里有：煮麦深注汤。）皇帝吃后感到非常烦闷难受，派人赶紧召太尉李固进宫。李固进宫后，询问皇帝患病的原因；皇帝还能说话，回答道：“吃了煮饼。现在我肚子闷得难受，喝点水或许还能活。”当时梁冀也在旁边，说：“恐怕会呕吐，不能喝水。”话还没说完，皇帝就驾崩了，年仅九岁。李固趴在皇帝的尸体上痛哭，（胡三省注：意思是趴在地上，像尸体一样放声大哭。）并要追究侍奉皇帝的医生的责任；梁冀担心事情泄露，对李固非常痛恨。（胡三省注：推究举发，就是弹劾侍奉皇帝的医生失职，追究其中的奸情。如果在这个时候李固能彻底查明梁冀弑君的罪行，即便不能将他正法，自己为此而死，难道不是忠诚壮烈的吗！即便做不到这样，却还在梁冀手下低头做事，想用拥立年长皇帝的建议来纠正局面，最终死在凶恶的小人手中，可以说是忠诚有余而才能不足啊。 ）

    ??在商议确立皇位继承人时，李固与司徒胡广、司空赵戒先给梁冀写信说：“天下不幸，在接连几年间，皇位三次断绝传承。（胡三省注：贤注，顺帝驾崩后，冲帝即位，一年后驾崩。质帝即位，一年后又驾崩。共三次断绝传承。）如今要确立新皇帝，这是国家的大事，我们深知太后您用心良苦，将军您也为此费心，一定会仔细挑选合适的人选，力求选出圣明的君主；然而我们心中仍有所担忧。回顾前代废立皇帝的旧例，再看看本朝皇帝登基前的情况，没有一次不是广泛征求公卿的意见，让大家共同商议，使所立之人上能顺应天意，下能符合众人的期望。《传》中说：‘把天下让给别人容易，为天下找到合适的人却很难。’从前昌邑王被立为皇帝后，昏庸无道，一天比一天严重；霍光为此忧愁愧疚，悔恨万分。如果不是博陆侯霍光忠诚勇敢，田延年奋发有为，汉朝的宗庙祭祀几乎就要断绝了。（相关事情见二十四卷昭帝元平元年的记载。）这件事至关重要，能不深思熟虑吗！天下的事情众多，但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就将军而言，其他事情都可以暂且放下，但立嗣这件事，关系到天下国家的兴衰。国家的兴盛或衰败，就在此一举。”梁冀收到信后，便召集三公、中二千石官员、列侯，共同商议立谁为皇帝。李固、胡广、赵戒以及大鸿胪杜乔都认为清河王刘蒜品德高尚，声名远扬，而且在皇族中地位最为尊贵，与皇帝的血缘关系最近（胡三省注：刘蒜对于质帝来说是兄长，这是尊贵；他们都出自乐安王刘宠，这是亲近。），应该立他为皇位继承人，朝廷中的大臣们也都心向刘蒜。然而，中常侍曹腾曾经去拜见刘蒜，刘蒜对他不以礼相待，宦官们因此对刘蒜心怀怨恨。当初，平原王刘翼被贬回到河间（相关事情见五十卷安帝建光元年的记载），他的父亲请求分出蠡吾县（今河北博野西南，胡三省注：蠡吾县，西汉时属涿郡，当时属河间国。贤注：蠡吾旧城在今瀛州博野县西。）封刘翼为侯；（胡三省注：刘翼的父亲，是河间孝王刘开。）顺帝同意了。刘翼去世后，他的儿子刘志继承了爵位；梁太后想把自己的妹妹许配给刘志，便把刘志征召到夏门亭。恰逢皇帝驾崩，梁冀想立刘志为帝。但众人的意见与他不同，梁冀心中愤愤不平，却又没有办法改变众人的想法。（胡三省注：贤注，没有别的理由来改变众人的意见。 ）曹腾等人得知此事后，在夜里去劝说梁冀：“将军您家几代都与皇室有姻亲关系（胡三省注：几代与皇室联姻，说的是恭怀皇后以及梁太后。 ），掌握着国家大权，宾客众多，行事难免有一些过错。清河王为人严明，如果他真的被立为皇帝，那么将军您很快就会大祸临头！不如立蠡吾侯刘志，这样您的富贵就可以长久保住了。”梁冀觉得他们的话很有道理，第二天，再次召集公卿商议。梁冀气势汹汹，言辞激烈，从胡广、赵戒以下的官员没有不害怕的，都说：“一切听从大将军的命令！”只有李固、杜乔坚持原来的意见。梁冀大声说：“散会！”李固仍然希望众人能坚持立刘蒜为帝，（胡三省注：因为众人心里都倾向于清河王刘蒜，李固还希望能立他为帝。 ）又写信劝说梁冀，这让梁冀更加愤怒。丁亥日，梁冀劝说太后，先下令罢免李固的太尉之职。（这为后来杀害李固、杜乔埋下了伏笔。）戊子日，任命司徒胡广为太尉；司空赵戒为司徒，与大将军梁冀一起参与总领尚书事务；太仆袁汤为司空。（胡三省注：袁汤，是袁安的孙子。 ）庚寅日，梁冀手持符节，用王青盖车迎接蠡吾侯刘志进入南宫；当天，刘志就登上了皇位，当时他年仅十五岁。太后仍然临朝处理朝政。

    ??6. 秋季，七月乙卯日，将孝质皇帝安葬在静陵（今河南洛阳东南三十里，胡三省注：贤注：静陵，在洛阳东南三十里。）。

    ??7. 大将军的属官朱穆向梁冀上奏劝诫说：“明年是丁亥年，按照历法，这一年刑德合于乾位（胡三省注：贤注，按照历法，太岁在丁、壬，岁德在北宫；太岁在亥、卯，岁刑也在北宫；所以说合于乾位），这是《易经》中所说的龙战之会（《易经·坤卦》上六爻说，龙在野外交战，是因为阴气与阳气相互对抗。 ），阳道即将取胜，阴道即将失败。希望将军您能一心为公，摒弃私欲，广泛招揽贤能之人，远离奸佞小人，为皇帝挑选师傅，找到小心忠诚、笃实守礼的士人，将军您和他们一起入宫，参与劝勉、讲授，学习贤人的品德，效仿古人的做法，这样就如同背靠南山、稳坐平原一样安稳，（胡三省注：比喻安稳而不会倾倒。 ）谁能动摇您的地位呢！议郎、大夫这些职位，原本是用来安置那些精通儒术、品行高尚的人的，如今却有很多不称职的人担任，九卿之中也有不适合其职位的人，希望将军您能明察！”朱穆还举荐了种暠、栾巴等人，梁冀没有采纳他的建议。朱穆，是朱晖的孙子。（胡三省注：朱晖在章帝时期任职。 ）

    ??8. 九月戊戌日，追尊河间孝王为孝穆皇，他的夫人赵氏为孝穆后（胡三省注：《谥法》说：布德执义叫做穆；内心的情感表现在外貌上也叫做穆。 ），庙号为清庙，陵墓为乐成陵（乐成县，属河间国 ）；追尊蠡吾先侯为孝崇皇（胡三省注：沈约说：《谥法》中没有记载的，像孝崇皇这类就是。 ），庙号为烈庙，陵墓为博陵（胡三省注：贤注：博陵，原本是蠡吾县的地方；陵墓在今瀛州博野县西。 ），都设置了令、丞等官职，派司徒手持符节，捧着策书和玺印绶带，用太牢之礼进行祭祀。

    ??9. 冬季，十月甲午日，尊皇帝的母亲匽氏为博园贵人。（胡三省注：《史记》记载：匽姓，是咎繇的后代。贵人名为明，原本是蠡吾侯的妾室。博园，是博陵的寝园。 ）

    ??10. 滕抚为人正直，不攀附权贵，因此被宦官们厌恶；他因讨伐盗贼有功，本应被封侯（胡三省注：指讨伐扬州、徐州盗贼的功劳。 ），却遭到太尉胡广迎合宦官的旨意而上奏将他罢黜；滕抚最终在家中去世。

    ??**孝桓皇帝上之上**（讳志，是章帝的曾孙，蠡吾侯刘翼的儿子。胡三省注：《谥法》说：克敌服远叫做桓。伏侯《古今注》说：“志”的字是“意”。）

    ??**建和元年（丁亥，公元147年）**

    ??1. 春季，正月辛亥朔日，发生日食。

    ??2. 戊午日，大赦天下。

    ??3. 三月，在谯县（今安徽亳州 ，胡三省注：谯县，属沛国。）出现龙。

    ??4. 夏季，四月庚寅日，京城洛阳发生地震。

    ??5. 立阜陵王刘代的哥哥勃遒亭侯刘便为阜陵王。（阜陵王刘延传国五代，到刘代这一代；刘代去世后，没有儿子，封国被废除。现在让刘便继承封国。。）

    ??6. 六月，太尉胡广被罢官，光禄勋杜乔被任命为太尉。（胡三省注：《考异》说：《帝纪》记载：“大司农杜乔”，《乔传》记载：杜乔从司农多次升迁，担任大鸿胪、光禄勋，之后才被任命为太尉。袁《纪》也是如此记载。《荀淑传》说：“光禄勋杜乔举荐荀淑为方正之士。”现在依从这个记载。自从李固被罢官后，朝廷内外士气低落，大臣们都小心翼翼地站着；只有杜乔神色庄重，毫不退缩，因此朝廷内外都对他寄予厚望。

    ??7. 秋季，七月，渤海孝王刘鸿去世，没有儿子；太后立皇帝的弟弟蠡吾侯刘悝为渤海王，以供奉刘鸿的祭祀。

    ??8. 皇帝下诏，因拥立皇帝的功劳，给梁冀增加封邑一万三千户，封梁冀的弟弟梁不疑为颍阳侯（颍阳，今河南许昌，属颍川郡），梁蒙为西平侯，梁冀的儿子梁胤为襄邑侯，胡广为安乐侯（胡三省注：按《广传》，胡广被封在淯阳县的安乐乡。），赵戒为厨亭侯，袁汤为安国侯（安国也是亭侯 ）。又封中常侍刘广等人为列侯。（胡三省注：按《曹腾传》记载：刘广、曹腾以及州辅等七人都被封为亭侯。 ）

    ??杜乔劝谏说：“古代的圣明君主，都把任用贤能、赏罚分明当作首要事务。那些失去国家的君主，他们的朝廷难道没有忠诚能干的大臣，（胡三省注：贞，同“桢”；干，同“干”。修筑墙必须要有桢干，用来比喻治理国家必须要有贤才。 ）没有封爵的典章诏令吗？（胡三省注：指封爵的典章策书和诏令，用来授予有功之人，都有先例。 ）他们的问题在于得到贤才却不采纳他们的谋略，把典章诏令束之高阁而不施行，听到好的建议却不相信其中的道理，听到谗言却不审察其中的缘由。陛下从藩王的位置登上皇位，上天和百姓都对您寄予厚望，但您不急于施行对忠贤之士的礼遇，却先给身边的人封爵，梁氏一门以及宦官中的一些微不足道的人，都无功受禄，分割有功之臣的土地，这种行为的荒谬，怎么能说得完呢！有功劳却不赏赐，会让做好事的人感到失望；奸邪之人不被追究，会让作恶的人更加肆无忌惮。所以，即使设置了严厉的刑罚，人们也不会畏惧，（胡三省注：《前汉书音义》说：资，是利的意思。）分封爵位也无法起到激励作用。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岂止是伤害政治、引发祸乱而已，甚至会导致国家灭亡、自身丧命，能不谨慎吗！”奏章呈上后，皇帝没有理会。（胡三省注：《考异》说：《乔传》中这一章在杜乔担任太尉之前，袁《纪》记载在他担任太尉之后。现在依从袁《纪》的记载。 ）

    ??9. 八月乙未日，立梁氏为皇后。（胡三省注：《考异》说：《皇后纪》、袁《纪》都记载是八月，但没有具体日期，《帝纪》记载是“七月，乙未”。根据《长历》考证，七月戊申朔日，没有乙未日。乙未日是八月十八日。大概《帝纪》遗漏了“八月”二字。 ）梁冀想要用厚礼迎接梁氏，杜乔依据旧有的典章制度，没有同意。（胡三省注：《汉书旧仪》记载：聘娶皇后，用黄金一万斤。吕后为惠帝娶鲁元公主的女儿，特意提高礼仪规格，用了两万斤黄金。《仪礼》记载：纳采用雁。郑玄注释说：纳采是采用选择的礼仪，用雁，是取阴阳往来顺畅的意思。《周礼》记载：王者用谷圭来聘娶女子。郑玄说：士大夫以上用玄纁、束帛；天子加上谷圭；诸侯加上大璋。《礼》中说用圭，而汉代用璧，虽然形制不同，但都是用玉。当时依照孝惠帝纳后的旧例，用两万斤黄金聘娶，纳采时用雁、璧、四匹马、束帛，全都依照旧有的典章制度。乘马，就是四匹马。《杂记》说：纳币一束，一束五两，每两五寻。大概每端是二丈。 ）梁冀嘱咐杜乔举荐泛宫为尚书，杜乔因为泛宫有贪污的罪行，没有任用他。从此，杜乔日益得罪梁冀。九月丁卯日，京城洛阳发生地震。杜乔因为这场灾异被罢官。冬季，十月，任命司徒赵戒为太尉，司空袁汤为司徒，前任太尉胡广为司空。

    ??10. 宦官唐衡、左悺一起在皇帝面前诋毁杜乔，说：“陛下之前即位的时候，杜乔和李固反对，认为您不能承担汉朝宗庙的祭祀。”（胡三省注：贤注，抗，是举的意思。宗祀，是指宗庙的祭祀。 ）皇帝因此也怨恨杜乔。

    ??十一月，清河人刘文与南郡的妖贼刘鲔勾结，妄称“清河王应当统治天下”，想要共同拥立刘蒜为帝。事情败露后，刘文等人劫持了清河国相谢暠，说：“应当立清河王为天子，让你做三公。”谢暠痛骂他们，刘文便刺杀了谢暠。于是朝廷逮捕了刘文、刘鲔，并将他们处死。有关部门上奏弹劾刘蒜；刘蒜因此被贬为尉氏侯（今河南尉氏，胡三省注：尉氏县，属陈留郡。应劭说：古代的狱官叫尉氏，是郑国的别狱。臣瓒说：是郑国大夫尉氏的封邑，所以用作邑名。 ），被流放到桂阳，后来自杀了。

    ??梁冀趁机诬陷李固、杜乔，说他们与刘文、刘鲔等人勾结，请求逮捕他们治罪；太后向来知道杜乔忠诚，没有答应。（胡三省注：《考异》说：《乔传》记载“只是被罢官而已”。杜乔之前已经被免官，《传》的记载有误。 ）梁冀于是逮捕李固并将他关进监狱；李固的门生渤海人王调，带着刑具上书，为李固申冤，河内人赵承等几十人也带着刑具到宫阙前申诉；太后下诏赦免了李固。李固出狱时，京城的大街小巷都高呼万岁。梁冀听到后，大为震惊，他害怕李固的名声和品德最终会对自己不利，于是再次依据之前的事情上奏弹劾李固。（胡三省注：之前的事情，就是指刘文、刘鲔的事情。 ）大将军长史吴佑为李固的冤屈感到痛心，与梁冀争辩；梁冀大怒，没有听从他的意见。从事中郎马融当时在座，负责为梁冀起草奏章，吴佑对马融说：“李公的罪名，是由你写的奏章造成的。如果李公被诛杀，你还有什么脸面面对天下人！”（胡三省注：意思是为梁冀诬陷忠良，将无颜见人。 ）梁冀愤怒地站起来，走进内室；吴佑也径直离开了。李固最终死在狱中；临死前，他给胡广、赵戒写信说：“我深受国家的厚恩，所以竭尽全力，不顾生死，一心想要扶持王室，使它能像文帝、宣帝时期那样兴盛。（胡三省注：贤注，汉文帝、汉宣帝都是由群臣拥立，他们能使汉朝的国运昌盛。 ）没想到如今梁氏糊涂荒谬，而你们曲意顺从，把好事变成了坏事，把成功变成了失败！汉朝的衰落，从此开始了。你们享受着君主赐予的丰厚俸禄，国家面临倾覆却不扶持，这样的大事，后世的良史难道会偏袒你们吗！我死不足惜，也算尽到了大义，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胡广、赵戒收到信后，既悲痛又惭愧，只能长叹流泪。

    ??梁冀派人威胁杜乔说：“你早点自杀，还能保全你的妻子儿女。”（胡三省注：贤注，从宜，就是让他自杀。 ）杜乔不肯。第二天，梁冀派骑兵到杜乔家门口，（胡三省注：骑，读音为ji。 ）没有听到哭声，于是报告太后，将杜乔逮捕；杜乔也死在了狱中。

    ??梁冀把李固、杜乔的尸体暴露在城北的四通路口，下令说：“有谁敢前去吊唁的，将加重治罪。”（胡三省注：《尔雅》说：四通八达的路叫做衢。城北，就是夏门亭。 ）李固的弟子汝南人郭亮还不到二十岁，左手拿着奏章、斧子，（胡三省注：贤注，章，就是所上奏的奏章。钺，是斧子。 ）右手拿着砧板，到宫阙前上书，请求收殓李固的尸体，没有得到回应；他便和南阳人董班一起前往吊唁痛哭，守着尸体不肯离开。夏门亭长呵斥他们说：“你们这些迂腐的书生！公然违反诏书，是想试探官府的威严吗！”郭亮说：“为了正义，我连性命都不顾了！你为什么要用死来吓唬我呢！”太后听说后，赦免了他们，没有治罪。杜乔原来的属官陈留人杨匡，号啕大哭，连夜赶路，赶到洛阳，戴着原来的红色头巾，假装是夏门亭的官吏，守护着杜乔的尸体，长达十二天；都官从事将他逮捕并上报，（胡三省注：都官从事，是司隶校尉的属官，负责检举京城官员的不法行为。 ）太后赦免了他。杨匡趁机到宫阙前上书，请求将李固、杜乔二人的骸骨送回故乡安葬，太后答应了他。杨匡把杜乔的灵柩送回杜乔的家乡河内（今河南沁阳 ），安葬完毕后，为杜乔守孝，之后便和郭亮、董班一起隐居起来，终身不再做官。

    ??梁冀将吴佑调出京城，让他担任河间国相，吴佑自行免职回家，后来在家中去世。

    ??梁冀因为刘鲔之乱，想起了朱穆之前说的话，于是请种暠担任从事中郎，举荐栾巴为议郎，又选拔朱穆为高第，让他担任侍御史。（胡三省注：朱穆在大将军府的属官中被评为高第。 ）

    ??11. 这一年，南单于兜楼储去世，伊陵尸逐就单于车儿继位。

    ??**建和二年（戊子，公元148年）**

    ??1. 春季，正月甲子日，皇帝举行加冠礼。庚午日，大赦天下。

    ??2. 三月戊辰日，皇帝跟随皇太后前往大将军梁冀的府第。

    ??3. 白马羌侵犯广汉属国（今四川江油北，胡三省注：安帝把蜀郡北部都尉改为广汉属国都尉。 ），杀害了当地的长官。益州刺史率领板楯蛮前去讨伐，打败了白马羌。

    ??4. 夏季，四月丙子日，封皇帝的弟弟刘顾为平原王，供奉孝崇皇的祭祀；尊孝崇皇的夫人为孝崇园贵人。

    ??5. 五月癸丑日，北宫掖庭中的德阳殿和左掖门发生火灾，皇帝的车驾转移到南宫。

    ??6. 六月，将清河国改为甘陵国。（胡三省注：以孝德皇的陵墓作为国名。 ）立安平孝王刘得的儿子经侯刘理为甘陵王（今河北清河东南，胡三省注：经县，属安平国。贤注：现在是贝州经城县。 ），供奉孝德皇的祭祀。

    ??7. 秋季，七月，京城洛阳发生大水灾。

    ??**建和三年（己丑，公元149年）**

    ??1. 夏季，四月丁卯晦日，发生日食。

    ??2. 秋季，八月乙丑日，有彗星出现在天市星区域。（胡三省注：《前汉书·天文志》记载：旗星中间的四颗星叫天市。又《晋书·天文志》记载：天市垣有二十二颗星，在房、心两星的东边，彗星出现并经过这里，预示着要迁移市场、改变都城。孛，读音为bèi。 ）

    ??3. 京城洛阳发生大水灾。

    ??4. 九月己卯日，发生地震。庚寅日，又发生地震。

    ??5. 有五个郡国发生山体崩塌。

    ??6. 冬季，十月，太尉赵戒被免职；任命司徒袁汤为太尉，大司农河内人张歆为司徒。

    ??7. 这一年，前任朗陵侯相荀淑去世。（朗陵，是侯国，属汝南郡。 ）荀淑年少时就博学多才，品德高尚，当时的名贤李固、李膺都把他当作宗师。他在朗陵任职时，处理政事清明公正，被人们称为神君。他有八个儿子：荀俭、荀绲、荀靖、荀焘、荀汪、荀爽、荀肃、荀专，都很有名气，当时的人把他们称为“八龙”。荀淑居住的里巷原来叫西豪里，颍阴令渤海人苑康认为从前高阳氏有八个有才德的儿子，便将这个里巷改名为高阳里。（胡三省注：杜佑说：颍川郡城西南有荀淑的旧宅，相传就是西豪里。颍阴县，属汝南郡。荀淑是这个县的人。《姓谱》记载：商武丁的儿子子文受封于苑，因此以苑为姓氏。《左传》中有齐国大夫苑何忌。赵明诚《金石录》有《汉荆州从事苑镇碑》记载：他的先祖苑柏何担任晋国的乐正，世代掌管朝廷礼仪；又有苑子园，确实能够掌握阴阳之理：他们都是苑康的先辈。按《姓氏志》都认为苑姓出自齐国大夫苑何忌之后。现在这块碑所说的苑柏何与子园，在《左传》《国语》中都没有记载；所以记录下来，等待有学识的人考证。《左传》记载：从前高阳氏有八个有才德的儿子：苍舒、隤敱、檮戭、大临、厖降、庭坚、仲容、叔达。 ）

    ??李膺生性孤傲清高，（胡三省注：亢，读音为kàng，高的意思。 ）不随意与人交往，只把荀淑当作老师，把同郡的陈寔当作朋友。荀爽曾经去拜见李膺，还为他驾车；回来后，荀爽高兴地说：“今天我竟然能为李君驾车！”他对李膺的仰慕之情由此可见一斑。

    ??陈寔出身低微，担任郡里西门亭的亭长。同郡的钟皓以品行纯厚着称，先后九次被公府征召，年龄和辈分都比陈寔大很多，却与陈寔结为朋友。钟皓担任郡里的功曹时，被征召到司徒府任职；临行前，太守问他：“谁可以代替你的职位？”钟皓说：“您如果一定要找到合适的人，西门亭长陈寔就可以。”陈寔听说后说：“钟君似乎不太了解人，不知道为什么唯独看中了我！”太守于是任命陈寔为功曹。当时，中常侍侯览嘱托太守高伦任用一个人，高伦发布命令让这个人担任文学掾（胡三省注：郡守发布的命令叫教。《百官志注》记载：郡里有文学、守助掾六十人。 陈寔知道这个人不称职，但侯览又不能得罪，于是他怀揣着任命文书去求见高伦，（胡三省注：贤注：檄，是木板书写的文书。把高伦的命令写在檄上，然后怀揣着，是怕事情泄露。）说：“这个人不适合任用，但侯常侍的嘱托又不能违背。我请求从外面安排他任职，（胡三省注：功曹负责选拔和任命官员。陈寔请求在外面自行安排这个人任职，就好像不是高伦直接任命的一样。贤注：陈寔不想让高伦陷入请托的麻烦中。）这样不会玷污您的英明。”高伦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乡里的舆论对这次任命感到奇怪，认为这不是恰当的举荐，而陈寔始终没有解释。后来，高伦被征召为尚书，郡中的士大夫们送他到纶氏县（今河南登封 ，胡三省注：贤注：纶氏县，属颍川郡，现在是嵩阳县。），高伦对众人说：“我之前为侯常侍任用那个官吏，陈君（陈寔）暗中把任命书拿回来，然后以自己的名义从外面安排那个人任职。近来我听说有人因此而轻视他，这个过错是因为我畏惧权贵，（胡三省注：故人，高伦自称。汉代人在门生、故吏面前，大多自称故人。杨震对王密说：“故人了解你，你却不了解故人”，就是这样的用法。《诗经》说：不畏惧强权。）而陈君可以说是做到了‘有善行就归功于君主，有过错就归责于自己’的人啊。”（胡三省注：《礼记·坊记》说：有善行就归功于君主，有过错就归责于自己，这样百姓就会变得忠诚。）陈寔坚持把过错揽到自己身上，听到这些话的人这才为之叹息，从此天下人都佩服他的品德。后来，陈寔担任太丘县（今河南永城西北，胡三省注：贤注：太丘县，属沛国，旧城在今亳州永城县西北。）的长官，他修养自身的品德，使社会风气清正，百姓生活安定。邻县的百姓前来归附，陈寔总是耐心地教导、劝解，然后送他们回到各自的家乡。上级官员到地方巡视，（胡三省注：贤注：司官，指负责巡查的官员。）属吏担心百姓有诉讼之事，就向陈寔禀告，想要禁止百姓告状；陈寔说：“百姓打官司是为了寻求公正，如果禁止他们，他们的道理该如何申诉！不要加以限制。”上级官员听到后，感慨地说：“陈君如此行事，百姓怎么会有冤屈呢！”最终也没有百姓来打官司。后来因为沛国相的赋税征收违反法律，陈寔便辞去官职；当地的官吏和百姓都很怀念他。

    ??钟皓向来与荀淑齐名，李膺常常感叹说：“荀君见识高明，令人难以企及；钟君品德高尚，可为人师表。”钟皓哥哥的儿子钟瑾的母亲，是李膺的姑姑。钟瑾好学，仰慕古人的风范，有谦让的品德，与李膺同年，都很有声望。李膺的祖父太尉李修常说：“钟瑾的性格像我们家的人，（胡三省注：钟瑾是李家的外甥，又很谦让，所以李修这么说。）国家政治清明时，他不会被埋没；国家政治黑暗时，他也能避免遭受刑罚。”（胡三省注：《论语》中，孔子用这句话评价南容。 ）李修又把李膺的妹妹嫁给了钟瑾。李膺对钟瑾说：“孟子认为‘人如果没有是非之心，就不能算是人’，弟弟你怎么如此不辨是非呢！”（胡三省注：皂白很容易区分；说钟瑾没有是非观念，就是说他没有辨别能力。）钟瑾曾经把李膺的话告诉钟皓。钟皓说：“元礼（李膺的字）的祖父和父亲都在高位，（胡三省注：李膺的祖父李修担任太尉，父亲李益担任赵国相。）家族中的各个分支都很兴旺，所以他能这样说啊！从前国子喜欢指责别人的过错，以至于招来怨恨，（胡三省注：《国语》记载：齐国的国佐去见单襄公，说话滔滔不绝。单襄公说：“身处淫乱的国家，却喜欢直言不讳地指出别人的过错，这是招怨的根源。”后来齐国杀了国武子（国佐）。）如今难道是那种可以直言的时代吗！如果一定要保全自身和家族，你这种处世之道才是最可贵的。”

    ??**和平元年（庚寅，公元150年）**

    ??1. 春季，正月甲子日，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和平。

    ??2. 乙丑日，太后下诏将政权归还给皇帝，从此不再临朝听政。二月甲寅日，太后梁氏驾崩。

    ??3. 三月，皇帝的车驾迁到北宫。

    ??4. 甲午日，安葬顺烈皇后。增加大将军梁冀的封邑一万户，加上之前的共计三万户；封梁冀的妻子孙寿为襄城君，兼收阳翟（今河南禹州 ）的租税，襄城、阳翟两县都属颍川郡。孙寿每年的收入多达五千万，还被加赐红色的印绶，待遇如同长公主。（胡三省注：汉代制度，公主的礼仪服饰与公侯相同，使用紫色印绶；长公主的礼仪服饰与诸侯王相同，使用红色印绶；红色印绶由赤、黄、缥、绀四种颜色组成，长二丈一尺，有三百缕。）孙寿善于做出妖媚的姿态来迷惑梁冀，梁冀对她既宠爱又畏惧。孙寿创造了愁眉、啼妆、堕马髻、折腰步、龋齿笑等妆容和姿态。梁冀宠爱他的监奴秦宫，秦宫官至太仓令（胡三省注：太仓令，俸禄为六百石，负责接收郡国转运来的粮食，隶属于大司农。 ），能够自由出入孙寿的住所，威风权势极大，刺史、二千石的官员到任都要去拜见他并告辞。梁冀和孙寿在街道两旁相对修建住宅，大兴土木，互相攀比，家中堆满了金玉珍宝；他们又大规模开辟园林，挖土堆山，园中的山路蜿蜒曲折，有十里长，还营造出深林和陡峭的山涧，如同自然形成一般，（胡三省注：《冀传》记载：堆筑的山模仿崤山，有十里长，九个山坡。 ）奇禽异兽在其中飞跑。梁冀和孙寿一同乘坐辇车，在府第中游玩观赏，（胡三省注：《晋志》记载：羊车，又叫辇车。毛晃说：辇，是用人拉的车。《汉书》记载：让人拉着行走的车叫辇。 ）后面跟着许多歌女和舞伎，一路欢歌狂饮，有时甚至日夜不停地纵情娱乐。客人到了门口却进不去，都要向守门人送礼求情；守门人因此积累了大量财富。梁冀还大量开拓园林，范围遍布附近的县，在河南城（今河南洛阳 ）西修建兔苑，绵延数十里，他还发布公文，要求各地征调活兔，在兔子身上刻上标记；有人不小心误杀了一只兔子，就会被辗转追究，因此获罪被处死的多达十余人。他又在城西修建了另一处宅第，用来收容奸人和逃亡者；（胡三省注：指奸邪之民和逃亡的人。 ）他还掳掠良民，将他们全部充作奴婢，多达数千人，还美其名曰“自卖人”。梁冀听从孙寿的话，大量排斥剥夺梁氏家族中在位的人，表面上显示自己的谦让，实际上是为了抬高孙氏家族的地位。孙氏家族的亲戚中冒名担任侍中、卿、校、郡守、长吏等官职的有十多人，这些人全都贪婪残暴、荒淫无度，他们各自派自己的门客登记所属各县的富人，（胡三省注：贤注：籍，就是登记的意思。 ）给这些人安上其他罪名，将他们关进监狱严刑拷打，逼他们出钱赎罪，出的财物少的人甚至会被折磨致死。还有扶风人氏士孙奋，家中富有但生性吝啬，（胡三省注：士孙，是姓；奋，是名。 ）梁冀送给他四匹马，向他借五千万钱，士孙奋只给了三千万。梁冀大怒，于是告诉郡县，诬陷士孙奋的母亲是他的守藏婢女，说她偷了十斛白珠、千斤紫金后逃跑了，（胡三省注：紫金，就是紫磨金，也叫镏金。 ）于是将士孙奋兄弟抓起来拷问，他们都死在了狱中，士孙奋家的全部财产一亿七千多万钱也都被没收。（胡三省注：挚虞《三辅决录》记载：士孙奋家财产有一亿七千多万钱。我按，这里是以万万为亿。 ）梁冀还派门客周游四方，远至塞外，广泛寻求奇珍异宝，而这些人又趁机横行霸道，抢夺妇女，殴打官吏和士兵；所到之处，百姓都对他们痛恨不已。（胡三省注：毒，是痛恨的意思。 ）

    ??侍御史朱穆自认为是梁冀的旧部，上奏劝谏说：“大将军您地位尊贵如同申伯（胡三省注：贤注：申国的伯，是周宣王的大舅。 ），位居三公之首，（胡三省注：贤注：梁冀在三公中地位独特。 ）如果一天行善，天下人都会归向您的仁德；如果整天作恶，四海都会为之倾覆。近来，官府和百姓都很匮乏，再加上水灾和虫灾的侵害，（胡三省注：贤注：水灾以及蝗虫灾害。 ）京城各官府的费用增多，诏书征调的赋税，有时甚至比以前多十倍，各部门都说官府没有现钱，都要从百姓那里征收，于是对百姓严刑拷打、剥削压榨，强迫他们凑足数额。国家的赋税已经很重，私人的搜刮又很厉害，州牧、郡守等地方长官大多不是通过德才选拔出来的，他们贪婪聚敛，永不满足，对待百姓如同对待俘虏，有的百姓在严刑拷打之下丧命，有的则因被逼得走投无路而自杀。他们还打着大将军府的旗号掠夺百姓财物，这使得将军您与天下人结下怨恨，官吏和百姓都感到痛苦，道路上都是叹息声。从前永和末年，国家纲纪逐渐松弛，很失民心，仅仅过了四五年，就出现了财政空虚、百姓离散的局面，百姓对朝廷离心离德，马勉等人趁机起事，荆州、扬州一带几乎酿成大祸；（相关事情见上卷的记载。胡三省注：几，读音为ji。 ）幸亏顺烈皇后执政初期政治清明，朝廷内外齐心协力，才勉强将其平定。如今百姓忧愁困苦，比永和年间还要艰难，从朝廷内部来说，没有仁爱之心是无法容忍这种情况的；从国家的长治久安来看，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将相大臣与君主是一个整体，就像同坐一辆车、同乘一条船，车翻船沉，大家都要遭殃。怎么能在这种时候，放弃明智的做法，走向昏暗，身处危险还自以为安全，对君主孤立无援、国家陷入困境的局面却毫不关心呢！应该及时撤换那些不称职的地方长官，减少修建府第和园林池塘的费用，拒绝各郡国的奉送，这样对内可以表明自己的廉洁，对外可以消除人们的疑虑；让那些心怀奸邪的官吏失去依靠，让负责监察的大臣能够充分发挥作用。如果国家的法令能够得以推行，远近都能清正太平，那么将军您就会地位尊贵，事业显达，德行光辉无穷！”梁冀没有采纳他的建议。梁冀虽然在朝廷中专权，肆意横行，但他仍然结交皇帝身边的宦官，任用他们的子弟、宾客担任州郡的重要职务，想要以此巩固自己的恩宠。朱穆又上奏极力劝谏，梁冀始终没有醒悟，回信说：“照你这么说，我就没有一点可取之处了吗！”不过，梁冀一向敬重朱穆，也没有过分怪罪他。

    ??梁冀给乐安太守陈蕃写信，（胡三省注：乐安郡，原本是千乘郡，和帝永元七年改为乐安国，属青州。）有事情请他帮忙，却无法见到陈蕃。使者谎称是其他客人求见陈蕃，陈蕃发怒，将使者鞭打致死。陈蕃因此获罪，被降职为修武令（今河南获嘉 ，胡三省注：修武县，属河内郡。）。

    ??当时，皇子生病，皇帝下令各郡县购买珍贵的药材；梁冀却派门客带着书信到京兆，同时收购牛黄。（胡三省注：吴普《本草》说：牛在呻吟时口中吐出的东西就是牛黄。夜晚会发光，在牛角中游走；牛死后，会进入牛胆中，形状像鸡蛋黄。《神农本草》说：牛黄可治疗惊痫，能除邪、驱鬼。陶弘景说：以前传说神牛在进出时鸣叫，就会有牛黄，等它把牛黄吐到角上，用盆水接住，牛黄就会落入水中；现在人们大多是从牛胆中获取牛黄。在药材中，牛黄最为珍贵。《本草图经》说：等牛吐出牛黄时，大声吆喝催促，牛黄就会落入水中。得到牛黄后，要阴干一百天。一种说法是：牛黄像鸡蛋黄，层层叠叠可以揭开，质地轻虚且气味芬芳的为上品。又说：牛黄有四种：吆喝催促得到的叫生黄；杀死牛后在牛角中得到的叫角中黄；从牛心剥离得到的叫心黄，从肝胆中得到的叫肝黄：大致来说，都比不上吆喝催促得到的牛黄。）京兆尹南阳人延笃打开梁冀的书信，逮捕了他的门客，说：“大将军身为外戚，皇子生病，他应该进献药方，怎么能派门客千里迢迢来谋取私利呢！”于是将其门客处死。梁冀感到羞愧，却无话可说。有关部门迎合梁冀的旨意，追查这件事，延笃因此称病免职。

    ??5. 夏季，五月庚辰日，尊博园匽贵人为孝崇后，她的宫殿称为永乐宫；（胡三省注：《续汉志》说：德阳前殿西北，进入宫门内，有永乐宫。乐，读音为lè；下“长乐”同。）设置太仆、少府等官职，一切都按照长乐宫的旧例。划出巨鹿的九个县作为孝崇后的汤沐邑。

    ??6. 秋季，七月，梓潼（今四川梓潼 ，胡三省注：梓潼县，属潼县郡。贤注：现在是始州县，有梓潼水。）发生山体崩塌。

    ??**元嘉元年（辛卯，公元151年）**

    ??1. 春季，正月初一，群臣朝会，大将军梁冀带着剑进入宫中。尚书蜀郡人张陵大声呵斥，让他出去，并命令虎贲、羽林卫士夺下他的剑。梁冀跪地谢罪，张陵没有理会，立即上奏弹劾梁冀，请廷尉治他的罪。皇帝下诏，让梁冀用一年的俸禄赎罪；百官因此都严肃起来。河南尹梁不疑曾经举荐张陵为孝廉，他对张陵说：“以前举荐你，现在看来简直是给自己找麻烦！”张陵说：“您不认为我没有才能，错误地提拔了我，如今我是为了维护公正的法令来报答您的私恩！”梁不疑听后，面露愧色。

    ??2. 癸酉日，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元嘉。

    ??3. 梁不疑喜好儒家经典，喜欢结交士人，梁冀却很嫉妒他，将梁不疑调任为光禄勋；让自己的儿子梁胤担任河南尹。梁胤年仅十六岁，容貌十分丑陋，连帽子和腰带都穿戴不整齐；路上看到他的人都忍不住嘲笑。梁不疑为兄弟之间产生嫌隙而感到羞耻，于是辞去官职，回到家中，与弟弟梁蒙闭门自守。梁冀不想让他与宾客交往，暗中派人乔装打扮到他家门口，记录往来的人。南郡太守马融、江夏太守田明刚刚被任命，路过梁不疑家时前去拜访；梁冀暗示有关部门上奏弹劾马融在郡中贪污，又用其他事情陷害田明，二人都被处以髡刑和笞刑，流放到朔方。马融自杀未遂，田明最终死在了路上。

    ??4. 夏季，四月己丑日，皇帝微服出行，前往河南尹梁胤的府第。（胡三省注：《考异》说：袁《纪》记载为“梁不疑府”，现在依从范《书》的记载。）当天，狂风拔起树木，白天变得昏暗。尚书杨秉上疏说：“我听说上天不会说话，用灾异来谴责告诫君王。陛下出行应该有固定的规矩，要清道戒严，在安静的宫殿中休息，（胡三省注：贤注：跸，是禁止行人通行的意思。静室，是指事先清理宫殿。《前汉书音义》说：汉朝有静室令。）如果不是去郊外祭祀天地和祖先，就不应该动用銮旗车驾。（胡三省注：《汉官仪》说：前面有云罕、皮轩、銮旗车作为前驱。）所以，诸侯进入大臣的家中，《春秋》都要记载并警戒；（胡三省注：《左传》记载：陈灵公到夏徵舒家，被夏徵舒杀死。齐庄公到崔杼家，也被崔杼杀死。）何况陛下穿着先王的法服私自出宫游玩，扰乱了尊卑秩序，威严和等级没有了规范，（胡三省注：贤注：等威，是指威严的等级差别。《左氏传》说：高贵的人有固定的尊严，低贱的人有等级差别。）侍从和卫士守着空荡荡的宫殿，玉玺和印绶被交给女眷！万一发生意外变故，像任章那样的阴谋（胡三省注：宣帝时，任宣因谋反被处死。任宣的儿子任章逃亡到渭城边界，半夜穿着黑色的衣服进入宗庙，躲在廊下，手持戟站在庙门，等待宣帝到来，想要谋反；事情败露后，被处死。），陛下对上对不起先帝，对下后悔也来不及了！”皇帝没有采纳他的建议。杨秉，是杨震的儿子。

    ??5. 京城洛阳发生旱灾，任城（今山东微山 ）、梁国发生饥荒，出现了人吃人的现象。

    ??6. 司徒张歆被罢官，任命光禄勋吴雄为司徒。

    ??7. 北匈奴呼衍王侵犯伊吾（今新疆哈密 ），打败了伊吾司马毛恺，攻打伊吾的屯城。皇帝下诏命令敦煌太守马达率兵救援；马达到达蒲类海（今新疆巴里坤湖）时，呼衍王率军撤离。

    ??8. 秋季，七月，武陵蛮反叛。

    ??9. 冬季，十月，司空胡广退休。

    ??10. 十一月辛巳日，京城洛阳发生地震。皇帝下诏让百官举荐品行独特的人。涿郡举荐了崔寔，崔寔到了公车署后，称病不参加对策；回家后，他评论世事，写了一篇文章，名为《政论》。文章中写道：“天下之所以治理不好，通常是因为君主在位时间太久，社会风气逐渐败坏却没有察觉，政治日益衰败却不加以改革，习惯了混乱和危险，却浑然不觉。有的君主沉迷于欲望，不关心国家大事；有的被阿谀奉承的话蒙蔽，厌恶真话，轻视事实；（胡三省注：贤注：厌恶奸伪的话，轻视真实的言论。）有的在歧路上犹豫不决，不知道该如何选择；（胡三省注：《尔雅》说：两条路相通叫做岐。郭璞注：岐，是道路旁出的意思。这里说君主对是非善恶分辨不清，不知道该听从谁的。）有的被信任的大臣，为了保住俸禄而闭口不言；（胡三省注：贤注：《易》说：括囊，没有过错也没有赞誉。括，是扎起来的意思。扎起口袋不说话，只是为了保住俸禄。）有的被疏远的大臣，因为地位低下，他们的建议不被采纳；因此，朝廷的纲纪在上面松弛，有智慧的人在下面感到压抑。（胡三省注：贤注：郁伊，是心情不舒畅的样子。《楚辞》说：独自忧愁，能和谁诉说呢。）可悲啊！

    ??自从汉朝建立以来，已经三百五十多年了，政令变得腐朽，上下懈怠，百姓喧闹不安，都希望能有中兴之策来拯救国家！（胡三省注：复，读音为fu。）而拯救时世的方法，在于修补漏洞、挽救危局，支撑倾斜的局面，（胡三省注：《礼记》说：衣裳绽裂，拿针线来补缀。我认为绽裂的“绽”，不是这个意思。这里的?，是缝补的意思。《韩诗》说：破袄请人来缝补，就是这个意思。）根据实际情况进行调整，目的是让这个社会处于安宁的状态。所以圣人掌握权力，会根据时代的需要制定制度，（胡三省注：贤注：权，是变化的意思。根据时代的情况制定法律制度，不遵循旧有的规矩。我认为权，就像秤锤。掌握权的人，根据事物的轻重，调整秤锤的位置来达到平衡。）采取不同的措施，不强求人们做他们做不到的事情，也不背离当前的急切需求而追求不切实际的东西。（胡三省注：贤注：背离当前的急切需求，却追求听到的不切实际的事情，这不是拯救时世的关键）孔子回答叶公时说要使远方的人归服，回答哀公时说要善于用人，回答景公时说要节约礼仪，（胡三省注：贤注：《韩非子》说：叶公向孔子询问政事，孔子说：政事在于使近处的人高兴，使远方的人归服。鲁哀公向孔子询问政事，孔子说：政事在于选拔贤能的人。齐景公向孔子询问政事，孔子说：政事在于节约财物。这里说的“临人”“节礼”，与其他记载文字不同。）这并不是他的回答不同，而是因为他们所面临的急切问题不同。世俗之人拘泥于旧有的条文，不懂得根据实际情况制定制度，对听到的奇谈伟论感到新奇，却忽视眼前的事实，怎么能和他们谈论国家大事呢！所以，那些谈论政事的人，即使他们的建议符合圣意，也往往会被压制。（胡三省注：贾逵注释《国语》说：从后面拉住叫掎。为什么会这样呢？那些愚顽的人不了解当前的形势，安于自己的所见所闻，不知道为成功而高兴，更何况考虑事情的开端，他们只是说要遵循旧有的规章制度罢了；那些所谓的通达之人，有的自夸名声、嫉妒贤能，以自己的策略不被采用为耻，舞文弄墨，极力反驳正确的观点，少数人无法抵挡多数人的意见，于是正确的建议就被抛弃了。即使稷、契重生，恐怕也会陷入困境，这就是贤能智慧之人的言论常常被压抑而无法伸张的原因。

    ??大凡治理天下的人，如果不是具有最高道德的君主，那么严格治理国家就能使国家安定，宽松治理就会导致国家混乱。怎么证明这一点呢？近代的孝宣皇帝明白做君主的道理，深知治理国家的方法，所以采用严刑峻法，打击了奸邪之人的嚣张气焰，（胡三省注：《左传》说：在外部作乱叫奸，在内部作乱叫轨。）使得天下清平，国家安定，成效显着，比孝文帝时期还要好。等到元帝即位后，实行了很多宽松的政策，最终导致国家衰败，威权逐渐被削弱，他也成了给汉朝埋下祸根的君主。从这里可以看出政治治理的得失。从前孔子作《春秋》，赞扬齐桓公，赞美晋文公，感叹管仲的功绩；（胡三省注：懿，是赞美的意思。）这难道是不崇尚文王、武王的治国之道吗？其实是因为孔子明白根据实际情况采取变通之法来挽救时弊的道理。圣人能够随着时代的变化而变化，（胡三省注：《楚辞》说：圣人不被事物所束缚，能够随着时代的变化而变化。）而世俗之人却不懂得变通，认为上古结绳记事的方法，还能用来治理混乱的秦朝；认为拿着干戚跳舞，就能解除平城之围。（胡三省注：上古时期用结绳的方法来治理天下，后世的圣人用文字和契约来代替。秦朝灭亡后，社会风气变得更加浅薄，不是结绳记事的方法所能治理的。干，是盾牌。戚，是大斧。《礼记》说：拿着红色的盾牌和玉斧，戴着礼帽跳《大武》舞，用来象征武王伐纣的功绩。《尚书》说：禹在宫殿的台阶上舞动干羽，有苗氏就归服了。汉高祖被匈奴围困在平城，是用陈平的秘计才得以脱身，不是跳舞就能解围的。）像熊攀树悬挂、鸟展翅伸脚（胡三省注：贤注：《庄子》说：呼吸吐纳，排出体内的浊气，吸纳新鲜的空气，像熊攀树悬挂、鸟展翅伸脚，这是善于养生的人。《黄帝素问》说：人受到寒邪侵袭后会发热，为什么呢？因为寒邪太盛就会转化为热。度纪，就是延年益寿的意思。意思是鸟展翅伸脚的养生方法不能治疗伤寒，呼吸吐纳也不能接续断骨。成玄英《庄子疏》说：像熊悬挂在树上，鸟在空中伸展脚。《尔雅翼》说：熊像大猪，长着人一样的脚，黑色，喜欢攀缘高大的树木，看到人就会自己跳下来，也是因为它皮厚筋健，用这种方式让自己感到快乐，所以称为熊经。 ），虽然是延年益寿的方法，但不能治疗伤寒；呼吸吐纳，虽然有助于养生，但不能用来接续断骨。治理国家的方法，就像调养身体一样，身体正常的时候就要好好保养，生病了就要进行治疗。刑罚，就像是治理乱世的药物；德教，就像是使国家兴盛太平的美食。用德教来消除残暴，就像是用美食来治疗疾病；用刑罚来治理太平盛世，就像是用药物来养生。如今我们继承了百代以来的弊病，又正值厄运之际，好几代以来，政令大多是施予恩惠、宽容赦免，就像驾驭马匹时松开缰绳，任由马挣脱嚼子，四匹马拉的车横冲直撞，国家的道路充满危险，（胡三省注：贤注：皇路，就是天路，这里指国家的前途。）现在正应该拉紧缰绳、约束马匹来挽救，哪还有时间讲究车铃和谐的节奏呢！（胡三省注：贤注：何休注释《公羊传》说：拑，就是用木头夹住马嘴。《说苑》说：銮铃安装在马嚼子上，和铃安装在车轼上。马一动，銮铃就响，銮铃响了，和铃就会相应。 ）从前汉文帝虽然废除了肉刑，但将斩右趾的刑罚改为弃市，受笞刑的人往往会被打死。（相关事情见十五卷文帝十三年、景帝元年的记载。）这说明汉文帝是通过严格的治理才实现了国家的太平，而不是靠宽松的政策。”崔寔，是崔瑗的儿子。（胡三省注：崔瑗的事迹见五十一卷安帝延光四年的记载。 ）山阳人仲长统曾经读过这篇文章，感叹道：“凡是做君主的，都应该抄录一篇，放在座位旁边。”

    ??史臣司马光说：汉朝的法律已经很严格了，而崔寔还认为过于宽松，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衰败时期的君主，大多软弱怯懦，平庸愚昧的辅佐之臣，只知道无原则地宽容，所以有权势、受宠幸的大臣有罪却不被治罪，强横狡猾的百姓犯法却不被惩处；所施予的仁爱和恩惠，只停留在眼前；奸邪之人得逞，国家的纲纪无法树立。因此，崔寔的言论，是为了纠正当时的偏差，并不是适用于百世的普遍道理。孔子说：“政策宽松，百姓就会懈怠，懈怠了就用严厉的措施来纠正；严厉的措施会使百姓受到伤害，受到伤害了就再施行宽松的政策。用宽松来调节严厉，用严厉来调节宽松，政事因此就能和谐。”（这是《左传》中记载的孔子称赞子太叔的话。胡三省注：杜预说：纠，是约束的意思。 ）这才是永恒不变的治国之道啊。

    ??11. 闰月庚午日，任城节王刘崇去世；他没有儿子，封国被废除。（章帝元和元年，从东平国分出一部分土地设立任城国，用来封给东平王刘苍的小儿子刘尚。刘崇，是刘尚的侄子。胡三省注：《谥法》说：喜好廉洁、能克制自己叫做节。 ）

    ??12. 任命太常黄琼为司空。

    ??13. 皇帝想要褒奖尊崇梁冀，让中朝二千石以上的官员商议给他的礼仪规格。（西汉中期以后，把三公、九卿称为外朝官。东汉没有中朝、外朝的区分。这里的中朝，就是指朝廷。 ）特进胡广、太常羊溥、司隶校尉祝恬、太中大夫边韶等人都称赞梁冀的功勋和品德堪比周公，应该赏赐给他山川、土地、附庸。（西汉的大臣们就是用这种方式尊崇王莽的，现在胡广又想用同样的方式尊崇梁冀。如果没有黄琼的进言，后果不堪设想！ ）只有黄琼说：“梁冀之前因为迎立皇后的功劳，已经增加封邑一万三千户；他的儿子梁胤也得到了加封赏赐。如今诸侯的封邑以户数为标准，不以里数为限制，梁冀可以比照邓禹，合并食邑四个县。”朝廷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有关部门上奏：“梁冀入朝时可以不急步快走，允许佩剑穿鞋上殿，朝见皇帝时司仪不直呼他的名字，礼仪规格比照萧何；（实际上萧何只有佩剑穿鞋上殿、入朝不急步快走的待遇，何曾有朝见时司仪不直呼其名的待遇！在君主面前，大臣要自称名字，这是礼仪。梁冀是什么人，竟然受到如此高的恩宠和待遇！）把定陶、阳成（今山东菏泽附近，胡三省注：贤注：梁冀最初被封在襄邑县，又继承乘氏的封邑，再增加定陶、阳城，一共是四个县。我认为“阳成”应该是“成阳”，与定陶、乘氏都属济阴郡。 ）剩余的民户全部封给他，使他的食邑达到四个县，比照邓禹；赏赐给他金钱、奴婢、彩帛、车马、衣服、上等的宅第，比照霍光；以此来表彰他的特殊功勋。每次朝会时，他与三公的座位分开。每十天进宫一次，处理尚书事务。这些规定要向天下宣布，作为万世的法则。”梁冀还认为所奏请的礼仪规格不够优厚，心里很不高兴。

    ??**元嘉二年（壬辰，公元152年）**

    ??1. 春季，正月，西域长史王敬被于阗（今新疆和田 ）人杀害。当初，西域长史赵评在于阗时，因痈病去世。（胡三省注：按《西域传》记载，赵评在元嘉元年去世。 ）赵评的儿子前去迎接灵柩，途中经过拘弥。拘弥王成国与于阗王建向来有矛盾，他对赵评的儿子说：“于阗王让胡医在你父亲的伤口上涂抹毒药，所以他才会死！”赵评的儿子相信了这番话，回去后告诉了敦煌太守马达。（胡三省注：敦，读音为dun。《考异》说：《车师传》写作“司马达”，现在依从《于阗传》的记载。 ）恰逢王敬接替赵评担任西域长史，马达命令王敬暗中调查于阗的这件事。王敬先经过拘弥，成国又对他说：“于阗国人想让我当国王；现在你可以以这件事为罪名杀掉建，（胡三省注：指以赵评之死作为建的罪名。 ）于阗人一定会服从你。”王敬贪图立功，到了于阗后，准备了酒食，邀请建前来，暗中却打算杀害他。（胡三省注：供具，就是宴会上的用具。 ）有人把王敬的计划告诉了建，建不相信，说：“我没有罪，王长史为什么要杀我？”第二天，建带着几十名属官去见王敬，大家刚坐下，建起身敬酒，王敬大声呵斥左右抓住建。但王敬的手下并没有杀建的意思，建的属官们都得以突围逃走。当时成国的主簿秦牧也跟随王敬参加宴会，他持刀冲出来，说：“大事已定，还犹豫什么！”随即上前斩杀了建。于阗的侯、将输僰等人于是集结兵力攻打王敬，（胡三省注：按《前汉书》记载，西域各国分别设置辅国侯、左右将。）王敬拿着建的人头登上城楼宣告：“是天子派我来诛杀建的！”输僰不听，冲上城楼斩杀了王敬，并把他的首级悬挂在集市上示众。输僰自立为王；于阗国人又杀死了他，拥立建的儿子安国为王。马达听说王敬死了，想要率领各郡的军队出塞攻打于阗；皇帝没有同意，征召马达回朝，任命宋亮为敦煌太守。宋亮到任后，招募于阗人，让他们自行斩杀输僰；（胡三省注：为于阗国人开辟自新的道路，同时招募他们去斩杀输僰。 ）当时输僰已经死了一个多月，于是有人砍下一个死人的头送到敦煌，但没有说明具体情况；宋亮后来知道这是欺诈行为，却最终没能前去征讨。这件事表明汉朝的威严和政令在西域已经无法施行。

    ??2. 丙辰日，京城洛阳发生地震。

    ??3. 夏季，四月甲辰日，孝崇皇后匽氏驾崩；皇帝任命弟弟平原王刘石为治丧的主人，入殓和送葬的制度比照恭怀皇后（和帝的母亲梁氏 ）。五月辛卯日，将她安葬在博陵。

    ??4. 秋季，七月庚辰日，发生日食。

    ??5. 冬季，十月乙亥日，京城洛阳发生地震。

    ??6. 十一月，司空黄琼被免职。十二月，任命特进赵戒为司空。

    ??**永兴元年（癸巳，公元153年）**

    ??1. 春季，三月丁亥日，皇帝前往鸿池（今河南洛阳东二十里 ，胡三省注：《百官志注》记载：鸿池在洛阳东二十里。《水经注》记载：谷水向东流入鸿池陂；鸿池东西长一千步，南北长一千一百步。 ）。

    ??2. 夏季，五月丙申日，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永兴。

    ??3. 丁酉日，济南悼王刘广去世；他没有儿子，封国被废除。（刘广，是济南王刘显的儿子。继承封国的事情见五十一卷顺帝永建元年的记载。 ）

    ??4. 秋季，七月，三十二个郡国发生蝗灾，黄河泛滥。百姓因饥荒而穷困潦倒、四处流亡的有数十万户，冀州的情况尤为严重。皇帝下诏任命侍御史朱穆为冀州刺史。冀州的县令、县长们听说朱穆渡过黄河前来赴任，有四十多人主动交出印绶离职。朱穆到任后，上奏弹劾各郡的贪污官员，有的官员甚至因此自杀，有的死在了狱中。宦官赵忠的父亲去世，回到安平国（今河北安平 ，胡三省注：安平国，属冀州。 ）安葬，他违反礼制，使用了只有皇帝才能用的玉匣；朱穆到郡里调查核实，当地的官吏畏惧他的严厉，于是挖开坟墓，打开棺材，把尸体抬出来查验。皇帝听说后，大怒，征召朱穆到廷尉那里，将他送到左校署服劳役。（皇帝不认为赵忠使用玉匣是僭越行为，却把朱穆挖坟的行为当作罪行，昏庸的君主哪里有真正的是非观念呢！胡三省注：贤注：左校，是官署名，隶属于将作大匠，掌管左工徒。 ）太学的学生颍川人刘陶等几千人到宫阙前上书为朱穆申辩说：“我们看到被减刑的刑徒朱穆，一心为公，忧虑国事，被任命为冀州刺史的那天，就立志要清除奸恶之人。确实是因为常侍们地位尊贵、备受宠幸，他们的父子兄弟遍布各州郡，像虎狼一样残害百姓，所以朱穆整顿法纪，弥补漏洞，抓捕那些残害百姓的恶人，以顺应天意。因此，宫中的宦官们都对他非常怨恨，诽谤之言纷纷兴起，谗言和矛盾不断产生，最终他受到了严厉的惩罚，被送到左校署服劳役。天下有见识的人，都认为朱穆像大禹、后稷一样辛勤为国，却遭受了共工、鲧那样的冤屈，如果死者有知，那么唐尧会在崇山发怒，虞舜会在苍梧之墓愤怒！（胡三省注：贤注：《尚书》记载：把驩兜流放到崇山。孔安国注释说：崇山，在南方的偏远之地。《山海经》记载：有驩头之国，帝尧埋葬在那里。郭璞注释说：驩头，就是驩兜。《礼记》记载：舜埋葬在苍梧的荒野。 ）如今，宫中的宦官和皇帝的亲信，窃取国家大权，手握封爵的权力，口中说出的话就是王法，（胡三省注：天宪，就是王法；指他们可以随意决定刑罚。 ）他们行赏时能让饥饿的奴隶变得比季孙还富有，（胡三省注：贤注：运，是施行的意思。《论语》说：季氏比周公还富有。 ）一呼一吸之间就能让伊尹、颜回那样的贤人变成桀、跖那样的恶人；而朱穆却敢于挺身而出，不顾自身安危，他不是厌恶荣耀、喜欢耻辱，也不是厌恶生存、喜欢死亡，只是感慨国家的纲纪得不到整顿，（胡三省注：贤注：摄，是整顿的意思。我认为摄，是整饬的意思。 ）担心国家的法纪长久废弛，所以他竭尽心力，为陛下深深忧虑。我们愿意受黥刑、戴脚镣，（胡三省注：贤注：黥首，就是在额头上刺字并涂墨。系趾，就是给脚上戴上脚镣。用铁戴在脚上叫釱。 ）代替朱穆去服劳役。”皇帝看了他们的奏章后，赦免了朱穆。

    ??5. 冬季，十月，太尉袁汤被免职，任命太常胡广为太尉。司徒吴雄、司空赵戒被免职，任命太仆黄琼为司徒，光禄勋房植为司空。

    ??6. 武陵蛮詹山等人反叛，武陵太守汝南人应奉招抚他们投降。

    ??7. 车师后部王阿罗多与戊部候严皓关系不和，（戊、己两部各自设置校尉，也各有部候。《西域传》记载：和帝设置戊部候，驻扎在车师后部的候城。 ）阿罗多愤怒之下反叛，攻打并包围了屯田的地方，杀害和打伤了很多官吏和士兵。后部侯炭遮率领剩余的百姓背叛阿罗多，向汉朝官吏投降。（《前汉书》记载，车师后国有击胡侯，汉朝赐予印绶。 ）阿罗多走投无路，带着一百多名骑兵逃入北匈奴。敦煌太守宋亮上奏朝廷，请求立车师后部前国王军就留在汉朝的质子卑君为王。（上奏并拥立他。安帝延光四年，班勇斩杀了车师后部王军就；他的质子在敦煌。）后来阿罗多又从匈奴中返回，与卑君争夺王位，还招揽了不少车师后部的百姓。戊校尉严详担心他会招来北匈奴，引发西域的战乱，于是公开承诺，只要他投降，就恢复他的王位；阿罗多于是向严详投降。于是，汉朝重新立阿罗多为王，把卑君送回敦煌，还把车师后部的三百户百姓交给他管理。（胡三省注：《西域传》记载：帐，就相当于中原的户数。 ）

    ??**永兴二年（甲午，公元154年）**

    ??1. 春季，正月甲午日，大赦天下。

    ??2. 二月辛丑日，朝廷再次允许刺史、二千石的官员服丧三年。（安帝建光元年，停止实行官员服丧三年的制度，相关事情见四十九卷的记载。 ）

    ??3. 癸卯日，京城洛阳发生地震。

    ??4. 夏天，发生蝗灾。

    ??5. 东海郡朐山（今江苏连云港）发生崩塌。（胡三省注：贤注：朐山在今海州朐山县南。 ）

    ??6. 乙卯日，封乳母马惠的儿子马初为列侯。

    ??7. 秋季，九月丁卯朔日，发生日食。

    ??8. 太尉胡广被免职；任命司徒黄琼为太尉。闰月，任命光禄勋尹颂为司徒。

    ??9. 冬季，十一月甲辰日，皇帝到上林苑（今河南洛阳西 ）打猎，随后前往函谷关（今河南灵宝东北 ）。（胡三省注：校，读音为jiào；阑校，是用来围捕野兽的设施，在这里打猎就叫校猎。东汉在洛阳西开辟了上林苑。函谷关在河南谷城县。 ）

    ??10. 泰山郡、琅邪郡的贼寇公孙举、东郭窦等人反叛，杀害了当地的长官。

    ??**永寿元年（乙未，公元155年）**

    ??1. 春季，正月戊申日，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永寿。

    ??2. 二月，司隶校尉部和冀州发生饥荒，出现人吃人的现象。

    ??3. 太学生刘陶上疏陈述政事说：“上天与皇帝，皇帝与百姓，就如同头和脚，相互依存，共同行动。陛下没有亲眼看到像商汤在鸣条打败夏桀那样的大事，也没有听到过像周武王伐纣时檀车发出的声音，（胡三省注：贤注：鸣条是地名，在安邑西边。商汤与夏桀在鸣条的原野交战。檀车就是兵车。《诗经》说：檀车嘽嘽。我查阅《大雅·大明》这首诗说：牧野广阔无边，檀车闪闪发光。师尚父如同雄鹰飞扬，辅佐武王，大举讨伐殷商。刘陶大概用的是这个檀车的典故，说夏桀、商纣贵为天子，却得罪上天，残害百姓，而商汤、周武王讨伐他们；这些亡国的事情没有进入皇帝的耳中、眼中，皇帝也不知道以此为戒。毛氏《诗传》说：檀木，是坚韧的木材。陆玑《疏》说：檀木的树皮呈青色，光滑润泽，与檕迷树相似。又像驳马树。驳马树，就是梓檎树。所以民间有谚语说：砍檀木如果认错了，可能会砍到檕迷树，砍到檕迷树，还可能砍到驳马树。檕迷树，又叫挈橀树，所以齐地的人有谚语说：上山砍檀树，挈橀树先被砍光。大概檀木坚韧，可以用来制作兵车。嘽，读音为tān。凉，读音为liàng。 ）上天降下的灾祸没有让您感到切肤之痛，地震、日食也没有立刻损害到您的身体，所以您忽视了违背天地常理的错误，轻视了上天的愤怒。想想高祖皇帝兴起的时候，出身平民，集合离散的百姓，救助受伤的士兵，才成就了帝业，是多么的勤奋啊；他留下的福泽和皇位，传到了陛下您这里。陛下您既不能发扬先帝的光辉业绩，却又忽视高祖的辛勤付出，随意把国家的权力交给他人，让那些邪恶的人和罪犯残害百姓，就像虎豹在鹿场安窝，豺狼在春天的园林里产子，有钱的商人含冤而死，贫困饥饿的人成为饿鬼，无论贫富都不得善终。死去的人在坟墓中悲伤，活着的人在朝廷和民间忧愁，这就是我为之叹息、深感痛心的原因啊！秦朝即将灭亡的时候，直言进谏的人被诛杀，阿谀奉承的人得到奖赏，忠臣的良言被堵在口中，国家的命运被奸臣掌控，让阎乐在咸阳肆意妄为，把车府令的大权交给赵高，（胡三省注：阎乐担任咸阳令，赵高担任中车府令。 ）国家的权力被夺走却不知道，威严丧失也不在意。从古到今都是如此，成败的形势是一样的；希望陛下能远看强大秦朝的覆灭，近察哀帝、平帝时期的变故，这样得失就一目了然，祸福也能预见了。我还听说，国家处于危急之中，没有仁德之人就无法扶持；国家陷入混乱，没有智慧之人就无法挽救；我私下认为，原冀州刺史南阳人朱穆、前乌桓校尉我的同郡人李膺，他们都品行端正、清正廉洁，品德高尚，超越常人，他们实在是中兴的优秀辅佐，是国家的栋梁之臣，应该让他们回到朝廷，辅佐王室。前年朱穆获罪，李膺当时也被免职，住在纶氏县。我敢在这个忌讳直言的朝廷说出不合时宜的话，（胡三省注：贤注：不时，就是不合时宜的意思。 ）就像冰霜见到太阳，必然会消失；我开始为天下的可悲状况而悲伤，如今天下人也会为我的愚昧和糊涂而感到可悲吧。”奏章呈上后，皇帝没有理会。

    ??4. 夏天，南阳发生大水灾。

    ??5. 司空房植被免职；任命太常韩演为司空。

    ??6. 巴郡、益州郡发生山体崩塌。

    ??7. 秋季，南匈奴左薁鞬（读音为yu jiān ）台耆、且渠伯德等人反叛，（胡三省注：《考异》说：《帝纪》记载为“左台、且渠伯德等叛”，现在依从《张奂传》的记载。 ）侵犯美稷（今内蒙古准格尔旗西北 ）；东部的羌人也全部起兵响应。安定属国都尉敦煌人张奂刚刚到任，（胡三省注：贤注：属国都尉，俸禄与二千石相当。《水经注》记载：安定属国都尉治所在三水县。 ）营垒中只有二百多人，他得知消息后，立即率领军队出击；军吏们认为兵力不足，纷纷叩头劝阻他。张奂没有听从，于是进军驻扎在长城（今内蒙古包头西北 ，胡三省注：这就是秦朝蒙恬修筑的长城，在上郡境内。 ），收集散兵，派将领王卫去招抚引诱东部的羌人，趁机占据了龟兹县（今陕西榆林东南 ，胡三省注：《前汉书》记载，上郡有龟兹县，是上郡属国都尉的治所。师古说：龟兹国人来投降归附的，就安置在这里，所以以此命名。 ），使南匈奴无法与东部羌人勾结。东部羌人的各个首领于是相继与张奂一起攻打薁鞬等人，打败了他们。伯德十分惊恐，率领部众投降，郡内恢复了安宁。羌人的首领们送给张奂二十匹马、八个金鐻（读音为ju ）。（贤注：郭璞注释《山海经》说：鐻，是一种金制的食器，具体形制不详。《韵书》说：鐻，是戎夷人用来贯耳的饰品。 ）张奂在羌人面前把酒洒在地上（胡三省注：贤注：把酒浇在地上叫做酹，读音为lèi。我认为这大概是张奂在发誓。 ），说：“即使马像羊一样多，我也不会把它们牵进马厩；即使金像粟米一样多，我也不会把它们放进自己的怀里。”他把这些礼物全部退还。在此之前，八位都尉大多贪图财物，让羌人深受其害；等到张奂以身作则，廉洁自律，羌人没有不心悦诚服的，他的威望和教化得以广泛推行。

    ??**永寿二年（丙申，公元156年）**

    ??1. 春季，三月，蜀郡属国的夷人反叛。（延光元年，将蜀郡西部都尉改为属国都尉。 ）

    ??2. 当初，鲜卑族的檀石槐，勇敢强健且有智谋，部落的人都敬畏服从他，于是他制定法律禁令，评判是非曲直，没有人敢违反，大家便推举他为部落首领。檀石槐在弹汗山（今内蒙古商都县附近 ）、歠仇水（今内蒙古兴和县东洋河 ）畔建立王庭，（胡三省注：“污”，范《书》写作“汗”。章：乙十一行本正作“汗”。 ）距离高柳（今山西阳高 ）以北三百多里，兵强马壮；鲜卑东部、西部的首领都来归附他。他趁机向南侵扰汉朝边境，向北抵御丁零族，向东击退夫余族，向西攻打乌孙国，占据了匈奴原来的全部领地，东西长达一万四千多里。

    ??秋季，七月，檀石槐侵犯云中郡（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 ）。朝廷任命原乌桓校尉李膺为度辽将军。李膺到任后，羌人和胡人都闻风丧胆，之前被他们掳掠的百姓，全部被送到边塞归还。（胡三省注：《考异》说：袁《纪》记载：“延熹二年六月，鲜卑侵犯辽东，度辽将军李膺打败了他们。”现在依从范《书》的记载。 ）

    ??3. 公孙举、东郭窦等人聚集了三万人，侵犯青州、兖州、徐州，攻破了许多郡县。多年来朝廷派兵征讨，都没能取胜。尚书挑选能够处理复杂事务的人，任命司徒掾颍川人韩韶为嬴县（今山东莱芜西北 ，胡三省注：嬴县，属泰山郡。贤注：旧城在今兖州博城县北。 ）县长。贼寇听说韩韶贤能，相互告诫不进入嬴县境内。其他县的一万多户流民进入嬴县境内；韩韶打开粮仓救济他们，主管粮仓的官吏们纷纷劝阻，认为不能这样做。（胡三省注：主者，就是主管粮仓的官吏。 ）韩韶说：“救活那些将饿死在沟壑中的人，就算因此获罪，我也死而无憾。”太守向来了解韩韶的名声和品德，最终没有追究他的责任。韩韶与同郡的荀淑、钟皓、陈寔都曾担任过县长，他们所到之处都以施行德政而着称，当时的人把他们称为“颍川四长”。（胡三省注：贤注：指荀淑担任当涂县长，韩韶担任嬴县长，陈寔担任太丘县长，钟皓担任林虑县长。 ）

    ??4. 当初，鲜卑侵犯辽东，属国都尉武威人段熲率领部下迅速前往抵御。不久之后，他担心贼寇受惊逃走，于是派驿站的骑兵假装拿着皇帝的诏书召回自己，自己则在途中假装撤退，暗中在返回的路上设下埋伏；贼寇信以为真，便进入埋伏圈追击段熲，段熲趁机发动伏兵，将贼寇全部斩杀。段熲因假造皇帝诏书，本应判处重刑；但因为有战功，被判处司寇刑；刑满之后，被任命为议郎。（胡三省注：司寇，是两年的刑罚。 ）到了这时，皇帝下诏，因为东方的盗贼猖獗，命令公卿挑选有文才武略的将帅。司徒尹颂举荐了段熲，（胡三省注：《段熲传》写作“讼”，《帝纪》写作“颂”；写作“颂”是正确的。 ）段熲被任命为中郎将，前去攻打公孙举、东郭窦等人，大获全胜，斩杀了一万多人，其余的贼寇纷纷投降或逃散。段熲因此被封为列侯。

    ??5. 冬季，十二月，京城洛阳发生地震。

    ??6. 封梁不疑的儿子梁马为颍阴侯，梁胤的儿子梁桃为城父侯（今安徽亳州东南 ，胡三省注：城父县，属汝南郡。《考异》说：袁《纪》记载：梁马、梁桃在建和元年被封；“马”写作“焉”，“桃”写作“祧”。现在依从范《书》的记载。 ）。



 第54章 汉纪四十六

    从丁酉年（公元157年）开始，到癸卯年（公元163年）结束，共七年。

    ** 永寿三年（丁酉，公元157年）**

    1. 春季，正月己未日，大赦天下。

    2. 居风令（今越南中部，胡三省注：居风县，属九真郡。《交州记》说：此地有座山叫风门，常常刮风。 ）贪婪残暴，毫无节制。县人朱达等人与蛮夷一同反叛，攻打并杀死了居风令，聚集的部众达到四五千人。夏季，四月，他们又进攻九真，九真太守儿式战死。皇帝下诏，命令九真都尉魏朗前去讨伐，最终将叛军击败。

    3. 闰月庚辰晦日，发生日食。

    3. 京城洛阳发生蝗灾。

    5. 有人上书说：“百姓贫困是因为货币重量轻、价值低，应该改铸大钱。”此事交付四府（胡三省注：四府，指三公府以及大将军府。 ）讨论，官员们和太学里有见解的学者都参与了商议。太学生刘陶发表意见说：“如今的忧患，不在于货币，而在于百姓饥饿。我发现近年来，（胡三省注：比，读音为bi。 ）茁壮的禾苗都被蝗虫吃光，百姓家中的布帛被官府和私人搜刮殆尽。百姓所担忧的，哪里是货币的轻重、铢两的多少呢！就算现在把沙砾变成珍贵的南金，把瓦石变成和氏璧，（胡三省注：贤注：《诗经》说：大量的南金。和玉，指卞和发现的玉。 ）但如果百姓口渴了没水喝，饥饿了没饭吃，即使是具有伏羲氏那样纯粹的德行，处于天地初开、民风淳朴的时代，（胡三省注：传说天皇氏淡泊无为，百姓却能自然归化。伏羲氏开始画八卦、创造文字，来取代结绳记事的制度。当时距离洪荒时代不远，所以民风质朴。 ）或是唐尧、虞舜那样的圣明时代，也无法保证国家内部的安宁。（胡三省注：郑氏说：萧，是肃敬的意思。墙，就是屏风。君臣相见的礼仪，到屏风处要更加肃敬，所以把这里叫做萧墙。 ）百姓可以很长时间没有货币，但不能有一天挨饿，所以粮食才是最为紧迫的问题。那些议论的人不明白农业生产才是根本，却总是说铸造货币的好处。就算一万人铸造货币，却被一个人掠夺，都还供应不上；何况现在是一个人铸造，却有一万人来抢夺呢！即使把阴阳当作炭火，把万物当作铜材，（胡三省注：这是贾谊《服赋》中的话。 ）驱使不吃饭的百姓，让不饥饿的士人去铸造，也无法满足人们无穷无尽的贪欲。想要让百姓富足，（胡三省注：《扬子》说：统治百姓的人，务必使百姓富足，使财物增多。 ）关键在于停止征役、禁止掠夺，这样百姓不用过于辛劳就能富足。陛下怜悯天下百姓的忧愁，想要铸造大钱、统一货币来挽救弊病，这就如同把鱼养在煮沸的锅里，让鸟栖息在烈火之上；水和树木，本来是鱼和鸟生存的环境，但使用不当，必然会导致鱼和鸟焦烂而死。希望陛下放宽对铸币的禁令，推迟讨论铸造货币的事情，倾听百姓的歌谣和怨言，询问路人所担忧的事情，（胡三省注：贤注：《列子》说：从前尧治理天下五十年，不知道天下是治理得好还是乱，尧于是微服在康衢游玩，听到儿童唱道：‘养育我们百姓，没有谁不是你的准则，不知不觉，遵循着帝王的法则。’《说苑》说：孔子在路上行走，听到有人哭得很悲伤。孔子下车询问说：‘先生您不是有丧事，为什么哭得这么悲伤呢？’虞丘子回答说：‘我有三个过失：我年轻时好学，周游天下，回来后，父母却去世了，这是第一个过失。侍奉君主骄奢，没有实现自己的抱负，这是第二个过失。与朋友交情深厚，后来却断绝了关系，这是第三个过失。’ ）观察日月星辰的交替闪耀，注视山河的分流变化，（胡三省注：贤注：三光，指日、月、星。分，指山。流，指河。说的是日、月有日食、月食的变化，星辰有运行错乱的异常，所以要观察它们的光芒变化。山崩、河竭，都是国家灭亡的征兆，不能不加以考察。 ）这样天下人的心思、国家的大事，就都能清楚地显现出来，没有什么疑惑了。我想到如今土地广阔却不能耕种，百姓众多却没有食物，众多小人争着向上爬，占据着国家的重要职位，在天下飞扬跋扈，像鸟一样掠夺财物来满足自己的贪欲，吞噬百姓，贪得无厌。我实在担心突然有一天，那些服劳役的人和穷困的工匠从劳役中奋起，（胡三省注：卒，通“猝”。贤注：役夫，比如陈涉在蕲县起义。也指像骊山的刑徒那样。我认为陈涉、黥布都可以说是役夫，穷困的工匠就像山阳铁官徒苏令等人那样。 ）扔掉工具，挥舞手臂，登高呼喊，让那些忧愁怨恨的百姓纷纷响应，聚集起来，到那时，即使有方尺大小的钱币，又怎么能挽救国家的危亡呢！”意思是即使钱币再大，也无法挽救天下的大乱。于是朝廷没有更改铸币的计划。

    6. 冬季，十一月，司徒尹颂去世。（胡三省注：《考异》说：袁《纪》记载此事在六月。现在依从范《书》的记载。 ）

    7. 长沙的蛮人反叛，侵犯益阳（今湖南益阳 ，胡三省注：益阳县属长沙郡。贤注：县城在益水的北岸，现在是潭州的一个县，旧城在现在县城的东边。 ）。

    8. 任命司空韩演为司徒；任命太常北海人孙朗为司空。

    **延熹元年（戊戌，公元158年）**

    1. 夏季，五月甲戌晦日，发生日食。太史令陈授通过小黄门徐璜向皇帝陈述“日食的变故，过错在于大将军梁冀”。梁冀听说后，暗示洛阳令逮捕并拷问陈授，（胡三省注：暗示洛阳令逮捕并拷问陈授。 ）陈授死在了狱中。皇帝因此对梁冀十分恼怒。（胡三省注：《考异》说：袁《纪》说：“梁冀因为私人怨恨，擅自杀死议郎邴尊，皇帝更加愤怒。”现在依从范《书》的记载。 ）

    2. 京城洛阳发生蝗灾。

    3. 六月戊寅日，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延熹。

    4. 举行大雩祭。（胡三省注：《公羊传》说：大雩，是为旱灾而举行的祭祀。何休注释说：君主亲自到南郊，用六件事来谢罪自责，说：政治不好吗？百姓失职了吗？宫殿太奢华了吗？妇人干政太厉害了吗？贿赂盛行吗？谗佞之人得势了吗？让童男童女各八人跳舞并呼喊求雨，所以叫做雩祭。郑玄说：雩，是祈求降雨的祭祀。服虔说：雩，是远的意思，是为了远方的百谷祈求及时雨。陆佃说：雩，是指雨下不下还不确定。 ）

    5. 秋季，七月甲子日，太尉黄琼被免职；任命太常胡广为太尉。

    6. 冬季，十月，皇帝到广成苑（今河南汝州西 ，胡三省注：广成苑在河南新城县。 ）打猎，随后前往上林苑（今河南洛阳西 ，胡三省注：这个上林苑在洛阳西边。 ）。

    7. 十二月，南匈奴各部落一同反叛，与乌桓、鲜卑一起侵犯边境的九个郡。皇帝任命京兆尹陈龟为度辽将军。（胡三省注：《考异》说：按照《匈奴传》的记载，每次任命度辽将军都会记录，这次陈龟以及之前的李膺、之后的种暠都没有记载，同一时间不应该有两个度辽将军，现在根据相关事件，分别记载在前后。 ）陈龟临行前，上疏说：“我听说日月星辰运行不遵循轨道时，就应该选拔贤士担任宰相；蛮夷不恭敬顺从时，就应该选拔士兵担任将领。我没有文才武略，却愧居将军之位，（胡三省注：《诗经》说：师尚父如同雄鹰飞扬。《尔雅翼》说：鹰喜欢飞扬，隼喜欢翱翔，所以用鹰来比喻尚父的武勇。 ）即使粉身碎骨，也无法对国家有所补益。如今西州边境地区，土地贫瘠，百姓多次遭受贼寇的侵扰，家庭破败不堪，虽然还活着，但实际上和枯朽之人没什么两样。去年并州遭遇水灾，又发生了虫灾，庄稼荒芜，租税和徭役都无法完成。（胡三省注：贤注：更，指的是卒更钱。 ）陛下把百姓当作自己的子女，怎么能不给予抚慰呢！古代的公亶父、西伯侯以仁德赢得天下人归附，（胡三省注：古公亶父为躲避狄人，离开邠地，迁居到岐山，跟随他的人就像赶集一样踊跃。《帝王世纪》说：西伯侯极其仁爱，百姓们背着孩子前来归附。 ）难道是靠运送金银财宝来施惠于民吗？陛下继承中兴的皇统，承接光武帝的大业，临朝听政，却没有用心关注这些问题。而且州牧、郡守不贤良，有的是由宦官推荐任命的，（胡三省注：说的是州牧、郡守是由宦官推荐任用的。 ）他们害怕违抗皇帝的旨意，只想着应付眼前的事情。百姓的呼喊和叹息声，引发了灾祸，胡虏凶悍，趁着国家衰弱和内部矛盾侵犯边境；致使仓库里的财物都被豺狼般的贼寇掠夺一空，国家的功业却没有丝毫成效，这都是因为将帅不忠诚，聚集了众多奸邪之人导致的。前任凉州刺史祝良，刚到任时，对很多不法行为进行了纠察和惩罚，太守、县令等官员，被降职或罢免的将近一半，他施政还不到一年，就取得了显着的成效，实在应该给予特殊的奖赏，以此来激励那些有才能的官员；应该更换州牧、郡守，斥退奸邪残暴的官员；还应该重新选拔匈奴、乌桓、护羌中郎将和校尉，（胡三省注：护匈奴中郎将，护乌桓、护羌校尉。 ）挑选有文才武略的人，将法令传授给他们；免除并州、凉州今年的租税和徭役，宽赦罪犯，让百姓重新开始；这样，贤良的官吏就会知道奉公守法的好处，作恶的人也会明白营私舞弊的后果，胡人的马匹就不敢窥视长城，边塞也不会有侦察候望的忧患了。”皇帝于是重新选拔幽州、并州的刺史，从营、郡太守、都尉以下的官员，大多进行了更换。京兆虎牙营、扶风雍营，都由都尉统领。各郡也都有太守、都尉。皇帝下诏为陈将军免除并州、凉州一年的租赋，赏赐给官吏和百姓。陈龟到任后，州郡的官员都十分恐惧，节省了大量的经费，每年达到一亿之多。

    皇帝下诏任命安定属国都尉张奂为北中郎将（胡三省注：按照《张奂传》的记载，就是护匈奴中郎将。 ），前去讨伐匈奴、乌桓等。匈奴、乌桓火烧度辽将军的营门，（胡三省注：当时度辽将军驻扎在五原。 ）然后屯兵赤阬，烽火连天，士兵们非常惊恐，都想逃跑。张奂却安稳地坐在营帐中，和弟子们照常讲学诵读，军士们逐渐安定下来。于是张奂暗中引诱乌桓，与他们暗中和好，并让乌桓斩杀了匈奴、屠各部落的首领，袭击并打败了匈奴的部众，各胡族全部投降。张奂认为南单于车儿不能治理好国家事务，于是将他囚禁起来，上奏请求立左谷蠡王为单于。皇帝下诏说：“《春秋》推崇遵循正道；车儿一心向往归化，他有什么罪要被废黜呢！让他回到王庭去吧！”（胡三省注：意思是《春秋》的大义是推崇遵循正道。贤注：《春秋》重视五始的要义，所以《经》说：元年，春，正月。说的是君主即位的这一年应该广施恩宠，宽容秉持正道的人。车儿是在桓帝即位的建和元年被立为单于的，自从他被立为单于以来，一心向往归化，应该对他宽容。《考异》说：袁《纪》记载：“元康元年，四月，中郎将张奂因为车儿不能治理国事，上书请求改立左鹿蠡王都绀为单于；皇帝下诏不允许。”范《书·匈奴传》记载在延熹元年，现在依从这个记载。 ）

    8. 大将军梁冀与陈龟一直有矛盾，他诬陷陈龟贬低损毁国家的威严，沽名钓誉，不被胡虏畏惧，陈龟因此被召回，朝廷任命种暠为度辽将军。陈龟于是请求辞官回乡，后来又被征召为尚书。梁冀越来越暴虐，陈龟上疏列举他的罪状，请求皇帝诛杀梁冀，皇帝没有理会。陈龟自知一定会被梁冀害死，于是绝食七天后去世。东汉的大臣中，以死来抨击外戚的，只有郑弘、陈龟两人。种暠到了军营后，先宣扬朝廷的恩德和信誉，引诱各胡族投降，对于那些不服从的，再进行征讨；羌人之前有被郡县生擒扣押为人质的，种暠把他们全部释放回去；他诚心安抚，赏罚分明，因此羌人、胡人都前来归服。种暠于是撤除烽火台，不再进行侦察候望，边疆地区一片安宁，没有警报；后来种暠被调回朝廷，担任大司农。

    **延熹二年（己亥，公元159年）**

    1. 春季，二月，鲜卑侵犯雁门（今山西代县 ）。

    2. 蜀郡的夷人侵犯蚕陵（今四川茂县西北，胡三省注：贤注：蚕陵县属蜀郡，旧城在今翼州翼水县西；有蚕陵山，因此得名。宋白说：翼州卫山县，原本是汉蚕陵县的地方，旧城在县西，有蚕陵山。 ）。

    3. 三月，朝廷再次禁止刺史、二千石官员服丧三年。（永兴二年，允许他们服丧三年。胡三省注：断，读音为duàn。 ）

    4. 夏季，京城洛阳发生大水灾。

    5. 六月，鲜卑侵犯辽东（今辽宁辽阳 ）。

    6. 梁皇后倚仗姐姐和哥哥的势力（胡三省注：姐姐是顺烈皇后，哥哥是大将军梁冀。荫，是庇护的意思。如今人们把凭借家族的功绩获得官职的人称为荫官，大概就是以树作比喻，说能像大树庇护根一样庇护家族 ），肆意挥霍，生活奢靡，比前世的皇后有过之而无不及。她独占皇帝的宠爱，善妒猜忌，六宫其他嫔妃都无法得到皇帝的宠幸。等到太后去世，她的恩宠顿时减少。梁皇后没有子嗣，每当宫人生下孩子，很少能存活下来。皇帝虽然畏惧梁冀，不敢对梁皇后发怒谴责，但与她亲近的次数也越来越少。（胡三省注：按照《周礼注》，郑众说：六宫后五前一。王的妃嫔有一百二十人：皇后一人，夫人三人，嫔九人，世妇二十七人，女御八十一人。郑玄说：六宫，指的是皇后。妇人的寝室称为宫，宫，是隐蔽的意思。皇后效仿王，设立六宫居住，也有正寝一处，燕寝五处，夫人以下，分别居住在皇后的六宫。每宫有九嫔一人，世妇三人，女御九人；其余的九嫔三人，世妇九人，女御二十七人，跟随皇后，由皇后决定她们何时侍寝。跟随皇后的，每五天沐浴一次，然后依次轮流，十五天轮完一遍。夫人如同三公，从容谈论妇礼，这就是《礼》中所说的“按照规定的时间到王的住所侍寝”。郑玄又说：凡是众妃嫔侍寝的规定，以月相为象征，地位低的应该在前，地位高的应该在后。女御八十一人应占九个晚上，世妇二十七人应占三个晚上，九嫔九人应占一个晚上，三夫人应占一个晚上，皇后应占一个晚上，十五天轮完一遍。从望日之后顺序反过来。按照两位郑玄所说，汉朝的宫廷中，秩序混乱，专宠现象严重，后宫被隔绝，哪里还有这样的制度呢！ ）梁皇后更加忧愁愤恨。秋季，七月丙午日，梁皇后去世。乙丑日，将她安葬在懿陵，谥号为懿献皇后。（胡三省注：贤注：《谥法》说：温和圣善叫做懿；聪明睿智叫做献。 ）

    梁冀一家，前后有七人封侯，出了三位皇后（胡三省注：梁冀的祖父梁雍被封为乘氏侯，梁冀被封为襄邑侯；后来他继承乘氏侯，又封他的儿子梁胤为襄邑侯，弟弟梁不疑为颍阳侯，梁蒙为西平侯，梁不疑的儿子梁马为颍阴侯，梁胤的儿子梁桃为城父侯，这就是七人封侯。恭怀皇后、顺烈皇后、懿献皇后，这是三位皇后 ），六位贵人，两位大将军，夫人、女儿食邑称君的有七人，娶公主为妻的有三人，其余担任卿、将、尹、校等官职的有五十七人。（胡三省注：卿，指九卿。将，指中郎将。尹，指河南尹、京兆尹。校，指各位校尉。）梁冀独揽大权，日益凶残放纵，宫廷的侍卫和皇帝身边的近臣，都被他安插了自己的亲信，皇帝的起居生活，哪怕是最细微的事情他都了如指掌。各地征调的物资，每年按时向朝廷的进贡，都要先把最好的送给梁冀，（胡三省注：贤注：上第，就是第一等。 ）皇帝的用度反而只能得到次一等的。官吏和百姓带着财物去求官、请求免罪的，在道路上络绎不绝。（胡三省注：请求免罪，就是请求免除自己的罪行。 ）百官的升迁和征召，都要先到梁冀府上呈递文书、谢恩，（胡三省注：《字书》说：笺，是一种表文，也有标识、书写的意思。《左雄传》中提到，文吏要考核笺奏。从后世的角度看，奏是呈递给天子的，笺是用于宫中、东宫、将相大臣的，檄是用于征召传令的，不是用来谢恩的。我私下认为，自从蔡伦造纸之后，用纸书写的叫笺，用木简书写的叫檄，所以这里说笺檄谢恩。 ）然后才敢前往尚书台办理手续。下邳人吴树被任命为宛县县令，赴任前向梁冀辞行，梁冀的宾客遍布宛县，他便把这些人托付给吴树照顾，吴树说：“这些小人奸邪为害，几乎每家都该被诛杀。将军您位居上将之位，应该推崇贤良，弥补朝廷的缺失。自从我侍奉您以来，（胡三省注：坐，读音为zuo。 ）没听您称赞过一位德高望重的人，却托付了很多不恰当的人，我实在不敢听从您的嘱托！”梁冀听后沉默不语，心中很不高兴。吴树到了宛县后，就诛杀了数十个为害百姓的梁冀门客。后来吴树担任荆州刺史，向梁冀辞行时，梁冀给他下毒，吴树出门后，死在了车上。辽东太守侯猛刚被任命时，没有去拜见梁冀，梁冀便找借口将他腰斩。郎中汝南人袁着，年仅十九岁，到宫阙上书说：“四季交替，完成使命就会过去，（这是蔡泽说过的话。 ）高位厚禄，很少不招来灾祸的。如今大将军地位极高，功成名就，这是最应该警惕的时候；应该遵循悬车退休的礼仪，高枕无忧，颐养精神。《传》中说：‘树木果实太多就会压折树枝，伤害树心。’（范睢说：树木生长繁茂，果实太多就会压断树枝，压断树枝就会伤害树心。 ）如果不抑制减少您的权势，恐怕将无法保全自身！”梁冀得知后，秘密派人去抓捕袁着，袁着于是改名换姓，假装生病死亡，用蒲草扎成人形，买了棺材进行殡葬；梁冀知道他是假装的，抓到他后，将他笞打致死。太原人郝絜、胡武，喜欢发表激烈的言论，和袁着关系很好，郝絜、胡武曾经联名向三府呈递奏记，举荐天下的高士，却没有去拜见梁冀；梁冀回想起来非常愤怒，命令中都官发文缉捕他们，（胡三省注：司隶校尉统领中都官的一千二百名徒卒，梁冀大概是命令都官从事发文缉捕他们。 ）于是诛杀了胡武全家，死了六十多人。郝絜起初逃亡在外，知道自己难以幸免，于是带着棺材到梁冀家门口上书，奏书送进去后，他服毒自杀，这样他的家人才能得以保全。安帝的嫡母耿贵人去世后，梁冀向耿贵人的侄子林虑侯耿承索要贵人的珍宝古玩，没有得到，梁冀大怒，将耿承一家十几口人全部灭族。涿郡人崔琦因文章写得好而受到梁冀的欣赏，崔琦写了《外戚箴》《白鹄赋》来劝谏梁冀；（胡三省注：《外戚箴》中说：“显赫的外戚，荣华恩宠无比辉煌。从前在帝舜时代，他的德行让娥皇、女英下嫁；周朝兴起，太姜、太任、太姒三位贤母功不可没，有莘氏的女子辅助商汤成就大业；周宣王晚起，姜后摘下簪子进谏；齐桓公喜好音乐，卫姬便不再演奏。她们都以礼辅佐君主，以仁扶持国君，举荐贤才，做善事，凭借道义立身处世。到了末世，情况逐渐衰败，后宫秩序混乱，九御失序。晋国的祸难，起源于骊姬。家庭衰败，就像母鸡打鸣一样不正常，外戚专权，宠爱一人，显耀自己，蒙蔽君主，欺凌长辈，离间旧臣，伤害至亲，让妾室与皇后并立，淫乱的女子使陈国灭亡。不是贤才却身居高位，番做了司徒，却无才无德，享受着封邑，诗人对此进行讽刺，他们的德行因此不能彰显。残暴的商纣王被妲己迷惑，拒绝劝谏，变得孤立无援，他心如毒蛇，对无辜之人下毒，杀害伯父叔父，剖开孕妇的肚子，惹得天怒地怨，人神共愤，在甲子日的黎明，他身首异处。起初贵为天子，后来却沦为人人唾弃的人，不只是贪恋美色会导致这样的后果，太后专权也是如此；不遵循礼仪，却竞相争权，开始时欢笑，后来却号啕大哭，最终遭受屈辱和残害，国家灭亡，宗庙被烧毁。末嬉让夏朝灭亡，褒姒使周朝覆灭，妲己导致商朝亡国，赵灵王死在沙丘。戚姬被吕后残害成人彘，吕氏家族因此衰败；陈皇后施行巫蛊之术，最终死在宫外；霍光的妻子想毒死许皇后，霍光自己也因此被废黜。所以说：不要以为自己尊贵，上天将会让你衰败；不要依赖长久的宠爱，好运也会有衰落的时候；不要仗着长久的宠幸，宠爱也会有消失的一天；不要说自己无所不能，上天和众人都会违背你的意愿。灾祸源于没有德行，幸福在于谨慎行事，太阳不会总是在天空正中，月亮满了也会有缺损，遵循正道的人安稳，依仗权势的人危险。我作为外戚的臣子，斗胆把这些话告诉您。”这篇箴言深刻地指出了外戚专权的祸患，所以详细记载下来。 ）梁冀看后非常生气。崔琦说：“从前管仲辅佐齐国，乐于听取批评劝谏的话；萧何辅佐汉朝，还专门设置记录自己过错的官吏。如今将军您几代人都担任三公这样的高位，责任如同伊尹、周公，然而却听不到您施行德政，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您不结交正直贤良的人来挽救即将到来的灾祸，反而想要堵住士人的嘴，蒙蔽君主的视听，难道您想让天地变色、指鹿为马的事情再次发生吗！”（胡三省注：玄黄，是天地的颜色，让天地变色，意思是要让天地颠倒。鹿马易形，指的是赵高和秦二世的事情。崔琦的言论可谓深刻。 ）梁冀无言以对，便打发崔琦回家。崔琦害怕遭到杀害，便逃亡躲藏起来，梁冀派人抓住他，将他杀害了。

    梁冀掌权将近二十年，（从顺帝永和六年，梁冀担任大将军，到这一年共十九年。）内外都受他的控制，皇帝大权旁落，无法亲自参与政事，心中早已愤愤不平；等到陈授死后，皇帝更加愤怒。和熹皇后堂兄的儿子郎中邓香的妻子宣，生下女儿邓猛，邓香去世后，宣改嫁梁纪；梁纪是孙寿的舅舅。孙寿因为邓猛长得漂亮，便把她带进宫中，成为贵人，梁冀想认邓猛为自己的女儿，就把邓猛的姓改成梁。梁冀担心邓猛的姐夫议郎邴尊会阻止宣让邓猛改姓梁，（胡三省注：贤注：沮，是破坏的意思，担心邴尊破坏宣让邓猛改姓梁的想法。 ）就派门客刺杀了邴尊。他又想杀害宣，宣的家与中常侍袁赦相邻，梁冀的门客爬上袁赦的屋顶，想进入宣家，袁赦发觉后，击鼓召集众人并告诉了宣。宣急忙进宫向皇帝报告，皇帝大怒，于是来到厕所，单独叫来小黄门史唐衡，（胡三省注：小黄门史，是小黄门中负责掌管文书的人。 ）问道：“我身边与梁家有矛盾的人，是谁呢？”（胡三省注：左右，指的是宦官。贤注：外舍，指皇后的家族。 ）唐衡回答说：“中常侍单超、小黄门史左悺与梁不疑有矛盾；中常侍徐璜、黄门令具瑗（胡三省注：具，是姓氏；《左传》中有具丙。《考异》说：《宦者传》记载为“中常侍贝瑗”，现在依从《梁冀传》的记载。 ）一直私下里对梁家的横行霸道感到愤怒，只是不敢说出来。”于是皇帝把单超、左悺叫进内室，对他们说：“梁将军兄弟在朝廷专权，欺压内外，公卿以下的官员都顺从他们的旨意，现在我想诛杀他们，你们觉得怎么样？”单超等人回答说：“梁冀确实是国家的奸贼，早就该杀了；只是我们能力有限，不知道陛下的想法是什么。”皇帝说：“确实如此，你们秘密谋划一下。”单超等人回答说：“谋划这件事并不难，只是担心陛下犹豫不决。”皇帝说：“奸臣威胁国家，应当伏法，我有什么可犹豫的！”于是皇帝召集徐璜、具瑗等五人共同商定计策，皇帝咬着单超的手臂，让他出血为盟。单超等人说：“陛下现在主意已定，就不要再提这件事了，以免被人怀疑。”

    梁冀心中怀疑单超等人，八月丁丑日，他派中黄门张恽进入宫中值宿，以防发生变故。（派张恽进入宫中值宿，来防备单超等人；但没有皇帝的旨意，就直接派张恽进入，梁冀自恃在宫中权势很大，所以才敢这么做。）具瑗命令吏卒逮捕张恽，罪名是“擅自从宫外进入，想要图谋不轨”。（意思是想要谋反，不走正道。 ）皇帝来到前殿，召集各位尚书进宫，宣布了这件事，派尚书令尹勋持符节率领丞、郎以下的官员都手持兵器守住宫门，（胡三省注：丞、郎，指尚书左、右丞以及尚书郎。 ）收集各种符节送到宫中，派具瑗率领左右厩的骑士、（胡三省注：贤注：驺，是骑士。我查阅《续汉志》：太仆原来有六个马厩，中兴后精简，只设置了一个马厩叫未央厩，负责管理皇帝的车马以及厩中的马匹。后来又设置了左骏令厩，专门负责皇帝的御马。未央厩有二十名卒驺，左右骏厩的情况可以类推。 ）虎贲、羽林、都候的剑戟士（胡三省注：《续汉志》记载：左右都候各有一人，俸禄为六百石，掌管剑戟士，负责在宫中巡逻以及皇帝下令逮捕犯人，隶属于卫尉。 ）共计一千多人，与司隶校尉张彪一起包围了梁冀的府第，派光禄勋袁盱持符节收缴梁冀的大将军印绶，将他改封为比景都乡侯。梁冀和他的妻子孙寿当天都自杀了；梁不疑、梁蒙此前已经去世。朝廷将梁氏、孙氏的内外宗亲全部抓起来送到诏狱，不论老少都被处死；其他受牵连的公卿、列校、刺史、二千石官员，死了几十人。太尉胡广、司徒韩演、司空孙朗都因依附梁冀，在梁冀被诛杀时没有保卫宫廷，只是停留在长寿亭，被判处减死一等的刑罚，免去官职，成为平民。梁冀的旧部、宾客被免职的有三百多人，朝廷几乎为之一空。当时，这件事突然从宫中发起，使者们来回奔走，公卿们惊慌失措，官府和集市一片混乱，过了好几天才安定下来，百姓们无不为此欢庆。朝廷没收梁冀的财产，由官府变卖，共计三十多亿钱，都充实到了国库，为此还减免了天下一半的税租。此外，朝廷还将梁冀的园林开辟出来，让穷困百姓在里面耕种谋生。

    7. 壬午日，皇帝立梁贵人（即邓猛 ）为皇后，又追废懿陵，将其改为贵人冢。皇帝厌恶梁氏，便将皇后的姓氏改为薄氏，因为汉文帝的薄太后家族为人谨慎善良。过了很久，皇帝得知皇后是邓香的女儿，这才让她恢复邓姓。

    8. 皇帝下诏，奖赏诛杀梁冀的有功之人，封单超、徐璜、具瑗、左悺、唐衡都为县侯，单超食邑二万户，徐璜等人各食邑一万多户，世人称他们为“五侯” （单超被封为新丰侯，徐璜被封为武原侯，具瑗被封为东武阳侯，左悺被封为上蔡侯，唐衡被封为汝阳侯 ）。还让左悺、唐衡担任中常侍。又封尚书令尹勋等七人为亭侯（胡三省注：贤注：尹勋被封在宜阳都乡，霍谞被封在邺都亭，张敬被封在山阳曲乡，欧阳参被封在修武仁亭，李伟被封在宜阳金门，虞放被封在冤句吕都亭，周永被封在下邳高迁乡 ）。

    9. 任命大司农黄琼为太尉，光禄大夫中山人祝恬为司徒，大鸿胪梁国人盛允为司空。（胡三省注：按《西羌传》记载，有北海太守盛苞，他的祖先姓奭，为避元帝的名讳，改姓盛。战国时期，秦国有盛桥，可见原本就有盛姓 。）

    当时，刚刚诛杀梁冀，天下人都期望能有新的政策。黄琼位居三公之首，他首先检举了各州郡中一向残暴贪婪的官员，其中有十多人被处死或流放，天下人一致称赞他。

    黄琼征召汝南人范滂为官。范滂年轻时就砥砺自己的清廉气节，受到州里人的敬服。他曾经担任清诏使，（胡三省注：《风俗通》说：汝南人周勃，被征召为太尉清诏使。范《史》记载，第五种以司徒清诏使的身份前往冀州。贤注：大概三公府设有清诏这一职位，用来承接诏令出使。 ）到冀州巡察。（胡三省注：《范滂传》说：当时冀州发生饥荒，盗贼四起，朝廷任命范滂为清诏使前去巡察。 ）范滂登车揽辔，慷慨激昂，有澄清天下的志向。那些贪污的郡守、县令，听到他要来，都纷纷解下印绶离去；他所检举上奏的人，都让众人信服。恰逢朝廷诏令三府的属官举报民间的舆论，（胡三省注：《汉官仪》说：三公听取收集地方长官的善恶表现、百姓的疾苦，然后逐条上奏，这就是举报民间舆论。近来举报民间舆论时，掾、属、令史都会聚集在殿上，主持的人高声询问州郡的情况，好的就齐声称赞，不好的就默默不语。 ）范滂上奏弹劾了刺史、二千石官员以及权贵豪门的党羽二十多人。尚书责备范滂弹劾的人太多，怀疑他有私心；范滂回答说：“我所检举的人，如果不是贪婪污浊、奸邪残暴、严重危害百姓的人，我怎么会让他们玷污我的奏章呢！只是因为会期迫近，（胡三省注：会日，指三府掾、属在朝堂集会的日子。 ）所以先检举那些紧急的，那些还没有核实清楚的，我会再去调查证实。（胡三省注：参考各种情况来探究事实。 ）我听说农夫除草，庄稼就会长得茂盛；忠臣铲除奸邪，王道就能得以清明。如果我说的有虚假，甘愿接受公开的惩罚！”尚书无法反驳他。

    10. 尚书令陈蕃上疏举荐五位隐士，分别是豫章人徐穉、彭城人姜肱、（胡三省注：《姓谱》说：姜姓原本出自炎帝，居住在姜水，因此以姜为姓。 ）汝南人袁闳、京兆人韦着、颍川人李昙。（胡三省注：《考异》说：范《书·徐穉传》记载：“延熹二年，尚书令陈蕃、仆射胡广等人上书举荐徐穉。”袁《纪》记载：“五年，尚书令陈蕃举荐五位隐士。”按二年时，胡广已经担任太尉，五年时，陈蕃已经担任光禄勋。现在将此事放在二年，依从范《书》的记载，去掉胡广的名字，依从袁《纪》的记载。 ）皇帝用安车、玄纁等厚礼征召他们，他们都没有应召。

    徐穉家境贫寒，常常亲自耕种，不是自己劳动所得的食物就不吃，他为人恭敬节俭，讲究仁义，邻里都佩服他的品德；多次被公府征召，他都没有去。陈蕃担任豫章太守时，以礼聘请他担任功曹；徐穉没有推辞，前去拜访陈蕃后就退了出来。陈蕃性格方正严厉，不轻易接待宾客，只有徐穉来的时候，才特意为他设置一张榻，徐穉离开后就把榻悬挂起来。（胡三省注：榻，就是坐榻，也叫床。县，通“悬”。 ）后来徐穉被举荐为有道之士，（胡三省注：有道举，见五十卷安帝建光元年的记载。 ）朝廷派人到他家任命他为太原太守，（胡三省注：贤注：就是到家里去任命他。 ）他都没有接受。徐穉虽然不接受各位公卿的征召，但听说他们去世的消息，总是背着书箱前去吊唁。他常常在家里事先烤好一只鸡，用一两团绵絮浸泡在酒中，然后晾干，用绵絮裹着鸡，直接到死者的坟墓外，用水浸湿绵絮，让它散发酒味，再摆上一斗米饭，用白茅作为垫席，把鸡放在前面，洒酒祭奠完毕，留下名帖就离开，不去见丧主。

    姜肱和他的两个弟弟姜仲海、姜季江都以孝顺友爱而闻名，他们常常同盖一条被子睡觉，不接受朝廷的征召。有一次，姜肱和弟弟姜季江一起前往郡里，夜里在路上遇到强盗，强盗想要杀了他们，姜肱说：“我弟弟年幼，是父母疼爱的孩子，还没有娶妻，希望你们杀了我来救我弟弟。”姜季江说：“哥哥年龄大，品德高尚，是家里的珍宝，国家的栋梁，请求你们杀了我，来代替哥哥的性命。”强盗被他们的话感动，就把两人都放了，只是抢走了他们的衣物钱财。到了郡里，人们看到姜肱没有衣服，感到很奇怪，问他原因，姜肱用其他借口推脱，始终没有说出遭遇强盗的事情。强盗听说后，非常感动和后悔，到学舍求见姜肱，（胡三省注：贤注：精庐，就是精舍。因为姜肱曾经被征召，所以称他为征君。 ）叩头谢罪，并归还了抢来的东西。姜肱没有接受，还准备酒食招待强盗，然后送他们离开。皇帝征召姜肱，他没有来，于是皇帝下诏到彭城，让画工画出他的相貌。姜肱躺在昏暗的地方，用被子蒙着脸，（胡三省注：贤注：韬，是隐藏的意思。说自己患了眩晕病，不想吹风，画工最终也没有见到他。 ）说自己患了眩晕病，不想吹风，画工最终没能见到他。

    袁闳是袁安的玄孙，（胡三省注：袁安先后侍奉明帝、章帝、和帝，以忠诚笃厚着称。 ）他刻苦修身，不接受征召。

    韦着隐居讲学，不参与世俗事务。

    李昙的继母非常严厉，李昙侍奉她却更加恭敬，每当得到四季的珍贵玩物，一定会先祭拜然后才进献给继母，乡里人都把他当作榜样。

    皇帝又征召安阳人魏桓，（胡三省注：安阳县，属汝南郡。 ）他的同乡都劝他去应召，魏桓说：“追求官职和俸禄，是为了实现自己的志向。如今后宫有上千人，能减少吗？马厩里有上万匹马，能削减吗？皇帝身边的权贵豪门，能除掉吗？”同乡们都回答说：“不能。”魏桓于是感慨地叹息道：“如果我活着去应召，却因为直言进谏而死，这对你们又有什么好处呢！”（胡三省注：贤注：如果违背时势，强行劝谏，死后才回来，这对那些劝他去的人又有什么益处呢。 ）于是他隐居起来，不再出仕。

    11. 皇帝诛杀梁冀之后，对过去的旧臣和有恩私关系的人，大多给予了封爵：追赠皇后的父亲邓香为车骑将军，封安阳侯；改封皇后的母亲宣为昆阳君，哥哥的儿子邓康、邓秉都被封为列侯，宗族中的其他人都担任列校、中郎将等官职，（胡三省注：列校，指北军五校尉。中郎将，就是三署中郎将。 ）赏赐的财物数以万计。中常侍侯览献上五千匹缣，皇帝赐给他关内侯的爵位，又借口他参与商议诛杀梁冀，进封他为高乡侯；又封小黄门刘普、赵忠等八人为乡侯，从此，朝廷的权势都落入了宦官手中；“五侯”尤其贪婪放纵，他们的行为震动了朝廷内外。当时，灾异现象频繁出现，白马令甘陵人李云不封奏章，公开上书，并将副本送到三府，（胡三省注：白马县，属东郡。贤注：露布，就是不封奏章，并且把副本呈送给三公府。 ）说：“梁冀虽然凭借权势专横跋扈，毒害天下，但如今因为罪行被诛杀，就像主人杀掉家臣一样平常，（胡三省注：家臣，就像古代的家相。 ）却大肆封赏参与谋划的臣子，每人食邑万户以上；（指单超等五侯。 ）高祖如果知道了，恐怕会责怪吧！（指高祖的约定，没有功劳的人不能封侯。 ）西北边疆的将领们，恐怕也会因此而人心离散！（胡三省注：贤注：列将，指皇甫规、段熲等人。 ）孔子说：‘帝，就是审谛的意思。’（胡三省注：《春秋运斗枢》说：五帝修身立名，建立功绩，修养品德，成就教化，统御阴阳，招致神灵，所以称为帝。帝的意思就是审谛。郑玄注释说：对事物进行仔细审察。 ）如今官位错乱，小人靠谄媚得到晋升，钱财公然行贿受贿，政治教化日益衰败；诏书的任命，（胡三省注：贤注：尺一之板，指的是诏书，见《汉官仪》。又说：尺一，指的是板长一尺一寸，用来书写诏书。 ）不经过皇帝的审视，这难道是皇帝想要不审谛吗！”皇帝看到奏章后非常愤怒，下令有关部门逮捕李云，并下诏让尚书都护手持剑戟，将李云押送到黄门北寺狱，（胡三省注：都，是总领的意思。护，是监督的意思。下诏让尚书总领监督左右都候的剑戟士，押送李云到监狱。也有人说：“都护”应该是“都候”。贤注：《前汉书音义》说：北寺狱，就是若卢狱。 ）派中常侍管霸与御史、廷尉一起审讯他。当时弘农五官掾杜众为李云因忠谏获罪而感到痛心，（胡三省注：《续汉志》记载：郡里设有五官掾，负责管理功曹以及各个部门的事务。 ）上书说“希望能与李云同一天死”，皇帝更加愤怒，于是将他也关进了廷尉狱。大鸿胪陈蕃上疏说：“李云所说的话，虽然不知道忌讳，冒犯了皇上的旨意，但他的本意是为了国家忠诚。从前高祖容忍周昌毫不避讳的劝谏，（指周昌将高祖比作桀、纣。 ）成帝赦免了朱云差点被腰斩的刑罚，（相关事情见三十二卷成帝元延元年的记载。 ）如今要是杀了李云，我担心世人又会像指责商纣王剖比干之心那样指责陛下了！”太常杨秉、洛阳市长沐茂、（胡三省注：《汉官》说：洛阳市长俸禄为四百石，隶属于大司农。《集韵》说：沐是姓氏。《风俗通》记载，汉代有东平太守沐宠。 ）郎中上官资也一起上疏为李云求情。皇帝非常生气，有关部门上奏认为他们大不敬；（大概是三公以及尚书上奏的。 ）皇帝下诏严厉斥责陈蕃、杨秉，将他们免职，让他们回乡，沐茂、上官资被降职二等。当时皇帝正在濯龙池，（胡三省注：濯龙池，在濯龙园里，靠近北宫。 ）管霸上奏李云等人的事情，他跪着说：“李云只是一个来自民间的迂腐书生，杜众只是一个郡里的小吏，他们出于愚笨憨直，不值得加罪。”皇帝对管霸说：“‘帝欲不谛’，这是什么话，你还想原谅他们吗！”接着让小黄门批准了对李云、杜众的判决，李云、杜众都死在了狱中，管霸虽然跪着为李云等人求情，但狱中的判决却让他们丢了性命。从此，皇帝宠爱的那些人更加横行霸道。太尉黄琼自知无力制止，于是称病不起，上疏说：“陛下即位以来，没有施行过什么好的政策，（说的是政事没有比前朝更好的地方。 ）梁氏家族掌权，宦官充斥朝廷，李固、杜乔因为忠言而惨遭杀害，而李云、杜众又因为正直而相继被诛杀，天下人都感到痛心和恐惧，更加怨恨朝廷，朝廷内外的人都把忠诚当作忌讳。尚书周永，向来侍奉梁冀，借助他的权势作威作福，看到梁冀将要衰败，就假装诋毁梁冀来表示自己对皇室的忠诚。（胡三省注：假装诋毁梁氏来向皇室表示忠诚。 ）于是他通过奸计，也获得了封侯。（胡三省注：周永和尹勋一起被封侯，注释见上文。 ）另外，黄门宦官心怀奸邪，相互勾结，自从梁冀得势以来，他们就与梁冀亲近，整天谋划，共同作恶；等到梁冀即将被诛杀时，他们无计可施，又把罪过推给梁冀，以此来谋取爵位和赏赐。陛下不加以清查，（胡三省注：范《书·黄琼传》中，“徵”写作“澂”。澂，同“澄”。就像水一样，如果澄清，那么灰尘就会浮在上面，渣滓就会沉在下面，不会混杂在一起。仔细辨别真假，却又把他们和忠臣一起封爵，让善恶混淆，这就如同把金玉扔到砂砾中，把珪璧摔碎在泥地里，四方的人听到这样的事，没有不愤怒叹息的。我家世代承受国家的恩情，（胡三省注：黄琼的父亲黄香担任尚书令，深受和帝的亲近和重用。）我自身能力微薄却位居高位，在这垂暮之年，斗胆说出这些毫不避讳的话。”奏章呈上后，皇帝没有采纳。

    12. 冬季，十月壬申日，皇帝前往长安。

    13. 中常侍单超生病；壬寅日，任命单超为车骑将军。（此前孙程去世后，被追赠为车骑将军，如今单超还在世就被授予这一职位。 ）

    14. 十二月己巳日，皇帝从长安返回。

    15. 烧当、烧何、当煎、勒姐等八种羌人部落侵犯陇西金城塞（今甘肃兰州附近 ），护羌校尉段熲将他们击败，一直追击到罗亭（今青海循化附近，胡三省注：贤注：《东观记》记载：追到积石山。积石山与罗亭相近，在今鄯州。 ），斩杀了他们的首领及以下两千人，俘获一万多人。

    16. 皇帝下诏再次任命陈蕃为光禄勋，杨秉为河南尹。单超哥哥的儿子单匡担任济阴太守（今山东定陶 ），倚仗权势，贪婪放纵。兖州刺史第五种派从事卫羽调查他，（胡三省注：《百官志》记载：十二州刺史都设有从事史，其职责与司隶校尉的属官大致相同，没有都官从事；其中功曹从事就是治中从事；部郡国从事，每个郡国各有一人，主要负责督促文书、检举非法行为：这些官员都由各州自行征召任命，俸禄都是百石。 ）查出他贪污了五六千万钱，第五种立即上奏弹劾单匡，并且一并弹劾单超。单匡处境窘迫，就贿赂门客任方刺杀卫羽。卫羽察觉到他的阴谋，逮捕了任方，将他囚禁在洛阳。单匡担心杨秉彻底追查此事，就秘密命令任方等人越狱逃跑。尚书召见杨秉，责问他，杨秉回答说：“任方等人行为恶劣，罪魁祸首是单匡，我请求用囚车将单匡押来，调查核实这件事，那么奸邪的踪迹和头绪，一定能立刻查明。”杨秉最终因这件事被判处到左校署服劳役。当时泰山的贼寇叔孙无忌侵犯徐州、兖州，州郡的军队无法征讨，单超就借此机会诬陷第五种，导致他被流放到朔方；（胡三省注：《考异》说：《杨秉传》记载为“单超的弟弟”，《宦者传》记载为“单超的侄子”，现在依从《第五种传》的记载。范《书》中，李云死于延熹三年春天，袁《纪》记载在二年秋天。按照《杨秉传》的记载：“三年，因为营救李云被免职回乡，这一年冬天，又被征召任命为河南尹，因为单匡派门客任方刺杀卫羽，任方越狱逃跑，杨秉被判处到左校署服劳役。”《第五种传》记载：“单匡派门客刺杀卫羽，单超怀恨在心，借此机会陷害第五种。”如果按照范《书》的记载，那么李云死的时候单超已经去世，怎么还能陷害第五种呢！而且李云奏书中所议论的立邓后和封五侯的事情，都发生在二年；袁《纪》的记载似乎更接近事实。《第五种传》又说：“卫羽为第五种说服叔孙无忌，叔孙无忌率领他的党羽三十多人投降。”按照《帝纪》的记载：“延熹三年十一月，叔孙无忌攻打并杀死都尉侯章。”另外，臧旻为第五种申诉的奏书中，称“第五种所犯的是盗贼之类的公事，他的能力还没有施展出来”。然而，第五种肯定无法让叔孙无忌投降，这个说法是错误的。 ）单超的外孙董援担任朔方太守，他心怀怨恨地等待着第五种。第五种原来的属吏孙斌知道第五种一定会死，就结交一些门客去追赶第五种，在太原追上了他，把他劫持回来，逃亡了几年，恰逢大赦，才得以幸免。第五种，是第五伦的曾孙。（胡三省注：第五伦先后侍奉光武帝、明帝。 ）

    当时，朝廷的封赏超过了规定的制度，皇帝对身边人的宠信非常泛滥。陈蕃上疏说：“诸侯在天上对应着二十八星宿，（胡三省注：贤注：在天上对应着二十八星宿，各自主管着诸侯的分野。 ）是国家的屏障；高祖曾立下约定，没有功劳的人不能封侯。然而我听说，陛下追录河南尹邓万世的父亲邓遵的微小功劳，（皇帝因为邓后的缘故，追录邓遵攻破羌人的功劳，封邓万世为南乡侯。 ）更改尚书令黄隽先人的封爵，让皇帝身边的亲信凭借不正当的理由得到封邑，让左右的人没有功劳却获得赏赐，甚至一家之中，有好几个人封侯，因此天象失去正常的秩序，阴阳错乱。我知道封爵的事情已经实施，现在说这些已经来不及了，但我真心希望陛下能就此打住。另外，宫中的采女有几千人，（胡三省注：《皇后纪》记载：光武中兴后，六宫的称号只有皇后、贵人。贵人佩戴金印紫绶，俸禄不过几十斛粮食。又设置了美人、宫人、采女三等，都没有爵位，每年按时赏赐物品。如今采女有几千人，可见女宠之盛。 ）她们吃肉穿绸，涂脂抹粉，花费难以计算。俗话说‘盗贼都不进有五个女儿的家门’，因为女儿多会使家庭贫穷；如今宫中这么多女子，难道不会使国家贫穷吗！”皇帝采纳了他的部分建议，放出了五百多名宫女，只是赐给黄隽关内侯的爵位，仍然封邓万世为南乡侯。

    皇帝从容地问侍中陈留人爰延：“我是个什么样的君主呢？”爰延回答说：“陛下是汉朝的中等君主。”（中等君主，指的是才能中等的君主，意思是这种君主可上可下，就看辅佐他的人怎么样了。 ）皇帝问：“为什么这么说呢？”爰延回答说：“尚书令陈蕃处理政事时，国家就能治理得好；中常侍、黄门参与政事时，国家就会混乱：因此可以知道，陛下您既可以做好事，也可以做坏事。”（胡三省注：《前汉书》说：齐桓公，有管仲辅佐就能称霸，有竖刁辅佐就会混乱。可以做好事，也可以做坏事，这就是中等之人。 ）皇帝说：“从前朱云在朝堂上折断了殿槛，现在你当面指出我的不足，我恭敬地接受你的批评。”于是任命爰延为五官中郎将，后来又多次升迁，官至大鸿胪。恰逢有客星经过皇帝星座，皇帝私下询问爰延，爰延呈上密封的奏章说：“陛下因为河南尹邓万世在您未即位时有旧交情，就封他为通侯，对他的恩宠超过了公卿，对宗室的赏赐也非常丰厚；加上最近还召见他，和他一起玩博戏，君臣之间过于亲昵，有损您的威严。我听说，皇帝身边的人，是用来咨询政事、品德的。和好人在一起，每天就能听到有益的教诲；和坏人交往，每天就会产生邪恶的念头。希望陛下远离那些阿谀奉承的人，接纳正直敢谏的人，这样就能消除灾变。”皇帝没有采纳他的建议。爰延称病，被免职回乡。

    **延熹三年（庚子，公元160年）**

    1. 春季，正月丙申日，大赦天下，皇帝下诏寻找李固的后代。当初，李固被罢官后（相关事情见上卷质帝本初元年的记载 ），知道自己难以避免灾祸，就把三个儿子李基、李兹、李燮都送回了家乡。当时李燮年仅十三岁，他的姐姐李文姬是同郡赵伯英的妻子，看到两个哥哥回来，详细了解了事情的缘由，（胡三省注：事本，指事情发生的起因。 ）她默默地悲伤地说：“李氏家族要灭亡了！从祖父李合（胡三省注：贤注：太公，指李燮的祖父李合。 ）以来，我们家积德行善，为什么会遭遇这样的事情呢！”她秘密地和两个哥哥商量，提前把李燮藏了起来，（胡三省注：在事情发生之前就谋划，叫做豫。 ）对外谎称李燮回了京城，大家都相信了。不久，灾祸降临，州郡的官员逮捕了李基、李兹，他们都死在了狱中。李文姬于是告诉父亲的门生王成说：“您坚守道义，对先父很忠诚，有古人的气节；现在我把年幼的弟弟托付给您，（胡三省注：贤注：六尺，指年龄在十五岁以下的人。 ）李氏家族是存是亡，就全靠您了！”王成于是带着李燮乘船顺江东下，进入徐州境内，李燮改名换姓，做了酒家的佣工，而成则在集市上以占卜为生，两人装作不认识，暗中互相往来。过了十多年，梁冀被诛杀后，李燮才把自己的身世告诉酒家，酒家准备了车马和丰厚的礼物送他，李燮都没有接受。他回到家乡，为父亲补行丧礼，姐弟相见，悲伤的情绪让旁人都为之感动。姐姐告诫李燮说：“我们家的祭祀差点断绝，弟弟你侥幸活了下来，这难道不是上天的旨意吗！你应该和众人断绝来往，不要随便与人交往，千万不要说一句关于梁氏的话！如果提及梁氏，就会牵连到皇上，大祸就会再次降临，你只要自己承担过错就好了。”女子的见识，有时连男子都比不上。李燮谨慎地听从了姐姐的教诲。后来王成去世，李燮按照礼仪安葬了他，每年四季祭祀时，都会为他设上座进行祭祀。

    2. 丙午日，新丰侯单超去世，朝廷赏赐东园制作的棺材，棺中放置了玉具（胡三省注：玉具，就是玉匣。 ）；等到下葬时，征发五营的骑士、将作大匠为他修建坟墓。此后，其他四位侯（徐璜、具瑗、左悺、唐衡 ）越来越横行霸道，天下人为此编了句顺口溜：“左悺权势大到能回天，具瑗骄贵无人能比，徐璜像卧虎一样凶猛，唐衡像暴雨一样四处作恶。”（胡三省注：回天，说的是权力大到能改变天意。贤注：独坐，说的是骄贵得没有对手。卧虎，说的是没人敢惹他。雨堕，意思是他像雨一样四处作恶，所到之处都受到毒害。《考异》说：太子贤注释范《书》时，“雨堕”写作“两堕”，解释为“随意而为，没有定数”。各个版本中，“两”有的写作“雨”。按照雨堕的意思，是说他性情急躁残暴，像雨落下一样，没有固定的地方。 ）他们竞相修建豪华的宅第，互相攀比奢华，他们的仆人都乘坐牛车，后面还跟着成群的骑马侍从，他们的兄弟和姻亲，有的在州里担任刺史，有的在郡里担任太守，对百姓横征暴敛，和盗贼没什么两样，他们的恶行遍布天下；百姓无法忍受，所以很多人都起来做了盗贼。

    中常侍侯览、小黄门段珪在济北（今山东济南长清区 ）边界都有田产，他们的仆人和宾客在那里抢劫过往的行人。济北相滕延将他们全部逮捕，杀了几十人，并把尸体陈列在道路上。侯览、段珪向皇帝告状，滕延因此被召回，送到廷尉那里治罪，被免职。

    左悺的哥哥左胜担任河东太守（今山西夏县西北 ），皮氏县（今山西河津 ，胡三省注：皮氏县，属河东郡。贤注：旧城在今绛州龙门县西。 ）县令京兆人赵岐认为这是耻辱，当天就弃官西归。唐衡的哥哥唐玹担任京兆尹，他向来和赵岐有矛盾，就逮捕了赵岐的家属和宗亲，用重法陷害他们，将他们全部杀害。赵岐四处逃亡，无处不去，他隐姓埋名，在北海的集市上卖饼；安丘人孙嵩看到他后，觉得他与众不同，就用车把他带回家，藏在夹壁墙中。等到唐家的人都死了，又遇到大赦，赵岐才敢出来。现在流传的《孟子古注》，就是赵岐所注，他在《题辞》中也讲述了自己逃亡的经历。

    3. 闰月，西羌的残余势力又和烧何部落的大首领一起侵犯张掖（今甘肃张掖 ），清晨，逼近校尉段熲的军营。段熲下马与敌人展开大战，一直打到中午，刀都折断了，箭也射光了，敌人这才退去。段熲率军追击，一边战斗一边前进，日夜不停地进攻，饿了就割下敌人的肉吃，渴了就吃雪，就这样持续了四十多天，一直追到积石山（今青海阿尼玛卿山，胡三省注：《郡国志》记载：积石山，在陇西郡河关县西南。贤注：积石山，在今鄯州龙支县南。《禹贡》说：引导黄河从积石山开始，就是指这里。 ），出兵塞外两千多里，斩杀了烧何部落的大首领，收降了其余的部众后返回。

    4. 夏季，五月甲戌日，汉中山发生崩塌。

    5. 六月辛丑日，司徒祝恬去世。

    6. 秋季，七月，任命司空盛允为司徒，太常虞放为司空。

    7. 长沙的蛮人反叛，侵犯益阳，（胡三省注：张：“阳”下脱“与”字。）零陵的蛮人侵犯长沙。

    8. 九真的残余贼寇屯据日南（今越南中部 ），势力越来越强大；皇帝下诏再次任命桂阳太守夏方为交趾刺史。夏方向来以威严和恩惠着称，冬季，十一月，日南的贼寇两万多人相继向夏方投降。

    9. 勒姐、零吾种羌包围了允街；段熲率军将其击败。

    10. 泰山的贼寇叔孙无忌攻打并杀死了都尉侯章；朝廷派遣中郎将宗资前去讨伐，将其击败。皇帝下诏征召皇甫规，任命他为泰山太守。皇甫规到任后，制定了许多策略，贼寇全部被平定。

    **延熹四年（辛丑，公元161年）**

    1. 春季，正月辛酉日，南宫嘉德殿发生火灾；戊子日，丙署也发生了火灾。（胡三省注：《百官志》记载：丙署长有七人，俸禄四百石，佩戴黄绶，由宦官担任。负责管理中宫的别殿。 ）

    2. 发生大规模瘟疫。

    3. 二月壬辰日，武库发生火灾。

    4. 司徒盛允被免职，任命大司农种暠为司徒。（胡三省注：《考异》说：袁《纪》记载此事在去年。按照祝恬去世后盛允任职，盛允被免职后种暠担任司徒，中间相隔半年，袁《纪》的记载有误。现在依从范《书》的记载。 ）

    5. 三月，太尉黄琼被免职；夏季，四月，任命太常沛国人刘矩为太尉。

    当初，刘矩担任雍丘（今河南杞县 ，胡三省注：雍丘，属陈留郡，是原来的杞国。 ）县令时，用礼义谦让来教化百姓；遇到打官司的人，他常常把他们带到面前，亲自教导告诫，说愤怒和怨恨是可以忍耐的，不要轻易打官司，让他们回去再好好想想。打官司的人被他感动，往往各自罢休离开。

    6. 甲寅日，封河间孝王的儿子参户亭侯刘博为任城王，以供奉孝王的祭祀。（胡三省注：贤注：杜预注释《左传》说：现在丹水县北有三户亭，旧城在今邓州内乡县西南。元嘉元年，任城王刘崇去世，没有儿子，封国被废除，现在让刘博继承封国。河间孝王是刘开，任城孝王是刘尚。 ）

    7. 五月辛酉日，有彗星出现在心宿。（胡三省注：《晋书·天文志》记载：心宿有三颗星：中间的星叫明堂，代表天子的位置；前面的星是太子；后面的星是庶子。孛，读音为bèi。 ）

    8. 丁卯日，原陵的长寿门发生火灾。（原陵，是光武帝的陵墓。 ）

    9. 己卯日，京城洛阳下起冰雹。

    10. 六月，京兆、扶风以及凉州发生地震。

    11. 庚子日，岱山（今山东泰安泰山 ）和博县的尤来山（今山东泰安徂徕山 ，胡三省注：岱山在博县西北。贤注：徂徕山，又叫尤来山。博，就是现在的博城县。我根据这两座山都在博县境内，先写岱山，再把尤来山和博县联系起来，是因为岱宗大家都知道，而尤来山可能有人不知道它在博县境内，所以这样记录。 ）都发生了山体崩塌和断裂。

    12. 己酉日，大赦天下。

    13. 司空虞放被免职，任命前任太尉黄琼为司空。

    14. 犍为属国（今四川宜宾 ，胡三省注：永初元年，把犍为南部都尉改为犍为属国都尉，管辖朱提、汉阳两县。 ）的夷人侵扰掠夺百姓。益州刺史山昱将其击败。（胡三省注：《姓谱》记载：山姓是古代烈山氏的后代，还有一种说法是，周朝有山师，负责掌管山林，后人就以官为姓。 ）

    15. 零吾羌与先零羌的各个部落反叛，侵犯三辅地区。

    16. 秋季，七月，京城洛阳举行雩祭。（胡三省注：《公羊传》说：雩，是为旱灾而举行的祭祀。 ）

    17. 朝廷削减公卿以下官员的俸禄，向王侯借取一半的租税，（胡三省注：孔颖达说：“已”和“以”字本来相同。洪氏《隶释》说：济阴太守孟郁《修尧庙碑》中，有“非所以表神圣”“以一太牢春秋秩祠”“是以好道之徒自远方集”等语句，其中的“以”字都写作“已”。又有“已章圣德”“敦我已德，厉我已仁”等语句，“已”字都写作“已”。已、以意思相同，但字形不同，由此可知从汉朝到唐朝，已、以二字通用。 ）按不同等级出卖关内侯、虎贲、羽林缇骑、营士、五大夫这些官职，收取钱财。

    18. 九月，司空黄琼被免职，任命大鸿胪东莱人刘宠为司空。

    刘宠曾经担任会稽太守（今浙江绍兴 ），他精简繁琐的法令，禁止和查处违法的行为，郡里治理得很好；后来他被征召为将作大匠。山阴县有五六个老人，从若邪山谷（今浙江绍兴东南 ，胡三省注：贤注：若邪山，在今越州会稽县东南。 ）中出来，每人带着一百枚钱来送别刘宠，说：“我们是山谷里的粗鄙之人，从来没有见过郡里的长官。以前别的太守在任时，官吏到民间搜刮财物，整夜不停，有时狗叫一整晚，百姓都不得安宁。自从您到任以来，狗夜里不再叫，百姓也看不到官吏；我们年老了还能遇到您这样圣明的长官，现在听说您要离开，所以我们特意来送您。”刘宠说：“我的政绩哪里比得上您说的那么好呢！让父老们受苦了！”他从每人那里选了一枚大钱收下。现在赵州城西四十五里的钱清镇，就是父老们送刘宠的地方。

    19. 冬季，先零、沈氐羌与其他各部落的羌人侵犯并州、凉州，校尉段熲率领湟中的义从胡（胡三省注：湟中有义从胡，就是小月氏胡。 ）前去征讨。凉州刺史郭闳想和段熲共享战功，就故意拖延段熲的军队，（胡三省注：贤注：稽固，就是停留的意思。 ）不让他前进；义从胡因为服役时间太久，思念家乡，都纷纷叛逃回去。郭闳把责任推给段熲，段熲因此被召回，关进监狱，被送到左校署服劳役，朝廷任命济南相胡闳接替他担任校尉。胡闳没有威严和谋略，羌人于是更加猖獗，（胡三省注：贤注：《说文》说：坞，是小堡垒，也叫矮城 ）他们攻陷了军营和堡垒，互相勾结，侵扰各个郡，寇患越来越严重。泰山太守皇甫规上疏说：“如今狡猾的贼寇即将被消灭，泰山地区大致已经平定，却又听说各路羌人都反叛了。我生长在邠岐一带，今年五十九岁，以前担任郡里的官吏时，两次经历羌人反叛，我曾提前谋划相关事情，也有过一些预料准确的话。（指他知道马贤一定会失败，相关事情见五十二卷顺帝永和五年的记载。 ）我一直患有疾病，担心自己年老体衰，无法报答国家的大恩，希望能得到一个闲职，担任一名单车使者，前往三辅地区慰劳百姓，宣扬国家的威望和恩泽，凭借我熟悉的地形和兵势，协助各路军队。我一直身处穷困孤独的境地，观察郡里的将领已经几十年了，从乌鼠山（今甘肃渭源西南 ，胡三省注：贤注：郡将，指郡守。乌鼠山，山名，在今渭州西，就是先零羌侵扰掠夺的地方。东岱指泰山，是叔孙无忌反叛的地方。都是因为郡守没有安抚好百姓，才导致他们反叛，情况都是一样的。《尔雅翼》记载：乌鼠同穴山中，渭水从这里流出；其中的鸟叫鵌，鼠叫鼵。鼵像家鼠但尾巴短，鵌像鵽但体型小，黄黑色，它们在地下三四尺的地方生活，鼠在里面，鸟在外面。这座山在陇西首阳县。《沙州记》说：寒岭距离太阳川三十里，有乌鼠同穴之山。 ）到泰山，各地的情况都是一样的。与其费力寻找勇猛的敌人，不如施行清平的政治；与其精通孙武、吴起的兵法，不如郡守奉公守法。（胡三省注：贤注：意思是与其寻找勇猛的敌人，不如用清平的政治来安抚百姓；与其精通兵书，不如让郡守奉公守法，使百姓不反叛。 ）之前的变故还历历在目，我实在为此感到忧虑，（胡三省注：贤注：戚，是忧虑的意思。前变，指羌人反叛。 ）所以我才越职说出自己的想法。”皇帝下诏任命皇甫规为中郎将，持符节监督关西的军队，讨伐零吾等羌人。十一月，皇甫规进攻羌人，将其击败，斩杀八百人。先零羌的各个部落仰慕皇甫规的威望和信誉，相互劝降的有十多万人。

    **延熹五年（壬寅，公元162年）**

    1. 春季，正月壬午日，南宫丙署发生火灾。

    2. 三月，沈氐羌侵犯张掖、酒泉（今甘肃酒泉 ）。皇甫规征调先零羌的各个部落，一起讨伐陇右的羌人，但道路被阻断，军中又发生了大规模的瘟疫，死亡的人有十分之三四。皇甫规亲自进入营帐慰问将士，（胡三省注：庵，是草屋。庐，是临时住所。毛晃说：用草木搭建的叫庵，在野外的叫庐。 ）全军都深受感动。东部的羌人于是派使者前来请求投降，凉州的道路又恢复了畅通。

    在此之前，安定太守孙隽贪污受贿，声名狼藉，属国都尉李翕、督军御史张禀滥杀投降的羌人，（胡三省注：李翕，大概是安定属国都尉，然而《志》中没有记载安定属国。由御史督军，所以叫督军御史。《尔雅翼》说：狼是贪婪凶猛的野兽，它聚集的东西杂乱无章，所以用狼藉来形容。 ）凉州刺史郭闳、汉阳太守赵熹都年老体弱，不能胜任职务，而且他们都倚仗权贵，不遵守法度。皇甫规到任后，把他们的罪行全部上奏，有的被免职，有的被诛杀；羌人听说后，纷纷归降，沈氐羌的大首领滇昌、饥恬等十多万人再次向皇甫规投降。

    3. 夏季，四月，长沙出现贼寇，侵犯桂阳（今湖南郴州 ）、苍梧（今广西梧州 ）。

    4. 乙丑日，恭陵（安帝的陵墓 ）的东阙发生火灾。戊辰日，虎贲掖门发生火灾。五月，康陵（殇帝的陵墓 ）的园寝发生火灾。

    5. 长沙、零陵的贼寇进入桂阳、苍梧、南海（今广东广州 ），交趾刺史和苍梧太守望风而逃，朝廷派遣御史中丞盛修督率州郡的军队招募士兵前去讨伐，但没有成功。

    6. 乙亥日，京城洛阳发生地震。

    7. 甲申日，中藏府丞的禄署发生火灾。（胡三省注：《百官志》记载：中藏府，负责掌管钱币、布帛、金银等财物。 ）秋季，七月己未日，南宫承善闼发生火灾。

    8. 鸟吾羌侵犯汉阳，陇西、金城各郡的军队将其击败。

    9. 艾县（今江西修水 ，胡三省注：艾县，属豫章郡。贤注：旧城在今洪州建昌县。按现在洪州的分宁县，原本是汉艾县。又按宋白《续通典》：分宁县原本是武宁县，武宁县原本是汉西安县。西安县是后汉建安年间从海昏县分出来设立的；而建昌县是永元年间从海昏县分出来设立的，在建安之前。当时，艾县仍然存在，宋元嘉二年，废除海昏县，把建昌县迁移到这里。艾县的旧城在建昌县境内，贤注的说法是正确的。 ）的贼寇攻打长沙的郡县，杀死了益阳县令，部众达到一万多人；谒者马睦督率荆州刺史刘度前去攻打，结果军队战败，马睦、刘度逃跑。零陵的蛮人也反叛了。冬季，十月，武陵的蛮人反叛，侵犯江陵（今湖北荆州 ），南郡太守李肃逃跑，主簿胡爽拦住马劝谏说：“蛮夷看到郡里没有防备，所以才敢趁机进攻。您身为国家大臣，管辖着千里之地，只要举旗鸣鼓，就能召集十万人马，怎么能放弃郡守的重任，成为一个逃跑的人呢！”李肃拔出刀对着胡爽说：“你赶紧走开！太守现在情况危急，哪有时间考虑这些！”胡爽抱住马，坚持劝谏，李肃竟然杀了胡爽后逃跑。皇帝听说后，征召李肃，将他处死；刘度、马睦被判处减死一等的刑罚；恢复胡爽家族的名誉，并任命胡爽家的一个人为郎官。

    尚书朱穆举荐右校令山阳人度尚为荆州刺史。（胡三省注：右校令，负责掌管右工徒，俸禄为六百石，隶属于将作大匠。赵明诚《金石录》有《荆州刺史度尚碑》记载：他的祖先是颛顼，和楚同姓，是熊缺的后代。又说：统国法度。按《元和姓纂》记载：古代掌管度量的官员，后人以此为姓氏，没有说和楚同姓。 ）辛丑日，任命太常冯绲为车骑将军，率领十多万士兵讨伐武陵蛮。（胡三省注：《考异》说：《帝纪》记载：“三年十二月，武陵蛮侵犯江陵，车骑将军冯绲前去讨伐，蛮人都投降散去。荆州刺史度尚讨伐长沙蛮，将其平定。”这件事应该在今年三月，此处重复记载，有误。 ）在此之前，朝廷派遣的将帅，大多被宦官诬陷耗费军资，常常因此获罪，冯绲希望能请一位中常侍监督军中的财物费用。尚书朱穆上奏说“冯绲因为财物问题而自我避嫌，有失大臣的气节”；皇帝下诏，不再弹劾他。冯绲请求让前武陵太守应奉和自己一起出征，任命应奉为从事中郎。（将军出征时，从事中郎负责参与谋划。 ）十一月，冯绲的军队抵达长沙，贼寇听说后，都到军营请求投降。冯绲接着进攻武陵蛮夷，斩杀四千多人，收降十多万人，荆州得以平定。皇帝下诏赏赐冯绲一亿钱，他坚决推辞不接受，整顿军队返回京城，还把功劳推给应奉，举荐他担任司隶校尉；同时冯绲上书请求辞官回乡，朝廷没有答应。

    10. 滇那羌侵犯武威、张掖、酒泉（今甘肃武威、张掖、酒泉 ）。

    11. 太尉刘矩被免职，任命太常杨秉为太尉。

    12. 皇甫规持符节担任将领，回到家乡督率军务，他没有给家乡人什么特别的恩惠，却多次上奏检举他人，又非常厌恶宦官，不与他们交往。于是朝廷内外的人都怨恨他，一起诬陷他用财物贿赂羌人，让他们假装投降，（胡三省注：贤注：意思是用文书虚报投降，并非真心归降。 ）皇帝接连下诏书斥责他。

    皇甫规上书为自己辩解道：“延熹四年的秋天，羌人发动叛乱，（胡三省注：贤注：蠢，是行动的意思。戾，是乖张的意思。 ）旧都长安人心惶惶，朝廷也为之担忧。我振奋国家的威望，羌人纷纷投降，（）节省的费用在一亿以上。我认为忠臣的道义是不应该宣扬自己的功劳，（胡三省注：《诗经·小雅》说：尽心竭力地做事，不敢诉说辛劳，我没有罪过，却遭到众人的谗言。 ）所以我耻于用只言片语来提及自己的微小功劳，然而与之前那些失败的将领相比，（胡三省注：贤注：先事，指前辈失败的将领。 ）我大概可以避免获罪和悔恨。我刚到州界时，就先上奏检举孙隽、李翕、张禀；回师南征时，又上奏检举郭闳、赵熹，陈述他们的罪行，认为他们应该被判处死刑。这五个人的党羽遍布半个国家，其余从俸禄为六百石的官员到小吏，被牵连的还有一百多人。这些官吏为了报郡守的私仇，（胡三省注：郡守被称为郡将。 ）儿子们想着为父亲报仇，他们带着礼物，驾车疾驰，或者背着粮食徒步赶路，勾结豪门，到处散布诽谤的言论，说我私下贿赂羌人，用钱财来平息仇恨。如果说我用的是自己的钱财，可我家中根本没有多少积蓄；如果说是从官府拿的财物，那账目很容易查证。就算我愚昧糊涂，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那么前世还曾把宫女赐给匈奴，（指元帝把王昭君赐给呼韩邪单于。 ）把公主远嫁乌孙；（指武帝把江都王刘建的女儿细君嫁给乌孙王昆莫。 ）如今我只是花费千万钱财来安抚反叛的羌人，这是良臣的谋略，也是兵家所看重的，我有什么罪过，又哪里违背道义和常理了呢！自永初年间以来，朝廷派出的将领不在少数，军队覆没的情况有五次，（指邓骘在冀西战败，任尚在平襄战败，司马钧在丁奚城战败，马贤在射姑山战败，赵冲在鸇阴河战败。 ）每次动用的军费都高达数亿，有些战败的将领班师回朝时，带着大量的珍宝，封印完好，直接送进权贵的家门，（胡三省注：贤注：意思是战败的将领回师时，大多带着大量珍宝，封印完好，直接送进权贵的家门。我认为这里说的是用朝廷供应军队的金银财宝，不打开封印就送给权贵。 ）却还能功成名就，得到丰厚的爵位和封赏。如今我回到家乡，检举各郡的不法官员，与亲戚朋友断绝关系，让过去的熟人受到惩罚，遭到众人的诽谤和陷害，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皇帝于是征召皇甫规回朝，任命他为议郎，论功行赏本应封他为侯；但中常侍徐璜、左悺想向他索要财物，多次派宾客去询问他立功的情况，皇甫规始终没有理会。徐璜等人非常愤怒，就拿以前的事情来诬陷他，把他交给官吏处置。皇甫规的下属想凑钱为他打点谢罪，皇甫规坚决拒绝，于是他因为贼寇没有全部平定的罪名，被关进廷尉监狱，判处到左校署服劳役。三公以及太学生张凤等三百多人到宫阙为他申诉，恰逢大赦，皇甫规得以回家。

    **延熹六年（癸卯，公元163年）**

    1. 春季，二月戊午日，司徒种暠去世。

    2. 三月戊戌日，大赦天下。

    3. 任命卫尉颍川人许栩为司徒。

    4. 夏季，四月辛亥日，康陵的东署发生火灾。

    5. 五月，鲜卑侵犯辽东属国（今辽宁义县 ）。

    6. 秋季，七月甲申日，平陵（昭帝的陵墓 ）的园寝发生火灾。

    7. 桂阳的贼寇李研等人侵犯郡界，武陵的蛮人再次反叛；太守陈奉前去讨伐，将其平定。宦官们向来厌恶冯绲，八月，冯绲因为军队返回后贼寇又起，被免职。

    8. 冬季，十月丙辰日，皇帝到广成苑打猎，随后前往函谷关、上林苑。光禄勋陈蕃上疏劝谏说：“天下太平的时候，打猎也应该有所节制，何况现在国家面临着‘三空’的困境呢！（指田野空、朝廷空、仓库空。 ）再加上战争不断，四方百姓流离失所，现在正是陛下忧心忡忡、夜不能寐的时候，（胡三省注：毁颜，指脸上带着忧愁的神色，面对臣民时，感到羞愧。 ）怎么能大张旗鼓地炫耀武力，沉迷于骑马游玩呢！而且去年秋天雨水很多，百姓才开始种麦，现在正是鼓励百姓耕种的时候，却让他们去做驱赶禽兽、清理道路的劳役，这可不是圣明的君主体恤百姓的做法啊。”奏章呈上后，皇帝没有采纳。

    9. 十一月，司空刘宠被免职。十二月，任命卫尉周景为司空。周景，是周荣的孙子。

    当时，宦官势力正盛，周景和太尉杨秉上书说：“朝廷内外的官吏，很多都不称职。按照旧制，宦官子弟不能担任重要职位、掌握权势；然而现在他们的亲属和门客，遍布各个官署，有的是年轻平庸的人，却担任郡守、县令等重要官职；这让上下官员都感到愤怒，百姓也忧愁痛苦。应该遵循旧有的制度，罢免贪婪残暴的官员，消除灾祸和百姓的怨言。请下令让司隶校尉、中二千石官员、城门校尉、五营校尉、北军中候，各自核实自己所管辖的人员；（胡三省注：司隶校尉管辖三辅、三河、弘农地区。中二千石，指各位列卿，各自率领自己的下属。城门校尉管辖十二座城门的司马、门候。五营校尉，包括屯骑、越骑、步兵、长水、射声校尉，各自有司马和属吏。北军中候，负责监督五营。。 ）应该被斥退罢免的，把情况上报给三公府，如果检查有遗漏，再继续上报。”（意思是让各官员核实自己所管辖的人员，把应该斥退罢免的情况上报给三公府，再检查遗漏的情况，继续上报，确保没有漏网的。）皇帝听从了他们的建议。于是杨秉逐条上奏弹劾青州刺史羊亮等五十多名州牧、郡守，这些人有的被处死，有的被免职，天下人都为之震动。

    10. 皇帝下诏征召皇甫规为度辽将军。当初，张奂因为是梁冀的旧部，被免官并禁止为官，他的那些亲朋好友，没有一个人敢为他说话；只有皇甫规先后七次上书举荐他，张奂因此被任命为武威太守。等到皇甫规担任度辽将军，到军营几个月后，就上书举荐张奂，说“张奂才能和谋略都很出众，应该担任元帅，（胡三省注：元帅，指度辽将军。 ）以满足众人的期望。如果还认为我适合担任现在的职务，希望能给我一个闲职，让我做张奂的副手。”朝廷听从了他的建议。任命张奂接替皇甫规担任度辽将军，让皇甫规担任使匈奴中郎将。

    11. 西州的官吏和百姓到宫阙为前护羌校尉段熲申诉冤屈的人很多；恰逢滇那等各部落的羌人势力越来越强大，凉州几乎沦陷，于是朝廷再次任命段熲为护羌校尉。

    12. 尚书朱穆痛恨宦官肆意横行，上疏说：“按照汉朝的旧例，中常侍应该选拔士人担任，建武之后，才全部任用宦官。从延平年以来，宦官的地位越来越高，他们佩戴着貂珰的装饰，担任着重要的职务，（胡三省注：贤注：珰用金制成，戴在冠前，上面附有金蝉。《汉官仪》说：中常侍是秦朝的官职，汉朝建立后，有时任用士人，佩戴银珰、左貂，光武帝以后，专门任用宦官，佩戴右貂、金珰。常伯，就是侍中。 ）朝廷的政事，都由他们经手；他们权势极大，恩宠和富贵达到了极点，他们的子弟和亲戚，都担任着荣耀的职位，放纵骄横，没有人能约束，他们把天下搞得穷困破败，百姓也被压榨得一无所有。我认为应该全部罢免他们，恢复过去的制度，重新选拔天下清正淳朴、通晓国家体制的士人，来填补他们的职位，这样百姓就能蒙受圣上的教化了！”皇帝没有采纳他的建议。后来朱穆进宫拜见皇帝时，又当面向皇帝陈述说：“我听说汉朝的旧制，设置侍中、中常侍各一人，负责处理尚书事务；设置黄门侍郎一人，负责传递和发布奏章；（胡三省注：贤注：传，是传递的意思。 ）这些职位都任用有家族声望的士人。自从和熹太后以女主的身份临朝称制，不与公卿直接接触，就任用宦官为常侍，让小黄门在两宫之间传达命令。从那以后，宦官的权势超过了皇帝，使天下陷入困境，现在应该把他们全部罢免遣散，广泛选拔德高望重的老儒，让他们参与政事。”皇帝听后非常生气，没有回应。朱穆伏地不起，皇帝身边的人传旨“出去！”过了很久，朱穆才快步离开。从此，宦官们多次借故假传诏令诋毁他。朱穆向来性格刚直，这次失意后，没过多久，就因愤怒而背上生疽，最终去世。



 第55章 汉纪四十七

    从甲辰年（公元164年）开始，到丙午年（公元166年）结束，共三年。

    ??**延熹七年（甲辰，公元164年）**

    ??1. 春季，二月丙戌日，邟乡忠侯黄琼去世。（胡三省注：贤注，《说文》说：邟，是颍川县。汉代颍川有周承休侯国，元始二年，改名为邟，《考异》说：范《书》记载：“四年，黄琼被免去司空之职，到七年去世。”袁《纪》记载：“七年，黄琼以太尉的身份去世。”范《书》中，杨秉在五年接替刘矩担任太尉。袁《纪》中，这一年黄琼去世，杨秉才担任太尉。现在依从范《书》的记载。 ）在他即将下葬的时候，从四面八方赶来的远近名士有六七千人。

    ??当初，黄琼在家中讲学授业，徐穉曾向他请教大义，等到黄琼地位显贵之后，徐穉就和他断绝了往来。到了黄琼去世的时候，徐穉前去吊唁，他献上祭品，痛哭之后便离开了，没有人知道他来过。那些名士们询问负责丧事的人，（胡三省注：丧宰，就是负责办理丧事的人。 ）丧宰说：“之前有一个书生来过，穿着粗布衣服，哭得很悲伤，我没记住他的姓名。”众人说：“一定是徐孺子。”于是他们挑选了善于言辞的陈留人茅容，让他骑着快马去追赶徐穉，在途中追上了他。茅容为徐穉买酒买肉，徐穉便和他一起吃喝。茅容向徐穉询问国家大事，徐穉没有回答。茅容又问起农事，徐穉这才回答。茅容回去后，把这些情况告诉了其他人，有人说：“孔子说：‘可以和他交谈却不和他交谈，这是错失人才。’（这是《论语》中记载的孔子的话。 ）这么说来，徐孺子是不是错失人才了呢？”太原人郭泰说：“不是这样的。徐孺子为人清正廉洁，高风亮节，别人很难让他为自己做事。他却愿意和季伟（茅容的字 ）一起喝酒吃肉，这是因为他知道季伟是个贤能的人！他之所以不回答国家大事，他的这种智慧别人可以理解，他看似愚笨的做法，别人却难以做到！”郭泰也是用孔子的话来告诉众人，大概是把徐孺子比作甯武子。

    ??郭泰学识渊博，善于谈论。他初次到洛阳游学的时候，当时的人都不认识他，陈留人符融（胡三省注：符，是姓氏。这里的符，是“竹”字旁加“付”，不是“草付”的“苻”。 ）一见到他就大为惊叹，认为他与众不同，于是把他介绍给河南尹李膺。（在古代，主人有傧相，客人有介绍人，《孔丛子》说：士人没有介绍人就不相见。介，是凭借、通过的意思。 ）李膺和郭泰见面后，说：“我见过的士人很多，但还没有像郭林宗（郭泰的字 ）这样的人。他聪明睿智，见识通达，高雅博学，如今在华夏大地，很少有人能和他相比。”于是李膺和他结为好友，郭泰也因此在京城声名大震。后来郭泰回到家乡，士大夫和儒生们送他到黄河边，送行的车辆有数千辆。李膺只和郭泰同坐一条船过河，众多宾客远远望去，都觉得他们如同神仙一般。（胡三省注：郭泰从洛阳回太原，需渡河向西北方向走。 ）

    ??郭泰很善于识别人才，喜欢奖励和教导读书人。他周游各郡国。有一次，他看到巨鹿人孟敏，当时孟敏客居在太原，背着的甑（zèng，古代蒸饭的瓦器 ）掉在地上，他却头也不回地走了。（胡三省注：《古史考》说：黄帝开始制作甑。《周官·考工记》记载，甑的容量是二鬴。《注》中说：六斗四升为一鬴。古代用陶土制作甑。孙炎说：关东人把甑叫做鬵，凉州人把甑叫做鉹。?，就是甑字。 ）郭泰见了，就问他为什么这样，孟敏回答说：“甑已经破了，再看它又有什么用呢！”郭泰认为他很有决断力，和他交谈后，了解到他的品德和性情，便劝他去游学，后来孟敏果然在当时出了名。陈留人申屠蟠，家里很穷，以做漆工为生；鄢陵人庾乘，年轻时在县衙当门士。郭泰见到他们后，觉得他们很不一般，后来他们都成为了名士。还有一些人，有的出身于屠夫、酒肆，有的来自士兵行列，因为郭泰的鼓励和帮助而成就功名的人非常多。

    ??陈国人魏昭还是个孩童的时候，就向郭泰请求说：“讲解经典的老师容易遇到，但能为人师表的老师却很难遇到。（胡三省注：经师，指专门研究某一经典、传授有师法的人。人师，指注重自身修养、行为能够成为世人楷模的人。= ）我希望能在您身边，为您打扫卫生、侍奉您。”=郭泰答应了他。有一次，郭泰身体不舒服，（胡三省注：说身体中有不舒适的地方，用“不佳”来表达，意思是有点小毛病。 ）让魏昭煮粥，粥煮好后，魏昭端给郭泰，郭泰却呵斥他说：“给长辈煮粥，却不用心恭敬，这粥让人怎么吃！”说完就把杯子扔到了地上。魏昭又重新煮了粥，再次端给郭泰，郭泰又呵斥了他。这样反复了三次，魏昭的神情始终没有改变。郭泰这才说：“我起初只是看到了你的外表，从今往后，我才真正了解了你的内心！”于是郭泰和他结为好友，并且很看重他。

    ??陈留人左原是郡学的学生，因为犯了法被开除。郭泰在路上遇到了他，便摆了酒和菜肴安慰他。郭泰对他说：“从前，颜涿聚是梁甫山的大盗，段干木是晋国的大牙商，（胡三省注：《吕氏春秋》说：颜涿聚是梁父山的大盗，后来向孔子求学。《左传》记载，晋国攻打齐国，在黎丘交战，齐军战败，知伯亲自擒获了颜庚。杜预注释说：黎丘，是隰地。颜庚，就是齐国大夫颜涿聚。又记载：晋国的荀瑶攻打郑国，郑国向齐国求救。齐军准备出发，陈成子准备了一辆马车、两匹马，加上五座城邑，召见颜涿聚的儿子颜晋说：‘隰地那次战役，你的父亲战死了。现在国君命令你掌管这些城邑，你要乘车去朝见，不要荒废了你父亲的功劳。’《吕氏春秋》说：段干木是晋国的牙商。《说文》说：驵（zǎng ），就是交易的中间人，指促成两家买卖，就像现在的市场经纪人。《新序》说：魏文侯经过段干木的住处时，在车上向他行礼，国人称赞道：‘我们的国君崇尚正直，所以敬重段干木；我们的国君崇尚忠诚，所以敬重段干木。’秦国想要攻打魏国，司马唐劝谏说：‘段干木是个贤能的人，魏国以礼相待，天下人都知道，恐怕不能对魏国用兵吧！’ ）但最终颜涿聚成为了齐国的忠臣，段干木成为了魏国的名贤；蘧瑗、颜回这样的贤人都难免会犯错，（胡三省注：《论语》记载：蘧伯玉派人去拜访孔子，孔子问：‘先生在做什么？’使者回答说：‘先生想要减少自己的过错，却还没能做到。’又记载：‘颜回好学，不会重复犯同样的错误。 ）何况其他人呢！你千万不要心怀怨恨，要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左原听了他的话后就离开了。有人指责郭泰不应该和坏人来往，郭泰说：“对于不仁的人，如果过于痛恨他，反而会引发祸乱。”（胡三省注：贤注，这是《论语》中孔子的话。郑玄注释说：对于不仁的人，应当用道德去感化他，如果过于痛恨他，就会促使他去做坏事。 ）后来，左原突然心生怨恨，结交了一些人，想要报复那些太学生。就在那天，郭泰正好在学校，左原想起之前郭泰对他说的话，感到很羞愧，于是就放弃了报复的念头。后来这件事被人知道了，众人都对郭泰表示佩服。

    ??有人问范滂：“郭林宗是个什么样的人？”范滂回答说：“他隐居时不违背孝道，（胡三省注：贤注，比如介子推这样的人。 ）坚守正道又不与世俗隔绝，（胡三省注：贤注，比如柳下惠这样的人。 ）天子不能让他成为自己的臣子，诸侯不能和他交朋友，我不知道他还有其他什么特点。”

    ??郭泰曾经被举荐为有道之士，但他没有去就职。（被举荐为有道之士这件事，始于五十卷安帝建光元年。 ）他的同郡人宋冲一向佩服他的品德，认为从汉朝建立以来，没有人能和他相比，曾经劝他去做官。（胡三省注：汉元，指汉朝初年。匹，是伴侣、同等、匹配的意思。 ）郭泰说：“我夜里观察天象，白天考察人间世事，发现凡是上天要废弃的，人力是无法支撑的，我还是悠闲地度过余生吧。”然而，他还是在京城和各地往来，不停地教诲和引导他人。徐穉写信告诫他说：“大树即将倒下，不是一根绳子就能拉住的，你为什么还要四处奔波，不能安心呢！”郭泰深受触动，说：“我恭敬地接受你的这番话，把它当作我的座右铭。”

    ??济阴人黄允，凭借出众的才华而闻名。郭泰见到他后，对他说：“你才华出众，远超常人，足以成为栋梁之才，等你年过四十，名声就会更加显着。然而到了那个时候，你一定要好好约束自己，不然的话，就会失去机会！”后来，司徒袁隗想为侄女挑选夫婿，见到黄允后，赞叹道：“能有这样的女婿，我就满足了。”黄允听后，就休掉了自己的妻子。（黄允的妻子是夏侯氏。黄允休掉妻子，是想成为袁隗的女婿。 ）他的妻子请求举办一个盛大的宗亲聚会来告别，在众人面前，她挽起袖子，列举了黄允的十五件隐私丑事，然后离开了，黄允因此在当时身败名裂。当时所谓的清议又能怎样呢！

    ??当初，黄允和汉中人晋文经都自恃才华出众，远近闻名，官府征召他们，他们都不去。他们借口在京城治病，不与宾客往来，公卿大夫们派门生早晚去问候他们的病情，郎吏们在他们家门口坐满了，却还是见不到他们；三公征召的人，都要去征求他们的意见，他们根据自己的喜好来决定是否推荐。符融对李膺说：“这两个人没有什么品行和学业值得称道，却以豪杰自居，竟然让公卿去问候他们的病情，让大臣们在门口等候，我担心他们会用一些小把戏破坏道义，徒有虚名而与实际不符，应该特别留意考察他们。”李膺认为他说得很对。此后，这两个人的名声逐渐衰落，前来拜访的宾客也越来越少，没过多久，他们就羞愧地逃走了，后来都因犯罪而被废弃。

    ??陈留人仇香，品行高尚，为人忠厚老实，（胡三省注：《姓谱》记载：仇姓，是宋大夫仇牧的后代。 ）同乡人都不太了解他。他四十岁的时候，担任蒲亭长（今河南兰考 ，胡三省注：蒲亭，属陈留郡考城县。 ）。有个叫陈元的百姓，独自和母亲生活在一起，他的母亲到仇香那里告状，说陈元不孝顺。仇香很惊讶地说：“我最近路过陈元家，看到他家房屋整齐，按时耕种，他不像是个坏人，应该是还没有受到良好的教化罢了。你守寡抚养孩子，辛苦了一辈子，怎么能因为一时的生气，就放弃多年的付出呢！而且你抚养别人的遗孤，却不能把他培养成人，如果死者地下有知，等你百年之后，你有什么脸面去见去世的人呢！”陈元的母亲听后，流着泪起身离开了。仇香于是亲自到陈元家，给他讲述人伦道德和孝道，用祸福的道理来开导他，陈元深受感动，最终成为了一个孝子。考城县令河内人王奂任命仇香为主簿，（胡三省注：考城县，属陈留郡；原来叫菑县，章帝厌恶这个名字，就改成了考城。 ）对他说：“我听说你在蒲亭时，没有惩罚陈元，却感化了他，你是不是缺少一些鹰鸇般严厉的手段呢？”（鹰鸇，以捕杀鸟类为食。《左传》记载：见到无礼的人就诛杀他，就像鹰鸇追逐鸟雀一样。 ）仇香说：“我认为鹰鸇不如鸾凤，所以我不那样做。”王奂说：“枳棘丛不是鸾凤栖息的地方，小小的县城也不是大贤施展才华的地方。”（胡三省注：贤注，当时王奂是县令，所以自称百里。 ）于是王奂拿出一个月的俸禄资助仇香，让他进入太学学习。郭泰、符融拿着名帖去拜见仇香，（胡三省注：把姓名写在名帖上，用来通报求见，这种名帖在秦汉时期叫做谒。 ）并在他家留宿。第二天早上，郭泰起床后，下床向仇香行礼，说：“您是我的老师，不仅仅是我的朋友。”仇香在太学学习结束后回到家乡，即使是在家中闲居的时候，也一定穿戴整齐，妻子和孩子都像对待严肃的君主一样侍奉他；如果妻子和孩子犯了错，他就会摘下帽子自责，妻子和孩子在庭院中谢罪，等他戴上帽子，妻子和孩子才敢进入厅堂，人们从来没见过他有喜怒无常的表现。仇香不接受官府的征召，后来在家中去世。

    ??2. 三月癸亥日，有陨石落在鄠县

    ??3. 夏季，五月己丑日，京城洛阳下起冰雹。

    ??4. 荆州刺史度尚招募各蛮夷部落攻打艾县（今江西修水 ）的贼寇，大获全胜，投降的贼寇有几万人。桂阳郡（今湖南郴州 ）长期为患的贼寇卜阳、潘鸿等人逃进深山。（胡三省注：宿贼，指长期为贼的人。 ）度尚穷追不舍，追了几百里，攻破了他们的三个营寨，缴获了很多珍宝。卜阳、潘鸿的党羽仍然很多，度尚想要继续攻打他们，但士兵们因为缴获了很多财物而骄傲起来，没有了战斗的意志。度尚考虑到，如果缓攻，士兵们就不会主动出战；如果逼得太紧，他们又可能会逃跑。于是他宣称：“卜阳、潘鸿做贼已经十年了，熟悉攻守之道，现在我们兵力不足，很难进攻，要等各郡征调的军队全部到齐，才能合力攻打他们。”他还下令军中士兵可以随意打猎。（胡三省注：申令，就是已经下达命令后又再次强调。申，是重复、再次的意思。 ）士兵们很高兴，无论大小都出去打猎了。度尚却秘密地让自己的亲信偷偷放火烧了军营，把积累的珍宝都烧光了；打猎的士兵回来后，看到这种情况，没有不哭泣的。度尚一一安慰他们，并深深自责，把责任归咎于失火。他接着说：“卜阳等人的财宝足够让好几代人都富足，只是大家没有齐心协力去攻打他们罢了，这次损失的只是一点点，没什么好在意的！”众人听后都非常愤怒，士气高涨。度尚下令让士兵们喂饱马匹，提前吃好早饭，第二天清晨，直接奔赴贼寇的营地。卜阳、潘鸿等人自认为营地坚固，没有再设防，官兵们趁势发起猛攻，最终将他们打败并平定了叛乱。度尚出兵三年，（从延熹五年，度尚担任荆州刺史，到这一年正好三年。 ）将众多贼寇全部平定，他因此被封为右乡侯。

    ??5. 冬季，十月壬寅日，皇帝南巡；庚申日，前往章陵（今湖北枣阳 ）；戊辰日，到达云梦（今湖北云梦 ），亲临汉水，然后返回，途中前往新野（今河南新野 ）。当时，公卿、贵戚跟随的车辆数以万计，他们征调物资、征发劳役，耗费巨大。护驾从事桂阳人胡腾上书说：“天子以天下为家，没有内外之分，（胡三省注：《春秋公羊传》说：王者没有内外之分。 ）皇帝所到之处，就是京城。我请求将荆州刺史比照司隶校尉，我自己则如同都官从事。”皇帝听从了他的建议。从此，众人都变得严肃起来，没有人敢随意干扰郡县。（胡三省注：荆州刺史能够考察举荐所管辖郡县的官员，但不能考察扈从的大臣，如果比照司隶校尉，就能够考察他们的不法行为，所以众人都不敢乱来。 ）皇帝在南阳的时候，身边的人勾结起来谋取私利，皇帝下诏任命了很多人做郎官，太尉杨秉上疏说：“太微垣中的积星，叫做郎位，（胡三省注：贤注，《史记·天官书》说：太微宫五帝座后面，聚集着二十五星，叫做郎位。积，是聚集的意思。 ）这些人入宫负责保卫，出宫治理百姓，陛下应该割舍不忍心拒绝的恩情，堵住那些谋求官职的门路。”皇帝于是停止了随意任命郎官的行为。

    ??6. 护羌校尉段熲攻打当煎羌，将其击败。

    ??7. 十二月辛丑日，皇帝的车驾回到宫中。

    ??8. 中常侍汝阳侯唐衡、武原侯徐璜都去世了。（胡三省注：汝阳县，属汝南郡。武原县，属彭城国。 ）

    ??9. 当初，侍中寇荣是寇恂的曾孙，他性格高傲，洁身自好，很少与人交往，因此被那些有权势且受宠的人嫉恨。寇荣堂兄的儿子娶了皇帝的妹妹益阳长公主，皇帝又将寇荣堂孙的女儿纳入后宫。皇帝身边的人更加忌恨他，于是一起诬陷他有罪，寇荣和他的宗族都被免去官职，回到了原籍（胡三省注：寇氏原本是上谷昌平人。 ）。当地的官吏迎合权贵的旨意，对他们的逼迫越来越紧。寇荣担心自己难以幸免，便前往京城为自己申诉。还没到京城，刺史张敬就弹劾他擅自离开边境，（胡三省注：刺史，大概是幽州刺史。劾，读音为hé，又读为hài。 ）皇帝下诏逮捕他。寇荣逃亡了好几年，恰逢大赦，他却仍然没有被赦免，生活越来越穷困，于是在逃亡中上书说：“陛下统领天下，治理万物，是百姓的父母，从百姓出生起，都蒙受着您的恩泽；（胡三省注：《大戴礼》说：男子八个月长牙，女子七个月长牙。 ）然而我和我的兄弟们却无辜被专权的大臣打压，那些像苍蝇一样的小人一起构陷我，（胡三省注：《诗经》说：嗡嗡叫的苍蝇，停在篱笆上。和乐平易的君子，不要相信谗言。苍蝇能把白的染成黑的，把黑的染成白的，用来比喻奸佞之人颠倒善恶。 ）让陛下您失去了慈母般的仁爱，像曾参的母亲听到三次有人说她儿子杀人就相信了那样发怒。（相关事情见三卷周赧王七年的记载。 ）那些残忍谄媚的官吏，设置各种陷阱，竞相迫害我，就像对待仇人一样，惩罚甚至波及到已经去世的人，挖掘他们的坟墓，（胡三省注：指砍伐坟墓上的松柏，就像对人施行髡刑、剃发一样。 ）想要让朝廷施加不恰当的刑罚；所以我不敢冒犯您的威严，只能逃到山林中，等待陛下您能倾听我的申诉，展现出您的圣明，拯救我这样的人，挽救我这即将被淹没的生命。没想到您的愤怒没有像春夏的气息那样消散，（胡三省注：贤注，春夏是万物生长的季节，所以不应该发怒。 ）您的怨恨也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减少，（胡三省注：滞怒淹恚，说的是愤怒和怨恨积累在心中，长时间没有消散。恚，读音为hui。 ）于是您派人通过驿站快速传达命令，让远近的人都知道，严厉的文辞和苛刻的惩罚，比霜雪还要冷酷，追逐我的人让我走投无路，追捕我的人四处搜寻，即使是楚国悬赏捉拿伍子胥，（胡三省注：《史记》记载：楚国人伍奢是平王太子建的太傅。费无极进谗言杀害了伍奢，伍奢的儿子伍员字子胥，逃到了吴国，楚国悬赏捉拿他，抓到伍员的人赏赐五万石粮食，封执珪的爵位。 ）汉朝悬赏捉拿季布，（相关事情见十卷高祖五年的记载。 ）也不过如此。我遭受惩罚以来，多次遇到赦免，也花钱赎罪，那些没有证据的罪名，早就应该被免除了；然而陛下您却对我越来越痛恨，有关部门对我的惩处也越来越严厉，我停下就会被消灭，逃跑就会成为逃亡的罪犯，苟且活着就是穷困潦倒的人，死了就会成为冤鬼，天空广阔却没有我容身之处，大地深厚却不能承载我，我走在陆地上却有被淹没的担忧，远离高墙却有被镇压的危险。如果我犯了大罪，罪大恶极，足以被陈尸荒野，遭受刀锯之刑，（胡三省注：贤注，锯，是刖刑的一种。《国语》说：刑罚有五种，最重的是将罪犯陈尸荒野。 ）陛下应当公布我所犯的罪行，以消除众人的疑虑。我希望能进入京城，坐在肺石上，让三公九卿来评判我的罪行，（胡三省注：《周礼·秋官》说：左边有九棵棘树，是孤、卿、大夫的座位；右边有九棵棘树，是公、侯、伯、子、男的座位；前面有三棵槐树，是三公的座位。左边的嘉石，用来处置有罪过但还可以教化的人，右边的肺石，用来让穷苦百姓申诉冤屈。《注》中说：肺石，是红色的石头。槐树取其让人归向的寓意，棘树取其赤心而外刺的寓意。 ）然而宫廷的大门重重紧闭，陷阱到处都是，我每走一步都可能触碰到罗网，根本没有机会到您的面前，也永远没有被您信任的那一天。可悲啊，长久地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忠臣会牺牲自己来平息君主的愤怒，孝子会舍弃生命来消除亲人的怨恨，所以大舜不躲避在粮仓上涂泥和下井淘井的危险，（胡三省注：《史记》记载：舜的父亲瞽叟常常想杀死舜，让舜到粮仓上涂泥，然后从下面放火焚烧粮仓，舜就用两个斗笠保护自己跳了下来。又让舜挖井，舜在井壁上挖了一条暗道。舜下到深井后，他的父亲就用土把井填实，舜从暗道逃了出去。）申生不辩解骊姬对他的谗言；（胡三省注：《左传》记载：骊姬受到晋献公的宠爱，想要杀死太子申生，她对申生说：‘国君梦到了齐姜，你一定要赶快祭祀她。’太子在曲沃祭祀，然后把祭祀用的酒肉带回来献给国君。国君当时在打猎，骊姬把酒肉放在宫中六天。国君回来后，骊姬在酒肉中下毒然后献给国君。国君把酒洒在地上，地面隆起；把肉给狗吃，狗死了；给小臣吃，小臣也死了。骊姬哭着说：‘这是太子干的。’太子逃到了新城。有人对太子说：‘你去辩解一下，国君一定会明辨是非的。’太子说：‘我如果辩解，骊姬就一定会有罪。’于是就上吊自杀了。 ）我怎么敢忘记这样的道理，不自杀来消除朝廷的愤怒呢！我请求以死来承担责任，希望陛下能赦免我兄弟们的死罪，让我们一门能留下一些后代，以彰显陛下您宽容的恩惠。我在临死之前向您陈述我的心情，面对奏章，我悲痛万分！”皇帝看了奏章后更加愤怒，最终还是杀了寇荣，寇氏家族从此衰落。（胡三省注：《考异》说：袁《纪》把这件事记载在延熹元年。按照范《书·寇荣传》的记载，“延熹年间寇荣被治罪”，寇荣的奏书中又说：“我遭受惩罚以来，多次遇到赦免，也花钱赎罪”，不知道寇荣到底死于哪一年。按照襄楷、窦武上书的内容，都提到了梁冀、孙寿、寇荣、邓万世等人的被杀。现在把这件事放在这里。 ）

    ??**延熹八年（乙巳，公元165年）**

    ??1. 春季，正月，皇帝派中常侍左悺前往苦县（今河南鹿邑 ，胡三省注：贤注，《史记》说：老子是楚国苦县厉乡曲仁里人，名叫耳，字聃，姓李，是周朝掌管藏书的官吏。那里有老子的神庙，所以前往祭祀。苦县，属陈国，旧城在今亳州谷阳县。 ）祭祀老子。

    ??2. 勃海王刘悝，向来行为阴险邪僻，经常做出僭越、傲慢且不守法的事。北军中候陈留人史弼呈上密封的奏章说：“我听说帝王对待亲戚，即使宠爱深厚，也一定要向他们展示威严；即使他们身份尊贵，也一定要用制度来约束他们，这样，和睦的关系才能建立，骨肉之间的恩情才能长久。我听说勃海王刘悝，在外面聚集那些强悍且心怀不轨的人，在国内沉迷于饮酒作乐，出入没有规律，和他在一起的，都是家里的不肖子孙、朝廷中被斥退的臣子，一定会发生像羊胜、伍被那样的叛乱。（羊胜的事情见十六卷景帝中二年的记载。伍被的事情见十九卷武帝元年的记载。 ）州里的官员不敢弹劾他，傅相也不能辅佐纠正他，陛下您因为兄弟之情，不忍心制止他，我担心他会越来越放肆，造成更大的危害。我请求公开我的奏章，让百官知晓，公正地给他定罪。等依法判决后，再下达您不忍心处罚的诏书；大臣们坚持依法处置，然后您再稍微做出一些让步：这样，圣明的朝廷就不会有伤害亲人的指责，勃海王也能继续享有封国；否则，恐怕会引发大的灾祸。”皇帝没有听从他的建议。刘悝果然图谋不轨，（胡三省注：《帝纪》记载：刘悝谋反。 ）有关部门请求废除他的王位，皇帝下诏将他贬为瘿陶王，只让他管辖一个县。

    ??3. 丙申晦日，发生日食。皇帝下诏让三公、九卿、校尉举荐贤良方正的人才。

    ??4. 千秋万岁殿发生火灾。

    ??5. 中常侍侯览的弟弟侯参担任益州刺史，他残暴贪婪，贪污的钱财累计数以亿计。太尉杨秉上奏，请求用囚车将侯参押回京城，侯参在途中自杀，查看他的车辆，有三百多辆都装满了金银锦帛。杨秉趁机上奏说：“我查阅旧制，宦官原本只是在宫中负责一些杂役，看守宫门、值夜班；但现在他们却受到过度的宠信，掌握着朝政大权，那些依附他们的人通过他们得到升迁，违背他们意愿的人就会被他们寻找机会中伤，他们的地位如同王公，财富堪比国家，饮食极其奢华，仆人和姬妾都穿着华丽的衣服。中常侍侯览的弟弟侯参，是贪婪残暴的首恶之人，自己招致了灾祸；侯览应该知道自己罪孽深重，心里肯定有所疑虑，我认为不应该再亲近他。从前齐懿公砍了邴歜父亲的脚，又抢走了阎职的妻子，却还让这两个人陪他乘车，最终在竹林中遭遇了灾祸。（胡三省注：《左氏传》记载：齐懿公还是公子的时候，和邴歜的父亲争夺田地，没有获胜。等到他即位后，就挖出邴歜父亲的尸体，砍了他的脚，还让邴歜为他驾车；他又抢走了阎职的妻子，却让阎职陪他乘车。齐懿公到申池游玩，邴歜和阎职在池中洗澡，邴歜用鞭子抽打阎职，阎职很生气，邴歜说：‘别人抢走了你的妻子你都不生气，我抽你一下，又有什么关系呢！’阎职说：‘比起有人砍了你父亲的脚你却不怨恨，我这点又算什么呢！’于是他们谋划杀死了齐懿公，把他的尸体藏在竹林里。 ）侯览应该赶紧被斥退，就像把坏人扔给老虎一样，（胡三省注：畀，是给予的意思。《诗经》说：抓住那些进谗言的人，把他们扔给豺狼虎豹。 ）像他这样的人，不应该得到宽恕，请陛下免去他的官职，让他回到原籍。”奏章呈上后，尚书召见杨秉的属官进行质问，（胡三省注：贤注，召见杨秉的属官询问情况。）说：“朝廷设置官职，各有职责。三公负责管理朝廷之外的事务，御史负责监察朝廷内部；现在你越级弹劾皇帝身边的官员，在经典和汉朝的制度中，依据是什么？请公开详细地回答！”杨秉让属官回答说：“《春秋传》说：‘清除君主身边的坏人，要竭尽全力。’（这是《左传》中寺人披说的话。 ）这是经典中的依据。邓通傲慢无礼，申屠嘉把他召来斥责，汉文帝后来为他求情。（相关事情见十五卷文帝后二年的记载。 ）这是汉朝的制度。按照汉朝的惯例，三公的职责，无所不统。”尚书无法反驳，皇帝不得已，最终免去了侯览的官职。司隶校尉韩演趁机上奏弹劾左悺的罪行，以及他的哥哥太仆南乡侯左称请托州郡、聚敛财物、为非作歹的行为，还有他们的宾客肆意放纵、侵犯官吏和百姓的事情。左悺、左称都自杀了。韩演又上奏弹劾中常侍具瑗的哥哥沛国相具恭贪污受贿的罪行，将具恭押送到廷尉那里。具瑗前往监狱认罪，上交了东武侯的印绶，（胡三省注：东武城，属清河郡。根据《宦者传》的记载，具瑗被封为东武阳侯。东武阳，属东郡。）皇帝下诏将他贬为都乡侯。单超以及徐璜、唐衡的继承人，都被降为乡侯，（胡三省注：《考异》说：《杨秉传》记载：“皇帝南巡的第二年，杨秉弹劾侯览”，那么就是在这一年。《宦者传》记载：“韩演上奏弹劾具瑗，具瑗因此被剥夺封国，降为乡侯”，和《杨秉传》中所说的削减具瑗封国是同一件事，这很明显。但袁《纪》把这件事记载在去年春天，和范《书》不同。现在依从范《书》的记载。 ）他们子弟中被分封的，全部被剥夺爵位和封地。刘普等人被贬为关内侯，尹勋等人也都被剥夺了爵位。

    ??6. 皇帝的后宫中有很多宠爱的女子，宫女多达五六千人，加上那些供驱使和差役的人，数量更是翻倍。（胡三省注：驱役者，指那些受宠的人倚仗权势驱赶掠夺良民，供后宫私自役使的人。从使者，指那些趋炎附势、乐于听从差遣的人。 ）而邓皇后倚仗着自己的尊贵地位，骄横善妒，与皇帝宠爱的郭贵人相互诋毁。癸亥日，皇帝废掉邓皇后，将她送到暴室，邓皇后因忧愁而死。（胡三省注：《汉官仪》说：暴室在掖庭内，有丞一人，负责管理宫中生病的妇人；皇后、贵人如果有罪，也会被送到这个地方。 ）河南尹邓万世、虎贲中郎将邓会都被下狱处死。

    ??7. 护羌校尉段熲攻打勒姐羌，将其击败。

    ??8. 三月辛巳日，大赦天下。

    ??9. 宛陵（今安徽宣城 ，胡三省注：宛陵县，属河南尹。 ）的大姓羊元羣从北海郡卸任后，贪污腐败，声名狼藉；郡府厕所里有一些精巧的设施，他也让人拆下来带回了家。河南尹李膺上表弹劾他的罪行；羊元羣向宦官行贿，结果李膺反而被治罪。（胡三省注：反坐，指按照他弹劾别人的罪名却无法施行，自己反而获罪。 ）单超的弟弟单迁担任山阳太守，因犯罪被关进监狱，廷尉冯绲审讯后将他处死；宦官们相互勾结，一起用紧急奏章诬陷冯绲有罪。中常侍苏康、管霸霸占了天下的良田美业，州郡的官员不敢过问，大司农刘佑发文到相关地方，依照法律将这些田产没收；皇帝大怒，刘佑和李膺、冯绲都被送到左校署服劳役。

    ??10. 夏季，四月甲寅日，安陵（汉惠帝的陵墓 ）的园寝发生火灾。

    ??11. 丁巳日，皇帝下诏拆除各郡国的滥设的祭祀场所，只保留洛阳王涣、密县卓茂的祠堂。

    ??12. 五月丙戌日，太尉杨秉去世。杨秉为人清正廉洁，欲望很少，他曾经说“我有三件事不迷惑：不沉迷于酒、不贪恋女色、不贪图钱财” 。

    ??杨秉去世后，他举荐的贤良广陵人刘瑜来到京城上书说：“宦官不应该一个个都被封土授爵，竞相让自己的后代继承爵位。（顺帝阳嘉四年，颁布命令允许宦官用养子继承爵位。 ）而且，后宫中受宠的女子众多，她们在宫中无所事事却消耗着大量财物，既伤害生命又耗费国家财富。再者，他们的宅第不断增多，极其精巧奢华，为了建造这些宅第，挖掘山体、开采石头，还使用严厉的刑罚催促百姓干活。州郡官府各自审讯案件，其中的奸情和贿赂，都成了官吏谋取私利的手段。百姓忧愁郁闷，有的人加入了贼党，官府就出兵征讨他们，那些贫困的百姓，有的甚至卖掉自己亲人的首级来获取奖赏，父子兄弟相互代替受刑，妻子儿女眼睁睁看着亲人被肢解。另外，陛下喜欢微服私访，到亲信的家中，私下里到宦官的住所，他们的宾客在街市上买东西，气焰嚣张，因为这样他们更加肆意放纵，无所不为。希望陛下能够广开言路，借鉴古代的经验，远离奸佞之人，摒弃靡靡之音，这样就能使政治达到和平，让仁德感动上天，带来祥瑞的风。”（胡三省注：《孝经援神契》说：仁德到达八方，那么祥瑞的风就会到来。 ）皇帝下诏专门召见刘瑜，询问灾祸的征兆。执政的人希望刘瑜含糊其辞，于是换了其他问题来考问他，刘瑜却再次用心回答了八千多字，比之前的回答更加恳切。刘瑜被任命为议郎。

    ??13. 荆州的士兵朱盖等人反叛，与桂阳的贼寇胡兰等人再次攻打桂阳，太守任胤弃城逃跑，贼寇的队伍于是发展到几万人。他们转而攻打零陵，太守下邳人陈球坚守城池抵抗。零陵地势低洼潮湿，用木头搭建城墙，（胡三省注：零陵郡，是汉武帝设置的。宋白说：郡的旧治所在今全州清湘县南七十八里，古城还在。 ）郡中的人都非常恐慌。属官们劝陈球把家人送走避难，陈球愤怒地说：“太守我手持朝廷的虎符，负责治理一个地方，怎么能因为顾及妻子儿女而损害国家的威严呢！谁再提这件事，我就斩了谁！”于是他用大木头做弓，把矛羽当作箭，拉开机关发射，杀伤了很多贼寇。（这大概就是现在的划车弩之类的武器。 ）贼寇引来河水灌城，陈球就利用城内的地势，反过来决堤水淹贼寇，双方相持了十多天，贼寇始终无法攻克城池。当时度尚被征召回到京城，皇帝下诏任命度尚为中郎将，率领两万多步兵和骑兵去救援陈球，又征调各郡的军队一起讨伐贼寇，最终大获全胜，斩杀了胡兰等人的首级三千多颗，朝廷又任命度尚为荆州刺史。苍梧太守张叙被贼寇抓住，和任胤一起都被征召到京城，被判处死刑。胡兰的残余党羽向南逃到苍梧，交趾刺史张磐将他们击败，贼寇又逃回荆州境内。度尚担心这会成为自己的罪责，于是就谎称苍梧的贼寇进入了荆州境内，于是朝廷征召张磐到廷尉那里受审。张磐的供词还没有审定，恰逢大赦被赦免，但张磐不肯出狱，还更加坚定地拿着刑具。（胡三省注：用竹子做成的符节。械节，也指刑具上刻有刻度的地方。《考异》说：按照张磐遇到大赦被赦免的情况。查阅《帝纪》，此后没有大赦，不知道遇到的是哪次大赦。六年三月有一次大赦，在这之前两年；永康元年六月有一次大赦，在这之后两年。现在依从《帝纪》的记载。 ）狱吏对张磐说：“朝廷施恩，你却不出狱，这样合适吗？”张磐说：“我身为一方长官，（胡三省注：古代，天下分为八州，有八位方伯。汉朝的州刺史，就相当于古代方伯的职责。 ）被度尚冤枉，才被关进监狱。事情有真有假，法律也有对有错，我确实没有罪，大赦也不能消除我的冤屈；如果我就这样忍气吞声地获免，那我将永远承受被冤枉的耻辱，活着成为恶吏的手下败将，死了也会成为冤鬼。我请求把度尚传到廷尉这里，（胡三省注：用传车把他召到廷尉这里。 ）当面对质，这样才能辨明真假。如果不征召度尚，我就死在监狱里，也绝不白白出狱，遭受冤枉！”廷尉把他的情况上报给皇帝，皇帝下诏征召度尚，度尚到了廷尉后，无话可说，被治罪，但因为之前有功劳，最终被赦免。

    ??14. 闰月甲午日，南宫朔平署（胡三省注：这是朔平司马署。《百官志》记载：朔平司马，负责北宫北门的事务。 ）发生火灾。

    ??15. 段熲击败西羌，然后进军穷追不舍，在山谷间辗转作战，从春天到秋天，没有一天不打仗，贼寇最终被打败并逃散，一共斩杀了两万三千人，俘获了几万人，投降的有一万多部落。段熲被封为都乡侯。

    ??16. 秋季，七月，任命太中大夫陈蕃为太尉。陈蕃谦让，推荐太常胡广、议郎王畅、解除刑罚的李膺担任此职，皇帝没有答应。

    ??王畅是王龚的儿子；（王龚在安帝时担任三公。 ）他曾经担任南阳太守，他痛恨当地的贵戚和豪族，到任后，他雷厉风行，对那些犯了法的大姓，有时会派官吏拆毁他们的房屋、砍伐他们的树木、填平他们的水井、摧毁他们的炉灶，以此来打击他们。功曹张敞呈上文书劝谏说：“文翁、召父、卓茂这些人，都用温和宽厚的政策治理地方，他们的事迹流传后世。拆毁房屋、砍伐树木，这样的做法过于严厉，虽然想要惩治坏人，但很难让好的名声传播得更远。南阳是旧都，是侯甸之国，（古代天子的制度，规划方圆千里的地方作为甸服；再往外五百里，是侯服。光武帝在南阳兴起，后来南阳被称为南都，而且从洛阳的位置来看，南阳在侯甸之内，所以这么说。 ）园陵和宗庙在章陵，三位皇后都出自新野，（胡三省注：贤注：南顿君以上的四座宗庙在章陵，光烈皇后、和帝阴后、邓后都是新野人。 ）自从汉朝中兴以来，功臣将相辈出，家族世代兴盛。我认为与其恳切地施行刑罚，不如施行恩德；与其急切地追查坏人，（胡三省注：孳孳，就像汲汲一样，形容急切的样子。 ）不如礼遇贤才。舜任用皋陶，不仁的人就远离了，（胡三省注：这是《论语》中子夏说的话。 ）感化人在于品德，而不是用刑。”王畅深受触动，采纳了他的建议，转而推行宽厚的政策，教化得以广泛施行。

    ??17. 八月戊辰日，开始下令让各郡国对有田的人每亩征收税钱。（胡三省注：贤注：每亩征收十钱。我根据《宦者传》的记载：张让等人劝说灵帝对天下的田地每亩征收十钱的税，这不是此时发生的事情，汉朝的田租是三十税一，而按照亩数征收税钱，就是从这时开始的。 ）

    ??18. 九月丁未日，京城洛阳发生地震。

    ??19. 冬季，十月，司空周景被免职；任命太常刘茂为司空。刘茂是刘恺的儿子。（胡三省注：刘恺因为辞让封国而被当时的人敬重，官至三公。 ）

    ??20. 郎中窦武是窦融的玄孙，他的女儿是贵人。采女田圣受到皇帝的宠爱，皇帝想要立她为皇后。司隶校尉应奉上奏说：“皇后的地位至关重要，关系到国家的兴衰；汉朝立赵飞燕为皇后，结果导致皇室后代断绝。（相关事情见三十三卷哀帝建平元年的记载。 ）陛下应该思考《关雎》中所追求的，（《关雎》希望得到贤淑的女子来匹配君子。 ）远离五种不适合立为皇后的情况。”（胡三省注：《韩诗外传》说：妇人有五种情况不能娶：死了母亲的长女不能娶，因为她可能不听从命令；家族中有恶疾的不能娶，因为这是被上天抛弃的；家族中有受过刑罚的不能娶，因为这是被人抛弃的；家庭混乱的女子不能娶，因为她的品行不端正；叛逆家庭的女子不能娶，因为这会败坏伦理。 ）太尉陈蕃也认为田氏出身卑微，而窦氏是名门望族，坚决为窦氏争取。皇帝不得已，辛巳日，立窦贵人为皇后，任命窦武为特进、城门校尉，封槐里侯。

    ??21. 十一月壬子日，黄门北寺发生火灾。

    ??22. 陈蕃多次进言，说李膺、冯绲、刘佑遭受了冤枉，请求皇帝宽恕他们，提升他们的爵位并委以重任，他反复进谏，言辞诚恳，甚至流下了眼泪；但皇帝没有听从。应奉上疏说：“忠诚贤能的武将，是国家的栋梁。我看到在左校署服劳役的冯绲、刘佑、李膺等人，他们揭发惩处奸邪之臣，依法行事；陛下却不听取他们的解释，反而轻信诬陷他们的话，于是让忠臣和首恶之人受到同样的惩罚，从春天到冬天，他们都没有得到宽恕，远近的人看到和听到这些，都为他们叹息。建立良好政治的关键，是记住人的功劳，忘记他们的过失；所以汉武帝从刑徒中提拔了韩安国，（胡三省注：贤注：景帝时，韩安国担任梁国的大夫，因犯法被治罪；后来梁国内史空缺，朝廷从刑徒中起用他，让他担任二千石的官职。这里说汉武帝，是错误的。 ）宣帝从逃亡的人中征召了张敞。（相关事情见二十七卷宣帝甘露元年的记载。 ）冯绲之前征讨蛮荆，功劳可与吉甫相比；（胡三省注：《诗经》说：显赫忠诚的方叔，征伐玁狁，蛮荆也都来归服他的威严。郑玄注释说：方叔之前和吉甫一起征伐玁狁，现在又专门征伐蛮荆，都让他们归服宣王的威严。冯绲在顺帝时征讨武陵、长沙的蛮夷立有战功，所以把他和吉甫相比。 ）刘佑多次监督司法，有刚正不阿的气节；（胡三省注：贤注：指刘佑上奏弹劾梁冀的弟弟梁旻，后来又担任司隶校尉，权贵豪门都畏惧他。《诗经》说：柔软的东西不吞，坚硬的东西也不吐。 ）李膺在幽州、并州树立了威望，在度辽将军任上留下了美名。现在边疆地区动荡不安，军队还没有振作起来，请求陛下原谅李膺等人，以备不时之需。”奏章呈上后，皇帝就赦免了他们的刑罚。过了很久，李膺又被任命为司隶校尉。当时，小黄门张让的弟弟张朔担任野王（今河南沁阳 ，胡三省注：野王县属河内郡，而河内郡属于司隶校尉部，张朔害怕李膺检举他的罪行，所以逃回京城。 ）县令，他贪婪残暴，无恶不作，因为害怕李膺的威严，逃回了京城，藏在哥哥家的夹壁墙中。（胡三省注：把木头合在一起做成柱子，怎么能藏人呢。合柱，指两根柱子相对，两屋相接的地方。）李膺知道了张朔的藏身之处，率领吏卒砸开柱子，抓住了张朔，将他押送到洛阳监狱。审讯完毕后，李膺就把他杀了。张让向皇帝申诉冤屈，皇帝召见李膺，责问他为什么不先请示就擅自诛杀张朔。李膺回答说：“从前孔子担任鲁国的司寇，七天就诛杀了少正卯。如今我到任已经十天了，私下里担心因为拖延而获罪，没想到却因行动迅速而获罪。我深知自己罪责重大，即使死也毫不退缩，只请求陛下再给我五天时间，我一定能彻底消灭首恶，然后再接受惩罚，这是我最大的心愿。”皇帝听了之后，不再说话，回过头对张让说：“这是你弟弟的罪过，司隶校尉有什么错！”于是让张让离开了。从此，各个黄门、常侍都小心翼翼，屏气凝神，休假的时候都不敢出宫。皇帝觉得很奇怪，问他们原因，他们都跪地叩头，哭着说：“我们害怕李校尉。”当时，朝廷日益混乱，纲纪松弛，而李膺却独自坚守自己的原则，凭借声名抬高自己的地位，那些得到他接待的士人，都觉得像是登上了龙门一样荣耀。（胡三省注：贤注：这是以鱼作比喻。龙门，是黄河水流下的地方，在今绛州龙门县。辛氏《三秦记》说：河津，又叫龙门，这里水势险要，鱼鳖之类都无法游上去，几千条江海大鱼聚集在龙门下，上不去，一旦上去就会变成龙。被，读音为pi。 ）

    ??23. 征召东海相刘宽为尚书令。刘宽是刘崎的儿子，（胡三省注：刘崎在顺帝时担任司徒。 ）他先后治理过三个郡。（胡三省注：贤注：他是东海王刘强曾孙刘臻的国相。按《刘宽传》记载：这一年他从东海相被征召为尚书令，后来又升迁为南阳太守，治理过三个郡。 ）刘宽为人温和仁慈，非常宽容，即使在匆忙急迫的情况下，也从来没有说过严厉的话，没有露出过急躁的神色。官吏和百姓犯了过错，他只用蒲草做的鞭子惩罚他们，（胡三省注：古代的鞭子用生皮制成。 ）只是表示羞辱而已，始终不会让他们感到痛苦。他每次见到老人，都会用农事和家常话来慰问他们；见到年轻人，就用孝顺父母、尊敬兄长的道理来勉励他们，人们都很高兴地接受他的教化。

    ??**延熹九年（丙午，公元166年）**

    ??1. 春季，正月辛卯朔日，发生日食。皇帝下诏让公卿、各郡国举荐最孝顺的人。太常赵典举荐的荀爽在对策中说：“从前，圣人建立符合天地之道的准则，称之为礼，在众多的礼仪中，婚礼是最重要的。阳的特性是纯粹且能施予，阴的特性是柔顺且能变化，用礼来调节乐，使阴阳之气得以调节宣泄，（胡三省注：荀爽这番话是直接指责皇帝后宫嫔妃过多。《左传》记载：晋侯生病了，医和去为他看病，说：“这病没法治了！这叫做像中了蛊毒一样，不是因为鬼神，也不是因为饮食，而是因为沉迷女色而丧失了心志。”晋侯问：“女人不能亲近吗？”医和回答说：“要有所节制。先王制定的音乐，是用来调节各种事务的。天有六种气象，超过了限度就会成为灾祸，因此要调节宣泄这些气。”）所以能够带来子孙昌盛的吉祥，获得长寿的福气。到了夏、商、周三代的末期，人们过度放纵，没有节制，在上的阳气枯竭，在下的阴气阻隔，所以周公告诫说：‘在这种情况下，很少有人能长寿。’（这是《尚书·无逸》中的话。 ）《传》中说：‘为了让脚适合鞋子而削足，谁说这不是愚蠢的行为，为什么要和这样的人在一起，放纵欲望而丧失生命呢。’这实在是令人痛心啊。我听说后宫的采女有五六千人，侍从和宫女的数量更是超过这个数字，（胡三省注：从官，指后宫中有爵位俸禄且经常侍从的人。侍使，则是侍奉后妃、贵人左右并听从使唤，没有爵位俸禄的人。 ）白白地让无辜的百姓纳税，来供养这些无用的女子，百姓在外面穷困潦倒，朝廷内部阴阳失调，所以导致阴阳之气不和谐，灾异现象频繁出现。我认为，那些没有被皇帝宠幸过的女子，应该全部遣送出去，让她们能够婚嫁，这实在是国家的大福啊。”皇帝下诏任命荀爽为郎中。

    ??2. 司隶校尉部和豫州发生饥荒，死去的人有十分之四五，甚至有的家庭全家都死光了。（胡三省注：户，指在官府登记户籍的人家。灭户，就是家里无论老少，都死于饥荒，没有留下后代。 ）

    ??3. 皇帝下诏征召张奂为大司农，又任命皇甫规接替他担任度辽将军。皇甫规觉得自己连续担任重要职位，想要退避，多次上书称病，皇帝没有理会。恰好他朋友的灵柩运到，皇甫规越过边界去迎接，然后让门客秘密告诉并州刺史胡芳，说皇甫规擅自离开军营，应该赶紧上奏弹劾他。胡芳说：“威明（皇甫规的字 ）是想避开官场，（胡三省注：度辽将军驻扎在西河边界，属于并州刺史的辖区。皇甫规，字威明。贤注：说他想回家，避开仕途。 ）所以才用这种方式来激励我。我应该为朝廷爱惜人才，怎么能帮他实现这个计划呢！”于是没有追究这件事。

    ??4. 夏季，四月，济阴、东郡、济北、平原等地的黄河水变得清澈。

    ??5. 司徒许栩被免职；五月，任命太常胡广为司徒。

    ??6. 庚午日，皇帝亲自在濯龙宫祭祀老子，用有花纹的毛毡装饰祭坛，用纯金装饰器具，设置华丽的伞盖作为座位，使用祭祀上天的音乐。史书记载这些行为不符合礼仪。

    ??7. 鲜卑听说张奂离开了，便联合南匈奴和乌桓一起反叛。六月，南匈奴、乌桓、鲜卑分几路侵入边塞，掠夺边境的九个郡。秋季，七月，鲜卑再次侵入边塞，引诱东羌部落与他们一起盟誓诅咒。于是上郡的沈氐、安定的先零等部落一起侵犯武威、张掖，边境地区深受其害。皇帝下诏再次任命张奂为护匈奴中郎将，（胡三省注：以九卿的俸禄来担任护匈奴中郎将，护匈奴中郎将的俸禄与二千石相当。九卿的俸禄是中二千石。 ）让他督率幽州、并州、凉州三州以及度辽将军、乌桓校尉的军营，（胡三省注：度辽将军以及护乌桓校尉的军营。 ）同时考察刺史、二千石官员的能力。

    ??8. 当初，皇帝还是蠡吾侯的时候，曾在甘陵人周福门下学习，等到他即位后，提拔周福为尚书。当时，同郡的河南尹房植在朝廷很有名望，乡里人为此编了一首民谣：“天下的规矩，是房伯武（房植的字 ）；因老师而获得官职的，是周仲进（周福的字 ）。”房植和周福两家的宾客，互相讥讽、猜测，（胡三省注：揣，读音为chuǎi。揣，是估量、猜测的意思；估量对方的轻重长短并进行讥讽议论。 ）于是各自结党，逐渐形成了仇隙。从此，甘陵有了南北部之分，党人的争议也由此开始。

    ??汝南太守宗资任用范滂为功曹，南阳市长（今河南南阳 ）成瑨任用岑晊为功曹，他们都对这两人非常信任，放手让他们褒扬善行、纠察错误，整肃朝廷和官府的风气。范滂尤其刚正不阿，痛恨坏人就像痛恨仇人一样。范滂的外甥李颂，向来品行不端，中常侍唐衡把他托付给宗资，宗资想任用他为官吏；范滂却把这件事压下，没有征召李颂。宗资因此迁怒于人，鞭打书佐朱零，（胡三省注：《百官志》记载：郡阁以及各个部门都有书佐，负责处理文书事务。 ）朱零抬起头说：“范滂公正的裁断，我今天宁愿被打死，也不能违背范滂的决定。”宗资这才罢休。郡中中等地位以下的人，没有不怨恨范滂的。于是，这两个郡的人编了一首民谣说：“汝南太守是范孟博（范滂的字 ），南阳宗资只是负责画诺；（胡三省注：诺，是随声应答，没有违背的意思。画诺，就像画可一样，表示同意。 ）南阳太守是岑公孝（岑晊的字 ），弘农成瑨只是坐着吟啸。”

    ??太学里有三万多名学生，郭泰和颍川人贾彪是他们中的佼佼者，他们与李膺、陈蕃、王畅相互推崇。太学里流传着这样的话：“天下的楷模，是李元礼（李膺的字 ）；不畏强权的，是陈仲举（陈蕃的字 ）；天下的杰出人才，是王叔茂（王畅的字 ）。”在这样的风气影响下，朝廷内外都受到感染，人们竞相评价人物的好坏，从公卿以下的官员，没有不害怕他们的批评指责的，都急忙前往他们那里拜访。（胡三省注：屣履，指鞋子来不及穿好，只拖着鞋跟走。 ）

    ??宛县（今河南南阳 ）有个富商叫张泛，（胡三省注：《考异》说：《陈蕃传》写作“张汜”，谢承《书》写作“张子禁”，现在依从《岑晊传》的记载。 ）他与后宫的人有亲戚关系，又擅长雕刻精美的玩物，经常用这些贿赂宦官，因此得到了显赫的地位，他倚仗权势，肆意横行。岑晊和负责盗贼事务的贼曹史张牧劝说成瑨逮捕张泛等人；不久之后遇到大赦，成瑨还是把他们杀了，并且逮捕了他们的宗族和宾客，杀了二百多人，之后才向朝廷奏报。小黄门晋阳县人赵津，贪婪残暴，肆意妄为，是当地的一大祸害。太原太守平原人刘瓆派郡吏王允前去抓捕，也是在大赦之后将他杀了。于是，中常侍侯览让张泛的妻子上书申冤，宦官们趁机诬陷成瑨、刘瓆。皇帝大怒，征召成瑨、刘瓆，将他们都关进了监狱。有关部门迎合皇帝的旨意，上奏说成瑨、刘瓆的罪行应当被判处死刑。

    ??山阳县（今山东巨野 ）太守翟超任用同郡人张俭为东部督邮。侯览的家在防东县（今山东金乡 ，胡三省注：《百官志》记载：郡里设有五部督邮，负责监察所属的县。《郡国志》记载：防东县，属山阳郡。贤注：旧城在今兖州金乡县南。 ），他在当地残害百姓；侯览回家为母亲办丧事的时候，大肆修建坟墓。张俭上奏弹劾侯览的罪行，但是侯览派人拦截，奏章最终没有呈上去。张俭于是就捣毁了侯览的坟墓和住宅，没收了他的财产，并详细上奏了他的罪行，可还是没能把奏章呈给皇帝。（胡三省注：《考异》说：袁《纪》记载：“张俭巡察部下平陵县的时候，遇到侯览的母亲。张俭按着剑愤怒地说：‘你是什么女人，敢冲撞督邮，你难道不是贼吗！’他让吏卒抓住侯览的母亲，杀了她，还追捕侯览的家属、宾客，死了一百多人，尸体都横在路上，他还砍伐侯览家的园林，填平水井，砍光树木，鸡犬和各种器物都没有留下。”《苑康传》也说：“侯览回家为母亲办丧事。”《陈蕃传》说：“翟超没收侯览的财产，因此获罪被髡钳。”都没有说张俭杀了侯览的母亲。如果真的杀了，那么苑康就不只是被流放到日南了。《侯览传》又说：“建宁二年侯览的母亲去世”，大概是因为党人被诛杀发生在这一年，所以才导致这个错误。 ）徐璜哥哥的儿子徐宣担任下邳县令，他更加残暴。他曾经想娶前汝南太守李暠的女儿，没有成功，就带着吏卒到李暠家，把他的女儿抢回来，还将其戏耍后射死。东海相汝南人黄浮听说这件事后，逮捕了徐宣的家属，不论老少，全部进行拷问。下属们坚决劝阻，黄浮说：“徐宣是国家的贼子，今天我杀了他，就算明天因此获罪而死，也死而无憾！”于是他判定徐宣有罪，将其斩首示众。宦官们向皇帝申诉冤屈，皇帝大怒，翟超、黄浮都被判处髡钳之刑，被送到左校署服劳役。

    ??太尉陈蕃、司空刘茂一起劝谏皇帝，请求赦免成瑨、刘瓆、翟超、黄浮等人的罪行；（胡三省注：《考异》说：《陈蕃传》中还有司徒刘矩，按照当时的情况，胡广是司徒，不是刘矩。 ）皇帝很不高兴。有关部门上奏弹劾他们，刘茂不敢再说话。陈蕃于是独自上疏说：“如今贼寇在边境侵扰，这是四肢的疾病；而朝廷内部政治不清明，才是心腹大患。我夜不能寐，食不知味，实在是担忧陛下身边的人日益亲近，而忠言却日益疏远，内部的忧患逐渐积累，外部的灾难也越来越严重。陛下您从列侯的位置继承了皇位，（胡三省注：贤注，说的是皇帝以蠡吾侯的身份即位。 ）普通百姓家有百万资产，子孙还会为失去祖先的产业而感到羞愧，何况陛下拥有天下，这是从先帝那里继承来的，怎么能懈怠而轻视这份基业呢！就算陛下不珍惜自己，难道不考虑先帝创业的艰辛吗！以前梁氏五侯，毒害天下，上天启发了您的圣意，将他们收捕并处死。（胡三省注：贤注，五侯，指梁胤、梁让、梁淑、梁忠、梁戟，与梁冀同时被诛杀，相关事情见《梁冀传》。 ）天下人都认为，梁冀被诛杀后，国家应该稍微太平一些；然而，前车之鉴还历历在目，如今皇帝身边亲信的权力，又相互勾结起来。小黄门赵津、大奸商张泛等人，肆意贪婪暴虐，谄媚陛下身边的人。前太原太守刘瓆、南阳太守成瑨检举并诛杀了他们，虽说大赦之后不应该再诛杀，但推究他们的本意，是为了铲除邪恶，陛下为什么要如此愤怒呢！然而小人的势力越来越大，迷惑了陛下的视听，让陛下大发雷霆，对他们施加惩罚，这已经很过分了，更何况还要处以重罚，让他们被处死呢！还有，前山阳太守翟超、东海相黄浮，奉公守法，刚正不阿，痛恨坏人如同痛恨仇人，翟超没收侯览的财物，黄浮惩处徐宣的罪行，他们都因此遭受刑罚，没有得到赦免。侯览横行霸道，他的财物被没收已经是幸运的了；徐宣犯下罪行，死有余辜。从前丞相申屠嘉召来邓通并斥责他，洛阳令董宣羞辱公主，汉文帝为邓通求情，汉光武帝给董宣重赏，（申屠嘉的事情见十四卷文帝后二年的记载，董宣的事情见四十三卷光武帝建武十九年的记载。 ）没听说这两位大臣因擅自处置而被诛杀。如今陛下身边的这些宦官，害怕党羽受到伤害，胡乱编造罪名，导致这些人受到刑罚，我担心我这样说，他们又会向您哭诉。陛下应该坚决堵塞身边亲信干预政事的源头，招揽尚书省的贤能之士，选拔清廉高尚的人，斥退奸佞邪恶之徒。如果能这样，那么在上会使天地和谐，在下会使社会融洽，吉祥的征兆和祥瑞，难道还会远吗！”皇帝没有采纳他的建议。宦官们因此更加痛恨陈蕃，每当陈蕃选举人才、上奏议事时，他们总是用皇帝的诏令来谴责驳回，陈蕃的长史以下的属官大多因此获罪，只是因为陈蕃是名臣，他们才不敢加害他。

    ??平原人襄楷到宫阙上书说：“我听说上天通过天象来传达旨意，设立教化。我观察到太微垣，那是天帝的宫廷，五帝的座位所在之处，而金星和火星这两颗惩罚之星在其中闪耀光芒，（胡三省注：《天文志》记载：太微垣，是天子的宫廷，五帝的座位所在。贤注：太白星，就是金星；荧惑星，就是火星。《天文志》说：违背夏令，伤害火气，惩罚就会在荧惑星上显现；违背秋令，伤害金气，惩罚就会在太白星上显现；所以金星和火星都被视为惩罚之星。 ）按照星象占卜，这对天子来说是凶险的征兆；而且这两颗星同时进入房宿和心宿，（胡三省注：《天文志》记载：房宿有四颗星，是明堂，是天子发布政令的地方。心宿有三颗星，是天王的正位：中间的星叫明堂，代表天子的位置；前面的星是太子；后面的星是庶子。 ）按照星象的说法，这预示着天子没有继承人。前年冬天非常寒冷，鸟兽被冻死，鱼鳖也受到伤害，京城旁边的竹柏树叶都有枯萎的。（《续汉志》记载：延熹七年，洛阳城旁边的竹柏树叶有枯萎的。胡三省注：《考异》说：《帝纪》在这一年十二月记载“洛阳城旁竹柏枯伤”，这是错误的。 ）我听老师说：‘竹柏受伤枯萎，不出两年，天子就会遭遇灾祸。’如今从春夏以来，接连出现霜雹、大雨、雷电，这是有人作威作福、刑罚严苛急切所感应的。太原太守刘瓆，南阳太守成瑨，立志铲除奸邪，他们所诛杀的人，都符合百姓的期望。然而陛下却听信宦官的谗言，对他们进行严厉的拷问和逮捕。三公上书为刘瓆等人求情，却不被陛下采纳，反而受到严厉的斥责，那些担忧国家的大臣，恐怕都要闭口不言了。我听说杀害无辜、诛杀贤能的人，灾祸会延及三代。黄石公《三略》说：伤害贤能的人，灾祸会殃及三代。埋没贤能的人，自身会遭受祸害。举荐贤能的人，福泽会流传到子孙后代。嫉恨贤能的人，名声不会保全。自从陛下即位以来，频繁施行刑罚，梁冀、寇荣、孙寿、邓万世等人都被灭族，（胡三省注：贤注，梁冀、寇荣、孙寿、邓万世等。 ）那些受牵连的人更是不计其数。李云上书，这是圣明的君主不应该忌讳的；杜众甘愿赴死，是希望以此感悟圣朝；但他们都没有得到赦免，反而被残忍杀害，天下人都知道他们是冤枉的，自汉朝建立以来，还没有像现在这样拒绝劝谏、诛杀贤能，而且用刑如此严厉的！从前周文王的妻子，生下了十个儿子；（胡三省注：《史记》记载：太姒是文王的正妃，她的长子是伯邑考，次子是武王发，三子是管叔鲜，四子是周公旦，五子是蔡叔度，六子是曹叔振铎，七子是成叔武，八子是霍叔处，九子是康叔封，十子是耼季载，他们是同母兄弟十人。 ）如今宫中的宫女有数千人，却没听说有皇子诞生，陛下应该修养品德、减少刑罚，以增加子孙后代的福气，就像《螽斯》中所描述的那样。（《螽斯》这首诗，是说后妃不嫉妒，子孙众多。 ）从春秋以来，以及古代的帝王时期，都没有出现过河清的现象。我认为黄河象征着诸侯的地位。（胡三省注：《孝经援神契》说：五岳如同三公，四渎如同诸侯。 ）清澈属阳，浑浊属阴。黄河本应浑浊却反而清澈，这意味着阴要变成阳，诸侯想要称帝。京房《易传》说：‘黄河水变清，天下就会太平。’如今上天显示异象，大地出现怪异之事，人间发生瘟疫，这三种情况同时出现，却又有黄河水变清的现象，就如同春秋时期麒麟不应该出现却出现了，孔子把这件事记载下来，认为是怪异之事。（胡三省注：《公羊传》记载：在西边狩猎时捕获了麒麟，有人把这件事告诉了孔子，孔子说：“它为什么要来呢，它为什么要来呢！”大概是认为这是怪异的事情。 ）希望陛下能抽出时间，让我把话说完。”奏章呈上后，皇帝没有理会。

    ??十多天后，襄楷又上书说：“我听说殷纣王好色，妲己就出现了；叶公喜欢龙，真龙就来到了他的庭院。如今的黄门、常侍，都是受过宫刑的人，陛下却格外宠爱他们，超过了平常的程度，到现在还没有皇子诞生，难道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吗！我还听说宫中设立了黄帝、老子以及佛陀的祠堂，这种教义崇尚清虚，提倡无为，主张爱护生命、厌恶杀戮，减少欲望、摒弃奢华。如今陛下欲望不节制，杀戮和惩罚过度，已经违背了这种教义，怎么能得到福运呢！佛教徒不在同一棵桑树下停留三个晚上，是因为不想对它产生过多的留恋，这是他们修行的极致；他们能如此坚守，才能修成正果。如今陛下拥有天下最艳丽的女子，享受着天下最美味的食物，怎么能像黄帝、老子所倡导的那样呢！”奏章呈上后，皇帝立刻召见他，下诏让尚书询问他上书的意图。襄楷说：“古代原本没有宦官，汉武帝末年经常到后宫游玩，才开始设置宦官。”尚书秉承宦官的旨意，上奏说：“襄楷言辞不端正，违背经典和儒家学说，假借星宿来附会自己的私意，欺骗皇上、蒙蔽事实，请将他交给司隶校尉，按照法律治罪，把他收押到洛阳监狱。”皇帝认为襄楷的话虽然言辞激烈，但说的都是天文星象方面的道理，所以没有杀他；不过还是判处他服司寇刑。（司寇是两年的刑罚。 ）从永平年间以来，虽然有百姓学习佛教，但天子并没有喜好佛教；到了皇帝您，才开始非常喜好佛教，经常亲自祈祷祭祀，从此佛教逐渐兴盛起来，所以襄楷才会提到这些。

    ??符节令汝南人蔡衍、（胡三省注：《百官志》记载：符节令，俸禄为六百石，是符节台的长官，负责符节事务，隶属于少府。 ）议郎刘瑜上表营救成瑨、刘瓆，言辞非常激烈，他们也因此被免官。成瑨、刘瓆最终死在了狱中。成瑨、刘瓆向来刚正不阿，精通经学，在当时很有名望，所以天下人都为他们感到惋惜。岑晊、张牧逃跑后得以幸免。

    ??岑晊逃亡的时候，亲朋好友都争着把他藏起来；只有贾彪闭门不接纳他，当时的人都责怪贾彪。（胡三省注：贤注，望，是怨恨的意思；我认为望，是责怪、埋怨的意思。 ）贾彪说：“《传》中说‘要观察时机再行动，不要给后人带来麻烦’。（这是《左传》中的话。）公孝（岑晊的字 ）为了邀取名声而给自己招来灾祸，这是他自己的过错，我已经不能拿起武器与他并肩作战，难道还能隐藏他吗！”于是人们都佩服他的公正裁断。贾彪曾经担任新息县（今河南息县 ，胡三省注：新息县，属汝南郡。贤注：现在是豫州的一个县。 ）的县长，当地的百姓生活贫困，很多人都不愿意养育孩子；贾彪制定了严厉的制度，规定不养育孩子和杀人同罪。有一次，城南发生了一起抢劫杀人案，城北有一个妇人杀了自己的孩子，贾彪出去调查，属官们想带他去城南；（胡三省注：引南，指驾车向南走。 ）贾彪愤怒地说：“贼寇杀人，这是常见的事情；但母子相残，这是违背天理人伦的！”于是他驾车向北，去查办那个妇人的罪行。城南的贼寇听说后，也绑着自己前来自首。）几年之间，百姓养育孩子的数量达到了上千人。人们说：“这些孩子都是贾父给的。”都给孩子取名为贾。

    ??9. 河南人张成，擅长风角之术，（胡三省注：贤注，风角，是指通过观测四方四隅的风来占卜吉凶。 ）他推算出近期会有大赦，就教唆儿子去杀人。司隶校尉李膺督促部下将其逮捕，不久之后果然遇到大赦，张成的儿子因此被赦免；李膺更加愤怒，最终还是将他查办并处死。（胡三省注：《考异》说：《党锢传》说“李膺担任河南尹”，但根据这件事的情况来看，他当时不是河南尹。 ）张成向来凭借方术与宦官结交，皇帝也经常向他询问占卜的事情；宦官们教唆张成的弟子牢修上书，告发“李膺等人豢养太学的游士，与各郡的学生相互勾结，往来奔走，结成朋党，诽谤朝廷，扰乱社会风俗”。（胡三省注：《考异》说：袁《纪》写作“牢顺”，现在依从范《书》的记载。 ）于是天子极为愤怒，向各郡国发布诏书，逮捕党人，并向天下宣告，让人们一起痛恨他们。案件交由三府审理，（胡三省注：案，指文案，这里有考验、审理的意思。 ）太尉陈蕃拒绝受理，他说：“如今要查办的这些人，都是天下享有声誉、忧心国事、忠诚奉公的大臣，像这样的人，即使他们的子孙犯了罪，也应该赦免十代，（胡三省注：《左传》记载：晋范宣子囚禁了叔向。祁奚见到范宣子说：“谋划事情很少出错，并且善于教诲他人的，叔向就是这样的人，即使他的子孙犯了罪，也应该赦免十代，以此来鼓励有才能的人。” ）怎么能在罪名还不明确的情况下就逮捕他们并加以拷问呢！”陈蕃不肯在判决书上签名。皇帝更加愤怒，于是将李膺等人关进了黄门北寺狱，（胡三省注：当时宦官专权，设立了黄门北寺狱，这是从汉武帝以来，中都官诏狱所没有过的。 ）李膺的供词牵连到了太仆颍川人杜密、御史中丞陈翔以及陈寔、范滂等人，一共有二百多人。有些人逃跑了没有抓到，朝廷就悬赏捉拿，派出的使者四处可见。陈寔说：“我如果不去监狱，大家就会失去依靠。”于是他主动前往监狱投案。范滂到了监狱后，狱吏对他说：“凡是被关押的人，都要祭祀皋陶。”范滂说：“皋陶是古代正直的大臣，如果他知道我范滂没有罪，会在天帝面前为我申诉；如果我真的有罪，祭祀他又有什么用呢！”众人听了他的话，也就不再祭祀了。陈蕃又上书极力劝谏，皇帝忌讳他言辞过于激烈，借口陈蕃举荐的人不恰当，下诏免去了他的职务。（胡三省注：《考异》说：袁《纪》记载，李膺被关进监狱是在九月。范《书》记载，陈蕃被免职是在七月。《陈蕃传》记载：“陈蕃上书极力劝谏说：‘李膺等人有的被禁锢隔绝，有的被处死或流放，死的地方也不合适’等等。”按照李膺等人被赦免出狱是在第二年六月，再次被关进监狱并被处死或流放是在建宁二年十月。陈蕃在这一年七月被免职，那么《陈蕃传》中所说的内容，怀疑不是陈蕃的上书。另外，袁《纪》中没有陈蕃被免职的记载。灵帝即位后，任命太尉陈蕃为太傅。陈蕃被免职后，周景担任太尉。大概袁《纪》的记载有误。 ）

    ??当时，党人案件所牵连逮捕的人，都是天下知名的贤士。度辽将军皇甫规，自认为是西州的豪杰，因没有被列入党人名单而感到耻辱，于是上书说：“我之前举荐过已故的大司农张奂，这属于结党行为。另外，我从前被判处到左校署服劳役时，太学生张凤等人上书为我申诉，这表明我被党人所依附，（胡三省注：举荐张奂的事情见上卷六年的记载。张凤上书的事情见五年的记载。 ）我应该因此获罪。”朝廷知道了这件事，却没有追究。

    ??杜密向来与李膺名声和品行相当，当时的人把他们并称为“李杜”，所以他们同时被逮捕入狱。杜密曾经担任北海相，在春天巡视辖区的时候，到了高密（今山东高密 ，胡三省注：《百官志》记载：凡是郡国的守相，常常在春天巡视所管辖的县，鼓励百姓从事农桑，救济贫困的人。高密县，属北海国。 ），他看到郑玄当时担任乡啬夫，觉得他才能出众，就征召他到郡里任职，还送他去学习，郑玄最终成为了大儒。后来杜密辞官回家，每次去拜见郡守、县令，经常会为他人说情、托付事情。同郡的刘胜，也从蜀郡辞官回到家乡，他闭门不出，不与外界往来，也不干预任何事情。太守王昱对杜密说：“刘季陵（刘胜的字 ）是个清高的士人，公卿们大多举荐他。”杜密知道王昱是在刺激自己，就回答说：“刘胜地位很高，受到郡守以上宾之礼相待，（胡三省注：地位为大夫，指在朝廷中任职；被当作上宾对待，指郡守接待他。 ）但他知道有贤能的人却不举荐，听到有人作恶也不说话，隐瞒自己的真实想法，只为自己考虑，像寒蝉一样默不作声，（胡三省注：贤注：寒蝉，形容人沉默不语。《楚辞》说：悲凉啊，这秋天的气息，寒蝉寂静无声。 ）这就是有罪的人。如今我举荐那些志向高远、努力践行道义的贤能之人，检举那些违背道义、丧失气节的人，让您能够赏罚得当，美名远扬，这难道不是我应尽的一份责任吗！”王昱听后感到很惭愧，对杜密更加敬重。

    ??10. 九月，任命光禄勋周景为太尉。

    ??11. 司空刘茂被免职；冬季，十二月，任命光禄勋汝南人宣酆为司空。（胡三省注：《姓谱》记载：宣姓是以谥号为姓氏。 ）

    ??12. 任命越骑校尉窦武为城门校尉。窦武在任期间，征召了很多名士，他自身清廉，痛恨邪恶，不接受贿赂；妻子儿女的衣食仅仅够维持生活，他得到皇帝和皇后的赏赐后，（胡三省注：两宫，指天子和皇后。 ）都把这些赏赐分给太学的学生，或者施舍给贫苦百姓，因此众人都称赞他。

    ??13. 匈奴和乌桓听说张奂到了，都相继前来投降，一共有二十万人；张奂只诛杀了其中的首恶分子，其余的人都加以安抚并接纳，只有鲜卑逃到塞外去了。朝廷担心无法制服檀石槐，就派使者带着印绶去封他为王，想要与他和亲。檀石槐不肯接受，反而侵扰掠夺得更加厉害；他把自己的领地分为三部分：从右北平（今河北丰润东南 ）以东到辽东（今辽宁辽阳 ），连接夫余（今吉林长春一带 ）、濊貊（今朝鲜半岛北部 ）等二十多个城邑，为东部；从右北平以西到上谷（今河北怀来东南 ）的十多个城邑，为中部；从上面的内容可以看出，当时的少数民族也有聚居的城邑。檀石槐几乎占据了匈奴原来的全部领地。



 第56章 汉纪四十八

    从丁未年（公元167年）开始，到辛亥年（公元171年）结束，共五年。

    ??**永康元年（丁未，公元167年）**（这年六月，才改年号为永康。 ）

    ??1. 春季，正月，东羌先零部落包围了祋祤（今陕西铜川耀州区 ，胡三省注：二县都属左冯翊。宋白说：耀州华原、同官县，原本是汉祋祤县的地方，云阳故城在今县西北六十里。 ），并掠夺了云阳（今陕西淳化西北 ），当煎等部落再次反叛。段熲在鸾鸟（今甘肃武威南）迎战，将其打得大败，西羌之乱于是平定。

    ??2. 夫余王夫台（今吉林长春一带 ）进犯玄菟（今辽宁沈阳东 ）；玄菟太守公孙域将其击败。

    ??3. 夏季，四月，先零羌侵犯三辅地区，攻陷了两个营寨（指京兆虎牙营、扶风雍营 ），杀死了一千多人。

    ??4. 五月壬子晦日，发生日食。

    ??5. 陈蕃被免职之后，朝廷大臣们都惊恐万分，没有人敢再为党人说话。贾彪说：“我如果不去洛阳，这场大祸就无法解除。”（贾彪是颍川定陵人。从颍川到洛阳是向西走，所以称为西行。 ）于是他前往洛阳，劝说城门校尉窦武、尚书魏郡人霍谞等人，让他们为党人申诉。窦武上疏说：“陛下即位以来，没有施行过什么好的政策，常侍、黄门这些宦官，竞相欺诈，胡乱给人封爵。回顾西汉时期，奸臣执政，最终导致天下大乱。如今陛下不吸取之前的教训，又重蹈覆辙，我担心秦二世那样的祸难，必定会再次降临，赵高那样的祸乱，随时可能发生。（指秦二世在望夷宫遭遇的祸事。 ）最近奸臣牢修制造党议，于是逮捕了前司隶校尉李膺等人并进行拷问，牵连了几百人，这些人被关押了一年多，却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们有罪。（指从去年党人入狱到今年，事情最终也没有查实。）我认为李膺等人忠诚正直，坚守气节，一心为王室着想，他们实在是陛下如同稷、契、伊尹、吕尚一样的辅佐大臣；却被奸臣无端诬陷，让天下人感到心寒，也让百姓失望。希望陛下留意明察，（胡三省注：澄，是澄清的意思。省，是考察的意思。）及时将他们释放，以满足百姓和鬼神的期望。如今尚书台的近臣，如尚书朱?、荀绲、刘佑、魏朗、刘矩、尹勋等人，都是国家的忠贞之士，朝廷的优秀辅佐；（胡三省注：《考异》说：《窦武传》中，窦武上疏说：“如今尚书台的近臣，有尚书令陈蕃、仆射胡广、尚书朱?等人。”按照当时的情况，陈蕃、胡广当时不是尚书令和仆射，所以这里去掉他们。 ）尚书郎张陵、妫皓（胡三省注：《姓谱》记载：妫姓是帝舜的后代。 ）、苑康（胡三省注：《姓谱》记载：苑姓，是商武丁的儿子受封于苑，因此以苑为姓。《左传》记载：齐国有大夫苑何忌。 ）、杨乔、边韶（胡三省注：《陈留风俗传》记载：边姓的祖先源于宋平公的儿子戍，字子边。又《左传》记载，周朝有大夫边伯。 ）、戴恢等人，文雅且有学识，精通国家典章制度，朝廷内外的各种职位，人才济济。然而陛下却宠信身边的近臣，专门任用贪婪残暴的人，这些人在外面掌管州郡，在朝廷内部又占据重要职位，陛下应该依次将他们贬黜，审查他们的罪行并进行惩罚；信任忠诚善良的人，公正地评判善恶，使邪恶和正直的人都能得到应有的对待，珍惜上天授予的官职，只把它授予贤能的人。（胡三省注：天官，意思是上天任命有德行的人，君主不能私自授予官职。 ）这样，灾祸的征兆就可以消除，上天的福运也会到来。最近有嘉禾、芝草、黄龙出现。（这一年，魏郡报告说有嘉禾生长，巴郡报告说有黄龙出现。 ）祥瑞的出现一定是因为有贤能的人，福运的到来实际上是源于善良的人，有德行就会有祥瑞，没有德行就会有灾祸。陛下的所作所为不符合天意，不应该为此庆祝。”奏书呈上后，窦武借口生病，上交了城门校尉、槐里侯的印绶。霍谞也上表为党人求情。皇帝的态度稍有缓和，派中常侍王甫到监狱审讯党人范滂等人，这些人都被戴上了刑具，用布袋蒙着头，被暴露在台阶下。（胡三省注：贤注：三木，指在头及手、足都戴上刑具，再用东西蒙住头。 ）王甫依次审问他们，说：“你们互相推举，如同唇齿相依，这是什么用意？”范滂回答说：“孔子说过，‘看到善良的人，就好像自己赶不上他一样；看到邪恶的人，就好像把手伸进开水里一样赶紧避开’。（胡三省注：贤注：探汤，比喻迅速避开，出自《论语》。 ）我希望让善良的人都一样清正，让憎恶邪恶的人都有相同的态度，我认为这是推行王政的人愿意听到的，却没想到这被认为是结党。古代的人修养品德，是为了给自己谋求更多的福分。如今的人修养品德，却会招来杀身之祸。我死的时候，希望能把我埋在首阳山旁边，这样对上我不会辜负皇天，对下我也不会愧对伯夷、叔齐。”（胡三省注：贤注：伯夷、叔齐饿死在首阳山，相关事情见《史记》。首阳山，在洛阳东北。杜佑说：偃师县有首阳山。 ）王甫听后，心中怜悯，脸色都变了，于是这些人都被解除了刑具。（胡三省注：郑玄注释《周礼》说：戴在手上的刑具叫桎，戴在脚上的刑具叫梏。 ）李膺等人在供词中又牵连出很多宦官子弟，宦官们害怕了，就请皇帝以天时适宜为由赦免党人。六月庚申日，皇帝大赦天下，改年号；党人二百多人都被放回了家乡，他们的名字被记录在三府，终身禁止为官。（胡三省注：《考异》说：《帝纪》在去年冬天记载“李膺等二百多人被诬陷为党人，一并被关进监狱，名字记录在三府”。按照陈蕃因为替李膺申诉而被免职，那么李膺等人入狱应该在这之前，后来遇到大赦，才把名字记录在三府。所以《帝纪》的记载，两件事都不准确，因此这里去掉。又原来的记载把“三府”写成“王府”，刘攽说：应该是“三府”。 ）

    ??范滂前去拜访霍谞，却没有道谢。有人责备他，范滂说：“从前叔向被囚禁，祁奚救了他之后却不见他，叔向也不向祁奚道谢就直接上朝。（晋范宣子囚禁了叔向，祁奚向范宣子求情，叔向因此被赦免，祁奚没有见叔向就回去了，叔向也没有向祁奚道谢就去上朝了。 ）我为什么要道谢呢！”范滂向南回到汝南，南阳市的士大夫们前来迎接他的车辆有数千辆。同乡殷陶、黄穆在旁边侍奉，替他应酬宾客。范滂对殷陶等人说：“现在你们跟着我，这会加重我的灾祸！”于是他悄悄回到了家乡。

    ??当初，皇帝下诏搜捕党人，各郡国上奏被牵连的人，多的达到上百人，只有平原相史弼一个人没有上报。朝廷的诏书先后多次紧急催促州郡，甚至对史弼的属官处以髡刑和笞刑。从事坐在传舍里指责史弼说：（胡三省注：贤注：《续汉志》记载：每个州都有从事史以及各曹掾史。传舍，是供人住宿的地方；读音为zhuàn shè。坐在传舍里召见史弼并指责他。我认为“髡笞掾史”这句话，是说诏书督促州郡，甚至对掾史处以髡刑和笞刑，青州从事则坐在平原的传舍里指责史弼。 ）“诏书痛恨党人，旨意非常恳切。青州有六个郡，其中五个郡都有党人，平原郡是怎么治理的，竟然能独独没有党人？”史弼回答说：“先王划分疆界治理天下，（胡三省注：贤注：疆，是边界的意思。理，是治理的意思。 ）划分区域，各地水土不同，风俗也不一样。（《礼记·王制》说：凡是安置百姓，一定要根据天地的自然条件，考虑气候的冷暖干湿，山谷河流的不同，百姓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风俗也会不同，他们的性格或刚或柔、行事或轻或重、反应或快或慢也不一样。齐，读音为ji。《前汉书》说：百姓都包含着五常之性，但他们的性格或刚或柔、或缓或急，声音也不同，这与水土的风气有关，所以称之为风；他们的喜好、厌恶、取舍、动静没有固定的标准，随着君主的喜好而变化，所以称之为俗。 ）其他郡有党人，平原郡没有，这怎么能相提并论呢！如果为了迎合上司，就诬陷善良的人，滥用刑罚，以满足不合理的要求，那么平原郡的人，每户都可以被指为党人。我这个相宁可死，也不会做这样的事！”从事非常生气，立刻把郡里的属官都抓起来送进监狱，（胡三省注：郡僚职，指郡里各曹的掾史。 ）然后上奏弹劾史弼。恰逢党禁有所缓解，史弼用自己的俸禄赎罪，因此很多人得以脱身。

    ??窦武所举荐的人：朱?是沛人；苑康是勃海人；杨乔是会稽人；边韶是陈留人。杨乔容貌英俊，仪表堂堂，多次上书谈论政事，皇帝喜欢他的才华和相貌，想把公主嫁给他，杨乔坚决推辞，皇帝不答应，于是杨乔闭口绝食，七天后去世。

    ??6. 秋季，八月，巴郡报告说有黄龙出现。当初，巴郡有人想到池塘洗澡，看到池水浑浊，就开玩笑吓唬别人说“这池子里有黄龙”，这话就在民间传开了，太守想把这件事当作祥瑞上报，郡吏傅坚劝谏说：“这只是士兵们的玩笑话罢了。”太守没有听从。

    ??7. 六月（胡三省注：张：“月”作“州”。 ），发生大水灾，勃海（今河北沧州一带 ，胡三省注：张：“海”下脱“海”字。 ）海水泛滥。

    ??8. 冬季，十月，先零羌侵犯三辅地区，张奂派司马尹端、董卓率军迎击，将其打得大败，斩杀了他们的首领，俘虏和斩杀了一万多人，三州（当时张奂督率幽州、并州、凉州三州 ）得以平定。当时张奂论功应当受封，但因为他不奉承宦官，所以最终没有得到封赏，只被赏赐了二十万钱，家里有一人被任命为郎官。张奂推辞不接受，请求把家属迁到弘农郡（今河南灵宝东北 ）。按照旧制，边疆的人不能迁到内地。皇帝下诏，因为张奂有功，特别批准了他的请求。张奂是敦煌渊泉人。朝廷任命董卓为郎中。董卓是陇西人，性格粗鲁凶猛但很有谋略，羌人、胡人都畏惧他。董卓的发迹就是从这时开始的。

    ??9. 十二月壬申日，恢复瘿陶王刘悝的勃海王爵位。（刘悝被贬的事情见上卷延熹八年的记载。 ）

    ??10. 丁丑日，皇帝在德阳前殿驾崩，年仅三十六岁。戊寅日，尊皇后为皇太后。太后临朝听政。当初，窦皇后被立为皇后之后，很少能得到皇帝的宠幸，只有采女田圣等人受到皇帝的宠爱。窦太后向来嫉妒心强且残忍，皇帝的灵柩还停在前殿，她就杀了田圣。城门校尉窦武商议立嗣之事，召见侍御史河间人刘鯈（读音为tiáo ），询问河间国宗室中贤能的人，刘鯈推荐了解渎亭侯刘宏。刘宏是河间孝王的曾孙，他的祖父是刘淑，父亲是刘苌，世代被封为解渎亭侯。窦武于是进宫向太后禀报，在宫中定下计策，任命刘鯈为光禄大夫，与中常侍曹节一起持符节，率领中黄门、虎贲、羽林等一千人，去迎接刘宏，当时刘宏年仅十二岁。（胡三省注：《考异》说：范《书》记载：“刘宏即位时，年仅十三岁”，袁《纪》记载，刘宏刚被立为嗣君时的诏书说，“年龄十二岁”；建宁二年诛杀党人时，说他十四岁。袁《纪》的记载是正确的。 ）

    ??**孝灵皇帝上之上**（皇帝名宏。《谥法》说：国家混乱但没有使局势恶化叫做灵。伏侯《古今注》说：“宏”的字是“大”。 ）

    ??**建宁元年（戊申，公元168年）**

    ??1. 春季，正月壬午日，任命城门校尉窦武为大将军。（胡三省注：《考异》说：袁《纪》记载：“延熹九年，四月，戊寅日，特进窦武被任命为大将军。窦武称病坚决推辞，推辞了几十次，皇帝都不答应。”范《书》记载这件事在今年正月壬午日，《窦武传》中，窦武被任命为大将军也是在迎立灵帝之后。现在依从范《书》的记载。 ）前任太尉陈蕃被任命为太傅，（胡三省注：《考异》说：《帝纪》记载，陈蕃被任命为太傅是在灵帝即位之后；《陈蕃传》记载是在之前。因为有陈蕃责备尚书等人的话，所以依从《陈蕃传》的记载是正确的。 ）他与窦武以及司徒胡广一起参与主管尚书事务。（三个人共同参与，所以称为“参” 。）

    ??当时，皇帝刚刚去世，新的皇位继承人还未确定，各位尚书都心怀恐惧，大多借口生病不上朝。陈蕃写信责备他们说：“古人坚守气节，侍奉去世的君主就如同他还在世一样。（胡三省注：贤注，意思是人主虽然去世了，但法度还在，应该像他在世时一样执行，所以说如同他还在世。我认为‘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是《中庸》里的话，意思是人主虽然去世了，但侍奉他要像他活着的时候一样。 ）如今皇位还没有确定，政事日益紧迫，你们怎么能在这艰难困苦的时候（胡三省注：《诗经·国风》说：谁说荼菜苦，比起我的痛苦它就像荠菜一样甜。《周颂》说：我家遭遇了太多的艰难，痛苦又降临到我身上。《小雅》说：有的人安然地躺在床上休息。 ），却躺在床上休息，这于情于理怎么说得过去呢！”各位尚书听后非常惶恐，都起来处理政务。

    ??2. 己亥日，解渎亭侯刘宏到达夏门亭，朝廷派窦武持符节，用王青盖车将他迎入宫中；庚子日，刘宏正式即皇帝位，改年号。

    ??3. 二月辛酉日，将孝桓皇帝安葬在宣陵（今河南洛阳东南 ，胡三省注：贤注，宣陵在洛阳东南三十里。庙号为威宗。 ）。

    ??4. 辛未日，大赦天下。

    ??5. 当初，护羌校尉段熲平定西羌后（去年段熲平定西羌。 ），东羌先零等部落仍然没有归服，度辽将军皇甫规、中郎将张奂多年来招抚他们，这些部落投降后又反叛。（桓帝延熹四年，皇甫规招降东羌。六年，皇甫规举荐张奂。到永康元年，七年的时间里，羌人的反叛和归服反复无常 ）桓帝下诏询问段熲说：“先零、东羌作恶反叛，而皇甫规、张奂各自拥有强大的军队，却不能及时平定，我想让你调兵向东征讨，不知道是否合适，你可以思考一下策略。”段熲上书说：“我看到先零、东羌虽然多次反叛，但向皇甫规投降的已经有两万多部落；善恶已经分明，剩下的贼寇已经不多了。如今张奂犹豫不决，久久不进军，他应该是担心如果进兵，羌人会内外勾结，军队一去必然会惊动他们。而且从冬天到春天，羌人聚集在一起没有散去，他们人和牲畜都疲惫不堪，已经有自行逃亡的趋势，张奂想要再次招降，不过是想坐等制服强敌罢了。我认为羌人本性残忍，难以用恩德来感化他们，他们在形势危急的时候虽然会投降，但军队一离开，他们就会再次反叛；只有用武力逼迫，用利刃架在他们的脖子上！估计东羌剩下的还有三万多部落，他们靠近塞内居住，路途没有险阻，也没有像燕、齐、秦、赵那样纵横交错的地势，却长期扰乱并州、凉州，多次侵犯三辅地区，西河、上郡已经各自向内地迁移，（相关事情见五十二卷顺帝永和五年的记载。 ）安定、北地也变得非常危险；从云中、五原，西到汉阳两千多里的地方，都被匈奴、羌人占据，这就如同毒疮隐藏在胁下，如果不加以铲除，就会越来越严重。如果我率领五千骑兵、一万步兵、三千辆战车，用三个冬天和两个夏天的时间，就足以平定他们，大概需要花费五十四亿钱，这样就可以将所有羌人消灭干净，让匈奴长期归服，迁移到内地的郡县也能回到原来的地方。我计算了一下，永初年间，羌人反叛，持续了十四年，花费了二百四十亿钱；（相关事情见五十卷安帝元初五年的记载。 ）永和末年，又经过七年，花费了八十多亿钱。（相关事情见五十二卷冲帝永嘉元年的记载。 ）耗费如此巨大，却还是没有将他们全部消灭，残余的势力又再次兴起，到现在还在为害。如今如果不让百姓暂时辛苦一下，那么国家就永远没有安宁的日子。我愿意竭尽自己微薄的力量，等待陛下的命令。”皇帝同意了他的请求，一切都按照他所上奏的去做。段熲于是率领一万多人，带着十五天的口粮，从彭阳（今甘肃镇原东南 ，胡三省注：贤注，彭阳、高平都是县名，属安定郡。彭阳县，就是现在的原州彭原县。高平县，就是现在的原州。 ）直接向高平进军，与先零各部落在逢义山（今宁夏固原南 ，胡三省注：贤注，逢义山在今原州平高县。杜佑说：平高县，就是汉代的高平。 ）交战。羌人的兵力强盛，段熲的士兵都很害怕。段熲于是命令军中士兵都手持长箭头、利刃，（范《书·段熲传》写作“张镞利刃”。 ）手持长矛的士兵列成三排，两侧配备强弩，又派轻骑兵作为左右两翼，他对将士们说：“现在我们离家数千里，前进就能成功，逃跑就只有死路一条，大家一起努力，争取立功！”说完他大声呼喊，士兵们都齐声响应，奋勇向前，骑兵从旁边疾驰而出，突然向羌人发起攻击，羌人大败，被斩杀八千多人。太后下诏褒奖说：“等东羌全部平定后，会一并记录你的功劳；现在先赏赐你二十万钱，让你家里一人担任郎中。”并命令中藏府（胡三省注：《百官志》记载：中藏府令，属少府，掌管钱币、布帛、金银等财物。 ）调拨金钱、财物来增加军费，任命段熲为破羌将军。

    ??6. 闰月甲午日，追尊皇帝的祖父为孝元皇（胡三省注：沈约说：孝元皇，这一谥号在《谥法》中没有记载。现在按照周公的《谥法》：能够明辨是非、治理民众叫做元；推行道义、使百姓愉悦叫做元；以义为主、施行德政叫做元；使百姓安定、遵守法律叫做元。 ），祖母夏氏为孝元后，父亲为孝仁皇（胡三省注：《谥法》说：尊重贤能、亲近亲人叫做仁。 ），尊皇帝的母亲董氏为慎园贵人。（皇帝的祖父是解渎亭侯刘淑，父亲是刘苌。胡三省注：贤注，慎园在今瀛州乐寿县东南，民间称之为二皇陵。 ）

    ??7. 夏季，四月戊辰日，太尉周景去世，司空宣酆被免职；任命长乐卫尉王畅为司空。

    ??8. 五月丁未朔日，发生日食。

    ??9. 任命太中大夫刘矩为太尉。

    ??10. 六月，京城洛阳发生大水灾。

    ??11. 癸巳日，朝廷论功行赏，封窦武为闻喜侯，窦武的儿子窦机为渭阳侯（胡三省注：查阅两《汉书》的《地理志》，没有渭阳县，这大概是因为舅氏的关系而设立的封国名。 ），窦武哥哥的儿子窦绍为鄠侯（今陕西西安鄠邑区 ），窦靖为西乡侯，中常侍曹节为长安乡侯，封侯的一共有十一人。

    ??涿郡人卢植上书劝说窦武说：“您对于汉朝来说，就如同周公旦、召公奭在周朝一样，您拥立圣明的君主，让四海有了依靠，有人认为您的功劳，在这件事上最为重大。如今是同宗的人继承皇位，按照族谱依次确立，这有什么功劳可言呢！（自从和帝没有子嗣，安帝以肃宗的孙子的身份入宫即位。冲帝、质帝在位时间很短，桓帝以肃宗曾孙的身份入宫即位。桓帝没有子嗣，现在又以肃宗玄孙的身份即位。这就是同宗的人继承皇位，按照顺序确立。图，是把家族亲属的远近关系画成图表。牒，是记录家族世系的谱牒。 ）您怎么能贪天之功据为己有呢！您应该推辞丰厚的赏赐，以保全自己的身家名誉。”窦武没有采纳他的建议。卢植身高八尺二寸，（胡三省注：长，读音为cháng。 ）声音洪亮如钟，性格刚毅，有高尚的气节。他年轻时师从马融，马融性格豪放奢侈，经常让许多女伎在面前唱歌跳舞，卢植在他身边听讲多年，眼睛都不曾转动一下，马融因此很敬重他。

    ??太后因为陈蕃是德高望重的老臣，特地封他为高阳乡侯。陈蕃上疏推辞说：“我听说分封土地的赏赐，是给有功德的人的。我虽然没有高洁的品行，但私下里仰慕君子所说的‘不是通过正当途径得到的东西，就不接受’。（孔子说：富贵，是人们所向往的，但如果不是通过正当途径得到的，就不应该接受。 ）如果我接受爵位却不推辞，毫无羞愧地接受，（《诗经》说：接受爵位却不推辞，最终会导致自己灭亡。 ）这会让皇天震怒，灾祸降临到百姓身上，到那时，我又该如何自处呢！”太后不答应他的推辞。陈蕃坚决推辞，前后上奏了十多次，最终还是没有接受封赏。

    ??12. 段熲率领轻装部队追击羌人，出了桥门（今陕西子长西北，据《东观记》记载，桥门是山谷名。《水经注》说：桥门，就是桥山的长城门。 ），日夜兼程，与羌人在奢延泽、落川、令鲜水（今内蒙古伊金霍洛旗境内，胡三省注：贤注，这里就是上郡奢延县的边界。《水经注》记载：奢延水发源于奢延县西南的赤沙阜，向东流入黄河。落川在奢延水的南面。贤注：令鲜是水名，在今甘州张掖县界，又叫合黎水，也叫羌谷水。我考证在鲜水获胜后，又在灵武谷追击作战，这里的鲜水显然不是甘州的鲜水，应该在上郡北部边界。 ）边交战，接连打败羌人；又在灵武谷（今宁夏青铜峡北，胡三省注：贤注，灵武是县名，有个山谷，在今灵州怀远县西北。我根据《前汉书·地理志》，北地郡有灵武县，灵武谷应该在这个县的边界，不是唐代灵州的灵武县。 ）交战，羌人于是大败。秋季，七月，段熲到达泾阳（今甘肃平凉 ，胡三省注：泾阳县，属安定郡。贤注：旧城在今原州平凉县南。 ），残余的四千多部落羌人，全部逃散进入汉阳的山谷中。

    ??护匈奴中郎将张奂上书说：“东羌虽然被打败了，但残余的部落很难全部消灭，段熲性格轻率果敢，我担心他会失败，难以保证胜利，应该暂且用恩德招降他们，这样才不会后悔。”皇帝下诏把张奂的意见给段熲看，段熲再次上书说：“我本来就知道东羌人数虽多，但他们软弱容易控制，我之前陈述自己的想法，是为了国家的长久安宁考虑；而中郎将张奂说羌人强大难以打败，应该采用招降的办法。幸好圣明的朝廷明察，相信并采纳了我的意见，所以我的策略得以施行，而张奂的计策没有被采用。现在他看到事情的发展与他的想法相反，就心怀怨恨，相信反叛羌人的申诉，粉饰言辞，说我的军队‘多次战败’，又说‘羌人都是由天地间的一气所生，不能全部诛杀，山谷广大，不可能将他们全部清除，杀得血流遍野，会伤害天地间的和气，招致灾祸’。我想到周、秦时期，戎狄为害；汉朝中兴以来，羌人的侵扰最为严重，我们一直没能将他们全部消灭，他们即使投降了也会再次反叛。如今先零羌各个部落，多次反复无常，攻破县城，掠夺百姓，挖掘坟墓，暴露尸体，灾祸涉及生者和死者，上天都为之震怒，借助我的手来对他们进行惩罚。从前邢国无道，卫国讨伐它，军队出征时就下起了雨；（《左传》记载：卫国大旱，占卜祭祀山川，结果不吉利。甯庄子说：‘从前周朝遭遇饥荒，打败殷商后就获得了丰收。现在邢国无道，这难道是上天想让卫国去讨伐它吗！’于是卫国听从了这个建议，军队出征后果然下起了雨。 ）我出兵作战已经一个夏天了，接连遇到及时雨，庄稼丰收，百姓也没有遭遇瘟疫。从上天的意愿来看，这并没有带来灾祸；从人事方面来看，众人齐心协力，军队也取得了胜利。从桥门以西、落川以东，原来的宫殿和县城，相互连接，（胡三省注：杜佑说：桥门以西、落川以东，就是现在的金城、会宁、平凉郡一带。 ）并不是什么险要难行、荒无人烟的地方，军队可以顺利通行，不应该会失败。张奂身为汉朝的官员，担任武职，驻军两年，却不能平定贼寇，（桓帝延熹九年，张奂督率三州二营。 ）他只是想不通过武力，用招降的办法来对付强悍的敌人，他的话空洞无物，荒诞不经且没有事实依据。（《左传》记载：臧会占卜是诚信还是欺诈。杜预注释说：僭，就是不诚信。 ）为什么这么说呢？从前先零羌作乱，赵充国把他们迁徙到内地，（宣帝时，赵充国攻打西羌，投降的有三万多人，他把这些人迁徙到金城，设置金城属国来安置他们。令，是使的意思，读音为ling。 ）煎当羌扰乱边境，马援把他们迁到三辅地区，他们开始时归服，最终还是反叛了，到现在还像鱼刺一样卡在那里，（胡三省注：贤注，鲠，同“梗”。梗，是病害的意思。《大雅》说：到现在还是阻碍。 ）所以有远见的人，都为此深感忧虑。如今旁边的郡县人口稀少，多次遭受羌人的侵害，却想让投降的羌人与他们杂居，这就好比在良田上种植荆棘，在家里养蛇一样危险。所以我凭借大汉的威严，制定长久的策略，想要斩草除根，不让他们再有机会繁衍。（胡三省注：贤注，殖，是生长的意思。《左传》说：看到邪恶就像农夫除草一样，要斩草除根，不让它再生长。 ）我原本计划用三年的时间，花费五十四亿钱；如今才过了一年，花费还不到一半，而残余的贼寇，（胡三省注：杜预说：烬，是火烧后剩余的木头。 ）即将被消灭。我每次接到诏书，上面都说军队在外不受朝廷的控制，（胡三省注：贤注，御，是控制的意思。《淮南子》说：国家不能由外部来治理，军队不能由朝廷内部来控制。 ）希望能始终遵循这句话，完全信任我，让我根据实际情况灵活处理，这样才能不失时机地打击敌人。”

    ??13. 八月，司空王畅被免职，宗正刘宠被任命为司空。

    ??14. 当初，窦太后能够被立为皇后，陈蕃出了很大的力。（相关事情见五十五卷桓帝延熹八年的记载。 ）等到窦太后临朝听政，政事无论大小，都交给陈蕃处理。陈蕃和窦武齐心协力，想要辅佐王室，他们征召天下的知名贤士李膺、杜密、尹勋、刘瑜等人，让他们在朝廷任职，共同参与政事。于是，天下的士人都伸长脖子，期盼着太平盛世的到来。然而，皇帝的乳母赵娆以及女尚书们，整天在窦太后身边，中常侍曹节、王甫等人相互勾结，讨好窦太后，窦太后信任他们，多次颁布诏书，封官授爵。陈蕃、窦武对此十分痛恨，他们曾在朝堂上商议，陈蕃私下对窦武说：“曹节、王甫等人，从先帝时就把持国家大权，把天下搞得污浊混乱，如今不除掉他们，以后再想对付就难了。”窦武非常认同他的话。陈蕃大喜，用手推席起身。窦武于是联合志同道合的尚书令尹勋等人，共同制定计策。

    ??恰逢发生日食，陈蕃对窦武说：“从前萧望之被石显陷害，（相关事情见二十八卷元帝初元二年的记载。 ）何况现在像石显这样的人有几十个呢！我已经八十岁了，想为将军除掉这些祸害，现在可以趁着日食的机会，斥责并罢免宦官，以此来消除上天降下的灾异。”窦武于是禀告太后说：“按照旧例，黄门、常侍只应该在宫中侍奉，负责管理宫门，掌管宫中附近的财物而已；（胡三省注：省内，指禁中。近署财物，指少府所掌管的中藏府、尚方、内者等各官署的财物。 ）如今却让他们参与政事，掌握重权，他们的子弟遍布各地，专干贪婪残暴的事。天下动荡不安，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应该把他们全部诛杀或罢免，以肃清朝廷。”太后说：“从汉初以来的惯例，世代都有宦官，只应该诛杀有罪的宦官，怎么能全部废除呢！”当时，中常侍管霸很有才能和谋略，在宫中独断专行，窦武先禀告太后，逮捕了管霸和中常侍苏康等人，他们都被处死。窦武又多次向太后进言，请求诛杀曹节等人，太后犹豫不决，不忍心下令，因此事情一直没有进展。陈蕃上疏说：“如今京城喧闹，道路上议论纷纷，都说侯览、曹节、公乘昕、王甫、郑飒等人，与赵夫人（即赵娆 ）、女尚书们一起扰乱天下，（胡三省注：公乘，是秦朝的爵位。这里是以爵位为姓氏。 ）依附他们的人得到升迁，违背他们意愿的人就会被中伤，满朝大臣就像河中的木头一样，随波逐流，贪恋俸禄，害怕遭受祸害。陛下现在如果不赶紧诛杀这些人，一定会发生变乱，危及国家，后果不堪设想。希望陛下把我的奏章拿给身边的人看，让天下的奸邪之人都知道我对他们的痛恨。”太后没有采纳他的建议。

    ??这个月，太白星侵犯房宿的上将军星，进入太微垣。（胡三省注：《晋书·天文志》记载：房宿有四颗星，是明堂，是天子发布政令的地方，也是天子的四辅。第一颗星是上将军；第二颗星是次将；第三颗星是次相；最上面的星是上相。太微垣，是天子的宫廷。 ）侍中刘瑜向来精通天文，（胡三省注：天官，就是天文。《史记·天官书》就如同后世的《天文志》。 ）他对此感到厌恶，上书给皇太后说：“根据《占书》的记载：宫门应当紧闭，将相不利，有奸人在君主身边；希望您赶紧防范。”他又给窦武、陈蕃写信，说星辰运行错乱，对大臣不利，应该尽快做出决断。于是，窦武、陈蕃任命朱?为司隶校尉，刘佑为河南尹，虞祁为洛阳令。窦武上奏，免去黄门令魏彪的职务，让自己的亲信小黄门山冰接替他，（胡三省注：《姓谱》记载：周朝设有山师这一官职，子孙以此为姓。也有人说：是烈山氏的后代。 ）让山冰上奏逮捕长乐尚书郑飒，（胡三省注：长乐尚书，大概是因为太后临朝听政而设置的，负责掌管向朝廷内外上奏和传达文书等事务。 ）把他送到北寺狱。陈蕃对窦武说：“这些人抓住就应该立刻杀掉，为什么还要审讯呢！”窦武没有听从，他命令山冰与尹勋、侍御史祝瑨一起审讯郑飒，郑飒的供词牵连到了曹节、王甫。尹勋、山冰立刻上奏，请求逮捕曹节等人，并让刘瑜进宫向太后禀奏。

    ??九月辛亥日，窦武出宫在府中住宿。负责掌管中书的人提前把这件事告诉了长乐五官史朱瑀，朱瑀私自拆开窦武的奏章，（胡三省注：长乐，是太后的宫殿。太后宫中设有女尚书五人，由五官史负责管理。《考异》说：范《书·帝纪》记载为“丁亥”，袁《纪》记载为“辛亥”。按照《长历》，这一年九月乙巳朔日，没有丁亥日。现在依从袁《纪》的记载。 ）他大骂道：“宦官中放纵不法的人，自然可以诛杀，我们有什么罪，竟然要被灭族！”于是他大声呼喊：“陈蕃、窦武上奏太后，要废掉皇帝，这是大逆不道的行为！”他连夜召集平时与自己亲近的、身体强壮的长乐从官史共普、张亮等十七人，（胡三省注：长乐从官史，负责管理太后宫中的侍从官员。 ）歃血为盟，谋划诛杀窦武等人。曹节告诉皇帝说：“外面情况紧急，（胡三省注：切切，形容情况紧迫。 ）请陛下到德阳前殿。”他让皇帝拔剑，做出奋勇的样子，又让乳母赵娆等人在皇帝身边护卫，取来符信，关闭各个宫门，（胡三省注：贤注，棨，是一种有套子的戟。《汉官仪》说：凡是在宫中居住的人，都要在掖门登记。按照姓名应当进入的人，由本官发放棨信，经过查验印信后，才能进入。 ）召集尚书台的官员，用刀威胁他们，让他们伪造诏书，任命王甫为黄门令，（胡三省注：诏板，就是所谓的一尺一寸长的诏书。 ）王甫持符节到北寺狱，逮捕尹勋、山冰。山冰起了疑心，不接受诏书，王甫当场将他杀死，还杀了尹勋；接着放出郑飒，然后带兵劫持太后，抢走了玉玺和印绶。他们命令中谒者守住南宫，关闭了南北宫之间的复道。（谒者负责看守宫门；汉文帝从代国的府邸进入京城即位时，有十个谒者手持戟守卫端门。洛阳的南、北宫之间有复道相通。 ）派郑飒等人持符节和侍御史、谒者去逮捕窦武等人。窦武不接受诏书，骑马逃进步兵营，与他哥哥的儿子步兵校尉窦绍一起射死了使者。他们召集北军五校的士兵几千人，驻扎在都亭（洛阳都亭 ），窦武下令说：“黄门、常侍谋反，尽力平叛的人将封侯并得到重赏。”陈蕃听说发生事变，率领属官和太学生八十多人，一起手持利刃冲进承明门，（胡三省注：《考异》说：袁《纪》记载：“陈蕃到达承明门，使者不让他进去，说：‘您没有接到诏书的征召，怎么能带兵入宫！’陈蕃说：‘赵鞅带兵进入宫廷，驱逐君主身边的坏人，《春秋》认为这是正义的行为。’有使者出来打开门，陈蕃来到尚书门，神色严肃地说了一番话。”现在依从范《书》的记载。 ）来到尚书门时，他挥舞着手臂大声呼喊：“大将军忠诚地保卫国家，黄门却谋反，怎么能说窦氏大逆不道呢！”王甫这时正好出来，与陈蕃相遇，听到了他的话，便责备陈蕃说：“先帝刚刚去世，陵墓还没有修建好，窦武有什么功劳，他们兄弟父子都被封了三个侯！（指窦武的儿子窦机被封为渭阳侯，哥哥的儿子窦绍被封为鄠侯，窦绍的弟弟窦靖被封为西乡侯。 ）他还大摆宴席，享用音乐，从掖庭中挑选了很多宫女，短短十天，就积累了大量的财富，身为大臣却这样做，这难道是正道吗！你身为宰辅，却与他结党，还说要抓贼，这不是很荒谬吗！”他让剑士逮捕陈蕃，陈蕃拔剑大声呵斥王甫，言辞更加激烈。最终陈蕃被抓住，被送到北寺狱。（胡三省注：《考异》说：范《书·陈蕃传》记载：“陈蕃拔剑呵斥王甫，王甫的士兵不敢靠近。于是他们增加人手，把陈蕃围了几十层，最终抓住他并送到监狱。”现在依据袁《纪》的记载。 ）黄门从官的骑士们踢踩陈蕃，说：“你这个死老头！（胡三省注：魅，物老了能变成精怪，就叫做魅。 ）你还能减少我们的人数、克扣我们的俸禄吗！”当天，陈蕃就被杀害了。当时，护匈奴中郎将张奂被征召回到京城，曹节等人认为张奂刚到，不知道他们的阴谋，就假传圣旨，让少府周靖代理车骑将军，加符节，与张奂一起率领五营士兵讨伐窦武。夜里快天亮的时候，（胡三省注：夜漏尽，指夜里的时间即将过去，天快要亮了。 ）王甫率领虎贲、羽林等士兵一千多人，出城驻扎在朱雀掖门（北宫的南掖门叫朱雀门 ），与张奂等人会合，不久之后，他们全部的军队都聚集在宫阙之下，与窦武的军队对峙。（胡三省注：陈，通“阵”。 ）王甫的兵力逐渐增多，他让士兵向窦武的军队大声呼喊：“窦武谋反，你们都是禁兵，应该保卫宫廷，为什么要跟随谋反的人呢！先投降的有赏！”五营校尉府的士兵向来畏惧服从宦官，（胡三省注：营府，指五营校尉府。 ）于是窦武的军队逐渐有人投降王甫，从清晨到吃早饭的时候，窦武的士兵几乎都投降了。窦武、窦绍逃跑，各路军队追赶并包围了他们，他们都自杀了，首级被挂在洛阳都亭示众；他们的宗族、宾客、姻亲都被逮捕并诛杀，侍中刘瑜、屯骑校尉冯述也被灭族。宦官们又诬陷虎贲中郎将河间人刘淑、原尚书会稽人魏朗，说他们与窦武等人合谋，他们都自杀了。太后被迁到南宫，窦武的家属被流放到日南（今越南中部 ）；从公卿以下，凡是曾经被陈蕃、窦武举荐过的人，以及他们的门生、旧吏，都被免官并禁止为官。议郎勃海人巴肃，（胡三省注：《姓谱》记载：巴姓是巴国的后代，后汉还有扬州刺史巴祗。 ）起初参与了窦武等人的谋划，曹节等人开始不知道，只是将他禁止为官，后来知道了实情，就去逮捕他。巴肃自己乘车到县衙，（巴肃是勃海高城县人。 ）县令见到巴肃，走进内室，解下印绶，想要和他一起逃走。巴肃说：“作为臣子，有了谋划不能隐瞒，犯了罪不能逃避刑罚，我既然没有隐瞒谋划，又怎么敢逃避刑罚呢！”于是他被杀害了。

    ??曹节升任长乐卫尉，被封为育阳侯（今河南南阳南 ，胡三省注：育阳县，属南阳郡。 ）。王甫升任中常侍，同时继续担任黄门令。朱瑀、共普、张亮等六人都被封为列侯，（《姓谱》记载：共是商朝诸侯的封国，晋国有左行共华。又说，是郑共叔段的后代。 ）十一人被封为关内侯。于是，这些小人得志，士大夫们都感到灰心丧气。

    ??陈蕃的朋友陈留人朱震收葬了陈蕃的尸体，藏匿了他的儿子陈逸，事情被发觉后，朱震被关进监狱，全家都被戴上了刑具。朱震遭受拷打，宁死也不吐露实情，陈逸因此得以逃脱。窦武的属官桂阳人胡腾为窦武入殓并举行葬礼，因此被禁止为官。窦武的孙子窦辅，年仅两岁，胡腾谎称他是自己的儿子，与令史南阳人张敞（胡三省注：《百官志》记载：大将军府有令史及御属三十一人。 ）一起把他藏在零陵（今湖南永州 ）境内，窦辅也因此得以幸免。

    ??张奂升任大司农，因平叛有功被封侯。张奂对被曹节等人利用感到非常痛心，坚决推辞不接受。

    ??15. 任命司徒胡广为太傅，参与主管尚书事务，司空刘宠为司徒，大鸿胪许栩为司空。

    ??16. 冬季，十月甲辰晦日，发生日食。

    ??17. 十一月，太尉刘矩被免职，任命太仆沛国人闻人袭为太尉。（闻人是姓，《风俗通》说：少正卯是鲁国的闻人，他的后代就以闻人为姓。 ）

    ??18. 十二月，鲜卑和濊貊（今朝鲜半岛北部 ）侵犯幽州、并州。

    ??19. 这一年，疏勒王的叔父和得杀死了疏勒王，自己取而代之。

    ??20. 乌桓的首领上谷人难楼，拥有部众九千多部落；辽西人丘力居，拥有部众五千多部落，他们都自称王。辽东人苏仆延，拥有部众一千多部落，自称峭王。右北平人乌延，拥有部众八百多部落，自称汗鲁王。这些记载表明当时乌桓势力强盛。

    ??**建宁二年（己酉，公元169年）**

    ??1. 春季，正月丁丑日，大赦天下。

    ??2. 皇帝从河间（今河北献县东南 ）迎接董贵人。三月乙巳日，尊董贵人为孝仁皇后，让她居住在永乐宫（今河南洛阳西北 ）；任命她的哥哥董宠为执金吾，哥哥的儿子董重为五官中郎将。

    ??3. 夏季，四月壬辰日，有青蛇出现在皇帝的御座上。癸巳日，刮起大风，下起冰雹，伴有霹雳（胡三省注：霹雳，就是震雷。《考异》说：《帝纪》记载：“建宁二年，四月，癸巳日，大风、下冰雹。”《杨赐传》记载：“熹平元年，青蛇出现在御座上。”《续汉志》记载：“熹平元年，四月，甲午日，青蛇出现在御座上。”袁《纪》记载：“建宁二年，四月，壬辰日，青蛇出现；癸巳日，刮大风。”根据《张奂传》中对陈蕃、窦武的评论，以及对王畅、李膺的举荐，与袁《纪》的记载相符。现在依从袁《纪》的记载。 ），有一百多棵大树被大风连根拔起。皇帝下诏，让公卿以下的官员各自呈上密封的奏章。大司农张奂上疏说：“从前周公的葬礼不符合礼仪，上天就显示出威严。（《尚书大传》说：周公去世后，成王想把他葬在成周。上天于是打雷、闪电，刮起大风，庄稼都被吹倒，大树也被连根拔起，百姓非常惊恐。成王把周公葬在毕地，以此表示不敢把周公当作臣子。 ）如今窦武、陈蕃忠诚正直，却没有得到公正的赦免，这些灾异现象的出现，都是因为这个原因。应该尽快收葬他们，让他们的家属迁回原籍，那些受牵连被禁止为官的人，也应该全部解除禁令。另外，皇太后虽然居住在南宫，但陛下对她的恩礼不够，朝廷大臣也没有人敢提及，这让远近的人都感到失望。陛下应该考虑大义，报答太后的养育之恩。”（胡三省注：贤注，顾，是回头看的意思。复，是反复的意思。《小雅》说：父亲生我，母亲养育我，照顾我、爱护我，进出都抱着我。 ）皇帝非常赞赏张奂的话，就去询问各位常侍，身边的人都讨厌张奂的建议，皇帝也因此没能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张奂又和尚书刘猛等人一起举荐王畅、李膺，认为他们可以入选三公，曹节等人更加痛恨他们的言论，于是皇帝下诏严厉斥责他们。张奂等人都主动到廷尉那里请求囚禁自己，几天后才被放出，并且都用三个月的俸禄来赎罪。

    ??郎中东郡人谢弼呈上密封的奏章说：“我听说‘有虺有蛇，是女子带来的祥瑞’。（这是《诗经·小雅·无羊》中的话。郑玄注释说：虺、蛇在洞穴中生活，是阴气的祥瑞象征。 ）我想太后在宫中定下计策，拥立圣明的君主，《尚书》说：‘父子兄弟，罪不相连’，（《左传》中胥臣说：《康诰》说：‘父亲不慈爱，儿子不恭敬，兄长不友爱，弟弟不恭顺，罪责不相互牵连。’如今《尚书·康诰》中没有这句话。 ）窦氏被诛杀，怎么能把责任牵连到太后身上呢！太后被幽禁在南宫，她的忧愁会让上天感到难过，如果太后因为生病而遭遇不幸，陛下又有什么脸面面对天下人呢！孝和皇帝没有断绝窦氏的恩情，（相关事情见四十七卷永元九年的记载。 ）前代的人都把这件事传为美谈。按照《礼》的规定，‘成为别人的后嗣，就要把别人当作自己的父亲’，如今陛下把桓帝当作父亲，怎么能不把太后当作母亲呢！希望陛下仰慕虞舜孝顺父母的品德，（胡三省注：《尚书·舜典》说：舜孝顺父母，行为美好，从不做坏事。孔安国注释说：烝烝，就是不断进步的意思。说舜在善道上不断进步。 ）像《凯风》中所表达的那样，抚慰母亲的思念之情。（《诗经·凯风》说：有七个儿子，却不能安慰母亲的心。 ）我又听说‘建立国家，治理家业，不要任用小人’，（这是《易·师卦》上六的爻辞。 ）如今功臣们长期在外，没有得到爵位和俸禄，而陛下的乳母却因为受到宠爱而得到丰厚的封赏，大风、冰雹等灾异现象，也是由此引起的。另外，已故的太傅陈蕃，为王室辛勤操劳，却被一群奸邪之人陷害，突然被诛杀，这种刑罚实在是残酷，震惊了天下；他的门生和旧吏，都受到牵连被流放和禁止为官。陈蕃已经去世，就算用一百个人来换他的生命，也无法挽回！（《诗经·国风·黄鸟》说：如果可以用一百个人来赎回他的生命，我愿意用一百个人来代替他。 ）应该让他的家属回来，解除对他们的禁令。三公是重要的职位，关系到国家的命运，如今的四位三公，只有司空刘宠能坚守善道，其余的都是尸位素餐、招来灾祸的人，他们必定会有像鼎折足、食物倾覆那样的凶险，（胡三省注：贤注，四公，指刘矩担任太尉，许训担任司徒，胡广担任太傅以及刘宠。《尚书》说：如果有这样一位臣子，忠诚专一，没有其他技能。孔安国注释说：断断猗然，是忠诚专一的臣子。素，是空的意思；没有德行却享受俸禄，叫做素餐。《易》说：背着东西又乘车，会招来盗贼。又说：鼎的脚折断，把鼎中的食物倒了出来。鼎用来比喻三公；餗，是鼎中的食物；鼎折足、食物倾覆，意思是不能胜任其职。根据这一年闻人袭已经代替刘矩担任太尉，其余三公也与贤注的记载不符。 ）可以趁着灾异现象，把他们都罢免，征召原司空王畅、长乐少府李膺，让他们参与政事，这样或许可以消除灾变，使国家的福运长久。”皇帝身边的人讨厌他的话，把他调出京城，担任广陵府丞，谢弼于是辞官回家。曹节哥哥的儿子曹绍担任东郡太守，他以其他罪名逮捕了谢弼，谢弼在狱中被拷打致死。

    ??皇帝就青蛇出现的灾异现象询问光禄勋杨赐，杨赐呈上密封的奏章说：“善不会无缘无故地到来，灾祸也不会凭空发生。君王心中有所想法，即使没有表现在脸上，五星也会因此而移动，阴阳也会因此而发生变化。如果君王不能建立正确的治国之道，就会出现龙蛇这样的妖孽，（胡三省注：贤注，《洪范五行传》说：皇，是大的意思；极，是中正的意思；建，是树立的意思；孽，是灾祸的意思。君王不符合中正之道，这就叫做不立。蛇、龙属于阴类。《诗经》说：‘有虺有蛇，是女子带来的祥瑞。’ ）希望陛下思考阳刚之道，区分内外的界限，抑制外戚的权力，割舍对宠爱的妻妾的过度宠爱，（胡三省注：贤注，艳妻，指周幽王的王后褒姒。皇甫卿士，都是王后的党羽，因为受到王后的宠爱而占据高位。《诗经》说：皇甫卿士，在艳妻的煽动下掌握大权。 ）这样蛇变的灾异就可以消除，吉祥的征兆就会立刻出现。”杨赐是杨秉的儿子。

    ??4. 五月，太尉闻人袭、司空许栩被免职；六月，任命司徒刘宠为太尉，太常汝南人许训为司徒，太仆长沙人刘嚣为司空。刘嚣向来依附各位常侍，所以才得以担任三公之职。

    ??5. 皇帝下诏，派谒者冯禅去劝降汉阳的散羌。段熲认为现在正值春季农忙，百姓都在田野里劳作，羌人虽然暂时投降，但官府没有粮食储备，他们必然会再次成为盗贼，不如趁他们空虚的时候出兵，（胡三省注：放兵，指发兵攻打羌人。 ）一定能将他们消灭。于是段熲亲自率军前进，距离羌人驻扎的凡亭山（今宁夏固原南 ，胡三省注：魏收《地形志》记载，安定鹑阴县有凡亭。杜佑写作瓦亭山。注释说：瓦亭山，在今平凉郡萧关县。 ）只有四五十里，他派骑司马田晏、假司马夏育率领五千人作为先锋，打败了羌人。羌人溃败后向东逃窜，又聚集在射虎谷（今甘肃天水西 ），并分兵把守射虎谷的上下谷口，段熲计划一举消灭他们，不想再让他们逃走。秋季，七月，段熲派一千人在西县（今甘肃天水西南 ，胡三省注：西汉时西县属陇西郡，东汉时属汉阳郡。参考两《汉书·地理志》，都说西县有嶓冢山，西汉水发源于此。这就是《禹贡》中所说的“从嶓冢山疏导漾水，向东流就是汉水”的发源地。段熲讨伐羌人从安定高平出发；羌人战败后，他追击到上郡奢延，在灵武谷大败羌人后，又追击到安定泾阳。各路羌人逃散进入汉阳的山谷中，聚集在凡亭山；凡亭山被攻破后，他们又聚集在射虎谷，段熲于是在西县修筑栅栏来阻拦他们。从羌人溃败逃窜的方向来考证，射虎谷在西县东北，凡亭山应该在射虎谷东北。大概是东羌被段熲的军队追击，又想向西逃出边塞，回到他们原来的巢穴，却在这个山谷中被歼灭。贤注：西县故城，在今秦州上邽县西南。 ）修筑栅栏，栅栏宽二十步，长四十里。他又分别派田晏、夏育等人率领七千人，让他们口中衔枚，在夜里登上西山，安营扎寨，挖掘壕沟，距离羌人只有一里左右，又派司马张恺等人率领三千人登上东山。羌人这才发觉。段熲趁机与张恺等人从东、西两山夹击，发动猛烈攻击，打败了羌人，一直追到射虎谷的上下谷口，在深山峡谷中，处处都打败了羌人，斩杀了他们的首领以下一万九千人。（胡三省注：帅，读音为shuài。 ）冯禅等人招降的四千羌人，被分别安置在安定、陇西三郡。至此，东羌全部被平定。段熲一共经历了一百八十次战斗，斩杀三万八千多人，缴获各种牲畜四十二万七千多头，花费了四十四亿钱，士兵战死四百多人；他被改封为新丰县侯，食邑一万户。

    ??史臣司马光说：《尚书》中说“天地是万物的父母。人是万物中最有灵性的，真正聪明的人成为君主，君主就是百姓的父母”。（这是《周书·泰誓》中的话。亶，是确实的意思。 ）蛮夷戎狄这些少数民族，虽然气质和种类与我们不同，但他们趋利避害、热爱生命、厌恶死亡的本性，和我们人类是一样的。如果治理他们的方法得当，他们就会归附顺从；如果治理方法不当，他们就会反叛侵扰，这是很自然的事情。因此，先王治理国家的政策是，少数民族反叛就进行征讨，归服就进行安抚，把他们安置在四方边远之地，不让他们扰乱礼仪之邦罢了。如果把他们看作草木禽兽，不区分善恶，不辨别他们是来归服还是反叛，一概加以杀害，（胡三省注：否，读音为pi。艾，通“刈”，割草，这里指杀戮。 ）这哪里是做百姓父母的本意呢！况且羌人之所以反叛，是因为受到郡县的侵害和冤枉；而他们反叛了却不立即加以诛杀，是因为任用的将帅不称职。如果能让良将把他们赶到塞外，选拔好的官吏来治理他们，那么边疆就会安宁，哪里能把多杀人当作快意之事呢！如果治理的方法不当，即使是华夏百姓，也会蜂拥而起成为贼寇，难道能把他们全部杀光吗！那么段纪明（段熲，字纪明，为避唐太宗李世民的名讳，所以称字 ）作为将领，虽然屡建战功，但君子并不认可他的做法。

    ??6. 九月，江夏的蛮人反叛，州郡出兵将其讨平。

    ??7. 丹阳（今安徽宣城 ）的山越人包围了太守陈夤，陈夤率军将其击败。山越人原本也是越人，他们凭借山川险阻，不缴纳赋税，所以被称为山越。他们侵扰郡县，大概就是从这时开始的。后来孙吴占领了他们的全部地盘，把这些人编入军队，这里才成为了王土。

    ??8. 当初，李膺等人虽然被禁止为官（相关事情见上卷桓帝延熹九年的记载。 ），但天下的士大夫都认为他们的品德高尚，而认为朝廷污浊不堪，仰慕他们的人唯恐不及，他们互相标榜，给这些人起了各种称号：（胡三省注：贤注，标榜，就是相互称扬。我认为立表来展示给人看叫做标，张贴告示来展示给人看叫做榜；标榜，就像是张贴告示宣扬。 ）把窦武、陈蕃、刘淑称为“三君”，所谓“君”，是说他们是一代众人所尊崇的人；把李膺、荀翌（“翌”，范《书》写作“昱” ）、杜密、王畅、刘佑、魏朗、赵典、朱?称为“八俊”，所谓“俊”，是说他们是人中的精英；把郭泰、范滂、尹勋、巴肃以及南阳人宗慈、陈留人夏馥、汝南人蔡衍、泰山人羊陟称为“八顾”，所谓“顾”，是说他们能够以德行来引导他人；把张俭、翟超、岑晊、苑康以及山阳人刘表、汝南人陈翔、鲁国人孔昱、山阳人檀敷称为“八及”，所谓“及”，是说他们能够引导人们追随宗师；（胡三省注：贤注，导，是引导的意思。说的是被人们所尊崇敬仰的人。 ）把度尚以及东平人张邈、王孝、东郡人刘儒、泰山人胡母班（胡三省注：《风俗通》说：胡母姓，原本是陈胡公的后代。公子完逃到齐国，后来建立了齐国。齐宣王的同母弟弟另外被封在母乡，从远的方面取胡公的姓氏，从近的方面取母乡的地名，所以称为胡母氏。 ）、陈留人秦周、鲁国人蕃向、东莱人王章称为“八厨”，所谓“厨”，是说他们能够用钱财救济他人。等到陈蕃、窦武掌权时，又重新举荐提拔李膺等人；陈蕃、窦武被诛杀后，李膺等人又再次被罢黜。

    ??宦官们非常痛恨李膺等人，每次下达诏书，总是重申对党人的禁令。侯览对张俭尤其怨恨，因为张俭曾捣毁了他的坟墓和住宅（相关事情见上卷桓帝延熹九年的记载。 ）。侯览的同乡朱并向来奸佞邪恶，曾被张俭唾弃，他迎合侯览的意图，上书告发张俭与同乡二十四人分别相互标榜称号，结成朋党，图谋危害国家，而张俭是他们的首领。皇帝下诏，要求删除朱并的名字后发布奏章，逮捕张俭等人。（胡三省注：刊章，就是删除朱并的姓名后下发奏章。 ）冬季，十月，大长秋曹节借此暗示有关部门上奏“那些牵连在一起的党人，原司空虞放以及李膺、杜密、朱?、荀翌、翟超、刘儒、范滂等人，（胡三省注：贤注，钩，是牵连的意思。 ）请下令州郡进行拷问治罪”。当时皇帝年仅十四岁，他问曹节等人：“什么是钩党？”曹节回答说：“钩党，就是党人。”皇帝又问：“党人有什么恶行，为什么要诛杀他们呢？”曹节回答说：“他们互相推举同类，想要图谋不轨。”皇帝接着问：“不轨是想要做什么？”曹节回答说：“想要图谋危害国家。”皇帝这才批准了他们的奏请。（轨，是法度的意思。君像君、臣像臣，这就是所谓的法。作为臣子却想要危害国家，这就叫做不守法度，确实如此。然而这些宦官把这样的罪名加在君子身上，皇帝却没有醒悟，比起汉元帝不明白召致廷尉就是下狱的意思，他更加昏庸。可悲啊！ ）

    ??有人对李膺说：“你可以逃走了！”李膺回答说：“面对事情不躲避困难，犯了罪不逃避刑罚，这是臣子应有的气节。（《左传》中羊舌赤说：侍奉君主不躲避危难，有罪不逃避刑罚。 ）我已经六十岁了，生死有命，我能逃到哪里去呢！”于是他前往诏狱，被拷打致死；他的门生和旧吏都被禁止为官。侍御史蜀郡人景毅的儿子景顾是李膺的门徒，因为名单上没有记录他的名字，所以没有受到牵连。（胡三省注：录，是记录的意思。牒，是名册。当时聚集门徒讲学的人，多的有上千人，都把他们的姓名记录在谱牒上。 ）景毅感慨地说：“我原本认为李膺是贤能的人，才送儿子去拜他为师，怎么能因为名册上遗漏了名字，就苟且偷安呢！”于是他自己上表辞官回家。

    ??汝南督邮吴导接到诏书去逮捕范滂，他来到征羌（今河南漯河郾城区 ，胡三省注：征羌县，属汝南郡，原本是当乡县，光武帝因为来歙有平定羌人的功劳，就把这里改为征羌侯国封给他，因此得名。范滂是这个县的人。征羌故城在今豫州郾陵县东南。 ），他抱着诏书，关闭了传舍的门，趴在床上哭泣，全县的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范滂听说后，说：“这一定是因为我。”于是他主动前往监狱。县令郭揖非常震惊，他出来解下印绶，要和范滂一起逃亡，说：“天下这么大，你为什么要留在这里！”范滂说：“我死了灾祸就会停止，我怎么敢因为自己的罪连累您。又怎么能让老母亲流离失所呢！”他的母亲前来与他诀别，范滂对母亲说：“仲博（范滂弟弟的字 ）很孝顺，足以供养您。我跟随父亲（胡三省注：龙舒君，是范滂父亲龙舒侯相范显 ）去黄泉，我们各得其所。希望母亲您割舍这难以割舍的恩情，不要太过悲伤！”母亲说：“你如今能和李膺、杜密齐名，死了又有什么遗憾的呢！（李、杜指李膺、杜密。 ）你已经有了好名声，又还想长寿，这怎么能兼得呢！”范滂跪着接受母亲的教诲，拜了两拜后与母亲告别。他看着儿子说：“我想让你做坏事吧，可坏事是不能做的；让你做好事吧，可我自己却没有做坏事（却落得如此下场 ）。”路人听到他们的对话，没有不流泪的。

    ??这次党人事件中，一共有一百多人死去，他们的妻子儿女都被流放到边疆，天下的豪杰以及有学问、有道德的人，宦官们一律指为党人；有私仇的人，也趁机互相陷害，哪怕是一点点小怨恨，也被随意列入党人名单。州郡官员迎合上级的旨意，有的人与党人从未有过交往，也遭到了灾祸的毒害，（胡三省注：离，同“罹”，遭受的意思。 ）那些因此被处死、流放、罢黜、禁锢的人又有六七百人。（胡三省注：废禁，指被罢黜并禁止为官。 ）

    ??郭泰听说党人的死讯，私下里为他们悲痛地说：“《诗经》说：‘贤能的人离世，国家就会陷入困境。’（胡三省注：这是《诗经·大雅·瞻卬》中的话。毛氏说：殄，是尽的意思。瘁，是病的意思。 ）汉室要灭亡了，只是不知道‘瞻望乌鸦落在谁家的屋顶上’罢了！”（这是《诗经·小雅·正月》中的话。毛氏注释说：富人的房屋，是乌鸦聚集的地方。郑氏说：看乌鸦聚集在富人的房屋上，这表明现在的百姓也应该寻找明君并归附他。《考异》说：范《书》把郭泰这句话记载为哭陈蕃、窦武。袁《纪》记载为哭三君、八俊，现在依从袁《纪》的记载。 ）郭泰虽然喜欢评论人物的善恶，但他从不发表激烈的言论，也不刻意深入探究，（胡三省注：核，是深入探究实情的意思，也有苛刻的意思。 ）所以他能够在乱世中生活，却没有遭到怨恨和灾祸。

    ??张俭在逃亡过程中困难重重，他每到一处就投奔人家借宿，（胡三省注：望门投止，指看到人家就去投宿，以求有个安身之所，形容非常困窘急迫。 ）人们都敬重他的名声和品行，不惜冒着家破人亡的风险收留他。后来他辗转逃到东莱（今山东莱州 ），藏在李笃家里。外黄（今河南民权西北 ，胡三省注：查阅两《汉书·地理志》，外黄县属陈留郡，黄县属东莱郡。毛钦大概是黄县的县令，“外”字是多余的。 ）县令毛钦带兵来到李笃家，李笃拉着毛钦就座，说：“张俭是获罪逃亡的人，我李笃怎么敢藏匿他！如果他真的在这里，他是有名的士人，您难道应该逮捕他吗？”毛钦于是起身拍着李笃说：“蘧伯玉以独自做君子为耻，你怎么能独自把仁义占尽呢！”李笃说：“现在如果您想分一半仁义，那就请带走一半吧。”（胡三省注：贤注，明廷，就像说的明府，意思是不逮捕张俭，就得到了仁义的一半。 ）毛钦叹息着离开了。李笃护送张俭经过北海（今山东昌乐西 ）戏子然家，（胡三省注：《姓谱》记载：戏姓是伏戏氏的后代。 ）然后进入渔阳（今北京密云西南 ），逃出了塞外。张俭所经过的地方，有十几个人因为窝藏他而被处死，被牵连逮捕拷问的人遍布天下，他的宗族亲戚都被灭绝，郡县也因此残破不堪。张俭与鲁国人孔褒是旧相识，他逃亡时投奔孔褒，却没有见到孔褒，孔褒的弟弟孔融，当时年仅十六岁，他把张俭藏了起来。后来事情泄露，张俭得以逃走，鲁国的国相逮捕了孔褒、孔融，把他们送到监狱，不知道该判谁的罪。孔融说：“是我保护并收留了他，应该判我的罪。”（意思是自己担保张俭没有问题而收留他，还为他提供住所并藏匿他。 ）孔褒说：“他是来投奔我的，这不是我弟弟的过错。”官吏询问他们的母亲，母亲说：“家里的事应该由长辈负责，我应该承担这个罪责。”一家人都争着赴死，郡县的官员犹豫不决，无法决断，于是向上级请示，（胡三省注：贤注，《前汉书音义》说：谳，是请示的意思。 ）诏书最终判定孔褒有罪。等到党禁解除后，张俭才回到家乡，后来他担任卫尉，去世时八十四岁。（《张俭传》记载：建安初年，张俭被征召为卫尉，他不得已才接受任命。张俭看到曹氏家族的德行已经显现，于是闭门不出，不再参与政事，一年多后，在许昌去世。 ）夏馥听说张俭在逃亡，叹息着说：“灾祸是自己造成的，却白白连累了善良的人，一个人逃命，却让上万家遭受灾祸，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于是他剪掉胡须，改变容貌，进入林虑山（今河南林州西 ）中，隐姓埋名，在冶炼人家做佣工，亲自接触烟熏火烤的炭，容貌变得憔悴不堪，过了两三年，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份。夏馥的弟弟夏静带着丝绸去寻找他并送给他，夏馥不接受，说：“弟弟你为什么要带着灾祸来给我呢！”党禁还没有解除，夏馥就去世了。

    ??当初，中常侍张让的父亲去世，回到颍川（今河南禹州 ）安葬，虽然全郡的人都来了，但名士们却没有一个人前往，张让觉得非常耻辱，只有陈寔前去吊唁。等到诛杀党人的时候，张让因为陈寔的缘故，保全并宽恕了很多人。南阳人何颙，向来与陈蕃、李膺关系很好，也被逮捕，于是他改名换姓，藏在汝南一带，与袁绍结为生死之交，他经常偷偷进入洛阳，与袁绍商议，为那些因党人事件而遭受灾祸的名士寻求救援，设计谋划，让他们能够逃脱和隐藏起来，被他保全和赦免的人很多。

    ??当初，太尉袁汤有三个儿子，分别是袁成、袁逢、袁隗。袁成生下袁绍，袁逢生下袁术。（根据袁术的字公路，应该读如《月令》中“审端径术”的“术”，读音为sui。又根据《说文》：术，是城中的道路，读入声。那么这两个读音都可以。 ）袁逢、袁隗都很有名望，年轻时就担任显要的官职。当时中常侍袁赦（胡三省注：《考异》说：袁《纪》写作“袁朗”，现在依从范《书·袁隗传》的记载。 ）因为袁逢、袁隗出身宰相之家，又与自己同姓，就推崇他们作为外援，所以袁氏家族在当时非常显贵受宠，生活富足奢华，与其他公族不一样。袁绍身材魁梧，容貌威严，喜欢结交士人，注重培养自己的名声，宾客们像车轮的辐条聚集到车毂一样归附他，他家的辎车、柴车，挤满了街道。（胡三省注：贤注，《说文》说：輧车，是有帷幕的车。郑玄注释《周礼》说：輧，就像屏障一样，取其能遮蔽隐藏的意思。柴毂，是贫贱之人乘坐的车。袁绍的故事从这里开始。党锢之祸中很多人死去，而后来诛杀宦官的正是袁绍、袁术两人。人不做善事却想除去危害自己的人，上天难道会答应吗！ ）袁术也凭借行侠仗义而闻名。袁逢堂兄的儿子袁闳，年轻时就有操守和品行，以耕种和学习为业，袁逢、袁隗多次送给他财物，他都没有接受。袁闳看到当时局势险恶混乱，而自己家族富裕昌盛，常常对兄弟们叹息说：“我们的祖先袁安福分深厚，后世子孙却不能凭借德行守住这份家业，反而竞相骄奢，在乱世中争权夺利，这就和晋国的三郤一样啊。”（先公，指袁安。三郤，指晋国大夫郤錡、郤犨、郤至。郤氏世代担任晋国的卿，这三个人凭借家族的势力，骄横奢侈，侵犯他人权力，最终被晋厉公所杀。 ）等到党人事件发生，袁闳想要逃到山林中隐居，但因为母亲年老，不适合远行，于是他在庭院四周筑起土室，不设房门，从窗户送进饮食。母亲想念他的时候，就去看望他，母亲离开后，他就把窗户关上，兄弟妻子都见不到他。他在土室中隐居了十八年，最终死在里面。

    ??当初，范滂等人批评指责朝政，（胡三省注：贤注，讦，是肆意议论是非的意思。 ）从公卿以下的官员都降低身份来结交他们，太学生们也争相仰慕他们的风采，认为文学即将兴盛，隐居的士人将会再次被任用。申屠蟠却独自叹息说：“从前战国时期，隐居的士人肆意议论国家大事，各国的君主都为他们清扫道路，在前面为他们开路，（胡三省注：《史记》记载：邹衍到燕国，燕昭王拿着扫帚在前面为他开路，请求邹衍坐在弟子的座位上接受教导，还建造了碣石宫，亲自前往向他学习。 ）最终却发生了坑儒和焚书的灾祸，（相关事情见七卷秦始皇三十四年、三十五年的记载。 ）现在的情况和那时差不多了。”于是他在梁国（今河南商丘南 ）、砀山（今河南永城东北 ）之间隐居，在树上搭建房屋，把自己当作佣人。过了两年，范滂等人果然遭遇了党锢之祸，只有申屠蟠超脱于评论之外，没有受到牵连。

    ??史臣司马光说：天下政治清明的时候，君子在朝堂上揭露小人的罪行，没有人敢不服。天下政治黑暗的时候，君子就应该闭口不言，以躲避小人带来的灾祸，即便如此，有时还是难以幸免。《坤》卦的六四爻，处于接近六五爻的位置，但与六五爻没有相互配合的关系，这是上下闭塞隔绝的时期，阴邪势力强盛，所以君子应当像扎紧口袋一样，避免灾祸。《夬》卦中，五个阳爻要决断一个阴爻，意味着小人的势力衰微，君子的正道昌盛，所以君子可以在朝堂上声讨小人的罪行。党人生活在混乱的时代，又不在其位，天下动荡不安，他们却想用言辞来挽救局势，评论人物的好坏，抨击丑恶，发扬正气，这就像去撩拨毒蛇的头，踩踏虎狼的尾巴，以至于自己遭受残酷的刑罚，灾祸还牵连到朋友，士人们被消灭，国家也随之灭亡，这难道不令人悲痛吗！只有郭泰既明智又有先见之明，能够保全自己，就像尹吉甫赞美仲山甫一样，郭泰也值得人们赞美。申屠蟠能洞察先机，及时行动，不等到事情发展到最后，（指申屠蟠领悟了《豫》卦六二爻的道理。 ）他的卓越之处真是让人难以企及啊！

    ??9. 庚子晦日，发生日食。

    ??10. 十一月，太尉刘宠被免职；太仆扶沟人郭禧被任命为太尉。

    ??11. 鲜卑侵犯并州。

    ??12. 长乐太仆曹节病重，皇帝下诏任命他为车骑将军。不久，他的病痊愈了，就上交了印绶，（胡三省注：上，读音为shàng。 ）又重新担任中常侍，被赐予特进的职位，享受中二千石的俸禄。

    ??13. 高句骊王伯固侵犯辽东（今辽宁辽阳 ），玄菟（今辽宁沈阳东 ）太守耿临前去征讨，迫使他投降。

    ??**建宁三年（庚戌，公元170年）**

    ??1. 春季，三月丙寅晦日，发生日食。

    ??2. 征召段熲回到京城，任命他为侍中。段熲在边疆十多年，从来没有睡过一天安稳觉，他与将士们同甘共苦，所以将士们都愿意为他拼死作战，他所到之处都立下战功。

    ??3. 夏季，四月，太尉郭禧被罢免；任命太中大夫闻人袭为太尉。

    ??4. 秋季，七月，司空刘嚣被罢免；八月，任命大鸿胪梁国人桥玄为司空。（胡三省注：《姓谱》记载：黄帝葬在桥山，他的子孙守在陵墓旁，于是以桥为姓。 ）

    ??5. 九月，执金吾董宠因假传永乐太后的旨意请托办事，被关进监狱处死。

    ??6. 冬季，郁林（今广西桂平西 ）太守谷永用恩信招降乌浒人（今越南北部 ，胡三省注：万震说：乌浒所在的地方，在广州的南面，交州的北面。贤注：乌浒，是南方少数民族的称呼。《广州记》说：他们的习俗是吃人，用鼻子饮酒，吃东西和常人一样。刘昫说：贵州郁平县，是汉代郁林广郁县的地方，是古代西瓯骆越人居住的地方，谷永招降乌浒人，设置了七个县，就是这里。杜佑说：乌浒地在今南海郡的西南，安南府北朔宁郡管辖。 ）十多万，这些人都归附了汉朝，接受了汉朝的冠带服饰，汉朝在当地开设并设置了七个县。

    ??7. 凉州刺史扶风人孟佗派从事任涉率领敦煌（今甘肃敦煌西 ）的五百名士兵，与戊己校尉曹宽、西域长史张宴率领焉耆（今新疆焉耆 ）、龟兹、车师前、后部的军队，总共三万多人，去征讨疏勒（今新疆喀什 ），这是因为元年的时候疏勒有人杀了他们的国王。他们攻打桢中城，打了四十多天，没有攻克，就撤兵离开了。此后，疏勒王接连被杀，朝廷也无法再对其进行治理。

    ??当初，中常侍张让有个监奴，负责管理家中事务，威风很大，声名显赫。孟佗资产丰厚，他与这个监奴结交，用尽财物馈赠问候，毫不吝啬。（胡三省注：意思是他对监奴广泛施爱，没有遗漏。 ）监奴们都很感激他，问他有什么愿望。孟佗说：“我只希望你们能为我向张让行一次礼！”当时，求见张让的宾客很多，车辆常常有几百上千辆，孟佗去见张让的时候，到得比较晚，无法进去，监奴于是率领一群家奴在路上迎接他，并向他行礼，然后一起抬着他的车进入大门，宾客们都很惊讶，以为孟佗与张让关系很好，都争着用珍宝古玩贿赂他。孟佗把这些贿赂的物品分了一些给张让，张让非常高兴，因此让孟佗担任了凉州刺史。

    ??**建宁四年（辛亥，公元171年）**

    ??1. 春季，正月甲子日，皇帝举行加冠礼，大赦天下，但党人不在赦免之列。

    ??2. 二月癸卯日，发生地震。

    ??3. 三月辛酉朔日，发生日食。

    ??4. 太尉闻人袭被免职；任命太仆汝南人李咸为太尉。

    ??5. 发生大规模瘟疫。司徒许训被免职；任命司空桥玄为司徒；夏季，四月，任命太常南阳人来艳为司空。

    ??6. 秋季，七月，司空来艳被免职。

    ??7. 癸丑日，立贵人宋氏为皇后。宋皇后是执金吾宋酆的女儿。

    ??8. 司徒桥玄被免职；任命太常南阳人宗俱为司空，前任司空许栩再次被任命为司空。

    ??9. 皇帝因为窦太后有拥立自己的功劳，冬季，十月戊子朔日，他率领群臣到南宫朝见太后，亲自向太后进献食物，为她祝寿。黄门令董萌因此多次为太后申诉冤屈，皇帝非常认同，对太后的供养和待遇比以前更加优厚。曹节、王甫很忌恨董萌，就诬陷董萌诽谤永乐宫（皇帝母亲孝仁董太后居住的宫殿 ），董萌被关进监狱处死。

    ??10. 鲜卑侵犯并州。



 第57章 汉纪四十九

    从壬子年（公元172年）开始，到庚申年（公元180年）结束，共九年。

    ??** 熹平元年（壬子，公元172年）**

    ??1. 春季，正月，皇帝前往原陵祭祀。司徒掾陈留人蔡邕说：“我听说古代并不在墓地祭祀。朝廷举行上陵的礼仪，一开始我觉得可以减省；但如今看到整个仪式的威严庄重，再考察其本意，才知道孝明皇帝是极为孝顺且感情真挚，这种礼仪是不可改变的。”（根据《礼仪志》，西汉旧制有上陵之礼，到东汉时礼仪更加完备，大致情况可参见四十四卷永平元年的记载。 ）

    ??2. 三月壬戌日，太傅胡广去世，享年八十二岁。胡广曾担任太傅、太尉、司徒、司空这“四公”之职，（胡三省注：胡广在顺帝汉安元年担任司空，到熹平元年去世，共三十一年。 ）前后侍奉过六位皇帝（安帝、顺帝、冲帝、质帝、桓帝、灵帝 ）。他所受的礼遇极为优厚，每次被免职后不到一年，往往又会被重新提拔。他征召的人才大多是天下名士，他和旧部陈蕃、李咸都担任过三公之位。（胡三省注：三司，就是三公。 ）胡广对朝廷的典章制度和旧事非常熟悉，能明了地解释朝廷的规章。因此京城流传着这样的谚语：“万事不懂，就问伯始（胡广的字 ）；天下中庸，当属胡公。”既然说“万事不懂问伯始”，那么当时人们对他的期望也是很高的，怎么能把三十多年辗转担任“四公”之职当作荣耀呢！（胡三省注：贤注：中，是中和的意思。庸，是平常的意思。中和是可以长久奉行的品德。然而胡广为人温柔谨慎，常常言辞谦逊、态度恭顺，以此来讨好当时的权贵，没有忠诚正直的风骨，天下人因此都轻视他。 ）

    ??3. 五月己巳日，大赦天下，改年号为熹平。

    ??4. 长乐太仆侯览因专权、骄横奢侈获罪，皇帝下诏收回他的印绶，侯览自杀。

    ??5. 六月，京城洛阳发生大水灾。

    ??6. 窦太后的母亲在比景（今越南中部 ）去世，窦太后因忧愁思念而患病，癸巳日，在云台驾崩。宦官们对窦氏家族积怨已久，他们用简陋的衣车载着太后的尸体，放置在城南的市场房舍中，停放了好几天。曹节、王甫想用贵人的礼仪来安葬太后。皇帝说：“太后亲自拥立我继承皇位，让我统领大业，怎么能以贵人的礼仪来结束她的一生呢！”于是为太后举行了正式的丧礼。

    ??曹节等人想另外安葬太后，并且用冯贵人的神主附祭在桓帝的宗庙中。（胡三省注：贤注，祔，是指新去世者的神主附祭在先死者的宗庙中，妻子附祭于丈夫的宗庙，所附祭的妃妾附祭于妾祖姑的宗庙。 ）皇帝下诏让公卿们在朝堂上集会商议，命令中常侍赵忠监督议事。太尉李咸当时生病，让人抬着他前往朝堂，还带着捣碎的花椒（胡三省注：孔颖达说：《释木》中记载，檓，就是大椒。郭璞说：如今的椒树丛生，果实大的叫做檓。陆玑《疏》说：椒树像茱萸，有针刺，叶子坚硬且光滑润泽，蜀人做茶，吴人做茗，都要把它的叶子合起来煮，使其散发香味。如今成皋山中有椒树，叫做竹叶椒，它的树也像蜀椒，毒性较小，不太适合入药，但可以放在饮食中；用来蒸鸡、炖猪，味道最为香浓。东海各岛屿也有椒树，枝叶都很相似，果实长而不圆，非常香，味道像橘皮。《本草》也说：椒，性大热，有毒。按李咸带着捣碎的花椒，齐明帝要杀高帝、武帝的子孙时，命令太官煮两斛花椒，大概是因为花椒的毒性能够杀人。 ）他对妻子儿女说：“如果皇太后不能与桓帝合葬，配享祭祀，我就不活着回来了！”他打算以死来争取。商议开始后，在座的有几百人，大家都相互观望了很久，没有人敢先发言。赵忠说：“应当立刻决定！”廷尉陈球说：“皇太后出身良家，品德高尚，以国母的身份治理天下，应该与先帝合葬，这是毫无疑问的。”赵忠笑着说：“陈廷尉应该马上起草奏议。”陈球当即写下奏议说：“皇太后在后宫时，就展现出聪明睿智、母仪天下的品德；遇到艰难的时势，她拥立圣明的皇帝继承宗庙，功劳非常大。先帝去世后，她遭遇了大的变故，被迁到空宫居住，不幸过早离世。她的家族虽然获罪，但事情与太后无关。如今如果另外安葬太后，实在会让天下人失望。况且冯贵人的坟墓曾被挖掘，骸骨暴露在外，与盗贼的尸体混在一起，灵魂都受到了玷污。（胡三省注：贤注，段熲担任河南尹时，因盗掘冯贵人的坟墓而获罪，被贬为谏议大夫。我根据段熲在延熹三年入朝担任侍中，后来转任执金吾、河南尹，那么盗掘坟墓的事情大概就在这一年前后。 ）而且她对国家没有功劳，怎么能与至尊的先帝合葬呢！”赵忠看完陈球的奏议，脸色一变，上下打量着陈球，嘲笑他说：“陈廷尉提出的这个建议真是大胆！”陈球说：“陈蕃、窦武已经蒙冤，皇太后又无故被幽禁，我常常为此痛心，天下人也都感到愤怒和叹息！今天我说出这些话，就算退下后因此获罪，也是我一直以来的心愿！”李咸说：“我本来就认为应该这样，陈球的意见和我完全一致。”于是公卿以下的官员都赞同陈球的建议。曹节、王甫仍然争辩，他们认为：“梁皇后的家族犯了大逆不道的罪行，梁皇后另葬在懿陵（梁皇后在桓帝之前去世，葬在懿陵。梁冀被诛杀后，懿陵被废为贵人冢。 ）。汉武帝废黜了卫皇后，而让李夫人配享祭祀（戾太子之乱时，汉武帝下策废黜了他的母亲卫皇后，卫皇后自杀。汉武帝驾崩后，霍光根据汉武帝的意愿，让李夫人配享祭祀。 ）。如今窦氏的罪行深重，怎么能与先帝合葬呢！”李咸又上疏说：“我想到章德窦皇后虐待恭怀皇后，安思阎皇后的家族犯了大逆不道的罪行（窦皇后的事情见四十六卷章帝建初八年的记载。阎皇后的事情见五十卷、五十一卷安帝延光三年、四年的记载。 ），但和帝没有提出不同的安葬意见，顺帝朝也没有降罪的诏书。至于卫皇后，是被孝武皇帝亲自废黜的，不能与窦太后相比。如今长乐太后拥有尊号，曾经亲自临朝称制，而且拥立了圣明的皇帝，使皇位得以光大。太后把陛下当作儿子，陛下怎么能不把太后当作母亲呢！儿子不能废黜母亲，臣子不能贬低君主，太后应该与桓帝合葬在宣陵，一切按照旧制进行。”皇帝看完奏疏，听从了他的建议。（胡三省注：省，读音为xing。《考异》说：袁《纪》记载：“河南尹李咸拿着奏章和毒药上书说：‘从前秦始皇幽禁母亲，听了茅焦的话后，立刻驾车去迎接母亲，像当初一样供养她。以秦后的恶劣、秦始皇的昏悖，尚且能接纳直臣的进言，不失去母子间的恩情，何况皇太后并非因罪而死，陛下的过错比秦始皇还严重！我左手拿着奏章，右手拿着毒药，到宫阙前让您知晓。如果您不醒悟，我就喝下毒药自杀，到地下去见先帝，向他详细陈述得失。’奏章呈上后，皇帝被他的话感动，让公卿们重新商议。廷尉陈球这才提出建议。”与范《书》的记载不同，现在依从范《书》的记载。 ）

    ??7. 秋季，七月甲寅日，将桓思皇后（窦太后 ）安葬在宣陵。

    ??有人在朱雀阙（《古今注》记载：永平二年十一月，开始建造北宫，朱雀阙是南司马门的阙楼，在宫门外。 ）上写道：“天下大乱，曹节、王甫幽禁并杀害太后（胡三省注：《考异》说：旧的记载说‘常侍侯览杀了很多党人’。按照当时的情况，侯览已经去世，恐怕是记载有误。现在去掉这句话。 ），公卿们都尸位素餐，没有敢于进忠言的人。”皇帝下诏让司隶校尉刘猛追捕写这话的人，要求十天汇报一次追捕情况。刘猛认为这封诽谤的信言辞正直，不肯急于抓捕。过了一个多月，还没有抓到写信的人；（胡三省注：贤注，没有查出在阙楼上写字的人的姓名。 ）刘猛因此被降职为谏议大夫，朝廷派御史中丞段熲接替他。段熲于是四处追捕，太学里的学生被逮捕的有一千多人。曹节等人又让段熲以其他事情为由弹劾刘猛，刘猛被判处到左校署服劳役。

    ??当初，司隶校尉王寓倚仗宦官的势力，请求太常张奂举荐他，张奂拒绝了，王寓于是诬陷张奂结党，导致张奂被禁止为官。张奂曾经和段熲在攻打羌人的事情上有过争执，两人互不相让（相关事情见上卷建宁元年的记载。 ）。段熲担任司隶校尉后，想把张奂赶回敦煌（今甘肃敦煌西 ，胡三省注：张奂迁移家属到弘农的事情见上卷桓帝永康元年的记载。 ）并加害他；张奂上书向段熲哀求，才得以幸免。

    ??当初，魏郡人李暠担任司隶校尉时，因为旧怨杀了扶风人苏谦；苏谦的儿子苏不韦把父亲的尸体浅埋，没有举行正式葬礼，他隐姓埋名，结交门客，准备报仇。李暠后来升任大司农，苏不韦藏在他的仓库中，在地下挖地道通到李暠的卧室，（胡三省注：《说文》说：廥，是储存粮草的地方 ）杀死了李暠的妾和小孩。李暠非常害怕，在地上铺上木板，一夜之间多次转移地方。苏不韦又挖掘李暠父亲的坟墓，砍下他的头颅，悬挂在集市上。李暠派人抓捕苏不韦，却没有抓到，他又气又恨，吐血而死。苏不韦遇到大赦后回到家中，这才正式安葬父亲，并为他守丧。张奂向来和苏家人关系很好，而段熲与李暠关系不错，段熲征召苏不韦担任司隶从事，苏不韦害怕，称病不去。段熲很生气，派从事张贤到苏不韦家杀他，还事先把毒酒给张贤的父亲，说：“如果张贤抓不到苏不韦，你就喝下这杯酒！”张贤于是逮捕了苏不韦，连同他一家六十多人，全部杀害。

    ??8. 勃海王刘悝被贬为瘿陶王时，通过中常侍王甫请求恢复封国，答应给他五千万钱作为酬谢；后来桓帝留下遗诏恢复了刘悝的封国（刘悝恢复封国的事情见上卷永康元年的记载。 ），刘悝知道这不是王甫的功劳，就不肯给他钱。中常侍郑飒、中黄门董腾多次与刘悝往来，王甫暗中监视，发现后告诉了段熲。冬季，十月，朝廷逮捕郑飒，将他送到北寺狱，让尚书令廉忠诬告“郑飒等人阴谋迎接刘悝复位，大逆不道”，于是皇帝下诏让冀州刺史逮捕刘悝并核实情况，刘悝受到逼迫，无奈自杀；他的妃妾十一人、子女七十人、歌女二十四人都死在狱中，他的师傅、国相以下的官员全部被处死。王甫等十二人都因这次事件被封为列侯。

    ??9. 十一月，会稽（今浙江绍兴 ）的妖贼许生在句章（今浙江宁波江北区慈城镇南 ，胡三省注：句章县，属会稽郡。贤注：旧城在今越州鄮县西。《十三州志》说：这里是勾践的领地，南至句无，后来吞并了吴国，于是大规模修建城池，彰显霸业，用来昭示子孙，所以叫句章。 ）起兵，他自称阳明皇帝，聚集了上万人。朝廷派扬州刺史臧旻、丹阳太守陈寅前去讨伐。

    ??10. 十二月，司徒许栩被免职；朝廷任命大鸿胪袁隗为司徒。（胡三省注：隗，读音为wěi。《考异》说：袁《纪》把这件事记载在四年。现在依从范《书》的记载。 ）

    ??11. 鲜卑侵犯并州。

    ??12. 这一年，匈奴单于车儿去世，他的儿子屠特若尸逐就单于继位。

    ??**熹平二年（癸丑，公元173年）**

    ??1. 春季，正月，发生大规模瘟疫。

    ??2. 丁丑日，司空宗俱去世。

    ??3. 二月壬午日，大赦天下。

    ??4. 朝廷任命光禄勋杨赐为司空。

    ??5. 三月，太尉李咸被免职。

    ??6. 夏季，五月，朝廷任命司隶校尉段熲为太尉。

    ??7. 六月，北海发生地震。

    ??8. 秋季，七月，司空杨赐被免职；朝廷任命太常颍川人唐珍为司空。唐珍是唐衡的弟弟。

    ??9. 冬季，十二月，太尉段熲被免职。

    ??10. 鲜卑侵犯幽州、并州。

    ??11. 癸酉晦日，发生日食。

    ??**熹平三年（甲寅，公元174年）**

    ??1. 春季，二月己巳日，大赦天下。

    ??2. 朝廷任命太常东海人陈耽为太尉。

    ??3. 三月，中山穆王刘畅去世，他没有儿子，封国被废除。刘畅是中山简王刘焉的曾孙，刘焉是光武帝的儿子。（胡三省注：《考异》说：《本传》记载：“他的儿子节王刘稚继位，没有儿子，封国被废除。”与《帝纪》的记载不同，不知道哪个正确，也不知道刘稚是哪一年去世的，现在暂且依从《帝纪》的记载。 ）

    ??4. 夏季，六月，朝廷封河间王刘利的儿子刘康为济南王，让他供奉孝仁皇的祭祀。（皇帝继承皇位后，以刘康来供奉孝仁皇的祭祀。刘利是皇帝的堂兄弟。 ）

    ??5. 吴郡（今江苏苏州 ）司马富春人孙坚招募了一千多名精锐勇士，帮助州郡讨伐许生。（《百官志》记载，郡里设有丞、长史，但没有司马。大概是因为当时盗贼兴起，才设置司马来掌管军事。富春县，属吴郡。贤注：现在是杭州富阳县，为避晋简文帝母亲郑太后的名讳，改名为富阳。 ）冬季，十一月（胡三省注：张：“月”下脱“坚从”二字。 ），臧旻、陈寅在会稽大败许生，并将其斩杀。

    ??6. 任城王刘博去世，他没有儿子，封国断绝。（桓帝延熹四年，刘博继承任城国的爵位。 ）

    ??7. 十二月，鲜卑入侵北地（今陕西耀州 ），太守夏育率领屠各部落的人追击，打败了鲜卑人。夏育被升任为护乌桓校尉。鲜卑又侵犯并州。

    ??8. 司空唐珍被免职，朝廷任命永乐少府许训为司空。（永乐少府是董太后宫中的官职。 ）

    ??**熹平四年（乙卯，公元175年）**

    ??1. 春季，三月，皇帝下诏让各位儒者校正《五经》文字，命令议郎蔡邕用古文、篆书、隶书三种字体书写，刻在石碑上，树立在太学门外。（《洛阳记》说：太学在洛阳城南的开阳门外，讲堂长十丈，宽二丈，堂前有《石经》四部，原本有石碑四十六枚。西行的石碑中，《尚书》《周易》《公羊传》有十六枚保存下来，十二枚毁坏。南行的《礼记》石碑十五枚全部崩坏。东行的《论语》石碑有三枚毁坏。《礼记》石碑上有谏议大夫马日磾、议郎蔡邕的名字。古文，就是科斗书。篆，是大篆。隶，就是现在所说的八分书。后魏江式说：伏羲氏兴起后，八卦有了形状；轩辕氏兴起后，灵龟彰显出文采。古代的史官仓颉观察八卦和鸟兽的足迹，创造了文字，来代替结绳记事。到了夏、商、周三代，文字的字体有了很大变化。虽然都是根据事物的类别来创造字体，但都没有脱离仓颉造字的方法。《周礼》中记载：保氏用六书来教导国子，一是指事，二是象形，三是形声，四是会意，五是转注，六是假借。这大概是仓颉遗留下来的方法。到周宣王时，太史史籀撰写了《大篆》十五篇，与古文有的相同，有的不同，当时的人就把它叫做籀书。孔子修订《六经》，左丘明撰写《春秋》，都使用古文。战国时期，各国的制度不同，文字也各不相同；秦始皇统一天下后，李斯上奏废除与秦国文字不相符的部分。李斯创作了《仓颉篇》，车府令赵高创作了《爰历篇》，太史令胡母敬创作了《博学篇》，这些都是在史籀大篆的基础上，有所简化和修改，这就是所谓的小篆。秦始皇焚烧经书，清除旧的典籍，由于官府的公文和狱讼繁多，为了追求简便，开始使用隶书，古文从此就不再流行了。隶书是秦始皇让下杜人程邈在小篆的基础上创作的。世人因为程邈是囚犯，就把这种字体叫做隶书。所以秦朝有八种字体：一是大篆，二是小篆，三是符书，四是虫书，五是摹印，六是署书，七是殳书，八是隶书。汉朝建立后，有尉律学，学习籀书，同时也学习八种字体。此外还有草书，没人知道它是谁发明的，这种字体虽然没有固定的规则，但也是当时为了方便而产生的变化。汉宣帝时，召集精通《仓颉篇》的人，只有张敞能够传授相关知识。凉州刺史杜业、沛人爰礼、讲学大夫秦近也能讲解。汉平帝时，征召爰礼等一百多人在未央宫中讲解文字，黄门侍郎扬雄收集这些内容创作了《训纂》。王莽摄政时，让大司马甄丰校订文字，对古文有了不少改动，当时有六种字体：一是古文，就是孔子住宅墙壁中发现的书；二是奇字，是与古文不同的字体；三是篆书，就是小篆；四是佐书，也就是秦代的隶书；五是缪篆，是用来摹刻印章的字体；六是鸟虫书，是用来书写幡信的字体。孔子住宅墙壁中发现的书，是鲁恭王拆除孔子住宅时得到的《尚书》《春秋》《论语》《孝经》。另外，北平侯张苍献上《春秋左氏传》，其字体与孔子壁中书相似，就是前代的古文。后汉时，郎中扶风人曹喜号称擅长篆书，他的字体与李斯的略有不同，但非常精巧，从此之后的学者，大多学习他的书法。皇帝又下诏让侍中贾逵整理古代文字，各种独特的技艺和学说，只要对国家有用的，都收集起来。贾逵就是汝南许慎学习古学的老师。许慎感叹当时的人喜欢标新立异，又叹息俗儒的牵强附会，于是撰写了《说文解字》十五篇，将文字分类归纳，条理清晰，是研究文字的重要着作。左中郎将陈留人蔡邕采用李斯、曹喜的书法，创造出古今杂形的字体。皇帝下诏在太学立石碑，刊刻《五经》，上面的题字和楷书大多是蔡邕所写。后来开设鸿都门学，擅长书画的奇能之士纷纷云集。当时各地献上的篆书作品，没有能超过蔡邕的。曹魏初期，博士清河人张揖撰写了《埤苍》《广雅》《古今字诂》，补充遗漏的内容，增加字词的种类，对文字学很有帮助，然而他的《字诂》与许慎的《说文解字》相比，在古今字体的运用上，各有得失。陈留人邯郸淳也与张揖同时代，他精通《仓颉篇》《尔雅》和许慎的《字指》，对八体六书有深入研究，名气比张揖还大，他又在汉碑西边建立了《三字石经》，与《说文解字》相比，篆书和隶书大体相同，只是古字略有差异。还有京兆人韦诞、河东人卫觊两家，都号称擅长篆书，当时宫殿台观的匾额题字、宝器上的铭文，都是韦诞所写，这些作品都传给了子孙，世人称赞他的书法精妙。晋代时，义阳王的典祠令吕忱上表献上《字林》六卷，探究其宗旨，是依托许慎的《说文解字》；书中按照篇章解释字词，辨别古代籀文和令人疑惑的字，文字以正隶为主，又不失篆书的意韵。吕忱的弟弟吕静仿照以前左校令李登《声类》的方法，创作了《韵集》五卷，将宫、商、角、徵、羽各分为一篇，然而他的文字与哥哥的相比，就像鲁国和卫国的差异一样，读音也有不同。北魏承接众多朝代之后，时代变迁，风俗改变，文字也发生了变化，篆书的字形出现错误，隶书也失去了原本的模样，世俗的学问和不良的习惯，又加上随意编造，巧言善辩的人，根据自己的想法提出疑问，迷惑众人，这种情况很难改正，比如有人说“追来为归，巧言为辩，小兔为?，神虫为蚕”，像这样的例子很多，都不符合孔子的古书、史籀的大篆、许慎的《说文解字》以及《石经》上的文字。江式对文字学的阐述颇为详细，所以这里详细记载。赵明诚《金石录》说：《石经》是汉灵帝熹平四年所立，上面的字是蔡邕的小字八分书；《后汉书·儒林传叙》中说“用古文、篆、隶三种字体书写”，这是错误的，因为蔡邕所写的是八分书，而《三体石经》是曹魏时期所建。洪氏《隶续》说：《石经》在范《史》的《帝纪》以及《儒林》《宦者传》中都有记载，都说的是《五经》。《蔡邕》《张驯传》中则说是《六经》。只有《儒林传》中说：用古文、篆、隶三种字体书写。郦氏《水经》说：汉代在太学立《石经》。曹魏正始年间，又刻了古文、篆、隶《三字石经》。《唐志》中有《三字石经》古篆两种，分别是《尚书》《左传》。只有《隋志》的记载有所不同，其中有《一字石经》七种，《三字石经》三种。《隋志》既把《七经》当作蔡邕所写，又说曹魏立《一字石经》，这是错误的。范晔所处的时代，《三体石经》与熹平年间所刻的石经都在学官中，所以他的史书中记载有误，后人沿袭了这个错误，有的人没有见过石刻，无法考证纠正。赵明诚虽然认为《一字石经》是蔡邕所写，但没有见过《三体石经》。欧阳修认为《三体石经》是汉代的石碑，但没有见过《一字石经》。近代方勺写的《泊宅编》，记载了他弟弟方匋所写的《石经》跋文，也被范《史》《隋志》所迷惑，认为《三体石经》是汉代的文字。甚至看到《公羊碑》上有马日磾等人的名字，就说世人使用他们校订的版本，所以才保留了他们的名字。这真是荒谬的言论。《北史》中江式说：曹魏时期邯郸淳教授皇子书法，在汉碑西边建立了《三字石经》。按照记载，这块石碑是在正始年间所立。《汉书》说：元嘉元年，度尚命令邯郸淳撰写《曹娥碑》。当时邯郸淳已经成年，从元嘉元年到正始年间也有九十多年了。江式认为《三字石经》是曹魏时期的石碑是正确的，但说它是邯郸淳所写，就不对了。希望让后世的儒者和学者都能得到正确的认识。石碑刚立起来的时候，前来观看和摹写的人每天有上千辆车，街道都被堵塞了。

    ??2. 当初，朝廷商议认为州郡官员相互勾结，人情往来过于密切，于是制定规定，有婚姻关系的家庭以及两个州的人不得相互担任监察官。到这时，又有了三互法，（胡三省注：贤注，三互，是指有婚姻关系的家庭以及两个州的人不得交互为官。 ）禁忌更加严格，官员选拔也变得更加困难，幽州、冀州的长官长期空缺，无人补缺。蔡邕上疏说：“我看到幽州、冀州自古以来就是盛产铠甲和战马的地方，（胡三省注：贤注，铠，就是甲。《周礼·考工记》说：燕地没有制造铠甲的工匠。函，也是甲的意思。意思是幽、燕之地，家家都能制造铠甲，所以不需要专门的工匠。《左传》说：冀州的北部，是产马的地方。 ）近年来由于战争和饥荒，逐渐变得空虚。如今这两个州的官职空缺了很长时间，官吏和百姓都在翘首期盼，（胡三省注：比，读音为bi。延属，是伸长脖子、殷切期盼的意思。 ）然而三府选拔官员，一个多月都没有确定人选。我奇怪地询问原因，说是为了避开三互法。十一个州都有这样的禁令，其实只需要考虑两个州而已。而且，这两个州的士人有时还会受到时间的限制，犹豫不决，导致两个州的职位空缺，万里之地一片萧条，无人管理。我认为三互法的禁令，是比较轻微的。如今只要加强朝廷的威严，明确法令，让两个州的人相互监察，（冀州的人担任幽州的刺史，幽州的人担任冀州的刺史，这就是相互监察。 ）他们尚且畏惧不敢营私舞弊；何况是三互法，又何必如此顾虑呢！从前韩安国从囚徒中被起用，（韩安国是梁人，因犯法被治罪，梁国内史空缺时，天子派使者任命他为梁国内史，他从囚徒中被提拔为二千石的官员。 ）朱买臣出身卑微，（朱买臣是吴人，家里贫困，靠卖柴维持生计，后来跟随计吏到长安，被任命为会稽太守。 ）他们都凭借才能，回到家乡担任长官，难道还要顾及三互法，受这种琐碎制度的束缚吗！我希望陛下向上效法先帝，废除近期的禁令，对于各州刺史中那些能力可以胜任其他职位的，不要受时间和三互法的限制，根据才能适当调整。”朝廷没有听从他的建议。

    ??史臣司马光说：叔向曾说过：“国家即将灭亡的时候，一定会有很多制度。”（这是《左传》中叔向给子产的信里说的话。 ）圣明的君主治理国家，谨慎地选拔忠诚贤能的人并加以任用，对于朝廷内外的臣子，有功就赏赐，有罪就惩罚，没有偏袒私心，法令制度不繁杂，天下就能得到很好的治理。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抓住了根本。等到国家衰败的时候，选拔百官不能任用合适的人，而禁令却越来越多，防范也越来越严密，有功劳的人因为条文的限制得不到赏赐，做坏事的人却能通过巧妙的手段逃避惩罚，上下都疲惫不堪，天下就会大乱。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舍本逐末。汉灵帝的时候，刺史、二千石的官员贪婪得像豺狼虎豹，残酷地对待百姓，而朝廷却还在严格遵守三互法的禁令。从现在来看，这难道不是很可笑，而且值得深刻反思引以为戒吗！

    ??3. 朝廷封河间王刘建的孙子刘佗为任城王。刘佗是皇帝堂兄弟的儿子。

    ??4. 夏季，四月，有七个郡和封国发生大水灾。

    ??5. 五月丁卯日，大赦天下。

    ??6. 延陵（汉成帝的陵墓 ）的园林发生火灾。

    ??7. 鲜卑侵犯幽州。

    ??8. 六月，弘农（今河南灵宝东北 ）、三辅地区发生螟灾。

    ??9. 于窴（今新疆和田 ）王安国攻打拘弥（今新疆于田克里雅河东 ），大败拘弥，杀死了拘弥王。戊己校尉、西域长史各自发兵，辅佐拥立拘弥在汉朝做人质的王子定兴为国王，此时拘弥的人口只有一千左右。

    ??**熹平五年（丙辰，公元176年）**

    ??1. 夏季，四月癸亥日，大赦天下。

    ??2. 益州郡（今云南晋宁东 ）的夷人反叛，太守李颙前去讨伐，将其平定。

    ??3. 举行盛大的求雨祭祀仪式。

    ??4. 五月，太尉陈耽被免职；朝廷任命司空许训为太尉。

    ??5. 闰月，永昌太守曹鸾上书说：“那些党人，有的年高德劭，有的是士大夫中的英才，都应该是辅佐王室、协助陛下治理国家的人；然而他们却长期被禁止为官，屈辱地生活在底层。谋反大逆的人尚且能得到赦免，党人犯了什么罪，唯独不能得到宽恕呢！如今灾异频繁出现，水灾旱灾接连不断，都是因为这个原因。陛下应该施予宽厚的恩泽，以顺应天意。”皇帝看完奏章后，非常生气，立即下诏让司隶校尉和益州用囚车逮捕曹鸾，将他送到槐里（今陕西兴平 ）监狱，曹鸾被拷打致死。（永昌郡属于益州刺史管辖。而扶风槐里县属于司隶校尉部。大概是下诏让益州逮捕曹鸾，再由司隶校尉把他送到槐里监狱。胡三省注：掠，读音为luè。 ）于是皇帝下诏，让州郡再次审查党人的门生、旧吏、父子、兄弟中担任官职的人，全部免去他们的官职并禁止他们为官，还牵连到五服之内的亲属。（胡三省注：贤注，五服指斩衰、齐衰、小功、大功、缌麻这五种丧服所代表的亲属关系。 ）

    ??6. 六月壬戌日，朝廷任命太常南阳人刘逸为司空。

    ??7. 秋季，七月，太尉许训被免职；朝廷任命光禄勋刘宽为太尉。

    ??8. 冬季，十月，司徒袁隗被免职；十一月丙戌日，朝廷任命光禄大夫杨赐为司徒。

    ??9. 这一年，鲜卑侵犯幽州。

    ??**熹平六年（丁巳，公元177年）**

    ??1. 春季，正月辛丑日，大赦天下。

    ??2. 夏季，四月，发生大旱灾，七个州出现蝗灾。

    ??皇帝命令三公上书列举那些苛刻残酷、贪污腐败的地方官员，将他们罢免。平原相渔阳人阳球因施政严酷而获罪，被征召到廷尉受审。（胡三省注：《姓谱》记载：齐国人迁到阳地，他们的子孙就以国为姓。还有一种说法：周景王把小儿子封在阳樊，他的后人就以邑名为姓。《考异》说：《本传》记载：司空张颢上书列举。按照记载，张颢在光和元年担任太尉，未曾担任过司空。阳球在光和元年陷害蔡邕时，已经担任将作大匠，不知道他这次被征召具体是在哪一年，只有熹平五年、六年发生大旱，所以把这件事附在这里。 ）皇帝因为阳球之前担任九江太守时讨伐贼寇有功，（《阳球传》记载：九江地区山贼兴起，三府上奏说阳球有治理奸邪的才能，于是他被任命为九江太守。阳球到任后，制定策略，将贼寇全部消灭。 ）特别赦免了他，任命他为议郎。

    ??3. 鲜卑侵犯边疆地区。（此时鲜卑势力强盛，东、西、北三边都受到侵犯。 ）

    ??4. 集市上有几十名普通百姓聚集在一起，自称是宣陵（桓帝的陵墓 ）的孝子，皇帝下诏将他们都任命为太子舍人。（《百官志》记载：太子舍人俸禄为二百石，轮流值班护卫，就像三署郎中一样。 ）

    ??5. 秋季，七月，司空刘逸被免职；朝廷任命卫尉陈球为司空。

    ??6. 当初，皇帝喜好文学，他亲自创作了《皇羲篇》五十章，还征召那些擅长写文赋的儒生，让他们在鸿都门下等待诏令；后来，那些擅长写书信以及工于鸟篆书法的人（胡三省注：贤注，《说文》说：牍，是书写用的木板，长二尺。《艺文志》说：六体包括古文、奇字、篆书、隶书、缪篆、虫书。《音义》说：古文，是指孔子住宅墙壁中发现的书；奇字，是与古文不同的字体；篆书，是指小篆，据说是秦始皇让程邈创作的；隶书也是程邈所献，主要用于徒隶，追求简便；缪篆，是指字体屈曲缠绕，用于摹刻印章；虫书，是指字体像虫鸟的形状，用于书写幡信。 ）也都被征召，人数达到了几十人。侍中祭酒乐松、贾护招揽了很多品行不端、趋炎附势的人，（《百官志》记载：侍中有仆射一人，东汉中兴后改为祭酒。 ）这些人喜欢讲述民间琐事；皇帝非常喜欢他们，给予他们不按常规的提拔；皇帝又很久没有亲自前往郊外祭祀天地、到宗庙祭祀祖先。恰逢皇帝下诏让群臣各自陈述施政的要点，蔡邕呈上密封的奏章说：“在五郊迎接节气、祭祀宗庙、在辟雍举行养老之礼（胡三省注：迎气五郊及养老辟雍的注释，都在四十四卷明帝永平二年。汉代宗庙一年祭祀五次，春天在正月，夏天在四月，秋天在七月，冬天在十月以及腊月。 ），这些都是帝王的重大事务，是祖宗恭敬奉行的事情。然而有关部门多次因为藩国的远亲丧事、宫中有人分娩以及官吏士兵的小灾小病等（胡三省注：疏丧，指远亲的丧事。贤注：小污，指生病以及死亡。 ），就废除这些礼仪，忘记了礼敬的重要性，却迷信那些禁忌书籍，拘泥于一些小事，从而损害了国家的大典。从今以后，斋戒的礼仪应该按照旧典执行，（汉代制度：凡是举行斋戒，祭祀天地要斋戒七天，祭祀宗庙、山川要斋戒五天，小的祭祀要斋戒三天。斋戒期间如果受到污染，就要解除斋戒，由副职代行礼仪；如果在斋戒前一天出现污秽或灾变，也要按照礼仪进行祭祀。 ）希望以此回应风雷、灾异等现象。另外，古代选拔人才，必定让诸侯每年进贡。（《尚书大传》说：古代诸侯对于天子，每三年进贡一次人才。 ）汉武帝时期，郡国举荐孝廉，又有贤良、文学等选拔制度，于是名臣辈出，文治武功都得到了发展。汉朝选拔人才，不过是通过这几种途径罢了。（胡三省注：贤注，数路，指孝廉、贤良、文学之类的选拔途径。 ）而书画辞赋，不过是小技艺；对于匡正国家、治理政事，并没有什么作用。陛下即位之初，首先学习经术，在处理政务之余，阅读一些文章，只是把它当作一种娱乐，而不是把它作为教化和选拔人才的根本。然而，这些儒生为了追逐利益，纷纷创作，一时之间热闹非凡。其中水平高的人，还会引用一些经训和讽喻的话语；水平低的人，就只是堆砌一些俗语，类似滑稽戏演员的表演，有的甚至抄袭他人文章，假冒他人之名。我每次在盛化门接受诏令，评定他们的等级，那些没有达到标准的人，也都跟着其他人一起被提拔。既然已经给予了他们恩惠，就很难再收回改变，但让他们仅仅拿着俸禄，在道义上已经算是很宽厚了，不应该再让他们去治理百姓，以及到州郡任职。从前汉宣帝在石渠阁召集各位儒生，（相关事情见二十七卷甘露三年的记载。 ）汉章帝在白虎观聚集学士，（相关事情见四十六卷建初四年的记载。 ）共同研讨经义，这些事情意义重大，是文治武功的正道，应该效仿。至于那些小才能、小善举，虽然也有可取之处，但孔子认为如果要成就远大的事业，这些就会成为阻碍，君子本来就应该关注那些重大的事情。（胡三省注：贤注，子夏说：即使是小技艺，也一定有值得一看的地方，但如果要用来成就远大事业，恐怕会陷入困境。郑玄注释说：小道，就像现在的诸子书籍。泥，是指陷入困境、不通畅。蔡邕认为孔子的这句话，应该有其他的依据。 ）另外，之前把所有宣陵的孝子都任命为太子舍人，我听说汉文帝规定丧服只穿三十六天，（相关事情见十四卷文帝后七年的记载。 ）即使是继承皇位的君主，父子之间有着至深的亲情，公卿大臣们受恩深重，也都克制感情，遵从制度，不敢逾越。如今这些虚伪的小人，与皇室并没有骨肉亲情，既没有受到特别的恩宠，也没有担任官职的实际能力，他们的恻隐之心毫无依据，甚至还有奸邪之人混在其中；桓思皇后出殡的时候，（郑玄说：祖，是指即将下葬时，在庭院中举行的祭祀。载，是指把灵柩抬到车上。 ）东郡有个盗窃别人妻子的人，就藏在这些孝子当中，本县去追捕他，他才伏法认罪。这些人虚伪杂乱，难以尽述。太子的属官，应该选拔品德高尚的人，怎么能只选取这些在墓地表现丑陋的人呢！这种做法的不祥之处，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意思是即使还有其他不祥的事情，也没有这件事严重。 ）应该把他们遣送回原籍，以揭露他们的欺诈行为。”奏章呈上后，皇帝于是亲自到北郊迎接节气，并举行了辟雍之礼。又下诏把宣陵孝子中担任舍人的人，全部改任为县丞、县尉。（汉代在县中设置丞、尉。丞负责处理文书，掌管仓库和监狱。尉负责抓捕盗贼。 ）

    ??7. 护乌桓校尉夏育上书说：“鲜卑侵犯边境，从春天以来已经有三十多次，请求征调幽州各郡的军队出塞攻打他们，用一个冬天和两个春天的时间，一定能够将他们擒获消灭。”在此之前，护羌校尉田晏因事获罪被判刑，（胡三省注：先，读音为xiān。 ）后来被赦免，他想要立功赎罪，于是请求中常侍王甫，得以担任将领。王甫因此提议派兵与夏育合力讨伐贼寇，皇帝于是任命田晏为破鲜卑中郎将；大臣们大多不同意这个提议；于是皇帝召集百官在朝堂上商议。蔡邕发表意见说：“征讨外族，由来已久。然而时代不同，形势也不一样，所以谋略会有得失，事情会有成败，不能一概而论。以汉武帝的神武，加上优秀的将领和充足的财力，开拓的疆土广阔，但是经过几十年，官府和百姓都变得贫困，对此他也感到后悔。（这里指汉武帝下轮台哀痛之诏。 ）何况现在人力和财力都匮乏，情况比那时更糟糕呢！自从匈奴逃走后，鲜卑变得强盛，占据了匈奴原来的土地，（相关事情见四十七卷和帝永元五年的记载。 ）拥有十万兵力，实力强劲，智谋也越来越多；再加上关塞防守不严密，禁令漏洞很多，精良的金属和优质的铁器，都被贼寇占有，还有逃亡的汉人给他们出谋划策，他们武器锋利，战马快捷，比匈奴还要厉害。从前段熲是优秀的将领，精通军事，善于作战，在对付西羌的时候，尚且用了十多年时间。（段熲从桓帝延熹二年开始攻打西羌，到建宁二年才成功，一共用了十一年。 ）如今夏育、田晏的才能和谋略未必超过段熲，鲜卑的兵力也不比过去弱，却凭空计划用两年时间，就说一定能成功，如果战争不断，怎么能中途停止呢，到时候还得再次征兵，转运物资没完没了，这会使中原地区疲惫不堪，却让力量都消耗在蛮夷身上。边疆的祸患，就像手脚上的疥疮；而中原地区的困境，就像胸背上的毒疮，（《埤苍》说：杜预注释《左传》说：疽，是恶性的疮。 ）如今郡县的盗贼都还无法禁止，更何况这些凶悍的外族，难道能轻易制服吗！从前汉高祖忍受平城之耻，吕后不顾匈奴书信的侮辱，与现在的情况相比，哪个更严重呢？上天设置山河，秦朝修筑长城，汉朝建造边塞，就是为了区分内外，隔离不同风俗的民族。只要没有使国家受到威胁、遭受侮辱的祸患就可以了，怎么能和这些像蚂蚁一样的外族计较往来的次数呢！即使偶尔打败他们，难道能把他们全部消灭吗，难道还要让朝廷为此而忙得不能按时吃饭吗！从前淮南王刘安劝谏汉武帝不要讨伐越国时说：‘如果越国拼死抵抗，我们的士兵哪怕有一个人不能平安归来，（《前汉书音义》说：厮，是低微的意思。舆，是众人的意思。 ）即使得到了越王的首级，对大汉来说也是一种耻辱。’而现在想用普通百姓的生命去换取对外族的胜利，让皇威在外族面前受辱，就算像他们说的那样能够取胜，已经很危险了，更何况结果还难以预料呢！”皇帝没有听从他的建议。八月，夏育从高柳（今山西阳高 ）出兵，田晏从云中（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 ）出兵，匈奴中郎将臧旻率领南单于从雁门（今山西朔州东南 ）出兵，各率领一万骑兵，分三路出塞，行军两千多里。檀石槐命令三部的首领各自率领部众迎战，（檀石槐把他的国家分为三部，相关事情见五十五卷桓帝延熹九年的记载。 ）夏育等人被打得大败，他们的符节、传信和辎重都丢失了，各自只带着几十名骑兵逃了回来，士兵死了十分之七八。三位将领被用囚车押回，关进监狱，后来用钱赎罪，成为平民。

    ??8. 冬季，十月癸丑朔日，发生日食。

    ??9. 太尉刘宽被免职。

    ??10. 辛丑日，京城洛阳发生地震。

    ??11. 十一月，司空陈球被免职。

    ??12. 十二月甲寅日，朝廷任命太常河南人孟太尉。

    ??13. 庚辰日，司徒杨赐被免职。

    ??14. 朝廷任命太常陈耽为司空。

    ??15. 辽西（今辽宁义县 ）太守甘陵人赵苞到任后，派人去迎接母亲和妻子儿女，快要到郡城的时候；途中经过柳城（今辽宁朝阳南 ，胡三省注：杜佑说：汉代辽西郡的旧城在卢龙城东边。柳城县，属辽西郡；贤注：旧城在今营州南。 ），正遇上一万多鲜卑人入侵边塞劫掠，赵苞的母亲和妻子儿女于是被劫持为人质，鲜卑人用车载着她们来攻打辽西郡城。赵苞率领两万骑兵与贼寇对峙，贼寇把赵苞的母亲拉出来给赵苞看，赵苞悲痛万分，大声喊道：“我作为儿子很不孝，本想用微薄的俸禄早晚侍奉您，没想到却给您带来灾祸。从前我是您的儿子，现在我是朝廷的臣子，从道义上讲，我不能顾及私人恩情，损害忠义，我只有以死谢罪，来弥补我的过错。”他的母亲远远地喊道：“威豪（赵苞的字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你怎么能因为顾及我而亏了忠义，你要努力啊！”赵苞当即发动进攻，贼寇被全部打败，但他的母亲和妻子都被杀害了。赵苞上书请求回去安葬母亲，皇帝派使者前去吊唁慰问，并封他为鄃侯。赵苞安葬完母亲后，对同乡人说：“拿着国家的俸禄却逃避危难，这是不忠；为了忠义而牺牲母亲，这是不孝。像这样，我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于是他吐血而死。

    ??**光和元年（戊午，公元178年）**（这一年三月改年号为光和。 ）

    ??1. 春季，正月，合浦（今广西合浦东北 ）、交趾（今越南河内 ）的乌浒蛮反叛，他们招引九真（今越南清化西北 ）、日南（今越南中部 ）的百姓，攻占了郡县。

    ??2. 太尉孟???。

    ??3. 二月辛亥朔日，发生日食。

    ??4. 癸丑日，朝廷任命光禄勋陈国人袁滂为司徒。

    ??5. 己未日，发生地震。

    ??6. 朝廷设立鸿都门学，其中的学生都由州郡、三公举荐任用或征召，有的人出去担任刺史、太守，有的人进入朝廷担任尚书、侍中，还有的人被封侯、赐爵；（赐爵是指赐给关内侯以下的爵位。 ）士大夫们都以和他们同列为耻。

    ??7. 三月辛丑日，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光和。

    ??8. 朝廷任命太常常山人张颢为太尉。张颢是中常侍张奉的弟弟。

    ??9. 夏季，四月丙辰日，发生地震。

    ??10. 侍中寺的一只母鸡变成了公鸡。

    ??11. 司空陈耽被免职；朝廷任命太常来艳为司空。

    ??12. 六月丁丑日，有一团黑气落到皇帝所住的温德殿东庭中，长十多丈，形状像龙。

    ??13. 秋季，七月壬子日，青虹出现在玉堂后殿的庭院中。（《洛阳宫殿名》记载，南宫有玉堂前、后殿。 ）皇帝下诏，召集光禄大夫杨赐等人到金商门（《洛阳记》说：南宫有崇德殿、太极殿，殿西有金商门。 ），询问他们关于灾异的情况以及消除灾异的办法。（消复，是指消除灾变，恢复正常。 ）杨赐回答说：“《春秋谶》说：‘天上出现霓，天下就会有怨恨，海内就会发生动乱。’（《春秋演孔图》说：霓是斗宿的乱精，当星辰运行失度时，霓就会出现。郭璞注释《尔雅》说：霓成双出现，颜色鲜艳的是雄的，叫做虹；颜色暗淡的是雌的，叫做霓。 ）加上汉朝四百年的期限，也即将到来。（《春秋演孔图》说：在汉朝四百年的时候，要褒奖汉王的辅佐之人，皇王要顺应这个期限，但有名望的人却没有成功。宋均注释说：即使褒奖族人作为汉王的辅佐，以顺应这个期限，那些有名望被记录下来的人，却没有成功。 ）如今后宫的姬妾、宦官之流共同把持朝政，蒙蔽天子；另外，鸿都门下招揽了一群小人，创作辞赋和文章，受到皇帝的宠信，他们互相推荐，在短短一个月内，都得到了提拔。乐松担任侍中，任芝担任尚书，郤俭、梁鹄各自受到丰厚的爵位和破格的恩宠，（胡三省注：《姓谱》记载：郤姓是晋卿郤氏的后代。 ）而那些士大夫们却被弃置不用，（胡三省注：畮，通“亩”。 ）他们口中诵读着尧、舜的言论，行为高尚脱俗，却被抛弃在荒野，得不到任用。这就好比帽子和鞋子颠倒了位置，高山和深谷交换了地方，幸好皇天显示出异象来谴责警告。《周书》说：‘天子看到怪异现象就要修养品德，诸侯看到怪异现象就要整顿政务，卿大夫看到怪异现象就要尽到职责，士人和百姓看到怪异现象就要修养自身。’这是《逸书》中的话。希望陛下斥退那些奸佞巧诈的臣子，迅速征召像鹤鸣之士那样的贤才，（《易》说：鹤在幽深的地方鸣叫，它的同类会应和；我有美好的爵位，我要与你一同享用。《系辞》说：君子在家中说话，如果说的是好话，那么千里之外的人都会响应。鹤鸣之士，是说那些修身践行、言行被当时人称赞的人。 ）停止颁发那些随意任命官员的诏书，抑制游乐，希望上天收回威严，各种灾变就可以消除了。”

    ??议郎蔡邕回答说：“我思考这些怪异现象，都是国家灭亡的征兆。上天对大汉一直眷顾有加，所以多次出现灾异来进行谴责，希望君主能够醒悟，转危为安。如今出现霓的坠落、母鸡变成公鸡的现象，都是妇人干预朝政导致的。之前乳母赵娆，在天下地位尊贵，她进谗言、谄媚，骄横无比，接着又有永乐门史霍玉（胡三省注：永乐门史是董太后宫中的官员。 ），倚仗权势，为非作歹。如今道路上纷纷传言，又有个程大人，宫中的老臣都称其为中大人。我观察他的动向，恐怕会成为国家的祸患；应该加强防范，明确禁令，好好想想赵娆、霍玉的事情，以此为戒。如今的太尉张颢，是霍玉举荐的；光禄勋伟璋，以贪婪污浊闻名；（伟是姓，璋是名。 ）还有长水校尉赵玹，屯骑校尉盖升，都受到皇帝的宠幸，荣华富贵无比；应该想想小人在位的危害，退一步思考，主动避让贤才才是福分。我看到廷尉郭禧，为人忠厚老成；光禄大夫桥玄，聪明豁达、正直不阿；前任太尉刘宠，忠诚老实、坚守正道；他们都应该成为出谋划策的主要人物，陛下应该多次向他们咨询。宰相大臣，如同君主的四肢，应该被委以重任，他们的优劣已经很明显，不应该听信小臣的话，去诋毁大臣。（胡三省注：贤注，雕琢，是指诬陷大臣，使其获罪。 ）另外，尚方制作的各种器物，（胡三省注：《续汉志》记载：尚方负责掌管宫中的手工制作，制作御用的刀剑等精美器物。技，读音为ji。 ）以及鸿都门学中那些辞赋文章，可以暂且搁置，以表示陛下的忧虑。宰府选拔孝廉，本是选拔优秀人才的途径，近来因为征召时不够慎重，陛下严厉责备三公，然而如今却因为一些小文章就破格选拔人才，打开了请托的大门，违背了圣明君主的典章制度，众人心中不满，却没有人敢说出来；我希望陛下能够坚决杜绝这种现象，思考国家大事，以回应上天的期望。圣明的朝廷既然能够约束自己，身边的近臣也应该跟着改变，每个人都自我约束，以避免灾祸，那么天道就会减少满盈，鬼神也会降福给谦逊的人。（《易》说：天道使盈满的减少，使谦虚的增加；鬼神降祸给满盈的人，降福给谦虚的人。这里把盈写成满，是为了避惠帝的名讳。 ）君臣之间如果不能保守机密，对上有泄露言语的警告，对下有丧失生命的灾祸，（《易》说：君主不保守机密就会失去臣子，臣子不保守机密就会丧失生命。 ）希望陛下不要公开我的奏章，不要让尽忠的臣子遭到奸臣的怨恨和报复。”奏章呈上后，皇帝看了不禁叹息；起身去换衣服的时候，曹节在后面偷看了奏章，把内容全部告诉了身边的人，事情就这样泄露了。那些被蔡邕批评的人，对他怒目而视，想要报复。

    ??当初，蔡邕和大鸿胪刘合向来不和，蔡邕的叔父卫尉蔡质又与将作大匠阳球有矛盾。阳球是中常侍程璜的女婿。程璜于是派人写匿名奏章，说“蔡邕、蔡质多次因私事请托刘合，刘合没有答应。蔡邕心怀怨恨，想要陷害刘合”。于是皇帝下诏让尚书召来蔡邕，责问情况。蔡邕上书说：“我实在是愚笨憨直，没有考虑到后果，陛下不体谅忠臣的直言，也不加以保护，诽谤突然到来，就开始怀疑我。我今年四十六岁，孤身一人，能够被称为忠臣，死了也感到无比荣耀，只是担心陛下从此以后再也听不到真话了！”于是蔡邕、蔡质被关进洛阳监狱，被弹劾“因私仇而陷害奉公的大臣，犯了大不敬之罪，应当斩首示众”。（诬陷蔡邕因为请托不被接受，就想要陷害大臣，这是对奉公大臣的仇怨。三公、九卿都是大臣。 ）事情上奏后，中常侍河南人吕强怜悯蔡邕无罪，极力为他申冤，皇帝也重新思考了蔡邕的奏章，下诏说：“将蔡邕的死罪减一等，和家属一起处以髡刑、戴上刑具，流放到朔方，不能因为赦令而免除刑罚。”阳球派刺客在途中刺杀蔡邕，刺客被蔡邕的忠义所感动，都不愿意执行。阳球又贿赂蔡邕所在郡县的长官，（胡三省注：部主，指州牧、郡守。 ）让他们加害蔡邕，被贿赂的人反而把情况告诉了蔡邕，让他有所戒备，因此蔡邕得以幸免。

    ??14. 八月，有彗星出现在天市星区。

    ??15. 九月，太尉张颢被免职；朝廷任命太常陈球为太尉。

    ??16. 司空来艳去世。（胡三省注：《考异》说：袁《纪》记载：“来艳因为长期生病被免职。”现在依从范《书》的记载。 ）冬季，十月，朝廷任命屯骑校尉袁逢为司空。

    ??17. 宋皇后不受皇帝宠爱，后宫受宠的姬妾们一起诋毁她。勃海王刘悝的妃子宋氏是宋皇后的姑姑，中常侍王甫担心宋皇后会怨恨他，（刘悝被诛杀的事情见上卷熹平元年的记载。胡三省注：悝，读音为kui。 ）于是诬陷宋皇后用旁门左道进行诅咒；皇帝相信了他的话，于是下诏收回宋皇后的玺绶。宋皇后被送到暴室，因忧愁而死。她的父亲不其乡侯宋酆以及兄弟都被诛杀。（不其县，西汉时属琅邪郡，东汉时并入其他县成为乡。贤注：旧城在今莱州即墨县西南，大概是这个县的一个乡。 ）

    ??18. 丙子晦日，发生日食。

    ??尚书卢植上书说：“那些党人大多并没有真正的罪行，应该赦免宽恕他们，纠正冤屈。另外，宋皇后的家属都无辜死去，尸体横陈，不能得到安葬，应该下令收殓安葬，让他们的亡魂得到安宁。还有，郡守、刺史一个月内多次调动，应该依据考核来彰显他们的才能高低，即使不满九年，也可以让他们任职满三年。（胡三省注：贤注，《书》说：三年考察一次功绩，经过三次考察，决定官员的升降。孔安国注释说：三年考核功绩。三次考核，就是九年。根据官员才能的优劣进行区分，提升贤明的人，罢免昏庸的人，这是唐尧时期的制度。 ）另外，请求、请托的现象应该一律禁止，选举官员的事情，应该由主管部门负责。再者，天子不应有私人积蓄，应该以国家大事为重，忽略小事。”皇帝没有采纳他的建议。

    ??19. 十一月，太尉陈球被免职；十二月丁巳日，朝廷任命光禄大夫桥玄为太尉。

    ??20. 鲜卑侵犯酒泉；鲜卑的部众日益增多，边境地区都深受其害。

    ??21. 皇帝下诏让中尚方（胡三省注：就是尚方，隶属于少府。 ）为鸿都门学的文学之士乐松、江览等三十二人画像并撰写赞词，以此来鼓励学者。尚书令阳球劝谏说：“我考察乐松、江览等人，他们都出身低微，（胡三省注：蔑，是非常微小的意思，几乎等同于无。 ）都是些才识短浅的小人，（胡三省注：筲，是竹制的容器，容量为一斗二升 ）他们依靠外戚，攀附权贵，卑躬屈膝，在圣明的时代谋求晋升。（胡三省注：徼，读音为yāo。 ）有的人献上一篇赋，有的人写满一纸鸟篆，（胡三省注：贤注，八体书中有鸟篆，是通过象形来构成文字。 ）就被提升为郎中，还被画像留念。也有人连笔都没动过，文章内容也空洞无物，找人代写，弄虚作假，却都受到了特殊的恩宠，就像蝉蜕皮一样摆脱了低微的地位。（胡三省注：贤注，《说文》说：蜕，是蝉、蛇脱下的皮 ）因此有见识的人都对此嗤之以鼻，天下人也都为此叹息。我听说画像的目的是为了昭示劝诫，让君主能够借鉴得失，从未听说过这些小人靠虚假的文章和颂词，就能窃取官职，还被画像留名的。如今太学、东观（东观在南宫 ）足以宣扬圣明的教化，希望陛下停止鸿都门学的选拔，以消除天下人的指责。”奏章呈上后，皇帝没有理会。

    ??22. 这一年，朝廷开始在西邸（在西园开设的官邸，因此称为西邸 ）卖官，根据官职的不同收取不同的钱财：二千石的官职售价两千万钱；四百石的官职售价四百万钱；按照德行依次被选拔的人，价格减半，或者是三分之一；还在西园设立仓库来储存这些钱财。有的人到宫阙上书，请求担任县令、县长，根据县的好坏，价格有高有低。富有的人先交钱，贫穷的人到任后加倍缴纳。皇帝还私下让身边的人卖三公、九卿的官职，公的价格是一千万钱，卿的价格是五百万钱。当初，皇帝还是侯的时候常常为贫穷所困扰，等到即位后，他常常感叹桓帝不会理财，（胡三省注：居，是积蓄的意思。 ）竟然没有私人钱财，所以他通过卖官来聚敛钱财，作为自己的私房钱。

    ??皇帝曾经问侍中杨奇：“我和桓帝相比怎么样？”杨奇回答说：“陛下和桓帝相比，就如同虞舜和唐尧相比德行一样。”皇帝听了不高兴地说：“你太倔强了，（胡三省注：贤注，强项，是说不低头屈服。 ）果然是杨震的子孙，死后一定会再次引来大鸟。”（大鸟的事情见五十一卷安帝延光四年的记载。 ）杨奇是杨震的曾孙。

    ??23. 南匈奴屠特若尸逐就单于去世，他的儿子呼徵继位。

    ??**光和二年（己未，公元179年）**

    ??1. 春季，发生大规模瘟疫。

    ??2. 三月，司徒袁滂被免职，朝廷任命大鸿胪刘合为司徒。（胡三省注：《考异》说：袁《纪》记载：“二月丁巳日，袁滂被免职。”“刘合”写作“刘邵”。现在依从范《书》的记载。 ）

    ??3. 乙丑日，太尉桥玄被免职，被任命为太中大夫；朝廷任命太中大夫段熲为太尉。桥玄的小儿子在门口玩耍时，被人劫持，劫匪登上高楼索要财物；这就是所谓的劫持人质。桥玄坚决不答应。司隶校尉、河南尹包围了桥玄家，但不敢逼近。桥玄愤怒地瞪大眼睛，大声喊道：“奸人如此无法无天，我怎么能因为一个儿子的性命而纵容贼寇呢！”他催促众人进攻，结果他的儿子也被杀害了。桥玄因此上书说：“天下凡是有劫持人质的情况，都应该把劫匪一并杀掉，不能用财宝赎回人质，以免助长奸贼的气焰。”从此，劫持人质的现象就杜绝了。

    ??4. 京兆地区发生地震。

    ??5. 司空袁逢被免职；朝廷任命太常张济为司空。

    ??6. 夏季，四月甲戌朔日，发生日食。

    ??7. 王甫、曹节等人奸邪暴虐，玩弄权术，煽动朝廷内外的势力，太尉段熲阿谀奉承他们。曹节、王甫的父兄子弟担任卿、校、牧、守、令、长等官职的遍布天下，他们所到之处贪婪残暴。王甫的养子王吉担任沛国相，尤其残忍，他每次杀人，都把尸体肢解后放在车上，根据罪行标上名目，在所属的县展示，夏天尸体腐烂了，就用绳子把骨头串起来，走遍整个郡才罢休，看到的人都惊恐万分。他任职五年，一共杀了一万多人。尚书令阳球常常拍着大腿愤怒地说：“如果我阳球担任司隶校尉，这些人怎么能容身呢！”不久后，阳球果然升任司隶校尉。

    ??王甫让他的门生在京兆地区垄断官府财物的买卖，获利七千多万钱，（胡三省注：《前汉书音义》说：辜，是阻碍的意思；榷，是独占的意思；指阻碍其他人买卖，自己获取利益。榷，读音为què。 ）京兆尹杨彪揭露了他的恶行，并报告给了司隶校尉。（京兆地区属于司隶校尉部管辖。杨彪是杨赐的儿子。 ）当时王甫正在家中休假，段熲因为日食而自我弹劾。阳球到宫阙谢恩，趁机上奏王甫、段熲以及中常侍淳于登、袁赦、封等（胡三省注：《姓谱》记载：封姓是夏代封父的后代。 ）人的罪行，辛巳日，将王甫、段熲等人全部逮捕，送到洛阳监狱，还包括王甫的儿子永乐少府王萌、沛国相王吉。阳球亲自审讯，对王甫等人用尽了各种酷刑；王萌曾经担任过司隶校尉，他对阳球说：“我们父子固然应当被处死，但看在过去的情分上，你就稍微让我父亲少受点痛苦吧。”阳球说：“你罪恶滔天，死有余辜，还想讲什么先后，求我手下留情吗！”王萌于是大骂道：“你以前像奴隶一样侍奉我们父子，现在竟敢背叛你的主人！今天你趁我们落难来排挤我们，你也会有报应的！”阳球让人用土堵住王萌的嘴，棍棒交加，王甫父子最终都死在了棍棒之下；段熲也自杀了。阳球把王甫的尸体放在夏城门外示众，还在上面贴了大字榜，写道：“贼臣王甫”。王甫的财产全部被没收，他的妻子儿女都被流放到比景（今越南中部 ）。

    ??阳球诛杀王甫之后，打算依次弹劾曹节等人，于是他命令中都官从事说：“先除掉那些有权有势的大奸大恶之人，再商议其他的。像袁氏家族那些子弟，（当时袁氏家族因为和袁赦同宗，在世上显贵受宠。 ）你们自己去处理，哪里用得着我这个校尉呢！”有权势的人听到这话，都吓得不敢出声。曹节等人都不敢出宫休假。恰逢顺帝的虞贵人下葬（虞贵人是冲帝的母亲 ），百官参加葬礼回来，曹节看到王甫的尸体被摆在路边，他感慨地擦着眼泪说：“我们这些人可以自己互相争斗，但怎么能让这条野狗来舔我们的血呢！”（胡三省注：《考异》说：袁《纪》记载：“阳球参加虞贵人的葬礼回来，进入夏城门，曹节在路边拜见他。阳球大骂道：‘贼臣曹节。’曹节在车中收起眼泪，说了这番话。现在依从范《书》的记载。 ）他对各位常侍说：“现在我们一起进宫，不要回家了。”曹节直接进入宫中，向皇帝禀告说：“阳球原本就是个残酷暴虐的官吏，之前三府上奏他应当被免职，因为他在九江立了点小功，又被提拔任用。他是个有过错的人，喜欢胡作非为，不应该让他担任司隶校尉，以免他肆意作恶。”皇帝于是把阳球调任为卫尉。当时阳球外出拜谒皇陵（各个皇陵都在司隶校尉部辖区内，所以司隶校尉外出拜谒皇陵。 ），曹节命令尚书令立刻召见阳球并宣布任命，不得拖延。阳球被紧急召见，他趁机求见皇帝，说：“我没有高尚的品行，却承蒙陛下像使用鹰犬一样任用我，（意思是司隶校尉负责打击奸邪，就像鹰犬一样。 ）之前虽然诛杀了王甫、段熲，但他们只是些狐狸般的小角色，不足以向天下人彰显陛下的威严。希望陛下再给我一个月时间，我一定让那些豺狼、枭鸟般的坏人都受到应有的惩罚。”他边说边磕头，以至于流血。殿上的人呵斥他说：“卫尉你竟敢违抗诏书吗！”这样反复了多次，阳球才接受了任命。

    ??于是曹节、朱瑀等人的权势又重新兴盛起来。曹节兼任尚书令。郎中梁国人审忠上书说：（审是姓，汉初有审食其。 ）“陛下即位之初，还不能处理所有事务，皇太后出于抚育您的考虑，暂时摄政，所以中常侍苏康、管霸被及时诛杀。太傅陈蕃、大将军窦武清查他们的党羽，一心想整治朝政。华容侯朱瑀知道事情败露，灾祸即将降临到自己身上，于是就策划了叛逆的阴谋，在王室中制造混乱，冲撞皇宫，抢夺玉玺和印绶，逼迫陛下，召集大臣，挑拨您和太后之间的骨肉亲情，最终杀害了陈蕃、窦武以及尹勋等人。他们还一起瓜分国家，给自己封官授爵，（相关事情见上卷建宁元年的记载。 ）他们的父子兄弟都享受着尊贵荣耀，他们亲近的人遍布州郡，有的担任九卿，有的位列三公。（胡三省注：九列，就是九卿。三司，就是三公。 ）他们不考虑自己身负的重任，只知道谋取私利，大量积聚财物，修建宅第，房屋相连，占满了街巷，还盗用宫中的水，用来钓鱼，（胡三省注：贤注，流入宫苑的水称为御水。 ）他们的车马、服饰和玩物，都和皇家的一样。公卿大臣们都不敢说话，州牧、郡守们也都迎合他们的旨意，在选拔人才时，舍弃贤能，任用愚蠢之人。因此，导致虫灾、蝗灾频发，外族入侵。上天已经愤怒了十几年；所以近年来，天上频繁出现日食，地下多次发生地震，这是上天在谴责和警告君主，希望君主能够醒悟，铲除这些奸邪之人。从前商高宗因为雉鸡鸣叫的灾异而反省，最终成就了中兴的功业；（《高宗肜日》记载：有一只飞雉飞到鼎耳上鸣叫，高宗感到害怕，于是修养品德，殷朝因此得以中兴。 ）最近上天启示陛下，让您大发雷霆，（《诗经》说：王赫然大怒。 ）所以王甫父子及时被惩处，路上的男女老少没有不拍手称快的，就好像除掉了父母的仇人一样。我实在不明白，陛下为什么还忍心放过这些奸贼，不把他们全部消灭。（胡三省注：忍，是容忍、隐忍的意思。 ）从前秦朝信任赵高，导致国家陷入危险；（相关事情见八卷《秦二世纪》的记载。 ）吴国任用受过刑的人，国君自身遭遇了灾祸。（《左传》记载：吴国攻打越国，俘虏了越国的人，让他做守门人，看守船只。吴王余祭去看船的时候，守门人用刀杀死了他。 ）现在陛下因为不忍心，赦免了这些罪大恶极之人，一旦他们的阴谋得逞，后悔就来不及了！我做郎中已经十五年了，这些都是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朱瑀的所作所为，实在是天理难容。希望陛下能抽出一点时间听听我的意见，（漏刻是古代计时工具，一昼夜为一百刻。留漏刻之听，意思是稍微停留一会儿听听我的意见。 ）仔细看看我的奏章，扫除这些丑恶的人，以回应上天的愤怒。如果对朱瑀进行调查核实，发现我说的有不实之处，我愿意接受汤镬之刑，我的妻子儿女也一起被流放，以此来堵住那些说假话的人的嘴。”奏章呈上后，却没有得到回应。

    ??中常侍吕强清廉忠诚，奉公守法，皇帝按照惯例封他为都乡侯，吕强坚决推辞不接受，还上疏陈述事情说：“我听说高祖定下重要的约定，不是功臣不能封侯，这是为了重视爵位、明确劝诫。中常侍曹节等人，作为宦官，福分微薄，品行低下，他们用谗言和谄媚来讨好陛下，凭借奸邪的手段获取恩宠，他们就像赵高一样，会带来灾祸，却没有受到车裂那样的惩罚。（胡三省注：贤注，轘裂，就是用车裂的刑罚。 ）陛下没有察觉，错误地给他们封爵，让他们建立封国、治理家族，（《易》说：建立封国、治理家族，不能任用小人。 ）还让他们的家人也一起受封，他们身佩多枚金印紫绶，（胡三省注：贤注，金印紫绶；重兼，是累积的意思。 ）结交邪恶的党羽，与众多奸佞之徒勾结在一起。（胡三省注：比，读音为bi。 ）这导致阴阳失调，庄稼荒芜，百姓生活困苦，这些都是他们造成的。我知道封爵的事情已经实施，现在说这些已经来不及了，我之所以冒着生命危险向陛下陈述我的忠诚，实在是希望陛下能改正错误，从此停止这样的行为。我还听说后宫中有几千名宫女，她们的衣食费用每天要花费几百金，近来粮食虽然价格低廉，但百姓却面带饥色，按照常理粮食应该价格昂贵，现在却反而便宜，这是因为赋税繁多，百姓为了缴纳赋税不得不低价出售粮食，（胡三省注：贤注，县官征调的赋税很多，所以百姓只能低价卖粮来供应。解，读音为jiè，征发的意思。 ）百姓们寒冷的时候不敢添衣，饥饿的时候不敢吃饭，他们遭受这样的困境，却没有人去体恤他们。宫女们没有什么实际用处，却充斥着后宫，即使天下人都尽力耕种养蚕，也难以满足她们的需求。另外，之前在金商门召见议郎蔡邕询问对策，蔡邕不敢隐瞒自己的观点，也不想误导国家，（这里引用了《论语》中“迷邦”的说法。不说“邦”，是为了避汉高祖刘邦的名讳。 ）于是恳切地回答问题，批评了权贵大臣，指责了宦官。陛下没有保守他的言论秘密，导致这些话泄露出去，那些奸邪之人伸长脖子，磨嘴擦舌，（胡三省注：贤注，《诗经》说：驾驭那四匹雄马，四匹雄马都高昂着头。注释说：项，是大的意思。四匹雄马是人们用来驾车的，现在只是养肥了它们的脖子，却不肯为人们所用，这是比喻大臣们放纵自己，君主无法驱使他们。膏唇拭舌，是说他们想要进谗言诋毁别人。 ）竞相想要诋毁他，还制造匿名信来诬陷他。（胡三省注：贤注，飞条，就是匿名信。 ）陛下听信了这些诽谤的话，给蔡邕定了罪，他的家人也被流放，老老小小都流离失所，这难道不是辜负了忠臣吗！现在大臣们都以蔡邕为戒，对上害怕遭遇不测之祸，对下担心被刺客杀害，（胡三省注：贤注，指阳球派刺客追杀蔡邕。 ）我知道朝廷再也听不到忠言了！已故的太尉段熲，他的武功和勇猛举世无双，熟悉边疆事务，从年轻时就投身军旅，（胡三省注：贤注，垂发，指童子时期。 ）一直到头发变白才功成名就，先后侍奉了两位君主（指灵帝、桓帝 ），他的功勋卓着。陛下已经按照他的功绩给他安排了高位，让他位列三公，但他却被司隶校尉阳球诬陷胁迫，最终身亡，他的妻子儿女也被流放到远方，天下人都感到惋惜，功臣们也感到失望。陛下应该征召蔡邕，重新给予他重任，让段熲的家属回到家乡，这样才能让忠诚正直的道路畅通，消除众人的怨恨。”皇帝知道吕强忠诚，却没有采纳他的建议。

    ??8. 丁酉日，大赦天下。

    ??9. 上禄（今甘肃成县西 ，胡三省注：贤注，上禄县，属武都郡，就是现在的成州县。《姓谱》记载：和姓，原本是羲和的后代；也有一种说法是卞和的后代。 ）县长和海上书说：“按照《礼》的规定，堂兄弟分开居住，财产各自独立，他们之间的恩情已经很淡薄，服丧的关系也很疏远。现在党锢之祸却牵连到五族，这既违背了经典的训诫，也不符合常规的法律。”皇帝看了奏章后有所醒悟，于是党锢之祸中从祖以下的亲属都被解除了禁令。（从祖，指在五服中属于缌麻服的亲属关系。 ）

    ??10. 五月，朝廷任命卫尉刘宽为太尉。

    ??11. 护匈奴中郎将张修与南单于呼徵不和，张修擅自斩杀了呼徵，改立右贤王羌渠为单于。秋季，七月，张修因为没有事先请示就擅自诛杀单于，被用囚车押送到廷尉，死在了狱中。

    ??12. 当初，司徒刘合的哥哥侍中刘鯈和窦武一起谋划诛杀宦官，结果都被杀害，（胡三省注：鯈，读音为tiáo；《桓纪》写作“刘儵”。 ）永乐少府陈球劝说刘合说：（胡三省注：贤注，桓帝的母亲孝崇皇后的宫殿叫永乐宫，设有太仆、少府。我根据此时皇帝的母亲孝仁董太后居住在永乐宫，不是孝崇皇后。 ）“您出身宗室，位居三公，天下人都对您寄予厚望。作为国家的扞卫者，怎么能随声附和，毫无主见呢。现在曹节等人肆意作恶，却长期在陛下身边，而且您的哥哥侍中也被曹节等人害死，现在您可以上表请求把卫尉阳球调任为司隶校尉，依次逮捕曹节等人并诛杀他们，这样政令出自圣明的君主，天下太平指日可待！”刘合说：“这些凶恶的宦官耳目众多，恐怕事情还没成功，我们就先遭殃了。”尚书刘纳说：“作为国家的栋梁，看到国家面临危险却不扶持，要你这个宰相有什么用呢！”（《论语》中孔子说：“看到危险却不扶持，快要跌倒了却不搀扶，那还要用这个辅助的人干什么呢！” ）刘合答应了，他也和阳球一起谋划。阳球的小妾是程璜的女儿，因此曹节等人得知了他们的计划，于是用重金贿赂程璜，并且威胁他。程璜害怕了，就把阳球的计划告诉了曹节，曹节于是一起向皇帝禀告说：“刘合和刘纳、陈球、阳球互相勾结，书信往来，图谋不轨。”皇帝大怒。冬季，十月甲申日，刘合、陈球、刘纳、阳球都被关进监狱，最终死在狱中。

    ??13. 巴郡（今重庆北 ）的板楯蛮反叛，朝廷派御史中丞萧瑗监督益州刺史前去讨伐，但没有成功。

    ??14. 十二月，朝廷任命光禄勋杨赐为司徒。

    ??15. 鲜卑侵犯幽州、并州。

    ??**光和三年（庚申，公元180年）**

    ??1. 春季，正月癸酉日，大赦天下。

    ??2. 夏季，四月，江夏（今湖北云梦 ）的蛮人反叛。

    ??3. 秋季，酒泉发生地震。

    ??4. 冬季，有彗星出现在狼星和弧星附近。（《晋书·天文志》记载：狼星，一颗，在东井星的东南方。弧星，九颗，在狼星的东南方。 ）

    ??5. 鲜卑侵犯幽州、并州。

    ??6. 十二月己巳日，皇帝立贵人何氏为皇后。（胡三省注：《考异》说：袁《纪》记载这件事在十一月。现在依从范《书》的记载。 ）征召皇后的哥哥颍川太守何进为侍中。何皇后原本是南阳的一个屠户家庭出身，被选入掖庭，生下皇子刘辩，因此被立为皇后。这为日后何进谋划诛杀宦官，最终导致国家衰败、家族灭亡埋下了伏笔。

    ??7. 这一年，朝廷修建罼圭苑和灵昆苑。（胡三省注：贤注，罼圭苑有两个，东罼圭苑周长一千五百步，里面有鱼梁台；西罼圭苑周长三千三百步，都在洛阳宣平门外。 ）司徒杨赐劝谏说：“先帝的制度，在左边开辟鸿池，右边修建上林苑，既不奢侈也不节俭，恰到好处。如今却大肆圈占城郊的土地来建造苑囿，破坏肥沃的土地，（胡三省注：杜预注释《左传》说：衍沃，是平坦肥沃的土地。 ）荒废田园，驱赶百姓，豢养禽兽，这恐怕不符合像保护婴儿一样爱护百姓的道理。（《尚书》说：要像保护婴儿一样保护百姓，这样百姓才能安居乐业。 ）如今城外的苑囿已经有五六个了，（胡三省注：贤注，阳嘉元年，修建西苑。延熹二年，建造显阳苑。《洛阳宫殿名》记载有平乐苑、上林苑。桓帝延熹元年设置鸿德苑。 ）足够满足陛下的心意，顺应四季的变化进行活动了。（胡三省注：贤注，逞，是满足的意思。四节，指春天打猎、夏天狩猎、秋天猎获、冬天围猎。 ）陛下应该想想夏禹建造宫室时的节俭、汉文帝建造露台时的克制，以此来抚慰百姓的辛劳。”奏章呈上后，皇帝原本想停止修建，就询问侍中任芝、乐松（胡三省注：《考异》说：范《书》记载“中常侍乐松”。乐松原本是鸿都门学的文学之士，肯定不是中常侍。袁《纪》记载“侍中”，现在依从袁《纪》的记载。 ），他们回答说：“从前周文王的苑囿方圆百里，百姓却认为很小；齐宣王的苑囿方圆五里，百姓却认为很大。（齐宣王问孟子：‘周文王的苑囿方圆七十里，百姓还觉得小；我的苑囿方圆四十里，百姓却觉得大，这是为什么呢？’孟子回答说：‘周文王的苑囿方圆七十里，割草砍柴的人可以去，打猎的人也可以去，与百姓共同享用；百姓觉得小，不是很正常吗！如今大王的苑囿，杀死里面的麋鹿就如同杀人一样有罪；百姓觉得大，不也是很正常吗！’这里说方圆五里，与《孟子》的记载稍有不同。 ）如今让百姓和陛下共同享用这些苑囿，对政事并没有什么危害。”皇帝听了很高兴，于是还是修建了这两个苑囿。

    ??8. 巴郡的板楯蛮再次反叛。

    ??9. 苍梧（今广西梧州 ）、桂阳（今湖南郴州 ）的贼寇攻打郡县，零陵（今湖南永州 ）太守杨琁制造了几十辆马车，在马车上用袋子装满石灰，）在马尾上系上布索；又准备了兵车，专门安装弓弩。战斗的时候，他让马车在前面，顺风扬起石灰，贼寇看不见东西，接着用火烧布，马受到惊吓，冲向贼寇的阵营，然后让后面车上的弓弩手乱箭齐发，战鼓轰鸣，贼寇们惊慌失措，纷纷逃窜，（胡三省注：波骇，就好像用东西击打水面，一波涌起，万波随之震动，形容贼寇惊慌逃窜的样子。 ）杨琁的军队追击并斩杀了无数贼寇，还砍下了贼寇首领的首级，（胡三省注：枭，就是斩下首级并悬挂在木头上。 ）郡内因此得以安宁。荆州刺史赵凯诬陷杨琁，说实际上并不是他亲自打败了贼寇，而是他冒领功劳；杨琁和他相互上书争辩。赵凯有党羽相助，于是杨琁被用囚车押送到京城，被严密看守，无法为自己申辩；杨琁于是咬臂出血，用血在衣服上写下奏章，详细陈述了打败贼寇的经过，以及赵凯诬陷他的情况，暗中让亲属到京城呈递给皇帝。皇帝下诏赦免了杨琁，任命他为议郎；赵凯则因诬陷他人而获罪。杨琁是杨乔的弟弟。（杨乔的事迹见上卷桓帝永康元年的记载。 ）



 第58章 汉纪五十

    从辛酉年（公元181年）开始，到丁卯年（公元187年）结束，共七年。

    **光和四年（辛酉，公元181年）**

    1. 春季，正月，朝廷开始设置騄骥厩丞一职，负责接收各郡国征调的马匹。豪门大族垄断马匹交易，（胡三省注：《前汉书音义》说：辜，是阻碍的意思；榷，是独占的意思。指阻碍他人买卖而自己获取利益。 ）一匹马的价格竟高达二百万钱。

    2. 夏季，四月庚子日，大赦天下。

    3. 交趾（今越南河内 ）的乌浒蛮长期作乱，（乌浒蛮反叛的事情始于上卷光和元年。 ）当地的州牧和太守都无法制止，交趾人梁龙等人再次反叛，攻破了郡县。皇帝下诏任命兰陵县（今山东兰陵 ）令会稽（今浙江绍兴 ）人朱儁为交趾刺史，朱儁率军击败并斩杀了梁龙，投降的人有好几万，只用了一个月就将叛乱全部平定；他因功被封为都亭侯，后来又被征召为谏议大夫。

    4. 六月庚辰日，天降冰雹，冰雹大小如同鸡蛋。

    5. 秋季，九月庚寅朔日，发生日食。

    6. 太尉刘宽被免职；卫尉许???太尉。（胡三省注：《考异》说：袁《纪》记载：“十月，许郁因选拔人才有误被免职。杨赐被任命为太尉。”现在依从范《书》的记载。 ）

    7. 闰月辛酉日，北宫东掖庭永巷署发生火灾。

    8. 司徒杨赐被免职；冬季，十月，太常陈耽被任命为司徒。（胡三省注：《考异》说：袁《纪》记载：“三年闰月，杨赐因久病被免职。十月，陈耽被任命为司徒。”大概是把闰月误记到去年了。按照《长历》，这一年闰十月，根据袁《纪》的记载来考证，闰九月更为合理，恐怕《长历》记错了一个月。现在依从范《书·帝纪》的记载。 ）

    9. 鲜卑侵犯幽州、并州。檀石槐去世后，他的儿子和连继位。和连的才能和实力都比不上他的父亲，而且贪婪好色。后来他出兵攻打北地（今陕西耀州 ），北地人将他射死。和连的儿子骞曼当时还年幼，他哥哥的儿子魁头被拥立为新的首领。后来骞曼长大成人，与魁头争夺首领之位，部众于是开始离散。魁头去世后，他的弟弟步度根继位。

    10. 这一年，皇帝在后宫设立了一些店铺，让宫女们在里面进行买卖，她们还会相互偷窃、争斗；皇帝穿着商人的衣服，与她们一起饮酒作乐。他又在西园玩狗，给狗戴上进贤冠，系上印绶。（胡三省注：贤注，《三礼图》说：进贤冠是文官所戴的帽子，前面高七寸，后面高三寸，长八寸。《续汉志》说：灵帝宠信身边的小人，这些人相互举荐，卖关内侯，价格高达五百万钱。贪婪的人像豺狼一样，而那些无能之辈更是不成体统，就像给狗戴上帽子一样荒谬。 ）皇帝还亲自驾着由四头驴子拉的车，手持缰绳，四处奔驰；（《续汉志》说：驴子是用来负重远行、翻山越岭的，是乡下人使用的牲畜，哪有帝王君子用它来驾车的呢！这似乎是上天在暗示，国家即将大乱，贤能和愚笨的人颠倒了位置，所有执政的人都像驴子一样。 ）京城的人纷纷效仿，驴子的价格因此与马价平齐。

    皇帝喜欢积聚私人财富，他收集天下的珍宝。每次郡国进贡时，都要先把财物送到中署，这被称为“导行费”。（胡三省注：贤注，中署，是内署。导，是引导的意思。在进贡的物品之外另外收取钱财，作为进献稀世珍宝的引导费用。 ）中常侍吕强上疏劝谏说：“天下的财富，都是由阴阳孕育而生，（胡三省注：贤注，万物都是由阴阳孕育而生。 ）最终都归陛下所有，哪有什么公私之分呢！如今中尚方收集各郡的珍宝，中御府堆积着天下的丝绸，（中尚方、中御府都隶属于少府，是天子的私人仓库。）西园取用司农的库存，中厩聚集着太仆的马匹，（胡三省注：中厩，就是騄骥厩。 ）而这些财物送到相应的府库时，都要额外收取导行费，这导致征调范围扩大，百姓困苦，花费多而实际进献的却很少，奸吏从中获利，百姓却深受其害。另外，那些阿谀奉承的臣子，喜欢进献私人财物，他们迎合谄媚，无原则地宽容，从此这种风气越来越盛行。按照旧制：选拔官员由三府负责，尚书只是接收并呈奏而已；（三府选拔合适的人并举荐，尚书接收他们的奏书再呈递给皇帝。 ）被选拔的人经过试用后，如果没有取得成效，就由尚书进行弹劾，交给廷尉审查虚实，再进行惩罚；因此，三公在选拔人才时，会与属官们商议，考察候选人的品行和才能；即便如此，仍然有官员不称职、荒废政务的情况。如今却只由尚书负责选拔，有时甚至直接下诏任命官员，（下诏任命的官员，不经过三公和尚书，直接由诏书任命。 ）这样一来，三公不用承担选拔官员的责任，尚书也不会因此获罪，赏罚没有了明确的对象，他们怎么会愿意白白辛苦呢！”奏书呈上后，皇帝没有理会。

    11. 何皇后性格强势且善妒，后宫的王美人生下皇子刘协后，何皇后将王美人毒死。皇帝得知后非常愤怒，想要废掉何皇后；但在宦官们的极力请求下，才打消了这个念头。

    12. 大长秋华容侯曹节去世；华容县（今湖北监利 ），属南郡。中常侍赵忠接替他担任大长秋。

    **光和五年（壬戌，公元182年）**

    1. 春季，正月辛未日，大赦天下。

    2. 皇帝下诏，让公卿根据百姓的舆论，检举那些成为百姓祸害的刺史和二千石官员。太尉许??司空张济迎合宫中宦官的意思，接受贿赂，对于宦官的子弟、宾客，哪怕他们贪污腐败，也不敢过问，却无端检举了边远小郡中清正廉洁、有惠民之举的二十六人，这些地方的官吏和百姓前往京城，到宫阙下申诉。司徒陈耽上书说：“公卿们所检举的人，大多是出于私心，这就好比放走了鸱枭，却囚禁了鸾凤。”（胡三省注：《考异》说：《刘陶传》记载：“光和五年，根据舆论检举二千石官员。陈耽和议郎曹操上书。”按照当时的情况，陈耽已经担任司徒，不应该和议郎一起上书。王沈《魏书》说：“这一年，因为灾异广泛征求意见，太祖曹操因此上书恳切劝谏”，并没有说和陈耽一起上书。现在只说陈耽上书。 ）皇帝因此责备许??张济，于是那些因舆论被征召的人，都被任命为议郎。

    3. 二月，发生大规模瘟疫。

    4. 三月，司徒陈耽被免职。

    5. 夏季，四月，发生旱灾。

    6. 朝廷任命太常袁隗为司徒。

    7. 五月庚申日，永乐宫署发生火灾。

    8. 秋季，七月，有彗星出现在太微垣。

    9. 板楯蛮在巴郡（今重庆北 ）侵扰作乱，朝廷连年征讨，却无法取胜。皇帝想要大规模发兵，他询问益州的计吏汉中人程包，程包回答说：“板楯蛮有七个大姓，（板楯蛮的七个大姓，分别是罗、朴、督、鄂、度、夕、龚，他们的首领都是渠帅。 ）从秦朝时就立下战功，因此被免除了租赋。他们勇猛善战。从前永初年间，羌人入侵汉中，郡县遭到破坏，多亏板楯蛮救援，羌人几乎全部被打败，（相关事情见四十九卷安帝元初元年的记载，注释也在这一年。 ）羌人把他们看作神兵，还互相传言，不要再向南进犯。到建和二年，羌人再次大规模入侵，实际上也是依靠板楯蛮连续击败了他们。前任车骑将军冯绲南征武陵时，也是依靠板楯蛮才取得了成功。最近益州郡发生叛乱，太守李颙也是借助板楯蛮的力量才将其平定。板楯蛮如此忠心且立有功劳，他们原本并没有恶意。只是地方官吏征收的赋税过重，对百姓的奴役和鞭打，比对待奴隶还要残忍，甚至有的百姓被迫卖掉妻子儿女，还有的人自杀，他们向州郡申诉冤屈，但是州牧和太守却不为他们主持公道，皇宫又远在天边，他们无法让皇帝知晓自己的冤情，只能含怨呼喊上天，却无处诉说，所以他们才聚集起来反叛，并不是有人带头谋划称帝、图谋不轨。如今只要选拔贤明能干的州牧和太守，他们自然就会安定下来，不必大动干戈去征讨！”皇帝听从了他的建议，选用曹谦担任太守，曹谦宣布诏书，赦免了板楯蛮，他们立刻就全部投降了。

    10. 八月，在阿亭道修建了一座四百尺高的观阁。

    11. 冬季，十月，太尉许???；朝廷任命太常杨赐为太尉。

    12. 皇帝到上林苑打猎，经过函谷关，又到广成苑狩猎。十二月，返回京城，前往太学。

    13. 桓典担任侍御史，宦官们都很畏惧他。桓典常常骑着一匹青白色相间的马，京城的人因此传言说：“走路走走停停，快躲开骑骢马的御史！”（胡三省注：骢马，是青白杂色的马。 ）桓典是桓焉的孙子。顺帝永建初年，桓焉担任太傅。桓焉是桓荣的孙子。

    **光和六年（癸亥，公元183年）**

    1. 春季，三月辛未日，大赦天下。

    2. 夏季，发生大旱灾。

    3. 皇帝封皇后的母亲为舞阳君。

    4. 秋季，金城（今甘肃兰州西北 ）的黄河水泛滥，河水溢出河道二十多里。

    5. 五原（今内蒙古包头西北 ）的山岸崩塌。（胡三省注：《考异》说：《本纪》记载：“这一年大丰收。”但按照今年夏天大旱的情况，即使秋天收成好，也不能称之为大丰收。所以这里不采用《本纪》的记载。 ）

    6. 当初，巨鹿（今河北平乡西南 ）人张角信奉黄帝、老子的思想，用妖术传教，他创立的教派被称为“太平道”。他通过念咒语、画符水来治病，让病人跪拜，承认自己的罪过，（胡三省注：首，读音为shou。现在道家施行的符水之术，起源于张道陵，大概和张角的方法相同。 ）有时候病人的病确实好了，众人就把他当作神明，对他深信不疑。张角派遣弟子们到各地去，辗转传播，诱惑百姓，十多年间，信徒多达几十万，青州、徐州、幽州、冀州、荆州、扬州、兖州、豫州这八个州的人，没有不响应他的。有的人甚至卖掉财产，长途跋涉去投奔他，道路都被挤满了，那些还没赶到就病死的人也数以万计。郡县的官员不了解其中的缘由，反而说张角用善道教化百姓，百姓才归附他。

    太尉杨赐当时担任司徒（杨赐在熹平五年担任司徒。 ），他上书说：“张角迷惑百姓，即使遇到赦免也不思悔改，他的势力逐渐蔓延。如今如果让州郡去抓捕讨伐他，恐怕会引起更大的骚乱，让祸患更快地爆发。应该赶紧命令刺史、二千石官员，甄别流民，将他们分别护送回各自的家乡，以此来削弱张角的势力，然后再诛杀他们的首领，这样不用费多大力气就能平定叛乱。”恰逢杨赐离职，这件事就被搁置了。（胡三省注：贤注，指杨赐所谈论的事情被留在宫中，没有被采纳实施。我根据杨赐在熹平六年被免职。 ）司徒掾刘陶再次上疏，重申杨赐之前的建议，他说：“张角等人的阴谋越来越严重，各地都在私下传言，说张角等人偷偷潜入京城，窥探朝政。他们像鸟兽一样，心思险恶，私下里相互勾结；州郡官员对此有所忌讳，不想上报，只是互相转告，却没有人愿意正式向朝廷报告。应该颁布明确的诏书，重金悬赏捉拿张角等人，用封土赐爵来奖励，有谁敢隐瞒不报，就与张角同罪。”皇帝对此却毫不在意，反而下诏让刘陶整理《春秋条例》。刘陶精通《春秋》，曾为其作过训诂，所以皇帝让他整理条例。

    张角于是设置了三十六方；方，相当于将军的编制，大方有一万多人，小方有六七千人（胡三省注：《考异》说：袁《纪》写作“坊”，现在依从范《书》的记载。 ），每个方都设立了首领；他们散布谣言说：“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还用白土在京城各官署的大门（胡三省注：寺门，指京城各官署房舍的门。 ）以及州郡官府的大门上都写上“甲子”二字。大方的首领马元义等人先在荆州、扬州聚集了几万人，约定在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 ）会合后起兵。马元义多次往来于京城，他把中常侍封谞、徐奉等人当作内应，约定在三月五日内外同时发动起义。

    **中平元年（甲子，公元184年）**（这一年十二月改年号为中平。 ）

    1. 春季，张角的弟子济阴（今山东定陶 ）人唐周上书告发了这件事。（胡三省注：济，读音为ji。《考异》说：袁《纪》记载“济阴人唐客”，现在依从范《书》的记载。 ）于是朝廷逮捕了马元义，在洛阳将他车裂。（胡三省注：《考异》说：袁《纪》记载：“五月乙卯日，马元义等人在京都谋反，被处死。”现在依从范《书》的记载。 ）皇帝下诏让三公、司隶校尉审查皇宫侍卫以及百姓中与张角有来往的人，诛杀了一千多人；又下令冀州官府追捕张角等人。张角等人得知事情已经败露，日夜派人通知各方，一时间同时起兵，他们都头戴黄巾作为标志，所以当时的人把他们称为“黄巾贼”。二月，张角自称天公将军，他的弟弟张宝称地公将军，张宝的弟弟张梁称人公将军（胡三省注：《考异》说：司马彪《九州春秋》记载：“张角的弟弟是张梁，张梁的弟弟是张宝”，袁《纪》记载“张角的弟弟是张良、张宝”，现在依从范《书》的记载。 ），他们在所到之处烧毁官府，抢劫村落，州郡失去了控制，地方长官大多逃亡；短短一个月内，天下纷纷响应，京城也为之震动。安平（今河北安平 ）、甘陵（今山东临清东北 ）的人各自抓住当地的王，响应黄巾军。

    三月戊申日，朝廷任命河南尹何进为大将军，封他为慎侯（慎县，属汝南郡 ），让他率领左右羽林军、五营的士兵驻扎在都亭，修缮武器装备，以镇守京城；还设置了函谷关（今河南灵宝东北 ）、太谷关（在今河南洛阳东 ）、广成关（今河南汝州西 ）、伊阙关（今河南洛阳龙门 ）、轘辕关（今河南偃师东南 ）、旋门（今河南荥阳西 ）、孟津（今河南孟津东北 ）、小平津（今河南孟津东北 ）八个关都尉。（胡三省注：函谷关，在河南谷城县。贤注：太谷关，在洛阳东边。广成关，在河南新城县。京相璠说：伊阙关，在洛阳西南五十里。轘辕关，在缑氏县东南。《水经注》说：旋门坂，在成皋县西南十里。孟津，在河内河阳县南。小平津，在河南平县北。贤注：在今巩县西北。杜佑说：洛州新安县东北有汉八关城。 ）

    皇帝召集大臣们商议对策。北地（今陕西耀州 ）太守皇甫嵩认为应该解除党禁，拿出更多中藏府的钱财、西园厩中的马匹，赏赐给军士。（中藏府令，隶属于少府，由宦官担任。中藏府的钱，就是汉代所说的禁钱。西园厩中的马，就是騄骥厩中的马。 ）皇甫嵩是皇甫规的侄子。皇帝向中常侍吕强询问计策，吕强回答说：“对党人的禁锢已经持续很久了，人们心中充满怨恨，如果不赦免他们，他们很可能会与张角合谋，那时变乱就会更加严重，后悔也来不及了。现在请先诛杀陛下身边贪婪腐败的人，大赦党人，考察并选拔有能力的刺史、二千石官员，这样盗贼就不难平定了。”皇帝感到害怕，听从了他的建议。壬子日，大赦天下党人，让那些被流放的人返回故乡；（指党人的妻子儿女被流放到边疆的情况。 ）只有张角不被赦免。朝廷征调天下的精兵，派遣北中郎将卢植讨伐张角，（汉代设有三署中郎将，分别是五官中郎将以及左、右署中郎将。还有使匈奴中郎将。北中郎将是在这个时候新设的官职，大概是为了讨伐河北的黄巾军。 ）左中郎将皇甫嵩、右中郎将朱儁讨伐颍川（今河南禹州 ）的黄巾军。

    当时，中常侍赵忠、张让、夏恽、郭胜、段珪、宋典等人都被封侯，受到皇帝的宠信，皇帝常说：“张常侍就像我的父亲，赵常侍就像我的母亲。”因此，宦官们无所畏惧，纷纷修建宅第，规模和宫殿不相上下。皇帝曾经想要登上永安候台，（根据《续汉志》记载：永安宫在北宫东北，宫中设有候台。《洛阳宫殿名》说：永安宫，周长六百九十八丈，旧址在洛阳旧城之中。 ）宦官们担心皇帝看到他们的住所，就让中大人尚但劝谏皇帝说：（胡三省注：贤注，尚是姓，但是名。《姓谱》记载：尚姓是师尚父的后代。后汉有尚士、尚子平。 ）“天子不应该登高，登高会使百姓人心离散。”皇帝从此不敢再登上亭台楼阁。（从灵帝因为尚但的话就不敢再登台榭来看，他确实担心百姓人心离散，能说他没有爱民之心吗！如果他能像相信尚但的话那样相信那些君子的话，那么汉朝的命运还很难说。贤注：《春秋潜潭巴》说：天子不要修建高台榭，修建高台榭会导致百姓反叛。大概是宦官们借此欺骗皇帝。 ）等到封谞、徐奉与黄巾军勾结的事情败露，皇帝责问各位常侍说：“你们常常说党人想要图谋不轨，让我把他们都禁锢起来，有的人甚至被处死。现在党人反而为国家效力，而你们却与张角勾结，你们说该不该杀？”宦官们都跪地磕头说：“这都是王甫、侯览干的！”于是，各位常侍都请求引退，各自召回在州郡任职的宗族亲属和子弟。

    赵忠、夏恽等人于是一起诬陷吕强，说他与党人一起议论朝廷，还多次阅读《霍光传》。（意思是说他想要谋划废立皇帝。）还说吕强的兄弟在各地都贪婪腐败。皇帝派中黄门带着兵器去召吕强。吕强听说皇帝召见他，愤怒地说：“我死之后，天下就要大乱了！大丈夫想要为国家尽忠，怎么能去面对狱吏呢！”于是他自杀了。赵忠、夏恽又诬陷说：“吕强接到召见的命令，还不知道要被问什么就自杀了，他肯定有不可告人的奸情。”于是朝廷逮捕了吕强的宗族亲属，没收了他的财产。

    侍中河内（今河南武陟西南 ）人向栩提出了一些对国家有利的建议，讽刺皇帝身边的人。张让诬陷向栩与张角同心，想要做内应，于是向栩被逮捕，送到黄门北寺狱，最终被杀害。郎中中山（今河北定州 ）人张钧上书说：“我私下认为张角能够起兵作乱，百姓之所以愿意归附他，根源都在于十常侍大多放纵他们的父兄、子弟、亲戚、宾客，让这些人在州郡掌权，垄断财利，侵害掠夺百姓，百姓有冤无处申诉，所以才谋划叛乱，聚集成为盗贼。应该斩杀十常侍，将他们的首级悬挂在南郊，向百姓谢罪，（根据《宦者传》记载，当时张让、赵忠、夏恽、郭胜、孙璋、毕岚、栗嵩、段珪、高望、张恭、韩悝、宋典十二人都是中常侍。这里说十常侍，是取其大概的数字。 胡三省注：县，通“悬”。《考异》说：范《书·宦者传》上面列出了十二位常侍的名字，下面却说是十常侍。具体情况不详。 ）派遣使者通告天下，这样不用兴师动众，大的贼寇就会自行消失。”皇帝把张钧的奏章拿给各位常侍看，他们都吓得摘下帽子，光着脚，跪地磕头，请求自己前往洛阳的诏狱，还愿意拿出家财来资助军费。皇帝下诏，让他们官复原职，像往常一样处理事务。皇帝生气地对张钧说：“这家伙真是个狂人！十常侍难道就没有一个好人吗！”御史秉承皇帝的旨意，于是诬陷张钧学习黄巾军的教义，将他逮捕拷打，张钧最终死在了狱中。

    2. 庚子日，南阳（今河南南阳 ）的黄巾军张曼成攻打并杀死了太守褚贡。

    3. 皇帝就黄巾军的事情询问太尉杨赐，杨赐的回答非常直率，皇帝听了很不高兴。夏季，四月，杨赐因为贼寇的事情被免职。朝廷任命太仆弘农（今河南灵宝东北 ）人邓盛为太尉。不久后，皇帝查阅旧事记录，看到了杨赐和刘陶之前呈上的关于张角的奏章，于是封杨赐为临晋侯（今陕西大荔东 ，胡三省注：临晋县，属冯翊。贤注：旧城在今同州朝邑县西南。 ），封刘陶为中陵乡侯。

    4. 司空张济被免职；朝廷任命大司农张温为司空。

    5. 皇甫嵩、朱儁率领四万多人，共同讨伐颍川的黄巾军，（胡三省注：张：“川”下脱“黄巾”二字。 ）皇甫嵩、朱儁各自统领一支军队。朱儁与贼军波才交战，战败；皇甫嵩进军保卫长社（今河南长葛西 ）。（胡三省注：长社县，属颍川郡。贤注：现在是许州县，旧城在长葛县西。 ）

    6. 汝南（今河南平舆北 ）的黄巾军在邵陵（今河南漯河郾城区东 ）打败了太守赵谦。（胡三省注：邵陵县，属汝南郡。贤注：旧城在今豫州郾陵县东。 ）广阳（今北京房山 ）的黄巾军杀死了幽州刺史郭勋和太守刘卫。

    7. 波才率军把皇甫嵩围困在长社。皇甫嵩兵力薄弱，（胡三省注：少，读音为shǎo。 ）军中众人都很恐慌。贼军依草扎营，正好赶上大风天气，皇甫嵩命令军士们都手持火把，登上城墙，（胡三省注：《说文》说：把芦苇捆起来燃烧。 ）又派精锐士兵悄悄绕到包围圈外，点火大喊，城上的士兵举起火把响应，皇甫嵩趁机从城中击鼓呐喊着杀出，冲向贼军的阵营，贼军惊慌失措，四处逃窜。恰逢骑都尉沛国（今江苏沛县 ）人曹操率领军队赶到，五月，皇甫嵩、曹操与朱儁合兵一处，再次与贼军交战，大败贼军，斩杀了数万人。皇甫嵩被封为都乡侯。

    曹操的父亲曹嵩，是中常侍曹腾的养子，没人清楚他的亲生父母是谁，有人说他是夏侯氏的儿子。（吴人写的《曹瞒传》以及郭颁的《世语》都记载，曹嵩是夏侯氏的儿子，夏侯惇的叔父，曹操是夏侯惇的堂兄。 ）曹操年少时机敏警觉，很有智谋，喜欢行侠仗义，行为放荡不羁，不经营产业；当时的人并没有觉得他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有太尉桥玄和南阳人何颙认为他与众不同。桥玄对曹操说：“天下即将大乱，没有非凡的才能，是无法拯救的。能够安定天下的，大概就是你了！”何颙见到曹操后，感叹道：“汉朝即将灭亡，能够安定天下的，一定是这个人。”桥玄对曹操说：“你现在还没有名气，可以去结交许子将。”许子将就是许训的侄子许劭，（许劭，字子将。许训担任三公的事情，见上卷熹平三年、四年的记载。 ）许劭喜欢评价人物，善于识别人才，他和堂兄许靖都很有名望，他们喜欢一起深入地评论同乡的人物，每个月都会更换评价的对象，所以汝南有“月旦评”的风俗。后来各州郡设置中正官，就是源于这种做法。许劭曾经担任郡里的功曹，府中的人听说他要来，都纷纷改变自己的言行。曹操前去拜访许劭，问道：“我是个怎样的人？”许劭鄙视他的为人，没有回答。曹操就威胁他，许劭才说：“你在太平盛世会是个能臣，在乱世中会是个奸雄。”意思是说他才能出众，天下太平的时候，他能充分施展才能为国家效力；天下大乱的时候，他会凭借智谋成为一代枭雄。曹操听后非常高兴地离开了。曹操的故事就从这里开始。

    朱儁攻打黄巾军的时候，他的护军司马北地人傅燮上疏说：（护军司马，作为司马，负责监护一支军队。 ）“我听说天下的灾祸不是来自外部，而是源于内部。所以虞舜先除掉了四个恶人，然后才任用了十六位贤能的大臣，（《尚书》记载：舜把共工流放到幽州，把驩兜流放到崇山，把三苗驱逐到三危，把鲧处死在羽山，惩处了这四个罪人后，天下都归服了。《左传》记载：高阳氏有八个有才能的儿子，分别是苍舒、隤敱、檮戭、大临、厖降、庭坚、仲容、叔达，被称为八元。高辛氏有八个有才能的儿子，分别是伯奋、仲堪、叔献、季仲、伯虎、仲熊、叔豹、季狸，被称为八恺。舜辅佐尧，流放了四个凶族，举荐了十六位贤能的大臣。 ）这表明如果不除掉恶人，好人就无法得到任用。如今张角在赵、魏之地兴起，黄巾军在六个州作乱，这都是内部产生的祸患，却蔓延到了天下。我接受了军事任务，奉命讨伐贼寇，刚到颍川，每战必胜；虽然黄巾军势力强大，但并不值得朝廷担忧。我所担心的是，治理水患如果不从源头入手，下游的水患只会越来越严重。陛下仁慈宽容，有很多不忍心做的事情，所以宦官得以专权，忠臣却得不到晋升。即使张角被斩杀，黄巾军归降，（意思是黄巾军的党羽归顺，去掉黄巾，重新穿上普通人的衣服。 胡三省注：枭，读音为xiāo。枭夷，指将其斩首并诛杀。 ）我所担忧的事情反而会更加严重。为什么呢？因为邪恶和正直的人不应该共处朝堂，就像冰和炭不能放在同一个容器里一样。那些宦官知道正直的人立功会让他们的危险和灭亡的征兆显现，就都会用花言巧语来掩饰，一起助长虚伪之风。就像曾参的母亲，因为多次听到有人说曾参杀人，就相信了，最后扔掉织布机上的梭子（见三卷周赧王七年的记载 ）；又像集市上本没有老虎，三个人都说有，就好像真有老虎了（《韩非子》记载：庞恭和魏太子到邯郸做人质。庞恭对魏王说：“现在有一个人说集市上有老虎，大王相信吗？”魏王说：“不信。”“两个人说呢，相信吗？”魏王说：“不信。”“三个人说呢，相信吗？”魏王说：“我相信了。”庞恭说：“集市上没有老虎是很明显的，然而三个人都说就好像真有老虎了。现在邯郸离魏国比集市远多了，诽谤我的人超过了三个，希望大王仔细考察！” ）。如果陛下不仔细辨别真假，忠臣就会像白起一样，在杜邮被赐死（见五卷周赧王五十八年的记载 ）。陛下应该想想虞舜惩处四个罪人的举措，尽快诛杀那些进谗言的奸佞之人，这样一来，好人就会想着进取，奸恶之人自然就会停止作恶。”赵忠看到这份奏疏后，非常厌恶傅燮。傅燮在攻打黄巾军时立下很多战功，本应封爵，却遭到赵忠的诋毁；皇帝还记得傅燮之前说的话，没有给他加罪，但最终也没有封爵。

    8. 张曼成在宛城（今河南南阳 ）屯兵一百多天；六月，南阳太守秦颉攻打张曼成，将其斩杀。

    9. 交趾（今越南河内 ）地区有很多珍贵的货物，前后几任刺史大多品行不端，他们在任时积累了大量财富，就请求调职，所以当地的官吏和百姓都心怀怨恨，发动了叛乱，他们抓住了刺史和合浦（今广西合浦东北 ）太守来达，还自称柱天将军。三府选拔京县（今河南荥阳东南 ）县令东郡（今河南濮阳西南 ）人贾琮为交趾刺史。贾琮到任后，调查他们反叛的原因，众人都说“赋税太重，百姓都一贫如洗。京城太过遥远，我们无处申诉冤屈，实在无法生活下去，所以才聚集起来做盗贼”。贾琮于是发布文告，让百姓各自安心从事自己的产业，招抚流亡的百姓，免除他们的徭役，诛杀那些为害极大的首领，选拔贤良的官吏去代理各县的事务，一年之内就将局面平定，百姓生活安定下来。当地的百姓为此作歌说：“贾父来晚了，让我们先反叛；如今看到社会清平，官吏都不敢来吃闲饭！”意思是说官吏不敢到百姓家中吃饭。

    10. 皇甫嵩、朱儁乘胜进军，讨伐汝南、陈国（今河南淮阳 ）的黄巾军，他们在阳翟（今河南禹州 ）追击波才，在西华（今河南西华 ）攻打彭脱，（胡三省注：《姓谱》记载：波是姓。他的祖先在王莽时期担任波水将军，子孙就以波为姓。阳翟县，属颍川郡。西华县，属汝南郡。贤注：西华故城，在今陈州项城县西；又说，在今溵水县西北。 ）将他们都打败了，剩余的贼军有的投降，有的逃散，这三个郡都被平定。皇甫嵩于是上书奏明战况，把功劳归于朱儁，于是朱儁被进封为西乡侯，升任镇贼中郎将。（这是因为要镇压黄巾军的残余势力而设置的官职。 ）皇帝下诏让皇甫嵩去讨伐东郡（今河南濮阳西南 ）的黄巾军，让朱儁去讨伐南阳的黄巾军。

    北中郎将卢植连续作战，打败了张角，斩杀和俘虏了一万多人，张角等人退守广宗（今河北威县东 ）。卢植修筑围墙，挖掘壕沟，制造云梯，眼看就要攻下广宗了。皇帝派小黄门左丰去视察军队，有人劝卢植给左丰送些财物，卢植没有答应。左丰回去后，对皇帝说：“广宗的贼寇很容易打败，卢中郎将却加固营垒，停止进攻，似乎是在等待上天去诛杀他们。”皇帝听后大怒，用囚车把卢植押回京城，将他的罪行减一等；派遣东中郎将陇西（今甘肃临洮 ）人董卓接替他。（卢植之前担任北中郎将，董卓担任东中郎将。四中郎将的设置就是从这时开始的。 ）

    11. 巴郡（今重庆北 ）的张修用妖术给人治病，他的方法和张角大致相同，让病人拿出五斗米，所以被称为“五斗米师”。秋季，七月，张修聚集众人反叛，攻打郡县；当时的人把他们叫做“米贼”。（胡三省注：《考异》说：范《书·灵帝纪》记载了这个张修。陈寿《魏志·张鲁传》提到“刘焉司马张修”，刘艾《典略》提到“汉中张修”，裴松之认为“张修”应该是“张衡”，如果不是《典略》记载错误，就是传抄有误。按照《张鲁传》的说法：“张鲁的祖父张陵，父亲张衡，都信奉五斗米道。张衡死后，张鲁继续推行。”刘焉的司马张修和张鲁一起攻打汉中，张鲁袭击并杀死了张修，张修不是张鲁的父亲。这里依据范《书》的记载。 ）

    12. 八月，皇甫嵩与黄巾军在苍亭（今山东阳谷北 ）交战，擒获了贼军首领卜巳。（胡三省注：帅，读音为shuài。 ）董卓攻打张角没有取得战功，被治罪。乙巳日，皇帝下诏让皇甫嵩去讨伐张角。

    13. 九月，安平王刘续因犯大逆不道罪被诛杀，（安帝延光元年，将乐成国改为安平国，刘续的父亲刘得被封为安平王，刘续继承了王位。 ）封国被废除。

    当初，刘续被黄巾军俘虏，安平国的人把他赎了回来，朝廷商议恢复他的封国。议郎李燮说：“刘续作为藩王不称职，损害和羞辱了朝廷，不应该恢复他的封国。”朝廷没有听从他的建议。李燮因为诽谤宗室，被送到左校署服劳役；还不到一年，安平王刘续就因罪被诛杀，于是朝廷又重新任命李燮为议郎。京城的人为此传言说：“父亲不肯拥立皇帝，（指李固不肯拥立质帝、桓帝。 ）儿子不肯拥立藩王。”

    14. 冬季，十月，皇甫嵩与张角的弟弟张梁在广宗交战，张梁的军队精锐勇猛，皇甫嵩一时难以取胜；第二天，皇甫嵩关闭营门，让士兵休息，观察敌军的变化，他发现贼军的斗志逐渐松懈，于是在深夜悄悄整顿军队，等到鸡叫的时候，迅速冲向贼军的阵营，一直战斗到傍晚，大败贼军，斩杀了张梁，斩获首级三万颗，贼军中有五万人左右投河而死。张角此前已经病死，皇甫嵩就剖开他的棺材，鞭打他的尸体，将首级送到京城。十一月，皇甫嵩又在下曲阳（今河北晋州西 ）攻打张角的弟弟张宝，将其斩杀，（胡三省注：下曲阳县，属巨鹿郡；因为常山有上曲阳，所以这里称为下曲阳。 ）斩杀和俘虏了十多万人。朝廷随即任命皇甫嵩为左车骑将军，兼任冀州牧，封他为槐里侯。皇甫嵩能够关爱和体恤士兵，每次军队行军休息时，他都要等军营的帐篷搭建好后，自己才去休息，士兵们都吃上饭了，他才开始吃饭，所以他所到之处都能立下战功。

    15. 北地（今陕西耀州 ）的先零羌（今青海东部 ）以及枹罕（今甘肃临夏东北 ）、河关（今甘肃兰州西 ）的盗贼们反叛，（胡三省注：河关、枹罕二县，都属陇西郡。）他们共同拥立湟中（今青海西宁附近 ）的义从胡北宫伯玉、李文侯为将军，（北宫，是以居住的地方为姓氏。《左传》中有卫国大夫北宫文子。《孟子》中有北宫黝。 ）杀死了护羌校尉泠徵。（胡三省注：贤注，泠是姓，周朝有泠州鸠 ）金城（今甘肃兰州西北 ）人边章、韩遂向来在西州（今甘肃中部和东部 ）很有名气，这些盗贼就引诱并劫持了他们，让他们负责军事政务，他们还杀死了金城太守陈懿，攻打焚烧州郡。

    当初，武威太守倚仗权贵，肆意贪污暴虐（这位武威太守，史书上没有记载他的姓名。 ），凉州从事武都（今甘肃成县西 ）人苏正和查办了他的罪行。刺史梁鹄很害怕，想要杀死苏正和来摆脱自己的责任，他向汉阳长史敦煌（今甘肃敦煌西 ）人盖勋询问意见。（《续汉志》记载：郡太守设置一名丞；如果郡处于边疆地区，丞就称为长史。 ）盖勋向来和苏正和有仇，有人劝盖勋趁机报复，盖勋说：“谋划事情却杀害好人，这是不忠诚的表现；乘人之危，这是不仁义的行为。”于是他劝谏梁鹄说：“人们豢养鹰隼，是希望它能凶猛捕食。（胡三省注：《广雅》说：鸷，是抓捕的意思。是说鹰隼能抓捕其他鸟类。 ）如果它变得凶猛却被煮了，那还有什么用呢！”梁鹄于是打消了杀苏正和的念头。苏正和前去感谢盖勋，盖勋却不见他，说：“我是为梁使君出谋划策，不是为了苏正和。”他对苏正和的怨恨还是和以前一样。

    后来，刺史左昌贪污了几万石军粮，盖勋劝谏他。左昌很生气，派盖勋和从事辛曾、孔常分别驻扎在阿阳（今甘肃静宁西南 ）抵御贼军，想要借军事上的事情给盖勋定罪；但盖勋多次立下战功。等到北宫伯玉攻打金城时，盖勋劝说左昌去救援，左昌没有听从。陈懿死后，边章等人进军，把左昌围困在冀县（今甘肃甘谷 ），左昌召盖勋等人来救自己，辛曾等人犹豫不决，不肯前往，盖勋愤怒地说：“从前庄贾延误了时间，司马穰苴就拔剑将他斩杀。（齐景公时，燕国、晋国侵犯齐国，景公任命司马穰苴为将领抵御敌军，让宠臣庄贾担任监军。司马穰苴和庄贾约定第二天会合。庄贾向来骄横自大，傍晚才到。司马穰苴召来军正问道：‘按照军法，延误时间的人该怎么处置？’军正回答说：‘应当斩首。’于是司马穰苴就斩杀了庄贾，向全军示众。 ）如今的从事难道比古代的监军还重要吗！”辛曾等人害怕了，只好听从盖勋的命令。盖勋赶到冀县后，指责边章等人背叛的罪行；边章等人都说：“如果左使君早听从您的话，派兵来攻打我们，我们或许还能改过自新；现在我们的罪行已经很重，无法投降了。”于是他们解除包围，离开了。

    反叛的羌人把校尉夏育围困在畜官（《前汉书·尹翁归传》中有论罪后被送到掌畜官的记载。《音义》说：右扶风是畜牧的地方，设有苑师等官职，所以称为畜官。 ），盖勋和州郡的军队联合起来救援夏育，他们到达狐盘（今甘肃甘谷西 ）时，被羌人打败。盖勋的残兵不到一百人，他自己也身负三处重伤，但他仍然坚定地坐在那里，指着木牌说：“把我的尸体放在这里！”句就种羌人滇吾率领士兵挡住众人说：（胡三省注：贤注，句就，是羌人的一个分支。）“盖长史是个贤人，你们杀了他是违背天意的。”盖勋仰头大骂道：“该死的反贼！你们懂什么，快来杀了我！”众人听了都很震惊。滇吾下马，把马让给盖勋，盖勋不肯上马，于是被羌人抓住。羌人佩服他的忠义和勇敢，不敢加害他，把他送回了汉阳（今甘肃天水 ）。后来，刺史杨雍上表推荐盖勋兼任汉阳太守。

    16. 张曼成的残余党羽又推举赵弘为首领，他们的势力再次壮大，达到了十多万人，占据了宛城（今河南南阳 ）。朱儁和荆州刺史徐璆等人合兵围攻宛城，从六月一直攻到八月，都没有攻下；有关部门上奏请求召回朱儁。司空张温上疏说：“从前秦国任用白起，燕国任用乐毅，都经过了多年的战争，才打败敌人。（《史记》记载：白起侍奉秦昭王，担任大良造，攻打魏国，取得胜利。五年后，攻打赵国，攻克光狼城。七年后，攻打楚国，攻克鄢、邓五城。第二年，攻克郢都，焚烧夷陵，向东一直打到竟陵。乐毅侍奉燕昭王，担任上将军，讨伐齐国，进入临淄，在齐国征战五年，攻下七十多座城。 ）朱儁讨伐颍川的黄巾军已经取得了成效，现在他率军南下，作战方略已经制定好了；临阵换将，是兵家的大忌，应该再给他一些时间，责令他取得成功。”皇帝于是没有召回朱儁。朱儁攻打赵弘，将其斩杀。

    贼军首领韩忠又占据宛城抵抗朱儁，朱儁击鼓攻打宛城的西南角，贼军全部前往抵御；朱儁亲自率领精锐士兵，突然袭击宛城的东北角，登上城墙进入城中。韩忠于是退守小城，惊慌失措地请求投降；将领们都想接受投降，朱儁说：“用兵有时看似情况相同，但实际形势却不一样。从前秦朝末年，天下没有固定的君主，所以用赏赐来招揽归附的人。如今天下统一，只有黄巾军叛乱。接受他们的投降无法起到劝人向善的作用，讨伐他们才能惩戒恶行。现在如果接受投降，反而会让贼军产生叛逆的想法，他们有利可图时就进攻，形势不利时就请求投降，这是纵容敌人，助长贼寇的势力，不是好办法！”于是加紧进攻，但接连作战都没有取胜。朱儁登上土山观察敌军，回头对司马张超说：“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贼军现在外围坚固，内营逼仄，他们请求投降不被接受，想要突围又出不去，所以才拼死作战。一万人一心，尚且难以抵挡，何况是十万人呢！不如撤除包围圈，集中兵力攻城，韩忠看到包围解除，必然会出城迎战，他们一出城军心就会涣散，这就是攻破他们的方法。”不久之后，朱儁撤除包围圈，韩忠果然出城交战，朱儁趁机发动攻击，大败贼军，斩杀了一万多人。

    南阳太守秦颉杀死了韩忠，剩余的贼军又推举孙夏为首领，退回宛城屯兵。朱儁迅速发起进攻，司马孙坚率领士兵率先登上城墙；癸巳日，宛城被攻克。孙夏逃走，朱儁追击到西鄂（今河南南阳石桥镇 ）的精山，再次打败贼军，斩杀了一万多人。于是，黄巾军被打败并溃散，其他州郡所诛杀的黄巾军，也有几千人。

    17. 十二月己巳日，大赦天下，改年号为中平。

    18. 豫州刺史太原人王允打败黄巾军，缴获了张让宾客与黄巾军往来的书信，将其呈给皇帝。皇帝愤怒地责备张让；张让磕头谢罪，最终皇帝也没有治他的罪。张让因此怀恨在心，找机会陷害王允，于是王允被逮捕入狱，恰逢大赦，王允获释，再次担任刺史；但十天之内，他又因其他罪名被捕。杨赐不想让王允再遭受羞辱，派门客去劝王允说：“您因为张让的事情，一个月内两次被征召，那些凶恶之人难以估量，希望您好好考虑！”一些意气用事的从事们，一起流着泪捧着毒药给王允。王允严厉地说：“我作为臣子，得罪了君主，应当接受死刑来向天下人谢罪，怎么能靠喝毒药求死呢！”（《前汉书·王嘉传》记载：什么是咀药而死。乳，应当是咀。 ）他扔掉杯子，站起身来，径直走向囚车。到了廷尉后，大将军何进与杨赐、袁隗一起上疏为他求情，王允才得以减免死罪。（胡三省注：《考异》说：《王允传》记载“太尉袁隗、司徒杨赐”。按照当时的情况，袁隗、杨赐当时都不担任这些官职，恐怕记载有误。 ）

    **中平二年（乙丑，公元185年）**

    1. 春季，正月，发生大规模瘟疫。

    2. 二月己酉日，南宫云台发生火灾。庚戌日，乐城门（据《续汉志》记载：大概是乐成殿门。“城”，应当写作“成”。《五行志》写作“乐城门”。刘昭说：是南宫的中门。 ）也发生了火灾。

    中常侍张让、赵忠劝说皇帝，让天下百姓每亩田缴纳十钱，用来修缮宫殿，铸造铜人。乐安（今山东高青 ）太守陆康上疏劝谏说：“从前鲁宣公按亩征税，蝗虫灾害就随之而来，（《公羊传》记载：初税亩是什么意思？就是按亩征税。何休注释说：宣公对百姓没有恩信，百姓不肯为他尽力耕种公田，于是他就亲自去丈量土地，对收成好的土地征税。蝝，是蝗虫的幼虫。《传》记载：冬天，蝝出现了。这里说蝝出现是什么意思呢？是因为上面改变了古代的制度。注释说：上，指鲁宣公。是说宣公改变了公田的旧制度，实行按亩征税。 ）鲁哀公增加赋税，孔子也反对他，（《左传》记载：季孙想要按田亩征税，派冉有去询问孔子的意见，孔子私下对冉有说：‘季孙如果想要依法行事，那么周公的典章制度就在那里；如果想要随意行事，又何必来询问我呢！’ ）怎么能聚敛百姓的财物，去铸造没有用处的铜人，舍弃圣人的告诫，重蹈亡国之君的覆辙呢！”皇帝身边受宠的近臣诬陷陆康援引亡国的例子来比喻圣明的皇帝，犯了大不敬的罪，陆康被用囚车押送到廷尉处。侍御史刘岱上表为陆康解释，陆康才得以获释，回到家乡。陆康是陆续的孙子。（陆续的事迹见四十五卷明帝永平十四年的记载。 ）

    皇帝又下诏征调州郡的木材和有纹理的石头，要求运送到京城。黄门常侍们总是对不合格的材料进行斥责，趁机强行压低价格购买，价格只有原价的十分之一，然后又将这些材料转卖，宦官们又不马上接受，导致木材堆积腐烂，宫殿连年都没有修建好。刺史、太守又私自增加征调的数量，百姓苦不堪言。皇帝又命令西园的骑士们分别到各地督促，他们恐吓州郡官员，收受了很多贿赂。刺史、二千石官员以及茂才、孝廉的升迁任命，都要缴纳助军钱和修宫钱，大郡的官员要缴纳二千万到三千万钱，其他的郡则根据情况各有不同。那些即将赴任的官员，都要先到西园商定价格，然后才能去上任；一些清廉的官员请求不去上任，却都被强迫前往。当时巨鹿（今河北平乡西南 ）太守河内（今河南武陟西南 ）人司马直刚刚被任命，因为他有清廉的名声，减少了三百万钱的缴纳数额。司马直接到诏书后，惆怅地说：“作为百姓的父母官，却反过来剥削百姓以满足当前的需求，我实在不忍心这样做。”他称病辞官，朝廷没有批准。走到孟津（今河南孟津东北 ）时，他上书极力陈述当时的弊端，然后服毒自杀。他的奏书呈上后，皇帝为此暂时停止征收修宫钱。

    3. 朝廷任命朱儁为右车骑将军。

    4. 自从张角之乱后，各地盗贼纷纷兴起，博陵（今河北蠡县南 ）的张牛角、常山（今河北元氏西北 ）的褚飞燕以及黄龙、左校、于氐根、张白骑、刘石、左髭文八（胡三省注：张：“文”作“丈”。 ）、平汉大计、司隶缘城、雷公、浮云、白雀、杨凤、于毒、五鹿、李大目、白绕、眭固、苦蝤这些人，数不胜数，（胡三省注：《朱儁传》说：行动敏捷的人被称为飞燕。于氐根，贤注说：《左传》记载：于思于思。杜预注释说：于思，是形容胡须很多的样子。骑白马的是张白骑。声音大的被称为雷公。眼睛大的叫大目。“左髭文八”写作“左髭丈八”。 ）势力大的有二三万人，小的也有六七千人。

    张牛角、褚飞燕联合攻打瘿陶（今河北宁晋 ），张牛角中了流箭，临死前，他命令部下尊奉褚飞燕为首领，并让大家改姓为张。褚飞燕名叫张燕，他身手敏捷、勇猛过人，所以军中都称他为“飞燕”。山谷中的盗贼大多归附了他，他的部众越来越多，几乎达到了一百万人，被称为黑山贼，（胡三省注：杜佑说：卫州卫县，是汉朝的朝歌县。纣王的都城朝歌，在现在的卫县西。县西北有黑山。 ）黄河以北的各县都受到他们的侵害，朝廷却无法征讨。张燕于是派使者到京城，上书请求投降；朝廷于是任命张燕为平难中郎将，让他负责河北各山谷的事务，每年还可以举荐孝廉和计吏。

    5. 司徒袁隗被免职。三月，朝廷任命廷尉崔烈为司徒。崔烈是崔寔的堂兄。（崔寔着有《政论》。 ）

    当时，三公的职位往往是通过向常侍、保姆行贿，把钱送到西园，从而得到的，（胡三省注：贤注，阿保，是指傅母。我认为阿母，就是保姆。 ）段熲、张温等人虽然有功劳、有声誉，但也都是先送了钱财，才登上三公之位。崔烈通过保姆向皇帝进献了五百万钱，所以才得以担任司徒。到了他被正式任命的那天，皇帝亲临殿前，百官都来祝贺，皇帝却对身边的亲信说：“真后悔当时没有多勒索一些，本来可以要到一千万的！”程夫人在旁边回应说：“崔公是冀州的名士，怎么会愿意买官呢！多亏了我，他才能得到这个职位，难道反而不知道这是好事吗！”崔烈从此声誉大减。

    6. 北宫伯玉等人侵犯三辅地区，皇帝下诏让左车骑将军皇甫嵩镇守长安，讨伐他们。

    当时，凉州的战乱一直没有停止，朝廷征调天下的劳役和赋税没完没了，崔烈认为应该放弃凉州。皇帝下诏召集公卿百官商议此事，议郎傅燮严厉地说：“斩了司徒，天下才能安定！”尚书上奏说傅燮在朝廷上侮辱大臣。皇帝询问傅燮，傅燮回答说：“樊哙因为冒顿单于的悖逆行为，激愤地想要奋起反击，这并没有失去作为臣子的气节，季布还说‘樊哙该杀’。（见十二卷惠帝三年的记载。 ）如今凉州是天下的要冲，是国家的屏障。高祖刚刚兴起的时候，派郦商另外平定了陇右地区；（高祖任命将军郦商为陇西都尉，另外平定了北地郡。 ）世宗开拓疆土，设置了四个郡，（武帝元狩二年，匈奴浑邪王投降。太初元年，设置酒泉、张掖郡。四年，把休屠王的领地设为武威郡。后元年，从酒泉郡分出一部分设置敦煌郡。 ）大臣们认为这是切断了匈奴的右臂。现在因为治理不当，导致一个州叛乱；崔烈作为宰相，不想着为国家谋划消除叛乱的策略，却想要割让这方圆万里的土地，我实在感到疑惑！如果让那些外族占据了这块地方，（胡三省注：《说文》说：袵，是衣服的前襟。夷狄之人衣襟向左。 ）那里的士兵强悍，铠甲坚固，他们一旦作乱，这将是天下最大的忧患，是国家的深重灾难。如果崔烈不了解情况，那就是极其糊涂；如果他知道却故意这么说，那就是不忠。”皇帝认为傅燮说得很对，听从了他的建议。

    7. 夏季，四月庚戌日，天降大冰雹。

    8. 五月，太尉邓盛被免职；朝廷任命太仆河南（今河南洛阳 ）人张延为太尉。

    9. 六月，因为讨伐张角有功，皇帝封中常侍张让等十二人为列侯。

    10. 秋季，七月，三辅地区发生螟灾。（《说文》说：螟，是吃谷物叶子的虫子。 ）

    11. 皇甫嵩讨伐张角的时候，路过邺城，发现中常侍赵忠的住宅超过了规定的标准，于是上奏朝廷，将其没收。另外，中常侍张让私下向皇甫嵩索要五千万钱，皇甫嵩没有给他。这两个人因此上奏说皇甫嵩连续作战却没有功劳，而且花费巨大，于是皇帝召回皇甫嵩，收回了他左右车骑将军的印绶，削减了他六千户的食邑。八月，朝廷任命司空张温为车骑将军，执金吾袁滂为副手，去讨伐北宫伯玉；任命中郎将董卓为破虏将军，与荡寇将军周慎一起受张温统领。

    12. 九月，朝廷任命特进杨赐为司空。冬季，十月庚寅日，临晋文烈侯杨赐去世。朝廷任命光禄大夫许相为司空。许相是许训的儿子。（建宁二年，许训担任司徒。 ）

    13. 谏议大夫刘陶上书说：“天下之前遭遇了张角之乱，后来又受到边章的侵扰，如今西羌的叛军已经攻打河东（今山西夏县西北 ），恐怕他们的势力会越来越大，像野猪一样直逼京城。河东距离洛阳东南只有五百里左右。百姓现在只有逃跑后退、坐以待毙的想法，却没有一点向前战斗求生的打算，西边的贼寇逐渐逼近，车骑将军张温的军队孤立无援、处境危险。（车骑，指张温。 ）如果战事失利，后果将不堪设想。我知道自己多次进言已经让陛下感到厌烦，但我还是不停地进言，是因为我认为国家安定我就能享受荣华，国家危难我也会率先灭亡。我再次恭敬地陈述当前最为紧要的八件事。”他的奏章主要说天下大乱的根源都在于宦官。宦官们一起诋毁刘陶说：“之前张角的事情败露后，陛下颁布诏书，恩威并施，从那以后，大家都已经改过自新了。现在天下太平，而刘陶却诋毁圣明的朝政，专门说一些妖言惑众的话。各州郡并没有上报相关情况，刘陶是怎么知道的呢？我们怀疑他与贼寇有勾结。”于是朝廷逮捕了刘陶，将他关押在黄门北寺狱，每天都加紧审讯拷打。刘陶对使者说：“我遗憾自己不能和伊尹、吕尚处于同一时代，却只能与商朝的三位仁人（孔子说：殷朝有三位仁人，微子离开了，箕子装疯做了奴隶，比干进谏却被杀害。 ）相提并论。如今皇上杀害忠诚正直的大臣，下面的百姓憔悴困苦，国家也维持不了多久了，到时候后悔也来不及了！”于是他绝食而死。前任司徒陈耽为人忠诚正直，宦官们怨恨他，也对他进行诬陷，最终陈耽死在狱中。

    14. 张温率领各郡的步兵、骑兵十多万人驻扎在美阳（今陕西武功西北 ，胡三省注：美阳县，属扶风。贤注：在今雍州武功县北。杜佑说：美阳原本是前汉的频阳县。 ）。边章、韩遂也率军进抵美阳，张温与之交战，总是失利。十一月，董卓与右扶风（今陕西兴平 ）人鲍鸿等人合兵进攻边章、韩遂，将他们打得大败，边章、韩遂逃往榆中（今甘肃兰州东 ）。（胡三省注：榆中县，属金城郡。贤注：旧城在今兰州金城县东。杜佑说：兰州治所在五泉县，汉代榆中旧城在今县东。 ）

    张温派周慎率领三万人追击。参军事孙坚劝周慎说：“贼军城中没有粮食，肯定会从外面转运粮食，我希望能带领一万人截断他们的运粮通道，（参军事这一官职，此时开始出现。杜佑说：汉灵帝时，陶谦任幽州刺史，参与司空、车骑将军张温的军事事务。当时孙坚也担任参军。晋代时，军府才将其设为正式官员。）将军您率领大军跟在后面，贼军必定会因困乏而不敢应战，他们逃入羌人聚居地后，我们再合力讨伐，这样凉州就可以平定了！”周慎没有听从，他率军包围了榆中城，而边章、韩遂分别屯兵在葵园峡，反而截断了周慎的运粮通道，周慎害怕了，丢弃了车辆和辎重撤退。

    张温又派董卓率领三万人讨伐先零羌（今青海东部 ），羌人、胡人在望垣（今甘肃天水西北 ，胡三省注：望垣县，属汉阳郡。陈寿《三国志》说：望垣是峡谷名。 ）以北包围了董卓，董卓的军队粮食断绝，于是他让人在渡河的地方假装捕鱼，暗中却从水下率军悄悄通过，（胡三省注：贤注，《续汉书》中，“簰”字写作“堰”，它们的字义相同，只是异体字。 ）等贼军追来的时候，决开的河水已经很深，贼军无法渡河，董卓于是撤军屯驻在扶风（今陕西兴平 ）。

    张温用诏书征召董卓，董卓过了很久才来见张温；张温责备董卓，董卓却回应得很不客气。孙坚上前附在张温耳边说：“董卓不怕获罪，还如此嚣张地说大话，应该以他不按时应召为由，依据军法将他斩首。”张温说：“董卓在黄河、陇西一带向来威名远扬，现在杀了他，我们西进就没有依靠了。”孙坚说：“明公您亲自率领朝廷的军队，威震天下，哪里需要依靠董卓！看董卓说的话，他根本不把您放在眼里，对上司傲慢无礼，这是第一条罪状；边章、韩遂嚣张跋扈多年，本应及时进讨，而董卓却说不可，他这样阻碍军事行动，动摇军心，这是第二条罪状；董卓接受任命却没有功劳，应召却拖延时间，还趾高气扬，这是第三条罪状。古代的名将手持符节统领军队，没有不果断斩杀有罪之人而取得成功的。如今明公您对董卓留情，（胡三省注：垂意，是说降低身份留意、宽容的意思。 ）不立即将他诛杀，威严和刑罚都会受损，您的威望也会因此受到影响。”张温不忍心下手，就说：“你先回去吧，不然董卓会起疑心的。”孙坚于是退了出去。

    15. 这一年，皇帝在西园建造了万金堂，将司农的金钱、丝绸等财物都积聚在堂中，还把钱分别寄存在小黄门、常侍家中，每家都有几千万，又在河间（今河北献县东南 ）购置田地、修建住宅和亭台楼阁。（皇帝以前被封为河间解渎亭侯。 ）

    **中平三年（丙寅，公元186年）**

    1. 春季，二月，江夏（今湖北云梦 ）士兵赵慈反叛，杀死了南阳太守秦颉。

    2. 庚戌日，大赦天下。

    3. 太尉张延被免职。朝廷派使者持符节到长安，任命张温为太尉。三公在京城之外任职，从张温开始。

    4. 朝廷任命中常侍赵忠为车骑将军。皇帝让赵忠评定讨伐黄巾军的功劳，执金吾甄举对赵忠说：“傅燮之前在东方的军队中立下战功却没有封侯，（傅燮没有被封侯的事情见去年的记载。 ）天下人都很失望。如今将军您亲自担当重任，应该举荐贤能之人，为受委屈的人申冤，以符合众人的心意。”赵忠采纳了他的建议，派弟弟城门校尉赵延去拉拢傅燮。赵延对傅燮说：“南容（傅燮的字 ）你稍微回应一下我哥哥常侍，万户侯都不在话下！”傅燮严肃地拒绝道：“有没有功劳却不被评定，这是命运。我傅燮难道是那种追求私人赏赐的人吗！”赵忠更加怀恨在心，但忌惮傅燮的名声，不敢加害他，只是把他调出京城，担任汉阳太守。（胡三省注：《考异》说：袁《纪》记载这件事在明年九月。现在依从范《书》的记载。 ）

    5. 皇帝命令钩盾令宋典修缮南宫玉堂（南宫有玉堂殿 ），又让掖庭令毕岚铸造四个铜人，还铸造了四个钟，每个钟都能容纳二千斛。（胡三省注：贀说：铜人排列在苍龙、玄武阙外。钟悬挂在云台及玉堂殿前。 ）又铸造了天禄、虾蟆，让它们在平门外桥东吐水，将水引入宫中。（胡三省注：贤注，天禄，是一种神兽。按现在邓州南阳县北有《宗资碑》，旁边有两只石兽，刻在它们的膊上，一个写着天禄，一个写着辟邪；这就是天禄、辟邪，都是神兽的名字。汉代有天禄阁，也是因神兽而命名。 ）还制作了翻车、渴乌，安装在桥西，用来洒扫南北郊的道路，（胡三省注：贤注，翻车，是设置机车来引水。渴乌，是一种弯曲的桶，利用气压将水引上来。 ）皇帝认为这样可以节省百姓洒扫道路的费用。

    6. 五月壬辰晦日，发生日食。

    7. 六月，荆州刺史王敏讨伐赵慈，将其斩杀。

    8. 车骑将军赵忠被免职。

    9. 冬季，十月，武陵（今湖南常德西 ）的蛮人反叛，郡里的军队将其打败。

    10. 前任太尉张延被宦官诬陷，死在狱中。

    11. 十二月，鲜卑侵犯幽州、并州。

    12. 朝廷征召张温返回京城。

    **中平四年（丁卯，公元187年）**

    1. 春季，正月己卯日，大赦天下。

    2. 二月，荥阳（今河南荥阳 ）的贼寇杀死了中牟（今河南中牟 ）县令。三月，河南尹何苗讨伐荥阳的贼寇，将其打败；朝廷任命何苗为车骑将军。

    3. 韩遂杀死了边章以及北宫伯玉、李文侯，拥兵十多万，进军包围了陇西（今甘肃临洮 ），陇西太守李相如反叛，与韩遂联合。

    凉州刺史耿鄙率领六郡的军队讨伐韩遂。耿鄙重用治中程球（《百官志》记载：州刺史设置从事史，其职责大致与司隶校尉相同，没有都官从事；其中功曹从事担任治中从事，负责州里的选拔、任命等事务。 ），程球却与坏人勾结谋取私利，士兵和百姓都怨恨他。汉阳太守傅燮对耿鄙说：“您治理政务的时间不长，百姓还没有受到教化。贼军听说大军即将到来，必然会万众一心，边疆的士兵大多勇猛，他们的锋芒难以抵挡；而我们这支新组建的军队，上下还没有磨合好，万一内部发生变故，后悔就来不及了。不如暂且停止进军，修养德行，赏罚分明，贼军得到喘息的机会，必然会认为我们胆怯，他们内部就会争权夺利，一定会发生分裂。然后我们率领受过教化的百姓，去讨伐已经分裂的贼军，这样就能轻易取得成功！”耿鄙没有听从他的建议。夏季，四月，耿鄙行军到狄道（今甘肃临洮 ）时，州别驾响应贼军，（别驾从事，在刺史巡视辖区时，负责引路并记录各种事务。 ）先杀死了程球，接着又杀害了耿鄙，贼军于是进军包围了汉阳。城中兵力薄弱，粮食也快吃完了，傅燮仍然坚守城池。

    当时，北地的几千胡骑跟随贼军攻打汉阳郡，他们一直感激傅燮的恩情，都在城外磕头，请求护送傅燮回到家乡。（傅燮是北地灵州人。 ）傅燮的儿子傅干，年仅十三岁，他对傅燮说：“国家昏乱，致使父亲您在朝廷中容身不得。如今我们的兵力不足以坚守，应该听从羌人、胡人的请求，回到家乡，等待有圣明君主出现时再去辅佐他。”话还没说完，傅燮感慨地叹息道：“你知道我一定会死吗！圣人能通达权变，其次是坚守气节。（《左传》记载：曹公子臧说：圣人能通达权变，其次是坚守气节，最下等的是失去气节。 ）殷纣王暴虐无道，伯夷不吃周朝的粮食，最终饿死。我生逢乱世，不能涵养自己的浩然正气，拿着国家的俸禄，又怎么能逃避灾难呢！我能去哪里呢，必死在此地！你有才能和智慧，要努力啊！主簿杨会，就是我的程婴（《史记》记载，赵朔娶了晋成公的姐姐为夫人。晋景公三年，屠岸贾杀死了赵朔，灭了他的家族。赵朔的妻子怀有身孕，逃到了宫中。赵朔的门客公孙杵臼对程婴说：‘你为什么不死呢？’程婴说：‘赵朔的妻子有身孕，如果幸运地生下男孩，我就抚养他；如果是女孩，我再慢慢去死。’没过多久，赵朔的妻子生下男孩。屠岸贾听说后，就到宫中去搜查。赵朔的妻子把孩子藏在裤子里，祈祷说：‘如果赵家灭族，你就哭；如果不灭族，你就不要出声。’等到搜查孩子的时候，孩子竟然没有出声。程婴说：‘现在一次没搜到，以后肯定还会再来搜。’公孙杵臼于是找了一个别人的婴儿，带着他藏到山里。将领们去攻打并杀死了公孙杵臼和婴儿，然而赵朔的孤儿却在程婴那里，就是赵武。过了十五年，晋景公立赵武为卿，恢复了他的封邑。 ）。”

    狄道人王国派前酒泉太守黄衍劝傅燮说：“天下已经不再是汉朝的了，您难道愿意做我们的首领吗？”傅燮手按宝剑，大声呵斥黄衍说：“你身为朝廷的官员，反而为贼寇当说客！”于是他指挥身边的士兵进军，在阵前战死。（胡三省注：《考异》说：袁《纪》记载这件事在明年五月。现在依从范《书》的记载。 ）耿鄙的司马扶风（今陕西兴平 ）人马腾也起兵反叛，与韩遂联合，共同推举王国为首领，侵犯掠夺三辅地区。

    4. 太尉张温因为贼寇没有平定，被免职；朝廷任命司徒崔烈为太尉。五月，朝廷任命司空许相为司徒；任命光禄勋沛国（今江苏沛县 ）人丁宫为司空。

    5. 当初，张温征调幽州的乌桓突骑三千人去讨伐凉州，原中山相渔阳（今北京密云西南 ）人张纯请求率领这支军队，张温没有答应，而是让涿县（今河北涿州 ）县令辽西（今辽宁义县 ）人公孙瓒率领。军队到达蓟中（今北京大兴 ）时，乌桓人因为军饷拖欠，（胡三省注：县，通“悬”。牢，是价值、费用的意思。禀，是供给的意思。贤注：《前汉书音义》说：牢，是廪食。古代把廪食称为牢。 ）大多反叛，回到了自己的国家。张纯因为没能率领这支军队而心怀怨恨，于是他与同郡的原泰山太守张举以及乌桓首领丘力居等人结盟，在蓟中劫掠，杀死了护乌桓校尉公綦稠、（公綦，是复姓。 ）右北平太守刘政、辽东太守阳终等人，部众发展到十多万人，屯兵在肥如（今河北卢龙北 ）。张举自称天子，张纯自称弥天将军、安定王，他们向各州郡发布文告，说张举将取代汉朝，让天子退位，命令公卿们前来迎接。

    6. 冬季，十月，长沙（今湖南长沙 ）贼寇区星自称将军，（胡三省注：区，是姓；也可读如字。《考异》说：范《书》写作“观鹄”，现在依从陈寿《吴志》的记载。 ）部众有一万多人；朝廷下诏任命议郎孙坚为长沙太守，前去讨伐并平定了叛乱，孙坚被封为乌程侯（今浙江湖州南 ）。这为孙坚以后率领长沙的军队讨伐董卓埋下了伏笔。

    7. 十一月，太尉崔烈被免职；朝廷任命大司农曹嵩为太尉。

    8. 十二月，屠各胡反叛。（屠各胡，就是匈奴。）

    9. 这一年，朝廷出售关内侯的爵位，价格是五百万钱。

    10. 前任太丘（今河南永城西北 ）县长陈寔去世，天下前往吊唁的人有三万多。陈寔在乡里，以公平之心对待众人，有人发生争执诉讼，总是请他评判是非，他会清楚地说明谁对谁错，大家回去后都没有怨言；甚至有人感叹说：“宁愿受到刑罚，也不愿被陈君批评！”杨赐、陈耽每次被任命为公卿时，同僚们都来祝贺，他们却总是感叹陈寔没有登上高位，自己先于陈寔担任此职感到很惭愧。



 第59章 汉纪五十一

    从戊辰年（公元188年）开始，到庚午年（公元190年）结束，共三年。

    **中平五年（戊辰，公元188年）**

    1. 春季，正月丁酉日，大赦天下。

    2. 二月，有彗星出现在紫宫星区。（紫宫，就是太微。在匡卫十二星之内，都叫做紫宫，是天子的宫殿所在区域。 ）

    3. 黄巾军余部郭大等人在西河（今山西吕梁市石楼县，胡三省注：《帝纪》写作“西河”，应当以此为准。又依据宋白《续通典》，河南府河清县，如今是白波镇，莫非此地的山谷在孟津的河西？ ）白波谷起兵，侵犯太原（今山西太原）、河东（今山西夏县西北）地区。

    4. 三月，屠各胡攻打并杀死了并州（今山西太原）刺史张懿。

    5. 太常江夏（今湖北云梦）人刘焉看到王室多灾多难，便建议说：“各地兵乱不断，是因为刺史权力太小，既无法禁止，而且用人不当，才导致百姓离心反叛。应该改设州牧，选拔清廉有名望的大臣来担任这一职务。”刘焉内心想谋取交趾（今越南河内）牧的职位，他认为交趾地处偏远，可以躲避灾祸。侍中广汉人董扶，精通图谶之学，何进举荐了他，朝廷征召他担任侍中。董扶私下对刘焉说：“京城即将大乱，益州（今四川成都）的分野有天子之气。”（蔡邕《月令章句》记载：从危宿十度到壁宿八度，叫做豕韦之次，是卫的分野；从壁宿八度到胃宿一度，叫做降娄之次，是鲁的分野；从胃宿一度到毕宿六度，叫做大梁之次，是赵的分野；从毕宿六度到井宿十度，叫做实沈之次，是晋的分野；从井宿十度到柳宿三度，叫做鹑首之次，是秦的分野；从柳宿三度到张宿十二度，叫做鹑火之次，是周的分野；从张宿十二度到轸宿六度，叫做鹑尾之次，是楚的分野；从轸宿六度到亢宿八度，叫做寿星之次，是郑的分野；从亢宿八度到尾宿四度，叫做大火之次，是宋的分野；从尾宿四度到斗宿六度，叫做析木之次，是燕的分野；从斗宿六度到须女宿二度，叫做星纪之次，是越的分野；从须女宿二度到危宿十度，叫做玄枵之次，是齐的分野。《晋书·天文志》采用后魏太史令陈卓所说的郡国所对应的星宿度数，如今也记载于此：从轸宿十二度到氐宿四度为寿星，在辰位属于辰，是郑的分野，归属兖州；从氐宿五度到尾宿九度为大火，在辰位属于卯，是宋的分野，归属豫州；从尾宿十度到南斗宿十一度为析木，在辰位属于寅，是燕的分野，归属幽州；从南斗宿十二度到须女宿七度为星纪，在辰位属于丑，是吴、越的分野，归属扬州；从须女宿八度到危宿十五度为玄枵，在辰位属于子，是齐的分野，归属青州；从危宿十六度到奎宿四度为诹訾，在辰位属于亥，是卫的分野，归属并州；从奎宿五度到胃宿六度为降娄，在辰位属于戌，是鲁的分野，归属徐州；从胃宿七度到毕宿十一度为大梁，在辰位属于酉，是赵的分野，归属冀州；从毕宿十二度到东井宿十五度为实沈，在辰位属于申，是魏的分野，归属益州；从东井宿十六度到柳宿八度为鹑首，在辰位属于未，是秦的分野，归属雍州；从柳宿九度到张宿十六度为鹑火，在辰位属于午，是周的分野，归属三河；从张宿十七度到轸宿十一度为鹑尾，在辰位属于巳，是楚的分野，归属荆州。 ）于是刘焉改变想法，谋求益州牧的职位。恰逢益州刺史郤俭（胡三省注：郤，读音为xi。春秋时期晋国大夫郤氏。《考异》说：范《书》写作“郗俭”，现在依从陈寿《蜀志》的记载。 ）征收赋税繁多，百姓怨声载道，而耿鄙、张懿都被贼寇杀害，朝廷于是采纳了刘焉的建议，选拔列卿、尚书担任州牧，各自按照原来的官秩赴任。（列卿的秩禄是中二千石；尚书的秩禄是六百石。东汉以后，尚书的职责比列卿更为重要。 ）朝廷任命刘焉为益州牧，太仆黄琬为豫州牧，宗正东海（今山东郯城）人刘虞为幽州牧。州牧的权力变得重要，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刘焉是鲁恭王的后代；刘虞是东海恭王的五世孙。刘虞曾经担任过幽州刺史，当地的百姓和少数民族都感激他的恩德和信誉，所以朝廷再次任用他。董扶和太仓令赵韪（《百官志》记载：太仓令，秩禄为六百石，负责接收郡国转运来的粮食，隶属于大司农。 ）都辞去官职，跟随刘焉前往蜀地。

    6. 朝廷下诏征调南匈奴的军队，配合刘虞讨伐张纯，南单于羌渠派遣左贤王率领骑兵前往幽州。匈奴人担心会不断被征调军队，于是右部?落（建武年间，右部薁犍日逐王比前来归降，被立为?落尸逐鞮单于。右部?落大概是他的分支，分居在右部，因此作为部落的名号。 ）反叛，与屠各胡联合，共有十多万人，他们攻打并杀死了羌渠。（胡三省注：《考异》说：《帝纪》记载：“屠各胡攻杀并州刺史张懿，于是与南匈奴左部胡合兵，杀死了他们的单于。”现在依从《匈奴传》的记载。 ）匈奴人拥立羌渠的儿子右贤王于扶罗为持至尸逐侯单于。（贤注：于扶罗就是前赵刘渊的祖父，他是扰乱晋朝的罪魁祸首。 ）

    7. 夏季，四月，太尉曹嵩被免职。

    8. 五月，朝廷任命永乐少府南阳（今河南南阳）人樊陵为太尉；六月，樊陵被免职。

    9. 益州（今四川成都）的贼寇马相、赵祗等人在绵竹（今四川德阳北）起兵，他们自称黄巾军，杀死了益州刺史郤俭，接着进攻巴郡（今重庆北）、犍为（今四川彭山），在短短一个月内，攻破了三个郡，（胡三省注：犍，读音为qián。坏，读音为huài。 ）部众发展到数万人，马相自称天子。益州从事贾龙率领官吏和百姓攻打马相等人，几天后将他们打败并赶走，益州境内恢复了平静。贾龙于是挑选官吏和士兵，迎接刘焉到任。

    刘焉将治所迁到绵竹，他安抚接纳那些离散和反叛的人，致力于实行宽厚的政策，以收买人心。这为刘焉在益州专制一方埋下了伏笔。

    10. 有七个郡国发生了大水灾。

    11. 已故太傅陈蕃的儿子陈逸与方士襄楷在冀州刺史王芬的府上相聚，襄楷说：“从天文现象来看，对宦官不利，黄门、常侍这些人真的要被灭族了。”陈逸听后很高兴。王芬说：“如果真是这样，我愿意去铲除他们！”于是他与一些豪杰相互招揽，联合起来，上书说黑山贼攻打劫掠郡县，想要借此机会起兵。恰逢皇帝想要北巡河间（今河北献县东南）的旧宅（皇帝之前是解渎亭侯，在河间有旧宅。 ），王芬等人谋划用军队拦截皇帝，诛杀各位常侍、黄门，趁机废掉皇帝，拥立合肥侯。他们把这个计划告诉了议郎曹操。（把这个计划告诉曹操，大概是因为他们知道曹操是当时的豪杰。 ）曹操说：“废立皇帝这件事，是天下最不吉利的事情。古人中有权衡成败、估量轻重后才行动的，像伊尹、霍光就是这样。但这样的举动，岂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伊尹、霍光都怀着极高的忠诚，凭借着宰相的权势，趁着掌握朝政的时机，顺应众人的意愿，所以才能计策成功、事情办成。如今你们只看到从前的事情容易，却没有看到现在的困难，就想做出这种非同寻常的事情，还希望一定能成功，这不是很危险吗！”王芬又邀请平原（今山东平原西南）人华歆、陶丘洪一起商议计划。陶丘洪想要参与，华歆阻止他说：“废立皇帝是大事，连伊尹、霍光都觉得困难。王芬性情粗疏又缺乏武略，这件事肯定不会成功。”陶丘洪于是打消了念头。恰逢北方半夜出现红色的雾气，横贯天空，太史向皇帝进言说：“北方有阴谋，陛下不宜北行。”皇帝于是取消了行程，并命令王芬停止军事行动，不久后又征召他。王芬害怕了，解下印绶逃走，到了平原后，自杀身亡。

    12. 秋季，七月，朝廷任命射声校尉马日磾为太尉。马日磾是马融的族孙。

    13. 八月，朝廷开始设置西园八校尉。任命小黄门蹇硕为上军校尉，（《姓谱》记载：蹇是姓。《左传》中有秦国大夫蹇叔。 ）虎贲中郎将袁绍为中军校尉，屯骑校尉鲍鸿为下军校尉，议郎曹操为典军校尉，赵融为助军左校尉，冯芳为助军右校尉，谏议大夫夏牟为左校尉，淳于琼为右校尉；这些校尉都归蹇硕统领。（胡三省注：《考异》说：范《书·袁绍传》中，“袁绍为佐军校尉”，《何进传》中“淳于琼为佐军校尉”。现在依从乐资《山阳公载记》的记载。 ）皇帝自从黄巾军起义后，就开始关注军事；蹇硕强壮勇猛且有军事谋略，皇帝非常信任他，即使是大将军也要受他节制。

    14. 九月，司徒许相被免职；朝廷任命司空丁宫为司徒，光禄勋南阳（今河南南阳）人刘弘为司空。

    15. 朝廷任命卫尉条侯董重为票骑将军。（董重是永乐太后哥哥的儿子。 ）

    16. 冬季，十月，青州、徐州的黄巾军再次起兵，侵犯郡县。

    17. 有善于观测天象的人说京城会有大战，两宫将会流血。皇帝想要压制这种情况，（胡三省注：厌，读音为yā。 ）于是大规模征调各地的军队，在平乐观（今河南洛阳西，《水经注》记载：谷水从白马寺东南流经平乐观，平乐观在上西门外。 ）下举行军事演习，建造了一个大坛，上面树立了十二层华盖，华盖高达十丈；在坛的东北方向又建造了一个小坛，上面树立了九层华盖，高九丈。集结了步兵和骑兵数万人，安营扎寨，列成阵势。甲子日，皇帝亲自前往检阅军队，他坐在大华盖下，大将军何进坐在小花盖下。皇帝亲自穿上铠甲，给马披上战甲，自称“无上将军”，绕着军阵巡视了三圈后返回，把军队交给何进。皇帝问讨虏校尉盖勋：“我这样演习军事，怎么样？”盖勋回答说：“我听说古代的先王宣扬德政，而不是展示武力。（这是《国语》中祭公谋父说的话。 ）如今贼寇在远方，我们却在这里设置军阵，这不足以显示我们的果敢坚毅，（《左传》说：作战时能显示出果敢坚毅，听从指挥，这就叫做武。杀敌叫做果，达到果的目的叫做毅。 ）只会滥用武力罢了！”皇帝说：“说得好！只恨我见到你太晚了，大臣们之前都没有人这样说过。”盖勋对袁绍说：“皇上非常聪明，只是被身边的人蒙蔽了。”他与袁绍谋划一起诛杀皇帝身边的宠臣。（胡三省注：《考异》说：《勋传》记载：“盖勋当时与宗正刘虞、佐军校尉袁绍共同掌管禁兵。盖勋对刘虞、袁绍说……”。按照史实，刘虞在匈奴叛乱之前就已经担任幽州牧，而且宗正不是掌管军事的官职。现在删去刘虞。 ）蹇硕得知后很害怕，于是将盖勋调出京城，担任京兆尹。

    18. 十一月，王国包围了陈仓（今陕西宝鸡东）。朝廷下诏再次任命皇甫嵩为左将军，督率前将军董卓，两人合兵四万人，前去抵御王国。

    19. 张纯与丘力居在青州、徐州、幽州、冀州等地劫掠，朝廷下诏命令骑都尉公孙瓒前去讨伐。公孙瓒与他们在辽西属国的石门（今辽宁朝阳西南，胡三省注：属国，指辽东属国。贤注：石门是山名，在今营州柳城县西南。 ）交战，张纯等人被打得大败，丢弃了妻子儿女，越过边塞逃走；公孙瓒收复了他们劫掠的全部百姓。公孙瓒孤军深入，没有后援，反而在辽西管子城被丘力居等人包围，长达二百多天，军队粮食耗尽，士兵溃散，十分之五六的士兵战死。

    20. 董卓对皇甫嵩说：“陈仓危急，请赶紧去救援。”皇甫嵩说：“不行，百战百胜，不如不战而使敌人屈服。陈仓虽然是个小城，但城防坚固，准备充足，不容易被攻克。王国虽然强大，但他攻打陈仓久攻不下，他的军队必然疲惫，等他们疲惫的时候再进攻，这才是取得全胜的方法，为什么要去救援呢！”王国攻打陈仓八十多天，始终没有攻克。

    **中平六年（己巳，公元189年）**

    1. 春季，二月，王国的军队疲惫不堪，于是解围而去，皇甫嵩趁机进兵追击。董卓说：“不行！按照兵法，不要追击陷入绝境的敌人，不要逼迫回撤的军队。”（贤注：这是《司马兵法》中的话。 ）皇甫嵩说：“不是这样。之前我不进攻，是为了避开他们的锐气；现在进攻，是等他们士气低落的时候；我们现在攻击的是疲惫的军队，而不是回撤的军队；王国的军队正在逃跑，没有斗志，我们以严整的军队攻打混乱的军队，这并不是追击陷入绝境的敌人。”于是他独自率军追击，让董卓在后面作为后援，连续作战，大败王国的军队，斩杀了一万多人。董卓非常羞愧和怨恨，从此与皇甫嵩结下了仇怨。（这为后来汉献帝初平二年董卓畏惧皇甫嵩埋下了伏笔。 ）

    韩遂等人共同废掉了王国，劫持了原信都令汉阳（今甘肃天水）人阎忠，让他督统各部。阎忠病死，韩遂等人开始争夺权力，相互残杀，他们的势力因此逐渐衰落。

    2. 幽州牧刘虞到任后，派使者到鲜卑部落，向他们说明利害关系，要求他们交出张举、张纯的首级，并给予丰厚的奖赏。丘力居等人听说刘虞到了，很高兴，各自派翻译前来归降。张举、张纯逃出塞外，其余的人都投降或散去了。刘虞上奏朝廷，请求罢免各屯兵，只留下降虏校尉公孙瓒，率领一万步兵和骑兵屯驻在右北平（今河北丰润东南）。公孙瓒因在石门之战中立下战功，从骑都尉被提拔为降虏校尉。三月，张纯的门客王政杀死了张纯，将他的首级送到刘虞那里。公孙瓒一心想要扫平乌桓，而刘虞却想用恩德和信誉来招降他们，两人因此产生了矛盾。（这为后来初平四年公孙瓒杀死刘虞埋下了伏笔。 ）

    3. 夏季，四月丙子朔日，发生日食。

    4. 太尉马日磾被免职；朝廷派使者到幽州，任命刘虞为太尉，封他为容丘侯（今河南商丘，胡三省注：容丘县，属东海郡。 ）。（胡三省注：《考异》说：袁《纪》记载：“三月己丑日，光禄刘虞担任司马，兼任幽州牧。”现在依从范《书》的记载。 ）

    5. 蹇硕忌恨大将军何进，他与各位常侍一起劝说皇帝，派何进西征韩遂；皇帝听从了他们的建议。何进暗中得知了他们的阴谋，上奏请求派袁绍去召集徐州、兖州的军队，等袁绍回来后再西征，以此来拖延行动的时间。

    6. 当初，皇帝多次失去皇子，何皇后生下儿子刘辩后，将他寄养在一个道人家中，称为“史侯”。王美人生下儿子刘协，董太后亲自抚养他，称为“董侯”。大臣们请求立太子，皇帝认为刘辩举止轻浮，没有威严，想立刘协为太子，但犹豫不决。恰逢皇帝病重，他将刘协托付给蹇硕。丙辰日，皇帝在嘉德殿驾崩，年仅三十四岁。（嘉德殿在南宫九龙门内。 ）蹇硕当时在宫中，他想先杀掉何进，然后拥立刘协为帝，于是派人去请何进进宫商议事情；何进接到消息后，立即驾车前往。蹇硕的司马潘隐与何进早就相识，他在迎接何进时，用眼神暗示他。何进大惊，急忙从便道驰回军营，（率领军队进驻百郡邸（天下有一百多个郡国，都在京城设置了邸舍。所谓百郡邸，就是将各郡的邸舍集中在一起。 ），并声称自己生病，不再进宫。

    戊午日，皇子刘辩即位，年仅十四岁。（胡三省注：《考异》说：《帝纪》记载“刘辩十七岁”，张璠《汉纪》记载“皇帝十四岁”，现在依从张璠《汉纪》的记载。 ）尊何皇后为皇太后，太后临朝听政。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光熹。封皇弟刘协为勃海王，刘协年仅九岁。任命后将军袁隗为太傅，与大将军何进共同参录尚书事。

    何进掌握朝政大权后，怨恨蹇硕之前图谋加害自己，于是暗中谋划诛杀蹇硕。袁绍通过何进的亲信张津，劝说何进将所有宦官全部诛杀。何进认为袁氏家族几代都尊贵受宠（袁安担任过司空、司徒，他的儿子袁敞担任过司空，孙子袁汤担任过司空、司徒、太尉，袁汤的儿子袁逢担任过司空，小儿子袁隗也位列三公，所以说袁氏累世贵宠 ），而袁绍和他的堂弟虎贲中郎将袁术都被豪杰们所归附，因此信任并重用他们。何进又广泛征召智谋之士，如何颙、荀攸以及河南人郑泰等二十多人，任命何颙为北军中候，荀攸为黄门侍郎，（《百官志》记载：给事黄门侍郎，俸禄为六百石，负责侍从皇帝左右，在宫中任职，沟通内外。《献帝起居注》记载：皇帝刚即位时，命令侍中、给事黄门侍郎各设六人，出入皇宫，在皇帝身边侍奉，处理尚书事务。大概之前没有固定的人数，到皇帝即位才确定了人数。 ）郑泰为尚书，把他们当作自己的心腹。荀攸是荀爽的从孙。

    蹇硕心中疑虑不安，他给中常侍赵忠、宋典等人写信说：“大将军兄弟掌控朝政，如今他们与天下的党人谋划诛杀先帝的左右近臣，想要消灭我们，只是因为我掌管着禁兵，所以他们才暂时犹豫不决。现在我们应该一起关闭宫门，（胡三省注：上阁，指宫廷中的楼阁。 ）迅速逮捕并诛杀他们。”中常侍郭胜是何进的同乡，何太后和何进的显贵，郭胜出力不少，（胡三省注：《考异》说：袁《纪》写作“郭脉”，《九州春秋》写作“郎胜”，现在依从《何进传》的记载。 ）所以他亲近并信任何氏；他与赵忠等人商议后，没有听从蹇硕的计划，反而把他的信拿给何进看。庚午日，何进派黄门令去数落蹇硕的罪行，并将他诛杀，然后接管了他的屯兵。

    票骑将军董重与何进争权，宦官们依靠董重作为党援。董太后常常想要干预政事，何太后总是加以阻止，董太后愤怒地骂道：“你现在如此张狂，是仗着你哥哥吗！我下令让票骑将军砍下何进的头，就像翻一下手掌那么容易！”何太后听到这番话后，告诉了何进。五月，何进与三公一起上奏：“孝仁皇后（董太后 ）派前中常侍夏恽等人与州郡勾结，垄断财利，所得钱财都收入永乐宫。按照旧例，藩王的太后不能留在京城；（贤注：藩王的太后，指平帝的母亲卫姬。王莽摄政时，担心她专权，不让她留在京城，所以以此为旧例。 ）请将她迁回封国。”皇帝批准了这个奏请。辛巳日，何进派兵包围了票骑将军府，逮捕了董重，免去他的官职，董重自杀。六月辛亥日，董太后因忧虑恐惧，突然去世。（胡三省注：《考异》说：《九州春秋》记载：“太后忧虑恐惧，自杀身亡。”现在依从《皇后纪》的记载。 ）百姓因此不再归附何氏。

    7. 辛酉日，将孝灵皇帝安葬在文陵（在今河南洛阳西北二十里 ）。何进因担心蹇硕的同党报复，称病不参与守丧，也不去送葬。

    8. 发生大水灾。

    9. 秋季，七月，将勃海王刘协改封为陈留王。

    10. 司徒丁宫被免职。

    11. 袁绍再次劝说何进：“之前窦武想要诛杀皇帝身边的宠臣，却反而被害，只是因为言语泄露；五营的士兵都畏惧并服从宦官，而窦氏却反而任用他们，这才自取灭亡。（相关事情见五十六卷建宁元年的记载。 ）如今将军您兄弟二人都统领着精锐的军队，（指何进和他的弟弟何苗。 ）部下的将领和官吏都是杰出的人才，他们愿意为您尽力效命，事情都在您的掌控之中，这是上天赐予您的好时机。将军您应该为天下人除去祸患，从而名垂后世，千万不要错过这个机会！”何进于是向太后进言，请求罢免所有中常侍以下的宦官，用三署郎来填补他们的职位。太后不同意，说：“宦官统领宫廷禁省，这是自古以来汉朝的惯例，不能废除。况且先帝刚刚去世，我怎么能这么快就与士人一起处理政事呢！”（《楚辞注》说：楚楚，是鲜明的样子。《诗经》说：衣裳楚楚。 ）何进难以违背太后的意愿，又想先诛杀那些放纵不法的宦官。袁绍认为宦官亲近皇帝，负责传达诏令，现在如果不全部废除，日后必定会成为祸患。而太后的母亲舞阳君和何苗多次接受宦官们的贿赂，知道何进想要诛杀宦官，多次在太后面前为他们说情；还说：“大将军擅自诛杀皇帝身边的近臣，这是专权，会削弱国家的根基。”太后也因此产生了疑虑。何进刚刚显贵，向来敬畏宦官，虽然他在外面追求除去宦官的好名声，但内心却犹豫不决，所以这件事一直没有决断。

    袁绍等人又给何进出谋划策，建议他多召一些四方的猛将和豪杰，让他们带兵前往京城，以此来威胁太后；何进采纳了这个建议。主簿广陵（今江苏扬州）人陈琳劝谏说：“俗话说‘蒙住眼睛去抓麻雀’，对于小小的麻雀都不能用欺骗的手段得逞，何况是国家大事，怎么能靠欺诈来实现呢！如今将军您总揽皇权，掌握着兵权，如龙似虎，威风凛凛，一切都在您的掌握之中，这就如同在大火炉里烧毛发一样容易。您只需果断行事，行使权力，当机立断，那么上合天意，下顺民心。但您却放弃自己手中的权力，（胡三省注：利器，指兵权。 ）转而向外面寻求援助，众多军队聚集在一起，强者就会成为首领，这就是所谓的倒拿着兵器，把把柄交给别人，这样做肯定不会成功，只会引发祸乱！”何进没有听从他的建议。典军校尉曹操听说后，笑着说：“宦官这个官职，古今都应该有，只是君主不应该给予他们过多的权力和恩宠，才导致如今的局面。既然要治他们的罪，杀掉首恶就行了，一个狱吏就足够了，何必大费周章地召集外面的军队呢！想要把他们全部诛杀，事情肯定会泄露，我看这件事要失败了。”

    当初，灵帝征召董卓为少府，（根据《董卓传》，中平六年征召董卓为少府。大概就是这一年。 ）董卓上书说：“我所率领的湟中义从以及秦、胡的士兵们都说：‘军饷没有发全，赏赐也断绝了，妻子儿女都在挨饿受冻。’他们拉着我的车，不让我离开。这些羌人、胡人的心肠凶狠，性情像狗一样，（贤注：是说羌人、胡人心肠凶狠，性情像狗一样。《方言》说：憋，是恶的意思。郭璞说：憋怤，是急性子的意思。 ）我无法禁止他们，只能暂且安抚他们，我会随时把情况上奏给您。”（贤注：如果他们再有其他不轨的想法，我会再次上奏。洪氏《隶释》说：汉灵帝建宁二年，《鲁相史晨祠孔庙奏》后面写道“增异辄上”，光和二年，樊毅《复华下民租口算奏》后面也写道“增异复上”。这大概是当时奏文结尾的常用语。意思是如果以后事情有比这更严重的、与这不同的，我会再次上奏。）朝廷无法约束他。等到皇帝病重，下诏书任命董卓为并州牧，命令他把军队交给皇甫嵩。董卓再次上书说：“我有幸承蒙天恩，掌管军事十年，士兵们无论大小，与我相处的时间都很长，他们眷恋我对他们的养育之恩，愿意为我拼死效力，我请求带领他们到北方边境效力。”皇甫嵩的侄子皇甫郦劝说皇甫嵩：（胡三省注：《考异》说：袁《纪》写作“从子逦”，现在依从范《书》的记载。 ）“天下的兵权，如今掌握在您和董卓手中。现在您和他已经结下仇怨，势不两立。董卓接到诏书却不肯交出兵权，还上书请求自己统领军队，这是违抗命令。他估计京城政治混乱，所以才敢犹豫不决，不肯前进，这是心怀不轨。这两种行为，都是不可饶恕的罪行。而且他凶狠残暴，不得人心，将士们都不依附他。您现在身为元帅，（皇甫嵩讨伐王国时担任督帅，所以称为元帅。 ）凭借国家的威望去讨伐他，对上可以显示您的忠义，对下可以除去凶害，没有不成功的道理。”皇甫嵩说：“违抗命令虽然有罪，但擅自讨伐也有责任。董卓不交出兵权是违抗命令，我擅自讨伐董卓就是专权。不如把这件事公开上奏，让朝廷来裁决。”于是他上书向皇帝报告了这件事。皇帝责备了董卓，董卓却不接受诏令，把军队驻扎在河东（今山西夏县西北），观察局势的变化。

    何进征召董卓，让他带兵前往京城。（胡三省注：《考异》说：《何进传》记载：“征召董卓屯驻在关中上林苑。”按照当时的情况，董卓已经驻扎在河东，如果屯驻在上林苑，那就更往西去了，这并不能威胁太后。现在依从《董卓传》的记载。 ）侍御史郑泰劝谏说：“董卓为人强硬残忍，不讲道义，他的野心没有止境，如果把朝政交给他，让他掌握大权，他一定会肆意作恶，必然会危害朝廷。您凭借皇亲国戚和德高望重的身份，掌握着重要的权力，应该果断决策，诛杀有罪之人，实在不应该借助董卓的力量作为援助！而且事情拖得久了就会发生变故，窦武的事情就是前车之鉴，（指窦武想要诛杀宦官却反而被害的事情，可作为借鉴。 ）应该尽快做出决断。”尚书卢植也说不应该征召董卓，何进都没有听从他们的建议。郑泰于是辞官离去，他对荀攸说：“何公很难辅佐啊。”

    何进的属官王匡、骑都尉鲍信都是泰山（今山东泰安）人，何进派他们回到家乡招募士兵；并征召东郡（今河南濮阳西南）太守桥瑁屯驻在成皋（今河南荥阳汜水镇），让武猛都尉丁原率领几千人进犯河内（今河南武陟西南），烧毁孟津（今河南孟津东北），大火照亮了城中，（贤注：武猛，是说这个人有武艺且勇猛，取这个好名字，因此作为官职名。 ）他们都宣称要诛杀宦官。

    董卓接到征召的命令后，立即上路，同时上书说：“中常侍张让等人，凭借着皇帝的宠幸，扰乱天下。我听说与其在锅里扬水阻止水沸腾，不如直接去掉锅底的柴火；（《前汉书》记载：枚乘劝谏吴王说：想要让锅里的水变凉，一个人在锅里扬水，一百个人也无济于事，不如直接把柴火熄灭。 ）痈疽溃烂虽然疼痛，但总比让它在身体里侵蚀肌肉要好。过去赵鞅发动晋阳的军队，来驱逐君主身边的坏人，（《公羊传》记载：晋国的赵鞅率领晋阳的军队来驱逐荀寅和士吉射，这是为什么呢？是为了驱逐君主身边的坏人。这是驱逐君主身边的坏人，为什么要说他是叛乱呢？因为他没有得到君主的命令。 ）现在我敲响战鼓，进军洛阳，（贤注：敲响战鼓，是为了声讨他们的罪行。 ）请求逮捕张让等人，以清除奸邪！”太后仍然没有听从他的建议。何苗对何进说：“当初我们一起从南阳（今河南南阳）来，都依靠宦官才得以富贵，（是说何皇后因为宦官的帮助得以显贵，何进兄弟也因此致富。 ）国家的事情，哪有那么容易处理。覆水难收，应该好好考虑，（水洒在地上，就收不回来了，是说事情一旦发生就难以收拾。 ）还是应该与宦官们和好。”董卓到达渑池（今河南三门峡市渑池县 ）时，何进却更加犹豫不决，他派谏议大夫种邵拿着诏书去阻止董卓进军。董卓不接受诏书，继续前进，到达河南（今河南洛阳西）；河南是周朝的王城，距离洛阳不远。种邵前去慰劳董卓的军队，趁机劝说他撤军。董卓怀疑有变故，派军士用兵器威胁种邵。种邵愤怒地大声呵斥，称自己是奉诏行事，董卓的军士们都吓得纷纷后退，种邵于是上前指责董卓；董卓无话可说，只好率军退回到夕阳亭（在今河南洛阳西，贤注：夕阳亭在河南城西。 ）。种邵是种暠的孙子。

    袁绍担心何进改变主意，于是威胁他说：“我们与宦官的矛盾已经形成，形势也已经暴露，将军您还在等什么，为什么不早点做出决断呢？事情拖得太久就会发生变故，您难道想重蹈窦氏的覆辙吗！”何进于是任命袁绍为司隶校尉，授予符节，让他有专断行事的权力；（汉代司隶校尉原本是持节的，到元帝时，诸葛丰担任司隶校尉，才去掉了符节。现在授予袁绍符节，是为了加重他的权力。 ）任命从事中郎王允为河南尹。袁绍派洛阳的方略武吏监视宦官，同时催促董卓等人赶紧上奏，声称要进军平乐观（今河南洛阳西）。太后这才感到害怕，把所有的中常侍、小黄门都罢免，让他们回到家中，只留下何进的心腹守卫宫廷。各位常侍、小黄门都去向何进谢罪，任凭他处置。何进对他们说：“天下动荡不安，正是因为你们这些人。现在董卓马上就要到了，你们为什么不早点各自回到封国去！”袁绍劝何进趁机把这些宦官全部杀掉，再三劝说，但何进还是没有答应。袁绍又写信给各州郡，假称是何进的意思，让他们逮捕宦官的亲属。

    何进谋划了很长时间，消息却泄露了出去，宦官们感到害怕，开始想办法应对。张让的儿媳妇是太后的妹妹，张让向她磕头说：“我犯了罪，应该和你一起回到老家。只是我承蒙几代皇帝的恩宠，现在要远离宫殿，心中实在是不舍，希望能再进宫一次，能够暂时瞻仰一下太后陛下的容颜，然后再退隐到沟壑之中，这样我死也没有遗憾了！”张让的儿媳妇把他的话告诉了舞阳君，舞阳君进宫向太后禀告，太后就下诏让各位常侍都重新进宫当值。

    八月戊辰日，何进入长乐宫，向太后建议把所有常侍都杀了。中常侍张让、段珪商量说：“大将军之前称病，不参加先帝的丧礼，也不去送葬，现在又突然进宫，他想干什么？难道窦氏的事情又要重演了吗？”他们偷偷监听，听到了何进和太后的谈话内容。于是，张让等人带着几十名党羽，手持兵器，悄悄从侧门进入宫中，埋伏在宫殿的台阶下。等何进出来时，他们假传太后的诏令，把何进骗进殿内坐下。张让等人质问何进：“如今天下混乱，也不都是我们的罪过。先帝曾经和太后闹矛盾，差点酿成大祸，（相关事情见上卷光和四年的记载。 ）是我们哭着为他们调解，还各自拿出千万家财作为礼物，让先帝消气，我们只是想依靠你们何家而已。现在你却要灭掉我们的家族，这不是太过分了吗！”这时，尚方监渠穆拔剑在嘉德殿前将何进斩杀。（据《百官志》记载，尚方设有令、丞，没有监，桓帝、灵帝时期，各官署的令都由宦官担任，尚方监大概也是在这个时候设置的。渠是姓。《左传》记载：天王派宰渠伯纠来访问。卫国还有渠孔为戎御。 ）张让、段珪等人伪造诏书，任命原太尉樊陵为司隶校尉，少府许相为河南尹。尚书接到诏书后，觉得可疑，说：“请大将军出来一起商议。”中黄门把何进的人头扔给尚书，说：“何进谋反，已经被处死了！”

    何进的部将吴匡、张璋在宫外，得知何进被杀，想要带兵进宫，但是宫门紧闭。虎贲中郎将袁术和吴匡一起攻打宫门，中黄门们手持兵器坚守。正好天色渐晚，袁术就放火烧了南宫的青琐门（卫瓘说：青琐，是宫门旁边刻有青色花纹的装饰。也有一种说法：天子门内有两层眉格，里面用青色涂画，叫做琐。 胡三省注：《考异》说：《何进传》写作“九龙门”。现在依从袁《纪》的记载。 ），想以此逼迫张让等人出来。张让等人进宫告诉太后，说大将军的士兵造反，焚烧宫殿，攻打尚书门。他们带着太后、少帝以及陈留王，劫持了宫中的官员，通过复道逃到北宫。尚书卢植手持长戈站在阁道的窗下，仰头斥责段珪；段珪害怕了，就放开了太后，太后从阁楼上跳下，得以幸免。袁绍和叔父袁隗假传诏令，召来樊陵、许相，将他们斩杀。袁绍和何苗带兵驻扎在朱雀阙下，抓住赵忠等人，也将他们斩首。吴匡等人向来怨恨何苗不与何进同心，又怀疑他和宦官勾结，于是对士兵们说：“杀害大将军的就是车骑将军（当时何苗担任车骑将军 ），将士们能为大将军报仇吗？”士兵们都流着泪说：“愿意拼死一战！”吴匡就带兵和董卓的弟弟奉车都尉董旻一起攻打何苗，将他杀死，把尸体扔在苑中。袁绍接着关闭北宫门，带兵搜捕宦官，不论老少，全部杀死，一共杀了两千多人，有些没有胡须的人也被误杀了。袁绍又进兵攻打皇宫，有的士兵爬上端门的屋顶，向宫中进攻。（皇宫的正南门叫做端门，是宫禁之地。 ）

    庚午日，张让、段珪等人走投无路，带着皇帝和陈留王等几十人步行出谷门（谷门在子位，是洛阳城的正北门 ）。夜里，他们逃到小平津（今河南孟津东北，贤注：小平津在今巩县西北。杜佑说：巩县西北有小平县旧城，再往北有渡口，叫做小平津。 ），皇帝的六颗玉玺都没带在身边，公卿大臣也没有一个人跟随，只有尚书卢植、河南中部掾闵贡在夜里赶到黄河边。（《汉官仪》记载：各郡设置五部督邮来监察所属的县；河南尹设置四部督邮，中部督邮的属官为掾。 ）闵贡大声斥责张让等人，并且说：“你们现在不赶紧自杀，我就杀了你们！”说着就挥剑斩杀了几个人。张让等人惊慌失措，拱手再三拜谢，向皇帝磕头辞别说：“我们死了，请陛下保重！”然后跳进黄河自尽。

    闵贡搀扶着皇帝和陈留王，在夜里借着萤火虫的微光向南走，想要回宫。走了几里路后，他们找到一辆百姓的露车（露车就是上面没有篷盖，四周没有帷幔的车，是百姓用来装载货物的。 ），一起乘坐着到了雒舍（今河南洛阳北 ）停下。辛未日，皇帝独自骑一匹马，陈留王和闵贡共骑一匹马，从雒舍往南走，公卿大臣逐渐有人赶来。董卓到达显阳苑（显阳苑是桓帝延熹二年建造的，在洛阳城西 ），远远看到火光，知道发生了变故，就带兵快速前进；天还没亮，他来到城西，听说皇帝在北边，就和公卿大臣一起到北芒阪下迎接。皇帝看到董卓带兵突然到来，又惊又怕，哭了起来。大臣们对董卓说：“有诏令让你退兵。”董卓说：“你们这些人身为国家大臣，却不能匡正王室，致使国家动荡不安，（东汉的大臣们称天子为国家。 ）还有什么资格让我退兵！”董卓和皇帝交谈，皇帝吓得语无伦次；董卓又和陈留王交谈，询问祸乱的起因，陈留王回答得有条有理，从头到尾，没有遗漏。董卓非常高兴，觉得陈留王很贤能，而且陈留王是由董太后抚养长大的，董卓自认为和董太后是同族，于是就有了废立皇帝的想法。

    这一天，皇帝回到宫中，大赦天下，把年号光熹改为昭宁。皇帝的传国玉玺丢失了，（这为后来汉献帝初平二年孙坚得到玉玺埋下了伏笔。 ）其他的玉玺都找到了。朝廷任命丁原为执金吾。骑都尉鲍信从泰山招募士兵刚到，他劝袁绍说：“能超凡出众、拨乱反正的人，只有您。如果不是合适的人，就算势力强大也一定会失败。您大概是上天选中的人吧！”

    董卓进入洛阳时，他的步兵和骑兵加起来不过三千人，他担心自己兵力太少，不能让远近的人信服，于是每隔四五天，就趁夜里悄悄把军队开到附近的营地，第二天早上，再大张旗鼓地返回，让人以为西边又有军队来了，洛阳城中没有人察觉。不久，何进和他弟弟何苗的部队都归附了董卓，董卓又暗中指使丁原的部曲司马五原（今内蒙古包头西北）人吕布杀死丁原，吞并了他的军队，董卓的势力因此变得非常强大。于是，董卓暗示朝廷，以长时间下雨为由，上奏罢免司空刘弘，自己取而代之。

    当初，蔡邕被流放到朔方（相关事情见五十七卷光和元年的记载。 ），遇到大赦后得以返回。五原太守王智是王甫的弟弟，他上奏说蔡邕诽谤朝廷；蔡邕于是逃亡到江海边，过了十二年。董卓听说了蔡邕的名声，征召他入朝为官，蔡邕称病不去。董卓生气地骂道：“我能让你全族都受到牵连！”蔡邕害怕了，只好接受任命。他到任后，被任命为祭酒，很受董卓敬重，后来被推举为高第，三天之内，接连担任了侍御史、治书御史和尚书这三个官职，（蔡邕被推举为高第后，补任侍御史，又转任治书御史，升迁为尚书，三天之内，经历了三个官职。 ）后来又升迁为侍中。

    12. 董卓对袁绍说：“当今天下的君主，应该由贤明的人来担任。每次想到灵帝，我就感到气愤！董侯（陈留王刘协 ）似乎还不错，现在我想立他为帝，你觉得他能比史侯（少帝刘辩 ）强吗？人有时候小聪明但大糊涂，也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样？如果就这样算了，刘氏家族也不值得再留下了！”（且尔，就是暂且这样的意思。董卓的意思是想废掉汉朝皇帝，自己称帝。 ）袁绍说：“汉朝统治天下已经四百多年了，对百姓的恩泽深厚，百姓都拥戴它。现在皇上年纪还小，也没有什么恶行传扬天下。您想要废嫡立庶，恐怕众人不会听从您的意见！”董卓手按宝剑，大声呵斥袁绍：“你这个小子竟敢这样！天下的事，难道不由我决定！我想这么做，谁敢不听！你觉得我的刀不锋利吗！”袁绍也生气地说：“天下的英雄难道只有你董公！”说完，他拔出佩刀，横着作了个揖，径直走了出去。董卓因为刚到洛阳，又知道袁绍家族势力庞大，所以不敢加害他。袁绍把司隶校尉的符节挂在上东门（上东门在寅位。贤注：是洛阳城东边北头的门。），逃离洛阳，前往冀州。

    九月癸酉日，董卓召集百官，激昂地说：“皇帝昏庸懦弱，不能供奉宗庙，担当天下之主。现在我想依照伊尹、霍光的先例，改立陈留王为帝，大家觉得怎么样？”公卿以下的官员都惊恐万分，没有人敢回应。董卓又高声说：“以前霍光定下立帝的计策，田延年手持宝剑监督众人。（相关事情见二十四卷昭帝元平元年的记载。 ）有谁敢反对这个重大决策，一律按照军法处置！”在座的人都吓得浑身发抖。只有尚书卢植说：“从前太甲被立为帝后昏庸不明，昌邑王犯下了一千多条罪行，所以才有废立之事。现在皇上年纪还小，行为没有过失，不能和以前的情况相比。”董卓大怒，宣布散会。他准备杀掉卢植，蔡邕为卢植求情，议郎彭伯也劝谏董卓说：“卢尚书是天下的大儒，深受众人敬仰；现在如果先杀了他，天下人会震惊恐惧。”董卓这才打消了杀卢植的念头，只是免去了他的官职，卢植于是逃到上谷（今河北怀来东南）隐居起来。董卓把废立皇帝的想法告诉太傅袁隗，袁隗表示赞同。

    甲戌日，董卓又在崇德前殿召集百官，胁迫太后下诏废掉少帝，说：“皇帝在守丧期间，没有尽到为人子的孝道，举止威仪也不像君主，现在把他废为弘农王，立陈留王刘协为帝。”袁隗上前解下少帝的玺绶，交给陈留王，扶着弘农王走下殿，让他向北称臣。太后哽咽着流泪，不敢出声，大臣们也都含着悲痛，没有人敢说话。

    董卓又提议说：“太后逼得永乐宫的董太后（董太后住在永乐宫 ）忧愁而死，违背了婆媳之间的礼仪。”（《左传》说：媳妇是奉养婆婆的人；让婆婆受委屈来成就自己，这是最大的忤逆。 ）于是把太后迁到永安宫。大赦天下，把年号昭宁改为永汉。丙子日，董卓用毒酒害死了何太后，公卿以下的官员参加葬礼时都没有穿丧服，只是穿着白色的衣服。董卓还打开何苗的棺材，把他的尸体取出来肢解，扔在路边，又杀了何苗的母亲舞阳君，把尸体扔在苑中的枳篱下。（落，是篱笆的意思。枳树像荆棘，多刺，江南的枳树结的果实是橘子，江北的枳树结的果实是枳，人们用它来做篱笆。 ）

    13. 朝廷下诏，任命公卿以下官员的子弟为郎官，来填补宦官的职位，在殿上侍奉。

    14. 乙酉日，朝廷任命太尉刘虞为大司马，封襄贲侯。董卓自己担任太尉，兼领前将军事务，加赐符节、斧钺和虎贲卫士，改封郿侯。

    15. 丙戌日，朝廷任命太中大夫杨彪为司空。

    16. 甲午日，朝廷任命豫州牧黄琬为司徒。

    17. 董卓率领各位公卿上书，请求重新审理陈蕃、窦武以及各位党人的案件，为他们恢复爵位，派使者去祭祀他们，并提拔任用他们的子孙。

    18. 从六月开始下雨，一直持续到这个月。

    19. 冬季，十月乙巳日，安葬灵思皇后（何太后 ）。

    20. 白波贼侵犯河东（今山西夏县西北 ），（胡三省注：《考异》说：《帝纪》记载：“五年九月，南单于反叛，与白波贼侵犯河东。”按照《匈奴传》的记载，灵帝驾崩之后，于扶罗才与白波贼一起为寇。《帝纪》记载有误，现在依从《传》的记载。 ）董卓派部将牛辅去攻打他们。

    当初，南单于于扶罗被拥立为单于后，那些杀死他父亲的人就反叛了（南单于羌渠被杀的事情，见上卷中平五年的记载。 ），他们共同拥立须卜骨都侯为单于。于扶罗到朝廷申诉。恰逢灵帝驾崩，天下大乱，于扶罗率领几千骑兵与白波贼联合起来，攻打郡县。当时百姓都聚集起来自保，他们抢不到什么东西，军队因此受到挫折。于扶罗想回到匈奴，但是匈奴人不接纳他，他只好停留在河东平阳（今山西临汾西南）。须卜骨都侯当单于一年就死了，南匈奴的王庭从此空缺，由一位老王代理国事。

    21. 十一月，朝廷任命董卓为相国，（自从萧何担任相国之后，汉朝就不再任命这个官职。 ）特许他朝拜时不称名，入朝时可以不急步行走，还可以佩剑穿鞋上殿。

    22. 十二月戊戌日，朝廷任命司徒黄琬为太尉，司空杨彪为司徒，光禄勋荀爽为司空。

    当初，尚书武威（今甘肃武威）人周毖、城门校尉汝南（今河南平舆北）人伍琼劝说董卓纠正桓帝、灵帝时期的弊政，选拔天下的名士，以此来收买人心，董卓听从了他们的建议，（胡三省注：《考异》说：范《书》记载：“吏部尚书汉阳人周珌、侍中汝南人伍琼”，袁《纪》记载“侍中周毖”，现在依从《魏志》和《英雄记》的记载。 ）命令周毖、伍琼和尚书郑泰、长史何颙等人淘汰腐败无能的官员，选拔那些被埋没的人才。于是征召了隐士荀爽、陈纪、韩融、申屠蟠。朝廷又任命荀爽为平原（今山东平原西南）相，荀爽前往平原任职，走到宛陵（今河南长葛东北，属河南尹，在洛阳东边 ）时，朝廷又改任他为光禄勋，到任办公三天后，又被提拔为司空。从被征召到登上三公之位，一共才九十三天。朝廷又任命陈纪为五官中郎将，韩融为大鸿胪。陈纪是陈寔的儿子；韩融是韩韶的儿子。荀爽等人都畏惧董卓的残暴，不敢不来。只有申屠蟠接到征召的诏书后，别人劝他前往，他只是笑笑，并不回应，董卓最终也没能使他屈服，申屠蟠活到七十多岁，得以善终。董卓又任命尚书韩馥为冀州牧，侍中刘岱为兖州刺史，陈留（今河南开封东南）人孔伷为豫州刺史，（胡三省注：《考异》说：《九州春秋》写作“孔胄”。现在依从《董卓传》的记载。 ）东平（今山东东平东）人张邈为陈留太守，颍川（今河南禹州）人张咨为南阳太守。董卓所亲近宠信的人，都没有担任显要的职位，只是担任中郎将、校尉等军职罢了。

    23. 朝廷下诏，废除光熹、昭宁、永汉这三个年号，恢复中平六年的年号。

    24. 董卓生性残忍，一旦掌握朝政大权，拥有了国家的军队和珍宝，威震天下，他的欲望也越来越膨胀，他对宾客说：“我的面相，富贵到了极点！”（他说自己有不臣之相，竟然如此悖逆。 ）侍御史扰龙宗去见董卓汇报事情，没有解下佩剑，（扰龙是姓，大概是古代扰龙氏的后代。 ）董卓当场就用棍棒将他打死。当时，洛阳的权贵们府邸相连，家中都堆满了金银财宝，董卓放纵士兵，冲进他们的家中，抢夺财物，奸淫掳掠妇女，连权贵之家也不例外；人们惊恐万分，每天都提心吊胆，不知道什么时候灾祸就会降临。

    董卓四处悬赏捉拿袁绍，周毖、伍琼劝说董卓：“废立皇帝是大事，不是普通人能理解的。袁绍不识大体，因为害怕才逃走，他并没有其他的意图。现在如果急于追捕他，必然会引发变故。袁氏家族四代人都广施恩德（从袁安到袁绍历经四代 ），门生和旧部遍布天下，如果他招揽豪杰，聚集徒众，各地英雄就会趁机而起，那么崤山以东就不再是您能控制的了。不如赦免他，封他一个郡守的官职，袁绍会因为免罪而高兴，这样就不会有什么祸患了。”董卓觉得有道理，于是任命袁绍为渤海太守，封邟乡侯（今河南汝州西 ）。又任命袁术为后将军，曹操为骁骑校尉。

    袁术害怕董卓，逃到南阳（今河南南阳 ）。曹操改名换姓，从小路向东逃亡，路过中牟（今河南中牟 ）时，被亭长怀疑，抓起来送到县里。当时县里已经接到董卓的公文，只有功曹心里知道他是曹操，认为世道正乱，不应该拘禁天下的英雄豪杰，于是向县令求情，释放了曹操。（这里是向中牟县令求情。 ）曹操到达陈留（今河南开封东南）后，散尽家财，招募了五千人。

    此时，很多豪杰都想起兵讨伐董卓，袁绍在渤海（今河北南皮东北），冀州牧韩馥派了好几批从事去监视他，让他无法行动。（部从事，是部郡国从事。韩馥派几个部从事去监视渤海郡，就是担心袁绍起兵。 ）东郡（今河南濮阳西南）太守桥瑁伪造了京城三公给州郡的文书，历数董卓的罪行，说“我们受到董卓的逼迫，无法自救，盼望义兵前来，解除国家的危难”。韩馥接到这份文书后，召集各位从事询问：“现在我们是应该帮助袁氏，还是帮助董氏呢？”治中从事刘子惠说：“如今起兵是为了国家，怎么能说帮助袁氏还是董氏呢！”韩馥听后，面露羞愧之色。刘子惠又说：“战争是凶险的事情，不能带头起兵；现在应该先看看其他州的情况，如果有州起兵，我们再响应。冀州并不比其他州弱，别人的功劳也不会超过冀州。”韩馥觉得他说得对。于是韩馥写信给袁绍，痛斥董卓的恶行，任凭他起兵。（胡三省注：《考异》说：范《书》、《魏志》都记载了这件事。范《书》记载在起兵之后，《魏志》记载在起兵之前。如果在起兵之后，当时袁绍已经是盟主，韩馥怎么敢阻止他起兵呢？如果在起兵之前，那就比较合理。现在依从《魏志》的记载。 ）

    **孝献皇帝甲**（汉献帝名协。《谥法》说：聪明睿智叫做献。《古今注》记载：“协”的字是“合”。张璠《记》说：灵帝觉得这个孩子像自己，所以取名为协。《帝王纪》说：协，字伯和。蜀给皇帝的谥号是愍，魏给皇帝的谥号是献，这里依从魏的谥号，是因为魏接受了汉朝的禅让，被视为正统。 ）

    **初平元年（庚午，公元190年）**

    1. 春季，正月，函谷关以东的各州郡纷纷起兵讨伐董卓，大家推举渤海太守袁绍为盟主；袁绍自称车骑将军，其他将领也都被临时授予官职。（当时董卓挟持着天子，袁绍等人没有地方请示命令，所以只能暂时自行封授官职。 ）袁绍与河内（今河南武陟西南）太守王匡屯兵在河内，冀州牧韩馥留守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为他们提供军粮。豫州（今安徽亳州）刺史孔伷屯兵在颍川（今河南禹州），兖州（今山东金乡西北）刺史刘岱、陈留太守张邈、张邈的弟弟广陵（今江苏扬州）太守张超、东郡太守桥瑁、山阳（今山东巨野南）太守袁遗、济北（今山东长清南）相鲍信与曹操都屯兵在酸枣（今河南延津西南），后将军袁术屯兵在鲁阳（今河南鲁山），各路军队都有几万人。很多豪杰都归附袁绍；只有鲍信对曹操说：“非凡的人才世上少有，能够拨乱反正的，就是您啊。如果不是合适的人，就算势力强大也必然会失败。您大概是上天选中的人吧！”

    2. 辛亥日，大赦天下。

    3. 癸酉日，董卓派郎中令李儒用毒酒害死了弘农王刘辩。

    4. 董卓商议大规模发兵去讨伐崤山以东的联军。尚书郑泰说：“治理国家在于德政，而不在于兵力的多少。”董卓不高兴地说：“照你这么说，军队就没用了吗！”郑泰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觉得崤山以东不值得您动用大军。您出身西州（今甘肃中部和东部 ），年轻时就担任将帅，熟悉军事。袁绍是公卿子弟，在京城长大；张邈是东平的忠厚长者，足不出户；孔伷只会高谈阔论，没有实际的军事才能；（孔伷，字公绪。贤注：说他能让枯木起死回生，也能让活物枯萎，形容他谈论时善于夸大其词。 ）他们都没有军事才能，在战场上与敌人决战，根本不是您的对手。况且现在他们没有得到王爵的封赐，尊卑没有秩序，如果您倚仗兵力，他们就会各自拥兵对峙，观望成败，不肯齐心协力，与您一同进退。（这几句话，虽然是郑泰用来劝说董卓的，但关东联军将领们的真实情况确实如此。 ）而且崤山以东地区长期太平，百姓不熟悉战争；关西地区最近遭受羌人的侵扰，连妇女都能拉弓作战，天下人所畏惧的，莫过于并州、凉州的人和羌、胡的义从；而您却拥有这些人作为得力助手，这就好比驱赶猛虎犀牛去对付犬羊，像刮大风扫落叶一样，谁能抵挡呢！没有必要征召士兵，惊动天下，让那些害怕服役的百姓聚集在一起为非作歹，舍弃德政而依靠武力，只会削弱您的威望。”董卓听后很高兴。

    5. 董卓因为崤山以东的联军势力强大，想要迁都来躲避他们，公卿大臣们都不赞同，但又不敢说话。（大家都害怕董卓的残暴。 ）董卓上表推荐河南尹朱儁为太仆，作为自己的副手，使者前去召朱儁接受任命，朱儁推辞不肯接受；他说：“国家向西迁都，必然会让天下人失望，从而引发崤山以东的变乱，我不认为这是可行的。”使者说：“朝廷召您接受任命，您却拒绝，还没询问迁都的事情，您就发表意见，这是为什么呢？”朱儁说：“担任相国的副手，我无法胜任；而迁都不是好计策，这是当前最要紧的事。我拒绝自己不能胜任的职位，谈论当前紧要的事情，这是我应该做的。”因此他没有担任董卓的副手。

    董卓召集公卿大臣商议，说：“高祖建都关中，历经十一代；光武帝在洛阳建立宫殿，到现在也历经十一代了。按照《石包谶》的说法，（当时除了纬书之外，还有《石包室谶》，大概是当时的人附会编造的，就像《孔子闭房记》之类的书。 ）应该迁都长安，以顺应天意和民心。”百官都沉默不语。司徒杨彪说：“迁都改制是天下的大事，当年盘庚迁都到亳，殷代的百姓都埋怨。（《书序》记载：盘庚五次迁都，准备到亳去治理，殷代的百姓都唉声叹气，相互埋怨。 ）从前关中地区遭受王莽的破坏，所以光武帝改在洛阳建都，到现在已经很多年了，百姓安居乐业，现在无缘无故地抛弃宗庙和陵园，恐怕会让百姓惊慌失措，必然会引发混乱。《石包谶》是妖邪的书籍，怎么能相信呢！”董卓说：“关中地区富饶，所以秦国能够吞并六国。而且陇右地区木材丰富，杜陵有武帝时的陶灶，集中力量营造，很快就能完成。百姓的意见有什么可考虑的！如果有人反对，我就用大军驱赶他们，让他们去沧海！”杨彪说：“改变天下的事情很容易，但要让天下安定却很难，希望您慎重考虑！”董卓脸色一变，说：“你想阻挠国家的大计吗！”太尉黄琬说：“这是国家的大事，杨公的话，难道不值得思考吗！”董卓没有回应。司空荀爽看到董卓态度强硬，担心他会加害杨彪等人，于是从容地说：“相国怎么会喜欢迁都呢！崤山以东的军队起兵，不是短期内能够禁止的，所以应该迁都来应对，这是像秦汉时期那样依据地理形势来控制天下的策略。”董卓的态度稍微缓和了一些。黄琬退下后，又上书反驳迁都的提议。二月乙亥日，董卓以发生灾异为由，上奏罢免了黄琬、杨彪等人的官职，任命光禄勋赵谦为太尉，太仆王允为司徒。城门校尉伍琼、督军校尉周毖坚决劝谏不要迁都，董卓大怒说：“我刚入朝时，你们两人劝我任用贤才，我听从了你们的建议，可是你们到任之后，却起兵反对我，这是你们背叛我，我哪里对不起你们！”庚辰日，董卓逮捕了伍琼、周毖，并将他们斩首。杨彪、黄琬害怕了，前往董卓处谢罪，董卓也后悔杀了伍琼、周毖，于是又上表推荐杨彪、黄琬为光禄大夫。

    6. 董卓征召京兆尹盖勋为议郎；当时左将军皇甫嵩率领三万军队屯驻在扶风（今陕西兴平 ），潘岳《关中记》记载：三辅原来的治所在长安城中，长官各自在县里治理百姓；光武帝迁都洛阳之后，扶风的治所迁到槐里，冯翊的治所迁到高陵。盖勋暗中与皇甫嵩谋划讨伐董卓。恰逢董卓也征召皇甫嵩为城门校尉，皇甫嵩的长史梁衍劝皇甫嵩说：“董卓在京城烧杀抢掠，随心所欲地废立皇帝，现在征召您，往大了说会有生命危险，往小了说也会受到屈辱。现在趁着董卓在洛阳，天子往西而来，您率领军队迎接皇帝，奉皇帝的命令讨伐叛逆，召集各路将领，袁绍在东边逼迫董卓，您在西边进逼，这样就能抓住他！”皇甫嵩没有听从，还是接受了征召。（皇甫嵩之前不听从侄子皇甫郦的建议，现在又不听从梁衍的计策，大概是他觉得自己的才能不足以制服董卓。 ）盖勋因为自己兵力薄弱，无法单独行动，也回到了京城。董卓任命盖勋为越骑校尉。河南尹朱儁向董卓陈述军事策略，董卓反驳他说：“我百战百胜，心中自有决断，你不要乱说，免得弄脏我的刀！”盖勋说：“从前武丁那样圣明的君主，还寻求别人的劝谏，（贤注：武丁是殷王高宗，他对傅说说：‘打开你的心，浇灌我的心。’傅说又对王说：‘木材按照墨线才能锯直，君主听从劝谏才会圣明。’我认为盖勋是忠诚正直的人，当时董卓正谋划篡位，他不应该用武丁的事情来劝说董卓。根据《国语》记载，楚左史倚相说：从前卫武公九十五岁了，还在国内告诫自己说：‘不要认为我年老昏聩就抛弃我，一定要在朝廷上恭敬谨慎，早晚都要告诫我。听到一两句有用的话，一定要牢记并采纳，来教导我。’等到他去世后，人们称他为睿圣武公。盖勋大概是用卫武公的事情来责备董卓。史书传抄时误把‘公’写成了‘丁’。 ）何况像你这样的人，还想堵住别人的嘴吗！”董卓于是向他道歉。

    7. 董卓派军队到阳城（今河南登封东南 ），正好遇到百姓在社下集会，（这是二月发生的事情。 ）军队把百姓全部斩杀，抢走他们的车辆和财物，把妇女都抓上车，将砍下的人头系在车辕上，一路呼喊着回到洛阳，宣称攻打贼寇大获全胜。董卓把人头烧掉，把妇女赏给士兵做婢妾。（这里的甲兵指的是士兵。 ）

    8. 丁亥日，皇帝的车驾向西迁移，董卓逮捕了洛阳的富户，以各种罪名将他们处死，没收他们的财物，死的人不计其数；他还驱赶着剩下的几百万百姓前往长安，步兵和骑兵在后面催促，百姓们相互踩踏，再加上饥饿和被抢劫，路上堆满了尸体。董卓自己留在毕圭苑中屯兵，把宫殿、宗庙、官府和百姓的房屋全部烧毁，方圆二百里内，房屋全部被荡平，连鸡犬都没有了。董卓又派吕布挖掘各个皇帝的陵墓以及公卿大臣以下的坟墓，收取里面的珍宝。董卓抓到山东的士兵后，用十几匹涂满猪油的布缠在他们身上，然后点火焚烧，从脚开始烧起。

    9. 三月乙巳日，皇帝的车驾进入长安（胡三省注：《考异》说：袁《纪》记载为“己巳日”，现在依从范《书》的记载。 ），暂时住在京兆府的官舍里（师古说：京兆府在尚冠前街，向东进入原中尉府。 ），后来才逐渐修缮宫殿并搬进去居住。当时董卓还没有到达长安，朝廷的大小事务都交给王允处理。王允表面上对董卓敷衍顺从，暗中却为王室谋划，很有大臣的风度，从皇帝到朝中大臣都依赖王允；王允假意屈从董卓，董卓也很信任他。

    10. 因为袁绍的缘故，戊午日，董卓杀死了太傅袁隗、太仆袁基，以及袁家满门老小五十多人。（尺口，指婴儿。 ）

    11. 当初，荆州刺史王叡（裴松之说：王叡是晋太保王祥的伯父。 ）和长沙太守孙坚一起攻打零陵（今湖南永州 ）、桂阳（今湖南郴州 ）的贼寇，王叡因为孙坚是武官，言语中很轻视他。等到州郡起兵讨伐董卓时，王叡和孙坚也都起兵了。王叡向来和武陵太守曹寅关系不好，扬言要先杀死曹寅。曹寅害怕了，就伪造了一份按行使者的公文给孙坚，历数王叡的罪过，命令孙坚将其收押，行刑完毕后再上报情况。孙坚接到公文后，立即带兵袭击王叡。王叡听说军队来了，登上城楼观望，派人询问：“你们想干什么？”孙坚的前锋回答说：“士兵们长期作战，很辛苦，想要找您索要军饷。”（据《吴录》记载，资直就是衣服和军饷的费用。 ）王叡看到孙坚后，惊讶地说：“士兵们索要赏赐，孙府君为什么会在这里？”孙坚说：“我接到使者的公文，要诛杀你！”王叡说：“我犯了什么罪？”孙坚说：“你罪在一无所知！”王叡走投无路，只好刮下金子吞下去，自杀而死。（陶弘景说：生金有毒，未经冶炼，服用后会致人死亡。 ）孙坚继续前进，到达南阳（今河南南阳 ）时，军队已经发展到几万人。南阳太守张咨不肯供给军粮，孙坚设计将他诱杀；（陈寿《志》记载：孙坚用牛和酒引诱张咨。《吴历》记载：孙坚假装生病来引诱张咨。 ）郡里的人都很震惊，从此孙坚有什么要求都能得到满足。孙坚继续前进，到达鲁阳（今河南鲁山 ），与袁术合兵。袁术因此得以占据南阳（胡三省注：《考异》说：范《书·袁术传》记载：“刘表上表推荐袁术为南阳太守。”《刘表传》记载：“袁术拥兵屯驻在鲁阳，刘表无法到达荆州。”《魏志·袁术传》记载：“孙坚杀死张咨，袁术得以占据南阳。”《魏武帝纪》在这一年的二月已经说袁术屯驻在南阳。大概袁术起初逃到鲁阳，这年春天孙坚夺取南阳后，袁术才占据此地，仍然把鲁阳作为治所。 ），上表举荐孙坚为破虏将军，兼任豫州刺史。

    朝廷下诏任命北军中候刘表为荆州刺史。当时贼寇横行，道路阻塞，刘表单人匹马进入宜城（今湖北宜城 ，贤注：宜城县属南郡，原本叫鄢，惠帝三年改名为宜城。 ），他请来南郡的名士蒯良、蒯越，与他们商议说：“如今江南的宗贼势力很强，（贤注：宗党聚集在一起成为贼寇。 ）各自拥兵自重，不肯归附，如果袁术趁机利用他们，灾祸就一定会降临。我想征兵，又担心召集不到，有什么办法呢？”蒯良说：“百姓不归附，是因为仁德不够；归附了却不能治理好，是因为道义不足。如果能施行仁义之道，百姓就会像水往低处流一样归附您，还担心征兵召集不到吗！”蒯越说：“袁术骄傲又没有谋略，宗贼的首领大多贪婪残暴，被部下所厌恶，如果派人用利益引诱他们，他们一定会带着部众前来。您趁机诛杀那些无道的首领，安抚并任用他们的部下，荆州的百姓有了安居乐业的想法，听说您的威望和德行，一定会带着孩子前来归附。等兵力聚集、百姓归附后，您南可以占据江陵（今湖北荆州 ），北可以守住襄阳（今湖北襄阳 ），荆州八郡（《郡国志》记载：荆州管辖南阳、南郡、江夏、零陵、桂阳、长沙、武陵七郡。《汉官仪》把章陵算进去，共八郡。 ）只要发布一道檄文就能平定，（袁术，字公路。 ）即使袁术来了，也无能为力。”刘表说：“好！”于是他派蒯越去引诱宗贼的首领，来了五十五人，刘表把他们全部斩杀，并收编了他们的部众。接着，刘表把治所迁到襄阳（荆州刺史原本的治所在武陵汉寿。襄阳属南郡。 ），镇抚郡县，江南地区全部平定。（荆州在江南的部分，有长沙、武陵、零陵、桂阳四郡。 ）这为刘表在荆州专制一方奠定了基础。

    12. 董卓在洛阳，袁绍等各路军队都畏惧他的强大，没有人敢率先进攻。曹操说：“我们发动义兵来讨伐暴乱，大军已经会合，各位还在犹豫什么！如果董卓倚仗王室的权威，占据旧都洛阳，向东来控制天下，即使他行事无道，也足以成为祸患。如今他焚烧宫殿，劫持天子迁都，天下震动，人们都不知道该归附谁，这是上天要灭亡他的时候，我们一战就能平定天下。”于是曹操带兵西进，准备占据成皋（今河南荥阳汜水镇 ），张邈派部将卫兹分兵跟随曹操。曹操进军到荥阳汴水（班《志》记载：汴水在荥阳西南。 ）时，遇到董卓的部将玄菟人徐荣，双方交战，曹操的军队战败，他被流箭射中，所骑的马也受了伤。堂弟曹洪把自己的马让给曹操，曹操不肯接受。曹洪说：“天下可以没有我曹洪，但不能没有您！”于是他步行跟随曹操，趁夜逃走。徐荣看到曹操的军队虽然人数少，但能奋战一整天，觉得酸枣（今河南延津西南）不容易攻打，也带兵回去了。

    曹操回到酸枣，看到各路军队有十多万人，每天都摆酒聚会，不考虑进攻的事情，曹操责备他们，并为他们谋划说：“各位如果能听从我的计策，就让渤海太守袁绍率领河内的军队逼近孟津（今河南孟津东北 ），酸枣的各位将领守住成皋，占据敖仓（今河南郑州西北 ），封锁轘辕关（今河南偃师东南 ）、太谷关（今河南洛阳东 ），完全控制这些险要之地；让袁术将军率领南阳的军队进驻丹水（今河南淅川 ）、析县（今河南西峡 ），进入武关（今陕西丹凤东南 ），以此来震慑三辅地区；大家都高筑营垒，深挖壕沟，不要与敌人交战，多设疑兵，向天下展示我们的军威，以正义之师讨伐叛逆，很快就能成功。（从曹操的计策来看，他只是想通过形势来压制敌人，等待敌人内部发生变故，并不是主张直接作战。 ）现在我们凭借正义起兵，却犹豫不决，不敢前进，让天下人失望，我真为各位感到羞耻！”张邈等人没有采纳他的建议。曹操于是和司马沛国（今江苏沛县 ）人夏侯惇等人前往扬州（今安徽寿县 ）招募士兵，招募到一千多人，回来后屯驻在河内（今河南武陟西南 ），依附袁绍。

    不久，酸枣的各路军队粮食吃光了，士兵们纷纷散去。刘岱和桥瑁相互厌恶，刘岱杀死了桥瑁，让王肱兼任东郡太守。青州刺史焦和也起兵讨伐董卓，（《姓谱》记载：周武王封神农的后代在焦，他们的后人就以国为姓。 ）他一心想和其他将领一起西进，（想尽快进军与酸枣的各路将领会合。 ）却不保护百姓，军队刚渡过黄河，黄巾军就已经进入了青州境内。青州向来富庶，武器装备精良，但焦和每次看到贼寇就逃跑，从来没有与敌人交过锋。他生性喜欢占卜，迷信鬼神，与人交谈时，高谈阔论，很有学问的样子，可处理政事时，赏罚混乱，青州因此变得萧条，到处都是废墟。不久，焦和病死，袁绍派广陵（今江苏扬州 ）人臧洪兼任青州刺史来安抚百姓。

    13. 夏季，四月，朝廷任命幽州牧刘虞为太傅，由于道路阻塞，诏书和命令始终无法送达。在此之前，幽州地区与边疆之外的地区交往频繁，物资费用非常庞大，每年常常要从青州、冀州征收两亿多赋税来补充。当时各地的交通都断绝了，物资无法运送，而刘虞穿着破旧的衣服，系着草鞋，吃饭时没有多余的肉，致力于实行宽松的政策，鼓励百姓从事农桑，开放上谷（今河北怀来东南 ）与胡人交易的市场，使渔阳（今北京密云西南 ）的盐铁业更加繁荣，（上谷以前就有关市，与胡人进行贸易。渔阳以前设有盐官、铁官。 ）百姓生活愉快，粮食丰收，谷子一石只卖三十钱，青州、徐州的士人百姓为了躲避战乱归附刘虞的有一百多万人，刘虞都收留并抚恤他们，为他们安排生计，这些流民都忘记了自己是在迁徙。

    14. 五月，司空荀爽去世。六月辛丑日，朝廷任命光禄大夫种拂为司空。种拂是种邵的父亲。

    15. 董卓派大鸿胪韩融、少府阴修、执金吾胡母班、将作大匠吴修、越骑校尉王瓌去安抚关东地区，劝说袁绍等人停止军事行动。胡母班、吴修、王瓌到达河内（今河南武陟西南 ）后，袁绍让王匡把他们全部抓起来杀掉。（胡三省注：《考异》说：谢承《后汉书》记载：“胡母班是王匡的妹夫。胡母班给王匡写信说：‘我和太傅马公、太仆赵岐、少府阴修都接受了诏令。关东各郡，虽然实际上痛恨董卓，但因为还尊奉王命，所以不敢轻举妄动。而你却把我囚禁在狱中，想要杀我来祭鼓，这是极其悖逆残暴的行为！’按照范《书》的记载，这一年六月，朝廷派韩融等人去安抚关东地区，袁术、王匡分别抓住并杀死了他们。三年八月，朝廷派马日磾和赵岐去安抚天下。袁《纪》记载，派马、赵二人也是在三年八月，当时董卓已经死了。而这里说胡母班与马、赵一起接受诏令，又说因为怨恨董卓而迁怒他人，这些内容自相矛盾。怀疑这不是胡母班的书信。现在不采用。 ）袁术也杀死了阴修；只有韩融因为德高望重而免于一死。

    16. 董卓销毁五铢钱，（贤注：光武帝中兴后，废除了王莽时期的货泉，重新使用五铢钱。孔颖达说：五铢钱，重量为五铢，十六黍为一絫，十絫为一铢，二十四铢为一两。钱的边缘铸有“五铢”字样。 ）重新铸造小钱，他把洛阳和长安的铜人、钟虡、飞廉、铜马等都收集起来用来铸钱，（铜人是秦始皇铸造的。贤注：钟虡是用铜铸造的。《前汉书音义》说：虡，形状像鹿头龙身，是神兽。《说文》说：钟鼓的底座，用猛兽作为装饰。汉武帝建造了飞廉馆。《音义》说：飞廉是神禽，身体像鹿，头像雀，长着角，蛇尾，身上的花纹像豹纹。明帝永平五年，把长安的飞廉、铜马迎到上西门外，命名为平乐馆。铜马是东门京所制作，放置在金马门外。我根据马援也进献过铜马。 ）从此物价飞涨，一斛谷子竟然涨到几万钱。

    17. 冬季，孙坚和部下在鲁阳（今河南鲁山 ）城东聚会饮酒，董卓的几万步兵和骑兵突然来袭，孙坚依然一边敬酒一边谈笑，同时有条不紊地整顿军队，命令士兵不要轻举妄动。后面的骑兵逐渐增多，孙坚这才慢慢结束聚会，带领大家有序地进入城中，然后说：“我刚才不立刻起身，是担心士兵们相互踩踏，大家就不能安全进城了。”董卓的军队看到孙坚的军队纪律严明，不敢进攻，就回去了。

    18. 王匡屯兵在河阳津（今河南孟津东北 ，胡三省注：河阳津，就是孟津。 ），董卓对他发动袭击，将他打得大败。

    19. 左中郎将蔡邕提议：“孝和皇帝以后，庙号称‘宗’的，都应该省去，以遵循先代的典制。”朝廷采纳了他的建议。（按照《礼》的规定，有功的称为祖，有德的称为宗。和帝以后的皇帝没有值得尊崇的德行，所以去掉他们的庙号。 ）（胡三省注：《考异》说：袁《纪》记载这件事在第二年。现在依从范《书》的记载。 ）

    20. 中郎将徐荣向董卓推荐同郡的原冀州刺史公孙度，董卓任命公孙度为辽东太守。公孙度到任后，依法诛杀了郡中的一百多家名门豪族，郡里的人都非常震惊，然后他向东讨伐高句丽（今辽宁新宾西 ），向西攻打乌桓，他对亲信柳毅、阳仪等人说：（《姓谱》记载：柳姓原本是鲁孝公子子展的孙子，以祖父的字为姓。到展禽时，他在柳下采食，因此以柳为姓。 ）“汉朝的国运即将终结，我要和各位一起谋划称王的大事。”于是他把辽东分为辽西、中辽两个郡，分别设置太守，还跨海收复了东莱（今山东龙口东 ）的各县，设置营州刺史。公孙度自称辽东侯、平州牧，建立汉朝太祖、世祖的宗庙，秉承皇帝的旨意，在郊外祭祀天地，举行藉田仪式，（杜佑说：藉，是借的意思，是说借助人力来耕种，鼓励天下百姓致力于农业生产。《春秋传》说：在郊外祭祀之后开始耕种，于是借助人力完成一年的农事，所以叫做帝藉。臣瓒说：亲耕是以亲自参与为义，不能用假借的意思来称呼。藉，是踩踏的意思。师古说：瓒的说法是正确的。《说文》记载，帝藉千亩。 ）他乘坐着鸾路车，设置旄头、羽林骑。（羽骑，就是羽林骑。 ）



 第60章 汉纪五十二

    从辛未年（公元191年）开始，到癸酉年（公元193年）结束，共三年。

    **初平二年（辛未，公元191年）**

    1. 春季，正月辛丑日，大赦天下。

    2. 关东的各位将领商议，认为朝廷年幼，受董卓逼迫，又和他们远隔着函谷关、桃林塞，生死未卜。幽州牧刘虞是皇室宗亲，又贤能出众，他们想共同拥立刘虞为皇帝。曹操说：“我们起兵能得到远近的响应，是因为我们是为了正义而行动。现在的皇帝虽然年幼势弱，被奸臣控制，但并没有像昌邑王那样导致国家灭亡的过错（昌邑，指昌邑王刘贺 ），如果轻易更换皇帝，天下人怎么能安心呢！你们去尊奉刘虞，我还是继续尊奉西边的皇帝。”（幽州在北方，长安在西方，所以曹操这样说 ）韩馥、袁绍写信给袁术说：“当今皇帝不是灵帝的亲生儿子，我们想依照当年周勃、灌婴诛杀废黜少帝、迎立代王的旧例，尊奉大司马刘虞为皇帝。”袁术暗中有称帝的野心，觉得有年长的君主对自己不利，于是表面上以维护大义为借口拒绝了他们。袁绍又写信给袁术说：“现在西边虽然有个年幼的皇帝，但他和灵帝没有血缘关系（袁绍认为献帝不是灵帝的亲生儿子 ），公卿大臣们都讨好董卓，这样的皇帝怎么能让人相信呢！我们应该派军队屯驻在险要之地，让他们自己陷入困境而死；在东边拥立圣明的君主，太平才有希望，你还有什么疑虑呢！而且我们的家人都被杀害了，你难道不像伍子胥那样为父兄报仇吗（这里是说袁绍认为袁术应该像伍子胥为父兄报仇那样，反对当前被董卓扶持的皇帝 ）？怎么还能继续尊奉西边的皇帝呢？”袁绍认为袁隗等人被杀是皇帝的意思。袁术回信说：“当今圣上聪明睿智，有周成王的资质，贼臣董卓趁着国家危乱的时候，威慑百官，这只是汉朝的一个小磨难。你竟然说当今皇帝‘与灵帝没有血缘关系’，这不是污蔑吗！又说‘家人被杀害，还能继续尊奉’，这是董卓的所作所为，怎么能归罪于国家呢！我一片赤诚之心，只想着消灭董卓，其他的事情我不管！”韩馥、袁绍最终还是派原乐浪太守张岐等人带着劝进的文书去见刘虞，请求他称帝。刘虞见到张岐等人后，严厉地斥责他们说：“当今天下大乱，主上蒙难，我深受国家的重恩，却没能洗刷国耻；你们各自占据州郡，应该齐心协力为王室效力，怎么能反而谋划叛逆之事，来污蔑我呢！”坚决拒绝了他们。韩馥等人又请求刘虞兼任尚书事，秉承皇帝的旨意封官授爵，刘虞还是没有答应，甚至想逃到匈奴那里去表明自己的态度；袁绍等人这才罢休。

    3. 二月丁丑日，朝廷任命董卓为太师，地位在诸侯王之上。

    4. 孙坚把军队转移到梁东（今河南汝州 ）屯驻，被董卓的部将徐荣打败，他收拾起散兵后，又进驻阳人（今河南汝州西 ，贤注：梁县属河南郡，现在是汝州县。阳人聚的旧城，在梁县西边 ）。董卓派东郡太守胡轸率领五千步兵和骑兵去攻打孙坚，任命吕布为骑督。胡轸和吕布关系不好，孙坚出兵迎战，把他们打得大败，还斩杀了他们的都督华雄。

    有人对袁术说：“如果孙坚占领了洛阳，就难以控制了，这就好比除掉了狼却得到了老虎。”袁术听后起了疑心，就不再给孙坚运送军粮。孙坚连夜骑马去见袁术，阳人距离鲁阳有一百多里。孙坚到了之后，在地上画图分析，对袁术说：“我之所以不顾生死，上是为了国家讨伐逆贼，下是为了给将军您报家门私仇。我和董卓并没有什么亲戚关系，可将军您却听信了别人的挑拨之言（胡三省注：浸润之谮，出自《论语》 ），反而对我产生怀疑，这是为什么呢？”袁术听了，心里很不自在，马上就调拨军粮给孙坚。

    孙坚回到营地后，董卓派将军李傕来劝说孙坚，想和他结成亲家，还让孙坚把子弟中能担任刺史、郡守的名单列出来，答应上表推荐任用他们。孙坚说：“董卓逆天无道，如今我要是不把他的三族都消灭，将他的首级高悬示众，我死都不会瞑目，怎么可能和他结为亲家呢！”于是，孙坚再次进军大谷关（今河南洛阳东南 ，贤注：大谷口在原嵩阳西北八十五里，向北与洛阳故城相对，张衡《东京赋》中说‘盟津在它后面，大谷在它前面’就是这里。距，是到达的意思。 ），这里距离洛阳只有九十里。董卓亲自率军出战，和孙坚在皇陵之间交战，董卓战败逃走，退守渑池（今河南三门峡市渑池县 ），在陕县（今河南三门峡市陕州区 ）聚集兵力。孙坚进军洛阳，攻打吕布，吕布又被打败逃走。孙坚于是清扫宗庙，用太牢之礼祭祀，还在城南甄官署的井中找到了传国玉玺（胡三省注：《晋·职官志》记载，少府的属官有甄官令，而《续汉志》中没有，大概是隶属于其他官署，没有设置专门的官员。甄官，负责雕琢石头、烧制陶器等事务。这为后来建安元年袁术夺取玉玺埋下了伏笔。 ）。孙坚分兵到新安（今河南洛阳新安县 ）、渑池之间，截击董卓。

    董卓对长史刘艾说：“关东的军队已经多次战败，他们都害怕我，成不了什么大事。只有孙坚有点傻大胆，还挺会用人，你要告诉各位将领，让他们小心提防他。我以前和周慎西征边章、韩遂，在金城的时候，我向张温请求率领自己的部队作为周慎的后援，张温没有答应。张温又让我去讨伐先零羌的叛军，我知道这无法取胜，但又不得不去，于是就出发了，我留下别部司马刘靖率领四千步兵和骑兵屯驻在安定，作为声援。叛军想要撤回，我稍微出击，他们就退开了，是因为害怕安定有伏兵。他们以为安定有几万人马，却不知道只有刘靖这一支军队。而孙坚当时跟随周慎出征，他建议周慎先率领一万人马攻打金城，让周慎率领两万人作为后援。边章、韩遂害怕周慎的大军，不敢轻易与孙坚交战，而孙坚的兵力足以截断他们的运粮通道。如果那些小子们采用了他的计策，凉州或许就能平定了。张温既然不采纳我的建议，周慎又不能采用孙坚的计策，最终只能失败逃跑。孙坚当时只是个佐军司马，他的见识却和一般人不同，确实有可用之才；只是他无缘无故地追随袁家的那些小子，最终也会因此送命！”于是，董卓派东中郎将董越屯驻在渑池，中郎将段煨屯驻在华阴（今陕西华阴 ），中郎将牛辅屯驻在安邑（今山西夏县 ，胡三省注：《姓谱》记载：牛姓源自殷代，周朝把微子封在宋，他的后代司寇牛父在长丘与狄人作战时战死，他的子孙就以祖父的字为姓。 ），其余的将领分布在各县，用来抵御关东联军。牛辅是董卓的女婿。之后，董卓自己率军回到长安。孙坚修复了被破坏的皇陵，然后率军返回鲁阳（今河南鲁山 ）。

    5. 夏季，四月，董卓到达长安，公卿大臣们都到车下迎接拜见。董卓拍着手对御史中丞皇甫嵩说：“义真（皇甫嵩的字 ），你害怕了吗？”皇甫嵩回答说：“如果明公您用德行辅佐朝廷，那将是国家的大幸，我有什么可害怕的！但如果您滥用刑罚，肆意妄为，那么天下人都会感到恐惧，又何止是我呢！”（胡三省注：《考异》说：范《书·皇甫嵩传》和《山阳公载记》中记载皇甫嵩的话与这里不同，现在依从张璠《汉纪》的记载。 ）董卓的党羽想尊奉董卓为太公，称他为尚父，董卓就此事询问蔡邕的意见，蔡邕说：“明公您的威望和德行确实很高，但与太公相比，我觉得还不合适。应该等关东地区平定，皇帝的车驾回到旧都洛阳之后，再商议这件事。”董卓这才打消了这个念头。

    董卓让司隶校尉刘嚣登记官吏和百姓中那些不孝顺父母、不忠诚君主、不清廉为官、不尊敬兄长的人，将这些人全部处死，没收他们的财物。于是人们互相诬陷，冤死的人有上千。百姓们都敢怒不敢言，在路上相遇也只是用眼神示意。

    6. 六月丙戌日，发生地震。

    7. 秋季，七月，司空种拂被免职；朝廷任命光禄大夫济南（今山东济南 ）人淳于嘉为司空。太尉赵谦被免职；朝廷任命太常马日磾为太尉。

    8. 当初，何进派云中（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 ）人张杨回并州招募士兵，恰逢何进失败，张杨就留在了上党（今山西长治 ），手下有几千人。袁绍在河内（今河南武陟西南 ），张杨前去归附他，与南单于于扶罗一起屯驻在漳水（浊漳水发源于上党长子，向东流经邺城，邺城是韩馥的驻地 ）。韩馥见很多豪杰都归附袁绍，心里很嫉妒，就暗中减少对袁绍军队的粮食供应，想让他的军队离散。这时，韩馥的部将麴义反叛（胡三省注：《姓谱》记载：汉代有平原人鞠谭，他的儿子鞠閟为了避难，改姓麴，后来成为西平的大姓。 ），韩馥与他交战，结果战败，袁绍趁机与麴义结交。

    袁绍的门客逢纪对袁绍说：“将军您要成就大事，却依靠别人提供物资，如果不占据一个州，就无法保全自己。”袁绍说：“冀州的军队强大，我的士兵饥饿困乏，如果不能拿下冀州，就没有立足之地了。”逢纪说：“韩馥是个庸才，您可以秘密邀请公孙瓒去攻打冀州，韩馥一定会害怕，然后您再派说客去给他分析利害关系，韩馥在仓促之间，肯定会愿意把冀州让给您。”袁绍觉得有道理，就写信给公孙瓒。公孙瓒于是率军前来，表面上说是讨伐董卓，实际上是想袭击韩馥，韩馥与他交战，结果失利。恰逢董卓进入关中，袁绍率军回到延津（《续汉志》记载，酸枣县北有延津 ），他派外甥陈留（今河南开封东南 ）人高干以及韩馥的亲信颍川（今河南禹州 ）人辛评、荀谌、郭图等人去劝说韩馥：“公孙瓒率领燕、代的士兵乘胜南下，各郡纷纷响应，他的势头锐不可当。袁车骑（袁绍 ）率军向东而来（从河内到延津，是向东行进 ），他的意图难以估量，我们私下为将军您感到担忧！”韩馥很害怕，说：“那我该怎么办呢？”荀谌说：“您自己想想，在宽厚仁爱、能容纳众人从而得到天下人的归附方面，您和袁氏相比，谁更强呢？”韩馥说：“我不如他。”“在面临危急时能果断决策，智慧和勇气超过常人方面，您和袁氏相比呢？”韩馥说：“也不如他。”“在世代广施恩德，让天下百姓都受到他的好处方面，您和袁氏相比呢？”韩馥说：“还是不如他。”荀谌说：“袁氏是当今的豪杰，而将军您在这三个方面都不如他，却长期占据着比他高的位置，他一定不会甘居您之下。冀州是天下重要的资源，如果他和公孙瓒合力夺取冀州，您的危亡很快就会到来。袁氏和您是老相识，而且曾经是同盟（指共同讨伐董卓 ），现在的办法是，如果您把冀州让给袁氏，他一定会感激您，公孙瓒也不能再和他争夺了。这样一来，将军您不仅有了让贤的美名，而且自身也会像泰山一样安稳。”韩馥生性怯懦，就听从了这个建议。

    韩馥的长史耿武、别驾闵纯、治中李历听说后，劝谏说（胡三省注：《考异》说：《九州春秋》记载为“耿彧”，现在依从范《书》、《魏志》、袁《纪》的记载。范《书》中，骑都尉沮授也进行了劝谏，但没有李历，现在依从《魏志》、袁《纪》的记载。 ）：“冀州拥有百万大军，储存的粮食足够支撑十年。袁绍只是一个势单力薄的外来客，要靠我们提供粮食才能生存（胡三省注：鼻息，指呼吸的瞬间。这里用鼻息来形容袁绍对韩馥的依赖，就像呼吸一样，韩馥给予支持他就能生存，不给予就会陷入困境 ），就像婴儿在我们的掌控之中，只要断绝他的供给，他马上就会饿死，您为什么要把冀州让给他呢！”韩馥说：“我曾经是袁氏的旧部，而且我的才能确实不如本初（袁绍的字 ），衡量自己的德行后让贤，这是古人所推崇的，你们为什么要反对呢！”在此之前，韩馥的从事赵浮、程涣率领一万张强弩屯驻在孟津（今河南孟津东北 ），他们听说这件事后，率兵迅速返回。当时袁绍在朝歌清水（根据《水经》记载，清水发源于河内修武县，流经获嘉、汲县后汇入黄河，并不流经朝歌；只有淇水经过朝歌。大概当地人也把淇水叫做清水。根据《九州春秋》记载，袁绍当时在朝歌清水口，赵浮等人从孟津东下，那么两军都是乘船在黄河上前往邺城。清水口就是淇口，南岸就是延津。 ），赵浮等人从后面赶来，船只多达几百艘，士兵一万多人，他们整顿军队，敲响战鼓，夜里经过袁绍的营地，袁绍非常厌恶他们。赵浮等人到达后，对韩馥说：“袁本初的军队没有粮食，已经开始离散了，虽然有张杨、于扶罗刚刚归附他，但他们也不会为他效力，根本不足为惧。我们这些小从事请求率领现有兵力去抵御他，不出十天，他的军队必然会土崩瓦解；明将军您只管安心地高枕无忧，有什么可担忧害怕的呢！”韩馥还是没有听从他们的建议，他辞去了冀州牧的职位，搬到中常侍赵忠的旧宅居住，还派儿子把印绶送给袁绍，表示让位。袁绍即将到达时，韩馥的十名从事都争相离开他，只有耿武、闵纯手持兵器阻拦，却没能阻止，只好作罢；袁绍把他们都杀了。袁绍于是兼任冀州牧，秉承皇帝旨意任命韩馥为奋威将军，但韩馥没有实际的兵权，也没有下属官员。袁绍任命广平县（今河北邯郸 ）人沮授为奋武将军，让他监护各位将领，对他非常宠信。魏郡（今河北临漳西南 ）人审配、巨鹿（今河北平乡西南 ）人田丰都因为为人正直，在韩馥手下不得志，袁绍任命田丰为别驾，审配为治中，还有南阳（今河南南阳 ）人许攸、逢纪，颍川（今河南禹州 ）人荀谌，都成为了袁绍的主要谋士。

    袁绍任命河内（今河南武陟西南 ）人朱汉为都官从事（胡三省注：袁绍设置都官从事，就相当于兼任司隶校尉 ）。朱汉以前曾被韩馥轻视，而且他想讨好袁绍，于是擅自发兵包围了韩馥的府邸，持刀登上屋顶，韩馥吓得跑到楼上。朱汉抓住韩馥的大儿子，打断了他的双腿。袁绍立刻逮捕朱汉并将他处死。韩馥仍然十分恐惧，向袁绍请求离开，前往依附张邈。后来袁绍派使者去见张邈，商议事情时，使者与张邈小声交谈；韩馥当时也在座，他以为袁绍要谋害自己，没过多久，他起身到厕所，用刀自杀了。

    鲍信对曹操说：“袁绍身为盟主，却利用权力谋取私利，他自己将会引发祸乱，这样一来，又会出现一个像董卓那样的人。如果要压制他，我们的力量又不够，只会招来灾祸。我们暂且先图谋黄河以南的地区，等待局势发生变化。”曹操觉得他说得很对。这时，黑山、于毒、白绕、眭固等率领十多万部众侵犯东郡（今河南濮阳西南 ），东郡太守王肱无法抵御。曹操率军进入东郡，在濮阳（今河南濮阳 ）攻打白绕，将其打败。袁绍于是上表举荐曹操为东郡太守，治所设在东武阳（今山东莘县南 ，胡三省注：东武阳县属东郡。应劭说：县在武水的北岸。《水经注》说：武水就是漯水。贤注：旧城在今魏州莘县南。）。

    9. 南单于劫持张杨背叛了袁绍，屯驻在黎阳（今河南浚县东 ）。董卓任命张杨为建义将军、河内太守。

    10. 太史观察天象，说会有大臣被处死；董卓便派人诬陷卫尉张温与袁术勾结。冬季，十月壬戌日，张温在集市上被笞打致死，以此来应验天象（胡三省注：张温在西征的时候没能斩杀董卓，如今反而死在董卓手中，实在是令人悲哀 。）

    11. 青州黄巾军攻打渤海（今河北南皮东北 ），部众有三十万，他们打算和黑山军会合。公孙瓒率领两万步兵和骑兵在东光（今河北东光 ）以南迎击，将黄巾军打得大败，（胡三省注：东光县属渤海郡。贤注：如今是沧州的一个县。 ）斩杀了三万多人。黄巾军丢弃了大量的辎重，匆忙渡河逃跑；公孙瓒趁他们渡河到一半的时候发起攻击，黄巾军再次大败，死者多达数万人，鲜血把河水都染红了，意思是河水都被染成了红色。公孙瓒俘虏了七万多人，缴获的车辆、铠甲和财物不计其数，他的威名因此大振。

    12. 刘虞的儿子刘和担任侍中，皇帝想要东归洛阳，就派刘和假装逃离董卓，偷偷从武关（今陕西丹凤东南 ）出去，前往刘虞那里，让他带兵前来迎接。（胡三省注：《考异》说：范《书·刘虞传》记载，“刘虞派田畴出使长安，当时刘和担任侍中，于是就派他从武关出去”。按照《魏志·公孙瓒传》的记载，只是说天子想要东归，并没有提到因为田畴到了长安才这样做。如果是这样，应该让刘和和田畴一起回来，不应该只让刘和出武关。而且田畴还没回来，刘虞就已经死了。刘虞死于初平四年冬天，界桥之战发生在初平三年春天。范《书》的记载有误。 ）刘和到了南阳（今河南南阳 ），袁术觉得刘虞可以成为自己的外援，就把刘和扣留下来，不送他走，还答应等自己的军队到了就一起西进，让刘和写信给刘虞。刘虞收到信后，派了几千骑兵去接应刘和。公孙瓒知道袁术有别的心思，劝阻刘虞，刘虞没有听从。公孙瓒又担心袁术知道这件事后会怨恨自己，就也派他的堂弟公孙越率领一千骑兵前往袁术那里，但他暗中却让袁术扣留刘和，夺取他带来的军队，从此刘虞和公孙瓒之间就有了矛盾。刘虞之前就和公孙瓒有矛盾，到这时矛盾更加深了。刘和后来逃离袁术，向北走，又被袁绍扣留了。

    此时，关东的各州郡都致力于相互兼并，以壮大自己的势力，袁绍和袁术之间也产生了裂痕。袁术派孙坚攻打董卓还没回来，袁绍就任命会稽（今浙江绍兴 ）人周昂为豫州刺史，袭击并夺取了孙坚占据的阳城（今河南登封东南 ，阳城县属颍川郡。孙坚兼任豫州刺史，屯驻在阳城 ）。孙坚叹息道：“大家一起发动义兵，本是为了拯救国家，如今逆贼即将被打败，可大家却各自心怀鬼胎，我还能和谁一起并肩作战呢！”于是他率军攻打周昂，把周昂赶走了。袁术派公孙越协助孙坚攻打周昂，公孙越被流箭射中，不治身亡。公孙瓒愤怒地说：“我弟弟的死，都是袁绍造成的。”于是他出兵屯驻在磐河（《水经》记载：大河故道向东北流经西平昌县城北，分出一条支流向东流入般县，这条支流就是般河。我依据贤注：般，读音为bo。这里写作“磐”，应该读它本来的音。贤注又说：般，就是《尔雅》中提到的九河之一的钩磐河。它干涸的河道在如今沧州乐陵县东南。魏收《地形志》记载，安德郡般县有故般河 ），上书列举袁绍的种种罪状，并进军攻打袁绍。冀州的很多城池都背叛袁绍，归附了公孙瓒，袁绍很害怕，就把自己佩戴的渤海太守印绶交给公孙瓒的堂弟公孙范，派他去渤海郡任职，然而公孙范却背叛了袁绍，率领渤海郡的军队去帮助公孙瓒。公孙瓒于是自行任命他的将领严纲为冀州刺史，田楷为青州刺史，单经为兖州刺史（胡三省注：单，读音为shàn，是姓。《姓谱》记载：是周朝卿士单襄公的后代。 ），还把各郡县的太守、县令都更换了。

    当初，涿郡（今河北涿州 ）人刘备是中山靖王的后代（《蜀书》记载：刘备是中山靖王刘胜之子陆城亭侯刘贞的后代；然而从他祖父往上，世系已经难以考证 ），他年少时父亲就去世了，家里很穷，和母亲靠卖鞋为生。刘备身高七尺五寸，手臂下垂能超过膝盖，眼睛能看到自己的耳朵；他胸怀大志，平时话语不多，喜怒哀乐都不表现在脸上。刘备曾经和公孙瓒一起师从卢植，因此前去依附公孙瓒。公孙瓒派刘备和田楷去攻打青州，立下战功，于是刘备被任命为平原（今山东平原西南 ）相。刘备年轻时和河东（今山西夏县西北 ）人关羽、涿郡人张飞关系很好，任命关羽、张飞为别部司马，分别统领部队。刘备和他们同床共寝，像亲兄弟一样亲密，在大庭广众之下，关羽和张飞整天侍立在刘备身边，跟随刘备四处奔波，不避艰险。常山人赵云率领本郡的将士前去归附公孙瓒，公孙瓒问他：“听说你们州的人都愿意归附袁氏，（胡三省注：此处“愿”字下大概应补充“从”字。 ）你为什么却能迷途知返呢？”赵云回答说：“如今天下大乱，不知道谁才是真正的明主，百姓们就像被倒挂起来一样痛苦，我们州里的人商议，要归附施行仁政的人，并不是我们忽视袁公，而是觉得将军您更值得追随。”刘备见到赵云后，觉得他很不一般，对他格外关照，赵云于是跟随刘备到了平原，为刘备统领骑兵。刘备的事业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13. 当初，袁术占据南阳（今河南南阳 ）时，那里有百姓数百万户，但袁术奢侈放纵，肆意妄为，征收赋税没有节制，百姓苦不堪言，纷纷逃离。他和袁绍产生矛盾后，各自拉拢党羽，互相算计。袁术结交公孙瓒，而袁绍联合刘表，豪杰们大多归附袁绍。袁术生气地说：“这些小子不追随我，却去追随我家的家奴！”（依据袁山松《书》的记载，袁绍是司空袁逢的庶子，过继给伯父袁成，所以袁术才这么说 ）他又写信给公孙瓒说：“袁绍根本不是袁氏的子孙。”袁绍听说后，非常愤怒。

    袁术派孙坚攻打刘表，刘表派他的将领黄祖在樊城（今湖北襄阳 ）、邓县（今湖北襄阳北 ）之间迎战，（胡三省注：邓县属南阳郡。樊城是周仲山甫的封邑，在汉水北岸。杜佑说：樊城就是如今襄州的安养县。刘昫说：邓城县，是汉代的邓县，也就是古代的樊城；宋代改为安养县；天宝元年改为临汉县；贞元二十一年把县治迁移到古邓城，于是改名为邓城县。 ）孙坚打败了黄祖，接着包围了襄阳。刘表夜里派黄祖偷偷出城去调集兵马，黄祖带兵返回时，孙坚迎战，黄祖战败逃跑，躲进了岘山（岘山距离襄阳十里。 ）。孙坚乘胜追击，在夜里追赶黄祖，黄祖的士兵从竹林中暗中射箭，将孙坚射死。（胡三省注：《考异》说：范《书》记载“初平三年春天，孙坚去世”。《吴志·孙坚传》也说孙坚死于初平三年。《英雄记》记载“初平四年正月初七孙坚去世”。袁《纪》记载“初平三年五月孙坚去世”。《山阳公载记》中孙策上表说：“我十七岁时，失去了父亲。”裴松之按照孙策在建安五年去世，当时他二十六岁来计算，孙坚去世时，孙策应该是十八岁，而这篇表中说十七岁，两者不符。张璠《汉纪》和胡冲《吴历》都认为孙坚死于初平二年，这种说法是正确的，而《本传》的记载有误。现在依从这种说法。 ）孙坚曾经举荐的孝廉长沙（今湖南长沙 ）人桓阶前往刘表处，请求归还孙坚的遗体，刘表认为他很忠义，答应了他。孙坚哥哥的儿子孙贲率领孙坚的部众归附袁术，袁术又上表举荐孙贲为豫州刺史。从此，袁术再也无法战胜刘表。

    14. 当初，董卓进入关中时，留下朱儁镇守洛阳，朱儁却暗中与关东的将领们勾结，他担心被董卓袭击，就逃到了荆州。董卓任命弘农（今河南灵宝东北 ）人杨懿为河南尹；朱儁又率军回到洛阳，攻打杨懿，把杨懿赶走了。朱儁因为河南地区残破，无法获取物资，就向东屯驻在中牟（今河南中牟 ），他向各州郡发送文书，请求出兵讨伐董卓。徐州刺史陶谦上表举荐朱儁代理车骑将军，并派遣三千精兵协助他，其他州郡也都提供了一些援助。陶谦是丹阳（今江苏南京 ）人（丹阳属丹阳郡，现在是润州的一个县 ）。朝廷因为黄巾军侵扰徐州，就任命陶谦为徐州刺史。陶谦到任后，攻打黄巾军，将他们打得大败而逃，徐州境内得以安宁。

    15. 刘焉在益州（今四川成都 ）暗中谋划着不轨之事。沛（今江苏沛县 ）人张鲁，从他祖父张陵开始，世代信奉五斗米道（张陵就是如今所说的天师，后魏的寇谦之传承了他的道统 ），客居在蜀地。张鲁的母亲因为会一些鬼道之术，经常出入刘焉家中，刘焉就任命张鲁为督义司马（胡三省注：洪氏《隶释》说：刘焉在蜀地时，首创督义司马、助义校尉、褒义校尉等官职。刘表在荆州时，也设置了绥民校尉。汉朝衰落，诸侯擅自任命官员，随意设置自己的官属。 ），任命张修为别部司马，让他们合兵一处，袭击并杀死了汉中太守苏固，阻断了斜谷阁（斜谷在汉中西北，如今兴元府西北进入斜谷的道路，到凤州界有一百五十里，有栈道阁二千九百八十九间，板阁二千八百九十二间。《郡国志》说：褒谷，北口叫斜，南口叫褒，全长四百七十里，同属一个山谷。两边的山又高又险峻，中间的谷道是褒水的流经之处，曹操所说的斜谷道是五百里石穴，指的就是这里。我依据班《志》，斜水发源于衙岭山，向北流到郿县汇入渭河；褒水也发源于衙岭，向南流到南郑汇入沔水，那么褒、斜虽然同属一个山谷，但衙岭是它们的分水处。 ），还杀害了汉朝的使者。刘焉上书说“米贼阻断道路，无法再与朝廷相通”。他又找借口杀死了州中的豪强王咸、李权等十多人，以此来树立威严和刑罚。犍为（今四川彭山 ）太守任岐以及校尉贾龙因此起兵攻打刘焉，刘焉将任岐、贾龙击杀。刘焉的野心逐渐膨胀，制造了一千多套皇帝使用的车驾器具。刘表上书说“刘焉就像子夏在西河时被人怀疑有不臣之心”（《礼记·檀弓》记载：曾子责备子夏说：我和你在洙水、泗水之间侍奉夫子，你回去后在西河养老，让西河的人怀疑你是夫子，这是你的第一条罪过。刘表大概是说刘焉在蜀地僭越，让蜀人怀疑他有称帝的野心。）。当时刘焉的儿子刘璋担任奉车都尉，跟随皇帝在长安，只有小儿子别部司马刘瑁一直跟随刘焉；皇帝派刘璋去劝说刘焉，刘焉却把刘璋留下，不让他回去。

    16. 公孙度在海外威名远扬，中原地区躲避战乱的人大多归附他，北海（今山东昌乐西 ）人管宁、邴原、王烈都前去依附他。管宁年轻时和华歆是好朋友，他们曾经一起在田里锄地，看到地上有金子，管宁照样挥锄，视金子和瓦片石头没什么区别，华歆却捡起来又扔掉，人们因此知道了他们两人的高下。邴原远行求学，八九年后才回来，老师和朋友知道他不喝酒，就带着酒肉为他送行；邴原说：“我本来是能喝酒的，但因为喝酒会荒废学业，所以就戒掉了。现在要分别了，我可以喝一次酒。”于是大家一起坐着喝酒，一整天都没有喝醉。管宁和邴原都因为品行高尚受到人们称赞，公孙度专门为他们准备了馆舍等候他们。管宁见到公孙度后，就在山谷中搭了间草庐居住，当时躲避战乱的人大多住在郡城南边，而管宁独自住在北边，表明自己没有回去的打算，后来人们渐渐来归附他，一个月左右就形成了一个村落。管宁每次见到公孙度，谈论的都是经典，从不提及世事；回到山中后，他专门讲授《诗经》《尚书》，练习祭祀的礼仪，不是求学的人他不见。因此公孙度安心于他的贤能，百姓也被他的品德所感化。邴原性格刚直，喜欢通过公正的言论来纠正事物（胡三省注：格，是纠正的意思 ），公孙度因此心里不太舒服。管宁对邴原说：“《易经》中说，‘潜龙’因为不显露自己而成就品德（《乾》卦初九爻辞：潜龙勿用。孔子解释说：君子以成就品德为行为准则，‘潜’的意思是隐藏而不显露，行为尚未完成，所以君子暂时不施展才能 ）。在不恰当的时候发表言论，都是招来灾祸的做法。”于是他暗中送邴原逃回中原，公孙度听说后，也没有再去追赶。王烈才能出众，年轻时名声就比邴原、管宁还要高。他善于教导他人，乡里有个偷牛的人，被牛主人抓住后，偷牛者请求惩罚，说：“我甘愿受刑，只求别让王彦方（王烈的字 ）知道这件事！”王烈听说后，派人去慰问他，并送给他一匹布（布帛六丈叫做一端，也有一种说法是八丈为一端。按古代的说法，二丈为一端 ）。有人问王烈为什么这么做，王烈说：“这个盗贼害怕我知道他的过错，说明他有羞耻之心，知道羞耻，那么善良的念头就会产生，所以我送给他布来鼓励他向善。”后来有一位老人在路上丢了剑，有个人看到后就守在旁边，一直到傍晚，老人回来找到了剑，觉得很奇怪，就把这件事告诉了王烈，王烈派人去查访，发现原来是之前偷牛的那个人。很多人有了争执是非，都想到王烈那里去评判（胡三省注：质，是评判的意思 ），有的人走到半路就返回了，有的人看到王烈的住处就回去了，大家都互相以正直相待（胡三省注：推，是推移、退让的意思。《前汉书·韩延寿传》中“以田相移”，就是这个意思 ），都不敢让王烈知道他们的争执。公孙度想任命王烈为长史，王烈推辞了，还去做买卖来使自己声名受损，这才免去了这个任命。（胡三省注：贾，读音为gu。 ）

    **初平三年（壬申，公元192年）**

    1. 春季，正月丁丑日，大赦天下。

    2. 董卓派牛辅率军屯驻在陕县（今河南三门峡市陕州区 ），牛辅又分别派遣校尉北地（今陕西耀州 ）人李傕、张掖（今甘肃张掖 ）人郭汜、武威（今甘肃武威 ）人张济率领几万步兵和骑兵在中牟（今河南中牟 ）打败了朱儁，接着他们劫掠了陈留（今河南开封东南 ）、颍川（今河南禹州 ）等县，所到之处烧杀抢掠，一个活口都不留。

    当初，荀淑有个孙子叫荀彧，年少时就很有才名，何颙见到他后，觉得他与众不同，说：“这是辅佐帝王的人才啊！”天下大乱后，荀彧对家乡的父老说：“颍川是个四面受敌的地方（意思是这里地势平坦，容易受到各方攻击 ），我们应该赶紧离开。”乡亲们大多眷恋故土，不愿意离开，只有荀彧率领宗族去依附韩馥。恰逢袁绍已经夺取了韩馥的职位，他用上宾之礼对待荀彧。荀彧估量袁绍终究不能成就大业，听说曹操有雄才大略，就离开袁绍去投奔曹操。曹操和荀彧交谈后，非常高兴，说：“你就是我的张良啊！”把荀彧比作张良，并任命他为奋武司马。曹操刚起兵时担任奋武将军，所以让荀彧担任奋武司马。荀彧家乡那些没有离开的乡亲，大多被李傕、郭汜等人杀害了。

    3. 袁绍亲自率军抵御公孙瓒，双方在界桥（今河北威县东 ）以南二十里处交战。《水经》记载：大河右渎向东北流经巨鹿郡广宗县故城的南边，又向东北流经界城亭的北边，再向东北流经信都郡武强县故城的东边。这里大概是在河上建的桥。《水经注》又说：清河向东北流经界城亭的东边，水上有一座大桥，叫做界城桥。贤注说：如今贝州宗城县旁边有一座古界城，这座城靠近干涸的漳水，界桥应该就在这条水上。杜佑说：界桥在贝州宗城县东边 ）公孙瓒有三万兵力，来势汹汹。袁绍命令麴义率领八百精兵作为先锋，一千张强弩在两侧掩护。公孙瓒轻视麴义兵少，就放任骑兵冲击。麴义的士兵埋伏在盾牌下一动不动，等到敌人离得不到十几步时，一起发动攻击，喊杀声惊天动地，公孙瓒的军队大败。袁绍军斩杀了公孙瓒任命的冀州刺史严纲（胡三省注：《考异》说：《九州春秋》记载为“刘纲”。现在依从范《书》、《魏志》的记载。 ），斩获了一千多敌人的首级。袁绍的军队追击到界桥，公孙瓒收拢军队再战，麴义又打败了他，一直追到公孙瓒的营地，拔掉了他的牙门（贤注：《真人水镜经》说：凡是军队出征，一定要确保军旗完好无损；如果军旗折断，对将军不利。牙门的旗杆，是军队的精锐象征，就如同《周礼·司职》中所说的“军队会合时设置旌门” ），公孙瓒的其余部队都逃走了。

    当初，兖州（今山东金乡西北 ）刺史刘岱与袁绍、公孙瓒联合，袁绍让自己的妻子儿女住在刘岱那里，公孙瓒也派从事范方率领骑兵援助刘岱。等到公孙瓒打败袁绍的军队后，他告诉刘岱，让他把袁绍的妻子儿女送走，还另外命令范方：“如果刘岱不送走袁绍的家人，你就率领骑兵回来！等我平定了袁绍，就去攻打刘岱。”刘岱和下属们商议，好几天都没有结果，听说东郡（今河南濮阳西南 ）的程昱很有智谋，就把他召来询问。程昱说：“如果舍弃袁绍这个近处的援助，而去寻求公孙瓒那远处的帮助，这就好比到越国去请人来救溺水的孩子（意思是远水救不了近火，实际情况根本来不及 ）。越人擅长游泳，所以人们认为他们能救溺水者。溺水，读音为ni。 公孙瓒不是袁绍的对手，如今虽然打败了袁绍的军队，但最终还是会被袁绍擒获。”刘岱听从了程昱的建议。范方率领骑兵返回，还没到公孙瓒那里，公孙瓒就战败了。

    4. 曹操的军队驻扎在顿丘（今河南清丰西南 ，胡三省注：顿丘县属东郡。师古说：因为这个地方有丘，所以以丘命名为县。丘一次形成的叫做顿丘，意思是一次形成的丘。也有人说：成，是重叠的意思，是重叠的丘。 ），于毒等人攻打东武阳（今山东莘县南 ）。曹操率军向西进入山中，攻打于毒等人的老巢。当时于毒等人正在劫掠魏郡（今河北临漳西南 ），屯驻在西山。将领们都请求救援东武阳。曹操说：“如果敌人听说我们向西进军，就会回师救援，东武阳自然就解围了；如果他们不回师，我们就能打败他们的老巢，敌人肯定无法攻下东武阳。”于是曹操率军出发。于毒听说后，放弃东武阳回师。曹操接着在内黄（今河南内黄西 ，内黄县属魏郡；陈留郡有外黄县，所以这里叫内黄 ）攻打眭固和匈奴于扶罗，把他们都打得大败。

    5. 董卓任命他的弟弟董旻为左将军，侄子董璜为中军校尉，他们都掌管军事事务，董卓的宗族内外都在朝廷中担任要职。董卓侍妾怀抱中的幼子都被封侯，还让他们佩戴金印紫绶玩耍。董卓的车马服饰都僭越天子的规格，他随意召唤尚书台、御史台、符节台（胡三省注：《晋书》记载：汉朝的官职，尚书台为中台，御史台为宪台，谒者台为外台，这就是所谓的三台 ），尚书以下的官员都要到董卓的府上汇报事务。他还在郿县（今陕西眉县东 ）修筑了一座坞堡，（胡三省注：《英雄记》记载：郿县距离长安二百六十里。《汉书》中，郿，是地名。 ）坞堡高和厚都有七丈，储存了足够三十年食用的粮食，他自己说：“如果大事成功，我就可以雄踞天下；如果不成功，守住这里也足够养老了。”

    董卓生性残忍，喜欢杀人，将领们要是说话稍有差错（胡三省注：蹉，读音为cuo。跌，读音为diē。 ），就会当场被杀，百姓们生活在恐惧之中，苦不堪言。司徒王允和司隶校尉黄琬、仆射士孙瑞、尚书杨瓒秘密谋划着要杀死董卓。中郎将吕布擅长骑马射箭，体力过人，董卓知道自己待人无礼，出行和居住时常让吕布保护自己，非常信任他，还和他发誓结为父子。然而董卓性格刚烈又心胸狭隘，有一次吕布稍微让他不满意，他就拿起手戟扔向吕布（手戟是一种便于击刺的小戟 ）。吕布身手敏捷，避开了手戟，然后赶紧赔礼道歉，董卓的气才消了。从此吕布心里暗暗怨恨董卓。董卓又让吕布守卫中阁，吕布却与董卓的侍妾私通，心里更加不安。王允一向对吕布很好，吕布见到王允后，向他诉说了自己差点被董卓杀死的情况，王允就把诛杀董卓的计划告诉了吕布，想让他作为内应。吕布说：“可我们有父子之情，怎么办呢？”王允说：“你本来姓吕，和他又没有血缘关系。如今你连自己的性命都难保，还谈什么父子？他向你扔手戟的时候，有过父子之情吗！”吕布于是答应了。

    夏季，四月丁巳日，皇帝的病刚好，在未央殿大会群臣。董卓穿着朝服乘车进宫（魏秘书监秦静说：汉朝继承秦朝的制度，改变了六冕的规制，朝服都是玄冠、绛衣而已。晋朝称之为五时朝服，有四季的朝服，还有一种朝服 ），他在道路两旁布满士兵，从军营一直排到皇宫，左边是步兵，右边是骑兵，层层护卫，还让吕布等人在前后保护。王允让士孙瑞亲自写好诏书交给吕布，（胡三省注：让尚书仆射亲自写诏书，是担心消息泄露。 ）吕布命令同郡的骑都尉李肃（胡三省注：《考异》说：袁《纪》记载为“李顺”，现在依从范《书》、《魏志》的记载。 ）和勇士秦谊、陈卫等十多人穿着卫士的衣服，守在北掖门内等待董卓。董卓一进门，李肃就用戟刺他；董卓里面穿着铠甲，戟没有刺进去，只是伤了他的手臂，他从车上摔了下来，回头大喊：“吕布在哪里！”吕布说：“有诏书，要讨伐你这个贼臣！”董卓大骂道：“你这个庸狗，竟敢这样！”吕布应声拿起长矛刺向董卓，催促士兵将董卓斩杀。董卓的主簿田仪和仆人上前扑向董卓的尸体，吕布又把他们杀了，一共杀了三个人。吕布随即拿出怀中的诏书，向官兵们宣布：“诏书只讨伐董卓，其他人一概不追究。”官兵们都站得整整齐齐，高呼万岁。百姓们在道路上载歌载舞，长安城中的男男女女纷纷卖掉珠玉衣服，买来酒肉庆祝，大街小巷都挤满了人。董卓的弟弟董旻、侄子董璜等宗族中的老弱之人都在郿县，被他们的部下砍杀射死。董卓的尸体被暴露在集市上，当时天气开始变热，董卓向来肥胖，油脂流到地上，看守尸体的官吏用大灯芯（胡三省注：炷，是灯芯，灯燃烧后留下的灰烬附着之处。 ）放在董卓的肚脐中点燃，火光一直照到天亮，就这样持续了好几天。袁家的门生们收集了董氏的尸体，烧成灰后撒在路上。董卓的坞堡里有两三万斤黄金，八九万斤白银，还有堆积如山的绸缎和奇珍异宝。朝廷任命王允为录尚书事，吕布为奋威将军、假节，礼仪规格与三司相同（奋威将军这一官职始于汉元帝任用任千秋担任。沈约说：吕布担任奋武将军、仪比三司，就如同仪同三司 ），封温侯（温县属河内郡，是周朝大夫苏忿生的封邑 ），他们共同执掌朝政。

    董卓被杀的时候，左中郎将高阳侯蔡邕正在王允家中做客（高阳县属涿郡；陈留郡圉县也有高阳亭 ），听到这个消息后，忍不住惊叹。王允顿时大怒，斥责他说：“董卓是国家的大贼，差点让汉室灭亡，你身为朝廷大臣，应该和大家一样痛恨他，可你却怀念他对你的恩遇，反而为他感到悲痛，这难道不是和他一起叛逆吗！”立刻将蔡邕逮捕，交给廷尉治罪。蔡邕谢罪说：“我虽然不忠诚，但古今的大道理我还是懂的，怎么会背叛国家去向着董卓呢！我愿意接受黥刑砍去双脚，只求能继续完成《汉书》的撰写。”当初，蔡邕被流放到朔方，从那里上书，请求续写《汉书》的各志，他的学问和志向都在这上面。很多士大夫都同情蔡邕，为他求情，但没有成功。太尉马日磾对王允说：“伯喈（蔡邕的字 ）是绝世的奇才，他对汉朝的事情了解很多，应该让他完成《后史》的撰写，这将是一代大典；而他的罪过微不足道，杀了他，恐怕会失去人心吧！”王允说：“以前汉武帝没有杀司马迁，结果让他写出了诽谤朝廷的书流传后世。（贤注：凡是史官记事，善恶都一定会记录下来。人们认为司马迁记载的都是汉朝不好的事情，这就是诽谤，并非仅仅针对汉武帝个人，比如高祖称赞家令的话、汉武帝实行的算缗、榷酤等政策都是。《班固集》说：司马迁着书立说自成一家之言，却因此遭受刑罚。所以他用隐晦的文字讽刺、贬低当时的朝政，不是正义之士。 ）如今国家国运衰落，战火纷飞，不能让奸佞之臣在年幼的君主身边执笔，这样做不仅对圣上的品德没有益处，还会让我们这些人遭到非议。”马日磾退下后，对别人说：“王公大概要绝后了吧！有道德的人是国家的栋梁；着书立说是国家的大典；他毁掉栋梁、废除大典，还能长久吗！”蔡邕最终死在了狱中。

    当初，黄门侍郎荀攸和尚书郑泰、侍中种辑等人谋划说：“董卓骄横残忍，不得人心，虽然他拥有强大的军队，但实际上就是个平庸之辈，可以直接把他刺杀了。”（胡三省注：《考异》说：《魏志》记载，“荀攸与何颙、伍琼共同谋划”。但何颙、伍琼早已死去，恐怕这里记载有误。 ）事情快要成功的时候被发觉了，荀攸被捕入狱，郑泰逃到了袁术那里。荀攸言行举止和往常一样，恰逢董卓被杀，他才得以幸免。

    6. 青州黄巾军攻打兖州（今山东金乡西北 ），刘岱想要迎战，济北相鲍信劝谏说：“如今贼军有百万之众，百姓们都非常恐惧，士兵们也没有斗志，我们根本无法抵挡。而且贼军没有辎重，只能靠抢劫来获取物资，现在我们不如先养精蓄锐，坚守城池；贼军想战不能战，想攻又攻不下，他们的势力必然会逐渐分散，到时候我们再挑选精锐部队，占据要害之地，就能一举打败他们。”刘岱没有听从，还是与黄巾军交战，结果果然被黄巾军所杀。

    曹操的部将东郡（今河南濮阳西南 ）人陈宫对曹操说：“如今兖州没有主人，朝廷的命令也传达不到这里，我请求去劝说州里的官员（胡三省注：纲纪，指州别驾及治中诸从事 ），请您前去担任州牧，凭借这个来谋取天下，这可是成就霸王之业的好机会啊。”于是陈宫去劝说别驾、治中等人，他说：“当今天下分裂，兖州却没有主人；曹东郡是当世的奇才，如果能迎接他来担任州牧，一定能让百姓安宁。”鲍信等人也觉得有道理，就和州吏万潜等人前往东郡，迎接曹操兼任兖州刺史。曹操于是进军寿张（今山东东平西南 ）以东，攻打黄巾军，但出师不利。黄巾军兵强马壮，曹操的兵力却很薄弱，不过他安抚激励士兵，明确赏罚，抓住时机设下奇计，日夜与黄巾军交战，每次战斗都能有所斩获，黄巾军这才退去。鲍信在战斗中不幸战死，曹操悬赏寻找他的尸体却没能找到，于是就刻了一个鲍信的木像，对着它祭祀痛哭。朝廷下诏任命京兆（今陕西西安 ）人金尚为兖州刺史，金尚前往赴任时，曹操迎击他，金尚只好逃到袁术那里。这为后来建安二年金尚不屈从于袁术埋下了伏笔。

    7. 五月（胡三省注：《考异》说：范《书》记载“丁酉日，大赦天下”，袁《纪》记载“丁未日，大赦天下”。但这一年正月丁丑日已经大赦天下，等到李傕请求赦免时，王允说‘一年之内不能两次大赦’。所以五月肯定没有大赦。 ），朝廷任命征西将军皇甫嵩为车骑将军。

    8. 当初，吕布劝王允把董卓的部曲全部杀掉，王允说：“这些人没有罪，不能杀。”吕布又想把董卓的财物赏赐给公卿大臣和将领们，王允还是不同意。王允一直把吕布当作普通的剑客看待，吕布自恃有功，经常自我夸耀，如今愿望没有实现，心里渐渐不平衡。王允性格刚正严厉，痛恨坏人，起初因为害怕董卓，所以对他屈意奉承。董卓被消灭后，王允自以为没有了祸患，变得非常骄傲，因此下属们不太愿意归附他。

    王允起初和士孙瑞商议，打算专门下诏赦免董卓的部曲，但后来又犹豫了，说：“部曲只是听从他们的主人罢了。现在如果把他们当作恶逆之人赦免，恐怕会让他们更加怀疑自己，这不是安抚他们的办法。”于是就打消了这个念头。接着又商议解散董卓的军队，有人劝王允说：“凉州人向来畏惧袁氏，又害怕关东联军，如今如果一下子解除他们的武装，打开关隘，他们一定会人人自危。可以让皇甫义真（皇甫嵩的字 ）担任将军，统领他们的军队，让他们留在陕县（今河南三门峡市陕州区 ）加以安抚。”王允说：“不行。关东起兵的人，都是我们的同伴，现在如果占据险要之地屯兵陕县，虽然能安抚凉州人，却会让关东联军起疑心，这可不行。”

    当时百姓中传言说要把凉州人全部杀光，董卓原来的将领们因此惶恐不安，都拥兵自保，他们互相说：“蔡伯喈仅仅因为和董公关系亲近，尚且受到牵连；如今我们不但不被赦免，还要被解散军队，今天解散了军队，明天我们就会任人宰割。”吕布派李肃到陕县，以皇帝的诏令去诛杀牛辅，牛辅等人迎战，李肃战败，逃到弘农（今河南灵宝东北 ），吕布将他处死。牛辅胆小懦弱，不能坚守阵地，恰逢军营中无故发生骚乱，牛辅想要逃跑，被身边的人杀死。李傕等人回来后（李傕等人从陈留、颍川返回 ），发现牛辅已经死了，他们无处依靠，就派官吏到长安请求赦免。王允说：“一年之内不能两次大赦。”拒绝了他们的请求。李傕等人更加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办，打算各自解散队伍，从小路逃回故乡。讨虏校尉武威（今甘肃武威 ）人贾诩说：“如果各位放弃军队单独行动，那么一个小小的亭长就能把你们抓住；不如大家一起向西进军，攻打长安，为董公报仇，如果事情成功了，就尊奉国家来匡正天下；如果不成功，再逃跑也不晚。”李傕等人觉得有道理，于是相互结盟，率领几千人日夜兼程向西进军。王允认为胡文才、杨整修都是凉州的豪杰（胡三省注：贤注：大人，指的是当地的豪门大族。也有说法称大人是对长辈的尊称，这里是说尊重他们。 ），就召他们来，让他们去东边解释，却没有好脸色，还对他们说：“关东的那些鼠辈，想要干什么？你们去把他们叫来！”于是这两人去了，实际上是去召集军队，然后返回。

    李傕沿途收拢士兵，等到达长安时，已经有十多万人，他们和董卓原来的部曲樊稠、李蒙等人会合，一起包围了长安城。长安城高大险峻，难以攻打，他们围攻了八天（胡三省注：《考异》说：《魏志》记载为十天，现在依从范《书》的记载。 ）。吕布的军队中有蜀兵（胡三省注：贤注：叟兵就是蜀兵；汉代把蜀地的人称为叟。 ）叛变，六月戊午日，他们引领李傕的军队进入城中，李傕的士兵四处烧杀抢掠。吕布在城中与他们交战，没有取胜，就带着几百骑兵，把董卓的首级系在马鞍上，突围而出，停在青琐门外（卫瓘说：青琐是宫门旁边刻有青色花纹的装饰。也有一种说法：天子门内有两层眉格，里面用青色涂画，叫做琐 ），招呼王允一起离开。王允说：“如果能仰仗社稷的神灵，让国家安定，那是我的心愿；如果不能，我就以身殉国。如今皇帝年幼，只能依靠我，在危难时刻苟且偷生，我做不到。请你替我向关东的各位公卿致谢，希望他们时刻以国家为重！”太常种拂说：“身为国家大臣，却不能制止暴乱、抵御外侮，让敌人的刀剑指向皇宫，我还能去哪里呢！”于是奋力迎战，最终战死。

    李傕、郭汜屯兵在南宫掖门，杀死了太仆鲁馗、大鸿胪周奂、城门校尉崔烈、越骑校尉王颀，官吏和百姓死了一万多人，尸体横七竖八地堆满了道路。王允扶着皇帝登上宣平门（《三辅黄图》记载：长安城东边北头的门叫做宣平门 ）躲避战乱，李傕等人在城门下伏地磕头，皇帝对李傕等人说：“你们放纵士兵横行，到底想干什么？”李傕等人说：“董卓对陛下忠心耿耿，却无缘无故被吕布杀害，我们是为董卓报仇，不敢有叛逆之心。等事情结束后，我们愿意到廷尉那里去领罪。”李傕等人包围了门楼，一起上表请求司徒王允出来，质问“太师有什么罪？”王允走投无路，只好下楼去见他们。己未日，朝廷大赦天下，任命李傕为扬武将军，郭汜为扬烈将军（扬武将军这一官职始于建武初年，由马成担任。扬烈将军大概是从这时开始设置的 ），樊稠等人都被任命为中郎将。李傕等人逮捕了司隶校尉黄琬，将他关进监狱后杀害。

    当初，王允任命同郡人宋翼为左冯翊，王宏为右扶风（王允是太原人 ）。李傕等人想要杀掉王允，又担心这两个郡会成为后患，于是先征召宋翼、王宏。王宏派使者对宋翼说：“郭汜、李傕因为我们两人在外面，所以还没有对王公下手（危，指杀害 ）。今天我们要是应召前去，明天就会被灭族，你有什么办法？”宋翼说：“虽然祸福难以预料，但王命不可违抗！”王宏说：“关东的义兵声势浩大，原本是要诛杀董卓，如今董卓已死，他的党羽很容易对付。如果我们起兵共同讨伐李傕等人，与关东联军相互呼应，这可是转祸为福的好办法。”宋翼没有听从，王宏无法独自行动，于是两人都接受了征召。甲子日，李傕逮捕了王允以及宋翼、王宏，将他们全部杀害；王允的妻子儿女也都没能幸免。王宏临死前大骂道：“宋翼这个迂腐的书生，根本不值得商量大事！”（胡三省注：贤注：竖者，是说他低贱得像僮仆一样。 ）李傕把王允的尸体扔在集市上，没有人敢去收殓，王允的旧部平陵县（今陕西咸阳西北 ）县令、京兆人赵戬放弃官职，将王允的尸体收殓并安葬。起初，王允独揽讨伐董卓的功劳，士孙瑞虽然立下功劳却没有要求封侯，所以才得以幸免。

    史臣司马光说：《易经》中说“有功劳而又谦逊的君子，最终会获得吉祥”（《易·系辞》说：有功劳却不自我夸耀，有功劳却不把它当作自己的德行，这是最为厚道的表现。这是说那些凭借功劳而能谦逊待人的人。德行要崇尚盛大，礼仪要崇尚恭敬。谦逊，是通过表达恭敬来保住自己的地位。程颐注释说：有功劳而又能谦逊，还必须是君子才能做到，有始有终才会吉祥。 ）。喜欢争强好胜，这是人之常情。平常时候能够做到谦逊，本来就已经很少见了，何况是有了功劳、受到尊崇的时候呢！即使知道谦逊是好的，努力去做，但如果心中的骄傲自满之情没有消除，就不能长久保持，想要有好的结局是不可能的。只有君子能够安于谦逊，所以才能长久不变，这就是所谓的有始有终就会吉祥。士孙瑞有功劳却不夸耀，从而保全了自己，难道不算是明智之举吗！

    9. 李傕等人任命贾诩为左冯翊，想要封他为侯，贾诩说：“这只是救命的办法，哪有什么功劳！”坚决推辞不接受。李傕等人又想让他担任尚书仆射，贾诩说：“尚书仆射是官员的首领，受到天下人的期望，我的名声向来不高，不足以服众。”于是李傕等人任命他为尚书。

    10. 吕布从武关（今陕西丹凤东南 ）逃到南阳（今河南南阳 ），袁术对他非常优厚。吕布自认为为袁氏立了大功（他认为杀死董卓是为袁氏报了仇 ），纵容士兵四处抢劫。袁术对此很头疼，吕布心里也不安，就离开南阳，前往河内（今河南武陟西南 ）投奔张杨。李傕等人悬赏捉拿吕布，吕布又逃回去投靠袁绍。

    11. 丙子日，朝廷任命前将军赵谦为司徒。

    12. 秋季，七月庚子日，朝廷任命太尉马日磾为太傅，录尚书事；八月，任命车骑将军皇甫嵩为太尉。

    13. 朝廷下诏，让太傅马日磾、太仆赵岐持符节去安抚关东地区。

    14. 九月，朝廷任命李傕为车骑将军、兼司隶校尉、假节；郭汜为后将军，樊稠为右将军，张济为骠骑将军，他们都被封侯。李傕、郭汜、樊稠掌管朝政，张济则率军出京屯驻在弘农（今河南灵宝东北 ）。

    15. 司徒赵谦被免职。

    16. 甲申日，朝廷任命司空淳于嘉为司徒，光禄大夫杨彪为司空，录尚书事。

    17. 当初，董卓进入关中时，劝说韩遂、马腾和他一起对付关东联军，韩遂、马腾就率领部众来到长安。恰逢董卓被杀，李傕等人任命韩遂为镇西将军，让他返回金城（今甘肃兰州 ）；任命马腾为征西将军，让他屯驻在郿县（今陕西眉县东 ）。（《晋书·职官志》说：四征将军的官职始于汉代，四镇将军的职责是安抚远方。 ）

    18. 冬季，十月，荆州刺史刘表派使者向朝廷进贡。朝廷任命刘表为镇南将军、荆州牧，封成武侯（成武县，前汉时属山阳郡，后汉时属济阴郡 ）。

    19. 十二月，太尉皇甫嵩被免职，朝廷任命光禄大夫周忠为太尉，参录尚书事。

    20. 曹操追击黄巾军到济北（今山东长清南 ），黄巾军全部投降，曹操收编了三十多万士兵，还有男女百姓一百多万口，他挑选出其中的精锐，组成了“青州兵”（因为这些投降的是青州黄巾军，所以称为青州兵 ）。

    曹操征召陈留（今河南开封东南 ）人毛玠为治中从事，毛玠对曹操说：“当今天下四分五裂，皇帝流亡在外，百姓荒废了生产，饥荒不断，流民四处逃窜，国家没有一年的储备，百姓也没有安定的心思，这种情况难以持久。用兵作战，正义的一方才能取胜，魏相曾经引用过这句话。要守住自己的地位，就得依靠财力，（胡三省注：《易·大传》说：用什么来聚集人呢？是财物；用什么来守住地位呢？是仁爱。 ）我们应该尊奉天子，以天子的名义来号令那些不服从的人，发展农业生产，储备军事物资，曹操能够消灭众多豪强，靠的就是迎接天子到许都、屯田积聚粮食这两件事；而这两件事最初是毛玠提出的计谋。 如此，霸王之业就可以成就了。”曹操采纳了他的建议，派使者前往河内太守张杨那里，想借道西行到长安；张杨没有答应。

    定陶（今山东菏泽市定陶区 ）人董昭劝说张杨：“袁绍和曹操虽然表面上是一家，但势必不会长久合作。曹操如今虽然势力弱小，但实际上是天下的英雄，您应该趁机和他结交。况且现在有机会，您应该为他向朝廷上书，并且上表举荐他，如果事情成功了，你们就会结下深厚的情谊。”张杨于是为曹操向朝廷上书，并且上表举荐曹操。董昭又替曹操给李傕、郭汜等人写信，根据他们的地位高低分别表达了殷勤之意 。

    李傕、郭汜见到曹操的使者，认为关东的人想要自立天子，现在曹操虽然派来了使者，但并非真心诚意，就商议着扣留曹操的使者。黄门侍郎钟繇劝说李傕、郭汜：“如今英雄纷纷崛起，各自假传圣旨，独断专行，只有曹兖州（曹操时任兖州刺史 ）一心忠于王室，如果拒绝他的忠诚，恐怕无法满足将来的期望！”李傕、郭汜这才厚待使者并给予答复。当时，董昭在河内（今河南武陟西南 ），钟繇在长安，曹操并不能驱使他们，然而他们却都为曹操出谋划策，大概是听闻了曹操的雄才大略，想先为他效力来结交他。钟繇是钟皓的曾孙（钟皓的事迹见五十三卷桓帝建和三年的记载 ）。

    21. 徐州刺史陶谦与各郡太守、封国相共同上奏，推举朱儁为太师，并发布檄文给各州牧、郡守，想要共同讨伐李傕等人，迎接天子回朝。恰逢李傕采用太尉周忠、尚书贾诩的计策，征召朱儁入朝，朱儁于是放弃了陶谦的提议，接受征召，再次担任太仆。

    22. 公孙瓒再次派兵攻打袁绍，进军到龙凑（今山东平原县境内 ，《汉晋春秋》记载袁绍给公孙瓒的信中说：“龙河之战，我用疲弱的士兵作为诱饵，大军还未渡河，而您却胆破众散，不战而败。”由此可知龙凑大概是个河津。仔细品味袁绍的信，龙凑应该在渤海郡境内。另外袁谭曾驻军龙凑，曹操攻打他，攻克平原后，袁谭逃往南皮，所以龙凑大概在平原郡境内 ），袁绍打败了公孙瓒。公孙瓒于是退回幽州（今北京一带 ），不敢再出击。

    23. 扬州刺史、汝南（今河南平舆北 ）人陈温去世，袁绍派袁遗兼任扬州刺史；袁术打败了袁遗，袁遗逃到沛（今江苏沛县 ），被乱兵杀害。袁术任命下邳（今江苏睢宁西北 ）人陈瑀为扬州刺史。（胡三省注：《考异》说：《献帝纪》记载“四年三月，袁术杀死陈温，占据淮南”。《魏志·袁术传》说：“袁术杀死陈温，兼任扬州刺史。”裴松之按：《英雄记》中记载陈温是病死的，并非被袁术所杀。《九州春秋》说：“初平三年，扬州刺史陈祎去世，袁术让陈瑀兼任扬州刺史。”大概陈祎就是陈温，实际上在初平三年去世，现在依从这种说法。 ）

    **初平四年（癸酉，公元193年）**

    1. 春季，正月甲寅朔日，发生日食。

    2. 丁卯日，大赦天下。（胡三省注：《考异》说：袁《纪》记载五月丁卯日大赦。现在依从范《书》的记载。 ）

    3. 曹操驻军鄄城（今山东鄄城 ，胡三省注：甄城属济阴郡。贤注：如今是濮州的一个县。蜀本写作“鄄”，这个写法是正确的。 ）。袁术被刘表逼迫，率军屯驻在封丘（今河南封丘 ），黑山军的分支以及匈奴于扶罗都归附了他。曹操打败了袁术的军队，进而包围封丘；袁术逃往襄邑（今河南睢县 ），又逃到宁陵（今河南宁陵 ）。封丘、襄邑两县属陈留郡；宁陵县属梁国。宋白说：封丘是古代封国的所在地，《左传》中所说的“封父之繁弱”就是这里，汉代时是封丘县。宁陵县，是古代的宁城，汉高祖时改为宁陵县 。曹操追击袁术，接连打败他。袁术逃往九江（今安徽寿县 ），扬州刺史陈瑀拒绝袁术入境。袁术退守阴陵（今安徽定远西北 ），在淮北聚集兵力，又向寿春（今安徽寿县 ）进军；阴陵、寿春两县都属九江郡，寿春是扬州刺史的治所 。陈瑀害怕了，逃回下邳，袁术于是兼任扬州刺史，还自称徐州伯。李傕想结交袁术作为外援，就任命袁术为左将军，封阳翟侯（今河南禹州 ，阳翟县属颍川郡 ），并授予符节。

    4. 袁绍与公孙瓒所任命的青州刺史田楷连续交战两年，士兵疲惫不堪，粮食也都吃光了，双方还抢夺百姓的财物，田野里连青草都看不见了。袁绍任命自己的儿子袁谭为青州刺史，田楷与袁谭交战，没有取胜。恰逢赵岐前来调解关东的纷争，公孙瓒就与袁绍讲和，各自率军离去。

    5. 三月，袁绍驻军薄落津（今河北衡水市冀州区境内 ，《续汉志》记载，安平国经县西边有漳水津，名叫薄落津。巨鹿郡瘿陶县有薄落亭。《水经注》记载，漳水经过巨鹿县故城西边，有个旧渡口，叫做薄落津 ）。魏郡（今河北临漳西南 ）的士兵反叛，与黑山贼于毒等几万人一起攻破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 ），杀死了邺城太守。袁绍回师屯驻在斥丘（今河北成安东南 ，斥丘县属巨鹿郡。贤注：旧城在今相州成安县东南。《十三州志》说：这里土地盐碱化严重，所以叫斥丘 ）。

    6. 夏季，曹操回师定陶（今山东菏泽市定陶区 ）。

    7. 徐州治中、东海（今山东郯城 ）人王朗和别驾、琅邪（今山东临沂北 ）人赵昱劝说刺史陶谦：“与其寻求诸侯的帮助，不如去为王室效力，这是《左传》中晋国大夫狐偃说的话。如今天子远在西京（今陕西西安 ），我们应该派使者去进贡。”陶谦于是派赵昱带着奏章前往长安。朝廷下诏任命陶谦为徐州牧，加安东将军，封溧阳县侯（今江苏溧阳 ，溧阳县属丹阳郡 ）。任命赵昱为广陵太守，王朗为会稽太守。

    当时，徐州地区百姓富足，（古代常把州称为方，所以八州八伯被称为方伯。《尚书》中说“惟此陶唐，有此冀方”，《诗经》中说“徐方不庭”就是这样的用法 ）粮食也比较充足，很多流民都来归附。然而陶谦却信任奸佞之人，疏远忠诚正直之士，刑律和政令都治理得不好，徐州因此逐渐陷入混乱。许劭避难来到广陵，陶谦对他以礼相待，非常优厚，许劭却告诉他的门徒：“陶恭祖（陶谦的字 ）表面上追求名声，实际上内心并不正直。他现在虽然对我很好，但这种情况不会长久。”于是就离开了。后来陶谦果然抓捕了许多寄居在徐州的士人，人们这才佩服许劭的先见之明。

    8. 六月，扶风（今陕西兴平 ）下了一场大冰雹。

    9. 华山（今陕西华山 ）发生山崩。

    10. 太尉周忠被免职，朝廷任命太仆朱儁为太尉，录尚书事。

    11. 下邳（今江苏睢宁西北 ）人阙宣聚集了几千人，（胡三省注：贤注：《风俗通》说：阙是姓，是阙党童子的后代；纵横家有阙子着书立说。 ）自称天子；陶谦将他击杀。（胡三省注：《考异》说：范《书·陶谦传》写作“阎宣”。现在依从《魏志·武纪》及《陶谦传》的记载。《魏武纪》又说：“陶谦和阙宣一起举兵，夺取泰山郡的华县、费县，劫掠任城。”《陶谦传》也说：“陶谦起初与他联合，后来杀了他，吞并了他的部众。”但陶谦占据徐州，打着为王室效力的旗号，怎么会借助阙宣那几千人的力量与他联合呢！大概是陶谦的别将与阙宣一起袭击了曹嵩，所以曹操才以此为借口讨伐陶谦。 ）

    12. 大雨倾盆，昼夜不停地下了二十多天，许多民房被洪水淹没。

    13. 袁绍出兵进入朝歌（今河南淇县 ）鹿肠山，（朝歌县属河内郡。贤注：朝歌故城在今卫县西边。《续汉志》记载：朝歌有鹿肠山 ）讨伐于毒，围攻了五天，攻破了他的营地，斩杀于毒及其部下一万多人。袁绍接着沿着山向北进军，攻打其他贼寇，如左髭丈八等人，将他们全部斩杀。又攻打刘石、青牛角、黄龙左校、郭大贤、李大目、于氐根等贼寇，又斩杀了几万人，还将他们的营地全部摧毁。之后，袁绍与黑山贼张燕以及四营屠各、雁门乌桓在常山（今河北正定 ）交战。张燕有几万精兵，几千匹战马。袁绍和吕布一起攻打张燕，连续交战十多天，虽然张燕的士兵死伤众多，但袁绍的军队也疲惫不堪，于是双方都退兵了。

    吕布的将士大多残暴蛮横，袁绍对此深感忧虑，吕布因此请求回到洛阳。袁绍秉承皇帝旨意，任命吕布为司隶校尉，还派了壮士护送他，但暗中却想除掉他。吕布让人在营帐中弹奏古筝（《说文》说：筝是一种乐器，用竹子做琴身，有十三根弦，传说是蒙恬所造。也有一种说法：秦国人薄情寡义，父子为争瑟而将其分开，因此取名为筝。按照筝的形制与瑟相同，瑟有二十五根弦，而筝有十三根弦，所以有这样的说法。《风俗通》说：筝是秦地的乐器，有五根弦，琴身像筑。筝的形状，上面圆形象征天，下面平坦象征地，中间是空的象征六合，弦柱十二根象征十二个月，是充满仁义智慧的乐器。如今并州、凉州的筝形状像瑟，不知道是谁改变了它的样子。《释名》说：筝，因为弦音高，弹奏时发出‘筝筝’的声音，所以叫筝，读音为zhēng ），然后秘密逃走了。护送他的人夜里起来，砍坏了营帐和被子。第二天早上，袁绍听说吕布还在，非常害怕，紧闭城门，加强防守。吕布率军再次归附张杨。

    14. 前太尉曹嵩在琅邪（今山东临沂北 ）避难，他的儿子曹操命令泰山太守应劭去迎接他。曹嵩带着一百多车财物。陶谦的别将驻守在阴平（今山东枣庄市峄城区西南 ，阴平县属东海郡。贤注：旧城在今沂州承县西南 ），他的士兵贪图曹嵩的财宝，在华县（今山东费县东北 ）、费县（今山东费县 ）之间袭击了曹嵩，将他杀害（《前汉志》记载，华县、费县都属泰山郡。《续汉志》中，泰山郡有费县，没有华县，大概是合并或废除了华县。《水经》记载：时水向南经过华县东边，又向南经过费县东边，流入沂水。贤注：费县旧城在费县东北。），曹嵩的小儿子曹德也一同遇害。秋季，曹操率军攻打陶谦，攻克了十几座城池，一直打到彭城（今江苏徐州 ），双方展开大战，陶谦战败，逃到郯县（今山东郯城 ）据守。郯县属东海郡，是徐州刺史的治所 。

    当初，京城洛阳遭受董卓之乱，百姓向东流亡，大多依附徐州。曹操到来后，在泗水（今江苏徐州附近 ）边坑杀了男女百姓几十万人，尸体堵塞河道，致使泗水都不再流淌。

    曹操攻打郯县未能攻克，就离开那里，转而攻取虑县（今江苏睢宁西 ）、睢陵（今江苏睢宁东南 ）、夏丘（今安徽泗县 ），这三个县都属下邳国。杜佑说：泗州下邳县北边有汉武原故城，再往北有郯县故城。睢陵故城在下邳县东南。夏丘，是尧封大禹为夏伯时的封地，汉代时是夏丘县。曹操将这些地方都屠戮一空，鸡犬不留，城中荒无人烟，再也没有行人。

    15. 冬季，十月辛丑日，京城发生地震。

    16. 有彗星出现在天市星区。

    17. 司空杨彪被免职。丙午日，朝廷任命太常赵温为司空，录尚书事。

    18. 刘虞与公孙瓒一直不和，公孙瓒多次与袁绍交战，刘虞制止他，却没有成功，还逐渐减少了对公孙瓒的粮草供应。公孙瓒非常生气，屡次违抗刘虞的命令，还侵犯百姓。刘虞无法约束他，于是派驿使向朝廷上奏章，陈述公孙瓒残暴掠夺的罪行，公孙瓒也向朝廷上奏，说刘虞供应的粮草不及时。双方的奏章往来不断，互相指责，朝廷也只能含糊其辞，不做明确裁决。公孙瓒于是在蓟城（今北京 ）东南修筑了一座小城居住，蓟县属广阳国，是幽州牧的治所 。刘虞多次邀请公孙瓒见面，公孙瓒总是称病不去；刘虞担心他最终会叛乱，就率领自己的部队共计十万人前去讨伐他。当时公孙瓒的部队分散在外面，仓促之间只能挖掘东城准备逃跑。刘虞的军队缺乏训练，没有纪律，而且刘虞爱护百姓的房屋，下令不许焚烧，还告诫士兵：“不要伤害其他人，只要杀了公孙伯珪（公孙瓒的字 ）就行。”但他们围攻了很久都没有攻下。公孙瓒于是挑选了几百名精锐士兵，趁着大风放火，直接冲击刘虞的军队，刘虞的军队顿时大乱，纷纷溃败。刘虞和他的下属向北逃到居庸（今北京延庆 ，居庸县属上谷郡。胡峤说：从幽州西北进入居庸关。宋祁说：唐代妫州怀戎县东南五十里有居庸塞，东边连接卢龙、碣石，西边连着太行、常山，是天下险要之地 ），公孙瓒追击攻打，三天后攻破居庸城，抓住了刘虞和他的妻子儿女，带回蓟城，还让刘虞继续处理州里的文书事务。恰逢朝廷派使者段训来给刘虞增加封邑，督管六州事务；并任命公孙瓒为前将军，封易侯（今河北雄县西北 ，易县前汉时属涿郡，后汉时被废除 ）。公孙瓒于是诬陷刘虞之前与袁绍等人谋划称帝，胁迫段训在蓟城的集市上斩杀了刘虞和他的妻子儿女。原常山相孙瑾、掾吏张逸、张瓒等人，一起赶到刘虞身边，对着公孙瓒破口大骂，然后一同赴死。公孙瓒把刘虞的首级送到京城，刘虞的旧部尾敦在路上劫下首级，将其送回安葬（胡三省注：贤注：尾是姓，敦是名。我查阅古代有尾生这个人。 ）刘虞向来以恩厚待人，深得民心，北方各州的百姓，无论是流亡来的还是原本就居住在此的，没有不为他的死感到痛惜的。

    当初，刘虞想派使者到长安呈上奏章，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选，众人都说：“右北平（今河北丰润东南 ）的田畴，年仅二十二岁，虽然年轻，却有非凡的才能。”刘虞于是备下厚礼，邀请田畴担任自己的属官。准备好车马即将出发时，田畴说：“如今道路阻断，贼寇横行，以官方使者的身份出行，会成为众人的目标。我希望以私人身份前往，只要能到达长安就行。”刘虞同意了他的请求。田畴于是挑选了二十名自家的门客，一起出了西关（即居庸关 ），出塞后沿着北山（即阴山 ），直奔朔方（今内蒙古杭锦旗北 ），再沿着小路到达长安，完成了使命。

    朝廷下诏任命田畴为骑都尉。田畴认为天子正流亡在外，尚未安定，自己不适合接受这份荣耀和恩宠，坚决推辞不接受。得到朝廷的答复后，田畴急忙往回赶，等他回到幽州时，刘虞已经遇害。田畴前往刘虞的墓前祭拜，打开之前准备的奏章，痛哭着离去。公孙瓒得知后非常生气，悬赏捉拿田畴，抓到他后质问：“你为什么不把奏章给我看？”田畴回答：“汉室衰微，人心各异，只有刘公始终坚守忠诚。奏章里的内容，对将军您可没什么好处，我担心您不爱听，所以就没给您看。况且将军您杀了无罪的君主，又与坚守忠义的臣子为敌，我担心燕、赵之地的士人都会选择投海自尽，再也没有人会追随您了。”公孙瓒听后，就把他放了。

    田畴回到北方的无终（今河北玉田 ，无终县属右北平郡，是春秋时期无终子的封国，田畴大概是这个县的人。宋白说：无终在唐代是蓟州玉田县 ），率领宗族以及其他依附他的几百人，举行了一场庄重的盟誓：“不报君仇，我就无颜活在世上！”随后进入徐无山（今河北遵化东 ，徐无县属右北平郡，有徐无山 ），在山中找了一处地势险要又平坦开阔的地方定居下来，亲自耕种来奉养父母。百姓们纷纷前来归附，几年间就聚集了五千多户人家。田畴对乡亲们说：“如今大家聚居在一起形成了村落，但却没有统一的管理，也没有规章制度来治理，恐怕不是长久之计。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想和大家一起施行，不知道行不行？”大家都说：“行！”于是田畴制定了一系列规则，对相互伤害、盗窃、争讼等行为，根据情节轻重来定罪，严重的甚至会判死刑，一共有十多条。他还制定了婚姻嫁娶的礼仪，兴办了学校来传授知识，这些规定在众人中推行后，大家都觉得很便利，社会风气变得路不拾遗。北方边境的人都对他的威信心悦诚服，乌桓、鲜卑各自派使者送来礼物，田畴都一一安抚接纳，让他们不要侵扰边境。

    19. 十二月辛丑日，发生地震。

    20. 司空赵温被免职。乙巳日，朝廷任命卫尉张喜为司空。



 第61章 汉纪五十三

    从甲戌年（公元194年）开始，到乙亥年（公元195年）结束，共两年。

    **兴平元年（甲戌，公元194年）**

    1. 春季，正月辛酉日，大赦天下。

    2. 甲子日，献帝举行加冠礼。

    3. 二月戊寅日，有关官员上奏请求设立皇后。献帝下诏说：“我的母亲陵墓的位置还没有确定（《孝经》中记载：占卜选择墓地后安葬。兆，指墓地的范围 ），我怎么忍心考虑选立后宫之事呢！”壬午日，三公上奏请求改葬献帝的母亲王夫人，追尊她为灵怀皇后。（王夫人去世的事，见五十八卷灵帝光和四年的记载。《皇后纪》说：改葬在文昭陵。）

    4. 陶谦向田楷告急，田楷与平原相刘备前去救援。刘备自己有几千兵力，陶谦又给他增加了四千丹阳兵，刘备于是离开田楷归附陶谦，陶谦上表举荐刘备为豫州刺史，屯驻在小沛（沛国的治所在相县，而沛是沛国的属县，当时人们称沛县为小沛。从此人们称刘备为刘豫州。豫州刺史原本的治所在谯县，刘备兼任刺史却屯驻在小沛。此时还有一位豫州刺史郭贡，这是朝廷任命无法施行，各方私自任命的结果 ）。曹操的军粮也吃光了，就带兵回去了。

    5. 马腾向李傕私下有所求，没有得到满足，因此发怒，想要起兵攻打李傕；献帝派使者去调解，马腾不听。韩遂率军前来调解马腾和李傕的矛盾，不久却又和马腾联合起来。（韩遂明白李傕不值得合作 ）谏议大夫种邵、侍中马宇、左中郎将刘范谋划让马腾袭击长安，自己则作为内应，以便诛杀李傕等人。壬申日，马腾、韩遂率军屯驻在长平观。种邵等人的计划泄露，他们逃出长安，投奔槐里。李傕派樊稠、郭汜以及自己哥哥的儿子李利前去攻打，马腾、韩遂战败逃走，退回凉州。李傕的军队又攻打槐里，种邵等人都战死。庚申日，献帝下诏赦免马腾等人。（李傕等人无力制服马腾、韩遂，所以只好下诏赦免他们 ）夏季，四月，朝廷任命马腾为安狄将军，韩遂为安降将军。（这两个将军名号只是暂时设置，后世不再沿用。胡三省注：降，读音为xiáng。 ）

    6. 曹操派司马荀彧、寿张令程昱驻守鄄城（胡三省注：甄城县，属济阴郡。《水经注》说：兖州旧治在此。魏武创业就从这里开始。这是黄河边上的城邑，地势最为险峻坚固。甄，应作“鄄”。《续汉志》记载：兖州刺史治所在昌邑。宋白说：汉献帝在鄄城设置兖州。大概曹操开始任刺史时治所设在此处。 ），自己再次前往攻打陶谦，于是攻打到琅邪（今山东临沂北 ）、东海（今山东郯城 ）等地，所到之处一片残破；回军时，又在郯县（今山东郯城 ）以东击败刘备。陶谦十分害怕，想要逃回丹阳（陶谦是丹阳人 ）。这时，陈留太守张邈背叛曹操，迎接吕布，曹操只好率军回师。

    当初，张邈年轻时喜欢行侠仗义，袁绍、曹操都和他关系很好。等到袁绍成为盟主，表现出骄傲的神色（袁绍成为盟主的事，见五十九卷初平元年的记载 ），张邈义正言辞地责备袁绍；袁绍大怒，让曹操杀了张邈。曹操没有听从，说：“孟卓（张邈的字 ）是我的好友，对他的对错应当宽容。现在天下还未平定，怎么能自相残杀呢！”曹操之前攻打陶谦时（见上卷去年的记载 ），抱着必死的决心，告诫家人说：“我如果回不来，你们就去投靠孟卓。”后来曹操回来见到张邈，两人相对而泣。

    陈留（今河南开封东南 ）人高柔对同乡们说：“曹将军虽然占据了兖州，但他本就有谋取天下的志向，不会安心坐守此地。而张府君（张邈 ）凭借着陈留的资源，可能会趁机发动变故，我想和大家一起避开这场灾祸，你们觉得怎么样？”众人都认为曹操和张邈关系亲密，而且高柔年轻，不认同他的说法。高柔的堂兄高干从河北召唤他，高柔便带着全族的人前往河北。（高干当时追随袁绍在河北 ）

    吕布离开袁绍，投奔张杨（此事见上卷去年的记载 ），途中经过张邈处，临别时，两人紧握着手立下誓言；袁绍听说后，十分恼恨。张邈害怕曹操最终会为了袁绍而杀了自己，心里很不安。前九江太守、陈留人边让曾经讥讽曹操，曹操得知后，将他连同他的妻儿一起杀害。边让向来很有才名，因此兖州的士大夫们都十分恐惧。陈宫性格刚直壮烈，他心里也感到疑虑，于是就和从事中郎许汜、王楷以及张邈的弟弟张超一起谋划背叛曹操。陈宫劝说张邈：“如今天下分崩离析，英雄豪杰纷纷崛起，您拥有方圆千里的土地和众多的人马，又处于兵家必争之地，只要您手握宝剑，四处顾盼，也足以成为一代豪杰，可您现在却反而受制于人，这不是很没出息吗！如今曹操的大军东征（指曹操攻打徐州 ），后方空虚，吕布是个壮士，作战勇猛无比，如果暂时迎接他来，共同治理兖州，观察天下的形势，等待时机变化，这也是纵横捭阖的大好时机啊。”张邈听从了他的建议。

    当时曹操派陈宫率军留守东郡，陈宫便带着部众偷偷迎接吕布，让他担任兖州牧。吕布到了之后，张邈就派他的党羽刘翊去告诉荀彧：“吕将军前来帮助曹使君攻打陶谦，你们应该赶快为他提供军粮。”众人都很疑惑，荀彧知道张邈要叛乱，立刻整兵防备，并紧急召回在濮阳（今河南濮阳 ）的东郡太守夏侯惇；夏侯惇赶来后，吕布就占据了濮阳。当时曹操的大军都去攻打陶谦了，留守的兵力很少，而且很多将领和官员都与张邈、陈宫暗中勾结，夏侯惇到了之后，在夜里就斩杀了几十个谋反的人，众人这才安定下来。

    豫州刺史郭贡率领几万人马来到鄄城城下，有人说他与吕布是同谋，众人都十分害怕。郭贡请求见荀彧，荀彧准备前往，夏侯惇等人说：“您是一州的重要人物（意思是一州的人都倚重他 ），去了必定危险，不能去。”荀彧说：“郭贡和张邈等人，并非向来就有勾结，如今他来得这么迅速，肯定还没拿定主意，趁他还没决定，去劝说他，就算他不帮我们，也能让他保持中立。如果我们先怀疑他，他就会因为生气而与张邈等人合谋。”郭贡见到荀彧毫无惧色，认为鄄城不容易攻打（胡三省注：易，容易。 ），于是就带兵离开了。

    此时，兖州的郡县大多都响应吕布，只有鄄城、范县（今河南范县东南 ）、东阿（今山东东阿 ）没有反叛。投降吕布的士兵说：“陈宫打算亲自带兵攻打东阿，又派泛嶷去攻打范县。”（胡三省注：降，投降。泛，姓氏。皇甫谧说：本姓凡氏，因躲避秦朝战乱，在汜水旁定居，于是以此为姓。）官吏和百姓都十分恐慌。程昱本是东阿人，荀彧对他说：“如今整个兖州都反叛了，只有这三座城还在坚守，陈宫等人派重兵来攻打，如果不能让城中百姓坚定信心，这三座城必然会被攻破。您是百姓信赖的人，应该去安抚他们。”程昱于是回到范县，劝说范县县令靳允：“听说吕布抓了您的母亲、弟弟和妻儿，作为孝子，您肯定心里不好受。如今天下大乱，英雄辈出，必定会有能平定天下战乱的人，这是智者需要仔细抉择的。跟对了主公就能昌盛，选错了主公就会灭亡。陈宫背叛曹操，迎接吕布，很多城池都响应他，看起来似乎能成大事；但依您看，吕布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吕布这人有勇无谋，待人缺少亲和力，刚愎自用又无礼，不过是个匹夫之勇的人罢了。陈宫等人只是因为利益暂时联合在一起，他们无法辅佐吕布成就大业。吕布的军队虽然众多，但最终肯定不会成功。曹使君（曹操 ）智谋超群，世间少有，大概是上天赐予的才能；您一定要坚守范县，我守住东阿，那么我们就可以像田单那样建立大功（田单的事迹见五卷周赧王三十六年的记载 ）。这与违背忠义、追随恶人，最后母子都性命不保相比，哪个更好呢？希望您仔细考虑！”靳允流着泪说：“我不敢有二心。”当时泛嶷已经到了范县，靳允便去见泛嶷，设下伏兵将他刺杀，然后回去整兵坚守。

    徐众评论说：靳允和曹公还没有确立君臣关系；母亲是最亲近的人，从道义上讲，他应该去救母亲。卫国公子开方在齐国做官，多年不回家，管仲认为他不孝顺父母，又怎么能忠于君主呢！齐桓公问管仲：“开方这个人怎么样？”管仲回答说：“他抛弃父母去侍奉君主，这不合人情，很难与他亲近。”所以说，要寻找忠臣，一定要从孝子中挑选；靳允应该先去救自己的至亲。徐庶的母亲被曹操抓住，刘备送徐庶北上，这是为天下着想的人理解为人子女的心情；（相关事迹见六十五卷建安十三年的记载 ）曹操也应该放靳允去救他的母亲。

    7. 程昱又派别的骑兵去截断仓亭津（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黄河流经东阿县北。河水在范县东北流，形成仓亭津。《述征记》说：仓亭津在范县界内，距离东阿六十里。 ），陈宫到了之后，无法渡河。程昱赶到东阿，东阿县令、颍川（今河南禹州 ）人枣祗已经率领官吏和百姓坚守城池，最终保全了这三座城，等待曹操归来。曹操回来后，拉着程昱的手说：“如果没有您的力量，我就无处可归了。”于是上表举荐程昱为东平相，屯驻在范县。吕布攻打鄄城，未能攻克，便向西屯驻在濮阳。曹操说：“吕布一下子得到一个州，却不能占据东平，切断亢父（今山东济宁南 ）、泰山的通道，凭借险要地势来拦截我（胡三省注：东平国，正处在亢父、泰山的通道上。亢父原本属东平，章帝元和元年，划给任城。贤注：亢父旧城在今兖州任城县。 ），却屯驻在濮阳，我就知道他没什么本事了。”于是进军攻打吕布。

    8. 五月，朝廷任命扬武将军郭汜为后将军，安集将军樊稠为右将军（安集将军，也是暂时设置的官职 ），都像三公一样设置府署，与三公的府署合起来称为六府（当时太傅马日磾出使在外，李傕以车骑将军身份开府，郭汜、樊稠又开府，加上三公的府署，共六府 ），都参与选举官员的事务。李傕等人都想任用自己举荐的人，如果有人违背他们的意愿，就会愤怒生气，负责此事的官员很是头疼，于是只能按照顺序任用他们举荐的人（胡三省注：负责此事的，大概是尚书。先从李傕开始，然后是郭汜、樊稠，三公举荐的人，始终没有被任用。 ）。

    9. 河西四郡因为距离凉州治所很远，又被黄河上的贼寇阻隔（胡三省注：凉州刺史原本治所在汉阳郡冀县，当时贼寇众多，凉州与河西地区隔绝。河寇大概是指那些在黄河上劫掠的贼寇。 ），于是上书请求另外设置州。六月丙子日，朝廷下诏任命陈留人邯郸商为雍州刺史，负责管理该地区（胡三省注：《风俗通》说：邯郸以国为姓。我认为邯郸不是国名，大概是以邑为姓。《左传》记载，晋国有邯郸午。 ）。当时设置雍州，治所在武威（今甘肃武威 ）。

    10. 丁丑日，京城发生地震；戊寅日，又发生地震。

    11. 乙酉日是这个月的最后一天，发生了日食。

    12. 秋季，七月壬子日，太尉朱儁被免职。

    13. 戊午日，朝廷任命太常杨彪为太尉，录尚书事。

    14. 甲子日，朝廷任命镇南将军杨定为安西将军，像三公一样设置府署。

    15. 从四月开始就没有下雨，一直持续到这个月，一斛谷子竟然价值五十万钱，长安城中甚至出现了人吃人的惨状。献帝命令侍御史侯汶拿出太仓的米和豆子，为穷人熬粥，但饿死的人还是和以前一样多。献帝怀疑发放的粮食数量不实，便在御前取了五升米和五升豆子来熬粥，结果得到了两盆。于是下令杖打侯汶五十下，此后百姓才都得到了救济。从这件事可以看出，献帝并非昏庸无知，但他最终还是失去了天下，这是因为他失去了权力，而仅靠这点小恩小惠是无法赢得民心的。

    16. 八月，冯翊（今陕西大荔 ）的羌人攻打所属各县，郭汜、樊稠等人率军将其击败。

    17. 吕布有一支军队屯驻在濮阳西边，曹操趁夜袭击并攻破了它，但还没来得及撤回；这时吕布赶到，亲自上阵拼杀，从清晨一直战到太阳偏西，双方交锋几十回合，战况十分激烈。曹操招募勇士冲锋陷阵，司马、陈留人典韦率领应募的人上前抵挡。吕布的士兵乱箭齐发，箭如雨下，典韦看都不看，对同伴们说：“敌人到了十步之内，再告诉我。”同伴们说：“已经到十步了。”典韦又说：“到五步时再告诉我。”同伴们害怕了，急忙喊道：“敌人到了！”典韦手持长戟，大喊着冲了上去，他所到之处，敌人纷纷应着他的攻击倒下，吕布的军队这才后退。恰逢天色已晚，曹操才得以带兵撤离；曹操任命典韦为都尉，让他经常率领几百名亲兵，在大帐周围护卫。

    濮阳的大姓田氏充当内应，曹操得以进入城中，他下令烧毁东门，表示自己绝不退缩。但在交战时，曹操的军队战败，吕布的骑兵抓住了曹操，却没认出他，问道：“曹操在哪里？”曹操说：“骑黄马逃跑的那个人就是。”吕布的骑兵便放开曹操，去追骑黄马的人。曹操从火海中突围而出，回到军营后，他强撑着身体去慰劳士兵，命令军中赶紧制造攻城器械，再次发起进攻（曹操亲自慰劳士兵，又督促军队进攻，是担心战败之后，士兵士气低落 ）。曹操与吕布对峙了一百多天。这时，蝗虫四起，百姓遭受严重饥荒，吕布的粮食也吃光了，双方各自退兵。九月，曹操回到鄄城。吕布到达乘氏（今山东巨野西南 ，胡三省注：乘氏县，属济阴郡。应劭说：《春秋》中，鲁国在乘丘打败宋国军队，就是这个地方。宋白说：如今济州巨野县西南五十七里的乘氏故城就是此地。 ），被乘氏人李进打败，向东屯驻在山阳（今山东金乡西北 ）。

    冬季，十月，曹操到达东阿。袁绍派人劝说曹操，想让他把家眷送到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 ）居住；曹操刚刚失去兖州，军粮也已用尽，打算答应袁绍。程昱说：“我想将军您大概是临事害怕了吧，不然怎么考虑得这么不周全呢！袁绍有吞并天下的野心，但他的智谋却不足以实现这个目标；将军您自己想想，能屈居他之下吗？将军您有着龙虎般的威风，难道要成为他的韩信、彭越那样的人吗！如今兖州虽然残破，但还有三座城，能作战的士兵不少于一万人，凭借将军您的神明英武，再加上荀彧（字文若 ）和我等人，收拢并任用这些力量，足以成就霸王之业，希望将军您再仔细考虑一下！”曹操于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18. 十二月，司徒淳于嘉被免职，朝廷任命卫尉赵温为司徒，录尚书事。

    19. 马腾攻打李傕的时候，刘焉的两个儿子刘范、刘诞都死了。议郎、河南人庞羲，向来与刘焉关系很好，于是招募并护送刘焉的孙子们进入蜀地。恰逢城中遭遇天火，刘焉将治所迁到成都（刘焉起初住在绵竹 ）。不久，刘焉因背上长毒疮而去世（胡三省注：《说文》说：疽，是长时间不愈的痈。 ）。益州的主要官员赵韪等人，因为刘焉的儿子刘璋性情温和仁爱，就共同推举刘璋为益州刺史，朝廷下诏任命颍川人扈瑁为益州刺史。刘璋的部将沈弥、娄发、甘宁反叛，攻打刘璋，没有取胜，便逃入荆州；朝廷于是任命刘璋为益州牧。刘璋任命赵韪为征东中郎将，率领军队攻打刘表，屯驻在朐?（今重庆云阳县西 ，胡三省注：朐?县，属巴郡。师古说：朐，读音为qu。《晋书音义》说：朐，读音为chun。?，读音为run。贤注：朐?旧城，在今夔州云安县西，万户故城就是此地。刘昫说：开州盛山县，是汉代朐?的属地。我根据现在的云安军，是汉代朐?县的地方，此地土地潮湿，多朐?虫，所以得名。刘禹锡说：朐?，就是蚯蚓。裴松之说：?，读音为zhèn。 ）。

    20. 徐州牧陶谦病重，他对别驾、东海（今山东郯城 ）人麋竺说：“除了刘备，没有人能使徐州安定下来。”（胡三省注：《姓谱》记载：楚大夫受封于南郡麋亭，于是以麋为姓。也有人说，是工尹麋的后代，以名为姓。 ）陶谦去世后，麋竺率领徐州人迎接刘备。刘备不敢接受，说：“袁公路（袁术，字公路 ）就在寿春（今安徽寿县 ）附近，您可以把徐州交给他。”典农校尉、下邳（今江苏睢宁西北 ）人陈登说：“（据裴松之注释《三国志》，陶谦上表举荐陈登为典农校尉。《魏志》说：曹公设置典农校尉，俸禄与二千石相当。大概之前就有这个官职，曹公只是提高了它的俸禄。 ）袁公路骄横自大，不是能治理乱世的人。如今我想为您集结十万步兵和骑兵，这样上可以辅佐君主、救济百姓，下可以割据一方、守住领地；从陈登这番话来看，他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如果您不答应，我也不敢听从您的安排。”北海相孔融对刘备说：“袁公路难道是个忧国忘家的人吗！他不过是坟墓中的一堆枯骨，何必在意他！（根据陈寿《三国志》的记载，刘备对麋竺等人说：‘袁公路近在寿春。此人四代人中有五人位列三公，您可以把徐州交给他。’孔融说‘冢中枯骨，何足介意’，正是针对‘四代五公’这句话而言。 ）如今的形势，百姓会拥护有才能的人；如果上天赐予的机会不抓住，后悔都来不及。”（《易经》说：通过人谋和鬼谋，百姓会选择有才能的人。意思是百姓只会拥护有才能的人。《前汉书》说：上天赐予的机会不抓住，反而会遭受灾祸。 ）刘备于是兼任徐州牧。

    21. 当初，太傅马日磾与赵岐一起奉命出使到寿春，赵岐坚守气节，不屈服，袁术很忌惮他。马日磾对袁术有所求，袁术便侮辱他，向马日磾借符节看，趁机夺走不还，还列出军中十几个人，要求马日磾赶紧征召他们为官。马日磾向袁术请求离开，袁术扣留他不让走，还想逼迫他担任军师；马日磾为自己失去气节而感到羞愧，吐血而死。

    22. 当初，孙坚娶了钱塘（今浙江杭州 ）人吴氏，生下四个儿子，分别是孙策、孙权、孙翊、孙匡，还有一个女儿。孙坚在外征战时，把家眷留在寿春。孙策十几岁时，就已经结交了不少知名人士。舒（今安徽庐江西南 ）人周瑜与孙策同岁，也才智出众，很早就有所成就。他听说了孙策的名声，便从舒县前来拜访，两人一见如故，推心置腹，结下深厚情谊（胡三省注：推分而结好，意思是推心置腹，结下友好关系。 ），周瑜还劝说孙策搬到舒县居住，孙策听从了他的建议。周瑜把路边的大宅让给孙策，还登堂拜见孙策的母亲，两家互通有无。孙坚去世时，孙策年仅十七岁，他把父亲的灵柩送回曲阿（今江苏丹阳 ，胡三省注：曲阿县，属吴郡。贤注：如今是润州的一个县。我根据曲阿，是古代的云阳县。秦朝时说此地有天子之气，秦始皇开凿北山以破坏这种气势，把直道截断使其弯曲，所以叫曲阿。杜佑说：曲阿，就是如今丹阳郡的丹阳县。 ）安葬，之后渡过长江，住在江都（今江苏扬州 ），他广交豪杰，心中有了为父报仇的志向（因为父亲孙坚是被黄祖所杀 ）。

    丹阳太守、会稽（今浙江绍兴 ）人周昕与袁术相互厌恶（胡三省注：会，会稽的会。 ），袁术上表举荐孙策的舅舅吴景兼任丹阳太守（胡三省注：上，举荐。 ），攻打周昕，夺取了丹阳郡，又任命孙策的堂兄孙贲为丹阳都尉。孙策把母亲和弟弟托付给广陵（今江苏扬州 ）人张纮，直接前往寿春拜见袁术，他流着泪说：“我已故的父亲当年从长沙起兵讨伐董卓，与您在南阳相遇，结为同盟，关系友好，不幸的是他遭遇变故，没能完成大业（相关事迹见五十九卷初平元年、二年的记载 ）。我感念您与父亲的旧情，想要依靠您，希望您能明察我的诚意！”袁术觉得孙策很不一般，但却不肯归还他父亲的旧部，对孙策说：“我任用你的舅舅为丹阳太守，你的堂兄伯阳（孙贲的字 ）为都尉，丹阳是出精兵的地方，你可以回去依靠他们招募兵马。”于是孙策与汝南（今河南平舆北 ）人吕范以及同族的孙河一起，把母亲接到曲阿，依靠舅舅吴景，趁机招募了几百人；但却遭到泾县（今安徽泾县 ）大帅祖郎的袭击，差点丢了性命，于是他再次去见袁术。袁术把孙坚原来的一千多士兵还给孙策，上表举荐他为怀义校尉。孙策的一名骑士犯了罪，逃进袁术的军营，藏在马厩里，孙策派人直接进去将他斩杀，事后，孙策前往袁术处谢罪（谢罪是因为他未经袁术同意，直接在其军营中杀人 ）。袁术说：“士兵本就容易反叛，我们都应该痛恨这种行为，你何必谢罪呢！”从此，军中的人更加敬畏孙策。袁术起初答应让孙策担任九江太守，后来却改用丹阳人陈纪。之后，袁术想要攻打徐州，向庐江太守陆康索要三万斛米，陆康不给。袁术大怒，派孙策去攻打陆康，还对他说：“之前我错误地任用了陈纪，常常遗憾自己没能实现当初的想法。如今如果你能拿下陆康，庐江就归你所有了。”孙策攻下了陆康，但袁术又任用自己的旧部刘勋为庐江太守，孙策越发失望。

    侍御史刘繇是刘岱的弟弟，向来很有名望，朝廷下诏任命他为扬州刺史。扬州原来的治所在寿春（胡三省注：《续汉志》记载：扬州原本治所在历阳。大概是中世以后迁到寿春。 ），但此时已被袁术占据，刘繇想要南渡长江，吴景、孙贲迎接他，并将他安置在曲阿。等到孙策攻打庐江时，刘繇听说后，因为吴景、孙贲是袁术任命的，担心被袁术和孙策吞并，于是与他们产生了嫌隙，逼迫并赶走了吴景、孙贲。吴景、孙贲退到历阳（今安徽和县 ）屯驻，刘繇派部将樊能、于糜屯驻在横江（今安徽和县东南 ），张英屯驻在当利口（今安徽和县东 ），来抵御他们。袁术于是任用自己的旧部惠衢为扬州刺史，任命吴景为督军中郎将，与孙贲一起带兵攻打张英等人。

    **兴平二年（乙亥，公元195年）**

    1. 春季，正月癸丑日，大赦天下。（胡三省注：《考异》说：袁《纪》记载为“癸酉日”。按照《长历》，这个月癸卯日是初一，没有癸酉日，现在依从范《书》的记载。 ）

    2. 曹操在定陶（今山东菏泽市定陶区 ）击败吕布。

    3. 朝廷下诏就地任命袁绍为右将军。（胡三省注：就拜，指在原地授予官职。当时袁绍在邺城，就在邺城授予他官职。《考异》说：袁《纪》记载为“后将军”。现在依从范《书》的记载。 ）

    4. 董卓刚死的时候，三辅地区还有几十万户百姓，李傕等人放纵士兵劫掠，再加上饥荒，两年之间，百姓几乎都被饿死，甚至出现了人吃人的现象。李傕、郭汜、樊稠各自居功自傲，争权夺利，多次想要争斗。贾诩常常从大局出发责备他们，虽然他们内心不能和睦相处，但表面上还是相互容忍。

    樊稠攻打马腾、韩遂时，李利作战不够卖力，樊稠呵斥他说：“有人想要砍你父亲的头，（李利是李傕哥哥的儿子，所以樊稠这样说 ）你怎么敢这样，我难道不能杀了你吗！”等到马腾、韩遂战败逃走，樊稠追到陈仓（今陕西宝鸡东 ），韩遂对樊稠说：“我们之间本来就没有私人恩怨，都是为了朝廷的事。我们都是凉州人（韩遂是金城人，与樊稠都是凉州人 ），我想和你好好聊聊再分别。”于是两人都下马，向前走到对方马前，手臂相交，交谈了很久才分别。军队返回后，李利告诉李傕：“韩遂和樊稠两人马头相交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看起来关系很亲密。”李傕也因为樊稠勇猛且得人心，对他产生了猜忌。樊稠想要带兵东出函谷关，向李傕请求增兵。二月，李傕邀请樊稠来商议事情，就在席间杀了樊稠。从此，将领们之间相互猜疑，逐渐离心离德。

    李傕多次设宴请郭汜喝酒，有时还留郭汜在自己家中过夜。郭汜的妻子担心郭汜喜欢上李傕的婢妾，想要设法离间他们。正好李傕送来了食物，郭汜的妻子把豆豉当成毒药，挑出来给郭汜看，说：“一只鸡窝里容不下两只公鸡，我就知道你轻信李公（李傕 ）。”（这是以鸡作比喻，一只鸡窝有两只公鸡必然会争斗 ）有一天，李傕又请郭汜喝酒，郭汜喝得大醉，他怀疑酒里有毒，就喝了粪汁来解毒。于是，两人各自整顿军队，相互攻打。

    献帝派侍中、尚书去调解李傕和郭汜的矛盾，李傕、郭汜不听。郭汜谋划着把献帝接到自己的军营，夜里有人逃出去，把这件事告诉了李傕。三月丙寅日，李傕派哥哥的儿子李暹率领几千士兵包围皇宫，用三辆车来迎接献帝。太尉杨彪说：“自古以来，帝王都不会住在别人家里，你们做事怎么能这样呢！”李暹说：“将军已经决定了。”于是，大臣们只能徒步跟随献帝的车驾出宫，士兵们随即冲进宫殿，抢夺宫女和宫中的财物。献帝到达李傕的军营后，李傕又把御府的金银财宝搬到自己的军营，还放火烧毁了宫殿、官府和民房。献帝又派公卿大臣去调解李傕和郭汜的矛盾，郭汜把杨彪以及司空张喜、尚书王隆、光禄勋刘渊、卫尉士孙瑞、太仆韩融、廷尉宣璠、大鸿胪荣合（胡三省注：荣，姓氏。《前汉书》中有男子荣畜。《姓谱》记载：是周荣公的后代。 ）、大司农朱儁、将作大匠梁邵、屯骑校尉姜宣等人扣留在自己的军营做人质。朱儁气愤不已，发病而死。

    5. 夏季，四月甲子日，献帝立贵人、琅邪（今山东临沂北 ）人伏氏为皇后，任命皇后的父亲、侍中伏完为执金吾。

    6. 郭汜宴请公卿大臣，商议攻打李傕。杨彪说：“大臣们相互争斗，一个劫持天子，一个扣押公卿，这怎么行呢！”郭汜大怒，想要亲手杀了杨彪。杨彪说：“你连朝廷都不尊奉，我难道还怕死吗！”中郎将杨密极力劝阻，郭汜这才作罢。李傕召集了几千名羌人和胡人，先把宫中的财物和绸缎给他们，还答应把宫女和妇女赏给他们，想让他们去攻打郭汜。郭汜则暗中与李傕的部将中郎将张苞等人谋划攻打李傕。丙申日，郭汜带兵趁夜攻打李傕的营门，箭射进了献帝的帘帷，还射中了李傕的左耳。张苞等人放火烧屋，但火没有烧起来。杨奉在营外抵御郭汜，郭汜的军队退去，张苞等人便带着自己的部队归附了郭汜。

    当天，李傕又把献帝转移到北坞（根据李傕、郭汜和解之后，献帝才得以出长安宣平门来看，这个坞堡大概在长安城中；李傕、郭汜在城中各自修筑坞堡居住 ），派校尉看守坞堡的门，将献帝与外界隔绝，侍从大臣们都面有饥色。献帝向李傕要五斗米、五具牛骨赏赐给身边的人。李傕说：“早晚都会供应饭食，要米干什么？”于是把发臭的牛骨给了献帝。献帝大怒，想要斥责李傕。侍中杨琦劝谏说：“李傕知道自己犯下了叛逆的罪行，想要把车驾转移到池阳（今陕西泾阳西北 ）的黄白城（胡三省注：池阳县，属冯翊。贤注：旧城在今泾阳县西北。《水经注》说：黄白城，原本是曲梁宫。 ），我希望陛下能忍耐。”献帝这才作罢。司徒赵温写信给李傕说：“您之前攻破京城，屠杀大臣，如今又为了一点小矛盾，结下深仇大恨。朝廷想要让你们和解，诏书却无法施行，而您又想把车驾转移到黄白城，这实在是我无法理解的。（胡三省注：在《易》中，一次犯错是过失，再次犯错就是冒险，三次犯错还不改正，就会遭遇灭顶之灾，是凶险的。 ）您不如早点与郭汜和解。”李傕大怒，想要杀了赵温，他的弟弟李应劝谏，过了好几天李傕才打消这个念头。（根据《献帝起居注》，李应是赵温原来的属官 ）

    李傕迷信巫师的厌胜之术（胡三省注：《国语》说：女性从事巫术活动的叫巫，男性从事的叫觋。厌，一种迷信行为，通过诅咒等方式达到某种目的。 ），经常在省门外用牛羊猪三牲祭祀董卓；他每次面对献帝时，有时称“明陛下”，有时称“明帝”，还向献帝诉说郭汜的种种不是，献帝也只能顺着他的意思回应。李傕很高兴，自以为很得天子的欢心。（胡三省注：良，确实。 ）

    闰月己卯日，献帝派谒者仆射皇甫郦去调解李傕和郭汜的矛盾（胡三省注：《考异》说：袁《纪》中“郦”写作“丽”。现在依从范《书》的记载。 ）。皇甫郦先去见郭汜，郭汜听从了调解；又去见李傕，李傕却不肯，说：“郭多（郭汜的另一个名字 ）不过是个偷马的贼罢了，他怎么敢和我平起平坐，我一定要杀了他！你看看我的谋略和兵力，足够对付郭多吗？郭多还劫持公卿做人质，他做出这样的事，你却还想帮他！”皇甫郦说：“不久前董公（董卓 ）那么强大，这您是知道的；吕布受了他的恩却反过来谋害他，很快就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这就是有勇无谋的结果。如今您身为上将，享受国家的恩宠和荣耀，郭汜扣押公卿，而您却胁迫天子，谁轻谁重，您心里不清楚吗！张济和郭汜有勾结，杨奉不过是白波贼的首领，他都知道您的做法不对，您虽然宠信他，他也不会为您所用。”李傕大声呵斥，让皇甫郦出去。皇甫郦出来后，到省门报告说：“李傕不肯奉诏，言辞还很不恭敬。”献帝担心李傕听到这话，急忙让皇甫郦离开。李傕派虎贲王昌去追赶，想要杀了皇甫郦，王昌知道皇甫郦忠诚正直，就放他走了，回去回复李傕说“没追上”。

    辛巳日，朝廷任命车骑将军李傕为大司马，地位在三公之上。

    7. 吕布的部将薛兰、李封屯驻在巨野（今山东巨野 ，胡三省注：巨野县，属山阳郡，郭周在此设置济州。 ），曹操前去攻打，吕布救援薛兰等人，没有取胜，只好逃走，曹操于是斩杀了薛兰等人。曹操驻军乘氏，因为陶谦已经去世，他想趁机夺取徐州，回来再平定吕布。荀彧说：“从前汉高祖保住关中，光武帝占据河内（汉高祖夺取天下时，让萧何镇守关中；光武帝经营河北时，让寇恂镇守河内：他们都把这些地方作为成就王业的根本 ），都是通过巩固根基来控制天下，前进足以战胜敌人，后退也能够坚守，所以即使遇到困难和失败，最终还是成就了大业。将军您原本从兖州起兵，平定了山东的战乱（胡三省注：贤注：曹操最初被东郡太守鲍信等人迎接，担任兖州牧，接着进军打败黄巾军等，所以能够平定山东。我根据此时山东还没有完全平定，荀彧只是夸大其词罢了。 ），百姓无不心悦诚服。而且黄河、济水一带是天下的要地（《禹贡》记载：这里是兖州的区域。孔安国说：东南以济水为界，西北以黄河为界。 ），如今虽然遭到破坏，但仍然容易据守，这也相当于将军您的关中、河内，不能不先平定。现在已经打败了李封、薛兰，如果分兵向东攻打陈宫，陈宫必定不敢西进，我们趁机收割成熟的麦子，节约粮食，储存谷物，这样一举就能打败吕布。打败吕布后，再向南联合扬州（指联合刘繇 ），一起讨伐袁术，进逼淮水、泗水流域。如果舍弃吕布去向东攻打徐州，留下的兵力多了不够用，留下的兵力少了百姓就会都去守城，无法砍柴割草，吕布再趁机侵扰，民心就会更加不稳，到时候只有鄄城、范县、濮阳能够保全，其他地方就不是我们的了，这样就等于失去了兖州。如果徐州没有平定，将军您又能回到哪里呢！况且陶谦虽然死了，但徐州也不容易被攻克（胡三省注：易，容易。 ）。他们吸取了去年战败的教训，会因为害怕而相互联合，彼此呼应。如今东方的麦子都已经收割，他们一定会坚壁清野来对付您，您攻城攻不下，抢掠又没有收获，不出十天，十万大军还没开战就会先陷入困境。之前攻打徐州时，您实施了严厉的惩罚（指大肆屠杀 ），他们的子弟会牢记父兄的耻辱，必然会各自坚守，不会有投降的想法，就算您能打败他们，也难以占据徐州。（徐州的子弟因为父兄的仇恨，肯定不会真心服从曹操，即使打败了他们的军队，也无法占领徐州 ）做事本来就有舍弃这个、选取那个的情况，比如用大的换小的是可以的，用安全的换危险的也说得过去，权衡一时的形势，不担心根基不稳也是可行的。但现在这三种情况对我们都不利，希望将军您仔细考虑。”曹操于是放弃了攻打徐州的计划。

    吕布又从东缗（今山东金乡 ，胡三省注：东缗县，属山阳郡，是春秋时期的缗邑。宋白说：如今济州金乡县，原本是汉代的东缗县。 ）与陈宫率领一万多人前来交战，曹操的士兵都出去收割麦子了，留守的不足千人，军营的防御也不牢固。军营西边有一条大堤，南边树木幽深，曹操把士兵隐藏在大堤里面，派出一半兵力在大堤外面；吕布的军队渐渐逼近，曹操便派轻装士兵前去挑战，双方刚一交战，埋伏的士兵就全部登上大堤（胡三省注：《前汉书音义》说：乘，登上。 ），步兵和骑兵一起追击，把吕布的军队打得大败，一直追到他们的军营才返回。吕布连夜逃走，曹操又攻下了定陶，分兵平定了各县。吕布向东投奔刘备，张邈跟随吕布，让弟弟张超带着家眷退守雍丘（今河南杞县 ，胡三省注：雍丘县，属陈留郡，是原来的杞国。 ）。

    吕布刚见到刘备时，对他十分尊敬，说：“我和你都是边境地区的人！”（吕布是五原人，刘备是涿郡人，五原、涿郡都属于边境地区 ）吕布又说：“我看到关东起兵，想要诛杀董卓。我杀了董卓后向东而来，关东的将领们却没有接纳我的，都想杀了我。”他邀请刘备到营帐中，让刘备坐在自己妻子的床上，还让妻子向刘备行礼，然后一起喝酒吃饭，称刘备为弟弟。刘备见吕布说话反复无常，表面上敷衍他，心里却很不高兴。

    8. 李傕、郭汜相互攻打，持续了好几个月，死亡的人数多达上万。六月，李傕的部将杨奉谋划杀死李傕，事情泄露后，他便率领军队背叛了李傕，李傕的势力逐渐衰弱，正如皇甫郦所说的那样。庚午日，镇东将军张济从陕县（今河南三门峡市陕州区 ）赶来，想要调解李傕和郭汜的矛盾，并将献帝暂时迁往弘农（今河南灵宝东北 ）。献帝也思念旧都洛阳，便派使者去传达旨意，使者往返了十次，郭汜、李傕才答应和解，并想要互相交换爱子作为人质。李傕的妻子疼爱儿子，一时下不了决心，而羌人和胡人的军队多次到宫门外窥探，还说：“天子在里面吗？李将军答应给我们宫女，现在都在哪里？”献帝为此感到忧虑，便让侍中刘艾对宣义将军贾诩说：“你之前履职时公正忠诚，所以才获得荣耀和恩宠；如今羌人和胡人的军队布满道路，你应该想想办法。”贾诩于是召集羌人和胡人的大帅，设宴款待他们，还答应给他们封官赏赐，羌人和胡人便都撤走了，李傕的势力因此变得更加单薄。这时，又有人提出和解的建议，李傕便听从了，双方各自把女儿作为人质。

    秋季，七月甲子日，献帝的车驾出宣平门（宣平门是长安城东边北头的第一座门 ），准备过桥时，郭汜的几百名士兵拦住桥问道：“这是天子吗？”车驾无法前行。李傕的几百名士兵，都手持大戟站在献帝的车前，双方士兵几乎要打起来，侍中刘艾大声喊道：“这是天子！”并让侍中杨琦高高举起车帷，献帝说：“你们怎么敢逼迫天子？”郭汜的士兵这才退去。过桥之后，众人都高呼万岁。夜里，献帝到达霸陵（今陕西西安灞桥区 ），随行的人都很饥饿，张济按照不同的标准给大家分发食物。李傕则出兵屯驻在池阳（今陕西泾阳西北 ）。

    丙寅日，朝廷任命张济为骠骑将军，像三公一样设置府署；郭汜为车骑将军，杨定为后将军，杨奉为兴义将军，他们都被封为列侯。（因为杨奉原本是白波贼的首领，此次勤王有功，所以用兴义将军的名号来表示对他的恩宠 ）朝廷还任命原牛辅的部曲董承为安集将军。（《蜀志》说：董承是献帝的舅舅。裴松之注释：董承是灵帝母亲董太后的侄子，对献帝来说是岳父；大概古代没有岳父这个称呼，所以称之为舅舅。 ）

    郭汜想要让献帝前往高陵（今陕西高陵 ），公卿大臣以及张济则认为应该前往弘农，大家为此召开会议商议，但没有结果。献帝派使者告诉郭汜：“弘农离先帝的宗庙很近，不要再犹豫了！”郭汜不听。献帝于是一整天都不吃饭。郭汜听说后，说：“那就暂且先去附近的县城吧。”八月甲辰日，献帝的车驾前往新丰（今陕西临潼东北 ）。丙子日，郭汜又谋划着胁迫献帝回到郿县（今陕西眉县东 ），侍中种辑得知后，秘密告知杨定、董承、杨奉，让他们在新丰会合。郭汜知道自己的计划泄露，便弃军逃入南山（从新丰骊山往西连接终南山，这里统称为南山 ）。

    9. 曹操围攻雍丘（今河南杞县 ），张邈前往袁术处求救，还没到就被自己的部下杀害了。

    10. 冬季，十月，朝廷任命曹操为兖州牧。

    11. 戊戌日，郭汜的党羽夏育、高硕等人谋划胁迫献帝西行。侍中刘艾看到大火一直燃烧不止，便请求献帝到其他军营躲避火灾。当时郭汜、杨定、董承、杨奉各自扎营，刘艾不敢指明具体是谁的军营，所以只请求献帝前往某位将领的营地，让献帝自己决定。杨定、董承带兵迎接献帝前往杨奉的军营，夏育等人率兵想要阻拦献帝的车驾，杨定、杨奉奋力作战，打败了他们，献帝这才得以脱身。壬寅日，献帝前往华阴（今陕西华阴 ）。

    宁辑将军段煨准备了献帝的服饰、用具以及公卿大臣以下所需的物资储备，想要请献帝到自己的军营（宁辑将军这个名号，和安集将军类似，也是暂时设置的 ）。段煨与杨定有矛盾，杨定的党羽种辑、左灵说段煨想要谋反，太尉杨彪、司徒赵温、侍中刘艾、尚书梁绍都说：“段煨不会谋反，我们敢以死担保。”董承、杨定胁迫弘农督邮，让他说郭汜在段煨的军营里，献帝对此表示怀疑，于是只能在道路南边露天宿营（没有房屋住宿，在野外露天宿营，就叫做露次 ）。

    丁未日，杨奉、董承、杨定准备攻打段煨，让种辑、左灵请求献帝下诏，献帝说：“段煨的罪行还不明显，杨奉等人要攻打他，却想让我下诏！”种辑坚持请求，一直到半夜，献帝还是没有答应。杨奉等人于是擅自攻打段煨的军营，攻打了十多天都没有攻下。段煨依然供应献帝的饮食，赡养百官，没有二心。献帝下诏，让侍中、尚书告知杨定等人，让他们与段煨和解，杨定等人接到诏书后，才撤回军营。

    李傕、郭汜后悔让献帝东行，听说杨定攻打段煨，便联合起来救援，还想趁机劫持献帝西行。杨定听说李傕、郭汜来了，想要撤回蓝田（今陕西蓝田 ），却被郭汜拦住，他只能单人匹马逃往荆州。张济与杨奉、董承产生了矛盾，于是又和李傕、郭汜联合起来。十二月，献帝到达弘农，张济、李傕、郭汜一起追击献帝的车驾，在弘农东涧展开大战，董承、杨奉的军队战败，百官和士兵死伤无数，丢弃了御物、符策、典籍等，几乎什么都没剩下。（凡是献帝车驾使用的物品，都称为御物。符，包括铜虎符、竹使符等。符，有辅助、验证的意思，双方的符相互契合，没有差错。策，是用竹简编制而成。古代的诰命都写在策上。汉代制度，天子的策书长二尺。典籍，指内府的图书以及尚书中的旧例等。 ）射声校尉沮儁受伤落马，李傕问身边的人：“他还能活吗？”沮儁大骂道：“你们这些凶狠叛逆的家伙，逼迫劫持天子，让公卿大臣被害，宫女流离失所，乱臣贼子也不过如此！”李傕于是杀了他。

    壬申日，献帝在曹阳（今河南三门峡市陕州区西南 ）露天宿营（胡三省注：贤注：曹阳是涧名，在今陕州西南七里，民间称之为七里涧。崔浩说：从南山向北通向黄河。魏武帝将其改名为好阳。杜佑说：陕郡西四十五里有曹阳涧。从下文来看，杜佑的说法是正确的。 ）。董承、杨奉于是假装与李傕等人讲和，暗中派使者到河东（今山西夏县西北 ），招来原白波贼的首领李乐、韩暹、胡才以及南匈奴右贤王去卑，他们率领几千骑兵赶来，与董承、杨奉一起攻打李傕等人，将其打得大败，斩杀了几千人。

    于是，董承等人认为刚刚打败李傕等人，可以继续东行。庚申日，献帝的车驾从曹阳出发向东行进，董承、李乐护卫着献帝的车驾，胡才、杨奉、韩暹、匈奴右贤王在后面抵御追兵。李傕等人再次追来交战，杨奉等人的军队大败，死亡的人数比在弘农东涧那次还多。光禄勋邓渊、廷尉宣璠、少府田芬、大司农张义都战死了。司徒赵温、太常王绛、卫尉周忠、司隶校尉管合被李傕的军队拦住，李傕想要杀了他们，贾诩说：“这些都是大臣，你怎么能杀害他们！”李傕这才作罢。李乐说：“情况危急，陛下应该骑马快跑。”献帝说：“我不能舍弃百官自己逃走，他们有什么罪过！”（从献帝这句话可以看出，在危急时刻说出这样的话，怎能把他当作亡国之君看待呢，他只是被权臣控制罢了 ）军队一路混战，绵延四十里，献帝才得以到达陕县（今河南三门峡市陕州区 ），于是扎营自守。

    当时，经过战乱的破坏，虎贲、羽林等护卫的士兵不足百人，李傕、郭汜的军队围着营地呼喊，官吏和士兵们都惊慌失色，各自都有了逃跑的想法。李乐很害怕，想要让献帝乘船经过砥柱山（今河南三门峡市陕州区东北黄河中 ），从孟津（今河南孟津东北 ）上岸（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黄河流经大阳县南，又向东经过底柱山之间。底柱山是山名。从前大禹治理洪水，凿开阻挡水流的山陵，所以劈开山体让黄河通过。河水一分为二，绕过山体，山在水中，就像柱子一样，所以叫底柱山。三个通道开通后，水势分散，根据其形状命名，也叫三门山；在虢城东北，大阳城东边。从底柱山往下到五户滩，这之间有一百二十里，有十九处险滩，水流湍急，常常撞破船只，自古以来就是祸患。黄河又向东经过平阴县北，又向东经过河阳县南，这里就是孟津。 ）。杨彪认为河道危险难行，不适合天子乘船；于是让李乐夜里渡河，偷偷准备船只，举火作为信号。献帝与公卿大臣们步行出营，皇后的哥哥伏德搀扶着皇后，一只手还夹着十匹绢。董承让符节令孙徽带人在人群中砍杀，（胡三省注：《百官志》记载：符节令，属少府，俸禄六百石，是符节台的长官，主管符节事务，凡是派遣使者，负责授予符节。 ）旁边的侍者被杀死，鲜血溅到了皇后的衣服上。河岸高达十多丈，献帝等人无法下去，于是用绢做成简易的轿子，让人背着献帝下去，其他人都趴在地上往下爬，有的人直接从上面跳下去，帽子和头巾都摔坏了。到达河边后，士兵们争抢着上船，董承、李乐用戈击打他们，船里满是被砍断的手指（《左传》记载，晋荀林父率领军队在邲作战失败，中军与下军争抢船只，船里的手指多得可以用手捧起来 ）。献帝这才登上船，一起渡河的，只有皇后以及杨彪以下几十人，那些宫女和官吏百姓没能渡河的，都被士兵抢掠，衣服被扒光，头发也被剪掉，冻死的人不计其数。卫尉士孙瑞被李傕杀害。

    李傕看到黄河北岸有火光，派骑兵前去查看，正好看到献帝在渡河，便喊道：“你们要把天子带走吗！”董承担心被射中，就用被子当作幔帐遮挡（担心李傕的士兵射箭，所以用被子当作幔帐来抵挡箭。胡三省注：幔，帐幕。射，射箭。 ）。到达大阳（今山西平陆西南 ，胡三省注：大阳县，属河东郡。《前汉书音义》说：在大河的北岸，就是如今陕州的河北县。 ）后，献帝前往李乐的军营。河内太守张杨派几千人背着米前来进贡。乙亥日，献帝乘坐牛车，前往安邑（今山西夏县 ），河东太守王邑献上绵帛，全部赏赐给公卿大臣以下的人，朝廷封王邑为列侯，任命胡才为征东将军，张杨为安国将军（安国将军这个名号，大概就是从这时开始设置的 ），都授予符节，允许他们设置府署。那些营垒的首领们竞相请求封官，印章不够用，甚至只能用锥子在木头上刻画来代替。

    献帝住在用荆棘围成的营帐中，门户都无法关闭，天子与大臣们会面时，士兵们就趴在篱笆上观看，还相互推挤取乐。

    献帝又派太仆韩融到弘农与李傕、郭汜等人讲和，李傕这才放走公卿百官，还归还了一些抢掠的宫女和献帝的器物服饰。不久之后，粮食吃光了，宫女们只能吃野菜和野果。

    乙卯日，张杨从野王（今河南沁阳 ）前来朝见献帝，谋划着把献帝的车驾送回洛阳；但其他将领不同意，张杨只好又回到野王。

    此时，长安城已经空了四十多天，强壮的人都四处逃散，瘦弱的人只能相互残食，两三年间，关中地区几乎看不到人的踪迹。

    沮授劝说袁绍：“将军您家几代人都担任三公这样的高位，世代都秉持忠义。如今朝廷流亡，宗庙也遭到破坏，看看各州郡，虽然表面上打着义兵的旗号，但实际上都在相互算计，没有一个人有忧虑国家、抚恤百姓的心意。现在您的冀州已经大致平定，兵力强盛，士人归附，您应该向西迎接天子，把都城定在邺城，挟持天子来号令诸侯，积蓄兵马，讨伐那些不服从的人，有谁能抵挡您呢！”颍川人郭图、淳于琼说：“汉室衰落已经很久了（王肃注释《家语》说：衰落就像丘陵逐渐倾斜一样。 ），现在想要复兴它，不是太难了吗！况且英雄豪杰纷纷崛起，各自占据州郡，聚集部众，动辄成千上万，正所谓‘秦失其鹿，先得者王’。现在如果把天子接到身边，一举一动都要上表请示，听从他的命令吧，权力就会变小，不听从吧，又会被指责抗命，这可不是个好办法。”沮授说：“现在迎接朝廷，从道义上说是正确的，从时机上说是合适的，如果不早点决定，肯定会有人抢先这么做。”袁绍没有听从。袁绍没有采纳沮授的建议，结果被曹操抢先了一步。等献帝定都许昌后，袁绍才想把献帝接到身边，这不是太晚了吗！（胡三省注：《考异》说：《魏志·袁绍传》记载：“天子在河东时，袁绍派郭图去朝见。郭图回来后劝说袁绍迎接天子，把都城定在邺城，袁绍没有听从。”现在依从范《书》的记载。 ）

    12. 当初，丹阳（今江苏南京 ）人朱治曾经担任孙坚的校尉，他跟随孙坚讨伐长沙、零陵、桂阳的贼寇，孙坚上表举荐他代理都尉；又跟随孙坚在阳人打败董卓，孙坚上表举荐他代理督军校尉。朱治见袁术没有治国的德行，便劝说孙策回江东发展。当时吴景攻打樊能、张英等人，一年多都没有攻克。孙策劝说袁术：“我家在江东向来有恩，我希望能帮助舅舅攻打横江；攻下横江后，我就回到家乡招募兵马，这样可以得到三万人，用来辅佐您平定天下。”（孙策本是江东人，所以把江东称为家乡 ）袁术知道孙策心中不满（指袁术答应给孙策官职却没有兑现 ），但他认为刘繇占据曲阿，王朗在会稽（今浙江绍兴 ），孙策未必能平定江东，于是就答应了他，上表举荐孙策为折冲校尉。孙策率领一千多名士兵、几十匹马出发，一边行军一边招募士兵，等到达历阳（今安徽和县 ）时，已经有五六千人。当时周瑜的叔父周尚担任丹阳太守，周瑜带兵迎接孙策，还资助他物资和粮草，孙策非常高兴，说：“我得到你，大事就成了！”孙策进军攻打横江（今安徽和县东南 ）、当利（今安徽和县东 ），都攻克了，樊能、张英战败逃走。

    孙策渡江后辗转作战，所到之处都被攻破，没有人敢抵挡他的锋芒。百姓们听说孙郎（孙策 ）来了，都吓得魂飞魄散。（《江表传》记载：孙策年轻，虽然有官位名号，但吴地的人都称他为孙郎。 ）当地的官员弃城而逃，躲进深山草丛之中（山草，指深山茂密的草丛。李固曾说“臣伏从山草，痛心伤臆”，可见“山草”在当时是常用语 ）。等到孙策到来，士兵们都遵守命令，不敢抢掠，对百姓的鸡犬蔬菜秋毫无犯，百姓们这才非常高兴，纷纷用牛和酒来慰劳军队。孙策这个人，容貌英俊，能说会笑，性格豁达，善于听取意见，还很会用人，因此士人和百姓见到他，无不尽心尽力，愿意为他效命。（《考异》说：《魏志》、袁《纪》都记载“初平四年，孙策受袁术之命渡江”。《汉献帝纪》、《吴志·孙策传》都记载“兴平元年”，虞溥《江表传》记载“孙策兴平二年渡江”。按照袁术在初平四年才得到寿春。《孙策传》记载袁术想要攻打徐州，向陆康索要米，这件事肯定是在刘备得到徐州之后。《刘繇传》称吴景攻打刘繇，一年多都没有攻克，那么孙策渡江不应该在兴平元年之前。现在依据《江表传》来确定。 ）

    孙策攻打刘繇的牛渚营（《郡国志》记载：丹阳郡秣陵县南有牛渚。杜佑说：牛渚圻就是宣城郡当涂县的采石，如今太平州当涂县北三十里的牛渚山就是此地 ），缴获了所有的粮仓物资和作战器械（邸，有到达之意，指物资汇聚之处。阁，是放置物品的地方。邸阁，就是转运物资汇聚并存放的地方 ）。当时彭城相薛礼、下邳相、丹阳人笮融以刘繇为盟主，薛礼占据秣陵城（沈约说：秣陵，此地原本名叫金陵，原来的治所距离京城六十里，现在的故治村就是那里。《元丰九域志》记载：江宁府江宁县有秣陵镇 ），笮融屯驻在县城南边，孙策将他们都击败了。孙策又在梅陵（《唐书·地理志》记载，宣州南陵县有梅根镇，现在有梅根港 ）打败了刘繇的别将，转而攻打湖孰（今江苏南京江宁区湖熟街道 ）、江乘（今江苏南京栖霞区 ），都攻克了（《郡国志》记载，丹阳郡有湖孰、江乘二县。《元丰九域志》记载，江宁府上元县有湖孰镇 ），接着向曲阿（今江苏丹阳 ）进军攻打刘繇。

    刘繇的同郡人太史慈当时从东莱（今山东龙口东 ）来探望他（太史，是复姓，以官名为氏。刘繇和太史慈都是东莱人 ）。恰逢孙策到来，有人劝说刘繇可以让太史慈担任大将。刘繇说：“我如果任用子义（太史慈的字 ），许子将（许劭 ）岂不是要笑话我！”（刘繇因为许劭善于品评人物，所以有这样的顾虑 ）只是让太史慈去侦察敌军的动静。有一次，太史慈只带着一名骑兵，在神亭（今江苏镇江丹阳境内 ）与孙策突然相遇，孙策身边有十三名骑兵，都是孙坚的旧将，如辽西人韩当、零陵人黄盖等人。太史慈毫不畏惧，上前与孙策交战，正好与孙策对上，孙策刺中了太史慈的马，还夺得太史慈脖子上挂的手戟，而太史慈也抢到了孙策的头盔。这时，双方的援兵都赶来了，于是两人各自散开。（如果论武艺，太史慈和孙策旗鼓相当。然而太史慈最终还是被孙策困住，这是为什么呢？ ）

    刘繇与孙策交战，战败后逃到丹徒（今江苏镇江 ）。（《考异》说：《帝纪》记载，刘繇战败逃走是在兴平元年。现在依从《江表传》的记载。 ）孙策进入曲阿，犒劳赏赐将士，广施恩惠，发布命令，告知各县：“刘繇、笮融等人原来的同乡和部下前来投降自首的，一概不追究；（胡三省注：首，自首。 ）愿意参军的，自己前来，家中可以免除赋税和徭役（胡三省注：一人参军，全家免除赋税和徭役。复，免除。 ）；不愿意的也不勉强。”十天之内，四面八方的人纷纷前来归附，孙策得到了两万多能作战的士兵，一千多匹马，声威震动江东。

    丙辰日，袁术上表举荐孙策代理殄寇将军（殄寇将军这个名号，大概就是从这时开始设置的 ）。孙策的部将吕范对孙策说：“如今将军您的事业越来越大，士兵也越来越多，但军队的纪律还有不整肃的地方，我希望能暂时兼任都督，帮助将军整顿军队。”孙策说：“子衡（吕范的字 ）你已经是士大夫了，而且手下已有不少人马，还在外立下战功（吕范之前担任宛陵令，打败丹阳贼寇后归来 ），怎么能再委屈你担任这样的小职务，去管理军中的琐碎事务呢！”吕范说：“不是这样的。我如今舍弃家乡来追随将军，不是为了妻儿（吕范是汝南人 ），而是想要成就一番大业。这就好比同坐一条船过海，一件事没做好，大家都会遭殃。这也是为我自己考虑，不只是为了将军您。”孙策笑着，无言以对。吕范出去后，就脱下单衣，换上骑马的服装（胡三省注：褠，单衣。着，穿上。褶，骑服。 ），拿着马鞭到军门前请求任职，自称兼任都督，孙策于是授予他符传（胡三省注：传，符传，用于证明身份、传达命令等。 ），把军中事务交给他管理；从此，军中秩序井然，军纪得到严格执行。（《老子》说：盗贼也有他们的规矩；倘若没有规矩，又怎么能做强盗呢！ ）孙策任命张纮为正议校尉，彭城（今江苏徐州 ）人张昭为长史，经常让他们一个人留守，一个人跟随自己征战，广陵（今江苏扬州 ）人秦松、陈端等人也参与出谋划策。孙策以师友之礼对待张昭，军中的文武事务，都交给他处理。张昭经常收到北方士大夫的书信，信中都把功劳归到他身上，孙策听说后，笑着说：“从前管仲辅佐齐国，齐桓公对他一称仲父，再称仲父，而齐桓公成为了霸主的领袖（《新序》记载：有官员向齐桓公请示官吏的任命，齐桓公说：‘去告诉仲父。’官员再次请示，齐桓公还是说：‘去告诉仲父。’旁边的人说：‘一有事就告诉仲父，二有事也告诉仲父，做君主也太容易了！’齐桓公说：‘我在没有得到仲父之前，做君主很难；得到仲父之后，做君主怎么会不容易呢！’所以说，君主在寻求贤才时很辛苦，得到贤才后就轻松了。 ）。如今子布（张昭的字 ）贤能，我能重用他，他的功名难道不也属于我吗！”（孙策重用张昭，但张昭远远比不上管仲。孙策这么说，大概是因为北方人士的书信把功劳都归到张昭身上，他顺着这么说罢了。英雄的心思，哪能轻易猜测呢！ ）

    袁术任命堂弟袁胤为丹阳太守。周尚、周瑜都回到寿春。

    刘繇从丹徒准备逃往会稽（今浙江绍兴 ），许劭说：“会稽富足殷实，这正是孙策想要夺取的地方，而且会稽地处偏远的海边，不能去。不如去豫章（今江西南昌 ），豫章北连豫州，西接荆州；如果能聚集官吏百姓，派使者向朝廷进贡，与曹兖州（曹操 ）互通消息，虽然有袁公路（袁术 ）阻隔在中间，但他为人残暴，不会长久。豫章在长江东南，豫州、兖州在淮河以北。袁术当时占据九江、庐江之间，所以这么说 ）。您是受了朝廷的任命，曹操（字孟德 ）、刘表（字景升 ）一定会来救援帮助您。”刘繇听从了他的建议。

    13. 当初，陶谦任命笮融（胡三省注：笮，姓氏。《风俗通》记载：楚国有笮伦。 ）为下邳相，让他负责广陵（今江苏扬州 ）、下邳、彭城（今江苏徐州 ）的粮食运输。笮融却截断这三郡的物资输送，将其据为己有（胡三省注：断，截断。委，积聚。输，运输。这里指物资的运输和积聚。 ），还大肆建造佛寺，强迫人们诵读佛经，吸引了周边郡县喜好佛教的人多达五千多户。每次举办浴佛会（佛教认为佛在四月八日出生，信佛的人在这一天举行浴佛会 ），他都准备大量饮食，在路边摆满宴席，绵延几十里，花费数以亿计。等到曹操打败陶谦，徐州局势动荡不安，笮融便带着一万多男女逃往广陵，广陵太守赵昱以宾客之礼招待他。在此之前，彭城相薛礼被陶谦逼迫，屯驻在秣陵（今江苏南京江宁区 ），笮融贪图广陵的财物，于是趁着酒兴杀了赵昱，放纵士兵大肆抢掠，然后渡江去投靠薛礼，不久又杀了薛礼。

    刘繇派豫章太守朱皓攻打袁术任命的太守诸葛玄，诸葛玄退守西城（在豫章南昌县西 ）。（《考异》说：袁暐《献帝春秋》记载刘表上表举荐诸葛玄兼任豫章太守，范《书·陶谦传》也说是刘表任用的，而陈《志·诸葛亮传》说是袁术任用的；按照许劭劝说刘繇依附刘表，刘繇肯定不会去攻打刘表任用的人，现在依从《诸葛亮传》的记载。 ）等到刘繇逆江西上，驻扎在彭泽（今江西彭泽 ，彭泽县属豫章郡，彭蠡泽在其西边 ），他派笮融协助朱皓攻打诸葛玄。许劭对刘繇说：“笮融出兵打仗，从不顾全大局和道义。朱文明（朱皓的字 ）喜欢以诚待人，您应该派人暗中防备他。”笮融到了之后，果然设计杀了朱皓，自己取代他兼任豫章太守。刘繇进军讨伐笮融，笮融战败逃走，躲进山里，被当地百姓杀死。朝廷下诏任命前太傅掾华歆为豫章太守。

    丹阳都尉朱治赶走吴郡太守许贡，占据了吴郡，许贡向南投靠山贼严白虎。严白虎有一万多人马，凭借山势屯聚，在吴郡的南边。

    14. 张超被困在雍丘（今河南杞县 ），曹操围攻得很急，张超说：“只有臧洪会来救我。”（张超之前担任广陵太守时，邀请臧洪担任功曹，把政事都交给他处理 ）众人说：“袁绍和曹操现在关系正和睦，臧洪是被袁绍举荐任用的（臧洪为张超出使刘虞，因道路受阻，便留在袁绍处；袁绍上表举荐他为东郡太守，治所在东武阳 ），他肯定不会为了您而破坏与袁绍的关系，给自己招来灾祸。”张超说：“子源（臧洪的字 ）是天下的义士，他始终不会背弃自己的根本；只是担心他被袁绍的强力所控制，无法赶来罢了。”当时臧洪担任东郡太守，他赤着脚，痛哭流涕，向袁绍请求派兵救援张超，袁绍没有答应；臧洪又请求亲自率领自己的部队去救援，袁绍还是不允许。雍丘最终被攻破，张超自杀，曹操将他的三族全部诛杀。

    臧洪因此怨恨袁绍，与他断绝了往来。袁绍发兵围攻臧洪，多年都没有攻下。袁绍让臧洪的同乡陈琳写信劝说他，臧洪回信说：“我本是个小人物，原本没什么大志向；后来因为外出办事，承蒙您（袁绍 ）一见如故（《家语》记载：孔子前往郯国，在路上遇到程子，两人停车交谈，车盖都倾斜了。形容初次见面就很投缘 ），对我恩重如山，我才得以担任东郡太守，我怎么会愿意像今天这样与您兵戎相见呢！当初我接受任命的时候，本以为能成就一番大事，共同尊奉王室。可谁能想到，我的本州（指兖州 ）遭到侵犯，我的上司（指张超 ）陷入困境，我向您请求援兵却被拒绝，我请求亲自前往救援也被阻拦，最终让我的旧主（张超 ）走向灭亡，我这小小的忠义之心，也无法得到伸张，我又怎么能保全与朋友的道义、不损害忠孝的名声呢！这就是我忍着悲痛拿起武器，擦干眼泪与您绝交的原因。就此别过吧，孔璋（陈琳的字 ），您在外面追求利益，我却愿意为君主和故友献出生命；您投靠了袁绍，我却在长安接受任命（当时献帝在长安 ）；您觉得我会死得默默无闻，我却笑您活着却没有什么名声！”

    袁绍看到臧洪的回信，知道他没有投降的意思，便增派兵力加紧攻打。城中的粮食已经吃光，外面又没有强大的援兵，臧洪自己知道肯定无法幸免，他把将士和百姓们召集起来说：“袁氏无道，图谋不轨，而且还不救我的上司，从大义上讲，我不得不死；我只是不忍心让大家白白遭受这场灾祸，你们可以在城还没被攻破之前，带着妻子儿女离开。”众人都流着泪说：“您和袁氏本来没有仇怨，如今因为本朝郡将（指张超 ）的缘故，让自己陷入困境；我们这些官吏百姓怎么忍心舍弃您离开呢！”起初，城中的人还挖老鼠、煮皮革来吃，后来实在没有东西可吃了。主簿拿出内厨仅有的三升米，请求稍微煮点稀粥给臧洪吃，臧洪叹息道：“我怎么能独自享用这些呢！”他让人煮成稀粥，分给众人，又杀了自己的爱妾给将士们吃。将士们都感动得流下眼泪，不忍心抬头看他。城中男女老少七八千人，相互枕靠着死去，却没有一个人背叛。城被攻破后，臧洪被活捉。袁绍召集众将，让他们来见臧洪，对他说：“臧洪，你为什么这样背叛我！现在你服不服？”臧洪坐在地上，瞪大眼睛说：“袁家侍奉汉朝，四代人中有五人担任三公（从袁安到袁隗共四代，袁安担任司徒，儿子袁敞担任司空，孙子袁汤担任司空，曾孙袁逢担任司空，袁隗担任太傅，共五公 ），可以说深受汉室的恩宠。如今王室衰弱，你们却没有辅佐扶持的意思，反而想趁机谋取非分的利益，杀害了很多忠良之士来树立自己的权威。我亲眼看到你称张陈留（张邈 ）为兄长，那么我的主公（张超 ）也应该被当作弟弟，我们本应一起努力，为国家铲除祸害，可你为什么却拥兵自重，看着别人被消灭！我只是可惜自己力量薄弱，不能为天下人报仇（《公羊传》说：侍奉君主就像侍奉父亲一样，父亲被杀害，儿子要报仇，这就是‘推刃’的道理。 ），谈什么服不服！袁绍原本很欣赏臧洪，本想让他屈服后就原谅他；但看到臧洪言辞激烈，知道他终究不会为自己所用，于是就杀了他。

    臧洪的同乡陈容年轻时就很仰慕他，当时陈容也在袁绍的营帐中，他站起来对袁绍说：“将军您要成就大事，想要为天下铲除暴徒，却先杀害忠义之人，这怎么能符合天意呢！臧洪是为了自己的上司才起兵反抗，您怎么能杀他呢！”袁绍听了很惭愧，派人把陈容拉出去，对他说：“你和臧洪不是一类人，何必这样做！”陈容回头说道：“仁义哪有固定的标准，践行它就是君子，违背它就是小人。今天我宁愿和臧洪同一天死，也不愿和将军您同一天活！”于是陈容也被杀害。在场的人无不叹息，私下里都说：“怎么能在一天之内杀掉两位烈士！”

    15. 公孙瓒杀了刘虞之后（此事见上卷初平四年的记载 ），占据了整个幽州地区，他变得更加骄傲自大，自恃有才能和武力，却不体恤百姓。他只记着别人的过错，却忘了别人的好处，哪怕是一点小怨恨也要报复。那些有身份地位的贤能之士，只要名声在他之上，他就一定会找借口用法律陷害人家；有才能出众的人，他也一定会打压，让人家处于穷困潦倒的境地。有人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公孙瓒说：“这些有身份的人都觉得自己凭借职位就应该富贵，不会感激别人的恩惠。”所以他宠信的人，大多是商人和平庸之辈，他还和这些人结拜为兄弟，或者结成亲家，这些人在当地横行霸道，百姓对他们十分怨恨。

    刘虞的从事、渔阳（今北京密云西南 ）人鲜于辅等人（胡三省注：《姓谱》记载：鲜于，是子姓，周武王把箕子封在朝鲜，他的支子仲在“于”这个地方采食，因此以鲜于为姓。 ），联合率领幽州的军队，想要为刘虞报仇。他们认为燕国人阎柔向来有恩信，便推举他为乌桓司马（应劭《汉官》记载：护乌桓校尉，有司马二人，俸禄为六百石。 ）。阎柔招揽了胡人和汉人几万人，与公孙瓒任命的渔阳太守邹丹在潞县（今北京通州 ）北边交战，斩杀了邹丹等四千多人。乌桓峭王也率领本部落的人以及鲜卑族的七千多骑兵，跟随鲜于辅向南迎接刘虞的儿子刘和，与袁绍的部将麴义合兵十万，一起攻打公孙瓒，在鲍丘（今北京密云潮河 ）打败了他，斩杀了两万多人。于是，代郡（今河北蔚县 ）、广阳（今北京大兴 ）、上谷（今河北怀来东南 ）、右北平（今河北丰润东南 ）各地的百姓纷纷杀掉公孙瓒任命的官员，又与鲜于辅、刘和的军队会合，公孙瓒的军队多次战败。

    在此之前，有一首童谣唱道：“燕南垂，赵北际，中央不合大如砺，唯有此中可避世。”公孙瓒认为说的就是易州这个地方，于是就把治所迁到易州，他在周围挖了十层壕沟，在壕沟里面修筑土台，每个土台都有五六丈高，还在上面建造高楼；在中间的壕沟里修筑了一个特别高的土台，有十丈高（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易京，在易城西四五里，易水从它南边流过。贤注：《前汉书》记载，易县属涿郡。《续汉志》记载：属河间。公孙瓒所居住的易京旧城，在今幽州归义县南十八里。《尔雅》说：极高的土台叫做京，不是人工堆成的叫做丘。 ）。他用铁皮把城门包裹起来，赶走身边的人，规定男人七岁以上不得进入城门，自己只和姬妾住在一起。他的公文、书信等都用绳子吊上放下（用绳子像汲水一样把东西拉上去。胡三省注：上，拉上去。 ）。他还让妇女们练习大声呼喊，声音要能传到几百步之外，以便传达命令。他疏远宾客，没有亲信之人，身边的谋臣猛将也渐渐离散。从这之后，他很少再出去征战。有人问他原因，公孙瓒说：“我以前在塞外驱赶叛胡（此事见五十九卷灵帝中平五年的记载 ），在孟津扫平黄巾军（此事见上卷初平二年的记载 ），那时我觉得天下很容易平定。可到了今天，战争才刚刚开始，看来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不如休养生息，努力耕种，来应对灾荒之年。兵法上说，有百楼的城池难以攻打。如今我各个营寨有几十层高楼（胡三省注：贤注：樐，就是橹字，见《说文》。《释名》说：橹，就是露的意思，上面没有覆盖的房屋。 ），储存了三百万斛粮食，等这些粮食吃完，天下的局势也该有个结果了。”

    16. 南单于于扶罗去世，他的弟弟呼厨泉继位，住在平阳（今山西临汾 ，平阳县属河东郡 ）。



 第62章 汉纪五十四

    从丙子年（公元196年）开始，到戊寅年（公元198年）结束，共三年。

    ??** 建安元年（丙子，公元196年）**

    ??1. 春季，正月癸酉日，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建安。

    ??2. 董承、张杨想护送天子回到洛阳，杨奉、李乐却不同意，因此将领们之间相互猜疑，离心离德。二月，韩暹攻打董承，董承逃奔到野王（今河南沁阳，野王是张杨屯兵的地方 ）。韩暹屯驻在闻喜（今山西闻喜 ），胡才、杨奉则屯驻在坞乡（《郡国志》记载：河南缑氏县西南有坞聚 ）。胡才想要攻打韩暹，献帝派人劝止了他。

    ??3. 汝南（今河南平舆北 ）、颍川（今河南禹州 ）的黄巾军何仪等人率领部众归附袁术，曹操出兵击败了他们。

    ??4. 张杨让董承先去修缮洛阳的宫殿。太仆赵岐为董承游说刘表，让他派兵到洛阳，帮助修缮宫室；刘表的军事物资运输前后不断。夏季，五月丙寅日，献帝派使者到杨奉、李乐、韩暹的军营，请求他们护送自己到洛阳，杨奉等人听从了诏令。六月乙未日，献帝的车驾到达闻喜。

    ??5. 袁术攻打刘备，争夺徐州，刘备派司马张飞守卫下邳（今江苏睢宁西北 ），自己则率军在盱眙（今江苏盱眙 ）、淮阴（今江苏淮安 ）抵御袁术，双方僵持了一个月，互有胜负。下邳相曹豹是陶谦的旧将，他与张飞发生矛盾，张飞杀了他，城中陷入混乱。袁术写信给吕布，劝说他袭击下邳，并承诺提供军粮相助。吕布很高兴，率领军队水陆并进向东进发（吕布去年投奔刘备，大概屯驻在下邳西边 ）。刘备的中郎将、丹阳（今江苏南京 ）人许耽打开城门迎接吕布。张飞战败逃走，吕布俘虏了刘备的妻儿以及将领、官吏的家属。刘备得知后，率军回援，等到达下邳时，军队已经溃散。刘备收拾残兵向东攻取广陵（今江苏扬州 ），与袁术交战，又被打败，屯驻在海西（今江苏灌南 ，《前汉志》记载，海西属东海郡；《续汉志》记载，属广陵郡 ）。此时刘备的军队饥饿困窘，士兵们甚至互相残食，从事、东海（今山东郯城 ）人麋竺用自家的财产资助军队。刘备向吕布请求投降，吕布也因为袁术军粮没有按时送到而生气，于是召回刘备，再次让他担任豫州刺史，与自己联合攻打袁术，让刘备屯驻在小沛（今江苏沛县 ，贤注：汉高祖刘邦是泗水郡沛县人，得天下后，将泗水郡改为沛郡，小沛就是沛县。宋白说：《郡国志》记载，古偪阳国，汉代为沛县，而沛郡的治所在相城，把沛县称为小沛 ）。吕布自称徐州牧。

    ??吕布的部将、河内（今河南武陟西南 ）人郝萌在夜里攻打吕布，吕布没戴帽子、袒露着上身，跑到都督高顺的营中（科头，指不戴帽子，露出发髻。现在江东人还把露髻称为科头 ）。高顺立即整兵进入府中讨伐郝萌，郝萌战败逃走；等到天亮，郝萌的部将曹性将郝萌斩杀。

    ??6. 庚子日，杨奉、韩暹护送献帝向东返回洛阳，张杨在路上供应粮食。秋季，七月甲子日，献帝的车驾到达洛阳，住在已故中常侍赵忠的宅子里。丁丑日，大赦天下。八月辛丑日，献帝前往南宫杨安殿。张杨认为这是自己的功劳，所以将此殿命名为杨安殿。张杨对将领们说：“天子应该是天下人共同尊奉的，朝廷有公卿大臣来辅佐，我应当外出抵御外敌。”于是他回到野王，杨奉也出兵屯驻在梁县（今河南汝州 ，《郡国志》记载：梁县属河南尹，是春秋时期的梁国 ），韩暹、董承则留在洛阳护卫。癸卯日，朝廷任命安国将军张杨为大司马，杨奉为车骑将军，韩暹为大将军、兼司隶校尉，都授予符节和斧钺。

    ??当时，宫殿都被烧毁了，百官只能在荆棘丛中，靠着墙壁勉强居住。各州郡都拥兵自重，也不向朝廷运送物资；官员们饥饿困乏，尚书郎以下的官员都要亲自出城去采摘野生的谷物（胡三省注：《续汉志》记载：尚书侍郎有三十六人，俸禄四百石。原本的注释说：一曹有六人，负责起草文书。蔡质《汉仪》说：尚书郎起初从三署到尚书台应试，刚上台时称守尚书郎中，满一年称尚书郎，三年称侍郎。贤注：稆，音吕。《埤苍》说：穭，是自生的谷物。稆，与穭相同 ），有的人饿死在墙壁之间，有的人则被士兵杀害。

    ??7. 袁术因为谶语中说“代汉者当涂高”，便认为自己的名字正应了这句话（贤注：“当涂高”指的是魏。然而袁术认为自己名字中的“术”以及“路”都有“涂”的意思，所以觉得应在自己身上 ）。又因为袁氏出自陈地，是舜的后代，按照五行相生的顺序，以土德代替火德（贤注：陈国大夫辕涛涂是袁氏的祖先，五行中火生土，所以说以黄代赤 ），于是就有了僭越称帝的想法。他听说孙坚得到了传国玉玺（此事见五十九卷初平元年的记载 ），就扣押了孙坚的妻子，夺走了玉玺。等到听说天子在曹阳战败（见上卷兴平二年的记载 ），他便召集部下商议称帝的事情；众人都不敢回应。主簿阎象进谏说：“从前周朝从后稷到文王，积累德行，建立功勋，已经拥有了天下三分之二的土地，却仍然侍奉殷商。（《国语》说：后稷为周朝的兴起辛勤劳作，历经十五代才成就王业。《毛诗·国风序》说：国君积累德行和功劳来获得爵位。《论语》中，孔子说：拥有天下三分之二的土地，却仍然侍奉殷商 ）。明公您虽然家族世代昌盛，但还比不上周朝当年的兴盛；汉室虽然衰微，但也不像殷纣王那样残暴！”袁术听后沉默不语。

    ??袁术聘请隐士张范出山；张范没有前往，而是让弟弟张承去答谢袁术。袁术对张承说：“我凭借广阔的土地、众多的百姓，想要像齐桓公那样成就霸业，效仿汉高祖建立帝业，你觉得怎么样？”张承回答说：“成就大业在于德行，而不是靠势力强大。如果凭借德行来满足天下人的愿望，即使出身平凡，也能成就霸王的功业，这并非难事。但如果您只是想僭越称帝，不顾时势而动，那将会被众人抛弃，又有谁能帮助您成功呢！”袁术听后很不高兴。

    ??孙策听说这件事后，写信给袁术说：“成汤讨伐夏桀时说‘夏桀犯下诸多罪行’（《尚书·汤誓》记载：夏桀犯下诸多罪行，上天命令我去惩罚他。 ），周武王讨伐商纣时说‘殷商有严重的刑罚’（《史记》记载：武王遍告诸侯说：殷商有严重的刑罚，不可不讨伐 ）。这两位君主，虽然都有圣德，但如果当时夏桀、商纣没有无道的过错，他们也没有理由逼迫并取代他们。如今的天子并没有对天下人犯下什么过错，只是因为年幼，受到强臣的胁迫，这和商汤、周武王所处的时代不同。况且董卓贪婪、荒淫、骄横，没有节制，到了废立皇帝的地步，天下人都对他痛恨不已，更何况那些效仿他且有过之而无不及的人呢！（《左传》说：明知是错误却还要去效仿，罪过就更大了。 ）我又听说当今幼主明智聪慧，早有成人的品德，天下人虽然还没有受到他的恩泽，但都已经归心于他。您家五代人都担任汉朝的宰辅（贤注：袁安生袁京，袁京生袁阳，袁阳生袁逢，袁逢生袁术，共五代 ），所享受的荣耀和恩宠无人能及，您应该尽忠守节，报效王室，那么像周公旦、召公奭那样的美名，就是天下人所期望的了。现在很多人被图谶纬书的言论迷惑，随意牵强附会，只是为了讨好君主，却不考虑事情的成败，这是从古至今都应该慎重对待的，您难道不应该仔细考虑吗！忠言往往逆耳（《前汉书》中，张良说：忠言逆耳，却有利于行事 ），不同的意见容易招来别人的憎恶（贤注：驳，杂乱的意思，指意见不同；这里是说因为提出不同意见而招致别人的憎恶。 ），但如果对您有益，我就不敢有所隐瞒。”袁术起初认为自己拥有淮南的众多兵马，料想孙策一定会与自己想法一致，等收到孙策的信后，他感到忧愁沮丧，还因此生病了。他没有采纳孙策的建议，孙策于是与他断绝了关系。

    ??8. 曹操在许县（今河南许昌 ，《郡国志》记载，许县属颍川郡，献帝迁都后，改名为许昌。杜佑说：汉代许昌旧城，在如今许昌县南三十里。宋白说：在如今许昌县西南四十里 ），谋划着迎接天子。众人认为“山东地区尚未平定，韩暹、杨奉居功自傲，肆意妄为，我们无法立刻制服他们”。荀彧说：“从前晋文公迎接周襄王，诸侯像影子跟随形体一样追随他（贤注：《左传》记载：狐偃对晋侯说：‘想要得到诸侯的拥护，没有比为王室效力更好的办法了，诸侯会信任您，而且这是大义所在。’晋侯派左师迎接周襄王，周襄王进入王城，在温地抓获太叔，在隰城将其杀死，于是成就了霸业，天下诸侯都服从他。师古说：景从，就像影子跟随形体一样 ）；汉高祖为义帝服丧，天下人都归心于他（相关事迹见九卷高祖三年的记载 ）。自从天子流亡在外（蒙，有遭受、覆盖的意思，这里指天子流亡在荒野，遭受尘埃之苦 ），将军您首先倡导义兵，只是因为山东地区局势混乱，没有时间去远方迎接。如今天子的车驾即将返回，东京洛阳却荒芜破败，忠义之士有着恢复国家的想法，百姓们也心怀对旧主的思念之情。如果在此时，您尊奉天子，顺应民心，这是大顺之道；秉持公正，让天下人信服，这是深谋远虑；凭借大义来招揽英雄才俊，这是大德的体现。四方即便有叛逆之人，又能有什么作为呢？韩暹、杨奉又哪里值得担忧呢！如果不及时做出决定，让其他豪杰有了想法，以后再考虑，就来不及了。”曹操于是派扬武中郎将曹洪率军向西迎接天子，西汉时期设有中郎将，东汉时分设三署、虎贲、羽林中郎将，建安之后，各路诸侯纷争，自行任命官职，开始出现名号中郎将 。董承等人凭借险要地势阻拦，曹洪无法前进。（胡三省注：《考异》说：《魏志》中这件事记载在正月，而《荀彧传》中迎接天子是在定都洛阳之后。现在依从《荀彧传》的记载。 ）

    ??议郎董昭认为杨奉的兵马最强，但缺少党羽支持，于是以曹操的名义写信给杨奉：“我与将军您慕名已久，彼此都向往正义，所以推心置腹。如今将军您把天子从艰难困境中解救出来，护送他回到旧都，辅佐的功劳举世无双，这是多么值得称赞的事啊！如今众多凶徒扰乱华夏，四海不得安宁，皇位至关重要，需要大家辅佐；必须依靠众多贤能之士，才能整顿朝纲，这实在不是一个人能够独自完成的。就像人的心脏和四肢，相互依赖，缺一不可。将军您在朝内主持大局，我在外面作为外援，如今我有粮草，将军您有兵马，互通有无，足以相互帮助，无论生死，我们都要共同面对。”（毛苌说：契阔，是辛勤劳苦的意思；这里大概是说，无论生死，无论处于怎样的艰难困苦之中，都要相互扶持。 ）杨奉收到信后很高兴，对将领们说：“兖州的军队离许县很近，他们有兵有粮，是国家应当依靠的力量。”于是众人共同上表举荐曹操为镇东将军，继承他父亲的爵位费亭侯（曹操的祖父曹腾被封为费亭侯，养子曹嵩继承了爵位，如今曹操继承曹嵩的爵位。《郡国志》记载：沛国酂县有费亭，是曹腾被封的地方。应劭说：酂，读音为嵯。师古说：王莽将酂县改名为赞治，那么这个县也有赞这个读音。《晋·地道记》记载：山阳郡湖陵县西有费亭城，是魏武帝最初被封的地方 ）。（胡三省注：《考异》说：《魏志》记载这件事在六月，而《董昭传》记载在定都洛阳之后。现在依从《董昭传》的记载。 ）

    ??韩暹自恃有功，专横放纵，董承对此感到忧虑，于是暗中召曹操前来；曹操便率军前往洛阳。曹操到达后，上奏韩暹、张杨的罪行。韩暹害怕被杀，单人匹马投奔杨奉。献帝念及韩暹、张杨有护送车驾的功劳，下诏对他们的罪行一概不予追究。辛亥日，曹操兼任司隶校尉、录尚书事。曹操于是处死了尚书冯硕等三人（这是为了惩处有罪之人；袁宏《纪》说：处死冯硕以及议郎侯祈、侍中壶崇 ）；封卫将军董承等十三人为列侯（这是为了奖赏有功之人；袁宏《纪》说：封卫将军董承、辅国将军伏完、侍中、种辅、种辑、尚书仆射钟繇、尚书郭溥、御史中丞董芬、彭城相刘艾、冯翊韩斌、东郡太守杨众、议郎罗邵、伏德、赵蕤为列侯 ）；追赠射声校尉沮儁为弘农太守（这是为了表彰为气节而死的人，沮儁战死的事，见上卷兴平二年的记载 ）。

    ??曹操拉着董昭与他一起就座，问道：“如今我来到这里，应该采取什么计策呢？”董昭说：“将军您兴起义兵，讨伐暴乱，入朝辅佐天子，这是春秋五霸那样的功绩。但下面的这些将领，想法各不相同，未必会服从您，如今您留在洛阳辅佐天子，形势并不有利，只有把天子的车驾转移到许县才行。然而朝廷刚刚经历流亡，才回到旧都，远近的人都踮起脚尖盼望，希望能有一天过上安定的生活，如今又要转移天子的车驾，恐怕不能满足众人的心愿。但要成就非凡的事业，就得采取非凡的行动，希望将军您能权衡利弊，选择利多的方案。”（凡是做事都有利有弊，只有选择利大于弊的方案去实施 ）曹操说：“这正是我的本意。但杨奉就在附近的梁县，听说他的军队精锐，会不会成为我的阻碍呢？”董昭说：“杨奉缺少党羽支持，他内心希望与我们结交，之前推举您为镇东将军、封费亭侯的事情，都是杨奉促成的，您应该及时派使者带着厚礼去答谢他，让他安心。您就说‘京都缺少粮食，想让天子的车驾暂时前往鲁阳（今河南鲁山 ，鲁阳县属南阳郡 ），鲁阳离许县很近，转运粮食比较容易，这样就不用担心粮食匮乏的问题’。杨奉为人勇猛但缺少谋略，肯定不会怀疑您，等使者往返一趟，我们的计划也足够确定了，杨奉又怎么能成为阻碍呢！”曹操说：“好！”立刻派使者去见杨奉。庚申日，天子的车驾从轘辕关（今河南偃师东南 ，河南缑氏县有轘辕关 ）向东出发，于是迁都到许县。己巳日，献帝来到曹操的军营，任命曹操为大将军，封武平侯（武平县属陈国。这里是取曹操凭借神武平定祸乱的意思。宋白说：亳州鹿邑县，后汉在如今鹿邑县东北设置武平县，隋朝时改名为鹿邑，取用原来鹿邑城的名字，原来的鹿邑城在县西十三里，是春秋时期鹿鸣的地方 ）。曹操开始在许县建立宗庙社稷。

    ??9. 孙策打算夺取会稽（今浙江绍兴 ）。吴地的严白虎等人各自率领一万多人，到处屯聚。将领们想要先攻打严白虎等人，孙策说：“严白虎这些人只是一群盗贼，没有什么大志向，很容易被擒获。”于是率军渡过浙江（今钱塘江 ）。会稽功曹虞翻劝说太守王朗：“孙策善于用兵，我们不如避开他。”王朗没有听从，发兵在固陵（今浙江杭州萧山区西兴街道 ）抵御孙策。

    ??孙策多次渡水作战，都没能取胜。孙策的叔父孙静劝他说：“王朗凭借险要地势坚守城池，很难一下子攻克。查渎（今浙江杭州萧山区西南 ）离这里向南几十里，我们应该从那里进军，占据他的后方（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浙江向东流经固陵城北。从前范蠡在浙江边修筑城池，说可以固守，所以叫固陵，也就是现在的西陵。浙江又向东流经柤塘，叫做柤渎，是孙策袭击王朗所走的道路。裴松之说：查，读音为祖加翻。 ），这就是所谓的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孙策听从了他的建议，夜里，他多点起火把作为疑兵，分兵从查渎道出发，袭击高迁屯（裴松之说：如今永兴县有高迁桥。沈约说：永兴原本是汉代的余暨县，东吴时改名。蔡邕曾经经过会稽高迁亭，取用那里的椽竹制作笛子，就是这个地方 ）。王朗得知后十分震惊，派原丹阳太守周昕等人率兵迎战，孙策打败了周昕等人，并将他们斩杀。王朗逃走，虞翻追随并保护着王朗，乘船渡海到达东冶（今福建福州 ，《前汉志》记载：冶县属会稽郡。师古说：这里原本是闽越的土地；光武帝时改名为章安。《晋志》说：建安郡原本是秦朝的闽中郡，汉高祖五年，在这里封立闽越王；到汉武帝消灭闽越后，把这里的人迁徙走，改名为东冶；后汉时改为候官都尉；到东吴时，设置建安郡。洪氏《隶释》依据《西汉志》说：会稽西部都尉治所在钱塘，南部都尉治所在回浦。李宗谔《图经》说：汉文帝时，把山阴作为都尉治所；元狩年间，迁到钱塘，作为西部都尉治所；元鼎年间，又设立东部都尉，治所在冶；光武帝把回浦改名为章安，把冶地设立为东候官。《吴·孙亮传》说：五凤年间，将会稽东部设为临海郡。《孙休传》说：永安年间，将会稽南部设为建安郡。沈约《宋志》说：东阳太守原本是会稽西部都尉。又说：临海太守原本是会稽东部都尉。前汉时都尉治所在鄞县，后汉将会稽分为吴郡，怀疑是都尉迁到章安。《续汉志》记载：章安原本是冶地，光武帝时改名。《晋太康记》说：章安原本是鄞县南的回浦乡，章帝时设立。不清楚哪种说法正确。又说：司马彪认为章安是原来的冶地。然而临海也是冶地。张勃《吴录》说：这里是勾践冶炼铸造的地方，后来分为会稽东、南二部都尉：东部，就是临海；南部，就是建安。杜佑《通典》说：后汉把冶县改为候官都尉，后来又把冶县分为会稽东、南二都尉，现在的福州是南部，台州是东部。又说：二汉时期会稽西部都尉治所在婺州。这些说法各不相同，都有脱漏和错误，曾经进行过考证修订。从秦朝设置会稽郡开始，它的治所在现在的苏州；到顺帝时分设吴郡，会稽郡治所迁到山阴。以浙江为两郡的分界线，所以西汉时钱塘属会稽郡，是西部都尉的治所；等到会稽郡治所迁到浙江东部，西部都尉治所也迁到了婺女。回浦后来改名为章安，是会稽郡的东部，现在的台州大概就是这个地方。冶县则是南部，在东吴时属建安郡，到唐朝时成为福州。《太康记》曾经说：回浦原本是鄞县的南乡，有人说东部都尉治所在鄞县，因此导致沈约产生疑惑。然而鄞县和回浦都是西汉时的县名，说西汉分割鄞县设置回浦县，或许也有可能。到章帝时，回浦已经不是乡了。《太康记》的记载也是错误的。《前志注》中会稽的冶县说：原本是闽越的土地。《续志》说：章安，原本是冶地，是闽越的土地，光武帝时改名。因为中间脱漏了几个字，所以刘昭《补注》被《太康记》误导，而沈约也没能分辨清楚。应该说章安原本是回浦，章帝时改名；东候官，原本是冶地，是闽越的土地，光武帝时改名：这样文意才完整。这里郡的末尾有‘东部侯国’四个字，却是衍文，‘侯’和‘候’相近，而南部都尉的治所，因此文字出现错乱。班《史注》中回浦是南部都尉的治所。司马彪认为章安是原来的冶地，张勃认为把冶地分为东、南二都尉，杜佑认为二汉时期西部都尉都在婺女，《图经》把冶地当作东部都尉治所，这些说法都是错误的。我认为洪氏的说法很详细，他说钱塘在西汉时属会稽郡，是西部都尉治所，这句话恐怕也有不太准确的地方。 ）。孙策追击王朗，将他打得大败，王朗于是向孙策投降。

    ??孙策自己兼任会稽太守，又任命虞翻为功曹，以朋友之礼对待他。孙策喜欢外出打猎，虞翻劝谏说：“明府您喜欢轻易地微服出行，随从的官员来不及警戒，士兵们也常常为此苦恼。作为君主，如果不庄重就没有威严。所以白龙化作鱼的模样，就会被豫且抓住（这是张衡《东京赋》中的话，注释说：《说苑》记载，吴王想要和百姓一起饮酒，伍子胥劝谏说：‘不行。从前白龙下到清冷的深渊，化作鱼的模样，渔夫豫且射中了它的眼睛。白龙向天帝告状。天帝问：“当时你是什么形态？”白龙回答说：“我下到清冷的深渊，化作鱼的模样。”天帝说：“鱼本来就是人们射杀的对象，豫且有什么罪过！”白龙是天帝尊贵的神兽，豫且是宋国的普通百姓。白龙不化作鱼的模样，豫且就不会射杀它。现在您放弃天子的尊贵地位，和普通百姓一起饮酒，我担心会有像豫且那样的祸患。’吴王于是停止了这个想法。且，读音为子余翻。 ）；白蛇自己放纵，结果被刘邦斩杀（相关事迹见七卷秦二世元年的记载 ）。希望您能稍微留意一下！”孙策说：“您说得对。”但却没能改掉这个习惯。这为孙策后来因轻易外出而丧命埋下了伏笔。

    ??10. 九月，司徒淳于嘉、太尉杨彪、司空张喜都被免职。

    ??11. 献帝的车驾向东迁移时，杨奉想从梁县出兵拦截，但没有赶上。冬季，十月，曹操征讨杨奉，杨奉向南投奔袁术，曹操于是攻打他在梁县的屯军，将其攻克。

    ??12. 朝廷下诏责备袁绍，说他“占据广阔土地，拥有众多兵马，却一心培植自己的势力（胡三省注：树党，指袁绍任命儿子袁谭为青州刺史，袁熙为幽州刺史，外甥高干为并州刺史 ），不派勤王的军队，却擅自相互讨伐”（指袁绍与公孙瓒相互攻打 ）。袁绍上书为自己辩解。戊辰日，朝廷任命袁绍为太尉，封邺侯。袁绍认为自己的地位在曹操之下是耻辱，愤怒地说：“曹操好几次都差点死了，都是我救了他（曹操从荥阳汴水战败后，收拾残兵到河内投奔袁绍，袁绍上表举荐他为东郡太守；吕布夺取兖州时，袁绍又与曹操联合，还想让曹操把家眷送到邺城 ）。现在他竟然敢挟持天子来命令我！”袁绍上表推辞，不接受任命。曹操感到害怕，请求把大将军的职位让给袁绍。丙戌日，朝廷任命曹操为司空，代理车骑将军的事务。

    ??曹操任命荀彧为侍中，兼任尚书令。曹操询问荀彧谁是出谋划策的人才，荀彧推荐了他的侄子、蜀郡太守荀攸（荀攸逃过董卓的灾祸后，被公府征召，因考核成绩优异被提拔，升迁为任城相，但他没有赴任；因为蜀地地势险要、百姓富足，他请求担任蜀郡太守，却因道路阻断没能到达，于是留在荆州 ），以及颍川人郭嘉。曹操征召荀攸为尚书，与他交谈后，十分高兴，说：“公达（荀攸的字 ），可不是一般人啊。我能和他一起谋划大事，还担忧什么天下不能平定呢！”曹操任命荀攸为军师。

    ??当初，郭嘉前去拜见袁绍，袁绍对他十分敬重，以礼相待。过了几十天，郭嘉对袁绍的谋臣辛评、郭图说：“明智的人会审慎地选择主公，所以才能确保万无一失，建立功名。袁公只是想效仿周公礼贤下士，却不懂得用人的关键，想法繁多却抓不住要点，喜欢谋划却不能决断，想要和他一起拯救天下的危难，成就霸王的大业，太难了。我要重新选择，去寻找新的主公，你们为什么不离开呢！”辛评、郭图说：“袁氏对天下人有恩德，很多人都归附他，而且现在他的势力最为强大，离开他我们能去哪里呢！”郭嘉知道他们执迷不悟，便不再多说，离开了袁绍。曹操召见郭嘉，与他谈论天下大事，高兴地说：“能帮我成就大业的人，一定是他！”郭嘉出来后，也高兴地说：“他真是我的主公！”曹操上表举荐郭嘉为司空祭酒（陈寿《三国志》写作“司空军祭酒”，这里遗漏了“军”字。《晋志》说：曹操得势，平定中原后，开始设置军师祭酒，参与掌管军事法律 ）。

    ??曹操任命山阳（今山东金乡西北 ）人满宠为许县县令，曹操堂弟曹洪的宾客在许县境内多次犯法，满宠将其逮捕并惩处，曹洪写信给满宠说情（胡三省注：报，告知。《前汉书》中，霍显说：‘少夫希望把事情告诉我。’ ），满宠没有理会。曹洪把这件事告诉了曹操，曹操召见许县的主管官员（胡三省注：主者，指许县主管此事的官员 ），满宠知道曹操可能会宽恕曹洪的宾客，于是迅速将其处死。曹操高兴地说：“处理事情就应该这样！”

    ??13. 北海太守孔融，自恃才高气傲，立志要平定祸乱，但他才能不足却志向远大，最终一事无成。他高谈阔论，满口清正的教义，官府里到处都是他的言论，言辞温和文雅，值得玩味诵读，但他谈论事情、考察实际时，很多想法却难以施行。他只会广泛地招揽人才，却不善于管理；他短时间内能够赢得人心，但时间一长，人们就不愿意归附他了。他任用人才时，喜欢标新立异，大多选用一些轻薄、没有真才实学的人。至于他尊敬名儒郑玄，用对待子孙的礼节侍奉他，还把郑玄所在的乡改名为郑公乡（《郑玄传》记载：孔融非常敬重郑玄，告诉高密县为郑玄专门设立一个乡，说：‘从前齐国设置士乡，越国组建君子军，都是为了彰显贤能之人的与众不同。太史公、廷尉吴公、谒者仆射邓公，都是汉代的名臣。还有南山四皓，有园公、夏黄公，世人称赞他们的高尚品德，都尊称他们为‘公’。那么‘公’就是仁德的正号，不一定非得是三公这样的大官才能称‘公’。现在郑君所在的乡应该叫郑公乡。’ ）。对于像左承祖、刘义逊等清正贤能的人，他只是把他们奉为座上宾，却不与他们谈论政事，还说：“这些人是百姓所仰望的，不能失去他们！”

    ??黄巾军来攻打时，孔融战败，逃到都昌（今山东昌邑 ，贤注：都昌县属北海郡，旧城在今青州临朐县东北 ）据守。当时袁绍、曹操、公孙瓒的势力相互交错，孔融兵力薄弱，粮食匮乏，孤立无援，与外界无法相通。左承祖劝说孔融应该投靠一个强大的势力，孔融不听，还杀了他，刘义逊也因此离开了。青州刺史袁谭攻打孔融，从春天打到夏天，孔融的战士只剩下几百人，乱箭纷纷射来，而孔融还靠着几案读书，谈笑自如。夜里，城池被攻陷，孔融逃到东山（都昌县东边的山 ），他的妻子儿女都被袁谭俘虏。曹操与孔融有旧交情，征召他为将作大匠。

    ??袁谭刚到青州时，他的领地从黄河以西，不过只有平原（今山东平原西南 ）一带。袁谭向北排挤田楷（田楷是公孙瓒任命的青州刺史 ），向东打败孔融，威望和声誉都很高；但后来他信任一群小人，肆意放纵，生活奢侈淫乱，声望于是逐渐衰落。

    ??14. 中平年间以来，天下大乱，百姓流离失所，放弃了农业生产。各路军队纷纷兴起，却大多缺乏粮食，没有长远的打算，饥饿时就去抢劫掠夺，吃饱了就把剩余的粮食丢弃，士兵们四处逃亡，还没交战就自行瓦解的军队数不胜数。袁绍在河北时，士兵们靠吃桑葚充饥；袁术在江淮地区，靠吃蒲草和蚌类维持生计，很多地方出现了人吃人的现象，各州郡一片萧条。羽林监枣祗请求建立屯田制度（胡三省注：《颍川文士传》记载：枣氏原本姓棘，为了避难改姓枣。《汉官》记载：羽林设有左右监，俸禄六百石，隶属于光禄勋。 ），曹操采纳了他的建议，任命枣祗为屯田都尉，任命骑都尉任峻为典农中郎将（《魏志》记载：曹公设置典农中郎将，俸禄二千石；典农都尉，俸禄六百石或四百石。典农校尉，俸禄与二千石相当，职责与中郎将类似；所负责的区域较小的就称为校尉 ）。招募百姓在许县周围屯田，收获了一百万斛粮食。于是，各州郡纷纷设置田官，各地都储存了粮食，仓库都堆满了。所以曹操征战四方时，没有运输军粮的困扰，能够兼并众多豪杰。军事和国家的富足，从枣祗开始，由任峻完成。

    ??15. 袁术害怕吕布对自己不利，就为儿子向吕布的女儿求婚，吕布答应了。袁术派部将纪灵等率领三万步兵和骑兵攻打刘备，刘备向吕布求救。将领们对吕布说：“将军您一直想杀刘备，现在可以借袁术之手除掉他。”吕布说：“不行。如果袁术打败了刘备，就会向北联合泰山一带的将领（泰山一带的将领指臧霸、孙观、吴敦、尹礼等人 ），到时候我就会被袁术包围，所以我不得不救刘备。”于是他率领一千多步兵和骑兵迅速前往救援。纪灵等人听说吕布来了，都收兵停止进攻。吕布屯驻在沛城（今江苏沛县 ）西南，派手下的铃下（胡三省注：铃下，是一种兵卒，在铃阁之下，有警报时就拉铃呼喊，因此得名。《续汉志》记载：五百、铃下，侍阁、门阑部署、街里走卒，都有规定的等级，人数多少根据所负责的事务而定。程大昌《续演繁露》说：铃下威仪，大概就相当于现在的典客之吏。 ）去邀请纪灵等人，纪灵等人也邀请吕布，吕布前去赴会，与刘备一起饮酒吃饭。吕布对纪灵等人说：“玄德（刘备的字 ）是我的弟弟，被你们围困，所以我来救他。我生性不喜欢挑起争斗，只喜欢化解争斗。”（意思是不喜欢让别人争斗，而喜欢化解别人的争斗 ）于是他让军侯在营门竖起一支戟，吕布拉弓搭箭，回头说：“大家看我射戟上的小支（胡三省注：贤注：《周礼·考工记》说：制作戟，戟刃宽二寸，内长是戟刃的两倍，胡长是戟刃的三倍，援长是戟刃的四倍。郑玄《注》说：援是直刃，胡是戟刃旁曲的部分。小支，指的就是胡，也就是现在戟旁弯曲的部分。植，树立。射，射箭。 ），如果射中了，你们就各自退兵，如果没射中，咱们再留下来一决高下。”吕布一箭射出，正中戟支。纪灵等人都十分震惊，说：“将军真是有天威啊！”第二天，他们又一起欢聚，然后各自撤兵。

    ??刘备集结军队，又得到一万多人，吕布对此感到厌恶，亲自出兵攻打刘备；刘备战败逃走，投奔曹操，曹操厚待他，任命他为豫州牧。有人对曹操说：“刘备有英雄之志，现在不趁早除掉他，以后一定会成为祸患。”曹操询问郭嘉的意见，郭嘉说：“确实如此。但您发动义兵，是为了给百姓铲除暴徒，凭借真诚和信用招揽豪杰，还担心他们不来。现在刘备有英雄的名声，因为走投无路才来归附您，如果您杀害他，就会落下害贤的名声。这样一来，有智谋的人就会心生疑虑，重新选择主公，那您还能和谁一起平定天下呢！为了消除一个人的祸患而让天下人失望，这是关系到安危的关键，不能不仔细考虑。”（《考异》说：《傅子》认为是程昱、郭嘉劝说曹操杀刘备。现在依从《魏书》的记载。 ）曹操笑着说：“您说得对！”于是给刘备增加兵力，供应粮食，让他向东前往沛县，收拢散兵，以便对付吕布。

    ??当初，刘备在豫州时，举荐陈郡（今河南淮阳 ）人袁涣为茂才（汉武帝元封六年，下诏让州郡举荐茂才。茂才就是秀才，为了避光武帝刘秀的讳，史书上写成茂才 ）。袁涣被吕布扣留，吕布想让袁涣写信辱骂刘备，袁涣不同意，吕布再三强迫他，他也不答应。吕布大怒，用兵器威胁袁涣说：“你写了就能活，不写就得死！”袁涣面不改色，笑着回答说：“我听说只有用德行才能羞辱人，没听说过用辱骂能羞辱人的！如果他本就是君子，就不会把将军的话当作耻辱；如果他是个小人，就会用同样的方式回敬将军（意思是吕布写信辱骂刘备，刘备若是君子，不会把辱骂当作耻辱；若是小人，就会写信反过来辱骂吕布 ），那么受辱的是将军而不是他。而且我以前侍奉刘将军，就像现在侍奉将军您一样，如果我有一天离开这里，也用同样的方式辱骂将军，这样可以吗？”吕布听后感到羞愧，便不再逼迫他。

    ??16. 张济从关中率军进入荆州境内，攻打穰城（今河南邓州 ，穰县属南阳郡 ），被流箭射中身亡。荆州的官员们都来祝贺，刘表说：“张济是因为走投无路才来到这里，我们作为主人却没有以礼相待（意思是没有在郊外迎接、安排住处等礼节 ），至于交战，这并不是我的本意，我只接受吊唁，不接受祝贺。”他派人接纳张济的部众，那些人听说后很高兴，都归附了刘表。张济的侄子、建忠将军张绣代替他统领部众，屯驻在宛城（今河南南阳 ）。

    ??当初，献帝离开长安后，宣威将军贾诩上交印绶，前往华阴（今陕西华阴 ）依附段煨。贾诩向来很有名望，深受段煨军队的敬仰，段煨对他礼遇有加。贾诩却暗中谋划归附张绣，有人对他说：“段煨待您这么好，您为什么要离开呢！”贾诩说：“段煨生性多疑，对我有猜忌之心，虽然他对我礼遇优厚，但这种情况不会长久，我早晚会被他算计。（胡三省注：贾诩深受段煨军队的敬仰，就必然会被段煨猜忌。长久留下来，段煨会担心贾诩夺走他的兵权，一定会设法杀了他。 ）我离开他，他肯定会很高兴，还希望我在外面结交强大的外援，这样他一定会善待我的妻儿；张绣缺少出谋划策的人，也希望得到我，这样我的家人和我自己都能保全。”于是贾诩前往张绣那里，张绣对他行子孙之礼，段煨果然也善待贾诩的家人。贾诩劝说张绣归附刘表，张绣听从了他的建议。贾诩去见刘表，刘表以宾客之礼相待。贾诩说：“刘表是太平盛世三公之才，却看不清世事变化，生性多疑又不能决断，成不了大事！”

    ??刘表爱护百姓，招揽士人，从容地据守自保，荆州境内太平无事，关西、兖州、豫州的学士纷纷前来归附，多达上千人。刘表于是建立学校，讲授儒家经典，命令原雅乐郎、河南人杜夔创作雅乐。（蔡邕说：汉代的音乐分为四品：第一是《太予乐》，用于郊庙、上陵、殿举等场合；第二是《周颂雅乐》，用于辟雍、飨射、祭祀六宗和社稷等活动；第三是《黄门鼓吹》，是天子宴请群臣时的音乐；第四是《短箫铙歌》，是军乐。 ）雅乐制作完成后，刘表想在庭院中观看演奏。杜夔说：“如今将军您的名号不是天子，在庭院中演奏雅乐，恐怕不合适吧！”刘表这才打消了这个念头。

    ??平原（今山东平原西南 ）人祢衡，年少时就很有才华和辩才，但他恃才傲物，性格刚直。孔融把他推荐给曹操。祢衡辱骂曹操，曹操便征召祢衡为鼓吏，因此遭到祢衡的辱骂。曹操大怒，对孔融说：“祢衡这个小子，我杀了他就像杀只麻雀、老鼠一样容易！只是这个人向来有虚名，远近的人会说我容不下他。”于是把祢衡送给刘表，刘表以贵宾之礼接待他。祢衡对刘表的赞美之词不绝于口，但却喜欢讥讽贬低刘表身边的人，于是刘表身边的人就趁机诋毁他说：“祢衡称赞将军您的仁德，连西伯都比不上，但他认为您做事不能决断，最终不会成就大业，说的就是这个原因。”这些话实际上指出了刘表的短处，但并非祢衡所说。刘表因此发怒，他知道江夏太守黄祖性情急躁，便把祢衡送给了黄祖，黄祖也善待祢衡。后来祢衡当众羞辱黄祖，黄祖一怒之下杀了他。曹操对祢衡发怒后把他送给刘表，是认为刘表宽厚爱才，想看看刘表是否能容下祢衡。刘表对祢衡发怒后把他送给黄祖，是知道黄祖性情急躁，肯定容不下祢衡，这简直就是想置祢衡于死地。这两人都心怀算计，相比之下，刘表的手段就显得有些浅薄了。

    ??**建安二年（丁丑，公元197年）**

    ??1. 春季，正月，曹操讨伐张绣，军队驻扎在淯水（今河南白河 ，《水经注》记载：淯水发源于弘农卢氏县攻离山，向东流经宛县南，曹操军队在此战败 ）。张绣率全军投降。曹操却收纳了张济的妻子，张绣因此心怀怨恨；曹操又送金银给张绣的猛将胡车儿，张绣得知后既怀疑又害怕，于是袭击曹操的军队，杀死了曹操的长子曹昂。曹操被流箭射中，战败逃走，校尉典韦与张绣奋力拼战，身边的士兵死伤殆尽，典韦也身受几十处伤。张绣的士兵冲上前去，典韦双手挟住两人将他们击杀，瞪大眼睛大骂，最后力竭而死。曹操收拾残兵，退到舞阴（今河南泌阳西北 ，舞阴县属南阳郡 ）。张绣率领骑兵前来追击，曹操打败了他，张绣退回穰城，又与刘表联合。

    ??当时，曹军大乱，只有平虏校尉、泰山（今山东泰安 ）人于禁整顿军队，有序返回。在路上，于禁遇到青州兵抢劫百姓，他历数青州兵的罪状并发起攻击。青州兵逃走后，向曹操告状。于禁赶到后，没有立刻去拜见曹操，而是先设立营垒。有人对于禁说：“青州兵已经告了您的状，您应该赶紧去曹公那里辩解。”于禁说：“如今敌人就在后面，随时可能追上来，不先做好防备，怎么迎敌！而且曹公明智，那些诬陷的话怎么能行得通！”于禁从容地挖好壕沟，建好营垒后，才进去拜见曹操，详细说明了情况。曹操很高兴，对于禁说：“淯水之战，我都狼狈不堪，将军却能在混乱中整顿军队，讨伐暴徒，坚守营垒（胡三省注：讨暴，指攻击抢劫的青州兵。坚垒，指先挖壕沟建立营垒 ），有坚不可摧的气节，就算是古代的名将，也不过如此！”于是记录于禁前后的功劳，封他为益寿亭侯。曹操率军返回许县。

    ??2. 袁绍给曹操写信，言辞傲慢无礼。曹操对荀彧、郭嘉说：“如今我要讨伐不义之人，可实力却比不上他，该怎么办呢？”荀彧和郭嘉回答说：“刘邦和项羽实力悬殊，这您是知道的。汉高祖刘邦凭借智慧战胜了项羽，所以项羽虽然强大，最终还是被刘邦擒获。如今袁绍有十处劣势，您有十处优势，袁绍虽然强大，也成不了大事。袁绍讲究繁文缛节，礼仪形式繁多，您却顺应自然，这是在行事之道上胜过他；袁绍起兵叛逆，您却奉天子之命，顺应天理来统率天下（指曹操奉天子之命，名正言顺 ），这是在道义上胜过他；自桓帝、灵帝以来，朝政过于宽松，袁绍却用宽松来补救宽松，所以无法整治政务，您却用严厉来纠正，使上下都知道规矩制度，这是在治理上胜过他；袁绍表面宽容，内心猜忌，任用人才却又怀疑他们，所任用的只有亲戚子弟，您外表平易坦诚，内心机智英明，用人不疑，只看重才能是否合适，不论亲疏远近，这是在度量上胜过他；袁绍谋划很多，却很少决断，总是错过时机，您一有计策就立刻施行，随机应变，这是在谋略上胜过他；袁绍高谈阔论，讲究谦让，以此来博取名誉，那些喜欢夸夸其谈、注重外表的士人大多归附他，您却以至诚之心待人，不追求虚名，忠诚正直、见识深远且有真才实学的士人都愿意为您效力，这是在品德上胜过他；袁绍看到别人饥寒交迫，会在脸上表现出怜悯之情，但对于他没看到的，可能就不会考虑到，您对于眼前的小事，有时会有所疏忽，但对于大事，能与四海之人接触，所施加的恩惠都超出了他们的期望，即使是没见到的人，您也考虑得很周全，这是在仁爱方面胜过他；袁绍的大臣们争权夺利，谗言惑乱视听，您却用正道来驾驭下属，不让谗言得逞（胡三省注：《论语》说：像水一样慢慢渗透的谗言行不通，这就可以称得上明智了。意思是说进谗言的人像水慢慢渗透一样，逐渐影响他人 ），这是在明智上胜过他；袁绍是非不分，您却对正确的加以礼遇，对错误的依法纠正，这是在文德上胜过他；袁绍喜欢虚张声势，不懂得用兵的关键，荀子与临武君在赵孝成王面前讨论用兵之道，赵王问：‘请问用兵的关键是什么？’您却能用少量兵力战胜众多敌人，用兵如神，士兵们信赖您，敌人畏惧您，这是在军事才能上胜过他。”曹操笑着说：“就像你们说的这样，我哪有这么高的德行能承受得起！”郭嘉又说：“袁绍正在北方攻打公孙瓒，我们可以趁他远征，向东攻打吕布；如果袁绍来侵犯，吕布再作为他的援军，那就麻烦了。”荀彧说：“不先除掉吕布，河北地区就很难谋取。”袁绍攻打公孙瓒，曹操趁机向东攻打吕布。曹操攻打刘备时，袁绍却不能袭击许县，这就是他失败的原因。曹操说：“确实如此，可我担心的是，袁绍会侵扰关中地区，煽动西边的羌人、胡人叛乱，向南引诱蜀汉，这样我就只能凭借兖州、豫州来对抗天下六分之五的势力了，这可如何是好？”荀彧说：“关中的将领有十几人，没有人能统一他们，其中韩遂、马腾的势力最强。他们看到山东地区正在争斗，必然会各自拥兵自保。如今如果我们用恩德安抚他们，派使者与他们联合，虽然不能让他们长久安定，但在您平定山东之前，足以让他们按兵不动。韩遂、马腾的反叛或归服，最终正如荀彧所预料的那样。侍中、尚书仆射钟繇很有智谋，如果把西边的事务交给他处理，您就不用担心了。”曹操于是上表举荐钟繇，让他以侍中的身份兼任司隶校尉，持符节监督关中各路军队，还特许他不必拘泥于常规制度。钟繇到达长安后，写信给马腾、韩遂等人，向他们陈说利害关系，马腾、韩遂各自派儿子到朝廷做人质。

    ??3. 袁术在寿春（今安徽寿县 ）称帝，自称仲家，任命九江太守为淮南尹，还设置了公卿百官，举行郊祀天地的仪式。沛相陈珪是陈球的侄子，年轻时与袁术交往密切；袁术写信征召陈珪，还劫持他的儿子做人质，要求他务必前来。陈珪回信说：“曹将军复兴典章刑法，即将平定叛乱，我原以为您会与他齐心协力，辅佐汉室；可您却阴谋叛乱，自寻灾祸，还想让我为了私利依附您，我宁死也不会这么做。”袁术想让原兖州刺史金尚担任太尉，金尚不答应，还逃跑了，袁术便杀了他。（金尚投奔袁术的事，见六十卷初平三年的记载 ）

    ??4. 三月，朝廷下诏派将作大匠孔融持符节任命袁绍为大将军，兼督冀州、青州、幽州、并州四州。

    ??5. 夏季，五月，发生蝗灾。

    ??6. 袁术派使者韩胤把自己称帝的事情告诉吕布，顺便请求迎娶吕布的女儿。吕布让女儿跟随韩胤前往。陈珪担心徐州和扬州联合起来，会让祸乱没完没了（袁术统领扬州，吕布统领徐州 ），便去劝说吕布：“曹公奉迎天子，辅佐国政，将军您应该与他共同谋划，一起成就大业。如今您与袁术结为姻亲，肯定会背上不义的名声，还会面临累卵之危！”吕布也怨恨袁术当初不接纳自己（相关事情见六十卷初平三年的记载 ），女儿已经上路了，他又把女儿追回来，断绝了与袁术的婚约，还把韩胤戴上刑具送到许县，在集市上斩首示众。

    ??陈珪想让儿子陈登去拜见曹操，吕布坚决不同意。恰逢朝廷下诏任命吕布为左将军，曹操又亲自写信给吕布，对他深表慰问和接纳（胡三省注：《汉书·车千秋传》中“尉安黎庶”，颜师古注释说：“尉安”的“尉”原本没有“心”字。 ）。吕布非常高兴，立刻派陈登带着奏章去谢恩，并回复曹操的书信。陈登见到曹操后，趁机说吕布有勇无谋，反复无常，应该尽早除掉他。曹操说：“吕布狼子野心，确实难以长久收留，除了您，没有人能洞察他的真实想法。”于是给陈珪增加俸禄，使其达到中二千石（汉代制度：王国相的俸禄是二千石。增加俸禄到中二千石，就与九卿的俸禄相当 ），任命陈登为广陵太守。临别时，曹操拉着陈登的手说：“东边的事务，就托付给你了。”让他暗中集结部众作为内应。

    ??起初，吕布通过陈登请求担任徐州牧，没有得到应允。陈登回来后，吕布大怒，拔出戟砍向桌子，说：“你父亲劝我与曹操合作，与袁术断绝婚约；现在我什么都没得到，可你们父子却地位显赫，我这是被你们出卖了！”陈登面不改色，缓缓地回答说：“我见到曹公时说：‘养将军就像养老虎，必须让它吃饱肉，不然它就会吃人。’曹公却说：‘不像你说的那样。养将军就像养鹰，饿了它才会为你所用，吃饱了就会飞走。’他就是这么说的。”吕布这才消了气。

    ??袁术派大将张勋、桥蕤等人与韩暹、杨奉联合，率领几万步兵和骑兵直逼下邳，分七路攻打吕布。当时吕布只有三千士兵，四百匹马，他担心抵挡不住，就对陈珪说：“如今招来袁术的军队，都是因为你，这可怎么办？”陈珪说：“韩暹、杨奉与袁术，只是临时拼凑起来的军队，事先没有谋划好，彼此之间也无法协调，我儿子陈登料定他们就像绑在一起的鸡，不可能都栖息在一处（《战国策》记载：秦惠王说：‘诸侯不能统一，就像绑在一起的鸡不能都栖息在同一个地方。’ ），很快就会离散。”吕布采用陈珪的计策，给韩暹、杨奉写信说：“二位将军亲自解救天子的车驾，我亲手杀死董卓，我们都立下了功名，如今怎么能和袁术一起做贼呢！不如我们合力打败袁术，为国家除害。”并且承诺把袁术军队的物资全部送给他们。韩暹、杨奉很高兴，立刻改变主意，听从了吕布的安排。吕布进军，在距离张勋军营百步的地方，韩暹、杨奉的军队同时大喊，一起冲向张勋的军营，张勋等人四散而逃，吕布的军队乘胜追击，斩杀了袁术军队的十名将领，被杀死、受伤和落水而死的士兵不计其数。吕布趁机与韩暹、杨奉合兵一处，向寿春进军，水陆并进，到达钟离（今安徽凤阳东北 ，钟离县属九江郡，距离寿春二百多里 ），一路上烧杀抢掠，返回时渡过淮河以北，还留下书信羞辱袁术。袁术亲自率领五千步兵和骑兵在淮河边炫耀武力，吕布的骑兵都在淮河以北大声嘲笑他，然后返回。（胡三省注：咍，楚人把嘲笑称为咍。 ）

    ??泰山贼寇首领臧霸在莒县（今山东莒县 ，前汉莒县属城阳国，后汉属琅邪国 ）袭击琅邪相萧建，打败了他。臧霸得到萧建的物资后，答应送给吕布一些，但没有送去，吕布便亲自去索要。他的部将高顺劝谏说：“将军威名远扬，远近的人都敬畏您，想要什么得不到，何必亲自去索要财物！万一没要到，不是有损您的威名吗！”吕布不听。他到了莒县后，臧霸等人猜不透他的来意，坚守城池拒绝他，吕布一无所获，只好返回。

    ??高顺为人清正廉洁，很有威严，话不多，他率领的七百多名士兵，号令整齐，每次作战都能取胜，被称为“陷阵营”。后来吕布疏远了高顺，因为魏续与自己有亲戚关系，就夺走高顺的兵权交给魏续，等到作战时，又让高顺带兵，高顺也始终没有怨言。吕布疏远高顺却亲近魏续，后来抓住高顺并俘获吕布的人正是魏续。吕布性情决断但容易冲动，做事反复无常，高顺常常劝谏他：“将军您做事，不肯仔细思考，得失变化很快，还总是说失误，失误怎么能频繁发生呢！”吕布知道高顺忠诚，却不听从他的建议。

    ??7. 曹操派议郎王誧（胡三省注：誧，读音为滂古翻，又读为匹布翻。 ）带着诏书任命孙策为骑都尉，继承乌程侯的爵位（孙策的父亲孙坚因讨伐贼寇有功，被封为乌程侯。乌程县属吴郡，现在是安吉州的一个县 ）。（胡三省注：《考异》说：《江表传》记载：‘建安二年夏天，王誧奉戊辰诏书赐给孙策。’不知道具体是哪个月。 ）孙策兼任会稽太守（胡三省注：会，会稽的会。 ），曹操让他与吕布以及吴郡太守陈瑀一起讨伐袁术。孙策想得到将军的名号来提高自己的威望，王誧便秉承皇帝旨意，临时授予孙策明汉将军的称号（明汉将军，也是临时设置的名号，意思是明白逆顺，知道尊奉汉室。下面的辅汉将军也是类似的意思 ）。

    ??孙策整理行装，准备出发，走到钱唐（今浙江杭州 ，钱唐县前汉时属会稽郡，后汉时被撤销，其地大概在吴郡境内。《钱唐记》记载：从前郡里的议曹华信提议修筑此塘来防御海水，招募能运来一斛土的人，就给一千钱，一个月之内，来的人络绎不绝。塘还没修成，就不再收钱了，于是运土石的人都把土石扔下离开，塘因此建成，所以取名为钱唐 ）。陈瑀却暗中谋划袭击孙策，他偷偷勾结祖郎、严白虎等人，让他们作为内应。孙策察觉到了，派部将吕范、徐逸在海西（今江苏灌南 ）攻打陈瑀；陈瑀战败，单人匹马投奔袁绍。

    ??8. 当初，陈王刘宠很有勇力，擅长用弩射箭。刘宠是明帝之子陈敬王刘羡的曾孙。黄巾军起义时，刘宠整治军队，保卫自己的封国，封国的人都很畏惧他，不敢背叛。国相、会稽（今浙江绍兴 ）人骆俊向来很有威望，又施恩于民。当时王侯们都没有了租禄收入，还多次被贼寇掳掠，有的甚至只能两天吃一顿饭，饿死在沟壑之中，而陈王的封国却独自富强，邻郡的人大多前来归附，他拥有十多万部众。等到各州郡纷纷起兵时，刘宠率领部众屯驻在阳夏（今河南太康 ，贤注：阳夏县属淮阳国。），自称辅汉大将军。袁术向陈王求粮，骆俊拒绝了他，袁术十分愤怒，派刺客假装成陈王的部下，杀死了骆俊和刘宠，陈王的封国从此衰败。

    ??9. 秋季，九月，司空曹操东征袁术。袁术听说曹操来了，丢下军队逃跑，留下部将桥蕤等人在蕲阳（今安徽宿州南 ，贤注：蕲水发源于江夏蕲春县北山。《水经注》说：就是蕲山，向西南流经蕲山，又向南对着蕲阳，注入大江，也叫蕲阳口。我根据《三国志》，袁术当时侵犯陈国，曹操东征他，袁术留下桥蕤等人抵御曹操，桥蕤等人战败而死，袁术才逃到淮河以南。那么他们大概是在淮河外作战，怎么会到江夏的蕲阳呢！这里大概是沛国的蕲县，范《史》多写了一个“阳”字，而《通鉴》沿用了这个错误 ）抵御曹操。曹操打败桥蕤等人，并将他们全部斩杀（胡三省注：《考异》说：范《书·吕布传》记载：‘吕布在下邳打败张勋，活捉桥蕤。’这里又出现一个桥蕤，难道是桥蕤被捉后又回来了？然而《魏志·吕布传》中没有桥蕤的相关记载，应该是范《书》有误。 ）。袁术逃往淮河以南，当时天旱，又遇上饥荒，士兵和百姓都饥寒交迫，袁术的势力从此逐渐衰落。

    ??曹操征召陈国人何夔为掾属，询问他对袁术的看法，何夔回答说：“上天帮助顺应天道的人，百姓帮助守信义的人。袁术没有守信义、顺应天道的实际行动，却指望上天和百姓的帮助，这怎么可能呢！”曹操说：“治理国家如果失去贤才就会灭亡，您不被袁术重用，他灭亡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曹操性情严厉，掾属们处理公事稍有差错往往会被杖责；何夔常常带着毒药，宁死也不愿受辱，所以始终没有受到杖责。

    ??沛国人许褚，勇力过人，他聚集了少年和宗族几千家，修筑坚固的壁垒来抵御外敌，淮河、汝水、陈国、梁国一带的人都很畏惧他。曹操巡行淮河、汝水一带时，许褚带着部众归附曹操，曹操说：“这就是我的樊哙啊！”当天就任命他为都尉，让他进入宫中担任侍卫，那些跟随许褚的侠客，都被任命为虎士。

    ??10. 原太尉杨彪与袁术有姻亲关系（根据《杨彪传》，杨彪的儿子杨修是袁术的外甥。杨彪大概娶了袁家的女子 ），曹操很厌恶他，诬陷他想要图谋废立皇帝，上奏将他逮捕入狱，以大逆不道的罪名弹劾他。将作大匠孔融听说后，来不及穿上朝服，就去见曹操，说：“杨公四代人都有清正的品德（杨震、杨秉、杨赐、杨彪，四代都以清白着称 ），受到天下人的敬仰。《周书》说，父子兄弟之间，罪行互不牵连，更何况因为袁术的事情归罪于杨公呢！”曹操说：“这是朝廷的意思。”孔融说：“假如成王杀了召公，周公能说自己不知道吗！”曹操让许县县令满宠审理杨彪的案子，孔融和尚书令荀彧都对满宠说：“只需要听取他的供词，千万不要拷打他。”满宠却没有理会他们的嘱咐，按照法律对杨彪进行审讯。几天后，满宠求见曹操，说：“杨彪经过审讯，没有其他供词。这个人在天下很有名望，如果罪名不明确，一定会大失民心，我私下为您感到惋惜。”曹操当天就赦免了杨彪。起初，荀彧、孔融听说满宠拷打杨彪，都很生气；等到杨彪因此被释放，他们才改变态度，对满宠友好起来。杨彪见汉室衰微，政权掌握在曹氏手中，于是称自己脚抽筋，十多年都不出门，因此得以避免灾祸。

    ??11. 马日磾的灵柩运到京城（马日磾的死，见六十一卷兴平元年的记载 ），朝廷商议是否要给他加礼，孔融说：“马日磾以三公的尊贵身份，手持符节出使，却曲意逢迎奸臣，被奸臣所牵制，作为王室大臣，怎么能以受到胁迫为借口呢！圣上怜悯旧臣，不忍心追究，不应该给他加礼。”朝廷听从了他的建议。金尚的灵柩运到京城，朝廷下诏让百官吊祭，任命他的儿子金玮为郎中。

    ??12. 冬季，十一月，曹操再次攻打张绣，攻克湖阳（今河南唐河西南 ，湖阳县属南阳郡 ），擒获刘表的部将邓济；又攻打舞阴（今河南泌阳西北 ），也将其攻克。

    ??13. 韩暹、杨奉在下邳（今江苏睢宁西北 ），在徐州、扬州之间劫掠，军队饥饿不堪，他们向吕布告辞，想去荆州；吕布不同意。杨奉知道刘备与吕布有旧怨，就私下与刘备联系，想一起攻打吕布；刘备假装答应。杨奉率军来到沛县，刘备请他进城，酒还没喝到一半，就在座位上把杨奉捆绑起来，将其斩杀。韩暹失去杨奉后，孤立无援，与十几名骑兵逃往并州，被杼秋（今安徽萧县 ，杼秋县前汉属梁国，后汉属沛国。）县令张宣杀死。胡才、李乐留在河东（今山西夏县西北 ），胡才被仇家杀死，李乐因病去世。郭汜被部将伍习杀死。

    ??14. 颍川（今河南禹州 ）人杜袭、赵俨、繁钦为躲避战乱来到荆州（胡三省注：《左传》记载：殷民七族中，有繁氏。西汉有御史大夫繁延寿。 ），刘表都以宾客之礼相待。繁钦多次在刘表面前展示自己的才能，杜袭劝他说：“我和你一起来这里，只是想保全自己，等待时机，难道你认为刘牧（刘表 ）是能平定乱世的君主，值得你托付终身吗！你如果不断地展示才能，就不是我的同伴了，我会和你绝交！”繁钦感慨地说：“我听从你的教诲！”等到曹操迎接天子定都许县，赵俨对繁钦说：“曹镇东（曹操 ）一定能够匡扶华夏，我知道该归附谁了！”于是他们回去投奔曹操，曹操任命赵俨为朗陵（今河南确山 ）县长

    ??阳安都尉、江夏（今湖北武汉 ）人李通的妻子的伯父犯了法，曹操把汝南郡分出两个县设置阳安都尉 。赵俨将其逮捕并判处死刑。当时生杀大权掌握在州牧和太守手中，李通的妻子和孩子哭着为伯父求情。李通说：“我正与曹公齐心协力，从道义上讲，不能因为私情而废弃公事！”他赞赏赵俨执法公正，不偏袒任何人，与赵俨结为亲密的朋友。

    ??**建安三年（戊寅，公元198年）**

    ??1. 春季，正月，曹操回到许县。（这次是攻打张绣后返回 ）三月，曹操准备再次攻打张绣。荀攸说：“张绣与刘表相互依靠，势力强大；但张绣是流动的军队，依靠刘表提供粮草，刘表无法长期供应，他们势必会产生矛盾。我们不如暂缓进军，等待时机，可以用计引诱张绣前来；如果逼得太紧，他们就会相互救援。”曹操没有听从，率军把张绣围困在穰城（今河南邓州 ）。

    ??2. 夏季，四月，朝廷派谒者仆射裴茂（胡三省注：《姓谱》记载：伯益的后代被封在某地方，于是以封地为姓，后来迁徙到解邑，就去掉‘邑’字旁，加上‘衣’字旁。 ），诏令关中诸将段煨等人讨伐李傕，将他的三族全部诛杀。董卓的党羽，至此全部被消灭。朝廷任命段煨为安南将军，封闅乡侯。

    ??3. 当初，袁绍每次接到诏书，都担心诏书的内容对自己不利，想要把天子迁到离自己近的地方，他派人劝说曹操，称许县地势低洼潮湿，洛阳已经残破，应该迁都到鄄城（今山东鄄城 ，胡三省注：鄄，读音为juàn ），以便获得安全和物资保障；曹操拒绝了他。田丰劝说袁绍：“迁都的计策既然没有被采纳，就应该尽早谋取许县，迎接天子，以诏书的名义号令天下，这是上策。否则，最终会被别人擒获，到时候后悔也来不及了。”袁绍没有听从。

    ??恰好袁绍军中的一名逃兵投奔曹操，说田丰劝袁绍袭击许县，曹操于是解除对穰城的包围，回师救援。张绣率领部众追击。五月，刘表派兵救援张绣，屯驻在安众（今河南邓州东北 ，《水经注》记载：梅溪水发源于南阳宛县北紫山，向南流经杜衍县东，这里地势低洼，湍溪注入其中，古人在安众修筑堤坝，使溪水汇聚，形成安众港。《郡国志》记载，南阳郡有安众侯国 ），凭借险要地势截断曹军的退路。曹操给荀彧写信说：“我到了安众，一定能打败张绣。”等到达安众后，曹操的军队前后受敌，于是他趁夜在险要之处挖地道，假装逃跑。刘表、张绣出动全部军队追击，曹操出动奇兵，步兵和骑兵两面夹击，把他们打得大败。后来，荀彧问曹操：“您之前说一定能打败贼军，为什么呢？”曹操说：“敌人阻拦我回师的军队，这是把我置于绝境（《兵法》说：不要阻拦回撤的军队。又说：把军队置于绝境，士兵们就会奋勇作战，以求生存 ），所以我知道我们能取胜。”

    ??张绣追击曹操时，贾诩劝阻他说：“不能追，追的话肯定会失败。”张绣不听，进军与曹操交战，结果大败而回。贾诩登上城墙对张绣说：“赶紧再去追，再次交战一定能取胜。”张绣道歉说：“我没听您的话，才落到这步田地，现在已经战败了，为什么还要追呢？”贾诩说：“用兵的形势是变化的，赶紧去追！”）张绣向来相信贾诩的话，于是收拢散兵再次追击，与曹军交战，果然取胜而回。这也只是一场小胜罢了。 张绣于是问贾诩：“我用精兵追击撤退的曹军，您说肯定会失败；我用战败的士兵去攻打取胜的曹军，您却说一定能取胜，结果都和您说的一样，这是为什么呢？”贾诩说：“这很容易理解。将军您虽然善于用兵，但不是曹公的对手。曹公的军队刚刚撤退，他一定会亲自断后，所以我知道追击肯定会失败。曹公攻打将军您，没有出现失误，却在力量还没耗尽的时候突然撤军，肯定是国内发生了变故。他已经打败了将军您，一定会轻装快速前进，只留下一些将领断后，那些将领虽然勇猛，但不是将军您的对手，所以即使您用战败的士兵去作战，也一定能取胜。”张绣这才信服。

    ??4. 吕布又与袁术勾结，派中郎将高顺以及北地太守、雁门（今山西朔州东南 ）人张辽攻打刘备；吕布让张辽遥领北地太守 。曹操派将军夏侯惇救援刘备，却被高顺等人打败。秋季，九月，高顺等人攻破沛城（今江苏沛县 ），俘虏了刘备的妻儿，刘备只身逃走。

    ??曹操打算亲自攻打吕布，将领们都说：“刘表、张绣在后面虎视眈眈，我们却去远方袭击吕布，这太危险了。”荀攸说：“刘表、张绣刚刚被打败，不敢轻举妄动。吕布勇猛，又有袁术支持，如果他在淮河、泗水一带纵横驰骋，豪杰们一定会响应他。现在趁他刚刚反叛，军心还不稳定，我们前去攻打，一定能打败他。”曹操说：“好！”等曹操出兵时，泰山的屯帅臧霸、孙观、吴敦、尹礼、昌豨（胡三省注：史书记载这件事，是为了说明荀攸对敌情判断准确。《姓谱》记载：昌姓是昌意的后代。 ）等人都归附了吕布。曹操在梁地（今河南商丘南 ）与刘备相遇，接着进军彭城（今江苏徐州 ）。陈宫对吕布说：“我们应该迎击他们，以逸待劳，一定能取胜。”吕布说：“不如等他们来了，把他们逼到泗水里。”冬季，十月，曹操屠杀彭城的百姓。广陵太守陈登率领郡兵为曹操开路，进军到下邳（今江苏睢宁西北 ）。吕布亲自率军多次与曹操交战，都大败而归，只能退回城中坚守，不敢出战。

    ??曹操给吕布写信，向他陈说利害关系；吕布害怕了，想要投降。陈宫说：“曹操远道而来，肯定不能持久。将军您如果率领步兵和骑兵屯驻在城外，我率领其余的人在城内坚守，如果曹军进攻您，我就带兵从背后攻击他们；如果曹军攻城，您就在城外救援。不出一个月，曹操的军队就会粮草耗尽，到时候我们再出击，一定能打败他们。”吕布觉得有道理，想让陈宫和高顺守城，自己率领骑兵截断曹操的粮道。吕布的妻子对他说：“陈宫和高顺向来不和，将军您一旦出城，他们肯定不会齐心协力守城，如果出现闪失，将军您将如何立足呢！况且曹氏对待陈宫就像对待亲生儿子一样，陈宫都舍弃他来归附我们（陈宫字公台，归附吕布的事，见上卷兴平元年的记载 ）。如今将军您对待陈宫还不如曹氏，却想把全城、妻儿都舍弃，孤军远出，如果一旦发生变故，我还能再做您的妻子吗！”吕布于是打消了这个念头；他暗中派属官许汜、王楷向袁术求救。许汜、王楷见到袁术后，袁术说：“吕布不把女儿嫁给我儿子，他失败是活该，还来求我干什么？”许汜、王楷说：“如果您现在不救吕布，您自己也会失败；吕布被打败了，您也会跟着遭殃。”当时袁术已经僭越称帝，所以许汜、王楷称他为“明上”。袁术于是整顿军队，做出要救援吕布的样子。吕布担心袁术因为女儿没送到而不派救兵，就用绵布把女儿缠在身上，绑在马背上，夜里亲自送女儿出城，却与曹操的守兵相遇，双方激战，吕布无法通过，只好又退回城中。

    ??河内太守张杨向来与吕布交好，想要救援他，但无能为力，于是出兵到野王县的东市（胡三省注：河内太守张杨屯兵野王，这里的东市在野王县 ），远远地制造声势。十一月，张杨的部将杨丑杀死张杨，响应曹操，另一位部将眭固又杀死杨丑，率领部众向北与袁绍会合。张杨性情温和仁慈，缺乏威严和刑罚，部下谋反被发觉后，他只是对着他们哭泣，总是原谅而不追究，所以才遭遇这样的灾祸。

    ??曹操挖壕沟包围下邳，时间一长，士兵们疲惫不堪，曹操想要撤军。荀攸、郭嘉说：“吕布有勇无谋，如今多次战败，锐气已经衰落。军队以将领为主心骨，将领的锐气衰落，军队就没有斗志了。陈宫虽然有智谋，但反应迟缓，现在趁吕布的士气还没有恢复，陈宫的计谋还没有确定，加紧进攻，一定能攻克吕布。”于是曹操引来沂水、泗水灌城（泗水向东南流，经过下邳县西，沂水向南流，也流到下邳县西，然后向南汇入泗水，所以曹操同时引来这两条水灌城。《水经注》记载：沂水在下邳县北，向西分流为两条水：一条在城北向西南流入泗水，一条经过城东，转弯从城南流过，也注入泗水，称为小沂水，水上有座桥，是张良遇到黄石公的地方。曹操就在这里引来沂、泗二水灌城 ）。一个多月后，吕布更加困窘（胡三省注：《考异》说：范《书·吕布传》记载“灌城三个月”，《魏志·吕布传》也说“围城三个月”。但曹操十月到达下邳，到杀死吕布，都在同一季度，不可能是三个月。现在依从《魏志·武帝纪》的记载。 ），他登上城楼对曹操的士兵说：“你们不要这样逼我，我会向明公自首的。”陈宫说：“曹操这个逆贼，算什么明公！现在投降他，就像拿鸡蛋碰石头，怎么能保全自己！”

    ??吕布的部将侯成丢失了一匹名马，后来又找了回来，将领们凑钱买礼物向侯成祝贺，侯成把一些酒肉先拿进去献给吕布。吕布生气地说：“我下令禁酒，你们却酿酒，难道是想借酒谋反吗！”侯成又气又怕，十二月癸酉日，侯成与将领宋宪、魏续等人一起抓住陈宫、高顺，率领部众投降了曹操。吕布与部下登上白门楼（《水经注》记载：下邳城南门叫白门。宋武《北征记》说：下邳城有三重，大城周长四里，是吕布驻守的地方。魏武帝在白门擒获吕布，就是大城的门。宋白说：下邳中城，南临白门楼 ）。曹军围攻得很急，吕布命令左右砍下自己的首级去见曹操，左右的人不忍心，于是吕布下楼投降。

    ??吕布见到曹操说：“从今往后，天下可以平定了。”曹操问：“为什么这么说？”吕布说：“您所担忧的不过是我吕布，现在我已经归服了。如果让我率领骑兵，您率领步兵，平定天下就不在话下了。”吕布又回头对刘备说：“玄德，你是座上客，我是投降的俘虏，他们把我绑得这么紧，你就不能替我说句话吗？”曹操笑着说：“捆绑老虎不得不紧啊。”于是下令给吕布松绑，刘备说：“不行。”（胡三省注：《献帝春秋》记载：‘太祖（曹操）想要留吕布性命，下令给吕布松绑，主簿王必赶紧进言说：“吕布是强劲的俘虏，他的部众就在附近，不能松绑。”太祖说：“我本来想松绑，主簿却不同意，这可怎么办？”’现在依从范《书》、陈《志》的记载。 ）“明公您没看到吕布是怎么侍奉丁原（字建阳 ）、董卓（官至太师 ）的吗！”（吕布先后杀死丁原、董卓，相关事迹见五十九卷灵帝中平六年及六十卷初平三年的记载 ）曹操点头表示赞同。吕布瞪着刘备说：“大耳朵的家伙，最不可信！”（刘备自己能看到自己的耳朵很大，所以吕布这么说。叵，读音为po ，意思是不可。洪迈说：叵就是不可，这是用切脚的方式来表示。 ）

    ??曹操对陈宫说：“公台，你平时总觉得自己智谋过人，现在怎么样呢！”陈宫指着吕布说：“都是这个人不听我的话，才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如果他能听我的，也不一定会被擒获。”曹操说：“那你的老母亲怎么办呢？”陈宫说：“我听说以孝道治理天下的人不会伤害别人的父母，老母亲的生死，全在明公您，不在我。”曹操又问：“那你的妻子儿女怎么办呢？”陈宫说：“我听说施行仁政的人不会让别人断绝后嗣，妻子儿女的生死，也在明公您，不在我。”曹操不再说话。陈宫请求受刑，然后径直走出去，头也不回，曹操为他流下眼泪，将吕布、高顺一起绞死，把他们的首级送到许县的集市上示众。曹操把陈宫的母亲接来，赡养她直到去世，还为陈宫的女儿安排婚事，照顾陈宫的家人，比陈宫在世时还要优厚。曹操厚待陈宫的家人，却不肯保全孔融的后代，想必是觉得陈宫的妻儿不会对他构成威胁。

    ??原尚书令陈纪、陈纪的儿子陈群在吕布军中，曹操都以礼相待并任用他们。张辽率领部众投降，曹操任命他为中郎将。臧霸逃跑后藏了起来，曹操悬赏将他抓获，让臧霸去招降吴敦、尹礼、孙观等人，他们都来向曹操投降。曹操于是把琅邪（今山东临沂北 ）、东海（今山东郯城 ）分出一部分，设立城阳、利城、昌虑郡（城阳在西汉时是王国，光武帝时被撤销，并入琅邪。利城、昌虑二县都属东海郡。这大概是根据各位屯帅的驻地，划分设置的郡。 ），让臧霸等人分别担任太守或国相。

    ??当初，曹操在兖州时，任命徐翕、毛晖为将领。兖州发生叛乱时，徐翕、毛晖都背叛了曹操。兖州平定后，徐翕、毛晖逃亡投奔臧霸。曹操告诉刘备，让臧霸把徐翕、毛晖的首级送来，臧霸对刘备说：“我之所以能立足于世，就是因为不做这种事。我承蒙主公（曹操 ）的救命之恩，不敢违抗命令；但成就王霸之业的君主，可以用大义来劝说，希望将军您能为我向曹公解释一下。”刘备把臧霸的话告诉曹操，曹操感叹地对臧霸说：“这是古人才能做到的事，您却能做到，这正是我所期望的。”曹操让徐翕、毛晖都担任了郡守。陈登因功被加封为伏波将军。

    ??5. 刘表与袁绍结下了深厚的联盟。治中邓羲劝谏刘表，刘表说：“我对内没有荒废向朝廷进贡的职责，对外没有背叛盟主，这是天下公认的大义。你为什么对此感到奇怪呢？”邓羲于是称病辞官。

    ??长沙太守张羡，性格倔强，刘表对他不以礼相待。郡人桓阶劝说张羡，让他率领长沙、零陵、桂阳三郡对抗刘表，派使者归附曹操，张羡听从了他的建议。（胡三省注：说，劝说。《考异》说：《魏志·桓阶传》记载，袁、曹在官渡对峙时，桓阶劝说张羡。但根据范《书·刘表传》，建安三年，张羡抗拒刘表，这件事发生在官渡之战前。 ）

    ??6. 孙策派正议校尉张纮进献地方特产（正议校尉是孙策私自设置的官职 ），曹操想要安抚接纳孙策，上表举荐孙策为讨逆将军（讨逆将军也是新设置的官职 ），封吴侯（孙策从乌程侯改封吴侯，提升了他的封爵 ）。（胡三省注：《考异》说：《江表传》记载：‘比元年所献的物品加倍。这一年，朝廷下制书任命孙策为讨逆将军，封吴侯。’但孙策进贡是在二年，不是元年。又陈《志·张纮传》记载：‘建安四年，张纮奉命带着奏章到许县。’根据《吴书》，张纮陈述孙策的才能、谋略以及忠诚，曹公于是下优文褒奖，更改他的封号并加封。那么张纮来许县是在孙策被封吴侯之前，《本传》的记载有误。 ）曹操把弟弟的女儿许配给孙策的弟弟孙匡，又为儿子曹彰娶了孙贲的女儿；以礼征召孙策的弟弟孙权、孙翊；曹操以礼征召孙权、孙翊，是想让他们来做人质 。任命张纮为侍御史。

    ??袁术任命周瑜为居巢（今安徽巢湖 ）县长，任命临淮（今江苏盱眙 ）人鲁肃为东城（今安徽定远东南 ，前汉东城属九江郡，后汉时被撤销，大概是袁术重新设置的 ）县长。周瑜、鲁肃知道袁术终究不会成就大业，都离开袁术，渡江投奔孙策，孙策任命周瑜为建威中郎将。鲁肃于是在曲阿（今江苏丹阳 ）安家。

    ??曹操上表征召王朗，孙策送王朗回去。曹操任命王朗为谏议大夫，参与司空府的军事事务（参与军事事务的官职始于魏、晋之间，地位和名望都比较高，孙楚对石苞说：“天子命我参与你的军事事务”，说的就是这个官职。从那以后，这个官职的地位和名望就逐渐降低了 ）。

    ??袁术派密使带着印绶给丹阳（今江苏南京 ）的宗帅祖郎等人，让他们煽动山越人，一起对付孙策。刘繇逃到豫章（今江西南昌 ）时，太史慈逃到芜湖（今安徽芜湖 ）的山中，自称丹阳太守。孙策已经平定了宣城（今安徽宣城 ）以东的地区，只有泾县（今安徽泾县 ）以西的六个县还没有归服，太史慈于是进驻泾县，山越人大多归附他。（芜湖、泾县都属丹阳郡。宣城在西汉时也属丹阳郡，后汉时被撤销。晋太康元年，从丹阳郡分出一部分设立宣城郡，又重新设置了宣城县。山越，是指居住在山区，依险阻而居的越人 ）。于是孙策亲自率军到陵阳（今安徽青阳 ，陵阳县属丹阳郡。传说陵阳子明在此地成仙，山也因此得名 ）讨伐祖郎，将他擒获。孙策对祖郎说：“你从前袭击我（见上卷兴平元年的记载 ），砍坏了我的马鞍，现在我创立大业，不计较过去的仇恨，只看重是否能为我所用，我要和天下人坦诚相待，不只是对你，你不要害怕。”祖郎叩头谢罪，孙策立刻为他解开枷锁，任命他为门下贼曹。孙策又到勇里（在今安徽泾县 ）讨伐太史慈，将他擒获，为他解开捆绑的绳索，握住他的手说：“还记得神亭相遇的时候吗？如果那时你抓住我会怎么样？”（神亭相遇的事见上卷兴平二年的记载 ）太史慈说：“那可说不定。”孙策大笑说：“今天的事，我要和你一起干。我听说你忠义壮烈，是天下的智士（太史慈是东莱人，年轻时担任郡里的奏曹史。当时郡里和州里有矛盾，双方都上奏章，而州里的奏章先送到洛阳，太史慈抢来并毁掉了州里的奏章，因此出了名。后来他为解救孔融的危急，去拜见刘备求救，这就是孙策所说的忠义 ），只是之前没有遇到明主罢了（指刘繇 ）。我是你的知己，你不要担心不如意的事。”孙策当即任命太史慈为门下督。军队返回时，祖郎、太史慈都在前面开路，士兵们都以此为荣。

    ??恰逢刘繇在豫章去世，他的部下有一万多人，想要推举豫章太守华歆为首领。华歆认为“趁着时机擅自做主，不是臣子应该做的事”，众人坚持了几个月，华歆最终还是辞谢并遣散了他们，这些人一时间没有了归附的人。孙策命令太史慈前去安抚他们，对太史慈说：“刘牧（刘繇 ）之前责备我为袁术攻打庐江（刘繇奉王命担任扬州牧，所以孙策这样称呼他。攻打庐江的事见上卷兴平元年的记载 ），我父亲当初有几千兵马，都在袁术那里。我志在成就大业，怎么能不委屈自己向袁术求助呢！后来袁术不遵守臣子的本分，我劝谏他也不听（见建安元年的记载 ）。大丈夫结交朋友，遇到重大变故，不得不分开，我和袁术结交到绝交的过程就是这样，只可惜不能在他生前和他当面辩论。现在他的儿子在豫章，你去看望一下，并向他的部曲传达我的意思，愿意来的就和你一起来，不愿意来的就安抚他们。顺便观察一下华子鱼（华歆的字 ）治理地方的方法怎么样。你需要多少兵马，随你决定。”太史慈说：“我曾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过，将军您的度量如同齐桓公、晋文公，我应当拼死报答您的恩德。现在大家都停止了争斗，不需要太多兵马，带几十个人就足够了。”孙策身边的人都说：“太史慈一定会向北离开，不会回来了。”孙策说：“子义（太史慈的字 ）如果舍弃我，还能去追随谁呢！”孙策在昌门（《孙权记注》说：吴地西郭门叫阊门，是夫差建造的，因为这里对着天门，通向阊阖，所以得名。后来春申君把它改名为昌门 ）为太史慈饯行，握着他的手腕告别说：“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太史慈回答说：“不超过六十天。”太史慈走后，很多人议论纷纷，认为派他去不是个好主意。孙策说：“大家不要再议论了，我已经仔细考虑过了。太史子义虽然勇猛有胆识，但不是反复无常的人，他一定会坚守道义，看重承诺，一旦认定我是知己，至死都不会背叛，大家不用担心。”太史慈果然如期返回，他对孙策说：“华子鱼是个品德高尚的人，但没有什么特别的治理方法，只是能自守罢了。另外，丹阳的僮芝擅自占据庐陵（胡三省注：僮，姓氏。《风俗通》记载：汉代有交趾刺史僮尹。一种说法是：僮就是童，是颛顼之子老童的后代，有的写法从‘人’旁。庐陵县属豫章郡 ），番阳（今江西鄱阳 ）的百姓首领另立宗部，宣称‘我们已经在海昏（今江西永修西北 ）的上缭（胡三省注：番阳县属豫章郡。宗部，就是所谓的江南宗贼。帅，首领。海昏县属豫章郡。当时郡里有几千户百姓，自行聚集起来，组成宗伍，在山边修筑壁垒，称为上缭。《水经注》记载：僚水发源于建昌县，汉元帝永光二年，从海昏县分出一部分设立建昌县。僚水又向东流经新兴县，新兴县是汉中平年间设立的。僚水又流经海昏县，称为上僚水。缭，读音为liáo ）另立郡县，不接受征召’，华子鱼只是看着，却没有办法。”孙策拍手大笑，于是有了兼并这些地方的想法。

    ??7. 袁绍连年攻打公孙瓒，却一直没能攻克，他写信给公孙瓒，想要消除怨恨，联合起来；公孙瓒没有回信，反而加强了防守，他对长史、太原（今山西太原 ）人关靖说：“如今四方诸侯像猛虎一样争斗，却没有一个能在我的城下坚守一年的，这已经很明显了，袁本初（袁绍）又能把我怎么样！”袁绍于是大举兴兵攻打公孙瓒。在此之前，公孙瓒的部将有被敌人包围的，公孙瓒却不去救援，他说：“救了一个人，会让其他将领依赖救援，不肯奋力作战。”等到袁绍来攻打时，公孙瓒南边边界的各个营寨，自知难以坚守，又知道肯定不会得到救援，于是有的投降，有的溃散。袁绍的军队直接打到了易京城下（易京是公孙瓒所居之城 ）。公孙瓒派儿子公孙续向黑山军的各位首领求救（黑山军的首领指张燕等人 ），自己则想率领精锐骑兵从西山杀出（从易京向西直到故安阎乡以西，群山连绵连接中山的边界，山谷幽深广阔，都是黑山贼寇盘踞的地方 ），联合黑山军侵扰冀州，截断袁绍的后路。关靖劝谏说：“如今将军的将士们都心怀离散之意，之所以还能坚守，只是因为眷恋家人，并且把将军您当作主心骨罢了。如果能坚持防守一段时间，或许袁绍会自行退兵。但要是您舍弃这里率军出城，后方就没有了依靠，易京的危急很快就会到来。”公孙瓒这才打消了出城的念头。袁绍逐渐进逼，公孙瓒的部众日益减少。



 第63章 汉纪五十五

    从己卯年（公元199年）开始，到庚辰年（公元200年）结束，共两年。

    **建安四年（己卯，公元199年）**

    1. 春季，黑山贼寇首领张燕和公孙续率领十三万大军，分三路去救援公孙瓒。还没赶到，公孙瓒秘密派使者带着书信告诉公孙续，让他率领五千精锐骑兵埋伏在城北的低湿之地（胡三省注：贤注：下湿的地方叫隰。孔颖达解释：土地低洼，常常潮湿，就叫做隰 ），点火作为信号，公孙瓒想从城内杀出，与援军内外夹击。袁绍的侦察兵截获了这封信，便按照约定的时间点火。公孙瓒以为救兵到了，于是出城迎战。袁绍设下埋伏，将他打得大败，公孙瓒只好又退回城中坚守。袁绍命人挖掘地道，挖到公孙瓒城楼的下面，用木柱支撑，估计地道已经挖过一半，便放火烧断木柱，城楼随即倒塌，渐渐地这种方法逼近到了公孙瓒所居的中京（胡三省注：易京的中京，是公孙瓒居住的地方。 ）。公孙瓒自知必定无法保全，于是将姐妹、妻子儿女全部勒死，然后放火自焚。袁绍急忙派兵登上城楼，砍下了他的首级。田楷在战斗中战死。关靖叹息道：“之前如果我不阻止将军出城作战，也许不会落到如此田地。我听说君子如果让别人陷入危险，就一定要与他共患难，我怎么能独自活下去呢！”于是策马冲入袁绍军中，赴死而亡。公孙瓒的计策和陈宫的计策，本质是一样的。陈宫的计策，吕布不能采用；公孙瓒的计策，被关靖阻止：由此可知，不仅做出决策很困难，辅助他人做出正确决策也同样困难。公孙续被屠各部落所杀（胡三省注：屠各，是匈奴的一个部落。 ）。

    渔阳（今北京密云西南 ）人田豫劝说太守鲜于辅：“曹操奉天子之命来号令诸侯，最终一定能平定天下，我们应该尽早归附他。”鲜于辅于是率领部众听从朝廷的命令。朝廷下诏任命鲜于辅为建忠将军，都督幽州六郡。

    当初，乌桓王丘力居去世，他的儿子楼班年纪尚小，侄子蹋顿有军事谋略，便代替楼班成为乌桓王。蹋顿总领上谷（今河北怀来东南 ）大人难楼、辽东（今辽宁辽阳 ）大人苏仆延、右北平（今河北丰润东南 ）大人乌延等人。袁绍攻打公孙瓒时，蹋顿率领乌桓军队相助。公孙瓒被消灭后，袁绍秉承皇帝旨意，赐给蹋顿、难楼、苏仆延、乌延等人单于印绶；又因为阎柔深得乌桓人心，袁绍便对他加以笼络安抚，以稳定北方边境。后来，难楼、苏仆延尊奉楼班为单于，蹋顿为王，但实际上还是蹋顿在掌管事务。

    2. 眭固屯驻在射犬（今河南武陟西北 ，《郡国志》记载：河内野王县有射犬聚。唐怀州河内县有汉代射犬故城 ）。夏季，四月，曹操进军到黄河边，派将军史涣、曹仁渡过黄河攻打眭固。曹仁是曹操的堂弟。眭固亲自率军向北，前往袁绍处求救，在犬城与史涣、曹仁的军队相遇，史涣、曹仁发起攻击，斩杀了眭固。曹操于是渡过黄河，包围射犬；射犬的守军投降，曹操撤军回到敖仓（今河南郑州西北 ）。

    当初，曹操在兖州时举荐魏种为孝廉。兖州发生叛乱（张邈献出兖州归附吕布的事，见六十一卷兴平元年的记载 ），曹操说：“只有魏种肯定不会背弃我。”等听说魏种也逃跑了，曹操生气地说：“魏种除非向南逃到越地，向北逃到胡地，否则我绝不会放过你！”攻下射犬后，曹操生擒了魏种，他说：“只因他有才能啊！”曹操解开魏种的捆绑，任用他为河内太守，把河北的事务交给他处理。

    3. 朝廷任命卫将军董承为车骑将军。

    4. 袁术称帝后，更加荒淫奢侈，他的姬妾有几百人，个个都穿着绫罗绸缎，吃着山珍海味，而他的百姓却饥饿困苦，他却从不加以抚恤。不久，他的财物耗尽，无法维持，于是烧毁宫殿，前往灊山（今安徽霍山 ，灊县属庐江郡，有天柱山。贤注：灊县的山。现在的寿州霍山县就是古时的灊县 ）投奔他的部将陈简、雷薄。结果又被陈简等人拒绝，袁术陷入极度困境，士兵们纷纷逃散，他忧愁烦闷，不知所措。于是，他派使者把帝号归还给他的堂兄袁绍（袁绍和袁术同祖袁汤，论亲是堂兄弟，论年龄袁绍是兄长 ），并说：“汉室的气数早已耗尽，袁氏承受天命，应当称王，各种祥瑞都很明显。如今您拥有四州之地（贤注：指青州、冀州、幽州、并州 ），百姓百万，我郑重地把天命归还给您，请您振兴大业！”袁谭从青州前来迎接袁术，想从下邳（今江苏睢宁西北 ）向北走。曹操派刘备和将军、清河（今河北清河 ）人朱灵前去拦截，袁术无法通过，只好又退回寿春。六月，袁术到达江亭，他坐在没有茵席的竹床上叹息道：“我袁术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他因气愤和愁闷引发疾病，吐血而死。袁术的堂弟袁胤害怕曹操，不敢留在寿春，便率领部众带着袁术的灵柩以及他的妻子儿女，前往皖城（今安徽潜山 ，皖县属庐江郡，现在是舒州。）投奔庐江太守刘勋。（胡三省注：《考异》说：《吴志·孙策传》记载：‘袁术死后，长史杨弘、大将张勋等人率领他的部众，想要归附孙策，庐江太守刘勋截击，将他们全部俘虏，收缴了他们的珍宝后返回。’与其他书籍的记载不同。现在依从范《书》、陈《志·袁术传》以及《江表传》的记载。 ）原广陵太守徐璆得到了传国玉玺，将其献给了朝廷（胡三省注：璆，人名。传国玉玺，是袁术扣押孙坚的妻子后夺走的。 ）。

    5. 袁绍打败公孙瓒后，内心越发骄傲，给朝廷的进贡也越来越少。主簿耿包秘密向袁绍进言，认为他应该顺应天命和民心，称帝即位。袁绍把耿包的建议拿给军府中的官员们看（胡三省注：白事，指所报告的事情。 ）。下属们都说耿包的说法荒谬，应该将他处死，袁绍无奈之下，只好杀了耿包来为自己开脱。

    袁绍挑选了十万精兵、一万骑兵，打算攻打许县（今河南许昌 ）。沮授劝谏道：“最近讨伐公孙瓒，出兵已经好几年了，百姓疲惫不堪，仓库里也没有积蓄，现在还不是出兵的时候。我们应该致力于发展农业，让百姓休养生息，先派使者向天子献上捷报；如果无法与朝廷取得联系，就上表指责曹操阻断我们向天子进贡的道路，然后进军屯驻在黎阳（今河南浚县东 ），逐渐向黄河以南发展，多造战船，修缮武器装备，再分别派遣精锐骑兵，骚扰曹操的边境地区，让他们不得安宁，而我们以逸待劳，这样，就可以轻松平定曹操了。”如果袁绍能采纳沮授的建议，曹操恐怕就危险了！郭图、审配却说：“凭借明公您的神明英武，率领河朔的强大军队去讨伐曹操，易如反掌，何必这么麻烦！”沮授说：“拯救乱世、讨伐暴徒的军队，叫做义兵；倚仗人多势众、凭借强大实力的军队，叫做骄兵；正义之师天下无敌，骄兵则会率先灭亡。《前汉书》中魏相上书说：‘军队秉持正义就能称王，军队骄傲就会灭亡。’曹操奉天子之命来号令天下，现在我们举兵南下，从道义上就违背了天理。况且决定战争胜负的策略，并不在于兵力的强弱。曹操法令严明，士兵训练有素，可不是像公孙瓒那样只会被动挨打。现在我们放弃万无一失的策略，却发动没有正当理由的战争（《前汉书》中董公说：‘出兵没有正当理由，事情就不会成功。’ ），我私下真为您感到担忧！”（胡三省注：为，为了。 ）郭图、审配说：“周武王讨伐商纣，不能说不义；何况我们是对曹操用兵，怎么能说是没有正当理由呢！而且以您现在的强大实力，将士们都渴望奋勇作战，如果不抓住时机成就大业，就像古人说的‘上天赐予的机会不抓住，反而会遭受灾祸’（这是《史记》中范蠡说的话 ），这就是越国能够称霸、吴国最终灭亡的原因。监军您的计策过于保守（袁绍让沮授监督各路将领，所以称他为监军。持牢，就像现在南方人说的把稳 ），而没有看到时势变化的关键。”袁绍采纳了郭图的建议。郭图等人趁机诋毁沮授说：“沮授监管内外事务，威震三军，如果他的势力越来越大，怎么能控制得住！臣子和君主权力相当，就会导致灭亡，这是《黄石公三略》中所忌讳的。臣子和君主权力相当，是说臣子作威作福，与君主没有区别。《黄石》，就是张良在邳水桥上得到的那本书 ）。而且他在外面统领军队，不应该干预朝廷内部的事务。”袁绍于是把沮授所统领的军队分为三个都督，让沮授和郭图、淳于琼各统领一军。骑都尉、清河（今河北清河 ）人崔琰劝谏道：“天子在许县，百姓都希望辅佐顺应天命的人，我们不能去攻打！”袁绍不听。

    许县的将领们听说袁绍要攻打许县，都很害怕，曹操说：“我了解袁绍的为人，他志向远大却智谋不足，表面强硬但胆子很小，嫉妒贤能且缺少威严，军队虽多但指挥混乱，将领骄横而政令不统一，他的土地虽然广阔，粮食虽然充足，但这些都只会成为我的战利品。”孔融对荀彧说：“袁绍占据的土地广阔，兵力强大，又有田丰、许攸这样的智谋之士为他出谋划策，审配、逢纪这样的忠臣为他效力，颜良、文丑这样的猛将统领军队，恐怕很难战胜他吧！”荀彧说：“袁绍的军队虽然人数众多，但纪律不严。田丰性格刚直，喜欢冒犯上级；许攸贪婪，不能很好地治理政务；审配独断专行，却没有谋略；逢纪果敢，但刚愎自用。这几个人，彼此之间势必不能相容，一定会引发内部变故。颜良、文丑不过是匹夫之勇罢了，一战就可以将他们擒获。”

    秋季，八月，曹操进军黎阳，派臧霸等将领率领精兵进入青州（今山东淄博临淄北 ），以抵御东方的敌军（臧霸在泰山崛起，在东方称雄，所以派他去抵御；这样一来，袁氏就算想从平原向东进军，也无能为力了 ），留下于禁屯驻在黄河边上。九月，曹操回到许县，分兵把守官渡（今河南中牟东北 ，贤注：裴松之《北征记》说：中牟台，下临汴水，这里就是官渡，袁绍和曹操的营垒遗址还在。在现在郑州中牟县北。根据《水经注》，汴水就是莨荡渠。杜佑说：郑州中牟县北十二里，有中牟台，这里就是官渡城，是袁、曹相持的地方 ）。

    袁绍派人招揽张绣，并给贾诩写信，想要与他们结好。张绣想要答应，贾诩却在张绣面前，毫不避讳地对袁绍的使者说：“回去替我感谢袁本初（袁绍的字 ），他们兄弟之间都不能相容（指袁绍与袁术有矛盾，各自拉帮结派，相互算计 ），还能容得下天下的贤才吗！”张绣又惊又怕，说：“怎么能这么说呢！”他私下对贾诩说：“如果这样，我们该归附谁呢？”贾诩说：“不如归附曹公。”张绣说：“袁绍强大，曹操弱小，而且我们之前还与曹操结下仇怨（指在淯水之战中，张绣杀死了曹操的儿子 ），怎么能归附他呢？”贾诩说：“这正是我们应该归附他的原因。曹操奉天子之命来号令天下，这是我们应该归附他的第一个原因；袁绍势力强大，我们以少量部众归附他，他肯定不会重视我们，而曹操兵力较弱，得到我们一定会很高兴，这是第二个原因；有称霸天下志向的人，必然会放下私人恩怨，向天下人展示自己的品德，这是第三个原因。希望将军不要犹豫！”冬季，十一月，张绣率领部众投降曹操，曹操拉着张绣的手，与他一起欢宴，还为儿子曹均娶了张绣的女儿，任命张绣为扬武将军；上表举荐贾诩为执金吾，封都亭侯（凡是郡、国、县、道的治所，都设有都亭 ）。

    关中的各路将领因为袁绍和曹操正在争斗，都选择中立，观望局势。凉州牧韦端派从事、天水（今甘肃天水 ）人杨阜前往许县。杨阜回来后，关右的将领们问他：“袁绍和曹操谁会取胜？”杨阜说：“袁公（袁绍 ）为人宽厚但优柔寡断，喜欢谋划却很少决断；优柔寡断就没有威严，很少决断就会错过时机，现在他虽然强大，但最终还是不能成就大业。曹公（曹操 ）有雄才大略，决策果断，法令统一，军队精锐，还能任用那些不循常规的人才，让他们各尽其能，他一定能成就大事。”

    曹操派治书侍御史、河东（今山西夏县西北 ）人卫觊去镇守安抚关中。当时，四方有很多百姓返回关中，关中的将领们大多把这些人招揽为自己的部曲。卫觊写信给荀彧说：“关中是富饶肥沃的地方，近年来遭遇战乱，有十多万户百姓流入荆州，他们听说家乡安宁了，都盼望着回去；（胡三省注：企，踮起脚尖，形容盼望。 ）但回去的人却没有生计，将领们竞相招揽他们作为部曲，郡县贫困弱小，无法与他们竞争，这样一来，军队的势力就变得强大，一旦发生变故，必然会有后患。盐是国家的重要物资，战乱以来无人管理，应该像过去一样设置使者负责专卖，用卖盐的钱购买耕牛，如果有百姓回乡，就把耕牛供给他们，让他们辛勤耕种，积累粮食，使关中繁荣起来，远方的百姓听说后，一定会日夜兼程地赶回来。再让司隶校尉留在关中，作为这里的主管，这样将领们的势力就会逐渐削弱，官府和百姓的力量就会日益强盛，这是增强自身实力、削弱敌人的好办法。”荀彧把这些建议告诉曹操，曹操采纳了。开始派遣谒者仆射监管盐官（河东安邑的盐池，过去就设有盐官。盐的利润丰厚，齐国因为管仲实行盐铁专卖而称霸；晋国在选择都城时，大夫们都希望靠近盐池；到汉武帝时期，通过盐铁专卖来补充军费；唐朝安史之乱时，第五琦实行盐铁专卖来供应国家的财政支出；从此，盐税就成为了国家的常规赋税，其收入占天下每年财政收入的一半 。司隶校尉治所设在弘农（今河南灵宝东北 ）。当时钟繇担任司隶校尉。（根据《魏略》以及《三国志》的记载，钟繇实际上治所在洛阳，大概是暂时治所在弘农，以便招抚关中地区 ）关中地区因此归服曹操。

    袁绍派人向刘表求助，刘表答应了却始终没有出兵，也不援助曹操。从事中郎、南阳（今河南南阳 ）人韩嵩，（汉代制度，只有司隶校尉设有从事中郎，到东汉末年，州牧也开始设置从事中郎 ）别驾、零陵（今湖南永州 ）人刘先劝刘表说：“如今两强对峙，天下的局势关键就在于将军您。如果您想有所作为，现在正是乘他们疲惫之时起兵的好机会；如果不想这样做，那就一定要选择正确的归附对象。怎么能拥有十万大军，却坐观成败，别人来求援您不帮忙，见到贤能的人又不肯归附！这样两边的怨恨都会集中到您身上，恐怕您就无法保持中立了。曹操善于用兵，很多贤能的人都归附他，他势必会打败袁绍，然后挥兵指向江、汉地区，恐怕将军您难以抵挡。现在最好的办法（胡三省注：胜计，指众多计策中最好的计策。 ），不如献出荆州归附曹操，曹操一定会感激您的恩德；您就能长久地享受福禄，还能传给后代，这是万无一失的策略。”蒯越也劝说刘表，刘表犹豫不决，于是派韩嵩前往许县，说：“如今天下局势未定，曹操拥立天子，定都许县，你替我去观察一下他的动静。”韩嵩说：“圣贤的人能通达权变，次一等的人能坚守气节。（这是《左传》中曹公子欣时说的话 ）我韩嵩是个坚守气节的人。君臣的名分一旦确定，我就会拼死守护；如今我已经向您称臣，一切听从将军您的命令，哪怕是赴汤蹈火，我也绝不推辞。依我看，曹公一定会在天下成就一番大业。如果将军您能对上顺应天子，对下归附曹公，那就让我去吧；如果您还犹豫不决，我到了京城，天子要是授予我官职，我无法推辞，那我就成了天子的臣子，只是您的旧部下了。在谁手下为臣，我就要听从谁的命令，从道义上讲，我就不能再为您效命了。希望您慎重考虑，不要辜负我！”刘表认为韩嵩害怕出使，强迫他前往。（刘表认为韩嵩害怕去许县，所以强迫他去。 ）韩嵩到了许县，朝廷下诏任命他为侍中、零陵太守。等他回来后，韩嵩极力称赞朝廷和曹公的德行，劝说刘表送儿子去朝廷做人质。刘表大怒，认为韩嵩怀有二心，他召集下属，部署士兵，手持符节，准备斩杀韩嵩（手持符节，表示要斩杀韩嵩，但仍不敢擅自做主，这是保留了汉代的制度 ），并指责他说：“韩嵩你竟敢怀有二心！”众人都很害怕，想让韩嵩谢罪。韩嵩却面不改色，缓缓地对刘表说：“是将军您辜负了我，我并没有辜负您！”接着他陈述了之前说过的话。刘表的妻子蔡氏劝谏道：“韩嵩是楚地有名望的人，而且他说的都是实话，杀他没有正当理由。”刘表仍然很生气，拷问并杀死了跟随韩嵩出使的人，发现他们并没有其他意图，才没有杀韩嵩，而是把他囚禁了起来。

    6. 扬州贼寇首领郑宝想要劫掠百姓，把他们带到长江以南，因为淮南（今安徽寿县 ）人刘晔出身名门望族，是当地的名人（刘晔出身汉朝宗室，与蒋济、胡质都是扬州的名士 ），郑宝想劫持他，让他带头实施这个计划，刘晔为此很担忧。正好曹操派使者到扬州，有事情要调查询问，刘晔邀请使者到家里。郑宝前来拜访使者，刘晔留他一起宴饮，趁机亲手杀了郑宝，然后拿着他的首级对郑宝的军队说：“曹公有令，谁敢轻举妄动，就和郑宝同罪！”郑宝的几千名部下都被震慑住，乖乖服从，推举刘晔为首领。刘晔带着这些人归附庐江太守刘勋，刘勋觉得很奇怪，询问原因，刘晔说：“郑宝治军没有章法，他的部下向来靠抢劫获取利益；我向来没有什么威望（胡三省注：指之前没有名气和地位作为依靠。 ），如果想要整顿他们，他们一定会心怀怨恨，难以长久，所以我把他们交给您！”在天下大乱的时候，如果不幸被众人推举为首领，就应该以刘晔为榜样。刘勋因为袁术的部众太多，无法供养，就派堂弟刘偕向上缭（今江西永修 ）的各宗族首领索要粮食，没有得到足够的数量，刘偕便邀请刘勋去袭击他们。

    孙策忌惮刘勋兵力强大，便假装用谦卑的言辞来侍奉他，说：“上缭的宗族百姓多次欺负我们郡，我想攻打他们，但路途不便。上缭非常富足，希望您能去讨伐，我愿意出兵作为外援。”还送上珠宝、葛布等财物贿赂刘勋（《文选注》说：葛越，是一种草布。现在把葛布叫做葛越，白布叫做白越 ）。刘勋非常高兴，他的部下都来祝贺，只有刘晔没有表示。刘勋问他原因，刘晔回答说：“上缭虽然不大，但城墙坚固，护城河很深，易守难攻，不可能在十天之内攻克。如果您的军队在外疲惫不堪，而国内空虚，孙策就会趁机袭击我们，到时候我们就无法独自坚守了。这样将军您前进会被敌人打败，后退又无处可归，如果您一定要出兵，灾祸马上就会降临。”刘勋不听，于是前去讨伐上缭；他到达海昏（今江西永修西北 ）时，上缭的宗族首领得知消息，都带着百姓逃走了，刘勋一无所获。当时孙策正率兵向西攻打黄祖，行军到石城（今安徽池州贵池区西 ，海昏县属豫章郡，在豫章大江的入口处，有个地方叫慨口。永元年间，从海昏县分出一部分设置建昌县。上缭在建昌县境内。石城县属丹阳郡。贤注：在现在苏州西南。我根据《水经》：石城县在牛渚的东边。郦道元《注》又说：牛渚在石城东边，距离石城五百里。不知道哪种说法正确。又根据《五代志》，宣城秋浦县，过去叫石城。宋白说：池州贵池、石埭二县，都是汉代石城县的地盘 ），听说刘勋在海昏，孙策便分别派堂兄孙贲、孙辅率领八千人屯驻在彭泽（今江西彭泽 ，宋白说：彭泽县，因彭蠡泽而得名，汉代属豫章郡，现在江州彭泽县、南康军都昌县都是汉代彭泽县的地盘 ），自己和兼任江夏（今湖北武汉 ）太守的周瑜率领两万人袭击皖城（今安徽潜山 ），并攻克了它，俘获了袁术、刘勋的妻子儿女以及部众三万多人；孙策上表举荐汝南（今河南平舆北 ）人李术为庐江太守，拨给他三千士兵镇守皖城（这为李术后来不依附孙氏埋下了伏笔 ），把俘获的百姓全部迁徙到吴地（今江苏苏州 ）。刘勋回到彭泽，孙贲、孙辅进行截击，打败了他。刘勋逃到流沂（今湖北黄石西塞山附近 ，流沂是个地名，靠近西塞。西塞山，在今湖北黄石东北三十里 ），向黄祖求救，黄祖派儿子黄射率领五千水军前去救援。孙策再次进攻刘勋，将他打得大败。刘勋向北投奔曹操，黄射也逃走了。

    孙策收编了刘勋的两千多名士兵和一千多艘战船，接着进军攻打黄祖。十二月辛亥日，孙策的军队到达沙羡（今湖北武汉江夏区金口街道 ，沙羡县属江夏郡。晋灼说：《水经注》记载：蒲圻江中有沙阳洲，沙阳县治所在这里。沙阳县原本是江夏的沙羡县，晋太康年间，改名为沙阳县 ）。刘表派侄子刘虎和南阳人韩曦率领五千手持长矛的士兵前去救援黄祖。甲寅日，孙策与他们交战，将其打得大败，斩杀了韩曦。黄祖脱身逃走，孙策俘获了他的妻子儿女以及六千艘战船，士兵被杀死和淹死的有几万人。

    孙策准备大举进兵，夺取豫章（今江西南昌 ），军队屯驻在椒丘（今江西南昌新建区东北 ，椒丘距离豫章南昌县几十里 ）。他对功曹虞翻说：“华子鱼（华歆的字 ）在当地有些名气，但他不是我的对手。如果他不打开城门投降，等我的军队一进攻，难免会造成伤亡。你先去一趟，把我的意思传达给他。”虞翻于是去见华歆，说：“我听说您和我们会稽郡原来的王太守（王朗 ）在中原地区齐名，受到天下人的尊崇，我虽然在东边偏远之地，也常常心怀敬仰。”华歆说：“我比不上王会稽（王朗担任会稽太守，被孙策打败 ）。”虞翻又说：“不知道豫章的物资粮草、武器装备，以及百姓的勇猛果敢程度，和我们会稽郡相比怎么样？”华歆说：“远远比不上。”虞翻说：“您说比不上王会稽，这只是您谦虚的说法；但要说精兵比不上会稽，确实如您所说。孙讨逆（孙策 ）智谋超群，用兵如神，之前打败刘扬州（刘繇 ），您是亲眼所见；向南平定我们会稽郡，您也有所耳闻。现在您想据守这座孤城，估量一下自己的物资粮草，就知道并不充足，如果不早点想办法，后悔就来不及了。现在大军已经到达椒丘，我这就回去，明天中午之前如果还看不到您迎接我军的檄文，我就只能和您告别了。”华歆说：“我在江南很久了，一直想回到北方；孙会稽（孙策 ）来了，我就离开。”于是连夜写好迎接孙策的檄文，第二天早上，派官吏送去。孙策便进军，华歆戴着葛巾出城迎接孙策。（胡三省注：《考异》说：华峤《谱叙》记载：‘孙策攻占扬州后，大举进兵夺取豫章，整个豫章郡都非常惊恐，官员们请求出城迎接。华歆说：“不要这样。”孙策的军队逐渐逼近，官员们又请求发兵抵抗。华歆还是不同意。等到孙策到达，整个官府的人都跑到官署，请求躲避，华歆却笑着说：“他自然会来，何必躲避！”过了一会儿，手下人报告说：“孙将军到了。”华歆便出去与孙策一起坐下，交谈了很久，直到夜里才分别。忠义之士听说这件事后，都长叹一声，内心很是佩服。’这种说法不太合乎情理，现在不采用。 ）孙策对华歆说：“您年高德劭，远近闻名，大家都很敬重您；我年纪小，应该以子弟的礼节对待您。”于是向华歆行礼，把他奉为上宾。

    孙盛评论说：华歆既没有伯夷、四皓那样高远的风范，又失去了作为臣子不顾自身安危、尽忠职守的操守（胡三省注：夷、皓，指伯夷、四皓。《易》说：“王臣尽心尽力，不顾自身安危，是为了国家的缘故。”这里是说华歆不能坚守高尚的志向，又失去了尽忠职守的气节。 ），被那些歪理邪说所迷惑，与放肆的人交往（胡三省注：邪儒，指虞翻；陵肆，指孙策。 ），地位虽然高了，却失去了气节，还有什么过错比这更大呢！

    7. 孙策把豫章郡分出一部分，设立庐陵郡（今江西吉安 ），任命孙贲为豫章太守，孙辅为庐陵太守。恰逢僮芝生病，孙辅于是趁机进军夺取了庐陵（僮芝占据庐陵的事，见上卷去年的记载 ），留下周瑜镇守巴丘（今江西峡江 ，裴松之说：按照当时的情况，孙策刚刚占领豫章、庐陵，还没能完全平定江夏。周瑜所镇守的地方，应该是现在的巴丘县，与后来屯驻的巴丘不是同一个地方。我根据《晋·地理志》，庐陵郡有巴丘县。沈约说：晋代设立。现在抚州崇仁县就是那个地方。梁朝时把巴丘改名为巴山 ）。

    孙策攻克皖城后，安抚照顾袁术的妻子儿女；进入豫章后，又收殓了刘繇的灵柩，善待他的家人。士大夫们因此都称赞孙策。

    会稽功曹魏腾曾经违背孙策的心意，孙策要杀他，众人都很担忧害怕，却又无计可施。孙策的母亲吴夫人靠在一口大井边，对孙策说：“你刚刚在江南开创大业，很多事情还没有完成，正应该优待贤才，以礼相待，原谅别人的过错，看重别人的功劳。魏功曹为你尽心尽力，出谋划策，你今天杀了他，明天大家就都会背叛你。我不忍心看到灾祸降临，不如现在就跳进这口井里！”孙策大惊，急忙释放了魏腾。

    当初，吴郡太守、会稽（今浙江绍兴 ）人盛宪举荐高岱为孝廉，许贡来接任吴郡太守后，高岱带着盛宪到营帅许昭家避难。乌程（今浙江湖州 ）人邹佗、钱铜以及嘉兴（今浙江嘉兴 ）人王晟等人（胡三省注：难，避难。帅，首领。《姓谱》记载：彭祖的裔孙孚，担任周朝钱府上士，因此以官为姓。 ），各自聚集了一万多人或几千人，不归附孙策。孙策带兵前去征讨，将他们全部打败，接着进攻严白虎。严白虎战败，逃到余杭（今浙江杭州余杭区 ，余杭县前汉时属会稽郡，后汉时分属吴郡 ），投奔许昭。程普请求攻打许昭，孙策说：“许昭对旧主有忠义之情，对朋友有诚信之义，这是大丈夫的志向。”（裴松之解释：许昭对旧主有忠义之情，是指他帮助盛宪；对朋友有诚信之义，是指他收留严白虎。 ）于是放弃了攻打许昭。

    8. 曹操又屯驻在官渡。曹操的侍从徐他等人谋划刺杀曹操（胡三省注：常从士，指经常跟随在曹操身边的士兵。 ），他们进入曹操的营帐时，看到校尉许褚，脸色变得很不自然，许褚察觉到异常，杀了他们。

    9. 当初，车骑将军董承声称接受了献帝藏在衣带中的密诏，与刘备谋划诛杀曹操。曹操曾从容地对刘备说：“当今天下的英雄，只有你和我罢了，袁绍之流，根本不值一提！”刘备正在吃饭，听到这话，吓得筷子都掉了；（刘备因为曹操知道他有英雄之志，害怕曹操谋害自己，所以才吓得掉落筷子。）正好这时天上响起惊雷，刘备趁机说：“圣人说‘遇到迅雷和狂风，人一定会改变神色’（这是《论语》中记载的孔子的表现 ），果然有道理。”于是刘备与董承以及长水校尉种辑、将军吴子兰、王服等人一起谋划此事。恰逢曹操派刘备和朱灵去拦截袁术，程昱、郭嘉、董昭都劝谏说：“不能派刘备去！”曹操后悔了，派人去追，但已经来不及了。袁术向南逃走后，朱灵等人返回。刘备于是杀了徐州刺史车胄，留下关羽镇守下邳，代理太守事务，自己回到小沛（今江苏沛县 ）。（胡三省注：《考异》说：《蜀志》先叙述董承的计划泄露被杀，然后刘备才杀车胄。《魏志》记载，刘备杀车胄后，第二年董承才死。袁《纪》中，刘备占据下邳也在董承死前。所以《蜀志》的记载有误。 ）东海（今山东郯城 ）贼寇昌豨（胡三省注：据《蜀志》，昌豨就是昌霸。 ）以及很多郡县都背叛曹操，归附刘备。吕布战败时，泰山（今山东泰安 ）各屯帅都投降了曹操，只有昌豨在其间反复无常，大概是他自认为才能谋略超过臧霸等人。刘备拥兵数万人，还派使者与袁绍联合。曹操派司空长史、沛国（今江苏沛县 ）人刘岱，中郎将、扶风（今陕西兴平 ）人王忠前去攻打，却未能取胜。刘备对刘岱等人说：“就算你们派一百人来，也奈何不了我；曹公要是亲自来，结果如何还不一定呢！”

    **建安五年（庚辰，公元200年）**

    1. 春季，正月，董承的密谋泄露；壬子日，曹操杀了董承以及王服、种辑，将他们的三族全部诛灭。

    曹操打算亲自征讨刘备，将领们都说：“与您争夺天下的是袁绍，如今袁绍即将来犯，您却丢下他去东征刘备（意思是袁绍正来侵犯，却不管他，反而去东征刘备 ），要是袁绍从后面袭击，该怎么办？”曹操说：“刘备是人中豪杰，现在不攻打他，将来必定成为后患。”郭嘉说：“袁绍生性迟缓又多疑，他来进攻肯定不会很快。刘备刚刚崛起，人心还没有完全归附，我们迅速出击，一定能打败他。”于是曹操率军东进。冀州别驾田丰劝说袁绍：“曹操和刘备交战，一时难以分出胜负。您率领大军袭击曹操的后方，一战就能平定。”袁绍却以儿子生病为由推辞，没有出兵。田丰气得用手杖敲地，说：“唉！遇到这样难得的机会，却因为孩子生病而错过，太可惜了，大事要失败了！”

    曹操攻打刘备，将其打败（胡三省注：《考异》说：《魏书》记载：‘刘备认为曹操正与大敌对峙，不会向东进军；但侦察骑兵突然来报，说曹公来了，刘备非常吃惊，却还不太相信。他亲自率领几十名骑兵出去查看曹军情况，看到曹军的军旗，便丢下众人逃走了。’但刘备不至于如此，《魏书》的记载多有不实之处。 ），俘获了刘备的妻子儿女；又进军攻克下邳（今江苏睢宁西北 ），擒获关羽；还打败了昌豨。刘备逃奔青州（今山东淄博临淄北 ），通过袁谭归附了袁绍。袁绍听说刘备来了，亲自到离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 ）二百里的地方迎接；袁绍远远出城迎接刘备，以示敬重。刘备在袁绍处停留了一个多月，他之前失散的士兵也逐渐回来归附。

    曹操回军官渡，袁绍这才商议进攻许县。田丰说：“曹操已经打败了刘备，许县就不再空虚。而且曹操善于用兵，变化多端，虽然他的兵力较少，但也不可轻视。现在我们不如用持久战来对付他。将军您凭借山河的险要地势，拥有四州的百姓和军队，对外结交英雄豪杰，对内发展农业、训练军队，然后挑选精锐部队，分成几支奇兵（《孙子兵法》说：作战时，用正兵与敌人交战，用奇兵取胜。注释说：正兵，用于正面迎敌；奇兵，用于出其不意地攻击敌人。 ），趁着曹操空虚，轮番出击骚扰黄河以南地区，他救右边我们就攻打左边，他救左边我们就攻打右边，让敌人疲于奔命，百姓无法安心生产，我们不费力气，而敌人却已经陷入困境，不出三年，就能轻松取胜。现在您放弃在朝廷制定的必胜策略（在朝廷商议作战策略，从而决胜于千里之外，这就是庙胜。《孙子》说：开战前在朝廷谋划能取胜，是因为胜算多；开战前在朝廷谋划不能取胜，是因为胜算少。 ），却想通过一场战斗来决定成败，如果不能如愿，后悔都来不及了。”袁绍不听。田丰极力劝谏，触怒了袁绍，袁绍认为他扰乱军心，将他囚禁起来。于是袁绍向各州郡发布檄文，列举曹操的罪状。二月，袁绍进军黎阳（今河南浚县东 ）。

    沮授在出发前，与宗族成员相聚，把自己的财物分发给他们（胡三省注：沮，姓氏。 ），说：“如果我们的势力能够保存，我的威望就会无处不在；如果势力灭亡，我连自身都难以保全，真是悲哀啊！”他的弟弟沮宗说：“曹操的兵马不如我们，您为什么要害怕呢！”沮授说：“曹操明智且有谋略，又挟持天子作为资本，我们虽然打败了公孙瓒（公孙瓒，字伯珪 ），但士兵们实际上已经疲惫不堪，而且主公（袁绍 ）骄傲，将领们放纵，这次出兵，我们的军队恐怕会失败。扬雄说过：‘六国纷争，最终使周朝衰弱，被秦国吞并。’（胡三省注：贤注：这是《法言》中的话。嬴，是秦的姓氏；姬，是周的姓氏。《方言》说：蚩，是悖乱的意思。六国悖乱迷惑，侵犯削弱周室，最终被秦国吞并。 ）现在的情况大概就是这样吧！”

    振威将军程昱（沈约说：振威将军这个官职，始于东汉初期，由宋登担任 ）率领七百士兵镇守鄄城（今山东鄄城 ）。曹操想给程昱增兵两千，程昱却不肯，他说：“袁绍拥有十万大军，自认为所向无敌，现在看到我兵少，一定会轻视我，不来攻打。如果给我增兵，一旦兵力增多，他就不能不攻打，那样的话鄄城必定会被攻克，这只会让我们双方的实力都受损，希望您不要疑虑。”袁绍听说程昱兵少，果然没有前去攻打。曹操对贾诩说：“程昱的胆量，比孟贲、夏育还要大！”

    袁绍派部将颜良在白马（今河南滑县东 ）攻打东郡太守刘延。沮授说：“颜良性情急躁狭隘，虽然勇猛，但不能单独承担重任。”袁绍不听。夏季，四月，曹操向北救援刘延。荀攸说：“如今我们兵力少，无法与袁绍抗衡，必须分散他的兵力才行。您到了延津（今河南延津北 ，杜预说：陈留酸枣县北有延津。唐代卫州新乡县有延津关。关大概在延津北岸，曹操前往的是延津南岸 ），如果做出要渡河袭击袁绍后方的样子，袁绍一定会向西派兵应战，然后我们派轻装部队突袭白马，趁其不备，就能擒获颜良。”曹操听从了他的建议。袁绍听说曹操要渡河，果然分兵向西拦截。曹操于是率军日夜兼程赶往白马，在距离白马还有十多里的时候，颜良大惊，前来迎战。曹操派张辽、关羽率先出击。关羽远远望见颜良的帅旗和车盖（作战时，大将所乘坐的战车，设有幢麾，张着车盖 ），策马冲入敌阵，在万军之中刺死颜良，砍下他的首级后返回，袁绍的军队无人能抵挡。曹操于是解除了白马之围，迁徙当地百姓，沿着黄河向西撤退。

    袁绍渡过黄河追击曹操，沮授劝谏说：“胜败变化无常，不能不仔细考虑。现在我们应该留在延津屯兵，再分兵前往官渡，如果能取胜，再去迎接大军也不晚（这里指迎接留在延津的大军 ）；如果遭遇失败，大军也不至于全军覆没。”袁绍不听。沮授在渡河时叹息道：“主上骄傲自满，下属们只追求功劳，这悠悠黄河，我还能渡过去吗！”于是他称病辞官。袁绍不同意，心里却很怨恨他，还削减了他所统领的军队，把这些军队合并到郭图麾下。

    袁绍的军队到达延津以南，曹操指挥军队在南阪下扎营（《水经注》记载：白马县有神马亭，山冈层层对峙，南北长二百步，东西宽五十多步，山冈外面经过开垦砍伐，已经削平。正南有登山的道路，道路宽阔，可以并行两辆马车，这里向西距离白马津大约二十里，向南距离白马县故城大约五十里，就是《开山图》中所说的白马山。南陂大概就在山的南边！此时曹操的军队沿着黄河已经进入酸枣县境内，应当考证一下。 ），他派人登上营垒了望，报告说：“大约有五六百骑兵。”过了一会儿，又报告说：“骑兵逐渐增多，步兵多得数不清。”曹操说：“不用再报告了。”他命令骑兵解下马鞍，放开马匹。这时，从白马运来的粮草辎重正行进在路上。将领们认为敌人骑兵众多，不如撤回营垒防守。荀攸说：“这正是用来引诱敌人的，怎么能撤回去呢！”曹操看着荀攸，微微一笑。袁绍的骑兵将领文丑和刘备率领五六千骑兵先后赶到。将领们又报告说：“可以上马迎战了。”曹操说：“还不行。”过了一会儿，敌人的骑兵更多了，有的开始分散去抢夺辎重。曹操说：“可以了。”于是士兵们都上马出击。当时曹操的骑兵不到六百，却发动全力进攻，把袁绍的军队打得大败，斩杀了文丑。文丑和颜良都是袁绍的名将，两次交战，都被曹操擒获或斩杀，袁绍的军队士气大减。（军队以士气为主，士气低落，军队就没有战斗力了。 ）

    当初，曹操很欣赏关羽的为人，但察觉到他并没有长期留下的意思，便让张辽去探问关羽的想法。关羽叹息道：“我深知曹公待我优厚；但我受刘将军（刘备 ）的大恩，发誓要与他同生共死，不能背叛他。我终究不会留下，我会立下战功报答曹公后再离开。”张辽把关羽的话告诉曹操，曹操认为他很讲义气。等到关羽杀了颜良，曹操知道他一定会离开，便重重地赏赐他。关羽把曹操赏赐的东西全部封存，留下书信告辞，然后前往袁绍军中投奔刘备。曹操的左右随从想要追赶关羽，曹操说：“他是为了自己的主公，不要追了。”

    曹操回军官渡，阎柔派使者来拜见曹操，曹操任命阎柔为乌桓校尉。鲜于辅亲自到官渡拜见曹操，曹操任命他为右度辽将军，让他回去镇守幽州（今北京一带 ）。在这个时候，幽州被袁绍统治，与许县相距遥远，但阎柔、鲜于辅已经归心于曹操。（汉代的度辽将军，始于范明友；东汉中兴之后，设置度辽将军来监护南匈奴，屯驻在西河。现在让鲜于辅回去镇守幽州，所以任命他为右度辽将军。从中国向北，以西河为左，幽州为右。 ）

    2. 广陵太守陈登治理射阳（今江苏宝应射阳湖镇 ，射阳县前汉时属临淮郡，后汉时属广陵郡。应劭说：在射水的北岸。现在楚州山阳县有射阳湖，就是那个地方。贤注：射阳在今楚州安宜县东 ）。孙策向西攻打黄祖时，陈登引诱严白虎的残余势力，企图在背后对孙策不利。孙策回军攻打陈登，军队到达丹徒（今江苏镇江 ，丹徒县前汉时属会稽郡，后汉时分属吴郡，是春秋时期的朱方。秦朝时，望气的人说这里有天子之气，秦始皇派两千罪犯挖城破坏这里的风水，将其改名为丹徒 ），（胡三省注：《考异》说：这件事出自《江表传》。根据《孙策传》记载：‘孙策谋划袭击许县，还没出发就死了。’《陈矫传》记载：‘陈登在匡奇被孙权包围，陈登派陈矫向太祖求救，太祖派兵救援。吴军撤退后，陈登设下埋伏，追击并大败吴军。’《先贤行状》记载：‘陈登有吞并江南的志向，孙策派军队在匡奇城攻打陈登，陈登大败吴军，斩杀俘获敌军上万人。敌军因战败而愤怒，不久又大举兴兵攻打陈登。陈登派功曹陈矫向太祖求救。’这几种说法各不相同。孙盛《异同评》说：‘按照袁绍在建安五年到达黎阳，孙策在四月遇害。而《志》中说孙策听说曹公与袁绍在官渡对峙，这是错误的。说孙策攻打陈登是有依据的。’现在依从这种说法。 ）等待粮草运来。当初，孙策杀了吴郡太守许贡（胡三省注：《考异》说：《江表传》记载：‘起初，许贡向汉帝上表，说孙策勇猛，应该把他召回京城，如果放任在外，一定会成为世间的祸患。负责侦察的士兵得到这份表章，拿给孙策看，孙策因此责备许贡，许贡否认自己上表，孙策便命令武士绞死了他。’但许贡之前已经被朱治逼迫，离开吴郡依附严白虎，怎么还能上表呢，大概是孙策打败严白虎时杀了许贡。 ），许贡的奴仆和门客潜藏在民间，想要为许贡报仇。孙策生性喜欢打猎，经常骑马外出追逐猎物，他骑的马非常精良，跟随的骑兵根本追不上。一次，他突然遇到三个许贡的门客，门客射中了他的脸颊，后面的骑兵随后赶到，将这三人全部杀死。孙策伤势很重，他把张昭等人召来，说：“中原地区正处于战乱，凭借吴、越的兵力，三江的险要地势（韦昭说：三江，指吴松江、钱塘江、浦阳江。《吴地记》说：松江向东北流七十里，到达三江口，向东北入海的是娄江，向东南入海的是东江，加上松江就是三江。 ），足以观察天下局势的变化，你们要好好辅佐我的弟弟！”他把孙权叫过来，给孙权佩带上印绶，说：“率领江东的军队，在战场上决断胜负，与天下人争夺天下，你不如我；但选拔贤才，任用能人，让他们尽心尽力地保卫江东，我不如你。”丙午日，孙策去世（胡三省注：《考异》说：虞喜《志林》记载孙策在四月四日去世，所以把这件事放在这里。《陈志·孙策传》记载：‘孙策暗中谋划袭击许县，迎接汉帝，秘密整顿军队。还没部署好就被许贡的门客杀死了。’《郭嘉传》记载：‘孙策渡江，向北袭击许县，众人听说后都很害怕。郭嘉分析说：“孙策轻敌且没有防备，一定会死在普通人手里。”后来孙策果然被许贡的门客杀死。’郭嘉虽然有先见之明，但他怎么能知道孙策在袭击许县之前就会死呢？大概是当时人们看到孙策在江边整顿军队，怀疑他要袭击许县，郭嘉只是预料他不会成功罢了。 ），年仅二十六岁。

    孙权悲痛大哭，没有处理政事，张昭说：“孝廉！现在岂是哭泣的时候！”（孙权之前担任阳羡长，被郡里举荐为孝廉，所以张昭这样称呼他 ）于是张昭为孙权换上官服，扶他上马，让他出去巡视军队。张昭率领下属，上表朝廷，又向下传达公文到所属城邑，让朝廷内外的将领和官吏，各自履行职责。周瑜从巴丘（今江西峡江 ）率兵前来吊丧，便留在吴地（今江苏苏州 ），以中护军的身份与张昭共同掌管事务。（秦朝设置护军都尉，汉代沿用。汉高祖任命陈平为护军中尉。汉武帝又恢复护军都尉的官职，隶属于大司马。三国时期，天下纷争，开始设置中护军这一官职。《东观记》记载：汉朝大将军出征时，会设置一名中护军。魏晋以后，资历浅的担任中护军，资历深的担任护军将军。然而东吴又设有左右护军，可见东吴的制度是把护军分为中、左、右三部。 ）当时，孙策虽然占据了会稽（今浙江绍兴 ）、吴郡（今江苏苏州 ）、丹阳（今江苏南京 ）、豫章（今江西南昌 ）、庐江（今安徽潜山 ）、庐陵（今江西吉安 ）等地，但很多地势险要、偏远的地方还没有完全归附，那些流亡到这里的士人，都把自身安危和去留看得很重，君臣之间的关系并不稳固。而张昭、周瑜等人认为孙权能够成就大业，于是全心全意地辅佐他。

    3. 秋季，七月，献帝立皇子刘冯为南阳王；壬午日，刘冯去世。

    4. 汝南（今河南平舆北 ）黄巾军刘辟等人背叛曹操，响应袁绍，袁绍派刘备率兵援助刘辟，很多郡县纷纷响应。袁绍派使者任命阳安都尉李通为征南将军，刘表也暗中招揽他，李通都拒绝了。有人劝李通归附袁绍，李通手按宝剑，大声呵斥道：“曹公明智圣哲，一定能平定天下；袁绍虽然势力强大，但最终会被曹公俘虏。我至死都不会有二心。”他当即斩杀了袁绍的使者，把袁绍送来的印绶派人送给曹操。

    李通紧急征收户调，每户要缴纳绵绢。朗陵（今河南确山 ）县长赵俨见到李通，说：“如今各郡纷纷叛乱，只有阳安郡还忠诚归附，现在又急于征收绵绢，百姓本就容易因乱世而心生不安，这样做恐怕不合适吧？”李通说：“曹公与袁绍正激烈对峙，周围郡县却纷纷背叛，如果不把绵绢征收并运送过去，旁观者一定会认为我在观望，有所企图。”赵俨说：“我理解您的担忧，但我们应该权衡利弊。稍微缓一缓征收绵绢，我会为您解决这个问题。”于是赵俨写信给荀彧说：“现在阳安郡的百姓生活困苦，邻城又都叛乱了，阳安郡很容易被动摇，这关系到一方的安危。而且这里的百姓坚守忠诚的气节，身处险境也没有二心，我认为国家应该对他们加以安抚；但现在却反而加紧征收绵绢，这怎么能鼓励百姓向善呢！”荀彧立刻将此事告知曹操，曹操下令把绵绢全部归还给百姓，阳安郡上下都很高兴，郡内也因此安定下来。李通率军攻打瞿恭等贼寇，将他们全部打败（胡三省注：瞿，姓氏；王僧孺《百家谱》中有苍梧人瞿宝。 ），平定了淮水、汝水一带。

    当时，曹操制定了新的法令，下发到州郡，法令颇为严厉，而且征收绵绢的任务也很紧迫。长广（今山东莱阳东 ）太守何夔（胡三省注：长广县，前汉属琅邪郡，后汉属东莱郡。这大概是曹操派乐进进入青州后，新设立的郡。 ）对曹操说：“先王根据距离的远近，制定了九服的赋税制度（《周官·职方氏》中记载，分辨九服的邦国：王城周围千里的区域叫王畿，其外围五百里的区域叫侯服，再往外五百里叫甸服，再往外五百里叫男服，再往外五百里叫采服，再往外五百里叫卫服，再往外五百里叫蛮服，再往外五百里叫夷服，再往外五百里叫镇服，最外围五百里叫藩服。 ）；还制定了三种法典来治理乱世（《周官·大司寇》记载：掌管建立国家的三种法典，来辅佐君王治理国家：一是对新建立的国家用轻典，二是对治理平常的国家用中典，三是对治理混乱的国家用重典。 ）。我认为长广郡应该按照对待偏远新归附地区的法律来治理，民间的小事，让地方官吏根据实际情况灵活处理，这样对上不违背国家的法律，对下能顺应百姓的心意。等过了三年，百姓安居乐业了，再用法律来统一规范。”曹操听从了他的建议。

    刘备在汝水、颍水之间攻略城池，许县以南地区的官吏和百姓都人心惶惶，曹操对此深感忧虑。曹仁说：“南方因为大将军您正面临与袁绍的紧急战事，在这种形势下无力救援，刘备带着强大的兵力压境，那些郡县背叛也是情理之中。刘备刚刚率领袁绍的军队，还不能得心应手地指挥，此时出击，定能将其击败。”曹操于是派曹仁率领骑兵攻打刘备，刘备战败逃走，曹操收复了所有反叛的郡县后回军。

    刘备回到袁绍军中后，暗中打算离开袁绍，于是劝说袁绍与南方的刘表联合。袁绍派刘备率领自己的军队再次前往汝南（今河南平舆北 ），与贼寇龚都等人会合，兵力达到几千人。曹操派部将蔡杨前去攻打，却被刘备所杀。

    袁绍驻军阳武（今河南原阳东南 ，阳武县属河南尹，在官渡水北岸 ），沮授劝说袁绍：“我们北方的军队虽然人数众多，但果敢勇猛比不上南方军队；南方军队粮食虽少，但物资储备不如我们。南方军队利于速战速决，我们北方军队则利于打持久战。我们应该慢慢与他们对峙，拖延时间。”袁绍不听。八月，袁绍的军队逐渐向前推进，沿着沙丘扎营，军营东西绵延几十里。曹操也分兵扎营，与袁绍的军队对峙。

    5. 九月庚午朔日，发生日食。

    6. 曹操出兵与袁绍交战，没有取胜，只好退回营垒，坚守不出。袁绍建造了高高的望楼（胡三省注：贤注：《释名》说：橹，就是没有顶的楼。 ），又堆起土山，向曹操的军营射箭（胡三省注：射，射箭。 ），曹营中的士兵都只能用盾牌遮挡着行走（胡三省注：楯，盾牌。贤注：就是现在的旁排。 ）。曹操于是制造了霹雳车（胡三省注：贤注：因为这种车发射石头时声音巨大，如同霹雳，所以叫霹雳车，也就是现在的炮车。张晏说：《范蠡兵法》中记载，飞石重十二斤，用机械发射，能飞行三百步。曹操大概是借鉴了这个方法。《魏氏春秋》记载：因为古代有箭和石头作为武器。又《传》中说：旝动而鼓。《说》解释：旝，就是发射石头，于是制造了发石车。 ），发射石头攻击袁绍的望楼，把望楼都摧毁了；袁绍又挖掘地道攻打曹操，曹操则在营内挖掘长长的壕沟来抵御。曹操的军队粮食短缺，士兵疲惫不堪，百姓也因繁重的赋税而困苦不堪，很多人都背叛曹操，归附袁绍。曹操非常忧虑，写信给荀彧，商议想要退回许县，把袁绍的军队引过来（胡三省注：兵法说：善于作战的人，能调动敌人，而不被敌人调动。 ）。荀彧回信说：“袁绍把所有的军队都聚集在官渡，想要与您一决胜负。您以最弱的兵力对抗最强的敌人，如果不能制服他，就一定会被他趁机击败，这是天下局势的关键转折点。况且袁绍只是一介平民中的豪杰，他能招揽人才，却不能善加任用。凭借您的神明英武、明智聪慧，再加上顺应天意，怎么会不成功呢！现在我们的粮食虽然少，但还不像楚汉在荥阳、成皋对峙时那么艰难。当时刘邦和项羽都不肯先退兵，是因为他们认为先退兵就会处于劣势。您现在凭借十分之一的兵力，坚守阵地，掐住袁绍的咽喉，使他无法前进，已经有半年了。现在双方的情况都已显露，气势也都有所消耗，局势一定会发生变化。这正是使用奇计的好时机，千万不能错过！”曹操听从了荀彧的建议，继续坚守营垒。

    曹操看到运送粮草的士兵，安抚他们说：“再等十五天，我为你们打败袁绍，就不用再辛苦你们了。”袁绍的几千辆运粮车到达官渡。荀攸对曹操说：“袁绍的运粮车很快就会到，押运将领韩猛虽然勇猛，但轻敌冒进，我们出击一定能打败他！”曹操问：“派谁去合适呢？”荀攸说：“徐晃可以。”于是曹操派偏将、河东（今山西夏县西北 ）人徐晃（按照沈约《志》的记载，曹魏设置将军四十种名号，偏将军、裨将军排在最后。 ）和史涣去截击韩猛，把韩猛打得大败而逃，烧毁了他押运的粮草辎重。

    冬季，十月，袁绍又派车辆运送粮草，让部将淳于琼等人率领一万多士兵护送，在距离袁绍大营四十里的地方宿营。沮授劝说袁绍：“可以派蒋奇另外率领一支军队在外面作为支援，防止曹操的军队来劫粮。”袁绍不听。

    许攸说：“曹操兵力少，却把所有军队都调出来对抗我们，许县剩下的守军必然空虚。如果我们分兵派一支轻装部队，连夜奔袭许县，一定能攻克。攻克许县后，就可以迎接天子，然后讨伐曹操，曹操就会被我们擒获。就算不能攻克，也能让曹操首尾不能兼顾，疲于奔命，这样也一定能打败他。”袁绍不听，说：“我一定要先打败曹操。”恰逢许攸家里有人犯法，审配将其逮捕，许攸大怒，于是投奔曹操。（胡三省注：《考异》说：《魏志·武帝纪》记载：‘许攸贪婪，袁绍不能满足他的欲望，所以他来投奔曹操。’现在依从范《书·袁绍传》的记载。 ）

    曹操听说许攸来了，连鞋子都没来得及穿就跑出去迎接，他拍着手笑着说：“子卿（许攸的字 ）远道而来，我的大事有希望了！”（也有人说：曹操称呼许攸的字说：‘子远，你来了，我的大事有希望了。’这样在文意上更通顺。 ）许攸入座后，问曹操：“袁氏的军队很强大，您打算怎么应对？现在还有多少粮草？”曹操说：“还能支撑一年。”许攸说：“不是这样，你说实话！”曹操又说：“能支撑半年。”许攸说：“您不想打败袁氏吗？为什么不说实话呢！”曹操说：“刚刚是和你开玩笑罢了。实际上只能支撑一个月，这可怎么办呢？”许攸说：“您孤军坚守，外面没有救援，而且粮食已经快吃完了，这是危急时刻。袁氏有一万多辆粮草辎重车，停放在故市、乌巢（根据《水经》记载，乌巢泽在陈留酸枣县东南 ），那里的守军防备不严，如果派轻装部队去袭击，出其不意，烧毁他们的粮草辎重，不出三天，袁氏就会自行溃败。”曹操非常高兴，于是留下曹洪、荀攸守卫大营，自己率领五千步兵和骑兵，都打着袁军的旗号，士兵口中衔着枚，把马嘴绑上，趁夜从小路出发，每人抱着一捆柴草。路上遇到有人询问，就回答说：“袁公担心曹操袭击后方的运粮部队，派我们来加强防备。”听到的人都信以为真，没有起疑。到达乌巢后，曹军包围了袁军的屯粮营地，放起大火，营中顿时大乱。天亮后，淳于琼等人看到曹操的军队人数不多，便出营列阵。曹操迅速发起攻击，淳于琼退回营中坚守，曹操继续进攻。

    袁绍听说曹操攻打淳于琼，对儿子袁谭说：“就算曹操打败了淳于琼，我攻下他的大营，他也无处可归了！”于是他派部将高览、张合等人攻打曹操的大营。张合说：“曹公派去的都是精兵，一定会打败淳于琼等人，如果淳于琼等人战败，我们的大势就完了，请先去救援他们。”郭图却坚持要攻打曹操的大营。张合说：“曹公的大营坚固，攻打肯定无法攻克。如果淳于琼等人被擒，我们这些人都会成为俘虏！”袁绍只派了少量骑兵去救援淳于琼，却用重兵攻打曹操的大营，结果没能攻下。

    袁绍的骑兵到达乌巢，曹操的左右随从有人说：“敌人的骑兵越来越近了，请分兵抵抗。”曹操大怒道：“等敌人到了背后再报告！”士兵们都拼死作战，最终大败袁军，斩杀了淳于琼等人，烧毁了所有的粮草，还杀了一千多名袁军士兵，并割下他们的鼻子，把所俘获的牛马也割掉嘴唇和舌头，以此展示给袁绍的军队看。袁绍的将士们看到后都惊恐万分。郭图为自己计策的失误感到羞愧，又在袁绍面前诋毁张合说：“张合看到军队失败，很高兴。”张合又气又怕，于是和高览一起烧毁攻城器械，前往曹操的大营投降。曹洪怀疑他们，不敢接受，荀攸说：“张合的计策不被采用，心中愤怒才来投奔，你有什么可怀疑的！”曹洪这才接受了他们的投降。

    于是袁绍的军队大乱，全面溃败。袁绍和袁谭等人戴着头巾，骑着马（《傅子》记载：东汉末年，王公贵族大多不穿正式的官服，而以裹幅巾为时尚，所以袁绍、崔豹等人，虽然身为将帅，也都戴着绢巾。魏太祖因为天下灾荒，物资匮乏，仿照古代的皮弁，裁剪绢帛制成帢帽，符合简便随时的要求，还通过颜色来区分贵贱，这种做法一直沿用至今。这可以说是军队的服饰规范，而不是国家的服饰规范。 ），带着八百多骑兵渡过黄河。曹操追击不及，缴获了袁绍的全部粮草辎重、图书珍宝。袁绍剩余的部众投降后，曹操将他们全部坑杀，前后共杀死七万多人。（胡三省注：《考异》说：范《书·袁绍传》记载：‘共杀死八万人。’但根据《献帝起居注》，曹公上奏说，一共斩杀首级七万多。 ）

    沮授没能和袁绍一起渡河，被曹操的军队抓获，他大声喊道：“我不是投降，是被抓住了！”曹操和他有旧交情，迎上去说：“由于地域不同，我们各为其主，最终你我分隔（胡三省注：分野，古代以星宿的位置划分地域，这里指不同的势力范围。‘圮’，应该是‘否’，表示阻隔。 ），没想到今天你会被我擒获！”沮授说：“这是冀州（袁绍统治冀州，所以这样称呼 ）决策失误，自取失败。我才智和力量都已耗尽，被擒也是情理之中。”曹操说：“袁本初（袁绍 ）没有谋略，不听从你的计策，如今天下大乱还未平定，我正想和你一起谋划大事。”沮授说：“我的叔父、母亲和弟弟的性命都掌握在袁氏手中，如果承蒙您的好意，让我快点死就是我的福气。”曹操叹息道：“如果我早点得到你，平定天下就不用担忧了。”于是赦免了沮授，还厚待他。不久，沮授谋划回到袁绍那里，曹操便杀了他。

    曹操在收缴的袁绍书信中，发现了许县官员和自己军中一些人写给袁绍的信，他把这些信都烧了，说：“当袁绍强大的时候，连我自己都难以自保，何况是其他人呢！”这就像光武帝安抚那些心怀反侧的人一样。英雄做事，虽然时代不同，但却像符节一样契合。

    冀州的很多城邑都投降了曹操。袁绍逃到黎阳北岸，进入部将蒋义渠的军营，他拉着蒋义渠的手说：“我把自己的性命就托付给你了！”蒋义渠让出营帐给袁绍居住，让他在这里发号施令。众人听说袁绍在这里，渐渐又都归附了他。

    有人对田丰说：“您一定会被重用了。”田丰说：“主公（袁绍 ）表面宽厚，内心却猜忌，他不明白我的忠心，而我又多次用直言冒犯他。如果他打了胜仗，心情好，或许还能赦免我；如今战败了，心中恼怒，他内心的猜忌肯定会发作，我恐怕活不成了。”袁绍的士兵们都捶胸顿足地哭泣着说：“如果田丰在这里，我们一定不会失败。”袁绍对逢纪说：“冀州的人听说我军战败，都会同情我，只有田别驾（田丰 ）之前劝谏我不要出兵，和众人的意见不同，我也觉得很惭愧。”逢纪说：“田丰听说将军战败回来，拍手大笑，为他自己的话应验而高兴呢。”袁绍于是对下属们说：“我没有采纳田丰的建议，果然被他笑话了。”于是杀了田丰。当初，曹操听说田丰没有随军出征（胡三省注：曹操认为袁绍把田丰囚禁起来，不让他随军。 ），很高兴地说：“袁绍肯定要失败了。”等到袁绍战败逃跑，曹操又说：“如果袁绍采用他别驾（田丰 ）的计策，结果还很难说呢。”

    审配的两个儿子被曹操擒获，袁绍的部将孟岱对袁绍说：“审配在冀州权势很大，专断政事，他家族势力庞大，兵力强盛，而且他的两个儿子在南边（被曹操擒获 ），他一定会心怀反意。”郭图、辛评也这么认为。袁绍于是任命孟岱为监军，代替审配镇守邺城。护军逢纪向来和审配不和，袁绍就此事询问他的意见，逢纪说：“审配天性刚直，常常仰慕古人的气节，他一定不会因为两个儿子在南边就做出不义之事。希望您不要怀疑他。”袁绍说：“你不是讨厌他吗？”逢纪说：“之前我们的矛盾是私人恩怨；现在我说的是国家大事。”袁绍说：“说得好！”于是没有撤换审配，审配从此和逢纪的关系变得亲近起来。逢纪能为审配说话，却不肯救田丰的命，这真的是为了国家大事吗！冀州那些背叛袁绍的城邑，袁绍逐渐又出兵平定了。

    袁绍为人宽厚文雅，有度量，喜怒不形于色，但他生性自负，刚愎自用，不善于听取别人的意见，所以最终失败了。

    7. 冬季，十月辛亥日，有彗星出现在大梁星宿的位置（胡三省注：贤注：大梁，是十二星次之一，对应酉位。蔡邕说：从胃宿一度到毕宿六度，称为大梁之次。皇甫谧说：从胃宿七度到毕宿十度，称为大梁之次。《晋书·天文志》采用皇甫谧的说法。孛，彗星。 ）。

    8. 庐江太守李术攻打并杀死了扬州刺史严象，庐江（今安徽潜山 ）人梅乾、雷绪、陈兰等人各自聚集了数万人马，在江淮之间活动。曹操上表举荐沛国（今江苏沛县 ）人刘馥为扬州刺史。当时扬州只有九江郡在曹操控制之下（当时庐江、丹阳、会稽、吴郡、豫章都属于孙氏；刘馥担任扬州刺史，实际上只有九江郡归他管辖 ）。刘馥单枪匹马前往合肥空城（今安徽合肥 ），建立州治（《郡国志》记载：汉代扬州刺史的治所在历阳。现在刘馥把治所迁到合肥，后来又迁到寿春，而江左的扬州治所在建业，扬州从此划分开来。 ），招抚梅乾、雷绪等人，他们纷纷前来进贡。几年间，刘馥的恩德和教化广泛推行，流亡的百姓回来的数以万计。于是，刘馥大力推行屯田，兴修水利，官府和百姓都有了积蓄。他还召集学生，建立学校；又加高城墙，储备大量的木材和石头，修缮作战和防守的器械。这为后来孙权攻打合肥却无法攻克埋下了伏笔。

    9. 曹操听说孙策去世，打算趁此机会讨伐东吴。侍御史张纮劝谏说：（三年前，孙策派张纮到许县进献地方特产，被任命为侍御史 ）“趁别人办丧事的时候去讨伐，这不符合古代的道义（古代有不讨伐正在办丧事的国家的传统。 ），如果不能取胜，反而会结下仇怨，失去友好关系，不如趁机厚待孙权。”曹操于是上表举荐孙权为讨虏将军（讨虏将军这个名号，就是从这时开始设置的 ），兼任会稽太守。

    曹操想让张纮辅佐孙权，使东吴归附朝廷，于是任命张纮为会稽东部都尉（沈约说：临海太守，原本是会稽东部都尉的治所。前汉时都尉治所在鄞县，后汉将会稽郡分为吴郡，怀疑都尉后来迁到章安。 ）。张纮到了吴地，孙权的母亲吴太夫人因为孙权年纪小，把他和张昭一起找来，让他们共同辅佐孙权。张纮尽心尽力，为孙权出谋划策，弥补不足。吴太夫人问扬武都尉、会稽（今浙江绍兴 ）人董袭：“江东能够保全吗？”董袭说：“江东有山川险阻，而且讨逆将军（孙策 ）对百姓有恩德，讨虏将军（孙权 ）继承基业，无论大小事务都能得到众人的拥护。张昭掌管政事，我等充当他的得力助手，现在正是地利人和的时候，没什么可担忧的。”孙权派张纮前往会稽东部都尉的治所，有人因为张纮原本在北方任职，怀疑他的志向不止于此，但孙权并不在意。（介，有间隙、细微的意思；这里说孙权心里没有一点怀疑的想法。 ）

    鲁肃打算北归，（鲁肃跟随孙策的事情，见上卷三年的记载 ）周瑜劝阻了他（胡三省注：《考异》说：《鲁肃传》记载：‘刘子扬邀请鲁肃去依附郑宝，鲁肃打算听从他的建议。周瑜认为孙权值得辅佐，劝阻了鲁肃。’但根据史实，刘晔杀了郑宝，带着他的部众归附刘勋，刘勋又被孙策消灭，郑宝怎么可能活到孙权掌权的时候呢。 ），并向孙权举荐鲁肃，说：“鲁肃有辅佐当世的才能，您应该广泛寻找像他这样的人，来成就大业。”孙权立即召见鲁肃，与他交谈后，非常高兴。宾客散去后，孙权单独把鲁肃留下来，两人合榻对饮（胡三省注：榻，床。有坐榻、卧榻之分。现在江南把几案之类的家具也叫做卓床。卓，是高的意思；因为它比坐榻、卧榻要高。合榻，就像说合卓，指两人并坐在一起。 ），说：“如今汉室衰微，我想建立像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功业，您有什么办法帮助我呢？”鲁肃说：“从前汉高祖想要尊奉义帝，却没能成功，是因为项羽从中作梗。如今的曹操，就像当年的项羽，将军您怎么可能成为齐桓公、晋文公呢！依我看，汉室已经无法复兴，曹操也不可能短期内被消灭。为将军您考虑，只有先保住江东，观察天下的变化。如果趁着北方曹操事务繁多，我们消灭黄祖，进而攻打刘表，占据整个长江流域，这才是成就帝王大业的道路。”江东君臣上下，原本的谋划不过如此。孙权说：“我现在只想尽力保住江东，希望能辅佐汉室，你说的这些我还没有考虑过。”张昭诋毁鲁肃年轻、粗疏，孙权却更加看重鲁肃，赏赐给他很多财物，使他的财富和过去一样多。（鲁肃家里原本就很富裕，之前还曾指仓赠粮帮助周瑜。 ）

    孙权统计那些兵力少、作用小的小将，把他们的军队合并。别部司马、汝南（今河南平舆北 ）人吕蒙（《续汉志》记载：大将军的军营分为五部，每部设有一名校尉和一名军司马，另外单独设置的营队由别部司马统领，其兵力多少，根据实际情况而定。 ），军队军容整齐，士兵训练有素。孙权非常高兴，给他增加兵力，对他十分宠信。

    功曹骆统劝说孙权要尊重贤才，接纳士人，经常征求意见，改进不足。在犒赏众人的时候，要让每个人单独前来，询问他们的生活情况（人们居住的时候，往往会选择干燥的地方避开潮湿。询问他们的干燥潮湿情况，就是询问他们的生活状况。 ），对他们关怀备至，诱导他们说出自己的想法，观察他们的志向和兴趣。孙权采纳了他的建议。骆统是骆俊的儿子（骆俊的事迹，见上卷二年的记载 ）。

    庐陵太守孙辅担心孙权不能保住江东，暗中派人送信给曹操。送信的人把这件事告诉了孙权，孙权把孙辅的亲信全部斩杀，分散了他的部曲，把孙辅流放到吴郡东部。（把他安置在吴郡的东部。 ）

    曹操上表征召华歆为议郎，让他参与司空府的军事事务。庐江太守李术不肯侍奉孙权，还收留了很多孙权的叛逃者。李术原本是孙权的兄长孙策所任用的人。孙权把情况报告给曹操，说：“严刺史（严象 ）以前被您任用，却被李术杀害，他肆意妄为，应该尽快将他消灭。现在李术一定会花言巧语地向您求救。您肩负着辅佐朝廷的重任（把曹操比作伊尹，阿衡是伊尹的官名 ），受到天下人的敬仰，希望您命令下属，不要接受他的求救。”于是孙权在皖城（今安徽潜山 ）起兵攻打李术。李术向曹操求救，曹操没有理会。孙权于是屠杀皖城的百姓，砍下李术的首级示众，把他的两万多部众迁徙到其他地方。

    10. 刘表攻打张羡，多年都没有攻克。（张羡背叛刘表的事情，始于上卷三年 ）曹操正与袁绍对峙，无暇救援张羡。张羡病死，长沙人又拥立他的儿子张怿。刘表攻打张怿以及零陵（今湖南永州 ）、桂阳（今湖南郴州 ），将这些地方全部平定。于是，刘表的势力范围方圆数千里，拥有十多万军队，他不再向朝廷进贡，还举行郊祀天地的仪式，日常生活用品和礼仪排场，都僭越使用了皇帝的标准。

    11. 张鲁认为刘璋昏庸懦弱，不再听从他的命令，袭击刘璋的别部司马张修，将其杀死并吞并了他的部众。（张鲁起初和张修一起夺取汉中的事情，见六十卷初平二年的记载 ）刘璋大怒，杀了张鲁的母亲和弟弟，张鲁于是占据汉中，与刘璋为敌。刘璋派中郎将庞羲攻打张鲁，没有取胜。刘璋任命庞羲为巴郡太守，让他屯驻在阆中（今四川阆中 ）抵御张鲁。庞羲擅自征召汉昌（今四川巴中 ）的賨民当兵（谯周《巴记》记载：和帝永元年间，从宕渠县分出一部分土地设置汉昌县，属于巴郡。当地的夷人每年每人缴纳四十钱的賨钱，被称为賨民。 ），有人在刘璋面前诬陷庞羲，刘璋对他产生了怀疑。赵韪多次劝谏刘璋，刘璋不听，赵韪也因此心怀怨恨。

    当初，南阳（今河南南阳 ）、三辅（今陕西中部地区 ）有几万户百姓流入益州，刘焉把他们全部收编为军队，称为“东州兵”。刘璋性格宽厚温和，缺乏威严和谋略，东州人在益州侵扰原住百姓，刘璋却无法制止。赵韪向来很得人心（赵韪跟随刘焉进入蜀地，刘璋又是由他拥立的，是益州的重要官员 ），他利用益州士人和百姓对东州人的怨恨，发动叛乱，率领数万人攻打刘璋；他还重金贿赂荆州的刘表，与他联合；蜀郡（今四川成都 ）、广汉（今四川广汉 ）、犍为（今四川彭山 ）都响应了赵韪。



 第64章 汉纪五十六

    从辛巳年（公元201年）开始，到乙酉年（公元205年）结束，共五年。

    ??**建安六年（辛巳，公元201年）**

    ??1. 春季，三月丁卯朔日，发生日食。

    ??2. 曹操到安民（今山东东平西南）就食（胡三省注：据《水经》，东平寿张县西界有安民亭。亭在济水东，亭北对着安民山。洪氏《隶释》说：济水经过须句城西，水西有安民山。赵明诚《金石录》说：按《地里志》，须句城就是现在的中都县。 ）。由于袁绍刚被打败，曹操想趁此机会攻打刘表。荀彧说：“袁绍刚战败，他的部众人心涣散，我们应该趁他困窘的时候，一举平定他；如果您远征江、汉地区（指刘表所在的荆州 ），要是袁绍收拾残部，趁我们后方空虚来攻击，那您的大事就危险了。”曹操于是放弃了这个想法。夏季，四月，曹操在黄河边炫耀兵力，攻打袁绍屯驻在仓亭（今山东阳谷县仓亭津 ）的军队，将其击败（袁绍大概是派军屯驻在仓亭津 ）。秋季，九月，曹操回到许县（今河南许昌 ）。

    ??3. 曹操亲自到汝南（今河南平舆北）攻打刘备，刘备逃奔到刘表那里，龚都等人的队伍也都解散了（刘备与龚都联合的事，见上卷去年的记载 ）。刘表听说刘备来了，亲自到郊外迎接，用上宾之礼款待他，还给他增加兵力，让他屯驻在新野（今河南新野 ，《水经注》记载，新野县在安众县东南 ）。刘备在荆州待了几年，有一次在刘表处赴宴，起身去厕所时，感慨地流下了眼泪。刘表很奇怪，问他原因，刘备说：“我平常骑马作战，不离马鞍，大腿上的肉都消下去了。如今很久不骑马，大腿上又长出了肉。时光飞逝，我也快老了，可大业还没有建立，所以感到悲伤。”这段历史记载表明刘备志向远大，始终不放弃，所以他才能成就三分天下的大业。

    ??4. 曹操派夏侯渊、张辽在东海（今山东郯城 ）围攻昌豨（昌豨背叛曹操的事，见上卷三年的记载 ）。几个月后，军中粮食吃完了，众人商议要撤军。张辽对夏侯渊说：“这几天来，我每次巡视包围圈，昌豨总是盯着我看，而且他射出的箭也越来越少，这一定是他心里还在犹豫，所以才不全力作战。我想试着和他喊话，看能不能劝降他。”于是张辽派人对昌豨说：“曹公下令，让我把话传给你。”昌豨果然下城和张辽交谈。张辽向他讲述曹操的神明英武，说曹操正用仁德来安抚四方，先归附的人会得到重赏。昌豨于是答应投降。张辽便单人匹马登上三公山，进入昌豨家中，拜见了他的妻子儿女。昌豨很高兴，跟随张辽去见曹操；曹操让昌豨回去继续任职。

    ??5. 赵韪在成都围攻刘璋。东州人害怕被诛杀，便齐心协力作战，赵韪最终战败撤退，被追到江州（今重庆 ，贤注：江州县属巴郡，就是现在的渝州巴县 ）后被杀。赵韪跟随刘焉进入蜀地，本想借此谋取富贵，最终却丢了性命。冒险去追求侥幸的成功，不如安稳地等待时机。庞羲很害怕，派属吏程祁传达他的意思给程祁的父亲、汉昌（今四川巴中 ）县令程畿，索要賨人组成的军队（胡三省注：汉昌县属巴郡，是汉末从宕渠分出来设置的。 ）。程畿说：“郡里集结部众，本不是为了作乱，就算有人进谗言，关键还是要保持忠诚，如果因此就心怀异志，我不敢听从命令。”庞羲又让程祁去劝说他，程畿说：“我受州牧（刘璋 ）的恩情，应当为他尽忠，你作为郡里的官吏，自然也应该效力。这是说父子应当各自为自己侍奉的人尽忠。不义的事情，我宁死也不会做。”庞羲很生气，派人对程畿说：“你要是不听从太守（指庞羲自己 ）的命令，灾祸就要降临到你家了！”程畿说：“乐羊吃自己儿子的肉，并非他没有父子之情，而是为了大义（乐羊的典故，见四十三卷光武建武十二年的注释 ）。现在就算把程祁煮成肉羹赐给我，我也会喝下去。”庞羲于是向刘璋深表歉意。刘璋提拔程畿为江阳太守（刘璋把犍为郡分出一部分设置江阳郡。宋白说：泸州的泸川江安县，原本是江阳的地盘 ）。

    ??朝廷听说益州发生动乱，任命五官中郎将牛亶为益州刺史；征召刘璋入朝担任九卿，刘璋没有前往。

    ??6. 张鲁用五斗米道来教化百姓，让生病的人自己坦白所犯的过错，然后为他们祈祷；这其实对治病并没有什么效果，但百姓愚昧，还是争着信奉他。有人犯了法，会赦免三次，之后才会行刑；他不设置官吏，都由祭酒来管理事务。张鲁用五斗米道教化百姓，来学习的人，起初被称为鬼卒，后来称为祭酒。每个祭酒各自统领一部百姓。百姓和少数民族都觉得这样很便利，乐于接受，那些流亡或寄居在当地的人，也不敢不尊奉他的教义。后来，张鲁又攻占了巴郡。朝廷无力征讨，于是就顺势宠信张鲁，封他为镇民中郎将，兼任汉宁太守（袁山松《书》说：建安二十年，从汉中的安阳分出一部分设置汉宁郡 ），张鲁也只是向朝廷进献些贡物而已。

    ??有百姓在地里挖到一枚玉印，张鲁的部下们想尊奉他为汉宁王。功曹、巴西（今四川阆中 ）人阎圃劝谏说：（谯周《巴记》说：初平六年，赵韪把巴郡分为两个郡，想保留巴郡的旧名，把垫江作为治所，安汉以下的地区为永宁郡。建安六年，刘璋又划分巴郡，把永宁改为巴东郡，垫江改为巴郡，阆中改为巴西郡。 ）“汉川地区有十万多户百姓，这里财富充足，土地肥沃，四面地势险要；我们对上辅佐天子，就可以成为像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霸主，其次也能像窦融一样，保持富贵。现在我们奉皇帝的命令设置官职，有足够的权力，不需要称王。希望您暂且不要称王，不要成为灾祸的开端。”张鲁听从了他的建议。

    ??**建安七年（壬申，公元202年）**

    ??1. 春季，正月，曹操驻军谯县（今安徽亳州 ，谯县属沛国，是曹操的家乡 ），接着前往浚仪（今河南开封 ），治理睢阳渠（浚仪县属陈留郡。睢水在这个县承接莨荡渠的水，向东流经睢阳县，所以叫做睢阳渠。 ）。曹操还派使者用太牢之礼祭祀桥玄。桥玄在曹操还未显达时就赏识他，所以曹操祭祀他。之后，曹操进军官渡（今河南中牟东北 ）。

    ??2. 袁绍自从在官渡战败后，心中羞愧愤恨，结果发病吐血；夏季，五月，袁绍去世。

    ??当初，袁绍有三个儿子，分别是袁谭、袁熙、袁尚。袁绍的后妻刘氏偏爱袁尚，多次在袁绍面前夸赞他，袁绍也想立袁尚为继承人，但没有明确说出来。于是他让袁谭过继给兄长（袁绍本是司空袁逢的庶子，过继给伯父袁成。袁成大概之前有儿子，但去世了，所以袁绍过继过去。袁绍想废掉袁谭，立袁尚为继承人，所以让袁谭过继给兄长 ），并让他出任青州刺史。沮授劝谏说：“世人都说，上万人去追逐一只兔子，一个人抓住了，其他贪心的人就都会停下来，这是因为归属已经确定了。（《慎子》说：兔子在街上跑，上百人去追它，大家都有贪心，这没人会觉得不对，因为兔子的归属还没确定。集市上有很多兔子，人们从旁边经过却看都不看，不是他们不想要兔子，而是兔子的归属确定之后，就算是贪心的人也不会去争抢了。 ）袁谭是您的长子，应当成为继承人，现在却把他派到外地，灾祸恐怕就要从这里开始了。”袁谭和袁尚后来的争斗，沮授早就预料到了。袁绍说：“我想让几个儿子各自占据一州，来观察他们的才能。”于是让次子袁熙担任幽州刺史，外甥高干担任并州刺史。这些都是之前发生的事，史书因为袁绍去世后袁谭和袁尚争夺继承权，才把这些事记录在此（胡三省注：这些都是之前的事，史书记载这些是因为袁绍死后袁谭、袁尚争权，提前说明。 ）。

    ??逢纪、审配向来被袁谭厌恶，辛评、郭图都依附袁谭，他们和审配、逢纪之间有矛盾。袁绍去世后，众人认为袁谭是长子，想拥立他为继承人。审配等人担心袁谭即位后会对他们不利，于是假传袁绍的遗命，拥立袁尚为继承人。袁谭赶到后，没能继承大位，他自称车骑将军（袁绍当初起兵时，自称车骑将军，所以袁谭也这样自称 ），屯驻在黎阳（今河南浚县东 ）。袁尚给他的兵力很少，还派逢纪跟随他。袁谭要求增加兵力，审配等人商议后又不同意。袁谭大怒，杀了逢纪。秋季，九月，曹操渡过黄河攻打袁谭。袁谭向袁尚求救，袁尚留下审配守卫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 ），自己亲自率军去援助袁谭，与曹操对峙。双方连续交战，袁谭、袁尚多次战败，只能退回城中坚守。

    ??袁尚派自己任命的河东太守郭援，与高干、匈奴南单于一起攻打河东郡（今山西夏县西北 ），还派使者与关中诸将马腾等人联合，马腾等人暗中答应了。郭援所经过的城邑都被攻克。河东郡的属吏贾逵坚守绛县（今山西绛县 ，绛县属河东郡，是春秋时晋国的都城 ），郭援攻城很急；城快要被攻破时，城中的父老与郭援约定，只要不伤害贾逵，他们就投降，郭援答应了。郭援想让贾逵做他的将领，派人用兵器威胁他，贾逵不为所动。郭援的手下拉着贾逵，让他磕头，贾逵大声呵斥道：“哪有国家的官吏给贼寇磕头的！”（贾逵是郡里的属吏，并非长官。但因为他坚守绛县，所以自认为是绛县的长官。 ）郭援很生气，要杀了他，有人趴在贾逵身上救他。绛县的官吏和百姓听说郭援要杀贾逵，都登上城墙呼喊：“违背约定杀我们的贤君，我们宁愿一起死！”于是郭援把贾逵囚禁在壶关（今山西长治 ，壶关县属上党郡 ），关在土窖里（胡三省注：着，放置。窖，挖地用来储存粮食的地方。 ），还在上面盖上车轮。贾逵对看守他的人说：“这里难道没有勇士吗？怎么能让义士死在这里！”有个叫祝公道的人，恰好听到了这句话，于是在夜里前往，偷偷把贾逵救出来，打开枷锁放他走，并且没有留下自己的姓名。

    ??曹操派司隶校尉钟繇在平阳（今山西临汾 ）围攻南单于，（当时南单于呼厨泉住在平阳 ）还没有攻克，敌人的援军就到了。钟繇派新丰县（今陕西临潼东北 ）令、冯翊（今陕西大荔 ）人张既去劝说马腾（胡三省注：新丰县属京兆太守。 ），向他陈说利害关系。马腾犹豫不决。傅干劝马腾说：“古人说：‘顺应道德的人昌盛，违背道德的人灭亡。’（这是新城三老董公说的话 ）曹公奉天子之命讨伐暴乱，法令严明，政治清明，上下都听从他的命令，可以说是顺应了正道。袁氏凭借自己的强大势力，违背天子的命令，驱使胡虏来侵犯中原，可以说是违背了道德。现在将军您已经归附了有道的曹公，却又心怀二心，想坐观成败；我担心等到成败已定，曹公奉天子之命来问责，将军您就会成为第一个被诛杀的人！”马腾听后很害怕。傅干接着说：“明智的人能把灾祸转化为福气。现在曹公和袁氏对峙，高干、郭援合力攻打河东，曹公虽然有万全之策，也无法保证河东不陷入危险。将军您如果能出兵讨伐郭援，内外夹击（指河东的军队在城内攻击，马腾的军队在城外攻击 ），一定能取胜。这样将军您一举就能斩断袁氏的臂膀，解除一方的危急，曹公一定会非常感激您，您的功名就无人能比了。”于是马腾派儿子马超率领一万多人马与钟繇会合。

    ??起初，将领们认为郭援的兵力强大，想放弃平阳撤军。钟繇说：“袁氏现在还很强盛，郭援来的时候，关中的将领们暗中与他勾结，之所以没有全部反叛，只是因为顾忌我的威名罢了。如果我们现在放弃离开，就会向他们示弱，到时候，当地的百姓都会成为我们的敌人，就算我们想回去，能回得去吗！这就等于是还没开战就先自己失败了。（意思是如果撤军避开郭援，关中诸将肯定会反叛，就算想回到司隶校尉的治所，也回不去了 ）而且郭援刚愎自用，争强好胜，一定会轻视我们的军队。如果他渡过汾水扎营（《水经注》记载：汾水向南流经平阳县东边 ），等他还没完全渡过河的时候攻击他，一定能大获全胜。”郭援到了之后，果然直接渡河，众人劝阻他，他不听。郭援的军队渡河还没到一半，钟繇就发起攻击，把他打得大败。战斗结束后，众人都说郭援死了，但找不到他的首级。郭援是钟繇的外甥。过了一会儿，马超的校尉、南安（今甘肃陇西东南 ）人庞德，从箭袋里拿出一个首级（《秦川记》说：灵帝中平五年，从汉阳分出一部分设置南安郡，管辖?道、新兴、中陶三个县。鞬，装弓箭的器具。 ），钟繇看到后哭了。庞德向钟繇道歉，钟繇说：“郭援虽然是我的外甥，但他是国家的贼寇，你有什么好道歉的！”南单于于是投降。（胡三省注：《考异》说：《魏志·张既传》说：‘高干和单于都投降了。’这是错误的。 ）

    ??3. 刘表派刘备向北侵扰，刘备进军到叶县（今河南叶县 ，叶县属南阳郡，是春秋时期楚国叶公子高的封邑 ）。曹操派夏侯惇、于禁等人前去抵御。刘备突然烧毁营地撤退，夏侯惇等人追击。裨将（在偏将之下 ）、巨鹿（今河北平乡西南 ）人李典说：“敌人无缘无故撤退，恐怕有埋伏。南边道路狭窄，草木茂密，不能追击。”夏侯惇等人不听，让李典留守，自己去追击，结果果然中了埋伏，军队大败。李典前去救援，刘备才退走。

    ??4. 曹操下诏书要求孙权送儿子到朝廷做人质（胡三省注：曹操大概想用这种方式试探孙权，看他如何应对 ）。孙权召集大臣们商议，张昭、秦松等人犹豫不决。孙权带着周瑜到母亲吴夫人面前商议决定。周瑜说：“从前楚国刚被封时，土地还不到百里。后来的继承人贤能，不断开拓疆土，于是占据了荆州、扬州，传承国祚，长达九百多年。周成王把熊绎封在楚国，给他子男爵位的土地，在丹阳（今湖北枝江 ）建国。后来楚国逐渐强大，到若敖、蚡冒时，领土扩展到汝水一带，武王、文王时，占据了江、汉之间的大片土地，庄王以后，楚国与中原各国争夺霸主之位，威王打败越国，领土扩展到南海，直到被秦国灭掉，一共经历了九百多年。如今将军您继承父兄的基业，拥有六郡的兵力（父亲指孙坚，兄长指孙策。六郡指会稽、吴郡、丹阳、豫章、庐陵、庐江 ），兵精粮足，将士们都愿意效命，您可以开山铸铜，煮海为盐，境内富饶，百姓安居乐业，为什么要因为受到逼迫就送质子呢？一旦送了质子，就不得不与曹氏紧密相连，听从他们的命令，这样就会受制于人。最多也不过得到一个侯爵的封号，十几个随从，几辆车，几匹马，这怎么能和在江东南面称孤道寡相比呢！建安十三年，曹操从荆州东下，约孙权一起打猎，当时周瑜还没到，鲁肃劝说孙权的意思，和我现在说的也一样。不如不送，先观察局势的变化。如果曹氏能秉持正义来平定天下，将军您再侍奉他也不晚；如果他图谋暴乱，那他自己都自顾不暇，又怎么能害得了别人！”这几句话，就是所谓的看准时机再行动。而且周瑜的话不违背大义，鲁肃、吕蒙等人都比不上他。吴夫人说：“公瑾（周瑜的字 ）说得对。公瑾和伯符（孙策的字 ）同年，只比他小一个月，我把他当作儿子看待，你要像对待兄长一样对待他。”于是孙权没有送质子。

    ??**建安八年（癸未，公元203年）**

    ??1. 春季，二月，曹操攻打黎阳（胡三省注：《考异》说：《魏志·武帝纪》记载是三月。现在依从《范书·袁绍传》的记载。又《魏志·袁绍传》说：‘袁谭、袁尚与太祖在黎阳对峙，从二月到九月。’应该是从九月到二月。 ），与袁谭、袁尚在城下交战，袁谭、袁尚战败逃走，退回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 ）。夏季，四月，曹操追击到邺城，收割了城外的麦子（胡三省注：《考异》说：范《书·袁绍传》记载：‘袁尚迎战，打败了曹操的军队。’现在依从《魏志·袁绍传》的记载。我认为这就是诸葛亮所说的‘逼于黎阳时’，曹操肯定有战败的情况，只是魏人忌讳没有记载罢了。 ）。将领们想乘胜攻打邺城，郭嘉说：“袁绍生前很宠爱这两个儿子，一直没确定谁来继承。现在他们权力相当，各自都有党羽（指辛评、郭图等人依附袁谭，审配等人依附袁尚 ）。如果逼得太紧，他们就会联合起来互相保护；如果放松一些，他们就会争权夺利。我们不如向南进军荆州（指刘表 ），等待他们内部发生变化；等变化形成后再攻打，就能一举平定。”曹操说：“好！”五月，曹操回到许县，留下部将贾信屯驻在黎阳。

    ??袁谭对袁尚说：“我的铠甲不精良，所以之前被曹操打败。现在曹操的军队撤退了，他们都想着回家，趁他们还没渡过黄河，出兵突袭，一定能让他们大败，这个机会千万不能错过。”袁尚对此心存疑虑，既不给他增加兵力，也不给他更换铠甲。袁谭非常生气，郭图、辛评趁机对袁谭说：“让先公（袁绍 ）把您过继给兄长，都是审配的主意。”袁谭于是率军攻打袁尚，在邺城门外交战。袁谭战败，率军退回南皮（今河北南皮 ，南皮县属勃海郡。贤注：就是现在的沧州县；章武有北皮亭，所以这里叫南皮。宋白说：《县道记》记载：景州的南皮，在郡东六十里。南皮县北有迎河，河的北岸有旧皮城，是后汉勃海郡的治所，与郡城南北距离不远，中间隔着迎河故道 ）。

    ??别驾、北海（今山东昌乐西 ）人王修，率领官吏和百姓从青州（今山东淄博临淄北 ）前去救援袁谭（汉代青州刺史的治所在临菑 ）。袁谭想再次回军攻打袁尚，王修说：“兄弟就像人的左右手。就好比一个人要去战斗，却先砍断自己的右手，还说‘我一定能赢’，这怎么可能呢？抛弃兄弟，不亲近他们，天下还有谁会亲近你！那些进谗言的人挑拨你们兄弟关系，只为了谋取一时之利，希望你不要听他们的话。如果能斩杀几个奸臣，你们兄弟重新和睦相处，一起抵御外敌，就可以纵横天下了。”袁谭不听。袁谭的部将刘询在漯阴（今山东济阳西 ）起兵反叛袁谭（漯阴县属平原郡。应劭说：漯水发源于东武阳，向东北流入大海。贤注：这个县在漯水的南岸，旧城在今齐州临邑县西。），各城纷纷响应。袁谭叹息道：“现在整个青州都反叛了，难道是我没有德行吗！”王修说：“东莱太守管统，虽然在海边偏远之地，但他肯定不会反叛，一定会来归附。”十几天后，管统果然舍弃妻子儿女来投奔袁谭，他的妻子儿女被叛军杀害。袁谭改任管统为乐安太守（东汉末年，乐安国被废除，改为郡 ）。

    ??2. 秋季，八月，曹操攻打刘表，驻军在西平（今河南西平 ，这是听从了郭嘉的计策 ）。

    ??3. 袁尚亲自率军攻打袁谭，把袁谭打得大败，袁谭逃到平原（今山东平原西南 ），环城坚守（《前汉书音义》说：婴，就是用城环绕自己。 ）。袁尚围城很急，袁谭派辛评的弟弟辛毗到曹操那里求救。

    ??刘表写信劝谏袁谭说：“君子在遭遇危难时，不会去投奔敌国（这是《左传》中公山不狃说的话 ），即使和人绝交，也不会说对方的坏话（这是《史记》中乐毅回复燕惠王书信里的话 ），何况你现在忘了先人的仇恨，抛弃兄弟间的亲情，还会成为后人的警戒，让同盟者蒙羞！（刘表和袁绍是同盟 ）如果冀州（袁尚占据冀州，所以这样称呼 ）有不尊重兄长的傲慢行为（《左传》说：共叔段不像个弟弟。《尚书》说：象很傲慢。 ），你应该降低身份，委屈自己，以解决当前的事情为重，等事情平定后，让天下人来评判是非曲直，这难道不是高尚的道义吗！”刘表又给袁尚书信说：“金、木、水、火，要通过刚柔相互配合，才能达到和谐，为人们所用。金能克木，但拿着斧头砍伐树木，没有木头，斧头就无法发挥砍伐的作用；水能克火，但水在火上，没有火，水就无法发挥烹饪的功能。类似的例子很多，都可以以此类推。（胡三省注：章：甲十一行本“青”上有“今”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张校同。 ）青州人性格急躁（袁谭占据青州，所以这样说 ），容易在是非曲直上迷失。你度量宽广，绰绰有余，应该以大容小，以优容劣，先除掉曹操，完成先公（袁绍 ）的遗愿，等事情平定后，再商议兄弟间的是非，这样不好吗！如果你执迷不悟，那连胡夷都会嘲笑你，何况我们这些同盟者，还能尽力为你效力吗！这就像韩卢和东郭逡，它们相互追逐，最后都疲惫不堪，被农夫轻易捕获。”（淳于髡劝说齐威王时说：韩卢是天下最优秀的猎犬，东郭逡是天下最狡猾的兔子。韩卢追逐东郭逡，翻山越岭，跑了很多路，兔子在前面跑不动了，狗在后面也累坏了，最后都死在那里，农夫看到后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它们抓住了，坐享其成。现在齐国和魏国对峙，军队疲惫，百姓困苦，恐怕秦、楚两国会趁机在后面坐收渔翁之利。 ）袁谭、袁尚都不听从。

    ??辛毗到西平见到曹操，转达了袁谭的求救之意，曹操的部下大多认为刘表势力强大，应该先平定刘表，袁谭、袁尚不足为惧。荀攸说：“当今天下正处于战乱，刘表却只想坐守江、汉之间，他没有争夺天下的志向已经很明显了。袁氏占据四州之地，拥有几十万军队，袁绍凭借宽厚的为人赢得了民心；如果他的两个儿子能和睦相处，守住这份基业，那天下的战乱就不会平息。现在他们兄弟之间结仇（胡三省注：“遘”，当作“构”。也有人说：遘，是相遇的意思；这里指以恶相向。 ），这种形势下他们不可能共存，如果一方吞并了另一方，力量就会集中，到时候就更难对付了（指袁谭、袁尚如果合为一体，就能集中力量抵御曹操，形势对曹操就不利了 ）；我们趁着他们内乱的时候进攻，就能平定天下，这个机会千万不能错过。”曹操听从了他的建议。

    ??几天后，曹操又想先平定荆州，让袁谭、袁尚自相残杀。辛毗观察曹操的脸色，知道他想法有了变化，就把这件事告诉了郭嘉。郭嘉向曹操进言，曹操问辛毗：“袁谭的话一定可信吗？袁尚一定能被打败吗？”辛毗回答说：“明公您不必在意袁谭是真心还是假意，只需要考虑当前的形势。袁氏兄弟本来是互相攻打，他们一开始没想到别人会趁机从中获利，还以为能吞并青州和冀州，进而平定天下。（胡三省注：最初没想到别人能趁机从中获利，而是认为吞并青、冀二州后，就能顺势平定天下。 ）现在袁谭向您求救，这就说明他已经走投无路了。袁尚看到袁谭陷入困境，却无法打败他（袁谭字显思，袁尚字显甫 ），这说明他也已经没什么实力了。他们在外面打仗失败，内部又诛杀了谋臣（指逢纪、田丰等人被杀 ），兄弟之间互相猜忌争斗，国家一分为二，连年征战，士兵们的铠甲上都生了虱子，再加上旱灾和蝗灾，饥荒也随之而来；上天降下灾祸，百姓生活困苦，无论聪明还是愚笨的人，都知道袁氏已经到了土崩瓦解的地步，这正是上天要灭亡袁尚的时候。现在我们去攻打邺城，如果袁尚不回军救援，他就守不住邺城；如果他回军救援，袁谭就会在后面追击。凭借明公您的威望，对付陷入困境的敌人，攻打疲惫不堪的贼寇，就像狂风扫落叶一样容易。（秋风中的树叶很容易掉落，更何况遇到狂风呢。 ）这是上天把袁尚送给您，您如果不抓住这个机会，反而去攻打荆州；荆州现在富足安乐，没有什么可乘之机。仲虺说过，‘要攻取混乱的国家，侵伐行将灭亡的国家’（出自《尚书》。孔安国注释说：国家混乱就攻取它，有灭亡迹象就侵伐它。 ）。如今袁氏兄弟不考虑长远的战略，却在内部互相算计，可以说是混乱；百姓没有食物，军队没有粮草，可以说是行将灭亡。他们朝不保夕，百姓的生命都难以维系，您却不赶紧行动，还想等以后；以后说不定年成好了（庄稼丰收叫登 ），他们也认识到自己的灭亡，从而改过自新，那您就失去了用兵的最佳时机。现在趁着袁谭求救的机会去安抚他，这是最大的利益。而且四方的敌人中，没有比河北的袁氏更强大的了，平定了河北，我们的军队就会更强大，天下都会为之震动。”从辛毗的话可以看出，他不是为了帮袁谭求救，而是在劝说曹操趁机夺取河北。曹操说：“好！”于是答应救援袁谭。

    ??冬季，十月，曹操到达黎阳。袁尚听说曹操渡过黄河，就放弃攻打平原，回军邺城。袁尚的部将吕旷、高翔背叛他，归附曹操，袁谭又暗中刻了将军印，送给吕旷、高翔。曹操知道袁谭有诈，于是为儿子曹整迎娶袁谭的女儿，以此安抚他，然后率军返回。曹操本来就有讨伐袁尚并趁机拿下袁谭的想法，更何况袁谭还有引诱吕旷、高翔的举动呢！曹操娶袁谭的女儿为儿媳来安抚他，这就是所谓的想要得到，必先给予。

    ??4. 孙权向西讨伐黄祖，打败了他的水军，但城池还没有攻克，此时山寇又开始作乱。（丹阳、豫章、庐陵等地都有山越人 ）孙权回军，路过豫章（今江西南昌 ），派征虏中郎将吕范平定鄱阳（今江西鄱阳 ）、会稽（今浙江绍兴 ）（《吕范传》只提到鄱阳，《孙权传》中有“会稽”二字，从地理上考证，“会稽”二字是多余的 ），荡寇中郎将程普讨伐乐安（《晋志》和《宋志》记载，鄱阳郡有乐安县，是东吴所设。建安十五年，孙权才从豫章郡分出一部分设置鄱阳郡。荡寇中郎将是孙权设置的官职 ），建昌都尉太史慈兼任海昏（今江西永修西北 ）县令（和帝永元十六年，从海昏县分出一部分设置建昌县，属豫章郡。孙策把海昏、建昌等六县合并，任命太史慈为建昌都尉，治所设在海昏 ），别部司马黄盖、韩当、周泰、吕蒙等分别镇守局势复杂的县（胡三省注：剧，艰难、复杂，这里指这些地方处于山越的要冲，局势最为艰难复杂 ），讨伐山越，将其全部平定。建安（今福建建瓯 ）、汉兴（今福建浦城 ）、南平（今福建南平 ）的百姓发动叛乱，各自聚集了一万多人（建安原本是冶县的地盘，会稽南部都尉的治所设在这里。建安年间，从东侯官分出一部分设置建安县，用的是汉献帝的年号，就是现在建宁府的所在地。汉兴县，沈约说：是汉末设立的，东吴时改名为吴兴。南平县也是汉末设立的，晋武帝平定东吴后，改名为延平，就是现在南剑州的所在地。当时这些地方都属于南部都尉管辖 ）。孙权派南部都尉、会稽（今浙江绍兴 ）人贺齐前去讨伐，将叛乱全部平定，重新设立县邑，还挑选出一万名士兵；任命贺齐为平东校尉。

    ??**建安九年（甲申，公元204年）**

    ??1. 春季，正月，曹操渡过黄河，截断淇水（今河南淇河 ），使其流入白沟（在今河南浚县西 ），以此来打通运粮通道。（袁尚在邺城，曹操准备攻打他，所以要打通粮道。（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淇水在黎阳流入黄河。曹操在淇水入河口打下大枋木作为堰，拦截淇水使其向东流入白沟。《水经注》说：淇水向东流经内黄县南，成为白沟。 ）

    ??二月，袁尚又到平原（今山东平原西南）攻打袁谭，留下部将审配、苏由守卫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 ）。曹操进军到洹水（今河南安阳河 ，《水经》记载：洹水发源于上党泫氏县，向东流经隆虑县北，又向东北出山，经过邺县南 ），苏由打算做曹操的内应，计划泄露后，他出城投奔曹操。曹操进军到邺城，堆起土山、挖掘地道来攻城。袁尚的部将武安（今河北武安 ）县长尹楷屯驻在毛城（今河北涉县 ），以确保上党（今山西长治 ）的粮道畅通。夏季，四月，曹操留下曹洪攻打邺城，自己亲自率军攻打尹楷，打败尹楷后返回；又在邯郸（今河北邯郸 ）攻打袁尚的部将沮鹄，攻克了邯郸。（裴松之说：河朔一带，现在还有这个姓。沮鹄是沮授的儿子。 ）

    ??易阳（今河北邯郸永年区西 ）县令韩范、涉县（今河北涉县 ，大概是汉末从上党郡的潞县分出设置的。曹魏后来设置广平郡，易阳和涉县都属该郡。北齐时废除涉县，并入刈陵县；隋、唐时期又重新设置涉县。宋白说：涉县因县南的涉河而得名。磁州昭义县的治所是原来的涉城，永泰元年改名为昭义 ）县长梁岐都献出县城投降。徐晃对曹操说：“袁谭和袁尚还没被打败，那些尚未被攻克的城池都在观望，我们应该表彰赏赐这两个县，给其他城池看看。”曹操听从了他的建议，韩范、梁岐都被赐爵为关内侯。黑山贼寇首领张燕派使者来请求援助，曹操任命他为平北将军（《晋志》说：四平将军这个官职是在战乱时期设置的。因为河北尚未平定，所以授予张燕这个称号。到晋代以后，征、镇、安、平将军，按照顺序晋升封号 ）。

    ??五月，曹操停止堆土山、挖地道，改为挖掘壕沟围城，壕沟环绕邺城，周长四十里。（堆土山、挖地道是急攻的方法；曹操知道急攻难以攻克邺城，所以挖壕沟围城，断绝城内城外的联系，打算长期围困。 ）起初，壕沟挖得很浅，看起来好像很容易跨越。审配看到后，嘲笑曹操，没有出城争夺。曹操一夜之间加深加宽壕沟，宽和深都达到两丈（胡三省注：广，宽度。深，深度；这里是测量壕沟的宽度和深度。以后类似表述以此类推。 ），引来漳水（今河北漳河 ）灌入城中；（《水经注》记载：漳水经过邺县西，曹操筑堰引漳水围城。 ）城中饿死的人超过一半。

    ??秋季，七月，袁尚率领一万多人马回救邺城；还没到达，他想让审配知道城外的情况，先派主簿、巨鹿（今河北平乡西南 ）人李孚入城。李孚砍了一根问事杖（问事是一种小吏，负责行刑，类似伍伯之类的人。问事杖就是问事小吏所拿的杖 ），系在马旁边，自己戴上平上帻（帻有颜、题，在额头部分叠起布巾，连着题向后覆盖。平上帻，就是它的上面是平的。《晋志》引用《汉注》说：戴惠文冠的人应该戴短耳的头巾，就是现在的平上帻；戴进贤冠的人应该戴长耳的头巾，就是现在的介帻。文官戴介帻，武官戴平上帻 ），带着三名骑兵，在傍晚时分来到邺城城下；他自称是都督，沿着曹军的北包围圈，顺着标记向东走（标记是围城时设立的标志 ），一边走一边大声呵斥守卫包围圈的将士，根据过错大小进行处罚。就这样，他经过曹操的营前，来到南包围圈，正对着章门（邺城有七门，正南门叫章门，也叫中阳门 ），又假装发怒，把守卫的士兵捆绑起来。趁着这个机会，他打开包围圈，快马跑到城下，呼喊城上的人，城上的人用绳子把他拉了上去。如果不先经过曹操营前，守卫的士兵一定会起疑，他就无法捆绑士兵，也打不开包围圈了。李孚来的时候，肯定早就计划好从章门进城。审配等人见到李孚，又悲又喜，城中士兵欢呼万岁。守卫包围圈的士兵把情况报告给曹操，曹操笑着说：“他不仅能进城，还会再出来。”曹操知道李孚会再出城，不是不想严加防范，而是了解李孚进城的方法后，佩服他足智多谋，有些地方实在难以防范。李孚知道城外的包围圈越来越严密，不能再冒险出城，于是请求审配把城中的老弱百姓全部放出去，以节省粮食。夜里，他挑选出几千人，让他们都拿着白旗，从三个门一起出城投降（邺城南面有三个门，分别是凤阳门、中阳门、广阳门。 ）。李孚又带着三名骑兵，换上投降者的衣服，趁着夜色混在人群中出城，成功突围。

    ??袁尚的军队到达后，将领们都认为：“这是返回救援的军队，人人都会为了保卫自己而死战，我们不如避开他们。”（《兵法》说：不要阻拦返回的军队。 ）曹操说：“如果袁尚从大路来，我们应当避开；如果他沿着西山来，那他就会成为我们的俘虏。”（从大路来，士兵们就会一心想着救援自己的根据地，不顾胜负，有必死的决心；沿着西山来，他们作战时就会瞻前顾后，士兵们会想着依靠险要地势保全自己，没有齐心协力拼死作战的想法。曹操就是这样判断袁尚的，这就是《兵法》中所说的‘观察敌人的行动’。 ）袁尚果然沿着西山来，向东到达阳平亭（今河北邯郸大名县东 ），距离邺城十七里，在滏水（今河北滏阳河 ）边扎营。夜里，他举火向城中示意，城中也举火回应。审配出兵到城北，想和袁尚里应外合，突破包围圈。曹操迎击，审配战败退回城中，袁尚也被打败逃走，在曲漳（今河北曲周东南 ，贤注：漳水弯曲的地方 ）扎营。曹操于是包围了袁尚。包围圈还没合拢，袁尚害怕了，派使者请求投降；曹操不答应，加紧围攻。袁尚夜里逃跑，退守祁山（陈寿《魏武纪》写作“祁山”，《袁绍传》写作“滥口”，《范史·袁绍传》写作“蓝口”。贤注：相州安阳县界有蓝嵯山，与邺城相近，大概是蓝山的山口。 ）。（胡三省注：《考异》说：《魏志·袁绍传》记载“还走滥口”，范《书》记载为“蓝口”。现在依从《魏武纪》的记载。 ）曹操继续进军包围他；袁尚的部将马延、张顗等人临阵投降，袁尚的军队彻底溃败，他逃奔到中山（今河北定州 ）。曹操缴获了袁尚的全部辎重，得到了他的印绶、符节和斧钺，还有衣物等，曹操把这些展示给城中的人看，城中的人顿时惊慌失措。审配对士兵们说：“大家要坚守阵地，拼死作战！曹操的军队已经疲惫不堪了，幽州（指袁熙 ）的援军马上就到，不用担心没有主公！”审配用这些话来稳定军心，可以说是忠诚勇敢了。曹操巡视包围圈时（巡视围绕邺城的长包围圈。 ），审配埋伏好弓弩手射击他，差一点就射中了。

    ??审配哥哥的儿子审荣担任东城门校尉（邺城东门叫建春门。这七个门的名字，大概都是石氏命名的 ）。八月戊寅日，审荣夜里打开城门，放曹操的军队入城。审配在城中抵抗，被曹操的士兵活捉。辛评的家人被关押在邺城的监狱里，辛毗急忙赶去，想要解救他们，可家人都已经被审配杀害了。曹操的士兵把审配绑到营帐前，辛毗用马鞭抽打审配的头，骂道：“你这个奴才，今天你真的要死了！”审配看着他说：“你们这些狗东西，就是因为你们，冀州才被攻破，我真恨不得杀了你；而且你今天能决定我的生死吗！”（意思是生死由曹操决定，而不是辛毗。 ）过了一会儿，曹操召见审配，对他说：“以前我巡视包围圈的时候，你的弓弩手怎么那么多啊！”审配说：“我还嫌少呢！”（意思是后悔没射中曹操。 ）曹操说：“你对袁氏忠心耿耿，也是不得已。”曹操心里想饶他一命。但审配意气壮烈，始终没有屈服的言辞，而辛毗等人又不停地号哭，曹操于是杀了审配。冀州人张子谦之前就投降了曹操，他向来和审配关系不好，这时笑着对审配说：“正南（审配的字 ），你现在怎么样，还比得上我吗？”审配大声呵斥道：“你是个投降的俘虏，我是忠臣，我虽然死了，难道会羡慕你活着吗！”临刑前，他大声喝令行刑的人让他面向北方，说：“我的主公在北方！”袁绍礼贤下士，能为他尽死力、效气节的，只有审配一人。他说“我的主公在北方”，是指袁尚已经向北逃奔了。曹操于是亲自到袁绍墓前祭祀，痛哭流涕；还安慰袁绍的妻子，归还他家的财物，赏赐给他们各种丝绸、棉絮，还供给他们粮食。

    ??当初，袁绍和曹操一起起兵，袁绍问曹操：“如果事情不成功，我们可以占据哪些地方呢？”（胡三省注：辑，成功、成就。从袁绍这句话可以看出，他起兵的时候，就没有辅佐王室的心思，而是有割据的想法。 ）曹操说：“你是怎么想的呢？”袁绍说：“我向南占据黄河，向北凭借燕、代的险阻，再加上戎狄的兵力，然后向南争夺天下，这样或许能成功吧！”曹操说：“我任用天下有智慧和能力的人，用正确的方法来管理他们，没有什么是做不到的。”

    ??九月，朝廷下诏任命曹操为冀州牧；曹操把兖州牧的职位让了回去。（当时朝政由曹操掌控，他兼任冀州牧是实际掌权，而让出兖州牧并非真心。 ）

    ??当初，袁尚派从事、安平（今河北安平 ）人牵招到上党（今山西长治 ）督运军粮，牵招还没回来，袁尚就逃到了中山（今河北定州 ），牵招劝说高干，让他以并州（今山西太原 ）为依托迎接袁尚，合力观察局势变化，高干没有听从。牵招于是向东投奔曹操，曹操又让他担任冀州从事；曹操还征召崔琰为别驾，曹操对崔琰说：“昨天我查看户籍，冀州能征集到三十万兵力，真是个大州啊。”崔琰回答说：“如今九州分裂，袁氏兄弟却自相残杀（《左传》中，子产说：从前高辛氏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叫阏伯，小儿子叫实沈，住在旷林，彼此不能相容，每天都拿着兵器互相攻打。杜预注释说：寻，是使用的意思。 ），冀州的百姓尸骨暴露在原野上，我没听说您的军队去关心百姓的生活，拯救他们于水火之中，反而先计算兵力的多少，这难道是冀州百姓期望您做的吗！”曹操听后，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向他道歉。这就是曹操看重崔琰，却又不能不杀害他的原因。

    ??许攸自恃有功，骄横傲慢（乌巢之战的胜利，是因为许攸出的计策，所以他仗着功劳。 ），曾经在众人面前直呼曹操的小名说：“某甲（裴松之说：曹操又名吉利，小名叫阿瞒。这里说某甲，是史书隐晦的说法。 ），你要是没有我，可得不到冀州！”曹操笑着说：“你说得对。”但心里很不高兴，后来最终还是杀了许攸。

    ??2. 冬季，十月，有彗星出现在东井星宿附近（《晋·天文志》记载：南方的东井有八颗星，是天上的南门，黄道经过这里，是天上的亭候，主管水衡事务，也是法令公平的象征。 ）。

    ??3. 高干献出并州投降，曹操又让他担任并州刺史。（这为高干再次反叛埋下了伏笔。 ）（胡三省注：降，投降。复，又。 ）

    ??4. 曹操围攻邺城的时候，袁谭又背叛了他，攻占了甘陵（今山东临清东北 ）、安平（今河北安平 ）、勃海（今河北南皮东北 ）、河间（今河北献县东南 ）等地。他又在中山（今河北定州 ）攻打袁尚，袁尚战败，逃到故安（今河北易县东南 ，故安县属涿郡。贤注：故城在今易州县南 ），投奔袁熙；袁谭收编了袁尚的全部军队，退回龙凑（今山东德州东北 ）屯驻。曹操给袁谭写信，指责他违背约定，还和他断绝了婚约，把袁谭的女儿送回去，然后进军讨伐。袁尚被打败逃走后，曹操这才开始讨伐袁谭。十二月，曹操的军队抵达袁谭的驻地，袁谭放弃平原（今山东平原西南 ），逃到南皮（今河北南皮 ），在清河（今河北清河 ）边屯驻。（《水经》记载：清河经过南皮县西。 ）曹操进入平原，平定了周边各县。

    ??5. 曹操上表举荐公孙度为武威将军，封永宁乡侯。公孙度说：“我在辽东称雄，要什么永宁乡侯！”他把印绶藏在辽东郡的武库中。这一年，公孙度去世，他的儿子公孙康继承了职位，公孙康把永宁乡侯的爵位封给了弟弟公孙恭。

    ??曹操因为牵招曾经为袁氏统领乌桓（牵是姓氏，招是名字。袁绍之前曾征召牵招为督军从事，兼任乌桓突骑的统领 ），派他到柳城（今辽宁朝阳南 ）去安抚乌桓。恰好峭王严正率领五千骑兵想要援助袁谭，另外，公孙康派使者韩忠给峭王送单于印绶。峭王召集各部落首领开会（乌桓的各个部落，都有自己的首领 ），韩忠也在座。峭王问牵招：“以前袁公说受天子的命令，封我为单于；现在曹公又说要重新奏明天子，封我为真正的单于；辽东又送来了印绶。（胡三省注：复，又。 ）这样的话，到底谁封的才是正统呢？”牵招回答说：“以前袁公秉承皇帝旨意，有权进行封拜；但后来他违背了天子的命令。现在曹公取代了他，说会奏明天子，给你封真正的单于，这是合理的；辽东只是一个郡，怎么能擅自进行封拜呢！”韩忠说：“我们辽东在沧海的东边，拥有一百多万军队，还有扶余、濊貊（胡三省注：濊，读音为hui 。貊，读音为mo 。 ）为我们效力，如今的形势，强者为尊，曹操凭什么独断专行！”牵招呵斥韩忠说：“曹公诚信恭敬，明智圣哲（孔安国《尚书注》说：允，就是诚信的意思。 ），辅佐天子，讨伐叛逆，安抚顺服的人，使四海安宁。你们君臣顽固不化、愚昧无知（胡三省注：嚚，愚昧。《左传》说：不说忠信的话就是嚚。 ），现在仗着地处偏远、地势险要，违背天子的命令，想要擅自封拜，亵渎皇权。现在正是该被诛杀的时候，还敢轻视、诋毁曹公！”说完，牵招抓住韩忠的头往地上撞，还拔刀要杀他。峭王大惊失色，光着脚抱住牵招，为韩忠求情，周围的人都吓得脸色大变。牵招这才回到座位上，给峭王等人分析成败的后果，以及祸福的归属；众人都离席跪地，恭敬地接受教诲，然后就辞谢了辽东的使者，解散了准备援助袁谭的骑兵。

    ??6. 丹阳（今江苏南京 ）大都督妫览、郡丞戴员杀死了太守孙翊。将军孙河屯驻在京城（就是汉代吴郡的丹徒县，孙权从吴地迁到这里居住，将其命名为京城，也叫京口。我认为这里的“京”，取自《尔雅》中“丘绝高曰京”的意思 ），他得知消息后，急忙骑马奔赴宛陵（今安徽宣城 ，宛陵是丹阳郡的治所 ）。妫览、戴员是盛宪的党羽（胡三省注：妫，姓氏。舜居住在妫汭，他的后代就以妫为姓。），他们又杀死了孙河；还派人迎接扬州刺史刘馥（刘馥是曹操任用的人 ），让他驻扎在历阳（今安徽和县 ），以便丹阳能得到支援（历阳和丹阳隔着长江，让刘馥来屯驻，作为声援 ）。

    ??妫览住进了军府，想要逼迫孙翊的妻子徐氏。徐氏骗他说：“请等到月底，等我设祭除服后，就听从你的安排。”（胡三省注：月终为晦，是阴气的尽头。 ）妫览答应了。徐氏暗中让亲信告诉孙翊的旧部孙高、傅婴等人，和他们一起谋划对付妫览。孙高、傅婴流着泪答应了，他们秘密召集了二十多个曾经侍奉孙翊的人，一起盟誓，合谋起事。到了月底，徐氏设祭。她哭泣着表达哀伤，仪式结束后，就脱下丧服，薰香沐浴，有说有笑，显得很高兴。大家都感到很奇怪，觉得她的表现很反常。妫览暗中观察，没有发现异常，不再怀疑。徐氏把孙高、傅婴安排在屋内，让人去请妫览进来。徐氏出门拜见妫览，刚拜了一拜，就大喊：“二位可以动手了！”孙高、傅婴一起冲出来，杀死了妫览，其他人则在外面杀死了戴员。徐氏又穿上丧服，捧着妫览、戴员的首级到孙翊墓前祭祀，全军上下都大为震惊。

    ??孙权听说丹阳发生叛乱，从椒丘（今江西南昌新建区东北 ）赶回。到达丹阳后，他把妫览、戴员的余党全部诛杀，提拔孙高、傅婴为牙门（牙门，是一种将领官职 ），其他人也都根据功劳大小给予不同的赏赐。

    ??孙河的儿子孙韶，年仅十七岁，他收集孙河的残部，屯驻在京城。孙权率军返回吴地（今江苏苏州 ），夜里到达京城下扎营，他想试探一下城中的情况，就假装攻城，制造声势。城中士兵都登上城墙，传递檄文，加强警戒，呼喊声惊天动地，还向城外射箭。孙权派人说明情况，士兵们才停止行动。第二天，孙权见到孙韶，任命他为承烈校尉，让他统领孙河的部曲。这段历史表明孙权善于用人，能够稳固江东的统治。

    ??**建安十年（乙酉，公元205年）**

    ??1. 春季，正月，曹操攻打南皮（今河北南皮 ），袁谭出城迎战，士兵死伤众多。曹操想暂缓进攻，议郎曹纯说：“如今我们孤军深入（胡三省注：纯，曹仁的弟弟。 ），难以持久，如果进攻不能取胜，撤退必然会有损军威。”于是曹操亲自击鼓，率领士兵发起进攻，最终攻克了南皮。袁谭逃跑，曹操派人追击并将他斩杀。

    ??李孚自称是冀州主簿，求见曹操说：“现在城中强弱相互欺凌，人心惶惶，我认为应该让那些新投降的、又被城中人信任的人，去宣传您的命令。”曹操马上派李孚进城，告知城中的官吏和百姓，让他们各自安心从事原来的职业，不得相互侵犯，城中这才安定下来。李孚有点小聪明，他凭借这点才能来寻求赏识，并非是有真才实学等待被任用的人。曹操于是斩杀了郭图等人及其妻儿。郭图、审配各自有党羽依附，他们在袁谭、袁尚之间挑拨离间，让兄弟俩互相争斗，结果被曹操各个击破。袁谭、袁尚战败后，这两人也被诛杀，祸福的报应真是一点也不差。

    ??袁谭曾派王修到乐安（今山东高青东南 ）运送军粮，王修听说袁谭情况危急，就率领自己的军队前去救援，到达高密（今山东高密 ）时，得知袁谭已死，他下马大哭道：“没有了主公，我该归附谁呢！”于是他前往曹操那里，请求收葬袁谭的尸体，曹操答应了，还让王修回到乐安，继续督运军粮。袁谭原来统领的各城都归服了曹操，只有乐安太守管统拒不投降。曹操命令王修取管统的首级，让他在回去运粮的时候顺便办理。王修认为管统是忠义之士，虽然他的国家灭亡了，但仍坚守忠诚，于是为王修解开捆绑管统的绳索，让他去见曹操，曹操很高兴，赦免了管统，还征召王修为司空掾。

    ??郭嘉劝说曹操多征召青州、冀州、幽州、并州的名士，让他们担任属官，这样可以使人心归附，曹操听从了他的建议。官渡之战时，袁绍让陈琳写檄文，列举曹操的罪状，甚至连曹操的家世都牵扯进去，极尽诋毁之能事。等到袁氏战败，陈琳归附曹操，曹操说：“你以前为袁本初（袁绍 ）写檄文（胡三省注：说，劝说。数，列举。为，为了。 ），只列举我的罪状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牵连到我的父祖呢！”（按照《文选》记载，陈琳为袁绍写的是《檄豫州文》。因为当时帝都在许县，许县属颍川郡，是豫州的辖区，所以《文选》专门以这篇檄文为例子。陈琳的檄文大致内容是：“曹操的祖父曹腾，和左悺、徐璜一起为非作歹，贪婪放纵，危害社会，伤害百姓。他的父亲曹嵩，是被收养的，通过贿赂买得官职，窃取高位。曹操是宦官的后代，狡猾凶狠，喜欢惹是生非，以灾祸为乐。”还列举了他残害贤良、专断朝政、挖掘坟墓等罪行。文章内容很多，这里不全部记载。 ）陈琳向曹操谢罪，曹操原谅了他，让他和陈留（今河南开封东南 ）人阮瑀一起掌管记室（汉代公府设有记室令史，负责起草章表、回复书信等事务 ）。

    ??在此之前，渔阳（今北京密云西南 ）人王松占据涿郡（今河北涿州 ），涿郡人刘放劝说王松献出土地归附曹操，曹操征召刘放为司空参军。（这为刘放后来得以掌管曹魏机密、扰乱曹魏政权埋下了伏笔 ）

    ??袁熙被部将焦触、张南攻打，他和袁尚一起逃奔到辽西乌桓（辽西乌桓的首领是蹋顿 ）。焦触自称幽州刺史，胁迫各郡太守、县令、县长背叛袁氏，归附曹操，他集结了数万人马，杀白马盟誓，下令说：“谁敢违抗，格杀勿论！”众人都不敢抬头，依次歃血为盟（胡三省注：歃，用嘴吸取。 ）。别驾、代郡（今山西阳高 ）人韩珩说：“我受袁公父子的厚恩，如今他们衰败灭亡，我智谋不足不能相救，勇气不够不能战死，从道义上来说，我已经有亏；如果再去侍奉曹氏，我做不到。”在座的人都为韩珩的话感到震惊。焦触说：“我们要成就大事，就应当树立大义，事情的成败，不在乎一两个人，我们成全韩珩的志向，以此来激励大家忠诚事主。”于是放过了韩珩。焦触等人于是投降曹操，都被封为列侯。

    ??2. 夏季，四月，黑山贼寇首领张燕率领十多万部众投降，被封为安国亭侯。（胡三省注：帅，首领。 ）

    ??3. 故安（今河北易县东南 ）人赵犊、霍奴等人杀死了幽州刺史和涿郡太守，三郡的乌桓人在犷平（今北京密云东北 ）攻打鲜于辅。（三郡乌桓指辽西的蹋顿、辽东的苏仆延、右北平的乌延。犷平县属渔阳郡。 ）秋季，八月，曹操讨伐赵犊等人，将他们斩杀；然后渡过潞水（今北京通惠河 ）救援犷平，乌桓人逃到塞外。

    ??4. 冬季，十月，高干听说曹操去征讨乌桓，又在并州（今山西太原 ）反叛（胡三省注：复，又。 ），他抓住上党太守，派兵据守壶关口（今山西长治东南 ，贤注：潞州上党县有壶山口，因为地势险要而设置关卡。《二汉志》记载，壶关县属上党郡 ）。曹操派部将乐进、李典前去攻打。河内（今河南武陟西南 ）人张晟，率领一万多人在崤山（今河南洛宁西北 ）、渑池（今河南三门峡市渑池县 ）一带侵扰，弘农（今河南灵宝东北 ）人张琰起兵响应他。

    ??河东太守王邑被朝廷征召，郡里的属官卫固以及中郎将范先等人到司隶校尉钟繇那里，请求留下王邑。钟繇没有答应。卫固等人表面上以请求留下王邑为名，实际上却和高干暗中勾结。曹操对荀彧说：“关西的将领们，表面服从，内心却怀有二心，张晟在崤山、渑池一带作乱，还和南面的刘表勾结，卫固等人也趁机闹事，将会成为大患。现在的河东郡，是天下的要地（高干占据并州，马腾、韩遂等人占据关中，他们之间往来都要经过河东，所以说河东是要地 ）。你帮我举荐一位贤才去镇守那里。”荀彧说：“西平（今青海西宁 ）太守、京兆（今陕西西安 ）人杜畿，他的勇气足以应对危难，智谋也足以随机应变。”曹操于是任命杜畿为河东太守。钟繇催促王邑交出郡守的印信，王邑却带着印绶，直接从河北县（今山西平陆 ，河北县属河东郡。宋白说：陕州平陆县，原本是汉代的大阳县，后汉时改名为河北县 ）前往许县，向曹操归附。

    ??卫固等人派几千士兵截断陕津（今河南三门峡市陕州区 ，《水经注》记载：河水向东流经陕县北，河北岸对着茅城，这里叫做茅津，也叫陕津。 ），杜畿到了之后，几个月都无法渡河。曹操派夏侯惇去讨伐卫固等人，还没等夏侯惇赶到，杜畿说：“河东郡有三万户百姓，并非都想作乱。现在如果用兵逼迫太急，那些想要向善的人就会失去依靠，必然会因为害怕而听从卫固的指挥。卫固等人的势力一旦形成，我们讨伐他们要是不能取胜，祸患就会没完没了；就算取胜了，也会伤害一郡的百姓。而且卫固等人还没有公然违抗朝廷的命令，他们表面上是以请求留下旧太守为名，肯定不会伤害新太守，我单人单车直接前往，出其不意，卫固这个人计谋多但缺乏决断力，他肯定会假装接受我，我只要能在郡里待上一个月，用计拖住他，就足够了。”于是杜畿从小路从郖津（今河南三门峡市湖滨区 ，《水经注》记载：河水向东流经湖县故城北，又向东与柏谷水汇合，又向东与门水汇合。河水在这里有郖津这个名称。 ）渡过黄河。

    ??范先想杀了杜畿来威慑众人，同时试探杜畿的态度，他在杜畿的府门前斩杀了主簿以下三十多人，杜畿却神色自若。于是卫固说：“杀了他也没什么好处，只会落个恶名；而且他还在我们的掌控之中。”于是表面上尊奉杜畿为主。杜畿对卫固、范先说：“卫先生、范先生，你们在河东郡很有声望，我就仰仗你们来成就大事了。不过君臣之间有既定的道义，无论成败我们都要共同承担，大事应当一起商议。”他任命卫固为都督，代理郡丞事务，兼任功曹（既任命他为都督，又让他代理郡丞事务，还兼任功曹。都督掌管军事，郡丞辅佐太守，对郡里的事务都有管理职责，功曹负责选拔和考核官吏，杜畿表面上把郡里的大权都交给了卫固 ），将校和士兵三千多人，都由范先统领。卫固等人很高兴，虽然表面上侍奉杜畿，但并不把他放在心上。卫固想大规模征兵，杜畿很担心，就劝卫固说：“现在大规模征兵，会引起众人的恐慌，不如慢慢用钱财招募士兵。”卫固觉得有道理，就听从了他的建议，结果招募到的士兵很少。（因为用钱财招募士兵，郡里的财力难以维持，所以招募到的士兵很少。 ）杜畿又劝卫固等人说：“人之常情都是顾家的，各位将领和属吏，可以让他们轮流休息，有紧急情况再召集他们也不难。”卫固等人不想违背众人的心意，又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那些善良的人在外面暗中支持杜畿；而那些为非作歹的人分散回家。

    ??恰好此时白骑贼寇攻打东垣（白骑，是张白骑的部众聚集而成的贼寇。垣县属河东郡，“东”字是多余的。《续汉志》记载，垣县的注释说：山在东边，形状像城墙。大概此时已经有东垣这个名字。 ），高干进入濩泽（今山西阳城 ，濩泽县属河东郡。贤注：就是现在的泽州县。）。杜畿知道各县都归附自己，于是出城，只带了几十名骑兵，前往坚固的营垒据守，很多官吏和百姓都纷纷举城协助杜畿，没到十天，就聚集了四千多人。卫固等人与高干、张晟一起攻打杜畿，却攻不下来，他们去抢夺其他县城，也一无所获。曹操派议郎张既西征关中诸将马腾等人，他们都率兵前来与杜畿会合，一起攻打张晟等人，将其打败，斩杀了卫固、张琰等人的首级，其余的党羽都被赦免。

    ??于是杜畿治理河东郡，致力于推行宽厚和惠民的政策。百姓有诉讼纠纷时，杜畿就给他们讲述道理，让他们回去仔细思考，父老们都互相责备，不敢再打官司；他鼓励百姓耕种养蚕，督促畜牧养殖，百姓家家都过上了富足的生活；之后又兴办学校，推举孝顺父母、敬爱兄长的人，整治军事，加强武备，河东郡于是安定下来。杜畿在河东郡任职十六年，政绩常常是天下最好的。这为曹操凭借河东的资源平定关中打下了基础。杜畿的儿子是杜恕，杜恕的儿子是杜预。从杜畿治理河东的策略来看，他确实是难得的人才。不过我私下认为，杜氏在魏、晋时期，连续几代都地位显贵，肯定有家传的治理之道，史书因此记载，可能也有夸大之处。

    ??5. 秘书监、侍中荀悦（桓帝延熹二年，设置秘书监，俸禄六百石 ）写了《申鉴》五篇，并上奏给皇帝。荀悦是荀爽哥哥的儿子。当时朝政由曹氏掌控，天子只是恭敬地端坐，无所作为（意思是天子只是空有其位，对政事没有实际权力。孔子说：无为而治的人，大概就是舜吧！他做了什么呢？只是恭敬地端坐在王位上罢了。后世就把朝政由权臣掌控、自己没有实权称为“恭己”。但舜的“恭己”，难道真是这样吗？ ）。荀悦一心想向皇帝进谏，提出建议（胡三省注：献可替否，意思是提出可行的建议，废除不可行的做法。 ），却没有机会施展，所以写了这本书。书中大致内容是：“治理国家的方法，首先要消除四种祸患，（胡三省注：屏，排除。 ）然后要推崇五种政事。虚伪会扰乱风俗，私欲会破坏法律，放纵会逾越规矩，奢侈会败坏制度：这四种不消除，政事就无法施行，这就是所谓的四种祸患。发展农业和桑蚕业，来保障百姓的生计；审慎地分辨善恶，来端正社会风俗；宣扬文化教育，来彰显国家的教化；建立军事防备，来树立国家的威严；明确赏罚制度，来统一国家的法令，这就是所谓的五种政事。如果人们不畏惧死亡，就不能用刑罚来恐吓他们；如果人们不热爱生活，就不能用善行来劝导他们。所以，君主首先要让百姓富足，来稳定他们的思想，这就是所谓的保障生计。（这种说法，永远都不会过时。 ）善恶要根据功劳和罪过判断，诋毁和赞誉要通过实际验证（《尚书》说：没有根据的话不要听。听取言论要考察事实，根据名声考察实际情况，不要让欺诈虚伪的行为扰乱民众的思想。 ），（如果用欺诈虚伪的行为来煽动民众，民众的思想也会被引导到欺诈虚伪的方向，以此来迎合上级。所以社会上没有奸邪怪异的现象，百姓也没有淫乱的风气，这就是所谓的端正风俗。荣誉和耻辱，是赏罚的关键所在，所以用礼义教化、荣誉耻辱来影响君子，感化他们的内心；用刑罚来约束小人，规范他们的行为。如果教化荒废，就会使普通人堕落成小人；如果教化推行得当，就能引导普通人走上君子的道路，这就是所谓的彰显教化。君主一定要有军事防备，来防范意外情况，国家安定的时候，把军事力量融入内政之中（《国语》记载：管仲辅佐齐桓公，制定内政来寄托军令。 ），有战事的时候就用于军旅，这就是所谓的树立威严。赏罚是治理国家的关键。君主不随意赏赐，不是因为吝啬财物，而是因为随意赏赐就无法激励人们行善；不随意惩罚，不是因为怜悯犯人，而是因为随意惩罚就无法惩治恶行。赏赐不能激励人向善，这叫做阻止善行；惩罚不能惩治恶行，这叫做放纵恶行。君主如果能做到不阻止百姓行善，不纵容百姓作恶，国家的法令就能确立，这就是所谓的统一法令。四种祸患消除了，五种政事也确立了，真诚地施行，坚定地守护，简约而不懈怠，宽松而不疏漏，这样就能垂衣拱手、谦逊礼让，天下也就太平了。”荀悦的《申鉴》，立论精辟切实，关乎国家兴亡的重大道理，超过了荀彧、荀攸；至于揣摩天下形势，应对敌人、制定策略来获取一时的胜利，荀悦未必能做到。曹操是奸诈的枭雄，他信任荀彧、荀攸，而荀悦却在天子身边。荀悦和荀彧、荀攸不同，曹操却不猜忌他，大概是知道荀悦只会发表议论，他的才能不足以成事。唉！东汉末年，荀淑以名德着称，荀彧、荀攸凭借智谋辅佐曹操成就大业，荀悦大概只继承了他祖父的一些风范罢了！他的才能不足以在当世施展，他的言论也仅体现在这本书中。后世拥有国家的人，回顾那个时代，仔细品味他的言论，就会明白荀悦对汉室的忠诚，以及他对国家的贡献。



 第65章 汉纪五十七

    从丙戌年（公元206年）开始，到戊子年（公元208年）结束，共三年。

    **建安十一年（丙戌，公元206年）**

    1. 春季，正月，有彗星出现在北斗星附近（胡三省注：《晋·天文志》记载：北斗七星，在太微垣的北面，第一颗叫天枢，第二颗叫璇，第三颗叫玑，第四颗叫权，第五颗叫玉衡，第六颗叫开阳，第七颗叫摇光；第一至四颗组成斗魁，第五至七颗组成斗杓。）。

    2. 曹操亲自率军攻打高干，留下他的世子曹丕镇守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 ），让别驾从事崔琰辅佐曹丕。曹操围攻壶关（今山西长治东南 ），三月，壶关投降。高干亲自前往匈奴求救，单于没有答应；高干只带着几名骑兵逃亡，想要向南投奔荆州（胡三省注：骑，骑兵。他是想投奔刘表。 ）。上洛（今陕西商洛 ）都尉王琰将他逮捕并斩杀（胡三省注：上洛县，前汉时属弘农郡，后汉时属京兆郡。嶢关在该县西北，所以设置都尉。刘昫说：因为该县在洛水之上，所以得名。 ），并州（今山西太原 ）全部被平定。

    曹操任命陈郡（今河南淮阳 ）人梁习以别部司马的身份兼任并州刺史。当时，经过战乱之后，胡人、狄人势力强盛，很多官吏和百姓逃亡并加入他们的部落，南匈奴的部落都在并州境内。还有一些地方豪强拥兵自重，到处为非作歹（指那些有权势的大族聚集众人自保，却危害百姓。 ）。梁习到任后，采用诱导、招抚的办法，对那些有权势的大族都以礼相待，征召他们为官，还逐渐向幕府举荐；等这些大族都被安排妥当后，又征发那些丁壮作为志愿兵（意思是他们出于道义参军 ）。此外，趁着大军出征的时候，让将领们分别挑选这些人作为勇士。等这些吏兵离开后，梁习又逐渐把他们的家属迁到邺城，前后迁移了好几万人；对于那些不听从命令的人，就出兵征讨，斩杀了上千人，归降依附的人则数以万计。单于变得恭顺，匈奴的名王们也都前来叩拜（胡三省注：名王，指匈奴各部落的王。 ），像编入户籍的百姓一样服从命令，承担职责。边境地区安定下来，百姓安心在田野里耕种，梁习鼓励他们发展农桑，做到令行禁止。（有命令就执行，有禁令就停止。 ）当地的老人称赞他，认为自己所听说和知道的历任刺史中，没有谁能比得上梁习。梁习还举荐了那些在州界内避乱的名士，如河内（今河南武陟西南 ）的常林、杨俊、王象、荀纬，以及太原（今山西太原 ）的王凌等人，曹操都任命他们为县长，这些人后来都在世上声名远扬。

    当初，山阳（今山东金乡西北 ）人仲长统到并州游学，拜访高干，高干很热情地接待了他，并向他请教天下大事。仲长统对高干说：“您有远大的志向，却没有与之匹配的才能，您喜欢招揽人才，却不懂得如何挑选合适的人，这一点您要特别注意。”高干一向自视甚高（自以为很有才华。 ），不喜欢仲长统的这番话，仲长统于是离开了。高干死后，荀彧举荐仲长统担任尚书郎（胡三省注：《百官志》记载：尚书侍郎有三十六人，俸禄四百石；每个部门有六人，负责起草文书。蔡质《汉仪》说：尚书郎起初从三署到尚书台应试，刚到尚书台时称守尚书郎中；满一年后称尚书郎；三年后称侍郎。 ）。仲长统着有《昌言》一书（胡三省注：孔安国说：昌，就是恰当的意思。恰当合理的言论。 ），书中谈论国家治乱时，大致说道：“那些顺应天命成为豪杰的人，起初并没有拥有天下的名分。正因为没有名分，所以各路豪杰竞相发起战争。斗智的人最终智谋用尽，斗力的人最终也失败了。等到他们的力量耗尽，无法再抗衡时，才开始被人束缚，听从他人的指挥。等到天下安定，豪杰们的野心已经消失，士人和百姓的心意也已确定，富贵有了固定的家族，至高无上的地位也归属于一人。在这个时候，即使是才智平庸的人坐在这个位置上，也能让自己的恩泽如同天地一般广大，威严如同鬼神一般莫测，就算周公、孔子在世，也无法与之较量圣明，孟贲、夏育就算率领百万大军，也无法在这里施展他们的勇猛。那些后世的昏庸君主，看到天下没有人敢违抗自己，就以为自己的统治如同天地一样不可灭亡，于是放纵自己的私欲，肆意妄为，君臣一起荒淫无度（胡三省注：《左传》中，泄冶说：‘公卿公然淫乱，百姓就没有好的榜样了。’杜预注释说：宣，就是公开的意思。 ），上下一起作恶，荒废各种政务，不重视人才。他们信任和宠爱的，都是那些阿谀奉承、花言巧语的人；得到尊崇和富贵的，都是后妃姬妾的家族。最终导致天下百姓的财富被榨干，百姓的生命被残害，百姓怨恨不已，祸乱纷纷而起，中原地区动荡不安，四方的少数民族也入侵反叛，国家土崩瓦解，曾经那些接受自己庇护的子孙，如今都变成了喝自己鲜血的仇人。到了国运衰败、大势已去的时候，他们还不醒悟，这难道不是因为富贵使人变得不仁，沉迷享乐导致愚蠢吗！国家的存亡交替出现，治乱也因此循环往复（《左传》说：美与恶的发展最终一定会循环，这是天道。 ），这是自然的规律。”

    3. 秋季，七月，武威太守张猛杀死雍州刺史邯郸商（兴平元年，从凉州的河西四郡分出设置雍州。 ），州里的士兵起兵讨伐并诛杀了张猛。张猛是张奂的儿子。

    4. 八月，曹操向东征讨海贼管承，大军抵达淳于（今山东安丘东北 ，淳于县属北海国。贤注：旧城在今密州安丘县东北 ），曹操派部将乐进、李典出击，打败了管承，管承逃到海岛上。

    5. 昌豨再次反叛，曹操派于禁前去讨伐并将他斩杀（胡三省注：豨，人名。昌豨投降的事，见上卷建安六年的记载。 ）。

    6. 这一年，朝廷封已故琅邪王刘容的儿子刘熙为琅邪王，齐、北海、阜陵、下邳、常山、甘陵、济阴、平原这八个封国被废除（胡三省注：刘容是光武帝儿子琅邪孝王刘京的玄孙。刘容去世后，封国断绝，现在又立他的儿子为琅邪王。齐国，是光武帝兄长武王刘演的后代的封国。北海国，是刘演小儿子靖王刘兴的后代的封国。阜陵国，是光武帝儿子质王刘延的后代的封国。下邳国，是明帝儿子惠王刘衍的后代的封国。常山国，是明帝儿子顷王刘昺的后代的封国。甘陵国，是章帝儿子清河孝王刘庆的后代的封国。济阴国，明帝儿子悼王刘长去世后没有子嗣，封国早就废除了；根据范《史》的记载，这里应该是济北国，是章帝儿子惠王刘寿的后代的封国，也是在这一年被废除。平原国，和帝儿子怀王刘胜起初被封在这里，他去世后没有子嗣，就以河间王刘开的儿子刘翼继承；刘翼被废为蠡吾侯，他的儿子刘志被立为桓帝，又封桓帝的兄长刘硕为平原王，以供奉刘翼的祭祀，到这时封国也被废除。这八个封国被废除，却唯独立刘熙继承琅邪国，是因为刘容曾派弟弟刘邈到长安进贡，当时曹操在东郡，刘邈极力称赞刘容的忠诚，曹操因此感激刘容，所以为他立了后代。废除这八个封国，是为了逐渐削弱汉朝宗室的势力。）。

    7. 乌桓趁着天下大乱，掳掠了十多万户汉朝百姓，袁绍把他们的首领都封为单于，还把自己家族的女子认作女儿，嫁给这些首领。辽西乌桓的蹋顿尤其强大，受到袁绍的厚待，所以袁尚兄弟投奔了他，蹋顿多次率军进入边塞侵扰，想要帮助袁尚恢复过去的领地。曹操准备攻打乌桓，为此开凿了平虏渠、泉州渠，以便运输军粮（胡三省注：《曹操纪》记载：开凿渠道，从呼沱河进入泒水，这条渠叫做平虏渠；又从泃河口开凿，引入潞河，这条渠叫做泉州渠，以便通海。贤注：呼沱河，原来在饶阳南，到曹操时，他利用饶河的旧河道，挖开河道让河水向北流入新沟水，所以现在呼沱河在饶阳县北。《说文》记载：泒水发源于雁门葰人戍夫山，向东北流入大海。《水经注》记载：泃水发源于右北平无终县西山，向西北流，经过平谷县后向东南流，又向南流入潞河，又向东与泉州渠口汇合，这是曹操开凿的。泉州渠向东流到海阳县乐安亭南，与濡水汇合，然后流入大海。泉州、平谷这两个县，都属渔阳郡。贤注：泉州旧城，在今幽州雍奴县南。海阳县，属辽西郡。 ）。

    8. 孙权攻打山贼占据的麻屯、保屯，将其平定（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江水经过陆口向东流，左边是麻屯口，正对着蒲圻洲，水向北流入一百多里，是东吴屯兵的地方。 ）。

    **建安十二年（丁亥，公元207年）**

    1. 春季，二月，曹操从淳于返回邺城。丁酉日，曹操上奏朝廷，为二十多位大功臣封爵，他们都被封为列侯；接着又上表称赞万岁亭侯荀彧的功劳（胡三省注：《九域志》记载：郑州有万岁亭，是荀彧被封的地方。 ）。三月，为荀彧增加食邑一千户。曹操还想授予荀彧三公的职位，荀彧让荀攸坚决推辞，推辞了十多次，曹操才作罢。

    2. 曹操准备攻打乌桓。将领们都说：“袁尚不过是个逃亡的敌人罢了，夷狄贪婪且不讲情义，怎么会为袁尚效力呢？如今我们深入敌境去征讨，刘备一定会劝说刘表趁机袭击许县（今河南许昌 ）（胡三省注：说，劝说。 ），万一发生变故，后悔都来不及。”郭嘉说：“您虽然威震天下，但胡人仗着地处偏远，一定不会防备，我们趁他们没有防备，突然发动攻击，一定能将他们打败。而且袁绍对百姓和少数民族都有恩，袁尚兄弟也还活着。如今青、冀、幽、并四州的百姓，只是因为畏惧您的威势才归附，您还没有对他们施加恩德，如果我们放弃他们去南征刘表，袁尚就会借助乌桓的力量，招揽那些想要为旧主效命的人（指那些想要为袁绍拼死效力，却因种种原因未能实现的人。 ），胡人一旦行动起来，百姓和少数民族都会响应，这会让蹋顿的野心膨胀，产生更大的图谋，恐怕青州、冀州就不再是我们的了。刘表不过是个只会高谈阔论的人罢了，他自己知道才能不足以驾驭刘备，重用刘备又担心无法控制，不重用刘备刘备又不会为他效力，所以即使我们倾国远征，您也不用担心。”曹操听从了他的建议。大军行进到易县（今河北雄县西北 ，易县，前汉时属涿郡，后汉时被撤销。宋白说：汉代易县旧城，在今涿州归义县东南十五里，大易故城就是那里。 ），郭嘉说：“用兵贵在神速。如今我们千里奔袭，粮草辎重太多，难以迅速取得优势（胡三省注：重，辎重。趋，快速前进。 ），而且敌人得知消息后，必然会有所防备；不如留下辎重，轻装部队日夜兼程，出其不意地攻击他们。”

    当初，袁绍多次派人到无终（今天津蓟县 ）征召田畴，（胡三省注：田畴在无终据守的事，见六十卷初元四年的记载。 ）还授予他将军印，让他安抚统领自己的部众，田畴都拒绝了。曹操平定冀州后，河间（今河北献县东南 ）人邢颙对田畴说：“黄巾军起义以来，二十多年了，天下动荡不安，百姓流离失所。如今听说曹公法令严明，百姓已经厌倦了战乱，大乱之后必将迎来太平，我想先去归附他。”于是收拾行装回到家乡（胡三省注：颙，人名。颙曾跟随田畴游历，五年后才回去。 ）。田畴说：“邢颙真是先知先觉的人啊。”（伊尹说：我是天下先觉悟的人。这是那些以道义为己任的人。像邢颙这样的先觉，只是能洞察先机罢了。 ）曹操任命邢颙为冀州从事。田畴痛恨乌桓杀害了很多本郡的名士（指郡里有名望的人。 ），一直想讨伐他们，只是力量不足。曹操派使者征召田畴，田畴叮嘱门下的人赶快整理行装。门客们说：“以前袁公仰慕您，五次以礼征召，您坚守道义不肯屈从；如今曹公的使者一来，您却好像迫不及待，这是为什么呢？”田畴笑着说：“这不是你们能理解的。”于是他跟随使者来到军中，被任命为蓨县（今河北景县 ）县令（胡三省注：蓨县，前汉时属信都郡，后汉时属勃海郡。 ），跟随军队驻扎在无终。

    当时正是夏季，雨水很多，沿海地区地势低洼，道路泥泞难行，乌桓人又守住了险要的路口，曹军无法前进。曹操为此感到忧虑，向田畴询问对策。田畴说：“这条路，每年秋夏季节常常积水，浅的时候无法通行车马，深的时候又不能行船，这种情况已经持续很久了。以前右北平郡的治所在平冈（今内蒙古宁城西南 ），从这里取道卢龙（今河北喜峰口一带 ），可以到达柳城（今辽宁朝阳南 ）；（前汉时右北平郡的治所在平冈县，后汉时撤销平冈县，把治所改到土垠县。贤注：土垠旧城，在今平州西南。《水经注》记载：从无终向东出卢龙塞，又向东经过青陉到达凡城，有二百多里。从凡城向东北出发，前往平冈，大约一百八十里，到黄龙则有五百里。所以田畴率领军队出卢龙塞，开山填谷，走了五百多里，经过白檀，历经平冈，登上白狼山，远望柳城。 ）从建武以来，这条路就已毁坏断绝，将近二百年了，不过还有小路可以通行。如今乌桓人以为我们的大军会从无终进军，他们见我们无法前进而撤退，一定会放松警惕，毫无防备。如果我们悄悄回军，从卢龙口越过白檀的险要之地，进入他们空虚的后方，这条路又近又方便，出其不意地攻击他们，蹋顿就可以不战而擒了。”曹操说：“好！”于是率军返回，还在水边路旁立了一块大木牌，上面写道：“如今正值夏暑，道路不通，暂且等到秋冬时节，再进军。”乌桓的侦察骑兵看到后，真的以为曹军离开了。

    曹操命令田畴率领他的部众作为向导，登上徐无山（《史记正义》记载：徐无山在右北平徐无县西北。徐无山就是田畴曾经据守的地方 ），开山填谷，走了五百多里，经过白檀（今河北滦平东北 ），历经平冈，穿越鲜卑的王庭（胡三省注：白檀县属右北平郡。宋白说：白檀旧城在檀州燕乐县界。此时鲜卑的王庭已在右北平郡境内，大概是慕容廆的祖先居住的地方。 ），向东直逼柳城。距离柳城还有二百里时，乌桓人才发觉。袁尚、袁熙和蹋顿以及辽西单于楼班（楼班是丘力居的儿子 ）、右北平单于能臣抵之等（右北平单于叫乌延。能臣抵之，或许是乌延的别名吧！ ）率领数万骑兵前来迎战。八月，曹操登上白狼山（《水经注》记载：白狼山在右北平石城县西。《乌丸传》记载：在凡城迎战，那么白狼山大概就在凡城附近 ），突然与乌桓军相遇，乌桓军人数众多。曹操的辎重部队在后面，披甲的士兵较少，左右随从都很害怕。曹操登高远望，看到乌桓军阵容不整，于是下令出兵攻击，派张辽担任前锋，乌桓军顿时大败，曹操斩杀了蹋顿以及众多名王以下的将领，胡人和汉人投降的有二十多万。

    辽东单于速仆丸（速仆丸就是苏仆延，只是发音略有不同 ）与袁尚、袁熙逃奔到辽东太守公孙康那里，他们的部众还有几千骑兵。有人劝曹操乘胜追击，曹操说：“我正想让公孙康把袁尚、袁熙的首级送来，不用再劳烦用兵了。”九月，曹操从柳城撤军。公孙康想杀死袁尚、袁熙来邀功，于是事先在马厩里埋伏了精锐士兵，然后请袁尚、袁熙进来。他们还没来得及入座，公孙康就大声喝令伏兵将他们抓住，随即斩杀了袁尚、袁熙，还把速仆丸的首级一起送了过来。将领们有些疑惑，问曹操：“您撤军后，公孙康就杀了袁尚、袁熙，这是为什么呢？”曹操说：“公孙康向来忌惮袁尚、袁熙，我逼得太紧，他们就会联合起来抵抗；我放松一些，他们就会自相残杀，这是形势所决定的。”曹操将袁尚的首级悬挂示众，并向全军下令：“谁敢为袁尚哭泣，一律斩首！”只有牵招设祭，痛哭流涕（牵招之前曾是袁氏的从事，所以为他祭哭 ）。曹操认为他很讲义气，举荐他为茂才。

    当时天气寒冷又遇上大旱，军队行军二百里都找不到水源，还缺乏食物，只好杀了几千匹马作为军粮，掘地三十多丈才找到水。回军之后，曹操逐一询问之前劝谏他不要征讨乌桓的人（胡三省注：科，列举。询问之前劝谏的人，详细列出他们的姓名。 ），众人都不知道曹操的用意，心里都很害怕。曹操却重重地赏赐了他们，说：“我这次出征，是冒着危险去追求侥幸的胜利，虽然取胜了，但这是上天相助，不能把它当作常规做法。你们的劝谏，才是万全之策，因此要赏赐你们，以后有什么想法不要有所顾虑，尽管说出来。”

    3. 冬季，十月辛卯日，有彗星出现在鹑尾星宿附近（胡三省注：蔡邕说：从张宿十二度到轸宿六度，称为鹑尾之次。陈卓说：从张宿十七度到轸宿十一度，称为鹑尾；在十二辰中对应巳位。 ）。

    4. 乙巳日，黄巾军杀死了济南王刘赟（胡三省注：贤注：刘赟是河间孝王刘开的五代孙。灵帝封他的父亲刘康为济南王，以供奉孝仁皇的祭祀 ）。

    5. 十一月，曹操到达易水，乌桓单于代郡的普富卢、上郡的那楼都来祝贺。

    大军凯旋，曹操论功行赏，封给田畴五百户食邑，封他为亭侯。田畴说：“我当初是为了给刘虞报仇（相关事迹见六十卷初平四年 ），才率领众人逃到这里，如今我的志向还未实现，却要因这件事获利，这不是我的本意。”他坚决推辞，不肯接受。曹操了解他的真心，答应了他的请求，不再勉强他（不强行改变他的志向。孔子说：普通人的志向也不能被强行改变。 ）。

    曹操北伐乌桓的时候，刘备劝说刘表趁机袭击许县，刘表没有采纳。等听说曹操回军了，刘表对刘备说：“没有听从你的建议，所以错过了这次大好机会。”（还在说这是个大机会。 ）刘备说：“当今天下分裂，战争不断，机会哪有尽头呢！如果以后能把握好机会，这次的事也就没什么可遗憾的了。”豪杰说的话，果然与常人不同。

    6. 这一年，孙权向西攻打黄祖，掳掠了当地百姓后返回。

    7. 孙权的母亲吴氏病重，她召见张昭等人，把后事托付给他们后去世

    8. 当初，琅邪（今山东临沂北 ）人诸葛亮寄居在襄阳隆中（诸葛亮的叔父诸葛玄担任豫章太守，带着诸葛亮赴任。恰逢汉朝派朱皓接替诸葛玄，诸葛玄就带着诸葛亮去投靠刘表。《汉晋春秋》记载：诸葛亮家在南阳郡邓县，在襄阳城西二十里，号称隆中。按苏东坡的诗，万山的西北就是古隆中。所以他的《万山诗》说：‘回头望西北，隐隐龟背起；传云古隆中，万树桑柘美。’ ），他常常把自己比作管仲、乐毅；当时的人都不认可他，只有颍川（今河南禹州 ）的徐庶和崔州平认为他确实有这样的才能。崔州平是崔烈的儿子（崔烈在灵帝时，通过花钱买官成为三公 ）。

    刘备在荆州时，向襄阳的司马徽请教寻访人才的事。司马徽说：“那些儒生和凡夫俗子，哪能懂得时务，能认清时务的才是俊杰。这里就有伏龙、凤雏。”刘备问是谁，司马徽回答说：“就是诸葛亮和庞统。”（诸葛亮，字孔明。庞统，字士元。）徐庶在新野（今河南新野 ）拜见刘备，刘备很赏识他（有用的东西称为器；器重他，就是看重他的才能足以在当世施展。 ）。徐庶对刘备说：“诸葛孔明是一条卧龙，将军您愿意见见他吗？”刘备说：“你和他一起来吧。”徐庶说：“这个人只能您亲自去拜访，不能委屈他来见您，将军您应该屈尊去拜访他。”

    刘备因此前往拜访诸葛亮（刘备凭借着枭雄的才能，听了徐庶的一番话，就多次屈尊去拜访孔明，这肯定是徐庶的才能得到了刘备的看重，刘备才会如此相信他。徐庶离开刘备归附曹操之后，就没了消息，如今看他舍弃旧主、投奔新主时说的话，问心无愧，那么他的为人也就可想而知了。 ），总共去了三次，才见到诸葛亮。刘备屏退旁人，对诸葛亮说：“汉室衰微，奸臣窃取大权，我自不量力，想在天下伸张大义，但我智谋短浅，因此屡遭挫折，一直到了今天。然而我的志向仍未改变，您认为我该怎么做呢？”诸葛亮说：“如今曹操已经拥有百万大军，还挟持天子来号令诸侯，这实在是我们不能与之正面抗衡的。孙权占据江东，已经历经三代，那里地势险要，百姓归附，有才能的人都愿意为他效力，我们可以和他结盟，作为外援，而不能图谋他。荆州北面靠着汉水、沔水，一直到南海的物资都能得到利用，东面连接吴郡、会稽（吴会，是说吴郡是东南的一个大都会 ），西面通向巴郡、蜀郡，这是兵家必争之地，然而它的主人刘表却守不住，这大概是上天赐给将军您的机会。益州地势险要，有千里肥沃的土地，是天府之国；但刘璋昏庸懦弱，张鲁又在北面威胁，百姓殷实，国家富足，可刘璋却不知道体恤百姓，有才能的人都渴望得到一位贤明的君主。（张松、法正这些人虽然还没有和诸葛亮交往，但诸葛亮早就预料到了。 ）将军您是皇室的后代，信誉和道义闻名天下，如果能占据荆州、益州，守住险要之地，安抚好戎族、越族，与孙权结盟，对内修明政治，对外观察时局变化，那么霸业就可以成就，汉室也能复兴了。”所谓的俊杰，就是能审时度势，心中有明确的规划，如果不是这样的人，很难和他谈论这些。刘备说：“好！”从此与诸葛亮的感情越来越好。关羽、张飞对此很不高兴，刘备解释说：“我有了孔明，就像鱼有了水一样。鱼有了水才能生存，没有水就会死。希望你们不要再说了。”关羽、张飞这才不再抱怨。

    司马徽为人清高文雅，有识人之明。同县的庞德公向来名声很大，司马徽像对待兄长一样侍奉他。诸葛亮每次到庞德公家，都独自在床前拜见，庞德公起初也不制止。看孔明独自在床前拜见庞德公，就知道孔明是如何对待庞德公的了！庞德公起初不制止，也能看出他是如何自处的！庞德公实在是让人难以企及。庞德公的侄子庞统，年轻时朴实愚钝，没人赏识他，只有庞德公和司马徽看重他。庞德公曾经称诸葛亮为卧龙，庞统为凤雏，司马徽为水镜；所以司马徽和刘备交谈时才会提到他们。司马徽，字德操。

    **建安十三年（戊子，公元208年）**

    1. 春季，正月，司徒赵温征召曹操的儿子曹丕。曹操上表说“赵温征召我的儿子，选拔人才不依据真实才能”；于是朝廷下令免去赵温的官职。曹操因为赵温征召自己的儿子而发怒，免去他的官职，只是借口说选拔人才不实罢了！（胡三省注：《考异》说：《献帝起居注》记载这件事在十五年，范《书·帝纪》记载在十三年。按这一年废除三公官制，赵温不可能任职到十五年。 ）

    2. 曹操回到邺城，修建玄武池来训练水军（邺城有玄武苑，曹操在里面开凿了玄武池。肄，练习。 ）。

    3. 当初，巴郡（今重庆 ）人甘宁率领八百门客归附刘表（甘宁投奔荆州的事，见六十一卷兴平元年的记载 ）。刘表是个文人，不熟悉军事，甘宁看刘表的行事，觉得他最终肯定成不了大事，担心有朝一日部众离散，自己也会跟着遭殃（聚集在一起却不被重用，灾祸必然会降临。 ），于是想要东入东吴。黄祖当时在夏口（应劭说：沔水从江夏分流出来，到南郡华容成为夏水，经过江夏郡后流入长江。大概是把夏水流入长江的地方称为夏口。庾仲雍说：夏口，又叫沔口，也叫鲁口。《水经注》记载：沔水向南流到江夏沙羡县北，然后向南流入长江。那么叫夏口，是因为夏水得名；叫沔口，是因为沔水得名；叫鲁口，是因为鲁山得名；实际上是同一个地方。这个地方在长江北岸。自从孙权设置夏口督，屯驻在长江南岸，现在鄂州的治所就是那里。所以何尚之说：夏口在长江中间，正对着沔口。贤注也说夏口戍在今鄂州。于是人们就把鄂州当作夏口，而江北的夏口就逐渐被人遗忘了。 ），甘宁的军队无法通过，只好留下来依附黄祖三年，黄祖把他当作普通人对待。孙权攻打黄祖，黄祖的军队战败逃走，孙权的校尉凌操率兵紧追不舍（胡三省注：《姓谱》记载：卫康叔的支子担任周朝的凌人，他的子孙就以凌为姓。 ）。甘宁擅长射箭，他率兵跟在后面，射死了凌操，黄祖因此得以逃脱。战斗结束后，黄祖回到军营，对待甘宁还像以前一样。黄祖的都督苏飞多次举荐甘宁，黄祖却不任用；甘宁想要离开，又担心逃不掉；苏飞于是向黄祖建议，让甘宁担任邾县（今湖北武汉新洲区 ）县长（胡三省注：邾县属江夏郡。《地道记》说：楚国灭掉邾国后，把邾国的国君迁到这里。贤注：邾国旧城在今复州竟陵县东。苏飞大概是为甘宁开辟了投奔东吴的道路。长，县长。宋白说：黄州就是汉代的邾县。 ）。甘宁于是逃亡投奔孙权（胡三省注：《考异》说：《吴志·孙权传》记载，建安八年、十二年，孙权都曾讨伐黄祖。《凌统传》记载，凌统的父亲凌操战死时，凌统年仅十五岁，接管了父亲的军队。后来攻打麻、保屯时，凌统刺杀了陈勤。按《周瑜》《孙瑜传》的记载，建安十一年攻打麻、保屯，那么凌操战死似乎是在八年，之后过了五年甘宁才投奔孙权，时间似乎有点晚。现在没有确切的年月可依据，只能追述这件事。 ），周瑜、吕蒙共同举荐他，孙权对他以礼相待，把他当作老臣一样。

    甘宁向孙权献计说：“如今汉朝的国运日益衰微，曹操早晚会篡权夺位。南荆地区，山川险要，地势有利，实在是我们东吴西边的重要屏障（意思是在东吴的西边，占据着上游的有利地势 ）。我看刘表，他没有长远的谋略，他的儿子们又才能平庸（说他的儿子比刘表还无能。 ），不是能够继承基业的人。您应当尽早谋划，不能落在曹操后面（意思是如果不先夺取刘表的地盘，就会被曹操抢先。 ）。夺取的计划，应该先攻打黄祖。黄祖现在已经年老昏庸，财力和粮食都很匮乏，他身边的人又贪婪放纵，士兵们肯定心怀怨恨，战船和作战器具都破旧损坏，也不修缮（胡三省注：顿，损坏。《左传》记载：甲兵不顿。顿，通“钝”。 ），对农业生产也很懈怠，军队毫无纪律。您现在去攻打，一定能打败他。一旦打败黄祖的军队，我们就可以向西进军，占据楚关（楚关，就是扞关。蜀国攻打楚国时，楚国设置扞关来抵御，所以叫楚关 ），这样我们的势力范围就会更加扩大，之后就可以逐渐谋划夺取巴、蜀地区了。”孙权十分认同甘宁的建议。当时张昭也在座，他提出质疑说：“如今东吴的局势还不稳定，如果真的出兵，恐怕会引发大乱。”甘宁对张昭说：“主公把治理国家的重任交给您，您却在留守时担心发生动乱，又怎么能期望您像古人那样有所作为呢！”（意思是张昭的话有道理，但也不能用强硬的言辞来拒绝甘宁的建议。 ）孙权举起酒杯，对甘宁说：“兴霸（甘宁的字 ），今年这次出征，就像这杯酒一样，我把指挥权交给你。你只需努力制定作战方略，一定要打败黄祖，到时候你的功劳，哪里会受张长史（张昭 ）的影响呢！”孙权这样说，既激励了甘宁的士气，又照顾了张昭的面子。没有留守的人，谁来守护国家；没有出征的人，谁去抵御外敌呢？

    孙权于是向西攻打黄祖。黄祖用两艘蒙冲战船（胡三省注：《释名》说：船身狭窄而长的叫蒙冲，用来冲击敌方船只。 ），封锁沔口（今湖北武汉汉口 ），用棕绳系着大石头当作船锚（胡三省注：栟闾，就是棕榈。郭璞说：落获，可用来制作绳索。），船上有上千人，用弩箭交叉射击，箭如雨下，孙权的军队无法前进。偏将军董袭和别部司马凌统都作为前锋，各自率领一百名敢死队员，每人都披挂两层铠甲，乘坐大船（胡三省注：将，率领。被，穿戴。《方言》说，在南楚江、湘一带，大船叫舸，小船叫艖。舸，读音为gě 。 ），冲入蒙冲战船中间。董袭亲自持刀砍断两根绳索，蒙冲战船失去固定，横在江面上，孙权的大军这才得以继续前进。黄祖命令都督陈就率领水军迎战。平北都尉吕蒙（吕蒙从别部司马，因战功被提升为平北都尉 ）率领前锋部队，亲自斩杀了陈就。于是，孙权的将士们乘胜追击，水陆并进，逼近黄祖的城池。他们全力攻城，最终攻破城池并进行屠城。黄祖突围逃跑，被追上后斩杀。孙权的军队俘虏了黄祖的部众男女数万人。

    孙权事先准备了两个木盒，打算用来装黄祖和苏飞的首级。孙权为将领们设宴庆功，甘宁离席跪地叩首，泪流满面，向孙权讲述苏飞过去对自己的恩情（指苏飞举荐自己却不被任用，还帮助自己投奔东吴。 ），说：“我如果没有遇到苏飞，早就死在荒郊野外了，也无法在您麾下效力。如今苏飞虽然犯了罪，理应被处死，但我恳请将军饶他一命。”孙权被他的话感动，说：“现在我为你饶了他。但如果他逃跑了怎么办？”甘宁说：“苏飞能免除杀身之祸，又得到再生的恩情，就算赶他走，他也肯定不会逃跑，怎么会想着逃亡呢！如果他真的逃跑，我愿意用我的头来代替他装入木盒。”孙权于是赦免了苏飞。凌统因为父亲凌操被甘宁所杀，一直想杀了甘宁；孙权命令凌统不许报仇，让甘宁率军驻扎到其他地方。

    4. 夏季，六月，朝廷废除三公官职，重新设置丞相、御史大夫。（汉初，以丞相、御史大夫、太尉为三公，哀帝元寿二年，把大司马、大司徒、大司空作为三公，东汉中兴以来，以太尉、司徒、司空为三公。如今虽然重新设置了丞相、御史大夫，但曹操自己担任丞相，大权独揽。 ）癸巳日，任命曹操为丞相。曹操任命冀州别驾从事崔琰为丞相西曹掾，司空东曹掾陈留（今河南开封东南 ）人毛玠为丞相东曹掾，元城（今河北大名东 ）县令河内（今河南武陟西南 ）人司马朗为主簿，司马朗的弟弟司马懿为文学掾，冀州主簿卢毓为法曹议令史。（胡三省注：别驾从事，州牧出巡时，负责在前引导，记录各项事务。汉代制度，公府西曹掾负责选拔任用府中的官吏，东曹掾负责二千石官员、长史的升迁任免以及军吏的选拔，黄阁主簿负责总领各项事务。文学掾，汉代的郡府中设有此职，曹操在公府中首次设置。法曹负责邮驿、行程等事务。当时公府的各个部门，都设有议令史。元城县属魏郡。毓，卢植的儿子。 ）

    崔琰和毛玠共同负责选拔官员，他们所举荐任用的都是清正廉洁的人，那些当时虽有名声但行为不端的人，始终没有机会被录用。他们提拔朴实的人，排斥华而不实的人，推举谦逊的人，抑制结党营私的人。因此，天下的士人都以廉洁的节操来自我激励，即使是那些显贵受宠的大臣，车马服饰也不敢过度奢华。以至于有的官员从外地回来，面容憔悴，穿着破旧的衣服，独自乘坐简陋的柴车；军吏进入官府时，穿着朝服却徒步前行。官员们在上面以身作则，社会风气也随之改变。曹操听说后，感叹道：“像这样用人，让天下人都能自我约束，我还需要做什么呢！”

    司马懿年少时就聪慧通达，很有谋略，崔琰对他的哥哥司马朗说：“你弟弟聪明伶俐，公正诚信，刚毅果断，才能出众，不是你能比得上的！”曹操听说后，征召司马懿，司马懿借口有风痹病推辞。曹操很生气，想要逮捕他，司马懿害怕了，只好就职。司马懿的仕途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5. 曹操派张辽屯驻在长社（今河南长葛东 ），临出发时，军中有人谋反，夜里引发骚乱，燃起大火，全军都受到惊扰。张辽对左右的人说：“不要乱动！这不是整个军营的人都反叛了，一定是有人制造变故，想以此来惊扰大家。”于是他命令军中：“没有参与反叛的人原地安坐。”张辽率领几十名亲兵，站在营阵中间。过了一会儿，局势稳定下来，很快就抓到了带头谋反的人，将其斩杀。

    张辽在长社，于禁屯驻在颍阴（今河南许昌 ），乐进驻扎在阳翟（今河南禹州 ），这三位将领都争强好胜，彼此之间多有不和。曹操派司空主簿赵俨同时参与三支部队的事务，赵俨对每件事都加以教导和劝谕，三个人之间的关系才逐渐变得和睦。

    6. 当初，前将军马腾和镇西将军韩遂结为异姓兄弟（胡三省注：《晋·职官志》说：四镇将军的职责是安抚远方。大概是汉末开始设置的。 ），后来因为部下之间的冲突，两人反目成仇。朝廷派司隶校尉钟繇、凉州刺史韦端前去调解，征召马腾入京，屯驻在槐里（今陕西兴平东南 ）。曹操准备征讨荆州时，派张既去劝说马腾，让他解散部众，入朝为官，马腾答应了。但不久之后他又犹豫不决，张既担心他会反悔生变，于是在各个县催促准备物资，还让二千石的官员到郊外迎接马腾，马腾无奈之下，只好向东出发前往京城（出发向东前往京城。 ）。曹操上表举荐马腾为卫尉（胡三省注：《考异》说：《典略》记载：‘建安十五年，征召马腾为卫尉。’但根据《张既传》，‘曹公准备征讨荆州时，命令张既劝说马腾入朝’。大概是‘三’字误写成了‘五’。 ），任命他的儿子马超为偏将军，统领他的部众，还把马腾的家属全部迁到邺城（这为十七年后马腾被灭族埋下了伏笔。 ）。

    7. 秋季，七月，曹操向南攻打刘表。

    8. 八月丁未日，任命光禄勋、山阳（今山东金乡西北 ）人郗虑为御史大夫（胡三省注：郗，姓氏。《姓谱》记载：郗姓是高平的望族。 ）。

    9. 壬子日，太中大夫孔融被处死弃市。孔融倚仗自己的才华和声望，多次戏弄侮辱曹操，言辞偏激放纵（胡三省注：贤注：偏激放纵，不遵循常理。我认为这里的“偏”，不是指邪恶，而是说他的言论有失偏颇。。 ），常常引起曹操的不满。曹操因为孔融在天下很有名望，表面上容忍他，内心却非常厌恶他。孔融又上书说：“应该按照古代王畿的制度，在京城周围千里范围内，不封诸侯。”曹操怀疑孔融的议论涉及的范围越来越广，对他更加忌惮。（《周礼》规定，方圆千里的地方叫国畿，它的外围方圆五百里的地方叫侯畿。郑玄注释说：畿，就是界限。京城周围千里不封诸侯，那么曹操就不能占据邺城了，所以曹操忌惮他。 ）孔融和郗虑有矛盾，郗虑迎合曹操的心意，罗织罪名，让丞相军谋祭酒路粹上奏说：“孔融以前在北海（建安初年，孔融担任北海相 ），看到王室动荡不安，就招揽聚集部众，图谋不轨。后来他和孙权的使者交谈时，诽谤朝廷。此外，他之前和平民祢衡言行放纵，互相吹捧。祢衡说孔融是‘孔子再世’，孔融回应说祢衡是‘颜回重生’，这种行为大逆不道，应该严惩。”曹操于是下令逮捕孔融，将他和他的妻子儿女全部处死。

    当初，京兆（今陕西西安 ）人脂习和孔融关系很好（胡三省注：脂，姓氏。《魏略》记载：脂习，字元升，后来担任中大夫。 ），他常常告诫孔融，不要过于刚直，否则一定会招来灾祸。孔融被杀后，许都（今河南许昌 ）没有人敢去收尸。脂习前往抚着孔融的尸体说：“文举（孔融的字 ）舍弃我而去，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曹操逮捕了脂习，想要杀他，不久之后又赦免了他。

    10. 当初，刘表有两个儿子，刘琦和刘琮。刘表为刘琮娶了后妻蔡氏的侄女，蔡氏因此偏爱刘琮而厌恶刘琦，刘表的妻弟蔡瑁、外甥张允都得到刘表的宠信，他们每天都在刘表面前诋毁刘琦，夸赞刘琮。刘琦心里很不安，他和诸葛亮商量如何自保，诸葛亮没有回答。后来刘琦和诸葛亮一起登上高楼，刘琦让人撤掉楼梯，对诸葛亮说：“现在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话从你口中说出，只进入我耳中，现在可以说了吧？”诸葛亮说：“你没看到申生在国内处境危险，重耳流亡在外却很安全吗？”（申生是晋献公的太子，被骊姬陷害，自杀而死。重耳是申生的弟弟，害怕骊姬的谗言，逃亡在外。晋献公死后，重耳回国，成为晋文公，最终成为霸主。 ）刘琦领悟了他的意思，暗中谋划离开的计策。恰逢黄祖战死，刘琦请求接替他的职位，刘表于是任命刘琦为江夏（今湖北武汉 ）太守。刘表病重时，刘琦回来探望病情。蔡瑁、张允担心刘琦见到刘表后，父子之间产生感情，刘表会改变主意，让刘琦继承家业，于是对刘琦说：“将军（指刘表 ）命令您镇守江夏，这个责任重大；现在您擅自离开职守回来，一定会被责备。这样做会让父亲伤心，加重他的病情，这可不是孝敬的做法。”他们把刘琦挡在门外，不让他进去，刘琦只好流着泪离开了。刘表去世后，蔡瑁、张允等人就拥立刘琮为继承人。刘琮把侯爵的印信交给刘琦，刘琦大怒，把印信扔在地上，打算借奔丧的机会起兵发难。这时曹操的大军到了，刘琦只好逃奔江南。（按照历史记载，刘备在当阳战败后，渡过沔水与刘琦会合，然后一起到达夏口。刘琦逃奔江南，是在刘琮投降之后。这里是追述事情的结果才这样说的。 ）

    章陵（今湖北枣阳南 ）太守蒯越，他的家族的宗庙在章陵，当时把这里设为郡，设置了太守。还有东曹掾傅巽等人劝说刘琮投降曹操，他们说：“顺应和违背事理有明确的界限，势力的强弱也有固定的形势。作为臣子却抗拒君主，这是违背道义的；以刚刚建立的楚地来抵御中原的曹操，必然危险；凭借刘备去对抗曹公，这是不恰当的。这三个方面都是劣势，您靠什么来抵御敌人呢？而且您自己想想，和刘备相比怎么样？如果刘备都无法抵御曹操，那么就算整个楚地都归您所有，也无法自保；如果刘备能够抵御曹操，那么刘备就不会屈居您之下。”刘琮听从了他们的建议。（胡三省注：《考异》说：范《书》、陈《志·刘表传》都记载韩嵩也劝说刘琮投降。但韩嵩当时被囚禁，肯定没有参与谋划。 ）九月，曹操到达新野（今河南新野 ），刘琮于是献出荆州投降，还拿着符节迎接曹操（符节，是汉朝的符节。刘琮的父亲刘表从汉朝接受了这个符节。 ）。将领们都怀疑刘琮有诈，娄圭说：“如今天下动荡不安，大家都想借助王命来抬高自己的地位，现在他拿着符节来，一定是真心诚意的。”曹操于是继续进军。

    当时刘备屯驻在樊城（今湖北襄阳樊城 ，樊城在襄阳东边，北临汉水，是周朝大夫樊仲山甫的封邑；唐代时是襄州安养县 ），刘琮不敢把投降的事告诉他。过了很久刘备才发觉，派亲信去询问刘琮，刘琮让属官宋忠去给刘备传达旨意。这时曹操已经到了宛城（今河南南阳 ），刘备非常震惊，对宋忠说：“你们这些人做事怎么这样，不早点告诉我，现在大祸临头了才通知我，这不是太过分了吗！”刘备拔出刀指着宋忠说：“现在砍下你的头，都不足以解我心头之恨，只是我也不屑于在临别时杀你这种人！”刘备放走了宋忠。然后他召集部众商议对策，有人劝刘备攻打刘琮，这样就能占据荆州。刘备说：“刘荆州（刘表 ）临终前把家人托付给我，没有父亲的孩子叫孤，被父母抛弃叫遗；这里是说父母去世后孩子孤苦无依，所以叫孤遗。现在人们把孤独无依的人也称为孤遗。我如果背信弃义，只为自己打算，这种事我做不出来，死后有什么脸面去见刘荆州呢！”刘备率领部众离开，经过襄阳（今湖北襄阳 ）时，他停下马呼喊刘琮；刘琮吓得不敢起身。刘琮的左右亲信以及很多荆州人都归附了刘备。刘备经过刘表的墓前，向他辞行，痛哭流涕后才离开。等到达当阳（今湖北当阳 ）时，跟随刘备的已有十多万人，还有数千辆辎重车，每天只能走十几里路。刘备另外派关羽率领几百艘战船，让他到江陵（今湖北荆州 ）会合。有人对刘备说：“应该赶快前往江陵自保，现在虽然人多，但披甲的士兵很少，如果曹公的军队追来，怎么抵抗呢！”刘备说：“成就大事一定要以人为本，现在人们都来归附我，我怎么忍心抛弃他们呢！”

    习凿齿评论说：刘备即使在颠沛流离、处境艰难的时候，也更加彰显出他的信义，形势越是危急，他的言行越不违背道义。他追念刘表的托付，这份情感能感动三军；他爱护那些追随正义的人，甘愿与他们共患难。最终成就大业，不也是应该的吗！

    11. 刘琮的部将王威劝刘琮说：“曹操听说您已经投降，刘备也逃走了，一定会放松警惕，轻装前进。如果给我几千奇兵，在险要的地方突袭他，就能擒获曹操。擒获曹操后，您就会威震四海，这可比仅仅保住现在的局面强多了。”刘琮没有采纳他的建议。如果刘琮采纳了王威的建议，曹操恐怕就危险了！

    曹操认为江陵存有大量军用物资，担心被刘备占据，于是留下辎重，率领轻装部队快速赶到襄阳（今湖北襄阳 ）。得知刘备已经过去了，曹操就率领五千精锐骑兵急速追击，一天一夜跑了三百多里，在当阳的长坂坡（今湖北当阳东北 ，当阳长坂，在今荆门军当阳县东南一百二十里。盛弘之《荆州记》说：当阳县东有栎林长坂。宋白说：汉代当阳旧城，在今县北。《春秋传》记载：楚国攻打麇国。颍容《释例》说：麇国，就是当阳。孔颖达说：山坡叫坂。李巡说：陂，指高山的山坡。 ）追上了刘备。刘备丢下妻子儿女，和诸葛亮、张飞、赵云等几十名骑兵逃走，曹操缴获了大量的人马和辎重。

    徐庶的母亲被曹操俘获，徐庶向刘备辞行，他指着自己的心说：“我本来想和将军一起成就王霸大业，就是凭着这颗赤诚之心。现在母亲被抓，我已经心烦意乱，无法再为您效力了，请让我就此别过。”于是徐庶去投奔了曹操。

    张飞率领二十名骑兵断后（断后，就是古代的殿后。 ），他占据河岸，拆毁桥梁，瞪大眼睛，横着长矛喊道：“我是张益德（张飞的字 ），有种的过来和我决一死战！”曹操的士兵没有人敢靠近。

    有人对刘备说：“赵云已经向北逃走了。”刘备拿起手戟掷向那人，说：“子龙（赵云的字 ）不会抛弃我逃跑的。”没过多久，赵云抱着刘备的儿子刘禅，与关羽的船队会合，他们渡过沔水，遇到刘琦率领的一万多人，一起到达夏口（今湖北武汉汉口 ）。

    曹操进军江陵，任命刘琮为青州刺史，封列侯，同时受封的还有蒯越等十五人。曹操释放了被囚禁的韩嵩（囚禁韩嵩的事，见六十三卷建安四年的记载 ），以朋友的礼节对待他，让他品评荆州人士的优劣，然后都加以提拔任用。曹操任命韩嵩为大鸿胪，蒯越为光禄勋，刘先为尚书，邓羲为侍中。

    荆州大将、南阳（今河南南阳 ）人文聘另外屯驻在外地，刘琮投降时，派人叫文聘一起投降。文聘说：“我没能保全荆州，只能等待处罚罢了！”曹操渡过汉水（胡三省注：汉，就是沔水。《汉书·地理志注》说：东汉水接纳氐道水，又叫做沔水，经过江夏时称为夏水，流入长江。如淳说：汉中人把汉水叫做沔水。师古说：汉水的上游叫沔水。祝穆说：天下叫汉的大河有两条，班固称之为东、西汉水，而黎州的汉水发源于飞越岭，不在此列。班固所说的东汉水，就是《禹贡》中的漾汉；它的源头在现在兴元的西县嶓冢山，流经洋、金、房、均、襄、郢，再到汉阳流入长江。西汉水就是苏代所说的：‘汉中的军队，乘坐轻舟从巴地出发，顺着夏水而下，四天就能到达五渚’的那条河。它的源头在西和州境外，流经阶、沔州，与嘉陵水会合，俗称西汉水，又流经大安军、利、剑、阆、果、合，与涪水会合，到渝州流入长江。 ），文聘才去拜见曹操。曹操说：“你怎么来得这么晚呢？”文聘说：“之前我没能辅佐刘荆州（刘表 ）来侍奉国家；如今荆州虽然沦陷了，但我一直希望能据守汉水一带，保全荆州的土地。我活着不辜负孤弱的百姓，死后也无愧于地下的先帝，只是计划没能实现，才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我实在是感到悲痛和惭愧，没脸早早来见您！”说完，文聘唏嘘流泪。曹操被他的话感动，伤感地说：“仲业（文聘的字 ），你真是个忠臣啊。”曹操厚待文聘，让他统领原来的军队，担任江夏太守。

    当初，袁绍在冀州（今河北临漳西南 ）时，派人去迎接汝南（今河南平舆北 ）的士大夫。西平（今河南西平 ）人和洽（胡三省注：《姓谱》记载：和姓本是羲和的后代，也有一种说法是卞和的后代。 ）认为冀州土地平坦，百姓强悍，是英雄豪杰争夺的地方，不如荆州地势险要，百姓柔弱，容易依托，于是他投奔了刘表。刘表用上宾之礼接待他。和洽说：“我之所以不投奔袁绍，是为了避开争斗之地（胡三省注：辟，同“避”。 ）。昏庸的君主，不能过于亲近，长时间待在他身边而不离开，谗言和邪恶就会滋生。”于是他向南前往武陵（今湖南常德 ）。刘表征召南阳人刘望之担任从事，刘望之的两个朋友都因为被人诋毁而被刘表杀害，刘望之也因为直言劝谏与刘表不合，于是辞官回家。刘望之的弟弟刘廙对他说：“赵国杀了窦鸣犊，孔子就掉转车头返回。（《史记》记载：孔子打算西行去见赵简子，走到黄河边时，听说窦鸣犊、舜华被杀，他对着黄河感叹道：‘我不能渡过黄河，这是命运啊！’子贡问道：‘为什么这么说呢？’孔子说：‘窦鸣犊、舜华是晋国的贤大夫。赵简子没有得志的时候，依靠这两个人才能从政。我听说：剖腹取胎、杀死幼兽，麒麟就不会到来；排干湖水捕鱼，蛟龙就不会调和阴阳；捣毁鸟巢、打破鸟蛋，凤凰就不会飞翔。为什么呢？君子忌讳伤害同类。鸟兽对于不义的行为，尚且知道躲避，何况是我呢！’于是就返回了。 ）如今兄长您既然不能像柳下惠那样在乱世中与世无争（柳下惠担任士师时，多次被罢官却不离开。《孟子》说：柳下惠不认为侍奉昏君是羞耻的事，也不轻视卑微的官职，被遗弃也不怨恨，处于困境也不忧愁。所以他说：你是你，我是我，即使别人赤身裸体地在我身边，又怎么能玷污我呢！所以他能坦然地和别人相处而不失自我。这就是所谓的和光同尘。 ），那就应该像范蠡那样，适时地离开，随机应变（指范蠡离开越国，乘船在五湖之间漂泊，最后定居在陶地，随着环境的变化而改变自己。 ）。您这样坐着与时代隔绝，恐怕不行啊。”刘望之没有听从，不久后就被杀害，刘廙逃奔到扬州（今安徽寿县 ）。南阳人韩暨为了躲避袁术的征召，迁居到山都山（在南阳郡山都县 ）。刘表又征召他，他就逃到孱陵（今湖北公安西南 ，属武陵郡，后来刘备把它改名为公安。贤注：孱陵旧城，在今荆州公安县西南。 ）。刘表对此非常怨恨，韩暨害怕，只好接受任命，被任命为宜城（今湖北宜城 ）县长。河东（今山西夏县西北 ）人裴潜也受到刘表的礼遇和重用，裴潜私下对王畅的孙子王粲以及河内人司马芝说：“刘牧（刘表 ）没有成就霸业的才能，却想以周文王自居，他的失败指日可待了！”于是他向南前往长沙（今湖南长沙 ）。曹操任命韩暨为丞相士曹属（丞相府设有户曹、贼曹、兵曹、铠曹、士曹掾、属各一人；兵、铠、士这三个曹，大概是曹操设置的。 ），裴潜参与丞相府的军事事务（当时正在用兵，所以丞相府设置参军事。《职官分纪》记载，汉代三公府设有参军事。大概也是指这个时候设置的。 ）。和洽、刘廙、王粲都担任了曹操的属官（汉代公府都设有掾、属，东西曹掾的俸禄是四百石，其他曹的俸禄是三百石，属的俸禄是二百石。三公是天子的重要辅佐，掾、属则是三公的得力助手，魏晋时期设置的掾、属，多的时候有几十人。 ），司马芝被任命为菅县（今山东济南章丘区西北 ）县令（胡三省注：菅县属济南郡。 ）。（胡三省注：《考异》说：《王粲传》记载：太祖在汉水之滨设宴，王粲举杯祝贺等等。但曹操担心刘备占据江陵，到襄阳后就继续前进，每天行军三百里，任用这些名士都是到江陵之后的事，不可能在汉水之滨设宴，这里恐怕记载有误。 ）这都是曹操顺应人心的举措。

    12. 冬季，十月癸未朔日，发生日食。

    13. 当初，鲁肃听说刘表去世，就对孙权说：“荆州与我们东吴相邻，江山险要坚固，土地肥沃，人口众多且富足，如果能占据它，这可是成就帝王大业的资本。如今刘表刚去世，他的两个儿子不和，军中的将领们也分成了不同的派别（指有的依附刘琦，有的依附刘琮。 ）。刘备是天下的枭雄，和曹操有矛盾（胡三省注：枭，勇猛。《前汉书》中张良说：‘九江王英布是楚国的猛将。’师古注释说：枭，就是最勇猛强健的意思。有矛盾，指刘备曾想杀曹操但没有成功。 ），暂时寄居在刘表那里，刘表嫉妒他的才能而不重用他。如果刘备和他们齐心协力，上下团结一心，我们就应该安抚他们，与他们结盟友好；如果他们内部不和，我们就应该另想办法，来成就大业。我请求奉命去慰问刘表的两个儿子，同时慰劳他们军中的掌权者，并劝说刘备安抚刘表的部众，让大家同心一意，共同对抗曹操，刘备肯定会很高兴并听从我们的建议。如果能成功，天下就可以平定了。现在如果不赶快行动，恐怕就会被曹操抢先。”孙权立刻派鲁肃前往。

    鲁肃到达夏口（今湖北武汉汉口 ），听说曹操已经向荆州进军，于是日夜兼程，等赶到南郡（今湖北荆州 ）时，刘琮已经投降，刘备向南逃走，鲁肃直接前去迎接，在当阳长坂坡与刘备相遇。鲁肃传达了孙权的心意，分析了天下的形势，表达了诚挚的关切。他还问刘备：“豫州（刘备曾担任豫州牧，所以这样称呼他 ）您现在打算去哪里呢？”刘备说：“我和苍梧（今广西梧州 ）太守吴巨有旧交情，想去投奔他。”鲁肃说：“孙讨虏（曹操表奏孙权为讨虏将军，所以这样称呼他 ）聪明仁厚，敬重贤才，礼遇士人，江东的英雄豪杰都归附于他，他已经占据了六郡之地，兵精粮足，足以成就一番事业。现在为您考虑，不如派亲信去和江东结交，共同成就大业，荆州在西边，东吴在东边。您却想去投奔吴巨；吴巨只是个平庸的人，又地处偏远的郡县，很快就会被别人吞并，怎么能依靠他呢！”刘备听后非常高兴。鲁肃又对诸葛亮说：“我是子瑜（诸葛瑾的字 ）的朋友。”于是两人结交为好友。诸葛瑾是诸葛亮的兄长，他为了躲避战乱来到江东，担任孙权的长史。刘备采用了鲁肃的计策，进驻鄂县的樊口（今湖北鄂州西北 ，《水经注》记载：江水经过鄂县北后向东流，右边是樊口；樊山下的寒溪水注入这里。陆游说：黄州和樊口正好相对。《郡国志》记载，鄂县属江夏郡。孙策在这里打败黄祖，把它改名为武昌。现在的寿昌军就是这里。《通鉴》认为是孙权把它改名的。 ）。

    曹操从江陵（今湖北荆州 ）准备顺江东下。诸葛亮对刘备说：“事情紧急了，请让我奉命向孙将军求救。”于是他和鲁肃一起去拜见孙权。诸葛亮在柴桑（今江西九江 ，柴桑县属豫章郡。晋代在江南设置寻阳郡，就是柴桑县这片地方。现在江州德化县西南九十里有柴桑山。 ）见到孙权，劝说道：“如今天下大乱，将军您在江东起兵，刘豫州（刘备 ）在汉水以南召集部众，和曹操共同争夺天下。如今曹操已经基本扫平了北方的大乱，又攻破了荆州，威名震动天下。英雄没有施展才华的地方，所以刘豫州才逃到这里，希望将军您能根据自己的力量来决定对策！如果您能凭借吴、越的兵力与中原的曹操抗衡，那就不如早点和他断绝关系；如果不能，为什么不停止军事行动，向他投降称臣呢！现在将军您表面上假托服从的名义，内心却犹豫不决，事情紧急却不能决断，大祸很快就要临头了。”孙权说：“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刘豫州为什么不干脆去侍奉曹操呢？”诸葛亮说：“田横不过是齐国的一个壮士，尚且坚守道义，不愿受辱；（相关事迹见十一卷汉高帝五年的记载 ）何况刘豫州是皇室的后代，才华盖世，众人都仰慕他，就像水往低处流一样。如果事情不成功，那也是天意，他怎么能屈居曹操之下呢！”孙权愤怒地说：“我不能拿整个东吴的土地，十万大军，去受制于人。我主意已定！除了刘豫州，没有人能抵挡曹操；但是刘豫州刚刚战败，他能抵抗曹操吗？”诸葛亮说：“刘豫州的军队虽然在长坂坡战败，但现在归队的士兵加上关羽的水军，还有一万精锐，刘琦收拢的江夏士兵也不少于一万人。

    曹操的军队远道而来，疲惫不堪，听说他们追击刘豫州时，轻骑兵一天一夜就行军三百多里，这就是所谓的‘强弩射出的箭，到最后连鲁国的薄绢都无法穿透’啊（《前汉书》中，韩安国说：‘猛烈的风到最后，连羽毛都吹不起来；强弩射出的箭，到最后力量连鲁缟都穿不透。’师古注释说：缟，是白色的丝绸。曲阜地区的人擅长制作，质地特别轻薄，所以用它来比喻。 ）。所以《兵法》很忌讳这种情况，说‘这样做一定会使上将军受挫’（《兵法》说：奔赴百里之外去争利的，上将军会受挫。 ）。而且北方人不熟悉水战；另外，荆州百姓归附曹操，只是迫于兵势，并非真心顺服。如今将军您如果能派猛将统领数万大军，与刘豫州协同作战，必定能打败曹操的军队。曹操的军队战败后，肯定会退回北方；这样一来，荆州和东吴的势力就会增强，三足鼎立的局势也就形成了（荆州指刘备，东吴指孙权。鼎足之势，就是指天下三分的局面。 ）。成败的关键，就在今天！”孙权听后非常高兴，和他的大臣们商议此事。

    这时，曹操给孙权送来一封信，信中说：“最近我奉天子之命讨伐有罪之人，大军南下，刘琮不战而降。如今我训练了八十万水军，正要和将军在东吴会猎。”孙权把这封信给大臣们看，大臣们无不惊恐失色。长史张昭等人说：“曹公就像豺狼猛虎，他挟持天子征讨四方，动不动就以朝廷的名义行事；现在如果抗拒他，事情就更不顺理了。而且将军您能用来抗拒曹操的，主要是长江天险；如今曹操占据了荆州，完全控制了那里，刘表训练的水军，光是蒙冲战船和大型战舰就数以千计（胡三省注：杜佑说：蒙冲战船，用生牛皮覆盖船身，两侧开有划船的孔，左右设有弩窗和矛穴，敌人无法靠近，箭石也无法破坏。这种船不用大船，追求速度，趁人不备发动攻击，不是常规的战船。斗舰，船上设有女墙，大约三尺高，墙下开有划船的孔。船内五尺处又建有棚子，和女墙一样高。棚子上又建有女墙，层层排列用于作战。船上没有覆盖物，前后左右树立着牙旗、旗帜和金鼓，这是战船。 ），曹操把这些战船全部沿江摆开，再加上他的步兵，水陆并进，这样一来，长江天险已经和我们共有了，而且双方的势力强弱也无法相提并论。我们认为，最好的办法就是迎接曹操，向他投降。”只有鲁肃没有说话。孙权起身去更衣，鲁肃追上去，在屋檐下拦住他（胡三省注：《韩诗》说：屋檐下面叫宇。陆德明说：房屋的四边叫宇；又说屋檐下垂的部分叫宇。《考工记》说：屋檐要低一些。 ）。孙权明白他的意思，拉着鲁肃的手说：“你想说什么？”鲁肃说：“我刚才观察众人的议论，他们都是想耽误将军您，根本不值得和他们一起谋划大事。现在我鲁肃可以投降曹操，可将军您不行。为什么这么说呢？现在我投降曹操，曹操会把我送回故乡，评定我的名位，我至少还能做个下曹从事（下曹从事，是各曹从事中地位最低的。 ），乘坐牛车（胡三省注：《晋志》说：犊车，就是牛车。古代的贵人不坐牛车。汉武帝推行推恩令之后，诸侯势力衰弱，贫困的诸侯甚至乘坐牛车。后来牛车逐渐被看重。从灵帝、献帝以来，从天子到士大夫，牛车就成了常用的交通工具。 ），带着吏卒，和士人们交往，慢慢升迁，还能当个州郡的官员。将军您投降曹操，又能得到什么呢？希望您早点定下大计，不要听他们的意见。”孙权叹息道：“大家的意见，太让我失望了。如今你说出了我的心里话，和我的想法完全一致。”

    当时周瑜奉命到鄱阳（今江西鄱阳 ）去了，鲁肃劝孙权把周瑜召回。周瑜已经接受了任务出使，大概还没走多远。周瑜回来后，对孙权说：“曹操虽然名义上是汉朝的丞相，实际上是汉朝的贼臣。将军您凭借着非凡的神武和雄才大略，又依靠父兄的基业，割据江东，土地方圆数千里，兵精粮足，英雄们都安居乐业（英雄们都乐于自己的事业，意思是没有其他二心。 ），应当纵横天下，为汉朝除害，荡涤奸秽；何况曹操是自己来送死，怎么能向他投降呢！请让我为将军分析一下：如今北方还没有平定，马超、韩遂还在关西，是曹操的后顾之忧；而曹操放弃了擅长的鞍马作战，却要和我们在水上较量（胡三省注：舍，放弃。 ）。现在又是严寒季节，马匹没有草料，驱赶中原的士兵长途跋涉到江湖地区，他们不服水土，肯定会生病。这些都是用兵的大忌，而曹操却冒险行事，将军您擒获曹操，就在今天。我请求率领几万精兵，进驻夏口（《前汉书·地理志》说：夏水经过江夏郡流入长江。《水经注》说：黄鹄山的东北面是夏口城，也是沙羡县的治所。大概齐、梁时期的鲁山城，就是现在的汉阳军，也就是汉口。祝穆说：夏口，又叫鲁口。似乎是指汉水的入江口。然而何尚之说：夏口在长江之中，正对着沔口。章怀太子也说夏口戍在鄂州。所以《唐史》都把鄂州称为夏口。大概原本在长江北岸，自从孙权把对岸的夏口之名用来称呼这里后，江北的夏口之名就逐渐被人遗忘了。 ），我保证为将军打败曹操！”孙权说：“曹操这个老贼早就想废掉汉朝自立了，只是忌惮袁绍、袁术、吕布、刘表和我罢了；如今那几位豪杰都已经被消灭，只有我还在。我和这个老贼势不两立，你说应当抗击他，和我的想法完全一致，这是上天把你赐给我啊。”于是他拔刀砍向面前的奏案，说：“各位将领和官吏，谁敢再说应当投降曹操，就和这奏案一样！”意思是要斩杀这样的人。然后就散会了。

    当天夜里，周瑜又去见孙权，说：“大家只看到曹操信中说有水陆八十万大军，就都吓得惊慌失措，也不考虑这其中的虚实，就提出投降的主张，这太荒谬了（指主张投降曹操的言论。 ）。现在根据实际情况来分析，他所率领的中原士兵不过十五六万，而且早已疲惫不堪；新收编的刘表的军队，最多也只有七八万，还心怀猜疑。用疲惫多病的士兵，去统领心怀猜疑的降兵，虽然人数众多，但没什么可怕的。我只要五万精兵，就足以制服他们，希望将军您不要担心！”孙权拍着周瑜的背说：“公瑾，你说到这个份上，太合我心意了。子布（张昭的字 ）、元表这些人，只顾及自己的妻子儿女，心怀私心，太让我失望了；只有你和子敬（鲁肃的字 ）和我想法一致，这是上天派你们来辅佐我啊。五万兵力难以立刻集结，我已经挑选了三万人，战船、粮草和作战器具都准备好了。你和子敬、程公（程普，当时江东诸将中，程普年纪最大，大家都称他为程公 ）先出发，我会继续调派军队，多运送物资粮草，作为你的后援。你要是能打败曹操，那自然是最好；（意思是如果能打败曹操，那就真的能决胜。 ）如果遇到意外情况（不期而会叫邂逅，这里指战争的胜负，有时会出现和自己预期不一样的情况。 ），就回来找我，我会和曹操决一死战。”于是孙权任命周瑜、程普为左右都督，率领军队与刘备合力迎战曹操；任命鲁肃为赞军校尉，让他协助出谋划策（胡三省注：让他协助谋划军事策略，因此把这个作为官职名称。 ）。

    刘备在樊口（今湖北鄂州西北 ），每天都派巡逻的官吏在江边等候孙权的军队。官吏看到周瑜的船队，急忙跑去报告刘备，刘备派人前去慰问。周瑜说：“我有军事任务在身，不能擅自离开；如果刘豫州能屈尊前来（意思是刘备能降低身份来见我。 ），那真是太让我期待了。”刘备于是乘坐一艘小船去见周瑜，说：“现在抗击曹公，确实是个好计策。你有多少士兵呢？”周瑜说：“三万人。”刘备说：“可惜有点少。”周瑜说：“这些兵力足够了，豫州您就看我打败他吧。”刘备想叫鲁肃等人一起来商议，周瑜说：“我奉命行事，不能擅自离开；如果您想见子敬，可以另外去拜访他。”（胡三省注：过，拜访。《诗经》说：不我过。杜甫诗：吟诗许见过。这里的“过”都读平声。 ）刘备既感到惭愧，又感到高兴。惭愧的是自己贸然叫鲁肃的行为不妥；高兴的是周瑜治军严谨。

    孙刘联军继续前进，在赤壁（今湖北赤壁市西北 ，《水经注》记载：江水从沙羡向东流，右边经过赤壁山北。《郡县志》说：赤壁山在蒲圻西一百三十里，北岸是乌林，和赤壁相对，就是周瑜采用黄盖的计策焚烧曹操战船的地方。杜佑说：赤壁在鄂州蒲圻县。《武昌志》说：曹操从江陵追击刘备到巴丘，接着到达赤壁，遇到周瑜的军队，大败，从华容道返回。赤壁山在今嘉鱼县，对着江北的乌林。巴丘就是现在的巴陵；华容就是现在的石首。黄州的赤壁不是这里。现在的华容县，就是晋代的安南县。 ）与曹操的军队相遇。当时曹操的军队中已经发生了疾病和瘟疫。刚一交战，曹操的军队就失利了，于是退到长江北岸驻扎。周瑜等人的军队在南岸，周瑜的部将黄盖说：“如今敌众我寡，很难和他们长久相持。曹操的军队把战船首尾连接在一起，可以用火攻把他们赶走。”于是他准备了十艘蒙冲战船和大型战舰，船上装满干燥的芦苇和枯柴，里面灌上油，外面用帷幕裹起来，上面插上旌旗，还准备了快船，系在战船的尾部（胡三省注：杜佑说：走舸，船舷上立有女墙，划船的人多，作战的士兵少，都是挑选的勇猛精锐之人，往返像飞鸥一样迅速，能趁人不备发动攻击。船上排列着金鼓和旗帜，这是战船。 ）。黄盖先派人给曹操送信，谎称要投降。当时东南风刮得很急，黄盖把十艘战船排在最前面，到了江心就升起船帆，其余的船只依次跟进。曹操的军队看到后，都走出军营站着观看，指着说黄盖来投降了。离曹军还有二里多远的时候，十艘战船同时点火，火势猛烈，风势强劲，战船像箭一样冲向曹军，曹军的战船被全部烧毁，大火还蔓延到岸上的军营。不一会儿，浓烟和火焰遮天蔽日，曹军的人马被烧死、淹死的不计其数。周瑜等人率领轻装精锐的部队紧跟其后，战鼓如雷，气势大振，曹军大败。曹操率领军队从华容道步行逃跑，华容县（今湖北监利西北 ）属南郡；从这条路可以到达华容县。（胡三省注：杜佑说：古代的华容在竟陵郡监利县。 ）道路泥泞难行，又刮起了大风，曹操让瘦弱的士兵背着草填路，骑兵才得以通过。那些瘦弱的士兵被人马踩踏，陷在泥中，死了很多人。刘备、周瑜水陆并进，一直把曹操追到南郡（今湖北荆州 ）。当时曹操的军队又饿又病，死了一大半。曹操于是留下征南将军曹仁、横野将军徐晃镇守江陵（胡三省注：横野大将军，光武帝曾任命王常担任此职。 ），折冲将军乐进镇守襄阳（折冲将军这个官职从这时开始设置。 ），自己率领军队返回北方。

    周瑜、程普率领数万人马，和曹仁隔江对峙，还没有开战。甘宁请求先直接攻打夷陵（今湖北宜昌 ），他去了之后就攻下了夷陵城，然后进城据守。益州将领袭肃率领全军投降（先攻下夷陵，就和益州相邻了，所以袭肃率领全军投降。 ）。周瑜上表，请求把袭肃的军队拨给横野中郎将吕蒙。（横野本是将军的名号，因为吕蒙资历还不够，所以担任中郎将。 ）吕蒙极力称赞袭肃有胆量、有才能，而且他远道而来归附，从道义上讲应该增加他的兵力，而不是夺走他的军队。孙权认为他说得有道理，就把袭肃的军队归还给他。曹仁派兵围攻甘宁，甘宁被困，情况危急，向周瑜求救，将领们认为兵力不足，无法分兵救援。吕蒙对周瑜、程普说：“留下凌公绩（凌统的字 ）镇守江陵，我和您去救援，解除甘宁的困境，估计也不会花费太长时间。我保证凌公绩能坚守十天。”周瑜听从了他的建议，在夷陵大败曹仁的军队，缴获了三百匹马后返回。于是，联军的士气大增，周瑜于是率军渡江，驻扎在北岸，和曹仁对峙。十二月，孙权亲自率军围攻合肥（今安徽合肥 ，合肥是曹操设置的，扬州刺史的治所原本设在这里。当时刺史已经把治所迁到寿春。 ）。（胡三省注：《考异》说：《魏志·武帝纪》记载：‘十二月，孙权为了刘备攻打合肥。曹公从江陵征讨刘备，到达巴丘，派张喜救援合肥。孙权听说张喜到了，就撤军了。曹公到达赤壁，和刘备交战，失利。’孙盛《异同评》说：‘按照《吴志》的记载，刘备先打败曹公的军队，然后孙权攻打合肥，而《魏志·武帝纪》说先攻打合肥，后有赤壁之战，这两种说法不同，《吴志》的记载是正确的。’又《陈矫传》说：‘陈登被孙权围困在匡奇，他让陈矫向曹操求救。’而《先贤行状》说：‘陈登被孙策围困。’但孙策刚想攻打陈登，还没渡江就被许贡的门客杀死了。《吴书》说：‘孙权征讨合肥，命令张昭另外攻打匡奇。’当时陈矫已经是曹仁的长史。而且陈登三十六岁就去世了，那时他肯定已经不在了。不知道陈登被围困到底发生在什么时候。 ）孙权还派张昭攻打九江的当涂（今安徽马鞍山市博望区 ），但没有攻克（这是古代的当涂县。 ）。

    刘备上表举荐刘琦为荆州刺史，然后率领军队向南夺取荆州的四个郡，武陵（今湖南常德 ）太守金旋、长沙（今湖南长沙 ）太守韩玄、桂阳（今湖南郴州 ）太守赵范、零陵（今湖南永州 ）太守刘度都投降了。庐江（今安徽潜山 ）的军营首领雷绪率领数万人归附刘备。刘备任命诸葛亮为军师中郎将（军师，也是古代的将军名号。曹操起初设置军师祭酒，而刘备设置军师中郎将，都是根据当时的军事需要而创设的官职名称。然而军师祭酒只负责出谋划策，军师中郎将则掌握兵权。诸葛亮后来又晋升为军师将军。 ），让他督管零陵、桂阳、长沙三郡，征调这三郡的赋税来充实军资；任命偏将军赵云兼任桂阳太守。

    14. 益州牧刘璋听说曹操攻克了荆州，派别驾张松去拜见曹操，表达敬意。张松身材矮小，行为放荡，但见识卓越，精明果断。曹操当时已经平定了荆州，赶走了刘备，不再留意张松。主簿杨修建议曹操征召张松，曹操没有采纳；张松因此心怀怨恨，回去后，劝说刘璋与曹操断绝关系，转而与刘备结交，刘璋听从了他的建议。（这为十六年后刘璋迎接刘备入川埋下了伏笔。 ）

    习凿齿评论说：从前齐桓公因一次自夸其功，使得九个国家背叛了他；（《公羊传》记载：葵丘之会时，齐桓公因自夸而骄傲，有九个国家背叛了他。 ）曹操因一时的骄傲自满，导致天下三分。他们都是在几十年间辛苦经营，却在短时间内前功尽弃，难道不可惜吗！

    15. 曹操追念田畴的功劳，后悔之前听任他辞让封爵（相关事迹见上卷十二年的记载 ），说：“这是成全了个人的志向，却损害了国家的法律制度。”于是再次用之前的爵位封赐田畴（胡三省注：复，再。 ）。田畴上书陈述自己的诚意，以死发誓坚决不接受。曹操不答应，想要亲自授予他爵位，反复多次，田畴始终不肯接受。有关部门弹劾田畴，说：“他过于耿介，违背常理，只是为了树立个人的小节，应该免去他的官职，并加以处罚。”曹操把这件事交给世子曹丕和大臣们广泛讨论。世子曹丕认为：“田畴的做法就像子文辞让俸禄（《国语》记载，斗且说：楚成王听说子文生活贫困，朝不保夕，就用令尹的俸禄来赏赐他。成王每次给他俸禄，他都逃走，成王停止赏赐他才回来。有人对子文说：‘人们都追求富贵，你却逃避，为什么呢？’子文回答说：‘从政的人，是为了庇护百姓。百姓大多生活困苦，我却从中谋取财富，这是在使百姓劳累来满足自己，离死也就不远了。我逃避的是死亡，不是富贵。’ ），申胥逃避赏赐（《左传》记载，吴国攻破楚国郢都，申包胥到秦国请求援兵，他靠着庭院的墙哭泣，日夜不停，七天七夜没有喝水，秦国才出兵，大败吴军。楚昭王回到郢都后，赏赐申包胥。申包胥说：‘我是为了国君，不是为了自己，国君已经安定了，我还有什么可追求的呢！’于是逃避了赏赐。 ），应该尊重他的气节，不要强行改变他的意愿。”尚书荀彧、司隶校尉钟繇也认为应该听从田畴的意愿。曹操还是想封他为侯，田畴和夏侯惇向来关系很好，曹操就让夏侯惇去用私情劝说他。夏侯惇到田畴那里留宿，劝说他接受封爵，田畴猜到了他的来意，不再说话。夏侯惇临走时，再三邀请田畴，田畴说：“我不过是个违背道义、四处逃窜的人罢了（指当初不能为刘虞报仇，逃到徐无山的事 ）。承蒙曹公的大恩，我能保全性命，已经是很幸运了，如果实在不得已，我情愿去死，在您面前自刎。”话还没说完，就泪流满面。夏侯惇把这些情况如实报告给曹操，曹操感慨叹息，知道无法改变田畴的心意，于是任命他为议郎。

    16. 曹操的小儿子曹仓舒去世，曹操非常伤心惋惜。司空掾邴原的女儿早亡，曹操想让她和曹仓舒合葬，邴原推辞说：“给未成年的死者举行婚嫁合葬，这是不合礼仪的。（未成年就死去叫殇。活着的时候没有成为配偶，死后合葬，所以说不合礼仪。 ）我之所以能在您这里容身，您之所以看重我，是因为我能遵守典章制度，不随意改变。如果我听从您的命令，那就变得平庸了，您又怎么会看重这样的人呢！”曹操这才打消了这个念头。

    17. 孙权派威武中郎将贺齐（胡三省注：虞预说：贺氏原本姓庆氏。贺齐的伯父贺纯，在安帝时担任侍中，为了避开安帝父亲孝德皇帝的名讳，改姓贺。 ）去征讨丹阳（今江苏南京 ）黟（今安徽黟县 ）、歙（今安徽歙县 ）两地的贼寇。黟县贼寇首领陈仆、祖山等率领两万户屯驻在林历山（《魏氏春秋》记载：丹阳郡黟县有林历山。歙县也属丹阳郡。 ），林历山四面都是悬崖峭壁，无法攻打，贺齐的军队在山下驻扎了一个多月。贺齐暗中招募了一些身手敏捷的士兵，让他们在险要隐蔽的地方，夜里用铁戈攀爬上山，然后把布绳悬挂下来，拉下面的人上去。这样登上山的有一百多人，贺齐让他们分散到山的四周，击鼓鸣角；贼寇大为惊恐，守路的人都纷纷往回跑，回到大部队中，贺齐的大军趁机上山，把贼寇打得大败。孙权于是把这一地区从丹阳郡划分出来，设立新都郡（孙权把歙县分为徙新、新定、休阳、黎阳四县，加上黟县共六县，设置新都郡；晋武帝太康元年，改名为新安郡；唐代时是睦州；宋代时改为徽州。 ），任命贺齐为太守。



 第66章 汉纪五十八

    从己丑年（公元209年）开始，到癸巳年（公元213年）结束，共五年。

    ??**建安十四年（己丑，公元209年）**

    ??1. 春季，三月，曹操的大军抵达谯县（今安徽亳州），这是他从赤壁之战后返回。

    ??2. 孙权围攻合肥（今安徽合肥），许久都没能攻克。孙权打算亲自率领轻骑兵去突袭敌人，长史张纮劝谏道：“兵器是不祥之物，战争是危险的事情（这是《前汉书》中晁错说的话 ）。如今您凭借着旺盛的斗志，轻视强大残暴的敌人（因为孙权在军中，所以称他为麾下 ），全军上下都为此感到担忧。就算您能斩杀敌将、夺取敌旗，在战场上威震四方，这也只是偏将的职责，不是主帅应该做的。希望您能抑制像孟贲、夏育那样的勇猛，心怀成就霸业的大计。”孙权这才打消了这个念头。

    ??曹操派遣将军张喜率兵去解合肥之围，但过了很久都还没到。扬州别驾、楚国人蒋济秘密告诉刺史，伪造收到张喜的书信，说步兵和骑兵四万人已经到了雩娄（今河南商城东，雩娄县属庐江郡。 ）（胡三省注：师古说：雩，读音为xu ；娄，读音为lou 。《晋·地道记》记载，雩娄在安丰县西南。 ），并派主簿去迎接张喜。他们派了三批人带着书信去通知城中的守将，其中一批人成功进入城中，另外两批被孙权的军队截获。孙权相信了这个消息，急忙烧毁围城的营寨，撤兵离去。（胡三省注：《考异》说：《魏志·武帝纪》记载：‘十二月，孙权围攻合肥。’《刘馥传》说‘围攻了一百多天’。《孙权传》说‘过了一个月还没攻下’。由此可见，孙权退兵肯定是在今年，这是很明显的。 ）

    ??3. 秋季，七月，曹操率领水军从涡水（今河南、安徽境内的涡河 ）进入淮河（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淮阳扶沟县，涡水从狼汤渠引出，向东流到向县注入淮河；经过三个郡，流程一千里。《水经注》说：涡水到下邳睢陵县注入淮河。），再从肥水（今东肥河 ）出兵，驻军合肥，还开凿芍陂（今安徽寿县南 ）进行屯田（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肥水发源于九江成德县广阳乡西，向西北流入芍陂。芍陂周长一百二十多里，在寿春县南八十里，是楚国的相国孙叔敖修建的。从芍陂引施水，就能到达合肥。肥水又向北经过寿春县北，注入淮河。 ）。

    ??4. 冬季，十月，荆州发生地震。

    ??5. 十二月，曹操的军队回到谯县。

    ??6. 庐江（今安徽潜山）人陈兰、梅成占据灊县（今安徽霍山）、六县（今安徽六安）反叛，曹操派遣荡寇将军张辽前去讨伐并将他们斩杀（胡三省注：《考异》说：《张辽传》中没有记载这件事的年份。根据繁钦《征天山赋》记载：‘建安十四年十二月甲辰，丞相武平侯曹公东征，到达临川还没渡河，羣舒地区的敌人蠢蠢欲动，割据灊、六二县，于是曹公命令上将荡寇将军张辽在南岳之阳整治军队。’又说：‘登上天柱山向南进军。’所以把这件事放在这里。 ）。曹操接着让张辽与乐进、李典等人率领七千多人屯驻在合肥（今安徽合肥） 。

    ??7. 周瑜攻打曹仁一年多，杀伤了很多曹军，曹仁最终弃城而逃。孙权任命周瑜兼任南郡太守，屯驻在江陵（今湖北荆州） ；程普兼任江夏（今湖北武汉）太守，治所设在沙羡（今湖北武汉江夏区金口街道 ）；吕范兼任彭泽（今江西彭泽）太守；（《吕范传》记载：吕范兼任彭泽太守，将彭泽、柴桑、历阳作为他的奉邑 ）吕蒙兼任寻阳（今湖北武穴东北 ）县令。刘备上表举荐孙权代理车骑将军，兼任徐州牧。恰逢刘琦去世，孙权让刘备兼任荆州牧，周瑜把长江南岸的土地分给刘备。（荆州长江的南岸，就是零陵、桂阳、武陵、长沙四个郡的地盘 ）刘备在油口（今湖北公安北 ，《水经》记载：南平郡孱陵县有油水，向西北注入长江，那个地方就叫油口，是刘备扎营的地方 ）扎营，并将其改名为公安。

    ??孙权把妹妹嫁给刘备。他的妹妹才思敏捷、性格刚猛，有她几位兄长的风范，身边有一百多名侍婢，都手持刀剑侍奉在旁，刘备每次进入内室，心里都感到很害怕（担心被她谋害 ）。

    ??曹操秘密派遣九江（今安徽寿县 ）人蒋干去劝说周瑜归降。蒋干凭借着出众的口才在江淮地区独树一帜（意思是江淮地区的人，没有人能在口才方面比得上他 ）。他穿着普通的衣服，戴着葛巾，假装是私人出行，去拜访周瑜。周瑜出来迎接他，一见面就说：“子翼（蒋干的字 ），你不辞辛苦，长途跋涉来到这里，是要为曹氏做说客吧！”接着周瑜邀请蒋干，带他参观军营，查看仓库、军资、武器装备等，看完之后，回来设宴款待，并让蒋干看侍者的服饰和珍贵的玩物。周瑜对蒋干说：“大丈夫活在世上，遇到赏识自己的主公，在外有君臣的名分，在内有骨肉般的恩情，我说的话主公都听从，无论祸福都共同承担，就算苏秦、张仪再生，能改变我的心意吗！”蒋干只是笑笑，始终没有说话。回去后，蒋干向曹操汇报，称赞周瑜有高雅的气质和宏大的志向，不是言辞能够离间的。

    ??8. 丞相掾和洽对曹操说：“天下的人，才能和品德各不相同，不能用同一标准来选拔。节俭朴素如果过度，用来要求自己还可以，但用这个标准来衡量所有人，可能会错失很多人才。如今朝廷的议论中，官员中穿新衣、乘好车的，就被认为不清廉；而不注重仪表修饰、衣服破旧的，就被认为廉洁。以至于士大夫们故意弄脏自己的衣服，把好的车马服饰都藏起来；朝廷和官府的高级官员，有的甚至自己带着食物去官府。确立教化、观察风俗，贵在秉持中庸之道，这样才能够长久推行。如今推崇一种让人难以承受的行为标准来约束不同的人，人们勉强去做，必然会感到疲惫不堪。古代的重大教化，关键在于顺应人情；凡是过激、怪异的行为，就容易隐藏虚伪。”曹操认为他说得很有道理。

    ??**建安十五年（庚寅，公元210年）**

    ??1. 春季，曹操下达命令说：“孟公绰担任晋国赵氏、魏氏的家臣之长是绰绰有余的，但却不能胜任滕、薛这样小国的大夫。”（这是《论语》中记载的孔子的话 ）（胡三省注：朱熹说：公绰是鲁国的大夫。赵、魏是晋国卿大夫的家族。家老，是家臣的首领。大家族势力强大，没有诸侯的事务，家老地位尊贵，没有具体的官职职责。优，就是有余的意思。滕、薛是两个国家；大夫，是执掌国政的人。滕、薛国家小但政务繁杂，大夫地位高且责任重大。孟公绰大概是廉洁、安静、寡欲的人，但才能有所欠缺。 ）“如果一定要廉洁的人才能被任用，那么齐桓公怎么能称霸天下呢！管仲的财富堪比公室，他修筑了三归台，还设有塞门、反坫，使用刻有花纹的簋和红色的帽带，齐桓公任用他却成就了霸业。你们要辅佐我推举那些出身卑微的贤才（《尚书·尧典》说：明察举荐出身卑微的人。扬，举荐。 ），只要有才能就举荐，这样我就能任用他们！”

    ??2. 二月乙巳朔日，发生日食。

    ??3. 冬季，曹操在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 ）建造铜爵台（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铜爵台在邺城西北，依城而建，高十丈，有房屋一百多间。 ）。

    ??4. 十二月己亥日，曹操下达命令说：“我当初被举荐为孝廉（曹操二十岁时，被举荐为孝廉，担任郎官 ），自认为本来不是隐居山林的知名人士，担心被世人看作平庸愚笨之人（担心当时的人把自己当作平庸愚笨的人看待 ），所以想好好处理政务、推行教化，以此树立声誉。因此在担任济南相时，我铲除残暴、革除弊政（曹操担任济南相时，封国有十多个县，很多县令都阿谀依附权贵，贪污腐败。于是曹操上奏罢免了其中八个，奸邪之人纷纷逃窜，境内一片肃然。 ），公正地选拔人才。却因此被豪强权贵怨恨，我担心会给家族带来灾祸，所以称病回到家乡。那时我年纪还轻，就在谯县以东五十里的地方修建了一所精舍，打算在秋夏时节读书，冬春时节打猎，计划这样过二十年，等天下太平了再出来做官。然而没能如愿，后来被征召为典军校尉（这件事在五十九卷灵帝中平五年有记载 ）。于是我又想为国家讨伐贼寇、立下战功，希望在我死后，墓碑上能刻着‘汉故征西将军曹侯之墓’，这就是我的志向。后来遭遇董卓之乱，我就发起义兵。（这件事在五十九卷初平元年有记载 ）之后我兼任兖州刺史，收降了三十万黄巾军；（这件事在六十卷初平三年有记载 ）又讨伐袁术，使他走投无路，最终病死；（这件事在六十三卷建安四年有记载 ）打败袁绍，（这件事在六十三卷建安五年有记载 ）还斩杀了他的两个儿子（斩杀袁谭的事在六十四卷建安十年有记载；斩杀袁尚的事在上卷建安十二年有记载 ）；又平定了刘表，（这件事在上卷去年有记载 ）最终平定了天下。如今我身为宰相，作为臣子已经达到了尊贵的极点，也超过了我原本的期望。假如国家没有我，不知道会有多少人称帝，多少人称王。或许有人看到我势力强大，又生性不信天命，就会胡乱猜测，说我有不臣之心（说我想要篡位 ），我常常为此感到忧虑。所以我向你们坦诚地说出这些话，这都是我的肺腑之言。然而想要我就此交出所统领的军队，把权力还给朝廷，回到武平侯国，这实在是不行。为什么呢？我实在是担心一旦失去兵权就会被人谋害，这既是为子孙考虑，也是因为我一旦失败，国家就会陷入危险，所以我不能为了追求虚名而陷入实际的灾祸之中！然而我现在同时封有四个县，食邑三万户，我有什么德行能承受这样的待遇呢！如今江湖还未平静（指孙权、刘备的势力 ），我不能辞去职位；至于封邑和土地，倒是可以推辞。现在我把阳夏（今河南太康 ）、柘县（今河南柘城 ）、苦县（今河南鹿邑 ）这三个县归还朝廷，这三个县有两万户，我只保留武平县一万户的食邑（胡三省注：上，献上。武平、阳夏、柘、苦这四个县都属陈国。 ），这样也能减少一些他人对我的非议，稍微减轻我的责任！”

    ??5. 刘表原来的很多部下都归附了刘备，刘备认为周瑜给他的地盘太少，不足以容纳这么多人，于是亲自前往京口（今江苏镇江 ）拜见孙权（胡三省注：京，京口城。孙权当时住在京口，所以刘备、周瑜都去京口拜见他。后来孙权建都秣陵，在京口设置京督，又称为徐陵督。《尔雅》说：极高的地方叫京。京口城依山筑垒，临江而建，所以被称为京口。 ），请求都督荆州（荆州有八个郡，周瑜已经把长江以南的四个郡给了刘备，刘备还想把江、汉之间的四个郡也收入囊中 ）。周瑜给孙权上疏说：“刘备有着枭雄的姿态，又有关羽、张飞这样像熊虎一样的猛将，他一定不会长久屈居人下，被别人所用。我认为最好的办法，是把刘备迁到东吴，为他大兴土木建造宫室，多给他美女和珍玩，让他沉迷于享乐；再把关羽、张飞分开，安排在不同的地方，派像我这样的人带着他们去征战，这样大事就可以成功了。如今轻易地割让土地来资助他成就大业（指给刘备土地，让他成就霸业 ），让这三个人都聚集在边境地区（胡三省注：埸，边境。 ），恐怕就像蛟龙得到了云雨，他们终究不会是池中之物！”吕范也劝孙权把刘备留在东吴。孙权因为曹操还在北方，此时正需要招揽天下英雄，没有听从他们的建议。刘备回到公安（今湖北公安 ），过了很久才听说这件事，他感叹道：“天下有智谋的人，想法大致相同。当时诸葛亮劝谏我不要去，他也是担心这一点。我当时形势危急，不得不去，这次真的是危险重重，差点就逃不出周瑜的算计！”

    ??周瑜前往京口拜见孙权，说：“如今曹操刚刚战败，他的内部忧患重重（指曹操因为赤壁之战的失败，威望受损，中原地区的人可能会趁机图谋他，这就是内部的忧患 ），没有精力和将军您交战了（指双方交战 ）。我请求和奋威将军一起进军，夺取蜀地，吞并张鲁，然后留下奋威将军坚守那里，与马超结盟互相援助，我回来后和将军您占据襄阳（今湖北襄阳 ）来威逼曹操，这样就可以谋取北方了。”孙权答应了他。这里的奋威将军，是孙坚弟弟的儿子、担任丹阳太守的孙瑜。

    ??周瑜返回江陵（今湖北荆州 ）准备行装，在途中病重，他给孙权写信说：“人的寿命长短是命中注定的，我倒没什么可遗憾的；只是遗憾我的小小心愿还没有实现，不能再接受您的教诲了。如今曹操在北方，边境战事还未平息；刘备寄居在荆州，就像养了一只老虎。天下的局势变幻莫测，现在正是朝廷大臣们为国家大事操劳的时候，也是您需要深思熟虑的时候。鲁肃忠诚刚烈，遇事不敷衍，可以接替我的职位。如果我的话有可采纳之处，我就算死了也没有遗憾了！”周瑜最终在巴丘（今湖南岳阳 ）去世（裴松之说：周瑜想要夺取蜀地，回到江陵准备出征，他去世的地方，应该是现在的巴陵，和之前所镇守的巴江，虽然名字相同但地点不同。根据《水经注》，巴丘山在湘水的右岸，晋武帝太康元年设立巴陵县，宋文帝元嘉十六年设置巴陵郡，就是现在的岳州。 ）（胡三省注：《考异》说：按照《江表传》的记载，周瑜和孙策同年出生，孙策在建安五年去世，年仅二十六岁，周瑜去世时三十六岁，所以知道是在今年。 ）。孙权听说后非常悲痛，说：“公瑾有辅佐帝王的才能，如今却英年早逝，我还能依靠谁呢！”他亲自到芜湖（今安徽芜湖 ）迎接周瑜的灵柩。周瑜有一女二子，孙权为长子孙登娶了周瑜的女儿；让周瑜的儿子周循担任骑都尉，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又封周瑜的另一个儿子周胤为兴业都尉，把宗室女子嫁给他。

    ??当初，周瑜和孙策关系友好，孙策的母亲吴太夫人又让孙权像对待兄长一样侍奉周瑜。当时孙权的职位是将军，各位将领和宾客对他的礼节还比较简单，只有周瑜率先对孙权恭敬有加，完全按照臣子的礼节行事。程普因为自己年纪大，多次欺凌周瑜，周瑜总是委屈自己，对他很恭敬，始终不和他计较。后来程普自己也敬重佩服周瑜，并且和他亲近起来，他告诉别人说：“和周公瑾交往，就像喝醇厚的美酒，不知不觉就醉了。”（不加水的酒叫做醇。醪，带渣滓的酒。 ）

    ??孙权任命鲁肃为奋武校尉，接替周瑜统领军队，让程普兼任南郡太守。鲁肃劝说孙权把荆州借给刘备，共同抵御曹操，孙权听从了他的建议。（这为后来孙权和刘备争夺荆州埋下了伏笔 ）（胡三省注：《考异》说：《鲁肃传》说：‘曹公听说孙权把土地给刘备作为基业，正在写信，听到消息后笔都掉到了地上。’恐怕曹操不至于如此，现在不采用这种说法。 ）于是孙权把豫章郡（今江西南昌 ）分出一部分设立鄱阳郡（今江西鄱阳 ），把长沙郡（今湖南长沙 ）分出一部分设立汉昌郡；（鄱阳，就是现在饶州的地方。沈约《志》记载，长沙郡有吴昌县，就是汉末的汉昌，东吴时改名。到隋朝时，废除吴昌县并入罗县；唐代武德八年，又把罗县并入湘阴县。由此可知，东吴设立汉昌郡，在唐代岳州湘阴县境内。 ）又让程普兼任江夏太守，鲁肃担任汉昌太守，屯驻在陆口（今湖北嘉鱼西南 ，《水经》记载：江水从左边经过乌林南，又向东流，在右岸到达蒲矶口，就是陆口。陆口的水发源于下隽县西的三山溪，流入蒲圻县北，经过吕蒙城西；孙权征讨长沙、零陵、桂阳时曾在这里镇守。 ）。

    ??当初，孙权对吕蒙说：“你如今当权管事，不能不学习！”吕蒙用军中事务繁忙来推辞。孙权说：“我难道是要你研究儒家经典成为博士吗？只是让你粗略地阅读，了解历史罢了。你说事务繁忙，能比我还忙吗？我经常读书，自认为收获很大。”吕蒙于是开始学习。等到鲁肃经过寻阳（今湖北武穴东北 ），和吕蒙谈论议事时，鲁肃十分惊讶地说：“你如今的才干和谋略，不再是以前那个吴下阿蒙了！”吕蒙说：“士别三日，就要用新的眼光看待，兄长你怎么这么晚才明白这个道理呢！”鲁肃于是去拜见吕蒙的母亲，与吕蒙结为好友后才分别。

    ??刘备让从事庞统担任耒阳（今湖南耒阳 ）县令，庞统在任上没有把政事处理好，被免了官。鲁肃给刘备写信说：“庞士元（庞统的字 ）有大才，不是治理一个小县的人才，让他担任治中、别驾这样的职位，才能施展他的才华！”（胡三省注：《百官志》记载：司隶校尉的属官有十二人：功曹从事，负责选拔官吏和各项事务；别驾从事，在刺史出巡时负责引导，记录各项事务。州牧则把功曹从事改为治中从事。杜佑说：别驾从事史，跟随刺史出巡时，另外乘坐一辆传车，所以叫做别驾。治中从事史，在州府中处理事务，主管各曹。功曹，负责选拔任用官吏。 ）诸葛亮也这么说。刘备召见庞统，和他深入交谈后，非常器重他（善谭，就是激烈地谈论当时的世事。 ），于是任命庞统为治中从事，对他的亲近和厚待仅次于诸葛亮，和诸葛亮一起担任军师中郎将。

    ??6. 当初，苍梧（今广西梧州 ）人士燮担任交趾太守（今越南北部 ）。交州刺史朱符被夷人贼寇杀害，州郡陷入混乱，士燮上表奏请让他的弟弟士壹兼任合浦（今广西合浦东北 ）太守，士?兼任九真（今越南清化一带 ）太守，士武兼任南海（今广东广州 ）太守。士燮为人宽厚，很多中原地区的士人都前去依附他。他在交州称雄一方，地处偏远，威名远扬，在天下大乱的时候，士燮雄踞偏远的州郡，人们只知道他的威严尊贵，却不知道还有天子。他出入时的仪仗和护卫非常盛大，让周边的少数民族都为之震慑、归服。

    ??朝廷派遣南阳（今河南南阳 ）人张津担任交州刺史。张津喜欢搞一些和鬼神有关的事情，经常头戴红色的头巾，一边弹琴、烧香，一边读道书，他说这样可以辅助教化，后来被他的部将区景杀害。根据史书记载，在贾琮之前，都是交趾刺史，还没有交州这个称呼。（胡三省注：《晋志》记载，永和九年，交趾太守周敞请求设立州，朝廷商议后没有批准，就任命周敞为交趾刺史。建安八年，张津担任刺史，士燮担任交趾太守，他们共同上表请求设立州，于是朝廷任命张津为交州牧。建安十五年，交州治所迁移到番禺。 ）刘表派遣零陵（今湖南永州 ）人赖恭接替张津担任刺史（胡三省注：《姓谱》记载：赖国被楚国灭掉后，子孙以国为姓。《风俗通》记载：汉代有交趾太守赖先。 ）。这时苍梧太守史璜去世，刘表又派吴巨去接替他。朝廷赐给士燮玺书，任命他为绥南中郎将，督察七郡，依旧兼任交趾太守。吴巨和赖恭关系不和，吴巨起兵赶走了赖恭，赖恭逃回零陵。

    ??孙权任命鄱阳太守、临淮（今江苏盱眙）人步骘为交州刺史（胡三省注：《姓谱》记载：晋代有步扬，因在步地采食，所以以步为姓。），士燮率领兄弟们听从步骘的指挥调度。吴巨表面上归附孙权，内心却并不服从，步骘设计将他诱杀，声威大震。孙权加封士燮为左将军，士燮也送儿子到东吴做人质。从此，岭南地区开始归属于孙权。

    ??**建安十六年（辛卯，公元211年）**

    ??1. 春季，正月，朝廷任命曹操的世子曹丕为五官中郎将，并为他设置属官，让他担任丞相的副手。汉代的五官中郎将，原本只负责管理五官郎，并没有设置属官；而且隶属于光禄勋，也不曾担任丞相的副手。

    ??2. 三月，曹操派遣司隶校尉钟繇去讨伐张鲁，命令征西护军夏侯渊等人率兵从河东出发，与钟繇会师。夏侯渊和曹操同属一族，曹操把西征先锋的重任交给他，由于他的资历还不够担任征西将军，所以以护军的名义出征。仓曹属高柔劝谏说：（公府的仓曹，负责管理仓库粮食等事务；设有掾和属。）“大军西征，韩遂、马超会怀疑是要袭击他们，必然会互相煽动叛乱。我们应该先招抚三辅地区（今陕西中部地区） ，如果三辅地区平定了，汉中（今陕西汉中） 可以通过发布檄文就平定。”曹操没有听从他的建议。

    ??关中的各位将领果然产生了怀疑，曹操舍弃关中去远征张鲁，这是采用了“伐虢取虞”的计策。大概是曹操想讨伐马超、韩遂却没有合适的借口，所以先摆出讨伐张鲁的架势，促使他们提前反叛，然后再出兵攻打。马超、韩遂、侯选、程银、杨秋、李堪、张横、梁兴、成宜、马玩等十路人马都起兵反叛，他们共有十万人，屯驻在潼关（今陕西潼关东北） 。曹操派遣安西将军曹仁督率各将领前去抵御（胡三省注：《晋·百官志》记载：四安将军的职位始于曹魏初期。指安东、安西、安南、安北四位将军。），并下令坚守营垒，不要与敌人交战。曹操命令五官中郎将曹丕留守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 ，让奋武将军程昱参与曹丕的军事事务（沈约说：奋武将军这个职位，始于汉末。） ，门下督广陵（今江苏扬州） 人徐宣担任左护军，留下来统领各路军队，乐安国渊担任留守府的长史，负责处理留守的事务（胡三省注：《姓谱》记载：齐国有国氏，世代担任上卿。另外，郑国七穆之一子国的后代，也姓国。）。秋季，七月，曹操亲自率军攻打马超等人 。有人提出：“关西的士兵擅长使用长矛，如果不精选前锋，很难抵挡他们。”曹操说：“战争的主动权在我们，而不在敌人。敌人虽然擅长使用长矛，我会让他们的长矛发挥不了作用，你们就等着看吧。”（战争的主动权在我方而不在敌方，所以能够取胜，这不是一般人能理解的。）

    ??八月，曹操抵达潼关，与马超等人隔着潼关扎营对峙。曹操表面上紧紧牵制住敌人，却暗中派遣徐晃、朱灵率领四千步兵和骑兵，从蒲阪津（今山西永济西） 渡过黄河，在黄河西岸安营扎寨（胡三省注：蒲阪津在蒲阪县西。黄河西岸就是唐代的蒲津关。 ）（胡三省注：《考异》记载：‘太祖到达潼关，担心无法渡河，于是召见徐晃询问对策。徐晃说：“您在这里集结大军，而敌人却没有另外派兵防守蒲阪津，说明他们没有谋略。现在请您拨给我精兵，让我渡过蒲阪津，作为先头部队截断敌人的后路，这样就能擒获他们。”太祖说：“好。”’根据《武帝纪》的记载，暗中派遣两位将领渡过蒲阪津，这都是太祖的计谋，而《徐晃传》却说是徐晃的计策。大概是陈寿想各自夸赞他们的功劳，没有相互核实。 ）。闰八月，曹操从潼关北渡黄河。士兵们先过河，曹操只和一百多名勇士留在南岸断后 。马超率领一万多步兵和骑兵发起攻击，箭如雨下，曹操却依然坐在胡床上一动不动。许褚搀扶着曹操上船，船工被流箭射死，许褚左手举起马鞍为曹操遮挡，右手划船。校尉丁斐放出牛马引诱敌人，敌人争抢牛马，阵脚大乱，曹操这才得以渡河；接着从蒲阪渡过西河，沿着黄河修筑甬道向南进军。马超等人退守渭口（今陕西华阴东） ，曹操于是布置了很多疑兵，暗中用船运送士兵进入渭水，搭建浮桥，夜里又分兵在渭水南岸扎营。马超等人夜里前来劫营，被曹操的伏兵打败。马超等人屯驻在渭水南岸，派使者请求割让黄河以西的土地讲和，曹操没有答应。九月，曹操进军，全部渡过渭水。马超等人多次前来挑战，曹操都不应战；马超等人坚持请求割地，并愿意送儿子做人质，贾诩认为可以假意答应他们。曹操又询问贾诩有什么计策 ，贾诩说：“离间他们就行。”曹操说：“明白了！”

    ??韩遂请求与曹操见面，曹操和韩遂有旧交情，于是两人骑马并行交谈了很长时间。当年韩遂与樊稠曾骑马交谈，结果樊稠因此丧命；如今韩遂与曹操骑马交谈，最终也给自己带来了灾祸。之后才明白，韩遂对待樊稠的手段，并非是运用智谋。就像马超等人怀疑韩遂，就如同李傕怀疑樊稠一样。两人交谈时没有提及军事，只是谈论在京都的旧事，还不时拍手欢笑。当时，前来围观的秦地人和胡人很多，密密麻麻地站了好几层 ，曹操笑着对他们说：“你们想看曹公吗？我也和普通人一样，并没有四只眼睛两张嘴，只是智谋多一些罢了！”会面结束后，马超等人问韩遂：“您和曹操说了什么？”韩遂说：“没说什么。”马超等人因此对他产生了怀疑。过了几天，曹操又给韩遂写了一封信，信中故意涂改了很多内容，就像是韩遂改过的一样；马超等人更加怀疑韩遂了。这两种做法都是为了离间他们。（胡三省注：《许褚传》记载：‘太祖与韩遂、马超等人会面交谈，身边的人都不能跟随，只有许褚陪同。马超自恃力气大，暗中想上前突袭太祖，他早就听说许褚勇猛，怀疑跟随太祖的骑兵中有许褚，于是问道：“曹公的虎侯在哪里？”太祖回头指了指许褚，许褚怒目而视，马超不敢轻举妄动。’但当时马超和韩遂并不在同一处，所以怀疑这种说法是假的。 ）曹操于是与马超等人约定日期会战（克日，就是确定日期。） ，先派轻装部队挑战 ，交战了很长时间后，才出动精锐的虎豹骑夹击，把马超等人打得大败，斩杀了成宜、李堪等人。韩遂、马超逃奔凉州（今甘肃武威） ，杨秋逃奔安定（今甘肃镇原东南） 。

    ??将领们问曹操：“刚开始的时候，敌人据守潼关，渭北的道路防守空虚 ，您不直接从河东（今山西夏县西北） 攻打冯翊（今陕西大荔） ，反而去潼关与敌人对峙，拖延了很久才北渡黄河，这是为什么呢？”曹操说：“敌人据守潼关，如果我军进入河东，敌人必然会分兵守住各个渡口，那样我们就无法渡过西河了，所以我故意在潼关集结大军；敌人把全部兵力都调往南面防守，西河的防备就空虚了，所以徐晃、朱灵两位将军才能顺利占据西河；然后我军再北渡黄河，敌人无法与我们争夺西河，就是因为有他们二人的军队在。 我们用车辆连接起来，树立栅栏，修筑甬道向南进军，这样既能保证不被敌人战胜（《兵法》说：先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等待敌人出现可乘之机。） ，又能向敌人示弱。渡过渭水后，我们修筑坚固的营垒，敌人来了也不出战，这是为了让他们骄傲自大；所以敌人没有修筑营垒，反而请求割地求和。我假意答应他们，是为了顺着他们的心意，让他们安心而不加防备，同时积蓄士兵的力量，一旦发动攻击，就能达到‘疾雷不及掩耳’的效果。（这是《淮南子》中的话。） 用兵的变化，本来就不是一成不变的。”

    ??起初，关中的各路将领每有一支军队到来，曹操就面露喜色。将领们问他原因，曹操说：“关中地区地域辽阔，如果敌人各自凭借险要地势防守，要征讨他们，没有一两年的时间是无法平定的。现在他们都聚集到了一起，虽然人数众多，但内部不团结，没有统一的首领 ，我们一举就能消灭他们，这样做起来反而更容易，所以我很高兴。”在这个时候，关西的军队是最为精锐强大的，但却被曹操打败，就是因为他们缺乏统一的指挥和协调。

    ??冬季，十月，曹操从长安（今陕西西安） 向北征讨杨秋，围攻安定。杨秋投降 ，曹操恢复了他的爵位，让他留下来安抚当地百姓。

    ??十二月，曹操从安定返回，留下夏侯渊屯驻在长安。任命议郎张既为京兆尹。张既积极招抚流民，恢复县邑的繁荣，百姓都很感激他。

    ??马超和韩遂反叛的时候，弘农（今河南灵宝东北） 、冯翊（今陕西大荔） 很多县邑都纷纷响应，只有河东（今山西夏县西北） 的百姓没有二心；曹操和马超等人在渭水两岸对峙时，军队的粮食都依靠河东供应 。等到马超等人被打败后，河东还剩下二十多万斛粮食 ，曹操于是给河东太守杜畿增加俸禄，使其达到中二千石。

    ??3. 扶风（今陕西兴平） 人法正担任刘璋的军议校尉（胡三省注：军议校尉，职责是参与军事谋划。大概当时大家都认为法正善于出谋划策，刘璋虽然给他封了官，却不重用他。） ，但刘璋并不重用他，和他一起客居益州的同乡也都轻视他，法正因此郁郁不得志 。益州别驾张松和法正关系很好，张松自恃有才华，觉得刘璋没什么作为，不能和他一起成就大业 ，常常暗自叹息。张松劝说刘璋与刘备结交，刘璋问：“谁可以作为使者呢？”张松就推荐了法正。刘璋派法正前往，法正先是推辞，假装是不得已才去的。回来后，法正劝张松说刘备有雄才大略，并与张松秘密谋划，打算拥戴刘备为益州之主。

    ??恰好曹操派钟繇向汉中进军，刘璋得知后，心里非常害怕。张松趁机劝刘璋说：“曹公的军队天下无敌，如果他凭借张鲁的物资来夺取蜀地（今四川地区） ，谁能抵挡得住！刘备是您的宗室，又是曹操的死对头 ，而且他善于用兵；如果让他去讨伐张鲁，张鲁肯定会被打败。张鲁被打败后，益州就会变得强大，即使曹公来了，也无能为力！现在益州 的将领庞羲、李异等人，都自恃有功，骄横跋扈（根据裴松之的《注》，庞羲曾救刘璋的儿子们于危难之中，李异杀了赵韪，所以他们都仗着功劳而骄傲。） ，有二心（意思是他们想要依附外部势力。） 。如果不请刘备来，那么敌人从外部进攻，百姓在内部叛乱，这是必败的局面！”刘璋觉得有道理，就派法正率领四千人去迎接刘备。主簿、巴西（今四川阆中） 人黄权劝谏说：（谯周《巴记》记载：刘璋把巴郡垫江以上的地区划分为巴西郡。） “刘备素有骁勇之名（曹操表奏刘备为左将军，所以称他为刘左将军 ） ，现在把他请来，如果以对待普通部曲的方式对待他，会让他心生不满；如果以宾客之礼相待，一个国家又不能同时容纳两位君主，要是客人安稳无忧，那么主人就会处境危险。不如关闭边境，等待时局清平。”刘璋没有听从，把黄权调出，让他去担任广汉（今四川广汉） 县长 。从事、广汉人王累，为了劝谏刘璋，把自己倒吊在州城门口，刘璋却完全听不进去。

    ??法正到了荆州（今湖北荆州） ，暗中向刘备献计说：“凭借将军您的英明才智，趁着刘璋懦弱无能；张松作为益州的重要官员（别驾是州里的高级佐官，所以说是股肱之臣 ），在内部响应，这样夺取益州（今四川地区） ，就易如反掌。”（胡三省注：《考异》说：韦曜《吴书》记载：‘刘备之前会见张松，后来又得到法正，都用优厚的恩德接纳他们，尽情地表达殷勤之意。刘备趁机询问蜀中的地理形势、兵器库、人马数量以及各个要害之地的远近；张松等人都详细地告诉了他。’但根据《刘璋传》《刘备传》的记载，张松并没有先去见刘备，所以《吴书》的记载有误。 ）刘备听后犹豫不决。庞统对刘备说：“荆州经过战乱，已经荒芜残破，人口稀少，东面有孙权（刘备表奏孙权为车骑将军，所以这样称呼他 ），北面有曹操，在这里很难实现大业。现在益州有百万人口，土地肥沃，财富充足，如果能以此为根基，大业就可以成就！”刘备说：“如今和我势如水火的人是曹操。（说曹操和自己势如水火，是因为两人的性格和行事风格相反。） 曹操严苛，我就宽厚；曹操残暴，我就仁慈；曹操狡诈，我就忠诚 ，每次都和曹操相反，事情才能成功。现在如果为了一点小利而在天下人面前失去信义，这可怎么办呢？”庞统说：“在这乱世之中，本来就不是只用一种方法就能平定天下的。况且兼并弱小、攻打昏昧的势力（这是《尚书》中仲虺说的话 ），用武力夺取天下，再用仁义来治理（《前汉书》中陆贾说：‘商汤、周武王用武力夺取天下，再用仁义来治理。’） ，这是古人所推崇的。如果大事成功之后，封给刘璋一个大的封国，怎么会失信于天下呢！如果现在不夺取益州，最终只会便宜了别人。”刘备认为他说得对。于是刘备留下诸葛亮、关羽等人镇守荆州，让赵云兼任留营司马（留营司马，负责留守军营的军事事务 ），自己则率领几万步兵进入益州（今四川地区） 。

    ??孙权听说刘备西行入川，就派船去接妹妹；孙夫人却想带着刘备的儿子刘禅回东吴，张飞、赵云率兵在长江上拦截，这才把刘禅抢了回来。

    ??刘璋命令沿途各地好好款待刘备，刘备进入益州后就像回到自己家一样，刘璋前后赠送给他的财物不计其数 。刘备到达巴郡（今重庆） ，巴郡太守严颜痛心疾首地感叹道：“这就是人们所说的‘独自坐在穷山之中，却放出老虎来保护自己’啊。”刘备从江州（今重庆） 向北，沿着垫江水（今嘉陵江支流渠江 ）前往涪县（今四川绵阳东） 。

    ??刘璋率领三万多步兵和骑兵，车辆、营帐、帷幕等，光彩夺目，前往涪县与刘备会面。张松让法正告诉刘备，可在会面时袭击刘璋。刘备说：“此事不能仓促行事！”庞统说：“如今趁会面之机抓住刘璋，将军您不用兴兵打仗就能轻易平定益州。”刘备说：“刚进入别人的地盘，还没有建立起恩信，这样做不行。”刘璋推举刘备代理大司马，兼任司隶校尉；刘备也推举刘璋代理镇西大将军，兼任益州牧（胡三省注：《晋·百官志》记载：四镇将军的职责是安抚远方。指镇东、镇西、镇南、镇北四位将军。 ）。双方的将士们互相往来，欢饮达一百多天。刘璋给刘备增派兵力，还给予大量物资，让他去攻打张鲁，又命令他督领白水关的军队。（白水关在广汉郡白水县，刘璋在此屯兵防守，由杨怀、高沛统领。杜佑说：梁州金牛县，是汉代葭萌县的地盘，县南有旧白水关。 ）刘备的军队扩充到三万多人，车辆、铠甲、器械以及物资都十分充足。刘璋返回成都（今四川成都） ，刘备则向北到达葭萌（今四川广元西南） ，但他并没有立即去讨伐张鲁，而是广施恩德，收买人心。

    ??**建安十七年（壬辰，公元212年）**

    ??1. 春季，正月，曹操回到邺城。汉献帝下诏，准许曹操朝拜时赞礼官不直呼其名，入朝时可以不像一般大臣那样小步快走，还可以佩剑穿鞋上殿，就像当年萧何那样。

    ??2. 曹操西征的时候，河间（今河北献县东南） 百姓田银、苏伯发动叛乱，还煽动幽州（今北京一带） 、冀州（今河北临漳西南） 的百姓。五官中郎将曹丕想要亲自率军前去征讨，功曹常林（根据《常林传》，当时他担任五官中郎将的功曹 ）说：“北方的官吏和百姓，安居乐业，厌恶战乱，他们接受教化已经很久了，大多数人都坚守善道；田银、苏伯不过是像牛羊一样聚集在一起的乌合之众，成不了什么大气候。如今大军远在外地，外面还有强敌，将军您肩负着镇守天下的重任（指留守邺城 ），轻易地远征，即使取胜也不算有智谋。”于是曹丕派遣将军贾信前去讨伐，很快就将叛军平定。剩下的一千多叛军请求投降，有人说：“曹公一向有规定，被包围后才投降的人不能赦免。”程昱说：“这是在天下大乱时的权宜之计。如今天下大致已经平定，不能再这样做；就算要杀他们，也应该先请示曹公。”有人反驳道：“军事行动可以自行决断，不用请示。”程昱说：“只有遇到紧急情况才能自行决断。如今这些叛军已经被贾信控制，所以我不希望将军您这样做。”曹丕说：“说得对。”随即向曹操报告，曹操果然没有诛杀这些投降的叛军。后来曹操得知是程昱的计谋，非常高兴，说：“你不仅善于谋划军事，还善于处理别人父子之间的关系。”（因为程昱劝曹丕不要擅自诛杀投降的叛军 ）

    ??按照惯例，上报战胜叛军的文书时，会把斩杀敌人的数量夸大十倍；国渊上报斩杀叛军首级的数量时，却都是如实上报（国渊当时负责留守事务 ）。曹操问他原因，国渊说：“征讨外敌时，夸大斩杀和俘获的数量，是为了宣扬武功，让百姓听闻后感到震撼。河间在我们的领地之内，田银等人反叛，虽然战胜他们有功劳，但我私下里觉得这是耻辱。”曹操听后十分满意。

    ??3. 夏季，五月癸未日，朝廷诛杀卫尉马腾，并将其灭族。（马腾前往邺城的事，见上卷十三年的记载 ）

    ??4. 六月庚寅晦日，发生日食。

    ??5. 秋季，七月，发生螟灾。

    ??6. 马超等人的残余势力屯驻在蓝田（今陕西蓝田） ，夏侯渊率军将其击败平定。

    ??鄜县（今陕西洛川东南 ，鄜县，前汉时属左冯翊，后汉时被撤销。师古说：鄜，读音为fu 。 ）的贼寇梁兴侵扰冯翊，各郡县的百姓都非常恐惧，纷纷把治所迁移到郡城附近。有人建议应该转移到险要的地方据守，左冯翊郑浑说：“梁兴等人已经被打散，逃窜到山谷中，虽然有人追随他，但大多是被胁迫的。如今我们应该广开投降的道路，宣扬我们的威望和信誉，如果只是据险自守，这是向敌人示弱。”于是他召集官吏和百姓，修缮城郭，做好防守准备，还招募百姓去追击贼寇，百姓如果缴获贼寇的财物和妇女，十分之七都归自己所有。百姓们非常高兴，都愿意去抓捕贼寇；那些贼寇中失去妻子儿女的人也都回来请求投降，郑浑要求他们交出抢来的其他妇女，然后才归还他们的家人。于是贼寇之间开始互相抢夺，他们的党羽也逐渐离散。郑浑又派那些有恩信的官吏和百姓到山谷中去劝降，出来投降的人接连不断；他就让各县的长官各自回到原来的治所，安抚百姓。梁兴等人感到害怕，率领残余势力聚集在鄜城，曹操派夏侯渊协助郑浑讨伐，最终斩杀了梁兴，其余党羽也都被平定。郑浑是郑泰的弟弟（郑泰曾被董卓任用，却想要图谋董卓 ）。

    ??7. 九月庚戌日，汉献帝封皇子刘熙为济阴王，刘懿为山阳王，刘邈为济北王，刘敦为东海王。当时许靖在蜀地，听说封王这件事后，说：“想要收敛它，必先暂且扩张它；想要夺取它，必先暂且给予它。说的就是曹操吧。”

    ??8. 当初，张纮认为秣陵（今江苏南京） 山川地势优越，劝说孙权把这里作为治所；后来刘备东行经过秣陵时，也劝孙权在此居住。孙权于是建造石头城（在今江苏南京城西 ），把治所迁到秣陵，并将其改名为建业。（秣陵属丹阳郡，原本叫金陵，秦始皇时改名；孙权将其改名为建业；后来为了避晋愍帝的讳，又改名为建康。石头城在今建康城西二里。《金陵志》记载：石头城距离台城九里，南边与秦淮河交汇。张舜民说：石头城就像天然的城墙，在清凉寺北的覆舟山上。从北边来的船只沿着石头城航行，就会转入秦淮河。陆游说：从龙湾望石头山，山并不高，但陡峭地矗立在江中，环绕如城墙。清凉寺距离石头城一里多，向西可以望见宣化渡和历阳的群山。宋白说：晋朝平定东吴后，把这里分为两个县，从淮水以南是秣陵，以北是建业。《江表传》记载：张纮对孙权说：‘秣陵是楚武王设置的，原名金陵；这里地势山冈连绵，一直连接到石头城。从前秦始皇东巡时经过这个县，有看风水的人说，金陵的地形有王者都邑的气象，所以秦始皇命人挖断连绵的山冈，改名为秣陵。现在这些地方都还在，适合作为都城。’《献帝春秋》又记载孙权说：‘秣陵有一条一百多里长的小江，可以停靠大船，我正准备训练水军，应当把治所迁到这里。’又根据《晋书·郗隆传》，郗隆担任扬州刺史，镇守秣陵。齐王司马冏发布檄文命令他前去讨伐赵王司马伦，郗隆却扣下檄文不行动。当时王邃镇守石头城，郗隆军中向西前往王邃那里的人很多。郗隆派从事到牛渚去阻拦，却没能阻止。将士们拥戴王邃，攻打并杀死了郗隆。由此可知，石头城在牛渚的西边。详细考察这件事，秣陵的军队要前往王邃那里，是想从牛渚向西去勤王；石头城实际上在牛渚的东边。 ）

    ??9. 吕蒙听说曹操打算向东进兵，就劝说孙权在濡须水口（今安徽无为北 ）两岸修筑营垒（胡三省注：说，劝说。贤注：濡须是水名，在今和州历阳县西南。孙权在两岸修筑营垒，形状像偃月。杜佑说：濡须水在历阳西南一百八十里。我根据相关记载，濡须水发源于巢湖，在今无为军北二十五里，濡须坞在今巢县东南四十里。 ）。将领们都说：“我们上岸就能攻打敌人，下了船就能回到船上，要营垒有什么用！”吕蒙说：“战争有胜负之分，打仗不可能百战百胜，如果遇到突发情况，敌人的步兵和骑兵逼近，我们连上船的时间都没有，还能行吗？”孙权说：“说得对！”于是下令修筑濡须坞。

    ??10. 冬季，十月，曹操向东攻打孙权。董昭对曹操说：“自古以来，臣子匡扶世道，没有谁能像您今天这样建立如此大的功勋；建立了今天这样的功勋，也没有谁会长久处于臣子的地位。如今您以有愧于德行而感到羞耻，乐于保持名节；然而处于大臣的高位，却让别人对您有谋权篡位的怀疑，这确实不能不慎重考虑。”于是董昭和列侯、将领们商议，认为丞相曹操应该晋爵为国公，赐予九锡，以彰显他的特殊功勋（胡三省注：贤注：《礼含文嘉》记载：九锡，一是车马，二是衣服，三是乐器，四是朱红的大门，五是登殿的台阶，六是虎贲卫士一百人，七是斧钺，八是弓矢，九是秬鬯。称为九锡，锡就是赐予的意思；九锡的赐予要与受赐者的德行相匹配。《左传》记载：周成王把大路、大旗、夏后氏的璜、封父的繁弱弓，以及祝宗、卜史、各种礼器典册赐给鲁公。 ）。荀彧认为：“曹公原本发动义兵是为了匡扶朝廷、安定国家，秉持着忠诚贞洁的诚心，保持着谦逊退让的品德；君子应该用德行来爱护别人（《礼记·檀弓》中，曾子说：君子爱护别人是用德行，小人爱护别人是无原则地宽容。 ），不应该这样做。”曹操因此对荀彧心生不满。等到攻打孙权时，曹操上表请求让荀彧到谯县劳军，趁机把荀彧留在那里，让他以侍中、光禄大夫的身份，持节参与丞相府的军事事务。曹操的军队向濡须口进发，荀彧因病留在寿春（今安徽寿县） ，后来服药自尽（《荀彧传》记载：曹操送食物给荀彧，荀彧打开一看，发现是空盒子，于是服药自尽。 ）（胡三省注：《考异》说：陈《志·荀彧传》记载：‘荀彧因忧愁而去世。’范《书·荀彧传》记载：‘曹操送食物给荀彧，荀彧打开一看，发现是空盒子，于是服药自尽。’孙盛《魏氏春秋》的记载也是如此。曹操隐瞒了荀彧被赐死的真相。陈寿说荀彧是因忧愁而死，大概是存疑。现在不明确说他是服药自尽，是担心后世的君主认为可以用这种隐晦的方式诛杀大臣。 ）。荀彧行为端正，富有智谋，喜欢举荐贤才，所以当时的人都很惋惜他。

    ??史臣司马光评论说：孔子对于“仁”的评价是很高的，像子路、冉求、公西赤这些孔门高徒，令尹子文、陈文子这些诸侯的贤大夫，都不足以被称为“仁”，而孔子唯独称赞管仲的“仁”，难道不是因为管仲辅佐齐桓公，让百姓得到了极大的益处吗！（《论语》记载：孟武伯问：‘子路做到仁了吗？’孔子说：‘我不知道。’孟武伯又问。孔子说：‘仲由啊，在拥有一千辆兵车的国家里，可以让他负责军事，但我不知道他是否做到了仁。’‘冉求怎么样？’孔子说：‘冉求啊，在有一千户人家的城镇，或有一百辆兵车的家族中，可以让他担任总管，但我不知道他是否做到了仁。’‘公西赤怎么样？’孔子说：‘公西赤啊，穿着礼服，站在朝堂上，可以让他接待宾客，但我不知道他是否做到了仁。’子张问：‘令尹子文多次担任令尹，没有喜悦的神色；多次被罢免，也没有怨恨的神色。他一定会把自己当令尹时的政务告诉新令尹。他怎么样？’孔子说：‘算得上忠诚了。’子张问：‘算得上仁吗？’孔子说：‘不知道，这怎么能算得上仁呢？’‘崔子杀了齐国的国君，陈文子有四十匹马，他舍弃这些马离开了齐国，到了别的国家，他说这里的执政者和我们齐国的大夫崔子一样，于是又离开了，到了另一个国家，他又说这里的执政者也和崔子一样，于是又离开了。他怎么样？’孔子说：‘算得上清高了。’子张问：‘算得上仁吗？’孔子说：‘不知道，这怎么能算得上仁呢？’子贡说：‘管仲不能算是仁人吧？齐桓公杀了公子纠，他不仅没有为公子纠而死，还去辅佐齐桓公。’孔子说：‘管仲辅佐齐桓公，称霸诸侯，匡正了天下，百姓到现在还享受着他的恩惠；如果没有管仲，我们恐怕都要披散着头发，衣襟向左开，沦为蛮夷了！难道要像普通男女那样，为了守小节而自杀在沟渠之中，却没有人知道吗！’子路说：‘齐桓公杀了公子纠，召忽为公子纠而死，管仲却没有死。’孔子说：‘管仲没有做到仁吗？齐桓公多次召集诸侯会盟，不凭借武力，这都是管仲的功劳啊！这就是他的仁！这就是他的仁！’ ）齐桓公的行为如同猪狗一般，管仲却不以此为羞耻，反而辅佐他，他的志向大概是认为如果不辅佐齐桓公，百姓就无法得到救助。东汉末年天下大乱，百姓生灵涂炭，如果不是有超凡的才能，根本无法拯救。那么荀彧不辅佐曹操又能去辅佐谁呢！

    ??齐桓公时期，周王室虽然已经衰落，但还不像建安初期那样衰败。建安初期，天下动荡，四海倾覆，汉朝没有一寸土地、一个百姓是安稳的。荀彧辅佐曹操，使他兴起，举荐贤能的人才，训练士兵，振奋军威，出谋划策，征战四方，攻无不克，最终让曹操由弱变强，把乱世治理得井井有条，占据了天下十分之八的土地，他的功劳难道在管仲之后吗！管仲没有为公子纠而死，荀彧却为汉朝尽忠而死，从这一点来看，荀彧的“仁”又在管仲之上了！

    ??而杜牧却认为：“荀彧劝曹操夺取兖州，就如同劝汉高祖、光武帝成就大业；官渡之战时不让曹操退回许县，就如同在楚汉相争时出谋划策；等到事情成功后，却又想在汉朝谋取虚名，这就好比教导盗贼挖墙洞、开箱子，自己却不参与分赃，这能不算盗贼吗！”我认为孔子说过“文采胜过质朴就会显得浮夸”（这句话出自《论语》 ）。凡是写史书的人记录别人的话，必然会进行润色加工。那么把曹操比作汉高祖、光武帝、楚汉相争时的人物，这是史书的记载，难道都是荀彧亲口说的吗！因为这个而贬低荀彧，实在是冤枉了他。况且如果曹操称帝，荀彧就是辅佐他成就帝业的首功之臣，会和萧何一样得到赏赐；荀彧不贪图这样的利益，却甘愿牺牲自己来博取名声，这难道符合人之常情吗！

    ??11. 十二月，有彗星出现在五诸侯星宿附近（胡三省注：《晋·天文志》记载：五诸侯有五颗星，在东井星宿的北面。另外，太微垣南藩，左执法东北有一颗星叫谒者，谒者东北有三颗星叫三公，三公北面有三颗星叫九卿，九卿西面有五颗星叫内五诸侯，他们在宫廷中侍奉天子，不前往封国。孛，彗星。 ）。

    ??12. 刘备在葭萌（今四川广元西南），庞统向刘备建议说：“现在我们暗中挑选精锐士兵，日夜兼程，直接突袭成都（今四川成都） 。刘璋既没有军事才能，又向来没有防备，大军突然到达，一举就能平定，这是上策。杨怀、高沛是刘璋的名将，各自手握重兵，据守在白水关（今四川广元东北） 。听说他们多次写信劝谏刘璋，让他把将军您送回荆州。将军您可以派人告诉他们，说荆州有紧急情况，需要回军救援，并让军队整理行装，做出要回去的样子。这两个人既佩服您的英名，又高兴您离开，估计一定会轻装骑马前来拜见您，我们趁机抓住他们，夺取他们的军队，然后向成都进军，这是中策。退回白帝城（今重庆奉节东） ，联合荆州的力量，再慢慢谋划夺取益州，这是下策。如果您犹豫不决，一直停留在这里，将会陷入极大的困境，不能再拖延了。”刘备觉得中策可行。

    ??等到曹操攻打孙权，孙权向刘备求救。刘备给刘璋写信说：“孙氏和我就像唇齿相依，如今关羽兵力薄弱，现在我如果不去救援，曹操必定会夺取荆州，进而侵犯益州边界（胡三省注：州界，指益州边界。 ），这比张鲁带来的威胁更大。张鲁只是个只求自保的贼寇，不值得担忧。”于是刘备向刘璋请求增派一万兵力和物资粮草，刘璋只答应给四千士兵，其他物资也都只给了一半。刘备趁机激怒众人说：“我为益州征讨强敌，将士们辛勤劳累，但刘璋却吝惜钱财，不肯赏赐，这样怎么能让将士们拼死作战呢！”张松写信给刘备和法正说：“如今大事眼看就要成功，怎么能放弃这里离开呢！”张松的哥哥、广汉（今四川广汉） 太守张肃，担心灾祸牵连到自己，就告发了张松的密谋。于是刘璋逮捕并斩杀了张松，还下令驻守关口的将领，以后不要再与刘备有任何书信往来。刘备得知后大怒，召见刘璋的白水军督杨怀、高沛，以无礼的罪名责备他们，将二人斩杀；（责备他们没有尽到待客的礼节 ）然后率领军队直接到达白水关，收编了他们的部队，进而占据了涪城（今四川绵阳东） 。这就是采用了庞统的中策。

    ??**建安十八年（癸巳，公元213年）**

    ??1. 春季，正月，曹操进军濡须口（今安徽无为北） ，号称率领四十万步兵和骑兵，攻破了孙权在江西的营寨（长江向东北流，所以从历阳到濡须口一带都被称为江西，而建业则被称为江东 ），俘获了孙权的都督公孙阳。孙权率领七万大军抵御，双方对峙了一个多月。曹操看到孙权的战船、武器装备以及军队阵容整齐有序，不禁感叹道：“生儿子就应该像孙仲谋（孙权的字 ）！像刘表的儿子们，不过是猪狗罢了！”孙权给曹操写了一封信，说：“春水就要上涨了，您最好尽快离开。”在另一张纸上又写道：“您要是不死，我就不得安宁。”曹操对将领们说：“孙权没有骗我。”于是撤军返回。

    ??2. 庚寅日，汉献帝下诏，将十四州合并，恢复为九州。（十四州指司州、豫州、冀州、兖州、徐州、青州、荆州、扬州、益州、梁州、雍州、并州、幽州、交州。恢复为九州的办法是，把司州的河东、河内、冯翊、扶风以及幽州、并州都并入冀州；凉州所管辖的地区，全部并入雍州，再把司州的京兆也并入雍州；又把司州的弘农、河南并入豫州，把交州并入荆州，这样就省去了司州、凉州、幽州、并州，恢复了《禹贡》中记载的九州。这其实是曹操自己担任冀州牧，想要扩大自己的管辖范围，从而控制天下。 ）

    ??3. 夏季，四月，曹操回到邺城。

    ??4. 当初，曹操在谯县时，担心长江沿岸的郡县被孙权攻占，想要把百姓迁徙到内地，他就此事询问扬州别驾蒋济，说：“以前我和袁绍在官渡对峙时，迁徙燕县（今河南延津东北） 、白马（今河南滑县东） 的百姓，百姓没有逃走，敌人也不敢来抢掠（这件事在六十三卷建安五年有记载 ）。现在我想迁徙淮南的百姓，你觉得怎么样？”蒋济回答说：“那时我军兵力薄弱，敌人强大，不迁徙百姓就会被敌人夺走。但自从您打败袁绍以来，威名震慑天下，百姓并没有二心，只是人都眷恋故土，实在不愿意迁徙，如果强迫他们，必然会人心不安。”曹操没有听从。不久之后，百姓相互惊扰，从庐江（今安徽潜山） 、九江（今安徽寿县） 、蕲春（今湖北蕲春） 、广陵（今江苏扬州） ，有十多万户百姓都向东渡过长江，（胡三省注：蕲春县原本属江夏郡。沈约说：东吴设立蕲春郡。这里是根据《吴志》记载的。）江西地区于是变得空虚，合肥以南，只剩下皖城（今安徽潜山） 。蒋济后来奉命前往邺城，曹操迎接他时，大笑着说：“我本来只是想让百姓躲避敌人，没想到却把他们都赶到孙权那里去了！”曹操任命蒋济为丹阳太守（丹阳郡已经被孙权占据，蒋济无法到任。 ）。

    ??5. 五月丙申日，汉献帝把冀州的十个郡封给曹操，封他为魏公（当时把冀州的河东、河内、魏郡、赵国、中山、常山、巨鹿、安平、甘陵、平原这十个郡作为魏国的封地 ），曹操依旧担任丞相兼任冀州牧。同时，曹操还被赐予九锡：一辆大辂车、一辆戎辂车，黑色公马八匹；绣有龙纹的礼服和礼帽，以及红色的鞋子；（毛苌说：赤舄是君主穿的华丽鞋子；舄是双层底的鞋子。郑玄说：下面有两层底的鞋子叫舄。郑众说：舄有三等，赤舄是最高等级的，是搭配冕服穿的鞋子。 ）设置轩悬之乐，允许使用六佾之舞；（《周礼》规定：乐悬的排列，天子四面悬挂，诸侯去掉一面，为轩悬。郑众说：宫悬是四面悬挂乐器；轩悬是去掉一面。悬，同“悬”。舞佾的数量，天子用八佾，诸侯用六佾。杜预说：八佾是八八六十四人；六佾是六六三十六人。服虔说：天子用八八六十四人，诸侯用六八四十八人，大夫用四八三十二人，士用二八十六人。宋傅隆说：郑伯送给晋悼公十六名女乐，晋悼公把其中的八名赐给魏绛。这就是乐以八人为一列的证明。佾，读音为yi 。 ）居住的大门可以漆成朱红色；可以在宫殿的台阶上加筑供登升用的陛；拥有虎贲卫士三百人；赐给鈇、钺各一把；红色的弓一张，红色的箭一百支，黑色的弓十张，黑色的箭一千支；（胡三省注：玈与卢相同，是黑色的意思。 ）美酒一卣，以及珪、瓒作为配套的酒器。

    ??6. 天下起了大雨。

    ??7. 益州从事、广汉人郑度听说刘备起兵，对刘璋说：“刘备孤军深入，前来袭击我们，他的兵力不足一万，士兵们还没有完全归附，军中又没有辎重，只能靠抢夺田野里的粮食维持。我们最好的办法是把巴西（今四川阆中） 、梓潼（今四川梓潼） 的百姓全部驱赶到涪水以西（梓潼县属广汉郡，汉武帝元鼎元年设置，因为该县靠近梓林，又临近潼水而得名；建安二十二年，刘备分设梓潼郡。《汉书·地理志》记载，梓潼有五妇山，驼水发源于此，向南流入涪水。应劭说：涪水发源于广汉，向南流入汉水。《水经》记载：涪水发源于广汉涪县西北，向东流到广汉与梓潼水汇合，又向西南流，再向南流入垫江。《水经注》说：涪水发源于广汉属国刚氐道境外；梓潼水就是五妇水，它们一同流入垫江，也就是所说的内水。 ），把仓库里的粮食和田野里的庄稼全部烧掉，加高壁垒，深挖壕沟，静静地等待他们。他们来了之后，请求交战，我们不要答应，他们时间一长就没有物资供应，不出一百天，必然会自行撤退，等他们撤退时我们再出击，一定能抓住刘备。”刘备听说后非常担心，就问法正该怎么办。法正说：“刘璋最终不会采纳这个计策的，您不用担心。”刘璋果然对他的部下说：“我只听说过抵御敌人是为了安抚百姓，没听说过要通过迁徙百姓来躲避敌人。”于是没有采用郑度的计策。

    ??刘璋派遣将领刘璝、冷苞、张任、邓贤、吴懿等人抵御刘备，结果都被打败，只能退守绵竹（今四川德阳北） ；（胡三省注：绵竹县属广汉郡；唐代属汉州；《九域志》记载，在汉州东北九十三里。 ）吴懿到刘备军中投降（胡三省注：降，投降。 ）。刘璋又派遣护军、南阳（今河南南阳） 人李严和江夏（今湖北武汉） 人费观督率绵竹的各路军队，李严、费观也率领部下向刘备投降。刘备的军队因此更加强大，他分别派遣将领去平定下属各县。刘璝、张任与刘璋的儿子刘循退守雒城（今四川广汉） ，刘备进军包围了雒城。张任率兵在雁桥（在雒县南，曾有金雁出现，所以叫雁桥 ）出战，结果战败被杀。

    ??8. 秋季，七月，魏国开始建立社稷坛和宗庙。

    ??9. 魏公曹操把三个女儿送进宫中，封为贵人。从这以后，提到曹操时不再写他的姓，而是冠以国名。曹操的三个女儿，长女叫曹宪，次女叫曹节，小女儿叫曹华；曹节后来被立为皇后。

    ??10. 当初，魏公曹操追击马超到安定（今甘肃镇原东南） ，听说田银、苏伯反叛，就率军返回。参与凉州军事事务的杨阜对曹操说：“马超有韩信、英布那样的勇猛，很得羌人、胡人的民心；如果大军返回，不加以防备，那么陇上（今甘肃东部 ）各郡就不再是国家的领土了。”（陇西、南安、汉阳、永阳，都是陇上的郡。《献帝起居注》记载，初平四年，从汉阳、上郡分出一部分设置永阳郡。 ）曹操撤军后，马超果然率领羌人、胡人攻打陇上各郡县，各郡县纷纷响应，只有冀城（今甘肃甘谷东） 坚守，奉州郡的命令抵抗马超。

    ??马超兼并了陇右（今甘肃陇山以西地区 ）的全部军队，张鲁又派大将杨昂前去援助，共有一万多人，他们一起攻打冀城，从正月一直打到八月，救援的军队都没有赶到。刺史韦康派别驾阎温出城，向夏侯渊（当时夏侯渊屯驻在长安 ）求救，城外被马超的军队重重包围（胡三省注：重，重叠。 ）。阎温夜里从水中偷偷出城。第二天，马超的士兵发现了他的踪迹，派人追赶并抓住了他。马超把阎温带到城下，让他告诉城中的人说：“东边没有救兵了。”（陇右在西边，曹操在关东，所以说东边。 ）阎温却对着城大喊：“大军不出三天就会到达，大家努力坚守！”城中的人都感动得流泪，高呼万岁。马超虽然很生气，但因为攻城很久都没有攻下，还是耐心地引诱阎温，希望他能改变主意。阎温说：“侍奉君主就要至死不渝，你却想让我说出不义的话吗！”马超于是杀了他。

    ??不久之后，外面的救兵还是没有来，韦康和太守打算投降。杨阜大哭着劝谏说：“我们率领父兄子弟，为了大义相互激励，拼死守城，就是为了守护这座城，现在怎么能放弃即将成功的事业，陷入不义的名声之中呢！”刺史、太守没有听从他的建议，打开城门迎接马超。马超进城后，杀了刺史和太守，自称征西将军、兼任并州牧、督察凉州军事。

    ??魏公曹操派夏侯渊去救援冀城，还没赶到，冀城就已经沦陷。夏侯渊的军队距离冀城还有二百多里时，马超前来迎战，夏侯渊的军队战败。氐王千万也反叛响应马超，屯驻在兴国（今甘肃秦安东北） （氐王千万是略阳清水氐族的首领，他的后代就是后来仇池的杨氏。 ），夏侯渊只好率军撤回。

    ??恰好杨阜的妻子去世，他向马超请假去安葬妻子。杨阜的表兄、天水（今甘肃天水） 人姜叙担任抚夷将军，率兵屯驻在历城（今甘肃西和北 ，《水经注》记载，历城在西县，距离仇池一百二十里，后来改名为建安城。杜佑说：历城在今同谷郡西七里，距离仇池九十里。宋白说：晋代在历城设置仇池郡。现在是成州。 ）。杨阜见到姜叙和他的母亲，忍不住悲伤地抽泣起来。姜叙问：“你怎么这样悲伤？”杨阜说：“我守城却没能守住，长官死了我也没能尽忠，我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眼睛看东西，一呼一吸之间，就是一瞬间。 ）马超背叛父亲、杀害君主，这难道只是我一个人的责任吗？整个凉州的官员都为此感到耻辱。你手握重兵，却没有讨伐贼寇的心思，这就像赵盾被史官记载为弑君一样（赵盾是晋国的卿大夫赵宣子。《左传》记载，赵穿在桃园攻打晋灵公，赵宣子还没有逃出晋国国境就回来了，太史记载道：‘赵盾弑杀了他的国君。’并在朝堂上公布。赵宣子说：‘不是这样的。’太史回答说：‘你是正卿，逃亡却没有越过国境，回来后又不讨伐贼寇，不是你杀的国君又是谁呢！’ ）。马超虽然强大，但不讲道义，他的弱点很多，很容易对付。”姜叙的母亲感慨地说：“哼！伯奕（姜叙的字 ），韦使君（韦康 ）遇难，你也有责任，怎么能只怪义山（杨阜的字 ）呢！人总有一死，为忠义而死，死得其所。你应该赶快行动，别再顾虑我；我会为你承担一切，不会让我的余生拖累你。”姜叙于是和同郡的赵昂、尹奉、武都（今甘肃成县西） 的李俊等人合谋讨伐马超，又派人到冀城，联络安定（今甘肃镇原东南） 的梁宽、南安（今甘肃陇西东南） 的赵衢作为内应。马超把赵昂的儿子赵月抓去做人质，赵昂对妻子士异说：（根据皇甫谧《列女传》，士异是士氏的女儿。 ）“我已经谋划好了，但这样做，我儿子赵月怎么办？”士异严厉地回答：“为君父洗雪大耻，牺牲生命都在所不惜，何况只是一个儿子！”

    ??九月，杨阜和姜叙出兵，进入卤城（卤城大概在西县和冀县之间 ），赵昂、尹奉占据祁山（今甘肃礼县东 ），共同讨伐马超。（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祁山在嶓冢山以西七十多里，山上有城，极其险要坚固，汉水从它的南面流过。又说：祁山在上邽西南二百四十里。杜佑说：祁山在今同谷郡长道县东十里。我根据现在西和州长道县南十里有祁山，自古以来有南北两个山岈，有一万多户人家。诸葛亮上表说‘祁山距离沮县五百里，有一万户人家’，指的就是这里。 ）马超得知后，非常愤怒，赵衢趁机用计劝说马超，让他亲自出城迎敌。马超出城后，赵衢和梁宽关闭冀城城门，把马超的妻儿老小全部杀光。马超进退两难，无处可依，于是袭击历城，抓住了姜叙的母亲。姜叙的母亲大骂马超：“你这个背叛父亲的逆子，杀害长官的恶贼（背叛父亲，是说马腾在邺城，马超却不顾父亲而反叛；杀害长官，是说马超杀了韦康 ），天地怎么会容你长久，你居然还不早早去死，还有脸见人！”马超恼羞成怒，杀了她，还杀了赵昂的儿子赵月。杨阜和马超展开激战，身上受了五处伤。马超最终战败，向南投奔张鲁。（胡三省注：《考异》说：《杨阜传》记载这件事发生在十七年九月，《武帝纪》记载，‘十八年马超在汉阳，又借助羌、胡的力量为害一方。十九年正月，赵衢等人讨伐马超，马超逃奔汉中。’按照姜叙九月起兵，马超应该马上出兵讨伐，马超一出兵，赵衢等人就应该关闭城门，不应该等到第二年正月。大概是《魏史》记载的是捷报传到邺城的月份。《杨阜传》的记载有误。 ）张鲁任命马超为都讲祭酒（张鲁信奉五斗米道，自称为师君。来学习的人，起初被称为鬼卒，后来称为祭酒，各自统领一部分人。都讲祭酒，是张鲁让学习的人一起学习《老子》五千文时设置的职位，地位仅次于师君 ），还想把女儿嫁给他。有人对张鲁说：“像他这样的人，连自己的亲人都不爱，怎么会爱别人呢！”张鲁这才打消了这个念头。曹操为讨伐马超的功臣们封爵，有十一人被封为侯，还赐给杨阜关内侯的爵位。

    ??11. 冬季，十一月，魏国开始设置尚书、侍中、六卿等官职；任命荀攸为尚书令，凉茂为仆射，毛玠、崔琰、常林、徐奕、何夔为尚书（魏国设置了五曹尚书，分别是吏部、左民、客曹、五兵、度支 ），王粲、杜袭、卫觊、和洽为侍中（从这以后，侍中就固定设置四人 ），钟繇为大理（大理，就是汉代廷尉的职责 ），王修为大司农，袁涣为郎中令，代理御史大夫的事务（郎中令，就是汉代光禄勋的职责 ），陈群为御史中丞（当时把御史大夫作为三公之一，御史中丞是御史台的长官 ）。

    ??袁涣得到赏赐后，都会把财物分给别人，家里没有积蓄，需要用时就向别人借，他不做那些刻意表现清廉的事，但当时的人都佩服他的清正廉洁。当时有人传言刘备死了，大臣们都纷纷向曹操祝贺，只有袁涣没有这样做。

    ??魏公曹操想要恢复肉刑，他下令说：“以前陈鸿胪认为死刑中有些情况可以施加仁爱之恩，御史中丞陈群能申述他父亲的观点吗？”（陈群的父亲陈纪曾担任汉代的大鸿胪 ）陈群回答说：“我父亲陈纪认为，汉朝废除肉刑后增加了笞刑（这件事在十五卷汉文帝十三年有记载 ），本意是出于仁爱恻隐之心，可结果受刑后死去的人却更多了，这就是所谓的名义上减轻刑罚，实际上却加重了惩罚。名义上刑罚轻了，人们就容易触犯，实际上惩罚重了，就会伤害百姓。而且杀人偿命，这符合古代的制度；至于伤人的刑罚，有的是残害犯人的身体，有的只是剪掉头发，这是不合理的。如果采用古代的刑罚，让犯了淫乱罪的人接受宫刑，让盗窃的人被砍掉双脚，那么就永远不会有淫乱和盗窃的恶行发生了。周穆王制定的《甫刑》中，规定了三千条刑罚（墨刑的相关规定有一千条，劓刑的相关规定有一千条，剕刑的相关规定有五百条，宫刑的相关规定有三百条，大辟刑的相关规定有二百条，五刑总共三千条。 ），虽然不能全部恢复，但像这些罪行，正是当今社会所担忧的，应该先施行这些刑罚。汉朝法律中判处死刑的罪行，是出于仁爱而无法赦免的，其他那些接近死刑的罪行，可以改为肉刑。这样一来，施加刑罚和让人活命的比例就能够相互平衡了。现在用笞刑导致犯人死亡的方法，来替代不杀人的刑罚，这是重视人的肢体而轻视人的生命。”当时参与讨论的人，只有钟繇和陈群的意见相同，其他人都认为不应该恢复肉刑。曹操因为战事还未结束，考虑到众人的意见，就暂时搁置了这个想法。



 第67章 汉纪五十九

    从甲午年（公元214年）开始，到丙申年（公元216年）结束，共三年。

    **建安十九年（甲午，公元214年）**

    1. 春季，马超向张鲁借兵，打算向北夺取凉州（今甘肃武威） ，张鲁派马超前去围攻祁山（今甘肃礼县东 ）。姜叙等人向夏侯渊告急，将领们商议是否要等魏公曹操的命令再行动。夏侯渊说：“曹公在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 ，来回有四千里路，等得到他的指示，姜叙等人肯定已经战败了，这不是救急的办法。”于是夏侯渊即刻出兵，派张合督率五千步兵和骑兵作为先锋。马超战败逃走。

    韩遂在显亲（今甘肃秦安西北，显亲县属汉阳郡，《汉书·地理志》中没有记载，大概是光武帝所设置，用来封给窦友。贤注：显亲故城在今秦州成纪县东。 ），夏侯渊想趁机袭击并拿下他，韩遂得知后逃走了。夏侯渊追到略阳城（今甘肃天水东） ，距离韩遂只有三十多里，将领们有的想要攻打韩遂，有的说应该攻打兴国（今甘肃秦安东北） 的氐人（胡三省注：《魏略》记载：建安年间，兴国氐王阿贵、百顷氐王千万，各自拥有一万多部落的族人，跟随马超叛乱。马超战败后，阿贵被夏侯渊攻灭，千万向南逃入蜀地。 ）。夏侯渊认为：“韩遂的军队精锐，兴国城又坚固，很难迅速攻克，不如攻打长离（今甘肃天水一带 ）的羌人部落（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瓦亭水向南流经陇西成纪县，向东经过长离川，称为长离水；烧当等羌人居住在这里。 ）。长离的羌人大多在韩遂军中，他们肯定会回去救援自己的家园。如果韩遂舍弃羌人独自坚守，他的势力就会孤立（意思是韩遂如果舍弃羌人不救，独自拥兵自守，他的形势就会孤立 ）；要是去救援长离，我们的军队就能在野外和他们作战，一定能击败他们。”于是夏侯渊留下督将看守辎重，自己率领轻装部队抵达长离，攻打并烧毁羌人的营地，韩遂果然前来救援长离。将领们看到韩遂的军队人数众多，想要先扎营挖壕再作战。夏侯渊说：“我们转战千里，如果现在再扎营挖壕，士兵们会疲惫不堪，就无法继续作战了。敌人虽然人多，但并不难对付。”于是他击鼓进军，大败韩遂的军队，接着进军包围了兴国。氐王千万投奔马超，其余的氐人全部投降。夏侯渊又转而攻打高平（今宁夏固原 ）、屠各（匈奴部落名 ），都将其击败。

    2. 三月，汉献帝下诏，将魏公曹操的地位提升到诸侯王之上，还改授给他金玺、赤绂和远游冠（按照汉代制度：诸侯王使用金印、赤绂、远游冠。董巴说：远游冠的样式和通天冠相似，高九寸，直直地竖着，顶部稍微倾斜，向下是铁卷梁，前面有展筩横放着，没有山述。 ）。

    3. 夏季，四月，发生旱灾。五月，又下起大雨。

    4. 当初，魏公曹操派遣庐江太守朱光屯驻在皖城（今安徽潜山 ），大力开垦稻田。吕蒙对孙权说：“皖城的田地肥沃，如果稻谷丰收，曹操的军队肯定会增加；我们应该尽早除掉他们。”闰五月，孙权亲自率军攻打皖城。将领们想要堆土山、制造攻城器械，吕蒙说：“制造攻城器械和堆土山，肯定需要很多天才能完成；等我们准备好了，敌人的城防也已经完善，外面的救兵也到了，那时就无法攻下皖城了。而且我们是趁着雨水上涨时进军的，如果停留很多天，水位必然下降，我们返回时就会困难重重，我私下很担心这种情况。现在看这座城，防御并不是很坚固，凭借我们三军的锐气，从四面同时进攻，很快就能攻克；然后趁着水势退军，这才是全胜的策略。”孙权听从了他的建议。吕蒙推荐甘宁担任升城督，甘宁手持绳索，亲自攀城，身先士卒；吕蒙率领精锐部队紧随其后，亲自击鼓助威，士兵们都奋勇向前。凌晨发起进攻，到吃早饭的时候就攻破了皖城，俘获了朱光以及城中男女数万人。不久后张辽赶到夹石（今安徽桐城北 ，夹石在今安庆府桐城县北四十七里，现在名叫西峡山。 ），得知皖城已被攻克，便撤军回去了。孙权任命吕蒙为庐江太守，让他回军屯驻在寻阳（今湖北武穴东北 ）。

    5. 诸葛亮留下关羽镇守荆州（今湖北荆州） ，自己和张飞、赵云率军逆江而上，攻克巴东（今重庆奉节东 ，谯周《巴记》记载：初平六年，赵韪把巴郡安汉以下的地区分为永宁郡。建安六年，刘璋把永宁郡改为巴东郡。就是唐代夔州、开州一带。 ）。到达江州（今重庆） 时，打败了巴郡太守严颜，并将其生擒。张飞大声呵斥严颜：“大军都到了，你为什么不投降，还敢抵抗！”严颜回答：“你们无理，侵略我们益州。我们益州只有断头将军，没有投降将军！”张飞大怒，命令左右把严颜拉出去砍头。严颜面不改色，说：“砍头就砍头，发什么火！”张飞佩服他的勇敢，就释放了他，并把他当作宾客对待。诸葛亮分派赵云从外水（今长江 ）平定江阳（今四川泸州 ）、犍为（今四川宜宾 ，江阳县原本属犍为郡，刘璋分立江阳郡；唐代是泸州。犍为郡，唐代是资州、简州、嘉州、眉州一带。现在的渝州也是汉代巴郡的地盘，对着两个水口，右边是涪内水，左边是蜀外水。从渝州往上到合州再到绵州的水路，称为内水；从渝州往上经过戎州、泸州到蜀地的水路，称为外水。 ），张飞则平定巴西（今四川阆中 ）、德阳（今四川遂宁东南 ，谯周《巴记》记载：建安六年，刘璋把巴郡垫江以上的地区分为巴西郡。德阳县属广汉郡，唐代是遂州的地盘。 ）。

    刘备围攻雒城（今四川广汉） 将近一年，庞统被流箭射中，不幸去世。法正写信给刘璋，向他分析当前形势的强弱，并且说：“左将军（刘备 ）自从起兵以来，对您一直心怀旧情，实在没有恶意。（大概当时人们认为刘璋依靠刘备，而刘备却反过来袭击刘璋，是刘备薄情。 ）我觉得您可以考虑改变策略，来保全您的家族。”刘璋没有回应。雒城被攻破后，刘备进军包围成都（今四川成都） 。诸葛亮、张飞、赵云也率军前来会合。

    马超知道张鲁不值得与他共谋大事，而且张鲁的部将杨昂等人多次嫉妒他的才能，马超心里十分郁闷。刘备派建宁（今云南曲靖） 督邮李恢去劝说马超（胡三省注：《蜀志》记载：后主建兴三年，把益州郡改为建宁郡。李恢此时大概是益州郡督邮，史书是因为后来改了郡名才这样记载的。 ），马超于是从武都（今甘肃成县西） 逃入氐人部落，秘密写信向刘备请求投降。刘备派人接应马超，还暗中派兵支援他。马超到达后，刘备让他率军屯驻在成都城北，城中的人都十分震惊害怕。

    刘备围城几十天后，派从事中郎、涿郡（今河北涿州） 人简雍进城劝说刘璋投降。（简是姓氏，鲁国曾有大夫简叔。《蜀志》记载：简雍本姓耿，后来读音讹传为简。 ）当时城中还有三万精兵，粮食和布帛足够支撑一年，官吏和百姓都愿意拼死一战。刘璋说：“我父子在益州二十多年了（汉灵帝中平五年，刘焉担任益州牧，到此时已经二十七年。 ），没有给百姓施加什么恩德。百姓们为我征战三年，很多人战死荒野，这都是因为我，（胡三省注：膏，肥沃，这里指百姓的血肉肥沃了土地。 ）我怎么能安心呢！”于是刘璋打开城门，和简雍同乘一辆车出城投降，他的部下们无不伤心流泪。刘备把刘璋迁到公安（今湖北公安） ，归还了他所有的财物，还让他佩戴振威将军的印绶（曹操之前加封刘璋为振威将军，所以刘璋仍然佩戴着这个印绶。 ）。

    刘备进入成都后，摆下酒宴，犒劳士兵。他拿出蜀城中的金银，赏赐给将士们，把粮食和布帛归还给百姓。（城中公私所有的金银，都拿出来赏赐给将士；至于粮食和布帛，则归还原主。 ）刘备兼任益州牧，任命军师中郎将诸葛亮为军师将军，（胡三省注：这里的益州太守不是汉武帝所设置的益州郡的太守。汉武帝设置的益州郡，在刘蜀时期是南中地区。大概刘璋设置的益州太守和蜀郡太守都在成都城内办公。 ）南郡（今湖北荆州） 人董和为掌军中郎将，同时署理左将军府的事务（署府事，就是总领军府事务。 ），偏将军马超为平西将军（胡三省注：《晋·百官志》记载：四平将军是在战乱时期设立的。指平东、平西、平南、平北四位将军。 ），军议校尉法正为蜀郡太守、扬武将军，裨将军、南阳（今河南南阳） 人黄忠为讨虏将军，从事中郎麋竺为安汉将军（汉代大将军府设有从事中郎，职责是参与谋划。 ），简雍为昭德将军，北海（今山东昌乐西） 人孙乾为秉忠将军（安汉、昭德、秉忠，都是刘备设置的将军名号。 ），广汉（今四川广汉） 县长黄权为偏将军，汝南（今河南平舆北） 人许靖为左将军长史，庞羲为司马，李严为犍为太守，费观为巴郡太守，山阳（今山东金乡西北） 人伊籍为从事中郎，零陵（今湖南永州） 人刘巴为西曹掾，广汉（今四川广汉） 人彭羕为益州治中从事。

    当初，董和在益州任职时，清正廉洁、公正无私，深受百姓和少数民族的爱戴与信任，被蜀地人推崇为循吏，所以刘备举荐并任用了他。刘备从新野（今河南新野） 逃往江南的事情，在六十五卷十三年有记载。当时荆楚地区的众多士人纷纷追随刘备，然而刘巴却独自北上，投奔了魏公曹操。曹操征召他为属官，派他去招纳长沙（今湖南长沙） 、零陵（今湖南永州） 、桂阳（今湖南郴州） 三郡。恰逢刘备攻占了这三郡，刘巴的任务没有完成，他想取道交州（今广东广州 ）返回京城。当时诸葛亮在临蒸（今湖南衡阳 ，沈约说：东吴设立衡阳郡，临蒸县属衡阳郡。大概是东吴所设置的。《水经注》记载：蒸水发源于衡阳重安县西邵陵县界的耶姜山，向东北流经临蒸县北，向东注入湘江，那个地方叫做蒸口。 ），写信邀请刘巴，刘巴没有答应，刘备对此深感遗憾。刘巴于是从交趾进入蜀地，依附刘璋。等到刘璋迎接刘备入蜀时，刘巴劝谏说：“刘备是个厉害的人物，让他进来肯定会带来危害。”刘备入蜀后，刘巴又劝谏说：“如果让刘备去讨伐张鲁，这就像是把老虎放回山林。”刘璋没有听从，刘巴便闭门称病。刘备攻打成都时，下令军中：“有谁敢伤害刘巴，我就诛他三族。”等到得到刘巴，刘备十分高兴。当时益州的郡县大多都望风归附刘备，只有黄权紧闭城门坚守，直到刘璋投降，他才肯归降。于是，董和、黄权、李严等人，这些原本是刘璋任用的人；（刘璋让董和担任益州太守，黄权担任府主簿，李严担任护军。 ）吴懿、费观等人，是刘璋的姻亲；（刘璋的哥哥刘瑁娶了吴懿的妹妹，刘璋的母亲姓费。 ）彭羕，是被刘璋排斥的人；（彭羕在益州任职不过是个书佐，有人在刘璋面前诋毁他，他被剃光头发、戴上刑具，成为服劳役的罪犯。 ）刘巴，是刘璋过去忌恨的人；刘备都给他们安排了重要职位，让他们充分施展自己的才能。有志之士无不受到激励，益州的百姓因此也十分和睦。当初，刘璋任命许靖为蜀郡太守。成都快要被攻破的时候，许靖打算越城投降刘备，刘备因此看不起许靖，不想任用他。法正说：“天下有一些人徒有虚名而没有真才实学，许靖就是这样的人。许靖和他的弟弟许劭都很有名，汝南每月初一品评人物的活动，就是他们主持的。但如今主公刚刚开创大业（“主公”这个称呼，始于东汉。把“明公”改称“主公”，是表示尊敬，把对方当作主人。 ），不可能逐家逐户去给天下人解释。）应该对许靖加以敬重，以此来抚慰远近之人的期望。”刘备于是以礼相待并任用了许靖。

    围攻成都的时候，刘备和士兵们约定：“如果事情成功，府库里的所有东西，我都不参与分配。”等到攻克成都，士兵们都扔下兵器，奔向各个仓库，竞相抢夺宝物。军中物资匮乏，刘备十分担忧，刘巴说：“这很容易解决。只要铸造价值百钱的钱币，（直百钱，就是一枚钱币价值一百。杜佑说：蜀地铸造直百钱，上面铸有‘直百’字样。也有铸为五铢钱样式的，大小重量都一样，直径都是七分，重四铢。 ）统一物价，让官吏负责管理市场交易就行了。”刘备听从了他的建议。几个月的时间，府库就充实起来了。

    当时有人提议把成都的有名的田宅赏赐给各位将领。赵云说：“霍去病曾说匈奴未灭，无用家为（这件事在十九卷汉武帝元狩四年有记载 ）。如今国贼不仅仅是匈奴，我们还不能追求安逸。等到天下都安定了，大家各自回到故乡（都定，就是都安定的意思。桑梓，指代故乡，因为故乡的宅院常种桑树和梓树。《诗经》说：看到桑树和梓树，一定要恭恭敬敬。 ），回家耕种土地，这才是合适的做法。益州的百姓刚刚遭受战乱，他们的田宅都应该归还给他们，让他们安居乐业，恢复生产，之后再征调他们服役，（胡三省注：调，征调。 ）这样才能得到他们的拥护；不应该夺取他们的田宅，来满足自己对将领们的偏爱。”刘备听从了他的建议。

    刘备袭击刘璋的时候，留下中郎将、南郡（今湖北荆州） 人霍峻守卫葭萌城（今四川广元西南） 。张鲁派杨昂引诱霍峻，请求和他共同守城。霍峻说：“我的人头可以给你，但城绝对不行！”杨昂只好退去。后来刘璋的部将扶禁、向存等人率领一万多人从阆水（今嘉陵江支流白龙江 ）而上（扶是姓氏，禁是名字。 ）（胡三省注：阆水就是西汉水，也就是《禹贡》中所说的‘嶓冢导漾，东流为汉’的那条水。《水经注》记载：漾水发源于陇西氐道县的嶓冢山，称为西汉水；向东南流到广汉白水县西，又向东南流到葭萌县，再向东南经过巴郡阆中县，与阆水汇合。阆水发源于阆阳县，向东流经阆中县南，又向东注入汉水。以前刘璋攻打霍峻的葭萌城，就是从这条水路进军的。又向东南流入汉州江津县，再向东南流入长江。我根据这条水路，现在叫做嘉陵江。 ），围攻霍峻将近一年。霍峻城中只有几百名士兵，他趁敌人懈怠的时候，挑选精锐士兵出城突袭，大败敌军，还斩杀了向存。刘备平定蜀地后，就把广汉郡分出一部分设立梓潼郡（今四川梓潼 ，唐代梓州的地盘。宋白说：绵州巴西县，原本是汉代的涪县，属广汉郡。《华阳国志》记载：汉元初二年，广汉郡的治所从绳乡迁移到涪县，后来又迁到雒县；刘备设立梓潼郡，把涪县划归梓潼郡。隋朝时改名为巴西县。唐代梓州的治所在郪县，天宝年间才改为梓潼郡。 ），任命霍峻为梓潼太守。

    法正对外总领都城及周边地区的事务（刘备定都成都，把蜀郡作为都城及周边地区 ），对内则是出谋划策的主要人物，对于曾经给他一餐饭的小恩，或是瞪他一眼的小怨，他都必定报复，还擅自处死了好几个曾经诋毁或伤害过他的人。有人对诸葛亮说：“法正太过肆意妄为，将军您应该向主公进言，抑制一下他作威作福的行为。”诸葛亮说：“主公在公安的时候，北边畏惧曹操的强大，东边忌惮孙权的威逼，近处又担心孙夫人在身边生出事端（相关事情见上卷十四年的记载 ）。是法孝直（法正的字 ）辅佐主公，让主公能够大展宏图，不再受他人的制约（指迎接刘备进入益州这件事 ）。怎么能禁止法孝直，不让他稍微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呢！”

    诸葛亮辅佐刘备治理蜀地，执法相当严厉，很多人都抱怨叹息。法正对诸葛亮说：“从前汉高祖进入关中，约法三章，秦地的百姓都感激他的恩德（这件事在九卷高帝元年有记载 ）。如今您借助主公的权势，占据一州之地，刚刚拥有这个国家，还没有对百姓施加恩惠、进行安抚；况且从主客的情义来讲，也应该适当宽容一些。希望您能放宽刑罚、放松禁令，来满足百姓的期望。”（法正认为诸葛亮等人刚到蜀地，算是客人，而益州本地的人则是主人。 ）诸葛亮说：“您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秦朝因为无道，政令苛刻，百姓怨恨，一个普通人振臂一呼，天下就土崩瓦解了；汉高祖顺应这种形势，因此能够成就大业。刘璋昏庸懦弱，从他父亲刘焉以来，对百姓有累世的小恩小惠，但是法律松弛，人们相互奉承，德政不能施行，威严的刑罚也没有得到贯彻。蜀地的官员专权放纵，君臣之间的规矩也逐渐被破坏。用官位来宠信他们，官位到了头他们就不看重了；用恩情来顺从他们，恩情用完了他们就傲慢无礼。之所以会导致这种局面，就是这个原因。如今我用法律来威慑他们，法令施行后他们就会知道感恩；用爵位来限制他们，爵位提升了他们就会懂得荣耀。荣耀和恩情双管齐下，上下就会有规矩。治理国家的关键，就在这里体现出来了。”孔子说：政策宽松就要用严厉的措施来补充，诸葛亮大概深知这个道理。

    刘备任命零陵（今湖南永州） 人蒋琬为广都（今四川成都双流区 ）县长。刘备曾经在外出游玩视察的时候，突然来到广都，发现蒋琬对很多事务都处理不当，当时他还喝得大醉（胡三省注：沈，同“沉”。沉醉，指被酒所困。 ）。刘备十分生气，想要治他的罪甚至处死他。诸葛亮求情说：“蒋琬是能担当国家重任的人才，不是只能治理一个小县的人。他处理政务以安民为本，不把表面功夫放在首位，希望主公能重新仔细考察他。”刘备一向敬重诸葛亮，于是没有治蒋琬的罪，只是在匆忙之中免去了他的官职。

    6. 秋季，七月，魏公曹操攻打孙权，留下小儿子临菑侯曹植镇守邺城（胡三省注：《考异》说：《曹植传》记载：‘太祖告诫他说：“我过去担任顿丘令的时候，年仅二十三岁，回想那时的所作所为，到现在也不后悔。如今你也二十三岁了。”’又记载：‘曹植在太和六年去世，年仅三十一岁。’按照这样计算，曹植今年二十三岁，那么他去世的时候应该是四十一岁。《本传》的记载有误。 ）曹操为儿子们精心挑选属官，任命邢颙为曹植的家丞；邢颙按照礼仪严格要求曹植，从不屈从让步（胡三省注：颙，人名。防，堤岸，这里引申为限制。闲，栅栏，这里引申为约束。防用来控制水，闲用来限制野兽，都有禁止、约束的意思。桡，屈服。 ），因此与曹植合不来。庶子刘桢擅长写文章，曹植很亲近喜爱他（按照汉代制度：列侯设置家丞、庶子各一人，负责侍奉、管理家事。 ）。刘桢写信劝谏曹植说：“君侯您只欣赏我文章的华丽辞藻（就像春天盛开的花朵 ），却忽略了家丞邢颙的务实品德（如同秋天成熟的果实 ），这样做会给您招来非议，罪责可不小，我实在很担忧。”

    7. 魏国尚书令荀攸去世。荀攸心思缜密，富有智谋，善于自保（用智慧来谋划事情，用谨慎来保护自己。 ）。自从跟随魏公曹操四处征讨，他常常在军帐中出谋划策，当时的人和他的子弟都不知道他说了什么。曹操曾经称赞说：“荀文若（荀彧的字 ）举荐贤才，不举荐到合适的人就不罢休；荀公达（荀攸的字 ）铲除坏人，不铲除干净就不停止。”曹操还说：“两位荀令君（荀彧曾任汉朝尚书令，荀攸曾任魏国尚书令 ）评价人物，时间越久越让人信服，我终身都不会忘记。”

    8. 当初，枹罕（今甘肃临夏东北 ，胡三省注：枹罕县，前汉时属金城郡，后汉时属陇西郡。 ）人宋建趁着凉州（今甘肃武威 ）大乱，自称为河首平汉王（赐支河首在金城河关的西边，宋建自认为地处黄河上游，所以以此为号。 ），改年号，设置百官，这种情况持续了三十多年。冬季，十月，魏公曹操派夏侯渊从兴国（今甘肃秦安东北 ）出发征讨宋建，围攻枹罕，最终攻克并斩杀了宋建。夏侯渊另外派遣张合等人渡过黄河，进入小湟中（湟水发源于西海盐池的西北，向东流到金城允吾县注入黄河。湟水两岸的地区，统称为湟中。还有湟中城，在西平和张掖之间，是小月氏人的聚居地，所以称为小湟中。 ），河西的各个羌人部落都投降了，陇右（今甘肃陇山以西地区 ）得以平定。

    9. 汉献帝自从迁都许昌以来，只是空守着皇位而已，身边的侍卫都是曹操的人。议郎赵彦常常向汉献帝陈述对时局的看法和策略，魏公曹操因此厌恶他并将其杀害。后来曹操有事到殿中朝见汉献帝，汉献帝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恐惧，于是说：“您如果能辅佐我，那就宽厚相待；如果不能，希望您开恩，放我一条生路。”曹操大惊失色，匆匆忙忙地请求离开。按照旧有的礼仪：三公领兵朝见皇帝时，要让虎贲卫士持刀挟持着他们（因为他们掌握兵权，担心他们发动叛乱，所以要防范。 ）。曹操出来后，看看左右，吓得汗流浃背；从此之后，曹操不再去朝见汉献帝。

    董承的女儿是汉献帝的贵人，曹操诛杀董承后，又要杀董贵人。汉献帝因为董贵人怀有身孕，多次为她求情，都没有成功。伏皇后因此心怀恐惧，就给父亲伏完写信，讲述曹操残暴威逼的情况（把曹操称为贼人，是说他残暴。逼，指他威逼皇帝。 ），让父亲秘密谋划对付曹操，伏完不敢行动。到了这时，这件事泄露了（董承被杀的事情在六十三卷五年有记载 ）。曹操大怒，十一月，他派御史大夫郗虑持符节，以皇帝的名义收回伏皇后的玺绶，让尚书令华歆作为副手，率兵进入皇宫抓捕伏皇后。伏皇后紧闭房门，藏在墙壁的夹层中。华歆砸开门，破壁把伏皇后拉了出来。（华子鱼在当时很有名，他和邴原、管宁号称“一龙”，华歆是龙头，邴原是龙腹，管宁是龙尾。华歆却做出这样的事；邴原也被曹操的爵位所笼络；只有管宁能够保持高尚的气节。当时关于“龙头”“龙尾”的说法，大概是按照名位来排的。唉！ ）当时汉献帝在外面的大殿，拉着郗虑坐在旁边，伏皇后披头散发、光着脚，一边走一边哭泣，经过汉献帝面前诀别时说：“我们难道不能再活下去了吗？”汉献帝说：“我也不知道自己的命什么时候就没了！”他看着郗虑说：“郗公，汉朝的御史大夫是三公之一，所以汉献帝这样称呼他。 天下难道有这样的事吗！”于是曹操把伏皇后押到暴室，将她幽禁至死；伏皇后所生的两个皇子，也都被毒杀，她的兄弟以及宗族中有一百多人被处死。

    10. 十二月，魏公曹操到达孟津（今河南孟津东北 ）。

    11. 曹操任命尚书郎高柔为理曹掾（理曹，汉代公府中没有这个机构，大概是曹操设置的。 ）。按照旧法：士兵在出征时逃亡，要将其妻子儿女抓起来拷问定罪（就是详细审问并追究到底。 ）。但逃亡的士兵依然不断出现。曹操想要加重刑罚，将其父母、兄弟也牵连进去，高柔进谏说：“士兵逃离军队，确实令人痛恨（胡三省注：疾，痛恨。《尚书》说：你不要对顽固不化的人发怒。 ），不过我听说其中有些是后悔逃跑的。我认为应该宽恕他们的妻子儿女，这样做一方面可以诱导逃亡者回心转意。如果还是按照以前的规定，他们肯定会彻底断绝回来的念头；要是再加重刑罚，我担心从今往后，军中的士兵看到有人逃亡，害怕自己受牵连被诛杀，也会跟着逃跑，到时候就更抓不完了。这样的重刑并不能阻止士兵逃亡，反而会让更多人逃跑！”曹操说：“说得好！”于是不再杀逃亡士兵的家属。

    **建安二十年（乙未，公元215年）**

    1. 春季，正月甲子日，汉献帝立贵人曹氏为皇后，她是魏公曹操的女儿。

    2. 三月，魏公曹操亲自率军攻打张鲁，打算从武都（今甘肃成县西 ，武都原本是白马氐人居住的地方，汉武帝时开辟为郡。 ）进入氐人地区，氐人封锁了道路，曹操派张合、朱灵等人前去攻破。夏季，四月，曹操从陈仓（今陕西宝鸡东 ）出发，出散关（今陕西宝鸡西南 ），抵达河池（今甘肃徽县西 ，陈仓县属右扶风，唐代是岐州宝鸡县。大散关在陈仓县西南。河池县属武都郡。我根据相关记载，大散关在今凤州梁泉县。 ）。氐王窦茂率领一万多人，凭借险要地势拒不归降，五月，曹操发起进攻并血洗了河池。西平（今青海西宁 ）、金城（今甘肃兰州 ）的将领麴演、蒋石等人一起斩杀了韩遂，并把他的首级送了过来。（东汉末年从金城郡分出一部分设立西平郡。 ）

    3. 当初，刘备在荆州（今湖北荆州 ）的时候，周瑜、甘宁等人多次劝说孙权夺取蜀地（今四川地区 ）。孙权派使者对刘备说：“刘璋缺乏军事才能，无法守住蜀地，如果曹操占领了蜀地，那么荆州就危险了。现在我想先攻打刘璋，再拿下张鲁，统一南方，到那时就算有十个曹操，也没什么可担忧的了。”刘备回复说：“益州百姓富足，地势险要，刘璋虽然软弱，但自保还是足够的。现在如果让军队在蜀地和汉中一带长期作战，还要从万里之外转运物资，想要每战必胜、每攻必取，一点损失都没有，这连孙武、吴起都很难做到（胡三省注：孙、吴，指孙武、吴起。 ）。有人看到曹操在赤壁战败，就认为他力量衰竭，不会再有长远的打算；但如今曹操已经占据了天下三分之二的土地，他还想着要饮马沧海，到吴地（今江苏苏州 ）炫耀武力（胡三省注：吴会，指吴地是一个大都会。一种说法是，吴会指吴郡、会稽郡两地。会，读音为kuài 。 ），他怎么会守着现有的地盘，坐等衰老呢！我们作为同盟，无缘无故地自相攻伐，这就像是给曹操提供了可乘之机（胡三省注：枢，门户的转轴，这里指关键、机会。意思是曹操想要动摇吴、蜀联盟却找不到机会，如果吴、蜀自相攻伐，就等于给了他可乘之机。 ），让敌人趁机得利，这可不是长久之计。况且我和刘璋都是汉室宗亲，希望能借助祖宗的威灵来匡扶汉朝。如今刘璋得罪了您，我感到十分惶恐，但实在不敢听从您的提议，希望您能宽容他。”孙权没有听从，派孙瑜率领水军进驻夏口（今湖北武汉汉口 ）。刘备不让孙瑜的军队通过，对孙瑜说：“你要是想攻打蜀地，我就披散头发，躲进深山，也不能失信于天下！”刘备让关羽屯驻在江陵（今湖北荆州 ），张飞屯驻在秭归（今湖北秭归 ），诸葛亮据守南郡（南郡原本的治所在江陵，东吴得到荆州后，把南郡的治所设在江南；晋朝平定东吴后，又把江陵作为南郡的治所，把江南的南郡改为南平郡。诸葛亮据守的大概是江南的南郡。 ），自己则驻守在孱陵（今湖北公安西南 ）。孙权不得已，只好召回孙瑜。等到刘备向西攻打刘璋时，孙权说：“这个狡猾的家伙，竟敢如此狡诈！”刘备留下关羽镇守江陵，鲁肃和关羽的防区相邻；关羽多次对鲁肃产生猜疑，鲁肃总是以友好的态度安抚他

    等刘备已经占据益州后，孙权派中司马诸葛瑾向刘备索要荆州的各个郡。（当时孙权设置的将领中有别部司马；那么中司马，大概就是中军司马。诸葛瑾从长史转任中司马，地位和职责应该不轻。 ）刘备不答应，说：“我正在谋划夺取凉州（今甘肃武威 ），凉州平定之后，就把荆州全部给你。”孙权说：“这明显是借了不还，还想用这些空话拖延时间！”（意思是拖延时间。《孟子》说：长期借用不归还，怎么知道他不会据为己有呢。 ）于是孙权直接任命了长沙（今湖南长沙 ）、零陵（今湖南永州 ）、桂阳（今湖南郴州 ）三郡的长官。关羽把这些人全部赶走了。孙权大怒，派吕蒙率领两万士兵去夺取这三郡。

    吕蒙给长沙、桂阳两郡发去文书，两郡望风归服，只有零陵太守郝普据城坚守，拒不投降。刘备得知后，亲自从蜀地赶到公安（今湖北公安 ），派关羽去争夺这三郡。孙权进驻陆口（今湖北嘉鱼西南 ），指挥各路军队；派鲁肃率领一万人屯驻在益阳（今湖南益阳 ），来抵御关羽。（胡三省注：益阳县属长沙郡。应劭说：在益水的北岸。《舆地志》记载：现在潭州的安化县，原本是汉代的益阳县。杜佑说：潭州益阳县，汉代的旧城在现在县城的东边。宋白说：益阳旧城在现在益阳县东边八十里，那座城是鲁肃修筑的。 ）孙权飞速传信给吕蒙，让他放弃零陵，赶紧回来援助鲁肃。吕蒙收到信后，将其秘而不宣，夜里召集将领，给他们布置作战方略；第二天清晨，准备攻打零陵，他看着郝普的旧友、南阳（今河南南阳 ）人邓玄之说：“郝子太（郝普的字 ）听说世间有忠义之事，也想效仿，却不懂得审时度势。如今左将军刘备在汉中被夏侯渊围困，关羽在南郡，我们主公（孙权 ）也亲自前往南郡。他们首尾难顾，自身难保，哪还有余力来救零陵呢！现在我经过深思熟虑来攻打这里，用不了多久城肯定会被攻破，城破之后，他丢了性命，又有什么用呢？还会让他年迈的母亲受牵连被杀，这难道不令人痛心吗！我估计他是因为得不到外面的消息，以为有援兵可以依靠，才落到这个地步。你可以去见见他，向他说明利害关系。”邓玄之见到郝普，把吕蒙的意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郝普害怕了，就出城投降。吕蒙亲自迎接，拉着他的手一起下船，交谈完毕后，拿出孙权的书信给郝普看，然后拍手大笑。郝普看到信，才知道刘备在公安，关羽在益阳，羞愧得无地自容。吕蒙留下孙河，把后方事务托付给他（胡三省注：《考异》说：按孙河已经去世，这里或许是和他同名的其他人。 ），当天就率军赶赴益阳。

    鲁肃想要和关羽见面谈判，将领们担心会有变故，商议后认为不能去。鲁肃说：“如今的局势，应该和关羽沟通解释清楚。刘备背信弃义，是非对错还没有定论，关羽又怎么敢轻易违抗命令、挑起争端呢！”于是鲁肃邀请关羽见面，双方都把兵马留在百步之外，各位将领只带单刀赴会。鲁肃趁机指责关羽不归还三郡，关羽说：“乌林之战（指赤壁之战 ），左将军（刘备 ）亲自参战，奋力破敌，难道能白白辛苦，连一块立足之地都没有吗？而你现在却想来收回土地！”鲁肃说：“不是这样的。当初在长坂坡和刘豫州（刘备 ）会面（相关事情在六十五卷十三年有记载 ），刘豫州的军队还不到一个校的兵力，（胡三省注：校，军队编制单位。 ）无计可施，士气低落，只想远逃他乡（指刘备当时打算投奔吴巨 ），根本没指望能有今天的局面。我们主公怜悯刘豫州无处安身，不吝惜土地和百姓的力量，让他有了立足之地，帮助他度过难关；但刘豫州却自私地掩饰实情，忘恩负义，破坏双方的友好关系。如今他已经在西州（指益州 ）有了立足之地（指刘备得到益州 ），又想吞并荆州的土地，这是普通人都不忍心做的事，何况是统领一方的主公呢！”关羽无言以对。这时，听说魏公曹操即将攻打汉中（胡三省注：《考异》说：《刘备传》记载“曹公平定汉中”，《孙权传》记载“进入汉中”，曹操在七月进入汉中，刘备此时不应立刻得知消息，而八月孙权已攻打合肥，大概是刘备听说曹操的军队刚开始向汉中进发，就立刻率军回防了。 ），刘备担心失去益州，便派使者向孙权求和。孙权让诸葛瑾回复刘备，重新寻求结盟友好。于是双方划分荆州，以湘水为界：长沙、江夏、桂阳以东归孙权，南郡、零陵、武陵以西归刘备（《汉书·地理志》记载，湘水发源于零陵阳海山，流到酃县注入长江，经过两个郡，流程二千五百三十里。吴、蜀划分荆州，长沙、桂阳、零陵、武陵以湘水为界；南郡、江夏则各自依据本郡边界划分。 ）。诸葛瑾每次奉命到蜀地，和他的弟弟诸葛亮只在公开场合见面，私下不会会面。

    4. 秋季，七月，魏公曹操抵达阳平（今陕西勉县西，《水经注》记载：濜水发源于武都氐人地区，向南流经张鲁城东边。张鲁城依崤岭而建，周长五里；东边面临深谷，谷深百丈；西、北两面，山峰连绵，看不到尽头；从南边有条盘旋的道路，攀登上去有二里多。庾仲雍称这座山为白马塞，东边对着白马城，也叫阳平关。濜水向南流入沔水，汇流处叫濜口。有人说：阳平关，就是现在兴元的百牢关。杜佑说：阳平关在汉中褒城县西北。 ）。张鲁打算献出汉中投降，他的弟弟张卫却不肯，率领数万人马坚守关口，沿着山势修筑城墙，绵延十多里。起初，曹操听了凉州从事和武都投降之人的话，说“张鲁容易攻打，阳平城下南北两山相距很远，难以防守”，便信以为真。等他亲自到了那里，发现情况并非如此，于是感叹道：“别人的估计，很少能符合实际。”攻打阳平山上的各个营寨时，山高险峻，难以攀登，一时无法攻克，士兵伤亡众多，军粮也快耗尽了，曹操心中沮丧，便想撤军，截断山路后返回，并派大将军夏侯惇、将军许褚召回山上的士兵。恰好前军在夜里迷失了方向，误打误撞进入了张卫的另一个营寨，营中的士兵大惊失色，四处逃窜。侍中辛毗、主簿刘晔等人在后面，告诉夏侯惇、许褚说“我们的军队已经占领了敌人的重要营寨，敌人都已经逃走了”，夏侯惇等人还不相信。夏侯惇亲自前去查看，才回去报告曹操，于是曹操进军攻打张卫，张卫等人趁夜逃走了（胡三省注：《考异》说：《武帝纪》记载：“曹公到达阳平，张鲁派弟弟张卫等人据守关口，攻打不下，于是撤军。敌人的防备松懈后，曹公秘密派遣解等人趁险夜袭，大败敌军。”《刘晔传》记载：“太祖想要撤军，命令刘晔督率后面的各军。刘晔判断可以攻克张鲁，急忙报告太祖，建议继续进攻，于是进军，张鲁逃走。”郭颁《世语》记载：“张鲁派五官掾去投降，他的弟弟张卫抗拒曹军，曹军无法前进。张鲁逃到巴中。曹军军粮耗尽，太祖打算撤军。西曹掾郭谌说：‘张鲁已经投降，派去的使者还没回来，张卫虽然不同意投降，但可以各个击破。我们孤军深入，前进一定能取胜，后退则必然失败。’太祖对此表示怀疑。夜里有几千只野麋突然闯入张卫的营寨，军队大乱，高祚等人误与张卫的军队相遇，张卫以为曹军来袭，于是投降。”《魏名臣奏》中载杨曁的表文说：“武皇帝征讨张鲁，率领十万大军，亲自指挥作战。张卫的防守，不值一提。但此地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即使有精兵虎将，也难以施展力量。对峙三天后，武皇帝想要撤军。上天保佑大魏，张鲁的防守自行崩溃，于是得以平定汉中。”又载有董昭的《表》。其中“承凉州”以下的内容，都是董昭《表》中所述，应该是真实的。现在采用这种说法。 ）。

    张鲁听说阳平关已经被攻陷，打算投降，阎圃说：“现在被迫去投降，功劳肯定小；不如先投奔杜濩，再前往朴胡那里（杜濩是賨邑侯。朴胡是巴地七姓夷王之一。我根据板楯蛮的渠帅有罗、朴、督、鄂、度、夕、龚七姓，他们不缴纳租赋，这就是所谓的七姓夷王。其余的人家每年缴纳賨钱，每人四十文，所以有賨侯。 ），与曹操对抗，然后再投降，这样功劳肯定大。”于是张鲁逃到南山，进入巴中（今四川巴中 ，现在的兴元府，是古代汉中的地盘。兴元的南边有一条大路，通往巴州。这条路险峻难行，要走三天才能到达山顶。最高的地方有“孤云、两角，去天一握”的说法。孤云、两角是两座山的名字；现在在巴州汉巴郡宕渠县的北界。三巴之地，这里处于中间，所以称为中巴。巴地的北境有米仓山，从这里俯瞰兴元，是重要的通道。 ）。张鲁的左右随从想把宝物、仓库全部烧毁，张鲁说：“我本来就想归顺国家，只是一直没能实现。现在逃跑是为了避开曹军的锋芒，并没有恶意。这些宝物、仓库，都是国家的。”于是将它们封存起来后离开。曹操进入南郑（今陕西汉中 ，南郑县是汉中郡的治所 ），对张鲁的做法十分赞赏，又因为张鲁原本就有归降的心意，便派人前去慰问劝谕他。

    丞相主簿司马懿对曹操说：“刘备靠欺诈和武力夺取了刘璋的地盘，蜀地的人还没有完全归附他，现在他又远在荆州争夺江陵，这是个不可错过的好机会。如今我们攻克了汉中，益州震动，此时进兵益州，蜀地必然会土崩瓦解。圣人不会违背时机，也不能错过时机。”曹操说：“人总是贪心不足，已经得到了陇地，还想着蜀地啊！”（光武帝曾下诏给岑彭等人说：“人总是不知足，已经得到了陇地，又想得到蜀地。” ）刘晔说：“刘备是人中豪杰，有谋略但做事迟缓；他占据蜀地的时间不长，蜀地的人还没有完全信赖他。现在我们攻破了汉中，蜀地的人震惊恐惧，局势很不稳定。以您的英明，趁此机会攻打益州，一定能取胜。如果稍微迟缓，诸葛亮善于治国，担任丞相，关羽、张飞勇冠三军，担任将领，等蜀地百姓安定下来，他们据守险要之地，就难以攻打了。现在不夺取益州，将来必定会成为后患。”曹操没有听从。过了七天，从蜀地来投降的人说“蜀地一天之内会发生几十次惊慌，守将即使斩杀闹事的人，也无法使局势安定下来”（胡三省注：《考异》说：《刘晔传》记载“刘备即使斩杀了闹事的人”，但根据《刘备传》记载：“刘备前往公安，听说曹公平定了汉中，就返回了。”这样看来，刘备当时还在公安。 ）。曹操问刘晔：“现在还能攻打益州吗？”刘晔说：“现在蜀地已经稍微安定下来，不能攻打了。”七天的时间，怎么就说稍微安定下来了呢？刘晔大概是察觉到刘备在蜀地的防守已经难以攻破，所以才这样回答曹操。于是曹操率军返回。任命夏侯渊为都护将军（都护将军，是为了总领各将领而设立的名号；光武帝最早任命贾复担任此职。 ），督率张合、徐晃等人镇守汉中；任命丞相长史杜袭为驸马都尉，留下来督管汉中事务。杜袭安抚百姓，积极引导，百姓自愿迁徙到洛阳（今河南洛阳） 、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 的有八万多人。

    5. 八月，孙权率领十万大军围攻合肥（今安徽合肥 ）。当时张辽、李典、乐进率领七千多人屯驻在合肥；魏公曹操征讨张鲁的时候，给合肥护军薛悌写了一道指令，在信封边上注明：“敌人到了，再打开。”等到孙权的军队到来，薛悌打开指令，上面写道：“如果孙权来了，张辽、李典两位将军出战，乐进将军守城，护军不要参与战斗。”（曹操认为张辽、李典勇猛果敢，所以让他们出战；乐进行事稳重，所以让他守城；薛悌是文职官员，所以让他不要参战。 ）将领们因为双方兵力悬殊，对此表示怀疑。张辽说：“曹公在远方征战，等他的救兵赶到，我们肯定已经被打败了。所以曹公的指令是让我们趁敌人还没有集结完毕，主动出击，挫其锐气，稳定军心，这样才能守住城池。”乐进等人都没有回应。张辽生气地说：“成败就在这一战。如果你们还犹豫不决，我就独自决定出战。”（张辽想要独自出战。 ）李典向来和张辽不和，但他慷慨地说：“这是国家大事，关键看你的计策是否可行，我怎么能因为个人恩怨而不顾国家大义呢！我愿意跟你一起出战。”于是张辽在夜里招募敢于出战的士兵，得到八百人，杀牛犒劳他们。第二天清晨，张辽身披铠甲，手持长戟，带头冲锋陷阵，杀敌数十人，斩杀了两名敌将，大声呼喊着自己的名字，冲破敌人的营垒，一直杀到孙权的主帅旗下。孙权大惊失色，不知所措，急忙跑到一个高土堆上，用长戟自卫。张辽大声呵斥孙权，让他下来应战，孙权不敢动弹，看到张辽带领的士兵不多，便下令将张辽重重包围。张辽奋力突围，带领着几十名部下冲了出去。其余的士兵大声呼喊：“将军要抛弃我们吗？”张辽又返回冲入包围圈，救出了剩下的士兵。孙权的人马都被打得溃败，没有人敢抵挡。从早晨一直战斗到中午，吴军士气低落。张辽这才率军回城，修整防守工事，军心也因此安定下来。

    孙权围攻合肥十多天，始终没能攻克，只好撤军。军队都已经上路，孙权和各位将领在逍遥津（今安徽合肥东北 ）以北，《水经注》记载：合肥城东有逍遥津，水上原来有座桥。 张辽侦察得知后，立刻率领步兵和骑兵突然杀到。甘宁和吕蒙等人奋力抵抗，凌统率领亲信保护孙权突围，之后又返回与张辽作战，他的左右随从全部战死，自己也受了伤，估计孙权已经安全脱险，才退了回来。孙权骑着快马来到逍遥津桥上，桥南边的木板已经被拆除，有一丈多长没有木板；孙权的亲信监谷利跟在马后（亲信监是官职名。谷是姓氏，利是名字。《江表传》记载：谷利原本是孙权身边的侍从，因为谨慎忠诚而被任命为亲信监。 ），他让孙权抓住马鞍，放松缰绳，自己在后面挥鞭抽打马匹，帮助马加速，孙权这才得以跃过断桥。贺齐率领三千人在逍遥津南岸迎接孙权，孙权这才得以脱险。

    孙权进入大船后，摆下酒宴，贺齐离席，流着泪说：“您是一国之主，行事应该稳重，今天的事情，差点就酿成大祸。我们这些部下都惊恐万分，感觉好像天塌地陷了一样，希望您能把这件事当作终身的警戒！”孙权亲自上前为他擦干眼泪，说：“我非常惭愧（孙权向贺齐表示惭愧和感谢 ），已经把这件事铭记在心，不仅仅是写在衣带上提醒自己了。”（《论语》中，子张向孔子请教，把孔子的话写在衣带上。所以孙权用这句话回答贺齐。 ）

    6. 九月，巴地、賨（读音为cong ）人夷族的首领朴胡、杜濩、任约，各自率领部众前来归附。于是曹操划分巴郡，任命朴胡为巴东太守，杜濩为巴西太守，任约为巴郡太守，三人都被封为列侯。后来这三人都被刘备打败。

    7. 冬季，十月，开始设置名号侯来奖赏军功（《魏书》记载：设置名号爵十八级，关中侯爵十七级，都配有金印、紫绶。又设置关内、外侯十六级，配有铜印、龟纽、墨绶。这些爵位都没有食邑。裴松之说：现在的虚封制度，大概就是从这时开始的。 ）。

    8. 十一月，张鲁带着家属出来投降。魏公曹操亲自迎接，任命张鲁为镇南将军，以宾客之礼相待，封他为阆中侯（胡三省注：贤注：阆中县属巴郡，就是现在的隆州。我认为隆州后来为了避唐玄宗的讳，改名为阆州。杜佑说：阆中，就是现在的阆州城。 ），食邑一万户。还封张鲁的五个儿子以及阎圃等人都为列侯。

    习凿齿评论说：“阎圃曾经劝谏张鲁不要称王（这件事在六十四卷建安六年有记载 ），曹操却追封他，这样一来，后人谁不想顺从呢！堵塞住祸乱的源头，它的流弊自然就会停止，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吧！如果不明白这一点，只看重那些拼死作战的功劳（这里引用了《前汉书》中徐福‘焦头烂额’的典故，见二十五卷汉宣帝地节四年的记载 ），丰厚的爵位和赏赐都只给那些在战场上拼死作战的人，那么百姓就会觉得战乱对他们有利，社会风气就会变得崇尚杀伐，人们就会倚仗武力，战争也就无法停止了。曹操这样封爵，可以说是懂得赏罚的根本了。”

    9. 程银、侯选、庞惪都跟随张鲁投降了（程银、侯选是关中的将领；庞惪是马超的部将：渭南、冀城战败后，他们都投奔了张鲁。 ）。魏公曹操恢复了程银、侯选原来的官爵，任命庞惪为立义将军。

    10. 张鲁逃到巴中时，黄权对刘备说：“如果失去汉中，那么巴东、巴西、巴郡（今重庆 ）就会受到威胁，这就像是割掉了蜀地的手臂一样。”于是刘备任命黄权为护军，率领众将领去迎接张鲁；但张鲁已经投降曹操，黄权便转而攻打朴胡、杜濩、任约，将他们击败。魏公曹操派张合督率各路军队进攻三巴，打算把那里的百姓迁徙到汉中，进军到宕渠（今四川渠县东北 ，宕渠县原本属巴郡，当时属巴西郡。贤注：宕渠故城在今渠州流江县东北。杜佑说：俗称车骑城。宋白说：宕渠城是汉代车骑将军冯绲增修的，俗称车骑城。 ）。刘备派巴西太守张飞与张合对峙，五十多天后，张飞发动突袭，大败张合。张合逃回南郑（今陕西汉中 ），刘备也返回成都（今四川成都 ）。

    曹操迁徙出原韩遂、马超等人的士兵五千多人，派平难将军殷署等人督领（平难将军是曹氏设置的官职。 ），任命扶风太守赵俨为关中护军。曹操让赵俨征调一千二百名士兵去协助汉中防守，殷署负责督送这些士兵，可这些士兵却并不乐意前往。赵俨护送他们到斜谷口（今陕西眉县西南 ）后返回，还没到军营时，殷署所督领的士兵就发生了叛乱。赵俨身边只有一百五十名步兵和骑兵，而这些人都是叛乱者的亲朋好友，他们得知叛乱的消息后，都惊慌失措，纷纷披甲执兵，内心惶恐不安。赵俨却不慌不忙，他向这些人耐心地分析事情的成败利害，言辞恳切地安慰鼓励他们，众人都情绪激昂地说：“我们生死都追随护军您，绝无二心！”赵俨带着他们向前来到各个营寨，分别召集并甄别出八百多名参与叛乱谋划的人，这些人当时分散在原野上。赵俨下令：只抓捕带头谋划叛乱的首领治罪，其余的人一概不追究；郡县抓捕送来的人也都全部释放，于是这些人相继归降。赵俨秘密向曹操报告说：“应该派将领到您的大营，请求让老兵镇守关中。”魏公曹操派将军刘柱率领两千人前往，等刘柱到达后再遣散新兵。但不久之后，这个计划泄露了，各营士兵大为惊恐，怎么安抚都没用（无法用言语使他们安定下来。）。赵俨于是宣称：“会挑选一千名性情温厚的新兵留下来镇守关中，其余的人全部遣返回东边。”（指遣返到曹操的军营。）他马上让主管人员呈上各营士兵的名册，当场进行挑选。留下的人安心了，和赵俨一条心，而那些该离开的人也不敢轻举妄动。赵俨在一天之内就把该遣返的人全部送上路，并让留下的一千人分散开来，分布在行军队伍中（分布在要离开的士兵之间，形成罗列、防护的态势。）。刘柱率领的士兵很快就到了，赵俨再次对士兵们进行安抚晓谕，并把留下的一千人也一起带走，让他们和刘柱的军队会合后一同东行。这样一来，赵俨总共妥善安排了两万多人。

    **建安二十一年（丙申，公元216年）**

    1. 春季，二月，魏公曹操回到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

    2. 夏季，五月，汉献帝进封魏公曹操为魏王。

    当初，中尉崔琰向曹操举荐巨鹿（今河北巨鹿）人杨训，（胡三省注：中尉，是秦朝设置的官职，汉朝沿用，到汉武帝时改为执金吾。现在曹操重新设置中尉，实际上就是汉代执金吾的职责。 ）曹操以礼征召了杨训。等到曹操晋爵为王，杨训上表称赞曹操的功德。有人嘲笑杨训迎合世俗、虚伪谄媚，还说崔琰举荐不当。崔琰向杨训要来表章的草稿看了看，然后给杨训写信说：“看过你的表章，事情写得还不错。时机啊，时机！时势总会发生变化的。”崔琰本意是讥讽那些喜欢谴责呵斥他人，却不探究事情情理的人。当时有个和崔琰向来不和的人，向曹操告发说崔琰“傲慢对待世人，心怀怨恨，口出怨言，言辞不恭”，还把“时势总会发生变化”这句话当作他言辞不恭的证据。曹操大怒，将崔琰逮捕入狱，剃光他的头发，让他做服劳役的刑徒。之前告发崔琰的人又接着告发说：“崔琰成为刑徒后，对宾客怒目而视，胡须卷曲，好像心怀不满。”于是曹操下令赐崔琰自尽。

    尚书仆射毛玠为崔琰的无辜遭遇感到痛心，心中很是不满。又有人告发毛玠心怀怨恨、口出怨言，曹操将毛玠逮捕入狱，侍中桓阶、和洽都为毛玠辩解，曹操却不听。桓阶请求查明事实真相。曹操说：“告发的人说，毛玠不仅诽谤我，还对崔琰的死心怀不满。这是不顾君臣之间的恩义，为死去的朋友胡乱抱怨叹息，实在让人难以忍受。”和洽说：“如果真像告发的人说的那样，毛玠的罪过确实深重，天地都不能容他。我不敢为了偏袒毛玠而违背大的伦理道德（《孟子》说：在家有父子关系，在外有君臣关系，这是人与人之间重要的伦理道德。 ），只是毛玠多年来承蒙您的恩宠（胡三省注：荷，承受。 ），为人刚正忠诚，被众人敬畏，不应该做出这样的事。然而人心难测，还是应该核查清楚，对双方的说法都进行验证。如今您出于仁慈不忍心将他治罪，反而使得是非曲直难以分辨。”曹操说：“我之所以不进行核查，是想保全毛玠和告发的人。”和洽回答说：“如果毛玠真有诽谤主公的言论，就应当在街市上公开处决他（《论语》中，子服景伯说：我的力量还能把他的尸体陈放在街市或朝堂上。应劭说：大夫以上的人犯死罪，尸体陈列在朝堂；士以下的人，尸体陈列在街市。 ）；如果毛玠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告发的人就是诬陷大臣，误导您的判断，不加以核查，我心里实在不安。”曹操最终没有彻底追究此事，毛玠被罢官免职，在家中去世。

    当时西曹掾沛国（今江苏沛县）人丁仪掌权，毛玠获罪，丁仪起了很大作用；大臣们都畏惧他，敢怒不敢言。尚书仆射何夔以及东曹属东莞（今山东沂水 ，胡三省注：东莞县属琅琊国，是春秋时期的郓邑；晋代设置东莞郡；唐代密州莒县就是那个地方。 ）人徐奕唯独不阿附丁仪，丁仪就进谗言诋毁徐奕，徐奕被调出京城，去做魏郡太守（曹操已经定都邺城，建安十七年，分割河内郡的荡阴、朝歌、林虑，东郡的卫国、顿丘、东武阳、发干，巨鹿的瘿陶、曲阳、南和，广平的广平、任，赵国的襄国、邯郸、易阳，来扩充魏郡。十八年，又分设东、西都尉。这里从丞相府的属官调任郡太守，称为“出”。 ），多亏桓阶从中帮助，徐奕才得以幸免。尚书傅选对何夔说：“丁仪已经害了毛玠，你应该稍微顺从他一点。”何夔说：“做不义之事，只会害了自己，怎么能害得了别人呢！况且他心怀奸佞，却在圣明的朝堂上立足，难道能长久吗！”这为后来丁仪被诛杀埋下了伏笔。

    崔琰的堂弟崔林，曾经和陈群一起谈论冀州的人士，崔林认为崔琰应该排在首位，陈群却因为崔琰不能保全自身而贬低他。崔林说：“大丈夫的命运可能会有偶然的变故，就像你们这些人，难道就真的值得推崇吗！”

    3. 五月己亥朔日，发生日食。

    4. 代郡（今河北蔚县东北）的乌桓三位首领都自称单于（代郡的乌桓单于，其中一个叫普卢，一个叫无臣氐，还有一个不知道名字。 ），他们倚仗自己的势力，骄横放纵，太守根本管不了。魏王曹操任命丞相仓曹属裴潜为代郡太守（汉代公府设有仓曹，有掾、属，负责仓库粮食事务。 ），还打算给他配备精锐部队。裴潜说：“单于们知道自己放纵蛮横很久了，现在如果我带很多兵去，他们肯定会因害怕而在边境抵抗，带的兵少又不会被他们放在眼里，应该用计谋来对付他们。”于是裴潜独自乘车前往代郡，单于们又惊又喜。裴潜恩威并施，安抚他们，单于们都被震慑住，乖乖服从。

    5. 当初，南匈奴长期居住在塞内（南匈奴从光武帝建武二十六年起就开始居住在塞内。 ），和编入户籍的百姓基本相同，但不用缴纳贡赋。有人担心他们的人口不断增加，会越来越难以控制，应该提前做好防范。秋季，七月，南单于呼厨泉到魏国朝拜，魏王曹操趁机把他留在邺城，让右贤王去卑监管南匈奴。单于每年会得到和列侯一样的绵、绢、钱、谷等赏赐，他的子孙可以世袭单于的称号。曹操把南匈奴的部众分为五部，分别立他们的贵人为首领（分为左、右、前、后、中五部，分别居住在并州的各个郡，而监管南匈奴的人住在平阳。 ），还挑选汉人担任司马来监督他们。

    6. 八月，魏国任命大理钟繇为相国。

    7. 冬季，十月，魏王曹操整军备战，准备攻打孙权；十一月，曹操率军抵达谯县（今安徽亳州）。



 第68章 汉纪六十

    从丁酉年（公元217年）开始，到己亥年（公元219年）结束，共三年。

    **建安二十二年（丁酉，公元217年）**

    1. 春季，正月，魏王曹操的大军驻扎在居巢（今安徽巢湖 ，居巢县属庐江郡，是春秋时期的巢国。宋白说：现在的无为军，原本是巢县的无为镇，曹操攻打东吴时，在这里筑城，无功而返，因此把这里叫做无为城。这里靠近濡须水岸边的高地，秦汉时期叫居巢，春秋时期只叫巢，只是称呼详略不同罢了。 ）（胡三省注：《考异》说：《孙权传》记载，曹公驻扎居巢、攻打濡须都在去年冬天。现在依据《魏武纪》的记载。 ），孙权据守濡须（今安徽无为北 ）。二月，曹操向孙权发起进攻。（孙权所据守的，是建安十七年修筑的濡须坞。 ）

    当初，右护军蒋钦屯驻在宣城（今安徽宣城 ，宣城属丹阳郡。贤注：旧城在今宣州南陵县东。 ），芜湖（今安徽芜湖 ）县令徐盛逮捕了蒋钦的屯吏，并上表请求将其斩首。等到孙权在濡须时，蒋钦和吕蒙负责指挥各路军队，蒋钦常常称赞徐盛的优点。孙权问他原因，蒋钦说：“徐盛忠诚勤勉又有能力，有胆略和才干，是个适合统领万人的将领。如今国家大事尚未平定，我应当为国家招揽人才，怎么敢因为个人恩怨而埋没贤才呢？”孙权认为他说得很对。

    三月，曹操率领大军撤回，留下伏波将军夏侯惇、都督曹仁、张辽等二十六支军队屯驻在居巢（胡三省注：《晋志》记载：光武帝建武初年，四处征战，开始设置督军御史，战事结束后就撤销了。建安年间，魏武帝曹操担任丞相时，开始派遣大将军督率军队，建安二十一年，命令夏侯惇督率二十六支军队就是这种情况。萧子显说：汉顺帝时，御史中丞冯赦征讨九江的贼寇，督率扬、徐二州的军事。何、徐《宋志》说这个官职始于魏武帝，王珪之《职仪》说始于光武帝，这些说法都不对。 ）。孙权派都尉徐详前往曹操那里请求投降，曹操表示愿意与孙权修好，并誓言重新结为姻亲。孙权留下平虏将军周泰督率濡须的军队（平虏将军，大概是孙氏创设的官职。 ）；朱然、徐盛等人都在他的部下，因为周泰出身低微，这些人心中不服。孙权召集各位将领，大摆酒宴，酒兴正浓时，他让周泰解开衣服，亲自指着周泰身上的伤疤，询问这些伤疤的来历，周泰一一回忆起昔日战斗的地点并回答。讲完后，孙权让他重新穿好衣服；拉着周泰的胳膊，流着泪说：“幼平（周泰的字 ），你为我兄弟出生入死，像熊虎一样勇猛，不顾自己的性命，身上受伤几十处，皮肤就像刻满了花纹，我怎么能不以亲骨肉的情谊对待你，把重要的兵权交付给你呢！”（《周泰传》记载：孙权驻守宣城时，疏忽了对营寨的防御。山贼突然来袭，孙权刚上马，贼人的刀刃就已经交锋。周泰挺身而出保护孙权，身上受了十二处伤。当天，如果没有周泰，孙权就危险了。后来周泰又跟随孙权征讨黄祖，抵御曹操，攻打曹仁，都立下战功，所以孙权才重用他。 ）酒宴结束后，孙权准备起驾回宫，让周泰带着兵马在前面开道，一路敲着鼓、吹着号角出行（乐纂说：《司马法》中提到，军队中的音乐，以鼓笛为最好，能让人听了感到勇敢且心情振奋；丝竹之类的细乐不适合在军中使用，是担心悲伤的声音会影响士兵，让他们思念家乡。唐绍说：鼓吹乐是用来彰显军威的。从前黄帝在涿鹿立下战功，用它来作为警戒护卫。刘昫说：鼓吹乐原本是军旅中的音乐，在马上演奏。从汉代以来，北方少数民族的音乐，都归鼓吹署管理。我依据汉代制度，统领万人的将军才能配备鼓吹乐。 ）。看到这样的场景，徐盛等人这才心服口服。

    2. 夏季，四月，汉献帝下诏，允许魏王曹操使用天子的旌旗，出入时警戒清道，禁止行人通行。

    3. 六月，魏国任命军师华歆为御史大夫。

    4. 冬季，十月，汉献帝命令魏王曹操使用冕旒，冕上垂着十二条玉串，乘坐金根车，由六匹马驾车，并设置五时副车（董巴《舆服志》记载：金根车，车轮都涂成朱红色，有两重车牙，车毂有内外两层，车轴两端有辖。车身用金箔装饰成龙形图案，车箱两旁有倚较，车前横木上有文虎图案。车辕前端的龙首口衔车轭，左右两边有吉阳筒，车衡上立着鸾雀。车辕上绘有图案，车盖用羽毛装饰，车盖上的金花如同蚤状。车上树立着十二旒的大旗，旗上画着日月和升龙。用六匹马驾车，马嚼子用象牙装饰，马额头上的金属饰品雕刻精美，马身上挂着金鍐、方釳，马尾巴上插着翟羽，马身上披着红色的毛毡，马鞅上装饰着十二个金饰。车左边有纛，用牦牛尾制成，插在左边骖马的车轭上，大如斗。这就是德车。五时车，无论是安车还是立车，也都和金根车一样，只是颜色和方位相对应。如果是白马，就把马鬃染成红色作为朱鬣。天子所乘坐的车由六匹马驾驭，其余的车都由四匹马驾驭。后面跟随的车就是副车。《晋志》记载：五时安车、立车，也都树立十二面旗帜，颜色与车的颜色一致。立车的旗帜是直立的，安车的旗帜是斜着的。 ）。

    5. 魏国立五官中郎将曹丕为太子。

    当初，魏王曹操娶了丁夫人，丁夫人没有生育；他的妾刘氏，生了儿子曹昂；卞氏生了四个儿子，分别是曹丕、曹彰、曹植、曹熊。曹操让丁夫人抚养曹昂；曹昂在穰城（今河南邓州 ）战死（这件事在六十三卷建安二年有记载 ），丁夫人因过度悲伤，不停地哭泣，曹操很生气，便休了她，然后让卞氏做了继室。曹植生性机灵聪慧，多才多艺，文采出众，曹操很喜欢他。曹操想把女儿嫁给丁仪，曹丕因为丁仪一只眼睛失明，便劝谏曹操打消这个念头。丁仪因此怨恨曹丕，他和弟弟黄门侍郎丁廙（胡三省注：《晋·百官志》记载：给事黄门侍郎是秦朝设置的官职，汉朝以后都沿用，和侍中一起管理门下的各种事务，没有固定的人数；到了晋代，设置了四人。 ），以及丞相主簿杨修，多次称赞临菑侯曹植的才华，劝说曹操立曹植为继承人。杨修是杨彪的儿子。曹操用书信秘密地向外界询问立嗣的意见，尚书崔琰公开答复说（露板，就是不封口的奏章 ）：“按照《春秋》的大义，应该立嫡长子为继承人（《春秋公羊传》说：立嫡子以年长为标准，而不以贤能为标准；立庶子以尊贵为标准，而不以年长为标准。 ）。五官中郎将曹丕仁爱孝顺、聪明睿智，适合继承正统，我崔琰拼死也要坚持这个主张。”曹植是崔琰哥哥的女婿。尚书仆射毛玠说：“不久前袁绍因为没有分清嫡庶，导致宗族覆灭，国家灭亡。废立太子是大事，我不应该参与讨论。”东曹掾邢颙说：“用庶子取代嫡长子，这是前代留下的教训，希望殿下您能仔细考虑。”曹丕派人向太中大夫贾诩请教巩固自己地位的方法。贾诩说：“希望将军您能修养品德，扩大度量，亲身去做普通士人应做的事，从早到晚勤奋努力，不违背做儿子的本分，这样就行了。”曹丕听从了他的建议，努力自我磨砺。有一天，曹操屏退众人，询问贾诩的意见，贾诩沉默不语。曹操问：“你在想什么？”贾诩回答：“我在想袁绍、刘表父子的事。”（袁绍父子的事情在六十四卷六年、七年有记载；刘表父子的事情在六十五卷十三年有记载。 ）曹操听后大笑。

    曹操曾经外出征战，曹丕、曹植一起在路边送行，曹植称颂曹操的功德，言辞文采斐然，周围的人都为之瞩目，曹操也很高兴。曹丕却感到失落，济阴（今山东定陶 ）人吴质在他耳边说：“魏王要出发了，您流泪就好了。”等到辞别的时候，曹丕哭着下拜，曹操和他的侍从们都很感动，于是大家都认为曹植言辞华丽但诚意不足。曹植向来任性而为，不注重自我约束，而曹丕则善于用手段来掩饰自己，宫里的人和曹操身边的侍从都为他说好话，所以最终曹丕被立为太子。

    左右长御向卞夫人祝贺说（汉代皇后宫中设有旁侧长御 ）：“将军被立为太子（曹丕当时担任五官中郎将，所以这样称呼他 ），天下人都很高兴，夫人您应该把府库里的财物都拿出来赏赐众人。”卞夫人说：“魏王只是因为曹丕年纪大，所以才立他为继承人。我只希望自己能免除没有教导好儿子的过错就很幸运了，为什么还要重赏众人呢！”长御回去后，把这些话都告诉了曹操，曹操听了很高兴，说：“愤怒时能不改变脸色，高兴时能不失去分寸，这是最难做到的。”

    太子曹丕抱着议郎辛毗的脖子说：“辛君，你知道我有多高兴吗？”辛毗把这件事告诉了女儿辛宪英，辛宪英叹息道：“太子是要继承君主之位，主持宗庙、社稷祭祀的人。代替君主，不能不忧愁；主持国家事务，不能不恐惧。他应该忧愁、恐惧，却反而很高兴，这样怎么能长久呢！魏国恐怕不会昌盛吧！”一个女子有这样的见识，有些男子都比不上。

    过了一段时间，临菑侯曹植乘车在驰道上行驶，还打开司马门出城。（汉代《令乙》规定：骑马或乘车在驰道上行驶的，已经判决的要没收车马并更换刑具。《宫卫令》规定：出入司马门的人都要下车。可见司马门还是可以出入的。但按照魏国的制度，只有皇帝的车驾出行时才会打开司马门。 ）曹操得知后大怒，公车令因此获罪被处死。从此，曹操加重了对诸侯的禁令，曹植也日益失宠。曹植的妻子穿着锦绣衣服，曹操登上高台看到后，认为她违反了制度，就让她回家并赐死了她（因为违反制度而给曹植的妻子定罪，可见当时大概禁止穿锦绣衣服。 ）。

    6. 法正劝说刘备：“曹操一举就迫使张鲁投降，平定了汉中，却没有趁着这个形势谋取巴、蜀，而是留下夏侯渊、张合屯守，自己却匆忙回北方，这不是他智谋不够，也不是力量不足，肯定是他内部出现了忧患才不得不这样。现在估计夏侯渊、张合的才能谋略，比不上我们的将领，我们率领大军去征讨，一定能打败他们。打败他们之后，我们可以大力发展农业，积蓄粮食，等待时机，寻找敌人的破绽。这样一来，上策是可以推翻敌人，尊崇辅佐王室；中策是可以逐步蚕食雍州（今陕西中部、甘肃东部 ）、凉州（今甘肃武威 ），拓展我们的领土（胡三省注：《晋志》记载：汉朝把周朝的雍州改为凉州，因为这个地方地处西方，常年寒冷。它的地势向西北倾斜，在南山之间，南边与西羌相隔，西边连通西域，当时号称是切断了匈奴的右臂。汉献帝时，凉州多次发生战乱，河西五郡与州府相隔遥远，于是另外设立了雍州。后来又依照古代的制度设置九州，把关右地区都划分为雍州。曹魏时期又重新划分，设置凉州。 ）；下策也可以坚守要害之地，作为长久的打算。这是上天赐给我们的机会，千万不能错过。”刘备认为他的计策很好，于是率领将领们进军汉中，派张飞、马超、吴兰等人屯驻在下辨（今甘肃成县西北 ，下辨县属武都郡。贤注：现在是成州同谷县。 ）。魏王曹操派都护将军曹洪前去抵御。

    7. 鲁肃去世，孙权任命从事中郎、彭城（今江苏徐州 ）人严畯接替鲁肃的职位，督率一万士兵镇守陆口（今湖北嘉鱼西南 ）。众人都为严畯感到高兴，严畯却坚决推辞，说自己只是个朴实的书生，不熟悉军事，他言辞恳切，甚至流下了眼泪。孙权于是让左护军、虎威将军吕蒙兼任汉昌太守，接替鲁肃（虎威将军，大概是孙权设置的官职。沈约《志》记载，曹魏设置了四十种将军名号，虎威将军排第三十四。 ）。大家都称赞严畯能够真诚地辞让。

    8. 定威校尉、吴郡（今江苏苏州 ）人陆逊（定威校尉，也是孙权创设的官职。 ）对孙权说：“如今要战胜敌人、平定战乱，没有足够的兵力是不行的；而山中的贼寇长期作恶，凭借着深山险阻为非作歹。心腹之患不除，很难图谋远方，我们可以大规模地整编军队，选拔其中的精锐力量。”（意思是可以大规模地整编军队，挑选出精锐士兵。 ）孙权听从了陆逊的建议，任命他为帐下右部督。恰逢丹阳（今江苏南京 ）贼寇首领费栈发动叛乱，煽动山越人一起作乱。孙权命令陆逊前去讨伐，陆逊成功击败了费栈。之后，陆逊整顿了丹阳、新都（今浙江淳安 ）、会稽（今浙江绍兴 ）这东三郡的军队，把强壮的人编入军队，瘦弱的人补充为民户，得到了几万名精锐士兵；长期为非作歹的势力被清除，他所经过的地方都变得安宁太平，然后回军屯驻在芜湖（今安徽芜湖 ）。会稽太守淳于式上表称“陆逊随意征调百姓，所到之处百姓都深受困扰”。陆逊后来到都城（当时孙权定都秣陵 ），在交谈中，他称赞淳于式是个好官吏。孙权说：“淳于式告发你，你却举荐他，这是为什么呢？”陆逊回答说：“淳于式的本意是想让百姓休养生息，所以才告发我；如果我反过来诋毁他，混淆您的视听，这种风气可不能助长。”孙权说：“这确实是品德高尚的人才能做到的事，只是一般人做不到罢了。”

    9. 魏王曹操让丞相长史王必掌管军队，督察许都（今河南许昌 ）的事务（魏王曹操仍然兼任汉朝丞相并住在邺城，所以派王必担任长史掌管军队，督察许都。 ）。当时关羽的势力日益强大，京兆（今陕西西安 ）人金祎看到汉朝的国运即将改变，就和少府耿纪、司直韦晃（司直，就是丞相司直。 ）、太医令吉本（《风俗通》记载：吉姓是周朝尹吉甫的后代。汉代有汉中太守吉恪。 ）、吉本的儿子吉邈、吉邈的弟弟吉穆等人谋划杀死王必，挟持天子攻打魏国，并向南勾结关羽作为外援。

    **建安二十三年（戊戌，公元218年）**

    1. 春季，正月，吉邈等人率领党羽一千多人，在夜里攻打王必，烧毁了他的营门，还射中了王必的肩膀。王必的帐下督搀扶着他逃到南城（许都的南城 ）。天亮时，吉邈等人的队伍溃散，王必和颍川典农中郎将严匡一起讨伐并斩杀了他们（颍川典农中郎将在许都屯田。 ）。

    2. 三月，东方出现彗星。

    3. 曹洪准备攻打吴兰，张飞屯驻在固山，声称要截断曹军的后路，众人对此感到犹豫不决。骑都尉曹休说（汉武帝设置了三种都尉，骑都尉是其中之一。 ）：“如果敌人真的要截断我们的后路，就会埋伏军队偷偷行动；现在他们却先大张声势，很明显他们做不到。我们应该趁他们还没有集结，赶快攻打吴兰，吴兰一被打败，张飞自然就会撤退。”曹洪听从了他的建议，进军击败了吴兰，并将其斩杀。三月，张飞、马超撤离。他们的真实情况被识破，形势对他们不利，撤离也是必然的。曹休是魏王曹操同族兄弟的儿子。

    4. 夏季，四月，代郡（今河北蔚县东北 ）、上谷（今河北怀来东南 ）的乌桓首领无臣氐等人反叛。在此之前，魏王曹操征召代郡太守裴潜担任丞相理曹掾，曹操赞赏裴潜治理代郡的功绩，裴潜说：“我对百姓虽然宽厚，但对那些胡人却很严厉。如今接替我的人一定会认为我治理过于严厉，从而对胡人采取宽厚的政策。那些胡人向来骄横放纵，政策过于宽松他们就会懈怠；懈怠之后，又要用法律来约束他们，这就会引发他们的怨恨和叛乱。按照形势来推测，代郡肯定会再次发生叛乱。”后来北魏的陆侯治理高车时，和裴潜的情况虽然时代不同，但道理是一样的。曹操听后，很后悔这么快就把裴潜调回来了。果然，几十天后，三个单于反叛的消息就传来了。曹操让他的儿子鄢陵侯曹彰暂代骁骑将军（鄢陵县属颍川郡。骁骑将军这个职位始于汉武帝，当时任命李广担任此职。 ），去讨伐叛军。曹彰年少时就擅长射箭和骑马，体力过人。曹操告诫曹彰说：“在家我们是父子，接受了任务就是君臣，一切行动都要按照王法来办，你要牢记这一点！”

    5. 刘备屯驻在阳平关（今陕西勉县西 ），夏侯渊、张合、徐晃等人在这里和他对峙。刘备派部将陈式等人去切断马鸣阁道（在今四川广元北 ），徐晃打败了他们。张合屯驻在广石（大概在巴、汉之间 ），刘备攻打他，却没能攻克，于是急忙写信回益州调兵。诸葛亮就这件事询问从事、犍为（今四川宜宾 ）人杨洪，杨洪说：“汉中是益州的咽喉，是存亡的关键。如果没有汉中，就没有蜀地了，这是家门口的大祸，还有什么可犹豫的，赶紧发兵吧。”当时法正跟随刘备北上，诸葛亮于是上表举荐杨洪兼任蜀郡太守；杨洪把各项事务都处理得很好，后来就正式担任了蜀郡太守（于是让他接替法正。 ）。

    当初，犍为太守李严征召杨洪为功曹，李严还没离开犍为，杨洪就已经担任蜀郡太守了；杨洪举荐门下书佐何祗，说他有才华和谋略（按照汉代制度：郡阁及各曹都设有书佐，负责处理文书事务。汉灵帝光和二年樊毅《复华下民租口算碑》记载其上奏尚书的公文，前面写明年、月、朔日，弘农太守臣毅叩头请罪后呈尚书，后面写臣毅诚惶诚恐、叩头再叩头、请罪请罪后呈尚书，后面还列有掾臣条、属臣淮、书佐臣谋。 ）。杨洪还在蜀郡任职时，何祗就已经当上广汉太守了。因此，西蜀地区的人都很佩服诸葛亮能够充分发挥每个人的才能。

    秋季，七月，魏王曹操亲自率军攻打刘备；九月，抵达长安（今陕西西安 ）。

    6. 曹彰攻打代郡的乌桓，亲自与敌人搏斗，铠甲上中了好几箭，但他斗志更加昂扬；乘胜追击，一直追到桑乾（今河北阳原 ）以北（胡三省注：桑乾县属代郡。宋白说：现在的云州，向东到桑乾督帐有一百五十里。 ），大败乌桓，斩杀和俘虏的敌人数以千计。当时鲜卑首领轲比能率领几万骑兵在一旁观望双方的强弱，看到曹彰作战勇猛，所到之处都能击败敌人，于是请求归服，北方就此平定。

    7. 南阳（今河南南阳 ）的官吏和百姓被徭役折磨得苦不堪言（胡三省注：繇，同“徭”，这里指百姓为供给曹仁的军队而承担的繁重徭役。 ）。冬季，十月，宛城（今河南南阳 ）守将侯音发动叛乱。南阳太守东里衮（郑子产居住在东里，他的后代就以“东里”为姓氏。 ）和功曹应余奋力突围才得以逃脱；侯音派骑兵追击，箭如雨下，应余用身体保护东里衮，身中七处创伤后死去，侯音的骑兵抓住东里衮后回去了。当时征南将军曹仁屯驻在樊城（今湖北襄阳 ）镇守荆州，魏王曹操命令曹仁回去讨伐侯音。功曹宗子卿劝说侯音：“您顺应民心，发动大事，远近的人都望风响应；但您扣押太守，这种做法有悖道义，没有好处，为什么不把他放了呢！”侯音听从了他的建议。宗子卿趁夜越城，找到太守，召集剩余的百姓围攻侯音，此时曹仁的军队赶到，一起发起进攻。

    **建安二十四年（己亥，公元219年）**

    1. 春季，正月，曹仁血洗宛城，斩杀侯音，然后再次屯驻在樊城。

    2. 当初，夏侯渊虽然多次打胜仗，但魏王曹操经常告诫他：“作为将领，应当有谨慎示弱的时候，不能只依靠勇猛。将领要以勇猛为根本，还要运用智谋；只知道一味逞勇，不过是个匹夫罢了。”等到夏侯渊和刘备对峙了一年多，刘备从阳平关向南渡过沔水（今汉江 ），沿着山势逐渐向前推进，在定军山（今陕西勉县南 ）扎营（《华阳国志》记载：汉中沔阳县有定军山，北面临近沔水。根据《法正传》：在定军山、兴势山扎营，那么定军山应该在兴势山附近。现在考察兴势山在洋州兴道县西北二十里，距离沔阳很远，应该以《华阳国志》的记载为准。 ）（胡三省注：《考异》说：《刘备传》记载：“在定军山山势险要处扎营”，《法正传》记载为“定军山、兴势山”。现在依据《黄忠传》的记载。 ）。夏侯渊率兵争夺定军山。法正说：“可以进攻了。”刘备派讨虏将军黄忠登上高处，击鼓呐喊着发起进攻，夏侯渊的军队大败，夏侯渊被斩杀（胡三省注：《考异》说：《夏侯渊传》记载：“刘备夜里烧毁围鹿角。夏侯渊派张合守护东围，自己率领轻兵守护南围。刘备向张合挑战，张合的军队作战不利。夏侯渊分一半兵力去援助张合，结果被刘备突袭，战死沙场。”《张合传》记载：“刘备在走马谷烧毁了全部营寨，夏侯渊去救火，从另一条路与刘备相遇，双方交战，短兵相接，夏侯渊于是战死。”现在依据《刘备传》《黄忠传》《法正传》的记载。 ），益州刺史赵颙也一同丧命（赵颙担任益州刺史，是曹操任命的。夏侯渊的军队战败后，赵颙也死了。 ）。张合率领军队退回阳平关（从广石退回阳平关。 ）。此时曹军刚刚失去主帅，军中人心惶惶，不知道该怎么办。督军杜袭（当初，曹操东撤时，留下杜袭督管汉中的军事事务。 ）和夏侯渊的司马、太原（今山西太原 ）人郭淮收拢散兵，向各路军队发布号令说：“张将军是国家的名将，连刘备都忌惮他；现在情况危急，只有张将军才能稳定局面。”于是众人临时推举张合为军中主帅。张合出来整顿军队，部署战阵，将领们都听从他的指挥，军心这才安定下来。第二天，刘备打算渡过汉水来进攻；将领们认为双方兵力悬殊，想要依水扎营来抵抗。郭淮说：“这样做是向敌人示弱，无法挫败敌人，不是好办法。不如远离汉水扎营，引诱敌人前来，等他们渡河到一半的时候再发起攻击，这样就能打败刘备。”于是曹军摆好阵势，刘备心存疑虑，没有渡河。郭淮于是坚守阵地，表明绝不后退的决心。他把情况向魏王曹操报告，曹操很认可，派使者授予张合符节，让他拥有指挥军队的权力，又让郭淮担任司马。

    3. 二月壬子晦日，发生日食。

    4. 三月，魏王曹操从长安出发，经斜谷（今陕西眉县西南 ）进军，派军队占据险要之地，进逼汉中（斜谷道路险峻，曹操担心被刘备截击，所以先派军队占据要害之处，然后才进军汉中。也有人说：遮要，是个地名。 ）。刘备说：“曹公虽然来了，但他也没什么办法，我一定能拿下汉川！”于是收拢军队，凭借险要地势据守，始终不与曹操正面交锋。曹操把粮草运到北山下，黄忠带兵去劫粮，过了约定时间还没回来。翊军将军赵云（翊军将军是刘备创设的官职。 ）率领几十名骑兵出营查看，正好遇上曹操大军出动，赵云于是向前冲击曹军的战阵，边战边退。魏军散开后又重新集结，一直追到赵云的营寨前，赵云进入营寨后，却大开营门，偃旗息鼓。魏军怀疑赵云设有伏兵，便退了回去；赵云这时下令擂响战鼓，鼓声震天，又用强弩从后面射击魏军。魏军惊恐万分，自相践踏，很多人掉进汉水中淹死。刘备第二天早上亲自来到赵云的营寨，查看昨天的战场，说：“子龙（赵云的字 ）真是浑身是胆啊！”意思是他胆子大，能用一支孤军对抗曹操的大军。

    曹操和刘备对峙了几个月，魏军有很多士兵逃跑。夏季，五月，曹操把汉中的所有军队都撤回长安，刘备于是占据了汉中。

    曹操担心刘备向北夺取武都（今甘肃成县西 ）的氐人部落，进而威胁关中（武都原本是白马氐人的聚居地。 ），就询问雍州刺史张既的意见，张既说：“可以劝说氐人向北迁移，到有粮食的地方去，避开刘备的威胁。对先迁移的人给予优厚的奖赏，这样先来的人得到好处，后面的人肯定会羡慕并跟着迁移。”曹操听从了他的建议，派张既前往武都，把五万多氐人部落迁移到扶风（今陕西兴平东南 ）、天水（今甘肃天水 ）一带。曹操大概已经打算放弃武都了。此后，氐人分散居住在秦川地区，氐族苻氏引发的战乱也从此开始。

    5. 武威（今甘肃武威 ）人颜俊、张掖（今甘肃张掖 ）人和鸾、酒泉（今甘肃酒泉 ）人黄华、西平（今青海西宁 ）人麴演等人，各自占据所在的郡，自称为将军，相互攻打。颜俊派使者把母亲和儿子送到魏王曹操那里做人质，请求曹操出兵援助。曹操询问张既的看法，张既说：“颜俊这些人表面上借助国家的威望，实际上内心傲慢悖逆，等他们觉得时机成熟、势力足够强大时，就会反叛。现在我们正致力于平定蜀地，对他们最好的办法是让他们相互争斗，我们坐收渔翁之利，就像卞庄子刺杀老虎一样（《战国策》记载：卞庄子要去刺杀老虎，管竖子阻止他说：‘两只老虎正在吃牛，牛肉味道鲜美，它们必然会争夺，争斗的结果是大的受伤，小的死亡。这时你再去刺杀受伤的老虎，一下子就能得到两只老虎。’卞庄子觉得有道理，果然获得了两只老虎。 ）。”曹操说：“好！”过了一年多，和鸾杀了颜俊，后来武威的王秘又杀了和鸾。

    6. 刘备派宜都（今湖北宜昌 ）太守、扶风（今陕西兴平东南 ）人孟达从秭归（今湖北秭归 ）向北攻打房陵（今湖北房县 ），杀了房陵太守蒯祺（张勃《吴录》记载：刘备从南郡分出一部分设立宜都郡，管辖夷道、佷山、夷陵三个县。房陵县原本属汉中郡。这个郡可能是刘表设置的，派蒯祺驻守；不然就是蒯祺自己占据的。 ）。刘备又派养子、副军中郎将刘封从汉中沿着沔水南下，统领孟达的军队（刘封原本是罗侯寇氏的儿子，是长沙刘氏的外甥。刘备到荆州后，因为没有继承人，就收养他为儿子。 ），和孟达一起攻打上庸（今湖北竹溪东南 ），上庸太守申耽献出整个郡投降（上庸县属汉中郡。贤注：旧城在今房州清水县西。《魏略》记载：申耽起初在西城、上庸之间聚集了几千人，与张鲁有往来；后来又派使者前往曹操那里，曹操给他加官为将军，让他兼任上庸都尉。 ）。刘备加封申耽为征北将军，兼任上庸太守，任命申耽的弟弟申仪为建信将军、西城太守（西城县属汉中郡，刘备也把它分出来设郡，让申仪任职；唐代时这里是金州。 ）。

    7. 秋季，七月，刘备自称为汉中王，在沔阳（今陕西勉县 ）设坛场，排列好军队和众人，大臣们陪列两旁，读完奏表后，刘备就接受了玺绶，戴上王冠。然后通过驿站向朝廷上奏章，归还之前暂借的左将军、宜城亭侯的印绶（左将军和宜城亭侯的官职，都是曹操表奏朝廷授予刘备的。 ）。刘备立儿子刘禅为王太子。提拔牙门将军、义阳（今河南信阳 ）人魏延为镇远将军（牙门、镇远，都是刘备创设的将军名号。 ），兼任汉中太守，镇守汉川（魏文帝从南阳郡分出一部分设立义阳郡，又设立义阳县归属该郡；这是在魏延进入蜀地之后的事，史书是追述记载的。镇远将军，大概是刘备创设的官职。 ）（胡三省注：宋白说：义阳，唐代是申州，宋代是信阳军。 ）。刘备回到成都（今四川成都 ）后，任命许靖为太傅，法正为尚书令，关羽为前将军，张飞为右将军，马超为左将军，黄忠为后将军（前、后、左、右将军都是汉朝的官职。其余的人也都根据情况晋升了官职。 ）。

    刘备派益州前部司马、犍为（今四川宜宾 ）人费诗去给关羽送去印绶，关羽得知黄忠的职位和自己一样，生气地说：“我堂堂大丈夫，绝不能和老兵同列！”不肯接受任命。费诗对关羽说：“成就王业的人，用人不会局限于一种标准。从前萧何、曹参和汉高祖刘邦从小就是亲密的朋友，而陈平、韩信是后来才投奔过来的；论地位，韩信最高（指陈平、韩信从楚国投奔过来后，韩信被封王，萧何、曹参被封侯，所以说韩信地位最高。 ），但没听说萧何、曹参因此而抱怨。现在汉中王因为黄忠一时立下大功，所以给予他很高的地位；但在心里，黄忠的分量怎么能和您相比呢！（意思是刘备只是因为一时的情况让黄忠和关羽地位相当，但心里对他们的看重程度是不一样的。曹操曾经表奏关羽为汉寿亭侯，所以费诗称关羽为君侯。 ）况且汉中王和您就像一个整体，祸福与共；我觉得您不应该计较官职的高低、爵禄的多少。我只是一个奉命行事的使者，如果您不接受任命，我就回去，但我为您的这个举动感到惋惜，恐怕您以后会后悔。”关羽听后深受触动，立刻接受了任命。

    8. 汉献帝下诏，封魏王曹操的夫人卞氏为王后。

    9. 孙权攻打合肥（今安徽合肥 ）。当时各州的军队都在淮南（魏把汉代的九江郡改为淮南郡。 ）驻防。扬州刺史温恢对兖州刺史裴潜说：“这里虽然有敌人，但不值得担忧。现在雨水正多，而曹仁（字子孝，当时担任征南将军 ）的军队孤军深入，又没有长远的防备，关羽勇猛狡猾，我担心征南将军那边会出变故。”不久之后，关羽果然派南郡太守麋芳镇守江陵（今湖北荆州 ），将军傅士仁镇守公安（今湖北公安 ），自己则率领大军在樊城（今湖北襄阳 ）攻打曹仁。曹仁派左将军于禁、立义将军庞德等人屯驻在樊城以北（曹操因为庞德从汉中前来归附，所以给他晋升为立义将军。 ）。八月，连降大雨，汉水泛滥，平地水深好几丈，于禁等七支军队都被淹没。于禁和将领们登上高处躲避洪水，关羽乘坐大船向他们发起进攻，于禁等人走投无路，只好投降。庞德站在堤坝上，身披铠甲，手持弓箭，箭无虚发。从清晨一直战斗到中午，关羽的进攻越来越猛烈；庞德的箭射光了，就和敌人短兵相接，他越战越勇，气势更加高昂，但水势越来越大，他的部下都投降了。庞德乘坐小船想要返回曹仁的军营，结果船被大水打翻，他失去了弓箭，只能独自抱着船板漂浮在水中，被关羽俘获，他站着却不肯下跪（表示不屈服。 ）。关羽对他说：“你哥哥在汉中（《魏略》记载：庞德的堂兄庞柔在蜀地。 ），我想让你做我的将领，你为什么不早点投降呢！”庞德大骂关羽：“小子，说什么投降！魏王曹操麾下雄兵百万，威振天下，你家刘备不过是个平庸之辈，怎能与魏王抗衡！我宁愿做国家的鬼，也绝不做贼人的将领！”关羽听后，杀了庞德。魏王曹操得知此事，说：“我认识于禁三十年了（曹操在兖州招募士兵时，于禁就成为了他的将领 ），没想到在危难关头，他的表现竟然还不如庞德！”曹操封庞德的两个儿子为列侯。

    关羽加紧攻打樊城（今湖北襄阳 ），樊城被水淹后，城墙多处崩塌，众人都十分恐慌。有人对曹仁说：“如今的危机，我们的力量无法支撑，趁着关羽的包围圈还没有合拢，我们可以乘小船在夜里逃走。”汝南太守满宠说：“山水来得快，退得也快，我估计水很快就会退去。听说关羽已经派别的将领到郏下（今河南郏县 ）了，我担任汝南太守，曹操命令我协助曹仁屯守樊城。郏县属颍川郡。 ），从许都（今河南许昌 ）往南，百姓人心惶惶，关羽之所以不敢贸然前进，是担心我们的军队从后面攻击他。现在如果我们逃走，那么洪河（黄河 ）以南的土地，就不再属于国家了，您应该坚守等待。”曹仁说：“好！”于是杀了白马，和将士们盟誓，决心同心协力坚守樊城。城中此时只剩下几千人马，城墙没被淹没的部分只有几板高（城墙高二尺为一板 ）。关羽乘船来到城下，将樊城重重包围，城内与外界断绝了联系。关羽又派别的将领去围攻襄阳（今湖北襄阳 ）的吕常将军。荆州刺史胡修、南乡太守傅方都投降了关羽（《水经注》记载：建安年间，从南阳郡的西部划出一部分设立南乡郡，归属荆州。 ）。

    10. 当初，沛国（今江苏沛县 ）人魏讽很有迷惑众人的才能，在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 ）一带很有影响力，魏国相国钟繇征召他担任西曹掾（这是魏国相国府的西曹掾。 ）。荥阳（今河南荥阳 ）人任览和魏讽关系很好；同郡的郑袤是郑泰的儿子，他常常对任览说：“魏讽是个奸雄，最终一定会引发祸乱。”九月，魏讽暗中纠结党羽，和长乐卫尉陈祎谋划袭击邺城；还没到约定的日期，陈祎因为害怕就告发了他们。太子曹丕下令诛杀魏讽，受牵连被处死的有几千人，钟繇也因此被免职。

    11. 当初，丞相主簿杨修和丁仪兄弟谋划立曹植为魏国的继承人（杨修担任汉朝丞相主簿，是曹操的属官。 ），五官中郎将曹丕对此很担忧，他用车载着废弃的竹箱，把朝歌（今河南淇县 ）县长吴质藏在里面，和他商量对策。杨修把这件事告诉了魏王曹操，曹操还没来得及调查。曹丕害怕了，把情况告诉吴质，吴质说：“不用担心。”第二天，曹丕又用车载着绢放进竹箱运进府里，杨修再次报告曹操，曹操派人检查，却发现里面没有人；曹操因此开始怀疑杨修。后来，曹植因为骄纵而逐渐被曹操疏远（曹植乘车在驰道上行驶，还私自打开司马门出城，已经因此获罪；曹仁被关羽围困时，曹操想派曹植去救援，可曹植却喝得酩酊大醉，无法接受命令，从此更加被曹操疏远。 ），但他和杨修依然来往密切，杨修也不敢主动和他断绝关系。每次去见曹植，杨修担心有考虑不周全的地方，就揣测曹操的心意，预先准备好十多条答辞，嘱咐曹植的门下，“曹操的指令一出来，就根据问题按这些答辞回答”，因此曹操的指令刚下达，答辞就送上去了；曹操对这么快就收到答辞感到很奇怪，经过追查，才发现了其中的秘密。曹操也因为杨修是袁术的外甥，本来就厌恶他，于是就以杨修前后泄露机密、与诸侯勾结等罪名（把杨修预先准备答辞这件事，认定为泄露机密；把他和曹植的往来，认定为与诸侯勾结。 ），将他逮捕并处死。

    12. 魏王曹操任命杜袭为留府长史，驻守关中（在关中设置留府，是为了防备蜀地。 ）。关中营帅许攸带领部下不归附，还口出狂言，曹操大怒，打算先去讨伐他。大臣们纷纷劝谏说：“应该招抚许攸，一起对付强大的敌人。”曹操却手握横刀放在膝盖上，满脸怒色，不听劝谏。杜袭进去想要劝谏，曹操迎头就对他说：“我的主意已定，你别再说了！”杜袭说：“如果殿下的计策是正确的，我会帮您完成；如果您的计策不对，就算已经开始实施，也应该改正。殿下还没听我说话就不让我说，这怎么能广听下属的意见呢！”曹操说：“许攸太傲慢无礼了，我怎么能放过他！”杜袭说：“殿下认为许攸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曹操说：“就是个普通人。”杜袭说：“只有贤能的人能了解贤能的人，只有圣明的人能了解圣明的人，普通人怎么能了解非凡的人呢！如今豺狼挡在面前，我们却要先去对付狐狸，别人会说殿下是躲避强敌，攻打弱者；这样做，进不能算是勇敢，退也不能算是仁义。我听说千钧之力的强弩，不会为了一只小老鼠而发动扳机；万石重的大钟，不会因为一根草茎的撞击而发出声音（三十斤为一钧。千钧之弩，形容弩很强大。鼷鼠，是一种小鼠。《说文》说：鼷鼠有毒，能螫人。也有人叫它甘鼠。陆佃《埤雅》说：鼷鼠嘴巴甜，咬人和鸟兽都不疼。《博物志》说：鼷鼠是最小的老鼠。《本草》说鼷鼠非常小，很难一下子看到。四钧为一石，一石是一百二十斤。莛，是草茎。东方朔说：用草茎撞钟。这些都是说力量强大的东西，不会因为轻微的触动就发动。 ）。如今一个小小的许攸，哪里值得您动用神武之师去对付呢！”曹操说：“说得好！”于是优厚地安抚许攸，许攸很快就归服了。

    13. 冬季，十月，魏王曹操抵达洛阳（今河南洛阳 ）。

    14. 陆浑（今河南嵩县东北 ）百姓孙狼等人发动叛乱（胡三省注：陆浑县属弘农郡，秦、晋时期把陆浑之戎迁徙到这里。宋白说：陆浑是河南府伊阳县的地方。 ），杀了县主簿，向南投靠关羽。关羽授予孙狼印信，还给他士兵，让他回去继续侵扰，从许都往南，很多地方都纷纷响应关羽，关羽的威名震动了整个华夏地区。魏王曹操商议要把许都迁走，以避开关羽的锋芒，丞相军司马司马懿、西曹属蒋济对曹操说：“于禁等人被洪水淹没，这不是作战指挥的失误，对国家的大局并没有太大的损害。刘备和孙权，表面上亲近，实际上却各有打算，关羽如果得志，孙权肯定不愿意看到这种情况。我们可以派人劝说孙权袭击关羽的后方，答应割让江南地区封给孙权，这样樊城之围自然就解除了。”曹操听从了他们的建议。

    当初，鲁肃曾经劝说孙权，因为曹操还在，应该暂且安抚关羽，和他共同对抗曹操，不能失去这个盟友。等到吕蒙接替鲁肃屯驻在陆口（今湖北嘉鱼西南 ），他认为关羽向来勇猛，有兼并他人的野心，而且关羽的地盘处于东吴的上游，这种态势很难长久维持，于是他秘密对孙权说：“现在可以让征虏将军（孙皎当时担任征虏将军 ）驻守南郡（今湖北荆州 ），潘璋驻守白帝（今重庆奉节东 ），这其实就是甘宁占据楚关的计策。再让蒋钦率领一万游动兵力，沿着长江上下游巡逻，随时应对敌人，我则为国家率军向前，占据襄阳（今湖北襄阳 ），这样一来，我们还担心什么曹操，又何必依赖关羽呢！况且关羽君臣凭借狡诈和武力自傲，反复无常，不能把他们当作心腹。现在关羽之所以没有向东进攻我们，是因为您圣明，我等也还在。如果不在我们还强壮的时候想办法对付他，一旦我们去世，再想有所作为，还能行吗！”孙权说：“现在我想先夺取徐州（今江苏徐州 ，从广陵以北，都是徐州的地盘 ），然后再攻打关羽，你觉得怎么样？”吕蒙回答说：“现在曹操远在河北（黄河以北 ），正忙于安抚幽州（今北京一带 ）、冀州（今河北临漳西南 ）的势力，无暇东顾，徐州的守兵，听说战斗力不强，曹操对天下形势看得很清楚，对此肯定也有考虑。这就是《兵法》所说的‘有些城不必去守’的情况。我们去攻打徐州，肯定能攻克。但是徐州地势平坦，适合骑兵驰骋，您今天拿下徐州，曹操十天之内必然会来争夺，就算我们用七八万人去防守，还是会让人担忧。我深知吴国的兵力不足以向北争夺中原，因为徐州这样适合车骑作战的地方，不是我们南方军队擅长应对的。不如攻打关羽，占据整个长江流域，这样我们的形势会更加有利，防守也更容易。”孙权认为他说得很对。

    孙权曾经为儿子向关羽求亲，关羽却辱骂孙权的使者，拒绝了这门亲事；孙权因此很生气。等到关羽攻打樊城时，吕蒙上疏说：“关羽征讨樊城，却留下很多兵力防守后方，肯定是担心我袭击他的后方。我经常生病，请求您允许我率领一部分士兵回建业（今江苏南京 ），以治病为名，关羽听说后，一定会调走防守的兵力，全力奔赴襄阳。我们的大军就可以乘船昼夜兼程，迅速北上，袭击他的空虚后方，这样就能拿下南郡（这里指南郡的治所江陵 ），擒获关羽。”于是吕蒙就宣称自己病重。孙权于是公开下檄文召回吕蒙（露檄，是想让关羽知道这件事。 ），暗中与他商量计策。吕蒙到了芜湖（今安徽芜湖 ），定威校尉陆逊对吕蒙说：“关羽就在附近，您却要远离，难道不担心后面出问题吗？”吕蒙说：“确实如你所说，但是我病得很重。”陆逊说：“关羽自恃勇猛，盛气凌人，刚刚立下大功，骄傲自满，只想着向北进攻，对我们没有太多防备；如果听说您生病了，他肯定会更加没有防备，现在我们出其不意地进攻，一定能制服他。您见到主公（孙权 ），应该好好谋划一下。”英雄所见略同，吕蒙也深知陆逊的想法很有深意。吕蒙说：“关羽向来勇猛，很难对付，而且他已经占据了荆州，在当地广施恩信，又刚刚立下战功，胆量和气势更盛，不容易对付。”军事行动讲究机密，陆逊的话虽然说到了吕蒙的心坎上，但吕蒙也不敢轻易把心里的计划告诉他。吕蒙回到都城，孙权问：“谁可以接替你呢？”吕蒙回答说：“陆逊深谋远虑，才能足以担当重任，从他的规划和考虑来看，将来必定能成就大事；而且他现在还没有很大的名气，不会被关羽忌惮，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了。如果任用他，应该让他表面上隐藏自己的锋芒，暗中观察形势，寻找机会，这样就能成功。”孙权于是召见陆逊，任命他为偏将军、右部督，接替吕蒙。陆逊到了陆口，写信给关羽，称赞他的功绩，言辞极为谦卑，表达了自己对关羽的忠诚和依附之意。关羽看后，心里很是安心，不再对东吴有什么疑虑，逐渐调走防守的兵力，奔赴樊城。关羽果然中了吕蒙的计策。陆逊把这些情况详细地报告给孙权，还陈述了可以擒获关羽的关键要点。

    关羽得到于禁等人的几万人马后，粮食供应不足，于是擅自夺取了孙权湘关（吴、蜀划分荆州，以湘水为界，所以设置了湘关 ）的粮食；孙权得知后，就发兵袭击关羽。孙权原本想让征虏将军孙皎和吕蒙分别担任左右部大督，吕蒙说：“如果您认为征虏将军有能力，就应该任用他；如果您觉得我有能力，就应该任用我。从前周瑜、程普担任左右部督，率领军队攻打江陵（今湖北荆州 ），虽然事情由周瑜决断，但程普自恃资历老，而且两人都是都督，所以关系不和睦，差点坏了国家大事，这就是眼前的教训啊。”（这件事在六十六卷建安十五年有记载 ）孙权醒悟过来，向吕蒙道歉说：“那就任命你为大督，让孙皎作为你的后援吧。”

    魏王曹操从汉中撤军时，派平寇将军徐晃屯驻在宛城（今河南南阳 ），援助曹仁（平寇将军，大概也是曹操设置的官职，查阅沈约《志》，不在四十种将军名号之内。 ）；等到于禁被打败后，徐晃进军到阳陵陂（今湖北襄阳附近 ），关羽派军队屯驻在偃城（今湖北襄阳北 ，《括地志》记载：偃城在襄州安养县北三里，是古代郾子国的所在地。 ）。徐晃到达后，采用迂回战术，假装挖掘长长的壕沟，做出要截断关羽后路的样子，关羽的军队见状，烧毁营寨后撤离。徐晃占领偃城后，将营寨逐渐向前推进。曹操派赵俨以议郎的身份参与曹仁的军事事务，和徐晃一起向前推进，其他的救兵还没有赶到；徐晃所率领的兵力不足以解樊城之围，将领们却不断催促徐晃赶紧救援曹仁。赵俨对将领们说：“现在敌人的包围圈非常坚固，洪水还很大，我们的兵力单薄，而且曹仁被隔绝在里面，我们无法合力作战，现在贸然进攻，只会让内外的军队都遭受损失。现在不如让前军逼近包围圈，派间谍和曹仁取得联系，让他知道外面有救兵，以此激励将士们。我估计从北方来的救兵不出十天就能赶到，曹仁他们足以坚守到那时，然后我们内外夹击，一定能打败敌人。如果因为救援迟缓而受到责罚，我来为大家承担责任。”将领们听了都很高兴。徐晃的营寨距离关羽的包围圈只有三丈左右，他派人挖地道，还用箭把书信射入城中与曹仁联系，多次互通消息（消，有逐渐减弱、消失的意思；息，有逐渐生长、增强的意思。多次互通消息，这样城内城外就能知道彼此的情况。 ）。徐晃的营寨离关羽的包围圈这么近却无法取胜，如果吕蒙没有袭击江陵，关羽也迟早会被曹操打败，而曹操借助吕蒙的力量，是想让两个敌人相互消耗，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孙权写信给魏王曹操，表示愿意讨伐关羽来效力，并请求曹操不要泄露消息，以免关羽有所防备。曹操询问大臣们的意见，大臣们都说应该保密。董昭说：“军事行动讲究随机应变，关键是要合适。我们应该表面上答应孙权为他保密，实际上却把消息泄露出去。关羽得知孙权要从背后袭击他，要是回军自救，樊城之围就能迅速解除，我们便能从中获利。还能让这两个敌人相互对峙、消耗，就好比两匹马想要相互踢咬，给它们套上嚼子和缰绳后，虽然都想争斗，但却动弹不得，只能相互僵持，这样它们的力量必然会自行消耗。（胡三省注：上，这里指孙权出兵向上游进军攻打关羽。 ）我们就可以坐收渔翁之利。要是把消息保密，让孙权轻易得手，这可不是上策。而且，被围困在城中的将士不知道有救兵，估计城中粮食不足，心里会感到恐惧（意思是他们计算城中的粮食，觉得不足以支撑太久，就会心生恐惧。 ）。万一他们有了别的想法，麻烦可就大了。所以把消息泄露出去才是明智之举。况且关羽为人强悍，自恃江陵、公安两座城防守坚固，肯定不会马上退兵。”曹操说：“好！”立刻命令徐晃把孙权的书信用箭射到关羽的包围圈里和他的军营中。被围在城中的将士得知这个消息后，士气大振；关羽果然犹豫不决，没有立刻撤兵。（关羽虽然看到了孙权的书信，但他自认为江陵、公安防守坚固，孙权不可能短期内攻克；又凭借水势包围了樊城，觉得有攻破樊城的把握，此时放弃必然会前功尽弃，所以他才犹豫不决。 ）

    魏王曹操从洛阳（今河南洛阳 ）向南救援曹仁，大臣们都说：“大王您要是不赶紧行动，曹仁就要战败了。”只有侍中桓阶说：“大王您认为曹仁等人有能力判断局势吗？”曹操回答：“有。”桓阶又问：“大王您是担心他们不尽力吗？”（这里的“二人”指曹仁、吕常 ）曹操说：“不是。”桓阶接着问：“那么您为什么还要亲自前往呢？”曹操说：“我是担心敌人太多，而徐晃等人的力量不够。”桓阶说：“如今曹仁他们身处重重包围之中，却能拼死坚守，没有二心，正是因为他们知道大王您在远处为他们做后盾。身处必死之地，必然会有拼死抗争的决心。他们内心有拼死抗争的信念，外面又有强大的救兵，大王您只需按兵不动，显示出我们还有余力，又何必担心失败而亲自前往呢？”曹操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于是驻军在摩陂（根据《水经》记载，摩陂在颍川郏县，方圆大概十五里。魏青龙元年，有龙出现在陂中，于是改名为龙陂。 ），先后派遣殷署、朱盖等十二支军队去支援徐晃。

    关羽在围头有屯兵，另外还在四冢（今湖北襄阳附近 ）屯兵，徐晃于是扬言要攻打围头的屯兵，却暗中去攻打四冢。（胡三省注：《章：乙十一行本「冢」下有「羽见四冢」四字。 ）四冢快要被攻破时，关羽亲自率领五千步兵和骑兵出战；徐晃迎击，关羽败退。关羽的营寨周围有十层堑壕和鹿角，徐晃乘胜追击，和关羽一起冲入包围圈，打败了关羽，傅方、胡修都战死了，关羽只好撤围退兵，但他的战船仍然占据着沔水（今汉江 ），襄阳和外界依旧隔绝不通。

    吕蒙到达寻阳（今湖北武穴东北 ）后，把精锐士兵都埋伏在战船里，让士兵们穿上平民的衣服，扮成商人的模样，日夜兼程前进，把关羽设置在江边的岗哨全部抓获捆绑起来，所以关羽对此毫无察觉。（即使岗哨被抓获捆绑，如果麋芳、傅士仁没有背叛之心，关羽还是有可能得知消息的。 ）麋芳、士仁向来就对关羽轻视自己心怀不满，关羽出兵在外时，他们供应的军事物资有时不能及时送到，关羽曾说“回去后，一定要治他们的罪”，麋芳、士仁都很害怕。于是吕蒙让原骑都尉虞翻（孙权曾任命虞翻为骑都尉，后因诽谤被流放到丹阳。吕蒙请求让他跟随自己，当时虞翻没有官职，所以称他原来的官职。 ）写信劝说士仁，向他陈说利害关系，士仁收到信后就投降了。虞翻对吕蒙说：“这是用计出兵（指吕蒙用计夺取荆州 ），应该带着士仁一起行动，留下军队守住城池。”于是吕蒙带着士仁来到南郡（今湖北荆州 ）。麋芳守城，吕蒙让士仁现身，麋芳见状，便打开城门投降了。吕蒙进入江陵，释放了被囚禁的于禁，安抚了关羽及其将士的家属，还下令军中：“不得骚扰百姓，不能索要财物。”吕蒙的部下中有一个和他同郡的人，拿了百姓家的一个斗笠来遮盖官府的铠甲；铠甲虽然是公物，但吕蒙认为这违反了军令，不能因为是同乡就不执行军法，于是流着泪将他斩首。从此，军中纪律严明，路不拾遗。吕蒙早晚都派亲信去慰问抚恤老人，询问他们生活上的困难，给生病的人提供医药，给饥寒的人送去衣服和粮食。关羽府中的财宝，都被封存起来，等待孙权前来。

    关羽得知南郡被攻破，立刻向南撤退。曹仁召集将领们商议，大家都说：“现在关羽处境危急，心怀恐惧，我们可以趁机追击，将他擒获。”赵俨说：“孙权想趁着关羽和我们交战的机会，从背后袭击关羽，他担心关羽回救时，我们会趁他们双方疲惫时进攻，所以才言辞恭顺地请求效力（求效，就是请求效力。也有人说：用委婉恭顺的言辞来谋求成效。 ），不过是想趁机行事，看看对自己是否有利罢了。如今关羽已经势单力薄，四处奔逃，我们更应该留下他，让他成为孙权的威胁。如果我们深入追击，孙权就会改变策略来防备我们，这反而会给我们带来祸患，大王肯定也会深谋远虑到这一点。”曹仁于是解除了追击的行动（赵俨的计策，就是战国策士所说的让双方都有利并共存的计策。解严，就是解除警戒，不再追击关羽。后来陆逊在峡中打败刘备后，收兵回营，不再追击刘备，用的也是这个计策。 ）。魏王曹操听说关羽撤退，担心将领们追击，果然赶紧按照赵俨的计策下令给曹仁。

    关羽多次派人去和吕蒙联系，吕蒙每次都优厚地款待使者，让他们在城中四处参观，到每个士兵家中慰问，有的还让家人写家书表示平安。使者回去后，关羽的将士们私下相互询问，得知家人都平安无事，而且受到的待遇比平时还好，因此都没有了斗志。吕蒙之所以能擒获关羽，就是因为瓦解了他的军心。

    恰逢孙权到达江陵，荆州的将领和官吏们都纷纷归附；只有治中从事、武陵（今湖南常德 ）人潘濬称病不见，孙权派人用床把他从家里抬来，潘濬伏在床上，脸贴着席子，痛哭流涕，哽咽得不能自已。孙权呼喊着他的字和他交谈（潘濬字承明。 ），诚恳地安慰劝解他，还让亲信用手巾为他擦脸。潘濬起身，下地叩拜谢恩，孙权就任命他为治中，荆州的军事事务，都向他咨询。郝普、麋芳、傅士仁在东吴没什么作为，而潘濬却能崭露头角，和陆逊、诸葛瑾地位相当，有见识的人可以从这里看出如何识别人才。武陵郡的部从事樊伷引诱各少数民族，想要带领武陵归附汉中王刘备（按照汉代制度：州牧、刺史管辖各个郡，每个郡都设置部从事。 ）。有人向孙权报告，建议派一万人去讨伐，孙权没有听从；他特意召见潘濬询问，潘濬回答说：“给我五千兵，就足以擒获樊伷。”孙权问：“你为什么这么轻视他？”潘濬说：“樊伷出身南阳的世家大族（南阳的樊氏，是光武帝母亲的家族，所以说是世家大族。 ），虽然能说会道，但实际上没什么才能。现在人们常常根据能言善辩来评判一个人的才能，这是多么荒谬啊！我之所以了解他，是因为他曾经请州里的人吃饭，等到中午，饭菜还没准备好，十几个人只好自己起身离开，从这件小事就能看出他的能力了。”（侏儒是古代的优伶，凭借滑稽搞笑取悦他人。观察他的一个行为细节，就能看出他的本事。 ）孙权大笑，立刻派潘濬率领五千人前往，果然将樊伷斩杀，平定了叛乱。孙权任命吕蒙为南郡太守，封孱陵侯，赏赐一亿钱和五百斤黄金；任命陆逊兼任宜都太守（《吴录》记载：蜀昭烈帝在西陵设立宜都郡，就是夷陵；唐代是峡州夷陵郡。 ）。

    十一月，汉中王刘备设置的宜都太守樊友弃城逃走，各城的官吏以及少数民族的首领都向陆逊投降。陆逊请求用金、银、铜印授予那些刚刚归附的人，又攻打蜀将詹晏等人

    陆逊请求用金、银、铜印授予那些刚刚归附的人，又攻打蜀将詹晏等人（詹是姓氏，周朝有詹父，楚国 有詹尹。 ），以及秭归（今湖北秭归 ）那些拥兵自重的大姓势力，将他们全部击败并使其归降，前后斩杀、招降的人数以万计。孙权任命陆逊为右护军、镇西将军，晋封娄侯，让他屯驻在夷陵（今湖北宜昌 ），镇守峡口（西陵峡口 ）（胡三省注：娄县，前汉时属会稽郡，后汉时属吴郡。范成大《吴郡志》记载：娄县，现在叫做昆山县，县城东北三里有个村落，名叫娄县，大概就是古代娄县的治所。峡口，就是西陵峡口。《宜都记》记载：从黄牛滩向东进入西陵界，到峡口有一百多里。这里山水曲折，两岸高山连绵，不是在正午或半夜，都看不见太阳和月亮。 ）。

    关羽自知陷入孤立无援、穷困窘迫的境地，于是向西退守麦城（今湖北当阳东南 ，《荆州记》记载：南郡当阳县东南有麦城。 ）。孙权派人引诱他，关羽假装投降，在城上树立旗帜和草人迷惑孙权，自己趁机逃走，士兵们纷纷散去，最后只剩下十几名骑兵。孙权事先派朱然、潘璋截断了关羽的去路，十二月，潘璋的司马马忠在章乡（今湖北当阳东北 ，《水经注》记载：漳水发源于临沮县东的荆山，向南流经临沮县的漳乡南，潘璋就是在这里擒获了关羽。漳水又向南流经当阳县，又向南流经麦城东。 ）抓获了关羽和他的儿子关平，将他们斩首，于是孙权平定了荆州。

    当初，偏将军、吴郡（今江苏苏州 ）人全琮上疏陈述可以攻打关羽的计策，孙权担心事情泄露，没有答复；等到擒获关羽后，孙权在公安（今湖北公安 ）摆下酒宴，看着全琮说：“你之前提出这个计策，我虽然没有回应，但今天能取得胜利，也有你的功劳。”于是封全琮为阳华亭侯。孙权又让刘璋担任益州牧，驻守在秭归（今湖北秭归 ），没过多久，刘璋就去世了。（刘备进入益州后，把刘璋迁到公安，现在刘璋被孙权得到。 ）

    吕蒙还没来得及接受封赏就生病了，孙权把他接到自己的馆舍旁边，想尽各种办法为他治疗护理。当时医生为吕蒙针灸，孙权为此感到十分悲痛。他想多去看看吕蒙的情况，又怕打扰他休息，常常在墙壁上凿个洞偷偷观察，看到吕蒙稍微能吃点东西，就高兴地和左右侍从谈论欢笑（胡三省注：《章：甲十一行本「右」下有「言笑」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张校同；退斋校同。 ），不然就唉声叹气，晚上都睡不着觉。吕蒙的病情有所好转时，孙权就下令大赦天下，大臣们纷纷道贺，不久之后，吕蒙最终还是去世了，年仅四十二岁。孙权非常悲痛，为他安排了三百户人家守墓。

    后来孙权和陆逊谈论周瑜、鲁肃以及吕蒙时说：“公瑾（周瑜的字 ）雄烈过人，胆略超群，因此能够打败曹操，开拓荆州，他的功绩无人能及。子敬（鲁肃的字 ）通过公瑾的推荐得以和我相识，我和他交谈后，他就谈及成就帝王大业的宏伟谋略，这是一大快事（这件事在六十三卷五年有记载 ）。后来曹操凭借收服刘琮的威势，扬言要率领几十万水陆大军南下（张言，就是夸大其词地说。 ），我召集各位将领，询问应对之策，没有人能先提出合适的建议；（胡三省注：无适先对，就是没有人能首先回答。 ）直到张子布（张昭的字 ）、秦文表（秦松的字 ）都说应该派使者送檄文去投降，子敬却立刻反驳说不行，还劝我赶紧召回公瑾，把军队交给他指挥，迎击曹操，这是第二件快事（这件事在六十五卷十三年有记载 ）。后来他虽然劝我把土地借给刘备（这件事在六十六卷十五年有记载 ），这是他的一个失误，但不足以掩盖他的两大优点。周公对人不会求全责备（《论语》记载了周公对鲁公说的话 ），所以我忽略他的短处，看重他的长处，常常把他比作邓禹。（邓禹为光武帝刘秀出谋划策，开启了中兴大业，但后来他没能平定赤眉军，所以把鲁肃比作邓禹。 ）子明（吕蒙的字 ）年轻时，我认为他只是不怕艰难，果敢有胆量罢了；等他长大成人，学问有所进步，谋略更是精妙，仅次于公瑾，只是在言论的英气和才华方面比不上公瑾。他谋划夺取关羽的计策，比子敬高明。子敬给我的回信中说：‘帝王兴起，都有需要清除的障碍，关羽不值得担忧。’他认为关羽的强大，恰好能为东吴清除障碍。这说明他内心没什么主见，只是说大话而已，不过我也原谅了他，没有过分苛责。然而他在军队中屯营练兵，能够做到令行禁止，他所管辖的地区没有荒废职责的情况，路上没有人拾取别人遗失的东西，他的治军方法还是很不错的。”

    孙权和于禁骑马并行，虞翻大声呵斥于禁：“你这个投降的俘虏，怎么敢和我们主公并驾齐驱！”说着举起马鞭要打于禁，孙权连忙呵斥制止了他。

    15. 孙权向曹操称臣时，魏王曹操召回张辽等各路军队去救援樊城，他们还没赶到，樊城之围就已经解除了。徐晃整顿军队回到摩陂，曹操亲自迎接徐晃，在七里外就摆下酒宴，大宴群臣；曹操举起酒杯对徐晃说：“保全樊城、襄阳，这都是将军你的功劳啊！”曹操也重重赏赐了桓阶，任命他为尚书。曹操嫌弃荆州那些残余的百姓以及在汉水流域屯田的人（这里的汉川指的是襄阳、樊城一带，汉水上下游的地区 ），想把他们都迁徙走。司马懿说：“荆楚地区的百姓性情浮躁，容易变动，关羽刚刚被打败，那些作恶的人，有的藏起来，有的在观望。要是把善良的百姓迁走，不仅会伤了他们的心，还会让离开的人不敢再回来。”曹操说：“你说得对。”从那以后，那些逃亡的人都陆续回来了。

    16. 魏王曹操上表举荐孙权为骠骑将军，授予符节，兼任荆州牧，封南昌侯（南昌县属豫章郡。 ）。孙权派校尉梁寓入朝进贡，又送朱光等人回去（朱光被孙权俘获的事，见上卷十九年的记载 ），还写信向曹操称臣，说天命在曹操这边。曹操把孙权的信给大臣们看，说：“这小子是想把我架在火上烤啊！”（意思是说汉朝以火德为王朝之运，孙权想让曹操称帝，这样曹操就会陷入困境。 ）不过曹操把孙权的信给大臣们看，就是想试探一下大家的心思。侍中陈群等人都说：“汉朝的国运已经到头了，这不是今天才有的事。殿下您功德显赫，百姓们都对您寄予厚望，所以孙权在远方称臣。这是上天和百姓的共同响应，殿下您应该顺应天命，登上皇位，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曹操说：“如果天命真的在我，我就做周文王吧。”（周文王统治了天下三分之二的土地，却依然侍奉殷商。 ）

    史臣司马光评论说：教化是国家的当务之急，然而平庸的官吏却轻视它；风俗是天下的大事，然而昏庸的君主却忽视它。只有明智的君子，才能深谋远虑，明白教化和风俗的重大益处，以及它们带来的长远功效。光武帝刘秀遭遇汉朝中期的衰败，各路豪杰纷纷崛起，天下大乱，他以平民的身份奋起，继承并恢复了祖先的基业，四处征战，忙得没有闲暇，即便如此，他还能推崇儒家经典，聘请儒雅之士，扩大学校规模，修明礼乐制度，在武功成就之后，文德也昌盛起来。接着是汉明帝、汉章帝，他们遵循祖先的志向，亲自到太学去，拜见年老的学者，讲解儒家经典。从公卿、大夫到郡县的官吏，都选用精通经学、品行端正的人，虎贲卫士都学习《孝经》，匈奴的子弟也到太学学习，因此，在上有朝廷推行教化，在下形成良好的风俗。那些忠诚、厚道、清正、有修养的人，不仅受到士大夫的敬重（胡三省注：搢绅，指那些在朝为官的公卿、大夫，他们把笏板插在腰带里，垂着大带。 ），也受到百姓的仰慕；那些愚昧、卑鄙、污浊的人，不仅不被朝廷容纳，也被乡里所嫌弃。自从夏、商、周三代灭亡之后，风俗教化之美，没有哪个朝代能比得上东汉。等到汉和帝以后，外戚专权，宠臣当道，赏罚没有章法，贿赂之风盛行，贤能和愚昧的人混杂在一起，是非颠倒，可以说天下大乱。然而东汉还能延续而不灭亡，是因为在上有袁安、杨震、李固、杜乔、陈蕃、李膺等公卿大夫，他们在朝堂上当面劝谏，用正义来挽救国家的危局；在下有符融、郭泰、范滂、许劭等平民百姓，他们私下议论，来补救朝廷的过失。因此，虽然政治腐败，但风俗却没有衰败，甚至有人不惜冒着被杀的危险，前赴后继，视死如归。这难道仅仅是这几个人的贤能吗？这也是光武帝、明帝、章帝遗留下来的教化的影响。在那个时候，如果有贤明的君主兴起并振兴国家，那么汉朝的国运还不可限量。不幸的是，东汉继承了衰败的局面，又加上桓帝、灵帝的昏庸暴虐，他们包庇奸邪之人，比对自己的亲骨肉还要好；杀害忠良之士，比对待仇敌还要残忍；积累了众多有识之士的愤怒，也激起了天下百姓的怨恨。于是何进召董卓进京，董卓趁机作乱，袁绍等人又趁机制造祸乱，导致皇帝流亡，宗庙变成废墟，王室被推翻，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国家的命脉断绝，无法挽救。然而，那些拥兵自重、占据一方的州郡长官，虽然相互争斗吞并，但还都打着尊崇汉朝的旗号。像魏武帝曹操这样暴戾强悍的人，又为天下立下了赫赫战功，他早就有了不把皇帝放在眼里的心思，但直到去世都不敢废除汉朝自立为帝，难道是他不想这样做吗？其实是他害怕违背道义和名分，所以才自我克制。由此可见，教化怎么能轻视，风俗又怎么能忽视呢！



 第69章 魏纪一

    从庚子年（公元220年）开始，到壬寅年（公元222年）结束，共三年。

    曹操打败袁尚，占领冀州后，就把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 ，邺城是汉代魏郡的治所。魏，是个很有影响力的名号；曹操后来被封为魏公。又有谶语说：“代汉者当涂高。”所谓“当涂高”，指的就是魏。后来魏文帝接受汉献帝的禅让，国号就定为魏。 ）作为自己的驻地。

    世祖文皇帝，名丕，字子桓，是武王曹操的长子（《谥法》中说：勤奋好学、喜欢请教别人的人谥号为“文”。世祖是他的庙号。按照《礼》的规定，开创基业有功的称为“祖”，有高尚品德的称为“宗”。《谥法》还说：能够影响四方的称为“世”；继承天命、始终如一的也称为“世”。使百姓安定的称为“皇”；能够彰显一种美德的称为“皇”；能使道德与道合一的称为“皇”。品德如同天地的称为“帝”；顺应道、无为而治的称为“帝”。 ）。

    **黄初元年（庚子，公元220年）**：这一年，魏国接受汉献帝的禅让，推算五德的运转，认为土德继火德之后，土的颜色是黄色，所以把年号定为“黄初”。这年十月接受禅让后才改元。

    1. 春季，正月，武王曹操抵达洛阳；庚子日，曹操去世（魏王曹操的谥号为“武”。 ）。曹操善于识别人才，能洞察真伪，不被假象迷惑。他能够选拔出有奇特才能的人，不论其出身低微，根据才能加以任用，这些人都能发挥自己的作用。在与敌人对阵时，他神态安详，就像不想打仗一样；但到了关键时刻，他能果断抓住战机，乘胜追击，气势磅礴。对于立下功劳的人，他慷慨赏赐，毫不吝啬；对于没有功劳却指望得到赏赐的人，他一丝一毫都不会给予。他执法严厉，有触犯法令的人必定会被处死，有时虽然会对着罪犯流泪，但最终也不会赦免。曹操生性节俭，不喜欢奢华。正因如此，他才能消灭众多割据势力，几乎平定了天下。

    当时太子曹丕在邺城，军中人心惶惶。大臣们想先隐瞒曹操去世的消息，暂不发丧。谏议大夫贾逵却认为此事不能隐瞒，于是公布了曹操的死讯。有人提议应该更换各城的守将，全部任用谯县（今安徽亳州 ）、沛国（今江苏沛县 ）人（曹操是沛国谯人，见识短浅的人认为任用同乡更可靠。 ）（胡三省注：守，太守。 ）。魏郡太守、广陵（今江苏扬州 ）人徐宣严厉地说：“如今全国统一，人人都心怀报效国家的忠诚，为什么一定要只用谯、沛人，这样会让那些负责保卫的将士们寒心！”于是这个提议就被搁置了。青州兵擅自敲着战鼓，成群结队地离开；（青州兵是汉献帝初平三年曹操打败黄巾军时收降的部队。 ）众人认为应该制止他们，不听从命令的就加以讨伐。贾逵说：“不行。”他为此写了一篇长长的檄文，命令各地给青州兵提供粮食。鄢陵侯曹彰从长安赶来（曹操从汉中回师向东，曹彰平定代郡后向西迎接曹操，之后就留在了长安。 ），询问贾逵先王曹操的玺绶在哪里。贾逵严肃地说：“国家有太子，先王的玺绶不是你应该问的。”曹操去世的消息传到邺城，太子曹丕悲痛得大哭不止。中庶子司马孚劝谏说（《续汉志》记载：太子中庶子，俸禄六百石，职责和侍中相似。 ）：“君王去世，天下都仰仗殿下您。您应该上为宗庙考虑，下为国家着想，怎么能像普通百姓一样只知道尽孝呢！”曹丕过了很久才停止哭泣，说：“你说得对。”当时大臣们刚听说曹操去世，聚在一起痛哭，毫无秩序。司马孚在朝堂上大声说：“如今君王离世，天下震动，我们应当尽早拥立继位的君主，来安抚天下，难道只知道哭泣吗！”于是他让大臣们停止哭泣，安排好警卫，着手办理丧事。司马孚是司马懿的弟弟。大臣们认为太子继位，应该等待皇帝的诏令。尚书陈矫说：“魏王在外地去世，天下人心惶惶。太子应该节哀，立刻继位，以稳定天下人的期望。况且魏王的爱子就在旁边，如果在此时发生变故，国家就危险了。”于是他马上准备好官员和礼仪，一天之内就把事情都安排妥当。第二天清晨，他以王后的命令，宣布太子曹丕继承王位，实行大赦。不久，汉献帝派御史大夫华歆带着策书和诏令，授予太子丞相印、绶，魏王玺、绶，让他兼任冀州牧。于是曹丕尊奉王后为王太后。

    2. 改年号为延康（这是汉朝的年号，在魏志中有记载。 ）。

    3. 二月丁未朔日，发生日食。

    4. 壬戌日，任命太中大夫贾诩为太尉，御史大夫华歆为相国，大理王朗为御史大夫。

    5. 丁卯日，将武王曹操安葬在高陵（高陵在邺城城西。曹操留下遗令说：你们要时常登上铜雀台，眺望我西陵的墓地。《魏纪》记载曹操的命令说：在西门豹祠西边的原上规划建造陵墓。 ）。

    6. 魏王曹丕的弟弟鄢陵侯曹彰等人都前往各自的封国。临菑监国谒者灌均，迎合曹丕的心意上奏说：“临菑侯曹植醉酒后傲慢无礼，还劫持威胁使者。”（当时对藩侯的监管很严格，派谒者监督他们的封国。 ）曹丕因此将曹植贬为安乡侯，还处死了右刺奸掾、沛国人丁仪（王莽设置左右刺奸来督察奸猾之人。光武帝中兴后，也设置了刺奸将军；但公府的属官中并没有这个职位。魏、晋时期，公府开始设置营军、刺奸等属官。 ）以及他的弟弟黄门侍郎丁廙，还将他们家中的男子全部处死（把丁仪兄弟家中的男子都处死，以此断绝他们的后代。 ），这些人都是曹植的党羽。

    鱼豢评论说：俗话说：“穷人不用学节俭，地位低的人不用学恭敬。”这并不是人的本性有差别，而是形势所迫。假如太祖曹操从前就对曹植等人加以防范限制，凭借这些贤能之人的心思，又怎么会有非分之想呢！曹彰就算心怀怨恨，也不会做出过分的事；至于曹植，又怎么会引发祸乱呢！结果却让杨修因为被倚重而遇害，丁仪因为迎合曹植的心意而被灭族，真是悲哀啊！

    7. 开始设置散骑常侍、侍郎各四人（散骑常侍是秦朝的官职。秦朝设置散骑，又设置中常侍。散骑，骑马跟随在皇帝车驾后面；中常侍可以进入皇宫：这两个官职都是加官。东汉初期撤销了散骑，中常侍由宦官担任。到此时开始设置散骑，将其与中常侍合并为一个官职，称为散骑常侍，负责规谏皇帝，不处理具体事务；他们在帽子右边插上貂尾作为装饰，骑马侍从，后来成为显要的职位。散骑侍郎，从魏到晋，与散骑常侍、侍中、黄门侍郎一起评议尚书奏事，东晋时废除。 ）；规定宦官担任官职不能超过各署令（指左·右·中尚方、中黄、左·右藏、左校、甄官、奚官、黄门、掖庭、永巷、御府、钩盾、中藏府、内者等署。 ）；还制定了金策，藏在石室中。当时在选拔侍中、常侍时，曹丕身边的旧人暗示主管官员，想直接任用自己人，不再挑选其他人。司马孚说：“如今新王刚刚继位，应当选拔任用天下的贤才，怎么能借着这个机会，自己推荐自己人呢！如果官职任用不当，就算得到这个职位也没什么值得看重的。”于是进行了其他的选拔。

    8. 尚书陈群认为，汉朝选拔人才没有充分发挥出人才的作用，于是创立了九品官人法；在州、郡都设置中正官来负责选拔人才，选择州郡中贤能且有识人之明的人担任，他们对人物进行区分，评定其高下等级。九品中正制从此开始（九品，分为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九个等级。 ）。

    9. 夏季，五月戊寅日，汉献帝追尊魏王曹丕的祖父太尉曹嵩为太王，曹嵩的夫人丁氏为太王后。

    10. 曹丕任命安定太守邹岐为凉州刺史（今甘肃武威 ）。西平（今青海西宁 ）人麴演联合旁边的郡发动叛乱，抗拒邹岐；张掖（今甘肃张掖 ）人张进抓住太守杜通，酒泉（今甘肃酒泉 ）人黄华不接受太守辛机的管理，他们都自称为太守，响应麴演（斩杀韩遂的就是麴演；他在凉州地区的威望已经很久了，所以张进等人都响应他。 ）；武威（今甘肃武威 ）的三种胡人也再次反叛。武威太守毋丘兴（毋丘是复姓。 ）向金城太守、护羌校尉、扶风（今陕西兴平东南 ）人苏则告急，苏则准备前去救援，郡里的人都认为贼军势力正盛，应该等大军到来。当时将军郝昭、魏平先屯驻在金城（今甘肃兰州 ），接到诏令不能西渡黄河（金城与武威、张掖、酒泉隔着黄河。 ）。苏则于是召集郡中的大官以及郝昭等人商议说：“如今贼军虽然势力强大，但他们都是刚刚聚集起来的，有些人是被胁迫的，未必同心。我们趁着他们内部有矛盾发起攻击，他们内部善恶必然会分离，那些人脱离贼军来归附我们，我们的力量就会增强，而贼军的力量就会削弱。这样我们既能获得更多的人力，又能士气倍增，率领这样的军队去征讨，一定能打败他们。如果等待大军到来，时间拖得太久，善良的人没有依靠，就会和恶人联合在一起，善恶一旦联合，就很难再分开了。虽然有诏令在先，但现在情况紧急，违背诏令而根据实际情况行事，也是可以的。”郝昭等人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发兵救援武威，使那里的三种胡人归降，并和毋丘兴一起在张掖攻打张进。麴演听说后，率领三千步兵和骑兵前来迎接苏则，声称是来助战的，实际上却想趁机发动叛乱，苏则将他诱骗过来并斩杀，然后将他的首级展示给军队，麴演的党羽们纷纷逃散。苏则于是和各路军队一起围攻张掖，打败了张进，将其斩首；黄华害怕了，请求投降。（根据裴松之的《注》，黄华就是后来担任兖州刺史，上奏弹劾王凌的那个人。这件事在七十五卷邵陵厉公嘉平三年有记载。 ）河西地区就此平定。

    当初，敦煌（今甘肃敦煌 ）太守马艾在任上去世，郡里的人推举功曹张恭代理长史的事务；张恭派儿子张就前往朝廷，请求朝廷任命太守。恰逢黄华、张进反叛，他们想和敦煌联合起来，就抓住张就，用刀威胁他；但张就始终没有屈服，他私下给父亲张恭写信说：“父亲您在敦煌激励大家，忠诚和正义有目共睹，怎么能因为我身处困境就改变初衷呢！如今大军即将到来，您只需赶紧出兵牵制敌人就行了。希望您不要因为对我的疼爱，让我在九泉之下留有遗憾。”（《论语》说：君子厌恶处于低下的地位，因为一旦处于低下的地位，天下的坏事都会归到他身上。这里说的“下流”指的是不应该贪恋低下的地位。另一种说法是：流，指的是辈分；因为父子之间的疼爱而废弃君臣之间的大义，这是普通人中见识低下的人的想法，所以说是“下流之爱”。 ）张恭立刻率兵攻打酒泉，另外还派遣二百名精锐骑兵和一些官员，沿着酒泉北部的边塞，向东迎接太守尹奉。黄华原本想救援张进，但又担心西边张恭的军队袭击他的后方，所以无法前去救援，只好投降。张就最终平安无事，尹奉也顺利到达敦煌郡，朝廷下诏赐给张恭关内侯的爵位。

    11. 六月庚午日，曹丕率领军队南巡。

    12. 秋季，七月，孙权派使者前来进献礼物。

    13. 蜀将孟达屯驻在上庸（今湖北竹溪东南 ），与副军中郎将刘封关系不和；刘封欺压孟达，孟达于是率领四千多家部下前来投降。孟达仪表堂堂，很有才华，曹丕非常欣赏他，还和他同坐一辆车，任命他为散骑常侍、建武将军，封平阳亭侯。曹丕把房陵（今湖北房县 ）、上庸、西城（今陕西安康西北 ）三郡合并为新城郡（蜀地划分这三郡的事，见上卷汉献帝建安二十四年的记载。 ），让孟达兼任新城太守，把西南地区的事务交给他管理。行军长史刘晔说（当时魏王曹丕率军南巡，任命刘晔为行军长史。 ）：“孟达有贪图利益的心思，而且自恃有才华，喜欢耍手段，肯定不会感恩戴德、坚守道义。新城和孙吴、蜀汉接壤（蜀地的汉中，吴地的宜都，都和新城接壤。 ），如果他有什么变故，会给国家带来祸患。”曹丕没有听从。（这为孟达后来背叛魏国埋下了伏笔。 ）曹丕派征南将军夏侯尚、右将军徐晃和孟达一起袭击刘封。上庸太守申耽背叛刘封，前来投降，刘封被打败后，逃回成都（今四川成都 ）。

    当初，刘封本是罗侯寇氏的儿子，汉中王刘备刚到荆州时，因为没有继承人，就收养他为儿子。诸葛亮担心刘封性格刚猛，等刘备去世后，难以控制他，就劝刘备趁机除掉刘封；于是刘备赐刘封自尽。

    14. 武都（今甘肃成县西 ）氐王杨仆率领族人归附魏国。

    15. 甲午日，曹丕临时驻扎在谯县（今安徽亳州 ），在县城东边大摆宴席，犒劳六军将士和谯县的父老乡亲，还安排了歌舞杂技表演，官吏和百姓都来向曹丕敬酒祝福，一直到傍晚才结束。

    孙盛评论说：守丧三年的制度，从天子到百姓都应该遵守。所以即使是夏、商、周三代末年，以及战国七雄纷争的混乱时期，也没有在十天半月内就废除丧服制度，在举行反哭之礼时就扔掉丧杖的情况（。《礼记》规定：安葬后要举行反哭之礼。《檀弓》说：举行反哭之礼时要登上堂，回到逝者生前的住所。反哭时进行吊唁，是因为哀伤至极；返回后却发现逝者已不在，那种失落感会让人更加悲痛。 ）。到了汉文帝时期，改变了古代的制度（这件事在十五卷文帝后七年有记载 ），人伦道德的纲纪，在一朝之间就被废除，当时的道德风气已经很淡薄，对后世的影响也很不好。魏王曹丕继承了汉代的制度，却废弃了守丧的大礼，在处于极度哀伤的时候，却举办宴饮享乐活动，在开创帝业的初期，就破坏了王道教化的根基（《夏书》说：有典章制度，才能留给子孙。 ）。等到他接受汉献帝的禅让后，又公然纳汉献帝的两个女儿为妃（汉献帝禅让时，册诏魏王说：汉朝继承尧的国运，有传位给圣人的大义；所以将两个女儿下嫁，成为魏的妃嫔。 ）。由此可以预见，魏王曹丕的寿命不会长久，他的王朝享国的时间也会很短。

    16. 曹丕任命丞相祭酒贾逵为豫州刺史（豫州统辖颍川、汝阴、汝南、梁国、沛郡、谯郡、鲁郡、弋阳、安丰等郡。《晋·地理志》记载：魏武帝曹操从沛郡分出一部分设立谯郡，从汝南分出一部分设立汝阴郡，把陈郡合并到梁国。沈约《志》记载：弋阳县原本属汝南郡，魏文帝分立为郡，又从庐江分出一部分设立安丰郡。 ）。当时天下刚刚平定，很多刺史都无法有效管理郡县。贾逵说：“州原本是依据六条诏书来监察二千石以下官员的（这是汉代的制度。 ），所以考察官员的报告中，都说他们严厉能干、勇猛威武，有督察的才能，却不说他们安静宽厚、仁爱善良，有和乐平易的品德。如今官员们轻视法律，盗贼公然横行，州里明明知道却不加以纠正，天下还能靠什么来维持公正呢！”对于那些二千石以下，不遵守法律、徇私枉法的官员，贾逵都上奏朝廷，将他们免职。他对外整顿军队，对内治理民事（胡三省注：治，治理。 ），兴修水利，开垦农田，疏通运河，受到了官吏和百姓的称赞。曹丕说：“贾逵才是真正的刺史啊！”他向天下宣告，要以豫州为榜样；还赐给贾逵关内侯的爵位。

    17. 左中郎将李伏、太史丞许芝上表说：“魏应该取代汉朝，这在图谶和纬书中都有显示，相关的事情很多。”（根据《献帝传》，李伏引用了《孔子玉板》，许芝引用了《春秋汉含孳》《玉板谶》《佐助期》《孝经中黄谶》《易运期谶》。 ）大臣们于是纷纷上表，劝说曹丕顺应天命和百姓的期望称帝。当时劝进的人有辛毗、刘晔、傅巽、卫臻、桓阶、陈矫、陈群、苏林、董巴；后来又有司马懿、郑浑、羊秘、鲍勋等人。曹丕没有答应。

    冬季，十月乙卯日，汉献帝在高庙祭告祖先，派行御史大夫张音带着符节、玺绶和诏册，将皇位禅让给曹丕。曹丕三次上书推辞，然后在繁阳（今河南临颍西北 ，当时曹丕南巡到颍川颍阴县，在曲蠡的繁阳亭修筑了祭天的坛。《述征记》记载：这个地方在许都以南七十里。东边有一座台，高七丈，方圆五十步；南边有一座坛，高二丈，方圆三十步，就是接受帝位的坛。这一年把繁阳改为繁昌县。 ）修筑了一座坛，辛未日，曹丕登上坛，接受玺绶，正式登基称帝（胡三省注：《考异》说：《陈志》记载：“丙午日，曹丕到达曲蠡，汉献帝禅位。庚午日，曹丕登上坛即皇帝位。”《袁纪》也记载：“庚午日，魏王曹丕即位。”根据《献帝纪》，乙卯日才开始颁发禅位的册书，二十九日登上坛接受帝位。而且文帝受禅碑至今还在，上面也记载是辛未日接受禅让。所以《陈志》《袁纪》的记载有误。《范书》记载：“魏国派人索要玺绶，曹皇后不给，这样来了好几拨人，曹皇后才把使者叫进来，把玺绶扔到轩下，泪流满面地说：‘上天不会保佑你们的！’左右的人都不敢抬头看。”但这其实是西汉元后的事情，而且玺绶不可能在曹皇后那里，这种说法是假的。 ），举行祭天仪式，祭祀天地、五岳和四渎，更改年号，实行大赦。

    十一月癸酉日，曹丕封汉献帝为山阳公（山阳县属河内郡。 ），允许他沿用汉朝的历法，使用天子的礼乐；还封山阳公的四个儿子为列侯。追尊太王曹嵩为武皇帝，庙号太祖；尊王太后为皇太后。把汉朝的诸侯王封为崇德侯，列侯封为关中侯。大臣们也都按照等级被封爵、提升官位。把相国改为司徒，御史大夫改为司空（汉献帝建安十三年废除了三公官职，现在又恢复了。 ）。山阳公把两个女儿进献给曹丕，成为他的妃嫔。

    曹丕想要更改历法，侍中辛毗说：“魏继承了舜、禹的正统，顺应天命和民心；而商汤、周武王是通过战争平定天下的，所以才更改历法。孔子说：‘应该实行夏代的历法。’《左传》也说：‘夏代的历法符合天时。’我们何必一定要和前代相反呢！”曹丕认为他说得有道理，就听从了他的建议。从这以后，就都以建寅之月为正月。当时大臣们都歌颂魏国的功德，大多贬低汉朝；只有散骑常侍卫臻明确阐述了禅让的大义，称赞汉朝的美好。曹丕多次看着卫臻说：“天下的珍宝，应该和山阳公共同享有。”曹丕想要追封太后的父母，尚书陈群上奏说：“陛下凭借圣明的德行顺应天命，开创帝业，改革制度，这些都应该成为后世永远遵循的典范。根据典籍记载，没有给妇人分封土地、授予爵位的制度。在礼仪典章中，妇人是根据丈夫的爵位来确定地位的（《礼记》规定：妇人没有爵位，跟随丈夫的爵位。 ）。秦朝违背了古代的制度，汉朝沿用了下来，这都不是先王的好制度。”曹丕说：“这个建议很对，就不要施行追封了。”并制定成制度，收藏在尚书台的阁中（台阁，是尚书中收藏旧例的地方。 ）。

    18. 十二月，开始营建洛阳宫。戊午日，曹丕前往洛阳（裴松之注释：根据各种书记载，当时曹丕住在北宫，在建始殿接见群臣，宫殿的门叫承明。陈思王曹植的诗“谒帝承明庐”说的就是这里。到了魏明帝时期，才在汉代南宫崇德殿的旧址上修建太极、昭阳等殿。《魏略》记载：汉朝是火德。火忌水，所以“洛”字去掉“水”旁加上“隹”旁。而魏在五行的顺序中属土。土是水的主宰；水遇到土就会流动，土遇到水就会变得柔软。所以去掉“隹”旁加上“水”旁，把“雒”改成“洛”。

    19. 曹丕对侍中苏则说：“之前攻破酒泉、张掖（今甘肃张掖 ）后，西域派使者到敦煌（今甘肃敦煌 ），进献了直径一寸的大珍珠，还能再通过购买得到更多吗？”苏则回答说：“如果陛下的教化能在中原地区广泛推行，德政传播到沙漠地区，那么这些珍珠不用求也会自己到来。要是通过寻求才得到，那就不值得珍贵了。”曹丕听后沉默不语。

    20. 曹丕征召东中郎将蒋济为散骑常侍。当时曹丕下诏赐给征南将军夏侯尚，诏书里说：“你是我心腹重将，肩负重任，特准你可以自行作威作福，拥有生杀大权。”夏侯尚把诏书拿给蒋济看。蒋济来见曹丕时，曹丕询问他对所见所闻的看法，蒋济回答说：“没看到什么好的，只看到了亡国的言论。”曹丕听后很生气，脸色都变了，问他原因，蒋济详细地做了回答，并说：“‘作威作福’，这是《尚书》里明确的告诫。（《尚书·洪范》说：臣子不能擅自作威作福，如果臣子作威作福，会对家族有害，对国家不利。 ）天子不能说开玩笑的话，古人对此都很谨慎；希望陛下能明察！”曹丕立刻派人追回之前的诏书。

    21. 曹丕想要把冀州（今河北临漳西南 ）十万户士兵的家属迁徙到河南（黄河以南地区 ）。当时正在营建洛阳，所以想迁徙冀州士兵的家属来充实这里。当时发生了旱灾和蝗灾，百姓饥饿，大臣们都认为不可以这样做，但曹丕的想法很坚决。侍中辛毗和其他朝臣一起请求面见曹丕，曹丕知道他们是来劝谏的，脸色阴沉地等着他们，大臣们都不敢说话。辛毗说：“陛下想要迁徙士兵家属，这个想法是怎么来的呢？”曹丕说：“你认为我这样做不对吗？”辛毗说：“我确实认为不对。”曹丕说：“我不想和你讨论这个。”辛毗说：“陛下不认为我没有才能，把我放在身边，让我担任谋议的官职（侍中在周朝时相当于常伯的职位，在天子身边，负责应对天子的询问，补救朝政的缺失。 ），怎么能不和我讨论呢！我所说的不是为了个人，而是为国家考虑，陛下怎么能对我发怒呢！”曹丕没有回答，起身走进内室；辛毗跟在后面，拉住他的衣襟，曹丕用力甩开衣服，没有回头，过了很久才出来，说：“佐治（辛毗的字 ），你逼我也太急了吧！”辛毗说：“现在迁徙百姓，既会失去民心，又没有足够的粮食供应，所以我不敢不极力劝谏。”曹丕于是只迁徙了一半的人。曹丕曾经外出射猎野鸡，他看着大臣们说：“射野鸡太快乐了！”辛毗回答说：“对陛下来说很快乐，对我们这些臣子来说可就太辛苦了。”曹丕听后沉默不语，此后就很少外出射猎了。

    **黄初二年（辛丑，公元221年）** （胡三省注：《考异》说：《陈志》记载，“正月乙亥日，在东郊举行朝日仪式。”裴松之认为朝日仪式在二月，因为二月辛丑朔日，没有乙亥日。 ）

    1. 春季，正月，任命议郎孔羡为宗圣侯，负责祭祀孔子。汉平帝元始元年，封褒成君孔霸的曾孙孔均为褒成侯，负责祭祀孔子；王莽篡权失败后，孔均失去了封国。光武帝建武十三年，又封孔均的儿子孔志为褒成侯。孔志的儿子孔损，在和帝永元四年时被改封为褒亭侯，此后世代相传，到汉献帝初年封国断绝。魏国封孔子的二十一世孙孔羡为宗圣侯，食邑一百户。晋朝封孔子的二十三世孙孔震为奉圣亭侯。后来北魏封孔子的二十七世孙孔乘为崇圣大夫；孝文帝太和十九年，前往鲁地，又改封孔子的二十八世孙孔珍为崇圣侯。北齐改封孔子的三十一世孙为恭圣侯。北周武帝平定北齐后，改封孔子的后代为邹国公。隋文帝依旧封孔子的后代为邹国公，隋炀帝改封其为绍圣侯。唐太宗贞观十一年，封孔子的裔孙孔伦为褒圣侯。

    2. 三月，加封辽东太守公孙恭为车骑将军。公孙恭是公孙度的次子，公孙康的弟弟。

    3. 重新开始使用五铢钱。汉献帝初平元年，董卓废除了五铢钱，现在又重新使用。

    4. 蜀地传言说汉献帝已经遇害，于是汉中王刘备为汉献帝发丧，穿上丧服，并追谥他为孝愍皇帝。大臣们纷纷说出现了祥瑞之兆，劝刘备称帝。前部司马费诗上疏说（当时费诗担任益州前部司马。 ）：“殿下因为曹操父子逼迫君主、篡夺皇位，所以才流亡万里，召集士兵，想要讨伐逆贼。现在大敌还没有打败，却先自立为帝，恐怕会让人心生疑惑。从前汉高祖和楚人约定，先打败秦朝的人就可以称王。等到汉高祖攻下咸阳，俘获了秦王子婴，他还心怀谦让；何况现在殿下还没有走出自己的领地，就想要称帝吗！我实在不认为殿下这样做是明智的。”刘备听后很不高兴，把费诗降职为部永昌从事（担任益州刺史部的从事，分管永昌郡。 ）。夏季，四月丙午日，刘备在武担山（今四川成都西北 ）以南称帝（《蜀本纪》记载：武都有个男子变成了女子，容貌美丽，大概是山精。蜀王娶她为妻，她不适应当地的水土，生病想要回家。蜀王留住她，没过多久她就去世了。蜀王派士兵到武都担土，在成都城中安葬她，墓地占地几亩，高十丈，称为武担山。裴松之注释：按照武担山在成都西北，大概因为西北是乾位，所以刘备在那里登基。杜佑说：武担山在蜀郡西边。 ），大赦天下，改年号为章武。任命诸葛亮为丞相，许靖为司徒。

    史臣司马光评论说：上天生下百姓，百姓自己无法管理好自己，必然会共同拥戴一个君主来治理国家。如果君主能够禁止暴行、消除祸害，保护百姓的生命，奖赏善良、惩罚邪恶，使国家不陷入混乱，这样的人就可以被称为君主了。司马光的这种说法，正是依据《周书》中“安抚我们的就是君主，虐待我们的就是仇敌”的意思。《白虎通》说：“君，就是众人的首领；是众人归心的对象。”所以在夏、商、周三代之前，天下的诸侯何止万国（黄帝设置左右大监，监察万国。大禹在涂山会合诸侯，手持玉器和丝绸前来朝见的有万国之多。有百姓、社稷的统治者，都被称为君。汇聚万国并统治他们，制定法律制度，颁布号令，而天下没有人敢违抗的，这样的人就被称为王。当王的德行衰败后，强大的国家能够率领诸侯尊崇天子的，就被称为霸。所以自古以来，天下无道的时候，诸侯们凭借武力相互争夺，有的时代很久都没有称王的人，这种情况也有很多。比如共工氏在伏羲氏、神农氏之间，秦朝在周朝、汉朝之间，他们都被称为霸而不是王，这就是所说的很久没有称王的情况；又比如有穷氏在夏朝，共和时期在周朝，也是很久没有王的情况。秦朝焚烧书籍、坑杀儒生，汉朝兴起后，学者们开始推算五德相生相克的理论，认为秦朝是闰位，在木德和火德之间，是霸而不是王，于是正统和非正统的争论就开始了。孟康说：秦朝推行五德相克的理论，认为周朝是火德，用水德来克制它。汉代的儒生认为庖牺氏继承天命称王，是百王之首，其德始于木。共工氏称霸天下，虽然有水德，但在木德和火德之间，不符合五德相生的顺序，所以是霸而不是王。神农氏以火德继承木德，所以被称为炎帝。神农氏去世后，黄帝兴起，因为火生土，所以黄帝是土德。少昊是黄帝的儿子，土生金，所以少昊是金德。少昊衰败后，颛顼继承他，金生水，所以颛顼是水德。颛顼建立的政权，帝喾继承，水生木，所以帝喾是木德。高辛氏衰败后，天下归服于尧，木生火，所以尧是火德。尧把帝位禅让给舜，火生土，所以舜是土德。舜把帝位禅让给禹，土生金，所以禹是金德。商汤讨伐夏桀，继承禹的德运，金生水，所以商汤是水德。周朝讨伐商朝，水生木，所以周朝是木德。汉朝讨伐秦朝，继承周朝，木生火，所以汉朝是火德。共工氏和秦朝不在五德相生的正统运数中，所以被称为闰位。等到汉朝灭亡，三国鼎立。晋朝失去统治能力后，五胡纷纷侵扰。从宋、魏以后，南北分治，各自都有国史，相互排斥贬低，南方称北方为索虏，北方称南方为岛夷（索虏，是因为北方人梳辫子，被称为索头。岛夷，是因为东南地区靠近大海，土地低洼，被称为岛中。 ）。朱氏取代唐朝后，天下四分五裂，朱邪氏进入汴京，有人把后梁比作有穷氏篡夺夏朝、新朝篡夺汉朝（唐庄宗自认为继承了唐朝，把后梁比作有穷氏篡夏、新室篡汉。 ）。对于这些朝代的兴衰和历史记载，都被抛弃而不被重视，这些都是出于个人偏见的言辞，不是公正的论断。我自知没有足够的见识来判断前代的正统和非正统，但我私下认为，如果不能使天下统一，那些拥有天子之名却没有天子之实的政权，虽然在华夏地区的统治有仁有暴，国家有大有小、有强有弱，情况各不相同，但总体来说都和古代的诸侯国没有区别，怎么能只尊崇一个国家为正统，而把其他国家都视为僭伪呢！如果认为从上到下依次传承的就是正统，那么陈氏的政权是从哪里传承来的？拓跋氏的政权又是从哪里传承来的呢？如果认为占据中原地区的就是正统，那么刘渊、石勒、慕容氏、苻坚、姚苌、赫连勃勃等人所占据的土地，都是五帝、三王的旧都。如果认为有道德的政权就是正统，那么那些小小的国家，也一定有贤明的君主，而夏、商、周三代末年，难道就没有无道的君主吗！所以关于正统和非正统的争论，从古至今，都没有人能说清楚其中的道理，让人信服。我现在所写的，只是想叙述国家的兴衰，记录百姓的祸福，让读者自己去辨别善恶得失，作为借鉴，并不像《春秋》那样确立褒贬的标准，来拨乱反正。对于正统和非正统的问题，我不敢妄加判断，只是根据各个政权的实际功业来进行叙述。周朝、秦朝、汉朝、晋朝、隋朝、唐朝，都曾经统一过天下，把皇位传给后代，虽然他们的子孙后来势力微弱，四处迁徙，但仍然继承着祖宗的基业，有复兴的希望，那些和他们争夺天下的，都是他们原来的臣子，所以我完全按照天子的制度来记载他们的历史。其余那些土地大小、德行高低相当，无法统一，名号没有区别，原本也不是君臣关系的政权，都按照诸侯国的制度来处理，对他们一视同仁，不偏袒任何一方，这样大概能不歪曲事实，比较公正。然而在天下分裂的时期，不能没有年、时、月、日来记录事情发生的先后顺序。根据历史记载，汉朝把政权传给魏，晋朝又从魏接受政权，晋朝再传给宋朝，一直到陈朝，然后隋朝取代陈朝，唐朝传给后梁，一直到后周，宋朝继承后周，所以我不得不采用魏、宋、齐、梁、陈、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的年号，来记录各个国家的事情，这并不是尊崇某些政权而贬低其他政权，也没有正统和非正统的区别。蜀汉昭烈帝刘备虽然说是中山靖王的后代，但他的家族已经疏远，无法明确记载他的世系和名位，就像宋高祖刘裕自称是楚元王的后代（宋高祖是彭城人，自称是汉楚元王刘交的二十一世孙；大概因为彭城是楚国的都城，所以他的祖先才居住在这里。 ），南唐烈祖李昪自称是吴王李恪的后代（南唐起初想认吴王李恪为祖先，有人建议认郑王李元懿为祖先。唐主李昪让人考察两位王爷的后代，因为吴王李恪的孙子李祎有功劳，李祎的儿子李岘做过丞相，于是就认吴王李恪为祖先。 ）一样，他们的身世真假难以分辨，所以我不敢把刘备和光武帝、晋元帝相提并论，认为他能继承汉朝的正统。司马光纪年的意图，都在这段评论里了。

    5. 孙权把都城从公安（今湖北公安 ）迁到鄂县（今湖北鄂州 ），并把鄂县改名为武昌。

    6. 五月辛巳日，蜀汉君主刘备立夫人吴氏为皇后。吴氏是偏将军吴懿的妹妹，也是已故刘璋哥哥刘瑁的妻子（胡三省注：瑁，人名。 ）。立儿子刘禅为皇太子。还为皇太子娶了车骑将军张飞的女儿为太子妃。

    7. 曹操进入邺城（这件事在六十四卷汉献帝建安十年有记载 ）时，曹丕还是五官中郎将，他看到袁熙的妻子、中山（今河北定州 ）人甄氏很漂亮，很是喜欢，曹操就为他聘娶了甄氏，甄氏生下了儿子曹叡。曹丕称帝后，安平（今河北安平 ）人郭贵嫔很受宠爱（根据陈寿《三国志》记载，郭贵嫔是安平广宗人。汉代广宗县属巨鹿郡。《晋志》记载：广宗开始属于安平郡。这大概是魏氏的制度。六宫中设置贵嫔就是从这时开始的。孔颖达说：嫔是对妇人的美称，可以表示尊敬。 ）。甄夫人留在邺城，不能见到曹丕，心中失意，有了怨言，郭贵嫔趁机诋毁她，曹丕大怒，六月丁卯日，派使者赐甄夫人自尽。（这为后来魏明帝曹叡即位、郭太后因忧虑而去世埋下了伏笔。 ）

    8. 曹丕因为宗庙在邺城（曹操被封为魏王时，在邺城建立了宗庙。 ），就在洛阳的建始殿祭祀太祖曹操，用的是普通人家祭祀的礼仪（建始殿是曹丕建造的，用建国之始来命名。父亲是士，儿子成为天子，祭祀时应该用天子的礼仪；怎么能用普通人家的礼仪呢！ ）。

    9. 戊辰晦日，发生日食。有关官员上奏请求罢免太尉，这仍然是东汉中期的制度。曹丕下诏说：“出现灾异现象，是上天对君主的谴责，如果把过错归咎于辅佐大臣，这哪里符合大禹、商汤归罪于自己的大义呢！（《左传》中，臧文仲说：大禹、商汤归罪于自己，他们的国家得以兴盛。 ）命令百官各自认真履行职责。以后如果再出现天地灾异，不要再弹劾三公。”

    10. 蜀汉君主刘备封儿子刘永为鲁王，刘理为梁王（《晋书·地理志》记载：刘备根据郡国来分封诸王，有的是遥取美好的名号，并不依据实际控制的土地，孙权也采用中州的美好名号来分封诸王。从这以后一直到南北朝，大多都是这样。 ）。

    11. 刘备为关羽的死感到耻辱，打算攻打孙权。翊军将军赵云说：“国家的大敌是曹操，而不是孙权。如果先灭掉魏国，那么孙权自然会归服。如今曹操虽然已死，但他的儿子曹丕篡夺了皇位，我们应当顺应民心，尽早谋取关中地区，占据黄河、渭水的上游，讨伐叛逆，这样关东的义士一定会带着粮食、骑着快马来迎接我们的军队。不应该放过魏国，先和吴国开战。一旦交战，局势就很难迅速解决，这可不是上策。”赵云的话，可谓是深知事情的轻重缓急。很多大臣都劝谏刘备，但他都不听。广汉（今四川广汉 ）的隐士秦宓，不应州郡的征召任命，所以被称为处士。他陈说此时出兵，天时必定不利，因此获罪入狱，被幽禁起来，后来才被赦免。

    当初，车骑将军张飞，雄壮威猛仅次于关羽；关羽对士兵很好，但对士大夫却很傲慢，张飞敬重有品德的君子，却不体恤士兵。刘备常常告诫张飞说：“你刑罚杀戮过于严苛，还每天鞭打健儿，却又让他们在你身边，这是取祸之道啊。”张飞却依然不改。刘备准备讨伐孙权时，张飞应当率领一万人从阆中（今四川阆中 ）出发，到江州（今重庆 ）会合（阆中县属巴西郡。这里也是从内水前往江州。杜佑说：汉代江州县城的旧址在巴县西。 ）。在出发前，他的帐下将领张达、范强杀死了张飞，带着他的首级顺流而下，投奔孙权。刘备得知张飞营中的都督有表奏送来，说：“唉，张飞死了！”因为表奏通常应由张飞自己上奏，而都督却越级上奏，所以刘备知道张飞必定死了。大凡用兵作战，一定要观察人事，刘备已经失去了关羽，又损失了张飞，其实不应该再出兵了。

    陈寿评论说：关羽、张飞都被称为万人敌，是当世的虎将。关羽曾报效曹操（这件事在六十三卷汉献帝建安五年有记载 ），张飞义释严颜（这件事在六十七卷建安十九年有记载 ），他们都有国士的风范。然而关羽刚愎自用、骄傲自大，张飞性情暴躁、不施恩德，他们因为自身的短处而导致失败，也是常理之中的事。

    12. 秋季，七月，刘备亲自率领各路大军攻打孙权，孙权派使者向刘备求和。南郡太守诸葛瑾给刘备写信说：“陛下认为您和关羽的关系，与您和先帝（当时蜀地传言汉献帝已遇害，所以称他为先帝 ）相比，谁更亲近呢？荆州的大小与天下相比，又如何呢？这两个仇人都应该仇视，但谁先谁后呢？如果仔细思考这些问题，做出决策就易如反掌了。”诸葛瑾的话，是从大局出发的公道话。如果刘备能因此与东吴和解，重新修好，那么魏国恐怕要为此忧虑了！当时有人说诸葛瑾另外派亲信与刘备互通消息，孙权说：“我和子瑜（诸葛瑾的字 ）有生死不变的誓言，子瑜不会背叛我，就像我不会辜负子瑜一样。”然而诽谤的言论还是传了出去，陆逊上表表明诸葛瑾肯定不会做这样的事，应该想办法消除众人的疑虑。孙权回复说：“子瑜和我共事多年，恩情如同骨肉，我对他非常了解。他的为人，不符合道义的事不做，不符合正义的话不说。当初刘备派诸葛亮到东吴（大概是指诸葛亮到东吴求救的时候 ），我曾经对子瑜说：‘你和孔明是同胞兄弟，而且弟弟跟随哥哥，从道义上来说是顺理成章的，你为什么不留住孔明呢？如果孔明愿意留下来跟随你，我会写信给刘备解释，我想他也会理解的。’子瑜回答我说：‘弟弟诸葛亮已经投靠了他人，定下了君臣名分，从道义上讲不能有二心。弟弟不留下来，就像我不会去投靠刘备一样。’他的话可以说是发自肺腑，现在怎么会做出那种事呢！之前收到那些说他坏话的文书，我立刻封好拿给子瑜看，还亲自写信给他。我和子瑜，可以说是神交，不会被外人的话所离间。我知道你的心意，就把你的表奏封好给子瑜看，让他知道你的想法。”从孙权君臣之间的相处可以看出，他们推心置腹，谗言无法在他们之间起作用，这也是他们能够保有江东的原因。

    刘备派将军吴班、冯习在巫县（今重庆巫山 ，巫县汉代属南郡；东吴起初属宜都郡，后来孙休分立建平郡，巫县就属于建平郡。贤注：巫县旧城在今夔州巫山县北。杜佑说：巫县就是归州巴东县。又说：巫山县是楚国的巫郡，汉代是巫县，旧城在现在县城的北面，晋代在这里设置建平郡。 ）打败了孙权的将领李异、刘阿等人，接着进军秭归（今湖北秭归 ），兵力达到四万多人。武陵（今湖南常德 ）的蛮夷各族都派使者前来请求派兵相助。孙权任命镇西将军陆逊为大都督，授予符节，督率将军朱然、潘璋、宋谦、韩当、徐盛、鲜于丹、孙桓等五万人抵御刘备。孙权当初任命吕蒙为大督来夺取关羽的荆州，现在又任命陆逊为大都督来抵御刘备。大都督这个名号大概就是从这时开始的。

    13. 曹丕的弟弟鄢陵侯曹彰、鲁阳侯曹宇、谯侯曹林、赞侯曹衮、襄邑侯曹峻、弘农侯曹干、寿春侯曹彪、历城侯曹徽、平舆侯曹茂都被晋爵为公；安乡侯曹植改封为甄城侯（曹植因为被猜忌而被贬为侯，现在又改封为县侯。甄城属东郡。蜀本写作“鄄城”，应该以蜀本为准。 ）。

    14. 修建陵云台（根据《水经注》记载，陵云台在洛阳城中，金市的东边。 ）。

    15. 当初，曹丕下诏让大臣们猜测刘备是否会为关羽报仇攻打孙权，大臣们大多认为：“蜀是个小国，名将只有关羽；现在关羽战死，军队又被打败，国内肯定担忧害怕，不可能再出兵了。”只有侍中刘晔说：“蜀虽然狭小贫弱，但刘备的谋略是想凭借武力来使自己强大，他一定会出动军队来显示自己的实力。而且关羽和刘备，从道义上说是君臣，恩情却如同父子；关羽死了，如果刘备不能兴兵报仇，从始至终的情分上也说不过去。”

    八月，孙权派使者向曹丕称臣，言辞谦卑，并进献奏章，还把于禁等人送了回去（孙权攻破南郡俘获于禁的事，见上卷汉献帝建安二十四年的记载。 ）。朝廷大臣都向曹丕祝贺，只有刘晔说：“孙权无缘无故来请求投降，肯定是内部有紧急情况。孙权之前袭击并杀死了关羽，刘备肯定会大举兴兵讨伐他。孙权外面有强敌，内部人心不安，又害怕我们趁机进攻，所以才来投降，一来是为了阻止我们出兵，二来是想借助我们的援助，来增强他的实力，同时迷惑敌人。”刘晔的话，把孙权的心思猜得透透的。当时天下三分，魏国占据了十分之八的土地。吴、蜀各自占据一个州（大致来说，吴国占据扬州，蜀国占据益州 ），他们凭借山川险阻，在危急时相互救援，这对小国来说是有利的；现在他们却自相攻打，这是上天要灭亡他们，我们应该大举兴兵，直接渡江袭击孙权。蜀国在外面攻打，我们从内部进攻，吴国不出十天就会灭亡。吴国灭亡后，蜀国就孤立无援了，如果把吴国的一半土地割让给蜀国，蜀国也难以长久存在，何况我们得到吴国的腹地，蜀国只得到吴国的边境地区呢！”曹丕说：“人家称臣投降，我们却去讨伐，会让天下那些想要来投降的人感到疑虑，不如先接受吴国的投降，再袭击蜀国的后方。”刘晔回答说：“蜀国离我们远，吴国离我们近，而且他们听说我们要攻打吴国，肯定会回军，我们也阻止不了。现在刘备已经发怒，出兵攻打吴国，他知道我们攻打吴国后，吴国必然灭亡，肯定会很高兴地和我们一起争夺吴国的土地，不会改变计划，压抑怒火去救援吴国。”曹丕没有听从，还是接受了吴国的投降。如果魏国采用刘晔的建议，吴国恐怕就危险了。

    于禁回来时，胡须头发都已经雪白，面容憔悴，见到曹丕时，痛哭流涕，磕头谢罪。曹丕用荀林父、孟明视的旧事来安慰他（晋国大夫荀林父与楚国交战，在邲地战败，晋景公后来再次任用他，他攻打赤狄立下战功。秦国大夫孟明视在崤山被晋国俘获，秦穆公再次任用他，他最终称霸西戎。 ），任命他为安远将军（安远将军这个名号，之前也没有过。 ），让他到邺城去拜谒高陵。曹丕让人在高陵的房屋内画上关羽战胜、庞德愤怒、于禁投降的画面。于禁看到这些画后，羞愧愤怒，发病而死。

    史臣司马光评论说：于禁率领几万大军，战败后不能拼死一战，反而投降了敌人，后来又回到魏国；魏文帝曹丕罢黜他是可以的，杀了他也说得过去，但是却在陵屋中作画来羞辱他，这就不像君主所为了！能够正确地进行奖赏、庆祝、刑罚、立威的人才能被称为君主。

    16. 丁巳日，曹丕派太常邢贞带着策书前往东吴，封孙权为吴王，加赐九锡。刘晔说：“不可以这样做。先帝（曹操 ）征战天下，统一了十分之八的土地，威名震慑海内；陛下接受禅让，登上皇位，德行与天地相合，声名远扬四方。孙权虽然有雄才大略，但他原本只是汉朝的骠骑将军、南昌侯罢了（骠骑将军、南昌侯，是曹操挟天子之命封给孙权的，这件事见上卷汉献帝建安二十四年的记载。 ），官职低微，权势不大；他的百姓和士兵都畏惧我们魏国，我们不能强迫他们和我们一起成就大业（胡三省注：强，强迫。 ）。现在不得已接受他的投降，可以给他提升将军的名号，封他为十万户侯，但不能马上封他为王。王的地位和天子只差一步，封王之后，礼仪、品级、服饰等方面很容易混淆。汉朝从景帝、武帝以后，就削弱藩王的势力，不让他们的制度和京城相同。自从曹操被封为魏王，加赐九锡后，礼仪、品级、服饰等方面就和天子混淆了。孙权现在只是个侯，江南的百姓和他还没有确立君臣的名分。我们如果轻信他的假投降，给他加封土地，让他的地位更加尊贵，确立他们之间的君臣关系，这就好比给老虎加上了翅膀。孙权接受王位后，等击退蜀国的军队，对外会表面上对我们恭敬有礼，让他的国民都知道，对内却会做出无礼的事来激怒陛下；陛下一旦发怒，兴兵讨伐他，他就会慢慢地告诉百姓说：‘我委身侍奉魏国，不吝惜珍贵的财宝，按时进贡，不敢有失臣子的礼节，但是他们却无缘无故地讨伐我们，肯定是想灭掉我们的国家，俘虏我们的人民，让我们成为他们的奴仆和妾室。’吴国的百姓没有理由不相信他的话。他们相信了这些话，就会感到愤怒，上下一心，战斗力就会增强十倍。”曹丕还是没有听从。史书这样记载，是说曹丕两次都没有听从刘晔的建议，为后来讨伐吴国无功而返埋下了伏笔。将领们因为吴国归降，都放松了警惕，只有征南大将军夏侯尚更加积极地修缮攻守的装备。山阳县（今山东金乡西北 ）的曹伟，向来很有才华和名气，他听说吴国向魏国称藩，就以平民的身份给吴王孙权写信，索要贿赂，想通过这种方式结交京城的权贵，曹丕得知后，将他处死。

    17. 吴国又在武昌修筑城墙（吴国已经修筑了石头城，现在又修筑武昌城，这是吴国保卫长江的根本举措。 ）。

    18. 当初，曹丕想任命杨彪为太尉，杨彪推辞说：“我曾经担任汉朝的三公，但当时正值国家衰败混乱，我没能为国家做出什么贡献，如果再做魏国的臣子，对国家的选拔来说，也不是什么荣耀的事。”曹丕于是放弃了这个想法。冬季，十月己亥日，公卿大臣们在初一这天朝见天子，曹丕特意邀请杨彪，用宾客的礼节对待他；赐给他延年杖（《诗经》里提到“其柽其椐”。《传》解释说：椐，就是樻。孙炎说：樻，是一种有肿节的树木，可以用来做手杖。陆玑《疏》说：这种树的节中间是肿起来的，可以用来扶老人；现在的人用它来做马鞭和手杖，弘农共北山有很多。陆说：现在的灵寿杖就是用这种树做的。师古说：这种树像竹子，有枝节，长度不超过八九尺，周长三四寸，自然就符合手杖的尺寸，不需要加工整治。陈藏器说：这种树生长在剑南山谷，树干圆长，树皮是紫色的，用它做手杖，能让人延年益寿。 ）、凭几，让他穿着布单衣、戴着皮弁来见自己，还任命他为光禄大夫，俸禄为中二千石（汉代制度：光禄大夫的俸禄是比二千石。《晋志》记载：光禄大夫是汉代设置的官职，没有固定的人数，大多作为授予官职、吊丧赠礼的使者，或者负责监护丧事。魏代以来，这个职位变得更加重要，不再作为出使的官职。那些退休的大臣，都会在家中被授予这个职位；如果是在朝中有显要职位的人，也会加授这个职位。朝见时，地位仅次于三公。 ）；又允许他在门前设置行马（魏、晋时期的制度，三公以及和三公地位相当的官员，门前可以设置行马。程大昌说：行马，是一根木头横着放在中间，两根木头交叉穿过它的四角，安装在门前，用来限制出入。《周礼》中称之为梐枑，现在官府前面的叉子就是行马。 ），安排吏卒，以此来表示对他的优待尊崇。杨彪八十四岁时去世。相比龚胜，杨彪可就惭愧多了。

    19. 因为粮食价格昂贵，废除五铢钱。重新使用五铢钱没多久就又废除了。

    20. 凉州（今甘肃武威 ）的卢水胡治元多等人反叛，河西地区陷入大乱。曹丕召回邹岐，任命京兆尹张既为凉州刺史，还派护军夏侯儒、将军费曜等人随后支援。胡人七千多骑兵在鸇阴口（今甘肃靖远附近，鸇阴县，前汉时属安定郡，后汉时属武威郡。鸇阴口，是鸇阴河的河口。 ）迎战张既，张既扬言要从鸇阴进军，却暗中从且次（今甘肃永昌西 ，《汉书》《后汉书》记载，武威有揟次县。 ）出兵，直奔武威。胡人以为张既有神奇的本领，便撤回到显美（今甘肃武威东 ，显美县，前汉时属张掖郡，后汉及魏、晋时属武威郡。 ）。张既已经占据武威后，费曜才赶到，夏侯儒等人还没到。张既犒劳赏赐将士（胡三省注：劳，犒劳。 ），打算进军攻打胡人，将领们都说：“士兵们已经很疲惫，敌人气势正盛，我们很难和他们正面交锋。”张既说：“现在军中没有现成的粮食，只能依靠从敌人那里获取物资。如果敌人发现我们的军队会合，就会退到深山里，我们追击的话，道路艰险，士兵还会挨饿，要是退兵，他们又会出来劫掠。这样下去，战事就无法解决，这就是人们所说的‘一日纵敌，后患数世’啊（《左传》中，先轸说：“一日纵敌，数世之患也。” ）。”于是张既率军向显美进发。十一月，几千名胡骑趁着大风，想要放火焚烧魏军营地，将士们都十分惊恐。张既在夜里埋伏了三千精锐士兵，让参军成公英率领一千多骑兵前去挑战（《姓谱》记载：卫成公的后代有以成公为姓氏的，我不敢说这一定可靠。 ），并下令让他们假装败退；胡人果然争相追赶，这时张既发动伏兵截断他们的后路，前后夹击，大败胡人，斩杀和俘虏的人数以万计，河西地区全部平定。

    后来西平（今青海西宁 ）的麴光反叛，杀死了当地的郡守。将领们想要攻打他，张既说：“只有麴光等人造反，郡里的百姓不一定都参与其中；如果我们直接出兵，当地的官吏、百姓以及羌人、胡人一定会认为国家不分是非，反而让他们联合起来对抗我们，这就等于给老虎增添了翅膀。麴光等人想借助羌人、胡人的力量作为后援，现在我们先让羌人、胡人去攻击他们，用丰厚的奖赏招募他们，他们所俘获的东西都归自己所有。这样一来，对外可以削弱麴光的势力，对内可以让他们内部产生矛盾，不用打仗就能平定叛乱。”于是张既发布檄文告知各个羌人部落，被麴光等人误导的人可以得到赦免；能够斩杀贼寇首领并送来首级的人，会得到加封和赏赐。于是麴光的部下斩杀了他，并送上首级，其余的人都像往常一样安居乐业。

    21. 邢贞到达东吴，吴国人认为孙权应该自称上将军、九州伯（《王制》中记载九州，其中一州是天子的直辖地，其他八州设有八伯。 ），不应该接受魏国的册封。吴王孙权说：“九州伯这个称呼，在古代从未听说过。从前沛公刘邦也接受了项羽封的汉王爵位（这件事在九卷汉高帝元年有记载 ），这不过是顺应时势罢了，又有什么损害呢！”于是接受了魏国的册封。孙权到都亭去迎接邢贞，邢贞进门时，没有下车。张昭对邢贞说：“礼是没有不恭敬的，法是没有不执行的。而你竟敢如此傲慢自大，难道是觉得江南势力弱小，没有一把小小的刀剑来对付你吗！”邢贞听后，立刻匆忙下车。中郎将、琅琊（今山东临沂 ）人徐盛愤怒不已，看着身边的人说：“我们这些人不能奋勇杀敌，为国家兼并许都（今河南许昌 ）、洛阳（今河南洛阳 ），吞并巴、蜀，却让我们的君主和邢贞这样的人结盟，这难道不是耻辱吗！”说着便泪流满面。邢贞听到这些话后，对他的随从说：“江东有这样的将相，不会长久屈居人下的。”从邢贞的这句话可以看出，他很善于观察一个国家的情况。他回去之后，有没有把这些情况告诉魏主曹丕呢？不过从邢贞因为张昭的话而下车这件事来看，他的气势已经被打压下去了。

    吴王孙权派中大夫、南阳（今河南南阳 ）人赵咨前往魏国答谢。曹丕问道：“吴王是怎样的一位君主呢？”赵咨回答说：“他是一位聪明、仁智、有雄略的君主。”曹丕又问具体表现在哪些方面，赵咨回答说：“他能从普通人中选拔出鲁肃，这体现了他的聪明；能在军队中提拔吕蒙，这体现了他的明智；俘获于禁却不杀害，这体现了他的仁德；夺取荆州时兵不血刃，这体现了他的智慧；占据荆州、扬州、交州三州，对天下虎视眈眈（三州指荆州、扬州、交州。 ），这体现了他的雄心；向陛下您称臣，这体现了他的谋略。”曹丕问：“吴王很有学问吗？”赵咨说：“吴王统领着江上的万艘战船，拥有百万披甲的士兵，他任用贤能，一心致力于谋划天下，即使在闲暇时间，也会广泛阅读书籍和传注，了解历史，采集奇闻异事，而不是像书生那样只会寻章摘句。”曹丕喜欢文章，所以赵咨用这些话来讥讽他。曹丕又问：“吴国可以征讨吗？”赵咨回答说：“大国拥有征伐的军队，小国也有坚固的防御。”这两句话出自《管子》。曹丕接着问：“吴国对抗魏国，困难吗？”赵咨回答说：“我们有百万披甲的士兵，长江、汉水就是我们的护城河，有什么困难的！”曹丕又问：“吴国像你这样的人才有多少呢？”赵咨回答说：“聪明超群、才能出众的人，有八九十人；像我这样的人，多得用车装、用斗量，数不胜数。”

    曹丕派使者到吴国，索要雀头香、大贝、明珠、象牙、犀角、玳瑁、孔雀、翡翠、斗鸭、长鸣鸡等物品（《本草》中把香附子当作雀头香。这种东西到处都有，并不珍贵，恐怕这里说的是另一种物品。贝，质地洁白如玉，上面有紫色的斑点，排列整齐。明珠出自合浦，大的直径可达一寸。大象出自交趾，雄性大象有两根长牙，长一丈多。犀牛角也出自交趾，其中通天犀最为珍贵，角上有白色的纹理像线一样，把它放在一群鸡中间，鸡去啄米时，看到犀角就会受惊后退，南方人把它叫做骇鸡犀。玳瑁的形状像龟，腹部和背部的甲壳上有斑点，大的像盘子、盂一样。《诸藩志》记载：玳瑁形状像龟、鼋，背部的甲壳有十三片，黑白斑纹交错，边缘像锯齿一样。它没有脚，但有四条鬣，前面的长，后面的短，用鬣划水前行。鬣和头部的斑纹像甲壳。年老的玳瑁甲壳厚，黑白颜色分明，年幼的玳瑁甲壳薄，花纹模糊。世上传说用鞭子抽打玳瑁使其出血形成斑纹，这是没有根据的说法。孔雀生活在罗州，雄性孔雀的尾巴是金翠色的，光彩照人，十分可爱。《埤雅》记载：《博物志》说孔雀的尾巴颜色多变，有时是红色，有时是黄色，如同云霞一样，颜色不定。人们拍打它的尾巴，它就会跳舞。尾巴上有金翠色的羽毛，五年才能长成。刚开始生长三年时，金翠色的羽毛还很小。初春时开始生长，三四月后又会凋谢，和花萼一样有盛有衰。人们采集它的尾巴来装饰扇子和拂尘，活着的时候采集，金翠色的羽毛颜色不会减退。南方人在采集它的尾巴时，会拿着刀藏在竹林中隐蔽的地方，等孔雀经过时，迅速砍断它的尾巴，如果不能立刻砍断，孔雀回头看一眼，金翠色的羽毛就会失去光彩。孔雀每次想要休息时，都会先选择放置尾巴的地方。所以想要活捉它，就要在雨下得很大的时候去抓，这时它的尾巴被雨水打湿变重，就不能高飞了，即使人走近，它因为爱惜自己的尾巴，也不会飞走。翡翠大小和麻雀差不多，雄性的羽毛是红色的叫翡，雌性的羽毛是青色的叫翠，它们的羽毛可以用来做装饰。经过驯化且能争斗的鸭子很难得到。长鸣鸡，就是叫声很长的鸡。 ）。吴国的大臣们说：“荆州、扬州向朝廷进贡，有固定的典章制度。（大禹划分九州，根据土地的产出制定贡赋，这就是固定的典章制度。 ）魏国索要的这些珍玩物品，不符合礼制，我们不应该给他们。”吴王孙权说：“我们现在正和西北的蜀国对峙，（指与蜀国交战，同时还得防备魏国。 ）江表地区的百姓都依靠我来保障他们的安宁。他们索要的这些东西，对我们来说就像瓦片石头一样，我有什么可吝惜的呢！况且他们现在还在守丧期间（指曹丕刚称帝 ），却提出这样的要求，哪里还能和他们讲什么礼制呢！”于是把曹丕索要的东西都给了他。史书这样记载，是说曹丕的行为被敌国看透了。

    22. 吴王孙权立儿子孙登为太子，精心挑选他的老师和朋友：让南郡太守诸葛瑾的儿子诸葛恪、绥远将军张昭的儿子张休、大理（掌管刑狱的官员 ）、吴郡（今江苏苏州 ）人顾雍的儿子顾谭、偏将军庐江（今安徽庐江西南 ）人陈武的儿子陈表都担任中庶子，他们进宫就给孙登讲解诗书，出宫就陪孙登骑马射箭，被称为“四友”。孙登接待下属时，大多采用平民之间的礼节。

    23. 十二月，曹丕向东巡视。

    24. 曹丕想封吴王孙权的儿子孙登为万户侯，孙权以孙登年幼为由，上书推辞不接受；又派西曹掾、吴兴人沈珩前往魏国答谢（《姓谱》记载：沈姓出自吴兴，原本是周文王第十子耼季的后代，耼季在沈地采食，就是汝南平舆的沈亭，他的子孙就以国为姓。后来楚庄王的儿子公子贞被封在沈鹿，他的后代中有沈尹戌、沈诸梁。 ），并进献地方特产。曹丕问沈珩：“吴国担心魏国向东进攻吗？”沈珩回答说：“不担心。”曹丕又问：“为什么呢？”沈珩说：“因为我们坚信并遵守以往的盟约，希望双方能重归于好，所以不担心；如果魏国违背盟约，我们自然也有防备。”曹丕又问：“听说太子孙登会来，是真的吗？”沈珩说：“我在东吴时，朝会时没有座位，宴会时也不参与（东吴在江东，所以称为东朝。“朝不坐宴不与”，出自《礼记·檀弓》中尹商阳的话。 ），像这样的事情，我没有听说过。”曹丕认为他回答得很好。

    吴王孙权在武昌（今湖北鄂州 ）的钓台（《水经》记载，武昌有樊山，北面临近大江，江上有钓台。 ）饮酒，喝得大醉，让人用水洒在喝醉的大臣们身上，想让他们清醒后继续喝酒，还说：“今天一定要喝到有人醉倒在台上，才肯罢休！”张昭一脸严肃，没有说话，走出去坐在车里。孙权派人把张昭叫回来，对他说：“大家一起玩乐罢了，您为什么要生气呢？”张昭回答说：“从前商纣王建造糟丘酒池，整夜饮酒作乐（商纣王以酒为池，糟丘大得可以望见七里远，他敲一次鼓，就有三千人一起像牛饮水一样喝酒。他还把肉悬挂起来像树林一样，让男女光着身子在里面追逐嬉戏，整夜饮酒作乐。 ），当时他也觉得很快乐，并不认为这是坏事。”孙权听后，沉默不语，感到很惭愧，于是停止了酒宴。

    吴王孙权和大臣们一起喝酒时，亲自起身给大家敬酒，虞翻趴在地上，假装喝醉不端酒杯；孙权离开后，他又起身坐好。虞翻这样做，是为了劝谏孙权。孙权大怒，拿起剑想要杀他（手剑，就是亲手拿起剑。《礼记》说：子手弓，意思是亲手拿起弓。手，在这里是拿起的意思。 ），在座的人都惊慌失措（胡三省注：坐，座位。 ）。只有大司农刘基起身抱住孙权，劝谏说：“大王您在喝了几杯酒之后（古代臣子陪君主饮酒，最多喝三杯，是为了防止失态。 ），如果亲手杀了贤能的人，即使虞翻有罪，天下人又怎么会知道呢！而且大王您一直以能够容纳贤才、聚集众人而闻名，所以天下人都对您寄予厚望；现在您要是一朝之间抛弃了这个名声，怎么行呢！”孙权说：“曹操尚且杀了孔融（这件事在六十五卷汉献帝建安十三年有记载 ），我对虞翻有什么不能杀的！”刘基说：“曹操轻易地杀害士人，遭到了天下人的非议。大王您亲自践行德义，想要和尧、舜一样建立伟大的功业，怎么能把自己和他相比呢？”虞翻因此得以幸免。孙权于是告诫身边的人：“从今以后，酒后说要杀人的，都不准杀。”刘基是刘繇的儿子（刘繇被孙策袭击，逃跑后去世。 ）。

    25. 当初，曹操打败蹋顿（这件事在六十五卷汉献帝建安十二年有记载 ）后，乌桓逐渐衰落，鲜卑的首领步度根、轲比能、素利、弥加、厥机等人通过阎柔向朝廷进贡，请求开通贸易（开通关市，用他们的土特产品和中原地区进行贸易。 ），曹操都上表朝廷，封他们为王，以示恩宠。轲比能原本是小种鲜卑人，因为勇猛健壮、廉洁公正而受到众人的信服，因此他能够威慑并控制各个部落，势力最为强盛（如果只是勇猛健壮却不廉洁公正，不一定能控制各个部落。 ）。从云中（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 ）、五原（今内蒙古包头西北 ）以东到辽水（今辽河 ），都是鲜卑的领地。轲比能和素利、弥加划分土地，分别统治，各有各的边界。轲比能的部落靠近边塞，有很多中原人逃亡后归附他；素利等人在辽西（今辽宁义县西 ）、右北平（今河北丰润东南 ）、渔阳（今北京密云西南 ）的塞外，离中原较远，所以没有成为边境的祸患。曹丕任命平虏校尉牵招为护鲜卑校尉，南阳太守田豫为护乌桓校尉，让他们镇守安抚边境地区。

    **黄初三年（壬寅，公元222年）**

    1. 春季，正月丙寅朔日，发生日食。

    2. 庚午日，曹丕前往许昌（今河南许昌 ，《晋志》记载：汉献帝定都许昌，魏国接受禅让后，把都城迁到洛阳。许昌的宫殿、武库还在，于是改名为许昌。 ）。

    3. 曹丕下诏说：“如今的上计吏和孝廉，就如同古代的贡士。如果限定年龄来选拔人才，那么像吕尚、周太子晋这样的人就无法在前代显达了。（吕尚八十多岁时，周文王尊他为师。周太子晋年少时就有好名声。）下令让各郡国选拔人才时，不要受年龄限制；儒生要精通经学，官吏要通达法令，被选拔的人都要先试用。有关部门要纠察那些故意不按实际情况举荐的人。”（故意不按实际情况举荐，指的是用心欺诈的行为。）

    4. 二月，鄯善（今新疆若羌）、龟兹（今新疆库车）、于阗（今新疆和田）的国王各自派使者前来进献礼物。此后，西域与中原重新恢复往来，魏国设置了戊己校尉。（汉朝自安帝以后，一直想与西域恢复联系，但始终未能成功。如今虽然设置了戊己校尉，却也无法像汉朝那样在车师屯田。）（胡三省注：复，又。）

    5. 蜀汉君主刘备从秭归（今湖北秭归）准备进军攻打东吴，治中从事黄权劝谏说：“吴人作战勇猛，而我军水军顺流而下，前进容易后退困难。我请求担任先锋去抵挡敌人，陛下您应该在后方坐镇。”刘备没有听从，任命黄权为镇北将军，让他督率江北的各路军队；（这为后来刘备兵败、黄权无法返回蜀汉埋下了伏笔。）自己则率领众将，从长江南岸沿着山势翻山越岭，在夷道猇亭（今湖北宜都北）扎营。东吴的将领们都想迎战。陆逊说：“刘备倾巢而出，向东进军，锐气正盛；而且他们占据高处，守住险要之地，很难一下子攻克。即便我们进攻能拿下一些地方，也很难彻底取胜，如果进攻不利，就会损害我方的大局，这可不是小事。现在我们只需激励将士，多施计谋，观察他们的变化。如果这里是平原旷野，我们可能会担心有被敌人突袭、相互追逐的忧患；但现在刘备沿着山路行军，兵力无法展开，他们自己就会在山林岩石之间疲惫不堪，我们慢慢就能掌握他们的弱点，进而打败他们。”（胡三省注：罢，同“疲”。魏人说陆逊善于观察兵势，正是因为这件事。）将领们不理解，认为陆逊害怕刘备，各自心中都很不满。

    蜀汉军队从佷山（今湖北长阳西北）打通前往武陵（今湖南常德）的道路，（佷山县，前汉时属武陵郡，东吴时属宜都郡。杜佑说：峡州长杨县，就是汉代的佷山县。我按：《唐志》中“辰阳”有误，应为“长阳”。）刘备派侍中、襄阳（今湖北襄阳）人马良带着金银锦缎赏赐给五溪的各少数民族，并授予他们官职爵位。（这为马良后来无法返回蜀汉埋下了伏笔。）

    6. 三月乙丑日，曹丕立皇子齐公曹叡为平原王，皇弟鄢陵公曹彰等人都晋爵为王。甲戌日，立皇子曹霖为河东王。

    7. 甲午日，曹丕前往襄邑（今河南睢县）。

    8. 夏季，四月戊申日，立鄄城侯曹植为鄄城王（今山东鄄城）。此时，诸侯王都只有封地名号，却没有实际权力；每个王国只有一百多名老兵作为护卫，被隔绝在千里之外，不允许他们朝见皇帝和互相拜访，朝廷还为他们设置了防辅、监国等官员来监视他们；他们虽然有王侯的名号，实际上却和普通百姓一样，甚至很多人想当普通百姓都做不到。由于法令严苛，诸侯王的过错和恶行不断被上报；只有北海王曹衮谨慎好学，从未有过过失。他的文学侍从和防辅官员一起商量说：（《晋·百官志》记载：王国设置师友、文学各一人。防辅没有记载，是因为魏氏对藩国的防范过度，晋武帝吸取教训，没有设置这个官职。）“我们接受诏令，要监察北海王的一举一动，他有过错应当上奏，有善行也应该上报。”于是他们一起上表称赞曹衮的美德。曹衮得知后，非常惊恐，责备文学侍从们说：“修身自守，这是普通人都能做到的事，你们却把这些事上报朝廷，这只会增加我的负担。而且如果我真的有善行，还怕别人不知道吗？你们却急着一起这样做，这对我并没有好处。”曹衮的这番话，和汉代北海王刘睦的想法如出一辙。

    9. 癸亥日，曹丕回到许昌。

    10. 五月，曹丕把江南的八个郡合并为荆州，江北的各郡设置为郢州。（因为已经任命孙权为荆州牧，统辖江南八郡，所以把江北各郡设为郢州，后来东吴独立，郢州就被废除了。）

    11. 蜀汉军队从巫峡（今重庆巫山县东）建平（今重庆巫山）到夷陵（今湖北宜昌）边界，（《水经注》记载，巫峡首尾长一百六十里。巫县属建平郡，所以巫峡正好在建平郡境内，到夷陵就属于宜都郡界了。然而孙休永安三年才从宜都郡分出一部分设立建平郡，此时还没有建平郡，这里是史书追记的。杜佑说：东吴的建平，就是现在的巴东郡。）扎下几十个营寨，任命冯习为大督，张南为前部督，从正月开始与东吴对峙，到六月还没有决出胜负。刘备派吴班率领几千人在平地上扎营，东吴的将领们都想攻打他们，陆逊说：“这里面肯定有诈，先观察一下。”刘备见计谋没有得逞，就带领八千伏兵从山谷中出来，陆逊说：“我之所以不让大家攻打吴班，就是猜到其中必有蹊跷。”陆逊向吴王孙权上疏说：“夷陵是要害之地，是国家的重要关隘，（从三峡顺流而下到夷陵，沿途山峦重叠，江水在山间穿行，迂回湍急。到西陵峡口，才逐渐变得平缓。夷陵正好位于峡口，所以被视为东吴的关隘。）它虽然容易攻取，但也容易失去。一旦失去，不仅会损失一个郡的土地，整个荆州都将受到威胁，今天这场争夺，一定要成功。刘备违背天理，不坚守自己的地盘，竟敢主动来进攻，我虽然才能有限，但凭借着您的威灵，顺应天理讨伐叛逆，打败刘备近在眼前，没什么可担忧的。我起初担心他水陆并进，现在他反而舍弃战船，改为陆地行军，处处扎营，观察他的布置，必定不会有其他变故。希望陛下您高枕无忧，不必为此事担忧。”

    闰六月，陆逊准备进攻蜀汉军队，将领们都说：“攻打刘备应该在一开始就行动，如今让他深入五六百里，双方对峙了七八个月，他把各个要害都防守得很牢固，此时进攻肯定没有好处。”陆逊说：“刘备是个狡猾的敌人，经历的事情很多，他的军队刚集结时，思虑周全，士气高昂，我们不能轻易进攻。现在他们在这里停留了很久，却没有占到我们的便宜，士兵疲惫，士气低落，也想不出什么新的计策了。现在正是夹击敌人的好时机。”（《左传》中说：晋国人正面与敌人交锋，各少数民族从后面牵制敌人。角，就是正面与敌人交锋；掎，就是从后面抓住敌人的脚。）于是先攻打蜀汉的一个营寨，进攻并不顺利，将领们都说：“这只是白白牺牲士兵罢了！”陆逊说：“我已经知道打败他们的方法了。”于是下令士兵们每人拿一把茅草，用火攻的方式进攻，果然攻克了这个营寨；一时间，进攻的形势一片大好，（意思是一旦攻克一个营寨，军队胜利的形势就形成了。一尔，就像说一旦这样。）陆逊率领各路军队同时发起进攻，斩杀了张南、冯习以及胡王沙摩柯等人，攻破了四十多个营寨。蜀汉将领杜路、刘宁等人走投无路，只好请求投降。（胡三省注：降，投降。）

    刘备登上马鞍山（今湖北宜昌西北），布置军队环绕保护自己，陆逊督促各路军队从四面围攻，蜀汉军队土崩瓦解，死伤无数。刘备趁夜逃跑，驿站的人自己挑着被丢弃的饶、铠甲，在险要的地方烧毁，以此阻断东吴军队的追击，刘备才得以逃入白帝城（今重庆奉节东）。（刘备刚开始率领军队进入夷陵边界时，沿路设置了驿站，一直通到白帝城。等到兵败，各路军队溃散，只有驿站的人挑着丢弃的饶、铠甲，在险要处烧毁来阻断敌人追击，刘备才得以逃脱。根据《水经注》记载：烧毁铠甲阻断道路的地方，叫石门，在秭归县西。杜佑说：归州巴东县有石门山，是刘备阻断道路的地方。饶，形状像铃铛，没有舌，有柄。《周礼》中记载，用金饶来停止击鼓，是军中使用的乐器。断，阻断。）他的舟船、器械，水军、步兵的物资，一时间几乎全部损失，战场上的尸体顺着江水漂流而下。刘备非常羞愧愤怒，说：“我竟然被陆逊羞辱，这难道不是天意吗！”刘备依靠险要地势行军，敌人扼守住关键通道，他的情况被敌人摸清，气势受挫；敌人趁着他懈怠的时候进攻，导致他战败，这并不是天意啊。将军、义阳（今河南信阳）人傅肜负责断后（魏文帝从南阳郡分出一部分设立义阳郡，又设立义阳县归属该郡。这是在傅肜进入蜀地之后的事，史书是追记的。 ），士兵们全部战死，傅肜的气势却更加高昂。东吴人劝他投降，傅肜大骂道：“东吴的狗贼，哪有汉将军会投降的！”最终战死。从事祭酒程畿逆江而上，准备撤退，（从事祭酒，是众多从事中的长官。 ）众人说：“后面的追兵快到了，我们应该解开战船，轻装前行。”（胡三省注：舫，并在一起的两艘船。 ）程畿说：“我在军中，从未学过如何面对敌人逃跑。”他也战死了。（意思是身披铠甲、手持兵器面对敌人，本就准备赴死，从未学过逃跑。 ）

    当初，东吴安东中郎将孙桓在夷道（今湖北宜都）另外攻打蜀汉的前锋部队，被蜀汉军队包围，他向陆逊求救，陆逊说：“现在还不行。”将领们说：“孙安东是王室宗亲，如今被围困，情况危急，为什么不救他？”陆逊说：“孙安东很得士兵们的拥护，城池坚固，粮食充足，没什么可担忧的。等我的计策施展后，就算不去救他，他的围困也会自行解除。”等到陆逊的计策大获成功，蜀汉军队果然溃败。孙桓后来见到陆逊说：“之前我确实埋怨你不来救我；直到今天，我才知道你的调度自有办法！”

    当初，陆逊担任大都督时，手下的将领有的是讨伐逆贼（指孙策 ）时的旧将，有的是王室的贵戚，他们都很自负，彼此之间不听从指挥。陆逊手握宝剑说：“刘备是天下闻名的人物，连曹操都忌惮他，现在他就在我们的边境，这是个强大的对手。（胡三省注：强对，强大的对手。 ）各位都蒙受国家的恩典，应该和睦相处，共同消灭这个敌人，以此报答国家的恩情。我们享受着高爵厚禄，承受的国家恩典很多；肩负着统领军队、抵御敌人的重任，受国家的委任很重；都应该有所作为来报答国家。但你们却不服从指挥，这是为什么呢？我虽然是个书生，但接受了主上的命令，国家之所以委屈各位听从我的指挥，是因为我还有一些可取之处，能够忍辱负重。大家都要各司其职，怎么能推脱责任呢！军法严明，不可触犯！”等到打败刘备，很多计谋都出自陆逊，将领们这才心服口服。吴王孙权听说后，问陆逊：“你当初为什么不向我报告那些不服从指挥的将领呢？”陆逊回答说：“我深受国家的厚恩，这些将领有的是陛下的心腹，有的是得力的武将，有的是功臣，都是国家要依靠他们来共同成就大业的人。我私下里仰慕蔺相如、寇恂相互谦让的大义，希望能以此来成就国家大事。”（蔺相如的故事见四卷周赧王三十六年。寇恂的故事见四十卷汉光武帝建武二年。 ）孙权听后大笑，称赞陆逊做得好，加封他为辅国将军（《晋·职官志》记载：辅国大将军，地位与三公相当，这个名号大概始于汉献帝任命伏完，但当时还没有加大字。 ），兼任荆州牧，改封江陵侯。

    当初，诸葛亮和尚书令法正的喜好和风格不同，但他们都能出于公心，相互欣赏，诸葛亮常常对法正的智谋和策略感到惊奇。等到刘备讨伐东吴失败，此时法正已经去世，诸葛亮感叹道：“如果孝直（法正的字 ）还在，他一定能劝阻主上东征；就算主上一定要东征，也肯定不会遭遇如此惨败。”从孔明的这番话可以看出，他并不认为刘备讨伐东吴是正确的，但他没有劝谏，是因为刘备当时怒气正盛，无法劝阻，而且刘备认为占据上游地区，有取胜的把握。战争形势变化无常，关键在于观察局势变化并出奇制胜，所以说如果法正还在，肯定不会让刘备陷入如此危险的境地。刘备在白帝城时，徐盛、潘璋、宋谦等将领纷纷上表说“刘备一定能被擒获，请求再次进攻”。吴王孙权就此事询问陆逊的意见。陆逊和朱然、骆统一起上书说：“曹丕大规模集结军队，表面上说是帮助我们讨伐刘备，实际上心怀不轨，我们应该谨慎行事，立刻撤军。”曹操不追击关羽，陆逊不再攻打刘备，他们的见识其实是相同的。以智谋应对智谋，这或许就是三国鼎立的原因吧！

    当初，曹丕听说蜀汉军队扎下连营七百多里，对大臣们说：“刘备不懂军事，哪有连营七百

    当初，曹丕听说蜀汉军队扎下连营七百多里，对大臣们说：“刘备不懂军事，哪有连营七百多里还能用来抵御敌人的呢！《兵法》说‘在地势险阻、草木丛生的地方安营扎寨会被敌人擒获’，这是用兵的大忌。孙权的捷报很快就要到了。”果然，七天后，东吴打败蜀汉的捷报就传来了。

    12. 秋季，七月，冀州（今河北临漳西南）发生严重蝗灾，出现饥荒。

    13. 刘备战败逃走后，黄权被困在江北，退路被截断，无法返回蜀汉，八月，他率领部下前来投降魏国。蜀汉的有关官员请求抓捕黄权的妻子儿女，刘备说：“是我辜负了黄权，他没有辜负我。”（这是因为刘备没有采纳黄权的建议。）刘备对待黄权的家人还像以前一样。曹丕对黄权说：“你舍弃叛逆，投奔顺从，是想效仿陈平、韩信吗？”（陈、韩指韩信、陈平离开项羽归附刘邦。）黄权回答说：“我深受刘主的特殊礼遇，投降东吴不行，回蜀汉又无路可走，所以才来归附您。况且我是败军之将，能免死就已经很幸运了，哪里还敢奢望效仿古人呢！”曹丕很欣赏他，封他为镇南将军，育阳侯（从这以后，大多是名号侯，不再注明封邑；如果地名难以知晓，还是会加以注释。 ），加官侍中，让他陪同乘车（陪乘，就像是骖乘。 ）。蜀汉投降过来的人有的说蜀汉已经杀了黄权的妻子儿女，曹丕下诏让黄权为家人发丧。黄权说：“我和刘备、诸葛亮推心置腹，相互信任，他们明白我的本心。我怀疑这个消息不属实，请让我再等等看。”后来经过仔细查问，果然像黄权说的那样。马良也在五溪（今湖南西部一带 ）战死。

    14. 九月甲午日，曹丕下诏说：“妇人参与政事，是国家祸乱的根源。从今以后，大臣们不得向太后奏事，太后家族的人不得担任辅政的职位，也不得无故接受封爵。把这个诏书传给后世，如果有人违背，天下人要共同讨伐他。”卞太后每次见到外戚，都不会给他们好脸色，还常常说：“生活应该节俭，不要总想着得到赏赐、贪图安逸。外戚们可能会怪我对他们太薄情（后妃称自己的娘家为外舍。 ），但这是因为我有自己的原则。我侍奉武帝（曹操 ）四五十年，节俭惯了，也改不了了。如果有人触犯法律禁令，我只会加重处罚（意思是比普通人犯法加罪一等 ），别指望我会赏赐钱财粮食。”

    15. 曹丕打算立郭贵嫔为皇后，中郎栈潜上疏说（汉代三署中郎以及虎贲、羽林中郎，俸禄都是比六百石。魏文帝从五官中郎将登上皇位后，撤销了五官中郎将，只保留左、右中郎以及虎贲、羽林中郎。 ）：“后妃的品德，关系到国家的兴衰治乱。因此，圣明的君主在确立皇后时非常慎重，一定会选择前代名门世族的女子，挑选其中善良美好的人，来统领六宫，虔诚地侍奉宗庙。《易经》说：‘家道端正，天下就能安定。’（《易经·家人》说：夫妻各守本分，家道就会端正，家道端正了，天下也就安定了。 ）从治理家庭到治理国家，这是先王的美好制度。《春秋》记载宗人衅夏的话说：‘没有把妾立为夫人的礼仪。’（贾公彦注释：襄公二十四年，公子荆的母亲受宠，襄公想立她为夫人，让宗人衅夏献上立夫人的礼仪。衅夏回答说：‘没有这种礼仪。’襄公生气地说：‘你是宗司，立夫人是国家的大礼，怎么会没有呢？’衅夏回答说：‘周公、武公娶的是薛国的女子，孝公、惠公娶的是宋国的女子，从桓公以下娶的是齐国的女子，这些立夫人的礼仪是有的；但如果把妾立为夫人，那确实没有这种礼仪。’襄公最终还是立了她为夫人。齐桓公在葵丘盟誓时，也说‘不要把妾立为正妻’。 ）如今后宫中受宠的女子，地位常常仅次于皇帝。如果因为宠爱就立为皇后，让出身低贱的人突然显贵，我担心后世会出现以下犯上的情况，引发不合法度的事，祸乱就会从上面开始。”曹丕没有听从。庚子日，立郭氏为皇后。

    16. 当初，吴王孙权派于禁的护军浩周、（胡三省注：《姓谱》记载：汉代有青州刺史浩赏。 ）军司马东里衮（东里这个姓氏，是因为居住的地方而得。 ）去见曹丕，表达自己的忠诚，言辞非常恭敬。曹丕问浩周等人：“孙权可信吗？”浩周认为孙权一定会臣服，而东里衮则认为不一定。曹丕喜欢浩周的说法，觉得他很有见识，所以封孙权为吴王，又派浩周前往东吴。浩周对吴王孙权说：“陛下不相信您会送儿子来做人质，我以全家百口人的性命担保。”孙权听后感动得泪流满面，对天发誓。浩周回去后，孙权的儿子却没有来，只是说了很多敷衍的话。曹丕想派侍中辛毗、尚书桓阶去和孙权盟誓，并催促他送儿子来做人质，孙权推辞不接受。曹丕大怒，想要讨伐孙权，刘晔说：“孙权刚刚取得胜利，上下一心，而且他们凭借着长江、汉水的天险，我们不能仓促之间制服他。”曹丕没有听从。

    九月，曹丕命令征东大将军曹休、前将军张辽、镇东将军臧霸出兵洞口（根据《张辽传》，曹丕派张辽和曹休到海陵，临江和众将打败吕范。又根据《贺齐传》，贺齐督率扶州以上到皖城的军队。黄武初年，魏国派曹休前来讨伐，贺齐驻守新市，恰逢洞口各路军队遭遇大风，船只被吹翻，士兵溺水，幸亏贺齐的军队还没渡江，其他将领才得以依靠他稳住局势，曹休等人忌惮他，于是撤军。又根据《王凌传》，张辽等人到广陵临江。大概广陵就是海陵。萧子显说：南兖州刺史每年秋天都会到海陵观涛；这里和京口对岸。又根据《晋书·谯王尚之传》，桓玄在历阳攻打尚之，派冯该截断洞浦，烧毁战船。那么洞口显然在历阳江边。 ），大将军曹仁出兵濡须（今安徽无为北 ），上军大将军曹真、征南大将军夏侯尚、左将军张合、右将军徐晃围攻南郡（今湖北荆州 ）。东吴建威将军吕范督率五路军队，率领水军抵御曹休等人，左将军诸葛瑾、平北将军潘璋、将军杨粲救援南郡，裨将军朱桓作为濡须督抵御曹仁。

    17. 冬季，十月甲子日，曹丕在首阳山东面（今河南洛阳东北 ）确定了自己的陵墓位置，（胡三省注：首阳山在洛阳东北。 ）并制定了临终前的安排，要求一切从简，墓中不陪葬金银玉器，只用瓦器。他命令把这个诏书藏在宗庙中，副本保存在尚书台、秘书监和三公府（副本保存在尚书台、秘书监以及三公府。前面的“臧”字沿用旧史，后面的“藏”字用现在的写法。 ）。

    18. 吴王孙权因为扬越地区的蛮夷大多还没有平定，就言辞谦卑地上书，请求允许自己改过自新；还说“如果我的罪行难以饶恕，您一定不会放过我，那我就会奉还土地和百姓，到交州（今广东广州 ）去度过余生”。他又给浩周写信说：“我想为儿子孙登向您的宗室求婚”；还说“因为孙登年纪小，我想派孙长绪（孙邵，字长绪，孙权称帝后，任命他为丞相。 ）、张子布（张昭 ）和孙登一起去您那里”。曹丕回复说：“我和你之间，君臣大义已经确定。我难道愿意兴师动众，长途跋涉到长江、汉水一带吗？如果孙登早上来做人质，我晚上就会下令撤军。”于是吴王孙权改年号为黄武（东吴改年号为黄武，也是按照五德的运转，承接汉朝的土德。 ），临江据守。曹丕从许昌南征，把郢州又改为荆州（这一年二月设置郢州，东吴反叛后，又把郢州改为荆州。 ）。十一月辛丑日，曹丕前往宛城（今河南南阳 ）。曹休在洞口，向曹丕上奏说：“我希望能率领精锐士兵，雄赳赳地进军江南，从敌人那里获取物资，一定能大获全胜。如果我失败了，也请您不要挂念。”曹丕担心曹休贸然渡江，赶紧派人骑快马阻止他。侍中董昭在旁边，说：“我看陛下您面带忧虑，是因为担心曹休渡江吗？现在渡江，是人们很难做到的事，就算曹休有这个想法，他也不能独自行动，还需要其他将领配合。臧霸等人已经富贵，没有别的奢求，只希望能安享晚年，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罢了，怎么会愿意冒险去送死，以求侥幸取胜呢！如果臧霸等人不前进，曹休自然也会打消渡江的念头。我担心陛下您即使下了渡江的诏令，曹休也会犹豫不决，不会马上听从命令。”没过多久，恰逢狂风把东吴吕范等人的战船吹得缆绳全部断裂，战船直接飘到曹休等人的营寨下，曹军斩杀和俘获了上千名东吴士兵，东吴军队四处溃散。曹丕得知后，下令各路军队赶紧渡江。但还没等军队行动，东吴的救援船只就到了，东吴军队撤回江南。曹休派臧霸追击，结果失利，将军尹卢战死。

    19. 庚申晦日，发生日食。

    20. 吴王孙权派太中大夫郑泉前往蜀汉访问，蜀汉太中大夫宗玮回访，东吴和蜀汉又恢复了往来。

    21. 刘备听说魏国大军出动，就给陆逊写信说：“魏军现在已经到了长江、汉水一带，我打算再次东征，将军你觉得我能成功吗？”陆逊回复说：“只是担心贵军刚刚战败，士兵们的创伤还没有恢复，才刚刚寻求和我们交好；此时应该先休养生息，没有精力再兴兵作战了。如果不考虑实际情况，还想带着战败后剩余的兵力远道而来，那可就性命难保了。”

    22. 蜀汉汉嘉（今四川雅安北 ）太守黄元反叛。（汉嘉郡，原本是前汉青衣县的地方，属蜀郡；后汉顺帝阳嘉二年，改为汉嘉县，属蜀郡属国，蜀汉时将其分出来设立汉嘉郡。 ）

    23. 东吴将领孙盛率领一万人占据江陵中洲（根据《潘璋传》，江陵中洲就是百里洲。这个洲从枝江县西到上明，东边到江津。江津北岸，就是江陵旧城。 ），作为南郡的外援。



 第70章 魏纪二

    从癸卯年（公元223年）开始，到丁未年（公元227年）结束，共五年。

    ??**黄初四年（癸卯，公元223年）**

    ??1. 春季，正月，曹真派张合出击并打败了东吴军队，成功占据了江陵中洲（今湖北枝江百里洲，去年东吴将领孙盛占据此地。 ）。

    ??2. 二月，诸葛亮抵达永安（今重庆奉节 ，《水经注》记载：蜀先主刘备被东吴打败后，退兵屯驻在白帝，将白帝改名为永安，这里是巴东郡的治所。 ）。

    ??3. 曹仁率领几万步兵和骑兵向濡须（今安徽无为北 ）进发，他先扬言要向东攻打羡溪（在濡须以东，而蜀本《注》认为是沙羡，这是错误的。杜佑说：羡溪在濡须以东三十里。 ），朱桓（去年吴王孙权任命朱桓为濡须督。 ）于是分兵前往救援；部队出发后，曹仁却率领大军直接进攻濡须。朱桓得知后，赶忙追回前往羡溪的部队，但这些士兵还没赶到，曹仁的大军就突然杀到。当时朱桓手下及所部士兵加起来只有五千人，将领们都十分恐惧。朱桓安抚他们说：“两军交战，胜负的关键在于将领，而不在于兵力多少。各位觉得曹仁在用兵方面，和我相比谁更厉害呢？《兵法》中说‘敌人兵力是我方的两倍，我方是防守的一方’，这种情况说的是双方都在平原，没有城池可守，而且士兵的勇猛程度相当。如今曹仁既没有智谋也不勇敢，他的士兵又非常胆怯，还长途跋涉了千里，人困马乏。我和各位一起据守高城，南边是大江，北边背靠山陵，以逸待劳，作为防守的一方来对付进攻的敌人，这是百战百胜的态势。就算曹丕亲自前来，都不用担心，何况是曹仁这些人呢！”于是朱桓偃旗息鼓，故意对外显示出虚弱的样子，引诱曹仁前来。曹仁派儿子曹泰攻打濡须城，又另外派遣将军常雕、王双等人乘坐油船（油船，大概是用牛皮制作的，外面涂油用来防水。 ）袭击中洲。中洲是朱桓部下的妻儿所在之处。蒋济说：“敌人占据着西岸，战船排列在上游，我们的军队进入洲中，这就像是自己走进了地狱，是非常危险的做法。”曹仁没有听从，自己率领一万人留在橐皋（在今安徽巢湖西北 ，在庐江居巢县，《春秋》中记载在这里与吴国相会，就是这个地方。现在叫柘皋，在濡须以北。我查阅《汉书·地理志》，橐皋县属九江郡。孟康读音为拓姑。杜预说：橐皋在淮南逡遒县东南。 ），作为曹泰等人的后援。朱桓派其他将领攻打常雕等人，自己则亲自迎战曹泰，曹泰烧毁营寨后撤退；朱桓斩杀了常雕，活捉王双，在战场上杀敌和溺死的敌人有一千多人。

    ??当初，吕蒙病重时，吴王孙权问他：“你如果一病不起，谁可以接替你呢？”吕蒙回答说：“朱然胆量和防守能力都很出色，我认为他可以胜任。”朱然是九真太守朱治姐姐的儿子；他原本姓施，被朱治收养为子，当时担任昭武将军（昭武将军，是东吴设置的官职。 ）。吕蒙去世后，吴王授予朱然符节，让他镇守江陵（今湖北荆州 ）。等到曹真等人围攻江陵，打败孙盛，吴王孙权派诸葛瑾等人率兵前去解围，夏侯尚击退了他们。江陵城内外断绝了联系，城中很多士兵都身患疾病，能够作战的只有五千人。曹真等人堆起土山，挖掘地道，还在城边筑起高楼，箭如雨般射向城中，将士们都大惊失色；但朱然却镇定自若，毫无惧意（吕蒙所说的胆量和防守能力，在此时得以体现。 ），他激励官兵，寻找机会，成功攻破了魏军的两个营寨。魏军围攻朱然长达六个月，江陵令姚泰率兵防守城北，他见城外敌军势大，城中兵力薄弱，粮食也快吃完了，担心守不住，便打算做内应，朱然察觉后将他处死。

    ??当时江水水位较低，河道狭窄，夏侯尚想乘船率领步兵和骑兵进入江中的小洲安营扎寨（胡三省注：渚，水中的小洲，这里指江陵的中洲。 ），并搭建浮桥，以便南北往来。很多人都认为这样一定能攻克江陵城。董昭上疏说：“武皇帝（曹操 ）智勇过人，用兵时却非常谨慎，不敢像这样轻敌。用兵的常理是，军队都喜欢前进，厌恶后退。在平地上作战都尚且困难，就算要深入敌军，也应该确保退路安全，军队作战有进有退，不能总是如人所愿。如今在江中小洲屯兵，太过深入；通过浮桥渡江，非常危险；而且只有一条道路通行，太过狭窄。这三点都是兵家大忌，现在却要这样做。敌人频繁攻打浮桥，一旦出现疏漏，洲中的精锐部队就会落入东吴手中。我对此深感忧虑，寝食难安，而那些议论的人却满不在乎，难道不令人疑惑吗？加上江水即将上涨，一旦突然涨水，我们该如何防御！就算不能打败敌人，也应该保证自身安全，怎么能冒险行事，却不感到害怕呢！希望陛下明察。”曹丕立刻下诏让夏侯尚等人赶紧撤离。东吴军队从两头一起进攻，魏军只能沿着一条道路撤离，行动缓慢，好不容易才渡过江。东吴将领潘璋已经准备好荻筏，打算用火焚烧浮桥，恰好夏侯尚撤军，这才作罢。十几天后，江水大幅上涨，曹丕对董昭说：“你对这件事的分析，真是太周密了！”恰逢当时发生了大规模的瘟疫，曹丕便召回了所有军队。

    ??三月丙申日，曹丕返回洛阳（今河南洛阳 ）。

    ??当初，曹丕问贾诩：“我想讨伐不服从命令的人，统一天下，是先攻打吴还是先攻打蜀呢？”贾诩回答说：“想要攻取天下，首先要依靠军事力量；想要建立根基，就要崇尚德政和教化。陛下顺应天命接受禅让，统治天下，如果用文德来安抚百姓，等待时机变化，那么平定天下并不困难。吴、蜀虽然是小国，但它们依山傍水，地势险要。刘备有雄才大略，诸葛亮善于治国；孙权能洞察局势，陆逊善于用兵（胡三省注：陆议，就是陆逊。《陆逊传》记载：陆逊原本名叫议。 ）。他们占据险要之地，在江面上泛舟作战，想要迅速谋划打败他们并不容易（占据险要之地说的是蜀，在江面上泛舟作战说的是吴。 ）。用兵的原则是，先确保有胜利的把握再开战，估量敌人的实力，选择合适的将领，这样才能做到万无一失。我私下认为，大臣们中没有人能与刘备、孙权匹敌，就算陛下凭借天威去攻打他们，也未必能有十足的把握。从前舜帝舞动干戚，有苗氏就归服了（舜帝广泛推行文德，在宫殿的台阶前舞动干羽，七十天后，有苗氏就前来归服。 ），我认为现在应该先推行文德，再动用武力。”曹丕没有采纳，最终这次军事行动也没有取得成效。

    ??4. 丁未日，陈忠侯曹仁去世。

    ??5. 当初，黄元不被诸葛亮所看重，他听说汉主刘备病重，害怕会有后患，所以就率领全郡反叛，还烧毁了临邛城（今四川邛崃 ，临邛县在汉代属蜀郡。蜀地分设汉嘉郡后，此时临邛县应属汉嘉郡。 ）（胡三省注：邛，地名。 ）。当时诸葛亮正向东去看望刘备病情，成都兵力空虚，黄元更加肆无忌惮。益州治中从事杨洪，建议太子刘禅派遣将军陈曶、郑绰去讨伐黄元。众人商议后认为，黄元如果不能包围成都，就会经由越巂（今四川西昌 ）占据南中（南中，是汉代益州、永昌二郡的地域。 ）。杨洪说：“黄元向来性情凶暴，没有什么恩德和信誉，他做不了这样的事！他不过是想趁着水路东下，希望主上平安，就将自己捆绑起来请罪；如果有其他变故，他就会投奔东吴以求活命。只要命令陈曶、郑绰在南安峡口（今四川乐山 ）拦截，就能抓住他。”黄元的军队战败后，果然顺江东下，陈曶、郑绰将他生擒，并处斩。（这是顺着蜀地的青衣水东下。《水经注》记载：青衣水发源于青衣县西蒙山，向东流到蜀郡临邛县与沫水汇合，又向东流到犍为南安县城注入长江，南安峡口就在这里。 ）

    ??6. 汉主刘备病情严重，他命令丞相诸葛亮辅佐太子，并让尚书令李严作为副手。刘备对诸葛亮说：“你的才能是曹丕的十倍，一定能安定国家，成就大业。如果我的继承人可以辅佐，你就辅佐他；如果他没有才能，你可以自行决定。”自古以来，托孤的君主，没有像昭烈帝刘备这样明白豁达的。诸葛亮哭着说：“我怎敢不竭尽全力，尽忠职守，至死不渝！”（这是用了晋代荀息回答晋献公时的话的意思。 ）刘备又下诏告诫太子：“人活到五十岁去世就不算夭折，我已经六十多岁了，没什么可遗憾的，只是放心不下你们兄弟。你们要努力啊！不要因为坏事很小就去做，也不要因为善事很小就不做！只有贤德才能让人信服。你们的父亲我德行浅薄，不值得你们效仿。”从汉朝以后，用来告诫继位君主的话，有能像这样的吗？“你要和丞相一起做事，像对待父亲一样对待他。”夏季，四月癸巳日，刘备在永安去世，享年六十三岁，谥号为昭烈（《谥法》中说：彰显德行、有功劳的称为“昭”，有功于百姓、使百姓安定的称为“烈”。 ）。

    ??丞相诸葛亮护送刘备的灵柩回到成都（今四川成都 ），任命李严为中都护，留守永安。

    ??五月，太子刘禅继位，当时他年仅十七岁（蜀汉后主刘禅，字公嗣。 ）。刘禅尊奉皇后为皇太后，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建兴。封丞相诸葛亮为武乡侯，兼任益州牧，朝中政事无论大小，都由诸葛亮决定。诸葛亮于是精简官职，修订法制，虽然刘备和诸葛亮君臣相知，但精简官职、修订法制却是在辅佐后主刘禅时推行的，这正应了《易经》中对“浚恒”的告诫（《易》之戒浚恒，意思是做事不能过于急切和持久。 ）。他向大臣们发布教令说：“参与朝政的人，要集中众人的智慧，广泛听取意见，才能对国家有益。所谓参与朝政，就是要对所做的事情，参考不同意见，权衡之后再施行。如果为了避免小的嫌隙，难以提出不同意见、反复审议，就会造成很多失误。提出不同意见并经过反复审议后得出正确的决策，就好比扔掉破旧的草鞋却得到了珠宝美玉。然而人们往往难以做到完全尽心，只有徐元直（徐庶的字 ）在这方面没有疑惑。还有，董幼宰（董和的字 ）参与朝政七年，对事情有考虑不周到的地方，甚至反复十次来告知我。这就是所谓的提出不同意见并反复审议。如果大家能学习徐元直的十分之一，董幼宰的勤勉，对国家忠诚，那么我就能少犯一些过错了。”他又说：“从前我刚开始和崔州平交往时，（诸葛亮在隆中隐居时，与崔州平、徐庶等人关系友好。崔州平是崔烈的儿子，崔均的弟弟。 ）多次听到他对事情得失的看法；后来和徐元直交往，他常常诚恳地开导我；之前和董幼宰共事，他每次进言都知无不言；后来和伟度（胡济，义阳人，是诸葛亮的主簿。 ）共事，他多次对我进行劝谏。虽然我资质愚笨，不能全部采纳他们的意见，但我始终和这四个人友好相处，这也足以表明我不排斥直言。”

    ??诸葛亮曾亲自校对簿书，主簿杨颙直接走进来，劝谏说：“治理国家有一定的体制，上下级之间不能相互侵犯职责。请让我用治家来打个比方：现在有个人，让奴仆负责耕种庄稼，婢女负责做饭，鸡负责报晓，狗负责看家防盗，牛负责拉重物，马负责长途跋涉；这样家里的事务不会荒废，各种需求都能满足，主人就能悠闲自在，高枕无忧，只管吃饭就行了。但如果有一天，主人想亲自去做所有的事，不再把事情交给其他人，自己劳累体力，去做这些琐碎的事务，最后只会身体疲惫、精神困乏，却一事无成。这难道是他的智慧不如奴婢、鸡狗吗？是因为他失去了做家主的方法。所以古人说‘坐在那里谈论治国之道的，是王公；亲身去执行的，是士大夫’（这是《周官·考工记》中的话。 ）。因此，丙吉不过问路上横死的人，却担心牛喘气（丙吉担任汉宣帝丞相时，有一次外出，遇到清理道路的人，看到路上有斗殴死伤的人，他却不闻不问。继续前行，又遇到有人赶牛，牛喘着气吐着舌头。丙吉就派骑吏去问：‘这头牛走了几里路了？’属官认为丞相前后的询问有失妥当。丙吉说：‘百姓斗殴死伤，这是长安令、京兆尹的职责。现在正是春天，少阳当令，天气不应该太热，我担心牛走得不远却因为暑热而喘气，这说明时节失调，会对农事有所伤害。三公的职责是调和阴阳，我应该担忧这件事，所以才询问。’属官这才信服，认为丙吉懂得顾全大局。 ），陈平不肯了解粮食的数量，说‘自有主管的人’（这件事在十三卷汉文帝元年有记载。 ），他们确实明白自己的职责本分。如今您治理国家，却亲自校对簿书，整日累得流汗，不是太辛苦了吗！”诸葛亮向他表示感谢。杨颙去世后，诸葛亮为此哭泣了三天。

    ??7. 六月甲戌日，任城威王曹彰去世（《谥法》中说：勇猛刚强且果断的称为“威”；平定叛乱、建立功勋的也称为“威”。 ）。

    ??8. 甲申日，魏寿肃侯贾诩去世（魏寿，是个亭名。《谥法》中说：刚强的品德得以成就的称为“肃”；做事果断的称为“肃”。 ）。

    ??9. 发生大水灾。

    ??10. 东吴的贺齐袭击蕲春（今湖北蕲春 ），俘虏了太守晋宗后返回。（蕲春县在汉代属江夏郡；东吴分立蕲春郡，就是蕲阳，东晋时为了避讳而改名。《水经》记载：蕲水发源于江夏蕲春县北山。《注》说：就是蕲山，向西南流经蕲山，又向南与蕲阳相对，汇入长江，也叫蕲河口。根据《贺齐传》：晋宗原本是东吴的将领，后来叛逃投降魏国，又回来担任蕲春太守，贺齐袭击并俘虏了他。 ）

    ??11. 当初，益州郡（今云南晋宁东 ）的地方首领雍闿杀死太守正昂，通过士燮向吴国请求归附（胡三省注：耆，年长的人。帅，首领。雍，姓氏。闿，人名。 ）（雍闿从交州的道路请求归附吴国。正，是姓氏。秦朝有正先。 ），他又抓住太守成都人张裔，把他交给吴国，吴国任命雍闿为永昌太守（今云南保山 ）。永昌功曹吕凯、府丞王伉率领官吏和士兵紧闭边境，坚决抵抗，雍闿无法前进，便派郡里的人孟获去引诱煽动各少数民族，各少数民族都听从了他的煽动；牂柯（今贵州福泉 ）太守朱褒、越巂（今四川西昌 ）的少数民族首领高定也都起兵反叛，响应雍闿（胡三省注：牂柯，地名。巂，地名。 ）。诸葛亮因为刘备刚刚去世，对这些反叛势力只是加以安抚，没有进行讨伐，而是致力于发展农业，种植粮食，关闭越巂的灵关（今四川峨边南 ），让百姓休养生息，等到百姓生活安定、粮食充足后再采取行动。

    ??12. 秋季，八月丁卯日，任命廷尉钟繇为太尉，治书执法高柔接替廷尉的职位（汉宣帝到宣室斋居处理政事，让两名侍御史在旁边负责处理文书，后来就单独设置了这个官职，称为治书侍御史。到了魏国又设置了治书执法，负责上奏弹劾，而治书侍御史负责掌管律令，两个官职同时设置。到了晋代，只设置了四名治书侍御史。 ）。当时三公没有什么实际事务，也很少参与朝政，高柔上疏说：“三公是国家的栋梁，是百姓瞩目的对象（《诗经》说：威严的尹太师，百姓都看着你。 ）；然而现在让他们担任三公之职，却不让他们参与政事（古代把三公称为三事。《诗经》说：三事大夫。指的就是三公。 ），于是他们各自安闲度日，修养清高，很少提出建议，这实在不符合朝廷重用大臣的本意，大臣的职责应该是向君主提出可行的建议，摒弃不可行的主张（《左传》中，齐国的晏子说：君主认为可行的事情，如果其中有不可行的地方，臣子应该提出其中不可行的部分，使可行的部分更加完善；君主认为不可行的事情，如果其中有可行的地方，臣子应该提出其中可行的部分，去除不可行的部分。 ）。古代在刑罚和政令有疑问时，就在槐树、棘树之下商议（《周礼》记载：朝士掌管外朝的法规，在朝堂前种植三棵槐树，三公的位置就在那里；左边种植九棵棘树，孤卿大夫的位置就在那里。郑玄《注》说：种植棘树作为位置的标志，是取其内心赤诚且外表有刺的寓意，象征着用赤诚之心多次审议。槐的意思是怀，是希望人们来到这里，与他们共同谋划。《王制》说：案件判决后，史官把判决结果报告给正，正进行审理；正把判决结果报告给大司寇，大司寇在棘木之下审理；大司寇把判决结果报告给君主，君主命令三公参与审理。 ）。从今以后，朝廷有疑难问题和重大刑狱案件时，应该多次向三公咨询。在三公初一、十五朝见的时候，还可以特地邀请他们入宫，讨论政事的得失，全面了解情况，这样或许能对陛下有所帮助，光大国家的教化。”曹丕赞赏并采纳了他的建议。

    ??13. 辛未日，曹丕到荥阳（今河南荥阳 ）打猎，随后向东巡视。九月甲辰日，到达许昌（今河南许昌 ）。

    ??14. 蜀汉尚书、义阳（今河南信阳 ）人邓芝对诸葛亮说：“现在主上年纪小，刚刚登上皇位，应该派遣重要使者去东吴，重新巩固两国的友好关系。”诸葛亮说：“我考虑这件事很久了，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今天终于找到了。”邓芝问：“这个人是谁？”诸葛亮说：“就是你啊。”于是派遣邓芝以中郎将的身份前往东吴，修复两国关系。冬季，十月，邓芝抵达东吴，当时吴王孙权还没有和魏国断绝关系，心中犹豫不决，没有及时接见邓芝。邓芝便自己上表请求接见，说：“我这次来，也是为了吴国，不只是为了蜀国。”孙权接见了他，说：“我确实希望和蜀国和好，但担心蜀主年幼，国家弱小，受到魏国的威胁，无法自保。”邓芝回答说：“吴、蜀两国，占据着四个州的土地（四个州，指荆州、扬州、梁州、益州。 ）。大王您是当世的英雄，诸葛亮也是一代豪杰。蜀国有重重险阻作为屏障（重险，指蜀国外有斜谷、骆谷、子午谷等险要之地，内有剑阁之险。 ），吴国有三江作为险阻（韦昭说：三江，指吴地的松江、钱塘江、浦阳江。《吴地记》说：松江向东北流七十里到达三江口，向东北流入大海的是娄江，向东南流入大海的是东江，和松江合称为三江。 ）。我们两国凭借这些优势，进可以兼并天下，退可以形成鼎足之势，这是自然的道理。现在大王如果向魏国称臣，魏国一定会要求您去朝见，还会索要太子去做人质，如果您不服从命令，他们就会以叛逆的罪名讨伐您，到时候蜀国也会顺流而下，见机行事，这样一来，江南的土地就不再是大王您的了。”孙权沉默了很久，说：“你说得对。”于是和魏国断绝关系，专心与蜀汉联合。

    ??15. 这一年，蜀汉后主刘禅立妃张氏为皇后。张氏是张飞的女儿。

    ??**黄初五年（甲辰，公元224年）**

    ??1. 春季，三月，曹丕从许昌返回洛阳。

    ??2. 自初平年间以来，学术之道逐渐荒废。夏季，四月，开始设立太学；设置博士，依照汉代制度制定了《五经》的考试方法（博士考试的方法，始于汉武帝，这件事在十九卷元朔五年有记载。汉平帝时，每年考试，甲科录取四十人担任郎中，乙科录取二十八人担任太子舍人，丙科录取四十人补任文学掌故。东汉时，《五经》设立了十四位博士，都按照各自的家法进行教学。《古文尚书》《毛诗》《谷梁》《左氏春秋》虽然没有设立学官，但学习这些经典成绩优秀的人会被提拔为讲郎，在皇帝身边任职。汉顺帝增加了甲乙两科的名额，各为十人。 ）。

    ??3. 吴王孙权派辅义中郎将、吴郡（今江苏苏州 ）人张温前往蜀汉访问，从此吴、蜀两国使者往来不断。遇到时事问题，吴王孙权常常让陆逊告知诸葛亮；他还把自己的印章放在陆逊那里，孙权每次给蜀汉君主刘备和诸葛亮写信，常常先给陆逊过目，如果信中的内容轻重、是否合适等方面有不妥之处，总是让陆逊修改确定后，再用印封好。（《释名》说：印，就是信物，是用来封物品作为验证的；也叫因，是封好物品后交付的凭证。 ）

    ??蜀汉再次派邓芝访问东吴，吴王孙权对他说：“如果天下太平，两位君主分别治理国家，不是很快乐吗？”邓芝回答说：“天上没有两个太阳，地上没有两个君主（《孟子》记载孔子的话。 ）。如果灭掉魏国之后，大王还没有深刻认识到天命所在，到那时，君主各自修养德行，臣子各自尽忠职守，战争才刚刚开始呢。”孙权大笑说：“你的真诚竟然到了这种程度啊！”

    ??4. 秋季，七月，曹丕向东巡视，前往许昌。曹丕想要大举兴兵讨伐东吴，侍中辛毗劝谏说：“如今天下刚刚安定，土地广阔但人口稀少，在这种情况下用兵，我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好处。先帝多次出动精锐部队，兵临长江却又无功而返。如今我们的军队数量并没有比过去增加，却又要挑起战事，这并不容易（胡三省注：修，这里指挑起事端。《左传》说：将修先君之怨。 ）。现在的计策，不如让百姓休养生息，进行屯田，十年之后再用兵，这样就能一战成功了。”曹丕说：“按照你的意思，难道要把敌人留给子孙去对付吗？”辛毗回答说：“从前周文王把商纣王留给周武王去对付，就是因为他懂得把握时机。”曹丕没有听从，留下尚书仆射司马懿镇守许昌。八月，曹丕组建水军，亲自乘坐龙舟，沿着蔡河、颍水进入淮河，前往寿春（今安徽寿县 ）（魏收《地形志》记载：陈留扶沟县有蔡河。《水经》记载：蔡河从陈留浚仪向东南流，汇入颍水。颍水发源于颍川阳城县少室山，向东南流到新阳，与蔡河汇合，又向东南流到慎县东南，注入淮河。 ）。九月，到达广陵（今江苏扬州 ）。

    ??东吴安东将军徐盛提出计策，他让人在木桩上裹上芦苇，做成假的城墙和城楼，从石头城（今江苏南京清凉山 ）一直到江乘（今江苏南京栖霞山附近 ，江乘县属丹阳郡，东吴时将其改为典农都尉治所，位于建业东北。 ），连绵相接几百里，一夜之间就完成了；还在江面上布置了大量战船（胡三省注：舰，战船。 ）。

    ??当时江水上涨，曹丕临江远望，感叹道：“魏国虽然有上千群勇猛的骑兵，但在这里却派不上用场，看来东吴难以图谋啊。”曹丕乘坐龙舟时，突然遭遇暴风，龙舟在江面上摇晃，差点翻船。曹丕问大臣们：“孙权会亲自前来迎战吗？”大臣们都说：“陛下亲自出征，孙权一定会感到恐惧，肯定会发动全国的力量来应对。而且他不敢把大军交给手下将领，所以一定会亲自前来。”刘晔说：“孙权会认为陛下您率领大军只是为了牵制他，而真正渡江作战的是其他将领，他一定会部署好军队等待时机，不会轻易行动。”曹丕的大军停留了很多天，吴王孙权却没有出现，曹丕只好率军返回。这时，曹休上奏说得到投降的贼兵供词：“孙权已经在濡须口（今安徽无为北 ）。”中领军卫臻说（《晋·百官志》记载：建安四年，魏武帝曹操的丞相府设置中领军。魏文帝登基后，开始设置领军将军，并设置长史、司马；东晋以后，资历深的担任领军将军，资历浅的担任中领军。沈约《志》记载：领军掌管内军，汉武帝设置中垒校尉，掌管北军军营。光武帝时撤销，设置北军中候，监督五校军营。曹操担任丞相时，丞相府自行设置领军，这不是汉朝原有的官职。魏文帝让领军掌管五校、中垒、武卫三营。晋武帝初年，撤销领军；让中军将军羊祜统领二卫、前、后、左、右、骁骑七军，这就是领军的职责。羊祜升职后，又设置北军中候。晋怀帝永嘉年间，又改称为中领军。 ）：“孙权凭借长江天险，不敢与我们抗衡，这一定是他害怕而编造的假话！”经过核实投降的人，果然是东吴守将编造的。

    ??5. 东吴的张温年轻时就凭借才华出众而享有盛名，顾雍认为他在当时无人能及，诸葛亮也很看重他。张温推荐同郡的暨艳担任选部尚书。（叶梦得《石林燕语》记载：元丰五年，黄冕仲那一榜，唱名的时候，有个叫暨陶的人，主考官起初按照“洎”的读音呼喊他，喊了三次都没人应答。苏子容当时是试官，神宗看着苏子容，苏子容说：“应该用入声读这个字。”果然，这样喊后暨陶就出来应答了。皇上问：“你怎么知道是入声？”苏子容说：“《三国志》中，吴国有暨艳。暨陶可能是他的后代。”于是皇上问暨陶的籍贯。暨陶回答说：“崇安人。”皇上高兴地说：“果然是吴地人。”汉代设置四曹尚书，其中一个叫常侍曹，负责丞相、御史、公卿的事务。光武帝把常侍曹改为吏部曹，负责选举和祭祀事务。汉灵帝任命梁鹄为选部尚书，魏国又把选部改为吏部。东吴大概沿袭了东汉的制度。 ）暨艳喜欢评论人物，抨击百官，审核并上奏三署郎的情况（三署，指五官、左、右三署郎。 ），几乎把所有人都降职，很多人被降了好几等，那些保持原来职位的人，十个里面都不到一个；那些在位时贪婪卑鄙、志向节操低下的人，都被安排去做军吏，设置营府来安置他们；他还经常宣扬别人隐藏的过失，以此来显示自己的惩罚是合理的。同郡的陆逊、陆逊的弟弟陆瑁以及侍御史朱据都劝谏他不要这样做。陆瑁给暨艳写信说：“圣人赞扬善良的人，同情愚笨的人（《论语》中，子游说：君子赞扬善良的人，同情没有能力的人。 ），忘记别人的过错，记住别人的功劳，以此来成就美好的教化。如今王业刚刚建立，即将统一天下，这正是像汉高祖那样抛弃别人的缺点，录用人才的时候（指汉高祖刘邦抛弃人才的瑕疵，录用他们的才能。 ）。如果让善恶分明，只看重汝、颍地区每月一次的人物品评（东汉末年，汝南的许劭和堂兄许靖都很有名望，他们喜欢一起评论乡里的人物，每个月都会更换品评的内容，所以汝南有‘月旦评’的习俗。 ），虽然确实可以激励风俗、彰显教化，但恐怕很难施行（。我们应该效仿孔子的泛爱众人（《论语》记载孔子的话：要广泛地关爱众人，亲近有仁德的人。 ），近的可以学习郭泰的宽容大度（郭泰善于品评人物，却不发表激烈的言论。他奖励提拔了很多士人，使他们成名，而且没有拒绝像左原、贾淑这样品行险恶的人，这就是所谓的宽容大度。 ），这样或许对国家的发展有益。”朱据对暨艳说：“天下还没有平定，选拔清正的人，贬斥污浊的人，足以起到劝勉和阻止的作用；但如果一下子大量贬黜官员，恐怕会有后患。”暨艳都没有听从。于是怨恨和愤怒的情绪在朝堂上蔓延，人们纷纷指责暨艳和选曹郎徐彪任用私人，赏罚不公正；暨艳、徐彪都因此获罪自杀（坐自杀，指被赐死。 ）。张温向来和暨艳、徐彪意见一致，也因此被降职，遣返回本郡做了供人驱使的小吏，最终在家中去世。当初，张温正得势的时候，余姚（今浙江余姚 ）人虞俊叹息道：“张惠恕（张温的字 ）虽然才华横溢，但智谋不足，（胡三省注：余姚县属会稽郡，在今越州上虞县东边。 ）华而不实，容易招来怨恨，恐怕会有灭门之祸；我已经看到征兆了。”没过多久，张温果然出事了。

    ??6. 冬季，十月，曹丕返回许昌。

    ??7. 十一月戊申晦日，发生日食。

    ??8. 鲜卑族的轲比能引诱步度根的哥哥扶罗韩并将其杀害，步度根因此怨恨轲比能，双方互相攻击。步度根的势力逐渐衰弱，他率领一万多部落的人退守到太原（今山西太原 ）、雁门（今山西代县 ）；这一年，他前往朝廷进贡。步度根是檀石槐的孙子。而轲比能的势力却越来越强盛，他出兵攻打东部大人素利，护乌丸校尉田豫趁机从后面袭击他；轲比能派其他首领琐奴抵御田豫，（胡三省注：帅，首领。 ）田豫打败了琐奴。轲比能因此对魏国怀有二心，多次侵扰边境，幽州（今北京一带 ）、并州（今山西太原 ）的百姓深受其苦。

    ??**黄初六年（乙巳，公元225年）**

    ??1. 春季，二月，曹丕下诏任命陈群为镇军大将军，跟随皇帝的车驾，监督各路军队，同时兼任尚书事务（魏、晋时期的制度，大将军如果不设置幕府，品秩为第二，俸禄和特进相同，设置长史、司马、主簿以及各曹的属官。行尚书，指跟随皇帝车驾的尚书；后台，指留在许昌的尚书台。 ）；任命司马懿为抚军大将军，留守许昌，负责处理后方的文书事务。三月，曹丕前往召陵（今河南漯河召陵区 ，召陵县在汉代属汝南郡；《晋志》记载属颍川郡。贤注：召陵旧城在今豫州郾城县东，曹丕开通讨虏渠是为了讨伐东吴。 ），开通讨虏渠；乙巳日，返回许昌。

    ??2. 并州刺史梁习讨伐轲比能，取得了重大胜利。

    ??3. 蜀汉诸葛亮率领大军讨伐雍闿，参军马谡送行几十里。诸葛亮说：“虽然我们一起谋划这件事已经好几年了，但现在你可以再给我一些好的建议。”马谡说：“南中地区（今云南、贵州和四川西南部一带 ）倚仗地势险要、路途遥远，很久都不服从我们的统治了；现在就算打败他们，明天他们还会再次反叛。如今您正准备全力北伐，对付强大的敌人，他们知道国内兵力空虚（汉代习俗称天子为县官，也称为国家。官势，就是国家的形势。 ），反叛会更快。如果把他们全部消灭来消除后患，这既不符合仁义之道，而且也不可能仓促之间做到（胡三省注：卒，同“猝”，仓促。 ）。用兵的方法，攻心是上策，攻城是下策，心理战是上策，武力战是下策，希望您能让他们真心归服。”这就是马谡善于谋划军事的体现。诸葛亮采纳了他的建议。马谡是马良的弟弟。

    ??4. 辛未日，曹丕准备再次率领水军征讨东吴，大臣们进行了激烈的讨论。宫正鲍勋劝谏说（根据《鲍勋传》，宫正就是御史中丞。 ）：“朝廷的军队多次出征却没有取得胜利，是因为吴、蜀两国唇齿相依，凭借山水险阻，很难被攻克。往年陛下乘坐龙舟出征，遭遇危险，被困在南岸（这件事在上卷有记载。 ），陛下身处险境，大臣们惊恐万分，当时国家差点就陷入绝境，这是应该铭记的教训。现在又要劳师远征，每天耗费大量钱财（《兵法》说：出动十万大军，每天要花费千金。 ），国家财力空虚，还会让狡猾的敌人轻视我们的威严（《国语》中，祭公谋父说：先王展示德行而不炫耀武力。军队应该平时积蓄力量，适时出动，这样才能显示出威力，如果炫耀武力，就会让敌人轻视，轻视就无法震慑敌人。 ），我认为不应该这样做。”曹丕听后大怒，将鲍勋降职为治书执法。鲍勋是鲍信的儿子（鲍信跟随魏武帝曹操战死。 ）。夏季，五月戊申日，曹丕前往谯县（今安徽亳州 ）。

    ??5. 东吴丞相、北海（今山东昌乐西 ）人孙劭去世。当初，东吴要设置丞相一职，众人都认为张昭适合担任，吴王孙权说：“如今国家事务繁多，丞相职位重要，责任重大，这并不是优待他的方式。”等到孙劭去世，百官再次推举张昭，孙权说：“我难道是对张子布（张昭的字 ）有什么成见吗！担任丞相事务繁杂，而他性格刚直，他的建议如果不被采纳，就会产生怨恨和指责，这对他并没有好处。”六月，任命太常顾雍为丞相，同时兼任尚书事务。顾雍为人沉默寡言，但举止总是很恰当，孙权曾经感叹道：“顾君不说话则已，一说话就必定切中要害。”到了宴饮欢乐的时候（胡三省注：中，切中。乐，快乐。 ），左右的人都担心自己喝酒后失态，因为顾雍一定会看到，所以都不敢尽情放纵。孙权也说：“顾公在座，让人感到不自在。”他就是如此让人敬畏。顾雍刚开始担任尚书令时，被封为阳遂乡侯；他被封侯后回到官署，家人都不知道，后来听说了，都感到很惊讶。等到他担任丞相，他选拔任用的文武官员，都根据他们的才能来安排职位，没有偏袒或轻视任何人。他时常探访民间，了解政务的适宜与否，总是秘密地报告给孙权，如果意见被采纳，他就归功于孙权；如果不被采纳，他也不会泄露出去；孙权因此非常敬重他。然而在朝堂上，顾雍提出意见时，言辞和神色虽然温和，但坚持的观点却很正确；对于军国大事的得失，如果不是当面和孙权讨论，他从不会轻易开口。孙权常常让中书郎（魏朝称为通事郎，晋朝称为中书侍郎。 ）去拜访顾雍，咨询事情，如果事情符合顾雍的心意，认为可以施行，顾雍就会和中书郎反复讨论研究，还会准备酒食招待他；如果不符合心意，顾雍就会脸色严肃，沉默不语，也不会准备任何东西。中书郎回去后告诉孙权，孙权说：“顾公很高兴，说明事情是合适的；他不说话，说明事情还有问题。我会再仔细考虑。”江边的将领们，都想立功表现自己，经常提出一些自以为有利的建议，想要进行偷袭。孙权就这些建议询问顾雍的意见。顾雍说：“我听说兵法忌讳贪图小利，这些将领提出的建议，是为了给自己邀功，而不是为了国家。陛下应该加以禁止，如果这些建议不能彰显国威、削弱敌人，就不应该听取。”孙权听从了他的建议。

    ??6. 利成郡（今江苏连云港市赣榆区西 ）的士兵蔡方等人发动叛乱，杀死太守徐质，推举同郡人唐咨为首领，曹丕下诏命令屯骑校尉任福等人前去讨伐并平定了叛乱。唐咨从海路逃到东吴，东吴任命他为将军。

    ??7. 秋季，七月，曹丕立皇子曹鉴为东武阳王。

    ??8. 蜀汉诸葛亮抵达南中（今云南、贵州和四川西南部一带 ），所到之处都取得了胜利。诸葛亮从越巂（今四川西昌 ）进入，斩杀了雍闿和高定。他派庲降督、益州（今四川成都 ）人李恢从益州进军（裴松之注释：向蜀地人询问得知，庲降是地名，距离蜀地三千多里。当时还没有宁州，此地被称为南中，设立这个职位来总领该地区事务；晋泰始年间，才将其分出来设立宁州平夷县，属牂柯郡。我根据《蜀志》，庲降督治所设在平夷，大概是侨治，并非庲降的本地。等到马忠担任庲降督时，才从平夷移到建宁味县，后来这里就成了宁州的治所。 ），门下督、巴西（今四川阆中 ）人马忠从牂柯（今贵州福泉 ）进军，他们分别击败了各地的叛军，之后又与诸葛亮会师（胡三省注：牂柯，地名。复，又。 ）。孟获收拾雍闿的残部来抵抗诸葛亮。孟获一向被当地少数民族和汉人所信服，诸葛亮下令将他生擒，抓到之后，带着他在营阵中参观（胡三省注：陈，同“阵” ），问他：“这支军队怎么样？”孟获回答说：“之前我不了解你们的虚实，所以战败了。现在承蒙您让我参观营阵，如果就只是这样，那要战胜你们就太容易了。”诸葛亮笑着放他回去，让他再战。就这样，诸葛亮对孟获七擒七纵，最后还要放他走时，孟获却不肯离去，说：“您有天威，南人不会再反叛了！”于是诸葛亮到达滇池（今云南昆明 ，滇池县属益州郡。滇池周长二百多里，水源又深又广，但下游却变得又浅又窄，看起来好像倒流一样，所以被称为滇池。 ）。

    ??益州、永昌（今云南保山 ）、牂柯、越巂四郡都被平定，诸葛亮就任用当地的首领来管理这些地方（胡三省注：即，就。渠，大。渠率，大首领。率，同“帅” ）。有人劝谏诸葛亮不要这样做，诸葛亮说：“如果留下外地人来管理，就得留下军队，军队留下来就会面临粮食供应问题，这是第一个困难；加上这些少数民族刚刚遭受战争创伤，他们的父兄有的战死，在这种情况下留下外地人而没有军队保护，必然会引发祸患，这是第二个困难；另外，这些少数民族多次犯下杀害地方官员的罪行，他们自己也知道罪孽深重，如果留下外地人，他们始终不会信任，这是第三个困难。现在我想不留下军队，也不运输粮食，就能让地方的秩序大致稳定，让少数民族和汉人都能大致安定，所以才这样做。”诸葛亮于是把孟获等当地的杰出人才都收为属官，还征集当地的金、银、丹、漆、耕牛、战马，用来供应军队和国家的需要。从此，在诸葛亮在世期间，这些少数民族再也没有反叛过。

    ??9. 八月，曹丕率领水军从谯县（今安徽亳州 ）出发，顺着涡水进入淮河（《水经》记载：阴沟水发源于河南阳武县蒗荡渠，向东南流到沛地成为涡水，涡水向东流经谯郡，又向东南流到下邳淮阴县注入淮河。杜佑说：亳州治所谯县有涡水 ）。尚书蒋济上表说水路难行，曹丕没有听从。冬季，十月，曹丕到达广陵故城（广陵故城也叫芜城，如今具体位置已难以考证 ），在江边检阅军队，当时有十多万士兵，旌旗飘扬，绵延几百里，曹丕有渡江攻打东吴的意图。东吴则部署重兵，严密防守。当时天气寒冷，江面结冰，战船无法驶入长江。曹丕看到波涛汹涌，感叹道：“唉，这真是上天用来分隔南北的屏障啊！”于是决定撤军。孙韶派将领高寿等率领五百名敢死之士，在曹丕撤军的必经之路上趁夜截击，曹丕大惊失色。高寿等人缴获了曹丕的副车和羽盖后返回。由于战船被大量滞留在江上无法行动，有人提议留下军队屯田，蒋济认为：“这里东边靠近湖泊，北边临近淮河，一旦水位上涨，敌人很容易前来侵扰，不适合在此屯田驻军。”曹丕听从了他的建议，立即下令出发。撤军到达精湖（根据《蒋济传》，精湖在山阳；山阳在下邳淮阴县境内，如今是楚州山阳县 ）时，水位逐渐下降，曹丕把战船都留给了蒋济。战船绵延几百里，蒋济又另外开凿了四五条水道，把战船都集中起来；还预先用草裹土筑起土堤（《目录》写作“土塍”；《广韵》写作“土坉”，注释说：用草裹土筑城和防水的堤坝 ），截断湖水，把后面的战船都引过来，等到时机合适，再打开堤坝让战船驶入淮河，这才得以顺利返回。

    ??10. 十一月，东武阳王曹鉴去世。

    ??11. 十二月，东吴鄱阳（今江西鄱阳 ）的贼寇彭绮攻打并占领了一些郡县，聚集了数万人马（胡三省注：番，同“鄱” ）。

    ??**黄初七年（丙午，公元226年）**

    ??1. 春季，正月壬子日，曹丕返回洛阳（今河南洛阳 ），他对蒋济说：“有些事情不能不弄清楚。我之前决定在山阳湖（今江苏淮安附近 ，宋白说：楚州山阳县原本是射阳县的地盘，晋义熙年间设置山阳郡和山阳县，因为境内有个地方叫山阳，所以以此命名。戴延之《西征记》说：山阳是个渡口的名字 ）把一半战船烧掉，你在后面妥善处理，让战船大致和我一起到达谯县。而且你每次提出的建议，都很合我心意。从现在起，讨伐敌人的计划，你要好好思考并讨论。”

    ??2. 蜀汉丞相诸葛亮准备出兵汉中（今陕西汉中 ），前将军李严负责后方事务，他移兵屯驻江州（今重庆 ），留护军陈到驻守永安（今重庆奉节 ），陈到的部队归李严统领。

    ??3. 东吴陆逊因为当地粮食短缺，上表请求孙权让各位将领扩大农田耕种面积。孙权回复说：“很好！现在让我父子亲自耕种，用驾车的八头牛组成四耦（古代以二耜为一耦进行耕种。注释说：把两个耜并在一起耕种 ），虽然比不上古人，但也是想和大家一样共同劳作。”

    ??4. 曹丕还是太子的时候，郭夫人的弟弟犯了罪，魏郡西部都尉鲍勋依法惩处了他（汉献帝建安十八年，曹操把魏郡分为东部都尉和西部都尉；后来东部都尉所在地设立阳平郡，西部都尉所在地设立广平郡，这就是所谓的三魏，都属司州。 ）；太子曹丕为他求情，没有成功，从此便怨恨鲍勋。等到曹丕即位后，鲍勋多次直言劝谏，曹丕对他更加恼怒。曹丕讨伐东吴回来后，屯驻在陈留（今河南开封东南 ）境内。鲍勋担任治书执法，太守孙邕前来拜见，出来后顺便拜访鲍勋；当时营垒还没有建成，只是立了一些标志和矮墙（胡三省注：标，标志。埓，矮墙；也指在道路上划分界限 ），孙邕没有走正道，军营令史刘曜想要举报他，鲍勋认为营垒尚未建成，就劝解刘曜，没有举报这件事。曹丕听说后，下诏说：“鲍勋故意颠倒黑白，就像赵高指鹿为马一样（这里用赵高指鹿为马的典故 ）。把他抓起来交给廷尉处置。”廷尉按照法律商议，认为“应判处五年刑罚”（法议，就是依据法律进行商议。正刑，指依法定罪。五 年刑，指剃去头发、戴上刑具，去做筑城、舂米等苦役 ），三官反驳说“依照法律，应该罚款二斤”（三官，指廷尉正、廷尉监、廷尉平。 ），曹丕大怒说：“鲍勋罪不可恕，你们却想要放过他！把三官以下的官员都抓起来交给刺奸官处置，让他们像十只老鼠一样被关在一起！”钟繇、华歆、陈群、辛毗、高柔、卫臻等人一起上表说“鲍勋的父亲鲍信对太祖（曹操 ）有功”（这件事在五十九卷汉献帝初平元年，六十卷二年、三年有记载 ），请求赦免鲍勋的罪行，曹丕不答应。高柔坚决不执行曹丕的诏令，曹丕非常生气，把高柔召到尚书台，，然后派使者按照自己的旨意到廷尉那里处死鲍勋。鲍勋死后，才让高柔回到廷尉官署。

    ??骠骑将军、都阳侯曹洪，家中富有但为人吝啬。曹丕做太子的时候，曾经向曹洪借一百匹绢，因为没有满足自己的心意，所以怀恨在心；后来曹洪的门客犯法，曹洪受到牵连被下狱，被判死刑，大臣们纷纷求情，都没有成功。卞太后愤怒地责备曹丕说：“当年在梁、沛之间，如果没有子廉（曹洪的字 ），哪有今天。”（曹洪曾在初平元年救曹操脱离险境，这件事在五十九卷有记载 ）她又对郭皇后说：“如果今天曹洪死了，我明天就下令让皇帝废掉你！”于是郭皇后多次哭泣着为曹洪求情，曹洪才得以免去官职，削去爵位和封地。

    ??5. 当初，郭皇后没有儿子，曹丕让她抚养平原王曹叡；因为曹叡的母亲甄夫人被赐死（这件事在上卷元年有记载 ），所以曹叡一直没有被立为继承人。曹叡侍奉郭皇后非常恭谨，郭皇后也很喜欢他。有一次，曹丕和曹叡一起打猎，看到一只母鹿带着小鹿，曹丕亲自射死了母鹿，然后让曹叡射死小鹿；（胡三省注：射，射箭 ）曹叡哭着说：“陛下已经杀了它的母亲，我不忍心再杀它的孩子。”（胡三省注：复，再 ）曹丕听后，放下弓箭，心中也有所触动（胡三省注：为，因为 ）。夏季，五月，曹丕病重，于是立曹叡为太子。丙辰日，他召见中军大将军曹真、镇军大将军陈群、抚军大将军司马懿（沈约《志》记载：中军将军，汉武帝时曾任命公孙敖担任，当时是杂号将军。镇军、抚军将军，都是从这时开始设置的。中、镇、抚这三种名号，地位和四镇将军相当。《晋志》记载，各位大将军开设幕府、地位与三公相当的，是武官中的公，都戴着武冠，穿着平上黑帻 ），让他们一起接受遗诏，辅佐太子。丁巳日，曹丕去世，年仅四十岁（《通鉴》的记载方式，天子统治天下的记为“崩”，分裂割据的记为“殂”。只有东晋的各位皇帝，因为他们的国家曾经统一过，所以记为“崩”。《说文》说：殂，就是前往死亡，指去世 ）。

    ??陈寿评论说：魏文帝曹丕天生富有文采，下笔就能写成文章，见闻广博，记忆力强，才华和技艺都很出众。如果他能有更宽广的胸怀，秉持公平公正的原则，追求远大的志向，坚守正道，弘扬仁德，那么和古代的贤明君主相比，也不会相差太远！

    ??6. 太子曹叡登上皇帝位，尊奉皇太后为太皇太后，皇后为皇太后。

    ??当初，魏明帝曹叡做太子的时候，不与朝廷大臣交往，也不过问政事，只是专心研读书籍（胡三省注：思，思考 ）；即位之后，大臣们都很想见识他的风采。过了几天，曹叡单独召见侍中刘晔，两人交谈了一整天，其他人在旁边倾听，刘晔出来后，有人问：“皇上怎么样？”刘晔回答说：“他和秦始皇、汉武帝差不多，只是才能稍微差了一点。”

    ??曹叡刚刚开始处理朝政，陈群就上疏说：“大臣们如果随声附和，是非不分，这是国家的大患。如果大臣之间不和睦，就会形成党派（《左传》中，晋郤芮说：有党派就必然有仇敌 ），有了党派，就会无端地诋毁或赞誉他人，这样真假就难以分辨了，这些都不能不深入思考啊。”

    ??7. 癸未日，曹叡追谥甄夫人为文昭皇后。

    ??8. 壬辰日，曹叡立弟弟曹蕤为阳平王。

    ??9. 六月戊寅日，将曹丕安葬在首阳陵（在洛阳东北的首阳山安葬，因此命名为首阳陵 ）。

    ??10. 吴王孙权听说魏国国丧，秋季，八月，亲自率军攻打江夏郡（今湖北云梦 ），江夏太守文聘坚守城池。文聘当时屯驻在石阳（祝穆说：魏国刚平定荆州时，屯驻在沔阳作为重要据点。晋代设立沔阳县，江夏郡的治所从这里迁移过去。如今临嶂山在汉阳军西六十里，是晋代沔阳县的治所，估计石阳就是这个地方。 ）。朝廷商议是否要派兵救援。曹叡说：“孙权擅长水战，他之所以敢弃船从陆地进攻，是希望能趁我们不备进行突袭。现在他已经和文聘对峙，进攻和防守的力量相差悬殊，他肯定不敢久留。”在此之前，朝廷派治书侍御史荀禹去慰问边防将士，荀禹到达江夏后，征调所经各县的士兵以及自己带来的一千步兵和骑兵，登上山上放火作为疑兵，吴王孙权便撤军逃走了。

    ??11. 辛巳日，曹叡立皇子曹冏为清河王。

    ??12. 东吴左将军诸葛瑾等人侵犯襄阳（今湖北襄阳 ），司马懿迎战并打败了他们，斩杀了诸葛瑾的部将张霸；曹真也在寻阳（今湖北黄梅西南 ，这是长江北岸的寻阳，是汉代旧县的所在地 ）打败了东吴的其他将领。

    ??13. 东吴丹阳（今江苏南京 ）、吴郡（今江苏苏州 ）、会稽（今浙江绍兴 ）的山民再次作乱（胡三省注：吴、会，指吴郡、会稽郡。会，会稽的会 ），攻打并占领了所属的县城。吴王孙权把这三郡的险要之地划分出来，设立东安郡（三郡，指豫章、丹阳、新都。《吴录》记载：东安郡治所在富春。也有人说：三郡指丹阳、吴郡、会稽郡。项安世《家说》记载：丹阳，因为有很多赤柳，位于丹阳山。《晋书》《南史》都写作“杨”。如果是丹阳县，那就是现在江陵府枝江县，是楚国最初的封地。我查阅《汉书》《后汉书》的地理志，丹阳郡，原本是秦朝的鄣郡，汉武帝时改名为丹阳郡。如果是丹阳县，班固在《志》中的注释有误，确实像项氏所说。晋、宋以后，把丹阳郡改为丹阳尹，治所设在秣陵。汉、魏时期的丹阳郡，治所设在宛陵。宛陵在晋、宋时期属宣城郡。治所和汉、魏时期不同，自然应该依据《汉书》《后汉书》的地理志，写作丹阳郡。 ），任命绥南将军全琮兼任太守（绥南将军，是东吴创设的官职。 ）。全琮到任后，赏罚分明，招抚引诱那些投降归附的人，几年时间，就招纳了一万多人。吴王孙权召回全琮，让他回到牛渚（今安徽马鞍山采石矶 ），撤销了东安郡。

    ??14. 冬季，十月，清河王曹冏去世。

    ??15. 东吴陆逊向孙权陈述当前应做的事，劝孙权施恩德、缓刑罚，减轻赋税、停止征调。他还说：“忠诚正直的话，臣子不能毫无保留地说出来；而那些只图容身的小臣，却屡次进献一些邀功的言论。”孙权回复说：“《尚书》中记载‘我有过失，你要纠正我’，你却说不敢毫无保留地陈述，这怎么能算是忠诚正直的话呢！”（舜说：我有过失，你要纠正我，你不要当面顺从我，背后又说我的不是。 ）（胡三省注：谠，正直的言论。 ）于是孙权命令有关部门把所有的法令条款都整理出来，让郎中褚逢带着这些条款去见陆逊和诸葛瑾，让他们对觉得不合适的地方进行修改。

    ??16. 十二月，任命钟繇为太傅，曹休为大司马，依旧都督扬州诸军事（《晋志》记载：黄初三年，开始设置都督各州军事的官职。 ），曹真为大将军，华歆为太尉，王朗为司徒，陈群为司空，司马懿为骠骑大将军。华歆想把职位让给管宁，曹叡没有答应。征召管宁为光禄大夫，命令青州为他准备安车和随行官吏，按照礼节送他来京城，管宁是北海朱虚（今山东临朐东南 ）人，属青州管辖。管宁最终还是没有来。

    ??17. 这一年，东吴交趾太守士燮去世，吴王孙权任命士燮的儿子士徽为安远将军，兼任九真太守，让校尉陈时接替士燮的职位。交州刺史吕岱认为交趾太过偏远，上表请求把海南三郡（交趾、九真、日南，今越南中部和北部地区 ）划分为交州，任命将军戴良为刺史；把海东四郡（苍梧、南海、郁林、合浦，今广西、广东一带 ）划分为广州，吕岱自己担任广州刺史；并派戴良和陈时南下赴任。但士徽却自封交趾太守，发动宗族的士兵抵抗戴良，戴良只好留在合浦（今广西合浦 ）。交趾人桓邻，是士燮举荐的官吏，他前去叩头劝谏士徽，让他迎接戴良。士徽大怒，把桓邻鞭打致死，桓邻的哥哥桓治集合宗族的士兵攻打士徽，没有成功。吕岱上疏请求讨伐士徽，他率领三千士兵，日夜乘船渡海前往。有人对吕岱说：“士徽凭借着几代人积累的恩情，被一州之人所归附，不可轻视。”吕岱说：“如今士徽虽然心怀叛逆，但他没想到我们会突然到达；如果我们秘密行军，轻装前进，趁他没有防备发动突袭，一定能打败他。要是行动迟缓，让他有了防备，他就会环城固守，到时候七郡的百姓和众多蛮人响应他，就算有智谋的人，也没办法对付他了！”于是吕岱继续前进，经过合浦时，和戴良一起进军。吕岱任命士燮弟弟的儿子士辅为师友从事（师友从事，就是任命为从事，并且以师友之礼相待。 ），派他去劝说士徽。士徽率领他的六个兄弟出来投降（胡三省注：降，投降。 ），吕岱却把他们都杀了。

    ??孙盛评论说：安抚远方的人、使近处的人归服，没有比诚信更好的方法了。吕岱把士辅当作师友，让他传达自己的诚意和誓言；士徽兄弟袒露上身，诚心归降，把性命都托付给了吕岱，吕岱却为了谋取功利而杀了他们，君子因此知道吕氏的福运不会长久。后来吕岱的子孙也没有什么作为。

    ??18. 士徽的大将甘醴和桓治率领官吏百姓一起攻打吕岱，吕岱奋力反击，打败了他们。于是撤销广州，恢复原来交州的设置。吕岱又进军讨伐九真，斩杀和俘获的敌人数以万计；还派从事向南宣扬吴国的声威，使得境外的扶南（今柬埔寨境内 ）、林邑（今越南中部 ）、堂明（今老挝境内 ）等国的国王，各自派使者到吴国进贡。

    ??**烈祖明皇帝上之上 太和元年（丁未，公元227年）**

    ??1. 春季，东吴解烦督胡综（根据《胡综传》，刘备进军到白帝时，孙权因为现有兵力不足，派胡综到各县挑选士兵，得到六千人，设立了解烦两部督。督，就是督将。 ）、鄱阳太守周鲂攻打彭绮，将其生擒。

    ??当初，彭绮自称发动义兵，是为魏国讨伐东吴，有人认为可以借此机会讨伐东吴，一定会取得胜利。曹叡就此事询问中书令、太原人孙资，（沈约《志》记载：魏武帝曹操被封为魏王时，设置秘书令，负责掌管尚书奏事。魏文帝黄初初年，改名为中书令，并设置中书监。 ）孙资说：“鄱阳的宗人，前后多次有人发动义兵，但他们力量弱小，谋略浅薄，很快就离散了。过去文皇帝（曹丕 ）曾经秘密分析过敌人的形势，说在洞浦之战中，我们虽然杀敌万人，缴获战船千艘，但没过几天，战船和士兵又都聚集起来了（这件事在上卷文帝黄初三年有记载 ）；江陵被围困了一个月，孙权只派了一千多名士兵驻守东门，而他的地盘却没有崩溃瓦解；这就是他的法令制度能够上下维持的有力证明。由此推断彭绮，恐怕他不能成为孙权的心腹大患。”果然，到这时彭绮就失败灭亡了。

    ??2. 二月，在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 ）为文昭皇后甄氏修建寝园。甄氏在邺城被赐死，就葬在那里。王朗前往查看园陵，看到百姓大多生活贫困，而此时曹叡却正在修建宫殿，王朗上疏劝谏说：“从前大禹想要拯救天下的大患，所以先使自己的宫室简陋，衣食节俭（《论语》中记载，孔子说：大禹住的宫室很简陋，饮食也很简单，却竭尽全力治理水利。 ）；勾践想要扩大他在御儿（今浙江嘉兴 ）的疆土，也约束自己和家人，节省家用以施惠于国家（胡三省注：句，同“勾”。《国语》记载：勾践与吴国讲和后，他的领地北到御儿。他规定不是自己亲自耕种的粮食就不吃，不是夫人亲自织的布就不穿。十年不向百姓征收赋税，最终成功报复了吴国。御儿是吴、越两国的分界处，如今的嘉兴府就是那个地方，现在还有语儿乡。 ）；汉代的文帝、景帝，想要弘扬祖宗的基业，所以放弃修建百金之台的想法，以穿粗糙的衣服来彰显节俭（这件事在十五卷汉文帝后七年有记载 ）；霍去病只是个中等才能的将领，尚且认为匈奴未灭，不应修建宅第（这件事在十九卷汉武帝元狩四年有记载 ）。这说明关心远方的人会忽略近处的享受，专注于国家大事的人会简化自己的生活。如今，建始殿（今河南洛阳北宫 ）前面的地方，足够用来举行朝会；崇华殿（今河南洛阳北宫 ）后面的地方，足够用来安排内宫人员；华林园（今河南洛阳北宫 ）、天渊池（今河南洛阳北宫 ），足够用来开展游玩宴乐的活动。（《水经注》记载：谷水流经洛阳故城北边，向东经过大夏门下，分出一条水渠，向东流入华林园，又向东形成天渊池。《世语》记载：魏武帝曹操从汉中回到洛阳，修建了建始殿，靠近汉代的濯龙祠。 ）（胡三省注：朝，朝会。华，宫殿名。 ）如果先建成宫阙，修好城池，其他的工程都等到丰收之年再进行，专心致力于鼓励农耕，加强军事训练，那么百姓富足，兵力强盛，敌人就会归服了。”

    ??3. 三月，蜀汉丞相诸葛亮率领各路大军向北进驻汉中（今陕西汉中 ），让长史张裔、参军蒋琬统领丞相府留守的事务。出发前，诸葛亮上疏说：“先帝开创大业还未完成一半就中途去世了，现在天下分为三国，益州地区民生凋敝，这实在是危急存亡的关键时刻。然而宫廷里侍奉守卫的臣子毫不懈怠，战场上忠诚有志的将士舍生忘死，这都是因为追念先帝对他们的特殊待遇，想要报答给陛下您啊。陛下确实应该广开言路，听取各方意见，来发扬光大先帝遗留下来的美德，振奋有志之士的士气；不应该过分看轻自己，说话不恰当，从而堵塞了忠臣进谏的道路。

    ??宫廷和丞相府，都是为了治理国家，奖惩功过、评定善恶，不应该有不同的标准。如果有人做了奸邪之事，触犯了法律，或者有人尽忠行善，都应该交给有关部门评判应受的刑罚或奖赏，以此来彰显陛下您公正英明的治理，不应该偏袒私情，使宫廷内外执法不同。从孔明所说的两个‘不应该’，就可以看出后主刘禅作为君主的情况了。

    ??侍中、侍郎郭攸之、费祎、董允等人（当时郭攸之、费祎担任侍中，董允担任黄门侍郎。 ），这些都是善良诚实、志向和心思忠诚纯正的人，所以先帝把他们选拔出来留给陛下您。我认为宫廷里的事情，无论大小，都应该先咨询他们的意见，然后再去施行，这样一定能弥补缺失，有所增益。将军向宠，性情善良公正，通晓军事，过去试用的时候，先帝称赞他有才能，所以大家商议推举他为中部督。我认为军营里的事情，都应该咨询他的意见，这样一定能让军队和睦团结，使有才能和没才能的人都能得到合适的安排。

    ??亲近贤臣，疏远小人，这是西汉兴盛的原因；亲近小人，疏远贤臣，这是东汉衰败的原因。先帝在世的时候，每次和我谈论这些事情，没有一次不为桓帝、灵帝的昏庸而叹息、感到痛心遗憾的。侍中、尚书、长史、参军，这些都是正直善良、能以死报国的臣子，希望陛下能亲近他们、信任他们，那么汉室的兴盛，就指日可待了。

    ??我本来是个平民，在南阳（今河南南阳 ）亲自耕种田地，只想在乱世中保全性命，不谋求在诸侯中扬名显达。先帝不因为我身份低微、见识短浅，委屈自己，三次到草庐中拜访我，向我询问当代的大事；（这件事在六十五卷汉献帝建安十二年有记载 ）我因此感激不已，于是答应为先帝奔走效劳。后来遇到兵败，在战事失利的时候我接受了重任，在危机患难期间奉命出使，（这件事在上卷文帝黄初四年有记载 ）从那时到现在已经二十一年了。（从建安十二年到这一年，一共二十一年。 ）先帝知道我做事谨慎，所以临终时把国家大事托付给我。

    ??接受遗命以来，我日夜忧虑叹息，担心先帝的托付不能实现，从而损害先帝的英明。所以我在五月渡过泸水（《水经注》记载：犍为朱提县西八十里，有泸津水，宽六七百步，深十几丈，瘴气很重，很少有人能从这里通过。《益州记》记载：泸水两岸的山峰有杀气，暑月过去的人通常会死亡，所以武侯认为在夏天渡泸水很困难。贤注：泸水，又叫若水，发源于旄牛徼外，经过朱提，流到僰道汇入长江，在今巂州南部。泸水有瘴气，三月、四月经过这里肯定会死，五月以后经过的人才能平安无事。所以诸葛亮上表说‘五月渡泸’，形容这件事非常艰苦。 ），深入到荒芜之地。不长草木的地方就是不毛之地。如今南方已经平定，武器装备也已经充足，应当激励并率领三军，向北平定中原，我希望竭尽自己平庸的才能，铲除奸邪凶恶的敌人，复兴汉室，回到旧日的都城，这是我用来报答先帝、尽忠陛下的职责。至于权衡利弊，毫无保留地进献忠言，那就是郭攸之、费祎、董允他们的责任了。希望陛下把讨伐逆贼、复兴汉室的任务交给我，如果没有成效，就请治我的罪，来告慰先帝的在天之灵；同时责备郭攸之、费祎、董允等人的怠慢，以表明他们的过失。陛下也应该自己谋划，征求治国的好方法，明察并采纳正确的意见，深切追念先帝的遗诏，我就受恩感激不尽了。现在我即将远离陛下，面对这份奏表，我涕泪交流，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于是诸葛亮率军出发，屯驻在沔水北岸的阳平石马（《水经注》记载：沔水流经白马戍南边，这里叫做白马城，也叫阳平关。还有白马山，山上的石头像马，看起来非常逼真。后魏从沔阳分出一部分设置嶓冢县，属华阳郡；隋朝撤销华阳郡，在古诸葛城设置白马镇，县治没有改变；大业二年，把嶓冢县改名为西县；唐代时，西县属梁州。 ）。

    ??诸葛亮征召广汉太守姚伷为掾吏，姚伷同时推举了很多文臣武将，诸葛亮称赞他说：“对国家忠诚、有益的事，没有比推举人才更重要的了，而推举人才要根据他们的专长。如今姚掾能兼顾刚柔不同的人才，广泛选拔文臣武将，可称得上是博学而通达事理了。希望各位掾吏都能以他为榜样，不辜负大家的期望。”

    ??曹叡听说诸葛亮在汉中，想要大举发兵攻打他，就询问散骑常侍孙资的意见，孙资说：“从前武皇帝（曹操 ）征讨南郑（今陕西汉中 ），夺取张鲁的地盘，阳平关之战，非常危险，好不容易才取得胜利（这件事在六十七卷建安二十年有记载 ）；后来又亲自前去救出夏侯渊的军队（这件事在六十八卷建安二十四年有记载 ），多次说‘南郑简直就是天然的牢狱，中间的斜谷道（今陕西眉县西南 ）就像五百里长的石穴’，这是形容那里地势险要，也是庆幸夏侯渊军队能平安撤出的话。而且，武皇帝善于用兵，他看到蜀地的敌人盘踞在山岩之中，东吴的敌人逃窜在江湖之上，都避开他们，不与他们正面交锋，不强迫将士们拼命，不逞一时的意气，这就是所谓的见机行事，知道困难就后退。现在如果进军南郑讨伐诸葛亮，道路艰险，估计要动用精兵，加上转运物资、镇守南方四州（荆、徐、扬、豫，今湖北、江苏、安徽、河南部分地区 ），抵御东吴的水军，总共需要十五六万人。这样一来，肯定还得征调更多的兵力，天下就会动荡不安，耗费巨大，这确实是陛下应该深思熟虑的。防守和进攻的力量，相差三倍。如今只需用现有的兵力，分别命令大将占据各个险要之地，凭借威势足以震慑强敌，稳定边疆，将士们可以养精蓄锐，百姓也能安居乐业。几年之内，魏国日益强盛，吴、蜀两国必然会自行衰败。”曹叡于是放弃了进攻的计划。

    ??4. 当初，曹丕废除五铢钱（这件事在六十九卷黄初元年有记载 ），让百姓使用谷物和布帛进行交易，民间的欺诈行为逐渐增多，人们竞相把谷物弄湿来谋取利益，用薄绢来交易，即使施行严厉的刑罚，也无法禁止。司马芝等人在朝堂上进行商议，认为：“使用钱币不仅能使国家富足，还能减少刑罚，现在不如重新铸造五铢钱更为合适。”夏季，四月乙亥日，重新开始使用五铢钱。

    ??5. 甲申日，开始在洛阳修建宗庙。

    ??6. 六月，任命司马懿都督荆、豫州诸军事，率领所部兵马镇守宛城（今河南南阳 ）（胡三省注：宛，地名。 ）。

    ??7. 冬季，十二月，立贵嫔、河内（今河南沁阳 ）人毛氏为皇后。毛皇后是典虞工卒毛嘉的女儿。当初，曹叡还是平原王的时候，娶了河内人虞氏为妃；等到曹叡即位，虞氏却没有被立为皇后，太皇卞太后安慰她。虞氏说：“曹氏向来喜欢立出身低贱的人为后，没有能以道义行事的。武帝（曹操 ）立卞氏为后，文帝（曹丕 ）立郭氏为后，她们都不是正室。皇后负责管理宫廷事务，君主负责处理朝政（《礼记·昏义》记载：古代，天子的皇后设立六宫、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来掌管天下的内政，彰显妇女的柔顺，所以天下内部和谐，家庭治理得好。天子设立六官、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来掌管天下的外政，彰显天下的男子教化，所以外部和谐，国家治理得好。这两者相辅相成；如果不能有一个好的开始，就不会有好的结局，恐怕一定会因此而亡国灭祀！”虞氏于是被废黜，回到邺城的宫殿。

    ??8. 当初，曹操和曹丕都曾商议恢复肉刑，但因为战事而没有实施（曹操商议恢复肉刑的事在六十六卷汉献帝建安十八年有记载 ）。后来曹丕宴请群臣时，下诏说大理寺想要恢复肉刑，这确实是圣王的法令，公卿们应当共同好好商议。但商议还没有结果，就因为有战事而搁置了。曹叡即位后，太傅钟繇上书说：“应该像汉景帝时的法令那样，对于那些应当判处死刑的人，如果想斩去右脚趾，可以允许；对于那些应当判处黥刑、劓刑、斩左脚趾、宫刑的人，可以像汉文帝时那样，改为髡刑和笞刑，这样每年可以多保全三千人的性命。”曹叡下诏让公卿及以下的官员讨论，司徒王朗认为：“肉刑已经废除了好几百年；现在如果恢复，恐怕减轻刑罚的好处还没有让百姓看到，而恢复肉刑的事却已经传到敌人的耳朵里，这不是招抚远方之人的办法。现在可以按照钟繇想要减轻的死罪，将其改为髡刑，如果觉得太轻，可以加倍他们服劳役的年数（魏制，髡刑服劳役五年。 ），这样对内有以生换死的大恩，对外也不会有以砍脚代替戴镣铐这种骇人听闻的事。”参与讨论的有一百多人，大多赞同王朗的意见。曹叡因为吴、蜀两国还没有平定，暂且搁置了这件事。

    ??9. 这一年，东吴昭武将军韩当去世，他的儿子韩综行为放纵、违法乱纪，害怕被治罪，闰月，带着家属和部下投奔魏国。（这为后来韩综被东吴擒获埋下了伏笔。 ）

    ??10. 当初，孟达受到曹丕的宠信，又和桓阶、夏侯尚关系亲密；等到曹丕去世，桓阶、夏侯尚也都相继离世，孟达心中感到不安。诸葛亮听说后，派人引诱他，孟达多次和诸葛亮通信，暗中表示愿意归降蜀汉；孟达和魏兴太守申仪有矛盾（魏兴，就是蜀汉的西城郡，曹丕时改为魏兴。 ），申仪秘密上表告发了他。孟达得知后，惊慌恐惧，想要起兵反叛；司马懿写信安抚他，孟达犹豫不决，司马懿则暗中率军前去征讨。将领们说：“孟达和吴、蜀两国都有往来，我们应该先观察再行动。”司马懿说：“孟达没有信义，现在正是他对我们心存疑虑的时候。我们应该趁他还没有下定决心，迅速解决他。”于是司马懿日夜兼程，八天就赶到了孟达城下。吴、蜀两国各自派偏将向西城的安桥、木阑塞（《水经注》记载：魏兴安阳县西北，有高桥溪口，是文水汇入汉水的地方。汉水又向东流经西城县故城南边，又向东流经木兰塞南边，右边有座城，名叫陵城，周长几里；左岸垒石几十行，绵延几十里，这里就是木兰塞，是蜀军救援孟达的地方。 ）进军，救援孟达，司马懿分派将领去抵御。当初，孟达给诸葛亮写信说：“宛城（今河南南阳 ）距离洛阳八百里，司马懿此时屯驻在宛城。距离我这里一千二百里。他得知我起兵，要先上表奏明天子，等到批复回来，来回需要一个月的时间，那时我的城池已经坚固，各项军事准备也都完成了。我这里地势险要，司马公肯定不会亲自前来；其他将领来了，我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等到司马懿的军队到达，孟达又写信告诉诸葛亮说：“我起兵才八天，敌人的军队就到了城下，怎么会这么快！”



 第71章 魏纪三

    起着雍涒滩（戊申），尽上章阉茂（庚戌），共三年。

    **太和二年（戊申，公元228年）**

    1. 春季，正月，司马懿攻打新城，仅用十六天就攻克了，斩杀了孟达。申仪长期在魏兴，擅自承制刻印，随意封官授职。司马懿将他召来并逮捕，押回洛阳（胡三省注：把申仪押回京城。）。

    2. 当初，征西将军夏侯渊的儿子夏侯楙（楙，音茂）娶了太祖的女儿清河公主（胡三省注：曹操原本想把清河公主许配给丁仪，文帝曹丕阻止了，将她嫁给了夏侯楙。）。魏明帝年少时与夏侯楙关系亲密，即位后，任命他为安西将军，都督关中，镇守长安，让他承接夏侯渊的职位（胡三省注：夏侯渊镇守长安之事，见六十六卷汉献帝建安十六年。） 。

    诸葛亮准备进攻魏国，与部下商议。丞相司马魏延说（胡三省注：蜀汉丞相原本只有长史，没有司马，此时因为用兵，所以设置了司马一职。）：“听说夏侯楙是曹魏的驸马，胆小又没谋略。如今给我五千精兵，再带上五千人背的粮草，直接从褒中出发，沿着秦岭向东，到子午谷后向北进军（胡三省注：褒中县，属汉中郡。子午道是王莽时期开通的，相关事迹见三十六卷平帝元始五年。安帝延光四年，顺帝废弃子午道，开通褒斜路。《三秦记》记载：子午，是长安正南山的名字。秦岭谷，又叫樊川。按现在洋州东一百六十里有子午谷。《郡县志》说：子午道在金州安康县界，梁将军王神念因为旧路沿着山且要避开河水，桥梁众多还多有毁坏，于是另外开辟了一条干燥的道路，改名为子午道，现在的路就是这条。），不出十天，就能抵达长安。夏侯楙听说我突然杀到，肯定会弃城逃走。长安城中就只剩下御史和京兆太守了（胡三省注：当时朝廷派督军御史与京兆太守共同守卫长安。《晋志》记载：文帝受禅后，将汉京兆尹改为京兆太守。）。横门的邸阁和百姓散存的粮食，足够我们维持生计（胡三省注：魏国在横门设置邸阁来储存粮食。百姓听说军队来了必然会逃走，我们可以收集他们的粮食来维持生计。） 。等魏国东部的援军赶来会合，还需要二十多天，而您从斜谷出兵，也足以赶到。这样一来，咸阳以西的地区就可以一举平定了。”诸葛亮认为这是个冒险的计策，不如走平坦的大道，稳稳地夺取陇右，这样可以十拿九稳地获胜，没有什么忧患，所以没有采纳魏延的计策。如今看来，很多人都认为诸葛亮不用魏延的计策是胆小。但凡用兵作战，要了解敌方的君主和将领。诸葛亮不采用魏延的计策，是因为他知道曹魏君主的英明谋略，而且像司马懿这样的人也不可轻视。诸葛亮想要平稳地夺取陇右，都没能如愿，更何况是想靠侥幸去平定咸阳以西的地区呢！

    诸葛亮扬言要从斜谷道攻打郿县（胡三省注：班固《汉书·地理志》记载，斜水发源于衙岭山北，到郿县流入渭河，顺着水流和山脉，就能知道斜谷的路线了。郿，颜师古音媚。郿县旧城，在陈仓县东北十五里的故郿城处。），派镇东将军赵云、扬武将军邓芝作为疑兵，占据箕谷（胡三省注：如今兴元府褒县北十五里有箕山，郑子真曾在此隐居，赵云、邓芝占据的就是这个山谷。又根据《后汉书·冯异传》，箕谷应该在陈仓的南边，汉中的北边。）。魏明帝派曹真都督关右各军，驻扎在郿县。诸葛亮亲自率领大军进攻祁山，军队阵容整齐，号令严明。起初，魏国认为蜀汉的刘备已经去世，好几年都没有动静，所以没怎么防备（胡三省注：意思是没有提前做好防备。）。突然听说诸葛亮出兵，朝廷和民间都十分恐慌，于是天水、南安、安定三郡都背叛魏国，响应诸葛亮（胡三省注：魏国分陇右地区设置秦州，天水、南安都属于秦州。汉灵帝中平四年，从汉阳郡的豲道分出土地，设立南安郡。汉阳郡到晋朝才改名为天水，这里是史书追述的说法。安定郡，属于雍州。杜佑说：南安，就是现在陇西郡的陇西县。） 。关中地区震动，朝廷大臣都不知道该怎么办。魏明帝说：“诸葛亮凭借山川险阻，如今他主动前来，正符合兵书上‘致人’的战术（胡三省注：《兵法》说：善于作战的人能调动敌人。魏明帝只是用这话来安抚朝野上下的人心罢了。），打败他是必然的。”于是调集五万步骑兵，派右将军张合督率军队，向西抵御诸葛亮。丁未日，魏明帝前往长安（胡三省注：亲自率军跟在张合后面，以壮大声势。） 。

    当初，越巂太守马谡，才华过人，喜欢谈论军事策略，诸葛亮对他格外器重。刘备临终前，对诸葛亮说：“马谡这个人言过其实，不能委以重任，您可要留意啊！”诸葛亮却不这么认为，任命马谡为参军，每次召见他谈论军事，都从白天谈到黑夜。以诸葛亮的聪明才智和谋略，却如此对待马谡，足以看出马谡很擅长谈论军事策略。看诸葛亮南征的时候，马谡提出攻心的策略，这哪里是那些只会空谈的人能比得上的呢！等到出兵祁山，诸葛亮没有任用老将魏延、吴懿等人做先锋，而是让马谡率领各军在前，与张合在街亭交战（胡三省注：《续汉书·郡国志》记载：汉阳略阳县有街泉亭，是前汉时期的街泉县，后来并入略阳。杜佑说：街泉亭在陇县。又说：平凉郡界有街泉亭，是马谡被张合打败的地方。再考查《五代史·地理志》，汉川郡西县有街亭山、幡冢山、汉水，那么隋朝的西县，大概同时包含了陇西的豲道和汉阳的西县。又根据《郡国县道记》：梁州的西县，原本叫白马城，也叫濜口城，后魏正始年间，设立幡冢县，隋朝才改名为西县。这里不是《续汉书·郡国志》中汉阳的西县。） 。

    马谡违背诸葛亮的指挥调度，军事行动混乱无序，放弃水源，上山扎营，不在山下据守城池（胡三省注：《张合传》说马谡依靠南山扎营。舍，通“舍”。上，音时掌翻。） 。张合截断了他的取水道路，发起进攻，大败马谡，马谡的士兵四处溃散。诸葛亮进军没有了依托，只好率领西县的一千多户百姓退回汉中（胡三省注：《续汉书·郡国志》记载：西县，前汉时属陇西郡，后汉时属汉阳郡，有幡冢山、西汉水。） 。诸葛亮将马谡关进监狱，并处死了他。诸葛亮亲自去祭奠，为他流泪，还安抚他的遗孤，恩情如同生前一样。杀马谡，是执行王法；对他的遗孤施恩，是不忘故人之情。蒋琬对诸葛亮说：“当年楚国杀了成得臣，晋文公得知后，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胡三省注：《左传》记载：晋文公和楚国的子玉（成得臣）在城濮交战，楚军大败。晋军进入楚军营地，吃了三天楚军的粮食，晋文公却还面带忧虑，说：‘成得臣还在，我的忧虑就不会消除。’等到楚国杀了成得臣，他的喜悦之情才显现出来。杜预解释说：喜悦之情表现在脸上。） 。如今天下还未平定，却杀了有智谋的人，难道不可惜吗！”由此可见，蒋琬也很看重马谡。诸葛亮流着泪说：“孙武之所以能在天下取得胜利，是因为他执法严明（胡三省注：《孙子·始计篇》说：法令谁能执行？意思是法令能执行的一方必然胜利。所以他训练吴王宫中的美人作战时，一定要杀掉吴王宠爱的两个姬妾来严明军法。） 。正因如此，晋悼公的弟弟扬干扰乱军法，魏绛就杀了他的仆人（胡三省注：《左传》记载：晋悼公会合诸侯，他的弟弟扬干扰乱军队行列，魏绛杀了扬干的仆人。晋悼公认为魏绛能够用刑罚来辅助治理百姓，就让他辅佐新军。） 。如今天下分裂，战争刚刚开始，如果再废弃军法，还怎么讨伐敌人呢！”

    马谡还没战败的时候，裨将军巴西人王平多次规劝他，马谡却不听。等到战败，众人都四散逃亡，只有王平率领的一千人鸣鼓坚守阵地。张合怀疑有伏兵，不敢逼近，于是王平从容地收集各营的残兵败将，率领将士们返回。（胡三省注：根据《王平传》，王平识字不过十个。看他收拢马谡战败后溃散的士兵，抵御曹爽突然来袭的军队，就知道用兵的策略，并不在于识字多少。迸，音北孟翻。还，音从宣翻，又音如字。）诸葛亮处死马谡和将军李盛，剥夺将军黄袭等人的兵权后，王平却得到特别的尊崇和显耀，被加封为参军，统领五部兵马，同时兼管军营事务（胡三省注：王平既要统领五部兵，当时诸葛亮屯兵汉中，又让他兼管军营屯驻之事。） ，还晋升为讨寇将军，封亭侯（胡三省注：后汉的制度，列侯分为县侯、乡侯、亭侯。） 。诸葛亮上疏请求自贬三级，后主刘禅任命诸葛亮为右将军，代行丞相的职权。

    这时，赵云、邓芝的军队也在箕谷战败，赵云收拢军队坚守，所以损失不大，赵云也因此被贬为镇军将军（胡三省注：根据《晋书·职官志》，镇军将军的地位在四征、四镇将军之上。如今赵云从镇东将军被贬为镇军将军，大概蜀汉的制度是，镇东将军是专门镇守一方的，而镇军将军是散号将军，所以这是贬职。） 。诸葛亮问邓芝：“街亭兵败，军队和将领都不再相互照应；箕谷兵败，军队和将领却没有失散，这是为什么呢？”邓芝回答说：“赵云亲自断后，军中物资和器械几乎没有丢弃，所以士兵和将领才没有失散。”赵云军中还有剩余的绢帛，诸葛亮让他分给将士们，赵云却说：“战事没有取得胜利，为什么还要赏赐？这些物资请全部送到赤岸库（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褒水从衙岭山向西北流出，向东南流经大石门，经过以前的栈道下谷，民间称之为‘千梁无柱’。诸葛亮给哥哥诸葛瑾写信说：‘之前赵子龙撤军时，烧毁了赤崖阁道沿谷一百多里，阁道的梁一头嵌入山腹，一头立在水中。现在水势大且湍急，无法立柱。’又说：‘不久前大水突然暴发，赤崖以南的桥阁全部毁坏。’当时赵子龙和邓伯苗一个在赤崖屯田，一个在赤崖口屯兵，只能沿着山崖相互听到声音。后来诸葛亮在五丈原去世，魏延先撤退并烧毁了阁道，就是这条道。赤崖就是赤岸，蜀汉在这里设置仓库，用来储存军资。） ，等到十月再作为冬季的赏赐。”诸葛亮十分赞赏他的做法。

    有人劝诸葛亮再次发兵，诸葛亮说：“我们的大军在祁山、箕谷的兵力都比敌人多，却没能打败敌人，反而被敌人打败，问题不在兵力少，而在一个人身上 。如今我打算减少兵力，精简将领，严明刑罚，反思过错，研究变通的方法，为将来做准备。如果做不到这些，就算兵力再多又有什么用！从今往后，凡是对国家忠心、为国家考虑的人，只要能经常指出我的过失，那么大事就可以成功，敌人就可以被消灭，功绩也就指日可待了 。”于是，诸葛亮考核将士们的微小功劳，甄别表彰壮烈之士 ，主动承担过错，责备自己，将自己的失误告知全国，厉兵秣马，研究军事，为日后的行动做准备。经过这番整顿，士兵训练有素，百姓也渐渐忘记了之前的战败。善于从失败中吸取教训的人不会灭亡，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姜维战败后，蜀汉就再也无法振兴了。

    诸葛亮出兵祁山的时候，天水参军姜维前来投降。诸葛亮欣赏姜维的胆识和智慧，征召他为仓曹掾（胡三省注：《续汉书·百官志》记载：丞相仓曹掾，主管仓库粮食事务。） ，让他掌管军事。（胡三省注：《考异》记载：孙盛《杂语》说：“姜维投奔诸葛亮时，和母亲走散了。后来收到母亲的书信，让他求当归。姜维说：‘有良田百顷，不在乎一亩；只要有远大志向，不在乎当归。’”按姜维略微知晓学术，恐怕不会说出这样的话。现在不采用这种说法。）

    曹真讨伐安定等三郡，将它们全部平定。曹真认为诸葛亮在祁山受挫后，以后肯定会从陈仓出兵，于是派将军郝昭等人驻守陈仓，修缮城池（胡三省注：杜佑说：汉陈仓旧城，在现在陈仓县东二十里。） 。

    3. 夏季，四月，丁酉日，魏明帝返回洛阳。

    4. 魏明帝任命燕国人徐邈为凉州刺史（胡三省注：《晋志》记载：凉州，大概是因为它地处西方，常年寒凉而得名。凉州地势向西北倾斜，位于南山之间，南边与西羌隔开，西边通向西域，统辖金城、西平、武威、张掖、西郡、酒泉、敦煌、西海等郡。） 。徐邈致力于发展农业，积蓄粮食，设立学校，明确教化，举荐贤才，罢黜奸恶之人。他在与羌、胡打交道时，不追究小过错；如果有人犯了大罪，就先告知部落首领，让他们知道该判死刑的人，然后再将其斩首示众 。因此，当地的人都很信服他的威望和信誉，凉州境内一片安宁。

    5. 五月，发生大旱。

    6. 吴王孙权派鄱阳太守周鲂秘密寻找山中旧族中在北方有一定名气的首领（胡三省注：指的是山越的宗帅。帅，音所类翻） ，让他们去引诱扬州牧曹休。（胡三省注：魏国的扬州只占据了汉朝九江、庐江两郡的地盘，而长江沿岸的要害之地，大多被吴国占据。）周鲂说：“普通的山民首领都是些小人物，不值得依靠，这件事如果泄露出去，就无法引诱曹休前来。请允许我派亲信带着书信去引诱曹休，就说我因被谴责害怕被杀，想要带着鄱阳郡投降北方，请求他派兵接应。”吴王同意了。当时经常有郎官到周鲂这里来询问各种事情（胡三省注：郎官，就是尚书郎。） ，周鲂便来到鄱阳郡官府门前，剃掉头发谢罪（胡三省注：吴王派人诘问，周鲂剃发谢罪，都是为了迷惑曹休。） 。曹休听说后，率领十万步骑兵前往皖城，准备接应周鲂；魏明帝又派司马懿前往江陵，司马懿率领各军驻扎在宛城，然后向江陵进发；贾逵则前往东关（胡三省注：东关，就是濡须口，也叫栅江口，有东、西两关；东关的南岸，吴国修筑了城池，西关的北岸，魏国设置了栅栏。后来诸葛恪在东关修筑大堤来遏制巢湖，称为东兴堤，就是这个地方。） ，三路大军同时进发。

    秋季，八月，吴王到达皖城，任命陆逊为大都督，授予他黄钺，还亲自拿着马鞭去会见他（胡三省注：这就像古代的君王派遣将领时，跪着为将领推车毂一样，表示对将领的敬重。） ，并任命朱桓、全琮为左右都督，各率领三万人马进攻曹休。曹休得知自己被欺骗了，但他仗着人多，还是想和吴军交战。朱桓对吴王说：“曹休原本是因为皇亲国戚的身份才被任用，并不是智勇双全的名将。这次交战他必定失败，失败后肯定会逃跑，逃跑时会经过夹石、挂车这两条道路（胡三省注：《元丰九域志》记载，舒州桐城县北有挂车镇，有挂车岭，挂车镇因挂车岭而得名。） 。这两条路都非常险要，如果我们用一万人堵住道路（胡三省注：柴路，就是用柴堵住道路的意思。） ，就能把他们全部消灭，活捉曹休。我请求率领自己的部队去截断他们的退路 ，如果承蒙上天保佑，我能抓住曹休为您效力，就可以乘胜长驱直入，进攻寿春，占领淮南地区，进而谋取许昌、洛阳（胡三省注：东汉末年，汉献帝定都许昌，建有许昌宫；曹魏时期，都城在洛阳。《魏略》记载：魏文帝将长安、谯、许昌、邺、洛阳定为五都，立下石表，西边以宜阳为界，北边沿着太行山，东北以阳平为界，南边沿着鲁阳，东边以郯为界，这里是中都之地。） 。这可是万世难逢的机会，千万不能错过！”（胡三省注：意思是历经万世，只有这一次机会可以把握。）孙权询问陆逊的意见，陆逊认为不行，于是孙权就没有采纳朱桓的建议。

    尚书蒋济上疏说：“曹休深入敌境，与孙权的精锐部队对峙，而朱然等人又在长江上游，随时可能从背后袭击曹休，我看不到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前将军满宠也上疏说：“曹休虽然明智果断，但很少亲自领兵作战。如今他所走的道路，背靠湖泊，旁边是长江，前进容易，后退困难（背，音蒲妹翻。旁，音步浪翻。易，音以豉翻） ，这是兵家所说的‘挂地’（胡三省注：挂，音古卖翻，有挂碍的意思。意思是这个地方地势险要，军队从这里经过，容易被阻碍，进退两难。《孙子·地形篇》说：地形有通、挂等类型。我军可以前往，敌军也可以前来的地形叫通；可以前往，却难以返回的地形叫挂。） 。如果进入没有强口（胡三省注：强口，在夹石东南。） 的地方，一定要做好充分的防备！”满宠的奏表还没有得到回复，曹休就与陆逊在石亭交战了。当时吴王在皖口，派陆逊等人与曹休在石亭交战，那么石亭这个地方应该在现在舒州怀宁、桐城两县之间。陆逊亲自率领中路军，让朱桓、全琮作为左右两翼，三路大军一起进发，冲击曹休的伏兵，将他们打得四处逃窜。吴军乘胜追击，一直追到夹石，斩杀和俘虏了一万多人，缴获了一万多辆牛马骡驴拉的车，曹军的军资器械几乎全部被缴获。（胡三省注：曹休大概还没来得及摆好阵势交战就战败了。两，音亮。乘，音绳证翻。）

    当初，曹休上表请求深入敌境接应周鲂，魏明帝命令贾逵领兵向东与曹休会合。（胡三省注：按照《贾逵传》的记载，贾逵从豫州出兵，夺取西阳后向东关进军，曹休从寿春向皖城进军。西阳在皖城的西边，而东关又在皖城的东边，现在让他们会合，大概是让他们合兵向东关进军。）贾逵说：“敌人在东关没有防备，肯定会把兵力集中在皖城。曹休深入敌境与敌人交战，必定会失败。”于是他部署将领，水陆并进。行军二百里后，抓到了一些吴国人，得知曹休战败，吴军已经派兵截断了夹石的道路 。将领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有人提议等待后续部队。贾逵说：“曹休在外面战败，退路又被截断，前进无法作战，后退又回不去，生死存亡就在这一天。敌人是因为认为我们没有后援，才敢这样做。现在我们快速前进，出其不意，这就是兵法上说的‘先声夺人’（胡三省注：《左传》中《军志》说：先于敌人行动，就能夺取敌人的斗志。先，音悉荐翻。） ，敌人看到我们的军队一定会逃跑。如果等待后续部队，敌人就会把险要的地方都截断，那时我们就算兵力再多又有什么用！”于是他日夜兼程进军，还多设置了一些旗鼓作为疑兵。吴军看到贾逵的军队，惊慌失措地逃走了（胡三省注：逃走的，是截断夹石道路的吴军。） ，曹休这才得以返回。贾逵占据夹石，为曹休提供兵粮，曹休的军队这才振作起来。当初，贾逵和曹休关系不好（胡三省注：魏文帝黄初年间，有人想给贾逵假节的权力，曹休说：“贾逵性格刚直，经常轻视其他将领，不适合担任都督。”于是这件事就作罢了。） ，等到曹休战败，多亏了贾逵才得以脱身。

    7. 九月，乙酉日，魏明帝立皇子曹穆为繁阳王。

    8. 长平壮侯曹休上书谢罪，魏明帝因为他是宗室成员，没有追究。（胡三省注：打了败仗的人按道理应该被诛杀，怎么能因为是宗室成员就不追究呢！）曹休又惭愧又愤怒，背上生了毒疮，庚子日，曹休去世。魏明帝任命满宠都督扬州，接替曹休的职位。

    9. 护乌桓校尉田豫攻打鲜卑族的郁筑鞬 ，郁筑鞬的岳父轲比能率领三万人马赶来救援，将田豫围困在马城（胡三省注：马城县，汉朝时属代郡，魏、晋时期被废除，大概是因为城邑残破，已经被废弃成为荒外之地了。） 。上谷太守阎志是阎柔的弟弟，一直被鲜卑人信任（胡三省注：从汉朝建安时期开始，阎柔就担任护乌桓校尉，所以他的兄弟也被乌桓和鲜卑人信任。） ，他前往劝解，轲比能才撤围离去。

    10. 冬季，十一月，兰陵成侯王朗去世。

    11. 蜀汉的诸葛亮听说曹休战败，魏国军队向东调动，关中地区兵力空虚，就想出兵攻打魏国，但是大臣们大多对此表示怀疑。（胡三省注：因为祁山战败的缘故，大臣们怀疑魏国不可攻打。）诸葛亮向蜀汉后主刘禅上书说：“先帝深知蜀汉和曹魏势不两立，帝王大业不能偏安一隅，所以把讨伐曹魏的重任托付给我。以先帝的英明，衡量我的才能，他肯定知道我讨伐曹魏，是才能有限而敌人强大；然而不讨伐曹魏，帝王大业也会灭亡，与其坐以待毙，还不如主动出击！所以先帝才毫无疑虑地把重任托付给我。我接受命令的那一天起，就睡不安稳，吃不下饭，一心想着北伐，觉得应该先平定南方，所以在五月渡过泸水，深入到荒无人烟的地方。我不是不珍惜自己，只是觉得帝王大业不能只在蜀地保全，所以才冒着危险，遵循先帝的遗愿 ，但很多人却认为这不是好办法。如今敌人在西边刚刚疲惫不堪，又在东边忙于战事（胡三省注：在西边疲惫，指的是在郿县、祁山与蜀军作战；在东边忙碌，指的是在江陵、东关、石亭与吴军作战。） ，兵法上说要趁敌人疲劳的时候进攻，现在正是进军的好时机。我谨将具体情况陈述如下：汉高祖英明如同日月，身边的谋臣也智谋深远，然而他还是历经艰险，受伤流血 ，才转危为安。如今陛下比不上汉高祖，我们的谋臣也不如张良、陈平，却想靠长期的计划取得胜利，安安稳稳地平定天下，这是我不理解的第一点 。刘繇、王朗各自占据州郡，谈论安定天下的计策时，动不动就引用圣人的话，心里充满疑虑，胸中堆满难题，今年不打仗，明年不征讨，结果让孙策坐大，最终吞并了江东。这是我不理解的第二点 。曹操的智谋和计策远超常人，他用兵就像孙武、吴起一样（胡三省注：以曹操善于用兵，诸葛亮还说他和孙武、吴起差不多，可见孙武、吴起确实是难得的军事人才。） ，然而他也曾被困在南阳，在乌巢遭遇危险，在祁连面临困境，在黎阳受到逼迫，在白狼山差点战败 ，在潼关几乎丧命，经过这么多艰难才暂时平定北方。何况我才能平庸，却想不经历危险就平定天下，这是我不理解的第三点。曹操五次攻打昌霸都没有成功，四次攻打巢湖都没有取胜，任用李服 ，李服却图谋他，托付夏侯渊 ，夏侯渊却战败身亡。先帝常常称赞曹操有才能，他尚且有这么多失误，何况我才能低下，怎么能保证一定胜利呢！这是我不理解的第四点 。自从我来到汉中，到现在才一年时间，却已经损失了赵云、阳群、马玉、阎芝、丁立、白寿、刘合 、邓铜等将领，以及曲长、屯将七十多人（胡三省注：曲长，是一个曲的长官。军队编制有部，部下有曲，每个曲都有长官。长，音丁丈翻。屯将，是率领屯兵的将领。将，音即亮翻。） ，还有突将、无前、 賨叟、青羌、散骑、武骑一千多人（胡三省注：蜀地的士兵被称为叟，賨叟是巴地賨人组成的军队。青羌，是羌族的一个分支。散骑、武骑，是当时骑兵的不同分部名称。賨，音藏宗翻。骑，音奇寄翻。） 。这些人都是几十年来从各地聚集起来的精锐，不是一个州能拥有的。如果再过几年，这些兵力就会损失三分之二，到时候我们拿什么去对付敌人！这是我不理解的第五点 。现在百姓穷困，士兵疲惫，但是战事却不能停止。战事不能停止，那么不管是防守还是进攻，耗费的人力物力是一样的。如果不趁着现在敌人内部空虚去谋划，（胡三省注：诸葛亮的意思是趁着魏与吴交战，双方兵力分散、国内空虚的时候去攻打魏国。） 想要凭借一个州的力量和敌人长期对抗，这是我不理解的第六点 。天下的事情很难预料，以前先帝在楚地战败（胡三省注：指的是刘备在当阳长坂坡被曹操打败。） ，当时曹操拍手称快，以为天下已经平定了。后来先帝向东联合东吴（胡三省注：相关事迹见六十五卷汉献帝建安十三年。） ，向西夺取巴蜀（胡三省注：相关事迹见六十七卷建安十九年。） ，然后出兵北伐，斩杀了夏侯渊（胡三省注：相关事迹见六十八卷建安二十四年。） ，曹操的计划失败，蜀汉的大业眼看就要成功了。可是后来东吴违背盟约，关羽战败身亡（胡三省注：相关事迹见六十八卷建安二十四年。这里的两个“然后”，是转折的语气词，和其他文章中的“然后”意思不同。） ，先帝在秭归遭遇挫折，曹丕趁机称帝（胡三省注：相关事迹见六十九卷黄初元年、三年。） 。所有的事情都是这样，很难预料。我会竭尽全力，死而后已，至于事情的成败和结果，就不是我能预料到的了。”（胡三省注：自从祁山战败后，诸葛亮更加了解曹魏的情况，所以他才会这样说。）十二月，诸葛亮领兵出散关，包围了陈仓，可是陈仓已经做好了防备，诸葛亮没能攻克。（胡三省注：曹真提前让郝昭防守陈仓，所以诸葛亮攻不下来。这里接着说明郝昭防守、诸葛亮进攻，双方相持的情况，《资治通鉴》的记载方式大多如此。）诸葛亮派郝昭的同乡靳详在城外远远地劝说郝昭 ，郝昭在城楼上回应道：“魏国的法律，你是熟悉的；我的为人，你也是了解的。我深受国家的恩宠，家族责任重大，你不用多说了，我只有以死守城。你回去告诉诸葛亮，让他尽管来攻打吧。”靳详把郝昭的话告诉了诸葛亮，诸葛亮又让靳详再次去劝说郝昭 ，说：“你的兵力抵挡不住我们，白白送死又有什么意义呢 。”郝昭对靳详说：“我之前已经说清楚了，我认识你，可我的箭可不认识你。”靳详只好离开。诸葛亮自认为手下有数万大军，而郝昭只有一千多人，又估计魏国的援军一时半会儿到不了 ，于是就进军攻打郝昭。他制造了云梯和冲车来攻城，郝昭则用火箭射向云梯，云梯着火，上面的士兵都被烧死了；郝昭又用绳子拴着石磨，砸向冲车，冲车被砸坏 。诸葛亮又造了百尺高的井阑，用来向城中射箭，还用土块填平护城河，想要直接攀城。郝昭则在城内又修筑了一道内墙 。诸葛亮又挖掘地道，想从城里突然冒出来，郝昭就在城内横向挖掘地道截断。双方日夜攻防，持续了二十多天。

    曹真派将军费耀等人去救援郝昭。魏明帝把张合从方城（胡三省注：当时张合正领兵讨伐吴国，驻扎在方城。《续汉书·郡国志》记载：叶县南有长山叫方城，屈完所说的“楚国以方城作为城墙”，指的就是这里。） 召回，让他去攻打诸葛亮。魏明帝亲自到河南城（胡三省注：河南城在洛阳城西。） ，摆酒为张合送行，问张合：“等将军赶到，诸葛亮会不会已经拿下陈仓了！”张合知道诸葛亮深入敌境，粮草不足，他屈指一算，说：“等我赶到的时候，诸葛亮肯定已经退兵了。”张合日夜兼程赶路，还没到陈仓，诸葛亮就因为粮草耗尽，领兵撤退了。将军王双追击诸葛亮，诸葛亮回师将王双斩杀。魏明帝下诏赐给郝昭关内侯的爵位。（胡三省注：一般来说，进攻的一方力量不足，防守的一方力量有余。要是论才能，能保全城池、击退敌人的人，他的才能不一定比进攻的人强，只是因为进攻和防守的形势不同罢了。所以说用兵的策略中，攻城是最下策。）

    12. 当初，公孙康去世的时候，他的儿子公孙晃、公孙渊等人都还年幼，他的下属就拥立了他的弟弟公孙恭。公孙恭懦弱无能，无法治理国家，公孙渊长大后 ，就胁迫公孙恭，夺取了他的位置，并上书向朝廷说明情况。侍中刘晔说：“公孙氏从汉朝开始就被任用（胡三省注：公孙度担任辽东太守的事情，见五十九卷汉献帝初平元年。） ，世代承袭官职。（胡三省注：古代的制度是世袭爵位，但不世袭官职；爵位指公侯伯子男，官职指卿大夫。现在说公孙氏世代为官，是因为他们占据的辽东地区，是汉朝辽东太守的管辖范围，子孙相继担任这个职位，这就是世袭官职。） 他们在水上可以凭借大海，在陆地则依靠山川险阻，对外勾结胡夷，地处偏远，难以控制，而且他们掌权的时间已经很长了。现在如果不除掉他们，以后肯定会成为祸患。要是等他们怀有二心、拥兵自重的时候再去讨伐，那就难办了。不如趁公孙渊刚刚掌权，他有党羽也有仇人（胡三省注：因为有党羽支持，所以能夺取公孙恭的位置，而与他为仇的，就是公孙恭的党羽。），我们出其不意，派兵前去，悬赏招募，不用大动干戈就能平定辽东。”魏明帝没有听从他的建议，反而封公孙渊为扬烈将军、辽东太守。（胡三省注：这为公孙渊日后背叛魏国埋下了伏笔。）

    13. 吴王孙权任命扬州牧吕范为大司马，还没等授予印绶，吕范就去世了 。当初，孙策让吕范掌管财务，那时吴王孙权年纪还小 ，私下向吕范有所索求，吕范必定向孙策禀报，不敢擅自答应，当时就因此被孙权埋怨 。孙权担任阳羡长（胡三省注：阳羡县，前汉时属会稽郡，后汉时属吴郡。贤注：旧城在现在常州义兴县南。） 时，有一些私下的花费，孙策有时会检查核实 ，功曹周谷就常常为孙权涂改账本 ，让他不被孙策责备，孙权当时很高兴。等到后来孙权统领事务，因为吕范忠诚可靠，对他十分信任，而认为周谷善于欺瞒、涂改账本，就不再任用他了。（胡三省注：周世宗对待周美，本朝太祖看重窦仪，也是类似的事情。更，音工衡翻。）

    **三年（己酉，公元229年）**

    1. 春季，蜀汉诸葛亮派部将陈戒攻打武都、阴平二郡（胡三省注：阴平道，前汉时属广汉郡，后汉时属广汉属国都尉，魏国时将其分出来设置阴平郡，唐朝时为文州。） ，雍州刺史郭淮领兵救援（胡三省注：《禹贡》记载：黑水和西河之间的区域是雍州。因为这里四面环山，所以叫雍州；也有人说西北方位是阳气达不到的地方，阴阳之气在这里壅塞不通。周朝定都丰、镐，雍州是王畿之地；平王东迁后，雍州成为秦国的领地。汉武帝设置十三州，把雍州的西部划分为凉州，其余部分都归司隶管辖。光武帝定都洛阳，在关中重新设置雍州，不久后又废除，再次让司隶统领三辅地区。汉献帝兴平元年，河西地区被河寇阻断，于是设置雍州来统领河西各郡。到了魏国，把河西地区设置为凉州，把陇右地区设置为雍州。到了晋朝，把陇右地区设置为秦州，雍州则统领京兆、冯翊、扶风、安定、北地、新平、武都、阴平这些郡。雍，音于用翻。） 。诸葛亮亲自出兵到建威（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汉水向西南流经祁山军南，然后向西流，与建安川水汇合。建安水发源于建威西北的山中，向东流经建威城南，又向东流经西县、历城。祝穆说：天下以“汉”命名的大河有两条，班固称之为东汉、西汉，而黎州的汉水，源头在飞越岭，不在这两条之内。班固所说的东汉，就是《禹贡》中的漾汉，它发源于现在兴元的西县幡冢山，流经洋、金、房、均、襄、郢，最后在汉阳汇入长江。西汉就是苏代所说的“汉中之甲，乘轻舟从巴出发，趁着夏季水涨，四天就能到达五渚”的那条河，它发源于西和州边境之外，流经阶沔川，与嘉陵水汇合，人们俗称它为西汉；它又流经大安军、利、剑、阆、果、合，与涪水汇合，最后在渝州汇入长江。） ，郭淮撤退，诸葛亮于是攻克二郡后回师。蜀汉后主刘禅再次册封诸葛亮为丞相。

    2. 夏季，四月，丙申日，吴王孙权正式称帝，大赦天下，改年号为黄龙。（胡三省注：当时夏口、武昌都传言说看到了黄龙，孙权于是改元。） 百官齐聚，吴王将功劳归于周瑜。绥远将军张昭（胡三省注：沈约《志》记载：魏国设置了四十种将军名号，绥远将军位列第十四。） ，拿着笏板想要赞颂孙权的功德，还没等开口，吴王就说：“要是按照张公您的计策，我们现在恐怕都要去讨饭了。”（胡三省注：吴王把功劳归于周瑜，是因为周瑜能抵抗曹操，成就了三国鼎立的局面。乞食，说的是张昭曾想迎接曹操，相关事迹见六十五卷汉献帝建安十三年。） 张昭十分羞愧，伏在地上，汗水直流。吴王追尊父亲孙坚为武烈皇帝，哥哥孙策为长沙桓王，立儿子孙登为皇太子，封长沙桓王孙策的儿子孙绍为吴侯。

    吴王任命诸葛恪为太子左辅，张休为太子右弼，顾谭为辅正都尉，陈表为翼正都尉（胡三省注：辅正都尉和翼正都尉都是吴国新设的官职。） ，谢景、范慎、羊衜 等人都担任太子的宾客。于是，东宫号称人才济济。太子孙登让侍中胡综撰写《宾友目》（胡三省注：目，就是根据人的才能品德进行品评。） ，上面写道：“才华出众，远超常人的，是诸葛恪；能精准洞察时机，深入探究微妙道理的，是顾谭；言辞坚定、见识广博，能解开疑难问题的，是谢景；（胡三省注：凝，有坚定的意思。宏，有广阔深远的意思。达，有明智通达的意思。喜欢辩论的人往往不能坚守自己的观点，所以能坚定辩论且论据广博、明智通达的人，就可以解开疑难问题的纠结之处。） 深入研究学问，能与子游、子夏相媲美的，是范慎。”（胡三省注：究，有穷究到底的意思。甄，有考察辨别的意思。） 羊衜私下反驳胡综说：“诸葛恪有才华但行事粗疏，顾谭精明但为人狠辣，谢景善辩但过于浮夸，范慎深沉但心胸狭隘。” 羊衜最终因为这些话被诸葛恪等人厌恶 ，后来这四个人都遭遇了灾祸，正如羊衜所说的那样。

    吴王派人带着吴、汉并尊二帝的提议前往蜀汉通报。蜀汉大臣们认为与东吴结交没有好处，而且名分和体制也不顺，应该表明正义，断绝与东吴的盟约（胡三省注：天上没有两个太阳，地上没有两个君主，这是古今不变的正义。） 。丞相诸葛亮说：“孙权有篡位称帝的野心已经很久了，我们之所以忽略他的叛逆之举，是为了寻求互为犄角的支援（胡三省注：《左传》中戎子驹支对范宣子说：“崤之战，晋军在上面抵御秦军，戎军在下面抗击秦军，秦军大败，我们各部落的戎人就是这样做的。就好比捕鹿，晋国人抓住鹿角，各部落的戎人抓住鹿腿，和晋国人一起把鹿摔倒。”杜预注释说：掎，就是抓住鹿腿。） 。现在如果公开与他决裂，他必定会对我们深恶痛绝，我们就得把军队调到东边去和他对抗，等到吞并了东吴，才能再考虑中原地区。东吴贤才众多，将相和睦，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平定的。如果我们屯兵对峙，坐等军队疲惫，只会让北方的曹魏得利，这可不是上策 。过去汉文帝对匈奴言辞谦卑，先帝与东吴友好结盟（胡三省注：相关事迹都在前面有记载。优，有宽饶的意思，现在人们还把宽容叫做优饶。） ，都是顺应时势，权衡变通，深谋远虑，为长远利益考虑，而不是像普通人那样意气用事。 现在议论的人都认为吴蜀联盟只是为了利益，双方不能齐心协力，而且孙权已经志得意满，没有北伐的想法了 。但仔细推敲，这些观点看似正确，实际上是错误的。为什么呢？因为东吴的实力比不上曹魏，所以才凭借长江天险自保；孙权不能越过长江，就像曹魏不能渡过汉水（胡三省注：这里的汉水，是班固《汉书·地理志》中所说的东汉水。） 去谋取江陵一样，不是他们有能力却不想这么做。如果我们大军前去讨伐曹魏，孙权往大了说会想瓜分曹魏的土地，为以后做打算；往小了说也会掠夺百姓，扩大地盘，在国内展示武力，他肯定不会坐视不管。 如果他按兵不动，和我们保持和睦关系，那我们北伐的时候，就不用担心东边的威胁，曹魏在黄河以南的军队也不能全部调到西边来对抗我们，这对我们的好处可太大了。（胡三省注：意思是蜀汉和东吴和好，那么蜀汉就算倾全国之力北伐，也不用顾及东边防备东吴，而曹魏黄河以南的军队，因为要防备东吴，也不能全部调到西边来对抗蜀汉军队。） 所以孙权篡位称帝的罪行，现在还不宜公开指责。”于是，蜀汉派卫尉陈震出使东吴，祝贺孙权称帝。吴王与蜀汉结盟，约定平分天下，豫、青、徐、幽四州归东吴，兖、冀、并、凉四州归蜀汉，司州的土地则以函谷关为界划分（胡三省注：汉武帝设置司隶校尉，他所管辖的三辅、三河等郡，西边能到达雍州的京兆、扶风、冯翊三郡，北边能到达冀州的河东、河内二郡，东边能到达豫州的河南、弘农二郡。司隶校尉的地位比州牧、郡守还要高，佩戴银印青绶，在十三部刺史之上。后汉时期，把朔方刺史部并入并州，把司隶校尉部也算在十三部之内。魏国把司隶校尉所管辖的河东、河南、河内、弘农四郡，以及冀州的平阳郡合并，设置司州，把三辅地区重新划归雍州。这里说司州以函谷关为界划分，就是按照汉朝司隶校尉所管辖的区域来划分的。） 。

    张昭因为年老多病，上交了官职和所统领的事务 ，吴王改封他为辅吴将军（更，音工衡翻） ，地位仅次于三公，又改封娄侯（胡三省注：娄，是古代的一个县，前汉时属会稽郡，东汉时划分到吴郡，现在是苏州昆山县一带。吴国封张昭为娄侯，并不是真的让他在娄地建国、统治百姓。） ，食邑一万户。张昭每次上朝拜见孙权 ，言辞激昂，神情庄重，曾因直言冒犯孙权，一段时间没能上朝。后来蜀汉使者来访 ，称赞蜀汉的美德，东吴大臣们都无法反驳，吴王感叹道：“要是张公在这儿，他们要么被折服，要么就不敢再自夸了！” 第二天，吴王派宫中使者去慰问张昭 ，并请他来相见。张昭离开座位谢罪，吴王连忙跪着阻止他。张昭坐下后，抬头说：“过去太后、桓王把您托付给我，而不是把我托付给您（胡三省注：太后，指孙权的母亲吴氏。） ，所以我一心想竭尽臣子的本分，报答他们的厚恩。只是我见识短浅，违背了您的旨意。但我对国家的忠心，就是想为国家尽忠效力，至死不渝；如果让我改变心意，阿谀奉承来换取荣华富贵，这是我做不到的！”吴王听后，向他道歉。

    3. 元城哀王曹礼去世。

    4. 六月，癸卯日，繁阳王曹穆去世。

    5. 戊申日，魏明帝追尊高祖大长秋曹腾为高皇帝（胡三省注：大长秋，是汉朝的宦官曹腾。） ，夫人吴氏为高皇后。

    6. 秋季，七月，魏明帝下诏说：“按照《礼记》的规定，王后没有子嗣，就选择旁支的儿子来继承大宗（胡三省注：嫡子一脉相承，是宗子；庶子分支出去，是支子。） ，继承正统后就应该奉行公义，怎么能再顾及私人亲情呢！汉宣帝继承昭帝的皇位后，给父亲悼考追封了皇号（胡三省注：相关事迹见二十五卷元康元年。） 。哀帝以藩王的身份被拥立为帝，董宏等人却引用秦朝的例子，迷惑当时的朝廷 ，不仅尊恭皇为帝，在京都为他立庙，还宠爱藩王的姬妾，让她们与长信宫的太后相比，在前殿排列昭穆顺序，在东宫并立四位太后，僭越违礼，毫无节制，导致人神共愤。他们还指责师丹的忠言直谏，最终引发了丁、傅两家被灭族的灾祸（胡三省注：在朝堂上排列昭穆顺序，说的是定陶恭皇与汉元帝的昭穆顺序问题。东宫，指太后居住的宫殿。四位，指丁太后、傅太后、赵太后与王太后并称为太后，相关事迹在三十四卷、三十五卷都有详细记载。） 。从那以后，这种情况接连出现（胡三省注：指汉安帝尊父亲清河孝王为孝德皇，桓帝尊祖父河间孝王为孝穆皇，父亲蠡吾侯刘志为孝崇皇，灵帝尊祖父河间王刘淑为孝元皇，父亲解渎亭侯刘苌为孝仁皇，他们的妃子也都被尊为皇后。） 。过去鲁文公颠倒祭祀顺序，罪过在于夏父弗忌；宋国违背礼仪制度，华元受到世人指责（胡三省注：《春秋》记载：文公二年，鲁国在太庙举行祭祀大典，将僖公的神位升到闵公之上，这是违背祭祀顺序的行为。当时夏父弗忌担任宗伯，他公然说：“我看到新鬼大，旧鬼小，先大后小，这是顺应常理。把圣贤的神位提前，这是明智之举。”君子认为这是不符合礼仪的。礼仪讲究的就是顺应。祭祀，是国家的大事，却违背礼仪，这能叫符合礼仪吗？成公二年，宋文公去世，开始实行厚葬，用蜃炭，增加车马陪葬，开始用活人殉葬，陪葬的器物也非常完备。君子认为华元在这件事上没有尽到臣子的职责。华，音户化翻。） 。现在我命令公卿和有关部门，要以过去的这些事为警戒。如果后世有诸侯入朝继承皇位，就必须明白为人后嗣的大义；要是有人敢用奸佞的言辞阿谀奉承，误导君主，胡乱建立不合法的尊号，干扰皇位正统（胡三省注：比如把父亲称为皇，把母亲称为后。） ，那么朝中的重臣可以将其诛杀，绝不赦免。把这些话写在金策上，藏在宗庙中，并且明确记载在法令典章里！”（胡三省注：魏明帝没有儿子，知道以后必定会由宗室旁支来继承皇位，所以提前下了这道诏书，用来约束为人子、为人臣的人。）

    7. 九月，吴王迁都建业，依旧使用原来的宫府，没有进行扩建和改建 ，留下太子孙登和尚书九卿在武昌（胡三省注：九卿，就是九官。） ，让上大将军陆逊辅佐太子，同时掌管荆州以及豫章三郡的事务，总领军国大事（胡三省注：吴国在大将军之上又设置了上大将军。三郡，指豫章、鄱阳、庐陵。这三郡原本属于扬州，但地处荆州边界，又有山越人聚居，容易引发动荡，所以让陆逊兼任管理。） 。

    南阳人刘廙 曾经写过一篇《先刑后礼论》，同郡的谢景在陆逊面前称赞这篇文章，陆逊斥责他说：“礼比刑重要，这已经是由来已久的事了（长，音知两翻） 。刘廙用一些小辩来违背先圣的教诲（胡三省注：诡，有违背、怪异的意思） 。你如今侍奉太子，应当遵循仁义，宣扬美好的品德。像他那样的言论，就不必再讲了！”

    太子孙登给西陵都督步骘 写信，向他请教。步骘于是详细地列举了当时荆州境内的事务，以及各位僚吏的品行和才能，然后回禀太子，还上疏劝勉说：“我听说君主不亲自处理琐碎小事，而是让百官各司其职，所以舜任命了九位贤才，自己就不用操心，不用离开朝堂，天下就能治理得很好（胡三省注：舜任命了九位官员：禹担任司空，掌管百官；契担任司徒；弃担任后稷；皋陶担任士；益担任朕虞；垂担任共工；夷担任秩宗；龙担任纳言；夔掌管乐官。治，音直吏翻。） 。所以有贤才的地方，就能抵御千里之外的敌人（胡三省注：《晏子春秋》记载：晋平公想要攻打齐国，派范昭去观察情况，齐景公设宴款待他。范昭说：‘希望能借用您的酒杯喝酒。’齐景公说：‘可以。’范昭喝完后，晏子让人把酒杯撤下去，重新换了一个。范昭回去后，向晋平公报告说：‘齐国不能攻打，我想羞辱他们的君主，晏子却察觉到了。’孔子听说后说：‘在宴席上就能挫败千里之外的敌人。’汉朝的何武上奏章说：‘虞国有宫之奇，晋献公就睡不安稳；卫青在位，淮南王就打消了谋反的念头。所以贤才在朝堂上，能在无形中抵御敌人，消除灾难。’可见贤才是国家的宝贵财富，是国家兴衰的关键。希望太子能重视这些，那天下就太幸运了！”

    张纮回吴地接家人，途中生病去世。临终前，他给儿子 留下书信 说：“从古至今，治理国家的人都想通过推行德政，让国家像盛世一样繁荣昌盛。但很多时候，国家治理得并不理想（胡三省注：《尚书·君陈》说：政治清明，其德就像芬芳的香气，能感动神明。） ，这并不是因为没有忠臣贤能的辅佐，而是君主不能克制自己的情感，不能任用他们。人都有畏难趋易的本性，喜欢与自己意见相同的人，讨厌与自己意见不同的人 ，这与治理国家的道理是相悖的。《左传》说：‘从善如登，从恶如崩’，这说明做善事是很困难的。君主继承了世代相传的基业，占据着天然的优势，掌握着八种权柄的威严（胡三省注：《周礼·天官》记载：太宰用八种权柄辅佐君主治理群臣：一是用爵位来使他们尊贵；二是用俸禄来使他们富足；三是用赏赐来使他们感恩；四是用安置来使他们效力；五是用生杀来决定他们的命运；六是用剥夺来使他们贫穷；七是用废黜来惩罚他们的罪过；八是用诛杀来惩治他们的过错。） ，享受着与意见相同的人相处的快乐 ，不用向别人请教。而忠臣却要采用难以被接受的方法，说出逆耳的忠言，他们与君主意见不合，不也是很正常的吗？君臣之间一旦产生嫌隙（胡三省注：意思是臣子进谏却不被君主接受，那么君臣之间的感情就会疏远，嫌隙也就产生了。） ，那些巧言善辩的人就会趁机钻空子 ，君主就会被一些小忠小信迷惑，沉迷于个人情感，导致贤能和愚笨的人混杂在一起，官员的升降也失去了秩序。追根溯源，都是情感混乱造成的。所以英明的君主能醒悟过来，像渴望食物和水一样寻求贤才，虚心接受劝谏，克制自己的情感和欲望，以大义割舍私情，这样在上就不会有不公平的任命，在下也不会有人心存非分之想了！”吴王看了这封信，感动得流下了眼泪 。

    8. 冬季，十月，魏明帝将平望观改名为听讼观（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平望观在华林园东南，天渊池的水从观南流过。） 。魏明帝常说：“刑狱，关系着天下人的性命。”每次审理重大案件，他都会亲自到观中旁听 。当初，魏文侯的老师李悝编写了《法经》六篇 ，商鞅学习了这部书后，在秦国担任丞相。萧何制定《汉律》时，增加到九篇，后来又逐渐增加到六十篇。此外，还有《令》三百多篇，《决事比》九百零六卷（胡三省注：师古说：比，就是用案例进行类比。程大昌说：古代的书都是卷轴形式，到了唐朝才出现书页，也就是现在的书册。） 。后世对这些法律不断进行增删修改，杂乱无章 ，后人又各自为这些法律作注，马融、郑玄等十多位大儒都参与其中 。到了曹魏时期，需要使用的法律条文多达二万六千二百七十二条，七百七十三万多字，让人难以查阅。魏明帝于是下诏，只使用郑玄的注释。尚书卫觊上奏说：“刑法，是国家极为重视的，却被人们私下轻视；狱吏，掌握着百姓的生死 ，但选用他们的人却不重视。国家政治的衰败，未必不是由此引起的。请设置律博士。”魏明帝采纳了他的建议（胡三省注：《晋·职官志》记载：律博士，隶属于廷尉。） 。魏明帝又下诏让司空陈群、散骑常侍刘邵等人删改汉朝的法律，制定了《新律》十八篇，《州郡令》四十五篇，《尚书官令》《军中令》共一百八十多篇（胡三省注：《州郡令》，供刺史、太守使用；《尚书令》，在国家政务中使用；《军中令》，在军队中使用。） ，与原来的《正律》九篇相比有所增加，与其他的旁章科令相比则有所精简。

    9. 十一月，洛阳的宗庙建成（胡三省注：魏明帝太和元年开始修建宗庙，到这时建成。） ，将高帝、太帝、武帝、文帝四位先帝的神主从邺城迎接到洛阳（胡三省注：高帝，是汉朝的大长秋曹腾；太帝，是汉朝的太尉曹嵩。裴松之注释说：曹魏初期只建立了亲庙，祭祀四代祖先，只有四个祭室。到了景初元年，才确定了七庙的制度。） 。

    10. 十二月，雍丘王曹植被改封为东阿王。

    11. 蜀汉丞相诸葛亮把府营迁移到南山下的平原上，在沔阳修筑汉城，在成固修筑乐城（胡三省注：沔阳、成固两县，都属于汉中郡。《水经注》记载：沔水经过白马戍城南，这座城就是阳平关。又向东经过武侯垒南，这里是诸葛亮曾经居住的地方。再向东经过沔阳旧城的南边，城南对着定军山。然后向东经过南郑县，又向东经过成固县南。这样看来，汉城在南郑西边，乐城在南郑东边。另外，南郑县东南一百八十里有梁州山，与孤云两角山相连，四周都是大山，中间大约三十里的地方很平坦。有人说：这里是古代梁州的治所。杜佑说：乐城在梁州西县西南。杜佑还说：洋州兴道县，是汉朝成固县的地盘，也就是蜀汉的兴势。宋白说：兴势，是山名，在兴道县西北二十里，属于洋州管辖。西乡县，原本是成固县的一部分。） 。

    **四年（庚戌，公元230年）**

    1. 春季，吴王孙权派将军卫温、诸葛直率领一万名士兵，乘船出海寻找夷洲和亶洲（胡三省注：《后汉书·东夷传》记载：会稽郡海外有夷洲和亶洲，传说秦始皇派徐福带领几千名童男童女入海寻找蓬莱神仙，没有找到，徐福害怕被诛杀，不敢回来，就留在了这个洲上，世代相传，现在已经有几万户人家。那里的人有时会到会稽郡进行贸易。会稽郡东冶县有人出海航行，遭遇风浪后漂流到了亶洲，但是那里非常遥远，无法往来。沈莹《临海水土志》记载：夷洲在临海郡东边，距离临海郡二千里。那里土地上没有霜雪，草木四季常青，四面都是山川溪流，有铜铁资源，人们用鹿骨制作矛来打仗，打磨青石制作弓箭。他们把生鱼和肉混合放在大瓦器中，用盐卤腌制，过一个多月后再吃，认为这是上等的美食。现在人们相传，倭人就是徐福称王的地方，他们国家至今还祭祀徐福。） ，想要俘获当地百姓来扩充人口。陆逊、全琮都劝谏说：“桓王开创基业的时候，兵力不足一旅。如今江东现有的兵力，已经足够成就大业，不应该远赴荒蛮之地，万里迢迢去袭击别人，海上风浪变幻莫测。而且百姓到了陌生的地方，容易水土不服，肯定会引发疾病瘟疫，这样不但不能增加人口，反而会造成损失，本想获利，结果却适得其反。况且那些地方的百姓就像禽兽一样，俘获他们也没什么用处，没有他们也不会对我们有什么损失。”吴王没有听从他们的建议。

    2. 尚书琅邪人诸葛诞、中书郎南阳人邓飏 等人（胡三省注：中书郎，就是通事郎。《晋志》记载：魏文帝黄初初年，设置了中书监、中书令，又设置了通事郎，职位在黄门郎之后。黄门郎签署完文件后，通事郎再署名，文件签署完后，上奏给皇帝审阅，皇帝批准后即可施行。到了晋朝，通事郎改名为中书侍郎。） 相互结为朋党，彼此吹捧，他们把散骑常侍夏侯玄等四人称为“四聪”，把诸葛诞等人八人称为“八达”。夏侯玄是夏侯尚的儿子。中书监刘放的儿子刘熙、中书令孙资的儿子孙密、吏部尚书卫臻的儿子卫烈，这三个人都比不上他们，因为他们的父亲身居要职，所以被勉强列入，称为“三豫”（胡三省注：《晋·职官志》记载：汉武帝在后宫游乐宴饮时，开始让宦官掌管尚书事务，称为中书谒者，设置了令、仆射。汉成帝把中书谒者令改为中谒者令，废除了仆射。东汉时期，废除了中谒者令，设置了中官谒者令，但这并不是原来的职责。魏武帝曹操被封为魏王时，设置了秘书令，掌管尚书奏事；魏文帝黄初初年，将秘书令改为中书令，设置了中书监、中书令，任命秘书左丞刘放为中书监，秘书右丞孙资为中书令，中书监、中书令的职位就是从这时开始的。曹魏又把汉朝的选部尚书改名为吏部尚书。比，有同等、并列的意思，音毗寐翻。三豫，就是让这三个人能参与到品评之中。） 。

    代理司徒事务的董昭（胡三省注：资历威望不够，暂时不能正式担任司徒，所以代理司徒事务。） 上疏说：“凡是统治天下的人，都看重和推崇淳朴忠信的人，深恶痛绝虚伪不实的人，因为这些人会破坏教化，扰乱政治，败坏风俗，有伤风化 。近年来，魏讽在建安末年被诛杀，曹伟在黄初初年被斩首（胡三省注：魏讽的事情见六十八卷建安二十四年。曹伟的事情见六十九卷黄初二年。） 。我想陛下前后颁布的诏书，都对浮夸虚伪之风深恶痛绝，想要打散那些邪恶的朋党，每次提到都咬牙切齿。可是执法的官员们都畏惧这些人的权势，没有人敢去揭发他们，这使得社会风气越来越败坏 ，这种不良风气越来越严重。我发现现在的年轻人不再把学习作为根本，而是专门把交游当作主业；那些所谓的国士，不把孝顺父母、敬爱兄长、清廉修身当作首要的品德，反而把追逐权势、谋取私利放在首位 。他们拉帮结派，互相吹捧，把诋毁他人当作惩罚，把朋党之间的赞誉当作赏赐，对依附自己的人就赞不绝口（胡三省注：叹，就是赞叹，夸赞他们的美好。盈，有满溢的意思。夸赞得太过，言辞都溢出来了，就是溢美之词。） ，对不依附自己的人就鸡蛋里挑骨头，编造罪名（胡三省注：玉上的瑕疵叫瑕，器物上的裂缝叫衅。） 。甚至有人说：‘现在还担心什么不能安身立命呢？只要在人际交往上多下功夫，结交的人足够多就行了。人们何必担心别人不了解自己呢？只要用些手段让他们顺服就行了。’（胡三省注：意思是别人如果真的喜欢赞誉、讨厌诋毁，那么他们的心就会被收服，变得顺从，对自己就不会有抵触，就像给他们吃了药一样。） 我还听说有人让奴仆、门客冒充在职官员的家人，混入官府，在禁宫往来，传递书信，刺探消息。（胡三省注：比如在尚书台任职的官员，出入宫廷，会有令史、主书、奴仆等为他们服务。现在让人冒充这些人的身份，混入宫廷做坏事。） 所有这些行为，都是法律所不允许的，也是不能赦免的罪行，就算是魏讽、曹伟的罪行，也不过如此！”魏明帝认为他说得很对。二月，壬午日，魏明帝下诏说：“社会风气的质朴和奢华，会随着教化而改变。（胡三省注：比如商朝崇尚质朴，周朝崇尚奢华，风气会随着教化而改变。） 战乱以来，经学荒废，年轻人追求进取，却不遵循经典。（胡三省注：二典、三谟，指《尚书》中的《尧典》《舜典》《大禹谟》《皋陶谟》《益稷谟》。） 这难道是因为教导不够，还是因为选拔任用人才时没有看重品德呢？现在要求郎吏们精通一部经典，有能力治理百姓，由博士进行考核，选拔出成绩优秀的人，尽快任用；那些浮夸不务正业的人，一律罢免！” 于是，诸葛诞、邓飏等人被免去官职。

    3. 夏季，四月，定陵成侯钟繇去世。

    4. 六月，戊子日，太皇太后卞氏去世。秋季，七月，将卞氏安葬，谥号为武宣皇后。

    5. 大司马曹真认为“蜀汉多次入侵 ，请求从斜谷出兵讨伐 ，各路将领分道并进，这样可以大获全胜”。魏明帝听从了他的建议，下诏让大将军司马懿逆汉水而上，从西城进入汉中，与曹真会师，其他将领有的从子午谷进军，有的从武威进军（胡三省注：“武威”可能是“武都”，不然就是“建威”。） 。司空陈群劝谏说：“太祖当年攻打阳平关的张鲁（胡三省注：相关事迹见六十七卷汉献帝建安二十年。） ，收集了很多豆麦作为军粮，可是张鲁还没被攻下，军粮就已经匮乏了。现在我们没有可以依靠的物资，而且斜谷地势险要，进退困难，运输粮草的队伍肯定会遭到敌人的截击 。如果多留兵力把守险要之处，就会减少作战的士兵，这件事不可不慎重考虑！”魏明帝采纳了陈群的建议。曹真又上表请求从子午道进军 ，陈群再次陈述了这样做的不便之处，还谈到了军事费用的问题。魏明帝下诏把陈群的意见交给曹真，曹真却依据诏书坚持出兵（胡三省注：下诏把陈群的意见交给曹真，是想和他商量是否可行。但曹真急于出兵，就把诏书当作依据，直接行动了。） 。

    6. 八月，辛巳日，魏明帝向东巡视；乙未日，到达许昌。

    7. 蜀汉丞相诸葛亮听说魏军前来，率军驻扎在成固的赤坂（胡三省注：赤坂在现在洋州东二十里的龙亭山，山坡呈红色。魏军逆汉水而上以及从子午道进入的军队，都会在成固会合，所以在这儿等待。诸葛亮征召李严，让他率领两万人赶赴汉中，并上表举荐李严的儿子李丰担任江州都督，督率军队，掌管李严后方的事务（胡三省注：李严原本都督江州，如今前往汉中，便让他的儿子担任督军事，掌管后方事宜。） 。

    恰逢天降大雨，持续三十多天，栈道被冲断。太尉华歆 上疏说：“陛下以圣明之德正处在成王、康王那样的隆盛时期，希望您能先把心思放在治理国家的正道上 ，把征伐之事放在次要位置。治理国家要以百姓为根基，百姓又以衣食为根本。只要让中原地区没有饥寒之忧，百姓没有背离君主之心，那么吴、蜀两国的破绽自然会出现，我们就可以坐等时机了！”（胡三省注：魏国将吴、蜀视为两个敌国。）魏明帝回复说：“敌人凭借着山川险阻，太祖、世祖在前代就为此操劳，却依然没能平定。我哪里敢自夸，说一定能消灭他们呢！将领们认为不主动出击，敌人就不会自行衰败，所以我才出兵观察敌人的破绽。如果时机未到，就像周武王伐纣，出了关又返回一样，这是前人留下的经验，我时刻铭记并引以为戒。”

    少府杨阜上疏说：“当年周武王渡黄河时，白鱼跃入船中，君臣都大惊失色（胡三省注：《史记》记载，周文王去世后，周武王带着周文王的牌位向东到孟津阅兵。武王渡河时，船到河中央，一条白鱼跳进武王的船里。当时，诸侯们事先没有约定，却有八百人前来会合，都说：‘可以讨伐商纣王了。’武王说：‘你们还不了解天命，现在还不行。’于是就班师回朝了。） ，即使得到了吉祥的征兆，仍然心怀忧虑，更何况现在有灾异出现，怎能不感到震惊和恐惧呢！如今吴、蜀两国尚未平定，而天象屡次出现异常，各路大军刚刚进发，就遭遇了大雨，被阻挡在险要的山区 ，已经好几天了。运输粮草的辛劳，士兵们肩负重担的困苦，耗费已经很大，如果粮草供应不上，就必然会违背我们的初衷。《左传》说：‘见机而进，知难而退，这是用兵的良策。’（胡三省注：《左传》中随武子说的话。） 如今却让六军被困在山谷之中，前进没有收获，后退又不行，这可不是王者之师该有的做法啊。”（胡三省注：王兵，指王者之师。）

    散骑常侍王肃上疏说：“以前的典籍中有这样的记载：‘从千里之外运送粮草，士兵们就会面带饥色；临时砍柴割草来做饭，军队就不能经常吃饱。’（胡三省注：这是《汉书》中李左车劝说陈馀的话，大概在李左车之前就有这种说法了。） 这说的是在平坦道路上行军的情况，更何况是深入险阻之地，开山辟路前进，那所付出的辛劳肯定是前者的百倍。如今又加上连绵大雨，山坡陡峭湿滑，军队拥挤无法展开，粮草供应又远，难以接续，这实在是行军的大忌。我听说曹真出兵已经一个多月了，却才走了子午谷的一半路程 ，修路的功夫，战士们都去做了 。这样敌人反而能以逸待劳，这是兵家最忌讳的。从古代来说，周武王伐纣，出了关又返回 ；从近代的事来看，武帝、文帝征讨孙权，到了长江边却没有渡江（胡三省注：相关事迹见《汉献帝纪》及《魏文帝纪》。） ，这难道不是顺应天时、懂得变通的做法吗？百姓们知道陛下因为大雨导致行军艰难，而让军队休养生息，如果日后有机会，再出兵作战，那么百姓就会乐于冒险，甚至忘记生死。”（胡三省注：出自《易·兑卦·彖辞》。）王肃是王朗的儿子（胡三省注：王朗在黄初初年被封为公爵。） 。

    九月，魏明帝下诏让曹真等人班师回朝 。

    8. 冬季，十月，乙卯日，魏明帝回到洛阳。当时左仆射徐宣总领留守事务（胡三省注：汉成帝废除中书宦官，设置了五名尚书，其中一人担任仆射，另外四人分别掌管四曹，一为常侍曹，二为二千石曹，三为民曹，四为主客曹；后来又设置了三公曹，共五曹。光武帝把常侍曹改为吏部曹，又设置了中都官曹，合起来为六曹，加上尚书令、仆射二人，称为八坐。后来把吏部改为选部，曹魏又把选部改为吏部，还设有左民、客曹、五兵、度支等曹，共有五曹尚书、左右二仆射、一尚书令，组成八坐。） 。魏明帝回来后，主管官员呈上奏章文书 。魏明帝说：“我审阅和仆射审阅有什么区别！” 最终他没有看这些奏章。

    9. 十二月 ，魏明帝把文昭皇后改葬在朝阳陵。魏明帝因为原来的陵墓地势低洼，所以进行改葬，朝阳陵也在邺城。

    10. 吴王扬言要攻打合肥，征东将军满宠上表请求召集兖州、豫州的各路军队集结。不久，吴国军队就退回了，魏明帝下诏让集结的军队解散。满宠却认为：“如今敌人声势浩大地前来，却又突然退回，这肯定不是他们的本意。他们一定是想假装退兵，让我们解散军队，然后再杀个回马枪，趁我们没有防备发动袭击。”于是他上表请求不要解散军队（胡三省注：满宠上表说明敌情，请求不要解散军队。） 。十多天后，吴国军队果然再次来到合肥城下，但没能攻克，只好又退回去了。

    11. 蜀汉丞相诸葛亮任命蒋琬为长史。诸葛亮多次外出征战 ，蒋琬总能保证粮草充足、兵力充沛，为诸葛亮提供后勤支持。诸葛亮常常说：“公琰 志向忠诚，性情高雅，是能和我一起辅佐帝王大业的人。”

    12. 青州人隐蕃（胡三省注：《姓谱》记载：隐姓是以谥号作为姓氏。） 逃到吴国，向吴王上书说：“我听说商纣王无道，微子先离开了他；（胡三省注：商纣王无道，微子抱着祭祀的器具投奔了周朝。） 汉高祖宽宏英明，陈平率先前去投奔。（胡三省注：相关事迹见九卷汉高帝二年。） 我今年二十二岁，离开魏国，投奔有道之君，多亏了上天保佑，才得以保全性命，来到吴国（胡三省注：意思是承蒙上天的庇佑，能够保全自己，来到吴国。） 。我到吴国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是主管官员把我当作普通的降人，没有仔细甄别（胡三省注：这个主管官员，指的是负责接待降人的主客之官。） ，让我的一些精妙见解无法传达给陛下，我为此感到非常郁闷，多次叹息（胡三省注：于邑，形容人短气的样子，读音同本字。） ，这怎么能让人忍受呢！（胡三省注：这里引用了《诗经》中的语句。） 我恭敬地到宫门前呈上奏章，请求陛下召见我。”（见，音贤遍翻） 吴王立刻召见了隐蕃，隐蕃进见谢恩，回答问题和谈论时事时，言辞十分出色，仪表堂堂（胡三省注：意思是他言辞敏捷，仪态优美。） 。侍中右领军胡综陪坐在一旁（胡三省注：吴国设置了中领军和左右领军。） ，吴王问他隐蕃这个人怎么样。胡综回答说：“隐蕃上书言辞夸张，有点像东方朔；能言善辩，有点像祢衡 ，但他的才能比不上这两个人。”吴王又问：“他能胜任什么官职？”胡综回答说：“他还不能治理百姓 ，可以先在京都附近的小官职上试试。”（胡三省注：国都所在的郡在天子脚下，所以称为都辇。） 吴王因为隐蕃谈论刑狱时头头是道，就任命他为廷尉监（胡三省注：从汉朝开始，廷尉下面设有正、监、平这些官职。） 。左将军朱据、廷尉郝普多次称赞隐蕃有辅佐帝王的才能 ，郝普尤其和他亲近友好，常常为他的屈才而感到惋惜。于是，隐蕃家门前车水马龙，宾客盈门，从卫将军全琮以下的人都倾心结交他。只有羊衜和宣诏郎豫章人杨迪（胡三省注：吴国设置宣诏郎，负责传达诏命。） 拒绝与他来往。潘濬的儿子潘翥也和隐蕃交往密切 ，还给他送财物。潘濬听说后，非常生气，写信斥责潘翥说：“我深受国家的厚恩，立志以死报效国家（胡三省注：意思是立志不惜牺牲生命来报答国家的恩情。） 。你们在京都，应该恭敬顺从，亲近贤才，仰慕善行。为什么要和投降的敌人交往，还送给他财物！ 我在远方听到这件事，心里震惊，脸上发热，惆怅了好几十天。你收到这封信后，立刻前往使者那里接受一百杖责，赶紧把送出去的财物追回来！”（胡三省注：潘濬想在国内公布儿子的罪行，以杜绝后患。） 当时的人都对潘濬的做法感到奇怪。不久，隐蕃在吴国谋划叛乱，事情败露后逃跑，被抓住后处死。吴王严厉斥责郝普，郝普惊慌恐惧，自杀了。朱据被禁止朝会（胡三省注：禁止，就是虽然没有把人关进监狱，但派人看守，禁止他出入，也不许他和亲友往来。郑樵《通志》说：禁止，就是禁止进入殿省，由相关部门执行。盘洲洪氏说：魏、晋以来，尚书台弹劾官员时，就会命令光禄勋对其进行禁止；解除禁止也是同样的程序。被禁止的人不能进入殿省，因为光禄勋负责掌管殿门。） ，过了很久才解除禁令。

    13. 武陵郡五溪的蛮夷反叛吴国，吴王因为南方已经平定，就召回交州刺史吕岱，让他屯驻在长沙的沤口（胡三省注：吕岱征讨交州的事迹，见上卷文帝黄初七年。 ） 。



 第72章 魏纪四

    起重光大渊献（辛亥，公元231年），尽阏逢摄提格（甲寅，公元234年），共四年。

    **太和五年（辛亥，公元231年）**

    1. 春季，二月，吴王孙权授给太常潘濬符节，让他与吕岱率领五万人马去征讨五溪蛮。潘濬的姨兄蒋琬担任诸葛亮的长史（胡三省注：同出为姨，母亲的姊妹叫姨，妻子的姊妹也叫姨。如果是母亲的兄弟就应该叫舅，这里说的大概是妻子的兄弟。）。武陵太守卫旍上奏说潘濬派密使与蒋琬互通消息，想要为自己找条后路。吴王说：“潘濬不会做这种事。”潘濬，字承明。孙权当即封好卫旍的奏表给潘濬看，还把卫旍召回，罢免了他的官职。

    2. 卫温、诸葛直的军队出征已经一年，士卒因为疾病瘟疫死去了十分之八九，亶洲极其遥远，最终还是没能到达，只带了几千夷洲人回来。卫温、诸葛直因无功而获罪，被处死。（胡三省注：吴国派遣卫温、诸葛直，见上一卷去年的记载。）

    3. 蜀汉丞相诸葛亮命令李严以中都护的身份署理丞相府事务（胡三省注：蜀设置左、右、中三都护。署府事，就是署理汉中留府事。）。李严改名为李平。诸葛亮率领各路大军入侵曹魏，包围祁山，用木牛运输军粮（胡三省注：《亮集》说：木牛，方腹曲头，一脚四足。头进入领中，舌附着在腹部，载得多但走得慢，适合大规模使用，不适合小规模运输。单独行走能走几十里，成群行走能走二十里。弯曲的是牛头，成双的是牛脚，横着的是牛领，转动的是牛足，覆盖的是牛背，方形的是牛腹，下垂的是牛舌，弯曲的是牛肋，刻痕是牛齿，直立的是牛角，细小的是牛鞅，收束的是牛秋?。牛仰起双辕，人走六尺，牛走四步，能载一年的粮食，每天走二十里，而人不会太劳累。帅，读曰率。）。此时，大司马曹真生病，魏明帝命令司马懿向西驻扎在长安，督率将军张合、费曜、戴陵、郭淮等人抵御诸葛亮。

    4. 三月，邵陵元侯曹真去世。

    5. 从去年十月起就没有下雨，一直持续到这个月。

    6. 司马懿派费曜、戴陵留下四千精兵守卫上邽（胡三省注：上邽县，前汉时属于陇西郡，后汉以来属于汉阳郡。），其余的军队全部出动，向西救援祁山。张合想要分兵驻扎在雍县、郿县（胡三省注：雍、郿二县都属于扶风郡。），司马懿说：“如果前面的军队能单独抵挡敌军，将军的话没错。但如果不能抵挡却分为前后两部分，这就是楚军的三军被黥布打败的原因。”（胡三省注：此事见十二卷汉高帝十一年的记载。看司马懿这句话，大概是他自知才能比不上诸葛亮。）于是继续进军。诸葛亮分兵留下攻打祁山，自己则前往上邽迎战司马懿。郭淮、费曜等人拦截诸葛亮，诸葛亮打败了他们，还大量割取了上邽的麦子，之后在上邽以东与司马懿相遇。司马懿收兵依靠险要地势防守，双方军队无法交战，诸葛亮只好率军退回。

    司马懿等人紧跟在诸葛亮后面到达卤城。张合说：“他们远道而来迎战我们，却求战不得，认为我们有利的做法是不交战，想用持久的策略来对付我们。而且祁山方面知道大军已经靠近，人心自然稳固，我们可以在这里驻军，再分出一支奇兵，出现在他们后方，不应该只前进却不敢逼近，这样会让百姓失望。现在诸葛亮孤军深入，粮食又少，也快要退兵了。”司马懿没有听从，依旧紧追诸葛亮。到达卤城后，司马懿又登山扎营，不肯出战。贾栩、魏平多次请求出战，还说：“您害怕蜀军就像害怕老虎一样，怎么能不让天下人笑话呢！”司马懿为此感到苦恼。（胡三省注：司马懿实际上害怕诸葛亮，又因为张合曾两次抵御诸葛亮，在关右名声很大，不想听从他的计策，等到进军后又不敢出战，形势窘迫被众将嘲笑。）众将都请求出战，夏季，五月，辛巳日，司马懿才派张合攻打在南围的无当监何平（胡三省注：无当，大概是蜀军部队的名号，意思是这支部队精锐勇猛，敌人无法抵挡；让何平监护这支部队，所以官职叫无当监。南围，是蜀军包围祁山时在南边的屯兵处。），自己则率军从中路向诸葛亮进攻（胡三省注：按，是依据、占据的意思。司马懿分道进兵，想以此解除祁山之围；自己占据中路，与诸葛亮的军队对峙。）。诸葛亮派魏延、高翔、吴班迎战，魏军大败，蜀军斩获三千魏军首级，司马懿退回营寨坚守。

    六月，诸葛亮因为粮食耗尽而退兵，司马懿派张合追击。张合追到木门（胡三省注：木门距离现在天水军天水县十里。《水经注》记载：籍水发源于上邽当亭西山，向东流经当亭川，又向东流入上邽县，左边有五条水，右边有五条水；木门谷的水就是其中之一。它发源于南山，向北流入籍水。），与诸葛亮交战，蜀军居高临下设下埋伏，弓弩齐发，飞箭射中张合的右膝，张合因此死去。

    7. 秋季，七月，乙酉日，皇子曹殷出生，魏明帝下令大赦天下。

    8. 自黄初年间以来，对诸侯王的法律禁令非常严格，以至于亲戚之间都不敢相互往来问候。东阿王曹植上疏说：“尧施行教化，先亲近亲人再疏远外人，从近处开始再扩展到远处。尧亲近九族，九族和睦之后，才去治理百姓；百姓都变得明智，然后才能协和万邦。周文王以礼法对待妻子，进而推广到兄弟，以此来治理国家。（胡三省注：《诗·大雅·思齐》的词句。毛氏《注》说：刑，就是法；寡妻，是嫡妻。御，是迎的意思。郑氏说：寡妻，是少有的贤妻，御，是治理的意思。周文王用礼法接待妻子，进而推广到宗族，又凭借这个来治理国家。）陛下具有帝尧那样的圣明品德，秉持着周文王那样的仁爱之心，对后妃施予恩惠，对九族也彰显了恩情，众大臣轮番休息、交替值班（胡三省注：说的是众大臣轮流宿卫，依次休息，交替值班。），在朝堂上认真处理政务，私下里也能让民情得以舒展，亲戚之间的往来畅通无阻，喜庆和吊唁的礼节也能正常进行，这真的可以说是推己及人、广施恩惠了。至于我，在这样的时代却被禁锢，人道断绝，我内心深感悲伤。我不敢奢望能与志同道合的人交往（胡三省注：《易》说：同气相求，志同道合的人会相互吸引。这里说的是过去一起参加文会的朋友。），也不敢奢求能处理人情世故、遵循人伦常理，现在就连婚姻之事都不能自由，兄弟之间也断绝了往来，吉凶之事无法相互问候，喜庆和吊唁的礼节也都废止了，我与亲人之间的恩情还不如路人；隔阂之大，就像胡人和越人一样遥远。如今我因为这一刀切的制度（胡三省注：一切，指权宜之计。一种说法：一切，是指不管是否可行，全都整齐划一。），永远没有朝见陛下的希望，我一心向往着陛下，这神明都知道。然而这是天意，我又能说什么呢！（胡三省注：出自《诗·邶风·北门》。郑氏说：诗中的人对君主忠心不二，所以把这些归结于天意。我认为曹植的意思，大概是说君主就像天一样，天的意志能违背吗！）退一步想，诸侯王们常常有兄弟之间相互关爱的心意（胡三省注：《诗》说：兄弟之间要相互关爱，不要疏远），希望陛下能颁布诏令，让各诸侯国之间能在四季进行喜庆和问候的活动（胡三省注：四节，指四季的节日。），以此来增进骨肉之间的欢乐和恩情，成全兄弟之间深厚的情义。（胡三省注：《论语》中，孔子说：兄弟之间要和睦相处。）妃妾的娘家，每年能有两次往来，送上一些膏脂、甘浆之类的礼物，让他们和贵戚、公卿家族享受同样的待遇，和百官得到相同的恩惠（胡三省注：贵宗，指贵戚和公卿家族。百司，指百官。）。这样的话，古人所赞叹、风雅所歌咏的美好情景，就能在当今圣世重现了！我私下思考，自己没有什么才能；但看陛下所提拔任用的人，如果把我当作异姓之人，我私下估量，自己也不比朝廷中的官员差。如果我能摘下远游冠，戴上武弁，解下红色的印绶，换上青色的印绶（胡三省注：诸侯王冠戴远游冠，佩戴朱绂。三都尉、诸侍中、常侍都戴武弁，佩青绂。），得到驸马、奉车都尉这样的名号，在京城安家（胡三省注：驸马、奉车都尉和骑都尉称为三都尉，都是汉武帝设置的官职，魏、晋以后大多由宗室和外戚担任。），拿着马鞭、插着笔，出门时跟从在华盖之下，入宫时侍奉在皇帝身边，回答陛下的询问，在陛下身边拾遗补阙（胡三省注：珥，仍吏翻。珥笔，就是插笔。古代侍臣带着袋子、插着笔。华盖，是皇帝车上的装饰。魏、晋的制度，侍中和散骑常侍，在皇帝御殿或者出游、祭祀、练兵时，侍中在左边，常侍在右边，随时准备回答皇帝的问题，拾遗补阙。），这是我最真诚的愿望，也是我梦寐以求的事情。我仰慕《鹿鸣》中君臣宴饮的欢乐，心中常常吟诵《常棣》中强调兄弟情的告诫（胡三省注：《诗·鹿鸣》，是宴请群臣、嘉宾的诗；《常棣》，是宴请兄弟的诗，诗中说：如今的人，都比不上兄弟，这就是所谓的“匪他”；《頍弁》诗也说：难道是外人吗，兄弟才是最亲近的。），也思考着《伐木》中朋友之间相互友爱的道理，始终怀着《蓼莪》中对父母的无尽哀思（胡三省注：《伐木》，是宴请朋友故旧的诗，诗中说：看那鸟儿，还知道相互呼应，何况是人呢，怎么能不寻求朋友呢。《蓼莪》的诗说：可怜的父母，生我养我多么辛苦。想要报答他们的恩情，却觉得苍天都没有尽头。知道思念父母，就一定会思念自己的兄弟。）。然而，每到四季的节日，我却只能孤独地待着，身边只有仆人和奴隶，面对的只有妻子儿女，想高谈阔论却无人倾听，想探讨精深的义理却无人回应，每当听到音乐我就会心痛，举起酒杯也只能叹息。我深知自己的忠诚就像犬马对主人的忠诚一样，难以打动人心，就像人的诚心难以感动上天一样，我曾经相信齐大夫杞梁战死，他的妻子对着城墙哭泣，城墙为之崩塌；邹衍尽忠，却被燕惠王听信谗言囚禁，邹衍仰天哭泣，盛夏时节天降霜雪这些事，但以我的心情来看，这些不过是虚妄的传说罢了！（胡三省注：况，是譬喻的意思。）就像葵藿总是向着太阳，虽然太阳不会因为它而回头照耀，但葵藿向着太阳的心意却是真诚的。（胡三省注：说葵藿是草，它的叶子总是向着太阳，太阳虽然不会因为它回头照耀，但葵藿始终是诚心向着太阳的。）我私下把自己比作葵藿，能像天地一样施予恩惠、像日月星辰一样闪耀光芒的，只有陛下。我听说《文子》说：‘不做福事的开创者，也不做祸事的引发者。’（胡三省注：《文子》共九篇。班固说：文子是老子的弟子。李周翰说：福始祸先，是说诸侯王都不上表，只有曹植先上表。）如今我和兄弟们之间的关系隔绝，大家都为此忧愁，而我却率先站出来进言，实在是因为我不希望在圣明的时代还有得不到恩惠的人，我希望陛下能推崇像帝尧那样光辉普照、天下和谐的美德，宣扬像周文王那样光明磊落的品德！”（胡三省注：光被时雍，说的是帝尧和睦亲族的效果。《诗·周颂》说：维清缉熙，这是文王的法典。郑氏《笺》说：缉熙，就是光明。所以曹植用这句话来形容文王的治理。被，皮义翻。）魏明帝下诏回复说：“教化的推行，各有兴盛和衰败的时候，并非都是开始时好而最终不好，而是各种事情导致的。（胡三省注：隆，是崇的意思，说的是建立教化之初，各有推崇的方面，而它后来出现的弊病，是形势所导致的。恶，如字。）如今各诸侯国兄弟之间情礼懈怠，妃妾娘家的往来也减少了，其实并没有禁止诸侯国之间相互往来问候的诏令；只是下面的官吏矫枉过正，害怕受到谴责，才导致了这种情况。我已经下令有关部门，按照你所申诉的去做。”

    曹植又上疏说：“从前汉文帝从代地出发进京，怀疑朝廷有变故，宋昌说：‘朝廷内有朱虚侯、东牟侯这样的近亲，外有齐、楚、淮南、琅邪这些诸侯国，他们就像磐石一样稳固，希望大王不要怀疑。’（胡三省注：此事见十三卷汉高后八年的记载。）陛下应该远看周文王得到虢仲、虢叔的帮助（胡三省注：虢仲、虢叔是文王的同母弟弟，文王向他们咨询，成就了王业。），中间想想周成王得到召公、毕公的辅佐（胡三省注：召公、毕公是周朝的同姓诸侯。他们分别治理一方，辅佐成王成就了太平盛世。），近看看宋昌所说的磐石之固。我听说羊披上虎皮，看到草就高兴，看到豺狼就害怕得发抖，都忘了自己披着虎皮。（胡三省注：这是扬雄说的话。）如今任用将领不当，就和这情况相似。所以俗话说：‘担心做事的人不懂，懂的人却又不能去做。’从前管叔、蔡叔被放逐诛杀，周公、召公却成为了辅佐大臣；周成王年幼时，管叔、蔡叔联合武庚发动叛乱。周成王杀了管叔，放逐了蔡叔，任用周公为太师，召公为太保，辅佐自己。叔鱼因罪被处死，叔向却能辅佐国家。（胡三省注：《左传》记载：晋邢侯与雍子争田，久而无成。韩宣子使叔鱼断旧狱，罪在雍子。雍子纳其女于叔鱼，叔鱼蔽罪于邢侯。邢侯怒，杀叔鱼及雍子于朝。宣子问其罪于叔向，不以叔向为私其亲而从之决平也。）三监引发的祸乱，我愿意承担责任；而像周公、召公那样的辅佐之臣，在宗室藩王中肯定能找到。（胡三省注：三监，周武王灭商后，以商旧都封纣王子武庚，并以殷都以东为卫，由武王弟管叔监之；殷都以西为鄘，由武王弟蔡叔监之；殷都以北为邶，由武王弟霍叔监之，总称三监。衅，指祸乱。二南，指周公、召公分陕而治，周公治陕以东，召公治陕以西，这里借指辅佐大臣。华宗，指皇族。）能够让天下人倾耳注目、听从其命令的，是掌握权力的人。所以，谋略能改变君主的想法，威望能震慑臣下。如今，那些掌权的豪强大族，并非都是皇亲国戚。权力所在之处，即使关系疏远也会被看重；权势消失，即使是亲人也会被轻视。比如夺取齐国政权的是田氏家族，而非吕氏宗族；瓜分晋国的是赵、魏两家，而非姬姓之人。（胡三省注：齐太公姓吕，后来齐国被田成子夺取，不再是吕氏掌权。晋唐叔是姬姓，后来晋国被赵籍、魏斯、韩虔瓜分，这里没提到韩，是因为韩也是姬姓。）希望陛下明察。那些只想着保住自己的官位，遇到危险就逃避的，是异姓大臣；而希望国家安定、家族显贵，与国家同荣共辱的，是公族大臣。如今却疏远公族而亲近异姓，我实在感到困惑。我与陛下同甘共苦，无论遇到什么艰难险阻都在一起，怎么会离开陛下呢！我怀着满腔的激愤，上表向陛下倾诉心声。如果我的话有不合适的地方，恳请陛下暂且把这份表章收藏在书府，不要轻易销毁。等我死后，或许这些话能对陛下有所启发。如果我的话有哪怕一丝一毫能让陛下在意，恳请陛下把表章拿到朝堂上，让那些博古通今的人来纠正其中不合道义的地方。如果能这样，我就心满意足了。”魏明帝只是用嘉奖的诏书回复他。（胡三省注：曹植请求为国家效力，魏明帝却只用嘉奖的诏书回复，始终对他心存疑虑。）八月，魏明帝下诏说：“先帝颁布命令，不让诸侯王留在京都，是因为担心幼主在位，母后摄政，要防微杜渐，这关系到国家的兴衰。我已经有十二年没见到诸侯王了（胡三省注：从魏文帝黄初元年派遣曹植等人前往封国，到现在已经十二年。），心中常常思念他们！现在命令诸侯王和宗室公侯各自带领嫡子一人，明年正月前来朝见。以后如果有少主、母后在宫中的情况，依旧按照先帝的命令执行。”

    9. 蜀汉丞相诸葛亮攻打祁山时，李平留守后方，负责督运军粮。（胡三省注：李平就是李严，改名李平。）恰逢天降大雨，李平担心军粮供应不上，就派参军狐忠（胡三省注：狐忠就是马忠，小时候寄养在外祖父家，姓狐，名笃，后来恢复马姓，改名忠。这里按照他原来的姓称呼。《姓谱》记载：狐姓是周王子狐的后代；晋国有狐突。）、督军成藩传达旨意，叫诸葛亮撤军；说是后主刘禅指示军粮供应不上。诸葛亮接到命令后就退兵了。李平得知军队撤退，却假装惊讶，说“军粮充足，为什么要退兵！”还想杀掉督运岑述来推脱自己督办不力的责任。他又上表给后主，说“军队是假装撤退，想引诱敌人前来作战。”（胡三省注：这里是想为之前传达指示让诸葛亮撤军的事开脱罪责。）诸葛亮拿出李平前后写的书信、奏疏，这些内容前后矛盾。李平无话可说，只好低头认罪。于是，诸葛亮上表列举李平前后的过错，李平被免去官职，削去爵位和封地，流放到梓潼郡。诸葛亮又任命李平的儿子李丰为中郎将、参军，还下教令告诫他说：“我和你们父子齐心协力辅佐汉室，上表让你父亲担任都护，负责汉中事务，把东边的事务交给他（胡三省注：东关指江州。），本以为我们能同心同德，始终保持忠诚，没想到中途却出了变故！如果都护能反思自己的过错，一心为国，不再耍心眼儿为自己谋私利，你和蒋琬推心置腹共事，那么还是可以挽回局面的。好好想想我的告诫，明白我的用心！”

    诸葛亮又给蒋琬、董允写信说：“孝起之前跟我说正方（李严字正方）心里好像有鳞片，不好接近，（胡三省注：为，于僞翻；下同。乡党都认为他不好相处。近，其靳翻。）我还以为只要不触犯他就行，没想到他会做出像苏秦、张仪那样反复无常的事，真是出乎意料。（胡三省注：指苏秦、张仪靠游说在诸侯间翻云覆雨，现在李平也这样。）可以把这件事告诉孝起。”孝起，就是卫尉南阳人陈震。

    10. 冬季，十月，吴王孙权派中郎将孙布假装投降，引诱扬州刺史王凌，孙权在阜陵设下伏兵等待（胡三省注：阜陵县，汉朝时属九江郡；魏国把九江郡改为淮南郡。《晋志》记载：阜陵县在汉明帝时沉入麻湖。在现在和州历阳县西三十里。杜佑说：汉朝的阜陵县在滁州全椒县南。）。孙布派人告诉王凌说：“路途遥远，我没办法自己前去投降，希望您能派兵来接应我。”王凌把孙布的书信上报，请求派兵去迎接孙布。征东将军满宠认为这肯定是骗局，不给他派兵，还替王凌写了回信：“我知道你能分辨正邪，想要避祸归顺，远离残暴，走上正道，我非常赞赏。现在本想派兵去迎接你，但兵力少了不足以保护你，兵力多了这件事又会传得很远。你可以先秘密谋划，实现自己的心愿，到时候我们再根据情况采取行动。”恰逢满宠接到诏书要入朝，他命令留府长史：“如果王凌想去迎接孙布，千万不要给他派兵。”后来王凌索要兵马没要到，就单独派了一名督将，率领七百步骑兵去迎接孙布。孙布在夜里发动袭击，督将逃跑，士兵死伤过半。孙权估量自己国家的实力，知道不足以消灭魏国，只是时常在边境设下骗局、使用奇计，引诱敌人前来并加以陷害，并不像诸葛亮那样真的有用蜀地争夺天下的决心。（胡三省注：王凌是王允哥哥的儿子。王允在汉献帝时诛杀了董卓。）

    此前，王凌上表说满宠年纪大了还沉迷于喝酒，不适合担任一方重任。（胡三省注：方任，指担任一方的重要职务。）魏明帝打算召回满宠，给事中郭谋说：“满宠担任汝南太守、豫州刺史（胡三省注：建安年间，曹操任命满宠为汝南太守，太和三年，满宠任豫州刺史，这一年他都督扬州。）二十多年，在地方上立下不少功劳；从魏国建立以来，都督州郡被视为方岳之任，就像古代的方伯、岳牧一样。（胡三省注：从魏以后，把督州视为方岳之任，是说这个职位如同古代的方伯、岳牧。）等到他镇守淮南，吴国人都很忌惮他。如果情况不像王凌上表说的那样，反而会被敌人窥探到虚实。可以让他回朝，询问他东边的事务，以此来考察他。”满宠回朝后，身体强健，魏明帝慰劳他一番后，又让他回去继续任职。

    11. 十一月，戊戌晦日，发生了日食。

    12. 十二月，戊午日，博平敬侯华歆去世。（胡三省注：《谥法》记载：时刻保持警戒称为敬；符合善的典法也称为敬。华，户化翻。）

    13. 丁卯日，吴国大赦天下，把明年的年号改为嘉禾。会稽郡南始平县有人报告说长出了嘉禾，所以吴国更改年号。

    **六年（壬子，公元232年）**

    1. 春季，正月，吴王孙权的小儿子建昌侯孙虑去世。太子孙登从武昌入朝看望孙权，趁机说自己长时间不在父亲身边尽孝，作为儿子，自己在孝道上有所欠缺；（胡三省注：《礼记·曲礼》说：作为子女，冬天要让父母温暖，夏天要让父母清凉，晚上要为父母铺床，早上要向父母请安。省，悉景翻。离，力智翻。）还称赞陆逊忠诚勤勉，让孙权不用担心。于是，孙登就留在了建业。

    2. 二月，魏明帝下诏改封诸侯王，都以郡作为封国。

    3. 魏明帝的爱女曹淑去世，他悲痛万分，追封曹淑为平原懿公主，在洛阳建立祭庙，把她葬在南陵，还让甄后的侄孙甄黄与她合葬，追封甄黄为列侯，为他安排后人继承爵位。魏明帝打算亲自去送葬，还想去许昌。司空陈群劝谏说：“八岁以下的孩子去世，按照礼仪不必大办丧事。（胡三省注：《礼记·檀弓》记载：周人用殷人的棺椁埋葬十六到十九岁的长殇者，用夏后氏的烧土为砖的葬具埋葬十二到十五岁的中殇者和八到十一岁的下殇者，用有虞氏的瓦棺埋葬七岁以下的无服之殇者。郑玄《注》说：这些都是还未成人的孩子。陆德明说：十六到十九岁为长殇，十二到十五岁为中殇，八岁到十一岁为下殇，七岁以下为无服之殇，出生不到三个月不算殇。）何况曹淑还未满周岁，却用成人的礼仪送葬，还为她服丧，让满朝官员都穿白色的丧服，早晚哭吊，自古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事。陛下还要亲自去查看陵墓，亲自参加葬礼。希望陛下能克制自己，不要做这些有害无益的事，这是天下百姓的殷切期望。我还听说陛下打算前往许昌，这样一来，后宫上下都要跟着东迁，满朝官员都感到惊讶。有人说这是为了避开衰气，有人说这是为了方便迁移宫殿，（胡三省注：避衰，指五行之气有盛有衰，通过迁移住处来避开。现在的人称之为避灾。便移殿舍，是说想要修缮宫殿，所以前往许昌以便迁移宫殿。）也有人不知道到底为什么。我认为吉凶自有天命，祸福由人决定，迁移并不能带来平安。如果真的需要迁移躲避，修缮金墉城西宫（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金墉城在洛阳城西北角。）和孟津别宫，都可以暂时安置，为什么要让整个宫廷暴露在野外，让公私都花费巨大呢？而且，贤能的人都不会轻易搬家，以免让乡亲们感到不安。子思住在卫国时，遇到齐国入侵。有人劝他：“敌人来了，你为什么不离开呢？”子思说：“如果我离开了，国君还能依靠谁来守城呢！”何况陛下是天下的君主，一举一动怎么能如此轻率呢！”少府杨阜也说：“文皇帝、武宣皇后去世时，陛下都没有去送葬，这是为了以国家为重，防备意外情况；怎么能为了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孩子去送葬呢！”魏明帝都没有听从。三月，癸酉日，魏明帝向东巡视。

    4. 吴王孙权派将军周贺、校尉裴潜乘船前往辽东，向公孙渊求购马匹。

    当初，虞翻性格直率，多次因喝酒误事，又喜欢顶撞别人，因此遭到很多人诽谤。吴王孙权曾经和张昭谈论神仙的事，虞翻指着张昭说：“那些人都已经死了，还谈论什么神仙，世上怎么会有仙人呢！”孙权对他积怨已久，就把他流放到了交州。等到周贺等人前往辽东，虞翻听说后，认为五溪的蛮人应该征讨；辽东路途遥远，就算它主动来归附，都没什么好处，现在却派人耗费钱财去求购马匹（胡三省注：去，如同舍弃的意思。），这既对国家没有好处，还可能一无所获。他想去劝谏却又不敢，就写了奏表给吕岱，吕岱没有回复。因为被一些爱搬弄是非的人诋毁（胡三省注：爱憎之人，指那些有个人好恶、没有公正是非观念的人。白，是陈奏的意思。），虞翻又被流放到了苍梧郡猛陵县。（胡三省注：猛陵县属苍梧郡。刘昫说：唐朝梧州孟陵县。藤州镡津县、龚州南平、武林、隋建三县，都是汉朝猛陵县的地盘。）

    5. 夏季，四月，壬寅日，魏明帝前往许昌。

    6. 五月，皇子曹殷去世。

    7. 秋季，七月，任命卫尉董昭为司徒。

    8. 九月，魏明帝前往摩陂，修缮许昌宫，建造景福殿、承光殿。

    9. 公孙渊暗中怀有二心，多次与吴国往来。魏明帝派汝南太守田豫督率青州各军从海路，幽州刺史王雄从陆路征讨公孙渊（胡三省注：海路从东莱乘船出海，陆路从辽西渡过辽水。）。散骑常侍蒋济劝谏说：“对于那些没有互相吞并意图的国家，以及没有叛乱的臣子（胡三省注：光武给窦融的信中说：我和你，不是互相吞并的国家。《左传》中戎子驹支对范宣子说：我是不侵犯、不叛乱的臣子。），不应该轻易征伐。如果征伐却不能制服他们，就等于把他们逼成敌人。所以说：‘虎狼挡在路上，不要去管狐狸。’应该先除掉大的祸患，小的祸患自然就会消除。如今辽东地区，多年来一直向朝廷称臣纳贡（胡三省注：质，如字。每年都选派计吏、举荐孝廉，从不缺少贡赋，可有人却主张先征伐它。先，悉荐翻。）。就算一次征伐就能成功，得到那里的百姓对国家也没什么益处，得到那里的财物也不能让国家变得富裕；要是不成功，就会结下仇怨，失去信用。”魏明帝没有听从。田豫等人前去征讨，都没有取得战功，魏明帝只好下诏撤军。

    田豫料到吴国使者周贺等人返回时，因为年末风急，他们肯定害怕船只被风浪打翻，而且东边的海路没有海岸可以停靠，必然会前往成山，而成山又没有藏船的地方，于是田豫就派兵驻守成山。周贺等人返回时到达成山（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成山在东莱郡不夜县；后汉时撤销不夜县。《括地志》记载：成山在莱州文登县西北一百九十里。），遭遇大风，田豫指挥士兵攻击周贺等人，将他们斩杀。吴王孙权得知此事后，开始想起虞翻的话，于是打算从交州召回虞翻。但此时虞翻已经去世，孙权只好让人将他的灵柩送回。

    10. 十一月，庚寅日，陈思王曹植去世。（胡三省注：《谥法》记载：追悔以前的过错称为思。）

    11. 十二月，魏明帝回到许昌宫。

    12. 侍中刘晔深受魏明帝的亲近和重用。魏明帝打算讨伐蜀国，朝廷内外的大臣都说“不可” 。刘晔进宫和魏明帝商议时，却说“可以讨伐”；但出来和大臣们讨论时，又说“不可”。刘晔很有胆识和智谋，说起话来头头是道（胡三省注：意思是说刘晔谈论蜀地可伐与不可伐时，都能分析出胜负的形势，让人信服。）。中领军杨暨是魏明帝的亲信大臣，也很敬重刘晔，他坚决主张不可伐蜀，每次从宫里出来，都会去拜访刘晔，听刘晔讲述不可伐蜀的道理。后来杨暨和魏明帝讨论伐蜀之事，杨暨极力劝谏，魏明帝说：“你就是个书生，哪里懂得军事！”杨暨谢罪说：“我的话确实不值得采纳，但侍中刘晔是先帝的谋臣，他也常常说蜀地不可伐。”魏明帝说：“刘晔和我谈论时说可以讨伐。”杨暨说：“可以把刘晔召来对质。”魏明帝下诏召刘晔前来，询问他，刘晔却始终不说话。后来魏明帝单独召见刘晔，刘晔责备魏明帝说：“讨伐一个国家，是重大的决策，我有幸参与这样的大事，常常担心说梦话泄露机密，给自己增加罪名（胡三省注：眯，毋礼翻，一作“寐”。《说文》记载：寐而眯，厌。），怎么敢随便和别人谈论！用兵讲究诡诈之道，军事行动还没开始，越机密越好。陛下却公开谈论，我担心敌国已经知道了。”于是魏明帝向他道歉。刘晔又去责备杨暨说：“钓鱼的人钓到一条大鱼后，会先放线跟着它，等可以控制它的时候再拉，这样才能把鱼钓上来。君主的威严，可比大鱼厉害多了！你确实是个正直的臣子，但你的计谋却不可取，以后可要仔细考虑啊。”杨暨也向他道歉。

    有人对魏明帝说：“刘晔并不忠心，他善于揣测陛下的心意并迎合。陛下可以试着和刘晔交谈，每次都故意反着问他，如果他的回答都和您问的相反，那就说明他总是迎合陛下的心意。如果每次回答都和您问的相同，那他的心思就暴露无遗了。”（胡三省注：意思是说刘晔善于迎合，陛下提问时，故意反着问，刘晔的回答肯定与所问相反，却和陛下心中所想一致，多问几次就能看出他迎合的心思。）魏明帝按照这个人的话去试探刘晔，果然发现了他的心思，从此就疏远了刘晔。刘晔因此发狂，被调出京城担任大鸿胪，最终因忧虑而死。（胡三省注：侍中在皇帝身边侍奉。大鸿胪是外朝官员。）

    《傅子》评论说：巧诈不如拙诚，这话说得太对了。（胡三省注：晋代傅玄着书，名为《傅子》。）以刘晔的聪明才智，如果他能秉持道德和正义，践行忠诚和守信，就算是古代的贤能之人，也比不上他！可他只凭借自己的才智，不注重真诚和敦厚，对内失去了君主的信任，对外又被世俗所困扰，最终给自己带来了灾祸，真是令人惋惜！

    13. 刘晔曾经诬陷尚书令陈矫专权，陈矫很害怕，把这件事告诉了儿子陈骞。陈骞说：“主上圣明，父亲您是大臣，如果和主上意见不合，最多也就是当不了三公而已。”几天后，魏明帝果然不再追究此事。

    尚书郎乐安人廉昭凭借才能得到魏明帝的宠信，他喜欢挑大臣们的小毛病，以此来讨好皇帝。黄门侍郎杜恕上疏说：“我看到廉昭上奏弹劾左丞曹璠，说他在处理罚罪上报时没有按照诏书的要求，因此被查办审问。（胡三省注：《续汉书·百官志》记载：尚书左右丞各一人，负责记录文书和安排朝会等事务；左丞主管吏民的奏章以及驺伯史，右丞主管官员的临时任命、印绶以及纸笔、墨等财物的库存。蔡质《汉仪》记载：左丞总管尚书台内的事务，无所不统。魏、晋时期的制度，左丞主管台内的禁令、宗庙祭祀、朝仪礼制、官员选拔任用、紧急休假等事务；右丞掌管台内的库藏、官舍，以及各种器物用品、粮食赈济、刑狱、兵器，监督远方送来的文书、章表、奏事等。罚，指罪罚。关，是上报的意思。意思是说有罪罚需要上报时，曹璠没有按照诏书要求做，所以被查办审问。判，是剖析、分析的意思；问，是责问；就是剖析事情后进行责问。璠，孚袁翻。）廉昭还说‘其他应该治罪的人会另外上奏’，他这是想把尚书令、仆射等人也牵连进去。尚书令陈矫上奏说自己不敢推脱罪责，但也不敢为自己辩解，言辞十分诚恳。我私下为朝廷感到惋惜！（胡三省注：为，于僞翻。）古代的帝王之所以能够治理国家、统治百姓，无不是既能赢得百姓的衷心拥护，又能充分发挥大臣们的智慧和力量。如今陛下为国家事务操劳，有时甚至熬夜处理政务，但国家却治理得并不理想，刑法禁令也日益松弛。追究其中的原因，不只是大臣们不尽忠，也是因为君主没有充分发挥他们的才能。百里奚在虞国时显得很愚笨，到了秦国却变得很聪明，（胡三省注：韩信说的这句话，见十卷汉高帝三年的记载。）豫让在中行氏那里只是苟且偷生，到了智伯手下却能彰显气节（胡三省注：豫让曾侍奉范氏、中行氏，智伯讨伐并消灭了他们，豫让就转而侍奉智伯。后来赵襄子消灭智伯，豫让为了给智伯报仇，漆身吞炭，多次行刺赵襄子都没有成功。有人问豫让，豫让说：“范氏、中行氏把我当普通人对待，我就像普通人一样报答他们；智伯把我当作国士对待，我就要像国士一样报答他。”），这些都是古人留下的明证。如果陛下认为当今世上没有贤才，朝廷缺乏辅佐之人，难道要去追寻稷、契那样久远的踪迹，干等着后世出现杰出的人才吗！如今那些所谓的贤能之人，都担任着高官，享受着优厚的俸禄，然而他们对上不够忠诚，对公事也不够用心，这是因为对他们的委任不够明确，而且世俗中有太多的忌讳。我认为忠臣不一定是君主亲近的人，亲近的臣子也不一定忠诚。现在有一些被疏远的臣子，他们批评别人时，陛下就怀疑他们是在公报私仇；他们称赞别人时，陛下又怀疑他们是在偏袒自己亲近的人。陛下身边的人也会趁机进谗言，使得那些被疏远的臣子不敢随意批评或称赞他人（胡三省注：意思是说皇帝信任亲近的人，怀疑疏远的人，导致在远方的臣子不敢说话，以至于是非真假难以分辨。），甚至在讨论政事的得失时，也有所顾忌。陛下应该想想如何让大臣们放开手脚，鼓励他们坚守正道，让他们能像古人一样名垂青史。可现在却让廉昭这样的人在朝廷中捣乱，我担心大臣们以后会为了保住自己的官位，对国家大事坐视不管，这会成为后世的教训。从前周公告诫鲁侯说：‘不要让大臣抱怨自己不被任用。’（胡三省注：以，是用的意思；出自《论语》。意思是说不贤能就不能做大臣，做了大臣就一定要被任用。）《尚书》列举舜的功绩时，称赞他除掉了共工、驩兜、鲧、三苗这四个恶人（胡三省注：共工、驩兜、鲧、三苗，世代作恶，最后被舜除掉。数，所具翻。去，羌吕翻。），但并没有说只要有罪，不管大小都要除掉。（胡三省注：意思是说小的过错应该忽略不计。）如今大臣们不认为是自己没有能力，而是觉得陛下不任用他们；不认为是自己没有见识，而是觉得陛下不询问他们的意见。陛下为什么不遵循周公任用人才的方法，学习大舜去除恶人的做法呢？让侍中、尚书在陛下休息时能在帷幄中侍奉，出行时能跟随在华丽的车驾后面，亲自回答陛下的询问，各自陈述自己的见解，这样就能了解大臣们的品行，忠诚能干的人得到提拔，昏庸无能的人被辞退，谁还敢敷衍塞责、不尽全力呢？以陛下的圣明，亲自和大臣们讨论政事，让大臣们都能畅所欲言，那么大臣们是贤能还是愚笨，是有能力还是没能力，都由陛下决定。用这样的方式治理国家，还有什么事情办不成呢？用这样的方式建立功业，还有什么功绩不能成就呢！每当有军事行动（胡三省注：指魏与吴、蜀边境有紧急情况时。），诏书常常说：‘谁来为这件事担忧呢？我只能自己操心了。’最近的诏书又说：‘那些声称忧公忘私的人肯定做不到，只要能先公后私，事情自然就能办好。’（胡三省注：近诏，指近日下达的诏书。）我认真阅读了这些诏书，深知陛下对下情了解得很透彻，但我也很奇怪，陛下为什么不治理根本问题，却只担忧一些细枝末节呢？治理国家的根本在于任用贤才，而事情能不能办好，只是细枝末节。人的能力大小，确实有天生的因素，我也认为朝廷中的大臣并非都能尽职尽责。圣明的君主用人，会让有能力的人竭尽全力，让没有能力的人不会占据不适合他们的职位。选拔人才时，如果选错了人，不一定是有罪；但如果满朝大臣都容忍不称职的人，那就很奇怪了。陛下明知有人不尽力，却还要替他担忧；明知有人没能力，却还要教他如何做事，这不仅让君主劳累，臣子清闲，就算是圣贤同时在世，也不能用这样的方法治理国家。陛下还担心尚书台的禁令不够严密，人情请托的事情不断，于是制定了迎客出入的制度，还让品行恶劣的官吏看守官署大门（胡三省注：寺门，指官署的大门。），但这并没有抓住禁令的根本。从前汉安帝时，少府窦嘉征召廷尉郭躬无罪的侄子，这件事就被上奏弹劾，一时间弹劾的奏章纷纷而来。（胡三省注：据范晔《后汉书》记载：郭躬在章帝元和三年被任命为廷尉，和帝永元六年去世，没活到安帝时期。大概是郭躬死后，窦嘉才征召他的侄子。劾，户槪翻，又户得翻。）最近司隶校尉孔羡征召大将军行为狂悖的弟弟（胡三省注：裴松之注：这里的大将军指司马懿；《晋书》记载：司马懿的第五个弟弟叫司马通，担任司隶从事，杜恕所说的行为狂悖的人大概就是他。悖，蒲内翻，又蒲没翻。），有关部门却沉默不语，他们迎合上级的意图，比接受请托还要过分，这就是选拔人才不公正的表现。窦嘉因为有亲戚的恩宠，郭躬也不是国家的重臣，尚且如此；如今和过去相比，陛下只是没有严格执行惩罚措施，没有杜绝结党营私的根源罢了。制定出入制度、让恶吏守门，这些都不是治理国家的好办法。如果我的话能被陛下稍微采纳一些，还愁不能消除奸邪之人，何必还要纵容廉昭这样的人呢！揭发奸邪之人，本是忠诚的行为，但世人却讨厌小人做这样的事，是因为他们不顾道理，只是为了谋求晋升。如果陛下不再考察事情的前因后果，把违背众人意愿、与世人为敌当作奉公守法，把暗中告发别人当作尽忠职守（胡三省注：意思是说那些暗中窥探别人的过错并报告给上级的人，被认为是尽忠职守。），难道那些有才能的人做不到这些吗？他们只是顾全道理，不愿意这么做罢了。如果让天下人都违背道义、追逐利益，这是君主最担忧的事情，陛下又怎么会高兴呢！”杜恕是杜畿的儿子。（胡三省注：建安年间，杜畿担任河东太守，很有才能，名声远扬。）

    魏明帝曾经突然来到尚书台门口（胡三省注：卒，读曰猝。尚书门，指尚书台的大门。），陈矫跪着问魏明帝：“陛下要去哪里？”魏明帝说：“我想查看一下公文。”陈矫说：“这是我职责范围内的事情，陛下不应该亲自来做。如果我不称职，就请陛下罢免我，陛下还是请回吧。”魏明帝感到很惭愧，就掉转车头回去了。魏明帝曾经问陈矫：“司马懿忠诚可靠，可以称得上是国家的重臣吗？”陈矫说：“他在朝廷中威望很高，但能不能算得上国家的重臣，我就不知道了。”（胡三省注：陈矫、贾逵都对魏国忠心耿耿，但他们的儿子都成为了西晋初期的开国功臣；难道仅仅是利禄改变了人吗？还是因为没有重视教导子孙忠诚啊。）

    14. 吴国陆逊率军前往庐江；有人认为应该赶紧救援庐江。满宠说：“庐江虽然城小，但守将勇猛，士兵精锐，坚守一段时间不成问题。而且，敌人舍弃船只，行军二百里前来，后方空虚，我们就算他们不来，还想引诱他们来呢，现在不如就让他们继续前进，我只担心他们逃跑时追不上。”于是满宠整顿军队，前往杨宜口（胡三省注：魏国庐江郡治所在阳泉县。《续汉书·郡国志》记载：阳泉县有阳泉湖，原来是阳泉乡，汉灵帝时封黄琬为阳泉侯。《水经注》记载：阳泉水从决水引出，向东北流经阳泉县老城东边，又向西北流入决水，这个地方叫阳泉口。）。吴军得知后，连夜逃走了。

    当时，吴国每年都会有侵扰魏国边境的计划。满宠上疏说：“合肥城南边靠近长江和巢湖，北边距离寿春很远（胡三省注：魏国扬州的治所设在寿春，距离合肥有二百多里。），敌人进攻包围合肥时，能够凭借水势；而我们的官兵去救援，必须先打败大量敌军，才能解除包围。敌人前往合肥很容易，但我们的军队去救援却非常困难。应该把城内的军队转移到西边三十里处，那里有险要的地势可以依托，重新修筑城池坚守。这样做，是把敌人引到平地，再截断他们的退路，从策略上来说更为有利。”护军将军蒋济却认为：“这样做等于是向天下人示弱，而且看到敌人的烽火就毁坏城池，这是还没开战就先自我溃败。一旦到了这种地步，敌人就会肆意劫掠，我们就只能以淮河为界进行防守了。”（胡三省注：蒋济的意思是，一旦因为害怕敌人而转移防线，吴国肯定会大肆劫掠，魏国就只能以淮河为边界来防守了。）魏明帝没有同意。满宠又再次上表说：“孙子说‘战争是一种诡诈的行为，所以要能做到却装作做不到，用利益去引诱敌人，向敌人显示自己的强大’（胡三省注：慑，是恐惧的意思。），这就是说表面现象和实际情况不一定相符。孙子还说‘善于调动敌人的人，会用假象迷惑敌人’。现在敌人还没到，我们就转移城池、收缩防线，这就是故意制造假象来引诱敌人。把敌人引离水域，然后选择有利的时机发动攻击，这样在外面取得胜利，对国家内部也会带来好处！”尚书赵咨认为满宠的计策更好（胡三省注：赵咨大概是在黄初初年从吴国出使到魏国的人。魏文帝看重他能言善辩，于是他就留在魏国做了臣子。），魏明帝下诏同意了满宠的建议。

    **青龙元年（癸丑，公元233年）**

    1. 春季，正月，甲申日，一条青龙出现在摩陂的井中。二月，魏明帝前往摩陂观看青龙，并更改年号。从这以后，摩陂就改名为龙陂。

    2. 公孙渊派校尉宿舒（胡三省注：《姓谱》记载：宿姓原本姓风，是伏羲的后代，被封在宿地。《风俗通》记载：汉朝有雁门太守宿详。）、郎中令孙综（胡三省注：《晋志》记载：王国设置郎中令，公孙渊还没有被封王，就僭越设置了这个官职。）带着奏表向吴国称臣；吴王孙权非常高兴，为此下令大赦天下。三月，吴王孙权派太常张弥、执金吾许晏、将军贺达率领一万士兵，带着金银财宝、珍奇货物，以及九锡等赏赐物品，乘船渡海前往辽东，封公孙渊为燕王。满朝大臣，从顾雍往下，都劝谏孙权，认为“公孙渊不可信任，对他的恩宠太厚了，只需要派官兵护送宿舒、孙综回去就行了”；吴王孙权没有听从。张昭说：“公孙渊背叛魏国，害怕被讨伐，才远道而来向我们求援，这并非他的本意。如果公孙渊改变主意，想要向魏国表明自己的忠心，我们的两位使者回不来，这不是要被天下人笑话吗！”吴王孙权反复和张昭争辩，张昭的态度却更加坚决。吴王孙权忍不住了，手按宝剑，愤怒地说：“吴国的士人，进宫就向我朝拜，出宫就向您行礼，我对您的敬重也算是到了极点，而您却多次在众人面前反驳我，我常常担心自己会忍不住做出什么决定。”张昭盯着吴王孙权（胡三省注：古文中孰、熟字相通。）说：“我虽然知道自己的话不被采纳，但每次还是竭尽忠诚地进谏，实在是因为太后临终时，把我叫到床边，给我的遗诏和嘱托还在我耳边。”（胡三省注：这件事在六十五卷汉献帝建安十二年有记载。）说着，张昭泪流满面；吴王孙权把刀扔在地上，和他相对而泣。但最终还是派张弥、许晏前往辽东。张昭因为自己的建议不被采纳而感到愤怒，就称病不再上朝；吴王孙权也很生气，派人用土堵住张昭家的门，张昭又在门内用土封上。（胡三省注：张昭侍奉吴国，有古代大臣的气节。）

    3. 夏季，五月，戊寅日，北海王曹蕤去世。

    4. 闰月，庚寅朔日，发生日食。

    5. 六月，洛阳宫的鞠室发生火灾。（胡三省注：鞠室，是在地上画个区域用来踢蹴鞠的地方，因此得名。）

    6. 鲜卑首领轲比能引诱保塞鲜卑的步度根，与他结成深厚的和亲关系（胡三省注：步度根保塞的事情，在七十卷魏文帝黄初五年有记载。），轲比能亲自率领一万骑兵到陉北迎接步度根的家属和辎重（胡三省注：累，力瑞翻。重，直用翻。陉，音刑。陉北，指陉岭以北，唐代州雁门县有东陉关、西陉州。）。并州刺史毕轨上表请求出兵，想要对外威慑轲比能，对内镇抚步度根。魏明帝看了奏表后说：“步度根已经被轲比能引诱，心里肯定有所疑虑。现在毕轨出兵，千万不要越过边塞，跨过句注山。”（胡三省注：汉灵帝末年，羌、胡等少数民族大肆侵扰定襄、云中、五原、朔方、上郡，这些地方的百姓都流离失所。建安二十年，在塞下的荒地上设置新兴郡，陉岭以北的地方都被放弃了，所以把句注山当作边塞。）等到诏书送到时，毕轨已经进军，驻扎在阴馆（胡三省注：应劭说：句注山在雁门阴馆县。杜佑说：句注山就是雁门县的西陉岭。），还派将军苏尚、董弼去追击鲜卑人。轲比能派儿子率领一千多骑兵迎接步度根的部落，在楼烦与苏尚、董弼相遇并交战（胡三省注：阴馆、楼烦这两个县，汉朝时都属于雁门郡，但《晋志》中没有记载，大概已经被放弃，成为荒外之地了。），结果苏尚、董弼战死，步度根与泄归泥的部落都背叛魏国，逃出边塞（胡三省注：泄归泥是扶罗韩的儿子。），与轲比能联合起来侵犯魏国边境。魏明帝派骁骑将军秦朗率领中军前去讨伐（胡三省注：《晋·职官志》记载：骁骑将军、游击将军，都是汉朝的杂号将军，魏国把他们编入中军。），轲比能逃到了漠北，泄归泥则率领他的部众前来投降。不久，步度根就被轲比能杀害了。

    7. 公孙渊知道吴国远在天边，难以依靠，于是就斩杀了张弥、许晏等人，把他们的首级送到京城，还把他们带来的士兵、物资、珍宝全部没收。（胡三省注：最终事情的发展就像张昭说的那样。传，直恋翻。）冬季，十二月，魏明帝下诏任命公孙渊为大司马，封他为乐浪公。

    吴王孙权得知后，大发雷霆，说：“我已经六十岁了，世间的艰难险阻，我什么没经历过（胡三省注：尝，是尝试的意思。）。最近却被公孙渊这个鼠辈耍得团团转（胡三省注：指公孙渊先向吴国称臣，引诱吴国使者前往，然后又斩杀使者。），真让我怒火中烧。我要是不亲自砍下公孙渊的脑袋扔到海里，我都没脸再面对天下人，就算因此遭遇挫折，我也不后悔！”（胡三省注：明明知道这样做不行，却还是想发动愤怒的战争。）

    陆逊上疏说：“陛下凭借着非凡的神武资质，顺应天命（胡三省注：诞膺期运，意思是顺应天命。），在乌林打败曹操（胡三省注：这件事在六十五卷汉献帝建安十二年有记载。），在西陵击败刘备（胡三省注：这件事在六十九卷魏文帝黄初三年有记载。），在荆州擒获关羽（胡三省注：这件事在六十八卷建安二十四年有记载。）；这三个敌人，都是当世的英雄豪杰，却都被陛下挫败了锋芒。陛下的圣明教化所到之处，就像春风吹过，荒草倒伏一样（胡三省注：意思是说百姓像荒草一样，在孙权的圣明教化下，纷纷归顺。），现在正应该荡平华夏，统一天下。如今却因为一点小小的愤怒，就大发雷霆，违背了‘千金之子，不坐垂堂’的告诫（胡三省注：用“千金之子，不坐垂堂”来比喻孙权不应该冒险渡海去攻打辽东。），轻视自己身为万乘之君的尊贵身份，这让我感到很困惑。我听说，要远行万里的人，不会在半路上停下脚步；要谋取天下的人，不会因为小事而损害大局。现在强敌就在边境，远方的蛮夷还没有归服，陛下却要乘船远行去征讨辽东（胡三省注：桴，芳无翻。把竹子或木头编起来渡河，大的叫筏，小的叫桴。），一定会让敌人有机可乘（胡三省注：邹：，《正韵》：云俱切，音俞。《集韵》：窥，私视也。），等到忧患来临，再后悔就来不及了。如果能顺利平定天下，公孙渊不用征讨也会自行归服。现在陛下却只是舍不得辽东的人口和马匹（胡三省注：意思是孙权舍不得放弃辽东，是因为那里有很多人口，还盛产马匹。），为什么就不珍惜江东的根本大业呢！”

    尚书仆射薛综上疏说：“从前汉元帝想要乘坐楼船，薛广德请求自刎，用自己的鲜血染红车辇。（胡三省注：这件事在二十八卷永光元年有记载。刎，武粉翻。）为什么呢？因为水火无情，非常危险，不是帝王应该涉足的。现在辽东只是一个少数民族小国，没有坚固的城墙和有效的防御手段，武器装备也很简陋（胡三省注：铢，是古代重量单位，这里形容武器很轻。），百姓像犬羊一样，没有秩序，我们去攻打，肯定能取胜，这确实像陛下诏书里说的那样。但是，辽东地区土地寒冷贫瘠，庄稼难以生长，百姓习惯骑马，经常迁徙。他们突然听说大军压境，自知无法抵挡，就会像鸟兽一样惊慌逃窜，到时候，我们连一个人、一匹马都见不到，只能得到一片空地，守住这样的地方也没有什么意义，这是第一个不可行的原因。而且，那里有汹涌的大海（胡三省注：滉瀁，形容水又深又广。），还有成山的险阻，海上航行变幻莫测，风浪难以避免，转眼间，人和船就会遭遇危险，就算有尧、舜那样的圣德，也施展不出智慧，有孟贲、夏育那样的勇猛，也使不上力气，这是第二个不可行的原因。再加上那里雾气弥漫，海水蒸发，很容易让人患上流肿病，而且这种病还会相互传染（胡三省注：洿，乌故翻。流肿病，是说毒气流到脚下，导致脚肿，古人称之为重膇，现在的人称之为脚气。）凡是在海上航行的人，很少有人不患这种病，这是第三个不可行的原因。上天让陛下成为圣明的君主，就是要陛下抓住时机平定战乱，让百姓安居乐业。现在，叛逆的敌人即将被消灭，天下即将平定，陛下却要违背既定的计划，去冒险穿越危险的地方，忽视天下的稳固，发泄一时的愤怒，这既不是国家的长远之计，也是开天辟地以来从未有过的事情，这真的让大臣们忧心忡忡（胡三省注：意思是大臣们因为这件事，连睡觉都不敢躺平，只能侧着身子，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啊。”

    选曹尚书陆瑁上疏说（胡三省注：吴国的选曹尚书，就是魏国的选部尚书。瑁，音冒。）：“北方的魏国和我们接壤，只要有机会，他们就会趁机进攻。我们之所以要渡海去求购马匹，讨好公孙渊，是为了解决眼前的紧急情况，消除心腹大患。但现在却本末倒置，放弃近处的利益，去追求远方的利益，因为一时的愤怒就改变计划，激动地调动军队，这正是狡猾的敌人希望看到的，可不是我们吴国的上策啊。（胡三省注：北寇、猾虏，都指魏国。）而且，用兵的策略是让敌人在劳作和兵役中疲惫，用我方的安逸来对付敌人的疲劳，在得失之间，往往有很大的差别。（胡三省注：《兵法》说：用自己的安逸来等待敌人的疲劳，又说：要想办法让敌人疲劳。意思是敌人用智谋让我方疲劳，如果我方没有察觉，等察觉到的时候，得失之间的差距就已经很大了。）况且，沓渚距离公孙渊所在的地方还很远（胡三省注：辽东郡有沓氏县，西南靠近海边的小洲。应劭说：沓，长答翻。又根据陈寿《三国志》记载：景初三年，辽东东沓县的官吏和百姓渡海，在齐郡边界定居，设立新沓县，这些人就是沓渚的百姓。），我们的军队到达那里后，兵力势必要分成三部分，一部分人进攻，一部分人守船，还有一部分人运粮，虽然人数众多，但很难全部发挥作用。而且，士兵们要背着粮食徒步深入敌境，敌人的马匹很多，会经常拦截我们。如果公孙渊狡猾奸诈，和魏国没有断绝关系，我们出兵的时候，他们就会相互勾结；（胡三省注：这里是担心魏国趁着吴国攻打辽东的时候，向南入侵。。）如果公孙渊真的孤立无援（胡三省注：了然，就是清楚明白的意思。蜀本写作“孑然”，意思是公孙渊孤立无援。），他因为害怕而远远逃窜，我们可能一时难以消灭他，让上天的惩罚迟迟不能降临，而山中的贼寇又趁机而起（胡三省注：山虏，指丹阳、豫章、鄱阳、庐陵、新都等郡的山越人。“乘”，蜀本写作“承”。），这恐怕不是万无一失的长远考虑啊！”吴王孙权没有同意。

    陆瑁又再次上疏说：“战争，本来是前代用来诛杀暴乱、威慑四方蛮夷的手段。但是，那些战争都是在奸雄被铲除，天下太平的时候，在朝堂上从容地商议后才进行的。在天下大乱，各方势力相互争斗的时候（胡三省注：盘互，指各方势力盘踞，相互为敌。），通常都需要巩固根本，爱惜民力，节省费用，从来没有在这个时候舍弃近处的利益，去追求远方的利益，让军队疲惫不堪的。从前尉佗叛逆，僭越称帝，当时天下太平，百姓富足，但汉文帝还是认为远征困难，只是派人去告诫他。（胡三省注：佗，徒河翻。这件事在十二卷汉文帝元年有记载。易，以豉翻。）现在，凶恶的敌人还没有被消灭，边境还时常传来警报，不应该把公孙渊当作首要目标。希望陛下能克制自己的威严，运用计谋，暂时让军队休息，暗中谋划，为以后做打算，这是天下百姓的福气啊！”吴王孙权这才打消了进攻辽东的念头。

    吴王孙权多次派人去慰问、道歉，想让张昭上朝，张昭却坚决不肯起身。吴王孙权便亲自出宫，路过张昭家门口时呼唤他，张昭却称自己病重。吴王孙权一气之下，让人烧他的家门，想吓唬他，张昭还是不肯出来。吴王孙权只好让人把火扑灭，在门口站了很久。张昭的儿子们一起把张昭扶起来，吴王孙权用车把他载回宫中，还深深地责备了自己。张昭没办法，这才参加朝会。

    当初，张弥、许晏等人到达襄平（胡三省注：襄平县是辽东郡的治所，也是公孙渊的都城。），公孙渊就想算计他们，于是先把他们带来的官吏和士兵分散开来，把中使秦旦、张群、杜德、黄强等六十多人安置到玄菟（胡三省注：中使，就是宫中派出的使者。陈寿说：汉武帝开辟玄菟郡，治所在沃沮城；后来被夷貊侵扰，把郡治迁到句骊西北。菟，同都翻。玄菟在辽东东北二百里，这里不是玄菟郡原来的治所。）。玄菟太守王赞，统辖的百姓只有二百户，秦旦等人都住在百姓家里，靠他们提供饮食。过了四十多天，秦旦和张群等人商量说：“我们远在他乡，辱没了国家的使命，被抛弃在这里，和死没什么两样。如今看这个郡，实力很弱，如果我们齐心协力，烧掉城郭，杀掉长官，为国家报仇雪恨，然后再死，也没什么遗憾了。总比苟且偷生，一直做俘虏强吧！”张群等人都同意。于是他们暗中约定，准备在八月十九日夜动手。可就在当天中午，他们的计划被郡里的张松告发了，王赞立刻召集众人，关闭城门。秦旦、张群、杜德、黄强都翻墙逃走了。当时张群膝盖上长了疽疮，走不快，杜德就经常扶着他一起走，在山谷中艰难前行。走了六七百里后，张群的伤势越来越重，实在走不动了，只好躺在草丛里，大家守着他，悲伤地哭泣。张群说：“我不幸伤得太重，恐怕活不了多久了，你们赶紧往前走，或许还能有个出路，在这里陪着我一起死在这荒谷中，有什么用呢！”杜德说：“我们万里流离，生死都要在一起，我怎么忍心丢下你呢。”（胡三省注：委，是抛弃的意思。）于是，他们让秦旦、黄强先走，杜德留下来照顾张群，靠采摘野菜野果给他吃。秦旦、黄强走了几天后，终于到达了高句丽（胡三省注：高句骊国在辽东以东一千里。位宫是汉高句丽王宫的曾孙。宫出生时就睁着眼睛能看东西，长大后勇猛强壮，多次侵犯汉朝边境。位宫出生时也能睁眼视物。高句丽人把相似叫做“位”，因为他和祖父很像，所以取名位宫。高句丽有相加、对卢、沛者、古邹大加、主簿、优台、使者、皁衣、先人等官职。“皁衣”，《三国志》写作“帛衣”。句，音如字，又音驹。骊，力知翻。），他们向高句丽王位宫和他的主簿宣读吴王孙权的诏书（胡三省注：诈称有赏赐，结果被辽东的公孙渊抢走了。绐，徒亥翻。）。位宫等人非常高兴，马上接受了诏书，还派人跟着秦旦回去接张群，又派了二十五名穿皁衣的人，护送秦旦等人回吴国，还上表称臣，进贡了一千张貂皮、十具鹖鸡皮（胡三省注：郭璞注释《山海经》说：鹖鸡长得像野鸡但比野鸡大，羽毛是青色的，很有斗志，直到战死才肯罢休。鹖，何葛翻。）。秦旦等人见到吴王孙权后，悲喜交加，难以自已。吴王孙权很欣赏他们的勇敢，封他们为校尉。

    8. 这一年，吴王孙权出兵，想要包围新城（胡三省注：指合肥新城。），但因为新城远离水域，吴军在船上待了二十多天，都不敢上岸（胡三省注：大船靠近岸边，船高岸低，所以从船上到岸上叫下船。）。满宠对将领们说：“孙权得知我们转移了合肥城，肯定在他的部下面前夸下海口。这次他大举进攻，就是想立下大功。虽然他不敢直接攻城，但肯定会上岸炫耀兵力，显示他的强大。”于是，满宠悄悄派出六千步兵和骑兵，埋伏在肥水的隐蔽处等待时机。吴王孙权果然上岸炫耀兵力，满宠的伏兵突然出击，斩杀了几百人，还有一些吴军掉进水里淹死了。吴王孙权又派全琮攻打六安，也没有成功。

    9. 蜀汉庲降都督张翼（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宁州建宁县是原来庲降都督的驻地，蜀汉后主建兴三年，从益州郡分出来设置。）执法严厉，南夷的首领刘胄发动叛乱。丞相诸葛亮派巴西人、参军马忠接替张翼，召张翼回朝。有人对张翼说，他应该马上回去请罪。张翼却说：“不对，我是因为蛮夷叛乱，自己不称职，才被召回的。但接替我的人还没到，我现在还在战场上，应该转运粮草，为消灭敌人做准备，怎么能因为被罢官就耽误国家的大事呢！”于是，他继续统领军队，毫不懈怠，直到接替他的人来了才离开。马忠借助张翼打下的基础，打败了刘胄，还将他斩首。

    10. 诸葛亮鼓励百姓从事农业生产，讲习武事，制造了木牛、流马（胡三省注：《亮集》记载：流马的尺寸，肋长三尺五寸，宽三寸，厚二寸二分，左右相同。前轴孔在离头部四寸的位置，直径二寸。前脚孔在离前轴孔四寸五分的位置，宽一寸。前杠孔在离前脚孔三寸七分的位置，孔长二寸，宽一寸。后轴孔在离前杠孔一尺五分的位置，大小和前轴孔相同。后脚孔在离后轴孔三寸五分的位置，大小和前脚孔相同。后杠孔在离后脚孔二寸七分的位置，后载克在离后杠孔四寸五分的位置。前杠长一尺八寸，宽二寸，厚一寸五分；后杠和前杠一样。板是方形的，囊板厚八分，长二尺七寸，高一尺六寸五分，宽一尺六寸。每个流马能装二斛三斗米，从上面的杠孔到肋下是七寸，前后相同。上杠孔离下杠孔一尺三寸，孔长一寸五分，宽七分，八个孔都一样。前后四只脚宽二寸，厚一寸五分。流马的形状像象靬，长四寸，径面四寸三分，孔径中二脚杠长二尺一寸，宽二寸五分，厚一寸四分，两根杠是一样的。），把粮食运到斜谷口，修建斜谷邸阁；让百姓休养生息，军队也得到了休整，三年之后才再次出征。（胡三省注：按，第二年诸葛亮就出兵斜谷，这里说“息民休士，三年而后用之”，是从第二次攻打祁山之后开始算，到这时一共三年。）

    **二年（甲寅，公元234年）**（胡三省注：《考异》说：唐太宗时期的《晋书·景怀夏侯后传》记载，夏侯后在这一年去世，说“司马懿身为上将，他的几个儿子都有雄才大略，夏侯后知道司马懿不是魏国的忠臣，而自己又是魏氏的外甥女，司马懿很忌讳她，于是就用毒酒害死了她”。但在这个时候，司马懿深受魏明帝信任，还没有表现出不臣之心，更何况他的儿子们呢！仅仅因为夏侯后是魏氏的外甥女，就轻易毒死自己的妻子，这根本不符合事实，大概是后人故意夸大其词。不然，就是司马师因为其他原因毒死了她。现在不采纳这种说法。）

    1. 春季，二月，诸葛亮率领十万大军从斜谷出兵，入侵魏国，还派使者约吴国同时大举进攻。

    2. 三月，庚寅日，山阳公刘协去世（胡三省注：汉献帝从禅让皇位到去世，一共十四年，享年五十四岁。），魏明帝穿着素服为他发丧。

    3. 己酉日，魏明帝大赦天下。

    4. 夏季，四月，发生了大规模的瘟疫。

    5. 崇华殿发生火灾。这一年，重新修建崇华殿，并改名为九龙殿，还引来谷水从九龙殿前流过，修建了玉井和精美的栏杆，雕刻了蟾蜍和神龙的造型，让蟾蜍口中含水，神龙吐出水流。

    6. 诸葛亮到达郿县，在渭水南岸扎营。司马懿率领军队渡过渭水，背靠着渭水筑起营垒抵御诸葛亮，他对将领们说：“诸葛亮如果从武功出兵，沿着山势向东进军，那确实让人担忧；如果他向西进驻五丈原（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五丈原在郿县西边，渭水从它北边流过。诸葛亮给步骘的信中说：五丈原在武功西边十里。上，时掌翻。），那我们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诸葛亮果然在五丈原扎营。

    雍州刺史郭淮对司马懿说：“诸葛亮肯定会争夺北原，我们应该先占据那里。”很多人都不同意他的看法，郭淮说：“如果诸葛亮跨过渭水，登上北原，和北山的魏军连接起来，切断陇道，煽动百姓和夷人叛乱，这对国家可不利。”司马懿便派郭淮驻守北原。营垒还没修筑好，蜀汉的大军就来了，郭淮迎击，击退了汉军。

    诸葛亮因为之前几次出兵，都因为粮草供应不上，导致自己的志向无法实现，于是这次分兵屯田，作为长期驻军的基础。屯田的士兵和渭水岸边的百姓混杂在一起，百姓生活安定，军队也没有侵扰百姓。

    7. 五月，吴王孙权进驻巢湖口（胡三省注：巢湖口就是现在的栅江口，在和州历阳县西南一百五十里，湖水从巢湖流出。裴松之说：巢，祖了翻。现在巢湖和焦湖相通，焦、剿读音相近，所以有剿音，现在读如字。），向合肥新城进军（胡三省注：就是太和六年满宠修筑的新城。《华夷对境图》记载：魏国的合肥新城，现在是庐州谢步镇。），号称十万大军；又派陆逊、诸葛瑾率领一万多人进入江夏、沔口，向襄阳进军；派将军孙韶、张承进入淮河，向广陵、淮阴进军。六月，满宠想率领各路军队救援新城，殄夷将军田豫说（胡三省注：殄夷将军，大概是魏国设置的官职，但不在沈约《宋书·百官志》所说的四十号将军之列。）：“敌人倾巢而出，大举进攻，肯定不是为了小利，而是想用新城来引诱我们的大军。我们应该让他们攻城，挫挫他们的锐气，不应该和他们正面交锋。如果他们攻不下城，军队肯定会疲惫懈怠；等他们疲惫懈怠的时候再出击，就能大获全胜。如果敌人识破了我们的计谋（胡三省注：言窥见到我们对付他们的计策。），肯定不会攻城，就会自行撤退。如果我们现在就进兵，正好中了他们的计。”

    当时，东方的将士们都在轮流休假，满宠上表请求召回中军，并召集休假的将士（胡三省注：分休，就是轮流休假。），等军队集结后再出击。散骑常侍广平人刘劭建议说：“敌人刚到，士气正盛，满宠带着少量兵力在当地作战，如果马上出击，肯定无法取胜。满宠请求等援军，这并没有错。我们可以先派五千步兵、三千精锐骑兵，作为先头部队出发，大张旗鼓地进军，制造声势。骑兵到达合肥后，把队伍拉开，多设置旗帜和战鼓，在城下炫耀兵力，然后绕到敌人后面，截断他们的退路，拦截他们的运粮道路。敌人听说大军来了，骑兵又截断了他们的退路，肯定会惊慌失措，逃跑都来不及，不用交战就能打败他们。”魏明帝采纳了他的建议。

    满宠想放弃新城的防守，把敌人引到寿春，魏明帝没有同意，说：“从前汉光武帝派军队占据略阳，最终打败了隗嚣（胡三省注：这件事在四十二卷建武八年有记载。）。先帝在东边设置合肥，南边坚守襄阳，西边巩固祁山，敌人来犯，都在这三座城下被打败，这是因为这些地方是兵家必争之地。（胡三省注：合肥、襄阳是用来防备吴国的，祁山是用来防备蜀国的。）就算孙权攻打新城，也肯定攻不下来。命令将领们坚守，我会亲自去征讨，等我到的时候，孙权恐怕已经逃走了。”于是，魏明帝派征蜀护军秦朗率领两万步兵和骑兵，协助司马懿抵御诸葛亮，还命令司马懿：“只要坚守营垒，挫败敌人的锐气就行。他们进攻没有收获，撤退又找不到战机，停留的时间长了，粮草就会耗尽，又抢不到物资，肯定会撤退；等他们撤退的时候再追击，这是大获全胜的方法。”秋季，七月，魏明帝亲自乘坐龙舟向东出征。

    满宠招募了一批壮士，烧毁了吴国的攻城器械，还射死了吴王孙权的侄子孙泰；吴国的官吏和士兵也有很多人染上了疾病。魏明帝还没到，先头的疑兵就已经到了。吴王孙权原本以为魏明帝不会亲自出征，听说大军来了，就赶紧撤退了，孙韶也跟着退兵。

    陆逊派亲信韩扁带着奏表去见吴王孙权，结果被魏军巡逻的士兵抓住了。诸葛瑾得知后非常害怕，写信给陆逊说：“主上已经退兵，敌人抓住了韩扁，对我们的情况了如指掌，而且现在水位下降，我们应该赶紧撤军。”陆逊没有回复，反而催促士兵们种葑菜、豆子，还像往常一样和将领们下棋、射箭、游戏。诸葛瑾说：“伯言（陆逊又名议，字伯言）足智多谋，他肯定有自己的打算。”于是亲自来见陆逊。陆逊说：“敌人知道主上已经退兵，没有了后顾之忧，就会全力对付我们。而且他们已经守住了要害之处，如果我们现在军心不稳（胡三省注：意思是敌人知道孙权已退，料定陆逊军队要退，便分守要害之地，想截断陆逊部队。陆逊军队没了进取之心，又担心被截断退路，士气就会动摇，甚至可能出现投降或溃散的情况。复，扶又翻。），我们更要镇定下来，再施展应变之术，然后才能撤军。现在如果直接表现出要退的样子，敌人会以为我们害怕了，就会来追击，那我们就必败无疑了。”于是，陆逊和诸葛瑾秘密商议，让诸葛瑾督率舟船，陆逊则率领全部兵马向襄阳城进发；魏军一向忌惮陆逊的威名，看到这种情况，立刻回军保卫襄阳城。诸葛瑾便率领船队出发，陆逊则不慌不忙地整顿队伍，大张旗鼓地制造声势，然后才慢慢向船边走去，魏军不敢逼近。走到白围（胡三省注：大概是在白河口设立的围屯，因此得名。）时，陆逊借口要在此打猎，暗中派将军周峻、张梁等人攻打江夏、新市、安陆、石阳（胡三省注：新市、安陆二县都属江夏郡。魏国初期，文聘任江夏太守，屯驻石阳，那里舟车汇集，十分繁华。沈约说：江夏曲陵县本名石阳，晋武帝太康元年改名为曲陵；宋明帝泰始六年，将曲陵并入安陆县。），斩杀、俘获了一千多人后才返回。

    大臣们认为司马懿正与诸葛亮对峙，胜负未分，魏明帝的车驾可以向西前往长安。魏明帝说：“孙权已经逃走，诸葛亮肯定也胆战心惊，我们的大军足以对付他，我没什么可担心的了。”于是，魏明帝进军到寿春，对将领们论功行赏，每个人得到的封赏各有不同。

    8. 八月，壬申日，将汉孝献皇帝安葬在禅陵（胡三省注：《帝王纪》记载：禅陵在浊鹿城西北十里。贤说：在现在怀州修武县北二十五里。刘澄之《地记》说：因为汉朝禅让给魏国，所以取名为禅陵。）。

    9. 辛巳日，魏明帝回到许昌。

    10. 司马懿和诸葛亮对峙了一百多天，诸葛亮多次挑战，司马懿就是不应战。诸葛亮就派人给司马懿送去女人的头巾和服饰（胡三省注：《字书》记载：帼，古获翻，是妇人的丧冠；又古对翻。据刘昭补注的《舆服志》，公卿、列侯夫人戴绀缯帼。帼大概是妇人首饰的称呼，不只是丧冠。），想以此激怒他。司马懿非常生气，上表请求出战，魏明帝派卫尉辛毗手持符节担任军师，来节制司马懿。护军姜维对诸葛亮说：“辛佐治（辛毗字佐治）持符节到了，敌人肯定不会再出战了。”诸葛亮说：“他本来就不想出战，之所以坚持请求出战，不过是为了在部下面前显示自己的勇武罢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是孙武子和司马穰苴说过的话。如果他真有办法战胜我，何必向千里之外的君主请求出战呢！”

    诸葛亮派使者到司马懿军中，司马懿只问诸葛亮的饮食起居和政务的繁忙程度，却不询问军事情况（胡三省注：司马懿忌惮的人是诸葛亮，问他的饮食起居和政务情况，是想窥探他还能活多久，军事情况又何必问呢！）。使者回答说：“诸葛公每天起早贪黑，军中处罚二十军棍以上的事，他都要亲自过问；每天吃的东西还不到几升。”司马懿对别人说：“诸葛孔明吃得少，事务又繁杂，他还能撑多久呢！”

    诸葛亮病情严重，汉后主派尚书仆射李福前去探望，并询问国家大事。李福到了之后，和诸葛亮交谈完毕，就离开了。过了几天，他又回来了。诸葛亮说：“我知道你回来的目的，虽然之前我们交谈了一整天，但有些话还没说完，你是回来找我做最后的决定吧。你想问的人，蒋琬比较合适。”李福连忙谢罪说：“之前确实是我疏忽了，没有及时请教您，您百年之后，谁能担当重任，所以我才又回来。请问蒋琬之后，还有谁可以接任呢？”诸葛亮说：“费祎可以接替他。”李福又问费祎之后的人选，诸葛亮没有回答。（胡三省注：费祎，字文伟。诸葛亮不回答费祎之后的人选，并非像汉高祖说“此后亦非乃所知”那样，而是他也看出蜀国的人才中，没有能接替费祎的人了。唉！ ）

    就在这个月，诸葛亮在军中去世。长史杨仪整顿军队，缓缓撤退。百姓们跑去告诉司马懿，司马懿立刻率军追击。姜维让杨仪掉转旗帜，擂响战鼓，做出要向司马懿进攻的样子，司马懿见状，赶紧收兵后退，不敢再逼近。（胡三省注：司马懿还是担心诸葛亮没有死。）于是，杨仪整顿好队伍后才撤退，进入斜谷后才为诸葛亮发丧（胡三省注：进入斜谷。）。百姓们为此编了一句谚语：“死诸葛吓走生仲达。”（胡三省注：司马懿，字仲达。从当时百姓的这句谚语可以看出，当时的人对诸葛亮是怎样的看法啊！）司马懿听到后，苦笑着说：“我能预料他活着时的行动，却预料不到他死后的安排啊。”司马懿巡视诸葛亮留下的营垒，感叹道：“他真是天下奇才啊！”当初诸葛亮出兵的时候，司马懿认为如果他向西进驻五丈原，将领们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等诸葛亮死后蜀军退兵，司马懿巡视他的营垒，又认为他是天下奇才。从这里可以看出，司马懿其实早就料到诸葛亮会屯兵五丈原，只是自己没有能力制服他，才故意那么说，用来安抚将领们罢了。司马懿一直追到赤岸，没有追上蜀军，这才返回。

    当初，蜀汉的前军师魏延（胡三省注：蜀设置中军师、前军师、后军师。）勇猛过人，善于培养和激励士兵。每次跟随诸葛亮出征，他都想请求率领一万人马，和诸葛亮兵分两路，在潼关会合，就像当年韩信的做法一样（胡三省注：韩信请求分兵的故事，见九卷汉高帝二年的记载。），但诸葛亮一直没有同意。魏延常常认为诸葛亮胆小，为自己的才能得不到充分发挥而感到遗憾和不满。杨仪为人干练机敏，诸葛亮每次出兵，杨仪都负责规划部署，筹措粮草（胡三省注：筹度粮谷，不稽思虑，斯须便了，意思是规划计算粮草，不用过多思考，很快就能完成。），军中的调度指挥，都由他来负责。魏延性格高傲，当时的人都对他避让三分，只有杨仪不买他的账，魏延因此对杨仪十分怨恨，两人就像水火一样不相容。诸葛亮很爱惜他们两人的才能，不忍心偏袒任何一方。

    费祎出使吴国，吴王孙权在宴会上喝醉了，问费祎：“杨仪、魏延不过是像牧童、竖子一样的小人物，虽然他们有时对国家事务有点用处，但既然已经任用了他们，又不能轻易抛弃。要是哪天诸葛亮不在了，他们肯定会引发祸乱，你们却懵懵懂懂（胡三省注：《释》说：心乱的样子。），不考虑这些，这难道是为子孙后代着想的做法吗！”费祎回答说：“杨仪和魏延之间的矛盾，只是个人恩怨罢了，他们并没有像黥布、韩信那样难以驾驭的野心（胡三省注：黥布、韩信。）。现在我们正要扫除强敌，统一天下，需要依靠人才来成就功业，拓展大业。如果因为担心他们以后会出问题，就弃而不用，这就好比因为害怕有风浪，就放弃船只一样，不是长久之计啊。”

    诸葛亮病重的时候，和杨仪以及司马费祎等人制定了自己死后的撤军计划，命令魏延断后，姜维在他后面接应；如果魏延不服从命令，大军就自行出发。（胡三省注：诸葛亮本来就知道魏延不会听从杨仪的指挥。）诸葛亮去世后，杨仪秘不发丧，派费祎去试探魏延的想法。魏延说：“丞相虽然去世了，但我还在。（胡三省注：这是魏延高傲的话。）丞相府的亲信和官员，可以护送丞相的灵柩回去安葬，我则亲自率领大军继续攻打敌人；怎么能因为一个人的死，就荒废了国家的大事呢！而且我魏延是什么人，怎么能受杨仪的指挥，去做断后的将领！”魏延还和费祎一起商量军队的去留和部署，要求费祎和他联名，向下面的将领传达命令。当时费祎是诸葛亮的司马，魏延知道杨仪肯定不会听从自己的安排，所以趁费祎来的时候，胁迫他一起制定军队的行动方案（胡三省注：行，指跟随诸葛亮灵柩返回的队伍；留，指留下来抵御敌人的队伍。魏延想让费祎写下部署的话，传达给下面的将领。）。费祎骗魏延说：“我会回去向杨长史解释清楚，长史是文官，不太懂军事，他肯定不会违抗您的命令。”费祎说完，就骑马飞奔而去。魏延很快就后悔了，但已经来不及了。

    魏延派人去窥探杨仪等人的行动，发现他们打算按照诸葛亮生前的部署，各营依次撤军（胡三省注：觇，丑廉翻。还，从宣翻，又如字；下同。），魏延大怒，不等杨仪出发，就率领自己的部队直接向南返回，还把经过的栈道都烧毁了。魏延和杨仪各自上表，指责对方叛逆，一天之内，告急的文书就送到了汉后主那里。汉后主询问侍中董允、留府长史蒋琬，蒋琬和董允都担保杨仪，而对魏延表示怀疑。杨仪等人命令士兵砍树开路（胡三省注：槎，仕下翻，斜着砍树的意思。），日夜兼程，紧跟在魏延后面。魏延抢先到达南谷口（胡三省注：南谷，就是褒谷。南谷叫褒谷，北谷叫斜谷，全长四百七十里，实际上是同一条谷。），派兵阻击杨仪等人，杨仪则命令将军何平在前面抵御魏延（胡三省注：何平，就是王平，他原本随外祖父姓何，后来恢复王姓，这里用他原来的姓称呼。）。何平大声呵斥魏延的先头部队：“丞相刚刚去世，他的遗体还没凉，你们怎么敢做出这种事！”魏延的士兵们知道理亏，都不愿意听从他的命令，纷纷散去。魏延只好和他的几个儿子一起逃亡，往汉中方向跑去，杨仪派将领马岱去追击，将魏延斩首，还诛灭了魏延的三族。蒋琬率领宿卫各营向北进发，准备救援（胡三省注：难，乃旦翻。），走了几十里后，得知魏延已死，这才返回。一开始，魏延想杀掉杨仪等人，希望当时的舆论能让自己接替诸葛亮辅佐朝政，所以他没有投降魏国，而是回军攻打杨仪，实际上他并没有反叛的意图。（胡三省注：魏延虽然没有反叛的意图，但如果让他辅佐朝政，只会加速蜀国的灭亡。）

    各路大军回到成都后，汉后主大赦天下，追谥诸葛亮为忠武侯。当初，诸葛亮向后主上表说：“我在成都有八百棵桑树，薄田十五顷，这些产业足够我的子弟们衣食无忧，我也没有其他的生计来增加财富。等我死的时候，不会让家里有多余的丝绸，外面也不会有多余的钱财，以免辜负陛下的信任。”后来，他果然做到了。

    丞相长史张裔常常称赞诸葛亮说：“诸葛公赏赐不遗漏关系疏远的人，惩罚也不偏袒亲近的人，爵位不会被无功之人获取，刑罚也不会因为权贵而免除，这就是无论贤能还是愚笨的人，都愿意为他尽心尽力的原因啊！”

    陈寿评论说：诸葛亮担任丞相的时候，安抚百姓，制定礼仪规范，精简官职，根据实际情况制定政策，开诚布公；对尽忠且对国家有贡献的人，就算是仇人也会赏赐；对触犯法律、懈怠职责的人，就算是亲人也会惩罚；对认罪态度好、真心悔过的人，就算罪行严重也会从轻发落；对花言巧语、掩饰过错的人，就算罪行轻微也会严惩；对任何一点善行都不会忽视，都会给予赏赐；对任何一点恶行都不会放过，都会加以贬斥；他对各种事务都非常精通，能抓住事物的本质，注重名实相符，虚伪的人不会得到任用；在他的治理下，蜀国上下都敬畏他，爱戴他，虽然他的刑法政令很严厉，但百姓却没有怨言，这是因为他做事公平，劝诫明确。他真可以称得上是懂得治国之道的杰出人才，和管仲、萧何相比也毫不逊色。

    11. 当初，长水校尉廖立（胡三省注：《姓谱》记载：廖姓是周文王子伯廖的后代，后汉有廖湛。《风俗通》说：古代有廖叔安，《左传》写作飂，大概是他的后人。）自认为才能和名声都应该仅次于诸葛亮，却一直担任闲散的官职，心中充满了怨恨，不停地抱怨和诽谤，诸葛亮就把他贬为平民，流放到汶山。（胡三省注：根据《廖立传》，他被废黜流放是后主刚即位的时候。汶山，汉武帝时开辟为郡，宣帝地节三年并入蜀郡，后来蜀国又分置汶山郡；唐朝时是茂州汶山县。）等诸葛亮去世的消息传来，廖立伤心地哭着说：“我这辈子恐怕都要成为蛮夷之人了！”李平听说诸葛亮去世后，也发病去世了。（胡三省注：李平被废黜流放的事，见上太和五年的记载。李平一直希望诸葛亮能再次启用自己，重新得到官职，他觉得后人不会这样做。）

    习凿齿评论说：从前管仲剥夺了伯氏骈邑的三百户封地，伯氏到死都没有怨言，圣人都认为这很难得。（胡三省注：见《论语》。郑氏说：小诸侯国的下大夫，封地为方圆十里，规定的税收是三百户，所以是三百户。实际上大诸侯国的下大夫也是三百户，所以《论语》说：管仲剥夺了伯氏骈邑三百户。方圆十里之所以是三百户，是因为方圆十里有九百夫，其中三分之一用于建造宫室、道路、山泽，还剩下六百夫，再加上土地休耕的情况，平均一家受两夫的田，所以规定税收是三百户。）诸葛亮让廖立伤心哭泣，让李严抑郁而死，哪里只是让人没有怨言这么简单呢！水非常平静，即使是行为不端的人也会以它为准则；镜子非常明亮，即使是容貌丑陋的人也不会对它发怒；水和镜子之所以能洞察万物却不招人怨恨，是因为它们没有私心。水和镜子做到无私，都还能避免被人诽谤；何况那些品德高尚的君子，心怀爱护百姓的心意（胡三省注：乐，音洛。），传播怜悯宽容的美德，法律在不得不使用的时候才使用，刑罚施加在那些自己犯错的人身上，封爵不是出于私心，诛杀也不会让人愤怒，这样做天下怎么会有人不服从呢！

    12. 蜀地百姓纷纷请求为诸葛亮建立祠庙，汉后主没有同意；百姓们便在节日时，在道路旁私自祭祀诸葛亮。步兵校尉习隆等人（胡三省注：《姓谱》记载：习，是国名，后来用作姓氏。《风俗通》记载：汉朝有习响，担任陈相。）上奏说：“请在靠近诸葛亮墓地的沔阳建立一座祠庙（胡三省注：近，其靳翻。），禁止百姓私自祭祀。”汉后主听从了这个建议。

    汉后主任命左将军吴懿为车骑将军，授予符节，督领汉中，接替魏延的职位。任命丞相长史蒋琬为尚书令，总揽国家事务，不久又加授蒋琬为行都护，授予符节，兼任益州刺史。当时，蜀国刚刚失去元帅，远近的人都感到担忧和恐惧，蒋琬才华出众，地位在众多大臣之上，他既没有悲伤过度的表情，也没有得意的神色，神态举止和平时一样，因此众人对他的疑虑逐渐消除，开始信服他。

    吴国人听说诸葛亮去世后，担心魏国趁着蜀国衰落攻打蜀国，便增加了巴丘的守兵一万人（胡三省注：这里的巴丘就是巴陵。现在岳州巴陵县有天岳山，靠近长江，又叫幕阜山，前面有个小土丘，叫巴蛇冢，传说后羿在洞庭湖杀死巴蛇，它的骨头堆积如山，所以叫巴陵。），一方面是想作为救援蜀国的力量，另一方面也有趁机瓜分蜀国的想法。蜀国人得知后，也增加了永安的防守兵力，以防意外情况发生。汉后主派右中郎将宗预出使吴国，吴王孙权问他：“东吴和西蜀，就像一家人一样，但是我听说西蜀增加了白帝城的守军，这是为什么呢？”宗预回答说：“我认为东吴增加巴丘的守军，西蜀增加白帝城的守军，都是形势所迫，这没什么好互相询问的。”吴王孙权听后大笑，赞赏他坦率直言，不卑不亢。对他的礼遇仅次于邓芝。（胡三省注：蜀先主刘备去世后，诸葛亮掌权，开始派邓芝出使吴国。）

    13. 吴国诸葛恪认为丹杨地区山势险峻，百姓大多果敢剽悍，虽然之前也派兵征讨过，但只能得到外县的平民（胡三省注：陆逊之前曾把山越人整编为军队，这件事在六十八卷汉献帝建安二十四年有记载。），那些地处偏远的百姓，根本无法全部擒获。他多次请求担任官职，去收服这些百姓，还说三年之内可以得到四万甲士。众人商议后都认为：“丹杨地势险要，与吴郡、会稽、新都、鄱阳四郡相邻，方圆数千里，山谷纵横交错。那些住在深山里的百姓，从来没有进过城，也没见过长官，都手持兵器，在野外生活，直到老死都在山林之中（胡三省注：莽，莫补翻，又母党翻；草深的地方叫莽。）；那些逃亡的罪犯和长期作恶的人，都逃到了这里。山里还出产铜铁，他们就自己铸造兵器。这里的百姓崇尚武力，喜欢打仗；他们爬山越岭，穿越荆棘丛，就像鱼在水中游动、猿猴在树上跳跃一样自如（胡三省注：《说文》记载：狖，属于鼠类，善于攀援。）。他们时常寻找机会，出山抢劫，每次派兵去征讨，都很难找到他们的藏身之处。他们打起仗来一拥而上，战败了就像鸟兽一样逃窜，自古以来，就没有人能约束他们。”大家都觉得这件事很难办。诸葛恪的父亲诸葛瑾听说后，也认为这件事最终难以成功，他叹息道：“诸葛恪如果不能让我们家族兴盛，就会让我们家族遭受灭顶之灾！”诸葛恪却极力陈述自己一定能成功，吴王孙权便任命他为抚越将军（胡三省注：把招抚山越人作为将军的名号。），兼任丹杨太守，让他去实施自己的计划。

    14. 冬季，十一月，洛阳发生地震。

    15. 吴国潘濬征讨武陵蛮，经过几年的战斗，斩杀和俘获了数万人。从此，武陵蛮的势力逐渐衰弱，当地一片安宁。十一月，潘濬回到武昌。（胡三省注：太和五年，吴国派潘濬征讨武陵蛮。 ）



 第73章 魏纪五

    起旃蒙单阏（乙卯，公元235年），尽强圉大荒落（丁巳，公元237年），共三年。

    ** 青龙三年（乙卯，公元235年）**

    1. 春季，正月，戊子日，魏明帝任命大将军司马懿为太尉。

    2. 丁巳日，皇太后郭氏去世。魏明帝多次向郭太后询问甄后的死因（胡三省注：甄后之死，见六十九卷魏文帝黄初二年的记载。），郭太后因此忧愁而死。

    3. 蜀汉的杨仪杀死魏延之后（胡三省注：此事见上一卷去年的记载。），自认为立下了大功，应该接替诸葛亮执掌朝政；然而诸葛亮生前曾私下表示，认为杨仪心胸狭隘（胡三省注：密指，大概是诸葛亮私下告诉各位僚佐的想法，只是杨仪不知道罢了。），有意让蒋琬继承自己的职位。杨仪回到成都后，被任命为中军师，没有实际统领的事务，只是悠闲度日。当初，杨仪在刘备手下任尚书，蒋琬当时是尚书郎。后来，两人都担任丞相参军、长史，杨仪每次跟随诸葛亮出征，都承担着繁重的工作；他自认为年龄和官职都比蒋琬大，才能也超过蒋琬，于是心中的怨恨和愤怒表现在言语和神色上，时常唉声叹气，满腔愤懑。当时的人都害怕他说话没有节制，不敢附和他。只有后军师费祎前去安慰他，杨仪对费祎表达了心中的怨恨，说了很多不满的话（胡三省注：云云，师古说：就像说如此如此。 ）。他又对费祎说：“以前丞相去世的时候，如果我率领军队投靠魏国，如今的处境怎么会如此落魄！现在想起来真是追悔莫及！”费祎将他的话秘密上奏。蜀汉后主刘禅将杨仪贬为平民，流放到汉嘉郡（胡三省注：汉嘉县，原本是青衣县；汉顺帝阳嘉二年，改名为汉嘉，属于蜀郡属国都尉。蜀郡属国是安帝延光元年设置的，后来蜀国又将其分为汉嘉郡。 ）。杨仪到了流放地后，又上书诽谤朝廷，言辞激烈；于是朝廷下令郡里将他逮捕，杨仪最终自杀。

    4. 三月，庚寅日，安葬文德皇后。（胡三省注：文德是郭皇后的谥号，甄皇后的谥号是昭。 ）

    5. 夏季，四月，蜀汉后主刘禅任命蒋琬为大将军、录尚书事；费祎接替蒋琬担任尚书令。

    6. 魏明帝热衷于大兴土木，之前已经修建了许昌宫（胡三省注：见上卷太和六年的记载。 ），又开始修建洛阳宫，诸葛亮死后，他更是大规模地兴建宫殿。（胡三省注：晋代士燮所说的“释楚为外惧”，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他修建昭阳太极殿（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魏明帝效仿太极，在洛阳南宫修建太极殿，这里就是汉代崇德殿的旧址。 ），筑起总章观，高达十多丈（胡三省注：舜曾在总章询问政事，相传总章就是明堂。观，指宫阙，总章观大概在太极殿前。 ），不停地征发劳役，致使百姓无法安心从事农业和桑蚕生产。司空陈群上疏说：“从前大禹处在唐尧、虞舜的盛世，还住简陋的宫室，穿朴素的衣服。何况如今经历了战乱之后，人口稀少，和汉文帝、汉景帝时期相比，现在的人口不过相当于当时的一个大郡。（胡三省注：汉朝从秦末和项羽的战争之后，百姓死于战乱的很多，虽然汉文帝、汉景帝与民休息，人口有所增长，但汉武帝穷奢极欲，又使人口减少了一半。汉平帝元始初年，有民户一千三百二十三万三千六百一十二户，据《汉书·地理志》考证，汝南一郡就有四十六万一千五百八十七户。光武帝兴起于南阳，到永和元年，有五十多万户。三国纷争，人口锐减，到景元四年，和蜀国合计民户九十四万三千二百四十三户。所以说当时人口不过是汉文帝、汉景帝时一个大郡的数量，并非虚言。 ）再加上边境战事不断，将士们辛苦作战，如果再发生水旱灾害，那将是国家的大忧患。从前刘备从成都到白水，修建了很多驿站（胡三省注：《典略》记载：刘备镇守成都，提拔魏延督守汉中，于是修建馆舍，筑起亭障，从成都到白水关有四百多处。传，株恋翻。 ），耗费大量人力和财力，太祖曹操就知道这会使百姓疲惫。如今我们在中原地区大兴土木，这也是吴国、蜀国希望看到的；这是关系到国家安危的关键，希望陛下慎重考虑！”魏明帝回答说：“建立王业和修建宫室，应该同时进行，消灭敌人之后，只需停止守卫的劳役，难道还能再大兴土木吗！这本来就是君主的职责，就像萧何的深谋远虑一样。”（胡三省注：这里是指萧何修建未央宫的事。 ）陈群说：“从前汉高祖只和项羽争夺天下，项羽被消灭后，宫殿被烧毁，所以萧何修建武库、太仓，这些都是急需的，然而汉高祖还认为宫殿过于壮丽。（胡三省注：陈群借着魏明帝提到萧何的话来进谏。萧何的事见十一卷高帝七年的记载。 ）如今吴、蜀两国还没有平定，确实不应该和古代的情况相同。人想要做某件事，总会找各种借口，何况是天子，没有人敢违抗。之前您想要拆除武库，说非拆不可；后来又想要保留，说非留不可。（胡三省注：这些都是指魏明帝拒绝谏言的事实。 ）如果一定要修建宫殿，臣下的言辞自然无法劝阻；但如果陛下能稍微留意，改变主意，那也不是臣下所能做到的。汉明帝想要修建德阳殿，钟离意劝谏，他当时听从了，但后来还是修建了；德阳殿建成后，汉明帝对大臣们说：‘如果钟离尚书还在，这座殿就建不成了。’做君主的难道会忌惮某一个人吗？其实是为了百姓着想。如今我竟然不能让陛下稍加留意，我的见识和钟离意相比差得太远了。”魏明帝听后，对修建宫殿的工程稍有削减。

    魏明帝沉迷于女色，宫中女官的品级和俸禄仿照百官的数量设置（胡三省注：西汉时女官分十四等，品级和俸禄参照内外百官。魏武帝建国时，开始设置王后，王后以下分五等，分别是夫人、昭仪、倢伃、容华、美人。魏文帝增加了贵嫔、淑媛、修容、顺成、良人。魏明帝又增加了淑妃、昭华、修仪，废除了顺成这一等级。太和年间，又重新设置夫人，将其位序排在淑妃之上。从夫人以下，共有十二等爵位，贵嫔、夫人的位次仅次于皇后，没有对应的官爵品级；淑妃的地位相当于相国，爵位和诸侯王相当；淑媛的地位相当于御史大夫，爵位和县公相当；昭仪相当于县侯；昭华相当于乡侯；修容相当于亭侯；修仪相当于关内侯；倢伃的品级相当于中二千石；容华相当于真二千石；美人相当于比二千石；良人相当于千石。从贵人以下到在掖庭洒扫的宫女，共有几千人，挑选了六个通晓文墨、值得信任的女子，担任女尚书，让她们负责处理宫外上奏的事务，遇到合适的就签署同意。（胡三省注：汉代东都末年，宫中就有女尚书。处当，指上奏的事情不合皇帝心意时，加以处理并下达。画可，指皇帝同意上奏的内容并签署。 ）廷尉高柔上疏说：“从前汉文帝吝惜十户人家的财产，不修建供自己娱乐的小台；霍去病担忧匈奴的侵害，没有时间修建自己的府第。何况如今修建宫殿所耗费的，不止是百金的费用，所带来的忧患，也不只是来自北方匈奴的威胁！陛下可以先粗略地完成正在修建的宫殿，满足朝会和宴饮的礼仪需求，然后停止征发劳役，让百姓能够回乡务农；等吴、蜀两国平定后，再慢慢修建其他建筑。《周礼》规定，天子的后妃以下有一百二十人，天子立王后，有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共一百二十人。现在后妃的规模已经很盛大了；我听说后宫的人数，或许还超过了这个数目（胡三省注：嫔，毗宾翻。嫱，慈良翻。复，扶又翻；下同。 ），陛下的子嗣不昌盛，恐怕就是这个原因。我认为可以精心挑选淑媛，使她们的数量符合内官的规定，其余的女子都送回家去，陛下也可以借此保养精神，以专注、宁静为要。这样的话，就有望实现《螽斯》中所说的子孙众多的祥瑞了。”（胡三省注：《诗·螽斯》，是祝愿后妃子孙众多的诗。 ）魏明帝回复说：“我会认真考虑你的直言，其他事情以后再说。”（胡三省注：意思是自己会以他的直言为准则。《扬子》说：战胜自己的私欲叫做克。 ）

    当时，打猎的法律非常严厉，在禁地杀死鹿的人要被处死，财产也要没收充公，有能告发的人会得到丰厚的赏赐。高柔又上疏说：“近年来，百姓要承担各种劳役，亲自耕种田地的人减少了；再加上最近又有打猎的禁令，鹿群肆意践踏，吃掉正在生长的庄稼，到处为害，造成的损失无法估量。百姓虽然设置了屏障来防范，但也无力抵抗。比如荥阳附近，方圆几百里，庄稼几乎颗粒无收。如今天下能够生产财富的人很少，而鹿群造成的损失却很大，如果突然发生战争或者灾荒（胡三省注：卒，读曰猝。 ），我们将无法应对。希望陛下放宽禁令，让百姓能够捕捉鹿群，废除这项禁令，这样百姓就能得到救济，都会感到高兴。”

    魏明帝又想铲平北芒山，在上面建造台观，以便能望见孟津（胡三省注：《黄图》说：登上台观可以远望，所以叫做观。 ）。卫尉辛毗劝谏说：“天地的本性，就是有高有低。（胡三省注：《国语》记载：周太子晋说：天地形成后，高处聚集着万物，低处汇聚着物资。四岳辅佐大禹，根据地势的高低，封山治水。 ）现在要改变这种自然规律，不仅不合理，还会耗费大量人力，百姓也无法承受这样的劳役。而且，如果黄河泛滥，洪水成灾，而丘陵都被夷为平地，我们将用什么来抵御洪水呢！”魏明帝这才打消了这个念头。

    少府杨阜上疏说：“陛下继承了武皇帝开创的大业，守住了文皇帝完成的开端（胡三省注：元，是开始的意思；绪，是丝的头绪。说文帝完成了武帝的志向，接受禅让，更改制度，这是事业开端的源头。 ），实在应该学习古代圣贤的治国之道，同时看看末世那些放纵荒淫的恶政，引以为戒。以前如果汉桓帝、汉灵帝没有废弃汉高祖的法度，没有丢弃汉文帝、汉景帝的恭俭，太祖曹操就算有神武之才，又能施展到哪里去呢？陛下又怎么能处于现在这样尊贵的地位呢！如今吴、蜀两国还没有平定，军队还在外面征战，各种修建工程，希望陛下务必力求节俭。”魏明帝用嘉奖的诏书回复了他。

    杨阜又上疏说：“尧帝崇尚简陋的茅屋，却能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他住的宫殿土阶只有三尺高，屋顶的茅草也不修剪；大禹住的宫室也很简陋，天下百姓却都能安居乐业；到了商朝和周朝，宫殿的堂基有的高三尺，规模也不过是九筵罢了。（胡三省注：《周官·考工记》记载：殷人建造的重屋，堂长七寻，堂基高三尺。周人的明堂，按照九尺的筵来度量，东西宽九筵，南北长七筵，堂基高一筵。有五室，每个室宽二筵。 ）夏桀建造璇室、象廊（胡三省注：《史记·龟策传》记载：桀建造瓦室，纣建造象廊，和这里的说法稍有不同。 ），商纣建造倾宫、鹿台（胡三省注：《新序》记载：鹿台方圆三里，高千仞。臣瓒说：现在在朝歌城中。 ），最终都失去了国家；楚灵王因为修建章华台而遭受灾祸，他强迫百姓建造章华台，百姓不堪忍受，纷纷起来叛乱，楚灵王最终逃亡，死在芈尹氏手中；秦始皇建造阿房宫，秦朝传到二世就灭亡了。（胡三省注：此事见七卷秦始皇三十五年的记载。 ）不考虑百姓的承受能力，只图满足自己的耳目之欲，没有不灭亡的。陛下应该以尧、舜、禹、汤、周文王、周武王为榜样，以夏桀、商纣、楚灵王、秦始皇为鉴戒，现在却贪图安逸，只想着装饰宫殿楼台，这必然会带来国家颠覆、危亡的灾祸。君主就像人的头部，大臣就像人的四肢，存亡是一体的，得失也息息相关。我虽然愚笨怯懦，但也不敢忘记谏臣的职责！如果我的话不恳切，就不足以让陛下感悟；陛下如果不体察我的话，恐怕皇祖、先帝创下的基业就会毁于一旦。如果我的死能对国家有万分之一的帮助，那么我死的那天就如同活着的时候一样有意义，我恭敬地叩棺沐浴，等待陛下严厉的责罚！”奏疏呈上去后，魏明帝被他的忠言所感动，亲自写诏书回复。

    魏明帝曾经戴着帽子，穿着缥绫做的半袖衣服（胡三省注：《说文》说：帽，是小儿和蛮夷戴的头衣。缥，普沼翻，青白色。绫，是有花纹的丝织品，有的叫绮，有的叫纹缯。半袖，就是半臂。《晋志》说：帽的名字和冠相似，取义于覆盖头部，它原本是纚。古代的冠没有帻，冠下有纚，用丝织品制成。后世在冠上加上帻，有的就把纚裁制成帽，从皇帝宴居时戴的，到平民中没有爵位的人戴的，都叫帽。被，皮义翻。 ）。杨阜问魏明帝：“这是符合礼制的法服吗？”魏明帝沉默不语，没有回答。从此以后，他不穿不符合礼制的衣服去见杨阜。

    杨阜又上疏，想要裁减那些没有被皇帝宠幸过的宫女，于是他召来御府吏，询问后宫的人数。（胡三省注：少府的属官有御府令，负责管理宫女，有七十名属吏，二十名吏从官。 ）御府吏遵守旧令，回答说：“这是宫中机密，不能泄露！”杨阜非常生气，打了他一百杖，斥责他说：“国家不会对九卿隐瞒这些事，反而会对小吏保密吗！”魏明帝对他更加敬畏。

    散骑常侍蒋济上疏说：“从前越王勾践鼓励生育，养育胎儿，以便日后使用（胡三省注：《国语》记载：越王勾践被困在会稽，回国后，下令壮年男子不许娶年老的妇女，老年男子不许娶年轻的妻子；女子十七岁还不嫁人，男子二十岁还不娶妻，他们的父母要受罚；孕妇生产时要报告官府，官府派医生守护；生男孩，奖励两壶酒、一条狗；生女孩，奖励两壶酒、一头小猪；生三个孩子，官府给配备乳母；生两个孩子，官府供给粮食。散，悉亶翻。骑，奇寄翻。 ）；燕昭王抚恤百姓，慰问伤病，以此来报仇雪恨（胡三省注：燕昭王在燕国被攻破之后，吊唁死者，慰问伤者，想要报复齐国，洗刷先王的耻辱。 ），所以才能凭借弱小的燕国征服强大的齐国，让疲弱的越国灭掉强劲的吴国。如今吴、蜀两个敌人势力强大，如果陛下在有生之年不能消灭他们，将会受到后世的指责（胡三省注：意思是在魏明帝在位时，如果不能消灭吴、蜀，后世的指责必然会归到他身上。 ）。凭借陛下的圣明神武，舍弃那些不紧急的事务，专心讨伐敌人，我认为这并不困难。”

    中书侍郎东莱人王基上疏说（胡三省注：由此可知，魏国此时已将通事郎改为中书侍郎。 ）：“我听说古人用水来比喻百姓，说‘水可以载舟，也可以覆舟’。（胡三省注：《家语》记载的孔子的话。 ）颜渊说：‘东野子驾车，马的力气已经用尽了，但他还不停地驱赶，这样下去马肯定会累垮的。’（胡三省注：《荀子》记载：鲁定公问颜渊：“东野子擅长驾车吗？”颜渊回答：“擅长是擅长，但他的马恐怕会出问题。”鲁定公问：“你怎么知道的？”颜渊说：“我从治理国家的道理中知道的。从前舜善于役使百姓，造父善于驾驭马匹。舜不会让百姓的力量耗尽，造父不会让马的力气用尽，所以舜治理下没有逃离的百姓，造父驾驭时没有累垮的马。如今东野毕驾车，上车时缰绳握得很稳，御马的姿势也很端正；无论是慢走、快跑还是驰骋，都符合礼仪规范；历经险阻，长途跋涉，马的力气已经耗尽了，他却还不停地驱赶，所以我知道马会出问题。” ）如今百姓服劳役非常辛苦，男女分离，许多人不能团聚。希望陛下能深刻认识到东野子的教训，留意舟水的比喻，在马还没有精疲力竭的时候就停止奔跑，在百姓还没有困乏的时候就减少劳役。从前汉朝建立后，到汉文帝时，只有同姓诸侯，贾谊却担忧地说：‘把火放在柴堆下面，自己还躺在柴堆上睡觉，还认为这样很安全。’（胡三省注：见十四卷汉文帝六年的记载。 ）如今敌人还没有消灭，猛将手握重兵，约束他们吧，又无法应对敌人；放任他们不管，时间久了又难以留给后世安稳的局面（胡三省注：意思是五大臣（指手握重兵的将领）在边境，会出现尾大不掉的情况，这不是留给后人的好办法。 ）。在这昌盛圣明的时代，不致力于消除祸患，如果子孙后代不够强大，这将成为国家的忧患。如果贾谊还在世，他的忧虑肯定比当年更深切。”（胡三省注：意思是贾谊不仅仅会痛哭流涕、长声叹息而已。 ）魏明帝对这些谏言都没有采纳。

    殿中监负责监督工程劳役，擅自抓捕兰台令史（胡三省注：这里的殿中监，因为当时营造宫殿，让他监督建造宫殿，并非唐朝的殿中监这一官职；从后面提到的校事就可以知道。又根据《晋书·舆服志》记载，皇帝大驾出行的仪仗中，左边有殿中御史，右边有殿中监。可见魏国时殿中监已经是固定官职。兰台令史，属于御史台。《会要》说：汉朝把御史台称为兰台。 ）。右仆射卫臻上奏弹劾他。魏明帝下诏说：“宫殿还没有建成，这是我关心的事，你却要查办，为什么呢？”卫臻说：“古代制定了禁止官员越权的法律（胡三省注：古代，百官之间互不逾越职权。《左传》记载：栾鍼说：侵犯他人职权，是冒犯行为。 ），并不是厌恶他们勤勉做事，实在是因为这样做带来的好处小，造成的损害大。我常常观察校事的行为（胡三省注：魏武帝建国时，设置校事，让他们监察群臣。 ），大多都是这样。如果再放纵他们，我担心各个部门会逐渐越权，导致国家衰败。”

    尚书涿郡人孙礼坚决请求停止劳役，魏明帝下诏说：“我会采纳正直的言论。”但随后又催促百姓继续劳作；监督工程的人又上奏说希望再留百姓一个月，把工程做完（胡三省注：成讫，意思是想要完成宫殿的建造，把事情做完。 ）。孙礼直接来到工地，不再重新上奏，宣称是奉皇帝诏令让百姓停工，魏明帝对他的做法感到惊奇，但并没有责备他。魏明帝虽然没有完全采纳大臣们的直言谏言，但对他们都很宽容。

    秋季，七月，洛阳的崇华殿发生火灾。魏明帝问侍中兼太史令泰山人高堂隆（胡三省注：太史令，属于太常，高堂隆以侍中的身份兼任这一职务。汉代有儒者高堂生，是鲁国人；高堂隆是他的后人。《姓谱》记载：齐公族有高堂氏。《风俗通》记载：齐国的卿高恭仲的食邑在高堂。 ）：“这是什么灾祸呢？按照礼制，有没有祈祷消除灾祸的说法呢？”高堂隆回答说：“《易传》说：‘君主不节俭，臣下不节制，灾火就会烧毁他们的宫室。’又说：‘君主把楼台建得很高，天火就会降临成为灾祸。’（胡三省注：这是京房《易传》中的话。 ）这是因为君主致力于装饰宫室，却不顾百姓已经穷困潦倒，所以上天用干旱来回应，火灾就从高殿燃起。”魏明帝下诏询问高堂隆：“我听说汉武帝时柏梁台发生火灾，之后就大规模地修建宫殿来镇灾（胡三省注：此事见二十一卷汉武帝太初元年的记载。 ），这有什么道理呢？”高堂隆回答说：“这是夷越的巫师所做的事，并非圣贤的明智教导。《五行志》说：‘柏梁台火灾之后，发生了江充引发的巫蛊之事。’按照《五行志》的说法，越巫建议修建建章宫并没有起到镇灾的作用；如今应该停止征发百姓服劳役。宫殿的建造，务必力求节俭，清扫火灾发生的地方，不要在那里再建造新的建筑，这样的话，萐莆、嘉禾就一定会在那里生长（胡三省注：萐，山辄翻，又色洽翻。莆，音蒲。《说文》说：萐莆，是瑞草。尧帝时生长在厨房，能扇风降温。 ）。如果让百姓疲惫不堪，耗尽他们的钱财，这可不是招来祥瑞、安抚远方百姓的办法。”

    7. 八月，庚午日，魏明帝立皇子曹芳为齐王，曹询为秦王。魏明帝没有儿子，收养了这两个孩子，宫中的事情非常机密，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来历。有人说：曹芳是任城王曹楷的儿子。（胡三省注：曹楷是任城王曹彰的儿子。）

    8. 丁巳日，魏明帝回到洛阳。

    9. 魏明帝下诏重新修建崇华殿，并改名为九龙殿。（胡三省注：据《高堂隆传》记载，当时郡国出现九龙，因此给宫殿取这个名字。 ）引来谷水流经九龙殿前（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谷渠向东流经旧金市南边，直达千秋门，分支流入石逗，然后暗流注入灵芝九龙池。 ），修建了玉井和精美的栏杆，雕刻了蟾蜍和神龙的造型，让蟾蜍口中含水，神龙吐出水流。魏明帝让博士扶风人马钧制作司南车（胡三省注：司南车，就是指南车。崔豹《古今注》说：黄帝和蚩尤在涿鹿交战，蚩尤制造大雾，士兵们都迷失了方向，于是黄帝制作指南车来辨别方向。《述征记》说：指南车上有木仙人，手持信幡，车转动时木仙人始终指向南方。 ），还有以水为动力的百戏（胡三省注：傅玄说：有人进献百戏，但无法让它动起来，魏明帝问马钧：“可以让它动起来吗？”马钧回答：“可以。”魏明帝又问：“能让它更精巧一些吗？”马钧回答：“可以。”马钧接受诏令制作，用大木头雕刻构建，让它的形状像轮子，放在平地上，用水作为动力驱动。设置了女乐舞象，甚至能让木人击鼓、吹箫。还制作了山岳的造型，让木人跳絚、掷剑，在絚上倒立，行动自如，还能模拟百官办公、舂米磨面、斗鸡等场景，变化多端，精巧无比。 ）。

    陵霄阙刚刚开始建造的时候，有喜鹊在上面筑巢，魏明帝拿这件事询问高堂隆，高堂隆回答说：“《诗经》说：‘喜鹊筑好巢，鸠来居住。’（胡三省注：这是《诗·召南·鹊巢》中的句子。 ）如今兴建宫室，建造陵霄阙，喜鹊却在上面筑巢，这是宫殿还没建成，陛下就不能居住的象征。天意似乎在说：‘宫殿还没建成，就会有其他姓氏的人来掌控这里’，这是上天的告诫啊。天道不会偏袒任何人，只会帮助善良的人，太戊、武丁看到灾祸后感到恐惧，所以上天赐予他们福气。太戊时，桑谷在朝堂上生长，武丁时，野鸡飞到鼎上鸣叫，他们都能因恐惧而改正，把灾祸转化为福气。如今如果陛下停止各种劳役，增加推行德政，那么可以成就像三王、五帝那样的功业，哪里只是像商王武丁那样转祸为福呢！”魏明帝听后，深受触动。

    魏明帝性格严厉急躁，监督修建宫室时，如果有人超过期限（胡三省注：立下期限，要求工程必须完成，到了期限却没有完成，就是稽限。 ），他会亲自召见责问，话还没说完，就可能把人斩首。散骑常侍兼秘书监王肃（胡三省注：汉桓帝延熹二年，设置秘书监，俸禄四百石。 ）上疏说：“如今宫殿还没有建成，参与建造的有三四万人。九龙殿足以让陛下居住，里面也足够安置六宫；只是太极殿之前的工程，规模还很大。希望陛下挑选那些从官库领取粮食的士兵，把不是急需的人员挑选出来，选拔其中身强力壮的一万人，让他们一年轮换一次。让他们都知道休息和轮换的时间，这样他们就会愉快地投入工作，即使劳累也不会抱怨。《易经》说：‘用愉悦的方式役使百姓，百姓就会忘记自己的劳苦。’算下来，一年有三百六十万个工日，也不算少了。原本一年能完成的工程，可以听任它用三年时间完成，分批遣散其余的人，让他们都回乡务农，这才是长远的打算。对百姓讲信用，是国家的重要财富。之前陛下前往洛阳时，征发百姓建造营垒，有关部门承诺营垒建成后就遣散百姓；营垒建成后，却又贪图他们的劳力，没有按时遣散；有关部门只贪图眼前的利益，却不顾国家的根本。我认为从今以后，如果再征发百姓服役，应该明确发布命令，让百姓知道服役的期限；如果还有其他工程，宁可重新征发百姓，也不要失信于民。（胡三省注：意思是开始在甲处建造工程，征发百姓服役，之后在乙处建造工程，不能继续使用在甲处服役的百姓，宁可重新征发百姓去乙处服役。 ）凡是陛下临时处决的人，都是有罪的官吏、应该处死的人；但百姓不了解情况，会认为这很仓促。所以希望陛下把这些人交给有关官吏处置，同样是处死，不要让他们在宫廷中被处决，以免让远近的人产生怀疑。而且人命关天，生存艰难，死亡却很容易，一旦气绝就无法复生，所以圣明贤德的人都很重视生命。从前汉文帝想要处死冒犯他车驾的人，廷尉张释之说：‘当时，如果陛下派人把他杀了也就罢了，现在把他交给廷尉，廷尉是天下公平的象征，不能有失公正。’（胡三省注：此事见十四卷汉文帝三年的记载。 ）我认为张释之的话很不合理，这不是忠臣应该说的。廷尉是天子的官吏，都不能有失公正，难道天子反而可以迷惑荒谬吗！这种观点确实能纠正张释之的错误言论。张释之的话，看重自己的职责却轻视君主的权威，是非常不忠诚的表现，陛下不能不仔细思考。”

    10. 中山恭王曹衮病重，他对自己的属官说：“男子不能死在妇人手里。”（胡三省注：这是《丧大记》中的话。 ）他急忙让人按时建造东堂。东堂建成后，他让人抬着自己前往居住。他又对世子说：“你年纪轻轻就成为君主，只知道享乐，不知道吃苦，将来一定会因为骄奢而犯错。如果兄弟中有品行不好的，你应该亲自前去劝谏；劝谏不听，就流着泪开导他；如果他还是不改正，就告诉他们的母亲；要是仍然不改，就上奏给朝廷，并且辞去封国。与其守着恩宠而遭受灾祸，不如过贫贱的生活来保全自己。当然，我说的是大的罪恶，如果是小的过错，就应该宽容掩盖。”冬季，十月，己酉日，曹衮去世。

    11. 十一月，丁酉日，魏明帝前往许昌。

    12. 这一年，幽州刺史王雄派勇士韩龙刺杀了鲜卑首领轲比能；从此，鲜卑各部落离散，相互之间攻打侵犯，强大的部落远逃，弱小的部落请求归服，边境于是安定下来。

    13. 张掖柳谷口的水汹涌溢出（胡三省注：《魏氏春秋》记载：张掖删丹县的金山玄川水溢出。《汉晋春秋》记载：氐池县大柳谷口，夜里水波激荡，汹涌溢出。删丹、氐池二县，《汉书·地理志》都记载属于张掖郡，《晋志》中没有这两个县，应该是被合并或者撤销了。《五代志》记载：甘州张掖县有大柳谷。后周时又把金山县并入删丹县。可见历代行政区划的设置和废除变化无常，疆土也有分合。 ），有宝石出现，上面带有图案，形状像灵龟，矗立在川西，还有石马七匹以及凤凰、麒麟、白虎、牺牛、璜玦、八卦、星宿、彗星等图案，石头上还有“大讨曹”的字样。石头上图案和文字，似乎是天意昭然。魏明帝下诏将此事通告天下，认为这是吉祥的征兆。任县县令于绰带着诏书和石头图案去询问巨鹿人张臶（胡三省注：任县，前汉时属于广平国，后汉时属于巨鹿郡，魏国时又归属广平郡。师古说：任县原本是晋国的城邑，郑国的皇颉逃到晋国，担任任县大夫。刘昫说：唐代邢州任县，是汉代巨鹿南?县的土地，晋代设置任县，治所在苑鄕城。连齎，是带着诏书和公布的石头图案，去询问张臶。张臶兼通内学和外学，所以于绰去问他。臶，徂闷翻，又在甸翻，祖闷翻。）。张臶私下对于绰说：“神明能够预知未来，却不会追溯过去的事情，吉祥或灾祸的征兆出现后，国家的兴衰就会随之而来。如今汉朝已经灭亡很久了，魏国已经取得了天下，哪里还用得着追溯兴起的祥瑞征兆呢！这块石头，是当今的一种异常现象，也是将来的祥瑞之兆。”后人认为这是晋朝继承魏国的征兆；还有“牛继马”的说法，认为这是晋元帝本是牛氏后代却继承司马氏皇位的征兆。

    14. 魏明帝派人用马匹向吴国换取珠玑、翡翠、玳瑁（胡三省注：不圆的珠子称为玑，也有人说粗瑀就是玑。）。吴王孙权说：“这些东西我都用不上，但可以用来换马，我有什么舍不得的呢。”于是把这些东西全部给了魏国使者。

    **四年（丙辰，公元236年）**

    1. 春季，吴国铸造大钱，一枚大钱相当于五百枚普通钱币。（胡三省注：杜佑说：孙权嘉平五年，铸造大泉，一枚当五百枚，上面铸有“大泉五百”字样，直径一寸三分，重十二铢。）

    2. 三月，吴国的张昭去世，享年八十一岁。张昭容貌庄重严肃，很有威严，从吴王孙权以下，整个吴国的人都敬畏他。

    3. 夏季，四月，蜀汉后主刘禅来到湔地（胡三省注：湔，就是汉代的湔氐道，属于蜀郡。汶水，就是?江水。?江发源于氐道西边边境之外的?山，向东流经都安县。沈约说：都安县是蜀国所设。《水经注》说：都安县有桃关，蜀郡太守李冰在这里修建了大堰，叫做湔塴，也叫湔堰；观阪就在上面。裴松之说：湔，音翦。《晋书音义》：汶，读音与?相同。），登上观阪，观赏汶水的水流。诸葛亮去世后，刘禅出游，没有人敢劝阻。他游玩了十天才返回。

    4. 武都氐王苻健向蜀汉请求归降（胡三省注：从这件事来看，氐族中原本就有苻姓，并非等到蒲坚因背上有“草付”的纹路才姓苻。杜佑说：氐族是西戎的分支，汉武帝开辟武都郡，排挤氐族人，他们分散逃窜到山谷中，有的在上禄，有的在黄河、陇山一带。魏武帝命令夏侯渊讨伐反叛的氐族首领阿贵、千万等人，后来因为放弃汉中，就把武都的氐族人迁徙到秦川，这就是杨氐。苻坚的祖先，就是苻氐。杨氐、苻氐都出自略阳，世代联姻。降，户江翻。），他的弟弟不同意，带着四百户人前来归降蜀汉。

    5. 五月，乙卯日，乐平定侯董昭去世。（胡三省注：《谥法》记载：深谋远虑使百姓安宁叫做定；品行纯正没有差错叫做定。）

    6. 冬季，十月，己卯日，魏明帝回到洛阳宫。

    7. 甲申日，有彗星出现在大辰星附近（胡三省注：《公羊传》说：大辰是什么？是大火星。何休《注》说：大火星和伐星，是上天用来指示百姓时间早晚的，天下人根据它们来确定时节，所以叫做大辰。蔡邕说：从亢宿八度到尾宿四度，叫做大火。陈卓说：从氐宿五度到尾宿九度，是大火的星次，在十二辰中对应的是卯。），又有彗星出现在东方。高堂隆上疏说：“大凡帝王迁都或者建立城邑，都要先确定天地、社稷的神位（胡三省注：就是指圜丘、方泽、南北郊以及社稷神的位置。），恭敬地祭祀。在营建宫室时，要以宗庙为先，厩库次之，居室最后。（胡三省注：这是《礼记·曲礼》中的话。）如今圜丘、方泽、南北郊、明堂、社稷的神位还没有确定，宗庙的制度也不符合礼制，却大肆装饰居室，导致士人和百姓都无法正常生活。外面的人都说‘宫中的花费和军国费用差不多’，百姓难以承受，都心怀怨恨和愤怒。《尚书》说：‘上天的视听依从百姓的视听，上天的明威依从百姓的明威。’（胡三省注：这是《尚书·皋陶谟》中的话。孔安国《注》说：上天根据百姓的意愿降下福气，百姓所归附的人，上天就会授命于他；上天观察和听闻君主的行为，以百姓的视听为依据；上天的明威，也是通过百姓来体现。百姓所背叛的人，上天就会惩罚他，这就是上天明威的体现。意思是上天的赏罚，是根据百姓的言论和心意来决定的。）用未经加工的木材做椽子，建造低矮的宫室，这是唐尧、虞舜、大禹留下的美好风尚；用美玉装饰高台和宫室，这是夏桀、商纣冒犯上天的行为。（胡三省注：张蕴古说：那些昏庸的君主不知道，用美玉装饰他们的高台和宫室。《文选·东都赋注》说：商纣建造琼室，用琼瑶来装饰。）如今宫室过于奢华，彗星明亮地出现，这是上天慈父般恳切的告诫。陛下应当尊崇孝子敬畏的礼仪，不应该忽视，以免加重上天的愤怒。”高堂隆多次恳切地劝谏，魏明帝对此很不高兴。侍中卢毓进言说：“我听说君主圣明，臣子就会正直。古代的圣明君主唯恐听不到自己的过错，这是我们比不上高堂隆的地方。”魏明帝听了之后，脸色才缓和下来。卢毓是卢植的儿子。

    8. 十二月，癸巳日，颍阴靖侯陈群去世。（胡三省注：《谥法》记载：能约束自己、少说话叫做靖；性格宽厚、快乐地善终叫做靖。）陈群生前多次陈述政事的得失，每次上奏秘密的奏章，事后都会销毁草稿，当时的人以及他的子弟都不知道他奏了什么。有人指责陈群身居高位却沉默无为（胡三省注：意思是他只是拱手而坐，一言不发。）。正始年间，朝廷下诏编撰大臣们的上书，整理成《名臣奏议》，朝中大臣才看到陈群劝谏的内容，都为之叹息。

    袁子评论说：有人问：“少府杨阜难道不是忠臣吗？他看到君主有过错，就会毫不留情地指出，和别人谈论时也从不避讳。”回答说：“仁人爱人，把这种爱施加给君主就是忠诚，施加给亲人就是孝顺。如今作为臣子，看到君主违背正道，就极力指责他的过错并四处宣扬，这样的人可以称为直士，但算不上忠臣。所以司空陈群就不一样，他整天谈论，却从不提及君主的过错；他上书几十次，外人却都不知道。君子认为陈群是忠厚长者。”

    9. 乙未日，魏明帝前往许昌。

    10. 魏明帝下诏让公卿大臣各自举荐一名才德兼备的人，司马懿举荐了兖州刺史太原人王昶（胡三省注：兖州管辖陈留、东郡、济阴、任城、东平、济北、泰山等地。昶，丑两翻。）。王昶为人谨慎忠厚，他给哥哥的儿子取名为默、沈，给自己的儿子取名为浑、深，还写信告诫他们说：“我用这四个字给你们取名，是希望你们能顾名思义，不敢违背。事物发展得太快往往灭亡也快，缓慢成就的反而能有好的结局。早上开花的草，傍晚就会凋零，松柏生长茂盛，严寒也不会使它衰败，所以君子要以阙党童子急于求成为戒。（胡三省注：《论语》记载：阙党童子奉命办事，有人问孔子：“这孩子是求上进的人吗？”孔子说：“我看到他坐在成年人的位子上，又看到他和长辈并肩而行，他不是求上进的人，而是急于求成的人。”）能够以屈为伸，以让为得，以弱为强的人，很少有不成功的。诋毁和赞誉，是产生爱憎的根源，也是招致祸福的关键。孔子说：‘我对于别人，不轻易诋毁，也不轻易赞誉。’（胡三省注：见《论语》。）以圣人的品德尚且如此，何况平庸之辈，怎么能轻易地诋毁和赞誉别人呢！如果有人诋毁自己，应当退一步反省自身。如果自己确实有可被指责的行为，那么别人的话就是对的；如果自己没有可被指责的行为，那么别人的话就是胡说。如果别人说得对，就不应该怨恨他；如果别人是胡说，那对自己也没有什么伤害，又何必报复呢！谚语说：‘要抵御寒冷，没有比厚皮袄更好的；要制止诽谤，没有比自我修养更好的。’这句话很有道理。”王昶就是这样告诫子侄的。然而在高贵乡公曹髦被弑的事件中，王沈却陷入不忠的境地；在平定吴国的战役中，王浑又和王濬争功。马援万里之外写信告诫侄子，却对侄子没有什么帮助。

    **景初元年（丁巳，公元237年）**（胡三省注：因为更改历法，所以纪元为景初。）

    1. 春季，正月，壬辰日，山茌县报告说出现了黄龙（胡三省注：山茌，前汉时叫茌县，后汉以及魏、晋时期叫山茌，属于泰山郡。师古说：茌，士疑翻；应劭读音为淄；裴松之读音为仕狸翻。见，贤遍翻。）。高堂隆认为：“魏国属土德，所以出现黄龙这种祥瑞，应该更改正朔，变换服色，使国家的政令更加神圣，让百姓耳目一新。”魏明帝听从了他的建议。三月，魏明帝下诏更改年号，把这个月（春季三月）改为孟夏四月，服色崇尚黄色，祭祀用的牺牲选用白色，这是依从殷历以建丑（十二月）为岁首的地正（胡三省注：这个月是春季三月。殷历以建丑为地正，把十二月作为一年的开始。服色崇尚黄色，是因为土德取代火德；牺牲选用白色，是依从殷历。 ）。还把《太和历》改名为《景初历》。（胡三省注：《太和历》的注释，见《目录》七卷太和元年。更，工衡翻。 ）

    2. 五月，己巳日，魏明帝回到洛阳。

    3. 己丑日，魏明帝大赦天下。

    4. 六月，戊申日，京都洛阳发生地震。

    5. 己亥日，魏明帝任命尚书令陈矫为司徒，左仆射卫臻为司空。（胡三省注：《晋志》记载：尚书仆射，汉朝原本设置一人，汉献帝建安四年，任命执金吾荣合为尚书左仆射，仆射分左右就是从这时开始的。从晋朝到东晋，仆射的设置或取消没有固定的制度，设置两人时就分为左右仆射；有时不设置两人，就只称尚书仆射。尚书令空缺时，左仆射就成为尚书省的长官，如果左右仆射都空缺，就设置尚书仆射来主管左仆射的事务。 ）

    6. 有关部门上奏，尊奉武皇帝曹操为魏太祖，文皇帝曹丕为魏高祖，魏明帝为魏烈祖；这三位祖先的宗庙，万世都不能毁弃（胡三省注：沈约说：当时大臣和有关部门开始上奏更改确定七庙的制度，说：武皇帝开创伟大基业，拨乱反正，平定艰险，是魏太祖。文皇帝顺应天命，进行变革，接受禅让，是魏高祖。当今皇帝继承大命，平定华夏，制定礼乐制度，是魏烈祖。魏明帝还在位，下面的人就先拟定他的庙号，这不符合礼制。《谥法》记载：有功劳使百姓安宁叫做烈；秉持道德、尊崇帝业叫做烈。 ）。

    孙盛评论说：谥号是用来表彰死者的品行的，宗庙是用来留存死者的容貌的。没有在帝王还活着的时候就预先制定祖宗的庙号，还没有去世就预先使自己尊崇显耀的。魏国的大臣们在这件事上违背了正道。（胡三省注：群司，指众多办事的大臣。 ）

    7. 秋季，七月，丁卯日，东乡贞公陈矫去世。（胡三省注：《谥法》记载：虽身处下位却不屈从叫做贞；清白守节叫做贞。 ）

    8. 公孙渊多次对国内的宾客口出恶言，魏明帝打算征讨他，任命荆州刺史毋丘俭为幽州刺史（胡三省注：毋丘，是复姓。毋，音无。 ）。毋丘俭上疏说：“陛下即位以来，还没有值得记载的功绩。吴、蜀两国凭借天险，难以立刻平定，但可以用这边没用的士兵去平定辽东。”光禄大夫卫臻说：“毋丘俭所说的都是战国时期的小计谋，不是帝王应该采用的策略。吴国连年兴兵，侵扰边境，我们却还按兵不动，培养士卒，没有立刻去征讨，实在是因为百姓太过疲惫。公孙渊生长在海外，公孙度、公孙康、公孙渊，公孙家已经传承三代。对外安抚戎夷，对内训练作战和射箭，而毋丘俭却想用一支偏军长驱直入，早上到达晚上就把辽东收复，我知道这是不切实际的想法。”魏明帝没有听从，他让毋丘俭率领各路军队以及鲜卑、乌桓的部队屯驻在辽东的南部边界，然后用玺书征召公孙渊。公孙渊于是起兵反叛，在辽隧迎战毋丘俭（胡三省注：辽隧县，两汉时期属于辽东郡；《晋志》中没有这个地方，大概在辽水东岸。《水经注》记载：玄菟郡高句丽县有辽山，小辽水发源于此，向西南流到辽隧县，注入大辽水。玺，斯氏翻。 ）。恰逢天下了十多天雨，辽水大涨，毋丘俭与公孙渊交战失利，率领军队撤回右北平。公孙渊趁机自立为燕王，改年号为绍汉，设置了百官，还派使者私自授予鲜卑单于玺印，封拜边境百姓，引诱鲜卑人侵扰北方。

    9. 蜀汉的张皇后去世。

    10. 九月，冀州、兖州、徐州、豫州发生大水灾。（胡三省注：冀州管辖赵、巨鹿、安平、平原、乐陵、勃海、河间、博陵、清河、中山、常山等地。徐州管辖彭城、下邳、东海、琅邪、广陵、临淮等地。豫州管辖颍川、汝南、汝阴、梁、沛、谯、鲁、弋阳、安丰等地。 ）

    11. 西平郭夫人受到魏明帝的宠爱（胡三省注：郭夫人是河右的大族，黄初年间，因为本郡反叛，她被没入宫中。 ），毛皇后逐渐失宠。魏明帝在后园游玩，举办私密的宴会，玩得非常尽兴（胡三省注：曲宴，指宫中的宴会，也就是私宴。乐，音洛；下同。）。郭夫人请求邀请毛皇后一同参加，魏明帝不答应，还禁止身边的人把这件事透露出去。毛皇后知道了这件事，第二天，她对魏明帝说：“昨天在北园游玩宴饮，玩得开心吗？”（胡三省注：后园在洛阳城的北角。）魏明帝认为是身边的人泄露了消息，杀了十几个人。庚辰日，魏明帝赐毛皇后死，但还是给她加了谥号“悼”（胡三省注：《谥法》记载：中年早逝称为悼；肆意胡为、行为无礼也称为悼。）。癸丑日，将毛皇后安葬在愍陵，还把她的弟弟毛曾调任为散骑常侍。

    12. 冬季，十月，魏明帝采纳高堂隆的建议，在洛阳南的委粟山营建圜丘（胡三省注：《魏氏春秋》记载：洛阳有委粟山，在阴鄕，魏国当时把它营建为圜丘。孔颖达说：委粟山在洛阳南二十里。）。魏明帝下诏说：“从前汉朝初期，在秦朝毁灭学术之后，收集残缺不全的礼仪制度，用来举行郊祀，四百多年来，废除了禘礼（胡三省注：《礼》规定，五年举行一次禘祭，祭祀始祖所出之帝，以始祖配祭，详细排列昭穆顺序，在太祖庙祭祀。禘祭与祫祭的不同之处在于，祫祭时，毁庙之主都陈列在太祖庙，而禘祭时，未毁庙之主各在自己的宗庙祭祀。《春秋》记载：鲁庄公举行吉禘之祭。《左传》记载：晋国人说：我们国君还没有举行禘祀。杜预《注》说：禘祀是三年一次的吉祭。僖公八年，在太庙举行禘祭。杜预说：这是三年一次大祭的名称。二者说法不同，礼有禘祭，也有大禘祭。从下文来看，这里所说的禘祭是《礼记·祭法》中所说的郊禘之禘。郑氏《注》说：禘郊祖宗，是指祭祀时以祖先配享。这里的禘祭是指在圜丘祭祀昊天。）。曹氏的世系出自有虞氏，如今在圜丘祭祀皇皇帝天，以始祖虞舜配享；在方丘祭祀皇皇后地，以舜的妃子伊氏配享（胡三省注：舜的妃子是尧的女儿，尧姓伊祁氏。）；在南郊祭祀皇天之神，以武帝曹操配享；在北郊祭祀皇地之只，以武宣皇后配享。”

    13. 庐江主簿吕习秘密派人向吴国请求出兵，想要打开城门作为内应；吴王孙权派卫将军全琮督率前将军朱桓等人前去接应，他们到达后，事情败露，吴军只好返回。

    14. 诸葛恪到了丹阳，给吴郡、会稽、新都、鄱阳四郡（胡三省注：“四部”，当作“四郡”，指吴郡、会稽、新都、鄱阳，这四郡都与丹阳相邻，山越人依凭险阻出没，所以让各郡长官保卫好自己的疆界。也有人说：四部，指东、西、南、北四部都尉。 ）的属城长官发送公文，命令他们各自保卫好自己的疆界，明确设立军队编制；让那些接受教化的平民，全部集中屯居。然后，诸葛恪调遣将领，在山越人盘踞的险要之地布下军队（胡三省注：让将领们进入并控制险要之地，所以叫做“内”。内，读曰纳。），只是修缮防御工事，不与山越人交战，等到他们的庄稼快要成熟时，就出兵收割，让他们没有粮食留存。旧的粮食已经吃完，新的粮食又没有收成，平民集中屯居，也没有其他收入。于是，山越百姓饥饿穷困，渐渐出来投降自首。诸葛恪又下令说：“山越百姓只要弃恶从善，都应该安抚慰问，把他们迁徙到外县，不要怀疑他们，也不要拘禁他们！”臼阳县长胡伉抓到了投降的百姓周遗；臼阳县既然设有县长，肯定是个县，它应该在丹阳郡，但如今已无法考证其具体位置。周遗以前是个恶人，因为困迫暂时出来投降，胡伉把他捆绑起来送到官府。诸葛恪认为胡伉违抗命令，就将他斩首示众。百姓听说胡伉因为抓捕投降的人而被处死，知道官府只是想让他们出山，于是老老小小相互搀扶着走出山林，一年之内招抚的人数，都和诸葛恪当初规划的一样（胡三省注：一年招抚的人数，见上卷青龙二年的记载。）。诸葛恪自己统领一万人，其余的分给其他将领。吴王孙权嘉奖他的功劳，任命诸葛恪为威北将军（胡三省注：威北将军，是孙权新设的官职。），封都乡侯，让他屯驻在庐江皖口（胡三省注：皖水从霍山县向东南流三百四十里注入长江，汇入长江的地方叫做皖口。皖，户版翻。）。

    15. 这一年，魏国把长安的钟簴、橐佗、铜人、承露盘运往洛阳。承露盘在搬运过程中折断了，声音传出几十里远。铜人太重，无法运到洛阳，就留在了霸城（胡三省注：霸城，就是汉代京兆郡霸陵县的旧城。）。魏国又大量开采铜，铸造了两个铜人，号称翁仲，并排安放在司马门外。还铸造了黄龙、凤凰各一只，龙高四丈，凤凰高三丈多，放置在宫殿前。在芳林园的西北角堆起一座土山（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大夏门内东侧靠近城墙的地方有景阳山，就是芳林园的西北角。裴松之说：芳林园就是如今的华林园，齐王曹芳即位后，将其改名为华林园。），让公卿大臣们都去背土，在上面种植松、竹、各种树木和花草，还捕捉山禽野兽放在里面。司徒军议掾董寻上疏劝谏说（胡三省注：汉朝的公府没有军议掾这一官职，这是魏国设置的。）：“我听说古代的正直之士，为了国家敢直言进谏，不畏惧死亡。所以周昌把汉高祖比作夏桀、商纣，刘辅把赵皇后比作婢女（胡三省注：周昌的事，前面已有注释。刘辅的事，见三十一卷汉成帝永始元年的记载。）。天生忠诚正直的人，即使面对利刃和沸水，也会勇往直前，毫不退缩，这实在是因为他们为君主爱惜天下。建安以来，很多人在野外作战中死去，有的家庭甚至全家死绝，即使有幸存活下来的，也大多是孤儿和老弱之人。如果现在的宫室狭小，确实应该扩建，但也应该选择合适的时机，不能妨碍农业生产，何况是制作这些没有实际用处的东西，像黄龙、凤凰、九龙、承露盘，这些都是圣明的君主不会兴建的，建造它们的花费是修建宫殿的三倍。陛下既然尊崇大臣，让他们戴着冠冕，穿着绣有文采的衣服，乘坐华丽的车子，使他们和普通人有所区别；却又让他们挖土抬土（胡三省注：方，指挖地成坑。《汉书》中所说的“方中”，也是这个意思。），弄得满脸污垢，衣冠不整，损害国家的尊严去做这些无益的事，这太不应该了。孔子说：‘君主按照礼仪使用臣子，臣子忠诚地侍奉君主。’（胡三省注：见《论语》中孔子回答鲁定公的话。）没有忠诚和礼仪，国家怎么能存在呢！我知道这些话一说出来就可能招来杀身之祸，但我把自己比作牛身上的一根毛，活着既然没有什么用处，死了又有什么损失呢！（胡三省注：司马迁《答任安书》说：假如我被依法处死，就像九头牛身上失去一根毛，和蝼蚁死去有什么区别！）我拿着笔，流着泪，心中已经做好了与世长辞的准备。我有八个儿子，我死后，就要麻烦陛下照顾了！”董寻准备上奏时，先沐浴等待命令。魏明帝说：“董寻难道不怕死吗！”主管官员上奏要逮捕董寻，魏明帝下诏不予追究。

    高堂隆上疏说：“如今世上的小人，喜欢宣扬秦汉时期的奢靡之风来扰乱陛下的心思，追求那些导致国家灭亡的奢侈器物（胡三省注：不度之器，指长安的钟簴、橐佗、铜人、承露盘。），耗费大量的人力和财力，损害德政，这可不是用来兴起礼乐、保持神明庇佑的做法。”魏明帝没有听从。

    高堂隆又上疏说：“从前洪水滔天，持续了二十二年（胡三省注：高堂隆这么说，大概是把鲧治水九年没有成效，和禹治理兖州用了十三年合起来，算作二十二年。载，子亥翻。），尧、舜君臣也只是正常地治理国家。如今没有那时的紧急情况，却让公卿大夫和仆役一起服劳役，这件事被四方的夷人知道了，可不是什么好名声，记载在史册上，也不是什么美名。如今吴、蜀两国的敌人，可不是那些地处荒漠的小股敌人、占据村落的盗贼（胡三省注：白地，指大漠中不长草木，多白沙的地方。小虏，指乌桓、鲜卑。聚邑之寇，指那些盗贼突然起事，占据村落的人。），他们僭越称帝，想要和中原地区争夺天下。现在如果有人来报告说：‘孙权、刘禅都在推行德政，减轻租赋，凡事都向贤能的人请教，行事遵循礼仪制度。’陛下听到这样的消息，难道不会感到担忧，觉得他们很难一下子被消灭，从而为国家感到忧虑吗！如果有人报告说：‘那两个敌人都不行正道，奢侈无度，奴役他们的百姓，加重赋税，百姓不堪忍受，天天唉声叹气。’陛下听到这样的消息，难道不会庆幸他们疲惫不堪，认为消灭他们并不困难吗！如果是这样，那么只要换位思考一下，事情的道理也就很清楚了！（胡三省注：度，徒洛翻。义，就是礼，高堂隆的劝谏，可以说是深刻、透彻又明白。）亡国的君主自以为不会亡国，最后才走向灭亡；贤明圣德的君主自认为可能会亡国，最后反而不会亡国。如今天下凋敝，百姓家中没有多少存粮，国家也没有足够的储备，外面有强大的敌人，军队长期在边境作战，国内又大兴土木，州郡动荡不安，如果再有敌人入侵，我担心那些正在服劳役的百姓无法奔赴战场杀敌。而且，将士官吏的俸禄逐渐减少，和过去相比，只有五分之一，那些休假的人也不再领取俸禄赏赐，原本不用缴纳赋税的人现在也要缴纳一半，这样一来，官府的收入比以前增加了，支出却比以前减少了三分之一。然而，计算下来，国家的财政支出却常常不够，甚至连犒劳工匠的牛肉都要额外征收（胡三省注：这大概是因为犒劳工匠的费用，财政支出无法满足，所以要额外征收牛肉来供应。）。反过来推断，这些费用肯定都花在了营建宫室上。况且，俸禄赏赐给官吏百姓的谷物和布帛，是君主用来施惠养护他们的，是他们生存的保障，如果现在削减这些，就等于是剥夺他们的生路。已经给予他们又剥夺，这是滋生怨恨的根源。”魏明帝看完奏疏后，对中书监、中书令说：“看了高堂隆的这份奏疏，让我感到害怕！”（胡三省注：中书监、中书令负责掌管奏章等事务，魏明帝看了高堂隆的奏疏，就把自己的感受告诉了他们。）

    尚书卫觊上疏说：“如今议论政事的人大多喜欢说些好听的话，他们谈论政治，就把陛下比作尧、舜；谈论征伐，就把吴、蜀两国的敌人比作狐狸和老鼠。我认为并非如此。当今天下分为魏、蜀、吴三国，各方的贤士都为自己的君主效力，这和战国时期六国分治的情况没有什么不同。现在千里之内荒无人烟，百姓生活困苦；陛下如果不加以留意，国家将会更加衰败，难以恢复。武皇帝曹操的时候，后宫的饮食不过是一道肉菜，衣服不用锦绣，坐卧的垫子不加装饰（胡三省注：茵蓐这两个字都有草字头，大概古人用草制作，后世有从革字旁的鞇字，是用皮革制作；有从衣字旁的裀褥二字，是用丝绸制作。古代崇尚质朴，后来文饰之风盛行，又在上面加上装饰。看《尚书·顾命》，铺设的席子有黼纯、缀纯、画纯、玄粉纯等不同的装饰，可见在周朝时就是这样了。纯，之尹翻，是边缘装饰的意思。），器物也不用红漆装饰，正是因为这样，才能够平定天下，为子孙后代留下福泽，这些都是陛下亲眼所见的。如今的当务之急，应该是君臣上下一起核算官府的库存，根据收入来安排支出，即便如此，还恐怕来不及；然而现在工程劳役不断，奢侈之风日益盛行，国库越来越空虚。从前汉武帝相信神仙之道，认为喝了云表之露，再吃下玉屑就能成仙，所以建造了仙掌来承接高空的露水，陛下明智通达，常常嘲笑他这种行为。汉武帝求露还遭到非议，陛下并不求露，却白白地建造承露盘，不仅没有好处，还浪费人力物力，这实在是陛下应该考虑裁撤的！”

    当时，魏明帝下诏挑选士女，已经嫁给官吏百姓为妻的，也要被征回许配给士兵，允许用家中的人口来赎身，还挑选那些容貌出众的女子送入后宫（胡三省注：姿，指容貌美丽；首，指头发浓密。 ）。太子舍人沛国人张茂上书劝谏说：“陛下是上天的儿子，百姓和官吏也是陛下的子民，如今夺取这些人的妻子去许配给那些人，这和抢夺兄长的妻子嫁给弟弟没有什么区别（胡三省注：妻妻，下一个“妻”读音为七细翻。 ），对百姓就像父母对子女有失偏颇。而且，诏书规定可以用年龄、相貌与妻子相当的人口来代替，因此富人就会倾家荡产，穷人则会举债赊贷，高价购买人口来赎回自己的妻子；官府以许配给士兵为名义，实际上却把这些女子送入后宫，那些容貌丑陋的才会许配给士兵。得到妻子的人不一定高兴，失去妻子的人却一定忧愁，有的人陷入穷困，有的人满心愁苦，都不能顺心如意。君主拥有天下，却得不到百姓的拥护，很少有不陷入危险的。况且现在军队在外有几十万人，一天的花费不止千金，拿出天下的赋税来供应军队，还尚且不够，何况还有后宫中那些不在编制、没有记录在册的女子（胡三省注：非员，指出于规定人数之外；无录，指宫中记录的名册上没有名字。 ），还有太后家族随意的赏赐，宫廷内外相互勾结，这些费用几乎占了军费的一半。（胡三省注：意思是这些费用和供给军队的费用差不多。 ）从前汉武帝挖地为海，堆土为山（胡三省注：掘地为海，指开凿昆明池；封土为山，指建造三神山和渐台。），好在当时天下统一，没有人敢和他抗争。自从天下大乱以来，已经过了四五十年，战马没有卸过鞍，士兵没有解过甲，强大的敌人就在边境，图谋颠覆魏国。陛下不兢兢业业，想着崇尚节俭，却一心追求奢靡，让中尚方制作供人赏玩的物品（胡三省注：《晋志》记载：少府统领中、左、右三尚方。），在后园建造承露盘，这些确实能让人赏心悦目，然而也足以让敌人的野心膨胀！可惜啊，陛下舍弃了尧、舜的节俭，却去做汉武帝那样奢侈的事，我私下认为陛下这样做不可取。”魏明帝没有听从。

    高堂隆病重，口授奏疏（胡三省注：因为病重不能亲自书写，所以口授内容让人记录下来。）：“曾子说过：‘人快要死的时候，他说的话是善意的。’（胡三省注：见《论语》。）我的病情日益加重，没有好转的迹象，常常担心突然去世，无法让我的忠诚之心昭然于世，希望陛下能稍微看一看我的奏章！我观察夏、商、周三代拥有天下的时候，圣贤相继，历经数百年，天下的土地都是他们的，所有的百姓都是他们的臣民。然而夏桀、商纣这些人，放纵欲望，致使皇天震怒，国家沦为废墟，商纣被周武王斩首，头颅悬挂在太白旗上；夏桀被商汤打败后，流放到鸣条（胡三省注：商汤在鸣条打败夏桀，把他流放到南巢。孔安国说：鸣条在安邑西边。）。天子的尊位，商汤、周武王拥有过；他们难道和别人有什么不同吗？他们都是圣明君主的后代。黄初年间，上天就显示了告诫的征兆，有异类的鸟在燕巢中孵化长大，嘴、爪子和胸部都是红色的，这是魏国的大异象。（胡三省注：《晋书·五行志》记载：黄初元年，未央宫中有燕子孵出鹰，嘴和爪子都是红色的。）陛下应该防范朝廷内部飞扬跋扈的大臣；司马氏日后的事情，高堂隆其实已经预见到了。可以挑选诸侯王，让他们治理封国、掌管军队，像棋子一样分布各地，镇守安抚京城周边，辅佐光大皇室。皇天不会偏袒任何人，只会辅助有德行的人。（胡三省注：这是《尚书·蔡仲之命》中的话。）百姓歌颂德政，国家就能长治久安；百姓心怀怨恨叹息，上天就会收回天命，授予有能力的人。由此看来，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并非陛下一人的天下！”魏明帝亲自写诏书，对他深表慰问。不久，高堂隆就去世了。

    陈寿评论说：高堂隆学识渊博，志向在于匡正君主，他依据灾变进陈告诫，言辞恳切真诚，真是忠臣啊！至于他坚持要更改正朔，让魏国尊虞舜为祖先，这就是所谓的见识有些过头了吧！（胡三省注：指这一年因为黄龙出现而提出的建议。意过其通，指想法过于执着，反而超出了他所学的知识范围。 ）

    16. 魏明帝非常厌恶华而不实的士人，他下诏给吏部尚书卢毓说：“选拔人才不要只看名声，名声就如同在地上画的饼，是不能吃的。”卢毓回答说：“名声虽然不能招揽到特别杰出的人才，但可以选拔出平常的士人；平常的士人敬畏教化、仰慕善德，然后才会有好名声，不应该厌恶他们。我既没有能力识别特别的人才，而主管部门又只以遵循名声、按照常规为职责，所以只能用之后的表现来检验他们。古代先让官员陈述自己的主张，再通过实际的功绩来考察他们；（胡三省注：这说的是唐尧、虞舜时的治理方法。 ）如今考核官员政绩的方法已经废弃，人们仅凭诋毁或赞誉来决定官员的升降，所以真假混杂，虚实难辨。”魏明帝采纳了他的建议。魏明帝下诏让散骑常侍刘劭制定考核官员的方法。刘劭制定了《都官考课法》七十二条，又写了一篇《说略》（胡三省注：《说略》，是阐述考课法大致内容的文章。 ），魏明帝下诏让百官讨论。

    司隶校尉崔林说：“按照《周官》的考核方法，内容已经很完备了。（胡三省注：周冢宰总管百官，年终时让各官府长官整理自己的治理情况，接受考核，听取他们的政事汇报，然后由天子决定官员的升降；每三年，就要全面考核官员的政绩，进行奖惩。详细内容在《周礼》中有记载。 ）但从周康王以后，这种制度就逐渐衰落了，这说明考核方法的实施取决于人。到了汉朝末年，问题难道在于辅佐官员的职责不严密吗？如今战事有时繁杂有时突然，军队数量增减无常，很难统一标准。就像一张大网，所有的网眼都张开很难做到，抓住它的总绳就容易多了；又好比整理毛皮大衣，众多的毛很难一一理顺，抓住领口抖动一下就整齐了。皋陶在虞舜手下任职，伊尹辅佐商汤，那些不仁的人就会远离。（胡三省注：引用《论语》中子夏回答樊迟的话。）如果大臣们能够尽职尽责，成为百官的表率（胡三省注：《诗·烝民》说：周王命令仲山甫，要成为百官的榜样。《注》说：你要在这些诸侯中施行法度。 ），那么谁敢不恭敬，哪里还用得着考核呢！”

    黄门侍郎杜恕说：“通过实际功绩来考察官员，三年进行一次考核，这确实是帝王的好制度。然而历经六代，考核的方法都没有显着成效，经过七位圣人，考核的条文也没有流传下来（胡三省注：六代：指唐尧、虞舜、夏、商、周、汉。七圣：指尧、舜、禹、汤、周文王、周武王、周公。关，是贯通的意思。 ），我实在是认为这种方法只能大致借鉴，难以详细完备地施行。俗话说：‘世上有作乱的人，却没有混乱的法律’，如果法律可以完全依赖，那么唐尧、虞舜就不需要稷、契的辅佐，商朝、周朝也不用看重伊尹、吕尚的帮助了。如今上奏讨论考核官员的人，陈述周朝、汉朝的做法，连接京房考核的本意（胡三省注：汉朝京房有考核官员的方法。 ），可以说已经明白了考核的关键。但用这种方法来推崇谦让的风气，实现天下大治，我认为还不够完善。他们想要让州郡考核士人，必须依据四科（胡三省注：四科，就是汉朝左雄提出、黄琼补充的考核标准。见五十二卷汉顺帝汉安二年的记载。 ），要求都有实际成效，然后进行察举，经过公府的试用，成为治理百姓的长官，再根据功绩依次补任郡守，有的还会增加俸禄、赐予爵位，这确实是考核中最紧要的事情。我认为应当让这些提出建议的人得到重用，采纳他们的建议，让他们制定考核州郡官员的具体办法，办法制定好并施行后，设立必定会兑现的奖赏，实施必定会执行的惩罚。至于公卿和朝廷内任职的大臣，也应当依据他们的职责进行考核。古代的三公，坐着讨论治国之道；（胡三省注：《周官·考工记》说：坐着讨论治国之道的，是三公。 ）朝廷内任职的大臣，负责进谏、弥补君主的过失，没有善事不记录，没有过错不检举。况且天下如此广大，政务繁多，确实不是君主一人的智慧就能全部洞察的；所以君主如同人的头脑，大臣如同人的四肢，表明君主和大臣是一体的，相互依靠才能成功。因此古人说，建造高大房屋的木材，不是一根木头就能支撑的，帝王的大业，不是一个人的谋略就能成就的。（胡三省注：师古说：这句话出自《慎子》，班固引用它来称赞娄敬、叔孙通。 ）由此说来，怎么能只靠大臣们尽职尽责、办好考核就能实现天下太平呢！如果大臣们只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官位，没有被罢退的担忧，而那些尽职尽责的人却遭到怀疑，公正的原则得不到发扬，私下的议论却成了风气，就算让孔子来制定考核办法，也不能充分发挥每个人的才能，更何况是普通人呢！”

    司空掾北地人傅嘏说：“设立官职、分配职责，治理百姓、管理事务，这是治理国家的根本。依照名分来要求实际的政绩，纠正和激励人们遵循既定的规范，这是治理国家的细枝末节。根本的纲领还没有确立，却先制定细枝末节的程序（胡三省注：纲，是网的总绳；提起纲绳，众多的网眼就张开了，说明它关系重大。十根头发的宽度为一程，一程为一分，形容很细微。 ）；国家的大政方针没有得到重视，却把考核放在首位（胡三省注：国略，指国家的大政方针。），我担心这样无法分辨贤能和愚笨，也难以明白事物的本质。”大臣们讨论了很久，都没有得出结论，这件事最终也没有施行。

    史臣司马光评论说：治理国家的关键，没有比用人更重要的了，然而识别人才的方法，连圣贤都觉得困难。《尚书》中皋陶说：在于了解人，在于使百姓安定。大禹说：唉！要做到这些，连帝尧都觉得困难。所以，如果根据别人的诋毁或赞誉来选拔人才，那么个人的爱憎就会竞相掺杂进来，善恶就会混淆不清；如果通过功绩来考核，那么奸诈取巧的行为就会层出不穷，真假就会相互掩盖。总之，关键在于君主是否公正、明智。作为君主，能够做到公正、明智，那么臣下的才能高低就能清晰地呈现在眼前，没有什么能逃过他的眼睛。如果做不到公正、明智，那么考核的方法，只会成为徇私舞弊、欺骗蒙蔽的工具。

    为什么这么说呢？公正、明智，是内心的品德，而功绩是外在的表现。自己的内心都无法治理好，却要通过考察别人的表现来选拔人才，这不是很难吗！作为君主，如果真的能做到不因亲疏贵贱而改变自己的态度，不因喜怒好恶而扰乱自己的判断，想要了解研究经学的人，就看他的知识是否渊博，讲解是否精通，这样就能知道他是否擅长研究经学了；想要了解审理案件的人，就看他是否能详尽地洞察案件的真假，使百姓没有冤屈，这样就能知道他是否擅长审理案件了；想要了解管理财政的人，就看他是否能让仓库充实，百姓富足，这样就能知道他是否擅长管理财政了；想要了解统领军队的人，就看他是否能打胜仗，让敌人畏惧服从，这样就能知道他是否擅长统领军队了。对于百官，都是如此。虽然要向别人咨询谋划，但最终的决定权在自己手中；虽然要考察功绩，但更要用心去观察；研究核实实际情况，再斟酌是否合适，这是非常精细微妙的事情，无法用言语表达，也无法用文字传递，怎么能预先制定一套规则，然后全部交给有关部门去执行呢！温公的这番论述很有道理，然而必须是英明的君主，才能施行。从汉朝以后，能够做到循名责实的，没有谁能比得上汉宣帝。汉宣帝的政治成就，并非来自师傅的教导、辅政大臣的启发。温公所说的无法用言语表达、无法用文字传递，真是万世不变的至理名言啊！

    或许有的君主，亲近宠爱的人即使没有才能也能担任官职，疏远卑微的人即使有贤能也被遗弃；喜欢和偏好的人即使败坏官职也不被免职，厌恶和恼怒的人即使有功劳也不被录用；向别人咨询谋划时，面对不同的意见无法决断，考察功绩时，只看到表面的文件而忽略了实际情况。这样的话，即使再制定完善的考核制度，增加条文，仔细记录，又怎么能得到真实的情况呢！

    有人说：君主治理国家，大到天下，小到一个诸侯国，内外的官员成千上万，考察官员、决定升降，怎么能不交给有关部门，而要君主亲自处理呢？回答是：并不是这样。凡是处于上位的人，不只是君主；太守处于一郡之上，刺史处于一州之上，九卿处于属官之上，三公处于百官之上，都可以用这种方法来考察、升降下面的人，君主也可以用这种方法来考察、升降公卿、太守，哪里用得着那么麻烦劳累呢！古人说：提起一张大网的总绳，所有的网眼就都张开了。又说：端正根本，万事就都能治理好，说的就是这个道理。然而这个根本，岂是那么容易做到的呢！

    有人说：考核官员的方法，是唐尧、虞舜制定的，京房、刘劭只是阐述并完善了它，怎么能废除呢？回答是：唐尧、虞舜时期的官员，任职时间长，职责专一，制定的法律宽松，对他们的要求长远。所以鲧治水，九年没有成效，才治他的罪；（胡三省注：此事见《尚书》。治他的罪，指把鲧流放到羽山。治，直之翻；下同。 ）大禹治水，使九州统一，四方都能安居，才奖赏他的功劳；（胡三省注：此事也见《尚书》。奖赏他的功劳，指赐给大禹玄珪。 ）不像京房、刘劭的方法，考核一些琐碎的事务，要求短期内就见到成效。事情本来就有名同而实异的情况，不能不仔细分辨。考核制度并非在唐尧、虞舜时期可行，在汉朝、魏国时期就不可行，而是因为京房、刘劭没有抓住根本，只注重细枝末节。

    17. 当初，右仆射卫臻负责选拔官员，中护军蒋济写信给卫臻说（胡三省注：蒋济已经从中护军升任护军将军，这里说他任中护军，大概是之前的事情。 ）：“汉高祖任用逃亡的俘虏韩信为上将（胡三省注：指韩信。 ），周武王提拔渔父吕望为太师；平民、仆役，都能登上王公的高位，何必一定要遵循常规，先试用再任用呢！”卫臻说：“不是这样。你想把牧野之战时的策略用在成康之治时期，把刘邦斩白蛇起义时的做法用在文景之治时期，喜欢不合常规的举动，开启选拔奇能异士的途径，这会让天下人都争着投机取巧的！”

    卢毓谈论人物和选拔人才时，都把品德放在首位，然后才考虑才能。黄门侍郎冯翊人李丰曾经问他原因，卢毓说：“才能是用来做善事的，所以大才能成就大善事，小才能成就小善事；如今有人被称为有才能却不能做善事，这说明他的才能与品德不匹配！”李丰很佩服他的这番话。



 第74章 魏纪六

    起着雍敦牂（戊午，公元238年），尽旃蒙赤奋若（乙丑，公元245年），共八年。

    **景初二年（戊午，公元238年）**

    1. 春季，正月，魏明帝从长安召回司马懿，让他率领四万大军去征讨辽东（胡三省注：是为了讨伐公孙渊。之前把司马懿留在长安，是为了防备蜀国。诸葛亮死后，才敢召他去远征。 ）。有些大臣认为四万兵力太多，军费开支难以供应（胡三省注：议臣，指当时参与谋划商议的大臣。 ）。魏明帝说：“要远征四千里（胡三省注：《续汉书·郡国志》记载：辽东郡在洛阳东北三千六百里。 ），虽说用兵要出奇制胜，但也得依靠实力，不应该太计较军费开支。”魏明帝问司马懿：“公孙渊会用什么计策对付你呢？”司马懿回答说：“公孙渊要是放弃城池，预先逃走，这是上策；凭借辽水抵抗大军，这是中策；（胡三省注：“辽东”当作“辽水”。 ）要是坐守襄平，那他就会被我们擒获。”（胡三省注：襄平县是汉代辽东郡的治所，也是公孙渊的都城。 ）魏明帝又问：“那他会采取哪种策略呢？”司马懿回答：“只有明智的人才能准确估量敌我双方的情况，预先做出取舍，这可不是公孙渊能做到的。而且他觉得我们这次孤军深入，难以持久作战，所以他肯定会先在辽水抵御，然后退守襄平。”魏明帝问：“往返需要多少天？”司马懿回答：“去程一百天，攻城一百天，回程一百天，再用六十天休息，这样算下来，一年时间就够了。”

    公孙渊得知消息后，再次派使者向吴国称臣，请求吴国救援。吴国人本想杀了公孙渊的使者，以报张弥、许晏被杀之仇（胡三省注：此事见七十二卷青龙元年的记载。 ）。羊衜说：“不行，这样做只是发泄个人的愤怒，却会舍弃成就霸业的大计。不如趁机厚待使者，再派奇兵暗中前往，等待机会从中获利。要是魏国攻打辽东失败，而我们的军队及时赶到，就能在远方的夷人那里赢得恩情，在万里之外彰显我们的道义；要是双方战事胶着，首尾无法兼顾，那我们就趁机攻占他旁边的郡县，抢夺物资后返回，这样也足以惩罚他，报之前的仇了。”吴王孙权说：“好！”于是他大规模整顿军队，对公孙渊的使者说：“请你回去等候消息，我一定会按照约定出兵（胡三省注：《左传》记载：狄人攻打邢国，管敬仲对齐侯说：《诗经》说：‘难道我不想回家？只是害怕这简书。’简书，就是诸侯之间相互救助的约定；请求救援邢国就是遵循简书的约定。 ），我一定会与你家主公同甘共苦。”公孙渊的使者向吴国致谢，公孙渊自称燕王，希望与吴国结为兄弟之国，所以孙权称他为弟。孙权又说：“司马懿所向披靡，我真为你家主公担心。”（胡三省注：这是晋代史官写的话，孙权肯定不会这么说。 ）

    魏明帝问护军将军蒋济：“孙权会救援辽东吗？”蒋济回答说：“他知道我们已经做好了防备，在这场战事中捞不到好处，深入救援又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浅尝辄止又徒劳无功。孙权就算自己的子弟身处危险之中，可能都不会轻易出兵，何况公孙渊是异国之人，而且之前吴国还受过他的羞辱！（胡三省注：也是指公孙渊斩杀张弥、许晏之事。 ）现在孙权对外宣称要救援，不过是为了欺骗使者，让我们产生疑虑。要是我们不能攻克辽东，他就希望公孙渊能低头侍奉自己。然而沓渚离公孙渊所在的地方还很远（胡三省注：沓渚，在辽东郡沓氏县，西南靠近海边小洲。 ），要是双方大军僵持不下，战事不能迅速解决，孙权可能会耍些小聪明，派轻兵来偷袭，这就很难预料了。”

    2. 魏明帝问吏部尚书卢毓：“谁适合担任司徒呢？”卢毓推荐了隐士管宁。魏明帝没有采纳，又问还有谁合适，卢毓回答说：“为人忠厚、品德高尚的，太中大夫韩暨可以胜任；公正耿直、清正廉洁的，司隶校尉崔林是合适人选；坚守正道、品性纯粹的，太常常林比较合适。”二月，癸卯日，魏明帝任命韩暨为司徒。

    3. 蜀汉后主刘禅立张皇后，她是前张皇后的妹妹。刘禅又立王贵人的儿子刘璿为皇太子，刘瑶为安定王。

    大司农河南人孟光向秘书郎郤正询问太子读书的情况以及他的性情、爱好（胡三省注：东汉时马融担任秘书郎，到东观负责校勘书籍；秘书郎这一官职大概从马融开始。好，呼到翻；下同。郤，绮戟翻。 ）。郤正说：“太子侍奉双亲恭敬虔诚，日夜不懈怠，有古代世子的风范；对待大臣，举止仁爱宽容。”孟光说：“像你说的这些，都是普通人都能做到的。我现在想问的，是想知道他的权谋智略怎么样。”郤正说：“作为世子，重要的是继承君父的志向，让他们开心（胡三省注：承志，指继承君父的志向；竭欢，指在身边侍奉，顺着长辈的心意，让他们高兴。 ），不能随意行事；智谋要藏在心中，根据时机施展，至于有没有智谋，怎么能预先知道呢！”孟光知道郤正说话谨慎，不会随意谈论（胡三省注：慎宜，指说话谨慎，选择合适的内容才说。 ），便说：“我这个人喜欢直来直去，说话不会避讳。如今天下还未平定，智谋最为重要，不过智谋是天生的，勉强不来。太子读书，难道要像我们一样，拼命积累知识，等着别人来询问，就像博士通过抽签答题来获取爵位吗！（胡三省注：按《汉书音义》记载，把写有问题的简策放在案上，应试者根据自己的想法抽取并回答，这叫做射策，也就是探策；如果是记录政治教化的得失，公开询问，这叫做对策。探，吉南翻。 ）应该先做那些紧急重要的事。”郤正觉得孟光的话很有道理。郤正，是郤俭的孙子（胡三省注：郤俭担任益州刺史，汉灵帝中平五年，被盗贼杀害。 ）。

    4. 吴国铸造了面值为一千的大钱（胡三省注：杜佑说：孙权赤乌元年铸造一当千的大钱，直径一寸四分，重十六铢。 ）。

    5. 夏季，四月，庚子日，南乡恭侯韩暨去世。

    6. 庚戌日，魏明帝大赦天下。

    7. 六月，司马懿的大军抵达辽东，公孙渊派大将军卑衍、杨祚（胡三省注：《姓谱》记载：卑姓是卑耳国的后代，也有人说是鲜卑的后代。蔡邕《胡太傅碑》中提到太傅的属官有雁门卑登。 ）率领数万步兵和骑兵屯驻在辽隧，修筑了二十多里的围堑（胡三省注：《考异》说：《晋书·宣帝纪》记载“南北六七十里”，现在依据《公孙渊传》的记载。 ）。将领们想要进攻，司马懿说：“敌人坚守营垒，就是想拖垮我们的军队，现在进攻，正好中了他们的计。而且敌人的主力都在这里，他们的老巢肯定空虚，我们直接攻打襄平，一定能攻破。”于是他命令部下多树旗帜，做出要从南边出击的样子，卑衍等人果然率领精锐部队全力奔赴南边。司马懿却暗中率军渡过辽河，从北边绕过去，直奔襄平。卑衍等人得知后非常恐慌，连夜率军撤退。各路魏军进军到首山，公孙渊又派卑衍等人迎战，司马懿出击，大败敌军，接着进军包围了襄平。

    秋季，七月，天降大雨，辽河水暴涨，运送军粮的船只从辽口直接开到了襄平城下。雨下了一个多月都不停，平地上积水有数尺深，魏军将士们都很害怕，想要转移营地。司马懿下令：“谁敢提议转移营地，斩！”都督令史张静违反了命令，被斩首（胡三省注：《晋·职官志》记载：魏国制度，各位公爵如果加有兵权，就会设置都督令史一人。 ），军中这才安定下来。敌人仗着雨水，依旧照常砍柴放牧，将领们想要出击抢夺，司马懿都没有同意。司马陈珪说：“以前攻打上庸的时候，我们兵分八路一起进攻，日夜不停，所以只用了十五天，就攻下了坚固的城池，斩杀了孟达（胡三省注：此事见七十一卷太和二年的记载。 ）。如今我们远道而来，却如此按兵不动，我实在是不理解。”司马懿说：“孟达的兵力少，粮食却能支撑一年，而我们的将士人数是孟达的四倍，粮食却支撑不了一个月。用一个月的时间去对付能支撑一年的敌人，怎么能不速战速决！我们以四倍的兵力攻打他，就算损失一半兵力能取胜，也得这么做，所以当时我们不顾死伤，就是要和敌人抢时间。（胡三省注：司马懿对陈珪说的话，还有隐情，他急攻孟达，哪里只是和敌人抢粮食，还担心吴、蜀的救兵赶到。 ）现在敌人兵力多，我们兵力少，敌人饥饿，我们粮草充足，又遇上这样的大雨，无法展开进攻，就算想要速战速决，又有什么用呢！我们从京城出发的时候，不担心敌人进攻，只担心他们逃跑。现在敌人的粮食快要吃完了，而我们的包围圈还没有合拢，如果去抢夺他们的牛马，拦截他们砍柴的人，这是故意逼他们逃跑。用兵讲究诡诈，要善于根据情况变化。敌人仗着人多和雨水，所以即使饥饿困乏，也不肯轻易投降，我们要装作没有能力进攻的样子，让他们安心。要是为了一点小利去惊动他们，可不是好计策。”司马懿知道公孙渊迟早会被擒获，想要把他一网打尽。朝廷听说军队遇到大雨，都想退兵。魏明帝说：“司马懿能在危急时刻随机应变，擒获公孙渊指日可待。”

    雨停之后，司马懿下令合拢包围圈，堆起土山，挖掘地道，使用楯橹、钩梯、冲车等攻城器械（胡三省注：楯，是盾牌，攻城的士兵用它来保护自己。橹，是楼车，登上它可以观察城中的情况。钩，是钩梯，用来钩住城墙攀登上城。冲，是冲车，用来撞击城墙。 ），日夜不停地攻城，箭和石头像雨点一样落下。公孙渊陷入困境，城中粮食耗尽，出现了人吃人的惨状，很多人饿死，他的将领杨祚等人投降。八月，公孙渊派相国王建、御史大夫柳甫请求司马懿解围退兵，他们表示愿意君臣自缚请降。司马懿下令将他们斩首，并发布檄文告诉公孙渊：“楚国和郑国都是诸侯国，郑伯在楚军围困时，还袒露上身，牵着羊去迎接楚王（胡三省注：《左传》记载：楚庄王围困郑国，攻克后，从皇门进入，来到大路上，郑伯袒露上身，牵着羊迎接。 ）。我是天子的上公（胡三省注：司马懿当时担任太尉，自称为上公，因为太尉在三公中地位最高。 ），而王建等人却让我解围退兵，这合乎礼仪吗？这两个人年老糊涂，传达的话不符合你的意思，我已经替你把他们杀了。如果你还有别的想法，可以再派年轻、有主见的人来！”公孙渊又派侍中卫演请求约定日期，送质子表示诚意。司马懿对卫演说：“军事行动的关键有五点：能战就战，不能战就守，不能守就逃；剩下的只有投降和死亡两条路。你家主公不肯自缚请降，这就是决心赴死，就不用送质子了！”壬午日，襄平城被攻破，公孙渊和儿子公孙修率领几百骑兵向东南突围逃跑，魏军紧追不舍，在梁水边上斩杀了公孙渊父子（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辽东郡辽阳县，注释说：大梁水向西南流到辽阳，注入辽水。《水经注》记载：小辽水发源于玄菟郡高句丽县的辽山，向西南流经襄平县，注入大梁水；大梁水发源于北方塞外，向西南流注入辽水。 ）。司马懿入城后，诛杀了公孙渊的公卿大臣以下以及士兵、百姓七千多人，并将这些人的尸体封土堆积起来，筑成京观（胡三省注：杜预说：将尸体堆积起来，在上面封土，叫做京观。观，古玩翻。 ）。辽东、带方、乐浪、玄菟四个郡都被平定（胡三省注：汉代带方县，属于乐浪郡，公孙氏将其分立为郡。陈寿说：建安年间，公孙康把屯有以南的荒地划分为带方郡，倭、韩等国纷纷归附。乐浪，音洛琅。菟，同都翻。 ）。

    公孙渊谋反之前，将军纶直、贾范等人苦苦劝谏，都被公孙渊杀害。司马懿于是为纶直等人修墓封土，表彰他们的后代，还释放了被公孙渊囚禁的叔父公孙恭（胡三省注：公孙渊囚禁公孙恭的事，见七十一卷太和二年的记载。 ）。有想回到中原老家的中原人，司马懿都听任他们离开。之后，司马懿便班师回朝。司马懿和诸葛亮对峙时，紧闭营垒，好像没什么作为；但征讨公孙渊时，却智谋百出。俗话说：“棋逢对手难藏行”，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当初，公孙渊的哥哥公孙晃作为人质在洛阳，在公孙渊谋反之前，他多次向朝廷报告公孙渊可能会叛乱，希望朝廷能征讨公孙渊；等到公孙渊谋反，魏明帝不忍心将公孙晃在街市上斩首，想在狱中杀了他。公孙晃多次报告公孙渊会谋反，他并非同谋；魏明帝想杀他是为了斩草除根，但在街市上处决他又没有合适的罪名，所以想在狱中杀他。廷尉高柔上疏说：“我听说公孙晃之前多次主动来报告公孙渊的谋反迹象，虽然他属于叛臣家族，但从他的本心来看，是可以原谅的。孔子理解司马牛的担忧（胡三省注：司马牛是宋国司马桓魋的弟弟。桓魋凶恶，司马牛为此担忧，说：“别人都有兄弟，唯独我没有。”他是担心桓魋作恶太多，很快会招来杀身之祸。 ），祁奚为叔向辩白（胡三省注：《左传》记载：晋国人驱逐栾盈，杀了羊舌虎，囚禁了羊舌虎的哥哥叔向。祁奚见到范宣子说：“管叔、蔡叔被杀，周公却辅佐成王；怎么能因为羊舌虎的缘故就抛弃国家的栋梁呢！”范宣子向晋平公进言，叔向因此被赦免。 ），这些都是自古以来的美事。我认为如果公孙晃确实报告过，就应该赦免他的死罪；如果他没说过，就应当在街市上斩首。现在既不赦免他的性命，又不公开他的罪行，把他关在监狱里，让他自杀，天下人看到这样的处理方式，可能会对朝廷的做法产生怀疑。”魏明帝没有听从，最终还是派使者带着金屑让公孙晃和他的妻子、孩子喝下（胡三省注：饮，於鸩翻。），又赐给他们棺木和衣服，让他们在自己家中出殡安葬 。

    8. 九月，吴国改年号为赤乌。孙权因为有赤乌聚集在宫殿前，所以更改年号。

    9. 吴国的步夫人去世。

    当初，吴王孙权担任讨虏将军，驻守吴郡时，娶了吴郡的徐氏。太子孙登生母地位低贱，孙权就让徐氏抚养他。徐氏生性善妒，所以并不受宠。等到孙权向西迁都（胡三省注：指从吴郡向西迁都到武昌。） ，徐氏留在吴郡，而临淮的步夫人在后宫中最为得宠 。孙权想立步夫人为皇后，但大臣们商议认为应该立徐氏，孙权犹豫不决了十多年 。恰逢步夫人去世，大臣们上奏请求追赠她皇后的印玺和绶带，徐氏最终被废，在吴郡去世。

    10. 吴王孙权让中书郎吕壹负责审核各官府以及州郡的文书，吕壹借此逐渐作威作福，使用严苛的法律条文，巧妙地诋毁他人，排挤陷害无辜之人，诋毁贬低大臣，哪怕是细微的小事也要向孙权报告。太子孙登多次劝谏 ，孙权都不听，大臣们也都不敢再说话，对吕壹畏惧不已。

    吕壹诬陷原江夏太守刁嘉诽谤朝政 ，孙权大怒，将刁嘉逮捕入狱审问。当时和刁嘉一起在座的人都害怕吕壹（胡三省注：当时和刁嘉坐在一起的人。） ，都说听到过刁嘉的诽谤言论。只有侍中北海人是仪说自己没听到过。（胡三省注：是，姓氏；仪，名字。是仪原本姓“氏”，孔融嘲笑他“氏”字是“民”字上面没了头，于是他就改姓“是”。 ）于是他被反复审问了好几天，诏书的旨意也越来越严厉，大臣们都为他紧张得不敢呼吸 。是仪说：“如今刀锯就在我脖子上，我怎么敢为刁嘉隐瞒，给自己招来灭族之祸，成为不忠的鬼魂呢！只是我认为，听到什么应该有根有据。”他如实回答问题，言辞坚定，毫不动摇，孙权于是放过了他 ，刁嘉也得以幸免。

    上大将军陆逊、太常潘濬担心吕壹祸乱国家，每次谈及此事，都痛心流泪。吕壹向孙权告发丞相顾雍的过失，孙权发怒，责问顾雍。黄门侍郎谢厷在交谈时问吕壹 ：“顾公的事情怎么样了？”吕壹说：“不太好。”谢厷又问：“如果顾公被免职，谁会接替他呢？”吕壹没有回答。谢厷说：“会不会是潘太常呢？”吕壹 说：“你这话差不多猜对了。”谢厷说：“潘太常一直对你咬牙切齿，只是没有机会弹劾你罢了。（胡三省注：意思是说潘濬想要弹劾吕壹，但这不是太常的职责范围，所以没有机会。 ）要是他接替了顾公的位置，恐怕第二天就会收拾你！”（胡三省注：汉代制度，丞相、御史可以弹劾百官中的有罪之人。 ）吕壹非常害怕，于是不再追究顾雍的事。潘濬请求朝见孙权，前往建业 ，想要极力劝谏。到了建业后，他听说太子孙登已经多次进谏，但都没有被采纳。于是潘濬大摆宴席，请百官赴宴，想在宴会上亲手杀死吕壹，然后自己承担罪责 ，为国家除去这个祸患。吕壹得知消息后，称病没有赴宴。

    西陵督步骘上疏说：“顾雍、陆逊、潘濬，他们一心为国，忠诚无比，为国家的事寝食难安，想要制定安邦利民的长远大计，他们可真是国家的栋梁之臣啊！应该充分信任他们，不要让其他官员去监督他们的工作，考核他们的政绩。这三位大臣如果考虑不周到也就罢了，怎么会辜负陛下的信任呢！”

    左将军朱据的部队应该得到三万缗钱，工匠王遂却诈领了这笔钱。吕壹怀疑是朱据实际领取了，就拷问负责此事的官员，结果这个官员被杖打致死。朱据怜悯他无辜，就用厚棺安葬了他 。吕壹又上表说朱据的下属为他隐瞒，所以才厚葬。孙权多次责问朱据，朱据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只好坐在草席上等待处罚。几天后，典军吏刘助发现了真相，说出是王遂领取了这笔钱。孙权恍然大悟，说：“朱据都被冤枉了，何况普通的官吏和百姓呢！”于是彻底追查吕壹的罪行 ，赏赐给刘助一百万钱。

    丞相顾雍到廷尉处审理案件，吕壹作为囚犯来见他。顾雍和颜悦色地询问他的供词，临离开时，又对吕壹说：“你心里是不是还有什么话想说？”吕壹只是叩头，什么也没说。当时尚书郎怀叙当面辱骂吕壹，顾雍责备怀叙说：“官府有正式的法律，何至于如此！”有关部门上奏请求将吕壹处以死刑，有人认为应该对他施以焚刑或车裂之刑，以彰显他是罪大恶极之人（胡三省注：殷纣王使用炮烙之刑，项羽烧死纪信，汉武帝在横桥烧死苏文，但这些都没有被作为正式的刑罚。王莽制定了焚如之刑，后世不再沿用。裂，指车裂，也就是古代的轘刑。 ）。孙权就此事询问中书令会稽人阚泽（胡三省注：《左传》记载齐国有大夫阚止。 ），阚泽说：“在这圣明的时代，不应该再使用这样的刑罚。”孙权听从了他的建议。

    吕壹被处死后，孙权派中书郎袁礼向各位大将表示歉意，并询问当前政事应该改进的地方。袁礼回来后，孙权又下诏责备诸葛瑾、步骘、朱然、吕岱等人说：“袁礼回来说：‘我和子瑜（诸葛瑾字子瑜）、子山（步骘字子山）、义封（朱然字义封）、定公（吕岱字定公）见面，和他们商议当前政事的先后顺序（胡三省注：意思是讨论当前应该先做什么，后做什么。 ），他们却都说自己不掌管民政事务，不肯发表意见，全都推给伯言（陆逊字伯言）和承明（潘濬字承明）。’伯言和承明见到袁礼时，痛哭流涕，言辞恳切，甚至表现出恐惧不安的样子 。我听了之后，心里很不是滋味，也深深责备自己！为什么呢？只有圣人才能没有过错 ，明智的人能够发现自己的过错。人的行为举止，怎么可能都恰当呢！只是我自己有时会因为一些举动而违背大家的心意，却没有察觉到，所以你们才会有所顾虑。不然，怎么会这样呢？我和你们共事，从年轻到现在，头发都花白了 ，我一直认为我们之间坦诚相待，公私分明，足以相互信任 。虽然我们名义上是君臣，但恩情如同骨肉，荣耀、福气、喜悦、忧愁，都共同承担。忠诚的人不会隐瞒实情，有智谋的人不会有所保留，政事无论对错，都应该君臣共同面对（胡三省注：言行事正确，那么君臣就一起认可；言行事错误，那么君臣就一起面对。 ）。你们怎么能只是敷衍了事呢！ 我们就像同坐一条船过河的人，还能和谁交换呢！ 齐桓公做了好事，管仲没有不赞叹的；齐桓公犯了错，管仲没有不劝谏的，劝谏不被接受，他就一直劝谏。如今我自知没有齐桓公那样的德行 ，而你们却从不向我进谏，还总是顾虑重重。这么说来，我比齐桓公好多了，真不知道你们和管仲相比怎么样！”（胡三省注：下属对于上级，不只是听从命令，更要领会上级的心意。孙权自认为比齐桓公优秀，却用管仲的标准来要求他的臣子。如果吴国真有像管仲那样的人，面对孙权也不敢畅所欲言，看看陆逊的遭遇就知道了。 ）

    11. 冬季，十一月，壬午日，魏明帝任命司空卫臻为司徒，司隶校尉崔林为司空。

    12. 十二月，蜀汉的蒋琬出兵屯驻在汉中。

    13. 乙丑日，魏明帝生病。

    14. 辛巳日，魏明帝立郭夫人为皇后。

    15. 当初，曹操被封为魏公时，任命赞令刘放、酂县（胡三省注：酂县，汉代属沛郡，王莽时改名为赞治，魏国时将其分属谯郡。也有人说赞是辅助的意思，凡是发布命令让其辅助，因此作为官名。大概是曹操霸府所设置的官职。 ）参军孙资都担任秘书郎。魏文帝即位后，将秘书改称中书，任命刘放为中书监，孙资为中书令，从此他们掌管了朝廷的机密事务（胡三省注：汉桓帝延熹二年，设置秘书监；曹操为魏王时，设置秘书令、丞，负责掌管尚书奏事，黄初初年，改名为中书，设置中书监、令，中书有监、令就是从这时开始的。从魏到晋，这成为了重要官职，就是荀勖所说的凤凰池。 ）。魏明帝即位后，他们更加受到宠信，都被加封为侍中、光禄大夫，封为本县侯。刘放是涿郡方城人，孙资是太原中都人。当时，魏明帝亲自处理各种政务，多次发动战争，他的心腹重任都由这两人掌管。每次遇到大事，大臣们开会商议，魏明帝常常让他们来决定是非对错，然后选择执行。中护军蒋济上疏说（胡三省注：这篇奏疏也是蒋济担任中护军时所上，《通鉴》因为叙述刘放、孙资的事情，所以在此处记载。 ）：“我听说大臣权力太大，有时会危及君主；君主身边的人过于亲近，可能会蒙蔽君主，这是自古以来最应该警惕的事情。以前大臣掌权，朝廷内外动荡不安（胡三省注：大概是说魏文帝时期的情况。也有人说：是指接受遗命的大臣。 ）；陛下英明，亲自处理政务，大臣们无不恭敬谨慎。大臣并非不忠诚，然而如果威权落在大臣手中，那么众人就会轻视君主，这是常理。陛下既然已经察觉到了大臣的问题，希望也不要忽视身边的人。身边的人就算忠诚正直、有远见，也未必比大臣更贤能，至于那些善于逢迎、讨好君主的本事，他们或许更擅长。现在外面的人一说起政事，就会提到‘中书’，就算他们谨慎小心，不敢和外面勾结，但只要有这个名声，就会让世人产生疑惑。何况他们实际上掌握着重要事务，天天在陛下身边，倘若趁着陛下疲倦的时候，擅自做出一些决定（胡三省注：指趁着君主疲倦的时候，擅自进行裁决。 ），大臣们看到他们能左右事情，就会趁机依附他们。一旦出现这种情况，他们就会私下招揽党羽，各种褒贬、诋毁、赞誉就会兴起，功劳、罪责、赏赐、惩罚，也会被随意更改，那些正直向上的人可能会被阻塞晋升之路，而那些曲意逢迎身边人的人反而会飞黄腾达。他们从细微之处入手，顺着形势发展，陛下对他们亲近信任，就不会再怀疑他们。这些情况陛下应该早点了解，对外表现出关注国事的态度，那么他们的真实面目就会暴露出来（胡三省注：意思是刘放、孙资天天在君主身边，君主亲近信任他们，就不会察觉到他们的奸恶；如果能早点听到忠言，亲自处理政务，对外表现出关注国事，那么刘放、孙资的真实面目就无法掩盖了。复，扶又翻。见，贤遍翻。 ）。我担心大臣们害怕自己的话不合陛下心意，又遭到身边人的怨恨，所以没人敢把这些情况告诉陛下。我相信陛下用心思考，明辨是非，如果事情处理得不合理，或者事物使用不当，您一定会改变策略，和远古的黄帝、唐尧比功绩（胡三省注：角，是两两相当的意思。黄、唐，指黄帝、唐尧。 ），和近代的魏武帝、魏文帝比政绩，怎么会只受身边人的影响呢！然而君主不可能亲自处理天下所有的事情，必然要有所托付；如果把大权交给一个臣子，除非他有周公旦那样的忠诚，管夷吾那样的公正，否则就可能会出现弄权、败坏官职的弊端。如今国家的栋梁之才虽然不多，但那些在一州有好名声、才能足以胜任一个官职的人，那些忠诚守信、愿意为国家效命的人，都在各自的岗位上尽职尽责，陛下可以任用他们，不要让圣明的朝廷出现被个别官员专权的情况！”（胡三省注：专吏，指专门任用刘放、孙资。 ）魏明帝没有听从。（胡三省注：从这之前的内容都不是这一年的事情。《通鉴》因为刘放、孙资担心失去权力，从而影响了魏明帝托孤之事，所以在此处提前记载，以便说明事情的前因后果。 ）

    等到魏明帝病重，开始考虑后事，他任命魏武帝曹操的儿子燕王曹宇为大将军，与领军将军夏侯献、武卫将军曹爽、（胡三省注：魏国制度：领军将军掌管中垒、五校、武卫等三营。武卫将军，大概是统领武卫营。曹操让许褚负责宫廷护卫，后升他为武卫中郎将，武卫这个名号就是从这时开始的。后来又升为武卫将军，于是武卫才有了将军的称号。晋泰始初年，废除了武卫将军这一官职。 ）屯骑校尉曹肇、骁骑将军秦朗等人共同辅政。曹爽是曹真的儿子，曹肇是曹休的儿子。魏明帝年轻时和燕王曹宇关系很好，所以把后事托付给了他。

    刘放、孙资长期掌管机要事务，夏侯献、曹肇心中很不服气。宫殿中有棵鸡栖息的树，两人看着这棵树说：“这东西在这里很久了，还能存在多久呢！”（胡三省注：宫殿中养鸡用来报时，鸡栖息在树上，所以叫鸡栖树。夏侯献、曹肇用这棵树来比喻刘放、孙资。一句话就引发了司马氏篡魏的契机，说话真的不能不谨慎啊！由此可见夏侯献、曹肇的轻浮，他们又怎么能担当托孤的重任呢！复，扶又翻。几，居岂翻。）刘放、孙资担心日后会遭到他们的迫害，便暗中谋划离间他们与魏明帝的关系。燕王曹宇生性恭顺善良，诚恳地推辞了辅政的任命。魏明帝把刘放、孙资召进卧室，问道：“燕王为什么要这样做呢？”（胡三省注：意思是说燕王性格恭良，做事就是这样。）两人回答说：“燕王实在是自知无法承担如此重任。”魏明帝又问：“那谁可以担当此任呢？”当时曹爽正好在旁边，刘放、孙资便趁机推荐曹爽，还说：“应该召司马懿来共同辅佐。”魏明帝问：“曹爽能胜任吗？”曹爽紧张得流汗，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刘放偷偷踩了一下他的脚，在他耳边说：“臣愿以死来扞卫国家。”魏明帝听从了刘放、孙资的建议，打算任用曹爽和司马懿。但不久之后，他又改变了主意，下令暂停之前的任命。刘放、孙资再次进宫劝说魏明帝，魏明帝又听从了他们的建议。刘放说：“陛下应该亲自写诏书。”魏明帝说：“我病重体弱，写不了。”刘放立刻登上龙床，握住魏明帝的手写了一份诏书，然后拿着诏书走出来，大声宣布：“有诏书，免去燕王曹宇等人的官职，不得留在宫中。”曹宇等人都流着泪离开了。（胡三省注：《考异》说：《刘放传》记载：“曹宇性格恭良，诚恳地推辞。魏明帝召见刘放、孙资进入卧室，问道：‘燕王为什么这样做？’刘放、孙资回答说：‘燕王确实是自知无法承担重任。’魏明帝问：‘曹爽可以代替曹宇吗？’刘放、孙资表示赞同。他们还极力陈说应该尽快召太尉司马懿，魏明帝采纳了他们的建议。刘放、孙资出去后，魏明帝又改变了主意，下诏让司马懿不要前来。不久，魏明帝再次召见刘放、孙资说：‘我本来要召太尉，曹肇等人却让我阻止他。’于是下令重新写诏书，魏明帝单独召见曹爽和刘放、孙资，接受诏命，随后免去了曹宇、夏侯献、曹肇、秦朗的官职。”陈寿在晋朝撰写《魏志》，如果如实记载刘放、孙资的真实意图，在当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所以他有所迁就，为他们避讳。现在依据习凿齿的《汉晋春秋》、郭颁的《世语》，这样似乎更符合事实。 ）甲申日，魏明帝任命曹爽为大将军。他担心曹爽能力不足，又任命尚书孙礼为大将军长史，辅佐曹爽（胡三省注：为后文曹爽排挤孙礼埋下伏笔。 ）。

    此时，司马懿正在汲县（胡三省注：当时他从辽东回师，驻扎在汲县。汲县从汉代以来就属于河内郡。 ），魏明帝派给使辟邪（胡三省注：辟邪，是给使的名字，就像汉代丞相的家奴被称为宜禄一样。 ）带着亲手写的诏书去召他。此前，燕王为魏明帝出谋划策，认为关中事务重要，应该让司马懿从轵关西回长安（胡三省注：关中事务重要，是指防备蜀国以及安抚氐、羌等少数民族。轵县，属于河内郡。贤说：轵故城在洛州济源县东南。《五代志》记载：轵关，在河内郡王屋县。杜佑说：轵关在河南府济源县界。 ），这个命令已经执行。司马懿很快收到了两道诏书，前后相互矛盾，他怀疑京城发生了变故，于是日夜兼程赶回京城。

    **三年（己未，公元239年）**

    1. 春季，正月，司马懿赶到京城，进宫拜见魏明帝。魏明帝拉着他的手说：“我把后事托付给你，你要和曹爽一起辅佐年幼的太子。我一直忍着不死，就是为了等你回来，现在见到你，我就没有什么遗憾了！”然后，魏明帝把齐王曹芳和秦王曹询召来给司马懿看，还指着齐王曹芳对司马懿说：“就是他，你仔细看看，可别认错了！”又让齐王曹芳上前抱住司马懿的脖子。司马懿磕头流泪。当天，魏明帝立齐王曹芳为皇太子。不久，魏明帝就去世了（胡三省注：陈寿说：魏明帝终年三十六岁。裴松之认为：曹操在建安九年八月平定邺城，魏文帝才娶了甄后，魏明帝应该在十年出生，算到这一年正月，正好三十四年。当时更改了正朔，把去年十二月算作今年正月，勉强可以说是三十五年，但绝不是三十六岁。 ）。

    魏明帝沉稳坚毅、聪明敏锐，做事随心所欲，善于选拔有才能的人，摒弃浮华虚伪之人。他指挥军队作战，决断国家大事，谋臣将相都佩服他的雄才大略。他记忆力超强，就算是身边的小官，他们的官职、性格、行为，以及他们的父兄子弟，只要他见过或听过，就绝不会忘记。

    孙盛评论说：听长辈们说，魏明帝天生容貌出众，头发垂到地上，虽然说话口吃，言语不多，但性格沉稳坚毅，善于决断。起初，各位大臣接受遗命辅佐他，他把他们都安排到重要的地方任职（胡三省注：指让曹休镇守淮南、曹真镇守关中、司马懿屯驻宛城。 ），朝政都由自己掌控。他对大臣们以礼相待，能够包容正直的谏言，就算大臣们当面直言劝谏，他也不会责罚，他作为君主的度量是如此之大。然而，他没有考虑树立德政、传承好的风气，也没有巩固宗室的根基（胡三省注：《诗经》说：宗室子弟就像城墙一样保卫国家。这里是说魏明帝猜忌宗室，导致魏国灭亡。 ），以至于大权旁落，国家失去了护卫，真是可悲啊！

    2. 太子曹芳即位，年仅八岁，他下令大赦天下。曹芳尊奉皇后为皇太后，加封曹爽、司马懿为侍中，授予符节和斧钺，让他们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胡三省注：《晋·职官志》说：持节都督没有固定的人数。前汉时期，使者开始持节。光武帝建武初年，征伐四方时，临时设置督军御史，事情结束后就撤销了。建安年间，曹操担任丞相时，开始派遣大将军都督军事。建安二十一年，曹操征讨孙权回来，派夏侯惇都督二十六军。魏文帝黄初三年，开始设置都督诸州军事，有的还兼任刺史。上军大将军曹真都督中外诸军事，被授予黄钺，就可以总领内外诸军了。录尚书事，是东汉三公的重要职责，现在曹爽、司马懿既都督中外诸军，又录尚书事，那么文武大权就都掌握在他们手中了。从这以后到六朝时期，凡是权臣专权，都是这样掌控国家大权的。 ）。之前所有兴建宫殿的劳役，都以魏明帝的遗诏为由停止了。

    曹爽和司马懿各率领三千士兵，轮流在宫殿内值班。曹爽因为司马懿年高德劭，一直像对待父亲一样对待他，每件事都向他咨询，不敢独断专行。有人问，如果曹爽能一直这样，能不能避免魏国的灾祸呢？回答是：猫和老鼠不能共处一穴，就算曹爽能一直这样做，最终也会被司马懿吞并。

    当初，并州刺史东平人毕轨（胡三省注：《姓谱》记载：毕轨是毕公高的后代。 ）以及邓飏、李胜、何晏、丁谧等人都很有才华，名声在外，但他们急于追求富贵，趋炎附势。魏明帝厌恶他们的浮华作风，都没有重用他们。曹爽一直和他们关系亲近，等到他辅政后，便迅速提拔他们，把他们当作自己的心腹。何晏是何进的孙子，丁谧是丁斐的儿子（胡三省注：何进的事迹见《汉灵帝纪》。丁斐的事迹见六十六卷汉献帝建安十六年的记载。 ）。何晏等人都全力支持曹爽，认为大权不能交给别人。丁谧为曹爽出谋划策，让曹爽奏请天子发布诏书，把司马懿调任为太傅，表面上用名号尊崇他，实际上是想让尚书奏事时，先经过自己，这样就能掌控事务的轻重缓急了。曹爽听从了他的建议（胡三省注：为后文司马懿诛杀曹爽等人埋下伏笔。 ）。二月，丁丑日，曹芳任命司马懿为太傅，任命曹爽的弟弟曹羲为中领军、曹训为武卫将军、曹彦为散骑常侍、侍讲（胡三省注：让他在少帝身边，负责讲解经义。侍讲这一官职，就是从这时开始的。 ），其他弟弟都被封为列侯，在皇帝身边侍从，出入宫廷，无比显贵受宠。

    曹爽虽然表面上对司马懿很恭敬，但很多事情都不再征求他的意见。曹爽把吏部尚书卢毓调任为仆射，让何晏接替他的职位，又任命邓飏、丁谧为尚书，毕轨为司隶校尉。何晏等人倚仗权势行事，阿谀奉承他们的人得到晋升，违背他们的人则被罢官免职，朝廷内外的人都看他们的脸色行事，没有人敢违抗他们的旨意。黄门侍郎傅嘏对曹爽的弟弟曹羲说：“何平叔（何晏字平叔）表面看起来沉稳，内心却很浮躁，为人狡黠，贪图私利，不懂得以国家大事为重（胡三省注：銛，思廉翻，是锐利、狡黠的意思。好，呼到翻。 ）。我担心他会先迷惑你们兄弟，这样一来，有仁德的人就会远离朝廷，朝政也会荒废！”何晏等人因此和傅嘏产生了矛盾，找了个借口就把傅嘏免官了。他们又把卢毓调出朝廷，让他担任廷尉（胡三省注：尚书是内朝官，九卿是外朝官，所以这里说“出”。 ），毕轨还故意上奏诬陷卢毓，将他免职，很多人都为卢毓鸣不平，于是朝廷又让他担任光禄勋。孙礼为人正直，不屈服于权贵，曹爽不喜欢他，就把他调出京城，担任扬州刺史。傅嘏、卢毓、孙礼之所以和曹爽不合，是因为他们内心还是向着曹氏的；但后来他们又和司马懿联合，其中的事情就难以言说了。这三个人，难道是本心愿意这样吗？这是形势所迫，事情发展的必然结果啊。

    3. 三月，朝廷任命征东将军满宠为太尉。

    4. 夏季，四月，吴国督军使者羊衜攻打辽东的守将，俘获了一些百姓后离开。果然像蒋济预料的那样（胡三省注：督军使者，是汉朝的官职，魏国黄初二年废除了督军这一官职，而吴国仍然沿用汉朝的制度。 ）。

    5. 蜀汉的蒋琬担任大司马，东曹掾犍为人杨戏，生性一向简约，蒋琬和他交谈时，他有时不回应。有人对蒋琬说：“您和杨戏说话，他却不回应，这也太傲慢了！”蒋琬说：“人心各不相同，就像人的面孔一样（胡三省注：《左传》记载：郑国子产对子皮说：人心不同，就像人的面孔；我怎么敢说你的面孔和我的一样呢！ ）。表面上顺从，背后又说坏话，这是古人告诫我们要避免的（胡三省注：《尚书》记载：舜和禹君臣之间相互告诫，说：你不要表面顺从，背后又说坏话。 ）。杨戏要是赞同我的观点，那就不是他的本心；要是反对我的话，又会显得我不对，所以他选择沉默，这正是杨戏的坦率之处。”又有督农杨敏曾经诋毁蒋琬说：“做事糊涂，实在比不上前任。”有人把这话告诉了蒋琬，主管官员请求追查杨敏的责任，蒋琬说：“我确实不如前任，没什么可追查的。”主管官员又请求问清楚他说的“糊涂”是什么意思，蒋琬说：“如果我不如前任，那么事情就处理不好，事情处理不好，不就是糊涂吗？”后来杨敏因事入狱，大家都担心他会被处死，蒋琬却没有偏见（胡三省注：《论语》中，孔子说：君子对于天下的事，没有一定要怎样，也没有一定不要怎样，只要符合道义就行。 ），杨敏因此免去了重罪。这就是诸葛亮把重任托付给蒋琬的原因。

    6. 秋季，七月，曹芳开始亲自临朝听政。

    7. 八月，曹芳大赦天下。

    8. 冬季，十月，吴国太常潘濬去世。吴王孙权任命镇南将军吕岱接替潘濬的职位，让他和陆逊一起处理荆州的文书事务。吕岱当时已经八十岁了，但身体依然健康，勤奋敬业，亲自处理政务，和陆逊同心协力，遇到好事都互相谦让，受到南方百姓的称赞。

    十二月，吴国将领廖式杀死临贺太守严纲等人（胡三省注：临贺县，汉代属苍梧郡，县城临近贺水，因此得名；吴国将其分立为临贺郡；唐代时是贺州。 ），自称平南将军，攻打零陵、桂阳，还煽动交州各郡，聚集了数万人马。吕岱主动上表请求出兵，日夜兼程赶路，孙权派使者追授他为交州牧，还派遣唐咨等将领陆续率军增援。经过一年的征讨，终于打败了廖式，斩杀了他和他的党羽，各郡县都恢复了太平。担任一方将领就应该像吕岱这样；把一方事务托付给别人的人，就应该像孙权这样。吕岱随后又回到了武昌。

    9. 吴国都乡侯周胤率领一千士兵屯驻在公安，因有罪被流放到庐陵；诸葛瑾、步骘为他求情。吴王孙权说：“以前周胤年轻，没有立下什么功劳，却轻易得到了精锐的部队，还被封侯拜将，这都是因为我念及周瑜的功劳，才照顾到他。但周胤却仗着这些，酗酒淫乱，肆意妄为。我多次告诫他，他却一点都不改正。我对周瑜的情义，就像和你们二位一样深厚，我也希望周胤能有出息，这难道有什么错吗！但他犯下了这么多罪行，现在还不适合让他回来，我只是想让他吃点苦头，让他自己反省。他是周瑜的儿子，又有你们二位为他求情，只要他能改正，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周瑜哥哥的儿子、偏将军周峻去世，全琮请求让周峻的儿子周护统领他的军队。吴王孙权说：“当年打跑曹操，开拓荆州，全靠周瑜（胡三省注：此事见六十五卷汉献帝建安十三年的记载。 ），我一直都铭记在心。刚听说周峻去世时，我就想任用周护。但后来听说周护性情乖张，任用他只会带来灾祸，所以就改变了主意。我对周瑜的怀念，什么时候停止过呢！”

    10. 十二月，魏帝下诏，重新把建寅之月（正月）作为正月（胡三省注：采用以建寅之月为正月的历法，见上卷景初元年的记载。当时仍然使用《景初历》，只是不再把十一月作为正月。 ）。

    邵陵厉公（胡三省注：讳芳，字兰卿；魏明帝没有儿子，收养他作为儿子。《谥法》记载：杀戮无辜叫做厉。后来魏帝曹芳因失去权力，被司马氏废黜，因为他结局不好，所以被加上了这个恶谥。陈寿《三国志·三少帝纪》都记载他们原来的爵位，这里记载曹芳被废后的爵位，从这以后，都按这个例子记载，只有高贵乡公记载他原来的爵位，大概是因为他被杀之后，就没有其他称号了。曹芳被废后，回到了齐国的封地。《魏世谱》记载：晋朝接受禅让后，封齐王曹芳为邵陵县公，泰始十年去世，谥号为厉。扈蒙说：残暴傲慢、没有亲善之心叫做厉。 ）

    **正始元年（庚申，公元240年）**

    1. 春季，发生旱灾。

    2. 越巂郡的蛮夷多次反叛蜀汉，杀害太守（胡三省注：自从诸葛亮平定高定之后，越巂郡的夷人多次反叛，杀死太守龚禄、焦璜。 ）。此后，太守都不敢前往郡里，只能把治所设在安定县，这里距离越巂郡治所八百多里（胡三省注：安定县在史志中没有记载，应该是因为越巂郡治所迁移而临时设立的。 ）。蜀汉后主刘禅任命巴西人张嶷为越巂太守，张嶷到任后，招抚新归附的百姓，讨伐强悍狡猾的蛮夷，蛮夷们都畏惧并服从他，郡内边界得以平定，于是张嶷又把治所迁回了原来的地方（胡三省注：蜀汉越巂郡的治所在邛都县。嶷，鱼力翻。 ）。

    3. 冬季，吴国发生饥荒。

    **二年（辛酉，公元241年）**

    1. 春季，吴国打算攻打魏国。零陵太守殷札对吴王孙权说：“如今上天要抛弃曹氏，他们接连遭遇丧事和灾祸（胡三省注：“殷札”，也写作“殷礼”。丧诛，指魏国接连发生重大丧事，这大概是上天的惩罚。 ），在这各方势力争斗的时候，却让一个幼童执政。陛下应该亲自率军出征，趁着敌人内乱去征服他们（胡三省注：这是《尚书·仲虺之诰》中的话。 ），应该动员荆、扬二州的全部力量（胡三省注：涤，是清洗的意思，这里指全国起兵，后方不留兵力，就像清洗过一样。 ），无论强壮的还是瘦弱的都要参与，让强壮的人拿着武器作战，瘦弱的人负责转运物资。向西命令益州的军队进驻陇右，给诸葛瑾、朱然大批军队，让他们直接攻打襄阳，陆逊、朱桓另外出征寿春，陛下您则亲率大军进入淮阳，经过青州、徐州。（胡三省注：前汉的淮阳，后汉章帝时改名为陈郡；这里说的淮阳，只是指淮水北岸。 ）襄阳、寿春会因受到攻击而陷入困境，长安以西的魏军要全力抵御蜀军，许昌、洛阳的军队势必会分散，我们再分兵牵制，相互配合进攻，百姓肯定会在内部响应。如果将领们指挥得当，一旦有一支军队战败，其他三支军队就会军心涣散；这时我们就应该整顿兵马，直捣敌人的城池，乘胜追击，平定华夏。如果不倾全国之力出兵，还是像以前那样轻率行动，那就没什么用，还容易多次败退，百姓疲惫，军威也会消失，时间一长，力量耗尽，这可不是上策啊。”吴王孙权没有采纳他的建议。（胡三省注：倾尽全国兵力出征，把胜负押在一场战斗上，这就是苻坚失败的原因，吴王孙权不是不能采用殷札的计策，而是不肯采用。 ）

    夏季，四月，吴国的全琮攻打淮南，掘开芍陂（胡三省注：贤说：芍陂现在在寿州安丰县东边，陂塘直径百里，能灌溉万顷农田。《华夷对境图》记载：芍陂周长三百二十四里，和阳泉、大业都是孙叔敖修建的，开通沟渠引渒水作为子午渠，开了六座水门，能灌溉万顷农田。 ）；诸葛恪攻打六安，朱然包围樊城，诸葛瑾攻打柤中（胡三省注：《襄阳记》记载：柤，读音和租税的“租”相同。柤中在上黄县境内，距离襄阳一百五十里。魏时夷王梅敷兄弟三人，率领一万多部众屯驻在这里，分布在中庐、宜城西山的沔水二谷中，这里土地平坦开阔，适合种植桑麻，有肥沃的水陆良田。沔水以南的肥沃土地，就叫做柤中。杜佑说：柤中在襄州南漳县境内。 ）。征东将军王凌、扬州刺史孙礼和全琮在芍陂交战，全琮战败逃走。荆州刺史胡质率领轻装部队救援樊城（胡三省注：魏国荆州管辖江夏、襄阳、南阳、新城、魏兴、上庸等地。 ），有人说：“敌人势力强大，不能贸然前进。”胡质说：“樊城城墙低矮，兵力又少，所以我们必须进军，作为他们的外援，不然，樊城就危险了。”于是他率军逼近包围圈，樊城才得以保全。

    2. 五月，吴国太子孙登去世。

    3. 吴国的军队还在荆州，太傅司马懿说：“柤中的十万百姓和夷人，被困在水南，流离失所，没有依靠，樊城被围攻了一个多月还没有解围，这是很危险的事情，请让我亲自去征讨。”六月，太傅司马懿督率各路军队救援樊城；吴军得知消息后，连夜逃走，司马懿一直追到三州口（胡三省注：三州口，指荆、豫、扬三州交汇的水口。魏国荆州的土地，东边到江夏；豫州的土地，南边到弋阳；扬州的土地，西边到六安，三州口应该就在这一带。又根据《王昶传》记载：王昶都督荆、豫诸军事，从宛城迁徙到新野屯驻，在三州训练水军，那么三州大概是个地名。口，指水口。 ），缴获了大量物资后返回。

    4. 闰月，吴国大将军诸葛瑾去世。诸葛瑾的长子诸葛恪之前已经封侯（胡三省注：诸葛恪因为收服山民有功被封侯，见上卷景初元年的记载。 ），按照惯例他应当成为世子；（胡三省注：这里说太子，是错误的。 ）吴王孙权让诸葛恪的弟弟诸葛融继承爵位，接管军队事务（胡三省注：摄，是统领、继承的意思，统领父亲的军队，继承父亲的封公之业。 ），屯驻在公安。

    5. 蜀汉大司马蒋琬认为，诸葛亮多次出兵秦川（胡三省注：关中地区，土地肥沃，是秦朝的故地，所以叫做秦川。 ），但道路艰险，运粮困难，最终都没有成功。于是他打造了很多战船，打算从汉水、沔水顺流东下，袭击魏国的魏兴、上庸（胡三省注：汉水、沔水从汉中向东流经魏兴、上庸，直达襄阳。如果想要争夺天下，就应该出兵秦川，魏兴、上庸并不是合适的地方。 ）。恰逢他旧病复发，没能及时出兵。蜀汉的大臣们都认为，如果这次行动不能取胜，撤军会非常困难，这不是长久之计；蜀汉后主刘禅派尚书令费祎、中监军姜维等人去传达旨意（胡三省注：中监军，就是中护军的职责。蜀汉设置前监军、后监军、中监军，职位在军师之下。 ）。蒋琬于是上书说：“如今魏国占据了九州之地，根基深厚，想要彻底铲除他们并不容易。如果我们和吴国东西两面合力，相互配合，形成掎角之势，虽然不能马上实现我们的目标，但至少可以逐步削弱他们，先摧毁他们的党羽。然而和吴国约定的出兵时间多次更改，一直没能确定下来。我和费祎等人商议，认为凉州是胡人聚居的战略要地，进可攻退可守，而且羌人、胡人都渴望回归汉朝，我们应该任命姜维为凉州刺史。（胡三省注：当时凉州之地，蜀汉只占有武都、阴平二郡。 ）如果姜维出征，控制住黄河以西的地区，我就率领军队作为他的后援。现在涪县水陆交通便利，无论哪里有紧急情况都能及时响应，如果东边或北边有战事，前往救援也不困难，请让我把军队屯驻到涪县。”涪县，汉代属广汉郡，蜀汉属梓潼郡。蜀汉后主刘禅听从了他的建议。

    6. 朝廷想要在扬州、豫州之间开垦农田、储备粮食，派尚书郎汝南人邓艾去视察陈县、项县以东到寿春一带（胡三省注：陈县，汉代属陈国。项县，汉代属汝南郡。《晋志》记载，这两个县都属梁国。 ）。邓艾认为：“以前太祖曹操打败黄巾军后，实行屯田制，在许都积累粮食，以此控制四方（胡三省注：此事见六十二卷汉献帝建安元年的记载。 ）。如今魏、蜀、吴三方，已有三方局势基本稳定，关键就在淮南地区。每次大军出征，运输军粮的士兵就占了一半以上，耗费巨大。陈县、蔡县之间，土地肥沃，我们可以减少许昌附近的稻田，把这些水引来向东流（胡三省注：汝水、颍水、蒗荡渠水、涡水都流经陈县、蔡县之间，然后向东流入淮河。 ），在淮北安排两万人，淮南安排三万人，十分之二的人轮流休息，这样就始终有四万人一边屯田一边防守；五万人中分出一万人轮流休息、戍守，循环往复，这样就始终有四万人屯田。我们再开凿更多的河渠，增加灌溉面积，同时打通漕运。算下来，除去各项费用，每年能收获五百万斛粮食作为军资，六七年的时间，就能在淮河上储备两三千万斛粮食，这些粮食足够十万大军吃五年。用这些粮食作为资本去攻打吴国，没有不能取胜的。”太傅司马懿认为他的建议很好。这一年，开始开凿广漕渠，此后每当东南方有战事，魏国就大规模出兵，战船可以顺流而下，直达长江、淮河，物资和粮食充足，而且没有水患之忧。（胡三省注：史官详细记载邓艾推行屯田的好处。 ）

    7. 管宁去世。管宁品德高尚，声名远扬，人们远远望去，觉得他高不可攀，靠近他时，却发现他和蔼可亲。他能根据具体情况引导人们向善，人们无不受到感化。他去世后，无论认识他的还是不认识他的人，听到这个消息都无不叹息。

    **三年（壬戌，公元242年）**

    1. 春季，正月，蜀汉的姜维率领偏军从汉中回到涪县屯驻。（胡三省注：当时蜀汉各路军队都归蒋琬统领，姜维率领的只是一支偏军。 ）

    2. 吴王孙权立儿子孙和为太子，大赦天下。

    3. 三月，昌邑景侯满宠去世。秋季，七月，乙酉日，朝廷任命领军将军蒋济为太尉。

    4. 吴王孙权派将军聂友、校尉陆凯率领三万人马攻打儋耳、珠崖（胡三省注：儋耳、珠崖，汉武帝时开辟为郡，属交趾州，汉元帝以后放弃了这两个地方。 ）。

    5. 八月，吴王孙权封儿子孙霸为鲁王。孙霸是孙和的同母弟弟，深受孙权宠爱，和孙和所受的待遇没有差别。（胡三省注：这为后来吴国废孙和、杀孙霸埋下了伏笔。 ）尚书仆射是仪兼任鲁王的师傅，他上疏劝谏说：“我私下认为鲁王天赋异禀，兼具文韬武略，现在最适合他的，是去镇守四方，作为国家的藩屏和辅佐，宣扬陛下的美德，彰显国家的威严，这才是国家的良策，也是天下人所期望的。而且太子和鲁王的地位应该有所差别，以此来端正上下的秩序，明确教化的根本。”他多次上书，吴王孙权都没有听从。

    **四年（癸亥，公元243年）**

    1. 春季，正月，魏帝曹芳举行加冠礼，表示成年。

    2. 吴国的诸葛恪袭击六安（胡三省注：汉代六安国的都城是六县；后汉时是六安侯国，属庐江郡；晋代是六县，属庐江郡。 ），掳掠了当地的百姓后离开。

    3. 夏季，四月，曹芳立甄氏为皇后，大赦天下。甄皇后是文昭皇后哥哥甄俨的孙女。

    4. 五月初一，发生了日全食。

    5. 冬季，十月，蜀汉的蒋琬从汉中回到涪县，病情更加严重，他推荐汉中太守王平为前监军、镇北大将军，督领汉中。

    6. 十一月，蜀汉后主刘禅任命尚书令费祎为大将军、录尚书事。

    7. 吴国丞相顾雍去世。

    8. 吴国的诸葛恪派间谍深入魏国，侦察道路要地，想要谋取寿春。太傅司马懿率军进入舒县（胡三省注：舒县，属庐江郡，是春秋时期的旧国，当时位于吴、魏边境，土地荒废，无人耕种，距离皖口很近。 ），准备攻打诸葛恪，吴王孙权把诸葛恪调往柴桑屯驻（胡三省注：柴桑县，汉代属豫章郡，吴国属武昌郡，有柴桑山；在现在江州德化西边九十里。杜佑说：江州寻阳县南楚城驿，就是古代的柴桑县。宋白说：江州瑞昌县，大概就是柴桑的旧城。 ）。

    9. 步骘、朱然分别向吴王孙权上疏说：“从蜀国回来的人，都说蜀国想要背弃盟约，和魏国勾结，他们打造了很多战船，修缮城郭；而且，蒋琬驻守汉中时，听说司马懿向南进军，却不出兵，利用魏军空虚形成掎角之势，反而放弃汉中，回到靠近成都的地方。这些事已经很明显了，没什么可怀疑的，我们应该做好防备。”吴王孙权回答说：“我对待蜀国不薄，双方互派使者、结盟立誓，我没有什么对不起他们的，怎么会这样呢！司马懿之前进入舒县，十天就退回去了。蜀国远在万里之外，怎么知道局势的缓急就轻易出兵呢！以前魏国想要进攻汉川（胡三省注：曹真想要进攻汉中，事见七十一卷魏明帝太和四年的记载。），我们这边刚开始戒备，也没有轻举妄动（胡三省注：指加强兵力但没有出兵。），后来听说魏军撤退就停止了行动；蜀国难道能因为这个就怀疑我们吗！别人的话实在不可信，我可以向你们保证，以我的身家性命担保。”

    10. 征东将军、都督扬·豫诸军事王昶（胡三省注：据《王昶传》，“扬”当作“荆”。）上书说：“地势的险要程度是固定的，但防守的形势却不是一成不变的。如今我们屯驻在宛城，距离襄阳三百多里，一旦有紧急情况，来不及救援。”于是他把军队转移到新野屯驻（胡三省注：新野县，属南阳郡。）。

    11. 宗室曹冏（胡三省注：裴松之说：曹冏是中常侍曹叔兴的后代，是少帝曹芳的族祖。）上书说：“古代的君王，一定会分封同姓诸侯来表明亲近亲属，也一定会任用异姓大臣来表明任用贤能。如果只采用亲近亲属的办法，国家就会逐渐衰弱；如果只偏重任用贤能，就会出现大臣劫权夺位的弊端（胡三省注：指大臣的权势威胁到君主，劫持君主并夺取权力。）。先代的圣君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广泛地选拔亲疏不同的人才并一起任用，这样才能保住国家，长治久安。如今魏国尊崇尊贵者的法律虽然明确，但亲近亲属的措施却不完善，对宗室成员要么任用却不重用，要么弃而不用。我私下考虑这些问题，常常寝食难安，于是我整理了自己所知道的事情，分析其中的成败：从前夏、商、周三代历经数十个朝代，而秦朝只传了两代就灭亡了。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三代的君主和天下人共同治理百姓，所以天下人能和他们一起分担忧患（胡三省注：吕延济说：与天下人共同治理百姓，指的是分封诸侯，和他们一起治理，共同享受利益。所以天下有难时，诸侯会一起担忧。）；而秦始皇独自掌控百姓，所以当他面临危险时，没有人来救他。秦始皇看到周朝的衰败，认为是因为周朝弱小，被诸侯夺取了权力，于是废除了五等爵位，设立郡县制（胡三省注：吕向说：秦始皇看到周朝衰败的原因，是因为势力弱小而被诸侯夺取了国家，于是废除了五等爵位，设立郡县官吏。五等，指公、侯、伯、子、男。），在朝廷内部没有宗室子弟辅佐自己（胡三省注：毗，也是辅佐的意思。），在朝廷外部没有诸侯作为屏障；这就好比砍去了自己的四肢，只依靠胸腹，旁观者都为此感到寒心，而秦始皇却还安然自得，认为这是子孙帝王万世的基业，这难道不荒谬吗！所以汉高祖刘邦奋起，手持三尺宝剑，率领着临时拼凑的队伍，只用了五年时间，就成就了帝业。这是为什么呢？因为砍伐根深蒂固的大树很难成功，而摧毁枯朽的东西却很容易，这是事理和形势决定的。（胡三省注：这里用了班固《汉书·宗室诸侯王表》的文意。易，以豉翻。）汉朝借鉴了秦朝的教训，分封子弟；等到吕氏家族专权，图谋危害刘氏政权时，天下之所以没有动摇，只是因为诸侯势力强大，像磐石一样坚固。然而汉高祖分封诸侯时，封地超过了古代的制度，所以贾谊认为，想要让天下长治久安，不如多封诸侯并削弱他们的势力（胡三省注：贾谊《治安策》中的话，见十四卷汉文帝六年的记载。），汉文帝没有听从。到了汉景帝时期，他轻率地采用晁错的计策，削减诸侯的封地，结果引发了七国之乱（胡三省注：事见十六卷汉景帝三年的记载。）。这其实在汉高祖时就埋下了隐患，在汉文帝、汉景帝时爆发（胡三省注：钟，是聚集的意思。是因为一开始分封太宽松，后来削减又太急切，没有循序渐进。）。这就是所说的‘树梢太大必定折断，尾巴太大难以摆动’（胡三省注：这是《左传》中田无宇说的话。），尾巴和身体是连在一起的，有时还不听使唤，何况那些和身体不相连的尾巴，怎么能随意摆动呢！汉武帝听从主父偃的计策，颁布推恩令（胡三省注：事见十八卷汉武帝元朔二年的记载。），从那以后，诸侯势力逐渐衰落，他们的子孙越来越弱小，只能靠收取租税生活，不能参与政事。到了汉哀帝、汉平帝时期，王氏家族掌权，王莽借着周公的名义，却干着田常那样的篡权之事，宗室诸侯中，有的人甚至为他制造符命，歌颂王莽的恩德（胡三省注：事见三十六卷王莽初始元年的记载。），这难道不悲哀吗！由此说来，并不是宗室子弟只在汉文帝、汉惠帝时期忠诚孝顺，而在汉哀帝、汉平帝时期就叛逆了，只是因为他们权力微弱，无法稳定局势罢了。幸亏光武帝刘秀拥有非凡的才能，在王莽篡汉已成事实的情况下，擒获了王莽，延续了汉朝的国祚，这难道不是宗室子弟的功劳吗！然而他却没有借鉴秦朝的错误策略，而是沿袭了周朝的旧制度，到了汉桓帝、汉灵帝时期，宦官专权，君主在朝堂上孤立无援，大臣在下面争权夺利；因此天下大乱，奸人盗贼并起，宗庙被烧成灰烬，宫室变成了荒草丛生的地方。（胡三省注：指董卓之乱。）

    太祖皇帝曹操崛起，扫除了凶逆。大魏建立，到现在已经二十四年了（胡三省注：从黄初元年接受禅让到此时共二十四年。）。我们看夏、商、周、秦、汉五代的存亡，却不借鉴他们的长处（胡三省注：五代：指夏、商、周、秦、汉。），看到前面的车翻了，却不改变自己的路线。我们的宗室子弟被封在没有实际权力的地方，名义上是君主，却没有可以统治的百姓（胡三省注：空虚，指有封国之名，却实际上不能拥有其土地。君不使之民，指宗室在百姓之上却不能统治他们。）；宗室成员流落民间，无法参与国家政事；他们的权力和普通百姓一样，地位和一般人相同。在朝廷内部，没有根深蒂固的稳固根基，在朝廷外部，没有像磐石一样坚固的宗室联盟的帮助（胡三省注：吕延济说：磐石，是大石头，因其坚固沉重难以移动。宗盟，指同姓诸侯的盟会。），这可不是用来安定国家、成就万世基业的办法。而且如今的州牧、郡守，就相当于古代的方伯、诸侯，他们都占据着方圆千里的土地，还兼任军事职务，有的一个地方有好几个人担任要职，有的兄弟同时占据重要位置；然而宗室子弟却没有一个人能参与其中，和他们相互制衡，这可不是强化中央、削弱地方，防备意外情况的办法。如今任用贤能之人，有的被破格提拔为大城市的长官，有的担任一支军队的统帅；而宗室中有文采的人，却只能担任小县的县令，有武略的人，也只能担任百夫长这样的小官（胡三省注：张铣说：这是说宗室地位低下。百人之上，指百夫长。），这可不是鼓励贤能、优待宗室的做法。俗话说：‘百足之虫，至死不僵’（胡三省注：马蚿就是百足虫。），因为有很多脚支撑着它。这句话虽然说的是小事，却可以用来比喻国家大事。因此圣明的君主在平安的时候不会忘记危险，在国家存在的时候不会忘记可能灭亡的隐患，所以即使天下发生变故，也不会有倾覆的危险。”曹冏希望这篇议论能让曹爽有所感悟，可曹爽却没有采纳。（胡三省注：以魏明帝的英明，都不能采纳陈思王曹植的建议，何况曹爽这样愚蠢昏庸的人呢！ ）

    **五年（甲子，公元244年）**

    1. 春季，正月，吴王孙权任命上大将军陆逊为丞相，陆逊原来担任的荆州牧、都护、领武昌事等职务依旧不变（胡三省注：陆逊之前担任荆州牧、右都护，兼领武昌事。）。

    2. 征西将军、都督雍·凉诸军夏侯玄，是大将军曹爽姑姑的儿子。夏侯玄征召李胜为长史，李胜和尚书邓扬想让曹爽在天下树立威名，劝说他讨伐蜀国；太傅司马懿劝阻他们，却没有成功。三月，曹爽西行到长安，征调了十多万士兵，和夏侯玄一起从骆口进入汉中（胡三省注：骆口，就是骆谷口。骆谷在汉中郡成固县东北，向北可达扶风郡郿县。）。

    汉中的守兵不足三万，将领们都很害怕，想要坚守城池，等待涪县的援军到来（胡三省注：自从蒋琬屯驻涪县，蜀汉的重兵都在那里。）。王平说：“汉中距离涪县将近千里，如果敌人攻占了关城，就会带来大祸（胡三省注：杜佑说：关城，俗名叫张鲁城，在西县西四十里。唉！王侯们设置险阻来守卫国家。后来关城失守，钟会就顺利地进军到汉中；王平说敌人如果占领关城就会带来大祸，这话应验了。）。现在我们应该先派刘护军占领兴势（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小成固城北一百二十二里有兴势坂。《寰宇记》记载：兴势山在洋州兴道县北四十三里，如今的郡城就建在那里，山形如盆，外面险要，里面有大谷，沿着盘道向上走几里，才能到达城门，因此得名兴势。《东坡指掌图》认为兴势在兴元，恐怕不对。杜佑说：兴势就是洋州兴道县。《寰宇记》和《通典》的记载相符。宋白说：兴势山在如今兴道县西北二十里。刘护军，指刘敏。），我在后面作为接应；如果敌人分兵进攻黄金（胡三省注：黄金谷在兴道县，山上有黄金峭。黄金谷有黄金戍，依山傍峭，道路艰险曲折，长达七里。杜佑说：黄金戍在洋州黄金县西北八十里，是张鲁修筑的，南边连接汉川，北边靠着古道，极其险要。），我就率领一千人下山迎战，等到那时涪县的援军也该到了，这是上策。”将领们都心存疑虑，只有护军刘敏和王平意见相同，于是刘敏率领自己的部队占据兴势，到处插满旗帜，绵延一百多里。

    闰月，蜀汉后主刘禅派大将军费禕督率各路军队救援汉中。出发前，光禄大夫来敏前来和费禕告别，并邀请他一起下棋；当时紧急军书不断传来，士兵们都已经披挂整齐，车马也准备就绪，费禕却和来敏从容对弈，脸上没有丝毫厌倦的神色。来敏说：“刚才只是试探一下你罢了；你确实是值得托付的人，肯定能打败敌人。”

    3. 夏季，四月，丙辰朔日，发生日食。

    4. 大将军曹爽的军队在兴势受阻，无法前进，关中以及氐、羌等地运送物资的队伍无法满足需求，牛马骡驴累死了很多，百姓和夷人在路上痛哭流涕。涪县的援军以及费禕的部队陆续赶到。参军杨伟向曹爽分析形势，认为应该赶紧撤军，否则将会战败。邓扬、李胜却和杨伟在曹爽面前争论起来。杨伟说：“邓扬、李胜这样会败坏国家大事，应该斩首！”曹爽听了很不高兴。

    太傅司马懿给夏侯玄写信说：“《春秋》中对有大德的人要求很高。从前武皇帝曹操两次进入汉中，差点遭遇大败（胡三省注：事见六十七卷汉献帝建安二十年及六十八卷建安二十四年的记载。几，居希翻。），这你是知道的。如今兴势地势极为险要，蜀军已经抢先占据，如果我们前进却无法与他们交战，后退又会被截断退路，必定会全军覆没，到时候你怎么承担这个责任！”夏侯玄很害怕，把这些话告诉了曹爽；五月，曹爽率领军队撤退。费禕进军占据三岭，截断了曹爽的退路（胡三省注：从骆谷出兵到扶风，中间隔着终南山，其中有三岭：一叫沈岭，靠近芒水；一叫衙岭；一叫分水岭。）。曹爽的军队为了争夺险要之地，苦战一番，才勉强通过，军队损失惨重，关中地区也因此变得空虚，耗费巨大。

    5. 秋季，八月，秦王曹询去世。

    6. 冬季，十二月，安阳孝侯崔林去世。（胡三省注：《谥法》记载：深谋远虑且行为有节制叫做孝；使五宗和睦叫做孝；慈爱亲人叫做孝。）

    7. 这一年，蜀汉大司马蒋琬因为病重，坚决把益州刺史的职位让给大将军费禕，蜀汉后主刘禅于是任命费禕为益州刺史，让侍中董允担任尚书令，作为费禕的副手。

    当时国家战事频繁（胡三省注：“战”，严：“战”改“军”。这里说战国，指国家经常发生战争。），公务繁杂琐碎。费禕担任尚书令时，见识和领悟能力过人，每次阅读公文，只需看一眼，就能明白其中的意思，速度比别人快好几倍，而且过目不忘。他常常在早晨和傍晚处理政务，在这期间还会接待宾客，和人一起吃饭、玩耍、下棋，总能让大家尽兴，同时也不会耽误公务。等到董允接替费禕的职位，想要效仿费禕的做法，结果十天之内，很多事情都被耽搁了。董允于是感叹道：“人的才能差距竟然这么大，我远远比不上他！”后来他整天处理公务，还是觉得时间不够用。

    **六年（乙丑，公元245年）**

    1. 春季，正月，朝廷任命骠骑将军赵俨为司空。

    2. 吴国太子孙和和鲁王孙霸住在同一宫殿，礼仪和待遇完全一样，大臣们对此议论纷纷（胡三省注：是仪的劝谏，见本卷三年的记载。看来劝谏的不止是仪一人。），吴王孙权于是下令让他们分开居住，各自设置僚属。从此，兄弟二人之间产生了嫌隙（胡三省注：史书记载孙和、孙霸的矛盾，也是两宫的僚属相互勾结、挑拨而形成的。别，彼列翻。）。

    卫将军全琮派儿子全寄去侍奉鲁王孙霸，并写信告知丞相陆逊。陆逊回复道：“子弟倘若有才能，不必担忧不被任用，不应该走后门去求取荣华富贵；如果才能不佳，最终只会招来灾祸。况且我听说两宫势力相当，必定会有争斗，这是古人最为忌讳的。”全寄果然阿谀奉承鲁王孙霸，轻易地参与到两宫的争斗中。陆逊写信给全琮说：“你不效法金日磾，却纵容阿寄（胡三省注：金日磾的事，见二十三卷汉武帝后元二年的记载。宿，音秀。留，音溜。阿，相传从安入声。），最终会给你家带来灾祸。”全琮不仅没有回应陆逊的话，反而因此与他产生了矛盾。

    鲁王孙霸刻意结交当时的名士。偏将军朱绩以有胆量和武力着称，鲁王亲自到他的官署，坐在他身边，想要和他交好；朱绩却离席站着，推辞不敢当。朱绩是朱然的儿子。

    于是，从侍御到宾客，都分成了两派，相互仇视，猜忌不断，这种风气逐渐蔓延到大臣之中，整个国家也因此分裂成两派。吴王孙权听说后，借口让他们专心学习，禁止宾客往来。督军使者羊衜上疏说：“我听闻陛下英明的诏令，削减了两宫的护卫，禁止宾客往来，使得四方的礼节和敬意都无法传达，远近的人都感到震惊，大家都很失望。有人说两宫不遵守典章制度；就算真有让人怀疑的地方，也应该暗中补救、仔细斟酌，不能让远近的人有机会说闲话。我担心疑虑积累会变成诽谤，时间长了就会传播开来，而西北两个方向（胡三省注：蜀在西边，魏在北边。），离我们国家并不远，他们会认为两宫有不轨的行为，真不知道陛下该如何解释！”

    吴王孙权的长女鲁班嫁给了左护军全琮，小女儿小虎嫁给了骠骑将军朱据。这两个女儿都是步夫人所生。全公主与太子孙和的母亲王夫人有矛盾，吴王孙权想立王夫人为皇后，全公主极力阻拦；她担心太子即位后会怨恨自己，心里很不安，于是多次诋毁太子。吴王孙权生病卧床，让太子到长沙桓王庙祈祷（胡三省注：孙策被追谥为长沙桓王。杜佑说：孙权建都建业后，在朱雀桥南建立了兄长长沙桓王的庙。），太子妃的叔父张休住在庙附近，邀请太子到自己家中做客。全公主派人暗中监视，然后向孙权报告说“太子不在庙里，而是在太子妃娘家商量事情”，又说“王夫人看到陛下病重，脸上有喜色”，吴王孙权听后非常生气；王夫人因此忧愁而死，太子孙和也渐渐失宠。

    鲁王孙霸的党羽杨竺、全寄、吴安、孙奇等人一起诋毁太子，吴王孙权被他们迷惑。陆逊上疏劝谏说：“太子是正统，应该像磐石一样稳固；鲁王是藩王，他的恩宠和地位应该与太子有所差别。只有这样，他们各安其位，上下才能安定。”他多次上书，言辞急切，情真意切（胡三省注：《论语》中，孔子说：国家政治清明，说话要正直，行为也要正直。程颢说：危，是独特的意思，与众人不同且内心不安。我认为这里所说的“危”，是指嫡庶不分就会导致亡国之祸，别人不敢说，而陆逊独自进谏，这就是“危”。 ）。他还想前往都城，当面陈述嫡庶的大义。吴王孙权很不高兴。（胡三省注：《考异》说：《吴录》记载：“孙权当时召见杨竺，屏退左右后谈论孙霸的才能，杨竺极力称赞孙霸有文武双全的英姿，适合做嫡嗣，于是孙权就答应立他为太子。不久陆逊上表极力劝谏，孙权怀疑是杨竺泄露了谈话内容，于是将杨竺斩首。”但实际上杨竺是在太子被废后才死的，《吴录》的记载有误。 ）

    太常顾谭是陆逊的外甥，他也上疏说：“我听说，无论是治理国家还是管理家族，都必须明确嫡庶的区别，区分尊卑的礼节，使上下有别，等级分明；只有这样，才能保全骨肉之间的恩情，断绝非分之想（胡三省注：觊，音冀。觎，音俞。）。从前贾谊提出长治久安的计策，论述诸侯的形势时认为，势力强大的诸侯，即使关系亲近，也必定会有谋逆的隐患；势力弱小的诸侯，即使关系疏远，也能够保全自身。所以淮南王刘长作为汉文帝的亲弟弟，却没能长久地享有封国，就是因为他势力过于强大；吴芮作为关系疏远的臣子，却能在长沙延续国祚，就是因为他势力弱小。从前汉文帝让慎夫人和皇后同席而坐，袁盎让慎夫人退下，汉文帝很生气；等袁盎分辨了上下的礼仪，讲述了人彘的教训后，汉文帝很高兴，慎夫人也领悟了。（胡三省注：事见十三卷汉文帝二年的记载。）如今我所说的，没有任何偏袒，只是真心希望能让太子安稳，也对鲁王有利。”从此，鲁王孙霸与顾谭产生了矛盾。

    在芍陂之战中（胡三省注：二年，全琮与魏军在芍陂交战。），顾谭的弟弟顾承和张休都立了功；全琮的儿子全端、全绪与他们争功（胡三省注：端、绪，是全琮的两个儿子。），在吴王孙权面前诋毁顾承和张休，吴王孙权将顾谭、顾承、张休流放到交州，又追赐张休自尽。

    太子太傅吾粲请求让鲁王孙霸出镇夏口（胡三省注：《姓谱》记载：吾姓原本姓己，是夏代昆吾氏的后代。），并让杨竺等人离开京城，他还多次将这些消息告诉陆逊；鲁王孙霸和杨竺一起诋毁吾粲，吴王孙权大怒，将吾粲逮捕入狱，并处死了他。孙权多次派宫中使者去责问陆逊，陆逊又气又恨，最终去世。陆逊的儿子陆抗担任建武校尉，接替陆逊统领他的军队，送陆逊的灵柩东还（胡三省注：从荆州东还，将陆逊葬在吴地。）。吴王孙权用杨竺告发陆逊的二十件事来询问陆抗，陆抗一件一件地详细回答，孙权的怒气才渐渐消了一些。

    3. 夏季，六月，都卿穆侯赵俨去世。（胡三省注：《谥法》记载：内心想法表现在脸上叫做穆。）

    4. 秋季，七月，吴国将军马茂图谋刺杀吴王孙权和大臣，然后投降魏国，事情败露后，他和同党都被诛杀（胡三省注：《吴历》记载：马茂原本是魏国淮南钟离县的县长，后来叛逃到吴国投降。）。

    5. 八月，朝廷任命太常高柔为司空。

    6. 蜀汉的甘太后去世。（胡三省注：甘太后是后主刘禅的母亲，据陈寿《三国志》记载，她之前已经在南郡去世。这里说的是吴太后，她是吴懿的妹妹，刘备进入蜀地后才娶了她。根据《蜀志》考证，她在这一年去世。 ）

    7. 吴王孙权派校尉陈勋率领三万名屯田士兵和工匠，开凿句容中道，从小其一直通到云阳西城，以便让集市相通，并修建了仓库（胡三省注：沈约说：句容是汉代的旧县，属丹阳郡，如今在南京建康府南九十里；那里有茅山，也叫句曲山。班固说：会稽郡曲阿县原本是秦朝的云阳县，后汉时属吴郡。沈约说：曲阿原本叫云阳，秦始皇时改为曲阿；吴国嘉禾三年又改回云阳。现在传说秦朝时有人说此地有天子之气，秦始皇就派人挖坑破坏地势，把直道截断使其弯曲，所以叫曲阿。刘昫说：润州金坛县原本是曲阿县的土地。会市，指建造集市以方便商旅往来。 ）。

    8. 冬季，十一月，蜀汉大司马蒋琬去世。

    9. 十二月，蜀汉的费禕来到汉中，巡视各个营垒的防守情况（胡三省注：魏延镇守汉中时，在各个营垒布置兵力抵御敌人，这就是所谓的围守。）。

    10. 蜀汉尚书令董允去世；朝廷任命尚书吕乂为尚书令。

    董允为人公正、光明磊落，敢于向君主提出正确的建议，摒弃错误的做法，尽忠职守，蜀汉后主刘禅非常敬畏他。宦官黄皓，善于阿谀奉承、乖巧聪慧，刘禅很喜欢他。董允对上严肃地规劝君主，对下多次责备黄皓；黄皓畏惧董允，不敢为非作歹，在董允在世的时候，黄皓的职位一直没有超过黄门丞（胡三省注：《续汉书·百官志》记载：黄门令下设丞一人，由宦官担任。 ）。

    费禕让选曹郎汝南人陈祗接替董允担任侍中（胡三省注：蜀汉的六曹尚书，每个曹有郎官六人。选曹郎属选部。），陈祗举止端庄，很有威严，多才多艺，还工于心计，所以费禕认为他很贤能，破格提拔任用他。陈祗和黄皓相互勾结，黄皓这才开始参与朝政，后来逐渐升迁，官至中常侍，他操纵权势，最终导致国家灭亡。自从陈祗受到宠信后，蜀汉后主刘禅对董允的怨恨越来越深，认为董允轻视自己（胡三省注：认为董允轻视自己。 ），这都是因为陈祗迎合刘禅的心意，而黄皓又不断在刘禅耳边进谗言的缘故。



 第75章 魏纪七

    起柔兆摄提格（丙寅，公元246年），尽玄黓涒滩（壬申，公元252年），共七年。

    ** 正始七年（丙寅，公元246年）**

    1. 春季，二月，吴国车骑将军朱然侵犯柤中，杀害和掳掠了数千人后离去。

    2. 幽州刺史毋丘俭因为高句丽国王位宫多次侵扰边境、发动叛乱，于是督率各路军队前去征讨。位宫战败逃走，毋丘俭就血洗了丸都（胡三省注：高句丽建都于丸都山下，那里大山深谷很多，从《毋丘俭传》中“悬车束马以上丸都”的记载，就可以知道了。《唐志》记载：从鸭绿江江口乘船行驶一百多里，换乘小船向东北逆流而上，一共五百三十里就能到达丸都城。），斩杀和俘虏了数千人。高句丽的大臣得来多次劝谏位宫，位宫不听；得来叹息道：“很快就会看到这里长满荒草了。”于是绝食而死。毋丘俭下令各军，不要破坏得来的坟墓，不砍伐他的树木，俘获了他的妻子儿女，也都全部释放遣返。位宫独自带着妻子儿女逃窜，毋丘俭率军返回；没过多久，又再次出击，位宫于是逃到了买沟（胡三省注：《后汉书·东夷传》记载：买沟娄，是北沃沮的土地，距离南沃沮八百多里。高句丽把城叫做沟娄。杜佑说：北沃沮又叫买沟娄。又说：高句丽居住在纥升骨城，汉代时这里是县，属于玄菟郡，朝廷赐给他们衣服、头巾、朝服、鼓吹乐队，他们常常到郡里去领取；后来逐渐骄傲放纵，不再前往郡里，只在东边边界修筑了一座小城来接受赏赐，于是把这座城命名为帻沟漊。沟漊，是高句丽对城的称呼。建安年间，高句丽国王伊夷模在丸都山下重新建造了国都，位于沸流水西边。魏正始年间，毋丘俭血洗丸都，在不耐城刻石记功后返回。又说：东沃沮在盖马大山的东边。北沃沮又叫买沟漊，距离南沃沮八百多里，与挹娄接壤。）。毋丘俭派玄菟太守王颀追击（胡三省注：菟，同都翻。颀，渠希翻。沮，千余翻。），王颀追过沃沮一千多里（胡三省注：沃沮的土地，在盖马大山的东边。汉武帝灭掉朝鲜后，开辟并设置了玄菟郡，治所设在沃沮城。后来玄菟郡内迁，沃沮改属乐浪郡。光武帝时废除了沃沮县，让当地的首领做县侯。沃沮国小，受到高句丽的逼迫，于是向其称臣。 ），一直追到肃慎氏的南部边界（胡三省注：魏国的东夷挹娄国，就是古代的肃慎氏。 ），刻石记功后返回，此次出征共斩杀和收降了八千多人（胡三省注：意思是斩杀的人数和收降的人数，总共八千多。 ）。回来后，论功行赏，被封侯的有一百多人。

    3. 秋季，九月，吴王孙权任命骠骑将军步骘为丞相，车骑将军朱然为左大司马，卫将军全琮为右大司马。把荆州分为两部：任命镇南将军吕岱为上大将军，督领右部，辖区从武昌以西到蒲圻（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陆水发源于长沙下隽县，向西流经蒲圻县北边，又流经蒲山北边注入长江，这里叫做陆口。江水又流经蒲山北边，对着蒲洲，洲头就是蒲圻县的治所。《武昌志》说：蒲山现在在嘉鱼县境内，大概蒲圻县最初就设置在这里。宋白说：蒲圻县，是汉代沙羡县的土地，吴国黄武二年，在沙羡县设置蒲圻县，位于荆江口，因湖得名，所以叫蒲圻。 ）；任命威北将军诸葛恪为大将军，督领左部，代替陆逊镇守武昌。

    4. 蜀汉大赦天下。大司农河南人孟光（胡三省注：孟光是河南洛阳人，东汉末年逃到蜀地。 ）在众人面前责备费祎说：“赦免这种事，就像是树木偏枯一样（胡三省注：树木一边茂盛一边枯萎，叫做偏枯。赦免，是赦免有罪的人。有罪的人被赦免，那么奸恶之人就能逃脱法律制裁，而善良的人却遭受压抑无法申冤，所以说赦免是偏枯的行为。 ），不是圣明的时代应该有的。只有在国家衰败到极点，实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才可以权宜之计施行。如今主上仁慈贤明，百官尽职尽责，哪有什么紧急情况，要频繁地施加这种特殊的恩惠，去便宜那些奸邪之徒呢！”费祎只是看着他表示感谢，显得局促不安。

    当初，丞相诸葛亮在世的时候，有人说诸葛亮不轻易赦免罪犯，诸葛亮回答说：“治理国家要靠大德，而不是靠小恩小惠，所以匡衡、吴汉都不希望实行赦免。（胡三省注：匡衡的奏疏见三十八卷汉元帝永光二年的记载。吴汉的话见四十三卷光武帝建武二十年的记载。 ）先帝也说过：‘我在陈元方、郑康成之间周旋，陈纪，字元方。郑玄，字康成。每次听到他们讲述治理国家的道理，都非常全面，可他们从来没有提到过赦免。像刘景升、季玉父子，刘琮，字季玉。年年实行赦免，对治理国家又有什么好处呢！’”因此，蜀国人都称赞诸葛亮的贤明，也知道费祎比不上他。（胡三省注：蜀国人认为诸葛亮贤能而费祎逊色，当然不只是因为是否珍惜赦免这一件事。 ）

    陈寿评论说：诸葛亮执政时，多次兴兵作战，却不随意颁布赦免令，这难道不是很卓越吗！

    5. 吴国人觉得大钱使用起来不方便，于是停止使用。（胡三省注：青龙四年，吴国铸造大钱，一枚当五百枚普通钱。景初二年，吴国又铸造大钱，一枚当一千枚普通钱。 ）

    6. 蜀汉后主刘禅任命凉州刺史姜维为卫将军，与大将军费祎共同录尚书事。汶山平康的夷人反叛，姜维前去征讨并平定了叛乱（胡三省注：汉武帝元封二年，从蜀郡北部划出一部分设置汶山郡；汉宣帝地节三年，将其并入蜀郡；蜀汉又把它分出来设置汶山郡，还设立了平康县属于汶山郡。杜佑说：汶山郡就是现在蜀郡西北通化郡一带，是冉駹人居住的地方。宋白说：茂州通化郡，就是古代的汶山郡。刘昫说：维州薛城县，是蜀将姜维征讨汶山叛羌的地方，现在的州城就是姜维当年的营垒。）。

    蜀汉后主刘禅多次出游观赏，还增加了声乐方面的享乐。太子家令巴西人谯周上疏劝谏说：“从前王莽失败后，豪杰们纷纷起兵争夺天下，有才智的人都在寻找可以归附的君主，他们看中的未必是势力的大小，而是君主品德的高低。当时更始帝、公孙述等人的势力已经很强大了，然而他们无不纵情享乐，懈怠于行善。世祖光武帝刚进入河北的时候，冯异等人劝他说：‘要做别人做不到的事。’于是光武帝致力于处理冤案，崇尚节俭，北方各州的百姓都歌颂他，他的名声也传遍了四方。当时邓禹从南阳赶来追随他（胡三省注：事见三十九卷更始元年的记载。），吴汉、寇恂原本并不认识他，也起兵来帮助他；其他的人更是闻风仰慕他的品德，邳肜、耿纯、刘植这些人，甚至带着病、拉着棺材，背着孩子来归附他，多得数不胜数（胡三省注：这些事都见更始二年的记载。），所以光武帝才能由弱变强，成就帝业。等到他在洛阳的时候，曾经想要微服出行，铫期进谏，他立刻就掉转车头回宫了（胡三省注：《铫期传》记载：光武帝曾经和期门武士一起微服出行，铫期在车前叩头说：我听说从古至今的教训，意外的变故往往难以预料，我实在不希望陛下多次微服出行。光武帝因此掉转车头返回。）。等到颍川发生盗贼叛乱，寇恂请求光武帝亲自前往平叛，光武帝听了之后马上就出发了（胡三省注：事见四十二卷建武八年的记载。）。所以，不是紧急的事情，就算想微服出行也不敢；而遇到紧急的事情，就算想安稳待着也不行；帝王就是这样渴望行善！所以《传》中说：‘百姓不会无缘无故地归附君主’，确实是因为君主先用德政来感化他们。如今汉朝遭遇厄运，天下三分，正是有雄才大略的人渴望明主的时候（胡三省注：意思是渴望贤明的君主统一天下。 ），我希望陛下能再做出别人做不到的事，不辜负大家的期望！而且祭祀宗庙，是为了带领百姓尊崇君上；如今四季的祭祀有时陛下不亲临，却还时常出游观赏池苑，我生性愚笨，心里实在不安。心中怀有忧国责任的人，是没有闲暇尽情享乐的，先帝的志向还没有实现，（胡三省注：《尚书·大诰》说：就像父亲建造房屋，已经定下了规划；他的儿子却不肯建造堂基，更何况是继续建造房屋呢。 ）现在实在不是尽情享乐的时候。希望陛下能减少乐官和后宫的开支，凡是新增的建造项目，只要维持先帝所设立的规模就好，为子孙后代树立节俭的榜样。”蜀汉后主刘禅没有听从他的建议。

    **八年（丁卯，公元247年）**

    1. 春季，正月，吴国的全琮去世。

    2. 二月，发生日食。

    当时，尚书何晏等人依附曹爽，喜欢更改法度。太尉蒋济上疏说：“从前大舜辅佐尧帝，告诫人们要警惕结党营私；（胡三省注：舜辅佐尧的时候，把相互吹捧的驩兜、共工流放，对进谗言、做坏事的人加以斥责，这就是在警戒结党营私。 ）周公辅佐朝政，对结交朋党之事非常谨慎。（胡三省注：《尚书·洛诰》记载：周公告诫成王说：年轻人要谨慎对待朋党问题，年轻人要谨慎对待朋党问题，从现在开始要格外注意。孔安国《注》说：年轻人要谨慎对待自己的朋党，从现在开始要格外注意。 ）治理国家的法度，只有那些名世的大才，才能制定并传承下去，这哪里是中下级官吏能随意更改的呢！随意更改法度最终对国家治理没有好处，只会伤害百姓。应该让文武大臣，各自坚守职责，以清正廉洁的作风为表率，这样就能感召天地，带来祥和的气氛和祥瑞了！”

    3. 吴王孙权下诏，把武昌宫的木材和瓦片拆下来，用来修缮建业宫。有关部门上奏说：“武昌宫已经建成二十八年了（胡三省注：吴国从汉献帝建安二十四年开始建都武昌，到这时已经二十八年了。 ），恐怕这些材料不能再用了，应该下令让各地，重新砍伐木材运来。”（胡三省注：致，指砍伐木材并运来。通，指吴国境内都要这样做。 ）吴王孙权说：“大禹认为宫殿简陋是美德。如今战事还没有结束，各地都在征收赋税，如果再重新砍伐木材，就会妨碍农业和桑蚕生产，把武昌宫的木材和瓦片运来，应该还能用。”于是他搬到南宫居住。三月，开始改建太初宫（胡三省注：《晋太康地记》记载：吴国的太初宫，方圆三百丈。 ），命令各位将领和州郡官员都义务参与建造。（胡三省注：以下对上，按道理应该协助建造宫室。 ）

    4. 大将军曹爽采用何晏、邓飏、丁谧的计谋，把太后迁到永宁宫（胡三省注：据后魏在铜驼街西建造永宁寺，推测永宁宫大概就是之前魏永宁殿的旧址。又根据陈寿《三国志》记载，太后住在永宁宫，并非被迁过去。想来是晋朝的大臣们想要增加曹爽的罪名，才加上了“迁”字。《晋书·五行志》记载：曹爽把太后迁到永宁宫，太后和皇帝相对哭泣着分别。这大概也是承接晋朝大臣们的记载。 ），独揽朝政，大肆培植亲信党羽，多次更改制度。太傅司马懿无法阻止，与曹爽之间产生了矛盾。五月，司马懿开始称病，不再参与政事。（胡三省注：为司马懿诛杀曹爽等人埋下伏笔。 ）

    5. 吴国丞相步骘去世。

    6. 魏帝曹芳喜欢亲近一些品行不端的小人，在后园游玩宴饮。秋季，七月，尚书何晏上书说：“从今以后，陛下到式乾殿（胡三省注：参考魏、晋时期的记载，式乾殿应该在皇后宫中。坤代表母亲，乾代表父亲，说皇后是天下之母，以乾为法式，这是遵从夫道的意思。 ）以及到后园游玩的时候，都应该让大臣们陪同，一起商议政事，讨论经义，为后世树立典范。”冬季，十二月，散骑常侍、谏议大夫孔乂上书说（胡三省注：秦朝设置谏大夫，掌管议论；后汉时增加为谏议大夫。 ）：“如今天下已经太平，陛下可以不再在后园练习骑马，外出时一定要乘坐辇车，这是天下百姓的福气，也是臣子们的心愿。”曹芳都没有听从。

    7. 吴王孙权大规模调集军队到建业，扬言要入侵魏国，扬州刺史诸葛诞让安丰太守王基分析形势（胡三省注：安丰县，汉代属六安国，后汉属庐江郡，魏国时将其分出来设置安丰郡，属于豫州。策之，就是分析形势。 ）。王基说：“如今陆逊等人已经去世，孙权年事已高，他的内部没有贤能的继承人，朝中也没有能出谋划策的人。孙权如果亲自出征，就会担心国内突然发生变故，就像痈疽突然发作溃烂一样；如果派遣将领出征，旧将已经凋零，新将又难以让人信任。所以这次他不过是想补充和巩固自己的势力，以自保而已。”不久之后，吴国果然没有出兵。

    8. 这一年，雍州、凉州的羌人、胡人反叛魏国，投降蜀汉，蜀汉的姜维率军从陇右出发接应他们，与雍州刺史郭淮、讨蜀护军夏侯霸在洮西交战（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洮水和蜀地的白水都发源于西倾山，山的南边是白水源，山的东边是洮水源。洮水向东流经吐谷浑境内，又向东流经临洮、安故、狄道，再向北流到枹罕，注入黄河。这些县都在洮水东边，而洮水西边则是羌人居住的地方。洮，土刀翻。 ）。胡王白虎文、治无戴等人率领部落投降姜维，姜维把他们迁徙到蜀地胡三省注：《蜀志》记载：他们被安置在繁县。据《姜维传》，白虎文与治无戴是两个人。又据《魏志》，曹真征讨并打败了叛胡治元多，看来胡人中是有治姓的。）郭淮进军攻打羌、胡的残余势力，将他们全部平定。

    **九年（戊辰，公元248年）**

    1. 春季，二月，中书令孙资，癸巳日，中书监刘放，三月，甲午日，司徒卫臻各自请求退位，以侯爵的身份回家养老，被授予特进的职位。（胡三省注：之前关于“鸡栖树”的预言果然应验了，而司马氏篡魏的局势也逐渐形成。 ）

    2. 夏季，四月，朝廷任命司空高柔为司徒，光禄大夫徐邈为司空。徐邈感叹道：“三公是讨论治国大道的官职，没有合适的人选就应该空缺（胡三省注：《尚书》说：三公讨论治国大道，辅佐治理国家，调和阴阳，官职不一定要备齐，关键在于是否有合适的人。 ），我怎么能因为年老多病就忝居其位呢！”于是坚决推辞，没有接受任命。

    3. 五月，蜀汉的费祎出兵屯驻在汉中。从蒋琬到费祎，虽然他们身处外地，但国家的奖赏刑罚、重大决策，都要先向他们咨询并由他们决断，然后才会施行。费祎生性谦逊朴素，他在执政期间的功名，大致与蒋琬相当。

    4. 秋季，九月，朝廷任命车骑将军王凌为司空。

    5. 涪陵的夷人反叛（胡三省注：涪陵县，汉代属巴郡，蜀汉时将其分出来设置涪陵郡，即唐代的涪州。宋白说：涪州涪陵郡，汉代是涪陵县的土地；蜀汉先主刘备因为此地控制着长江源头，在这里设立涪陵郡，管辖汉平、汉葭两个县。《四夷县道记》记载：旧城在蜀江的南边，涪江的西边。涪江从黔中向南流来，从城的西边逆蜀江而上十五里，有鸡鸣峡，上面有枳城，就是汉代的枳县。李雄占据蜀地后，枳县荒废；桓温平定蜀地后，在现在郡东北十里的地方另立枳县。周武帝保定四年，涪陵的首领田思鹤归顺，在旧枳城设立涪陵镇；隋开皇三年，把汉平县迁移到镇城，仍然把汉平改名为涪陵县，以镇名作为县名。唐代为涪州，元和三年，因为涪州的疆界与黔中接近，皇帝下令将其隶属于黔中。按《华阳国志》记载：涪陵，是巴郡的南部边境。从枳县进入，逆涪水而上，秦代的司马错就是从这里夺取了楚国的黔中地，汉朝建立后这里常常是都尉的治所。此地山高水险，百姓大多是獽、蜑族人，只出产丹砂、漆、蜜、枳；这个县就是涪州的治所。汉献帝建安年间，涪陵的谢本因为涪陵地域广大，向州牧刘璋建议分置丹兴、汉葭两个县并设立郡。刘璋于是划分涪陵，设立永宁，加上丹兴、汉葭，一共四个县，设置属国都尉，治所设在涪陵。蜀汉先主刘备将其改为郡，把永宁改名为万宁，又增设了汉复县。后主刘禅又设立了汉平县。《晋太康地志》撤销了丹兴县，郡的治所迁移到汉复。又说万宁在郡的南边，水路距离九百里，万宁大概就是现在的贵州。蜀汉后主延熙年间，涪陵的大姓徐巨反叛，邓芝前去征讨并平定了叛乱。汉代的涪陵大概在现在涪州东南三百三十里的地方，黔州就是它原来的治所，在长江的东边。又说：汉复县北距涪陵九十里，大概就是现在黔州管辖的洪杜县原来的治所。又说：汉葭在郡东一百里，沣水发源于此地，大概就是现在州东九十里的旧黔州城。丹兴县大概在现在黔州东二百里的黔江县。又按，汉平县在现在涪州东一百二十里，罗浮山的北边，岷江的南边，白水汇入长江处的附近。又按《十三州志》记载，枳县在郡的东北，涪陵在郡的东边。现在的黔州也与巴郡的东南接壤。根据谢本的论述以及《晋志》的记载，现在的夷、费、思、播以及黔府等五个州，都是涪陵原来的土地。又《隋图经》记载，黔中是武陵郡酉阳县的土地。按汉代的酉阳在现在溪州犬鄕县境内，与黔州相距大概一千多里，现在三亭县西北九百多里的地方还有一个酉阳城，是蜀汉所设置的，并非汉代的酉阳。《隋图经》以及《贞观地志》都把蜀汉设置的酉阳当作汉代的酉阳，大概是把汉代涪陵的土地弄错了。从永嘉之后，这里被夷獠占据。元魏之后的地图和记载失传，到后周田思鹤归降，最初在这个地方设立奉州，接着改名为黔州；大业年间，又改为黔安郡；因为询问隋代的州郡名称，导致与秦、汉时期的黔中郡混淆难辨。秦代黔中郡的治所，在现在辰州西二十里的黔中故城。汉代把黔中郡改为武陵郡，治所迁移到义陵，就是现在辰州潊浦县。后汉把治所迁移到临沅，就是现在朗州的治所。现在的辰、锦、叙、奖、溪、澧、朗、施八个州，是秦、汉时期黔中郡的土地，与现在的黔州以及夷、费、思、播等地隔着险峻的山岭，东边有沅江水以及众多溪流汇合，向东注入洞庭湖，岭西有巴江水，又叫涪陵江，从牂柯向北流经播、费、思、黔等州，向北注入岷江。从山川形势来看，巴郡的涪陵与黔中原来的土地，界限十分分明。 ），蜀汉车骑将军邓芝前去征讨并平定了叛乱。

    6. 大将军曹爽骄奢无度，他的饮食和穿着，都比照皇帝的标准；宫中的珍宝古玩，堆满了他的家；他还私自把先帝的才人纳入自己府中，作为歌舞伎。他修建了地下密室，四周装饰着精美的镂空花纹，多次和他的党羽何晏等人在里面纵情饮酒。他的弟弟曹羲对此深感忧虑，多次哭着劝谏他，让他停止这种行为，曹爽却不听。曹爽兄弟经常一起出游，司农沛国人桓范对他们说：“你们掌管着国家的机要事务，又统领着禁军，不应该一起外出，如果有人关闭城门，还有谁能进城呢？”曹爽说：“谁敢这么做！”

    当初，清河郡和平原郡为了边界问题争论不休，八年都没有解决。冀州刺史孙礼请求查看天府收藏的魏明帝封平原王时的地图来裁决此事（胡三省注：烈祖，指魏明帝，他曾被封为平原王。划分疆土，会有地图保存在天府。《周礼》中有天府一职，郑玄《注》说：天府掌管祖庙的宝藏；此外，有才能的人的档案以及记录功劳的文书也都保存在天府。 ）。曹爽相信清河郡的诉求，说地图不能作为依据，孙礼上疏为自己辩解，言辞颇为激烈。曹爽大怒，弹劾孙礼心怀怨恨，判了他五年刑（胡三省注：结刑五岁，指只判定服五年劳役的罪，但并不让他去服劳役。 ）。过了很久，孙礼又被任命为并州刺史，他前去拜见太傅司马懿，脸上带着愤怒的神色，但没有说话。司马懿说：“你是觉得去并州任职委屈了？还是为之前分界的事情生气呢？”（胡三省注：魏国的并州管辖太原、上党、西河、雁门、新兴等地。冀州比其他州大，并州又远离中原，所以司马懿猜测孙礼会有不满。司马懿很有权谋，用这些话来试探孙礼。 ）孙礼说：“明公您怎么这么说呢！我虽然没有什么德行，但怎么会把官职和过去的事情放在心上呢！我原本以为明公您能像伊尹、吕尚一样，辅佐魏国，对上报答明帝的托付，对下建立万世的功勋。如今国家面临危险，天下动荡不安，这才是我不高兴的原因！”说着便泪流满面。司马懿说：“先别说了，有些事要忍，忍常人所不能忍！”到这时，孙礼已经被司马懿算计了。

    冬季，河南尹李胜出任荆州刺史，前去向太傅司马懿辞行。司马懿让两个婢女在旁边伺候。他拿衣服的时候，衣服掉在地上；指着嘴说口渴，婢女端来粥，他不拿杯子就喝，粥都流出来沾湿了胸口。李胜说：“大家都说明公您旧病复发（胡三省注：曹操征召司马懿的时候，司马懿借口有风痹病推辞，所以李胜认为他是旧病复发。 ），没想到您的身体竟然如此糟糕！”司马懿说话时气息微弱，说：“我年老多病，卧床不起，死期将近。你这次去并州任职，并州靠近胡人，要好好防备！恐怕我们以后再也见不到了，我把儿子司马师、司马昭兄弟托付给你。”李胜说：“我是要回到我的家乡荆州任职（胡三省注：李胜是南阳人，所以把荆州称为家乡。 ），不是去并州。”司马懿故意装糊涂，说错话：“你刚到并州吗？”李胜又说：“我是要去荆州任职。”司马懿说：“我年纪大了，脑子糊涂，听不懂你说的话。你现在回到家乡任职，正是大展宏图的时候，好好建功立业吧！”李胜告辞后，回去告诉曹爽说：“司马公就像行尸走肉一样，身体和精神都不行了，不值得我们担心了。”（胡三省注：意思是说司马懿身体和精神已经分离，只剩下一口气了。 ）过了几天，李胜又在曹爽等人面前哭着说：“太傅的病恐怕好不了了，真是让人伤心！”所以曹爽等人就不再对司马懿有所防备。

    何晏听说平原人管辂精通术数，便邀请他见面。十二月，丙戌日，管辂前去拜访何晏，何晏和他讨论《易经》。当时邓飏也在座，邓飏对管辂说：“你自认为擅长《易经》，但谈话中却丝毫没有涉及《易经》中的辞义，这是为什么呢？”管辂说：“真正精通《易经》的人是不会谈论《易经》的。”何晏笑着称赞他说：“这可真是切中要害，一点也不繁琐！”接着又对管辂说：“你试着帮我算一卦，看看我能不能位至三公？”又问：“我接连梦见几十只青蝇落在我的鼻子上，怎么赶都赶不走，这是怎么回事呢？”管辂说：“从前元、凯辅佐舜帝（胡三省注：《左传》记载：高阳氏有八个有才德的儿子，分别是苍舒、隤敳、檮戭、大临、尨降、庭坚、仲容、叔达，他们公正圣明、知识渊博、心地宽广、诚实守信，天下百姓称他们为‘八恺’。高辛氏也有八个有才德的儿子，分别是伯奋、仲堪、叔献、季仲、伯虎、仲熊、叔豹、季狸，他们忠诚严肃、恭敬和善、慈爱温和，天下百姓称他们为‘八元’。 ），周公辅佐周朝，他们都凭借着温和、仁惠、谦逊、恭敬的品德，享受着诸多福分，这可不是通过占卜能明白的。如今您地位尊贵、权势很大，但心怀感激的人很少，畏惧您权势的人却很多，这恐怕不是谨慎求福的做法。而且，鼻子在面相中代表着天中（胡三省注：相书把鼻子所在的位置称为天中，因为鼻子有山的象征，所以叫天中之山。裴松之说：相书认为鼻子所在的地方是天中，鼻子有山的形状，所以叫天中之山。 ），正所谓‘身居高位而不骄傲，才能长久地保持富贵’。现在青蝇又臭又脏，却聚集在您的鼻子上，这预示着地位高的人可能会跌倒，轻狂傲慢的人可能会灭亡，您不能不认真思考啊！希望您能够减损多余的，补充不足的（胡三省注：《尔雅》记载：裒、鸠、楼，都是聚集的意思。徐说：楼，是收敛的意思。这里是说何晏凭借权势，财富和地位已经很多了，应当考虑自我减损。 ），不符合礼仪的事情不要做，这样才能位至三公，赶走青蝇。”邓飏说：“这不过是老生常谈。”管辂说：“所谓老生，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生死之事；所谓常谈，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道理。”管辂回到平原的住所，把这些话都告诉了他的舅舅；舅舅责备管辂说话太直白。管辂说：“和快要死的人说话，有什么可怕的呢！”舅舅非常生气，认为管辂疯了。

    7. 吴国交趾、九真的夷人盗贼攻占了城邑，交州地区一片动荡。吴王孙权任命衡阳督军都尉陆胤为交州刺史、安南校尉。陆胤进入交州境内后，用恩义诚信来感化当地百姓，投降的有五万多家，交州境内又恢复了太平。

    8. 太傅司马懿暗中与他的儿子中护军司马师、散骑常侍司马昭谋划诛杀曹爽。（胡三省注：司马懿虽然称病，但之前已经把两个儿子安排在了重要的位置。 ）

    **嘉平元年（己巳，公元249年）**（胡三省注：这一年四月才改元嘉平。 ）

    1. 春季，正月，甲午日，魏帝曹芳前往高平陵祭拜（胡三省注：高平陵，是魏明帝的陵墓。《水经注》记载：大石山在洛阳南边，山的凹处有魏明帝的高平陵。孙盛说：高平陵距离洛阳城九十里。 ），大将军曹爽的弟弟中领军曹羲、武卫将军曹训、散骑常侍曹彦都一同跟随。太傅司马懿以皇太后的名义，关闭了各个城门，率领军队占据了武器库，分发武器后，出兵屯驻在洛水浮桥（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洛城南面西边数第二门叫宣阳门，汉代时叫小苑门，正对着阊阖门，向南直对洛水浮桁。 ）；他征召司徒高柔，授予符节，让他代理大将军的事务，占据曹爽的军营；又让太仆王观代理中领军的事务，占据曹羲的军营。然后，司马懿向魏帝曹芳上奏曹爽的罪行：“我从前从辽东回来的时候，先帝下诏让陛下、秦王和我一起登上御床，握着我的手臂，对后事深感忧虑（胡三省注：事见上卷魏明帝景初三年的记载。 ）。我当时说：‘太祖、高祖也曾把后事托付给我（胡三省注：按《晋纪》记载，司马懿深受魏文帝的信任和重用，太祖曹操并没有把后事托付给他，而魏文帝则把魏明帝托付给了司马懿。这是陛下亲眼所见，您不必担忧。万一有什么变故，我会以死来奉守您的诏令。’如今大将军曹爽，违背先帝的遗命，破坏国家的典章制度，在朝廷内超越本分、效仿君主的仪仗，在朝廷外独揽大权，破坏各个军营，完全掌控了禁军。他把重要职位都安排自己的亲信，就连殿中的侍卫也换成了自己的人，这些人相互勾结，他的行为一天比一天放纵。此外，他还任命黄门张当为都监，让他窥探陛下的动静，挑拨两宫之间的关系，伤害皇室的骨肉亲情，使得天下动荡不安，人人心怀恐惧。陛下如今就如同寄人篱下，怎么能长久安稳呢！这绝非先帝让陛下和我登上御床时的本意。我虽然年老体衰，但也不敢忘记曾经说过的话！太尉蒋济等人都认为曹爽有不把君主放在眼里的心思，他和他的兄弟们不适合掌管军队、担任宫廷侍卫，我们向永宁宫上奏此事，皇太后下令让我按照奏章所说的执行。我已下令主管官员和黄门令，‘罢免曹爽、曹羲、曹训的官职和兵权，让他们以侯爵的身份回家，不得逗留，以免阻碍陛下的车驾；如果有人违抗，就以军法论处！’我现在勉强支撑着病体，率军屯驻在洛水浮桥，以防备意外情况的发生。”曹爽接到司马懿的奏章后，不敢上报给皇帝，自己又惊慌失措，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把皇帝的车驾留在伊水南岸（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来儒之水发源于半石之山，向西南流经大石山，又向西流到高都城东边，再向西注入伊水。伊水又向东北流过伊阙山，然后向东北流到洛阳县南边，向北注入洛水。），砍伐树木做成鹿角，征调了数千屯田兵来护卫自己。（胡三省注：曹操创业时，下令州郡都设置田官，所以洛阳也有屯田兵。）

    司马懿派侍中高阳人许允和尚书陈泰去劝说曹爽，让他尽早认罪，又派曹爽信任的殿中校尉尹大目去告诉曹爽，说司马懿只是想免去他的官职而已（胡三省注：魏、晋时期的制度，设有殿中将军、中郎、校尉、司马等官职。尹大目劝说曹爽时，还没有怀疑司马氏的意图，直到后来他追着文钦说话时才有所察觉。），并指着洛水发誓。陈泰是陈群的儿子。

    当初，曹爽因为桓范是同乡中的老前辈（胡三省注：桓范是沛国人，谯县和沛国是同乡。），在九卿中对他特别礼遇，但关系并不十分亲近。等到司马懿起兵时，以太后的命令征召桓范，想让他代理中领军的职务。桓范本想听从命令，他的儿子却劝阻他说：“皇帝在城外，我们不如往南走。”桓范于是出城。当他来到平昌城门（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平昌门，旧称平门，是洛城南面西边数第三门。）时，城门已经关闭。守城门的门候司蕃，是桓范以前举荐的官员（胡三省注：司，是姓氏。《左传》中郑国有名叫司臣的人。），桓范拿出手中的令牌给他看，假称：“有诏书征召我，你赶紧开门！”司蕃想要查看诏书，（胡三省注：由此可见，当时仍然使用写在木简上的诏书，到晋代就有写在青纸上的诏书了。）桓范呵斥他说：“你难道不是我的老部下吗？怎么敢这样！”司蕃只好打开城门。桓范出城后，回头对司蕃说：“太傅要谋反，你跟我走吧！”司蕃徒步跟不上，只好躲到一旁。司马懿得知后对蒋济说：“智囊跑了！”蒋济说：“桓范确实很有智谋；但劣马总是贪恋马槽里的豆子，曹爽肯定不会采纳他的计策。”

    桓范赶到曹爽那里后，劝说曹爽兄弟带着皇帝前往许昌，征调各地的军队来辅佐自己。曹爽犹豫不决，桓范对曹羲说：“这件事已经很明显了，你读书是为了什么呢！如今你们曹家，还能再回到贫贱的日子吗？而且一个普通人劫持了人质，尚且希望能活命；（胡三省注：这是指东汉末年劫持人质的事情。质，音致。）你们现在和天子在一起，向天下发号施令，谁敢不听从呢！”曹爽兄弟都不说话。桓范又对曹羲说：“你的别营就在皇宫南边不远处（胡三省注：中领军的军营，司马懿已经派王观占据了，只有别营还在。洛阳典农中郎将、典农都尉的治所都在城外。 ），洛阳典农的治所也在城外（胡三省注：洛阳典农中郎将、典农都尉所治之地。），可以随意调用。现在我们前往许昌，只需中途住一晚（胡三省注：《左传》记载：命令你走三天的路程，你第二天就要到达。陆德明说：），许昌的别库中，足够提供我们所需的兵器物资；（胡三省注：许昌的别库储存着兵器铠甲；洛阳有武库，所以这里说别库。被假，指授予兵器。被，皮义翻。）我们所担心的应该是粮食问题，而大司农的印章就在我身上。”曹羲兄弟还是沉默不语，没有听从他的建议。从初夜一直到五更（胡三省注：甲夜，指初夜。一夜分为五更：一更叫甲夜，二更叫乙夜，三更叫丙夜，四更叫丁夜，五更叫戊夜。），曹爽终于把刀扔在地上说：“我就算被免职，也还能做个富家翁！”桓范哭着说：“曹子丹（曹真字子丹）是个了不起的人，却生了你们这些蠢笨如猪牛的兄弟！没想到今天要因为你们而被灭族！”

    曹爽于是把司马懿的奏章呈给皇帝，请求皇帝下诏免去自己的官职，然后侍奉皇帝回宫。曹爽兄弟回到家后，司马懿派洛阳的士兵包围了他们的家，（胡三省注：由洛阳令所统领的士兵。）在宅院的四个角筑起高楼，派人在楼上监视曹爽兄弟的一举一动。曹爽带着弹弓到后园游玩，楼上的人就大声喊道：“ former大将军往东南方向去了！”曹爽愁闷不已，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戊戌日，有关部门上奏说：“黄门张当私自把挑选的才人送给曹爽，怀疑他们有奸谋。”于是逮捕了张当，将他交付廷尉审讯核实。张当供称：“曹爽与尚书何晏、邓飏、丁谧、司隶校尉毕轨、荆州刺史李胜等人暗中谋划反叛，打算在三月中旬发动叛乱。”于是，曹爽、曹羲、曹训、何晏、邓飏、丁谧、毕轨、李胜以及桓范都被逮捕入狱，被弹劾犯了大逆不道的罪行，和张当一起被诛灭三族。（胡三省注：《考异》说：《魏氏春秋》记载：“宣王司马懿让何晏负责审理曹爽等人的案件，何晏极力追查曹爽的党羽，希望能因此获得赦免。宣王说：‘总共有八族。’何晏列出了丁、邓等七姓。宣王说：‘还不够。’何晏非常着急，于是说：‘难道说的是我吗？’宣王说：‘就是你。’于是逮捕了何晏。”按照常理，宣王正在整治曹爽的党羽，怎么会让何晏负责审理这个案件呢！就算真有这样的事，何晏难道不知道自己和曹爽关系最为亲近，还指望独自幸免吗？这大概是孙盛根据传言记录下来的不实内容罢了。 ）

    当初，曹爽出城的时候，司马鲁芝留在大将军府，听说发生了变故，就率领军营的骑兵砍开津门，出城去投奔曹爽。（胡三省注：营骑，指大将军营中的骑士。津门，是洛城南面西边数第一门，也叫建城门。）等到曹爽要解下印绶投降的时候，主簿杨综劝阻他说：“您挟持着天子，手握大权，难道要放弃这些，走向刑场吗？”有关部门上奏要逮捕鲁芝、杨综治罪，太傅司马懿说：“他们都是各为其主，就原谅他们吧。”不久之后，任命鲁芝为御史中丞，杨综为尚书郎。

    鲁芝准备出城的时候，招呼参军辛敞，想让他一起走。辛敞是辛毗的儿子，他的姐姐辛宪英是太常羊耽的妻子。辛敞和姐姐商量说：“天子在城外，太傅关闭了城门，人们都说这对国家不利，事情真的会这样吗？”辛宪英说：“依我看，太傅这次行动，不过是为了诛杀曹爽罢了。”辛敞问：“那么这件事会成功吗？”辛宪英说：“恐怕很可能会成功！曹爽的才能远比不上太傅。”辛敞又问：“那么我可以不出去吗？”辛宪英说：“怎么能不出去呢！恪尽职守，这是做人的大义。一般人遇到困难，尚且会互相帮助；为人效力却在关键时刻抛弃职责，没有比这更不吉利的了。况且既然接受了别人的任用，就应该为别人效命，这是亲信的职责所在。（胡三省注：《左传》记载：晏子说：君主为国家而死，臣子就应该跟着死；如果君主是为自己的私欲而死，不是他的亲信，谁敢为他效命呢！昵，是偏爱的意思。这里是说亲近的人可以为其担当责任，受宠爱的人可以为其效命而死。）你就跟着大家一起行动吧。”辛敞于是出城。事情平定之后，辛敞感叹道：“如果我没有和姐姐商量，差点就违背大义了！”

    此前，曹爽征召王沈和太山人羊祜，王沈劝说羊祜接受征召。羊祜说：“把自己托付给别人，为他人效力，这谈何容易！”王沈于是接受了征召。等到曹爽失败后，王沈因为是曹爽的旧属而被免职，他对羊祜说：“我没有忘记你之前说的话。”羊祜说：“当初我也没想到曹爽会落到这个地步，我可不想被人认为有先见之明。”（胡三省注：意思是当初也没料到曹爽会如此，不想被人认为能预知事情的发展。 ）

    曹爽的堂弟曹文叔的妻子夏侯令女，很早就守了寡，又没有孩子，她的父亲文宁想让她改嫁；令女用刀割掉自己的两只耳朵，以此表明自己的决心，平日里一直依靠曹爽生活。曹爽被诛杀后，她的家人上书朝廷，请求断绝婚约，强行把她接回娘家，还打算再次把她嫁出去；令女偷偷进入卧室，拿起刀割掉了自己的鼻子。她的家人又惊又叹，对她说：“人生在世，就像轻尘落在柔弱的草上一样，何必这样折磨自己呢！而且夫家已经被灭族了，你还守着这些有什么意义呢！”令女说：“我听说，有仁德的人不会因为家族的兴衰而改变自己的气节，坚守道义的人不会因为生死存亡而改变自己的本心。曹家以前兴盛的时候，我尚且想始终坚守，何况现在虽然衰败了，我又怎么忍心抛弃呢！这种行为连禽兽都不如，我怎么能做呢！”司马懿听说了这件事，认为她很贤德，就听任她收养儿子，作为曹家的后代。

    何晏等人当权的时候，自认为是当时的杰出人才，无人能及。何晏曾经写过《名士品目》，他说：“‘只有思想深邃，才能通晓天下人的志向’，夏侯泰初（夏侯玄字泰初）就是这样的人。‘只有洞察先机，才能成就天下的大事’，司马子元（司马师字子元）就是这样的人。‘只有达到神妙的境界，才能不疾而速，不行而至’，我只听过这样的话，却没见过这样的人。”（胡三省注：何晏引用《易·大传》中的话来品评人物。）他这么说，大概是想把自己比作达到神妙境界的人。

    选部郎刘陶是刘晔的儿子，他年轻时就很有口才，邓飏等人称赞他，把他比作伊尹、吕尚。刘陶曾经对傅玄说：“孔子并不圣明。怎么知道的呢？有智慧的人面对一群愚人，就像在手掌中玩弄一颗小丸子一样容易；但孔子却没能得到天下，这怎么能算圣明呢！”傅玄没有反驳他，只是对他说：“天下的事情变化无常，我看你以后会遭遇困境。”等到曹爽失败后，刘陶回到家中，才后悔自己当初说话太过分了。

    管辂的舅舅问他：“你之前是怎么知道何晏、邓飏会失败的呢？”管辂说：“邓飏走路的时候，筋不能约束骨头，脉不能控制肌肉，站立和行走时歪歪斜斜，好像没有手脚一样，这是‘鬼躁’的表现；何晏的眼神中，魂魄好像不在身体里，脸色没有血色，精神就像烟雾一样飘浮不定，面容如同枯木，这是‘鬼幽’的表现；这两种都不是有福之人的面相。”管辂和何晏、邓飏交谈的时候，所阐述的道理接近古人；但他回答舅舅关于何晏、邓飏失败原因的时候，却用相面的说法，前后差别怎么这么大呢！

    何晏生性自恋，手里总是拿着粉和白，不停地涂抹修饰自己。走路的时候还喜欢回头看自己的影子。他尤其喜欢《老子》《庄子》等书，和夏侯玄、荀粲以及山阳人王弼等人，竞相谈论玄学，崇尚虚无，认为《六经》是圣人留下的糟粕。（胡三省注：《庄子》记载：齐桓公在堂上读书，轮扁在堂下砍削车轮，他放下工具走上堂，问齐桓公：“请问您读的是什么书？”齐桓公说：“是圣人的言论。”轮扁问：“圣人还在吗？”齐桓公说：“已经去世了。”轮扁说：“那么您读的不过是古人的糟粕罢了，古代的人和他们那些无法言传的智慧都已经死去了。”糟，是酒渣。司马说：烂的食物叫粕。又说：糟烂的东西就是粕。 ）从此，天下的士大夫们纷纷仰慕并效仿他们，于是形成了一股崇尚清谈的风气，一发不可收拾。清谈的祸患就从这时开始了。荀粲是荀彧的儿子。

    2. 丙午日，魏国大赦天下。

    3. 丁未日，朝廷任命太傅司马懿为丞相，加九锡；司马懿坚决推辞，没有接受。

    4. 当初，右将军夏侯霸深受曹爽的厚待，因为他的父亲夏侯渊死在蜀国（胡三省注：此事见六十八卷汉献帝建安二十四年的记载。），他一直对蜀国咬牙切齿，心怀报仇之志。他担任讨蜀护军，屯驻在陇西，归征西将军统领（胡三省注：属征西将军府所统。）。征西将军夏侯玄是夏侯霸的侄子，也是曹爽的表弟（胡三省注：曹氏是夏侯氏的分支，夏侯玄的父亲夏侯尚又娶了曹氏之女，所以夏侯玄是曹爽的表弟。 ）。曹爽被诛杀后，司马懿召夏侯玄回京城（胡三省注：为后文司马师杀害夏侯玄埋下伏笔。 ），让雍州刺史郭淮接替他的职位。夏侯霸向来与郭淮不和，他觉得自己必定会受到牵连，心中十分恐惧，于是投奔了蜀汉。蜀汉后主刘禅对他说：“你父亲是在战场上不幸遇害的，并非我朝先帝亲手所为。”刘禅对他十分优厚。姜维问夏侯霸：“司马懿掌握魏国大权后，还会有对外征伐的打算吗？”夏侯霸说：“他现在正忙着巩固自己的家族势力，无暇顾及对外战事。不过有个叫钟士季的人，他虽然年轻，但如果他掌管朝政，吴、蜀两国可就有忧患了。”钟士季就是钟繇的儿子、尚书郎钟会。（胡三省注：为司马昭任用钟会讨伐蜀国埋下伏笔。 ）

    5. 三月，吴国左大司马朱然去世。朱然身高不足七尺，为人性格分明，注重自身品德修养。他整天保持着恭敬谨慎的态度，就好像身处战场一样。（胡三省注：毛苌说：钦钦，是形容人积极向上的样子。 ）他临危不惧，胆量和镇定远超常人。即使在太平时期，他每天早晚也会擂响战鼓（胡三省注：严鼓，就是快速击鼓，现在人们称之为擂鼓。 ），让军营中的士兵都整理好行装，随时待命。他用这种方法麻痹敌人，使敌人不知道该如何防备，所以每次出征都能立下战功。（胡三省注：即使不打仗，也经常做好出征的准备，敌人的探子习惯了这种情况，就不会提前防备。 ）朱然卧病在床，病情逐渐加重，吴王孙权为此白天减少饮食，晚上难以入眠，派去送医药和食物的宦官在路上络绎不绝。朱然每次派人上表汇报病情，孙权都会立刻召见使者，亲自询问情况，使者进来时赐给酒食，出去时赐给布帛。朱然去世后，孙权悲痛万分。

    6. 夏季，四月，乙丑日，魏国更改年号。（胡三省注：曹爽被诛杀后，才改元为嘉平。 ）

    7. 曹爽在伊水南岸的时候，昌陵景侯蒋济给他写信（胡三省注：《谥法》记载：遵循道义并取得成功叫做景；志向远大且深思熟虑叫做景。 ），说太傅司马懿的意思，不过是想让他免去官职而已。曹爽被诛杀后，蒋济被进封为都乡侯，他上疏坚决推辞，朝廷没有答应。蒋济对自己之前的话感到后悔（胡三省注：为自己对曹爽说错话而自责。 ），于是发病，丙子日，去世。

    8. 秋季，蜀汉卫将军姜维侵犯雍州，在麴山修筑了两座城池（胡三省注：麴山大概在羌人聚居地，位于魏国雍州的西南边界。据《郭淮传》记载，麴山在翅上。翅，是重要的军事要地，魏国派兵屯守。 ），派牙门将句安、李歆等人驻守（胡三省注：句，音钩，又古候翻；是姓氏。《姓谱》记载：句芒氏的后代。《史记》中有句强，现在蜀中还有句姓。 ），聚集羌人、胡人作为人质，侵扰附近的郡县；（胡三省注：质，音致。 ）征西将军郭淮和雍州刺史陈泰出兵抵御。陈泰说：“麴城虽然坚固，但离蜀国路途艰险遥远，需要运送军粮；羌人、夷人都害怕为姜维服劳役，肯定不会归附他。现在我们包围麴城，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攻克；即使他们有援军，山路险阻，也不适合行军作战。”郭淮于是派陈泰率领讨蜀护军徐质、南安太守邓艾进军包围麴城，切断了城中的运粮通道和城外的水源。句安等人出城挑战，魏军不予理会，城中将士陷入困境，只能分食粮食、收集积雪来维持生命。姜维率军前来救援，从牛头山出兵（胡三省注：牛头山大概在洮水的南边，因形状像牛头而得名。魏收《地形志》记载：后魏真君四年，设置仇池郡，治所设在阶陵县，县内有牛头山。《五代志》记载：牛头山在成州上禄县境内。 ），与陈泰对峙。陈泰说：“兵法讲究不战而屈人之兵。（胡三省注：《孙子》说：百战百胜，并不是最好的策略；不通过战斗就能使敌人屈服，才是最好的策略。 ）现在我们切断牛头山的道路，姜维就没有退路，他就会成为我们的俘虏。”于是他命令各军坚守营垒，不要与蜀军交战，同时派使者向郭淮报告，让郭淮迅速进军牛头山，截断姜维的退路。郭淮听从了他的建议，进军到洮水。姜维害怕了，率军逃走，句安等人孤立无援，最终投降。郭淮于是向西攻打其他羌人部落。

    邓艾说：“敌人刚逃走不远，有可能会回来，我们应该分兵防备，以防万一。”于是留下邓艾屯驻在白水北岸。（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白水发源于陇西临洮县西南的西倾山，向东南流经邓至城的南边，这里就是邓艾屯驻的地方，因为邓艾曾到此地，所以以此命名。 ）三天后，姜维派部将廖化从白水南岸向北，对着邓艾的营地扎营。邓艾对将领们说：“姜维突然回来，我们兵力较少，按照常理他应该渡河进攻；但他却不架桥，这是姜维让廖化牵制我们，使我们不能回援，他肯定会亲自向东袭击洮城。”洮城在白水北岸，距离邓艾的营地六十里，邓艾连夜秘密行军，直奔洮城；姜维果然前来渡河，但是邓艾已经抢先到达并占据了洮城，才没有战败。蜀汉军队于是撤回。

    9. 兖州刺史令狐愚（胡三省注：《姓谱》记载：周文王的儿子毕高被封在毕地，他的后代中有个叫毕万的。毕万的儿子毕犨被封在令狐，于是就有了令狐氏。 ），是司空王凌的外甥，屯驻在平阿（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淮水经过当涂县北边，又有北沙水注入，淮水西边有平阿县旧城。《晋志》记载，平阿县属淮南郡，境内有涂山。 ），甥舅二人都手握重兵，掌管淮南地区的军事大权。王凌和令狐愚暗中谋划，他们认为皇帝曹芳昏庸懦弱，受强臣控制，听说楚王曹彪有勇有谋，就想共同拥立他为帝，把都城迁到许昌。九月，令狐愚派部将张式前往白马，与曹彪取得联系。（胡三省注：楚王曹彪是魏武帝曹操的儿子，黄初三年，被改封为白马王。白马县属东郡。 ）王凌又派舍人劳精前往洛阳（胡三省注：《姓谱》记载：劳姓的祖先居住在东海劳山，因此以劳为姓。后汉有琅邪人劳丙。 ），把这件事告诉了自己的儿子王广，王广说：“凡是要做大事，都应该顺应民心。曹爽因为骄奢淫逸失去了民心，何平叔（何晏字平叔）华而不实，不务实政，丁谧、毕轨、桓范、邓飏虽然都有一定的威望，但他们在世上只知道争权夺利。再加上他们随意更改朝廷典章制度，政令频繁变动，虽然他们的志向很高远，但做事却不切实际，与百姓的需求脱节（胡三省注：意思是虽然他们心存高远，但不切实际，与百姓的需求不相符。 ）。百姓习惯了旧有的制度，没有人听从他们，所以他们虽然权势极大，威名远扬，但最终还是同一天被斩杀，许多名士也因此丧命，然而百姓却安然处之，没有人感到悲哀，这就是因为他们失去了民心。如今司马懿虽然心思难以捉摸，但他做事并没有叛逆的迹象，而且他提拔任用贤能之人，广泛结交比自己有才能的人，恢复前朝的政令，符合众人的期望。曹爽所做的坏事，他都加以改正，日夜操劳，把抚恤百姓放在首位，他们父子兄弟都掌握着军事大权，现在还不容易推翻他。”王凌没有听从他的建议。

    冬季，十一月，令狐愚再次派张式前往楚王曹彪那里，张式还没回来，令狐愚就因病去世了。

    10. 十二月，辛卯日，朝廷就地任命王凌为太尉。庚子日，任命司隶校尉孙礼为司空。

    11. 光禄大夫徐邈去世。徐邈以清正廉洁的气节着称。卢钦曾经着书称赞徐邈说：“徐公志向高远，品行高洁，才华渊博，气势豪迈，他在施行自己的主张时，志向高远却不偏激，品行高洁却不孤僻，知识渊博却能坚守简约，气势豪迈却又能宽容待人。圣人都认为做到清正廉洁很难，而徐公却轻易做到了！”有人问卢钦：“徐公在武帝时期，人们认为他很通达；但自从他担任凉州刺史（胡三省注：魏明帝太和初年，徐邈担任凉州刺史。 ），回到京城后，人们又觉得他很耿介，这是为什么呢？”卢钦回答说：“以前毛孝先（毛玠字孝先）、崔季珪（崔琰字季珪）当权的时候，推崇清正廉洁的人，当时的人都纷纷改变自己的车马服饰，以追求高名（胡三省注：事见六十五卷汉献帝建安十三年的记载。 ），而徐公却没有改变自己的常态，所以人们认为他很通达。近来天下风气变得奢靡，人们相互效仿，而徐公依然保持着自己高雅的风尚，不随波逐流。所以以前人们认为他通达，现在却认为他耿介；这说明世人的看法反复无常，而徐公却始终坚守自己的原则。”卢钦是卢毓的儿子

    **二年（庚午，公元250年）**

    1. 夏季，五月，朝廷任命征西将军郭淮为车骑将军。

    2. 当初，会稽人潘夫人受到吴王孙权的宠爱，她生下了小儿子孙亮，孙权非常疼爱他。全公主和太子孙和之间有矛盾（胡三省注：事见上卷正始六年的记载。 ），她想提前给自己找条后路，于是多次称赞孙亮的优点，还把自己丈夫哥哥的孙女嫁给孙亮。（胡三省注：为后文孙綝杀死孙亮的妻子、废黜孙亮、流放全公主埋下伏笔。 ）孙权因为鲁王孙霸结党营私，陷害他的哥哥孙和，心里也很厌恶孙霸（胡三省注：恶，乌路翻。 ），他对侍中孙峻说：“子弟之间不和睦，大臣们也分成不同的派别，这会像袁绍家族那样衰败（胡三省注：事见六十四卷建安七年的记载。 ），被天下人嘲笑。如果只立一个儿子为太子，怎么能不引发祸乱呢！”于是孙权有了废黜孙和、立孙亮为太子的想法，但他还是犹豫了好几年。孙峻是孙静的曾孙。（胡三省注：孙静是孙坚的最小的弟弟，见六十二卷建安元年的记载。 ）

    秋季，孙权终于幽禁了太子孙和。骠骑将军朱据劝谏说：“太子是国家的根基；而且他生性仁慈孝顺，深得天下人心。从前晋献公因为听信骊姬的话，导致申生自尽；汉武帝相信江充的谗言，使得戾太子含冤而死（胡三省注：事见二十二卷汉武帝征和二年的记载。 ）。我私下担心太子承受不住这样的忧愁，即使以后像汉武帝那样修建思子之宫，也于事无补了！”孙权没有听从他的建议。朱据和尚书仆射屈晃率领众多将领和官吏，用泥涂头，自己捆绑着，连日到宫门前为孙和求情；孙权登上白爵观，看到这一幕，非常生气，下令朱据、屈晃等人“不要无事生非！”无难督陈正、五营督陈象各自上书，恳切地劝谏，（胡三省注：孙权设置了左右无难营兵，又设置了五营兵，分别设置督来统领。 ）朱据、屈晃也不停地坚决劝谏；孙权大怒，将陈正、陈象灭族。他把朱据、屈晃拉进宫殿，朱据、屈晃仍然不停地劝谏，叩头叩得流血，言辞激昂，毫不屈服；孙权命人各打他们一百杖，将朱据降职为新都郡丞，屈晃被斥退回家，众多官员因为劝谏而被诛杀或流放的有十几人。最终，孙权废黜太子孙和，将他贬为庶人，流放到故鄣（胡三省注：故鄣县属丹阳郡。贤说：这里是秦朝鄣郡的治所，在现在湖州安吉县境内。 ），赐鲁王孙霸死。孙权还杀死了杨竺，将他的尸体扔到江里，又诛杀了全寄、吴安、孙奇，这些人都是因为依附孙霸、诋毁孙和而获罪。（胡三省注：依附孙霸、诋毁孙和的事，见上卷正始六年的记载。 ）当初，杨竺年轻时就声名远扬，而陆逊却认为他最终会失败，劝杨竺的哥哥杨穆和他断绝关系，另立宗族。等到杨竺获罪，杨穆因为多次劝谏告诫杨竺，才得以免死。朱据还没到任，中书令孙弘就假传诏书，将他赐死。

    3. 冬季，十月，庐江太守文钦假装反叛，想引诱吴国的偏将军朱异，让朱异亲自率军来迎接自己。朱异识破了他的计谋，上表告知吴王孙权，认为不能去迎接文钦。孙权说：“如今北方还未统一，文钦想要归顺，我们应该去迎接他。要是担心他有诈，只需设计圈套对付他，派重兵防备就可以了。”于是派偏将军吕据督率两万人马，与朱异一起前往北方边界（胡三省注：北界，指魏、吴两国的边界，在魏国庐江郡的南边，对吴国来说是北方。），文钦果然没有投降。朱异是朱桓的儿子，吕据是吕范的儿子。

    4. 十一月，大利景侯孙礼去世。（胡三省注：据《孙礼传》，孙礼被封为大利亭侯。）

    5. 吴王孙权立儿子孙亮为太子。

    6. 吴王孙权派十万大军在堂邑修筑涂塘，淹没了通往北方的道路（胡三省注：堂邑县，前汉时属临淮郡，后汉时属广陵郡，魏、吴两国在这一带的边界地区是无人居住的弃地。贤说：堂邑就是现在扬州的六合县。杜佑说：扬州六合县，在春秋时是楚国的棠邑，汉代时叫堂邑。淹没北方的道路，是为了阻止魏军窥视建业，孙权年事已高，良将大多去世，这只是他为自保而采取的策略罢了。“涂”，当作“滁”；读曰滁。）。

    7. 十二月，甲辰日，东海定王曹霖去世。（胡三省注：《谥法》记载：品行纯正、没有差错叫做定；使百姓安居乐业、遵循古制叫做定。）

    8. 征南将军王昶上书说：“孙权流放贤良的大臣，嫡子和庶子之间纷争不断，我们可以趁着这个机会攻打吴国。”朝廷听从了他的建议，派遣新城太守南阳人州泰袭击巫县、秭归（胡三省注：州，是姓氏；泰，是名字。晋代有州绰。《风俗通》记载：州姓的祖先在州地受封采邑，因此以州为姓。），荆州刺史王基进军夷陵。（胡三省注：魏国荆州刺史和征南将军府都屯驻在宛城，此时已迁移到新野屯驻。）王昶则率军向江陵进发，他用竹索搭建桥梁，渡过河水发起进攻。吴国大将施绩在夜里悄悄进入江陵，（胡三省注：施绩是朱然的儿子。朱然原本姓施，被朱治收为养子，魏国人称呼他时用他原来的姓氏。）王昶想把他引到平地上交战，于是先派五支军队沿着大路佯装返回，让吴军看到后高兴起来，又用缴获的铠甲、马匹、首级围着江陵城展示，激怒吴军，同时设下伏兵等待。施绩果然前来追击，王昶与他交战，大败施绩，斩杀了他的将领钟离茂、许旻。

    9. 蜀汉的姜维再次攻打西平，没有成功。

    **三年（辛未，公元251年）**

    1. 春季，正月，王基、州泰攻打吴军，都取得了胜利，投降的吴军有数千人。

    2. 三月，朝廷任命尚书令司马孚为司空。

    3. 夏季，四月，甲申日，朝廷任命王昶为征南大将军。（胡三省注：因为打败吴军而晋升职位。）

    4. 壬辰日，魏国大赦天下。

    5. 太尉王凌听说吴国人堵塞了涂水，想趁着这个机会起兵，于是他大规模地整顿军队，上表请求征讨吴国；朝廷下诏不同意。王凌派将军杨弘把废立皇帝的计划告诉兖州刺史黄华，黄华、杨弘却联名向司马懿告发了此事，司马懿率领中军，乘船沿着水路讨伐王凌，他先发布赦免令，赦免王凌的罪行，又写信劝说王凌，不久大军就突然抵达百尺（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沙水向东南流经陈县，又向东南注入颍水，交汇处叫交口。水边有一座大堰，就是古代的百尺堰；司马懿征讨王凌时，大军突然抵达百尺，就是这里。杜佑说：百尺在陈州宛丘县。没有预料到对方会来却来了，就叫掩至；掩，是趁其不备的意思。本朝从汝阴的百尺镇析置万寿县。）。王凌自知大势已去，就独自乘船出去迎接司马懿，派属官王彧前去谢罪，送上自己的印绶、符节和斧钺。司马懿的军队到达丘头（胡三省注：《水经》记载：颍水经过南顿县，又向东流经丘头，丘头南边靠近水边。《魏书·郡国志》记载：王凌在这里自缚请罪，所以此地后来被称为武丘。杜佑说：就是现在颍州的沈丘县。），王凌在水边自缚请罪，司马懿秉承皇帝的诏令，派主簿为他解开绳索。

    王凌被赦免后，又自恃和司马懿有旧交情，不再怀疑，直接乘坐小船想要靠近司马懿（胡三省注：趋，逡遇翻。）。司马懿派人阻拦他，让他的船停在淮河中（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颍水从丘头向东南流到慎县，又向东南流入淮河。司马懿大概已经进军到靠近淮河的地方。），两船相距十多丈。王凌意识到自己被司马懿疏远了（胡三省注：王凌和司马懿都是三公，起初他以为被赦免后可以靠近司马懿；司马懿却阻拦他，他才知道自己因为有罪而被疏远。），就远远地对司马懿说：“你只要写封信召我，我敢不来吗？何必还率领军队前来！”司马懿说：“因为我知道你不会乖乖听从一封信的召唤。”（胡三省注：古代的简长度为二尺四寸，短简是一尺二寸。汉代制度，简长二尺，短简是一尺。单执一札就叫做简；折简，就是折半的简，意思是礼节简单。又根据《南史》记载，孔闇为孔珪起草表文，孔珪拿给谢朓看，谢朓赞叹吟诵了很久，然后亲手用折简抄写下来。）王凌说：“你辜负了我！”司马懿说：“我宁可辜负你，也不能辜负国家！”于是派六百步兵和骑兵，押送王凌向西前往京城（胡三省注：从颍河逆流而上向西，前往洛阳。）。王凌试探着向司马懿索要棺钉，想看看他的态度，司马懿下令给他。五月，甲寅日，王凌走到项县，就服毒自杀了。

    司马懿进军到寿春，张式等人都主动自首。司马懿彻底追查此事，所有与此事有关联的人都被诛灭三族。他还挖开王凌、令狐愚的坟墓，劈开棺材，在附近的街市上暴尸三天，烧毁他们的印绶、朝服，将他们的尸体直接埋在土里（胡三省注：《孟子》说：不要让泥土接触死者的肌肤。）。

    当初，令狐愚还是平民的时候，就常常有远大的志向，众人都认为令狐愚必定能使令狐家族兴旺。他的族父弘农太守令狐邵却认为：“令狐愚性格洒脱不羁，不注重修养品德却野心勃勃，一定会使我们家族灭亡。”令狐愚听到这话后，心中很不服气。等到令狐邵担任虎贲中郎将时，令狐愚已经在仕途上经历了很多职位，在任职的地方都很有名声（胡三省注：《孟子题辞》说：子，是男子的通称。）。令狐愚从容地对令狐邵说：“以前听说您认为我不能使家族延续下去，现在您又怎么看呢？”令狐邵只是盯着他，没有回答，私下对妻子儿女说：“令狐愚的性格和度量，还是和以前一样。依我看，他最终会身败名裂，只是不知道我会不会因为他而获罪，还是会连累你们。”令狐邵去世十多年后，令狐愚果然被灭族。（胡三省注：这是晋代人撰写《魏史》时的记载。）

    令狐愚在兖州任职时，征召山阳人单固担任别驾，单固和治中杨康都是令狐愚的心腹。令狐愚死后，杨康应司徒的征召，来到洛阳，他向朝廷告发了令狐愚的秘密计划，令狐愚因此事败露。司马懿到寿春后，见到单固，问他：“令狐愚谋反了吗？”单固回答：“没有。”杨康汇报事情时，涉及到单固（胡三省注：杨康告发令狐愚的秘密计划，事情与单固有关。），于是朝廷逮捕了单固和他的家属，将他们都关押在廷尉狱中，审讯了几十次，单固始终坚称没有此事。司马懿下令逮捕杨康，让他与单固对质，单固无话可说，于是大骂杨康：“老奴才！你既辜负了使君，又要灭我家族，你以为自己还能活下去吗！”杨康起初希望能封侯，后来因为供词出现很多矛盾（胡三省注：指供词与单固的说法相互矛盾。），也被一同斩首。临刑时，两人一起被带出监狱，单固又大骂杨康：“老奴才！你死是罪有应得。要是死去的人有知觉，你有什么脸面在地下行走！”

    朝廷下诏任命扬州刺史诸葛诞为镇东将军，都督扬州诸军事。王凌死后任用诸葛诞，诸葛诞最终也为魏国尽忠。以司马懿的明智通达，难道会不知道诸葛诞一心向着魏国吗？只是大敌当前，难以找到合适的将领罢了。

    6. 吴王孙权立潘夫人为皇后，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太元。

    7. 六月，朝廷赐楚王曹彪死。朝廷将所有王公都集中到邺城，派有关部门监视他们，不许他们与外人交往。（胡三省注：担心再出现像楚王曹彪这样谋反的事情。）

    8. 秋季，七月，壬戌日，皇后甄氏去世。

    9. 辛未日，朝廷任命司马孚为太尉。

    10. 八月，戊寅日，舞阳宣文侯司马懿去世。（胡三省注：史书中记载司马懿的死是王凌的鬼魂作祟，这是真的吗？倘若真的如此，那王凌的鬼魂也算是忠勇之鬼了。《通鉴》不记载怪异之事，现在记录下来，是为了警示做臣子的人。）朝廷下诏任命他的儿子卫将军司马师为抚军大将军，录尚书事。（胡三省注：魏、晋时期的制度，骠骑、车骑、卫将军，伏波、抚军、都护、镇军、中军、四征、四镇、龙骧、典军、上军、辅国等大将军，职位都相当于三公；而录尚书事，就可以专制朝政了。）

    11. 当初，南匈奴认为他们的祖先是汉朝皇室的外甥，因此冒用刘姓。太祖曹操把单于呼厨泉留在邺城，将他的部众分为五部，让他们居住在并州境内（胡三省注：事见六十七卷汉献帝建安二十一年的记载。）。左贤王刘豹是单于于扶罗的儿子，担任左部帅，他的部族最为强大。城阳太守邓艾（胡三省注：前汉设置城阳国，后汉时并入琅邪国，魏武帝平定青州后，重新设置城阳郡。）上书说：“单于在京城内，羌人和胡人失去了统领，各部合散不定，没有首领。如今单于的地位日益被疏远，而在外的部族首领的威望却越来越高（胡三省注：指南单于留在邺城，虽然有尊贵的名号，但与部落的联系日益疏远；而左贤王刘豹在外面，他的部族最为强大，威望也越来越高。），对胡虏不能不加以防备。听说刘豹的部族中有反叛的胡人，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将他的部族分为两个国家，以此来分散他的势力。去卑在前朝功劳显着（胡三省注：指去卑护卫汉献帝东归的事，见六十一卷兴平元年的记载。），但他的儿子却没有继承他的功业，应该给他的儿子加封显耀的名号，让他居住在雁门。这样既能分化他们的国家，削弱敌人的力量（胡三省注：离国，指将匈奴刘豹的国家分为两个。），又能追录他们过去的功勋，这是抵御边疆的长久之计。”他还陈述说：“与百姓杂居的羌人、胡人，应该逐渐将他们迁出去，让他们居住在百姓的外面，以此来崇尚廉耻的教化，堵塞奸邪犯罪的道路。”司马师都听从了他的建议。（胡三省注：邓艾所陈述的内容，比《徙戎论》还要早。司马师虽然听从了他的建议，但最终还是没能杜绝胡人扰乱华夏的隐患，难道是所谓的“逐渐迁出去”的措施没有彻底执行吗？还是上天要让胡、羯、氐、羌兴起，不是人力所能改变的呢！）

    12. 吴国立节中郎将陆抗屯驻在柴桑，他到建业治病。病好后，正要返回时，吴王孙权流着泪与他告别，对他说：“我以前听信谗言，对与你父亲的君臣大义没有做到笃厚，因此对不起你；之前对你父亲的那些责问，我都一把火烧掉了，不要让别人看到。”（胡三省注：一把火烧掉，意思是全部都烧掉。指孙权责问陆逊的事情，见上卷正始六年的记载。）

    此时，孙权对太子孙和的无辜有了一些醒悟，冬季，十一月，孙权祭祀南郊回来后，患上了风疾，他想召回孙和；全公主以及侍中孙峻、中书令孙弘坚决反对（胡三省注：他们反对，是担心孙和复位后成为自己的祸患。），于是孙权打消了这个念头。

    孙权因为太子孙亮年幼，考虑托付后事的人选，孙峻推荐大将军诸葛恪可以承担大事。（胡三省：当时，整个吴国上下都认为诸葛恪有才能，所以孙峻推荐了他。孙峻原本并没有杀害诸葛恪的心思，诸葛恪死在孙峻手中，责任在诸葛恪自身。孙峻窃取权力后，又把权力交给弟弟孙綝，从而扰乱了吴国，这就是孙峻的罪过了。读史的人可要仔细分辨这些事！）孙权担心诸葛恪刚愎自用，孙峻说：“如今朝廷大臣的才能，没有比得上诸葛恪的。”于是孙权把诸葛恪从武昌召回。诸葛恪临行前，上大将军吕岱告诫他说：“如今世道艰难，你做每件事都要深思熟虑。”诸葛恪说：“从前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孔子说：‘考虑两次就可以了。’（胡三省注：见《论语》。季文子，是鲁国大夫季孙行父。）如今您让我思考十次，这不是在表明我能力不足吗！”吕岱无言以对，当时的人都认为诸葛恪这话很失当。

    虞喜评论说：把天下大事托付给别人，这是极其重大的事；以臣子的身份行使君主的权威，这是极其困难的事；同时肩负这两件极其困难的事，还要处理各种政务，能胜任的人太少了。吕侯是国家的元老（胡三省注：元耆，就是元老的意思。），志向高远，深谋远虑，刚用“十思”来告诫他，就被他认为是在说自己能力不足而遭到拒绝；这表明诸葛恪考虑事情不周全，才智和见识并不完备！（胡三省注：诸葛恪，字元逊。疏，读曰疎。机，指遇到事情能及时做出反应；神，指人的聪明才智；遇到事情却无法用聪明才智应对，就是不完备。）如果诸葛恪能领会“十思”的含义，广泛地咨询当世的事务，听到好的建议能像雷声一样迅速采纳，听从谏言能像疾风一样果断改变，怎么会在殿堂上丢了性命，死在凶恶小人的手中呢！（胡三省注：指诸葛恪后来被孙峻杀害。）世人都惊叹他的言辞出众，认为他在仓促之间的表现也值得称赞，还嘲笑吕侯无言以对是才疏学浅，却不思考关乎安危和事情发展的长远之计；这就好比只喜欢春天繁花的绚烂，却忘了秋天果实的甘甜。从前魏国人攻打蜀国，蜀国人抵御他们，军队已经整装待发，而费祎却还在和来敏下棋，神情没有丝毫厌倦。来敏认为费祎肯定能打败敌人（胡三省注：事见上卷正始五年的记载。意思是说费祎内心有明确的谋略，表面上也没有忧虑的神色。），说的就是他内心有谋略，外表镇定。况且有人认为君子面对事情应该保持谨慎，善于谋划才能成功（胡三省注：“临事而惧，好谋而成”，是《论语》中记载的孔子的话，而这里所说的“长宁”，不知道指的是谁。），蜀国是个小国，却面临着强大的敌人，所谋划的事情，只有防守和进攻，怎么能自恃有余，安然无忧呢！这是因为费祎性格宽厚简易，不防备细微之处，最终被投降的郭修杀害，这难道不是灾祸的征兆在那里出现，而灾祸却在这里酿成吗！以前听说长宁对费祎的评价，如今又看到诸葛恪拒绝吕侯的告诫，这两件事本质相同，都足以成为世人的借鉴。

    13. 诸葛恪到达建业，在孙权的卧室中拜见他，在床边接受诏令，被任命为大将军，兼任太子太傅，孙弘兼任少傅；孙权下诏让有关部门，所有事务都听从诸葛恪的指挥，只有生杀大事，才需要事后上报。（胡三省注：为诸葛恪制定了百官拜见的礼仪，各自都有等级次序。诸葛恪本来就是个心气高傲的人；孙权既然重用他，又为他制定百官拜见的礼仪，这让他更加趾高气昂。即使没有东关之战的胜利、合肥之战的失败，诸葛恪也无法挽救吴国的国运。 ）又任命会稽太守北海人滕胤为太常。（胡三省注：滕胤是吴王孙权的女婿。为诸葛恪、滕胤后来的失败埋下伏笔。会，古外翻。）

    14. 十二月，朝廷任命光禄勋荥阳人郑冲为司空。

    15. 蜀汉的费祎回到成都，有观测天象的人说：“成都没有宰相的气象。”于是他又向北屯驻在汉寿。（胡三省注：以费祎的才识，竟然还相信观测天象之人的说法！葭萌县，汉代属广汉郡，蜀汉先主刘备将其改名为汉寿县，属梓潼郡。 ）

    16. 这一年，蜀汉尚书令吕乂去世，朝廷任命侍中陈祗代理尚书令，陈祗担任尚书令后，黄皓从此更加得势，开始干预政事。

    **四年（壬申，公元252年）**

    1. 春季，正月，癸卯日，朝廷任命司马师为大将军。

    2. 吴王孙权立原太子孙和为南阳王，让他居住在长沙；仲姬的儿子孙奋为齐王，居住在武昌；王夫人的儿子孙休为琅邪王，居住在虎林。（胡三省注：虎林靠近长江，吴国在这里设置督进行防守。后来孙綝派朱异从虎林袭击夏口，军队到达武昌时，夏口督孙壹投奔了魏国，由此可知虎林在武昌的下游。 ）

    3. 二月，朝廷立张氏为皇后，大赦天下。皇后是已故凉州刺史张既的孙女，东莞太守张缉的女儿（胡三省注：东莞县，汉代属琅邪郡，魏国时将其分出设置为郡。沈约说：晋武帝泰始元年，从琅邪郡分出设置东莞郡，应当是魏国先分出后又合并到琅邪郡，晋代又再次分出。）。朝廷征召张缉，任命他为光禄大夫。（胡三省注：为后文司马师杀害张缉埋下伏笔。 ）

    4. 吴国改年号为神凤，大赦天下。

    5. 吴国的潘后性格刚愎暴戾，孙权生病时，她派人向孙弘询问吕后称制的旧事。她的身边人不堪忍受她的暴虐，趁她昏睡时将她勒死，对外谎称她是暴病而死，后来事情泄露，有六七个人因此被处死。（胡三省注：这件事，实际上是吴国掌权的大臣们所为。潘后想要效仿吕后称制，她身边的小人本应该迎合她去做这件事，怎么会因为不堪忍受她的暴虐而勒死她呢！这是吴国史书粉饰的内容，后人就照着写了下来。《孟子》说：“完全相信书上的内容，还不如没有书。”真是这样啊！ ）

    孙权病情危急，召来诸葛恪、孙弘、滕胤以及将军吕据、侍中孙峻，在卧室里把后事托付给他们。夏季，四月，孙权去世，享年七十一岁。孙弘向来与诸葛恪不和，他害怕被诸葛恪治罪，就秘不发丧，想假传诏书诛杀诸葛恪；孙峻把这件事告诉了诸葛恪。诸葛恪邀请孙弘来商议事情，在座位上就把他杀了。然后才为孙权发丧，追谥孙权为大皇帝。（胡三省注：沈约说：“大”这个谥号，《谥法》中没有记载。 ）太子孙亮即位。（胡三省注：孙亮，字子明，是孙权的小儿子，即位时年仅十岁。 ）孙亮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建兴。闰月，任命诸葛恪为太傅，滕胤为卫将军，吕岱为大司马。诸葛恪于是下令停止监视和刺探，撤销校官（胡三省注：吴王孙权设置校官，负责监察各官府和州郡的文书，专门把他们当作自己的耳目。现在撤销校官，就是所谓的停止监视和刺探。 ），免除百姓拖欠的赋税，取消关税（胡三省注：古代在关卡只是稽查而不征税，后世才开始征税，有关卡税，这不符合古制，取消它是正确的。 ），广施恩泽，百姓们无不喜悦。诸葛恪每次出入，百姓都伸长脖子，想要看看他的样子。

    诸葛恪不想让各王处在靠近长江、掌握兵马的地方，于是把齐王孙奋迁到豫章，把琅邪王孙休迁到丹阳。孙奋、孙休都是吴王孙亮的哥哥。孙奋不肯迁移，诸葛恪写信给孙奋说：“帝王的尊贵，与天同等，所以拥有天下，把父兄当作臣子；仇人有优点，不能不举荐，亲戚有恶行，也不能不惩处，这是为了顺应天理、治理万物，先考虑国家，后考虑自己的家族，这是圣人制定的制度，是百代不变的道理。从前汉朝初期，分封了很多子弟为王，到他们势力强大后，就开始图谋不轨，对上几乎危及国家社稷（胡三省注：指吴、楚七国之乱，以及淮南王、济北王、燕王、广陵王的谋反事件。），对下则导致骨肉相残（胡三省注：比如像广川王刘去那样的事。 ），后来汉朝以此为戒，把这当作大事来防范。从光武帝以来，对各王有了明确的制度，他们只能在宫中自娱自乐，不能治理百姓、干预政事，与他们交往的人，都要受到严厉的惩罚（胡三省注：光武帝设立法规禁令，藩王不得与宾客交往。），于是各王都能平安无事，各自保住了福分和地位，这就是前世得失的经验教训。大行皇帝（胡三省注：指孙权。 ）借鉴古代的教训，防范于未然，深谋远虑，所以在病重的时候，分别派遣各王到自己的封国去，诏书言辞恳切，法规禁令严格，所告诫的内容，无所不至。这确实是为了对上安定宗庙，对下保全各王，让他们各自前往封国，永远没有危害国家和家族的悔恨。（胡三省注：《尚书·洪范》说：“会给你的国家带来灾祸，给你的家族带来危害。” ）大王您应该向上想想太伯顺从父亲意愿的故事（胡三省注：周太王有三个儿子，长子叫太伯，次子叫仲雍，三子叫季历。季历的儿子叫昌，有圣人的品德，太王想把国家传给季历，再传给昌，太伯、仲雍于是逃到荆蛮之地，把王位让给季历，以成全父亲的心愿。），中间想想河间献王、东海王刘强恭敬顺从的气节（胡三省注：汉代河间献王刘德，是汉武帝的哥哥；东海王刘强，是汉明帝的异母哥哥。这两位王爷侍奉皇帝，非常恭敬顺从；他们的事迹都记载在《汉纪》中。 ），向下以以前那些骄横放纵、荒淫作乱的王爷为警戒。然而我听说您到武昌以来，多次违背诏令，不遵守制度，擅自征调将领的士兵来修建宫室。还有您身边的侍从有了罪过，应该上表奏明，公开交给有关部门处理；但您却擅自私下处死他们，也不公开说明情况。（胡三省注：吴国各王有固定的侍从和士兵，设置常从督来统领他们。明，是公开的意思；白，是奏明的意思；指不公开奏明罪行就擅自杀人。）中书杨融，亲自接受诏令，本应恭敬行事，却竟然说‘反正就是不听禁令，能把我怎么样！’听到这话的时候，大家都非常震惊，无不感到寒心。俗话说：‘镜子是用来照出形象的，历史是用来了解现在的。’大王您应该以鲁王为戒（胡三省注：指鲁王孙霸。 ），改变自己的行为，小心谨慎，对朝廷尽到臣子的礼节，这样的话，就没有什么得不到的。如果您抛弃先帝的法令教诲，心怀轻视傲慢之意，我宁可辜负大王您，也不敢违背先帝的遗诏；宁可被大王您怨恨，又怎么敢忘记君主的威严，而让诏令在藩臣这里得不到执行呢！如果当初鲁王能早早接受忠直之人的建议，心怀敬畏和戒惧，那么他就能享有无穷的福分，怎么会有灭亡的灾祸呢！良药虽然苦口，但只有生病的人能心甘情愿地喝下；忠言虽然逆耳，但只有明智的人能接受。如今我等诚心诚意，想在萌芽状态就为大王您消除危险，扩大您福分和喜庆的基础，所以才会言辞急切，希望您能再三思考！”孙奋收到信后，心里害怕，于是迁到了南昌。（胡三省注：南昌县是豫章郡的治所。 ）

    6. 当初，吴大帝孙权修筑东兴堤来阻挡巢湖的水（胡三省注：吴主孙权黄龙二年修筑东兴堤。 ），后来吴国入侵淮南失败，为了把船撤回来，就废弃了东兴堤，不再修缮（胡三省注：指正始二年在芍陂战败的事。修筑东兴堤是为了便于水军行动，结果反而被湖内的船只打败，所以就废弃不再修缮了。 ）。冬季，十月，太傅诸葛恪在东兴聚集众人，重新修筑大堤，在大堤左右两边依山势各修筑了一座城（胡三省注：现在栅江口有两座山，濡须山在和州境内，称为东关；七宝山在无为军境内，称为西关。两山对峙，中间有一条石梁，凿开石头通水。《唐志》记载：庐州巢县东南四十里，有旧东关。侠，读曰夹；在古代侠、夹二字相通。汉灵帝光和二年《华山亭碑》中，有“吏卒侠路”的文字，《晋》《宋书》中记载各王有侠毂队，都是用“夹”的意思来解释“侠”。 ），各留下一千人驻守，派将军全端守西城，都尉留略守东城（胡三省注：留，是姓氏。《汉功臣表》中有强园圉侯留肹。《姓谱》记载：留姓是卫国大夫留封人的后代，东汉末年为躲避战乱迁徙到会稽，于是在东阳定居，成为当地的豪门大族。 ），然后率领军队返回。

    镇东将军诸葛诞对大将军司马师说：“如今趁着吴国国内有变动，让王昶（胡三省注：王昶，字文舒。 ）逼近江陵，毋丘俭（胡三省注：毋丘俭，字仲恭。 ）进军武昌，以此牵制吴国的上游地区；然后挑选精锐士兵攻打他们的两座城，等他们的救兵赶到时，我们就可以大获全胜。”（胡三省注：比，必寐翻。 ）当时，征南大将军王昶、征东将军胡遵、镇南将军毋丘俭等人各自献上征讨吴国的计策。朝廷因为这三位将军的计策不同（胡三省注：汉代设置四征将军，即征东、征西、征南、征北将军。后来又设置四镇将军，有功劳的就晋升为征将军。毋丘俭当时是镇南将军，这里说三征，是史书的概称。 ），下诏询问尚书傅嘏。傅嘏回答说：“商议的人有的想乘船直接渡江，在长江以南纵横驰骋；有的想四路并进，攻打敌人的城垒；有的想在边境大规模屯田，观察敌人的破绽再行动；这些确实都是攻打敌人的常用计策。然而，我们练兵以来，已经过去三年，军队并不适合进行突然袭击。敌人侵扰我们差不多六十年了（胡三省注：从汉建安十三年赤壁之战开始，吴、魏成为敌国；到这一年共五十五年，吴、魏通好的时间只有三年。几，居希翻。），他们君臣相互扶持，同甘共苦，如今又刚失去了主帅，上下都处于忧虑危急之中。假如他们在渡口要害之处排列战船，凭借坚固的城池和险要的地势防守，那么我们想纵横驰骋的计策，恐怕很难成功。现在我们边境的守军与敌人相距较远，敌人设置的侦察警戒又特别严密（胡三省注：指设置烽火台，派士兵远距离了望，以此来联络边境。罗，是分布的意思。落，与“络”相同，是联络的意思。《庄子》说：牛和马有四条腿，这是天然的。给马戴上笼头，给牛穿上鼻环，这是人为的。这里用“落”字就是这个意思。重，直龙翻。），我们的间谍无法混入，也无法了解敌人的情况。军队没有耳目，对情况了解不详细，却要率领大军面对巨大的险阻，这是抱着侥幸心理去求战功，先开战再寻求胜利，这可不是保全军队的好策略。只有进军大规模屯田，相对来说最为稳妥；可以诏令王昶、胡遵等人选择险要之地驻扎，审慎地布置兵力，并让三方同时向前推进防守。这样做，一是可以夺取敌人肥沃的土地，让他们退回到贫瘠的地方；二是军队在百姓之外行动，敌人的侵扰不会危害到百姓；三是可以招抚附近的百姓，使投降归附的人日益增多；四是可以在远处设置侦察警戒，让敌人的间谍无法混入；五是敌人撤退防守时，侦察警戒必然会减弱，我们屯田的工事就容易建立；六是我们可以就地食用积存的粮食，士兵们不用长途运输；七是一旦发现敌人的破绽，就可以迅速出兵讨伐。这七点，都是军事上的当务之急。如果我们不占据这些要点，敌人就会占据便利的资源；如果我们占据了，好处就会归国家所有，这一点不可不察。营垒相互对峙，双方形势已经形成，此时双方的智慧和勇气都能展现出来，各种巧妙和笨拙的策略也都能派上用场。通过谋划就能了解计策的得失，通过较量就能知道双方力量的强弱，敌人的虚实情况，又怎么能隐藏得住呢！以小敌大，就会导致劳役繁重、力量枯竭；以贫敌富，就会导致赋税沉重、财政匮乏。所以说：‘敌人安逸，能使他们疲劳；敌人饱足，能使他们饥饿。’（胡三省注：这是孙武子《兵法》中的话。）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司马师没有听从他的建议。

    十一月，朝廷下诏命令王昶等三路大军攻打吴国。十二月，王昶攻打南郡，毋丘俭进军武昌，胡遵、诸葛诞率领七万大军攻打东兴。甲寅日，吴国太傅诸葛恪率领四万人马，日夜兼程，救援东兴。胡遵等人命令各军搭建浮桥渡河，在大堤上列阵，分兵攻打两座城；但城在高处且险峻，一时难以攻克。诸葛恪派冠军将军丁奉与吕据、留赞、唐咨作为先锋，从山的西边向上进军。丁奉对将领们说：“现在我们各军行动迟缓，如果敌人占据了有利地形，就很难和他们争夺了，我请求快速前进。”于是让其他各军避开道路，他自己率领部下三千人直接前进。当时刮着北风，丁奉扬帆行驶两天，就到达了东关，占据了徐塘。当时天降大雪，非常寒冷，胡遵等人正在喝酒聚会。丁奉看到他们的前锋部队兵力较少，对部下说：“获取封侯的奖赏，就在今天！”于是让士兵们都脱下铠甲，扔掉长矛和戟，只戴着头盔，拿着刀和盾牌，赤身沿着堤坝前进。魏军看到后，都嘲笑他们，没有立即整军备战。吴兵登上堤坝后，就击鼓呐喊，攻破了魏军的前沿阵地，吕据等人随后也赶到；魏军惊慌失措，四散逃跑，争相抢渡浮桥，结果桥坏了，很多人掉进水里，相互踩踏。魏军前部督韩综、乐安太守桓嘉等人都战死，死亡的人数以万计。韩综原本是吴国的叛将（胡三省注：韩综叛吴的事见七十卷魏明帝太和元年的记载。），多次给吴国造成危害，吴大帝孙权一直对他恨之入骨，诸葛恪命人把他的首级送到大帝庙，用来祭告孙权。吴军缴获了数以千计的车辆、牛马、骡驴，物资器械堆积如山，然后整顿军队凯旋而归。

    7. 当初，蜀汉的姜维攻打西平（胡三省注：见上卷嘉平二年的记载。），俘获了中郎将郭修（胡三省注：循，遍考字书没有这个字。又查《三国志·三少帝纪》写作“郭修”，《蜀志·张嶷传》也写作“郭修”，裴松之《注》也说：修，字孝先。《费祎传》写作“郭循”，《后主传》也是如此。现在《三国志》的旧版本中，凡是写“循”的大多写成“偱”，其实“偱”就是“修”字的误写，后人因为“偱”字没有出处，又把“亻”旁改成“彳”旁，就成了“循”字。盘洲洪氏说：从东汉以来，凡是“盾”字都写作“偱”字。又说汉隶中“循”、“修”写法很相近，隶书中“循”、“修”只相差一笔。 ），蜀汉让他担任左将军。郭修想要刺杀蜀汉后主刘禅，但一直没有机会接近他，每次借着给刘禅祝寿的机会，一边叩拜一边向前，却都被刘禅身边的人拦住，始终没有成功。（胡三省注：为后文郭修刺杀费祎埋下伏笔。 ）



 第76章 魏纪八

    起昭阳作噩（癸酉，公元253年），尽旃蒙大渊献（乙亥，公元255年），共三年。

    **嘉平五年（癸酉，公元253年）**

    1. 春季，正月初一，蜀汉大将军费祎在汉寿（胡三省注：蜀汉先主刘备把葭萌改名为汉寿。 ）与各位将领举行盛大聚会，郭修也在座。费祎开怀畅饮，喝得酩酊大醉。这时，郭修突然起身，刺杀了费祎。费祎生性宽厚，对人没有防备。越巂太守张嶷曾经写信告诫他说：“从前岑彭率领军队，来歙持节出征，都被刺客杀害（胡三省注：岑彭、来歙的事见四十二卷汉光武帝建武十一年的记载。）。如今您位高权重，对待新归附的人过于信任，应该以史为鉴，稍微警惕一些。”费祎没有听从，所以才遭遇了这场灾祸。

    2. 魏国下诏追封郭修为长乐乡侯，让他的儿子继承爵位。

    3. 王昶、毋丘俭得知东路军战败（胡三省注：当时分三路讨伐吴国，东关在最东边，所以称东路军。 ），各自烧毁营地后撤军。朝廷商议想要贬黜这些将领，大将军司马师说：“我没有听从公休（胡三省注：诸葛诞，字公休。 ）的建议，才导致这样的结果。这是我的过错，各位将领有什么罪呢！”于是全部宽恕了他们。司马师的弟弟安东将军司马昭当时担任监军，也只是被削去了爵位。朝廷任命诸葛诞为镇南将军，都督豫州；任命毋丘俭为镇东将军，都督扬州。

    这一年，雍州刺史陈泰命令并州合力讨伐胡人，司马师听从了这个建议。但各路军队还没有集结，新兴、雁门二郡的胡人因为要去远方服役，惊恐之下发动了叛乱。雍州在并州的西南方向，而雁门、新兴二郡在并州的北部边境，它们之间相距甚远（胡三省注：东汉末年，曹操把塞下的荒地合并为新兴郡。宋白说：曹操在楼烦郡设立新兴郡，唐代是岚州，汉代是汾阳县的土地。 ）。司马师又向朝中大臣谢罪说：“这是我的过错，不是陈雍州的责任！”因此人们既感到惭愧，又对他心悦诚服。（胡三省注：司马师继承父亲司马懿的地位后，大臣们还没有完全归附他，他主动承担责任，是为了让天下人心服口服，从而巩固自己的权力。连盗贼都有自己的手段，更何况是窃取国家大权的人呢！ ）

    习凿齿评论说：司马大将军把两次失败都归咎于自己（胡三省注：二败，指东关之战失败以及并州胡人反叛。 ），这样一来，他的过错被消解，而事业却更加兴隆，可算得上是明智之举。如果忌讳失败，推脱责任，把过错都归咎于其他事物，总是把功劳归于自己，而隐瞒失败的事实，就会导致上下离心，贤能的人和愚昧的人都不再支持，那就大错特错了！唉，这就是贾相国失败的原因啊！作为君主，如果能秉持这个道理来治理国家，即使行动上有失误，但名声却能远扬，即使军事上受挫，但最终能取得胜利，就算失败一百次又有何妨，更何况只是两次呢！

    4. 光禄大夫张缉对司马师说：“诸葛恪虽然取得了胜利，但他很快就会被诛杀。”司马师问：“为什么这么说呢？”张缉回答：“他的威望震动了君主，功劳在全国无人能及，这样的人想不死，可能吗！”（胡三省注：张缉虽然预料到诸葛恪的结局，但他自己最终也被司马师杀害。司马师当时正专权，忌讳有才智的人，讨厌与自己意见不同的人，更何况张缉还在他面前显示自己的明智呢！ ）

    5. 二月，吴军从东兴返回。朝廷进封太傅诸葛恪为阳都侯，加授荆州、扬州牧，督领中外诸军事。诸葛恪从此有了轻敌之心，又想出兵作战。大臣们都认为频繁出兵会让百姓疲惫不堪，纷纷劝阻他；但诸葛恪不听。中散大夫蒋延坚决反对（胡三省注：汉代制度，大夫、议郎都负责顾问应对，没有固定的事务。中散大夫的俸禄是六百石，地位在谏议大夫之上。按，中散大夫是王莽设置的官职，后汉沿用。 ），诸葛恪竟然让人把他扶了出去。之后，诸葛恪还写了一篇文章来晓谕众人，说：“凡是敌国之间想要相互吞并，就如同仇人想要相互铲除一样。有仇却任由它发展（胡三省注：《左传》中晋先轸说：使军队受损而助长敌人的势力。 ），那么灾祸不是降临在自己身上，就是留给后人，所以不能不深谋远虑。从前秦国仅仅占据了关西（胡三省注：指函谷关以西的地区。 ），尚且能够吞并六国。如今把魏国和古代的秦国相比，魏国的土地是秦国的好几倍；把吴国和蜀国与古代的六国相比，还不到六国的一半。然而现在我们能够与魏国抗衡，只是因为曹操时期的士兵如今差不多都已年迈，而新生的力量还没有成长起来，现在正是敌人力量衰弱、尚未强盛的时候。（胡三省注：当时，魏国建立已经三十多年，经过休养生息、训练军队，精兵良将分别镇守各地。诸葛亮、蒋琬、费祎、陆逊、朱然相继去世，吴、蜀两国大概已经弱小怯懦了。诸葛恪没有谨慎对待胜利，反而凭借一次胜利，就认为魏国人正处于衰弱未盛之时，他轻敌的程度太严重了。长，知两翻。少，诗沼翻。 ）再加上司马懿先是诛杀了王凌，接着自己也去世了（胡三省注：事见上卷嘉平三年的记载。 ），他的儿子年幼，却承担着重大的责任，虽然有智谋之士，却得不到重用。现在讨伐魏国，正是他们的危难时刻；（胡三省注：诸葛恪既认为司马师年幼无能，又说他不会用人，这可真是不善于分析敌人啊！ ）圣人总是抓住时机迅速行动，说的就是现在这个时候。如果顺应众人的想法，怀着苟且偷安的念头，认为凭借长江的天险就可以世代相传，不考虑魏国的发展变化，仅仅因为现在的情况就轻视它的未来，这就是我长叹不已的原因！（胡三省注：诸葛恪自认为他的才能足以对付魏国，不想把敌人留给后人；我不知道他自认为和他的叔父诸葛亮相比，到底如何。诸葛亮多次出兵攻打魏国，每次都说凭借一州之地，不足以长久地与敌人对抗，最终也没有成功，抱憾而终。诸葛恪没有诸葛亮的才能，却轻易地动用百姓的力量，不仅不能使吴国强大，反而只会让自己丧命、家族灭亡罢了。 ）如今我听说有人认为百姓还很贫困，应该让他们休养生息，这是只看到眼前的小利益，却没有考虑到国家面临的巨大危险。从前汉高祖已经拥有了三秦之地，他为什么不闭关据守，享受安乐，却要出兵攻打楚国，以至于自己身受重伤（胡三省注：事见《汉高帝纪》。），盔甲上都生了虱子，将士们也厌倦了困苦的生活，他们难道是甘愿在战场上拼命，而忘记了安宁的日子吗？这是因为他们考虑到长远利益，知道两者不能并存罢了。每当我看到荆邯劝说公孙述进取的谋划（胡三省注：事见四十二卷汉光武帝建武六年的记载。 ），又想到我叔父（胡三省注：家叔父，指诸葛亮。 ）上表陈述与敌人竞争的计策（胡三省注：诸葛亮的表章见七十一卷魏明帝太和二年的记载。 ），我总是感慨叹息！我日夜辗转反侧，担心的就是这些，所以就粗略地写下这些愚见，希望能让一些君子了解我的想法。如果我有一天去世了，我的志向和计划没能实现，只希望后世的人能知道我所担忧的事情，在以后有所思考。”众人虽然心里都认为不可以这样做，但没有人敢再反驳。

    丹阳太守聂友一向和诸葛恪关系很好，他写信劝谏诸葛恪说：“大行皇帝（胡三省注：吴主孙权的丧事还未满一年，所以称他为大行皇帝。 ）原本就有攻打东关的计划，但没有实施，如今敌人主动送上门来（胡三省注：指魏国军队远道而来，就像送死一样。 ），将士们仰仗您的威望和德行，舍生忘死，取得了非凡的战功，这难道不是宗庙神灵和国家的福气吗！（胡三省注：聂友这些话，委婉而恰当，有古人朋友之间恳切劝诫的情义，是用来抑制诸葛恪的盛气的。 ）现在应该暂且按兵不动，养精蓄锐，观察敌人的破绽再行动。如今您想趁着这个势头再次大规模出兵，但天时还不成熟，您却仅凭自己的意愿行事，我私下认为这样做不妥。”诸葛恪在聂友的信后面写下批语，回信说（胡三省注：就是前面所写用来晓谕众人的文章。 ）：“您虽然说的有一定道理，但没有看到事情的关键（胡三省注：指胜负存亡的关键因素。 ）。仔细看看我写的这篇文章，您就会明白。”（胡三省注：诸葛恪对待老朋友竟然如此傲慢；吴主孙权之前就嫌弃他刚愎自用，看来是有道理的。）

    滕胤对诸葛恪说：“您接受了像伊尹、霍光那样的重托，在朝廷内要安定国家，在朝廷外要打败强敌，如今名声震动天下，百姓都希望能在您的治理下过上安宁的生活。现在刚刚经历了繁重的劳役（胡三省注：劳役，指国内有修建陵墓的工程，国外有东关之战的军事行动。 ），又要兴师出征，百姓疲惫不堪，力量耗尽，而远方的敌人也有了防备。（胡三省注：《左传》中秦国大夫蹇叔劝谏秦穆公说：让军队长途跋涉去偷袭远方的国家，军队会疲惫不堪，力量耗尽，远方的君主也有了防备，这样做恐怕不行吧！ ）如果攻城不能取胜，在野外又掠夺不到物资，那就会前功尽弃，还会招来后人的指责。不如暂且按兵不动，等待时机再行动。况且战争是国家的大事（胡三省注：《左传》说：国家的大事，在于祭祀和战争。 ），需要大家齐心协力才能成功，如果众人不乐意，您一个人又怎么能安心呢！”（胡三省注：滕胤的话，可以说是非常深刻了。 ）诸葛恪说：“那些说不可以出兵的人，都是没有长远打算、只想苟且偷安的人；而你也这样认为，我还能指望谁呢！曹芳昏庸无能，政权掌握在私家手中，魏国的百姓和臣子已经有了二心。现在我凭借国家的资源，趁着战胜的威势，还有什么地方不能攻克呢！”（胡三省注：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没那么简单！ ）三月，诸葛恪征调了二十万州郡的兵力，再次入侵魏国，任命滕胤为都下督，掌管留守事务。

    6. 夏季，四月，魏国大赦天下。

    7. 蜀汉的姜维自认为熟悉西方的风俗（胡三省注：姜维原本是天水冀人，所以自认为熟悉西方的风俗。 ），又仗着自己有才能和武艺，想要引诱羌人、胡人作为自己的羽翼，他认为从陇西往西的地区，可以切断与魏国的联系，进而占据。他每次都想大举兴兵，费祎却常常限制他，不答应他的请求，给他的兵力也不超过一万人，还说：“我们和丞相相比，相差太远了；丞相都不能平定中原，何况我们呢！不如暂且保住国家，治理百姓，谨慎地守护社稷，至于建立功业，就等待有能力的人吧，不要心存侥幸，把成败寄托在一次行动上；如果不能如愿，后悔都来不及了。”等到费祎死后，姜维终于能够实现自己的志向（胡三省注：费祎死后，蜀汉的大臣们能力都在姜维之下，所以无法限制他。 ），于是率领数万人从石营出发，包围了狄道（胡三省注：石营在董亭西南，姜维大概是从武都出发前往石营。狄道县属陇西郡。这为姜维因劳民伤财导致蜀汉灭亡埋下了伏笔。 ）。

    8. 吴国的诸葛恪入侵淮南，掳掠百姓。有些将领对诸葛恪说：“如今我们率军深入，边境的百姓一定会纷纷逃走，恐怕我们会劳而无功。不如只包围新城（胡三省注：合肥新城。 ），新城被困，敌人的救兵必然会来，等他们来了再设法对付，这样就能大获全胜。”（胡三省注：这就是诸葛诞对司马师说的计策。见上卷去年的记载。 ）诸葛恪听从了这个建议，五月，撤军包围新城。

    魏国下诏，命令太尉司马孚督率二十万大军前往救援。大将军司马师问虞松：“现在东西两边都有战事，情况紧急（胡三省注：指吴国攻打淮南，蜀汉攻打陇西。 ），但将领们却士气低落，这该怎么办呢？”虞松说：“从前周亚夫在昌邑坚守壁垒，吴、楚联军就自行溃败了（胡三省注：事见十六卷汉景帝三年的记载。 ），有些事情看似弱小，实际上却蕴含着强大的力量，不可不仔细观察。如今诸葛恪出动了他的全部精锐部队，足以肆意施暴，但他却坐守新城，无非是想在这里与我们决一死战。如果他攻城不下，又求战不得，军队疲惫不堪，必然会自行撤退，将领们不急于进攻，这对您来说是有利的。姜维虽然率领着重兵，但他孤军深入，远离后方，只能靠抢夺我们的麦子来维持军粮（胡三省注：指姜维的军队没有后方转运军粮，只能在魏国境内抢夺麦子作为食物。 ），他并非根基稳固的敌人。而且他认为我们会全力应对东边的战事，西边必然空虚，所以才长驱直入。现在如果让关中的各路军队日夜兼程，出其不意地赶到，他大概就会逃走。”司马师说：“好！”于是派郭淮、陈泰率领关中的全部军队，去解除狄道之围；命令毋丘俭按兵不动，坚守阵地，把新城交给吴国军队。陈泰进军到洛门（胡三省注：就是天水冀县的落门聚。 ），姜维因为军粮耗尽，只好撤退。果然如虞松所料。

    扬州牙门将涿郡人张特守卫新城，吴军连续攻打了几个月，城中的士兵总共三千人，生病和战死的超过了一半。而诸葛恪堆起土山，加紧攻城，眼看城就要被攻陷，难以守护。于是，张特对吴国人说：“如今我已经无心再战了。不过按照魏国的法律，被围攻超过百日而救兵还没到的话，就算投降，家人也不会受牵连（胡三省注：意思是就算本人投降，他的家人也不会因此获罪。）。自从遭受你们进攻以来，已经九十多天了，这城中原本有四千多人，战死的已经超过一半，即便城被攻陷，还有一半人不想投降。我回去跟他们商量一下，把愿意投降和不愿意投降的人区分开来，明天一早把名单送来，并且把我的印绶先给你们作为信物。”说完就把印绶扔给了吴国人。吴国人相信了他的话，没有拿走印绶。张特于是连夜拆除房屋，用拆下的木材加固栅栏，把城墙的缺口修补成双层。第二天，他对吴国人说：“我只有战斗到死！”吴国人听后大怒，继续进攻，但始终无法攻克。

    当时正值大暑，吴国士兵疲惫不堪，很多人喝了生水后，上吐下泻、全身浮肿，生病的人超过了一半，死伤的人到处都是。各营的官吏每天都向诸葛恪报告生病的人数，诸葛恪却认为他们在说谎，甚至想要斩杀报告的人，从此没人敢再汇报。诸葛恪心里明白这次行动失策了，但他又为没能攻下新城而感到耻辱，愤怒之情常常表现在脸上。将军朱异因为军事上的意见不合而顶撞了诸葛恪，诸葛恪立刻剥夺了他的兵权，把他赶回了建业。都尉蔡林多次向诸葛恪提出军事建议，诸葛恪却不采纳，蔡林只好骑马投奔了魏国。魏国的将领们得知吴国军队已经疲惫不堪，于是出动救兵。秋季，七月，诸葛恪率领军队撤离，士兵们伤病交加，一路上艰难地拖着脚步，有的倒在路边的坑洼里（胡三省注：流者，指士兵身体虚弱，无法控制自己的行动。曳者，指因疲惫困乏而无法独自站立，只能相互搀扶着行走。），有的被魏军俘虏，活着的和死去的都让人感到悲痛，众人纷纷哀叹。但诸葛恪却神色自若，他率军在江中的小洲上停留了一个月，还打算在浔阳（胡三省注：汉代寻阳旧县的土地，在长江北岸。《寻阳记》记载：寻阳在春秋时期是吴国的西境、楚国的东境，原本在长江北岸，现在蕲州边界的古兰城就是那里。 ）屯田。朝廷的诏书接连不断地召他回去（胡三省注：意思是召他回去的命令一个接一个。舟行时船一艘接一艘叫相衔，陆行时马首尾相连也叫相衔。 ），他这才慢悠悠地班师回朝。从此，百姓对他大失所望，怨恨和指责声此起彼伏 。

    汝南太守邓艾对司马师说：“孙权已经去世，吴国的大臣们还没有完全归附新主。吴国的名门大族都有自己的私人武装，他们倚仗兵力和权势，足以违抗命令。诸葛恪刚刚执掌国政，国内又没有能真正掌控局势的君主，他不考虑安抚上下，稳固根基，反而热衷于对外征战，滥用民力，出动全国的军队攻打一座坚城，导致数万人死亡，最后带着灾祸回国，这就是他获罪的原因。从前伍子胥、吴起、商鞅、乐毅都受到当时君主的重用，但君主死后，他们还是遭遇了失败（胡三省注：伍子胥受到吴王阖闾的重用，阖闾死后，夫差不听从他的建议，还杀了他。吴起的事迹见一卷周安王二十一年的记载。商鞅的事迹见二卷周显王三十一年的记载。乐毅的事迹见四卷周赧王三十六年的记载。） ，何况诸葛恪的才能比不上这四位贤人，又不考虑国家的大患，他的灭亡是迟早的事。”（胡三省注：张缉、邓艾都预料到诸葛恪必定会被诛杀，张缉死了而邓艾却活了下来，是因为张缉依附李丰，而邓艾为司马师效力。然而邓艾没有死在司马师手中，却死在司马昭手里，这是因为在功成名就之际很难保全自身，再加上钟会的陷害。 ）

    八月，吴国军队回到建业，诸葛恪让士兵列队，前呼后拥地回到自己的府中。他立刻召见中书令孙嘿，严厉地对他说：“你们怎么敢多次随意伪造诏书！”（胡三省注：因为多次下诏召他回去，所以他很生气。） 孙嘿惊慌失措，连忙告辞出来，借口生病回家了。

    诸葛恪出征之后，对各部门官员进行了大规模的调整，重新选拔任命，而且更加严厉地整治威严，经常责罚下属，那些要去拜见他的人都战战兢兢，大气都不敢出。他还更换了宫中的侍卫，任用自己的亲信；又下令军队做好战斗准备，打算进攻青州和徐州。（胡三省注：这些行为，都是导致诸葛恪很快死亡的原因。复敕兵严，指告诫士兵们整理好装备，做好战斗准备。 ）

    孙峻趁着百姓对诸葛恪的怨恨和众人对他的不满，在吴主面前诬陷诸葛恪，说他想要谋反。冬季，十月，孙峻和吴主密谋，设下酒宴邀请诸葛恪。在诸葛恪准备入宫赴宴的前一天晚上，他心神不宁（胡三省注：《左传》中郑子产说：人出生开始形成的是魄，魄形成之后，阳气构成魂。使用的物品精良丰富，那么魂魄就强健，所以人有精爽之气，甚至能达到神明的境界。杜预注释说：爽，是明的意思。扰动，指心神不安。 ），整晚都没睡着；大概是因为死期将至，所以才这样。而且他家还多次出现怪异的现象，诸葛恪心中起了疑虑。第二天，他的车停在宫门口，孙峻已经在帷幕后面埋伏了士兵，他担心诸葛恪不按时进来，导致事情败露，于是亲自出来迎接诸葛恪，说：“如果您身体不舒服，可以改日再来，我会向主上说明情况的。”诸葛恪说：“我还是勉强进去吧。”散骑常侍张约、朱恩等人偷偷给诸葛恪送信，说：“今天的布置很不寻常，恐怕有其他变故。”诸葛恪把信拿给滕胤看，滕胤劝他回去。诸葛恪说：“那些小辈能有什么作为！我只是担心他们在酒食里下毒罢了。”（胡三省注：《考异》说：《诸葛恪传》记载：“诸葛恪看了张约等人的信后准备离开，还没走出家门，就遇到了太常滕胤。诸葛恪说：‘突然肚子疼，不能进去了。’滕胤不知道孙峻的阴谋，对诸葛恪说：‘您刚回来还没见到主上，现在主上设酒宴邀请您，您都已经到门口了，应该进去。’诸葛恪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了。’孙盛认为不是这样。现在依据《吴历》的记载。 ）诸葛恪进宫后，带着剑、穿着鞋上了殿，向吴主谢恩后入座。酒宴开始后，诸葛恪心中怀疑，不敢喝酒。孙峻说：“您的病还没好利索，您平时吃的药酒，让人拿来喝吧。”诸葛恪这才放下心来，喝了自己带来的酒。酒过几巡，吴主起身回到内宫；孙峻也起身去厕所，他脱掉长衣，换上短装，出来后大喊：“有诏书，逮捕诸葛恪！”诸葛恪惊慌地站起来，还没来得及拔剑，孙峻的刀已经砍了过来，张约在旁边砍向孙峻，只砍伤了他的左手，孙峻随手反击，砍断了张约的右臂。这时，侍卫们都冲了上来（胡三省注：武卫之士，由武卫将军统领。 ），孙峻喊道：“我要抓的是诸葛恪，现在他已经死了！”然后让侍卫们把刀收起来，清理好场地，继续喝酒。诸葛恪的两个儿子诸葛竦、诸葛建得知父亲出事，带着母亲想要逃跑，孙峻派人追杀了他们。诸葛恪的尸体被用苇席裹起来，用竹篾绑住腰部，扔到了石子冈（胡三省注：《诸葛恪传》记载：建业南边有长陵，叫石子冈，很多人死后葬在那里。按现在高座寺后面就是石子冈，高座寺在建康城南门外。宋白说：石子冈在台城南四十里，现在的建康城，不是台城。 ）。孙峻又派无难督施宽前往将军施绩、孙壹的军中（胡三省注：施绩当时在江陵；孙壹当时在夏口。 ），在公安杀死了诸葛恪的弟弟奋威将军诸葛融和他的三个儿子。诸葛恪的外甥都乡侯张震、常侍朱恩，也都被诛灭三族。

    临淮人臧均上表，请求收敛安葬诸葛恪，他说：“雷霆闪电，不会持续一整个早晨（胡三省注：郑康成说：崇，是终了的意思；就是说不会持续一整个早晨。 ）；狂风呼啸，很少有一整天不停的；然而风雨过后，紧接着就是云雨，滋润万物。这说明天地的威严，不会持续太久；帝王的愤怒，也不应该完全发泄出来。我虽然愚笨狂妄，但不懂得忌讳，冒着可能会家破人亡的罪名（胡三省注：指可能会因冒犯君主而遭受破家灭身的罪。 ），来请求您能像风雨滋润万物一样，给予宽容。我想到已故的太傅诸葛恪，罪行累累，恶贯满盈，自己招致了灭族的灾祸，父子三人的首级被挂在集市上示众多日，观看的人有好几万，责骂声此起彼伏；国家的重刑，确实震慑了众人，无论老少，都亲眼目睹了这一切。人们对于事物的看法，往往是在极度欢乐之后就会产生悲哀，看到诸葛恪曾经位高权重，无人能及，身处三公之位，但如今却被诛杀，如同禽兽一般，人们看够了之后，心情也会发生变化，怎么能不感到悲痛呢！而且他已经死了，和泥土没什么两样，再对他进行挖掘、砍刺，也没有什么意义了。希望圣明的朝廷能效法天地，不要长时间地愤怒，让他的家乡或原来的下属，用普通士兵的礼仪将他收敛安葬，用三寸厚的棺材下葬（胡三省注：《礼记》记载：孔子在中都制定制度，棺材厚四寸，外椁厚五寸。郑康成注释说：这是普通人的丧葬制度。按照礼仪，上大夫的棺材厚八寸，外椁厚六寸；下大夫的棺材厚六寸，外椁厚四寸，没有三寸厚棺材的制度。《孟子》说：中古时期，棺材厚七寸，外椁与之相称。墨子崇尚节俭，主张用三寸厚的桐木棺材。《左传》中赵简子说：用三寸厚的桐木棺材，不设置外椁，这是对下卿的惩罚。 ）。从前项羽得到了安葬的待遇，韩信也获得了收敛的恩典，这都彰显了汉高祖的英明（胡三省注：安葬项羽的事，见十一卷汉高帝五年的记载。收敛韩信的事，现在的史书中没有记载，史书中说：“皇帝听说韩信死了，又高兴又怜悯他”，肯定是对他进行了收敛。）。希望陛下能发扬三皇的仁爱（胡三省注：上古时期，人们死后把尸体扔在荒野，后来的圣人用棺材和外椁来安葬，这就是所谓的三皇之仁。 ），怀着怜悯之心，让国家的恩泽惠及那些被诛杀者的尸体，让他们再次感受到无尽的恩德，这样做可以在远方传播陛下的美名，劝诫天下人，这难道不是一件伟大的事情吗！从前栾布假传命令祭祀彭越（胡三省注：事见十二卷汉高帝十一年的记载。 ），我私下里很不赞同，他不先请示主上就擅自行事，肆意而为，他没有被诛杀，真是万幸。如今我不敢公开表达自己的想法，来彰显陛下的恩泽，只能恭敬地写下这封信，冒昧地向您陈述，希望圣明的陛下能怜悯并明察（胡三省注：古代的臣子向君主进言，通常会说“冒死”“昧死”，意思是君主的威严难以冒犯，只能冒着死罪进言。 ）。”于是，吴主和孙峻允许诸葛恪原来的下属收敛安葬他。

    当初，诸葛恪年少时就声名远扬，吴大帝孙权非常器重他，但他的父亲诸葛瑾却常常为此担忧，说：“他不是能保全家族的人。”（胡三省注：戚，是忧愁的意思。 ）诸葛瑾的好友奋威将军张承也认为诸葛恪必定会使诸葛家族衰败。陆逊曾经对诸葛恪说：“在我前面的人，我一定会恭敬地和他一起进步；在我后面的人，我会扶持帮助他；如今看你的气势凌驾于上级之上，对下级又不屑一顾，这可不是能让自己平安得福的基础。”蜀汉侍中诸葛瞻，是诸葛亮的儿子。诸葛恪第二次攻打淮南时，越巂太守张嶷给诸葛瞻写信说：“东吴的君主刚刚去世（胡三省注：吴国在蜀国东边，所以称吴国的君主为东主。），继位的皇帝还年幼，太傅诸葛恪肩负着托孤的重任（胡三省注：诸葛恪担任吴国太傅，所以这样称呼他。 ），这谈何容易！周公那样有才能，又和君主有叔父的亲近关系，尚且会遭遇管叔、蔡叔散布流言的变故（胡三省注：意思是周公虽然有才能，又和君主有叔父的亲近关系，但还是不能避免管叔、蔡叔的流言。 ）；霍光接受托孤重任，也遇到了燕王刘旦、盖长公主、上官桀等人的谋反阴谋（胡三省注：事见二十三卷汉昭帝元凤元年的记载。 ），多亏汉昭帝和汉宣帝的英明，才避免了灾难。从前我常常听说东吴的君主在生杀赏罚方面，不轻易放权给下属，如今在临终前匆忙召见太傅，托付后事，实在让人担忧。再加上吴、楚之地的人性格剽悍急躁，这是自古以来就有的说法（胡三省注：周亚夫说：吴、楚之地的人剽悍轻捷。太史公说：楚地的风俗是剽悍轻捷，容易发怒，从汉代以来，就有这样的说法。），而太傅如今远离年幼的君主深入敌境，这恐怕不是长久的好计策。虽然说东吴国内纲纪严明，上下和睦（胡三省注：东家和前面的“东主”一样，指东吴，因其在东边建国。 ），但万一有个闪失，这可不是明智之人该有的考虑。以古为鉴来看今天，现在的情况和古代是相似的（胡三省注：则，在这里有比照、仿照的意思，子德翻。意思是用古代的事情来比照今天的事情，现在和古代有相似之处。 ），如果不是您向太傅进献忠言（胡三省注：自汉代以来，门生故吏通常称恩主的子弟为郎君。 ），还有谁会毫无保留地说出真心话呢！现在应该撤军，大力发展农业，致力于施行仁德，几年之后，再从东西两个方向同时出击，也不算晚，希望您能仔细考虑！”诸葛恪果然因为这些而失败了。

    吴国的大臣们一起商议后上奏，推举孙峻为太尉，滕胤为司徒。有讨好孙峻的人说：“国家的各种事务应该由宗室来掌管，如果滕承嗣（胡三省注：滕胤字承嗣。 ）担任仅次于太尉的司徒，他向来声名显赫，深受众人拥护，恐怕会对您的地位造成威胁。”于是众人上表，请求任命孙峻为丞相、大将军，督领中外诸军事，而且不再设置御史大夫；这让士人们大失所望（胡三省注：汉代继承秦朝的制度，设置御史大夫来辅助丞相处理各种事务；现在孙峻担任丞相却不设置御史大夫，这样他就独揽了吴国的政权，所以国人感到失望。 ）。滕胤的女儿是诸葛恪儿子诸葛竦的妻子，滕胤因此辞去了职位。孙峻说：“鲧获罪，禹却不受牵连（胡三省注：舜惩罚鲧，将其流放；但他任用鲧的儿子禹。 ），你何必这样呢！”孙峻和滕胤虽然内心不和（胡三省注：意思是他们感情不融洽。 ），但表面上还是相互包容，孙峻晋升滕胤为高密侯，两人像以前一样共事。

    齐王孙奋听说诸葛恪被诛杀，就从驻地前往芜湖，想要到建业观察局势的变化。他的傅相谢慈等人劝谏他，孙奋却杀了他们，因此被废为庶人，流放到章安（胡三省注：章安，是前汉的冶县，以前是闽越的土地，光武帝时改名为章安，属于会稽郡。沈约《宋书·州郡志》记载：临海太守，原本是会稽东部都尉，前汉时治所在鄞县，后汉时将会稽郡分为吴郡，有人怀疑是都尉将治所迁到了章安。《晋太康记》记载：章安原本是鄞县南边的回浦乡。我认为《太康志》所说的，就是吴临海郡的章安县，现在台州黄岩县的章安镇就是那里。孙奋被流放到章安，就是这个临海的章安。 ）。

    南阳王孙和的妃子张氏，是诸葛恪的外甥女。之前诸葛恪有迁都的想法，让人修建武昌宫，民间有人传言说诸葛恪想迎接孙和并拥立他为帝。等到诸葛恪被诛杀，丞相孙峻借此机会剥夺了孙和的印玺和绶带（胡三省注：南阳王的印玺和绶带。 ），把他流放到新都，又派使者追上去，赐他自尽。当初，孙和的妾何氏生下儿子孙皓，其他姬妾还生了孙德、孙谦、孙俊。孙和快要死的时候，和张妃诀别，张妃说：“无论生死，我都要和你在一起，绝不会独自活下去。”说完就自杀了。何姬说：“如果大家都跟着去死，谁来抚养这些孤儿呢！”（胡三省注：从，才用翻。《说文》解释：字，有养育、爱护的意思。 ）于是何姬抚养孙皓和他的三个弟弟，他们才得以保全性命。（胡三省注：为后来吴国人拥立孙皓做了铺垫。 ）

    **高贵乡公上**（胡三省注：讳髦，字彦士，是文帝曹丕的孙子，东海定王曹霖的儿子。正始五年，被封为高贵乡公。高贵乡，属于郯县。 ）

    **正元元年（甲戌，公元254年）**（胡三省注：这一年，原本是嘉平六年，冬季，十月，高贵乡公才改元正元，《通鉴》把这一年系在高贵乡公名下，所以记作正元元年。 ）

    1. 春季，二月，魏国诛杀中书令李丰。当初，李丰十七八岁的时候，就已经有了清正的名声，天下人都一致称赞他。他的父亲太仆李恢却不希望这样，命令他闭门谢客（胡三省注：断，读曰短。 ）。曹爽专权的时候，司马懿称病不出（胡三省注：事见上卷邵陵厉公正始八年、九年的记载。 ），李丰担任尚书仆射，在曹爽和司马懿之间摇摆不定，所以没有和曹爽一起被诛杀。李丰的儿子李韬，被选中娶了齐长公主（胡三省注：皇帝的姊妹称为长公主；齐长公主大概是魏明帝的女儿。 ）。司马师掌权后，任命李丰为中书令。当时，太常夏侯玄在天下有很高的声望，因为他是曹爽的亲戚，不能担任重要的职位，常常心中怏怏不乐（胡三省注：邵陵厉公嘉平元年，夏侯玄从关中被召回京城。势任，指有权势的职位。怏，於两翻。 ）；张缉因为是皇后的父亲，被免去了东东莞太守的职位，在家闲居（胡三省注：张缉从东莞被召回，见上卷嘉平四年的记载。 ），也很不得志：李丰和他们两人关系都很好。司马师虽然提拔任用了李丰，但李丰心里却向着夏侯玄。李丰在中书令的位置上待了两年，魏帝曹芳多次召见他谈话，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司马师知道他们在商议对付自己，就请李丰见面，质问他，李丰却没有说实话；司马师大怒，用刀环猛击李丰，将他杀害，并把他的尸体送到廷尉那里，接着又逮捕了李丰的儿子李韬、夏侯玄、张缉等人，把他们都关进了廷尉的监狱。钟毓负责审理此案，他上奏说：“李丰和黄门监苏铄、永宁署令乐敦（胡三省注：汉代设有黄门令，由宦官担任。黄门监，大概是魏国设置的官职。永宁宫，是魏太后居住的宫殿。永宁署令，是太后宫中的官员，也由宦官担任。 ）、冗从仆射刘贤等人（胡三省注：汉代制度，中宫设有冗从仆射，由宦官担任，负责统领黄门的冗从，俸禄是六百石。沈约《宋书·百官志》记载：东汉有中黄门冗从仆射，魏国沿用这个名称设置了冗从仆射。 ）谋划说：‘在册封贵人的那天，各营的士兵都会聚集在宫城门口（胡三省注：屯，指驻扎在宫城门口。 ），陛下亲临殿前（胡三省注：檐宇的边缘叫轩。皇帝来到殿前的台阶前叫临轩。 ），我们就趁机一起侍奉陛下，率领群臣和士兵，诛杀大将军；如果陛下不听从，就把他劫持走。’”还说：“他们谋划让夏侯玄担任大将军，张缉担任车骑将军；夏侯玄、张缉都知道这个阴谋。”（胡三省注：以上都是审讯时的供词。 ）庚戌日，李韬、夏侯玄、张缉、苏铄、乐敦、刘贤都被诛杀，并且被灭了三族。

    夏侯霸投奔蜀国的时候（胡三省注：事见上卷嘉平四年的记载。 ），邀请夏侯玄和他一起走，夏侯玄没有答应。等到司马懿去世，中领军高阳人许允对夏侯玄说：“你不用再担心了！”夏侯玄叹息道：“士宗（胡三省注：许允字士宗。 ），你怎么还不明白呢！司马懿还能因为和我家是世交，把我当年轻人看待，但司马师、司马昭是不会容我的。”（胡三省注：司马师，字子元。司马昭，字子上。 ）等到被关进监狱，夏侯玄不肯招供，钟毓亲自来审问他。夏侯玄严肃地责备钟毓说：“我有什么罪！你现在就像公府的令史一样来审问我（胡三省注：从汉代以来，公府设有令史，廷尉则设有狱史。夏侯玄大概是责备钟毓身为九卿，却按照公府的指示，亲自来审问自己，就像公府的令史在审问犯人。 ），你就直接给我编造供词吧！”钟毓因为夏侯玄是名士，气节高尚，不肯屈服，而案件又必须结案，于是在夜里为他编造了供词，让供词和所调查的事情相符（胡三省注：为他编造狱中的供词，使供词和所查办的事情相符合。 ），然后流着泪拿给夏侯玄看；夏侯玄看了之后，只是点了点头。等到被押到东市斩首时，他面不改色，举止从容。

    李丰的弟弟李翼，是兖州刺史，司马师派使者去逮捕他。李翼的妻子荀氏对他说：“中书令李丰的事情败露了，你可以在诏书还没到的时候投奔吴国，为什么要坐以待毙呢！你身边有谁愿意和你同生共死呢？”（胡三省注：愿意一起赴汤蹈火的人，进去就会被烧焦、淹没，除非是发誓同生共死的人，否则怎么会愿意跟随，所以才这么问。 ）李翼思考着，没有回答，他的妻子又说：“你在大州担任刺史，如果不知道谁能和你同生共死，就算现在离开，也免不了一死！”李翼说：“我的两个儿子还小，我不走的话，最多也就是我一个人因兄长的罪被牵连而死（胡三省注：意思是因兄长的罪被牵连，只涉及自身，如果投奔吴国不成功，灾祸就会连累妻子儿女。 ），两个儿子肯定能平安无事。”于是他没有逃走，最终被处死。

    当初，李恢和尚书仆射杜畿、东安太守郭智关系很好（胡三省注：东安县，前汉时属于城阳国，后汉时属于琅邪国，魏国时将其分出设置为郡。沈约说：晋惠帝把东莞郡分出一部分设置东安郡；大概是魏国先分出东安郡，后来又合并了，合并之后晋朝又从东莞郡分出来设置东安郡。 ），郭智的儿子郭冲，内心有才能但外表不显露，在当地并不出名。郭冲曾经和李丰一起去见杜畿，离开之后，杜畿感叹道：“李孝懿恐怕后继无人了；他不只是没有儿子能继承家业，恐怕连家族都要保不住了。郭君谋不用担心自己的身后事，他的儿子足以继承他的事业。”当时人们都认为杜畿说错了，等到李丰死后，郭冲担任代郡太守，最终继承了父亲的事业。

    正始年间，夏侯玄、何晏、邓飏都声名远扬，他们想要和尚书郎傅嘏结交，傅嘏却没有答应。傅嘏的朋友荀粲觉得很奇怪，就问他原因，傅嘏说：“太初志向远大，但才能与志向不匹配，只会空有虚名而没有实际的才能。何平叔言辞高远但内心狭隘，喜欢辩论却不真诚，就是那种能言善辩却会颠覆国家的人（胡三省注：《论语》中孔子说：厌恶那些能言善辩却使国家倾覆的人。 ）。邓玄茂（胡三省注：邓飏字玄茂。 ）有作为却不能善终，他外表追求名利，内心却没有主见，喜欢和自己意见相同的人，讨厌和自己意见不同的人，话多而且喜欢嫉妒比自己强的人；话多就容易惹祸，嫉妒别人就会没人亲近他（胡三省注：妬前，指嫉妒比自己强的人。人们都嫉妒比自己强的人，这样就没有人愿意亲近他 ）。在我看来，这三个人都会使家族衰败；远离他们还担心会被牵连，更何况和他们亲近呢！”傅嘏和李丰的关系也不好，他对志同道合的人说：“李丰虚伪而且多疑，自恃小聪明却不懂得权衡利弊，如果让他参与机密事务，他必死无疑！”

    2. 辛亥日，魏国大赦天下。

    3. 三月，魏国废黜皇后张氏；曹操曾经杀了汉献帝的皇后伏氏，如今司马师又杀了魏帝的皇后张氏；这不仅是天道轮回，也是曹操的行为产生的影响（胡三省注：曹操杀汉后伏氏，而司马师杀魏后张氏；这不仅是天道的报应，也是曹操的行为起到了不好的示范作用。 ）。夏季，四月，魏国立王氏为皇后，她是奉车都尉王夔的女儿。

    4. 狄道县长李简秘密写信给蜀汉，请求投降。六月，姜维出兵攻打陇西。

    5. 中领军许允一向和李丰、夏侯玄关系很好。秋季，许允被任命为镇北将军、假节，都督河北诸军事（胡三省注：晋代有假节都督，其地位与四征、镇加大将军但不设府的都督相同。四征、镇、安、平将军，加授大将军但不设府、持节都督的，品秩为第二等。 ）。魏帝曹芳因为许允要外出任职，下诏召集群臣，还特意把许允拉到自己身边；许允在与曹芳分别的时候，泪流满面，抽抽搭搭地哭着。君臣之间没有保守住秘密，最终都陷入了失去臣子本分、自身丧命的灾祸之中。许允还没出发，有关部门就上奏说他之前随意发放官府的财物，于是将他逮捕，交付廷尉审讯，最后把他流放到乐浪，他还没到达，就在半路上死了。

    6. 吴国的孙峻骄横傲慢、荒淫残暴，吴国人都对他敢怒不敢言。司马桓虑谋划刺杀孙峻，拥立太子孙登的儿子吴侯孙英为帝；但计划没有成功，他们都被处死了。

    7. 魏帝曹芳因为李丰的死，心中非常不满。安东将军司马昭镇守许昌，魏帝下诏召他回来攻打姜维。九月，司马昭率领军队入朝拜见皇帝，曹芳到平乐观观看军队经过。曹芳身边的人劝他趁着司马昭前来辞别的时候，杀了他，然后率领军队击退大将军司马师；诏书都已经写好了，可曹芳害怕，不敢动手。

    司马昭率领军队进入洛阳城，大将军司马师于是谋划废黜曹芳。（胡三省注：平乐观在洛阳城西，司马昭已经率军经过这里，又被召入城中，曹芳的皇位也就保不住了。 ）甲戌日，司马师以皇太后的名义召集群臣开会（胡三省注：假传太后的诏令来召集群臣。），说曹芳荒淫无度，亲近戏子，不能继承皇位。大臣们都不敢违抗。于是，司马师上奏请求收缴曹芳的印玺和绶带，将他废为齐王，让他回到封国 。司马师派郭芝进宫向太后禀报，太后正与曹芳对坐，郭芝对曹芳说：“大将军想要废黜陛下，立彭城王曹据为帝！”（胡三省注：彭城王曹据是魏文帝曹丕的儿子。郭芝这样说，是何等的无礼！他是太后的堂叔，所以派他进宫胁迫太后。）曹芳听后起身离开，太后很不高兴。郭芝又说：“太后您儿子没教好，如今大将军主意已定，还在宫外部署了军队以防万一，您只能顺从他的意思，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太后说：“我想见大将军，有话要说。”郭芝说：“有什么可见的！赶紧把印玺拿出来！”（胡三省注：王莽篡汉时，派王舜向元后索要传国玉玺，说话的语气也不至于如此！ ）太后无奈，只好让旁边的侍御取来印玺放在座位旁（胡三省注：太后的侍御不止一人，傍侍御指当时在旁边侍奉的人。） 。郭芝出宫向司马师汇报，司马师大喜。（胡三省注：王莽、司马师、萧鸾，心思都是一样的。国家的奸臣，必定有帮凶，统治天下的人可要警惕啊！ ）司马师又派使者给曹芳送去齐王的印玺和绶带，让他前往西宫。曹芳与太后含泪分别，然后乘坐王车，从太极殿南边出宫（胡三省注：王车，是诸侯王乘坐的青盖车。 ）。几十名大臣前来送行，司马孚悲痛不已 ，其他人也大多流下了眼泪。曹芳被废时年仅二十一岁。

    司马师又派使者向太后索要传国玉玺。太后说：“彭城王是我的小叔，现在要是立他为帝，我该怎么办！而且明皇帝难道要绝后吗？高贵乡公是文皇帝的长孙，明皇帝的侄子（胡三省注：太后说明帝绝后，大概是认为立曹据为帝，就是兄终弟及；而且按照礼制，兄弟不能进入同一宗庙。魏文帝黄初三年，开始规定封王的庶子为乡公，嗣王的庶子为侯，公、侯的庶子为亭伯。按照礼制，小宗有继承大宗的义务，具体情况要仔细商议。 ）。按照礼制，小宗有继承大宗的道理，大家要详细讨论一下。”（胡三省注：嫡长子一系为大宗，旁支的儿子各自以父亲为小宗。《礼记》规定，王后没有子嗣，就选择庶子中的合适人选来继承大宗。 ）丁丑日，司马师再次召集群臣，把太后的命令给他们看，最终决定到元城迎接高贵乡公曹髦（胡三省注：定迎，指商议确定后去迎接。元城县，汉代属魏郡，魏时属阳平郡；当时魏国的王公都被集中安置在邺城，所以曹髦从邺城前往元城，然后再从元城被迎回洛阳。 ）。曹髦是东海定王曹霖的儿子，当时年仅十四岁，司马师派太常王肃持符节去迎接他。司马师又派人向太后索要印玺，太后说：“我见过高贵乡公，他小时候我就认识他（胡三省注：太后想立高贵乡公，肯定是因为看到他小时候就意气不凡，和其他王子不一样，所以才想立他为帝，可她哪里知道，此时皇权已经旁落，立他也无济于事了！ ），我想亲手把印玺交给他。”冬季，十月，己丑日，高贵乡公抵达玄武馆（胡三省注：郦道元说：魏氏在芒山脚下建造了玄武馆。大概这个馆在芒山的尾部，其位置正对着洛阳城的北边。 ），大臣们上奏请求让他住在前殿（胡三省注：玄武馆的前殿。 ），曹髦认为那是先帝曾经居住的地方，便避开住在西厢；大臣们又请求用天子的车驾迎接他，曹髦没有同意。庚寅日，曹髦进入洛阳城，大臣们在西掖门南边迎接礼拜，曹髦下车回拜，司仪说：“按礼仪不需要回拜。”（胡三省注：傧，必刃翻；是赞礼引导的人。仪不拜，指按照礼仪不应该回拜。 ）曹髦说：“我现在还是臣子。”于是坚持回拜。到了止车门，曹髦要下车，左右的人说：“以前皇帝都是乘车进入这里的。”曹髦说：“我是受太后征召而来，还不知道要做什么。”（胡三省注：意思是只有天子才能乘车进入止车门，我刚刚被征召，还不清楚情况，不能以天子自居。依我看高贵乡公，大概是有点小聪明且读过些书，所以能做到这样。如果认为他熟悉礼仪，那我觉得他就像鲁昭公一样。 ）于是他步行到太极东堂，拜见太后。当天，曹髦在太极前殿正式登基称帝，百官陪位，大家都满怀期待（胡三省注：大家都认为曹髦有能力成就一番事业，可他最终还是死在权臣手中。唉！我看汉文帝登基之后，连夜任命宋昌为卫将军，统领南北军，任命张武为郎中令，负责宫殿中的事务，周勃、陈平、朱虚侯、东牟侯虽然有拥立大功，但权力被削弱，这样汉文帝才能巩固自己的地位。而魏朝百官都满怀期待，他们到底看到了什么呢？ ）。曹髦随后大赦天下，更改年号。（胡三省注：从这时起，才正式是正元元年。 ）魏国还在河内为齐王曹芳建造了宫殿。

    8. 蜀汉的姜维从狄道出发，攻克了河间（胡三省注：“河间”，当作“河关”。河关县，前汉时属金城郡，后汉时属陇西郡。从地理位置上看，河关、临洮在狄道西边，姜维从狄道向西攻克河关、临洮，是想占领魏国的边境县来扩大自己的势力范围。 ）、临洮。魏国将军徐质与姜维交战，杀死了蜀汉的荡寇将军张嶷（胡三省注：沈约《宋书·百官志》记载：有四十种名号的将军，荡寇将军排在第二十二位。 ），蜀汉军队这才撤回。

    9. 当初，扬州刺史文钦，勇猛过人，曹爽因为他是同乡的缘故，很喜欢他（胡三省注：文钦是曹爽的同乡。 ）。文钦倚仗曹爽的权势，经常盛气凌人。曹爽被诛杀后，文钦心中已经感到恐惧。而且他还喜欢虚报杀敌数量来骗取功劳和赏赐，司马师常常压制他，因此文钦心中充满怨恨。镇东将军毋丘俭向来和夏侯玄、李丰关系很好，夏侯玄等人死后，毋丘俭也感到不安，于是用计厚待文钦。毋丘俭的儿子治书侍御史毋丘甸对他说：“父亲您肩负着镇守一方的重任（胡三省注：古代，天子到四方巡视，四方的诸侯都要到泰山下朝见。尧、舜时期设有四岳之官。孔安国说：尧命令羲和的四个儿子分别掌管四方的诸侯，所以叫四岳。魏、晋时期，征、镇、安、平将军，总督各路军队，负责一个地区的军事，当时因此称他们肩负着方岳重任。 ），国家面临倾覆的危险，您却安然自保，这样会受到天下人的指责啊！”毋丘俭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二年（乙亥，公元255年）**

    1. 春季，正月，毋丘俭、文钦假传太后的诏书，在寿春起兵，向各州郡发布檄文，讨伐司马师。他们在表章中说：“相国司马懿忠诚正直，为国家立下了赫赫功勋，他的后人应该得到宽宥。我们请求废黜司马师，让他以侯爵的身份回家，由他的弟弟司马昭接替他的职位。太尉司马孚，忠诚孝顺，做事谨慎；护军司马望，忠诚公正，尽心尽力，他们都应该得到亲近和重用，被授予重要的职位。”（胡三省注：司马望是司马孚的儿子。 ）毋丘俭还派使者去拉拢镇南将军诸葛诞，诸葛诞却斩杀了使者。（胡三省注：当时诸葛诞都督豫州。 ）毋丘俭、文钦率领五六万大军渡过淮河，向西进军到项城；毋丘俭坚守城池，让文钦在城外率领游动部队。

    司马师向河南尹王肃询问应对之策，王肃说：“从前关羽在汉水之滨俘虏了于禁，有向北争夺天下的志向，后来孙权袭击并俘获了关羽将士的家属，关羽的军队瞬间就瓦解了（胡三省注：事见六十八卷汉献帝建安二十四年的记载。 ）。如今淮南将士的父母妻儿都在内地各州（胡三省注：魏国制度，将领出征或者镇守地方，都要把家属留在内地作为人质。当时淮南的将士都从内地各州前往边境戍守，所以家属都留在内地。 ），我们只要迅速出兵抵御，阻止毋丘俭、文钦的军队前进，同时保护好他们的家属，让他们不敢继续前进，他们就会像关羽的军队那样土崩瓦解。”当时司马师刚刚割掉眼部的肿瘤，伤口非常疼痛（胡三省注：瘤，音留，指肉瘤。肉上长出的肿块叫瘤。 ），有人认为大将军不适合亲自出征，不如派太尉司马孚去抵御敌人。只有王肃和尚书傅嘏、中书侍郎钟会（胡三省注：魏初，中书除了设置监、令，还设置了通事郎，职位在黄门郎之后；黄门郎签署公文后，通事郎再署名；公文签署完毕后，呈给皇帝审阅，皇帝批准后即可执行。后来通事郎改名为中书侍郎。 ）劝说司马师亲自出征，司马师犹豫不决。傅嘏说：“淮、楚之地的士兵勇猛善战，寿春是以前楚国的都城，当时是淮南的重要军事重镇，为了防备吴国，精锐部队都聚集在那里（胡三省注：寿春，是以前楚国的都城，当时作为淮南的重要军事重镇，在其南边防备吴国，精锐部队都聚集在那里。 ）。而毋丘俭等人凭借着一股蛮劲远道而来作战，他们的锋芒很难抵挡。如果将领们作战有胜有负，一旦战局失利，那事情就麻烦了。”司马师听后，猛地起身说：“我带病也要东征。”戊午日，司马师率领朝廷内外的各路军队去讨伐毋丘俭、文钦，让弟弟司马昭兼任中领军，留守洛阳，同时召集三方的军队在陈、许两地会合（胡三省注：三方，指东、西、北三个方向的军队。 ）。

    司马师向光禄勋郑袤询问计策，郑袤说：“毋丘俭喜欢谋划，但却不了解实际情况，文钦有勇无谋。如今我们的大军出其不意地出击，江、淮一带的士兵虽然勇猛，但不够稳固，我们应该深挖战壕，高筑壁垒，来挫败他们的锐气，这是像周亚夫那样的上策。”（胡三省注：汉代周亚夫坚守壁垒，最终打败了吴、楚联军。 ）司马师认为他说得很对。

    司马师任命荆州刺史王基为行监军，授予符节，统领许昌的军队（胡三省注：魏、晋时期的制度，使持节都督各路军队的职位最高，假节都督次之，假节监各路军队又次之，假节行监军的职位最低。魏国接受汉朝的禅让后，把许昌作为别宫，驻扎了重兵，作为东方和南方的战略要地。监，古衔翻。 ）。王基对司马师说：“淮南的叛乱，并不是当地的官吏和百姓想要作乱，而是毋丘俭等人欺骗、引诱、胁迫他们，他们只是害怕眼下被处死，所以才暂时聚集在一起。如果我们的大军一到，他们必然会土崩瓦解，毋丘俭、文钦的首级很快就会被送到军营门前。”司马师听从了他的建议，任命王基为前军。但不久之后，司马师又命令王基停止前进。王基认为：“毋丘俭等人率领大军，完全有能力深入进攻，但他们却长时间不前进，这说明他们的阴谋已经败露，众人的心里已经产生了疑虑和恐惧。现在我们如果不展示出强大的军威，满足百姓的期望，反而停军不前，高筑壁垒，就会给人一种胆怯懦弱的感觉，这不符合用兵的策略。如果毋丘俭、文钦掠夺百姓来扩充自己的力量，而且州郡士兵的家属如果被敌人俘获，他们就会更加离心离德（胡三省注：意思是州郡士兵中，家属被敌人俘获的，必然会心怀顾虑，产生离散的想法。 ）。那些被毋丘俭等人胁迫的人，想到自己罪行严重，不敢再回来，这样我们就把军队放在了无用之地，还会成为滋生奸邪的源头。如果吴国趁机入侵，那么淮南就不再是国家的领土，谯、沛、汝、豫等地也会陷入危险和不安（胡三省注：豫，指颍川，豫州当时的治所是颍川，所以说谯、沛、汝、豫这四个郡，都属于豫州。 ），这可是个重大的失误。我们的军队应该迅速前进，占据南顿（胡三省注：南顿县，属汝南郡，是以前顿子国的所在地。应劭说：顿国受到陈国的逼迫，后来向南迁徙，所以叫南顿。 ），南顿有一个大仓库，里面的粮食足够军队吃四十天。我们占据坚固的城池，依靠储存的粮食，先占据有利的形势，就能掌握战争的主动权（胡三省注：《左传》中楚国令尹孙叔敖说过这样的话。杜预注释说：夺取敌人的战斗意志。先，悉荐翻。 ），这是平定叛乱的关键。”王基多次请求，司马师才同意，于是王基率军前进，占据了?水（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汝水向东南流经定陵县，又向东南流经奇雒城，分出一条支流，人们称之为大?水。?水向东流到南顿县北边，注入颍水。 ）。

    闰月，甲申日，司马师的军队驻扎在?桥，毋丘俭的将领史招、李续相继前来投降。王基再次对司马师说：“用兵之道，只听说过即使战术笨拙也要速战速决，没见过为了追求巧妙而拖延时间的（胡三省注：这是孙子的话。 ）。如今外面有强大的敌人，内部有叛乱的臣子，如果不及时做出决断，事情的发展就难以预料了（胡三省注：意思是毋丘俭、文钦的叛乱如果不能及时平定，恐怕吴国军队会趁机来袭，那时灾祸的严重程度就难以预测了。 ）。很多人说将军您应该谨慎行事，这没错；但停军不进，就不对了。谨慎行事，不是说不前进，而是前进时要让敌人无法侵犯。现在我们只知道防守壁垒，这是在积蓄敌人的力量，还得从远处运送军粮，这可不是好办法。”司马师还是没有答应。王基又说：“将领在军中，有时可以不接受君主的命令（胡三省注：孙子和司马穰苴都有这样的说法。 ）。有些地方敌人得到有利，我们得到也有利，这样的地方就叫做‘争地’（胡三省注：这是孙子的说法，在“九地”之中，“争地”是其中之一。 ），南顿就是这样的地方。”于是王基擅自率军前进，占据了南顿。毋丘俭等人从项城出发，也想争夺南顿，刚走了十多里，听说王基已经先到了，只好又退回项城坚守。

    2. 癸未日，征西将军郭淮去世，朝廷任命雍州刺史陈泰接替他的职位。

    3. 吴国丞相孙峻率领骠骑将军吕据、左将军会稽人留赞袭击寿春，司马师命令各路军队都深挖壁垒，加高营寨，等待东路军集结（胡三省注：东路军，指青州、徐州、兖州的军队。 ）。将领们请求进军攻打项城，司马师说：“各位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淮南的将士原本并没有反叛的想法，是毋丘俭、文钦劝说引诱他们一起举事，还说远近各地一定会响应；但起事那天，淮北地区的人并没有听从，史招、李续先后投降，他们内部出现分歧，外部又有人背叛，自己也知道必败无疑。被困的野兽还想挣扎一下（胡三省注：《左传》中吴夫概王说：被困的野兽尚且会搏斗。 ），如果我们速战，正好合了他们的心意，虽然我们肯定能取胜，但也会伤亡惨重。而且毋丘俭等人欺骗将士，诡计多端，我们只要和他们稍微相持一段时间，他们的谎言就会不攻自破，这才是不战而胜的策略。”于是他派诸葛诞督率豫州的各路军队，从安风（胡三省注：安风县，前汉时属六安国，后汉时并入庐江郡；魏国将安风等五个县分出设置安丰郡，属豫州。 ）向寿春进军；征东将军胡遵督率青州、徐州的各路军队，从谯、宋之间出兵（胡三省注：宋，指梁国一带，梁国的都城睢阳，是以前宋国的都城。 ），截断毋丘俭、文钦的退路；司马师则亲自率军驻扎在汝阳（胡三省注：汝阳县，属汝南郡，在汝水北岸。 ）。毋丘俭、文钦向前无法交战，后退又担心寿春被袭击，无计可施；淮南将士的家都在北方，军心逐渐涣散，投降的人接连不断，果然像王肃说的那样。只有淮南新归附的农民还愿意为他们效力。

    毋丘俭刚开始起兵的时候，派善于奔跑的士兵送信到兖州，兖州刺史邓艾斩杀了送信的人，然后率领一万多人马，日夜兼程，抢先赶到乐喜城（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颍水经过汝阳县北边，又向东南流经南顿县，?水注入其中，接着又向南流经博阳旧城东边；博阳旧城在南顿县北边四十里，汉宣帝曾封丙吉为博阳侯，王莽时将其改名为乐嘉。 ），还搭建了浮桥等待司马师的大军。毋丘俭派文钦率军袭击邓艾。司马师从汝阳秘密行军，赶到乐嘉与邓艾会合，文钦突然看到大军，惊慌失措，不知道该怎么办。文钦的儿子文鸯年仅十八岁，勇猛过人，他对文钦说：“趁他们还没站稳脚跟，发起攻击就能打败他们。”于是他们兵分两路，在夜里夹击魏军，文鸯率领勇士率先到达，击鼓呐喊，魏军阵脚大乱。司马师大惊失色，他原本受伤的眼睛眼珠都差点掉出来，为了不让众人知道，他咬住被子，把被子都咬烂了。文钦没能按时赶到接应，天亮后，文鸯看到魏军兵力强盛，只好率军撤回（胡三省注：还，从宣翻，又如字。 ）。司马师对将领们说：“敌人逃跑了，可以追击！”将领们说：“文钦父子勇猛无比，从来没吃过败仗，怎么会轻易逃走呢？”司马师说：“作战靠的是一股气势，第一次击鼓能振作士气，第二次击鼓士气就会减弱（胡三省注：这是《左传》中鲁国曹刿说的话。 ）。文鸯击鼓呐喊，却没有得到接应，气势已经受挫，不逃跑还等什么！”文钦准备向东撤退，文鸯说：“不先挫一挫他们的锐气，我们可走不了。”于是他率领十多名骁勇的骑兵，冲入敌阵，所向披靡，然后才率军离开。司马师派左长史司马班率领八千骁勇的骑兵，从两翼追击（胡三省注：魏公府以及各位位同三公的大将军，各自设置一名长史，只有大将军府和司徒府会额外增设左右长史各一名。 ）。文鸯单枪匹马冲入数千骑兵的包围圈，每次都能杀伤一百多人，然后杀出重围，这样来回六七次，追击的骑兵都不敢靠近他。

    殿中的尹大目小时候是曹氏的家奴，经常在天子身边侍奉，当时担任殿中校尉。司马师出征时带着他一起（胡三省注：将，读如“凤将雏”“鸡冠状距鸣将”的“将”，音如字。 ），尹大目知道司马师的一只眼睛已经突出，就对他说：“文钦原本是您的心腹，只是被人误导罢了；而且他是天子的同乡（胡三省注：文钦是谯县人，所以说是天子的同乡。 ），我和他向来相互信任，恳请让我去追上他，向他解释清楚，让他回来和您和好如初。”（胡三省注：复，是返回、恢复的意思。好，是和好的意思。指让文钦回来，和司马师重新友好相处。 ）司马师答应了他。尹大目独自一人骑着大马，身披铠甲，去追赶文钦，远远地就和他喊话。尹大目实际上是想为曹氏效力，故意说：“您何必不能再忍耐几天呢！”（胡三省注：意思是说文钦为什么不再坚持几天，和司马师相持下去，司马师病得很重，肯定会有变故。 ）他想让文钦明白他的意思。文钦却完全没有领会，反而大声骂道：“你是先帝的家臣，却不懂得报恩，反而跟着司马师造反，你这样做天理难容，上天不会保佑你的！”说完就张弓搭箭，想要射尹大目。尹大目流着泪说：“大势已去，您好自为之吧！”

    就在这一天，毋丘俭听说文钦撤退了，心里害怕，连夜逃走，他的军队顿时大乱。文钦回到项城，发现自己孤立无援，无法坚守，想要退回寿春，却发现寿春已经溃败，于是只好投奔吴国。吴国的孙峻率军到达东兴，听说毋丘俭等人战败，壬寅日，进军到橐皋（胡三省注：《春秋》记载：在橐皋与吴国相会。杜预注释说：橐皋在九江逡遒县东南，现在其地在巢县境内，也叫柘皋。 ），文钦父子前来军营投降。毋丘俭逃跑时，向北逃到慎县（胡三省注：慎县，汉代属汝南郡，魏时属汝阴郡。贤注释说：慎县旧城在现在颍州颍上县西北。我认为毋丘俭从项城逃到慎县，慎县在项城南边，不是北边；“北”应该是“比”字的误写。比，必寐翻。 ），他身边的士兵渐渐都离他而去，毋丘俭只好藏在水边的草丛中。甲辰日，安风津的百姓张属将毋丘俭杀死（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淮水向东流经安丰县东北，又向东形成安丰津，水南有一座城，是以前安丰都尉的治所，后来设立了霍丘戍。杜佑说：安风津在寿州霍丘城北。 ），并将他的首级送到京城，张属因此被封为侯。诸葛诞到达寿春后，寿春城中十多万人害怕被诛杀，有的逃进山林湖泽，有的则逃到吴国境内。朝廷下诏任命诸葛诞为镇东大将军、仪同三司，都督扬州诸军事。

    毋丘俭被灭三族。他的党羽七百多人被关进监狱，侍御史杜友负责审理此案，只诛杀了为首的十多人，其余的人都奏请朝廷赦免了。毋丘俭的孙女嫁给了刘氏，按律应当处死，但因为她怀有身孕，被关押在廷尉狱中。司隶主簿程威建议说（胡三省注：魏、晋时期的制度，列卿各自设置丞、功曹、主簿、五官等属官。 ）：“已经出嫁的女子，如果已经生育，就成为了夫家的母亲，对这类人进行惩处，对于防止奸乱并没有起到根本作用，从情感上来说，还会伤害孝子的感情。男子不会因为其他家族的罪行而受牵连，而女子却要在父母家和夫家两边都遭受杀戮，这不符合怜悯女子柔弱的原则（胡三省注：女，属阴，秉性柔弱，在家听从父母，出嫁后听从丈夫，所以说女弱。 ），也不是公平的法律制度。我认为未出嫁的女子，可以按照父母的罪行来处罚；已经出嫁的妇人，就按照夫家的罪行来论处。”（胡三省注：毛晃说：醮，是冠礼和婚礼中的祭名，酌酒而不回敬称为醮。《礼记》记载：在客位举行醮礼，这是冠礼。父亲亲自为儿子酌酒并教导他，这是婚礼。《晋志》记载：古代的婚礼和冠礼都有醮礼。郑氏的《醮文》三首都留存至今。醮，子肖翻。 ）朝廷听从了他的建议，并将这一规定写进了律令。

    4. 舞阳忠武侯司马师病情严重，回到许昌，留下中郎将参军贾充监督各路军事（胡三省注：贾充是贾逵的儿子。贾逵曾侍奉魏武帝曹操、魏文帝曹丕。 ）。卫将军司马昭从洛阳前去探望（胡三省注：魏制，卫将军的地位在车骑将军之下，位同三公。），司马师让司马昭总领各路军队。辛亥日，司马师在许昌去世。中书侍郎钟会跟随司马师，参与机密事务，宫中传出诏书（胡三省注：诏从中出，代表皇帝的旨意。当时的诏命都是按照司马氏的意愿发布的，这道诏书出自宫中的意思，所以叫中诏。 ），命令尚书傅嘏，因为东南地区刚刚平定，暂且让卫将军司马昭屯驻在许昌，作为内外的后援，让傅嘏率领各路军队返回。钟会和傅嘏商议后，让傅嘏上表，然后他们一起出发，回到洛水南岸驻扎。二月，丁巳日，朝廷下诏任命司马昭为大将军、录尚书事。从此，钟会常常流露出骄傲自满的神色，傅嘏告诫他说：“你的志向很大，但要成就一番大事业可不容易，能不谨慎吗！”（胡三省注：为后来钟会作乱埋下伏笔。 ）

    5. 吴国的孙峻听说诸葛诞已经占据了寿春，于是率军返回。他任命文钦为都护、镇北大将军、幽州牧（胡三省注：汉代在西域设置都护，在西域称都护将军，但并没有把它作为正式的将军名号；到光武帝时，才有了都护将军这个官职，三国时期其地位与三公相当，晋代制度中在抚军将军之下、镇军将军之上。吴国设置左右都护，也没有把它作为将军名号；现在任命文钦为都护，大概地位又在左右都护之上了。 ）。

    6. 三月，魏国立卞氏为皇后，大赦天下。卞皇后是武宣皇后弟弟卞秉的曾孙女。

    7. 秋季，七月，吴国将军孙仪、张怡、林恂谋划刺杀孙峻，没有成功，有几十人因此丧命。全公主在孙峻面前诬陷朱公主，说她“和孙仪是同谋”。孙峻于是杀了朱公主（胡三省注：朱公主是吴主孙权的女儿，嫁给了朱据。 ）。

    孙峻派卫尉冯朝修建广陵城（胡三省注：魏国的广陵郡治所在淮阴，汉代的广陵旧城废弃后没有再修缮。 ），工程耗费巨大，满朝大臣都不敢进言，只有滕胤劝谏阻止，孙峻不听，最终工程也没有修成。

    8. 蜀汉的姜维又提议出兵，征西大将军张翼在朝堂上与他争论，认为：“国家弱小，百姓疲惫，不适合频繁发动战争。”姜维不听，率领车骑将军夏侯霸和张翼一同出征。八月，姜维率领数万人马到达枹罕（胡三省注：枹罕县，前汉时属金城郡，后汉时属陇西郡，魏时曾被废除。 ），向狄道进军。

    征西将军陈泰命令雍州刺史王经进驻狄道，等陈泰的军队到达后，东西两路军队合兵一处再前进。陈泰的军队驻扎在陈仓，王经所统领的各路军队在故关与蜀汉军队交战失利（胡三省注：故关，指汉代的旧边关，在洮水西边。 ），王经擅自渡过洮水。陈泰认为王经不坚守狄道，肯定会有变故，于是率领各路军队前去支援。此时王经已经和姜维在洮西交战，遭遇惨败，他率领一万多人退回狄道城坚守，其余的士兵都四处逃散，战死的人数以万计。张翼向姜维请求说：“可以停止进攻了，不应该再继续前进，否则可能会前功尽弃，就像画蛇添足一样。”（胡三省注：《战国策》记载：昭阳为楚国讨伐魏国，打败了魏军，杀死了魏将，接着又想移师攻打齐国。陈轸为齐王出使楚国，见到昭阳后说：楚国有个人祭祀祖先，赐给门客们一壶酒，门客们商量说：‘这酒几个人喝不够，一个人喝还有剩余，我们各自在地上画蛇，谁先画好谁就喝这壶酒。’有一个人先画好了，他拿起酒壶准备喝，却又左手拿着酒壶，右手继续画蛇，说：‘我还能给它添上脚。’他的蛇脚还没画完，另一个人的蛇画好了，那人夺过他的酒壶说：‘蛇本来是没有脚的，你怎么能给它添上脚呢！’于是把酒喝了。现在您攻打魏国已经取得胜利，又想移师攻打齐国，这就是画蛇添足的行为。昭阳听后，明白了其中的道理，于是撤军回国。 ）姜维大怒，还是继续进军包围了狄道。

    辛未日，朝廷下诏，命令长水校尉邓艾代理安西将军，与陈泰合力抵御姜维（胡三省注：《晋志》记载：四安将军始于魏初，地位在四镇将军之下。 ），戊辰日，又派太尉司马孚作为后援。陈泰进军到陇西，将领们都说：“王经刚刚战败，敌人气势正盛，将军您率领的是临时拼凑起来的军队，又是在战败之后去迎战，面对敌人的胜军，恐怕很难取胜。古人说过：‘蝮蛇咬了手，壮士就要斩断手腕。’（胡三省注：《汉书《田荣传》记载：蝮蛇咬了手就砍去手，咬了脚就砍去脚。应劭解释说：蝮，又叫虺，咬了人的手足，就要割去受伤的肉，否则就会死亡。师古说：《尔雅》和《说文》都认为蝮就是虺，身宽三寸，头大如拳头，而郭璞说它们是不同种类的蛇，蝮蛇细脖子、大头、焦尾，身上有像丝带一样的花纹，花纹间有毛，像猪鬃一样，鼻子上有刺，大的能长到七八尺，又叫反鼻，不是虺这类蛇。现在根据俗名来判断，郭璞的说法是正确的。虺颜色像土，到处都有。蝮蛇只在南方出现。蝮，芳六翻。螫，式亦翻。腕，乌贯翻。陆佃《埤雅》记载：蝮蛇发怒时，毒集中在头和尾，咬了手手就会断，咬了脚脚就会断，是毒性非常猛烈的蛇。《孙子》说：‘有些敌人不能攻击，有些地方不能坚守。’这是因为舍弃小的利益，才能保全大的方面。我们不如占据险要地势，自保并观察敌人的破绽，等待敌人疲惫后再进军救援，这才是正确的策略。”陈泰说：“姜维率领轻装部队深入我方，就是想在原野上与我们一决高下，获取一场战斗的胜利。王经本应高筑壁垒、深挖战壕，挫败他的锐气，如今却与他交战，正中敌人下怀。王经战败逃走后，如果姜维凭借战胜的威势，向东进军，占据栎阳（胡三省注：栎阳县，前汉属左冯翊，后汉、魏时被撤销。我认为陈泰说的应该是略阳，栎阳在长安东北，姜维的军队刚到狄道，怎么可能一下子就向东占据栎阳！陈泰大概是想说略阳，栎和略读音相近，可能是因为口误导致传写错误。栎，音药，药、略读音相近，因语音讹误导致传写错误。 ），获取那里堆积的粮食，放纵士兵收纳投降的人，招纳羌人、胡人，向东争夺关、陇地区，向四郡发布檄文（胡三省注：四郡，指陇西、南安、天水、略阳。当时略阳是广魏郡，到晋代才改名为略阳。 ），这是我们最不愿意看到的情况。然而，他却让乘胜而来的士兵，在坚固的城下受挫，让士气高昂的士兵，在攻城时耗尽力量、送命，攻城和守城的形势不同，进攻方和防守方的处境也不一样。《兵书》说：‘制造攻城的大盾和攻城车，需要三个月才能完成，堆积土山攻城也需要三个月才能结束。’（胡三省注：这是孙子的话。孙子认为攻城是不得已的办法。魏武帝曹操注释说：修，是制造的意思；橹，是大盾牌。轒辀，就是攻城车。攻城车下面有四个轮子，从中间推动它靠近城墙。杜佑说：攻城的战具，有一种四轮车，车上用绳子做脊梁，蒙上生牛皮，下面可以藏十个人，用来填平护城河，推着它一直到城下，可以进行挖掘，不怕金属、火、木头、石头的攻击，这就是轒辀车。注释还说：距堙，就是堆积的土山，逐渐增高并向前靠近城墙。杜佑说：土山，就是孙子所说的距闉。应劭说：轒辀是匈奴的车，这是错误的，它其实是攻城的车。师古说：轒，扶云翻。辀，於云翻。 ）这实在不是轻装军队长途深入的有利做法。如今姜维孤军深入，远离后方，粮食供应不上，这正是我们迅速进军打败敌人的好时机，正所谓迅雷不及掩耳（胡三省注：《文子》中有这样的话，《淮南子》中也有类似表述。 ），这是自然的形势。洮水环绕在城外，姜维等人被困在城内，现在我们占据高处，居高临下，他们不战也会逃走。敌人不能放走，包围不能持续太久，你们为什么要这样说呢！”于是陈泰率军前进，越过高城岭（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陇西首阳县有高城岭，岭上有座城叫渭源城。 ），秘密行军，在夜里到达狄道东南的高山上，点燃了很多烽火，敲响战鼓，吹响号角。狄道城中的将士看到救兵来了，都振奋不已，踊跃杀敌。姜维没想到救兵来得这么突然，急忙沿着山路来进攻，陈泰与他交战，姜维败退。陈泰率军佯装要截断姜维的退路，姜维害怕了，九月，甲辰日，姜维率军逃走，狄道城中的将士这才得以出城。王经感叹道：“城中的粮食不够吃十天了，如果救兵没有及时赶到，全城的人都要被屠杀，整个秦州（胡三省注：陇西、略阳、天水、南安，属于秦州。 ）也要沦陷了！”陈泰慰问犒劳将士，让他们分批返回，重新挑选军队驻守狄道（胡三省注：差，是挑选的意思，遣还王经所统领的将士，重新挑选军队来守卫狄道。 ），并修缮城防工事，然后率军回到上邽屯驻。

    陈泰每次遇到边境有事，总是用虚张声势的办法来惊动天下，所以他很少向朝廷奏报事情，驿站传递的文书也不超过六百里（胡三省注：狄道向东到洛阳有二千二百多里，而驿站传递的文书不超过六百里，大概是传送到靠近内地的郡县，再按照普通邮筒的方式送到洛阳。 ）。大将军司马昭说：“陈征西沉着勇敢，善于决断，肩负着一方大员的重任。他救援即将沦陷的城池，却不请求增兵，又很少向朝廷奏报事情，他肯定能平定敌人。都督大将就应该像他这样！”

    姜维撤退后，驻扎在钟提（胡三省注：钟提大概在羌人聚居地，属于蜀汉的凉州边界。 ）。

    9. 当初，吴大帝孙权没有建立太庙，因为他的父亲孙坚曾担任长沙太守，所以在临湘（胡三省注：吴大帝追谥他的父亲孙坚为武烈皇帝。长沙郡的治所是临湘县。 ）为孙坚建了庙，让太守负责祭祀。冬季，十二月，吴国才在建业修建太庙，尊奉吴大帝孙权为太祖。（胡三省注：《考异》说：《吴历》记载：“太平元年正月，建立太祖庙。”沈约《宋书》记载：“孙亮即位，第二年正月，为孙权立庙。”现在依据《吴志》的记载。 ）



 第77章 魏纪九

    起柔兆困敦（丙子，公元256年），尽重光大荒落（辛巳，公元261年），共六年。

    ??** 甘露元年（丙子，公元256年）**（胡三省注：这一年六月，改元甘露。 ）

    ??1. 春季，正月，蜀汉的姜维晋升为大将军。

    ??2. 二月，丙辰日，魏帝曹髦在太极东堂宴请群臣，与各位儒士讨论夏少康和汉高祖谁更优秀，曹髦认为少康更胜一筹。曹髦说，少康在夏朝灭亡后，沦为诸侯的奴隶，但他能够广施仁德，制定谋略，最终消灭了过国和戈国，恢复了大禹的功绩，祭祀夏朝祖先，配享天帝，恢复了夏朝的天下。如果不是具有高尚的品德和伟大的仁爱之心，怎么能成就这样的功勋呢！而汉高祖是趁着秦朝土崩瓦解的形势，凭借一时的权势，依靠智谋和武力成就了帝业，但他的行为举止常常违背圣人的规范。作为儿子，他多次让自己的父亲陷入危险；作为君主，他囚禁了贤能的丞相；作为父亲，他又不能保护自己的儿子。在他去世后，国家几乎陷入倾覆的危险。如果让他和少康互换时代，他未必能恢复大禹的功绩。唉！曹髦固然有像少康那样中兴国家的志向，然而他最终却没能像少康歼灭浇、豷那样铲除权臣，反而死在他人手中，这是因为他没能像少康那样广施仁德、制定谋略。在我看来，曹髦评价这两位君主优劣的言论，不过是书生之见，远不如石勒言辞的雄健爽朗。

    ??3. 夏季，四月，朝廷赐予大将军司马昭衮冕之服和红色的鞋子（胡三省注：这是赐予九锡的开端。 ）。

    ??4. 丙辰日，魏帝曹髦前往太学，与各位儒士讨论《尚书》《易经》和《礼记》，各位儒士都比不上他。当时，曹髦与博士淳于俊讨论《易经》，与庾峻讨论《尚书》，与马照讨论《礼记》，考察他们的疑难问题和问答，不过是探讨经义以及王肃、郑玄学说的异同罢了，并非君主应有的学问。曹髦曾经与中护军司马望、侍中王沈、散骑常侍裴秀、黄门侍郎钟会等人在东堂讲学宴饮，并且一起写文章、讨论学问，曹髦对他们格外礼遇，称裴秀为“儒林丈人”，称王沈为“文籍先生”。曹髦性子急躁，希望召见大臣时他们能迅速赶到，因为司马望的职位在宫外，曹髦特地赐给他追锋车和五名虎贲卫士（胡三省注：司马望担任中护军，他的职责在宫外。《傅子》记载：追锋车设有通幰，有急事时就乘坐它，由五名虎贲卫士抬着。《晋志》记载：追锋车去掉小平盖，加上通幰，形状像轺车，由两匹马驾着。追锋这个名字，是取其速度快的意思。它用于军事行动中，是一种传递信息的车辆。 ），每次有集会，司马望总是迅速赶到。裴秀是裴潜的儿子（胡三省注：裴潜曾侍奉魏武帝曹操，在担任代郡太守时很有名。 ）。

    ??5. 六月，丙午日，改元。（胡三省注：大概是因为有甘露降临，所以改元。 ）

    ??6. 姜维驻扎在钟提，很多人认为姜维已经实力耗尽，无法再次出兵。安西将军邓艾说：“洮西之战的失败（胡三省注：见上卷去年的记载。 ），可不是小损失。士兵伤亡惨重，仓库空虚，百姓流离失所。从目前的形势来看，他们有乘胜进军的势头，而我们这边实力虚弱，这是其一。他们军队上下配合默契，武器精良（胡三省注：《管子》记载：蚩尤接受庐山的金属，制造了五种兵器。孔颖达说：步兵的五种兵器，是指弓矢、殳、矛、戈、戟；郑司农所说的戈、矛、戟、酉矛、夷矛，是车上的五种兵器。犀，是坚固的意思，古代用犀牛皮制作铠甲，所以把坚固称为犀。 ），而我们将领更换，士兵新招募，武器装备也没有恢复，这是其二。（胡三省注：将易，邓艾指自己刚刚代替王经。兵新，指遣返洮西战败的士兵，重新挑选军队驻守。 ）他们乘船行军，我们是陆军，劳逸不同，这是其三。（胡三省注：意思是说蜀汉的船只从涪水出发，沿着白水而上，可以进入沮水，再由沮水进入武都下辨，从这里往西北，水路逐渐狭窄险峻，但小船仍可通行，而魏军从陇地向西，都是陆路行军。 ）狄道、陇西、南安、祁山都需要有人防守，他们集中兵力攻打一处，而我们要分兵四处防守，这是其四。他们可以从南安、陇西获取羌人的粮食，如果向祁山进军，那里还有上千顷成熟的麦子，足够作为他们的军粮。敌人诡计多端，肯定还会来进攻。”

    ??秋季，七月，姜维再次率领大军出兵祁山，听说邓艾已经有了防备，于是撤军，从董亭前往南安（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董亭在南安郡西南，谷水从它下面流过，向东北注入渭水。 ）。邓艾占据武城山来抵御姜维（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渭水经过獂道南边。獂道是南安郡的治所。又向东流经武城县西边，武城川水注入其中。大概是因为这座山而设立了武城县。郦道元是后魏人，武城县肯定是后魏设立的，而魏收的《地形志》中没有记载，大概是后来废除了。 ）。姜维与邓艾争夺险要之地，没有成功。当天夜里，姜维率军渡过渭水，向东沿着山路前往上邽，邓艾在段谷与姜维交战（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上邽的南边有段溪水，溪水发源于西南的马门溪，向东北流，与籍水汇合。杜佑说：秦州上邽县有段谷水。 ），大败姜维。朝廷任命邓艾为镇西将军，都督陇右诸军事。姜维原本与镇西大将军胡济约定在上邽会合，但胡济没有按时到达，所以姜维战败，士兵们四处逃散，死伤众多，蜀国人因此埋怨姜维。姜维上书谢罪，请求自贬官职，于是朝廷让他以卫将军的身份代理大将军的事务。

    ??7. 八月，庚午日，朝廷下诏，任命司马昭为大都督，允许他上奏事情时不称自己的名字，还赐予他假黄钺。癸酉日，任命太尉司马孚为太傅。九月，任命司徒高柔为太尉。

    ??8. 文钦向吴国人游说攻打魏国的好处，孙峻派文钦与骠骑将军吕据以及车骑将军刘纂、镇南将军朱异、前将军唐咨，从江都（今江苏扬州）进入淮河、泗水（胡三省注：从邗沟进入淮河，再从淮河进入泗水。 ），图谋攻打青州和徐州（胡三省注：魏国的青州管辖齐、济南、乐安、城阳、东莱等地，徐州管辖下邳、彭城、东海、琅邪、东莞、东安、广陵、临淮等地。《晋志》记载：《周礼》说：正东方是青州，大概是因为这里的土地处于少阳的位置，颜色为青色。徐州取舒缓的意思。也有人说，是因为徐州有徐丘而得名。 ）。孙峻在石头城为他们饯行，却突然得了重病，于是把后事托付给堂弟偏将军孙綝。丁亥日，孙峻去世。吴国人任命孙綝为侍中、武卫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并召回吕据等人（胡三省注：还，从宣翻，又如字。 ）。

    ??9. 己丑日，吴国大司马吕岱去世，享年九十六岁。当初，吕岱亲近吴郡的徐原，徐原为人慷慨，富有才华和志向，吕岱认为他将来能有一番成就，就送给他头巾和单衣（胡三省注：《释名》记载：巾，是谨慎的意思。男子二十岁成年，士人戴冠，普通人戴巾，意味着要在四教方面自我谨慎修养。褠，是单衣，汉、魏以来，士人和普通人都把它当作礼服。），与他一起谈论天下大事，后来还举荐提拔他，让他做到了侍御史。徐原性格忠诚豪爽，喜欢直言进谏，吕岱有时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徐原总是直言劝谏，还会在众人面前公开讨论；有人把这些事告诉吕岱，吕岱感叹道：“这正是我看重德渊的原因啊！”等到徐原去世，吕岱哭得非常悲痛，说：“徐德渊是我的益友（胡三省注：《论语》中孔子说：有益的朋友有三种：正直的朋友，诚信的朋友，见多识广的朋友。 ），如今他不幸去世（胡三省注：《论语》说：不幸短命死了。 ），我还能从哪里听到自己的过错呢！”人们都称赞吕岱的这番话。

    ??10. 吕据听说孙綝代替孙峻辅佐朝政，非常愤怒，他与各位都督将领联名上表，举荐滕胤为丞相；孙綝却改任滕胤为大司马，让他代替吕岱驻守武昌。吕据率军返回，派人通知滕胤，想要一起废掉孙綝。冬季，十月，孙綝派堂兄孙宪率军在江都迎击吕据，又派宫中使者命令文钦、刘纂、唐咨等人一起攻打吕据，还派侍中左将军华融、中书丞丁晏（胡三省注：魏、晋时期的制度，中书没有丞，这是吴国设置的官职。）去告诉滕胤，让他赶紧前往武昌赴任，否则将受到惩处。滕胤自知大祸临头，于是扣留了华融、丁晏，率军自卫，他召来典军杨崇、将军孙咨（胡三省注：杨崇大概是滕胤帐下的典军。 ），告诉他们孙綝叛乱的事，并逼迫华融等人写信指责孙綝（胡三省注：有，在这里如果表示“对无的称呼”，在这个语境中语义不通。《通鉴》依据《三国志》的原文，现在也不轻易改动。 ），孙綝不听。他上表说滕胤谋反，还许诺给将军刘丞封爵，让他率兵围攻滕胤。滕胤又劫持华融等人，让他们伪造诏书发兵，华融等人不从，都被滕胤杀害。有人劝滕胤率军前往苍龙门（胡三省注：苍龙门是吴国建业宫的东门。 ），说将士们看到您出来，一定会背弃孙綝来归附您。当时已经半夜，滕胤倚仗着与吕据的约定，又觉得难以举兵攻打皇宫，于是约束自己的部下，说吕据的军队已经在附近了，所以部下们都愿意为滕胤拼死效力，没有人离散。滕胤神色不变，谈笑如常。当时刮起了大风，等到天亮，吕据还是没有赶到，孙綝的军队大批赶到，于是杀死了滕胤和几十名将士，并将滕胤灭族。己酉日，吴国大赦天下，改元太平。有人劝吕据投奔魏国，吕据说：“我耻于做叛臣。”于是自杀。（胡三省注：吕据的父亲吕范，辅佐孙策建立吴国，所以吕据耻于做叛臣，选择自杀以明志。 ）

    ??11. 朝廷任命司空郑冲为司徒，左仆射卢毓为司空（胡三省注：《晋志》记载：尚书仆射，汉朝原本设置一人；到汉献帝建安四年，任命执金吾荣合为尚书左仆射，仆射分设左右大概就是从这时开始的。从魏到晋，一直到东晋，仆射的设置或有或无，设置两人时就称为左右仆射，有时不设置两人，就只称尚书仆射，如果尚书令空缺，那么左仆射就负责尚书省的事务，如果左右仆射都空缺，就设置尚书仆射来主管尚书省事。 ）。卢毓坚决推辞，推荐骠骑将军王昶、光禄大夫王观、司隶校尉琅邪人王祥，朝廷下诏没有批准。

    ??王祥生性极为孝顺，他的继母朱氏对他很不好，但王祥却更加恭敬谨慎。朱氏的儿子王览，当时只有几岁，每次看到王祥被鞭打，就会哭着抱住母亲；母亲让王祥做不合理的事情，王览总是和王祥一起去。等到长大了，两人都娶了妻子，母亲虐待王祥的妻子，王览的妻子也赶紧去一起帮忙，母亲对此感到厌烦，虐待的行为才稍微收敛了一些。王祥逐渐有了一些名声，母亲却更加嫉妒他，暗中想要毒死他。王览知道后，直接起身去拿酒，王祥争抢着不让他喝，母亲急忙夺过酒又倒了回去（胡三省注：《汉书·齐悼惠王传》记载：夺反孝惠卮。 ）。此后，母亲给王祥食物，王览总是先尝一尝，母亲害怕毒死王览，于是就停止了下毒的行为。东汉末年天下大乱，王祥隐居了三十多年，不接受州郡的征召，母亲去世后，他因过度哀伤而憔悴，要拄着拐杖才能起身。徐州刺史吕虔征召他为别驾，把州中的事务交给他处理，在他的治理下，徐州境内安定太平，政令教化得以广泛推行，当时的人歌颂他说：“海沂地区能够安康，实在是依靠王祥；徐州这片土地，东边到大海，西北到泗水、沂水，所以叫海沂。全境一片清平，这都是别驾的功劳！”

    ??12. 十一月，吴国的孙綝升任大将军。孙綝自恃高贵，傲慢无礼，做了很多不恰当的事。孙峻的堂弟孙宪曾经参与诛杀诸葛恪，孙峻对他很好，让他做到了右将军、无难督，还负责平九官事（胡三省注：九官，就是九卿。魏明帝太和二年，吴王孙权回到建业，把尚书九官留在武昌。 ）。孙綝对待孙宪比孙峻时要冷淡，孙宪很生气，他与将军王惇谋划杀死孙綝，事情泄露后，孙綝杀死了王惇，孙宪服药自尽。

    ??**二年（丁丑，公元257年）**

    ??1. 春季，三月，大梁成侯卢毓去世。

    ??2. 夏季，四月，吴主孙亮亲临正殿，大赦天下，开始亲自处理政事。孙綝上奏的表章，经常被孙亮质问。孙亮又挑选士兵子弟，要求年龄在十八岁以下、十五岁以上的有三千多人，还选拔大将子弟中年轻且有勇力的人来带领他们，每天在苑中训练，孙亮说：“我建立这支军队，是想和他们共同成长。”（胡三省注：长，丁丈翻；现在读知两翻。）他还多次查看中书省保存的大帝孙权时期的旧档案，询问身边的侍臣：“先帝常常有特别的诏令（胡三省注：特制，指特别出自皇帝的旨意，用手诏宣布施行。），如今大将军奏事（胡三省注：问事，就是奏事；不说奏而说问，是表示自谦的意思。），只是让我签字认可就行了吗？”（胡三省注：书可，就是画可，指皇帝在奏章上批示同意。）有一次，孙亮吃生梅，让黄门去中藏府取蜂蜜，发现蜂蜜中有老鼠屎。孙亮召来藏吏询问，藏吏吓得叩头。孙亮问：“黄门向你要过蜂蜜吗？”藏吏回答：“之前他确实来要过，我实在不敢给他。”黄门却不承认。孙亮让人把老鼠屎剖开，发现里面是干燥的，于是笑着对身边的人说：“如果老鼠屎早就掉进蜂蜜里，里外都应该是湿的；现在外面湿里面干，这肯定是黄门干的。”经过审问，黄门果然认罪；左右的人无不感到震惊。

    ??3. 征东大将军诸葛诞向来与夏侯玄、邓飏等人关系友好（胡三省注：夏侯玄死的事见上卷正元元年的记载。邓飏死的事见七十五卷邵陵厉公嘉平元年的记载。），夏侯玄等人死后（胡三省注：夏侯玄死见上卷正元元年。邓飏死见七十五卷邵陵厉公嘉平元年。），王凌、毋丘俭又相继被诛杀（胡三省注：王凌死见七十五卷嘉平三年。毋丘俭死见上卷正元二年。），诸葛诞内心感到不安，于是他拿出府库中的财物广泛施舍，还特赦有罪的人，以此来收买人心，又蓄养了扬州的轻侠之士几千人作为敢死队。趁着吴国人想要进攻徐堨的机会，诸葛诞请求朝廷拨给他十万兵力来防守寿春，又请求在临淮修筑城池来防备吴寇。司马昭刚刚执掌朝政，长史贾充建议派遣参佐去慰问四方的将领（胡三省注：魏国设置征东将军屯驻在淮南，征南将军屯驻在襄、沔一带防备吴国；征西将军屯驻在关、陇防备蜀国；征北将军屯驻在幽、并防备鲜卑；都给他们配备了重兵。司马昭刚刚掌权，所以贾充建议派人去慰问，观察他们的想法。），顺便观察他们的志向。司马昭于是派贾充到淮南，贾充见到诸葛诞后，谈论时事，趁机说：“洛阳的各位贤士，都希望改朝换代，您怎么看？”诸葛诞严厉地说：“你不是贾豫州（胡三省注：贾充的父亲贾逵，之前担任豫州刺史并在任上去世，所以这样称呼他。）的儿子吗？我们世代受魏国的恩惠，怎么能把国家拱手让给别人呢！如果洛阳有危难，我愿意拼死守护。”贾充沉默不语；回到洛阳后，他对司马昭说：“诸葛诞两次在扬州任职（胡三省注：诸葛诞之前都督扬州，东关之战失败后，改任都督豫州，毋丘俭死后，他又再次都督扬州。），深得士兵和百姓的人心。现在征召他，他肯定不会来，但这样他谋反会更快，不过造成的祸患会小一些；如果不征召他，他谋反会晚一些，但祸患会更大，不如征召他。”司马昭听从了他的建议。甲子日，朝廷下诏任命诸葛诞为司空，召他前往京城。诸葛诞接到诏书后，更加恐惧，他怀疑扬州刺史乐綝在离间自己和朝廷的关系，于是杀死了乐綝（胡三省注：征东将军和扬州刺史一同在寿春办公。魏国四征将军的人选，通常由该州的刺史担任后备统帅，所以诸葛诞怀疑乐綝离间自己。），然后聚集了淮南及淮北郡县屯田的士兵和百姓十多万人（胡三省注：魏国的郡县都设有屯田，所有屯田的人口都是官兵。），以及扬州新归附的能作战的四五万人，储备的粮食足够吃一年，他打算关闭城门，坚守寿春。诸葛诞派长史吴纲带着小儿子诸葛靓前往吴国，向吴国称臣求救，并请求把牙门子弟作为人质（胡三省注：牙门，指各位将领的子弟。）。

    ??4. 吴国滕胤、吕据的妻子，都是夏口督孙壹的妹妹。（胡三省注：孙壹是孙奂的庶子。夏，户雅翻。）六月，孙綝派镇南将军朱异从虎林率军袭击孙壹。朱异到达武昌时，孙壹带着部下前来投奔魏国。乙巳日，朝廷下诏任命孙壹为车骑将军、交州牧，封吴侯，允许他开府并自行征召僚属，礼仪规格与三司相同，还赐予他衮冕和赤舄，待遇十分优厚。（胡三省注：如此尊崇孙壹，是为了招抚那些心怀二心的人。）

    ??5. 司马昭侍奉魏帝曹髦和太后，前去讨伐诸葛诞。（胡三省注：司马昭如果自己出征，担心后方有人挟持两宫发动变故，所以带着他们一起去讨伐诸葛诞。）

    ??吴纲到达吴国后，吴国人非常高兴，派将军全怿、全端、唐咨、王祚率领三万人马，与文钦一起去救援诸葛诞；并任命诸葛诞为左都护，假节、大司徒、骠骑将军、青州牧，封寿春侯。（胡三省注：全怿是全琮的儿子；全端是全怿的侄子。）

    ??六月，甲子日，皇帝的车驾驻扎在项城，司马昭督率二十六万大军进驻丘头（胡三省注：在这次战役中，司马昭把丘头改名为武丘，用来彰显战功。武丘，在唐代是沈丘县。），任命镇南将军王基代理镇东将军，都督扬、豫诸军事，与安东将军陈骞等人一起包围寿春。王基刚到的时候，包围圈还没有合拢，文钦、全怿等人从城东北，凭借山势和险要地形，率领军队冲入城中。（胡三省注：寿春城外其他地方没有山，只有城北有八公山。）司马昭命令王基收拢军队，坚守壁垒。王基多次请求进军讨伐，这时吴国的朱异率领三万人进驻安丰（今安徽寿县南），作为文钦的外援（胡三省注：安丰县，汉代属庐江郡，魏国时属安丰郡。现在安丰县在寿春南八十里。），朝廷下诏让王基率领各军转移到北山据守。王基对将领们说：“如今包围圈越来越坚固，兵马也逐渐集结，我们只需要精心做好防守，等待敌人逃跑就行，现在却要转移军队去防守险要之地，让敌人得以放纵，就算再有智谋的人，也难以收拾残局！”于是他根据实际情况，没有执行命令，而是上疏说：“现在我们和敌人对峙，应该像山一样稳固，如果转移军队依靠险要地形，人心就会动摇，这对局势非常不利。各军都占据着深沟高垒，军心稳定，不可轻易变动，这是用兵的关键。”奏疏呈上后，朝廷批准了他的做法。（胡三省注：回复王基，同意他按自己的策略行事。当时皇帝在军中，所以各军的调度都要听从诏令，而实际上裁决这些诏令是否可行的是司马昭。）于是王基等人从四面合围住寿春，形成内外两层包围圈，壕沟和壁垒都非常坚固。文钦等人多次出城突围，都被魏军迎击打退。司马昭又派奋武将军、监青州诸军事石苞，督率兖州刺史州泰、徐州刺史胡质挑选精锐士兵组成游动部队，防备外部的敌人。州泰在阳渊打败了朱异（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决水发源于庐江雩娄县北边，经过安丰县东边，又向北流，与阳泉水汇合。水的西边有阳泉县旧城，是以前的阳泉乡，汉灵帝曾封黄琬为阳泉侯。决水又向北注入淮河。），朱异逃走，州泰追击，杀死和打伤了两千人。

    ??秋季，七月，吴国大将军孙綝大规模出兵，驻扎在镬里（胡三省注：后来吴王指责孙綝，说他留在湖中一步也不上岸，那么镬里应该在巢县境内。），又派朱异率领将军丁奉、黎斐等五人再次前去解除寿春之围。朱异把粮草辎重留在都陆（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博乡县，王莽时改名为杨陆，泄水发源于此，向北经过芍陂，又向西北注入淮河。或许都陆就是杨陆？又根据《晋纪》记载，都陆在黎浆南边。重，直用翻。），进驻黎浆（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芍陂渎水向东注入黎浆水，黎浆水向东流经黎浆亭南边，又向东注入肥水，这里就是黎浆水口。），石苞、州泰再次打败了他。太山太守胡烈率领五千奇兵袭击都陆，把朱异的物资和粮草全部烧毁，朱异带着剩下的士兵只能靠吃葛叶为生，最后逃回孙綝那里；孙綝命令朱异再次拼死作战，朱异因为士兵缺乏粮食，没有听从孙綝的命令。孙綝大怒，九月，己巳日，在镬里斩杀了朱异。辛未日，孙綝率军返回建业。此时寿春的包围圈已经非常坚固，就算周瑜、吕蒙、陆逊再生，也无法解除。如果孙綝能率领荆州、扬州的全部军队，从襄阳出兵，直逼宛城、洛阳，那么寿春城下的魏军必然会分兵回救，诸葛诞、文钦等人在这时全力突围，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但孙綝既没能救出诸葛诞，还损失了大量士兵，又杀死了名将，从此吴国人没有不怨恨他的。（胡三省注：为后来吴国诛杀孙綝埋下伏笔。）

    ??司马昭说：“朱异没能到达寿春，却被吴国人杀害，这不是他的过错，吴国人是想以此向寿春的守军谢罪，坚定诸葛诞坚守的决心，让他还抱有被救援的希望。现在我们应该加强包围，防备他们突围逃跑，同时用各种方法迷惑他们。”于是司马昭使用反间计，散布谣言说：“吴国的救兵就要到了，我们的大军缺乏粮食，已经分遣老弱病残到淮北去筹集粮食，看样子在这里坚持不了多久了。”诸葛诞等人听后，更加放松，肆意吃喝，不久城中就粮食短缺，而外部的救兵却一直没有到来。将军蒋班、焦彝，都是诸葛诞的心腹谋士，他们对诸葛诞说：“朱异等人率领大军前来却无法前进，孙綝杀了朱异后回到江东，表面上是出兵救援，实际上是在坐等成败。现在应该趁着众人之心还坚定，士兵们还愿意效力，全力拼死一战，攻打敌人的一面，就算不能全部取胜，至少还能有部分人存活，在这里坐守等死，毫无意义。”文钦说：“您如今率领十多万大军归附吴国，我和全端等人都与您同生共死，您的兄弟子侄都在江东，就算孙綝不想来救援，主上和他的亲戚难道会坐视不管吗！况且魏国每年都有战事，军民都很疲惫，现在他们围攻我们一年，国内必然会发生变故，为什么要放弃这里，去冒险求胜呢！”蒋班、焦彝坚持劝说，文钦却非常生气。诸葛诞想要杀死蒋班、焦彝，二人害怕，十一月，他们离开诸葛诞，越城投降了魏军。全怿哥哥的儿子全辉、全仪在建业（今江苏南京），他们和家中人发生争吵，于是带着母亲，率领几十家部下前来投奔魏国。此时全怿和他哥哥的儿子全靖以及全端的弟弟全翩、全缉都在寿春城中，司马昭采用黄门侍郎钟会的计策，秘密伪造了全辉、全仪的书信，让他们的亲信带入城中送给全怿等人，信中说：“吴国人对你们没能救出寿春的军队感到愤怒（胡三省注：意思是说没能把寿春被围困的军队解救出来。），想要杀光各位将领的家属，所以我们逃出来归附魏国。”十二月，全怿等人率领数千人打开城门投降，城中的人震惊恐惧，不知所措。朝廷下诏任命全怿为平东将军，封临湘侯，全端等人也都分别被封官授爵。

    ??6. 蜀汉的姜维听说魏国分关中的兵力去救援淮南，想趁机攻打秦川（胡三省注：秦地四周有山川险阻作为屏障，渭水贯穿其中。渭水两岸，土地肥沃，方圆千里，世人称之为秦川。），于是率领数万人从骆谷出兵，到达沈岭。当时长城的粮仓储备充足，但守兵很少，征西将军、都督雍、凉诸军事司马望和安西将军邓艾率军占据长城，抵御姜维。姜维在芒水扎营（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骆谷水发源于郿坞东南的骆谷，向北流经长城西边，又向北注入渭水，渭水又向东流，芒水从南边注入。芒水发源于南山芒谷，向北流经盩厔县的竹林中，又向北注入渭水。我考察骆谷在现在洋州真符县，迂回八十里，共有八十四盘山路。），多次向魏军挑战，司马望、邓艾都不应战。

    ??这时，姜维多次出兵，蜀国人为此感到愁苦，中散大夫谯周写了一篇《仇国论》来劝谏他（胡三省注：《续汉志》记载：中散大夫，俸禄为六百石；《汉官》记载：俸禄比照二千石。胡广说：光禄大夫，原本是中大夫，汉武帝元狩五年，设置谏大夫为光禄大夫，世祖中兴后，把谏大夫改为谏议大夫。还有太中、中散大夫。这四种大夫在古代是天子的下大夫，相当于列国的上卿。），文章中说：“有人问，古代那些能以弱胜强的人，他们有什么方法呢？回答是：我听说，处于强大地位而没有忧患的人常常会骄傲懈怠，处于弱小地位而有忧患意识的人常常会想着向善；骄傲懈怠就会引发祸乱，想着向善就能使国家安定，这是常理。所以周文王教养百姓，以少胜多，勾践抚恤民众，以弱胜强，这就是他们的方法。（胡三省注：周文王治理岐山，从方圆百里的土地兴起，最终占据了天下三分之二的土地，这就是所谓的以少胜多。勾践回到越国后，悼念死去的百姓，慰问生病的人，用十年时间生育人口、积聚财富，又用十年时间训练军队、推行教化，最终凭借弱小的越国打败了强大的吴国。）有人说：以前，项羽强大，刘邦弱小，他们相互争战，项羽和刘邦约定以鸿沟为界，各自休养生息，张良却认为百姓渴望安定的心意已经确定，很难再改变，于是率兵追击项羽，最终打败了项羽。（胡三省注：事见十卷汉高帝四年的记载。）难道一定要像周文王那样行事吗？回答是：在商、周交替之际，王侯世代尊贵，君臣关系长久稳固，百姓习惯了这种统治；百姓习惯了明确的君臣之分，所以一心尊崇君主。根基深厚的难以动摇，占据稳固地位的难以改变。在那个时候，就算是汉高祖，又怎能轻易地夺取天下呢！等到秦朝废除诸侯，设置郡守之后（胡三省注：指秦朝废除各国诸侯，分设三十六郡，每郡设置郡守。 ），百姓被秦朝的劳役折磨得疲惫不堪，天下分崩离析，有时一年之内换好几个君主，有时一个月内就换好几个主公，人们像受惊的鸟兽一样，不知所措，于是各路豪强纷纷争斗，天下像被虎狼撕裂瓜分一样，争斗激烈的收获多，行动迟缓的就被吞并。如今我们和魏国都经历了几代君主的传承（胡三省注：传国易世，指政权更替、历经几代。 ），已经不是秦朝末年天下大乱的时代，实际上处于像战国时期六国并立的局势，所以我们现在可以效仿周文王，却很难像汉高祖那样成就霸业。百姓一旦疲惫，就会出现骚乱的迹象；君主傲慢，臣下残暴，国家就会出现瓦解的态势。俗话说：‘射箭多次失误，不如仔细瞄准后再发射。’《尚书》说：‘就像虞人张开弓弩，要先观察箭尾是否符合法度，然后再发射。’因此，明智的人不会因为小利而改变自己的目标，不会因为一时的意气而改变自己的行动（胡三省注：孔颖达说：抬起脚走一步叫做步。 ），时机成熟了才行动，形势有利了才出击，所以商汤和周武王的军队不用多次作战就能取胜（胡三省注：商汤讨伐夏桀，在鸣条一战就推翻了夏朝；周武王讨伐商纣王，一战就平定了天下。 ），这确实是因为他们重视百姓的辛劳，并且能审时度势。如果一味地穷兵黩武，频繁征伐（胡三省注：征伐不应该过于频繁，频繁就会陷入穷兵黩武的境地。 ），国家就会出现土崩瓦解的态势，一旦遭遇灾难，就算有再聪明的人也无计可施了。”后来姜维因为频繁作战导致蜀汉灭亡，最终正如谯周所言。

    ??**三年（戊寅，公元258年）**

    ??1. 春季，正月，文钦对诸葛诞说：“蒋班、焦彝认为我们无法突围而逃走了，全端、全怿又率领众人投降了敌人，现在敌人没有防备，正是我们出击的时候。”诸葛诞和唐咨等人都觉得他说得对，于是制造了大量攻城器械，日夜攻打了五六天，试图突破南面的包围圈。围城的魏军登上高处，用石车发射火箭，反过来烧毁了他们的攻城器械，箭和石头像雨一样落下，死伤的人遍布地面，鲜血流满了壕沟，他们只好退回城中。此时城中的粮食越来越少，出城投降的人有好几万。文钦想把北方人全部放出去，以节省粮食，然后和吴国人一起坚守，诸葛诞却不同意，两人因此产生了怨恨。文钦和诸葛诞原本就有矛盾，只是因为共同的利益才合作，现在情况危急，他们之间的猜疑越来越深（胡三省注：意思是说诸葛诞、文钦最初是因为计谋而勉强合作，情况危急时就更加相互猜疑。 ）。文钦去和诸葛诞商量事情，诸葛诞趁机杀了他。文钦的儿子文鸯、文虎当时在小城中带兵（胡三省注：文鸯、文虎是文钦的两个儿子；当时寿春大概另外有一座小城。 ），得知父亲被杀，他们率兵赶来，但手下的人却不听从命令，于是他们只好独自越城而出，向司马昭投降。军吏请求杀掉他们，司马昭说：“文钦罪不容诛，他的儿子本来也应该被处死；但是文鸯、文虎走投无路才来投降，而且寿春还没有被攻下，如果杀了他们，只会让城中的人更加坚定抵抗的决心。”于是赦免了文鸯、文虎，让他们率领几百名骑兵在城边巡视，大声呼喊：“文钦的儿子都没有被杀，其他人还害怕什么！”司马昭又上表，封文鸯、文虎为将军，赐予他们关内侯的爵位。城中的人得知后都很高兴，但此时他们也越来越饥饿困窘。司马昭亲自来到围城前线，看到城上拿着弓箭的人都不射箭，就说：“可以攻城了！”他知道城中的人已经没有抵抗的决心了。于是魏军从四面进军，同时击鼓呐喊，登上了城墙。二月，乙酉日，魏军攻克了寿春。诸葛诞陷入绝境，单人匹马带着部下试图从小城突围，司马胡奋的部下将他斩杀，并诛灭了他的三族。诸葛诞的部下有几百人，都拱手站成一排，坚决不投降，魏军每杀一人，就有人劝他们投降，但他们始终没有改变，直到全部被杀。（胡三省注：史书这样记载，是为了表明诸葛诞深得人心，人们感激他的恩情，愿意为他赴死。）吴国将领于诠说：“大丈夫接受君主的命令，带兵救援他人，既然不能取胜，又向敌人束手投降，我绝不这么做。”于是他脱下头盔，冲入敌阵，直至战死。唐咨、王祚等人都投降了。（胡三省注：唐咨原本是魏国人，后来投降了吴国，此事见七十卷魏文帝黄初六年的记载。 ）吴国投降的士兵有上万人，缴获的兵器堆积如山。

    ??司马昭刚包围寿春的时候，王基、石苞等人都想尽快攻城，司马昭却认为：“寿春城坚固，敌人众多，进攻的话必然会使兵力受损；如果此时有外部的敌人来袭击，我们就会陷入腹背受敌的危险境地。现在三个叛贼聚集在这座孤城之中（胡三省注：三叛，指诸葛诞、文钦、唐咨。 ），这或许是上天要让他们一起被消灭，我们应该用周全的计策来围困他们。只要坚守三面，如果吴国的贼兵从陆路来救援，他们的军粮必定不足；我们派游动的轻骑兵截断他们的运输线，就可以不战而胜。等打败了吴国的贼兵，文钦等人自然也就成了瓮中之鳖！”于是他命令各军按兵不动，坚守阵地，最终果然不费大力气就攻克了寿春（胡三省注：卒，子恤翻。 ）。有人建议：“淮南地区多次叛乱，吴国士兵的家眷都在江南，不能放走他们，应该把他们全部活埋。”司马昭说：“自古以来用兵，能保全敌国是上策，只需杀掉罪魁祸首就行了。吴国士兵就算能逃回江南，也正好可以显示出我们中原大国的大度。”于是他没有杀一个人，而是把这些人分散安置在三河附近的郡县（胡三省注：河南是都城所在之地；河东、河内都靠近京城。 ）。司马昭任命唐咨为安远将军，其他副将也都授予临时的官职和名号，众人都心悦诚服。对于那些被诸葛诞胁迫参与叛乱的淮南将士、官吏和百姓，司马昭也都赦免了他们。他还允许文鸯兄弟收敛父亲的尸体，提供车辆和耕牛，让他们把父亲送回故乡安葬。

    ??司马昭给王基写信说：“当初商议的时候，大家意见纷纷，很多人请求转移军队（胡三省注：指之前朝廷下诏让各军转移到北山据守。 ）。当时我没有亲自到前线查看，也觉得他们说得有道理。（胡三省注：临履，指亲自到实地查看军营壁垒的设置情况。 ）将军您深谋远虑，权衡利弊，坚持自己的想法，对上违抗诏令，对下拒绝众人的建议，最终成功制服敌人，抓获叛贼，就算是古人的功绩，也不过如此。”司马昭原本想派各军轻装深入，招降唐咨等人的子弟，趁着这个机会有消灭吴国的势头。王基劝谏说：“以前诸葛恪趁着东关之战的胜利，倾尽江东的兵力去围攻新城，结果城没有攻下，士兵却死伤大半。（胡三省注：事见上卷邵陵厉公嘉平五年的记载。 ）姜维凭借洮西之战的胜利，轻装深入，结果军粮供应不上，在上邽遭到惨败。（胡三省注：指段谷之战的失败。 ）在取得大胜利之后，上下都会轻敌，轻敌就会对困难考虑不周全。现在敌人刚刚在外面吃了败仗，内部的忧患也没有消除（胡三省注：指孙綝和吴主之间相互猜忌。 ），这正是他们加强防备、谋划对策的时候。而且我们的军队出征已经一年多了，士兵们都有回家的想法，现在我们已经俘获了十万敌人，也抓获了罪魁祸首（胡三省注：指抓获了诸葛诞。《尚书》记载：周公在东方居住了两年，终于抓获了罪人。 ），自古以来的征伐，还没有像现在这样大获全胜却没有损失一兵一卒的。魏武帝曹操在官渡打败袁绍后，认为自己缴获的已经够多了，就没有继续追击，是担心挫伤自己的军威。”（胡三省注：事见六十二卷汉献帝建安五年的记载。 ）司马昭于是打消了这个念头。他任命王基为征东将军，都督扬州诸军事，并进封他为东武侯。

    ??习凿齿评论说：君子认为，司马大将军在这场战役中，可以说是能够以德服人、以智取胜了。（胡三省注：《左传》记载：晋文公在城濮之战取胜，君子认为晋国在这场战役中能够以德服人、以智取胜。 ）成就大业的途径各不相同，各自有所崇尚，很难同时兼顾。所以穷兵黩武的人，往往会因为不仁而失败，比如夫差、智伯就是这样；坚守道义的国家，有时会因为懦弱退缩而灭亡，比如宋襄公。如今司马大将军一次出征就擒获了三个叛贼，大败吴国军队，席卷淮浦地区，俘获了十万人（胡三省注：生擒的敌人叫俘，割下敌人的左耳叫馘。古代作战胜利后，要割下所杀死敌人的左耳献给上级。 ），可以说是非常壮烈了。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安稳坐下，就先奖赏王基的功劳；对吴国人施加恩惠，笼络他们的人心（胡三省注：《尚书》说：皋陶努力施行德政。孔安国注释说：种，是施行的意思。施行德政就会有收获，对吴国人施加恩惠，让他们归心于中原，以便成就日后统一天下的大业，就像播种后到了秋天会有收获一样。 ）；宠爱文鸯，安葬文钦，不计较过去的仇怨；不追究诸葛诞部下的罪责，让淮南地区的人心生愧疚。他功劳高，人们都乐于看到他成功；他的事业广大，敌人也感怀他的恩德。他的武功已经彰显，文略也很得当，按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天下还有谁能抵挡他呢！（胡三省注：习凿齿是晋代人，他的言辞或许有过分夸赞的成分。 ）

    ??2. 司马昭攻克寿春，钟会出谋划策，功劳很大；司马昭对他越来越亲近和信任，把他当作心腹，当时的人把他比作张良（胡三省注：比作张良。 ）。

    ??3. 蜀汉的姜维听说诸葛诞死了，又回到成都，再次被任命为大将军。（胡三省注：姜维因为段谷之战的失败，被降职代理大将军事务。 ）

    ??4. 夏季，五月，朝廷下诏任命司马昭为相国（胡三省注：《汉书·百官表》记载：相国、丞相，都是秦朝的官职。又根据《萧何传》，萧何从丞相升任相国；可见相国的地位比丞相更高。 ），封晋公，食邑包括八个郡（胡三省注：《晋书·帝纪》记载：把并州的太原、上党、西河、乐平、新兴、雁门，司州的河东、平阳，共八个郡，封给司马昭为晋公。 ），加九锡；司马昭前后多次推辞，才暂时作罢。

    ??5. 秋季，七月，吴主封原来的齐王孙奋为章安侯。（胡三省注：孙奋被流放到章安，见上卷邵陵厉公嘉平五年的记载。 ）

    ??6. 八月，任命骠骑将军王昶为司空。

    ??7. 朝廷下诏，任命关内侯王祥为三老，郑小同为五更，魏帝曹髦率领群臣前往太学，举行养老和向老人求教的礼仪（胡三省注：《礼记》记载：凡是举行养老礼，五帝时注重养护老人的身体，不向他们求善言，但会记录他们的善言善行，作为惇史。三王时也注重养护老人，之后还会向他们求善言，不过礼仪上稍微简略一些，也都有惇史记录。郑玄注释说：宪，是法则的意思；养护老人是为了效法他们的德行，三王还会向他们寻求可以施行的善言。惇史，是指敦厚的史官。礼仪简略，是指有所保留地询问。更，工衡翻。 ）。郑小同是郑玄的孙子（胡三省注：《郑玄别传》记载：郑玄的儿子是孔融的属吏，被举荐为孝廉，孔融被围困的时候，他前去救援，被贼兵杀害；他的妻子有了遗腹子，在丁卯日出生，而郑玄也是在丁卯年出生的，所以给他取名为小同。 ）。

    ??8. 吴国的孙綝因为吴主孙亮亲自处理政事，经常质问他，心中非常害怕；他从镬里返回后，就称病不上朝，派弟弟威远将军孙据进入苍龙门担任宿卫（胡三省注：古代“仓”和“苍”通用。 ），让武卫将军孙恩、偏将军孙干、长水校尉孙闿分别屯驻在各个军营，想要以此巩固自己的地位。吴主孙亮非常厌恶他的这种行为，于是追查朱公主被杀的真相（胡三省注：朱公主死的事见上卷正元二年的记载。推，是探究的意思，探究公主被杀的原因。 ），全公主害怕地说：“我真的不知道，都是朱据的两个儿子朱熊、朱损说的。”当时朱熊担任虎林督，朱损担任外部督（胡三省注：吴国的外部督负责建业外营的军队。 ），吴主把他们都杀了。朱损的妻子是孙峻的妹妹，孙綝劝谏，吴主不听，孙綝因此更加害怕。

    ??吴主暗中与全公主以及将军刘丞谋划诛杀孙綝。全后的父亲全尚担任太常、卫将军，吴主对全尚的儿子、黄门侍郎全纪说：“孙綝专权，轻视我这个君主（胡三省注：意思是孙綝轻视孙亮，认为他年纪小。 ）。我之前命令他迅速上岸，去支援唐咨等人，他却留在湖中一步也不上岸；（胡三省注：上，时掌翻。 ）还把罪责推给朱异，擅自杀死功臣，也不先向我奏明；他在朱雀桥南建造府第（胡三省注：孙綝大概在朱雀桥南建造了府第。 ），不再来朝见我。他这样随心所欲，毫无顾忌（胡三省注：自在，指孙綝行事随心所欲，不再把君主放在眼里。 ），我不能再容忍他了，现在我打算除掉他。（胡三省注：规，是谋划的意思。 ）你父亲担任中军都督（胡三省注：卫将军都督中军。 ），你让他秘密整顿兵马，我会亲自到桥上，率领宿卫虎骑和左右无难营的士兵，将孙綝一举包围（胡三省注：吴国设有左右无难督，负责统领无难营的士兵。 ），我会写好诏书，命令孙綝的部下全部解散，不许反抗。这样，我们肯定能抓住他。你去办这件事，一定要保密！你把诏书传达给你父亲，千万别让你母亲知道；女人家不懂大事，而且孙綝是她的堂姐的儿子，万一走漏了风声，对我的计划影响可就大了！”全纪领命后，把这件事告诉了全尚。全尚没有深谋远虑，把这件事告诉了妻子，他的妻子又派人偷偷告诉了孙綝。

    ??九月，戊午日，孙綝趁夜派兵袭击全尚，将其抓获，又派弟弟孙恩在苍龙门外杀死了刘承（胡三省注：刘承，就是刘丞。）。等到天亮，孙綝就包围了皇宫。吴主孙亮大怒，上马拿起弓箭，准备冲出去，说：“我是大皇帝的嫡子（胡三省注：适，读曰嫡。），已经在位五年了，谁敢不听从我的命令！”侍中、近臣以及乳母一起上前拉住他，阻止他出去，孙亮无法出宫，又气又急，不吃东西，还大骂全后：“你父亲糊涂透顶（胡三省注：愦，乌外翻。《类篇》解释：闷也。），坏了我的大事！”他又派人去叫全纪，全纪说：“我父亲奉旨不谨慎，辜负了陛下，我没脸再见到陛下了。”于是自杀了。孙綝派光禄勋孟宗祭告太庙，宣布废黜吴主孙亮为会稽王（胡三省注：吴主孙亮当时年仅十六岁。）。他召集大臣们商议说：“少帝昏庸荒乱，不能再居于皇位，继承宗庙祭祀。我已经祭告先帝，将他废黜。各位如果有不同意见，可以提出。”大臣们都惊恐万分，说：“一切听从将军的命令！”孙綝派中书郎李崇夺走了吴主的印玺和绶带，把吴主的罪行通告远近各地。尚书桓彝不肯在通告上署名，孙綝大怒，将他杀害。典军施正劝说孙綝迎立琅邪王孙休，孙綝听从了他的建议。己未日，孙綝派宗正孙楷与中书郎董朗（胡三省注：孙楷因为与吴主同姓，担任宗正。中书郎，就是晋代中书侍郎的职位。）前往会稽迎接琅邪王孙休（胡三省注：吴建兴元年，孙休被迁到丹阳，之后又迁到会稽。）。他还派将军孙耽送会稽王孙亮前往封国，孙亮当时年仅十六岁。孙綝将全尚流放到零陵，不久后又派人追上并杀死了他；将全公主迁到豫章。

    ??冬季，十月，戊午日，琅邪王孙休走到曲阿（今江苏丹阳）（胡三省注：杜佑说：曲阿，就是现在丹阳郡的丹阳县。），有一位老人拦住他，叩头说：“事情拖得太久容易生变，天下百姓都在翘首以盼。”当天，孙休一行到达布塞亭。孙綝因为琅邪王还没到，想要先入宫居住，便召集百官商议，大臣们都惊慌失色，只能唯唯诺诺。选曹郎虞汜说：“明公您肩负着像伊尹、周公那样的重任，掌握着将相的权力，拥有废立皇帝的威望，您应该上安宗庙，下惠百姓，这样大家都会欢欣鼓舞，认为伊尹、霍光的功绩又要重现了。现在迎接琅邪王还没到，您却想入宫，这样做会让众人人心惶惶，产生疑虑，这可不是能让您忠孝两全、名垂后世的做法。”孙綝听后很不高兴，但还是打消了入宫的念头。虞汜是虞翻的儿子。

    ??孙綝命令弟弟孙恩代理丞相事务，率领百官用皇帝的车驾前往永昌亭迎接琅邪王孙休。孙恩献上印玺和符节，琅邪王再三推辞后才接受。大臣们依次在前引导，琅邪王登上车驾，百官陪位。孙綝率领一千士兵在半野迎接，在路边下拜；琅邪王下车回拜。当天，琅邪王登上正殿，大赦天下，改元永安。（胡三省注：吴主孙休，字子烈，是吴主孙权的第六个儿子。）孙綝以“草莽臣”的身份，到宫门前上书，交还印玺、节钺，请求退位让贤（胡三省注：意思是说有更贤能的人要被任用，自己怕妨碍其仕途，所以请求避让。）。吴主孙休接见了他，好言抚慰，并下诏任命孙綝为丞相、荆州牧，增加食邑五个县；孙綝之前已升任大将军，封永宁侯，现在孙休因为他有拥立之功，又给他增加了封邑。孙綝还任命孙恩为御史大夫、卫将军、中军督，封县侯。孙据、孙干、孙闿也都被封为将军、列侯。又任命长水校尉张布为辅义将军，封永康侯（胡三省注：宋白说：吴赤乌八年，从乌伤县的上浦分出土地，设立永康县，属东阳郡。）。当初，孙休还是琅邪王的时候，张布担任他的左右督，一直深受信任和喜爱，孙休即位后，对他更加宠信。（胡三省注：这为后来张布专权，拥立孙皓导致吴国灭亡并丧命埋下了伏笔。）

    ??此前，丹阳太守李衡多次因事冒犯琅邪王孙休（胡三省注：孙休被迁到丹阳的事，见七十五卷邵陵厉公嘉平四年的记载。），他的妻子习氏劝谏他，李衡不听。琅邪王上书请求迁到其他郡，朝廷下诏将他迁到会稽。等到琅邪王即位，李衡又担忧又害怕，对妻子说：“我当初没听你的话，才落到今天这步田地。我想投奔魏国，你觉得怎么样？”妻子说：“不行。你本来只是个普通百姓，先帝破格提拔你，对你恩重如山，你却多次对琅邪王无礼，现在又无端猜疑，想要叛逃求生，就凭这样的理由逃到北方，你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中原的人呢！琅邪王向来喜欢善良、看重名声，正想在天下人面前展示自己的贤明，他肯定不会因为私人恩怨杀你。你可以自己把自己囚禁起来，到监狱去，上表陈述以前的过错，主动请求治罪。这样做的话，反而会得到优待，不仅能保住性命，还可能有其他好处。”李衡听从了她的建议。吴主孙休下诏说：“丹阳太守李衡，因为之前的一些嫌隙，自己把自己囚禁起来请罪（胡三省注：《左传》记载：楚箴尹克黄，自己把自己囚禁在司败那里。司败，就是司寇。）。就像管仲射中齐桓公的带钩、寺人披斩断晋文公的衣袖，只要是为了自己的君主，就可以被原谅（胡三省注：齐桓公和公子纠争夺君位，管仲射中了齐桓公，箭射中了他的带钩。公子纠死后，齐桓公任用管仲为相，最终称霸诸侯。晋献公派寺人披攻打蒲城，公子重耳翻墙逃跑，寺人披斩断了他的衣袖。等到重耳回国，寺人披与他谋划国事，揭露了吕甥、郤芮的阴谋，重耳还推荐赵衰镇守原邑。）。让李衡回到丹阳郡，不要让他有疑虑。”还加封他为威远将军，授予他棨戟。果然如习氏所料。

    ??己丑日，吴主封已故南阳王孙和的儿子孙皓为乌程侯（胡三省注：孙和之死、孙皓保全的事，见上卷邵陵厉公嘉平五年的记载。）。

    ??大臣们上奏请求册立皇后和太子，吴主孙休说：“我德行浅薄，继承了大业，执政时间还很短，恩泽尚未遍及天下，册立后妃名号、确定太子之位，这些都不是当务之急。”有关部门坚持请求，吴主还是不同意。

    ??孙綝带着牛和酒去进献给吴主，吴主没有接受，孙綝又把酒送到左将军张布那里；喝酒喝到畅快的时候，孙綝口出怨言说：“当初废黜少主的时候，很多人劝我自己当皇帝；我认为陛下贤明，所以才迎接他即位。现在皇帝却不礼遇我，把我和普通大臣没什么区别，看来我得重新考虑了。”张布把这些话告诉了吴主，孙綝因为张布深受吴主信任和倚重，所以才去找他，结果酒后失言，给自己招来了灾祸。（胡三省注：孙綝又凶暴又愚蠢，他被灭族也是活该。）吴主心中记恨孙綝，但又担心他会发动叛乱，于是多次对他进行赏赐。戊戌日，吴主下诏说：“大将军掌管中外诸军事，事务繁多，加派卫将军、御史大夫孙恩为侍中，与大将军一起分管各项事务。”（胡三省注：这是为了分散孙綝的权力。）有人告发孙綝心怀怨恨，对君主不恭敬，想要谋反，吴主把这个人抓起来交给孙綝，孙綝将其杀害，从此更加害怕，通过孟宗请求到武昌屯守，吴主答应了他的请求。孙綝命令他所督领的中营一万多精兵全部装载上船（胡三省注：中营兵，就是中军。吴国人把装船称为装载。），他想带着这些兵去武昌（胡三省注：载，才再翻。车船装物都叫载，《诗经》说：载输尔载。）。他还取用武库中的兵器，吴主都下令给他。孙綝请求让两名中书郎掌管荆州诸军事，主管官员上奏说中书郎不应该外派，吴主却特意批准了他的请求。孙綝的所有请求，吴主都没有拒绝。

    ??将军魏邈劝说吴主：“孙綝到了外地，肯定会谋反。”武卫士施朔也告发孙綝谋反。吴主打算讨伐孙綝，他秘密询问辅义将军张布，张布说：“左将军丁奉，虽然不擅长文墨，但智谋过人，能决断大事。”吴主召见丁奉，把计划告诉他，并询问他的计策，丁奉说：“丞相兄弟的势力庞大，党羽众多，恐怕人心不齐，不能仓促行事；可以趁着腊会的时候，利用宫中的卫兵诛杀他。”（胡三省注：陛兵，就是在宫殿台阶两侧守卫的士兵，也就是所谓的“阶戟之士”。）吴主听从了他的建议。

    ??十二月，丁卯日，建业城中传言第二天的腊会会有变故（胡三省注：明会，指第二天的腊会。吴国以土德为祥瑞，在辰日举行腊祭。），孙綝听到后很不高兴。夜里，刮起大风，吹倒了房屋，扬起了沙尘，孙綝更加害怕。戊辰日，腊会举行，孙綝称病不去；吴主派人强行请他出席，使者去了十多批，孙綝不得已，准备入宫，众人都劝阻他。孙綝说：“国家多次下令，我不能推辞。你们可以提前整顿好军队，要是我府里起火，我就可以借此机会赶紧回来。”于是他进宫了，不久之后，府里果然起火，孙綝请求出宫，吴主说：“外面的士兵很多，不劳丞相费心。”孙綝起身离开座位，丁奉、张布示意左右的人将他捆绑起来。孙綝叩头说：“我希望被流放到交州。”吴主说：“你当初为什么不把滕胤、吕据流放到交州呢！”孙綝又说：“我愿意成为官府的奴隶。”吴主说：“你为什么不让滕胤、吕据做奴隶呢！”（胡三省注：滕胤、吕据之死，见上甘露元年的记载。）于是将孙綝斩首。吴主拿着孙綝的首级对他的部下说：“凡是和孙綝同谋的人，都赦免他们。”于是，放下武器投降的有五千人。孙闿乘船想要投降魏国，被追上并杀死。孙綝的几个弟弟孙据、孙恩、孙干大概已经被诛杀，只有孙闿逃跑，想要投奔北方。孙綝被灭三族，他的尸体被从孙峻的棺材中挖出，印玺和绶带被取走，棺材也被砍碎后埋了（胡三省注：古代棺材的厚薄都有规定，砍碎棺材并使其变薄是表示对死者的贬斥。）。

    ??己巳日，吴主任命张布为中军督。他重新安葬了诸葛恪、滕胤、吕据等人，那些因为受诸葛恪等人牵连而被流放的人，也都被召回。朝中大臣有人请求为诸葛恪立碑，吴主下诏说：“诸葛恪在盛夏时节出兵，士兵伤亡惨重，却没有取得任何功绩，不能说他有才能；他接受了托孤的重任，却死在小人之手，不能说他有智慧。”于是这件事就搁置了。（胡三省注：诸葛恪之死见上卷嘉平五年的记载。）

    ??9. 当初，汉昭烈帝刘备留下魏延镇守汉中（胡三省注：事见六十八卷汉献帝建安二十四年的记载。），采用在各个营寨布满兵力的方式抵御外敌，敌人如果来进攻，就使其无法攻入。到兴势之战时，王平抵御曹爽（胡三省注：事见七十四卷邵陵厉公正始五年的记载。），也沿用了这种制度。等到姜维掌权，他建议说：“分散兵力防守各个营寨，只能抵御敌人，无法获得大的胜利。不如等敌人来了，各个营寨都收起兵力，积聚粮食，退到汉、乐二城（胡三省注：诸葛亮修筑了汉、乐二城，见七十一卷魏明帝太和三年的记载。），放敌人进入平地（胡三省注：指放任敌人进入平坦的地区。），依靠重重关卡和重要城镇进行防守，再派游动军队从旁边出击，寻找敌人的弱点。敌人攻城不克，野外又没有粮食，还要从千里之外运送军粮，自然会疲惫不堪；等他们撤退的时候，各个城寨再一起出兵，和游动军队合力攻打，这才是消灭敌人的好办法。”于是，汉后主刘禅命令督守汉中的胡济退到汉寿，监军王含守卫乐城（乐城在沔阳东边的山上，周长三十里，地势非常险要坚固，是诸葛亮修筑的。沔水从它北边流过，又向北流经西乐城东边，然后向北注入汉水。），护军蒋斌守卫汉城。（胡三省注：姜维放弃险要之地，这就开启了敌人侵犯的野心，这里记载此事是为蜀汉的灭亡埋下伏笔。）

    ??**四年（己卯，公元259年）**

    ??1. 春季，正月，有两条黄龙出现在宁陵（今河南宁陵县）的井中。在此之前，顿丘（今河南清丰县西南）、冠军（今河南邓州市西北）、阳夏（今河南太康县）的井中多次有龙出现（胡三省注：陈寿《三国志》记载：去年青龙仍见顿丘、冠军、阳夏县界井中。宁陵县，前汉属陈留郡，后汉、魏属梁国。顿丘县，汉属东郡，魏属魏郡。冠军县，属南阳郡。阳夏县，汉属陈国，魏属梁国。先，悉荐翻。夏，音贾。），大臣们认为这是吉祥的征兆，魏帝曹髦说：“龙，象征着君主的德行。它上不在天，下不在田，却多次屈身在井中，这可不是好兆头。”于是他作了一首《潜龙诗》来自我讽喻，司马昭看到后，对他产生了厌恶之情。（胡三省注：曹髦有诛杀司马昭的想法，却不懂得隐藏自己的意图，反而把愤懑之情表现在言辞中，无法掩饰，这实在是不够明智，这也是他最终死在权臣之手的原因吧！恶，乌路翻。）

    ??2. 夏季，六月，京陵穆侯王昶去世。

    ??3. 蜀汉后主刘禅封他的儿子刘谌为北地王，刘询为新兴王，刘虔为上党王。尚书令陈祗凭借着阿谀奉承得到了蜀汉后主的宠信，姜维虽然职位在陈祗之上，但大多时候率领军队在外，很少参与朝政，权力和受宠程度都比不上陈祗。秋季，八月，丙子日，陈祗去世；蜀汉后主任命仆射义阳人董厥为尚书令，尚书诸葛瞻为仆射。

    ??4. 冬季，十一月，车骑将军孙壹被他的婢女杀害。（胡三省注：孙壹在甘露二年归降魏国。）

    ??5. 这一年，任命王基为征南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胡三省注：据《晋书·文帝纪》记载，当时把荆州分为两个都督区，王基镇守新野，州泰镇守襄阳。）

    ??**元皇帝上**（胡三省注：讳奂，字景明，是武帝司马昭的孙子，燕王曹宇的儿子。甘露二年，被封为安次县常道乡公。《谥法》记载：行义悦民曰元。皇帝本名璜，即位后改名为奂。）

    ??**景元元年（庚辰，公元260年）**（胡三省注：这一年六月才改元景元。）

    ??1. 春季，正月初一，发生了日食。

    ??2. 夏季，四月，朝廷下诏，让有关部门按照之前的命令，再次晋升大将军司马昭为相国，封晋公，加九锡。（胡三省注：遵照前年的命令。复，扶又翻。）

    ??3. 魏帝曹髦眼见着自己的威严和权力日益丧失，心中的愤怒再也无法抑制。五月，己丑日，他召见侍中王沈、尚书王经、散骑常侍王业，对他们说：“司马昭的心思，路人都知道（胡三省注：意思是说司马昭想要篡权的心思，连路人都明白。）。我不能坐在这里等着被废黜受辱，今天我要和你们一起出去讨伐他。”（胡三省注：卿下应该有“等”字。）王经说：“从前鲁昭公不能忍受季氏的专权，出兵攻打却失败了，只能逃离鲁国，被天下人嘲笑。（胡三省注：鲁国的季氏世代执掌鲁国的政权。到鲁昭公时，昭公讨伐季氏，没有取胜，只好逃到齐国，住在阳州，最后死在乾侯。这件事记载在《左传》中。）如今司马昭掌权已经很久了，朝廷内外都为他效命，他们不顾是非曲直，这种情况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而且现在宫廷的宿卫力量空虚，武器装备也很少，陛下您凭借什么去讨伐他呢？您这样做，恐怕不是消除祸患，而是加深灾祸啊！后果不堪设想，您应该慎重考虑。”（胡三省注：重，直用翻。重，是再次的意思。详，是审慎的意思。）曹髦听后，从怀中拿出用黄绢写的诏书，扔在地上（胡三省注：《说文》解释：素，是白色细密的丝绸。这里的黄素诏，大概是用白色细密的丝绸染成黄色后书写的诏书。），说：“我已经决定了！就算死又有什么可怕的，更何况还不一定会死呢！”于是他进宫去禀告太后。王沈、王业却跑去把这件事告诉了司马昭，还喊王经一起去，王经没有听从。曹髦平日里礼遇王沈，还称呼他为“文籍先生”，可到了关键时刻，王沈却做出这样的事，唉！（胡三省注：《考异》说：《世语》记载：王经通过王沈、王业向司马昭表达心意。现在依据《晋诸公赞》的记载。）曹髦于是拔剑登上辇车，率领殿中的宿卫、奴仆和宫中的僮仆，击鼓呐喊着冲了出去。司马昭的弟弟屯骑校尉司马伷在东止车门遇到了曹髦，曹髦左右的人大声呵斥，司马伷的部下吓得纷纷逃走。中护军贾充从外面进来，在南阙下与曹髦交战，曹髦亲自挥剑拼杀。贾充的部下想要后退，骑督成倅的弟弟、太子舍人成济问贾充：“情况危急，该怎么办？”贾充说：“司马公平日里厚待你们（胡三省注：畜，许六翻。骑督，负责督率骑兵。《晋志》记载，太子舍人职位相当于散骑、中书等侍郎。当时还没有立太子，不应该设置东宫的属官；成济本来是司马昭的心腹，所以被授予这个官职。骑，奇寄翻。倅，七内翻。），就是为了今天。今天的事，不要问那么多！”成济听后，立刻抽出长戈，上前刺杀曹髦，曹髦死在了车下，年仅二十岁。司马昭听说后，大惊失色，吓得摔倒在地。太傅司马孚急忙跑去，把曹髦的头枕在自己的大腿上，哭得十分悲痛（胡三省注：把曹髦的头枕在自己大腿上。《左传》记载：齐崔杼杀死了他的君主光，晏子把光的尸体枕在自己大腿上哭泣，然后跳了三下后离开。），说：“杀死陛下的人，是我的罪过啊！”

    ??司马昭进入宫殿，召集大臣们商议。尚书左仆射陈泰没有来，司马昭让他的舅舅、尚书荀顗去叫他，陈泰说：“世人都把我和舅舅您相提并论，但如今看来，舅舅您不如我。”陈泰的子侄、亲戚都来劝说他，他才进宫。见到司马昭后，陈泰悲痛万分，司马昭也对着他哭泣，说：“玄伯，你说我该怎么办？”陈泰说：“只有斩杀贾充，才能稍微向天下人谢罪。”（胡三省注：少，诗沼翻。《考异》说：《魏氏春秋》记载：“皇帝驾崩后，太傅司马孚、尚书右仆射陈泰把皇帝的尸体枕在大腿上，放声痛哭。大将军司马昭进入宫中，陈泰见到他后悲痛万分，司马昭也对着他哭泣，说：‘玄伯，你看我该怎么办？’陈泰说：‘只有斩杀贾充，才能稍微向天下人谢罪。’司马昭过了很久说：‘你再想想其他办法。’陈泰说：‘我怎么能说出比这更轻的处罚呢！’于是口吐鲜血，去世了。”裴松之认为这种说法不符合事实。现在依据干宝《晋纪》的记载。）司马昭过了很久说：“你再想想其他的办法。”陈泰说：“我认为只有比这更严厉的处罚（胡三省注：意思是应该以弑君之罪治司马昭的罪。），没有其他办法了。”司马昭于是不再说话。荀顗是荀彧的儿子。

    ??太后下令，历数高贵乡公曹髦的罪状，将他废为庶人，按照普通百姓的礼节安葬。她还下令逮捕王经和他的家属，交给廷尉处置。王经向母亲谢罪，他的母亲神色平静，笑着回答说：“人谁能不死呢？我只是担心死得没有价值；现在能和你一起赴死，我没有什么可遗憾的！”（胡三省注：如果不是这样的母亲，也生不出这样的儿子。）等到王经被处斩时，他的旧部向雄痛哭，哀伤之情感动了整个街市的人。王沈因告发有功，被封为安平侯。庚寅日，太傅司马孚等人上奏，请求按照王的礼节安葬高贵乡公曹髦，太后同意了。

    ??司马昭派中护军司马炎到邺城（今河北临漳县西南）迎接燕王曹宇的儿子常道乡公曹璜（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白祀沟水发源于广阳县的娄城东，向东南流经常道城西，常道城就是原来的乡亭，西距良乡城四十里，是魏少帝曹璜被封的地方。广阳，原来是燕国。），让他作为魏明帝的继承人。司马炎是司马昭的儿子。

    ??4. 辛卯日，各位王公大臣上奏太后，请求从今以后太后的命令都称为诏制。（胡三省注：群公，包括上公、三公以及其他位同三公的官员。）

    ??5. 癸卯日，司马昭坚决推辞相国、晋公、九锡的任命，太后下诏同意了他的请求。

    ??6. 戊申日，司马昭上奏说：“成济兄弟犯了大逆不道的罪行，应该将他们灭族。”

    ??7. 六月，癸丑日，太后下诏，让常道乡公改名为曹奂。甲寅日，常道乡公进入洛阳，当天，他正式即位为皇帝，年仅十五岁，他大赦天下，改元景元。

    ??8. 丙辰日，朝廷下诏，再次像之前一样，晋升司马昭的爵位并赐予九锡，司马昭坚决推辞，这件事才暂时作罢。

    ??9. 癸亥日，任命尚书右仆射王观为司空。

    ??10. 吴国都尉严密建议在浦里塘（今安徽宣城境内）修建工程（胡三省注：据范晔《后汉书·方术传》记载：浦里塘在丹阳郡宛陵县界。《三国志·濮阳兴传》也记载：严密建议在丹阳开垦湖田，修建浦里塘。），大臣们都认为这件事很难成功；只有卫将军陈留人濮阳兴认为可以建成（胡三省注：濮阳，是以邑为姓。《陈留风俗传》记载，汉代有长沙太守濮阳逸。吴主孙休在会稽的时候，濮阳兴担任太守，与孙休交往密切，孙休即位后，濮阳兴和张布都得到了信任和重用。）。于是，吴国召集众多军民开始施工，工程耗费巨大，难以计数。施工过程中，士兵死亡众多，百姓也非常愁苦怨恨。

    ??11. 会稽郡传言说孙亮会再次成为天子，而孙亮的宫人告发孙亮让巫师祈祷祭祀，说了对皇帝不利的话，有关部门将此事上报给吴主。吴主孙休将孙亮贬为侯官侯，让他前往封国（胡三省注：《晋志》记载：建安郡，原来是秦朝的闽中郡，汉高祖把它封给闽越王。汉武帝消灭闽越后，把那里的百姓迁走，将此地改名为东冶，后汉时又改为侯官都尉。吴国设置建安郡，把侯官作为属县。宋白说：汉武帝元鼎六年，设立都尉，驻守侯官来抵御南越和东越，就是所谓的南北一侯。），孙亮自杀，护送他的人都被治罪。

    ??12. 冬季，十月，阳乡肃侯王观去世。（胡三省注：《谥法》记载：刚德克就曰肃。）

    ??13. 十一月，朝廷下诏，尊崇燕王曹宇，给予他特殊的礼遇。

    ??14. 十二月，甲午日，任命司隶校尉王祥为司空。

    ??15. 尚书王沈担任豫州刺史。他刚到任，就下达命令给所属各城的官员和百姓说：“如果有人能指出地方长官的优劣，说出百姓的疾苦，就赏赐五百斛谷子。如果能指出刺史的得失，以及朝政的宽松或严苛，就赏赐一千斛谷子。”主簿陈廞、褚?进谏说：“大人您的教令是希望听到直言，还表示会给予奖赏。但我们私下担心，那些正直耿介的人或许会因为顾忌赏赐而不愿进言，而那些贪婪愚昧的人可能会为了利益而随意举报。如果举报的内容不合适，赏赐又不能随意给予，那么远方的人就不知道这样做是否合适，只会看到进言不被采纳，从而认为这些命令只是摆设。我们认为，发布这样的命令可以稍微缓一缓。”王沈又下达命令说：“能对上级有所帮助，又能得到下级的回报（胡三省注：兴益，指进言对上级有益。受分，指接受赏赐。），这是君子的操守，有什么话不能说呢！”褚?再次进谏说：“尧、舜、周公之所以能让人们敢于进谏，是因为他们的诚恳之心十分明显。冰和炭不用说话，它们的冷热特性自然就能显现出来，是因为它们有实实在在的特性。如果您能像喜欢冰炭的特性那样自然地喜欢忠直的进言，那么那些直言劝谏的话不用寻求就会自己到来。如果您的德行不能和唐尧、虞舜相比，英明不能和周公相提并论，实际情况又不能和冰炭相比，那么即使悬赏再多，也难以得到忠谏之言。”王沈这才停止了之前的命令。

    ??**二年（辛巳，公元261年）**

    ??1. 春季，三月，襄阳（今湖北襄阳市）太守胡烈（胡三省注：襄阳县，汉代属南郡。沈约说：魏武帝曹操平定荆州后，把南郡编县以北以及南阳的山都县划出，设立了襄阳郡。）上表说：“吴国将领邓由、李光等十八个屯营的将士共同谋划归降魏国，他们派使者送来人质，希望我们派郡兵到江边迎接并接应他们。”朝廷下诏让王基部署各军直接前往沮水（今湖北中部，为长江支流）迎接（胡三省注：应劭说：沮水发源于汉中房陵，向东流入长江。师古说：沮，千余翻。南郡临沮县因沮水而得名。《水经注》记载：沮水从临沮县界向东南流经枝江县，又向东南流入长江。），还说：“如果邓由等人能如期到达，我们就可以借此机会震动江东。”王基接到诏令后，立刻派人快马送信给司马昭，信中说邓由等人的情况可疑，应该先弄清楚情况（胡三省注：意思是事情的虚实还不确定，就像水浑浊不清，难以测量深浅，应该先弄清楚情况；这大概是当时的常用语。），不宜轻易派重兵深入接应。他还说：“夷陵（今湖北宜昌市夷陵区）东西两边地势险要狭窄，竹木繁茂，如果敌人在要害之地设伏，我们的军队很难施展力量（胡三省注：蔚，音尉，又纡勿翻。卒，读曰猝。意思是说如果敌人突然在要害之地设伏拦截，我们的军队就无法发挥实力。）。现在正值春夏之交，弓弩的筋角因为潮湿而变软（胡三省注：《考工记》记载：弓人制作弓，冬天剖析弓干，春天浸泡牛角，夏天整治筋，秋天把这三种材料合在一起。春天浸泡牛角，夏天整治筋，是因为阳气温暖，筋角会变得柔软光滑。冬天剖析弓干，秋天把三种材料合在一起，是因为阴气凝聚，材料会变得坚固细密。春夏之交，阳气上升，气候湿润，筋角变软，弓弩的力量就不强劲。 ），而且雨水增多，此时兴兵会荒废农业生产，去追求难以确定的利益，这是很危险的事情。姜维进攻上邽、文钦占据寿春，都是因为深入敌境追求利益，结果遭遇惨败，这些都是近期的教训啊。嘉平年间以来，国内多次发生变故（胡三省注：指曹爽兄弟死后，多次发生废立皇帝的事，毋丘俭、诸葛诞又相继起兵叛乱。 ），当前最应该做的是稳定国家，安抚上下，努力发展农业，以怀柔政策对待百姓，不宜轻易兴兵去谋取对外的利益。”司马昭多次收到王基的信，心中犹豫不决，于是下令已经上路的各军暂时停止前进，在各自到达的地方驻扎（胡三省注：意思是让各军在走到的地方停下来驻军。 ），等待进一步的调度。王基又给司马昭写信说：“从前汉高祖刘邦采纳郦食其的建议，想要分封六国的后代，后来醒悟过来，听从张良的计谋，赶紧销毁了封印（胡三省注：事见十卷汉高帝三年的记载。复，扶又翻；下同。趣，读曰促。 ）。我的智谋短浅，确实比不上留侯张良，但我也担心在襄阳这里会犯下像郦食其那样的错误。”司马昭于是停止进兵，并回信给王基说：“大凡处理事情的人，大多会曲意顺从，很少有人能坚定地一起探究事情的真相。我真的很感激你的忠诚和关爱，每次看到你的规劝，我都会按照你的意思，已经停止进军了。”不久之后，邓由等人果然没有投降。胡烈是胡奋的弟弟。

    ??2. 秋季，八月，甲寅日，朝廷再次下令，让司马昭晋升爵位，待遇如前，但司马昭没有接受。

    ??3. 冬季，十月，蜀汉后主任命董厥为辅国大将军，诸葛瞻为都护、卫将军，共同执掌尚书台事务，任命侍中樊建为尚书令。当时，中常侍黄皓掌权，董厥、诸葛瞻都无法纠正他的行为，很多士大夫都依附他，只有樊建不与黄皓来往。秘书令郤正长期在宫中任职，与黄皓的住处相邻，相处了三十多年，他淡泊自守，以读书自娱，既不被黄皓喜欢，也不被他憎恶，所以他的官职一直不超过六百石（胡三省注：秘书令的俸禄是六百石。 ），但也因此没有遭受灾祸。蜀汉后主的弟弟甘陵王刘永憎恶黄皓，黄皓就在后主面前诋毁他，使得刘永十年都不能入朝拜见后主。

    ??吴国君主派五官中郎将薛珝出使蜀汉，薛珝回来后，吴国君主询问他蜀汉政治的得失，薛珝回答说：“蜀汉的君主昏庸，却不知道自己的过错，大臣们只求保全自身、避免获罪，在朝堂上听不到直言进谏，走在乡间，看到百姓面黄肌瘦。我听说燕雀在堂上筑巢，母雀和雏雀相互嬉戏，以为这是最安全的地方，直到房屋的烟囱破裂，栋梁燃烧起来，燕雀还怡然自得，不知道灾祸即将降临，说的大概就是蜀汉的情况吧！”（胡三省注：这是魏相的儿子魏顺子引用前人的话。唉！蜀汉灭亡的趋势已经形成，薛珝看到后就明白了。濮阳兴、张布掌权，浦里塘的工程让吴国百姓愁苦怨恨，韦昭、盛冲因为刚直敢谏而不能留在君主身边，薛珝是否也知道这些呢？知道却不说，难道也是为了保全自身、避免获罪吗？）薛珝是薛综的儿子（胡三省注：薛综的事迹见七十二卷魏明帝青龙元年的记载。 ）。

    ??4. 这一年，鲜卑索头部的首领拓跋力微，首次派他的儿子沙漠汗到魏国进贡，并且将他留在魏国作为人质。拓跋力微的祖先，世代居住在北方的荒蛮之地，与南方的华夏地区没有往来。魏收记载：魏国的祖先出自黄帝，黄帝的儿子昌意，昌意的小儿子受封于北国，那里有座大鲜卑山，因此以“鲜卑”为号。黄帝以土德称王，北方人把“土”称为“托”，把“后”称为“拔”，所以他们的姓氏为“拓跋”。也有人说：他们自称是托天而生，拔地而长，所以姓拓跋。萧子显说：匈奴女子名叫拓跋，她嫁给了李陵，匈奴的习俗是随母亲的姓氏，所以他们认为自己是李陵的后代，并且非常忌讳这件事，有人说他们是李陵的后代，往往会被杀害。 ）。到可汗毛的时候，部落开始强大起来（胡三省注：可汗，是北方的尊称，就像汉朝时的单于。宋白说：匈奴人把天称为汗。 ），统辖了三十六个国家，九十九个大姓；此后又过了五代，到了可汗推寅时期（胡三省注：《魏书》记载：汉桓帝时，鲜卑首领檀石槐把他的领地分为东、西、中三部，他的手下有置鞬落罗、律推演、宴荔游等人，都是大帅。推演，大概就是推寅。根据魏收《魏书·帝纪》记载：毛死后，贷继位；贷死后，观继位；观死后，楼继位；楼死后，越继位；越死后，推寅继位。推寅，大概是俗语中钻研的意思。 ），拓跋部落向南迁徙到大泽；又过了七世，到了可汗邻时期（胡三省注：推寅死后，利继位；利死后，俟继位；俟死后，肆继位；肆死后，机继位；机死后，盖继位；盖死后，侩继位；侩死后，邻继位。 ），可汗邻让他的七个兄弟以及族人乙旃氏、车惃氏（胡三省注：车，昌遮翻。惃，胡昆翻，又公浑翻，又古本翻。 ）分别统领部众，形成了十个部族（胡三省注：根据《魏书·官氏志》记载：毛统领国家的时候有九十九个姓氏，到邻的时候，把国人分为七部分，让各位兄弟分别统领。于是划分百姓，把哥哥那一族称为纥骨氏，后来改为胡氏；二哥那一族称为普氏，后来改为周氏；三哥那一族称为拔拔氏，后来改为长孙氏。弟弟那一族称为达奚氏，后来改为奚氏；二弟那一族称为伊娄氏，后来改为伊氏；三弟那一族称为丘敦氏，后来改为丘氏；四弟那一族称为侯氏，后来改为亥氏。这七个部族的兴起，就是从这时开始的。又把叔父的后代称为乙旃氏，后来改为叔孙氏。还把远亲部族称为车惃氏，后来改为车氏。这些姓氏与拓跋氏一共十个，他们之间百世不通婚。 ）。邻年老后，把首领的位置传给了儿子诘汾，让他继续向南迁徙，于是拓跋部落就居住在了匈奴的旧地。诘汾去世后，力微继位，他又把部落迁徙到定襄的盛乐（今内蒙古和林格尔县西北）（胡三省注：汉定襄郡有成乐县，后汉时属云中郡。建安二十年，合并云中、定襄、五原、朔方为新兴郡，郡里只设一个县，归新兴郡管辖；而盛乐旧县被废弃在塞外，所以力微能够居住在那里。后来北魏强盛起来，在南边的平城建立都城，在盛乐修建了宫殿，永熙年间，又设置了盛乐郡。 ），部落的势力逐渐壮大，其他部落都敬畏并服从他们。拓跋氏的事迹首次在历史上出现。鲜卑的轲比能曾经是魏国的劲敌，轲比能死后，北方边境稍微安定了一些，而拓跋氏却兴盛起来，这为后来北魏的建立奠定了基础。



 第78章 魏纪十

    起玄黓敦牂（壬午，公元262年），尽阏逢涒滩（甲申，公元264年），共三年。

    ??** 景元三年（壬午，公元262年）**

    ??1. 秋季，八月，乙酉日，吴主孙休立朱氏为皇后，朱氏是朱公主的女儿。戊子日，立儿子孙为太子（胡三省注：，乌关翻。据《吴志》记载，吴主孙休为四个儿子取名字）。

    ??2. 蜀汉大将军姜维准备出兵，右车骑将军廖化说：“用兵如果不知收敛，必将自取灭亡，说的就是伯约你啊。（胡三省注：《左传》中，鲁众仲说：战争就像火一样，如果不收敛，将会引火烧身。 ）论智谋你不比敌人高明，论兵力你比敌人弱小，却频繁用兵，没有节制，这样怎么能长久呢！”（胡三省注：意思是说论智谋，姜维不在敌人之上，而论兵力，又比敌人弱小。 ）冬季，十月，姜维入侵洮阳（今甘肃临潭县东）（胡三省注：洮阳，在洮水的北岸。洮水的南岸，魏国没有设置郡县，姜维渡过洮水去攻打。《沙州记》记载：嵹城东北三百里有曾城，临洮水，叫洮阳城。杜佑说：临洮郡城原本就是洮阳城，临洮水。洮，土刀翻。 ），邓艾与他在侯和交战，打败了他，姜维撤退到沓中（今甘肃舟曲县以西、岷县以南的洮河两岸）（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洮水经过洮阳城，又向东经过共和山南，城在四面山中，又向东经过迷和城北。我猜测侯和就是此地。沓中在羌人聚居地，就是沙漒之地。晋张骏占据河西，趁着前赵内乱，收复了黄河以南的土地，一直到狄道，设置了武街、石门、侯和、漒川、甘松五个屯护军，与后赵划分边界。乞伏炽磐攻打漒川，军队驻扎在沓中。那么侯和之地在塞内，沓中之地在羌人聚居地，这就很清楚了。 ）。当初，姜维以客居的身份依附蜀汉（胡三省注：姜维归降蜀汉的事，见七十一卷魏明帝太和元年的记载。 ），却身受重任，多年来兴兵作战，却没有建立什么显着的功绩。黄皓在朝中掌权，他与右大将军阎宇关系亲近，暗中想要废掉姜维，扶持阎宇。姜维知道了这件事，就对蜀汉后主刘禅说：“黄皓奸诈狡猾，专权放肆，这样下去会败坏国家，请陛下杀了他！”刘禅说：“黄皓不过是一个供我驱使的小臣罢了，以前董允对他咬牙切齿（胡三省注：事见七十四卷邵陵厉公正始六年的记载。 ），我还常常为此感到遗憾，你何必在意他呢！”姜维看到黄皓党羽众多，担心自己说错话招来灾祸，便恭敬地告辞出宫。刘禅让黄皓到姜维那里去谢罪。从此，姜维心中充满疑虑和恐惧（胡三省注：这是姜维出兵洮阳之前的事。 ），从洮阳返回后，他便请求到沓中屯田种麦，不敢回成都。司马昭因此决定把姜维牵制在沓中，然后讨伐蜀汉。

    ??3. 吴主任命濮阳兴为丞相，廷尉丁密、光禄勋孟宗为左右御史大夫（胡三省注：汉成帝绥和元年，废除御史大夫，设置大司空，光武帝中兴后沿用此制。汉献帝建安十三年，废除司空，重新设置御史大夫，但未曾分左右。大概吴国设置了左右御史大夫。 ）。当初，濮阳兴担任会稽太守（今浙江绍兴），吴主孙休当时在会稽，濮阳兴对他非常优厚；左将军张布曾经担任会稽王的左右督将（胡三省注：吴主孙休先被封为琅邪王，后迁徙到会稽，从会稽被迎立为帝，未曾被封为会稽王。“会稽”，当作“琅邪”。将，即亮翻。 ），所以吴主即位后，这两人都受到宠信，掌握了大权；张布掌管宫廷事务，濮阳兴负责军国大事，他们二人靠谄媚取巧，相互勾结，吴国人因此大失所望。

    ??吴主孙休喜欢读书，想要和博士祭酒韦昭、博士盛冲一起讲解讨论学问（胡三省注：前汉的《五经》博士设有仆射一人，东汉时改为祭酒。胡广说：官名祭酒，都是一个职位中的首领。古代的礼仪中，宾客得到主人的饮食款待，由一位老者举酒祭地，以前的说法认为这是表示对先人的尊敬。沈约《宋书·百官志》记载：吴王刘濞担任过刘氏的祭酒。祭祀以酒为本，由年长者主持，所以称为祭酒。汉代的侍中、魏代的散骑常侍中功劳高的人都担任祭酒。公府祭酒，在汉末就有了。 ），张布认为韦昭、盛冲为人正直，担心他们入宫侍奉吴主后，会说出自己的隐私和过错，便坚决劝阻。吴主说：“我涉猎各种书籍，大致都读过了，只是想和韦昭等人一起研讨旧学，这有什么损害呢！你只是担心韦昭等人说出臣下的奸邪行为，所以不想让他们进宫罢了。这些事，我自己心里有数，不需要韦昭等人说我才明白。”张布惶恐地谢罪，还说担心这样会妨碍政事，吴主说：“国家事务和学习，是不同的方面，不会相互妨碍。（胡三省注：王务，就是国家事务。 ）我觉得这件事没什么不妥，而你却认为不合适，所以我才会这样说。没想到你现在身为大臣，却对我做这样的事，我实在不能认同！”张布连忙叩拜谢罪（胡三省注：据陈寿《三国志》记载，从“孤之涉学”以下，都是吴主下诏答复的话，张布接到诏书后惶恐不安，上表谢罪，又再次陈述自己的想法，吴主又当面答复他。从“王务学业”以下，都是当面答复的话。所谓“今日在事更行此于孤”，大概是把张布和孙綝相比，因为孙綝专权的时候，不让吴主亲近儒生。所以这里张布叩拜谢罪，并没有再次上表。“表”字是多余的。在事者，指在官位上处理事务的人。 ）。吴主说：“我只是想开导开导你，何必这样叩拜呢！像你这样忠诚，远近的人都知道，我如今能有这样的地位，都是你的功劳。《诗经》说：‘凡事都有个开头，但很少有人能坚持到最后。’（胡三省注：这是《诗经·大雅·荡》中的句子。）坚持到最后真的很难，希望你能善始善终。”然而吴主担心张布心存疑虑和恐惧，最终还是按照张布的意思，取消了和韦昭等人的讲学，不再让他们进宫。

    ??4. 谯郡人嵇康（胡三省注：《晋书》记载：嵇康的祖先姓奚，是会稽上虞人，为了躲避仇家，迁徙到谯郡銍县，銍县有嵇山，他们家住在嵇山旁边，于是就以嵇为姓。 ），文章写得壮美华丽，喜欢谈论《老子》《庄子》，崇尚新奇，行侠仗义，他和陈留人阮籍、阮籍哥哥的儿子阮咸、河内人山涛、河南人向秀、琅邪人王戎、沛国人刘伶特别友好，被称为“竹林七贤”。他们都崇尚虚无的思想，轻视礼法，常常纵情饮酒，昏醉不醒，对世间的事务毫不关心。

    ??阮籍担任步兵校尉时，他的母亲去世了，当时他正在和人下棋，对手见状，请求停止，阮籍却坚持要和他决出胜负。下完棋后，他喝了两斗酒，然后放声大哭，口吐鲜血好几升，因为过度哀伤，身体瘦得只剩下骨头架子（胡三省注：骨立，形容人极度消瘦，身上的肉都消下去了，只剩下骨头。号，户刀翻。吐，土故翻。 ）。在守丧期间，他喝酒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司隶校尉何曾非常厌恶他，在司马昭的宴会上当面指责他：“你是一个放纵情感、违背礼教、败坏风俗的人，如今忠贤之士执政，综合考核名与实，像你这样的人，不能再任由你这样下去了！”他又对司马昭说：“您现在以孝道治理天下，却听任阮籍在服丧期间，在您的宴会上饮酒吃肉，这怎么能给众人树立榜样呢！应该把他流放到边远地区，不能让他玷污了华夏的风气。”司马昭爱惜阮籍的才华，常常保护他。司马昭辞让九锡的时候，阮籍替公卿们写了劝进的奏表，言辞非常清新刚健，所以司马昭很欣赏他的才华。何曾是何夔的儿子（胡三省注：何夔的事迹见六十三卷汉献帝建安五年的记载。 ）。

    ??阮咸一直很宠爱姑姑的婢女；姑姑要带着婢女离开时，阮咸正在招待客人，他立刻借了客人的马去追，追上后和婢女共骑一匹马回来。

    ??刘伶特别爱喝酒，他常常坐着鹿车，带着一壶酒，让人扛着铁锹跟在后面，说：“我要是死了，就直接把我埋了。”当时的士大夫都认为他很贤能，争相效仿他，把这种行为称为“放达”。

    ??钟会当时正受到司马昭的宠信，他听说了嵇康的名声，就去拜访他，嵇康却岔开双腿坐在那里打铁，没有对他以礼相待。钟会要离开的时候，嵇康问他：“你听到了什么才来的，又看到了什么才走的？”钟会回答说：“我听到了我所听到的才来，看到了我所看到的才走！”从此，钟会对嵇康怀恨在心。

    ??山涛担任吏部郎（胡三省注：魏国的尚书郎有二十三员，吏部郎是其中之一。 ）的时候，举荐嵇康代替自己；嵇康给山涛写了一封信，说自己无法忍受世俗的约束，还非议轻视商汤和周武王。司马昭听说后，非常生气（胡三省注：商汤和周武王进行了改朝换代的革命，而嵇康非议他们，所以司马昭很生气。 ）。嵇康和东平人吕安关系很好，吕安的哥哥吕巽诬陷吕安不孝，嵇康为他作证，说明事情并非如此。钟会趁机进谗言说：“嵇康曾经想帮助毋丘俭，而且吕安、嵇康在世上名声很大，他们的言论放纵不羁，有害于时世，扰乱了礼教，应该借此机会除掉他们。”于是司马昭就杀了吕安和嵇康。嵇康曾经去拜访隐士汲郡人孙登（胡三省注：晋泰始二年，才把河内郡分出一部分设置汲郡，这里是史书追溯记载。 ），孙登说：“你才华很多，但见识不足，在当今之世很难免除灾祸啊！”

    ??5. 司马昭担心姜维多次侵扰魏国，官骑路遗请求作为刺客潜入蜀国行刺，从事中郎荀勖说：“您身为天下的主宰，应该秉持正义去讨伐那些叛逆之人，用刺客去铲除敌人，这可不是能让天下人效法的做法。”司马昭认为他说得很对。荀勖是荀爽的曾孙。

    ??司马昭想要大举讨伐蜀汉，朝廷中的大臣大多认为不可以，只有司隶校尉钟会极力劝说他。司马昭告诉众人说：“自从平定寿春以来，我们休战已经六年了，这段时间整治军队，修缮盔甲，就是为了对付吴、蜀两国。如今吴国地域广阔，而且地势低洼潮湿，攻打起来比较困难，不如先平定巴蜀，三年之后，借助顺流而下的优势，水陆并进，这就像当年晋国灭掉虢国后顺势拿下虞国一样（胡三省注：《春秋》记载，晋献公灭掉虢国后，顺势又灭掉了虞国，这里是说灭掉蜀汉后，凭借这个形势可以顺势灭掉吴国。 ）。我估计蜀汉的士兵有九万，其中驻守成都以及防备其他边境地区的不少于四万，那么剩下的兵力不过五万。现在我们把姜维牵制在沓中，让他无法向东救援，我们则直接攻打骆谷，从他们防守空虚的地方袭击汉中。凭借刘禅的昏庸，一旦边境的城池被攻破，国内的百姓就会震惊恐慌，蜀汉的灭亡也就可想而知了。”于是任命钟会为镇西将军，都督关中。征西将军邓艾认为蜀汉还没有出现可乘之机，多次提出不同的意见；（胡三省注：善于用兵的人，要观察敌人的破绽再行动，这就是邓艾提出不同意见的原因。 ）司马昭派主簿师纂担任邓艾的司马，去开导他（胡三省注：《姓谱》记载：师，古代掌管音乐的官员，后人就以师为姓。 ），邓艾这才接受命令。

    ??姜维上表给蜀汉后主刘禅说：“我听说钟会在关中整治军队，想要进攻我们，我们应该同时派遣左右车骑将军张翼、廖化（胡三省注：当时张翼担任左车骑将军，廖化担任右车骑将军。 ），督率各军分别守护阳安关口（今陕西宁强县西北，大致在阳平关附近 ）（胡三省注：阳安关口，大概就是阳平关。 ）和阴平的桥头（今甘肃文县附近），以防万一。”黄皓相信巫术鬼神，认为敌人最终不会自己来进攻，就劝说刘禅搁置这件事，大臣们都不知道这件事。

    ??**四年（癸未，公元263年）**

    ??1. 春季，二月，朝廷再次命令司马昭晋升爵位，待遇和之前一样（胡三省注：如同景元元年的诏书所规定的。 ），司马昭又推辞不接受。

    ??2. 吴国交趾太守孙諝贪婪残暴，让百姓苦不堪言；正好吴主派察战邓荀到交趾（今越南河内一带），（胡三省注：裴松之解释：察战，是吴国的官号，现在扬州还有察战巷。 ）邓荀擅自征调三十只孔雀送往建业（今江苏南京），百姓们害怕长途劳役，于是谋划叛乱。夏季，五月，郡吏吕兴等人杀死了孙諝和邓荀，然后派使者前往吴国，请求朝廷派太守和军队来，九真、日南等地都纷纷响应。

    ??3. 魏国下诏，各路大军大举讨伐蜀汉。派征西将军邓艾率领三万多人从狄道（今甘肃临洮）向甘松（在今四川松潘县西北）、沓中进军，以牵制姜维；雍州刺史诸葛绪率领三万多人从祁山（在今甘肃礼县东）向武街桥头（今甘肃成县附近）进军，截断姜维的退路（胡三省注：贤说：下辨县属武都郡，如今城州同谷县，旧名叫武街城。《水经注》记载：浊水经过武街城南。又说：白水发源于临洮县西倾山的东南，经过阴平旧城的南边，又向东北流经桥头。 ）。钟会则统领十多万人马，分别从斜谷（今陕西眉县西南）、骆谷（今陕西周至县西南）、子午谷（今陕西西安南）向汉中进军。任命廷尉卫瓘持符节监督邓艾、钟会的军事行动，兼任镇西军司（胡三省注：钟会当时担任镇西将军，卫瓘既要监督邓艾、钟会的军队，又要兼任钟会的军司。 ）。

    ??钟会路过幽州刺史王雄的孙子王戎时，问他：“你觉得这次出征的计策该怎么制定？”王戎说：“道家有句话叫‘有所作为但不居功自傲’（胡三省注：这是《老子·道经》中的话。 ）。不是取得成功困难，而是保住成功的果实困难。”有人拿这个问题去问参相国军事的平原人刘寔：“钟会和邓艾能平定蜀汉吗？”刘寔回答：“攻破蜀汉是必然的，但他们都回不来了。”客人问他原因，刘寔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钟会和邓艾的灾祸，有见识的人早就预料到了。

    ??秋季，八月，魏军从洛阳出发，大肆赏赐将士，整顿军队，誓师出征。将军邓敦认为蜀汉不可讨伐，司马昭将他斩首示众。

    ??蜀汉得知魏军即将到来，于是派廖化率兵前往沓中，作为姜维的后援，张翼、董厥等人则前往阳安关口，作为各营寨的外援。同时，蜀汉大赦天下，改元炎兴。刘禅下令各营寨都不得出战，退守汉、乐二城，这是采用了姜维之前的建议。城中各有五千兵力。张翼、董厥向北行进到阴平（今甘肃文县西北）时，听说诸葛绪正率军向建威（今甘肃西和县北）进发，便在那里停留了一个多月等待。钟会率领各军顺利抵达汉中。九月，钟会派前将军李辅率领一万人包围乐城的王含，护军荀恺包围汉城的蒋斌（胡三省注：斌，音彬。《考异》说：《晋书·文帝纪》写作“部将易恺”，现在依据《魏志》的记载。 ）。钟会则直接向西，前往阳安口，并派人去祭拜诸葛亮的坟墓（胡三省注：诸葛亮葬在沔阳。 ）。

    ??当初，蜀汉的武兴督蒋舒在任时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政绩（胡三省注：宋白说：武兴，是汉代武都沮县的土地。《元和郡国志》记载：兴州城就是古代的武兴城，蜀汉因为这里地处要冲，设置武兴督来镇守。无称，是说他平庸，没有什么值得称赞的地方。 ），朝廷派人接替他的职位，让他协助将军傅佥守卫关口，蒋舒因此心怀怨恨。钟会派护军胡烈作为前锋，攻打关口。蒋舒骗傅佥说：“现在敌人来了，我们却不出去迎战，只是关闭城门防守，这可不是好办法。”傅佥说：“我接受命令是保卫城池，只有保全城池才是功劳；现在如果违背命令出去迎战，万一战败，使国家遭受损失，就算死了也没有意义。”蒋舒说：“你认为保住城池就算立功，我却认为出战打败敌人才能立功，我们就各自按自己的想法行事吧。”于是率领自己的部下出城；傅佥以为他真的去迎战了，所以没有设防。就算蒋舒真的去迎战，也不能保证他一定能取胜，傅佥为什么不设防呢？关城失守，傅佥也有责任啊。蒋舒率领部下向胡烈投降，胡烈趁机袭击关城，傅佥奋力搏斗，最终战死。傅佥是傅肜的儿子（胡三省注：傅肜战死的事见六十九卷魏文帝黄初三年的记载。肜，余中翻。 ）。钟会得知关口已经被攻克，便长驱直入，缴获了大量的仓库物资和粮食。

    ??邓艾派天水太守王颀直接攻打姜维的营地，陇西太守牵弘在前面拦截，金城太守杨欣则向甘松进军。姜维听说钟会的各路大军已经进入汉中，便率军回撤，杨欣等人在强川口（在今甘肃舟曲县西）追击，双方展开大战（胡三省注：强川口，在嵹台山南。嵹台山，就是临洮的西倾山。阚駰说：强水发源于阴平西北的强山，也叫强川。姜维回撤的时候，邓艾派王颀在强口追上并打败了他，就是这个地方。 ），姜维战败逃走。他听说诸葛绪已经截断了道路，屯兵在桥头，于是从孔函谷进入北道，想要绕到诸葛绪的后面；诸葛绪得知后，向后撤退了三十里。姜维进入北道三十多里后，听说诸葛绪的军队撤退了，便立刻返回，从桥头通过，诸葛绪再去拦截时，晚了一天，没有追上。姜维于是回到阴平，集结士兵，想要赶赴关城；但得知关城已经被攻破，便退到白水（在今四川青川县东），遇到了廖化、张翼、董厥等人，于是合兵一处，据守剑阁（在今四川剑阁县北），抵御钟会（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小剑戍西距大剑山三十里，这里山峦连绵，地势险要，建有飞阁通道，所以叫剑阁。《华阳国志》记载：广汉郡德阳县有一条三十里长的剑阁道，地势极其险要。祝穆说：剑门在汉代属于广汉郡，是葭萌县的土地，蜀汉先主刘备任命霍峻为梓潼太守，设有剑阁县。苻秦派徐成攻打蜀汉，攻克了大小剑山，才有了二剑的称呼。 ）。

    ??4. 安国元侯高柔去世。

    ??5. 冬季，十月，蜀汉向吴国告急。甲申日，吴主派大将军丁奉督率各军向寿春（今安徽寿县）进军；派将军留平到南郡（今湖北江陵县东南）与施绩商议出兵方向；派将军丁封、孙异前往沔中（今湖北中部，汉水流域一带 ）救援蜀汉。（胡三省注：沔中当时是魏国的领土，吴国军队没能到达，只是计划前往。吴国的巫县、秭归等县都在长江北岸，与魏国的新城接壤，从这里向北进军，也可以到达沔中，但这就像引西江的水去救干涸车辙里的鱼一样，很难起到实际作用。 ）

    ??6. 因为征讨蜀汉的将领们捷报不断传来，朝廷再次下令，让大将军司马昭晋升官位，爵位和赏赐与之前的诏令一样，司马昭这才接受。他这才接受了相国、晋公、九锡的任命。

    ??司马昭征召任城人魏舒担任相国参军。当初，魏舒年轻时反应迟钝，不被同乡人看重。他的堂叔父吏部郎魏衡，在当时很有名望，但也不了解他，让他去看守水碓（胡三省注：在水碓旁边，在水轮后面安装一根横木，横木的两头，再用一根二尺左右的木头交叉贯穿，木头的一头正对着碓尾。水流冲击水轮，水轮转动，交叉的木头就会撞击碓尾的木头，从而使碓臼自动舂米，不需要人力，这就是水碓。），魏衡常常叹息说：“魏舒能当个管理几百户人家的小邑长官，我就满足了！”魏舒对此也并不在意，没有做出什么激烈的举动来证明自己。只有太原人王乂对魏舒说：“你最终会成为三公辅相。”还常常在他匮乏的时候给予帮助，魏舒接受了帮助，也不推辞。魏舒四十多岁的时候，郡里举荐他为上计掾，并考察他为孝廉。宗族亲友们认为魏舒没有什么学识，劝他不要去应选，这样还能落个清高的名声。魏舒说：“如果去应试却没有考中，那责任在我；怎么能为了虚假的清高之名，而放弃应选来当作自己的荣耀呢！”于是他给自己制定学习计划，百日学习一部经书，后来参加对策并考中，多次升迁，担任了后将军钟毓的长史。钟毓每次和下属们射箭时（胡三省注：参佐，指参军和其他属吏。 ），魏舒常常只是负责计算得分；（胡三省注：射箭时计算得分，就像投壶时计算筹码一样。 ）后来有一次，因为人数不足，让魏舒凑数参加射箭比赛（胡三省注：射箭时两人为一组。射有朋，就像古代射箭礼仪中的有耦。《周礼》记载：王用六组射手射三种箭靶，诸侯用四组射手射两种箭靶，卿大夫用三组射手射一种箭靶，士用三组射手射豻侯这种箭靶。《左传》记载：鲁襄公宴请范献子，有三组人射箭，公室的臣子不够，就从家臣中选取。杜预注释说：两人为一耦。 ），魏舒姿态优雅，射箭百发百中；在座的人都十分惊愕，没有人能与他匹敌。（胡三省注：坐，徂卧翻。 ）钟毓感叹并道歉说：“我没有充分了解你的才能，就像这次射箭一样，这哪里只是一件事呢！”等到魏舒担任相国参军时，府中的琐碎事务，他从不发表意见；但遇到关系到国家兴废的大事，众人都难以决断时，魏舒却能慢慢地谋划，提出的见解常常超出众人的想法。司马昭因此非常器重他。

    ??7. 癸卯日，立卞氏为皇后，她是昭烈将军卞秉的孙女。

    ??8. 邓艾进军到阴平后，挑选精锐士兵，想要和诸葛绪一起从江油（今四川江油市东北）向成都进军（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涪水发源于广汉属国刚氐道的境外，向东南流经绵竹县的北边，又向东南流经江油戍的北边。邓艾从阴平、景谷的小路，冒险行军，进入蜀国，经过江油、广汉。宋白说：龙州江油郡向北翻山到文州有三百三十里。文州，是汉代阴平的土地。邓艾从阴平走了七百里无人之地到达江油，就是这里。《九域志》记载：龙州向北到文州有四百三十里。《元丰九域志》记载：龙州治所在江油县，向南到绵州有二百多里。 ）。诸葛绪认为自己原本接受的命令是拦截姜维，向西进军并非诏令的要求，于是率领军队前往白水关（今四川青川县东北）（胡三省注：这就是白水关。贤说：在今梁州金牛县西，向东北到关城有一百八十里。 ），与钟会会合。钟会想要独揽军权，便秘密向司马昭报告，说诸葛绪胆小懦弱，不敢进军，司马昭用囚车把诸葛绪召回，他的军队全部归钟会统领。

    ??姜维在各个营寨据守险要之地，钟会进攻却无法攻克，加上军粮运输的道路艰险遥远，军中粮食匮乏，他便想要撤军。邓艾上书说：“敌人已经受到重创，我们应该乘胜追击。如果从阴平走小路，经过汉德阳亭（胡三省注：按前汉没有德阳县。《后汉书·郡国志》记载：广汉郡开始有德阳县，大概是因为汉代的旧亭而设置的县。自从蜀汉把广汉郡分出设置梓潼郡之后，剑阁县属梓潼郡，德阳县属广汉郡。《续汉书·郡国志》认为德阳县有剑阁。现在姜维据守剑阁抵御钟会，而邓艾想要从德阳县趣涪，那么此时剑阁和德阳已经分为两个县，这是很明显的。然而德阳县也不是此时德阳县的治所，大概是前汉德阳县旧治的所在地。这条道路就是所谓的阴平、景谷道。 ），奔赴涪县（今四川绵阳市涪城区），这里在剑阁西边一百里，距离成都三百多里，我们派出奇兵直捣敌人的心脏，出其不意，这样一来，剑阁的守军必然会回援涪县，那么您就可以顺利进军；如果剑阁的军队不回援，那么救援涪县的兵力就会很少。”于是邓艾从阴平出发，在无人的地区行军七百多里，开山凿路，架设桥梁栈道。（胡三省注：如今隆庆府阴平县北六十里有马阁山，山势险峻，攀登极为困难。邓艾的军队行军到这里时，道路不通，于是他们把车子悬挂起来，把马的脚绑好，修筑栈道，才打通了到江油的道路，因此把这里命名为马阁。又从文州青塘岭到龙州有一百五十里，从北向南走，右边的肩膀不能换肩，这就是左担路，也是邓艾伐蜀时走的路。据《钟会传》记载，邓艾从汉德阳亭进入江油左担道，那么德阳县大概就在马阁山的道路上。 ）一路上山谷高深，行军极其艰难，而且军粮运输也快跟不上了，几乎陷入绝境，邓艾用毛毡裹住自己的身体，从山上滚了下去。将士们也都攀着树木，沿着悬崖，像鱼群一样依次前进。他们最先到达江油，蜀守将马邈投降。诸葛瞻督率各军抵御邓艾，到达涪县后，却停了下来，不再前进。陈寿说：涪县距离成都三百六十里。尚书郎黄崇，是黄权的儿子（胡三省注：黄权曾被刘璋任用，刘备讨伐吴国失败后，黄权被困在江北，于是投降了魏国。 ），他多次劝说诸葛瞻应该迅速前行，占据险要之地，不要让敌人进入平原，诸葛瞻犹豫不决，没有采纳他的建议；黄崇再三劝说，甚至流下了眼泪，诸葛瞻还是不听从。邓艾于是长驱直入，击败了诸葛瞻的前锋部队，诸葛瞻退守绵竹（今四川德阳市北）。邓艾写信引诱诸葛瞻说：“如果你投降，我一定会上表，封你为琅邪王。”（胡三省注：诸葛氏的祖籍是琅邪，所以邓艾用这个来引诱他。）诸葛瞻大怒，斩杀了邓艾的使者，摆开阵势等待邓艾。邓艾派儿子惠唐亭侯邓忠从右边出击，司马师纂等人从左边出击。邓忠和师纂作战失利，一起退回，说：“敌人太强大，我们不能进攻！”邓艾生气地说：“生死存亡，就在这一战，有什么不能进攻的！”他大声呵斥邓忠、师纂等人，要将他们斩首。邓忠、师纂赶忙骑马回去重新作战，终于大败蜀军，斩杀了诸葛瞻和黄崇。诸葛瞻的儿子诸葛尚叹息道：“我们父子承受国家的重恩，却没有早点杀掉黄皓，以至于让国家衰败，百姓遭殃，我活着还有什么用！”于是他骑马冲入敌阵，直至战死。

    ??蜀汉众人没料到魏军会突然杀到，根本来不及安排守城的调度。听说邓艾已经进入平原地带，百姓们惊慌失措，纷纷逃进山林沼泽，完全无法控制。蜀汉后主刘禅让大臣们商议对策，有人认为蜀汉和东吴本是盟国，应该投奔东吴；也有人觉得南中七郡（胡三省注：南中七郡包括越巂、朱提、牂柯、云南、兴古、建宁、永昌。 ）地势险要，易守难攻，适合前往南中据守。光禄大夫谯周却认为：“自古以来，就没有寄身他国还能做天子的人。如果去了吴国，也得向人家称臣。而且从治国理政的角度来看，大国能吞并小国，这是常理。由此说来，魏国能吞并吴国，而吴国却吞并不了魏国，这是很明显的。同样是称臣，向大国称臣难道不比向小国称臣更好吗？与其遭受两次屈辱，不如只受一次！（胡三省注：意思是现在投降魏国，只是一次屈辱。如果投奔吴国称臣，这是一次屈辱；等吴国灭亡后，又得向魏国称臣，这就是两次屈辱了。 ）再说了，如果想去南中，就应该早早谋划，这样才有可能成功；可如今大敌当前，灾祸即将降临，那些小人的心思难以保证，恐怕刚出发，就会发生难以预料的变故，怎么能顺利到达南中呢！”（胡三省注：意思是众人之心已经离散，出发之后，中途就会溃散，肯定到不了南中。 ）有人说：“现在邓艾已经离得很近了，他恐怕不会接受我们投降，这该如何是好？”谯周说：“如今东吴还没有臣服于魏国，在这种形势下，他们不得不接受我们投降，而且也不敢对我们无礼。如果陛下向魏国投降，魏国要是不封给陛下土地，我愿意亲自前往京城（胡三省注：京都，指洛阳，是魏国的都城。晋景王司马师名讳“师”，晋人为了避讳，大多把京师称为京都。蜀汉刚商议投降的事，谯周就已经为晋人避讳了，唉！ ），用古代的大义去据理力争。”众人都听从了谯周的建议。刘禅还想逃往南中，犹豫不决。谯周上疏说：“南方是偏远的少数民族地区，平时对国家没什么贡献（胡三省注：意思是那里的百姓既不缴纳税租，也不为国家出力。 ），还多次反叛，自从丞相诸葛亮用武力威慑他们，他们走投无路才勉强顺从。（胡三省注：事见七十卷魏文帝黄初六年的记载。 ）现在如果前往南中，对外要抵御敌人，对内要供应皇室的开支，费用巨大，又没有其他物资来源，只能消耗当地少数民族的资源，这样一来，他们肯定会再次反叛！”刘禅于是派侍中张绍等人捧着印玺和绶带去向邓艾投降。北地王刘谌愤怒地说：“如果真的到了理穷力竭、大祸临头的地步，就应该父子君臣背城一战，与国家共存亡，这样也能去见先帝了，怎么能投降呢！”刘禅没有听从他的建议。当天，刘谌在昭烈帝刘备的庙中痛哭，先杀了自己的妻子儿女，然后自杀。谁能想到昏庸的刘禅竟有这样的儿子！

    ??张绍等人在雒县（今四川广汉市）见到邓艾，邓艾十分高兴，回信表示接受投降。刘禅又派太仆蒋显另外去命令姜维向钟会投降，还派尚书郎李虎把士民的户籍簿交给邓艾，上面记载着有二十八万户人家，九十四万人口，士兵十万两千人，官吏四万人。邓艾到达成都城北，刘禅率领太子、诸王以及大臣六十多人，双手反绑，拉着棺材，来到军营门前（胡三省注：杜预说：面缚，就是把双手绑在背后，只露出脸。 ）。此时刘禅四十八岁。邓艾手持符节，为他们解开绳索，烧掉棺材，邀请他们相见；他约束将士，不许抢劫掳掠，安抚接纳投降归附的人，让他们恢复原来的产业；还仿照邓禹的旧例（胡三省注：东汉邓禹曾秉承皇帝旨意授予隗嚣官职，邓艾后来因此获罪。 ），秉承皇帝旨意任命蜀汉后主刘禅为骠骑将军，太子为奉车都尉，诸王为驸马都尉，蜀汉的各级官员也都根据职位高低，被任命为魏国的官员，有的还兼任邓艾的属官；任命师纂兼任益州刺史，陇西太守牵弘等人兼任蜀中各郡的太守。邓艾听说黄皓奸诈阴险，就把他抓起来，准备杀掉，黄皓贿赂了邓艾的亲信，最终得以幸免。

    ??姜维等人听说诸葛瞻战败，不知道后主刘禅的去向，于是率军向东进入巴中（今四川巴中市）。钟会进军到涪县，派胡烈等人追击姜维。姜维到达郪县（今四川三台县南）（胡三省注：郪县属广汉郡。刘昫说：梓州飞鸟县，是汉代郪县的土地，隋朝时因飞鸟山而命名此县。 ），收到刘禅的命令，于是让士兵们全部放下武器，把符节和印信交给胡烈，然后从东路和廖化、张翼、董厥等人一起前往钟会处投降。将士们得知后，都非常愤怒，纷纷拔刀砍石头。从这件事可以看出，蜀汉的将士们并不是软弱无能，只是他们的君主不会用人罢了！于是，各郡县原来围城防守的军队，都接到刘禅的命令，停止抵抗，向魏军投降。（胡三省注：围守，就是魏延当初在汉中设置的各个营寨的守兵。 ）钟会对姜维等人很优厚，暂时归还了他们的印玺、绶带、符节和官帽。蜀汉先主刘备在汉献帝建安十九年占领蜀地，魏文帝黄初二年称帝，传了两代，历经四十三年后灭亡。

    ??9. 吴国人听说蜀汉已经灭亡，就撤回了丁奉等人率领的军队。吴国中书丞吴郡人华核（胡三省注：魏国设有中书监、中书令，没有中书丞，这个官职大概是吴国设置的。华，户化翻。核，户革翻。 ）到宫门上表说：“我听说成都已经失守，我们的盟友蜀汉灭亡，国家社稷倾覆，我们失去了依附的土地，也失去了朝贡的属国。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人，心里却很不安。陛下圣明仁爱，恩泽广布，如今突然听到这样的消息，一定会感到哀伤。我心中充满了忧虑惆怅，恭敬地呈上这份表章，让您知晓！”（胡三省注：《左传》记载：楚人灭掉江国，秦伯为此穿上丧服，离开宫殿居住，不奏乐，大夫们劝谏，秦伯说：“同盟国被灭，我怎么敢不哀怜呢！我这是在为自己担忧啊！”蜀汉是吴国的盟国；蜀汉灭亡后，吴国也岌岌可危了。吴国的君臣却不知道害怕，所以华核上表来警示他们。 ）

    ??魏国讨伐蜀汉的时候，有人对襄阳人张悌说：“司马氏掌权以来，国内多次发生大的变乱（胡三省注：难，乃旦翻。指王凌、毋丘俭、诸葛诞起兵反叛。 ），百姓还没有完全归服，现在又劳师远征，恐怕自己都自顾不暇，怎么可能取胜呢！”张悌说：“并非如此。曹操虽然功劳很大，威震中原，但百姓只是畏惧他的威严，却不感激他的恩德。曹丕、曹叡继承他的基业后，刑罚繁重，劳役不断，百姓四处奔波，没有安宁的日子。司马懿父子多次立下大功，废除了那些繁琐苛刻的政令，推行公平惠民的政策，为百姓出谋划策，解救他们的疾苦，民心归附他们已经很久了。所以淮南发生三次叛乱，国家的核心地区却没有受到扰乱；（胡三省注：邵陵厉公嘉平元年，王凌反叛；高贵乡公正元元年，毋丘俭反叛；甘露二年，诸葛诞反叛。 ）曹髦被杀，四方也没有发生动荡。司马氏任用贤能，让每个人都能尽心尽力，他们的根基已经稳固，篡权的计划也已经确定。如今蜀汉宦官专权，朝廷没有政令，还穷兵黩武，百姓疲惫不堪，国家却只知道在对外战争中争利，不重视防守备战。他们和魏国相比，强弱不同，智谋策略也比不上魏国，魏国趁着蜀汉危难之际去讨伐，几乎没有不胜的道理。唉！魏国要是得势，就是我们吴国的忧患啊。”吴国人听了他的话，都嘲笑他，等到蜀汉真的灭亡了，他们才信服。

    ??10. 吴国人因为武陵五溪一带的少数民族与蜀汉接壤，蜀汉灭亡后，他们担心这些少数民族会叛乱，于是任命越骑校尉钟离牧兼任武陵太守（今湖南常德市西）。魏国已经派汉葭县县长郭纯试着代理武陵太守，郭纯率领涪陵的百姓进入迁陵（今湖南保靖县东南）境内（胡三省注：沈约说：汉献帝建安六年，刘璋把涪陵县分出，设立丹兴、汉葭二县，设置巴东属国都尉，后来改为涪陵郡。迁陵县属武陵郡，是吴国的领土。 ），驻扎在赤沙（大概在今湖南保靖县东），引诱煽动各少数民族进攻酉阳（今湖南永顺县南）（胡三省注：赤沙，大概在迁陵、酉阳之间。酉阳县属武陵郡，在酉溪的北岸。刘昫说：黔州彭水县，是汉代酉阳县的土地，吴国把酉阳县分出，设置黔阳郡，隋朝在郡里设置彭水县，不久后改为黔州。《九域志》记载：汉代武陵郡酉阳县的古城，在今辰州境内。杜佑说：思州治所务川县，也是汉代酉阳的土地。 ），武陵郡中的人都非常震惊恐惧。钟离牧问郡里的官员：“西蜀已经灭亡，我们的边境受到侵犯，该怎么抵御呢？”官员们都回答说：“现在这两个县山势险要，那些少数民族凭借险要地势拥兵自重，我们不能用军队去惊扰他们，否则他们就会联合起来；应该慢慢安抚，可以派有恩信的官吏去宣传教化，慰问安抚他们。”钟离牧说：“敌人已经侵入我们的境内，还欺骗引诱百姓，我们应该趁着他们根基还不深的时候，一举消灭他们，这就像救火一样，贵在迅速。”于是他命令军队在外紧急备战（胡三省注：趣，读曰促，是紧急整顿装备的意思。 ）。抚夷将军高尚对钟离牧说：“以前潘太常率领五万大军，才去讨伐五溪的少数民族。当时我们和蜀汉联合，那些少数民族大多被感化。现在我们没有了以前的援助，而且郭纯已经占据了迁陵，您却想用三千兵力深入，我看这并没有什么好处。”钟离牧说：“这是特殊情况，怎么能按照旧例来办呢！”于是他亲自率领自己的部下，日夜兼程前进，沿着险要的山路走了将近两千里，斩杀了一百多名怀有二心的少数民族首领，以及他们的党羽，一共斩获了一千多人的首级。郭纯等人四散逃走，五溪地区都被平定。

    ??11. 十二月，庚戌日，任命司徒郑冲为太保。

    ??12. 壬子日，把益州（今四川地区及周边部分地区）的一部分划分出来，设立梁州（今陕西汉中及四川部分地区）。（胡三省注：益州统辖蜀、犍为、汶山、汉嘉、江阳、朱提、越巂、牂柯等地。梁州统辖汉中、梓潼、广汉、涪陵、巴、巴西、巴东等地。梁州，是古代的州名。据说西方属金，金刚之气强盛，所以取名为梁州。 ）

    ??13. 癸丑日，特赦益州的士人百姓，免除他们五年租税的一半。

    ??14. 乙卯日，任命邓艾为太尉，增加食邑两万户；任命钟会为司徒，增加食邑一万户。这是为了奖赏他们平定蜀汉的功劳。

    ??15. 皇太后郭氏去世。

    ??16. 邓艾在成都，颇为自夸，他对蜀汉的士大夫们说：“你们诸位幸亏遇到了我，才有了今天，要是遇到吴汉那样的人，早就被灭族了。”（胡三省注：吴汉屠杀成都的事，见四十二卷汉光武帝建武十二年的记载。 ）邓艾写信给晋公司马昭说：“用兵有先制造声势，然后再采取实际行动的策略，汉初，李左车就用这个道理劝说韩信，我也是借鉴了这个说法来向您进言。（胡三省注：司马昭已经接受了封爵和赏赐，所以邓艾在信中称呼他的爵位。 ）现在趁着平定蜀汉的势头去攻打吴国，吴国人一定会震惊恐惧，这正是席卷吴国的好时机。不过，大规模作战之后，将士们都很疲惫，不能马上出兵，还是应该慢慢来。可以留下陇右的两万士兵、蜀汉的两万士兵，让他们煮盐、冶铁，这是军队和农业的重要事务。（胡三省注：蜀地有盐井，朱提产银，严道、邛都产铜，武阳、南安、临邛、沔阳都产铁，汉代设置了盐官、铁官，邓艾想恢复这些产业的利益。 ）同时打造战船，为顺流而下攻打吴国做好准备。然后派使者去告诉吴国人其中的利害关系，吴国肯定会归顺，这样不用征战就能平定吴国。现在应该优待刘禅，以此来招降孙休，封刘禅为扶风王，赏赐他财物，为他配备侍从。扶风郡有董卓修建的坞堡（胡三省注：董卓在扶风郿县修建了坞堡。 ），可以把那里作为他的宫舍，封他的儿子为公侯，让他们在郡内的县享受食邑，以此来显示对归降者的恩宠；开放广陵（今江苏扬州）、城阳（今山东莒县），作为将来封给吴国人的领地（胡三省注：开放广陵、城阳作为封给孙休的王国。广陵属徐州，城阳属青州，大概魏国的广陵郡治所在淮阴旧城，城阳郡治所在莒县，这两个郡的边界实际上是相连的。 ），这样吴国人就会畏惧我们的威严，感怀我们的恩德，望风而降了！”司马昭派监军卫瓘去告诫邓艾：“凡事应当先上报，不适合擅自行动。”邓艾却再次强调说：“我奉命出征，按照您的策略行事，如今首恶已经归服，至于秉承皇帝旨意授予官职，安抚刚刚归附的人，这是合乎时宜的做法。现在蜀汉已经全部归降，其领土南到南海（胡三省注：南中地区，东南靠近大海，与交趾接壤。 ），东接吴郡、会稽，应该尽早稳定下来。如果等待朝廷的命令，往返路途遥远，会耽误很多时间。按照《春秋》的大义，‘大夫出使国外，遇到可以安定国家、有利于国家的事情，可以自行决断。’（胡三省注：这是《春秋公羊传》中的话。 ）现在吴国还没有归服，他们的形势和蜀汉相连，我们不能拘泥于常规，而错失良机。《兵法》上说：‘前进不是为了追求个人名声，后退也不逃避罪责。’（胡三省注：《孙子》说：将领最重要的职责，不可不仔细考察，前进不追求个人名声，后退不逃避罪责。只求保护民众，有利于君主，这样的将领是国家的珍宝。 ）我虽然没有古人那样的气节，但也不会因为怕被人猜疑，而损害国家的大计！”

    ??钟会内心怀有谋反的想法，姜维察觉到了，他想利用钟会制造混乱，于是劝钟会说：“听说您自从在淮南作战以来，计谋从未有过失误（胡三省注：指平定诸葛诞的叛乱。 ），晋朝的国运能够昌盛，全靠您的力量。如今您又平定了蜀汉，威望和德行震动当世，百姓推崇您的功劳，主上却忌惮您的智谋，在这样的情况下，您想平安地归居朝堂吗？为什么不效仿陶朱公范蠡，泛舟归隐，功成身退，保全自己呢！”（胡三省注：越国大夫范蠡帮助越王勾践灭掉吴国，洗雪了会稽之耻后，便乘坐小船，漂泊五湖，最后隐居在陶地，为了彻底隐姓埋名，他自号陶朱公。 ）钟会说：“您说得太远了，我做不到。况且现在，或许还有别的办法。”姜维说：“其他的办法，以您的智慧和能力肯定能想到，就不用我这老头子操心了。”从此，两人的关系变得非常亲密（胡三省注：好，呼到翻。 ），出门同坐一辆车，坐下同处一张席。钟会因为邓艾擅自秉承皇帝旨意行事，便和卫瓘秘密向司马昭报告，说邓艾有谋反的迹象。钟会擅长模仿别人的笔迹，他在剑阁截获了邓艾的奏章和上报的文书（胡三省注：章表是呈给魏朝的；白事是报告给晋公司马昭的。 ），将其中的言辞都做了篡改，让内容显得傲慢无礼，还夸大邓艾的功劳；他又伪造晋公司马昭的回信，以此来引起司马昭对邓艾的怀疑。这样既激怒了司马昭，又让邓艾心生疑虑。

    ??**咸熙元年（甲申，公元264年）** （胡三省注：这一年五月才改元咸熙，此时还是景元五年。 ）

    ??1. 春季，正月，壬辰日，朝廷下诏，用囚车押送邓艾回朝。晋公司马昭担心邓艾不服从命令，便命令钟会进军成都，又派贾充率兵进入斜谷（今陕西眉县西南）。司马昭亲自率领大军，侍奉魏元帝前往长安（今陕西西安），因为各位王公都在邺城（今河北临漳县西南），便任命山涛为行军司马，镇守邺城。（胡三省注：楚王曹彪死后，魏国把各位王公都集中安置在邺城，事见七十五卷邵陵厉公嘉平三年的记载。行军司马这个名号就是从这时开始有的。 ）

    ??当初，钟会因为才能出众而得到任用，司马昭的夫人王氏对司马昭说：（胡三省注：司马昭的夫人王氏，是王肃的女儿，生了晋武帝司马炎和齐王司马攸，后来被追谥为文明皇后。 ）“钟会见利忘义，喜欢惹是生非，如果过于宠信他，一定会出乱子，不能让他担当重任。”等到钟会将要讨伐蜀汉时，西曹属邵悌对晋公司马昭说：（胡三省注：从汉代以来，丞相府设有东、西曹掾属。 ）“现在派钟会率领十多万人去讨伐蜀汉，我觉得钟会单身一人，没有家属作为人质（胡三省注：魏国制度，凡是派遣将帅出征，都要留下他们的家属做人质。钟会单身没有子女，所以说单身无任。 ），不如派其他人去。”晋公司马昭笑着说：“我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吗！蜀汉多次侵犯我们的边境，使得我们军队疲惫，百姓劳累，现在我去讨伐他们，就像探囊取物一样容易（胡三省注：指掌，形容事情容易办到。 ），但众人都说蜀汉不可讨伐。人要是心里先有了畏惧，那么智慧和勇气都会丧失，在这种情况下还强行让他们出征，只会被敌人俘虏。只有钟会和我的想法一致，现在派他去讨伐蜀汉，蜀汉必定能被灭掉。灭掉蜀汉之后，就算真如你所担心的那样，又何必担心他会作乱呢！（胡三省注：意思是说钟会要是作乱，自己也有办法对付他。 ）蜀汉已经灭亡，那些遗民震惊恐惧，不足以和他一起图谋大事；我们中原的将士都想回家，也不会听从他的指挥。钟会要是敢作恶，只会落得个灭族的下场。你不必为此担忧，千万不要让别人知道你有这种想法！”等到晋公司马昭要前往长安时，邵悌又说：“钟会所统领的兵力，是邓艾的五六倍，只需要命令钟会去抓捕邓艾就行，您不必亲自前往。”晋公司马昭说：“你忘了之前说的话了吗，怎么还说不用我去呢？虽然如此，你说的话可不能传出去。我向来以诚心待人，只要别人不辜负我就行，我怎么能先对别人起疑心呢！最近贾护军问我‘是否怀疑钟会’（胡三省注：贾护军，指贾充，当时担任中护军。 ），我回答说：‘现在派你去，我难道会怀疑你吗？’贾充也无话可说。我到了长安，自然就能处理好这件事。”

    ??钟会派卫瓘先到成都抓捕邓艾，他认为卫瓘的兵力少，想借邓艾之手杀掉卫瓘，然后以此给邓艾定罪。卫瓘知道钟会的心思，但又无法拒绝这个命令（胡三省注：卫瓘监督邓艾、钟会的军队，被派去抓捕邓艾，这是职责所在，所以不能拒绝。 ），于是在夜里赶到成都，向邓艾所统领的将领们发布檄文，声称：“我奉诏前来抓捕邓艾，其他人一概不追究；如果主动前来归附官军，还会像之前一样得到爵位和赏赐（胡三省注：指会再次加爵赏赐，如同之前平定蜀汉时一样。 ）；要是敢不出来，将被诛灭三族！”等到鸡鸣时分，将领们都来归附卫瓘，只有邓艾营帐中的人还在。天刚亮，卫瓘打开营门，坐着使者的车（胡三省注：《续汉书·舆服志》记载有大使车、小使车、诸使车。大使车，乘车的人站着，由四匹马驾车，车有红色的帷幕，持节的使者出行时，前面有两辆贼曹车、一辆斧车、一辆督车、一辆功曹车作为先导，伍伯、璅弩十二人，辟车四人，后面跟着四辆车；没有符节的使者，只有一辆车作为先导，随从人员减半。小使车，乘车的人不站着，有騑马，车有红色的屏泥，涂有油，有深红色的帷幕，先导没有斧车。近小使车，车厢用兰木制成，车轮是红色的，车盖是白色的，帷幕是红色的，有四十名骑马的随从。这是追捕、查办案件，奉命抓捕人时所乘坐的车。诸使车，车轮都有朱红色的斑纹，有四根辐条，车衡和车轭也是红色的。 ），直接进入邓艾的住所；邓艾还躺在床上没起来，卫瓘就把邓艾父子抓了起来，关进囚车。邓艾的部将们想要劫持邓艾，整顿兵器冲向卫瓘的营地；卫瓘轻装出门迎接他们，假装在起草表章，声称要为邓艾辩白（胡三省注：诡言将申明邓艾没有谋反之心。 ），部将们相信了他的话，便停了下来。

    ??丙子日，钟会到达成都，将邓艾押送京城。钟会忌惮的只有邓艾，邓艾父子被擒后，钟会独自统领大军，威震西部地区，于是他下定决心谋反。钟会想让姜维率领五万人作为先锋，从斜谷出兵，自己则率领大军跟在后面。到达长安后，他计划让骑兵从陆路、步兵从水路，顺着渭水进入黄河，认为五天就能到达孟津（今河南孟津县东北），再和骑兵在洛阳会合，这样很快就能平定天下。这谈何容易！钟会收到晋公司马昭的信，信中说：“我担心邓艾可能不会听从征召，现在派中护军贾充率领一万步兵和骑兵，直接进入斜谷，驻扎在乐城（今陕西城固县西，诸葛亮所筑 ）（胡三省注：诸葛亮所筑成固的乐城。 ），我亲自率领十万大军驻扎在长安，我们很快就能见面了。”钟会看完信后大惊失色，叫来亲信，对他们说：“只是抓捕邓艾，相国知道我一个人就能搞定；（胡三省注：指司马昭知道钟会足以办成抓捕邓艾的事。 ）现在他派来这么多军队，一定是察觉到我有别的想法了，我必须马上行动。如果成功了，我就能得到天下；失败了，退保蜀地和汉中，也能像刘备一样割据一方！”（胡三省注：蜀、汉，指汉代的蜀郡、汉中郡一带。 ）丁丑日，钟会把护军、郡守、牙门骑督以上的官员（胡三省注：这些都是跟随钟会在成都的官员。 ）以及蜀汉的旧官员都召集起来，在蜀汉的朝堂上为太后发丧（胡三省注：明元郭太后去年去世。蜀汉的都城成都有朝堂。朝，直遥翻。 ），他伪造太后的遗诏，让自己起兵废掉司马昭，并把诏书展示给在座的人看，让他们讨论，之后还在木板上写下任命，让自己的亲信代替原来的将领统领各军；他把召集来的官员都关在益州的各个官署的屋子里，关闭城门和宫门，派兵严密把守。卫瓘假装病重，到外面的官舍去养病。钟会相信了他，不再有什么顾虑。

    ??姜维想让钟会把从北方来的将领们全部杀掉，然后自己再趁机杀掉钟会，把魏国士兵全部坑杀，重新拥立蜀汉后主，他秘密写信给刘禅说：“希望陛下能忍受几天的屈辱，我想让国家转危为安，让汉室的光辉再次照耀。”（胡三省注：姜维的心意始终向着蜀汉，千年之后，依然如赤心般明亮。陈寿、孙盛、干宝对他的讥讽贬低都是不对的。 ）钟会想听从姜维的话，杀掉那些将领，但又犹豫不决。

    ??钟会的帐下督丘建（胡三省注：《风俗通》记载：丘姓是鲁左丘明的后代。又说：齐太公封在营丘，他的支孙以地为氏。 ）原本是胡烈的部下，钟会很喜欢并信任他。丘建同情胡烈被单独关押，就向钟会请求，让胡烈的一名亲兵进去拿饮食，其他牙门也都按照惯例，各自派一人进去。胡烈骗自己的亲兵，并秘密地告诉他的儿子胡渊说：“丘建偷偷传消息说，钟会已经挖好了大坑，准备了几千根白色的棍棒，打算把外面的士兵全部叫进去，每人赏赐一顶白色的帽子（胡三省注：?，是魏武帝曹操所制，形状像弁，缺四个角。 ），授予他们散将的职位，然后用棍棒把他们依次打死，扔进坑里。”其他牙门的亲兵也都传开了这个消息，一夜之间，大家互相转告，全都知道了。己卯日，中午时分，胡渊率领他父亲的士兵，擂鼓冲出营门，其他各路军队也都不约而同地击鼓呐喊着冲了出来，没有人督促，却都争先恐后地冲向城中。当时钟会正在给姜维分发铠甲和兵器，有人报告说外面有喧闹声，好像是失火了（胡三省注：匈，许容翻，又许勇翻。毛晃说：匈匈，是喧闹、骚乱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又有人报告说士兵们正向城中冲来。钟会大惊失色，对姜维说：“士兵们来势汹汹，好像要闹事，这该怎么办？”姜维说：“只能迎战了！”钟会派兵去杀被关押的那些牙门和郡守，屋里的人一起举起桌子顶住门（胡三省注：内人，指被钟会关在屋子里的人。机，举绮翻，是机案的意思。 ），士兵们砍门，却无法砍破。不一会儿，城外的士兵架起梯子登上城墙（胡三省注：斯，是这的意思；须，是等待的意思；指这段时间不长，很快就会有结果。 ），有的人还放火烧城，士兵们像蚂蚁一样乱哄哄地涌进来，箭如雨下，牙门和郡守们各自从屋顶逃出来，和自己的士兵会合。姜维率领钟会的亲信迎战，亲手杀死了五六个人，最后众人一拥而上，斩杀了姜维，又争着上前杀死了钟会。（胡三省注：《考异》说：《卫瓘传》记载：“钟会留下卫瓘商议事情，在木板上写道：‘想要杀掉胡烈等人’，拿给卫瓘看，卫瓘不同意，两人因此产生了猜忌。卫瓘上厕所时，见到胡烈原来的仆役，让他向三军宣告钟会谋反。钟会逼迫卫瓘做出决定，两人一夜没睡，都把刀横放在膝盖上。外面的各路军队已经暗中想要攻打钟会，但卫瓘没有出来，他们不敢先动手。钟会派卫瓘去慰问各路军队，卫瓘就下了殿。钟会后悔派他去，派人去叫卫瓘；卫瓘借口头晕发作，假装摔倒在地；等他走出阁门，几十个人追了上来。卫瓘到了外面的官舍，喝了盐汤，大吐一场。钟会派亲信和医生去查看，都说他起不来了，钟会因此不再有顾虑。到了晚上，城门关闭，卫瓘写了檄文，宣告各路军队已经起义。天亮后，大家一起攻打钟会，把他杀了。”常璩《华阳国志》记载：“钟会命令将领们发丧，想趁机杀掉他们；将领们进去了一半，南安太守胡烈等人知道了他的阴谋，就烧毁成都东门，袭击并杀死了钟会和姜维。”现在依据《魏志》的记载。又《世语》记载：“姜维死的时候被剖开肚子，发现他的胆像斗一样大。”像斗那么大的胆，身体是容纳不下的，恐怕应该是“升”。 ）钟会的将士死了几百人，他们还杀了蜀汉太子刘璿和姜维的妻子儿女，军队四处抢劫，死伤无数，一片混乱。卫瓘部署各路将领，过了好几天才平定了局势。

    ??邓艾本营的将士们把邓艾从囚车中救了出来，想要迎接他回来。卫瓘因为自己和钟会一起陷害了邓艾，担心邓艾会报复，于是派护军田续等人率兵袭击邓艾，在绵竹西边遇到邓艾父子，将他们斩杀。邓艾进入江油的时候，田续畏缩不前，邓艾本想杀了他，后来又放了他。等到卫瓘派田续去追杀邓艾时，对他说：“你可以报江油受辱的仇了。”镇西长史杜预对众人说：“卫瓘恐怕难以幸免了！（胡三省注：卫瓘担任镇西军司，而杜预是镇西长史，他们是同僚，军事方面由卫瓘负责。 ）他身为名士，地位和声望都已经很高了，却没有高尚的品德，也不能公正地管理下属，（胡三省注：指卫瓘激田续去报复邓艾，以报私仇。 ）他怎么能承担起这样的责任呢！”卫瓘听说后，来不及坐车就去拜访杜预，向他谢罪。杜预是杜恕的儿子（胡三省注：杜恕的事迹见七十三卷魏明帝景初元年的记载。 ）。邓艾在洛阳的其他儿子都被处死，他的妻子和孙子被流放到西城（今陕西安康市西北）（胡三省注：西城县属魏兴郡。这为晋武帝后来录用邓艾的孙子邓灼埋下了伏笔。 ）

    ??钟会的哥哥钟毓曾经秘密对晋公司马昭说：“钟会心思狡诈，难以保证他会忠诚，不能让他独掌大权。”等到钟会谋反，钟毓已经去世，晋公司马昭念及钟繇的功勋以及钟毓的贤能（胡三省注：钟繇有平定关中的功劳。 ），特意赦免了钟毓的儿子钟峻、钟辿，让他们依旧保留原有的官爵。（胡三省注：裴松之解释：辿，敕连翻。 ）钟会的功曹向雄收敛安葬了钟会的尸体，晋公司马昭召见他并责备说：“以前王经死的时候，你在东市哭吊他，我没有过问（胡三省注：事见上卷景元元年的记载。 ），钟会亲自谋反，你却又去收敛安葬他，如果我再宽容你，国法该怎么办！”向雄说：“从前先王掩埋暴露的尸骨，这种仁德连腐朽的骨头都能感受到（胡三省注：《礼记·月令》记载：孟春之月，掩埋暴露的尸骨。郑玄注释说：干枯的骨头叫骼，腐烂的肉叫胔。陆德明说：暴露在外的骨头叫骼，带有肉的叫胔。骼，江百翻。胔，才赐翻。 ），周文王的恩泽甚至惠及死去的枯骨。当时难道是先占卜他们的功劳和罪过，然后才去收葬的吗！如今钟会已经被诛杀，国法已经得到了伸张，我出于道义收敛安葬他，这也没违背教化。上面制定法律，下面弘扬教化，用这样的方式来治理天下，不也可以吗，何必让我违背道义，违背良心，在世上苟且偷生呢！您把已经死去的钟会当作仇人（胡三省注：意思是钟会已经被诛杀，晋公司马昭还把他的尸体当作仇人，不让人收葬。 ），把他抛弃在荒野，这难道是仁人贤士的度量吗！”晋公司马昭听了很高兴，和他一起宴饮交谈，然后送他回去了。

    ??2. 二月，丙辰日，魏元帝的车驾返回洛阳。

    ??3. 庚申日，安葬明元皇后。

    ??4. 当初，刘禅派巴东太守襄阳人罗宪率领两千士兵驻守永安（今重庆奉节县东）（胡三省注：《姓谱》记载：罗姓本是颛顼的后代，受封于罗国，在今天的房州，后来被楚国灭掉，子孙就以罗为姓。谯周《巴记》记载：汉献帝初平六年，益州司马赵韪建议把巴郡的汉安等县划分出来，设立永宁郡。建安六年，刘璋把永宁郡改名为巴东郡，治所在鱼复县；蜀汉先主章武二年，把鱼复县改名为永安县。 ），罗宪听说成都战败，官吏和百姓都惊慌不安，他斩杀了一个声称成都已乱的人，百姓这才安定下来。等到收到刘禅的亲笔敕令，他便率领部下在都亭（永安城的都亭 ）举哀三天。吴国得知蜀汉战败，便起兵西进，表面上说是救援，实际上想要袭击罗宪。罗宪说：“我们的国家已经灭亡，吴国本是我们的盟友，却不体谅我们的危难，反而背弃盟约，谋取私利，实在是太不道义了。而且蜀汉已经灭亡，吴国又怎么能长久呢，我怎么能成为吴国的降虏呢！”于是他坚守城池，修缮武器装备，向将士们宣誓，激励他们坚守气节和道义，将士们听后都非常激愤。吴国人听说钟会、邓艾战败，蜀汉百城无主，便有了兼并蜀汉的想法，但是巴东郡防守坚固，他们的军队无法通过，于是派抚军步协率领大军西进。步协是步骘的儿子，吴国任命他为抚军将军。罗宪兵力薄弱，难以抵挡，便派参军杨宗突围北上，向安东将军陈骞告急，同时把文武官员的印信、绶带以及人质送到晋公司马昭那里。步协攻打永安，罗宪与他交战，大败步协。吴主孙休大怒，又派镇军陆抗等人率领三万人马，增援对罗宪的围攻（胡三省注：当时吴国任命陆抗为镇军将军，都督西陵。帅，读曰率。 ）。

    ??5. 三月，丁丑日，任命司空王祥为太尉，征北将军何曾为司徒，左仆射荀顗为司空。

    ??6. 己卯日，晋公司马昭的爵位晋升为晋王，增加封邑十个郡。（胡三省注：高贵乡公甘露三年，晋公司马昭开始被封八个郡；元帝景元三年，加封司州的弘农、雍州的冯翊，一共十个郡；现在又增加封邑十个郡，总共二十个郡。 ）王祥、何曾、荀顗一起去拜见晋王司马昭，荀顗对王祥说：“相王的地位尊贵，何侯和满朝大臣都已经表达了敬意，今天我们就应该一起向他下拜，没什么可犹豫的。”王祥说：“相国虽然尊贵，但他终究是魏国的宰相，我们是魏国的三公；王和公之间仅仅相差一个等级而已，哪有天子的三公能随便向人下拜的道理！这样做会损害魏国朝廷的威望，也有损晋王的德行，君子待人以礼，我不会这么做的。”等到进去拜见时，荀顗就下拜行礼，而王祥只是拱手作揖。晋王司马昭对王祥说：“今天我才知道您对我的敬重之情有多深啊！”

    ??7. 刘禅全家东迁洛阳，当时局势混乱，匆忙之间，刘禅的大臣们没有跟随他一起走的（胡三省注：姜维死后，张翼、廖化、董厥想必也死于乱兵之中。 ），只有秘书令郤正和殿中督汝南人张通舍弃妻子儿女，单身跟随刘禅。刘禅依靠郤正的引导，言行举止都得体恰当（胡三省注：刘禅刚到洛阳，面见魏国君臣，他的礼仪都恰到好处。唉！如果让郤正束带站在朝堂上，对上辅佐蜀汉君主，对下与宾客交谈，事事都做得恰当而没有失误，这难道不是臣子最大的心愿吗！ ），刘禅感慨叹息，后悔没有早点了解郤正。

    ??当初，蜀汉建宁太守霍弋都督南中地区（胡三省注：建宁，是汉代的益州郡，蜀汉后主建兴元年，改名为建宁郡，治所在味县。 ），听说魏军到来，他想要赶赴成都救援，刘禅认为抵御敌人的部署已经确定，没有同意。成都失守后，霍弋身着白色丧服，大哭三天。将领们都劝霍弋尽快投降，霍弋说：“现在道路阻断，我还不清楚主上的安危，是去是留关系重大，不能草率行事。如果魏国以礼相待主上，那么我保全南中地区后再投降也不晚。如果主上遭遇危险和屈辱，我将拼死抵抗，还管什么早晚呢！”得知刘禅东迁洛阳的消息后，霍弋才率领南中六郡的将领和太守上表说：（胡三省注：南中原本有七郡，这里说六郡，大概是因为越巂郡已经投降魏国了。 ）“我听说人一生有三个最重要的人，侍奉他们要一心一意，遇到危难时，就要舍命尽忠。（胡三省注：没有父母，人怎么能出生，没有君主，人靠什么生存，这就是所谓的人一生有三个最重要的人。 ）如今我的国家战败，主上归附他人，我守着这里已经没有意义，所以我向您归降，绝不敢有二心。”晋王司马昭认为他很忠义，任命他为南中都尉，让他继续担任原来的职务。

    ??丁亥日，封刘禅为安乐公（胡三省注：《晋志》记载：安乐，属燕国。 ），他的子孙和大臣们被封侯的有五十多人。晋王司马昭与刘禅一起宴饮，特意为他安排了蜀国的歌舞表演（胡三省注：蜀技，就是蜀地的音乐舞蹈，比如巴渝舞之类。 ），旁边的人都为此感到伤感，而刘禅却谈笑自如。司马昭对贾充说：“一个人无情到这种地步，就算诸葛亮还活着，也无法辅佐他长久地保住国家，更何况是姜维呢！”过了几天，司马昭问刘禅：“你很想念蜀国吗？”刘禅回答：“这里很快乐，我不想念蜀国。”郤正听说后，对刘禅说：“如果晋王以后再问您，您应该哭着回答：‘先人的坟墓远在岷山、蜀地，我心里一直想着西边，没有一天不想念。’（胡三省注：西悲，化用《诗经·东山》中的语句，这是文人的引经据典。 ）然后闭上眼睛。”后来司马昭果然又问起，刘禅就按照郤正说的回答，司马昭说：“这话怎么像是郤正说的呢！”刘禅惊讶地看着他，说：“确实如您所说。”旁边的人都笑了。

    ??8. 夏季，四月，新附督王稚乘船从海上进入吴国的句章（今浙江宁波市江北区慈城镇南 ）（胡三省注：新附督，大概是把新归附的吴国人单独编成一部，设置督来统领。句章县属会稽郡。贤说：句章故城在今鄮县西。 ），掳掠了当地的官员和百姓二百多人后返回。

    ??9. 五月，庚申日，晋王司马昭奏请恢复五等爵位，封骑督以上的官员六百多人。（胡三省注：这是为了奖赏他们平定蜀汉的功劳。周朝的制度，爵位分为五等：公、侯的封地百里；伯的封地七十里；子、男的封地五十里。秦朝废除了五等爵制。汉代的列侯以户数多少来区分等级。汉献帝建安二十年，魏王曹操设置名号侯来奖赏军功，虚封从此开始。现在虽然恢复了五等爵制，但也是虚封。骑，奇寄翻。 ）

    ??10. 甲戌日，改元。（胡三省注：这才改元咸熙。 ）

    ??11. 癸未日，追封舞阳文宣侯司马懿为晋宣王，忠武侯司马师为景王。

    ??12. 罗宪被围攻了整整六个月，却一直没有等到救援，城中一大半的人都染上了疾病。有人劝罗宪放弃城池逃走，罗宪说：“我是一城之主，百姓都仰仗着我；在他们危难的时候我不能保护他们，危急时刻却弃城而逃，这不是君子所为，我就在这里尽忠职守，死而后已！”陈骞向晋王司马昭报告了此事，司马昭派荆州刺史胡烈率领两万步兵和骑兵攻打西陵（今湖北宜昌市西陵区）来救援罗宪，秋季，七月，吴国军队撤退。晋王司马昭让罗宪继续担任原来的职务，加封为陵江将军（胡三省注：沈约《宋书·百官志》记载：魏国设置陵江将军，在四十种将军名号中排在首位，意思是想要凌驾于长江之上，荡平吴、会地区。 ），封万年亭侯。

    ??13. 晋王司马昭上奏，让司空荀顗制定礼仪制度，中护军贾充修正法律，尚书仆射裴秀商议官制，太保郑冲总领并裁决这些事务。

    ??14. 吴国从交州（今广东、广西大部分地区及越南北部地区 ）分出一部分，设置广州（今广东地区 ）。（胡三省注：汉武帝元鼎六年，开拓百越地区，设置交趾州刺史，治所在龙编。汉献帝建安八年，改名为交州，治所在苍梧广信县。建安十六年，治所迁移到南海番禺县。到这时分为两个州，广州治所在番禺，交州治所仍在龙编。 ）

    ??15. 吴主孙休卧病在床，无法说话，于是他手写诏书，召丞相濮阳兴进宫，让儿子孙出来拜见他。孙休拉着濮阳兴的手臂，指着孙托付给他。癸未日，吴主孙休去世，谥号景帝，年仅三十岁。大臣们尊朱皇后为皇太后。

    ??吴国人因为蜀汉刚刚灭亡，交趾又发生叛乱，国内人心惶惶，他们想要拥立一位年长的君主。左典军万彧曾经担任乌程令，与乌程侯孙皓关系很好，他称赞孙皓“才华出众，见识不凡，英明果断，就像长沙桓王孙策一样（胡三省注：孙策谥号长沙桓王。 ）；而且他还勤奋好学，遵守法度。”万彧多次在丞相濮阳兴、左将军张布面前称赞孙皓，濮阳兴、张布便劝说朱太后，想要立孙皓为继承人。朱太后说：“我只是一个寡妇，哪里懂得国家大事的谋划，只要吴国不灭亡，祖宗的宗庙能有所依靠，就行了。”于是他们迎立孙皓为帝，改元元兴，大赦天下。孙皓字元宗，是孙和的儿子。

    ??16. 八月，庚寅日，任命中抚军司马炎为相国副手，协助处理相国事务。（胡三省注：依照五官中郎将的旧例。 ）

    ??17. 当初，钟会讨伐蜀汉的时候，辛宪英对她丈夫的侄子羊祜说：“钟会处事放纵肆意，这不是能长久居于人下的做法，我担心他有别的心思。”钟会邀请辛宪英的儿子郎中羊琇担任参军，辛宪英担忧地说：“以前我为国家担忧，现在灾难要降临到我家了。”羊琇向晋王司马昭坚决请求不去，但司马昭没有同意。辛宪英对羊琇说：“你去吧，要小心谨慎，在军队里，能让你平安无事的，大概只有仁爱和宽容了！”羊琇最终平安归来。朝廷下诏，因为羊琇曾经劝谏钟会不要谋反，赐给他关内侯的爵位。（胡三省注：羊琇是司马师夫人的堂叔父，所以因为劝谏钟会的功劳而获得封赏。 ）

    ??18. 九月，戊午日，任命司马炎为抚军大将军。（胡三省注：《晋志》记载：抚军大将军的地位与三公相当，在骠骑、车骑、卫、伏波等将军之下。 ）

    ??19. 辛未日，下诏任命吕兴为安南将军，都督交州诸军事，让南中监军霍弋遥领交州刺史，霍弋可以根据实际情况自行选拔任用下属官员。霍弋上表推荐建宁人爨谷为交趾太守（胡三省注：爨氏是建宁的大姓，世代都是当地的首领，到隋唐时期分为东爨、西爨蛮。杜佑说：昆明在越巂西南，是各个爨氏居住的地方。 ），并率领牙门董元、毛炅、孟干、孟通、爨能、李松、王素等人带兵去援助吕兴，还没到达，吕兴就被他的功曹王统杀害了。

    ??20. 吴主孙皓将朱太后贬为景皇后（胡三省注：降低她的名号，依从丈夫的谥号，而孙皓抬高自己的父亲，尊崇自己的母亲。 ），追谥父亲孙和为文皇帝，尊母亲何氏为太后。

    ??21. 冬季，十月，丁亥日，下诏任命在寿春俘获的吴国相国参军徐绍为散骑常侍，水曹掾孙彧为给事黄门侍郎（胡三省注：水曹掾是吴国相府设置的官职。吴国未曾设置相国，魏国人把晋王司马昭称为相国，因此也把吴国丞相的参军称作相国参军。 ），让他们出使吴国，他们在魏国的家人都可以随行，而且吴国也不必让他们回来，以此来显示魏国的诚信（胡三省注：意思是吴国不必让他们回来，以此来彰显中原大国的诚信，拉拢吴国人的心。晋王司马昭还趁机给吴主孙皓写信，向他说明其中的利害祸福。 ）。

    ??22. 当初，晋王司马昭娶了王肃的女儿，生下司马炎和司马攸，司马昭 把司马攸过继给司马师为后（胡三省注：司马师谥号景王。 ）。司马攸生性孝顺友爱，多才多艺，为人清正平和，公正允当，名声超过了司马炎，晋王司马昭很喜欢他，常常说：“天下是景王的天下，我现在暂居相位，等我百年之后，大业应该归司马攸继承。”司马炎成年后，头发长到拖地，手臂下垂能超过膝盖，他曾经从容地问裴秀：“人有面相之说吗？”并把自己与众不同的面相展示给裴秀看。裴秀因此心向司马炎。羊琇与司马炎关系很好，他为司马炎出谋划策，观察时政中应该增减或修改的地方，并让司马炎提前记住，以备晋王询问。晋王司马昭想立司马攸为世子，山涛说：“废长立幼，违背礼制，不吉利。”贾充说：“中抚军司马炎有君主的德行，不能更换。”何曾、裴秀也说：“中抚军聪明神武，有超越世人的才华，声望很高，而且相貌不凡，这本来就不是做臣子的面相。”晋王司马昭因此拿定了主意，丙午日，立司马炎为世子。（胡三省注：这为晋武帝司马炎后来不能容下齐王司马攸埋下了伏笔。 ）

    ??23. 吴主孙皓封太子孙以及他的三个弟弟为王（胡三省注：孙的弟弟们，名字分别为 ，音如兕觥的“觥”；次名壾，壾音如草莽的“莽”；次名 ，音如褒衣下大宽大的“褒”。这些都是吴主孙休亲自取的名字。邹： ，《集韵》：乌关切，音弯。广韵同。 ，《集韵》：姑横切，音觥。 ），立妃子滕氏为皇后。

    ??24. 当初，吴主孙皓刚即位的时候，颁布了优厚的诏书，抚恤士兵和百姓，打开粮仓，赈济贫困之人，挑选宫女许配给没有妻子的人，还把苑囿中饲养的禽兽全部放生。当时人们都称赞他是英明的君主。但他得志之后，变得粗暴骄横，猜忌心重，又好酒好色，大臣和百姓都大失所望，濮阳兴、张布暗自后悔。有人在吴主面前诋毁他们，十一月初一，濮阳兴、张布进宫朝见，吴主孙皓将他们逮捕，流放到广州，在途中将他们杀害，并诛灭三族。孙皓任命皇后的父亲滕牧为卫将军，录尚书事。（胡三省注：滕牧是滕胤的族人。滕胤被孙綝杀害。 ）

    ??25. 这一年，废除了屯田官。（胡三省注：设置屯田官的事，见六十二卷汉献帝建安元年的记载。 ）



 第79章 晋纪一

    起旃蒙作噩（乙酉，公元265年），尽玄黓执徐（壬辰，公元272年），共八年。

    ??司马氏是河内温县（今河南温县）人。晋宣王司马懿掌握了魏国的政权，传位给晋景王司马师，到晋文王司马昭时，开始被封为晋公。因为温县原本是晋国的土地，所以用“晋”作为国号。

    ??**世祖武皇帝上之上**（胡三省注：讳炎，字安世，姓司马氏，是晋宣王司马懿的孙子，晋文王司马昭的长子。司马昭的庙号是太祖，所以晋武帝的庙号是世祖。《谥法》记载：能够平定祸乱的称为武。 ）

    ??**泰始元年（乙酉，公元265年）** （胡三省注：这一年十二月，司马炎才接受魏帝禅让，改元泰始，此时还是魏咸熙二年。 ）

    ??1. 春季，三月，吴主孙皓派光禄大夫纪陟、五官中郎将洪璆与徐绍、孙彧一起前往晋国回访。（胡三省注：徐绍、孙彧出使吴国的事，见上卷去年的记载。 ）徐绍走到濡须（今安徽含山县西南）时，有人说他称赞晋国的美好，吴主孙皓大怒，派人将他追回来并处死。

    ??2. 夏季，四月，吴国改元甘露。（胡三省注：当时因为蒋陵传言有甘露降临，所以改元。 ）

    ??3. 五月，魏元帝给晋文王司马昭以特殊的礼遇，其旌旗、车马、乐舞、冕服等，都按照帝王的礼仪规格。晋王妃被晋封为王后，世子被晋封为太子。

    ??4. 癸未日，魏国大赦天下。

    ??5. 秋季，七月，吴主孙皓逼死景皇后，将景帝的四个儿子迁到吴地；不久后，又杀死了其中年龄较大的两个。（胡三省注：吴主孙皓贬景皇后、封四个弟弟的事，见上卷去年的记载。 ）

    ??6. 八月，辛卯日，晋文王司马昭去世，太子司马炎继承他的职位，成为相国、晋王。

    ??7. 九月，乙未日，魏国大赦天下。

    ??8. 戊子日，任命魏国司徒何曾为晋国丞相；癸亥日，任命骠骑将军司马望为司徒。

    ??9. 乙亥日，将晋文王司马昭安葬在崇阳陵。（胡三省注：《考异》说：《晋书·文帝纪》记载为“癸酉”，现在依据《魏志·陈留王纪》的记载。 ）

    ??10. 冬季，吴国西陵督（今湖北宜昌市西陵区）步阐上表请求吴主孙皓迁都武昌（今湖北鄂州市）（胡三省注：西陵，就是夷陵。吴主孙权黄武元年将夷陵改名为西陵，宜都郡的治所设在此处。 ），吴主听从了他的建议，派御史大夫丁固、右将军诸葛靓镇守建业（今江苏南京）。步阐是步骘的儿子（胡三省注：吴主孙权时期，步骘担任西陵督。）。

    ??11. 十二月（胡三省注：张：“十二”作“十一”。 ），壬戌日，魏元帝将皇位禅让给晋王司马炎；（胡三省注：魏元帝当时二十岁，从困敦到上章，魏文帝开始接受汉献帝的禅让，传了五代，历经四十六年后灭亡。 ）甲子日，魏元帝搬出皇宫，住在金墉城（在今河南洛阳城西北角 ）。太傅司马孚前来向他辞行，拉着魏元帝的手，泪流满面，哽咽不止，说：“我到死的那一天，都是大魏的忠臣。”丙寅日，司马炎正式称帝，大赦天下，改元泰始。（胡三省注：到这时才改元泰始。 ）丁卯日，司马炎封魏元帝为陈留王，让他居住在邺城（今河北临漳县西南）的宫殿里，给予他优厚尊崇的待遇，一切都仿照当初魏国对待汉献帝的旧例。（胡三省注：见六十九卷魏文帝黄初元年的记载。 ）原魏国的各位王公都被降为侯爵。司马炎追尊晋宣王司马懿为宣皇帝，晋景王司马师为景皇帝，晋文王司马昭为文皇帝；尊王太后为皇太后。封皇叔祖司马孚为安平王，叔父司马干为平原王、司马亮为扶风王、司马伷为东莞王、司马骏为汝阴王、司马肜为梁王、司马伦为琅邪王，弟弟司马攸为齐王、司马鉴为乐安王、司马机为燕王；又封堂兄弟中担任司徒的司马望等十七人为王。（胡三省注：司马望是司马孚的儿子。晋武帝分封诸王，以郡为国。食邑两万户的为大国，设置上、中、下三军，兵力五千人；食邑一万户的为次国，设置上军、下军，兵力三千人；食邑五千户的为小国，设置一军，兵力五百人。这些王不前往自己的封国，而是在京城任职。）任命石苞为大司马，郑冲为太傅，王祥为太保，何曾为太尉，贾充为车骑将军，王沈为骠骑将军；其余的文武官员也都按照等级晋升官位、增加爵位。乙亥日，任命安平王司马孚为太宰，都督中外诸军事。（胡三省注：《晋志》记载：太宰、太傅、太保，是周朝的三公官职。晋朝初期，因为晋景帝司马师名讳的缘故，又采用《周官》中的官名，设置太宰来代替太师的职位，其俸禄比三司还高，与太傅、太保都属于上公。大司马，是古代的官职，汉朝制度，将其加在大将军、骠骑将军之上，用来代替太尉的职责，所以常常与太尉交替设置，不会同时并列。到了魏国设有太尉后，大司马、大将军就各自成为独立的官职，地位在三司之上。晋朝沿袭这个制度，将太宰、太傅、太保、司徒、司空作为文官公，左右光禄大夫、光禄大夫开府的，地位等同于公，头戴进贤冠、三梁冠，配黑色的介帻。大司马、大将军、太尉作为武官公，骠骑、车骑、卫将军、伏波、抚军、都护、镇军、中军、四征、四镇、龙骧、典军、上军、辅国等大将军开府的，地位等同于公，都头戴武冠，配平上黑帻。没过多久，又任命车骑将军陈骞为大将军，与司徒义阳王司马望、司空荀顗，共八位公爵，同时设置。晋武帝鉴于曹魏政权因宗室孤立而灭亡的教训，所以大肆分封宗室，并授予他们重要的职位。又下诏让诸王可以自行选拔封国内的高级官员；只有卫将军齐王司马攸不敢自行选拔，全都请示朝廷。

    ??12. 晋武帝下诏解除对魏宗室的禁锢，废除部曲将及长吏要向朝廷送交人质的制度。（胡三省注：曹魏对宗室的防范和禁锢非常严厉，还禁止他们入朝为官，现在晋武帝解除了这些禁令。另外，那些出征戍边的将领以及在州郡任职的长吏，都要在京城留下人质，现在也废除了这个制度。将，即亮翻。质，音致。 ）

    ??13. 晋武帝承接了曹魏政权刻薄、奢侈的风气之后，用仁爱、节俭的政策来加以纠正。太常丞许奇是许允的儿子（胡三省注：晋朝的太常、光禄勋、卫尉、太仆、廷尉、大鸿胪、宗正、大司农、少府、将作大匠、太后三卿、大长秋，都属于列卿，各自设置丞、功曹、主簿、五官等属官。 ）。晋武帝准备前往太庙祭祀，朝廷中有人议论，认为许奇的父亲许允曾被诛杀（胡三省注：许允被诛杀的事，见七十六卷高贵乡公正元元年的记载。 ），许奇不适合在皇帝身边任职，请求将他调出京城，到外地任职；晋武帝却追述许允过去的声望，称赞许奇的才华，提拔他为祠部郎（胡三省注：曹魏的尚书曹设有祠部郎，晋朝沿袭了这个设置。 ）。有关部门上奏说，驾车的牛所用的青丝缰绳断了（胡三省注：紖，直忍翻，是绳索、牛缰绳的意思。《礼记》中记载，迎接祭祀用的牲畜时，君主要手执紖。《周礼》中的封人，在祭祀时要装饰祭祀用的牛，系上絼。《注》解释说：絼，就是系在牛鼻子上的绳子，是用来牵牛的，现在人们称之为雉。《疏》说：从汉朝以前，都称之为絼。按照《礼记·少仪》的记载：牵牛就要执紖。紖就是絼的别名，现在也称之为紖。陆德明说：絼，与紖相同，又读以忍翻；又在《周礼释音》中读羊晋翻。 ），晋武帝下诏用青麻缰绳来代替。

    ??14. 晋朝开始设置谏官，任命散骑常侍傅玄、皇甫陶担任此职。（胡三省注：秦汉以来设有谏大夫，就是郑昌所说的“以谏为职责的官员”。东汉设有谏议大夫。曹魏时期不再设置。晋朝让散骑常侍负责拾遗补阙，这就是谏官的职责。傅玄是傅干的儿子。傅干是东汉傅燮的儿子。 ）傅玄鉴于魏末士风衰败，上疏说：“我听说古代先王治理天下，在上注重教化，在下推行公正的舆论。近年来，魏武帝曹操喜好法家的法术，导致天下人都看重刑名之学；魏文帝曹丕仰慕通达不拘的作风，使得天下人轻视坚守气节的行为。从那以后，国家的纲纪松弛，放荡荒诞的风气充斥朝堂，比如何晏、阮籍这些人。最终使得天下不再有公正的舆论。陛下您兴起大业，接受禅让，弘扬尧、舜的教化，只是还没有选拔那些清正、有操守的臣子来促使社会风气更加淳厚，也没有斥退那些虚伪、鄙陋的人来惩戒不恭敬的行为，所以我才敢向您进言。”晋武帝赞赏并采纳了他的建议，让傅玄起草诏书呈上来，然而却无法彻底改变这种风气。

    ??15. 当初，汉朝征西将军司马钧（胡三省注：司马钧的事迹，见五十卷汉安帝元初二年的记载。 ）生下豫章太守司马量，司马量生下颍川太守司马隽，司马隽生下京兆尹司马防，司马防生下晋宣帝司马懿。（胡三省注：这里叙述司马氏的世系，为后面建立宗庙做铺垫。 ）

    ??**二年（丙戌，公元266年）**

    ??1. 春季，正月，丁亥日，晋武帝依照魏国的宗庙祭祀制度，祭祀征西将军司马钧以下，连同晋景帝司马师，共七室祖先。（胡三省注：沈约《宋书·礼志》记载：晋朝初期祭祀征西将军、豫章府君、颍川府君、京兆府君，与宣皇帝、景皇帝、文皇帝一起，构成三昭三穆的格局。当时，宣皇帝还没有升入太祖之位，太祖的位置空缺，所以祭祀六世祖先，加上景帝，一共是七庙。这种祭祀礼仪是依据王肃的说法制定的。 ）

    ??2. 辛丑日，晋武帝尊景帝司马师的夫人羊氏为景皇后，让她居住在弘训宫。

    ??3. 丙午日，晋武帝立弘农（今河南灵宝市东北）人杨氏为皇后；杨皇后是曹魏通事郎杨文宗的女儿（胡三省注：曹魏黄初初年，中书省设置了监、令之后，又设置了通事郎。 ）。

    ??4. 大臣们上奏说：“五帝就是天帝，由于王者之气在不同时期有所差异，所以有五个不同的名号。从现在起，明堂祭祀和南郊祭祀时，应该取消五帝的神位。”晋武帝听从了这个建议。（胡三省注：晋武帝是王肃的外孙，所以在郊祀的礼仪方面，有关部门大多听从王肃的建议。《周礼》记载：祭祀昊天上帝时，要穿着大裘，戴着冕；祭祀五帝时也是如此。郑玄认为，昊天上帝就是天皇大帝，也就是北辰耀魄宝。五帝是五行精气所化的神灵，分别是青帝灵威仰、赤帝赤熛怒、黄帝含枢纽、白帝白招矩、黑帝汁光纪。由此产生了六天的说法。所谓六天，是指从其尊贵、清虚的本质来说，其实是一个；但从其在五个时节生育万物的功能来看，又有所区别，所以称为六天。从其在上的本质来说，称之为天；天是对其本质的称呼，所以《说文》说，天，就是颠。因为其有生育万物的功能，所以称之为帝；帝是对其德行的称呼，所以《毛诗传》说：审视万物就像帝一样。王肃反驳这种说法，认为五帝不是天，他只采用《家语》中的说法，认为太皥、炎帝、黄帝、少皥、颛顼这五帝，是五位人帝。晋朝的大臣们以王肃的说法为依据，认为五帝就是天帝，由于王者之气在不同时期有所不同，所以虽然名号有五个，但其实是同一个神灵。因此，明堂祭祀和南郊祭祀时，应该取消五帝的神位，五郊祭祀时更改五精的名号，统一称为昊天上帝，晋武帝采纳了这个建议。王，于况翻。 ）

    ??5. 二月，晋武帝解除对汉朝宗室的禁锢。（胡三省注：曹魏取代汉朝后，对刘氏宗室进行禁锢，现在晋武帝解除了这个禁令。 ）

    ??6. 三月（胡三省注：章：甲十一行本“月”下有“戊戌”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张校同；退斋校同。 ），吴国派大鸿胪张俨、五官中郎将丁忠前来吊祭晋文王司马昭。（胡三省注：因为司马昭去世。）

    ??7. 吴国散骑常侍王蕃，气质高雅，为人刚正，不会迎合他人的脸色和旨意，吴主孙皓因此不喜欢他。散骑常侍万彧、中书丞陈声趁机在孙皓面前诋毁他。丁忠出使回来后，吴主孙皓大宴群臣，王蕃喝得酩酊大醉，趴在地上。吴主怀疑他是装的，就派人把他抬到宫外。过了一会儿，又把他召回来。王蕃一向注重自己的威严仪态，回来后举止依旧从容自若。吴主见状大怒，呵斥左右的人在殿下将他斩首，然后带着人登上了来山（今湖北鄂州市西）（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武昌城南有来山，就是樊山。吴主孙皓登上此山，让亲近的人扔王蕃的首级，让老虎争抢。 ），让亲近的人扔王蕃的首级，让老虎像狼一样扑上去争抢撕咬，王蕃的首级都被摔碎咬坏了。

    ??丁忠劝说吴主孙皓：“北方晋国没有做好防守和作战的准备，我们可以趁机袭击并夺取弋阳（今河南潢川县西）。”（胡三省注：弋阳县，汉代属汝南郡，魏文帝时分立弋阳郡。说，输芮翻。）吴主孙皓就此事询问大臣们的意见，镇西大将军陆凯说：“北方的晋国刚刚吞并了巴蜀，现在派使者来求和，这并非是向我们求援，而是想积蓄力量，等待时机罢了。如今敌人的势力正强大，我们却想侥幸取胜，我看不到这样做有什么好处。”（胡三省注：徼，工尧翻。）吴主孙皓虽然没有出兵，但从此与晋国断绝了往来。陆凯是陆逊的族子。

    ??8. 夏季，五月，壬子日，博陵元公王沈去世。

    ??9. 六月，丙午晦日，发生了日食。

    ??10. 晋文帝司马昭去世后，臣民们都按照权宜的制度，服丧三天就除去丧服。葬礼结束后，晋武帝也除去了丧服；但他仍然戴着白色的帽子，吃着素食，哀伤憔悴的样子如同还在服丧期间。秋季，八月，晋武帝准备前往崇阳陵拜谒，大臣们上奏说，秋暑还未退去，担心皇帝会因悲伤过度而损害身体。晋武帝说：“我能够去拜谒先帝的陵墓，心情就会好起来，身体自然也会好的。”他又下诏说：“汉文帝不让天下人都为他长久服丧，这也是帝王极为谦逊的表现。（胡三省注：汉文帝的遗诏见十五卷后七年的记载。真德秀说：汉文帝的这道遗诏，是缩短服丧时间的开端。然而这道遗诏本来是为官吏和百姓制定的，汉景帝作为继位的君主，怎么能因为这道遗诏而缩短自己的服丧时间呢！我去拜谒先帝的陵墓，怎么能不穿丧服呢！大家商议一下，让我穿着丧服前往吧。而大臣们依旧按照原来的制度行事。”尚书令裴秀上奏说：“陛下您已经除去了丧服，现在又要穿上，这在道义上没有依据；如果您穿丧服而大臣们不穿，我们心里也会不安的。”晋武帝下诏说：“我只是担心自己的哀伤之情达不到应有的程度，哪里在乎穿什么衣服呢！你们如此恳切，我怎么能执意违背大家的心意呢。”于是就没有穿丧服。

    ??中军将军羊祜对傅玄说：“为父母守丧三年，即使是尊贵的天子也应该遵守，这是符合礼制的。（胡三省注：三年的丧期，从天子到平民都应遵守，意思是说即使以天子的尊贵，也应该为父母尽三年的孝，服三年的丧。而汉文帝废除了这个制度，损害了礼义，我常常为此叹息。如今主上极为孝顺，虽然被夺去了服丧的形式，但实际上在践行丧礼。如果能借此机会恢复先王的制度，不是很好吗！”傅玄说：“用一天来代替一个月的服丧时间，这种做法已经延续了几百年（胡三省注：以日易月，是汉代儒生的错误说法；注释见十五卷汉文帝后七年的记载。），一下子恢复古代的制度，很难实行啊。”羊祜说：“就算不能让天下人都按照礼制服丧，至少让主上能顺遂自己的孝心，服满三年之丧，不是也很好吗！”傅玄说：“如果主上不除去丧服，而天下人都除去，这样就只有父子之间的亲情，却没有了君臣之间的规矩。”于是这件事就作罢了。

    ??戊辰日，大臣们上奏请求晋武帝更换日常的服饰，恢复正常的饮食，晋武帝下诏说：“每当我想到先帝在地下，而我却不能尽完守丧的礼节（胡三省注：《左传》记载：齐国的晏桓子去世，晏子穿着粗布丧服，系着苴麻做的腰带。杜预注释说：苴，是有籽的麻，取其粗糙的特点。），心里就感到非常沉痛。更何况现在让我吃着稻米，穿着锦绣的衣服呢！这只会让我更加悲痛，无法缓解我的心情。我出身于儒者家庭，传承礼仪已经很久了，怎么能一下子就改变我对先帝的这份感情呢！大家已经跟着我遵守了很多丧礼的要求，你们可以去看看孔子回答宰我的话（胡三省注：《论语》记载：宰我问：“为父母守丧三年，时间太长了。君子三年不举行礼仪活动，礼仪必然会荒废；三年不演奏音乐，音乐必然会失传。旧谷已经吃完，新谷已经登场，守丧一年就可以了。”孔子说：“吃着稻米，穿着锦缎衣服，你心里会安宁吗？”宰我说：“安宁。”孔子说：“你觉得安宁，那就这样做吧。”宰我出去后，孔子说：“宰予真是不仁啊！孩子出生三年后，才能脱离父母的怀抱。为父母守丧三年，是天下通行的丧礼。”《仪礼》说：父亲，是儿子的天。省，悉景翻。），就不要再为此事争论了！”于是晋武帝一直穿着朴素的衣服，吃着素食，守丧三年。

    ??史臣司马光评论说：为父母守丧三年，从天子到平民都应如此，这是先王制定的礼经，历经百世也不应改变。汉文帝自作主张，不遵循古制，破坏了礼仪制度，断绝了父子之间的深厚恩情，损害了君臣之间的大义；后世的帝王不能坚守哀伤悲痛的真情，而大臣们又谄媚奉承，没有人愿意纠正这种错误。到了晋武帝，他却能凭借天性矫正这种风气，践行三年之丧，可称得上是世上少有的贤君；然而裴秀、傅玄这些人，不过是见识浅陋、平庸无能的臣子，习惯了常规，墨守成规，不能顺应和弘扬晋武帝的美德，实在是可惜啊！《孝经》说：君子侍奉君主，要顺应并弘扬君主的美德，纠正他的过失。（胡三省注：《注》解释说：将，是奉行的意思。）

    ??11. 吴国改元宝鼎。（胡三省注：因为在当地得到了一个大鼎，所以改元。）

    ??12. 吴主孙皓任命陆凯为左丞相，万彧为右丞相。吴主孙皓不喜欢别人直视自己，大臣们在他面前侍奉时，都不敢抬头看他。陆凯说：“君臣之间没有不相互认识的道理，如果突然发生意外情况，我们都不知道该去投奔谁。”吴主孙皓这才允许陆凯直视自己，但其他人依旧不能这样做。（胡三省注：只有陆凯能直视吴主，其他人仍然不能看。）

    ??吴主孙皓居住在武昌，扬州的百姓要逆流而上，为他供应物资，百姓们苦不堪言（胡三省注：吴国的武昌属于荆州，而丹阳、宣城、毗陵、吴、吴兴、会稽、东阳、新都、临海、建安、豫章、临川、鄱阳、庐陵都属于扬州，所以扬州的百姓为了向西逆流而上供应物资而感到困苦。）。而且孙皓生活奢侈无度，导致国家和百姓都穷困匮乏。陆凯上疏说：“如今四方没有战事，我们应当致力于休养生息，增加财富，可您却更加穷奢极欲；国家没有遭遇灾祸，百姓却民不聊生，没有大的举动，国库却空虚无物，我私下里非常担忧。从前汉朝衰败后，形成了三国鼎立的局面；如今曹魏和蜀汉都因为政治无道，土地都被晋国占有，这就是眼前的明证。我只是为陛下您的国家感到惋惜啊。武昌这个地方地势险要但土地贫瘠（胡三省注：塉，秦昔翻，土地贫瘠的意思。），不适合作为帝王的都城；而且民间童谣唱道：‘宁饮建业水，不食武昌鱼；宁还建业死，不止武昌居。’（胡三省注：这是百姓因为苦于逆流供应物资而编的童谣。）从这首童谣来看，足以明白人心和天意了。如今国家没有一年的储备（胡三省注：《礼记·王制》记载：国家如果没有六年的储备，就处于危急状态；如果没有三年的储备，那就不能称之为国家了。更何况现在连一年的储备都没有呢！百姓有离散的怨言，国家也有根基动摇的隐患（胡三省注：这里用树木来打比方。树木能够生长繁殖，是因为有根基，根基逐渐暴露，那么它的根本就会被拔起。），然而官吏们却还在推行苛刻严厉的政策，没有人去体恤百姓。大帝孙权时期，后宫的女子以及从事纺织的人数加起来不超过一百人，景帝孙休以来，这个数字竟然达到了上千人，这实在是太耗费钱财了。而且您身边的大臣，大多不称职，他们结党营私，相互扶持，陷害忠良，埋没贤才，这些都是危害国家政治、坑害百姓的行为。我希望陛下您能减少各种劳役，废除苛刻的政令，挑选出宫女，公正地选拔百官，这样就能使上天喜悦，百姓归附，国家永远安定了。”吴主孙皓虽然不高兴，但因为陆凯是德高望重的老臣，所以特意宽容了他。（胡三省注：《考异》说：陈寿说：“我连续从荆州、扬州来的人那里，得知陆凯劝谏孙皓的二十件事，我广泛地询问吴国人，很多人都说没听说过陆凯有这样的表章。再看这些表章的内容，言辞非常恳切直率，恐怕不是孙皓所能容忍的。有人认为陆凯把这些表章藏在箱子里，不敢公开呈奏，在他病重的时候，孙皓派董朝去探望他，他想把这些表章呈给孙皓，就把表章交给了董朝。这件事的真假难以分辨，所以我没有把它写进书中；然而我喜欢这些表章中指责孙皓的内容，足以作为后人的警戒，所以我把它们抄录下来，放在《陆凯传》的旁边。”现在我没有采用这种说法。）

    ??13. 九月，晋武帝下诏说：“从今以后，即使是诏书里想要做的事情，或者是已经上奏并得到批准的事情，如果在实际执行中发现不方便，都不允许隐瞒实情。”

    ??14. 戊戌日，有关部门上奏说：“大晋接受了曹魏的禅让，应该沿用前代的历法和服色，就像虞舜遵循唐尧的旧例一样。”晋武帝听从了这个建议。（胡三省注：《家语》记载：季康子问孔子：“唐尧、虞舜两位帝王崇尚什么颜色？”孔子说：“尧以火德称王，崇尚黄色；舜以土德称王，崇尚青色。”董仲舒的《策》中引用孔子的话说：“无为而治的，大概就是舜吧！他更改历法，变换服色，只是为了顺应天命罢了，其余的都遵循尧的治国之道，还需要再改变什么呢！”按照这两种说法，那么舜继承尧的帝位时，确实更改了历法，变换了服色。然而考察《古文尚书》：尧命令羲和，观测日月星辰的运行，恭敬地把时令传授给百姓。舜在正月初一，在文祖庙接受了尧的禅让。只是协调时节、月份，端正日子罢了，并没有说更改历法。《易·大传》说：黄帝、尧、舜穿着衣裳，天下就得到了治理。《尚书·益稷》中，帝舜说：“我想要观察古人的服饰样式，用五种颜色彰显在五种色彩上，制作成衣服。”只是说制作衣服，并没有说变换服色。汉朝兴起后，有六种历法，分别是《黄帝历》《颛顼历》《夏历》《殷历》《周历》《鲁历》，却没有《尧舜历》，难道尧、舜时期使用的是《颛顼历》吗？孔颖达认为古代真正的历法，到战国和秦朝时就失传了，汉朝初期留存的六种历法，是后人假托制作的。这本来就无从考证了。）

    ??15. 冬季，十月，丙午朔日，发生了日食。（胡三省注：《考异》说：《宋书·天文志》没有记载这次日食。现在依据《晋书》的记载。）

    ??16. 永安（今浙江德清县西）的山贼施但（胡三省注：《吴录》记载：永安，就是现在的武康县。沈约说：吴国从乌程、余杭分出土地，设立了永安县，晋武帝太康元年，改名为武康，属于吴兴郡。宋白说：永安县原本是汉代乌程县的余不乡。），因为百姓苦于劳役和怨恨，聚集了几千人，劫持了吴主孙皓的庶弟永安侯孙谦发动叛乱，向北进军到建业，人数达到一万多人。在距离建业还有三十里的时候，他们停下来，准备选择吉日进城。施但派使者以孙谦的名义召丁固、诸葛靓，丁固、诸葛靓斩杀了使者，然后发兵在牛屯（今江苏南京市江宁区南）迎战。（胡三省注：据《吴历》记载，牛屯距离建业城二十一里。靓，疾正翻。）施但的士兵都没有盔甲，很快就被打败并溃散了。孙谦独自坐在车中，被活捉。丁固不敢擅自杀死他，就把情况报告给吴主孙皓，吴主孙皓把孙谦以及他的母亲和弟弟孙俊都杀了。当初，有看风水的人说：荆州有帝王之气，将会攻破扬州。所以吴主孙皓才迁都到武昌。等到施但反叛，孙皓自以为印证了之前的说法，就派几百人敲锣打鼓地到建业，杀死了施但的妻子儿女，宣称“这是天子派荆州的军队来攻打扬州的叛贼”。

    ??17. 十一月，晋朝开始把圜丘、方丘的祭祀合并到南北郊进行。（胡三省注：郑氏注释《礼记》说：祭祀上天一定要选择丘陵之地，比如在冬至这天，要在圜丘上祭祀上天；祭祀大地一定要选择川泽之地，比如在夏至这天，要在方泽中祭祀大地。而在四郊进行的祭祀，又在圜丘、方泽之外。魏景初元年，开始在洛阳南边的委粟山建造圜丘，在冬至这天祭祀皇皇帝天，在夏至这天祭祀皇皇后地；而在天郊祭祀的是皇天之神，在地郊祭祀的是皇地之只。现在把冬至和夏至的祭祀合并到南北郊，此后圜丘、方泽就不再单独设立了。）

    ??18. 晋朝废除了山阳国的督军，解除了对山阳国的禁制。（胡三省注：曹魏尊奉汉献帝为山阳公，把河内山阳县的浊鹿城作为他的封国，并设置督军来保卫他。到晋朝的时候，汉献帝的孙子刘康继承了山阳公的爵位，此时人们早已不再心系汉朝，所以晋朝废除了山阳国的卫兵，解除了对它的禁制。）

    ??19. 十二月，吴主孙皓回到建业（胡三省注：《考异》说：《吴志·陆凯传》记载：有人说：“宝鼎元年十二月，陆凯与丁奉、丁固谋划趁着孙皓拜谒太庙的时候，废掉孙皓，拥立孙休的儿子。当时左将军留平率领军队在前面开路，所以他们秘密地告诉留平，留平拒绝了，并发誓不会泄露这个计划，所以这件事没有成功。”按照陆凯尽忠守义的性格，他肯定不会做这样的事。况且孙皓残忍猜忌，留平只是一个平庸的人，如果他知道了陆凯的计划，肯定不能保守秘密，这大概只是没有根据的传言罢了。现在我没有采用这种说法。），让皇后的父亲卫将军、录尚书事滕牧留在武昌镇守。朝廷中的官员因为滕牧是尊贵的外戚，大多推举他去劝谏孙皓，滕皇后因此逐渐失宠，孙皓又把滕牧调到苍梧（今广西梧州市），虽然没有剥夺他的爵位，但实际上是把他流放了，滕牧在前往苍梧的路上，因忧愁而死。何太后常常保护滕皇后，太史又说中宫不能更换，（胡三省注：吴主孙皓相信巫术，女性巫师叫巫，男性巫师叫觋。）所以滕皇后才没有被废掉，她常常住在升平宫（胡三省注：孙皓尊他母亲何太后的宫殿为升平宫。），但孙皓不再与她见面；后宫中很多姬妾都佩戴着皇后的印玺和绶带，滕皇后只能接受大臣们的朝贺和表疏而已。吴主孙皓还派黄门宦官到各个州郡，挑选将吏家中的女子，那些二千石大臣的女儿，每年都要上报名字，到了十五六岁就要接受挑选，挑选不合格的，才可以出嫁。后宫中的女子多达上千人，而孙皓仍不停地挑选。

    ??**三年（丁亥，公元267年）**

    ??1. 春季，正月，丁卯日，晋武帝立儿子司马衷为皇太子。（胡三省注：这为晋惠帝导致西晋灭亡埋下了伏笔。 ）晋武帝下诏说：“近代每次立太子都要大赦天下。汉高帝做汉王时，立太子就赦免有罪之人；汉文帝、汉景帝、汉武帝立太子时，赏赐百姓爵位；到汉宣帝立太子时，开始大赦天下；汉元帝立太子时，又赏赐百姓爵位；光武帝立太子刘强时，大赦天下；之后立太子刘阳以及汉明帝、汉章帝立太子时，都没有大赦。魏文帝、魏明帝大多是在病重时才立太子，即位后就进行大赦，所以我要革除这种做法。如今国运逐渐走向太平，应当向百姓表明我的好恶，让百姓断绝侥幸获赦的期望。无原则地施惠于小人，我是不会这么做的！”于是这次没有大赦天下。

    ??2. 司隶校尉上党人李憙弹劾原立进令刘友、前尚书山涛、中山王司马睦、尚书仆射武陔，说他们各自侵占官府的稻田，请求免去山涛、司马睦等人的官职，武陔已经去世，请求降低他的谥号等级。晋武帝下诏说：“刘友侵犯剥削百姓，还迷惑朝廷官员，应该将他拷问到底，以惩罚他的奸佞行为。山涛等人没有再犯同样的过错，就都不再追究了。李憙一心奉公，敢于在任职时履行职责，可称得上是国家的正直之士。（胡三省注：这是《诗经·郑风·羔裘》中的句子。 ）光武帝曾说：‘贵戚们都要收敛行为，避开鲍永、鲍恢。’（胡三省注：事见四十二卷建武十一年的记载。 ）希望各位官员都能以此为戒，谨慎履行自己的职责，这种宽容的恩典，不会经常有！”司马睦是晋宣帝司马懿弟弟的儿子。

    ??史臣司马光评论说：政治的根本在于赏罚分明，赏罚不明确，政治怎么能成功呢！晋武帝赦免山涛却褒奖李憙，在赏罚这两方面都出现了失误。如果李憙所说的是正确的，那么山涛就不应该被赦免；如果李憙所说的是错误的，那么李憙就不值得褒奖。褒奖他让他进言，进言了却不采纳，这样会让下面的人产生怨恨，上面的人也会轻视法律的威严，那这样做又有什么用呢！况且这四位大臣犯的是同样的罪，刘友被处死，而山涛等人却不被追究，避开权贵，只惩罚地位低的人，这能称得上是公正的政治吗！在创业初期，政治的根本就没有确立，想要以此来传承后世，不是很难吗！

    ??3. 晋武帝任命李憙为太子太傅，征召犍为（今四川彭山区）人李密为太子洗马（胡三省注：犍，居言翻。洗马这个官职，从汉代就有了。《晋·职官志》记载：太子洗马，职责如同谒者、秘书，掌管图书，举行释奠、讲经等仪式时负责相关事务；太子出行时，在前面开路，彰显威严礼仪。“洗”，在《汉书》中写作“先”。如淳解释说：先，就是在前面开路的意思。《国语》记载，越王勾践亲自为夫差做先马。“先”，有的版本写作“洗”，读音是悉荐翻。 ）。李密因为祖母年迈，坚决推辞，晋武帝答应了他的请求。李密推辞的原因是，他身边没有其他亲人可以照顾祖母，祖母和他相依为命。李密与人交往时，常常公开议论别人的得失，并恳切地指责对方，他常说：“我在世上孤独一人，连个可以相伴的影子都没有；然而我并不害怕，是因为我对别人没有私心。”

    ??4. 吴国大赦天下，任命右丞相万彧镇守巴丘（今湖南岳阳市）。

    ??5. 夏季，六月，吴主孙皓建造昭明宫（胡三省注：《晋太康地记》记载：昭明宫方圆五百丈。《吴历》记载：昭明宫在太初宫的东边。 ），二千石以下的官员，都要亲自进山监督伐木。他还大规模地开辟苑囿，建造土山、楼阁台观，极尽精巧华丽，工程耗费数以亿计。陆凯劝谏，孙皓不听。中书丞华核上疏说：“汉文帝时期，天下安宁，贾谊却认为当时的局势就像抱着火种放在柴堆下面，自己还睡在上面一样危险。（胡三省注：事见十四卷汉文帝六年的记载。 ）如今强大的敌人占据了九州之地，拥有大半的人口，想要吞并我们国家，他们的威胁可比汉朝时的淮南王、济北王大多了，与贾谊所处的时代相比，现在的形势是更紧迫还是更缓和呢！如今我们仓库空虚，百姓失业，而北方的晋国却在积蓄粮食，休养生息，一心想着向东进攻我们。他们从洛阳进军，就能抵达长江边，从蜀地出兵，就能兵临荆州、楚地，这些都是向东进攻的态势。另外，交趾已经沦陷，岭南地区也动荡不安（胡三省注：事见上卷魏元帝咸熙元年的记载。 ），我们前后都有忧患，这是国家面临的危急时刻。如果我们舍弃这些当务之急，全力投入到宫殿的建造上，一旦突然发生战乱，我们就只能放下正在修建宫殿的工程去应对战事，驱使心怀怨恨的百姓去冲锋陷阵，这只会让敌人有机可乘。”当时吴国社会风气奢侈，华核又上疏说：“如今事务繁多，劳役繁重，百姓贫困，而社会风气却崇尚奢侈，各种工匠制作一些没有实用价值的器物，妇女们追求华丽奢靡的服饰，相互效仿，以自己没有这些东西为耻。就连士兵和百姓的家庭，也跟着追求这种风气，家里没有多少粮食储备，出门却穿着绫罗绸缎，上面没有尊卑等级的差别，下面却耗费了大量的钱财和人力，这样下去，想要国家富足，怎么可能呢！”吴主孙皓都没有听从这些劝谏。

    ??6. 秋季，七月，王祥以睢陵公的身份被免职。

    ??7. 九月，甲申日，晋武帝下诏增加官吏的俸禄。

    ??8. 任命何曾为太保，义阳王司马望为太尉，荀顗为司徒。

    ??9. 晋朝禁止研究星象、谶纬之学。（胡三省注：星，指研究星象的人。气，指观测云气来占卜的人。东汉以来就有谶纬之学。 ）

    ??10. 吴主孙皓任命孟仁为丞相，他亲自乘坐法驾，到东边的明陵（在今浙江湖州吴兴区）迎接父亲文帝的神位（胡三省注：明陵，在吴兴乌程县。沈约说：孙皓把他父亲改葬在乌程的西山，称为明陵。 ），宫中的使者接连不断地前去问候神灵的起居。有巫师说看到文帝的穿着打扮和生前一样（胡三省注：觋，刑狄翻。 ）。吴主孙皓又悲又喜，在东门外迎接并祭拜（胡三省注：建业城的东门。 ）。神位进入太庙后，连续七天，每天祭祀三次，还安排了各种歌舞艺人，日夜娱乐。

    ??11. 这一年，晋朝送鲜卑拓跋沙漠汗回到他的国家。（胡三省注：拓跋沙漠汗到晋国做人质的事，见七十七卷魏元帝景元二年的记载。 ）

    ??**四年（戊子，公元268年）**

    ??1. 春季，正月，丙戌日，贾充等人呈上修订后的律令。（胡三省注：贾充等人修订的律令，在汉代九章律的基础上增加了十一篇，共二十篇，六百二十条。那些没有编入律的内容，都作为令来施行。所有的律令加起来共有二千九百二十六条。 ）晋武帝亲自到场讲解，让尚书郎裴楷宣读。（胡三省注：《考异》说：《刑法志》记载：“泰始三年完成修订，上表呈上。”现在依据《武帝纪》的记载。《裴楷传》记载：“文帝时期，下诏让裴楷在御前宣读。”现在依据《刑法志》的记载。裴楷是裴秀的堂弟。从，才用翻。 ）侍中卢珽、中书侍郎范阳人张华请求抄写新律中的死罪条目，悬挂在驿站和亭舍，向百姓展示；晋武帝听从了这个建议。

    ??晋武帝又下诏让河南尹杜预制定考核官吏升降的制度，杜预上奏说：“古代考核官吏的升降，是根据对其能力和政绩的综合考量，而不是拘泥于固定的法规；到了末世，不能从长远考虑，却专门追求细微末节，不信任自己的判断，却相信自己的耳目所见，怀疑耳目所见，却又只相信文书，文书越来越繁杂，官场风气却越来越虚伪。曹魏的考核制度，就是京房遗留下来的做法，刘劭的考核方法，大致内容见七十三卷魏明帝景初元年的记载。它的条文可以说非常严密；然而却过于苛刻琐碎，违背了考核的根本目的，所以历代都难以推行。不如恢复唐尧时期的旧制度，抓大放小，去掉繁琐的部分，使其简单易懂，便于执行。要想透彻地了解事物的道理，并灵活运用，关键在于人；舍弃人而只依靠法规，就会因过于注重条文而损害事理。不如委任那些显达的官员，让他们各自考核自己所统领的下属（胡三省注：担任一个部门的长官，他的事务可以直接向上汇报。 ），每年评定他们的等级，说明他们的优劣。这样经过六年，主管部门汇总这些评价，根据他们的言论进行考察，六年都优秀的人就破格提拔，六年都劣等的人就罢免，优秀多劣等少的人正常晋升，劣等多优秀少的人就降职。如果期间评价的标准不一致，考核的内容难易程度不同，主管部门自然应当权衡轻重，稍微进行调整，也不必完全按照法规来处理。如果有人在评价时徇私情，不符合公正的舆论，就应当委托监察部门随时弹劾他们。如果让上下官员相互包庇过错，这会导致公正的舆论风气严重衰败，即使有考核制度，也没有什么用处。”这件事最终没有施行。

    ??2. 丁亥日，晋武帝在洛水北岸举行耕种籍田的仪式。

    ??3. 戊子日，晋朝大赦天下。

    ??4. 二月，吴主孙皓任命左御史大夫丁固为司徒，右御史大夫孟仁为司空。（胡三省注：《吴录》记载：孟仁原本名叫孟宗，为了避孙皓的名讳而改名。 ）

    ??5. 三月，戊子日，皇太后王氏去世。晋武帝守丧期间的礼仪制度，完全遵循古代的礼制。

    ??6. 夏季，四月，戊戌日，睢陵元公王祥去世，他的家中没有那些为了奉承而前来吊唁的宾客。他的族孙王戎感叹道：“太保在正始年间，不属于那些能言善辩的人；但偶尔和他交谈，会发现他的见解深刻、境界高远，难道这就是用高尚的品德掩盖了他不善言辞的一面吗！”（胡三省注：正始年间所谓能言善辩的人，指何平叔等人。从曹魏到晋朝，他们对社会又有什么益处呢！王祥值得推崇的地方，不过是对后母孝顺以及不向晋王司马昭下拜罢了，君子还认为他身为国家的重要大臣，却没有尽到应有的责任。他见解深刻、境界高远，这到底是说他的言辞呢，还是说他的品德呢？清谈的危害，一直延续到永嘉年间，蔓延到江南地区，仍然没有停止。 ）

    ??7. 己亥日，安葬文明皇后。有关部门上奏说：“举行过虞祭之后，就可以除去丧服了。”（胡三省注：下葬当天举行虞祭，遇到柔日就再举行一次虞祭，第三次虞祭用刚日。三次虞祭的时间安排必定要反过来进行。郑氏解释说：虞祭，是安神的祭祀。人的骨肉埋入地下，灵魂却无所不在，孝子因为担心灵魂彷徨不安，所以举行三次祭祀来安抚它。 ）晋武帝下诏说：“我接受了母亲一生的关爱，却不能用几年的时间来回报她，从感情上我实在不忍心。”有关部门坚持请求，晋武帝下诏说：“我担心的是不能做到真正的孝顺，不要担心我会因为过度哀伤而损害身体。前代的礼仪典章，有的质朴，有的华丽，各不相同，为什么一定要受近代制度的限制，而让完备的丧礼有所缺失呢！”大臣们不停地请求，晋武帝才答应除去丧服；但他仍然戴着白色的帽子，吃着素食，守丧三年，就像为晋文帝守丧时一样。

    ??8. 秋季，七月，众多星辰像下雨一样向西坠落。

    ??9. 己卯日，晋武帝前往崇阳陵拜谒。

    ??10. 九月，青州、徐州、兖州、豫州四个州发生大水灾。（胡三省注：青州统辖齐国、济南、乐安、城阳、东莱等地，徐州统辖彭城、下邳、东海、琅邪、广陵、临淮等地，兖州统辖陈留、濮阳、济阴、高平、任城、东平、济北、泰山等地，豫州统辖颍川、汝南、襄城、汝阴、梁国、沛、谯、鲁、弋阳、安丰等地。《晋志》记载：青州因地处东方，按照五行方位，东方属木，木色为青，所以取名为青州。徐州取舒缓的含义。兖州，“兖”有端正、诚信的意思；也有人说，是因为境内有兖水而得名。豫州，“豫”有舒缓的意思，是说这里禀受了中和之气，百姓性情安舒。 ）

    ??11. 大司马石苞长期在淮南（今安徽寿县一带任职，他恩威并施，声名远扬。（胡三省注：魏高贵乡公甘露三年，平定诸葛诞之乱后，石苞代替他镇守淮南，到这时已经十一年了。）淮北监军王琛对他心怀不满，秘密上表说石苞与吴国人有勾结。此时恰逢吴国人准备入侵，石苞修筑堡垒、阻断水流来巩固防守，晋武帝因此对他产生了怀疑。羊祜极力向晋武帝说明：“石苞肯定不会有二心。”但晋武帝并不相信，于是下诏指责石苞不了解敌军形势，修筑堡垒阻断水流，惊扰百姓，下令罢免他的官职（胡三省注：《考异》说：《晋书·武帝纪》和《石苞传》都没有记载石苞被免职的具体时间，萧方等的《三十国春秋》、杜延业的《晋春秋》将此事放在这里，现在依据这两部书的记载。《石苞传》还记载：“皇帝命令琅邪王司马伷从下邳前往寿春会师。”但根据《武帝纪》，司马伷在第二年二月才镇守下邳，恐怕《石苞传》记载有误。萧方等是梁元帝的儿子。），并派遣义阳王司马望率领大军前去征讨他。

    ??石苞征召河内人孙铄为属官，孙铄之前与汝阴王司马骏关系很好，司马骏当时镇守许昌，孙铄前去拜访他。司马骏得知朝廷已经派军袭击石苞，私下告诉他说：“你可别卷入这场灾祸！”孙铄离开后，立刻快马赶到寿春，劝说石苞放下兵权，步行到寿春的都亭等待治罪。石苞听从了他的建议。晋武帝得知此事后，心中的疑虑消除了，石苞前往皇宫请罪，之后以乐陵公的身份回到家中。

    ??12. 吴主孙皓出兵东关；冬季，十月，他派部将施绩进攻江夏（今湖北云梦县），万彧攻打襄阳（今湖北襄阳市）。（胡三省注：《考异》说：《晋·帝纪》记载为“郁”，现在依据《吴志》的记载。）晋武帝下诏，命义阳王司马望统领中军步兵、骑兵共两万人，驻扎在龙陂（今河南郏县南，即摩陂，魏明帝青龙元年更名 ）（胡三省注：龙陂，就是摩陂，改名的事见七十二卷魏明帝青龙元年的记载。），作为江夏和襄阳两地的声援。恰好荆州刺史胡烈抵御施绩，打败了他，司马望便率军返回。

    ??13. 吴国交州刺史刘俊、大都督修则（胡三省注：《姓谱》记载：元冥的辅佐中有修氏。汉代有屯骑校尉修炳。）、将军顾容先后三次攻打交趾（今越南河内一带），交趾太守杨稷都成功抵御并击败了他们；郁林（今广西桂平市西）、九真（今越南清化市西北）都归附了杨稷。杨稷派将军毛炅、董元攻打合浦（今广西合浦县东北），在古城（大概是合浦郡的古城 ）交战，大败吴军，杀死了刘俊、修则，剩下的吴兵四散逃回合浦。杨稷上表举荐毛炅为郁林太守，董元为九真太守。

    ??14. 十一月，吴国丁奉、诸葛靓出兵芍陂（今安徽寿县南），攻打合肥（今安徽合肥市）；安东将军、汝阴王司马骏率军将他们击退。

    ??15. 晋朝任命义阳王司马望为大司马，荀顗为太尉，石苞为司徒。

    ??**五年（己丑，公元269年）**

    ??1. 春季，正月，吴主孙皓立儿子孙瑾为皇太子。

    ??2. 二月，晋朝从雍州（今陕西中部、甘肃东部及宁夏部分地区）、凉州（今甘肃武威市凉州区）、梁州（今陕西汉中及四川部分地区）分出部分地区，设置秦州（今甘肃天水市）。（胡三省注：《晋志》记载：雍州因境内有四座名山而得名，也有人说因为西北方位阳气不足，阴阳之气壅塞，所以叫雍州，统辖京兆、冯翊、扶风、安定、北地、新平、始平。凉州因地处西方，气候寒凉而得名，统辖金城、西平、武威、张掖、西郡、敦煌、酒泉、西海。梁州因西方属金，金刚之气强盛而得名，统辖汉中、梓潼、广汉、新都、涪陵、巴西、巴东。秦州统辖陇西、南安、天水、略阳、武都、阴平等郡。）任命胡烈为秦州刺史。此前，邓艾收纳了数万鲜卑降兵，将他们安置在雍州、凉州之间，与当地百姓杂居。朝廷担心时间长了会引发祸患，因为胡烈在西部一向威名远扬，所以派他去镇守安抚这些鲜卑人。（胡三省注：这里指的是河西鲜卑。）

    ??3. 青州、徐州、兖州发生大水灾。

    ??4. 晋武帝有了消灭吴国的志向。壬寅日，任命尚书左仆射羊祜都督荆州诸军事，镇守襄阳（今湖北襄阳市）；征东大将军卫瓘都督青州诸军事，镇守临菑（今山东淄博市临淄区）；镇东大将军、东莞王司马伷都督徐州诸军事，镇守下邳（今江苏睢宁县西北）。

    ??羊祜对远近的百姓都采取安抚的政策，很得江汉地区百姓的人心。他对吴国人开诚布公，那些前来投降的人，如果想要离开，他都听之任之。他还减少了戍边巡逻的士兵数量，用这些士兵开垦了八百多顷农田。他刚到荆州的时候，军队的粮食储备还不足百日；到了后期，竟然有了可供十年使用的粮食储备。羊祜在军中时，常常穿着轻便的裘衣，系着宽松的腰带，身上不披铠甲，他的营帐之下，侍卫不过十几个人。（胡三省注：铃下卒和阁下属威仪之类。铃下卒，有命令传达时就摇铃呼喊，因此得名。阁下属威仪，负责掌管出入通报以及接收拜帖、处理事务等。）

    ??5. 济阴（今山东定陶区）太守、巴西人（今四川阆中市）文立上奏说：“那些原蜀汉名臣的子孙流亡到中原地区的，应该根据他们的才能加以任用（胡三省注：量，音良。），以此来抚慰巴蜀地区百姓的人心，也能让吴国人看到我们的诚意，使他们心生向往。”晋武帝听从了他的建议。（胡三省注：《文立传》记载这份表章是在他升任太子中庶子之后呈上的。但根据泰始七年文立举荐郤诜时，他还担任济阴太守，此时他还不是太子中庶子。如果诸葛京任职不是因为文立上表举荐，那么诸葛京之前就已经任职了，文立就不应该再说应该根据才能任用他们的话了。）己未日，晋武帝下诏说：“诸葛亮在蜀汉时，尽心尽力，他的儿子诸葛瞻在危难之际坚守道义，为国捐躯（胡三省注：事见七十八卷魏元帝景元四年的记载。难，乃旦翻。），他的孙子诸葛京应该根据才能安排官职。”又下诏说：“蜀汉将领傅佥父子，为他们的君主尽忠而死。（胡三省注：傅肜战死见六十九卷魏文帝黄初三年的记载。傅佥与诸葛瞻同年战死。）天下的忠义都是一样的，怎么能因为是不同国家的人就区别对待呢！傅佥的儿子傅着、傅募被没入官府为奴（胡三省注：着与募，是傅佥两个儿子的名字。少府设有奚官令，凡是被没入官府的男女都归奚官令管辖。从曹魏以来，邺城又设有奚官督。），应该赦免他们，让他们成为平民。”

    ??6. 晋武帝任命文立为散骑常侍。原蜀汉尚书、犍为人（今四川彭山区）程琼，品德高尚，很有学问，与文立交情深厚。晋武帝听说了他的名声，便向文立询问，文立回答说：“我非常了解这个人，但他年近八十，生性谦逊退让，已经没有了在当世求取功名的想法（胡三省注：意思是说他不想在当时出名显达。），所以我之前没有向您提及他。”程琼听说后，说：“广休（文立字广休）可真是不结党营私啊，《论语》说君子不结党，这就是我欣赏他的原因。”

    ??7. 秋季，九月，有彗星出现在紫宫星座。

    ??8. 冬季，十月，吴国大赦天下，改元建衡。

    ??9. 晋武帝封皇子司马景度为城阳王。

    ??10. 当初，汝南人何定曾是吴大帝孙权的侍从，吴主孙皓即位后，何定上表称自己是先帝的旧人，请求回到宫中侍奉。吴主孙皓任命他为楼下都尉，掌管买酒、买粮的事务，从此何定便作威作福；吴主孙皓十分信任他，把很多事务都交给他处理。左丞相陆凯当面指责何定说：“你看看前后那些对君主不忠、扰乱国家政治的人，有谁能得以善终呢！你为什么要专做坏事，蒙蔽主上的视听，你应该改过自新。不然的话，你很快就会遭遇不测之祸。”何定对他怀恨在心。陆凯一心为国家着想，忠诚恳切，他所上的表疏都直指问题，不做任何掩饰。（胡三省注：都是指陈实事，不进行文辞修饰。）等到他生病的时候，吴主孙皓派中书令董朝去询问他有什么想说的，陆凯说：“何定不能被信任重用，应该给他安排个外任官职。奚熙只是个小官，却提出修建浦里塘的建议，他的话也不能听。（胡三省注：吴主孙休时期，严密曾经提出过这个建议，奚熙大概是沿袭了他的说法。）姚信、楼玄、贺邵、张悌、郭逴、薛莹、滕修以及我的族弟陆喜、陆抗，他们有的清正廉洁、忠诚勤恳，有的才华出众、品德高尚，都是国家的优秀辅佐之臣，希望陛下您能多多留意，向他们咨询时政，让他们各自尽忠职守，为国家建言献策。”（胡三省注：贺邵是贺齐的孙子；贺齐是吴主孙权的将领。薛莹是薛综的儿子；楼玄是沛人；滕修是南阳人。）陆凯不久后就去世了，吴主孙皓向来对他的直言进谏心怀不满（胡三省注：对某人有所怨恨愤怒，却藏在心里不表现出来，这就是“衔”的意思。），而且又天天听到何定对他的诋毁，过了很久，最终还是把陆凯的家人流放到了建安（今福建建瓯市）。

    ??11. 吴主孙皓派遣监军虞汜、威南将军薛珝、苍梧太守、丹阳人陶璜从荆州方向出兵，监军李勖、督军徐存从建安走海路（胡三省注：从荆州方向出兵，是翻越山岭进入交州、广州；从建安走海路，是乘船向南。沈约说：建安原本是闽越之地，秦朝时设立为闽中郡，汉朝时将这里的百姓迁走，后来设立冶县，属于会稽郡，之后又把冶县分为会稽东南二部都尉；东部是临海，南部是建安。吴主孙休永安三年，从南部都尉分出土地设立建安郡。宋白说：孙策在建安十二年，从东候官分出土地设立建安县，就用年号作为县名。），两路大军约定在合浦（今广西合浦县东北）会师，一起攻打交趾。

    ??12. 十二月，有关部门上奏说，太子东宫对太子太傅和太子少傅施行的礼仪有所不同。（胡三省注：晋朝制度：太子太傅俸禄为中二千石，太子少傅俸禄为二千石。太子要先向他们行礼，各位师傅然后才回礼。当时还没有设置詹事，东宫的大小事务都由两位师傅负责。）晋武帝说：“尊敬师傅，是为了尊崇道统、重视教化，怎么能说这涉及到君臣之礼的问题呢！（胡三省注：臣不臣，大概是有关部门上奏时所说的话。）命令太子向师傅行拜礼。”

    ??**六年（庚寅，公元270年）**

    ??1. 春季，正月，吴国丁奉率军进入涡口（今安徽怀远县境，涡水入淮之口 ）（胡三省注：《水经》记载：涡水发源于河南阳武县的蒗荡渠，向东南流到下邳淮陵县注入淮河，这个入口就叫涡口。涡，音戈。《考异》说：《吴志·丁奉传》记载：“建衡元年，攻打晋国的谷阳。”《晋·帝纪》没有记载，《丁奉传》也没有提到进入涡口，怀疑是同一件事。），扬州刺史牵弘率军将他击退。

    ??2. 吴国万彧从巴丘回到建业。

    ??3. 夏季，四月，吴国左大司马施绩去世。吴主孙皓任命镇军大将军陆抗都督信陵（今重庆巫山县东）、西陵（今湖北宜昌市西陵区）、夷道（今湖北宜都市西北）、乐乡（今湖北松滋市东北）、公安（今湖北公安县）诸军事，治所设在乐乡。（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乐乡城在南平郡的孱陵县，江水从它北边流过，江水又向东流经公安县北边。宋白说：乐乡，是春秋时期鄀国的土地，这座城是陆抗修筑的，在松滋县境内。《晋·地理志》记载：信陵县属建平郡。沈约说：怀疑是吴国所设立。《水经注》记载：江水从夔城向东流，经过信陵县南边，又向东经过夷陵县南边。夷陵，就是西陵。乐乡城在如今江陵府松滋县东边，乐乡城北，江中有沙洲，对岸水浅可以渡江，是江津要害之地。）

    ??陆抗认为吴主孙皓政事上有很多缺失，上疏说：“我听说，在德行相当的情况下，人多的一方会战胜人少的一方；在力量相等的情况下，安定的一方能够制服危难的一方，这就是六国被秦国吞并、西楚被汉朝打败的原因。如今敌人所占据的，不只是关西之地（胡三省注：指函谷关以西的地区 ），而我们国家在外部没有联合他国的援助，在内部也没有西楚那样强大，各项政务衰败，百姓生活不安定。议论国事的人所依靠的，仅仅是长江和险峻的山岭作为国家的屏障，这只是守卫国家最基本的条件，并非明智之人首先要考虑的。我每次想到这些，半夜都难以入眠，常常抚着枕头叹息，吃饭时也会忘记进食。臣子侍奉君主，应该敢于冒犯君主的威严，而不是欺骗他，我恭敬地呈上当前应处理的十七件事，请您过目。”（胡三省注：《陆抗传》记载这十七条建议，但原文已失传，没有记载下来。）吴主孙皓没有采纳他的建议。

    ??李勖因为走建安这条路进攻交趾不顺利，就杀了带路的将领冯斐，率军返回。（胡三省注：将，即亮翻。）当初，何定曾经为儿子向李勖求婚，李勖没有答应，于是何定就向吴主孙皓进谗言，说李勖冤枉杀害冯斐，还擅自撤军，吴主孙皓便下令将李勖、徐存以及他们的家属全部处死，还焚烧了李勖的尸体。何定又让各位将领进献御犬，一只御犬价值高达几十匹细绢，狗的缨带也要花费一万钱（胡三省注：绁，私列翻，是系狗的绳索。 ），这些狗用于捕捉野兔，以供厨房食用；吴国人都归罪于何定，可吴主孙皓却认为他忠心勤勉，赐给他列侯的爵位。陆抗上疏说：“小人不明白事理，见识短浅，就算让他们竭尽忠诚，也不足以担当重任，更何况何定向来奸邪，而且他的爱憎常常变化无常！”吴主孙皓没有听从。

    ??4. 六月，戊午日，胡烈在万斛堆（今宁夏固原市东南）讨伐鲜卑秃发树机能（胡三省注：秃发树机能的祖父寿阗在母亲相掖氏腹中时，母亲在睡觉时生下他，鲜卑人把被子称为“秃发”，因此他们以“秃发”为姓氏。到了南凉的秃发乌孤，就是树机能的五世孙。万斛堆在温围水东北的安定郡高平县境内。 ），结果战败被杀。都督雍、凉州诸军事的扶风王司马亮派将军刘旗前去救援，刘旗却观望不前。司马亮因此被贬为平西将军，刘旗则应当被斩首。司马亮上书说：“军队调度的失误，是由我造成的，我请求饶恕刘旗的死罪。”晋武帝下诏说：“如果罪责不在刘旗，那肯定有人要承担责任。”于是免去了司马亮的官职。

    ??晋朝又派遣尚书、乐陵人石鉴代理安西将军，都督秦州诸军事（胡三省注：乐陵县，汉代属平原郡，后来分属乐陵国。 ），前去讨伐秃发树机能。秃发树机能兵力强盛，石鉴命令秦州刺史杜预出兵攻打。杜预认为敌人刚刚取胜，马匹肥壮，而官军粮草匮乏，应该集中力量运输粮草，等到春天再进军讨伐。石鉴却上奏说杜预拖延军事行动，导致军粮缺乏，朝廷用囚车将杜预押送到廷尉处，杜预用侯爵的身份赎罪才得以脱身。（胡三省注：当时杜预因为娶了公主，享受八议的特权，所以用侯爵的身份赎罪。 ）后来石鉴讨伐秃发树机能，最终也没能取胜。

    ??5. 秋季，七月，乙巳日，城阳王司马景度去世。

    ??6. 丁未日，晋武帝任命汝阴王司马骏为镇西大将军，都督雍、凉等州诸军事，镇守关中（今陕西中部地区）。

    ??7. 冬季，十一月，晋武帝立皇子司马柬为汝南王。

    ??8. 吴主孙皓的堂弟、前将军孙秀担任夏口（今湖北武汉市武昌区）督，吴主孙皓厌恶他，民间都传言孙秀会被谋害。（胡三省注：孙秀是吴主孙权弟弟孙匡的孙子。 ）恰逢吴主孙皓派何定率领五千士兵到夏口打猎，孙秀惊慌失措，连夜带着妻子儿女和几百名亲兵前来投奔晋国。十二月，晋武帝任命孙秀为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封会稽公（胡三省注：厚赏孙秀，是为了拉拢吴国人。票，匹妙翻。会，工外翻。 ）。

    ??9. 这一年，吴国大赦天下。

    ??10. 当初，魏国人把南匈奴的五部安置在并州（今山西太原一带）的各个郡县，与中原百姓杂居（胡三省注：南匈奴从东汉以来，就分别居住在并州的各个郡县，曹魏只是把他们的部众分为五部。事见六十七卷汉献帝建安二十一年的记载。 ）。当时左部大约有一万多部落，居住在太原的故兹氏县；右部大约有六千多部落，居住在祁县；南部大约有三千多部落，居住在蒲子县；北部大约有四千多部落，居住在新兴县；中部大约有六千多部落，居住在大陵县。他们自称是汉朝皇室的外孙，因此改姓刘。（胡三省注：当初，汉高帝把女儿嫁给单于，所以南匈奴人自称是汉朝皇室的外孙，冒姓刘。 ）

    ??**七年（辛卯，公元271年）**

    ??1. 春季，正月，匈奴右贤王刘猛反叛，逃出塞外。

    ??2. 豫州刺史石鉴因虚报攻打吴军的首级数量而获罪，晋武帝下诏说：“石鉴身为大臣，我原本信任他；可他却与下面的人一同欺诈，这符合道义吗！现在把他遣送回乡，终身不得再任用。”

    ??3. 吴国人刁玄伪造谶文说：“黄旗紫盖，出现在东南方，最终能得天下的，是荆、扬之地的君主。”（胡三省注：《姓谱》记载：刁姓是齐国大夫竖刁的后代。我认为：竖刁怎么会有后代呢！《汉书·货殖传》中有刁间。《江表传》记载：刁玄出使蜀国，得到司马徽谈论命运、历数的内容，于是他伪造并增加了这些内容来欺骗吴国人。见，贤遍翻。 ）吴主孙皓相信了这句话。当月月底，他大规模出兵，从华里（今江苏南京市西）出发（胡三省注：华里在建业西边。 ），带着太后、皇后以及后宫几千人，从牛渚（今安徽马鞍山市采石矶 ）向西进发。（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牛渚在姑孰、乌江两县之间，如今太平州当涂县北三十里有牛渚山，山下有牛渚矶，与和州横江渡相对。杜佑说：牛渚圻就是现在当涂县的采石。 ）东观令华核等人坚决劝谏，吴主孙皓不听。（胡三省注：东观令，负责掌管校勘图书以及撰写记录。观，古玩翻。华，户化翻。核，户革翻。 ）行军途中遇到大雪，道路泥泞难行，士兵们身披铠甲，手持兵器，上百人一起拉一辆车，很多人都快被冻死了，他们都说：“要是遇到敌人，我们就倒戈投降。”（胡三省注：商纣王发兵与周武王在牧野交战，他的前军倒戈，反过来攻打自己的后军，结果商朝军队大败。 ）吴主孙皓听说后，才下令撤军。晋武帝派义阳王司马望统领中军两万人、骑兵三千人，驻扎在寿春（今安徽寿县）防备吴军；听说吴军撤退，才解除戒备。

    ??4. 三月，丙戌日，巨鹿元公裴秀去世。

    ??5. 夏季，四月，吴国交州刺史陶璜攻打并杀死了九真太守董元；杨稷派部将王素接替董元的职位。（胡三省注：《考异》说：《陶璜传》记载：“陶璜出其不意，直接到达交趾。”但董元是九真太守，并非交趾太守。《华阳国志》记载：“董元因病去世，杨稷改任王素为九真太守。”根据《武帝纪》记载，“四月，九真太守董元被吴将虞汜攻打，战败而死。”那么董元不是因病去世，大概是杨稷虽然任命王素接替董元，但王素还没到任，董元就死了。 ）

    ??6. 北地的胡人侵犯金城（今甘肃兰州市西北），凉州刺史牵弘前去讨伐。众多胡人纷纷反叛，与秃发树机能一起在青山（今甘肃环县西）围攻牵弘（胡三省注：《续汉书·郡国志》记载：青山在北地郡参?县境内。贤说：青山在今庆州，有青山水。 ），牵弘兵败身亡。（胡三省注：《考异》说：崔鸿《十六国春秋·秃发乌孤传》记载：“秃发树机能的祖先原本是河西鲜卑，泰始年间，他杀死秦州刺史胡烈，又斩杀凉州刺史牵弘。”《晋·帝纪》记载：“反叛的胡人杀死胡烈，北地的胡人杀死牵弘”，都没有提及是鲜卑人。大概是说众多胡人反叛，那么鲜卑人也在其中。也有可能北地的胡人就是秃发树机能。 ）

    ??当初，大司马陈骞对晋武帝说：“胡烈、牵弘都有勇无谋，刚愎自用，不是能够安抚边境的人才，他们将会给国家带来耻辱。”当时牵弘担任扬州刺史，经常不服从陈骞的命令（胡三省注：当时陈骞以大司马的身份都督扬州诸军事，镇守寿春。 ），晋武帝认为陈骞是因为与牵弘不和才诋毁他。于是征召牵弘，牵弘到任后，不久又被任命为凉州刺史。陈骞私下叹息，认为他肯定会失败。后来这两人果然与羌戎等少数民族关系恶化，兵败身死，晋朝连年征战，才勉强平定局势，晋武帝这才感到后悔。

    ??7. 五月，晋武帝立皇子司马宪为城阳王。

    ??8. 辛丑日，义阳成王司马望去世。

    ??9. 侍中、尚书令、车骑将军贾充，从晋文帝司马昭时期就深受宠信，执掌大权，晋武帝能成为太子，贾充出了不少力（胡三省注：事见七十七卷、七十八卷《魏纪》的记载。 ），因此在晋武帝时期更加得宠。贾充为人奸诈谄媚，他与太尉、代理太子太傅荀顗（胡三省注：《晋志》记载：晋武帝认为太子身份尊贵，命令各位公爵担任太子的师傅，因为他们本身的职位也很尊贵，所以有的是代理，有的是兼任。 ）、侍中、中书监荀勖、越骑校尉、安平人冯紞结成党羽，朝廷内外的人都很厌恶他们。晋武帝问侍中裴楷当前朝政的得失，裴楷回答说：“陛下接受天命，天下人都顺应教化，之所以还不能与尧、舜的德行相媲美，只是因为贾充这样的人还在朝堂上。陛下应该招揽天下的贤才，共同弘扬治国之道，不应该让世人看到您有偏私之心。”侍中、乐安人任恺，河南尹、颍川人庾纯都与贾充不和，贾充想要解除任恺的亲近之职（胡三省注：近职，指侍中这个职位。 ），于是就举荐任恺，说他忠诚正直，适合在东宫任职；晋武帝便任命任恺为太子少傅，同时仍兼任侍中。（胡三省注：《晋志》记载：侍中任恺，深受晋武帝的亲近和敬重，让他兼任太子少傅，这大概是当时的临时安排。从这件事可以看出，贾充是想用计排挤任恺。 ）恰逢秃发树机能在秦州、雍州作乱，晋武帝为此忧心忡忡，任恺说：“应该派一位有威望、有智谋的重臣去镇守安抚那里。”晋武帝问：“谁合适呢？”任恺趁机举荐贾充，庾纯也表示赞同。秋季，七月，癸酉日，晋武帝任命贾充为都督秦、凉二州诸军事，同时仍兼任侍中、车骑将军。（胡三省注：《考异》说：《三十国春秋》《晋春秋》记载贾充出任此职是在八年二月。但根据《武帝纪》，贾充是在这个月出任的。大概是这两部《春秋》把太子纳妃的时间记在了八年二月，所以导致了这个错误。 ）贾充对此深感忧虑。

    ??10. 吴国大都督薛珝与陶璜等人率领十万大军，共同攻打交趾，交趾城中粮草耗尽，又没有援兵，最终被吴国攻陷，杨稷、毛炅等人被俘。陶璜欣赏毛炅的勇猛，想留他一命；毛炅却谋划着杀死陶璜，陶璜于是杀了他。修则的儿子修允，将毛炅剖腹挖肝，说：“你还能再做贼吗？”毛炅仍然大骂道：“我恨不能杀了你的主子孙皓，你父亲就是条死狗！”（胡三省注：修允的父亲修则被毛炅所杀，见上四年的记载。《考异》说：《汉晋春秋》记载：“当初，霍弋派杨稷、毛炅等人戍守交趾，与他们立下誓言：‘如果敌人围城不到百日就投降，家属将被诛杀；如果超过百日，救兵还没到而城池沦陷，我来承担罪责。’杨稷等人坚守不到百日，粮草就耗尽了，向陶璜请求投降，陶璜不答应，还提供粮草让他们继续守城。将领们都劝谏，陶璜说：‘霍弋已经死了，肯定无法救援杨稷等人，我们可以等到百日期满，然后再接受投降，这样他们没有罪责，而我们也能得到有义的名声，对内可以教导百姓，对外可以安抚邻国，不是很好吗！’杨稷等人到了期限，粮草耗尽，救兵仍未赶到，陶璜这才接受他们投降。”《华阳国志》则记载：“杨稷等人城破被囚，杨稷吐血而死，毛炅大骂贼人而死。”这两种说法相互矛盾，无法统一。而《晋书·陶璜传》把这两种说法都记载了下来。但孙皓猜忌残暴，恐怕陶璜不敢给敌人提供粮草。现在依据《华阳国志》的记载。 ）王素想要逃回南中（今云南、贵州及四川西南部地区），被吴国人抓获，九真、日南（今越南中部地区）都投降了吴国。吴国大赦天下，任命陶璜为交州牧。陶璜讨伐并招降了夷獠等少数民族，交州境内终于平定。

    ??11. 八月，丙申日，城阳王司马宪去世。

    ??12. 晋朝从益州（今四川地区及周边部分地区）的南中四郡分出土地，设置宁州（今云南昆明市晋宁区 ）。（胡三省注：宁州以建宁郡来命名，统辖建宁、兴古、云南、永昌四郡。 ）

    ??13. 九月，吴国司空孟仁去世。

    ??14. 冬季，十月，丁丑朔日，发生了日食。（胡三省注：《考异》说：《宋书·五行志》记载五月庚辰有日食，没有记载十月丁丑的日食。《晋书·帝纪》和《天文志》记载了十月丁丑的日食，没有记载五月庚辰的日食。现在依据《晋书》的记载。 ）

    ??15. 十一月，刘猛侵犯并州，并州刺史刘钦率军将他击败。（胡三省注：《晋志》记载：并州这个名称，既不是因为境内有卫水，也不是因为有恒山，之所以叫并州，是因为它处在两山之间。并州统辖太原、上党、西河、乐平、雁门、新兴等地。按照《晋志》的说法，《周礼》中记载并州的镇山是恒山。《春秋元命包》记载：营室星的分野对应并州，这里是卫国的分野。 ）

    ??16. 贾充即将前往秦、凉赴任，公卿大臣们在夕阳亭（今河南洛阳市西）为他饯行。（胡三省注：贤说：夕阳亭在河南城西。 ）贾充私下向荀勖请教对策，荀勖说：“您身为宰相，却被一个人牵制，这不是很耻辱的事吗！不过这次出行，想要推辞实在太难，只有和太子结成亲家，您就可以不用去赴任，继续留在京城了。”贾充问：“那这件事托付给谁去办合适呢？”荀勖说：“我去说吧。”于是荀勖对冯紞说：“贾公要是远行，我们就会失势；太子的婚事还没有定下来，为什么不劝陛下纳贾公的女儿为太子妃呢？”冯紞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当初，晋武帝打算让卫瓘的女儿做太子妃，贾充的妻子郭槐贿赂了杨皇后身边的人，让杨皇后劝说晋武帝，请求纳贾充的女儿。晋武帝说：“卫公的女儿有五点可取之处，贾公的女儿有五点不可取之处：卫氏家族贤良，女儿大多子女众多，而且容貌美丽、身材修长、皮肤白皙；（胡三省注：五可：家族贤良，这是其一；多子，其二；美丽，其三；修长，其四；白皙，其五。五不可，可以依此类推。说，输芮翻。种，章勇翻；下同。）贾氏家族的人善妒，女儿又少子，而且容貌丑陋、身材矮小、皮肤黝黑。”杨皇后却坚持为贾充的女儿说情，荀顗、荀勖、冯紞也都称赞贾充的女儿极其美丽，并且有才德，晋武帝最终听从了他们的建议。贾充得以留任原来的职位。（胡三省注：这为后来贾氏扰乱晋朝埋下了伏笔。）

    ??17. 十二月，晋武帝任命光禄大夫郑袤为司空，郑袤坚决推辞，没有接受。

    ??18. 这一年，安乐思公刘禅去世。（胡三省注：乐，音洛。《考异》说：《晋春秋》记载刘禅谥号为惠公，现在依据王隐《蜀记》的记载。）

    ??19. 吴国任命武昌都督、广陵人范慎为太尉。吴国右将军司马丁奉去世。（胡三省注：据《丁奉传》记载，丁奉因救援寿春有功被任命为左将军；诛杀孙綝后，被任命为大将军，加左右都护；共同迎立吴主孙皓后，升任右大司马、左军师。这里应该记载为右大司马、左军师。）

    ??20. 吴国把明年的年号改为凤凰。（胡三省注：因为西苑传言有凤凰聚集，所以改元。）

    ??**八年（壬辰，公元272年）**

    ??1. 春季，正月，监军何桢讨伐刘猛，多次击败他，还暗中用利益引诱刘猛的左部帅李恪，李恪杀死刘猛后投降。

    ??2. 二月，辛卯日，皇太子司马衷纳贾妃。贾妃当时十五岁，比太子大两岁，生性善妒且多有权谋诈术，太子宠爱她却又惧怕她。

    ??3. 壬辰日，安平献王司马孚去世，享年九十三岁。司马孚生性忠诚谨慎，晋宣帝司马懿执政时，司马孚常常主动退让，不居功自傲。后来遇到废立皇帝这样的大事，他也从未参与谋划；晋景王司马师、晋文王司马昭因为司马孚辈分尊贵，也不敢逼迫他。司马孚在废立皇帝的关键时刻，既能够柔顺行事，又能坚守正道。（胡三省注：事见七十六卷正元元年、七十七卷景元元年的记载。）晋武帝即位后，对他的恩宠和礼遇更加优厚。每逢元旦朝会，晋武帝下诏让司马孚乘车进入宫殿，自己在东阶迎接下拜（胡三省注：阼阶，就是东阶，是主人站立的台阶。）。司马孚入座后，晋武帝亲自捧着酒杯为他祝寿，就像普通人家的礼节一样。每次晋武帝下拜，司马孚都会跪着阻止他。司马孚虽然备受尊宠，却并不以此为荣，脸上常常带着忧虑的神色。临终前，他留下遗言：“有魏贞士、河内人司马孚，字叔达，我既不像伊尹，也不像周公，既不像伯夷，也不像柳下惠，只是立身行事，始终如一。我死后，就用平时穿的衣服入殓，用朴素的棺材下葬。”晋武帝下诏赐给他东园温明秘器（胡三省注：服虔说：东园温明，形状像方形的漆桶，一面开口，上面绘有漆画，把镜子放在里面，悬挂在尸体上方，大殓时一起盖上。师古说：东园，是官署名，隶属于少府，这个官署负责制作这种器物。秘器，就是梓木棺材，因为是丧葬用品，所以称为秘器。），葬礼的各项安排，都依照汉代东平献王的旧例（胡三省注：见四十六卷汉章帝建初八年的记载。）；他的家人遵照他的遗愿，朝廷赏赐的器物，一概没有使用。

    ??4. 晋武帝与右将军皇甫陶谈论政事，泰始五年，撤销镇军将军，重新设置左右将军。（胡三省注：《姓谱》记载：《左传》中宋国的皇父充石，是公族。汉初有皇父鸾，从鲁国迁居到茂陵，把“父”改为“甫”。）皇甫陶与晋武帝发生争执，散骑常侍郑徽上表请求治皇甫陶的罪。晋武帝说：“忠诚正直的言论，（胡三省注：谠，多曩翻，是善言的意思。）我只担心听不到，郑徽超越职权，胡乱上奏，这哪里是我的本意。”于是免去了郑徽的官职。

    ??5. 夏季，汶山（今四川茂县北）的白马胡侵扰掠夺周边各部族（胡三省注：汉武帝诛杀冉駹后，开辟了汶山郡，汉宣帝地节三年，将其并入蜀郡；蜀汉刘氏又重新设立汶山郡。白马胡就是白马夷。），益州刺史皇甫晏想要出兵讨伐。（胡三省注：益州统辖蜀、犍为、汶山、汉嘉、江阳、朱提、越巂、?柯等地。《晋志》记载：“益”的意思是险要，是说益州所在之地地势险要；也有人说，是因为这里疆土广阔，所以取名为益州。）典学从事、蜀郡人何旅等（胡三省注：典学从事，负责掌管学校以及督察所属各郡的文学掾。汉代各州刺史设有《孝经》师，负责监督考试经义；《月令》师，负责掌管时节祭祀；魏晋时期将这两个职务合并为典学从事。）劝谏说：“胡夷之间相互攻杀，本就是他们的本性，算不上大的祸患。现在正值盛夏出兵，雨水即将增多，必定会引发疾病瘟疫，应该等到秋冬时节再谋划这件事。”皇甫晏没有听从。胡康木子烧香预言这次出兵必定失败；（胡三省注：康木子烧香，是胡人的名字。）皇甫晏认为他动摇军心，将他斩杀。军队行进到观阪（今四川都江堰市西）（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观阪在都安县。《晋书·地理志》记载：都安县属汶山郡。沈约说：都安县是蜀汉所设立。宋白说：永康军导江县，是蜀汉都安县的土地。），牙门张弘等人认为汶山道路险峻，又畏惧胡人的势力，于是在夜里发动叛乱，杀死了皇甫晏，军中顿时陷入混乱，兵曹从事、犍为人杨仓奋力拼战，最终战死。（胡三省注：从汉代以来，各州有军事行动时，就会设置兵曹从事。）张弘为了推脱罪责，诬陷皇甫晏，说“他率领我们一起谋反”，所以才杀了他，并将他的首级送到京城。皇甫晏的主簿、蜀郡人何攀，当时正在为母亲守丧，听到这个消息后，前往洛阳证明皇甫晏没有谋反。张弘等人放纵士兵四处抢劫掠夺。广汉主簿李毅对太守、弘农人王濬说：“皇甫侯出身于普通读书人，他有什么理由谋反！而且广汉与成都距离很近，却归梁州统辖，朝廷这样安排，是想控制益州的关键之地（胡三省注：汉代广汉郡的治所在雒县；泰始二年，分出新都郡，治所也在雒县，而广汉郡的治所迁至广汉县，与成都相邻。衿，是衣服的系结处。领，是衣服领口处。这里用衣服的关键部位来比喻益州的关键之地。），正是为了防止今天这样的变故发生。现在益州发生叛乱，这也是广汉郡的忧患。张弘只是个小人，众人都不会支持他，我们应该立即出兵讨伐，不能错失良机。”王濬想要先向上级请示，（胡三省注：上，时掌翻；下先上同。）李毅说：“杀害长官的贼子，罪行极其严重，这种情况不应该拘泥于常规制度，还请示什么！”王濬于是发兵讨伐张弘。晋武帝下诏任命王濬为益州刺史。王濬攻打张弘，将他斩杀，并诛灭其三族。（胡三省注：《考异》说：《华阳国志》记载，张弘杀死皇甫晏是在十年五月。《武帝纪》记载是在今年六月。根据王濬《请伐吴表》中所说：“我造船七年，每天都有船只腐朽损坏。”王濬再次担任益州刺史时，才接受诏令造船。咸宁五年，晋武帝下诏讨伐吴国，假设王濬在这一年上表，那么他再次担任益州刺史也应该在泰始九年之前。现在依据《晋纪》来确定此事。）王濬被封为关内侯。

    ??当初，王濬担任羊祜的参军（胡三省注：晋朝制度，各位公爵担任持节都督时，设有六名参军。），羊祜非常了解他的才能。羊祜哥哥的儿子羊暨对羊祜说：“王濬这个人志向远大但过于奢侈，不能让他独当大任，应该有所节制。”羊祜说：“王濬有大才，他会凭借自己的才能实现抱负，肯定能担当重任。”后来王濬转任车骑从事中郎。（胡三省注：羊祜担任车骑将军时，其属官中有从事中郎，俸禄为比千石。）王濬在益州任职时，树立了很高的威信，蛮夷大多前来归附；不久后他被升迁为大司农。当时晋武帝与羊祜暗中谋划讨伐吴国，羊祜认为讨伐吴国应该借助上游的地理优势，于是秘密上表，请求留下王濬继续担任益州刺史，让他负责训练水军。不久后，王濬被加封为龙骧将军，监益、梁诸军事。（胡三省注：龙骧将军这个名号从这时开始出现。骧，思将翻。监，工衔翻。晋朝制度，担任方面大员时，资历深厚的称为都督诸军事，资历较浅的称为监军事。《考异》说：《羊祜传》记载：“上表留下王濬监益州诸军事，加龙骧将军。”但根据《王濬传》记载，“羊祜秘密上表留下王濬，再次任命他为益州刺史。”又说，“不久后因为谣言被任命为龙骧将军，监梁、益诸军事。”那么担任刺史和监军，本来是两件事。《华阳国志》又记载：“咸宁四年，王濬升迁为大司农，五年，被任命为龙骧将军，监梁、益二州。”但当时羊祜已经去世，所以这种说法更不可信。）

    ??晋武帝下诏让王濬解散屯田军，大规模建造战船。别驾何攀认为“屯田兵不过五六百人，造船不可能很快完成，后面造的船还没完工，前面造的就已经腐朽了。应该召集各郡的士兵，凑齐一万多人来造船，这样到年底就能完成。”王濬想要先上报朝廷，等待批复，何攀说：“朝廷突然听说要召集一万士兵，肯定不会同意；不如直接召集，就算被拒绝，可那时船只已经造得差不多了，形势也由不得他们阻止。”王濬听从了他的建议，让何攀负责建造战船和兵器。于是他们建造了大型战船，船身长一百二十步（胡三省注：长，直亮翻。），可容纳两千多人，船上用木头搭建城墙，修筑了望楼，开设四个大门，上面还能骑马往来。（胡三省注：《考异》说：《华阳国志》记载：“咸宁二年三月，王濬接受诏令造船。”但根据王濬的《表》中所说“造船七年”，那么《华阳国志》的记载不可信。）

    ??当时造船削下的木屑，顺着江水漂流而下，吴国建平太守、吴郡人吾彦（胡三省注：建平郡，是汉代南郡的巫县，吴主孙权将其分出设置宜都郡；吴主孙休永安三年，又从宜都郡分出设立建平郡，下辖信陵、兴山、秭归、沙渠四县。杜佑说：建平就是现在的巴东郡，吴国在秭归设置建平郡。《姓谱》记载：吾姓，原本是己姓，是夏代昆吾氏的后代。）收集这些木屑呈给吴主孙皓，说：“晋国肯定有攻打我们吴国的计划，应该增加建平的兵力，守住这个战略要地。”吴主孙皓没有听从他的建议。吾彦于是打造了铁链，横在江面上，阻断航道。（胡三省注：这为后来王濬烧毁铁链埋下了伏笔。）

    ??王濬虽然接受了朝廷的命令招募士兵，但没有虎符；广汉太守、敦煌人张斅逮捕了王濬的从事，并将此事上报朝廷。晋武帝召回张斅，责备他说：“你为什么不先秘密启奏，就直接逮捕他的从事呢？”张斅说：“蜀地与朝廷相距甚远，刘备曾经占据这里割据一方。我直接逮捕他的从事，还觉得自己做得不够果断呢。”晋武帝认为他说得有道理。

    ??6. 壬辰日，晋朝大赦天下。

    ??7. 秋季，七月，晋武帝任命贾充为司空，贾充依旧兼任侍中、尚书令，并统领军队。（胡三省注：贾充从晋文帝司马昭时期就统领城外的各路军队。）贾充与侍中任恺都受到晋武帝的宠信和重用，贾充想要独揽大权、获取更高的名声，因而忌恨任恺，于是朝廷官员各自有所依附，形成了不同的朋党，纷争不断。晋武帝知道了这件事，在式乾殿宴请贾充、任恺，对他们说：“朝廷应该团结一致，大臣之间也应该和睦相处。”贾充、任恺等人都拜谢领命。然而，贾充和任恺见晋武帝知道他们结党却没有责备，更加无所顾忌，表面上互相尊重，内心的怨恨却越来越深。贾充于是举荐任恺担任吏部尚书，这样任恺进宫朝见皇帝的机会就变少了；（胡三省注：任恺不再担任侍中，进宫朝见的次数自然就少了。）贾充趁机与荀勖、冯紞一起找机会诋毁任恺，任恺因此获罪，被罢官在家。

    ??8. 八月，吴主孙皓征召昭武将军、西陵督步阐。步阐家族世代镇守西陵，从吴主孙权任用步骘为西陵督开始，步骘去世后，他的儿子步协继任。步阐是步协的弟弟。（胡三省注：步阐突然被征召，他自认为失去了重要职位，又担心有人在孙皓面前进谗言，九月，他占据西陵城，前来投降晋国，并派哥哥的儿子步玑、步璿到洛阳作为人质。晋武帝下诏任命步阐为都督西陵诸军事、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侍中，兼任交州牧，封宜都公。

    ??9. 冬季，十月，辛未朔日，发生了日食。

    ??10. 敦煌太守尹璩去世。凉州刺史杨欣上表举荐敦煌令梁澄兼任太守。功曹宋质却擅自废掉梁澄，上表推荐议郎令狐丰为太守。（胡三省注：《考异》说：《晋春秋》中“璩”写作“据”，现在依据《武帝纪》的记载。《武帝纪》记载：“令狐丰废掉梁澄，自己兼任敦煌郡太守。”现在依据《晋春秋》的记载。）杨欣派兵攻打宋质，却被宋质打败。

    ??11. 吴国陆抗听说步阐叛变，急忙派将军左奕、吾彦等人前去讨伐。晋武帝派荆州刺史杨肇到西陵迎接步阐，车骑将军羊祜率领步兵从江陵出发，巴东监军徐胤率领水军攻打建平，以救援步阐。（胡三省注：帅，读曰率。）陆抗命令西陵各军修筑坚固的包围圈，从赤溪一直延伸到故市（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江水流出西陵峡后，向东南流经故城洲。洲北连着江岸，洲头叫郭洲，长二里，宽一里，上面有步阐故城，因方圆称洲，四周几乎被江水环绕，所以叫故城洲。城周长里许，是步阐父亲步骘所筑。江水又向东流经陆抗故城。如今峡州远安县在江北，有孤山、陆抗故城和舟山，当时常有赤气出现，推测赤溪应当发源于舟山，故市就是步骘故城，人们在此聚居形成集市，而步阐另外筑城，所以叫故市。 ），对内包围步阐，对外抵御晋军，日夜催促加紧施工，就好像敌人已经到了眼前一样，众人为此苦不堪言。将领们劝谏说：“现在应该趁着我军士气正盛，迅速攻打步阐，等晋军的救兵赶到时，我们肯定已经攻克西陵了（胡三省注：比，必寐翻。 ），何必修筑包围圈，白白耗费士兵和百姓的力气呢！”陆抗说：“这座城地势险要，防守坚固，粮食储备也充足，而且所有防御的设施，都是我之前精心规划的（胡三省注：陆抗之前曾担任西陵督。 ），现在反过来攻打，不可能很快攻克。如果晋军赶到，我们却没有防备，就会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境，到时候拿什么来抵御他们呢！”将领们都想攻打步阐，陆抗为了让众人信服，下令进攻一次，结果果然没有收获。包围圈刚修筑完成，羊祜就率领五万大军抵达江陵。将领们都认为陆抗不应该西上救援西陵（胡三省注：从乐乡向西赶赴西陵，在军事上称为“上”。 ），陆抗说：“江陵城坚固，兵力充足，没什么可担忧的。就算敌人占领了江陵，也肯定守不住，对我们的损失很小。但如果晋军占据了西陵，那么南山的众多夷人就会纷纷骚乱，那带来的祸患就难以估量了！”于是他亲自率领大军赶赴西陵。（胡三省注：南山，指江南的群山，是众多夷人聚居的地方。 ）

    ??当初，陆抗认为江陵以北的道路平坦开阔，就命令江陵督张咸修筑大坝拦截江水，使平地逐渐被水淹没，以此来阻断敌人和叛贼的进攻路线（胡三省注：堰，於扇翻。如今江陵有三海八柜，引各个湖泊以及沮水、漳水注入其中，水面广阔，绵延数百里，就是运用了修筑大坝的方法。渐，将廉翻。 ）。羊祜想利用大坝拦截的水来用船运输粮草，便扬言要破坏大坝，让步兵通行。陆抗听说后，立刻命令张咸毁掉大坝。将领们都感到疑惑，多次劝谏，陆抗都不听。羊祜到达当阳后，得知大坝已被破坏，只好改用车辆运输粮草，耗费了大量的人力和物力。

    ??十一月，杨肇抵达西陵。陆抗命令公安督孙遵沿着南岸抵御羊祜，防止羊祜的军队渡江；水军督留虑抵御徐胤，以防徐胤顺流东下，所以用水军抵御他。陆抗亲自率领大军凭借包围圈与杨肇对峙。（胡三省注：凭借长长的包围圈与敌人对峙，这样敌人是客军，我们是主军，占据有利形势。 ）将军朱乔的营都督俞赞逃到了杨肇那里。（胡三省注：《姓谱》记载：俞姓是古代善于医术的俞跗的后代。 ）陆抗说：“俞赞是军中的旧吏，了解我们的虚实。我一直担心那些夷兵平时训练不足，如果敌人前来攻城，肯定会先攻打夷兵防守的地方。”于是连夜更换夷兵，全部换上精兵防守。第二天，杨肇果然攻打原来夷兵防守的地方，陆抗下令反击，箭和石块像雨点一样落下，杨肇的士兵死伤众多。十二月，杨肇无计可施，趁夜逃走。陆抗想要追击，但又担心步阐积蓄力量等待时机突围，自己的兵力又不够分，于是只是击鼓警戒，做出要追击的样子。杨肇的军队惊慌恐惧，纷纷丢下铠甲，不顾一切地逃跑。陆抗派轻装的士兵追击，杨肇的军队大败（胡三省注：蹑，尼辄翻。），羊祜等人也都率军退回。陆抗于是攻克西陵，诛杀了步阐以及参与谋反的将吏几十人，将他们全都灭了三族，其余被他请求赦免的有几万人。（胡三省注：那些不是同谋只是被胁迫参与的人，陆抗请求赦免了他们。）陆抗向东返回乐乡，脸上没有一点骄傲的神色，像往常一样谦逊平和。吴主孙皓加封陆抗为都护。（胡三省注：吴国设有左右都护的官职，现在加封陆抗为都护，让他总领诸将。）羊祜因这次战败被贬为平南将军（胡三省注：征、镇、安、平这四等将军中，平南将军地位最低。车骑将军的位次在骠骑将军之下，从车骑将军往下，分为六等，一直到四征将军。羊祜从车骑将军被贬为平南将军，一共降了十四个等级。），杨肇则被免去官职，成为平民。

    ??吴主孙皓攻克西陵后，自认为得到了上天的帮助，野心更加膨胀，他让术士尚广（胡三省注：《姓谱》记载：尚姓是师尚父的后代，后汉有高士尚子平。）占卜夺取天下的事，尚广回答说：“吉利。庚子年，我们的青色车盖就会进入洛阳。”后来吴国灭亡，孙皓被押送到洛阳，正是庚子年。吴主孙皓很高兴，从此不再致力于修明政治，一心谋划着兼并他国。

    ??12. 贾充与朝廷官员宴饮（胡三省注：朝，直遥翻。《考异》说：《三十国春秋》记载这件事发生在十一月，《晋春秋》记载在十月己巳日，恐怕都不准确，所以把它附在冬末。），河南尹庾纯喝醉了，与贾充发生争执。贾充说：“你父亲年事已高，你却不回家奉养，你简直是目无天地！”庾纯说：“高贵乡公（曹髦）如今在哪里？”这是在指责贾充参与弑君之事。贾充又惭愧又愤怒，上表请求解除自己的职务；庾纯也上表弹劾自己。晋武帝下诏免去庾纯的官职，还让五府评判他的善恶得失。（胡三省注：当时除了贾充之外，担任公位的还有五人，所以让五府评判。）石苞认为庾纯贪图官位而忘了孝道，应当被除名；齐王司马攸等人则认为庾纯在礼法和法律上并没有违背规定；晋武帝听从了司马攸的建议，又让庾纯担任国子祭酒。（胡三省注：晋武帝刚设立国子学，确定设置国子祭酒、博士各一人，助教十五人，来教导学生。）

    ??13. 吴主孙皓前往华里游玩的事（胡三省注：事见上七年的记载。），右丞相万彧与右大司马丁奉、左将军留平秘密商议说：“如果主上到了华里不回来，国家的事情至关重要，我们不得不自行返回。”吴主孙皓听说了这件事，因为万彧等人是老臣，所以隐忍没有发作。这一年，吴主孙皓借着宴会的机会，让万彧喝下毒酒，传酒的人私下减少了毒酒的剂量。又让留平喝毒酒，留平察觉后，服用其他药物解毒，才得以不死。万彧自杀（胡三省注：《考异》说：《吴志·孙皓传》记载万彧是因被谴责而忧虑致死，现在依据《江表传》的记载。）；留平也因忧虑烦闷，一个多月后去世。（胡三省注：懑，音闷，又音满。）孙皓把万彧的子弟流放到庐陵。

    ??当初，万彧请求选拔忠诚清正的人来补充皇帝身边的重要职位，吴主孙皓便任命大司农楼玄为宫下镇，负责管理殿中事务。（胡三省注：按照吴国旧例，宫中事务的主管通常任用皇帝的亲近之人。孙皓因为万彧的建议，任用楼玄主管殿中事务。）楼玄以身作则，率领众人奉公守法，回答问题时直言不讳，吴主孙皓逐渐对他不满。

    ??中书令兼太子太傅贺邵上疏劝谏说：“近年来，朝廷官员的任用十分混乱，真假难辨，忠良之臣被排挤，忠诚可信的大臣遭到迫害。因此，正直的人被迫改变自己的原则（胡三省注：摧方，意思是磨平棱角变得圆滑。），而平庸的臣子却一味地谄媚奉承，揣摩上意，迎合旨意，各自追逐时势。人们秉持违背常理的评判标准，士人发表怪异荒诞的言论，最终使得清正的风气变得污浊，忠臣们都不敢说话。陛下您高高在上，深居宫中（胡三省注：《管子》说：坐在朝堂上，却好像离百姓有百里之远。），您的话一出口，人们就像风吹草伏一样顺从，您的命令一下达，人们就像影子跟随物体一样执行；您亲近那些谄媚取宠的臣子，每天听到的都是顺从您心意的话，您就以为这些人真的贤能，天下已经太平了。我听说，使国家兴盛的君主喜欢听到自己的过失，而导致国家荒乱的君主喜欢听到别人的赞誉；喜欢听自己过失的君主，他的过失会一天天减少，福气也会逐渐到来；喜欢听别人赞誉的君主，他的声誉会一天天受损，灾祸也会随之降临。陛下您制定严厉的刑法来禁止人们直言，罢黜贤能之士来堵住进谏的嘴巴，大臣们在酒宴上稍有不慎，就可能性命不保，做官的人把退职当作幸运，居家的人把离开京城当作福气，这实在不是用来保持国家光辉基业、弘扬道德教化的做法。何定本来只是个仆役小人，自身没有什么品行和才能（胡三省注：行，下孟翻。），可陛下您却喜欢他的谄媚，给予他权力。小人想要往上爬，必然会进献一些能带来私利的奸计。何定近来随意发起劳役，征调江边的戍兵去驱赶麋鹿，使得老弱之人挨饿受冻，百姓们无论老少都充满怨恨。《左传》说：‘国家兴盛的时候，看待百姓就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国家灭亡的时候，就把百姓当作草芥。’（胡三省注：《左传》记载：陈国的逢滑说：国家兴盛的时候，看待百姓就像对待受伤的人一样小心翼翼；国家灭亡的时候，就把百姓当作泥土和草芥。）如今法律禁令越来越严苛，赋税征调也越来越繁重，宫中的宦官和皇帝身边的近臣到处惹是生非，而地方长官害怕获罪，就只能逼迫百姓来完成任务。因此百姓们不堪重负，许多家庭离散，百姓的哀怨之声破坏了祥和的气氛。现在国家没有一年的储备，百姓家中也没有一个月的存粮，然而后宫中不劳而食的人却有一万多。此外，北方的敌人时刻关注着我们，窥探着我们国家的兴衰，长江虽然是天险，但也不能长久依赖，如果我们不能坚守，敌人很容易就能渡过。《诗经》说：‘谁说黄河宽广，一根芦苇就能渡过去。’（胡三省注：《诗经》说：谁说黄河宽广，用一根芦苇就能渡过去。毛氏解释说：杭，就是渡。郑玄解释说：意思是加上一根芦苇，就可以渡河了。）希望陛下您能巩固国家的根基，克制自己的私欲，遵循治国之道，那么像周成王、周康王时期那样的太平盛世就能重现，先帝的福运也会更加昌盛！”吴主孙皓对他非常痛恨。

    ??于是，孙皓身边的人一起诬陷楼玄和贺邵，说他们在路上相遇时，停车私下交谈，大声嬉笑，诽谤朝政，两人都被责问。楼玄被送到广州，贺邵则被原谅，官复原职；不久之后，楼玄又被流放到交趾，最终被杀害。过了很久，何定的奸恶之事被揭露，他也被处死。

    ??14. 羊祜从江陵回来后，致力于推行德政，树立诚信，以此来感化吴国人。每次与吴军交战，他都会提前约定好日期再开战，从不使用偷袭的计谋。有将领想要进献诡诈的计策，羊祜就会请他喝美酒，让他无法开口。羊祜的军队进入吴国境内，收割谷子作为军粮时，都会计算所收割的数量，然后送去绢帛作为补偿。每次在长江、沔水一带聚集众人打猎时，他都会让军队只在晋国境内活动，如果猎物是先被吴国人打伤，而后被晋兵获得的，他都会送还给吴国人。于是，吴国边境的百姓都对他心悦诚服。（胡三省注：成就讨伐吴国大计的人是羊祜，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麻痹吴国。只是因为陆抗与他对峙，他找不到可乘之机，才这样做。如果说他是真心致力于推行德政和诚信，那我就不敢苟同了。）羊祜与陆抗在边境对峙，双方使者经常往来：陆抗送酒给羊祜，羊祜毫不怀疑地喝下去；陆抗生病了，向羊祜求药，羊祜把配好的药送给他，陆抗也立刻服用。很多人劝谏陆抗不要这样做，陆抗说：“难道会有暗中下毒害人的羊叔子（羊祜，字叔子）吗！”陆抗告诫他的边防将士说：“对方一心推行德政，我们却一味地施行残暴，这样不用交战我们就会被对方征服。我们只要各自保住自己的边界就行了，不要去贪图小利。”吴主孙皓听说两国边境和睦相处，就责问陆抗，陆抗说：“哪怕是一个小城、一个小乡，都不能没有信义，何况是一个大国呢！我如果不这样做，恰恰是在彰显对方的德行，对羊祜并没有什么损害。”

    ??吴主孙皓采纳了将领们的计谋，多次侵犯晋国边境。陆抗上疏说：“从前夏朝罪孽深重，商汤才起兵讨伐；商纣王荒淫暴虐，周武王才拿起武器。（胡三省注：商汤列举夏朝的罪行说：夏朝罪孽深重，上天要惩罚它。周武王列举商纣王的罪行说：他酗酒无度，肆意作恶，丑恶的行径昭然若揭，我们一定能战胜商朝。）如果时机不成熟，就算是大圣之人，也应该蓄积力量，保全自己，不可轻易行动。如今我们不致力于发展农业使国家富强，不审慎地选拔官员任用贤能，不明确官员的升降赏罚，不以德来教导百官（胡三省注：诸司，指朝廷中各部门的官员。），不以仁来安抚百姓，却听任将领们追逐个人名声，穷兵黩武，每次行动都耗费巨大，士兵们疲惫不堪，敌人的势力没有减弱，而我们自己却已经疲惫不堪了。现在我们为了争夺帝王的大业，却只贪图眼前的小利，这是臣子为了私利的做法，并非对国家有利的良策！从前齐国和鲁国交战三次，鲁国两次获胜，但很快就面临灭亡。为什么呢？因为两国实力大小不同。（胡三省注：这是借鉴张仪劝说齐湣王的话，略微改变了一下说法。）何况现在我们每次出兵所获得的，还弥补不了所损失的呢！”吴主孙皓没有听从他的建议。

    ??羊祜不攀附结交朝廷中的权贵，荀勖、冯紞这些人都很厌恶他。羊祜的外甥王衍曾经去拜访他，向他陈述事情，言辞清晰，很有辩才；羊祜却不认同他的观点，王衍生气地拂袖而去。羊祜看着宾客们说：“王夷甫（王衍的字）以后会凭借着高名占据重要的职位，然而败坏社会风气、损害道德教化的，一定是他。”（胡三省注：史书这样记载，是为了体现羊祜有知人之明，也为怀帝时期王衍误国丧命埋下伏笔。）等到攻打江陵时，羊祜依照军法要斩杀王戎。王衍是王戎的堂弟，所以两人都对羊祜心怀怨恨，在言论中经常诋毁他。当时人们都说：“二王当权，羊公就没有了德行。”



 第80章 晋纪二

    起昭阳大荒落（癸巳，公元273年），尽屠维大渊献（己亥，公元279年），共七年。

    ** 泰始九年（癸巳，公元273年）**

    1. 春季，正月，辛酉日，密陵元侯郑袤去世。（胡三省注：《考异》说：根据《郑袤本传》记载：“郑袤被任命为司空，他坚决推辞。过了很久，才得到允许，以侯爵的身份回到家中，被授予仪同三司的职位。”而《晋武帝纪》说“司空郑袤去世”，这是错误的。 ）

    2. 二月，癸巳日，乐陵武公石苞去世。

    3. 三月，晋武帝立皇子司马祗为东海王。

    4. 吴国任命陆抗为大司马、荆州牧。

    5. 夏季，四月，戊辰朔日，发生日食。

    6. 当初，邓艾被杀（胡三省注：事见七十八卷魏元帝咸熙元年的记载。 ），人们都认为他死得冤枉，但朝廷中却没有人替他辩白。晋武帝即位后，议郎、敦煌（今甘肃敦煌市）人段灼上疏说：“邓艾心怀忠诚，却背负着叛逆的罪名，他平定了巴蜀，却落得个被诛灭三族的下场；邓艾性格刚直急躁，喜欢夸耀自己的功劳和才能，不善于与同僚合作，所以没有人愿意为他申冤。我私下认为，邓艾原本只是屯田养牛的人（胡三省注：邓艾本是义阳棘阳人，魏太祖曹操攻破荆州后，将他迁徙到汝南，让他作为农民养牛。 ），他的恩宠和地位已经达到了顶点，功名也已经成就，一个七十岁的老人，他还能有什么别的追求呢？当时正值刘禅刚刚投降，远方的郡县还没有归附，他假传命令，秉承皇帝旨意行事，只是为了暂且稳定国家。钟会有谋反的心思，他忌惮邓艾的威名，就利用邓艾行事中的一些可疑之处，构陷他谋反。邓艾接到诏书后，立即派遣精锐部队，自己束手就擒，不敢有丝毫反抗，他心里清楚，去见先帝，肯定不会被处死。钟会被诛杀之后，邓艾的下属和将士们，愚蠢地聚集在一起，擅自追回邓艾，破坏囚车，将他解救出来；邓艾当时陷入困境，狼狈不堪，无依无靠（胡三省注：狼前进就会踩住自己的下巴，后退就会被尾巴绊倒。狈是狼的一种，生下来就可能少一条腿，两条腿相互依附才能行走，一旦分开就会摔倒。所以人们用狼狈来形容处境窘迫。 ），他之前并没有和亲信们有过谋反的预谋，却独自遭受前后夹击的诛杀（胡三省注：腹在前，背在后，这里指邓艾前后都遭遇灾祸，最终被处死。 ），这难道不令人悲哀吗！陛下您兴起帝业，展现出宏大的度量，我认为可以让邓艾归葬祖坟，归还他的田产住宅，并根据他平定蜀汉的功劳，封他的后代为侯，让邓艾死后能得到公正的谥号，这样他死也没有遗憾了，那么天下那些追求功名的士人，渴望立功的臣子，一定会赴汤蹈火，心甘情愿地为陛下效命！”晋武帝虽然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但并没有采纳。后来晋武帝向给事中樊建询问诸葛亮治理蜀地的情况（胡三省注：樊建原本是蜀汉的臣子。），说：“我怎么就不能得到像诸葛亮那样的人来为我效力呢？”樊建叩头说：“陛下明明知道邓艾蒙冤却不能为他平反，就算得到了诸葛亮，恐怕也会像冯唐说的那样，无法真正重用他！”（胡三省注：意思是即便得到贤才也不能任用。冯唐的事见十四卷汉文帝十四年的记载。 ）晋武帝笑着说：“你的话提醒了我。”于是任命邓艾的孙子邓朗为郎中。

    7. 吴国有很多人谈论祥瑞之事，吴主孙皓就此事询问侍中韦昭，韦昭说：“这些不过是百姓家中箱子里的东西罢了！”（胡三省注：之所以说祥瑞是百姓家中箱子里的东西，大概是因为有人引用图谶纬书来宣扬祥瑞的应验，所以韦昭把这些书比作百姓家中箱子里的平常之物。 ）韦昭兼任左国史（胡三省注：吴国设有左、右国史，都负责记录历史。 ），吴主孙皓想要为他的父亲写本纪，韦昭说：“文皇帝（孙和）生前没有登上皇位，应该写传记，而不是本纪。”（胡三省注：吴主孙皓追谥他的父亲孙和为文皇帝。 ）吴主孙皓听了很不高兴，逐渐对韦昭产生了不满和愤怒。韦昭心里又担忧又害怕，便以自己年老体衰为由，请求辞去侍中、左国史这两个官职，但孙皓没有答应。当时韦昭生病了，医生和监护人员对他的管束更加严格。吴主孙皓宴请群臣时，不管大臣们酒量如何，一律规定每人至少喝七升酒。轮到韦昭时，只是让他用茶代替，后来甚至强迫他喝酒。而且在酒后，孙皓常常让侍臣嘲讽公卿大臣，揭露他们的隐私和短处来取乐；大臣们稍有过失，就会被抓起来，甚至被处死。韦昭认为这样做会在表面上伤害大臣之间的感情，在暗地里增加彼此的怨恨，让大臣们之间不和睦，这不是什么好事，所以他只是用经义来反驳。吴主孙皓认为韦昭不遵守诏令，对自己不忠诚，把之前积累的怨恨都发泄出来，于是将韦昭关进监狱。韦昭通过狱吏呈上自己的辩词，并献上自己所写的书，希望能借此免除罪责。但吴主孙皓却嫌弃他的书又脏又旧，对他更加严厉地责问；最终还是杀了韦昭，还把他的家人流放到零陵。

    8. 五月，晋武帝任命何曾兼任司徒。

    9. 六月，乙未日，东海王司马祗去世。

    10. 秋季，七月，丁酉朔日，发生日食。（胡三省注：《考异》说：《宋书·天文志》没有记载这次日食，现在依据《晋书》的记载。 ）

    11. 晋武帝下诏，挑选公卿以下官员的女儿充实后宫，如果有隐瞒不报的，将以不敬之罪论处；（胡三省注：按照法律，以不敬之罪论处。 ）在挑选完成之前，暂时禁止天下人婚嫁。晋武帝让杨皇后负责挑选，杨皇后只挑选那些皮肤白皙、身材高大的女子，而舍弃了容貌美丽的。晋武帝喜欢卞氏的女儿，想要留下她。杨皇后说：“卞氏家族三代都出皇后（胡三省注：魏武帝曹操的卞皇后谥号为宣后，她弟弟卞秉的儿子卞兰的孙女是高贵乡公曹髦的皇后，卞琳的女儿又是陈留王曹奂的皇后，一共三代。 ），不能委屈她在后宫中处于低位。”晋武帝听后很生气，于是亲自挑选，选中的女子就用红纱系在手臂上（胡三省注：中，竹仲翻。 ），公卿的女儿被封为三夫人、九嫔，二千石官员、将领、校尉的女儿则补充为良人以下的妃嫔。（胡三省注：汉代制度，后宫的名号有十四个等级，良人相当于八百石的俸禄，爵位与庶长相当。）

    12. 九月，吴主孙皓将他的十一个子弟全部封为王，每个王都配备三千士兵，并大赦天下。（胡三省注：十一个王，史书没有记载他们的名字。 ）

    13. 这一年，郑冲以寿光公的身份被免职。

    14. 吴主孙皓的爱姬派人到集市上抢夺百姓的财物。司市中郎将陈声一向受到吴主孙皓的宠信，他依法惩处了这些人。爱姬向吴主孙皓告状，吴主孙皓大怒，借其他事情，命人用烧红的锯子锯断陈声的头，然后把他的尸体扔到四望山下。（胡三省注：据《晋书·温峤传》记载：温峤在石头城讨伐苏峻时，在四望矶扎营。又据《南史》记载，石头城有四望山，大概山下有矶。断，丁管翻。 ）

    **十年（甲午，公元274年）**

    1. 春季，正月，乙未日，发生日食。

    2. 闰月，癸酉日，寿光成公郑冲去世。

    3. 丁亥日，晋武帝下诏说：“近代以来，很多人因为受到皇帝的宠爱而成为后妃（胡三省注：指曹魏三位皇帝立卞氏、郭氏、毛氏为皇后。 ），扰乱了尊卑秩序；从今以后，不能再把妾室扶正为正妻。”

    4. 从幽州（今北京、天津、河北北部及辽宁一带 ）分出部分地区，设置平州（今辽宁朝阳市 ）。（胡三省注：幽州，意思是北方太阴之地，幽暗不明。杜佑说：因幽都山而得名。《山海经》中有幽都山。现在属于北方荒远之地，统辖范阳、燕、北平、上谷、代、辽西等地。东汉末年，公孙度自封平州牧，现在从昌黎、辽东、乐浪、玄菟、带方这五郡中分出部分地区，设置平州。 ）

    5. 三月，癸亥日，发生日食。

    6. 晋武帝又下诏挑选良家女子以及小将领、官吏家的女儿共五千人进宫备选，母女们在宫中号啕大哭，哭声一直传到宫外。

    7. 夏季，四月，己未日，临淮康公荀顗去世。（胡三省注：《谥法》记载：温柔好乐称为康。顗，鱼岂翻。 ）

    8. 吴国左夫人王氏去世。吴主孙皓十分悲痛，几个月都没有上朝，葬礼办得极为隆重。当时，何氏因为太后的缘故，家族的人都骄横跋扈。吴主孙皓舅舅的儿子何都，长相与吴主孙皓十分相似，民间便传言：“吴主已经死了，现在即位的是何都。”会稽（今浙江绍兴市）又传言说：“章安侯孙奋应当成为天子。”孙奋母亲仲姬的坟墓在豫章（今江西南昌市），豫章太守张俊为其扫墓。临海太守奚熙（胡三省注：吴主孙休永安三年，将会稽东部都尉分出，设置临海郡。 ）给会稽太守郭诞写信，非议国家政事；郭诞只是把奚熙的信呈给朝廷，却没有上报那些妖言。吴主孙皓得知后大怒，将郭诞抓进监狱，郭诞十分害怕，他的功曹邵畴说：“有我在，大人您不必担忧！”于是邵畴到官吏那里去自首（胡三省注：自列，就是自己陈述事情。 ），说：“我在本郡任职，在郡中地位很高，那些传言本来就不是事实，我厌恶这些难听的话，不忍心听到和看到，原本想把这些事隐瞒起来（胡三省注：《左传》说：河流湖泽能容纳污水，山林草泽能隐藏疾病，国君要能够容忍别人的缺点。 ），不把它们写在文书上，让躁动的局面平静下来，使这些传言自然平息。所以郭诞才放弃了自己原本的想法，默默地听从了我的建议。这次的过错，实际上是由我造成的，我不敢逃避死罪，愿意向有关部门请罪。”说完便自杀了。吴主孙皓这才免去郭诞的死罪，把他送到建安去造船。（胡三省注：宋白说：吴国从侯官分出土地，设立建安县。又设立曲郍都尉，负责管理被流放去造船的人。 ）孙皓还派他的舅舅、三郡督何植去抓捕奚熙。（胡三省注：《江表传》记载为“备海督”，大概是督管临海、建安、会稽三郡。 ）奚熙发兵据守，他的部下却杀了他，将首级送到建业。吴主孙皓又将张俊车裂，并且诛灭三族；同时还杀了章安侯孙奋和他的五个儿子。（胡三省注：《考异》说：《江表传》记载：“张布的女儿受到孙皓的宠爱，她死后，孙皓将她厚葬。国人看到葬礼太过奢华，都以为孙皓已经死了，埋葬的就是他。孙皓舅舅的儿子何都，长相与孙皓相似，所以民间传言何都取代孙皓即位。临海太守奚熙相信了这些传言，起兵想要回到秣陵诛杀何都。何都的叔父何植当时担任备海督，他击杀了奚熙，将其灭族，传言这才平息。”又说：“孙奋原本在章安，后来被迁回吴城并被禁锢起来，他的子女不能通婚，有的到了三十、四十岁还不能嫁娶。孙奋上表请求将自己比作禽兽，让子女们自行婚配。孙皓大怒，派察战送去毒药，孙奋父子都喝毒药而死。”裴松之认为，“从建衡二年到孙奋死，孙皓即位时间还不长，如果孙奋的子女在他未被怀疑之前二十岁左右，到孙奋死的时候，不可能三十、四十岁。如果他们之前已经长大成人，却还没结婚，那就不是因为孙皓的禁锢了。这虽然是想增加孙皓的恶行，但不符合实际情况。”又《吴志·孙奋传》记载：“凤凰三年，会稽出现妖言，说孙奋会成为天子，于是孙皓诛杀了奚熙。”没有提到诛杀孙奋。《孙奋传》又记载：“建衡二年，左夫人王氏去世，民间传言四起，于是孙皓诛杀了孙奋和他的五个儿子。”《三十国》《晋春秋》记载，从孙皓纳张布的女儿到杀死孙奋，都在天册元年。但如果孙奋在建衡二年就死了，不可能到凤凰三年会稽才出现妖言。不知道孙奋到底哪年死的，现在根据奚熙的死，顺便把这件事说清楚。 ）

    9. 秋季，七月，丙寅日，皇后杨氏去世。当初，晋武帝因为太子司马衷不聪明，担心他不能胜任皇位继承人，曾经私下询问杨皇后的意见；杨皇后说：“立太子应该遵循嫡长子继承制，而不是看他是否贤能（胡三省注：这是《春秋公羊传》中的说法。长，知两翻。 ），怎么能轻易变动呢！”镇军大将军胡奋的女儿是晋武帝的贵嫔（胡三省注：晋朝制度：贵人、夫人、贵嫔，合称为三夫人，都佩戴金印紫绶。嫔，毗宾翻。 ），很受晋武帝宠爱，杨皇后病重时，担心晋武帝在她死后立贵嫔为皇后，从而使太子的地位受到威胁，她头枕着晋武帝的膝盖哭泣着说：“叔父杨骏的女儿杨芷品德高尚、容貌美丽，希望陛下能将她纳入后宫。”晋武帝流着泪答应了她。

    10. 晋武帝任命前太常山涛为吏部尚书。山涛掌管官员选拔十多年（胡三省注：晋武帝接受禅让后，山涛从吏部郎升任尚书，他在为母亲守丧期间，又被朝廷强制起用，继续掌管官员选拔。 ），每当有官职空缺，他总是挑选出几个才能和资历都合适的人，列出名单上奏，等得到皇帝的旨意倾向于某人后，才公开奏请。晋武帝所任用的人，有时并不是山涛举荐名单上排在首位的，众人不了解情况，就认为山涛在选拔官员时有私心，便向晋武帝进言。但晋武帝却更加亲近和信任他。山涛在选拔人才时，会对每个人进行评价然后上奏，当时人们把他的这些举荐称为“《山公启事》”。

    山涛向晋武帝举荐嵇绍，请求任命他为秘书郎（胡三省注：晋朝制度，秘书监的属官有丞、郎。 ）；晋武帝下诏征召嵇绍。嵇绍因为父亲嵇康获罪（胡三省注：事见七十八卷魏元帝景元三年的记载。 ），一直隐居在家，他想推辞不去就职。山涛对他说：“我为你考虑这件事已经很久了，天地间的四季都有消长变化，何况是人呢！”嵇绍这才接受任命，晋武帝让他担任秘书丞。

    当初，东关之战失败（胡三省注：事见七十五卷魏邵陵厉公嘉平四年的记载。 ），晋文帝司马昭问下属：“最近这次战事，谁应该承担责任？”安东司马王仪是王修的儿子（胡三省注：王修的事迹见六十四卷汉献帝建安八年的记载。 ），他回答说：“责任在元帅。”当时司马昭担任安东将军，督领各军。司马昭听后大怒，说：“你这个司马是想把罪责推给我吗！”于是将王仪拉出去斩首。王仪的儿子王裒为父亲的枉死感到悲痛万分，他隐居起来教书，朝廷多次征召他，他都拒绝了。他平日里从不在面向西方的位置就座（胡三省注：王裒住在城阳，晋朝的都城在洛阳，洛阳在城阳的西边，所以他从不面向西方而坐。 ），还在父亲的墓旁搭建庐舍居住，早晚都攀着墓旁的柏树悲痛哭泣，眼泪洒落在树上，树都因此枯萎了。他每次读到《诗经》中“哀哀父母，生我劬劳”（胡三省注：这是《诗经·蓼莪》中的句子。 ）时，都会反复诵读，泪流满面，他的学生们因为他的悲惨遭遇，都不再学习《蓼莪》这首诗。（胡三省注：因为王裒太过悲痛，所以学生们不再讲习《蓼莪》这篇文章。 ）王裒家境贫寒，他根据家里的人口数量来耕种田地，根据自身的需求来养蚕；有人送他东西，他不接受，有人想帮助他，他也不允许。学生们偷偷帮他收割麦子，他却把麦子扔掉，最终他一生都没有出仕。

    史臣司马光评论说：从前舜帝杀了鲧，而鲧的儿子禹却依然侍奉舜帝，这是因为禹不敢废弃大义。嵇康、王仪的死都不是因为他们有罪，他们的儿子不出来在晋朝做官是可以理解的；但嵇绍如果没有在荡阴之战中表现出忠诚（胡三省注：荡阴之战的事见后八十五卷惠帝永兴元年的记载。我认为在荡阴之战中，从嵇绍忠于自己的职责这个角度来说，他是值得肯定的，但这并不能弥补他对父亲的伤害。 ），恐怕难免会受到君子的指责吧！

    11. 吴国大司马陆抗病重（胡三省注：疾病，指病情加重且没有好转的迹象。 ），他上疏说：“西陵（今湖北宜昌市西陵区）、建平（今重庆巫山县）是国家的屏障（胡三省注：这里指这两个郡是国家在外的屏障。 ），它们处于长江上游，两面都与敌人接壤（胡三省注：指这两个郡的边境，西边与巴、夔相邻，北边与魏兴、上庸相接，两面都面临敌人。 ）。如果敌人乘船顺流而下，迅速进攻，我们是无法依靠其他地方的援军来解救危急的。这关系到国家的安危，不仅仅是边境被侵犯的小问题。我父亲陆逊，以前在西部边疆时曾说过，‘西陵是国家的西门，虽说容易防守，但也很容易失去。如果西陵失守，不只是失去一个郡，整个荆州都将不再属于吴国。如果西陵有危险，我们应当倾尽全国之力去争夺。’我之前请求屯驻三万精兵，可主管此事的人却因循守旧，不肯调派。（胡三省注：主者，指掌管军事的官员。）自从步阐反叛之后（胡三省注：步阐反叛的事见上卷泰始八年的记载。 ），兵力更加损耗。如今我所统领的地区方圆千里，对外要抵御强大的敌人，对内要安抚众多的蛮夷，而我手下现有的兵力，才几万人，长期以来疲惫不堪，很难应对突发情况。我认为诸王年幼，不应让他们掌握兵马，以免妨碍国家的重要事务（胡三省注：指十一个王各自配备三千士兵。 ）。另外，黄门宦官招募士兵，很多兵民为了逃避兵役，都逃到他们那里应募。我请求陛下专门下诏清查，把这些人全都清查出来，补充到边境受敌的地区，使我所统领的军队能够达到八万，同时减少其他事务，集中力量进行防御，这样才没有忧患。如果不这样做，后果将不堪设想！我死后，希望能把西方的军事事务托付给合适的人。”（胡三省注：陆抗本来就知道吴国即将灭亡，只是从自己的职责出发才这样说。）陆抗死后，吴主孙皓让他的儿子陆晏、陆景、陆玄、陆机、陆云分别统领他的军队。陆机、陆云都擅长写文章，在当时很有名气。

    当初，周鲂的儿子周处，体力过人，但不注重小节，同乡的人都很害怕他。周处曾经问村里的老人：“如今风调雨顺，庄稼丰收，可人们却不快乐，这是为什么呢？”老人叹息道：“有三害不除，人们怎么能快乐呢！”周处问：“您说的三害是什么？”老人回答：“南山的白额虎，长桥的蛟龙，（胡三省注：南山，指现在湖州、苏州以南的群山。长桥，在现在的常州宜兴县。 ）再加上你，就是三害了。”周处说：“如果所担心的只有这些，我能除掉它们。”于是他进山寻找老虎，将其射杀，又跳入水中，与蛟龙搏斗并杀死了它；之后他便跟随陆机、陆云学习，专心读书，磨砺自己的品德和行为，一年之后，州府纷纷征召他。

    12. 八月，戊申日，晋武帝将元皇后安葬在峻阳陵。晋武帝和大臣们在葬礼结束后就脱下丧服，换上吉服，博士陈逵建议，认为“如今所实行的，是汉代皇帝制定的临时制度；太子没有处理国家大事的任务，自然应该服满三年丧期。”尚书杜预认为“古代天子、诸侯服丧三年，最初的丧服制度，无论是齐衰还是斩衰，从天子到平民都是一样的。安葬之后就脱下丧服，居丧期间住在守丧的庐舍里，内心继续服丧。所以周公没有说高宗服丧三年，而是说他居丧三年，这就是内心服丧的记载；（胡三省注：周公作《无逸》时说：到了高宗即位，他居丧三年。杜预于是引用这句话作为不必服丧三年的证据。闇，与“阴”同。孔安国说：谅，是诚信的意思；阴，是沉默的意思。 ）叔向不指责景王脱下丧服，却指责他过早地宴饮作乐，这表明安葬之后应该脱下丧服，但不能违背居丧的礼节。（胡三省注：《左传》记载：晋国的荀跞到周朝参加穆后的葬礼，葬礼结束后，景王就脱下了丧服，还与文伯一起宴饮。叔向说：“大王恐怕不能善终吧！我听说，一个人所喜好的事往往决定他的结局。现在大王把丧事当作乐事，如果最终因忧患而死，就不能说是善终。大王一年之中遭遇两次三年之丧，在这种情况下还与吊丧的宾客宴饮，把丧事当作乐事太过分了。三年的丧期，即使是尊贵的人也应该服满，这是符合礼制的。大王虽然没有服满三年丧期，但过早地宴饮作乐，也是不符合礼制的。”乐，音洛。 ）君子对于礼制，关键在于内心的真诚；礼制并非仅仅指玉帛之类的礼器（胡三省注：《论语》中孔子说：“礼呀礼呀，难道仅仅是指玉帛之类的礼器吗！” ），服丧难道仅仅是指穿上丧服吗！太子外出要安抚军队，留守要代理国政（胡三省注：《左传》中晋大夫里克说过这样的话。 ），并非没有事务，应该在举行卒哭之祭后脱下丧服，但内心要继续服丧三年。”晋武帝听从了杜预的建议。

    史臣司马光评论说：圆规和矩尺是用来画方圆的，然而平庸的工匠如果没有圆规和矩尺，就无法画出标准的方圆；丧服是用来表达哀伤之情的，然而平庸的人如果没有丧服的约束，就很难真正表达出哀伤之情。《诗经·素冠》这首诗，正是针对这种情况而作的。（胡三省注：《诗经·素冠》这首诗，是讽刺那些不能为父母服满三年丧期的人。）杜预为了迎合人情而曲解《经》《传》的意思，虽然言辞很有说服力，但我认为不如陈逵的建议质朴简略却更加实在。

    13. 九月，癸亥日，晋武帝任命大将军陈骞为太尉。

    14. 杜预认为孟津（今河南孟津县东北）渡口地势险要，通行困难，便请求在富平津（今河南孟州市南 ）建造一座黄河大桥。（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孟津也叫富平津。杜佑说：富平津在河阳县南。 ）有人议论说：“殷、周两代的都城都在这附近，历经众多圣贤却都没有在这里建桥，肯定是这里不适合建桥。”（胡三省注：殷代的都城在河内，周代的都城在洛邑，两代都在黄河两岸建都，却没有建造河桥，所以有人这样说。 ）杜预坚持请求建造。大桥建成后，晋武帝带领百官到桥上集会，他举起酒杯向杜预敬酒说：“如果不是你，这座桥是建不起来的。”杜预回答说：“如果没有陛下的英明决策，我也无法施展自己的才能。”

    15. 这一年，邵陵厉公曹芳去世。当初，曹芳被废黜后迁到金墉城（胡三省注：曹芳被废时，在河内重门建造了宫殿。这里说迁到金墉城，大概是刚开始被废的时候，从宫中先迁到金墉城，后来才居住到河内。 ），太宰中郎、陈留人范粲穿着白色的丧服拜送，（胡三省注：晋朝接受禅让后，为了避景帝司马师的名讳，采用《周官》中的官名，设置太宰来代替太师。曹魏沿袭汉朝制度，上公只有太傅。根据《范粲传》，他从太宰从事中郎升迁为太宰中郎。当时还没有设置太宰，“宰”字，当作“傅”。 ）他的哀伤之情感动了身边的人；此后他便称病不出，假装疯癫，不再说话（胡三省注：阳，是表面的意思；阴，是隐藏的意思。凡是做事，表面上做出某种样子而内心并非如此，都可以说是阳为；表面上没有什么行动，而内心却在暗中谋划，都可以说是阴为。 ），他一直住在自己乘坐的车子里，脚都不踏地。子孙们遇到婚姻、做官等大事，都会私下向他询问，他如果觉得合适，脸色就不会有变化，如果觉得不合适，就会睡不安稳，妻子儿女因此能够知道他的想法。他的儿子范乔等三人，都放弃了学业，断绝了与外界的交往，（胡三省注：根据《晋书》记载，范乔两岁的时候，他的祖父范馨临终前抚摸着他的头说：“遗憾不能看到你长大成人！”于是把自己用的砚台给了他。到范乔五岁的时候，祖母把这件事告诉了他，范乔便拿着砚台哭泣。九岁的时候，他请求学习，在同龄人当中，他说话从不轻薄无礼。李铨曾经评论说扬雄的才学比刘向优秀，范乔却认为刘向整理了一代的书籍，校正了众多典籍的篇章，这些是扬雄所不擅长的，于是他写了《刘扬优劣论》。 ）朝廷前后多次征召他们，他们都没有去。有一次，同乡人在腊日偷砍了他家的树，有人把这件事告诉范乔，范乔假装没有听见，同乡人感到很惭愧，便把树归还给他。范乔说：“你在节日里取些柴，是想和父母一起欢乐，有什么可惭愧的呢！”唉！从范乔的学识和行为来看，他放弃学业、断绝人事，大概有伯夷、叔齐饿死在首阳山的那种心境。他在家中侍奉生病的父亲，从不出远门。晋武帝即位后，下诏用二千石的俸禄供养范粲养病，还额外赏赐给他一百匹帛，范乔因为父亲病重，推辞不敢接受。范粲三十六年没有说话，八十四岁时，在他一直居住的车子里去世。（胡三省注：从邵陵厉公曹芳被废，到这时正好二十一年，这里是因为曹芳去世，所以把相关事情详细说明一下。 ）

    16. 吴国连续三年发生严重的瘟疫。

    **咸宁元年（乙未，公元275年）**

    1. 春季，正月，戊午朔日，晋朝大赦天下，改元咸宁。

    2. 吴国有人在地下挖到一块银尺，上面刻有文字；（胡三省注：《吴志》记载：银尺长一尺，宽三分，上面刻有年月字样。 ）吴主孙皓为此大赦天下，改元天册。

    3. 吴国中书令贺邵中风，不能说话，便离职了几个月。吴主孙皓怀疑他是装病，将他抓起来关在酒库，对他进行了上千次的拷打，但贺邵始终没有说一句话，于是孙皓命人用烧红的锯子锯断他的头，并将他的家属流放到临海（今浙江临海市）。此外，孙皓还诛杀了楼玄的子孙。（胡三省注：楼玄被杀的事，见上卷泰始八年的记载。 ）

    4. 夏季，六月，鲜卑拓跋力微再次派他的儿子沙漠汗到晋朝进贡（胡三省注：沙漠汗第一次来进贡，见七十八卷魏元帝景元元年的记载。 ），在他即将返回的时候，幽州刺史卫瓘上表请求将他留下，同时又暗中用金银财宝贿赂拓跋力微手下的各部大人，挑拨他们之间的关系。（胡三省注：为拓跋力微听信谗言杀死沙漠汗埋下伏笔。 ）

    5. 秋季，七月，甲申晦日，发生日食。

    6. 冬季，十二月，丁亥日，晋武帝追尊宣帝司马懿的庙号为高祖，景帝司马师的庙号为世宗，文帝司马昭的庙号为太祖。

    7. 这一年发生了大瘟疫，洛阳城死亡的人数以万为单位计算。

    **二年（丙申，公元276年）**

    1. 春季，令狐丰去世，他的弟弟令狐宏接替他担任敦煌太守，杨欣前去讨伐并斩杀了令狐宏。（胡三省注：令狐丰自任敦煌太守的事，见上卷泰始八年的记载。 ）

    2. 晋武帝生了一场重病，病好之后，大臣们向他祝贺。晋武帝下诏说：“每当我想到因瘟疫死去的百姓，就感到十分悲痛。我怎么能因为自己身体恢复了，就忘记百姓的艰难困苦呢！那些前来进献贺礼的，一概谢绝。”

    当初，齐王司马攸深受晋文帝司马昭的宠爱，司马昭每次见到司马攸，都会拍着座位，喊着他的小名说：“这是桃符的座位啊！”司马攸好几次差点被立为太子（胡三省注：事见七十八卷魏元帝咸熙元年的记载。 ）。司马昭临终前，向晋武帝讲述了汉朝淮南王、曹魏陈思王的事情，并流下了眼泪（胡三省注：汉文帝诛杀淮南厉王刘长，魏文帝不能容忍陈思王曹植，司马昭引用这两件事来告诫晋武帝。 ），他拉着司马攸的手，将他托付给晋武帝。太后临终前，也流着泪对晋武帝说：“桃符性格急躁，而你作为兄长却不慈爱，我要是去世了，恐怕你容不下他，我把他托付给你，你可千万别忘了我的话！”等到晋武帝病重的时候，朝廷内外都把希望寄托在司马攸身上。司马攸的妃子，是贾充的长女。（胡三省注：贾充先娶了李丰的女儿李氏，生下两个女儿，大女儿李荃，是齐王司马攸的妃子。 ）河南尹夏侯和对贾充说：“你的两个女婿，论关系亲疏是一样的（胡三省注：两个女婿，指司马攸和太子司马衷。 ）。立人应当选择有品德的。”贾充没有回应。司马攸向来厌恶荀勖以及左卫将军冯紞的阿谀奉承，荀勖便让冯紞劝晋武帝说：“陛下前些日子生病，如果没有痊愈，齐王司马攸受到公卿百姓的拥护，太子即使想要让位，能避免被废吗！应该让齐王回到他的封国，以稳定国家。”晋武帝暗中采纳了这个建议，于是将夏侯和调任为光禄勋，剥夺了贾充的兵权（胡三省注：贾充从晋文帝司马昭时期就统领军队。 ），不过他的职位和待遇并没有改变。

    3. 吴国施但之乱（胡三省注：事见上卷泰始二年的记载。 ）后，有人在吴主孙皓面前诋毁京下督孙楷说：“孙楷没有及时前去讨伐，怀有二心。”吴主孙皓多次责问他，后来将他征召为宫下镇、骠骑将军。（胡三省注：京下督镇守京口。宫下镇在建业。孙楷是孙韶的儿子。 ）孙楷心中又疑又怕，夏季，六月，他带着妻子儿女前来投奔晋朝，晋武帝任命他为车骑将军，封丹阳侯。

    4. 秋季，七月，有人对吴主孙皓说：“临平湖（今浙江杭州市余杭区临平镇 ）从汉朝末年就荒芜堵塞了（胡三省注：临平湖，在现在临安府仁和县境内，有临平镇，在临安府城西北四十八里。 ），老人们说：‘这个湖堵塞，天下就会大乱；这个湖开通，天下就会太平。’最近它无缘无故地开通了，这预示着天下即将太平，也是我们的青色车盖进入洛阳的祥瑞之兆啊。”（胡三省注：青色车盖的预言，见上卷泰始八年的记载。 ）吴主孙皓就此事询问奉禁都尉、历阳（今安徽和县）人陈训，（胡三省注：吴国设置奉禁都尉，大概是因为负责侍奉宫廷禁令而得名。 ）陈训回答说：“我只会观测云气，不了解湖泊的开通和堵塞预示着什么。”他退下后，告诉朋友说：“所谓青色车盖进入洛阳，恐怕是指我们会向晋朝投降，这可不是什么吉祥的预兆。”

    有人献上一块刻有“皇帝”字样的小石头，说是在湖边捡到的；吴主孙皓为此大赦天下，改元天玺。

    湘东太守张咏没有按照规定缴纳算缗钱（胡三省注：吴主孙亮太平二年，分长沙东部都尉设置湘东郡。 ），吴主孙皓就在当地将他斩首，并将首级在各个郡示众。会稽太守车浚为官清廉，政绩卓着，恰逢郡里发生旱灾，百姓饥荒，他上表请求赈济百姓，吴主孙皓却认为他是在收买人心，便派使者将他斩首。尚书熊睦稍微劝谏了几句（胡三省注：黄帝姓有熊氏，《姓谱》记载：楚国鬻熊的后代，有的以熊为氏。这里就是以名为氏。 ），吴主孙皓就用刀环将他撞死，熊睦的身上没有一处完好的肌肤。（胡三省注：史书详细记载这些事，是为了说明吴主孙皓的昏庸暴虐。 ）

    4. 八月，己亥日，晋武帝任命何曾为太傅，陈骞为大司马，贾充为太尉，齐王司马攸为司空。

    5. 吴国历阳（今安徽和县）的山上有七个相连的穿孔，穿孔里面呈黄红色，当地人称之为石印，还传言说：“石印封条打开，天下就会太平。”历阳县令上报说石印的封条打开了（胡三省注：据《吴志》记载：鄱阳上报说：历阳山上的石头纹理形成文字。又《江表传》记载：历阳县有一座石山，临水而建，高百丈，在三十丈高的地方有七个相连的穿孔。现在考察《晋志》，鄱阳郡没有历阳县，有历陵县。“阳”，当作“陵”。现在《饶州图经》也记载鄱阳历陵县有石印山。长，知两翻。 ），吴主孙皓派使者用太牢的礼仪祭祀。使者搭起高梯登上山顶，用朱砂在石头上写道：“楚地是九州的要地，吴地是九州的都会。扬州的士人，将成为天子，历经四代统治，太平就会开始。”然后回去向吴主孙皓汇报。吴主孙皓非常高兴，封这座山的山神为王，大赦天下，并将明年的年号改为天纪。

    6. 冬季，十月，晋武帝任命汝阴王司马骏为征西大将军，羊祜为征南大将军，二人都可以开府辟召属官，礼仪规格与三司相同。（胡三省注：这是位同三公的待遇。 ）

    羊祜上疏请求讨伐吴国（胡三省注：陆抗去世后，羊祜才上疏请求讨伐吴国。），他说：“先帝向西平定了巴蜀（胡三省注：见七十八卷魏元帝景元四年的记载。 ），向南与吴国会盟（胡三省注：见七十八卷魏元帝咸熙元年的记载。 ），希望天下能够因此得到休养生息；然而吴国却再次违背盟约（胡三省注：事见上卷泰始元年的记载。），导致边境战事又起。虽然朝代的更替是上天的安排，但功业必须依靠人来完成，如果不进行一次大规模的征伐，扫平吴国，那么战争就没有停止的时候。蜀汉被平定的时候，天下人都认为吴国也会随之灭亡，从那以后，已经过去十三年了（胡三省注：景元四年蜀汉灭亡，到此时已经十三年。 ）。谋划的事情虽然很多，但关键在于决策者的果断。大凡凭借险要地势得以保全的国家，是因为双方势均力敌。如果力量强弱悬殊，即使有险要的地势，也难以保全。蜀汉这个国家，地势不可谓不险要，人们都说只要有一个人拿着戟把守，上千人都难以抵挡。可是当我们进军的时候，他们竟然没有起到一点屏障的作用，我们乘胜前进，势如破竹，直接打到了成都，汉中的各个城池，都像鸟儿栖息一样，不敢出兵迎战，他们并非没有战斗的决心，实在是力量不足以抵抗。等到刘禅请求投降，各个营寨的守军便都溃散了。如今长江、淮河的险要程度比不上剑阁，孙皓的残暴超过了刘禅，吴国人的困苦也甚于巴蜀百姓，而我大晋的兵力比以往更加雄厚，不在此时统一天下，却还要屯兵相持，让天下百姓因征战戍边而疲惫不堪，这种情况长期下去是不行的。（胡三省注：意思是士兵们在青壮年时期就去戍边，经历战争，一直到衰老。 ）现在如果我们率领梁州、益州的军队水陆并进，王濬、唐彬统领梁州、益州的军队。荆州、楚地的军队进逼江陵，荆州、楚地，是羊祜所统领的地区。平南将军、豫州刺史的军队直指夏口（今湖北武汉市武昌区），胡奋担任平南将军；王戎担任豫州刺史。夏，户雅翻。徐州、扬州、青州、兖州的军队在秣陵（今江苏南京市）会师；徐州、扬州，是王浑所统领的地区；青州、兖州，是琅邪王司马伷所统领的地区。以小小的吴国来对抗天下的军队，必然会兵力分散，处处危急。我们从巴、汉地区派出奇兵，攻打他们防守空虚的地方，只要有一处被攻破，那么他们的上下防线就会震荡崩溃，即使有智谋之士，也无法为吴国谋划了。后来平定吴国的过程，都和羊祜所规划的一样。吴国凭借长江建国，东西绵延数千里，要对抗的敌人强大，没有安宁的日子。孙皓肆意妄为，对下属猜忌多疑，将领们在朝廷中感到疑虑不安，士兵们在战场上疲惫不堪，他们没有保家卫国的长远打算，也没有坚定的决心；平常的时候，他们就心怀去留的想法，一旦战争来临，肯定会有人投降，最终他们是无法齐心协力拼死作战的，这是显而易见的。吴国人的性格急躁，不能持久作战，他们的弓弩戟盾等武器也比不上中原地区；他们唯一擅长的就是水战，但是我们一旦进入他们的境内，长江就不再是他们可以依赖的屏障，他们只能退回城池，这样他们就舍弃了长处，陷入短处，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我们的军队深入敌境，士兵们都有拼死作战的决心，而吴国人内心恐惧，各自都有离散的想法，这样的话，我们的军队用不了多久，就一定能够取得胜利。”晋武帝非常赞同他的观点。然而朝廷中商议此事时，却有人担忧秦州、凉州的局势（胡三省注：指秃发树机能还没有被平定。 ），认为此时不宜伐吴。羊祜又上表说：“吴国平定之后，胡人自然就会安定，现在关键是要迅速成就大功。”但很多人对此有不同意见，贾充、荀勖、冯紞尤其认为不应该讨伐吴国。羊祜叹息道：“天下不如意的事情，十件中常常有七八件。上天赐予的机会如果不抓住，以后经历此事的人难道不会为错过时机而感到遗憾吗！”（胡三省注：意思是吴国可以攻取却不攻取，一旦错过机会，经历过这件事的人，难道不会有后悔莫及的感觉！ ）只有度支尚书杜预、（胡三省注：曹魏设置度支尚书。 ）中书令张华与晋武帝的想法一致，赞同羊祜的计划。

    7. 丁卯日，晋武帝立杨芷为皇后，大赦天下。杨皇后是元皇后的堂妹，她容貌美丽且有妇德。晋武帝刚要册立杨皇后的时候，她的叔父杨珧上表说：“自古以来，一个家族出两位皇后，没有能够保全宗族的，我请求将这份表章藏在宗庙里，将来如果像我说的那样，希望能够以此免除灾祸。”晋武帝答应了他。（胡三省注：杨珧虽然上了这份表章，最终还是没能避免灾祸。 ）

    十二月，晋武帝封杨皇后的父亲、镇军将军杨骏为车骑将军，封临晋侯。（胡三省注：晋朝国号为晋，却封皇后的父亲为临晋侯，这是不祥的征兆。 ）尚书褚?、郭奕都上表说杨骏器量狭小，不能担当国家的重任。晋武帝没有听从他们的建议。杨骏因此骄傲自满，胡奋对杨骏说：“你仗着女儿就更加张狂了！纵观前代，与皇室联姻的家族，没有不灭亡的，只是早晚的事罢了。”杨骏说：“你的女儿不也在皇室吗？”（胡三省注：天子尊贵无比，所以称为天家，意思是其尊贵如同上天。 ）胡奋说：“我的女儿不过是给你女儿做婢女罢了，能有什么影响呢！”

    **三年（丁酉，公元277年）**

    1. 春季，正月，丙子朔日，发生日食。

    2. 晋武帝立皇子司马裕为始平王；庚寅日，司马裕去世。

    3. 三月，平虏护军文鸯督领凉州、秦州、雍州诸军讨伐秃发树机能，将其击败，二十多万胡人前来投降。

    4. 夏季，五月，吴国将领邵顗（胡三省注：顗，鱼岂翻。《考异》说：《武帝纪》写作邵凯，现在依据《羊祜传》的记载。 ）、夏祥率领七千多人前来投降。

    5. 秋季，七月，中山王司马睦因招揽逃亡之人而获罪，被贬为丹水县侯。

    6. 有彗星出现在紫宫星座。

    7. 卫将军杨珧等人建议，认为“古代分封诸侯，是为了保卫王室；如今各位王公都在京城，这不符合扞卫国家的本意。而且，让异姓将领镇守边疆，应该掺杂一些皇室宗亲。”（胡三省注：《考异》说：《职官志》认为杨珧与荀勖因为齐王司马攸很有声望，担心太子以后会有麻烦，所以提出这个建议，让各位王公前往自己的封国。晋武帝起初没有察觉他们的意图，于是下诏讨论这个制度。但根据《荀勖传》的记载，这件事有不同的意见，而且当时齐王并没有前往封国，所以怀疑这种说法并不属实。现在不采用这种说法。 ）晋武帝于是下诏，将各位王公的封国按照户数和食邑多少分为三等，大的封国设置三军，兵力五千人，中等封国设置二军，兵力三千人，小的封国设置一军，兵力一千一百人；当时把平原、汝南、琅邪、扶风、齐作为大封国，梁、赵、乐安、燕、安平、义阳作为中等封国，其余的为小封国。担任都督的王公，各自迁徙封国，使它们相互靠近。八月，癸亥日，晋武帝将扶风王司马亮改封为汝南王，让他出任镇南大将军，都督豫州诸军事；将琅邪王司马伦改封为赵王，都督邺城守事；将勃海王司马辅改封为太原王，监并州诸军事；因为东莞王司马伷在徐州任职，便将他改封为琅邪王；汝阴王司马骏原本在关中，被改封为扶风王；又将太原王司马颙改封为河间王；将汝南王司马柬改封为南阳王。司马辅是司马孚的儿子；司马颙是司马孚的孙子。那些没有官职的王公，都被派往自己的封国。各位王公留恋京城，都流着泪离开了。晋武帝又封皇子司马玮为始平王，司马允为濮阳王，司马该为新都王，司马遐为清河王。

    对于那些立有大功的异姓臣子，晋武帝都封他们为郡公、郡侯。封贾充为鲁郡公，追封王沈为博陵郡公。

    将钜平侯羊祜改封为南城郡侯（胡三省注：当时晋武帝下诏，把泰山郡的南武阳、牟、南城、梁父、平阳五县合并为南城郡。羊祜原本是泰山南城人。晋武帝规定，公侯的封邑在一万户以上的为大封国，五千户以上的为中等封国，不满五千户的为小封国。 ），羊祜坚决推辞，不肯接受。羊祜每次被授予官职爵位，常常会多次谦让，他的心志向来为人所知，所以这次朝廷特意批准他不接受分封。（胡三省注：见申，指同意他辞让爵位，他的意愿得以实现。分列，指分封爵位。 ）羊祜历经晋文帝和晋武帝两代（胡三省注：指侍奉晋文帝司马昭及晋武帝司马炎。 ），一直担任重要职务，掌管机密事务，凡是他参与谋划商议的事情，无论是增是减，他都会把相关的草稿烧掉，世人都无法得知具体内容；经他推荐而得到提拔的人，都不知道是因为他的举荐。他常常说：“在朝堂上接受官职，却到私人家里去谢恩，这种事我不敢做。”

    8. 兖州、豫州、青州、徐州、荆州、益州、梁州七个州发生大水灾。

    9. 冬季，十二月，吴国夏口督孙慎率军进入江夏（今湖北云梦县）、汝南（今河南息县），（胡三省注：江夏郡属荆州，汝南郡属豫州，两地相距甚远。沈约《宋书·州郡志》记载：江夏太守治所在汝南县，原本是沙羡县的土地，晋朝末年，汝南郡的百姓流亡到夏口，于是在这里设立汝南县，那么此时的江夏郡还没有汝南县，难道是史书追记的吗？ ）掳掠了一千多户百姓后离去。晋武帝下诏，责问羊祜为何不追击讨伐吴军，并打算将荆州的治所迁移。羊祜说：“江夏距离襄阳有八百里，等我们得知敌军的消息时，敌军已经离开好几天了，步兵怎么能追得上呢！为了避免被责备而让军队长途跋涉，这不是我的本意。过去魏武帝曹操设置都督，大多都与州治相近，比如扬州刺史治所在寿春，都督扬州诸军事也治所在寿春之类的情况。这是因为军队的形势是合则有利，分则不利。在边疆地区，敌我双方的形势变化无常，我们谨慎防守就可以了。（胡三省注：《左传》中鲁桓公说：“在边疆地区，要谨慎地守住自己的防区，还要防备意外情况。” ）如果轻易迁移州治，敌军出没没有规律，我们也不知道把州治设在哪里才合适。”

    10. 这一年，大司马陈骞从扬州入朝，之后以高平公的身份被免职。

    11. 吴主孙皓因为会稽（今浙江绍兴市）人张俶经常进谗言，对他十分宠信，多次升迁他的官职，让他做到司直中郎将，并封他为侯。张俶的父亲是山阴县（今浙江绍兴市）的一名士兵（胡三省注：山阴县属会稽郡。 ），他知道儿子品行不端，于是上表说：“如果朝廷任用张俶为司直，以后他要是犯了罪，请求不要牵连我。”吴主孙皓答应了他的请求。张俶上表请求设置二十名弹曲官，专门负责纠察官员的不法行为，于是官员和百姓们根据自己的爱憎相互告发，监狱里人满为患（胡三省注：犴，是野犬。野犬可以看守，所以也用来指代监狱，在胡地，把犬叫做犴。 ），朝廷上下一片混乱。张俶趁机大肆谋取私利，骄横奢侈，后来他的罪行被揭露，父子俩都被车裂处死。

    12. 卫瓘送拓跋沙漠汗回国。（胡三省注：前年卫瓘上表请求留下沙漠汗，等离间计成功后，才送他回去。自从沙漠汗到晋朝做人质， ）拓跋力微的众多儿子中，在他身边的大多受到宠爱。等到沙漠汗回国后，各部大人一起进谗言，最终将他杀害。不久之后，拓跋力微病重，乌桓王库贤受到拓跋力微的亲近和重用，他接受了卫瓘的贿赂，想要扰乱各部，于是在庭院里磨砺斧头，对各部大人说：“可汗（胡三省注：此时鲜卑的君主已经有可汗的称呼。 ）怨恨你们进谗言杀死了太子，他打算把你们的长子全部抓起来杀掉。”各部大人听后非常害怕，纷纷逃走。拓跋力微因忧虑而去世，享年一百零四岁。他的儿子悉禄继位（胡三省注：“悉禄”，魏收《魏书》写作“悉鹿”。 ），此后，鲜卑族的势力逐渐衰落。

    当初，幽州、并州都与鲜卑接壤，东边有务桓，西边有拓跋力微，他们经常侵扰边境，成为边疆的祸患。卫瓘暗中使用计策离间他们，后来务桓投降，拓跋力微也死去。（胡三省注：《考异》说：魏收《后魏书》记载：“铁弗刘虎，是匈奴去卑的孙子，在昭成四年去世，他的儿子务桓继位。”根据记载，昭成四年是晋成帝咸康七年，务桓不应该与卫瓘处于同一时期，大概是有两个人都叫务桓罢了。 ）朝廷嘉奖卫瓘的功劳，封他的弟弟为亭侯。

    **四年（戊戌，公元278年）**

    1. 春季，正月，庚午朔日，发生日食。

    2. 司马督、东平（今山东东平县）人马隆（胡三省注：晋朝制度：二卫，即前驱、由基、强弩三部司马，各设督。沈约说：殿中司马督，在晋武帝时期负责殿内宿卫，号称三部司马，与殿中将军分别隶属于左右二卫。 ）上书说：“凉州刺史杨欣与羌戎各部关系不和，一定会战败。”（胡三省注：马隆说杨欣必败，就像汉代皇甫规说马贤必败一样，大概是他胸怀才学想要得到任用，所以用这种方式来显示自己。 ）夏季，六月，杨欣与秃发树机能的党羽若罗拔能等人在武威（今甘肃武威市）交战，战败身亡。

    3. 弘训皇后羊氏去世。（胡三省注：景皇后，居住在弘训宫。 ）

    4. 羊祜因病请求入朝，到达京城后，晋武帝让他坐着轿子进入宫殿，不用行礼就直接入座。羊祜当面陈述讨伐吴国的计策，晋武帝认为很好。但因为羊祜身体有病，不适合频繁入宫，晋武帝便派张华去询问他的计策，羊祜说：“孙皓残暴到了极点，现在我们不用作战就能攻克吴国。如果孙皓不幸死去，吴国人再立一个贤明的君主，即使我们有百万大军，长江天险也难以跨越，到时候就会成为后患！”张华非常赞同他的观点。羊祜说：“能够实现我志向的人，就是你了。”晋武帝想让羊祜躺着统领众将去讨伐吴国，羊祜说：“攻取吴国不一定非要我亲自去，但平定吴国之后，还需要陛下您多多费心。在建立功名这件事上，我不敢居功；如果事情成功了，应当有人来处理后续事务，希望陛下能慎重选择合适的人。”（胡三省注：因为东南地区地域广阔，需要有合适的人去镇守安抚。 ）

    5. 秋季，七月，己丑日，晋武帝将景献皇后安葬在峻平陵。（胡三省注：景献皇后就是弘训皇后。 ）

    6. 司州、冀州、兖州、豫州、荆州、扬州发生大水灾（胡三省注：司州，就是汉代司隶校尉所管辖的地区。汉代司隶校尉监察郡县，与州刺史职责相同，晋朝时正式定名为司州，统辖河南、荥阳、弘农、上洛、平阳、河东、汲郡、河内、广平、阳平、魏郡、顿丘等地。冀州，在天下大乱时，这里希望得到安宁；在国家衰弱时，这里希望变得强大；在土地荒芜时，这里希望能够丰收，统辖赵国、巨鹿、安平、平原、乐陵、渤海、河间、高阳、博陵、清河、中山、常山等郡国。 ），螟虫损害庄稼。晋武帝下诏询问主管官员：“用什么办法来帮助百姓？”（胡三省注：主者，指左民及度支二曹的官员。 ）度支尚书杜预上疏，认为：“如今东南地区的水灾尤其严重，应该命令兖州、豫州等州保留汉代的旧池塘，加以修缮用来蓄水，其余的地方则把水排干，让受灾的百姓都能获得鱼、菜、螺、蚌等食物，这是当下能立即解决百姓生计的办法。水退之后，那些淤积的田地，每亩能收获数钟粮食，这是明年的收益。太仆寺掌管的种牛有四万五千多头（胡三省注：《晋志》记载：典牧令，隶属于太仆寺。），这些牛不用于耕种和驾车，甚至有的牛老了都还没穿过鼻环，可以把它们分给百姓，让百姓在春耕时使用，等粮食丰收后，再向他们征收租税，这是几年之后的收益。”晋武帝听从了他的建议，百姓因此受益。（胡三省注：《考异》说：《食货志》记载这件事发生在咸宁三年，《杜预传》记载在四年。根据《五行志》，三年发生大水灾，但没有虫灾，四年有螟虫灾害。现在依据《杜预传》的记载。杜预在尚书任上共七年，泰始六年，杜预从秦州刺史任上获罪回到京城，被任命为度支尚书，到此时已经七年了。他对各种政务进行改革，所做的事情数不胜数，当时的人都称他为“杜武库”，意思是说他就像一个武器库一样，什么都懂。

    7. 九月，晋武帝任命何曾为太宰；辛巳日，任命侍中、尚书令李胤为司徒。

    8. 吴主孙皓嫉妒比自己有才能的人，侍中、中书令张尚是张纮的孙子（胡三省注：张纮侍奉孙策、孙权，事迹见《汉献帝纪》。 ），他能言善辩，每次谈论都能超出众人，吴主孙皓因此对他积怨已久。后来孙皓问他：“你觉得我的酒量可以和谁相比？”张尚回答说：“陛下有百觚的酒量。”吴主孙皓说：“你知道孔子没有成为帝王，却把我和他相比。”（胡三省注：《孔丛子》记载：赵平原君与孔子高一起喝酒，强迫孔子高喝酒，说：“俗话说，尧能喝千钟酒，孔子能喝百觚酒，子路性格豪爽，还能喝十榼酒。古代的圣贤，没有不会喝酒的，你为什么推辞呢？”觚，是饮酒的器具，能装二升酒。）于是他大发雷霆，将张尚抓了起来。公卿以下一百多人，到宫中叩头，为张尚求情，张尚这才免去死罪，被送到建安去造船，不久后还是被杀害了。（胡三省注：《考异》说：《三十国春秋》记载：“岑昏等人磕头请求代替张尚去死，张尚才得以免死，被流放到广州。”现在依据《张尚传》，并参考环氏《吴纪》的记载。我看张尚这个人，大概是因为能言善辩才得到孙皓的亲近，却也因为能言善辩而惹恼孙皓，为他求情的肯定是岑昏这类人。《三十国春秋》的记载，大概是符合事实的。 ）

    9. 冬季，十月，晋武帝征召征北大将军卫瓘为尚书令。当时，朝廷内外都知道太子司马衷昏庸愚蠢，不适合做皇位继承人，卫瓘一直想向晋武帝陈述这件事，但又不敢开口；恰逢在凌云台（胡三省注：凌云台，是魏文帝曹丕所建。 ）陪宴，卫瓘假装喝醉，跪在晋武帝的床前说：“我有话想说。”晋武帝问：“你想说什么？”卫瓘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用手摸着床说：“这个座位太可惜了！”晋武帝心里明白了他的意思，却故意说：“你是不是喝得太醉了？”卫瓘听后，就不再说话了。晋武帝把太子东宫的所有属官都召集起来，设下宴会，然后把尚书省的一些疑难问题密封起来，让太子来决断。贾妃非常害怕，就请外人代写答案，答案中引用了很多古代的典故。给使张泓说：“太子不怎么读书，这是陛下知道的，如果回答诏书时引用太多典故，陛下一定会责问是谁写的草稿（胡三省注：意思是会责问代写答案的人。 ），这样反而会增加罪责，不如直接按照太子的想法回答。”贾妃听后非常高兴，对张泓说：“你就帮我好好回答，以后有了富贵，一定和你共享。”（胡三省注：给使，是供东宫使唤的人。张泓大概是平庸之人中的佼佼者，后来在阳翟为赵王司马伦抵御齐王司马冏的，一定是这个人。 ）张泓于是写好草稿，让太子亲自抄写，晋武帝看了之后非常满意。他先把答案拿给卫瓘看，卫瓘顿时显得局促不安，众人这才知道卫瓘曾经对太子的能力表示过质疑。贾充秘密派人告诉贾妃说：“卫瓘这个老奴才，差点坏了你的家事！”（胡三省注：为贾妃怨恨卫瓘埋下伏笔。语，牛倨翻。《考异》说：《三十国春秋》把这件事记载在泰始八年。但根据《卫瓘传》，“泰始初年，卫瓘担任青州刺史，后来调任幽州刺史，泰始八年他不在京城。”《卫瓘传》把这件事记载在他升任司空之后。根据《武帝纪》：“太康三年，贾充去世，十二月，卫瓘担任司空”，所以把这件事移到他担任尚书令之后。 ）

    10. 吴国人在皖城（今安徽潜山市）大规模屯田，想要谋划入侵晋国。都督扬州诸军事王浑派扬州刺史应绰前去攻打，将其击败，斩杀了五千人，焚烧了吴军囤积的粮食一百八十多万斛，践踏了四千多顷稻田，还毁掉了六百多艘战船。

    11. 十一月，辛巳日，太医司马程据进献雉头裘（胡三省注：《晋志》记载：太医隶属于宗正。雉头裘是用色彩绚丽的雉头毛制成的。 ），晋武帝在宫殿前将其焚毁。甲申日，晋武帝下令，朝廷内外如果有人敢进献奇技异服，将治罪。（胡三省注：《礼记·王制》规定：制作淫邪的音乐、奇异的服装、奇特的技艺和怪异的器物来惑乱民众的，要处以死刑。 ）

    12. 羊祜病情严重，他举荐杜预接替自己的职位。辛卯日，晋武帝任命杜预为镇南大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羊祜去世，晋武帝哭得十分悲痛。当天，天气非常寒冷，晋武帝的眼泪和鼻涕沾到胡须和鬓角上，都结成了冰。羊祜留下遗言，不让家人把南城侯的印玺放入棺材中。晋武帝说：“羊祜多年来一直坚持辞让爵位，他虽然去世了，但他的谦让精神还在（胡三省注：指羊祜去世后，他的遗言中仍坚持辞让侯印。 ）。现在我同意恢复他原来的封爵，以彰显他高尚的品德。”（胡三省注：羊祜原本被封为钜平侯。 ）荆州百姓听说羊祜去世，为此停止集市交易，街巷中哭声不断。吴国边境的将士们也为他流泪。羊祜生前喜欢到岘山（今湖北襄阳市南 ）游玩，襄阳人在那里为他建碑立庙，每年按时祭祀，看到这座碑的人无不落泪，因此人们称这座碑为堕泪碑。

    杜预到任后，挑选精锐士兵，袭击吴国西陵督张政，将其打得大败。张政是吴国的名将，他因没有防备而战败，觉得很耻辱，所以没有把实际情况告诉吴主孙皓。杜预想离间他们，于是上表把俘获的人送回吴国。吴主孙皓果然召回张政，派武昌监留宪接替他的职位。（胡三省注：吴国的边防重镇设有督和监，督负责督领诸军事务；监负责监督诸军事务。 ）

    13. 十二月，丁未日，朗陵公何曾去世。何曾生活极其奢华，对自己的奉养超过了皇帝的标准。司隶校尉、东莱（今山东莱州市）人刘毅多次上奏弹劾何曾奢侈无度，晋武帝因为他是朝廷重臣，没有追究。等到何曾去世，博士、新兴（今山西忻州市）人秦秀提议说：“何曾骄奢过度，他的名声传遍天下。作为宰相大臣，本应是人们的表率，如果生前极尽奢华，死后又不给予贬损的谥号，那么王公贵族们还有什么可畏惧的呢！根据《谥法》（胡三省注：《谥法》始于周公，根据人的行为来定谥号。 ），‘名不副实叫做缪，依仗祸乱肆意妄为叫做丑’，他的谥号应该定为丑缪公。”晋武帝却下策书赐给他谥号为孝。（胡三省注：策谥，就是不采用博士的提议，而是用诏书赐给谥号。 ）

    14. 前司隶校尉傅玄去世。（胡三省注：《考异》说：《傅玄传》记载：“泰始五年，傅玄升任太仆，后来转任司隶校尉，景献皇后去世时，他因争夺职位辱骂尚书而被免职，不久后去世。”但景献皇后是在泰始四年去世的，所以《傅玄传》的记载有误。 ）傅玄性格严厉急躁，每次上奏弹劾官员时，有时已经到了傍晚，他还会捧着弹劾的奏章，整理好自己的簪子和衣带（胡三省注：《文选》中任昉《弹曹景宗》说：谨奉白简以闻。吕向注释说：简，是简要的罪状文书。《晋志》记载：古代官员拿着笏板，有事情就写在上面，所以常常簪笔；现在的白笔，就是古代的遗制。三台、五省的二品文官会簪白笔。带，是革带，古代的鞶带。 ），情绪激昂，难以入睡，一直坐到天亮；因此，那些权贵和皇亲国戚都很畏惧他（胡三省注：《周官》中的师氏，负责教导那些没有官职的王公贵族子弟。注解说：贵游子弟，就是王公的子弟，没有担任官职的人。 ），使得朝廷风气为之一新。傅玄与尚书左丞、博陵（今河北蠡县）人崔洪关系很好（胡三省注：汉安帝时从安平郡分出部分地区，设置博陵郡。 ），崔洪也为人清正严厉，性格刚直，喜欢当面指出别人的过错，但过后不会再议论，人们因此很敬重他。

    15. 鲜卑秃发树机能长期侵扰边境，成为边疆的大患（胡三省注：泰始六年秃发树机能开始侵扰边境，到这时已经九年了。 ），仆射李憙请求出兵讨伐，朝廷商议时，大臣们都认为出兵是大事，而这些胡人不值得忧虑。

    **五年（己亥，公元279年）**

    1. 春季，正月，秃发树机能攻陷凉州（今甘肃武威市 ）。晋武帝非常后悔，在朝堂上叹息道：“谁能为我讨伐这些胡人？”司马督马隆进言说：“陛下如果能任用我，我一定能平定他们。”晋武帝说：“如果你真的能平定贼寇，我怎么会不任用你，只是想听听你的策略是什么！”马隆说：“我希望招募三千名勇士，不管他们来自哪里（胡三省注：意思是应募的人，有的来自农田，有的来自军队，有的是逃亡的人，有的是奴隶，都不询问他们的来历。 ），我率领他们向西进军，这些胡人根本不足为惧。”晋武帝答应了他的请求。乙丑日，晋武帝任命马隆为讨虏护军、武威太守。公卿们都说：“现在的兵力已经足够多了，不应该再随意设立奖赏来招募士兵，马隆只是个小将，他的话太狂妄，不可信。”晋武帝没有听从他们的意见。马隆招募能拉开四钧强弓、能拉动九石硬弩的人，（胡三省注：三十斤为一钧，四钧为一石，一石是一百二十斤。 ）他设立标准进行选拔，从早晨到中午，就招募到了三千五百人。马隆说：“这些人足够了。”他又请求亲自到武库挑选兵器，武库令与他发生了争执（胡三省注：《晋志》记载：武库令，隶属于卫尉。 ），御史中丞上奏弹劾马隆。（胡三省注：从东汉到魏晋，御史中丞是御史台的长官。）马隆说：“我即将奔赴战场，为国家效命，武库令却给我曹魏时期的腐朽兵器，这可不是陛下让我出征的本意。”晋武帝下令，让马隆随意挑选兵器，并给他提供三年的军事物资，然后送他出征。

    2. 当初，南单于呼厨泉任命哥哥于扶罗的儿子刘豹为左贤王，后来魏武帝曹操把匈奴分为五部（胡三省注：五部的情况见上卷泰始六年的记载。 ），让刘豹担任左部帅。刘豹的儿子刘渊，从小就才智出众，他拜上党（今山西长治市）人崔游为师，广泛学习经史典籍。他曾经对同窗朱纪、雁门（今山西代县）人范隆说：“我常常为随何、陆贾没有军事才能，绛侯周勃、灌婴没有文化而感到羞耻；随何、陆贾遇到汉高祖却不能建立封侯的大业，绛侯周勃、灌婴遇到汉文帝却不能振兴学校教育，这难道不令人惋惜吗！”于是他同时学习军事。长大后，刘渊臂力过人，善于射箭，体力超群，相貌魁梧。他作为人质住在洛阳，王浑和他的儿子王济都很看重刘渊，多次向晋武帝举荐他，晋武帝召见刘渊并与他交谈，对他很满意。王济说：“刘渊有文韬武略，陛下如果让他去掌管东南地区的事务，平定吴国不在话下。”孔恂、杨珧却反对说：“他不是我们的同族，心思必定不同。（胡三省注：《左传》中鲁季文子说：“史佚的遗志中有这样的话：不是我们同族的人，他的心必定不同。”珧，余招翻。 ）刘渊的才能确实很少有人能比得上，但不能给他重要的职位。”等到凉州沦陷，晋武帝向李憙询问将领的人选，李憙回答说：“陛下如果能征调匈奴五部的兵力，授予刘渊一个将军的名号，让他率领军队西征，那么秃发树机能的首级很快就能被砍下。”孔恂说：“如果刘渊真的砍下了秃发树机能的首级，那么凉州的祸患只会更深。”晋武帝于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东莱（今山东莱州市）人王弥，家中世代担任二千石的官职（胡三省注：《世语》记载：王弥是魏玄菟太守王颀的孙子。 ），他有学识、有勇有谋，擅长骑马射箭，青州人都称他为“飞豹”。隐士陈留人董养见到他后，对他说：“你喜欢制造混乱、乐于看到灾祸发生，如果天下大乱，你可不会安心做个普通士大夫。”刘渊和王弥关系很好，刘渊对王弥说：“王浑、李憙因为我们是同乡而了解我，（胡三省注：王浑是太原人，李憙是上党人，和刘渊是同一个州的人。 ）他们常常称赞举荐我，但这恰恰给我带来了麻烦。”说着便感慨叹息，流下了眼泪。齐王司马攸听说这件事后，对晋武帝说：“陛下如果不除掉刘渊，我担心并州（今山西太原一带）不会长久安宁。”王浑却反驳道：“大晋正以诚信对待四方的少数民族，怎么能因为毫无根据的怀疑就杀掉入侍的人质呢？陛下的度量怎么如此狭隘！”晋武帝说：“王浑说得有道理。”恰逢刘豹去世，晋武帝便让刘渊接替他父亲，担任左部帅。（胡三省注：刘渊的故事从这里开始。这段历史记载预示着晋朝即将陷入动荡。帅，所类翻。 ）

    3. 夏季，四月，晋朝大赦天下。

    4. 晋朝废除了部曲督以下官员送交人质的制度。（胡三省注：晋武帝刚即位时，废除了部曲将送交人质的制度，现在又废除了部曲督送交人质的制度。 ）

    5. 吴国桂林太守修允去世（胡三省注：桂林，是汉代的县，原本属于郁林郡。吴主孙皓凤凰三年，从郁林郡分出部分地区，设立桂林郡。 ），他的部曲原本应该分配给其他将领。督将郭马、何典、王族等人，他们的家族世代都在军中任职，不愿意分离，恰好此时吴主孙皓清查广州的户口，郭马等人便趁着民心不稳，聚众攻打并杀死了广州督虞授，郭马自称为都督交、广二州诸军事，还派何典攻打苍梧（今广西梧州市），王族攻打始兴（今广东韶关市）。（胡三省注：吴主孙皓甘露元年，从桂阳南部都尉分出部分地区，设立始兴郡。 ）秋季，八月，吴国任命军师张悌为丞相，牛渚都督何植为司徒，执金吾滕修为司空；但还没等正式任命，又改任滕修为广州牧，让他率领一万人从东路去讨伐郭马。郭马杀死了南海太守刘略，赶走了广州刺史徐旗。吴主孙皓又派徐陵督陶濬率领七千人（胡三省注：徐陵与洞浦相对。吴主孙权时期，吕范在洞浦战败，魏将臧霸渡江攻打徐陵，全琮、徐盛率军击退了他。另外，华核被封为徐陵亭侯，那么徐陵大概是个亭名。吴国因为这里靠近江边，所以设置督来镇守。《南徐州记》记载：京口以前叫做徐陵，这个地方大概是丹徒县西乡的京口里。 ），从西路与交州牧陶璜一起攻打郭马。

    6. 吴国出现了鬼目菜，生长在工匠黄耇家中；还有买菜，生长在工匠吴平家中。（胡三省注：《吴志》记载：鬼目菜，沿着枣树生长，长一丈多，茎宽四寸，厚三分。买菜，高四尺，厚二分，形状像枇杷，茎宽一尺八寸，下部茎宽五寸，两边长有叶子，呈绿色。 ）东观令查阅图书，将鬼目菜命名为芝草，把买菜命名为平虑草。吴主孙皓封黄耇为侍芝郎，封吴平为平虑郎，二人都被赐予银印青绶。（胡三省注：按照汉代的制度，银印青绶是中二千石官员的服饰。 ）

    吴主孙皓每次宴请群臣，都要让他们喝得大醉。他还安排了十名黄门郎担任司过官，宴会结束后，这些司过官要分别上奏群臣的过失，无论是对视的眼神不当还是说错了话，没有不被检举的，犯了大错的人立即被处以刑罚，小错的人则被记录下来当作罪行，有的臣子甚至会被剥去脸皮，或者被凿瞎眼睛。因此，吴国上下离心离德，没有人愿意为孙皓尽心尽力。

    益州刺史王濬上疏说：“孙皓荒淫无道、凶狠残暴，应该尽快出兵讨伐。如果有一天孙皓死了，吴国人再立一个贤明的君主，那吴国就会成为我们强大的敌人。我造船已经七年了（胡三省注：泰始八年，王濬开始造船，到这时大概已经七个年头了。 ），这些船每天都有腐朽损坏的；我已经七十岁了，离死亡也没多少日子了。这三个条件一旦错过，想要消灭吴国就很难了。我衷心希望陛下不要错失这个机会。”晋武帝于是下定决心讨伐吴国。这时，安东将军王浑上表说孙皓想要向北进攻，边境的守军都已经进入戒备状态，朝廷于是又商议明年再出兵。王濬的参军何攀当时正在洛阳，他上疏说：“孙皓肯定不敢出兵，我们应该趁着现在边境戒严的机会，出其不意地攻打吴国，这很容易成功。”

    杜预上表说：“从闰月以来（胡三省注：这一年闰七月。 ），敌人只是下令加强戒备，但并没有增派兵力向上游进军。（胡三省注：吴国从建业攻打淮河、襄阳等地，都是从下游逆流而上。上，时掌翻。 ）从情理和形势来推断，敌人已经无计可施，他们的兵力无法兼顾东西两边，肯定会保住夏口（今湖北武汉市武昌区）以东的地区，以维持他们的生存。他们没有理由把大量兵力派往西方，使国都空虚。而陛下却误听他人的意见，放弃了讨伐吴国的大计，这会纵容敌人，产生更大的祸患，实在太可惜了。如果出兵可能失败，那么不发兵是可以的。但现在我们制定的作战计划，力求万无一失，如果成功了，就能开创太平盛世的基础；就算不成功，也不过是耗费一些时间罢了，为什么要犹豫而不尝试一下呢！如果要等到明年，天时和人事都难以预料，我担心会更困难。现在我们有万无一失的计划，没有失败的顾虑，我心里很清楚，我不敢因为自己的意见不明确而给自己带来后患，希望陛下明察。”过了一个月，晋武帝没有回复，杜预又上表说：“羊祜没有事先和朝廷大臣广泛商议，而是私下和陛下共同制定这个计划，所以才导致朝廷大臣有很多不同的意见。凡事都应该权衡利弊，这次讨伐吴国的行动，好处有十之八九，坏处只有十之一二，最多也就是没有成功而已。要是让大臣们说出这次行动会失败的理由，他们也说不出来，只是因为这个计策不是自己提出的，功劳也不会落在自己身上，他们为了掩饰之前言论的失误，所以才坚持反对。（胡三省注：这句话指出了贾充、荀勖、冯紞等人的心思。 ）近来朝廷里，无论事情大小，都有不同的意见，这虽然是因为人们的想法不同，但也是因为有些人仗着皇帝的恩宠，不考虑后患，所以轻易地表示赞同或反对。从秋天以来，我们讨伐吴国的意图已经有所暴露，如果现在停止行动，孙皓可能会因为害怕而想出应对的办法，他也许会迁都武昌（今湖北鄂州市），进一步修缮长江以南的城池，把百姓迁到远离城池的地方，到那时，城池难以攻打，野外又没有什么可以掠夺的，明年再想攻打吴国，可能就来不及了！”当时晋武帝正在和张华下围棋（胡三省注：《博物志》记载：尧发明了围棋，用来教导儿子丹朱。也有人说：舜因为儿子商均愚笨，所以发明围棋来教导他，这种游戏没有智慧的人是玩不了的。 ），杜预的表章恰好送到，张华推开棋盘，拱手说道：“陛下圣明英武，国家富足，兵力强盛，而吴主孙皓荒淫暴虐，杀害贤能的人，现在讨伐吴国，很容易就能平定，希望陛下不要再犹豫！”晋武帝这才同意了伐吴的计划。他任命张华为度支尚书，负责计算和调配军粮运输。贾充、荀勖、冯紞却坚持反对，晋武帝非常生气，贾充吓得摘下帽子谢罪。仆射山涛退朝后对别人说：“如果不是圣人，外部安宁了，内部一定会有忧患。（胡三省注：这是《左传》中晋大夫范文子说的话。 ）现在我们把吴国当作外部的威胁，以此来使内部团结，这难道不是一种策略吗！”山涛身为大臣，不在朝堂上公开表明自己的观点，却在退朝后私下对别人说，大概是想迎合贾充吧。

    冬季，十一月，晋朝大规模出兵讨伐吴国，派遣镇军将军、琅邪王司马伷从涂中（今安徽滁州市一带 ）出兵（胡三省注：伷，音胄。吴主孙权建造堂邑涂塘，就是这个地方。大概是从现在的滁州前往真州的路线。涂，读曰滁。 ），安东将军王浑从江西（今安徽和县一带 ）出兵，建威将军王戎从武昌（今湖北鄂州市）出兵，平南将军胡奋从夏口（今湖北武汉市武昌区）出兵，镇南大将军杜预从江陵（今湖北荆州市）出兵，龙骧将军王濬、巴东监军鲁国人唐彬从巴、蜀出兵，东西各路大军总计二十多万。晋武帝任命贾充为使持节、假黄钺、大都督（胡三省注：魏文帝任命曹真都督中外诸军事，赐予假黄钺。魏明帝太和四年，司马懿征讨蜀国时，加授大都督的称号。这仍然是沿用曹魏的制度。周武王讨伐商纣王时，左手拿着黄钺。黄钺是天子的器物，不是臣子可以专用的，所以叫做假黄钺。），让冠军将军杨济作为他的副手；贾充坚持说讨伐吴国不利，还说自己年老体弱，不能胜任元帅的重任，晋武帝下诏说：“你如果不去，我就亲自出征。”贾充没有办法，只好接受符节和黄钺，率领中军向南驻扎在襄阳（今湖北襄阳市），负责指挥各路军队。

    7. 马隆向西渡过温水（今甘肃武威市东的温围水 ），秃发树机能等人率领数万人占据险要地势抵抗。马隆考虑到山路狭窄，便制造了扁箱车（胡三省注：陿，与“狭”同。车箱扁，就能在狭窄的道路上行驶。 ），还在车上建造木屋（胡三省注：木屋是用来遮挡风雨、抵御箭石的。 ），一路边战斗边前进，行军一千多里，杀伤了很多敌人。（胡三省注：《考异》说：《马隆传》记载：“有人在道路两旁堆积磁石，敌人穿着铁铠甲，行动受阻，而马隆的士兵都穿着犀牛皮铠甲，行动自如，敌人以为他们是神兵。”但这种说法太过荒诞，恐怕不可信。我认为磁石能吸引铁铠甲，确实有这个道理。 ）自从马隆西征后，消息就断绝了，朝廷上下都很担忧，有人说他已经战死了。后来马隆派来的使者在夜里到达，晋武帝高兴得拍着手大笑，第二天早晨，他召集大臣们说：“如果当初听从了你们的意见，凉州就保不住了。”（胡三省注：诘，去吉翻。朝，如字。 ）于是下诏授予马隆符节，任命他为宣威将军。（胡三省注：沈约《宋书·百官志》记载：曹魏设置了四十种将军名号，宣威将军位列第二。 ）马隆到达武威后，鲜卑首领猝跋韩、且万能率领一万多部落前来投降。十二月，马隆与秃发树机能展开大战，将其斩杀，凉州终于平定。

    8. 晋武帝下诏，向朝廷大臣询问政务的得失，司徒左长史傅咸上书（胡三省注：《晋志》记载：司徒增设左、右长史各一人。 ），认为：“现在国家和百姓都很贫困，原因是官员设置太多。以前都督只有四个，现在加上监军已经超过十个；（胡三省注：曹魏初期设置都督诸军，东部、南部用来防备吴国，西部用来防备蜀国，北部用来防备胡人，根据将领的资历和威望，分别授予征、镇、安、平的称号，一共只有四个。后来增设了都督邺城守诸军、都督秦雍凉诸军、都督梁益诸军、都督荆州诸军、都督扬州诸军、都督徐州诸军、都督淮北诸军、都督豫州诸军、都督幽州诸军、都督并州诸军，一共十个。资历较浅的，担任监军。 ）大禹划分天下为九州，现在的刺史数量几乎是那时的一倍；（胡三省注：当时有司州、豫州、徐州、兖州、荆州、扬州、梁州、益州、宁州、交州、秦州、雍州、凉州、冀州、幽州、并州、青州十八个州的刺史。几，居希翻。 ）现在的户口数量只有汉代的十分之一，（胡三省注：汉代元始初年，有民户一千三百二十三万三千六百一十二户，人口五千九百一十九万四千九百七十八人，这是汉代人口最鼎盛的时候。桓帝初年，有民户二千六百零七万九百零六户，人口五千零六万六千八百五十六人。曹魏吞并蜀国后，景元四年，把魏、蜀两国的人口统计在一起，有民户九十四万三千四百二十三户，人口五百三十七万二千八百九十一人。大概人口数量还能达到汉代的十分之一，但户数却不到汉代的十分之一。 ）然而设置的郡县却更多；还虚设了很多军府，动不动就有上百个，这些军府对保卫京城并没有什么帮助；五等诸侯，也白白设置了很多属官；（胡三省注：军府，指骠骑、车骑、卫、伏波、抚军、都护、镇军、中军、典军、上军、抚国、领军、护军、左右卫、骁骑、游击、前后左右军以及各种杂号将军的府署。五等诸侯的属官，王设置傅、友、文学、郎中令、中尉、大农、左右常侍、侍郎、典书、典祠、典卫、学官等令、典书丞、治书、中尉司马、世子、庶子、陵庙牧长、谒者、中大夫、舍人、典府。公侯以下设置属官，根据封国的大小，没有固定的制度。 ）这些官员的俸禄都来自百姓，这就是国家贫困的原因。当务之急，是要合并官职、减少劳役，让上下都致力于农业生产。”傅咸是傅玄的儿子。当时又有人提议削减州、郡、县一半的官吏，让他们去从事农业生产，中书监荀勖认为“削减官吏不如精简官职，精简官职不如减少事务，减少事务不如让人心思清净。从前萧何、曹参辅佐汉朝，实行清静无为的政策，百姓因此安宁统一，（胡三省注：事见十二卷汉惠帝二年的记载。 ）这就是所谓的让人心思清净。抑制浮夸的言论，简化公文文案，忽略细小苛刻的规定，宽容小的失误，对于那些喜欢改变常规来谋取私利的人，一定要严惩不贷，这就是所谓的减少事务。把九卿寺合并到尚书省，把御史台的事务交给三公府处理，这就是所谓的精简官职。（胡三省注：九寺，指九卿寺。汉初，九卿各有自己的职责，东汉以后，尚书各曹分管各项事务，九卿几乎成了虚设的官职，所以荀勖想把它们合并到尚书省。兰台，即御史台。三府，指三公府。汉代丞相有长史、司直，御史大夫有中丞、侍御史，负责监察检举违法之事，所以荀勖想把御史台的事务交给三公府处理。）如果只是简单地制定一个规则，把天下的官吏都削减一半，恐怕文武百官、郡国的职责，事务的繁简难易程度不同，不能一概而论。如果因此出现政务空缺，都需要重新恢复原来的设置，这样或许会引发更多的问题，这一点不能不慎重考虑。”



 第81章 晋纪三

    从庚子年（公元280年）到戊申年（公元288年），共九年。

    ** 太康元年（庚子，公元280年）** 这年四月，改元。

    1. 春季，正月，吴国大赦天下。

    2. 杜预率军前往江陵（今湖北荆州），王浑从横江出兵，攻打吴国的镇守之地和营垒，所到之处都被攻克。二月戊午日，王濬、唐彬击败丹阳（今湖北秭归县东）监盛纪。（胡三省注：丹阳城在秭归县东八里，从前周武王把熊绎封在荆丹阳这块地方，就是这里，现在叫做屈沱楚王城。）吴国人在江中的沙碛（音qi，水渚有沙石的地方）要害之处，都用铁链横截江面；又制作了一丈多长的铁锥，暗中放置在江里，用来抵御战船。王濬制作了几十个大筏子，每个长宽都有一百多步，在筏子上绑上草人，给它们披上铠甲，手持兵器，让熟悉水性的人驾着筏子在前面走，遇到铁锥，铁锥就扎在筏子上被带走了。王濬又制作了大火炬，长十多丈，粗几十围，浇上麻油，放在船的前面，遇到铁链，就点燃火炬焚烧，不一会儿，铁链就被熔化断开了，于是战船就没有阻碍了。（胡三省注：凭借人力设置险阻，却不派人防守，这是没有用处的。）庚申日，王濬攻克西陵（今湖北宜昌市西陵区），杀死吴国都督留宪等人。壬戌日，攻克荆门、夷道（今湖北宜都市）二城，（胡三省注：荆门在西陵的东边，夷道的西边。）杀死夷道监陆晏。杜预派遣牙门周旨等人率领八百奇兵，乘船在夜里渡江，袭击乐乡（今湖北松滋市东北），多插旗帜，在巴山（今湖北松滋市西南）上点火。（胡三省注：巴山在今江陵府松滋县，有巴复村。）吴国都督孙歆十分害怕，给江陵督伍延写信说：“北方来的各路军队，竟然像飞一样渡过了长江。”周旨等人在乐乡城外埋伏，孙歆派兵出城抵御王濬，结果大败而归。周旨等人发动伏兵，跟着孙歆的军队进城，孙歆没有察觉，伏兵一直冲到他的营帐下，俘虏了孙歆后返回。乙丑日，王濬击杀吴国水军都督陆景。（《考异》说：《武纪》记载：“壬戌日，王濬攻克夷道、乐乡城，杀死陆景。”《陆抗传》记载：“壬戌日，杀死陆晏；癸亥日，杀死陆景。”《王濬传》记载：“壬戌日，攻克夷道，俘获陆晏；乙丑日，攻克乐乡，俘获陆景。”现在依从《王濬传》的记载。）杜预进攻江陵，甲戌日，攻克江陵，斩杀伍延。于是，沅水（音yuán，《水经》记载：沅水发源于牂柯且兰县东北，经过临沅县，又向东流到长沙下隽县西北汇入长江）、湘水（音xiāng，《水经》记载：湘水发源于零陵始安阳县的阳海山，向东北流经洮阳、泉陵、重安、酃、阴山、醴陵、临湘、罗、下隽等县，又向北流到巴丘山，汇入长江）以南，一直到交州（今广东、广西及越南北部一带）、广州（今广东、广西大部分地区），各州县都望风而降，纷纷送上官印和绶带。杜预手持符节，以皇帝的名义安抚这些地方。他一共斩杀、俘获吴国的都督、监军十四人，牙门、郡守一百二十多人。胡奋攻克江安（今湖北公安县）。（胡三省注：江安就是公安，是吴国南郡的治所。杜预平定江南后，将其改名为江安县，作为南平郡的治所。）

    乙亥日，晋武帝下诏说：“王濬、唐彬已经平定巴丘（今湖南岳阳市），要和胡奋、王戎一起平定夏口（今湖北武汉市武昌区）、武昌（今湖北鄂州市），然后顺流而下，直奔秣陵（今江苏南京市）。杜预应当镇守安抚零陵（今湖南永州市零陵区）、桂阳（今湖南郴州市），招抚衡阳（今湖南衡阳市）。（胡三省注：零陵、桂阳是汉代的古郡。衡阳是吴主孙亮太平二年从长沙西部都尉辖区划分出来设立的。）大军经过之后，荆州南部地区肯定会传檄而定。杜预等人要各自分兵去增援王濬、唐彬，太尉贾充移兵屯驻在项县（今河南沈丘县）。”（胡三省注：因为荆州已经平定，所以不再让贾充向南屯驻在襄阳，而是移驻项县，作为各路军队的调度中心。）

    王戎派遣参军襄阳人罗尚、南阳人刘乔率兵与王濬合攻武昌，吴国江夏（今湖北武汉市江夏区）太守刘朗、督武昌诸军虞昺都投降了。（“昺”，是虞翻的儿子。）

    杜预和众将领商议军事，有人说：“吴国作为百年的敌国，不可能一下子就被完全攻克，现在正是春天，江水上涨，我们很难长时间驻扎在这里。（《考异》说：《杜预传》记载：“现在快到暑天了，雨水即将降临，疾病瘟疫将会流行。”按照当时还没到暑天，现在依据《三十国春秋》的记载。）我们应该等到冬天，再进行大规模的进攻。”杜预说：“从前乐毅凭借济西一战就吞并了强大的齐国，（事见《资治通鉴》第四卷周赧王三十一年的记载。）现在我们军威大振，就像劈竹子一样，劈开几节之后，后面的就会迎刃而解，再也没有什么阻碍了。”于是他给众将领指示作战方略，直接向建业（今江苏南京市）进军。

    吴主孙皓听说王浑南下，就派丞相张悌督率丹阳太守沈莹、护军孙震、副军师诸葛靓率领两万大军渡江迎战。他们到达牛渚（今安徽马鞍山市采石矶）时，沈莹说：“晋国在蜀地训练水军已经很久了，我们上游的各路军队，一向没有防备，名将都已经战死，现在掌权的都是些年轻后辈，（指陆晏、陆景、留宪、孙歆等人。）恐怕难以抵挡晋军。晋国的水军肯定会打到这里，我们应该集中兵力，等待他们到来，和他们决一死战，如果有幸战胜他们，长江以西自然就会太平了。（长江向北流，从建业的角度看，历阳、皖城都在长江以西。）现在我们渡江去和晋军的大军作战，如果不幸战败，那大事就完了！”张悌说：“吴国即将灭亡，这是无论贤能还是愚笨的人都知道的，并不是今天才这样。我担心等蜀地的晋军到了这里，众人会惊慌恐惧，到时候就无法再整顿军队了。现在我们渡江迎战，还能决一死战。如果战败牺牲，我们就和国家一起灭亡，也没什么可遗憾的了。如果能够取胜，北方的敌人就会逃走，我们的军威会大增，到时候就可以乘胜向南进军，在半路上截击晋军，就不用担心不能打败他们了。如果按照你的计策，恐怕士兵们会逃散殆尽，我们只能坐在这里等待敌人到来，君臣都投降，没有一个人为国捐躯，这不是很耻辱的事情吗！”（按照张悌的说法，吴国人到了这个时候，已经无计可施了。不过张悌的志节，还是很值得同情的。）

    三月，张悌等人渡江，在杨荷（今地不详，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淮水从江夏平春县向北，向东北流经汝南城阳县故城南。汉高帝十二年，封定侯奚竟为侯国，王莽时改名为新利；魏设置城阳郡。按照干宝《晋纪》的记载，杨荷是一座桥的名字。现在根据《水经注》中城阳郡的记载，是元魏时期设置的，张乔大概是以王浑部将的身份兼任青州的城阳都尉。）包围了王浑的部将城阳都尉张乔。张乔的军队只有七千人，他关闭营栅请求投降。诸葛靓想要屠杀这些降兵，张悌说：“强敌就在眼前，我们不应该先去对付这些小股敌人；而且杀害投降的人是不吉利的。”诸葛靓说：“这些人是因为救兵没到，兵力不足，打不过我们，所以才假装投降来拖延时间，并不是真心屈服。如果我们放过他们继续前进，他们肯定会成为我们的后患。”张悌没有听从，安抚了张乔的军队后继续前进。张悌和扬州刺史汝南人周浚摆开阵势对峙，沈莹率领丹阳的精锐士卒、手持刀和盾牌的五千人，三次冲击晋军，晋军的阵势纹丝不动。沈莹见势不妙，率军后退，他的军队顿时大乱，晋军的将军薛胜、蒋班趁着吴军混乱的机会发起攻击，吴军士兵纷纷溃败，将领们也无法阻止，张乔又从后面发起攻击，在版桥（今地不详）大败吴军。诸葛靓率领几百人逃走，他派人去接张悌，张悌不肯走，诸葛靓亲自前去拉他，说：“生死存亡自有定数，不是你一个人能够改变的，你为什么要白白送死呢！”张悌流着泪说：“仲思（诸葛靓，字仲思），今天就是我的死期！我在小时候，就被你家丞相赏识提拔，（胡三省注：丞相，指诸葛亮。有人说：指诸葛瑾。我认为张悌是襄阳人，大概是诸葛亮在荆州的时候，在他年幼时就赏识了他。）我常常担心自己不能死得其所，辜负了名贤对我的知遇之恩。现在我为国家而死，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诸葛靓再三拉他，他都一动不动，诸葛靓只好流着泪放开他，走了一百多步后，回头一看，张悌已经被晋军杀死，孙震、沈莹等七千八百人也被斩首，吴国人非常震惊。

    当初，晋武帝下诏让王濬攻下建平（今重庆巫山县）后，接受杜预的指挥，到了建业，要接受王浑的指挥。杜预到了江陵，对众将领说：“如果王濬能够攻克建平，就可以顺流直下，长驱直入，他的威名已经远扬，不应该再受我指挥；如果他不能攻克建平，那我也没有理由对他进行指挥。”王濬到了西陵，杜预给他写信说：“您已经摧毁了吴国西边的屏障，就应该直接去攻打建业，讨伐这些多年的逃寇，把吴国人从水深火热中解救出来，然后整顿军队回到都城，这也是举世罕见的大功一件啊！”王濬看了信后非常高兴，上表向晋武帝陈述了杜预的书信内容。等到张悌战败身亡，扬州别驾何恽对周浚说：“张悌率领的全是吴国的精兵，却在这里被消灭，吴国的朝廷和民间没有不震惊恐惧的。现在王濬（王濬当时担任龙骧将军）已经攻破武昌，乘胜向东进军，所到之处都能攻克，吴国已经呈现出土崩瓦解的态势了。我认为我们应该迅速率军渡江，直逼建业，大军突然到达，就能震慑住敌人的士气，不用交战就能擒获敌人！”周浚觉得他的计谋很好，就派人去告诉王浑。何恽说：“王浑对战机反应迟钝，而且他只想谨慎行事，避免自己犯错，肯定不会听从我们的建议。”周浚还是坚持派人去说，王浑果然说：“我接受诏令，只让我屯兵在长江北岸抵御吴军，没有让我轻易进军，你们虽然勇猛，难道就能独自平定江东吗！现在如果违背诏令进军，就算取胜了也没什么值得称赞的，如果失败了，那罪过就大了。而且诏令让龙骧将军接受我的指挥，你们只需要准备好船只，等我下令一起渡江就行了。”何恽说：“龙骧将军攻克了万里之外的敌人，带着已经取得的战功来接受指挥，我还没听说过这样的事情。而且您身为上将，看到有机会就应该进军，难道还要事事都等待诏令吗！现在趁着这个机会渡江，肯定能十拿九稳地取胜，您还有什么可犹豫、顾虑的，却在这里停留不前！这就是我们扬州上下都感到遗憾的原因啊。”王浑没有听从。

    王濬从武昌顺流而下，直奔建业；吴主孙皓派游击将军张象率领一万水军前去抵御，张象的军队看到王濬的军旗就投降了。王濬的军队兵甲满江，旌旗遮蔽了天空，威势非常盛大，吴国人非常害怕。

    吴主孙皓的宠臣岑昏，因为为人阴险狡诈、阿谀奉承，得以位列九卿。他喜欢大兴土木，让百姓深受其苦。等到晋军快要打到的时候，殿中的几百名亲信大臣向吴主叩头请求说：“北方的晋军一天天逼近，而我们的军队却不奋起抵抗，陛下打算怎么办呢？”吴主问：“这是为什么呢？”大臣们回答说：“都是因为岑昏啊。”吴主自言自语地说：“如果是这样，那就拿这个奴才向百姓谢罪吧！”众人连忙回应说：“是！”于是众人一起冲上去抓住岑昏；吴主派人接连追赶制止，但是岑昏已经被众人杀了。

    陶濬原本要去讨伐郭马，走到武昌时，听说晋军大举进攻，就率军东撤。回到建业后，吴主召见他，询问水军的情况，陶濬回答说：“蜀地的战船都很小，（胡三省注：陶濬大概是根据平常看到的蜀船来说的，由此也可以看出他侦察情报不仔细。）现在如果能给我两万名士兵，乘坐大船去作战，肯定能打败晋军。”于是吴主召集军队，授予陶濬符节和斧钺。第二天就要出发了，可是当天夜里，士兵们全都逃散了。

    当时王浑、王濬以及琅邪王司马伷都已经逼近吴国边境，吴国司徒何植、建威将军孙晏（胡三省注：汉光武帝任命耿弇为建威大将军，建威这个名号就是从那时开始的。）都把官印和符节送到王浑那里投降。吴主采用光禄勋薛莹、中书令胡冲等人的计策，分别派使者向王浑、王濬、司马伷送去书信请求投降。他还给大臣们写了信，深深自责，并且说：“现在大晋平定了天下，正是英雄豪杰施展才华的时候，不要因为改朝换代，就丧失了自己的志向。”使者先把玉玺和绶带送到琅邪王司马伷那里。壬寅日，王濬的水军经过三山（在今江苏南京江宁区西南）。王浑派信使邀请王濬暂且前来商议事情。（胡三省注：信，就是信使；要，通“邀”；蹔，同“暂”。）王濬却扬起船帆，直指建业，并回复说：“风势正顺，不能停泊！”当天，王濬率领八万士兵，战船相连百里（胡三省注：《诗经》说：“就其深矣，方之舟之。”注释说：方，就是筏子；舟，就是船。《尔雅》说：把方木放在水上叫做泭，音夫。），擂鼓呐喊着攻入石头城。吴主孙皓反绑双手，拉着棺材，来到军营门前投降。王濬解开他的绳索，烧掉棺材，邀请他相见。王濬收缴了吴国的地图和户籍，一共攻克了四个州，四十三个郡，五十二万三千户人家，二十三万士兵。（胡三省注：吴国拥有荆州、扬州、交州、广州四个州。汉献帝兴平二年，孙策开始夺取江东地区；魏文帝黄初三年，吴王孙权称帝；吴国历经四位君主，共五十七年而灭亡。）

    朝廷得知吴国已经平定，大臣们都来祝贺，为晋武帝敬酒祝寿。晋武帝手持酒杯，流着泪说：“这是羊太傅的功劳啊！”（胡三省注：《异义》记载：《韩诗》中说，一升叫做爵，爵，有尽、足的意思。羊祜被追赠为太傅。）骠骑将军孙秀却不祝贺，（胡三省注：孙秀归降的事情，见《资治通鉴》第七十九卷泰始六年的记载。）他面向南方，流着泪说：“从前讨逆将军（指孙策，他起兵之初，袁术上表举荐他为怀义校尉）二十岁就以一个校尉的身份开创大业。如今后主（指孙皓）却把江南地区拱手让人，宗庙和先帝的陵墓都将化为废墟，悠悠苍天啊，这到底是谁造成的呢！”（胡三省注：这是《诗经·黍离》中的言辞。）

    在吴国还没有被攻克的时候，大臣们都认为不能轻易进军，只有张华坚持认为必定能够取胜。贾充上表说：“吴国的土地不可能全部平定，正值夏天，长江、淮河一带地势低洼潮湿，疾病瘟疫肯定会流行，应该召回各路军队，再做以后的打算。就算腰斩张华，也不足以向天下人谢罪。”晋武帝说：“这是我的意思，张华只是和我意见相同罢了。”荀勖又上奏，认为应该按照贾充的奏表行事。晋武帝没有听从。杜预听说贾充上奏请求撤兵，赶紧上表据理力争，使者到达轘辕（在今河南偃师市东南）的时候，吴国已经投降了。贾充又惭愧又害怕，到朝堂请罪，晋武帝安抚他，没有追究。

    夏季，四月甲申日，晋武帝下诏赐给孙皓归命侯的爵位。

    乙酉日，晋武帝大赦天下，改元太康（从这之后，之前的事情都属于咸宁六年）。并下令全国大宴五天。晋武帝派遣使者分别前往荆州、扬州安抚百姓，吴国的州牧、太守以下的官员都不更换，废除苛刻的政令，一切都从简处理。

    滕修讨伐郭马没有成功（去年吴主孙皓派滕修讨伐郭马），听说晋国攻打吴国，就率军前往救援。到达巴丘时，得知吴国已经灭亡，他身穿丧服，痛哭流涕，然后返回。他和广州刺史闾丰（闾，是姓氏；丰，是名字，与后魏的闾大肥不是同一族。闾大肥出自柔然郁久闾氏；《左传》记载，楚平王的儿子启，字子闾，他的后代以闾为氏）、苍梧太守王毅分别送上官印和绶带，请求投降。孙皓派陶璜的儿子陶融拿着他的亲笔信去劝陶璜投降，陶璜痛哭了好几天，也送上官印和绶带投降了。晋武帝都恢复了他们原来的官职。

    王濬向东进军的时候，吴国的城防营垒都望风而降，只有建平太守吾彦据城坚守，不肯投降。直到听说吴国灭亡，他才归降。晋武帝任命吾彦为金城太守。

    当初，朝廷尊崇宠信孙秀、孙楷（孙楷归降的事情，见《资治通鉴》上一卷咸宁二年的记载），想要以此招降吴国人。等到吴国灭亡，孙秀被降职为伏波将军，孙楷被降职为度辽将军。

    琅邪王司马伷派使者把孙皓及其宗族送到洛阳。五月丁亥朔日，孙皓到达洛阳（《考异》记载：《吴志·孙皓传》记载：“天纪四年，三月丙寅日，杀死岑昏。戊辰日，陶濬从武昌返回。壬申日，王濬到达，孙皓投降。五月丁亥日，孙皓等人被押送到京城。四月甲申日，孙皓被封为归命侯。”《晋武纪》记载：“太康元年，二月，王濬等人攻破武昌，王浑斩杀张悌。三月壬申日，王濬攻下石头城，孙皓投降。乙酉日，大赦天下，改元。四月，派遣朱震等人安抚百姓。五月辛亥日，封孙皓为归命侯。丙寅日，带领孙皓上殿。庚午日，下诏让六十岁的士兵回家。庚辰日，任命王濬为辅国将军。”《王濬传》记载：“二月庚申日，攻克西陵，”又说：“壬寅日，王濬进入石头城，”但没有记载月份。又上书说：“我十四日到达牛渚，十五日到达秣陵。”也没有记载月份。又说：“去年二月武昌失守，孙皓的左右亲信都带着财宝逃走了。”《三十国春秋》记载：“四月甲子日，王浑斩杀张悌。丙寅日，杀死岑昏，并给何桢写信。庚午日，送去投降书。壬申日，王濬进入石头城。甲申日，封孙皓为归命侯。五月丁亥日，孙皓到达洛阳。”《晋春秋》的记载大致相同。按照《长历》的记载，去年闰七月，今年二月戊午朔日，三月戊子朔日，四月丁巳朔日，五月丁亥朔日，六月丙辰朔日。然而三月没有戊辰、丙寅、壬申日，五月没有庚午、庚辰日，这与《吴志》《晋书》的记载不相符。如果按照《三十国春秋》的记载，虽然月份和日期相符，但是二月武昌失守，孙皓的左右亲信离散，不可能四月十六日王濬才到达秣陵，孙皓才投降。而且，孙皓在四月十六日投降，全家向西进发，到五月一日也不可能到达洛阳。现在事情的先后顺序都依照《吴志》《晋书》的记载，只是删去了那些与历法不相符的日期）。孙皓和他的太子孙瑾等人用泥涂在头上，反绑双手，来到东阳门（《晋志》记载：洛阳城东有建春、东阳、清明三门。泥头，就是用泥涂在头上）。晋武帝下诏派谒者为他们解开绳索，赐给他们衣服、车马、三十顷田地，每年还供给他们丰厚的钱粮、绵绢。（胡三省注：周武王讨伐商纣王，砍下他的头，悬挂在太白旗上。像孙皓这样凶暴的人，砍下他的头向吴国人谢罪也是可以的。）晋武帝封孙瑾为中郎，孙皓其他被封为王的儿子都被任命为郎中。对于吴国的旧臣，晋武帝根据他们的才能提拔任用。孙氏的将领和官吏渡过长江的，免除十年的赋税和徭役，百姓免除二十年的赋税和徭役。

    庚寅日，晋武帝亲临殿前平台，大会文武百官、四方使者，国子学生也都参加了。晋武帝召见归命侯孙皓和吴国的投降官员。孙皓上殿叩头。晋武帝对孙皓说：“朕设这个座位等你很久了。”孙皓回答说：“我在南方，也设了这个座位等陛下。”贾充对孙皓说：“听说你在南方挖人眼睛，剥人面皮，这是什么刑罚？”孙皓说：“做臣子的如果有弑君或者奸邪不忠的，就会施加这种刑罚。”（胡三省注：孙皓这是在斥责贾充世代受曹魏的恩情，却奸邪地归附晋国，还参与杀害高贵乡公。）贾充听后沉默不语，非常惭愧，而孙皓却面不改色，毫无羞愧之意。

    晋武帝从容地问散骑常侍薛莹，孙皓亡国的原因是什么。薛莹回答说：“孙皓亲近小人，刑罚滥用，大臣和将领们都人人自危，这就是他亡国的原因。”过了几天，晋武帝又问吾彦，吾彦回答说：“吴主才能出众，宰相和辅佐大臣也都贤明。”晋武帝笑着说：“如果是这样，为什么还会亡国呢？”吾彦说：“这是因为吴国的天命已尽，历数有了归属，所以才被陛下擒获。”晋武帝认为他说得很有道理。（胡三省注：有学问却没有见识，这就是薛莹不如吾彦的地方。）

    王濬进入建业的第二天，王浑才渡江。他因为王濬不等他到达，就先接受了孙皓的投降，心里非常羞愧和愤怒，打算攻打王濬。何攀劝说王濬把孙皓送给王浑，这件事才得以化解。何恽因为王浑和王濬争功，给周浚写信说：“《尚书》推崇克制谦让，《周易》重视谦虚光明（《尚书》说：‘允恭克让’；《周易》说：‘谦尊而光’）。之前打败张悌，吴国人已经丧失了士气，龙骧将军（指王濬）趁机攻克了他们的领土。论先后顺序，我们的军队确实行动迟缓，已经错失了机会，没有及时赶到，现在却还要和他们争功。他们（指王濬）肯定不会默默忍受，这样一来，就会损害和睦的大局，引发人们对我们的鄙视（“雍穆”，就是和睦的意思。《尚书》说：‘汝惟不矜，天下莫与汝争能’）。这实在是我不愿意看到的。”周浚收到信后，马上劝谏王浑。王浑不听，上表说王濬违抗诏令，不接受指挥，并诬陷他有罪。王浑的儿子王济，娶了常山公主（公主是晋武帝的女儿），他的家族势力强大。有关部门上奏请求用囚车把王濬押回京城，晋武帝没有答应，只是下诏责备王濬不服从王浑的命令，违抗制度，贪图私利。王濬上书为自己辩解：“之前我接到诏书，让我直接前往秣陵，又让我接受太尉贾充的指挥。我在十五日到达三山，看到王浑的军队在北岸，他派人送信邀请我；当时我的水军正趁着风势前进，直接前往敌城，没有理由调转船头去见王浑。我在中午到达秣陵，傍晚才接到王浑下达的应该接受他指挥的命令，他想让我在十六日把所有军队都带回去围攻石头城，还索要蜀地士兵以及杜预所统领的镇南诸军的人员名单（镇南诸军，是杜预所统领的军队，大概分了一部分跟随王濬东下；定见，指军队人员的确定数量）。我认为孙皓已经投降，没有理由再去围攻石头城；而且，军队人员名单也不可能仓促之间就准备好，这些都不是当前的紧急事务，不能按照他的要求去做，我并不是故意忽视诏令。孙皓已经众叛亲离，孤家寡人一个，只是像麻雀、老鼠一样贪生怕死，苟且求活罢了；而江北的各路军队不了解情况，没有早点把他抓住，这本来就是一个小失误。我一到就成功了，却反而遭到怨恨，他们还说自己围攻敌人上百天，却让别人得了功劳。我认为侍奉君主的原则是，只要对国家有利，哪怕牺牲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惜。如果因为怕被怀疑而逃避责任，这只是臣子为了个人利益的不忠行为，实在不是英明君主和国家的福气！”王浑又把周浚的信呈上去，说：“王濬的军队得到了吴国的宝物。”（胡三省注：腾其书，就是使这封信让皇帝知道。）还说：“王濬的牙门将李高放火烧了孙皓的宫殿。”王濬再次上表说：“我孤立无援，得罪了有权势的家族。冒犯君主，还有可能被饶恕；但得罪了权贵大臣，就可能大祸临头。伪中郎将孔摅说：去年二月武昌失守，水军即将到达（去年二月已经过去，所以说去二月；行至，就是行将到达的意思），孙皓巡视石头城回来，他的左右侍从都拔刀跳跃，大声呼喊，说：‘一定要为陛下决一死战！’孙皓非常高兴，以为他们肯定能做到，就把所有的金银财宝都拿出来赏赐给他们。这些小人却趁机拿着财宝逃跑了。孙皓非常害怕，这才打算投降。投降的使者刚走，他的左右侍从就开始抢夺财物，霸占妻妾，还放火烧了宫殿。孙皓四处逃窜，生怕丢了性命。我到了之后，派参军去灭火。周浚先进入孙皓的宫殿，王浑又先登上孙皓的船只，我进去查看的时候，都在他们之后。孙皓的宫殿里连坐的地方都没有，如果有什么宝物，也应该是周浚和王浑先得到。周浚等人还说我聚集蜀地的士兵，不及时把孙皓送过去，想要谋反。他们还恐吓吴国人，说我要把他们都杀了，抓走他们的妻子儿女，希望吴国人因此造反，好让他们发泄私愤。他们甚至诬陷我谋反，其他的诽谤之言就更不用说了。今年平定吴国，本来是一件大喜事；但对我来说，却反而受到指责和连累。”王濬到达京城后，有关部门上奏说：“王濬违抗诏令，犯了大不敬之罪，请把他交给廷尉治罪。”晋武帝下诏不允许。有关部门又上奏说王濬在大赦之后还烧了贼人的一百三十五艘战船，应该把他交给廷尉审讯。（胡三省注：这都是王浑的亲信党羽在背后捣鬼。）晋武帝下诏不要审讯。

    王浑和王濬一直争论不休，晋武帝命令守廷尉广陵人刘颂调查此事，刘颂判定王浑功劳最大，王濬次之。晋武帝认为刘颂断案不合理（胡三省注：折法，就像断案的折狱一样。折，就是断的意思。），把他降职为京兆太守。（胡三省注：魏文帝接受禅让后，把京兆尹改为太守，地位和其他郡相同。）

    庚辰日，晋武帝给贾充增加食邑八千户；任命王濬为辅国大将军，封襄阳侯；杜预为当阳侯；王戎为安丰侯；封琅邪王司马伷的两个儿子为亭侯；给京陵侯王浑增加食邑八千户，晋爵为公爵；尚书关内侯张华晋封为广武县侯，增加食邑一万户（胡三省注：王浑除了京陵原有的食邑外，又增加八千户，张华则把广武侯的食邑增加到一万户）；荀勖因为专门掌管诏命的功劳，封他的一个儿子为亭侯；其余各位将领以及公卿以下的官员，也都分别得到不同程度的赏赐。晋武帝因为平定吴国的功劳，祭告羊祜庙，封羊祜的夫人夏侯氏为万岁乡君，食邑五千户。

    王濬自认为功劳很大，却被王浑父子及其党羽压制，每次进见晋武帝时，都要诉说自己攻伐的辛劳以及被冤枉的情况，有时甚至忍不住愤怒，直接不辞而别；晋武帝每次都宽容地对待他。（胡三省注：晋武帝的度量，比隋文帝要大。）益州护军范通对王濬说：“您的功劳确实很大，但是可惜您在对待功劳的态度上还不够完美。您凯旋的时候，应该戴着角巾，回到家中（胡三省注：《晋志》说：巾用葛布制成，形状像幍，横着戴在头上，古代无论尊卑都戴。我认为幅巾是用横幅制成的，角巾则是有角的巾。郭林宗遇到下雨，巾的一角被打湿下垂，那就是角巾。），不要谈论平定吴国的事情；如果有人问起，就说：‘这是圣主的德政，是各位将领的力量，我老头子有什么功劳呢！’这就是蔺相如折服廉颇的方法（事见《资治通鉴》第四卷周赧王三十六年的记载）。这样的话，王浑难道不会感到惭愧吗！”王濬说：“我一开始是因为邓艾的事情而有所顾虑（胡三省注：邓艾的死，是因为被钟会陷害，邓艾的真实情况无法让上面知晓。），害怕灾祸降临到自己身上，所以不得不说；但我最终还是无法把这些事情释怀，这是我的心胸不够宽广啊。”（胡三省注：王濬知道多次诉说自己的功劳以及被王浑冤枉是心胸狭隘的表现。）当时的人都认为王濬功劳大但得到的回报却很少，为他感到愤愤不平；博士秦秀等人一起上表为王濬鸣冤，晋武帝于是升任王濬为镇军大将军。（《考异》说：《王濬传》说：“王濬兼任步兵校尉，原来的校尉只有五个，设置这个营是从王濬开始的。”按照《职官志》的记载：“屯骑、步兵、长水、越骑、射声校尉，这就是五校，都是汉朝的官职。”那么，步兵校尉的名称，并不是从王濬开始的。《武帝纪》记载：“这一年六月丁丑日，开始设置翊军校尉官。”怀疑王濬兼任的是翊军校尉。）王浑曾经去拜访王濬，王濬严密布置了护卫，然后才接见他。（胡三省注：周勃回到封国，绛县和河东郡的官员来见他时，他常常让家人身披铠甲、手持兵器才接见，这和王濬严密布置护卫来接见王浑是一样的。这两个人，都有平定天下的能力和智谋，但他们自我保护的方式竟然如此，真是可笑！ ）

    杜预回到襄阳后，认为天下虽然已经太平，但忘记战争必定会有危险，于是他勤于军事训练，加强戍守。他还引来滍水（音zhi，《水经注》记载：滍水发源于南阳鲁山县西尧山，向东流经犨县，又向东南流经昆阳县，又向东北流经颍川定陵县，汇入汝水 ）、淯水（音yu，《水经注》记载：淯水发源于弘农卢氏县攻离山，向东南流经南阳西鄂县、宛县后转弯，向南流经淯阳县，又向南流经新野县，向西流经邓县，汇入沔水）来灌溉一万多顷农田；开通扬口，打通了零陵、桂阳的漕运（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扬水上承接江陵赤湖，向东北流经郢城南，又向东北与三湖水汇合。三湖合为一水，向东通向荒谷，东岸有冶父城。《春秋传》说：“莫敖在荒谷自杀，将领们被囚禁在冶父。”说的就是这个地方。春夏水涨时，扬水南通长江，否则就南到江堤。扬水又向东流入华容县，又向东北与柞溪水汇合；又向北流经竟陵县，又向北注入沔水，汇入处叫扬口。《杜预传》说：过去的水道只有沔水、汉水通向江陵，长达一千多里，北方没有通路，杜预于是开通扬口，引夏水，直达巴陵，长达一千多里，对内缓解长江的险阻，对外打通零陵、桂阳的漕运。杜佑说：夏水、扬口，在今江陵郡江陵县境内。 ），官府和百姓都从中受益。杜预不擅长骑马，射箭也不能穿透铠甲上的铁片（胡三省注：札，就是甲片。《左传》记载：潘尩的党羽和养由基把铠甲堆叠起来射击，穿透了七层甲片。 ），但他在用兵上却能克敌制胜，各位将领都比不上他。杜预在镇守襄阳期间，多次给洛阳的权贵显要送礼，有人问他原因，他说：“我只是担心他们会害我，并不指望得到什么好处。”

    王浑升任征东大将军，再次镇守寿阳（今安徽寿县）。

    诸葛靓逃起来，不再露面（胡三省注：诸葛靓进入吴国的事情，见《资治通鉴》第七十七卷魏高贵乡公甘露二年的记载。）。晋武帝和诸葛靓有旧交情，诸葛靓的姐姐是琅邪王司马伷的王妃（胡三省注：琅邪王司马伷 ）。晋武帝知道诸葛靓躲在他姐姐那里，就亲自去见他。诸葛靓逃到厕所里，晋武帝又逼着他出来相见，对他说：“没想到今天还能再见面！”诸葛靓流着泪说：“我没能像豫让、聂政那样（胡三省注：豫让漆身吞炭，改变容貌和声音，为智伯报仇；聂政自毁面容，自杀而死，不连累家人。 ），现在又见到陛下，实在是深感惭愧和遗憾！”晋武帝下诏任命他为侍中，诸葛靓坚决推辞不接受，回到家乡后，终生都不面向朝廷的方向就坐。（胡三省注：诸葛氏的子孙都很有志节。 ）

    3. 六月，晋武帝重新封丹水侯司马睦为高阳王。（胡三省注：司马睦被降爵的事情，见《资治通鉴》上一卷咸宁三年的记载。 ）

    4. 秋季，八月己未日，晋武帝封皇弟司马延祚为乐平王，不久司马延祚就去世了。

    5. 九月庚寅日，贾充等人认为天下已经统一，多次请求晋武帝举行封禅大典；晋武帝没有答应。

    6. 冬季，十月，前将军、青州刺史、淮南人胡威去世。（胡三省注：晋武帝把左、右、前、后四将军作为四军 。）胡威担任尚书时，曾经劝谏晋武帝施政过于宽松。晋武帝说：“尚书郎以下的官员，我不会宽容。”胡威说：“我所说的，难道只是针对丞、郎、令史这些小官吗？我正是认为像我这样的官员，才更应该严肃法纪、弘扬教化啊！”胡威是胡质的儿子。

    7. 这一年，晋武帝把司隶校尉所管辖的郡设置为司州。当时全国共有十九个州（《考异》说：《宋书·州郡志》说：“太康元年，天下统一，共有十六个州，后来又把雍州、梁州分出一部分设置秦州，把荆州、扬州分出一部分设置江州，把益州分出一部分设置宁州，把幽州分出一部分设置平州，这样就变成二十个州了。”按照杜佑《通典》的记载：“平定吴国后，分为十九个州：司州、兖州、豫州、冀州、并州、青州、徐州、荆州、扬州、凉州、雍州、秦州、益州、梁州、宁州、幽州、平州、交州、广州。”现在依从这个记载。杜佑说：司州治所在洛阳。兖州治所在廪丘，就是现在濮阳县雷泽县；豫州治所在项县，就是现在淮阳县项城县；冀州治所在房子，就是现在赵郡高邑县；并州治所在晋阳；青州治所在临淄；徐州治所在彭城；荆州最初治所在襄阳，后来治所在江陵；扬州治所在寿春，后来治所在建业；凉州治所在武威；把三辅地区分出来设置雍州，治所在京兆；把陇山以西地区分出来设置秦州，治所在上邽；益州治所在成都；把巴、汉地区分出来设置梁州，治所在南郑；把云南地区分出来设置宁州，治所在云南；幽州治所在涿县；把辽东地区分出来设置平州，治所在昌黎；交州治所在龙编；把合浦以北地区分出来设置广州，治所在番禺 。），一百七十三个郡国，二百四十五万九千八百四十户人家。

    8. 晋武帝下诏说：“过去从汉朝末年开始，天下分崩离析，刺史对内管理民政，对外统领兵马。现在天下统一了，应该收起兵器，刺史的职责，都应该按照汉朝的旧例；只负责考察举荐郡县的长官就行了。撤销州郡的军队，大郡设置一百名武吏，小郡设置五十名武吏。”交州牧陶璜上书说：“交州、广州东西长达几千里（胡三省注：交州统辖合浦、交趾、新昌、武平、九真、九德、日南等郡。广州统辖南海、临贺、始安、始兴、苍梧、郁林、桂林、高兴、宁浦等郡。 ），不归顺的有六万多户，而服从官府差役的，才五千多家。这两个州唇齿相依，只有依靠军队才能镇守。另外，宁州的各少数民族，占据着上游地区，水陆交通都很便利（胡三省注：仆水、叶榆水、劳水、桥水都发源于宁州境内，流入交州、广州境内。另外，霍弋从宁州派杨稷等人经营交州、广州，这说明水陆交通都很便利。 ），州里的军队不应该裁减，以免显示出兵力单薄。”仆射山涛也说“不应该撤销州郡的军事防备”（《考异》说：《山涛传》说“山涛和卢钦讨论这件事”。按照卢钦在咸宁四年三月已经去世 。）；晋武帝没有听从。等到永宁年间以后，盗贼四起，州郡因为没有防备，无法擒获盗贼，天下于是大乱，就像山涛所说的那样。然而后来刺史又兼任管理军民的政务，州镇的权力越来越大了。

    9. 从汉、魏以来，投降的羌人、胡人、鲜卑人，大多被安置在塞内的各郡。后来他们多次因为怨恨，杀害当地的长官，逐渐成为百姓的祸患。侍御史西河人郭钦上疏说：“戎狄强悍粗野，自古以来就是祸患。曹魏初期人口稀少，西北的各郡，都被戎狄占据，甚至在京兆、魏郡、弘农这些地方，也常常能见到他们的身影。现在他们虽然服从管理，但如果百年之后发生战乱，胡人的骑兵从平阳、上党出发，不到三天就能到达孟津，那么北地、西河、太原、冯翊、安定、上郡就都会成为狄人的地盘了。应该趁着平定吴国的威势，以及谋臣猛将的谋略，逐渐把内郡的杂胡迁徙到边境地区，加强对四方少数民族出入的防范，明确先王对荒服地区的管理制度（胡三省注：《禹贡》记载：五服相距方圆五千里，荒服距离甸服二千里 。），这才是长治久安的策略啊。”晋武帝没有听从。（胡三省注：这为后来各少数民族扰乱中原埋下了伏笔。 ）

    **太康二年（辛丑，公元281年）**

    1. 春季，三月，晋武帝下诏挑选孙皓宫中的五千名宫女入宫。晋武帝平定吴国后，很喜欢游玩宴乐，对政事也有所懈怠，后宫的宫女几乎达到一万人。他经常乘坐羊车（胡三省注：《晋志》说：羊车，又叫辇车，上面像轻便的马车，下面有伏兔形的车箱，车轮和车轭都漆有彩绘。 ），任凭羊随意走动，羊车停在哪里，他就在哪里宴饮、就寝；宫女们都争着用竹叶插在门上，用盐水洒在地上，来吸引晋武帝的羊车（胡三省注：羊喜欢吃竹叶，又喜欢咸味，所以用这两种东西来吸引羊车。 ）。而皇后的父亲杨骏和他的弟弟杨珧、杨济开始掌权，他们相互勾结，收受贿赂，权势倾动内外，当时的人把他们称为“三杨”，很多旧臣都被疏远、贬退。山涛多次劝谏，，晋武帝虽然明白他的意思，却没有改正。

    2. 当初，鲜卑族的莫护跋从塞外进入辽西棘城（今辽宁义县西北 ）的北面居住（胡三省注：棘城在昌黎县境内，后来慕容氏在这里设置棘城县。拓跋魏太武帝真君八年，把棘城并入昌黎郡龙城县。《载记》说：莫护跋跟随宣帝讨伐公孙氏有功，被封为率义王，开始在棘城的北面建立国家 。），他的部落被称为慕容部（胡三省注：《魏书》说：汉桓帝时，鲜卑族的檀石槐把他的领地分为东、中、西三部，中部的首领有柯最、阙居、慕容等人，他们都是大帅，这就是慕容部的起源。《载记》说：莫护跋在棘城的北面建立国家，当时燕、代地区的人大多戴步摇冠，莫护跋看到后很喜欢，就束发戴冠，各部因此称呼他为“步摇”，后来读音发生讹变，就成了慕容。也有人说：是因为仰慕天地的德行，继承日月星辰的光辉，所以才以慕容为姓氏。我认为步摇的说法很荒诞；有人说的那种说法，是慕容氏得到中原地区后，他的臣子们编造出来的。 ）。莫护跋生了木延，木延又生了涉归，涉归把部落迁到辽东的北面，世代归附中原王朝，多次跟随中原军队出征，立下战功，被封为大单于。冬季，十月，涉归开始侵犯昌黎（今辽宁义县 ）。（胡三省注：昌黎，就是汉朝的交黎县，属于辽西郡，东汉时属于辽东属国都尉。魏正始五年，鲜卑族归附，又设置辽东属国，设立昌黎县来安置他们，后来又设立昌黎郡。慕容氏就是从这里开始崛起的。《考异》说：《帝纪》记载是“慕容廆”，按照范亨《燕书·武宣纪》的记载：“慕容廆在泰始五年出生，十五岁时，他的父亲单于涉归去世”，那是太康四年的事情。这一年入侵的，应该是涉归。 ）

    3. 十一月壬寅日，高平武公陈骞去世。（《考异》说：《帝纪》记载陈骞的官职是“大司马”。按照陈骞在咸宁三年就辞去了官职，以高平公的身份回到家中 。）

    4. 这一年，扬州刺史周浚把治所迁到秣陵（今江苏南京 ）。（胡三省注：曹魏时期扬州的治所在寿春，晋朝平定吴国后，才把治所迁到秣陵。扬州，是因为江南地区的民风急躁强劲，性格轻扬而得名。也有人说：这个州境内多水，水波荡漾，所以叫扬州。扬州统辖丹阳、宣城、淮南、庐陵、庐江、毗陵、吴、吴兴、会稽、东阳、新安、临海、建安、晋安、豫章、临川、鄱阳、南康，共十八个郡。 ）吴国百姓中那些没有归顺的人，多次发动叛乱，周浚都率军讨伐平定了；他以宾客之礼对待当地的故老旧臣，四处搜求有才能的人，恩威并施，吴国人都心悦诚服。

    **太康三年（壬寅，公元282年）**

    1. 春季，正月丁丑朔日，晋武帝亲自到南郊祭祀。祭祀结束后，晋武帝感慨地问司隶校尉刘毅：“朕可以和汉朝的哪位皇帝相比？”刘毅回答说：“和桓帝、灵帝差不多。”晋武帝惊讶地问：“怎么会到这种程度？”刘毅回答：“桓帝、灵帝卖官鬻爵，所得的钱都进入了官库，而陛下卖官的钱却进了自己的腰包，从这方面来看，陛下恐怕还不如他们呢。”晋武帝听后大笑道：“桓帝、灵帝的时代，可听不到这样的真话，如今朕有你这样直言敢谏的臣子，看来还是比他们强一些。”（《考异》记载：《地理志》提到，太康元年撤销司隶校尉，设置司州。《刘毅传》记载，刘毅担任司隶校尉时，晋武帝曾到南郊祭祀，结束后询问刘毅，却没有记载具体时间。《晋春秋》记载晋武帝询问刘毅这件事在本月，但没有提及刘毅的官职。根据《刘毅传》，太康六年刘毅从司隶校尉升迁为左仆射，或许这一年司隶校尉还未改为司州，如今依从《刘毅传》的记载。）

    刘毅担任司隶校尉时，敢于纠察弹劾豪门权贵，毫无顾忌。皇太子的仪仗队大张旗鼓地从东掖门进入皇宫，（按照规矩，臣子到了宫掖门，要收起仪仗，下车步行入宫，皇太子的仪仗队从掖门进入属于不敬的行为。）刘毅便上奏弹劾他。中护军、散骑常侍羊琇（音xiu），与晋武帝有旧交情（相关事迹见《资治通鉴》第七十八卷魏元帝咸熙元年的记载），他掌管着禁兵，参与机密事务长达十余年，倚仗着皇帝的宠信，骄横奢侈，多次触犯法律。刘毅上奏弹劾羊琇，认为他罪当处死；晋武帝派齐王司马攸私下向刘毅求情，刘毅答应了。都官从事广平县的程卫直接骑马冲入护军军营，逮捕了羊琇的属官，审讯他的隐私，先把羊琇所犯的罪行调查得清清楚楚，然后才向刘毅报告。晋武帝不得已，只好免去羊琇的官职。但没过多久，又让他以平民的身份继续任职。

    羊琇是景献皇后的堂叔，后将军王恺是文明皇后的弟弟（景帝羊后的谥号是景献，文帝王后的谥号是文明。），侍中石崇是石苞的儿子。这三个人都非常富有，他们互相攀比，看谁更奢侈：王恺用麦芽糖洗锅，石崇用蜡烛当柴烧；王恺做了四十里长的紫丝布步障，石崇就做了五十里长的锦缎步障（步障是一种夹道设置的屏障，用来遮蔽，类似于如今的挂罳）；石崇用花椒粉涂抹房屋（花椒性温且气味芬芳），王恺就用赤石脂（《本草图经》记载：赤石脂出自济南射阳及泰山的北面。苏恭说：济南、泰山并没有产出赤石脂的传闻；只有虢州卢氏县、泽州陵川县、慈州昌乡县以及宜州的各山中才有产出，如今潞州产出的赤石脂，以色理鲜腻的为最佳 ）。晋武帝经常帮助王恺，曾经赐给他一棵珊瑚树（《本草》记载：珊瑚生长在海底，枝干明亮温润如同红玉），高二尺左右。王恺拿给石崇看，石崇却用铁如意把它打碎了（铁如意就是手挝，用铁制成，类似于如今的骨朵子）。王恺非常生气，认为石崇是嫉妒自己的宝物。石崇却满不在乎地说：“这没什么好遗憾的，现在就还你！”于是他命令手下把家里的珊瑚树都拿出来，高三四尺的就有六七棵，和王恺那棵差不多的更是多得很，王恺顿时感到十分失落。

    车骑司马傅咸上书说：（《晋志》记载：骠骑将军以下以及各大将军，如果不开府、不是持节都督，就设置长史、司马各一人。）“古代的先王治理天下，吃肉穿帛都有明确的制度规定（按照古代的规定，百姓五十岁以后才能吃肉，六十岁以后才能穿帛。）。我认为奢侈造成的浪费，比天灾还要严重。古代人口稠密，土地狭窄，却有储蓄，这是因为人们懂得节俭；如今土地广阔，人口稀少，却还担心物资不足，就是因为太奢侈了。要想让人们崇尚节俭，就应当严厉批评奢侈的行为，如果对奢侈行为不加以指责，人们就会互相攀比，奢侈之风就会越来越严重，没有尽头！”

    尚书张华凭借着文学才华和见识，在当时名声很大，人们都认为张华应该位列三公；但中书监荀勖、侍中冯紞却因为伐吴的谋略一事，对张华非常忌恨。恰逢晋武帝问张华：“谁可以托付后事？”张华回答说：“论品德和关系亲近，没有人比得上齐王。”因此触犯了晋武帝的旨意，荀勖趁机诋毁他。甲午日，晋武帝任命张华都督幽州诸军事。张华到任后，安抚夷人和汉人，声誉和威望更高了，晋武帝又想征召他回朝。冯紞陪侍在晋武帝身边，闲聊时提到钟会（钟会谋反的事情见《资治通鉴》第七十八卷魏元帝咸熙元年的记载），冯紞说：“钟会谋反，很大程度上是太祖（晋文帝司马昭，庙号太祖）造成的。”晋武帝听后脸色大变，说道：“你这是什么话！”冯紞赶紧脱帽谢罪说：“我听说善于驾驭马匹的人，必定懂得六条缰绳松紧的时机，所以孔子因为仲由好胜逞强而劝他有所收敛，因为冉求胆小退缩而鼓励他积极进取（相关事迹见《论语》）。汉高祖刘邦宠爱韩信、彭越等五位诸侯王，最终却将他们消灭（相关事迹都记载在《汉高帝纪》中，五王指韩信、韩王信、彭越、英布、卢绾）；光武帝刘秀抑制功臣的权力，他们却都能善终（光武帝刘秀不让功臣参与政事，所以他们都能保住自己的福禄，没有被诛杀或谴责的 ）。这并不是因为君主有仁爱和残暴的区别，臣子有愚蠢和聪明的不同，而是因为对他们的褒贬和权力的给予或剥夺不同，才导致这样的结果。钟会的才智有限，太祖却对他过度夸奖，让他手握重权，统领大军，使他自认为计谋高明，功劳极大，无人能及，于是才谋划叛乱。如果太祖能够看重他的小才能，用大礼来约束他，用威严的权力来抑制他，让他遵循规矩，那么他就不会产生叛乱的想法了。”晋武帝说：“你说得有道理。”冯紞叩头说：“陛下既然认同我的话，就应该防微杜渐（《易经·坤》初六爻辞说：‘履霜坚冰至。’《象传》解释说：‘履霜坚冰，阴气开始凝聚。遵循一定的规律发展下去，就会结成坚硬的冰块。’ ），不要让像钟会这样的人再次导致国家倾覆。”晋武帝问：“当今难道还有像钟会这样的人吗？”冯紞于是让身边的人退下，小声说：“陛下那些出谋划策、为天下立下大功、手握重兵、镇守一方的大臣，都在陛下的考虑范围内。”晋武帝听后沉默不语，从此不再征召张华回朝。

    三月，安北将军严询在昌黎击败慕容涉归，斩杀和俘虏敌军数以万计。

    鲁公贾充年老多病，晋武帝派皇太子去探视他的日常生活。贾充担心自己死后的谥号和历史评价（贾充知道自己行为奸邪，参与弑君之事，死后肯定会被加上恶谥，而且也无法逃脱史官的笔伐。），他的侄子贾模说：“是非对错时间长了自然会清楚，是掩盖不住的！”夏季，四月庚午日，贾充去世，他的世子贾黎民很早就去世了，没有后代，他的妻子郭槐想让贾充的外孙韩谧做贾充的世孙（韩谧是贾充的女婿韩寿的儿子，世孙是指嫡孙中继承祖父爵位的人）。郎中令韩咸、中尉曹轸劝谏说：“按照礼法，没有让异姓人做后代的规定，如今这样做，会让先公在后世受到指责，在地下也会感到羞愧。”郭槐不听。韩咸等人上书，请求重新确立继承人，这件事就被搁置下来，没有得到回复。郭槐于是上表陈述，说这是贾充的遗愿。晋武帝答应了她的请求，还下诏说：“除非功劳像太宰贾充一样，又是始封的诸侯且没有后代的，其他人都不能和贾充的情况相比。”等到太常商议贾充的谥号时，博士秦秀说：“贾充违背礼法，沉溺于私情，扰乱了人伦道德。从前鄫国收养外孙莒公子为继承人，《春秋》记载‘莒人灭鄫’（《春秋》襄公六年记载：莒人灭鄫。《公羊传》解释说：这是因为鄫国选择莒国的公子为继承人。莒国女子嫁给鄫国国君为夫人，立了她和莒国公子所生的儿子为继承人。《谷梁传》解释说：莒人灭鄫，实际上不是真正的灭亡，而是立异姓人来主持祭祀，这是导致灭亡的做法 ）。他断绝了父祖的祭祀，开启了朝廷的祸端。根据《谥法》：‘昏乱纪度曰荒’，我请求给贾充谥号为荒公。”晋武帝没有听从，改谥号为武。

    闰月丙子日，广陆成侯李胤去世。

    齐王司马攸的德望越来越高，荀勖、冯紞、杨珧都很厌恶他。冯紞对晋武帝说：“陛下下诏让诸侯前往封国，应该先从亲近的人开始。最亲近的人莫过于齐王，现在只有他留在京城，这合适吗？”荀勖也说：“朝廷内外的官员都归附齐王，如果陛下去世后，太子恐怕就无法顺利继承皇位了。陛下可以试着下诏让齐王前往封国，大臣们肯定都会认为不可以，这样就证明我所说的话是对的。”晋武帝觉得他们说得有道理。冬季，十二月甲申日，晋武帝下诏说：“古代九命的大臣可以成为一方诸侯之长（《周礼》中规定九命作伯。郑玄解释说：上公有功德的，加命为二伯，能够征讨五侯、九伯。郑司农说：诸侯之长称为方伯 ），有的入朝辅佐朝政，有的出京镇守一方，他们的职责是一样的。侍中、司空齐王司马攸，辅佐朝廷，立下功勋，为王室辛勤操劳，现在任命他为大司马、都督青州诸军事，依旧担任侍中，还要增加尊崇的礼仪，主管此事的人要详细按照旧制执行。”晋武帝任命汝南王司马亮为太尉、录尚书事、领太子太傅，光禄大夫山涛为司徒，尚书令卫瓘为司空。

    征东大将军王浑上书说：“齐王司马攸是陛下的至亲，品德高尚，和周公差不多，应该让他辅佐朝廷，参与政事。现在却让他前往封国，只给他都督的虚名，却没有掌管军事、治理地方的实权（典戎，就是掌管军事；《诗经·韩奕》中说：‘干不庭方’，意思是作为国家的栋梁 ），这有损兄弟之间深厚的情谊，我担心这不是陛下追述先帝和文明太后对待齐王的本意（相关事迹见《资治通鉴》上一卷咸宁二年的记载）。如果因为齐王是同姓就过于宠爱他，可能会引发像吴、楚七国之乱那样的谋反事件（暗指汉朝时吕、霍、王氏专权的事情 ）。纵观古今，只要事情处理不当，都会带来危害，只有遵循正道，任用忠良之人，才是正确的做法。如果总是用权谋猜忌他人，就算是亲近的人也会被怀疑，那些关系疏远的人，又怎么能保证他们忠诚呢！我认为太子太保这个职位空缺，应该让齐王留下来担任，和汝南王司马亮、杨珧一起处理朝政。这样三个人地位相当，能够相互制衡，既不会出现权力过于集中、相互倾轧的局面，又能体现陛下关爱亲人、宽厚仁德的胸怀，这是最好的办法。”于是扶风王司马骏、光禄大夫李憙、中护军羊琇、侍中王济、甄德都恳切地劝谏；晋武帝都没有听从。王济让他的妻子常山公主和甄德的妻子长广公主一起进宫，向晋武帝叩头哭泣，请求留下齐王。晋武帝非常生气，对侍中王戎说：“兄弟之间本是至亲，现在让齐王前往封国，这是朕的家事，甄德、王济却接连派他们的妻子来哭闹，这像什么话！”于是把王济贬为国子祭酒，把甄德贬为大鸿胪。（胡三省注：从侍中被贬为外朝官。 ）羊琇和北军中候成粲谋划着要当面杀死杨珧；（胡三省注：北军中候是汉朝的官职，掌管北军五营；曹魏时被撤销。泰始四年，撤销中军将军，设置北军中候；泰始七年，又撤销中领军，并入北军中候 。）杨珧得知后，称病不出，暗示有关部门上奏弹劾羊琇，羊琇被降职为太仆，他又气又怨，最终发病去世。李憙也因为年老而退位，在家中去世。李憙在朝廷任职时，和姻亲、老朋友分享衣物和食物，却从不因私人关系为他们谋取官职，人们因此都称赞他。

    这一年，散骑常侍薛莹去世。有人问吴郡的陆喜：“薛莹在吴国的士人当中能排第一吗？”陆喜回答说：“薛莹大概能排到四五名，怎么能算第一呢！在孙皓无道的情况下，吴国的士人，能够保持自身的操守，隐居起来不被任用的，是第一等；避开高位，甘居卑位，用俸禄来维持生计的，是第二等；刚正不阿，一心为国，坚持正义毫不畏惧的，是第三等；能够审时度势，适时提出一些有益建议的，是第四等；温和恭敬，修身谨慎，不谄媚奉承的，是第五等；除此之外，就不值得一提了。所以那些上等的士人大多选择隐居，远离悔恨和灾祸；中等的士人虽然有声望和地位，却容易招来灾祸。看看薛莹的为人处世，他又怎么能算第一呢！”

    **太康四年（癸卯，公元283年）**

    1. 春季，正月甲申日，晋武帝任命尚书右仆射魏舒为左仆射，下邳王司马晃为右仆射。司马晃是司马孚的儿子。

    2. 戊午日，新沓康伯山涛去世。（胡三省注：魏明帝景初三年，把辽东郡东沓县的官吏和百姓过海迁移到齐郡境内居住，并在那里设立新沓县 。）

    3. 晋武帝命令太常商议给齐王司马攸赏赐的物品。博士庾旉、太叔广、刘暾、缪蔚、郭颐、秦秀、傅珍上表说：“从前周朝选拔任用明德之人来辅佐王室，周公、康叔、耼季都入朝担任三公（《左传》记载：卫太祝子鱼说：‘武王的同母弟弟有八人，周公担任太宰，康叔担任司寇，耼季担任司空 ），这表明辅佐王室的责任重大，而镇守地方的职位相对较轻。汉朝的诸侯王，地位在丞相、三公之上，那些入朝辅佐朝政的，会兼任其他官职，而出任封国的，也不会再借助三公的虚名来显示尊崇。（胡三省注：汉朝诸侯王中辅佐朝政的，只有东平王刘苍。 ）现在如果齐王贤能，就不应该因为他是陛下的同母弟弟，就只让他担任鲁、卫那样的普通职位；如果他不贤能，就不应该给他很大的封地，让他在东海建立封国。按照古代的礼制，三公没有具体的职务，只是陪帝王议论政事，没听说过让他们承担地方重任的。。只有周宣王为了应对紧急情况，才命令召穆公去征讨淮夷，所以《诗经》中说：‘徐方不回，王曰旋归。’（出自《诗经·江汉》《常武》篇 ）这表明宰相不应该长期在外地任职。现在天下已经平定，四海一家，陛下应该多次邀请三公，和他们讨论太平盛世的根基，却反而让齐王离开京城，前往两千里之外的地方，这违背了旧有的制度。”（胡三省注：司马彪《郡国志》记载：齐国在洛阳以东一千八百里 。）庾旉是庾纯的儿子；刘暾是刘毅的儿子。庾旉写好奏议草稿后，先呈给庾纯看，庾纯没有阻止。

    这件事经过太常郑默、博士祭酒曹志（胡三省注：《续汉志》记载：博士祭酒一人；原本是仆射，中兴后改为祭酒。胡广说：官名中带有祭酒的，都是某一职位的首席 ）。曹志悲伤地感叹道：“怎么会有这样有才能、又和皇室关系如此亲近的人，却不能在朝廷中辅助教化，反而要被远远地打发到海边去！晋朝的兴盛，恐怕要危险了！”于是他上奏说：“古代辅佐王室的，同姓的有周公，异姓的有太公，他们都在朝廷任职，去世后五代之内都归葬在周地（《礼记·檀弓》记载：太公被封在营丘，等到他的五代子孙去世后，都归葬在周地 ）。古人说：‘狐死正丘首，仁也。’到了周朝衰落的时候，虽然有五霸相继兴起，但是他们的时代怎么能和周公、召公辅佐时的太平盛世相提并论呢！（意思是五霸兴起虽然尊奉周王室，但和周公、召公辅佐时的治理不能相提并论 ）。从伏羲氏以来，天下难道是一个姓氏就能独自拥有的吗？应当秉持至公之心，和天下人共享利益，才能使国家长久。所以秦朝、曹魏想要独揽大权，却只能维持一代人的统治；周朝、汉朝能够和亲近或疏远的人分享权力，所以能任用不同的人来治理国家，这是历史的明证。我认为应该采纳博士等人的建议。”晋武帝看了曹志的奏议后，非常生气地说：“曹志都不明白我的心意，更何况天下人呢！”（胡三省注：晋武帝认为曹志原本是魏陈思王曹植的儿子，曹植在魏文帝时期受到的禁制那么严厉，现在曹志都不能理解自己的心思 ），还说：“博士们不回答我问的问题，却回答一些不相干的问题，我问的是给齐王赏赐的礼物，又没问齐王该不该出京！（胡三省注：晋武帝认为博士们的回答偏离了他的问题 ）他们竟然胡乱发表奇谈怪论。”于是下令有关部门免去郑默的官职。这时尚书朱整、褚?上奏说：“曹志等人超越职权，扰乱朝政，迷惑朝廷，美化那些错误的言论，还假托直言不讳，请求把曹志等人抓起来交给廷尉治罪。”晋武帝下诏免去曹志的官职，让他以公爵的身份回家（胡三省注：曹志在魏国时继承了陈王的爵位，晋朝接受禅让后，被降为鄄城县公 ），其余的人都交给廷尉治罪。

    庾纯到廷尉那里自首说：“庾旉把奏议草稿给我看，我没多想就听之任之了。”晋武帝下诏免去庾纯的罪。廷尉刘颂上奏说庾旉等人犯了大不敬之罪，应当斩首示众。尚书上奏请求批准廷尉执行刑罚。尚书夏侯骏说：“朝廷设立八座大臣（胡三省注：六曹尚书加上尚书令、尚书仆射，合称为八座 ），就是为了处理这种事情。”于是他独自提出反对意见。左仆射下邳王司马晃也赞同夏侯骏的意见。奏议在宫中停留了七天，晋武帝才下诏说：“庾旉是这次奏议的主谋，应该斩首；但因为他的家人自首，所以庾旉和太叔广等七人都免去死罪（“丐”，这里是饶恕的意思 ），但都要被除名。”二月，晋武帝下诏把济南郡（今山东济南 ）并入齐国。己丑日，晋武帝封齐王司马攸的儿子长乐亭侯司马寔为北海王，命令司马攸按照规定配备器物典策，可以使用诸侯轩悬之乐（胡三省注：天子的乐悬为宫悬，诸侯的乐悬为轩悬。轩悬，就是在宫悬的基础上缺一面 ），表演六佾之舞，赐予他黄钺和朝车，还允许他使用皇帝副车的仪仗随从。

    3. 三月辛丑朔日，发生日食。

    4. 齐献王司马攸因为心中愤懑怨恨而生病，他请求去守护文明皇后的陵墓（“先后”，这里指文明皇后 ）。晋武帝没有答应，还派御医去给他看病。御医们为了迎合晋武帝的心意，都说司马攸没有病。河南尹向雄劝谏说：“陛下的子弟虽然很多，但有德行和威望的却很少；齐王留居在京城，对国家非常有好处，陛下不能不考虑啊。”晋武帝没有采纳他的建议，向雄又气又愤，最终去世。司马攸的病情越来越严重，晋武帝却还在催促他上路。司马攸强撑着病体入宫向晋武帝辞行，他一向注重仪容仪表，虽然病得很重，但仍然努力整理自己的仪容，举止和往常一样，这让晋武帝更加怀疑他没有生病；司马攸告辞出宫几天后，就吐血而死。晋武帝前去吊丧，司马攸的儿子司马冏号啕大哭，捶胸顿足，哭诉父亲的病被御医误诊。晋武帝下诏立刻处死御医，让司马冏继承司马攸的爵位。

    当初，晋武帝非常疼爱司马攸，但是被荀勖、冯紞等人挑拨离间，晋武帝为自己的身后之事考虑，所以才让司马攸离开京城。司马攸去世后，晋武帝非常悲痛。冯紞在一旁侍奉，说：“齐王的名声超过了他的实际才能，天下人都归附他，现在他自己死了，这是国家的福气，陛下何必如此悲伤呢！”晋武帝听后，收起眼泪，不再哭泣。晋武帝下诏，司马攸的丧礼按照安平献王司马孚的旧例办理（相关事迹见《资治通鉴》第七十九卷泰始八年的记载 ）。

    司马攸的言行举止都符合礼仪规范，很少有过错，即使是晋武帝也对他又敬重又忌惮。每次和他相处，晋武帝都要先想好言辞，然后才开口。

    5. 夏季，五月己亥日，琅邪武王司马伷去世。

    6. 冬季，十一月，晋武帝任命尚书左仆射魏舒为司徒。

    7. 河南以及荆州、扬州等六个州发生大水灾。（胡三省注：荆州，“荆”有强的意思，是说这里的民风急躁强悍；也有警的意思，是说南方的少数民族多次反叛，他们在有道之君治理时才肯归服，无道时就会首先反抗，所以要常常警备；还有一种说法是，因为境内有荆山，所以以此命名。荆州统辖江夏、南郡、襄阳、南阳、顺阳、义阳、新城、魏兴、上庸、建平、宜都、南平、武陵、天门、长沙、衡阳、湘东、零陵、邵陵、桂阳、武昌、安成等郡 ）。

    8. 归命侯孙皓去世。

    9. 这一年，鲜卑族慕容涉归去世。他的弟弟慕容删篡夺了王位（《考异》记载：《载记》中“删”写作“耐”，现在依从《燕书》的记载 ），还打算杀死慕容涉归的儿子慕容廆（“廆”，音wei，又读wu ），慕容廆逃到辽东的徐郁家里藏了起来（《载记》记载：慕容廆，字弈洛瓌。杜佑说：他原本名叫若洛廆 ）。

    **太康五年（乙巳，公元284年）**

    1. 春季，正月己亥日，有两条青龙出现在武库的井中。（《考异》记载：《五行志》记载为“癸卯”日，现在依从《帝纪》的记载 ）晋武帝前去观看，脸上露出喜色。百官准备向他祝贺，尚书仆射刘毅上表说：“从前龙降临在夏朝的宫廷，最终却给周朝带来了灾祸（《国语》记载：夏朝衰落的时候，褒国的神灵变成两条龙，降临在夏朝的宫廷。夏后占卜是杀掉它们、赶走它们还是留下它们，结果都不吉利；又占卜请求把龙的唾液收藏起来，结果是吉利的。于是夏后献上丝绸，用策书向龙祷告。龙消失后，它们的唾液留了下来，被放在木匣子里收藏起来，历经商朝、周朝，都没有人打开。到了周厉王末年，有人打开木匣观看，唾液流到了宫廷里，怎么也清除不掉。周厉王让妇女们不穿衣服大声呼喊，唾液就变成了黑色的蜥蜴，钻进了王府。王府里有个未成年的童妾碰到了它，成年后就怀孕了，在周宣王的时候生下了孩子。因为没有丈夫就生下孩子，她感到害怕，就把孩子扔掉了。有个卖山桑弓和箕草箭袋的人捡到了这个孩子，逃到了褒国。后来褒国人犯了罪，就把这个孩子献给周幽王，周幽王于是宠爱她，让她做了王后，生下了伯服。周幽王想要杀死太子，立伯服为太子，太子逃到了申国。申侯联合犬戎攻打周幽王，在骊山脚下杀死了他 ）。《易经》说‘潜龙勿用，阳在下也’（出自《易经·乾》初九爻辞 ）。查阅旧有的典章制度，并没有祝贺龙出现的礼仪。”晋武帝听从了他的建议。

    2. 当初，陈群认为吏部不能仔细考察天下的人才，所以让各郡国分别设置中正官，各州设置大中正官，都选拔在朝廷任职的本地人，并且是品德高尚、才能出众的人担任，让他们评定人才的等级，分为九品（相关事迹见《资治通鉴》第六十九卷魏文帝黄初元年的记载 ）。如果有人言行修养良好，就提升他的等级；如果违背道义，就降低他的等级，吏部依据这些来任命百官。这个制度实行的时间长了，有些中正官不称职，各种弊端也越来越多。刘毅上疏说：“现在设立中正官，评定九品，他们随意决定人才的高低等级，掌握着人们的荣辱，操纵着君主的赏罚大权，夺取了朝廷的权势。他们在公的方面不用承担考核失实的责任，在私的方面也不用担心被人告发，（胡三省注：意思是评定人才等级不恰当，在公的层面不会因为考核失实而获罪；揭发别人的隐私，无所顾忌，在私的层面也不用避讳 ），心思各异，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廉洁谦让的风气消失了，争权夺利、诉讼成风，我私下里为圣朝感到羞耻！设立中正官，对国家政治的损害有八点：人才等级的评定跟着权势的强弱走，是非判断随着势力的兴衰变，同一个人，十天之内评价就可能不一样，导致上品中没有出身寒门的人，下品中没有有权势的家族，这是第一点。设置州都（胡三省注：州都，就是指中正官 ），原本是为了让州里那些清正的舆论有个归属，以此来统一不同的意见，让大家的议论一致。现在却重视这个职位，却不重视担任这个职位的人，使得各种反对的言论在州里横行，大臣之间也结下了仇怨，这是第二点。原本设立九品制度，是为了区分人才的优劣，明确人才的等级顺序。现在却优劣颠倒，顺序错乱，这是第三点。陛下赏善罚恶，都依法行事，唯独设立中正官，把一州的重任托付给他们，却没有赏罚的制度来约束，还禁止人们申诉，让他们肆意妄为，无所顾忌，那些受到冤枉的人，心中充满怨恨，却无法让陛下知道，这是第四点。一州的士人，多的有上千人，有的流落到他乡，有的在异地谋生（胡三省注：指那些衣食不足的人，在其他地方寻求生计 ），中正官连他们的面都没见过，更何况了解他们的才能！但无论了解与否，中正官都要给他们评定等级，他们从官府那里获取声誉，又听信流言蜚语来诋毁别人，凭自己的主观判断就会有不了解真实情况的弊端，听别人的意见又会有偏袒的问题，这是第五点。选拔人才，是为了治理百姓。现在那些在官职上有显着成效的人，有的却被评定为低等级，而那些在任上没有政绩的人，反而得到了高等级的评价，这是压抑有功劳、有实绩的人，而推崇徒有虚名的人，助长了浮夸之风，废除了考核政绩的制度，这是第六点。不同的官职需要不同才能的人来担任。现在不根据人才的才能来评定，只是简单地分为九品，按照品级来选人，可能选的人并不具备相应的才能，按照评语来选人，又会受到品级的限制，只会形成一些空洞的议论（“白论”，就是空洞的言论 ），那些没有才能却占据官位的人被认为是吃白饭的，而品级和评语又相互妨碍，这是第七点。九品制度中，被降等级的人，他们的罪行没有被公布，被提升等级的人，他们的优点也没有被列出，中正官都根据自己的喜好和憎恶来评定，以此来培植自己的势力，这样一来，天下的人怎么能不放松自身的德行修养，而去钻营人事关系呢？这是第八点。由此看来，中正这个职位，实际上是产生奸邪的地方；九品这个制度，有八点弊端；从古至今的制度中，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了！我认为应该废除中正官，取消九品制度，抛弃曹魏的这套弊端重重的制度，重新建立一套美好的制度。”太尉、汝南王司马亮，司空卫瓘也上疏说：“曹魏在战乱之后，人口流动频繁，无法详细考察人才，所以设立九品制度，只是暂且作为当时选拔人才的依据。现在天下统一，伟大的教化刚刚开始，我们认为应该废除这些旧制度，都实行土断（胡三省注：以土着为断，就是根据人们实际居住的地方来确定户籍等 ），从公卿以下，都以实际居住的地方为准，不再有悬寄外地的户籍，把远方的属籍都去掉，完全废除中正九品制度，让举荐贤才、选拔人才都由乡里的舆论来决定，这样人们的浮华竞争之风就会自然平息，大家都会努力提升自己了。”始平王的文学、江夏人李重上疏（胡三省注：从曹魏以来，王国设置师友、文学各一人 。），认为：“废除九品制度之后，应该先放开人口流动的限制，允许人们相互合并、迁移，这样土断就能真正实行了。”晋武帝虽然认为他们的话有道理，但最终还是没有做出改变。

    3. 冬季，十二月庚午日，晋武帝大赦天下。

    4. 闰月，当阳成侯杜预去世。

    5. 这一年，塞外的匈奴胡太阿厚率领部落两万九千三百人前来归降；晋武帝把他们安置在塞内的西河地区。

    6. 撤销宁州，并入益州，设置南夷校尉来管理当地事务。（宁州的设置，见《资治通鉴》第七十九卷泰始七年的记载。《考异》说：《地理志》记载，太康三年废除宁州，设置南夷校尉。现在依据《华阳国志》的记载。 ）

    **太康六年（乙巳，公元285年）**

    1. 春季，正月，尚书左仆射刘毅退休，不久后去世。（《考异》说：《晋春秋》记载刘毅退休在太康七年十月，现在依据《刘毅本传》的记载。 ）

    2. 戊辰日，晋武帝任命王浑为尚书左仆射，王浑的儿子王济为侍中。王浑手下的办事人员处理事务不当（胡三省注：尚书主者，指尚书手下负责具体事务的人员。），王济依法对他们进行了惩处。（胡三省注：侍中负责管理门下各项事务，所以王济能依法惩处相关人员。）王济的堂兄王佑，一直和王济不和，就趁机诋毁王济，说他容不下自己的父亲，晋武帝因此疏远了王济，后来王济因事被免官。王济生性豪放奢侈，晋武帝对侍中和峤说：“我先骂王济一顿，然后再恢复他的官职，你觉得怎么样？”和峤说：“王济为人豪爽，恐怕不会因此而屈服。”晋武帝召见王济，严厉地责备了他，然后问道：“你心里感到惭愧吗？”王济回答说：“民间流传的‘尺布、斗粟’的歌谣，常让我为陛下感到羞愧。”（胡三省注：王济这是在暗示晋武帝不能容下齐王司马攸。）他接着说：“别人能让亲人之间变得疏远，我却不能让亲人之间更加亲近（胡三省注：指自己的劝谏不被晋武帝采纳），因此我为陛下感到羞愧。”晋武帝听后沉默不语。和峤是和洽的孙子（和洽的事迹，见《资治通鉴》第六十六卷汉献帝建安十四年的记载）。

    3. 青州、梁州、幽州、冀州发生旱灾。

    4. 秋季，八月丙戌朔日，发生日食。

    5. 冬季，十二月庚子日，襄阳武侯王濬去世。

    6. 这一年，慕容删被他的部下杀死，部众又迎回慕容涉归的儿子慕容廆，拥立他为首领。慕容涉归和宇文部向来有仇怨（胡三省注：宇文部也是鲜卑族的一个部落，他们的祖先有一位大人叫普回，在打猎时得到了三枚玉玺，上面刻着“皇帝玺”。普回认为这是上天的赐予，他们的习俗把天子称为“宇文”，所以就把国号定为宇文，并且作为姓氏。何氏《姓苑》说：宇文氏出自炎帝，他的后代因为尝百草的功劳，鲜卑族把草叫做俟汾，于是就号称俟汾氏，后世通称为俟汾，大概是读音发生了讹变。宇文氏世代担任鲜卑族的单于 ）。慕容廆请求讨伐宇文部，朝廷没有答应。慕容廆非常生气，就入侵辽西，烧杀抢掠，造成了很大的破坏。晋武帝派幽州的军队前去讨伐慕容廆，双方在肥如（今河北卢龙县）交战（胡三省注：肥如县属于辽西郡。应劭说：肥子逃到燕国，燕国把他封在此地。贤注解说：肥如，就是现在的平州 ），慕容廆的军队被打得大败。从那以后，慕容廆每年都侵犯边境，还向东攻打扶余（今吉林松原市一带），扶余王依虑自杀，他的子弟们逃到沃沮（今朝鲜咸镜道一带）坚守。慕容廆铲平了扶余的都城，驱赶着一万多人返回。

    **太康七年（丙午，公元286年）**

    1. 春季，正月甲寅朔日，发生日食。魏舒称病，坚决请求退休，最终以剧阳子的身份退休。魏舒做事，总是先行动然后再说话，他退休的时候，几乎没人知道。（《考异》说：魏舒退休的时间，《帝纪》和《魏舒传》都没有记载。《魏舒传》说：“魏舒因为灾异而请求退休，晋武帝没有答应；后来在正月初一朝会结束后，他回到家中，上表送还印章和绶带。”《魏舒传》又说：“他退休的时候，没人知道。”如果是今年正月初一因为日食而退休，到下一年正月初一才送还印章和绶带，就不能说“没人知道”。大概是因为今年正月初一朝会结束后，他就因为灾异而退休，之后再也没有复出。）卫瓘给魏舒写信说：“每次和您一起讨论退休这件事，每天都说要做却一直没做成（胡三省注：卫瓘说自己也想退休，和魏舒讨论这件事，一天又一天，却没能像说的那样做到 ），真可谓是‘瞻之在前，忽焉在后’了。”（胡三省注：这是引用《论语》中颜渊的话。 ）

    2. 夏季，慕容廆入侵辽东，前扶余王依虑的儿子依罗请求率领剩下的人返回旧国，并向东夷校尉何龛（《晋志》记载：晋武帝在襄阳设置南蛮校尉，在长安设置西戎校尉，在宁州设置南夷校尉；东夷校尉大概也是晋武帝设置的，治所在辽东 ）求援。何龛派督护贾沈率兵护送他们。（胡三省注：魏晋时期，各地的方镇都设置督护，是领兵的官员。）慕容廆派他的将领孙丁率领骑兵在半路拦截，贾沈奋力作战，斩杀了孙丁，于是恢复了扶余国。

    3. 秋季，匈奴胡都大博以及萎莎胡各自率领部落十万多人前往雍州（今陕西西安西北 ）归降。（胡三省注：据《晋书》记载，萎莎胡是北狄的一个部落，大概也属于匈奴的一类。杜佑说：《晋史》记载，北狄各以部落为类别，那些进入塞内居住的，有屠各、萎莎、羌渠、贺赖等部落 ）

    4. 九月戊寅日，扶风武王司马骏去世。

    5. 冬季，十一月壬子日，晋武帝任命陇西王司马泰都督关中诸军事。司马泰是宣帝司马懿弟弟司马馗的儿子（“馗”，音kui ）。

    6. 这一年，鲜卑族拓跋悉鹿去世（“鹿”，有的版本写作“禄” ），他的弟弟拓跋绰继位。从泰始年间以来，鲜卑族的慕容部、拓跋部日益强大，所以史书详细记载了他们的世系。

    **太康八年（丁未，公元287年）**

    1. 春季，正月戊申朔日，发生日食。

    2. 太庙里的大殿塌陷，九月，开始改建太庙，征调了六万人参与工程。

    3. 这一年，匈奴都督大豆得一育鞠等人又率领部落一万一千五百人前来归降。（胡三省注：曹魏已经把塞内的匈奴分为五部，从去年以来，匈奴率领部落归降的有十多万人，史书没有记载把他们安置在什么地方，这些人肯定是从塞外过来的，属于北匈奴的部落 。）

    **太康九年（戊申，公元288年）**

    1. 春季，正月壬申朔日，发生日食。（胡三省注：连续三年正月初一都发生日食，晋武帝不久后就去世了，晋朝随后陷入大乱；上天的警示，真是太明显了。 ）

    2. 夏季，六月庚子朔日，发生日食。

    3. 三十三个郡国发生大旱灾。

    4. 秋季，八月壬子日，流星像雨一样坠落。

    5. 发生地震。



 第82章 晋纪四

    从己酉年（公元289年）到戊午年（公元308年），共十年。

    ** 太康十年（己酉，公元289年）**

    1. 夏季，四月，太庙建成；乙巳日，举行祫祭（胡三省注：祫，是大合祭。《公羊传》说：大祫是什么？就是合祭。合祭是怎么回事呢？把毁庙的神主陈列在太祖神主的前面，没有毁庙的神主都升上去，在太祖神主前一起受祭。），大赦天下。

    2. 慕容廆（音wěi）派使者来请求归降；五月，晋武帝下诏封慕容廆为鲜卑都督。慕容廆去拜见何龛（音kān）时，穿着士大夫的服饰，戴着头巾，穿着单衣来到何龛家门口（胡三省注：魏晋时期，士大夫拜见尊贵的人，以戴着头巾、穿着单衣为礼。）。何龛却全副武装地接见他，慕容廆见状，就换了一身军装进去。有人问他为什么这样做，慕容廆说：“主人不以礼相待，客人又能有什么办法呢！”何龛听说后，感到非常惭愧，从此对慕容廆格外敬重。当时鲜卑族的宇文氏、段氏正处于强盛时期（胡三省注：段氏，是东部鲜卑。杜佑说：宇文莫槐出自辽东塞外，世代担任鲜卑东部大人。徒河段疾六眷出自辽西，因战乱被卖到渔阳乌桓大人库傉家做奴隶。库傉因为他强壮，让他带领众人到辽西寻找食物，他于是招纳逃亡叛乱的人，势力逐渐强大。我根据《晋书·王浚传》的记载：段疾六眷是务勿尘的世子。段氏从务勿尘以来，已经强盛很久了，段疾六眷因战乱被掳掠，或许有可能；但务勿尘既然能成为部落首领，恐怕不是等到他儿子招纳人才后才强大起来的 ），多次侵犯掠夺慕容廆，慕容廆总是用谦卑的言辞和丰厚的礼物来侍奉他们。段国单于段阶把女儿嫁给慕容廆，生下了慕容皝、慕容仁、慕容昭。慕容氏和段氏从此结为姻亲。慕容廆觉得辽东太过偏远，就把部落迁到了徒河的青山（徒河县，西汉时属于辽西郡，东汉时属于辽东属国，魏晋时被撤销，并入昌黎郡境内。后来慕容氏又重新设置徒河县，拓跋魏太武帝真君八年，将徒河并入昌黎郡广兴县。杜佑说：徒河青山，在营州郡城东一百九十里 ）。

    3. 冬季，十月，恢复明堂和南郊五帝的牌位（胡三省注：明堂、南郊撤销五帝的牌位，这件事见《资治通鉴》第七十九卷泰始二年的记载 ）。

    4. 十一月丙辰日，尚书令、济北成侯荀勖去世。荀勖很有才华和智谋，善于揣摩皇帝的心思，因此能长久地得到皇帝的宠信。他长期在中书省任职，专门负责机要事务。等到被调任尚书时，心里非常失落。有人向他祝贺，荀勖却说道：“他们夺走了我的中书省要职，各位有什么可祝贺的呢！”（胡三省注：凤凰池，指中书省，在魏晋时期，中书省掌管机要，接近皇帝，非常重要 ）

    5. 晋武帝纵情于声色，最终因此患病。杨骏忌惮汝南王司马亮，想把他排挤出去。甲申日，晋武帝任命司马亮为侍中、大司马、假黄钺、大都督，督豫州诸军事，镇守许昌；把南阳王司马柬改封为秦王，都督关中诸军事；始平王司马玮改封为楚王，都督荆州诸军事；濮阳王司马允改封为淮南王，都督扬、江二州诸军事（胡三省注：按惠帝元康元年，有关部门上奏说，荆、扬二州疆土辽阔，治理起来非常困难，于是分割扬州的豫章、鄱阳、庐陵、临川、南康、建安、晋安，荆州的桂阳、安成、武昌，共十个郡，设置江州。那么此时还没有江州，怀疑“江二”二字是衍文，有待进一步考证 。“濮”，音pu），并且都给他们假节的权力（胡三省注：晋朝制度规定，都督诸军事有使持节、持节、假节三种；使持节可以斩杀二千石以下的官员；持节可以斩杀没有官位的人，如果是军事行动，权力和使持节相同；假节只有在军事行动中才能斩杀违反军令的人 ）。晋武帝还封皇子司马乂为长沙王，司马颖为成都王，司马晏为吴王，司马炽为豫章王，司马演为代王；封皇孙司马遹为广陵王。又封淮南王的儿子司马迪为汉王，楚王的儿子司马仪为毗陵王，把扶风王司马畅改封为顺阳王，司马畅的弟弟司马歆封为新野公（司马畅是杨骏的儿子。司马畅继承了杨骏的爵位，但没有担任关中的职务，所以被改封 ）。琅邪王司马觐的弟弟司马澹被封为东武公，司马繇被封为东安公（司马觐是司马伷的儿子。晋朝制度规定，宗室被封为郡公的，制度和小国王相同。）。

    当初，晋武帝把才人谢玖（胡三省注：才人，地位在美人之下。李延寿说：晋武帝采用汉、魏的制度，三夫人、九嫔之下，有美人、才人、中才人，爵位相当于千石以下的官员 。）赐给太子，谢玖生下了皇孙司马遹。有一次宫中夜里失火，晋武帝登上楼查看，当时司马遹年仅五岁，他拉着晋武帝的衣角，把他拉到暗处说：“夜里情况紧急，应该防备意外，不能让火光照到陛下。”晋武帝因此觉得他与众不同。晋武帝曾经在大臣们面前称赞司马遹像宣帝司马懿，所以天下人都很敬仰司马遹。晋武帝知道太子才能平庸，但因为司马遹聪明伶俐，所以没有废除太子的想法。晋武帝又采用了王佑的计谋（胡三省注：王佑是王济的堂兄，和羊祜等人一起侍奉晋文帝，深受晋武帝的宠信 ），让太子的同母弟弟司马柬、司马玮、司马允分别镇守要害之地（胡三省注：要害之地，指雍州、荆州、扬州这些地方 ）。晋武帝又担心杨氏家族的势力过于强大，对自己构成威胁，就任命王佑为北军中候，掌管禁兵。晋武帝为皇孙司马遹精心挑选属官，因为散骑常侍刘寔志向高洁，品行清正，就任命他为广陵王傅（胡三省注：从曹魏以来，王国设置师、友，晋朝为了避景帝的讳，把师改为傅 。）。

    刘寔看到当时的社会风气喜欢追逐名利，缺少廉洁谦让的品德，他曾想让那些刚刚被授予官职的人，在呈递谢章时，必须推举贤能的人，并且表示谦让，这样的谢章才能被通过。每当有一个官职空缺，就选择那些被众人谦让最多的人来担任。刘寔认为：“人之常情是，在竞争的时候就想诋毁自己比不上的人，而在谦让的时候就会竞相推举比自己优秀的人。所以在竞争激烈的时候，优劣很难区分；而在提倡谦让的时候，贤能和智慧的人就会脱颖而出。在这个时候，如果能够退身修养自己，那么谦让他的人就会很多；即使他想安于贫贱，也做不到了。如果一心追逐名利，却又希望别人谦让自己，这就好比是倒退着走路却还想向前一样。”

    淮南相刘颂（胡三省注：王国设置相，这是汉朝的制度；晋朝后来改为内史 ）上疏说：“陛下因为法律禁令宽松，已经有很长时间了，不能一下子就用严厉的手段来治理下面的人，这确实是根据当时的情况做出的决策。然而，为了矫正社会风气，挽救弊端，自然应该逐渐使社会变得清正严明；这就好比行船，虽然不能直接横着穿越湍急的河流，但应该顺着水流的方向慢慢前行，逐渐靠近目标，这样才能到达对岸。（胡三省注：这里用渡河来打比方。渡过大河的人，虽然说要横渡大河，但必须顺着水势慢慢前进，让船朝着登陆的方向行驶，这样才能到达对岸，否则就会被水势冲走，无法控制船的方向，也就到不了岸 ）

    从泰始元年到现在，将近三十年了（晋武帝接受禅让，改元泰始，到这一年是二十五年 ），但各项事业并没有比以往更加兴盛。以陛下的圣明，却还没有扭转衰世的弊端，恢复到建国初期的兴盛局面，这传给后世，难道不令人担忧吗？如果将来国家的大业出现不稳定的情况，那么责任还是在陛下身上。

    我听说，为国家考虑，没有什么比分封皇室宗亲、任用贤能之人更好的办法了。然而，应该仔细衡量形势，让诸侯们能够遵循道义行事，他们的力量足以拱卫京城；如果有人心怀不轨，他们的势力也不足以独自成事。要做到这一点非常困难，陛下应该和那些通晓古今的有识之士，深入地共同谋划。（胡三省注：晋武帝让诸侯王分别镇守各地，但又无法在内部协调好各方关系，这就是刘颂深感忧虑的原因 ）周朝的诸侯，有罪的会被诛杀或流放，但他们的国家仍然存在；比如周王烹杀齐哀公，然后立他的弟弟静为王，周宣王诛杀鲁侯伯御，然后立孝公为君等等。汉朝的诸侯，有罪或者没有子嗣的，他们的封国就会随之灭亡（相关事迹见《前汉纪》《后汉纪》 ）。现在应该纠正汉朝的弊端，遵循周朝的旧制，这样才能使国家根基稳固，君主地位安稳。（胡三省注：我认为晋朝对待诸侯王的方式，问题并不在于此 ）

    天下如此之大，事务如此繁多，而君主只有一人，就如同上天和太阳一样。所以圣明的君主治理天下，是抓住关键，把具体事务交给下面的人处理，这并不是因为厌恶辛劳而喜欢安逸，实在是因为政治体制应该如此。在事情开始的时候，辨别一个人的才能高低是非常困难的；但根据事情的成败来区分功劳和罪过，就很容易识别了。现在陛下常常在事情开始的时候精心谋划，却在事情结束的时候忽略了考核，这就是政治功绩不够完美的原因。君主如果真的能够在事情成功或失败之后，根据结果来考核功罪，那么下面的人就无法逃避奖惩了。

    古代六卿分别掌管不同的事务，冢宰是六卿之首（胡三省注：《周礼》中记载，天官冢宰，地官司徒，春官宗伯，夏官司马，秋官司寇，冬官司空，这就是六卿，由冢宰统领 ）。秦汉以来，九卿负责具体事务，丞相总揽全局。这是西汉以前的制度。现在尚书负责裁决事务，九卿只能奉命执行（胡三省注：从汉光武帝以来，把处理政务的责任交给尚书，事务都归尚书台管理，九卿只是奉命行事而已 。），和古代的制度相比，尚书的权力太重了。可以把各种事务交给外寺（胡三省注：外寺，指九卿的官署 ），让他们能够独立处理；尚书统领大纲，就像丞相那样，到了年终考核功绩，根据簿册进行赏罚，这样就可以了。现在凡事都要听从上面的命令，上面如果有失误，下面的人也不能因此受到责备，到了年终，如果事情没有办成，也不知道该责备谁。

    人都会犯一些小过错，这是人之常情，如果都按照法律来追究，那么朝廷和民间就没有能立足的人了。近代以来，担任监察职务的官员（胡三省注：御史台官员以及各州刺史，都是监察官员 。），大多是不抓大事，却对一些小过错揪住不放。这大概是因为他们害怕得罪豪强，又担心自己的职责没有履行好，于是就制定细密的法网，来搜罗别人的小罪名，使得弹劾的奏章接连不断，表面上看起来好像很公正，实际上却在破坏法律。所以圣明的君主不喜欢处理琐碎细密的案件，一定会要求官员弹劾那些凶恶狡猾的人，这样危害政治的奸邪之人自然就会被擒获了。创业的功勋，在于确立教化，制定制度，让遗留下来的良好风气深入人心，让先辈的功业能够匡正和帮助年幼弱小的人，这样后世的人依靠这些，即使君主昏庸，国家也能像有明智的君主治理一样；即使君主愚昧，也能像有智慧的君主一样处理政务，这才是值得推崇的。（胡三省注：这句话大概是指太子不能继承先帝的事业，而晋武帝又没有为子孙制定明确的典章制度 ）然而，如果没有合适的人来执行，再好的治国之道也无法施行，就像刘禅平庸无能，但有诸葛亮辅佐，那么刘备虽然去世了，却好像还活着一样。诸葛亮去世后，他治理蜀国的制度虽然还在，但刘禅却无法坚守。

    至于修建官署，以及各种工程劳役，常常做得太过头了，这些事情不用担心做不成，以后自然有人会去做，并不需要陛下您现在如此劳心。现在您在这些不必要的事情上花费精力，却损害了国家赖以生存的根本，我私下认为这是不对的。”晋武帝对这些建议都没有采纳。

    6. 晋武帝下诏任命刘渊为匈奴北部都尉。当时把匈奴五部的统帅改为五部都尉。刘渊轻视钱财，乐善好施，待人真诚，匈奴五部的豪杰以及幽州、冀州的知名儒士，大多都去归附他。（胡三省注：这为刘渊日后获得众人支持，进而改变晋朝命运埋下了伏笔 ）

    7. 奚轲族男女共十万人前来归降。（胡三省注：奚轲，也是一个少数民族部落 ）

    **孝惠皇帝上之上** （孝惠帝名衷，字正度，是晋武帝的第二个儿子。《谥法》说：柔质慈民曰惠 ）

    **永熙元年（庚戌，公元290年）**

    1. 春季，正月辛酉朔日，改元太熙（胡三省注：太熙，是晋武帝改的年号。到四月己酉日，太子即位，又改元永熙。还没到一年就改元，这是不符合礼制的，哪有先帝刚刚去世，太子即位当天就改元的道理呢！ ）。

    2. 己巳日，晋武帝任命王浑为司徒。

    3. 司空、侍中、尚书令卫瓘的儿子卫宣，娶了繁昌公主。卫宣喜欢喝酒，经常犯错，杨骏厌恶卫瓘，想把他赶走，就和黄门宦官合谋诋毁卫宣，劝说晋武帝让公主和卫宣离婚。卫瓘又惭愧又害怕，就以年老为由请求退休。晋武帝下诏晋升卫瓘为太保，让他以公爵的身份回家（卫瓘被封为菑阳公 ）。

    4. 剧阳康子魏舒去世。

    5. 三月甲子日，晋武帝任命右光禄大夫石鉴为司空。（胡三省注：《晋志》记载，左、右光禄大夫如果被授予金章紫绶，以及光禄大夫加金章紫绶的，品秩为第二 ）

    6. 晋武帝病情严重，却还没有留下遗诏。那些有功勋的旧臣大多已经去世，只有侍中、车骑将军杨骏在皇宫中侍奉晋武帝，大臣们都不能在武帝身边。杨骏趁机擅自按照自己的心意更换了皇帝身边重要的近臣，安插自己的心腹。恰好晋武帝病情稍有好转（胡三省注：“间”，读如字，指病情稍有好转 ），看到新任用的人，脸色严肃地对杨骏说：“怎么能这样做！”当时汝南王司马亮还没有出发（去年，晋武帝派遣司马亮去都督豫州 ），晋武帝就命令中书省起草诏书，让司马亮和杨骏共同辅政，还想挑选几位在朝中有名望的大臣辅佐他们。杨骏向中书省借诏书来看，拿到后就藏了起来，中书监华廙（音yi ）非常害怕，亲自去索要，杨骏始终不肯归还。这时晋武帝病情又加重，神志不清，皇后上奏请求让杨骏辅政，晋武帝点头同意。夏季，四月辛丑日，皇后召来华廙和中书令何劭，口传晋武帝的旨意起草诏书，任命杨骏为太尉、太子太傅、都督中外诸军事、侍中、录尚书事。诏书起草好后，皇后当着华廙、何劭的面呈给晋武帝，晋武帝看了之后没有说话。华廙是华歆的孙子；何劭是何曾的儿子（胡三省注：华歆在汉、魏时期为官，何曾在魏、晋时期为官，两人都做到了三公的高位，他们的个人声名也很相似 ）。之后，皇后催促汝南王司马亮赶赴镇守之地。晋武帝不久后病情又稍有好转，问身边的人：“汝南王来了吗？”身边的人回答说还没有到，晋武帝随后病情就加重了。己酉日，晋武帝在含章殿驾崩（胡三省注：《坤》卦的六三爻辞说：“含章可贞”。坤卦以包容、宏大为美德，象征着皇后之道。含章殿在皇后宫中。《春秋》记载“公薨于小寝”，表示君主是在自己平常居住的地方去世的，比较安宁 ），享年五十五岁。

    太子继承皇位，大赦天下，改元（把太熙改为永熙 ）。尊皇后为皇太后，立太子妃贾氏为皇后。

    杨骏住进太极殿（胡三省注：太极殿是前殿 ）。晋武帝的灵柩即将出殡，六宫之人都出来告别，而杨骏却不下殿（当时晋武帝的灵柩大概是从含章殿移到太极殿停放 ），还让一百名虎贲卫士保护自己（“贲”，音bēn ）。

    晋惠帝下诏让石鉴和中护军张劭负责修建陵墓。

    汝南王司马亮害怕杨骏，不敢进宫吊丧，只能在大司马门外哭泣（司马亮从大司马的职位出去镇守地方，还没有出发，仍住在大司马府中，不敢进宫吊丧，只能在大司马府门外哭泣。君主和父亲去世，在门外哭泣，这是不符合礼仪的 ）。之后他离开京城，在城外安营，上表请求等晋武帝下葬后再出发。有人告诉杨骏，说司马亮想要起兵讨伐他，杨骏非常害怕，就告诉太后，让晋惠帝写了一道手诏给石鉴、张劭，让他们率领修建陵墓的士兵去讨伐司马亮。张劭是杨骏的外甥，他立刻率领自己的部队，催促石鉴赶紧出发；石鉴认为这样做不对，就按兵不动（胡三省注：石鉴保护司马亮，不让他起兵，同时也扣住讨伐司马亮的军队，不发兵 ）。司马亮向廷尉何勖询问对策，何勖说：“现在朝廷内外的人都心向您，您不去讨伐别人，反而害怕别人讨伐您吗！”司马亮还是不敢行动，在夜里骑马赶往许昌，这才逃过一劫。杨骏的弟弟杨济和外甥河南尹李斌都劝杨骏把司马亮留下来，杨骏没有听从。杨济对尚书左丞傅咸说：“我哥哥如果征召大司马司马亮回来，自己再主动退让，我们杨家或许还能保全。”傅咸说：“宗室和外戚，应该相互依靠才能平安。只要把大司马召回来，共同秉持公正来辅政，没必要退让。”杨济又让侍中石崇去劝说杨骏，杨骏还是不听。

    五月辛未日，晋武帝被安葬在峻阳陵。

    杨骏知道自己向来没有好名声，就想仿照魏明帝即位时的旧例，普遍给大臣们加官进爵，以此来讨好众人。左军将军傅祗（胡三省注：《晋志》说：考察魏明帝时期设有左军，那么左军是魏国的官职 ）给杨骏写信说：“从来没有帝王刚刚驾崩，大臣们就开始论功行赏的。”杨骏没有听从。傅祗是傅嘏的儿子（傅嘏在魏朝嘉平、正元年间很有名望 ）。丙子日，晋惠帝下诏，朝廷内外的大臣都晋升一级官位，参与办理晋武帝丧事的人晋升两级，二千石以上的官员都被封为关中侯（胡三省注：汉献帝建安二十年，魏武王设置关中侯。根据《晋书·帝纪》的记载，关中侯的地位在关内侯之下 ），免除百姓一年的田租和户调。散骑常侍石崇、前书中记载为“侍中石崇”，这里写作“散骑常侍”，必定有一处错误，大概是因为沿用旧史原文的缘故。散骑侍郎何攀一起上奏，认为：“皇帝在东宫做太子二十多年，现在继承皇位，而这次行赏封爵，比泰始年间晋朝建立之初以及各位将领平定吴国时的赏赐还要优厚，轻重实在不恰当。而且大晋的国运是无穷无尽的，现在制定的制度，应该流传后世，如果有爵位就一定晋升，那么几代之后，恐怕人人都是公侯了。”晋惠帝没有听从他们的建议。

    晋惠帝下诏任命太尉杨骏为太傅、大都督、假黄钺，总领朝政，百官都要听从他的指挥。傅咸对杨骏说：“帝王居丧期间不理政事的制度，已经很久没有实行了（从汉文帝缩短守丧期限的诏令颁布后，继位的君主就穿着吉服处理政务，守丧三年的制度，已经很久没有实行了。）。现在皇上谦虚，把政事委托给您，但天下人却并不认为这是好事，我担心您很难担当此任。周公是大圣人，尚且会招来流言蜚语（周成王年幼，周公摄政，引起了四国的流言蜚语 ），何况现在皇上的年纪可比不上成王当年（晋武帝泰始二年，晋惠帝被立为太子，当时他九岁，到现在已经三十二岁了 ）！我私下认为，等晋武帝的陵墓修建完毕，您应该仔细考虑自己的进退，如果能够表明您的忠诚，又何必说那么多话呢！”杨骏没有听从。傅咸多次劝谏，杨骏渐渐感到不满，想把傅咸调出京城，去做郡守。李斌说：“赶走正直的人，会失去人心。”杨骏这才打消了这个念头。杨济给傅咸写信说：“俗话说：‘生个儿子笨点，才能把官事办好。’这官事可不容易办好啊。我担心你因为直言而招来灾祸，所以特意写信提醒你。”傅咸回信说：“卫公说过：‘酒色杀人，比直言进谏更厉害。’因为酒色而死，人们不会感到后悔，却害怕因为直言而招来灾祸，这是因为内心不正直，想把苟且偷安当作明智的做法罢了。《诗经》说：‘既明且哲，以保其身。’说的是世人不能直言，只是把苟且偷安当作保全自身的计策。自古以来，因为直言而招来灾祸的人，往往是因为矫正错误过头了，或者不够忠诚笃实，想要用激烈的言辞来博取名声，所以才会招来怨恨。哪有忠诚恳切却反而被人怨恨的呢！”

    杨骏因为贾后阴险强悍，又很有谋略，对她非常忌惮，所以让自己的外甥段广担任散骑常侍，负责掌管机密事务；让张劭担任中护军，掌管禁兵。凡是有诏书命令，晋惠帝看过之后，都要呈给太后，然后才能执行。

    杨骏处理政事严厉琐碎，又独断专行，朝廷内外的人大多都厌恶他。冯翊太守孙楚对杨骏说：“您凭借外戚的身份，担任着伊尹、霍光那样重要的职位，应该以公正、诚信、谦虚、和顺的态度来处理政务。现在宗室势力强大，而您却不和他们共同参与国家大事，内心充满猜忌，在外又安插自己的亲信，这样下去，灾祸很快就要降临了！”杨骏没有听从。孙楚是孙资的孙子（孙资在魏朝侍奉三代君主，掌管机密事务 ）。

    弘训少府蒯钦（胡三省注：景皇后住在弘训宫，设置了少府这一官职 ），是杨骏姑姑的儿子，多次直言冒犯杨骏，其他人都为他感到害怕，蒯钦却说：“杨文长（杨骏，字文长 ）虽然昏庸，但他还知道不能随便杀人，最多也就是疏远我，我被疏远了，反而可以免除灾祸；否则，我就要和他一起被灭族了。”

    杨骏征召匈奴东部人王彰为司马（胡三省注：匈奴东部就是匈奴左部，居住在太原兹氏县 ），王彰却逃避征召，不肯接受。他的朋友新兴人张宣子感到很奇怪，就问他原因（汉献帝建安二十年，撤销云中、定襄、五原、朔方郡，每个郡设置一个县，统领百姓，合并为新兴郡，属于并州 ），王彰说：“自古以来，一个姓氏出了两位皇后，没有不失败的。何况杨太傅亲近小人，疏远君子，独揽大权，肆意妄为，他的失败指日可待。我就算远渡大海、逃出塞外去躲避，都还害怕灾祸降临，怎么能接受他的征召呢！而且晋武帝不考虑国家的长远大计，继位的太子又不能担当重任，接受遗命辅政的人也不称职，天下大乱，马上就要来了。”（胡三省注：杨骏的失败，很多人都能预见，只有杨骏自己不知道。恶人把凶险当作吉祥，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

    7. 秋季，八月壬午日，晋惠帝立广陵王司马遹为皇太子。任命中书监何劭为太子太师，卫尉裴楷为太子少师，吏部尚书王戎为太子太傅，前太常张华 为太子少傅，卫将军杨济为太子太保，尚书和峤为太子少保（胡三省注：晋朝东宫的六位师傅，只有在这个时候全部到任 ）。晋惠帝封太子的母亲谢氏为淑媛（《晋志》记载：淑妃、淑媛、淑仪、修华、修容、修仪、婕妤、容华、充华，这就是九嫔，她们佩戴银印，系着青绶 ）。贾后常常把谢氏安置在别的房间，不让她和太子见面。当初，和峤曾经从容地对晋武帝说：“皇太子有淳朴古朴的气质，但末世人心大多虚伪，我担心他不能处理好陛下的家事。”晋武帝听后沉默不语。后来和峤和荀勖等人一起侍奉晋武帝，晋武帝说：“太子最近入朝，好像有点进步，你们可以一起去看看他，大致和他谈论一些世事。”回来之后，荀勖等人都称赞太子见识高明，风度优雅，确实如陛下所说。和峤却说：“太子的资质还是和以前一样。”晋武帝听后不高兴地站起身来。等到晋惠帝即位，和峤跟随太子司马遹入朝，贾后让晋惠帝问和峤：“你以前说我不能处理好家事，现在你看怎么样？”和峤回答说：“我以前侍奉先帝时，确实说过这样的话；如果我说的话没有应验，那是国家的福气啊。”

    8. 冬季，十月辛酉日，晋惠帝任命石鉴为太尉，陇西王司马泰为司空。

    9. 晋惠帝任命刘渊为建威将军、匈奴五部大都督。（胡三省注：刘渊成为五部大都督，这就是他日后在左国城称大单于的开端 ）

    **元康元年（辛亥，公元291年）**

    1. 春季，正月乙酉朔日，改元永平（胡三省注：永平，是杨骏执政时改的年号。杨骏被杀后，又改元元康 ）。

    2. 当初，贾后还是太子妃的时候，因为嫉妒，亲手杀死了好几个人，她还用戟投掷怀有身孕的妾室，致使胎儿随着刀刃落地。晋武帝得知后非常生气，下令修缮金墉城，打算废掉她。荀勖、冯紞、杨珧以及充华赵粲一起为她求情，说：“贾妃年纪还小，嫉妒是女人的常情，等她长大了自然会好一些。”杨皇后也说：“贾公闾（贾充，字公闾 ）对国家有很大的功劳，晋朝取代魏国，贾充出力最多。贾妃是他的亲生女儿，就算她有些嫉妒，怎么能这么快就忘记贾家的功劳呢！”贾妃因此才没有被废掉。

    杨皇后多次告诫贾妃要注意自己的行为，贾妃却不知道杨皇后是在帮助自己，反而认为杨皇后在晋武帝面前说她的坏话，更加怨恨杨皇后。等到晋惠帝即位，贾后不肯以儿媳的礼节侍奉太后，还想干预朝政，但却受到太傅杨骏的压制。殿中中郎渤海人孟观、李肇，都曾受到杨骏的无礼对待（晋朝制度规定：二卫设置殿中将军、中郎、校尉、司马 。“观”，读如字 ），他们暗中诋毁杨骏，说他会危害国家。黄门董猛，一直负责东宫的事务，担任寺人监（胡三省注：寺人监，负责管理东宫的宦官。 ），贾后秘密派董猛和孟观、李肇谋划诛杀杨骏，废掉太后。贾后又让李肇通知汝南王司马亮，让他起兵讨伐杨骏，司马亮没有答应。李肇又通知都督荆州诸军事的楚王司马玮，司马玮欣然答应，于是请求入朝。杨骏向来忌惮司马玮勇猛强悍，原本想召他来却又不敢，这次趁着他主动请求入朝，就同意了。二月癸酉日，司马玮和都督扬州诸军事、淮南王司马允入朝。

    三月辛卯日，孟观、李肇启奏晋惠帝，在夜里伪造诏书，诬陷杨骏谋反，朝廷内外宣布戒严，还派使者奉诏去废除杨骏的官职，让他以侯爵的身份回家（杨骏被封为临晋侯 ）。晋惠帝命令东安公司马繇率领四百名殿中士兵去讨伐杨骏，楚王司马玮则屯兵在司马门，任命淮南相刘颂为三公尚书（汉成帝设置三公尚书，负责断案；汉光武帝时，三公曹负责年终考核各州郡的事务 ），屯兵保卫殿中。段广跪在晋惠帝面前说：“杨骏是个孤家寡人，又没有儿子，怎么会有谋反的道理呢？希望陛下明察！”段广是杨骏的外甥，杨骏让他担任近侍，以防有人在自己身边说坏话；但最终也没有起到什么作用。晋惠帝没有回应。

    当时杨骏住在曹爽以前的府第，位于武库的南面。他得知宫中发生变故，便召集众官员商议对策。太傅主簿朱振劝杨骏说：“如今宫中发生变故，其意图显而易见，肯定是宦官们为贾后出的主意，对您不利。您应当火烧云龙门来威胁他们，找出策划此事的人，首先打开万春门（胡三省注：云龙门是洛阳宫城的正南 门，万春门是东门），带领东宫和外营的士兵，簇拥着皇太子进宫，抓捕奸人。这样一来，殿内之人必定惊恐万分，肯定会斩杀奸人并送来。否则，您将难以幸免。”杨骏向来胆小怯懦，犹豫不决，说道：“云龙门是魏明帝建造的，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怎么能烧掉呢！”侍中傅祗向杨骏请求，与尚书武茂一起入宫观察形势，他对众官员说：“宫中不能无人守卫。”说罢便拱手作揖，走下台阶。众人见状纷纷逃走，只有武茂还坐在那里。傅祗回头喊道：“您难道不是天子的臣子吗？如今内外隔绝，不知道天子的安危，（胡三省注：自东汉以来，人们常将“国家”指代天子 ）怎么还能安坐于此！”武茂这才惊慌地起身。杨骏的党羽左军将军刘豫在门口陈兵，遇到右军将军裴頠（胡三省注：曹魏设有左军，晋武帝又设置了前军、右军，泰始八年，又设置了后军，这就是四军 ），便问太傅在哪里。裴頠骗他说：“刚才在西掖门，我看到主公坐着素车，带着两个人向西去了。”刘豫又问：“那我该怎么办？”裴頠回答：“你应该去廷尉那里。”刘豫听信了裴頠的话，便弃兵而去。（胡三省注：指刘豫抛弃士兵离开 ）不久，晋惠帝下诏让裴頠代替刘豫统领左军将军，屯兵万春门。裴頠是裴秀的儿子（裴秀事迹见《资治通鉴》第七十八卷魏元帝咸熙元年 ）。皇太后在帛上写下“救太傅者有赏”，用箭射到城外（“射”，音shè；下同 ）。贾后趁机宣称太后与杨骏一同谋反。很快，殿中的士兵冲了出来，烧毁了杨骏的府第，又命令弩手在阁楼上对着杨骏府射箭，杨骏的士兵都无法出门。杨骏逃到马厩里，最终被杀死。孟观等人趁机逮捕了杨骏的弟弟杨珧、杨济，以及张劭、李斌、段广、刘豫、武茂和散骑常侍杨邈、中书令蒋俊、东夷校尉文鸯，将他们全部夷灭三族，死者多达数千人。

    杨珧临刑前，告诉东安公司马繇：“我的表章放在石函里（胡三省注：杨珧的表章见《资治通鉴》第八十卷武帝咸宁三年的记载，被放在石函里藏在宗庙中。挚虞说：庙主藏在门的外面，西墙的中间，有一个石函，叫做宗祏，函中的匣子用来盛放庙主 ），你可以去问张华。”众人认为应该依照钟毓的先例为杨珧申冤（钟毓的先例见《资治通鉴》第七十八卷魏元帝咸熙元年 ）。司马繇没有听从，而贾氏家族的党羽催促行刑。杨珧不停地号叫，行刑的人用刀劈开了他的头。司马繇是诸葛诞的外孙，所以他忌恨文鸯，将其视为杨骏的党羽而诛杀（诸葛诞、文鸯的事迹见《资治通鉴》第七十七卷魏高贵乡公甘露三年 ）。这天夜里，诛杀和奖赏的命令都由司马繇发出，他的威势震动了内外。王戎对司马繇说：“大事过后，你应该远离权势。”司马繇没有听从。

    壬辰日，晋惠帝大赦天下，改元元康。

    贾后伪造诏书，派后军将军荀悝将太后送到永宁宫（曹魏建造永宁宫，太后居住于此 ），特意保全了太后母亲高都君庞氏的性命，允许她去和太后一起居住。不久后，贾后又暗示大臣和有关部门上奏说：“皇太后暗中谋划奸计，就像踩在霜上，预示着坚冰将至（胡三省注：意思是说皇太后与杨骏合谋，并非一朝一夕之事 ），妄图危害国家。她用飞箭系书，招募将士，与杨骏狼狈为奸，自绝于天。当年鲁庄公与文姜断绝关系，这是《春秋》所赞许的（文姜是鲁桓公的夫人。齐襄公杀死鲁桓公，文姜参与其中。鲁庄公即位后，文姜逃到齐国。《谷梁传》说：不称她的姓氏，是为了贬斥她。人从上天那里接受使命，要遵循道义；在人间，要接受君主的命令。不遵循道义的人，上天会断绝他；不服从君主命令的人，人们会抛弃他。为了尊奉祖宗，对天下公正无私，陛下虽然对太后有深厚的感情，但臣下不敢遵从您保全太后的诏令。”晋惠帝下诏说：“这是大事，再详细商议。”有关部门又上奏说：“应该将太后废为峻阳庶人。”（晋武帝的陵墓叫峻阳陵 ）中书监张华建议：“太后并没有得罪先帝，如今只是因为偏袒她的亲人，不能在圣明的时代尽到母亲的责任，应该依照汉朝废赵太后为孝成后的旧例（相关事迹见《资治通鉴》第三十五卷汉哀帝元寿元年 ），贬去皇太后的称号，仍称武皇后，让她居住在别的宫殿，以此来保全始终如一的恩情。”左仆射荀恺和太子少师下邳王司马晃等人建议：“皇太后图谋危害国家，不能再与先帝合葬，应该贬去尊号，将她废黜到金墉城。”于是有关部门上奏，听从司马晃等人的建议，将太后废为庶人，晋惠帝下诏批准。有关部门又上奏说：“杨骏制造叛乱，他的家属应当被诛杀，之前下诏赦免了他妻子庞氏的性命，是为了安慰太后。如今太后已被废为庶人，请求将庞氏交给廷尉行刑。”晋惠帝下诏不批准；有关部门再次坚持请求，晋惠帝最终听从了他们的建议。庞氏临刑时，太后抱住她大声哭喊，剪断头发，以头触地，上表给贾后，自称妾室，请求保全母亲的性命，但贾后不予理会。董养在太学游玩（胡三省注：董养是浚仪的隐士 ），登上学堂感叹道：“朝廷建造这所学堂，是为了什么呢！（胡三省注：意思是说学校是用来宣扬孝悌之义的，如今却灭绝了母子之间的伦理，那么建造学校又有什么用呢 ）每次看到国家的赦书，谋反大逆的罪行都能赦免，而杀害祖父母、父母的罪行却不能赦免，这是因为王法不能容忍。可为什么公卿们商议政事时，却要粉饰礼仪典章，做出这样的事呢！天理人伦已经灭绝，大乱即将来临。”董养后来和妻子挑着担子进入蜀地，不知所踪。

    有关部门逮捕了杨骏的属官，想要将他们诛杀。侍中傅祗上奏说：“从前鲁芝担任曹爽的司马，在危急时刻冲破关卡去救援曹爽（相关事迹见《资治通鉴》第七十五卷魏邵陵厉公嘉平元年 ），宣帝后来任用他为青州刺史。杨骏的僚属，不应该全部治罪。”晋惠帝下诏赦免了他们。

    壬寅日，晋惠帝征召汝南王司马亮为太宰，与太保卫瓘一起录尚书事，辅佐朝政。任命秦王司马柬为大将军，东平王司马楙为抚军大将军，楚王司马玮为卫将军、兼北军中候，下邳王司马晃为尚书令，东安公司马繇为尚书左仆射，并晋升他为东安王。司马楙是司马望的儿子。晋惠帝封董猛为武安侯，他的三个哥哥都被封为亭侯。

    司马亮想要讨好众人，论及诛杀杨骏的功劳时，受封侯爵的督将多达一千零八十一人。御史中丞傅咸给司马亮写信说：“如今的封赏赐爵声势浩大，震动天地，自古以来都未曾有过。无功之人却能获得赏赐，那么人们就都会希望国家发生灾祸，这样一来，灾祸就会无穷无尽。（胡三省注：滥行赏赐会引发人们的侥幸心理，带来的灾祸确实如此 。）做出这种事的主要是东安公。人们都认为殿下您来了之后，会纠正这种情况，用正确的方法纠正，众人又怎会心生怨恨！众人之所以怨恨，是因为不公平罢了；而现在您论功行赏的程度比东安公时更甚（胡三省注：意思是司马亮论功行赏，比司马繇时更加优厚 ），这让大家都很失望。”司马亮颇为专权，傅咸又劝谏说：“杨骏有震主之威，还任用亲信，这就是天下人议论纷纷的原因。如今您身处重要职位，应该避免重蹈覆辙，静下心来修养精神，遇到重大得失时再出面维持局面，只要不是大事，都一概压制或遣散。我最近经过您的府门，看到冠盖车马堵塞了街道，这种众人趋炎附势的风气，应该尽快消除。而且夏侯长容没有功劳却突然被提拔为少府，人们都说夏侯长容是您的姻亲（胡三省注：夏侯骏，字长容。女婿家的女儿所依靠的人，所以叫姻亲。郑玄说：女婿的父亲叫姻 。 ），才会得到这样的职位，此事流传到四方，对您并没有好处。”司马亮都没有听从。

    贾后的族兄车骑司马贾模、堂舅右卫将军郭彰（胡三省注：晋文帝设置中卫及卫将军，晋武帝即位后，分为左右卫将军 。）、贾后妹妹的儿子贾谧（胡三省注：贾后的妹妹贾午嫁给韩寿，生下贾谧。贾充没有后代，便让贾谧作为他的继承人 ），与楚王司马玮、东安王司马繇，一同参与国政。贾后日益暴戾，司马繇暗中谋划废掉她，贾氏家族很忌惮他。司马繇的哥哥东武公司马澹，向来厌恶司马繇，多次在太宰司马亮面前诋毁他说：“司马繇擅自进行诛杀和赏赐，想要独揽朝政。”庚戌日，晋惠帝下诏免去司马繇的官职；司马繇又因有悖逆的言论，被废黜并流放到带方（带方县，汉朝时属于乐浪郡，公孙度设置带方郡。杜佑说：建安年间，公孙康分割屯有、有盐县以南的荒地，设置带方郡 ）。

    于是贾谧、郭彰的权势越来越大，家中宾客盈门。贾谧虽然骄纵奢侈，但喜欢学习，乐于结交士大夫。郭彰、石崇、陆机、陆机的弟弟陆云、和郁，以及荥阳的潘岳（晋武帝泰始二年，从河南郡分出部分地区设置荥阳郡 ）、清河的崔基（齐大夫崔氏的后代 ）、渤海的欧阳建（胡三省注：《姓谱》记载：越王勾践的后代被封在乌程欧阳，子孙便以欧阳为姓氏 ）、兰陵的缪徵（这一年，从东海郡分出部分地区设置兰陵郡 ）、京兆的杜斌、挚虞（胡三省注：按照《毛诗传》的记载，挚国出自任姓，子孙以国为姓氏 ）、琅邪的诸葛诠、弘农的王粹、襄城的杜育（晋武帝泰始二年，从汝南郡分出部分地区设置襄城郡 ）、南阳的邹捷、齐国的左思、沛国的刘瓌、周恢、安平的牵秀、颍川的陈眕、高阳的许猛（泰始元年，从河间郡、涿郡分出部分地区设置高阳国 。）、彭城的刘讷、中山的刘舆、刘舆的弟弟刘琨，都依附于贾谧，号称“二十四友”。和郁是和峤的弟弟。石崇和潘岳对贾谧最为谄媚，每次等到贾谧和广城君郭槐出门时，他们都会下车，站在道路左边，望着车马扬起的尘土叩拜。

    3. 太宰司马亮、太保卫瓘认为楚王司马玮刚愎自用，喜好杀戮，很厌恶他，想要剥夺他的兵权，让临海侯裴楷代替司马玮担任北军中候，司马玮得知后非常愤怒；裴楷听说此事后，不敢接受任命（胡三省注：不敢接受北军中候这一职务 ）。司马亮又和卫瓘商议，打算派司马玮和其他诸侯王前往封国，司马玮更加怨恨。司马玮的长史公孙宏、舍人岐盛（胡三省注：《姓谱》记载：古代有岐伯，是黄帝的老师。周朝太王居住在岐山，文王迁都到丰，他的庶出子孙留在岐山的，便以岐为姓氏 ），都得到司马玮的宠信，他们劝司马玮主动亲近贾后；贾后便留下司马玮，让他兼任太子少傅。岐盛向来与杨骏交好，卫瓘厌恶他反复无常，打算逮捕他。岐盛便和公孙宏谋划，通过积弩将军李肇（晋武帝泰始四年，撤销振威、扬威护军，设置左、右积弩将军。还有一种说法：晋太康年间，设置积射、积弩营，每个营有二千五百人，都由将军统领 ），假称是司马玮的命令，在贾后面前诋毁司马亮和卫瓘，说他们打算谋划废立皇帝。贾后向来怨恨卫瓘（胡三省注：因为卫瓘曾在晋武帝面前抚床示意，认为太子不适合继承皇位，此事见《资治通鉴》第八十卷武帝咸康四年的记载 ），而且担心司马亮和卫瓘执政，自己不能随心所欲地行事。夏季，六月，贾后让晋惠帝写了一道手诏赐给司马玮，说：“太宰、太保想要效仿伊尹、霍光，行废立之事，你应当宣布诏令，让淮南王、长沙王、成都王屯兵各宫门口，免去司马亮和卫瓘的官职。”夜里，贾后派黄门宦官将诏书交给司马玮。司马玮想要上奏核实，黄门宦官说：“事情恐怕会泄露，这可不是密诏的本意。”司马玮也想借此机会报私仇，于是率领自己的军队（胡三省注：指司马玮所掌管的北军 ），又假称诏令召集了三十六军（胡三省注：晋朝洛阳城内外共有三十六军 ），并告诉他们：“司马亮和卫瓘暗中图谋不轨，我现在接受诏令，都督中外诸军，各位负责值勤护卫的，都要严加戒备；在外营的将士，就直接前往我的军营，协助我平定叛乱。”司马玮又伪造诏书说：“司马亮和卫瓘的属官，一概不予追究，全部罢免遣散；如果有不服从诏令的，就按军法处置。”他派公孙宏、李肇带兵包围了司马亮的府第，让侍中清河王司马遐去逮捕卫瓘。

    司马亮的帐下督李龙，禀告说：“外面发生变故，请允许我们抵抗。”（胡三省注：晋朝制度规定，诸公以及各大将军都设置帐下督及门下督 ）司马亮没有听从。不一会儿，士兵们登上墙头大声呼喊，司马亮惊慌地说：“我对朝廷忠心耿耿，没有二心，为什么会这样！诏书能让我看一下吗？”公孙宏等人不答应，还催促士兵加紧进攻。长史刘准对司马亮说：“看这情形，肯定是有奸人在搞阴谋。咱们府中人才济济，还可以奋力一战。”司马亮还是不听，最终被李肇抓住，他叹息着说：“我的一片赤诚之心，就是剖开给天下人看也不为过！”司马亮和他的世子司马矩一起被杀害。

    卫瓘的手下也怀疑司马遐是假传诏令，请求抵抗，并且说等自己上表得到回复后再受死也不迟；卫瓘没有听从。当初，卫瓘担任司空（晋武帝太康三年，卫瓘任司空，永熙元年被免职 ）时，帐下督荣晦犯了罪（胡三省注：《姓谱》记载：荣姓是周荣公的后代。《庄子》中有荣启期 ），被卫瓘斥责并赶走。到了这时，荣晦跟随司马遐来逮捕卫瓘，趁机杀死了卫瓘和他的子孙共九人，司马遐都无法制止。

    岐盛劝说司马玮：“您应该趁着现在的兵力，顺势诛杀贾氏和郭氏，来扶正王室，安定天下。”司马玮犹豫不决。这时天亮了，太子少傅张华派董猛去劝说贾后：“楚王已经杀了司马亮和卫瓘两位公卿，这样一来，天下的大权就都归他所有了，皇上还怎么能安稳呢！您应该以擅自杀人的罪名把他除掉。”贾后也正想借此机会除掉司马玮，觉得张华说得很对。当时朝廷内外一片混乱，大臣们惶恐不安，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张华禀告晋惠帝，派殿中将军王宫拿着驺虞幡（胡三省注：晋朝制度，有白虎幡、驺虞幡。白虎凶猛，主管杀伐，所以用它来督战；驺虞是仁兽，所以用它来解除兵乱 ）出去指挥众人说：“楚王假传诏令，大家不要听他的！”众人听了，都放下武器纷纷逃走。司马玮身边的人都跑光了，他陷入窘迫的境地，不知道该怎么办，最终被抓住，押送到廷尉那里。乙丑日，司马玮被斩首。司马玮临死前，从怀中拿出青纸诏书，流着泪给监刑的尚书刘颂看，说：“我有幸身为先帝的子孙，却受到这样的冤枉！”公孙宏、岐盛也都被灭了三族。

    司马玮起兵的时候，陇西王司马泰整军备战，准备援助司马玮（司马泰是宣帝司马懿弟弟的儿子 ）。他的祭酒丁绥劝谏说：“您身为宰相（当时司马泰任司空，胡三省注：晋朝公府设有东西阁祭酒 ），不能轻易行动。况且夜里情况紧急，应该先派人去核实情况。”司马泰这才打消了出兵的念头。

    卫瓘的女儿给家中的臣子写信说：“先公的名声和谥号还没有得到彰显，我常常奇怪，整个国家居然没有人站出来说话，《春秋》中所记载的臣子的失职，如今的过错又在哪里呢？”（胡三省注：《春秋公羊传》说：《春秋》记载，君主被杀，如果臣子不讨伐凶手，就被认为没有尽到臣子的责任。子沈子说：君主被杀，臣子不讨伐凶手，就不是臣子；儿子不报仇，就不是儿子。）于是，太保主簿刘繇等人举着黄色的旗帜，击打登闻鼓（胡三省注：古代设置谏鼓、谤木，是为了让下情能够上达。《周礼》记载，太仆在大寝门外设置路鼓，用来接待那些有冤屈的人。郑司农注释说：穷，指那些蒙冤失去官职的人，他们来击打这个鼓，以便让情况传达给君主，就像现在有人上书陈述紧急事变时击鼓一样。这就是登闻鼓的起源。登闻鼓这个名称，大概始于魏晋时期。），上书说：“当初，假传诏令的人到来时，先公立刻就奉送了印章和绶带，独自一人乘车听从命令。如果假传的诏令只是免去先公的官职，而那个原本被先公赶走的荣晦，却擅自抓捕先公父子和孙子，将他们一并杀害。恳请陛下查明事情的真假，严惩凶手。”晋惠帝于是下诏将荣晦灭族，恢复司马亮的爵位，谥号为文成。封卫瓘为兰陵郡公，谥号为成。

    从此，贾后独揽朝政，任用亲信党羽，让贾模担任散骑常侍，加官侍中。贾谧和贾后商议，认为张华不是皇室宗亲（胡三省注：根据杜预《左传注》的解释，庶姓，指不是同一姓氏 ），没有威胁皇权的嫌疑，而且他学识渊博，又有谋略，深受众人的敬仰，想把朝政交给他处理。他们有些犹豫，就去询问裴頠的意见，裴頠表示赞同。广城君郭槐是裴頠的姨母，所以贾氏家族很信任裴頠。于是，晋惠帝任命张华 为侍中、中书监，裴頠为侍中，又任命安南将军裴楷为中书令，加官侍中，与右仆射王戎一起掌管机要事务。张华对皇室忠心耿耿，尽力弥补朝政的缺失，贾后虽然凶狠阴险，但还知道敬重张华；贾模与张华、裴頠同心协力辅佐朝政，所以在接下来的几年里，虽然有昏庸的君主在位，但朝廷内外还算安定，这都是张华等人的功劳。

    4. 秋季，七月，晋朝分割荆州、扬州的十个郡，设立江州（胡三省注：当时，正是因为长江的缘故，才设置了江州 ）。

    5. 八月辛未日，晋惠帝立陇西王司马泰的世子司马越为东海王。

    6. 九月甲午日，秦献王司马柬去世。

    7. 辛丑日，晋惠帝征召征西大将军梁王司马肜为卫将军、录尚书事。

    **元康二年（壬子，公元292年）**

    1. 春季，二月己酉日，已故杨太后在金墉城去世。当时，杨太后身边还有十几名侍从，贾后把这些人全部调走，杨太后绝食八天后死去。贾后担心杨太后的灵魂会向先帝告状，就把她的尸体面朝下埋葬，还在墓中放置了各种用来镇邪的符书和药物。

    2. 秋季，八月壬子日，晋惠帝大赦天下。

    **元康三年（癸丑，公元293年）**

    1. 夏季，六月，弘农（今河南灵宝一带）下起冰雹，厚达三尺。

    2. 鲜卑族的宇文莫槐被部下杀死，他的弟弟普拨继位。

    3. 拓跋绰去世，他的弟弟的儿子拓跋弗继位。

    **元康四年（甲寅，公元294年）**

    1. 春季，正月丁酉日，安昌元公石鉴去世（《考异》说：《石鉴本传》记载，石鉴被封为昌安县侯，现在依据《帝纪》的记载 ）。

    2. 夏季，五月，匈奴人郝散起兵反叛，攻打上党（今山西长治一带），杀死了当地的长官。秋季，八月，郝散率领部众投降，却被冯翊都尉杀害（胡三省注：郝散如果从上党率领部众前往洛阳投降，应该进入河内郡境内。现在他被冯翊都尉所杀，大概是从谷远经过河东郡，渡过黄河后在冯翊郡境内被杀 。）。

    3. 这一年，发生严重饥荒。

    4. 司隶校尉傅咸去世（《考异》说：《三十国》《晋春秋》记载：元康四年七月，傅咸担任司隶校尉，五年五月才正式履职，十月去世。这两本书在记载时间上多有差错，所以以《傅咸本传》为准 ）。傅咸性格刚正率直，作风严谨。他刚担任司隶校尉时，上奏说：“贿赂之风盛行，应该严厉杜绝。”当时朝廷政治宽松，权贵们肆意妄为，傅咸上奏弹劾并免去了河南尹澹等官员的职务，京城的风气因此变得严肃起来。

    5. 慕容廆把部落迁到了大棘城（慕容廆从徒河的青山迁到了大棘城。杜佑说：棘城，就是颛顼帝的旧城，在营州郡城东南一百七十里 ）。

    6. 拓跋弗去世，他的叔父禄官继位。

    **元康五年（乙卯，公元295年）**

    1. 夏季，六月，东海（今山东郯城一带）下起冰雹，厚达五寸。

    2. 荆州、扬州、兖州、豫州、青州、徐州六个州发生大水灾。

    3. 冬季，十月，武库发生火灾（《考异》说：《三十国》《晋春秋》记载是“闰月”；《宋》《晋·五行志》记载是“闰月庚寅”，现在依据《晋书·帝纪》的记载 ），烧毁了历代收藏的宝物（胡三省注：《张华传》说：赵王司马伦、孙秀与张华有仇，像仇人一样痛恨张华。武库失火，张华担心会因此发生变故，就部署军队坚守，然后才去救火，所以历代的宝物，以及汉高祖刘邦斩白蛇的剑、王莽的头颅、孔子的木屐等都被烧毁了。根据《资治通鉴》的记载，司马伦、孙秀与张华的矛盾是在第二年才产生的。大概是因为多次诛杀大臣，灾祸都从朝廷内部引发，所以张华担心发生变故，才部署军队坚守 ）和二百万人使用的器械。十二月丙戌日，朝廷新建武库，大量征调兵器。

    4. 拓跋禄官把他的国家分为三部：一部居住在上谷（今河北怀来一带）以北、濡源（今河北沽源境内 ）以西，由他亲自统领（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濡水发源于御夷镇东南；镇，是拓跋魏太武帝时设置的 。）；一部居住在代郡参合陂（今内蒙古凉城东北 ）以北，让哥哥沙漠汗的儿子猗?统领；一部居住在定襄的盛乐故城（定襄的盛乐，《汉书·地理志》写作“成乐”；《后汉书·郡国志》记载属于云中郡，魏晋时被撤销，拓跋魏后来设置盛乐郡 。），让猗?的弟弟猗卢统领。猗卢善于用兵，向西攻打匈奴、乌桓等部落，都取得了胜利。代人卫操和他的侄子卫雄，以及同郡人箕澹（胡三省注：《姓谱》记载：箕姓是箕子的后代。晋朝有大夫箕郑父 。）前往归附拓跋氏，劝说猗?、猗卢招纳晋人。猗?很高兴，把国家大事交给他们处理，归附的晋人也越来越多。（胡三省注：史书记载此事，表明拓跋氏的势力越来越强大。当时，晋朝的大臣、宗室虽然已经开始自相残杀，但四方还没有发生大乱，卫操、箕澹等人为什么这么早就离开中原去归附少数民族呢！中原人真应该感到恐惧。汉朝严格边关禁令，是害怕有罪的人逃到塞外。如果是因为受到威刑的逼迫，一下子就离开家乡去追逐水草为生，那肯定是有原因的。边关不查问，朝廷不担忧，晋朝政治的混乱，由此可见一斑 。 ）

    **元康六年（丙辰，公元296年）**

    1. 春季，正月，晋惠帝大赦天下。

    2. 下邳献王司马晃去世。晋惠帝任命中书监张华 为司空。太尉陇西王司马泰兼尚书令，改封高密王。

    3. 夏季，郝散的弟弟郝度元与冯翊（今陕西大荔一带）、北地（今陕西耀州一带）的马兰羌、卢水胡一起反叛（胡三省注：北地有马兰山，羌人居住在那里，因此作为部落的名称。另外，马兰山在唐朝时属于同州境内，当时大概属于冯翊、北地二郡的边界。卢水胡居住在安定境内 ），杀死了北地太守张损，打败了冯翊太守欧阳建。

    征西大将军赵王司马伦宠信他的亲信琅邪人孙秀，与雍州（今陕西西安西北 ）刺史济南（今山东济南 ）人解系在军事事务上发生争执，双方不断上表弹劾对方，欧阳建也上表弹劾司马伦的罪行。朝廷认为司马伦扰乱了关右地区，征召他为车骑将军，任命梁王司马肜为征西大将军、都督雍、凉二州诸军事。解系和他担任御史中丞的弟弟解结，都上表请求诛杀孙秀，以此向氐族、羌族谢罪；张华把这件事告诉了梁王司马肜，让他杀掉孙秀，司马肜答应了。孙秀的朋友辛冉为他向司马肜求情说：“氐族、羌族反叛，这不是孙秀的罪过。”孙秀因此得以幸免。司马伦到了洛阳后，采用孙秀的计策，与贾氏、郭氏家族结交，贾后非常信任他。张华让梁王司马肜杀孙秀却没有成功，司马伦到了洛阳后，难道就不能将孙秀明正典刑吗！司马伦趁机请求担任录尚书事，又请求担任尚书令；张华、裴頠坚决反对，司马伦、孙秀因此怨恨他们。（胡三省注：这为司马伦、孙秀日后杀害张华、裴頠、解系埋下了伏笔 ）

    秋季，八月，解系被郝度元打败，秦州、雍州的氐族、羌族全部反叛，他们推举氐族首领齐万年为帝，包围了泾阳（泾阳县，西汉时属于安定郡，东汉、晋朝时被撤销。贤注解说：泾阳故城，在今甘肃平凉市 ）。御史中丞周处，弹劾官员时从不畏惧权贵和皇亲国戚，梁王司马肜曾经触犯法律，周处就对他进行了弹劾。冬季，十一月，晋惠帝下诏任命周处为建威将军，与振威将军卢播（沈约《志》记载：振威将军这一职位始于东汉时期，宋登曾担任此职 ）一起隶属于安西将军夏侯骏，去讨伐齐万年。中书令陈准在朝堂上说：“夏侯骏和梁王都是皇亲国戚，他们没有将帅之才（景怀皇后是夏侯氏，所以夏侯骏是外戚），进攻时不追求功名，后退时也不害怕获罪。周处是吴地人，忠诚正直，勇敢果断，但他在朝中没有后台，还与梁王有仇。应该下诏让积弩将军孟观，率领一万精兵作为周处的前锋，这样一定能消灭贼寇；否则，梁王肯定会让周处先行出击，然后见死不救，让他陷入困境，周处必然会战败。”朝廷没有听从他的建议。齐万年听说周处来了，说：“周府君曾经担任新平太守（袁山松说：汉献帝兴平元年，从安定郡的鹑觚县、右扶风的漆县分出部分地区，设置新平郡，唐朝时为邠州 ），他有文韬武略，如果他独自决断前来，我们可抵挡不住；但要是他受制于人，那被我们擒获就是必然的了！”

    4. 关中地区发生饥荒和瘟疫。

    5. 当初，略阳清水氐人杨驹（略阳县，西汉时属天水郡；东汉时天水郡改为汉阳郡，汉献帝初平四年，从汉阳郡、上郡分出部分地区设置永阳郡，曹魏时改为广魏郡；晋武帝泰始年间，更名为略阳郡。清水县，西汉时属天水郡；《后汉书·郡国志》中曾被省并，《晋书·地理志》中又重新出现 ）开始居住在仇池（仇池方圆百顷，旁边的平地有二十多里，四周陡峭高耸，有羊肠小道蜿蜒盘旋三十六回才能上去。仇池，就是《汉书·地理志》中所说的天池大泽，在武都郡武都县西，也就是《水经注》中所说的瞿塘。贤注解说：仇池山，在今甘肃成县南。《三秦记》说：仇池山在仓、洛二谷之间，常常受到水流的冲击，所以下面是石头，上面是泥土，形状像倒扣的水壶。《仇池记》说：仇池方圆百顷，周长九千零四十步。山的形状四方，壁立千仞，自然形成的防御工事就像楼橹一样，分布均匀，高达数丈，好像是人工建造的。山上有东西二门。从山上盘旋而下到山下共有七里路。山上冈峦起伏，泉水交错灌溉，煮土可以制成盐 ）。到他的孙子杨千万时，归附了曹魏，被封为百顷王。杨千万的孙子杨飞龙势力逐渐强盛，便迁徙到略阳居住。杨飞龙把外甥令狐茂搜当作儿子，令狐茂搜为躲避齐万年之乱，在十二月，率领部落四千家从略阳返回，据守仇池，自封为辅国将军、右贤王。关中地区躲避战乱的人大多去依附他，令狐茂搜热情迎接并安抚接纳他们；对于那些想要离开的人，他还提供护送和资助。从这以后，杨氏家族就世代占据仇池。

    6. 这一年，晋朝任命扬烈将军巴西人赵廞为益州刺史，征调梁州、益州的兵力和粮草，协助雍州讨伐氐族、羌族（胡三省注：这为赵廞在蜀地叛乱，杀死耿滕、陈总，引发巴氐人张昌的叛乱埋下了伏笔 ）。

    **元康七年（丁巳，公元297年）**

    1. 春季，正月，齐万年屯兵梁山（《汉书·地理志》记载：扶风好畤县有梁山 ），手下有七万兵马。梁王司马肜、夏侯骏却让周处率领五千士兵去攻打他。周处说：“军队没有后援，此战必败，这不仅会让我白白送命，还会给国家带来耻辱。”司马肜、夏侯骏不听，强行命令他出发。癸丑日，周处与卢播、解系在六陌（在马嵬山西 ）进攻齐万年。周处的士兵还没吃饭，司马肜就催促他们快速前进，从清晨一直战斗到傍晚，周处的军队斩杀和俘虏了很多敌人，但弓弦拉断，箭矢用尽，援兵却始终没有到来。身边的人劝周处撤退，周处却手按宝剑说：“今天就是我效命疆场、舍生取义的日子！”于是奋力战斗，直至战死。朝廷虽然认为司马肜有过错，但也没有对他治罪。

    2. 秋季，七月，雍州、秦州大旱，疾病瘟疫流行，米价涨到一斛万钱。

    3. 丁丑日，京陵元公王浑去世。九月，晋惠帝任命尚书右仆射王戎为司徒，太子太师何劭为尚书左仆射。

    王戎担任三公之一，却随波逐流，对国家政事没有任何匡正和补救，把事务都交给下属处理（“寀”，音cǎi。《说文》说：同官为僚，同地为寀。《尔雅》说：寀，就是僚官 ），自己却经常外出游玩。他生性贪婪吝啬，田园遍布天下，每天都亲自拿着算筹，日夜计算，总觉得财产不够多。他家有品种优良的李子树，他担心别人得到李子的种子，就在卖李子的时候，常常把李子的核钻破。他选拔人才，也只注重虚名。阮咸的儿子阮瞻曾经去拜见王戎，王戎问他：“圣人看重名教，《老子》《庄子》宣扬自然，它们的主旨是相同还是不同呢？”阮瞻回答说：“大概差不多吧！”（程大昌说：不说‘同’而说‘将无同’，这是晋人的说话习惯。庾亮征召孟嘉为从事，正月初一大会宾客时，褚裒问孟嘉在哪里。庾亮说：‘你自己去找吧。’褚裒逐个观察，指着孟嘉说：‘大概就是他吧？’‘将无’，意思是大概、恐怕，表达一种猜测但又不太确定的语气。阮瞻说孔子和老子的思想大致相同，也是这种意思 ）王戎感叹了很久，于是征召阮瞻为官。当时的人都称阮瞻为“三语掾”。

    此时，王衍担任尚书令，南阳人乐广担任河南尹，他们都擅长清谈，把心思都放在世俗事务之外，在当时名声很大，朝廷内外的人都争相仰慕并效仿他们。王衍和他的弟弟王澄，喜欢品评人物，世人都把他们的评价当作标准。王衍神情清朗秀丽，年轻时，山涛见到他，感叹了很久，说：“这是哪家的老太婆，竟然生出这么俊的儿子！”（洪迈《随笔》说：现在吴地人说话，还经常用‘宁馨’这个词，意思和‘如何’相近。刘禹锡的诗中说，‘为问中华学道者，几人雄猛得宁馨？’大概就是用的这个意思。‘宁’字在这里读平声 ）然而，日后误尽天下苍生的，恐怕就是这个人！乐广性情淡泊，简约清远，与世无争。他每次谈论，都能用简洁的语言剖析道理，让人心服口服，遇到自己不懂的问题，他就保持沉默。他评价人时，一定会先称赞对方的长处，这样对方的短处也就不用多说，大家自然就知道了。王澄和阮咸、阮咸的侄子阮修、泰山人胡毋辅之（《姓谱》记载：齐宣王封他的同母弟弟于毋乡，那个地方原本是胡国，所以就以胡毋为姓氏。汉朝有太史胡毋恭 ）、陈国人谢鲲、城阳王（《晋书》写作“尼”。按照，是古“仁”字，又音yi 。王 ，字孝孙，或许应该读为“仁”字？然而永嘉三年，记载河内王尼，就是这个王 。《晋书》说：王尼是城阳人，也有人说是河内人。如果写作“尼”，那么读音应该是ni ）、新蔡人毕卓（晋惠帝分汝阴郡设置新蔡郡 ），都把任性放纵当作通达。他们甚至到了醉酒发狂、赤身裸体的地步，还不认为有什么不对。胡毋辅之曾经喝得大醉，他的儿子胡毋谦之看到后，大声呼喊他的字：“彦国！你年纪大了，不能再这样了！”胡毋辅之却笑着把儿子叫进来一起喝酒。毕卓曾经担任吏部郎，隔壁的郎官酿的酒熟了，毕卓趁着喝醉，夜里跑到酒瓮边偷酒喝，结果被管酒的人抓住，第二天早上一看，发现是毕吏部。乐广听说后，笑着说：“名教之中自有乐趣，何必这样呢！”

    当初，何晏等人推崇《老子》《庄子》的思想，提出观点认为：“天地万物，都以无为本。无，是开启万物、成就事务的根源（《易·系辞》说：夫《易》开物成务。韩康伯注释说：《易》能够沟通万物的志向，成就天下的事务。张氏说：物，就是各种事物；务，就是事情。开，是阐明的意思；成，是处理的意思。事情无论大小，如果不能阐明其中的道理，又怎么能处理好呢？杨万里说：《易》能够开启物理，成就世事。我认为何晏的意思是，事事物物都是从无到有的。无，是指事物还没有产生、事情还没有显现出来的状态。所以说无是开启万物、成就事务的根源，这和各位儒者对《易》的解释不同 ），无处不在。阴阳依靠它来化生万物，贤能的人依靠它来成就品德。所以无的作用，虽然没有爵位，却无比尊贵！”王衍等人都非常喜爱并推崇这种观点。从此，朝廷中的士大夫都把浮夸荒诞当作美，荒废了本职工作。裴頠写了《崇有论》来纠正这种错误观点，他说：“人的欲望可以适当抑制，但不能完全断绝，因为世间的事物是客观存在的；事务可以有所节制，但不能完全取消。有些人为了追求高谈阔论，极力强调有形事物的拖累，大肆宣扬空无的美好。有形事物带来的拖累是有事实依据的，而空无的含义却难以检验；巧妙的言辞容易让人喜欢，似是而非的言论足以迷惑众人；大家听得多了就会眼花缭乱，沉迷于这种现成的学说。虽然也有一些人内心并不认同这种观点，但由于言辞无法表达清楚，又受习惯的影响（“济”，这里是表达清楚、说通的意思 。意思是虚无的观念已经成为一种习俗，推崇实有的观点的人无法用言辞表达清楚自己的意思，就被这种习俗所压制 ），于是就认为虚无的道理确实无法推翻。一人倡导，百人附和，大家都跟着走，不再回头，于是就轻视治理世事的事务，贬低功利的作用，看重那些不切实际的事情，鄙视有经世致用才能的贤才（“经实”，指有治理国家的实际才能 ）。人们追求的是名利，这种风气一旦形成，文人就会夸大其辞，不善言辞的人也会赞同这种观点。用虚无的言辞来立论，就被称为玄妙；做官却不亲自处理本职工作，就被称为高雅超脱；立身行事放弃廉洁的操守，就被称为豁达；所以砥砺名节的风气，越来越衰败。（“砥砺”，就是磨炼气节和品行的意思 ）放纵的人更是以此为借口，有的违背吉凶的礼仪，忽视仪容举止的规范，亵渎长幼的秩序，混淆贵贱的等级，更过分的甚至赤身裸体，行为轻慢，无所不为，士人的品行更加败坏了。

    世间万物中那些有形体的，虽然是从无中产生的，但一旦产生，有就和无有了区别（事物还没有产生的时候，有和无是没有分别的，产生之后，有就和无分开了 ），那么无就是有抛弃的东西。所以养护已经生成的万物，不是虚无无用的东西所能做到的；治理已经存在的百姓，不是无为就能治理好的。心虽然不是具体的事务，但处理事务必须由心来主导，然而不能说心是不存在的；工匠不是器具，但制造器具必须依靠工匠，然而不能说工匠是不存在的。因此，想要捕捞深水中的鱼，不是躺着休息就能抓到的；想要射落高墙上的飞鸟，不是静静地拱手就能成功的。由此可见，成就有都要依靠有，虚无对已经存在的众生有什么益处呢！”然而，当时的社会风气已经形成，裴頠的观点也无法挽救这种局面。

    4. 拓跋猗?越过沙漠向北巡视，趁机西进，征服了西边的许多国家（他越过沙漠向北后，接着向西进军，夺取了许多国家 ）。经过五年，归降依附他的国家有三十多个。

    **元康八年（戊午，公元298年）**

    1. 春季，三月壬戌日，晋惠帝大赦天下。

    2. 秋季，九月，荆州、豫州、徐州、扬州、冀州五个州发生大水灾。

    3. 当初，张鲁占据汉中的时候，賨（音cong ）人李氏从巴西宕渠（今四川渠县东北 ）前去依附他（宕渠县，西汉时属巴郡；蜀汉先主刘备分设宕渠郡；晋朝时属巴西郡；唐朝时为渠州。现在渠州流江县东北七十里有古賨国城。李氏的祖先是廪君的后代，世代居住在巴中。秦朝统一天下后，把这里设为黔中郡，对他们征收很轻的赋税，每人每年只出四十钱。巴人把赋税叫做賨，因此把他们称为賨人。另外，根据《晋书·地理志》的记载：刘璋把巴郡的垫江县分出，设置巴西郡。刘备又分割巴郡的宕渠、宣汉、汉昌三县，设置宕渠郡，不久后又撤销，把这三个县并入巴西郡。那么宕渠县归属巴西郡，大概是在晋朝的时候 。“宕”，音tàn ）。魏武帝曹操攻克汉中（相关事迹见《资治通鉴》第六十八卷汉献帝建安二十年的记载 ）后，李氏率领五百多家归附曹操，被封为将军，迁徙到略阳北部地区，被称为巴氐。他的孙子李特、李庠、李流，都很有才能，擅长骑马射箭，性格豪爽，喜欢行侠仗义，同州的人大多都归附他们。

    等到齐万年反叛，关中地区连年饥荒（《尔雅》说：连年饥荒叫做荐 ），略阳、天水六个郡的百姓为了寻找食物，流亡迁移到汉川的有几万家，在路上，有很多人染上疾病，穷困潦倒，李特兄弟经常照顾和救济他们，因此深得民心。流民们到达汉中后，上书朝廷，请求到巴、蜀地区投靠亲友，以解决吃饭问题，朝廷商议后不同意，于是派遣侍御史李苾持符节去慰问安抚，同时监察他们的行动，不允许他们进入剑阁。李苾到了汉中后，接受了流民的贿赂，上表说：“流民有十多万口，汉中一个郡根本无法救济；蜀地有粮食储备，而且百姓生活富足，应该让流民去那里就食。”朝廷听从了他的建议。从此，流民们分散在梁州、益州，朝廷再也无法禁止。李特到达剑阁时，感慨地说：“刘禅拥有这样的好地方，却投降了别人，难道不是庸才吗！”听到这话的人都觉得他很不一般。李特的故事就从这里开始了。（《考异》说：《帝纪》记载：元康七年，关中饥荒；八年，雍州丰收。而《华阳国志》《三十国》《晋春秋》都记载“八年，李特前往蜀地就食”。现在依从这些记载 ）

    4. 张华、陈准认为赵王司马伦、梁王司马肜相继在关中任职，他们都养尊处优，骄横尊贵，军队长期作战却没有成效，于是推荐孟观，说他沉着坚毅，文才武略兼备，让他去讨伐齐万年。孟观亲自冲锋陷阵，历经十多次大战，每次都打败了敌军。



 第83章 晋纪五

    晋纪五

    从己未年（公元299年）到庚申年（公元300年），共两年。

    ** 元康九年（己未，公元299年）**

    1. 春季，正月，孟观在中亭（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扶风美阳县有中亭水，也叫中亭川，在美阳县西 ）大破氐族军队，抓获了齐万年。

    2. 太子洗马（胡三省注：太子洗马，是太子的属官 ）陈留人江统认为，戎族和狄族扰乱中原，应该尽早杜绝这种情况的根源，于是写了《徙戎论》来警示朝廷。他说：“夷、蛮、戎、狄这些少数民族，居住在远方的荒蛮之地（《周礼》记载：九州之外，称为蕃国，指的就是东夷、南蛮、西戎、北狄。《国语》说：蛮、夷处于要服，戎、狄处于荒服。韦昭注释说：要服，就是通过订立盟约，使他们诚心归服。荒服，是说他们地处荒远，行踪不定。）。大禹平定九州后，西戎就已经归顺（孔安国说：荒服之外，流沙之内的各族，都已经得到安置。班固说：“即叙”，就是使他们归顺并加以安置 ）。但他们生性贪婪，凶悍残忍，没有仁爱之心。在四夷当中，戎、狄最为突出，他们势力弱的时候就畏惧服从，势力强的时候就会侵扰反叛。当他们强大时，像汉高祖刘邦就曾被困在白登，汉文帝也曾驻军霸上以防御他们；而当他们势力衰弱时，像汉元帝、汉成帝时期，匈奴单于就曾入朝称臣。这都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是很好的例证。因此，有道的君主治理夷、狄，只有做好防备，用常规的方法抵御他们。即便他们前来叩首进贡（《周礼》记载：蕃国每世朝见一次天子，各自带着本国珍贵的宝物作为礼物。），边城也不能放松守备（汉元帝时，匈奴单于请求撤销边塞的守备，侯应认为不可以，这就是所说的不放松守备 ）；当他们凶暴地前来侵犯时，也不轻易发动远途征伐（周宣王征伐猃狁，打到太原就返回了，只是把他们当作蚊虫一样驱赶，这就是所说的不进行远途征伐 ），只希望境内能够安宁，边疆不被侵犯就可以了。

    到了周王室失去统治地位，诸侯擅自进行征伐，疆界不再稳固，大家各怀心思，这时戎、狄就趁机进入中原，比如戎族攻打鲁国的济西，山戎侵扰燕国，狄族攻打卫国、邢国，长狄侵入鲁、齐、卫三国等等（“间”，音jiàn ）。有些诸侯还招抚他们为自己所用，像申国、缯国联合西戎攻打并杀死周幽王，晋国把陆浑之戎迁徙到伊川，与他们相互呼应，在崤山打败秦军，楚国用蛮军与晋国在鄢陵交战。从那以后，四方的少数民族不断侵扰，与中原人交错杂居。比如徐夷在齐、晋、鲁、宋之间，鲜虞处于燕、晋的边境，赤狄居住在上党地区，陆浑戎在伊水、洛水之间，义渠、大荔在秦、晋的区域，戎蛮子在梁、霍之地 。等到秦始皇统一天下，军威远扬，赶走了匈奴和越人，在那个时候，中原地区不再有少数民族的威胁（相关事迹见《秦纪》 ）。

    东汉建武年间，马援担任陇西太守，讨伐反叛的羌人，把羌人的残余部落迁徙到关中地区，让他们居住在冯翊（今陕西大荔一带 ）、河东（今山西夏县一带 ）的空地。几年之后（胡三省注：从东汉光武帝建武十一年马援讨伐羌人，到汉安帝永初元年羌人反叛，共七十三年，“数岁之后”，应当是“数十岁之后” ），这些羌人的部落人口繁衍增多，他们既仗着自己人多势强，又对汉人对他们的侵扰感到不满。永初元年，羌人发动叛乱，打败了汉朝的将领和郡守，攻破城池，屠杀百姓，邓骘（音zhi ）率军迎战却惨遭失败，羌人的势力甚至侵入到河内地区。在十年之内，中原和少数民族都受到了极大的破坏，后来任尚、马贤费了很大力气才平定叛乱（相关事迹都记载在《汉纪》中 。）。从那以后，羌人残余势力没有被彻底消灭，稍有机会，就会再次反叛（“复”，音fu ）。在东汉中期的外患中，以羌人的叛乱最为严重。曹魏建立初期，与蜀汉分隔，边疆的戎族，时而在这边，时而在那边。晋武帝把武都的氐族迁徙到秦川（相关事迹见《资治通鉴》第六十八卷汉献帝建安二十三年的记载 ），想要以此削弱敌人，增强自己的实力，抵御蜀汉的侵扰，这只是权宜之计，并非长久之策；如今我们正承受着这个决策带来的弊端。

    关中地区土地肥沃，物产丰富，是帝王建都的地方，周朝定都丰、镐（今陕西西安一带 ），秦朝定都咸阳（今陕西咸阳 ），汉朝定都长安（今陕西西安 ），这些地方都在关中。从来没听说过戎、狄适合居住在这片土地上。不是我们同族的人，他们的心思必然和我们不一样。我们趁着他们衰败的时候，把他们迁徙到京城附近（“畿服”，指京城周围千里以内的地区 ），普通百姓习惯了他们的存在，就会轻视、欺侮他们，这让他们心中的怨恨深入骨髓；等到他们繁衍壮大，就会产生叛逆之心。他们凭借着贪婪凶悍的本性，怀着愤怒的情绪，一旦有机会，就会发动叛乱。而且他们居住在我们的疆土之内，没有关塞的阻隔，能够突然袭击没有防备的百姓，抢夺野外散落的物资，所以他们造成的灾祸会不断蔓延，带来难以预料的危害，这是必然的趋势，也是已经被验证的事实。如今，应该趁着我们兵威正盛，各项事务还未繁忙的时候，把冯翊、北地（今陕西耀州一带 ）、新平（今陕西彬州一带 ）、安定（今甘肃镇原一带 ）境内的羌人，迁徙到先零、罕幵、析支等地；把扶风（今陕西兴平一带 ）、始平（今陕西咸阳一带 ）、京兆（今陕西西安一带 ）的氐人，迁回陇右（今甘肃陇山以西地区 ），安置在阴平（今甘肃文县一带 ）、武都（今甘肃成县西 ）的边界。（胡三省注：先零、罕幵、析支之地，从湟水以西到赐支河首。阴平、武都，原本是白马氐族居住的地方 。 ）给他们提供路上所需的粮食，让他们能够顺利到达，使他们各自归附自己的部落，回到原来的故土，再让属国都尉和抚夷护军去安抚他们。这样，戎族和晋人不再杂居，双方都能各得其所。即便他们有侵扰中原的想法，引发战乱，他们也远离中原，中间隔着山河，即便他们进行侵扰，造成的危害也不会太大。

    有人可能会提出疑问：氐族贼寇刚刚在新平叛乱，关中地区又遭遇饥荒和瘟疫，百姓生活愁苦，都渴望安宁；在这个时候，却要让疲惫不堪的百姓去迁徙那些心怀猜忌的贼寇，恐怕会力量耗尽，事情也办不成，前面的灾祸还没消除，后面又会出现新的变故。对此我回答说：你觉得现在这些氐族人是还留有实力，后悔作恶，想要改过自新，感激我们的恩德才前来归附的呢？还是已经走投无路，智谋和力量都耗尽了，害怕我们出兵讨伐才这样的呢？答案是：他们已经没有余力，是走投无路才这样的。既然如此，那我们就能掌控他们的生死命运，让他们的行动都由我们决定。那些安居乐业的人不会轻易改变现状，安于居所的人也不会有迁徙的想法。当他们内心充满疑虑、恐惧，感到惊慌失措的时候，我们就可以用武力来控制他们，让他们不敢违抗。等到他们有的死亡，有的流散，四处逃散还没有聚集起来的时候，他们和关中的百姓已经结下了深仇大恨（指氐族、羌族反叛时，对平民进行掠夺，关中百姓对他们恨之入骨，家家户户都视他们为仇敌 ），这时我们就可以把他们迁徙到远方，让他们不再留恋故土。圣贤谋划事情，会在事情还没有发生的时候就采取行动，在混乱还没有出现的时候就进行治理，让大道在不知不觉中得以施行，让德政在不显山露水中取得成效。其次，就是能够转祸为福，把失败转化为成功，遇到困境也能顺利度过。现在你只看到事情糟糕的结局，却不想在一开始就改变这种局面，舍不得改变路线的辛苦，却还要沿着翻车的轨迹前行，这是为什么呢！前面的车翻了，就不能再沿着它的车辙走，应该换条路走；如果还沿着翻车的轨迹走，后面的车也会翻的！况且关中地区有一百多万人，大致算来，戎、狄人口占了一半，无论是让他们留在这里还是迁徙他们，都需要有充足的粮食供应。如果有人穷困潦倒，连饭都吃不上，我们就应该拿出关中的粮食来保障他们的生计，这样他们就不会饿死在沟壑中，也不会去侵扰掠夺百姓了。（胡三省注：氐族、羌族如果穷困，必然会聚集起来进行侵扰掠夺，晋朝想要消除这种危害，就应该拿出粮食来供给他们 。）现在我们把他们迁徙走，让他们沿途由郡县提供食物，让他们归附自己的种族，相互扶持，这样关中地区的百姓还能留下一半的粮食（胡三省注：意思是说关中居民中，戎、狄占了一半，现在把他们迁回故土，那么关中百姓就能食用原本储备的粮食，大致算来，正好是平时储备量的一半 。下文中“余种”的“种”读音相同 ）。这既为迁徙的人提供了粮食，又让留下来的人有了充足的粮食储备，缓解了关中地区的人口压力，消除了盗贼产生的根源，减少了眼前的损失，带来了长久的益处。如果害怕暂时的辛劳，而忘记了能带来长久安逸的大计，舍不得一时的辛苦，却给后世留下了敌寇，这可不是能够开创基业、为子孙后代考虑的做法。

    并州的胡人，原本就是匈奴中凶悍的贼寇。建安年间，曹操派右贤王去卑诱使呼厨泉作为人质，允许他的部落分散居住在并州的六个郡（指并州所统辖的六个郡。《晋书·匈奴传》记载：匈奴人和晋人杂居，平阳、西河、太原、新兴、上党、乐平这些地方，到处都有他们的身影 。呼厨泉作为人质的事情，见《资治通鉴》第六十七卷汉献帝建安二十一年的记载 。）。咸熙年间，因为其中一个部落过于强大，就把它分成了三个部分。泰始初年，又增加到四个部分。后来刘猛在内部反叛，还勾结外部的敌人（相关事迹见《资治通鉴》第七十九卷武帝泰始七年、八年的记载 ）。最近郝散发动的叛乱，就发生在谷远（谷远县，汉朝时属上党郡，晋朝时被撤销，大概当地还保留着旧县名。刘昫说：谷远，就是现在的沁源县。宋白说：汉朝谷远县的旧城，在沁源县南一百五十步，孤远故城就是。《晋地记》说：谷远，现在叫孤远，是后来读音发生了讹变 。郝散叛乱的事情，见上一卷元康四年的记载 ）。如今匈奴五部的人口，已经多达几万，人数比西戎还要多；他们生性勇猛，骑马射箭技艺娴熟，比氐族、羌族还要厉害。如果有突发的战乱，那么并州地区就会让人担忧。（胡三省注：刘渊后来引发的灾祸，江统其实早就预见到了 ）

    正始年间，毋丘俭讨伐高句丽（相关事迹见《资治通鉴》第七十五卷魏邵陵厉公正始七年的记载 。），把高句丽的残余部落迁徙到荥阳（今河南荥阳 ）。刚开始迁徙的时候，只有几百户人家；但他们的子孙不断繁衍，如今已经有上千户了；再过几代，肯定会更加兴旺。百姓失去了安居乐业的生活（指百姓不能安心从事农业生产，“失职”，就是失去常业 ），甚至有人逃亡反叛，就连家里养的犬马，在养得肥壮之后都可能会咬人，更何况是夷、狄这些少数民族，他们怎么会不发动叛乱呢！只是现在他们势力还比较弱小，没有能力罢了。

    治理国家的人，担忧的不应该是人口少，而应该是国家不安定。（《论语》中孔子说：我听说，无论是诸侯还是大夫，不担心财富少，而担心分配不均匀；不担心人口少，而担心社会不安定 ）凭借着天下的广阔，士人民众的富足，难道非要让夷、狄这些外族居住在国内，国家才能富足吗！这些外族都可以通过明确的谕旨遣送回他们的本土，这样既能慰藉他们寄居他乡、思念故土的心情，也能消除我们华夏民族的微小忧患。“爱护中原百姓，安抚四方外族”（这是《诗经·大雅·民劳》中的句子 ），这样的德政可以世代施行，从长远来看是非常有利的！”但朝廷并没有采纳他的建议。

    3. 散骑常侍贾谧在东宫给太子讲课，对太子十分傲慢，成都王司马颖见状，当场呵斥了他；贾谧非常生气，向贾后告状，于是贾后将司马颖调出京城，任命他为平北将军，镇守邺城（今河北临漳县邺城镇 ）。（《考异》说：《帝纪》记载：“任命司马颖为镇北大将军。”现在依据《本传》的记载 ）朝廷征召梁王司马肜为大将军、录尚书事；任命河间王司马颙为镇西将军，镇守关中。当初，晋武帝制定了石函之制，规定不是皇室至亲不能镇守关中，司马颙轻视钱财，爱惜人才，朝廷认为他很贤能，所以任用了他。司马颙是安平献王司马孚的孙子，太原烈王司马瓌的儿子，最初继承了父亲的爵位，咸宁三年，改封为河间王。（胡三省注：这为司马颖、司马颙各自占据一方重镇，拥兵自重埋下了伏笔 ）

    4. 夏季，六月，高密文献王司马泰去世。（《考异》记载：《帝纪》中记载为“陇西王”，而《本传》中说：“司马泰担任尚书令，改封高密王。”所以《帝纪》有误 ）

    5. 贾后愈发荒淫暴虐，她与太医令程据等人私通（《晋志》记载：太医令，隶属于宗正 ）。她还让人用竹箱装载着路上遇到的年轻男子进宫（《说文》解释为：竹编的高箱子 ），又怕事情泄露，常常将这些男子杀死。贾模担心灾祸殃及自己，对此十分忧虑。裴頠（音wěi ）与贾模以及张华商议废掉贾后，改立谢淑妃（谢淑妃是太子的母亲 ）。（《考异》记载：《贾后传》中说：“贾模与裴頠、王衍谋划废掉贾后，王衍后来反悔，此事便作罢。”现在依据《裴頠传》的记载 ）贾模、张华都说：“皇上自己并没有废掉贾后的意思，而我们擅自行动，如果皇上不同意，那该怎么办！况且现在各位王爷势力强大，各自结党，一旦引发祸端，我们不仅性命不保，国家也会陷入危险，这对国家没有任何好处。”裴頠说：“确实如你们所说。然而贾后在宫中肆意妄为，昏庸暴虐，国家很快就会陷入混乱。”张华说：“你们二人与贾后都是亲戚，说话或许能被她采信，应该经常向她陈述灾祸和福祉的道理，希望她不会做出太过分的事，这样天下还不至于大乱，我们也能平安地度过余生。”（胡三省注：张华身处昏乱的朝廷，地位在众多大臣之上，却抱着这样的想法，上天大概是要借助赵王司马伦的手来诛杀他 。）裴頠从早到晚劝说他的姨母广城君，让她告诫贾后要亲近厚待太子，贾模也多次向贾后讲述其中的利害关系；但贾后根本不听，反而认为贾模在诋毁自己，逐渐疏远了他；贾模因此郁郁不得志，最终忧愤而死。

    秋季，八月，朝廷任命裴頠为尚书仆射。裴頠虽然是贾后的亲戚，但他向来德高望重，天下人都希望他能掌握权力。不久，朝廷下诏让裴頠专门负责门下事务（晋朝制度规定：侍中和给事黄门侍郎共同掌管门下事务。裴頠担任侍中，专门负责门下事务，这是贾后的意思 ）。裴頠上表坚决推辞，他说：“贾模刚刚去世，现在又让我接替他的职位，这会让外戚的势力更加显赫，彰显出朝廷的偏私，这会给圣朝带来不好的影响。”但朝廷没有听从他的请求。有人对裴頠说：“您如果有话要说，就应该在贾后面前毫无保留地说出来；如果说了她不听，那就应该远远地离开。如果这两点都做不到，即便上十次表章，也难以避免灾祸。”裴頠感慨了很久，但最终还是没有听从这个建议。（胡三省注：史书这样记载，是说张华、裴頠贪恋禄位，最终丢了性命，还连累了家人 ）

    晋惠帝为人愚蠢痴呆。他曾经在华林园听到蛤蟆叫，就问身边的人：“这叫声，是为了公事，还是为了私事呢？”当时天下闹饥荒，百姓饿死无数，晋惠帝听说后竟然问：“他们为什么不吃肉粥呢！”因此，权力都掌握在大臣们手中，政令出自多个部门，有权有势的人家相互推荐请托，就像在市场上做交易一样。贾氏和郭氏家族肆意横行，公开收受贿赂。南阳人鲁褒写了一篇《钱神论》来讽刺这种现象，文中写道：“钱的形状，蕴含着《乾》《坤》的象征，人们像对待兄长一样亲近它，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孔方（钱圆形，中间有方孔，天圆地方，所以说它有《乾》《坤》的象征。孔方，也是从钱的形状来说的 ）。它没有品德却无比尊贵，没有权势却无比抢手，能够推开金马门，进入皇宫。它能让危险的处境变得安全，能让死人复活，能让高贵的人变得低贱，能让人从生到死。所以，争斗时没有钱就无法取胜，仕途不顺时没有钱就无法高升，怨恨仇隙没有钱就无法化解，美好的声誉没有钱就无法传扬。洛阳城中那些身着朱衣的官员、当权的人士（晋朝制度规定：诸侯王身着朱衣、绛纱襮。“当涂之士”，指掌握大权、身居要位的人 ），对这位‘家兄’的喜爱没有止境，他们拉着它的手，从始至终都抱着它。如今的人啊，心里只有钱而已！”

    此外，朝廷大臣们竞相以严苛的考察来显示自己的高明，每当有争议的事情，大臣们各执己见，导致刑法不统一，诉讼案件日益增多。裴頠上表说：“先王施行的刑罚和赏赐都很恰当，轻重一致，所以下面的人遵守法令有章可循，官员们也能安心履职。比如元康四年刮大风，太庙和宫殿的屋瓦有几枚被吹落，太常荀?就因此被免职；这件事处罚过重，不符合常理。五年二月又刮大风，兰台的主管官员因为害怕重蹈覆辙，就在宫殿的栋梁之间仔细查找，发现了十五处瓦片稍有倾斜的地方（兰台的主管官员，就是御史台的主管，大概是令史之类的官职。“阿”，指房屋的角落；“栋”，指房屋的正梁 ），于是就拘禁了太常，再次兴起刑狱。今年八月，陵墓上有一根直径七寸二分的荆条被砍断；司徒、太常为此四处奔走（《说文》解释：“荆”，就是楚木。司徒，是汉朝丞相的职责。汉朝制度规定：丞相和太常负责管理皇陵），虽然大家都知道这是小事，但查办起来却难以预料，大家为了逃避罪责，四处奔走忙碌，到现在太常还被拘禁着没有释放。刑律条文有限，而违背法律的情况却多种多样，所以才有根据具体情况临时商议处置的制度（意思是法律有明确的条文，但犯罪有故意和过失之分，情节也有轻重之别，所以制定法令时允许根据具体情况临时商议判定罪行 。），确实不能都按照常规来处理。但像这些情况，都处罚得过于严厉了，恐怕会让奸吏趁机徇私舞弊，随意判定罪行的轻重。”然而，不合理的判罚依旧没有停止（“曲议”，指歪曲法律进行判罚，随意决定罪行的轻重 ），三公尚书刘颂又上疏说：（《晋志》记载：汉成帝设置三公尚书，负责断案；光武帝时，三公曹负责年终考核各州郡的事务 ）“近年来，法律的解释越来越多，政令也很不统一，官吏不知道该遵守什么，百姓也不知道该如何避免犯法，奸邪之人趁机为所欲为，上级也很难监督下级。同样的事情，却有不同的判罚，司法也不公平。君臣之间，各有职责。法律必须严格执行，所以让主管官员严格按照条文办事；但如果遇到法律无法涵盖的情况，就需要大臣来解决疑难问题；如果事情有特殊情况，就需要君主根据实际情况做出裁决。主管官员按照条文办事，就像张释之公正地处理犯跸的案件一样（相关事迹见《资治通鉴》第十四卷汉文帝三年的记载 ）；大臣解决疑难问题，就像公孙弘裁决郭解的案件一样（相关事迹见《资治通鉴》第十八卷汉武帝元朔二年的记载 ）；君主根据实际情况做出裁决，就像汉高祖刘邦处死丁公一样（相关事迹见《资治通鉴》第十一卷汉高祖五年的记载 ）。天下的事情，只要不是上述这些特殊情况，就不能随意议论，都应该按照法律和命令来处理。只有这样，法律才能在百姓中树立威信，人们才不会感到疑惑，官吏也无法徇私舞弊，这样才能称得上是治理有方。”（《考异》记载：《刑法志》在裴頠的表章之后，接着叙述刘颂的奏章，并且说“侍中太宰汝南王司马亮”。按照裴頠的表章中引用了元康八年的事情，而那时司马亮已经去世很久了，所以《刑法志》的记载有误 ）于是朝廷下诏，“如果郎官、令史在法律之外提出反驳案件的意见，要随时上报”，然而这也没能改变当时的局面。（“郎、令史”，指尚书郎以及尚书、兰台令史。“出法驳案者”，指在法律规定之外提出反驳意见的人）

    刘颂升任吏部尚书后，制定了九班之制，想要让百官安于本职，不轻易谋求升迁，通过考核来评定才能的高低，明确赏罚。但由于贾氏和郭氏掌权，想要当官的人都急于求成，这一制度最终未能施行。

    裴頠向张华推荐平阳（今山西临汾 ）人韦忠，张华征召他，韦忠却称病没有应召。有人问他原因，韦忠说：“张华华而不实，裴頠贪得无厌（张华，字茂先；裴頠，字逸民），他们抛弃了典章礼仪，依附于贼后，这哪里是大丈夫的作为！裴逸民常常有心托付我做事，我却总是担心他会陷入深渊，连累到我，我怎么能主动靠近他呢！”

    关内侯敦煌（今甘肃敦煌 ）人索靖，预感到天下即将大乱，他指着洛阳宫门前的铜驼叹息道：“总有一天会看到你被埋没在荆棘丛中！”（铜驼是魏明帝景初元年从长安迁徙到洛阳的 ）

    6. 冬季，十一月甲子朔日，发生日食。

    7. 当初，广城君郭槐因为贾后没有儿子，常常劝说贾后慈爱地对待太子。贾谧骄纵任性，多次对太子无礼，广城君总是严厉地斥责他。广城君想让韩寿的女儿做太子妃，太子也想通过与韩氏联姻来巩固自己的地位；但韩寿的妻子贾午和贾后都不同意，反而为太子聘了王衍的小女儿。太子听说王衍的大女儿很漂亮，而贾后却把她许配给了贾谧，心里很不平衡，还为此抱怨了几句。等到广城君病重，临终前，她拉着贾后的手，叮嘱她一定要用心对待太子，言辞十分恳切。她还说：“赵粲、贾午，一定会扰乱你的家事；我死后，别再让她们进宫。一定要牢记我的话！”郭槐向来嫉妒心强又凶狠，但在临终时，却能这样告诫女儿，大概是因为她心思多，所以能考虑到这些。（胡三省注：郭槐嫉妒心强又凶狠，但临终时能这样告诫女儿，大概是她很有权谋，所以智谋能想到这些 。 ）贾后却没有听从，反而和赵粲、贾午一起谋划陷害太子。

    太子年幼时就有好名声（相关事迹见上一卷武帝太康十年的记载 ）。但长大后，他不喜欢学习，只知道和身边的人嬉戏玩乐，贾后又让宦官们引诱他追求奢靡的生活，变得凶狠暴虐（“诱”，音you ）。从此，太子的名声逐渐变差，骄纵傲慢的习性也越来越明显，他有时甚至不去朝见皇帝，而是纵情游乐。他在宫中开设市场，让人杀猪卖酒，自己亲自称量斤两，竟然丝毫不差。他的母亲原本是屠户家的女儿，所以太子才喜欢这些。（胡三省注：古代挑选女子，一定会选择名门之女，要求她们温柔娴静、善良美好，确实是有原因的 ）东宫每月有五十万钱的俸禄，太子常常预支两个月的俸禄，却还是不够花。他还让西园出售葵菜、蓝草籽、鸡、面粉等物品来获利。（葵，也是一种蔬菜。鲁相公仪休拔掉园中的葵菜，漆室氏的女儿说“晋客的马践踏了我的葵菜，让我一整年都吃不上葵菜”，说的就是这种菜。“蓝”，是一种可以用来染青色的草。《本草图经》记载：蓝实，人们在菜园中种成畦，三月、四月生长，苗高三四尺左右，叶子像水蓼，花是红白色，果实也像蓼子，但比蓼子大，是黑色的。五月、六月采摘果实。“面”，是用麦子磨成的粉 ）太子还喜欢阴阳五行之类的小术数，有很多忌讳。（班固说：阴阳家大概出自羲和之官，他们恭敬地顺应上天，观察日月星辰的运行规律，谨慎地向百姓传授时令节气，这是他们的长处。但那些拘泥于此的人，就会被各种禁忌束缚，过于注重琐碎的术数，放弃人事而迷信鬼神 ）洗马江统上书，向太子陈述了五件事：“一是即使身体稍有不适，也应该勉强支撑着去朝见皇帝。二是应该经常去拜见太保、太傅，向他们请教治国的道理。三是宫室绘画的工程，可以暂且减省，后园那些雕刻之类的杂役，都应该停止。四是西园出售葵菜、蓝草籽之类的行为，有损国家的体面，会降低太子的声誉。五是修缮墙壁、修整屋瓦这些事情，不必拘泥于小的忌讳。”太子却全都没有听从。中舍人杜锡（《晋志》记载：太子中舍人有四人，咸宁四年设置，挑选有才华、品德好的人担任，与中庶子共同掌管文书，职责如同黄门侍郎，地位在中庶子之下，洗马之上 ），担心太子不能安稳地保住自己的地位，常常尽心劝谏，劝太子修养品德，成就一番事业，保住好名声，言辞十分恳切。太子却很厌烦他，在杜锡经常坐的毡子中放了根针，杜锡坐下时被刺得流血。杜锡是杜预的儿子（杜预在晋武帝时期，为平定东吴立下大功 ）。

    太子性格刚直，他知道贾谧倚仗着贾后的势力骄横尊贵，所以对他毫不容忍。贾谧当时担任侍中，每次到东宫，太子有时会不理他，自己到后庭去游玩。詹事裴权劝谏说：（詹事，是秦朝设置的官职，负责管理太子的家事。晋朝初期没有设置詹事，东宫的事务无论大小都由太子太傅和少傅负责。咸宁元年，设置詹事，掌管东宫事务，太子太傅和少傅不再统领东宫的属官 ）“贾谧是皇后亲近宠爱的人，一旦他在中间挑拨离间，那事情就危险了。”太子没有听从他的建议。贾谧就在贾后面前诬陷太子说：“太子大量积蓄私财，用来结交小人，就是因为对贾家有怨恨。如果皇上驾崩，他登上皇位，肯定会依照当年杨氏的做法，诛杀我们这些人，把皇后废黜到金墉城，这简直易如反掌。贾后杀害杨骏、废黜太后，这种行为天地难容。看看她们姑侄之间说的这些话，就知道她们心里一刻也不得安宁。我们不如早点想办法，另立一个温顺听话的太子，这样才能保证自身的安全。”贾后采纳了他的建议，于是到处宣扬太子的短处，让远近的人都知道。她还假装自己怀孕了，在宫里准备了干草、产具，把妹夫韩寿的儿子韩慰祖抱来抚养，打算用他取代太子。

    当时，朝廷内外都知道贾后有谋害太子的意图，中护军赵俊请求太子先下手为强，废掉贾后，太子没有听从。左卫率（晋朝在东宫设置卫率，最初叫中卫率，泰始五年，分为左右卫率，各领一军，愍怀太子在东宫时，又增加了前后二率，称为四率 。）东平人刘卞，就贾后的阴谋去询问张华，张华说：“我没听说过这件事。”刘卞说：“我刘卞原本只是须昌（今山东东平东 ）的一个小吏，承蒙您的赏识和提拔，才有了今天的地位。我感激您的知遇之恩，所以才把心里话说出来；难道您对我还有疑虑吗！”张华说：“假如真有这样的事，你打算怎么办？”刘卞说：“东宫里人才济济（当时江统、潘滔、王敦等都在东宫任职 。马融说：才能超过千人的叫俊，超过百人的叫乂 ），四率统领着一万精兵；您担任着重要的职位，如果能得到您的命令，皇太子借着入朝的机会，掌管尚书事务，把贾后废黜到金墉城，只需两个黄门宦官就能办到。”张华说：“现在皇上在位，太子是皇上的儿子，我又没有接受像伊尹那样的重任（张华说自己的职责不能和伊尹相比 ），突然和你一起做这样的事，这是目无君父，向天下人展示自己的不孝。况且朝廷里到处都是有权有势的皇亲国戚，权力分散，我们这样做能确保成功吗！”贾后经常派亲信党羽穿着便服在外面打探消息，听到了不少刘卞说的这些话，于是就把刘卞调任为雍州（今陕西西安西北 ）刺史。刘卞知道自己的话泄露了，便服毒自杀了。贾后性情刚愎凶悍，如果她听到刘卞的话而张华却不向她报告，那么张华肯定会死在贾后手里，估计是张华把刘卞的话泄露出去的。十二月，太子的长子司马虨（音bin ）生病了，太子为他请求王爵，没有得到批准。司马虨的病情越来越严重，太子为他祈祷祭祀，祈求平安。贾后听说后，就谎称皇帝身体不适，召太子入朝。太子到了之后，贾后却不见他，把他安置在别的房间，派婢女陈舞假传皇帝的命令，赐给太子三升酒，让他全部喝完。太子推辞说喝不了三升，陈舞逼迫他说：“你这是不孝啊！这是皇上赐给你的酒，你竟敢不喝，难道酒里有毒吗！”太子没办法，只好勉强把酒喝完，结果酩酊大醉。贾后让黄门侍郎潘岳写了一份书信草稿（胡三省注：潘岳做了这件事，本来就应该被灭族，后来上天借助孙秀的手实现了 ），让小婢女承福拿着纸笔和草稿，趁着太子喝醉，假称是皇帝的诏令，让太子照着写。信的内容是：“陛下应该自行了断，若不自行了断，我就进宫帮您了断。皇后也应该尽快自行了断，若不自行了断，我就亲手了断。我将与谢妃共同约定，到时候内外一同行动，不要犹豫不决，以免留下后患。我愿在天地神灵面前发誓，事成之后，立道文为王，蒋氏为皇后。若能如愿，我会用牛、羊、猪三牲祭祀北君。”太子醉得迷迷糊糊，没察觉到异常，就照着写了。（谢妃是太子的母亲。“要”，是约定的意思，指与谢妃一起约定，在规定的期限内内外同时行动。“茹毛饮血”，这里指盟誓。司马虨字道文。蒋氏是司马虨的母亲蒋保林。“内主”，意思是要立她为皇后。“三牲”，指牛、羊、猪。“北君”，指北帝 。胡三省注：这封信不仅毫无根据，就算是普通人看了，也知道是伪造的，不可信。但晋朝的王公、公卿、尚书、黄门、散骑等官员看到后却不敢说话。张华的劝谏，实际上也不敢揭露贾氏的奸谋，只是引用古代的大义，含糊其辞地说一说罢了。裴頠请求检查核实传递书信的人，这样贾氏的奸谋就无法隐藏了，可他也不敢把话说透。上下相互隐瞒，难怪会天下大乱 ）由于太子醉得厉害，字迹有一半没写完整，贾后让人补全，然后呈给晋惠帝。

    壬戌日，晋惠帝来到式乾殿，召集公卿大臣入宫，让黄门令董猛把太子写的信和用青纸写的诏书拿给大家看，说：“司马遹写的信竟然是这样，现在赐他死罪。”并把信遍示各位王公，众人都沉默不语。（“诸公王”，指宗室中被封为王的公爵 ）张华说：“这可是国家的大祸事啊，自古以来，常常因为废黜嫡子而导致国家陷入混乱。况且我朝建立时间不长，希望陛下能慎重考虑！”裴頠认为应该先检查核实传递书信的人，又请求对比太子平时的笔迹，否则，恐怕其中有诈。贾后便拿出太子此前的十几份奏章，众人对比查看，却也没人敢说这封信是假的。贾后让董猛假传长广公主的话，向晋惠帝禀告说：（长广公主是晋武帝的女儿，嫁给了甄德 ）“这件事应该尽快做出决断，可是大臣们意见不一，那些不服从诏令的人，应该按照军法处置。”她想用这话来威胁大臣们。大臣们商议到傍晚，还是没有结果。贾后见张华等人态度坚决，担心事情会发生变故，于是上表请求将太子废为庶人，晋惠帝下诏批准了。于是，贾后派尚书和郁等人持符节前往东宫，将太子废为庶人。太子换了衣服出来，跪拜接受诏书，然后步行走出承华门（承华门是东宫的门。陆机诗中所说的“振缨承华”，指的就是这个门 ），乘坐一辆简陋的牛车离开。东武公司马澹派兵护送太子以及太子妃王氏和他们的三个儿子司马虨、司马臧、司马尚，一起将他们幽禁在金墉城。王衍上表请求让女儿与太子离婚，得到了批准，太子妃王氏痛哭着回到了娘家。（胡三省注：清谈带来的祸患，始于何晏。何晏至少还与曹爽同生共死，像王衍这样的人，连何晏都比不上 ）贾后还杀害了太子的母亲谢淑媛和司马虨的母亲保林蒋俊。（保林、良娣，是汉朝后宫十四等级中的两个等级，魏晋以后成为东宫女官的品级。师古说：保林，意思是能让众人像树林一样安定 ）

    **永康元年（庚申，公元300年）**

    1. 春季，正月癸亥朔日（《考异》记载：《帝纪》《天文志》都记载有“己卯日食”，但《宋志》没有相关记载。按照《长历》，己卯是十七日，不可能发生日食 ），晋惠帝大赦天下，改元永康。

    2. 西戎校尉司马阎缵（晋武帝在襄阳设置南蛮校尉，在长安设置西戎校尉，在宁州设置南夷校尉，各有长史、司马 ），抬着棺材到皇宫前上书，认为：“汉朝戾太子刘据起兵抗拒命令，当时就有人说他的罪过只应当受笞刑而已（相关事迹见《资治通鉴》第二十二卷汉武帝征和二年、三年的记载 ）。如今司马遹获罪的时候，并没有犯大错，比起戾太子，他的罪过要轻得多。应该重新挑选师傅，先对他进行严格的教诲，如果他不改正，再抛弃他也不晚。”奏书呈上后，晋惠帝没有理会。阎缵是阎圃的孙子（阎圃的事迹见《资治通鉴》第六十七卷汉献帝建安二十年的记载 ）。

    贾后指使黄门自首，谎称曾与太子一起谋反。晋惠帝下诏将黄门的供词遍示公卿大臣，派东武公司马澹率领一千士兵去护卫太子，实际上是将太子幽禁在许昌宫，并命令治书御史刘振持符节看守（“持书御史”，就是“治书侍御史” ）。诏书还规定，东宫的属官不得为太子送行。洗马江统、潘滔，舍人王敦、杜蕤、鲁瑶等人冒着禁令，来到伊水（《水经注》记载：伊水经过伊阙山中部，向东北流到洛阳县南，然后向北流入洛水 ），哭着向太子拜别。司隶校尉满奋将江统等人逮捕，关进监狱。那些被关押在河南郡监狱的人，被河南尹乐广全部释放（乐广当时担任河南尹 ）；而被关押在洛阳县监狱的人，还没有被释放（胡三省注：被交付到河南郡监狱的人，河南尹可以释放；被关押在洛阳县监狱的人，河南尹无权过问，所以没有被释放 ）。都官从事孙琰劝说贾谧：“之所以废黜和迁徙太子，是因为他做了坏事。现在东宫的属官冒着获罪的风险去为他送行，如果对他们处以重刑，消息传出去，反而会彰显太子的德行。不如把他们释放了。”贾谧于是告诉洛阳令曹摅（音shu ），让他释放这些人；乐广也没有因此受到牵连。王敦是王览的孙子（王览的事迹见《资治通鉴》第七十七卷魏高贵乡公甘露元年的记载 ）；曹摅是曹肇的孙子（曹肇的事迹见《资治通鉴》第十四卷魏明帝景初二年的记载 ）。太子到了许昌后，给太子妃写了封信，诉说自己的冤屈，太子妃的父亲王衍却不敢把这封信呈交给朝廷。

    3. 丙子日，皇孙司马虨去世（并非因病去世 。《考异》记载：《帝纪》中“虨”写作“霖”。按照司马虨字道文，不应该写作“霖”，现在依据《传》的记载 ）。

    4. 三月，尉氏（今河南尉氏）下起了“血雨”（尉氏县，从汉朝以来就属于陈留郡。应劭说：古代的狱官叫尉氏，这里是郑国的别狱。臣瓒说：这是郑国大夫尉氏的封邑，所以用作邑名。师古说：郑国大夫尉氏也是因为担任掌狱的官职，所以以此为族名，应劭的说法是正确的），南方出现了妖星（不知道这颗星的名字，只知道它出现得很怪异，所以称之为妖星），太白星在白天出现（《晋·天文志》记载：太白星在白天出现，与太阳争光，预示着强国会变弱，小国会变强，女主会昌盛 ），中台星分裂（《史记·天官书》记载：北斗魁星下面有六颗星，两两并排的叫三台。三台星颜色一致，表明君臣和睦；颜色不一致，就意味着君臣关系不和 。《汉·天文志》记载：三台又叫泰阶，上阶的上星代表天子，下星代表女主；中阶的上星代表诸侯、三公，下星代表卿、大夫；下阶的上星代表士，下星代表百姓 。“拆”，就是指两颗星不再并排 ）。张华的小儿子张韪劝张华辞官退位，张华没有听从，说：“天道幽深遥远，不如静观其变。”（胡三省注：张华所说的静观其变，他到底在等什么呢！ ）

    5. 太子被废之后，众人心中愤怒不已。右卫督司马雅、常从督许超，都曾在东宫任职，他们与殿中郎士猗等人（右卫督、常从督、殿中郎，都隶属于二卫 。晋武帝非常重视武官，殿中的军校，大多选拔朝廷中有名望的人担任。司马雅是宗室的远亲 。），谋划着废掉贾后，恢复太子的地位。他们认为张华、裴頠安于现状，只想着保住自己的官位，很难和他们一起采取行动；而右军将军赵王司马伦掌握着兵权，生性贪婪，或许可以借助他的力量成就此事。于是他们劝说孙秀：“皇后凶狠嫉妒，毫无道义，她和贾谧等人一起诬陷并废掉了太子。如今国家没有嫡子作为继承人，社稷面临危险，大臣们可能会发动大事。而您名义上侍奉皇后，与贾氏、郭氏关系亲近，太子被废一事，大家都说您事先就知道（胡三省注：意思是说司马伦、孙秀事先知晓废太子的阴谋 ），一旦事情发生，灾祸必定会牵连到您，您为什么不先谋划应对呢！”孙秀答应了，把这件事告诉了司马伦，司马伦采纳了他们的建议，于是又告知通事令史张林（通事令史，是中书令史 。中书侍郎原本叫通事郎，虽然官名改了，但令史仍然冠以“通事”的称呼。陆机《惠帝起居注》记载：张林是黑山贼张燕的曾孙 ）以及省事张衡等人，让他们作为内应。

    就在行动即将开始的时候，孙秀对司马伦说：“太子聪明刚强，如果他回到东宫，肯定不会受制于人。您一直与贾后结党，这是路人皆知的事情，如今您虽然帮太子恢复地位立了大功，但太子会认为您只是迫于百姓的期望，为了免受责罚才这样做的（胡三省注：意思是百姓希望太子复位，司马伦等人害怕受到逼迫，所以背叛贾氏，恢复太子的地位，以求免除自己的罪责 ）。他即便暂时忍着心中的怨恨，也不会对您感恩戴德，一旦有机会，您还是难免会被诛杀。不如拖延时间，推迟行动。贾后肯定会害死太子，到那时我们再废掉贾后，为太子报仇，这样不仅能免除灾祸，还能实现我们的志向。”司马伦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孙秀于是派人去实施反间计，散布谣言说殿中的人想要废掉皇后，拥立太子（司马雅、许超、士猗都是殿中的人 ）。贾后多次派宫女穿着便服到民间打探消息，听到这些谣言后非常害怕。司马伦、孙秀趁机劝说贾谧等人尽早除掉太子，以断绝众人的期望。癸未日，贾后让太医令程据配制毒药，假传诏令，派黄门孙虑到许昌毒死太子。太子自从被废黜后，就担心被下毒，常常亲自做饭；孙虑把这个情况告诉了刘振，刘振就把太子转移到一个小房间里，断绝了他的食物供应，不过宫女们还是偷偷地从墙上递食物给他。孙虑逼迫太子服药，太子不肯吃，孙虑就用捣药的杵将太子打死了。有关部门请求用庶人的礼节安葬太子，贾后却上表请求用广陵王的礼节安葬他。

    6. 夏季，四月辛卯朔日，发生日食。

    7. 赵王司马伦和孙秀准备讨伐贾后，他们告知右卫佽飞督闾和（晋朝制度规定：右卫设有佽飞、虎贲二督。佽飞是荆地的勇士，曾跳入江中斩杀蛟龙，自汉朝以来就用“佽飞”作为卫士的称号 。），闾和同意参与，他们约定在癸巳日三更一点，以鼓声为信号一同行动（丙夜，指夜里三更；丙夜一筹，就是三更一点 ）。癸巳日，孙秀派司马雅去告诉张华：“赵王想和您一起匡扶社稷，为天下除去祸害，我来把这个消息传达给您。”张华拒绝了。司马雅生气地说：“刀都快架到脖子上了，你还说这种话！”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胡三省注：张华向来很有谋略，司马雅如此无礼，他却没有应对之策，大概是他知道众人的愤怒无法遏制，而自己又为贾后效力，不敢背叛她，所以只能束手无策，等待死亡 ）

    到了约定的时间，司马伦假传诏令，命令三部司马（晋朝二卫设有前驱、由基、强弩三部司马 ）：“皇后和贾谧等人害死了我的太子，现在我派车骑将军入宫废掉皇后（当时赵王司马伦以车骑将军的身份兼任右军将军 ），你们都要听从命令，事成之后，赐给你们关中侯的爵位，违抗命令的将被诛灭三族。”众人都表示听从。司马伦又假传诏令打开宫门，在夜里率军进入，在御道南边列兵（御道之南 ）。他派翊军校尉齐王司马冏（晋武帝太康元年，设置翊军校尉 。“冏”，音jiong ）率领一百人冲开宫门进入宫中，华林令骆休作为内应（华林令，就是华林园令。魏国修建芳林园，后来为了避齐王曹芳的讳，改名为华林园。园中有天渊池，池中有魏文帝修建的九花丛殿。《晋志》记载：华林令隶属于鸿胪寺。《姓谱》记载：齐太公的后代中有公子骆，他的子孙便以骆为姓氏。另外，秦的祖先有大骆 ），迎接晋惠帝到东堂，然后以诏令的名义在殿前召见贾谧，准备将他诛杀。贾谧逃到西钟下面，大声呼喊：“皇后救救我！”士兵们冲上去将他斩杀。贾后见到齐王司马冏，惊讶地问：“你为什么来这里？”司马冏回答：“有诏令要逮捕你。”贾后说：“诏令应该由我发出，这是什么诏令！”贾后走到上阁时，远远地呼喊晋惠帝：“陛下有妻子，却让人把她废掉，您自己也会因此失去皇位的！”当时，梁王司马肜也参与了这次谋划，贾后问司马冏：“是谁发起的这件事？”司马冏回答：“是梁王和赵王。”贾后懊悔地说：“拴狗应该拴住脖子，我却拴住了它的尾巴，怎么能不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呢！”（胡三省注：贾后这话是在怨恨自己没有先杀掉梁王和赵王 ）于是，贾后被废为庶人，幽禁在建始殿。司马伦等人又逮捕了赵粲、贾午等人，将他们关押到暴室审讯（《晋志》记载：暴室令隶属于光禄勋 ）。晋惠帝下诏让尚书逮捕贾氏的亲党，召集中书监、侍中、黄门侍郎、八座大臣都连夜入宫。尚书起初怀疑诏令有假，尚书郎师景拿着奏章公开奏请晋惠帝出示手诏（“郎”，指尚书郎。师是姓氏，景是名字 ），司马伦等人将他斩杀示众。

    司马伦暗中与孙秀谋划篡位，他们想先除掉在朝廷中有威望的人，同时报往日的仇怨，于是在殿前逮捕了张华、裴頠、解系、解结等人。（胡三省注：司马伦、孙秀怨恨张华、裴頠、解系，这件事见上卷元康六年的记载。解结是解系的弟弟。孙秀在关中作乱时，解结提议应诛杀孙秀，所以孙秀也怨恨他 ）张华对张林说：“你想要杀害忠臣吗？”张林宣称是奉诏指责他：“你身为宰相，太子被废时，为何不能以死尽节？”张华回答：“在式乾殿商议时，我进谏的事情都有记录，你可以去核查。”张林又说：“进谏却不被采纳，为何不辞职？”张华无言以对。于是，张华等人都被斩杀，并且被诛灭三族。解结的女儿许配给了裴氏，原本第二天就要出嫁，却遭遇这场灾祸，裴氏想要救她，解结的女儿说：“家族都这样了，我还活着干什么！”于是也被牵连处死。朝廷因此商议改革旧制，规定女儿不再因父家犯罪而连坐处死（胡三省注：指女儿不再因父母家犯罪而被牵连处死 ）。甲午日，司马伦坐在端门（皇宫的正南 门叫端门 ），派尚书和郁持符节将贾后送到金墉城。（胡三省注：杨太后、太子司马遹被废时，史书都没有记载他们被废为庶人，这里唯独记载贾后为贾庶人，是为了明确她的罪行 ）司马伦还诛杀了刘振、董猛、孙虑、程据等人；司徒王戎以及朝廷内外因与张华、裴頠有亲党关系而被罢黜的官员众多。阎缵抚着张华的尸体痛哭道：“早劝你辞官你不听，如今果然难免一死，这就是命啊！”

    于是，赵王司马伦假称诏令大赦天下，自任使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相国、侍中，一切都仿照宣帝司马懿、文帝司马昭辅佐曹魏时的旧例（《晋志》记载：丞相、相国，是秦朝的官职，晋朝接受曹魏禅让后，都没有设置。从晋惠帝以后，这两个官职的设置和废除没有固定规律，担任这两个官职的有赵王司马伦、梁王司马肜、成都王司马颖、南阳王司马保、王敦、王导等人，这些都已不再是臣子的正常职位。现在来看，宣王司马懿以丞相的身份辅佐曹魏，文王司马昭以相国的身份辅佐曹魏，都不是正常的臣子职位 ）。他设置了一万名府兵，让自己的世子散骑常侍司马荂（音fu ）兼任冗从仆射（《晋志》记载：冗从仆射隶属于光禄勋 。），儿子司马馥担任前将军，被封为济阳王；司马虔担任黄门郎，被封为汝阴王；司马诩担任散骑侍郎，被封为霸城侯。（黄门郎，就是黄门侍郎。散骑侍郎，在曹魏初期与散骑常侍一同设置。从曹魏到晋朝，散骑常侍、侍郎与侍中、黄门侍郎共同处理尚书奏事，都是重要的官职 ）孙秀等人都被封为大郡的郡守，并掌握兵权，文武官员被封侯的有数千人，百官都听命于司马伦。（朱氏说：“总己”，就是总摄自己的职责 ）司马伦向来平庸愚蠢，又受制于孙秀。孙秀担任中书令，权势震动朝廷，天下人都去讨好孙秀，而不把司马伦放在眼里。

    晋惠帝下诏恢复已故太子司马遹的爵位和名号，派尚书和郁率领东宫的属官到许昌迎接太子的灵柩，追封司马遹的儿子司马虨为南阳王，封司马虨的弟弟司马臧为临淮王，司马尚为襄阳王。

    有关部门上奏：“尚书令王衍身为大臣，太子被诬陷时，他一心只想保全自己（指太子给太子妃写信诉说冤屈，王衍却不敢把信呈交给朝廷 ），请求将他终身禁锢。”晋惠帝同意了这一请求。

    相国司马伦想要收买人心，选用天下有名望、有品德的人，他任命前平阳太守李重、荥阳太守荀组为左、右长史，东平王司马堪、沛国刘谟为左、右司马，尚书郎阳平人束皙为记室（魏文帝黄初二年，从魏郡分出部分地区设置阳平郡。记室，主要负责掌管文书 。束皙是汉朝太子太傅疏广的后代。疏广的曾孙为了避难，去掉“疏”字的“足”旁，改姓为束。《续汉志》记载：记室，主要负责起草章表、回复书信 ），淮南王文学荀崧、殿中郎陆机为参军。（殿中郎，就是尚书郎，负责殿中曹的事务 。荀组是荀勖的儿子；荀勖是晋初的开国功臣 。荀崧是荀彧的玄孙；荀彧是曹魏初期的开国官员 ）李重知道司马伦有篡位的野心，称病不去赴任，司马伦不停地逼迫他，李重忧愤成疾，让人搀扶着去接受任命，几天后就去世了。

    8. 丁酉日，晋惠帝任命梁王司马肜为太宰，左光禄大夫何劭为司徒，右光禄大夫刘寔为司空。（《晋志》记载：左、右光禄大夫，被授予金章紫绶，品秩为第二，享受的俸禄、赏赐、班位、冠冕、车服、佩玉等都有规定，还配置了吏卒和羽林军。后来的金紫光禄大夫，大概就是魏晋时期的左、右光禄大夫。但魏晋时期的光禄大夫都是专职官员，后世则成为寄禄官 。杜佑说：魏晋以来，左右光禄三大夫都佩戴银印青绶，其中地位更重要的，皇帝下诏加授金章紫绶，就称为金紫光禄大夫。因为重要的官员有了金紫的名号，所以把原本的光禄大夫称为银青光禄大夫 ）

    9. 太子司马遹被废时，朝廷曾打算立淮南王司马允为皇太弟，但大臣们意见不一（胡三省注：意思是有人持有不同意见 ）。恰逢赵王司马伦废掉贾后，于是任命司马允为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兼任中护军。

    10. 己亥日，相国司马伦假传诏令，派尚书刘弘带着金屑酒，到金墉城赐死贾后。

    11. 五月己巳日，晋惠帝下诏立临海王司马臧为皇太孙，让太子妃王氏回宫，以母亲的身份抚养他（太子被废时，太子妃回到了父母家 ）。太子的属官直接转为皇太孙的属官，相国司马伦兼任皇太孙太傅。

    12. 己卯日，给已故太子定谥号为愍怀；六月壬寅日，将太子安葬在显平陵。

    13. 清河康王司马遐去世。

    14. 中护军淮南王司马允，性格沉稳坚毅，负责宫廷宿卫的将士们都敬畏他。司马允知道相国司马伦和孙秀有篡位的野心，于是暗中豢养敢死之士，谋划着讨伐他们。司马伦和孙秀非常忌惮他。秋季，八月，朝廷调任司马允为太尉，表面上是优待尊崇他，实际上是剥夺他的兵权（中护军掌管兵权，调任太尉后就失去了兵权 ）。司马允称病不接受任命。孙秀派御史刘机去逼迫司马允，逮捕了他的属官以下的人，并弹劾他违抗诏令，犯了大逆不敬之罪。司马允看到诏书，发现是孙秀的笔迹，大怒，抓住御史，准备将他斩首。御史逃脱了，司马允就斩杀了他的两名令史（这是兰台令史 ）。司马允愤怒地对身边的人说：“赵王想要毁掉我的家族！”于是他率领淮南国的军队和自己帐下的七百人直接冲了出去，大声呼喊：“赵王谋反，我要讨伐他，愿意跟随我的人袒露左臂！”于是，很多人都归附了他。司马允准备前往皇宫，尚书左丞王舆关闭了掖门（皇宫端门的左边是左掖门，右边是右掖门 ），司马允无法进入，于是包围了相府（当时司马伦把东宫当作相府 ）。司马允率领的士兵都很精锐，司马伦与他交战，多次战败，死了一千多人。太子左率陈徽率领东宫的士兵在里面击鼓呐喊，响应司马允（“左率”，就是左卫率 ）。司马允在承华门前摆开阵势，弓弩齐发，箭如雨下，射向司马伦。主书司马眭秘（《续汉志》记载：尚书三十六曹郎，每曹有三名主书。这里的主书司马，大概是相国府的属官，由司马伦自行任命 。）用身体为司马伦挡箭，背部中箭而死。司马伦的属官们都躲在树后，每棵树上都中了几百支箭，这场战斗从辰时一直持续到未时。中书令陈淮（胡三省注：前面有中书令陈准，这里的“淮”，大概是“准”字的误写 ）是陈徽的哥哥，他想响应司马允，就对晋惠帝说：“应该派白虎幡去制止这场争斗。”（胡三省注：白虎幡是用来指挥军队进攻的，不是用来制止争斗的。陈准大概是因为晋惠帝昏庸愚蠢，所以请求用白虎幡指挥军队，想让司马伦的士兵看到后，以为司马允攻打司马伦是皇帝的命令，从而自行溃败。不然的话，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于是，晋惠帝派司马督护伏胤率领四百名骑兵，拿着白虎幡从宫中出来（司马督护，也是殿中的将领，隶属于二卫 ）。侍中汝阴王司马虔在门下省，暗中与伏胤发誓说：“如果成功了，富贵我们共享。”伏胤于是怀揣着空白诏书版（“空版”，指没有写诏书的版，本来没有诏书，另外拿了一块空白的诏书版揣在怀里带出来 ）出宫，谎称有诏令帮助淮南王。司马允没有察觉，打开阵势让他进入，还下车接诏，伏胤趁机将他杀死，一并杀死了司马允的儿子秦王司马郁、汉王司马迪，因司马允之事被牵连灭族的有数千人。晋惠帝为此特赦洛阳城的罪犯（没有大赦天下，只赦免了洛阳的罪犯，所以叫曲赦 ）。

    当初，孙秀曾做过小吏，侍奉黄门郎潘岳，潘岳多次鞭打他。（孙秀是琅邪人。潘岳担任琅邪内史时，孙秀是他手下的小吏，为人狡黠，自鸣得意。潘岳厌恶他的为人，多次鞭打侮辱他 ）卫尉石崇的外甥欧阳建向来与相国司马伦有矛盾，欧阳建曾上表弹劾司马伦的罪行（见上卷元康六年的记载 ）。石崇有个宠妾叫绿珠，绿珠擅长吹笛。（《太平广记》记载：如今白州双角山下有绿珠井。过去梁氏有个女儿容貌出众，石崇出使交州时，用三斛珍珠买下了她。梁氏居住的地方，那口旧井还在，喝了这口井水的人一定会生出美丽的女子。乡里人认为美女没有什么好处，于是用石头把井填平了 ）孙秀派人去索要绿珠，石崇不给。等到淮南王司马允战败，孙秀就诬陷石崇、潘岳、欧阳建是奉司马允的命令作乱，将他们逮捕。（《考异》记载：《石崇传》说：“石崇、欧阳建暗中知道了孙秀的阴谋，于是暗中劝说淮南王司马允、齐王司马冏谋划对付赵王司马伦。”如果石崇真的参与了司马允的谋划，司马允战败后，石崇应该会惊慌恐惧，不应该在被逮捕时，还在楼上宴饮。大概是司马伦、孙秀因为旧怨而诬陷杀害了他们。现在按照《石崇传》的记载：“孙秀索要绿珠，石崇不答应，孙秀大怒，于是劝说司马伦诛杀石崇。石崇正在楼上宴饮，武士到了门口，石崇对绿珠说：‘我今天因为你而获罪。’绿珠哭着说：‘我会在您面前以死报答。’于是从楼上跳下而死。石崇叹息道：‘这些人是贪图我的钱财啊！’逮捕他的人说：‘知道钱财是祸根，为什么不早点把它散掉！’石崇无法回答。当初，潘岳的母亲经常责备他说：‘你应该知足了，为什么还如此贪得无厌！’大概是告诫潘岳不要趁机追逐利益，不知道适可而止。服虔说：‘乾没’，就是投机求利。如淳说：获利就是‘乾’，失利就是‘没’。‘乾’，音gān 。还有一种说法：用河水作比喻，说那些人追逐利益，就像在干涸的陆地上和淹没头顶的水中一样，都不顾一切 ）后来潘岳失败，他向母亲谢罪说：“对不起母亲。”（“阿”，读音从安入声 ）于是，潘岳与石崇、欧阳建都被灭族，石崇的家产也被没收。相国司马伦逮捕了淮南王的同母弟弟吴王司马晏，想要杀死他。光禄大夫傅祗在朝堂上为他争辩，众人也都劝谏阻止，司马伦才把司马晏贬为宾徒县王（宾徒县，西汉时属辽西郡，东汉时属辽东属国都尉，晋朝时属昌黎郡 ）。

    齐王司马冏因功劳被升为游击将军（《晋志》记载：骁骑将军、游击将军，都是汉朝的杂号将军，曹魏时将其设置为中军。到了晋朝，以领军、护军、左卫、右卫、骁骑、游击为六军 ）。司马冏对此并不满意，脸上露出怨恨的神色，孙秀察觉到了，而且忌惮他在京城，于是将他调出京城，任命为平东将军，镇守许昌。（胡三省注：这为司马冏从许昌起兵讨伐司马伦埋下了伏笔 ）

    15. 晋惠帝任命光禄大夫陈准为太尉，录尚书事；不久，陈准去世。

    16. 孙秀提议给相国司马伦加九锡之礼，百官都不敢提出异议。吏部尚书刘颂说：“过去汉朝赐给曹魏九锡，曹魏赐给晋朝九锡，都是在特定时期的做法，并非可以通用的制度（意思是只有在朝代更替的时候才会有九锡，这不是常规的制度 ）。周勃、霍光，他们的功劳极大，也没听说有被赐予九锡的命令。”（胡三省注：刘颂提到周勃、霍光安定汉室，却没有被赐予九锡，以此来挫败司马伦、孙秀的奸谋 ）张林对此非常愤怒，认为刘颂是张华的党羽，想要杀掉他。孙秀说：“已经杀了张华、裴頠，这已经伤害了朝廷的威望，不能再杀刘颂了。”张林这才罢休。于是，司马伦任命刘颂为光禄大夫。（《晋志》记载：光禄大夫与卿的地位相同，俸禄为中二千石，戴着进贤两梁冠，黑色的介帻，穿着五时朝服，佩戴水苍玉 。《考异》记载：《三十国春秋》说：“司马伦的党羽非常愤怒，谋划杀害刘颂，刘颂害怕，自杀了。”《刘颂传》说：“刘颂担任光禄大夫，不久后因病去世。”现在依据《刘颂传》的记载 ）于是朝廷下诏给司马伦加九锡之礼，又加封他的儿子司马荂为抚军将军（抚军将军，晋文帝曾授予晋武帝这一职位，后来晋武帝凭借这一职位取代了曹魏 。司马伦把这一职位加给世子，他的意图可想而知 ），司马虔为中军将军（晋武帝接受禅让后，设置中军将军，统领宿卫七军，不久后被撤销，后来又重新设置 ），司马诩为侍中。又加封孙秀为侍中、辅国将军，仍担任相国司马、右卫率（“右率”，就是右卫率 。不解除这个官职，是想掌控东宫的兵权 ）。张林等人都身居显要职位。司马伦还将相府的兵力增加到两万人，与宿卫部队人数相同，再加上他暗中隐藏的兵力，总人数超过了三万。

    九月，朝廷把司徒改为丞相，任命梁王司马肜担任此职，司马肜坚决推辞不接受。

    司马伦和他的几个儿子都愚蠢粗鄙，没有见识，孙秀则狡黠贪婪、荒淫无度。和他们一起共事的，都是奸佞之徒，只知道争名逐利，没有长远的谋划和深谋远虑，彼此志向和兴趣不同，还互相憎恨嫉妒。孙秀的儿子孙会担任射声校尉，他身材矮小，容貌丑陋，如同低贱的奴仆，孙秀却让他娶了晋惠帝的女儿河东公主。（胡三省注：史书记载这些，是说司马伦和孙秀已经大祸临头，却还在图谋非分的事情 ）

    17. 冬季，十一月甲子日，晋惠帝立羊氏为皇后，大赦天下。羊皇后是尚书郎泰山人羊玄之的女儿。她的外祖父平南将军乐安人孙旗，与孙秀关系很好，所以孙秀拥立羊氏为皇后。晋惠帝封羊玄之为光禄大夫、特进、散骑常侍，赐爵兴晋侯。（《晋志》记载：光禄大夫，被授予银章青绶的，品秩为第三；加特进后，品秩就与左右光禄大夫相同了。晋朝设置兴晋郡，在唐朝河州境内 ）

    18. 晋惠帝下诏征召益州刺史赵廞（音xin ）为大长秋，任命成都内史中山人耿滕为益州刺史。（晋朝各王国设置内史，就如同汉朝王国的相。晋武帝太康九年，把各王国的相改为内史 。《考异》记载：《帝纪》中记载为“耿胜”，《载记》《华阳国志》中记载为“耿滕”。现在依据《载记》《华阳国志》的记载 ）赵廞是贾后的姻亲，他听说被征召，心里非常害怕（胡三省注：害怕因为是贾后的亲党而受到牵连 ），又看到晋朝皇室衰败混乱，便暗中有了占据蜀地的想法。于是他打开粮仓，赈济流民，以此来收买人心。他认为李特兄弟有才能且武艺高强，他们的党羽又都是巴西（今四川阆中 ）人，和自己是同郡，便优厚地对待他们，把他们当作自己的亲信。李特等人倚仗着赵廞的势力，专门聚集众人做强盗，蜀地的百姓深受其害。（李特等人进入蜀地的事情，始于上卷元康八年的记载 ）耿滕多次秘密上表说：“流民性情刚猛剽悍，蜀人则懦弱，主人无法控制客人，这必然会成为祸乱的根源，应该让流民回到他们原来的居住地。如果把他们留在地势险要的蜀地（胡三省注：蜀地地势险要 ），恐怕秦州、雍州（今陕西西安西北 ）的灾祸就会转移到梁州、益州。”赵廞听说后，非常厌恶耿滕。

    益州接到诏书，要派一千多名文武官员去迎接耿滕。当时，成都的州治在少城（今四川成都 ），益州的州治在太城（今四川成都 ），这两座城都是秦朝张仪所建。张仪建成太城后，第二年又建造了少城。太城就是现在成都府的子城，少城只有西南北三面城墙，东面就是太城的西墙 。），而赵廞还在太城，尚未离开。耿滕想要进入州城，功曹陈恂劝谏说：“如今州府和郡府之间的矛盾日益加深（“州”，指益州；“郡”，指成都。这里说的是赵廞和耿滕之间的矛盾 ），您进城一定会遭遇大祸，不如留在少城，观察局势的变化，发布檄文召集各县的村落和堡垒，防备秦氐（胡三省注：李特等人原本是巴氐，蜀地的人因为他们迁徙到秦州边界，所以称他们为秦氐 ）。等西夷校尉陈总到了（胡三省注：陈西夷，指西夷校尉陈总。“行至”，意思是陈总来担任西夷校尉，即将到达成都。晋朝在汶山设置西夷校尉，在广州设置平越中郎将，在襄阳设置南蛮校尉，在宁州设置南夷校尉 ），再做打算。不然的话，就先退保犍为（今四川彭山 ），向西渡过江源（今四川崇州 ），以防不测。”（江源县，汉朝时属蜀郡，后来李雄分立江源郡，晋朝时改为多融县，又改为晋原县。唐朝蜀州的晋原、青城、唐安三县，都是汉朝江源县的属地 。 ）耿滕没有听从他的建议。当天，耿滕就率领众人前往州城，赵廞派兵阻拦，双方在西门交战，耿滕战败而死。（《考异》记载：《华阳国志》说：“双方在广汉宣化亭交战，耿滕杀死了传诏的人。”但州郡都治所在成都，不可能在广汉交战。而且如果赵廞已经和耿滕交战，就不应该还想直接进入州城。现在依据《载记》的记载 ）郡里的官吏都四处逃窜，只有陈恂双手反绑，前去拜见赵廞，请求为耿滕收尸安葬。赵廞认为他很讲义气，就答应了他的请求。

    赵廞又派兵阻拦西夷校尉陈总。陈总到达江阳（今四川泸州 ）时，听说赵廞有反叛的意图，主簿蜀郡人赵模说：“如今州府和郡府不和，肯定会发生大变故，我们应该赶紧前往。西夷府是军事要地（胡三省注：意思是西夷府掌控着蜀地的军事要权，“顺”，指耿滕，“逆”，指赵廞，让陈总帮助耿滕讨伐赵廞 ），我们帮助正义的一方讨伐叛逆，谁敢轻举妄动！”陈总却一路上走走停停，等到达南安鱼涪津（南安 县，属犍为郡，有鱼涪津。唐朝眉州青神县，是汉朝南安县的属地。宋白说：荣州应灵县、资官县、嘉州龙游，都是汉朝南安县的地方 。 ）时，已经遇到了赵廞的军队。赵模对陈总说：“我们可以拿出钱财招募士兵，抵抗敌军，如果能打败州城的军队，就能占领益州（胡三省注：意思是打败赵廞的军队，就能夺取益州，惩治罪人 ）；如果战败，我们就顺流而退，也不会有什么危险。”（胡三省注：意思是顺流而退，赵廞的军队追不上，肯定不会有危险 ）陈总却说：“赵益州只是怨恨耿侯，所以才杀了他；他和我并没有仇怨，为什么要这样做！”敌军已经兵临城下，他还说出这样的话，陈总真是个平庸的人。赵模说：“现在州城发动叛乱，肯定会杀了您来树立威望，即便我们不抵抗，也无济于事。”说着说着，赵模流下了眼泪，陈总还是不听，于是众人自行溃散。陈总逃到草丛中，赵模穿上陈总的衣服与敌人拼杀；赵廞的士兵杀死了赵模，发现他不是陈总，又四处搜寻，最终找到了陈总，将他杀害。（“搜”，就是寻找的意思 。《考异》记载：《帝纪》记载：“赵廞又杀死了犍为太守李密、汶山太守霍固。”按照《华阳国志》的记载，犍为太守是李苾、汶山太守是杨邠，不是李密、霍固。《载记》中也记载为“李苾”，所以《帝纪》有误 ）

    赵廞自称大都督、大将军、益州牧（《考异》记载：《晋春秋》说赵廞“建号太平元年”，其他史书没有相关记载，现在不采用这种说法 ），并设置了下属官员，更换了郡守和县令，朝廷任命的官员被他征召，没有谁敢不去。（“王官”，指朝廷任命的官员）李庠率领妹夫李含、天水人任回、上官晶、扶风人李攀、始平人费他（晋武帝泰始二年，从扶风郡分出部分地区设置始平郡 。），以及氐族人苻成、隗伯等四千骑兵归附赵廞。赵廞任命李庠为威寇将军（沈约《志》记载：威寇将军，是四十号将军中的第七号 ），封他为阳泉亭侯，对他委以重任，让他召集六郡（指天水、略阳等六郡 ）的壮勇之士，很快就聚集了一万多人，让他们截断北道（指从关中进入蜀地的道路 ）。



 第84章 晋纪六

    从辛酉年（公元301年）到壬戌年（公元302年），共两年。

    ??** 永宁元年（辛酉，公元301年）** （这一年其实还是永康二年；正月乙丑日，赵王司马伦改元建始；四月，晋惠帝复位，才改元永宁 ）

    1. 春季，正月，朝廷任命散骑常侍安定（今甘肃镇原 ）人张轨为凉州刺史。张轨看到当时天下动荡不安，心里便有了占据河西地区以求自保的想法，所以主动请求前往凉州任职。当时凉州境内盗贼横行，鲜卑人也时常前来侵扰。张轨到任后，任用宋配、泛瑗为主要谋士，将盗贼和鲜卑人全部讨平，他的威名也在西部得以彰显。（胡三省注：张氏占据凉州的历史就从这里开始。唉！世道混乱时，人们都想保全自己，但想保全却没能保全的人也很多。窦融、张轨请求前往河西，这是成功保全自己的例子；谢晦、袁顗请求镇守荆、襄，却没能保全自己。窦融、张轨始终一心侍奉汉朝、晋朝，这样的人原本就应该永享福禄，福泽惠及子孙。谢晦、袁顗想凭借险要地势保全自身，他们的心思就错了，这是上天不会保佑的。然而刘焉谋求益州牧的职位，袁绍企图占据冀州，石敬瑭渴望得到河东，他们都心怀不轨，暗中谋划；至于他们最终的成败和时间的长短，就不是他们的智谋所能预料到的了 ）

    2. 相国司马伦和孙秀指使牙门赵奉假传宣帝司马懿的神谕，说：“司马伦应该早日进入西宫。”（司马懿被追谥为宣皇帝。当时司马伦把东宫当作相国府，将皇宫称为西宫 ）散骑常侍、义阳王司马威，是司马望的孙子，向来谄媚奉承司马伦，司马伦让他兼任侍中，派他威逼晋惠帝，夺取皇帝的玉玺和绶带，伪造了禅让诏书，又让尚书令满奋持符节，捧着玉玺和绶带，将皇位禅让给司马伦。左卫将军王舆、前军将军司马雅等人率领甲士进入宫殿，向三部司马说明情况，并以威严和赏赐加以利诱，众人都不敢违抗。张林等人则屯兵把守各个宫门（胡三省注：屯守在宫城的各个门口 ）。乙丑日，司马伦乘坐皇帝的车驾进入皇宫，登上了皇位。（《考异》记载：《三十国春秋》说：“司马伦准备篡位时，义阳王司马威拿着诏书给嵇绍看，说：‘皇上效法尧、舜的禅让之举，你觉得怎么样？’嵇绍严厉地说：‘我只有一死，绝不支持这种事！’司马威大怒，拔剑而出。等到晋惠帝被迁到金墉城，只有嵇绍坚守气节不服从司马伦，他直接前往金墉城，与司马伦断绝往来，当时的人都为他感到害怕。”《晋书·忠义传》说：“司马伦篡位时，嵇绍担任侍中，晋惠帝复位后，他继续担任这个职务。”这两种说法不同，现在都不采用。“复祚”的“祚”，应该是“阼”字 ）司马伦大赦天下，改元建始。晋惠帝从华林园西门出宫，前往金墉城居住（华林西门，就是华林园的西门 ），司马伦派张衡率兵看守。

    ??丙寅日，司马伦尊晋惠帝为太上皇，将金墉城改名为永昌宫，把皇太孙司马臧废为濮阳王。他立自己的世子司马荂为皇太子，封儿子司马馥为京兆王，司马虔为广平王，司马诩为霸城王，这几人都担任侍中并掌握兵权。司马伦任命梁王司马肜（音rong ）为宰衡，何劭为太宰，孙秀为侍中、中书监、骠骑将军、仪同三司，义阳王司马威为中书令，张林为卫将军，其余的党羽，都担任卿、将等官职（“卿、将”，指列卿以及各种中郎将 。 ），他们越级升迁，多得数不胜数；甚至连奴仆和士兵，也都被加官进爵。每次朝会的时候，官员们的帽子上装饰的貂尾和蝉纹饰品多得满座都是（武冠，也叫武弁，是武官们所戴的帽子。侍中、中常侍的帽子上会加上黄金珰，再附上蝉纹作为装饰，并用貂尾来点缀，这种帽子被称为“赵惠文冠”。胡广解释说：赵武灵王效仿胡人的服饰，用金珰装饰头部，在前面插上貂尾，以此显示尊贵的身份；秦朝灭掉赵国后，把这种帽子赏赐给近臣。应劭在《汉官》中说：有人认为用金是取其坚硬刚强、百炼不损的特性，蝉栖息在高处，饮食洁净，口在腋下；貂皮内部坚韧而外部温润，这是根据这些事物的特点赋予的象征意义。徐广说：赵武灵王的胡服有这种装饰，秦汉沿用了下来。也有人说蝉取其清高、饮露不食的特点，貂皮颜色深蔚、光彩润泽且毛色不张扬，所以在象征意义上也有所取。胡广又说：有人认为北方寒冷，原本是用貂皮来暖额头，后来附在帽子上，就逐渐演变成了首饰。沈约说：关于貂蝉的这些说法，是根据事物特点赋予的象征意义，并非事实。实际上是赵武灵王改穿胡服，秦朝灭掉赵国后，把赵国国君的帽子赏赐给侍臣，所以秦汉以来，侍臣的帽子上才有貂蝉的装饰 。）。当时的人为此编了一句谚语：“貂尾不够用，狗尾来凑数。”（《史记》说：狐裘即使破旧了，也不能用黄狗的皮来修补，说的也是这个意思 ）这一年，天下举荐的贤良、秀才、孝廉都不用经过考试就可以直接任职；按照旧制，贤良、秀才、孝廉都要经过考试才能被授官。各郡国的计吏以及十六岁以上的太学生都被任命为官吏；在大赦当天在职的郡守、县令都被封侯（“守”，音shou ）；郡里的主要属官都被推举为孝廉，县里的主要属官都被推举为廉吏（郡里的主要属官，指功曹之类；县里的主要属官，指主簿、录事史之类。廉吏，也是选举的一个科目 ）。（胡三省注：史书这样记载，是说司马伦、孙秀想用滥施恩惠的方式来收买人心 ）由于赏赐的人太多，导致府库的储备都不够用了。应封侯爵的人太多，铸造官印都来不及，以至于只能用白板来临时封侯。

    ??当初，平南将军孙旗的儿子孙弼、侄子孙髦、孙辅、孙琰都依附孙秀，与他攀附为同族，短短一个月内就获得了显赫的地位。等到司马伦称帝，这四人都被封为将军，赐郡侯爵位，孙旗也被任命为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孙旗认为孙弼等人接受司马伦的官爵超过了应有的限度，一定会给家族带来灾祸，便派小儿子孙回前去责备他们，孙弼等人不听，孙旗也无法管束，只能痛哭流涕。（根据《晋书》记载，孙旗的四个儿子，在当时都以有吏才而着称。但他们攀附错了人，最终导致灭族，可见选择依靠对象是多么困难。然而孙旗之前就与孙秀关系亲近，所以他的儿子们才会跟着攀附。交友不谨慎，又怎么能教导好自己的儿子呢！即便痛哭，也无济于事。孙族被灭，孙旗实际上难辞其咎 ）

    3. 癸酉日，司马伦派人杀死了濮阳哀王司马臧。

    ??孙秀独揽朝政，司马伦发出的诏令，孙秀经常随意更改、给予或剥夺，甚至亲自用青纸书写诏书，有时早上发布的诏令，晚上就又更改了，百官的职位变动频繁得如同流水一般。张林向来与孙秀不和，而且怨恨自己没有得到开府的权力，便暗中给太子司马荂写信，说：“孙秀专权，不得人心，而且那些所谓的功臣都是小人，他们扰乱朝廷，可以把他们全部杀掉。”司马荂把这封信呈给司马伦，司马伦又拿给孙秀看。孙秀劝说司马伦逮捕张林，将他杀死，并诛灭其三族。孙秀因为齐王司马冏、成都王司马颖、河间王司马颙各自手握重兵，占据一方（司马冏镇守许昌，司马颖镇守邺城，司马颙镇守关中 ），对他们十分忌惮，于是全部任用自己的亲信党羽作为这三位王爷的参佐，加封司马冏为镇东大将军，司马颖为征北大将军，都给予开府仪同三司的待遇，想用这种方式来安抚他们。

    4. 李庠（音xiáng ）作战勇猛，很得人心，赵廞（音xin ）渐渐地对他产生了猜忌，但一直没有说出来。长史蜀郡人杜淑、张粲劝赵廞说：“将军您刚刚起兵，却让李庠在外掌握着强大的兵力（胡三省注：指赵廞派李庠召集壮勇之士截断北道 ）。他不是我们的同族，心思肯定和我们不一样，这就好比把武器倒过来交给别人，您应该早点想办法对付他。”恰好李庠劝说赵廞称帝，杜淑、张粲便趁机向赵廞进言，说李庠大逆不道，赵廞于是下令将李庠斩首，还一并杀了他的子侄十多人。（《考异》记载：《载记》说：“李庠及其子侄宗族三十多人都被处死。”现在依据《华阳国志》的记载。另外，《华阳国志》记载李庠死于去年冬天，《晋春秋》记载在今年春天。现在依据《晋春秋》的记载 ）当时李特、李流都在外带兵，赵廞派人去安抚他们，说：“李庠说了不该说的话，罪该处死。但兄弟之间的罪过不应相互牵连。”他又任命李特、李流为督将。李特、李流对赵廞心怀怨恨，便率军返回绵竹（今四川德阳 ）。

    ??赵廞的牙门将涪陵（今重庆彭水 ）人许弇请求担任巴东监军，杜淑、张粲坚决不同意，许弇大怒，在赵廞的官署内亲手杀死了杜淑、张粲，杜淑、张粲的手下又将许弇杀死。这三个人都是赵廞的心腹，赵廞的势力也因此逐渐衰落。（胡三省注：心腹之人已死，赵廞失去了依靠，所以他的势力就衰落了 ）

    ??赵廞派长史犍为（今四川彭山 ）人费远、蜀郡太守李苾（音bi ）、督护常俊率领一万多人截断北道，屯兵在绵竹的石亭。李特秘密集结兵力，得到七千多人，在夜里突袭费远等人的军队，放火烧营，敌军死者十有八九，李特于是乘胜进攻成都。费远、李苾以及军咨祭酒张微，在夜里砍开城门逃走，文武官员也都逃散了。赵廞独自与妻子乘坐小船逃跑，逃到广都（今四川双流 ）时，被随从杀死。李特进入成都后，纵容士兵大肆抢掠，还派使者前往洛阳，向朝廷陈述赵廞的罪状。

    ??当初，梁州刺史罗尚听说赵廞反叛，便上表说：“赵廞并非雄才大略之人，蜀地的人也不依附他，他的败亡指日可待。”朝廷下诏任命罗尚为平西将军、益州刺史，督率牙门将王敦（这是另一个王敦 ）、蜀郡太守徐俭、广汉太守辛冉等七千多人进入蜀地。李特等人听说罗尚要来，非常害怕，便派他的弟弟李骧在路上迎接，还献上了珍贵的宝物，罗尚很高兴，任命李骧为骑督。李特、李流又在绵竹用牛肉和美酒犒劳罗尚，王敦、辛冉劝罗尚说：“李特等人专门做强盗，应该趁这次聚会把他们杀掉；否则，一定会成为后患。”罗尚没有听从。辛冉与李特以前就认识，他对李特说：“老朋友相逢，不是吉就是凶啊。”李特听后，心中充满了猜疑和恐惧。

    ??三月，罗尚抵达成都。汶山（今四川茂县 ）的羌人反叛，罗尚派王敦前去讨伐，王敦却被羌人杀死。（《考异》记载：《帝纪》记载这件事发生在八月，怀疑是洛阳方面刚刚得知消息。现在依据《华阳国志》的记载 ）

    5. 齐王司马冏谋划着讨伐赵王司马伦，但还没有行动，这时离狐（今山东菏泽 ）人王盛、颍川（今河南许昌 ）人处穆（《晋书》作“王处穆”。章：孔本“处”上正有“王”字；张校同 ）在浊泽（在颍川长社县 ）聚集了很多人，百姓纷纷响应，每天都有上万人加入。司马伦派他的将领管袭担任齐王军司，前去讨伐王盛、处穆，将他们斩杀。司马冏趁机逮捕并杀死了管袭（《考异》记载：《齐王冏传》说：“司马冏暗中与王盛、处穆谋划起兵诛杀司马伦，还没行动，担心事情泄露，于是与管袭一起杀死了处穆，把他的首级送给司马伦，以此来安抚他。”现在依据《三十国春秋》的记载 ），然后与豫州刺史何勖、龙骧将军董艾等人起兵，还派使者告知成都王司马颖、河间王司马颙、常山王司马乂以及南中郎将新野公司马歆（《晋志》记载：四中郎将，都是后汉时期设置的；晋武帝以来，四中郎将有时兼任刺史，有时持节任职。司马歆是扶风王司马骏的儿子 ），并向各地的征、镇将军，州、郡、县、国发布檄文（“征、镇”，指四征将军、四镇将军，是镇守一方的官员 ），宣称：“逆臣孙秀，迷惑赵王，我们应当共同讨伐他。有不服从命令的，将诛灭其三族。”

    ??使者到达邺城，成都王司马颖召来邺县令卢志商议。卢志说：“赵王篡位叛逆，人神共愤，殿下您若能招揽英才，顺应民心，凭借正义去讨伐他，百姓一定会不召自来，奋勇争先，这样就没有不能攻克的。”司马颖听从了他的建议，任命卢志为谘议参军（谘议参军，晋朝公府都设置这一官职，大概是为了咨询谋划军事，其地位在其他参军之上 ），并让他补任左长史。卢志是卢毓的孙子（卢毓的事迹见《资治通鉴》第七十三卷魏明帝景初元年的记载 ）。司马颖任命兖州刺史王彦、冀州刺史李毅、督护赵骧、石超等人为前锋，消息传出，远近纷纷响应；大军到达朝歌（今河南淇县 ）时，已有二十多万人。石超是石苞的孙子（石苞在晋文帝、晋武帝时期，为晋朝的建立立下了赫赫战功 ）。

    ??常山王司马乂在自己的封国，与太原内史刘暾（音tun ）各自率领军队，作为司马颖的后援。新野公司马歆收到司马冏的檄文后，不知道该听从谁的。他的宠臣王绥说：“赵王与您关系亲近且势力强大，齐王与您关系疏远且势力较弱（司马歆的父亲扶风王司马骏和赵王司马伦都是宣帝司马懿的儿子，司马歆与司马伦是叔侄关系，所以亲近；司马冏是司马歆的侄子，相对而言关系疏远 ），您应该归附赵王。”参军孙询却大声对众人说：“赵王凶狠叛逆，天下人都应该共同讨伐他，这和关系亲疏、势力强弱有什么关系！”司马歆于是听从了司马冏的号召。

    ??前安西参军夏侯奭在始平（今陕西兴平 ），聚集了数千人响应司马冏，还派使者邀请河间王司马颙一同起兵。司马颙采用长史李含的计谋，派振武将军河间人张方前去讨伐，擒获了夏侯奭及其党羽，并将他们腰斩。（沈约《志》记载：振武将军这一职位始于西汉末年，王莽曾任命王况担任此职 ）司马冏的檄文传到后，司马颙却抓住司马冏的使者，将其送到司马伦那里，还派张方率兵援助司马伦。张方的军队到达华阴（今陕西华阴 ）时，司马颙听说齐王司马冏和成都王司马颖的兵力强盛，又急忙召回张方，转而归附了司马冏和司马颖。（胡三省注：这里的二王，指齐王司马冏、成都王司马颖 ）

    ??司马冏的檄文传到扬州，扬州的人都想响应他。扬州刺史郗隆是郗虑的玄孙，因为他哥哥的儿子郗鉴以及自己的几个儿子都在洛阳，所以犹豫不决，他把所有的僚属都召集起来商议对策。主簿淮南人赵诱、前秀才虞潭都说：“赵王篡位叛逆，天下人都痛恨他；如今义兵四起，他肯定会失败。为您考虑，最好的办法是您亲自率领精兵，直接奔赴许昌（当时齐王司马冏镇守许昌 ）；其次是派将领率兵与齐王会合；最下策是酌情派遣少量军队，见机行事，协助取胜。”郗隆退下后，又私下与别驾顾彦商议，顾彦说：“赵诱等人所说的下策，其实是上策。”治中留宝、主簿张褒、西曹留承听说后，请求面见郗隆，说：“不知道您现在打算怎么做？”郗隆说：“我受宣帝、武帝两位皇帝的恩宠（胡三省注：有人说“二帝”指晋惠帝及赵王司马伦，这是不对的 ），不想偏袒任何一方，只想守住本州。”留承说：“天下是世祖（晋文帝司马昭的庙号是世祖 ）的天下；文帝平定诸葛诞之乱，灭掉蜀国，才开创了晋朝的大业。太上皇（指晋惠帝，当时被尊为太上皇 ）继位已久，现在赵王却夺取皇位，这是不公平的（“今上”，指赵王司马伦 ）。齐王顺应时势起兵，成败一目了然（意思是齐王司马冏起兵必然会成功，赵王司马伦必然会失败 ）。您如果不早点发兵响应，犹豫不决，拖延时间，变故和灾难就会发生，到时候，扬州还能保得住吗！”郗隆没有回应。虞潭是虞翻的孙子（虞翻在吴主孙权手下任职，以正直闻名 ）。郗隆把司马冏的檄文压了六天没有下达（胡三省注：指把司马冏的檄文扣下，不交给下属部门 。），将士们都非常愤怒和不满。参军王邃镇守石头城，将士们纷纷前往归附他，郗隆派从事在牛渚（今安徽马鞍山采石矶 ）阻拦，却无法阻止。（胡三省注：晋朝灭掉吴国之后，扬州的治所迁移到秣陵。现在在牛渚阻拦将士前往石头城，怀疑此时扬州的治所又迁回淮南了 ）将士们于是拥戴王邃攻打郗隆，郗隆父子以及顾彦都被杀死，他们的首级被送到司马冏那里。

    ??安南将军、监沔北诸军事孟观，认为紫宫帝座没有其他异常变化（《晋志》记载：北极有五星，钩陈有六星，都在紫宫中。钩陈中间的一颗星叫天皇大帝，大帝上面的九星叫华盖，是用来遮蔽大帝宝座的 ），就认为司马伦肯定不会失败，于是为他坚守城池。

    ??司马伦、孙秀听说司马冏、司马颖、司马颙三位王爷起兵，非常害怕（胡三省注：三王，指齐王司马冏、成都王司马颖、河间王司马颙 ），他们伪造司马冏的表章说：“不知是哪里来的贼寇突然对我发起围攻，我懦弱无能，无法坚守，请求中军前来救援（魏、晋时期把禁兵称为中军 ），希望能死得其所。”他们把这份表章向朝廷内外公布；同时派上军将军孙辅、折冲将军李严（胡三省注：上军将军，大概是当时设置的官职。沈约《志》记载：折冲将军这一职位始于建安年间，曹操曾任命乐进担任此职 ）率领七千士兵从延寿关出发（《晋志》记载，河南缑氏县有延寿城 ），征虏将军张泓、左军将军蔡璜、前军将军闾和率领九千士兵从崿阪关出发（《晋志》记载，河南阳城县有崿阪关。杜佑说：崿岭在河南登封县，登封就是以前的嵩阳 。），镇军将军司马雅、扬威将军莫原（沈约《志》记载：扬威将军这一职位是曹魏设置的。《姓谱》记载：莫姓是楚莫敖的后代 ）率领八千士兵从成皋关出发（《晋志》记载，河南成皋县有成皋关 ），前去抵御司马冏。（胡三省注：分三路出兵抵御司马冏 ）他们还派孙秀的儿子孙会督率将军士猗、许超，率领三万宿卫士兵去抵御司马颖。司马伦召来东平王司马楙担任卫将军，都督各路军马；又派京兆王司马馥、广平王司马虔率领八千士兵作为后续援军。（胡三省注：孙会、士猗、许超三人所率领的军队，合称为三军 ）司马伦和孙秀日夜祈祷、施展厌胜之术以求福运；他们让巫师挑选出战的日子；还派人在嵩山穿上羽衣，假装是仙人王乔，写书信说司马伦的皇位会长久，想要用这种方法迷惑众人。（嵩山是中岳，在颍川阳城县；汉武帝时，分出部分地区设置崈高县，用来供奉中岳，东汉时撤销，并入阳城县。晋朝的阳城县属于河南郡 。“着”，音zhuo 。刘向《列仙传》记载：王子乔是周灵王的太子晋，他喜欢吹笙，能吹出凤凰的叫声。他在伊水、洛水之间游玩，道士浮丘公把他接到嵩山上，过了三十多年。后来王子乔在山上告诉桓良说：‘你回去告诉我家人，七月七日，在缑氏山山顶等我。’果然，他骑着白鹤停在山顶上，人们远远望去却无法靠近，他举手向当时的人们告别后就离开了。所以司马伦、孙秀用这个典故来迷惑众人 。）

    6. 闰月，丙戌朔日，发生日食。从正月到这个月，五星在天空中纵横交错，运行毫无规律。（《志》记载：《传》说：太阳象征着阳，是君主之道；星星象征着阴，是臣子之道。太阳出来星星就会消失，这表示臣子不能专权。如果星星在白天出现在午位上方，就叫经天，这种现象预示着臣子不臣，天下将会改朝换代。如今五星都出现经天的现象，这是天象变化中从未有过的 。）

    7. 张泓等人进军占据阳翟（今河南禹州 ，胡三省注：阳翟县在汉代属颍川郡，晋代属河南郡 ），与齐王司马冏交战，多次打败司马冏。司马冏的军队驻扎在颍阴（今河南许昌 ，胡三省注：颍阴县在颍川郡，距离阳翟四十里 ）。夏季，四月，张泓乘胜逼近司马冏，司马冏派兵迎战。然而，各路军队却按兵不动，孙辅、徐建的军队在夜里突然大乱，直接逃回洛阳自首说：“齐王的兵力太强大了，根本抵挡不住，张泓等人已经全军覆没了！”赵王司马伦非常惊恐，将这个消息隐瞒起来，同时召回他的儿子司马虔和许超。（胡三省注：司马伦想召回河北的军队回来保卫自己 ）恰好此时张泓打败司马冏的捷报送到，司马伦这才又派他们继续前进。张泓等人率领各路军队渡过颍水，攻打司马冏的军营（颍水发源于颍川阳城县少室山，向东南流，经过阳翟县的北面 ）。司马冏出兵攻击张泓的部将孙髦、司马谭等人，打败了他们，张泓等人这才撤退。孙秀谎称已经攻破司马冏的军营，抓获了司马冏，还让百官都来祝贺。成都王司马颖的前锋部队到达黄桥（朝歌西边有黄泽，黄泽的水向右流入荡水，这条水道叫做黄雀沟。黄桥应该就在这条沟上 ），被孙会、士猗、许超打败，死伤一万多人，士兵们都非常震惊。司马颖想要退兵保卫朝歌，卢志、王彦说：“如今我军失利，敌人刚刚获胜，肯定会轻视我们。如果我们退缩，士气就会受挫，军队就无法再振作起来。而且打仗哪有不失败的！我们不如重新挑选精兵，日夜兼程，出其不意地攻击敌人，这才是用兵的奇招。”（胡三省注：星行，就是夜里戴着星星赶路 ）司马颖听从了他们的建议。司马伦为了奖赏黄桥之战的功劳，给士猗、许超与孙会都授予了持节的权力。从此，他们各自为政，谁也不听从谁的指挥，军队政令不统一，而且他们还因为打了胜仗而轻视司马颖，没有设防。司马颖率领各路军队发起攻击，在湨水（湨水发源于河内轵县东南，流到温县后汇入黄河 。《考异》记载：《赵王伦传》写作“激水”。现在依据《帝纪》的记载 ）与敌军展开大战，孙会等人被打得大败，丢弃军队向南逃窜。司马颖乘胜长驱直入，渡过黄河。

    ??自从司马冏等人起兵以来，百官和将士们都想要诛杀司马伦和孙秀，孙秀非常害怕，不敢走出中书省；等到听说河北的军队战败，他忧心忡忡，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孙会、许超、士猗等人逃回来后，与孙秀商议对策，有人主张收拢残余士兵继续出战；有人建议烧毁宫殿，诛杀那些不归附自己的人，挟持司马伦向南投奔孙旗、孟观（孙旗在荆州，孟观在宛城 ）；还有人提议乘船向东逃入大海；他们商量了很久，也没有做出决定。辛酉日，左卫将军王舆与尚书广陵公司马漼（音cui ）率领七百多名营兵从南掖门进入皇宫，三部司马在宫内作为内应，在中书省攻打孙秀、许超、士猗，将他们全部斩杀，接着又杀死了孙奇、孙弼以及前将军谢惔（音tán ）等人。司马漼是司马伷的儿子。王舆屯兵在云龙门，召集八座大臣都进入殿中，让司马伦写诏书说：“我被孙秀误导，因此激怒了三位王爷；现在我已经杀了孙秀。应该迎接太上皇复位，我则告老还乡，去种地。”传诏的官员拿着驺虞幡（胡三省注：传诏的官员，负责宣读诏令，因此成为一种官职 ），传达诏令让将士们放下武器。黄门官员带着司马伦从华林东门出宫，司马伦和太子司马荂都回到汶阳里的宅第（洛阳城中有汶阳里，司马伦的私宅就在那里。 ）。朝廷还派了几千名甲士前往金墉城迎接晋惠帝。百姓们都欢呼万岁。晋惠帝从端门进入皇宫，登上大殿；大臣们纷纷叩头谢罪。晋惠帝下诏将司马伦、司马荂等人送到金墉城。广平王司马虔从河北返回，走到九曲（《水经注》记载：九曲渎在河南巩县西 ）时，听说发生了变故，便抛弃军队，只带着几十人回到家中。

    ??癸亥日，晋惠帝大赦天下，改元永宁（胡三省注：改元永宁 ），并举行了五天的大宴（“酺”，音pu ）。朝廷还分别派使者去慰问三位王爷。梁王司马肜等人上表说：“赵王司马伦父子凶狠叛逆，应该被处死。”丁卯日，朝廷派尚书袁敞持符节前往金墉城，赐司马伦自杀，并逮捕了他的儿子司马荂、司马馥、司马虔、司马诩，将他们全部诛杀。凡是被司马伦任用的官员都被罢黜，尚书台、中书省、各公府、卫戍部队等机构，几乎都被清洗得所剩无几。（胡三省注：尚书、御史、谒者属于台；门下、中书、秘书属于省；府，指各公府；卫，指二卫及六军 ）这一天，成都王司马颖到达洛阳。己巳日，河间王司马颙也到达洛阳。司马颖派赵骧、石超协助齐王司马冏在阳翟讨伐张泓等人，张泓等人全部投降。从战争爆发到现在，六十多天的时间里，战死的人将近十万。朝廷在东市斩杀了张衡、闾和、孙髦，蔡璜自杀。五月，朝廷诛杀了义阳王司马威。襄阳太守宗岱接到司马冏的檄文后，斩杀了孙旗（沈约说：魏武帝从南郡编县以北以及南阳的山都划出部分地区，设立襄阳郡。鱼豢说：襄阳郡是魏文帝设立的 ），永饶冶令空桐机斩杀了孟观（永饶冶大概在南阳宛县。空桐是姓氏，机是名字。《姓谱》记载：汉代有复姓空桐、空相。《世本》说：空同姓，是子姓，大概是因为崆峒山而得姓 ），他们将这些人的首级都送到洛阳，并诛灭了他们的三族。

    8. 朝廷立襄阳王司马尚为皇太孙。

    9. 六月，乙卯日，齐王司马冏率领大军进入洛阳，军队驻扎在通章署，他手下的甲士有几十万人，威风震动了京都（晋朝为了避景帝的讳，把京师称为京都 ）。

    10. 戊辰日，晋惠帝大赦天下。

    11. 朝廷恢复宾徒王司马晏的吴王爵位。（司马晏被贬的事情见上一卷永康元年的记载 。《考异》记载：《司马晏传》说：“司马晏从宾徒县被改封为代王。司马伦被诛杀后，他恢复了原来的封爵。”现在依据《帝纪》的记载 ）

    12. 甲戌日，晋惠帝下诏任命齐王司马冏为大司马，加九锡之礼，赐予他特殊的器物和典策，就像宣帝司马懿、景帝司马师、文帝司马昭、武帝司马炎辅佐曹魏时的待遇一样；任命成都王司马颖为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授予他假黄钺的权力，让他录尚书事，加九锡之礼，允许他入朝时不用小步快走，可以佩剑穿鞋上殿（《考异》记载：《司马颖传》说：“司马颖到达邺城后，朝廷下诏让王粹为他加九锡之礼，晋升他为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司马颖接受了徽号，却辞让了特殊的礼遇。”按照司马颖在洛阳时，卢志就曾对他说：“现在您应当和齐王一同辅佐朝政。”这说明当时司马颖已有录尚书事的任命，只是他没有接受就回到了邺城，所以朝廷才让王粹去邺城追封任命他。况且司马颖的功劳比司马冏大，不应该只赏赐司马冏而不赏赐司马颖。现在依据《帝纪》的记载 ）；任命河间王司马颙为侍中、太尉，赐予他三赐之礼（《礼记·王制》记载：诸侯，被赐予弓矢之后才有征伐的权力，被赐予斧钺之后才有诛杀的权力，被赐予圭瓒之后才能用鬯酒祭祀 ）；任命常山王司马乂为抚军大将军，兼任左军将军（“左军”，指左军将军所统领的军队 ）；将广陵公司马漼的爵位晋升为郡王，让他兼任尚书，加官侍中；将新野公司马歆的爵位晋升为郡王，都督荆州诸军事，加官镇南大将军（司马歆从南中郎将晋升为镇南大将军 ）。齐王、成都王、河间王这三府，各自设置属官四十人，武官名号众多（胡三省注：从东汉以来，公府都设有掾、属，但没有武官名号 。），而文官只是充数而已，有见识的人由此知道战乱还远远没有平息。己卯日，任命梁王司马肜为太宰，兼任司徒（司马肜以太师的身份兼任丞相的职务 ）。

    ??光禄大夫刘蕃的女儿是赵王司马伦世子司马荂的妻子，所以刘蕃以及他的两个儿子散骑侍郎刘舆、冠军将军刘琨，都曾被赵王司马伦重用。大司马司马冏因为刘琨父子有才华和声望，特意赦免了他们，让刘舆担任中书郎（“中书郎”，就是“中书侍郎” ），刘琨担任尚书左丞。又任命前司徒王戎为尚书令，刘暾为御史中丞，王衍为河南尹。

    ??新野王司马歆即将前往荆州赴任（胡三省注：即将出镇荆州 ），他和司马冏一同乘车去拜谒皇陵，趁机劝司马冏说：“成都王是皇帝的亲弟弟，和您一起立下了赫赫大功，现在您应该把他留在朝中共同辅政；如果做不到，就应当剥夺他的兵权。”常山王司马乂和成都王司马颖一起去拜谒皇陵时，司马乂对司马颖说：“天下是先帝的基业，您应当维护正道。”听到这话的人都感到担忧和害怕。（胡三省注：担忧害怕的原因是，他们认为司马冏与司马乂、司马颖必定会拥兵自重，相互算计，自己也会因此遭殃 ）卢志对司马颖说：“齐王的军队号称百万，却和张泓等人僵持不下；大王您直接率军渡过黄河，这份功劳无人能比。现在齐王想和您一起辅佐朝政。我听说两雄不能并立，您最好以太妃身体不适为由，请求回邺城探望，（司马颖的母亲程才人被册封为成都太妃。《礼记·曲礼》记载：凡是为人子女的，冬天要让父母温暖，夏天要让父母清凉，晚上要为父母安顿好床铺，早上要向父母请安。 ）把朝政大权交给齐王，以此来收服天下人的心（胡三省注：把朝政大权交给齐王，那么天下人就会认为司马颖功劳虽大却不居功自傲，从而都会归附于他 ），这才是上策。”司马颖听从了他的建议。晋惠帝在东堂接见司马颖，对他进行慰问。司马颖叩拜谢恩说：“这都是大司马司马冏的功劳，我并没有参与其中。”接着他上表称赞司马冏的功德，认为应该把国家大事交给他处理，同时陈述母亲生病，请求回到封国。司马颖说完就告辞出宫，不再返回军营，而是直接去拜谒太庙，之后从东阳城门（洛阳城东边北头第二门叫东阳门 ）出城，回到了邺城。他派人给司马冏送信告别，司马冏得知后十分震惊，急忙骑马出城去送司马颖，一直追到七里涧才追上。（《水经注》记载：鸿台陂在洛阳东北二十里，那里的水向东流，在左边与七里涧汇合。晋武帝泰始十年，在城东七里涧建造了石桥 ）司马颖停下马车与司马冏告别，泪流满面（“滂沱”，形容眼泪像雨一样落下 ），只说担心太妃的病情，对时事却只字未提。从此，士人和百姓都对司马颖赞誉有加。

    ??司马冏征召新兴人刘殷为军咨祭酒，洛阳令曹摅为记室督（汉建安三年，曹操设置军谋祭酒。晋朝制度规定：文武官员担任公以及各方面征镇将军的府署，都设置军咨祭酒。汉朝三公及大将军府，都设有记室令史，负责起草章表、奏报、书信等。曹操辅佐汉室时，让陈琳、阮瑀掌管记室。晋朝各公府都设有记室督 。），尚书郎江统、阳平太守河内人荀曦为参军（晋朝规定，各位公爵、从公担任持节都督时，要增加六名参军 ），吴国人张翰为东曹掾，孙惠为户曹掾，前廷尉正顾荣以及顺阳王司马豹为主簿（晋朝制度规定：东曹的地位在仓曹之上，户曹的地位在仓曹之下。廷尉的属官有正、监、平。曹魏时从南阳分出部分地区设立南乡郡，晋武帝太康年间，改名为顺阳郡 。 ）。孙惠是孙贲的曾孙（孙贲是吴主孙权的堂兄 ）；顾荣是顾雍的孙子（顾雍是吴国的丞相 ）。刘殷年幼时父亲去世，家境贫寒，但他因孝顺地赡养曾祖母而闻名，有人送给他粮食和布帛，他接受后也不道谢，只是说：“等我以后富贵了，一定会报答你们。”长大后，他博通经史，性格洒脱，有远大的志向。（胡三省注：刘殷后来在刘聪手下显贵，他的女儿还成为刘聪后宫的妃子，这没什么值得推崇的。他生活俭朴却不显得寒酸，清正廉洁却不孤高，看上去温和谦逊，却又让人不敢侵犯 ）司马冏任命何勖为中领军，让董艾掌管枢机事务，又封他的有功将佐葛旟、路秀、卫毅、刘真、韩泰为县公，将他们视为心腹，号称“五公”（葛旟被封为牟平公。路秀被封为小黄公。卫毅被封为阴平公。刘真被封为安乡公。韩泰被封为封丘公 。《考异》记载：“路秀”，《帝纪》写作“路季”，现在依据《齐王冏传》的记载 ）。

    ??成都王司马颖回到邺城后，朝廷派使者前去重申之前的任命；司马颖接受了大将军的职位，却辞让了九锡的特殊礼遇。他上表论功行赏，为那些在兴义起兵中立功的人都封了公侯爵位。司马颖也上表为卢志、和演、董洪、王彦、赵骧等人请封。他还上表说：“大司马之前在阳翟与敌人相持了很久，百姓生活困苦，我请求从河北的官仓中调运十五万斛米，来赈济阳翟的饥民。”他还打造了八千多具棺材，用成都国的俸禄为黄桥之战中战死的士兵制作衣服，收敛并祭奠他们，表彰他们的家人，给予他们比普通战死士兵多两级的抚恤。又下令在温县（今河南温县 ，胡三省注：温县属河内郡，是周朝司寇苏忿生的封国 ）埋葬了一万四千多名赵王司马伦的士兵（胡三省注：这是湨水之战中战死的士兵 。）。这些都是卢志出的主意。司马颖容貌俊美，但头脑昏庸，不怎么读书，不过他生性敦厚，把事务都交给卢志处理，所以才能成就这些善举。朝廷又派使者劝说司马颖入朝辅政，并让他接受九锡之礼。司马颖的宠臣孟玖不想回洛阳，而且程太妃也留恋邺城，所以司马颖最终还是推辞不接受任命。

    ??当初，大司马司马冏怀疑中书郎陆机为赵王司马伦撰写了禅让诏书，就将他逮捕，想要处死他；大将军司马颖为他辩解，陆机才得以免死，司马颖还上表推荐他担任平原内史，让他的弟弟陆云担任清河内史。陆机的朋友顾荣和广陵人戴渊，认为中原地区战乱频繁，劝陆机回到吴地；陆机却因为感激司马颖对自己的保全之恩，而且觉得司马颖在当时很有声望，认为可以和他一起建功立业，所以就留了下来。（胡三省注：这为陆机、陆云后来被司马颖杀害埋下了伏笔 ）

    13. 秋季，七月，朝廷恢复常山王司马乂的长沙王爵位（晋武帝太康十年，封司马乂为长沙王；楚王司马玮被诛杀后，司马乂因为和他同母，被贬为常山王；现在恢复他原来的封爵 ），并升迁他为开府仪同三司、骠骑将军。

    14. 东莱王司马蕤，性情凶暴，酗酒成性，多次欺凌侮辱大司马司马冏，他向司马冏请求开府却没有得到同意，因此心怀怨恨，便暗中上表说司马冏专权，还与左卫将军王舆谋划废掉司马冏。事情败露后，八月，朝廷下诏将司马蕤废为庶人，诛杀王舆三族，把司马蕤流放到上庸（今湖北竹溪 ），上庸内史陈钟按照司马冏的旨意，暗中将他杀害。（《考异》记载：《帝纪》记载：“六月，庚午日，司马蕤与王舆谋划废掉司马冏，事情败露后获罪。甲戌日，司马冏被任命为大司马。”按照诛杀王舆的诏书已经称司马冏为大司马，那么王舆的事情败露不应该在司马冏成为大司马之前。现在依据《三十国春秋》的记载，将此事放在八月 ）

    15. 晋惠帝大赦天下。

    16. 东武公司马澹因不孝之罪被流放到辽东。九月，朝廷征召他的弟弟东安王司马繇，恢复他原来的爵位（司马繇被废黜流放的事情，见《资治通鉴》第八十二卷元康元年的记载 ），并任命他为尚书左仆射。司马繇举荐东平王司马楙为都督徐州诸军事，镇守下邳（今江苏睢宁西北 ）。（《考异》记载：《帝纪》记载：“八月，司马楙担任平东将军，都督徐州诸军事；九月，司马繇恢复爵位。”按照《司马楙传》的记载，“司马繇担任仆射时，举荐司马楙为平东将军”，所以把这件事移到司马繇恢复爵位之后 ）

    17. 当初，朝廷下达命令给秦州、雍州（今陕西西安西北），要求召回流入蜀地的流民，还派御史冯该、张昌前去督办。李特的哥哥李辅从略阳（今甘肃天水 ）来到蜀地，说中原地区正陷入战乱，不值得再回去。李特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多次派天水人阎式去找罗尚，请求暂且让流民停留到秋天，还向罗尚和冯该行贿；罗尚、冯该答应了他们。朝廷评定讨伐赵廞的功劳时，封李特为宣威将军，他的弟弟李流为奋武将军，都赐予了侯爵。朝廷的诏书下达到益州，要列出和李特一起讨伐赵廞的六郡流民名单，准备加以封赏。广汉太守辛冉想把消灭赵廞的功劳据为己有，就扣下朝廷的命令（胡三省注：扣下封李特、李流的命令 。），不把真实情况上报朝廷（胡三省注：上报名单时，不按实际情况上报 。 ），众人都对他很怨恨。（胡三省注：这里的众人指六郡的流民 ）

    ??罗尚派从事督促流民返乡，限定他们七月上路。当时流民分散在梁州、益州，靠给人打工为生，他们听说州郡逼迫他们离开，人人都忧愁怨恨，不知道该怎么办；而且当时雨水正多，庄稼还没有成熟，他们也没有路费。李特又派阎式去找罗尚，请求把出发时间推迟到冬天（下文中“日复”“复值”的“复”读音相同 ）；辛冉和犍为太守李苾认为不行。罗尚举荐别驾蜀都（今四川成都 ）人杜弢为秀才，阎式向杜弢陈说逼迫流民迁移的利害关系，杜弢也想宽限流民一年；但罗尚采纳了辛冉、李苾的计谋，没有听从杜弢的建议；杜弢于是交还秀才的委任状，回家去了。（胡三省注：把秀才的委任状送还，就表示放弃这个身份 ）辛冉生性贪婪残暴，他想杀掉流民的首领，夺取他们的财物，就和李苾一起向罗尚进言，说：“流民之前趁着赵廞之乱，大肆抢掠，现在应该趁着迁移的机会，在关卡设伏夺取他们的财物。”（胡三省注：流民在蜀地安居乐业，即便用朝廷的命令驱使他们回到原籍，都还担心他们不愿意离开，更何况还想在关卡夺取他们的财物，这只会加速他们叛乱 ）罗尚于是给梓潼太守张演发公文，让他在各个要道设置关卡，搜查流民的财宝。（胡三省注：蜀地的刘氏从广汉分出部分地区设立梓潼郡。“诸要”，指凡是道路相通、处于往来交通要道的地方。“施关”，指之前没有设关卡，现在特意设置 ）

    ??李特多次为流民请求留下，流民们都很感激他，并且依赖他，很多人都纷纷归附李特。李特于是在绵竹建造了一个大营，用来安置流民，还向辛冉发送公文，请求宽限。辛冉大怒，派人在交通要道张贴告示，悬赏捉拿李特兄弟，承诺给予重赏。李特看到告示后，把它们全部揭了下来，和弟弟李骧将告示上的内容改为：“能送来六郡的首领李、任、阎、赵、杨、上官以及氐族、叟族的侯王的首级一个，赏一百匹布。”（胡三省注：蜀地的叟族是少数民族的一个分支。）于是流民们非常害怕，归附李特的人越来越多，短短一个月内就超过了两万人。李流也聚集了几千人。

    ??李特又派阎式去找罗尚，请求再延期出发（“申”，有再次的意思；请求重新确定出发期限，让流民能宽心 ）。阎式看到罗尚在各个要地设置了营寨，图谋袭击流民，不禁叹息道：“民心正处于恐慌之中，现在还这样逼迫他们，大乱就要爆发了。”他又知道辛冉、李苾的心意已无法改变，于是就向罗尚告辞，返回绵竹。罗尚对阎式说：“你暂且把我的意思传达给流民们，就说现在已经放宽期限了。”阎式说：“您被奸人的话迷惑了，恐怕并没有真正放宽期限的道理。百姓虽然弱小，但却不可轻视，现在不合理地催促他们，众人的愤怒是难以触犯的（《左传》中郑子产曾说过这样的话 ），恐怕会带来不小的灾祸。”罗尚说：“你说得对。我不会骗你，你就放心地去吧！”阎式回到绵竹，对李特说：“罗尚虽然这么说，但不可轻信。为什么呢？罗尚没有树立起威严，也无法严格执行刑罚，而辛冉等人又各自手握重兵，一旦发生变故，罗尚也控制不了局面，我们一定要做好充分的准备。”李特听从了他的建议。（胡三省注：阎式已经察觉到辛冉等人的心思 ）冬季，十月，李特把军队分成两个营，自己驻扎在北营，李流驻扎在东营，他们修缮铠甲，磨砺兵器，严阵以待。

    ??辛冉和李苾一起商量说：“罗侯（指罗尚 ）贪婪且优柔寡断，日复一日地拖延，让流民们有机会施展奸计。李特兄弟都有雄才大略，我们恐怕会被他们俘虏！必须做出决断，和他们决一死战，罗侯那边就不用再指望他了。”于是，他们派广汉都尉曾元、牙门张显、刘并等人，悄悄率领三万步兵和骑兵袭击李特的营地；罗尚得知后，也派督护田佐协助曾元。曾元等人到达后，李特却安卧不动，等他们的军队进入一半时，李特发动伏兵攻击，敌军死伤众多。李特杀死了田佐、曾元、张显，并将他们的首级传示给罗尚和辛冉。罗尚对部下将领说：“这些反贼看来是决心要反了（胡三省注：意思是李特虽然请求延期出发，但反叛的意图已经很明显 ），而广汉太守辛冉不听我的话，反而助长了贼寇的势力（辛冉担任广汉太守，所以罗尚这样称呼他 。胡三省注：罗尚说辛冉轻易用兵，被李特打败，使得李特的势力更加壮大 。 ），现在该怎么办呢！”

    ??于是，六郡的流民共同推举李特代理镇北大将军，李特秉承皇帝旨意，对众人进行封官授爵；他任命弟弟李流代理镇东大将军，号称东督护，以便相互统领；又任命哥哥李辅为骠骑将军，弟弟李骧为骁骑将军，然后进军广汉，攻打辛冉。（胡三省注：广汉郡的治所在广汉县，后来刘宋设置遂宁郡，南齐、南梁时加上“东”字。北魏时将广汉县改为方义县；北周时将东遂宁改为遂州，方义县成为遂州的治所 ）罗尚派李苾、费远率兵救援辛冉，二人却畏惧李特，不敢前进。辛冉出战多次失败，最后突围逃到德阳（今四川遂宁东南 ）。李特占领了广汉，任命李超为太守，接着又进军成都，攻打罗尚。罗尚写信给阎式，试图说服他，阎式回信说：“辛冉为人狡诈，曾元不过是个小喽啰，李叔平（李苾，字叔平 ）也没有将帅之才。我之前就为您和杜景文（杜弢，字景文 ）分析过让流民留下还是迁移的利弊。（胡三省注：晋朝人把独掌一方军事大权的将领称为节下 。“为”，音wèi ）每个人都眷恋故乡（胡三省注：桑梓是祖父辈种植留给子孙的，所以人们把眷恋故乡称为“怀桑梓” ），谁不想回到家乡呢！只是流民们刚来的时候，为了有口饭吃，只能四处给人打工（胡三省注：意思是流民刚到蜀地的时候，没有生活来源，只能跟着有粮食的地方走，靠给人做工为生 。），一家老小挤在一起，又赶上秋雨成灾，我们请求等到冬天庄稼成熟再走，却始终没有得到允许。对他们逼迫得太过分了，就像把鹿逼急了，它也会像老虎一样反抗，流民们不愿意白白送死，所以才引发了这场变故。如果您当时听从我的建议，放宽期限，让他们准备好行装（“治严”，就是整理行装的意思 。“治”，音zhi ），最迟不过九月底就能全部集合出发，十月就可以踏上回乡之路，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李特任命哥哥李辅、弟弟李骧、儿子李始、李荡、李雄，以及李含、李含的儿子李国、李离、任回、李攀、李攀的弟弟李恭、上官晶、任臧、杨褒、上官惇等人为将帅，阎式、李远等人为僚佐。罗尚向来贪婪残暴，百姓深受其害。李特与蜀地百姓约法三章，施予恩惠，赈济借贷（杜预解释：施予恩惠，免除劳役 ），礼贤下士，选拔被埋没的人才，军队政务整肃，蜀地百姓非常高兴。罗尚多次被李特打败（“败”，音bài ），于是凭借长长的包围圈，沿着郫水（《水经注》记载：绵水发源于绵竹县西部，又与湔水汇合，也叫郫江 。《载记》记载：罗尚沿着郫水扎营，从都安到犍为长达七百里 。师古说：“郫”，音pi ）安营扎寨，绵延七百里，与李特对峙，并向梁州和南夷校尉求救。（胡三省注：南夷校尉负责统辖南中各郡 ）

    18. 十二月，颍昌康公何劭去世。

    19. 朝廷封大司马司马冏的儿子司马冰为乐安王，司马英为济阳王，司马超为淮南王。

    ??**太安元年（壬戌，公元302年）** （这一年十二月，齐王司马冏死后，才改元太安；此时还是永宁二年 ）

    1. 春季，三月，冲太孙司马尚去世（“冲”，是谥号 ）。

    2. 夏季，五月，乙酉日，梁孝王司马肜去世。

    3. 朝廷任命右光禄大夫刘寔为太傅，不久后，刘寔因年老多病而被免职。

    4. 河间王司马颙派督护衙博讨伐李特（《姓谱》记载：秦穆公的儿子在衙地采食，他的后代就以衙为姓氏。衙县，在汉代属冯翊郡 ），军队驻扎在梓潼（今四川梓潼 ，胡三省注：梓潼县，在汉代属广汉郡；蜀汉时从广汉郡分出部分地区设置梓潼郡。唐代剑州的梓潼、普安、黄安、永归、武连、临津、剑门等地，都是汉代梓潼县的辖区 。）；朝廷又任命张微为广汉太守，驻军德阳（今四川遂宁东南 ）；罗尚派督护张龟驻军繁城（今四川彭州 ，胡三省注：繁县，属蜀郡。刘昫说：唐代彭州九陇县，就是汉代的繁县。宋白说：益州新繁县，原本是汉代的繁县 ）。李特派他的儿子镇军将军李荡等人袭击衙博，自己则率军攻打张龟，打败了他。李荡在阳沔（今陕西勉县西 ）击败了衙博的军队，梓潼太守张演弃城逃跑，巴西丞毛植率郡投降。李荡又进军葭萌（今四川广元 ，胡三省注：巴西郡，在唐代是阆州、果州的辖区。蜀汉时将汉代的葭萌县改为汉寿县，晋代又改为晋寿县。这里是按照汉代的旧县名记载的。唐代利州的绵谷、葭萌二县，就是汉代葭萌县的辖区 ）攻打衙博，衙博逃走，他的部下全部投降。河间王司马颙改任许雄为梁州刺史。李特自称大将军、益州牧、都督梁·益二州诸军事。

    5. 大司马司马冏想要长期独揽朝政大权，他见晋惠帝的子孙都已不在人世（太子司马遹死后，晋惠帝就没有儿子了；司马虨、司马臧、司马尚死后，晋惠帝也没有孙子了 ），而大将军司马颖按顺序有继位的可能（司马颖在晋惠帝的弟弟中，按顺序是有可能继位的 ）；清河王司马覃是司马遐的儿子，年仅八岁，于是司马冏上表请求立他为太子。癸卯日，朝廷立司马覃为皇太子，任命司马冏为太子太师，东海王司马越为司空，兼任中书监。

    6. 秋季，八月，李特攻打张微，张微反击并打败了李特，接着又进攻李特的营地。李荡率兵救援，山路险峻狭窄，李荡奋力向前，终于打败了张微的军队。李特想要撤回涪城（今四川绵阳 ），李荡和司马王幸劝谏说：“张微的军队已经战败，他智谋和勇气都已耗尽，我们应该乘胜追击，将他擒获。”李特于是再次进攻张微，将其杀死，并活捉了张微的儿子张存，之后把张微的尸体送还给他。

    ??李特派部将寋硕驻守德阳。李骧驻军毗桥（今四川金堂 ，胡三省注：今怀安军西北有中江，它是由汉州的弥牟、雒水、毗桥水三条河流汇聚而成。怀安军，是汉代广汉新都县的属地 ），罗尚派兵攻打他，却多次被李骧打败。李骧于是进军攻打成都，烧毁了成都的城门。李流驻军在成都的北面。罗尚派一万精锐士兵攻打李骧，李骧和李流联合迎击，将敌军打得大败，只有十分之一二的人得以生还。许雄多次派兵攻打李特，都没有取胜，李特的势力越来越强大。

    ??建宁（今云南曲靖 ，胡三省注：建宁，是古代滇王国的属地，汉代设置益州郡，蜀汉时改名为建宁郡，唐代是昆州的辖区 ）的大姓李叡、毛诜赶走太守许俊，朱提（今云南昭通 ，胡三省注：朱提县，在西汉时属犍为郡，东汉时属犍为属国都尉，蜀汉时分出部分地区设置朱提郡，唐代是曲州的辖区 。）的大姓李猛赶走太守雍约，响应李特，他们各自都聚集了数万人马。南夷校尉李毅前去讨伐，打败了他们，斩杀了毛诜；李猛献上降书，但言辞并不恭顺，李毅便诱骗他并将其杀害。冬季，十一月，丙戌日，朝廷重新设置宁州（胡三省注：撤销宁州的记载见《资治通鉴》第八十一卷武帝太康五年 ），任命李毅为宁州刺史。

    7. 齐武闵王司马冏掌权后，变得十分骄纵奢侈，独揽大权。他大规模地修建府第，拆除了上百处公私房屋，府第的规模和皇宫不相上下，朝廷内外的人都对他感到失望。侍中嵇绍上疏说：“在国家安定的时候不忘记可能出现的危亡，这是《易经》中提出的很好的告诫（《易·大传》记载：孔子说，危险的局面往往是在平安时埋下的隐患，灭亡的危机常常在生存时就已存在，混乱的根源往往在太平时期就已种下。君子在平安的时候不忘记危险，在生存的时候不忘记灭亡，在太平的时候不忘记混乱，这样才能使自身平安，国家得以保全。《易经》说：‘快要灭亡了！快要灭亡了！但只要像系在丛生的桑树上一样，就能安然无恙。’ ）。我希望陛下不要忘记被囚禁在金墉城的日子，大司马不要忘记在颍上作战的日子，大将军不要忘记在黄桥战败的日子，这样，祸乱的萌芽就没有机会滋生了。”（胡三省注：齐桓公和鲍叔牙、管夷吾、宁戚喝酒喝得正高兴的时候，鲍叔牙敬酒说：“希望您不要忘记在莒国避难的日子，希望管仲不要忘记在鲁国被囚禁的日子，希望宁戚不要忘记在车下喂牛的日子。”嵇绍的话就是借鉴了这个意思 ）嵇绍又写信给司马冏，认为：“唐尧、虞舜住的是茅草屋，夏禹的宫室也很简陋（唐尧、虞舜用的椽子都不经过砍削，屋顶的茅草也不修剪。夏禹把宫室建造得很简陋 ）。现在您大规模地建造府第，还为三位王爷修建宅第，这难道是当今的急事吗！”司马冏言辞谦逊地表示感谢，但并没有听从他的建议。

    ??司马冏沉迷于宴饮作乐，不去上朝拜见皇帝，他坐在府中随意任命百官（胡三省注：一种说法是，天子任用三公、九卿、各位将军时，还会亲自行礼表示尊重；现在司马冏却安坐在府中任命百官 ），随意发布命令让尚书台执行；选拔任用官员不公平，仅凭个人意愿来选用，还让尚书台执行命令，这是最大的不公平。他宠信的人掌握着大权。（胡三省注：凡是史书记载某人即将失败，一定会先叙述导致他失败的原因，这是《左传》的惯例 ）殿中御史桓豹向皇帝奏事，没有先经过司马冏的府署，就被抓起来拷问致死。（胡三省注：曹魏制度规定：兰台派两名御史在殿中监察非法行为；到了晋代，设置了四名殿中御史。史书这样记载，是说司马冏只想专权，他拷问致死殿中御史，却不知道自己目无君主的行为愈发明显 ）南阳的处士郑方上书劝谏司马冏说：“如今大王您在平安的时候不考虑危险，宴饮作乐过度，这是第一个失误。皇室宗族之间，本不应有丝毫嫌隙，现在却并非如此，这是第二个失误。蛮夷地区不安定，而大王您却认为大功已经告成，不再把这当回事，这是第三个失误。（胡三省注：蛮夷地区不安定，指的是李特等人在梁州、益州作乱 ）战争过后，百姓生活困苦，却没听说您进行赈济救助，这是第四个失误。（胡三省注：这一点大概是指成都王司马颖运米赈济，以此收买河南地区人心的事，只是郑方不敢明说 ）大王您和参与义兵的人立下盟约，约定事成之后及时行赏，可到现在还有很多功臣没有得到封赏，这是第五个失误。”（《兵法》说：奖赏不拖延时间，是为了让百姓迅速得到做好事的好处。这里说的是在颍上作战立功的人还有很多没有得到封赏 ）司马冏道歉说：“如果不是你，我都不知道自己的过错。”

    ??孙惠也上书说：“天下有五难、四不可，而您却全都占了：冒着生命危险冲锋陷阵，这是一难；招揽天下英豪，这是二难；与将士们同甘共苦，这是三难；以弱胜强，这是四难；复兴皇室大业，这是五难。巨大的名声不能长久拥有，伟大的功劳不能长久居功自傲，至高的权力不能长久紧握，极大的威望不能长久保持。大王您经历了这些困难却不觉得困难（胡三省注：指司马冏在颍上作战的时候 ），身处不该占据的位置却认为理所当然（胡三省注：孙惠的这些话，委婉却又切中要害 。），我私下里对此深感不安。您应该思考功成身退的道理（《老子》说：功成名就之后就适时隐退，这才符合自然规律 ），尊崇并亲近皇室宗亲，推举身边贤能之人，把重任委托给长沙王和成都王，然后拱手作揖，回归自己的封国，这样一来，您就能像太伯、子臧一样，在历史上留下美名。（太伯把天下让给弟弟季历，子臧辞让曹国国君之位 ）可如今您却忘记了身处高位的危险，贪恋权势而遭人猜忌，即便您在高台上游玩享乐，在重重宫墙内逍遥自在，我却认为您面临的危险，比在颍川、阳翟作战时还要严重。”（“颍、翟”，指颍川、阳翟 ）司马冏没有采纳他的建议，孙惠便称病离开了。司马冏对曹摅说：“有人劝我交出权力，回到封国，你觉得怎么样？”曹摅说：“事物发展到极盛就会走向衰落，大王您如果真能在身处高位时考虑到危险，果断放弃权力离开，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司马冏却没有听从。

    ??张翰和顾荣都担心会遭遇灾祸，张翰因为秋风起，思念起故乡的菰菜、蓴羹和鲈鱼脍（“菰”，又叫蒋。《本草》记载：菰，也叫茭，生长多年后，中心会长出白色的菰米，菰米中如果有黑色的，就叫茭，到后来结果实，就是雕胡黑米。蓴菜生长在水中，叶子像凫茨，春夏时节细长肥滑，三月到八月的叫丝蓴，九月到十一月的叫猪蓴。鲈鱼以产自吴地松江的最为鲜美，吴人把它做成鱼脍，味道十分鲜美 。“蓴”，音chun ），叹息道：“人生在世，贵在顺遂自己的心意，追求富贵又有什么用呢！”于是他毅然辞官离去。顾荣则故意整日饮酒，不理会府中的事务，长史葛旟认为他荒废职守，便禀告司马冏，将顾荣调任为中书侍郎。颍川处士庾衮（《姓谱》记载：庾姓，是尧帝时期掌管粮仓的大夫的后代，因此以庾为姓 。）听说司马冏一年都不去上朝，叹息道：“晋室已经衰微，祸乱即将兴起！”于是他带着妻儿逃到林虑山（今河南林州西 ）中隐居起来。

    ??王豹给司马冏写信说：“我暗自思考，自元康年间以来，在位的宰相没有一个能得到善终的。（元康元年，杨骏被杀，接着汝南王司马亮也死去。永康元年，张华、裴頠遇害 ）这是形势所迫，并非他们都作恶多端。如今您平定了祸乱，使国家和皇室得以安定，却又重蹈前人的覆辙，还期望能长久平安，这不是很难吗！现在河间王在关右地区根基深厚，成都王在旧魏之地（曹魏以邺城为根基建立王业，所以称邺城为旧魏 ）势力庞大，新野王在江、汉地区拥有大片封地，这三位王爷正处于年轻力壮、势力强盛之时，又都掌管着军事大权，占据着要害之地。而您凭借着难以封赏的巨大功劳，又有着震慑君主的威望，独自占据京都，独揽大权，往前一步就会像《易经》中所说的‘亢龙有悔’（《易·乾》上九爻辞。《象传》说：‘亢龙有悔’，是因为事物发展到极致就难以长久 ），往后退又会像‘据于蒺藜’一样陷入困境（《易·困》六三爻辞。陶弘景说：蒺藜大多生长在道路上，叶子铺在地上，果实有刺，形状像菱角但比菱角小，有三个角。长安一带蒺藜最多，人们因此大多穿着木屐。现在军队中会铸造铁蒺藜，用来布置在敌人的道路上，也叫蒺藜。《易经》说‘据于蒺藜’，是说处境凶险 。《尔雅翼》记载：茨，就是蒺藜。《诗经》说：‘墙上有茨’。 ），在这种情况下还想求安稳，我看不到您能得到什么福运。”因此，他请求把王侯们都派回各自的封国（胡三省注：王豹因为这番话惹恼了长沙王司马乂，最终丢了性命 ），依照周公、召公的方法，让成都王担任北州伯，以邺城为治所；让司马冏自己担任南州伯，以宛城（今河南南阳）为治所；以黄河为界，各自统领王侯，共同辅佐天子。（周朝时期，周公、召公分陕而治，成为东西二伯，共同辅佐王室，所以王豹想依照这个方法 ）司马冏只是礼貌地回复了他。长沙王司马乂看到王豹的信后，对司马冏说：“这个小子离间我们骨肉亲情，为什么不把他拉到铜驼下打死！”司马冏于是上奏说王豹进谗言，在朝廷内外挑拨离间，致使大家相互猜疑，犯下了不忠不义之罪，最终将王豹鞭打致死。王豹临死前说：“把我的头挂在大司马府门口，我要看着军队攻打齐国！”（胡三省注：从前伍子胥被吴王夫差杀害，临死前说：“把我的眼睛挂在吴国东门上，我要看着越国军队攻入吴国！”王豹模仿了这句话 。）

    ??司马冏因为河间王司马颙原本依附赵王司马伦，心里一直记恨着他。梁州刺史安定人皇甫商，与司马颙的长史李含关系不和。李含被征召为翊军校尉，当时皇甫商在司马冏的军中任职，夏侯奭的哥哥也在司马冏的府中。李含心里感到不安（胡三省注：司马颙曾依附赵王司马伦，夏侯奭被司马颙所杀，这些事都发生在永宁元年 ），又与司马冏的右司马赵骧有矛盾，于是他单枪匹马投奔司马颙，还谎称自己接受了皇帝的密诏，让司马颙诛杀司马冏，他趁机劝司马颙说：“成都王是皇帝的至亲，又立下了大功，却主动推让，回到封国，很得人心。齐王与您关系疏远却独揽朝政，朝廷上下都对他侧目而视。现在您可以发檄文让长沙王讨伐齐王，齐王肯定会诛杀长沙王，我再以齐王杀害长沙王为由讨伐他，一定能将他擒获。除掉齐王，拥立成都王，消除威胁，拥立近亲，以此来安定国家，这可是大功一件啊。”司马颙听从了他的建议。当时，晋武帝的族弟范阳王司马虓都督豫州诸军事（司马虓是宣帝司马懿弟弟东武城侯司马馗的小儿子 。 ）。司马颙上表陈述司马冏的罪状，并且说：“我率领十万大军，想要与成都王司马颖、新野王司马歆、范阳王司马虓一同会师洛阳，请长沙王司马乂废掉司马冏，让他回到自己的府第，由司马颖代替他辅佐朝政。”于是司马颙起兵，任命李含为都督，率领张方等人向洛阳进军；他又派使者邀请司马颖一同出兵，司马颖准备响应，卢志劝谏他，他却不听。

    ??十二月，丁卯日，司马颙的表章送到了洛阳；司马冏十分害怕，他召集百官商议对策，说：“我首先发起义兵，尽到了臣子的职责，我的忠诚天地可鉴。如今两位王爷听信谗言，起兵发难，这可如何是好？”（“二王”，指河间王司马颙、成都王司马颖）尚书令王戎说：“您的功勋确实很大；然而您对有功之人的赏赐不够及时，所以人们心怀二心。现在两位王爷兵力强盛，难以抵挡。如果您能以王爵的身份回到府第，交出权力，表现出谦逊礼让的态度，或许还能求得平安。”司马冏的从事中郎葛旟愤怒地说：“尚书台的官员不考虑国家大事（胡三省注：这里指的是尚书 ）。赏赐不及时（胡三省注：赏赐是用来报答功劳的，所以叫赏报。稽，是停留的意思；缓，是迟缓的意思 ），责任并不在齐王府。现在有人进谗言制造叛乱，我们应当共同讨伐，怎么能轻信这伪造的书信，轻易地让主公回府呢！自汉、魏以来，那些被要求回府的王侯，有几个能保全妻儿的！提出这种建议的人该杀！”百官听后都惊恐失色，王戎假装药性发作，掉进厕所，才得以幸免。

    ??李含驻军在阴盘（魏收《地形志》记载：阴盘县，在汉代属安定郡；晋代属京兆郡；鸿门、戏水都在县界内。我认为汉代京兆与冯翊以渭水为界。安定在冯翊的北面，晋代怎么会把安定的阴盘县划给京兆呢！这是魏收记载的错误。《水经注》记载：泠水经过阴盘、新丰两原之间，向北流入渭水。汉灵帝建宁三年，把新丰县改名为都乡，封段熲为侯国。后来又建了阴盘城，泠水从城北流出，这条水就叫阴盘水。又向北穿过漕盘沟，注入渭水，这就是李含驻军的阴盘。《五代史志》记载：隋朝撤销后魏的平凉郡，并入阴盘县。《地形志》记载，泾州有平凉郡，治所在阴县。在同一部史志中，出现两个阴盘县却没发现错误，由此可见史学研究的难度 。刘昫说：唐代泾州良原县，就是隋朝的阴盘县，也就是汉代安定郡的阴盘县。宋白说：京兆昭应县东十三里，有汉代新丰县的旧城，也叫阴盘城。后汉灵帝末年，把安定的阴盘县迁到这里寄治，这就是京兆的阴盘县 ），张方率领两万士兵驻扎在新安（今河南新安 ，胡三省注：新安县，在汉代属弘农郡，晋代属河南郡 ），他们发檄文让长沙王司马乂讨伐司马冏。司马冏派董艾袭击司马乂，司马乂带着身边的一百多人骑马冲入宫中，关闭各个宫门，挟持着天子攻打大司马府，董艾在宫西列兵，放火烧了千秋神武门（千秋神武门是宫城的西门。东汉时叫神虎门，《晋书》以及《南史》《北史》等都是唐代群臣修订的，因为唐太祖讳虎，所以避讳改名为“武” ）。司马冏派人拿着驺虞幡大声呼喊：“长沙王司马乂假传诏书。”司马乂则宣称“大司马谋反”。当天晚上，城内展开了一场大战，飞箭如雨般密集，火光冲天。晋惠帝来到上东门（胡三省注：这里的上东门不是洛阳城的上东门，而是宫城的上东门 ），箭都射到了他面前，大臣们死伤众多，尸体相互枕藉。双方连续激战了三天，司马冏的军队大败，大司马长史赵渊杀死何勖，然后抓住司马冏投降（胡三省注：何勖与司马冏一同起兵，当时担任中领军）。司马冏被押到宫殿前，晋惠帝面露怜悯之色，想要饶他一命。司马乂却大声呵斥左右，催促他们把司马冏拉出去，在阊阖门外将其斩首（《水经注》记载：按照礼制，天子有五门，分别是皋门、库门、雉门、应门、路门。魏明帝效法太极殿，在洛阳南宫的汉崇德殿旧址上建造太极殿，把雉门改名为阊阖门。我认为天门叫阊阖，仿照这个名字来命名宫门。又根据《晋志》记载，洛阳城西有广阳、西明、阊阖三门，不知道哪个说法正确。当时情况紧急，哪有时间把司马冏拉到都城西门呢！这肯定是宫城的阊阖门 ），并将他的首级在六军之中示众，他的同党都被诛灭三族，死了两千多人。司马冏的儿子司马超、司马冰、司马英被囚禁在金墉城，他的弟弟北海王司马寔也被废黜。晋惠帝大赦天下，改元太安（胡三省注：改元太安 ）。李含等人听说司马冏已死，便率军返回长安。

    ??长沙王司马乂虽然在朝廷中，但无论大事小事，都会到邺城向大将军司马颖请教。司马颖任命孙惠为参军，陆云为右司马。

    8. 这一年，陈留王去世，谥号为魏元皇帝。（晋朝接受曹魏的禅让后，尊奉魏帝为陈留王 ）

    9. 鲜卑族宇文单于莫圭的部落势力强盛，他派弟弟屈云攻打慕容廆，慕容廆迎战并击败了屈云的别部统帅素怒延。素怒延觉得这是奇耻大辱，又调集十万大军，将慕容廆围困在棘城（今辽宁义县西 ）。慕容廆的部下都十分恐惧，慕容廆却镇定地说：“素怒延的军队虽然人数众多，但却没有严明的纪律，他们已经在我的算计之中了。大家只管奋力作战，不必担忧！”于是他率军出城迎战，把素怒延打得大败，追击了上百里，俘虏和斩杀敌军数以万计。（《考异》记载：《载记》写作“素延”，下文又说“素延发怒，率领众人包围棘城”。按照《燕书·纪》《传》的记载，都称他为“素怒延”，那么“怒延”应该是他的名字 ）辽东人孟晖之前被宇文部俘虏，这时他率领数千部众投降了慕容廆，慕容廆任命他为建威将军。慕容廆认为他的臣子慕舆句勤勉谨慎、廉洁公正，就让他掌管府库；慕舆句心思缜密，记忆力超群，不用查看账簿，也从来没有出过差错。慕容廆又因为慕舆河聪明敏锐、精细审慎，让他负责审理案件，慕舆河复查案件时公正合理。（胡三省注：慕舆大概也是鲜卑族的一个分支，形成了独特的姓氏。史书记载这些，是为了表明慕容廆善于用人 ）



 第85章 晋纪七

    从癸亥年（公元303年）到甲子年（公元304年），共两年。

    ??** 太安二年（癸亥，公元303年）**

    1. 春季，正月，李特悄悄渡过郫水，攻打罗尚，罗尚在郫水上的守军纷纷逃窜。蜀郡太守徐俭献出少城（今四川成都 ）投降，李特顺利进入并占据了少城。他进城后，只取用马匹来供应军队，没有进行其他的侵扰和掠夺；还在境内实行大赦，改元建初。（《考异》记载：《帝纪》说：“太安元年五月，李特自称为大将军。”《载记》说：“太安元年，李特称大将军，改元。”《后魏书·李雄传》记载：“昭帝七年，李特称大将军，年号建初。”昭帝七年就是太安元年。祖孝徵《修文殿御览》记载：“太安二年，李特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建初元年。李特被杀。”《三十国》《晋春秋》记载：“太安二年正月，李特僭越称帝，改元。”现在依据《御览》等书的记载 ）罗尚退保太城（今四川成都 ），并派使者向李特求和。蜀地百姓聚集在一起修建坞堡自保，此时都向李特表示归顺，李特派使者前去安抚；由于军中粮食短缺，他便把六郡的流民分散到各个坞堡去就食。李流对李特说：“这些坞堡刚刚归附，人心还不稳定，应该把他们大姓人家的子弟作为人质，聚集兵力加强防守，以防备意外情况发生。”他又给李特的司马上官惇写信说：“接纳投降的人就像面对敌人一样，不能掉以轻心。”（胡三省注：担心他们假装投降，所以应当像对待敌人一样严加防备 。）前将军李雄也表达了同样的看法。李特却生气地说：“大事已定，现在只需要安抚百姓，为什么要无端猜疑，让他们离心反叛呢！”

    ??朝廷派荆州刺史宗岱、建平太守孙阜率领三万水军去救援罗尚。宗岱让孙阜担任前锋，进军逼近德阳（今四川遂宁东南 ）；李特派李荡以及蜀郡太守李璜，与德阳太守任臧一起抵御。（胡三省注：李特大概又从广汉分设了德阳郡 ）宗岱、孙阜的军队气势很盛，各个坞堡的人都有了二心。益州兵曹从事蜀郡人任叡对罗尚说：“李特把部众分散去就食，现在他骄傲懈怠，没有防备，这是上天要灭亡他的时候。您应该秘密联络各个坞堡，约定好日期一起发动攻击，内外夹攻，一定能打败他！”罗尚派任叡在夜里用绳子缒出城外，向各个坞堡宣布旨意，约定在二月十日共同攻打李特。任叡趁机前往李特那里假装投降，李特询问城中的情况，任叡说：“粮食储备快没了，只剩下一些货物和布帛。”任叡请求出城回家探望，李特答应了，于是他回去向罗尚报告。（《考异》记载：《载记》中记载为“任明”。《罗尚传》中记载为“任锐”。现在依据《华阳国志》的记载 。）二月，罗尚派兵突袭李特的营地，各个坞堡纷纷响应，李特的军队大败，李特和李辅、李远都被斩杀，尸体被焚烧，首级被送到洛阳，流民们十分恐惧。李荡、李雄收拾残余部众，退保赤祖。李流自称大将军、大都督、益州牧，据守东营，李荡、李雄据守北营。孙阜攻破德阳，抓获寋硕，任臧退到涪陵（今重庆彭水 ，胡三省注：这里的涪陵，是汉代广汉郡的涪县，晋代梓潼郡的涪城县，不是涪陵郡的涪陵。广汉梓潼的涪，就是现在的绵州，现在的人还把绵州称为涪陵，而涪陵郡的涪陵，就是现在涪州的涪陵县 ）屯守。

    ??三月，罗尚派督护何冲、常深攻打李流，涪陵百姓药绅也起兵攻打李流。李流和李骧抵御常深，何冲趁机攻打北营，氐族人苻成、隗伯在营中叛变，响应何冲。李荡的母亲罗氏身披铠甲，奋勇抵抗，隗伯挥刀砍伤了她的眼睛，但罗氏气势更盛；恰好李流等人打败了常深、药绅，率军回援，与何冲交战，把何冲打得大败。苻成、隗伯率领他们的党羽突围，投奔罗尚。李流等人乘胜进军，抵达成都，罗尚又关闭城门，据城自守。李荡骑马追击败军，却不幸被长矛刺中身亡。

    ??朝廷派侍中刘沈持符节，统领罗尚、许雄等人的军队（罗尚率领益州的军队，许雄率领梁州的军队 。），讨伐李流。刘沈走到长安时，河间王司马颙把他留下担任军师，派席代替他。

    ??李流因为李特、李荡相继战死，又听说宗岱、孙阜的大军即将到来，十分恐惧。李含劝李流投降，李流听从了他的建议；李骧、李雄轮番劝谏，李流却不采纳。夏季，五月，李流派他的儿子李世和李含的儿子李胡到孙阜军中做人质；李胡的哥哥李离当时是梓潼太守，听说此事后，急忙从郡里赶回，想要劝谏却没来得及。他回去后，和李雄谋划袭击孙阜的军队，李雄说：“现在看来，确实应该这么做；但李流、李含二位长辈不听我们的，这可怎么办？”李离说：“那就劫持他们！”李雄大喜，于是他们一起劝说流民：“我们之前对蜀地百姓很残暴，现在如果投降，就会任人宰割，只有齐心协力袭击孙阜，才能谋求富贵！”众人都听从了他们的建议。李雄和李离于是率军袭击孙阜的军队，把他们打得大败。恰好此时宗岱在垫江（今重庆合川 ）去世，荆州的军队便撤退了。李流感到十分惭愧，从此他对李雄的才能感到惊奇，把军中事务都交给他处理。

    2. 新野庄王司马歆治理政事严厉急切，失去了蛮夷的民心，义阳（今河南信阳 ）的蛮人张昌聚集了几千党羽，想要发动叛乱。（刘昫说：义阳原本是汉代平氏县的义阳乡。魏文帝黄初年间，分立义阳县，大概治所在石城；后来从南阳郡分出部分地区设立义阳郡，治所在安昌城，下辖安昌、平林、平氏、义阳、平春五县，唐代是申州义阳县 ）荆州根据壬午诏书，征发武勇之士前往益州讨伐李流，这些人被称为“壬午兵”。百姓们害怕远征，都不想去。诏书催促得十分紧急，规定经过的地方如果停留五天，当地的二千石官员就要被免职。因此，郡县的官员们都亲自出来驱赶百姓；这些百姓被驱赶后辗转不远，就又聚集起来成为盗贼。当时江夏（今湖北云梦 ）粮食大丰收，前往那里就食的百姓有几千人。张昌趁机蛊惑百姓，他改名为李辰，在安陆（今湖北安陆 ）的石岩山招募民众（《晋书·张昌传》记载：石岩山距离安陆郡八十里。《水经注》记载：溳水经过江夏安陆县西边，又向南流经石岩山北边。现在德安府南十里有石岩山 ），那些流民以及逃避兵役的人大多都追随了他。安陆太守弓钦派兵讨伐，却没有取胜。（《姓谱》记载：弓姓是鲁大夫叔弓的后代。我认为孔子的弟子有仲弓，又有馯臂子弓，而《姓谱》只说弓姓是鲁叔弓的后代，这种说法并不全面 ）张昌于是攻打安陆郡，弓钦的军队战败，他和部将朱伺逃到武昌。司马歆派骑督靳满讨伐张昌，靳满也战败逃走。

    ??张昌于是占据了江夏（杜佑说：汉代江夏郡的旧城，在安州云梦县东南 ），他制造妖言说：“将会有圣人出现，成为百姓的君主。”他找到山都县（今湖北谷城 ）的小吏丘沈，把他的名字改成刘尼，谎称他是汉朝皇室的后代，拥立他为天子，说：“这就是圣人。”张昌自己担任相国，还伪造凤凰、玉玺等祥瑞之物，建立年号为神凤；举行郊祀仪式、规定服色，全部依照汉朝的旧例。有不响应招募的人，就会被灭族，士人和百姓没有谁敢不从。他又散布流言说：“长江、淮河以南的地区都已经反叛，官军大规模出动，要把我们全部杀掉。”在这种谣言的煽动下，人们人心惶惶，长江、沔水（今湖北境内汉水 ）之间的百姓纷纷起兵响应张昌，短短一个月内，他的部众就达到了三万人，这些人都戴着红色的帽子，用马尾当作胡须。朝廷下诏派监军华宏讨伐张昌，华宏在障山（今湖北安陆东 ）被打败。

    ??司马歆上奏说：“妖贼的数量数以万计，他们头裹红巾，脸像长毛的怪物，舞着刀戟，来势汹汹，锐不可当（如今乡野间强悍的百姓，双手舞动双刀，进退自如，做出击刺的动作，还能把刀抛到空中，高达一二丈，再用手接住。他们还擅长舞戟，左冲右突，做出刺敌的架势；又能围着身体舞动戟，旋转起来如同缠绕的丝线，还能用戟柄撑地，从戟柄上跳过去，动作敏捷，这就是所谓的‘走戟’）。请朝廷下令让各路军队分三路来救助。”朝廷任命屯骑校尉刘乔为豫州刺史，宁朔将军沛国（今安徽淮北 ）人刘弘为荆州刺史（宁朔将军这一职位首次在此出现 ）。又下诏让河间王司马颙派雍州（今陕西西安西北 ）刺史刘沈率领一万州兵，加上征西府的五千士兵，从蓝田关（今陕西蓝田 ，胡三省注：蓝田关在京兆蓝田县，就是秦朝的嶢关 ）出发，讨伐张昌。司马颙却不遵奉诏令；刘沈自己率领州兵到达蓝田后，司马颙又强行夺走了他的部众。于是，刘乔屯兵在汝南（今河南汝南 ），刘弘和前将军赵骧、平南将军羊伊屯兵在宛城（今河南南阳 ）。张昌派他的将领黄林率领两万人前往豫州，刘乔出兵击退了他们。

    ??当初，司马歆和齐王司马冏关系很好（相关事迹见上一卷永宁元年的记载 ）。司马冏失败后，司马歆感到害怕，便主动与大将军司马颖结交。等到张昌作乱，司马歆上表请求讨伐他。当时长沙王司马乂已经和司马颖有了矛盾，他怀疑司马歆和司马颖合谋，所以不允许司马歆出兵，结果张昌的势力日益壮大。司马歆的从事中郎孙洵对他说：“您身为一方长官（古代有四岳、十二牧，分别统辖各自一方的诸侯国，所以后人把掌管一方军事大权的人称为岳牧 ），肩负着保卫边疆的重任，向朝廷上表后就可以出兵，有什么不可以的！可您却让奸贼的势力蔓延，导致灾祸难以预测，这哪里是扞卫王室、安定一方的做法呢！”（毛苌说：“藩”，就是篱笆；“翰”，就是栋梁。）司马歆准备出兵，王绥却说：“张昌这些小毛贼，派个偏将就足以制服他们，何必违抗诏令，亲自去冲锋陷阵呢！”张昌的军队到达樊城（今湖北襄阳 ）时，司马歆才出城迎战，结果他的军队溃败，他自己也被张昌杀死。朝廷下诏让刘弘代替司马歆担任镇南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六月，刘弘任命南蛮长史庐江（今安徽庐江 ）人陶侃为大都护（南蛮校尉设有长史、司马 ），参军蒯恒为义军督护（“义军”，大概是民兵；“督护”这一官职，大概是在这个时候开始设置的 。 ），牙门将皮初为都战帅，进军占据襄阳（今湖北襄阳 ，杜佑说：襄阳就是汉代的中庐县 ）。张昌集合兵力包围宛城，打败了赵骧的军队，杀死了羊伊。刘弘撤退到梁县（今河南汝州 ，胡三省注：梁县属汝南郡，唐代是汝州的治所 ）屯守。张昌进而攻打襄阳，却没有攻克。

    3. 李雄攻打并杀死了汶山（今四川茂县 ）太守陈图（《考异》记载：《华阳国志》记载为“陈旹”，现在依据《载记》的记载 ），于是夺取了郫城（今四川成都郫都区 ，胡三省注：郫县属蜀郡。李膺《益州记》记载：郫县城的旧城在现在郫县的北面。刘昫说：唐代益州温江县，就是汉代的郫县 。）。

    ??秋季，七月，李流把军队转移到郫城屯守。蜀地的百姓都跑到险要的地方，修筑坞堡自保，有的向南进入宁州（今云南曲靖 ），有的向东前往荆州（今湖北江陵县 ），城邑都变得空荡荡的，野外也不见烟火，李流的军队抢掠不到东西，士兵们饥饿疲惫。只有涪陵的一千多家百姓，依附在青城山的处士范长生那里（青城山在汶山郡都安县，现在在永康军青城县北三十二里。杜光庭写的《青城山记》说：岷山山峰连绵，千里不绝，青城山是其中的第一峰。范长生是涪陵人，率领众人据守在这里 。《考异》记载：《华阳国志》记载为“范贤”。现在依据《载记》的记载 ）。平西参军涪陵人徐轝劝说罗尚，请求担任汶山太守，以便联合范长生，共同讨伐李流。（罗尚担任平西将军，任命徐轝为参军。《考异》记载：《华阳国志》记载为“徐舆”。现在依据《载记》的记载 ）罗尚不同意，徐轝大怒，出城投降了李流，李流任命他为安西将军。徐轝劝说范长生，让他给李流的军队提供粮食，范长生听从了他的建议；李流的军队因此又振作起来。

    4. 当初，李含认为长沙王司马乂势力微弱，肯定会被齐王司马冏杀死，他便想以司马冏杀害司马乂为由讨伐司马冏，然后废掉晋惠帝，拥立大将军司马颖为帝，让河间王司马颙担任宰相，这样自己就能掌权。但后来司马冏却被司马乂杀死（相关事迹见上一卷太安元年的记载），司马颖和司马颙仍然只是镇守藩地，事情并没有如他所谋划的那样发展。司马颖自恃有功，变得骄奢放纵，各种政务都荒废了，比司马冏掌权时还要严重；他还嫌司马乂在朝廷中，阻碍自己实现野心，想要除掉他。当时皇甫商又担任司马乂的参军，他的哥哥皇甫重担任秦州刺史。李含劝说司马颙：“皇甫商受到司马乂的重用，皇甫重也绝不会被别人轻易掌控，应该尽早除掉他们。（胡三省注：皇甫商与李含之间的矛盾，见上一卷永宁元年的记载）您可以上表请求将皇甫重调任京官，等他经过长安的时候将他抓住。”皇甫重得知了这个消息，公开向尚书台发布檄文，征调陇上的军队讨伐李含。（胡三省注：从陇山以西的六个郡都归秦州统辖）司马乂考虑到战事刚刚稍有平息，便派使者带着诏书命令皇甫重停止用兵，并征召李含为河南尹。（《考异》记载：《李含传》说：“河间王司马颙上表推荐李含为河南尹。”现在依据《皇甫重传》的记载）李含接受征召前往赴任，但皇甫重却不遵从诏令，司马颙便派金城太守游楷、陇西太守韩稚等联合四个郡的兵力攻打他。（胡三省注：秦州刺史治所在冀城）司马颙还秘密指使李含与侍中冯荪、中书令卞粹谋划杀死司马乂；皇甫商得知后，将此事告诉了司马乂，司马乂便将李含、冯荪、卞粹抓起来并处死。骠骑从事琅邪人诸葛玫、前司徒长史武邑人牵秀都逃到了邺城。（“从事”，就是“从事中郎”；武邑县，西汉时属信都郡，东汉、晋代属安平国，晋武帝时分立武邑郡，唐代为县，属冀州）

    5. 张昌的党羽石冰进犯扬州，打败了扬州刺史陈徽，扬州各郡都被攻陷；他又攻破了江州（今江西南昌），部将陈贞攻打武陵（今湖南常德）、零陵（今湖南永州）、豫章（今江西南昌）、武昌（今湖北鄂州）、长沙（今湖南长沙），这些地方也都被攻克，临淮（今江苏盱眙）人封云起兵进犯徐州，响应石冰。（胡三省注：江州当时治所在豫章。汉代设置临淮郡，章帝时将其并入下邳国，晋太康元年又重新设置临淮郡。《姓谱》记载：封姓是夏代封父的后代）于是，荆州、江州、徐州、扬州、豫州五州的大片土地，大多被张昌占据。张昌重新任命各州郡的长官，这些人都是些凶悍的盗贼和品行恶劣的小人，只知道四处劫掠。

    ??刘弘派陶侃等人在竟陵（今湖北天门，胡三省注：竟陵县属江夏郡。孙宗鉴说：从蔡州往南到信阳军，开始有山路，蜿蜒延伸到安陆；再经过两个驿站到复州，都是平地，往南到大江，一路上都没有丘陵的阻碍。渡江到石首，才开始有浅山。之所以叫竟陵，是因为丘陵到这里就没有了；之所以叫石首，是因为石头到这里才开始出现。古代的竟陵，就是现在的复州）攻打张昌，刘乔派他的将领李杨等人前往江夏。陶侃等人多次与张昌交战，把他打得大败，前后斩杀了数万人，张昌逃到下儁山（今湖南沅陵东北），他的部众全部投降。（胡三省注：下儁山在长沙下儁县。《考异》记载：《帝纪》记载：“八月庚申，刘弘与张昌在清水交战，将其斩杀。”《张昌传》记载：“张昌战败后，逃窜到下儁山。第二年秋天，被擒获并斩杀。”按照刘弘《斩张奕表》的记载：“张昌的奸党刚刚被平定，张昌还没有被斩首。”所以依据《张昌本传》的记载）

    ??当初，陶侃年少时父亲去世，家境贫寒，他担任郡里的督邮。长沙太守万嗣路过庐江时，见到陶侃，觉得他与众不同，便让自己的儿子与陶侃结交后才离开。后来陶侃被举荐为孝廉，来到洛阳，豫章国郎中令杨晫（晋惠帝的弟弟司马炽，被封为豫章王）将他推荐给顾荣，陶侃因此出了名。陶侃打败张昌后，刘弘对他说：“我以前担任羊公（指羊祜）的参军时，羊公就说我以后会坐到他的位置上（晋代人常常用“身”来指代自己）。如今看你，将来必定会继承我的事业。”

    ??刘弘撤退到梁县屯守时，征南将军范阳王司马虓派前长水校尉张奕兼任荆州刺史（范阳王司马虓镇守豫州）。刘弘到任后，张奕却不接受替代，还起兵抗拒刘弘；刘弘便出兵讨伐张奕，将他斩杀。当时荆州很多地方的郡守、县令都空缺，刘弘请求朝廷允许他选拔补充，朝廷下诏同意了。刘弘根据官员们的功劳和品德来选拔人才，根据他们的才能来授予官职，大家都佩服他的公正恰当。刘弘上表推荐皮初补任襄阳太守（《姓谱》记载：皮姓是樊仲皮的后代），朝廷却认为皮初虽然有功，但威望不足，便改任刘弘的女婿、前东平太守夏侯陟为襄阳太守。刘弘下达教令说：“治理一个国家，应该以国家的利益为出发点，如果一定要是亲戚才能任用，那么荆州有十个郡（胡三省注：按照《晋志》的记载，荆州统辖二十二个郡，当时已经分出桂阳、武昌、安成三个郡归属江州，还统辖十九个郡。又分出新城、魏兴、上庸三个郡归属梁州，还统辖十六个郡。到怀帝时，又分出长沙、衡阳、湘东、零陵、邵陵、桂阳六个郡归属湘州，此时荆州还统辖十一个郡。这里说的是当时缺郡守的有十个郡），哪能找到十个女婿才能治理好呢！”于是他上表说：“夏侯陟是我的姻亲，按照旧制，不能互相监督；皮初的功劳，应该得到酬报。”朝廷下诏听从了他的建议。刘弘在荆州鼓励百姓从事农业生产，放宽刑罚，减轻赋税，使得公家和私人都富足起来，百姓们都很爱戴他。

    6. 河间王司马颙听说李含等人被杀，便立刻起兵讨伐长沙王司马乂。大将军司马颖上表请求讨伐张昌，朝廷同意了；但他听说张昌已经被平定，便想和司马颙一起攻打司马乂。卢志劝谏说：“您之前立下大功，却主动交出权力、辞让尊荣，当时大家都对您赞誉有加（相关事迹见上一卷永宁元年的记载）。现在您如果把军队驻扎在城外（“关外”，指郊关之外），穿着文官的服饰入朝，这才是成就霸业的做法。”参军魏郡人邵续也说：“人有兄弟，就如同左右手。您想要对抗天下的敌人，却先砍掉自己的一只手，这怎么行呢！”司马颖都没有听从他们的建议。八月，司马颙、司马颖一起上表说：“司马乂论功行赏不公平，他和右仆射羊玄之、左将军皇甫商独揽朝政，还杀害忠良（指杀害李含等人），请求陛下诛杀羊玄之、皇甫商，让司马乂回到自己的封国。”晋惠帝下诏说：“司马颙竟敢率领大军，向京城进发，我将亲自率领六军，讨伐这些奸逆之人。任命司马乂为太尉、都督中外诸军事，抵御他们。”（《考异》记载：《帝纪》记载：“太安元年十二月，司马乂诛杀齐王司马冏后，就被任命为太尉、都督中外诸军事。”《晋春秋》记载：“太安二年七月，司马颙、司马颖起兵，才任命司马乂为太尉、都督，前去讨伐他们。”按照齐王死后，司马颖掌握朝政大权，司马乂不应该都督中外军事。而且司马颙当时已经是太尉，司马乂不应该再担任太尉。现在依据《晋春秋》的记载）

    ??司马颙任命张方为都督，率领七万精兵，从函谷关向东进发，直逼洛阳。司马颖率领军队驻扎在朝歌（今河南淇县），任命平原内史陆机为前将军、前锋都督，督率北中郎将王粹、冠军将军牵秀（沈约说：楚怀王任命宋义为卿子冠军，冠军这个称号就是从那时开始的。曹魏任命文钦为冠军将军）、中护军石超等，率领二十多万大军，向南进军洛阳。陆机因为是寄居他乡的人却在司马颖手下任职，如今一下子位居诸将之上，王粹等人心里都不服气。白沙督孙惠（白沙在邺城东南）和陆机关系亲近，他劝陆机把都督的职位让给王粹。陆机说：“那样他们会说我犹豫不决、首鼠两端（“首鼠两端”，是汉代田蚡说的话。服虔解释说：首鼠，就是一会儿向前，一会儿向后。陆佃在《埤雅》中说：过去有一种说法，老鼠生性多疑，出洞时大多犹豫不决，所以用‘首鼠两端’来形容人拿不定主意。），这恰恰会加速灾祸的到来。”于是他还是接受了任命。司马颖把军队从朝歌一直排到河桥（胡三省注：河桥，就是富平津的河桥），战鼓的声音在几百里之外都能听到。

    ??乙丑日，晋惠帝前往十三里桥（这座桥在洛阳城西，距离洛阳城十三里，因此得名）。太尉司马乂派皇甫商率领一万多人在宜阳（今河南宜阳）抵御张方。己巳日，晋惠帝回到宣武场（《水经注》记载：大夏门东边有宣武观，依城而建，向南可以望见天渊池，向北可以看到宣武场；宣武场西边是原来贾充的住宅）。庚午日，晋惠帝住在石楼。九月丁丑日，晋惠帝屯兵在河桥。壬子日，张方袭击皇甫商，将他打败。甲申日，晋惠帝驻军在芒山。丁亥日，晋惠帝前往偃师（今河南偃师，胡三省注：偃师县，汉代属河南郡，晋代撤销，隋朝又重新设置，在洛阳城东北）。辛卯日，晋惠帝住在豆田（依据《晋书·五行志》的记载，洛阳城东边有豆田壁）。大将军司马颖进军屯驻在黄河以南（胡三省注：这里的河南，指黄河以南，不是河南县；清水，大概是清济之水），凭借清水构筑营垒。癸巳日，羊玄之因忧虑恐惧而去世，晋惠帝率军回到城东；丙申日，晋惠帝前往缑氏，攻打牵秀，牵秀逃走。晋惠帝宣布大赦天下。张方进入京城，大肆抢掠，死了上万人。

    7. 李流病重，他对各位将领说：“骁骑将军李骧仁爱明智，固然足以成就大事；然而前将军李雄英明神武，大概是上天派来帮助我们的，大家可以一起听从他的指挥。”（李特任命弟弟李骧为骁骑将军，小儿子李雄为前将军）李流死后，众人推举李雄为大都督、大将军、益州牧，治所设在郫城。李雄派武都（今甘肃陇南）人朴泰去欺骗罗尚，让他假装袭击郫城，说自己会作为内应。罗尚派隗伯率兵攻打郫城，朴泰约定举火为号作为内应，李骧则在城外的道路上设下伏兵，朴泰在城外准备了长梯。隗伯的士兵看到火起，争相顺着梯子往上爬，李骧趁机发动伏兵攻击，把隗伯的军队打得大败。李骧率军乘胜追击，夜里追到城下，假装高呼万岁，说：“已经攻下郫城了！”于是他们进入少城，罗尚这才发觉中计，只好退保太城。隗伯受了重伤，李雄将他活捉，但赦免了他，没有杀他（胡三省注：隗伯原本也是流民中的豪杰，后来背叛李特，归附了罗尚）。李骧攻打犍为，截断了罗尚的运粮通道，抓获并杀死了犍为太守袭恢。

    8. 石超进军逼近缑氏。冬季，十月壬寅日，晋惠帝回到皇宫。丁未日，在东阳门外打败牵秀（《水经注》记载：东阳门是汉代洛阳城的中东门）。大将军司马颖派将军马咸去援助陆机。戊申日，太尉司马乂奉晋惠帝之命，与陆机在建春门（《水经注》记载：建春门是汉代雒城的上东门。谷水流经它的前面，水上有石桥；《考异》记载：《陆机传》说“在鹿苑交战”，现在依据《帝纪》的记载）交战。司马乂的司马王瑚派几千骑兵，把戟系在马身上，冲击马咸的军阵，马咸的军队大乱，王瑚将他抓住并斩首。陆机的军队也大败，士兵们纷纷逃向七里涧，死者堆积如山，涧水都被堵塞得无法流动。司马乂斩杀了陆机的大将贾崇等十六人，石超逃走。

    ??当初，宦官孟玖受到大将军司马颖的宠信，孟玖想让自己的父亲担任邯郸令（邯郸县，汉代属赵国，魏、晋代属广平郡，隋、唐代属磁州），左长史卢志等人都不敢违抗，右司马陆云却坚决不同意，他说：“这个县的县令，按照惯例应该由公府的属官担任（意思是担任过这个县的县令，其资历级别可以担任公府的属官），哪有宦官的父亲来担任的道理！”孟玖因此对陆云怀恨在心。孟玖的弟弟孟超，率领一万人担任小督，陆机担任都督，陆机与孟超这样的黄门侍郎的弟弟共事，本可以选择辞去职务。但在开战前，孟超却纵容士兵大肆抢掠，陆机将带头抢掠的人抓了起来；孟超却率领一百多名精锐骑兵直接冲到陆机的营帐下，把人抢走，还回头对陆机说：“你这个貉奴，也配当都督吗！”（杨正衡说：“貉”是一种像狐狸的野兽，喜欢睡觉。我认为孟超这是在辱骂陆机）陆机的司马吴郡人孙拯劝陆机杀了孟超，陆机却没有听从。（胡三省注：如果陆机能听从孙拯的建议，斩杀孟超，就如同司马穰苴斩杀庄贾一样，光明磊落。但他没有这样做，最终被司马颖杀害，实在令人惋惜！）孟超还在众人面前宣称：“陆机要谋反。”他又写信给孟玖，说陆机作战时犹豫不决，所以导致战事不能迅速取胜。等到开战的时候，孟超不接受陆机的指挥，独自率轻兵冒进，结果战败身亡。孟玖怀疑是陆机故意害死了孟超，就在司马颖面前诬陷他说：“陆机对长沙王有二心。”牵秀向来谄媚孟玖，将军王阐、郝昌以及帐下督阳平人公师藩（各位王公在领军或担任地方要职时，都设有帐下督，负责统领帐下的士兵。魏文帝黄初二年，从魏郡分出部分地区设置阳平郡。公师是复姓 ），这些人都是孟玖举荐任用的，他们一起为孟玖作证。司马颖听后大怒，派牵秀率兵去抓捕陆机。参军王彰劝谏说：“如今这场战事，双方强弱悬殊，连普通人都知道我们肯定能取胜，何况陆机这样明智通达的人呢！只是陆机是吴地人，殿下您对他过于重用，北方的旧将们都嫉妒他罢了。”司马颖没有听从。陆机听说牵秀来了，便脱下军装，戴上白色的便帽（弁帽去掉四个角就叫做帢。《晋志》记载：魏武帝因为天下遭遇灾荒，物资匮乏，仿照古代的皮弁，用缣帛裁剪制成帢，通过颜色来区分贵贱。帢原本是军队中的服饰，并不是正式的礼服。徐爰说：民间传说帢原本没有岔角，荀彧戴的巾帽在行走时碰到树枝，形成了岔角，人们认为这样很好看。现在帢通常作为喜庆或吊丧时的服饰 ），与牵秀见面，还写了一封信向司马颖辞别，之后叹息道：“华亭的鹤鸣声，还能再听到吗！”（陆机说这句话，有着和李斯在咸阳街市上感叹再也不能牵黄犬打猎类似的心境。华亭当时属于吴郡。嘉兴县境内有华亭谷、华亭水，到唐代才从嘉兴县分出华亭县。现在华亭县东七十里的地方，那里有鹤，当地人称之为鹤窠 ）牵秀于是杀了陆机。司马颖又抓捕了陆机的弟弟清河内史陆云、平东祭酒陆耽以及孙拯，将他们都关进监狱。（胡三省注：按照《晋书·陆云传》的记载：陆云从清河内史转任大将军右司马。这里应该记载为右司马陆云 ；《考异》记载：“孙拯”，《晋春秋》写作“孙承”。现在依据《晋书·传》的记载 ）

    ??记室江统、陈留人蔡克、颍川人枣嵩等人上疏，认为：“陆机谋略浅薄导致战败，杀了他是可以的。但要说他谋反叛逆，大家都知道这不是事实。应该先核查陆机谋反的证据，如果有确凿的证据，再杀陆云等人也不迟。”江统等人不停地恳切请求，司马颖犹豫了三天。蔡克进宫，来到司马颖面前，磕头磕得头破血流，说：“陆云被孟玖怨恨，这远近的人都知道；现在他果然被杀害，我私下里为您感到惋惜！”跟随蔡克进宫的僚属有几十人，他们都流着泪坚决请求，司马颖听后也有些动容，脸上露出了想要赦免陆云的神色。这时孟玖进来，扶着司马颖进去，催促他下令杀了陆云、陆耽，并将陆机灭族。狱吏对孙拯严刑拷打了几百下，孙拯的两只脚踝骨都露了出来，但他始终坚持说陆机是冤枉的。狱吏知道孙拯忠义壮烈，就对他说：“陆机兄弟被冤枉，谁不知道呢！您难道不爱惜自己的性命吗？”孙拯仰天长叹道：“陆机兄弟是世间少有的奇士，我承蒙他们的赏识和厚爱。如今我既然不能救他们的命，又怎么忍心跟着诬陷他们呢！”孟玖等人知道孙拯不会屈服，就让狱吏伪造孙拯的供词。司马颖杀了陆机后，心里常常后悔，等看到孙拯的“供词”，十分高兴，对孟玖等人说：“如果不是你们忠心，我就无法查明这个奸贼的罪行。”于是将孙拯灭族。孙拯的门客费慈、宰意两人来到监狱，为孙拯申冤（春秋时期周朝有宰咺，孔子的弟子有宰予 ），孙拯劝他们离开，说：“我坚守道义，不会背叛二陆，死是我分内的事；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呢！”费慈、宰意回答说：“您既然不背叛二陆，我们又怎么能背叛您呢！”他们坚持说孙拯是冤枉的，孟玖又把他们杀了。

    ??太尉司马乂奉晋惠帝之命攻打张方，张方的士兵看到皇帝的车驾，都纷纷后退逃跑，张方的军队于是大败，死了五千多人。张方撤退到十三里桥屯守（《考异》记载：《河间王司马颙传》记载为“駃水桥”。现在依据《帝纪》的记载 ），他的部下十分恐惧，想要趁夜逃走，张方却说：“胜败乃兵家常事，善于用兵的人能转败为胜。现在我们反而向前修筑营垒，出其不意，这是奇策啊。”于是他趁夜悄悄逼近洛阳城，在离城七里的地方修筑了好几层营垒，还从外面运来粮食，保证军粮充足。司马乂打了胜仗后，认为张方不足为惧。等听说张方的营垒修筑好了，十一月，他率兵去攻打，却没有取胜。朝廷中有人议论，认为司马乂和司马颖是兄弟，可以通过劝说让他们和解，于是派中书令王衍等人前去劝说司马颖，希望他和司马乂像周公、召公那样分陕而治（周公、召公分陕为二伯，陕地在弘农。这里说分陕，引用周公、召公的典故，是想让司马颖、司马乂像二伯那样辅佐天子，并非真的划分陕地而居），司马颖没有听从。司马乂于是写信给司马颖，向他陈说利害关系，想要和他和解。司马颖回信说：“只要斩了皇甫商等人的首级，我就率兵回邺城。”司马乂不同意。

    ??司马颖进兵逼近京城，张方掘开千金堨（《水经注》记载：河南县城东十五里有千金堨。《洛阳记》记载：千金堨原本是拦截谷水的旧堰，曹魏时期重新修建，称之为千金堨），水碓因此都干涸了。于是朝廷征发王公贵族家的奴婢，让她们用手舂米来供应军粮，一品以下不随军出征的男子，十三岁以上的都要服役，还征发奴隶来补充兵力；公家和私人都陷入了穷困窘迫的境地，米价涨到了一石一万钱。此时，皇帝的诏令能通行的地方，只有京城这一座城而已。（胡三省注：京城已经危急到这种地步，司马乂虽然打了胜仗，又怎么能长久呢！ ）骠骑主簿范阳人祖逖（司马乂担任骠骑将军，任命祖逖为主簿）对司马乂说：“刘沈忠诚正义，果敢坚毅，雍州的兵力足以制服河间王司马颙，应该请皇上发诏书给刘沈，让他出兵袭击司马颙。司马颙陷入困境后，肯定会召回张方自救，这可是个好计策。”司马乂听从了他的建议。刘沈接到诏书后，立即向雍州各地发布檄文，各郡大多起兵响应。刘沈集合了七郡的兵力，共有一万多人，向长安进军（雍州统辖七郡，治所在安定；也有人说：当时治所在新平）。

    ??司马乂又派皇甫商秘密出行，带着皇帝的手诏，命令游楷等人停止用兵，并敕令皇甫重进军讨伐司马颙。皇甫商秘密走到新平（今陕西彬州 ）时，遇到了他的堂外甥；这个堂外甥向来厌恶皇甫商，就把他的行踪告诉了司马颙，司马颙抓住皇甫商，把他杀了。

    9. 十二月，议郎周玘、前南平内史长沙人王矩（吴国在江南设置南郡，晋朝平定吴国后，将其改名为南平，以区别于江北的南郡 ）在江东起兵讨伐石冰，他们推举前吴兴太守吴郡人顾秘为都督扬州九郡诸军事（扬州统辖十八个郡；晋惠帝分割豫章、鄱阳、庐陵、临川、建安、南康、晋安归属江州，扬州统辖十一个郡。现在只推举顾秘都督丹阳、宣城、毗陵、吴、吴兴、会稽、东阳、新安、临海这九个郡；淮南、庐江在长江以北，不参与此次行动 ），并向各州郡传发檄文，号召大家杀死石冰任命的将领和官吏。于是，前侍御史贺循在会稽起兵，庐江内史广陵人华谭（“华”，音huà ）以及丹阳人葛洪、甘卓都起兵响应顾秘。周玘是周处的儿子；贺循是贺邵的儿子；甘卓是甘宁的曾孙（周处的事迹见《资治通鉴》第八十二卷元康六年、七年的记载。贺邵在吴主孙皓手下任职，被孙皓杀害。甘宁在吴主孙权手下任职，以勇猛着称 ）。这三家都是吴地的名门望族。

    ??石冰派他的将领羌毒（《姓谱》记载：羌是姓氏 ）率领几万士兵抵御周玘，周玘将羌毒斩杀。石冰从临淮前往寿春。征东将军刘准听说石冰来了，惊慌失措，不知道该怎么办。广陵度支庐江人陈敏当时率领军队在寿春（陈敏从尚书令史出任合肥度支，负责漕运南方的粮食来接济中原地区，后来升迁为广陵度支 ），他对刘准说：“这些人本来就不愿意去远方戍边，是被逼迫才成为盗贼的，他们只是乌合之众，很容易被打散，我请求率领运粮的士兵为您打败他们。”刘准于是给陈敏增派兵力，让他去攻打石冰。

    10. 闰月，李雄加紧攻打罗尚。罗尚的军队没有粮食，他留下牙门将张罗守城（《考异》记载：《载记》记载为“罗特”，现在依据《华阳国志》的记载 ），夜里从牛鞞水（今四川沱江 ，《水经》记载：牛鞞水在犍为牛鞞县。刘昫说：洛水，又叫牛鞞水。杜佑说：简州阳安县，就是汉代的牛鞞县。）向东逃走，张罗打开城门投降。李雄进入成都，由于军士们饥饿难耐，他便率领众人到郪县（今四川三台 ）去寻找粮食，挖掘野芋来吃（这就是所说的?山之下有像蹲伏的鸱鸟一样的大芋头 ）。许雄因为讨伐贼寇时按兵不动，被朝廷召回治罪（许雄担任梁州刺史的事迹，见上一卷太安元年的记载 ）。

    11. 安北将军、都督幽州诸军事王浚，看到天下大乱，想要结交夷狄作为后援，于是把一个女儿嫁给鲜卑人段务勿尘，另一个女儿嫁给素怒延（宇文国的别部统帅叫素怒延），他又上表朝廷，请求把辽西郡封给段务勿尘，封他为辽西公。（胡三省注：这为后来王浚借助段氏的力量攻打成都王司马颖以及石勒埋下了伏笔 ）王浚是王沈的儿子（王沈曾参与杀害魏高贵乡公 ）。

    12. 毛诜战死（相关事迹见上一卷太安元年的记载 ）后，李叡逃到五苓夷的统帅于陵丞那里，于陵丞到李毅那里为李叡求情（五苓夷是宁州靠近边塞的一个部落），李毅答应了。李叡到了之后，李毅却把他杀了。于陵丞大怒，率领各部落的夷人反攻李毅。

    13. 尚书令乐广的女儿是成都王司马颖的王妃，有人在太尉司马乂面前诋毁乐广；司马乂询问乐广，乐广神色平静，缓缓地说：“我怎么会为了五个儿子而牺牲一个女儿呢！”（意思是如果依附司马颖，五个儿子就会被诛杀 ）司马乂还是对他有所怀疑。

    ??**永兴元年（甲子，公元304年）** （长沙王司马乂死后，改元永安；晋惠帝西迁长安后，才改元永兴 ）

    1. 春季，正月丙午日，乐广因忧虑而去世。

    2. 长沙厉王司马乂多次与大将军司马颖交战，都打败了他（胡三省注：长沙王司马乂不得善终，司马颖、司马颙的党羽给他加了“厉”这个恶谥 ），前后斩杀和俘虏敌军六七万人。而且司马乂对皇帝始终恭敬，从未有过失礼的行为；尽管城中粮食日益匮乏，但士兵们却没有离心。张方认为洛阳难以攻克，想要撤回长安。而东海王司马越担心事情不成功，癸亥日，他暗中与殿中的各位将领在夜里把司马乂抓起来，送到别的官署。（《考异》记载：《司马越传》说：“殿中的各位将领以及三部司马，因长期作战和防守感到疲惫，便秘密与左卫将军朱默在夜里把司马乂抓到别的官署，逼迫司马越为首领。”现在依据《司马乂传》的记载 ）甲子日，司马越启奏晋惠帝，下诏免去司马乂的官职，将他囚禁在金墉城。同时宣布大赦天下，改元永安（《考异》记载：《帝纪》记载：“太安二年十二月甲子，大赦天下。”“永兴元年正月，大赦天下，改元。”怀疑这是同一件事 ）。城门打开后，殿中的将士们看到城外的敌军兵力并不强大，十分后悔，又谋划着把司马乂救出来，抵御司马颖。司马越害怕了，想要杀了司马乂以绝众人的念头。黄门侍郎潘滔说：“不行，自然会有人来平息这件事。”于是派人秘密告知张方。丙寅日，张方从金墉城带走司马乂，到了军营后，将他用火烤死，张方的军士们也为他流下了眼泪（《考异》记载：《帝纪》《三十国》《晋春秋》记载：“太安二年十二月，司马乂被杀。”《司马乂传》说：“当初，司马乂掌权之初，洛阳流传着一首童谣：‘草木萌芽，杀长沙。’司马乂在正月二十五日被废，二十七日死去，就像童谣里说的那样。”《乐广传》记载：“成都王司马颖是乐广的女婿，等到他和长沙王司马乂发生冲突时，乐广因为在朝廷中有很高的威望，受到了一些小人的诽谤，最终因忧虑而死。”《惠帝纪》记载：“永兴元年，正月，丙午日，乐广去世。”如果乐广去世时司马乂还没死，那么《司马乂传》中正月二十五日被废的记载就是正确的，应该把这件事移到永兴元年正月。而《晋春秋》记载：“太安二年，八月，乐广自杀。”按照《帝纪》的记载，今年正月，任命司马颖为丞相，派兵屯守城门代替宿卫，怀疑这些都是司马乂刚死时发生的事。另外，今年正月末，也有甲子、丙寅这两天。现在依据《司马乂传》的记载 ）。

    ??公卿们都前往邺城向司马颖谢罪；大将军司马颖进入京城后，又回到邺城镇守。晋惠帝下诏任命司马颖为丞相；加封东海王司马越为守尚书令。司马颖派奋武将军石超等率领五万士兵屯守在洛阳的十二座城门外（洛阳城东有建春、东阳、清明三门，城南有开阳、津阳、平昌、宣阳四门，城西有广阳、西明、阊阖三门，城北有大夏、广莫二门，共十二门 ）。他把在殿中任职且被自己猜忌的人都杀了；还全部替换了皇宫的宿卫士兵。司马颖上表举荐卢志为中书监，把他留在邺城，参与丞相府的事务。

    ??河间王司马颙把军队驻扎在郑县（今陕西华州 ，胡三省注：郑县属京兆郡，是周宣王弟弟郑桓公的封邑；唐代属华州 ），作为东路军的声援，听说刘沈起兵，便回到渭城（今陕西咸阳 ，胡三省注：渭城县，就是秦朝的咸阳；西汉时属扶风郡，东汉时撤销，但其地名仍然存在；石勒设置石安县；唐代又恢复为咸阳县，属京兆府 ）镇守，派督护虞夔在好畤（今陕西乾县 ，胡三省注：好畤县，西汉时属扶风郡，东汉、晋代撤销；唐武德二年，又从醴泉分出部分地区设置好畤县，属京兆府 ）迎战。虞夔战败，司马颙十分害怕，退回长安，急忙召回张方。张方在洛阳抢掠了一万多官私奴婢后向西撤退。由于军中缺乏粮食，他们甚至杀了人，混在牛、马肉中吃。

    ??刘沈渡过渭水驻军，与司马颙交战，司马颙多次战败。刘沈派安定太守衙博、功曹皇甫澹率领五千精锐士兵袭击长安，攻入城门后，奋力拼杀，一直打到司马颙的营帐下。但刘沈的后续部队来晚了，冯翊太守张辅看到衙博等人没有后援，便率兵拦腰截击，杀了衙博和皇甫澹，刘沈的军队于是战败，他收拾残余士兵撤退。张方派他的将领敦伟在夜里袭击刘沈，刘沈的军队惊慌溃散，刘沈与部下向南逃跑，被敦伟追上抓获。刘沈对司马颙说：“您对我有知己之恩，情谊固然不浅，但君臣之间的大义更为重要（胡三省注：司马颙留刘沈担任军师，后来刘沈成为雍州刺史 ）。我不能违抗天子的诏令，不能为了苟且保全自己而衡量势力的强弱。我起兵的那天，就已经做好了必死的准备（《左传》记载：宋国杀了楚国的使者，楚庄王听说后，甩袖而起 ），就算遭受剁成肉酱的酷刑，我也甘之如饴（《诗经》说：谁说荼菜味道苦，和我的痛苦相比，它就像荠菜一样甜。 ）。”司马颙大怒，先鞭打了刘沈，然后将他腰斩。新平太守江夏人张光多次为刘沈出谋划策，司马颙抓住他并质问他，张光说：“刘雍州（指刘沈 ）没有采用我的计策，才让大王您今天落到这个地步！”司马颙觉得他很有胆量，便请他一起欢宴，还上表举荐他为右卫司马。

    3. 罗尚逃到江阳（今四川泸州 ，《华阳国志》记载：泸州泸川县，原本是汉代的江阳县。江安县，也是汉代的江阳县 ），派使者向朝廷上表陈述情况；晋惠帝下诏让罗尚暂且统领巴东、巴郡、涪陵，负责供应军粮赋税（这三个郡原本属梁州，现在由罗尚暂时代管 ）。罗尚派别驾李兴前往镇南将军刘弘那里请求支援粮食，刘弘的属官认为运输路途遥远（胡三省注：“纲纪”，指刘弘的参佐中负责掌管一府事务的人 ），而且荆州自身也物资匮乏，打算只给罗尚五千斛零陵米。刘弘说：“天下本是一家，彼此没有什么不同，我现在资助他，就没有西边的后顾之忧了。”（胡三省注：意思是罗尚在巴、涪地区，能成为荆州的屏障，这样就没有西边的忧患了 ）于是给了罗尚三万斛米，罗尚依靠这些粮食才得以生存。李兴希望能留下来担任刘弘的参军，刘弘却夺过他的手版，打发他回去（“手版”，就是古代的笏。参佐向府公行礼时，要手持手版。现在刘弘夺过李兴的手版让他回去，是不允许他离开罗尚来侍奉自己 ）。刘弘又派治中何松率兵屯守巴东，作为罗尚的后援。当时在荆州的流民有十多万户，他们寄居他乡，生活贫困，很多人沦为盗贼，刘弘给他们提供了大量的田地和种子，选拔其中的贤才，根据他们的才能予以任用，流民们这才安定下来。

    4. 三月乙酉日，丞相司马颖上表请求废掉皇后羊氏，将她幽禁在金墉城；还把皇太子司马覃废为清河王。（羊皇后被立为皇后的事，见《资治通鉴》第八十三卷永康元年的记载。司马覃被立为太子的事，见上一卷太安元年的记载 ）

    5. 陈敏与石冰交战数十回合，石冰的兵力是陈敏的十倍，但陈敏每次出击都能获胜，于是他和周玘一起在建康（今江苏南京 ）攻打石冰。三月，石冰向北逃窜，投奔封云（封云是徐州响应石冰的贼寇 ），封云的司马张统斩杀了石冰和封云后投降，扬州、徐州就此平定。周玘、贺循都遣散了自己的部众，回家去了，也不提及功劳和赏赐的事。朝廷任命陈敏为广陵相。

    6. 河间王司马颙上表请求立丞相司马颖为皇太弟。戊申日，晋惠帝下诏立司马颖为皇太弟，都督中外诸军事，仍担任丞相。同时大赦天下。皇帝的车驾、服饰、御用物品等都被迁到邺城（胡三省注：天子在洛阳，却在邺城确立皇储，这已经不合理了；连皇帝的车驾、服饰等也迁到邺城，这是为什么呢！），一切制度都仿照魏武帝曹操辅佐汉室的旧例。任命司马颙为太宰、大都督、雍州牧；前太傅刘寔为太尉。刘寔因为年老，坚决推辞，不肯接受任命。

    7. 皇太弟司马颖日益骄奢僭越，他宠信的人掌握大权，大失民心。（胡三省注：当时人们希望司马颖能辅佐皇室，可他如今却这样，所以大失民心）司空东海王司马越，与右卫将军陈眕以及长沙王司马乂的旧将上官巳等人谋划讨伐他。秋季，七月丙申朔日，陈眕率兵进入云龙门，以皇帝的诏令召集三公、百官以及殿中的将士（胡三省注：“殿中”，指三部的各位将领 ），宣布戒严，讨伐司马颖。石超逃往邺城。戊戌日，晋惠帝宣布大赦天下，恢复皇后羊氏和太子司马覃的地位。己亥日，司马越奉晋惠帝之命，向北出征。司马越被任命为大都督。朝廷征召前侍中嵇绍到皇帝的行营。（长沙王司马乂掌权时，任命嵇绍为侍中；司马乂死后，嵇绍被罢黜为庶人。现在讨伐司马颖，所以又征召他到行营 ）侍中秦准对嵇绍说：“这次前去，生死难料，你有好马吗？”嵇绍严肃地说：“臣子护卫皇帝的车驾，应当生死与共，要好马有什么用！”

    ??司马越发布檄文征召各地的军队，响应的人纷纷赶来，等军队到达安阳（今河南安阳 ，《晋志》记载：安阳县属魏郡。《魏土地记》记载：邺城以南四十里有安阳城 ）时，已经有十多万人，邺城的人十分震惊。司马颖召集众僚属商议对策，东安王司马繇说：“天子亲自出征，您应该放下武器，穿着白色的衣服出城迎接，向天子请罪。”司马颖没有听从，派石超率领五万人迎战。折冲将军乔智明劝司马颖迎接皇帝的车驾，司马颖生气地说：“你平时号称懂事，才来辅佐我；现在主上被一群小人逼迫，你怎么能让我束手就擒呢！”

    ??陈眕的两个弟弟陈匡、陈规从邺城赶到皇帝的行营，说邺城的人都已经离散了，因此司马越等人对防备不太重视。己未日，石超的军队突然杀到，晋惠帝的军队在荡阴（今河南汤阴 ，胡三省注：荡阴县，汉代属河内郡，晋代属魏郡，唐代是相州荡阴县。按《水经注》的记载：汤阴县因汤水而得名。宋白说：古代的汤阴县在汤水南岸，汉初撤销安阳县并入汤阴县，隋朝又撤销汤阴县并入安阳县，那么安阳、汤阴二县接壤。）战败，晋惠帝脸颊受伤，还中了三箭，百官和侍卫都逃散了。嵇绍穿着朝服，下马登上皇帝的车驾，用身体护卫皇帝，士兵们把嵇绍拉到车辕中砍杀（《方言》说：楚、卫地区把车辕叫做“辀” ）。晋惠帝喊道：“他是忠臣，不要杀他！”士兵们回答说：“我们奉皇太弟的命令，只不伤害陛下一人而已。”于是杀了嵇绍，他的鲜血溅到了晋惠帝的衣服上。晋惠帝从车上掉到草丛中，丢失了六枚玉玺。石超把晋惠帝带到自己的军营，晋惠帝非常饥饿，石超给他送来了水，身边的人又献上秋桃。（按照惯例，夏天成熟的桃子才进献给皇帝；现在献上秋桃，是因为没有别的东西，只能以此表示心意 ）司马颖派卢志迎接晋惠帝；庚申日，晋惠帝进入邺城。司马颖宣布大赦天下，改元建武。身边的人想要清洗晋惠帝衣服上的血迹，晋惠帝说：“这是嵇侍中的血，不要洗！”谁说晋惠帝愚蠢痴呆呢！

    ??陈眕、上官巳等人奉太子司马覃之命守卫洛阳。司空司马越逃到下邳（今江苏睢宁西北 ），徐州都督东平王司马楙不接纳他，司马越只好直接回到东海（今山东郯城 ）。皇太弟司马颖因为司马越兄弟在宗室中很有声望（司马越、司马腾、司马略、司马模，在宗室中都很有名望 ），便下令招他回来，司马越却不接受命令。前奋威将军孙惠上书劝说司马越结交藩王，共同辅佐王室，司马越任命孙惠为记室参军，让他参与谋划商议。北军中候苟曦逃到范阳王司马虓那里，司马虓秉承皇帝旨意，任命苟曦代理兖州刺史（范阳王司马虓当时镇守许昌）。

    8. 当初，齐王司马冏、成都王司马颖、河间王司马颙起兵讨伐赵王司马伦时（相关事迹见上一卷永宁元年的记载 ），王浚拥兵自重，持观望态度，禁止自己辖区内的士兵和百姓响应三王的征召。皇太弟司马颖想要讨伐他却一直没有机会，（胡三省注：如果司马颖兄弟不内部争斗，以王浚的罪行去讨伐他，本是轻而易举的事，怎么会做不到呢！ ）而王浚心里也想算计司马颖。司马颖任命右司马和演为幽州刺史（和演曾与司马颖谋划起兵讨伐赵王司马伦，是司马颖的心腹 ），暗中指使他杀掉王浚。和演与乌桓单于审登谋划，邀请王浚到蓟城（今北京 ）南的清泉游玩，趁机下手。恰好遇到天下暴雨，兵器都被淋湿了，他们只好作罢，返回城中。审登认为这是上天在帮助王浚，便把和演的阴谋告诉了他。王浚和审登秘密部署军队，约并州刺史东嬴公司马腾一起围攻和演，将他杀死，王浚自己掌管了幽州的营兵（胡三省注：幽州刺史营的士兵 ）。司马腾是司马越的弟弟。皇太弟司马颖假称诏令征召王浚，王浚便和鲜卑人段务勿尘、乌桓人羯朱以及东嬴公司马腾一起起兵讨伐司马颖，司马颖派北中郎将王斌和石超迎战。

    9. 皇太弟司马颖怨恨东安王司马繇之前的建议（胡三省注：怨恨他让自己穿着白色衣服迎接天子并请罪 ），八月戊辰日，司马颖抓捕了司马繇，并将他杀害。当初，司马繇的哥哥琅邪恭王司马觐去世后，他的儿子司马睿继承了爵位。司马睿沉稳聪慧，很有度量，担任左将军，与东海参军王导关系很好。（王导参与东海王司马越的军事事务。王导是王敦的堂弟）王导见识高远，度量清明，因为看到朝廷变故不断，常常劝司马睿回到自己的封国。司马繇死后，司马睿跟随皇帝在邺城，他担心灾祸降临到自己身上，便打算逃回封国。司马颖事先下令各关卡渡口，不许贵人出城（胡三省注：关卡设立在交通要道，用来稽查过往行人；渡口是渡江过河的必经之地 ），司马睿到达河阳（今河南孟州 ）时，被渡口的官吏拦住。他的随从宋典从后面赶来，用马鞭轻轻抽打司马睿，笑着说：“舍长，舍长，守舍的长官。官府禁止贵人出城，你怎么也被拦住了？”官吏这才放司马睿通过。司马睿到达洛阳后，接上太妃夏侯氏，一起回到了封国。（胡三省注：晋元帝中兴的事业，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

    10. 丞相从事中郎王澄揭发了孟玖谋取私利的罪行，劝说皇太弟司马颖杀了他，司马颖听从了他的建议。

    11. 上官巳在洛阳残暴横行。河南尹周馥是王浚的堂弟（周浚曾跟随王浑讨伐吴国，立下战功 ），他和司隶满奋等人谋划诛杀上官巳，事情泄露，满奋等人被杀，周馥逃走，才得以幸免。司空司马越讨伐皇太弟司马颖时，太宰司马颙派右将军、冯翊太守张方率领两万士兵前去救援，张方听说皇帝已经进入邺城，便奉命镇守洛阳。上官巳和别将苗愿率军抵抗，结果大败而回。太子司马覃在夜里袭击上官巳和苗愿，二人逃走；张方于是进入洛阳。司马覃在广阳门（洛阳城西面南头第一门叫广阳门 ）迎接张方，向他下拜，张方下车扶起他，然后再次废掉司马覃和羊皇后。

    12. 当初，皇太弟司马颖上表举荐匈奴左贤王刘渊为冠军将军，监五部军事（杨骏辅佐朝政时，任命刘渊为五部大都督；元康末年，刘渊因部落有人叛逃出塞，被免去官职；司马颖镇守邺城时，上表举荐他监五部军事 ），让他在邺城统领军队。刘渊的儿子刘聪，勇猛过人，博览经史，擅长写文章，能拉开三百斤的弓；他二十岁时到京城游历（《礼记·曲礼》说：人十岁称为幼学，二十岁称为弱冠。），京城的名士们都争相与他结交。司马颖任命刘聪为积弩将军。

    ??刘渊的堂祖父右贤王刘宣对他的族人说：“自从汉朝灭亡以来，我们单于仅仅徒有虚名，不再拥有一寸土地（相关事迹见《资治通鉴》第六十七卷汉献帝建安二十一年的记载）。其余的王侯，也都沦落得和普通百姓一样。（“编”，是相联次的意思。百姓被称为编民，也叫编户，意思是家家户户挨着居住，编入民籍，没有高低之分）如今我们的部众虽然有所衰落，但仍然不少于两万人，怎么能低着头、乖乖地受人驱使，就这样过了一百多年呢！左贤王（指刘渊）英明神武，超越常人，如果上天不想复兴匈奴，就肯定不会降生这样的人。现在司马氏家族内部骨肉相残，天下大乱，复兴呼韩邪单于大业的时机，就在此时！”（汉宣帝时期，稽侯狦前来朝见，自称呼韩邪单于；光武帝时期，日逐王比归附汉朝，也自称呼韩邪单于）于是他们共同商议，推举刘渊为大单于，并派他的党羽呼延攸前往邺城告知刘渊。（师古说：《汉书》记载，匈奴的显贵种姓中有呼延氏，就是现在的呼延氏）

    ??刘渊向司马颖禀告，请求回去参加部落的葬礼，司马颖没有答应。刘渊让呼延攸先回去，告诉刘宣等人召集五部匈奴以及其他胡人，声称要帮助司马颖，实际上是想背叛他。等到王浚、东嬴公司马腾起兵，刘渊劝说司马颖：“如今这两个藩镇（指幽州、并州）飞扬跋扈，拥兵十多万（“说”，音shui；下同），恐怕不是您的宿卫部队和附近郡县的士兵所能抵御的。请让我为殿下回去召集五部匈奴，前来为国解难。”司马颖说：“五部匈奴的军队，真的能召集起来吗？就算能召集起来，鲜卑、乌桓的军队也不容易抵挡。我想护送皇帝的车驾返回洛阳，避开他们的锋芒，然后再慢慢向天下发布檄文，凭借正义来制服他们。（意思是觉得自己的力量不足以制服王浚和司马腾，所以想檄征天下的军队，依靠正义来制服叛逆）您觉得怎么样？”刘渊说：“殿下您是武皇帝的儿子，为王室立下了赫赫功勋，威望和恩泽远扬，四海之内，谁不愿意为殿下拼死效力呢！召集五部匈奴的军队有什么困难！王浚不过是个小子，东嬴公也是皇室的远亲（东嬴公司马腾是宣帝司马懿弟弟东武侯司马馗的孙子，所以说是远亲），他们怎么能和殿下您抗衡呢！殿下一旦离开邺城，就会向人示弱，洛阳也去不了；就算到了洛阳，您的权威也不再了。”（后来司马颖战败逃亡，失去权力，果然像刘渊说的那样）刘渊接着说：“希望殿下安抚勉励士兵，镇定地应对，我请求为殿下率领两部匈奴军队打败东嬴公，用另外三部匈奴军队斩杀王浚，这两个小子的首级，很快就能高悬示众！”司马颖听了很高兴，任命刘渊为北单于、参丞相军事。

    ??刘渊到达左国城（胡三省注：左国城大概是匈奴左部居住的城池。根据《晋书·载记》的记载，光武帝建武初年，南单于进入西河的美稷居住，现在离石的左国城，就是单于迁徙后的王庭所在地。《水经注》说：左国城在汾州的右边，介休县的西南。杜佑说：左国城在石州离石县。宋白说：离石县东北有离石水，因此得名。刘宣等人给刘渊献上大单于的称号，二十天内，刘渊就聚集了五万人马，把都城定在离石（今山西吕梁 ，离石县从汉代以来就属于西河郡），并任命刘聪为鹿蠡王。刘渊派左于陆王刘宏率领五千精锐骑兵，会合司马颖的将领王粹，抵御东嬴公司马腾。但王粹已经被司马腾打败，刘宏没来得及救援，只好率军返回。

    ??王浚、东嬴公司马腾合兵一处，攻打王斌，把王斌打得大败。王浚任命主簿祁弘为前锋（《姓谱》记载：祁姓是黄帝二十五子之一的后代；另外，晋献公的四世孙奚在祁地采食，被称为祁奚），在平棘（今河北赵县 ，胡三省注：平棘县，汉代属常山郡，晋代属赵国。刘昫说：汉代平棘县在现在赵州平棘县的南面）打败了石超，接着乘胜进军。侦察骑兵到达邺城，邺城上下大为震惊，官员们纷纷逃窜，士兵们也四下溃散。卢志劝司马颖护送皇帝返回洛阳。当时司马颖还有一万五千名甲士。卢志在夜里安排军队出发的事宜，到天亮时即将出发，可是程太妃留恋邺城，不想离开，司马颖犹豫不决。不久，军队就溃散了，司马颖只好带着几十名骑兵，与卢志一起护送皇帝乘坐牛车（晋代制度规定：黑色车轮的牛车，是王公们乘坐的）向南逃往洛阳。由于事发仓促，上下都没有带钱财，中黄门的行囊里有三千私钱，皇帝下诏借用这些钱，在路上买饭吃，夜里就盖着中黄门的布被，用瓦盆吃饭。到达温县（今河南温县 ，胡三省注：皇帝的祖先，是河内温县孝敬里人，从京兆尹司马防往上，都葬在温县）时，皇帝准备拜谒皇陵，却发现鞋子丢了，只好穿上随从的鞋子，下拜时忍不住流下了眼泪。等到渡过黄河，张方从洛阳派他的儿子张罴率领三千骑兵，带着自己的车来迎接皇帝。到达芒山脚下时，张方亲自率领一万多骑兵前来迎接。张方准备下拜谒见皇帝，皇帝下车亲自制止了他。（这种情况比夷王下堂接见诸侯还要过分）皇帝回到宫中，那些逃散的官员渐渐回来，百官大致齐备。辛巳日，朝廷宣布大赦天下。

    ??王浚进入邺城后，他的士兵大肆抢掠，死了很多人。王浚派乌桓人羯朱追击皇太弟司马颖，一直追到朝歌，却没有追上。王浚回到蓟城后，因为鲜卑人抢掠了很多妇女，他下令：“谁敢私藏妇女，一律斩首！”于是，被扔进易水的妇女多达八千人。（胡三省注：王浚没能成功救援王室，却纵容鲜卑、乌桓侵扰华夏，他死在石勒手中，实在是太晚了）

    13. 东嬴公司马腾向拓跋猗?请求援军，以攻打刘渊，拓跋猗?与弟弟拓跋猗卢合兵一处，在西河（今山西吕梁 ）攻打刘渊，打败了他，然后与司马腾在汾水以东结盟，之后撤兵返回。从这以后，拓跋氏多次派兵援助并州。

    ??刘渊听说皇太弟司马颖离开了邺城，叹息道：“他不听我的话，反倒自己溃败逃亡，真是个没用的家伙！不过我已经和他说好了，不能不救他。”刘渊准备发兵攻打鲜卑、乌桓，刘宣等人劝谏说：“晋人像对待奴隶一样奴役我们，现在他们内部骨肉相残，这是上天抛弃他们，让我们复兴呼韩邪单于大业的机会。鲜卑、乌桓和我们意气相投、种族相近（鲜卑、乌桓都是东胡的种族，和匈奴一样都有着北方人的刚强之气，又属于同类），可以作为我们的援军，为什么要攻打他们呢！”刘渊说：“说得好！大丈夫应当像汉高祖、魏武帝那样，呼韩邪单于有什么值得效仿的！”刘宣等人叩头说：“这不是我们能想到的！”

    14. 荆州的军队擒获并斩杀了张昌，他的同党都被诛灭三族。（去年张昌逃到下儁山，到这时才被彻底消灭）

    15. 李雄认为范长生德高望重，深受蜀地百姓的敬重，想要迎接他为君主，自己则称臣，范长生没有答应。各位将领坚决请求李雄称帝，冬季，十月，李雄登上成都王的王位，宣布大赦天下，改元建兴。他废除了晋朝的法律，制定了七条简单的法规。李雄任命他的叔父李骧为太傅，哥哥李始为太保，李离为太尉，李云为司徒，李璜为司空，李国为太宰，阎式为尚书令，杨褒为仆射。他尊奉母亲罗氏为王太后，追尊父亲李特为成都景王。李雄觉得李国、李离很有智谋，凡事都先咨询他们再行动，而李国、李离侍奉李雄也更加恭敬谨慎。（胡三省注：史书这样记载，是说李氏家族的人能遵守君臣的名分，相互扶持，正所谓“盗亦有道” ）

    16. 刘渊把都城迁到左国城（《考异》记载：下文说“离石发生大饥荒，于是迁到黎亭”，那么此时刘渊应该还在离石。按照杜佑《通典》的记载：离石有南单于庭左国城。所以刘渊虽然迁都左国城，但仍然在离石县境内 ）。胡人、晋人前来归附他的越来越多。刘渊对大臣们说：“过去汉朝统治天下的时间很长，对百姓施加了很多恩泽。我是汉朝皇室的外甥，曾与汉朝皇室约为兄弟；兄长去世，弟弟继承，不也是可以的吗！”于是他建立国号为汉。刘宣等人请求刘渊称帝，刘渊说：“现在天下还没有平定，暂且可以像汉高祖那样，称汉王。”于是刘渊自称汉王（刘渊，字元海 。《考异》记载：《帝纪》记载，李雄、刘渊称王，都在十一月晋惠帝进入长安之后。《华阳国志》记载，李雄在十月称王，有一个版本记载为十二月。《三十国》《晋春秋》《十六国钞》都记载在十月。现在依据这些记载 ），宣布大赦天下，改元元熙。他追尊安乐公刘禅为孝怀皇帝，制作了汉朝三祖、五宗的神主来祭祀。（刘渊把汉高祖、世祖、昭烈帝视为三祖，把太宗、世宗、中宗、显宗、肃宗视为五宗）刘渊立他的妻子呼延氏为王后。任命右贤王刘宣为丞相，崔游为御史大夫，左于陆王刘宏为太尉，范隆为大鸿胪，朱纪为太常，上党人崔懿之、后部人陈元达都为黄门郎（刘渊全部采用汉朝的官制。后部，就是匈奴北部，居住在新兴 ），他的族子刘曜为建武将军；崔游坚决推辞，不肯就职。（崔游是刘渊的老师；范隆、朱纪是刘渊的同学。崔游既能凭借师道不向刘渊屈服，又能坚守不向夷人屈服的大义 。沈约《志》记载，曹魏设置建武将军 ）

    ??陈元达年少时就有志向和操守，刘渊曾经征召他，他没有回应。等到刘渊成为汉王，有人对陈元达说：“你难道不害怕吗？”陈元达笑着说：“我了解他很久了，他也明白我的心思；恐怕不出两三天，征召我的驿书就会到了。”当天傍晚，刘渊果然征召陈元达。陈元达侍奉刘渊后，多次进献忠言，退朝后就把奏稿销毁，即使是他的子弟也不知道他说了什么。

    ??刘曜出生时眉毛是白色的，眼睛里有红色的光芒，他自幼聪慧，很有胆量，早年父亲去世，被刘渊收养。长大后，刘曜仪表堂堂，身材魁梧，性格豁达，志向高远，与众人不同。他喜欢读书，擅长写文章，能一箭射穿一寸厚的铁板。他常常把自己比作乐毅、萧何、曹参，当时的人都不认同他；只有刘聪敬重他，说：“永明（刘曜的字），是汉世祖、魏武帝那样的人物，乐毅、萧何、曹参这几个人哪里值得一提呢！”

    17. 晋惠帝回到洛阳后，张方手握重兵，独揽朝政，皇太弟司马颖再也无法参与政事。豫州都督范阳王司马虓、徐州都督东平王司马楙等人上奏说：“司马颖无法承担重任，应该把他降封为一个县邑的王，只保全他的性命。（《考异》记载：《司马虓传》说：“司马虓与镇东将军周馥一起上奏。”按照《周馥传》的记载：“皇帝从长安返回后，周馥出任平东将军，都督扬州，代替刘准担任镇东将军。”根据这份奏表，张方还活着，大概是皇帝从邺城返回洛阳的时候。太宰司马颙应该被委以关右地区的重任（当时河间王司马颙担任太宰，所以这样称呼他），从州郡以下的官员选拔、任命，都由他来决定；朝廷的大事，无论是兴废还是损益，都要先征求他的意见。张方为国家效力，却不懂变通，没有马上西归，应该让他回到郡里，给他加的官职，请全部恢复原样。司徒王戎、司空司马越，都忠诚于国家，做事小心谨慎，应该让他们掌管机要事务，把朝政托付给他们。王浚有安定国家的功勋（指他起兵讨伐司马颖），应该特别给予尊崇，让他安抚幽州、朔州地区，长期作为北方的藩镇。我们这些人会竭尽全力保卫国家，为皇家屏障，那么陛下就可以垂衣拱手，天下自然会安定太平。”

    ??张方在洛阳待的时间久了，他的士兵把城中抢掠得差不多了，众人都没有了继续留下来的心思，于是商议着护送皇帝迁都长安；但又担心皇帝和公卿大臣们不同意，想等皇帝出城的时候劫持他。于是张方请求皇帝去拜谒宗庙，皇帝没有答应。十一月乙未日，张方带兵进入宫殿，用自己的车去迎接皇帝，皇帝急忙跑到后园的竹林中躲避。士兵们把皇帝拉出来，强迫他上车，皇帝流着泪只好听从。张方在马上叩头说：“如今贼寇横行，宿卫部队兵力单薄，希望陛下能到我的军营中，我会竭尽全力保护陛下，以防意外发生。”当时大臣们都四处逃窜、躲藏起来，只有中书监卢志陪在皇帝身边，他说：“陛下现在的处境，只能一切听从右将军（指张方 ）的安排。”皇帝于是前往张方的军营，命令张方准备车辆，运载宫女和宝物。士兵们趁机在后宫抢夺财物，争抢府库中的珍宝，还把流苏、武帐割下来当作马的垫子（毛晃说：流苏是用彩色丝线绣成的球，五彩交错，同心下垂。“苏”，就像胡须一样，又有分散的意思，因为它的穗子下垂，所以叫苏。现在人们把绦头上的穗子也叫苏。孟康说：现在皇帝的武帐中放置兵器，在帐中设置栏杆，放置五种兵器。）。魏、晋以来积累的财富，被洗劫得一干二净。张方还打算烧毁宗庙和宫殿，断绝人们返回洛阳的念头，卢志说：“董卓无道，曾经烧毁洛阳（相关事迹见《资治通鉴》第五十九卷汉献帝初平元年的记载 ），百姓对他的怨恨，至今还没有消散，为什么要效仿他呢！”张方这才作罢。

    ??皇帝在张方的军营中停留了三天，张方挟持着皇帝以及皇太弟司马颖、豫章王司马炽等人前往长安，王戎则逃到了郏县（今河南郏县 ，胡三省注：郏县，西汉时属颍川郡，东汉时撤销，晋代属襄城郡，隋、唐时为汝州郏城县）。太宰司马颙率领官员和步兵、骑兵三万人，在霸上（今陕西西安东 ）迎接，司马颙上前拜见皇帝，皇帝下车制止了他。皇帝进入长安后，把征西将军府当作皇宫（征西府，就是征西将军的府署，是司马颙居住的地方 ）。只有尚书仆射荀藩、司隶刘暾、河南尹周馥留在洛阳，组成留台，秉承皇帝旨意处理事务，号称东、西台（洛阳的称为东台，长安的称为西台 ）。荀藩是荀勖的儿子（荀勖在晋初与贾充结党，地位显贵 ）。丙午日，留台宣布大赦天下，把年号又改回永安。辛丑日，恢复皇后羊氏的地位。

    18. 罗尚把军队转移到巴郡（今重庆 ）屯守，还派兵到蜀中抢掠，抓获了李骧的妻子昝氏和儿子李寿。

    19. 十二月丁亥日，晋惠帝下诏，让皇太弟司马颖以成都王的身份回到自己的府第；改立豫章王司马炽为皇太弟。晋惠帝有兄弟二十五人，当时还在世的只有司马颖、司马炽和吴王司马晏。司马晏才能平庸，司马炽则为人温和质朴，喜欢学习，所以太宰司马颙拥立他为皇太弟。晋惠帝下诏任命司空司马越为太傅，与司马颙共同辅佐皇室，王戎参与总领朝政。又任命光禄大夫王衍为尚书左仆射。封高密王司马略为镇南将军，兼任司隶校尉，暂且镇守洛阳（《考异》记载：《惠纪》记载为“高密王简”。按照《宗室传》的记载，高密孝王司马略，字元简，当时都督青州，后来迁任都督荆州，并没有镇守过洛阳。大概“简”就是“略”，当时虽然有朝廷的任命，但司马略并没有到任，或者他曾经镇守过洛阳，只是《本传》遗漏了相关记载。在我看来，当时朝廷的命令在地方藩镇并不管用，司马略大概并没有前往洛阳赴任 ）。任命东中郎将司马模为宁北将军，都督冀州诸军事，镇守邺城（《晋书·帝纪》记载为“东中郎将”，《司马模传》记载为“北中郎将”。又按照晋代的制度，担任一方军事长官的，有四征、四镇、四安、四平将军，并没有四宁将军。“宁”，恐怕应该是“安” ）。让百官各自回到原来的职位。命令各州郡废除苛刻的政令，爱护百姓，致力于农业生产，等局势清平、道路畅通之后，皇帝将返回东京洛阳（指那些拥兵自重的人解除兵权，道路畅通之后 。皇帝当时在长安，所以把洛阳称为东京 ）。宣布大赦天下，改元永兴（胡三省注：改元永兴 ）。司马略、司马模，都是司马越的弟弟。王浚离开邺城后，司马越派司马模去镇守。司马颙因为天下局势动荡，祸乱不断，所以下达这道诏书，希望能调解各方矛盾，使局势稍微安定一些。（胡三省注：司马颙想要调解兄弟之间的矛盾，应该在司马乂、司马颖产生矛盾的时候就行动，等到事情无法挽回了，司马颙自己也难以幸免 ）司马越推辞不接受太傅的职位。晋惠帝又下诏任命太宰司马颙都督中外诸军事。任命张方为中领军、录尚书事，兼任京兆太守（当时皇帝在长安，京兆太守实际上掌管着京城的事务。张方手握兵权，是司马颙的心腹，所以让他兼任京兆太守 ）。

    20. 东嬴公司马腾派将军聂玄攻打汉王刘渊，双方在大陵（今山西文水 ，胡三省注：大陵县，从汉代以来就属于太原郡。魏收《地形志》记载：太原郡统辖的内受阳县有大陵城，其地大概在唐代辽州、并州的边界。杜佑说：文水县，就是汉代的大陵县）交战，聂玄的军队大败。

    ??刘渊派刘曜进犯太原，夺取了泫氏（今山西高平 ）、屯留（今山西长治屯留区 ）、长子（今山西长治长子县 ）、中都（今山西平遥 ）。（胡三省注：泫氏、屯留、长子都属上党郡；中都属太原郡。贤说：泫氏，就是现在泽州的高平县。刘昫说：泽州的陵川县，就是汉代的泫氏县。高平，是汉代泫氏县的属地。屯留、长子，唐代都属潞州。）刘渊又派冠军将军乔曦进犯西河，夺取了介休（今山西介休 ）。介休县令贾浑拒不投降，乔曦把他杀了，还想霸占贾浑的妻子宗氏，宗氏一边哭一边大骂乔曦，乔曦又把她杀了。刘渊听说后，大怒道：“如果天道有知，乔曦还能指望有后代吗！”他把乔曦追回来，降职四等，收敛贾浑的尸体，将其安葬。



 第86章 晋纪八

    从乙丑年（公元305年）到戊辰年（公元308年），共四年。

    ** 永兴二年（乙丑，公元305年）**

    1. 夏天，四月，张方废掉了羊皇后。

    2. 游楷等人攻打皇甫重，多年都没能攻克。（游楷等人从太安二年开始攻打皇甫重，到此时，前后已经三年了。）皇甫重派他的养子皇甫昌到外面去求救。皇甫昌去拜见司空司马越，司马越因为太宰司马颙刚刚与山东地区的势力联合起来（相关事迹见上一卷永兴元年 ），所以不肯出兵。皇甫昌于是和以前在殿中任职的杨篇（胡三省注：以前在殿中任职的人，是原来二卫部队的旧属 ），谎称是司马越的命令，到金墉城迎接羊皇后。他们进入宫中，以羊皇后的名义下令发兵讨伐张方，迎接皇帝的车驾。（这一年四月，张方废掉羊皇后。当时张方已经带着皇帝进入关中，大概是凭借威势在远处胁迫留在洛阳的官员们，让他们废掉羊皇后。如今皇甫昌迎接羊皇后入宫，想要发兵讨伐张方，只是借此起兵，并非因为张方在洛阳才这么做 ）。这件事发生得很突然，百官一开始都听从他们；但很快就发现这是个骗局，于是一起杀掉了皇甫昌。司马颙请求派御史去宣读诏令，劝皇甫重投降。皇甫重却不接受诏令。在此之前，城中的人并不知道长沙厉王司马乂和皇甫商已经死去（长沙厉王司马乂的死，见上一卷永兴元年的记载；皇甫商的死，见上一卷太安二年的记载 ），皇甫重抓住了前来宣诏的御史的侍从（胡三省注：因为御史来宣读诏令，所以抓住了他的侍从。晋代制度规定，各位公爵配备八名侍从，下至御史，配备的侍从数量各有不同。齐王融说：“车前如果没有八名侍从，怎么能称得上是大丈夫！”那么侍从大概就是负责开路的士兵 ），问他：“我弟弟带兵来了，快到了吗？”侍从回答说：“已经被河间王司马颙杀害了。”皇甫重听后面色大变，立刻杀了这个侍从。于是城中的人知道没有外部救援了，就一起杀掉皇甫重，向司马颙投降。司马颙任命冯翊太守张辅为秦州刺史。（胡三省注：司马颙因为张辅在打败刘沈时有功劳，所以任用他 ）

    3. 六月甲子日，安丰元侯王戎在郏县（今河南郏县 ）去世。（王戎逃到郏县的事，见上一卷永兴元年的记载 ）

    4. 张辅到了秦州后，杀了天水太守封尚，想要借此树立自己的威严；他又征召陇西太守韩稚。韩稚的儿子韩朴率兵攻打张辅，张辅的军队战败，他自己也被杀。凉州司马杨胤对张轨说：“韩稚擅自杀死刺史，您作为一方的统帅，不能不讨伐他。”张轨听从了他的建议，派中督护泛瑗率领两万人马去讨伐韩稚，韩稚前往张轨处投降。没过多久，鲜卑人若罗拔能侵犯凉州，张轨派司马宋配迎击，斩杀了若罗拔能，俘虏了十多万人，张轨的威名因此大振。（胡三省注：史书这样记载，是说张轨能够尊崇君主、抵御外敌，从而使自己的势力逐渐强大 ）

    5. 汉王刘渊攻打东嬴公司马腾，司马腾再次向拓跋猗?求援。卫操劝说拓跋猗?帮助司马腾。拓跋猗?率领几千名轻骑兵去救援司马腾，斩杀了汉将綦毋豚。（《考异》记载：《后魏书·桓帝纪》及《刘渊传》都记载“刘渊向南逃到蒲子”。但根据《晋书·载记》，刘渊并没有逃到蒲子的事，下文又说“从离石迁到黎亭”，大概《后魏书》的记载是夸大荒诞、虚妄不实的 ）晋惠帝下诏，封拓跋猗?为大单于，加封卫操为右将军。甲申日，拓跋猗?去世，他的儿子拓跋普根继位。

    6. 东海中尉刘洽认为张方劫持皇帝并迁都（胡三省注：张方劫持皇帝迁都的事，见上一卷永兴元年的记载 ），劝司空司马越起兵讨伐他。秋季，七月，司马越向山东地区的征、镇将军，各州、郡发布檄文说：“我打算集结正义之师，迎接天子，让他回到旧都洛阳 。”东平王司马楙听说后，十分害怕；他的长史王修劝说道：“东海王在宗室中威望很高，如今他发起义兵，您应该把徐州交给他，这样既能免除灾祸，还能获得谦让的美名。”司马楙听从了他的建议。司马越于是以司空的身份兼任徐州都督，司马楙则自己担任兖州刺史；晋惠帝下诏，立刻派使者刘虔去授予他们官职。当时，司马越兄弟都担任重要的地方职务，司马越的弟弟司马略都督青州，司马模都督冀州。于是，范阳王司马虓和王浚等人共同推举司马越为盟主，司马越便擅自选拔任命刺史以下的官员，朝廷中的很多官员都前去投奔他。（胡三省注：前往投奔司马越的朝廷官员，都是不追随在长安的皇帝的人 ）

    7. 成都王司马颖被废之后（司马颖被废的事，见上一卷永兴元年的记载 ），河北地区的很多人都同情他。（司马颖镇守邺城时，起初很有声望；后来虽然因为骄奢放纵而招来灾祸，但河北地区的人厌恶战乱，怀念他过去的统治，所以很多人都同情他 ）司马颖的旧将公师藩等人自称将军，在赵、魏地区起兵，部众发展到了几万人。当初，上党武乡（今山西榆社 ）的羯族人石勒，很有胆量和力气，擅长骑马射箭。并州发生严重饥荒，建威将军阎粹劝说东嬴公司马腾，把在山东地区的胡人抓起来，卖到外地去充实军饷。石勒也被抓住卖掉，成了茌平（今山东聊城 ）人师欢的奴隶，师欢见他相貌不凡，就免去了他的奴隶身份。师欢家靠近牧马的地方，石勒于是和牧马的首领汲桑聚集了一些壮士，成为强盗。等到公师藩起兵，汲桑和石勒率领几百名骑兵前去投奔。汲桑这才让石勒以石为姓，以勒为名，石勒的名字就是从这时开始的。公师藩攻陷了很多郡县，杀掉了不少二千石的官员和地方长官，继续向前推进，攻打邺城。平昌公司马模非常害怕；范阳王司马虓派他的将领苟曦去救援邺城，苟曦和广平太守谯国人丁绍一起出击，把公师藩打得大败而逃。

    8. 八月辛丑日，晋惠帝宣布大赦天下。

    9. 司空司马越任命琅邪王司马睿为平东将军，监徐州诸军事，留守下邳（今江苏睢宁西北 ）。司马睿请求让王导担任司马，把军事事务都交给他处理。（《考异》记载：《王导传》说：“元帝镇守下邳时，请王导担任安东司马。”但元帝当时是平东将军，等到调任扬州时，才担任安东将军。或许是“平”字误写成了“安”，又或许是后来担任安东司马，所以只说司马 ）司马越率领三万甲士，向西屯兵在萧县（今安徽萧县 ）；范阳王司马虓从许昌屯兵到荥阳（今河南荥阳 ）。司马越秉承皇帝旨意，任命豫州刺史刘乔为冀州刺史，让范阳王司马虓兼任豫州刺史；刘乔认为司马虓的任命不是皇帝的命令，于是发兵抗拒。司马虓任命刘琨为司马，司马越任命刘蕃为淮北护军，刘舆为颍川太守。刘舆、刘琨是刘蕃的儿子。刘乔向尚书台上奏，列举刘舆兄弟的罪行，接着率兵攻打许昌（当时豫州刺史的治所在项县 ），还派他的长子刘佑在萧县的灵壁（今安徽宿州灵璧县 ）率兵抵御司马越，司马越的军队无法前进。东平王司马楙在兖州，不停地征敛赋税，郡县的百姓苦不堪言。范阳王司马虓派苟曦回到兖州（司马虓任用苟曦为兖州刺史，见上一卷永兴元年的记载 ），调司马楙去都督青州。司马楙不接受命令，背叛了山东地区的诸侯，与刘乔联合起来。

    10. 太宰司马颙听说山东地区起兵，十分害怕。因为公师藩是为了成都王司马颖才起兵的，壬午日，司马颙上表举荐司马颖为镇军大将军、都督河北诸军事，给他一千士兵；任命卢志为魏郡太守，跟随司马颖镇守邺城，想要借此安抚他们。又派建武将军吕朗屯兵洛阳。

    司马颙发布诏书，命令东海王司马越等人各自回到自己的封国，司马越等人没有听从。恰好此时司马颙收到刘乔的奏报（胡三省注：奏报中说的是东海王司马越等人起兵以及刘乔攻打许昌、抗拒司马越的事 ），冬季，十月丙子日，司马颙下达诏书称：“刘舆胁迫范阳王司马虓，制造叛乱。命令镇南大将军刘弘（刘弘都督荆州 ）、平南将军彭城王司马释（彭城王司马释大概是代替羊伊屯守宛城 ）、征东大将军刘准（刘准都督扬州 ），各自统领所部，与刘乔合力；任命张方为大都督，统领十万精兵，与吕朗在许昌会合，诛杀刘舆兄弟。”司马释是宣帝司马懿弟弟穆王司马权的孙子（司马权是宣帝司马懿弟弟东武城侯司马馗的儿子 ）。（《考异》记载：《刘乔传》中“释”写作“绎”。《帝纪》《宗室传》都写作“释”，大概是《刘乔传》有误。《帝纪》记载：“八月，车骑大将军刘弘把平南将军彭城王司马释驱逐出宛城。”《刘弘传》《司马释传》以及其他众多书籍都没有这个记载。《刘弘传》只说彭城王之前向东逃窜，有不好的言论。刘弘是晋室的忠臣，刘乔与范阳王司马虓发生冲突时，刘弘还写信调解，以安定天下、尊崇王室。司马释接受王命镇守宛城，刘弘怎么会去驱逐他呢！根据这道诏书，命令刘弘、司马释共同讨伐刘舆，所以怀疑没有刘弘驱逐司马释这件事。《帝纪》的记载肯定有误 ）丁丑日，司马颙让成都王司马颖率领将军刘（章：甲十一行本“刘”作“楼”；乙十一行本、孔本、退斋校都相同 ）褒等人，让前车骑将军石超率领北中郎将王阐等人占据河桥，作为刘乔的后援；提升刘乔为镇东将军，授予他假节的权力。

    刘弘给刘乔和司空司马越写信，想要让他们消除怨恨，停止用兵，共同辅佐王室，但他们都不听从。刘弘又上表说：“近来战乱频繁，猜疑和灾祸不断滋生，诸王之间产生了嫌隙，灾难也波及到了宗室子弟。今天还是忠臣，明天就可能变成叛逆，是非反复无常（说的是司马冏、司马乂、司马颖、司马颙等人的事情确实如此 ），他们交替成为挑起战争的罪魁祸首（说的是他们接连成为发动战争的人 ）。有史以来，骨肉之间的灾祸从未像现在这样严重，我私下里感到十分悲痛！如今边疆没有储备物资来防备意外，中原地区的百姓也陷入了贫困（《诗经》说：“小东大东，杼轴其空。”“杼”，是织布时持纬的器具；“轴”，也写作“柚”，都是织布的工具。这里说的是百姓生活困苦，家中像织布机上的轴一样空无一物 ），然而朝廷的重臣们，却不考虑国家的大局，只为了一些小事争得不可开交（“八尺曰寻，倍寻曰常”，这里说的是他们争夺的不过是很小的利益，不值得计较 。《左传》说：“为了争夺很小的利益，却让百姓耗尽力量 ），相互伤害。万一四方的夷狄趁机入侵，这就如同两只猛虎争斗，最终让卞庄坐收渔利（刘渊、石勒带来的灾祸，刘弘大概已经预见到了 ）。我认为应该迅速发布明确的诏书给司马越等人，让他们消除猜疑和怨恨，各自保住自己的势力范围。从今以后，如果有人不接受诏书，擅自兴兵，天下人应该共同讨伐他。”当时太宰司马颙正与关东地区对抗，依靠刘乔作为助力，所以没有采纳刘弘的建议。

    刘乔趁许昌防守空虚，发动袭击，攻破了许昌。刘琨率兵救援许昌，却没来得及，于是和哥哥刘舆以及范阳王司马虓一起逃到了黄河以北；刘琨的父母被刘乔抓住。刘弘认为张方残暴，知道司马颙必定会失败，于是派参军刘盘为都护（胡三省注：都护负责督护所有行营的将领，督护则只负责督率一支军队 ），率领各路军队接受司空司马越的指挥。

    当时天下大乱，刘弘专门都督江、汉地区的军事，他的威名在南方地区得以彰显（“南服”，指南方地区；之所以称为“服”，是因为这里的人以侍奉天子为职责 ）。他谋划事情，成功了就说是某人的功劳，失败了就说是自己的过错。每次征调军队、征发物资时，他都会亲自写信给郡守、国相，言辞恳切、情意深厚。所以人们都对他心怀感激，愿意为他效力，都说：“得到刘公的一封书信，比得到十名从事的帮助还管用。”（州里设有部从事，负责管理州内各个郡 ）前广汉太守辛冉劝说刘弘采用纵横捭阖的谋略，刘弘大怒，把他杀了。（益州被攻破后，辛冉离开罗尚，投奔刘弘，辛冉像侍奉罗尚那样侍奉刘弘，都难免被杀，更何况用纵横之术劝说他呢！史书这样记载，是为了表明刘弘忠诚纯粹 ）

    11. 有彗星出现在北斗星附近。

    12. 平昌公司马模派将军宋胄向河桥进军。（司马模从邺城派宋胄进兵 ）

    13. 十一月，立节将军周权谎称接到檄文（胡三省注：谎称接到司空司马越的檄文 ），自称平西将军，又重新拥立羊皇后。洛阳令何乔攻打周权，将他杀死，再次废掉羊皇后。太宰司马颙假传诏书，认为羊皇后多次被奸人拥立，派尚书田淑命令留台赐羊皇后死。当时荀藩、刘暾、周馥留在洛阳组成留台。诏书多次下达，司隶校尉刘暾等上奏，坚决认为：“羊庶人（指羊皇后 ）家族破败，被废后幽禁在空宫之中，宫门禁令森严，她不可能与奸人勾结制造祸乱；无论众人是愚是智，都认为她很冤枉。现在杀了这样一个孤苦无依的人，只会让天下人感到伤心惨然，这对治理国家有什么好处呢！”司马颙大怒，派吕朗去抓捕刘暾；（《考异》记载：《刘暾传》说：“司马颙派陈颜、吕朗率领五千骑兵去抓捕刘暾。”但刘暾只是一个普通人，哪里用得着五千骑兵！大概吕朗当时在洛阳，司马颙命令他去抓捕刘暾罢了。有人为了夸大这件事，才这么说 ）刘暾逃到青州，投奔高密王司马略。不过羊皇后也因此得以免死。

    14. 十二月，吕朗等向东屯兵在荥阳，成都王司马颖进军占据洛阳。

    15. 刘琨劝说冀州刺史太原人温羡，让他把职位让给范阳王司马虓。（魏收说：袁绍、曹操担任冀州刺史时，治所在邺城；魏、晋时期治所在信都。杜佑说：治所在房子 ）司马虓兼任冀州刺史后，派刘琨到幽州向王浚借兵；王浚把精锐的突骑借给他（突骑，是天下的精兵。燕人曾派枭骑帮助汉高祖打败项羽。光武帝依靠渔阳、上谷的突骑平定了河北 ）。（《考异》记载：《刘琨传》说：“刘琨得到八百突骑。”但根据《刘乔传》的记载：“刘琨率领五千突骑渡过黄河攻打刘乔。”八百突骑的数量太少，或许是因为下文有迎接东海王的军队数量，所以才出现这个错误。现在存疑 ）刘琨在黄河边攻打王阐，将其杀死。接着，刘琨和司马虓率兵渡过黄河，在荥阳斩杀石超。刘乔从考城（考城县属陈留郡，西汉时是梁国的菑县，章帝时改名；晋代撤销。后魏设置考阳县及北梁郡；北齐时郡县都被撤销，改为城安县；隋朝时改名为考城县，属梁郡；到了唐代，属曹州 ）领兵撤退。司马虓派刘琨和督护田徽向东到廪丘（廪丘县，西汉时属济阴郡，晋代属濮阳郡，是兖州刺史的治所。贤说：廪丘故城在现在濮州雷泽县北 ）攻打东平王司马楙，司马楙逃回自己的封国。刘琨、田徽率兵向东迎接司马越，在谯县攻打刘佑；刘佑战败而死，刘乔的军队于是溃散，刘乔逃到平氏（《考异》记载：《帝纪》说：“刘乔逃到南阳。”但根据《地理志》，南阳没有平氏县。晋武帝从南阳分出部分地区设置义阳郡，有西平氏县。或许南阳有东平氏，但不是县？现在按《前汉书·地理志》的记载，平氏县属南阳郡。《晋书·地理志》中，平氏县属义阳郡。平氏县之上有厥西县。沈约《宋书·地理志》记载：南义阳太守统辖厥西、平氏二县。并且说：厥西令，在两汉时期没有；《晋太康地志》中厥西县属义阳郡。以此来证明，大概是后人传抄《晋书》时，误把厥西的“西”字与平氏连在一起书写。其实晋代义阳的平氏，就是汉代南阳的平氏。《帝纪》中所说的“刘乔逃到南阳”，是以汉代古郡的大界来记载的。刘昫说：唐代申州义阳县，是汉代南阳郡平氏县的义阳乡；唐州的桐柏、平氏二县，都是汉代南阳平氏县的属地 ）。司空司马越进军屯驻在阳武（阳武县，汉代属河南郡，晋代属荥阳郡，唐代属郑州 ），王浚派他的将领祁弘率领突骑鲜卑、乌桓的军队为司马越的先锋。

    16. 当初，陈敏打败石冰后（相关事迹见上一卷太安二年的记载 ），自认为勇略无人能及，便有了割据江东的想法。他的父亲愤怒地说：“将来灭我家族的，一定是这个儿子！”于是因忧虑而去世。陈敏因守丧辞去官职。司空司马越起用陈敏为右将军、前锋都督。司马越被刘佑打败后，陈敏请求东归招募士兵，于是占据历阳（今安徽和县 ）反叛。（历阳县，汉代属九江郡，魏时把九江郡改名为淮南郡，晋代沿用。现在的和州，就是历阳县的所在地。宋白说：历阳县南有历水，所以叫历阳 ）吴王常侍甘卓，弃官东归（晋代各王国，大的设置左、右常侍各一人 ）。（《考异》记载：《甘卓传》说：“甘卓被州里举荐为秀才，担任吴王常侍。讨伐石冰时，因功劳被赐爵都亭侯。东海王司马越引荐他为参军，后出任离狐令。弃官东归时，遇到陈敏。”《陈敏传》说：“吴王常侍甘卓从洛阳来到这里。”按甘卓担任常侍时，不应该去讨伐石冰；担任离狐令，也不应该从洛阳来到这里。现在依据《陈敏传》的记载 ）到了历阳，陈敏为儿子陈景娶了甘卓的女儿，还让甘卓假称皇太弟的命令，任命自己为扬州刺史。陈敏派弟弟陈恢和别将钱端等人向南攻打江州，派弟弟陈斌向东攻打其他各郡。（江州刺史应邈、扬州刺史刘机、丹阳太守王旷都弃城逃走。当时扬州刺史和丹阳太守一同在秣陵办公 ）

    陈敏于是占据了江东地区，任命顾荣为右将军，贺循为丹阳内史，周玘为安丰太守（安丰县，后汉时属庐江郡。魏时从庐江郡分出设置安丰郡，其地在唐代是寿州的安丰、霍丘县 ）。凡是江东的豪杰、名士，他都加以招揽礼遇，被任命为将军、郡守的有四十多人；对于一些年老或患病的人，也都给予加官的待遇。贺循假装得了疯病，得以幸免；陈敏便让顾荣兼任丹阳内史。周玘也称病，不去安丰郡赴任。陈敏怀疑这些名士终究不会为自己效力，打算把他们全部杀掉。顾荣劝陈敏说：“中原地区陷入战乱，胡夷又在侵扰，看如今的形势，已经无法再振兴了，百姓恐怕都要灭绝了。江南地区虽然经历了石冰之乱，但人口还比较齐全，我常常担心没有像孙权、刘备那样的君主来保全这里。如今将军您英明神武，举世无双，功勋已经显着，手下有几万士兵，战船堆积如山。如果能信任君子，让他们各抒己见，消除彼此的嫌隙，堵住谗言谄媚的嘴，那么长江上游的几个州，只要发布一道檄文就能平定；否则，终究是难以成功的。”陈敏这才打消了念头。陈敏让僚属们推举自己为都督江东诸军事、大司马、楚公，加九锡之礼，向尚书台申报，声称接到了皇帝的密诏，要从长江进入沔水、汉水，去迎接皇帝的车驾。

    太宰司马颙任命张光为顺阳太守（顺阳县，西汉时叫博山，后汉明帝时改名顺阳，属南阳郡；到建安年间，从南阳郡的西部划出一部分设置南乡郡；晋太康年间，设立顺阳郡，把南乡作为属县；唐代邓州的临湍、菊潭县，都属于顺阳郡 ），率领五千步兵和骑兵前往荆州讨伐陈敏。刘弘派江夏太守陶侃、武陵太守苗光屯兵夏口（今湖北武汉 ），又派南平太守汝南人应詹督率水军作为后援。

    陶侃和陈敏是同郡人，又在同一年被举荐为官。随郡内史扈怀（随县，汉代属南阳郡，是春秋时期的随国。晋武帝从南阳郡分出设置义阳国，后来又从义阳国分出设置随郡，隋朝时是汉东郡，唐代是隋州 ）对刘弘说：“陶侃身处大郡，统领着强大的军队，如果他有二心，那么荆州就危险了！”刘弘说：“陶侃的忠诚和才能，我早就了解，他肯定不会这样做。”陶侃听说后，派儿子陶洪和侄子陶臻到刘弘那里，以此来表明自己的忠心。刘弘任命他们为参军，还资助他们财物，送他们回去，说：“你叔叔在外征战，你祖母年事已高，你可以回去了。普通人之间的交往，尚且不会负心，何况是大丈夫呢！”

    陈敏任命陈恢为荆州刺史，攻打武昌。刘弘加封陶侃为前锋督护，让他抵御陈恢。陶侃把运粮船当作战船，有人认为这样不行。陶侃说：“用官船攻打官贼，有什么不可以的！”陶侃与陈恢交战，多次打败他；又和皮初、张光、苗光一起在长岐打败了钱端（根据《张光传》的记载，长岐之战时，张光在陆路设下埋伏，苗光率领水军，把战船藏在沔水中，那么长岐应该在江夏郡境内 ）。

    南阳太守卫展对刘弘说：“张光是太宰的心腹，您既然支持东海王，就应该杀了张光，以表明自己的立场。”刘弘说：“宰辅的得失，怎么能归咎于张光呢！通过危害别人来保全自己，君子是不会这么做的。”于是刘弘上表，称赞张光的特殊功勋，请求给他升官。

    17. 这一年，离石发生严重饥荒，汉王刘渊把军队转移到黎亭（《续汉志》记载：上党郡壶关县有黎亭，《尚书》中记载的西伯戡黎，说的就是这里 ），依靠邸阁的粮食维持生计；留下太尉刘宏守卫离石，派大司农卜豫运送粮食供应。

    **光熙元年（丙寅，公元306年）**（六月，晋惠帝回到洛阳，才改元；此时还是永兴三年 ）

    1. 春季，正月戊子朔日，发生日食。

    2. 当初，皇太弟的中庶子兰陵人缪播受到司空司马越的宠信；缪播的堂弟、右卫率缪胤，是太宰司马颙前妃的弟弟。司马越起兵时，派缪播、缪胤到长安劝说司马颙，让他护送皇帝回到洛阳，并约定与司马颙像周公、召公那样分陕而治。司马颙一向信任缪播兄弟，就打算听从他们的建议。张方因为自己罪行严重，担心被当作首犯诛杀（因为他抢掠洛阳，劫持天子西迁 ），就对司马颙说：“如今我们占据着地势险要的地方，国家富足，兵力强盛，奉天子的命令来号令天下，谁敢不听从，为什么要拱手把权力交给别人呢！”司马颙于是打消了这个念头。等到刘乔战败，司马颙害怕了，想要停止用兵，与山东地区和解，但又担心张方不同意，犹豫不决。

    张方一向和长安的富人郅辅关系亲密，让他担任帐下督（《张方传》记载：当初，张方从山东来的时候，非常贫贱，郅辅慷慨地资助他；等张方显贵后，两人关系十分亲昵 ）。司马颙的参军河间人毕垣，曾经被张方侮辱过，就趁机劝司马颙说：“张方长期屯兵在霸上，听说山东的兵力强盛，就徘徊不前（司马颙派张方与吕朗会合刘乔攻打许昌，张方屯兵霸上却没有前进，后来刘乔战败 ）。应该在他的阴谋还没有显露的时候就加以防范。他的亲信郅辅对他的阴谋了如指掌。”缪播、缪胤又劝司马颙说：“应该赶紧杀了张方，向山东地区的诸侯谢罪，这样不用费力就能平定局势。”司马颙派人召见郅辅，毕垣迎接郅辅时劝说道：“张方想要谋反，人们都说你知道这件事。大王如果问你，你怎么回答？”郅辅惊慌地说：“我真的没听说张方谋反，这可怎么办？”毕垣说：“大王如果问你，你就说‘是这样’；不然的话，你肯定难免灾祸。”郅辅进去后，司马颙问他：“张方谋反，你知道吗？”郅辅回答说：“是这样。”司马颙又问：“派你去抓他，行吗？”郅辅又回答说：“是这样。”于是司马颙让郅辅给张方送书信，趁机杀了他。郅辅和张方关系亲近，他持刀进入张方营帐时，守门的人没有怀疑。张方正在灯下拆信，郅辅趁机砍下了他的头。郅辅回去复命，司马颙任命他为安定太守。司马颙把张方的头送给司空司马越，请求和解；司马越不答应。

    宋胄袭击河桥，楼褒向西逃走。平昌公司马模派前锋督护冯嵩与宋胄会合，逼近洛阳。成都王司马颖向西逃奔长安，到了华阴（今陕西华阴 ）时，听说司马颙已经和山东地区和解，就留在那里不敢前进。吕朗屯兵在荥阳，刘琨把张方的首级拿给他看，吕朗于是投降。司空司马越派祁弘、宋胄、司马纂率领鲜卑军队向西迎接皇帝的车驾，任命周馥为司隶校尉、假节，都督各路军队，屯兵在渑池（今河南三门峡 ）。

    3. 三月，惤县（今山东龙口 ）县令刘伯根反叛，聚集了上万人马，自称惤公。王弥率领家僮投奔他，刘伯根任命王弥为长史，王弥的堂弟王桑为东中郎将。刘伯根攻打临淄（今山东淄博 ，当时是青州都督的治所 ），青州都督高密王司马略派刘暾率兵抵御；刘暾战败，逃到洛阳，司马略逃到聊城（今山东聊城 ）据守。王浚派将领讨伐刘伯根，将他斩杀。王弥逃进长广山（今山东青岛 ）当了强盗。（长广县，西汉时属琅邪郡，后汉时属东莱郡。晋武帝咸宁三年，设置长广郡，长广县属于该郡。隋朝时撤销长广郡和长广县，改名为胶水县；唐代时属莱州 ）

    4. 宁州连年遭遇饥荒和瘟疫，死亡的人数以十万计。五苓夷势力强盛，州里的军队多次战败（五苓夷反叛的事，始于上一卷太安二年的记载 ）。官吏和百姓流亡到交州的人很多，五苓夷于是包围了州城。李毅身患重病，救援的道路也断绝了，于是上疏朝廷说：“我不能遏制贼寇的暴虐，只能坐以待毙。如果朝廷不怜悯救助，希望能派来大使，趁我还活着，给我判重罪；如果我已经死了，就把我的尸体示众，以惩罚我的失职。”朝廷没有回应。过了几年，李毅的儿子李钊从洛阳前去探望他，还没到，李毅就去世了。李毅的女儿李秀，聪明通达，有父亲的风范，众人推举她代理宁州事务。李秀激励战士，环城固守。城中粮食吃光了，就烤老鼠、挖野草来吃。等到夷人稍有懈怠，就出兵突袭，打败了他们。（《考异》记载：《怀帝纪》记载：“永嘉元年五月，建宁郡的夷人攻陷宁州，死亡三千多人。”《李雄载记》记载：“南夷李毅坚守不降，李雄引诱建宁夷人去讨伐他。李毅病死，城被攻陷，三千多壮士被杀，一千多名妇女被送到成都。”《王逊传》记载：“李毅死后，城中的人拥戴李毅的女儿坚守了一年。”《华阳国志》记载了李毅去世的时间以及李秀守城的事迹，现在依据《华阳国志》的记载 ）

    5. 范长生前往成都（从青城山前往成都 ），成都王李雄亲自到门口迎接，拿着手版，拜他为丞相，尊称他为范贤。

    6. 夏季，四月己巳日，司空司马越率兵屯驻在温县（今河南温县 ）。当初，太宰司马颙认为张方死了，东方的军队肯定会解散。但后来东方的军队听说张方死了，反而争相入关，司马颙后悔不已，于是杀了郅辅，派弘农太守彭随、北地太守刁默率兵在湖县（今河南灵宝 ）抵御祁弘等人。五月壬辰日，祁弘等人攻打彭随、刁默，大获全胜，于是向西入关，又在霸水打败了司马颙的将领马瞻、郭伟，司马颙单枪匹马逃进太白山（《三秦记》记载：太白山在武功县南，距离长安三百里。民间传说“武功太白，去天三百”。《新唐书·地理志》记载：太白山在凤翔府郿县 ）。祁弘等人进入长安，他们率领的鲜卑士兵大肆抢掠，杀死了两万多人，百官四处奔散，逃进山中，靠采摘橡实充饥（《尔雅》记载：柞树的果实叫做橡。贤说：橡，就是栎树的果实 ）。己亥日，祁弘等人侍奉皇帝乘坐牛车向东返回（《晋志》记载：古代的贵人不乘坐牛车。汉武帝推行推恩令之后，诸侯势力衰落，以至于乘坐牛车，后来牛车逐渐被看重，从灵帝以来，从天子到士人，都把牛车当作常用的交通工具。天子出行有大驾、法驾、卤簿等仪式，皇帝从邺城逃到洛阳时，乘坐的是小牛车；从长安返回洛阳时，乘坐的是牛车，已经没有了出警入跸的制度 ）。任命皇太弟太保梁柳为镇西将军，镇守关中。六月丙辰朔日，皇帝回到洛阳，恢复羊皇后的地位（《考异》记载：《羊后传》记载：“张方的首级送到洛阳，当天就恢复了羊后的地位。”但根据张方的传记，首级早就送到了，不是到今天才恢复。现在依据《帝纪》的记载 ）。辛未日，大赦天下，改元（改元为光熙 ）。

    7. 马瞻等人进入长安，杀了梁柳，与始平太守梁迈一起到南山迎接太宰司马颙（武帝泰始二年，从扶风郡分出部分地区设置始平郡，统辖槐里、始平、武功、鄠、蒯城等县。南山就是太白山。中南、太白，原本是同一座山 ）。弘农太守裴廙、秦国（今陕西咸阳 ）内史贾龛、安定太守贾疋等人起兵攻打司马颙，斩杀了马瞻、梁迈。贾疋是贾诩的曾孙（晋武帝即位后，把扶风改为秦国，封给秦王司马柬贾诩生活在汉末，起初跟随李傕、郭汜，中间跟随张绣，后来归顺了魏 ）。司空司马越派督护麋晃率兵攻打司马颙（《考异》记载：《牵秀传》记载：“司马颙秘密派使者向东海王司马越请求迎接，司马越派将领麋晃等人去迎接司马颙。”现在依据《司马颙传》的记载 ），麋晃的军队到达郑县（今陕西华州 ）时，司马颙派平北将军牵秀屯兵在冯翊（今陕西大荔 ）。司马颙的长史杨腾，假称司马颙的命令，让牵秀撤兵，趁机杀了牵秀，关中地区都归服了司马越，司马颙只能据守长安城（司马颙仅仅保住了长安城 ）。

    8. 成都王李雄登上皇帝位（李雄，字仲隽，是李特的第三个儿子 ），大赦天下，改元为晏平，国号大成（《考异》记载：《晋·帝纪》《三十国》《晋春秋》都记载：“永兴二年六月，李雄登上皇帝位。”《华阳国志》记载：“光熙元年，李雄登上皇帝位。”《后魏书·序纪》及《李雄传》都记载：“昭帝十二年，李雄称帝。”昭帝十二年就是光熙元年。《十六国春秋钞》记载：“晏平元年六月，李雄登上皇帝位。”《十六国春秋目录》记载，李雄的年号，建兴用了两年，晏平用了五年，与《华阳国志》相同，现在依据这些记载 ）。追尊父亲李特为景皇帝，庙号始祖；尊王太后为皇太后（李雄的母亲罗氏，被尊为王太后，见上一卷永兴元年的记载 ）。任命范长生为天地太师（太师居然有天地这样的称号，侯景的所作所为也不足为奇了！那些盗贼私自给自己封各种名号，真是数不胜数！《考异》记载：《华阳国志》记载：“尊范长生为四时八节天地太师。”现在依据《晋·载记》的记载 ），恢复他的部曲的特权，他们都不用缴纳赋税。众将领倚仗着皇帝的恩宠，相互争夺官位，尚书令阎式上疏，请求参考汉、晋的旧例，建立百官制度；李雄采纳了他的建议。

    9. 秋季，七月乙酉朔日，发生日食。

    10. 八月，任命司空司马越为太傅，录尚书事；范阳王司马虓为司空，镇守邺城（《考异》记载：《司马虓传》记载他担任司徒，现在依据《帝纪》的记载 ）；平昌公司马模为镇东大将军，镇守许昌；王浚为骠骑大将军、都督东夷·河北诸军事，兼任幽州刺史（王浚依靠鲜卑、乌桓作为自己的羽翼，所以让他同时都督东夷诸军。）。司马越任命吏部郎庾敳为军咨祭酒（汉、魏时期，战乱兴起，开始设置军咨祭酒这一官职 ），前皇太弟中庶子胡母辅之为从事中郎，黄门侍郎郭象为主簿，鸿胪丞阮修为行参军（晋代各列卿都设置丞。行参军，职位在参军之下。沈约《志》记载：晋太傅司马越府有行参军、兼行参军，后来又加上“长兼”二字。被正式任命为参军的汲桑挖出成都王司马颖的棺材（司马颖死后，卢志为他收尸安葬，现在汲桑把棺材挖了出来 ），放在车上，每做一件事都要先向棺材禀告然后才行动。接着，他烧毁了邺城的宫殿，大火烧了十多天才熄灭。袁绍占据邺城时开始营建宫殿，魏武帝又进行了扩建，如今都化为了灰烬。汲桑还杀害了一万多士兵和百姓，大肆抢掠后离开。他从延津（今河南延津 ）渡过黄河，向南攻打兖州。太傅司马越非常害怕，派苟曦和将军王赞前去讨伐。

    11. 秦州的流民邓定、訇氐等人占据成固（今陕西城固 ），侵扰汉中地区。梁州刺史张殷派巴西太守张燕前去征讨。邓定等人因饥饿陷入困境，便假装向张燕投降，还贿赂他，张燕因此延缓了进攻。邓定秘密派訇氐向成汉求救，成汉的君主李雄派太尉李离、司徒李云、司空李璜率领两万士兵救援邓定，与张燕交战，把张燕打得大败。张殷和汉中太守杜孟治弃城逃走。过了十多天，李离等人率军返回，把汉中的百姓全部迁徙到蜀地。汉中人句方、白落率领官吏百姓返回，坚守南郑（今陕西汉中 ，梁州刺史和汉中太守的治所都在南郑 ）。

    12. 石勒与苟曦等人在平原（今山东平原 ）、阳平（今山东莘县 ）之间对峙了几个月，大小战斗打了三十多次，双方互有胜负。秋季，七月己酉朔日，太傅司马越屯兵官渡（今河南中牟 ），声援苟曦。

    13. 己未日，任命琅邪王司马睿为安东将军、都督扬州·江南诸军事、假节，镇守建业（今江苏南京 ）。当时周馥镇守寿春（今安徽寿县 ），都督扬州江北地区，所以司马睿都督扬州江南地区（《考异》记载：《元帝纪》说：“东海王司马越在邳县招募士兵，任命元帝都督扬州；司马越向西迎接皇帝车驾时，留下元帝驻守。永嘉初年，采用王导的计策，才开始镇守建业。”但如果已经都督扬州，就不应该还镇守下邳。而且《怀帝纪》明确记载“七月己未，司马睿都督扬州，镇守建业”，现在依据《怀帝纪》的记载 ）。

    14. 八月己卯朔日，苟曦在东武阳（今山东莘县 ）攻打汲桑，取得大胜。汲桑退守清渊（今河北临西 ）。

    15. 朝廷从荆州、江州分出八个郡，设立湘州（《晋志》记载：晋怀帝分出荆州的衡阳、长沙、湘东、零陵、邵阳、桂阳以及广州的始安、始兴、临贺九个郡，设置湘州。《帝纪》说：分出荆州、江州的八个郡设立湘州。《帝纪》和《晋志》的记载相互矛盾，这里依据《帝纪》的记载。沈约也说：分出荆州的长沙、衡阳、湘东、邵陵、零陵、营阳、建昌，江州的桂阳八个郡，设立湘州 ）。

    16. 九月戊申日，琅邪王司马睿到达建业。司马睿把安东司马王导当作主要谋士，对他推心置腹，非常信任，每件事都向他咨询。司马睿向来名声不高，吴地的人都不愿归附他，他到任很久了，士大夫们都没有来拜访的。王导为此很担忧。正好赶上司马睿外出观看禊礼（《汉仪》记载：季春上巳日，官员和百姓都要在东流的水边举行禊礼。应劭的《风俗通》说：按照《周礼》，女巫负责在每年特定的时候祓除疾病。禊，就是洁净的意思，在水上洗涤以达到洁净的目的 ），王导让司马睿乘坐肩舆（一种由人用肩膀抬着行走的轿子 ），配备威严的仪仗，自己和众多名士都骑马跟随。纪瞻、顾荣等人看到后，十分惊讶，于是一起在道路左边下拜。王导趁机劝司马睿说：“顾荣、贺循是吴地有声望的人，应该邀请他们来，以此凝聚人心；他们二人来了，其他人就没有不来的了。”司马睿于是派王导亲自去拜访贺循、顾荣，二人都应召而来（《考异》记载：《王导传》说：“元帝镇守建康，过了一个多月，士人和百姓都没有来归附的。正好他的堂兄王敦来朝见，王导对他说：‘琅邪王虽然仁德宽厚，但名声还不够响亮；兄长您威名远扬，应该想办法帮助他。’恰逢三月上巳日，皇帝外出观看禊礼，王敦、王导都骑马跟随。”《王敦传》记载：“东海王司马越诛杀缪播之后，才任命王敦为扬州刺史，后来征召他为尚书，他没有赴任。”《周玘传》记载：“钱璯听说刘聪逼近洛阳，不敢前进，于是谋反。当时王敦升任尚书，和钱璯一起向西，钱璯想杀王敦，王敦逃去向元帝报告。”《怀帝纪》记载：“永嘉元年七月，琅邪王司马睿镇守建业。三年三月，司马越杀缪播。四年二月，钱璯谋反。”此时司马睿已经在建业三年了，怎么能说才一个多月呢！而且司马睿虽然名声不高，但他担任都督好几年了，怎么会士人和百姓都不来归附呢！陈敏占据江东时，还首先任用周玘、顾荣来收买人心；王导作为司马睿的辅佐，怎么会等好几年才举荐他们呢！所以，《王导传》中的说法难以完全相信，现在删去王导的话和王敦的名字 ）。司马睿任命贺循为吴国（今江苏苏州 ）内史；顾荣为军司（军司，就是军司马 ），加散骑常侍衔，作为军司，凡是军府中的政事，都要和他商议。又任命纪瞻为军咨祭酒，卞壸为从事中郎，周玘为仓曹属，琅邪人刘超为舍人（晋代各王国设有谒者四人，中大夫六人，舍人十人 ），张闓和鲁国人孔衍为参军。卞壸是卞粹的儿子（卞粹的事迹见上一卷惠帝太安二年的记载 ）；张闓是张昭的曾孙（张昭是辅佐东吴的重臣 ）。王导劝司马睿说：“要用谦逊的态度对待士人，用节俭的作风保证用度充足，以清静无为的理念治理政事，安抚新归附的和旧有的百姓（新，指从中原地区来的人；旧，指江东地区的人 ）。”因此，江东地区的人都诚心归附司马睿。司马睿刚到建业时，经常因为喝酒耽误政事；王导向他进谏。司马睿让人倒酒，然后举起酒杯倒掉，从此戒酒。（史臣司马光评论道：这表明晋元帝能听从王导的建议，这也是他能在江东兴起的原因 ）

    17. 苟曦追击汲桑，攻破了他的八个营垒，杀死一万多人。汲桑和石勒收拾残余部众，打算投奔汉赵，冀州刺史谯国人丁绍在赤桥（今地不详 ）截击他们，又把他们打败。汲桑逃到茌平的牧马苑（即他之前起兵的地方 ），石勒逃到乐平（今山西昔阳 ，《晋志》记载，阳平郡有乐平县，西汉时是东郡的清县，后汉章帝时改名为乐平。但石勒想去投奔汉赵，那么这个乐平应该不是阳平郡的乐平，而是并州的乐平郡，晋武帝泰始年间设置，唐代时是辽州 ）。太傅司马越回到许昌，加封苟曦为抚军将军、都督青·兖诸军事，丁绍为宁北将军、监冀州诸军事，都授予假节的权力。

    苟曦多次打败强大的贼寇，威名远扬，他善于处理繁杂的事务，执法严格。他的姨母依靠他生活，苟曦对她奉养十分优厚。姨母的儿子请求做将领，苟曦不同意，说：“我不会因为私人关系而不执行王法，你以后不会后悔吗？”姨母的儿子坚决请求，苟曦才任命他为督护；后来他犯了法，苟曦手持符节将他斩首，姨母叩头求情，苟曦也没有答应。事后，苟曦穿上白色的丧服为他哭泣，说：“杀你的是兖州刺史，哭弟弟的是苟道将（苟曦，字道将 ）。”

    18. 胡人部落的首领张?督、冯莫突等人（胡人一个部落的首领，被称为部大 ），率领几千人，在并州上党（今山西长治 ）筑起营垒。石勒前去投奔他们，趁机劝张?督等人说：“刘单于（指刘渊 ）起兵攻打晋朝，你们却抗拒他，不服从他的命令，你们觉得自己最终能独立吗？”张?督等人回答说：“不能。”石勒又说：“既然如此，你们怎么能不早点找个依靠呢！如今各个部落都已经接受了刘单于的赏赐和招募，他们常常聚在一起商议，想要背叛你们而投奔刘单于呢。”张?督等人觉得石勒说得有道理。冬天，十月，张?督等人跟随石勒单枪匹马地归附了汉赵。汉王刘渊任命张?督为亲汉王，冯莫突为都督部大，任命石勒为辅汉将军、平晋王，让他统领这些人。

    乌桓人张伏利度率领两千人，在乐平（今山西昔阳 ）筑起营垒，刘渊多次招降他，都没有成功。石勒假装得罪了刘渊，前去投奔张伏利度，张伏利度很高兴，和他结拜为兄弟，还让石勒率领胡人四处劫掠，石勒所到之处战无不胜，胡人都敬畏并服从他。石勒知道众人都已归附自己，于是在一次聚会时抓住张伏利度，对胡人们说：“如今要成就大事，我和张伏利度谁更适合做首领呢？”胡人们都推举石勒。石勒于是释放了张伏利度，率领他的部众归附了汉赵。刘渊加封石勒为督山东征讨诸军事，把张伏利度的部众交给他统领。（史臣司马光评论道：这表明石勒的势力逐渐壮大 ）

    19. 十一月戊申朔日，发生日食。

    20. 甲寅日，任命尚书右仆射和郁为征北将军，镇守邺城。

    21. 乙亥日，任命王衍为司徒。王衍劝太傅司马越说：“如今朝廷危急混乱，应当依靠地方长官，应该选拔文武兼备的人来担任。”于是司马越任命弟弟王澄为荆州都督，族弟王敦为青州刺史（《考异》记载：《晋春秋》记载：“王衍对太傅司马越说，任命王澄为荆州刺史，王敦为扬州刺史，占据吴、楚之地作为后援，司马越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王澄、王敦一同出发，司马越为他们饯行。”《王敦传》记载，王敦从青州入朝担任中书监，东海王司马越诛杀缪播之后，才出任扬州刺史。缪播死于永嘉三年三月，这一年司马越在许昌，不在洛阳，所以依据《晋书》的记载 ）。王衍对他们说：“荆州有长江、汉水作为险阻，青州有背靠大海的险要地势，你们二人在外地，而我在朝中，这样足以成为三个安身之处了（《战国策》中，冯煖对孟尝君说：‘狡猾的兔子有三个洞穴，才能仅免于一死。’后来王敦、王澄自相残杀，王衍也死在石勒手中，这三个安身之处又在哪里呢！所以忠臣应该为了国家而忘记自己的家，因为国家安定了，家庭才能安定。陆佃的《埤雅》说：俗话说兔子筑巢，一定会在背向山丘的地方相互连通，这就是所谓的狡兔三窟 ）。”王澄到任后，任命郭舒为别驾，把府中的事务都交给他处理。王澄整天纵情饮酒，不处理政务，即使贼寇侵扰、战事紧急，他也不放在心上。郭舒常常恳切地劝谏他，认为应该爱护百姓、训练军队，保全荆州，但王澄不听。（这为后来王澄不能保住荆州埋下了伏笔 ）

    22. 十二月戊寅日，“乞活”军的田甄、田兰、薄盛等人起兵，为新蔡王司马腾报仇，在乐陵（今山东乐陵 ）斩杀汲桑。他们把成都王司马颖的棺材丢弃在旧井中，司马颖的旧臣又把棺材收回来安葬。

    23. 甲午日，任命前太傅刘寔为太尉，刘寔以年老为由坚决推辞，朝廷没有答应。庚子日，任命光禄大夫高光为尚书令。

    24. 前北军中候吕雍、度支校尉陈颜等人（度支校尉，大概是当时设置的，负责监督漕运的官职 ），谋划拥立清河王司马覃为太子；事情败露后，太傅司马越假传诏书，把司马覃囚禁在金墉城。

    25. 当初，太傅司马越和苟曦关系亲密，曾邀请苟曦到家中，结拜为兄弟。司马潘滔劝司马越说：“兖州是重要的军事要地，魏武帝曹操就是凭借这里开创大业的（相关事迹见第六十卷、六十一卷 ）。苟曦有很大的野心，不是一个纯粹的忠臣，让他长期占据兖州，会成为心腹大患。如果把他调到青州，给他优厚的名号，苟曦肯定会很高兴。您亲自掌管兖州，经营中原地区，扞卫朝廷，这就是《老子》所说的在混乱还没有发生时就采取措施（《老子》说：局面安稳时容易维持，事情还没有迹象时容易谋划，事物脆弱时容易击破，事物细微时容易消散；要在事情还没有发生时就采取行动，在混乱还没有出现时就进行治理 ）。”司马越认为他说得对。癸卯日，司马越自任丞相，兼任兖州牧，都督兖、豫、司、冀、幽、并诸军军事（杜佑说：晋代司徒和丞相通职，交替设置或废除，不曾同时设立，到永嘉元年才同时设置，王衍担任司徒，东海王司马越担任丞相 ）。任命苟曦为征东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加侍中、假节、都督青州诸军事，兼任青州刺史，封东平郡公。从此，司马越和苟曦之间产生了嫌隙。（这为后来苟曦发布檄文声讨司马越埋下了伏笔 ）

    苟曦到了青州后，用严厉苛刻的手段树立威严，每天都要杀人，青州人都称他为“屠伯”（邓展说：意思是他杀人就像屠夫杀牲畜一样。伯，是长者的意思 ）。顿丘太守魏植被流民逼迫，流民聚众五六万人，在兖州大肆劫掠，苟曦出兵屯驻在无盐（今山东东平 ）讨伐他们。他让弟弟苟纯兼任青州刺史，苟纯的刑罚杀戮比苟曦还要厉害。苟曦讨伐魏植，打败了他。

    当初，阳平人刘灵，年轻时贫困低贱，他力气很大，能制服狂奔的牛，奔跑起来能追上飞奔的马，当时的人虽然觉得他与众不同，但没有人举荐他。刘灵常常捶胸叹息道：“天啊，什么时候才能天下大乱呢！”等到公师藩起兵，刘灵自称将军，在赵、魏地区侵扰劫掠。正好王弥被苟纯打败，刘灵也被王赞打败，于是两人一起派使者向汉赵投降（《考异》记载：《王弥传》记载：“王弥逼近洛阳，在七里涧战败，于是和他的党羽刘灵商量归附汉赵。”但根据《十六国春秋》的记载，刘灵被王赞追击，王弥被苟纯打败，于是他们才商量投降汉赵。今年春天，刘灵已经在刘渊那里，五月，王弥才前往平阳。那么二人早就投降汉赵了，《王弥传》的记载有误 ）。汉赵任命王弥为镇东大将军、青·徐二州牧、都督缘海诸军事，封东莱公；任命刘灵为平北将军。

    26. 李钊到达宁州（光熙元年，李毅去世，李钊到此时才到达宁州 ），宁州的人拥戴李钊管理州中事务。治中毛孟前往京城，请求朝廷任命新的刺史，多次上奏，都没有得到回应。毛孟说：“我的长官去世，亲人也遭遇不幸，我被困在这孤城之中（指李毅已死，宁州被围困 ）。不远万里来诉说哀伤，我的一片诚心却得不到回应，我活着还不如死了！”他想要自刎，朝廷怜悯他，任命魏兴太守王逊为宁州刺史（《考异》记载：《华阳国志》记载任命广汉太守王逊为宁州刺史。但当时广汉已经被李雄攻陷。现在依据《王逊传》的记载 ），并下诏让交州出兵救援李钊。交州刺史吾彦派儿子吾咨率兵前去救援。

    27. 慕容廆自称鲜卑大单于。

    28. 拓跋禄官去世，他的弟弟拓跋猗卢总领三部，与慕容廆交好。（拓跋禄官将国家分为三部的事，见第八十二卷惠帝元康五年的记载 ）

    **永嘉二年（戊辰，公元308年）**

    1. 春季，正月丙午朔日，发生日食。（《考异》记载：《帝纪》《天文志》记载为“丙子朔”，有误。现在依据《长历》的记载 ）

    2. 丁未日，大赦天下。

    3. 汉王刘渊派抚军将军刘聪等十位将领向南占据太行山（“行”，音háng ），辅汉将军石勒等十位将领向东进军赵、魏地区。（《考异》记载：《石勒载记》说：“刘渊派刘聪攻打壶关，命令石勒率领自己统领的七千人担任前锋都督。刘琨派护军黄秀等救援壶关，石勒在白田打败黄秀，将其杀死，于是攻陷壶关。”这件事发生在明年。现在依据《十六国春秋》的记载 ）

    4. 二月辛卯日，太傅司马越杀害清河王司马覃。

    5. 庚子日，石勒侵犯常山（今河北正定 ），王浚出兵打败了他。

    6. 凉州刺史张轨中风，不能说话，就让儿子张茂代管州中事务。陇西内史晋昌（今甘肃瓜州 ）人张越，是凉州的大族。（晋惠帝从敦煌、酒泉分出部分地区设置晋昌郡。杜佑说：晋昌，是汉代冥安县的属地 ）他想赶走张轨，自己取而代之，就和哥哥酒泉太守张镇以及西平太守曹袪谋划，派人到长安（胡三省注：当时晋怀帝在长安 ）告诉南阳王司马模，说张轨身患重病，请求让秦州刺史贾龛代替他。贾龛准备接受这个请求，他的哥哥劝说道：“张凉州是当世的名士，在西州威望很高，你有什么德行能取代他呢！”贾龛于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张镇、曹袪上疏朝廷，再次请求更换刺史，在没有得到回复的情况下，就发布檄文废除张轨的职务，让军司杜耽代管凉州事务，并让杜耽上表朝廷举荐张越为刺史。

    张轨发布文告，想要辞去官职，回到宜阳养老（张轨年轻时曾隐居在宜阳的女几山，所以发布文告说要回到宜阳养老 ）。长史王融、参军孟畅踩碎了张镇的檄文，推开门进去说：“晋朝变故很多，您安抚平定了西夏（这里的西夏指河西地区 ）。张镇兄弟竟敢肆意做出叛逆之事，我们应当击鼓进军，讨伐他们。”说完就出去，准备戒严。这时张轨的长子张寔从京城回来，于是张轨任命张寔为中督护，率兵讨伐张镇。他派张镇的外甥、太府主簿令狐亚（根据《张轨传》的记载，有太府司马、主簿，还有少府主簿。大概是把都督府称为太府，凉州府称为少府 ）先去劝说张镇，向他陈说利害关系。张镇流着泪说：“是别人害了我！”于是到张寔那里认罪。张寔向南攻打曹袪，曹袪逃走。

    朝廷收到张镇、曹袪的奏疏后，任命侍中袁瑜为凉州刺史。治中杨澹快马赶到长安（《考异》记载：《晋春秋》记载为“张澹”，现在依据《张轨传》的记载 ），在盘子上割下耳朵，诉说张轨被诬陷的情况。南阳王司马模上表朝廷，请求暂停袁瑜的任命，武威太守张琠也上表挽留张轨；朝廷下诏按照司马模的奏表处理，并且命令诛杀曹袪。于是张轨命令张寔率领三万步兵和骑兵讨伐曹袪，将其斩杀。张越逃到邺城，凉州这才安定下来。

    7. 三月，太傅司马越从许昌移兵镇守鄄城（今山东鄄城 ）。

    8. 王弥收拢逃散的士兵，兵力再次大振。他分别派遣将领攻打抢掠青州、徐州、兖州、豫州，所到之处攻陷郡县，杀掉了很多郡守和县令，部众发展到几万人。苟曦与他连续交战，却无法取胜。夏季，四月丁亥日，王弥攻入许昌。

    太傅司马越派司马王斌率领五千士兵入京护卫，张轨也派督护北宫纯率兵护卫京城。五月，王弥从轘辕关（今河南偃师 ）进入，在伊水北岸打败官军，京城大为震惊，宫城的大门白天都关闭着。壬戌日，王弥抵达洛阳，屯兵在津阳门（洛阳城南面东头第二门 ）。朝廷下诏任命王衍都督征讨诸军事。甲子日，王衍与王斌等人出战，北宫纯招募了一百多名勇士发起冲锋，王弥的军队大败。乙丑日，王弥烧毁建春门后向东逃窜，王衍派左卫将军王秉追击，在七里涧交战，再次打败王弥。

    王弥渡过黄河，与王桑从轵关（今河南济源 ）前往平阳（今山西临汾 ）。汉王刘渊派侍中兼御史大夫到郊外迎接，下令说：“我要亲自到将军的馆舍，清扫坐席，洗净酒杯，恭敬地等待将军到来。”王弥到达后，刘渊任命他为司隶校尉，加侍中、特进衔；任命王桑为散骑侍郎。北宫纯等人在河东（今山西夏县 ）与汉赵的刘聪交战，打败了刘聪。

    9. 朝廷下诏封张轨为西平郡公，张轨推辞不接受。当时各州郡都没有使者前往朝廷，只有张轨独自派遣使者向朝廷进贡，每年按时不断。

    10. 秋季，七月甲辰日，汉王刘渊侵犯平阳（今山西临汾 ），太守宋抽弃城逃走，河东太守路述战死；刘渊把都城迁到蒲子（今山西隰县 ，蒲子县，就是晋公子重耳居住过的蒲城；汉代时属河东郡，晋代时属平阳郡。刘昫说：唐代隰州的治所隰川县，就是汉代蒲子县的属地。杜佑说：隰州的隰川、蒲县，都是汉代蒲子县的属地 ）。上郡（今陕西榆林 ）的鲜卑人陆逐延、氐族酋长单徵都归降了汉赵。（《考异》记载：《载记》记载为“氐酋大单于徵”。但当时戎狄的酋长都被称为“大”。单徵，就是光文帝刘渊的单皇后的父亲。“于”字是多余的 ）

    11. 八月丁亥日，太傅司马越从鄄城移兵屯驻在濮阳（今河南濮阳 ，濮阳，是卫国的旧都，汉代时属东郡，晋初分出部分地区设置濮阳国，唐代的鄄城、濮阳二县，都属濮州 ）；没过多久，又移兵屯驻在荥阳（今河南荥阳 ）。

    12. 九月，汉王王弥、石勒侵犯邺城，和郁弃城逃走。朝廷下诏让豫州刺史裴宪屯兵白马（今河南滑县 ）抵御王弥，车骑将军王堪屯兵东燕（今河南延津 ）抵御石勒（汉代东郡的燕县，是古代的南燕国，晋代时被撤销，但旧城还在，称为东燕城；后魏时设立东燕县，属陈留郡。刘昫说：唐代滑州的胙城县，就是汉代的南燕县 ），平北将军曹武屯兵大阳（今山西平陆 ）防备蒲子的汉军。裴宪是裴楷的儿子（裴楷在晋武帝、晋惠帝时期任职 ）。

    13. 冬季，十月甲戌日，汉王刘渊登上皇帝位，大赦天下，改元永凤。十一月，任命他的儿子刘和为大将军，刘聪为车骑大将军，族子刘曜为龙骧大将军。

    14. 壬寅日，并州刺史刘琨派上党太守刘惇率领鲜卑军队攻打壶关（今山西长治 ，杜佑说：唐代潞州的治所是上党。汉代的壶关县，后魏时将其迁移到羊肠阪羊头山的险要之处 ），汉赵的镇东将军綦毋达战败逃回。

    15. 丙午日，汉赵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司马、领丞相、右贤王刘宣去世。

    16. 石勒、刘灵率领三万人侵犯魏郡（今河北临漳 ）、汲郡（今河南卫辉 ）、顿丘（今河南清丰 ），百姓望风而降的有五十多个营垒；石勒给这些营垒的首领都授予将军、都尉的印绶，挑选其中强壮的五万人作为士兵，让老弱百姓照旧安居。己酉日，石勒在三台（今河北临漳 ，三台的注释见后八十八卷永嘉六年 ）抓住魏郡太守王粹，将其杀害。

    17. 十二月辛未朔日，大赦天下。

    18. 乙亥日，汉主刘渊任命将军刘和为大司马，封梁王；尚书令欢乐为司徒，封陈留王；皇后的父亲、御史大夫呼延翼为大司空，封雁门郡公；宗室成员根据亲疏关系都被封为郡王、县王，异姓大臣根据功劳大小都被封为郡公、县侯。

    19. 成汉的尚书令杨褒去世（《考异》记载：《载记》记载为“丞相杨褒”。现在依据《晋春秋》的记载 ）。杨褒喜欢直言进谏，成汉的君主李雄刚占据蜀地时，财用不足，有些将领通过献上金银来获得官职，杨褒劝谏说：“陛下设置官职爵位，应该招揽天下的英雄豪杰，怎么能拿官职来换金银呢！”李雄向他道歉。李雄曾经喝醉后，推搡中书令，还杖打太官令，杨褒进谏说：“天子应该庄重肃穆，诸侯应该仪态堂皇（《礼记·曲礼》中的话 ）。哪有天子酗酒的道理！”李雄听后感到惭愧，停止了这种行为。

    20. 成汉的平寇将军李凤屯兵晋寿（今四川广元 ，葭萌县，汉代时属广汉郡，蜀汉时改名为汉寿县，属梓潼郡；晋代时又把汉寿改为晋寿 ），多次侵扰汉中地区，汉中的百姓向东逃到荆沔（沔水从梁州流入荆州境内的部分称为荆沔 ）。朝廷下诏任命张光为梁州刺史。荆州地区贼寇横行，无法禁止，朝廷下诏起用刘璠为顺阳内史（今河南淅川 ），江、汉地区的百姓纷纷归附他。刘璠的父亲刘弘的丧期还没有结束，就被起用；荆州的百姓怀念他的父亲，所以都诚心归附他的儿子。



 第87章 晋纪九

    从己巳年（公元309年）到辛未年（公元311年），共三年。

    **永嘉三年（己巳，公元309年）**

    1. 春季，正月辛丑朔日，火星侵犯紫微星座。（紫微，就是紫宫。汉太史令宣于修之（《考异》记载：《晋春秋》写作“鲜于修之”，现在依据《载记》《十六国春秋》的记载 。我查阅姓氏相关书籍，有鲜于这个姓，却没有宣于 ）对汉主刘渊说：“不出三年，我们必定能攻克洛阳。蒲子（今山西隰县 ）地势崎岖，难以长久作为安稳的都城；平阳（今山西临汾 ）气象正昌盛，请您迁都到那里。”刘渊听从了他的建议。大赦天下，改元为河瑞。（当时在汾水中得到玉玺，刘渊因此改元为河瑞 ）

    2. 三月戊申日，高密孝王司马略去世。朝廷任命尚书左仆射山简为征南将军、都督荆·湘·交·广四州诸军事，镇守襄阳（今湖北襄阳 ），以接替司马略的职位。山简是山涛的儿子，他嗜好饮酒，不关心政事；还上表说：“顺阳内史刘璠很得民心，我担心百姓会劫持他为主公。”朝廷下诏征召刘璠为越骑校尉。从此，南州陷入混乱，当地的父老乡亲们无不怀念刘弘。（史臣司马光评论道：这表明刘弘父子深得江、汉地区百姓的民心 ）

    3. 丁巳日，太傅司马越从荥阳（今河南荥阳 ）进入京城。（司马越从去年就屯兵在荥阳 ）中书监王敦对亲近的人说：“太傅独揽大权，可是在选拔任用官员上表奏请时，尚书仍然按照旧制度来裁定，他这次来京城，肯定会有所诛杀。”

    晋怀帝还是皇太弟的时候，就和中庶子缪播关系亲密，等到他即位后，任命缪播为中书监，缪胤为太仆卿（太仆，是九卿之一；不过晋代官职中原本没有“卿”字，这里的“卿”字是多余的 ），对他们极为信任。晋怀帝的舅舅散骑常侍王延、尚书何绥、太史令高堂冲，都参与机密事务。司马越怀疑朝廷大臣对自己怀有二心，刘舆、潘滔就劝司马越把缪播等人全部杀掉。于是，司马越诬陷缪播等人想要作乱，乙丑日，他派平东将军王秉率领三千名士兵进入宫中，在晋怀帝身边逮捕了缪播等十多人，交给廷尉处置，将他们杀害。（司马越曾借助缪播兄弟的力量战胜河间王司马颙，如今却又杀了他们，权势的争夺实在是太可怕了！ ）晋怀帝只能叹息流泪。

    何绥是何曾的孙子。当初，何曾侍奉晋武帝参加宴会，回来后，对儿子们说：“皇上开创大业，我每次参加宴会，都没听到他谈论治理国家的长远规划，只说些平常的事情，这可不是为子孙后代考虑的做法啊；他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后代恐怕要遭殃！你们这一辈或许还能幸免；”他指着孙子们说：“这些人肯定会遭遇灾祸。”等到何绥被杀，他的哥哥何嵩哭着说：“我们的祖父大概是圣人吧！”何曾每天吃饭要花费一万钱，还说没有下筷子的地方。他的儿子何劭，每天吃饭花费两万钱。何绥和弟弟何机、何羡，生活更加奢侈无度；他们与人书信往来时，用词和礼节都非常傲慢。河内人王尼看到何绥的书信后，对人说：“伯蔚（何绥的字 ）身处乱世还如此傲慢，他能免于灾祸吗！”有人说：“伯蔚要是听到你这话，肯定会害你。”王尼说：“等伯蔚听到我这话的时候，他自己恐怕已经死了！”在永嘉末年，何氏家族几乎灭绝。

    史臣司马光评论道：“何曾指责晋武帝只顾眼前，偷懒懈怠，不做长远打算，他知道天下将会大乱，子孙必定会因此遭殃，这是多么明智啊！然而，他自己却生活奢侈僭越，让子孙继承这种风气，最终因为骄奢而使家族灭亡，他的明智又体现在哪里呢？而且，他身为宰相，明知君主有过错，却不向君主进谏，而是在家里私下谈论，这可不是忠臣的行为。”

    4. 太傅司马越任命王敦为扬州刺史。（这为日后王敦扰乱东晋埋下了伏笔 ）

    5. 刘寔多年来一直请求告老还乡，朝廷始终没有答应。尚书左丞刘坦上奏说：“古代赡养老人，是担忧他们没有事情做，而不是把让他们担任官职看得很重，所以我认为应该顺应刘寔的意愿。”丁卯日，朝廷下诏让刘寔以侯爵的身份回家养老，任命王衍为太尉。

    太傅司马越解除了兖州牧的职务，兼任司徒。他认为近年来朝廷发生的许多事，大多是由宫廷和台省引发的（比如诛杀杨骏、废掉贾后、诛杀赵王司马伦、齐王司马冏，以及讨伐成都王司马颖，还有羊皇后、太子司马覃多次被废立，这些事都是宫中的人参与的 ），于是上奏说凡是在宫中担任宿卫且有侯爵的人都要被罢免。当时宫中的武官大多都被封侯，因此被罢免的人几乎走光了，他们都哭着离开了。司马越又让右卫将军何伦、左卫将军王秉率领几百名东海国的士兵担任宫禁宿卫。从此，晋怀帝身边都是司马越的心腹之人。

    6. 左积弩将军朱诞投奔汉赵，他详细地向汉主刘渊陈述了洛阳兵力薄弱的情况，劝说刘渊进攻洛阳。刘渊任命朱诞为前锋都督，让灭晋大将军刘景担任大都督，率兵攻打黎阳（今河南浚县 ），并攻克了此地；又在延津（今河南延津 ）打败王堪，将三万多男女百姓沉入黄河。刘渊听说后，愤怒地说：“刘景还有什么脸面来见朕！这样的行为，天道怎能容忍！我想要铲除的，只是司马氏罢了，普通百姓有什么罪过！”于是将刘景降职为平虏将军。（史臣司马光评论道：刘渊的见识和谋略，不是刘聪、刘曜所能比得上的 ）

    7. 夏季，发生大旱，长江、汉水、黄河、洛水都干涸了，人们可以徒步过河。（河流干涸，这是国家灭亡的征兆 ）

    8. 汉赵安东大将军石勒侵犯巨鹿（今河北巨鹿 ）、常山（今河北正定 ），部众发展到十多万人。他召集了一些有身份地位的人，单独组成君子营。（石勒出身于胡羯中的饥饿奴隶，却能做到这样，这就是他能够占据中原的原因 ）他任用赵郡人张宾为主要谋士，刁膺为得力助手，夔安、孔苌、支雄、桃豹、逯明为武将。（《姓谱》记载：夔是夔子的后代，以国名为姓。后赵《支雄传》说，他的祖先，是月支胡人。桃，是春秋时期鲁国的城邑，有人以邑名为姓；也有一种说法，是古代高士左伯桃的后代。）并州的许多胡羯人都投奔了他。

    当初，张宾喜欢读书，豁达而有大志，常常把自己比作张良。等到石勒攻占山东地区时，张宾对亲近的人说：“我观察过各位将领，没有谁能比得上这位胡族将军（石勒原本是胡人，所以称他为胡族将军 ），我可以和他一起成就大业！”于是，他提着剑来到军营门口，大声呼喊着求见石勒，但石勒并没有觉得他有什么特别之处。后来，张宾多次向石勒献上计策，这些计策实施后都像他预料的那样，石勒因此对他刮目相看，任命他为军功曹，无论大小事务都向他咨询。

    9. 汉主刘渊任命王弥为侍中、都督青·徐·兖·豫·荆·扬六州诸军事、征东大将军、青州牧，让他和楚王刘聪一起攻打壶关（今山西长治 ），任命石勒为前锋都督。刘琨派遣护军黄肃、韩述去救援壶关，刘聪在西涧打败韩述，石勒在封田击败黄肃，两人都被杀。（西涧、封田，都应该在壶关东南。《考异》记载：《石勒载记》中“肃”写作“秀”，“封”写作“白”。现在依据《十六国春秋》及《刘琨集》的记载 ）

    太傅司马越派遣淮南内史王旷（《考异》记载：《十六国春秋》写作“王广”，现在依据《帝纪》的记载 ）、将军施融、曹超率兵抵御刘聪等人。王旷渡过黄河后，想要长驱直入，施融说：“他们凭借险要地势，伺机出击，我们虽然有几万人马，但仍会是一支军队独自面对敌人。我们应当凭借河水的险阻稳固防守，观察形势，然后再谋划对策。”王旷生气地说：“你是想动摇军心吗！”施融退下后说：“他们善于用兵，王旷却看不清形势，我们这些人今天必死无疑了！”王旷等人越过太行山，与刘聪的军队相遇，在长平一带交战，王旷的军队大败，施融、曹超都战死了。

    刘聪于是攻破屯留（今山西长治屯留区 ）、长子（今山西长治长子县 ），一共斩杀和俘虏了一万九千人。上党太守庞淳献出壶关，投降了汉赵（《考异》记载：《十六国春秋》写作“刘惇”，《刘琨传》写作“袭醇”。现在依据《帝纪》的记载 ）。刘琨任命都尉张倚兼任上党太守，据守襄垣（今山西襄垣 ）。

    当初，匈奴人刘猛死后（相关事迹见第七十九卷晋武帝泰始八年的记载 ），右贤王去卑的儿子诰升爰代替他统领部众。诰升爰去世后，他的儿子刘虎继位，居住在新兴（今山西忻州 ），号称铁弗氏（铁弗氏的后代就是赫连勃勃 ），他和白部鲜卑都归附了汉赵。（考洪说：《刘琨集》写作“百部”，现在依据《后魏书》《晋书》的记载 ）刘琨亲自率兵攻打刘虎（《考异》记载：《帝纪》记载：“七月，刘聪和王弥围攻壶关，刘琨派兵救援，被刘聪打败。王广等人与刘聪交战，又战败了。庞淳献出郡城投降贼人。”《十六国春秋》记载：“刘渊在五月，派遣刘聪攻打壶关，打败韩述、黄肃。六月，晋朝派遣王广等人前来讨伐。七月，在长平交战，晋军战败，刘惇献出壶关投降。”按照《刘琨集》记载，六月癸巳日，刘琨《答太傅府书》中说：“刘聪、王弥进入上党，庞惇无法抵御。”又说：“安居之战失利，韩述被杀，封田之战失败，黄肃没能回来，短短十几天，名将接连战死。”又说：“我立即再次派遣江陶都尉张倚兼任上党太守，迅速占据襄垣；接着派遣鹰扬将军赵拟、梁余都尉李茂与张倚合力，轻装夜行，发动突袭。贼军丢弃辎重车辆，连夜逃走，我们追击截杀，俘获了三分之二的敌军。在刘聪、王弥还没有逃走的时候，乌丸、刘虎发动叛乱，向西招引白部，派遣使者表示愿意向刘渊称臣，我们的州郡残破困弱，内外受敌，我只好放弃攻打刘聪，转而讨伐刘虎，从四月八日开始围攻。”由此可见，刘琨讨伐刘虎以及上述这些事，都发生在四月以前。大概《晋书》《汉书》这两部史书，都是依据奏报来记载，等事情结束后才进行叙述；现在依据《刘琨集》来确定 ）。刘聪派兵袭击晋阳（今山西太原 ），没有成功。

    10. 五月，汉主刘渊封儿子刘裕为齐王，刘隆为鲁王。

    11. 秋季，八月，汉主刘渊命令楚王刘聪等人进攻洛阳；朝廷下诏让平北将军曹武等抵抗刘聪，结果都被刘聪打败。刘聪长驱直入，抵达宜阳（今河南宜阳 ）。他自恃接连取胜，便放松了警惕，没有设防。九月，弘农太守垣延假装投降（垣是姓氏，延是名字 ），在夜里偷袭刘聪的军队，刘聪大败而回。

    王浚派遣祁弘与鲜卑人段务勿尘在飞龙山（《隋·地理志》记载，恒山郡石邑县有飞龙山。《括地志》记载：封龙山，又名飞龙山，在恒山鹿泉县南四十五里 ）攻打石勒，把石勒打得大败，石勒撤退到黎阳（今河南浚县 ）屯兵。

    12. 冬季，十月，汉主刘渊再次派遣楚王刘聪、王弥、始安王刘曜、汝阴王刘景率领五万精锐骑兵进犯洛阳，大司空雁门刚穆公呼延翼率领步兵随后进发。（《北狄传》记载，匈奴的四个姓氏，有呼延氏、卜氏、兰氏、乔氏，其中呼延氏最为尊贵 ）丙辰日，刘聪等人抵达宜阳。朝廷因为汉兵刚刚战败，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又来，十分恐惧。辛酉日，刘聪屯兵在西明门（西明门是洛阳城西面南头第二门 ）。北宫纯等在夜里率领一千多名勇士出城攻打汉兵的营垒，斩杀了汉兵的征虏将军呼延颢。壬戌日，刘聪向南屯兵在洛水（洛水从洛阳城南流过 ）。乙丑日，呼延翼被部下杀死，他的军队从大阳（今山西平陆 ）溃散逃回。刘渊下令让刘聪等人撤军；刘聪上表说晋兵势弱，不能因为呼延翼、呼延颢的死就撤军，坚决请求留下攻打洛阳，刘渊同意了。太傅司马越环城坚守。戊寅日，刘聪亲自到嵩山（在河南阳城县 ）祈祷，留下平晋将军安阳哀王刘厉、冠军将军呼延朗督率留守的军队；太傅参军孙询劝说司马越乘虚出击呼延朗，将其斩杀，刘厉跳水而死。王弥对刘聪说：“如今我军已经失利，洛阳的防守仍然坚固，而且我们的运粮车还在陕县（今河南三门峡 ），粮食支撑不了几天了。（刘聪从宜阳向东，又向南进军，屯兵在洛水，已经被晋军打败，运粮车还在陕县，粮道被隔绝 ）殿下您不如和龙骧将军（刘渊任命族子刘曜为龙骧大将军 ）一起回到平阳（今山西临汾 ），筹备粮草，发兵再来进攻；我也会收整军队和粮食，在兖州、豫州待命，这样不也可以吗！”刘聪因为是自己请求留下的，不敢擅自回去。宣于修之对刘渊说：“到辛未年，我们才能攻克洛阳。如今晋朝气数未尽，大军不撤，必然会失败。”刘渊于是召回刘聪等人。

    13. 天水人訇琦等杀死成汉的太尉李离、尚书令阎式，献出梓潼（今四川梓潼 ），投降了罗尚；成汉国主李雄派遣太傅李骧、司徒李云、司空李璜攻打梓潼，没有成功，李云、李璜战死。

    当初，谯周有个儿子住在巴西（今四川阆中 ），成汉的巴西太守马脱将其杀害，他的儿子马登前往刘弘那里请求出兵报仇。刘弘上表举荐马登为梓潼内史，让他自行招募巴、蜀流民，招到了两千人；向西进发，到达巴郡（今重庆 ）后，向罗尚请求增兵，没有得到应允。马登于是进攻宕渠（今四川渠县 ，宕渠县，汉代属巴郡，从蜀汉以来，属巴西郡。贤说：宕渠故城，在现在渠州流江县东北 ），斩杀马脱，挖出他的肝脏吃掉。恰逢梓潼投降，马登进军占据涪城；李雄亲自攻打涪城，被马登打败。

    14.十一月甲申日，汉赵楚王刘聪、始安王刘曜回到平阳。王弥向南出轘辕关（今河南偃师 ），在颍川（今河南许昌 ）、襄城（今河南襄城 ）、汝南（今河南汝南 ）、南阳（今河南南阳 ）、河南（今河南洛阳 ）等地的流民有数万家，他们一直被当地居民欺压，此时便烧毁城邑，杀掉当地的二千石官员和长吏，响应王弥。

    15. 石勒侵犯信都（今河北冀州 ），杀掉冀州刺史王斌。王浚于是亲自兼任冀州刺史。朝廷下诏让车骑将军王堪、北中郎将裴宪率兵讨伐石勒，石勒带兵回师抵御；魏郡（今河北临漳 ）太守刘矩献出本郡投降了石勒。石勒到达黎阳，裴宪弃军逃往淮南，王堪退守仓垣（仓垣城，在陈留浚仪县 。《水经》记载：汴水从浚仪县北流出，向东流经仓垣城南，这里就是大梁县的仓垣亭，城临汴水 ）。

    16. 十二月，汉主刘渊任命陈留王欢乐为太傅，楚王刘聪为司徒，江都王刘延年为大司空。派遣都护大将军曲阳王刘贤与征北大将军刘灵、安北将军赵固、平北将军王桑，向东屯兵在内黄（今河南内黄 ）。王弥上表举荐左长史曹嶷代理安东将军，向东攻打青州（今山东青州 ），并且去迎接他的家人；刘渊同意了。（这为曹嶷占据青州埋下了伏笔 ，王弥的家在东莱 ）

    17. 当初，东夷校尉勃海（今河北南皮 ）人李臻，与王浚约定共同辅佐晋室，但王浚心怀不轨，李臻因此对他十分不满。和演被杀的时候（相关事迹见第八十五卷惠帝永兴元年的记载 ），别驾昌黎（今辽宁义县 ）人王诞逃亡归附李臻，劝说李臻起兵讨伐王浚。李臻派儿子李成率兵攻打王浚（《考异》记载：《燕书·王诞传》中，“成”写作“咸”，现在依据《李洪传》的记载 ）。辽东太守庞本，向来与李臻有矛盾，便乘虚袭击并杀死了李臻，还派人在无虑（今辽宁北镇 ）杀死了李成。王诞逃亡归附慕容廆。朝廷下诏让勃海人封释代替李臻担任东夷校尉，庞本又谋划着要杀害封释；封释的儿子封悛劝封释设下伏兵邀请庞本，将其抓住并斩杀，还把庞本全家都杀了。

    **永嘉四年（庚午，公元310年）**

    1. 春季，正月乙丑朔日，大赦天下。

    2. 汉主刘渊立单徵的女儿为皇后（单徵是氐族酋长，归附汉赵的事迹见上一卷永嘉二年的记载 ，“单”，音shàn ），梁王刘和为皇太子，大赦天下；封儿子刘义为北海王；任命长乐王刘洋为大司马。

    3. 汉赵镇东大将军石勒渡过黄河，攻克白马（今河南滑县 ），王弥率领三万人马与他会合，一起侵犯徐州、豫州、兖州。二月，石勒袭击鄄城（今山东鄄城 ），杀死兖州刺史袁孚，接着攻克仓垣，杀死王堪。然后再次向北渡过黄河，攻打冀州各郡，归附他的百姓有九万多人。

    4. 成汉太尉李国镇守巴西（今四川阆中 ），他的帐下文石将他杀死，献出巴西投降罗尚。

    5. 太傅司马越征召建威将军吴兴（今浙江湖州 ）人钱璯（吴从吴郡、丹阳分出部分地区设置吴兴郡，因为是从乌程兴起，所以叫这个名字。“璯”，音hui ）和扬州刺史王敦。钱璯谋划着杀死王敦然后反叛，王敦逃到建业（今江苏南京 ），向琅邪王司马睿告发了此事。钱璯于是反叛，进军侵犯阳羡（今江苏宜兴 ，阳羡县，西汉时属会稽郡，东汉时属吴郡，从东吴开始，分属吴兴郡。贤说：阳羡故城，在今常州义兴县南 ），司马睿派遣将军郭逸等前去讨伐；周玘纠集乡里的人，与郭逸等人一起讨伐钱璯，将其斩杀。周玘三次平定江南（晋惠帝永兴元年讨伐石冰，永嘉元年讨伐陈敏，如今又诛杀钱璯，这就是三定江南 ），司马睿任命周玘为吴兴太守，并在他的家乡设置义兴郡，来表彰他的功绩。（当时从吴兴的阳羡以及长城县的西乡、丹阳的永世分出部分地区设置义兴郡 ）

    6. 曹嶷从大梁（今河南开封 ）率兵向东进发，所到之处都被攻克，于是拿下东平（今山东东平 ），接着进攻琅邪（今山东临沂 ）。

    7. 夏季，四月，王浚的将领祁弘在广宗（今河北威县 ）打败汉赵冀州刺史刘灵，并将其杀死。

    8. 成汉国主李雄对他的将领张宝说：“你要是能拿下梓潼，我就把李离原来的官职赏赐给你。”张宝于是先杀了人，然后逃亡到梓潼，訇琦等人相信了他，把他当作心腹。恰好罗尚派使者到梓潼，訇琦等人出去迎接使者；张宝在后面关上城门，訇琦等人逃往巴西（今四川阆中 ）。李雄任命张宝为太尉。

    9. 幽州、并州、司州、冀州、秦州、雍州（今陕西西安西北 ）六州发生严重蝗灾，蝗虫把草木、牛马的毛都吃光了。

    10. 秋季，七月，汉赵楚王刘聪、始安王刘曜、石勒以及安北大将军赵国（严：“国”改“固” ）在怀县（今河南武陟 ）围攻河内太守裴整，朝廷下诏让征虏将军宋抽去救援裴整。石勒与平北大将军王桑迎击宋抽，将其杀死；河内人抓住裴整，向汉赵投降，汉主刘渊任命裴整为尚书左丞。河内督将郭默收拢裴整的残余部众，自己成为坞堡的首领（城邑小的被称为坞。天下大乱，人们聚集起来修筑坞堡进行自卫；由于没有朝廷的任命，所以郭默自称为坞主 ）。刘琨任命郭默为河内太守。

    11. 罗尚在巴郡（今重庆 ）去世，朝廷下诏让长沙太守下邳（今江苏睢宁西北 ）人皮素接替他的职位。（《姓谱》记载：皮姓是樊仲皮的后代 ）

    12. 庚午日，汉主刘渊卧病不起；辛未日，他任命陈留王欢乐为太宰，长乐王刘洋为太傅，江都王刘延年为太保，楚王刘聪为大司马、大单于，并且让他们一起处理尚书事务。在平阳西边设置单于台。任命齐王刘裕为大司徒，鲁王刘隆为尚书令，北海王刘义为抚军大将军、兼司隶校尉，始安王刘曜为征讨大都督、兼单于左辅，廷尉乔智明为冠军大将军、兼单于右辅，光禄大夫刘殷为左仆射，王育为右仆射，任顗为吏部尚书，朱纪为中书监，护军马景兼任左卫将军，永安王刘安国兼任右卫将军，安昌王刘盛、安邑王刘钦、西阳王刘璿都兼任武卫将军，分别掌管禁兵。当初，刘盛年少时不喜欢读书，只诵读《孝经》《论语》，他说：“诵读这些并且能践行其中的道理，就足够了，何必读那么多书却不践行呢！”李熹见到他后，感叹道：“远远看上去，他好像很容易亲近；但到了他面前，却感觉他像严厉的长辈一样，他可真是个君子啊！”刘渊因为他忠诚笃厚，所以在临终前把重要的职位托付给了他。丁丑日，刘渊召太宰欢乐等人进入宫中，接受遗诏辅佐朝政。己卯日，刘渊去世（《考异》记载：《十六国春秋》记载：“八月丁丑日，刘渊召太宰欢乐等人接受遗诏，己卯日去世，辛未日下葬。”按照《长历》，七月壬戌朔日，十六日是丁丑日，十八日是己卯日，八月辛卯朔日，没有丁丑日、己卯日以及辛未日。辛未日是九月十一日。大概刘渊是在七月去世，九月下葬。《十六国春秋》记载有误 ）。太子刘和即位。（刘和，字玄泰，是刘渊的嫡长子 ）

    刘和生性猜忌，待人刻薄。宗正呼延攸是呼延翼的儿子，刘渊因为他没有才能和品行，终身都没有给他升官；侍中刘乘，向来厌恶楚王刘聪；卫尉西昌王刘锐，因为没有参与遗诏的拟定而感到耻辱；于是他们一起谋划，劝说刘和：“先帝没有考虑到局势的轻重，让三位王爷在京城统领强大的军队（三王，有人说是指安昌王刘盛、安邑王刘钦、西阳王刘璿；也有人说，是指齐王刘裕、鲁王刘隆、北海王刘义 ），大司马（指刘聪 ）又率领十万大军屯驻在近郊（指刘聪屯兵在平阳西 ），陛下您不过是徒有其位罢了（意思是大权不在自己手中，只是在臣民之上暂居皇位，就像寄人篱下一样 ）。您应该早做打算。”刘和是呼延攸的外甥，对他的话深信不疑。辛巳夜，刘和召见安昌王刘盛、安邑王刘钦等人，把这件事告诉了他们。刘盛说：“先帝的灵柩还未安葬，四位王爷也没有叛逆的迹象（刘聪是刘渊的第四个儿子，所以称四王；也有人说，指的是刘聪、刘裕、刘隆、刘义 ），一旦自相残杀，天下人会怎么看待陛下呢！况且大业刚刚开始，陛下不要听信谗言，怀疑自己的兄弟；连兄弟都不能信任，还能信任谁呢！”呼延攸、刘锐生气地说：“今天的商议，没有别的选择，你这领军将军怎么能说这样的话！”于是命令左右侍从杀了刘盛。刘盛死后，刘钦害怕地说：“一切听从陛下的命令。”壬午日，刘锐率领马景在单于台攻打楚王刘聪，呼延攸率领永安王刘安国在司徒府攻打齐王刘裕，刘乘率领安邑王刘钦攻打鲁王刘隆，还派尚书田密、武卫将军刘璿攻打北海王刘义。田密、刘璿带着刘义，砍开城门，归附了刘聪，刘聪命令士兵披上铠甲，严阵以待。刘锐得知刘聪已有防备，急忙撤军，与呼延攸、刘乘一起攻打刘隆、刘裕。呼延攸、刘乘怀疑刘安国、刘钦有二心，便杀了他们；当天，斩杀了刘裕，癸未日，又斩杀了刘隆。甲申日，刘聪攻打西明门，攻克了它（刘渊定都平阳，各城门都沿用洛阳城门的名字 ）；刘锐等人逃入南宫，刘聪的前锋紧随其后。乙酉日，刘聪在光极殿西室杀死刘和（刘渊在平阳建造了光极殿 ），并抓获刘锐、呼延攸、刘乘，将他们的首级砍下，挂在大道上示众。

    群臣请求刘聪即位；刘聪因为北海王刘义是单皇后的儿子，便想把皇位让给他（《考异》记载：《载记》写作“乂”。按照《十六国春秋》写作“义”，现在依据《十六国春秋》的记载 ）。刘义哭着坚决推辞，刘聪过了很久才答应，说：“你和各位大臣正是因为祸乱还很严重，又觉得我年纪大，才让我即位。这是国家大事，我怎么敢推辞呢！等你长大后，我会把大业交给你。”于是刘聪即位（刘聪，字玄明，是刘渊的第四个儿子 ）。大赦天下，改元光兴。尊单氏为皇太后，他的母亲张氏为帝太后。任命刘义为皇太弟、兼大单于、大司徒。立他的妻子呼延氏为皇后（呼延氏是刘渊皇后的堂妹 ）。封他的儿子刘粲为河内王，刘易为河间王，刘翼为彭城王，刘悝为高平王；仍然任命刘粲为抚军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任命石勒为并州刺史，封汲郡公。

    13. 略阳临渭（今甘肃天水 ）的氐族酋长蒲洪，勇猛且富有谋略，氐族人都敬畏并服从他。（《晋志》记载，略阳郡有临渭县，大概是曹魏时期设置的。《载记》记载：氐族的祖先，是有扈氏的后代，世代担任西戎的酋长。蒲洪家的池塘里长出一根蒲草，长五丈五，形状像竹子，当时人们都称他们家为“蒲家”，于是就以蒲为姓。后来，蒲洪因为谶文中有“草付应王”的说法，又看到他孙子苻坚背上有“草付”字样，于是改姓苻 ）汉主刘聪派使者任命蒲洪为平远将军，蒲洪不接受，自称护氐校尉、秦州刺史、略阳公。（蒲洪的事迹从这里开始 ）

    14. 九月辛未日，将汉主刘渊安葬在永光陵，谥号为光文皇帝，庙号高祖。

    15. 雍州的流民大多在南阳（今河南南阳 ），朝廷下诏让他们返回故乡。但流民们因为关中地区荒芜残破，都不愿意回去；征南将军山简、南中郎将杜蕤各自派兵护送他们，还限定日期让他们出发。京兆人王如于是暗中联络壮士，在夜里袭击了这两支军队，将其打败。（这两支军队，就是山简和杜蕤派出的军队 ）于是，冯翊人严嶷、京兆人侯脱各自聚集众人攻打城邑，杀死当地的县令、长官来响应王如，没过多久，部众就发展到了四五万人，他们自称大将军、兼司州和雍州牧，向汉赵称臣。

    16. 冬季，十月，汉赵河内王刘粲、始安王刘曜以及王弥率领四万人进犯洛阳，石勒率领两万骑兵在大阳（今山西平陆 ）与刘粲会合，在渑池（今河南三门峡 ）打败监军裴邈，接着长驱直入，进入洛川。刘粲从轘辕关（今河南偃师 ）出兵，在梁（今河南商丘 ）、陈（今河南淮阳 ）、汝（今河南临汝 ）、颍（今河南许昌 ）一带劫掠。石勒从成皋关（《晋志》记载，河南成皋县有关 ）出兵，壬寅日，在仓垣（今河南开封 ）围攻陈留太守王赞，被王赞打败，撤退到文石津屯兵（根据《帝纪》记载，文石津在黄河以北。又根据永嘉六年的记载，石勒从葛陂向北行进，到达东燕，派孔苌从文石津偷偷渡过枋头，夺取运粮船，那么文石津应该在东燕的东北，枋头的东南 ）。

    17. 刘琨亲自率兵讨伐刘虎以及白部鲜卑（白部是鲜卑的一个部落，刘琨因为刘虎和白部鲜卑都归附了汉赵，所以讨伐他们 ），并派使者带着谦卑的言辞和丰厚的礼物，劝说鲜卑拓跋猗卢出兵相助。拓跋猗卢派他弟弟拓跋弗的儿子郁律率领两万骑兵援助刘琨，于是打败了刘虎和白部鲜卑，将他们的营地屠戮殆尽。刘琨与拓跋猗卢结拜为兄弟，上表举荐拓跋猗卢为大单于，把代郡（今河北蔚县 ）封给他，让他成为代公。当时代郡属于幽州，王浚不同意，派兵攻打拓跋猗卢，拓跋猗卢迎战并打败了王浚。从此，王浚与刘琨之间产生了矛盾。

    拓跋猗卢因为封邑离自己的国家太远，与百姓不相往来，于是率领一万多家部落从云中（今内蒙古托克托 ）进入雁门（今山西代县 ），向刘琨请求陉北（石陉关以北 ）的土地。刘琨无法控制他，而且还想依靠他作为外援，于是把楼烦（今山西宁武 ）、马邑（今山西朔州 ）、阴馆（今山西朔州 ）、繁畤（今山西浑源 ）、崞（今山西原平 ）五县的百姓迁徙到陉南（现在这五个县虽然还存在，但都不是古代的县地了。陉，指陉岭 ），把这些地方给了拓跋猗卢（《考异》记载：《怀帝纪》记载：“永嘉五年十一月，拓跋猗卢侵犯太原，刘琨迁徙五县百姓来安置他们。六年八月辛亥日，刘琨向拓跋猗卢求援，并上表举荐他为代公。”《宋书·索虏传》记载这件事发生在永嘉三年。《晋春秋》记载在永嘉四年，并且说：“拓跋猗卢率领一万多家避难，从云中进入雁门。”《后魏·序纪》记载在穆帝三年，也就是永嘉四年。《刘琨集》中，永嘉四年六月癸巳日，《上太傅府牋》中说“卢感封代之恩”，所以知道这件事发生在四年六月之前。又刘琨《与丞相牋》中说：“过去车骑将军（指刘琨自己 ）感激拓跋猗?救援州郡的功勋，上表把代郡封给猗?，让他成为代公，得到了朝廷的许可。当时皇帝在长安，恰逢战乱，道路不通，最终没有施行。拓跋猗卢把封代郡的事情托付给我，我实际上为他上表，追述车骑将军之前的想法，很快就得到了朝廷的许可，还派遣兼谒者仆射去册封拓跋猗卢，赐予他印玺和符册，王浚因此责备我。把华夏的郡县封给戎狄，确实不合礼仪；但这也是为了挽救当前的困境，就像王浚之前把辽西封给段务勿尘一样。这种礼仪上的失误，实际上是王浚先开启的。王浚于是与拓跋猗卢争夺代郡，出兵攻打他，却被拓跋猗卢打败，矛盾就是从这里开始的。雁门郡有五个县在陉北，拓跋猗卢刚刚兼并了段务勿尘的领地，国家非常强盛，他向刘琨请求陉北的土地，并且派遣三万多家百姓，分散在这五个县之间，刘琨既无法控制；而且从刘琨自身的困境考虑，让这些百姓聚集在一起，也并非不合适，于是就把陉北的五个县的百姓迁徙到陉南。拓跋猗卢趁机迁徙，逐渐侵扰并逼近王浚西部边境的各个军营，王浚不再体谅刘琨的危急和弱小，反而责备他 ）。从此，拓跋猗卢的势力更加强盛。

    刘琨派使者向太傅司马越进言，请求出兵共同讨伐刘聪、石勒；司马越忌惮苟曦以及豫州刺史冯嵩（司马越和苟曦之间有矛盾，这件事见上一卷永嘉二年的记载。冯嵩大概也不是真心归附司马越的人 ），担心他们成为后患，没有答应。刘琨只好遣散拓跋猗卢的军队，让他们回国（《考异》记载：《后魏·序纪》记载：“刘琨向拓跋猗卢求援以解救洛阳之围，穆帝派两万步兵和骑兵援助他，东海王司马越因为洛阳饥荒，没有同意。”但根据刘琨《与丞相牋》的记载：“我竭尽全力，向北与拓跋猗卢交好，于是他率领大军，亲自出征。我马上把这件事详细地告诉太傅，恳切地陈述我的想法，认为应该及时讨伐刘聪，不能放走石勒。但是宰相（指司马越 ）想法不同，顾虑的事情也不一样；他更担心苟曦、冯嵩这些人，从而延误了对刘聪和石勒这两个贼寇的征讨，还派人来阻止我，打击我的士气。我只好解散军队，让拓跋猗卢的部众回国。”如果拓跋猗卢真的派兵前往洛阳，刘琨在牋文中怎么会不提及呢！ ）

    刘虎收拢残余部众，向西渡过黄河，居住在朔方肆卢川（肆卢川在朔方塞内，后来拓跋氏在这个地方设置肆卢郡，真君七年，并入秀容郡。魏收《地形志》记载，秀容郡秀容县有肆卢城 ），汉主刘聪因为刘虎是宗室成员，封他为楼烦公。

    18. 壬子日，朝廷任命刘琨为平北将军，王浚为司空，晋升鲜卑人段务勿尘为大单于。

    19. 京城的饥荒和困境日益严重，太傅司马越派使者带着紧急文书征召天下军队，让他们入京救援。晋怀帝对使者说：“替我告诉各位征、镇将军，现在救援还来得及，再晚就来不及了！”然而，最终没有一支军队前来。征南将军山简派督护王万率兵入京救援，军队驻扎在涅阳（今河南邓州 ，涅阳县属南阳郡。应劭说：在涅水的北岸。），被王如打败。王如于是在沔水（今湖北汉江 ）、汉水一带大肆劫掠，进逼襄阳（今湖北襄阳 ），山简环城坚守。荆州刺史王澄（王澄当时治所设在江陵 ）亲自率兵，想要救援京城，到达沶口（《水经注》记载：零水上游连接梁州沔阳县，向东流经新城郡的沶乡县，称为沶水；又向东经过宜城西山，称为沶溪；继续向东与夷水汇合，汇合处称为沶口。 ）时，听说山简战败，军队就溃散而回。朝廷中很多人都想迁都以躲避战乱，王衍认为不可以，还卖掉自己的车和牛来安抚民心。山简被严嶷逼迫，从襄阳迁徙到夏口（今湖北武汉 ）屯兵。

    20. 石勒率兵渡过黄河，准备前往南阳（今河南南阳 ），王如、侯脱、严嶷等人听说后，派一万士兵屯驻在襄城（今河南襄城 ）抵御石勒。石勒发起攻击，俘虏了他们的全部士兵，接着进军屯驻在宛城（今河南南阳 ）以北。当时，侯脱占据宛城，王如占据穰城（今河南邓州 ，穰县，汉代属南阳郡，晋代属义阳郡 ）。王如向来与侯脱不和，就派使者给石勒送去厚礼，与他结拜为兄弟，劝说石勒攻打侯脱。石勒进攻宛城，将其攻克；严嶷率兵救援宛城，没来得及赶到，就投降了。石勒斩杀侯脱，囚禁严嶷，把他送到平阳，收编了他们的全部部众。接着，石勒向南进犯襄阳，攻克了长江以西的三十多座营垒。石勒向南进犯襄阳后，沿着汉水而下，攻打并劫掠长江以西地区。返回时，前往襄城，王如派弟弟王璃袭击石勒；石勒迎战，将其消灭，然后再次屯兵在长江以西。（长江以西，指长江的西边 ）

    21. 太傅司马越杀死王延等人后（这件事见上一卷永嘉三年的记载 ），大失人心；又因为胡人的侵扰日益严重，他内心感到不安，于是身着戎装进宫拜见晋怀帝，请求讨伐石勒，并且去镇守兖州、豫州。晋怀帝说：“如今胡虏已经侵犯到京城附近，人心惶惶，朝廷和国家都依赖着你，你怎么能远离京城，使根基变得薄弱呢！”司马越回答说：“我出兵后，如果有幸打败贼寇，那么国家的威望就能得到重振，这总比坐以待毙要好。”十一月甲戌日，司马越率领四万士兵前往许昌（今河南许昌 ），留下妃子裴氏、世子司马毗以及龙骧将军李恽、右卫将军何伦守卫京城，负责监察宫廷和台省；任命潘滔为河南尹，总管留守事务。司马越上表让行台跟随自己，任用太尉王衍为军司，朝廷中素有威望的贤才，都成为他的佐吏，有名的将领和精锐的士兵，也都进入他的幕府。从此，宫廷和台省不再有守卫的军队，饥荒日益严重，宫殿内尸体纵横；盗贼公然横行，官府和军营都挖掘壕沟进行自卫。司马越向东屯兵在项城（今河南沈丘 ），任命冯嵩为左司马，自己兼任豫州牧。

    竟陵王司马楙（司马楙就是东平王司马楙，晋怀帝即位后，改封他为竟陵王 ）向晋怀帝报告，请求派兵袭击何伦，没有成功；晋怀帝将此事归罪于司马楙，司马楙逃跑，才得以幸免。

    22. 扬州都督周馥认为洛阳孤立无援，十分危险，于是上书请求迁都到寿春（今安徽寿县 ）。太傅司马越因为周馥没有先向自己报告就直接上书，非常生气，于是征召周馥和淮南太守裴硕。周馥不肯前往，命令裴硕率兵先行。裴硕谎称接受了司马越的密旨，袭击周馥，却被周馥打败，退守到东城（今安徽定远 ，东城县，汉代属九江郡，东汉属下邳国，晋代属淮南郡。宋白说：濠州定远县，是汉代东城县的属地 ）。

    23. 朝廷下诏加封张轨为镇西将军、都督陇右诸军事（《考异》记载：《帝纪》记载为“安西”。按晋惠帝永兴二年，已加张轨安西将军。现在依据《本传》的记载 ）。光禄大夫傅祗、太常挚虞给张轨写信，告诉他京城粮食匮乏的情况。张轨派参军杜勋献上五百匹马、三万匹毯布（毯布，是用毛织成的布。“毯”，音tǎn ）。

    24. 成汉太傅李骧攻打在涪城（今四川绵阳 ）的谯登。罗尚的儿子罗宇和他的属官向来厌恶谯登，不给他提供粮食。益州刺史皮素得知后十分愤怒，想要治他们的罪；十二月，皮素到达巴郡（今重庆 ），罗宇派人在夜里杀死了他，建平都尉暴重又杀死罗宇，巴郡陷入混乱。李骧知道谯登粮食已尽且外援断绝，便加紧攻打涪城。城中的士兵和百姓只能熏老鼠吃，饿死的人众多，但没有一个人叛逃。李骧的儿子李寿此前在谯登那里，谯登便把他送了回去（永兴元年，罗尚掳掠到李骧的妻子和儿子李寿，所以李寿才在谯登那里 ）。三府的官员共同上表，举荐巴东监军南阳人韩松为益州刺史（三府，指平西将军府、益州刺史府、西戎校尉府，这些职位都由罗尚兼任。“监”，音jiān ），治所设在巴东（今重庆奉节 ）。

    25. 当初，晋怀帝因为王弥、石勒侵犯京城附近地区，下诏让苟曦督率各州郡的军队讨伐他们。恰逢曹嶷攻破琅邪（今山东临沂 ），向北收复齐地（今山东东部 ），兵力强盛，苟纯紧闭城门自守。苟曦回师救援青州（今山东青州 ），与曹嶷连续交战，打败了他（永嘉元年，苟曦讨伐魏植，留下弟弟苟纯镇守青州 ）。

    26. 这一年，宁州刺史王逊到任，上表举荐李钊为朱提太守。当时宁州（今云南曲靖 ）外部受到成汉的逼迫，内部有夷人侵扰，城邑都变成了废墟。王逊生活简朴，穿破旧的衣服，吃粗劣的食物，积极招集离散的百姓，安抚他们，不知疲倦。几年之间，宁州境内又恢复了安宁。他还诛杀了十多家不守法令的豪门大族；因为五苓夷曾经是叛乱的祸首（相关事迹见第八十五卷惠帝太安二年的记载），王逊出兵将其击败并消灭，使得宁州内外都为之震慑并归服。

    27. 汉主刘聪因为自己是越过兄长即位的，所以忌惮他的嫡兄刘恭；趁着刘恭睡觉，在墙壁上挖洞，将其刺杀。

    28. 汉太后单氏去世；汉主刘聪尊奉母亲张氏为皇太后。单氏年轻貌美，刘聪与她发生了不正当关系（在古代，以下淫上称为“烝”，以上淫下称为“报” ）。太弟刘义多次因此事进谏，单氏感到羞愧和怨恨，最终去世。刘义因此逐渐失宠，但因为单氏的缘故，还没有被废黜。呼延皇后对刘聪说：“父亲去世后儿子继承皇位，这是古今常理。陛下继承了高祖（刘渊，庙号高祖 ）的大业，太弟算怎么回事呢！陛下百年之后，刘粲兄弟肯定会没有活路。”刘聪说：“你说得对，我会慢慢考虑这件事。”呼延皇后又说：“事情拖久了容易生变。太弟看到刘粲兄弟逐渐长大，心里肯定会不安；万一有小人在中间挑拨，说不定今天就会引发灾祸。”（意思是刘义可能会杀了刘聪 ）刘聪心里认同她的话。（这为元帝建武元年刘聪杀死刘义埋下了伏笔 ）刘义的舅舅光禄大夫单冲哭着对刘义说：“关系疏远的人不应该参与关系亲近的人的事情。主上有意让河内王（刘粲 ）继承皇位了，殿下为什么不避开呢！”刘义说：“河瑞末年，主上考虑到嫡庶的区别，要把皇位让给我。我因为主上年长，所以推举他登上皇位。天下是高祖的天下，兄长去世后弟弟继承，有什么不可以的！刘粲兄弟长大后，和现在的情况也没什么不同。而且子弟之间，亲疏又能差多少呢，主上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刘聪让位给刘义这件事见上文 。刘义这话肯定不是在这一年说的，《资治通鉴》因为呼延皇后的话，就把这件事连在一起记载了 ）

    **永嘉五年（辛未，公元311年）**

    1. 春季，正月壬申日，苟曦被曹嶷打败，弃城逃到高平（今山东邹城 ，高平县，旧属梁国，晋代时为高平国。泗水从它西边流过，有高平山。山东西长十里，南北宽五里，高四里。这座山是当地最高的，山顶平坦，所以叫高平山，县名也由此而来 ）。

    2. 石勒谋划占据江、汉地区，参军都尉张宾认为不可以。恰逢军中发生饥荒和瘟疫，士兵死了一大半，于是石勒率军渡过沔水（今湖北汉江 ），进犯江夏，癸酉日，攻克了江夏。

    3. 乙亥日，成汉太傅李骧攻克涪城，抓获谯登；太保李始攻克巴西（今四川阆中 ），杀死文石。于是成汉国主李雄大赦天下，改元玉衡。谯登被押送到成都，李雄想要赦免他；但谯登言辞激昂，毫不屈服，李雄便杀了他。

    4. 巴、蜀地区的流民分布在荆、湘一带，多次受到当地百姓的侵扰和迫害，蜀人李骧聚集众人占据乐乡（今湖北松滋 ）反叛（这里的李骧和之前提到的成汉太傅李骧不是同一个人 ），南平太守应詹和醴陵（今湖南醴陵 ）县令杜弢一起打败了他。王澄派成都内史王机讨伐李骧（晋惠帝时蜀地发生战乱，从南郡的华谷、州陵、监利三县分出部分地区，另外设立丰都一县，设置成都郡作为成都王司马颖的封国 ），李骧请求投降，王澄假装答应，却趁机将他杀害，还把他的妻子儿女当作赏赐，把八千多人沉入江中；流民们更加怨恨愤怒（“沈”，音chén ）。

    蜀人杜畴等人再次反叛，湘州参军冯素与蜀人汝班有矛盾（汝是姓氏，商朝有汝鸠、汝方，晋代有汝宽、汝齐 ），他对刺史荀眺说：“巴、蜀的流民都想造反。”荀眺相信了他的话，打算把流民全部杀掉。流民们非常恐惧，四五万户人家同时反叛，因为杜弢在当地很有声望（杜弢是蜀郡人，凭借才学在西州很有名），他们共同推举杜弢为首领。杜弢自称梁、益二州牧，兼任湘州刺史。

    5. 裴硕向琅邪王司马睿求救，司马睿派扬威将军甘卓等人在寿春（今安徽寿县 ）攻打周馥。周馥的军队溃败，逃往项城（今河南沈丘 ，《考异》记载：《帝纪》记载：“戊寅日，司马睿派甘卓在寿春攻打周馥，周馥的军队溃败。”不知道这是命令甘卓出发的日子，还是进攻的日子、溃败的日子，所以这里存疑 ），豫州都督、新蔡王司马确抓住了他，周馥忧愤而死。司马确是司马腾的儿子。

    6. 扬州刺史刘陶去世。琅邪王司马睿再次任命安东军咨祭酒王敦为扬州刺史，不久又加封他为都督征讨诸军事（去年王敦逃到建业 ）。

    7. 庚辰日，平原王司马干去世。

    8. 二月，石勒攻打新蔡（今河南新蔡 ），在南顿（今河南项城 ）杀死新蔡庄王司马确；接着攻克许昌（今河南许昌 ），杀死平东将军王康。

    9. 氐族人苻成、隗文再次反叛（苻成等人归附罗尚的事迹，见第八十五卷惠帝太安二年的记载 ），从宜都（今湖北宜都 ）前往巴东（今重庆奉节 ）；建平都尉暴重前去讨伐。暴重趁机杀死韩松，自己掌管三府事务。

    10. 东海孝献王司马越与苟曦产生矛盾后（这件事始于上一卷永嘉二年的记载 ），河南尹潘滔、尚书刘望等人又在一旁诋毁苟曦。苟曦非常愤怒，上表请求得到潘滔等人的首级，还扬言道：“司马元超（东海王司马越的字 ）身为宰相却处事不公，致使天下大乱，我苟道将（苟曦的字 ）怎么能受这不义之人的驱使！”于是他向各州发布檄文，自夸功劳，列举司马越的罪状。晋怀帝也厌恶司马越专权，经常违抗诏令；司马越留下的将领何伦等人，抢掠公卿大臣，还逼迫侮辱公主；晋怀帝便秘密赐给苟曦手诏，让他讨伐司马越。苟曦多次与晋怀帝书信往来，司马越对此产生怀疑，便派游动的骑兵在成皋（今河南荥阳 ）一带侦察，果然抓获了苟曦的使者和晋怀帝的诏书。于是司马越发布檄文，列举苟曦的罪状，任命从事中郎杨瑁为兖州刺史，让他和徐州刺史裴盾一起讨伐苟曦。苟曦派骑兵抓捕潘滔，潘滔夜里逃走，才得以幸免；苟曦抓住尚书刘曾、侍中程延，将他们斩首。司马越忧愤成疾，把后事托付给王衍；三月丙子日，在项城去世（《考异》记载：《帝纪》记载：“永嘉五年正月，晋怀帝秘密下诏让苟曦讨伐司马越。乙未日，司马越派杨瑁、裴盾一起攻打苟曦。三月戊午日，下诏公布司马越的罪状，告知各地将领一起讨伐他，任命苟曦为大将军。丙子日，司马越去世。”《苟曦传》记载：“苟曦向各州发布檄文，陈述司马越的罪状。晋怀帝厌恶司马越专权，于是下诏让苟曦向六州发布檄文，共同起兵。苟曦向各地征镇将军发布檄文，晋怀帝又秘密下诏让苟曦讨伐司马越。苟曦再次上表说李初到达，我接到手诏，便整顿军队，长驱直入，驻扎在仓垣。永嘉五年，晋怀帝又下诏给苟曦，陈述司马越的罪恶，诏书到达之日，宣告天下，一起起兵。苟曦上表说，马上派王赞率兵前往项城。司马越派骑兵在成皋一带抓获苟曦的使者，于是双方矛盾激化。”《晋春秋》记载：“永嘉五年正月，皇上派李初下诏让苟曦讨伐司马越。”按如果司马越已经抓住了苟曦的使者，那么晋怀帝也无法安心，潘滔、何伦等人也不可能安然地待在洛阳。而且如果潘滔等人没有离开，晋怀帝也不敢公开让苟曦讨伐司马越。这些事件的时间和事迹前后矛盾，现在把它们都放在司马越去世的时候，这样大概不会有差错 ），司马越死后，众人秘不发丧。大家共同推举王衍为元帅，王衍不敢接受；他把这个职位让给襄阳王司马范，司马范也不接受。司马范是司马玮的儿子。于是王衍等人一起护送司马越的灵柩回东海（今山东郯城 ）安葬。何伦、李恽等人听说司马越去世，便护送裴妃和世子司马毗从洛阳向东逃走，城中的士人百姓争相跟随他们。晋怀帝追贬司马越为县王，任命苟曦为大将军、大都督，督管青、徐、兖、豫、荆、扬六州诸军事。

    11. 益州的将领和官吏共同杀死暴重，上表举荐巴郡太守张罗代理三府事务。张罗与隗文等人交战，战败身亡，隗文等人驱赶并劫掠官吏百姓，向西投降了成汉。三府的文武官员共同上表，举荐平西司马蜀郡王异代理三府事务，兼任巴郡太守（益州剩下的兵力不足以进取，不到一年就换了五个统帅，这正好为秦氐兼并益州提供了机会 ）。

    12. 当初，梁州刺史张光在魏兴（今陕西安康 ）召集各郡太守，共同谋划进取之策。张燕大声说：“汉中地区荒芜破败，又靠近强大的贼寇，收复的事情，要等英雄出现才行。”张光认为张燕接受了邓定的贿赂，才导致失去汉中（相关事迹见上一卷永嘉元年的记载 ），现在又来扰乱军心，于是呵斥他出去，并将其斩首。之后张光整顿军队出战，经过多年才到达汉中，他安抚当地的百姓，百姓都心悦诚服。（张光担任梁州刺史的事迹，见上一卷永嘉二年的记载 ）

    13. 夏季，四月，石勒率领轻骑兵追击太傅司马越的灵柩，在苦县宁平城（苦县，属陈郡。《水经注》记载：宁平城在沙水北岸，原本是前汉淮阳国的宁平县；后汉把淮阳改为陈国。晋代撤销宁平县，但故城还在。贤说：宁平故城，在今亳州谷阳 ）追上了晋军，大败晋军，他指挥骑兵将晋军包围起来，用箭射击，晋军将士十多万人相互践踏，堆积如山，没有一个人能够幸免。石勒抓获了太尉王衍、襄阳王司马范、任城王司马济、武陵庄王司马澹、西河王司马喜、梁怀王司马禧、齐王司马超（西河王司马喜，是宣帝司马懿弟弟西河缪王司马斌的后代。司马超，是齐王司马冏的儿子 ）、吏部尚书刘望、廷尉诸葛铨、豫州刺史刘乔、太傅长史庾敳等人，让他们坐在营帐下，询问晋朝灭亡的原因。王衍详细地陈述了晋朝祸乱衰败的原因，说这都不是自己的主意；并且还说自己年少时就没有做官的想法，也不参与世事；他还趁机劝说石勒称帝，希望能以此保全自己。石勒说：“你年轻时就入朝为官，名扬四海，身居重要职位，怎么能说没有做官的想法呢！把天下搞成这样混乱的局面，不是你还有谁！”于是命令左右侍从把他扶出去。众人都怕死，大多为自己辩解。只有襄阳王司马范神色严肃，回头呵斥他们说：“今天这种时候，还啰嗦什么！”石勒对孔苌说：“我在天下闯荡多年，还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他们还能留着吗？”（石勒想要留下他们，只是因为这些人看起来仪表不凡 ）孔苌说：“他们都是晋朝的王公贵族，终究不会为我们所用。”石勒说：“虽然如此，也不能用刀杀他们。”于是在夜里，派人推倒墙壁，把他们压死了。司马济是宣帝司马懿弟弟景王司马陵的儿子；司马禧是司马澹的儿子。石勒剖开司马越的棺材，焚烧他的尸体，说：“扰乱天下的就是这个人，我为天下人报仇，所以焚烧他的尸骨来祭告天地。”

    何伦等人到达洧仓（《水经》记载：洧水向东南流经颍川长社县，分出一条支流向东流经许昌县，又向东流入汶仓城。人们习惯把这条水叫做汶水，所以有汶仓这个名字，它大概是洧水边上的仓库 ）时，遭遇石勒的军队，战败后，东海王世子以及宗室四十八位王爷都被石勒俘虏（《考异》记载：《东海王越传》说有“三十六王”，现在依据《帝纪》的记载 ），何伦逃往邳县（今江苏睢宁西北 ），李恽逃往广宗（今河北威县 ）。裴妃被人掳掠贩卖，过了很久才渡江。当初，琅邪王司马睿镇守建业（今江苏南京 ），是裴妃的主意，所以司马睿感激她，对她厚加安抚，并让自己的儿子司马冲过继给司马越为后。

    14. 汉赵的赵固、王桑攻打裴盾，将其杀死。（裴盾当时在彭城 ）

    15. 杜弢攻打长沙（今湖南长沙 ）。五月，荀眺弃城逃往广州（今广东广州 ），被杜弢追上并抓获。于是杜弢向南攻破零陵（今湖南永州 ）、桂阳（今湖南郴州 ），向东劫掠武昌（今湖北鄂州 ），杀死了很多二千石的官员和长吏。

    16. 朝廷任命太子太傅傅祗为司徒，尚书令荀藩为司空，加封王浚为大司马、侍中、大都督，督管幽、冀诸军事，南阳王司马模为太尉、大都督，张轨为车骑大将军，琅邪王司马睿为镇东大将军，兼督扬、江、湘、交、广五州诸军事。

    当初，太傅司马越认为南阳王司马模不能很好地安抚关中地区（当时关中地区饥荒严重，疾病流行，盗贼公然横行，司马模却无法控制局面 ），上表征召他为司空。将军淳于定劝说司马模不要接受征召，司马模听从了他的建议；司马模上表派遣世子司马保为平西中郎将，镇守上邽（今甘肃天水 ），秦州刺史裴苞抗拒司马保。司马模派帐下都尉陈安攻打裴苞，裴苞逃往安定（今甘肃泾川 ），太守贾疋接纳了他。

    17. 苟曦上表请求迁都到仓垣（今河南开封 ），并派从事中郎刘会率领几十艘船、五百名宿卫士兵和一千斛粮食去迎接晋怀帝。晋怀帝打算听从他的建议，但公卿们犹豫不决，身边的人又贪恋财物，最终没有成行。不久后，洛阳饥荒加剧，甚至出现人吃人的现象，百官中十分之八九都流亡在外。晋怀帝召集公卿商议，准备出发时却发现护卫不足。晋怀帝拍着手叹息道：“怎么连车马都没有！”于是派傅祗前往河阴（今河南孟津 ，河阴，原本是汉代的平阴县，魏文帝时改名为河阴，在洛阳东北，属河南郡 ），准备船只，有几十名朝廷官员随行。晋怀帝步行出西掖门，走到铜驼街（《水经注》记载：洛阳城中太尉、司徒两坊之间，叫做铜驼街，魏明帝在阊阖南街放置了两座铜驼，就是这里。陆机《洛阳记》说：洛阳有铜驼街，汉代铸造了两座铜驼，放置在宫南的四会道相对的地方。民间有俗语说：‘金马门外聚集众多贤才，铜驼陌上聚集众多少年。’ ）时，遭到盗贼劫掠，无法前进，只好返回。（即便晋怀帝能到达仓垣，也会被石勒抓住 ）度支校尉东郡（今河南濮阳 ）人魏浚率领几百家流民保卫河阴的峡石（《水经注》记载：河南新安县城东有千秋亭，亭东有雍谷溪，山谷迂回曲折，道路狭窄险要，所以也叫峡石 ），当时他们劫掠到一些谷物和麦子，便献给晋怀帝，晋怀帝任命魏浚为扬威将军、平阳太守，仍然兼任度支校尉。

    18. 汉主刘聪派前军大将军呼延晏率兵两万七千进犯洛阳，等他到达河南县（今河南洛阳 ，属河南尹，是周朝东都王城郏鄏 ）时，晋军前后十二次战败，死了三万多人。始安王刘曜、王弥、石勒都率兵前来会合，还没到达时，呼延晏把辎重留在张方的旧营垒（张方的旧营垒在洛阳城西七里 ），癸未日，他先到达洛阳，甲申日，攻打平昌门（洛阳城南面东头第一门 ），丙戌日，攻克平昌门，接着焚烧东阳门以及各个官署和寺庙。六月丁亥朔日，呼延晏因为后续部队没有赶到，便掳掠一番后离开。晋怀帝在洛水准备了船只，打算向东逃走，呼延晏把这些船只全部烧毁。庚寅日，荀藩和弟弟光禄大夫荀组逃往轘辕关（今河南偃师 ）。辛卯日，王弥到达宣阳门（洛阳城南面东头第四门，也叫謻门 ）；壬辰日，始安王刘曜到达西明门；丁酉日，王弥、呼延晏攻克宣阳门，进入南宫，登上太极前殿，纵兵大肆劫掠，把宫女和珍宝都搜刮一空。晋怀帝从华林园门逃出，想要逃往长安，被汉兵追上抓住，囚禁在端门。刘曜从西明门进入，屯兵在武库。戊戌日，刘曜杀死太子司马诠、吴孝王司马晏、竟陵王司马楙、右仆射曹馥、尚书闾丘冲、河南尹刘默等人，士人和百姓死了三万多人。接着，刘曜挖掘各个陵墓，把宫殿、宗庙、官府都焚烧殆尽。刘曜收纳了晋惠帝的羊皇后，把晋怀帝和六枚玉玺迁移到平阳。石勒率兵出轘辕关，屯兵在许昌（今河南许昌 ）。光禄大夫刘蕃、尚书卢志逃往并州（去投奔刘琨 ，刘蕃是刘琨的父亲 ）。

    丁未日，汉主刘聪大赦天下，改元嘉平。任命晋怀帝为特进左光禄大夫，封平阿公（《考异》记载：《帝纪》记载：“刘聪任命晋怀帝为会稽公”。《载记》《三十国春秋》记载为“平阿公”。《晋春秋》记载为“平河公”，“河”字大概是错误的。《十六国》《三十国》《晋春秋》记载：“第二年二月，才封晋怀帝为会稽公”。大概是先封他为平阿公，后进封为会稽公。《帝纪》记载简略，现在依据其他书籍的记载 ），任命侍中庾珉、王儁为光禄大夫。庾珉是庾敳的哥哥。

    当初，始安王刘曜因为王弥没有等他到达就先进入洛阳，对他心怀怨恨。王弥劝说刘曜：“洛阳处于天下中心，山河环绕，四周都有险阻，城池和宫殿不需要重新修建，应该禀告主上，从平阳迁都到这里。”刘曜认为天下还没有平定，洛阳四面受敌，难以坚守，没有采纳王弥的计策，还烧毁了洛阳。王弥大骂道：“屠各子（《晋书》记载：北狄以部落划分种类，那些进入塞内居住的，有屠各等十九种，都有各自的部落，互不混杂。屠各最为尊贵，所以能成为单于，统治其他各个部落 ），难道有做帝王的志向吗！”于是与刘曜产生了矛盾，率兵向东屯驻在项关（陈郡项县有项关 ）。前司隶校尉刘暾劝说王弥：“如今九州大地一片混乱，各路英雄竞相逐鹿，将军您为汉赵建立了盖世奇功，却又和始安王产生矛盾，以后怎么立足呢！不如向东占据您的家乡青州（王弥是青州东莱人 ），慢慢观察天下形势，往大了说可以统一天下，往小了说也能成就割据一方的大业，这才是上策啊。”王弥心里认同他的话。

    19. 司徒傅祗在河阴（今河南孟津 ）设立行台，司空荀藩在阳城（今河南登封 ，阳城县，汉代属颍川郡，晋代属河南郡 ），河南尹华荟在成皋（今河南荥阳 ），汝阴太守平阳（今山西临汾 ）人李矩为他们建造房屋，运送粮食来供应他们。华荟是华歆的曾孙（汝阴县，汉代属汝南郡，魏时从汝南郡分出设置汝阴郡，后来被撤销，晋武帝泰始二年又重新设立）。

    荀藩和弟弟荀组、族子中护军荀崧，华荟和弟弟中领军华恒在密县（今河南新密 ，属河南郡，晋代属荥阳郡 ）设立行台，向四方传布檄文，推举琅邪王司马睿为盟主。荀藩秉承皇帝旨意，任命荀崧为襄城太守，李矩为荥阳太守，前冠军将军河南人褚翜为梁国内史。扬威将军魏浚屯兵在洛阳北面的石梁坞，刘琨秉承皇帝旨意，暂封魏浚为河南尹。魏浚前往荀藩那里商议军事，荀藩邀请李矩一同会面，李矩连夜前往。李矩的属官们都说：“魏浚不值得信任，不应该夜里去。”李矩说：“忠臣都是一条心，有什么可怀疑的！”于是前往，与魏浚愉快地交谈后才离开。魏浚的族子魏该，聚集众人占据一泉坞（《水经注》记载：洛水经过卢丘县南，又向东流经一合坞南。这座城在川北的平原上，高二十丈，南北东三面都是天险，陡峭无比，只有西面修筑了城墙，就十分坚固了，一合坞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刘曜攻打河南的时候，晋将军魏该逃到了这里。《魏该传》说，一泉坞在宜阳 ），荀藩任命他为武威将军。（沈约《志》记载，魏设置了四十种将军名号，威武将军排第十，没有武威将军这个名号 ）

    豫章王司马端是太子司马诠的弟弟，他向东逃到仓垣（今河南开封 ），苟曦率领众官员尊奉他为皇太子，设立行台。司马端秉承皇帝旨意，任命苟曦为太子太傅、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他们从仓垣迁徙到蒙城（今河南商丘 ）屯驻。

    抚军将军秦王司马业是吴孝王的儿子，荀藩的外甥，年仅十二岁，向南逃到密县（《考异》记载：《晋书》记载，晋愍帝名邺，又把建邺改为建康。按《三十国》《晋春秋》记载，晋愍帝名子业，也有写作“邺”的。又《吴志》记载，孙权把秣陵改为建业，是取“兴建基业”的意思，都不是“邺”字。现在依据这些记载 ），荀藩等人尊奉他，向南前往许昌（今河南许昌 ）。前豫州刺史天水（今甘肃天水 ）人阎鼎，在密县聚集了几千名西州流民，想要回到家乡。荀藩认为阎鼎有才能且手下有众人拥护，便任命他为豫州刺史，让中书令李絚（《考异》记载：《阎鼎传》写作“李恒”，现在依据《王浚传》的记载 ）、司徒左长史彭城人刘畴、镇军长史周顗、东海王司马越的儿子司马毗（司马毗担任镇军将军，周顗担任他的长史 ，“顗”，音yi ）、司马李述等人作为他的属官。周顗是周浚的儿子。

    当时天下大乱，只有江东地区稍微安定一些，中原的士人百姓为躲避战乱大多向南渡过长江。镇东司马王导劝说琅邪王司马睿，招揽那些贤能杰出的人才，与他们一起成就大业。司马睿听从了他的建议，征召了一百多名掾属（从汉代以来，公府就设有掾和属。《职官分纪》记载：掾属常常要秉持信义，整肃风俗，不符合礼仪的话不说，不符合法律的事不做，以此来教导众多官吏 ）。当时的人把这些人称为“百六掾”。司马睿任命前颍川太守勃海（今河北南皮 ）人刁协为军咨祭酒，前东海太守王承、广陵相卞壸为从事中郎，江宁县令诸葛恢、历阳参军陈国人陈頵为行参军，前太傅掾庾亮为西曹掾。王承是王浑弟弟的儿子；诸葛恢是诸葛靓的儿子；庾亮是庾兖弟弟的儿子。

    20. 江州刺史华轶是华歆的曾孙，他自认为是受朝廷任命（华轶在永嘉年间被任命为江州刺史 ），却要受琅邪王司马睿的督管，所以大多不接受司马睿的命令。郡县的官员大多劝谏他，华轶说：“我只听从诏书的命令。”等到司马睿秉承荀藩的檄文，按照皇帝旨意设置官府，更改官吏时，华轶和豫州刺史裴宪都不服从命令。司马睿派扬州刺史王敦、历阳内史甘卓和扬烈将军庐江（今安徽潜山 ）人周访合兵攻打华轶。华轶战败，逃往安成（今江西安福 ，吴孙皓宝鼎二年，从豫章、庐陵、长沙三郡分出部分地区设立安成郡。宋白说：吉州安福县，原本是汉代的安成县，现在县西六十里有安成故城 ），周访追上并斩杀了他，还杀了他的五个儿子。裴宪逃往幽州（今北京 ）。司马睿任命甘卓为湘州刺史，周访为寻阳太守，又任命扬武将军陶侃为武昌太守（吴孙权把鄂县改为武昌；晋武帝太康元年，又重新设立鄂县，而武昌的名称依旧；把吴的江夏郡改为武昌郡。汉代的寻阳县，属庐江郡，在长江北岸。晋惠帝永兴元年，从庐江郡的武昌分出部分地区设立寻阳郡，治所设在豫章的柴桑，寻阳于是在长江南岸 ）。

    21. 秋季，七月，王浚设立祭坛，举行祭天仪式，拥立皇太子（《考异》记载：《晋书》最初没有记载这个皇太子的名字，刘琨《与丞相牋》说：“王浚设立坛场，有所举动，称拥立了皇太子”，不知道这个皇太子是谁 ），并通告天下，声称自己接受皇帝的密诏，秉承皇帝旨意封官拜爵，设置了完备的百官，安排了各个征、镇将军的职位，任命荀藩为太尉，琅邪王司马睿为大将军。王浚自己兼任尚书令，任命裴宪和他的女婿枣嵩为尚书，任命田徽为兖州刺史，李恽为青州刺史。

    22. 南阳王司马模派牙门赵染戍守蒲坂（今山西永济 ，刘聪在平阳，想要窥视关中地区；蒲坂是军事要冲 ，），赵染请求担任冯翊太守却没有得到批准，因此心怀怨恨，便率领部众投降了汉赵（“帅”，音shuài ；“降”，音xiáng ），汉主刘聪任命他为平西将军。八月，刘聪派赵染和安西将军刘雅率领两万骑兵在长安攻打司马模，河内王刘粲、始安王刘曜率领大军随后进发。赵染在潼关（今陕西潼关 ）打败司马模的军队，长驱直入，抵达下邽（今陕西渭南 ，下邽县，西汉时属京兆；东汉时被撤销，并入郑县；桓帝时又重新设置；晋代属冯翊郡。应劭说：因为有上邽，所以这里叫下邽，是秦武公讨伐邽戎后设置的。宋白说：《四夷县道记》记载，下邽县东南二十五里有下邽故城，在渭水北岸。）。凉州将领北宫纯从长安率领部众投降了汉赵。汉兵包围长安，司马模派淳于定出战，结果战败。司马模的仓库空虚，士卒离散，于是向汉赵投降。赵染把司马模押送到河内王刘粲那里；九月，刘粲将司马模杀害（《考异》记载：《帝纪》记载：“八月，司马模遇害。”但刘琨《上丞相牋》说：“平昌在九月遭遇灾祸，世子当时镇守陇右，所以平安无事。”现在以此为依据 ）。关西地区闹饥荒，饿殍遍野，活着的士人百姓百不存一。刘聪任命始安王刘曜为车骑大将军、雍州牧，改封中山王，镇守长安；任命王弥为大将军，封齐公。

    23. 苟曦骄横奢侈，苛刻残暴。前辽西太守阎亨是阎缵的儿子，他多次劝谏苟曦，结果被苟曦杀害。从事中郎明预身患疾病，（《姓谱》记载：明姓是秦大夫孟明的后代，是平原的望族 ）让人抬着自己去劝谏苟曦。苟曦生气地说：“我杀阎亨，与别人有什么相干，你居然带病来骂我！”明预说：“您以礼待我，所以我也以礼尽心。如今您对我发怒，可远近的人对您的愤怒又该怎么办呢！夏桀身为天子，尚且因骄横残暴而亡国，何况是臣子呢！希望您暂且放下怒气，考虑一下我的话。”苟曦没有听从。从此，众人对他离心离德，再加上疾病流行、饥荒肆虐。石勒在阳夏攻打王赞，并将其擒获；接着，石勒又袭击蒙城（今河南商丘 ），抓住了苟曦和豫章王司马端，他给苟曦戴上枷锁，让其担任左司马。汉主刘聪封石勒为幽州牧。

    王弥与石勒表面亲近，内心却相互猜忌。刘暾劝说王弥，让他召回曹嶷的军队来对付石勒。王弥写信给曹嶷，让刘暾送去，并且邀请石勒一起前往青州。刘暾走到东阿（今山东东阿 ）时，被石勒的巡逻骑兵抓获，石勒暗中杀了刘暾，而王弥却毫不知情。恰好此时王弥的部将徐邈、高梁擅自率领所部兵马离去，王弥的势力逐渐衰弱。王弥听说石勒擒获了苟曦，心里很厌恶，便写信祝贺石勒说：“您擒获苟曦并任用他，真是神机妙算！如果让苟曦在您左边辅佐，我在您右边辅佐，天下就不难平定了。”石勒对张宾说：“王公地位很高，却言辞谦卑，他肯定是想算计我。”张宾趁机劝石勒趁着王弥势力稍有衰弱，引诱并除掉他。当时，石勒正与“乞活”军的陈午在蓬关（在陈留浚仪县 。《汉书·地理志》记载：蓬泽在河南开封县东北。臣瓒说：现在浚仪有蓬陂，就是这里 ）交战，王弥也与刘瑞相持不下，形势危急。王弥向石勒求救，石勒起初没有答应。张宾说：“您一直担心没有机会对付王公，现在上天把他送到我们面前了。陈午只是个小人物，不值得忧虑；王公却是人中豪杰，应当尽早除掉他。”于是，石勒率兵攻打刘瑞，将其斩杀。王弥非常高兴，以为石勒真的与自己亲近，便不再怀疑他。冬季，十月，石勒邀请王弥到己吾（今河南宁陵 ，己吾县，后汉时属陈留郡，魏、晋时被撤销。《陈留风俗传》记载：己吾县，原本是宋国的土地，夹杂着陈、楚之地的风俗，是梁国宁陵县的徙种龙乡。在汉成帝、汉哀帝时期，这里人口达到八九千，一些有身份地位的人请求设置县。永元十一年，陈王削减封地，把大棘乡、直阳乡归入己吾县，还赐给它美好的名字叫己吾，这里依然保留着陈、楚之地的风俗 ）赴宴。王弥准备前往，长史张嵩劝谏他，他没有听从。宴会上酒兴正浓时，石勒亲手斩杀了王弥，并吞并了他的部众，然后上表给汉主刘聪，声称王弥谋反。刘聪大怒，派使者责备石勒“擅自杀害朝廷重臣，心中没有君主”；然而，他还是加封石勒为镇东大将军、督并·幽二州诸军事、兼并州刺史，以此来安抚他。苟曦、王赞暗中谋划背叛石勒，石勒将他们杀害，还杀了苟曦的弟弟苟纯。

    石勒率兵劫掠豫州各郡，一直打到长江边才返回，屯兵在葛陂（《续汉书·郡国志》记载，汝南郡鲖阳县有葛陂。贤说：葛陂在今豫州新蔡县西北 ）。当初，石勒被人掳掠贩卖时（相关事迹见上一卷惠帝永兴二年的记载 ），与母亲王氏失散。刘琨找到了他的母亲，并将他的侄子石虎一起送还给石勒，还写信给石勒说：“将军用兵如神，所向无敌，可您四处征战却没有立足之地，百战百胜却没有建立什么功勋，这是因为依附明主就是正义之师，归附叛逆就是贼寇的缘故。成败的关键，就像呼吸一样，吹一口气可能就会失败，而轻轻呵气则可能成功。现在我授予您侍中、车骑大将军、领护匈奴中郎将、襄城郡公的职位，希望将军能够接受！”石勒回信说：“成就功业的途径各不相同，这不是迂腐的儒生所能理解的。您应当在朝廷中尽忠守节，我则在平定祸乱中效力。”（石勒回信的言辞气度豪迈爽朗，这肯定是张宾替他写的 ）石勒回赠给刘琨名马、珍宝，厚待使者，然后婉言拒绝了他的招揽。

    当时石虎十七岁，残忍无比，成为军中的祸患。石勒对母亲说：“这孩子凶狠残暴，胡作非为（应劭说：“赖”，就是依靠的意思。晋灼说：许慎说，“赖”是利益的意思，指没有利益进入家中。也有人说：在江、淮之间，把小孩子狡猾多诈称为无赖。师古说：晋灼的说法正确 ），如果让军中的人杀了他，会坏了名声，实在可惜，不如我自己来解决他。”母亲说：“跑得快的牛在还是牛犊的时候，经常会拉坏车子，你就稍微忍耐一下吧！”等石虎长大后，擅长骑马射箭，勇猛冠绝一时。石勒任命他为征虏将军，每次攻城略地进行屠杀时，很少有人能幸免于难。然而，他治理军队严格却不繁琐，没有人敢违抗他的命令，他指挥作战时，所到之处战无不胜，石勒因此非常宠信他。（石虎的故事从这里开始 ，这也为后来石虎诛杀石勒的儿子们埋下了伏笔 ）石勒攻打荥阳太守李矩，李矩击退了他。

    24. 当初，南阳王司马模任命从事中郎索綝为冯翊太守（索綝是索靖的儿子 ）。司马模死后，索綝与安夷护军金城（今甘肃兰州 ）人麴允、频阳（今陕西富平 ）县令梁肃，一起逃到安定（今甘肃泾川 ）。当时，索綝等人从京兆南山逃到安定，安夷护军大概也在长安设有官署。此时安定太守贾疋正与各氐族、羌族部落都向汉赵送去人质，索綝等人在阴密（今甘肃灵台 ）遇到他们，便簇拥着贾疋返回临泾（当时临泾县是安定郡的治所 ），与贾疋商议复兴晋室，贾疋同意了。于是，他们共同推举贾疋为平西将军，率领五万人马向长安进发。雍州刺史麴特、新平太守竺恢都没有向汉赵投降，麴特与竺恢共同据守新平（今陕西彬州 ）。他们听说贾疋起兵，便与扶风太守梁综率领十万人马与贾疋会合。梁综是梁肃的哥哥。汉赵河内王刘粲此时在新丰（今陕西西安临潼区 ），他派部将刘雅、赵染攻打新平，未能攻克。索綝前去救援新平，历经大小上百次战斗，刘雅等人战败撤退。中山王刘曜与贾疋等人在黄丘（在冯翊云阳县黄嶔山下 ）交战，刘曜的军队大败。贾疋于是袭击汉赵梁州刺史彭荡仲，并将其杀死（彭荡仲是安定卢水胡人，根据后来彭荡仲的儿子彭天护被汉赵任命为凉州刺史，这里的“梁”应该是“凉” ）。麴特等人在新丰打败刘粲，刘粲退回平阳。此时，贾疋等人的军队声势大振，关西地区的胡人和晋人纷纷响应。

    阎鼎想要护送秦王司马业进入关中，占据长安来号令天下；河阴令傅畅是傅祗的儿子，他也写信劝说阎鼎这么做，于是阎鼎决定行动。荀藩、刘畴、周顗、李述等人都是山东人，不想西行，走到半路就逃走了。阎鼎派兵追赶，没有追上，便杀了李絚等人。阎鼎与司马业从宛城（今河南南阳 ）前往武关（今陕西丹凤 ），在上洛（今陕西商洛 ，上洛县，汉代属弘农郡，汉元鼎四年设置，因位于洛水之上而得名；晋初改为京兆南部；武帝泰始二年，从京兆南部分出设置上洛郡。杜佑说：上洛，就是汉代的长利县 ）遭遇盗贼，士兵们战败逃散，阎鼎收拢剩余部众，前进到蓝田（今陕西蓝田 ），派人通知贾疋，贾疋派兵前来迎接；十二月，他们进入雍城（今陕西凤翔 ），贾疋派梁综率兵护卫他们。

    周顗逃到琅邪王司马睿那里，司马睿任命他为军咨祭酒。前骑都尉谯国（今安徽亳州 ）人桓彝也为躲避战乱南渡长江，他见司马睿势力微弱，便对周顗说：“我因为中州地区战乱频繁，才来这里寻求保全，可这里如此势单力薄，怎么能成就大业呢！”不久后，桓彝见到王导，与他一起谈论天下大事，回来后，他对周顗说：“刚才见到了如同管夷吾（管仲 ）一样的人，我不再担忧了！”他把王导比作管仲。

    众多名士一起登上新亭游玩宴饮（《金陵览古》记载：新亭在江宁县十里外，靠近江边的小洲 。按：新亭大概靠近劳劳亭 ），周顗在席间感叹道：“这里的风景和往昔没有什么不同，可举目四望，江河却已不是原来的样子了！”（意思是在洛都游玩宴饮时，大多在河边，而新亭靠近江边 ）众人听后，相互对视，流下了眼泪。王导脸色变得严肃起来，说道：“我们应当共同努力辅佐王室，收复中原（战国时期，邹衍认为中国在天下的八十一分中只占一分。中国被称为赤县神州。赤县神州内又有九州，就是大禹所划分的九州 。孔颖达说：按《地统书·括地象》记载，地的中央是昆仑山。又说：它的东南方五千里处叫神州。由此说来，昆仑山在西北方，统领四方九州，其中的神州，是昆仑山东南方的一个州，在这个州中又划分出九州，就是《禹贡》里记载的九州。还有，隋朝祭祀北郊时，有神州、迎州、冀州、戎州、拾州、柱州、宫州、咸州、扬州一同受祭，这些是昆仑山所统领的四方九州吗 ），怎么能像囚犯一样相对哭泣呢！”众人听了，都擦干眼泪向他道歉。

    陈頵给王导写信说：“中原之所以衰败，正是因为选拔人才不得其法，先看重虚名而后注重实际才能，人们都追逐浮名，相互举荐，说话有分量的人先得到显要职位，说话没分量的人就被排在后面，于是这种风气相互助长（用水来打比方，波是水的动态，风一吹就会起波，相互助长而动荡 ），导致国家衰落。再加上崇尚庄子、老子的风气，迷惑了朝廷，那些养望自重的人被视为高雅，处理政务的人却被当作俗人，不关心国家职责，法律制度也逐渐荒废。要想治理好远方，必须先从近处开始。如今应当进行改革（汉代董仲舒谈论政务时说：就好像琴瑟，必须调整弦的松紧才能弹奏 ），明确赏罚，像光武帝提拔密县的卓茂（相关事迹见第四十卷汉光武建武元年的记载 ）、宣帝重用桐乡的朱邑那样（朱邑担任舒县桐乡的啬夫，廉洁公正，不苛刻，以仁爱利民为行事准则，汉宣帝提拔任用他，官至大司农 ），这样才能成就大业，实现国家中兴。”王导没有采纳他的建议。

    25. 刘琨擅长招抚接纳百姓，却不善于安抚和驾驭他们，一天之中，虽然前来归附的人有几千，但离开的人也接连不断。刘琨派儿子刘遵向代公拓跋猗卢请求援兵，又派族人高阳内史刘希在中山（今河北定州 ）聚集部众，幽州统辖的代郡（今河北蔚县 ）、上谷（今河北怀来 ）、广宁（今河北张家口 ）等地的百姓大多归附了他，部众达到三万人。王浚得知后十分恼怒，派燕相胡矩统领各路军队，与辽西公段疾陆眷一起攻打刘希，将其杀害，并驱赶掳掠了三郡的男女百姓后离去。段疾陆眷是段务勿尘的儿子。拓跋猗卢派儿子拓跋六修率兵帮助刘琨戍守新兴（今山西忻州 ）。（《考异》记载：《晋春秋》记载为“利孙”。按利孙就是六修，只是胡人的语言发生了讹转 。我按照孔颖达的说法：读音相近的字，会发生音转，字形也会不同 ）

    刘琨的牙门将领邢延把一块碧石献给刘琨，刘琨把它送给了拓跋六修，拓跋六修又向邢延索要这块碧石，没有得到，就抓走了邢延的妻子儿女。邢延十分愤怒，率领自己的部众袭击拓跋六修，拓跋六修逃走，邢延于是献出新兴归附汉赵，并请求汉赵出兵攻打并州（今山西太原 ）。

    26. 当初，东夷校尉李臻被杀（相关事迹见上一卷永嘉三年的记载 ），辽东边塞附近的鲜卑人素喜连、木丸津以替李臻报仇为借口（素喜连、木丸津是两个部落 ），攻陷了多个县城，杀害和掳掠了很多士民，多次打败郡里的军队，多年来一直侵扰为寇。东夷校尉封释无力讨伐，便请求与他们讲和，素喜连、木丸津却不答应。百姓因此失去生计，很多人归附了慕容廆，慕容廆供给他们粮食后送他们回去，愿意留下的人，慕容廆就安抚并收留他们。

    慕容廆的小儿子鹰扬将军慕容翰（根据《载记》记载，慕容翰是慕容皝的庶兄；慕容皝是慕容廆的第三个儿子，那么慕容翰不是小儿子 。 ）对慕容廆说：“自古以来，有作为的君主，没有不尊奉天子来顺应民心，成就大业的。如今素喜连、木丸津表面上以庞本（庞本杀害了李臻 ）为由，实际上是趁机作乱。封使君（指封释 ）已经杀了庞本并请求讲和（庞本被杀的事见上一卷永嘉三年的记载 ），可他们仍然侵扰不止。中原地区战乱不断，州里的军队力量薄弱（州师，指平州的军队、东夷校尉统领的军队 ），辽东地区荒芜，没有人来救援，单于（慕容廆自称鲜卑大单于 ）不如列举他们的罪状，出兵讨伐。这样一来，对上可以恢复辽东的安宁，对下能够吞并这两个部落（指素喜连和木丸津的部落 ），在朝廷彰显我们的忠义，又能让我们国家获得实际利益，这可是成就霸业的基础啊。”慕容廆笑着说：“小孩子竟然能想到这些！”于是率领部众向东攻打素喜连、木丸津，任命慕容翰为前锋，打败并斩杀了他们，吞并了两个部落的全部部众。慕容廆夺回被掳掠的百姓三千多家，加上之前归附他的人，都送回了辽东郡，辽东因此得以保全。

    封释病重时，把孙子封奕托付给慕容廆。封释去世后，慕容廆召见封奕，与他交谈后，很欣赏他，说：“真是奇士啊！”于是任命封奕为小都督。封释的儿子冀州主簿封悛、幽州参军封抽前来奔丧。慕容廆见到他们后说：“这家人就像从天上降下的千斤犍牛一样（指阉割过的公牛。意思是千斤重的犍牛，世间难得，就像从天上掉下来一样 ）。”由于道路不通，封释的灵柩无法送回故乡安葬，封悛和封抽便都留在慕容廆这里任职，慕容廆任命封抽为长史，封悛为参军。（史臣司马光评论道：这表明封氏的这些子弟后来成为了慕容氏的辅佐大臣 ）

    王浚任命自己的妻舅崔毖为东夷校尉。（崔毖是崔琰的曾孙 ，这为崔毖与慕容氏结怨埋下了伏笔 。崔琰曾侍奉曹操 ）



 第88章 晋纪十

    晋纪十

    起玄黓涒滩（壬申，公元312年），尽昭阳作噩（癸酉，公元313年），凡二年。 孝怀皇帝下

    永嘉六年（壬申，公元312年）

    1. 春季，正月，汉国（前赵）呼延后去世，谥号为武元。

    2. 汉国镇北将军靳冲、平北将军卜珝（xu）侵犯并州；辛未日，包围晋阳（今山西太原）。

    3. 甲戌日，汉主刘聪把司空王育、尚书令任顗（yi）的女儿立为左、右昭仪，中军大将军王彰、中书监范隆、左仆射马景的女儿都封为夫人，右仆射朱纪的女儿封为贵妃，她们都持有金印紫绶。刘聪准备收纳太保刘殷的女儿，太弟刘义坚决劝谏。刘聪询问太宰刘延年、太傅刘景，他们都说：“太保自称是刘康公的后代，和陛下的家族来源不同（胡三省注：刘康公是周朝的卿士，封地在刘，其后代以刘为氏；刘聪是匈奴后裔，因是汉朝外甥而冒姓刘，故说来源不同）。收纳她有什么危害呢！”刘聪很高兴，封刘殷的两个女儿刘英、刘娥为左、右贵嫔，地位在昭仪之上；又收纳刘殷的四个孙女为贵人，地位在贵妃之下。从此，刘氏六位女子在后宫中得宠超过他人，刘聪很少再出宫，政事都由中黄门奏报决定。

    4. 前新野王司马歆的牙门将胡亢在竟陵（今湖北潜江西北）聚集部众，自称楚公，在荆州一带劫掠，任命司马歆的南蛮司马、新野人杜曾为竟陵太守。杜曾勇猛冠绝三军，能身披铠甲在水中游泳（胡三省注：这为后来杜曾扰乱荆州埋下伏笔）。

    5. 二月，壬子朔日（初一），发生日食。

    6. 石勒在葛陂（今河南新蔡县西北）修筑营垒（胡三省注：《皇览》记载，汝南郡鲖阳县有葛陂；李贤说葛陂在今豫州新蔡县西北），督促百姓耕种、制造船只，准备进攻建业（今江苏南京）。琅邪王司马睿在寿春（今安徽寿县）大规模集结江南军队，任命镇东长史纪瞻为扬威将军，统领各军讨伐石勒。

    恰逢大雨，三个月不停，石勒军中发生饥荒和瘟疫，死亡人数超过一半。听说晋军将至，石勒召集将领佐吏商议对策。右长史刁膺请求先向司马睿表示归顺，承诺扫平河朔来赎罪，等晋军撤退后再另做打算，石勒神情严肃地长啸。中坚将军夔安请求到高处躲避洪水（胡三省注：中坚将军是石勒设置的官职；《姓谱》记载，夔姓源自春秋时夔子的后代）。石勒说：“将军多么胆怯啊！”孔苌等三十多位将领请求各自领兵分路连夜攻打寿春，斩杀吴地将领，占据寿春城，夺取粮食，约定今年攻破丹阳（今江苏南京）、平定江南。石勒笑着说：“这是勇将的计策啊！”（胡三省注：说他们没预先考虑胜败，只是勇于冲锋而已），分别赏赐他们铠甲和战马各一副。回头对张宾说：“您的意见是什么？”张宾说：“将军攻陷京城，囚禁天子，杀害王公，掳掠嫔妃公主，就算拔光将军的头发，也数不清您的罪过，怎么能再臣服于晋朝呢！去年杀了王弥后，就不该来到这里；现在上天在几百里内降下大雨，是示意将军不该留在这里。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有三台的坚固防御（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邺城西北有三台，都以城墙为基础，是汉建安十五年魏武帝修建的。中间的叫铜台，高十丈，后来石虎又增高两丈；南边的叫金雀台，高八丈；北边的叫冰井台，也高八丈），西边连接平阳（今山西临汾西南，胡三省注：指靠近汉国都城，可增强声援），山河四面险阻，向北迁移占据这里，经营黄河以北地区。黄河以北平定后，天下就没人能超过将军了。晋朝守卫寿春，只是害怕将军进攻；他们听说我们离开，会为保全自己而高兴，哪有闲暇追击我们、给我们造成不利呢！（胡三省注：自古以来在东南建立的政权，大多只做自保打算，也自知力量不足以进攻，张宾的预料很周密）将军应让辎重从北路先出发，自己率领大军向寿春进军。辎重走远后，大军再慢慢返回，还担心进退没有去处吗！”石勒捋起袖子、鼓动胡须说：“张君的计策对！”斥责刁膺说：“你既然辅佐我，就该共成大功，怎么能突然劝我投降！这个计策该斩首！但我向来知道你胆怯，特地宽恕你。”于是把刁膺贬为将军，提拔张宾为右长史，号称“右侯”。

    石勒领兵从葛陂出发，派石虎率领两千骑兵前往寿春。途中遇到晋朝运粮船，石虎的将士争相抢夺，被纪瞻打败。纪瞻追击一百多里，追上石勒的军队，石勒列阵等待；纪瞻不敢进攻，退回寿春。

    7. 汉主刘聪封晋怀帝为会稽郡公，授予仪同三司。刘聪从容地对怀帝说：“你过去做豫章王时，我和王武子（王济）去拜访你，王武子向你称赞我，你说早就听说过我的名声，还赠我柘木弓和银砚，你还记得吗？”怀帝说：“臣怎敢忘记！只恨当时没早点认出龙颜！”刘聪说：“你家骨肉为何互相残杀？”怀帝说：“大汉要顺应天命接受帝位，所以为陛下自行驱除对手，这大概是天意，不是人为的！而且我家若能尊奉武皇帝的基业，九族和睦，陛下又怎能得到天下呢！”刘聪很高兴，把小刘贵人嫁给怀帝，说：“这是名公的孙女，你要好好对待她。”

    8. 代公拓跋猗卢派兵救援晋阳，三月乙未日，汉军战败逃走。卜珝的士兵先逃跑，靳冲擅自拘捕卜珝并杀了他；刘聪大怒，派使者持节斩杀靳冲。

    9. 刘聪收纳他舅父的儿子、辅汉将军张寔的两个女儿张徽光、张丽光为贵人，这是太后张氏的意思（胡三省注：张氏是刘渊的侧室，生下刘聪，被尊为太后）。

    10. 凉州主簿马鲂（fáng）劝说张轨：“应当命令将领出兵，辅佐拥戴皇室。”张轨听从建议，向关中传发檄文，呼吁共同尊奉辅佐秦王司马业；还说：“现在派遣前锋督护宋配率领两万步兵骑兵，直接奔赴长安；西中郎将张寔率领三万中军，武威太守张琠（tiǎn）率领两万胡人骑兵，陆续出发。”

    11. 夏季四月丙寅日，征南将军山简去世。

    12. 汉主刘聪封儿子刘敷为渤海王，刘骥为济南王，刘鸾为燕王，刘鸿为楚王，刘劢（mài）为齐王，刘权为秦王，刘操为魏王，刘持为赵王。

    13. 刘聪因鱼蟹供应不足，斩杀左都水使者襄陵王刘摅（shu）（胡三省注：观察后文“亟斩王公”，可知刘摅也是刘氏族人）；温明殿、徽光殿还没建成，又斩杀将作大匠望都公靳陵。刘聪在汾水观看捕鱼，深夜不回宫。中军大将军王彰劝谏说：“近来观察陛下的行为，臣实在痛心疾首。现在百姓归附汉国的心意还不专一，思念晋朝的心情仍很强烈，刘琨近在咫尺，刺客到处都是；帝王轻易外出，就像独自面对敌人。希望陛下改正过错，那么百姓就太幸运了！”刘聪大怒，下令斩杀王彰；王夫人（王彰的女儿）叩头哀求，才将王彰囚禁。太后张氏因刘聪刑罚过度，三天不吃饭；太弟刘义、单于刘粲用车载着棺材恳切劝谏。刘聪发怒说：“我难道是桀、纣吗，你们却来哭丧！”太宰刘延年、太保刘殷等公卿、列侯一百多人，都摘帽哭着说：“陛下功高德厚，世上少有能比的，过去的唐尧、虞舜，如今就是陛下。但近来因一点供应不足，就屡次斩杀王公；直言违背旨意，就马上囚禁大将（胡三省注：王公指刘摅、靳陵；大将指王彰）。这是臣等私下不能理解的，所以为此担忧得废寝忘食。”刘聪感慨地说：“我昨天大醉，不是本意，若没有你们说这些，我就听不到自己的过失了。”分别赏赐他们一百匹帛，派侍中持节赦免王彰说：“先帝依靠你如同左右手，你两代建立功勋，我怎敢忘记！这次的过失，希望你别放在心上。你能全心忧国，是我所期望的。现在晋升你为骠骑将军、定襄郡公，以后我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希望你多次匡正！”

    14. 王弥死后（胡三省注：事情发生在上一卷永嘉五年），汉国安北将军赵固、平北将军王桑担心被石勒吞并，想领兵返回平阳，军中缺粮，士兵互相残杀为食，于是从?硗津（今河南滑县东北古黄河上）向西渡河。（胡三省注：刘琨任命哥哥的儿子刘演为魏郡太守，镇守邺城；赵固、王桑担心刘演截击，派长史临深（《姓谱》记载，临姓源自大临的后代）到刘琨那里做人质）。刘琨任命赵固为雍州刺史，王桑为豫州刺史。

    15. 贾疋（yǎ）等人围攻长安几个月，汉中山王刘曜接连战败，驱赶掳掠八万多男女百姓逃奔平阳。秦王司马业从雍城（今陕西凤翔南）进入长安。五月，汉主刘聪把刘曜贬为龙骧大将军，代理大司马。刘聪派河内王刘粲在三渚（今河南孟津东北黄河中，胡三省注：根据《傅祗传》，傅祗驻守盟津的小城；盟津的河平侯祠有两个渚，还有淘渚，所以叫三渚）攻打傅祗，右将军刘参在怀县（今河南武陟西南）攻打郭默；恰逢傅祗病死，城池陷落，刘粲把傅祗的子孙及当地百姓两万多户迁到平阳。

    16. 六月，汉主刘聪想立贵嫔刘英为皇后；张太后想立贵人张徽光，刘聪不得已同意。刘英不久去世。

    17. 汉国大昌文献公刘殷去世（胡三省注：宋白说，隰州隰川县是汉代的蒲子县；刘渊僭越叛乱时设置大昌郡）。刘殷担任丞相时，不冒犯君主威严而违背旨意，但能根据事情进献规劝，对国家补益很多。汉主刘聪每次和群臣商议政事，刘殷从不表示赞同或反对；群臣退下后，刘殷单独留下，为刘聪陈述事理、斟酌事宜（胡三省注：商指估量，榷指列举要点），刘聪没有不听从的。刘殷常告诫子孙说：“侍奉君主应当致力于委婉劝谏。普通人尚且不能当面指责过错，何况是天子呢！委婉劝谏的功效，和犯颜直谏没有不同，只是不彰显君主的过失，所以更优越（胡三省注：委婉劝谏是看到苗头就劝谏；侯希圣说，侍奉君主有公开劝谏和委婉劝谏，温柔忠厚者的话大多被采纳，直言刚劲者的话大多违逆君主，因此看重委婉劝谏）。”刘殷官至侍中、太保、录尚书，被赐予剑履上殿、入朝不趋、乘舆入殿的特权。但他在公卿之间，常谦逊恭敬有谦让的神色，所以能在骄横残暴的国家中保全富贵、不失美名，得以寿终正寝。

    18. 汉主刘聪任命河间王刘易为车骑将军，彭城王刘翼为卫将军，都掌管军队、负责宫廷警卫；高平王刘悝（kui）为征南将军，镇守离石（今山西离石）；济南王刘骥为征西将军，修筑西平城（今山西临汾西，胡三省注：在平阳西边，汉主聪为儿子济南王刘骥修筑）居住；魏王刘操为征东将军，镇守蒲子（今山西隰县）。

    19. 赵固、王桑从怀县向汉国请求接应，汉主刘聪派镇远将军梁伏疵领兵接应。还没到，长史临深、将军牟穆率领一万部众叛降刘演。赵固跟随梁伏疵向西，王桑率领部众向东逃奔青州，赵固派兵追击，在曲梁（今河北永年东南，胡三省注：曲梁县属广平郡，曹魏时广平郡治曲梁城；刘昫说，唐洺州永年县是汉代曲梁县地）杀了王桑。王桑的部将张凤率领残余部众归顺刘演。刘聪任命赵固为荆州刺史、兼任河南太守，镇守洛阳。

    20. 石勒从葛陂向北行进，所经之处都坚壁清野，没抢掠到东西，军中极度饥饿，士兵互相残杀为食。到达东燕（今河南延津东北，胡三省注：《水经》记载，东燕城在酸枣县东；河水从酸枣东北过延津，再流经东燕县故城北。考证两《汉志》，东郡有燕县，无东燕县，或许就是此地；魏收《地形志》记载，东燕县晋时属濮阳国；李贤说，东燕故城在今滑州胙城县），听说汲郡人向冰聚集几千人在枋头（今河南浚县西南，胡三省注：《水经》记载，淇水到黎阳流入黄河，在遮害亭西十八里；汉建安九年，魏武帝在水口放下大枋木建堰，阻挡淇水向东流入白沟通漕运，所以当时人称此地为枋头；杜佑说枋头在今汲郡卫县境内；宋白说枋头城在今卫县南，离黄河八里）修筑营垒。石勒将要渡河，担心向冰截击。张宾说：“听说向冰的船只都在河道中没上岸（胡三省注：未上岸指没拖到岸上，船不用时推到陆地上，远离水而干燥，以后轻便易驾），应当派轻装士兵从小路袭击夺取船只，让大军渡河，大军渡河后，向冰必被擒获。”秋季七月，石勒派支雄、孔苌从文石津（今河南滑县西南古黄河上）捆绑木筏偷渡，夺取了向冰的船只。石勒领兵从棘津（今河南滑县西南古黄河上）渡河，进攻向冰，大败敌军，缴获所有物资储备，军势重新振作，于是长驱直入到达邺城。刘演据守三台自保，临深、牟穆等人又率部众投降石勒。

    将领们想攻打三台，张宾说：“刘演虽然弱小，但还有几千部众，三台地势险要坚固，不易很快攻克；放弃它离开，他们会自行溃散。现在王彭祖（王浚）、刘越石（刘琨）是您的大敌，应当先消灭他们，刘演不值得顾虑。而且天下饥饿混乱，明公虽有大军，却四处游荡没有固定住处，人心不稳定，这不是保全自己、控制四方的办法。不如选择便利的地方占据，广泛储备粮食，向西接受平阳的指令来谋取幽州、并州（胡三省注：幽州是王浚的地盘，并州是刘琨的地盘），这是称霸天下的基业。邯郸（今河北邯郸，胡三省注：邯郸县汉代属赵国，晋代属广平）、襄国（今河北邢台，胡三省注：襄国县秦代为信都，项羽改名为襄国，汉代属赵国，晋代属广平；信都另为县，前汉属信都国，后汉属安平国；宋白说，隋改襄国为龙冈县，唐为邢州治所）是地势优越的地方，请选择一个作为都城。”石勒说：“右侯的计策对！”于是进军占据襄国。

    张宾又对石勒说：“现在我们占据这里，王彭祖、刘越石会非常忌恨，恐怕城墙壕沟没加固、粮食储备不充足，他们就会一起来进攻。应当赶紧收割野外的粮食，同时派使者到平阳，详细说明镇守这里的意图。”石勒听从建议，命令将领们攻打冀州，各郡县营垒大多投降，把粮食运到襄国；又向汉主刘聪上表，刘聪任命石勒为都督冀、幽、并、营四州诸军事（胡三省注：营州不在《晋太康地志》十九州之内；《晋·地理志》记载，咸宁二年分昌黎、辽东等郡国置平州；慕容熙据和龙后，才在宿军置营州，以刺史镇守；拓跋魏在和龙置营州，石勒当时还没有营州；《郡国志》说，营州地对应营室分野，所以叫营州）、冀州牧，进封为上党公。

    21. 刘琨向各州郡传发檄文，约定十月会师平阳攻打汉国。刘琨向来奢侈豪放，喜爱音乐女色。河南人徐润因擅长音律得到刘琨宠爱，被任命为晋阳令。徐润骄横放纵，干预政事；护军令狐盛多次进言，还劝刘琨杀他，刘琨不听。徐润在刘琨面前诬陷令狐盛，刘琨斥责令狐盛并杀了他。刘琨的母亲说：“你不能驾驭豪杰实现远大谋略，却专门除掉比自己强的人，灾祸一定会降临到我身上。”

    令狐盛的儿子令狐泥逃奔汉国，详细陈述并州的虚实。汉主刘聪大喜，派河内王刘粲、中山王刘曜领兵侵犯并州，以令狐泥为向导。刘琨听说后，向东出兵到常山（今河北正定西南）、中山（今河北定州）收兵，派将领郝诜、张乔抵抗刘粲，还派使者向代公拓跋猗卢求救。郝诜、张乔都战败而死。刘粲、刘曜乘虚袭击晋阳，太原太守高乔、并州别驾郝聿献晋阳投降汉国（胡三省注：《考异》说，《刘琨传》记载“恰逢庞醇向刘聪投降，雁门乌丸又反叛，刘琨亲自出去抵御，刘粲乘虚袭取晋阳”；但刘琨《上太子牋》说“刘聪在七月十六日又决定来犯，臣立即东下，率中山、常山士兵及乐平、上党各军，还没返回，晋阳就陷落了”；《十六国春秋》也说“刘琨在常山收兵”，故《刘琨传》有误）。八月庚戌日，刘琨回军救援晋阳，没赶上，率领身边几十名骑兵逃奔常山。辛亥日，刘粲、刘曜进入晋阳。壬子日，令狐泥杀了刘琨的父母。

    刘粲、刘曜把尚书卢志、侍中许遐、太子右卫率崔玮送到平阳。刘聪又任命刘曜为车骑大将军，以前将军刘丰为并州刺史，镇守晋阳。九月，刘聪任命卢志为太弟太师，崔玮为太傅，许遐为太保，高乔、令狐泥都为武卫将军。

    22. 己卯日，汉国卫尉梁芬逃奔长安。

    23. 辛巳日，贾疋等人尊奉秦王司马业为皇太子（胡三省注：《考异》说，《怀帝纪》记载“贾疋在三辅讨伐刘粲，打败他，关中小定，尊奉秦王为太子”，但贾疋等在永嘉五年于新丰攻打刘粲，粲败回平阳，奉秦王入雍城；六年三月刘曜弃长安逃走，秦王入长安，此时汉军已退，刘粲在晋阳，故《怀帝纪》有误），在长安建立行台，登坛祭天（胡三省注：告类是指代理或即位时祭天的礼仪，舜代理政事时“肆类于上帝”，孔安国注说“类指代理职位的事类，以代理身份祭告天及五帝”，商汤推翻夏朝时“昭告于上天神后”，都是这类礼仪），建立宗庙、社稷，大赦天下。任命阎鼎为太子詹事，总揽政务（胡三省注：天子詹事统领宫廷属官，此时太子建立行台，故以詹事总揽政务，虽名号未正，实则相当于丞相之职）；加授贾疋为征西大将军，以秦州刺史、南阳王司马保为大司马；命令司空荀藩统领远近各地，光禄大夫荀组兼任司隶校尉、代理豫州刺史，和荀藩共同据守开封（今河南开封西南，汉代属河南郡，晋代属荥阳郡）。

    24. 秦州刺史裴苞占据险要地势抵御凉州军队，张寔、宋配等人打败他，裴苞逃奔桑凶坞（原文“柔凶坞”，据注释改）。

    25. 冬季十月，汉主刘聪封儿子刘恒为代王，刘逞为吴王，刘朗为颍川王，刘皋为零陵王，刘旭为丹阳王，刘京为蜀王，刘坦为九江王，刘晃为临川王；任命王育为太保，王彰为太尉，任顗为司徒，马景为司空，朱纪为尚书令，范隆为左仆射，呼延晏为右仆射。

    26. 代公拓跋猗卢派儿子拓跋六修及侄子拓跋普根、将军卫雄、范班、箕澹（dàn）率领几万军队为前锋攻打晋阳（胡三省注：《考异》说，《十六国春秋》《载记》中人名写法不同，此处从《后魏书》；“箕澹”在《十六国春秋》《后魏书》中作“姬澹”，此处从《刘琨传》），自己率领二十万大军随后。刘琨收集几千散兵作为向导。拓跋六修和汉中山王刘曜在汾东交战，刘曜兵败坠马，身受七处伤。讨虏将军傅虎把马让给刘曜，刘曜不接受，说：“你应当骑马逃生，我伤势太重，注定死在这里。”傅虎说：“我蒙大王赏识提拔，常想效命，现在正是时候！而且汉室刚奠基，天下可以没有我傅虎，不能没有大王！”于是扶刘曜上马，赶他渡过汾水，自己返回战死。刘曜进入晋阳，夜里和大将军刘粲、镇北大将军刘丰掳掠晋阳百姓，越过蒙山（今山西太原西，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太原郡石艾县有蒙山；魏收说石艾县即汉、晋上艾县；《晋志》上艾县属乐平郡，蒙山跨晋阳、石艾两县界）逃回平阳。十一月，拓跋猗卢追击，在蓝谷（今山西太原西南，胡三省注：蓝谷在蒙山西南）交战，汉军大败，擒获刘丰，斩杀邢延等三千多人，尸体遍布几百里。拓跋猗卢在寿阳山（今山西寿阳南，胡三省注：寿阳山在乐平寿阳县，魏收《地形志》作“受阳县”，晋时设置；宋白说寿阳县本汉榆次县地，晋时置县）大规模狩猎，陈列的猎物皮肉把山都染红了。刘琨从营门步行入见表示感谢，坚决请求继续进军。拓跋猗卢说：“我来晚了，导致你父母被害，实在惭愧。现在你已收复州境，我远道而来，士兵马匹疲惫，暂且等以后再行动，刘聪还不能消灭。”赠送刘琨马、牛、羊各一千多匹，车一百辆后返回，留下将领箕澹、段繁等驻守晋阳。

    刘琨迁居阳曲（今山西阳曲西南，属太原郡，在晋阳北），招集逃散的部众。卢谌（chén）曾是刘粲的参军，逃归刘琨，汉人杀了他的父亲卢志（胡三省注：《考异》说，《刘聪载记》记载“卢志劝太弟刘义作乱被诛”，但卢志曾劝成都王司马颖起义兵，谏阻颖攻打长沙王司马乂，忠诚敦厚，不会劝人作乱，故此处从《卢谌传》）及弟弟卢谧、卢诜；追赠傅虎为幽州刺史。

    27. 十二月，汉主刘聪立张氏为皇后，任命她的父亲张寔为左光禄大夫。

    28. 彭仲荡的儿子彭天护率领胡人攻打贾疋，彭天护假装战败逃走，贾疋追击，夜里坠入山涧，被彭天护抓住杀死（胡三省注：贾疋杀彭荡仲的事发生在上卷永嘉五年；《考异》说，《帝纪》记载“贾疋讨伐叛贼张连遇害”，《贾疋传》记载“彭天护攻打他，贾疋败走坠涧死”，此处从《十六国春秋》）。汉国任命彭天护为梁州刺史（原文“凉州”，据注释改）。众人推举始平太守麴允兼任雍州刺史。阎鼎和京兆太守梁综争权，杀了梁综。麴允和抚夷护军索綝（chēn）、冯翊太守梁肃合兵攻打阎鼎，阎鼎逃奔雍城（今陕西凤翔南），被氐人窦首杀死（胡三省注：胡、羯势力正强，贾疋、阎鼎、麴允、索綝若能同心协力辅佐晋室，还怕不能保全，却自相残杀，长安的败亡征兆从此显现）。

    29. 广平人游纶、张豺率领几万部众占据苑乡（今河北邢台东北，胡三省注：《姓谱》记载游姓是广平望族，源自郑公子偃，字子游，后代以游为氏；魏收《志》记载广平郡任县有苑乡城；宋白说任县是后汉南?县地，后赵石氏在此置苑乡县，唐为邢州任县），接受王浚的暂任官职。石勒派夔安、支雄等七位将领攻打，攻破外围营垒。王浚派督护王昌率领各军及辽西公段疾陆眷（胡三省注：《考异》说《石勒载记》《后魏书》作“就陆眷”，此处从《王浚传》）、段疾陆眷的弟弟段匹磾（di）、段文鸯、堂弟段末柸（胡三省注：《考异》说《后魏书》作“末破”，此处从《王浚传》）的五万部众在襄国攻打石勒。

    段疾陆眷驻守渚阳（今河北邢台东北，胡三省注：班固《地理志》记载《禹贡》绛水在信都入海；《水经注》说绛渎北经信都城东，散入泽渚，西至信都城东连广川县张甲故渎，同归大海，段疾陆眷大概驻守此渚之南）。石勒派将领出战，都被段疾陆眷打败。段疾陆眷大量制造攻城器具，准备攻城，石勒部众非常恐惧。石勒召集将领佐吏商议说：“现在城墙壕沟不坚固，粮食储备不多，敌众我寡，外无救援，我想率领全部兵力和他们决战，怎么样？”将领们都说：“不如坚守使敌人疲惫，等他们撤退后再追击。”张宾、孔苌说：“鲜卑各部落中，段氏最勇猛强悍，而段末柸尤其厉害，他的精锐士兵都在自己部下。现在听说段疾陆眷约定日期攻打北城，他们大军远道而来，连日作战，认为我们势单力薄，不敢出战，必定懈怠。应当暂且不出战，显示怯懦，在北城开凿二十多个突门（胡三省注：《墨子·备突篇》说，城墙百步设一突门，突门用两轮束木，涂泥，内置窐突，门旁设皮囊如灶形，置艾草；敌人进入，放下轮子堵塞，鼓皮囊熏敌；杜佑说，突门是在城内凿暗门，临事设置，五六寸不穿通，可在夜间或敌人刚到、营阵未定时，派精锐骑兵从突门冲出袭击），等他们到来、列阵未定时，出其不意直攻段末柸的营帐，他们必定震惊恐惧，来不及谋划，一定能打败他。段末柸败了，其他人不用攻打就会溃散。”石勒听从建议，秘密建造突门。不久段疾陆眷攻打北城，石勒登城观望，见对方将士有的放下兵器睡觉，就命令孔苌率领精锐士兵从突门出击（胡三省注：见他们放下兵器睡觉，知道敌军懈怠，才命孔苌出战，这是观察兵势的结果），城上击鼓呐喊助威。孔苌攻打段末柸的营帐，没能攻克而撤退。段末柸追击，进入石勒的营垒门内，被石勒的部众擒获，段疾陆眷等军队都退走。孔苌乘胜追击，敌军尸体连绵三十多里，缴获铠甲马匹五千匹。段疾陆眷收集残余部众，返回渚阳驻守。

    石勒以段末柸为人质，派使者向段疾陆眷求和，段疾陆眷同意。段文鸯劝谏说：“现在因段末柸一人而放掉垂死的敌人，恐怕会被王彭祖怨恨，招来后患！”段疾陆眷不听，又用铠甲、马匹、金银贿赂石勒，且以段末柸的三个弟弟为人质请求换回段末柸。将领们都劝石勒杀段末柸，石勒说：“辽西鲜卑是强国，和我向来无仇，只是被王浚指使罢了。现在杀一人而结下一国的怨恨，不是好计策。放他回去，他们必定深深感激我，不会再为王浚所用。”于是用丰厚的金银布帛回赠，派石虎和段疾陆眷在渚阳结盟，结为兄弟。段疾陆眷领兵返回，王昌不能独自留下，也领兵回蓟（今北京西南）。石勒召见段末柸，和他宴饮，誓为父子，送他回辽西。段末柸在路上，每天向南拜三次。从此段氏专心归附石勒，王浚的势力逐渐衰落（胡三省注：孙武所说“亲而离之”，与此相近，但段氏中只有段末柸专心附勒，段匹磾、段文鸯始终和石勒对抗）。

    游纶、张豺向石勒投降。石勒攻打信都（今河北冀州），杀冀州刺史王象。王浚又以邵举代理冀州刺史，据守信都。

    30. 这一年，发生大瘟疫。

    31. 王澄年轻时和哥哥王衍名声传遍天下。刘琨对王澄说：“你外表虽然洒脱开朗，内心却好动且豪侠（指内心轻易冲动，又以豪侠自喜），这样处世，难以善终。”王澄在荆州时，喜爱成都内史王机，认为他仅次于自己，让他在内总管心腹事务（综指机缕，能持经施纬使有条理，故把能统理事务的人称为综理），在外作为爪牙。王澄多次被杜弢（tāo）打败，名望和实力都受损，却仍傲然自得，没有忧虑恐惧，只和王机日夜纵酒赌博，因此上下离心；南平太守应詹多次劝谏，他不听。

    王澄亲自出兵攻打杜弢，驻军在作塘（今湖北公安西北，胡三省注：作唐县后汉属武陵郡，晋属南平郡；《五代志》澧阳郡孱陵县旧称作塘）。前山简的参军王冲聚集部众迎接应詹为刺史，应詹因王冲是无赖，离开他回南平（南平郡治江安，今湖北公安），王冲于是自称刺史。王澄恐惧，派将领杜蕤守江陵（今湖北江陵），自己移驻孱陵（今湖北公安西），不久又逃奔沓中（今湖北公安东，非姜维种麦的沓中）。别驾郭舒劝谏说：“使君治理州郡，虽无特殊政绩，但一州人心都寄托在您身上，现在向西收集华容（今湖北潜江东南）的军队，足以擒获这个小丑，为何要自我放弃，匆忙逃亡呢！”王澄不听，想带郭舒东下。郭舒说：“我作为一州的纲纪（别驾是州里的重要属官，故称万里纪纲），不能匡正您，让您逃亡，实在不忍心渡江。”于是留下驻守沌口（今湖北武汉汉阳西南，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沌水上接沔阳白湖，东南流经沔阳县南注入长江，称为沌口；陆游说江陵建宁镇即沌口）。琅邪王司马睿听说后，召王澄为军咨祭酒，以军咨祭酒周顗（yi）代替他，王澄于是赴召。

    周顗刚到荆州，建平流民傅密等人反叛，迎接应詹为刺史，应詹因傅密无赖，离开他回南平，傅密于是自称刺史。周顗处境困窘（胡三省注：《怀帝纪》记载周顗被杜弢围困在浔水城）。征讨都督王敦派武昌太守陶侃、寻阳太守周访、历阳内史甘卓共同攻打杜弢，王敦进驻豫章（今江西南昌）作为各军后援（胡三省注：《考异》说《王澄传》称“王敦为江州，镇豫章”，但王敦当时是扬州刺史、都督征讨诸军，非江州刺史，故此处纠正）。

    王澄拜访王敦，自认为名声向来在王敦之上，仍用旧交情轻慢王敦。王敦发怒，诬陷他和杜弢通信，派壮士掐死他。王机听说王澄死了，害怕惹祸，因父亲王毅、哥哥王矩都曾做过广州刺史，向王敦请求广州职位，王敦不同意。恰逢广州将领温邵等人反叛刺史郭讷，迎接王机为刺史，王机于是率领奴仆、门客、门生一千多人进入广州（胡三省注：《考异》说王澄死、周顗败、王敦镇豫章、王机入广州的时间，《纪》《传》都没记载，因《卫玠传》记载卫玠到豫章依附王敦，于永嘉六年去世，故附于此）。郭讷派兵抵抗，将士都是王机父兄当年的部下（王机的父亲王毅做广州刺史时，很得南越人心），不战而迎降；郭讷于是让位，把广州交给王机。

    32. 王如军中缺粮，官军讨伐，他的党羽大多投降；王如无计可施，于是向王敦投降（胡三省注：王如投降的时间无记载，因明年有他的余党进入汉中，故附于此）。

    33. 镇东军司顾荣、前太子洗马卫玠都去世。卫玠是卫瓘的孙子，风度神采优美，擅长清谈；常认为别人有不足之处，可用情理宽恕，无意冒犯自己的，可用道理排解，所以终身没表现出喜怒之色。

    34. 江阳太守张启（江阳县汉代属犍为郡，刘蜀时分置江阳郡，隋并入陵州隆山县，唐为眉州彭山县）杀了代理益州刺史王异，取代他的职位。张启是张翼的孙子，不久病死。三府的文武官员共同推举涪陵太守向沈兼任西夷校尉，向南据守涪陵（今重庆涪陵）。

    35. 冬季十月，南安赤亭羌人姚弋仲向东迁徙到榆眉（今陕西千阳东，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汉灵帝分獂道置南安郡，赤亭水出郡东山赤谷，西流经城北，南入渭水，称为赤亭川；榆眉即汉扶风隃麋县，晋时废除；宋白说陇州汧源县东有隃麋泽和古城，吴山县也是汉榆麋县地），戎人、汉人扶老携幼跟随的有几万人，姚弋仲自称护羌校尉、雍州刺史、扶风公。

    孝愍皇帝上（名邺，字彦旗，武帝的孙子，吴孝王司马晏的儿子，过继给伯父秦王司马柬，后袭封秦王；《谥法》：祸乱方作曰愍，在国遭忧曰愍）

    建兴元年（癸酉，公元313年）

    1. 春季正月丁丑朔日（初一），汉主刘聪在光极殿宴请群臣，让晋怀帝穿青衣斟酒。庾珉、王隽（jun）等人不胜悲愤，因而大哭；刘聪厌恶他们。有人告发庾珉等人谋划以平阳响应刘琨，二月丁未日，刘聪杀庾珉、王隽等原晋朝大臣十多人（永嘉三年，庾珉、王隽和怀帝一同被俘），怀帝也被杀害，年仅三十岁。大赦天下，又以会稽刘夫人为贵人（永嘉六年，刘聪把刘夫人嫁给怀帝，因刘聪封怀帝为会稽公，故称会稽刘夫人）。

    荀崧说：怀帝天资高洁，年轻时就有杰出的谋略，若遇太平时代，足以成为守成的好君主。但继惠帝混乱之后，东海王专权，所以没有幽、厉那样的过失却有流亡的灾祸！

    2. 乙亥日，汉太后张氏去世，谥号光献。张皇后（张太后的侄女）悲痛过度，丁丑日也去世，谥号武孝。

    3. 己卯日，汉定襄忠穆公王彰去世。

    4. 三月，汉主刘聪立贵嫔刘娥为皇后，为她修建?仪殿（雄鸟称凤，雌鸟称?，《尚书》有“凤凰来仪”之说）。廷尉陈元达恳切劝谏说：“天生百姓而设立君主，让君主治理他们，不是用万民的性命来满足一个人的欲望。晋朝失德，大汉取代它，百姓翘首以盼，希望能休养生息。所以光文皇帝（刘渊）穿粗布衣服，居住没有多层坐垫，后妃不穿锦绮，车马不吃粮食，是因为爱护百姓。陛下即位以来，已修建四十多所宫殿，加上多次征战，运输不停，饥荒、瘟疫接连发生，百姓死亡不断，却还想着营建宫殿，这难道是为民父母的本意吗！现在晋朝残余势力，西边占据关中，南边控制江南；李雄占据巴蜀；王浚、刘琨在近处窥伺；石勒、曹嶷（yi）对朝廷的贡奉逐渐稀少（贡指贡献，禀指接受诏命）。陛下不担心这些，却还为皇后建殿，这是当前急需的吗！从前汉文帝处于安定时代，粮食布帛充足，还珍惜百金的费用，停止修建露台（事见十五卷汉文帝后七年）。陛下承接荒乱之后，所拥有的土地不过汉文帝时的两个郡（胡三省注：当时刘聪拥有的土地仅汉河东、西河二郡），防守作战的准备，不止匈奴、南越（汉文帝时只防备匈奴、南越），而宫殿的奢侈却到这种地步，臣因此不敢不冒死进言。”刘聪大怒说：“朕为天子，建一座殿，还用问你这鼠辈吗，竟敢妄言动摇人心！不杀这鼠辈，朕的殿建不成！”命令左右：“拖出去斩了！连同他的妻子儿女一同在东市枭首，让群鼠住一个洞穴！”当时刘聪在逍遥园李中堂，陈元达先用锁链锁住腰进去，随即用锁链锁住堂下的树，呼喊说：“臣所说的是国家大计，而陛下杀臣。朱云说过：‘臣能和龙逢、比干同游，足够了！’”（朱云的事见三十二卷汉成帝元延元年）左右拉他却拉不动。

    大司徒任顗、光禄大夫朱纪、范隆、骠骑大将军河间王刘易等人叩头出血说：“陈元达被先帝赏识，即位之初就被引荐到门下（见八十五卷惠帝永兴元年），尽忠竭虑，知无不言。臣等窃取俸禄苟且偷安，每次见他都感到惭愧。现在他的话虽然狂妄直率，希望陛下宽容他。因劝谏而杀列卿，后世会怎么看！”刘聪沉默不语。

    刘皇后听说后，秘密命令左右停止行刑，亲手写奏疏说：“现在宫殿已经完备，不必再修建，天下还没统一，应当爱惜民力。廷尉的话是国家的福气，陛下应当加封赏赐；却要杀他，天下人会怎么看陛下！忠臣进谏本就不顾自身，而君主拒谏也不顾自身。陛下为妾建殿而杀谏臣，使忠良不敢说话是因妾，远近怨恨愤怒是因妾，公私困窘是因妾，国家危险是因妾，天下的罪过都集中在妾身上，妾怎能担当！妾看自古败国亡家，无不因妇人，心中常痛恨这种事，没想到今天自己却这样做，让后世像妾看古人那样看妾！妾实在没脸再侍奉陛下，希望赐死在这堂中，来弥补陛下的过失！”刘聪看后脸色大变。

    任顗等人仍叩头流泪不止。刘聪缓缓说：“朕近年来得了风疾，喜怒过度，不能自制。陈元达是忠臣，朕没察觉。诸公能磕头明谏，实在符合辅弼之责。朕内心惭愧，怎敢忘记！”命令任顗等人戴好帽子穿上鞋就座，召陈元达上堂，把刘皇后的奏疏给他看，说：“外有诸公辅佐，内有皇后辅佐，朕还有什么忧虑！”赏赐任顗等人粮食布帛各有等差，改逍遥园为纳贤园，李中堂为愧贤堂。刘聪对陈元达说：“你本该怕朕，却反而让朕怕你吗！”

    5. 西夷校尉向沈去世，众人推举汶山太守兰维为西夷校尉（《姓谱》记载，郑穆公名兰，支庶以兰为氏，汉有武陵太守兰广；匈奴传中也有兰氏，不是这个兰氏）。兰维率领官吏百姓向北出发，想前往巴东（想归附晋朝），成汉将领李恭、费黑截击，俘获了他。

    6. 夏季四月丙午日，怀帝的死讯传到长安，皇太子举哀，接着加冠（郑樵《通志略》说，魏氏天子加冠一次，认为古士礼冠必三加，喻其志，而天子诸侯无加冠次数记载，因即位临政，德高望重，不用像士那样用加冠来勉励；《礼》中冠礼在宗庙举行，从魏开始不在宗庙；太子加冠两次，当时仍沿用魏礼）。壬申日，皇太子即位为皇帝，大赦天下，改元（开始改元为建兴）。任命卫将军梁芬为司徒，雍州刺史麴允为尚书左仆射、录尚书事，京兆太守索綝为尚书右仆射、兼吏部尚书、京兆尹。当时长安城中住户不到一百，蒿草荆棘成林；公私只有四辆车，百官没有官服、印绶，只用桑木版署名而已。不久任命索綝为卫将军、兼太尉，军政大事都交给他处理。

    7. 汉中山王刘曜、司隶校尉乔智明侵犯长安，平西将军赵染率领部众前往，诏令麴允驻守黄白城（今陕西三原东北）抵御。

    8. 石勒派石虎攻打邺城，邺城溃败，刘演逃奔廪丘（今山东郓城西北，汉代属东郡，后汉属济阴郡，晋代属濮阳国；李贤说廪丘故城在今濮州雷泽县北），三台的流民都投降石勒。石勒任命桃豹为魏郡太守安抚他们；过了很久，以石虎代替桃豹镇守邺城。

    当初，刘琨任用陈留太守焦求为兖州刺史，荀藩又任用李述为兖州刺史；李述想攻打焦求，刘琨召焦求返回。邺城失守后，刘琨又以刘演为兖州刺史，镇守廪丘。前中书侍郎郗鉴，年轻时以清廉有气节闻名，率领高平（今山东巨野南）一千多家在峄山（今山东邹城东南，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峄山在邹县北，是绎邑的依托，东西二十里，高峻突出，岩石相连，几乎没有土壤，石间多洞穴，相互连通，常有像几间屋大的地方，俗称“峄孔”，永嘉年间郗鉴在此自保；《诗经》说“保有凫绎”即指此地）避难自保。琅邪王司马睿任用郗鉴为兖州刺史，镇守邹山（今山东邹城东南）。（胡三省注：《考异》说，刘琨《与丞相牋》记载了兖州刺史的争议，时间在建兴元年十二月）三人在各自郡中驻守，兖州官吏百姓不知该归附谁。

    9. 琅邪王司马睿以前庐江内史华谭为军咨祭酒。华谭曾在寿春依附周馥。司马睿对华谭说：“周祖宣（周馥）为什么反叛？”华谭说：“周馥虽死，天下还有直言的人。周馥见寇贼蔓延，想迁都来缓解国难，执政者不高兴，出兵讨伐他，周馥死后没多久洛都就沦陷。若说他反叛，不是诬陷吗！”司马睿说：“周馥位至征、镇，手握强兵，召他不来，国家危难不扶持，也是天下的罪人。”华谭说：“对，危难不扶持，应当和天下人共同负责，不只是周馥。”

    司马睿的僚属多逃避事务、贪图安逸，录事参军陈頵（yun）（录事参军负责总录各曹事务，管理文案，弹劾上佐以下的过失，掌管各部门监察之事）对司马睿说：“洛中太平的时候，朝廷官员把小心恭敬当作凡俗，把傲慢放纵当作优雅，风气传染，导致国家败亡。现在僚属都承袭洛阳的弊病，养名自高，这是前车已翻而后车又要跟着翻。请从现在起，接受使命却称病的，都免官。”司马睿不听。三王（齐王司马冏、成都王司马颖、河间王司马颙）诛杀赵王司马伦时（见八十四卷惠帝永宁元年），制定《己亥格》奖赏有功者，从此沿用。陈頵上书说：“从前赵王篡位叛逆，惠皇失位，三王起兵讨伐，所以用厚赏来安抚归义之人。现在不论功劳大小，都按《己亥格》奖赏，甚至让士兵佩戴金紫印绶，把符策给仆隶，这不是重视名位、整顿纲纪的办法，请全部停止！”陈頵出身寒微，多次提出正确意见，府中很多人厌恶他，把他调出任谯郡太守（今安徽亳州）。

    10. 吴兴太守周玘（qi），宗族势力强大，琅邪王司马睿对他颇为疑忌。司马睿身边掌权的多是中州流亡来的官员，驾驭吴人，吴人很不满。周玘因失去职权，又被刁协轻视，羞耻愤怒更甚，于是暗中和党羽谋划诛杀执政者，用南方士人代替。事情泄露，周玘忧愤而死。临死前对儿子周勰（xié）说：“杀我的是那些北方佬（吴人称中州人为伧），你能报仇，才是我的儿子。”

    11. 石勒在上白（今河北威县北）攻打李恽（yun），杀了他。王浚又以薄盛为青州刺史（李恽、薄盛都是乞活军首领）。

    12. 王浚派枣嵩统领各军驻守易水（今河北易县南），召段疾陆眷，想和他共同攻打石勒，段疾陆眷不来（因石勒释放他弟弟段末柸而感激，故不肯应召）。王浚发怒，用重金贿赂拓跋猗卢，并传檄慕容廆（wěi）等共同讨伐段疾陆眷。拓跋猗卢派右贤王拓跋六修领兵会合，被段疾陆眷打败。慕容廆派慕容翰攻打段氏，夺取徒河（今辽宁锦州）、新城（今辽宁义县西南），到达阳乐（今河北卢龙东南，属辽西郡），听说拓跋六修战败而返回，慕容翰于是留下镇守徒河，在青山（今辽宁义县东）修筑营垒。

    当初，中原士民避乱，多向北依附王浚，王浚不能安抚，又政令不整，士民常离开他。段氏兄弟只崇尚武力，不礼遇士大夫。只有慕容廆政治清明，爱惜人才，所以士民多归附他。慕容廆选拔其中的杰出者，量才任用，以河东裴嶷（yi）、北平阳耽、庐江黄泓、代郡鲁昌为谋主，广平游邃、北海逄羡（páng xiàn）、北平西方虔（《姓苑》记载，少昊金天氏位主西方，子孙以西方为姓）、西河宋奭及封抽、裴开为骨干，平原宋该、安定皇甫岌、皇甫岌弟弟皇甫真、兰陵缪恺（miào kǎi）、昌黎刘斌及封奕、封裕（封抽的儿子）掌管机要。

    裴嶷清廉正直有才干谋略，任昌黎太守，哥哥裴武任玄菟太守（今辽宁沈阳东）。裴武去世，裴嶷和裴武的儿子裴开送丧返回，路过慕容廆处，慕容廆恭敬地礼遇他们，离开时，赠送丰厚的财物。走到辽西，道路不通，裴嶷想返回依附慕容廆。裴开说：“家乡在南方，怎好向北去！且同样是流亡，段氏强大，慕容氏弱小，何必离开这里去依附他！”裴嶷说：“中原丧乱，现在回去，是一起入虎口。且路远，怎么能到达（说昌黎到河东路远且阻塞）？若等天下太平，又不知要等多少年（说天下大乱，道路难以通畅）。现在要找安身之处，怎能不谨慎选择。你看段氏诸人，有远大谋略吗，能善待国士吗！慕容公施行仁义，有称霸的志向，且国家富足百姓安定，现在去依附他，上可立功名，下可保宗族，你怀疑什么！”裴开于是听从。到后，慕容廆大喜。阳耽清廉正直、沉稳敏锐，任辽西太守，慕容翰在阳乐打败段氏时俘获他，慕容廆礼遇任用他。游邃、逄羡、宋奭都曾为昌黎太守，和黄泓一起在蓟避难，后归附慕容廆。王浚多次亲笔写信召游邃的哥哥游畅，游畅想前往，游邃说：“彭祖（王浚）政令不修，华、戎离心，我估计他必不能长久，哥哥暂且停留观察。”游畅说：“彭祖残忍多疑，近来流民北来，他命令当地追杀。现在他亲笔信殷勤相召，我滞留不去，会连累你。且乱世宗族应分散，以求留下后代。”游邃听从，游畅最终和王浚一同败亡。宋该和平原杜群、刘翔先依附王浚，又依附段氏，都认为不值得依托，率领流亡者归附慕容廆。东夷校尉崔毖请皇甫岌为长史，言辞恳切，始终没请到；慕容廆征召，皇甫岌和弟弟皇甫真立即前来（古语说：鸟择木而栖，木岂能择鸟）。辽东张统占据乐浪（今朝鲜平壤南）、带方（今朝鲜凤山附近）二郡，和高句丽王乙弗利互相攻打，多年不停。乐浪人王遵劝说张统率领一千多家归附慕容廆，慕容廆为他设置乐浪郡，以张统为太守，王遵为参军。

    13. 王如的余党涪陵人李运、巴西人王建等从襄阳率领三千多家进入汉中，梁州刺史张光派参军晋邈领兵抵御。晋邈接受李运、王建的贿赂，劝张光接纳他们投降，张光听从，让他们驻守成固（今陕西城固）。不久晋邈见李运、王建及其部下有很多珍宝，想全部夺取，又劝张光说：“李运、王建等人不从事农业，专门制造兵器，意图难测，不如全部消灭他们，否则必作乱。”张光又听从。（胡三省注：将领贪婪，主帅昏庸，梁州的祸患从此开始）五月，晋邈领兵攻打李运、王建，杀了他们。王建的女婿杨虎收集残余部众攻打张光，驻守厄水（今陕西城固附近）；张光派儿子张孟苌讨伐，不能取胜。

    14. 壬辰日，朝廷任命琅邪王司马睿为左丞相、大都督，统领陕东（今河南陕县以东）诸军事；南阳王司马保为右丞相、大都督，统领陕西（今河南陕县以西）诸军事（这是效仿“分陕”的古制）。诏书说：“现在要扫除凶顽，迎接先帝灵柩（指怀帝的灵柩还在平阳）。令幽、并两州率军三十万直捣平阳，右丞相率秦、凉、梁、雍之军三十万直赴长安，左丞相率精兵二十万直抵洛阳，共同完成大业，建立功勋。”

    15. 汉中山王刘曜驻守蒲坂（今山西永济西）。

    16. 石勒派孔苌攻打定陵（今河南舞阳北，汉代属颍川郡，晋代属襄城郡），杀田徽；田徽是王浚任用的兖州刺史。薄盛率领部众投降石勒，崤山以东各郡县相继被石勒夺取。汉主刘聪任命石勒为侍中、征东大将军。乌桓也叛离王浚，暗中归附石勒（史言王浚的势力逐渐孤立）。

    17. 六月，刘琨和代公拓跋猗卢在陉北（今山西代县西北句注山以北）会面，谋划攻打汉国。秋季七月，刘琨进据蓝谷（今山西太原西南），拓跋猗卢派拓跋普根驻守北屈（今山西吉县北，汉代属河东郡，晋代属平阳郡，是春秋时晋公子夷吾的封地；宋白说慈州夹城县本汉北屈县地）。刘琨派监军韩据从西河向南，将攻打西平城（今山西临汾西，汉主刘聪为儿子济南王刘骥修筑）。汉主刘聪派大将军刘粲等抵御刘琨，骠骑将军刘易等抵御拓跋普根，荡晋将军兰阳等协助防守西平城。刘琨等人听说后，领兵返回。刘聪让各军仍驻守原地，作进取的打算。

    18. 愍帝派殿中都尉（属二卫）刘蜀诏令左丞相司马睿及时进军，和皇帝在中原会合。八月癸亥日，刘蜀到达建康（今江苏南京），司马睿以正在平定江东、无暇北伐为由推辞。任命镇东长史刁协为丞相左长史，从事中郎彭城刘隗（wěi）为司直，邵陵内史广陵戴邈为军咨祭酒（吴孙皓宝鼎元年分零陵北部都尉立邵陵郡，唐为邵州），参军丹阳张闿（kǎi）为从事中郎，尚书郎颍川钟雅为记室参军，谯国桓宣为舍人，豫章熊远为主簿，会稽孔愉为掾（yuàn）。刘隗熟悉文史，善于揣摩司马睿的心意，所以司马睿特别亲近喜爱他（为后来刁协、刘隗离间王敦兄弟埋下伏笔）。

    熊远上书说：“战乱以来，处理事务不按律令，随意创立新规，遇事临时制定制度，朝令夕改，以至主管者不敢依法行事，凡事都要请示，这不是执政的体制。建议从今起，接受使命却称病的，都免官。”司马睿不听。三王（齐王司马冏、成都王司马颖、河间王司马颙）诛杀赵王司马伦时（见八十四卷惠帝永宁元年），制定《己亥格》奖赏功勋，从此沿用。熊远上书说：“从前赵王篡位叛逆，惠皇失位，三王起兵讨伐，所以用厚赏安抚归义之人。现在不论功劳大小，都按《己亥格》奖赏，甚至让士兵佩戴金紫印绶，仆隶持有符策，这不是重视名位、整顿纲纪的做法，请全部停止！”熊远出身寒微，多次提出正确意见，府中很多人厌恶他，把他调出任谯郡太守。

    19. 吴兴太守周玘，宗族势力强大，司马睿对他颇为疑忌。司马睿身边掌权的多是中州流亡官员，驾驭吴人，吴人很不满。周玘因失去职权，又被刁协轻视，羞耻愤怒更甚，暗中和党羽谋划诛杀执政者，用南方士人代替。事情泄露，周玘忧愤而死。临死前对儿子周勰说：“杀我的是那些北方佬（吴人称中州人为伧），你能报仇，才是我的儿子。”

    20. 周顗驻守浔水城（今湖北黄梅西南，《庐山记》说寻阳县在大江之北，寻水之阳，浔水城可能是古寻阳城），被杜弢围困；陶侃派明威将军（魏置将军四十号，明威为第三号）朱伺救援，杜弢退守泠口（杨正衡说泠音ling；《水经注》记载泠水南出九疑山，北流经泠道县西南，又北注于都溪水，再西北入营水，所谓泠口即此处；但此泠口离武昌太远，可能是指铜零口，在今湖北蕲春附近）。陶侃说：“杜弢必从陆路攻武昌。”于是从捷径返回郡中等待，杜弢果然来攻。陶侃派朱伺迎击，大败杜弢，杜弢逃回长沙。周顗从浔水逃出，投奔在豫章（今江西南昌）的王敦，王敦留下他。陶侃派参军王贡向王敦报捷，王敦说：“若没有陶侯，就失去荆州了！”于是上表推荐陶侃为荆州刺史，驻守沔江（《水经注》记载沌水上接沔阳白湖，东南流经沔阳县南注入长江，称沌口；陆游说江陵建宁镇即沌口，陶侃初镇沌口，后移林障，《侃传》说“初镇沌口，移入沔江”，《水经注》说林障故城在沔南，沔江即林障）。左丞相司马睿召周顗，仍任军咨祭酒。

    21. 当初，氐王杨茂搜的儿子杨难敌，派养子到梁州做买卖，私自卖掉一个良家子弟，张光用鞭子打死养子。杨难敌怨恨说：“使君刚来，大荒之后，士兵百姓的性命靠我们氐人存活，氐人有小罪，就不能宽恕吗？”张光和杨虎交战时，双方都向杨茂搜求救，杨茂搜派杨难敌救张光。杨难敌向张光索要财物，张光不给。杨虎用厚礼贿赂杨难敌，且说：“流民的珍宝都在张光那里（指晋邈杀李运、王建后夺取的财物），现在他攻打我，不如攻打他。”杨难敌大喜。张光和杨虎交战，派张孟苌为前锋，杨难敌随后。杨难敌和杨虎夹击张孟苌，大败张军，张孟苌和弟弟张援都战死。张光据城自守。九月，张光因愤怒激动而生病，僚属劝他退守魏兴（今陕西安康西北）。张光按剑说：“我受国家重任，不能讨贼，现在死了如登仙，说什么撤退！”说完去世（张光虽因信任晋邈招致祸患，但其气节可嘉）。州人推举他的小儿子张迈代理州事，张迈又和氐人交战阵亡，众人推举始平太守胡子序兼任梁州刺史。

    22. 荀藩在开封去世（胡三省注：《考异》说《帝纪》载“薨于荥阳”，此处从《荀藩传》；荀藩、傅祗相继去世，陕东二行台只剩荀组）。

    23. 汉中山王刘曜、赵染在黄白城攻打麴允，麴允多次战败；诏令以索綝为征东大将军，领兵援助麴允。

    24. 王贡从王敦处返回，到竟陵（今湖北潜江西北），假传陶侃的命令，以杜曾为前锋大都督，攻打王冲，杀了他，收降他的全部部众。陶侃召杜曾，杜曾不来。王贡怕因假传命令获罪，于是和杜曾一起反戈攻打陶侃。冬季十月，陶侃军队大败，仅自身逃脱。王敦上表请陶侃以平民身份留任。陶侃又率周访等进军攻打杜弢，大败杜弢，王敦才奏请恢复陶侃的官职。

    25. 汉赵染对中山王刘曜说：“麴允率大军在外，长安空虚，可袭击。”刘曜派赵染率五千精锐骑兵袭击长安，庚寅夜攻入外城。愍帝逃到射雁楼。赵染焚烧龙尾（依城修筑的斜坡通道，供登城用；《水经注》说秦时有黑龙从南山出，饮渭水，行道成迹，长六十多里，头临渭水，尾达樊川，汉萧何建未央宫时斩龙首山，头高二十丈，尾渐低，高五六丈，所谓龙尾即此山尾部）及各营垒，杀掠一千多人；辛卯晨，退守逍遥园（《水经注》记载沈水发源于樊川皇子陂，北流经长安城西，与昆明池水合，又东北流经邓艾祠南，再东分二水，一水东入逍遥园）。壬辰日，将军麴鉴从阿城（今陕西西安西南，即秦阿房宫城）率领五千人救援长安。癸巳日，赵染领兵返回，麴鉴追击，和刘曜在零武（即灵武，今陕西咸阳东，前汉属北地郡，后汉、晋代废除，后魏置咸阳郡，辖池阳、灵武二县，黄白城在池阳，故零武为前汉北地郡、魏咸阳郡之灵武）交战，麴鉴军队大败。

    26. 杨虎、杨难敌加紧攻打梁州，胡子序弃城逃走，杨难敌自称刺史。

    27. 汉中山王刘曜仗着胜利不加防备，十一月，麴允领兵袭击，汉军大败，杀冠军将军乔智明；刘曜逃回平阳。

    28. 王浚因父亲字处道，自认为应验“当涂高”的谶语，谋划称帝（王浚又一个袁术）。前勃海太守刘亮、北海太守王抟（tuán）、司空掾高柔（非魏之高柔）恳切劝谏，都被王浚杀死。燕国人霍原，志节高尚，多次推辞征召。王浚就称帝之事问他，霍原不答。王浚诬陷霍原和盗贼勾结，杀了他并枭首示众。于是士民震惊怨恨，而王浚更加骄横，不亲自处理政事，任用的都是苛刻小人，枣嵩、朱硕尤其贪婪专横。北方歌谣说：“府中显赫，是朱丘伯（朱硕字）；十袋、五袋，进枣郎（枣嵩是王浚的女婿）。”赋税徭役繁重，百姓不堪忍受，多叛逃到鲜卑。从事韩咸在柳城（今辽宁朝阳南，汉代属辽西郡，后汉、晋代废除）监察，极力称赞慕容廆能接纳士民，想以此委婉劝谏王浚；王浚发怒，杀了韩咸。

    王浚起初只靠鲜卑、乌桓增强势力，后来他们都叛离了。加上连年蝗灾旱灾，兵势更弱。石勒想袭击他，不知虚实，准备派使者侦察，僚属请求用羊祜、陆抗的旧例，向王浚致书（想用敌国交邻的礼仪）。石勒问张宾，张宾说：“王浚名义上是晋臣，实则想废晋自立，只怕天下英雄不顺从；他想得到将军，就像项羽想得到韩信。将军威名震动天下，现在用谦卑的言辞、丰厚的礼物，屈身侍奉他，还怕他不信，何况用羊祜、陆抗那样的平等礼节！谋划别人却让他察觉，难以成功。”石勒说：“好！”十二月，石勒派舍人王子春、董肇带很多珍宝，向王浚上表说：“石勒本是小胡，遭乱世饥荒，流离困顿，逃到冀州，私自聚集部众以求保命。现在晋朝国运衰落，中原无主；殿下是州里的名门望族（石勒是上党武乡人，王浚是太原人，故称州里），为四海所敬仰，能称帝的，除了您还有谁！石勒所以舍命起兵，讨伐暴乱，正是为殿下驱除障碍。希望殿下应天顺人，早日登帝位。石勒奉戴殿下如天地父母，殿下若体察我的诚心，也应把我当儿子。”又给枣嵩写信，送厚礼。

    王浚因段疾陆眷刚叛离，士民多离开自己，听说石勒想归附，非常高兴，对王子春说：“石公是一时豪杰，占据赵、魏，却想向我称藩，可信吗？”王子春说：“石将军力量强盛，确实如殿下所说。但殿下是中州的名门，威名传遍夷、夏，自古胡人只能做辅佐名臣，没有称帝的。石将军不是不愿称帝而让给殿下，而是知道帝王有天命，不是靠智力能夺取的，即便强行夺取，也不会被上天和百姓认可。项羽虽强，最终还是汉朝的天下。石将军和殿下相比，就像月亮和太阳，所以借鉴往事，归附殿下，这是石将军的远见超过常人之处，殿下有什么可怀疑的！”王浚大喜，封王子春、董肇为列侯，派使者回访，用厚礼回赠。

    游纶的哥哥游统，任王浚的司马，镇守范阳（今河北涿州），派使者私下归附石勒；石勒杀了使者并把首级送给王浚。王浚虽没治游统的罪，却更相信石勒的忠诚，不再怀疑。

    29. 这一年，左丞相司马睿派世子司马绍镇守广陵（今江苏扬州），以丞相掾蔡谟为参军。蔡谟是蔡克的儿子。

    30. 汉中山王刘曜在石梁坞（今河南洛阳东北，洛水北岸）围攻河南尹魏浚。兖州刺史刘演、河内太守郭默派兵救援，刘曜分兵在河北（黄河以北，即富平津北）迎击，打败援军；魏浚连夜逃走，被抓获杀死。

    31. 代公拓跋猗卢修筑盛乐（今内蒙古和林格尔西北，汉代属定襄郡，后汉属云中郡）作为北都，治理旧平城（今山西大同东北，汉代属雁门郡）作为南都；又在灅水（今山西朔县南桑干河）北岸修筑新平城，派右贤王拓跋六修镇守，统领南部（胡三省注：拓跋魏兴盛时，在盛乐置朔州，平城置恒州，称代都；高祖迁洛阳后，破六韩拔陵作乱，故都成废墟，恒州寄治肆州秀容郡，云州寄治并州；隋时北逐突厥，恢复汉故塞，合并后魏郡县，盛乐在定襄郡大利县界，平城在马邑郡云内县界；唐破突厥，北达魏、隋疆域，朔州善阳县是汉定襄、魏桑干地，单于都护府金河县是后魏道武帝所都盛乐，云州云中县是后魏所都平城；单于都护府东北到朔州三百五十七里，故盛乐到平城的距离可知；《魏书·帝纪》说猗卢修旧平城为南都，在南边百里的灅水北岸黄瓜堆筑新平城，晋人称为小平城；杜佑说朔州马邑郡，魏都平城时在郡北置怀朔镇，迁都洛阳后，设置朔州。后魏初年，云中在现在的郡（朔州马邑郡）北三百多里的定襄故城以北；北齐设置朔州，在故都（平城）西南的新城，也叫平城；后来迁移到马邑，就是现在的郡城（朔州马邑郡城）。郡的治所善阳县，也是汉代定襄县的地方，有秦代的马邑城、武周塞，紫河发源于这里。

    （胡三省注：宋白说：唐代的振武军，旧时是单于都护府，就是汉代定襄郡的盛乐县，在阴山的南面，黄河的北面，是后魏的都城盛乐。唐代平定突厥后，在这里设置云中都督府，后来改名为单于府。班固《地理志》记载：右北平郡俊靡县，灅（lěi）水向南流到无终县，向东流入庚水。郦道元《水经注》记载：庚水和鲍（bào）丘水汇合，俊靡县在东边，和平城相距很远，新平城不在这条灅水的北面。根据《魏书》，道武帝向西到马邑，观看灅水的源头；那么灅水大概发源于马邑，向东北流经平城的南面。郦道元是魏朝人，他注释《水经》，叙述代都的事情应该很详细，起初没说平城有灅水，只说湿水（?水）流经平城南面而已。《水经注》说：湿水发源于雁门郡阴馆县的湿头山，又叫治水，向东北流，出了山，流经阴馆县故城的西面，是旧时的楼烦乡。又有马邑川水，汇合桑乾水后注入湿水。湿水向东流经过平城南面，又向东流经广宁郡下洛县南面，向东到渔阳郡，流入笥沟。又考证班固《地理志》，雁门郡阴馆县楼烦乡的累（léi）头山，是治水的发源地，向东到泉州县流入大海我私下认为水从累头山流出，怀疑当时也有累水的名称猜想郦道元所说的湿水，就是灅水。又考证丁度《集韵》，“漯”“灅”“?”三个字，同样注释说“水发源于雁门”，那么也是有根据的。）



 第89章 晋纪十一

    起阏逢阉茂（甲戌，公元314年），尽柔兆困敦（丙子，公元316年），凡三年。 孝愍皇帝下

    建兴二年（甲戌，公元314年）

    1. 春季正月辛未日，有个像太阳的物体坠落到地上；又有三个太阳相连，从西方出现向东运行（胡三省注：《天文占》说：三、四、五、六个太阳一同出现并互相争辉，天下会发生战乱；又说：三个太阳同时出现，不超过三十天，诸侯会争着称帝）。

    2. 丁丑日，大赦天下。

    3. 有流星从牵牛星出发，进入紫微垣（胡三省注：《晋·天文志》记载，牵牛星有六颗星，在河鼓星南面），光芒照亮大地，坠落在平阳北面，变成肉，长三十步，宽二十七步。汉主刘聪厌恶这件事，询问公卿。陈元达认为“这是女宠太盛，亡国的征兆”（胡三省注：《载记》中“元达等曰：‘臣恐后庭有三后之事。’”但立三位皇后是在明年，这时还没有）。刘聪说：“这是阴阳常理，和人事有什么关系！”刘聪的皇后刘氏贤明，刘聪做不合道义的事，刘氏常常规劝纠正。己丑日，刘氏去世，谥号为武宣。从此，受宠的姬妾争相进身，后宫秩序混乱。

    4. 刘聪设置丞相等七公（胡三省注：七公见下文，从晋王刘粲到中山王刘曜）；又设置辅汉等十六大将军（胡三省注：包括辅汉、都护、中军、上军、抚军、镇、卫、京、前、后、左、右、上、下军、辅国、龙骧、虎牙等大将军），各配给二千士兵，由他的儿子们担任；又设置左右司隶，各统领二十多万户，每万户设一个内史；单于左、右辅，各管理六夷十万落（胡三省注：六夷大概是指胡、羯、鲜卑、氐、羌、巴蛮；有人说包括乌丸，不包括巴蛮），每万落设一个都尉；左、右选曹尚书，共同掌管选拔官员。从司隶以下这六个官职，地位都仅次于仆射。任命他的儿子刘粲为丞相、兼任大将军、录尚书事，进封为晋王。江都王刘延年担任录尚书六条事（胡三省注：录尚书六条事从这里开始出现。沈约《志》说：晋康帝时，何充《让录表》记载“咸康年间，分设三录，王导录其一，荀崧、陆晔各录六条事”。既然这样，似乎有二十四条；如果只有十二条，那么荀崧、陆晔各录六条，王导又掌管什么呢？如果王导总录，荀崧、陆晔分掌，就不能再说王导录其一了。后来每次设置二录，就说各录六条事，又好像只有十二条；这十二条，不知道具体是哪些。西晋张华、东晋庾亮，都曾掌管尚书七条，也不知道都是什么事。我按：宋元嘉以后，江夏王刘义恭、始兴王刘浚、南谯王刘义宣都录尚书六条事。沈约世代在江东做官，职位显赫，尚且不知道是哪些事，后人又从哪里考证呢！杜佑说：何充《让录表》说“咸康年间，分设三录，王导录其一，荀崧、陆晔各录二条事”。晋朝渡江后，有吏部、祠部、左民、五兵、度支五尚书，这是五条。晋初有吏部、三公、客曹、驾部、屯田、度支六曹，太康年间有吏部、殿中、五兵、田曹、度支、左民六曹，大概六条就是指这六曹。像杜佑说的，那么六条就是六曹。沈约把何充《表》中的“各录二条”当作“各录六条”，导致了这个错误）。任命汝阴王刘景为太师，王育为太傅，任顗为太保，马景为大司徒，朱纪为大司空，中山王刘曜为大司马。

    5. 壬辰日，王子春等人和王浚的使者到达襄国（今河北邢台），石勒藏起精锐士兵和铠甲，只展示老弱士兵和空荡荡的府库给使者看，面向北拜见使者并接受王浚的书信。王浚赠送石勒拂尘（胡三省注：麈是鹿的一种，尾巴能生风驱赶苍蝇蚊子，晋朝王公贵人多拿着拂尘，用玉做柄），石勒假装不敢拿，把它挂在墙上，早晚参拜，说：“我不能见到王公，见到他赏赐的东西，就像见到他本人一样。”又派董肇向王浚上表，约定在三月中旬亲自到幽州奉上皇帝尊号；同时给枣嵩写信，请求担任并州牧、广平公。

    石勒向王子春询问王浚的政事，王子春说：“幽州去年发大水，百姓没粮食吃（胡三省注：五谷不丰收，所以没粮食吃），王浚囤积了一百万斛粮食，却不救济百姓，刑罚政令苛刻残酷，赋税徭役繁重，忠臣贤士离心，夷狄外族反叛。人人都知道他将要灭亡，可王浚却神态自若，毫无畏惧之心，还在增设官署，安排百官，自认为汉高祖、魏武帝都比不上他。”石勒拍着案几笑道：“王彭祖（王浚）真的可以擒获了。”王浚的使者回到蓟（今北京西南），详细报告“石勒势力弱小，真心归顺没有二心”。王浚大喜，更加骄横懈怠，不再设防。

    6. 杨虎掳掠汉中的官吏百姓投奔成汉，梁州人张咸等人起兵驱逐杨难敌（胡三省注：杨虎、杨难敌攻打汉中，事情开始于上卷去年）。杨难敌离开后，张咸把汉中之地献给成汉，于是汉嘉（今四川名山北，胡三省注：汉嘉本是前汉的青衣县，属蜀郡，后汉顺帝阳嘉二年改名为汉嘉，蜀汉分立汉嘉郡）、涪陵（今重庆涪陵）、汉中之地都被成汉占有。成汉主李雄任命李凤为梁州刺史，任回为宁州刺史，李恭为荆州刺史。

    李雄虚心纳贤，根据才能授予官职，命令太傅李骧在境内安抚百姓，李凤等人在境外招抚民心，刑罚政令宽松简明，监狱里没有滞留的囚犯。兴办学校，设置史官。成汉的赋税规定：百姓中男丁每年缴纳三斛谷物，女丁缴纳一半，有疾病的再缴纳一半；每户缴纳的绢不超过几丈，绵不超过几两。劳役少，百姓大多富足，新归附的人都免除赋税徭役。当时天下大乱，唯独蜀地太平，粮食连年丰收，甚至做到夜不闭户、路不拾遗。汉嘉夷王冲归、朱提（今云南昭通，胡三省注：朱提音铢时）人审炤、建宁（今云南曲靖）人爨畺（cuàn jiāng）都归附了成汉。巴郡曾报告紧急情况，说有晋朝军队。李雄说：“我常担心琅邪王（司马睿）势力弱小，会被石勒消灭，为此耿耿于怀，没想到他还能出兵，真让人高兴。”但李雄的朝廷没有礼仪规范，爵位泛滥；官吏没有俸禄，从百姓那里索取；军队没有编制，号令不严明：这是他的缺点。

    7. 二月壬寅日，任命张轨为太尉、凉州牧，封西平郡公；王浚为大司马、都督幽·冀诸军事；荀组为司空、兼任尚书左仆射和司隶校尉，主持留台事务；刘琨为大将军、都督并州诸军事。朝廷因张轨年老多病，任命他的儿子张寔为副刺史（胡三省注：副刺史，在此之前没有）。

    8. 石勒戒严，准备袭击王浚，却犹豫不决没有出兵。张宾说：“袭击别人，应当出其不意。现在军队戒严多日却不行动，难道是害怕刘琨和鲜卑、乌桓成为我们的后患吗？”石勒说：“是的。该怎么办？”张宾说：“那三方的智勇都比不上将军，将军即使远出，他们也一定不敢动，而且他们不会想到将军能孤军千里夺取幽州。轻装军队往返，不超过二十天，就算他们有想法，等他们商议出兵，我们已经回来了。况且刘琨、王浚虽然同是晋臣，实际上是仇敌。如果给刘琨写信，送去人质请求讲和，刘琨一定会因我们归顺而高兴，因王浚灭亡而快意，最终不会救援王浚却袭击我们。用兵贵在神速，不要错失时机。”石勒说：“我没弄明白的，右侯已经解决了，我还有什么可怀疑的！”

    于是石勒连夜举火行军，到达柏人（今河北隆尧西，胡三省注：柏人县属赵国，唐代为邢州尧山县），杀了主簿游纶，因为他的哥哥游统在范阳（今河北涿州），担心泄露军事机密。派使者给刘琨送去书信和人质，陈述自己的罪过，请求讨伐王浚来赎罪。刘琨大喜，向各州郡传发檄文，称“我已和拓跋猗卢商议讨伐石勒，石勒走投无路，请求攻下幽州来赎罪。现在就派拓跋六修向南袭击平阳，铲除僭伪的逆贼（指刘聪），降服知死的羯贼（指石勒），顺应天意民心，辅佐皇室，这是近年来积累的诚心得到神灵保佑的结果！”（胡三省注：王浚、刘琨被石勒玩弄却不自觉，难怪他们相继灭亡；《考异》说：《刘琨集》中檄文开头说“三月庚午朔，五日甲戌”，但石勒在壬申日攻克幽州，大概当时晋阳还不知道，所以先叙述刘琨的事，再叙述石勒的事）。

    三月，石勒的军队到达易水（今河北易县南），王浚的督护孙纬派人飞驰禀报王浚，准备率兵抵抗，游统阻止了他。王浚的将佐都说：“胡人贪婪无信，一定有诡计，请攻打他们。”王浚发怒说：“石公来，正是要拥戴我，敢说攻打的人斩首！”众人不敢再说话。王浚设置宴席等待石勒。壬申日，石勒清晨到达蓟城，（胡三省注：《考异》说《三十国春秋》先记“癸酉日，石勒攻取幽州”，后记“壬午日，石勒清晨到蓟”，但刘琨《表》说“石勒在三月三日直攻蓟城”，所以应当是壬申日）呵斥守门人开门；还怀疑有伏兵，先赶了一千头牛羊，声称是进献的礼物（胡三省注：说要用牛羊向王浚献礼），实际是想堵塞各条街巷。王浚这才害怕，坐立不安。石勒入城后，放纵士兵大肆抢掠，王浚身边的人请求抵抗，王浚还不允许。石勒登上王浚的厅堂（胡三省注：中庭叫听事，指在这里处理事务、审理诉讼，汉、晋都写作“听事”，六朝以后才加“广”作“厅”），王浚于是走出厅堂（胡三省注：没有四壁的堂叫皇），石勒的部众抓住了他。石勒召来王浚的妻子，和她并排坐下，让王浚站在面前。王浚骂道：“胡奴竟敢戏弄我，为什么这样凶逆！”石勒说：“您位居最高，手握强兵，坐视朝廷倾覆，从不救援，还想自称为天子，难道不是凶逆吗！又任用奸贪之人，残害百姓，杀害忠良，祸害遍及燕地（今北京一带），这是谁的罪过！”派部将王洛生率五百骑兵把王浚送往襄国。王浚自己投水，被拉出来，在襄国的街市上斩首。

    石勒杀了王浚麾下的一万精兵。王浚的将佐争相到军门谢罪，赠送的财物接连不断；只有前尚书裴宪、从事中郎荀绰没来，石勒召来责备他们说：“王浚暴虐，我讨伐诛杀他，众人都来庆贺谢罪，你们两人却和他一同作恶，怎么能逃脱杀戮呢！”他们回答说：“我们世代在晋朝做官，蒙受它的荣华俸禄，王浚虽然凶暴粗鲁，仍是晋朝的藩臣，所以我们追随他，（胡三省注：裴宪逃奔幽州，见八十七卷怀帝永嘉五年）不敢有二心。明公如果不修养德义，专靠威势刑罚，那么我们死也是分内之事，又有什么可逃的！请让我们去死。”不拜谢就出去了。石勒召他们回来并道歉，以宾客之礼相待。荀绰是荀勖的孙子。石勒指责朱硕、枣嵩等人收受贿赂扰乱政事，成为幽州的祸患（胡三省注：事情见上卷去年），责备游统对所侍奉的主人不忠，把他们都杀了（胡三省注：因为游统想以范阳私下归附石勒）。查抄王浚将佐、亲戚的家产，都达到万万钱，只有裴宪、荀绰仅有一百多套书，盐和米各十多斛而已。石勒说：“我不庆幸得到幽州，庆幸得到这两个人。”任命裴宪为从事中郎，荀绰为参军。分别遣送流民，让他们各自返回乡里。石勒在蓟城停留两天，焚烧王浚的宫殿，任命前尚书燕国人刘翰代理幽州刺史，驻守蓟城，设置地方官后返回。孙纬半路截击，石勒勉强逃脱。

    石勒回到襄国，派使者献上王浚的首级向汉国报捷；汉国任命石勒为大都督、督陕东诸军事（胡三省注：这里的陕东，也是采用分陕而治的意思授予的）、骠骑大将军、东单于，增加十二个郡的封地；石勒坚决推辞，只接受两个郡。刘琨向拓跋猗卢请求军队攻打汉国，恰逢拓跋猗卢部下的一万多家杂胡谋划响应石勒，拓跋猗卢把他们全部诛杀，没能赴刘琨的约定。刘琨知道石勒没有投降的意思，非常害怕，上表说：“东北八州，石勒消灭了七个（胡三省注：石勒进入邺城，杀都督东燕王司马腾；侵犯信都，杀冀州刺史王斌；袭击鄄城，杀兖州刺史袁孚；攻打新蔡，杀豫州刺史新蔡王司马确；袭击蒙城，擒获青州都督苟曦；攻克上白，斩青州刺史李恽；攻打信都，杀冀州刺史王象；攻打定陵，杀兖州刺史田徽；袭击幽州，擒获王浚；除李恽、田徽是王浚承制所授，共消灭七个）。先朝所任命的，只剩下我。石勒占据襄国，和我隔山（胡三省注：山从太行山、恒山到幽州、碣石，连绵不断，襄国在山以东，晋阳在山以西），早上出发晚上就能到达，城坞都很害怕，我虽然心怀忠愤，却力不从心！”

    刘翰不想追随石勒，于是归附段匹磾（di），段匹磾于是占据蓟城。王浚的从事中郎阳裕是阳耽的侄子，逃奔令支（今河北迁安西，胡三省注：令支县汉代属辽西郡，是古代孤竹君的国家，晋朝废除，段氏占据这里作为国都；应劭说令音铃，裴松之说支音其儿翻，颜师古说令又音郎定翻，杜佑说令支就是现在北平郡卢龙县），依附段疾陆眷。会稽人朱左车、鲁国人孔纂、泰山人胡母翼从蓟城逃奔昌黎（今辽宁义县），依附慕容廆（wěi）。当时中原流民归附慕容廆的有几万家，慕容廆以冀州人设置冀阳郡（胡三省注：根据魏收《地形志》，冀阳郡应当设置在汉代北平郡平刚县境内），豫州人设置成周郡（胡三省注：成周属于豫州之地，所以用它作为郡名），青州人设置营丘郡（胡三省注：《前汉志》记载辽西郡临渝县有渝水，源头承接白狼水，向南流经营丘城西，是慕容廆设置的郡），并州人设置唐国郡（胡三省注：并州是古代唐国，慕容廆因此命名）（胡三省注：成周、唐国二郡的设置地点不详）。

    9. 当初，王浚任命邵续为乐陵太守，驻守厌次（今山东阳信东南，胡三省注：厌次本是前汉平原郡的富平县，后汉明帝改名为厌次，晋朝分属乐陵郡，是郡治所；丁度《集韵》说厌音于琰翻；《九域志》说相传秦始皇东游，在碣石厌气，停留在这里，因此得名；魏收说乐陵郡厌次县有富城，邵续居住在那里）。王浚败亡后，邵续归附石勒，石勒任命邵续的儿子邵乂为督护。王浚所任命的勃海太守东莱人刘胤放弃郡城依附邵续，对邵续说：“大凡建立大功，必须依仗大义。您是晋朝的忠臣，怎么能追随贼寇玷污自己呢！”恰逢段匹磾写信邀请邵续一同归附左丞相司马睿，邵续听从了。他的部下都说：“现在放弃石勒归附段匹磾，那邵乂怎么办？”邵续哭着说：“我难道能顾惜儿子而做叛臣吗！”杀了几个持不同意见的人。石勒听说后，杀了邵乂。邵续派刘胤出使江东，司马睿任命刘胤为参军，任命邵续为平原太守。石勒派兵包围邵续，段匹磾派弟弟段文鸯救援，石勒撤兵离开。

    10. 襄国发生大饥荒，两升谷子价值一斤银子，一斤肉价值一两银子。

    11. 杜弢（tāo）的部将王真在林障（今湖北汉川东，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林障在江夏郡沌阳县，沔水经过沌阳县北，又向东流经林障故城以北；宋白说晋朝江夏郡治林障，义熙元年才迁到夏口）袭击陶侃，陶侃逃到滠（shè）中（胡三省注：丁度说滠是水名，在西阳；《水经注》记载溳水经过江夏郡安陆县后向东南流，分为二水，东通滠水，西流入沔水）。周访救援陶侃，攻打杜弢的军队，打败了他们。

    12. 夏季五月，西平武穆公张轨病重，遗嘱说：“文武将佐，一定要安抚百姓，上要想着报国，下要想着安家。”己丑日，张轨去世（胡三省注：《考异》说《帝纪》作“壬辰”，现在从《前凉录钞》；《前凉录钞》又说“葬建陵”，大概是张祚僭越称帝后，追尊他的陵墓）。长史张玺等人上表请求由世子张寔代理父亲的职位。

    13. 汉国中山王刘曜、赵染侵犯长安。六月，刘曜驻守渭汭（渭水入黄河处，今陕西潼关北，胡三省注：《春秋左氏传》说虢公在渭汭打败戎人；杜预说水的弯曲处叫汭，王肃说汭是入的意思，吕忱说汭是水相汇的地方，就是渭水入黄河处），赵染驻守新丰（今陕西临潼东北），索綝（chēn）领兵出城抵抗。赵染有轻视索綝的神色，长史鲁徽说：“晋朝的君臣，自己知道强弱不敌，将会拼命对付我们，不能轻视。”赵染说：“以司马模的强大，我攻取他像摧枯拉朽（胡三省注：事情见八十七卷怀帝永嘉五年）；索綝这小子，怎能弄脏我的马蹄、刀刃呢！”清晨，率领几百名轻骑兵迎击，说：“一定要擒获索綝后再吃饭。”索綝和他在新丰城西交战，赵染兵败逃回，后悔说：“我不听鲁徽的话才到这地步，有什么脸面见他！”先下令斩杀鲁徽，鲁徽说：“将军愚蠢固执导致失败，却又忌恨超过自己的人，诛杀忠良来发泄愤怒，天地不容，将军难道能死在枕席上吗！”朝廷下诏加授索綝为骠骑大将军、尚书左仆射、录尚书事，秉承皇帝旨意行事。

    刘曜、赵染又和将军殷凯（胡三省注：《考异》说《晋春秋》作“段凯”，现在从《麴允传》）率领几万部众向长安进军，麴允在冯翊（今陕西大荔）迎击，麴允战败，收兵；夜里，袭击殷凯的营垒，殷凯战败而死。刘曜于是回军到怀县（今河南武陟西南）攻打河内太守郭默，排列三个营垒包围他。郭默粮食耗尽，送妻子儿女作为人质，向刘曜请求买粮；买完粮后，又环城固守。刘曜发怒，把郭默的妻子儿女沉入黄河后攻打他。郭默想投奔在新郑（今河南新郑，胡三省注：新郑县汉代属河南郡，晋朝废除，地点在荥阳郡界；周宣王的弟弟郑桓公本封在京兆的郑县，他的儿子武公在虢、郐之间建国，于是成为郑国；《左传》郑庄公说“我先君在这里新建城邑”，后来就成为新郑县，以区别京兆的郑县）的李矩，李矩派外甥郭诵迎接，兵力太少，不敢前进。恰逢刘琨派参军张肇率领五百多名鲜卑骑兵前往长安，道路阻断不通，返回时经过李矩的营垒，李矩劝说张肇，让他攻打汉军。汉军望见鲜卑骑兵，不战而逃，郭默于是率领部众归附李矩。汉主刘聪召刘曜回军驻守蒲坂（今山西永济西）。

    14. 秋季，赵染攻打北地郡（今陕西耀县），麴允抵抗，赵染中箭而死。

    15. 石勒开始命令各州郡核实户口，每户缴纳两匹帛、两斛谷。

    16. 冬季十月，任命张寔为都督凉州诸军事、凉州刺史、西平公。

    17. 十一月，汉主刘聪任命晋王刘粲为相国、大单于，总揽朝政。刘粲年轻时有杰出的才能，自从担任宰相，骄奢专横，疏远贤才亲近奸佞，严厉苛刻且固执己见，不听劝谏，国人开始厌恶他（胡三省注：为后来刘粲被靳准弑杀埋下伏笔）。

    18. 周勰（xié）根据父亲的遗言（胡三省注：见上卷建兴元年），趁着吴人的怨恨，谋划作乱；派吴兴功曹徐馥假称叔父丞相从事中郎周札的命令，聚集部众，讨伐王导、刁协，豪杰纷纷归附，孙皓的族人孙弼也在广德（今安徽广德，胡三省注：沈约说广德县大概是吴国设立的，属宣城郡；按现在的广德军就是这个地方；宋白说广德县本是秦代障郡地，汉代作为故障县）起兵响应。

    三年（乙亥，公元315年）

    1. 春季正月，徐馥杀了吴兴太守袁琇（xiu），拥有几千部众，想尊奉周札为主。周札听说后，非常吃惊，把这事告诉义兴太守孔侃。周勰知道周札意见不同，不敢发动。徐馥的同党害怕，攻打徐馥，杀了他；孙弼也死了。周札的儿子周续也聚集部众响应徐馥，左丞相司马睿商议出兵讨伐。王导说：“现在少出兵不足以平定贼寇，多出兵则根基空虚。周续的族弟黄门侍郎周莚（yán），忠诚果敢有谋略，请派周莚独自前往，足以诛杀周续。”司马睿听从了。周莚日夜兼程，到达郡城，将要入城时，在门口遇到周续，对周续说：“应当和您一起去见孔府君，有事情商议。”周续不肯入城，周莚拉着他一起进去。坐定后，周莚对孔侃说：“府君为什么让贼寇坐在座位上？”周续怀里常藏着刀，立即拔刀逼近周莚，周莚呵斥郡里的传（chuán）教（郡里的官吏，负责传达教令）吴曾击杀了周续。周莚于是想诛杀周勰，周札不同意，把罪责推给堂兄周卲并杀了他。周莚不回家探望母亲，就驱车离去，母亲匆忙追赶他。司马睿任命周札为吴兴太守，周莚为太子右卫率。因周氏是吴地的豪门望族，所以不彻底追究，像以前一样安抚周勰。

    2. 朝廷下诏命平东将军宋哲驻守华阴（今陕西华阴，胡三省注：华阴县前汉属京兆尹，后汉、晋朝属弘农郡）。

    3. 成汉主李雄立任氏为皇后。

    4. 二月丙子日，任命琅邪王司马睿为丞相、大都督、督中外诸军事，南阳王司马保为相国，荀组为太尉、兼任豫州牧，刘琨为司空、都督并·冀·幽三州诸军事。刘琨推辞司空，不接受。

    5. 南阳王司马模败亡后（胡三省注：见八十七卷怀帝永嘉五年），都尉陈安前往秦州归附世子司马保，司马保命令陈安率领一千多人讨伐反叛的羌人，对他宠爱优待。司马保的部将张春嫉妒他，诬陷陈安，说他有二心，请求除掉他，司马保不同意；张春就埋伏刺客刺杀陈安。陈安受伤，驰马回到陇城（今甘肃张家川，胡三省注：陇县的城，前汉属天水郡，后汉改天水为汉阳郡，晋朝废除），派使者到司马保那里，不断进贡。

    6. 朝廷下诏晋升拓跋猗（yi）卢的爵位为代王，设置官属，以代郡（今河北蔚县）、常山郡（今河北正定）为食邑（胡三省注：常山已被石勒占有；拓跋氏建国称代，从这里开始）。拓跋猗卢向刘琨请求调并州从事雁门人莫含（胡三省注：《姓谱》说莫姓是楚莫敖的后代），刘琨派他前往。莫含不想去，刘琨说：“以并州的势单力薄，我才能低下却能在胡、羯之间自保，是靠代王的力量。我竭尽全力，把长子作为人质侍奉他，希望能为朝廷洗雪大耻（胡三省注：刘琨以长子刘遵作为人质留在拓跋猗卢那里）。你想做忠臣，怎能吝惜共事的小诚信而忘记为国献身的大节呢！去侍奉代王，做他的心腹，这是全州所依赖的。”莫含于是前往。拓跋猗卢非常器重他，常和他商议大事。

    拓跋猗卢执法严厉，国人犯法，有时整个部落都被处死，老幼互相搀扶前往；有人问：“去哪里？”回答说：“去受死。”没有一人敢逃匿。

    7. 王敦派陶侃、甘卓等人讨伐杜弢，前后几十战，杜弢的将士大多战死，于是向丞相司马睿请求投降，司马睿不同意。杜弢给南平太守应詹写信，陈述自己从前和应詹“共同讨伐乐乡，本是休戚与共。后来在湘中，怕死求生，于是聚集起来。如果因旧交之情，辨明是非，让我能向盟主（胡三省注：当时琅邪王司马睿是东南方的盟主）献上诚心，加入义兵， 向北肃清中原，向西攻取李雄，来赎前罪，即使死了，也像活着一样！”应詹为他呈递书信，并且说“杜弢是益州秀才（胡三省注：罗尚任益州刺史时，推举杜弢为秀才），一向有清名，被同乡逼迫。现在悔过向善，应当派人安抚接纳，来平息江、湘的百姓！”司马睿于是派前南海太守王运接受杜弢投降，赦免他反叛的罪过，任命杜弢为巴东监军。杜弢接受任命后，众将仍攻伐不止。杜弢不胜愤怒，于是杀了王运再次反叛，派部将杜弘、张彦杀了临川内史谢摛（chi，胡三省注：吴孙亮太平二年，分豫章郡东部都尉设立临川郡），攻陷豫章（今江西南昌）。三月，周访攻击张彦，将他斩首，杜弘逃奔临贺（今广西贺州，胡三省注：临贺县汉代属苍梧郡，吴国分立临贺郡）。

    8. 汉国大赦天下，改元建元（胡三省注：《考异》说《十六国春秋》记载建元元年在晋朝建兴二年，同编修刘恕说现在晋州临汾县嘉泉村有《汉太宰刘雄碑》，说“嘉平五年，岁在乙亥，二月六日立”，可见改建元年号在乙亥年二月之后）。

    9. 汉国东宫延明殿降下血雨，太弟刘义厌恶这事，询问太傅崔玮、太保许遐。崔玮、许遐劝刘义说：“主上从前立殿下为太弟，是想安抚众心罢了；他早就想立晋王（刘粲）为继承人，王公以下没有不迎合他心意的。现在又以晋王为相国，仪仗威严庄重超过东宫，国家大事没有不由他决定的，诸王都设置营兵作为羽翼（胡三省注：事情见上年）。形势已去，殿下不仅不能继位，还随时有不测之危，不如早做打算。现在四卫的精兵不少于五千（胡三省注：指东宫左、右、前、后四卫率统领的士兵），相国轻佻，只需一个刺客就能解决。大将军（刘敷）每天都外出，他的营垒可以袭击夺取；其余诸王都年幼，容易对付。如果殿下有意，两万精兵转眼可得，大张旗鼓进入云龙门，宫中侍卫谁敢不倒戈迎接殿下！大司马（刘曜）不会怀疑有变故。”刘义不听。东宫舍人荀裕告发崔玮、许遐劝刘义谋反（胡三省注：东宫舍人是太子舍人的职位，刘义以太弟身份居住东宫）。汉主刘聪把崔玮、许遐关进诏狱，借口其他事杀了他们。派冠威将军卜抽领兵监视东宫，禁止刘义参加朝会。刘义忧愁恐惧不知怎么办，上表请求做平民，并且废除诸子的封爵，赞美晋王，请求立他为继承人；卜抽压住不上报。

    10. 汉国青州刺史曹嶷（yi）完全占据了齐、鲁地区的郡县，自己镇守临淄（今山东淄博东北），有部众十多万，在黄河边设置戍卫。石勒上表说：“曹嶷有独自占据东方的野心，请讨伐他。”汉主刘聪担心石勒灭了曹嶷后无法控制，不同意。

    刘聪收纳中护军靳（jin）准的两个女儿靳月光、靳月华，立月光为上皇后，刘贵妃为左皇后，月华为右皇后。左司隶陈元达极力劝谏，认为“同时立三位皇后，不符合礼制”。刘聪不高兴，任命陈元达为右光禄大夫，表面上表示优待，实际上剥夺他的权力。于是太尉范隆等人都请求让位给陈元达，刘聪才又任命陈元达为御史大夫，仪同三司。靳月光有淫乱行为，陈元达上奏揭发，刘聪不得已废了她，靳月光惭愧愤怒而自杀，刘聪怨恨陈元达。

    11. 夏季四月，大赦天下。

    12. 六月，盗贼挖掘汉霸陵、杜陵和薄太后陵（胡三省注：汉薄太后葬在南陵，在霸陵南面），得到很多金帛，朝廷收集剩下的财物充实内府。

    13. 辛巳日，大赦天下。

    14. 汉国大司马刘曜攻打上党郡（今山西长治），八月癸亥日，在襄垣（今山西襄垣）打败刘琨的军队。刘曜想进攻阳曲（今山西阳曲），汉主刘聪派使者对他说：“长安还没平定，应当先攻打那里。”刘曜于是回军驻守蒲坂。

    15. 陶侃和杜弢互相攻伐，杜弢派王贡出城挑战，陶侃远远对他说：“杜弢是益州小吏，盗用库钱，父亲死了不奔丧。你本是好人，为什么要追随他！天下哪有白头贼（胡三省注：说做贼的人活不到老）？”王贡起初在马上翘着脚，听了陶侃的话，收敛神情放下脚。陶侃知道可以劝动他，又派使者劝谕，割下头发作为信物，王贡于是向陶侃投降（胡三省注：王贡背叛陶侃见上卷元年）。杜弢的部众溃散，逃走途中死去（胡三省注：《考异》说《杜弢传》记载“杜弢逃遁，不知去向”，《晋春秋》说“城破，杜弢投水死”，现在从《帝纪》）。陶侃和南平太守应詹进军攻克长沙（今湖南长沙）（胡三省注：长沙是杜弢的巢穴），湘州全部平定。丞相司马睿秉承皇帝旨意赦免杜弢的部下，晋升王敦为镇东大将军，加授都督江·扬·荆·湘·交·广六州诸军事、江州刺史。王敦开始自行选拔任命刺史以下的官员，逐渐变得骄横。

    当初，王如投降后（胡三省注：见上卷怀帝永嘉六年），王敦的堂弟王棱喜爱王如的勇猛，请求王敦把他分配到自己部下。王敦说：“这类人凶险强悍难以驾驭，你性情急躁，不能包容，会惹出祸端。”王棱坚持请求，才同意。王棱把王如安排在身边，非常宠爱优待。王如多次和王敦的将领们比射箭争斗，王棱用杖打他，王如深感耻辱。王敦暗中怀有反叛之心，王棱常常劝谏。王敦恨他和自己意见不同，秘密派人激怒王如让他杀王棱。王如趁宴会，请求舞剑助兴，王棱同意。王如舞剑逐渐靠近，王棱厌恶地呵斥他，王如径直上前杀了王棱。王敦听说后，假装吃惊，也逮捕王如杀了他。

    16. 当初，朝廷听说张光死了（胡三省注：张光死见上卷元年），任命侍中第五猗为安南将军（胡三省注：《考异》说《周访传》作“征南大将军”，现在从《杜曾传》）、监荆·梁·益·宁四州诸军事、荆州刺史，从武关（今陕西丹凤东南）出兵。杜曾在襄阳（今湖北襄阳）迎接第五猗，为侄子娶第五猗的女儿，于是聚集一万部众，和第五猗分别占据汉水、沔水一带。

    陶侃打败杜弢后，乘胜进攻杜曾，有轻视他的想法。司马鲁恬劝谏说：“打仗应当先估量对方的将领。现在使君的众将，没有比得上杜曾的，不能轻易逼近。”陶侃不听，进军在石城（今湖北钟祥，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沔水向南流经石城西，城依山而建，晋朝羊祜镇守荆州时建立；晋惠帝元康九年，分江夏郡西部都尉设置竟陵郡，治所设在石城；现在郢州长寿县就是这个地方）包围杜曾。杜曾的军队多是骑兵，秘密开门突破陶侃的阵地，绕到后面，反击陶侃，陶侃的士兵死了几百人。杜曾将要奔赴顺阳（今河南淅川东南），下马拜见陶侃，告辞离去。

    当时荀崧都督荆州江北诸军事，驻守宛城（今河南南阳，胡三省注：“江”应当作“沔”），杜曾领兵包围他。荀崧兵力少粮食尽，想向旧部下襄城太守石览求救。荀崧的小女儿荀灌，十三岁，率领几十名勇士，夜里翻墙突围，边战边进，终于到达石览那里；又替荀崧写信，向南中郎将周访求救。周访派儿子周抚率领三千士兵，和石览共同救援荀崧，杜曾才逃走。

    杜曾又给荀崧写信，请求讨伐丹水（今河南淅川西南，胡三省注：丹水县前汉属弘农郡，后汉属南阳郡，晋朝属顺阳郡；李贤说丹水故城在今邓州内乡县西南，临丹水）的贼寇来赎罪，荀崧同意。陶侃给荀崧写信说：“杜曾凶恶狡猾，是所谓‘鸱枭（chi xiāo）食母之物’（胡三省注：枭，一种恶鸟，关西人叫流离，长大后会吃掉母亲；《尔雅》有茅鸱，就是现在的鸱鸠，像鹰而羽毛白色；怪鸱就是鸱鸺；枭鸱就是土枭；孔颖达说鸮是恶声之鸟，又名鵩，和枭都叫鸱；《诗经·瞻卬》说“为鸱为枭”，就是指这个，民间说土枭是错误的；陆玑《疏》说鸮像斑鸠大小，绿色，是恶声之鸟，进入人家不吉利，贾谊所说的服鸟就是它，肉很美味，可以做羹，也可以烧烤，汉代供御膳，各随季节，只有鸮冬天夏天都供应，因为味道好）。这人不死，州境不得安宁，您应当记住我的话！”荀崧因宛城兵力少，想借杜曾作为外援，不听。杜曾又率领两千多流亡者包围襄阳，几天没攻下，返回。

    17. 王敦的宠臣吴兴人钱凤，嫉妒陶侃的功劳，多次诋毁他。陶侃将要返回江陵（今湖北江陵），想拜见王敦陈述自己的想法。朱伺和安定人皇甫方回劝谏说：“您进去一定出不来。”陶侃不听。到后，王敦留住陶侃不让走，调任他为广州刺史，任命自己的堂弟丞相军咨祭酒王廙（yi）为荆州刺史。荆州将吏郑攀、马隽等人到王敦那里，上书挽留陶侃，王敦发怒，不同意。郑攀等人因陶侃刚消灭大贼，却被罢黜，众人心怀不满；又因王廙猜忌暴戾难以共事，于是率领三千部众驻守溳（yun）口（今湖北汉川东北，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溳水发源于蔡阳县东南，经过随县，又向南经过江夏郡安陆县，又向东南分为二水，向西流入沔水的叫溳口），向西迎接杜曾。王廙被郑攀等人袭击，逃到江安（今湖北公安，胡三省注：江安县属南平郡，晋武帝太康元年分孱陵县设置）。杜曾和郑攀等人向北迎接第五猗来抵抗王廙。王廙统领各军讨伐杜曾，又被杜曾打败。王敦认为郑攀是受陶侃指使，身披铠甲手持长矛，几次想杀陶侃，出去又回来。陶侃神色严肃地说：“使君果断，应当决断天下事，怎么这样犹豫不决！”于是起身去厕所。谘议参军梅陶、长史陈颁对王敦说：“周访和陶侃是亲戚，像左右手（胡三省注：周访和陶侃结为朋友，把女儿嫁给陶侃的儿子陶瞻），哪有砍断左手而右手没有反应的呢！”王敦的心意缓解，于是设盛宴为陶侃饯行，陶侃连夜出发，王敦引荐他的儿子陶瞻为参军。

    当初，交州刺史顾秘去世，州里人以顾秘的儿子顾寿代理州事。帐下督梁硕起兵攻打顾寿，杀了他，梁硕于是专擅交州。王机因自己非法占据广州（胡三省注：见上卷怀帝永嘉六年），担心王敦讨伐，又请求调任交州。恰逢杜弘到王机那里投降（胡三省注：杜弘是杜弢的部将，杜弢败亡后，杜弘逃走投降王机），王敦想借王机讨伐梁硕，就以收降杜弘作为王机的功劳，改任他为交州刺史。王机到达郁林（今广西桂平西，胡三省注：郁林本是秦代桂林郡地，汉武帝平定南越后改设郁林郡；唐代浔州桂平县是古代郁林郡治所布山县地），梁硕迎接前刺史修则的儿子修湛代理州事来抵抗。王机不能前进，就又和杜弘及广州将领温卲、交州秀才刘沈谋划返回占据广州。陶侃到达始兴（今广东韶关，胡三省注：吴孙皓甘露元年，分桂阳郡南部都尉设立始兴郡，治所设在汉代曲江县，唐代为韶州），州里人都说应当观察形势，不能轻进；陶侃不听，直抵广州（今广东广州，胡三省注：广州治所设在南海郡番禺县），各郡县都已迎接王机了。杜弘派使者假装投降，陶侃知道他的阴谋，进军攻击杜弘，打败了他，于是在小桂（今广东连州，胡三省注：秦代设置桂林郡，汉武帝改名为郁林郡，治所布山，桂林为县，属郁林郡；吴孙皓凤凰三年，分立桂林郡，因此称桂林为小桂；陶弘景说始兴郡桂阳县就是小桂）擒获刘沈。派督护许高讨伐王机，王机逃走。王机病死在路上，许高掘出他的尸体，斩首。众将都请求乘胜攻打温卲，陶侃笑着说：“我的威名已传开，何必派兵！只需一封信就能平定。”于是写信晓谕温卲。温卲害怕而逃，在始兴被追上抓获。杜弘到王敦那里投降，广州于是平定。

    陶侃在广州无事可做，就早晨把一百块砖搬到书房外，傍晚又搬进来。有人问原因，他回答说：“我正想为收复中原效力，过于安逸，恐怕不能担当大事，所以自己劳动。”

    王敦任命杜弘为将领，宠爱信任他。

    18. 九月，汉主刘聪派大鸿胪赐给石勒弓箭，策命石勒为陕东伯，有权独自征伐，可以任命刺史、将军、地方官，封列侯，每年年底汇总上报（胡三省注：汇总所任命的官爵及人员姓名上报）。

    19. 汉国大司马刘曜侵犯北地郡，朝廷下诏任命麴允为大都督、骠骑将军抵御。冬季十月，任命索綝为尚书仆射、都督宫城诸军事。刘曜进军攻克冯翊，太守梁肃逃奔万年（今陕西西安东北，胡三省注：秦代栎阳县，汉高祖改名为万年，属冯翊郡，晋朝属京兆郡）。刘曜转而侵犯上郡（今陕西韩城西南）。麴允离开黄白城（今陕西三原东北），驻军灵武（今宁夏灵武西北，胡三省注：汉代北地郡的灵武县），因兵力薄弱，不敢前进。

    愍帝多次向丞相司马保征兵，司马保身边的人都说：“蝮蛇咬手，壮士断腕（胡三省注：《汉书》记载齐王说“蝮蛇咬手就砍手”，因为不这样，毒素会扩散到全身，导致死亡）。现在胡寇正强，应当阻断陇道观察形势变化。”从事中郎裴诜说：“现在蛇已咬头，头能砍吗！”司马保才任命镇军将军胡崧为前锋都督，等各军集结后出发。麴允想侍奉愍帝去投奔司马保，索綝说：“司马保得到天子，一定会放纵私欲。”于是停止。从此长安以西，不再向朝廷进贡，百官饥饿困乏，采集野生谷物为生（胡三省注：稆是禾苗自然生长）。

    20. 凉州士兵张冰得到玉玺，上面的文字是“皇帝行玺”，献给张寔，僚属都来祝贺。张寔说：“这不是人臣能留的。”派使者送到长安（胡三省注：晋朝各征、镇中能知君臣之分的，只有张氏父子）。

    四年（丙子，公元316年）

    1. 春季正月，司徒梁芬提议追尊吴王司马晏，右仆射索綝等人引用魏明帝的诏书认为不可（胡三省注：魏明帝的诏书见七十一卷太和三年）；于是追赠太保，谥号孝（胡三省注：《考异》说《本传》记载“司马晏谥号敬王”，现在从《愍帝纪》）。

    2. 汉国中常侍王沈（chén）、宣怀、中宫仆射郭猗等人，都受宠掌权。汉主刘聪在后宫宴饮游乐，有时三天不醒，有时一百天不出宫；从去年冬天开始不临朝，政事全交给相国刘粲，只有杀人、任官才让王沈等人进宫报告。王沈等人大多不报告，而按自己的私心决定，所以有功旧臣有的不被任用，而奸佞小人有的几天内就升到二千石的职位。军队连年征战，将士没有钱帛赏赐，而后宫的家族，连僮仆都有赏赐，动辄几千万。王沈等人的车马服饰、宅第超过诸王，子弟和中表亲戚担任郡守县令的有三十多人，都贪婪残暴成为百姓的祸害（胡三省注：指其他姓氏与王沈等人子弟有中表亲戚关系的）。靳准全族都谄媚侍奉他们。

    郭猗和靳准都和太弟刘义有怨仇，郭猗对相国刘粲说：“殿下是光文帝（刘渊）的嫡孙，主上的嫡子，四海之内无不归心，怎么能把天下让给太弟呢！而且我听说太弟和大将军（刘骥）谋划趁三月上巳节大宴作乱，事成后，许诺以主上为太上皇，大将军为皇太子，又许诺卫将军（刘劢）为大单于（胡三省注：刘聪以儿子刘骥为大将军，儿子刘劢为卫大将军，都是刘粲的弟弟；又按当时以儿子刘敷为大将军，刘敷死后，才以刘骥担任）。三王处于无疑之地，都握有重兵，这样行事，没有不成功的。但二王贪图一时之利，不顾父兄，事成之后，主上怎有活路！殿下兄弟，更不用说了；东宫、相国、单于的位置，将属于武陵王（刘义）的兄弟，怎么会给别人！现在祸事迫在眉睫，应当早做打算。我多次向主上进言，主上看重兄弟友爱，因我是受过宫刑的人，始终不信，希望殿下不要泄露，秘密上表说明情况。殿下如果不信我，可以召将军从事中郎王皮、卫军司马刘惇，给予恩惠，允许他们自首，询问他们，一定能知道实情。”刘粲同意。郭猗秘密对王皮、刘惇说：“二王谋反的情况，主上和相国都知道了，你们参与了吗？”二人吃惊地说：“没有。”郭猗说：“这事已决定，我可怜你们的亲戚旧友将一同被灭族！”于是叹息流泪。二人大为恐惧，叩头求饶。郭猗说：“我为你们打算，你们能照办吗？相国问你们，你们只说‘有这事’；如果责怪你们不早报告，你们就说‘臣确实该死。但想到主上宽厚仁慈，殿下和睦，若说话不被相信，就会陷入诬告的死罪，所以不敢说’。”王皮、刘惇答应。刘粲召他们询问，二人不同时到，但说辞一样，刘粲认为是真的。

    靳准又劝刘粲说：“殿下应当自己住进东宫（胡三省注：当时刘义住在东宫），兼任相国，让天下早有归属。现在路人都说大将军、卫将军想奉太弟作乱，约定在暮春；如果太弟得到天下，殿下就没有立足之地了。”刘粲说：“怎么办？”靳准说：“有人告发太弟作乱，主上一定不信。应当放松对东宫的禁令，让宾客能往来；太弟向来喜欢接待士人，一定不介意，轻薄小人不能没有迎合太弟心意谋划的。然后我为殿下公开上表揭发他的罪过，殿下逮捕和太弟交往的宾客审问，供词齐备，主上就没有不信的道理了。”刘粲于是命令卜抽领兵离开东宫（胡三省注：去年刘聪命令卜抽领兵监视东宫）。

    少府陈休、左卫将军卜崇，为人清正耿直，向来厌恶王沈等人，即使在公共场合，也从不和他们说话，王沈等人深深忌恨。侍中卜干对陈休、卜崇说：“王沈等人的势力足以扭转天地，你们自己估量，论亲近贤能，比窦武、陈蕃如何？”（胡三省注：说陈蕃的贤德、窦武的亲近，尚且被宦官困住，何况陈休、卜崇等人）陈休、卜崇说：“我们年过五十，职位已高，只差一死罢了！为忠义而死，才是合适的归宿；怎能低头弯腰侍奉宦官呢！走吧卜公，不必再说！”

    二月，汉主刘聪出宫到上秋阁（胡三省注：宫殿的西阁），命令逮捕陈休、卜崇及特进綦毋达、太中大夫公师彧、尚书王琰、田歆、大司农朱诞（胡三省注：“谐”改为“诞”），全部诛杀，都是宦官厌恶的人。卜干哭着劝谏说：“陛下正急切求贤，却一天杀了七位卿大夫，都是国家的忠良，恐怕不可以！即使陈休等人有罪，陛下不交给有关部门，公开他们的罪状，天下人怎么会知道！诏书还在我这里，没敢宣布（胡三省注：卜干任侍中，诏书经过门下省，于是留下劝谏），希望陛下仔细考虑！”于是叩头流血。王沈呵斥卜干说：“卜侍中想违抗诏书吗！”刘聪甩袖入宫，把卜干免为庶人。

    太宰河间王刘易（胡三省注：《考异》说《晋春秋》“易”作“士通”，现在从《载记》）、大将军勃海王刘敷、御史大夫陈元达、金紫光禄大夫西河王刘延等人都到宫门上表劝谏说：“王沈等人伪造诏书，欺骗天地，对内谄媚陛下，对外讨好相国，权势和君主相当，大量树立奸党，毒害遍及天下。他们知道陈休等人是忠臣，为国家尽节，担心揭发他们的奸情，所以巧妙诬陷。陛下不察，立刻处以极刑，天地痛心，贤愚之人都感到恐惧。现在残余的晋朝还没消灭，巴、蜀没有归顺，石勒图谋占据赵、魏，曹嶷想在全齐称王，陛下的心腹四肢，哪里没有祸患！却又让王沈等人助纣为虐，诛杀像巫咸、扁鹊一样的贤臣良医（胡三省注：巫咸是殷代的巫师，扁鹊是古代的良医；秦医缓为晋侯诊病说“病不能治了，在膏之上，肓之下，针灸不到，药物达不到”；杜预说心下为膏，肓是膈膜；徐说肓音荒，《说文》说心下膈上），臣担心会成为无法治愈的重病，以后即使补救，也来不及了。请罢免王沈等人的官职，交给有关部门治罪。”刘聪把表给王沈等人看，笑着说：“这群小子被陈元达带坏了，变得愚蠢。”王沈等人叩头哭着说：“臣等是小人，承蒙陛下赏识提拔，得以在宫中供职；而王公、朝臣像仇敌一样痛恨臣等，又深深怨恨陛下。希望用臣等的身体烹煮，那么朝廷自然和睦。”刘聪说：“这些狂言常能听到，你们有什么可怨恨的！”刘聪向相国刘粲询问王沈等人，刘粲极力称赞王沈等人忠诚清正；刘聪高兴，封王沈等人为列侯。

    太宰刘易又到宫门上疏极力劝谏，刘聪大怒，亲手撕碎他的奏疏。三月，刘易愤恨而死。刘易向来忠诚正直，陈元达依靠他作为后援，才能尽情劝谏。他死后，陈元达哭得很悲痛，说：“‘贤人死亡，国家衰败’（胡三省注：《诗经·大雅·瞻卬》的诗句），我既然不能再进言，何必默默苟活！”回家后自杀。

    3. 当初，代王拓跋猗卢喜爱小儿子拓跋比延，想立他为继承人，让长子拓跋六修离开住在新平城（今山西大同西北，胡三省注：建兴元年，拓跋猗卢修筑新平城；新平城在唐代称为新城，在朔州境内），并废黜他的母亲。拓跋六修有匹骏马，能日行五百里，拓跋猗卢夺来送给拓跋比延。拓跋六修来朝见，拓跋猗卢让他拜见拓跋比延，拓跋六修不听。拓跋猗卢于是让拓跋比延坐在自己的步辇（胡三省注：步辇不用马，让人拉着）上，派人引导随从出游。拓跋六修望见，以为是拓跋猗卢，在路边伏拜；到了跟前，却是拓跋比延，拓跋六修惭愧愤怒地离开。拓跋猗卢召他不来，大怒，率军讨伐，被拓跋六修打败。拓跋猗卢穿便服逃到民间，一个卑贱的妇人认出他，于是被拓跋六修弑杀。拓跋普根先前驻守外地，听说祸乱赶来，攻打拓跋六修，消灭了他。

    拓跋普根继位，国内大乱，新旧部众互相猜疑，交替互相残杀。左将军卫雄、信义将军箕澹（dàn，胡三省注：澹音徒览翻，又徒滥翻），长期辅佐拓跋猗卢，被众人依附，谋划归顺刘琨，于是对众人说：“听说旧人（胡三省注：旧人指索头部落的人）忌恨新人（胡三省注：新人指晋人和乌桓人）勇猛善战，想全部杀死他们，怎么办？”晋人和乌桓人都很害怕，说：“生死跟随二位将军！”于是和刘琨的人质刘遵率领三万多家晋人及乌桓人、十万头马牛羊归附刘琨。刘琨大喜，亲自到平城（今山西大同东北）安抚接纳，刘琨的兵力因此重新振作。

    夏季四月，拓跋普根去世。他的儿子刚出生，拓跋普根的母亲惟氏（胡三省注：惟氏是拓跋猗?的妻子）立他为代王。

    4. 张寔下令：“所属官吏百姓有能指出我的过错的，赏赐布帛羊米。”贼曹佐高昌人隗（wěi）瑾说：“现在明公处理政事，事无巨细都自己决定，有时出兵发令，僚属不知道；万一有失误，指责的话无处分担。部下畏惧威严，只能被动接受。这样，即使赏千金，最终也没人敢说。建议您稍微减少自己的聪明，所有政事都询问部下，让他们各抒己见，然后采纳施行，那么好的建议自然会来，何必赏赐呢！”张寔高兴，听从了他的建议；把隗瑾的职位提升三级。

    张寔派将军王该率领五千步兵骑兵救援长安，并且送去各郡的贡品和户籍账簿。朝廷下诏任命张寔为都督陕西诸军事，任命张寔的弟弟张茂为秦州刺史。

    5. 石勒派石虎在廪丘（今山东郓城西北）攻打刘演，幽州刺史段匹磾派弟弟段文鸯救援；石虎攻克廪丘，刘演逃到段文鸯的军中，石虎擒获刘演的弟弟刘启返回。

    6. 宁州刺史王逊，严厉残暴喜欢杀人。五月，平夷太守雷炤（胡三省注：怀帝永嘉五年，王逊上表分牂柯、朱提、建宁三郡，设立平夷郡，就是汉代平夷、鄨二县的地方；鄨，孟康音鳖）、平乐太守董霸（胡三省注：平乐郡，根据《隋志》，大概设置在越巂郡的邛部川，但不知道是谁设立的）率领三千多家反叛，向成汉投降。

    7. 六月丁巳朔日（初一），发生日食。

    8. 秋季七月，汉国大司马刘曜包围北地太守麴昌，大都督麴允率领三万步兵骑兵救援。刘曜绕城放火，浓烟蔽天，派间谍欺骗麴允说：“郡城已陷落，去了也来不及！”众人害怕溃散。刘曜在磻（pán）石谷（今陕西富平西北，胡三省注：魏收《地形志》记载北地郡铜官县有石盘山）追击打败麴允，麴允逃奔灵武，刘曜于是夺取北地郡。

    麴允性情仁厚，没有威严和决断，喜欢用爵位取悦别人。新平太守竺恢、始平太守杨像、扶风太守竺爽、安定太守焦嵩，都兼任征、镇将军，持节，加授侍中、常侍；村坞的首领，小的还授予银青将军的称号（胡三省注：征、镇指四征、四镇将军称号；银青将军是加将军称号而授予银印、青绶）。但恩惠不施及部下，所以众将骄横而士兵离心怨恨。关中危急混乱，麴允向焦嵩告急，焦嵩向来轻视麴允，说：“等麴允陷入困境，再救他。”

    刘曜进军到泾阳（今陕西泾阳，胡三省注：泾阳县前汉属安定郡，《汉书·地理志》说幵头山在县西，《禹贡》中的泾水发源于此，向东北到阳陵注入渭水，经过三个郡，流程一千零六十里；这里说刘曜到泾阳，渭北各城都溃散，说明他的军队已在池阳、阳陵二县之间，指在泾水北岸，不是安定郡的泾阳县），渭水以北各城全部溃散。刘曜擒获建威将军鲁充、散骑常侍梁纬、少府皇甫阳。刘曜向来听说鲁充贤能，悬赏活捉他，见到后，赐酒说：“我得到你，平定天下不在话下！”鲁充说：“我是晋朝将领，国家败亡，不敢求生。如果蒙您恩惠，快点死是幸运。”刘曜说：“义士啊。”赐给他剑，让他自杀。梁纬的妻子辛氏，容貌美丽，刘曜召见，想娶她，辛氏大哭说：“我的丈夫已死，我按道义不能独自活下去，况且一个妇人侍奉两个丈夫，明公又怎么会用呢！”刘曜说：“贞女啊。”也听任她自杀，都按礼仪安葬。

    9. 汉主刘聪立已故张皇后的侍婢樊氏为上皇后，三位皇后之外，佩戴皇后玺绶的还有七人（胡三省注：根据《载记》，三位皇后包括二靳氏及刘氏，樊氏是第四位；《考异》说《刘聪载记》说“四后之外”，但当时靳上皇后已死，只有三位皇后，说四位是错误的）。受宠的姬妾掌权，刑罚赏赐混乱。大将军刘敷多次流泪恳切劝谏，刘聪发怒说：“你想让你父亲快点死吗，为什么早晚来哭丧！”刘敷忧虑愤怒，发病而死。

    河东、平阳发生大蝗灾，百姓流亡饿死的有十分之五六。石勒派部将石越率领两万骑兵驻守并州，招纳流民，归附他的百姓有二十万户。刘聪派使者责备石勒，石勒不听命，暗中和曹嶷勾结。

    10. 八月，汉国大司马刘曜逼近长安。

    11. 九月，汉主在光极殿宴请群臣，召见太弟刘义。刘义容貌憔悴，鬓发苍白，哭着认罪道歉，刘聪也为他痛哭；于是开怀畅饮，对待他像当初一样。

    12. 焦嵩、竺恢、宋哲都领兵救援长安，散骑常侍华辑统领京兆、冯翊、弘农、上洛四郡的军队，驻守霸上（今陕西西安东），都害怕汉军强大，不敢前进。相国司马保派胡崧领兵救援，在灵台（今陕西西安西北，胡三省注：《三辅黄图》记载周文王的灵台在长安西四十里，高二丈，周围一百二十步）攻击汉国大司马刘曜，打败了他。胡崧担心国威重振后麴允、索綝的势力增强，就率领城西各郡的军队驻守渭水北岸不前进，最终返回槐里（今陕西兴平东南，胡三省注：槐里县汉代属扶风郡，晋朝属始平郡）。

    刘曜攻陷长安外城，麴允、索綝退守小城自保。内外断绝，城中饥荒严重，一斗米价值二两金子，出现人吃人现象，死亡的人超过一半，逃亡无法控制，只有一千名凉州义兵坚守不降（胡三省注：凉州义兵是张轨父子派遣的士兵）。太仓有几十块酒曲，麴允把它磨成碎末做粥给愍帝吃，不久也吃完了。冬季十一月，愍帝哭着对麴允说：“现在困窘到这种地步，外无救援，应当忍辱出城投降，来让百姓活命。”于是叹息说：“耽误我的事，是麴、索二公！”派侍中宗敞（胡三省注：《考异》说《帝纪》作“宋敞”，现在从《晋春秋》）向刘曜送投降书。索綝暗中留住宗敞，派儿子劝刘曜说：“现在城中粮食还足够支撑一年，不容易攻克，如果答应给索綝仪同三司、万户郡公的职位，请求献城投降。”刘曜斩杀他的儿子并送回首级，说：“帝王的军队，以道义行事。我领兵十五年，从未用诡计打败别人，一定要用尽兵力，然后夺取。现在索綝说这样的话，天下的邪恶是一样的，就替你们杀了他。如果城中粮食确实没吃完，就可以努力固守；如果粮尽兵弱，也应早日领悟天命。”

    甲午日，宗敞到达刘曜的营垒；乙未日，愍帝乘坐羊车，袒露上身、口衔玉璧、用车载着棺材从东门出城投降。群臣哭喊，拉住车辕握住愍帝的手，愍帝也悲痛不已。御史中丞冯翊人吉朗叹息说：“我智谋不能谋划，勇气不能死节，怎能忍受君臣一起向北侍奉贼寇呢！”于是自杀。刘曜焚烧棺材接受玉璧，派宗敞侍奉愍帝回宫。丁酉日，把愍帝及公卿以下的人迁到自己的营垒；辛丑日，送往平阳。壬寅日，汉主刘聪到光极殿，愍帝在面前叩头。麴允趴在地上痛哭，扶不起来，刘聪发怒，囚禁他，麴允自杀。刘聪任命愍帝为光禄大夫，封怀安侯。任命大司马刘曜为假黄钺、大都督、督陕西诸军事、太宰，封秦王。大赦天下，改元麟嘉。因麴允忠诚刚烈，追赠车骑将军，谥号节愍侯（胡三省注：麴允确实忠诚，但还在吉朗之后）。因索綝不忠，在都市斩首（胡三省注：平阳的都市）。尚书梁允、侍中梁濬等人及各郡守都被刘曜杀死，华辑逃奔南山（终南山）。

    干宝评论说：从前高祖宣皇帝（司马懿），以雄才大略，顺应时势崛起，性情深沉像城府，却能宽厚容纳；用权术驾驭事物，却能知人善任。于是百姓推许他的才能（胡三省注：说天下都推崇他的能力，没人能和他争），奠定了晋朝的基础（胡三省注：刘良说象是法，说晋朝的兴起，大法从此确立）。世宗（司马师）继承基业，太祖（司马昭）延续事业，威严消除异己，融合前人的功绩（胡三省注：指在国内诛杀李丰、夏侯玄，在国外平定毋丘俭、文钦、诸葛诞）。到世祖（司马炎），终于登上皇位（胡三省注：吕延济说享是当，皇极是天子之位），用仁爱厚待百姓，用节俭满足用度，和睦而不放纵，宽厚而能决断，统一唐、虞时代的旧疆域，在八方颁布历法（胡三省注：八荒指八方之外的戎荒之地），当时有“天下无穷人”的谚语（胡三省注：吕向说指百姓都富足），虽然太平还没遍及天下，也足以表明百姓安居乐业。

    武皇（司马炎）去世后，陵墓还没干，变乱就接连发生。宗室子弟没有像城墙一样的辅助（胡三省注：宗子指八王之乱，《诗经》说宗子维城），大臣没有被众人敬仰的尊贵（胡三省注：《诗经》说赫赫师尹，民具尔瞻）；早上是伊尹、周公，晚上成桀、跖（胡三省注：指杨骏、卫瓘、张华等人）；国政交替落入乱人手中，禁兵分散到四方，地方长官没有稳定的镇守，关隘没有牢固的防守（胡三省注：三十斤为钧，四钧为石；《左传》记载秦伐晋，晋魏颗打败秦军，擒获杜回，魏颗梦见老人结草阻挡杜回，杜回绊倒被擒）。戎、羯称帝，二帝失去尊严，为什么？因为树立的人失去权力，托付的人没有才能，礼义廉耻不伸张而苟且的政令太多（胡三省注：贾谊《策》说礼义廉耻是四维，四维不张，国家就会灭亡）。

    基础宽广就难以倾倒，根基深厚就难以拔出，治理有节度就不会混乱，人心牢固就不会变迁（胡三省注：李周翰说理节指政教有条理节度，胶是固，说君主布施仁惠的根基深广，又不失理节，那么人心就会牢固不可动摇）。从前拥有天下的人之所以能长久，就是用了这个方法。周朝从后稷爱民，经过十六王到武王才君临天下（胡三省注：后稷的儿子不窋，不窋的儿子鞠，鞠的儿子公刘，公刘的儿子庆节，庆节的儿子皇仆，皇仆的儿子差弗，差弗的儿子毁隃，毁隃的儿子公非，公非的儿子高圉，高圉的儿子亚圉，亚圉的儿子公叔祖类，公叔祖类的儿子古公亶父，古公亶父的儿子季历，季历的儿子文王，文王的儿子武王，共十六王），它积累根基、树立根本，如此牢固。现在晋朝的兴起，它的创业立本，本来就和前代不同。加上朝廷缺少纯德之人，乡里缺少不犯两次错误的老人（胡三省注：《周官》有乡老，不贰指不犯同样的错误），风俗淫邪，是非颠倒（胡三省注：说所羞耻的不是该羞耻的，所推崇的不是该推崇的）。学者以庄、老为宗旨而贬低《六经》，谈论的人以虚无放达为明辨而轻视名节，修身的人以放纵污浊为通达而狭隘地看待气节诚信，做官的人以苟且得为贵而鄙居正，当官者以望空为高而笑勤恪（胡三省注：吕延济说望空是指不识是非，只在文书上空签名而已）。因此刘颂屡次谈论治国之道，傅咸常常纠正邪恶，都被称为俗吏；那些依仗虚无旷达，迎合他人没有主见的人，都在天下名声显赫。至于像周文王那样太阳偏西还没时间吃饭，像仲山甫那样早晚都不懈怠的人，大概都会被讥笑排斥，视为尘埃！由此可见，毁誉扰乱了善恶的实质，真情邪念都奔向了财货欲望的道路，选拔官员的人为别人选择官职，当官的人为自身选择利益（胡三省注：说选拔的人不再为官职选择贤才，当官的人只选择对自己有利的去追求），世族贵戚的子弟，超越等级，不拘资格。纷乱的社会中，都是追逐名利的人；千百个官员，没有让贤的举动。刘子真（刘寔）写《崇让论》却没人理会（胡三省注：刘寔字子真，《崇让论》见八十二卷武帝太康十年），刘子雅（刘颂）制定九班官制却不能实行（胡三省注：刘颂字子雅，九班制度见同上）。那些妇女不懂纺织，随心所欲，有的违逆公婆，有的杀戮妾婢（胡三省注：这两件事都是贾后倡导的），父兄不怪罪，天下人也不非议。礼法刑政，在这里严重败坏，“国家将要灭亡，根本必先颠覆”（胡三省注：《左传》说国家将要灭亡，根本必先颠覆，然后枝叶随之），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所以观察阮籍的行为，就能发现礼教崩溃松弛的原因（胡三省注：事情见七十八卷魏元帝景元三年）；考察庾纯、贾充的争执，就能看出大臣多有邪僻（胡三省注：事情见七十九卷武帝泰始七年、八年）；考究平定吴国的功劳，就能知道将帅的不谦让；思考郭钦的谋略，就能明白戎狄有间隙（胡三省注：平定吴国时争功和郭钦的奏疏，都见八十一卷武帝太康元年）；阅览傅玄、刘毅的言论，就能了解百官的奸邪（胡三省注：傅玄、刘毅在武帝时担任司隶校尉，前后弹劾，不避权贵，通过他们的言论能得知百官的奸邪）；核查傅咸的奏疏、《钱神论》，就能看到宠臣贿赂的盛行（胡三省注：傅咸的奏疏见八十二卷惠帝元康四年，《钱神论》见八十三卷元康九年）。民风国势，已经这样，即使以中等才能、守成的君主来治理（胡三省注：刘良说中庸指非贤非愚的才能，守文指守着太平治世的君主），还怕导致祸乱，何况我们的惠帝以放纵的品德君临天下呢！怀帝在乱世中即位，被强臣牵制；愍帝颠沛流离之后，只守着虚名。天下的大势已去，不是闻名于世的雄才，不能再夺回了！

    13. 石勒在坫（diàn）城（今山西昔阳西南，胡三省注：杨正衡说坫音丁念翻；我按武帝泰始年间，分上党、太原设置乐平郡，治所沾县，沾县汉代属上党郡；魏收《地形志》记载乐平县有沾城；颜师古说沾音他兼翻；《载记》误作“坫”，应当读颜师古的音）包围乐平太守韩据，韩据向刘琨求救。刘琨刚得到拓跋猗卢的部众，想凭借他们的锐气讨伐石勒。箕澹、卫雄劝谏说：“这些人虽然是晋朝百姓，却长期沦陷在异族地区，没感受到明公的恩德信义，恐怕难以任用。不如暂且对内收集鲜卑剩下的粮食（胡三省注：拓跋是鲜卑），对外抢掠胡贼的牛羊（胡三省注：胡指刘聪、石勒），关闭关卡守住险要，从事农业休养生息，等他们被教化感化，然后再用他们，就能大功告成了。”刘琨不听，征发全部部众，命令箕澹率领两万步兵骑兵为前锋，刘琨驻守广牧（今山西寿阳西北，胡三省注：广牧县汉代属朔方郡，汉末废除朔方，在陉南设置广牧县，属新兴郡，不是广牧县的旧地），作为声援。

    石勒听说箕澹到来，将要迎击。有人说：“箕澹兵马精锐强盛，锋芒不可阻挡，不如暂且领兵避开，深挖壕沟高筑壁垒来挫伤他们的锐气，一定能万无一失。”石勒说：“箕澹的军队虽然多，但远道而来疲惫不堪，号令不统一，有什么精锐强盛！现在敌人快到了，怎能离开！大军一动，难道容易中途返回！如果箕澹乘我们撤退而追击，想逃跑都来不及，怎能深挖壕沟高筑壁垒！这是自取灭亡的办法。”立刻斩杀进言的人。任命孔苌为前锋都督，命令三军：“后出发的人斩首！”石勒占据险要地势，在山上设疑兵，前面设两处埋伏，派出轻骑兵和箕澹交战，假装战败逃走。箕澹出兵追击，进入埋伏圈。石勒前后夹击箕澹的军队，大败他们，缴获的铠甲马匹数以万计。箕澹、卫雄率领一千多骑兵逃奔代郡（今河北蔚县），韩据放弃城池逃走，并州地区震动惊骇。

    14. 十二月乙卯朔日（初一），发生日食（胡三省注：《考异》说《帝纪》、《天文志》都误作“甲申朔”，《宋志》作“乙卯朔”，和《长历》相合，现在依从）。

    15. 司空长史李弘献出并州向石勒投降。刘琨进退失据，不知所措，段匹磾送信邀请他，己未日，刘琨率领部众从飞狐（今河北涞源北，胡三省注：恒山在常山上曲阳县西北，有山坡叫飞狐口）逃奔蓟城。段匹磾见到刘琨，非常亲近敬重，和他联姻，结为兄弟。石勒分别迁徙阳曲（今山西阳曲）、乐平（今山西昔阳）的百姓到襄国，设置地方官后返回。

    孔苌在代郡攻打箕澹，杀了他（胡三省注：根据《载记》，孔苌在桑乾攻打箕澹，那么这个代郡是后魏的代郡，不是汉、晋的代郡）。

    孔苌等人攻打贼寇首领马严、冯?（张如翻），久攻不下。司州、冀州、并州、兖州的几万户部民在辽西，互相招引，百姓不能安居乐业。石勒向濮阳侯张宾询问计策，张宾说：“马严、冯?本来不是您的深仇大恨，流民都有留恋故乡的想法，现在整顿军队返回，选拔优秀的地方官安抚他们，那么幽、冀的贼寇不久就能平定，辽西的流民将会相继前来归附。”石勒于是召孔苌等人返回，任命武遂令李回为易北督护，兼任高阳太守（今河北高阳东，胡三省注：武遂县前汉属河间国，后汉、晋朝属安平国；易北指易水以北；高阳县前汉属涿郡，后汉属河间国，武帝泰始元年分设高阳国；应劭说在高河的北面）。马严的士兵向来佩服李回的威望德行，大多背叛马严归附他，马严害怕逃走，投水而死。冯?率领部众投降。李回迁都到易京（今河北雄县西北，胡三省注：易京是公孙瓒修筑的），流民归附他的在路上接连不断。石勒高兴，封李回为弋阳子，增加张宾一千户食邑，晋升为前将军；张宾坚决推辞不接受。

    16. 丞相司马睿听说长安失守，出兵露宿野外（胡三省注：露次指在野外住宿，上面没有屋宇），亲自穿上铠甲，向四方传发檄文，约定日期北伐。因漕运延误期限，斩杀督运令史淳于伯。行刑的人用刀擦拭柱子，血逆流而上，到柱子顶端二丈多高才流下，观看的人都认为淳于伯冤枉。丞相司直刘隗上奏说：“淳于伯的罪不至于死，请罢免从事中郎周莚等人的官职。”于是右将军王导等人上疏认罪，请求解职。司马睿说：“政令刑罚失当，都是我的昏庸造成的。”全都不追究。

    刘隗性情刚直，好攻击别人，当时的名士多被他弹劾，司马睿大多宽容，因此众人的怨恨都集中到刘隗身上。南中郎将王含是王敦的哥哥，因家族势强地位显赫，骄横放纵，一次请求任命的属官和地方官达二十多人，大多不称职，刘隗弹劾王含，措辞非常严厉，事情虽然被压下，但王氏家族深深忌恨他（胡三省注：为王敦请求诛杀刘隗埋下伏笔）。

    17. 丞相司马睿任命邵续为冀州刺史。邵续的女婿广平人刘遐在黄河、济水之间聚集部众，司马睿任命刘遐为平原内史（今山东平原南）。

    18. 拓跋普根的儿子又去世，国人立他的叔父拓跋郁律为代王。



 第90章 晋纪十二

    起强圉赤奋若（丁丑，公元317年），尽着雍摄提格（戊寅，公元318年），凡二年。 中宗元皇帝上（名睿，字景文，是晋宣帝的曾孙，琅邪武王司马伷的孙子，恭王司马觐的儿子。《谥法》说：开始建立国都的君主谥号为元）

    建武元年（丁丑，公元317年）（这一年三月，才改元建武）

    1. 春季正月，汉国军队向东攻略弘农郡（今河南灵宝北），太守宋哲逃奔江东（胡三省注：宋哲驻守华阴，汉军从长安向东攻略，所以宋哲弃城逃奔）。

    2. 黄门郎史淑、侍御史王冲从长安逃奔凉州，声称愍帝出降前一天，派他们携带诏书赐给张寔，任命张寔为大都督、凉州牧、侍中、司空，秉承皇帝旨意行事；并且说：“朕已诏令琅邪王暂时代行皇位；你要协助琅邪王，共同渡过难关。”史淑等人到达姑臧（今甘肃武威），张寔大规模哭吊三天，推辞官职不接受。

    当初，张寔的叔父张肃担任西海太守（胡三省注：王莽设置西海郡，光武帝中兴后放弃。到汉献帝兴平二年，武威太守张雅请求设置西海郡，分张掖郡的居延一县归属它，虽然郡名相同，但不是王莽时西海郡的地域），听说长安危急，请求担任先锋入援；张寔因他年老，不同意。等到听说长安失守，张肃悲愤而死。

    张寔派太府司马韩璞、抚戎将军张阆等人率领一万步兵骑兵向东攻打汉国（胡三省注：抚戎将军是张氏创立的官职）；命令讨虏将军陈安（胡三省注：沈约《志》记载，魏朝设置四十号将军，讨虏将军是第十九号）、安故太守贾骞（胡三省注：《晋志》说：张茂分武兴、金城、西平、安故四郡设置定州。大概张氏分金城、西平二郡之地设置安故郡。按安故县，两汉时属陇西郡。《水经注》记载：洮水从临洮县向东流，又转弯向北流，经过安故县旧城西，又向北经过狄道县旧城西。狄道当时已设置武始郡；安故郡大概就是在汉代的一个县的基础上设置的郡）、陇西太守吴绍各自统领郡兵作为前锋。又给相国司马保写信说：“王室有难，我不忘投身报效。先前派贾骞观察您的举动，中途接到您的命令，让贾骞撤军。不久听说敌寇逼近长安，胡崧按兵不动，麴允带着五百金向胡崧求救，于是决定派贾骞等人进军越过陇岭（胡三省注：从凉州渡黄河越过沃于岭，到达狄道）。恰逢听说朝廷灭亡，没能尽忠，悲愤到了极点，死也难以赎罪。现在再派韩璞等人，一切听从您的命令。”韩璞等人最终不能前进而返回。

    军队到达南安郡（治所?道县，今甘肃陇西东南），各羌族部落截断退路，双方相持一百多天，粮食耗尽，箭也射完了。韩璞杀了车中的牛犒劳士兵，哭着对他们说：“你们思念父母吗？”士兵们说：“思念。”“思念妻子儿女吗？”回答说：“思念。”“想活着回去吗？”回答说：“想。”“听从我的命令吗？”回答说：“听从。”于是击鼓呐喊进军作战，恰逢张阆率领金城郡的军队随后赶到，两面夹击，大败羌人，斩杀几千人。

    在此之前，长安有民谣说：“秦川中，血没腕，唯有凉州倚柱观。”等到汉军攻陷关中，氐人、羌人抢掠陇右，雍州、秦州的百姓，死亡的有十分之八九，只有凉州安然无恙。

    3. 二月，汉主刘聪派堂弟刘畅率领三万步兵骑兵攻打荥阳（今河南荥阳东北），太守李矩驻守韩王旧营垒，两地相距七里（胡三省注：李矩驻守新郑，那么韩王旧营垒也在新郑。战国时，韩国灭掉郑国，迁都到那里，所以有旧营垒在那里），刘畅派使者招降李矩。当时刘畅的军队突然到达，李矩来不及防备，于是派使者假装向刘畅投降。刘畅不再设防，大摆宴席，首领们都喝醉了。李矩想连夜袭击，士兵们都恐惧，李矩就派部将郭诵到子产祠祈祷（胡三省注：子产辅佐郑国，人们感念他的恩惠，为他建立祠堂），让巫师扬言说：“子产有令，派遣神兵相助。”众人都踊跃争先。李矩挑选一千名勇士，让郭诵率领，突袭刘畅的营垒，斩杀几千人，刘畅仅自身逃脱。

    4. 辛巳日，宋哲到达建康（今江苏南京，胡三省注：沈约说：建康本是秣陵县，汉献帝建安十六年设置；孙权改秣陵为建业，晋武帝平定吴国，恢复为秣陵；太康三年，分秣陵的水北地区为建业；愍帝即位，避帝名讳，改为建康），声称接受愍帝诏书，令丞相琅邪王司马睿总揽朝政。三月，琅邪王穿上素服出宫居住在别室（胡三省注：杜预说：出次就是避开正房），哭吊三天。于是西阳王司马羕及官员们共同献上尊号，琅邪王不允许。司马羕等人坚持请求不止，琅邪王感慨流泪说：“我是罪人啊。各位贤人不断逼迫，我只能返回琅邪了！”呼唤私人奴仆，命令驾车准备返回封国。司马羕等人于是请求依照魏、晋旧例，称晋王；琅邪王同意了。辛卯日，琅邪王即晋王位，大赦天下，改元；开始设置百官，建立宗庙，设立社稷。

    有关部门请求立太子，晋王喜爱次子宣城公司马裒，想立他为太子，对王导说：“立太子应当看德行。”王导说：“世子和宣城公，都有开朗聪慧的美德，而世子年长。”晋王听从了。丙辰日，立世子司马绍为王太子；封司马裒为琅邪王，侍奉恭王的祭祀（胡三省注：元帝成为皇室大宗，所以让司马裒侍奉琅邪国的祭祀）。仍任命司马裒为都督青、徐、兖三州诸军事，镇守广陵（今江苏扬州）。任命西阳王司马羕为太保，封谯刚王司马逊的儿子司马承为谯王（胡三省注：一本作“谯王承”，司马逊是晋宣帝弟弟的儿子）。又任命征南大将军王敦为大将军、江州牧，扬州刺史王导为骠骑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兼中书监、录尚书事，丞相左长史刁协为尚书左仆射，右长史周顗（yi）为吏部尚书，军咨祭酒贺循为中书令，右司马戴渊、王邃为尚书，司直刘隗为御史中丞，行参军刘超为中书舍人（胡三省注：《晋志》说：中书省，晋初设置舍人、通事各一人，江东合并舍人、通事，称为通事舍人，掌管呈奏文书），参军事孔愉为长兼中书郎（胡三省注：长兼大概从这时开始）。其余参军都授奉车都尉，掾属授驸马都尉，行参军舍人授骑都尉（胡三省注：三都尉都是汉武帝设置的。奉车都尉掌管皇帝乘坐的车辆；驸马都尉掌管副马；骑都尉掌管监督羽林骑兵。颜师古说：驸是副马；不是正驾车的马，都称为副马。另一种说法：驸是近、快的意思。晋武帝以宗室、外戚担任三都尉；江东后来废除奉车、骑二都尉，只留驸马都尉，为奉朝请，凡是娶公主的人担任）。王敦推辞江州牧，王导因王敦统领六州，推辞中外都督，贺循因年老多病推辞中书令，晋帝都同意了；任命贺循为太常。当时正值丧乱之后，江东刚刚建立（胡三省注：《广雅》说：草是创造的意思，创是开始的意思），刁协长期在朝廷做官，熟悉旧例（胡三省注：谙是熟悉、记住的意思），贺循是当世儒学宗师，通晓礼仪学问，凡是有疑难争议的事，都由他们决断。

    5. 刘琨、段匹磾（di）互相歃血结盟（胡三省注：歃是饮血的意思），约定辅佐拥戴晋室。辛丑日，刘琨向华人、夷人发布檄文，派兼左长史、右司马温峤，段匹磾派左长史荣邵，奉表及盟文到建康劝晋王进位皇帝。（胡三省注：汉代禅让给魏，魏文帝三次辞让，魏朝群臣多次上表请求顺应天人的期望，这是劝进的开始。晋接受魏的禅让，何曾等人也是这样。这时愍帝流亡，天下没有君主，刘琨等人劝进，是正确的做法。）温峤是温羡的侄子（胡三省注：温羡见八十六卷惠帝永兴二年），温峤的姨母是刘琨的妻子。刘琨对温峤说：“晋朝国运虽然衰落，天命却没有改变，我将在河朔建立功勋，让你在江南传播我的名声。去吧，努力吧！”

    晋王任命鲜卑大都督慕容廆（wěi）为都督辽左杂夷流民诸军事、龙骧将军、大单于、昌黎公；慕容廆不接受。征虏将军鲁昌劝慕容廆说：“现在两京陷落，天子流亡（胡三省注：《左传》记载，叔带作乱，周襄王出奔到郑国，派人向鲁国告急。臧文仲回答说：“天子流亡在外，岂敢不前去慰问守卫的官员”），琅邪王在江东秉承旨意行事，被天下人所归附。明公虽然雄据一方，但各部族仍拥兵不服的原因，大概是因为官职不是王命授予的。应该派使者到琅邪王那里，劝他继承帝位，然后奉诏令讨伐有罪的人，谁敢不听从！”处士辽东人高诩说：“称霸称王的资本，没有道义就不能成功。现在晋室虽然衰弱，人心还是归附它，应当派使者到江东，表明有所尊崇，然后依仗大义征讨各部族，不愁没有理由。”（胡三省注：晋室虽然衰落，慕容氏、苻氏、姚氏的兴起，起初都借助王命来抬高自己）慕容廆听从了，派长史王济从海路到建康劝晋王进位皇帝。

    6. 汉国相国刘粲让党羽王平对太弟刘义说：“刚接到中诏，说京城将有变故，应当身穿铠甲防备意外。”刘义相信了，命令东宫官员都身穿铠甲居住。（胡三省注：刘粲本来就猜忌苛刻，而刘义也太愚蠢了。把铠甲穿在衣服里面叫衷甲）刘粲迅速派人告诉靳（jin）准、王沈（chén）。靳准报告汉主刘聪说：“太弟将要作乱，已经身穿铠甲了！”刘聪大惊说：“难道有这种事！”王沈等人都说：“臣等早就听说了，多次进言，而陛下不信。”刘聪派刘粲率兵包围东宫。刘粲让靳准、王沈逮捕十多个氐、羌酋长，严刑审问（胡三省注：刘义担任大单于，氐、羌酋长归他管辖，所以都侍奉东宫），把他们的头悬挂在高处的木格上（胡三省注：格是用木头做的。《周礼·牛人》记载：祭祀时，供给牛牲的互。郑玄说：互就像现在屠户悬挂肉的架子。左思《吴都赋》说：峭格周施。吕向说：格是悬挂网的木头），用烧红的铁灼烧他们的眼睛，酋长们被迫诬陷自己和刘义谋反。刘聪对王沈等人说：“我从今以后才知道你们的忠诚！应当想着知无不言，不要怨恨往日进言不被采用！”于是诛杀东宫官属及刘义向来亲近厚待的、靳准和王沈等人向来憎恶怨恨的大臣几十人，活埋士兵一万五千多人（胡三省注：被活埋的是东宫四卫的士兵）。夏季四月，废黜刘义为北部王（胡三省注：北部就是匈奴后部，居住在新兴郡），刘粲不久让靳准暗害了他。刘义神态清秀，性格宽厚仁爱有度量，所以士人多归附他。刘聪听说他死了，哭得很悲痛，说：“我的兄弟只剩下两人却不能相容（胡三省注：汉主刘渊的儿子，这时只有刘聪、刘义两人在世），怎能让天下人知道我的心意呢！”氐、羌反叛的很多，任命靳准为车骑大将军，讨伐平定了他们。

    7. 五月壬午日，发生日食（胡三省注：《考异》说：《帝纪》、《天文志》都记载“五月丙子日食”。按《长历》这月壬午日是初一，没有丙子日，现在以《长历》为依据）。

    8. 六月丙寅日，温峤等人到达建康，王导、周顗、庾亮等人都喜爱温峤的才能，争相和他交往。这时，太尉豫州牧荀组、冀州刺史邵续、青州刺史曹嶷（yi）、宁州刺史王逊、东夷校尉崔毖（bi）等人都上表劝晋王进位皇帝，晋王不允许。

    9. 当初，流民张平、樊雅各自在谯郡（今安徽亳州）聚集几千人，成为坞堡主。晋王担任丞相时，派行参军谯国人桓宣去劝说张平、樊雅，张平、樊雅都请求投降。等到豫州刺史祖逖出兵驻守芦洲，派参军殷乂到张平、樊雅那里。殷乂轻视张平，看着他的屋子，说：“可以做马厩；”看到大铁锅，说：“可以铸造铁器。”张平说：“这是帝王用的铁锅，天下太平后才能用，为什么要毁坏它！”殷乂说：“你都保不住自己的头，还爱惜铁锅吗！”（胡三省注：鼎没有足叫锅。《说文》说：锅，江淮人叫锅，浙人叫镬）张平大怒，在座位上斩杀殷乂，率兵固守。祖逖攻打，一年多不能攻下，于是引诱他的部将谢浮，让谢浮杀了张平；祖逖进军占据太丘（今河南永城西北，胡三省注：太丘县后汉属沛郡，晋朝废除。李贤说：太丘故城在今亳州永城县西北）。樊雅还占据谯城，与祖逖对抗。祖逖攻打不下，向南中郎将王含请求援兵。桓宣当时是王含的参军，王含派桓宣率兵五百援助祖逖。祖逖对桓宣说：“你的信义在他们那里已经出名，现在再为我劝说樊雅。”桓宣就独自骑马带两人到樊雅那里说：“祖豫州正想平定刘聪、石勒，倚仗你作为外援；先前殷乂轻薄无礼，不是豫州的意思。”樊雅立即到祖逖那里投降。祖逖进入谯城后，石勒派石虎包围谯城，王含又派桓宣救援，石虎解围离去。祖逖上表推荐桓宣为谯国内史。

    己巳日，晋王传檄天下，称“石虎竟敢率领犬羊般的军队，渡过黄河肆虐，现在派琅邪王司马裒等九路军队，率领三万精兵，从水陆四路，直接赶赴贼寇所在地，接受祖逖的指挥。”不久又召司马裒返回建康。

    10. 秋季七月，发生大旱；司州、冀州、并州、青州、雍州（今陕西西安西北一带）发生大蝗灾；黄河、汾水泛滥，冲走一千多家（胡三省注：都是汉国的地域）。

    11. 汉主刘聪立晋王刘粲为皇太子，兼任相国、大单于，像以前一样总揽朝政。大赦天下。

    12. 段匹磾推举刘琨为大都督，传檄他的哥哥辽西公段疾陆眷及叔父段涉复辰、弟弟段末柸等人在固安（今河北固安，胡三省注：固安县汉代属涿郡；魏、晋改涿郡为范阳郡，固安改为故安。刘昫说：唐易州易县是古代故安县地）会合，共同讨伐石勒。段末柸劝段疾陆眷、段涉复辰说：“以父兄的身份却听从子弟的指挥，是耻辱；况且即使侥幸有功，段匹磾独自占有，我们能得到什么！”各自率兵返回。刘琨、段匹磾不能独自留下，也返回蓟城（今北京西南）。

    13. 任命荀组为司徒。

    14. 八月，汉国赵固在临颍（今河南临颍，胡三省注：临颍县属颍川郡）袭击卫将军华荟（hui），杀了他。

    当初，赵固和长史周振有矛盾，周振在汉主刘聪面前暗中诬陷赵固。李矩打败刘畅时，在营帐中得到刘聪的诏书，命令刘畅攻克李矩后，返回时经过洛阳，收捕赵固斩杀，以周振代替赵固。李矩把诏书给赵固看，赵固斩杀周振父子，率领一千骑兵前来投降；李矩又令他固守洛阳。

    15. 郑攀等人共同抗拒王廙（yi，又读逸职翻），人心不齐，溃散返回横桑口（今湖北天门东北，胡三省注：《水经》记载：沔水向东南流经江夏云杜县，又向东流经左桑，是周昭王溺水的地方。村里的老人说：百姓在这里协助昭王办理丧事，所以叫佐桑；左桑是字形写错了。又向东，称为横桑，说的是找到昭王尸体的地方），想加入杜曾。王敦派武昌太守赵诱、襄阳太守朱轨攻打他们，郑攀等人害怕，请求投降。杜曾也请求到襄阳攻打第五猗来赎罪。

    王廙将要赴荆州，留长史刘浚镇守扬口垒（今湖北潜江，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龙陂水经过郢城，向东北流，称为扬水；扬水向北经过竟陵县西，又向北注入沔水，称为扬口，即中夏口）。竟陵内史朱伺对王廙说：“杜曾是狡猾的贼寇，表面屈服，想引诱官军西进，然后兼程袭击扬口。应当多派兵力防备，不能轻易西进。”王廙性格骄傲固执，认为朱伺年老胆怯，于是西进。杜曾等人果然返回直奔扬口；王廙就派朱伺返回，朱伺刚到垒中，就被杜曾包围。刘浚防守北门，让朱伺防守南门。马隽跟随杜曾来攻垒，马隽的妻子儿女先在垒中，有人想剥下他们的脸皮示众（胡三省注：皮面就是剥下脸皮）。朱伺说：“杀了他的妻子儿女，不能解围，只会增加他的愤怒。”于是停止。杜曾攻陷北门，朱伺受伤，退入船中，打开船底逃出，潜水游了五十步，才得以逃脱（胡三省注：沈行指在水底潜行）。杜曾派人劝朱伺说：“马隽感激你保全他的妻子儿女，现在把你全家内外一百口人托付给马隽，马隽已尽心照顾，你可以过来。”朱伺回答说：“我六十多岁了，不能再和你做贼寇，我死也要南归，妻子儿女任凭你处置。”于是到甑山（今湖北钟祥南，胡三省注：甑山在竟陵境内。隋代设置甑山县，属沔阳郡）投奔王廙，因伤势恶化而死。

    戊寅日，赵诱、朱轨及陵江将军黄峻与杜曾在女观湖（今湖北江陵东北，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柞溪水从江陵县城北流出，向东注入船官湖，湖水又向东北流入女观湖，湖水又向东流入扬水）交战，赵诱等人都战败而死。杜曾乘胜直接到达沔口（今湖北武汉汉口，），威震长江、沔水地区。

    晋王派豫章太守周访攻打杜曾。周访有八千部众，进军到沌（zhuàn）阳（今湖北武汉汉阳西南，胡三省注：沈约说：沌阳县是江东设立的，属江夏郡。《水经》记载：沔水经过沌阳县北，又向东经过林障旧城北。沌阳就是沌水的北面）。杜曾锐气很盛，周访派将军李恒统领左甄，许朝统领右甄，周访自己统领中军（胡三省注：战阵有左拒、右拒；拒是方形阵。有左甄、右甄；甄是左、右翼。左、右拒见于周、郑繻葛之战；左、右甄的含义见于楚穆王孟诸之猎。孟诸之猎，宋公为右盂，郑伯为左盂。杜预《注》说：将要打猎，张开两甄。大概晋人把左、右翼称为左、右甄，杜预用当时的说法来解释左、右盂）。周访在阵后射野鸡来安定军心。命令部众说：“一甄战败，敲三鼓；两甄战败，敲六鼓。”赵诱的儿子赵胤，率领父亲的残余士兵归属左甄，奋力作战，战败后又集合，驰马报告周访。周访发怒，喝令他再进；赵胤哭着返回再战。从早晨到申时，两甄都战败。周访挑选八百名精锐士兵，亲自斟酒给他们喝，命令他们不能妄动，听到鼓声再前进。杜曾的军队离他们不到三十步，周访亲自击鼓，将士们都腾跃冲锋，杜曾于是大败，被杀一千多人。周访连夜追击，众将请求等明天，周访说：“杜曾勇猛善战，先前他们疲劳我们安逸，所以能战胜；应当趁他们衰弱追击，可以消灭他们。”于是击鼓进军，平定了汉水、沔水地区。杜曾逃到武当（今湖北丹江口西北，胡三省注：武当县汉代属南阳郡，晋代属顺阳郡，县因武当山得名；唐代为均州武当郡。杜佑说：郡城是延岑修筑的）自保。王廙才得以到达荆州。周访因功升任梁州刺史，驻守襄阳（胡三省注：胡子序战败后，梁州沦陷，所以让周访兼任梁州刺史而驻守襄阳）。

    16. 冬季十月丁未日，琅邪王司马裒去世。

    17. 十一月己酉朔日（初一），发生日食（胡三省注：《考异》说：《帝纪》、《天文志》都记载“十一月丙子日食”。按《长历》，十月、十二月都是己卯日初一，这个月己酉日初一，二十八日是丙子日。《晋书·元帝纪》记载十一月有甲子、丁卯日。如果丙子日是初一，那么甲子、丁卯日就在十月。又《刘琨集》记载这一年三月癸未日初一，八月庚辰日初一，都和《长历》相合，现在以此为依据）。

    18. 丁卯日，任命刘琨为侍中、太尉。

    19. 征南军司戴邈上疏，认为：“丧乱以来，学校废弃。议论的人有的说太平年代崇尚文治，遭逢乱世崇尚武功，这话看似有理，其实不对。儒家道义深奥，不能仓促学成；等到天下太平，然后再修建，就已经废弃很久了。况且贵族子弟，未必有斩将拔旗的才能，从军征战的事，不趁壮年让他们学习道义，实在可惜。世道长久丧乱，礼俗日益败坏，就像火消耗油脂，没人察觉。现在王业刚刚建立，万物开始生长（胡三省注：《尔雅》说：权舆是开始的意思），应当笃信儒道，推崇儒学，来劝勉风化。”晋王听从了，开始建立太学。

    20. 汉主刘聪出去打猎，让愍帝代理车骑将军，身穿军装手持戟在前面引导。看见的人指着他说：“这是过去的长安天子。”众人聚集观看，老人们有哭泣的。太子刘粲对刘聪说：“从前周武王难道喜欢杀纣王吗？只是担心恶人互相勾结，成为祸患的缘故。现在兴兵聚众的人，都以司马业（愍帝）为名，不如早点除掉他！”刘聪说：“我先前杀庾珉等人（胡三省注：杀庾珉的事见八十八卷建兴元年），而民心还是这样，我不忍心再杀，暂且再观察观察。”十二月，刘聪在光极殿宴请群臣，让愍帝斟酒洗酒杯；不久刘聪更衣，又让愍帝拿伞盖。晋朝大臣多流泪，有的哭出声来。尚书郎陇西人辛宾站起来，抱住愍帝大哭，刘聪命令把他拉出去斩首。（胡三省注：让愍帝执戟前导，让他行酒洗爵，让他执盖，用来屈辱他，到了极点！戎狄的狡计，正是用这种方式观察晋朝旧臣和遗民的心意）

    赵固和河内太守郭默侵犯汉国河东郡，到达绛县（今山西绛县，胡三省注：绛县是过去的晋国都城，汉代属河东郡，晋代属平阳郡。刘昫说：唐绛州曲沃县是汉代绛县地），右司隶辖区内的百姓投奔他们的有三万多人（胡三省注：刘聪分司隶为左右）。骑兵将军刘勋追击，杀一万多人，赵固、郭默领兵返回。太子刘粲率领将军刘雅生等十万步兵骑兵驻守小平津，赵固扬言说：“定要活捉刘粲来赎回天子。”刘粲向刘聪上表说：“司马业如果死了，百姓没有指望，就不会被李矩、赵固利用，不用攻打就会自行灭亡。”戊戌日，愍帝在平阳被杀害，年仅十八岁。刘粲派刘雅生攻打洛阳，赵固逃奔阳城山（今河南登封北，胡三省注：河南阳城县有阳城山）。

    21. 这一年，晋王命令考核督促农业生产，郡守、县令根据缴纳谷物的多少评定政绩优劣，各军自己耕种，就用收获的粮食作为军粮。

    22. 氐王杨茂搜去世，长子杨难敌继位，和小儿子杨坚头分别统领部众；杨难敌号称左贤王，驻守下辨（今甘肃成县西北，胡三省注：。下辨在唐代为成州同谷县），杨坚头号称右贤王，驻守河池（今甘肃徽县西，胡三省注：河池在唐代为武州盘堤县）。

    23. 河南王吐谷浑（胡三省注：史家传读，吐从暾入声）去世。吐谷浑是慕容廆的庶兄，父亲涉归，分一千七百户给他管辖。等到慕容廆继位，两部的马争斗，慕容廆派使者责备吐谷浑说：“先公分封有别，为什么不互相远离区别，而让马争斗受伤！”吐谷浑发怒说：“马是六畜（胡三省注：六畜指马、牛、羊、犬、猪、鸡，畜），争斗是常事，何至于迁怒到人！想远别很容易，恐怕以后再见面就难了！现在我要离你一万里之外。”于是率领部众向西迁徙。慕容廆后悔，派长史乙郍娄冯追去道歉。吐谷浑说：“先公曾说占卜的话，‘我的两个儿子都会强盛，福运流传后代。’我是庶子，按道理不能和嫡子并列强盛。现在因马而分别，大概是天意吧！”于是不再返回，向西靠近阴山居住。恰逢永嘉之乱，趁机越过陇山向西，占据洮水以西，一直到白兰山（今青海黄河源附近，胡三省注：《沙州记》说：洮水发源于嵹台山，向东北流，经过吐谷浑地区，又向东北流入塞内。这里的洮西是塞外洮水以西，就是沙漒沓中地区。白兰山是羌人居住的地方；到唐代，丁零羌居住在那里，左边归属党项，右边和多弥接壤。杜佑说：白兰是羌人的别种，东北连接吐谷浑，西到叱利模徒，南邻郡鄂，风俗物产和宕昌相同），方圆几千里。鲜卑人称哥哥为“阿干”，慕容廆追念他，为他创作《阿干之歌》。吐谷浑有六十个儿子，长子吐延继位。吐延高大有勇力，羌人、胡人都怕他（胡三省注：吐谷浑的事迹从这里开始）。

    太兴元年（戊寅，公元318年）（这一年三月，才改元太兴）

    1. 春季正月，辽西公段疾陆眷去世，他的儿子年幼，叔父段涉复辰自立为辽西公。段匹磾从蓟城前去奔丧；段末柸宣称：“段匹磾前来，想篡夺权力。”段匹磾到达右北平（今河北丰润东南，胡三省注：刘昫说：唐蓟州渔阳县是古代右北平郡治所），段涉复辰出兵阻击。段末柸乘虚袭击段涉复辰，杀了他，连同他的子弟党羽，自称单于。迎击段匹磾，打败了他；段匹磾逃回蓟城。

    2. 三月癸丑日，愍帝的死讯传到建康，晋王穿着斩衰丧服，居住在倚庐中（胡三省注：《仪礼》记载有斩衰、倚庐的礼仪。孟康说：倚庐是靠着墙到地面搭建的，没有楣柱。《丧服大记》记载：父母的丧事，居住在倚庐，不涂泥。君主的倚庐，用帷帐围起来；大夫、士的倚庐是敞开的。下葬后，立起楣柱，给庐涂泥，不在显眼的地方，君主、大夫、士的庐都用帷帐围起来。《正义》说：居住在倚庐，是在中门之外东墙下靠木搭建的庐。不涂泥是只用草夹着作为屏障，不涂泥。用帷帐围起来，是在庐外用帷帐像宫墙一样围起来。襢是敞开的意思，庐是敞开的，不用帷帐围起来。下葬后立楣柱，是下葬后哀情减轻，所以立起楣柱稍微抬高来接纳阳光；又用泥涂，来遮挡风寒。不在显眼的地方，是涂庐不涂庐外显眼的地方。君主、大夫、士的庐都用帷帐围起来，是下葬后，所以都可以围起来）。百官请求晋王进帝位，晋王不允许。纪瞻说：“晋朝统绪断绝，到现在已经两年，陛下应当继承大业；看看宗室，还有谁能推让！如果登上皇位，那么神灵、百姓就有了依靠；如果违背天时，不顺人心，大势一旦失去，就不能再挽回了。现在两都烧毁，宗庙无主，刘聪在西北盗用帝号，而陛下却在东南极力辞让，这是揖让着救火啊。”晋王还是不允许，让殿中将军韩绩撤去御座（胡三省注：殿中将军属二卫，晋初设置，朝会宴饮时，穿军装在左右侍卫，夜里打开各城门时，持白虎幡监督）。纪瞻呵斥韩绩说：“帝座上应列星（胡三省注：《天文志》记载帝座在紫宫中），敢动的斩首！”晋王为此动容。

    奉朝请周嵩上疏说（胡三省注：晋王担任丞相时，任命周嵩为参军，等到成为晋王，任命他为奉朝请。《晋志》说：奉朝请只是参加朝会被召见而已）：“古代的君主，道义完备后才取得，谦让完成后才得到，所以在位长久，光辉流传万代）。现在先帝的灵柩还没运回，旧都还没肃清，义士痛哭流血，百姓惶恐不安。应当广开言路采纳好的建议，训练士兵磨砺兵器，先洗雪国家的大耻，满足天下人的心愿，那么帝位将会归谁呢！”因此违背晋王旨意，出任新安太守（胡三省注：孙权分丹阳郡设置新都郡，晋武帝太康元年改名新安郡。刘昫说：新安郡就是唐代的歙州）。又因怨恨获罪。周嵩是周顗的弟弟。

    丙辰日，晋王即皇帝位，百官都陪侍列位。元帝让王导登上御床同坐，王导坚决推辞说：“如果太阳和万物等同，百姓怎么能得到阳光普照！”元帝才作罢。大赦天下，改元，文武官员都晋升两级。元帝想赏赐所有投帖劝进的官吏晋升一级，投帖的百姓都授予官职，共二十多万人。毛晃说：在奏报上书写姓名叫刺。散骑常侍熊远说：“陛下顺应天命继承统绪，天下人归顺拥戴，难道只是亲近的人情意深厚，疏远的人情意淡薄！不如依照汉代制度普遍赏赐天下爵位，恩德更为普遍（胡三省注：汉代从汉惠帝继位，赏赐百姓爵位一级，有官秩的按任职年数分等级；此后各帝刚即位，一般赏赐百姓爵位一级），并且可以省去审查的麻烦，堵塞投机取巧的途径。”元帝不听。

    庚午日，立王太子司马绍为皇太子。太子仁爱孝顺，喜爱文辞，擅长武艺，喜好贤才礼遇士人，能接受规劝，和庾亮、温峤等人是平民之交。庾亮风格严肃端正，善于谈论《老子》《庄子》，元帝器重他，聘娶庾亮的妹妹为太子妃。元帝任命贺循兼任太子太傅，周顗为少傅，庾亮以中书郎身份在东宫侍讲。元帝喜欢刑名家学说，把《韩非子》一书赐给太子。庾亮劝谏说：“申不害、韩非的学说刻薄伤害教化，不值得放在心上。”太子接受了。

    3. 元帝又派使者授予慕容廆龙骧将军、大单于、昌黎公，慕容廆推辞公爵不接受（胡三省注：慕容廆推辞公爵不接受，表面上是谦让，他的志向不肯在昌黎默默无闻）。慕容廆任命游邃为龙骧长史，刘翔为主簿，让游邃制定府中礼仪制度。裴嶷（yi）对慕容廆说：“晋室衰微，独自在江南，威势恩德不能传到远方，中原的战乱，除了明公没人能拯救。现在各部族虽然各自拥兵，却都是愚顽聚合，应当逐渐吞并，作为向西讨伐的资本。”（胡三省注：西讨指从辽东进兵，向西进入中原）慕容廆说：“您说的太大了，不是我能做到的。但您是朝中名德之士，不因为我偏僻鄙陋而教诲我，这是上天把您赐给我来保佑国家。”于是任命裴嶷为长史，把军政大事的谋划委托给他，对弱小的部族，逐渐攻打吞并。

    4. 李矩派郭默、郭诵救援赵固，驻守在洛汭（今河南巩义东北，胡三省注：《水经》记载：洛水向东北经过巩县东，又向北流入黄河。夏代五子在洛汭等待太康，就是这个地方）。郭诵暗中派部将耿稚等人连夜渡过黄河袭击汉军营垒（胡三省注：根据《李矩传》，当时刘粲在孟津北岸扎营）。汉国具丘王翼光侦察到，报告太子刘粲，请求防备。刘粲说：“他们听说赵固战败，自保都来不及，怎敢到这里来！不要惊动将士！”不久耿稚等人突然到达，分十路进攻，刘粲的部众惊慌溃散，死伤过半，刘粲逃到阳乡（今河南沁阳西，胡三省注：阳乡大概是春秋时阳樊的地域，在汲郡修武县境内）。耿稚等人占据他的营垒，缴获的器械、军资数不胜数。到天亮，刘粲见耿稚等人兵力少，又和刘雅生收集残余部众攻打，汉主刘聪派太尉范隆率领骑兵援助，与耿稚等人相持，苦战二十多天，不能攻下。李矩进兵救援，汉军临河防守，李矩的军队不能渡河。耿稚等人杀了缴获的牛马，焚烧军资，突围逃奔虎牢（今河南荥阳汜水镇西，胡三省注：河南成皋县是郑国的虎牢。《穆天子传》说：七萃之士活捉老虎，就献给天子，天子把它养在东虢，号称虎牢。后来刘裕收复中原，设置河南四镇，虎牢是其中之一）。元帝下诏任命李矩都督河南三郡诸军事（胡三省注：三郡指河南、荥阳、弘农）。

    5. 汉国螽斯则百堂发生火灾（胡三省注：螽斯则百堂，取《诗经·螽斯》篇子孙众多，《思齐》篇则百斯男的意思），烧死汉主刘聪的儿子会稽王刘康等二十一人。

    6. 刘聪任命儿子济南王刘骥为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齐王刘劢（mài）为大司徒。

    7. 焦嵩、陈安起兵逼近上邽（今甘肃天水），相国司马保派使者向张寔告急，张寔派金城太守窦涛统领两万步兵骑兵赶赴。军队到达新阳（今甘肃天水西北，胡三省注：《晋志》记载新阳县属天水郡。何承天说：魏朝设立。《水经注》记载：渭水经过冀县，又向东流出岑峡，进入新阳川。新阳县大概设置在这里），听说愍帝去世，司马保谋划称皇帝尊号。破羌都尉张诜对张寔说：“南阳王是国家的远亲，忘记大耻却急于自尊，（胡三省注：君主和父亲都被贼寇杀死，是司马保的大耻）必定不能成功。晋王是近亲，且有贤名德行，应当率领天下人拥戴他。”（胡三省注：司马保是晋宣帝的堂曾孙，所以叫远亲；元帝是晋宣帝的曾孙，所以叫近亲，帅读曰率）张寔听从了，派牙门蔡忠奉表到建康；等到达时，元帝已经即位。张寔不使用江东的年号，仍称建兴（胡三省注：河西张氏使用建兴年号，历经九世四十九年，到晋孝宗升平五年，张天锡才奉行升平年号）。

    8. 夏季四月丁丑朔日（初一），发生日食。

    9. 加授王敦为江州牧，王导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王导派八部从事巡视扬州各郡（胡三省注：扬州当时统领丹阳、会稽、吴、吴兴、宣城、东阳、临海、新安八郡，所以分派八部从事），回来后，同时召见。各从事分别汇报郡守的得失，唯独顾和没说话。王导问他，顾和说：“明公作为辅佐大臣，宁可让法网宽松得能漏掉吞舟大鱼（胡三省注：《汉书·刑法志》说：汉朝初年，虽然有约法三章，但法网宽松得能漏掉吞舟的大鱼。颜师古说：指法令疏阔；吞舟指大鱼），为什么要收集传闻，以苛刻为治呢！”王导赞叹说好。顾和是顾荣的族子。

    10. 成汉丞相范长生去世；成汉主李雄任命范长生的儿子侍中范贲为丞相。范长生博学，多才多艺，年近百岁，蜀地人奉他如神。

    11. 汉国中常侍王沈的养女有美色，汉主刘聪立她为左皇后。尚书令王鉴、中书监崔懿之、中书令曹恂劝谏说：“臣听说帝王立后，要和乾坤的德行相比（胡三省注：乾是父道，君主和它比德；坤是母道，皇后和它比德），活着继承宗庙祭祀，死后配享土地神，必须选择世代有德的名门望族，娴静善良的女子（胡三省注：《诗经·关雎》说窈窕淑女。毛《注》说：窈窕是娴静的意思，淑是善良的意思。令也是善良的意思），才能符合天下人的期望，满足神灵的心意。汉孝成帝立赵飞燕为后，导致后代断绝，国家成为废墟，这是前车之鉴（胡三省注：事情见三十二卷汉哀帝建平元年）。自麟嘉年间以来（胡三省注：愍帝建兴四年，是汉国麟嘉元年），中宫的位置，不按德行推举。即使是王沈的亲侄女，出身微贱，尚且不能玷污后宫，何况是他家的婢女呢！六宫的妃嫔，都是公侯的女儿，为什么突然让婢女做她们的主人！臣担心这不是国家的福气。”刘聪大怒，派中常侍宣怀对太子刘粲说：“王鉴等人小子，狂言侮辱，不再有君臣上下的礼仪，赶紧审查核实！”于是收捕王鉴等人押送刑场，都斩首。金紫光禄大夫王延赶来，将要入宫劝谏，守门的人不让进。

    王鉴等人临刑时，王沈用杖敲他们说：“庸奴，还能作恶吗？你老子我和你们有什么关系！”（胡三省注：与读曰豫）王鉴瞪着眼睛呵斥说：“小子！灭亡大汉的，正是因为你这鼠辈和靳准！定要到先帝那里控告你，在地下收拾你。”靳准对王鉴说：“我受诏收捕你，有什么不好，你说汉国灭亡是因为我？”王鉴说：“你杀了皇太弟，让主上有不友爱的名声。国家豢养你们这类人，怎能不灭亡！”崔懿之对靳准说：“你的心像枭和破镜（胡三省注：枭吃母，破镜吃父。破镜像貙而长着虎身，“身”一作“眼”），必定成为国家的祸患，你既然吃人，人也会吃你。”

    刘聪又立宣怀的养女为中皇后。

    12. 司徒荀组在许昌，被石勒逼迫，率领部下一百人渡江；元帝下诏让荀组和太保西阳王司马羕一同录尚书事。

    13. 段匹磾前去奔段疾陆眷的丧事时，刘琨派长子刘群相送。段匹磾战败，刘群被段末柸俘获。段末柸厚礼对待他，许诺让刘琨做幽州刺史，想和他袭击段匹磾，秘密派使者带着刘群的信，请求刘琨作为内应，被段匹磾的巡逻骑兵抓获。当时刘琨另外驻守征北小城（胡三省注：征北小城大概是征北将军的治所），不知道这事，前来见段匹磾。段匹磾把刘群的信给刘琨看说：“我心里并不怀疑您，所以告诉您。”刘琨说：“我和您同盟，希望洗雪国家的耻辱，假如儿子的信秘密送到，我也终究不会因一个儿子的缘故辜负您而忘记大义。”段匹磾向来敬重刘琨，起初没有害刘琨的意思，准备听任他返回驻地。他的弟弟段叔军对段匹磾说：“我们是胡人；能让晋人服从，是因为害怕我们人多。现在我们骨肉不和（胡三省注：指和段末柸互相攻打），正是他们图谋我们的时机；如果有人拥戴刘琨起兵，我们种族就完了。”段匹磾于是留下刘琨。刘琨的庶长子刘遵害怕被杀，和刘琨的左长史杨桥等人闭门自守，段匹磾攻下了他们。代郡太守辟闾嵩（胡三省注：《姓谱》说：卫文公的支孙居住在楚丘，经营辟闾里，于是以辟闾为氏）、后将军韩据又暗中谋划袭击段匹磾，事情泄露，段匹磾拘捕辟闾嵩、韩据及其党羽，全部诛杀。五月癸丑日，段匹磾声称奉诏收捕刘琨，把他缢杀，连同他的子侄四人。刘琨的从事中郎卢谌（chén）、崔悦等人率领刘琨的残余部众逃奔辽西，依附段末柸，尊奉刘群为主；将佐大多投奔石勒。崔悦是崔林的曾孙（胡三省注：崔林在魏朝做官，位至司空）。朝廷因段匹磾还强大，希望他能平定河朔，就不给刘琨举哀。温峤上表说“刘琨尽忠帝室，家破身亡，应当褒奖抚恤；”卢谌、崔悦通过段末柸的使者，也上表为刘琨诉冤。几年后，才追赠刘琨为太尉、侍中，谥号愍。从此夷人、晋人因刘琨被杀，都不归附段匹磾。

    段末柸派弟弟攻打段匹磾，段匹磾率领几千部众准备投奔邵续，石勒的部将石越在盐山（今河北盐山，胡三省注：盐山在勃海高城县；隋代改高城为盐山县，宋白说盐山在县东南八十里）截击，大败段匹磾，段匹磾又返回据守蓟城。段末柸自称幽州刺史。

    当初，温峤为刘琨奉表到建康，他的母亲崔氏坚决阻止，温峤扯断衣襟离去。到达后，多次请求返回复命，朝廷不允许。恰逢刘琨死，被任命为散骑侍郎。温峤听说母亲去世，因战乱不能奔丧、送葬，坚决辞让不接受官职，苦苦请求北归。元帝下诏说：“凡是行礼，应当让道理能正常通行（胡三省注：经是平常的意思）。现在桀骜的逆贼还没消灭，各军奉迎先帝灵柩还不能前进，温峤独自一人，对私人的危难能有什么帮助，却不听从王命呢！”温峤不得已接受任命。

    14. 当初，曹嶷占据青州后，就背叛汉国前来投降（胡三省注：指派使者到建康奉表劝进）。又因建康遥远，势力援助不能到达，又和石勒勾结，石勒授予曹嶷东州大将军、青州牧，封琅邪公（胡三省注：曹嶷在两国之间反复，最终只会被人擒获）。

    15. 六月甲申日，任命刁协为尚书令，荀崧为左仆射。刁协性情刚愎强悍，和人多有冲突，和侍中刘隗（wěi）都被元帝宠信；想矫正时弊，常常尊崇君主抑制臣下，排斥豪强，所以被王氏家族忌恨，各种苛刻琐碎的政令，都说是刘隗、刁协制定的。刁协又酗酒放肆，凌辱公卿，见到他的人都侧目畏惧（胡三省注：为刁协被杀埋下伏笔）。

    16. 戊戌日，封皇子司马曦为武陵王。

    17. 刘虎从朔方（今内蒙古杭锦旗北）侵犯拓跋郁律的西部，（胡三省注：刘虎迁徙到朔方，见八十七卷怀帝永嘉四年）秋季七月，拓跋郁律反击刘虎，大败他。刘虎逃出塞外，堂弟刘路孤率领部落投降拓跋郁律。于是拓跋郁律向西夺取乌孙旧地，向东兼并勿吉以西地区（胡三省注：《唐书·北狄列传》说：黑水靺鞨居住在肃慎地区，也叫挹娄，元魏时叫勿吉。《通鉴》大概根据魏收《魏书》记载。拓跋郁律夺取的是勿吉以西的地域，没能兼并勿吉；徒河慕容氏、令支段氏及宇文部、高句丽，也不是拓跋郁律能制服的），士兵马匹精锐强壮，在北方称雄。

    18. 汉主刘聪病重，征召大司马刘曜为丞相，石勒为大将军，都录尚书事，受遗诏辅政。刘曜、石勒坚决推辞。于是任命刘曜为丞相、兼任雍州牧，石勒为大将军、兼任幽·冀二州牧，石勒推辞不接受。任命上洛王刘景为太宰，济南王刘骥为大司马，昌国公刘顗（yi）为太师，朱纪为太傅，呼延晏为太保，都录尚书事；范隆代理尚书令、仪同三司，靳准为大司空、兼任司隶校尉，都轮流决断尚书奏事。癸亥日，刘聪去世。甲子日，太子刘粲即位（刘粲字士光）。尊皇后靳氏为皇太后，樊氏称弘道皇后，武氏称弘德皇后，王氏称弘孝皇后；立妻子靳氏为皇后，儿子刘元公为太子。大赦天下，改元汉昌。把刘聪葬在宣光陵，谥号昭武皇帝，庙号烈宗。靳太后等人都不到二十岁，刘粲多行无礼之事，毫无哀戚之情。

    靳准暗中有篡逆之心，私下对刘粲说：“听说诸公想做伊尹、霍光那样的事，先杀太保和我，以大司马总揽朝政，陛下应当早做打算！”刘粲不听。靳准害怕，又让两位靳皇后（胡三省注：指刘聪的皇后和刘粲的皇后）劝说，刘粲才听从。收捕太宰刘景、大司马刘骥、刘骥的同母弟弟车骑大将军吴王刘逞、太师刘顗、大司徒齐王刘劢，都杀了他们。朱纪、范隆逃奔长安（胡三省注：逃奔刘曜）。八月，刘粲在上林苑练兵，谋划讨伐石勒。任命丞相刘曜为相国、都督中外诸军事，仍镇守长安。靳准为大将军、录尚书事。刘粲常常在后宫游玩宴饮，军政大事全由靳准决定。靳准假传诏令任命堂弟靳明为车骑将军，靳康为卫将军

    靳准将要作乱，和王延商议。王延不听，骑马赶去，将要告发（胡三省注：将把靳准的阴谋告诉刘粲）；遇到靳康，被劫持回去。靳准于是率兵登上光极殿，让武士拘捕刘粲，历数罪状后杀了他，谥号隐帝。刘氏男女，无论老少都在东市斩首。挖掘永光陵、宣光陵（胡三省注：刘渊的墓叫永光陵），斩刘聪的尸体，焚烧宗庙。靳准自称大将军、汉天王，行使皇帝权力，设置百官。对安定人胡嵩说：“自古以来没有胡人做天子的，现在把传国玉玺交给你，还给晋家。”（胡三省注：洛阳陷落，传国玉玺迁到平阳。如是前往的意思）胡嵩不敢接受，靳准发怒，杀了他。派使者告诉司州刺史李矩说：“刘渊是屠各小丑，趁晋朝混乱，伪称天命，使两位皇帝流亡遇害。我就率领部众侍奉灵柩，请上报朝廷。”李矩驰马上表给元帝，元帝派太常韩胤等人奉迎灵柩。汉国尚书北宫纯等人招集晋人，在东宫筑堡，被靳康攻灭（胡三省注：北宫纯投降汉国，见八十七卷怀帝永嘉五年）。靳准想任命王延为左光禄大夫，王延骂道：“屠各逆奴，为什么不快点杀我，把我的左眼放在西阳门，看相国进城；把右眼放在建春门，看大将军进城！”（胡三省注：因刘曜将从西边进兵，石勒将从东边进兵）靳准杀了他。

    相国刘曜听说叛乱，从长安赶来。石勒率领五万精锐讨伐靳准，占据襄陵北原（今山西临汾东南，胡三省注：襄陵县汉代属河东郡，晋代属平阳郡。颜师古说：因晋襄公的陵墓而得名。根据《水经注》，襄陵在平阳东南）。靳准多次挑战，石勒坚守壁垒来挫败他的锐气。

    冬季十月，刘曜到达赤壁（今山西河津西北，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河东皮氏县西北有赤石川）。太保呼延晏等人从平阳归附，和太傅朱纪等人共同献上尊号。刘曜即皇帝位（刘曜字永明，是刘渊的族子）。大赦天下，只有靳准一门不在赦免之列。改元光初。任命朱纪兼任司徒，呼延晏兼任司空，太尉范隆以下官员都恢复原位。任命石勒为大司马、大将军，加授九锡，增加十郡封地，进爵为赵公。

    石勒进军到平阳攻打靳准，巴人及羌人、羯人投降的有十多万落（胡三省注：巴人即巴氐。魏武帝平定汉中，迁徙巴氐到关中，后来种类繁衍，河东、平阳都有。），石勒把他们都迁到自己管辖的郡县。

    汉主刘曜派征北将军刘雅、镇北将军刘策驻守汾阴（今山西万荣西南，胡三省注：汾阴县汉代属河东郡，晋代废除），和石勒共同讨伐靳准。

    19. 十一月乙卯日，白天出现太阳，高三丈。

    20. 元帝下诏任命王敦为荆州牧，加授陶侃都督交州诸军事；王敦坚决推辞州牧，于是允许他担任刺史。

    21. 庚申日，元帝诏令公卿士大夫各自陈述政务得失。御史中丞熊远上疏，认为：“胡贼扰乱华夏（胡三省注：孔安国说：猾是乱的意思。夏指华夏），先帝灵柩还没运回，却不能派兵讨伐，这是第一个过失。百官不把仇敌未报当作耻辱，只追求嬉戏、酒食，这是第二个过失。用诙谐戏谑来互相调笑。选拔官员录用人才，不考察实际德行，只看虚名，不求才干，只讲请托；当官的把治理事务当作俗吏，把遵守法令当作苛刻，把尽礼当作谄媚，把从容当作高妙，把放荡当作达士，把骄傲当作简雅，这是第三个过失。社会所憎恶的，是沉沦底层的人（胡三省注：司马彪说：陆沉指没有水却沉没。）；时俗所推崇的，是翱翔云霄的人；因此政务得不到处理，风俗虚伪浅薄。朝廷各部门，把顺从当作好，把不同意见当作错误，怎能有在朝廷争论的大臣，士人没有追求官职的志向呢！古代选拔人才，让他们陈说治世的言论（胡三省注：《舜典》说：敷奏以言。孔安国《注》说：敷是陈述，奏是进献，让他们各自陈述进献治理国家的言论）。现在光禄勋不考试，严重违背古义（胡三省注：这就是说秀才、孝廉不考试就任命官职）。又推举贤才不出自世家大族，执行法律不涉及权贵，因此才能不能成事，奸邪不能惩处。如果这种做法不改变，想挽救混乱，太难了！”

    在此之前，元帝因战乱流离，想安慰人心，州郡的秀才、孝廉，到达的不考试，普遍任命为官吏（胡三省注：秀才、孝廉指州郡推举的秀才和孝廉）。尚书陈頵（yun，又读居筠翻）也上疏说：“应当逐渐遵循旧制，用经策考试。”（胡三省注：晋初秀才、孝廉因经策考试合格的，像华谭等人就是）元帝听从了，又下诏：“考试不合格的，刺史、太守免官。”（胡三省注：想加罪推举的人）于是秀才、孝廉都不敢赴考，即使有到的，也都托病，连续两年没有参加考试的。元帝想特别任命已到的孝廉为官，尚书郎孔坦上奏议，认为：“近处的郡怕连累刺史、太守（胡三省注：君父指刺史、太守），都不敢来；远处的郡希望不考试，冒昧前来。现在如果普遍授予官职，就是让谨慎守法的人失分，让投机取巧的人得官（胡三省注：投射指投机求利），败坏风气损害教化，恐怕从此开始。不如全部让他们回去，为他们延期，让他们求学，那么法令公平而有信用。”元帝听从了，允许孝廉推迟到七年才考试（胡三省注：申是放宽的意思）。孔坦是孔愉的侄子。

    22. 靳准派侍中卜泰送车驾、服饰器物向石勒求和；石勒囚禁卜泰，送到汉主刘曜那里。刘曜对卜泰说：“先帝末年，确实扰乱人伦（胡三省注：先帝指刘粲，乱伦指和各母亲淫乱）。司空行使伊尹、霍光的权力，使我能有今天，功劳很大。如果早日迎接大驾，当把政事全部委托给你，何况免除死罪呢！你为我进城，详细说明这个意思。”卜泰回到平阳，靳准因自己杀了刘曜的母亲和哥哥，犹豫不听（胡三省注：沈吟是犹豫不定的意思）。十二月，左、右车骑将军乔泰、王腾、卫将军靳康等人，共同杀了靳准，推举尚书令靳明为主，派卜泰奉传国六玺向汉国投降。石勒大怒，进军攻打靳明，靳明出战，大败，于是环城固守。

    23. 丁丑日，封皇子司马焕为琅邪王。司马焕是郑夫人的儿子，已经两岁了，元帝喜爱他，因他病重，所以封王。己卯日，司马焕去世。元帝用成人的礼仪安葬他，准备吉凶仪仗服饰，营造园陵，花费很多。琅邪国右常侍会稽人孙霄（胡三省注：《晋志》记载：王国设置左右常侍各一人）上疏劝谏说：“古代荒年简化礼仪；何况现在天下丧乱，遵循旧制，还应节省，而礼仪中没有的，却如此隆重！用成人礼仪安葬未成年而死的人，是古代典籍没有的。竭尽疲惫的百姓，经营无益的事情（胡三省注：罢读曰疲），耗尽困乏的财物，修建无用的工程，这是臣所不安的。”元帝不听。

    24. 彭城内史周抚杀沛国内史周默，率领部众投降石勒。元帝下诏让下邳内史刘遐兼任彭城内史，和徐州刺史蔡豹、泰山太守徐龛（kān）共同讨伐（胡三省注：蔡豹是蔡质的玄孙。蔡质是汉代人，蔡邕的叔父）。

    25. 石虎率领幽、冀的军队会合石勒攻打平阳，靳明多次战败，派使者向汉国求救。汉主刘曜派刘雅、刘策迎接，靳明率领平阳男女一万五千人投奔汉国（胡三省注：帅读曰率）。刘曜向西驻守粟邑（今陕西白水西北，胡三省注：粟邑县属冯翊郡），收捕靳氏男女，无论老少都斩首。刘曜从平阳迎接母亲胡氏的灵柩，安葬在粟邑，称为阳陵，谥号宣明皇太后。石勒焚烧平阳宫室，派裴宪、石会修复永光陵、宣光陵，收殓汉主刘粲以下一百多人安葬，设置戍卫后返回。

    26. 成汉梁州刺史李凤多次立功，成汉主李雄哥哥的儿子李稚在晋寿（今四川广元南，胡三省注：晋寿县属梓潼郡。何承天说：晋惠帝设立晋寿县。沈约说：按《晋起居注》，晋武帝太康元年，改梓潼的汉寿为晋寿。汉寿的名称，大概是蜀汉设立的；说惠帝设立，不对），忌恨他。李凤以巴西郡（今四川阆中）反叛。李雄亲自到涪城（今四川绵阳），派太傅李骧讨伐李凤，杀了他；任命李寿为前将军，都督巴西军事。



 第91章 晋纪十三

    起屠维单阏（己卯，公元319年），尽重光大荒落（辛巳，公元321年），凡三年。 中宗元皇帝中

    太兴二年（己卯，公元319年）

    1. 春季二月，刘遐、徐龛（kān）在寒山（今江苏徐州东南，胡三省注：魏收《地形志》记载彭城郡彭城县有寒山）攻打周抚，打败并斩杀了他。当初，掖县（今山东莱州，胡三省注：掖县属东莱郡。《苏峻传》说苏峻是长广掖人。根据《晋志》，长广郡有挺县，没有掖县）人苏峻率领几千家乡亲修筑营垒自保，远近的人多来归附。曹嶷（yi）忌恨他势力强大，将要攻打，苏峻率领部众渡海前来投奔。元帝任命苏峻为鹰扬将军（胡三省注：沈约《志》记载：鹰扬将军，建安年间，曹操任命曹洪担任），协助刘遐讨伐周抚有功；下诏任命刘遐为临淮太守，苏峻为淮陵内史（胡三省注：晋惠帝元康七年，分临淮郡设置淮陵郡，地域相当于唐代沂州临沂县一带。宋白说：泗州招信县本是汉代淮陵县）。

    2. 石勒派左长史王修向汉国献捷，汉主刘曜派兼司徒郭汜（si）授予石勒太宰、兼任大将军，进爵赵王，加授特殊礼遇，出入警戒清道，如同曹操辅佐汉朝的旧例；任命王修和他的副手刘茂都为将军，封为列侯。王修的舍人曹平乐跟随王修到粟邑（今陕西白水西北），趁机留下在汉国做官，对刘曜说：“大司马（石勒）派王修等人前来，表面上显示最大的诚意，实际上是侦察陛下的强弱，等他们回去复命，将要袭击陛下。”当时汉军确实疲惫，刘曜相信了。于是追回郭汜，在街市上斩杀王修。三月，石勒回到襄国（今河北邢台）。刘茂逃回来，讲述王修被杀的情况。石勒大怒说：“我侍奉刘氏，尽到了人臣的职责。他的基业，都是我建立的，现在他得志了，反而想算计我。赵王、赵帝，我自己就能做，何必等他！”于是诛杀曹平乐三族（胡三省注：为刘曜、石勒互相攻伐埋下伏笔）。

    3. 元帝让群臣商议郊祀之事，尚书令刁协等人认为应当等返回洛阳后再举行。司徒荀组等人说：“汉献帝在许昌定都，立即举行郊祀（胡三省注：范晔《后汉书》记载汉献帝建安元年在安邑郊祀上帝；这年七月到洛阳，又郊祀上帝；八月迁都许昌，没有郊祀之事，或许其他书上有记载。《晋书·礼志》记载荀组的奏议说：汉献帝迁都许昌后立即建立郊祀。大概郊祀不在迁都许昌当年），何必到洛阳！”元帝听从了，在建康城的巳地建立郊祀的坛场。辛卯日，元帝亲自到南郊祭祀。因没有北郊，就把地神一起合祭。下诏：“琅邪恭王应当称皇考”，贺循说：“《礼记》规定，儿子不能把自己的爵位加在父亲身上”（胡三省注：这是前汉师丹引用《礼记》的话，事见三十三卷汉哀帝建平元年），于是停止。

    4. 当初，蓬陂（今河南开封南，胡三省注：蓬陂就是《左传》中的蓬泽，在浚仪县）坞主陈川自称陈留太守。祖逖攻打樊雅时，陈川派部将李头援助。李头作战有功，祖逖厚待他。李头常感叹说：“能有这样的人做主，我死而无憾。”陈川听说后杀了他。李头的党羽冯宠率领部众投降祖逖，陈川更加愤怒，大肆抢掠豫州各郡，祖逖派兵打败了他。夏季四月，陈川以浚仪（今河南开封）反叛，投降石勒。

    5. 周抚败逃时，徐龛的部将于药追击斩杀了他；到朝廷论功时，刘遐排在前面。徐龛发怒，以泰山郡（今山东泰安东北）反叛，投降石勒，自称兖州刺史。

    6. 汉主刘曜返回，定都长安（胡三省注：从粟邑返回长安，于是定都），立妃子羊氏为皇后（胡三省注：就是晋惠帝的羊皇后。刘曜收纳羊皇后，见八十七卷怀帝永嘉五年），儿子刘熙为皇太子；封儿子刘袭为长乐王，刘阐为太原王，刘冲为淮南王，刘敞为齐王，刘高为鲁王，刘徽为楚王；各宗室都进封郡王。羊氏就是前惠帝的皇后。刘曜曾问她：“我比司马家的儿子怎么样？”羊氏说：“陛下是开创基业的圣主；他是亡国的昏君，怎能相提并论！他贵为帝王，只有一个妇人、一个儿子和他自己三个人，却不能保护。我在那时，实在不想活，以为世间男子都是这样。自从侍奉陛下以来，才知道天下自有大丈夫。”刘曜非常宠爱她，她常干预国事。

    7. 南阳王司马保自称晋王，改元建康，设置百官，任命张寔为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陈安自称秦州刺史，投降汉国，又投降成汉。上邽（今甘肃天水）发生大饥荒，士众困窘，张春侍奉司马保到南安祁山（今甘肃礼县东）。张寔派韩璞率领五千步兵骑兵救援；陈安退守绵诸（今甘肃天水东，胡三省注：绵诸道前汉属天水郡，后汉、晋朝废除。《水经注》记载：绵诸水经过绵诸旧道北，向东南流入清水，清水向东南注入渭水），司马保返回上邽。不久，司马保又被陈安逼迫，张寔派部将宋毅救援，陈安才撤退。

    8. 江东发生大饥荒，下诏让百官各自上书言事。益州刺史应詹上疏说：“元康年间以来，轻视经学崇尚道家，把玄虚放纵当作旷达（胡三省注：夷是旷达的意思），把儒术清俭当作鄙俗，应当推崇奖励儒官，来革新风俗教化。”

    9. 祖逖在蓬关攻打陈川，石勒派石虎率兵五万救援，在浚仪交战，祖逖兵败，退守梁国（今河南商丘南）。石勒又派桃豹率兵到蓬关，祖逖退守淮南（胡三省注：此淮南郡治寿春）。石虎迁徙陈川的五千户部众到襄国，留桃豹镇守陈川的旧城。

    10. 石勒派石虎在朔方（今内蒙古杭锦旗北）攻打鲜卑日六延，大败他们，斩首两万级，俘虏三万多人。孔苌攻打幽州各郡，全部夺取。段匹磾（di）的士兵饥饿逃散，想移驻上谷（今河北怀来东南，胡三省注：《晋志》记载上谷郡治沮阳县，秦代设置，因在谷的上游得名），代王拓跋郁律率兵将要攻打，段匹磾抛弃妻子儿女逃奔乐陵（今山东乐陵东南），依附邵续（胡三省注：乐陵郡治厌次，邵续据守来侍奉晋朝）。

    11. 曹嶷派使者贿赂石勒，请求以黄河为界，石勒同意了（胡三省注：曹嶷已沿黄河设置戍卫，现在贿赂石勒请求以黄河为界，是害怕石勒入侵）。

    12. 梁州刺史周访攻打杜曾，大败他。马隽等人抓住杜曾投降，周访斩杀杜曾；同时擒获荆州刺史第五猗，送到武昌（今湖北鄂州）。周访因第五猗本是朝廷任命，且有声望，告诉王敦不应杀，王敦不听而斩杀。当初，王敦担心杜曾难以制服，对周访说：“如果擒获杜曾，会论功让你做荆州刺史。”等到杜曾死了，王敦却不兑现。王廙（yi）在荆州，杀了很多陶侃的将佐；因皇甫方回被陶侃敬重，责怪他不来拜见自己，收捕斩杀。士民怨恨愤怒，上下不安。元帝听说后，征召王廙为散骑常侍，以周访代替王廙为荆州刺史。王敦忌恨周访的威名，感到为难。从事中郎郭舒劝王敦说：“本州虽然荒凉破败，却是用兵之地，不能交给别人，应当自己兼任，周访做梁州刺史就够了。”王敦听从了。六月丙子日，下诏加授周访为安南将军，其余官职不变。周访大怒，王敦亲手写信解释，还送玉环、玉碗来表达厚意。周访把它们扔在地上，说：“我难道是商人，可以用宝物取悦吗！”周访在襄阳（今湖北襄阳）致力于农耕训练士兵，暗中有图谋王敦的志向，地方官有缺额就自行补任，然后上报；王敦担忧却不能控制。

    魏该被胡寇逼迫，从宜阳（今河南宜阳西）率领部众南迁到新野（今河南新野，胡三省注：魏该从怀帝末年驻守宜阳县界的一泉坞。宜阳县属弘农郡。新野县汉代属南阳郡，晋代属义阳郡），协助周访讨伐杜曾有功，被任命为顺阳太守。

    赵固死，郭诵留下驻守阳翟（今河南禹州，胡三省注：阳翟县汉代属颍川郡，晋代属河南郡），石生多次攻打，不能攻克。

    13. 汉主刘曜在长安建立宗庙、社稷、南北郊祀坛，下诏说：“我的祖先兴起于北方。光文皇帝（刘渊）建立汉国宗庙来顺从民望（胡三省注：见八十五卷惠帝永兴元年）。现在应当改国号，以单于为祖先。尽快商议上报！”群臣上奏：“光文皇帝最初被封为卢奴伯（胡三省注：晋成都王司马颖封刘渊为卢奴伯），陛下又在中山称王；中山是赵国的分地，请改国号为赵。”刘曜听从了。以冒顿配祭天，光文皇帝配祭上帝。

    14. 徐龛抢掠济水、泰山（胡三省注：岱指泰山）之间，攻破东莞（今山东沂水，胡三省注：沈约《志》记载：晋武帝太康元年分琅邪郡设立东莞郡。《晋志》记载东莞是过去的鲁郓邑。刘昫说：唐沂州沂水县是汉代东莞县地。宋白说：春秋时莒国、鲁国争夺郓邑。杜预《注》说：城阳姑幕县南有员亭，就是郓邑，是字形变化。《十三州志》说有东、西二郓，鲁昭公居住的是西郓，即兖州东平郡；莒国、鲁国争夺的是东郓，即汉代东莞县）。元帝向王导询问可以讨伐徐龛的将帅，王导认为太子左卫率泰山人羊鉴是徐龛州里的望族，一定能制服他。羊鉴坚决推辞，说自己没有将帅之才；郗鉴也上表说羊鉴无能，不可任用；王导不听。秋季八月，任命羊鉴为征虏将军、征讨都督，统领徐州刺史蔡豹、临淮太守刘遐、鲜卑段文鸯等人讨伐。（胡三省注：段文鸯当时跟随哥哥段匹磾在厌次）。

    15. 冬季，石勒的左、右长史张敬、张宾，左、右司马张屈六、程遐等人劝石勒称尊号，石勒不允许。十一月，将佐等又请求石勒称大将军、大单于、兼任冀州牧、赵王，依照汉昭烈帝在蜀、魏武帝在邺的旧例，以河内等二十四郡为赵国，太守都改为内史，依照《禹贡》恢复冀州的疆域（胡三省注：当时以河内、魏、汲、顿丘、平原、清河、巨鹿、常山、中山、长乐、乐平、赵国、广平、阳平、章武、勃海、河间、上党、定襄、范阳、渔阳、武邑、燕国、乐陵二十四郡为赵国。依照《禹贡》，魏武帝恢复冀州疆域，南到孟津，西到龙门，东到黄河，北到边塞），以大单于的身份镇抚百蛮，撤销并、朔、司三州（胡三省注：晋朝未曾设置朔州，这里撤销的朔州不知是谁设置的），统一设置部司监察；石勒同意了。戊寅日，石勒即赵王位（石勒字世龙），大赦天下；依照春秋时列国的惯例称元年。

    当初，石勒因天下大乱，律令繁多，命令法曹令史贯志（胡三省注：贯是姓，志是名）采集要点，制定《辛亥制》五千字；施行十多年，才使用律令。任命理曹参军上党人续咸为律学祭酒（胡三省注：《姓谱》记载：帝舜的七个朋友中有续牙。说晋大夫狐鞫居食采于续，号续简伯，后代以续为氏）。续咸执法公平，国人称赞。任命中垒将军支雄（胡三省注：中垒将军是后赵创立的官职）、游击将军王阳领门臣祭酒，专门负责处理胡人的诉讼，严禁胡人欺辱汉族士大夫（胡三省注：华族指中华士族。石勒自己是胡人，却能禁止同类欺辱华人及士族，晋文公有俘获阳樊百姓的想法，相比之下恐怕都有不如），称胡人为“国人”。派使者巡视各州郡，鼓励督促农业生产。朝会开始使用天子的礼乐，衣冠、礼仪器物，庄重可观。加授张宾为大执法，总揽朝政；任命石虎为单于元辅、都督禁卫诸军事，不久加授骠骑将军、侍中、开府，赐爵中山公；其余群臣，授官进爵各有等差。

    张宾得到的待遇优厚显赫，群臣无人能及；但他谦虚谨慎，真诚待人，屏绝私情，以身作则，入朝就尽献谋略，出宫就把功劳归于主上。石勒非常敬重他，每次上朝，常常为他整理仪容，斟酌言辞，称他为“右侯”而不直呼其名（胡三省注：史书记载张宾有大臣的气节，所以能得到石勒的敬重）。

    16. 十二月乙亥日，大赦天下。

    17. 平州刺史崔毖，自认为是中原名士，镇守辽东（今辽宁辽阳，胡三省注：崔毖是崔琰的曾孙。崔琰在魏时是冀州士人的首领，子孙成为冀州望族。），但士民多归附慕容廆（wěi），心中不平。多次派使者招抚，都没人来，怀疑是慕容廆扣留了他们，于是暗中劝说高句丽、段氏、宇文氏，让他们共同攻打慕容廆，约定消灭慕容廆后瓜分其地。崔毖的亲信勃海人高瞻极力劝谏，崔毖不听。

    三国合兵讨伐慕容廆，将领们请求迎击，慕容廆说：“他们被崔毖引诱，想谋取一时之利。军队刚会合，锐气很盛，不能交战，应当固守来挫其锐气。他们像乌鸦一样临时聚集（胡三省注：乌鸦见有食物，就群集啄食，有人惊动就四散飞走；所以因利益而聚集、没有统一指挥的军队称为乌合之众），没有统一指挥，互不服从，时间久了必然离心，一来会怀疑我和崔毖设诈算计他们，二来三国之间也会互相猜忌。等他们人心离散，再进攻，一定能打败他们。”

    三国进军攻打棘城（今辽宁义县西北），慕容廆闭门固守，派使者单独送牛酒犒劳宇文氏；另外两国怀疑宇文氏与慕容廆有密谋，各自领兵撤退（胡三省注：《兵法》所说的“合则能离之”，慕容廆做到了）。宇文部首领悉独官说：“另外两国虽然退走，我要独自攻取棘城。”

    宇文氏有几十万士兵，连营四十里。慕容廆派人从徒河（今辽宁锦州）召回儿子慕容翰。慕容翰派使者对慕容廆说：“悉独官倾国来犯，敌众我寡，容易用计谋攻破，难以靠力胜。现在城中的兵力足以防御，我请求在外作为奇兵，伺机袭击，内外夹击，让他们震惊不知所措，一定能攻破。如果现在合兵一处，他们就能专心攻城，没有其他顾虑（胡三省注：虞指防备），这不是好计策；而且会向敌人示弱，恐怕士气没交战就先低落了。”慕容廆仍有疑虑。辽东人韩寿对慕容廆说：“悉独官有骄傲自大之心，将领骄纵士兵懈怠，军队部署不严密，如果奇兵突然发动，从其不备之处牵制（胡三省注：掎指从侧面或后方牵制），是必胜的策略。”慕容廆于是让慕容翰留在徒河。

    悉独官听说后说：“慕容翰向来以骁勇果敢闻名，现在不进城，或许会成为祸患，应当先消灭他，城池不足为虑。”于是分兵几千骑兵袭击慕容翰。慕容翰得知，假装成段氏的使者，在途中迎接说：“慕容翰长期是我们的祸患，听说你们要攻打他，我们已严阵以待，请快速进军。”使者离开后，慕容翰立即出城，设下埋伏等待。宇文氏的骑兵见到使者，大喜疾驰，不再防备，进入埋伏圈。慕容翰奋力攻击，全部俘获，乘胜直进，派密使（胡三省注：利用空隙行动，所以叫间使）告诉慕容廆出兵大战。慕容廆派儿子慕容皝（huàng）和长史裴嶷（yi）率领精锐作为前锋，自己率大军随后。悉独官起初没有防备，听说慕容廆到了，大惊，全军出战。前锋刚交锋，慕容翰率领一千骑兵从侧面直冲入敌营，放火焚烧，宇文氏部众都惊慌混乱，不知所措，于是大败，悉独官仅自身逃脱。慕容廆俘获全部部众，得到三颗皇帝玉玺（胡三省注：皇帝玉玺就是宇文部首领普回出猎所得的玉玺）。

    崔毖听说后，恐惧，派侄子崔焘到棘城假装祝贺。恰逢三国的使者也到了，请求讲和，说：“这不是我们的本意，是崔平州（崔毖）指使的。”慕容廆把使者的话给崔焘看，用兵威震慑，崔焘恐惧，坦白认罪。慕容廆于是派崔焘回去对崔毖说：“投降是上策，逃跑是下策。”领兵跟随。崔毖和几十名骑兵抛弃家眷逃奔高句丽，部众全部投降慕容廆。慕容廆任命儿子慕容仁为征虏将军，镇守辽东（胡三省注：为慕容仁后来以辽东与慕容皝争夺国家埋下伏笔），官府、街市，像往常一样安定。

    高句丽将领如奴子占据于河城，慕容廆派将军张统袭击，擒获他，俘虏一千多家；带崔焘、高瞻、韩恒、石琮回到棘城，以宾客之礼相待。韩恒是安平人，石琮是石鉴的孙子（胡三省注：石鉴在晋武帝、惠帝时做官，职位显赫）。慕容廆任命高瞻为将军，高瞻称病不接受，慕容廆多次亲自探望，抚摸他的心口说：“您的病在这里，不在别处。现在晋室丧乱，我想和各位共同澄清天下，辅佐皇室。您是中原望族，应当赞同这个愿望，怎么能因华、夷之别而疏远呢！建立功业，只看志向谋略如何，何必问华、夷呢！”（胡三省注：因高瞻轻视慕容廆出身东夷，不肯归附，所以有这番话）高瞻仍不就职，慕容廆很不满。龙骧主簿宋该与高瞻有矛盾（胡三省注：慕容廆进号龙骧将军，任命宋该为府主簿），劝慕容廆除掉他，慕容廆不听。高瞻因忧虑而死。

    当初，鞠羡死后（胡三省注：鞠羡死见八十六卷怀帝永嘉元年），苟曦又任命鞠羡的儿子鞠彭为东莱太守。恰逢曹嶷夺取青州（胡三省注：事见八十七卷永嘉三年），与鞠彭互相攻打；曹嶷兵力虽强，但郡中百姓都为鞠彭死战，曹嶷不能攻克。过了很久，鞠彭叹息说：“现在天下大乱，强者称雄。曹嶷也是同乡（胡三省注：鞠彭和曹嶷都是齐人），被上天保佑，如果可以依靠，就能成为百姓的君主，何必和他力战，让百姓肝脑涂地！我离开这里，祸患自然平息。”郡中百姓认为不行，争相献上抵抗曹嶷的计策，鞠彭一概不用，和一千多家乡亲渡海归附崔毖。北海人郑林客居东莱，鞠彭、曹嶷互相攻打时，郑林保持中立。曹嶷认为他贤德，不敢侵犯，鞠彭和他一同离开。到辽东时，崔毖已败，于是归附慕容廆。慕容廆任命鞠彭为参龙骧军事。赠送郑林车牛粟帛，郑林都不接受，亲自在野外耕种。

    宋该劝慕容廆向江东献捷，慕容廆让宋该写表，裴嶷奉表，连同得到的三颗玉玺到建康献上。

    高句丽多次侵犯辽东，慕容仁迎战，大败他们，从此不再侵犯慕容仁的辖境。

    18. 这一年，蒲洪投降赵（胡三省注：《考异》说《三十国春秋》《晋春秋》记载蒲洪投降刘曜在太兴元年。按元年刘曜还没定都长安。《晋书·蒲洪载记》没记年份，只说“刘曜僭号长安，蒲洪归附”，所以放在这一年），赵主刘曜任命蒲洪为率义侯。

    19. 屠各路松多在新平（今陕西彬县）、扶风（今陕西泾阳西北）起兵归附晋王司马保，司马保派部将杨曼、王连占据陈仓（今陕西宝鸡东），张顗（yi）、周庸占据阴密（今甘肃灵台西南），路松多占据草壁（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陇山西南，降陇城北有松多州，大概路松多据此，因此得名。草壁在阴密以东）。秦、陇的氐人、羌人多响应他们。赵主刘曜派将领攻打，不能攻克；刘曜亲自率军征讨。

    太兴三年（庚辰，公元320年）

    1. 春季正月，刘曜攻打陈仓，王连战死，杨曼逃奔南氐（胡三省注：氐人部落住在陈仓以南的，就是仇池杨氏）。刘曜进军攻克草壁，路松多逃奔陇城（今甘肃张家川）；又攻克阴密。晋王司马保恐惧，迁到桑城（今甘肃临洮南，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洮水从临洮县东北流，过索西城，又北出石门峡，又东北流经桑城东，又北流经安故县。司马保想从桑城逃奔河西）。刘曜返回长安，任命刘雅为大司徒。

    张春谋划侍奉司马保逃奔凉州，张寔派部将阴监率兵迎接，声称保护，实际是阻拦。

    2. 段末柸攻打段匹磾，打败他。段匹磾对邵续说：“我本是夷狄，因仰慕道义而家破人亡。您不忘旧日约定，请和我共同攻打段末柸。”邵续同意，于是一同追击段末柸，大败他。段匹磾和弟弟段文鸯攻打蓟城（今北京西南）。段匹磾逃奔邵续后，蓟城被石氏夺取。后赵主石勒知道邵续势单力薄，派中山公石虎率兵包围厌次（今山东阳信东南），孔苌攻打邵续辖区内的各城，全部攻克。二月，邵续亲自出兵攻打石虎，石虎埋伏骑兵截断退路，擒获邵续，让他劝降守城士兵。邵续呼唤侄子邵竺等人说：“我立志报国，不幸到此地步。你们要努力奉事段匹磾为主，不要有二心。”段匹磾从蓟城返回，还没到厌次，听说邵续已被俘，部众恐惧溃散，又被石虎拦截；段文鸯率几百名亲兵力战，才得以入城，和邵续的儿子邵缉、侄子邵存、邵竺等人环城固守。石虎把邵续送到襄国，石勒认为他忠诚，释放并礼遇他，任命为从事中郎。于是下令：“今后攻克敌人，俘获士人，不得擅自杀害，必须活着送来。”（胡三省注：石勒礼遇邵续最终却杀了他，下令活捉士人，不过是想让他们归顺自己）

    吏部郎刘胤听说邵续被攻打，对元帝说：“北方的藩镇都已沦陷，只剩邵续了；如果再被石虎消灭，会使义士灰心，阻断回归之路，我认为应当出兵救援。”（胡三省注：刘胤是邵续派来的，事见八十九卷愍帝建兴二年）元帝不能听从。邵续被俘后，才下诏把邵续的职位授予他的儿子邵缉。

    3. 赵将尹安、宋始、宋恕、赵慎四部屯驻洛阳，反叛，投降后赵。后赵将石生领兵赴援；尹安等人又反叛，投降司州刺史李矩。李矩派颍川太守郭默率兵进入洛阳。石生俘虏宋始一部，向北渡过黄河。于是河南百姓都争相归附李矩，洛阳成为空城。

    4. 三月，裴嶷到达建康，极力称赞慕容廆的威德，贤才都为他所用；朝廷开始重视慕容廆。元帝对裴嶷说：“您是朝中名臣，应当留在江东，我另下诏让龙骧将军（慕容廆）送您的家属来。”裴嶷说：“我年轻时蒙受国恩，出入宫廷（胡三省注：裴嶷在西晋做官，历任中书侍郎、给事黄门侍郎，所以这样说），如果能再侍奉陛下，是我的极大荣幸。但旧都沦陷，皇陵被毁，即使有名臣宿将，也没能雪耻，唯独慕容龙骧忠于王室，立志消灭凶逆，所以派我万里来表达诚意。现在我来而不返，他一定会认为朝廷因他偏远简陋而抛弃他，辜负他的向义之心，使他讨伐贼寇的意志懈怠（胡三省注：体应依《载记》作“怠”），这是我非常惋惜的，所以不敢徇私忘公。”（胡三省注：裴嶷的心思，大概是认为慕容廆可共成功名，鄙视晋朝君臣在江沱宴安，不值得共事）元帝说：“您说得对。”于是派使者随裴嶷去任命慕容廆为安北将军、平州刺史。

    5. 闰月，任命周顗（yi）为尚书左仆射。

    6. 晋王司马保的部将张春、杨次和别将杨韬不和，劝司马保诛杀杨韬，且请求攻打陈安；司马保都不听。夏季五月，张春、杨次囚禁司马保，杀了他。司马保身体肥胖，重八百斤；喜欢睡觉，爱好读书，但懦弱没有决断，所以遭此灾祸。司马保没有儿子，张春立宗室子弟司马瞻为世子，称大将军。司马保的部众溃散，逃奔凉州的有一万多人。陈安向赵主刘曜上表，请求讨伐司马瞻等人。刘曜任命陈安为大将军，攻打司马瞻，杀了他；张春逃奔枹罕（fu hǎn，今甘肃临夏，胡三省注：枹罕县前汉属金城郡，后汉属陇西郡，张轨分属晋兴郡，唐代为河州）。陈安抓住杨次，在司马保的灵柩前斩首，用来祭祀司马保。陈安用天子之礼把司马保安葬在上邽，谥号元王。

    7. 羊鉴讨伐徐龛，屯兵下邳（今江苏邳州），不敢前进。蔡豹在檀丘（今山东兖州东北，胡三省注：檀丘在鲁国卞县东南）打败徐龛，徐龛向后赵求救。后赵主石勒派部将王伏都救援，又派张敬率兵作为后援。石勒提出很多要求，而王伏都淫暴，徐龛不满。张敬到东平（今山东东平），徐龛怀疑他要袭击自己，于是斩杀王伏都等三百多人，又来请求投降。石勒大怒，命张敬据守险要牵制（胡三省注：据险防守徐龛，想长期相持拖垮他）。元帝也厌恶徐龛反复无常，不接受投降，命令羊鉴、蔡豹及时进军讨伐。羊鉴仍疑虑畏惧不进，尚书令刁协上奏弹劾羊鉴，免死除名，以蔡豹代领其兵。王导因举荐失人，请求自贬，元帝不允许。

    8. 六月，后赵孔苌攻打段匹磾，孔苌恃胜不备，段文鸯袭击，大败孔苌。

    9. 京兆人刘弘客居凉州天梯山（今甘肃武威南，胡三省注：武威姑臧城南有天梯山），用妖术迷惑众人，跟随他学道的有一千多人，西平元公张寔的手下都信奉他。帐下阎涉、牙门赵卬都是刘弘的同乡，刘弘对他们说：“上天给我神玺，应当统治凉州。”阎涉、赵卬相信，秘密与张寔的十多个手下谋划杀死张寔，奉刘弘为主。张寔的弟弟张茂知道阴谋，请求诛杀刘弘。张寔令牙门将史初收捕，还没到，阎涉等人怀刀入宫，在 outer 寝杀死张寔（胡三省注：《考异》说《晋书》作“阎沙、赵仰”，又说“张寔知道阴谋，收捕刘弘杀死”。据《晋春秋》作“阎涉、赵卬”，且刘弘死在张寔被杀后，现在依从）。刘弘见史初到，说：“使君已死，杀我干什么！”史初发怒，割掉他的舌头囚禁，在姑臧（今甘肃武威）街市上车裂，诛杀党羽几百人。左司马阴元等人因张寔的儿子张骏年幼，推张茂为凉州刺史、西平公，赦免境内，任命张骏为抚军将军。

    10. 丙辰日，赵将解虎和长水校尉尹车谋反，与巴族首领句（gou）徐、厍（shè）彭等人勾结（胡三省注：句、厍都是姓）；事情败露，解虎、尹车都被处死。赵主刘曜把句徐、厍彭等五十多人囚禁在阿房宫（今陕西西安西，胡三省注：阿房即秦阿房宫旧基，也叫阿城），将要杀死他们；光禄大夫游子远劝谏说：“圣王用刑，只杀首恶，不应多杀。”极力劝谏，叩头流血。刘曜发怒，认为他助逆而囚禁他；杀光句徐、厍彭等人，尸体在街市示众十天，再投入水中。于是巴人全部反叛，推举巴族首领句渠知为主，自称大秦，改元平赵。各地氐人、羌人、巴人、羯人响应的有三十多万，关中大乱，城门白天关闭。游子远又从狱中上表劝谏（胡三省注：争通“诤”），刘曜亲手毁掉表文说：“大荔奴（胡三省注：大荔是戎人部落名，游子远大概是戎人出身），不怕死到临头，还敢这样，是嫌死得晚吗！”呵斥左右快杀他。中山王刘雅、郭汜、朱纪、呼延晏等人劝谏说：“游子远被囚禁，大祸临头，仍不忘劝谏（胡三省注：争通“诤”），是最大的忠诚。陛下即使不能用他的话，怎能杀他！如果游子远早上被杀，我们傍晚就死，来彰显陛下的过错。天下人都会离开陛下，陛下和谁共处！”刘曜怒气消解，于是赦免游子远。

    刘曜下令内外戒严，将要亲自讨伐句渠知。游子远又劝谏说：“陛下如果用我的计策，一个月可平定，不必亲征。”刘曜说：“你说说看。”游子远说：“他们没有大志，不想称帝（胡三省注：非望指非分的希望），只是畏惧陛下的严刑，想逃命而已。陛下不如大赦，给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此前因解虎、尹车事件，家属老弱被没入官府为奴的，都释放，让他们互相招引，恢复产业。他们能活命，怎会不投降！如果其中自知罪重，聚集不散的，愿给我五千弱兵，一定为陛下铲除（胡三省注：枭指斩首示众）。否则，现在反叛的满山遍野（胡三省注：弥、被都指布满），即使陛下亲征，恐怕也不是短时间能平定的。”刘曜大喜，当天大赦，任命游子远为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都督雍秦征讨诸军事。游子远屯驻雍城（今陕西凤翔），投降的有十多万；移军安定（今甘肃泾川），反叛的都投降。只有句氏宗族五千多家据守阴密，游子远进攻，消灭他们，于是领兵巡视陇右。此前氐人、羌人十多万部落据险不服，首领虚除权渠自称秦王。游子远进抵其壁垒，虚除权渠出兵抵抗，五战都败。虚除权渠想投降，儿子伊余对众人说：“从前刘曜亲自来，尚且不能奈何我们，何况这支偏师，说什么投降！”率领五万精兵，清晨逼近游子远的营门。将领们想迎击，游子远说：“伊余勇猛强悍，当今无敌，所率士兵比我们精锐，又因父亲刚败，怒气正盛，锋芒不可挡，不如暂缓，等他们气竭再攻。”于是坚壁不战。伊余有骄傲之色，游子远趁其不备，夜间领兵在寝席上进食（胡三省注：蓐食指早晨在寝席上进食，来不及起身），黎明，遇大风扬尘天色昏暗，游子远全军突袭，生擒伊余，全部俘虏其部众。虚除权渠大惊，披发、划面请降。游子远报告刘曜，任命虚除权渠为征西将军、西戎公，迁徙伊余兄弟及其部落二十多万人到长安。刘曜任命游子远为大司徒、录尚书事。

    刘曜建立太学，选拔一千五百名神志可教的百姓，选儒臣教导。建造酆明观和西宫，在滈池（hào，今陕西西安西，胡三省注：司马彪说镐在上林苑中。孟康说长安西南有镐池。《古史考》说武王迁都镐，即长安丰亭镐池）修建陵霄台，又在霸陵（今陕西西安东）西南营造寿陵。侍中乔豫、和苞上疏劝谏，认为：“卫文公在乱亡之后，节用爱民，营建宫室符合时宜，所以能复兴康叔的功业，延续九百年国运（胡三省注：卫国被狄人灭亡，文公迁都楚丘，穿粗布衣服，戴粗帛帽子，致力于生产，发展工商，开始建城郭宫室，符合时宜，百姓喜悦，国家殷富，卫国得以复兴。从康叔始封到秦灭卫，延续九百多年）。前几天奉诏修建酆明观，市井百姓都讥讽奢侈说：‘建一个观的功夫，足以平定凉州了！’现在又想效仿阿房宫建西宫，模仿琼台建陵霄台，耗费比酆明观多亿万倍；如果用这些物资供军用，就能兼并吴、蜀、齐、魏了！又听说营建寿陵，周长四里，深三十五丈，用铜做棺椁，饰以黄金；这样的花费，恐怕国内难以承担。秦始皇用铁水堵塞三泉，坟墓还没干就被发掘（胡三省注：详见三十一卷汉成帝永始元年刘向封事）。自古没有不亡的国家，没有不被挖掘的坟墓，所以圣王薄葬，是深远的考虑。陛下怎能在中兴之时（胡三省注：刘曜平定靳氏之乱自立，所以臣下称为中兴），重蹈亡国的覆辙！”刘曜下诏说：“二位侍中恳切忠诚有古人之风，可说是社稷之臣；全部停止宫室劳役；寿陵制度，完全遵循霸陵（汉文帝陵）的规格。封乔豫为安昌子，和苞为平舆（yu）子，都领谏议大夫；并布告天下，让人们知道我朝愿意听谏。”又把酆水的园囿分给贫民。

    11. 祖逖的部将韩潜和后赵将桃豹分别占据陈川的旧城，桃豹居西台，韩潜居东台，桃豹从南门出入，韩潜从东门出入，互相防守四十天。祖逖用布袋装土伪装成米，派一千多人运到台上，又派几人担米，在路边休息。桃豹的士兵追赶，他们弃担逃跑。桃豹的士兵长期饥饿，得到米，以为祖逖的士兵粮足，更加恐惧（胡三省注：先用车装土迷惑，再用担米引诱，显示实力）。后赵将刘夜堂用一千头驴运粮给桃豹，祖逖派韩潜和别将冯铁在汴水（今河南开封东北，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蒗荡渠水从中牟东流到浚仪县，分为二水，南流的叫沙水，东注的叫汴水，汴水东流进入梁郡）截击，全部缴获。桃豹连夜逃到东燕城（今河南延津东北，胡三省注：即汉代东郡燕县，后魏设东燕县属陈留郡，隋改为胙城县属东郡，唐属滑州。桃豹因恐惧和缺粮而逃），祖逖派韩潜进屯封丘（今河南封丘）逼近，冯铁占据二台，祖逖镇守雍丘（今河南杞县），多次派兵截击后赵军，后赵的镇戍很多归附祖逖，疆域逐渐缩小。

    此前，赵固、上官巳、李矩、郭默互相攻击，祖逖派使者调解，说明祸福，于是都接受祖逖的调度。秋季七月，下诏加授祖逖为镇西将军。祖逖在军中与将士同甘共苦，严于律己广施恩惠，鼓励农耕，安抚新归附的人，即使地位低贱的也以恩礼相待。黄河边的坞堡，先前有子弟在后赵做人质的，都允许他们同时归附两边（胡三省注：处于两界之间，允许两属，用来作为间谍），时常派巡逻军假装抢掠，表明他们未归附。坞主都感恩，后赵有阴谋就秘密报告，因此多有缴获，黄河以南多叛后赵归晋。

    祖逖练兵积粮，计划夺取河北。后赵主石勒担忧，于是下令幽州为祖逖修葺祖父、父亲的坟墓，设两户人家守护，写信给祖逖，请求互通使者和贸易。祖逖不回信，但允许贸易，获利十倍。祖逖的牙门童建杀死新蔡内史周密，投降后赵，石勒斩杀童建，送首级给祖逖说：“叛臣逃吏是我的大仇，也是将军的仇敌。”祖逖非常感激，从此后赵人叛逃来的，祖逖都不接纳，禁止将领侵犯后赵百姓，边境逐渐安定。（胡三省注：祖逖允许黄河坞堡两属，是用间谍的智慧。石勒为祖逖修墓、斩童建送首级，也是为了松懈祖逖渡河的决心）

    12. 八月辛未日，梁州刺史周访去世。周访善于安抚接纳士人，部众都愿为他效死。知道王敦有不忠之心，私下常切齿痛恨，王敦因此在周访生前不敢叛逆。王敦派从事中郎郭舒监理襄阳军务，元帝任命湘州刺史甘卓为梁州刺史，都督沔北诸军事，镇守襄阳。郭舒返回后，元帝征召为右丞；王敦留住不遣送。

    13. 后赵主石勒派中山公石虎率领四万步兵骑兵攻打徐龛，徐龛送妻子儿女为人质，请求投降，石勒同意。蔡豹屯驻卞城（今山东泗水东，胡三省注：卞县属鲁国。刘昫说隋在卞县古城设泗水县，唐属兖州），石虎将要攻打，蔡豹退守下邳，被徐龛打败。石虎领兵在封丘筑城后返回，迁徙三百家士族到襄国崇仁里（胡三省注：崇仁里是石勒命名，用来安置士族），设公族大夫管理。

    14. 后赵主石勒用法很严，尤其忌讳“胡”字（胡三省注：石勒本是胡人，所以忌讳），宫殿建成后，开始有门户禁令。有个醉胡骑马闯入止车门，石勒大怒，斥责宫门小执法冯翥（zhu）。冯翥惶恐忘记忌讳，回答说：“刚才有个醉胡骑马闯入，极力呵斥阻止，却无法沟通。”石勒笑着说：“胡人确实难以沟通。”宽恕了他。

    石勒让张宾负责选拔官员，起初定五品，后来改为九品。命令公卿和州郡每年推举秀才、至孝、廉清、贤良、直言、武勇各一人。（胡三省注：石勒立国初具纲纪，石虎继位后就没有了）

    15. 西平公张茂立哥哥的儿子张骏为世子。

    16. 蔡豹战败后，将要到建康请罪，北中郎将王舒阻止。元帝听说蔡豹撤退，派使者收捕。王舒夜间派兵包围蔡豹，蔡豹以为是其他敌寇，率部下反击，听说有诏才停止。王舒抓住蔡豹送往建康，冬季十月丙辰日，斩杀。

    17. 王敦杀死武陵内史向硕（胡三省注：史书记录王敦擅自杀人，以显示他目无君主）。

    元帝当初镇守江东时，王敦和堂弟王导同心辅佐，元帝也推心置腹任用他们，王敦总领征讨（胡三省注：怀帝永嘉五年，元帝任命王敦为扬州刺史，加都督征讨诸军事，他讨伐华轶、杜弢、王机、杜曾都是功劳），王导专掌政务（胡三省注：尚书是政务根本，王导录尚书事，所以专掌政务），家族子弟分布在显要职位，当时人说：“王与马，共天下。”后来王敦自恃有功，且宗族强盛，逐渐骄横，元帝既畏惧又厌恶，于是引用刘隗、刁协等作为心腹，逐渐削弱王氏的权力，王导也渐渐被疏远。中书郎孔愉陈述王导忠贤，有辅佐创业的功勋，应加委任；元帝调孔愉出京为司徒左长史。王导能保持自然本性安于本分，淡泊处世，有识之士都称赞他善于处理兴衰。而王敦更加不满（胡三省注：史书记载王导能使子孙福运绵延，王敦却身死家灭，祸及王含父子）。于是双方产生嫌隙。

    当初，王敦征召吴兴人沈充为参军，沈充向王敦推荐同郡人钱凤，王敦任命为铠曹参军。两人都巧言谄媚凶狠狡诈，知道王敦有野心，暗中促成，为之谋划；王敦宠信他们，权势超过内外官员。王敦上疏为王导辩白，言辞怨恨。王导封好奏疏还给王敦，王敦又派人上奏。左将军谯王司马氶（chéng，胡三省注：由此看，此前作“承”是错误），忠厚有品行，元帝亲近信任。夜间召见司马氶，把王敦的奏疏给他看，说：“王敦因近年的功劳，职位已够高了，却贪得无厌，说出这样的话，怎么办？”司马氶说：“陛下不早处置，到现在，王敦必定作乱。”

    刘隗为元帝谋划，派心腹镇守地方。恰逢王敦上表用宣城内史沈充代替甘卓为湘州刺史，元帝对司马氶说：“王敦的叛逆已很明显，我将像惠帝一样受制于人，形势不远了。湘州占据上游地势，控制荆、交、广三州（胡三省注：三州指荆、交、广），想让叔父去镇守，怎么样？”（胡三省注：古代同姓诸侯，天子称伯父、叔父。司马氶是宣帝的从孙，元帝是宣帝的曾孙，按辈分也是叔父）司马氶说：“臣奉诏命，全力以赴，怎敢推辞！但湘州经过蜀寇（胡三省注：蜀寇指杜弢之乱）后，民生凋敝，如果到任，需等三年才能用兵（胡三省注：用《论语》冉有对孔子的话，即指从事军事），如果没到时间，即使粉身碎骨也没用。”十二月，下诏：“晋室开国，地方长官的任用，亲族贤才并用，任命谯王司马氶为湘州刺史。”长沙人邓骞听说后，叹息说：“湘州的灾祸，将从此开始！”司马氶到武昌，王敦设宴，对司马氶说：“大王向来是贤士，恐怕不是将帅之才。”司马氶说：“您没了解我，铅刀也有一割之用（胡三省注：后汉班超的话）。”王敦对钱凤说：“他不知畏惧还说豪言，可见他不勇武，无能为。”于是听任他赴任（胡三省注：司马氶虽忠诚有余但才能不足，王敦看透这点知道他无能为）。当时湘地荒凉残破，公私困窘，司马氶亲自节俭，尽心安抚，很有才能名声。

    18. 高句丽侵犯辽东，慕容仁迎战，大败他们，从此不再侵犯慕容仁的辖境。

    太兴四年（辛巳，公元321年）

    1. 春季正月，徐龛又请求投降。

    2. 张茂修筑灵钧台，台基高九仞。武陵人阎曾夜间叩击府门呼喊：“武公（张轨）派我来，说‘为什么劳民筑台！’”官员认为是妖言，请杀阎曾（胡三省注：“武陵”疑似“武威”）。张茂说：“我确实劳民。阎曾称先君之命规劝我，怎能算妖言！”于是停止筑台。

    3. 三月癸亥日，太阳中有黑子（胡三省注：太阳中有黑子，是阴侵阳的征兆。当时王敦骄横渐甚，所以天象显现）。着作佐郎河东人郭璞因元帝用刑过度，上疏认为：“阴阳错乱，都是因刑罚繁多。赦免不宜频繁，但子产知道铸刑书不是善政，却不得不做，是为了救弊（胡三省注：《左传》记载郑铸刑书，叔向写信给子产，子产回信说“我是为了救世”）。现在应当赦免，道理相同。”

    4. 后赵中山公石虎在厌次攻打幽州刺史段匹磾，孔苌攻打其辖区内各城，全部攻克。段文鸯对段匹磾说：“我以勇猛闻名，所以被百姓倚重；现在见百姓被抢掠而不救，是怯懦。百姓失望，谁还会为我效死！”于是率领几十名壮士骑兵出战，杀死很多后赵兵。马乏倒地，石虎呼喊说：“兄长和我都是夷狄，早就想和兄长成为一家。现在天遂人愿，在此相见，何必再战！请放下武器。”段文鸯骂道：“你是寇贼，早该死了，我兄长不听我的计策（胡三省注：事见八十八卷怀帝永嘉六年），才让你到这地步。我宁愿战死，不屈服于你！”于是下马苦战，槊（shuo，长矛）折断，持刀继续战斗，从辰时到申时。后赵兵四面解下马鞍作为掩护（胡三省注：马罗披即障泥），向前抓住段文鸯；段文鸯力竭被擒，城内士气低落。

    段匹磾想单骑归朝，邵续的弟弟乐安内史邵洎率兵阻止；邵洎又想抓朝廷使者王英送给石虎。段匹磾严肃斥责说：“你不能遵从兄长的志向，逼我不能归朝，已经过分，还想抓天子的使者；我虽是夷狄，也没听说过这种事！”邵洎和侄子邵缉、邵竺等抬着棺材出城投降。段匹磾见石虎说：“我受晋恩，立志灭你，不幸至此，不会敬你。”后赵主石勒和石虎向来与段匹磾结为兄弟，石虎立即起身下拜。石勒任命段匹磾为冠军将军，段文鸯为左中郎将，分散流民三万多户，恢复其产业，设地方官安抚。于是幽、冀、并三州都归入后赵。段匹磾不对石勒行礼，常穿朝服，持晋朝符节。很久以后，和段文鸯、邵续都被后赵杀死（胡三省注：厌次攻破后，没有后患，段匹磾兄弟和邵续都被杀害，石勒的志向由此可知）。

    5. 五月庚申日，下诏免除中原良民因遭难沦为扬州各郡僮仆的人，充实军队。这是尚书令刁协的主意，因此众人更怨恨他。

    6. 终南山（今陕西西安南）崩塌（胡三省注：终南是长安南山。当时刘曜据关中，是亡国之兆，《晋书》记载在《刘曜载记》）。

    7. 秋季七月甲戌日，任命尚书仆射戴渊为征西将军、都督司兖豫并雍冀六州诸军事、司州刺史，镇守合肥；丹阳尹刘隗为镇北将军、都督青徐幽平四州诸军事、青州刺史，镇守淮阴（今江苏淮安，胡三省注：淮阴县前汉属临淮郡，后汉属下邳郡，晋属广陵郡）；都持节领兵，名义上是讨伐胡人，实际是防备王敦。

    刘隗虽在外地，而朝廷机密、任免官员，元帝都和他秘密谋划。王敦写信给刘隗说：“近来承蒙圣上关照足下，现在大贼未灭，中原动荡，想和足下及周生（周顗）等人合力辅佐王室，共同平定天下。如果顺利，帝业就会兴隆；如果不顺，天下就永无希望了。”刘隗回信说：“‘鱼在江湖中互相遗忘，人在道术上互相遗忘’（胡三省注：引用《庄子·大宗师》的话）。‘尽辅佐之力，献上忠诚’（胡三省注：晋大夫荀息的话），是我的志向。”王敦得信，大怒。

    壬午日，任命骠骑将军王导为侍中、司空、假节、录尚书、领中书监。元帝因王敦的缘故，连王导也疏远猜忌。御史中丞周嵩上疏认为：“王导忠诚尽心，辅佐成就大业，不应听孤臣的话，被疑似的说法迷惑，放逐旧臣，让奸佞和贤才同列（胡三省注：军队列阵，五人为伍。伍指同列。以佞伍贤指贤佞同列），损害过去的恩情，招来将来的祸患。”（胡三省注：从前亲近倚重王导现在却疏远猜忌，是损害旧恩；王导若自疑，与王敦联合，是招来祸患）元帝颇有感悟，王导因此得以保全（胡三省注：史书记载周顗兄弟保护王导）。

    8. 八月，常山（今河北正定西）崩塌（胡三省注：常山在常山郡上曲阳县西北，当时属石勒）。

    9. 豫州刺史祖逖，因戴渊是吴地人（胡三省注：戴渊是广陵人，广陵是从前吴王刘濞的封地），虽有才望却无远大见识；且自己披荆斩棘收复河南，而戴渊从容前来统领，心中不满；又听说王敦与刘隗、刁协有矛盾，将有内乱，知道大功难成，感慨发病；九月壬寅日，在雍丘去世。豫州百姓像失去父母，谯、梁一带都为他立祠。王敦久怀野心，听说祖逖死，更无所顾忌（胡三省注：王敦所忌惮的是周访、祖逖，周访死后祖逖接着去世，难怪他更无所顾忌。但温峤、郗鉴等人已在晋朝，最终靠他们清除大恶。由此可知上天生才顺应世事，世变无穷而人才也无穷，本非奸雄能预料）。

    冬季十月壬午日，任命祖逖的弟弟祖约为平西将军、豫州刺史，统领祖逖的部众。祖约没有安抚驾驭的才能，不被士卒归附。

    当初，范阳人李产避乱依附祖逖，见祖约志向异常，对亲信说：“我因北方动荡，才远道来此，希望保全宗族。现在看祖约的作为，有不可测的野心。我托名姻亲，应当早做打算，不必再陷身不义，你们不能因眼前利益而忘长远之计。”于是率领子弟十多人小路回乡。

    10. 十一月，皇孙司马衍出生。

    11. 后赵主石勒召集所有武乡（今山西榆社北）的故老到襄国，和他们共坐欢饮。当初，石勒微贱时，与李阳为邻，多次因争夺沤麻池互殴（胡三省注：《诗经》说“东门之池，可以沤麻”，毛氏说“沤是柔化”。《考工记》说“?氏用涗水沤丝”，注说“沤是浸渍，楚人叫沤，齐人叫涹”。可见沤是浸渍之名，说沤柔是指浸渍使柔软。魏收《地形志》记载武乡郡三台岭上有李阳墓、麻池，是石勒与李阳争沤麻处。）。李阳因此不敢来。石勒说：“李阳是壮士；争沤麻是平民时的怨恨，我正包容天下，怎会记恨匹夫！”立即召来饮酒，拉着李阳的胳膊说：“我从前受你的老拳，你也挨过我的毒手。”于是任命为参军都尉。把武乡比作丰县、沛县，免除三代赋税（胡三省注：石勒想与汉光武帝相比，光武帝免除南顿赋税不敢超过十年，而石勒免除武乡三代，可见其不自量力）。

    石勒因百姓刚恢复产业，储备不丰，于是严禁酿酒，郊祀宗庙都用醴酒（胡三省注：酒酿造一夜熟的叫醴）。施行几年后，再无人酿酒。

    12. 十二月，任命慕容廆为都督幽平三州、东夷诸军事、车骑将军、平州牧（胡三省注：《考异》说《燕书》作“车骑大将军、平州刺史”。按《晋书·载记》，先拜平州刺史，不久加车骑将军、州牧，现在依从），封辽东公，保留单于称号，派谒者立即授予印绶，允许他秉承皇帝旨意设置官府长官。慕容廆于是设置僚属，以裴嶷、游邃为长史，裴开为司马，韩寿为别驾，阳耽为军咨祭酒，崔焘为主簿，黄泓、郑林为参军。慕容廆立儿子慕容皝为世子。建造东学（胡三省注：横同黉，学舍，《载记》作“东庠”），以平原人刘赞为祭酒，让慕容皝和学生一起受业，慕容廆有空时也亲自听讲（胡三省注：说慕容廆只有处理国事的空闲，才得一刻闲暇，也亲自到东学听讲，可见他推崇儒学）。慕容皝雄毅多谋略，喜爱经术，国人称赞。慕容廆调慕容翰镇守辽东，慕容仁镇守平郭（今辽宁盖州，胡三省注：平郭县汉代属辽东郡，晋朝废除。《新唐书》说高句丽建安城是古代平郭县）。慕容翰安抚汉夷百姓，很有威望恩惠；慕容仁也不错。

    13. 拓跋猗?的妻子惟氏，忌恨代王拓跋郁律强大，怕对自己的儿子不利，于是杀死拓跋郁律而立儿子拓跋贺傉（nu，胡三省注：拓跋郁律继位见八十九卷愍帝建兴四年），杀死各部首领几十人。拓跋郁律的儿子拓跋什翼犍（jiān）年幼在襁褓中，母亲王氏藏在裤中，祈祷说：“上天如果保佑你，就不要哭。”很久不哭，才得以幸免。惟氏专权，派使者出使后赵，后赵人称她为“女国使”（胡三省注：因惟氏专权，故称女国。史书记载拓跋部因此中衰）。



 第91章 晋纪十四

    起玄黓敦牂（壬午，322年），尽昭阳协洽（癸未，323年），共二年。 中宗元皇帝下

    永昌元年（壬午，322年）

    1春季，正月，郭璞再次上疏，请求趁皇孙出生之机，颁布赦令。（胡三省注：郭璞去年已经上疏请求大赦，皇孙在去年十一月出生。）元帝采纳了他的建议。乙卯（初一），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永昌。

    王敦任命郭璞为记室参军。郭璞擅长占卜，知道王敦必定会叛乱，自己也会牵连其中遭遇灾祸，因此十分担忧。大将军掾、颍川人陈述去世，（胡三省注：陈述，字嗣祖，也是王敦幕府的僚属。）郭璞哭得极其悲痛，说：“嗣祖，怎知这不是你的福气呢！”

    王敦与朝廷产生隔阂后，就羁留、录用朝廷中有声望的官员，安置在自己的幕府中。他任命羊曼和陈国人谢鲲为长史。羊曼是羊祜兄长的孙子。羊曼、谢鲲终日醉酒，所以王敦不把事务托付给他们。（胡三省注：王敦收罗有声望的人，不过是沿用西晋诸王的旧手段罢了。）王敦将要叛乱，对谢鲲说：“刘隗奸邪，将会危害国家，我想清除君主身边的恶人，怎么样？”谢鲲说：“刘隗确实是祸乱的根源，但他就像依附城墙的狐狸、依托神社的老鼠（胡三省注：后汉虞延说：城狐社鼠，不怕熏烧。指有所依仗。另外，中山王刘胜说：神社里的小老鼠不能用水灌，屋里的老鼠不能用烟熏，是因为它们所依托的东西特殊。《尔雅翼》说：管仲称神社是捆束木头涂上泥做成的，老鼠于是跑去依托在那里，熏它怕烧坏木头，灌它怕冲坏泥涂，这就是老鼠之所以不能被杀死的原因，是因为神社的缘故。用来比喻君主身边的人）。”王敦发怒说：“你这平庸之才，哪里懂得大局！”把谢鲲调出幕府任豫章太守（今江西南昌），又把他留住不派遣。

    戊辰（十四日），王敦在武昌（今湖北鄂州）起兵，上疏列举刘隗的罪状，称：“刘隗奸佞邪恶，造谣中伤，作威作福，擅自兴师动众，劳扰士民，赋税徭役繁重，百姓怨声载道。我身为宰辅，不能坐视不管，于是进军讨伐，只要刘隗的首级早上悬挂起来，各路军队晚上就撤退。从前太甲败坏法度，幸亏采纳伊尹的忠言，商朝才得以复兴。（胡三省注：商汤去世后，太甲败坏汤的典章制度，伊尹把他放逐到桐邑。三年后，太甲悔悟，在桐邑自我谴责，伊尹穿着礼帽礼服迎接太甲回到亳都。依靠伊尹的训导，才得以善终。古代本来有这样的事，但不是臣子应当做的。）希望陛下慎重考虑，那么天下就能安定，国家就能稳固。”沈充也在吴兴（今浙江湖州）起兵响应王敦，王敦任命沈充为大都督、督护东吴诸军事。王敦到达芜湖（今安徽芜湖），又上表列举刁协的罪状。元帝大怒，乙亥（二十一日），下诏说：“王敦依仗朝廷的宠信，竟敢肆意叛乱，把我比作太甲，想把我幽禁起来。这能容忍，还有什么不能容忍！现在我亲自率领六军讨伐大逆不道之人，有杀王敦的，封五千户侯。”王敦的兄长光禄勋王含乘坐轻舟逃到王敦那里。

    太子中庶子温峤对仆射周顗说：“大将军这次行动似乎有原因，该不会滥杀无辜吧？”周顗说：“不对，君主除非是尧、舜，哪能没有过失，臣子怎能起兵威胁君主呢！做出这样的举动，怎能说不是叛乱呢！王敦（字处仲）凶暴傲慢，目无君主，他的野心难道有尽头吗！（胡三省注：狼像狗，头尖脸颊白，前高后宽，贪婪而敢对抗人，所以用狼来比喻他。）”

    王敦刚起兵时，派使者告诉梁州刺史甘卓，约他一起东下，甘卓答应了。等王敦上船，甘卓却不来，派参军孙双到武昌劝阻王敦。王敦惊讶地说：“甘侯先前和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现在又变卦了，想必是担心我危害朝廷吧！我现在只是清除奸凶，如果事情成功，会让甘侯做公。”（胡三省注：许诺甘卓做公，用利益引诱他，想让他一同叛逆。）孙双回去报告，甘卓犹豫不决。有人劝甘卓：“暂且假装答应王敦，等王敦到了都城再讨伐他。”甘卓说：“从前陈敏叛乱，我先顺从他后来才图谋他，（胡三省注：事情见八十六卷惠帝永兴二年、怀帝永嘉元年。）议论的人说我是因为害怕逼迫才改变主意，我心里常常感到惭愧；现在如果再这样做，怎么表明自己呢！”

    甘卓派人把王敦的意图告诉顺阳太守魏该，魏该说：“我起兵抗拒胡贼的原因，正是想忠于王室。现在王公起兵指向天子，不是我应该参与的。”于是与甘卓断绝关系。（胡三省注：史书记载甘卓不如魏该忠诚果敢。）

    王敦派参军桓罴劝说谯王司马氶，请求司马氶担任军司。司马氶叹息说：“我大概要死了！此地荒芜，百姓稀少，势单力薄，没有外援，将如何成功！但能为忠义而死，又有什么可求的！”司马氶征召长沙人虞悝为长史，恰逢虞悝遭母丧，司马氶去吊丧，说：“我想讨伐王敦，但兵少粮缺，而且刚到这里，恩德信义还没有普及。你们兄弟是湘中的豪杰，王室正处于危难之中，战争之事，古人在所不辞（胡三省注：《礼记》：子夏问：“服三年之丧，哭丧结束后，遇到战争不能回避，这是礼吗？还是当初有关部门规定的？”孔子说：“我听老子说，从前鲁公伯禽是有原因才这样做的。现在因为三年之丧，却为了利益而从军，我就不知道了。”《春秋公羊传》说：古代臣子有大丧，君主三年不召他上门；服丧一年后，可以戴礼帽穿礼服，参与军事，君主派他去，是不对的；臣子主动去，是符合礼的。闵子骞戴着孝带服事君主，孔子大概是赞赏他的。），你将如何教导我？”虞悝说：“大王不认为我兄弟平庸无能，亲自屈尊前来，我怎敢不尽死力！但本州荒凉破败，难以进军讨伐；应该暂且收聚部众固守，传布檄文到四方，王敦的势力必然会分散，分散后再图谋他，或许可以取胜。”司马氶于是囚禁桓罴，任命虞悝为长史，任命他的弟弟虞望为司马，督护各路军队，与零陵太守尹奉、建昌太守长沙人王循、衡阳太守淮陵人刘翼（胡三省注：沈约说：晋惠帝元康九年，分长沙东北下隽各县设立建昌郡，到南朝宋时，改为巴陵郡。吴孙亮太平二年，分长沙西部都尉设立衡阳郡。淮陵县，属临淮郡，当时也分设为郡。）、舂陵令长沙人易雄（胡三省注：舂陵县，本是前汉的舂陵侯国，后来迁到南阳，撤销；吴又设立舂陵县，属零陵郡。《姓谱》：易姓，春秋时齐国有大夫易牙。）一起举兵讨伐王敦。易雄向远近发布檄文，列举王敦的罪状，于是一州之内都响应司马氶。只有湘东太守郑澹不服从，（胡三省注：吴孙亮太平二年，分长沙东部都尉设立湘东郡。）司马氶派虞望讨伐并斩杀了他，向四境示众。郑澹是王敦的姐夫。

    司马氶派主簿邓骞到襄阳（胡三省注：晋梁州刺史镇守襄阳，从周访开始。宋白说：襄阳是汉中南庐县地。），劝说甘卓说：“刘隗（字大连）虽然骄傲不驯，失去人心，但对天下没有危害。大将军因为私人怨恨，起兵指向京城，这是忠臣义士尽节的时候。您担任一方长官，奉君命讨伐罪人，这是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功业。”甘卓说：“齐桓公、晋文公不是我能比的；但我的志向是为国家献身，应当一起仔细考虑。”参军李梁劝说甘卓：“从前隗嚣专横跋扈，窦融保守河西以侍奉光武帝，最终得到福分。（胡三省注：事情见四十一卷汉光武帝建武五年至四十三卷。）现在将军在天下有很高的声望，只应按兵不动等待时机，假如大将军事情成功，会把一方重任委托给将军，不成功，朝廷必然会让将军取代他，何必担心不富贵；却放弃朝廷必胜的策略（胡三省注：《孙子》说：未开战而在朝廷谋划就获胜，是因为胜算多；未开战而在朝廷谋划就不胜，是因为胜算少。），把存亡寄托在一战上呢？”邓骞对李梁说：“光武帝在创业初期，所以隗嚣、窦融可以用虚文表示臣服，从容观望。（胡三省注：文服，指不是真心臣服，只是用虚文表示臣服罢了。）现在将军对于本朝，不能和窦融相比；襄阳对于王敦的幕府（胡三省注：襄阳把王敦的幕府当作太府。），不如河西坚固。假如大将军打败刘隗，回到武昌，增加石城的守卫（胡三省注：贤曰：石城故城在复州沔阳县东南。），断绝荆州、湘州的粮食，将军将回到哪里去呢！势力在别人手中，却说自己处于必胜的地位，这是没听说过的。况且作为臣子，国家有难，坐视不救，在道义上说得过去吗！”甘卓还是犹豫不决。邓骞说：“现在既不做忠义之事，又不接受大将军的檄文，这是必然到来的灾祸，无论聪明还是愚蠢都能看出来。况且议论的人担心的，是他们强大而我们弱小。现在大将军的兵力不过一万多，留下的不到五千；而将军现有的部众已经是他们的两倍。凭将军的威名，率领本府的精锐，持节鸣鼓，以顺讨逆，难道是王含能抵挡的！逆流而上的军队，势必无法自救（胡三省注：指王敦的军队东下，如果想逆流西上自救，势必来不及。），将军攻下武昌，就像摧枯拉朽，还有什么可顾虑的！武昌平定后，占据那里的军事物资，镇守安抚荆州、江州（胡三省注：二州，指荆州、江州。），用恩德招抚士兵，使回来的人像回到家一样，这是吕蒙打败关羽的方法。（胡三省注：事情见六十八卷汉献帝建安二十四年。）现在放弃必胜的策略，安坐等待危亡，不能说是明智的。”

    王敦担心甘卓在后方发生变故，又派参军丹阳人乐道融去邀请他，一定要和他一起东下。乐道融虽然侍奉王敦，却痛恨他的叛逆，于是劝说甘卓：“主上亲自处理国家大事，自己任用谯王为湘州刺史，不是专门信任刘隗。而王氏专权已久，突然被分走权力（胡三省注：指分任谯王司马氶等人，权力不专门归于王氏。），就说失去职位，背弃恩德，肆意叛逆，起兵指向京城。国家对待您极其优厚，现在和他一同叛乱，难道不违背大义，活着是逆臣，死了是愚鬼，永远是宗族乡党的耻辱，不也可惜吗！为您打算，不如假装答应他的命令，却快速袭击武昌，大将军的部众听说后，必定不战自溃，大功就可以成就了。”甘卓本来就不想跟随王敦，听了乐道融的话，于是决定说：“这是我的本意。”于是与巴东监军柳纯、南平太守夏侯承、宜都太守谭该等（胡三省注：《姓谱》：齐国灭掉谭国，子孙以国为氏；汉有河南尹谭闳。另外巴南大姓有谭氏，是盘瓠的后代。）发布檄文列举王敦的叛逆罪状，率领部众讨伐；派参军司马赞、孙双奉表到朝廷；派罗英到广州，约陶侃一同进军。戴渊在江西（胡三省注：戴渊出镇合肥，相对于建康来说是江西。），先收到甘卓的信，上表报告朝廷，朝廷内都欢呼万岁。陶侃收到甘卓的信，立即派参军高宝率兵北下。武昌城中传言甘卓的军队到了，人们都逃散了。

    王敦派姨表弟南蛮校尉魏乂（胡三省注：王敦的姨母是魏氏，魏乂是她的弟弟。）、将军李恒率领二万精兵攻打长沙。长沙城池不完整，物资储备也短缺，人心震动恐惧。有人劝说谯王司马氶，向南投奔陶侃或退守零陵、桂阳。司马氶说：“我起兵，志在为忠义而死，怎能贪生怕死，做逃兵败将呢！事情如果不成功，让百姓知道我的心意罢了。”于是环城固守。不久，虞望战死，甘卓想留邓骞为参军，邓骞不同意，甘卓于是派参军虞冲和邓骞一起到长沙，给谯王司马氶送信，劝他固守，自己将率兵出沔口，断绝王敦的归路，那么对湘州的包围自然会解除。司马氶回信说：“江东中兴，刚刚草创，没想到从宠臣中萌生邪恶叛逆。我以宗室身份接受任命，志在牺牲生命；但到任时间尚短，一切都还茫然。您能轻装快速赶来，还来得及；如果犹豫不决，那么就只能到卖干鱼的店铺里找我了。”（胡三省注：《庄子》中说，庄子看到车辙里的鲫鱼，鲫鱼说：“难道没有一斗一升的水来救活我吗？”《庄子》说：“等我引来西江的水迎接你。”鲫鱼说：“按您说的，不如早点到卖干鱼的店铺里找我。”）甘卓没有听从。

    2二月，甲午（初十），元帝封皇子司马昱为琅邪王。

    3后赵王石勒立儿子石弘为世子。派中山公石虎率领四万精兵攻打徐龛；徐龛坚守不战，石虎修筑长围包围他。

    4赵主刘曜亲自率军攻打杨难敌，杨难敌迎战失败，退守仇池。仇池的各氐族、羌族以及原晋王司马保的部将杨韬、陇西太守梁勋都向刘曜投降。刘曜迁徙陇西一万多户到长安，进军攻打仇池。恰逢军中发生大瘟疫，刘曜也生病，将要率兵返回；担心杨难敌追击，于是派光国中郎将王犷劝说杨难敌，（胡三省注：光国中郎将，是前赵设置的官职。）向他说明祸福，杨难敌派使者称藩。刘曜任命杨难敌为假黄钺、都督益、宁、南秦、凉、梁、巴六州及陇上、西域诸军事、上大将军、益、宁、南秦三州牧、武都王。（胡三省注：吴国孙氏开始设置上大将军。南秦州和巴州，是刘曜创立的名称。后来北方政权大多授予杨氏南秦州刺史，占据阴平、武都二郡之地。）

    秦州刺史陈安请求朝见刘曜，刘曜以生病为由推辞。陈安发怒，认为刘曜已经死了，大肆劫掠后返回。刘曜病得很重，乘坐马车返回。派他的部将呼延寔在后面监督辎重，陈安截击，抓获了呼延寔，对呼延寔说：“刘曜已经死了，你还辅佐谁！我将和你共同成就大业。”呼延寔斥责他说：“你受主上的宠信和俸禄却背叛他，自己看你的才智怎么比得上主上？我看你不久就会在上市被斩首示众，还说什么大业！快点杀了我！”陈安发怒，杀了他，任命呼延寔的长史鲁凭为参军。陈安派他的弟弟陈集率领三万骑兵追击刘曜，卫将军呼延瑜迎战，斩杀了陈集。陈安于是回到上邽，派将领袭击汧城，攻克了它。（胡三省注：汧县，属扶风郡。陇上的氐族、羌族都归附陈安，部众有十多万，陈安自称大都督、假黄钺、大将军、雍、凉、秦、梁四州牧、凉王，任命赵募为相国。鲁凭对着陈安大哭说：“我不忍心看到陈安死啊！”陈安发怒，下令斩杀他。鲁凭说：“死是我的本分，把我的头悬挂在上邽的集市上，看赵人斩杀陈安！”于是被杀。刘曜听说后，痛哭说：“贤人是百姓的希望。陈安在求贤的时候却多杀贤人，我知道他不会有什么作为了。”

    休屠王石武以桑城投降前赵，（胡三省注：石武，大概也是匈奴种族。）前赵任命石武为秦州刺史，封酒泉王。

    5元帝征召戴渊、刘隗入卫建康。刘隗到后，百官在路边迎接，刘隗把头巾掀起露出额头，大声说话，神态自若。等到进见元帝，和刁协劝元帝把王氏全部杀掉；元帝不同意，刘隗才开始有畏惧之色。

    司空王导率领他的弟弟中领军王邃、左卫将军王廙、侍中王侃、王彬以及各宗族二十多人，每天早上到朝廷等待治罪。周顗将要入宫，王导呼喊他说：“伯仁，我把全家百口人的性命托付给你！”（胡三省注：周顗，字伯仁，想让周顗保护自己，以保全家族。）周顗径直入宫不理睬。见到元帝后，说王导忠诚，极力为他申辩救助；元帝采纳了他的意见。周顗喜欢喝酒，喝得大醉才出来，王导还在门口，又呼喊他。周顗不和他说话，回头对身边的人说：“今年杀了这些贼奴，取来像斗一样大的金印，系在肘后。”出来后，又上表说明王导无罪，言辞非常恳切。王导不知道，非常怨恨他。

    元帝命令归还王导的朝服，召见他。王导叩头说：“叛逆的臣子贼子，哪个朝代没有，没想到现在竟然出在我的家族！”元帝光着脚握住他的手说：“茂弘（王导，字茂弘），我正要把国家重任托付给你，（胡三省注：孔氏说：寄百里之命，指代理君主的政令。）你说的是什么话！”

    三月，任命王导为前锋大都督，加授戴渊骠骑将军。下诏说：“王导以大义灭亲，（胡三省注：春秋时卫国石碏的儿子石厚，和公子州吁弑杀卫桓公，又和州吁到陈国，石碏派人告诉陈国杀了他们。君子说：石碏是纯臣，痛恨州吁而石厚参与其中。大义灭亲，说的就是这个。）可以用我担任安东将军时的符节授予他。”（胡三省注：元帝当初镇守扬州时，兼任安东将军。）任命周顗为尚书左仆射，王邃为右仆射。元帝派王廙去劝止王敦；王敦不听，反而留住他，王廙转而被王敦任用。征虏将军周札，一向傲慢阴险，贪图利益，元帝任命他为右将军、都督石头诸军事。王敦将要到达，元帝派刘隗驻军金城（胡三省注：金城在丹阳江乘蒲洲上。），周札守卫石头城，元帝亲自披上铠甲在郊外检阅军队。任命甘卓为镇南大将军、侍中、都督荆、梁二州诸军事，陶侃兼任江州刺史；让他们各自率领部众追击王敦。

    王敦到了石头城，想攻打刘隗。杜弘对王敦说：“刘隗的敢死之士很多，不容易攻克；不如攻打石头城，周札刻薄寡恩，士兵不会为他效力，攻打他必定能取胜，周札失败后刘隗自然会逃走。”王敦听从了他的建议，任命杜弘为前锋，攻打石头城，周札果然开门接纳杜弘。王敦占据石头城，叹息说：“我不能再做有盛德的事了！”（胡三省注：王敦的无君之心，在言语中表现出来。）谢鲲说：“为什么会这样呢！只要从今以后，一天天忘记过去的事就好了。”（胡三省注：说日复一日，渐渐忘记过去的事，那么君臣之间猜疑的痕迹也就一天天消除了。）

    元帝命令刁协、刘隗、戴渊率领部众攻打石头城，王导、周顗、郭逸、虞潭等兵分三路出战，刁协等人的军队都大败。太子司马绍听说后，想亲自率领将士决战；上车将要出发，中庶子温峤拉住马缰绳劝谏说：“殿下是国家的储君，怎么能以自身轻视天下！”抽出剑斩断马鞅，太子才停止。

    王敦拥兵不朝见元帝，放纵士兵劫掠，宫廷和官府的人都逃散了，只有安东将军刘超按兵不动，坚守防卫，以及两位侍中在元帝身边侍奉。元帝脱下军装，穿上朝服，回头说：“想得到我的位置，应当早点说！何必这样残害百姓！”又派使者对王敦说：“您如果没有忘记本朝，在这里停止军事行动，那么天下还可以共同安定；如果不是这样，我就回到琅邪去为贤人让路。”

    刁协、刘隗失败后，都进入宫中，在太极殿东阶见元帝。元帝握住刁协、刘隗的手，流泪呜咽，劝他们避祸。刁协说：“我应当坚守至死，不敢有二心。”元帝说：“现在事情紧迫，怎么能不走！”于是命令给刁协、刘隗人马，让他们自己想办法。刁协年老，不能骑马，平时没有恩德，招募随从，都抛弃了他，走到江乘（今江苏句容北），被人杀死，首级送给王敦。刘隗投奔后赵，官至太子太傅去世。（胡三省注：成帝咸和八年，刘隗跟随石虎在潼关战死，难道就是这个刘隗吗！）

    元帝命令公卿百官到石头城见王敦，王敦对戴渊说：“前日的战斗，还有余力吗？”戴渊说：“岂敢有余力，只是力量不足罢了！”王敦说：“我现在的行动，天下人认为怎么样？”戴渊说：“只看表面的人说这是叛逆，体会诚心的人说这是忠诚。”王敦笑着说：“你可以说是能言善辩。”又对周顗说：“伯仁，你辜负我！”（胡三省注：愍帝建兴元年，周顗被杜弢围困，投奔王敦于豫章，所以王敦认为周顗欠自己的情。）周顗说：“您起兵冒犯朝廷，我亲自率领六军，不能完成使命，使朝廷的军队失败，因此辜负了您！”

    辛未（十八日），大赦天下；任命王敦为丞相、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江州牧，封武昌郡公，王敦都推辞不接受。

    当初，西晋灭亡，四方都劝元帝登基。（胡三省注：见九十卷建武元年。）王敦想专揽国政，顾忌元帝年长难以控制，想重新商议立君，王导不同意。等王敦攻克建康，对王导说：“不听我的话，几乎导致家族覆灭。”

    王敦因太子有勇有谋，被朝廷内外所拥戴，想诬陷他不孝而废黜他，大会百官，问温峤说：“皇太子以什么德行着称？”声色俱厉。温峤说：“洞察幽微，思虑深远，不是浅陋之人所能估量的；从礼义来看，可以说是孝顺了。”（胡三省注：说太子既有洞察幽微、思虑深远的才能，又尽到了侍奉父母的礼节，以此化解王敦诬陷他不孝的企图。）众人都认为确实如此，王敦的阴谋于是失败。

    元帝在广室殿召见周顗，（胡三省注：广室，殿名。）对他说：“近来的大事，两宫（皇宫和太子宫）平安，众人平安，大将军的做法固然符合大家的期望吧？”周顗说：“两宫自然像陛下说的那样，我们这些人还不知道会怎样。”护军长史郝嘏等劝周顗避开王敦，（胡三省注：周顗代替戴渊为护军将军，任命郝嘏为长史。）周顗说：“我身为大臣，朝廷衰败，难道能再在民间求活，向外投奔异族吗！”王敦的参军吕猗，曾经担任尚书郎，（胡三省注：晋朝称尚书郎为台郎。）本性奸诈谄媚，戴渊担任尚书时，痛恨他。吕猗劝说王敦：“周顗、戴渊都有很高的名望，足以迷惑众人，近来他们的话，毫无惭愧之色，您不除掉他们，恐怕必定会有再次起兵的忧患。”王敦一向忌妒二人的才能，心里很赞同，从容地问王导：“周顗、戴渊是南北众人所敬仰的人，（胡三省注：周顗是汝南人，戴渊是广陵人。晋朝南渡后，二人在当时名声第一。）应当登上三司（太尉、司徒、司空）之位是无疑的。”王导不回答。又说：“如果不能担任三司，只应担任尚书令或仆射吧？”（胡三省注：三司，指太尉、司徒、司空；令仆，指尚书令及左右仆射。）王导又不回答。王敦说：“如果不是这样，就应当杀掉他们！”王导还是不回答。丙子（二十三日），王敦派部将陈郡人邓岳逮捕周顗和戴渊。在此之前，王敦对谢鲲说：“我将任命周伯仁为尚书令，戴若思为仆射。”（胡三省注：戴渊，字若思。）这一天，又问谢鲲：“近来人心怎么样？”谢鲲说：“明公的举动，虽然想极力保全国家，但众人的议论实在没有理解您的高义。（胡三省注：说众人议论王敦起兵指向京城，不是正义的举动。）如果真能起用周顗、戴渊，那么民心就会安定了！”王敦发怒说：“你太粗疏了！这两个人不称职，我已经逮捕他们了！”谢鲲惊愕失措。参军王峤说：“‘人才众多，文王因此安宁。’（胡三省注：《诗经·大雅·文王》中的诗句。）为什么要杀戮名士！”王敦大怒，想斩杀王峤，众人不敢说话。谢鲲说：“明公举行大事，不杀一个人。王峤因为进献忠言违背了您的旨意，就被杀来祭鼓，（胡三省注：君所谓可而有否焉，臣献其否以成其可；君所谓否而有可焉，臣献其可以替其否。衅鼓，杀人以血涂鼓。）不也太过分了吗！”王敦于是释放了王峤，贬为领军长史。（胡三省注：大将军府参军被贬为领军长史，足以看出王敦的幕府比其他幕府重要。）王峤是王浑的族孙。

    周顗被捕，路过太庙，大声说：“贼臣王敦，颠覆国家，枉杀忠臣；神灵有灵，应当赶快杀了他！”逮捕他的人用戟刺伤他的嘴，血流到脚跟，他的神态自若，观看的人都为他流泪。周顗和戴渊一起在石头城的南门外被杀。

    元帝派侍中王彬慰劳王敦，王彬一向和周顗交好，先去哭周顗，然后见王敦。王敦对他脸色悲伤感到奇怪，问他原因。王彬说：“刚才哭伯仁，感情不能自已。”王敦发怒说：“伯仁自己招致刑罚；况且一般人对待你，（胡三省注：以王彬的为人，周顗以一般人的态度对待他，也可以看出周顗的风度。）你为什么悲哀地哭他？”王彬说：“伯仁是长者，是兄长的亲友；在朝廷虽然没有直言进谏，也不是结党营私，而大赦后却被处以极刑，所以感到悲伤惋惜。”（胡三省注：根据《元帝纪》，四月，王敦进入石头城，辛未日大赦。）于是愤怒地数落王敦：“兄长举着旗帜冒犯朝廷，杀戮忠良，图谋不轨，灾祸将要降临到家族了！”言辞慷慨，声泪俱下。王敦大怒，厉声说：“你狂妄叛逆到这种地步，以为我不能杀你吗！”当时王导在座，为他害怕，劝王彬起身谢罪。王彬说：“脚痛不能下拜；况且这又有什么可谢的！”王敦说：“脚痛比得上颈痛吗？”王彬毫无惧色，最终不肯下拜。

    王导后来整理中书省的旧档案，才看到周顗救助自己的表章，拿着它流泪说：“我虽然没有杀伯仁，但伯仁因为我而死，（胡三省注：在王敦三次询问时自己不回答的时候感到惭愧。）在阴间之中，我辜负了这位好朋友！”

    沈充攻克吴国（今江苏苏州），杀内史张茂。

    当初，王敦听说甘卓起兵，非常害怕。甘卓兄长的儿子甘卬是王敦的参军，王敦派甘卬回去劝说甘卓：“您这样做是尽臣节，我不责怪您。我家有急事，不得不这样做。希望您回军襄阳，我们会重新和好。”甘卓虽然仰慕忠义，但性格多疑，缺少决断，驻军在猪口（胡三省注：《水经》：沔水向东南流经江夏云杜县东，夏水从西边流来注入。《注》说：就是猪口。猪，与猪同。），想等各方一同出兵，停留几十天不前进。王敦占领建康后，就派朝廷使者用驺虞幡让甘卓的军队停止前进。（胡三省注：各方，指等待各地方镇一同出兵。驺虞是仁兽，所以用驺虞幡让军队停止。）甘卓听说周顗、戴渊死了，流泪对甘卬说：“我所担忧的，正是今天这种情况。况且如果圣上身安，太子平安，我在王敦的上游，也不敢轻易危害国家。如果我直接占据武昌，王敦形势危急，必定会劫持天子来断绝天下人的希望，不如回襄阳，再考虑以后的计划。”立即下令回军。都尉秦康和乐道融劝说甘卓：“现在分兵截断彭泽（今江西湖口），（胡三省注：彭泽县属豫章郡，彭蠡湖从这里流入长江。分兵截断彭泽湖口，可以使王敦上下不能相通。）使王敦的军队上下不能互相救援，他的部众自然会离散，可以一战擒获他。将军发动义兵却中途停止，我私下认为将军不该这样做。况且将军的部下，士兵各自追求利益，想西归，恐怕也不可能了。”甘卓不听。乐道融日夜哭泣劝谏，甘卓还是不听；乐道融忧愤而死。甘卓本性宽厚温和，突然变得强硬固执，直接回襄阳，情绪烦躁，举动失常，有见识的人知道他将要死了。

    王敦任命西阳王司马羕为太宰，加授王导尚书令，王廙为荆州刺史；更换百官和各军镇的官员，被调动、贬黜、免职的有几百人；有时早上的命令晚上就改变，随心所欲。王敦将要回武昌，谢鲲对王敦说：“您到都城以来，称病不朝见，因此虽然建立了功勋，但人心其实还有不理解的地方。现在如果朝见天子，使君臣之间消除隔阂，那么人心就都会悦服了。”王敦说：“你能保证没有变故吗？”谢鲲回答说：“我近来入朝觐见，主上侧身而坐，等待见到您，（胡三省注：王者侧身等待贤人，谢鲲用这个说法。）宫廷之内安定，必定没有忧虑。您如果入朝，我请求陪同。”王敦发怒说：“就算再杀你们几百人，对时局又有什么损害！”最终没有朝见就离去了。夏季，四月，王敦回武昌。

    当初，宜都内史天门人周级（胡三省注：吴孙皓永安六年，分武陵郡设立天门郡。充县有松梁山，山上有石头，石头裂开的地方几十丈，很高，用弩箭向上射，射不到上面，名叫天门，因此以天门为郡名。宋白说：澧州石门县，吴设立天门郡，隋撤销郡改为石门县。）听说谯王司马氶起兵，派他兄长的儿子周该偷偷到长沙，向司马氶表达忠诚。魏乂等人攻打湘州很紧急，司马氶派周该和从事邵陵人周崎偷偷出去求救，（胡三省注：这不是颍川的邵陵。吴孙皓宝鼎元年，分零陵北部都尉设立邵陵郡。）都被巡逻的人抓获。魏乂让周崎对城中喊话，说大将军已经攻克建康，甘卓回襄阳，外援按理说已经断绝。周崎假装答应，到了城下，大声呼喊：“援兵很快就到，努力坚守！”魏乂杀了他。魏乂拷问周该直到死，周该最终没有说出原因，周级因此得以幸免。

    魏乂等人的进攻日益紧迫，王敦又送来俘获的朝廷官员的书信，让魏乂射给司马氶看。城中的人知道朝廷失守，无不惆怅惋惜。相持将近一百天，刘翼战死，士兵死伤遍地。癸巳（初十），魏乂攻克长沙，司马氶等人都被俘获。魏乂将要杀虞悝，虞悝的子弟对着他号哭。虞悝说：“人生总会死，现在全家成为忠义之鬼，又有什么遗憾！”

    魏乂用囚车装载司马氶和易雄送往武昌，属官都逃散了，只有主簿桓雄、西曹书佐韩阶、从事武延，脱下官服做僮仆跟随司马氶，不离左右。魏乂见桓雄姿态举止不凡，害怕他，就杀了他。韩阶、武延坚守志向更加坚定。荆州刺史王廙秉承王敦的旨意，在途中杀了司马氶，韩阶、武延送司马氶的灵柩到都城，安葬后才离去。易雄到武昌，意气激昂，毫无惧色。王敦派人把檄文给易雄看并数落他，易雄说：“这些确实有，可惜我职位低微，力量薄弱，不能挽救国家的危难。今天死，本来就是我的愿望。”王敦忌惮他言辞正直，释放了他，让他回住处。众人都祝贺他，易雄笑着说：“我怎么能活下去！”不久王敦派人偷偷杀了他。

    魏乂寻找邓骞很急迫，同乡人都为他害怕，邓骞笑着说：“这是想任用我罢了，他刚得到湘州，杀了很多忠良，所以寻找我来满足众人的期望。”于是去见魏乂，魏乂高兴地说：“您是古代的解扬啊。”（胡三省注：《左传》：楚子包围宋国；晋国派解扬到宋国，让宋国不要向楚国投降；郑国人囚禁解扬并献给楚国。楚子用厚礼贿赂他，让他反过来劝降，解扬不答应；再三请求，才答应。登上楼车，让他向宋国喊话；解扬最终传达了晋君的命令。楚子将要杀他，让他说话：“你既然答应我却又反悔，为什么？赶快受刑！”解扬回答说：“接受命令出使，宁死也不废弃使命，又怎么可以贿赂呢！我答应您，是为了完成使命；死了却完成了使命，是我的福分。”楚子释放他回去。）任命邓骞为别驾。

    元帝下诏让陶侃兼任湘州刺史；王敦上奏让陶侃回广州，加授散骑常侍。

    6甲午（十一日），前赵的羊后去世，谥号献文。

    7甘卓的家人都劝他防备王敦，甘卓不听，把士兵都遣散去种地，听到劝谏，就发怒。襄阳太守周虑秘密秉承王敦的旨意，谎称湖中有很多鱼，劝甘卓派身边的人都出去捕鱼。五月，乙亥（二十三日），周虑率兵在卧室袭击甘卓，杀了他，把首级送到王敦那里，同时杀了他的几个儿子。王敦任命从事中郎周抚督沔北诸军事，代替甘卓镇守沔中。（胡三省注：从南郑到襄阳，是沔水所经过的地方，所以称为沔中。）周抚是周访的儿子。

    王敦得志后，更加残暴傲慢，四方的贡品大多进入他的府中，将相和地方长官都出自他的门下。（胡三省注：舜有四岳、十二牧，所以后来担任地方长官的人，称为岳牧。）以沈充、钱凤为谋主，只听从他们两人的话，被他们诬陷的人没有不死的。以诸葛瑶、邓岳、周抚、李恒、谢雍为爪牙。沈充等人都凶狠阴险，骄横放纵，大规模建造营府，侵占别人的田宅，在街市上劫掠，有见识的人都知道他们将要失败。

    8秋季，七月，后赵中山公石虎攻克泰山，抓获徐龛送往襄国（今河北邢台）；后赵王石勒把他装在袋子里，在百尺高的楼上摔死，命令王伏都等人的妻子儿女把他的肉挖出来吃，（胡三省注：徐龛杀王伏都，见上卷大兴三年。）活埋他的降兵三千人。

    9兖州刺史郗鉴在邹山（今山东邹城东南）三年，有部众几万人。（胡三省注：愍帝建兴元年，元帝任命郗鉴镇守邹山，现在已经几年了，所谓三年有部众几万人，是说郗鉴镇守邹山之后，三年之间，归附他的百姓有这么多。）战争不断，百姓饥饿，挖掘野鼠、冬眠的燕子来吃，被后赵逼迫，退到合肥（今安徽合肥）驻守。尚书右仆射纪瞻，认为郗鉴有美好的声望和清廉的品德，适合在朝廷任职，上疏请求征召他；于是征召郗鉴为尚书。徐州、兖州之间的各坞堡大多投降后赵，后赵设置地方官安抚他们。

    10王敦自己兼任宁、益二州都督。（胡三省注：不是君主的命令，所以史书用“自领”记载。）

    冬季，十月，己丑（初九），荆州刺史武陵康侯王廙去世。

    王敦任命下邳内史王邃都督青、徐、幽、平四州诸军事，镇守淮阴（今江苏淮阴）；卫将军王含都督沔南诸军事，兼任荆州刺史；武昌太守丹阳人王谅为交州刺史。（胡三省注：《考异》说：《王谅传》说“永兴三年，王敦任命王谅为交州。”按：永兴三年就是惠帝光熙元年，《王谅传》错误。）让王谅逮捕交州刺史修湛、新昌太守梁硕并杀了他们。（胡三省注：吴孙皓建衡三年，分交趾设立新兴郡，武帝太康三年，改名为新昌郡。）王谅诱骗修湛，杀了他。梁硕起兵在龙编（今越南河内东北）包围王谅。（胡三省注：龙编县属交趾郡，州、郡的治所都在这里。）

    11祖逖死后，后赵多次侵犯黄河以南地区，攻克襄城（今河南襄城）、城父（今安徽亳州东南），包围谯郡（今安徽亳州）。豫州刺史祖约不能抵御，退到寿春（今安徽寿县）驻守。后赵于是夺取陈留（今河南开封东南），梁（今河南商丘）、郑（今河南郑州）之间又动荡不安了。

    12十一月，任命临颍元公荀组为太尉；辛酉（十二日），荀组去世。

    13撤销司徒，并入丞相府。（胡三省注：王敦以司徒的官属作为留府。王敦回武昌，遥控朝政，所以在健康设有留府。）

    14元帝因忧愤生病，闰月，己丑（初十），去世；享年四十七岁。司空王导接受遗诏辅政。元帝恭敬节俭有余但明断不足，所以大业没有恢复而祸乱在内部兴起。庚寅（十一日），太子即位，大赦天下，尊奉生母荀氏为建安君。

    15十二月，赵主刘曜把他的父母安葬在粟邑（今陕西白水西北），大赦天下。陵墓周长二里，高百尺，动用六万人，修了一百天才完成。服役的人夜里劳作，用蜡烛照明，百姓很痛苦。游子远劝谏，刘曜不听。

    16后赵濮阳景侯张宾去世，后赵王石勒哭得很悲痛，说：“上天不想成就我的事业吗，为什么这么早就夺走我的右侯！”程遐代替他为右长史。程遐是世子石弘的舅舅，石勒每次和程遐商议，有意见不合的地方，就叹息说：“右侯离我而去，竟让我和这种人共事，难道不是太残酷了吗！”（胡三省注：酷，惨，虐，说上天夺走张宾的生命，多么残酷地对待我。）于是整天流泪。

    17张茂派将军韩璞率领部众夺取陇西、南安地区，设置秦州。（胡三省注：南阳王司马保死后，陈安不能占据，张茂于是夺取。）

    18慕容廆派他的世子慕容皝袭击段末柸，进入令支（今河北迁安西），（胡三省注：令支县，汉属辽西郡，晋撤销，段氏占据这个地方。）劫掠一千多家居民返回。

    肃宗明皇帝上（讳绍，字道畿，元帝长子。《谥法》：思虑果远曰明。）

    太宁元年（癸未，323年）

    1春季，正月，成汉李骧、任回侵犯台登（今四川冕宁南），（胡三省注：台登县属越巂郡。《九州要记》说：台登县有奴诺川，在鹦鹉山、黑水之间，若水从下面流出；黄帝的儿子昌意降居若水，就是这里。）将军司马玖战死，越巂太守李钊、汉嘉太守王载（胡三省注：汉嘉本是前汉的青衣县，属蜀郡；后汉顺帝阳嘉二年，改名为汉嘉；蜀分设为汉嘉郡。）都献郡向成汉投降。

    2二月，庚戌（初二），把元帝安葬在建平陵。

    3三月，戊寅朔（初一），改年号为太宁。

    4饶安（今河北盐山西南）、东光（今河北东光东）、安陵（今河北吴桥东北）三县发生火灾，（胡三省注：三县都属渤海郡，只有东光是汉旧县；饶安县是前汉的千童县，后汉灵帝改为饶安；安陵县是晋设置的。当时都在后赵境内。）烧毁七千多家，死一万五千人。

    5后赵侵犯彭城（今江苏徐州）、下邳（今江苏邳州南），徐州刺史卞敦和征北将军王邃退守盱眙（今江苏盱眙）。卞敦是卞壸的堂兄。

    6王敦图谋篡位，暗示朝廷征召自己；明帝亲手写诏书征召他。夏季，四月，加授王敦黄钺、班剑（胡三省注：刘良《文选注》说：班剑，指拿着剑跟随的人。吕向说：班，列，说让勇士列队拿剑作为仪仗。李周翰说：班剑是木剑没有刃，假作剑形，画上花纹，所以叫班。《晋志》，文武官公，给予虎贲二十人，持班剑。），奏事不称名，入朝不趋行，带剑穿鞋上殿。王敦移镇姑孰（今安徽当涂），驻守于湖（今安徽当涂南），（胡三省注：姑孰是前汉丹杨春谷县地，今太平州当涂县就是姑孰之地。县南三里有姑孰溪，向西流入长江。于湖县本是吴督农校尉的治所，武帝太康二年，分丹杨县设立于湖县。杜佑说：宣州当涂县城就是晋姑孰城。于湖故城在县南。张舜民说：今太平州横跨姑孰溪。陆游说：姑孰城在当涂北，今州城正占据姑孰溪；溪东南几座山峰如黛，就是青山。从姑孰溪在夹中行驶，三十里到大小信口，出了口，逆江经过大、小褐山矶，又经过蟂矶。《考异》说：《晋春秋》及《后魏书·僭晋传》说“驻守芜湖”；《晋书·明帝纪》说“下屯于湖”，现在依从《明帝纪》。）任命司空王导为司徒，王敦自己兼任扬州牧。王敦想叛逆，王彬苦苦劝谏。王敦变了脸色，示意左右的人，将要逮捕他。王彬严肃地说：“您从前杀兄长，现在又要杀弟弟吗！”（胡三省注：《晋书·王彬传》认为王彬的堂兄王棱被王敦杀害，所以这样说。我认为杀王棱的是王如，虽然出于王敦的意思，还是借王如的手；况且王棱是王敦的堂弟。这里说杀兄，大概是因为王敦杀王澄，事情见八十八卷怀帝永嘉六年。）王敦才停止，任命王彬为豫章太守。

    7后赵王石勒派使者与慕容廆结好，慕容廆把使者押送到建康。

    8成汉李骧等人进攻宁州，刺史褒中壮公王逊派将军姚岳等人抵御，在螗蜋（今云南会泽附近）交战，（胡三省注：根据《水经注》：螗蜋就是堂狼县，前汉属犍为郡，后汉撤销。《郡国志》：犍为属国朱提县有堂狼山，山上多毒草，盛夏时节，飞鸟经过不能离开。蜀设置朱提郡，堂狼县属它。）成汉的军队大败。姚岳追击到泸水（今金沙江），成汉的士兵争相渡河，淹死一千多人。姚岳因路途遥远，不敢渡河而返回。王逊因姚岳不追击到底，大怒，鞭打他；愤怒过度，帽子裂开而死。王逊在宁州十四年，（胡三省注：怀帝永嘉四年，王逊到宁州，到这时正好十四年。）威严推行到不同的风俗地区。州里的人拥立他的儿子王坚代理州府事务，（胡三省注：州，宁州；府，南夷校尉府。）下诏任命王坚为宁州刺史。

    9广州刺史陶侃派兵救援交州；还没到，梁硕攻克龙编，夺取刺史王谅的符节，王谅不给，梁硕砍断他的右臂。王谅说：“死都不怕，砍断手臂又有什么！”过了十天就死了。

    10六月，壬子（初六），立妃子庾氏为皇后；任命皇后的兄长中领军庾亮为中书监。

    11梁硕占据交州，凶残暴虐，失去人心。陶侃派参军高宝攻打梁硕，杀了他。下诏让陶侃兼任交州刺史，进号征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不久，吏部郎阮放请求担任交州刺史，朝廷同意了。阮放行到宁浦（今广西横县），（胡三省注：《广州记》说：汉献帝建安二十三年，吴分郁林郡设立宁浦郡。《晋太康地志》说：武帝太康七年，改合浦属国都尉设立宁浦郡。唐为横州宁浦县。）遇到高宝，为高宝设宴，埋伏士兵杀高宝。高宝的士兵攻打阮放，阮放逃走，得以幸免，到交州后不久，病死。（胡三省注：《考异》说：《阮放传》说“成帝年幼，庾氏执政，阮放请求担任交州”，下面又说“遇到高宝平定梁硕返回”，不是成帝时，《阮放传》错误。）阮放是阮咸的族子。（胡三省注：阮咸在魏、晋之间有名声。）

    12陈安在南安（今甘肃陇西东南）包围前赵征西将军刘贡，休屠王石武从桑城率兵赶往上邽（今甘肃天水）救援他，与刘贡合力攻打陈安，大败陈安。陈安收编残余骑兵八千，逃到陇城（今甘肃张家川）坚守。秋季，七月，赵主刘曜亲自率军包围陇城，另外派兵包围上邽。陈安多次出战，都失败了。右军将军刘干攻打平襄（今甘肃通渭西北），攻克了它，（胡三省注：平襄县汉属天水郡，晋属略阳郡。）陇上各县都投降。陈安留下部将杨伯支、姜冲儿守陇城，自己率领精锐骑兵突围，逃奔陕中（今甘肃张家川附近）。（胡三省注：陕中在陇城南。）刘曜派将军平先等人追击。陈安左手挥舞七尺大刀，右手挥舞丈八蛇矛，近处就刀矛一起攻击，每次都杀死五六人，远处就左右骑马射箭逃走。平先也勇猛敏捷如飞，与陈安搏斗，三次交锋，夺下他的蛇矛。（胡三省注：三交，交战三次。）恰逢日落时分，雨下得很大，陈安丢弃马匹和左右的人藏在山中；前赵的士兵搜索他，不知道在哪里。第二天，陈安派他的部将石容侦察前赵的军队，前赵辅威将军呼延青人抓获了石容，拷问陈安在哪里，石容最终不肯说，呼延青人杀了他。雨停后，呼延青人顺着踪迹，在山涧弯曲处抓获陈安，杀了他。陈安善于安抚将士，与他们同甘共苦，死后，陇上人思念他，为他作《壮士之歌》。（胡三省注：《歌》说：“陇上壮士有陈安，身材虽小腹中宽，爱护将士同心肝，?骢马配铁瑕鞍。七尺大刀挥舞如急流，丈八蛇矛左右盘旋，十次冲击十次突破无人能挡。战斗开始三次交锋失去蛇矛，抛弃我的?骢马逃到幽深的岩石中，为我外援却被悬头；西流的水向东流的河，一去不返奈你何！”为，音wèi。）杨伯支杀了姜冲儿，献陇城投降；别将宋亭杀了赵募，献上邽投降。刘曜迁徙秦州大姓杨、姜各族二千多户到长安。氐族、羌族都送来人质请求投降；任命赤亭羌首领姚弋仲为平西将军，封平襄公。

    13明帝害怕王敦的逼迫，想以郗鉴为外援，任命郗鉴为兖州刺史，都督扬州江西诸军事，镇守合肥。王敦忌妒他，上表推荐郗鉴为尚书令。八月，下诏征召郗鉴回朝，路过姑孰，王敦和他谈论西晋的人士，说：“乐彦辅（乐广）是个才能低下的人，考察他的实际，难道能胜过满武秋（满奋）吗！”当时江东称洛阳为西朝。郗鉴说：“乐彦辅的道德情趣平淡，愍怀太子被废时，他柔弱却能坚持正义；满武秋是失节的人，怎么能和他相比！”（胡三省注：事情见八十三卷惠帝永康元年，满奋收集东宫官属中辞别太子的人，赵王司马伦篡位，满奋又奉送玺绶，所以说他失节。）王敦说：“当时，危机交迫。”郗鉴说：“大丈夫应当生死不顾。”王敦讨厌他的话，不再见他，把他扣留了很久不遣送。王敦的党羽都劝王敦杀了他，王敦不同意。郗鉴回朝廷后，就和明帝谋划讨伐王敦。

    14后赵中山公石虎率领四万步兵骑兵攻打安东将军曹嶷，青州的郡县大多投降，于是包围广固（今山东青州西北）。（胡三省注：《水经注》：广固城在汉齐郡广县西北四里，四周有深涧，是险要的深水城壕，由曹嶷所筑。《九域志》：广固城是古乐安城。今按青州益都县西四十里有广固城，杜佑说：有大涧很宽，所以叫广固。）曹嶷出城投降，被送到襄国杀死，活埋他的部众三万人。石虎想把曹嶷的部众全部杀掉，青州刺史刘徵说：“现在留下我，是让我治理百姓；没有百姓，还治理什么，我将回去了！”石虎于是留下七百男女配给刘徵，让他镇守广固。

    15赵主刘曜从陇上向西攻打凉州，派他的部将刘咸在冀城（今甘肃甘谷东）攻打韩璞，呼延晏在桑壁（今甘肃临洮南）攻打宁羌护军阴鉴，刘曜亲自率领二十八万士兵驻守在黄河边，列营一百多里，金鼓之声震动大地，黄河水都像沸腾了一样，张茂在黄河边的各戍所，都望风溃逃。刘曜扬言要多路一起渡河，直抵姑臧（今甘肃武威），凉州大为震动。参军马岌劝张茂亲自出去抵抗，长史泛禕发怒，请求斩杀马岌。马岌说：“泛公是拘泥于糟粕的书生，只有弹劾检举的小才，（胡三省注：《庄子》说：齐桓公在堂上读书，轮扁在堂下砍车轮，问齐桓公：“请问您读的是什么话？”齐桓公说：“是圣人的书。”轮扁说：“圣人还在吗？”齐桓公说：“已经死了。”轮扁说：“那么您所读的，是古人的糟粕罢了，古人与那些不能传授的东西都已经死了。”刺是用直言伤人，举是揭发人的过错。）不考虑国家大计。明公父子想为朝廷诛杀刘曜已经很久了，现在刘曜自己到来，远近的人心，都看着明公这一举动，应当用诚信勇敢的表现来符合秦、陇地区的期望，力量虽然不足，按形势不能不出战。”张茂说：“好！”于是出兵驻守石头（今甘肃武威东）。张茂对参军陈珍说：“刘曜发动三秦的部众，乘胜席卷而来，（胡三省注：说刚打败陈安，乘胜而来。）将怎么办？”陈珍说：“刘曜的军队虽然多，但精兵很少，大多是氐、羌的乌合之众，恩德信义还没有普及，而且有对山东（指石勒）的顾虑，（胡三省注：指正和石勒互相图谋。）怎么能舍弃心腹之患，长期和我们争夺河西之地呢！如果二十天不撤退，我请求率领几千疲弱的士兵，为明公擒获他。”张茂高兴，派陈珍率兵救援韩璞。前赵的各将领争相想渡河，赵主刘曜说：“我们的军势虽然强盛，但因畏惧威力而来的人有三分之二，中军疲惫困乏，其实难以使用。（胡三省注：果然像陈珍所预料的。）现在只应按兵不动，用我们的声威震慑他们，如果过了中旬张茂的表章还不到，我就对不起你们了。”张茂不久派使者称藩，献上的马、牛、羊、珍宝不计其数。刘曜任命张茂为侍中、都督凉、南秦、北秦、梁、益、巴、汉、陇右、西域杂夷、匈奴诸军事、太师、凉州牧，封凉王，加授九锡。

    16杨难敌听说陈安死了，非常害怕，和弟弟杨坚头向南逃奔汉中，前赵镇西将军刘厚追击他们，俘获大量人口和物资而回。赵主刘曜任命大鸿胪田崧为镇南大将军、益州刺史，镇守仇池（今甘肃西和西南）。杨难敌送来人质向成汉请求投降，成汉安北将军李稚接受杨难敌的贿赂，不把杨难敌送到成都。前赵的军队退走后，立即放他回武都，杨难敌于是占据险要地势不归服。李稚后悔失策，多次请求讨伐他。李雄派李稚的兄长侍中、中领军李琀和李稚从白水出兵，征东将军李寿和李琀的弟弟李玝从阴平出兵，攻打杨难敌；群臣劝谏，李雄不听。杨难敌派兵抵抗，李寿、李玝不能前进，而李琀、李稚长驱直入到下辨（今甘肃成县西北）。杨难敌派兵截断他们的归路，四面围攻。李琀、李稚深入敌境没有后援，都被杨难敌杀死，死了几千人。李琀是李荡的长子，有才能声望，李雄想让他做继承人，听说他死了，几天不吃饭。

    17当初，赵主刘曜的长子刘俭，次子刘胤。刘胤十岁时，身高七尺五寸，汉主刘聪觉得他奇特，对刘曜说：“这个孩子的神态气度，不是刘俭（字义真）能比的，应当让他做继承人。”刘曜说：“藩国的继承人，能守住祭祀就足够了，不敢打乱长幼顺序。”刘聪说：“你的功勋德行，在当世承担专征的重任，（胡三省注：说在当世担任一方长官，能独自征伐。）不是其他臣子能比的，我将另外用一个国家封刘俭。”于是封刘俭为临海王，立刘胤为世子。刘胤长大后，力气大，善于射箭，勇猛敏捷如风。靳准之乱时，（胡三省注：事情见九十卷大兴元年。）刘胤落到黑匿郁鞠部。（胡三省注：黑匿郁鞠后来送回刘胤，刘曜赞赏他的忠诚，封他为左贤王，那么他也是匈奴种族。）陈安失败后，刘胤向黑匿郁鞠说明自己的身份，黑匿郁鞠大惊，以礼相待送他回去。刘曜又悲又喜，对群臣说：“刘熙（字义光）虽然已经是太子，但年幼懦弱谨慎，恐怕不能承受现在的多难局面。（胡三省注：刘曜太子刘熙字义光；刘胤字义孙。）刘胤才能出众，而且经历过艰难困苦。我想效法周文王、汉光武帝，来巩固国家，安定刘熙，怎么样？”（胡三省注：周文王舍弃伯邑考而立周武王，汉光武帝舍弃长子刘强而立汉明帝。）太傅呼延晏等人都说：“陛下为国家作长远打算，不仅是我们依赖，实在是宗庙和天下的福分。”左光禄大夫卜泰、太子太保韩广进言说：“陛下认为废立是对的，不应该再问群臣；如果有疑虑，本来就乐于听到不同的意见。我们私下认为废太子是不对的。从前周文王在未立太子之前确定继承人，是可以的；汉光武帝因为母亲失宠而废儿子，怎么能作为圣朝的法则！从前以东海王为继承人，未必不如汉明帝。刘胤的文武才能，确实超群出众；但太子孝顺友爱，仁慈，也足以成为太平时期的贤明君主。况且东宫关系到百姓和神灵的寄托，怎么能轻易变动！陛下如果一定要这样做，我们只有一死，不敢接受诏令。”刘曜沉默不语。刘胤进言说：“父亲对儿子，应当同样爱护，现在废黜刘熙而立我，我怎么敢心安！陛下如果认为我还能为您效力，难道不能辅佐刘熙来继承大业吗！如果一定要让我代替刘熙，我请求在这里以死相拒，不敢听从命令。”于是抽噎流泪。刘曜也因刘熙是羊后所生，不忍心废黜，于是追谥前妃卜氏为元悼皇后。卜泰是刘胤的舅舅，刘曜赞赏他的公正忠诚，任命他为上光禄大夫、仪同三司、领太子太傅；封刘胤为永安王，任侍中、卫大将军、都督二宫禁卫诸军事、开府仪同三司、录尚书事。（胡三省注：二宫，刘曜的宫和刘熙的宫。）命令刘熙对刘胤行家人之礼。（胡三省注：不让作为储君的刘熙废除对兄弟的一般礼仪。）

    18张茂大规模修建姑臧城，修筑灵钧台。（胡三省注：元帝大兴四年，张茂修筑灵钧台，因阎曾劝谏而停止，现在又修建。）别驾吴绍劝谏说：“明公修建城池、修筑台观的原因，大概是吸取过去的教训。（胡三省注：指吸取刘曜来进攻的教训。）我认为如果恩德没有普及到人心，即使处在高台上，也没有益处，只会让部下怀疑忠诚之心，失去士民的寄托期望，显示怯弱的形象，引发邻国的图谋，将用什么辅佐天子，称霸诸侯呢！希望赶快停止这项工程，来节省劳役费用。”张茂说：“亡兄突然死于非命，（胡三省注：张茂的兄长张寔被部下杀死，事情见上卷大兴二年。）难道没有忠臣义士想尽节吗！只是祸乱发生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即使有智勇也无处施展。王公设置险阻，勇士重视关闭城门，是古代的道理。（胡三省注：《易经》说：王公设置险阻来守卫国家。《左传》说：勇士重视关闭城门，何况国家呢！）现在国家不安定，不能用太平的道理在艰难时期要求别人。”最终还是修建了。

    19王敦的侄子王允之，还是个少年，（胡三省注：毛苌说：总角是把两缕头发聚在一起。）王敦喜欢他聪明机警，常把他带在身边。王敦经常在夜里饮酒，王允之以喝醉为由先去睡觉。王敦和钱凤谋划叛逆，王允之全听到了他们的话；就在睡觉时大口呕吐，衣服和脸上都弄脏了。钱凤出去后，王敦果然去查看，见王允之睡在呕吐物中，不再怀疑他。恰逢王允之的父亲王舒被任命为廷尉，王允之请求回去探望父亲，把王敦、钱凤的阴谋全部告诉了王舒。王舒和王导一起禀告明帝，暗中做准备。

    王敦想加强自己的宗族势力，削弱帝室，冬季，十一月，调王含为征东将军、都督扬州江西诸军事，王舒为荆州刺史、监荆州沔南诸军事，王彬为江州刺史。

    20后赵王石勒任命参军樊坦为章武内史，（胡三省注：章武县汉属勃海郡；武帝泰始元年，分设章武国；隋撤销章武，并入河间郡；唐为瀛州。）石勒见他衣帽破旧，问他原因。樊坦直率地回答说：“近来被羯贼劫掠，财物荡然无存。”石勒笑着说：“羯贼竟然这样无道！现在会赔偿你。”樊坦非常害怕，叩头流泪谢罪。石勒赐给他车马、衣服、钱三百万，送他上任。

    21这一年，越巂的斯叟（胡三省注：《前汉·西南夷传》说：从巂向东北，君长有几十个，徙、筰都最大。师古说：徙和筰都是两个国家。这里的斯就是汉时的斯种族；蜀称为叟。）攻打成汉将领任回，成汉主李雄派征南将军费黑讨伐他。

    22会稽内史周札，一家有五个封侯的，（胡三省注：周札封东迁县侯；兄长周靖的儿子周懋，封清流亭侯；周懋的弟弟周赞，封武康县侯；周赞的弟弟周缙，封都乡侯；兄长周玘的儿子周勰，封乌程县侯；共五侯。）宗族强盛，吴地的士人没有能比得上的；王敦忌妒他们。王敦生病，钱凤劝王敦早点除掉周氏，王敦同意了。周嵩因兄长周顗的死，心里常常愤愤不平。王敦没有儿子，收养王含的儿子王应为继承人，周嵩曾在众人中说王应不适合统领军队，王敦讨厌他。周嵩和周札兄长的儿子周莚都担任王敦的从事中郎。恰逢道士李脱用妖术迷惑众人，士民很多人相信他。



 第92章 晋纪十五

    起阏逢涒滩（甲申，324年），尽强圉大渊献（丁亥，327年），共四年。 肃宗明皇帝下

    太宁二年（甲申，324年）

    1春季，正月，王敦诬陷周嵩、周莚和李脱图谋不轨，逮捕了周嵩、周莚，在军中杀了他们；派参军贺鸾到吴郡（今江苏苏州）找沈充，把周札哥哥的儿子们全部杀掉；进军袭击会稽（今浙江绍兴），周札抵抗作战而死。

    2后赵将兵都尉石瞻侵犯下邳（今江苏邳州南）、彭城（今江苏徐州），攻取东菀（今山东沂水，胡三省注：东菀县，汉属琅邪郡；武帝泰始元年，分琅邪设立东菀郡。）、东海（今山东郯城西北），刘遐退守泗口（今江苏淮阴西南，胡三省注：《水经注》：泗水从淮阳城向东流经角城北，然后向东南流入淮河，称为泗口。杜佑说：泗口在今临淮郡宿迁县境内。）。

    司州刺史石生在新安（今河南新安西）攻打前赵河南太守尹平，杀了他，劫掠五千多户后返回。从此两个赵国结下怨仇，每天互相攻打劫掠，河东（今山西夏县西北）、弘农（今河南灵宝北）之间，百姓无法生活。

    石生侵犯许昌、颍川（今河南许昌一带），俘获数以万计的人。在阳翟（今河南禹州）攻打郭诵，郭诵和他交战，大败石生，石生退守康城（今河南禹州西北，胡三省注：魏收《地形志》，阳翟县有康城。）。后赵汲郡内史石聪听说石生战败，赶去救援，进攻司州刺史李矩、颍川太守郭默，都打败了他们。

    3成汉主李雄，皇后任氏没有儿子，有妾生的儿子十多人，李雄立他哥哥李荡的儿子李班为太子，让任后像母亲一样抚养他。群臣请求立自己的儿子，李雄说：“我哥哥是先帝的嫡长子，有非凡的才能和大功，事业即将成功却早早去世，我常常悼念他。而且李班仁孝好学，一定能继承先辈的功业。”太傅李骧、司徒王达劝谏说：“先王立继承人一定是自己的儿子，是为了明确名分，防止篡夺。（胡三省注：《汉书》说：立继承人一定是儿子，由来已久。《公羊传》说：宋宣公对缪公说：“以我对与夷的爱不如对你的爱；但作为国家宗庙的主人，与夷不如你，你何不最终做君主呢。”宣公死后，缪公即位，驱逐自己的两个儿子庄公冯和左师勃，而把国家交给与夷。所以君子推崇居正，宋国的灾祸是宣公造成的。吴国的谒、余祭、夷昧和季子是同母兄弟，季子年幼但有才能，兄弟都喜欢他，都想立他为君。谒说：现在如果仓促把国家交给季子，季子还是不会接受，请求不把国家交给儿子而交给弟弟，弟兄交替做君来把国家交给季子。夷昧死后，国家应该交给季子，季子出使在外没有回来。僚是年长的庶子，即位为君，季子出使回来后就尊他为君。阖闾说：“先君不把国家交给儿子而交给弟弟，都是为了季子的缘故。如果听从先君的命令，国家应该交给季子；如果不听从先君的命令，那么我应该立为君，僚怎么能做君呢！”于是派专诸刺杀僚。）”李雄不听。李骧退下后流泪说：“祸乱从此开始了！”（胡三省注：为后来李雄的儿子们杀死李班埋下伏笔。）李班为人谦虚恭敬，礼贤下士，一举一动都遵守礼法，李雄每次有重大商议，总是让他参与。

    4夏季，五月，甲申（二十日），张茂病重，握着世子张骏的手哭着说：“我家世代以孝友忠顺着称，现在虽然天下大乱，你要继承下去，不能失去。”并且下令说：“我的官职不是君王任命的，只是为了处理事务，怎敢以此为荣！我死的时候，应该用白色便帽入棺，不要用朝服殓葬。”当天，张茂去世。愍帝的使者史淑在姑臧（今甘肃武威，胡三省注：长安沦陷后，史淑无处可去，所以留在姑臧。），左长史泛祎、右长史马谟等让史淑任命张骏为大将军、凉州牧、西平公，在境内大赦。前赵主刘曜派使者追赠张茂为太宰，谥号成烈王；任命张骏为上大将军、凉州牧、凉王。

    5王敦病重，假传诏令任命王应为武卫将军作为自己的副手，任命王含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钱凤对王敦说：“如果发生不测，就把后事交给王应吗？”王敦说：“非凡的事情，不是非凡的人能做到的。（胡三省注：司马相如《难蜀父老》说：盖世必定有非凡的人，然后有非凡的事情。）况且王应年轻，怎能胜任大事！我死之后，不如放下兵权，解散部众，归顺朝廷，保全家族，这是上策；退回武昌，收兵自守，不停止进贡，这是中策；趁我还在，率领全部兵马东下，万一侥幸成功，这是下策。”钱凤对他的党羽说：“主公的下策，是上策啊。”于是和沈充定下计谋，等王敦死后，就发动叛乱。（胡三省注：又因为宫中侍卫还很多，奏请让他们三批中休息两批。）

    当初，明帝亲近信任中书令温峤，王敦讨厌他，请求任命温峤为左司马。温峤于是假装勤勉恭敬，治理幕府事务，时常进献秘密计谋来迎合王敦的心意。他深交钱凤，为他树立声望，常常说：“钱世仪（钱凤，字世仪）浑身是智谋。”（胡三省注：温峤一向有善于品评人物的名声。藻鉴，指善于识别人才并加以褒奖。对人有美好的品质而加以赞美，称为黼藻，就像衣服上加上藻火、黼黻花纹。鉴，是用来区分美丑的。所以明于知人并能褒奖后进的，有藻鉴的名声。）钱凤很高兴，和温峤深交。恰逢丹阳尹的职位空缺，（胡三省注：晋定都建康，以丹阳太守为尹，宋、齐、梁都沿袭这一设置。洪适说：西汉丹阳郡治宛陵，丹阳县就是现在的建康。东汉史书都写作“丹阳”。西晋把郡治迁到建业，元帝改太守为丹阳尹。《地理志》说：山上多赤柳，所以得名。其他书记载汉、晋时这个郡，很少有从“木”旁的。到唐天宝年间，才以京口为丹阳郡，改曲阿为丹阳县，都不是汉时的旧地。）温峤对王敦说：“京尹是要害之地，您应该自己选有才能的人，恐怕朝廷用人，有的不能尽如人意。”王敦同意，问温峤：“谁可以胜任？”温峤说：“我认为没有比得上钱凤的。”钱凤也推荐温峤，温峤假装推辞；王敦不听，六月，上表推荐温峤为丹阳尹，并且让他观察朝廷的动静。温峤担心离开后钱凤在后面说坏话阻止，趁着王敦饯别，温峤起身敬酒，到钱凤面前，钱凤没来得及喝；温峤假装喝醉，用手板打落钱凤的头巾，变脸说：“钱凤是什么人，温太真（温峤，字太真）敬酒竟敢不喝！”王敦认为他喝醉了，把两人都劝开。温峤临走时，和王敦告别，泪流满面，出了门又进来好几次。走了之后，钱凤对王敦说：“温峤和朝廷关系很密切，而且和庾亮交情深厚，不可信。”王敦说：“太真昨天喝醉了，稍微有点失态，怎能就这样说他坏话！”温峤到建康，把王敦的叛逆阴谋全部告诉明帝，请求先做好准备，又和庾亮共同策划讨伐王敦的计谋。王敦听说后，大怒说：“我竟然被小东西欺骗！”给司徒王导写信说：“太真离开才几天，就做这种事！要招募人活捉他，亲自拔掉他的舌头。”（胡三省注：王敦遥控朝廷大权，他最痛恨的如郗鉴、温峤，最终不能肆意加害，由此可知建康的法纪还能自立。）

    明帝将要讨伐王敦，询问光禄勋应詹，应詹劝他出兵，明帝于是下定决心。丁卯（二十七日），加授司徒王导为大都督、兼扬州刺史，任命温峤为都督东安北部诸军事，（胡三省注：以下文应詹都督桥南诸军来看，东安北部指秦淮河以北各军。）和右将军卞敦守卫石头城（胡三省注：《考异》说：《卞敦传》说“王敦上表任他为征虏将军、都督石头军事；明帝讨伐王敦，任他为镇南将军、假节。”现在依从《明帝纪》。），应詹为护军将军、都督前锋及朱雀桥南诸军事，郗鉴代理卫将军、都督随从车驾诸军事，庾亮兼左卫将军，任命吏部尚书卞壸为代理中军将军。郗鉴认为军号没有实际意义，坚决推辞不接受；请求征召临淮太守苏峻、兖州刺史刘遐共同讨伐王敦。（胡三省注：顺理的一方难以依靠，势力弱的一方不能支撑。以王敦、钱凤狼狈为奸，率领大军进犯京城，即使各位大臣忠诚，若只以朝廷现有的兵力抵抗，就会重蹈周顗、戴渊在石头城的覆辙，没有郗鉴建议征召刘遐、苏峻，就危险了！）下诏征召苏峻、刘遐和徐州刺史王邃、豫州刺史祖约、广陵太守陶瞻等入卫京城。明帝驻守在中堂（胡三省注：按萧子显《齐书·高帝纪》：桂阳王刘休范反叛，各位权贵商议，高帝说：“中堂过去是驻军的地方，领军应该驻守宣阳门，指挥各军，”那么中堂应该在宣阳门外。）。

    司徒王导听说王敦病重，率领子弟为王敦发丧，众人认为王敦真的死了，都有奋勇作战的决心。于是尚书传达诏书到王敦的幕府，列举王敦的罪状说：“王敦擅自立兄长的儿子继承自己，没有宰相继承人不由君王任命的。（胡三省注：指以兄长王含的儿子王应为继承人。）顽凶之徒互相吹捧，无所顾忌；一心施展凶暴，窥伺皇位。上天不容奸邪，王敦因此丧命；钱凤继承他的凶逆，又煽风点火，继续叛逆。现在派司徒王导等率领三万精锐部队，分十路并进；平西将军王邃等率领三万精锐，水陆并进；我亲自统领各军，讨伐钱凤的罪行。有能杀钱凤献上首级的，封五千户侯。（胡三省注：《考异》说：《晋春秋》这道诏书在王导为王敦发丧前，所以说“有能斩下王敦首级的，封万户侯，赏布一万匹。”按这道诏书说“王敦已经丧命”，是说王敦已死，不应再悬赏王敦的首级。现在依从《王敦传》。）各文武官员中被王敦任用的，一概不追究，不要猜疑，以免招致杀身之祸。王敦的将士，跟随王敦多年，远离家室，我很怜悯他们。其中独生子在军中的，都遣送回家，终身不再征召；（胡三省注：单丁，指家里只有一个男丁，没有其他男丁的。）其余的都给予三年假期；假期结束后回到朝廷，将和宫廷侍卫一样实行三批轮换休息的制度。”

    王敦见到诏书，大怒；而病情加重，不能亲自领兵。将要起兵攻打京城，让记室郭璞占卜，郭璞说：“不会成功。”王敦一向怀疑郭璞帮助温峤、庾亮，听到卦象不吉利，就问郭璞：“你再算算我的寿命有多久？”郭璞说：“根据刚才的卦象，明公起兵，灾祸不会很久；如果回武昌，寿命不可预测。”王敦大怒说：“你的寿命有多久？”郭璞说：“到今天中午结束。”王敦于是逮捕郭璞，杀了他。

    王敦派钱凤和冠军将军邓岳、前将军周抚等率领部众向京城进发。王含对王敦说：“这是家事，我应当亲自去。”于是任命王含为元帅。钱凤等问：“事情成功后，天子怎么办？”王敦说：“还没举行南郊祭天，怎能称天子！只管用尽你们的兵力，保护东海王和裴妃罢了。”（胡三省注：元帝让第三子司马冲奉东海王司马越的后嗣。裴妃是司马越的妃子。）于是上疏以诛杀奸臣温峤等为名。秋季，七月，壬申朔（初一），王含等率领五万水陆大军突然到江宁县（今江苏南京江宁区）南岸，（胡三省注：武帝太康二年，分秣陵设立临江县，二年后，改名为江宁。南岸就是秦淮河以南。《考异》说：《王敦传》及《晋春秋》都说是“三万”，现在依从《明帝纪》。）人心惶恐。温峤移兵驻守水北，烧毁朱雀桁（朱雀桥，今江苏南京秦淮河上）来挫败他们的锐气，王含等不能渡江。明帝想亲自领兵攻击，听说桥已被烧毁，大怒。温峤说：“现在宫廷侍卫人少力弱，征召的军队还没到，如果贼兵像野猪一样冲击，危及国家，宗庙恐怕都保不住，何必吝惜一座桥呢！”

    司徒王导给王含写信说：“近来听说大将军病重，问候起居，（胡三省注：问候起居称为参承；探问安好称为诇承。）有人说已经去世。不久得知钱凤严加戒备，想肆意叛逆；我以为兄长会抑制不法之徒，（胡三省注：说应当抑制钱凤等，使他们不能实现凶逆的图谋。）返回武昌藩地，现在竟然和狗羊之辈一起东下。兄长的这一举动，能像大将军往年那样成功吗？”（胡三省注：指像元帝永昌元年，王敦攻克石头城时。）从前奸臣扰乱朝廷，人心不安，像我这样的人，心里想向外求助。（胡三省注：说想投靠外部来自我保全。）现在却不是这样。大将军驻守于湖，渐渐失去人心，君子恐惧，百姓劳苦。临终的时候，把重任托付给安期（王应，字安期）；安期断奶才几天？又凭当时的声望，就能沿袭宰相的职位吗？自从开天辟地以来，有过用小孩子做宰相的吗？所有有耳朵的人，都知道将要进行禅让取代，这不是臣子该做的事。（胡三省注：说这件事让众人震惊，都知道王敦、王应图谋篡位。）先帝中兴，留下的恩德在百姓心中；圣主聪明，恩德遍及朝廷内外。兄长却想妄生叛逆之心，凡是做臣子的，谁不愤怒叹息！我王家大小受国家厚恩，今天的事情，我将明目张胆，作为六军的首领，宁愿做忠臣而死，不愿做无赖而活！”王含不回信。

    有人认为“王含、钱凤的兵力是我们的百倍，苑城（今江苏南京玄武湖南，胡三省注：苑城是孙氏定都秣陵时所筑。晋在秣陵水北设置建康，南渡后建都，依靠苑城防守。）狭小不坚固，应该趁他们军势未成，天子亲自出兵抵抗。”郗鉴说：“叛贼放纵不羁，势不可挡；可以用计谋制服，难以凭力量竞争。况且王含等号令不一，劫掠不断，官吏百姓鉴于往年的残暴劫掠，都会各自防守。凭借顺逆的形势，何必担心不能取胜！而且贼兵没有长远的谋划，只靠像野猪一样冲击一战；时间长了，必定会激发义士的斗志，使他们的智慧和力量得以施展。现在用这样弱小的力量对抗强大的贼寇，在一时之间决胜负，在呼吸之间定成败，万一失利，即使有申包胥那样的人，立志救国，（胡三省注：《左传》记载，吴人攻入郢都，楚国大夫申包胥到秦国求救，最终保全了楚国。投袂，说匆忙；《传》说：楚子听说后，拂袖而起。）对已经发生的事又有什么补救呢！”明帝于是停止。

    明帝率领各军出城驻守南皇堂。癸酉（初二）夜，招募壮士，派将军段秀、中军司马曹浑等率领一千精兵渡江，趁他们没有防备进行突袭。天亮时，在越城（今江苏南京秦淮河南）交战，大败贼兵，斩杀他们的前锋将领何康。段秀是段匹磾的弟弟。

    王敦听说王含战败，大怒说：“我哥哥是个老婢！家族衰败，大事完了！”回头对参军吕宝说：“我要尽力行动。”于是挣扎着起来，因身体困乏，又躺下。（胡三省注：气不能充满身体是困，力不能支撑身体是乏。）于是对他的舅舅少府羊鉴和王应说：“我死了，王应就即位，先设立朝廷百官，然后办理安葬事宜。”王敦不久去世，王应隐瞒死讯，用席子裹尸，外面涂蜡，埋在厅堂里，和诸葛瑶等日夜饮酒作乐。

    明帝派吴兴人沈桢劝说沈充，许诺任命他为司空。沈充说：“三司是众人敬仰的重要职位，（胡三省注：《诗经·节南山》说：赫赫师尹，民具尔瞻。）岂是我能胜任的！礼物丰厚，言辞动听，是古人所警惕的。（胡三省注：《左传》记载，晋郤芮说：“礼物厚重而言辞动听，是在引诱我。”）况且大丈夫共事，应当始终如一，怎能中途改变，谁会容我呢！”于是起兵奔赴建康。宗正卿虞潭因病回到会稽，（胡三省注：按汉、晋以来，宗正列于九卿，但没有用“卿”字连缀官名；梁设置十一寺，才用“卿”字连缀。这里“卿”字是多余的。）听说后，在余姚（今浙江余姚）起兵讨伐沈充。明帝任命虞潭兼会稽内史。前安东将军刘超、宣城内史钟雅都起兵讨伐沈充。义兴人周蹇杀了王敦任命的太守刘芳，（胡三省注：晋惠帝永兴元年，分吴兴的阳羡、丹阳的永世设立义兴郡。）平西将军祖约驱逐了王敦任命的淮南太守任台。（胡三省注：祖约驻守寿春，所以能驱逐任台。）

    沈充率领一万多部众和王含的军队会合，司马顾扬劝沈充说：“现在发动大事，而天子已经控制了要害，前锋受挫，士气低落，相持久了，必定招致祸败。现在如果决开栅塘，借湖水灌京城，（胡三省注：这就是玄武湖水，在建康城北，今在上元县北十里。）趁水势，派水军进攻，这是上策；凭借刚到的锐气，合并东、西军的力量，（胡三省注：东军指沈充的军队；西军指王含、钱凤等的军队。）分十路并进，兵力超过对方一倍，按理必定能攻克，这是中策；转祸为福，召钱凤来商议事情，趁机杀了他投降，这是下策。”沈充都不采用，顾扬逃回吴郡。

    丁亥（十六日），刘遐、苏峻等率领一万精兵到达，明帝连夜召见，慰劳他们，赏赐将士各有差别。沈充、钱凤想趁北方军队刚到疲惫的时候攻击他们，乙未（二十四日）夜，沈充、钱凤从竹格渚（今江苏南京西南长江边）渡过秦淮河。（胡三省注：秦淮河在今建康上元县南三里。秦始皇时，望气的人说金陵有天子气，派人凿山开沟来断绝地脉，所以叫秦淮河。有人说：淮水发源曲折，不像人工开凿的。）护军将军应詹、建威将军赵胤等抵抗作战失利，沈充、钱凤到宣阳门（今江苏南京朱雀门，胡三省注：晋定都建康，外城用篱笆环绕，各门都用洛阳城门的名称；宣阳门在城南面。），攻破栅栏，将要交战，刘遐、苏峻从南塘（今江苏南京秦淮河以南）拦击，大败他们，（胡三省注：晋定都建康，从江口沿淮河筑堤；南塘是秦淮河的南岸堤岸。）投水死的有三千人。刘遐又在青溪（今江苏南京玄武湖东南，胡三省注：青溪水发源于钟山，连接秦淮河，吴孙权凿城北壕沟来排泄玄武湖水。）打败沈充。寻阳太守周光听说王敦起兵，率领一千多人赶来。（胡三省注：沈约说：寻阳本是县名，因水名县，水向南流入长江，汉属庐江郡；惠帝永兴元年，分庐江、武昌设立寻阳郡，治柴桑县。）到后，请求见王敦。王应以生病为由推辞。周光退下说：“现在我远道而来却不能见他，主公大概死了吧！”立刻见他的哥哥周抚说：“王公已经死了，哥哥为什么和钱凤做贼！”众人都很惊愕。

    丙申（二十五日），王含等烧毁营寨连夜逃跑。丁酉（二十六日），明帝回宫，大赦天下，只有王敦的党羽不赦免。命令庾亮统领苏峻等在吴兴追击沈充，温峤统领刘遐等在江宁追击王含、钱凤，分别命令各将领追击他们的党羽。刘遐的士兵大肆劫掠，温峤责备他说：“天道帮助顺应天命的人，所以王含被消灭，怎能趁乱作乱呢！”刘遐惶恐谢罪。

    王含想投奔荆州，王应说：“不如去江州。”（胡三省注：荆州是王舒镇守；江州是王彬镇守。）王含说：“大将军平时和江州王彬关系怎么样，却想投奔他？”王应说：“这正是应该去的原因。江州王彬在别人强盛时，能提出不同意见，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现在看到我们困厄，必定有怜悯之心。荆州王舒循规蹈矩，怎能做出意外的事呢！”（胡三省注：王应的见识，还能超出平常，这就是王敦以他为继承人的原因吧！能提出不同意见，指王彬哭周顗、数落王敦的罪行、以及劝谏王敦不要叛逆。）王含不听，于是投奔荆州。王舒派兵迎接，把王含父子沉入江中。王彬听说王应要来，秘密准备船只等待；没来，深感遗憾。钱凤逃到阖闾洲（今江苏南京长江中，胡三省注：阖闾洲在江中。贺循说：江中险要之地，只有阖闾一处，地势险要隐蔽，是逃亡者聚集的地方。），周光杀了他，到朝廷赎罪。（胡三省注：《考异》说：《晋春秋》说“戴渊的弟弟戴良杀了钱凤”，现在依从《王敦传》。）沈充逃跑时迷路，误进吴儒家。吴儒引诱沈充进入复壁中，趁机笑着对沈充说：“我要得三千户侯了！”（胡三省注：当时朝廷悬赏杀钱凤的封五千户侯，杀沈充的封三千户侯。）沈充说：“你若出于道义放我，我家必定厚报你；若为利益杀我，我死了，你家族也会灭亡！”吴儒于是杀了他，把首级送到建康。王敦的党羽全部平定。沈充的儿子沈劲应当被处死，同乡钱举把他藏起来，得以幸免。后来，沈劲最终灭了吴氏。

    有关部门挖开王敦的坟墓，挖出尸体，烧毁他的衣冠，让尸体跪着斩首，和沈充的首级一起悬挂在南桁（朱雀桁）。郗鉴对明帝说：“前朝诛杀杨骏等人，都先施加官刑，后允许私下殡葬。我认为君王的诛杀施加于上，私人的道义实行于下，应该允许王敦的家人收葬，从道义上更为弘大。”明帝同意。司徒王导等都因讨伐王敦的功劳受到封赏。

    周抚和邓岳一起逃亡，周光想资助他的哥哥而抓获邓岳。周抚发怒说：“我和伯山（邓岳，字伯山）一起逃亡，（胡三省注：邓岳，字伯山。）为什么不先斩我！”恰逢邓岳到来，周抚出门远远对他说：“为什么不赶快离开！现在亲骨肉尚且想互相危害，何况别人呢！”邓岳掉转船头逃走，和周抚一起进入西阳（今湖北黄冈东）蛮人中。第二年，下诏赦免王敦的党羽，周抚、邓岳出来自首，得以免死，被禁锢。

    前吴内史张茂的妻子陆氏，拿出全部家产，率领张茂的部曲作为先锋讨伐沈充，报丈夫的仇。（胡三省注：沈充杀张茂见上卷元帝永昌元年。）沈充失败后，陆氏到朝廷上书，为张茂未能阻止贼寇谢罪；（胡三省注：谢张茂守郡不能阻止寇虐，被沈充杀死。）下诏追赠张茂为太仆。

    有关部门上奏：“王彬等是王敦的亲属，都应当除名。”下诏说：“司徒王导以大义灭亲，还将百世宽恕他，何况王彬等都是王导的近亲呢！”全都不追究。

    下诏：“王敦幕府的主管官员除名，僚属禁锢。”（胡三省注：纲纪是综理府事的人；参佐是各僚属。）温峤上疏说：“王敦刚愎不仁，肆意杀戮，朝廷不能控制，骨肉不能劝谏；在他幕府中的人，常担心危亡，所以人们闭口不言，在路上只用眼神示意，实在是贤人君子走投无路，退隐待时的时候；（胡三省注：《周颂·酌》的诗说：遵养时晦。毛氏《注》说：遵，率；养，取；晦，暗。郑氏《笺》说：容忍这个昏庸的君主来让他的罪恶发展到极点。）推究他们的私心，怎会安心处之！像陆玩、刘胤、郭璞等人常和我说话，我完全了解。如果他们确实赞助引导王敦的凶逆，自然应当依法惩处；如果是被冤枉牵连为奸党，就应该加以宽恕。我认为陆玩等人的忠诚，已让圣上知道，我应当承担和贼寇同罪的责任；如果沉默不言，实在辜负了他们。希望陛下仁慈圣明，裁决此事！”郗鉴认为“先王建立君臣的教化，贵在坚守节操，为义而死。王敦的僚属，虽然多被逼迫，但进不能阻止他的叛逆阴谋，退不能脱身远逃，按照从前的准则，应当加以道义上的谴责。”（胡三省注：指以大义责备他们。）明帝最终听从了温峤的意见。

    6冬季，十月，任命司徒王导为太保、兼司徒，加授特殊礼遇，西阳王司马羕兼太尉，应詹为江州刺史，刘遐为徐州刺史，代替王邃镇守淮阴（今江苏淮阴），苏峻为历阳内史，（胡三省注：为苏峻在历阳起兵埋下伏笔。）加授庾亮护军将军，温峤前将军。王导坚决推辞不接受。应詹到江州，官吏百姓不安定，应詹安抚他们，没有不高兴服从的。

    7十二月，凉州将领辛晏占据枹罕（今甘肃临夏，胡三省注：枹罕县，前汉属金城郡，后汉属陇西郡；晋自从张轨镇守河西，上表分西平界设置晋兴郡，枹罕县属晋兴郡。），不归服，张骏将要讨伐他。从事刘庆劝谏说：“霸王的军队，必须天时、人事相合，然后才能出动。辛晏凶狂残忍，（胡三省注：杀人而心不怜悯、脸不皱眉的是残忍，残忍而心安，那么他的灭亡是必然的。）他的灭亡是肯定的，怎敢在饥荒之年大举出兵，严寒之时攻城呢！”张骏于是停止。

    张骏派参军王骘出使前赵，赵主刘曜对他说：“贵州真诚和好，你能保证吗？”王骘说：“不能。”侍中徐邈说：“你前来结好，却说不能保证，为什么？”王骘说：“齐桓公在贯泽结盟，忧心忡忡，诸侯不召自来；在葵丘会盟，骄傲自大，九个国家反叛。（胡三省注：《公羊传》：僖公二年，齐侯、宋公、江人、黄人在贯泽结盟。江人、黄人是什么？是远方国家的说法。远方国家来了，那么中原为什么只说齐、宋到了呢？大国说齐、宋，小国说江、黄，那么其余的没有敢不来的。僖公九年，九月，戊辰，诸侯在葵丘结盟。齐桓公的盟会不记载日期，这里为什么记载日期？是认为危险。有什么危险呢？贯泽的会盟，齐桓公有忧虑中原之心，不召而来的，是江人、黄人；葵丘的会盟，齐桓公骄傲自大，九个国家反叛。震之者何？犹如说振振然。矜之者何？犹如说不如我。）赵国的教化，如果常像今天这样，怎么会有问题；如果政教衰败，连身边的变化都不能察觉，何况鄙州呢！”刘曜说：“这是凉州的君子，选择使者可以说选对了人！”厚礼相待后遣送他回去。

    8这一年，代王贺傉开始亲理国政，（胡三省注：元帝大兴四年，贺傉即位，到这时才能亲政。傉，音nu。）因各部大多没有归服，于是在东木根山（今内蒙古兴和西北，胡三省注：河西有木根山，在五原郡东北。这木根山在河东，所以叫东木根山。）筑城，迁到那里居住。

    三年（乙酉，325年）

    1春季，正月，张骏接到元帝的死讯，大规模哭吊三天。恰逢黄龙出现在嘉泉（今甘肃武威附近，胡三省注：根据《张骏传》，嘉泉在武威揖次县。“揖次”，前汉作“揟次”。），泛祎等请求改年号来彰显吉祥；张骏不同意。辛晏献枹罕投降，张骏又收复黄河以南的地区。（胡三省注：凉州各郡，只有金城在黄河以南。）

    2追赠前谯王司马氶、甘卓、戴渊、周顗、虞望、郭璞、王澄等人官职。（胡三省注：王敦之乱中，这些人死去，所以追赠官职。）周札的旧吏为周札鸣冤，尚书卞壸议论认为：“周札镇守石头城，开门接纳贼寇，不应追赠谥号。”司徒王导认为：“往年的事情，王敦的奸逆没有暴露，从我们有识之士往上，都没有察觉，和周札一样；察觉他的奸逆后，周札就以身许国，不久被杀。（胡三省注：事情见上太宁二年。）我认为应该和周顗、戴渊同样对待。”郗鉴认为：“周顗、戴渊死于气节，周札接纳贼寇，事情不同而赏赐相同，怎么劝善惩恶！按司徒的意见，说往年有识之士都和周札一样，那么谯王、周顗、戴渊都应受责备，还有什么追赠谥号可言！现在三位大臣已受褒奖，那么周札应受贬斥是很明显的。”王导说：“周札和谯王、周顗、戴渊，虽然见解不同，都是臣子的气节。”郗鉴说：“王敦的叛逆阴谋，由来已久，（胡三省注：《易经》说：履霜坚冰至。）因为周札开门，使朝廷军队不能振作。如果王敦从前的举动，道义上同于齐桓公、晋文公，那么先帝岂不是成了周幽王、周厉王了吗！”但最终采用了王导的意见，追赠周札为卫尉。

    3后赵王石勒加授宇文乞得归官爵，让他攻打慕容廆。（胡三省注：因为太宁元年慕容廆逮捕他的使者送到建康。）慕容廆派世子慕容皝、索头（即拓跋氏）、段国共同攻击他，任命辽东相裴嶷为右翼，慕容仁为左翼。乞得归占据浇水（即浇洛水）抵抗慕容皝，派哥哥的儿子悉拔雄抵抗慕容仁。（胡三省注：《考异》说：《燕书·征虏仁传》作“悉拔堆”，《后魏书·宇文莫槐传》作“乞得龟、悉拔堆”，《载记》也作“龟”，《燕书·武宣纪》作“乞得归、悉拔雄”，现在依从《燕书·武宣纪》。）慕容仁攻击悉拔雄，杀了他；乘胜和慕容皝攻打乞得归，大败他。乞得归弃军逃跑，慕容皝、慕容仁进入他的都城，派轻兵追击乞得归，追过他的国家三百多里才返回，缴获他国家的全部贵重器物，牲畜数以百万计，归降的百姓有数万。（胡三省注：降，音xiáng。）

    4三月，段末柸去世，弟弟段牙即位。

    5戊辰（初二），立皇子司马衍为太子，大赦天下。

    6赵主刘曜立皇后刘氏。

    7北羌王盆句除归附前赵，后赵将领石佗从雁门出上郡袭击他，俘获三千多部落，缴获一百多万牛、马、羊后返回。赵主刘曜派中山王刘岳追击，刘曜驻守富平（今陕西富平，胡三省注：富平县属北地郡。），为刘岳声援，刘岳和石佗在黄河边交战，杀了石佗，（胡三省注：唐胜州河滨县，是隋榆林县地。杜佑说：富平本是汉旧县，后汉把富平县迁到今彭原郡界，富平故城就是那里。按：灵州是汉富平县地，今京兆富平县西南有汉怀德故城，这富平大概是汉怀德县地。）后赵士兵死了六千多人，刘岳把所有被俘的人全部带回。

    8杨难敌袭击仇池，攻克了它；抓获田崧，让他站在面前，左右的人命令田崧下拜；田崧瞪着眼睛斥责说：“氐狗！哪有天子的州牧向贼寇下拜的！”杨难敌称呼他的字说：“子岱（田崧，字子岱，胡三省注：刘曜派田崧镇守仇池见上卷太宁元年。），我将和你共同成就大业，你忠于刘氏，难道不能忠于我吗！”田崧声色严厉地大声说：“贼氐，你本是奴才，说什么大业！我宁愿做赵鬼，不做你的臣子！”回头推开一个人，夺下他的剑，上前刺杨难敌，没刺中。杨难敌杀了他。

    9都尉鲁潜以许昌反叛，投降后赵。

    10夏季，四月，后赵将领石瞻在邹山（今山东邹城东南）攻打兖州刺史檀斌，（胡三省注：《晋本纪》中“斌”作“贇”，《载记》作“斌”。《考异》说：《帝纪》作“石良”，现在依从《石勒载记》。）杀了他。

    11后赵西夷中郎将王腾杀并州刺史崔琨、上党内史王眘，占据并州投降前赵。（胡三省注：刘琨镇守并州，愍帝建兴四年被石勒打败，设置并州刺史治上党。王眘是章武人，起初起兵，侵扰石勒的渤海、河间各郡，后来归附石勒，让他守上党。眘，古“慎”字。）

    12五月，任命陶侃为征西大将军、都督荆、湘、雍、梁四州诸军事、荆州刺史，荆州的男女百姓互相庆贺。陶侃生性聪明机敏，恭敬勤勉，整天并拢膝盖端正地坐着，军府的众多事务，检查管理没有遗漏，不曾有片刻空闲。常对人说：“大禹是圣人，还珍惜每一寸光阴，（胡三省注：禹不看重一尺长的玉璧而重视每一寸光阴。）至于普通人，应当珍惜每一分光阴。怎能只安逸游乐，荒淫醉酒，活着对时代没有益处，死了在后世没有名声，这是自暴自弃！”各僚属有的因清谈游戏荒废事务，陶侃命令取出他们的酒器、赌博用具，全部扔到江里，对将吏就加以鞭打，说：“樗蒲是放猪奴才的游戏！（胡三省注：晋人多喜欢樗蒲，用五块木头投掷，采数有黑犊、有雉、有卢；得卢者胜。）《老子》《庄子》浮华，不是先王的合乎礼法的言论，对实际没用。君子应当端正自己的仪容举止，哪有蓬头赤脚，自称旷达的！”有人送礼，必定问来源，如果是劳动所得，即使微薄也必定高兴，加倍赏赐；如果是不合情理得到的，就严厉斥责羞辱，退回所送的礼物。曾外出游览，见人拿着一把未熟的稻子，陶侃问：“用这个做什么？”那人说：“走路时看见，随便摘的。”陶侃大怒说：“你既然不种田，却糟蹋别人的稻子！”抓住鞭打他。因此百姓勤于农耕，家家富裕，人人充足。曾造船，那些木屑竹头，陶侃都让人登记并掌管，（胡三省注：都让人登记并掌管。）人们都不明白原因。后来元旦朝会，积雪刚晴，厅堂前剩余的雪还湿，就用木屑铺地。到桓温伐蜀时，又用陶侃储存的竹头做竹钉造船。他治理事务精细周密，都像这样。

    13后赵将领石生驻守洛阳，劫掠黄河以南地区，司州刺史李矩、颍川太守郭默的军队多次战败，又缺粮，于是派使者归附前赵。赵主刘曜派中山王刘岳率兵一万五千人赶赴孟津（今河南孟津东北），镇东将军呼延谟率领荆、司的部众从崤山、渑池（今河南渑池西，胡三省注：当时荆州仍属晋，司州之地多入后赵，刘曜得到那里的百姓安置在关中，让呼延谟率领他们东进。有人说：刘聪以洛阳为荆州，这里所说的荆、司，都是晋司州的部众。）向东进军，想会合李矩、郭默共同攻打石生。刘岳攻克孟津、石梁二戍，（胡三省注：这孟津戍大概设置在河阴；石梁戍在洛阳北。）斩杀俘获五千多人，进军在金墉城（今河南洛阳东北）包围石生。后赵中山公石虎率领四万步兵骑兵，从成皋关（今河南荥阳西北）进入，和刘岳在洛阳以西交战。刘岳兵败，中了流箭，退守石梁。石虎修筑壕沟栅栏环绕，断绝内外联系。刘岳的部众非常饥饿，杀马充饥。石虎又攻击呼延谟，杀了他。刘曜亲自率兵救援刘岳，石虎率领三万骑兵迎战。前赵前军将军刘黑在八特阪（今河南新安东南，胡三省注：《水经注》：涧水出河南新安县东南，向东北流，经函谷东阪东，称为八特阪。）攻击石虎的将领石聪，大败他。刘曜驻守在金谷（今河南洛阳西北，胡三省注：《水经注》：金谷水出太白原，向东南流，经过金谷，又向东南流，经晋石崇故居，在河南界。），夜里，军中无故大乱，士兵溃散，于是退驻渑池；夜里，又溃散，于是返回长安。六月，石虎攻克石梁，擒获刘岳和他的将佐八十多人，氐、羌三千多人，都送到襄国（今河北邢台），活埋他的士兵九千人。于是在并州攻打王腾，抓获王腾，杀了他，活埋他的士兵七千多人。刘曜回到长安，穿素服在郊外等候，哭了七天才入城，因此愤恨成病。郭默又被石聪打败，抛弃妻子儿女向南投奔建康。李矩的将士暗中谋划叛降后赵，李矩不能讨伐，也率领部众南归，部众在路上大多逃散，只有郭诵等一百多人跟随他，死在鲁阳（今河南鲁山）。李矩的长史崔宣率领剩余的二千部众投降后赵。于是司、豫、徐、兖之地，大多归入后赵，以淮河为边界。

    14赵主刘曜任命永安王刘胤为大司马、大单于，改封南阳王，在渭城（今陕西咸阳东北）设置单于台，其左、右贤王以下，都用胡、羯、鲜卑、氐、羌的豪杰担任。

    15秋季，七月，辛未（初七），任命尚书令郗鉴为车骑将军、都督徐、兖、青三州诸军事、兖州刺史，镇守广陵（今江苏扬州）。

    16闰月，任命尚书左仆射荀崧为光禄大夫、录尚书事，尚书邓攸为左仆射。

    17右卫将军虞胤，是元敬皇后的弟弟，（胡三省注：元帝为琅邪王时，虞氏为妃，即位后，追谥为敬皇后，附祭于宗庙，依从元帝的谥号叫元敬。）和左卫将军南顿王司马宗（胡三省注：司马宗是汝南王司马亮的儿子。）都被明帝亲近信任，掌管禁兵，在殿内当值，聚集了很多勇士作为羽翼；王导、庾亮都忌妒他们，颇有微词，明帝对待他们更加优厚，宫门的钥匙，都交给他们。明帝病重，庾亮夜里有表章，向司马宗要钥匙；司马宗不给，呵斥庾亮的使者说：“这是你家的门户吗！”庾亮更加愤恨。（胡三省注：为后来庾亮杀司马宗埋下伏笔。）到明帝病重，不想见人，群臣不能进见。庾亮怀疑司马宗、虞胤和司马宗的哥哥西阳王司马羕有阴谋，推门进入登上御床，见明帝流泪，说司马羕和司马宗等图谋废黜大臣，自己求做辅政，请求罢黜他们；明帝不采纳。壬午（十九日），明帝召太宰司马羕、司徒王导、尚书令卞壸、车骑将军郗鉴、护军将军庾亮、领军将军陆晔、（胡三省注：按晋制，领军将军在护军将军之上；现在先写庾亮而后写陆晔，是因为庾亮以外戚身份受遗诏专权的缘故。）丹阳尹温峤，一同接受遗诏辅佐太子，轮流入殿领兵值宿；又任命卞壸为右将军，庾亮为中书令，陆晔为录尚书事。丁亥（二十四日），颁布遗诏；戊子（二十五日），明帝去世。享年二十七岁。明帝聪明机敏，有决断力，所以能以弱制强，诛杀逆臣，恢复大业。

    己丑（二十六日），太子即位，刚五岁。群臣进献玉玺，（胡三省注：进玉玺给继位的君主。）司徒王导因病不到。卞壸在朝廷上严肃地说：“王公难道是国家的大臣吗！大行皇帝还在停灵，继位的君主还没确立，难道是人臣称病的时候吗！”王导听说后，带病乘车到来。大赦天下，增加文武官员两级俸禄，尊奉庾后为皇太后。

    群臣因皇帝年幼，上奏请求太后依照汉和熹皇后的旧例；（胡三省注：说临朝称制。）太后推辞多次，才依从。秋季，九月，癸卯（十一日），太后临朝称制。任命司徒王导录尚书事，中书令庾亮、尚书令卞壸参与辅佐朝政，但大事主要由庾亮决定。加授郗鉴车骑将军，陆晔左光禄大夫，都开府仪同三司。任命南顿王司马宗为骠骑将军，虞胤为大宗正。

    尚书召乐广的儿子乐谟为郡中正，（胡三省注：乐广是南阳人。大概召乐谟为本郡中正。）庾珉的族人庾怡为廷尉评，（胡三省注：汉设置廷尉平，晋叫廷尉评。）乐谟、庾怡各自称父命不就职。卞壸上奏说：“人没有无父而生的，职位没有无事而设的；有父亲必有命令，任职必有忧虑。（胡三省注：《易经·系辞》说：“悔吝者，忧虞之象也。）家家各自偏爱自己的儿子，那么做君王的就没有百姓了，君臣之道就废弃了。乐广、庾珉在圣世受宠，自身都不属于自己，何况后代可以专断呢！所任的职位，如果顺从众人的心意，那么参战戍守的人的父母都该命令儿子不任职了。”（胡三省注：说人没有不厌恶死亡的，如果各自顺从心意，那么有参战戍守的事，做父母的都不想让儿子去送死。）乐谟、庾怡不得已，各自就职。

    18辛丑（初九），把明帝安葬在武平陵。

    19冬季，十一月，癸巳朔（初一），发生日食。

    20慕容廆和段氏刚刚和睦，为段牙谋划，让他迁都；段牙听从，立即离开令支（今河北迁安西），国人不高兴。段疾陆眷的孙子段辽想夺取他的位置，以迁都作为段牙的罪名，十二月，率领国人攻打段牙，杀了他，自立为王。段氏从务勿尘以来，日益强盛，辖地西接渔阳（今北京密云西南），东到辽水（今辽河），所统辖的胡、晋百姓三万多户，能拉弓射箭的骑兵四五万。

    21荆州刺史陶侃因宁州刺史王坚不能抵御贼寇，这一年，上表推荐零陵太守南阳人尹奉为宁州刺史代替他。在此之前，王逊在宁州，蛮人首领梁水太守爨量、益州太守李逷，（胡三省注：沈约说：梁水太守，晋成帝分兴古郡设立，大概先授给蛮人首领，杀爨量之后，才任用朝廷任命的官员。益州郡，后汉设置，蜀改名为建宁郡。惠帝太安二年，分建宁以西七县另设益州郡，怀帝永嘉二年改名为晋宁郡。这里又有益州太守，大概也是作为职位名号，授给蛮人首领。）都反叛归附成汉，王逊讨伐他们不能攻克。尹奉到宁州，重金招募境外夷人刺杀爨量，杀了他，劝降李逷，州境于是安定。

    22代王贺傉去世，弟弟纥那即位。

    显宗成皇帝上之上（讳衍，字世根，明帝长子。《谥法》：安民立政曰成。）

    咸和元年（丙戌，326年）

    1春季，二月，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咸和。

    2前赵任命汝南王刘咸为太尉、录尚书事，光禄大夫刘绥为大司徒，卜泰为大司空。刘后病重，赵主刘曜问她想说什么，刘氏哭着说：“我幼年被叔父刘昶抚养，希望陛下使他尊贵；叔父刘皑的女儿刘芳有德行和美色，希望纳入后宫。”说完就去世了。刘曜任命刘昶为侍中、大司徒、录尚书事，立刘芳为皇后；不久又任命刘昶为太保。

    3三月，后赵主石勒夜里微服出行，检查各营守卫，带着金帛贿赂守门人，请求出门。永昌门候王假想逮捕他，随从到来，才停止。天亮后，召见王假，任命为振忠都尉，封关内侯。（胡三省注：振忠都尉是后赵设置的。）石勒召见记室参军徐光，徐光醉倒不到，贬为牙门。徐光当值时，面有怒色，石勒发怒，把他和妻子儿女一起囚禁。

    4夏季，四月，后赵将领石生侵犯汝南，抓获内史祖济。

    5六月，癸亥（初五），泉陵公刘遐去世。（胡三省注：泉陵县属零陵郡。）癸酉（十五日），任命车骑大将军郗鉴兼徐州刺史；征虏将军郭默为北中郎将、监淮北诸军事，统领刘遐的部曲。刘遐的儿子刘肇还年幼，刘遐的妹夫田防和旧将史迭等不愿意归属他人，共同拥立刘肇承袭刘遐的旧职位而反叛。临淮太守刘矫袭击刘遐的军营，（胡三省注：刘遐驻守泗口，在临淮、下邳之间，所以刘矫能袭击他的军营。）杀了田防等。刘遐的妻子是邵续的女儿，勇猛果敢有父亲的风范。刘遐曾被后赵包围，妻子单独率领数名骑兵，从万军之中把刘遐救出。到田防等想作乱，刘遐的妻子阻止，他们不听，于是秘密放火，把铠甲兵器烧光，所以田防等最终失败。下诏让刘肇承袭刘遐的爵位。（胡三省注：承袭泉陵公的爵位。）

    司徒王导称病不上朝，却私下送别郗鉴。卞壸上奏“王导违背法令，顺从私情，没有大臣的气节，请求免官。”虽然事情被搁置不执行，满朝都畏惧卞壸。卞壸节俭朴素，廉洁清正，裁决果断正直，任职干练实在，性格不宽宏，不肯随便迎合时俗，所以被各名士轻视。（胡三省注：重视叫多，轻视叫少。）阮孚对他说：“你常常没有空闲安宁，像含着瓦石，不也劳累吗！”卞壸说：“各位君子以道德恢弘、风流相尚，固守浅陋吝啬的，不是我是谁！”当时贵族子弟多仰慕王澄、谢鲲的放达，卞壸在朝廷上声色严厉地说：“违背礼法，伤害教化，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西晋灭亡，实在是因为这个。”想上奏追究，（胡三省注：中朝指西晋。奏推是奏请皇上，追究他们的罪过。）王导、庾亮不听，才停止。

    6成汉人讨伐越巂的斯叟，打败了他们。（胡三省注：讨伐斯叟的事情始于上卷明帝太宁元年。）

    7秋季，七月，癸丑（二十五日），观阳烈侯应詹去世。（胡三省注：观阳县属零陵郡，吴设立。）

    8当初，王导辅政，因宽和得人心。到庾亮掌权，用法度裁决事务，很失人心。豫州刺史祖约，自认为名望和辈分不在郗鉴、卞壸之下，（胡三省注：名是一时所称，辈是以年龄为等级。）却不参与顾命，又希望开府没有得到，（胡三省注：晋制：四征、四镇大将军才能开府。祖约是平西将军，怎能希望开府呢！）而且各次上表请求多不被批准，于是心怀怨恨。到遗诏褒奖进升大臣，又没提到祖约和陶侃，二人都怀疑是庾亮删除的。（胡三省注：删是削除。）历阳内史苏峻，对国家有功，（胡三省注：指打败沈充、钱凤。）威望逐渐显着，有一万精锐士兵，器械很精良，朝廷把长江以外的地区托付给他；而苏峻很是骄傲自满，有轻视朝廷的心思，招纳亡命之徒，部众日益增多，都依赖官府供给粮食，运送粮草的船只接连不断，稍不如意，就肆意说怨恨的话。庾亮既怀疑苏峻、祖约，又畏惧陶侃得人心，八月，任命丹阳尹温峤为都督江州诸军事、江州刺史，镇守武昌（今湖北鄂州）；尚书仆射王舒为会稽内史，来扩大声援；又修筑石头城防备他们。（胡三省注：庾亮修筑石头城，恰好为苏峻抵抗义军提供了条件。）

    丹阳尹阮孚因太后临朝，政令出自外戚，对亲近的人说：“现在江东创业时间还短，君主年幼，时局艰难，庾亮年轻，恩德信义还没使人信服，在我看来，祸乱将要发生了。”于是请求出任广州刺史。阮孚是阮咸的儿子。

    9冬季，十月，立皇帝的同母弟弟司马岳为吴王。

    10南顿王司马宗因失去职位而心怀怨恨，（胡三省注：司马宗被解除兵权，所以自认为失去职位。）又一向和苏峻友好；庾亮想杀他，司马宗也想废黜执政。御史中丞钟雅弹劾司马宗谋反，庾亮派右卫将军赵胤逮捕他。司马宗率兵抵抗，被赵胤杀死，贬他的家族为马氏，三个儿子司马绰、司马超、司马演都被废为平民。罢免太宰西阳王司马羕，降封为弋阳县王，大宗正虞胤降职为桂阳太守。司马宗是宗室近亲；司马羕是先帝的太保太傅，（胡三省注：司马羕、司马宗是兄弟；说司马宗是近属，司马羕是保傅，司马宗按宗族叙述，司马羕按官职叙述。）庾亮一下子把他们罢黜，因此更加失去远近的人心。司马宗的党羽卞阐逃奔苏峻，庾亮发文书令苏峻送回卞阐，苏峻保护藏匿，不给。司马宗死时，皇帝不知道，过了很久，皇帝问庾亮说：“平时的白头公在哪里？”庾亮回答说因谋反被处死。皇帝哭着说：“舅舅说别人做贼，就杀了他；别人说舅舅做贼，该怎么办？”庾亮害怕，变了脸色。

    11赵将领黄秀等侵犯酇县（今河南邓州，胡三省注：酇县汉属南阳郡，到晋，分属顺阳郡。），顺阳太守魏该率领部众投奔襄阳（今湖北襄阳）。

    12后赵王石勒采用程遐的计谋，营建邺宫，让世子石弘镇守邺（今河北临漳西南），配给一万禁兵，车骑所统辖的五十四营全部配属给他，以骁骑将军兼门臣祭酒王阳专门统领六夷来辅佐他。中山公石虎自认为功劳多，没有离开邺的意思，到修建三台，迁移他的家室，石虎因此怨恨程遐。（胡三省注：为后来石虎杀程遐和石弘埋下伏笔。）

    13十一月，后赵石聪攻打寿春（今安徽寿县），祖约多次上表请求救援，朝廷不出兵。石聪于是侵犯浚遒（今安徽合肥东，胡三省注：《春秋》：公与吴在橐皋会盟；杜预说：是淮南逡遒县。刘昫说：唐庐州慎县是汉逡遒县地。）、阜陵（今安徽全椒东），杀掠五千多人。建康大为震动，下诏加授司徒王导为大司马、假黄钺、都督中外诸军事来抵御，驻军江宁（今江苏南京江宁区）。苏峻派他的将领韩晃攻击石聪，赶跑了他；王导解除大司马职务。朝廷商议又想修涂塘（今安徽滁州一带）来遏制胡寇，祖约说：“这是抛弃我！”更加心怀愤恨。

    14十二月，济岷太守刘闓等（胡三省注：《晋志》说：有人说：魏平定蜀，把那里的豪将家迁到济河北，设立济岷郡。《太康地志》没有这个郡，不清楚。）杀下邳内史夏侯嘉，以邳反叛，投降后赵。石瞻在邾（今湖北黄冈西北，胡三省注：刘荟《邹山记》说：邾城在鲁国邹县邹山的南边，离山二里。《左传》文公十三年，邾迁到绎，就是这座城。）攻打河南太守王羡，攻克了它。彭城内史刘续又占据兰陵石城（今山东苍山兰陵镇，胡三省注：魏收《地形志》，兰陵县有石城山。），石瞻攻拔了它。

    15后赵王石勒任命牙门将王波为记室参军，掌管确定九流，开始设立秀才、孝廉考试经书的制度。（胡三省注：秀才、孝廉考试经书是晋的制度，后赵到这时才实行。）

    16张骏畏惧前赵的逼迫，这一年，迁移陇西、南安的二千多家百姓到姑臧，又派使者和成汉修好，写信劝成汉主李雄去掉帝号，向晋称藩。李雄回信说：“我过分被士大夫推举，然而本来无心做帝王，想做晋室的大功之臣，扫除贼寇；但晋室衰败，恩德声望不振，伸长脖子向东眺望，已有多年了。恰逢收到你的来信，心意暗合，（胡三省注：说伸长脖子眺望晋室，这种心意一直存在，而张骏的信恰好到来，暗相契合。）还有什么可说的。”从此使者不断。

    二年（丁亥，327年）

    1春季，正月，朱提太守杨术和成汉将领罗恒在台登（今四川冕宁南）交战，兵败，杨术战死。

    2夏季，五月，甲申朔（初一），发生日食。

    3赵武卫将军刘朗率领三万骑兵在仇池袭击杨难敌，没攻克，劫掠三千多户返回。

    4张骏听说前赵的军队被后赵打败，于是去掉前赵的官爵，又称晋大将军、凉州牧，派武威太守窦涛、金城太守张阆、武兴太守辛岩、（胡三省注：惠帝永宁年间，张轨上表请求合并秦、雍二州的流民，在姑臧西北设置武兴郡。）扬烈将军宋辑等率领几万部众，会合韩璞攻掠前赵的秦州各郡。（胡三省注：韩璞当时在冀县。）前赵南阳王刘胤率兵迎击，驻守狄道（今甘肃临洮）。枹罕护军辛晏告急，（胡三省注：枹罕，今甘肃临夏。）秋季，张骏派韩璞、辛岩救援。韩璞进军到沃干岭（今甘肃兰州南，胡三省注：沃干岭在晋兴郡大夏县东南，洮水西北。）。辛岩想速战，韩璞说：“夏末以来，日月星辰多次出现异常，不能轻举妄动。况且刘曜和石勒互相攻打，刘胤必定不能长时间和我们对峙。”和刘胤隔着洮水（今甘肃洮河，胡三省注：《水经注》：洮水经过狄道城西。）相持七十多天。冬季，十月，韩璞派辛岩到金城（今甘肃兰州）督运粮草，刘胤听说后，说：“韩璞的部众是我的十倍。我们粮食不多，难以持久。现在敌军分兵运粮，是上天给我的机会。如果打败辛岩，韩璞等人自然会溃散。”于是率领三千骑兵在沃干岭袭击辛岩，打败了他；接着进逼韩璞的军营，韩璞的部众大败。刘胤乘胜追击，渡过黄河，攻克令居（今甘肃永登西北，胡三省注：令居县，汉属金城郡；张寔设置广武郡，令居分属广武郡。），斩杀二万人，进占振武（今甘肃武威东南，胡三省注：振武在姑臧东南，广武西北。）。河西地区大为震动。张阆、辛晏率领几万部众投降前赵，张骏于是失去了黄河以南的地区。

    5庾亮因苏峻在历阳（今安徽和县），终究会造成祸乱，想下诏征召他；询问司徒王导，王导说：“苏峻猜疑阴险，必定不会接受诏令，不如暂且容忍他。”庾亮在朝廷上说：“苏峻狼子野心，最终必定叛乱。（胡三省注：《左传》记载，楚令尹子文说：谚语说“狼子野心”，这就是狼，怎能喂养呢！）现在征召他，即使他不顺从，造成的祸患还小；如果再拖延一年，就无法控制了，就像西汉的七国之乱一样。”（胡三省注：汉晁错建议削吴、楚封地时说：“现在削他们会反，不削他们也会反，削他们，反得快祸患小，不削他们，反得慢祸患大。”庾亮用这个作比喻。）朝廷大臣没有敢反对的，只有光禄大夫卞壸争辩说：“苏峻拥有强兵，靠近京城，路途不到一天，（胡三省注：历阳和建康只隔一条江。）一旦发生变故，容易失败，应当深思熟虑！”庾亮不听。卞壸知道必定失败，给温峤写信说：“元规（庾亮，字元规）征召苏峻的主意已定，这是国家的大事。苏峻已经表现出狂悖的样子，却要征召他，这是加速祸乱的发生，他必定会肆意加害朝廷。朝廷威力虽然强盛，不知能否真的擒获他；王公（王导）也有同样的看法。我和他争辩得很恳切，却没有办法。本来把你安排在外面作为外援，（胡三省注：指让温峤镇守寻阳。）现在更遗憾你在外面，不能一起劝谏阻止，或许还能听从。”温峤也多次写信劝阻庾亮。满朝都认为不行，庾亮都不听。

    苏峻听说后，派司马何仍到庾亮那里说：“讨伐贼寇在外任职，无论远近我都听从命令，至于在朝内辅佐，实在不是我能胜任的。”庾亮不允许，征召北中郎将郭默为后将军、兼屯骑校尉，（胡三省注：郭默当时监管淮北军队。）司徒右长史庾冰为吴国内史，都率兵防备苏峻。庾冰是庾亮的弟弟。于是下达优待的诏令，征召苏峻为大司农，加授散骑常侍，位特进，让他的弟弟苏逸代替他统领部众。苏峻上表说：“从前明皇帝亲手握着我的手，让我北伐胡寇。现在中原没有平定，我怎敢安居！请求补任青州界内一个荒郡，来施展我微薄的作用。”又不允许。苏峻整理行装准备接受征召，犹豫不决。参军任让对苏峻说：“将军请求到荒郡任职都不被允许，事态到了这种地步，恐怕没有活路，不如率兵自守。”阜陵令匡术也劝苏峻反叛，（胡三省注：阜陵县属淮南郡。《晋志》说：阜陵在汉明帝时沦为麻湖。麻湖在今和州历阳县西三十里。）苏峻于是不接受诏令。

    温峤听说后，立即想率领部众东下保卫建康，三吴地区也想起义兵；庾亮都不允许，回复温峤的信说：“我担心西部边境（胡三省注：指陶侃。）超过担心历阳，你不要过雷池（今安徽望江东南，胡三省注：雷池在大雷之东，今池州界。《水经注》：青林水向西南流经寻阳，分为二水，一水向东流，通大雷。）一步。”朝廷派使者劝谕苏峻，苏峻说：“朝廷说我想反叛，难道能活下去吗！我宁愿在山头看着廷尉，不能让廷尉看着山头。从前国家危如累卵，不是我不能解救；狡兔死了，猎犬该被烹杀。（胡三省注：越国范蠡给大夫文种的信说：狡兔死，走狗烹。）只能拼死报答策划这事的人了！”（胡三省注：说想报复庾亮。）

    苏峻知道祖约怨恨朝廷，于是派参军徐会推崇祖约，请他共同讨伐庾亮。祖约大喜，他的侄子祖智、祖衍都劝他同意。谯国内史桓宣对祖智说：“本来因为强胡没有消灭，将要合力讨伐。使君如果想称雄称霸，何不帮助国家讨伐苏峻，那么威名自然树立。现在却和苏峻一起反叛，这怎能长久呢！”祖智不听。桓宣到祖约那里请求见面，祖约知道他想劝谏，拒绝不见。桓宣于是和祖约断绝关系，不与他同流合污。祖约于是前往历阳，桓宣率领他的部众在马头山（今安徽马鞍山西南）扎营。十一月，祖约派哥哥的儿子沛内史祖涣、女婿淮南太守许柳率兵会合苏峻。祖逖的妻子是许柳的姐姐，极力劝谏也不听。下诏再任命卞壸为尚书令、兼右卫将军，任命郐稽内史王舒代理扬州刺史事务，（胡三省注：郐稽就是会稽，《王舒传》说：当时征召苏峻，王导想让王舒出京作为外援，授会稽内史。王舒因父亲名“会”，推辞。朝廷商议认为字同音不同，在礼仪上没有妨碍。王舒又陈述音虽不同但字相同，请求改任其他郡，于是改“会”字为“郐”。）吴兴太守虞潭都督三吴等诸郡军事。

    尚书左丞孔坦、司徒司马丹阳人陶回对王导说，请求“趁苏峻还没到，赶紧截断阜陵（今安徽全椒东），防守江西当利（今安徽和县东）各渡口，（胡三省注：阜陵有麻湖的阻隔，防守当利各渡口，那么苏峻的军队不能渡江。）他们人少我们人多，可以一战决胜。如果苏峻没来，可以前去逼近他的城池。现在不先去，苏峻必定先到，苏峻到了人心就会惶恐，难以和他交战了。这个时机不能失去。”王导同意，庾亮不听。十二月，辛亥（初一），苏峻派他的将领韩晃、张健等袭击攻陷姑孰（今安徽当涂，胡三省注：姑孰临江边，是船只聚集的地方，晋在这里囤积盐米。），夺取盐米，庾亮才后悔。

    壬子（初二），彭城王司马雄、章武王司马休反叛投奔苏峻。司马雄是司马释的儿子。（胡三省注：彭城王司马释是宣帝弟弟穆王司马权的儿子；章武王司马休是义阳王司马望的孙子。）

    庚申（初十），京城戒严，授予庾亮符节，都督征讨诸军事；任命左卫将军赵胤为历阳太守，派左将军司马流率兵据守慈湖（今安徽马鞍山慈湖河，胡三省注：慈湖在姑孰，今在太平州当涂县北六十五里。逆江而上，过三山十多里，到溧洲，从溧洲过白土矶，进入慈湖夹。）抵御苏峻；任命前射声校尉刘超为左卫将军，侍中褚翜掌管征讨军事。庾亮让弟弟庾翼以平民身份统领几百人防守石头城。

    6丙寅（十六日），改封琅邪王司马昱为会稽王，吴王司马岳为琅邪王。

    7宣城内史桓彝想起兵赶赴朝廷，他的长史裨惠（胡三省注：《姓谱》：裨姓是郑裨谌的后代。）认为郡里兵力薄弱，山民容易骚乱，（胡三省注：宣城西南，山越居住的地方，从吴以来多次作乱。）说应当暂且按兵不动等待时机。桓彝声色严厉地说：“‘见到对君主无礼的人，就像鹰鸇追逐鸟雀。’（胡三省注：《左传》鲁大夫臧文仲的话。）现在国家危急，从道义上讲不能安逸。”辛未（二十一日），桓彝进军驻守芜湖（今安徽芜湖）。韩晃打败了他，趁机进攻宣城（今安徽宣城，胡三省注：宣城郡治宛陵县，宣城另为县。贤曰：宣城故城在今宣州南陵县东。），桓彝退守广德（今安徽广德，胡三省注：何承天说：广德是汉旧县。沈约说：二《汉志》都没有，怀疑是吴设立的，属宣城郡。《桐川志》：后汉设置广德县，晋并入宣城，今广德军就是这里。），韩晃大肆劫掠各县后返回。徐州刺史郗鉴想率领部众赶赴国难，下诏因北方的敌寇，不允许。

    8这一年，后赵中山公石虎攻打代王纥那，在句注陉（今山西代县西北，胡三省注：张守节说：句注山在代州雁门县西北三十里。据《唐志》，雁门县有东陉关、西陉关，就是这个地方。）北交战；纥那兵败，迁都大宁（今河北张家口，胡三省注：据《水经注》，大宁就是广宁。广宁，前汉叫广宁，属上谷郡；后汉叫广宁；晋武帝太康中分立广宁郡。）躲避他。

    9代王郁律的儿子翳槐住在他的舅舅贺兰部，纥那派使者索要他，贺兰部落首领蔼头保护他不给。纥那和宇文部共同攻打蔼头，没有攻克。



 第93章 晋纪十六

    起着雍困敦（戊子，328年），尽重光单阏（辛卯，331年），共四年。 显宗皇帝上之下

    咸和三年（戊子，328年）

    1春季，正月，温峤进京救援建康（今江苏南京），驻军寻阳（今江西九江）。（胡三省注：从武昌东下，驻军寻阳。）

    韩晃在慈湖（今安徽马鞍山慈湖河）袭击司马流；司马流一向怯懦，将要交战时，吃烤肉都不知道送到嘴边，兵败而死。

    丁未（二十八日），苏峻率领祖涣、许柳等二万人，从横江（今安徽和县东南）渡江，登上牛渚（今安徽当涂西北采石矶），驻军陵口（今安徽当涂东北，胡三省注：牛渚山在今太平州当涂县北三十里，山下有矶，是津渡之处，与和州横江渡相对。陵口应当在牛渚山东北，就是东陵口。）。朝廷军队抵抗，多次战败。二月，庚戌（初一），苏峻到达蒋陵覆舟山（今江苏南京紫金山，胡三省注：蒋陵是蒋山的丘陵；覆舟山形状像倒扣的船，因此得名。）。陶回对庾亮说：“苏峻知道石头城（今江苏南京清凉山）有重兵守卫，不敢直接南下，必定从 小丹阳（今安徽当涂东，胡三省注：汉丹阳郡治宛陵县；武帝太康二年，分丹阳设置宣城郡，治宛陵，而丹阳移治建业。建业本是汉的秣陵，吴改名为建业，晋又改回秣陵；到太康三年，分秣陵的水北为建业，后避愍帝讳，改名为建康。元帝南渡后，在建康设置丹阳尹，治所设在台城西，而丹阳太守旧治秣陵县，俗称小丹阳。这条路就是现在太平州到建康的路。）南面的道路步行前来；应当设伏兵拦截，可一战擒获他。”庾亮不听。苏峻果然从 小丹阳来，迷路，夜里行军，队伍混乱。庾亮听说后，才后悔。

    朝廷官员因京城危急，大多派家人到东边避难（胡三省注：建康以吴郡、会稽为东。），只有左卫将军刘超把妻子儿女迁入宫中居住。

    诏令任命卞壸都督大桁（朱雀桥，今江苏南京秦淮河上）东诸军事，和侍中钟雅率领郭默、赵胤等军队与苏峻在西陵（今江苏南京附近，胡三省注：根据《卞壸传》，苏峻到东陵口，卞壸与他在陵西交战，《成帝纪》写作“西陵”。）交战。卞壸等大败，死伤数以千计。丙辰（初十），苏峻攻打青溪栅（今江苏南京青溪附近）；卞壸率领各军抵抗，不能阻止。苏峻乘风放火，烧毁台省（中央官署）及各营寺署，一时化为灰烬。（胡三省注：宋、齐有三台、五省的称号。三台是两汉旧名；五省指尚书、中书、门下、秘书、集书省。）卞壸背上的毒疮刚痊愈，伤口还没愈合，奋力率领左右苦战而死；两个儿子卞眕、卞盱跟随父亲，也冲入敌阵战死。他们的母亲抚摸着尸体哭道：“父亲是忠臣，儿子是孝子，还有什么遗憾呢！”

    丹阳尹羊曼率兵守卫云龙门（建康宫门），与黄门侍郎周导、庐江太守陶瞻都战死。庾亮率领部众将在宣阳门（建康南门）内列阵，还没排好队列，士兵就都弃甲逃跑，庾亮和弟弟庾怿、庾条、庾翼及郭默、赵胤一起逃奔寻阳（胡三省注：投靠温峤。）。将要出发时，回头对钟雅说：“后事就托付给你了。”钟雅说：“栋梁折断，屋椽崩塌，是谁的过错呢！”庾亮说：“今天的事，不必再说了。”庾亮乘小船，乱兵争相抢夺；庾亮身边的人射箭击退贼兵，却误中舵工，舵工应声倒下。船上的人都大惊失色，想逃散，庾亮不动，缓缓说：“这双手怎能让它射中贼兵呢！”众人才安定下来。

    苏峻的军队进入台城（建康宫城），司徒王导对侍中褚翜说：“皇上应当亲临正殿，你可以启奏让他赶快出来。”褚翜立即进入内宫，亲自抱着成帝登上太极前殿；王导及光禄大夫陆晔、荀崧、尚书张闓一起登上御床，护卫成帝。任命刘超为右卫将军（胡三省注：《晋志》：文帝初设中卫及卫将军，武帝即位后，分为左、右卫，任命羊琇为左卫，赵序为右卫。），让他和钟雅、褚翜侍立左右，太常孔愉穿着朝服守卫宗庙。当时百官逃散，宫殿官署一片萧条。苏峻的士兵进入后，呵斥褚翜让他下殿。褚翜直立不动，呵斥道：“苏冠军（苏峻先因讨伐沈充的功劳进升冠军将军，因此这样称呼他）来觐见皇上，军人岂能侵犯逼迫！”因此苏峻的士兵不敢上殿，冲入后宫，宫女及太后身边的侍从都被掠夺。苏峻的士兵驱赶百官服役，光禄勋王彬等都被殴打，命令他们挑着担子登上蒋山（今江苏南京紫金山，胡三省注：蒋山就是钟山，在今上元县东北十八里。《舆地志》说：古名金陵山，县名由此而来；又名蒋山，汉末，秣陵尉蒋子文讨贼，战死在这里，吴大帝为他立庙，子文的祖父名钟，因此改名为蒋山。我认为孙权的祖父也名钟，应当是因此改名。）。士兵剥光男女的衣服，人们都用破席子、茅草遮挡自己，没有草的人就坐在地上用泥土覆盖身体；哀号之声，震动内外。

    当初，姑孰（今安徽当涂）陷落，尚书左丞孔坦对人说：“看苏峻的势头，必定攻破台城，除非是战士，否则不必穿军服。”到台城陷落时，穿军服的多被杀死，穿便服的反而没事。

    当时官府有布二十万匹，金银五千斤，钱亿万，绢数万匹，其他物品也与此相当，苏峻都挥霍一空；太官（掌管皇帝饮食的官署）只有烧剩的几石米用来供应皇帝的膳食。

    有人对钟雅说：“你性格光明正直，必定不能被仇敌容忍，何不早做打算！”钟雅说：“国家混乱不能匡正，君主危难不能救助，各自逃遁以求免祸，还怎么做臣子！”

    丁巳（十一日），苏峻假传诏令大赦天下，只有庾亮兄弟不在赦免之列。因王导有德行声望，还让他以原职位居自己之上。祖约任侍中、太尉、尚书令，苏峻自任骠骑将军、录尚书事，许柳任丹阳尹，马雄任左卫将军，祖涣任骁骑将军。弋阳王司马羕到苏峻那里，称颂苏峻的功劳，苏峻又任命司马羕为西阳王、太宰、录尚书事（胡三省注：司马羕降爵见上卷咸和元年。）。

    苏峻派兵攻打吴国内史庾冰，庾冰不能抵御，放弃郡城逃奔会稽（今浙江绍兴，胡三省注：当时以吴郡为吴国，太守为内史。），到浙江（钱塘江）时，苏峻悬赏捉拿他很急迫。吴郡的侍从士兵带庾冰上船，用芦苇席盖住他，自己一边吟唱一边划船，逆流而去。每逢巡逻的地方（胡三省注：逻所指津要设置巡逻士兵的地方。），就用杖敲船说：“哪里找庾冰，庾冰就在这里。”人们以为他喝醉了，不怀疑，庾冰才得以幸免。苏峻任命侍中蔡谟为吴国内史。

    温峤听说建康失守，痛哭失声；有人来探望，他就和来人相对悲哭。庾亮到寻阳宣读太后诏令，任命温峤为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又加授徐州刺史郗鉴为司空。温峤说：“现在应当以消灭贼寇为急事，没有功劳却先授官，将如何昭示天下！”于是不接受。温峤一向敬重庾亮，庾亮虽然战败奔逃，温峤却更加推重他，分兵给庾亮。

    3三月，丙子（疑误），庾太后因忧虑去世。

    4苏峻向南屯兵于湖（今安徽当涂南）。

    5夏季，四月，后赵将领石堪攻打宛城（今河南南阳），南阳太守王国投降；于是进军到淮河岸边攻打祖约的军队。祖约的部将陈光起兵攻打祖约，祖约身边的阎秃，相貌和祖约相似，陈光以为是祖约而擒获他，祖约翻墙逃脱。陈光投奔后赵。

    6壬申（二十四日），将明穆皇后安葬在武平陵（今江苏南京附近）。

    7庾亮、温峤将要起兵讨伐苏峻，却因道路断绝，不知道建康的消息。恰逢南阳人范汪到寻阳，说“苏峻政令不一，贪婪残暴，横行无忌，灭亡的征兆已显，虽然强大但容易削弱，朝廷有倒悬之危，应当及时进军讨伐。”温峤深表赞同。庾亮征召范汪为参护军 事。

    庾亮、温峤互相推举为盟主；温峤的堂弟温充说：“陶征西（陶侃，当时任征西大将军，都督荆、湘、雍、梁四州，专掌长江上游）位高兵强，应当共同推举他。”温峤于是派督护王愆期到荆州，邀请陶侃和他们一同赴国难。陶侃还因没有参与顾命（接受遗诏辅佐君主）而怀恨（胡三省注：事情见上卷咸和元年。），回答说：“我是守边疆的将领，不敢超越职责。”温峤多次劝说，不能使他改变主意；于是顺从陶侃的意思，派使者对他说：“仁公暂且驻守，我当先行。”使者出发已经两天，平南参军荥阳人毛宝出使回来，听说后，劝说温峤：“凡成大事，应当和天下人共同参与。军队取胜在于团结，不应有分歧。（胡三省注：《左传》：楚鬬廉说：军队取胜在于团结，不在于人多。）即使有疑虑，也应当表面上装作不知，何况自己造成隔阂呢！应当赶紧追上使者，修改书信，说一定应共同进军；如果赶不上前面的使者，就应当再派使者。”温峤醒悟，立即追上使者修改书信；陶侃果然同意，派督护龚登率兵到温峤那里。温峤有部众七千人，于是列名上奏尚书，以陶侃为盟主，和庾亮、温峤一起署名上奏，陈述祖约、苏峻的罪状，移送文告给各地军政长官，痛哭着登上战船。

    陶侃又追回龚登。温峤给陶侃写信说：“军队只能前进不能后退，可以增强不能削弱。近来已向远近发布檄文，告知盟府（胡三省注：指陶侃的幕府；陶侃为盟主，因此称为盟府。），约定下月中旬大举进军，各郡军队都已在路上，只等仁公的军队到达，就一同进发。仁公现在召回军队，使远近疑惑，成败的关键，就在这里。我才疏任重，实在依靠仁公的厚爱，远遵成规；至于首先发兵，不敢推辞，我与仁公，就像马的尾巴互相护卫，唇齿相依。恐怕有人不理解您的深意，会说仁公延缓讨贼，这种名声难以挽回。我与仁公都受一方重任，安危祸福，理应相同。况且近来的交往，情谊深厚，一旦有急难，也希望仁公率兵救援，何况是国家的危难呢！今天的忧患，岂只是我一州，文武百官无不翘首期盼。如果这一州失守，祖约、苏峻在这里设置官员，荆州、楚地西边逼近强胡，东边连接逆贼，再加上饥荒，将来的危险，会比这一州今天的情况更严重。仁公进则为大晋的忠臣，成就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功业；退则以慈父之情，雪爱子（陶侃之子陶瞻被苏峻杀死）之痛。现在祖约、苏峻凶逆无道，天地都为之痛恨，人心一致，都对他们切齿痛恨。现在进军讨伐，就像以石击卵；如果又召回军队，是在即将成功时失败。希望深思我所说的！”王愆期对陶侃说：“苏峻是豺狼，如果让他得逞，天下再大，您难道有立足之地吗！”陶侃深受触动，立即穿上军服登船。陶瞻的丧事到来，他也不亲临，日夜兼程前进。

    郗鉴在广陵（今江苏扬州），城孤粮少，靠近胡寇，人心不稳。接到诏书，立即流泪誓师，入京救国难，将士争相奋勇。派将军夏侯长等从小路对温峤说：“有人听说贼寇想挟持天子向东进入会稽，应当先建立营垒，占据要害，既可防止他们逃跑，又能切断贼寇的粮运，然后坚壁清野等待贼寇。贼寇攻城不下，野外无物可掠，东路被断，粮运断绝，必定自行溃败。”温峤深表赞同（胡三省注：晋都建康，粮运都依赖三吴，所以想先断东路。王敦、苏峻之乱中，匡复的谋划，郗鉴贡献最多。）。

    五月，陶侃率领部众到寻阳。议论的人都认为陶侃想诛杀庾亮来向天下谢罪；庾亮很害怕，采用温峤的计策，到陶侃那里拜谢。陶侃惊讶，阻止他说：“庾元规（庾亮，字元规）竟要拜我陶士行（陶侃，字士行）吗！”庾亮引咎自责，风度举止可观，陶侃不知不觉消除了疑虑，说：“君侯修筑石头城来防备我（胡三省注：见上卷咸和元年。），今天反而来求我吗！”当即和他欢宴终日，于是和庾亮、温峤一同赶赴建康。军队四万人，旌旗连绵七百多里，钲鼓之声，震动远近。

    苏峻听说西方起兵，采用参军贾宁的计策，从姑孰返回据守石头城，分兵抵御陶侃等。

    乙未（十八日），苏峻逼迫成帝迁到石头城，司徒王导坚决反对，不听。成帝哀哭着上车，宫中之人痛哭。当时天下大雨，道路泥泞，刘超、钟雅步行侍奉左右，苏峻给他们马，他们不肯骑，神情悲哀慷慨。苏峻听说后很厌恶，但还不敢杀他们。任命自己的亲信许方等补任司马督、殿中监，表面上说是宿卫，实际上是防备刘超等人。苏峻把仓库作为成帝的宫殿，每天到成帝面前说粗话。刘超、钟雅和右光禄大夫荀崧、金紫光禄大夫华恒（胡三省注：左、右光禄大夫，金章紫绶；光禄大夫，银章青绶；加金章紫绶的，称为金紫光禄大夫。）、尚书荀邃、侍中丁潭侍奉成帝，不离左右。当时饥荒米贵，苏峻送来的东西，刘超一概不受。日夜侍奉，臣节更加恭敬；虽然身处困厄之中，刘超还为成帝讲授《孝经》《论语》。

    苏峻派左光禄大夫陆晔守卫留台（留守朝廷），逼迫居民，全部聚集到后苑；派匡术守卫苑城（今江苏南京玄武湖附近）。

    尚书左丞孔坦投奔陶侃，陶侃任命他为长史。

    当初，苏峻派尚书张闓暂时督率东军，司徒王导秘密让他以太后诏谕三吴（胡三省注：汉设吴郡；吴分吴郡设吴兴郡；晋又分吴兴、丹阳设义兴郡，这就是三吴。郦道元说：世人称吴郡、吴兴、会稽为三吴。杜佑说：晋、宋之间，以吴郡、吴兴、丹阳为三吴。）的官吏百姓，让他们起义兵救天子。会稽内史王舒任命庾冰为行奋武将军，派他率兵一万，西渡浙江；于是吴兴太守虞潭、吴国内史蔡谟、前义兴太守顾众等都起兵响应。虞潭的母亲孙氏对虞潭说：“你应当舍生取义，不要因我年老而牵挂！”把家中的僮仆都派去从军，卖掉自己的环佩作为军资。蔡谟因庾冰应当恢复旧职，就离开郡城让给庾冰。

    苏峻听说东方起兵，派他的部将管商、张健、弘徽等抵抗；虞潭等与他们交战，互有胜负，不能前进。

    陶侃、温峤驻军茄子浦（今江苏南京附近，胡三省注：茄子叶像蒿蓼叶而青，果实成熟于夏秋之间，大如秤锤，有紫色的，有白色的，成熟时颜色正黄。大概这个地方适合种茄子，人们多在这里种植，因此得名浦。）；温峤因南方的士兵熟悉水战，苏峻的士兵擅长步战，下令：“将士有上岸的处死！”恰逢苏峻送一万斛米给祖约，祖约派司马桓抚等迎接。毛宝率领一千人作为温峤的前锋，对部众说：“兵法说‘军令有时可以不服从’，岂能眼看贼寇可击，却不上岸攻击呢！”于是擅自前往袭击桓抚，缴获全部粮食，斩杀俘获数以万计，祖约因此饥饿困乏。温峤上表推荐毛宝为庐江太守。

    陶侃上表推荐王舒监浙东军事，虞潭监浙西军事，郗鉴都督扬州八郡诸军事；令王舒、虞潭都受郗鉴调度。郗鉴率领部众渡江，与陶侃等在茄子浦会合，雍州刺史魏该也率兵前来会合。

    丙辰（疑误），陶侃等水军直指石头城，到蔡洲（今江苏南京西南长江中）；陶侃屯驻查浦（今江苏南京西南），温峤屯驻沙门浦（今江苏南京附近）。苏峻登上烽火楼，望见对方兵力强盛，有畏惧之色，对左右说：“我本来就知道温峤能聚集众人。”

    庾亮派督护王彰攻击苏峻的党羽张曜，反而被张曜打败。庾亮送上符节印绶向陶侃谢罪。陶侃回答说：“古人有三次战败的，（胡三省注：指鲁国将领曹沫。）君侯才两次；现在事态紧急，不应多次这样。”庾亮的司马陈郡人殷融到陶侃那里谢罪说：“将军这样做，不是我们所能决定的。”王彰到后说：“是我自己做的，将军不知道。”陶侃说：“从前殷融是君子，王彰是小人；现在王彰是君子，殷融是小人。”宣城内史桓彝，听说京城失守，慷慨流涕，进军屯驻泾县（今安徽泾县）。当时州郡多派使者向苏峻投降，裨惠又劝桓彝应当暂且和苏峻通使，来缓解接连而至的灾祸（胡三省注：纾，缓。交至之祸指州郡多降，峻兵将四面而来。）。桓彝说：“我受国家厚恩，道义上应当效死，怎能忍辱与逆臣通信！如果不能成功，这是天命。”桓彝派将军俞纵驻守兰石（今安徽泾县东北），苏峻派他的部将韩晃攻打。俞纵将要战败，左右劝他退军。俞纵说：“我受桓侯（桓彝）厚恩，应当以死报答。我不能辜负桓侯，就像桓侯不辜负国家一样。”于是力战而死。韩晃进军攻打桓彝，六月，城陷，抓获桓彝，杀了他。

    各军刚到石头城，就想决战，陶侃说：“贼寇势盛，难以争锋，应当用时间和智谋打败他们。”不久多次交战没有战功，监军部将李根请求修筑白石垒（今江苏南京玄武湖北，胡三省注：当时同盟诸将没有监军事的，我推测李根大概是郗鉴的军部将。前史遗漏了“郗”字，后人就改“鉴”为“监”。白石垒在石头城东北，非常险要坚固。杜佑说：白石里在台城西，宋武帝大明四年为蚕所，在这里设置大殿。），陶侃同意。夜里筑垒，到天亮就建成。听到苏峻的军队整队的鼓声（胡三省注：指峻军击鼓整队的声音。），各将都怕他们来进攻。孔坦说：“不会。如果苏峻攻打堡垒，必须东北风急，使我们的水军不能前往救援；现在天气晴朗平静，贼寇必定不来。他们整队，必定是派兵出江乘（今江苏南京东北），劫掠京口（今江苏镇江）以东。”后来果然如此。陶侃派庾亮率二千人守白石垒，苏峻率领一万多步兵骑兵四面攻打，不能攻克。

    王舒、虞潭等多次与苏峻的军队交战，不顺利。孔坦说：“本来不需要召郗公（郗鉴）来，结果使东门没有防备，现在应当派他回去，虽然晚了，还胜过不派。”陶侃于是令郗鉴和后将军郭默回师据守京口，建立大业（今江苏丹阳北）、曲阿（今江苏丹阳）、庱亭（今江苏常州西北，胡三省注：丁度说：庱亭在吴兴。。）三垒来分散苏峻的兵力，让郭默守大业垒。

    壬辰（二十五日），魏该去世。

    祖约派祖涣、桓抚袭击湓口（今江西九江，胡三省注：湓口在寻阳，今江州德化县西一里有湓浦。）；陶侃听说后，将要亲自迎击。毛宝说：“义军依赖您，您不能动，我请求讨伐他们。”陶侃同意。祖涣、桓抚经过皖县（今安徽潜山），趁机攻打谯国内史桓宣。桓宣当时屯驻皖县马头山。毛宝前去救援，被祖涣、桓抚打败。箭射穿毛宝的大腿，穿透马鞍，毛宝让人踩着马鞍拔出箭，血流满靴。回军攻击祖涣、桓抚，打败赶走他们，桓宣才得以突围，归附温峤。毛宝进军到东关（今安徽含山西南）攻打祖约的军队，攻克合肥戍（今安徽合肥）；恰逢温峤召见，又回师石头城。

    祖约的各将领暗中与后赵通谋，答应作为内应。后赵将领石聪、石堪率兵渡淮河，攻打寿春（今安徽寿县）。秋季，七月，祖约的部众溃散，逃奔历阳（今安徽和县），石聪等掳掠寿春二万多户返回。

    8后赵中山公石虎率领四万部众从轵关（今河南济源西北）西进，攻击前赵的河东（今山西夏县西北），响应的有五十多县，于是进军攻打蒲阪（今山西永济西）。前赵主刘曜派河间王刘述征发氐、羌的部众屯驻秦州防备张骏、杨难敌，自己率领内外精锐的水陆各军救援蒲阪，从卫关（今河南汲县南，胡三省注：《晋书·地理志》，汲郡汲县有卫关。）北渡；石虎畏惧，退军。刘曜追击，八月，在高候（今山西闻喜北，胡三省注：杜佑说：今绛州闻喜县北有高候原。）追上，与石虎交战，大败石虎，斩杀石瞻，尸体连绵二百多里，缴获的物资兵器数以亿计。石虎逃奔朝歌（今河南淇县，胡三省注：卫州卫县，汉朝歌县。纣都朝歌，在今县西。）。刘曜从大阳（今山西平陆西南，胡三省注：大阳属河东郡。应劭说：在大河之阳，所以叫大阳。《唐志》，陕州陕县有大阳故关，春秋时的茅津。）渡河，攻打金墉城（今河南洛阳东北）的石生，决开千金堨（今河南洛阳北，古代水利工程）水淹城。分派各将领攻打汲郡（今河南卫辉）、河内（今河南沁阳），后赵荥阳太守尹矩、野王太守张进等都投降。襄国（今河北邢台）大为震动。

    9张骏整治军队，想乘虚袭击长安（今陕西西安）。理曹郎中索询劝谏说：“刘曜虽然东征，他的儿子刘胤守长安，不能轻视。即使小有收获，他如果放弃东方的图谋，回来与我们较量；祸难的日期，就不可估量了。”张骏于是停止。

    10苏峻的心腹路永、匡术、贾宁听说祖约战败，怕事情不能成功，劝苏峻杀光司徒王导等大臣，另立心腹；苏峻一向敬重王导，不同意。路永等又对苏峻有二心（胡三省注：二心指心意动摇，三心二意。），王导派参军袁耽暗中引诱路永归顺，九月，戊申（初三），王导带着两个儿子和路永逃奔白石垒。袁耽是袁涣的曾孙。

    陶侃、温峤等与苏峻长期相持不下，苏峻分派各将领东西攻掠，所向多捷，人心惶恐。逃到西军的朝廷官员都说：“苏峻狡猾有胆识，他的部下骁勇，所向无敌。如果上天讨伐有罪之人，那么苏峻终将灭亡；仅从人事来说，不容易除掉。”温峤发怒说：“诸君怯懦，竟然还称赞贼寇！”到多次交战不胜，温峤也害怕他。

    温峤的军队粮尽，向陶侃借粮。陶侃发怒说：“使君从前说不愁没有良将和军粮，只想要老夫做盟主而已。现在多次战败，良将在哪里！荆州与胡、蜀二虏接壤，应当防备意外；如果再没有粮食，我就想西归，再想好办法，慢慢再来消灭贼寇，不算晚。”温峤说：“凡军队取胜在于团结，这是古代的好教训。汉光武帝在昆阳取胜（胡三省注：见三十九卷汉淮阳王更始元年。），曹操在官渡取胜（胡三省注：见六十三卷汉献帝建安五年。），以少胜多，是因为依仗道义。苏峻、祖约是小子，凶逆滔天，还愁不能消灭！苏峻因多次胜利而骄傲，自认为无人能敌，现在挑战他，可一鼓作气擒获。怎能放弃即将成就的功业，考虑后退的计划呢！况且天子被幽禁逼迫，国家危难，这是天下臣子肝脑涂地的时候。我等与您都受国家恩惠，事情如果成功，君臣同享福运；如果失败，当以死谢先帝。现在的形势，义无反顾，就像骑虎，怎能中途下来呢！您如果违背众人独自返回，人心必定涣散；涣散众人，败坏大事，义旗将转而指向您了。”（胡三省注：温峤辞严义正，所以能留住陶侃，共同成就大功。）毛宝对温峤说：“我能留住陶公。”于是去劝说陶侃：“您本来镇守芜湖（今安徽芜湖），作为南北的援军，先前已经东下，按形势不能返回。况且军政有进无退，不仅是整顿三军，示众以必死之心，也因为后退无据，终将灭亡。从前杜弢不是不强大，您最终消灭了他（胡三省注：见八十九卷愍帝建兴三年。），对苏峻，难道不能打败吗！贼寇也怕死，不是都勇猛，您可试着给我兵力，让我上岸切断贼寇的粮资；如果我不能立功，然后您离开，人心不会怨恨。”陶侃同意，加授毛宝督护，派他前去。竟陵太守李阳劝说陶侃：“现在大事如果不成，您即使有粮食，怎能吃得上！”陶侃于是分五万石米给温峤的军队。毛宝烧毁苏峻在句容（今江苏句容）、湖孰（今江苏南京江宁区）的储备，苏峻的军队缺粮，陶侃于是留下不走。

    张健、韩晃等猛攻大业垒；垒中缺水，人喝粪水。郭默害怕，悄悄突围出去，留兵防守；郗鉴在京口，士兵听说后都大惊失色。参军曹纳说：“大业垒是京口的屏障，一旦失守，贼兵就会直接到来，不可抵挡。请回广陵（今江苏扬州），等待后续行动。”郗鉴大会僚属，斥责曹纳说：“我受先帝的重托，即使捐躯九泉，也不足报答。现在强寇在近，人心危急，你是心腹助手，却滋生异端，将如何带头率领义众，安定三军呢！”将要杀他，过了很久才赦免。

    陶侃将要救援大业垒，长史殷羡说：“我们的士兵不熟悉步战，救援大业垒如果不能取胜，那么大事就完了。不如猛攻石头城，那么大业垒之围自然解除。”（胡三省注：指猛攻苏峻，张健、韩晃必定回救，大业垒的兵自然解围。）陶侃同意。殷羡是殷融的哥哥。庚午（二十六日），陶侃督率水军攻向石头城。庾亮、温峤、赵胤率领一万步兵从白石垒南上，想挑战。苏峻率八千人迎战，派他的儿子苏硕和部将匡孝分兵先逼近赵胤的军队，打败他们。苏峻正在慰劳将士，乘醉望见赵胤逃跑，说：“匡孝能打败贼寇，我难道不如他！”于是丢下部众，和数名骑兵北下冲击敌阵，不能攻入，将要返回白木陂（今江苏南京附近，胡三省注：白木陂在东陵东。）；马绊倒，陶侃的部将彭世、李千等用矛刺他，苏峻坠马；被斩首，碎割尸体，焚烧骨头，三军都欢呼万岁。余众大败。（胡三省注：一鼓作气擒获苏峻，果然如温峤所说。）苏峻的司马任让等共同立苏峻的弟弟苏逸为主，闭城自守。温峤于是设立行台（临时朝廷），布告远近，凡原是官吏二千石以下的，都令赴行台；于是前来的人云集。韩晃听说苏峻死了，率兵赶赴石头城。管商、弘徽攻打庱亭垒，督护李闳、轻车长史滕含打败他们（胡三省注：轻车长史是轻车将军的长史。滕含是滕修的孙子。）。管商逃到庾亮那里投降，余众都归附张健。

    11冬季，十一月，后赵王石勒想亲自率兵救援洛阳（今河南洛阳），僚佐程遐等坚决劝谏说：“刘曜孤军千里，势必不能持久。大王不应亲动，一动就没有万全之策。”石勒大怒，按剑呵斥程遐等出去。于是赦免徐光（胡三省注：徐光被囚禁见上卷咸和元年。），召来对他说：“刘曜乘一战之胜，围守洛阳，庸人都认为他锐不可当。刘曜带甲十万，攻一城一百天不能攻克，军队疲惫，士兵懈怠，以我们刚刚集结的精锐攻击他，可一战擒获。如果洛阳失守，刘曜必定会到冀州送死（胡三省注：后赵定都襄国，属冀州。），从黄河以北席卷而来，我的事业就完了。程遐等不想让我去，你认为怎么样？”徐光回答说：“刘曜乘高候之胜，不能进逼襄国，反而守金墉城，他的无能由此可知。以大王的威略对付他，他必定望旗奔逃。平定天下，在此一举，不可失机。”石勒笑着说：“徐光说得对。”于是让内外戒严，有劝谏的斩首。命令石堪、石聪及豫州刺史桃豹等各自统领现有部众会师荥阳（今河南荥阳）；中山公石虎进据石门（今河南荥阳北，胡三省注：《水经注》：汉灵帝在敖城西北，垒石为门，以遏制浚仪渠口，称为石门，而荥渎受黄河水，也有石门。）；石勒亲自统领四万步兵骑兵赶赴金墉城，从大堨（今河南滑县西南，胡三省注：石勒袭击刘曜，路过延津，因黄河结冰封冻，认为是神灵相助，称此地为灵昌津。）渡河。

    石勒对徐光说：“刘曜在成皋关（今河南荥阳汜水镇）布重兵，是上策；扼守洛水（今河南洛河），是中策；坐守洛阳，就会被擒。”十二月，乙亥（初一），后赵各军在成皋会合，步兵六万，骑兵二万七千。石勒见前赵没有守军，大喜，举手指天又拍额头说：“天意啊！”轻装衔枚，秘密兼程，从巩县（今河南巩义）、訾县（今河南巩义西南，胡三省注：《左传》，单子夺取訾地。杜预说：在巩县西南。《晋·地道记》说：在县东。）之间出兵。

    前赵主刘曜专门和宠臣饮酒赌博，不安抚士兵；左右有人劝谏，刘曜发怒，认为是妖言，杀了他们。听说石勒已渡河，才商议增加荥阳的守军，关闭黄马关（今河南荥阳西北，胡三省注：根据《水经》，黄马坂在成皋县，黄河经过其北，称为黄马关。）。不久洛水的侦察兵与后赵的前锋交战，擒获羯人送来。刘曜问：“大胡（石勒）亲自来了吗？他的部众有多少？”羯人说：“王亲自来，军势很盛。”刘曜变了脸色，下令收回金墉城的守军，在洛水西岸列阵，部众十多万，南北绵延十多里。石勒望见，更加高兴。对左右说：“可以祝贺我了！”石勒率领四万步兵骑兵进入洛阳城。

    己卯（初五），中山公石虎率领三万步兵从城北向西，攻打前赵的中军，石堪、石聪等各率八千精锐骑兵从城西向北，攻击前赵的前锋，在西阳门（洛阳城门，胡三省注：西阳门就是洛城的宣阳门，城西面南头第一门；有人说：西阳门就是第二门西明门。）大战。石勒亲自披甲戴胄，从阊阖门（洛阳城西面北头门）出战，夹击敌军。刘曜从小嗜酒，晚年更甚；将要交战，饮酒数斗。常骑的赤马无故低伏不起，于是换乘小马。等到出发，又饮酒一斗多。到西阳门，指挥军队到平地。石堪趁机进攻，前赵的军队大败。刘曜昏醉退走，马陷入石渠，坠到冰上，受伤十多处，有三处穿透身体，被石堪擒获。石勒于是大败前赵军队，斩杀五万多人。下令说：“我想擒获的只有一人，现在已抓获。命令将士收兵，给他们留下归降的道路。”

    刘曜见石勒说：“石王，还记得重门（今河南辉县西北）之盟吗？”（胡三省注：根据《水经注》，重门城在河内共县故城西北二十里。此盟当在怀帝永嘉四年同围河内之时。）石勒让徐光对他说：“今天的事，是天意，还说什么呢！”乙酉（十一日），石勒班师。派征东将军石邃率兵护送刘曜。石邃是石虎的儿子。刘曜伤势很重，用马车载着，让医生李永与他同乘。己亥（二十五日），到襄国，把刘曜安置在永丰小城，给他妓妾，派兵严密围守。派刘岳、刘震等带着他们的子女穿着盛装见他，刘岳被俘见上卷明帝太宁三年。刘曜说：“我以为你们早已化为灰土，石王仁厚，才保全你们到今天！我杀石佗（胡三省注：见上卷太宁三年。），很惭愧。今天的灾祸，是我应得的。”留他们宴饮终日才离去。石勒让刘曜给太子刘熙写信，劝他赶快投降；刘曜却只告诫刘熙和各大臣“匡扶国家，不要因我改变心意”。石勒见后厌恶他，过了很久，才杀了刘曜。

    12这一年，成汉献王李骧去世（胡三省注：成汉封李骧为汉王。），他的儿子征东将军李寿因丧事返回成都（今四川成都）。成汉主李雄任命李玝为征北将军、梁州刺史，代替李寿屯驻晋寿（今四川广元南）。

    四年（己丑，329年）

    1春季，正月，光禄大夫陆晔和弟弟尚书左仆射陆玩劝说匡术，献苑城归附西军；百官都前往，推举陆晔都督宫城军事。陶侃命令毛宝守南城，邓岳守西城（胡三省注：苑城的南城、西城。）。

    右卫将军刘超、侍中钟雅与建康令管斾等谋划侍奉成帝出奔西军；事情泄露，苏逸派他的部将平原人任让率兵入宫逮捕刘超、钟雅。成帝抱着他们悲哭说：“还我侍中、右卫！”任让夺过他们杀了。当初，任让年少时品行不端，太常华恒是本州的大中正（胡三省注：华恒是平原高唐人。），贬黜他的品级。到任让做苏峻的部将，乘势杀了很多人，见到华恒却很恭敬，不敢放纵施暴。到钟雅、刘超死时，苏逸想一并杀华恒，任让全力救护，华恒才得以幸免。

    2冠军将军赵胤派部将甘苗在历阳攻打祖约，戊辰（二十五日），祖约夜里率领左右数百人逃奔后赵（胡三省注：为后来石勒杀祖约埋下伏笔。），他的部将牵腾率领部众投降。

    3苏逸、苏硕、韩晃合力攻打台城，焚烧太极东堂（皇宫建筑）及秘阁（藏书处），毛宝登城，射杀数十人。韩晃对毛宝说：“你以勇猛果敢闻名，何不出来交战？”毛宝说：“你以勇将闻名，何不进来交战？”韩晃笑着退走。

    4前赵太子刘熙听说前赵主刘曜被擒，非常害怕，和南阳王刘胤谋划西守秦州（今甘肃天水）。尚书胡勋说：“现在虽然失去君主，国土还完整，将士没有叛离，应当合力抵抗；力不能敌，再逃不晚。”刘胤发怒，认为是涣散人心，杀了他，于是率领百官逃奔上邽（今甘肃天水），各军政长官也都放弃辖地跟随，关中大乱。将军蒋英、辛恕拥有数十万部众据守长安，派使者投降后赵，后赵派石生率领洛阳的部众赶赴。

    5二月，丙戌（十三日），各军攻打石头城。建威长史滕含攻击苏逸，大败他。苏硕率领数百名骁勇，渡过秦淮河交战，温峤攻击斩杀他。韩晃等害怕，率领部众到曲阿投奔张健，城门狭窄不能出去，互相踩踏，死了数万人。西军擒获苏逸，杀了他。滕含的部将曹据抱着成帝投奔温峤的船，群臣见成帝，叩头痛哭请罪。杀西阳王司马羕，连同他的两个儿子司马播、司马充、孙子司马崧及彭城王司马雄（胡三省注：司马羕依附苏峻见上咸和三年，司马雄投奔苏峻见上卷二年。）。陶侃与任让有旧交，为他请求活命。成帝说：“这是杀我侍中、右卫的人，不可赦免。”于是杀了他。司徒王导进入石头城，让人取来自己原来的符节（胡三省注：王导自讨伐王敦时被授符节；他从石头城出奔时，丢弃了。）。陶侃笑着说：“苏武的符节好像不是这样。”王导有惭愧之色（胡三省注：王导被陶侃讥讽，为自己失节而惭愧。）。丁亥（十四日），大赦天下。

    张健怀疑弘徽等对自己有二心，都杀了他们；率领水军从延陵（今江苏丹阳南）将要进入吴兴（今浙江湖州，胡三省注：毗陵县，前汉属会稽郡，后汉分属吴郡，晋分属毗陵郡。师古说：毗陵，旧延陵，汉改名。晋分毗陵、延陵为两县，毗陵就是今常州晋陵县之地，延陵就是今润州丹徒、金坛之地。宋白说：延陵县本是汉曲阿县地，晋太康二年，分曲阿的延陵乡设置。），乙未（二十二日），扬烈将军王允之与他交战，大败他，俘获男女一万多人。张健又与韩晃、马雄等向西赶赴故鄣（今浙江安吉北，胡三省注：故鄣县汉属丹阳郡；吴分吴郡丹阳设置吴兴郡，故鄣属吴兴。其地本是秦鄣郡治所，所以叫故鄣。今湖州安吉县是故鄣的南乡；今广德军是汉故鄣县之地。杜佑说：湖州长城县西八十里鄣郡故城，就是秦鄣郡县城。），郗鉴派参军李闳追击，在平陵山（今江苏溧阳附近，胡三省注：根据《帝纪》，平陵山应当在溧阳境内。沈约说：吴分溧阳为永平县，晋武帝改名永世。董览《吴地志》说：晋分永世为平陵县，宋文帝元嘉九年，并入永世、溧阳二县。）追上，都杀了他们。

    当时宫阙化为灰烬，以建平园（皇家园林）为宫殿。温峤想迁都豫章（今江西南昌），三吴的豪强请求迁都会稽，两种议论纷纷不决。司徒王导说：“孙权、刘备都说‘建康是王者的居所’（胡三省注：见六十六卷汉献帝建安十七年。）。古代的帝王，不必因贫富迁都；如果致力于根本，节约用度，何必担心衰败！如果不重视农业，那么乐土也会变成废墟。况且北寇像游魂一样，窥伺我们的空隙，一旦示弱，逃到蛮越之地，从声望和实际来看，恐怕不是好计策（胡三省注：望是外在的表现；实是内在的根基。）。现在只应以静制动，人心自然安定。”于是不再迁都。任命褚翜为丹阳尹。当时经过兵火之后，民物凋残，褚翜收集散亡的人，京城才安定下来。

    6壬寅（二十九日），将湘州（今湖南）并入荆州（今湖北）。（胡三省注：分湘州见八十六卷怀帝永嘉元年。）

    7三月，壬子（初十），论平定苏峻的功劳，任命陶侃为侍中、太尉，封长沙郡公，加授都督交、广、宁州诸军事（胡三省注：陶侃先前督荆、襄、雍、梁四州，现在加督三州。）；郗鉴为侍中、司空、南昌县公；温峤为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加授散骑常侍、始安郡公；陆晔进爵为江陵公；其余赐爵侯、伯、子、男的很多。卞壸及两个儿子卞眕、卞盱、桓彝、刘超、钟雅、羊曼、陶瞻，都加赠谥号。路永、匡术、贾宁，都是苏峻的党羽；苏峻未败时，路永等离开苏峻归顺朝廷；王导想赏给他们官爵。温峤说：“路永等都是苏峻的心腹，首先制造祸乱，罪行极大。后来虽然悔改，不足以赎回前罪；能保全性命，已经很幸运了，怎能再褒奖宠爱他们！”王导才停止。

    陶侃因江陵（今湖北江陵）偏远，移镇巴陵（今湖南岳阳）。

    朝廷商议想留温峤辅政，温峤因王导是先帝任命的，坚决推辞回藩镇；又因京城荒凉残破，物资不足，于是留下物资储备和器具，然后返回武昌（今湖北鄂州）。

    成帝从石头城出来时，庾亮见成帝，叩首哽咽，诏令庾亮和大臣一同登上御座。第二天，庾亮又磕头谢罪，请求退休，想全家逃到山海之地。成帝派尚书、侍中拿手写诏书安慰说：“这是国家的危难，不是舅舅的过错。”庾亮上疏自责：“祖约、苏峻放纵凶逆，罪过由我引发（胡三省注：事情见上卷元年。），即使被寸斩屠戮，也不足以告谢七庙的神灵，塞住天下的指责。朝廷又有什么理由把我列入朝臣，我又有什么脸面自列于人臣之位！希望陛下虽施宽宥，保全我的性命；还应抛弃我，任我自生自灭，那么天下人就能大致知道劝善戒恶的纲纪了。”优诏不允许。庾亮又想逃到山海，从暨阳（今江苏江阴，胡三省注：武帝太康二年，分毗陵、无锡设立暨阳县，属毗陵郡，其地在今平江府常熟县界。杜佑说：江阴，晋叫暨阳。按：暨阳是今江阴军地，秦、汉为暨阳乡，晋设暨阳县城；还有暨阳湖。）东出，诏令有关部门扣下他的船只。庾亮于是请求外镇效力，出任都督豫州、扬州的江西、宣城诸军事、豫州刺史，领宣城内史，镇守芜湖（今安徽芜湖）。

    陶侃、温峤讨伐苏峻时，移送檄文给各军政长官，让他们各自率兵入援。湘州刺史益阳侯卞敦拥兵不赴，又不给军粮，只派督护率数百人跟随大军而已，朝廷内外无不惊讶叹息（胡三省注：没料到他会这样却竟然这样，所以惊讶；又想到他平时的为人而现在却这样，所以叹息。）。到苏峻被平定，陶侃上奏卞敦阻挠军事，观望不赴国难，请求用槛车押解到廷尉治罪（胡三省注：勤王的军队，陶侃是盟主；湘州又受陶侃都督，所以陶侃上奏收捕卞敦。）。王导因丧乱之后，应加以宽恕，改任卞敦为安南将军、广州刺史；因病不赴任，征召为光禄大夫、领少府。卞敦忧愁惭愧而死，追赠本官，加授散骑常侍，谥号敬（胡三省注：《谥法》：夙夜警戒曰敬；合善典法曰敬。卞敦怎么能当得起！）。

    史臣司马光曰：庾亮以外戚身份辅政，首先引发祸端，国家破败，君主危难，自己却苟且逃脱；卞敦位列方镇，兵粮充足，朝廷颠覆，却坐观胜负；人臣的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既不能依法严惩，又用宠禄回报，晋室没有政令，由此可知。承担这一责任的，难道不是王导吗！

    8改封高密王司马紘为彭城王。司马紘是司马雄的弟弟。

    9夏季，四月，乙未（二十三日），始安忠武公温峤去世，安葬在豫章。朝廷想为他在元、明二帝陵北建造大墓，太尉陶侃上表说：“温峤的忠诚显于圣世，功勋道义感动人神，假使他死后有知，难道会喜欢今天劳民费财的事！希望陛下施恩，停止移葬。”诏令同意。

    任命平南军司刘胤为江州刺史。陶侃、郗鉴都说刘胤没有担任一方长官的才能，司徒王导不听。有人对王导的儿子王悦说：“现在大难之后，纲纪松弛，从江陵到建康三千多里，流民数以万计，分布在江州。江州是国家的南部屏障，要害之地，而刘胤以奢侈的本性，沉溺其中，即使没有外变，也必有内患。”王悦说：“这是温平南（温峤）的意思。”

    10秋季，八月，前赵南阳王刘胤率领数万部众从上邽赶赴长安，陇东（今甘肃平凉东，胡三省注：魏收《地形志》有陇东郡，领泾阳、祖厉、抚夷三县，大概后赵分安定设置。）、武都（今甘肃成县）、安定（今甘肃泾川）、新平（今陕西彬县）、北地（今陕西富平）、扶风（今陕西兴平）、始平（今陕西咸阳西北）各郡的戎人、汉人都起兵响应。刘胤驻军仲桥（今陕西泾阳西北，胡三省注：郑国渠经过仲山，渠上有桥，称为仲桥，在九嵕山以东。宋白说：雍州醴泉县城就是仲桥城。）；石生环城固守，后赵中山公石虎率领二万骑兵救援。九月，石虎在义渠（今甘肃宁县西北）大败前赵军队，刘胤逃奔上邽。石虎乘胜追击，尸体连绵千里。上邽溃败，石虎擒获前赵太子刘熙、南阳王刘胤及他们的部将王公卿校以下三千多人，都杀了（胡三省注：《载记》说：从刘渊到刘曜，三代二十七年而灭亡。），把前赵的台省文武官员、关东流民、秦、雍二州的大族九千多人迁徙到襄国；又在洛阳活埋五郡的屠各（匈奴部落，胡三省注：屠各是匈奴种族，前赵的同族；五郡屠各就是匈奴五部的部众。）五千多人。进军到河西攻打集木且羌（胡三省注：集木且是羌族部落的名称。），攻克，俘获数万人，秦、陇地区全部平定。氐王蒲洪、羌人首领姚弋仲都投降石虎，石虎上表推荐蒲洪监六夷军事，姚弋仲为六夷左都督。迁徙氐、羌十五万部落到司州（今河南洛阳）、冀州（今河北高邑）。

    11当初，陇西鲜卑乞伏述延居住在苑川（今甘肃榆中东北，胡三省注：乞伏是鲜卑部落的名称，后来作为姓氏。苑川水发源于天水勇士县的子城南山，向东流经子城川，又向北流经牧师苑，是从前汉的牧苑之地，有东、西苑城，相距七里，西城就是乞伏的都城。杜佑说：苑川在兰州五泉县界。），侵吞邻近部落，士马强盛。到前赵灭亡，乞伏述延畏惧，迁到麦田（今甘肃靖远东北，胡三省注：《水经注》：麦田山在安定北界；山的东北有麦田城，又北有麦田泉。）。乞伏述延去世，儿子乞伏傉大寒继位；乞伏傉大寒去世，儿子乞伏司繁继位。

    12江州刺史刘胤骄傲豪奢日益严重，专门从事商业贩卖，聚财百万，纵酒逸乐，不处理政事。冬季，十二月，诏令征召后将军郭默为右军将军（胡三省注：郭默大概从平定苏峻后，回到寻阳而被征召。《晋志》：魏明帝时有左军，那么左军是魏官；武帝时又设置前军、右军，泰始八年又设置后军，这就是四军，都是宿卫兵。）。郭默喜欢做边将，不愿在京城宿卫，向刘胤表达心意。刘胤说：“这不是你能明白的。”郭默将要赴召，向刘胤求财物，刘胤不给，郭默因此怨恨刘胤。刘胤的长史张满等一向轻视郭默，有时赤身露体见他，郭默常常切齿痛恨。腊日（农历十二月初八），刘胤送给郭默猪肉和酒，郭默对着使者把东西扔到水中。恰逢有关部门上奏：“现在朝廷空虚，百官没有俸禄，只依靠江州的漕运；而刘胤的商旅不绝，因私废公，请罢免刘胤的官职。”诏书下达，刘胤不立即认罪，还在自我申辩。侨人盖肫抢人女子为妻（胡三省注：寄寓的人称为侨人。），张满让他送回女子家，盖肫不听，却对郭默说：“刘江州不接受罢免，暗中有阴谋，和张满等日夜商议，只忌惮郭侯一人，想先除掉你。”郭默信以为真，率领部下等到天亮城门打开时袭击刘胤。刘胤的将吏想抵抗郭默，郭默呵斥道：“我受诏讨伐，敢动的人诛三族！”于是进入内室，把刘胤拉下床，杀了他；出来后，抓来刘胤的僚属张满等，诬陷他们谋反，都杀了。把刘胤的首级传送到京城，伪造诏书，向内外宣布。抢掠刘胤的女儿和妾（胡三省注：孔颖达说：妾的意思是接，听说对方有礼，前去得以被君子接见。）及金银财宝回到船上，声称要下都（建康），不久停在刘胤的旧府。招引谯国内史桓宣，桓宣坚守不从（胡三省注：桓宣自去年归附温峤，屯驻武昌。）。

    13这一年，贺兰部及各部落首领共同立拓跋翳槐为代王（胡三省注：贺兰部拥护拓跋翳槐，见上卷咸和二年。），代王拓跋纥那逃奔宇文部（胡三省注：《后周书》说宇文的祖先出自炎帝，炎帝被黄帝消灭，他的子孙逃到朔野。后来有首领普回，因打猎得到玉玺，上面写着“皇帝玺”，普回认为是上天所授。他们的风俗称天子为“宇文”，所以国号宇文，因此作为姓氏。我认为这大概是宇文氏在关西兴起后，他的臣子为他附会的。李延寿说：宇文部出自辽东塞外，是南单于的远亲，世代为东部首领。这说法更符合实际。）。拓跋翳槐派他的弟弟拓跋什翼犍到后赵做人质请求和好。

    14河南王吐延，勇猛多猜忌，羌族首领姜聪刺杀他；吐延不拔剑，召来部将纥扦埿，让他辅佐自己的儿子叶延，保卫白兰山（今青海黄河源附近，胡三省注：白兰山在吐谷浑西南，地势险要偏远，是羌族别种居住的地方；西北接利摸徒，南邻郍鄂；风俗物产与宕昌大致相同。），然后拔剑而死。叶延孝顺好学，认为：“《礼记》说，公孙的儿子可以用祖父的字作为姓氏，”于是自号国家为吐谷浑。（胡三省注：《左传》，鲁众仲说：“天子建立诸侯，根据出生赐姓，分封土地并赐氏：诸侯以字为氏。”杜预《注》说：诸侯的儿子称公子，公子的儿子称公孙，公孙的儿子以祖父的字为氏。）

    五年（庚寅，330年）

    1春季，正月，刘胤的首级送到建康。司徒王导因郭默骁勇难以控制，己亥（二十五日），大赦天下，把刘胤的首级悬挂在大航（朱雀桥）示众，任命郭默为江州刺史。太尉陶侃听说后，拂袖而起说：“这必定是假的。”立即率兵讨伐。郭默派使者送妓妾和绢给陶侃，并抄写中诏呈给陶侃。参佐多劝谏说：“郭默没有诏书，怎敢这样做！如果要进军，应等待诏书回复。”陶侃声色严厉地说：“国家年幼，诏令不出于君主之口。刘胤被朝廷礼遇，虽然担任地方长官不称职，怎会随便处以极刑！郭默依仗勇猛，所到之处贪婪残暴；因大难刚平，法禁宽松，想趁机横行霸道罢了！”派使者上表说明情况，又给王导写信说：“郭默杀地方长官就任用他为地方长官，害宰相就任用他为宰相吗？”王导于是收起刘胤的首级，给陶侃回信说：“郭默占据上游地势，加上有现成的船舰，所以暂时容忍，让他占据那里，朝廷得以暗中戒备；等你的军队到达，迅速赴援，难道不是暂避锋芒以定大事吗！”陶侃笑着说：“这是暂避贼寇锋芒！”

    豫州刺史庾亮也请求讨伐郭默。诏令加授庾亮征讨都督，率领二万步兵骑兵前往与陶侃会合。

    西阳太守邓岳、武昌太守刘诩都怀疑桓宣与郭默同谋。豫州西曹王随说：“桓宣尚且不依附祖约（胡三省注：事情见上卷咸和二年。），怎会和郭默同谋！”邓岳、刘诩派王随到桓宣那里观察，王随劝说桓宣：“明府虽然内心不是这样，（胡三省注：不尔，犹言不是这样。）但无法自证，只有把贤子交给我。”桓宣于是派儿子桓戎和王随一同迎接陶侃。陶侃征召桓戎为掾吏，上表推荐桓宣为武昌太守。

    2二月，后赵群臣请求后赵王石勒称帝；石勒于是称大赵天王，行皇帝事（胡三省注：石勒字世龙，初名?，是上党武乡羯人。他的祖先是匈奴别部羌渠的后代，祖父耶奕千，父亲周曷朱，又名乞翼加，都是部落小帅。）。立妃刘氏为王后，世子石弘为太子。任命儿子石宏为骠骑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单于，封秦王；石斌为左卫将军，封太原王；石恢为辅国将军，封南阳王。任命中山公石虎为太尉、尚书令，进爵为王；石虎的儿子石邃为冀州刺史，封齐王；石宣为左将军；石挺为侍中，封梁王。又封石生为河东王，石堪为彭城王。任命左长史郭敖为尚书左仆射，右长史程遐为右仆射、领吏部尚书，左司马夔安、右司马郭殷、从事中郎李凤、前郎中令裴宪，都为尚书，参军事徐光为中书令、领秘书监。其余文武官员，封官拜爵各有等差。

    中山王石虎发怒，私下对齐王石邃说：“主上自从定都襄国以来，无所事事，坐享其成，让我身挡箭石，二十多年，南擒刘岳（胡三省注：见上卷明帝太宁三年。），北逐索头（胡三省注：见上卷咸和二年。），东平齐、鲁（胡三省注：指消灭徐龛、曹嶷，见九十二卷元帝永昌元年、明帝太宁元年。），西定秦、雍（胡三省注：指消灭刘氏，降服苻、姚。），攻克十三州。成就大赵基业的是我；大单于之位应当授给我，现在却给了黄口小儿，想想就让人窒息，不能寝食！等主上驾崩后，不必留下他们的后代。”

    程遐对石勒说：“天下大致平定，应当显明逆顺，所以汉高祖赦免季布，斩杀丁公（胡三省注：事情见十一卷高祖五年。）。大王自从起兵以来，见到忠于君主的人就褒奖，背叛不臣的人就诛杀，这是天下人归顺盛德的原因。现在祖约还活着，我私下感到疑惑。”安西将军姚弋仲也这样说。石勒于是收捕祖约，连同他的亲属内外一百多人全部诛杀，妻妾、儿女分赐给各胡人。

    当初，祖逖有个胡奴叫王安，祖逖很喜爱他。在雍丘（今河南杞县）时，对王安说：“石勒是你的同族，我也不在乎你一个人。”厚赠他让他离开。王安因勇猛能干，在赵做官任左卫将军。到祖约被诛杀，王安叹息说：“怎能让祖士稚（祖逖，字士稚）没有后代呢？”于是到刑场观看。祖逖的庶子祖道重，才十岁，王安偷偷抱走他带回家，藏起来，让他换衣服做和尚。到石氏灭亡，祖道重才回到江南。

    3郭默想向南占据豫章（今江西南昌），恰逢太尉陶侃的军队到达，郭默出战不利，入城固守，聚米做堡垒，以示粮食充足。陶侃筑土山逼近他。三月，庾亮的军队到湓口（今江西九江），各军大集。夏季，五月，乙卯（十九日），郭默的部将宋侯捆绑郭默父子出城投降。陶侃在军门斩杀郭默，传首级到建康，同党死了四十人。诏令任命陶侃都督江州，兼刺史；（胡三省注：到这时陶侃都督八州。）任命邓岳督交、广诸军事，领广州刺史。陶侃返回巴陵（今湖南岳阳），接着移镇武昌（今湖北鄂州）。庾亮返回芜湖（今安徽芜湖），辞谢爵赏不接受。

    4赵将刘徵率领数千部众，渡海劫掠东南各县，杀南沙都尉许儒（胡三省注：沈约《志》：晋陵太守有南沙令，本是吴县司盐都尉署；吴时名沙中，吴平定后，设立暨阳，划归它管辖；晋成帝咸康七年，撤销盐署，设立南沙县。今平江府常熟县地。）。

    5张骏趁前赵灭亡，又收复黄河以南地区，直至狄道（今甘肃临洮），设置五屯护军（胡三省注：五屯护军是武街、石门、侯和、漒川、甘松。），与赵划分边界。六月，赵派鸿胪孟毅授予张骏征西大将军、凉州牧，加九锡。张骏以做赵的臣子为耻，不接受，留下孟毅不放。

    6当初，丁零翟斌世代居住在康居（古代西域国名），后来迁到中原，到这时向后赵朝见；后赵任命翟斌为句町王（胡三省注：句町是古代西南夷国名，后赵借用其名封翟斌。）。

    7后赵群臣坚决请求石勒正式称皇帝尊号，秋季，九月，后赵王石勒称帝（胡三省注：《考异》说：《载记》说“从襄国定都临漳”，就是邺。按建平二年四月，石勒到邺，商议营建新宫；三年，石勒到邺，亲临石虎的宅第；石勒生病，石虎诈称召石宏回襄国，到石虎建武元年九月，才迁都邺。可见石勒未曾定都邺。）。大赦天下，改元建平。文武官员封官进爵各有等差。立妻子刘氏为皇后，太子石弘为皇太子。

    石弘喜欢写文章，亲近敬重儒士。石勒对徐光说：“大雅（石弘，字大雅）性情温和，一点不像将门之子。”徐光说：“汉高祖在马上夺取天下，汉文帝以清静无为守住天下。圣人的后代，必定有能使残暴之人不再作恶、废除刑罚杀戮的人，这是天道。”（胡三省注：《论语》：孔子说：善人治理国家百年，也可以使残暴之人不再作恶、废除刑罚杀戮了。王氏《注》说：胜残是能使残暴之人不再作恶；去杀是废除刑罚杀戮。）石勒很高兴。徐光趁机劝说：“皇太子仁孝温恭，中山王石虎雄暴多诈，陛下一旦去世，我担心社稷不是太子所能拥有的。应当逐渐剥夺中山王的权力，让太子早日参与朝政。”石勒心里同意，却没能照做。

    8后赵荆州监军郭敬侵犯襄阳（今湖北襄阳）。南中郎将周抚监沔北军事，屯驻襄阳。后赵主石勒用驿书命令郭敬退守樊城（今湖北襄阳樊城），让他隐蔽旗帜，寂静得像没有人。说：“他们如果派人观察，就告诉他们：‘你们应自爱坚守，过七八天，大军将到，（胡三省注：相策指互相策应，杜佑《通典》作“相禁”。一说“相策”属下句，策是计，犹言算你不能再逃跑了。）你就不能逃跑了。’”郭敬派人在渡口洗马，周而复始，日夜不停。侦察兵回去告诉周抚，周抚以为后赵大军到达，害怕，逃奔武昌（今湖北鄂州）。郭敬进入襄阳，中州流民全部投降后赵；魏该的弟弟魏遐率领部众从石城（今湖北钟祥）投降郭敬。郭敬毁坏襄阳城，把百姓迁到沔北，修筑樊城戍守。后赵任命郭敬为荆州刺史。周抚因罪被免官。

    9休屠王石羌反叛后赵（胡三省注：休屠王石羌是石武的部落。），后赵河东王石生打败他，石羌逃奔凉州。西平公张骏畏惧，送回孟毅，派长史马诜向后赵称臣进贡。

    10重新建造新宫（胡三省注：苏峻之乱时，宫阙被焚毁，所以重新建造。）。

    11甲辰（十四日），改封乐成王司马钦为河间王（胡三省注：河间王司马颙死后，诏令以彭城王司马植的儿子司马融为司马颙的后嗣，改封乐成县王，去世后没有儿子，元帝又以彭城王司马释的儿子司马钦为司马融的后嗣；现在恢复他的河间旧封。），封彭城王司马紘的儿子司马俊为高密王（胡三省注：当初，元帝以司马紘继高密王司马据的后嗣，到彭城王司马雄因依附苏峻被诛杀，司马紘回去继本宗，以司马俊侍奉高密王的后嗣。）。

    12冬季，十月，成汉大将军李寿督率征南将军费黑等攻打巴东（今重庆奉节）、建平（今重庆巫山），攻克。巴东太守杨谦、监军毋丘奥退守宜都（今湖北宜都）。

    六年（辛卯，331年）

    1春季，正月，后赵刘徵又侵犯娄县（今江苏昆山，胡三省注：娄县前汉属会稽郡，后汉、晋属吴郡。吴孙权嘉禾三年，改丹徒为武进；晋武帝太康三年，又改回丹徒，仍分丹徒、曲阿设立武进县，属毗陵郡；晋改毗陵为晋陵。），劫掠武进（今江苏常州），郗鉴击退他。

    2三月，壬戌朔（初一），发生日食。

    3夏季，后赵主石勒到邺（今河北临漳西南），将要营建新宫；廷尉上党人续咸苦苦劝谏，石勒发怒，想杀他。中书令徐光说：“续咸的话即使不可采用，也应当容忍，怎能因直言斩杀列卿呢！”石勒叹息说：“做人君，不能这样自作主张吗！平民家资产满百匹，还想买房宅，何况富有四海呢！这宫殿终究要营建，暂且下令停工，来成全我的直臣的正气。”于是赏赐续咸一百匹绢，一百斛稻。又诏令公卿以下每年推举贤良方正，还让被推举的人可以互相荐引，来拓宽求贤之路。在襄国城西建造明堂、辟雍、灵台（胡三省注：史书记载石勒能改变他粗犷强悍的习性而修治文教。）。

    4秋季，七月，成汉大将军李寿攻打阴平（今甘肃文县）、武都（今甘肃成县），杨难敌投降。

    5九月，后赵主石勒又营建邺宫；以洛阳为南都，设置行台。

    6冬季，蒸祭（冬祭）太庙，诏令把祭肉送给司徒王导，且命他不用下拜（胡三省注：晋用周礼遇齐桓公的礼节礼遇王导。）；王导称病不敢接受。当初，成帝即位年幼，每次见王导必定下拜；给王导的手诏就说“惶恐言”，中书写的诏书就说“敬问”。有关部门商议：“元旦朝会时，皇帝应尊敬王导吗？”博士郭熙、杜援议论，认为：“礼没有拜臣的条文，应该免除敬意。”侍中冯怀议论，认为：“天子到辟雍，拜见三老，何况是先帝的师傅；应该表达敬意。”侍中荀奕议论，认为：“元旦是三朝之首（胡三省注：元旦为三朝，指岁之朝、月之朝、日之朝。），应明确君臣之礼，不应致敬；如果他日小会，自然可以尽礼。”诏令听从荀奕的意见。荀奕是荀组的儿子。

    7慕容廆派使者给太尉陶侃送信，劝他兴兵北伐，共同平定中原。僚属宋该等共同商议，认为“慕容廆在一方立功，位卑任重，等级不分，不足以镇服华、夷，应当上表请求晋升慕容廆的官爵。”参军韩恒反驳说：“立功的人怕的是信义不显着，不怕名位不高。齐桓公、晋文公有匡复之功，不先求礼遇命令来号令诸侯。应当整治军备，消灭群凶，功成之后，九锡自然会到来。比起求君长宠信，不是更光荣吗！”慕容廆不高兴，贬韩恒为新昌令（胡三省注：新昌县属辽东郡。）。于是东夷校尉封抽等上疏到陶侃的幕府，请求封慕容廆为燕王，行大将军事。陶侃回信说：“功成进爵，是古代的成制。车骑将军（慕容廆加授车骑将军）虽然没能为朝廷摧毁石勒，（胡三省注：官指天子；勒指石勒。）但忠诚义气相竭；现在把书信呈上，同意与否、快慢，当由朝廷决定。”



 第94章 晋纪十七

    起玄黓执徐（壬辰，332年），尽强圉作噩（丁酉，337年），共六年。 显宗成皇帝中之上

    咸和七年（壬辰，332年）

    1春季，正月，辛未（十五日），大赦天下。

    2后赵主石勒大宴群臣，（胡三省注：《考异》说：《晋春秋》记载“陶侃派使者出使后赵，赵王石勒设宴招待。”按陶侃和石勒必定没有通使的道理，现在不采用。《载记》说：“石勒趁机宴请高句丽、宇文屋孤的使者。”现在只说宴请群臣。）对徐光说：“我可以和古代的什么君主相比？”徐光回答说：“陛下的神武谋略超过汉高祖，后世没有人能比得上。”石勒笑着说：“人哪能不了解自己！你的话太过了。我如果遇到汉高祖，应当向他北面称臣，与韩信、彭越并肩；（胡三省注：石勒难道真的了解汉高祖吗，只是自认为不如韩信、彭越罢了。）如果遇到光武帝，将和他在中原并驾齐驱，不知谁能夺取天下。大丈夫做事，应当光明磊落，像日月一样明亮，终究不能效法曹操、司马懿欺骗人家的孤儿寡妇，用不正当的手段夺取天下。”（胡三省注：狐是妖兽，能蛊惑人。石勒用这来评论曹操、司马懿，假使死者有知，曹操、司马懿在地下也会感到惭愧！）群臣都叩头高呼万岁。

    石勒虽然没有上学，却喜欢让儒生读书给自己听，时常用自己的想法评论古今得失，听的人没有不心悦诚服的。曾让人读《汉书》，听到郦食其劝汉高祖立六国后代，（胡三省注：事情见十卷汉高帝三年。）惊讶地说：“这种方法必定失策，为什么最终能夺取天下？”等听到留侯张良劝谏，才说：“幸亏有这个建议啊。”

    3郭敬退到樊城（今湖北襄阳樊城）戍守后（胡三省注：事情见上卷五年。），晋人又夺回襄阳（今湖北襄阳），夏季，四月，郭敬再次攻占襄阳，留下戍兵后返回。

    4后赵右仆射程遐对后赵主石勒说：“中山王石虎勇猛强悍，有谋略，群臣没有人能比得上；看他的志向，除了陛下之外，对其他人都轻视不屑；（胡三省注：蔑是无，说看他们像没有一样。）加上他残忍无情，（胡三省注：《孟子》说：损害别人的人叫贼，损害道义的人叫残。《左传》，众仲说：安于残忍，没有亲情。）长期担任将帅，威震内外，他的儿子们年龄已长，都掌握兵权；（胡三省注：石虎的儿子石邃、石宣，石勒都让他们掌管军队。）陛下在世，自然不会有什么事，恐怕他不会成为少主的臣子。应当尽早除掉他，以利国家大计。”石勒说：“现在天下还不安定，石弘（字大雅）年幼，应当有强大的辅佐。中山王是骨肉至亲，有辅佐创业的功劳，正应当把伊尹、霍光那样的重任托付给他，何至于像你说的那样！你只是担心不能专掌帝舅的权力罢了；我也会让你参与顾命，不要过分担忧。”程遐哭着说：“我所忧虑的是国家，陛下却用私人的想法拒绝，忠言从哪里能进得来呢！中山王虽然被皇太后抚养，却不是陛下的亲生儿子，（胡三省注：《载记》说：石虎是石勒的侄子，祖父叫?邪，父亲叫寇觅。石勒的父亲周曷朱年幼时收养石虎，所以有人称石虎是石勒的弟弟。）虽然有一些小功劳，陛下酬谢他父子的恩荣也足够了，而他的欲望没有止境，（胡三省注：说石虎有觊觎皇位的志向。）难道会对将来有好处吗！如果不除掉他，我预见国家会灭亡，断绝祭祀。”石勒不听。

    程遐退下后，告诉徐光，徐光说：“中山王常常对我们两人恨得咬牙切齿，恐怕不仅危害国家，也会成为我们家的灾祸。”有一天，徐光趁机对石勒说：“现在国家无事，而陛下神色好像不高兴，为什么？”石勒说：“吴、蜀还没有平定，我担心后世不把我当作受命之王。”徐光说：“魏继承汉的国运，刘备虽然在蜀兴起，汉难道能说没有灭亡吗！（胡三省注：用来比喻晋。）孙权在吴，就像现在的李氏（成汉）。陛下囊括长安、洛阳二都，平定八州（胡三省注：冀、幽、并、青、兖、豫、司、雍。），帝王的正统不在陛下，还会在谁那里！况且陛下不担心心腹之患，却反而担心四肢的疾病吗！中山王凭借陛下的威略，所向无敌，而天下都说他的英武仅次于陛下。而且他本性不仁，见利忘义，父子都占据权位，势力超过王室；而他又耿耿于怀，常有不满之心；近来在东宫侍奉宴会，有轻视皇太子的神色。我担心陛下去世后，就无法控制他了。”石勒沉默不语，开始命令太子审阅尚书的奏事，并且让中常侍严震参与决定可否，只有征伐、斩杀等大事才呈报给他。于是严震的权力超过君主和宰相，中山王石虎的门前可以设置捕雀的网了。（胡三省注：《汉书》说：翟公任廷尉时，宾客满门；等到被免职，门外可以设置雀罗。师古《注》说：说那里寂静没有人来往。）石虎更加闷闷不乐。（胡三省注：为后来石虎杀徐光、程遐埋下伏笔。）

    5秋季，后赵郭敬向南劫掠长江以西地区（胡三省注：江西指邾城以东到历阳。），太尉陶侃派他的儿子平西参军陶斌和南中郎将桓宣乘虚攻打樊城，俘获了那里的全部部众。郭敬回军救援樊城，桓宣和他在涅水（今河南镇平南，胡三省注：《水经注》：涅水出涅阳县西北岐棘山，向东南流经涅阳县，又向东南流经安众县，又向东南到新野县，向东流入淯水。）交战，打败他，夺回了他所劫掠的全部物资。陶侃哥哥的儿子陶臻和竟陵太守李阳攻打新野（今河南新野），攻克。郭敬畏惧，逃走；桓宣于是攻克襄阳。

    陶侃让桓宣镇守襄阳。桓宣招抚刚刚归附的人，简化刑罚，减少礼仪，鼓励农耕桑蚕，有时乘坐轻便的马车（胡三省注：轺是使者乘坐的小车，驾马；轩是曲辕的车，栏板叫轩。），车上载着农具，亲自率领百姓耕种收割。在襄阳十多年，后赵人两次攻打，桓宣以弱小的兵力抵抗防守，后赵人不能取胜；当时的人认为他仅次于祖逖、周访。（胡三省注：史书最终称道桓宣防守襄阳的功劳。）

    6成汉大将军李寿侵犯宁州（今云南澄江），任命征东将军费黑为前锋，从广汉（今四川广汉）出兵，镇南将军任回从越巂（今四川西昌）出兵，以分散宁州的兵力。

    7冬季，十月，李寿、费黑到达朱提（今云南昭通），朱提太守董炳据城防守，宁州刺史尹奉派建宁太守霍彪领兵援助。李寿想迎击霍彪，费黑说：“城中粮食少，应当放霍彪进城，共同消耗他们的粮食，为什么要阻挡他！”李寿听从。城久攻不下，李寿想猛攻。费黑说：“南中地势险要，难以征服，应当用时间来制服他们，等他们的智谋勇气都耗尽，然后夺取，就像关在圈里的东西，（胡三省注：溷与圂同，指厕所，是猪住的地方。牢也是狗猪住的地方。说城已被包围，像狗猪在圂牢中，不用担心他们逃出去。郑玄说：牢是圈栏。必须有圈栏，防止禽兽触碰啃咬。《疏》说：养马的叫闲，养牛羊的叫牢。说闲，是显示它的防卫；说牢，是显示它的牢固；说法不同，其实是一样的东西。）何必急于求成呢。”李寿不听，攻城果然不利，于是把军事全部交给费黑。

    8十一月，壬子朔（初一），晋升太尉陶侃为大将军，允许佩剑穿鞋上殿，入朝不必小步快走，朝拜时不直呼其名。陶侃坚决辞谢不接受。

    9十二月，庚戌（二十九日），成帝迁到新宫（胡三省注：五年建造新宫，到这时建成，才迁进去。）。

    10这一年，凉州的僚属劝张骏称凉王，兼任秦、凉二州牧，像魏武帝、晋文帝那样设置公卿百官（胡三省注：魏武帝的事情见六十七卷汉献帝建安二十一年，晋文帝的事情见七十九卷魏元帝咸熙元年。）。张骏说：“这不是人臣该说的话。敢说这话的，治罪不赦！”然而境内都称他为王。张骏立次子张重华为世子。

    八年（癸巳，333年）

    1春季，正月，成汉大将军李寿攻克朱提，董炳、霍彪都投降，李寿威震南中。

    2丙子（二十六日），后赵主石勒派使者来修和，诏令焚毁他的礼物（胡三省注：晋虽然没能报君父之仇，但焚毁礼物这一举动，还足以抒发忠臣义士的正气。）。

    3三月，宁州刺史尹奉向成汉投降，成汉完全占据南中地区；大赦，任命大将军李寿兼宁州刺史。

    4夏季，五月，甲寅（初六），辽东武宣公慕容廆去世。六月，世子慕容皝以平北将军代理平州刺史，统领部内事务；赦免囚徒。任命长史裴开为军咨祭酒，郎中令高诩为玄菟太守（今辽宁抚顺东）。慕容皝任命带方太守王诞为左长史，王诞认为辽东太守阳骛有才能而让位给他；慕容皝同意，任命王诞为右长史。（胡三省注：国家兴盛，它的臣子会推贤让能；国家衰败，它的臣子会自夸忌贤。）

    5后赵主石勒病重，中山王石虎进入宫中侍奉，假传诏令，群臣亲戚都不得进入；病情的轻重，外面无人知晓。又假传诏令召秦王石宏、彭城王石堪回襄国（今河北邢台）。（胡三省注：石勒任命石宏都督中外诸军事，大概让他镇守邺。石堪大概在河南。）石勒病情稍好，见到石宏，吃惊地说：“我让你镇守藩地，正是为了防备今天这种情况，有召你回来的人吗，还是你自己回来的？有召你的人，应当依法处死！”石虎害怕地说：“秦王思念您，暂时回来罢了，现在就派他回去。”却仍然留住不遣送。几天后，石勒又问起，石虎说：“接受诏令后立即遣送，现在已经在半路上了。”广阿（今河北隆尧东）发生蝗灾，石虎秘密派他的儿子冀州刺史石邃率领三千骑兵在蝗灾地区巡逻。（胡三省注：担心石勒死后发生变故，让石邃在蝗灾地区巡逻，好像在捕捉蝗虫，作为外部接应。）

    秋季，七月，石勒病重，遗命说：“石弘兄弟，应当互相好好保护，司马氏是你们的前车之鉴。（胡三省注：前车之覆，后车之鉴；告诫他们兄弟不要自相残杀。）中山王应当深思周公、霍光的做法，不要成为将来的话柄。”（胡三省注：说应当像周公、霍光那样辅佐幼主。石勒难道以为这番话能束缚石虎的手脚吗！这几句话也是徐光、程遐写的。）戊辰（二十一日），石勒去世，享年六十岁。中山王石虎劫持太子石弘让他到殿前，收捕右光禄大夫程遐、中书令徐光，投入廷尉，召石邃率兵入宫宿卫，文武官员都逃散。石弘非常害怕，自称才能低劣，要让位给石虎。石虎说：“君主去世，太子继位，是正常的礼仪。”石弘哭着坚决让位，石虎发怒说：“如果不能承担重任，天下自然有大义，何必预先议论！”石弘于是即位。（胡三省注：石弘，字大雅，石勒的次子。）大赦天下。杀死程遐、徐光。（胡三省注：徐光、程遐本来知道灾祸会降临到自己头上，却也没料到会这么快。）夜里，把石勒的遗体秘密埋葬在山谷中，没人知道地点。己卯（二十二日），准备仪仗侍卫，将空棺葬在高平陵（胡三省注：石勒死后十二天就安葬，没有这么快的。石虎偷偷埋葬石勒，他为身后事所做的打算，也不过如此，最终被女子告发，又有什么用呢！），谥号明帝，庙号高祖。

    后赵将领石聪和谯郡太守彭彪，各自派使者来投降。（胡三省注：石聪当时镇守谯城。）石聪本是晋人，冒姓石氏。朝廷派督护乔球救援，还没到，石聪等人就被石虎诛杀。

    6慕容皝派长史勃海王济等前来报丧。

    7八月，后赵主石弘任命中山王石虎为丞相、魏王、大单于，加授九锡，以魏郡等十三郡作为封国，总揽朝政。石虎在封国内大赦，立妻子郑氏为魏王后；儿子石邃为魏太子，加授使持节、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将军、录尚书事；次子石宣为使持节、车骑大将军、冀州刺史，封河间王；石韬为前锋将军、司隶校尉，封乐安王；石遵封齐王，石鉴封代王，石苞封乐平王；改封平原王石斌为章武王。石勒的文武旧臣，都调任闲散官职；石虎的幕府僚属和亲信，都被安排在朝廷重要职位。（胡三省注：石虎居住在邺，儿子石邃都督中外诸军，石宣占据信都，幕府僚属和亲信分别统领朝廷部门；石弘居于高位，只是空坐着罢了。）任命镇军将军夔安领左仆射，尚书郭殷为右仆射。改太子宫为崇训宫，太后刘氏以下都迁居那里。挑选石勒宫中的宫女和车马、服饰玩物中精美的，都收入丞相府。

    8宇文乞得归被他的东部大人逸豆归驱逐，出逃死在外面。慕容皝领兵讨伐，驻军广安（胡三省注：广安在棘城以北。）；逸豆归畏惧而请求讲和，慕容皝于是修筑榆阴、安晋二城后返回。（胡三省注：榆阴城大概在大榆河之南；安晋城在威德城东南。）

    9成汉的建宁、牂柯（今贵州黄平西南）二郡来投降，李寿又进攻夺取。

    10后赵刘太后对彭城王石堪说：“先帝刚去世，丞相就如此欺凌逼迫。国家的命运，恐怕不久就要灭亡，您打算怎么办？”石堪说：“先帝的旧臣，都被疏远排斥，军队不再由我们掌控，（胡三省注：说石虎的儿子们都掌握兵权。）宫廷之内，没有可作为的，（胡三省注：说宿卫和朝廷重要职位，都由石虎的幕府僚属、亲信担任，没有能一起谋划匡正的人。）我请求逃到兖州，挟持南阳王石恢作为盟主，（胡三省注：石恢是石勒的小儿子，当时镇守廪丘。）占据廪丘（今山东郓城西北），以太后的诏令告谕各地军政长官，让他们各自起兵诛杀残暴的叛逆，或许还能有救。”刘太后说：“事情紧急了！应当赶快行动。”九月，石堪换上平民服装、轻骑袭击兖州，没有攻克，向南逃奔谯城（今安徽亳州）。丞相石虎派部将郭太追击，在城父（今安徽亳州东南）抓获石堪，送到襄国，用火处死了他。征召南阳王石恢回襄国。刘太后的密谋泄露，石虎废黜并杀死她，尊石弘的母亲程氏为皇太后。石堪本是田氏的儿子，多次立功，后赵主石勒收养为儿子。刘太后有胆略，石勒常常和她一起参与决定军事，辅佐石勒建立功业，有吕后的风范，而不嫉妒更超过吕后。（胡三省注：吕后能诛杀韩信、彭越，刘太后不能制服石虎，恐怕比不上。）

    后赵河东王石生镇守关中，石朗镇守洛阳。（胡三省注：刘胤西逃后，石生从洛阳镇守长安，石朗代替石生镇守洛阳。）冬季，十月，石生、石朗都起兵讨伐丞相石虎；石生自称秦州刺史，派使者来投降。氐族首领蒲洪自称雍州刺史（今陕西西安西北），向西依附张骏。

    石虎留太子石邃守襄国，率领七万步兵骑兵在金墉城（今河南洛阳东北）攻打石朗；金墉城溃败，抓获石朗，断其脚后处死；进军长安，以梁王石挺为前锋大都督。（胡三省注：石挺是石虎的儿子。）石生派将军郭权率领鲜卑涉璝的部众二万作为前锋抵抗，石生率领大军随后出发，驻军蒲阪（今山西永济西）。郭权和石挺在潼关（今陕西潼关东北）交战，大败石挺，石挺和丞相左长史刘隗都战死，（胡三省注：这个刘隗，想必就是从晋投奔后赵的那个。）石虎逃回渑池（今河南渑池西），尸体连绵三百多里。鲜卑暗中和石虎勾结，反过来攻击石生。石生不知道石挺已死，畏惧，单骑逃奔长安。郭权收编残余部众，退驻渭汭（今陕西渭河入黄河处，胡三省注：孔安国说：水北叫汭。杜预说：水的弯曲处叫汭。）。石生于是放弃长安，躲藏在鸡头山（今甘肃礼县东，胡三省注：张守节说：《括地志》说：鸡头山在成州上禄县东北二十里，在长安西南九百六十里。郦道元说：大概是大陇山的别名。《后汉书》，隗嚣派王孟堵塞鸡头道，就是这里。按原州平高县西百里也有筓头山，在长安西北八百里。）。将军蒋英占据长安抵抗，石虎进兵攻击蒋英，斩杀了他。石生的部下杀了石生来投降；郭权逃奔陇右。

    石虎分派众将屯驻汧水（今陕西千河）、陇山（今陕西陇县西），派将军麻秋讨伐蒲洪。蒲洪率领二万户投降石虎，石虎迎接并任命蒲洪为光烈将军、护氐校尉。（胡三省注：汉有护羌校尉，石虎用这个官职授予蒲洪，让他监护氐人各部。）蒲洪到长安，劝石虎迁徙关中的豪强和氐、羌人来充实东方，说：“氐人各部都是我家的部曲，我率领他们跟随，谁敢违抗！”石虎听从，迁徙秦、雍二州的百姓和氐、羌十多万户到关东。任命蒲洪为龙骧将军、流民都督，让他居住在枋头（今河南浚县西南）；（胡三省注：为苻洪的儿子苻健从枋头进入关中埋下伏笔。）任命羌族首领姚弋仲为奋武将军、西羌大都督，让他率领部众数万人迁居清河的滠头（今河北枣强东北，胡三省注：《水经注》：清河经过广川县东，水边有羌垒，是姚氏的故居。）。（胡三省注：为姚弋仲父子从滠头起兵埋下伏笔。）

    石虎返回襄国，大赦天下。后赵主石弘命令石虎建立魏台，完全依照魏武王辅佐汉朝的旧例。

    11慕容皝刚继位，用法严厉，国人多不安，主簿皇甫真恳切劝谏，不听。

    慕容皝的庶兄建威将军慕容翰、同母弟征虏将军慕容仁，有勇有谋，多次立战功，得人心；小弟弟慕容昭，有才艺；都受到慕容廆的宠爱。慕容皝嫉妒他们，慕容翰叹息说：“我在前公手下做事，不敢不尽力，幸亏依靠前公的神灵，所向有功，这是上天帮助我国，不是人力所能及。而人们认为是我所做的，认为我雄才难制，我怎能坐以待毙呢！”于是和儿子逃奔段氏。段辽一向听说他的才能，希望能任用他，非常喜爱看重他。

    慕容仁从平郭（今辽宁盖州南）来奔丧，（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平郭县属辽东郡；晋时撤销。晋东夷校尉治襄平，崔毖失败后，慕容廆让慕容仁镇守辽东，治所设在平郭。）对慕容昭说：“我们一向骄纵，对继位的君主多有无礼，继位的君主刚强严厉，无罪尚且可怕，何况有罪呢！”慕容昭说：“我们都是正妻所生，在国家有份。（胡三省注：慕容昭自认为和慕容仁都是正室的儿子，按名分可以得到国家。）兄长一向得人心，我在宫内没有被怀疑，等待机会，除掉他不难。兄长赶快起兵前来，我作为内应，事成之后，把辽东分给我。男子做事，不成功就死，不能像建威将军（慕容翰）那样逃到异域偷生。”慕容仁说：“好！”于是返回平郭。闰月，慕容仁起兵向西进发。

    有人把慕容仁、慕容昭的密谋告诉慕容皝，慕容皝不信，派使者查验。慕容仁的军队已到黄水（今辽宁细河，胡三省注：黄水就是潢水，在棘城东北，距离唐营州四百里。根据《载记》，黄水应当在汉辽东郡险渎县。），知道事情败露，杀了使者，返回占据平郭。慕容皝赐慕容昭死。派军祭酒封奕安抚辽东。任命高诩为广武将军，率兵五千和庶弟建武将军慕容幼、慕容稚、广威将军慕容军、宁远将军慕容汗、司马辽东人佟寿共同讨伐慕容仁。在汶城（今辽宁营口附近）北交战，（胡三省注：佟，姓。汶，汉时古县，属辽东郡；《汉书》作“文”。）慕容皝的军队大败，慕容幼、慕容稚、慕容军都被慕容仁俘获；佟寿曾是慕容仁的司马，于是投降慕容仁。前大农孙机等献辽东城响应慕容仁。（胡三省注：孙机大概是避乱到辽东的王官。辽东城就是襄平城。）封奕不能进入，和慕容汗一起返回。东夷校尉封抽、护军平原人乙逸（胡三省注：乙是姓；逸是名。《姓谱》：商汤字天乙，旁支子孙以乙为氏。）、辽东相太原人韩矫都弃城逃走，于是慕容仁完全占据辽东地区；段辽和鲜卑各部都与慕容仁遥相呼应。慕容皝追思皇甫真的话，任命皇甫真为平州别驾。（胡三省注：慕容皝兼任平州刺史，任命皇甫真为别驾。）

    12十二月，郭权占据上邽（今甘肃天水），派使者来投降；京兆（今陕西西安）、新平（今陕西彬县）、扶风（今陕西兴平）、冯翊（今陕西大荔）、北地（今陕西富平）都响应他。

    13当初，张骏想向成汉借道来向建康上表，成汉主李雄不同意。张骏于是派治中从事张淳向成汉称藩来借道；李雄假装同意，将要派强盗在东峡（今四川重庆以东三峡）截杀他。蜀人桥赞秘密告诉张淳。张淳对李雄说：“我国君主派小臣出使没有人迹的地方，（胡三省注：蜀不允许凉州人借道，那么蜀地以前没有凉州人的足迹。）不远万里向建康表达诚意，是因为陛下赞赏忠义，能成人之美。如果想杀我，应当在都市斩杀，向众人宣告说：‘凉州不忘旧德，派使者到琅邪（胡三省注：江左从琅邪中兴，所以这样称呼。），君主圣明臣下贤能，发现后杀了他。’这样，道义的名声就能远扬，天下人都会畏惧威严。现在派强盗在江中杀我，刑罚不公开，怎能昭示天下呢！”李雄大惊说：“哪有这种事！”

    司隶校尉景骞（胡三省注：蜀在成都设置司隶校尉。）对李雄说：“张淳是壮士，请留下他。”李雄说：“壮士怎肯留下！暂且按你的意思试试他。”景骞对张淳说：“你身体肥胖，天气热，可以暂且派下属去，小住等待凉爽。”张淳说：“我国君主因皇驾流亡，先帝的棺椁未归，（胡三省注：指怀帝、愍帝蒙难，最终被害，棺椁没有运回。）百姓困苦，无人拯救，（胡三省注：振是救济。）所以派我向朝廷表达诚意。所商议的事情重大，不是下属能传达的；如果下属能办好，我也就不来了。即使是火山汤海，我也将前往，怎会害怕寒暑呢！”李雄对张淳说：“贵国君主英名盖世，土地险要兵力强盛，为什么不也称帝在一方自娱呢？”张淳说：“我国君主从祖考以来，世代忠诚，因国仇家恨未报，枕戈待旦，哪有自娱的心思！”李雄很惭愧，说：“我的祖考本也是晋臣，遭遇天下大乱，和六郡的百姓在此州避难，（胡三省注：事情见八十二卷惠帝元康八年。）被众人推举，才有今天。琅邪王如果能在中原中兴大晋，我也会率领部众辅佐他。”厚礼相待张淳后遣送。张淳最终到建康完成使命。

    长安失守后，（胡三省注：事情见八十九卷愍帝建兴四年。）敦煌计吏耿访从汉中进入江东，（胡三省注：耿访是敦煌派往朝廷的上计吏，留在长安未回，而长安陷落，且河、陇道路断绝，于是向南进入汉中，从汉中东下到建康。）多次上书请求派大使安抚凉州。朝廷任命耿访代理侍书御史，授予张骏镇西大将军，挑选陇西人贾陵等十二人陪同。耿访到梁州（今陕西汉中），道路不通，把诏书交给贾陵，假扮商人到达。这一年，贾陵才到凉州，张骏派部曲督王丰等回访答谢。

    九年（甲午，334年）

    1春季，正月，后赵改年号为延熙。

    2诏令任命郭权为镇西将军、雍州刺史。

    3仇池王杨难敌去世，儿子杨毅继位，自称龙骧将军、左贤王、下辨公（今甘肃成县）；以叔父杨坚头的儿子杨盘为冠军将军、右贤王、河池公（今甘肃徽县西），派使者来称藩。

    4二月，丁卯（二十三日），诏令派耿访、王丰携带印绶授予张骏大将军、都督陕西·雍·秦·凉州诸军事。从此每年使者不断。（胡三省注：仇池称藩，梁州、凉州的道路打通。）

    5慕容仁任命司马翟楷领东夷校尉，前平州别驾庞鉴领辽东相。

    6段辽派兵袭击徒河（今辽宁锦州），没有攻克；又派弟弟段兰和慕容翰共同攻打柳城（今辽宁朝阳西南，胡三省注：柳城县，汉属辽西郡，晋时撤销；唐时为营州治所。），柳城都尉石琮、城大慕舆埿合力防守，（胡三省注：城大就是城主；一城的长官，所以叫城大。埿与泥同。）段兰等不能攻克而退。段辽发怒，严厉斥责段兰等，一定要攻下。休息二十天，又增兵来攻。士兵都穿双层铠甲，用盾牌蒙住身体，制作飞梯（胡三省注：飞梯就是云梯。），四面同时进攻，日夜不停。石琮、慕舆埿防守更加坚固，杀死杀伤一千多人，最终不能攻克。慕容皝派慕容汗和司马封奕等共同救援。慕容皝告诫慕容汗说：“贼兵气势正盛，不要和他们争锋。”慕容汗性格勇猛果敢，率一千多骑兵为前锋，直接前进。封奕阻止，慕容汗不听。和段兰在牛尾谷（今辽宁朝阳西南，胡三省注：牛尾谷在柳城以北。）相遇，慕容汗的军队大败，死亡过半；封奕整理阵势奋力作战，才没有全军覆没。

    段兰想乘胜追击，慕容翰担心最终会消灭自己的国家，阻止说：“作为将领应当谨慎，审察自己估量敌人，没有万全之策不能行动。现在虽然挫败他们的偏师，还不能挫伤他们的大势。慕容皝多权术，喜欢设埋伏，如果出动全国的军队亲自率领来抵抗我们，我们孤军深入，众寡不敌，这是危险的做法。况且接受命令的时候，正是要取得这个胜仗；如果违背命令贪功冒进，万一失败，功名都丧失，怎么回去见人！”段兰说：“这次已成擒获之势，没有别的可能，（胡三省注：说按事理推断，慕容皝必定被擒获，没有遗漏。）你只是担心最终会消灭你的国家罢了！现在千年（慕容仁的小字）在东边，如果进军成功，我将迎接他作为国家的继承人，终究不会辜负你，让你的宗庙断绝祭祀。”慕容翰说：“我投身来归附，没有回去的道理；国家的存亡，和我有什么关系！只是想为大国谋划，并且珍惜你的功名罢了。”于是命令部下想独自返回，段兰不得已而听从。（胡三省注：史书说慕容翰虽然身在国外，内心却向着本国。）

    7三月，成汉主李雄分宁州（今云南澄江）设置交州，（胡三省注：成汉分宁州的兴古、永昌、牂柯、越巂、夜郞等郡设置交州。）任命霍彪为宁州刺史，爨深为交州刺史。

    8后赵丞相石虎派部将郭敖和章武王石斌率领四万步兵骑兵向西攻打郭权，驻军华阴（今陕西华阴）；夏季，四月，上邽的豪强杀了郭权投降。石虎迁徙秦州三万多户到青、并二州。长安人陈良夫逃到黑羌（胡三省注：羌族的一支，有青羌、黑羌。）那里，和北羌王薄句大等侵扰北地、冯翊。章武王石斌、乐安王石韬合力攻击，打败他们，薄句大逃奔马兰山（今陕西旬邑北）。郭敖乘胜追击，被羌人打败，死亡十之七八。石斌等收兵返回三城（今陕西延安东南，胡三省注：魏收《地形志》：后魏太和初年，分雁门的广武、朔方的沃野设置徧城郡，治广武县，县有三城、徧城。）。石虎派使者诛杀郭敖。秦王石宏有怨言，（胡三省注：因为他父亲生病时石虎假传诏令召他，导致失去职位。）石虎把他囚禁起来。

    9慕容仁自称平州刺史、辽东公。

    10长沙桓公陶侃，晚年深怕自满，不参与朝政，多次想告老回乡，（胡三省注：想回到长沙封国。）佐吏等苦苦挽留。六月，陶侃病重，上表退位。派左长史殷羡奉送所授符节、麾（指挥军队的旗帜）、幢（仪仗用的旗帜，胡三省注：幡幢，《方言》说：幢是遮蔽物，楚地叫翿，关东、关西都叫幢。《文选注》：幢用羽葆制作。《释名》说：幢，童的意思，形状童童然。）、曲盖（曲柄的伞盖）、侍中貂蝉（侍中官的冠饰）、太尉印章、荆·江·雍·梁·交·广·益·宁八州刺史印传、棨戟（有缯衣的戟，用作仪仗）；（胡三省注：以上这些，都是朝廷所授，所以奉还。）军资、器仗、牛马、舟船，都有清单，封存仓库，陶侃亲自上锁。把后事托付给右司马王愆期，加授督护统领文武官员。（胡三省注：史书说陶侃治理事务精细，即使生病也不混乱。）甲寅（十二日），乘车出门，到渡口上船，将要回长沙，回头对王愆期说：“老子我这样疲惫，正是因为你们啊！”（胡三省注：婆娑是肢体松弛不能收敛的样子。陶侃说不能早点退休，到这样困乏，正是因为参佐苦苦挽留。）乙卯（十三日），在樊谿（今湖北鄂州西，胡三省注：樊谿在武昌西三里，向北注入长江。）去世。（胡三省注：看陶侃在西部藩镇的经历，哪有非分之想呢！晋史所记的决指之事，折翼之梦，大概是庾亮的党羽编造的。）陶侃在军中四十一年，（胡三省注：惠帝太安二年，陶侃攻打张昌，到这一年共四十一年。）明智坚毅，善于决断，观察细致，别人不能欺骗；从南陵（今安徽繁昌南）到白帝（今重庆奉节），数千里之内，路不拾遗。去世后，尚书梅陶给亲友曹识写信说：“陶公的机智明鉴像魏武帝，忠诚勤劳像孔眀，陆抗等人比不上。”谢安常说：“陶公虽然用法却总能体会法外的情理。”（胡三省注：史书说陶侃被名流这样推崇。）谢安是谢鲲的侄子。

    11成汉主李雄头上生疮。（胡三省注：疡是头上的疮。）身上一向有很多刀伤箭伤。生病后，旧伤都化脓溃烂，儿子们都厌恶而远离；只有太子李班日夜侍奉在旁，不脱衣帽，亲自为他吸脓。李雄召大将军建宁王李寿接受遗诏辅佐朝政。丁卯（二十五日），李雄去世，享年六十一岁，（胡三省注：《载记》说李雄去世在上一年。）太子李班继位。（胡三省注：李班，字世文，是李雄哥哥李荡的儿子。）任命建宁王李寿录尚书事，政事都委托给李寿和司徒何点、尚书令王瓌，李班在宫中行丧礼，毫不干预。（胡三省注：李班难道不能说是仁孝吗！但不能周全自身的防备，死于李越之手。末世风气轻薄，本来就不能拘泥于古礼而引发奸邪，以至于丧命乱国。）

    12辛未（二十九日），加授平西将军庾亮为征西将军、假节、都督江·荆·豫·益·梁·雍六州军事、领江·豫·荆三州刺史，镇守武昌（今湖北鄂州）。（胡三省注：陶侃死后，庾亮开始专掌上游兵权。）庾亮征召殷浩为记室参军。殷浩是殷羡的儿子，和豫章太守褚裒、丹阳丞杜乂，都以见识气度清新高远，善于谈论《老子》《易经》，在江东有名声，而殷浩尤其被当时的风流人物推崇。褚裒是褚?的孙子；（胡三省注：褚?见七十七卷魏元帝景元元年。）杜乂是杜锡的儿子。（胡三省注：杜锡见八十三卷惠帝元康九年。）桓彝曾对褚裒说：“季野（褚裒的字）有皮里《春秋》。”（胡三省注：说他表面不评论是非而内心有褒贬。）谢安说：“褚裒虽然不说话，却蕴含着四季的气象。”

    13秋季，八月，王济返回辽东，诏令派侍御史王齐祭祀辽东公慕容廆，又派谒者徐孟册封慕容皝为镇军大将军、平州刺史、大单于、辽东公，持节、都督，秉承皇帝旨意封官拜爵，完全依照慕容廆的旧例。船到马石津（今辽宁大连旅顺附近，胡三省注：从建康出长江到大海，转料角到登州大洋；向东北行，过大谢岛、龟歆岛、淤岛、乌湖岛三百里，北渡乌湖海，到马石山以东的都里镇；马石津就是这个地方。），都被慕容仁扣留。

    14九月，戊寅（初八），卫将军江陵穆公陆晔去世。

    15成汉主李雄的儿子车骑将军李越屯驻江阳（今四川泸州），奔丧到成都。因太子李班不是李雄亲生，心中不服，和弟弟安东将军李期密谋作乱。李班的弟弟李玝劝李班派李越回江阳，任命李期为梁州刺史，镇守葭萌（今四川广元西南）。李班因还没安葬李雄，不忍心派遣，推心置腹地对待他们，没有丝毫怀疑，派李玝出屯涪城（今四川绵阳）。冬季，十月，癸亥朔（初一），李越趁李班夜里哭丧，在停灵的宫殿杀了他，（胡三省注：最终像李骧说的那样。）同时杀了李班的哥哥领军将军李都；假传太后任氏的命令，列举李班的罪状而废黜他。

    当初，李期的母亲冉氏地位低贱，由任氏抚养。李期多才多艺，有好名声；李班死后，众人想立李越，李越拥戴李期继位。甲子（初二），李期即位。（胡三省注：李期，字世运，李雄的第四子。）谥号李班为戾太子。任命李越为相国，封建宁王；加授大将军李寿为大都督，改封汉王；都录尚书事。任命哥哥李霸为中领军、镇南大将军；弟弟李保为镇西大将军、汶山太守（今四川汶川）；堂兄李始为征东大将军，代替李越镇守江阳。（胡三省注：根据《载记》：李始是李特的长子，对李期来说是伯父，对李寿来说是堂兄。）丙寅（初四），将李雄安葬在安都陵，谥号武皇帝，庙号太宗。

    李始想和李寿共同攻打李期，李寿不敢行动。李始发怒，反而在李期面前诬陷李寿，请求杀了他。李期想借李寿讨伐李玝，所以不允许，派李寿率兵前往涪城。李寿先派使者告诉李玝去留的利害，为他开辟退路，李玝于是来投奔晋。诏令任命李玝为巴郡太守（今重庆）。李期任命李寿为梁州刺史，屯驻涪城。（胡三省注：为李寿从涪城起兵废黜李期埋下伏笔。）

    16后赵主石弘自己携带玉玺绶带到魏宫，（胡三省注：石虎为魏王，他居住的地方称魏宫。）请求禅位给丞相石虎。石虎说：“帝王大业，天下人自然会有议论，何必自己说这种话！”石弘流泪回宫，对太后程氏说：“先帝的血脉真的要断绝了！”于是尚书上奏：“魏台请求依照唐、虞禅让的旧例，”（胡三省注：这是后赵朝廷的尚书上奏。）石虎说：“石弘愚昧昏庸，居丧无礼，（胡三省注：不可以做天下人的君主，）应当废黜他，谈什么禅让！”十一月，石虎派郭殷入宫，废黜石弘为海阳王。石弘从容上车，神色自若，对群臣说：“我平庸愚昧不能继承大统，又有什么可说的！”群臣无不流泪，宫人痛哭。群臣到魏台劝进，石虎说：“皇帝是有盛德的称号，不是我敢当的，暂且可以称居摄赵天王。”（胡三省注：《考异》说：《三十国》、《晋春秋》记载“石虎即位，改元永熙”；陈鸿《大统历》说：“石虎即位，改建平五年为延兴，第二年改建武”。按：《三十国》、《晋春秋》不记载石弘改元延熙，石虎即位，实际是延熙元年，所以错误地说永熙，石弘已称延熙，石虎怎会称永熙！陈鸿说：“石虎改建平五年为延兴，就是石弘继位后没有改元。”恐怕陈鸿的说法错误。）将石弘和太后程氏、秦王石宏、南阳王石恢囚禁在崇训宫，不久都杀了他们。（胡三省注：石虎改太子宫为崇训宫。）石弘当时二十一岁。

    西羌大都督姚弋仲称病不来祝贺，石虎多次召见，才到来，神色严肃地对石虎说：“我常说大王是盖世英雄，怎能受先帝临终托付却反而夺取皇位呢！”石虎说：“我难道乐意这样吗！只是海阳王年幼，恐怕不能处理家事，所以代替他罢了。”心里虽然不满，但看他真诚实在，也不怪罪。

    石虎任命夔安为侍中、太尉、守尚书令，郭殷为司空，韩曦为尚书左仆射，魏郡人申钟为侍中，郎闓为光禄大夫，王波为中书令。文武官员封官拜爵各有等差。石虎出行到信都（今河北冀州），又返回襄国。（胡三省注：《载记》说：石虎因谶文“天子当从东北来”，于是准备法驾，从信都返回，以应谶语。“天子当从东北来”大概是说慕容氏将从辽东、碣石进入中原。秦始皇东游来压制天子气，终究不能阻止汉高祖兴起。）

    17慕容皝讨伐辽东，甲申（二十二日），到达襄平（今辽宁辽阳）。辽东人王岌秘密送信请求投降。军队前进，进入城中，翟楷、庞鉴单骑逃跑，居就（今辽宁辽阳东南）、新昌（今辽宁海城东北）等县都投降。慕容皝想把辽东百姓全部活埋，高诩劝谏说：“辽东的叛乱，实在不是他们的本意，只是畏惧慕容仁的凶威，不得不服从。现在首恶还在，（胡三省注：首恶指慕容仁。）刚攻克这座城，就加以屠杀，那么未攻下的城，就没有归顺的道路了。”慕容皝于是停止。迁徙辽东的豪门大族到棘城（今辽宁义县西北）。任命杜群为辽东相，安抚遗民。

    18十二月，后赵徐州从事兰陵人朱纵杀刺史郭祥，献彭城（今江苏徐州）来投降，后赵将领王朗攻打，朱纵逃奔淮南（今安徽寿县）。

    19慕容仁派兵袭击新昌，督护新兴人王?击退，于是将新昌的百姓迁入襄平。（胡三省注：辽东治所襄平。迁徙新昌的官吏百姓到襄平，用来杜绝慕容仁偷袭的念头。）

    咸康元年（乙未，335年）

    1春季，正月，庚午朔（初一），成帝加冠。（胡三省注：沈约《礼志》说：古代没有天子冠礼，所以占卜日期、占卜司仪、在阼阶加冠，以表明传承，在客位行醮礼，三次加冠，一次比一次尊贵，都是士礼。汉顺帝加冠，兼用曹褒《新礼》。曹褒《新礼》现在不存在。《礼仪志》又说：皇帝加冠，金石乐器预先设置，百官陪位，又在殿上铺设大床，御府令捧着冕帻、簪导、衮服交给侍中、常侍，太尉加帻，太保加冕。将要加冕时，太尉跪着读祝文说：“吉日良辰，开始加冠。皇帝庄严肃穆，想着光大职责。敬顺上天，作为天下榜样。遵循祖考，永无止境。长寿无期，大福降临。”加冕完毕，侍中系好玄紞，侍中脱下绛纱服，换上衮服。冠礼结束，太保率领群臣敬酒祝寿，王以下三次高呼万岁后退下。郑樵说：用魏的礼仪加一次冠，加冠后，到太庙拜祭。）大赦天下，改年号。

    2成汉、后赵都大赦，成汉改元玉恒，后赵改元建武。

    3成汉主李期立皇后阎氏，任命卫将军尹奉为右丞相，骠骑将军、尚书令王瓌为司徒。

    4后赵王石虎命太子石邃审阅尚书的奏事，只有祭祀郊庙、选拔州牧太守、征伐、刑杀才亲自处理。石虎喜欢建造宫室，鹳雀台（今河北临漳西南，胡三省注：鹳雀台在邺，就是魏武帝建造的铜雀台。）崩塌，杀典匠少府任汪；（胡三省注：典匠少府就是汉将作大匠的职位。）又让他修复，规模比原来加倍。石邃的保姆刘芝被封为宜城君，干预朝政，收受贿赂，求官的人大多出自她的门下。

    5慕容皝设置左、右司马，任命司马韩矫、军祭酒封奕担任。

    6司徒王导因体弱多病，不能参加朝会，三月，乙酉（十七日），成帝到他的府第，和群臣在室内宴饮，拜见王导和他的妻子曹氏。侍中孔坦秘密上表恳切劝谏，认为成帝刚加冠，举动应当顾及礼仪，成帝听从。孔坦又因成帝把政事委托给王导，从容地说：“陛下年龄已长，圣明恭敬日益增进，应当广泛接纳朝臣，咨询好的建议。”王导听说后厌恶他，调出孔坦为廷尉。孔坦不满意，称病离职。

    丹阳尹桓景，为人谄媚乖巧，王导亲近喜爱他。恰逢火星停留在南斗星（胡三省注：《晋书·天文志》：南斗六星，是天庙，对应丞相、太宰的位置。）十多天，王导对领军将军陶回说：“斗宿对应扬州的分野，（胡三省注：《天文志》：斗、牛、女三星对应扬州；九江进入斗一度，丹阳进入斗十六度。）我应当退位来消除上天的谴责。”陶回说：“您以美德辅佐朝政，却和桓景亲近，（胡三省注：造膝指亲近。）让火星怎么退走！”王导深感惭愧。

    王导征召太原人王蒙为掾，王述为中兵属。（胡三省注：晋朝公府各曹，有参军，有掾，有属。）王述是王昶的曾孙。王蒙不拘小节，却以清廉简约着称。和沛国人刘惔齐名，关系友好。刘惔常说王蒙性情极其通达而自然有节制。王蒙说：“刘君了解我，胜过我自己了解自己。”当时称扬风流的人，以刘惔、王蒙为首。王述性情沉静，每当座上客人辩论激烈，而王述却处之泰然。三十岁，还没有名气，人说他痴呆。王导因他的门第征召。（胡三省注：王昶的儿子王湛，王湛的儿子王承，世代有高名。王述是王承的儿子。）见面后，只问他在东方时米价，王述睁大眼睛不回答。王导说：“王掾不痴呆，人们为什么说他痴呆呢！”曾见王导每次发言，满座无不赞美，王述严肃地说：“人不是尧、舜，怎能每件事都完美！”王导改变神色道歉。

    7后赵王石虎南游，到长江边返回。有十多个巡逻骑兵到历阳（今安徽和县），历阳太守袁耽上表报告，不说骑兵多少。朝廷震动恐惧，司徒王导请求出兵讨伐。夏季，四月，加授王导大司马、假黄钺、都督征讨诸军事。癸丑（十六日），成帝在广莫门（今江苏南京北门）检阅军队，分派众将救援历阳及戍守慈湖（今安徽马鞍山慈湖河）、牛渚（今安徽当涂西北采石矶）、芜湖（今安徽芜湖）；司空郗鉴派广陵相陈光率兵入卫京城。不久听说后赵骑兵很少，又已离去，戊午（二十一日），解除戒严，王导解除大司马职务。袁耽因轻举妄动被免官。

    8后赵征虏将军石遇在襄阳攻打桓宣，不能攻克。

    9大旱，会稽余姚（今浙江余姚）米价每斗五百钱。

    10秋季，七月，慕容皝立儿子慕容儁为世子。

    11九月，后赵王石虎迁都到邺（今河北临漳西南），大赦天下。

    12当初，后赵主石勒因天竺僧人佛图澄能预言成败，多次应验，恭敬地侍奉他。到石虎即位，侍奉更加恭敬，给他穿绫罗绸缎，乘雕花的车子。朝会的时候，太子、诸公搀扶他上殿，司仪官唱“大和尚”，（胡三省注：主者指掌管朝仪的人。）在座的人都起身。派司空李农早晚问候起居，太子、诸公每五天朝拜一次。（胡三省注：诸公指石虎的儿子们；石虎称天王，降诸王爵为公爵。）国人受影响，大多信奉佛教，佛图澄所在的地方，没人敢向那个方向吐痰。争相建造寺庙，剃发为僧。石虎因其中真假混杂，有的为逃避赋税徭役而行奸作恶，于是下诏问中书说：“佛是国家所信奉的，乡里小人没有爵位的，应该侍奉佛吗？”着作郎王度等（胡三省注：《晋书·职官志》说：着作郎，是周左史的职位。汉东京，图籍在东观，有这个名称，还没有设官。魏明帝太和年间，下诏设置着作郎，从此才有这个官职，隶属中书省。到晋朝建立，下诏说：“着作原来隶属中书，而秘书省掌管文籍，现在改中书省着作为秘书着作。”于是改隶秘书省；后来另设省，却仍隶属秘书。）议论说：“帝王祭祀，礼仪完备。佛是外国的神，不是天子和华夏所应祭祀的。汉时开始传入佛法，（胡三省注：事情见四十五卷汉明帝永平八年。）只允许西域人在都邑建立寺庙侍奉，（胡三省注：汉人起初称官府为寺。后汉从西域用白马驮经而来，起初停在鸿胪寺，于是取寺名，创建白马寺。）汉人都不能出家；魏时也是这样。现在应当禁止公卿以下的人到寺庙烧香、礼拜；后赵人做僧人的，都恢复原来的服饰。”石虎下诏说：“我出生在边地，愧为华夏君主，至于祭祀，应当遵从本族习俗。夷人、后赵百姓乐意侍奉佛的，特别允许。”

    13后赵章武王石斌率领二万精锐骑兵和秦、雍二州的军队讨伐薄句大，平定了他。（胡三省注：去年石斌等被薄句大打败。）

    14成汉太子李班的舅舅罗演，和汉王相天水上官澹（胡三省注：李寿被封为汉王。）谋划杀成汉主李期，立李班的儿子。事情败露，李期杀罗演、上官澹和李班的母亲罗氏。

    李期自认为得志，轻视旧臣，信任尚书令景骞、尚书姚华、田褒、中常侍许涪等，刑罚赏赐等大事，都由这几人决定，很少再和公卿商议。田褒没有什么才能，曾劝成汉主李雄立李期为太子，所以得宠。从此法度紊乱，李雄创下的基业开始衰败。

    15冬季，十月，乙未朔（初一），发生日食。

    16慕容仁遣送王齐等南返。（胡三省注：去年王齐等被慕容仁扣留。）王齐等从海路赶赴棘城，王齐遇风没到。十二月，徐孟等到达棘城，慕容皝才接受朝廷任命。

    段氏、宇文氏各自派使者到慕容仁那里，住在平郭城外。慕容皝的帐下督张英率一百多骑兵从小路潜行袭击，杀宇文氏使者十多人，生擒段氏使者返回。

    17这一年，明帝的母亲建安君荀氏去世。荀氏在宫中，受到的尊重等同于太后；诏令追赠豫章郡君。（胡三省注：荀氏是元帝的宫人，生明帝。自认为地位低，常常心怀怨恨，被明帝谴责，逐渐疏远。明帝即位，封建安君，另建宅第。太宁元年，迎回宫中，供奉优厚。成帝即位，尊重如同太后。）

    18代王拓跋翳槐因贺兰蔼头不恭敬，（胡三省注：蔼头是拓跋翳槐的舅舅，有拥戴之功，事情见九十三卷咸和二年。到四年，驱逐拓跋纥那，立拓跋翳槐，也是贺兰部。仗着亲戚关系和功劳，所以不恭敬。）将要召见诛杀，各部都反叛。代王拓跋纥那从宇文部进入，各部又拥戴他。拓跋翳槐逃奔邺，后赵人厚待他。

    19当初，张轨和两个儿子张寔、张茂，虽然据守河右，却每年都有战事。到张骏继位，境内逐渐平定。张骏勤于处理政务，统领文武官员，都能各尽其用，民富兵强，远近称赞，认为是贤君。张骏派将领杨宣讨伐龟兹（今新疆库车）、鄯善（今新疆若羌），于是西域各国焉耆（今新疆焉耆）、于窴（今新疆和田）等，都到姑臧（今甘肃武威）朝贡。张骏在姑臧南建造五座宫殿，（胡三省注：张骏建造谦光殿，四面各建一座殿：东边叫宜阳青殿，春季三月居住；南边叫朱阳赤殿，夏季三月居住；西边叫政刑白殿，秋季三月居住；北边叫玄武黑殿，冬季三月居住。服饰器物，都依照四方的颜色。）官属都称臣。

    张骏有兼并秦、雍的志向，派参军麴护上疏，认为：“石勒、李雄死后，石虎、李期继续叛逆，百姓背离君主，时间渐渐过去；老一代去世，新一代不知往事，思念朝廷之心，一天天淡忘。请求敕令司空郗鉴、征西将军庾亮等从长江、沔水出兵，首尾并进。”（胡三省注：郗鉴当时镇守京口，庾亮当时镇守武昌。）

    二年（丙申，336年）

    1春季，正月，辛巳（十八日），彗星出现在奎宿、娄宿（胡三省注：西方奎宿十六星，是天上的武库，掌管用兵禁止暴乱，又掌管沟渠。娄宿三星，是天狱，掌管苑囿放牧祭祀用的牲畜，供给郊祀。奎、娄、胃三星对应鲁、徐州分野。）。

    2慕容皝将要讨伐慕容仁，司马高诩说：“慕容仁背叛君主亲人，民神共愤；以前海水从未结冰，自慕容仁反叛以来，连续三年结冰。而且慕容仁专门防备陆路，上天或许是想让我们乘海冰袭击他。”慕容皝听从。群臣都说渡海冰危险，不如从陆路。慕容皝说：“我主意已定，敢阻止的斩首！”

    壬午（十九日），慕容皝率领弟弟军师将军慕容评等从昌黎（今辽宁义县）东进，踏冰前进，共三百多里。到历林口（今辽宁营口附近，胡三省注：历林口是海浦的入口。），舍弃辎重，轻兵赶赴平郭（今辽宁盖州南）。离城七里，侦察骑兵报告慕容仁，慕容仁仓促出战。张英俘获段氏、宇文氏使者后，（胡三省注：事情见上年。）慕容仁后悔没有穷追；到慕容皝到来，慕容仁以为慕容皝又派偏师轻出劫掠，不知道慕容皝亲自前来，对左右说：“这次定让他们一匹马也回不去！”乙未（二月初三），慕容仁率全部部众在城西北列阵。慕容军率领部下投降慕容皝，（胡三省注：咸和八年，慕容军被慕容仁擒获。）慕容仁的部众动摇；慕容皝趁机猛攻，大败慕容仁。慕容仁逃跑，他的部下都反叛，于是擒获慕容仁。慕容皝先为他斩杀了部下中反叛的人，然后赐慕容仁死。丁衡、游毅、孙机等，都是慕容仁所信用的，慕容皝擒获斩杀；王冰自杀。慕容幼、慕容稚、佟寿、郭充、翟楷、庞鉴，都向东逃跑，慕容幼中途返回；慕容皝的军队追上翟楷、庞鉴，斩杀；佟寿、郭充逃奔高丽（今朝鲜平壤）。其余被慕容仁牵连的官吏百姓，慕容皝都赦免。封高诩为汝阳侯。

    3二月，尚书仆射王彬去世。

    4辛亥（十九日），成帝到殿前，派使者备六礼（胡三省注：婚姻有六礼：一是纳采，将要结婚，必先由媒人沟通，然后派人送采择的礼物，用雁作为礼物，取阴阳往来的意思；二是问名，询问名字来占卜吉凶；三是纳吉，在宗庙占卜得吉兆，再派人告知婚姻之事；四是纳征，用玄纁，不用雁；五是请期，由男方占卜得吉日，派人告知；六是亲迎，新郎到女家，驾车绕三周，由车夫代替，新郎自己乘车先行，引导新娘回家。）迎接前当阳侯杜乂的女儿杜陵阳为皇后，大赦天下；群臣都祝贺。

    5夏季，六月，段辽派中军将军李咏袭击慕容皝。李咏赶赴武兴（今河北迁安附近，胡三省注：武兴戍在令支东。），都尉张萌袭击擒获他。段辽另派段兰率领几万步兵骑兵屯驻柳城（今辽宁朝阳西南）西的回水（胡三省注：“回水”《载记》作“曲水”。《水经注》：阳乐水出上谷且居县，向东北流经女祁县，世人称为横水，又称阳曲水。又濡河从塞外而来，向西北流经御夷镇城，又向东北流经孤山南，又向东南，水流曲折，称为曲河镇。又根据《载记》，曲水应当在好城西北。），宇文逸豆归攻打安晋（今辽宁锦州西，胡三省注：咸和八年，慕容皝建造安晋城。）作为段兰的声援。慕容皝率领五万步兵骑兵前往柳城，段兰不战而逃。慕容皝率兵向北赶赴安晋，宇文逸豆归弃辎重逃走；慕容皝派司马封奕率领轻骑追击，大败宇文逸豆归。慕容皝对众将说：“二虏以无功为耻，必定会再来，应当在柳城左右设伏等待。”于是派封奕率领几千骑兵埋伏在马兜山（今辽宁朝阳附近）。七月，段辽果然率领几千骑兵来劫掠。封奕猛攻，大败段辽，斩杀他的将领荣伯保。

    6前廷尉孔坦去世。（胡三省注：孔坦先前因病解除廷尉职务，所以说前。）孔坦病重，庾冰探望，流泪。孔坦感慨地说：“大丈夫临终，不问治国安民的方法，却像小儿女一样哭泣吗！”庾冰深表歉意。

    7九月，慕容皝派长史刘斌、兼郎中令辽东人阳景护送徐孟等回建康。（胡三省注：晋朝制度，王国才有郎中令。慕容皝未称王而僭越设置此官。）

    8冬季，十月，广州刺史邓岳派督护王随等攻打夜郞（今贵州福泉）、兴古（今云南砚山），都攻克。（胡三省注：怀帝永嘉五年，王逊分牂柯、朱提、建宁设立夜郞郡。《太康地志》说：蜀刘氏分建宁、牂柯设立兴古郡。）加授邓岳都督宁州。

    9成汉主李期因侄子尚书仆射武陵公李载有才能，嫉妒他，诬陷谋反，杀了他。

    10十一月，诏令建威将军司马勋率兵安抚汉中；成汉汉王李寿击败他。李寿于是设置汉中太守，戍守南郑（今陕西汉中）后返回。

    11索头郁鞠率领三万部众投降后赵，（胡三省注：索头是鲜卑种族。说索头，以区别于黑匿郁鞠；因他们编发为辫，所以叫索头。）后赵任命郁鞠等十三人为亲赵王，把他的部众分散到冀、青等六州。

    12后赵王石虎在襄国建造太武殿，在邺建造东、西宫，（胡三省注：东宫让太子石邃居住；西宫石虎自己居住。）十二月，都建成。太武殿地基高二丈八尺，长六十五步，宽七十五步，用花纹石头砌成。地下修建伏室（胡三省注：伏室就是窟室。），安排五百名卫士。用漆涂瓦，金璫（胡三省注：司马相如《羽猎赋》：华榱璧璫。《注》说：璧璫是用玉做的椽头，就是所谓的璇题。《三辅黄图注》说：用璧装饰瓦当。又琅璫是铃铛，杜甫诗“风动金琅璫”。这里的金璫大概是用金装饰瓦当。），银楹（柱子），珠帘，玉壁，极其精巧。殿上放置白玉床、流苏帐，做金莲花装饰帐顶。又在显阳殿后建造九座宫殿，挑选士民的女子充实，穿珠玉、披绫罗绸缎的有一万多人。教宫女占星气、骑马射箭。设置女太史，各种杂技工匠，都和外面相同。（胡三省注：与外同指教宫女像男子一样操作。）以一千名女骑兵为仪仗队，（胡三省注：车驾的仪仗顺序叫卤簿。）都戴紫纶巾（胡三省注：陆德明说：纶是绳子，大概合丝为纶，形状像绳子，染成紫色用来织巾。现在镇江、金坛人能织线番罗，也是合丝为线来织。），穿熟锦裤，系金银镂带，着五文织成靴，（胡三省注：五文指五色花纹。《广雅》说：天竺国出细织成。《魏略》说：大秦国用水羊毛、木皮、野蚕丝做织成，都很好。这里用五彩织成做靴。）执羽仪（胡三省注：羽仪指氅毦之类。），鸣鼓吹，（胡三省注：鼓吹是军乐。）跟随自己游玩宴饮。当时后赵大旱，一斤金值二斗粟，百姓嗷嗷待哺；而石虎用兵不止，各种劳役同时兴起。派牙门张弥迁徙洛阳的钟虡（悬挂钟的架子）、九龙、翁仲（铜像）、铜驼、飞廉到邺，（胡三省注：钟虡、九龙、翁仲、铜驼、飞廉都是魏明帝所铸。）用四轮缠辋车运载，车辙宽四尺，深二尺。一口钟沉入黄河，招募三百名能潜水的人（胡三省注：浮没指在水中能浮能潜的人。）入河，用竹索系住，用一百头牛，用鹿栌（胡三省注：鹿栌形状像汲水的木架，立两根柱子，横木贯穿柱子，使其光滑可转动，把竹索系在横木上，绞动来牵引。）牵引，才拉出来，造万斛大船运送。到邺后，石虎大喜，为此赦免两年的刑罚，赏赐百官谷物布帛，赐百姓爵位一级。又采用尚方令解飞的建议，在邺南投石头入河，以建造飞桥，耗费数亿钱财，桥最终没建成，服劳役的人极其饥饿，才停止。让县令长率领百姓进入山泽采摘橡果和捕鱼来补充食物，又被权贵豪强夺取，百姓一无所得。

    13当初，日南（今越南广治）夷人首领范稚，有个奴仆叫范文，常随商人来往中原；后来到林邑（今越南中部），教林邑王范逸建造城郭、宫室、器械，范逸喜爱信任他，（胡三省注：林邑国本是汉象林县，是马援铸铜柱的地方。汉末，县功曹的儿子区连杀县令，自立为王，子孙相传，后来没有后代，外孙范熊继位。范逸是范熊的儿子。）让他做将领。范文于是诬陷范逸的儿子们，有的被迁徙，有的逃跑。这一年，范逸去世，范文诈称到他国迎接范逸的儿子，在椰酒（胡三省注：椰树出交趾，高几十丈，叶正反面相似。《琼台志》说：椰子四季结果，树像槟榔，叶像凤尾，果实大如瓜，剖开，里面有酒，皮可做饮器。《交州记》说：椰子生在南海，形状像海棕；果实大如碗，外有粗皮，像大腹子、豆蔻之类，里面的浆像酒，喝了能醉。《尔雅翼》：椰树像槟榔，没有枝条，高十多寻；叶在顶端，像束蒲。果实大如瓠，挂在树头。果实外有皮，像胡桃。核里有果肉，白如雪，厚半寸，像猪油，味道像胡桃。果肉里有汁一升多，清如水，甜如蜜，喝了可以解渴。核可做饮器。）里下毒而杀死，范文自立为王。于是出兵攻打大岐界、小岐界、式仆、徐狼、屈都、乾鲁、扶单等国，都消灭，有部众四五万，派使者上表入贡。

    14后赵左校令成公段在旗杆顶端做庭燎（胡三省注：《姓谱》：卫成公的后代，为成公氏。我按春秋时期，鲁、晋都有成公，难道只有卫成公的后代能专有这个姓氏吗！），高十多丈，上部放燎火，（胡三省注：古代君主天不亮就上朝，所以设庭燎。郑玄说：在地上的叫燎，手持的叫烛。又说：树立在门外的叫大烛，在门内的叫庭燎，都是用来照亮众人。现在成公段在旗杆顶端悬盘放燎火，是独创的，没有古法。）下部放一人，后赵王石虎试用后很高兴。

    三年（丁酉，337年）

    1春季，正月，庚辰（十八日），后赵太保夔安等五百多文武官员进上尊号，庭燎的油流到下部的盘中，烧死二十多人；（胡三省注：《考异》说：《载记》说“七人”，现在依从《三十国春秋》。）后赵王石虎厌恶，腰斩成公段。辛巳（十九日），石虎依照殷、周的制度，称大赵天王。在南郊即位，大赦天下。立妻子郑氏为天王皇后，（胡三省注：古代称王，王后称王后；称皇帝，后称皇后；没有天王皇后的称号。）太子石邃为天王皇太子，（胡三省注：古代的王，嫡长子叫世子；秦汉称皇帝，立皇太子；没有天王皇太子的称号。）儿子们封王的都降为郡公，宗室封王的降为县侯。百官封官任命各有等差。

    2国子祭酒袁瓌、太常冯怀，因江东逐渐安定，请求兴办学校，成帝听从。辛卯（二十九日），建立太学，征召学生。而士大夫崇尚《老子》《庄子》，儒术始终不能振兴。袁瓌是袁涣的曾孙。（胡三省注：汉末，刘备推举袁涣为茂才，后来在魏做官，行御史大夫事。）

    3三月，慕容皝在乙连城（今辽宁建昌）东建造好城来逼近乙连，留下折冲将军兰勃防守。夏季，四月，段辽用数千辆车向乙连运送粮食，兰勃袭击夺取。六月，段辽又派堂弟扬威将军段屈云率领精锐骑兵夜里在兴国城（今辽宁大凌河上游）袭击慕容皝的儿子慕容遵，慕容遵击败他。

    当初，北平人阳裕侍奉段疾陆眷及段辽五代，（胡三省注：疾陆眷、涉复辰、末柸、牙、辽，共五代。）都受到尊重礼遇。段辽多次和慕容皝互相攻打，阳裕劝谏说：“‘亲近仁人，与邻为善，是国家的宝物。’（胡三省注：《左传》陈五父的话。）何况慕容氏和我们世代通婚，交替成为甥舅，（胡三省注：慕容廆、慕容皝都娶段氏女子，大概以前慕容氏也把女儿嫁给段氏。）慕容皝有才能德行，而我们和他结怨；战事没有一个月停止，百姓困苦，利不抵害，我担心国家的忧患将从此开始。希望双方追回过去的过失，像当初一样和好，来安定国家，使百姓休息。”段辽不听，调出阳裕为北平相。

    4后赵太子石邃一向勇猛，后赵王石虎喜爱他。常对群臣说：“司马氏父子兄弟自相残杀，所以让我能有今天；像我这样，有杀阿铁（石邃的小名）的道理吗？”后来石邃骄横荒淫，残忍无比。河间公石宣、乐安公石韬都被石虎宠爱，石邃像仇恨一样痛恨他们。石虎沉溺酒色，喜怒无常。让石邃审阅尚书的奏事，每当有事情禀报，石虎就发怒说：“这种小事，值得禀报吗！”有时不禀报，又发怒说：“为什么不禀报！”斥责鞭打，每月有两三次。石邃私下对中庶子李颜等说：“君主难做，（胡三省注：称天子为官家，从这里开始。西汉称天子为县官，东汉称天子为国家，所以合并称呼。有人说：“五帝官天下，三王家天下，所以合并称呼。）我想做冒顿那样的事，（胡三省注：事情见十一卷汉高帝六年。）你们跟随我吗？”李颜等跪下不敢回答。秋季，七月，石邃称病不处理政事，暗中率领宫臣文武五百多骑兵在李颜的别宅饮酒，趁机对李颜等说：“我想到冀州（今河北冀州）杀河间公，有不听从的斩首！”走了几里，骑兵都逃散。李颜叩头坚决劝谏，石邃也醉倒返回。他的母亲郑氏听说，私下派宦官斥责石邃；石邃发怒，杀了宦官。佛图澄对石虎说：“陛下不宜多次到东宫。”石虎将要去看望石邃的病，想起佛图澄的话而返回；不久瞪大眼睛大声说：“我是天下的君主，父子还不能互相信任吗！”于是命亲信的女尚书前去察看。石邃叫她上前说话，趁机抽剑刺她。石虎发怒，收捕李颜等审问，李颜全说出情况，杀李颜等三十多人。把石邃囚禁在东宫，不久赦免，在太武东堂召见；（胡三省注：《水经注》说：魏武帝在邺建北宫，宫有文昌殿；石氏在旧殿处建东、西太武二殿。）石邃朝拜而不谢罪，一会儿就出去。石虎派人对他说：“太子应到中宫，怎能马上离开！”石邃径直出去，不回头。石虎大怒，废黜石邃为庶人。当天夜里，杀石邃（胡三省注：《考异》说：《燕书·文明纪》说：“咸康四年四月，石虎到燕城下，恰逢邺的使者到来， 太子石邃在后方肆意饮酒，入宫杀人，石主非常恐惧，狼狈退回。”又说：“当初，帐下吴胄从邺返回，说四月浴佛日，巡游的佛像到宫中，石太子石邃骑马出迎佛像，往来奔驰，没有储君的样子。王说：‘古代观察威仪来定祸福，这小子是石虎的副手，却轻佻无礼，将会不得好死。’到石主东归，留石邃监国，荒淫败乱，内乱，以致被杀。”按《十六国》、《晋春秋》，杀石邃都在咸康三年，《燕书》恐怕错误。现在依从《十六国》、《晋春秋》。）和他的妃子张氏，连同男女二十六人一同埋在一个棺材里；诛杀他的宫臣党羽二百多人；废黜郑后为东海太妃。立儿子石宣为天王皇太子，石宣的母亲杜昭仪为天王皇后。

    5安定人侯子光，自称佛太子，说从大秦国来，要在小秦国称王，在杜南山（今陕西西安南，胡三省注：京兆杜陵县的南山。）聚集数千人，自称大黄帝，改元龙兴。石广讨伐斩杀他。

    6九月，镇军左长史封奕等（胡三省注：皇帝任命慕容皝为镇军大将军，慕容皝任命封奕为左长史。）劝慕容皝称燕王；慕容皝听从。于是设置百官，任命封奕为国相，韩寿为司马，裴开为奉常，阳骛为司隶，王?为太仆，李洪为大理，杜群为纳言令，宋该、刘睦、石琮为常伯，皇甫真、阳协为冗骑常侍，（胡三省注：纳言令就是晋的尚书令；常伯就是晋的侍中；冗骑常侍就是晋的散骑常侍。）宋晃、平熙、张泓为将军，封裕为记室监。李洪是李臻的孙子；（胡三省注：李臻见八十七卷怀帝永嘉三年。）宋晃是宋奭的儿子。（胡三省注：宋奭见八十八卷愍帝建兴元年。）冬季，十月，丁卯（十四日），慕容皝即燕王位，大赦天下。十一月，甲寅（初二），追尊武宣公（慕容廆）为武宣王，夫人段氏为武宣后；立夫人段氏为王后，世子慕容儁为王太子，像魏武帝、晋文帝辅佐朝政的旧例。

    7段辽多次侵犯后赵边境，燕王慕容皝派扬烈将军宋回向后赵称藩，请求军队讨伐段辽，自己请求率领全国的部众会同，并且以弟弟宁远将军慕容汗作为人质。（胡三省注：沈约《志》：宁远将军是晋江东设置的。大概从这时开始。）后赵王石虎大喜，厚加慰劳答复，推辞人质，遣送回去；秘密约定在明年出兵。（胡三省注：为后赵、燕攻打段辽埋下伏笔。）

    8这一年，后赵将领李穆接纳拓跋翳槐到大宁（今河北张家口，胡三省注：元年拓跋翳槐逃奔后赵。），他原来的部落大多归附。代王拓跋纥那逃奔燕，国人又拥戴拓跋翳槐为代王，在盛乐（今内蒙古和林格尔北）筑城居住。

    9仇池氐王杨毅的族兄杨初袭击杀死杨毅，兼并他的部众，自立为仇池公，向后赵称臣。



 第95章 晋纪十八

    起着雍阉茂（戊戌，338年），尽重光赤奋若（辛丑，341年），共四年。 显宗成皇帝中之下

    咸康四年（戊戌，338年）

    1春季，正月，燕王慕容皝派都尉赵盘到后赵，打听军队出征的日期。后赵王石虎将要攻打段辽，招募三万名勇士，都授予龙腾中郎的职位。（胡三省注：根据《载记》，咸康二年，石虎改直荡为龙腾，用绛色头巾为冠。）恰逢段辽派段屈云袭击后赵的幽州，幽州刺史李孟退守易京（今河北雄县西北）。石虎于是任命桃豹为横海将军，王华为渡辽将军，率领十万水军从漂渝津（今天津东，胡三省注：《水经》说：清河向东北流过漂榆邑入海。《注》说：漂榆故城，俗称角飞城。《赵记》说：石勒派王述在角飞煮盐。《魏土地记》说：勃海郡高城县东北一百里，北到漂榆，东临大海，百姓都以煮盐为业。）出发；支雄为龙骧大将军，姚弋仲为冠军将军，率领七万步兵骑兵为前锋讨伐段辽。

    三月，赵盘回到棘城（今辽宁义县西北）。燕王慕容皝领兵攻掠令支（今河北迁安西）以北的各城。段辽将要追击，慕容翰说：“现在赵兵在南边，应当合力抵御；却又和燕争斗。燕王亲自前来，他的士兵精锐，如果万一失利，将用什么抵御南边的敌人呢！”段兰发怒说：“我以前被你误导，（胡三省注：事情见上卷咸和八年。）造成今天的祸患；我不再落入你的圈套了！”于是率领所有现有部众追击。慕容皝设下埋伏等待，大败段兰的军队，斩杀数千人，劫掠五千户人家及数以万计的牲畜返回。

    后赵王石虎进军屯驻金台（今河北易县东南，胡三省注：根据《水经注》：金台在涿郡故安县，有金台陂，台在陂北十多步，就是燕昭王为礼遇郭隗而筑的台。）。支雄长驱直入蓟城（今北京西南），段辽所任命的渔阳（今天津蓟州）、上谷（今河北怀来）、代郡（今河北蔚县）的太守、国相都投降，夺取四十多座城。北平相阳裕率领数千家百姓登上燕山（今河北玉田西北）固守。（胡三省注：《五代志》，北平无终县有燕山。）众将担心他成为后患，想攻打。石虎说：“阳裕是儒生，珍惜名节，以迎降为耻罢了，不能有什么作为。”于是绕过，到达徐无（今河北遵化东）。段辽因弟弟段兰已经战败，不敢再战，率领妻子儿女、宗族、豪强一千多家，放弃令支，逃奔密云山（今北京密云北，胡三省注：《水经注》：密云戍在御夷镇东南九十里，鲍丘水从西边流过。唐檀州治密云县，西南距离范阳二百里。又根据《晋纪》说，段辽逃到平岗。大概密云山在汉平岗县境内。宋白说：檀州密云县，本是汉虒奚县，西南到幽州一百九十里，西到妫川二百五十里，东北到长城障塞一百一十里，东南到蓟州一百九十里。）。将要出发时，握着慕容翰的手哭着说：“不听你的话，自取败亡；我固然甘心，让你失去安身之处，深感惭愧。”慕容翰向北投奔宇文氏。

    段辽的左右长史刘群、卢谌、崔悦等封存府库请求投降。（胡三省注：刘群、卢谌、崔悦逃到令支，见九十卷元帝大兴元年。）石虎派将军郭太、麻秋率领二万轻骑兵追击段辽，到密云山，抓获他的母亲和妻子，斩杀三千人。段辽单骑逃到险要之地，（胡三省注：逃到险要之地自保）派他的儿子乞特真向后赵献上表章和名马，石虎接受。

    石虎进入令支宫，（胡三省注：段氏以令支为都城，把自己居住的地方作为宫殿。）论功行赏各有差别。迁徙段国的百姓二万多户到司州（今河北邢台）、雍州（今陕西西安西北）、兖州（今山东郓城西北）、豫州（今河南许昌东）；士大夫中有才能德行的，都提拔任用。阳裕到军门投降。石虎责备他说：“你从前作为奴仆逃走，现在作为士人前来，难道是知道天命，还是无处可逃了？”阳裕回答说：“我从前侍奉王公（王浚），不能辅佐他成就大业；（胡三省注：阳裕逃到令支见八十九卷愍帝建兴二年。）逃到段氏那里，又不能保全他们。现在陛下广开天网，笼络天下，幽、冀的豪杰无不望风归附，像我这样的人，并不觉得单独有什么惭愧。生死的命运，听凭陛下裁决！”石虎很高兴，当即任命他为北平太守。

    2夏季，四月，癸丑（初三），任命慕容皝为征北大将军、幽州牧，兼任平州刺史。

    3成汉主李期日益骄横暴虐，杀了很多人，并且没收他们的财产、妇女，因此大臣大多感到不安。汉王李寿一向地位尊贵，有威望名声，李期和建宁王李越等都忌恨他。李寿害怕不能免祸，每当入朝，常常伪造边境的文书，以紧急情况为借口推辞。（胡三省注：李寿当时镇守涪城。）

    当初，巴西的隐士龚壮，父亲、叔父都被李特杀死。（胡三省注：指父亲和叔父。）龚壮想报仇，多年不除去丧服。李寿多次以礼征召他，龚壮不答应；却去见李寿，李寿秘密向龚壮询问保全自己的计策。龚壮说：“巴、蜀的百姓本来都是晋的臣民，您如果能发兵向西夺取成都，向晋称藩，谁会不争先为您奋力前驱呢！（胡三省注：魏、晋以来，持节、假节出镇一方的，人们都称他们为节下。）这样就能福泽子孙，名垂不朽，岂止是摆脱今天的灾祸呢！”李寿认为他说得对，暗中与长史略阳人罗恒、巴西人解思明谋划攻打成都。

    李期隐约听到了风声，多次派许涪到李寿的住所，观察他的动静；又用毒酒杀死李寿的养弟安北将军李攸。李寿于是伪造妹夫任调的信，说李期将要攻取自己；（胡三省注：谎称李期想攻取自己，来激怒部众。）部众相信了，于是率领一万多步兵骑兵从涪城（今四川绵阳东）袭击成都，许诺用城中的财物奖赏他们；任命部将李奕为前锋。李期没料到他会来，根本没有防备。李寿的世子李势任翊军校尉，打开城门迎接，于是攻克成都，屯兵宫门外。李期派侍中慰劳李寿。李寿上奏列举建宁王李越、景骞、田褒、姚华、许涪及征西将军李遐、将军李西等心怀奸邪、扰乱国政，把他们都抓起来杀掉。放纵士兵大肆劫掠，几天后才平定。李寿假托太后任氏的命令废黜李期为邛都县公（今四川西昌东南），把他幽禁在别宫。追谥戾太子李班为哀皇帝。（胡三省注：咸和九年，李期、李越弑杀君主李班，谥李班为戾太子。）

    罗恒、解思明、李奕等劝李寿称镇西将军、益州牧、成都王，向晋称藩，送邛都公到建康；任调和司马蔡兴、侍中李艳等劝李寿自称皇帝。李寿命令占卜，占卜的人说：“可以做几年天子。”任调高兴地说：“一天也足够了，何况几年呢！”解思明说：“几年天子，怎么比得上百世诸侯？”李寿说：“早上听到道理，晚上死也可以了。”（胡三省注：引用《论语》中孔子的话。）于是即位为皇帝。（胡三省注：李寿，字武考，是李骧的儿子。）改国号为汉，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汉兴。用安车和束帛征召龚壮为太师；龚壮发誓不做官，李寿赠送的东西，一概不接受。

    李寿改立宗庙，追尊父亲李骧为献皇帝。母亲昝氏为皇太后，立妃子阎氏为皇后，世子李势为皇太子。把旧庙改为大成庙，（胡三省注：旧庙，是祭祀李特、李雄的地方；李雄建国号为成。李寿改国号为汉，所以把李特、李雄的庙称为大成庙。）各种制度，多有改变。任命董皎为相国，罗恒为尚书令，解思明为广汉太守（今四川广汉北），任调为镇北将军、梁州刺史，李奕为西夷校尉，侄子李权为宁州刺史（今云南澄江）。公、卿、州、郡的官员，都用自己的僚属代替；成氏的旧臣、近亲及六郡的士人，都被疏远排斥。（胡三省注：六郡士人，是和李特兄弟一同进入蜀地的人。）

    邛都公李期叹息说：“天下的君主却成为小县公，不如死了！”五月，自缢而死。（胡三省注：《载记》记载，李期死在咸康三年，时年二十五岁。）李寿追谥他为幽公，用王礼安葬。

    4后赵王石虎因燕王慕容皝没有会合后赵的军队攻打段辽却独自占取利益，（胡三省注：因为慕容皝劫掠段氏的百姓、牲畜，不等后赵的军队到达就向北返回。）想讨伐他。太史令赵揽劝谏说：“岁星停留在燕的分野，军队必定无功。”（胡三省注：《天文志》记载，岁星的运行有赢缩，根据它所在的星宿来对应国家；它停留得久，那个国家就德行深厚，五谷丰登，不可以讨伐。）石虎发怒，鞭打赵揽。

    慕容皝听说后，整兵防备；撤销六卿、纳言、常伯、冗骑常侍等官职。（胡三省注：去年慕容皝设置六卿等官职。）后赵的士兵数十万，燕人非常恐惧。慕容皝对内史高诩说：“该怎么办？”（胡三省注：内史，是燕的内史。）高诩回答说：“赵兵虽然强大，却不值得担忧，只要坚守来抵抗他们，他们不能有什么作为。”

    石虎派使者四处出动，招诱百姓和夷人，燕的成周内史崔焘、居就令（今辽宁辽阳东南）游泓、武原令（今辽宁建昌附近）常霸、东夷校尉封抽、护军宋晃等都响应，共得到三十六座城。游泓是游邃哥哥的儿子。冀阳（今辽宁凌源附近）的流民一起杀了太守宋烛投降后赵。宋烛是宋晃的堂兄。营丘内史（今辽宁朝阳）鲜于屈也派使者投降后赵；武宁县令（今辽宁朝阳东南）广平人孙兴晓谕官吏百姓一起抓获鲜于屈，历数他的罪状后杀死，关闭城门坚守。朝鲜令（今辽宁义县北）昌黎人孙泳率领部众抵抗后赵。大户王清等秘密谋划响应后赵，孙泳逮捕斩杀了他们；同谋的几百人惶恐请罪，孙泳都赦免了他们，和他们一起坚守。乐浪太守（今辽宁义县西）鞠彭因境内都反叛，挑选乡里的壮士二百多人一起返回棘城。（胡三省注：乐浪，不是汉时的旧郡地，是慕容廆设置的，见八十八卷愍帝建兴元年。根据《五代志》考证，乐浪、冀阳、营丘郡、朝鲜、武宁等县，应当都在隋辽西郡柳城县境内。鞠彭率领同乡返回燕，见九十卷元帝大兴二年。）

    戊子（初九），后赵的军队进逼棘城。燕王慕容皝想出逃，帐下将慕舆根劝谏说：“赵强我弱，大王一抬脚那么赵的气势就形成了，如果赵人收编我国的百姓，兵力强盛、粮食充足，就无法再对抗了。我私下认为赵人正希望大王这样做，为什么要落入他们的圈套呢！现在固守坚城，形势比对方好上百倍，即使他们猛攻，还能支撑，观察形势变化，伺机出击求取利益；（胡三省注：指趁空隙出击后赵来求利。）如果事情不能成功，逃跑也不晚，为什么要望风而逃，做必定灭亡的打算呢！”慕容皝于是停止，但仍然面带恐惧。玄菟太守（今辽宁抚顺东）河间人刘佩说：“现在强敌在外，众人心中惶恐，事情的安危，系于一人。大王在这时不能推卸责任，（胡三省注：说难以把这个责任推给别人。）应当自强来激励将士，不应示弱。事情紧急了，我请求出击，即使没有大的胜利，也足以安定人心。”于是率领几百名敢死骑兵出城冲击后赵的军队，所向披靡，斩杀俘获一些敌人后返回，于是士气倍增。慕容皝向封奕询问计策，封奕回答说：“石虎凶残暴虐到了极点，百姓和神灵都痛恨他，灾祸失败的到来，还会有几天呢！（胡三省注：杜预说：说现在就到。）现在他倾尽全国兵力远道而来，攻守的形势不同，兵马虽然强大，不能造成祸患；屯兵多日，自然会产生矛盾，只需坚守来等待时机。”慕容皝这才安心。有人劝慕容皝投降，慕容皝说：“我正要夺取天下，说什么投降！”

    后赵的军队像蚂蚁一样从四面攀爬城墙，（胡三省注：说像群蚂蚁一样贴近城墙向上爬。）慕舆根等日夜奋力作战；一共十多天，后赵的军队不能攻克，壬辰（十三日），撤退。慕容皝派儿子慕容恪率领二千骑兵追击，后赵的军队大败，被斩杀俘获三万多人。后赵的各军都弃甲逃跑溃散，只有游击将军石闵一军独自保全。石闵的父亲石瞻，是内黄人（今河南内黄西北），本来姓冉，后赵王石勒打败陈午时俘获他，命令石虎收养为儿子。石闵骁勇善战，有很多策略，石虎喜爱他，如同对待自己的孙子。（胡三省注：冉闵的事情从这里开始。石勒收养石虎而自己的种族被消灭，石虎收养冉闵，连自己的种族也被平定，大概是天道吧。）

    石虎回到邺（今河北临漳西南），任命刘群为中书令，卢谌为中书侍郎。蒲洪因功被任命为使持节、都督六夷诸军事、冠军大将军，封西平郡公。石闵对石虎说：“蒲洪雄俊，能让将士拼死效力，儿子们都有非凡的才能，而且掌握五万强兵，屯驻在京城附近，（胡三省注：指蒲洪屯驻在枋头，距离邺很近。）应当秘密除掉他，来安定国家。”石虎说：“我正要依靠他们父子来夺取吴、蜀，为什么要杀他们！”对待蒲洪更加优厚。（胡三省注：石虎不能杀蒲洪，就像苻坚不能杀慕容垂、姚苌一样。）

    燕王慕容皝分兵讨伐各反叛的城池，都攻了下来。把疆域扩展到凡城（今河北平泉南，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从卢龙向东越过青陉到凡城二百里，从凡城向东北到平刚故城大约一百八十里，向黄龙城则五百里。）。崔焘、常霸逃到邺，封抽、宋晃、游泓逃到高句丽（今朝鲜平壤）。慕容皝奖赏鞠彭、慕舆根等而惩治各反叛者，诛杀了很多人；功曹刘翔为他们申诉，很多人得以保全性命。

    后赵攻打棘城时，燕的右司马李洪的弟弟李普认为棘城必定失败，劝李洪出逃避祸。李洪说：“天道深远，人事难以预知，暂且应当委托命运，不要轻举妄动招致悔恨！”李普坚持请求不停。李洪流泪告别。李普于是投降后赵，跟随后赵的军队南归，死于战乱。李洪因此以忠诚笃厚闻名。

    后赵王石虎派渡辽将军曹伏率领青州的部众戍守海岛，（胡三省注：根据《载记》，石虎派曹伏渡海戍守蹋顿城，因没有水而返回，于是戍守在海岛。）运送三百万斛谷物供给他们；又用三百艘船运送三十万斛谷物到高句丽，派典农中郎将王典率领一万多部众在海边屯田，又命令青州建造一千艘船，来谋划攻打燕。（胡三省注：石虎对棘城战败感到愤怒，再次谋划攻打燕却最终不能成功。）

    5后赵太子石宣率领二万步兵骑兵攻打朔方的鲜卑斛摩头，打败他们，斩杀四万多人。

    6冀州八郡发生严重蝗灾，后赵的司隶请求治地方官的罪。（胡三省注：后赵定都邺，以冀州为司隶部。）后赵王石虎说：“这是我施政失误导致的，却想把罪责推给地方官，难道是怪罪自己的意思吗！司隶不进献正直的言论，帮助我弥补不足，却想胡乱陷害无辜，可以让他以平民身份担任职务！”（胡三省注：革除他的品秩，和百姓一样，但仍然担任司隶的职务。）

    石虎派襄城公石涉归、上庸公石日归率领部众戍守长安。二石归，也是石氏的族人。二石归告发镇西将军石广私下树立恩德，暗中图谋不轨；石虎把石广追回邺，杀了他。

    7乙未（十六日），任命司徒王导为太傅，都督中外诸军事，郗鉴为太尉，庾亮为司空。六月，任命王导为丞相，撤销司徒一职，并入丞相府。（胡三省注：东汉的司徒，就是丞相的职务。沈约说：丞，是奉事的意思；相，是辅助的意思。当时以王导为丞相，撤销司徒府并入丞相府。王导去世后，撤销丞相恢复司徒府。宋世祖初年以南海王刘义宣为丞相，而司徒府依旧存在。）

    王导性情宽厚，委任赵胤、贾宁等将领，他们多不遵守法令，大臣们对此担忧。庾亮给郗鉴写信说：“主上从八九岁到长大成人，入宫就由宫人照顾，出宫就只和武官、小人相处，读书没有人教他断句，咨询事情不曾遇到君子。秦始皇想让百姓愚昧，（胡三省注：秦始皇名政，称百姓为黔首，焚烧《诗》《书》来使百姓愚昧。）天下人尚且知道不行，何况想让君主愚昧呢！君主年龄已大，应当亲理朝政。（胡三省注：不稽首归政，指不恭敬地归还政权。）刚刚位居太师太傅的尊位，却多收养无赖之徒；您和我都肩负着先帝托付的重任，（胡三省注：说接受先帝遗命，把幼主托付给我们。）大奸不除，怎么去见地下的先帝呢！”想共同起兵废黜王导，郗鉴不同意。南蛮校尉陶称，（胡三省注：南蛮校尉，武帝初年设置在襄阳，后来治所迁到江陵。）是陶侃的儿子，把庾亮的谋划告诉了王导。有人劝王导秘密防备，王导说：“我和元规（庾亮）休戚与共，那些无根据的议论，应当从智者口中杜绝。（胡三省注：说智者不应该传播那些无根据的议论。）即使像你说的那样，元规如果来了，我就戴着角巾回家，又有什么好怕的！”又给陶称写信，认为“庾公是皇帝的舅舅，应当好好侍奉他！”（胡三省注：这是王导的识量之所以宏大深远的地方。）征西参军孙盛秘密劝谏庾亮说：“王公常有超脱世俗的胸怀，（胡三省注：说王导心中常想辞官，悠闲自在地生活在尘世之外。）怎肯做凡人的事情呢！这必定是奸佞小人想离间朝廷内外罢了。”庾亮于是停止。（胡三省注：庾亮的谋划，如果不是郗鉴在外部反对，孙盛在内部劝谏阻止，必定会再次使天下大乱。）孙盛是孙楚的孙子。（胡三省注：孙楚，是晋初的名士。）这时庾亮虽然驻守外镇，却遥控朝廷大权，占据上游，拥有强兵，趋炎附势的人多归附他。王导心中不满，曾遇到西风吹起尘土，举起扇子遮挡，缓缓说：“元规的尘土玷污人！”（胡三省注：史书说王导不满的心情只能在言语间流露，仅此而已。）王导征召太原人王蒙为掾，王述为中兵属。（胡三省注：晋朝公府的各曹，有参军，有掾，有属。）王述是王昶的曾孙。王蒙不拘小节，却以清廉简约着称。和沛国人刘惔齐名，关系友好。刘惔常说王蒙性情非常通达而自然有节制。王蒙说：“刘君了解我，胜过我了解自己。”当时称扬风流的人，以刘惔、王蒙为首。王述性情沉静，每当座上客人辩论激烈，而王述却泰然自若。三十岁，还没有名声，人们说他痴呆。王导因他的门第征召他。（胡三省注：王昶的儿子王湛，王湛的儿子王承，世代有美名。王述是王承的儿子。）见面后，只问他在东方时的米价，王述睁大眼睛不回答。王导说：“王掾不痴呆，人们为什么说他痴呆呢！”曾见王导每次发言，满座无不赞美，王述严肃地说：“人不是尧、舜，怎能每件事都完美！”王导改变神色道歉。

    8汉国的李奕的堂兄广汉太守李乾告发大臣谋划废立君主。秋季，七月，汉主李寿让儿子李广和大臣在前殿盟誓，调李乾为汉嘉太守（今四川名山北）；任命李闳为荆州刺史，镇守巴郡（今重庆）。李闳是李恭的儿子。（胡三省注：李恭，是李攀的弟弟，见八十四卷惠帝永宁元年。）

    八月，蜀地长时间下雨，百姓遭受饥荒和瘟疫。李寿命令群臣尽情指出朝政的得失。龚壮呈上密封的奏章说：“陛下起兵之初，上指星辰，昭告天地，杀牲结盟，全国都称要向晋称藩，（胡三省注：指将要向晋称藩。）上天感应，人心喜悦，大功告成；但议论的人不明白，权且称帝。（胡三省注：指李寿即位为皇帝。）现在大雨下了一百天，饥荒和瘟疫同时到来，上天或许是要以此告诫陛下。我认为应当遵守先前的盟约，拥戴建康的晋室，他们必定不会吝惜高爵重位来报答大功；虽然降低一等爵位，（胡三省注：指从皇帝降为王。）却能使子孙无穷无尽，永远保有福禄，不也很好吗！议论的人有的说梁、益二州归附晋室就荣耀，（胡三省注：二州，指梁州、益州。）六郡的人在事情处理上不方便。从前公孙述在蜀地，寄居的人掌权，（胡三省注：荆邯、王元、田戎、延岑，都是寄居的人。）刘备在蜀地，楚地的士人多显贵。（胡三省注：庞统、黄忠、董和、刘巴、马良兄弟、吕乂、廖立、李严、杨仪、魏延、蒋琬、费祎、董允等，都是楚地的士人。）到吴汉、邓艾向西征伐时，（胡三省注：吴、邓，指吴汉、邓艾。）全国被屠杀消灭，难道还分主客！议论的人不明白安定稳固的根基，苟且吝惜名声地位，认为刘氏的地方官正在州郡任职；却不知道那是国家灭亡、君主更换，怎能和今天的义举相比，君主荣耀、臣子显贵呢！（胡三省注：全国拥戴晋室是义举，晋室给予宠爱和官爵，就会君主荣耀、臣子显贵。）议论的人又说我应当效法法正。（胡三省注：法正启发刘备夺取成都，龚壮也教李寿夺取李期的皇位，所以议论的人把他们相比。）我蒙受陛下大恩，任凭我安居；至于荣禄，无论汉、晋，我都不接受，又为什么要效法法正呢！”李寿看后内心惭愧，秘密不公开。

    9九月，汉国的仆射任颜谋反，被诛杀。任颜是任太后的弟弟。汉主李寿趁机杀光成汉主李雄的所有儿子。（胡三省注：任后是李雄的正妻。李寿因任颜谋反，必定是想立自己的外甥为主，所以杀光李雄的儿子来断绝人们的期望。）

    10冬季，十月，光禄勋颜含因年老退位。（胡三省注：指因年老辞官。）议论的人认为“王导是皇帝的师傅，名位隆重，百官应当向他行拜礼；”（胡三省注：降礼，指下拜。）太常冯怀以此询问颜含。颜含说：“王公虽然尊贵，按道理不应特别敬重。臣子只拜君父，对王导行拜礼就是特别敬重。偏，是不正的意思。说应当降礼，或许是你们这些人的事；我老了，不懂时务。”不久告诉别人说：“我听说讨伐他国不询问仁人，（胡三省注：董仲舒说：从前鲁君问柳下惠：“我想讨伐齐国，怎么样？”柳下惠说：“不行。”回去后面带忧色，说：“我听说讨伐他国不询问仁人，这话为什么会说到我呢！”）刚才冯祖思（冯怀，字祖思）向我问奸佞之事，我难道有邪恶的品德吗！”郭璞曾遇到颜含，想为他占卜。（胡三省注：因颜含请求退休，同时提到拒绝郭璞占卜的事，来显示他有见识有操守。）颜含说：“寿命在天，职位在人。修养自身而天不保佑，是命运；坚守道义而人不知道，是本性；自有性命，不用劳烦蓍草龟甲。”退休二十多年，九十三岁时去世。

    11代王拓跋翳槐的弟弟拓跋什翼犍在后赵做人质，（胡三省注：做人质见九十四卷咸和四年。）拓跋翳槐病重，命令各部落首领立拓跋什翼犍为君。拓跋翳槐去世，各部落首领梁盖等因刚刚发生大丧事，（胡三省注：有大丧事称为大故。）拓跋什翼犍在远方，回来与否不确定；等他回来，恐怕会有变故，谋划另立君主。而拓跋翳槐的二弟拓跋屈，刚猛多诈，不如拓跋屈的弟弟拓跋孤仁厚，于是一起杀了拓跋屈而立拓跋孤。拓跋孤不同意，亲自到邺迎接拓跋什翼犍，请求自己留下做人质；后赵王石虎认为他有义气，把两人都遣送回去。十一月，拓跋什翼犍在繁畤（今山西浑源西南）以北即代王位，改年号为建国；把国家的一半分给拓跋孤。

    当初，代王拓跋猗卢去世后，国家多有内乱，部落离散，（胡三省注：事情见八十九卷愍帝建兴四年。）拓跋氏逐渐衰落。到拓跋什翼犍即位，他雄勇有智略，能振兴祖业，国人都归附他；开始设置百官，分别掌管各种事务。任命代人燕凤为长史，许谦为郎中令。开始制定反逆、杀人、奸盗的法律，号令明确，政事清简，没有囚禁审讯、牵连逮捕的繁琐，百姓安定。于是东自濊貊（今朝鲜半岛北部），西到破落那（今乌兹别克斯坦费尔干纳盆地，胡三省注：《新唐书·西域传》说：宁远，本是拔汗那，或称泼汗，元魏时称为破落那，距离长安八千里，居住在西鞬城，在真珠河以北。），南到阴山（今内蒙古阴山），北至沙漠，都前来归附，拥有部众数十万人。（胡三省注：史书说代国重新强大。）

    12十二月，段辽从密云山派使者向后赵请求投降；不久又后悔，再派使者向燕请求投降。

    后赵王石虎派征东将军麻秋率领三万部众迎接，告诫麻秋说：“受降如同受敌，不可轻视！”因尚书左丞阳裕是段辽的旧臣，让他担任麻秋的司马。

    燕王慕容皝亲自率领众将迎接段辽，段辽秘密和燕谋划颠覆后赵的军队。慕容皝派慕容恪在密云山埋伏七千精锐骑兵，在三藏口（今河北承德西北，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安州东部有武列水，这条河由三条支流汇合而成。西源叫西藏水，向西南流，东藏水注入。东藏水发源于东溪，向西南流出山谷，与中藏水汇合；中藏水发源于中溪，向南流出山谷，向南注入东藏水。东藏水又向南向右注入西藏水。所以称这条河为三藏川。魏收《地形志》说：皇兴二年设置安州，统领密云等郡。隋撤销郡改为密云县，唐时为檀州治所。）大败麻秋，死亡的人占十分之六七。麻秋徒步逃脱，阳裕被燕擒获。

    后赵将军范阳人鲜于亮失去马匹，步行爬山不能前进，于是停下，端正地坐着；燕兵包围他，呵斥他起身。鲜于亮说：“我是贵人，按道义不屈服于小人；你们能杀就赶快杀，不能就离开！”鲜于亮仪表堂堂，声音气势雄壮严厉，燕兵畏惧他，不敢杀，把情况报告慕容皝。慕容皝用马迎接他，和他交谈，非常高兴，任用为左常侍，把崔毖的女儿嫁给她。

    慕容皝得到段辽的全部部众。用贵宾的礼节对待段辽，任命阳裕为郎中令。

    后赵王石虎听说麻秋战败，发怒，削去他的官爵。

    咸康五年（己亥，339年）

    1春季，正月，辛丑（二十五日），大赦天下。

    2三月，乙丑（疑误），广州刺史邓岳率兵攻打汉国的宁州，汉国的建宁太守孟彦抓住宁州刺史霍彪投降。（胡三省注：咸和八年，成汉夺取宁州，现在收复。成汉任命霍彪为宁州刺史，见上卷咸和九年。）

    3征西将军庾亮想收复中原，上表推荐桓宣为都督沔北前锋诸军事、司州刺史，镇守襄阳（今湖北襄阳）；又上表推荐弟弟临川太守庾怿为监梁、雍二州诸军事、梁州刺史，镇守魏兴（今陕西安康）；（胡三省注：自从李矩以司州刺史的身份退屯并死于鲁阳后，司州就寄治在荆州境内；现在才把司州治所设在襄阳。周访兼任梁州刺史，治所设在襄阳；现在司州已设在襄阳，所以梁州治所设在魏兴。）西阳太守庾翼为南蛮校尉，兼任南郡太守，镇守江陵（今湖北江陵）；都授予符节。又请求解除自己的豫州刺史职务，授予征虏将军毛宝。诏令任命毛宝为监扬州的江西诸军事、豫州刺史，和西阳太守樊峻率领一万精兵戍守邾城（今湖北黄冈西北）。（胡三省注：邾城在长江北岸，是汉江夏郡邾县的故城。楚宣王灭邾，把邾君迁到这里，因此得名，就是现在的黄州城。杜佑说：黄州东南一百二十里，临江与武昌相对，有邾城，这里说的是唐黄州的治所。西阳县，汉时属江夏郡，魏时分属弋阳郡，晋惠帝分弋阳设置西阳国，东晋时废除国改为郡。）任命建威将军陶称为南中郎将、江夏相，进入沔中（今湖北仙桃一带）。陶称率领二百人顺流而下见庾亮，（胡三省注：庾亮镇守武昌，陶称从上游顺流而下见他。）庾亮一向厌恶陶称轻佻狡诈，一一列举陶称前后的罪恶，把他抓起来杀掉。（胡三省注：庾亮一向怨恨陶侃，而陶称又在王导面前挑拨庾亮，大概是因私怨杀他。）后来因魏兴地势险要偏远，命令庾怿移驻半洲（今江西九江西）；改任武昌太守陈嚣为梁州刺史，赶赴汉中（今陕西汉中）。派参军李松攻打汉国的巴郡（今重庆）、江阳（今四川泸州）。夏季，四月，抓获汉国的荆州刺史李闳、巴郡太守黄植送到建康。（胡三省注：汉国在巴郡设置荆州。）汉主李寿任命李奕为镇东将军，代替李闳镇守巴郡。

    庾亮上疏说“蜀地很弱而胡虏还很强，想率领十万大军移镇石城（今湖北钟祥），派各军分布在长江、沔水一带，为讨伐后赵做准备。”皇帝把他的建议交给大臣讨论。丞相王导请求同意。太尉郗鉴议论，认为“物资费用没有准备好，不能大举出兵。”

    太常蔡谟议论，认为“时势有好有坏，道义有伸有屈，如果不考虑强弱而轻举妄动，就会很快灭亡，有什么功劳！现在的计策，不如养精蓄锐等待时机。时机是否合适取决于胡虏的强弱，胡虏的强弱取决于石虎的能力。自从石勒起兵，石虎常为他的爪牙，百战百胜，于是平定中原，占据的地方，和魏时相同。石勒死后，石虎挟持继位的君主，诛杀将相；（胡三省注：指杀石堪、程遐、徐光等将相。）内乱平定后，削弱外部敌人，一战攻下金墉（今河南洛阳东北），再战擒获石生，诛杀石聪如拾遗物，攻取郭权如摇落枯叶，（胡三省注：咸和八年，石虎杀石聪，又攻下金墉，进而杀石生，九年，攻取郭权，事情都见上卷。）境内没有失去一尺土地。由此来看，石虎是有能力的，还是没有能力的呢？议论的人因胡虏先前攻打襄阳不能攻下，（胡三省注：事情见上卷咸康元年。）说他没有能力。百战百胜的强者却因不能攻下一座城就认为他低劣，好比射手百发百中而一次失误，能说他笨拙吗？

    况且石遇，只是偏师，桓平北（桓宣为平北将军），只是边将，争夺的是边疆的土地，有利就进，不利就退，不是紧急的事。现在征西将军以重镇名贤的身份，亲自率领大军想席卷黄河以南，石虎必定会亲自率领全国的部众来决一胜负，怎能和襄阳的情况相比呢！现在征西将军想和他交战，比得上石生吗？如果想据城防守，比得上金墉吗？想凭沔水阻挡，比得上长江吗？想抵御石虎，比得上苏峻吗？这几件事，应当仔细比较。

    石生是猛将，关中有精兵，征西将军的军队恐怕不能战胜他！（胡三省注：当时，洛阳、关中都起兵攻打石虎，现在这三镇反而被他所用；（胡三省注：洛阳、关中而说三镇，加上郭权占据上邽为三镇。）和从前相比，是一倍和一半的势力；石生不能抵挡他的一半，而征西将军想抵挡他的一倍，这是我所怀疑的。苏峻的强大比不上石虎，沔水的险要比不上长江；长江不能抵御苏峻而想以沔水抵御石虎，又是我所怀疑的。从前祖士稚（祖逖）在谯（今安徽亳州），在城北边界耕种，胡虏来攻，预先设置军营来抵御外部。谷物将要成熟，胡虏果然到来，壮年男子在外面作战，老弱在里面收割，多拿火把，情况紧急就烧谷逃跑。这样过了几年，最终没有得到好处。当时，胡虏只占据黄河以北，和现在相比，只是四分之一；（胡三省注：说祖逖与石勒对垒时，石勒只有黄河以北的地方，和现在石虎占据的地方相比，只有四分之一。）祖士稚不能抵御其中的四分之一而征西将军想抵御其中的全部，又是我所怀疑的。

    然而这只是讨论征西将军到达之后的情况，（胡三省注：指到达中原之后。）还没有讨论道路上的顾虑。从沔水以西，水流湍急岸堤高耸，船只像鱼群一样逆流而上，首尾相距百里。（胡三省注：说河道狭窄水流湍急，船不能并排前进。）如果胡虏没有宋襄公的仁义，（胡三省注：《左传》记载：宋襄公和楚国人在泓水交战。宋国人已经列阵，楚国人还没全部渡河，司马子鱼请求攻击，宋襄公说：“不行。”楚国人渡河后还没列阵，又报告，宋襄公说：“还不行。”等楚国人列阵后才攻击，宋军大败。国人都责怪宋襄公。宋襄公说：“古代用兵，不凭借险要地势；我虽然是亡国的后代，不攻击没有列阵的敌人。”）在我们没有列阵时攻击，该怎么办？现在我国和胡虏，水陆形势不同，熟悉的技能也不同；南方擅长用兵船，北方擅长用马。胡虏如果前来送死，那么我们对付他们绰绰有余，如果放弃长江向远方进军，以我们的短处攻击他们的长处，恐怕不是朝廷克敌制胜的计策。”（胡三省注：蔡谟的议论，衡量敌我双方，深刻透彻；后来郗鉴推荐他代替自己，大概是看到了这一点。）

    朝廷的议论多和蔡谟相同。于是诏令庾亮不允许移镇。

    4燕的前军师慕容评、广威将军慕容军、（胡三省注：沈约《志》记载：广威将军，曹魏设置。）折冲将军慕舆根、荡寇将军慕舆埿袭击后赵的辽西（今河北卢龙东），俘获一千多家后离去。后赵的镇远将军石成、（胡三省注：镇远将军，大概是石氏设置的。）积弩将军呼延晃、建威将军张支等追击，慕容评等和他们交战，斩杀呼延晃、张支。

    5段辽在后赵谋反，燕人杀了段辽和他的党羽几十人，把段辽的首级送到后赵。

    6五月，代王拓跋什翼犍在参合陂（今内蒙古凉城东北）会集各部落首领，商议在灅源川（今河北怀安一带）定都。他的母亲王氏说：“我们自从先代以来，以迁徙为业；（胡三省注：指追逐水草过游牧生活，草尽水竭就迁徙到其他地方。）现在国家多灾多难，如果筑城而居，一旦寇贼到来，无处躲避。”于是停止。（胡三省注：后来鍮勿仑劝谏秃发利鹿孤，说法也不过如此。）

    代人把其他国家前来归附的百姓都称为乌桓，拓跋什翼犍把他们分为两部，各设首领管理。弟弟拓跋孤管理北部，儿子拓跋寔君管理南部。

    拓跋什翼犍向燕求婚，燕王慕容皝把妹妹嫁给她。

    7秋季，七月，后赵太子石宣为大单于，树立天子的旌旗。

    8庚申（十八日），始兴文献公王导去世，丧葬的礼仪参照汉博陆侯（霍光）和安平献王（司马孚）的旧例，（胡三省注：霍光的事情见二十五卷汉宣帝地节二年。安平王司马孚的事情见七十九卷晋武帝泰始八年。）参用天子的礼仪。

    王导简约朴素没有贪欲，善于因势利导成就功业，虽然没有日常的补益却每年都有盈余。辅佐三代君主，（胡三省注：《庄子》说：每天计算不足，每年计算有余。指元帝、明帝、成帝。）仓库没有储备的粮食，衣服没有多余的丝绸。

    当初，王导和庾亮共同向皇帝推荐丹阳尹何充，请求作为自己的副手，并且说：“我死的时候，希望推荐何充到宫内侍奉，那么国家就没有忧患了。”因此加授何充吏部尚书。到王导去世，征召庾亮为丞相、扬州刺史、录尚书事；庾亮坚决推辞。辛酉（十九日），任命何充为护军将军；庾亮的弟弟会稽内史庾冰为中书监、扬州刺史，参录尚书事。

    庾冰担任重任后，治理政务，日夜不停，以宾客之礼对待朝廷贤才，提拔后进，因此朝野一致称赞他，认为是贤相。当初，王导辅政，常常采取宽容的态度；庾冰多使用严刑峻法，丹阳尹殷融劝谏他。庾冰说：“前丞相贤能，尚且不能承受过于宽厚的后果，（胡三省注：说过于宽厚而不能胜任。）何况像我这样的人呢！”范汪对庾冰说：“近来天文错乱，（胡三省注：七曜运行失常称为错度。）您应当尽力消除抵御灾祸的方法。”庾冰说：“天象岂是我能预测的，只应尽力做好人事罢了。”又核实户口，查出一万多没有户籍的人，来补充军事实力。庾冰喜欢纠察，近乎繁琐，后来又矫正过度，（胡三省注：指矫正以前的繁琐而流于宽松放纵，更加违背正道。）疏密随心所欲，法律条文形同虚设。

    9八月，壬午（初十），又改丞相为司徒。（胡三省注：去年撤销司徒，并入丞相府。）

    10南昌文成公郗鉴病重，把府中事务交给长史刘遐，（胡三省注：这是另一个刘遐。）上疏请求退休，并且说：“我所统领的人杂乱，大多是北方人，有的是被迫迁徙，（胡三省注：指中原的人有留恋故土不肯南渡的，用武力逼迫迁徙。）有的是新近归附，百姓怀念故土，都有回归本乡的心愿；我宣扬国家的恩德，向他们表明利害，分给他们田地住宅，渐渐得以稍微安定。听说我病重，众人情绪骚动，如果要北渡，必定会引发寇贼的野心。（胡三省注：大概当时议论想迁徙京口的镇守，渡江北上，所以郗鉴这样说。）太常蔡谟，平和简约正直，一向有声望，（胡三省注：指可以担任都督、徐州刺史。）诏令任命蔡谟为太尉军司，加授侍中。辛酉（疑误），郗鉴去世，立即任命蔡谟为征北将军、都督徐、兖、青三州诸军事、徐州刺史，授予符节。

    当时左卫将军陈光请求讨伐后赵，诏令派陈光攻打寿阳（今安徽寿县），（胡三省注：寿阳，即寿春，晋避简文郑太后的名讳，改为寿阳；自从祖约战败后，被后赵占据。）蔡谟上疏说：“寿阳城小而坚固。从寿阳到琅邪（今山东临沂北），城墙相连，（胡三省注：这里的琅邪，指古琅邪郡。后赵夺取谯郡、彭城、下邳后，又得到寿春，所以从寿春到琅邪，城墙相连。南琅邪在江乘的蒲洲上，渡江向西，经过历阳、合肥到寿春，都是晋的领土，后赵不能设置城墙。）一座城被攻打，其他城必定救援。另外，朝廷的军队在路上要五十多天，前锋还没到，消息早已传开，贼寇的驿站，一天千里，黄河以北的骑兵，足以赶来。以白起、韩信、项籍的勇猛，尚且要毁桥焚船，背水列阵。（胡三省注：《战国策》记载：白起说：楚王依仗国家强大，不修筑城池，又没有防备，所以我能领兵深入，攻占很多城邑，毁桥焚船来使百姓专心作战。当时，秦地的士兵以军营为家，把将领当作父母，不用约定就亲近，不用谋划就信任，同心协力，死不后退。楚国人在自己的土地上作战，都顾念自己的家，各自有离散之心，没有斗志，因此能成功。项籍焚船，就是沉没船只救援巨鹿的事，见八卷秦二世三年。韩信背水的事见九卷汉高帝三年。）现在想把船停在水渚，领兵攻城，前对强敌，后临退路，这是兵法所告诫的。如果进攻不能攻下，胡虏的骑兵突然到来，恐怕会像中行桓子那样不知所措而导致船上的断指可以捧起来了。（胡三省注：《左传》记载：晋中行桓子率军和楚国在邲地交战，楚国人战车奔驰士兵奔跑，冲击晋军。中行桓子不知所措，在军中击鼓说：“先渡河的有赏。”中军和下军争夺船只，船上的断指可以捧起来。）现在陈光率领的都是宫中的精兵，应当让他们所向无敌。却把他们停在坚城之下，用国家的精锐士兵（胡三省注：《诗经》说：祈父，是我们君王的爪牙之士。毛苌《注》说：士，事奉的人。现在蔡谟直接指宫中的士兵为爪牙之士。）攻击贼寇的小城，攻下了利益少而不足以削弱敌人，攻不下危害大而足以增强敌人，恐怕不是好计策。”于是停止。

    11当初，陶侃在武昌时，议论的人认为长江以北有邾城，应当分兵戍守；陶侃总是不回应，而议论的人不停。陶侃于是渡江打猎，召集将佐对他们说：“我之所以设险抵御寇贼，正是因为有长江。邾城隔在长江以北，对内没有依靠，对外连接各夷族。（胡三省注：连接西阳各蛮族。）夷人贪图利益；晋人贪婪，夷人不能忍受，必定会引来胡虏入侵。这是招致祸患的根源，不是用来抵御寇贼的。况且吴时戍守这座城用了三万士兵，（胡三省注：吴定都武昌，所以在邾城屯驻重兵。）现在即使有士兵防守，对江南也没有益处；如果羯虏有可乘之机，这又不是可利用的地方。”

    到庾亮镇守武昌，最终派毛宝、樊峻戍守邾城。后赵王石虎憎恶，任命夔安为大都督，率领石鉴、石闵、李农、张貉、李菟等五将军、五万士兵侵犯荆、扬二州的北部边境，二万骑兵攻打邾城。毛宝向庾亮求救，庾亮认为城池坚固，不及时派兵。

    九月，石闵在沔阴（今湖北汉江以南）打败晋军，（胡三省注：水南为阴，即沔南。）杀死将军蔡怀；夔安、李农攻陷沔南；（胡三省注：晋人大概在沔南设置戍所来防守渡口要道。）朱保在白石（今安徽巢湖市东南）打败晋军，杀死郑豹等五将军；（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栅水发源于巢湖，向东流经南谯侨郡城南，又向东左边汇合清溪水，又向东左边汇合白石山水，水发源于白石山西。）张貉攻陷邾城，死亡六千人，毛宝、樊峻突围出逃，投江淹死。夔安进军占据胡亭（今安徽阜阳西北，胡三省注：《续汉志》记载：汝南汝阴县西北有胡城，是春秋时胡子的国家。），侵犯江夏（今湖北云梦）；义阳将军黄冲、义阳太守郑进都投降后赵。夔安进军包围石城（今湖北钟祥），（胡三省注：贤曰：石城故城在今复州沔阳县东南。《水经注》记载：沔水流经石城西，城依山而建很坚固，晋惠帝元康九年，分江夏西部设置竟陵郡，治所在这里。）竟陵太守李阳抵抗，打败他们，斩杀五千多人，夔安才撤退。于是劫掠汉东（今湖北随州一带），裹挟七千多户迁徙到幽、冀二州。

    这时庾亮还上疏想移镇石城，听说邾城陷落，才停止。上表谢罪，自贬三级，担任安西将军；（胡三省注：晋朝地方长官兼任将军，有征、镇、安、平。庾亮本是征西将军，请求自贬三级，担任安西将军。）诏令恢复原职。任命辅国将军庾怿为豫州刺史，监宣城、庐江、历阳、安丰四郡诸军事、授予符节，镇守芜湖（今安徽芜湖）。

    12后赵王石虎担心贵戚豪强放纵，于是提拔殿中御史李巨为御史中丞，（胡三省注：曹魏的制度，兰台派二御史在殿中监察非法行为，这是殿中御史的开始。）特别加以亲信任用，朝廷内外都肃然起敬。石虎说：“我听说良臣如同猛虎，在旷野阔步而豺狼躲避，确实如此啊！”

    石虎任命抚军将军李农为使持节、监辽西、北平诸军事、征东将军、营州牧，镇守令支（今河北迁安西）。（胡三省注：后赵设置营州，统领辽西、北平二郡。）李农率领三万部众和征北大将军张举攻打燕的凡城（今河北平泉南）。燕王慕容皝任命榼卢城（今辽宁喀左）的大悦绾为御难将军，（胡三省注：《水经注》说：渝水向南流向东转弯与一条水汇合，世人称它为榼伦水。《姓谱》记载：悦姓，是傅说的后代。）授予一千士兵，让他防守凡城。到后赵的军队到达，将吏都恐惧，想弃城逃跑。悦绾说：“接受命令抵御寇贼，生死都要坚守。况且凭城坚守，一人可敌百人，敢有妄言惑众的斩首！”众人这才安定。悦绾身先士卒，亲自冒着箭石；张举等攻打十多天，不能攻克，于是撤退。石虎因辽西靠近燕境，多次遭受攻袭，于是把那里的百姓全部迁徙到冀州以南。

    13汉主李寿病重，罗恒、解思明又商议拥戴晋室；李寿不听。李演又上书谈论；李寿发怒，杀了李演。

    李寿常常仰慕汉武帝、魏明帝的为人，以听到父兄时代的事情为耻，上书的人不能说先世的政治教化，自认为超过他们。（胡三省注：《尚书·无逸》说：看那些小人，他们的父母勤劳耕种，他们的儿子却不知道耕种的艰难，于是安逸于是粗野，已经狂妄；否则就侮辱他们的父母说：“从前的人没有见识。”这说的就是李寿吧！）舍人杜袭作十首诗，假托是应璩的作品来讽谏。（胡三省注：应璩，魏国人，有文名。）李寿回复说：“看诗知道意思。如果是今人所作，就是贤哲的善言；如果是古人所作，就是死鬼的常语罢了。”

    14燕王慕容皝自认为称王没有得到晋的任命，冬季，派长史刘翔、参军鞠运来献捷报论功劳，并且说明暂时称王的意思，（胡三省注：献捷，指献上讨伐后赵的捷报。权假，指自称王。）同时请求约定日期大举出兵，共同平定中原。

    慕容皝攻打高句丽，军队到达新城（今辽宁抚顺北），（胡三省注：新城是高句丽的西部边境，西南靠山，东北连接南苏、木底等城。）高句丽王钊请求结盟，才返回。又派儿子慕容恪、慕容霸攻打宇文氏的别部。慕容霸十三岁，勇冠三军。

    15张骏建立辟雍、明堂来举行礼仪。十一月，任命世子张重华代理凉州事务。

    16十二月，丁丑（初七），后赵太保桃豹去世。

    17丙戌（十六日），任命骠骑将军琅邪王司马岳为侍中、司徒。

    18汉国的李奕侵犯巴东（今重庆奉节），守将劳杨战败而死。

    咸康六年（庚子，340年）

    1春季，正月，庚子朔（初一），都亭文康侯庾亮去世。任命护军将军、录尚书事何充为中书令。庚戌（十一日），任命南郡太守庾翼为都督江、荆、司、雍、梁、益六州诸军事、安西将军、荆州刺史、授予符节，代替庾亮镇守武昌（今湖北鄂州）。当时人怀疑庾翼年轻，不能继承他哥哥的事业。庾翼尽心治理，军政严明，几年之间，公私都充实，人们都称赞他的才能。

    2辛亥（十二日），任命左光禄大夫陆玩为侍中、司空。

    3宇文逸豆归忌妒慕容翰的才能名声；慕容翰于是假装疯狂狂饮，有时躺着大小便，有时披头散发唱歌呼喊，跪拜乞讨食物。宇文氏全国都轻视他，不再关注，因此能自由来往，山川地形，都默默记在心里。燕王慕容皝因慕容翰当初不是叛乱，（胡三省注：因猜疑而出逃，事情见上卷咸和八年。）虽然在他国，常常暗中为燕谋划；（胡三省注：如牛尾谷之战。）于是派商人王车到宇文部做买卖来观察慕容翰。慕容翰见王车，不说话，只是拍胸点头而已。慕容皝说：“慕容翰想回来了。”又派王车去迎接。慕容翰能拉开三石多的弓，箭特别长大，慕容皝为他制造合手的弓箭，（胡三省注：说只有慕容翰的手能用。）让王车埋在路边并秘密告诉他。二月，慕容翰偷了逸豆归的名马，带着两个儿子过去取弓箭，逃回来。逸豆归派一百多名骁勇骑兵追赶。慕容翰说：“我久客他乡想回去，既然得到马，就没有再回去的道理。我以前假装愚蠢来欺骗你们，我的旧技艺还在，不要逼我，自寻死路！”追赶的骑兵轻视他，径直冲上前。慕容翰说：“我在你们国家久居心中惆怅，（胡三省注：李陵《赠苏武诗》说：悢悢不能辞。吕向《注》说：悢悢，留恋的心情。）不想杀你们；你们离我百步远把刀立在地上，我射箭，一箭射中你们就可以回去，射不中就可以过来。”追赶的骑兵解下刀立在地上，一箭射出，正中刀环；（胡三省注：孔颖达说：礼，进剑的人左手拿剑首。首，是剑的柄环。《少仪》说：泽剑首。郑玄说：泽，把玩。推想剑刃锋利，不容把玩，正是剑环。又说：刀却刃授颖。）追赶的骑兵四散逃走。慕容皝听说慕容翰到了，非常高兴，待遇非常优厚。

    4庚辰（疑误），有彗星出现在太微星座。（胡三省注：《晋书·天文志》说：太微是天子的宫廷，有五帝座，是十二诸侯府。）

    5三月，丁卯（二十五日），大赦天下。

    6汉国人攻下丹川（今云南曲靖北），守将孟彦、刘齐、李秋都战死。（胡三省注：咸康五年，孟彦以建宁投降，丹川应当在建宁境内。）

    7代王拓跋什翼犍开始在云中之盛乐宫（今内蒙古和林格尔北）定都。（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白渠水发源于云中外塞，向西北流经成乐固城北。《魏土地记》说：云中城东八十里有成乐城，现在是云中郡治所，一名石卢城。白渠水又向西流经魏云中宫南。《魏土地记》说：云中宫在云中故城东四十里，魏的盛乐，就是汉的成乐县。《魏书》说：猗卢在盛乐城作为北都。杜佑说：云州云中郡治云中县，后魏道武帝从云中迁都平城，就是这里。现在马邑郡北平城，就是现在的郡，隋为云内郡恒安镇。县界有白登山、白登台、高柳城、参合陂；后魏盛乐县也在现在的郡界；单于台在现在的县西北一百多里。）

    8后赵王石虎给汉主李寿写信，想和他联合出兵入侵，约定平分江南。李寿非常高兴，派散骑常侍王嘏、中常侍王广出使后赵。龚壮劝谏，不听。李寿大规模修造战船，整治武器聚集粮食。秋季，九月，任命尚书令马当为六军都督，征集七万多士兵作为水军，在成都大规模检阅，鼓声呐喊声充满江面；（胡三省注：秦时，蜀守李冰在成都开凿二江，都可以行船。）李寿登城观看，有吞并江南的志向。解思明劝谏说：“我国小兵弱，吴、会（今江苏、浙江一带）地势险要遥远，图谋他们不容易。”李寿于是命令群臣广泛讨论利害。龚壮说：“陛下和胡虏交往，不如和晋交往？胡虏是豺狼，灭晋之后，不得不向北侍奉他们；如果和他们争夺天下，就会强弱不敌，处于危亡的境地，虞、虢的事情，就是现成的借鉴，（胡三省注：《左传》记载，晋献公向虞国借道来讨伐虢国，灭虢之后，接着灭虞。）希望陛下仔细考虑！”群臣都认为龚壮的话正确，（胡三省注：叩头哭着劝谏。）李寿于是停止。士兵都欢呼万岁。（胡三省注：士兵没有作战的心思，驱赶他们走向死地，没有不败的。如果李寿不采用龚壮的话，本来不等李势继位蜀就会灭亡。）

    龚壮认为人的行为没有比忠孝更重要的；报了父、叔的仇之后，（胡三省注：指借李寿的手平定李特的子孙。）又想让李寿侍奉晋，李寿不听。于是假装耳聋，手不能做事，（胡三省注：手不能做事，像患了风瘫一样。）告辞回家，以书籍自娱，终身不再到成都。

    9后赵尚书令夔安去世。

    10后赵王石虎命令司、冀、青、徐、幽、并、雍七州的百姓五丁抽三，四丁抽二，加上邺的旧兵，共五十万，准备一万艘船，运送一千一百万斛谷物到乐安城（今河北昌黎南，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濡水向东南流过辽西海阳县，又流经牧城南，分为二水；北水称为小濡水，向东流经乐安亭北，向东南入海。濡水向东南流经乐安亭南，向东与新河旧渠汇合，是魏太祖讨伐蹋顿时疏导的。）。迁徙辽西、北平、渔阳一万多户到兖、豫、雍、洛四州之地。（胡三省注：石虎在邺设置司州，以晋的司州为洛州。）从幽州向东到白狼（今辽宁喀左西南，胡三省注：白狼县，汉时属北平郡，晋时撤销。《水经注》记载：白狼水发源于白狼县东南，向北流经白狼山，又向东北流经昌黎县故城西，又向北流经黄龙城东，又向东北流出，向东分为二水，右水就是渝水。《地理志》说：渝水从塞南入海。一水向东北出塞，为白狼水，又向东南流到房县，注入辽河。），大力屯田。全部搜刮百姓的马匹，有敢私自藏匿的腰斩，共得四万多匹。在宛阳（今河北临漳西南，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漳水从西门豹祠向北流经赵阅马台西。台高五丈，上面有楼阁；石虎在下面讲武，在楼阁上观看。）大规模检阅，想用来攻打燕。

    燕王慕容皝对众将说：“石虎自认为乐安城防守坚固，蓟城南北必定没有防备，现在如果绕道出其不意，可以全部攻破。”冬季，十月，（胡三省注：原文可能脱漏“十月”二字。）慕容皝率领众军从蠮螉塞（今北京密云东北）进入，袭击后赵，途中遇到的戍将都被擒获，直达蓟城（今北京西南）。后赵的幽州刺史石光拥有几万兵力，关闭城门不敢出战。燕兵进军攻破武遂津（今河北徐水西，胡三省注：武遂县，前汉属河间国，后汉、晋属安平国，当时属武邑郡。易水从南边流过，称为武遂津。），进入高阳（今河北高阳东），所到之处焚烧积蓄，劫掠三万多家后离去。（胡三省注：《考异》说：《燕书》说：“劫掠燕、范阳二郡男女几千口而回。”现在依从《后赵》《燕载记》。）石光因懦弱被征召回去。

    11后赵王石虎任命秦公石韬为太尉，和太子石宣轮流每天审阅尚书的奏章，擅自决定赏罚，不再禀报。司徒申钟劝谏说：“赏罚是君主的大权，不可以交给别人，用来防微杜渐，在未发生之前消除叛乱。太子的职责是侍奉君主的饮食，不应参与政事；庶人石邃因参与政事而失败，（胡三省注：事情见上卷咸康三年。）前车之鉴不远。况且二政分权，很少有不招致灾祸的。（胡三省注：《左传》记载：辛伯告诫周桓公说：“并后匹嫡，两政耦国，是祸乱的根源。”两政，即二政，这里指石宣、石韬轮流决定事务。）用不合适的方式爱他们，恰恰是害了他们。”石虎不听。（胡三省注：为石宣杀石韬埋下伏笔。）

    中谒者令申扁（胡三省注：中谒者令是宦官。）因聪慧善辩得宠于石虎；石宣也亲近他，让他掌管机密。石虎已经不处理政事，而石宣、石韬都喜欢酗酒、打猎；因此官职任免、生杀大权都由申扁决定，自九卿以下都几乎是望风下拜。

    太子詹事孙珍眼睛生病，向侍中崔约求药方，崔约开玩笑说：“用尿洗就会好。”（胡三省注：开玩笑说用尿洗眼睛病就会好。）孙珍说：“眼睛怎么能洗？”崔约说：“你的眼睛深陷，正好能洗。”（胡三省注：杨正衡说：睕睕，眼睛深陷的样子）孙珍怀恨，告诉石宣。石宣在兄弟中最像胡人，眼睛深陷，听说后发怒，诛杀崔约父子。于是公卿以下都畏惧孙珍，侧目而视。

    燕公石斌督察边州，（胡三省注：石斌和张贺度共事，大概督察北部边州。）也喜欢打猎，常常悬着城门钥匙出入。（胡三省注：管是城门的钥匙；想方便外出，所以常常悬着钥匙。）征北将军张贺度常常劝阻他，石斌发怒，侮辱张贺度。石虎听说后，派主书礼仪持节监督。（胡三省注：从东汉以来，尚书各曹各有主书，大概是吏职；到齐、梁时，权力很重。礼是姓，仪是名。春秋时，卫有大夫礼至。）石斌杀了礼仪，又想杀张贺度，张贺度严加防卫骑马报告石虎。石虎派尚书张离率领骑兵追赶石斌，鞭打三百下，免官回家，诛杀他的亲信十多人。（胡三省注：史书说石虎没有好儿子。）

    12张骏派别驾马诜入贡后赵，表文措辞傲慢；石虎发怒，想斩马诜。侍中石璞劝谏说：“现在国家应当先消灭的，是残余的晋室；河西偏僻简陋，不值得在意。现在斩马诜，必定要征讨张骏，那么兵力就会分散，建康就会多延续几年寿命。”于是停止。石璞是石苞的曾孙。（胡三省注：石苞侍奉晋文帝、武帝，辅佐建立功业。）

    13当初，汉国将领李闳被晋擒获，（胡三省注：事情见上年。）逃奔后赵，汉主李寿给后赵王石虎写信来请求放回，信上署名“赵王石君”。石虎不高兴，交给外廷讨论。中书监王波说：“让李闳以死发誓说：‘如果能让我尸骨回到蜀地，我会带领宗族，接受大王的教化。’如果他守信用，那么不用劳烦一支部队，就能平定梁、益二州；如果他反悔，也不过是失去一个亡命之徒，对后赵有什么损失！李寿已经僭称皇帝，现在用诏书给他，他必定会回复，不如再给他写封信。”恰逢挹娄国（今东北地区，胡三省注：挹娄是古代肃慎氏的国家。他们使用的楛木箭长一尺八寸。该国东北有山出产石头，质地坚硬如铁，用来做箭镞。杜佑说：挹娄国在不咸山以北，夫余东北一千多里，濒临大海，南与北沃沮接壤，向北不知尽头，方圆几千里。人口虽少但多勇力，居住在山区险要处，擅长射箭。弓长四尺，拉力如弩；箭用楛木，长一尺八寸；用青石做箭头，就是所说的石砮。他们取石时，必定先向神祈祷。）向后赵进献楛矢石砮（一种用楛木做杆、青石做箭头的箭），王波趁机请求把这些东西送给汉国，说：“让他们知道我们能使远方臣服。”石虎听从，遣送李闳回去，给予厚礼。李闳到成都，李寿下诏说：“羯虏的使者来到朝廷，进献他们的楛矢。”石虎听说后，发怒，罢黜王波，让他以平民身份任职。

    咸康七年（辛丑，341年）

    1春季，正月，燕王慕容皝派唐国内史阳裕等（胡三省注：慕容廆设置唐国郡。）在柳城（今辽宁朝阳）以北、龙山（今辽宁朝阳凤凰山）以西筑城，建立宗庙、宫阙，命名为龙城。（胡三省注：从此改柳城为龙城县。）

    2二月，甲子朔（初一），发生日食。

    3刘翔到达建康，皇帝召见，询问慕容镇军（慕容皝）是否平安。刘翔回答说：“我接受派遣那天，他穿着朝服拜送表章。”（胡三省注：说穿着朝服向南拜送表章到朝廷。）

    刘翔为燕王慕容皝请求大将军、燕王的印章玺绶。朝廷议论认为：“旧例：大将军不驻守边疆；自汉、魏以来，不封异姓为王；所请求的不能允许。”刘翔说：“自从刘、石作乱，长江以北，沦为戎狄的巢穴，（胡三省注：《周礼注》说：泽中无水叫薮。《尔雅》说：翦，齐的意思。）没听说中原公卿的后代有一人能奋起挥戈，摧毁凶逆的。只有慕容镇军父子尽力，心系本朝，以少击众，多次歼灭强敌，使石虎畏惧，把边疆的百姓都迁徙到三魏（魏郡、阳平、广平），（胡三省注：指迁徙辽西的百姓。）国土缩减千里，以蓟城为北境。功劳如此，却吝惜海北的土地不给作为封邑，为什么呢？从前汉高祖不吝惜王爵给韩信、彭越，所以能成就帝业；项羽把印信摸得光滑了还舍不得授予，最终因此危亡。（胡三省注：事情见《汉高祖纪》。）我的诚心，不是随便想尊崇所侍奉的人，是可惜圣朝疏远忠义的国家，使天下人没有劝勉仰慕的榜样。”

    尚书诸葛恢，是刘翔的姐夫，独自提出不同意见，认为：“夷狄互相攻打，是中原的好处；只有礼器和名号，不可轻易给予。”于是对刘翔说：“假如慕容镇军能除掉石虎，那是又得到一个石虎。朝廷能依赖什么呢！”刘翔说：“寡妇尚且知道忧虑宗周的灭亡。（胡三省注：《左传》记载：郑子太叔见范献子说：“寡妇不担心织布的纬线少而忧虑宗周的灭亡，王室不安宁，是晋国的耻辱。”）现在晋室危急，您的地位等同于八元、八凯，（胡三省注：元、凯，指古代的贤臣。）难道没有忧国之心吗？假使靡、鬲没有功绩，（胡三省注：《左传》记载：夏朝衰落时，后羿凭借夏民取代夏政；他的臣子寒浞杀后羿而灭夏后相。后缗逃到有仍，生下少康。靡逃到有鬲氏，从有鬲氏收罗部众灭寒浞而立少康，祭祀夏祖配天，不失旧业。）那么少康怎能祭祀夏祖！齐桓公、晋文公的战斗不胜，那么周人都要披发左衽了。（胡三省注：《左传》记载：齐桓公北伐山戎，南伐楚，晋文公在城濮打败楚国，都率领诸侯尊崇周室。孔子说：如果没有管仲，我们大概要披发左衽了。）慕容镇军枕戈待旦，立志消灭凶逆，而您却宣扬邪恶迷惑的言论，猜忌离间忠臣。天下之所以没有统一，实在是因为你们这些人！”刘翔留在建康一年多，众人的议论始终没有结果。

    刘翔于是劝说中常侍彧弘（胡三省注：“彧”通“郁”，郁是姓。《姓谱》记载有鲁相郁贡。）说：“石虎拥有八州之地，百万士兵，立志吞并江、汉，从索头（鲜卑拓跋部）、宇文到各小国，无不臣服；只有慕容镇军辅佐拥戴天子，忠诚之心可昭日月，却不能获得特殊的礼遇，我担心天下人会变心离散，不再有向南归附的人了。公孙渊对吴没有丝毫益处，吴主却封他为燕王，加以九锡。（胡三省注：事情见七十二卷魏明帝青龙元年。）现在慕容镇军多次挫败贼寇的锋芒，威震秦、陇，石虎接连派使者，用甜言蜜语和丰厚礼物，想授予他曜威大将军、辽西王；（胡三省注：刘翔假意说有这事，不过当时将军必定有曜威的名号。）慕容镇军厌恶这不是正统，推辞不接受。现在朝廷却吝惜虚名，压抑忠顺之人，难道是国家的长远之计吗！以后即使后悔，恐怕也来不及了。”彧弘为此进宫向皇帝进言，皇帝也想同意。恰逢慕容皝上表，称“庾氏兄弟专权招致祸乱，（胡三省注：指庾亮引发苏峻、祖约之乱，又占据上游；庾亮死后，弟弟庾翼在外掌握兵权，弟弟庾冰在朝中专政。）应当加以斥退，来安定国家；”又给庾冰写信，责备他当权执政，不能为国雪耻。庾冰非常害怕，因慕容皝地处偏远，不能控制，于是和何充上奏依从慕容皝的请求。乙卯（疑误），任命慕容皝为使持节、大将军、都督河北诸军事、幽州牧、大单于、燕王，礼仪器物、典章策命，都按特殊礼遇。（胡三省注：师古说：既有礼仪器物又加上策书。杜预说：典策是春秋时的制度。我认为车马、旗帜、弓矢、斧钺，都可以称为备物。周成王分封鲁公时给予大路、大旗、封父的繁弱弓、夏后氏的璜，备物典策。典是典法，策是策书。）又任命他的世子慕容儁为假节、安北将军、东夷校尉、左贤王；赏赐军资器械数以千万计。又封功臣一百多人，任命刘翔为代郡太守，封临泉乡侯，加授员外散骑常侍；（胡三省注：《晋志》说：员外散骑常侍，魏末设置。）刘翔坚决推辞不接受。

    刘翔痛恨江南士大夫以骄奢酣饮放纵相崇尚，曾趁朝廷权贵宴会时，对何充等人说：“天下动荡，已超过三十六年，（胡三省注：《板》《荡》是讽刺周厉王的诗。板板，反的意思；说厉王执政违反先王和天道，天下百姓都困苦。荡荡，法度败坏的样子；说天下荡荡没有纲纪文章。惠帝永兴元年，刘渊开始作乱，到这时三十六年了。）国家成为废墟，百姓遭受苦难，这正是朝廷焦虑的时候，忠臣献身的年代。而各位在江沱安乐，（胡三省注：长江的支流叫沱。）放纵情欲，以奢靡为荣，以傲慢放诞为贤；听不到正直的言论，看不到征伐的功绩，将用什么尊崇君主救助百姓呢！”何充等人非常惭愧。

    诏令派兼大鸿胪郭悕持节到棘城册封燕王，和刘翔等一同北上。公卿在江边饯行，刘翔对诸公说：“从前少康凭借一旅兵力消灭有穷，（胡三省注：《左传》记载：少康在纶邑，有田一成，有众一旅，能广施恩德而开始谋划，收罗夏的遗民，于是消灭有穷。）勾践凭借会稽报仇强吴；（胡三省注：越王勾践栖身会稽，卧薪尝胆，最终灭吴。）蔓草还应尽早除去，（胡三省注：《左传》郑祭仲说：“不要让它滋长蔓延，蔓延了就难以对付，蔓草尚且不能除。”）何况寇仇呢！现在石虎、李寿，立志互相吞并，朝廷军队即使不能平定北方，也应当进军巴、蜀。一旦石虎先采取行动，吞并李寿而占有其地，占据有利地势面对东南，即使有智者，也不能妥善处理后事了。”中护军谢广说：“这也是我的想法！”

    4三月，戊戌（二十五日），皇后杜氏去世。夏季，四月，丁卯（二十五日），把恭皇后安葬在兴平陵。

    5诏令核实王公以下到平民的户籍，都按现居地登记为正式户籍。（胡三省注：当时王公平民多从北方来，寄居江东；现在都以现居地为依据登记，载入白籍。白籍是户口登记册。宋、齐以后有黄籍。）

    6秋季，七月，郭悕、刘翔等到达燕，燕王慕容皝任命刘翔为东夷护军、兼大将军长史，任命唐国内史阳裕为左司马，典书令李洪为右司马，（胡三省注：晋制：王国设置典书、典祠、典卫、学官令各一人。典书令相当于朝廷的吏部尚书。中朝制度：典书令在常侍、侍郎之上，到渡江后则侍郎在常侍之后，而典书令在三军之下。）中尉郑林为军咨祭酒。

    7八月，辛酉（二十日），东海哀王司马冲去世。（胡三省注：司马冲过继给东海王司马越，事情见八十七卷怀帝永嘉五年。）

    8九月，代王拓跋什翼犍在旧城南八里修筑盛乐城。

    9代王妃慕容氏去世。

    10冬季，十月，匈奴刘虎侵犯代国西部，代王拓跋什翼犍派军队迎击，大败他们。刘虎去世，儿子刘务桓继位，派使者向代国求和，拓跋什翼犍把女儿嫁给她。刘务桓又向后赵朝贡，后赵任命刘务桓为平北将军、左贤王。

    11后赵横海将军王华率领水军从海路袭击燕的安平（今辽宁丹东东北），攻破。（胡三省注：这是辽东郡的西安平。咸康四年，王华率青州部众戍守海岛，所以能袭破。）

    12燕王慕容皝任命慕容恪为渡辽将军，镇守平郭（今辽宁盖州南）。自从慕容翰、慕容仁之后，众将没有能比得上的。到慕容恪到平郭，安抚旧部招纳新附，多次打败高句丽的军队，高句丽畏惧，不敢入境。

    13十二月，兴平康伯陆玩去世。

    14汉主李寿任命太子李势兼任大将军、录尚书事。当初，成汉主李雄因节俭宽厚得蜀地人心。到李闳、王嘏从邺返回，（胡三省注：王嘏去年出使后赵，和李闳一同返回。）极力称赞邺中繁华，宫殿壮丽；并且说后赵王石虎用刑罚杀戮控制部下，所以能控制境内。李寿羡慕，迁徙旁郡中三丁以上的百姓充实成都，大规模修建宫室，制作器物玩赏；人有小过错，就杀死来树立威严。左仆射蔡兴、右仆射李嶷都因直言劝谏被杀死。百姓因赋税徭役疲惫，怨声载道，想作乱的人很多。（胡三省注：史书说汉国将要灭亡。）



 第96章 晋纪十九

    起玄黓摄提格（壬寅，342年），尽强圉协洽（丁未，347年），凡六年。 显宗成皇帝下

    咸康八年（壬寅，342年）

    1春季，正月，己未朔（初一），发生日食。（胡三省注：《天文志》写作“乙未”。现在依从《帝纪》和《长历》。）

    2乙丑（初七），大赦天下。

    3豫州刺史庾怿送酒给江州刺史王允之；王允之察觉酒中有毒，喂给狗喝，狗死去，秘密上奏此事。皇帝说：“大舅（庾亮）已经扰乱天下，小舅（庾怿）又想这样吗！”二月，庾怿饮毒酒而死。

    4三月，开始将武悼后（杨芷）配享武帝庙。（胡三省注：杨皇后在惠帝永康元年被幽禁而死，现在才得以配享武帝。）

    5庾翼在武昌，多次出现怪异现象，想移镇乐乡（今湖北松滋东北）。征虏长史王述给庾冰写信说：“乐乡距离武昌一千多里；几万部众，一旦迁徙，修建城防，公私都会劳扰。另外江州要逆流数千里供给军府，劳役增加一倍。而且武昌实在是江东镇守的中心，不只是抵御上游而已；有紧急情况，奔赴报告，快速赶来不难。（胡三省注：《尚书·武成》说：快速奔走。《注》说：骏是大的意思，说都在奔走。）如果移镇乐乡，远在西部边境，一旦江边有紧急情况，不能互相救援。地方重臣，本应居于要害之地，形成内外呼应的形势，使窥伺的人不知动向。从前秦忌讳‘亡胡’的谶语，最终成为刘邦、项羽的资本；（胡三省注：秦卢生上奏图书记载：亡秦者胡也。于是始皇派蒙恬北伐胡，却不知立儿子胡亥引发祸乱。）周厌恶‘檿弧’的童谣，却酿成褒姒之乱。（胡三省注：《国语》说：宣王时，有童谣唱：“檿弧萁服，实亡周国。”宣王听说，有夫妇卖这种器物，派人抓捕诛杀。王府的小妾生下孩子，却不是王子，害怕而丢弃，这个人收养后逃到褒国。褒国人有诉讼，将她献给幽王，幽王宠爱这个女子生下伯服，这就是褒姒，想废太子宜臼而立伯服，最终导致申侯、西戎之乱。）所以通达的君子，行事正直，禳除回避的方法，都不采用；只应选择符合事理的做法，考虑国家的长远之计。”朝廷议论也认为如此。庾翼于是停止。

    6夏季，五月，乙卯（二十三日），皇帝生病；六月，庚寅（初九），病情加重。有人伪造尚书符，敕令宫门不得让宰相进入；众人都大惊失色。庾冰说：“这必定是伪造的。”追查，果然如此。皇帝的两个儿子司马丕、司马奕，都在襁褓之中。庾冰自认为兄弟掌权日久，担心换代之后，亲属关系更加疏远，被他人离间，常常劝说皇帝因国家有强敌，（胡三省注：强敌指汉、赵。）应立年长的君主；请求以同母弟琅邪王司马岳为继承人，皇帝同意。中书令何充说：“父子相传，是先王旧制，改变的很少不导致祸乱。所以武王不传授给圣弟（周公），不是不爱他。现在琅邪王继位，将把幼子（司马丕、司马奕）置于何地！”庾冰不听。下诏，以司马岳为继承人，同时以司马奕过继给琅邪哀王（司马安国）。（胡三省注：元帝以儿子司马裒侍奉琅邪恭王，去世后谥孝；儿子哀王司马安国继位，没过一年去世；元帝又以皇子司马焕继位，当天去世；又以皇子司马昱为琅邪王。咸和初年，司马昱改封会稽，以司马岳为琅邪王。现在司马岳入继皇位，所以以司马奕继承哀王后嗣。）壬辰（十一日），庾冰、何充及武陵王司马曦、会稽王司马昱、尚书令诸葛恢共同接受遗诏。癸巳（十二日），皇帝去世。（享年二十二岁。皇帝幼年继位，不亲理政务；长大后，颇有勤俭之德。）

    7甲午（十三日），琅邪王司马岳即皇帝位，大赦天下。

    8己亥（十八日），封成帝儿子司马丕为琅邪王，司马奕为东海王。

    9康帝居丧期间不说话，把政事委托给庾冰、何充。秋季，七月，丙辰（初六），将成帝安葬在兴平陵。皇帝步行送丧，到阊阖门，才乘素车到陵墓所在地。安葬后，皇帝到殿前，庾冰、何充陪坐。皇帝说：“我继承大业，是二位的功劳。”何充说：“陛下登基，是庾冰的功劳；如果按我的建议，就见不到升平之世了。”皇帝面有愧色。己未（初九），任命何充为骠骑将军、都督徐州、扬州的晋陵诸军事、兼徐州刺史，镇守京口，（胡三省注：晋永嘉大乱，徐州、淮北流民相继过淮，也有过长江居住在晋陵郡界的。咸和四年，司徒郗鉴又将在淮南的流民迁到晋陵各县，那些迁过长江以南及留在江北的，都设立侨郡管理。徐州实郡在江北的，其实有广陵、堂邑、钟离三郡，而扬州境内将晋陵郡归属徐州，所谓都督徐州、扬州的晋陵诸军事就是指此。晋陵郡，是吴的毗陵郡。吴分吴郡无锡以西为毗陵郡；晋东海王司马越世子名毗，而东海国旧时食邑在毗陵，永嘉五年改为晋陵。）以避开庾氏。

    10冬季，十月，燕王慕容皝迁都龙城（今辽宁朝阳），（胡三省注：慕容廆先居住在徒河的青山，后迁到棘城，现在从棘城迁都龙城。杜佑说：营州柳城郡，是古代孤竹国，春秋时是山戎、肥子二国之地。汉徒河的青山，在郡城东北一百九十里。棘城，是颛顼的旧地，在郡城东南一百七十里。慕容皝因柳城以北、龙山以南是福德之地，于是迁都龙城，称新宫为和龙宫。柳城县有白狼山、白狼水，又有汉扶黎县故城在东南。龙山，就是慕容皝祭龙的地方；有饶乐水，汉徒河县城。）在境内大赦。

    建威将军慕容翰对慕容皝说：“宇文氏强盛已久，多次成为我国祸患。现在逸豆归篡夺国家，（胡三省注：逸豆归驱逐乙得归，见九十五卷咸和八年。）人心不归附；加上他本性昏庸，将帅无能，国家没有防卫，军队没有编制。我久在其国，熟悉地形；虽然远附强羯（后赵），但声威气势不能相接，无助于救援；现在如果攻打，百战百胜。但对将领不利。”出来后告诉别人说：“我此去必定不回，但忠臣不回避。”于是慕容皝亲自率军讨伐逸豆归。以慕容翰为前锋将军，刘佩为副将；分别命令慕容军、慕容恪、慕容霸及折冲将军慕舆根领兵，分三路进发。高诩将要出发，不见他的妻子，派人告知家事就出发了。

    逸豆归派南罗城大（官名）涉夜干率领精兵迎战，（胡三省注：南罗是城名。大是城大，即城主。慕容攻克宇文后，改南罗城为威德城。）慕容皝派人快马告诉慕容翰说：“涉夜干勇冠三军，应稍加回避。”慕容翰说：“逸豆归集结全国精兵交给涉夜干，涉夜干一向有勇名，是全国所依赖的；现在我们打败他，其国不攻自溃。况且我太了解涉夜干，他虽有虚名，其实容易对付，不应回避而挫伤我军士气。”于是进军交战。慕容翰亲自出阵冲击，涉夜干出阵应战；慕容霸从侧面截击，于是斩杀涉夜干。宇文士兵见涉夜干死，不战而溃；燕军乘胜追击，于是攻克其都城。（胡三省注：宇文国建都在辽西紫蒙川。）逸豆归逃到漠北死去，宇文氏从此离散。慕容皝尽数收缴其牲畜、财物，迁徙其部众五千多户到昌黎（今辽宁义县），开辟疆土一千多里。改涉夜干所居之城为威德城，派弟弟慕容彪驻守后返回。高诩、刘佩都中流箭而死。

    高诩擅长天文，慕容皝曾说：“你有好书却不分享，怎么算尽忠！”高诩说：“我听说君主掌握纲要，臣子执行职责。掌握纲要的安逸，执行职责的劳累。所以后稷播种，尧不参与。占星候气、观察天文，早晚辛苦，不是至尊应亲自做的，殿下用它做什么！”慕容皝沉默不语。

    当初，逸豆归侍奉后赵很恭敬，贡品接连不断。到燕人讨伐逸豆归，后赵王石虎派右将军白胜、并州刺史王霸从甘松（今内蒙古赤峰西南）出兵救援，等赶到时，宇文氏已灭亡，于是攻打威德城，不能攻克而返回；慕容彪追击，打败他们。

    慕容翰与宇文氏交战时，被流箭射中，卧病很久不出门。后来逐渐痊愈，在自家尝试骑马。有人告发慕容翰称病却私练骑术，怀疑想作乱。燕王慕容皝虽倚重慕容翰的勇略，但心中终究猜忌他，于是赐慕容翰死。慕容翰说：“我负罪出逃，后来返回，（胡三省注：慕容翰出逃见九十五卷成帝咸和八年；返回见上卷咸康六年。）今日死已算晚。但羯贼占据中原，我不自量力，想为国家荡平天下；此志不成，死有遗憾，是命啊！”饮药而死。

    11代王拓跋什翼犍派其大人长孙秩到燕迎接新娘。（胡三省注：拓跋邻统治国家时，以次兄为拔拔氏，后来孝文帝用夏制改汉姓，改为长孙氏。史用汉话记载其后来改姓。）

    12夏季，四月，凉州将领张瓘在三交城（今陕西榆林西）打败后赵将领王擢。（胡三省注：三交城在朔方以西。宋白说：三交土堠在绥州东北七十五里。）

    13当初，后赵领军王朗对后赵王石虎说：“严冬雪寒，而皇太子派人砍伐宫材，从漳水运输，劳役数万人，怨声满道，陛下应趁出游停止此事。”石虎听从。太子石宣发怒。恰逢火星停留在房宿，（胡三省注：《天文志》：房四星是明堂，天子布政之宫，也是四辅。下第一星是上将，其次是次将，再其次是次相，上星是上相。火星守房、心，君主厌恶。火星是天子的象征；所以说：即使有贤明君主，也必须谨慎观察火星所在。）石宣让太史令赵揽对石虎说：“房宿对应天王，现在火星停留，灾祸不小。应让姓王的贵臣承担。”石虎说：“谁可以？”赵揽说：“没有比王领军更贵的。”石虎舍不得王朗，让赵揽说其次。赵揽无法回答，于是说：“其次只有中书监王波。”石虎于是下诏，追究王波先前议论楛矢之事的罪过，（胡三省注：见上卷成帝咸康六年。）将他腰斩，连同四个儿子，投尸漳水；不久怜悯他无罪，追赠司空，封其孙为侯。

    14后赵平北将军尹农攻打燕的凡城（今河北平泉南），不能攻克而返回。

    15汉太史令韩皓上奏：“火星停留在心宿，是宗庙不整的谴责。”（胡三省注：以七曜运行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来考察，房宿六度多，心宿三度多。五星进入，久留不去，称为守。当时后赵太史认为火星守房，汉太史认为火星守心，可见躔度难以确知。）汉主李势命群臣议论。相国董皎、侍中王嘏认为：“景帝（李特）、武帝（李雄）创业，献帝（李骧）、文帝（李寿）继承基业，至亲不远，不应疏远断绝。”于是重新下令祭祀成始祖（李特）、太宗（李雄），都称为汉。（胡三省注：李特谥景武皇帝，庙号始祖；李雄谥武皇帝，庙号太宗；李骧谥献皇帝；李寿谥文皇帝。李特、李骧是兄弟；李雄、李寿是堂兄弟，所以说至亲不远。李寿改立宗庙，见上卷成帝咸康四年。）

    16征西将军庾翼派梁州刺史桓宣在丹水（今河南淅川）攻打后赵将领李罴，被李罴打败，庾翼贬桓宣为建威将军。桓宣惭愧愤恨成病，秋季，八月，庚辰（初七），去世。庾翼以长子庾方之为义城太守，（胡三省注：沈约说：义成郡是晋孝武帝设立，治襄阳。《五代志》说：襄阳郡谷城县，旧名义城，设置义城郡。又按《晋书·桓宣传》，陶侃让桓宣镇守襄阳，以其淮南部曲设立义成郡；可见此郡设立于咸和年间。“城”应作“成”。）代领桓宣部众；又以司马应诞为襄阳太守，参军司马勋为梁州刺史，戍守西城（今陕西安康）。

    17中书令褚裒坚决辞去要职；闰月，丁巳（十四日），任命褚裒为左将军、都督兖州、徐州的琅邪诸军事、兖州刺史，镇守金城（今江苏句容北）。（胡三省注：金城在江乘的蒲洲，琅邪侨郡也以此为治所。）

    18皇帝病重，庾冰、庾翼想立会稽王司马昱为继承人；中书监何充建议立皇子司马聃，皇帝听从。九月，丙申（二十四日），立司马聃为皇太子。戊戌（二十六日），皇帝在式乾殿去世。（享年二十三岁。建康宫殿都用洛阳旧名。）己亥（二十七日），何充按遗旨奉太子即位，大赦天下。因此庾冰、庾翼深恨何充。尊皇后褚氏为皇太后。当时穆帝刚两岁，太后临朝听政。何充加授中书监，录尚书事。何充自称既录尚书，不应再监中书；同意，又加授侍中。

    何充因左将军褚裒是太后之父，应总揽朝政，上疏推荐褚裒参录尚书；于是任命褚裒为侍中、卫将军、录尚书事，持节、都督、刺史职位不变。褚裒因是外戚，怕遭非议，上疏坚决请求出镇地方；改授都督徐、兖、青三州、扬州的二郡诸军事、卫将军、徐、兖二州刺史，镇守京口（今江苏镇江）。（胡三省注：扬州的二郡是晋陵、义兴。）尚书上奏：“褚裒见太后，在公庭行臣礼，私下相见行严父礼；”（胡三省注：朱熹说：私觌是用私礼相见；严是尊敬。）听从。

    19冬季，十月，乙丑（二十三日），将康帝安葬在崇平陵。

    20江州刺史庾冰生病；太后征召庾冰辅政，庾冰推辞，十一月，庚辰（初九），去世。庾翼因家国情事，（胡三省注：言以兄弟之情应赴庾冰之丧，以国事应整兵图谋收复。）留儿子庾方之为建武将军，戍守襄阳；庾方之年轻，以参军毛穆之为建武司马辅佐。毛穆之是毛宝之子。（胡三省注：毛宝参与平定苏峻有功，邾城失陷时战死。）庾翼返回镇守夏口（今湖北武汉）。下诏让庾翼再都督江州，又兼豫州刺史。庾翼辞让豫州，又想移镇乐乡，下诏不允许。庾翼仍修缮兵器，大规模屯田积粮，以图日后行动。

    21后赵王石虎在灵昌津（今河南滑县西南）造河桥，采石作为桥墩，（胡三省注：大河深广，必须下石作为桥墩，两岸系巨绳拴船，然后才能立桥，如河阳桥、蒲津桥的中潬。采石是采集石头。济，音ji。）石头投下就被水流冲走，（胡三省注：河流湍急，所以石头投下就被冲走。）耗费五百多万劳力而桥不成，石虎发怒，斩杀工匠而停止。

    孝宗穆皇帝上之上（讳聃，字彭子，康帝之子。《谥法》：中情见貌曰穆。）

    永和元年（乙巳，345年）

    1春季，正月，甲戌朔（初一），皇太后在太极殿设白纱帷帐，抱着皇帝到殿前。

    2后赵义阳公石鉴镇守关中，劳役繁重赋税苛刻；文武官员有长发的，就拔下来做冠缨，（胡三省注：缨是冠带。）剩下的给宫女。长史将此事报告后赵王石虎，石虎征召石鉴回邺，以乐平公石苞代替镇守长安。征发雍、洛、秦、并四州十六万人（胡三省注：石虎分司州的河南、弘农、荥阳，兖州的陈留、东燕设置洛州。）修建长安未央宫。

    石虎喜好打猎，晚年体重不能骑马，于是造猎车一千辆，定期打猎。从灵昌津南到荥阳东到阳都（今山东沂南南）设猎场，（胡三省注：阳都县，前汉属城阳国，后汉、晋属琅邪国。贤说：阳都故城在今沂州沂水县南；又说在承县南。）派御史监察，其中有禽兽，冒犯的人罪至死刑。百姓有美女、好牛好马，御史索要不得，都诬陷为犯兽，被处死的有一百多人。征发各州二十六万人修建洛阳宫。征发百姓牛二万头配给朔州牧官。（胡三省注：后赵在朔方设牧官。）增设女官二十四等，东宫十二等，公侯七十多国都九等，大规模征发民女三万多人，挑选三等分配；太子、诸公私下征发的又将近万人。郡县寻求美色，多强夺人妻，杀其夫及丈夫自杀的有三千多人。到邺后，石虎到殿前挑选，认为使者能干，封侯的有十二人。荆楚、扬、徐的百姓大多流散反叛；（胡三省注：荆楚是古国，扬、徐是州。后赵的疆域，南阳、汝南是旧荆楚之地，寿阳是扬州之地，彭城、下邳、东海、琅邪、东莞是徐州之地。一说：荆楚、扬、徐的百姓先被掳掠及流入北境的，现在流散反叛殆尽。）太守县令因不能安抚，下狱诛杀的有五十多人。金紫光禄大夫逯明（胡三省注：金紫光禄大夫就是光禄大夫加金章紫绶，从此成为官名。）趁侍奉时直言劝谏，石虎大怒，让龙腾中郎将拉杀他。（胡三省注：石虎招募骁勇，任为龙腾中郎。）

    3燕王慕容皝把牛借给贫民，让他们在苑中耕种，税率十分之八，自有牛的税率十分之七。记室参军封裕上书劝谏，认为“古代十税一，是天下适中的制度。到魏、晋，仁政衰败，借官田官牛的不过税十分之六，自有牛的对半分，还不取十分之七八。自永嘉以来，海内动荡，武宣王（慕容廆）以德安抚，（胡三省注：华夷百姓，万里归附，背负孩子来的，像赤子归父母，因此户口比旧时有十倍，无田的占十分之三四。到殿下继位，南败强赵，东并高句丽，北取宇文，（胡三省注：百姓归附慕容廆见八十八卷愍帝建兴元年；慕容皝败赵见上卷成帝咸康四年；败高句丽见上卷咸康八年；取宇文见上康帝建元二年。）开拓疆土三千里，增加百姓十万户；应全部废除苑囿分给新民，无牛的官府赐牛，不应再收重税。况且以殿下的百姓用殿下的牛，牛不是殿下的，又在哪里呢！这样，当军旗南指时，百姓谁不送饭送水迎接王师，（胡三省注：用《孟子》语。）石虎还能与谁共处！有废弃的河流沟渠，都应疏通，旱时灌溉，涝时排水。一夫不耕，有人挨饿，何况几万游手好闲的人，怎能家给人足！现在官员太多，虚耗俸禄，如果才能不胜任，都应淘汰。（胡三省注：以用水比喻，澄清淘汰泥沙。）工商末业，应设固定人数。学生三年无成，徒然堵塞贤路，都应归农。殿下圣德宽明，广泛听取意见，（胡三省注：文王询问樵夫。割草为刍，砍柴为荛。）参军王宪、大夫刘明都因言事违旨，主管者判死刑，殿下虽免其死，仍免官禁锢。求谏却罪直言，就像去越国却向北走，必不能实现目标。右长史宋该等阿谀苟容，轻易弹劾谏士，自己没有刚直，（胡三省注：骨鲠比喻刚直。毛晃说：鲠是鱼骨；又骨不下咽为鲠。因直言难接受，如鱼骨卡喉。）嫉妒别人有，蒙蔽视听，是最大的不忠。”慕容皝于是下令，称：“看封记室的劝谏，我实在畏惧。国家以民为本，民以谷为命，可全部废除苑囿给无田百姓。确实贫困的，官府给牛；有力而愿用官牛的，按魏、晋旧法。有益的沟渠，令及时修治。现在战事正兴，功勋较多，官员不能减，等平定中原，再议此事。工商、学生都应裁减。臣子向君主进言，极难，即使狂妄，应择善而从。王宪、刘明虽罪应废黜，也是因我度量不够，可恢复原职，仍在谏司。封生刚直，深得王臣之体，（胡三省注：《易经》说：王臣刚直，不为自身。）赐钱五万。内外宣布，有想指出我过错的，不论贵贱，不必忌讳！”慕容皝一向爱好文学，常亲临学校讲授，考核学生达一千多人，有不少滥竽充数的，所以封裕提及。

    4下诏征召卫将军褚裒，想任为扬州刺史、录尚书事。吏部尚书刘遐、长史王胡之说褚裒：“会稽王（司马昱）有美德声望，是国家的周公，您应把大政交给他。”褚裒于是坚决推辞，回藩镇。壬戌（二十三日），任命会稽王司马昱为抚军大将军，录尚书六条事。（胡三省注：刘聪以其子刘粲为丞相，领大将军，录尚书事；刘延年录尚书六条事。录六条事在录尚书事之下，魏、晋之间已有此官，刘聪沿用。）

    司马昱清静寡欲，尤其擅长玄谈，常以刘惔、王蒙及颍川韩伯为谈客，又召郗超为抚军掾，谢万为从事中郎。郗超是郗鉴之孙，年轻时才俊不羁。（胡三省注：卓荦不羁指才华出众，不受束缚。）父亲郗愔，简默淡泊而吝啬，积钱几千万，曾开库任郗超取用；郗超散发给亲友，一天散尽。（胡三省注：史言郗超有治国之才，晋朝不用，可惜为桓温所用。）谢万是谢安之弟，清旷秀迈，也有名声。

    5燕有黑龙、白龙出现在龙山（今辽宁朝阳凤凰山），交首嬉戏，解角而去。燕王慕容皝亲自用太牢祭祀，在境内大赦，称所居新宫为和龙。

    6都亭肃侯庾翼背生毒疮，（胡三省注：《谥法》：刚克为伐曰肃；执心决断曰肃。）上表以儿子庾爰之任辅国将军、荆州刺史，委托后事；司马义阳人朱焘为南蛮校尉，以一千人守巴陵（今湖南岳阳）。秋季，七月，庚午（初三），去世。

    庾翼部将干瓒等作乱，（胡三省注：干是姓。《左传》宋有干犨。）杀冠军将军曹据。朱焘与安西长史江虨、建武司马毛穆之、（胡三省注：庾翼以儿子庾方之为建武将军，守襄阳，以毛穆之为司马。毛穆之即毛虎生。毛穆之字宪祖，小字虎生，名犯王靖后讳，故用字；后又因桓温母讳宪，改称小字。）将军袁真共同诛杀他们。江虨是江统之子。

    7八月，豫州刺史路永叛逃后赵，后赵王石虎让路永屯驻寿春（今安徽寿县）。

    8庾翼去世后，朝廷议论都认为庾氏世代在西部藩镇，人心安定，应按庾翼所请，以庾爰之代替。何充说：“荆楚是国家西门，户口百万，北接强胡，西邻劲蜀，地势险要，周旋万里；得人则可定中原，失人则社稷堪忧，陆抗所说‘存则吴存，亡则吴亡’，（胡三省注：陆抗临终上疏，见八十卷武帝泰始十年。）怎能让白面少年担当！桓温英略过人，有文武器干，西夏之任，无人能及。”议论的人又说：“庾爰之肯让给桓温吗？如果拥兵阻拦，耻辱恐惧不小。”何充说：“桓温足以制服他，诸君不必担心。”

    丹杨尹刘惔常惊叹桓温的才能，但知他有不臣之心，对会稽王司马昱说：“不能让桓温居险要之地，其位号应常压制。”劝司马昱亲自镇守上游，以自己为军司，司马昱不听；又请自己前往，也不听。（胡三省注：刘惔是清谈之士，但其言对桓温无不中的，因深知其才。若司马昱镇上游，刘惔为司马，未必能敌燕、秦。《扬子》说：不仅要知，还要行；知不难，行难。）

    庚辰（十三日），任命徐州刺史桓温为安西将军、持节、都督荆、司、雍、益、梁、宁六州诸军事、兼护南蛮校尉、荆州刺史，（胡三省注：为桓温专权晋朝张本。）庾爰之果然不敢争。又以刘惔监沔中诸军事，兼义成太守，代替庾方之。迁庾方之、庾爰之到豫章（今江西南昌）。

    桓温曾冒雪想打猎，先拜访刘惔，刘惔见他装束严整，说：“老贼想做什么？”桓温笑说：“我不这样，你怎能坐谈！”（胡三省注：桓温以此话回应刘惔，意味深长；桓温也知刘惔了解自己，故有此言。）

    9汉主李势之弟大将军李广，因李势无子，求为太弟；李势不许。马当、解思明劝谏：“陛下兄弟不多，若再废黜，将更孤立危险。”坚持请求同意。李势怀疑他们与李广同谋，收捕马当、解思明斩首，灭三族。（胡三省注：储君不可求，马当、解思明为国谋划，应委婉劝说，使其主自悟，怎能坚持请求！相随赴死，活该。）派太保李奕在涪城（今四川绵阳）袭击李广，贬李广为临邛侯（今四川邛崃），李广自杀。解思明被收捕，叹说：“国家不亡，因有我们几人，现在危险了！”谈笑自若而死。解思明有智略，敢直谏；马当一向得人心；他们死后，士民无不哀痛。

    10冬季，十月，燕王慕容皝派慕容恪攻打高句丽，攻克南苏（今辽宁抚顺东），（胡三省注：南苏城在南陕之东，唐平高句丽，设南苏州。）设戍后返回。

    11十二月，张骏讨伐焉耆（今新疆焉耆），使其投降。这年，张骏分武威等十一郡为凉州，（胡三省注：张骏分武威、武兴、西平、张掖、酒泉、建康、西郡、湟河、晋兴、须武、安故共十一郡为凉州。）以世子张重华为刺史；分兴晋等八郡为河州，（胡三省注：张骏分兴晋、金城、武始、南安、永晋、大夏、武成、汉中八郡为河州。）以宁戎校尉张瓘为刺史；分敦煌等三郡及西域都护三营为沙州，（胡三省注：《晋志》只记载敦煌、晋昌二郡，西域都护；张茂以校尉、玉门大护军三郡、三营为沙州，一郡史无记载，疑有缺文。）以西胡校尉杨宣为刺史。张骏自称大都督、大将军、假凉王，督摄三州；开始设置祭酒、郎中、大夫、舍人、谒者等官，官号都效仿朝廷而稍变名称；车服旌旗效仿王者。

    12后赵王石虎以冠军将军姚弋仲为持节、十郡六夷大都督、冠军大将军。姚弋仲清廉正直，不重仪表，言无所忌，（胡三省注：石虎篡位，姚弋仲正色指责，可见其言无所忌。）石虎很器重；朝廷大事，常参与决策，公卿都畏惧而下之。武城左尉是石虎宠姬之弟，（胡三省注：东武城县属清河郡，唐属贝州。姚弋仲营在广川清河的滠头。）曾入姚弋仲营，侵扰部众。姚弋仲抓住责备：“你是禁尉，（胡三省注：禁尉是禁止奸邪的官职。）胁迫小民；我是大臣，亲眼所见，不能放纵。”命左右斩首；尉叩头流血，左右坚决劝谏，才作罢。

    13燕王慕容皝认为古代诸侯即位各称元年，于是开始不用晋年号，自称十二年。（胡三省注：燕从此不再听命于晋。）

    14后赵王石虎派征东将军邓恒率兵几万屯驻乐安（今河北乐亭），制作攻具，计划取燕。燕王慕容皝以慕容霸为平狄将军，（胡三省注：平狄将军始于汉光武任命庞萌。）戍守徒河（今辽宁锦州）；邓恒畏惧，不敢侵犯。

    永和二年（丙午，346年）

    1春季，正月，丙寅（初一），大赦天下。

    2己卯（十四日），都乡文穆公何充去世。何充有器量，朝堂正色，以社稷为己任，选用官员都看功效，不徇私情。

    3当初，夫馀居于鹿山，（胡三省注：夫馀在玄菟北千余里，鹿山当在其地。杜佑说：夫馀国有印，文“濊王之印”，有故城名濊城，本是濊貊之地。其国在长城北，距玄菟千里，南与高句丽、东与挹娄、西与鲜卑接壤。）被百济侵扰，（胡三省注：东夷有三韩：马韩、辰韩、弁韩。马韩有五十四国，百济是其一，后渐强，兼诸小国；其国本与高句丽都在辽东东千余里。《隋书》说：百济出自东明，后来有仇台者立国，渐强，初以百家渡海，故称百济。杜佑说：百济南接新罗，北距高句丽千余里，西临大海，处小海南。）部落衰散，西迁近燕，而不设防。燕王慕容皝派世子慕容儁率慕容军、慕容恪、慕舆根三将军、一万七千骑兵袭击夫馀。慕容儁居中指挥，军事都委托慕容恪，于是攻克夫馀，俘虏其王玄及部落五万多人返回。慕容皝以玄为镇军将军，嫁女给他。

    4二月，癸丑（十八日），以左光禄大夫蔡谟兼司徒，与会稽王司马昱共同辅政。

    5褚裒推荐前光禄大夫顾和、前司徒左长史殷浩；三月，丙子（十二日），以顾和为尚书令，殷浩为建武将军、扬州刺史。顾和有母丧，坚决辞让不出，对亲信说：“古人有脱下丧服从王事的，因才能足以救世；像我这样，只会亏孝道，伤风俗。”有识之士称赞。殷浩也坚决推辞。会稽王司马昱写信给殷浩：“正值厄运，危弊至极，您见识深远，足以救世。若再退让，顺从本意，我担心天下之事从此完了。您的去留，关乎时局废兴，家国一体，（胡三省注：说国兴家兴，国废家废。）请深思！”殷浩就职。

    6夏季，四月，己酉朔（初一），发生日食。

    7五月，丙戌（初九），西平忠成公张骏去世。属官上世子张重华为使持节、大都督、太尉、护羌校尉、凉州牧、西平公、假凉王；在境内大赦；尊嫡母严氏为太王太后，母马氏为王太后。

    8后赵中黄门严生厌恶尚书朱轨，逢久雨，严生诬陷朱轨不修道路，又诽谤朝政，后赵王石虎囚禁朱轨。蒲洪劝谏：“陛下已有襄国、邺宫，又修长安、洛阳宫殿，将用什么！造猎车千辆，围数千里养禽兽，夺人妻女十多万充实后宫，（胡三省注：事见上年。）圣帝明王的作为，难道如此！现在又因道路不修，想杀尚书。陛下德政不修，天降大雨，七十天才停。停雨才两天，即使有鬼兵百万，也不能除道路泥泞，何况人呢！政刑如此，如何面对天下，面对后代！希望停止劳役，废除苑囿，放出宫女，赦免朱轨，以顺民心。”石虎虽不悦，也不怪罪，为此停止长安、洛阳劳役，但最终杀朱轨。又立私论朝政之法，允许吏告君，奴告主。公卿以下，朝见时以目相视，不敢再往来交谈。

    9后赵将军王擢攻打张重华，袭击武街（今甘肃临洮东），擒获护军曹权、胡宣，（胡三省注：张骏设五屯护军，武街是其一，在陇西。《水经注》：狄道县西南有武街城。《晋志》，惠帝分陇西立狄道郡，又立武街县属之。）迁徙七千多户到雍州。凉州刺史麻秋、（胡三省注：后赵派麻秋攻凉州，故授刺史。）将军孙伏都攻打金城（今甘肃兰州），太守张冲请求投降，凉州震动。

    张重华征发境内全部军队，派征南将军裴恒率兵抵御后赵；裴恒在广武（今甘肃永登）扎营，（胡三省注：张寔分金城的令居、枝阳二县，又立永登县，合三县立广武郡。《水经注》，广武城在枝阳县西。《五代志》，武威郡允吾县，后魏置，称广武。刘昫说：唐兰州广武县，汉枝阳县地。）久不交战。凉州司马张耽对张重华说：“国家存亡在兵，兵胜败在将。现在议举将，多推旧人。韩信被举，不是因旧德。（胡三省注：举韩信见九卷汉高帝元年。）明主举贤，不拘一格，才能胜任，就授大事。现在强敌在境，诸将不进，人心恐惧。主簿谢艾，文武双全，可用来抵御后赵。”张重华召谢艾，问策略；谢艾请求七千兵，必破后赵回报。张重华任谢艾为中坚将军，给五千步骑，让他攻麻秋。谢艾率兵出振武，夜有二枭在牙帐鸣叫，谢艾说：“六博得枭者胜；（胡三省注：博戏的采名有枭。博走恶道，故以枭为采。）现在枭鸣牙帐，是克敌之兆。”进军与后赵交战，大败敌军，斩首五千级。张重华封谢艾为福禄伯。（胡三省注：福禄县，自汉属酒泉郡。宋白说：肃州福禄县，周、隋为乐涫县；武德改为福禄，取汉旧名。）

    麻秋攻克金城时，县令敦煌人车济不投降，伏剑而死。（胡三省注：县令指金城县令。）麻秋又攻大夏（今甘肃广河），（胡三省注：大夏县，汉属陇西郡；张轨分属晋兴郡，后又分置大夏郡。《水经注》，大夏县故城在枹罕县西南，北临洮水。刘昫说：河州大夏县，汉古县，取县西大夏水为名。）护军梁式抓太守宋晏，献城降麻秋，麻秋派宋晏写信诱宛戍都尉敦煌人宋矩，宋矩说：“为人臣，功不成，唯有死节。”先杀妻子后自刎。麻秋说：“都是义士。”收葬他们。

    10冬季，汉太保李奕从晋寿（今四川广元）起兵反叛，蜀人多响应，部众数万。汉主李势登城拒战，（胡三省注：当时李奕兵进逼成都。）李奕单骑冲门，门兵射箭杀死他，部众溃散。李势在境内大赦，改元嘉宁。

    李势骄淫，不恤国事，常居宫中，少接公卿，疏远旧臣，信任左右，谗言谄媚盛行，刑罚苛滥，因此内外离心。蜀地原本无獠人，（胡三省注：西南夷名。《北史》说：獠是南蛮别种，散居邛、笮川洞山谷，种类多。无氏族之别，无名字，所生子女以长幼称呼，丈夫称“阿暮”“阿段”，妇人称“阿夷”“阿等”之类。）到这时才从山出，自巴西（今四川阆中）至犍为（今四川彭山）、梓潼（今四川梓潼），布满山谷十多万落，不可控制，成为大患；加上饥荒，四境萧条。

    11安西将军桓温将伐汉，将佐都认为不可。江夏相袁乔劝谏：“经略大事，本非凡人所能理解，智者心中有数，不必等众人同意。现在天下祸患，只有胡、蜀二寇，蜀虽险固，比胡弱，要除祸患，应先易后难。李势无道，臣民不归附，且恃险远，不备战。应率一万精兵轻装急进，等他察觉，我已出险要，可一战擒获。蜀地富饶，户口众多，诸葛武侯用它抗衡中原，（胡三省注：诸葛亮谥忠武侯。）若能占据，是国家大利。议论者担心大军西去，胡必窥伺，这似是而非。胡闻我万里远征，会认为国内有备，必不敢动；即使侵扰，沿江诸军足以抵御，必无忧。”桓温听从。袁乔是袁瓌之子。（胡三省注：袁瓌见九十五卷成帝咸康三年。）

    十一月，辛未（初五日），桓温率益州刺史周抚、南郡太守谯王司马无忌伐汉，上表后立即出发；委托安西长史范汪处理留守事务，加周抚都督梁州四郡诸军事；（胡三省注：梁州四郡是涪陵、巴东、巴西、巴郡。）派袁乔率二千人为前锋。

    朝廷因蜀道险远，桓温兵少深入，都担忧，只有刘惔认为必克。有人问原因，刘惔说：“从博戏可知。桓温是高手，没有把握不会行动。只恐克蜀之后，桓温终将专权朝廷。”

    永和三年（丁未，347年）

    1春季，二月，桓温军至青衣（今四川名山北）。（胡三省注：青衣县，汉属蜀郡；后汉顺帝阳嘉二年更名汉嘉；蜀立汉嘉郡。刘昫说：眉州青神县临青衣江，西魏置青衣县。青衣水出卢山徼外，东北流至武阳入江。杜佑说：嘉州是故夜郎国，汉武开置犍为郡，治龙游县，是汉青衣道，在大江、青衣二水交汇处。）汉主李势大发兵，派叔父右卫将军李福、堂兄镇南将军李权、前将军昝坚等率领，自山阳（今四川乐山北）赴合水（今四川乐山东）。（胡三省注：山阳在岷江以北，峨眉山南。《水经注》：江水东南过犍为武阳县，青衣水、沫水从西南来合注。合水当在此地。）诸将想在江南设伏待晋兵，昝坚不听，率兵自江北鸳鸯碕（今四川乐山北）渡向犍为。（胡三省注：犍为，唐嘉州犍为县，在州东南。）

    三月，桓温至彭模（今四川彭山）；（胡三省注：彭模即汉犍为郡武阳县的彭亡聚，岑彭死处。《水经注》：江水自武阳东至彭亡聚，称平模水，也称外水。平模距成都二百里，在今眉州彭山县。）议者想分两军，异道并进，分散汉兵势力。袁乔说：“现在孤军深入万里，胜则大功成，不胜则无遗类，应合力一战取胜。若分军，众心不一，万一偏败，（胡三省注：偏败指两路并进，一军败。）大事完了。不如全军前进，弃釜甑，带三日粮，以示死战，必胜。”桓温听从。留参军孙盛、周楚率弱兵守辎重，桓温自率步兵直指成都。周楚是周抚之子。

    李福进攻彭模，孙盛等奋力反击，击退他。桓温前进，遇李权，三战三胜，汉兵散逃归成都，镇军将军李位都迎降桓温。昝坚到犍为，才知与桓温异路，返回，自沙头津（今四川乐山北）渡江，等赶到，桓温已在成都十里陌驻军，昝坚部众溃散。

    李势倾巢出战于成都笮桥（今四川成都西南），（胡三省注：《水经注》：万里桥西有夷桥，也称笮桥。）桓温前锋失利，参军龚护战死，箭射及桓温马首。众惧欲退，而鼓吏误鸣进鼓；（胡三省注：擂鼓进军称进鼓。）袁乔拔剑督士卒力战，大败汉军。桓温乘胜长驱至成都，纵火烧城门。汉人惶恐，无斗志。李势夜开东门逃，至葭萌（今四川广元），派散骑常侍王幼送降文给桓温，自称“略阳李势叩首死罪，”（胡三省注：李氏先从巴西迁略阳。）不久用囚车自缚至军门。桓温解缚焚棺，送李势及宗室十余人至建康；举用汉司空谯献之等为参佐，表彰贤善，蜀人喜悦。

    2日南太守夏侯览贪婪放纵，侵害胡商，又征调船材，称要讨伐，因此各国愤恨。林邑王文攻陷日南（今越南广治），将士死五六千，杀夏侯览，以尸祭天；传檄交州刺史朱蕃，请求以郡北横山（今越南广平北）为界。（胡三省注：今邕州南界有横山，横截江河，我朝设横山寨及买马场。按刘昫《旧唐志》，汉武开百越，在交址郡南三千里置日南郡，治朱吾。林邑即汉日南郡象林县，在郡南界四百里。后汉中原丧乱，象林人区连杀县令，自称林邑王。邕州渡海至交趾，交趾三千里至日南。此横山在日南郡北界，非今邕州横山。）文离去后，朱蕃派督护刘雄戍守日南。

    3汉旧尚书仆射王誓、镇东将军邓定、平南将军王润、将军隗文等都起兵反叛，各有部众万余。桓温自攻邓定，派袁乔攻隗文，都击败他们。桓温命益州刺史周抚镇彭模，斩王誓、王润。桓温留成都三十日，整军还江陵。（胡三省注：《左传》说：入而整军。杜预注：振是整，旅是众。）李势至建康，封归义侯。夏季，四月，丁巳（二十九日），邓定、隗文等入据成都，征虏将军杨谦弃涪城，退保德阳（今四川遂宁）。

    4后赵凉州刺史麻秋攻枹罕（今甘肃临夏）。（胡三省注：晋昌太守郎坦认为城大难守，（胡三省注：惠帝分敦煌、酒泉为晋昌郡。枹罕县，前汉属金城郡，后汉属陇西郡，张轨分属晋兴郡。《水经注》：晋昌川在湟中浩亹县西南。刘昫说：晋昌郡是汉寘安县地；唐为晋昌县，瓜州治所。）想弃外城。武成太守张悛说：（胡三省注：武成郡也是张氏设置。）“弃外城会动摇众心，大事完了。”宁戎校尉张璩听从张悛，固守大城。（胡三省注：宁戎校尉也是张氏设置。郎坦、张悛以各郡太守随张璩守枹罕。）麻秋率八万部众围数重壕沟，云梯地道，多路并进；（胡三省注：地突是挖地道突出城中。）城中抵御，麻秋部众死数万。后赵王石虎又派将军刘浑等率步骑二万会合。郎坦恨意见不被采纳，教军士李嘉暗中引后赵兵千余人登城；张璩督诸将力战，杀二百余人，后赵兵退。张璩烧其攻具，麻秋退保大夏（今甘肃广河）。

    石虎以中书监石宁为征西将军，率并、司州兵二万多为麻秋后援。张重华将宋秦等率二万户降后赵。张重华以谢艾为使持节、军师将军，率三万步骑进军临河（今甘肃临夏东）。谢艾乘轻车，戴白帽，鸣鼓而行。麻秋望见，怒说：“谢艾年少书生，如此装束，轻视我，”命黑矟龙骧三千人驰击；谢艾左右惊扰。有人劝谢艾乘马，谢艾不听，下车，坐胡床，（胡三省注：胡床即今交椅。孔颖达说：今之交床，本自虏来，隋因谶有胡字，改名交床。）指挥部署，后赵人以为有伏兵，惧不敢进。别将张瑁从间道截后赵军后，后赵军退，谢艾乘势进击，大败敌军，斩其将杜勋、汲鱼，获首虏一万三千级，麻秋单骑奔大夏。

    五月，麻秋与石宁又率十二万部众屯驻河南（今甘肃兰州黄河以南），刘宁、王擢攻略晋兴（今青海民和）、广武（今甘肃永登）、武街（今甘肃临洮东），（胡三省注：张轨分西平界置晋兴郡。）至曲柳（今甘肃永登西南）。张重华派将军牛旋抵御，退守枹罕，姑臧（今甘肃武威）大震。张重华想亲征，谢艾坚决劝谏。别驾从事索遐说：“君主是国家的镇石，不可轻动。”于是以谢艾为使持节、都督征讨诸军事、行卫将军，索遐为军正将军，（胡三省注：古有军正。《黄帝法》说：正不属将军，将军有罪上报。是军中执法官。张氏以此为将军号。）率二万步骑抵御。别将杨康在沙阜（今甘肃临夏西）击败刘宁，刘宁退屯金城。

    5六月，辛酉（初四），大赦天下。

    6秋季，七月，林邑又陷日南，杀督护刘雄。

    7隗文、邓定等立旧国师范长生之子范贲为帝，（胡三省注：李雄以范长生为国师。）以妖异惑众，蜀人多归附。

    8后赵王石虎又派征西将军孙伏都、将军刘浑率二万步骑会合麻秋军，长驱渡河，击张重华，于是在长最（今甘肃永登南）筑城。（胡三省注：长最是地名，在金城河北。）谢艾誓师，有风吹旌旗东南指，索遐说：“风是号令，今旌旗指敌，是天助。”（胡三省注：《风云气候杂占》说：风不斜吹，旌旗随风扬举，或向敌，终日进军有功，是胜兆。）谢艾驻军神鸟（今甘肃武威南），王擢与谢艾前锋战，败，逃回河南。八月，戊午（初三），谢艾进击麻秋，大破之，麻秋逃归金城。石虎闻知，叹说：“我以偏师定九州，今以九州之力困于枹罕，彼有人才，不可图！”谢艾返回，讨伐叛虏斯骨真等万余落，都平定。

    9后赵王石虎占据十州之地，（胡三省注：幽、并、冀、司、豫、兖、青、徐、雍、秦十州。）聚敛金帛，及外国所献珍异，府库财物不可胜数；还不满足，尽掘前代陵墓，取其金宝。

    僧人吴进对石虎说：（胡三省注：袁宏《汉记》说：沙门即汉言息，息欲归无为。）“胡运将衰，晋将复兴，应苦役晋人以压制其气。”石虎使尚书张群征发近郡男女十六万，车十万辆，运土筑华林苑及长墙于邺北，广袤数十里。申钟、石璞、赵揽等上疏陈说天文错乱，百姓凋敝。石虎大怒说：“若苑墙早上建成，我晚上死也无恨。”催张群用烛夜作；暴风大雨，死者数万人。郡国先后送苍麟十六，白鹿七，石虎命司虞张曷柱调驯驾芝盖，（胡三省注：《晋·职官志》，太仆属官有典虞都尉，后赵司虞即此官。张曷柱是人姓名。芝盖是盖作瑞芝形。）大朝会时列于殿庭。

    九月，命太子石宣出祈山川，趁机游猎。石宣乘大辂，羽葆华盖，建天子旌旗，十六军戎卒十八万从金明门（今河北临漳西）出，（胡三省注：《水经注》，邺城有七门：南曰凤阳门，中曰中阳门，次曰广阳门，东曰建春门，北曰广德门，次曰厩门，西曰西明门，即金明门。）石虎从后宫登陵霄观眺望，笑说：“我家父子如此，除非天崩地陷，何愁之有！只抱子弄孙，终日为乐。”

    石宣所到之处，列人围猎，四面各百里，驱禽兽，至暮都集其所，使文武跪立，重重包围，火炬如昼，命百余名劲骑驰射其中，石宣与姬妾乘辇观看，兽尽才止。有时兽逃脱，围守者，有爵的夺马，步行一日，无爵的鞭打一百。士卒饥冻死者万余人，所过三州十五郡，物资储备无存。（胡三省注：以下文石韬出征看，石宣所过三州是司、兖、豫。）

    石虎又命秦公石韬继出，自并州至秦、雍也如此。石宣怒其与己匹敌，更嫉恨。宦官赵生得宠于石宣，不被石韬宠信，暗中劝石宣除石韬，于是开始有杀石韬之谋。

    10后赵麻秋又袭击张重华将张瑁，败之，（胡三省注：据《载记》，张瑁当时屯驻河陕。）斩首三千余级。枹罕护军李逵率七千部众降后赵，自河以南，氐、羌都归附后赵。（胡三省注：后赵强凉州弱，凉州虽数胜，人心随强弱向背，何况有张瑁之败！）

    11冬季，十月，乙丑（十一日），派侍御史俞归至凉州，授张重华为侍中、大都督、督陇右、关中诸军事、大将军、凉州刺史、西平公。俞归至姑臧，张重华想称凉王，不肯受诏，派亲信沈猛私对俞归说：“主公世代为晋忠臣，（胡三省注：奕世即累代。）现在竟不如鲜卑，为何？（胡三省注：朝廷封慕容皝为燕王，而主公才为大将军，如何褒奖忠贤！）明台应发文书，共同劝州主为凉王。（胡三省注：俞归为侍御史，因使命称明台。移指移文。）人臣出使，若利社稷，可专断。”俞归说：“您失言！古代，列国大夫互称吾子。（胡三省注：《仪礼注》说：子是男子美称。称吾子是相亲之辞。）三代之王，爵贵莫过于上公；（胡三省注：三代封建，列爵五等：公、侯、伯、子、男；上公九命为伯。）周衰，吴始僭号称王，诸侯不非议，因以蛮夷看待；若齐、鲁称王，诸侯岂不四面围攻！汉高祖封韩、彭为王，不久诛灭，是权宜之计，非厚待。圣上因贵公忠贤，故爵以上公，任方伯，宠荣至极，岂是鲜卑夷狄可比！且我听说，功有大小，赏有重轻。现在贵公刚继位就为王，（胡三省注：说张重华刚继父位，对晋无功而求为王。）若率河右之众，东平胡、羯，修复陵庙，迎天子返洛阳，将如何加赏？”张重华于是停止。

    12武都氐王杨初遣使称藩，诏以杨初为使持节、征南将军、雍州刺史、仇池公。

    13十二月，振威护军萧敬文杀征虏将军杨谦，攻涪城，攻陷，自称益州牧；于是取巴西，通汉中。（胡三省注：振威护军是晋官。萧敬文因晋刚并蜀，又有范贲之乱，故趁机反叛。）



 第97章 晋纪二十

    起着雍涒滩（戊申，即公元348年），尽上章阉茂（庚戌，即公元350年），共三年。 孝宗穆皇帝上之下

    永和四年（戊申，公元348年）

    1夏季，四月，林邑国（古代国家，位于今越南中部）入侵九真郡（古郡名，治所在今越南清化省清化市西北）。由于林邑国已经两次攻破日南郡（古郡名，治所在今越南广治省东河市），所以进而入侵九真郡。（胡三省注：九真郡，唐代为爱州。）林邑军队杀害了九真郡十分之八九的官民。

    2后赵秦公石韬受到赵王石虎的宠爱，石虎想立他为太子，但因为太子石宣年长，一直犹豫不决。石宣曾经违背石虎的旨意，石虎发怒说：“我真后悔当初没有立石韬为太子！”石韬因此更加骄横，他在太尉府建造殿堂，命名为宣光殿，横梁长达九丈。石宣看到后，大怒，斩杀了工匠，截断横梁后离去（因为殿堂名称触犯了他的名字）。石韬发怒，把横梁增加到十丈。石宣听说后，对自己宠信的杨柸、牟成、赵生说：“这个凶恶的小子竟敢如此傲慢固执！你们如果能杀掉他，我进入西宫（石虎居住的宫殿）后，一定会把石韬的封国和采邑全部分封给你们。石韬死后，主上一定会亲临治丧，我趁机做大事（指弑君），没有不成功的。”杨柸等人答应了。

    秋季，八月，石韬夜里和下属在东明观（后赵在邺城东城上建立的观台，邺城在今河北临漳县西南）宴饮，随后在佛精舍（佛寺）留宿。（胡三省注：佛精舍，佛寺也。僧徒专精修行之地，故谓之精舍。）石宣派杨柸等人顺着猕猴梯（一种又小又长的梯子，人可以像猕猴一样攀爬上去）进入佛精舍，杀死石韬，留下刀箭后离去。第二天，石宣向石虎奏报石韬的死讯，石虎悲痛惊悸，气绝过去，过了很久才苏醒过来。石虎准备出宫亲临丧事，司空李农劝谏说：“杀害秦公石韬的人还不知道是谁，凶手就在京城，陛下的车驾不宜轻易出动。”石虎于是作罢，在太武殿布署重兵，举行哀悼仪式。石宣前往石韬的丧事现场，不哭，只是直说“呵呵”（笑声），让人掀开被子查看尸体，大笑着离去。石宣逮捕了大将军记室参军郑靖、尹武等人，准备把罪名推到他们身上。

    石虎怀疑是石宣杀了石韬，想召见他，又怕他不来，于是谎称他的母亲杜后因哀伤过度而病危。石宣没有想到自己被怀疑，入宫到中宫探望，于是被石虎留住。建兴郡（后赵所置，治所在今河北邢台市西南）人史科知道石宣的阴谋，向石虎告发了。（胡三省注：《魏土地记》说：建兴郡治所在阳阿县；阳阿县，汉代属上党郡。魏收《志》说：慕容永分上党置建兴郡。但这不是石赵所置的建兴郡。《水经注》说：田融说后赵在广州城内设立建兴郡，应该就是这个。）石虎派人逮捕杨柸、牟成，他们都逃跑了；抓获了赵生，审问后，赵生全部招供。石虎更加悲痛愤怒，把石宣囚禁在席库（储存席子的仓库），用铁环穿过他的下巴锁住，取来杀害石韬的刀箭，舔上面的血迹，哀嚎声震动宫殿。佛图澄说：“石宣、石韬都是陛下的儿子，如今因为石韬而杀石宣，这是加重祸患啊。陛下如果能施加仁慈宽恕，福运还能长久；如果一定要诛杀他，石宣将会化作彗星下来扫过邺宫。”石虎不听。石虎在邺城北面堆积柴草，在上面树立标杆，标杆顶端安装辘轳，穿上绳子，把梯子靠在柴堆上，把石宣送到下面。让石韬宠信的宦官郝稚、刘霸拔掉石宣的头发，抽出他的舌头，牵着他登上梯子；郝稚用绳子穿过石宣的下巴，用辘轳把他绞上去。刘霸砍断石宣的手脚，挖出眼睛，剖开肚子，使他像石韬受伤的样子。然后在四面放火，火焰冲天。石虎带着昭仪以下数千人登上中台（三台中的中台，即铜爵台，在今河北临漳县三台村）观看。大火熄灭后，把灰烬分别撒在邺城各个城门的交通路口（纵横交错的道路）。石虎还杀死了石宣的妻子儿女九人。石宣的小儿子才几岁，石虎一向疼爱他，抱着他哭泣，想赦免他，但大臣们不答应，就从石虎怀里把孩子夺过来杀死；孩子拉着石虎的衣服大声哭喊，以至于把衣服带子都扯断了，石虎因此生病。又废黜石宣的母亲杜后为平民。诛杀了东宫的四率（东宫有左、右、前、后四率，负责护卫东宫）以下三百人，宦官五十人，都处以车裂、肢解之刑，把尸体扔到漳水中。把东宫改作猪圈牛栏。东宫的卫士十多万人都被贬谪到凉州（后赵未实际控制凉州，在金城郡，今甘肃兰州附近设置凉州，此处指戍守凉州边境）。（胡三省注：这为后来高力督梁犊叛乱埋下伏笔。）此前，散骑常侍赵揽对石虎说：“宫中将会有变故，应该防备。”等到石宣杀石韬，石虎怀疑赵揽知道却不报告，也把他杀了。（胡三省注：这说明赵揽在猜忌残暴的朝廷谈论天象，从而招致灾祸。）

    3朝廷评议平定蜀地的功劳，想把豫章郡（治所在今江西南昌市）封给桓温。尚书左丞荀蕤说：“如果桓温再平定黄河、洛水流域，那将用什么来赏赐他呢？”于是加封桓温为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封临贺郡公（临贺郡，治所在今广西贺州市东南）；加封谯王司马无忌为前将军；袁乔为龙骧将军，封湘西伯。荀蕤是荀崧的儿子。（胡三省注：荀崧是荀藩的弟弟；永嘉之乱时，一起在密县建立行台；建兴初年，又曾镇守宛城，今河南南阳市。）桓温平定蜀地后，威名大振，朝廷对他既畏惧又忌惮。会稽王司马昱因为扬州刺史殷浩有盛名，朝野都推崇佩服他，就把他当作心腹，让他参与总揽朝廷大权，想用来对抗桓温；从此，殷浩与桓温逐渐相互猜疑，产生二心。（胡三省注：这为后来桓温废黜殷浩、胁迫朝廷埋下伏笔。）

    殷浩因为征北长史荀羡、前江州刺史王羲之向来有好名声，就提拔荀羡为吴国内史（吴国，治所在今江苏苏州市），王羲之为护军将军，作为自己的羽翼。荀羡是荀蕤的弟弟；王羲之是王导的侄子。王羲之认为朝廷内外协调和睦，国家才能安定，劝殷浩和荀羡不应该与桓温结怨；殷浩不听。

    4燕王慕容皝生病，召见世子慕容儁，嘱咐他说：“如今中原还没有平定，正需要依靠贤能杰出的人来处理世事。慕容恪智勇双全，才能可以担当重任，你要委托他大事，来完成我的志向！”又说：“阳士秋（阳骛，字士秋）品行高洁，忠诚干练，坚贞可靠，可以托付大事，你要善待他！”九月，丙申日，慕容皝去世，享年五十二岁。

    5赵王石虎商议立太子；太尉张举说：“燕公石斌有军事谋略，彭城公石遵有文德，全凭陛下选择。”石虎说：“你的话正好符合我的心意。”戎昭将军张豺说：（胡三省注：《载记》说：石虎设置左右戎昭、曜武将军，地位在左右卫将军之上。）“燕公的母亲出身低贱，又曾有过错（指石斌想杀张贺度之事，见九十六卷成帝咸康六年）；彭城公的母亲先前因为太子石邃的事情被废（石遵与石邃同母，郑氏被废见九十五卷成帝咸和四年）。如今立他为太子，我担心他不能消除怨恨，陛下应该仔细考虑！”当初，石虎攻下上邽（今甘肃天水市）时，（胡三省注：见九十四卷成帝咸和四年。）张豺俘获前赵主刘曜的小女儿安定公主，她容貌极美，张豺把她献给石虎，石虎宠爱她，生下齐公石世。张豺因为石虎年老多病，想立石世为继承人，希望刘氏成为太后，自己得以辅政，于是劝石虎说：“陛下两次立太子，他们的母亲都出身歌舞艺人，身份低贱，所以祸乱不断；如今应该选择母亲尊贵、儿子孝顺的立为太子。”石虎说：“你别再说了，我知道太子该立谁了。”石虎又和大臣们在东堂商议，说：“我想用三斛纯灰来洗涤自己的肠子，为什么专门生下凶恶的儿子，年龄超过二十岁就想杀父亲！如今石世刚十岁，等他二十岁时，我已经年老多病了。”于是和张举、李农定下主意，命令公卿上书请求立石世为太子。大司农曹莫不肯署名，石虎让张豺问他原因，曹莫叩头说：“天下是重要的宝器，不应该立年幼的人，所以不敢署名。”石虎说：“曹莫是忠臣，但不理解我的心意；张举、李农知道我的心意，可以让他们开导他。”于是立石世为太子，以刘昭仪为皇后。（胡三省注：石虎父子相互残杀，废长立幼，上天将要借冉闵之手消灭他的宗族。）

    6冬季，十一月，甲辰日，安葬燕文明王慕容皝。（胡三省注：慕容皝谥号为文明。）世子慕容儁即位，在境内大赦；派使者到建康（今江苏南京）报告丧事。任命弟弟慕容交为左贤王，左长史阳骛为郎中令。

    7十二月，任命左光禄大夫、领司徒、录尚书事蔡谟为侍中、司徒。蔡谟上疏坚决辞让，对亲信说：“我如果担任司徒，将会被后代耻笑，从道义上讲不敢接受。”

    五年（己酉、三四九）

    1春季，正月，辛未朔日，大赦天下。

    2赵王石虎即皇帝位，（胡三省注：石虎在成帝咸康三年即天王位，现在即皇帝位。）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太宁；各个儿子都进爵为王。

    先前东宫的高力（石宣挑选的力大善战的卫士）等一万多人被贬谪戍守凉州，（胡三省注：石宣挑选力大的士兵保卫东宫，号称高力，设置督将统领他们。）走到雍城（今陕西凤翔县南），既不在赦免之列，石虎又命令雍州刺史张茂押送他们，张茂夺走他们的马匹，让他们步行推着鹿车（一种窄小的车子，仅能容纳一人，因车身窄小如鹿而得名），把粮食送到戍守之地。高力督定阳（定阳县，汉代属上郡，今陕西延安东南）人梁犊趁着众人的怨恨，谋划叛乱返回东方，众人听说后，都跳跃鼓掌，大声呼喊。梁犊于是自称晋征东大将军，率领众人攻下下辨（今甘肃成县西）。安西将军刘宁从安定郡（治所在今甘肃镇原县东南）出兵攻击，被梁犊打败。高力们都力大善射，一人能抵挡十多人，虽然没有兵器铠甲，抢夺百姓的斧头，安上一丈长的斧柄，作战时勇猛如神，所到之处，敌军崩溃；戍守的士兵都追随他们，攻陷郡县，杀死长官、郡守、县令。他们长驱直入向东进军，到达长安（今陕西西安）时，部众已达十万人。乐平王石苞率领全部精锐部队抵抗，一战就被打败。梁犊于是向东出潼关（今陕西潼关县北），进军直逼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后赵主石虎任命李农为大都督、行大将军事，统领衞军将军张贺度等人的步兵、骑兵十万人讨伐梁犊，双方在新安（今河南新安县）交战，李农等人大败；在洛阳交战，又战败，退守成皋（今河南荥阳汜水镇西）。

    梁犊于是向东攻掠荥阳郡（治所在今河南荥阳市东北）、陈留郡（治所在今河南开封市东南）等地。石虎非常恐惧，任命燕王石斌为大都督，统领冠军大将军姚弋仲、车骑将军蒲洪等人讨伐梁犊。姚弋仲率领他的部众八千多人到达邺城（今河北临漳县西南），（胡三省注：从滠头，今河北枣强县东北到达邺城。）请求拜见石虎。石虎生病，没有见他，把他带到领军省（领军将军办公的地方），赏赐给他自己吃的食物。姚弋仲发怒，不吃，说：“主上召我来攻打贼寇，应该当面授予策略，我难道是为了食物来的吗！况且主上不见我，我怎么知道他是死是活呢？”石虎勉强支撑病体见他，姚弋仲责备石虎说：“儿子死了，很忧愁吗，为什么生病？儿子小时候不选择好人教导他，以至于叛逆；既然叛逆就该诛杀，又有什么可忧愁的呢！况且你病了很久，立的儿子年幼，（胡三省注：指太子石世。）你如果不能痊愈，天下必定大乱，应当先忧虑这个，不要忧虑贼寇！梁犊等人走投无路想回家，聚集在一起当强盗，所过之处残暴肆虐，能有什么作为！我老羌为你一举消灭他们！”姚弋仲性格耿直，对人不论贵贱都称“你”，石虎也不责怪他。（胡三省注：以石虎的猜忌残暴却能容忍姚弋仲的耿直，是因为他说得有理且切中要害；如果只是耿直却不切实际，大概难以免祸。）在座位上授予姚弋仲使持节、征西大将军，赏赐铠甲、马匹。姚弋仲说：“你看我老羌能打败贼寇吗？”于是穿上铠甲跨上战马在庭院中，接着策马向南奔驰，不辞而别。随后和石斌等人在荥阳攻打梁犊，大败敌军，斩杀梁犊后返回，讨伐他的余党，全部消灭。石虎命令姚弋仲可以佩剑穿鞋上殿，入朝不必小步快走，进封西平郡公（西平郡，治所在今青海西宁）；蒲洪为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都督雍·秦州诸军事、雍州刺史，进封略阳郡公（略阳郡，治所在今甘肃秦安县东南）。

    3始平郡（治所在今陕西兴平市东南）人马勖聚集部众，自称将军，后赵乐平王石苞讨伐消灭了他，诛杀三千多家。（胡三省注：汉平陵县，晋改为始平，有马嵬故城，今陕西兴平市西马嵬坡。）

    4夏季，四月，益州刺史周抚、龙骧将军朱焘攻打范贲，将他斩杀，益州平定。（胡三省注：范贲叛乱始于上卷永和三年。）

    5朝廷下诏派谒者陈沈出使前燕，任命慕容儁为使持节、侍中、大都督、督河北诸军事、幽·平二州牧、大将军、大单于、燕王。（胡三省注：《慕容儁载记》说，“幽、冀、并、平四州牧。”这里依从《晋帝纪》。）

    6桓温派督护滕畯率领交州、广州的军队在卢容（卢容县，属日南郡，今越南顺化附近）攻打林邑王文，被王文打败，退守九真郡。

    7乙卯日，赵王石虎病重，任命彭城王石遵为大将军，镇守关右；燕王石斌为丞相，录尚书事；张豺为镇衞大将军、领军将军、吏部尚书；（胡三省注：刘聪设置十六大将军，镇衞是其中之一。石虎设置镇衞将军，在车骑将军之上；现在以张豺为镇衞大将军，是提高他的名号。领军将军掌握兵权，吏部尚书掌管官吏选拔，这样文武大权都交给张豺了。）共同接受遗诏辅政。

    刘皇后讨厌石斌辅政，担心对太子不利，和张豺谋划除掉他。石斌当时在襄国（今河北邢台市），刘皇后派使者欺骗石斌说：“主上的病已经逐渐好转，大王需要的猎人，可以稍等一下。”石斌向来喜欢打猎、嗜酒，于是留下打猎，并且放纵饮酒。刘皇后和张豺趁机假传诏令，称石斌没有忠孝之心，免去他的官职，让他回到府第，派张豺的弟弟张雄率领龙腾卫士五百人看守他。（胡三省注：这是石虎幽禁石宏的老办法，张豺跟着使用，不是石虎教的吗！石斌也是平庸的人罢了，君父病重，征召他接受遗命辅政，即使石虎病情稍好，也应该连夜赶路；却酣饮纵猎，他的见识如此低下！就算得到权力，弟弟们也会拧住他的胳膊夺走权力。张举说他有军事谋略，是胡说！）

    乙丑日，石遵从幽州（治所在今北京西南）到达邺城，石虎命令他在朝堂接受拜礼，配给三万禁兵派他前往镇守之地，石遵哭泣着离去。当天，石虎的病情稍有好转，问：“石遵到了吗？”左右的人回答说：“已经离开很久了。”石虎说：“遗憾没能见到他！”

    石虎来到西阁（太武殿的西阁），龙腾中郎二百多人列队拜倒在面前，石虎问：“你们有什么请求？”都回答说：“陛下身体不安，应该让燕王石斌入宫住宿护卫，掌管兵马。”有人说：“请求立他为皇太子。”石虎说：“燕王不在宫内吗？召他来！”左右的人说：“燕王因饮酒生病，不能前来。”石虎说：“赶紧用辇车迎接他来，我要把玉玺绶带交给她！”左右的人最终没有行动。（胡三省注：左右的人都依附刘皇后母子，所以最终没有去召石斌。）不久，石虎因昏迷眩晕进入内宫。张豺派张雄假传诏令杀死石斌。（胡三省注：杀石斌想以此统一人心，怎知已经有人怂恿石遵入宫继位。）

    戊辰日，刘皇后又假传诏令，任命张豺为太保、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按照霍光的旧例。（胡三省注：像霍光辅政那样。）侍中徐统叹息说：“祸乱将要发生了，我不打算参与其中。”服毒而死。

    己巳日，石虎去世，太子石世即位，尊刘皇后为皇太后。刘太后临朝听政，任命张豺为丞相；张豺辞让不接受，请求任命彭城王石遵、义阳王石鉴为左右丞相，以安抚他们，刘太后听从了。

    张豺和太尉张举谋划诛杀司空李农，张举向来和李农友好，秘密告诉了李农；李农逃到广宗（今河北广宗县），率领乞活军（胡三省注：李恽、田徽的余部，自永嘉以来屯聚在上白）数万家防守上白（今河北威县东北）。刘太后派张举统领宿衞军队包围他。张豺任命张离为镇军大将军，监中外诸军事，作为自己的副手。

    彭城王石遵从幽州到达河内郡（治所在今河南沁阳市），听说石虎去世；姚弋仲、蒲洪、刘宁以及征虏将军石闵、武衞将军王鸾等人讨伐梁犊返回，在李城（今河南温县东）遇到石遵，共同劝石遵说：“殿下年长且贤明，先帝也有意以殿下为继承人；（胡三省注：指石虎想听从张举的话。）只是因为晚年昏聩糊涂，被张豺欺骗。如今女主临朝，奸臣掌权，上白的包围还没解除，京城的宿衞空虚，殿下如果声讨张豺的罪行，击鼓进军讨伐他，谁会不打开城门，倒戈迎接殿下呢！”石遵听从了他们的建议。

    五月，石遵从李城起兵，返回直奔邺城，洛州刺史刘国率领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的部众前往会合。檄文传到邺城，张豺非常恐惧，急忙召回包围上白的军队。丙戌日，石遵的军队驻扎在荡阴（今河南汤阴县），士兵九万人，石闵为前锋。（胡三省注：张豺将要出兵抵抗。）邺城的老臣、羯族士兵都说：“彭城王前来奔丧，我们应该出城迎接，不能为张豺守城！”（胡三省注：《方言》说：耆，就是长；《说文解字》说：老；《左传注》说：强；《礼记音义》说：至，指到了老年。羯士，是石氏的同族。）他们翻墙出城，张豺斩杀他们，也不能阻止。张离也率领龙腾卫士二千，打开城门迎接石遵。刘太后恐惧，召张豺入宫，对着他悲伤哭泣说：“先帝的棺材还没安葬，而灾祸就到了这种地步！如今继位的儿子年幼，托付给将军；将军打算怎么办？想给石遵加授重要职位，能平息祸乱吗？”张豺惶恐害怕，不知该怎么办，只说“是是”。于是下诏，任命石遵为丞相，领大司马、大都督、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加黄钺、九锡。己丑日，石遵到达安阳亭（安阳县，属魏郡，今河南安阳市附近的都亭），张豺害怕，出城迎接，石遵命令拘捕他。庚寅日，石遵穿上铠甲，炫耀兵力，从凤阳门进入邺城，登上太武前殿，捶胸顿足，极尽哀伤，然后退到东阁（太武殿的东阁）。在平乐市（邺城的市场，今河北临漳县境内）斩杀张豺，灭他三族。假传刘太后的命令说：“继位的儿子年幼，是先帝因私人恩情所授，皇业至关重要，不是他能承担的；应该由石遵继位。”于是石遵即位，大赦天下，解除对下白的包围。辛卯日，封石世为谯王，（胡三省注：《载记》说：石世共在位三十三天。）废黜刘太后为太妃；（胡三省注：《考异》说：《晋春秋》及《十六国春秋钞》，都说废太后为昭仪。这里依从《载记》。《十六国春秋》及《载记》，又说石世在位三十三天。按四月己巳到五月庚寅，共二十二天。）不久把他们都杀了。

    李农前来认罪，石遵让他恢复职位。尊母亲郑氏为皇太后，（胡三省注：郑氏就是石邃的母亲。郑后被废见九十五卷成帝咸康三年。）立妃子张氏为皇后，已故燕王石斌的儿子石衍为皇太子。任命义阳王石鉴为侍中、太傅，沛王石冲为太保，乐平王石苞为大司马，汝阴王石琨为大将军，武兴公石闵为都督中外诸军事、辅国大将军。（胡三省注：这为石闵掌握兵权，消灭胡羯埋下伏笔。）

    甲午日，邺城中刮起暴风，拔起树木，雷电交加，冰雹大如盂和升。太武晖华殿发生火灾，以及各个门观楼阁都荡然无存，皇帝的车驾、服饰、器物，烧掉大半，（胡三省注：金属器物、乐器都烧光了，大火一个多月才熄灭。）

    当时沛王石冲镇守蓟城（今北京西南），听说石遵杀石世自立，对他的僚属说：“石世接受先帝的遗命，石遵擅自废黜并杀死他，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命令内外戒严，我将亲自讨伐他。”于是留下宁北将军沭坚戍守幽州，率领五万部众从蓟城南下，向燕、赵地区传发檄文，响应的人云集；到达常山郡（治所在今河北正定县南）时，部众达十多万人，驻扎在苑乡（今河北任县东北）；遇到石遵的赦书，石冲说：“都是我的弟弟；死去的不能追回，为什么还要相互残杀呢！我将要回去了。”他的部将陈暹说：“彭城王篡位弑君，自立为帝，罪过极大！大王虽然向北撤军，我将向南进军，等到平定京城，擒获彭城王，然后奉迎大王。”石冲于是又进军。石遵紧急派王擢送信劝谕石冲，石冲不听。石遵派武兴公石闵和李农率领十万精锐士兵讨伐他，双方在平棘（今河北赵县东南）交战，石冲的军队大败；在元氏（今河北元氏县西北）擒获石冲，赐他死；活埋他的士兵三万多人。

    武兴公石闵对石遵说：“蒲洪是杰出的人才；如今让他镇守关中，我担心秦、雍地区不再归国家所有。这虽然是先帝临终的命令，但陛下即位，自然应该改变计划。”石遵听从了他的建议，罢免蒲洪的都督职务，其余职位如前。蒲洪发怒，返回枋头（今河南浚县西南），派使者前来投降东晋。（胡三省注：蒲洪屯驻枋头，见八十五卷成帝咸和八年。）

    前燕平狄将军慕容霸向燕王慕容儁上书说：“石虎穷凶极恶，被上天抛弃，残余势力仅存，还自相残杀。如今中原百姓处境困苦，盼望得到仁爱救助，如果大军一进军，他们一定会放下武器投降。”北平太守（治所在今河北遵化市东）孙兴也上表说：“石氏大乱，应该趁机进取中原。”慕容儁因为刚遭父丧，不答应。慕容霸骑马赶到龙城（今辽宁朝阳市），对慕容儁说：“难以得到而容易失去的是时机。万一石氏衰弱后又复兴，或者有英雄占据他们已有的基业，（胡三省注：指中原或许有英雄乘乱夺取后赵，占据他们已有的资源。）岂止是失去这一大好机会，恐怕还会成为后患。”慕容儁说：“邺城虽然混乱，邓恒占据乐安（今河北乐亭县东北），兵力强盛，粮食充足，如今如果讨伐后赵，东路不能走，应该从卢龙塞（今河北迁西县北）进军；卢龙塞的山路险要狭窄，（胡三省注：《水经注》：濡水东南流经卢龙塞。塞道从无终县东出，渡濡水向林兰陉，东到清陉。卢龙的险要之处，山坡陡峭曲折，所以有九峥之名。）敌人居高临下截断要路，前后夹击，怎么办？”慕容霸说：“邓恒虽然想为石氏据守，但他的将士顾念家乡，人人怀有归心，如果大军兵临城下，他们自然会瓦解。我请求为殿下做前锋，从东面出兵徒河（今辽宁锦州市），暗中直奔令支（今河北迁安市西），出其不意，他们听说后，一定会震惊恐惧，最好的情况不过是闭门自守，差的就会弃城溃逃，哪有时间抵御我们呢！这样殿下就可以稳步前进，不再有阻碍了。”慕容儁犹豫不决，询问五材将军封奕，（胡三省注：前燕设置五材将军，大概取宋国子罕所说“天生五材，谁能去兵”的意思。）封奕回答说：“用兵之道，敌人强大就用智谋，敌人弱小就用气势。所以以大吞小，就像狼吃猪；以治代乱，就像太阳融化雪。大王从上代以来，积累德行和仁爱，兵力强盛，士兵精练。石虎极其残暴，死不瞑目，子孙争夺国家，上下混乱。中原的百姓，陷入苦难之中，伸长脖子踮起脚跟等待解救。大王如果举兵南进，先攻取蓟城，再直指邺城，宣扬威望德行，安抚遗民，他们谁不会扶老携幼来迎接大王；凶恶的党羽将会望风而溃，怎么能造成危害呢！”从事中郎黄泓说：如今太白星经天，岁星聚集在毕星北面，阴国（指北方国家）接受天命，这是必然的征兆，（胡三省注：《汉书·天文志》：太白星经天，天下变革，百姓更换君王。孟康注说：指从东出西，从西出东。太白是阴星，从东出应当在东方潜伏，从西出应当在西方潜伏，过午为经天。晋灼说：太阳是阳，日出则星隐没。白天出现在午位上是经天。岁星所在的国家，不可讨伐，可以讨伐别人。昴星、毕星之间是天街，北面是阴国。岁星聚集在毕星北面，表明阴国应当接受天命称王。）应该迅速出兵，以顺应天意。”折冲将军慕舆根说：“中原的百姓被石氏之乱所困，都想更换君主来摆脱水深火热的危急处境，这是千载难逢的时机，不能失去。自从武宣王（慕容廆，谥号武宣王）以来，招纳贤才，养育百姓，致力农耕，训练士兵，正是等待今天。如今时机到了却不夺取，还顾虑重重，难道是上天不想让天下平定吗，还是大王不想夺取天下呢？”慕容儁笑着听从了。任命慕容恪为辅国将军，慕容评为辅弼将军，左长史阳骛为辅义将军，称为“三辅”。（胡三省注：辅弼、辅义二将军的称号，也是当时创设的。）慕容霸为前锋都督、建锋将军，（胡三省注：建锋将军，也是创设的。）挑选二十多万精兵，操练军队，戒严备战，制定进取中原的计划。（胡三省注：《考异》说：《燕景昭纪》，集结军队在四月。当时石虎刚死，诸子还未争斗；《十六国春秋》在五月，所以依从。而《燕书》记载封奕、慕舆根的话，都指向冉闵。按这时冉闵还未篡夺后赵，大概是撰史者附会，所以删去。）

    8六月，把赵王石虎安葬在显原陵，庙号太祖。（胡三省注：谥号为武帝。）

    9桓温听说后赵大乱，出兵屯驻安陆（今湖北安陆市），派将领们经营北方。后赵扬州刺史王浃献出寿春（今安徽寿县）投降；西中郎将陈逵进军占据寿春。征北大将军褚裒上表请求讨伐后赵，（胡三省注：褚裒当时镇守京口，今江苏镇江。）当天戒严，直指泗口（古泗水入淮之口，今江苏淮阴市西南）。朝廷商议认为褚裒责任重大，不宜深入，应该先派偏师。（胡三省注：褚裒是太后的父亲，又镇守一方，所以说责任重大。）褚裒上奏说：“之前已经派前锋督护王颐之等人直接前往彭城（今江苏徐州市），后来派督护麋嶷进军占据下邳（今江苏邳州市西南），如今应该迅速出兵，以形成声势。”秋季，七月，加封褚裒为征讨大都督，督徐、兖、青、扬、豫五州诸军事。褚裒率领三万部众，直奔彭城，北方的士民投降归附的每天数以千计。

    朝廷内外都认为平定中原指日可待，光禄大夫蔡谟唯独对亲信说：“胡人灭亡确实是大喜事，但恐怕会给朝廷带来更多忧虑。”那人说：“为什么呢？”蔡谟说：“能顺应天意，抓住时机，把百姓从艰难困苦中拯救出来的，不是大圣人与英雄不能做到，其余的人不如估量自己的德行和力量。看今天的事情，恐怕不是当代贤能的人所能做到的，必然会经营分割地盘，使百姓疲惫来满足野心；（胡三省注：说必定不能长驱直入平定中原，势必需要根据所得之地分别屯兵戍守，划分境界防守，使百姓疲惫来满足他们的志向。一种说法是，指人的才能各有分量，收复中原不是当时人才所能办到的。经营超过自己的能力之外，就不能成功；壮年人苦于征战，老弱人困于运输，使百姓疲惫却不能成功。）不久后才略粗疏短浅，不能实现愿望，财物耗尽，力量衰竭，智慧和勇气都陷入困境，怎能不连累朝廷呢！”（胡三省注：后来殷浩失败，最终如蔡谟所料。）

    鲁郡（治所在今山东曲阜市）五百多家百姓一起起兵归附东晋，向褚裒求援，褚裒派部将王龛、李迈率领三千精锐士兵迎接他们。后赵南讨大都督李农率领二万骑兵和王龛等人在代陂交战，王龛等人大败，都被后赵俘获。八月，褚裒退到广陵（今江苏扬州市）屯驻。陈逵听说后，焚烧寿春的积蓄，毁坏城池逃回。褚裒上疏请求自我贬官，诏令不允许；命令褚裒返回镇守京口，解除他的征讨都督职务。当时黄河以北大乱，二十多万遗民渡过黄河想前来归附，恰逢褚裒已经返回，东晋的威势不能接应，他们都不能自救，几乎全部死亡。（胡三省注：《考异》说：《褚裒传》说：“被慕容皝和苻健掳掠，死亡殆尽。”按这时慕容皝已死一年多。永和六年，慕容儁才率领部众南征；石鉴即位后，蒲洪才有十万部众。永和六年蒲洪死，苻健才继位。都和褚裒没有交集，现在不采用。）

    10后赵乐平王石苞谋划率领关右的部众攻打邺城，左长史石光、司马曹曜等人坚决劝谏，石苞发怒，杀死石光等一百多人。石苞性格贪婪而没有谋略，雍州的豪杰知道他不能成功，都派使者告诉东晋，梁州刺史司马勋率领部众前往接应。（胡三省注：司马勋是晋宣帝弟弟济南王司马遂的曾孙。）

    11杨初袭击后赵的西城（今甘肃礼县东北，胡三省注：即汉代隗嚣逃奔之处），攻下了它。

    12九月，凉州的官员们共同推举张重华为丞相、凉王、雍·秦·凉三州牧。张重华多次把钱帛赏赐给身边的宠臣；又喜欢赌博下棋，（胡三省注：博，樗蒲；弈，围棋。）常常荒废政事。征事索振劝谏说：“先王日夜勤劳节俭来充实府库，正是因为国仇家恨未报，立志平定天下的缘故。殿下继位初期，强敌侵犯逼迫，（胡三省注：指后赵前来攻打，事情见上卷永和二年、三年。）依赖丰厚的奖赏，才能使战士拼死效力，才得以保住国家。如今积蓄已经空虚而仇敌还在，怎么可以轻易耗费，给无功的人呢！从前汉光武帝亲自处理各种政务，奏章送到朝廷，当天就回复，所以能成就中兴大业。如今奏章拖延，动不动就经过一个月，下面的情况不能向上传达，冤案困在监狱里，这恐怕不是贤明君主所做的事情。”张重华向他道歉。

    13司马勋从骆谷（今陕西周至县西南）出兵，攻下后赵的长城戍（今陕西周至县南，胡三省注：即曹魏司马望、邓艾据守以抵御姜维的地方），在悬钩（今陕西周至县附近）扎营，距离长安二百里，派治中刘焕攻打长安，斩杀京兆太守刘秀离，（胡三省注：刘秀离大概是迎战失败而死，刘焕未能到达长安城下。）又攻下贺城；三辅地区的豪杰大多杀死守令响应司马勋，共三十多个营垒，部众五万人。后赵乐平王石苞于是停止攻打邺城的计划，派他的部将麻秋、姚国等人率领军队抵抗司马勋。后赵主石遵派车骑将军王朗率领二万精锐骑兵，以讨伐司马勋为名，趁机劫持石苞送到邺城。司马勋兵力少，畏惧王朗，不敢前进；（胡三省注：如果桓温这时攻打关中，关中可以夺取。）冬季，十月，放弃悬钩，攻下宛城（今河南南阳市），杀死后赵南阳太守袁景，又返回梁州（治所在今陕西汉中市东）。

    14当初，后赵主石遵从李城出发时，对武兴公石闵说：“努力吧！事情成功后，立你为太子。”但后来却立石衍为太子。石闵依仗功劳，想专擅朝政，石遵不听。石闵向来骁勇，多次立战功，夷族、汉族的老将都畏惧他。担任都督后，总揽内外兵权，于是安抚殿中将士，都奏请任命他们为殿中员外将军，封关外侯，（胡三省注：殿中将军，晋初设置；殿中员外将军，是后来设置的。关外侯，汉献帝建安二十年魏武王设置，即所谓的名号侯。按秦、汉列侯有封国食邑；关内侯没有封国食邑，在朝廷列位，没有官位的，居住在京城，所以称为关内侯，列侯前往封国的，多出关外。后来曹操在关内侯之下设置关外侯，不是秦、汉列爵的意思。）石遵没有怀疑他，反而列出善恶名单来压制他们，众人都怨恨愤怒。中书令孟准、左衞将军王鸾劝石遵逐渐剥夺石闵的兵权，石闵更加怨恨，孟准等人都劝石遵杀了他。

    十一月，石遵召义阳王石鉴、乐平王石苞、汝阴王石琨、淮南王石昭等人入宫，在郑太后面前商议，说：“石闵不守臣节的迹象逐渐明显，如今想杀他，怎么样？”石鉴等人都说：“应该这样做！”郑氏说：“从李城回师，没有棘奴（冉闵的小字），哪有今天；他稍微有些骄纵，怎么能仓促杀他！”石鉴出来后，派宦官杨环骑马告诉石闵。石闵于是劫持李农和右衞将军王基，秘密谋划废黜石遵，派将军苏彦、周成率领三千披甲士兵在南台（三台中的南台，胡三省注：《水经注》：铜雀台的南面是金雀台，高八丈，有一百九十间屋。）拘捕石遵。石遵正在和妇人玩弹棋，（胡三省注：《艺经》说：弹棋，两人对弈，黑白棋各六枚。先把棋摆好相对，再轮流弹击。棋盘用石头制成，形状四边低而中间高。魏文帝擅长弹棋，能用手巾角弹。当时一个书生又能低头用所戴的葛巾撇棋。刘贡父诗说：“汉皇初厌蹴鞠劳，待臣始作弹棋戏。”弹棋大概始于汉代。《世说》说：弹棋始于魏，是内宫妆奁中的游戏。这种说法错误。按《西京杂记》，汉成帝喜欢蹴鞠，进言的人认为劳累身体，不是至尊应该做的。成帝命令选择类似而不劳累的，家父制作弹棋献上，成帝非常高兴。）问周成说：“谋反的是谁？”周成说：“义阳王石鉴应当立为皇帝。”石遵说：“我尚且如此，石鉴能在位多久！”于是在琨华殿杀了石遵。（胡三省注：《载记》说：石遵在位共一百八十三天。）同时杀了郑太后、张皇后、太子石衍、孟准、王鸾以及上光禄大夫张斐。（胡三省注：《载记》说：石虎设置上、中光禄大夫，地位在左、右光禄大夫之上。）

    石鉴即位，大赦天下。任命武兴公石闵为大将军，封武德王；司空李农为大司马；都录尚书事。郎闿为司空，秦州刺史刘羣为尚书左仆射，侍中卢谌为中书监。

    15秦州、雍州的流民一起向西返回，（胡三省注：成帝咸和四年，石虎攻破杀死刘胤，迁徙氐、羌十五万落到司州、冀州；八年，攻破石生，迁徙秦州、雍州百姓以及氐、羌十多万户到关东；如今因为后赵大乱，所以一起向西返回。）路过枋头，共同推举蒲洪为主，部众达十多万人。（胡三省注：蒲洪劝石虎迁徙秦、雍百姓夷族来充实关东，而自己归附后赵，等到后赵大乱，得以利用这些人作为资本；这是奸雄等待时机行动。）蒲洪的儿子苻健在邺城，斩关逃出，投奔枋头。石鉴害怕蒲洪的逼迫，想用计谋打发他走，于是任命蒲洪为都督关中诸军事、征西大将军、雍州牧、领秦州刺史。蒲洪召集官员，商议是否接受任命；主簿程朴请求暂且和后赵联合，像列国一样分境而治。蒲洪发怒说：“我不能当天子吗，却说要像列国一样！”把程朴拉出去斩首。（胡三省注：姚弋仲还知道对石氏尽忠，蒲洪却直接想夺取他的天下才罢休。）

    16都乡元穆侯褚裒回到京口，听到很多哭声，问身边的人，回答说：“都是代陂战死的人的家属。”褚裒惭愧愤怒，生病；十二月，己酉日，去世。任命吴国内史荀羡为使持节、监徐·兖二州·扬州的晋陵诸军事、徐州刺史，当时他二十八岁，东晋中兴以来的地方长官中，没有像荀羡这样年轻的。

    17后赵主石鉴派乐平王石苞、中书令李松、殿中将军张才夜里到琨华殿攻打石闵、李农，没有攻克，宫中混乱。石鉴害怕，假装不知道，夜里在西中华门斩杀李松、张才，同时杀了石苞。

    新兴王石祗是石虎的儿子，当时镇守襄国，和姚弋仲、蒲洪等人联合兵力，（胡三省注：石祗向北联合姚弋仲，向南联合蒲洪，以讨伐石闵、李农。）向内外发布檄文，想共同诛杀石闵、李农；石闵、李农以汝阴王石琨为大都督，和张举以及侍中呼延盛率领七万步兵、骑兵分别讨伐石祗等人。

    中领军石成、侍中石启、前河东太守石晖谋划诛杀石闵、李农；石闵、李农把他们都杀了。龙骧将军孙伏都、刘铢等人率领三千羯族士兵埋伏在胡天（胡三省注：胡天大概是石氏禁中的官署名称。），也想诛杀石闵、李农。石鉴在中台，孙伏都率领三十多人将要登上中台挟持石鉴攻打石闵、李农。石鉴看见孙伏都毁坏阁道，上前询问原因。孙伏都说：“李农等人谋反，已经在东掖门，我想率领卫士讨伐他们，特意先报告。”石鉴说：“你是功臣，好好为朝廷效力，（胡三省注：魏、晋以下通常称天子为朝廷，天子也时常自己这样说。陈，施展。）我在台上观看，你不要担心没有回报。”（胡三省注：说如果能诛杀石闵、李农，将重重赏赐回报他。）于是孙伏都、刘铢率领部众攻打石闵、李农，没有攻克，屯驻在凤阳门。石闵、李农率领几千部众毁坏金明门进入宫中。石鉴害怕石闵杀自己，急忙召石闵、李农，打开宫门让他们进来，对他们说：“孙伏都谋反，你们应该迅速讨伐他。”石闵、李农攻打斩杀孙伏都等人，从凤阳门到琨华殿，尸体相互枕藉，血流成河。向内外宣布命令：六夷（胡、羯、氐、羌、段氏、巴蛮）敢拿起武器的就斩首！胡人有的斩关、有的翻墙而出，不计其数。（胡三省注：石闵诛杀孙伏都等人后，又禁止胡人拿武器，胡人知道灾祸将要降临，所以逃离。）

    石闵派尚书王简、少府王郁率领几千人在御龙观看守石鉴，用悬挂的食物给他吃。向城中下令说：“近日孙伏都、刘铢叛乱，党羽被诛杀，善良的人没有牵连。从今以后，和朝廷同心的留下，不同心的各随己便。命令城门不再禁止。”于是后赵人（指汉族人）在百里之内的都入城，胡人、羯人离开的挤满城门。石闵知道胡人不为自己所用，向内外颁布命令：“赵人（指汉族人）斩一个胡人的首级送到凤阳门的，文官进位三等，武官全部授予牙门将军。”一天之中，斩杀几万人。石闵亲自率领赵人诛杀胡、羯，无论贵贱、男女、老少都斩杀，死了二十多万人，尸体堆在城外，都被野狗豺狼吃掉。那些屯驻戍守在四方的胡人，石闵都写信命令赵人担任将帅的诛杀他们，有的高鼻多须的人被误杀的占一半。（胡三省注：高鼻多须，样子像羯、胡，所以也被杀死。）

    18燕王慕容儁派使者到凉州，约张重华共同攻打后赵。

    19高句丽王钊把前东夷护军宋晃送到前燕，燕王慕容儁赦免他，改名叫宋活，任命为中尉。（胡三省注：宋晃投奔高句丽，见九十六卷成帝咸康四年。）

    六年（庚戌、三五〇）

    1春季，正月，后赵大将军石闵想消除石氏的痕迹，借口谶文中有“继赵李”的话，改国号为卫，改姓李氏，大赦天下，改年号为青龙。太宰赵庶、太尉张举、中军将军张春、光禄大夫石岳、抚军将军石宁、武衞将军张季以及公侯、卿、校、龙腾卫士等一万多人，逃奔襄国，归附石祗。汝阴王石琨逃奔冀州（治所在今河北冀州市）。抚军将军张沈占据滏口（今河北邯郸市峰峰矿区西南，胡三省注：滏口，滏水的出口。唐代宗永泰元年，薛嵩奏请在滏口右边的旧临水县城设置昭义县，隶属磁州。），张贺度占据石渎（胡三省注：魏收《地形志》，邺县有石窦堰。），建义将军段勤占据黎阳（今河南浚县东北），（胡三省注：建义将军大概也是后赵设置的。）宁南将军杨羣占据桑壁（胡三省注：后赵大概在征、镇、安、平之外又设置四宁将军。《括地志》：易州遂城县有桑丘城。又《水经注》：常山郡蒲吾县东南有桑中县故城，俗称石勒城。），刘国占据阳城（胡三省注：《续汉志》，中山国蒲阴县有阳城。根据后来刘国从繁阳领兵会合石琨攻打冉闵，这里的阳城是繁阳城，今河南内黄县西北），段龛占据陈留（今河南开封市东南），姚弋仲占据滠头（今河北枣强县东北），蒲洪占据枋头，各有几万部众，都不归附石闵。段勤是段末柸的儿子；段龛是段兰的儿子。

    王朗离开长安时，他的司马杜洪（胡三省注：京兆人。）占据长安，自称晋征北将军、雍州刺史，以冯翊人张琚为司马；关西的夷族、汉族人都响应他。苻健想夺取长安，怕杜洪知道，于是接受后赵的官职爵位。（胡三省注：后赵主石祗授予的。）以赵俱为河内太守，戍守温县（今河南温县西南）；牛夷为安集将军，戍守怀县（今河南武陟县西南）；（胡三省注：安集将军，苻氏设置，以安抚招集民众夷族为称号。温县、怀县都属河内郡。温县，唐代属孟州。怀县故城在怀州武陟县西。）在枋头修建宫室，督促百姓种麦子，显示没有西进的意图，有知道却不种的，苻健杀了他示众。不久自称晋征西大将军、都督关中诸军事、雍州刺史；以武威人贾玄硕为左长史，略阳人梁安为右长史，段纯为左司马，辛牢为右司马，京兆人王鱼、安定人程肱、胡文等为军谘祭酒，率领全部部众西进。以鱼遵为前锋，走到盟津（今河南孟津县东北，胡三省注：盟，读曰孟。），建造浮桥渡过黄河。派弟弟辅国将军苻雄率领五千部众从潼关（今陕西潼关县东北）进入，侄子扬武将军苻菁率领七千部众从轵关（今河南济源市西北）进入。（胡三省注：从河南进入潼关到华阴，从河北进入轵关，从蒲津西渡黄河到渭北，合兵攻打长安。）临别时，苻健握着苻菁的手说：“如果事情不成功，你死在黄河以北，我死在黄河以南，不再相见。”渡过黄河后，烧毁浮桥，亲自率领大军跟随苻雄前进。

    杜洪听说后，给苻健写信，言辞傲慢。以张琚的弟弟张先为征虏将军，率领一万三千部众在潼关以北迎战。张先的军队大败，逃回长安。杜洪召集关中的全部部众抵抗苻健。杜洪的弟弟杜郁劝杜洪迎接苻健，杜洪不听；杜郁率领自己的部众投降苻健。

    苻雄率军攻取渭北地区。氐人首领毛受屯驻高陵（今陕西高陵县西南，胡三省注：高陵县，汉代属冯翊郡；晋代改叫高陆，属京兆郡。），徐磋屯驻好畤（今陕西乾县东，胡三省注：好畤县，前汉属右扶风，后汉、晋代废除。），羌人首领白犊屯驻黄白城（今陕西三原县东北），各有几万部众，都斩杀杜洪的使者，（胡三省注：使，使者。）派儿子投降苻健。苻菁、鱼遵所经过的城邑，没有不投降归附的。杜洪害怕，固守长安。

    15张贺度、段勤、刘国、靳豚在昌城（今河南南乐县西北，胡三省注：魏收《地形志》：魏郡昌乐县有昌城。昌乐县，后魏太和二十一年分魏县设置。）会合，将要攻打邺城。魏主石闵亲自率军攻打他们，在苍亭（今山东阳谷县北，胡三省注：苍亭在黄河边，西南到东阿六十里。）交战，张贺度等人大败，死了二万八千人，追到阴安（今河南清丰县北，胡三省注：阴安县，汉代属魏郡，晋代属顿丘郡。刘昫说：阴安城在澶州顿丘县北。）斩杀靳豚，全部俘虏他的部众返回。石闵的士兵有三十多万，旌旗、钲鼓连绵一百多里，即使是石氏强盛的时候，也没有超过。

    前晋散骑常侍陇西人辛谧，有很高的名声，经历刘聪、石勒时代，征召任命都不接受；石闵备礼征召他为太常。辛谧给石闵写信，认为“事物发展到极端就会走向反面，达到顶点就会危险。（胡三省注：《战国策》说：事物发展到极致就会返回，冬夏就是这样。达到顶点就会危险，堆叠棋子就是这样。高诱注说：冬至后白天渐长，夏至后白天渐短，所以说返回。）君王的功劳已经成就，应该借着这次大捷，归附晋朝，必定会有许由、伯夷那样的廉洁名声，享受赤松子、王子乔那样的长寿。”于是绝食而死。

    16九月，燕王慕容儁向南攻取冀州，夺取章武郡（治所在今河北大城县南）、河间郡（治所在今河北献县东南）。当初，勃海郡（治所在今河北南皮县东北）人贾坚，年轻时崇尚气节，在後赵做官，任殿中督。後赵灭亡后，贾坚离开魏主石闵，回到家乡，拥有几千家部曲。前燕慕容评攻取勃海郡，派使者招降他，贾坚始终不投降；慕容评和他交战，擒获他。慕容儁任命慕容评为章武太守，封裕为河间太守。慕容儁和慕容恪都喜爱贾坚的才能，贾坚当时六十多岁，慕容恪听说他擅长射箭，把牛放在百步之外来测试他。贾坚说：“年轻时能让箭不射中，如今老了，常常射中。”于是射了两箭，一箭擦过牛脊，一箭擦过牛腹，都贴近牛皮肤，射落牛毛，上下位置一样，观看的人都佩服他的技艺。慕容儁任命贾坚为乐陵太守，治所设在高城（今河北盐山县南）。

    17苻菁和张先在渭北交战，擒获张先，三辅地区的郡县堡垒都投降。冬季，十月，苻健长驱直入到达长安，杜洪、张琚逃奔司竹（今陕西周至县东南，胡三省注：扶风盩厔县有司竹园。宋白说：竹林在鄠县、盩厔之间。汉代设有竹丞，魏代设置司守官员，后魏设有司竹都尉。）。

    18燕王慕容儁返回蓟城，留下将领们镇守；慕容儁回到龙城，拜谒陵墓宗庙。

    19十一月，魏主石闵率领十万步兵、骑兵攻打襄国。任命他的儿子太原王石胤为大单于、骠骑大将军，配给一千投降的胡人作为部下。光禄大夫韦謏劝谏说：“胡、羯都是我们的仇敌，（胡三省注：石闵先诛杀胡、羯，所以韦謏这样说。）如今他们前来归附，不过是苟且保全性命罢了；万一发生变故，后悔莫及。请求诛杀屏退投降的胡人，去掉单于的称号，以防微杜渐。”石闵正想安抚招纳各胡人，大怒，诛杀韦謏和他的儿子韦伯阳。（胡三省注：这为后来投降的胡人抓住石胤投降後赵埋下伏笔。）

    20甲午日，苻健进入长安，因为百姓思念晋朝，于是派参军杜山伯到建康献上捷报，并且和桓温建立友好关系。于是秦州、雍州的夷族、汉族人都归附他，（胡三省注：夷族汉族人都归附苻健，因为他归附晋朝。）后赵凉州刺史石宁独自占据上邽（今甘肃天水市）不投降，十二月，苻雄攻打斩杀他。

    21蔡谟被任命为司徒，三年不就职；（胡三省注：永和四年，蔡谟被任命为司徒。）诏令多次下达，太后派使者说明旨意，蔡谟始终不接受。于是皇帝亲临殿前，派侍中纪据、黄门郎丁纂征召蔡谟；蔡谟声称病重，派主簿谢攸陈述辞让。从早晨到申时，使者往返十多次，而蔡谟不到。当时皇帝刚八岁，很疲倦，问身边的人说：“所召的人为什么到现在还不来？临朝到什么时候才结束？”太后因为君臣都疲惫，于是下诏：“如果一定不来，就罢朝。”中军将军殷浩上奏请求罢免吏部尚书江虨的官职。会稽王司马昱向尚书曹下令说：（胡三省注：下令给尚书曹。司马昱当时录尚书六条事。）“蔡公傲慢违抗皇上的命令，没有臣子的礼节。如果君主在上面卑躬屈膝，大义在下面不能施行，也不知道怎么治理国家了。”公卿们于是上奏：“蔡谟悖逆傲慢，对上不恭敬，罪过和不守臣节相同，请求送廷尉治罪。”蔡谟害怕，率领子弟穿着素服到朝廷叩头，自己到廷尉等待治罪。殷浩想给蔡谟定死罪；恰逢徐州刺史荀羡入朝，（胡三省注：荀羡从京口到建康朝见。）殷浩问他，荀羡说：“蔡公今天处境危险，（胡三省注：谓蔡谟死亡。）明天必定会有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义举，”（胡三省注：说将会举兵问罪。）殷浩才作罢。下诏赦免蔡谟，贬为平民。



 第98章 晋纪二十一

    起重光大渊献（辛亥年，351年），尽阏逢摄提格（甲寅年，354年），共四年。 孝宗穆皇帝中之上

    永和七年（辛亥年，351年）

    1春季，正月，丁酉日，发生日食。

    2苻健的左长史贾玄硕等人请求依照刘备称汉中王的旧例（胡三省注：事见六十八卷汉献帝建安二十四年。），上表推举苻健为都督关中诸军事、大将军、大单于、秦王（贾玄硕想把这件事上表禀报给晋朝）。苻健发怒说：“我难道只配当秦王吗！况且晋朝的使者还没回去，我的官爵，不是你们能知道的。”不久却暗中让梁安暗示贾玄硕等人尊奉他称帝，苻健假意推辞了好几次，然后才答应。丙辰日，苻健即天王、大单于位（苻健，字建业，是苻洪的第三子）。定国号为大秦，大赦天下，改年号为皇始。追尊父亲苻洪为武惠皇帝，庙号太祖；立妻子强氏为天王后（强，是氐族的姓氏），儿子苻苌为太子，苻靓为平原公，苻生为淮南公，苻觌为长乐公，苻方为高阳公，苻硕为北平公，苻腾为淮阳公，苻柳为晋公，苻桐为汝南公，苻廋为魏公，苻武为燕公，苻幼为赵公。任命苻雄为都督中外诸军事、丞相、兼车骑大将军、雍州牧、东海公；任命苻菁为卫大将军、平昌公，负责守卫皇宫（二宫，指苻健居住的宫殿和太子苻苌居住的宫殿）；任命雷弱儿为太尉，毛贵为司空，略阳人姜伯周为尚书令，梁楞为左仆射，王堕为右仆射，鱼遵为太子太师，强平为太傅，段纯为太保，吕婆楼为散骑常侍。姜伯周，是苻健的舅舅；强平，是天王后强氏的弟弟；吕婆楼，原本是略阳氐族的首领。

    3段龛请求献出青州归附晋朝；二月，戊寅日，晋朝任命段龛为镇北将军，封为齐公。

    4魏主冉闵围攻襄国（今河北邢台）一百多天（去年十一月，冉闵攻打襄国）。赵主石祗处境危急，于是去掉皇帝称号，改称赵王，派太尉张举向燕国求救，许诺献出传国玉玺；派中军将军张春向姚弋仲求救。姚弋仲派儿子姚襄率领二万八千骑兵援救赵国，告诫他说：“冉闵背弃仁义，屠杀石氏家族（事见上卷永和五年、六年）。我受石氏厚待，应当为他们报仇，可惜我年老多病不能亲自前往；你才能比冉闵强十倍，如果不能把他擒获斩首送来，就不必再回来见我了！”姚弋仲也派使者告诉燕国；燕王慕容儁派御难将军悦绾率领三万士兵前去与姚襄会合。

    冉闵听说慕容儁要救援赵国，派大司马从事中郎广宁人常炜出使燕国。慕容儁派封裕质问常炜说：“冉闵是石氏的养子，忘恩负义作乱，怎敢擅自称帝？”常炜说：“商汤流放夏桀，周武王讨伐商纣，从而建立商、周大业；曹操被宦官收养，没人知道他的出身，最终却奠定了魏国的基业（曹操的事迹见五十八卷汉灵帝中平元年。曹操，字孟德）。如果不是天命所归，怎么能成功呢！由此说来，何必还要问呢！”封裕说：“有人说冉闵刚即位时，铸造金像来占卜成败，结果金像没铸成，是真的吗？”常炜说：“没听说过。”封裕说：“从南方来的人都这么说，你为什么要隐瞒呢？”常炜说：“奸诈虚伪的人想假托天命迷惑众人，才会借助祥瑞、依托占卜来抬高自己。魏主手握玉玺，占据中原，接受天命有什么可怀疑的？却要舍真取假，靠金像来决定成败吗！”封裕说：“传国玉玺到底在哪里？”常炜说：“在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封裕说：“张举说在襄国。”常炜说：“杀胡人的时候，留在邺城的胡人几乎没剩下一个。当时有逃脱的，也都潜伏在水沟里，他们怎么会知道玉玺在哪里呢！那些求救的人，为了说假话，没什么做不出来的，何况是一枚玉玺呢！”

    慕容儁还是相信张举的话，于是在常炜身边堆起柴草，让封裕私下引诱他说：“你再好好想想，别白白被烧成灰烬！”常炜神色严肃地说：“石氏贪婪残暴，曾亲自率领大军攻打燕国都城；虽然没能攻克就返回了（事见九十六卷晋成帝咸康四年），但他的志向是一定要夺取燕国。所以他在东北运输物资、聚集器械，不是要帮助燕国，而是想消灭燕国（事见九十六卷咸康四年、六年）。魏主诛杀石氏，虽然不是为了燕国；但从臣子的角度来说，听到仇人被消灭，按道义应该怎么做？你却反而替石氏责怪我，不也很奇怪吗！我听说人死之后，骨肉埋在土里，魂魄升到天上。承蒙您的恩惠，赶快加柴点火，让我能向上天诉说就足够了！”身边的人请求杀了常炜。慕容儁说：“他不怕牺牲来为君主效命，是忠臣啊。况且冉闵有罪，和他的使者有什么关系呢！”让常炜到馆舍休息。夜里，慕容儁派常炜的同乡赵瞻前去慰劳他，并且说：“你为什么不说实话呢？大王发怒，想把你流放到辽东、碣石（今河北昌黎附近）之外，怎么办？”常炜说：“我从成年以来，就连平民都不欺骗，何况是君主呢！违背心意迎合别人，是我本性做不到的；直言不讳，即使被沉入东海，也不敢逃避！”于是面朝墙壁躺下，不再和赵瞻说话。赵瞻把情况全部告诉慕容儁，慕容儁就把常炜囚禁在龙城（今辽宁朝阳）。

    5后赵并州刺史张平派使者向秦国投降，秦王任命张平为大将军、冀州牧。

    6燕王慕容儁返回蓟城（今北京西南）（从龙城返回蓟城）。

    7三月，姚襄和后赵汝阴王石琨各自领兵救援襄国。石琨从信都（今河北冀州）进兵救援襄国。冉闵派车骑将军胡睦在长芦（今河北沧州西，胡三省注：漳水经过堂阳县西，分成两条河，右边的河向东北流出石门，称为长芦水。长芦水向西流经堂阳县旧城南，又向东流经九门陂，再向东流经扶都县。）抵御姚襄，派将军孙威在黄丘（今河北辛集附近，胡三省注：魏收《地形志》记载：巨鹿郡郻县有黄丘。）抵御石琨，结果都战败返回，士兵几乎全被歼灭。

    冉闵想亲自出兵迎战，卫将军王泰劝谏说：“现在襄国还没攻下，外面的救兵又聚集过来，如果我们出战，必定会腹背受敌，这是危险的做法。不如坚守营垒来挫伤他们的锐气，慢慢观察局势等待时机再出击。况且陛下亲自冲锋陷阵，如果不能万无一失，那么大事就完了。”冉闵正要停止出兵，道士法饶进言说：“陛下围攻襄国一年，没立下一点功劳；现在贼兵来了，又躲避不战，怎么能让将士们信服呢！况且太白星进入昴宿，应当诛杀胡王（《晋书·天文志》记载：昴宿七星，是旄头星，代表胡星），这次出战必定百战百胜，不能错过机会！”冉闵捋起袖子大声说：“我决定出战了，敢阻止的人斩首！”于是率领全部兵力出战，与姚襄、石琨交战。悦绾恰好率领燕军赶到，在离魏军几里的地方，把骑兵分散布置，拖着柴草扬起尘土，魏军看到后十分恐惧（自从棘城战败后，赵人本来就畏惧燕兵，看到燕兵到来而且声势浩大，所以恐惧）。姚襄、石琨、悦绾从三面夹击，赵王石祗从后面冲锋，魏军大败（果然像王泰说的那样，腹背受敌而失败）。冉闵和十多个骑兵逃回邺城。投降的胡人栗特康等人抓住大单于冉胤和左仆射刘琦，向赵国投降，赵王石祗杀了他们（果然像韦謏说的那样。史书说冉闵不能采纳众人的计策而导致失败）。胡睦和司空石璞、尚书令徐机、中书监卢谌等人，连同将士共十多万人战死。冉闵悄悄返回，没人知道。邺城中人心惶惶，谣言说冉闵已经战死。射声校尉张艾请求冉闵亲自到郊外祭祀来安定民心，冉闵听从了，谣言才平息。冉闵把法饶父子处以车裂之刑，追赠韦謏为大司徒（韦謏的死，见上卷去年）。姚襄回到滠头（今河北枣强东北），姚弋仲恼怒他没擒获冉闵，打了他一百棍。

    当初，冉闵担任后赵丞相时，把仓库里的财物都散发出去来树立个人恩德，与羌人、胡人互相攻打，没有一个月不打仗。后赵所迁徙的青、雍、幽、荆四州百姓（石虎打败曹嶷，迁徙青州百姓；打败刘胤、石生，两次迁徙雍州百姓；打败段匹磾和被燕国击败后，迁徙幽州百姓；石勒向南劫掠江、汉地区，迁徙荆州百姓），以及氐族、羌族、胡人、蛮人几百万人，因为后赵的法令禁令不能施行，各自返回故乡；在路上交错而行，互相杀掠，能到达目的地的只有十分之二三。中原大乱，接着发生饥荒和瘟疫，出现人吃人的现象，再也没有人耕种土地了。

    赵王石祗派将领刘显率领七万士兵攻打邺城，驻扎在明光宫（这处明光宫是石氏建造的），离邺城二十三里。魏主冉闵很害怕，召见王泰，想和他商议对策；王泰怨恨冉闵不听从自己以前的建议，以伤势严重为由推辞。冉闵亲自去慰问他，王泰坚持说病得很重。冉闵发怒，回到宫中，对身边的人说：“巴奴（王泰大概是巴蛮人），你以为我靠你才能活命吗！我一定要先消灭各路胡人，再斩王泰。”于是率领全部兵力出战，大败刘显的军队，追击到阳平（今河北馆陶，晋时阳平郡治所），斩杀三万多人。刘显害怕了，秘密派使者请求投降，请求杀了石祗来立功，冉闵才领兵返回。有人告发王泰想叛逃到秦国，冉闵杀了他，灭了他三族。

    8秦王苻健分别派使者询问百姓的疾苦，搜罗杰出人才，减轻繁重的赋税，解除对离宫的禁令（后赵修建长安宫殿，也有对离宫的禁令），废除无用的器物，去掉奢侈的服饰，凡是后赵不利于百姓的苛刻政令，全都废除（史书说这是苻健能占据关中的原因）。

    9杜洪、张琚派使者召见梁州刺史司马勋；夏季，四月，司马勋率领三万步兵骑兵前去，秦王苻健在五丈原（今陕西岐山南）抵御他。司马勋多次交战都失败了，退回南郑（今陕西汉中）。苻健因为中书令贾玄硕起初不上表尊奉自己称帝，记恨他，让人告发贾玄硕和司马勋勾结，把他和他的儿子们都杀了。

    10渤海人逄约趁后赵大乱，聚集几千家部众，归附魏国，魏国任命逄约为渤海太守。前太守刘准，是刘隗哥哥的儿子；当地豪强封放，是封奕的堂弟；他们各自聚集部众自保。冉闵任命刘准为幽州刺史，和逄约平分渤海郡。燕王慕容儁派封奕讨伐逄约，派昌黎太守高开讨伐刘准、封放。高开，是高瞻的儿子（高瞻的事迹，见九十一卷晋元帝太兴二年）。

    封奕领兵直达逄约的营垒，派人对逄约说：“我们是同乡，分隔很久，难得相遇。时局的利害，人人都有想法，不必多说。希望你单独出来见一面，来抒发我长久的思念之情（久久站立等待叫“伫”；期盼的情感郁结不散叫“结”）。”逄约一向信任敬重封奕，立即出来，在营门外见封奕；两人都让骑兵退下，单独骑马交谈。封奕和他叙完旧情，趁机劝他说：“我和你几代同乡，感情深厚，实在希望你能永远享受福禄；现在既然能见面，不能不把心里话都说出来。冉闵趁石氏大乱，仓促占据现成的基业，按理说天下人应该佩服他的强大，可祸乱才刚开始，由此可知天命是不能用武力争夺的。燕王几代人都积德行善（“奕世载德”，是班彪《王命论》里的话。颜师古说：载，是承接的意思，说世代承接不中断），奉行道义讨伐叛乱，所到之处无人能敌。现在已经定都蓟城，向南逼近赵、魏地区，远近的百姓，都背着孩子来归附。百姓厌倦了苦难（孔安国说：荼毒，就是痛苦），都盼望有贤明的君主。冉闵的灭亡，就在眼前，成败的形势，明明白白。况且燕王开创王业，虚心招揽贤才；你如果能改变主意，功劳就能和绛侯、灌婴相比，福禄能传给后代，这比起做亡国的将领，守着孤城等待必然到来的灾祸，哪个更好呢！”逄约听了，惆怅地说不出话。封奕的侍从张安，勇猛有力；封奕事先告诫他，等逄约气势低落时，张安突然上前抓住他的马缰绳，趁机挟持他飞驰回营。到了营中，封奕和他坐下，说：“你不能自己做决定，所以我替你决定，不是想抓你邀功，是想保全你和百姓啊。”

    高开到达渤海，刘准、封放出来投降。慕容儁任命封放为渤海太守，刘准为左司马，逄约为参军。因为逄约是被引诱擒获的，把他的名字改成“钓”。

    11刘显杀了赵王石祗和他的丞相乐安王石炳、太宰赵庶等十多人，把首级送到邺城。骠骑将军石宁逃到柏人（今河北隆尧西，柏人县，从汉朝以来属赵国）。魏主冉闵在四通八达的街道上焚烧了石祗的首级，任命刘显为上大将军、大单于、冀州牧。

    12五月，后赵兖州刺史刘启从鄄城（今山东鄄城北）来投奔晋朝。

    13秋季，七月，刘显又领兵攻打邺城，魏主冉闵击败了他。刘显返回，在襄国称帝。

    14八月，魏国徐州刺史周成、兖州刺史魏统、荆州刺史乐弘、豫州牧张遇献出廪丘（今山东郓城西北）、许昌（今河南许昌东）等城来投降（当时周成占据廪丘，张遇占据许昌）；平南将军高崇、征虏将军吕护抓住洛州刺史郑系，献出洛州地盘来投降（当时高崇、吕护献出三河地区来投降）。

    15燕王慕容儁派慕容恪攻打中山（今河北定州），慕容评在鲁口（今河北饶阳附近）攻打王午，魏国中山太守上谷人侯龛关闭城门抵抗。慕容恪向南攻打常山（今河北正定），驻扎在九门（今河北藁城西北，九门县，从汉朝以来属常山郡），魏国赵郡太守辽西人李邽献出全郡投降，慕容恪优厚地安抚他，带着李邽回去围攻中山，侯龛才投降。慕容恪进入中山，把当地的将领、豪强几十家迁到蓟城，其余的人都安居如常，军队纪律严明，秋毫无犯。慕容评到达南安，王午派将领郑生迎战，慕容评击杀了郑生。

    悦绾从襄国返回，慕容儁才知道张举说谎，杀了他。常炜有四个儿子两个女儿在中山，慕容儁释放了常炜，让他的儿子们去见他。常炜上疏谢恩，慕容儁亲手写诏书回复说：“你本来不为生计考虑，我只是因为同乡的情分才保全你（慕容儁住在昌黎，常炜住在广宁，两郡都属幽州）。现在大乱之中，你的孩子们都能来到这里，难道不是上天的眷顾吗！上天尚且眷顾你，何况是我呢！”赐给常炜一个妾，三百斛谷，让他住在凡城（今河北平泉南）。任命北平太守孙兴为中山太守；孙兴善于安抚百姓，中山于是安定下来。

    16库傉官伟率领部众从上党（今山西长治）投降燕国（库傉官，是渔阳乌桓首领库傉的后代。按司马光《与刘道原书》，认为“库”应当作“厍”。详见《前例》）。

    17姚弋仲派使者来请求投降（后赵灭亡，姚弋仲才投降。晋朝史书说他对石氏尽忠）。冬季，十一月，晋朝任命姚弋仲为使持节、六夷大都督、督江北诸军事（“江北”，恐怕应该是“河北”）、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大单于、高陵郡公；又任命他的儿子姚襄为持节、平忠将军、都督并州诸军事、并州刺史、平乡县公。

    18逄钓逃回渤海，招集旧部众反叛燕国。乐陵太守贾坚（《考异》说：《燕书·贾坚传》记载：“烈祖问贾坚的年龄，他回答说接受新任命刚满三年。烈祖喜欢他的话，任命他为乐陵太守。”按贾坚在去年九月被燕国擒获，到明年才满三年。如果没担任乐陵太守，怎么能安抚各县，劝谕逄钓呢！所以知道贾坚之前已经是乐陵太守，不是因为询问年龄才授予的。）派人劝谕同乡，向他们说明成败的道理，逄钓的部众渐渐散去，逄钓于是来投奔晋朝。

    19吐谷浑叶延去世，儿子碎奚继位（《晋书》写作“辟奚”。按一百零三卷晋简文帝咸安元年钟恶地杀三个弟弟的事，也应当写作“辟奚”）。

    20当初，桓温听说石氏大乱，上疏请求出兵收复中原；桓温大概是在永和五年出屯安陆时上疏的。过了很久都没收到回复。桓温知道朝廷依靠殷浩来对抗自己，很怨恨他；但他一向了解殷浩的为人，也不害怕他。因为国家没有其他变故，所以能相持多年，虽然有君臣的名分，却只是笼络而已，他所统辖的八州士兵物资，几乎不供国家使用。桓温多次请求北伐，诏书都不批准。十二月，辛未日，桓温上奏后就自行出兵，率领四五万士兵顺流东下，驻扎在武昌（今湖北鄂州）。朝廷十分恐惧。

    殷浩想辞职来避开桓温，又想用驺虞幡（一种用于传布命令、止息战乱的旗帜）阻止桓温进军。吏部尚书王彪之对会稽王司马昱说：“这些人都是为自己打算，不能保全国家，不是为殿下考虑。如果殷浩辞职，人心离散恐惧，天子孤立无援，在这种时候，必定有人要承担责任，不是殿下是谁呢！”又对殷浩说：“如果桓温上表问罪，你会是第一个被追究的。你肩负这样的重任（说殷浩执掌朝政），猜疑嫌隙已经形成（说殷浩和桓温有矛盾），想当平民百姓，难道能保全自己吗！应该冷静对待。让相王（司马昱）给桓温写亲笔信，向他表示诚意，向他说明成败的道理，他必定会回军；如果不听从，就派宫中使者去；还不听从，就应当用正义来制裁他（指以桓温举兵逼宫的罪名讨伐他）。何必无缘无故慌慌张张，先自乱阵脚呢！”殷浩说：“决定大事本来就难，近来真让人郁闷。听了你的计策，心里才有了决断。”王彪之，是王彬的儿子（王敦之乱时，王彬能坚守正义，王彪之可以说是继承了他的品德）。

    抚军司马高崧（司马昱是抚军大将军，任命高崧为司马）对司马昱说：“大王应该写信给桓温，向他说明祸福，他自然会撤军。如果他不这样，就整顿六军，顺逆之分就在这里决定了！”于是在座位上替司马昱起草书信说：“平定寇乱是应该的，把握时机也很重要（说当时中原豪杰相继来降，有恢复中原的机会，应该抓住）。这实在是为国家长远考虑的大计，能成就这番事业的，除了你还有谁呢！但因为近来兴师动众，终究要以物资为根本；运输的艰难，古人也觉得困难，不能刚开始就轻举妄动而不深思熟虑。近来我之所以深感疑虑，就是因为这一点。然而非同寻常的举动，会让众人惊骇，各种议论纷纷，想必你也有所耳闻。如果害怕失败，就会不择手段（《论语》中孔子的话），有人可能会望风动摇，导致一时溃散。这样一来，名声和实际都丧失了，国家大事也就完了。这都是因为我昏庸懦弱，德信不足，不能安定百姓，巩固国家（《诗经》说：宗子维城）。所以我内心愧疚，对外愧对好友。我和你，虽然职责有内外之分，但安定社稷、保卫国家，目标是一致的。天下安危，取决于你的美德；应当先考虑安定国家，再图谋外部事务，使帝王基业更加稳固，大义更加彰显，这是我对你的期望。我的真诚心意，怎敢因为避嫌而不说呢！”桓温立即上疏惶恐谢罪，撤军返回镇守之地。

    21朝廷将要举行郊祀。会稽王司马昱问王彪之：“郊祀应该大赦吗？”王彪之说：“自从晋朝中兴以来，郊祀时常常大赦，我认为不合适；凶恶愚昧的人，会认为郊祀必定大赦，就会产生侥幸心理！”司马昱听从了他的意见。

    22燕王慕容儁前往龙城。

    23丁零人翟鼠率领部众投降燕国，被封为归义王（丁零人居住在中山，后来的翟斌等人都是他的同族）。

    八年（壬子年，352年）

    1春季，正月，辛卯日，发生日食。

    2秦国丞相苻雄等人请求秦王苻健正式称帝，依照汉、晋旧例，不必效仿石氏当初的做法（指石虎兄弟都先称天王，后即皇帝位）。苻健听从了，即皇帝位，大赦天下。诸公都进爵为王。并且说单于用来统辖各少数民族，不是天子应该兼任的（这也是苻雄等人的意思），把单于的称号授予太子苻苌。

    3司马勋返回汉中后，杜洪、张琚驻扎在宜秋（今陕西泾阳西北，胡三省注：郑渠从中山西瓠口向东流，经过宜秋城北，又向东流经中山南，再向东流经池阳县旧城北）。杜洪因为自己是名门望族而轻视张琚，张琚于是杀了杜洪，自立为秦王，改年号为建昌。

    4刘显攻打常山，魏主冉闵留下大将军蒋干辅佐太子冉智守卫邺城，亲自率领八千骑兵前去救援。刘显的大司马清河王刘宁献出枣强（今河北枣强）投降魏国。冉闵攻打刘显，打败了他，追击到襄国。刘显的大将军曹伏驹打开城门让冉闵进城，冉闵杀了刘显和他的公卿以下一百多人（《考异》说：冉闵杀刘显，《晋书·帝纪》在正月，《十六国春秋钞》在二月，《燕书》在三月己酉日，不知道哪个正确。现在依从《帝纪》），焚烧了襄国的宫殿，把襄国的百姓迁到邺城。后赵汝阴王石琨带着他的妻妾来投奔晋朝，在建康（今江苏南京）街市上被斩首，石氏家族就此灭绝（自古以来没有不灭亡的国家，宗族被诛杀，本来也有，但没有到断绝姓氏的地步。石氏极其凶恶残暴，而子孙没有留存，足以看出天道是不会差错的）。

    5尚书左丞孔严对殷浩说：“近来的人心，实在让人寒心，不知道您将用什么来安定他们。我认为应该明确职责分工，韩信、彭越专门负责征伐，萧何、曹参负责留守（事见《汉高帝纪》。曹参在高帝时，跟随韩信打仗，后来担任齐国丞相，不曾留守。孔严是结合萧何、曹参相继担任丞相来说的）。朝廷内外的职责，各有归属；深思廉颇、蔺相如屈身求和的道义（事见四卷周赧王三十六年），陈平、周勃和睦相处的谋略（事见十三卷汉高后七年），使彼此和睦无间（穆然，是和睦而平静的样子），这样才能保住大局成就功业（孔严想让殷浩和桓温消除猜疑，放下成见，共同为国家大事着想。“保大定功”，是《左传》中楚庄王所说的武德中的两种）。看近来投降归附的人，都是人面兽心，贪婪而没有亲情，恐怕难以用道义感化（段龛、张遇、姚襄等人，孔严本来就看透了他们的本质）。”殷浩不听。

    殷浩上疏请求北上出兵许昌、洛阳，朝廷批准了，任命安西将军谢尚、北中郎将荀羡为督统（《晋志》说：四中郎将，都是后汉设置的，历经魏和晋都有这一职位，在江南地区更加重要。当时谢尚镇守寿春，荀羡镇守京口，殷浩想两路并进，所以让两人同为督统，各自统领本方的军队），进军驻扎在寿春（今安徽寿县）。谢尚不能安抚张遇，张遇发怒，占据许昌反叛，派他的将领上官恩占据洛阳，乐弘在仓垣（今河南开封东北）攻打督护戴施，殷浩的军队不能前进。三月，朝廷命令荀羡镇守淮阴（今江苏淮阴），不久加授监青州诸军事，又兼任兖州刺史，镇守下邳（今江苏邳州）。

    6乙巳日，燕王慕容儁返回蓟城，逐渐把军队中的文武官员和士兵百姓的家属迁到蓟城（从北方迁徙家属到南方，又怕他们留恋家乡不愿迁移，所以慢慢迁移）。

    7姚弋仲有四十两个儿子，到他病重时，对儿子们说：“石氏待我很厚，我本来想为他们尽力。现在石氏已经灭亡，中原没有君主；我死后，你们赶快归附晋朝，要坚守臣节，不要做不义之事！”姚弋仲去世，儿子姚襄隐瞒丧事不公布，率领六万户口向南攻打阳平（今河北馆陶）、元城（今河北大名东）、发干（今河北冠县东），攻克这些地方，驻扎在碻磝津（今山东茌平西南，姚襄从滠头向南进军。元城县，汉朝属魏郡，晋朝属阳平郡。发干县，汉朝属东郡，晋朝属阳平郡。刘昫说：唐朝魏州莘县，是汉朝阳平县地。碻磝城，就是汉朝东郡茌平县旧城，它的西南就是黄河渡口，称为碻磝津。后魏在碻磝城设置济州。杜佑说：碻磝，就是现在的济阳郡城）。任命太原人王亮为长史，天水人尹赤为司马，太原人薛瓒、略阳人权翼为参军（《姓谱》记载：权姓本来是颛顼的后代。楚武王派鬬缗担任尹权，因此以权为氏。韩愈《权德舆墓碑》说：殷武丁的儿子被封到权地；权，是江、汉之间的国家，周朝衰落时，并入楚国，成为权氏）。

    姚襄和秦军交战，战败，损失三万多户口，向南退到荥阳（今河南荥阳），才公布丧事。又和秦将高昌、李历在麻田（今河南荥阳东北，高昌、李历，本来是后赵将领，当时归附秦国，所以称为秦将。荥阳、洛阳之间，有地名豆田、麻田，都是根据人们种植的作物命名的）交战，姚襄的马中箭而死。弟弟姚苌把马给姚襄，姚襄说：“你怎么脱身？”姚苌说：“只要哥哥能脱身，小子们一定不敢伤害我！”恰逢救兵到来，两人都得以脱险。尹赤逃奔秦国，秦国任命尹赤为并州刺史，镇守蒲阪（今山西永济西）。

    姚襄于是率领部众归附晋朝，送五个弟弟作为人质。朝廷诏令姚襄驻扎在谯城（今安徽亳州）。姚襄单独骑马渡过淮河，在寿春拜见谢尚。谢尚听说他的名声，命令撤去仪仗侍卫，戴着头巾接待他，两人像老朋友一样欢谈。姚襄学识渊博，善于谈论，江东人士都很敬重他。

    8魏主冉闵攻克襄国后，就到常山、中山各郡流动就食。后赵立义将军段勤聚集一万多胡人、羯人，据守绎幕（今山东平原西北，绎幕县，从汉朝以来属清河郡），自称赵帝。夏季，四月，甲子日，燕王慕容儁派慕容恪等人攻打魏国，慕容霸等人攻打段勤。

    魏主冉闵将要和燕国交战，大将军董闰、车骑将军张温劝谏说：“鲜卑人乘胜而来，锐气正盛，而且他们人多我们人少，应该暂且避开他们；等他们骄傲懈怠了，再增加兵力攻打他们。”冉闵发怒说：“我想率领这些士兵平定幽州，斩杀慕容儁；现在遇到慕容恪却躲避，别人会怎么说我！”司徒刘茂、特进郎闿互相说：“我们君主这次出征，一定不能回来了，我们何必坐等被杀受辱！”都自杀了。

    冉闵驻扎在安喜（今河北定州东南，安喜县，前汉叫安险，属中山郡，后汉章帝时改名；唐朝又改为安险县，属安州）。慕容恪领兵跟随他。冉闵向常山进发，慕容恪追击他，丙子日在魏昌（今河北定州东南）的廉台（胡三省注：魏收《地形志》记载：中山毋极县有廉台。大概晋朝时毋极县被废除，廉台就划入魏昌县地界）追上。冉闵和燕兵交战十次，燕兵都没取胜。冉闵一向有勇猛的名声，率领的士兵精锐，燕人很畏惧他。慕容恪巡视阵地，对将士们说：“冉闵勇猛但没有谋略，只能对抗一个人而已！他的士兵饥饿疲惫，武器虽然精良，其实难以发挥作用，不难打败！”冉闵率领的多是步兵，而燕兵都是骑兵，冉闵领兵想进入树林。慕容恪的参军高开说：“我们的骑兵在平原上有利，如果冉闵进入树林，就无法控制了。应该赶快派轻骑兵拦截他，交战时假装败退，把他引诱到平原，然后就能攻打他了。”慕容恪听从了。魏兵返回平原，慕容恪把军队分成三部，对将领们说：“冉闵性格轻率急躁，又自认为兵少，一定会拼死和我们作战。我把中军阵地部署坚固来等待他，等交战时，你们从侧面攻打，没有不能攻克的。”于是挑选五千名善于射箭的鲜卑士兵，用铁锁把他们的马连起来，组成方阵前进。冉闵骑的骏马叫朱龙，一天能跑一千里。冉闵左手持两刃矛，右手执钩戟，攻打燕兵，斩杀三百多人。看到燕兵的大旗，知道是中军，直冲过去；燕军两部从侧面夹击，大败冉闵。慕容恪用铁锁连马，使冉闵的士兵虽然拼死作战也无法冲破阵地，两部从侧面夹击，冉闵的士兵三面受敌，不败待何！冉闵被燕兵层层包围，突围向东逃了二十多里，朱龙突然倒地死去，冉闵被燕兵擒获。燕人杀了魏国仆射刘群，抓住董闰、张温以及冉闵，都送到蓟城。冉闵自立为帝的事始于上卷永和六年，到这时灭亡。冉闵的儿子冉操逃到鲁口。高开受伤而死。慕容恪进军驻扎在常山，慕容儁命令慕容恪镇守中山。

    己卯日，冉闵被押到蓟城。慕容儁大赦天下。慕容儁让冉闵站着，责备他说：“你这奴仆一样的下等人才，怎么敢擅自称帝？”冉闵说：“天下大乱，你们这些夷狄禽兽之类都能称帝，何况我这样的中原英雄，为什么不能称帝呢！”慕容儁发怒，鞭打他三百下，送到龙城。

    慕容霸的军队到达绎幕，段勤和弟弟段思聪献城投降。

    甲申日，慕容儁派慕容评和中尉侯龛率领一万精锐骑兵攻打邺城。癸巳日，到达邺城，魏国的蒋干和太子冉智关闭城门抵抗，城外的人都投降了燕国，刘宁和弟弟刘崇率领三千胡人骑兵逃奔晋阳（今山西太原）。

    9秦国任命张遇为征东大将军、豫州牧。

    10五月，秦主苻健在宜秋攻打张琚，杀了他。

    11邺城中发生严重饥荒，出现人吃人现象，原来后赵时的宫女几乎被吃光。蒋干派侍中缪嵩、詹事刘猗奉表请求投降，并且向谢尚求救。庚寅日，燕王慕容儁派广威将军慕容军、殿中将军慕舆根、右司马皇甫真等率领二万步兵骑兵援助慕容评攻打邺城。

    12辛卯日，燕人在龙城斩杀冉闵。恰逢大旱、蝗灾，燕王慕容儁认为是冉闵在作祟，派使者祭祀他，谥号为悼武天王。

    13当初，谢尚派戴施占据枋头（今河南浚县西南），戴施听说蒋干求救，就从仓垣移驻棘津（今河南延津东北，棘津，就是石济南津，有棘津亭），阻止蒋干的使者，索要传国玉玺。刘猗让缪嵩返回邺城禀报蒋干，蒋干怀疑谢尚不能救援，犹豫不决。六月，戴施率领一百多名壮士进入邺城，帮助守卫三台，欺骗蒋干说：“现在燕寇在城外，道路不通，玉玺不敢送出去。你暂且把玉玺交出来给我，我会骑马禀报天子。天子听说玉玺在我这里，就会相信你的诚意，一定会多派军队粮草来救援。”蒋干信以为真，交出玉玺给戴施。戴施宣称派督护何融去迎接粮草，暗中让他怀揣玉玺送到枋头。江南地区在没得到玉玺时，中原称晋朝皇帝为“白版天子”。传国玉玺到这时才归晋朝。蔺相如保全和氏璧返回赵国，赵王提拔他，从缪贤的门客成为上大夫。戴施能找回历代传国的宝物，没听说晋朝用重赏表彰他，这是为什么呢！甲子日，蒋干率领五千精锐士兵和晋兵出战，慕容评大败他们，斩杀四千人，蒋干突围逃进城内。

    14甲申日，秦主苻健返回长安（从宜秋返回长安）。

    15谢尚、姚襄一起在许昌攻打张遇。秦主苻健派丞相东海王苻雄、卫大将军平昌王苻菁夺取关东地区，率领二万步兵骑兵援救张遇。丁亥日，在颍水的诫桥（据《晋纪》，诫桥在许昌）交战，谢尚等人大败，死亡一万五千人。谢尚逃回淮南，姚襄抛弃辎重，送谢尚到芍陂（今安徽寿县南）；谢尚把后事全都交给姚襄（谢尚战败后，姚襄知道晋朝不值得依靠，本来就有离开晋朝的想法，何况殷浩又加速了这一进程呢！）。殷浩听说谢尚战败，退守寿春。秋季，七月，秦丞相苻雄迁徙张遇以及陈、颍、许、洛等地的百姓五万多户到关中（张遇占据许昌、颍川，怎肯束手被别人控制呢！苻雄乘胜用武力迁徙他们，从此张遇的性命就被苻氏控制了！），任命右卫将军杨群为豫州刺史，镇守许昌。谢尚被降为建威将军。

    16后赵原西中郎将王擢派使者请求投降，晋朝任命王擢为秦州刺史（王擢从石虎时就担任秦、陇地区的官职）。

    17丁酉日，晋朝任命武陵王司马曦为太宰。

    18丙辰日，燕王慕容儁前往中山。

    19王午听说魏国战败，当时邓恒已经去世，王午自称安国王。八月，戊辰日，燕王慕容儁派慕容恪、封奕、阳骛攻打他，王午关闭城门防守，把冉操送到燕军，燕人劫掠他的庄稼后返回（慕容恪善于用兵，知道鲁口不能轻易夺取，白白长时间攻打只会损失士兵，所以劫掠庄稼，全军撤退。金城汤池，没有粮食也守不住，孤城之外，春天夺取麦子，秋天夺取谷物，对方将依靠什么呢！）。

    20庚午日，魏国长水校尉马愿等人打开邺城城门接纳燕兵，戴施、蒋干用绳子吊下城去，逃到仓垣。慕容评把魏后董氏、太子冉智、太尉申钟、司空条攸等人以及车马服饰送到蓟城。尚书令王简、左仆射张乾、右仆射郎肃都自杀了。燕王慕容儁谎称董氏得到传国玉玺并献给了他，赐董氏称号为奉玺君，赐冉智爵位为海宾侯。任命申钟为大将军右长史；命令慕容评镇守邺城。

    21桓温派司马勋帮助周抚在涪城（今四川绵阳东）讨伐萧敬文，杀了他（萧敬文占据涪城，始于九十七卷永和三年）。

    22谢尚从枋头迎接传国玉玺到建康，文武百官都来祝贺。

    23秦国任命雷弱儿为大司马，毛贵为太尉，张遇为司空。

    24殷浩北伐时，中军将军王羲之用书信劝阻他，不听。后来没立下战功，又谋划再次出兵。王羲之给殷浩写信说：“现在以小小的江东地区，让天下人寒心，本来已经很久了，却极力争夺武功，这不是应该做的。近来担任朝廷内外职务的人，没有深谋远虑，却耗尽国家根本，各自按自己的想法行事，最终没有一点功劳可言，于是让天下将有土崩瓦解的趋势；担任这些职务的人，怎能推卸天下人的指责呢！现在军队在外战败，物资在国内耗尽，保卫淮河的想法，已经做不到了，不如返回保卫长江，将领们各自回到原来的镇守之地；长江以外的地区，只需笼络而已。承认错误责备自己，改行善政，减轻赋税徭役，和百姓一起重新开始，或许还能解救危急的局势！保卫长江的说法，这是王导辅佐晋元帝的规划。世上的议论者，讥讽他忘记仇恨、忍受耻辱，把中原置之度外。如果从衡量时机、估计力量、保全根本来说，这个策略不是不对的。至于承认错误、责备自己，减轻百姓赋税徭役，这就是所谓的失败而不灭亡；诸葛亮在街亭战败后，正是这样做的。您从平民起家，肩负天下重任，担任统领的职务，却失败到这种地步，恐怕满朝贤臣没有谁会和您分担指责。如果还认为以前的事情做得不好，所以又追求分外的功业，宇宙虽然广阔，您又能在哪里容身呢！这是无论愚笨还是聪明的人都不能理解的。”后来殷浩被废黜，最终像王羲之所说的那样。

    王羲之又给会稽王司马昱写信说：“作为臣子，谁不想尊崇君主，和前代一样兴盛；何况遇到难得的时机呢！只是力量不够，怎能不权衡轻重再行动呢！现在虽然有可喜的机会，但反省自身，担忧的事比高兴的事还多。功业难以期望，百姓被歼灭殆尽，劳役没有止境，赋税日益繁重，以小小的吴越之地来治理天下十分之九的地区，不灭亡还等什么！却不衡量德行和力量，不失败不罢休，这是国内百姓痛心叹息却不敢说出真心话的原因。‘过去的事不能挽回，未来的事还能补救’（《论语》记载楚狂接舆的话）。希望殿下再深思熟虑，先打下不可战胜的基础，等到根基稳固、势力兴起，再谋划也不晚（《兵法》说：先创造不被敌人战胜的条件，来等待可以战胜敌人的机会）。如果不这样做，恐怕麋鹿的活动，就不止在山林沼泽了（吴国伍子胥说：“我担心麋鹿会在姑苏台游荡。”这里借鉴他的意思而委婉表达。泽中无水叫薮）。希望殿下暂时放下虚无高远的情怀（王羲之这句话，大概是讥讽司马昱喜欢谈论清虚无实的玄理），来解救危急的局势，可以说是以亡求存，转祸为福。”司马昱不听。

    九月，殷浩驻扎在泗口（今江苏淮阴西南），派河南太守戴施占据石门（今河南荥阳北），荥阳太守刘遯占据仓垣。殷浩因为战事兴起，遣散太学生，学校从此废除（晋元帝建武元年，开始设立太学，现在又因为战事兴起而废除）。

    冬季，十月，谢尚派冠军将军王侠攻打许昌，攻克。秦豫州刺史杨群退守弘农（今河南灵宝北）。朝廷征召谢尚为给事中，戍守石头城（今江苏南京西）。

    25丁卯日，燕王慕容儁返回蓟城。

    26原后赵将领中拥有军队占据州郡的，各自派使者向燕国投降；燕王慕容儁任命王擢为益州刺史，夔逸为秦州刺史，张平为并州刺史，李历为兖州刺史，高昌为安西将军，刘宁为车骑将军。

    27慕容恪驻扎在安平（今河北安平，安平县，前汉属涿郡，后汉属安平国，晋朝属博陵郡，唐朝属深州），囤积粮食，修造攻城器械，将要讨伐王午。丙戌日，中山人苏林在无极（今河北无极，无极县，汉朝属中山国，晋朝废除。“无”，本写作“毋”。唐武则天万岁通天二年，才把“毋”字改成“无”；这里应当写作“毋”）起兵，自称天子；慕容恪从鲁口返回讨伐苏林。闰月，戊子日，燕王慕容儁派广威将军慕舆根帮助慕容恪攻打苏林，杀了他。王午被他的将领秦兴杀死。吕护杀了秦兴，又自称安国王。

    燕国百官共同向燕王慕容儁进献尊号，慕容儁答应了。十一月，丁卯日，开始设置百官，任命国相封奕为太尉，左长史阳骛为尚书令，右司马皇甫真为尚书左仆射，典书令张悕为右仆射；其余文武官员，各有任命。戊辰日，慕容儁即皇帝位，大赦天下；自称获得传国玉玺，改年号为元玺。追尊武宣王慕容廆为高祖武宣皇帝，文明王慕容皝为太祖文明皇帝（慕容廆谥号武宣王，慕容皝谥号文明王）。当时晋朝使者刚好到达燕国，慕容儁对他说：“你回去告诉你们的天子，我顺应人心，被中原人推举，已经称帝了！”改司州为中州；在龙都（龙城）建立留台（后赵在邺城设置司州。燕国起初定都龙城，当时迁都蓟城，所以在龙城建立留台，称为龙都）。任命玄菟太守乙逸为尚书，专门负责留台事务。

    28秦丞相苻雄在陇西攻打王擢，王擢逃到凉州，苻雄返回驻扎在陇东（陇东，是汉朝汧县地区）。张重华任命王擢为征虏将军、秦州刺史，特别宠爱优待他（张重华宠爱王擢来图谋秦、陇地区，怎知王擢不是苻雄的对手呢）。

    九年（癸丑年，353年）

    1春季，正月，乙卯朔日，大赦天下。

    2二月，庚子日，燕主慕容儁立他的妃子可足浑氏为皇后（为可足浑后扰乱燕国埋下伏笔。可足浑，是北方的三字姓），立世子慕容晔为皇太子，都从龙城迁到蓟城宫殿。

    3张重华派将军张弘、宋修会同王擢率领一万五千步兵骑兵讨伐秦国；秦丞相苻雄、卫将军苻菁抵御他们，在龙黎（今甘肃张家川附近，《新唐书·地理志》记载：陇州吴山县有龙盘府、龙盘城。吴山，是后魏南由县地区。怀疑龙黎就是龙盘）大败凉兵，斩杀一万二千人，俘虏张弘、宋修；王擢放弃秦州，逃奔姑臧（今甘肃武威）。秦主苻健任命领军将军苻愿为秦州刺史，镇守上邽（今甘肃天水）。

    4三月，交州刺史阮敷讨伐林邑（今越南中部），攻破五十多座营垒。

    5后赵原卫尉常山人李犊聚集几千人反叛燕国。

    6西域胡人刘康谎称是刘曜的儿子，在平阳（今山西临汾）聚集部众，自称晋王；夏季，四月，秦左卫将军苻飞讨伐擒获了他。

    7晋朝任命安西将军谢尚为尚书仆射。

    8五月，张重华又派王擢率领二万部众讨伐上邽，秦州郡县大多响应他；苻愿战败，逃奔长安。张重华趁机上疏请求讨伐秦国，朝廷诏令晋升张重华为凉州牧。

    9燕主慕容儁派卫将军慕容恪讨伐李犊，李犊投降，慕容恪于是向东到鲁口攻打吕护。

    10六月，秦苻飞在仇池（今甘肃西和西南）攻打氐王杨初，被杨初打败（杨初凭借险要地势抵御秦国，秦兵虽然强大，所以被杨初打败）。丞相苻雄、平昌王苻菁率领四万步兵骑兵驻扎在陇东。

    秦主苻健收纳张遇的继母韩氏为昭仪，多次在众人面前对张遇说：“你，是我的养子。”张遇感到耻辱，趁苻雄等精锐部队在外，暗中勾结关中豪强，想消灭苻氏，献出地盘归附晋朝。秋季，七月，张遇和黄门刘晃谋划夜里袭击苻健，刘晃约定打开城门等待他。恰逢苻健派刘晃外出，刘晃坚决推辞，不得已才出发。张遇不知道，领兵到城门，城门没开；事情败露，张遇被杀。于是孔特在池阳（今陕西泾阳西北）起兵，刘珍、夏侯显在鄠县（今陕西户县）起兵，乔秉在雍县（今陕西凤翔南）起兵，胡阳赤在司竹（今陕西周至东南）起兵，呼延毒在灞城（今陕西西安东）起兵，部众几万人，各自派使者来请求晋朝出兵。

    11秦国任命左仆射鱼遵为司空。

    12九月，秦丞相苻雄率领二万部众返回长安，派平昌王苻菁平定上洛（今陕西商洛），在丰阳川（今陕西山阳附近）设置荆州，任命步兵校尉金城人郭敬为刺史。苻雄和清河王苻法、苻飞分别讨伐孔特等人。

    13姚襄驻扎在历阳（今安徽和县），因为燕、秦正强大，没有北伐的志向，于是在淮河两岸广泛开垦屯田，训练将士。殷浩在寿春，憎恶姚襄势力强盛，囚禁了姚襄的弟弟们，多次派刺客刺杀姚襄，刺客都把实情告诉了姚襄。安北将军魏统去世，弟弟魏憬代替他统领部众。殷浩暗中派魏憬率领五千部众袭击姚襄，姚襄斩杀魏憬，吞并了他的部众。殷浩更加憎恶姚襄，派龙骧将军刘启守卫谯城，把姚襄迁到梁国蠡台（司马彪《郡国志》记载：睢阳县有庐门亭，城内有高台，十分秀丽宽广，巍然独立，超然高耸，称为蠡台。杜预说：卢门，是宋城南门。《续述征记》说：通道像蠡，所以称为蠡台），上表任命姚襄为梁国内史。

    魏憬的子弟多次往来寿春，姚襄更加怀疑恐惧，派参军权翼出使殷浩，殷浩说：“我和姚平北（姚襄）同为王臣，休戚与共；平北每次行动都独断专行，很不符合相互依存的道理，这难道是我所期望的！”（《左传》说：辅车相依。杜预注说：辅，是颊骨；辅车，是牙床骨）权翼说：“平北英姿绝世，率领几万部众远道归附晋朝，是因为朝廷有道，宰辅贤明。现在将军轻信谗言，和平北产生隔阂；我认为猜疑的根源，在您这里而不在他那里。”殷浩说：“平北生性豪迈，生杀自主，又放纵小人劫掠我的马匹；王臣的本分，难道是这样的吗？”权翼说：“平北归顺圣朝，怎肯胡乱杀害无辜！犯法作乱的人，也是王法所不容的，杀了他们有什么害处！”殷浩说：“那么劫掠马匹是怎么回事？”权翼说：“将军认为平北雄武难以控制，最终会讨伐他，所以他夺取马匹是想自卫而已。”殷浩笑着说：“何至于这样呢！”（权翼的话，说中了殷浩的心思，所以殷浩笑了。史书说殷浩不能安抚驾驭新归附的人）。

    当初，殷浩暗中派人引诱梁安、雷弱儿，让他们杀秦主苻健，许诺让他们掌管关右地区；雷弱儿假装答应，并且请求派兵接应。殷浩听说张遇作乱，苻健哥哥的儿子辅国将军苻黄眉从洛阳向西逃奔，认为梁安等人的事情已经成功。冬季，十月，殷浩从寿春率领七万部众北伐，想进军占据洛阳，修复先帝陵墓。吏部尚书王彪之给会稽王司马昱写信，认为“雷弱儿等人可能有诈，殷浩不应轻易进军”，司马昱不听（即使梁安、雷弱儿真的接受殷浩的离间而杀了苻健，殷浩也不能越过关、陕地区夺取长安；他想乘苻黄眉离开而占据洛阳，不过是想以修复陵墓为功劳罢了。司马昱竟然认为真的能立功，而不听王彪之的话，难怪桓温能趁机废黜殷浩而控制司马昱）。

    殷浩任命姚襄为前锋。姚襄领兵北进，估计殷浩将要到达，假装让部众夜里逃跑，暗中埋伏士兵来截击他。殷浩听说后追击姚襄到山桑（今安徽蒙城西北，山桑县，前汉属沛郡，后汉属汝南郡，晋朝属谯郡。按山桑，六朝时是涡阳地区，唐朝是亳州蒙城县地）。姚襄发兵攻击他，殷浩大败，抛弃辎重，逃到谯城防守。姚襄俘虏斩杀一万多人，收缴了他的全部物资武器，派哥哥姚益守卫山桑，姚襄又到淮南。会稽王司马昱对王彪之说：“你的话没有不中的，张良、陈平也比不上你！”

    14西平敬烈公张重华生病，儿子张曜灵才十岁，立为世子，在境内大赦。张重华的庶兄长宁侯张祚，有勇力、有才能，但为人狡诈，善于讨好内外之人，和张重华的宠臣赵长、尉缉等人结为异姓兄弟（尉，是姓氏。《左传》中有郑大夫尉止）。都尉常据请求把张祚调离朝廷，张重华说：“我正要把张祚当作周公，让他辅佐幼子，你说的是什么话！”（托付遗孤很难，何况张重华呢！）

    谢艾因为枹罕（今甘肃临夏）之战的功劳（事见九十七卷永和三年），受到张重华的宠爱，身边的人嫉妒他，诋毁谢艾，让他出任酒泉太守。谢艾上疏说：“权贵宠臣掌权，国家将有危险，请求允许我入朝侍奉。”又说：“长宁侯张祚和赵长等人将要作乱，应该把他们全部赶走。”十一月，己未日，张重华病重，亲手命令征召谢艾为卫将军，监中外诸军事，辅佐朝政；张祚、赵长等人隐瞒命令不公布。

    丁卯日，张重华去世，世子张曜灵继位，称大司马、凉州刺史、西平公。赵长等人假传张重华的遗令，任命长宁侯张祚为都督中外诸军事、抚军大将军，辅佐朝政（史书说这是张氏乱局的开始）。

    15殷浩派部将刘启、王彬之在山桑攻打姚益，姚襄从淮南出兵攻击，刘启、王彬之都战败身亡。刘启，是刘舆的孙子。姚襄进军占据芍陂。

    16后赵末年，乐陵人朱秃、平原人杜能、清河人丁娆、阳平人孙元各自拥有军队，占据城邑，到这时都向燕国请求投降；燕主慕容儁任命朱秃为青州刺史，杜能为平原太守，丁娆为立节将军，孙元为兖州刺史，各自留下安抚他们的部众。

    17秦丞相苻雄攻克池阳，斩杀孔特。十二月，清河王苻法、苻飞攻克鄠县，斩杀刘珍、夏侯显。

    18姚襄渡过淮河，驻扎在盱眙（今江苏盱眙），招纳劫掠流民，部众达到七万人，分别设置地方长官，鼓励农耕桑蚕（姚襄所做的仅此而已，而晋人已经为之震惊恐惧，这大概会被奸雄嘲笑）；派使者到建康陈述殷浩的罪状，同时为自己辩解。朝廷诏令任命谢尚为都督江西·淮南诸军事、豫州刺史，镇守历阳（因为谢尚能得到姚襄的欢心，既用来招抚他，又用来防备他）。

    19凉州右长史赵长等人建议，认为“时局动荡不安，应该立年长的君主，张曜灵年幼，请立长宁侯张祚”。张祚先前得到张重华的母亲马氏的宠爱，马氏同意了，于是废黜张曜灵为凉宁侯，立张祚为大都督、大将军、凉州牧、凉公。张祚得势后，肆意荒淫暴虐，杀了张重华的妃子裴氏和谢艾（荒淫，指与马氏通奸；暴虐，指杀裴妃、谢艾。仅这两点，其他的淫虐就更是余毒了）。

    20燕卫将军慕容恪、抚军将军慕容军、左将军慕容彭等人多次推荐给事黄门侍郎慕容霸有盖世之才，应该担任重任。这一年，燕主慕容儁任命慕容霸为使持节、安东将军、北冀州刺史，镇守常山（冀州刺史镇守信都，现在在常山设置北冀州）。

    十年（甲寅年，354年）

    1春季，正月，张祚自称凉王，改建兴四十二年为和平元年（河西张氏，一心向晋，奉行建兴年号四十多年，张祚凶暴荒淫，改元称帝，是祖父辈所不齿的）；立妻子辛氏为王后，儿子张太和为太子；封弟弟张天锡为长宁侯，儿子张庭坚为建康侯（建康郡，大概是张氏设置的，张茂时分属凉州），张曜灵的弟弟张玄靓为凉武侯；设置百官，祭祀天地，使用天子的礼仪音乐。尚书马岌恳切劝谏，被免官。郎中丁琪又劝谏说：“我们从武公（张轨，谥号武公）以来，世代坚守臣节，怀抱忠诚、保持谦逊五十多年（履谦，指不曾建国称王）。惠帝永宁元年，张轨镇守凉州，到这时五十四年。所以能以一州的部众，对抗天下的强敌，军队连年出征，百姓不叫苦。殿下的功勋德行不比先公高，却急于图谋革命，我没看出可行之处。那些士兵百姓之所以听从命令，四方之人之所以归附，是因为我们能尊奉晋朝。现在自己称帝，就会使内外离心，怎能以一隅之地对抗天下的强敌呢！”张祚大怒，在宫门前斩杀了他（自古以来杀戮谏臣的，没有不灭亡的）。

    2原魏国投降的将领周成反叛（周成投降见上卷永和七年），从宛城（今河南南阳）袭击洛阳。辛酉日，河南太守戴施逃到鲔渚（《水经注》记载：黄河经过河南巩县，北面有山临河，称为崟原丘；下面有洞穴，称为巩穴，据说潜通浦北，到达黄河；洞穴附近有渚，称为鲔渚）。

    3秦丞相苻雄攻克司竹；胡阳赤逃到霸城，投靠呼延毒。

    4中军将军、扬州刺史殷浩连年北伐，军队多次战败，粮草武器耗尽；征西将军桓温利用朝廷内外对殷浩的怨恨，上疏列举殷浩的罪状，请求废黜他。朝廷不得已，免殷浩为庶人，迁居东阳郡的信安（东阳郡本是会稽西部都尉，吴孙皓宝鼎元年设立郡。信安县，汉献帝初平三年，分太末县设立新安县，晋武帝太康元年，改名信安。东阳郡，唐朝为婺州。信安县，唐朝为衢州治所）。从此朝廷内外大权全归桓温（史书说晋朝失去权力，是因为任用殷浩而不适合他的才能）。

    殷浩年轻时和桓温齐名，但两人暗中争胜，互不相让，桓温常常轻视他。殷浩被废黜后，虽然忧愁怨恨，却不在言辞神色上表现出来，常常对着天空写“咄咄怪事”四个字。过了很久，桓温对掾吏郗超说：“殷浩有德行有言论，如果以前担任尚书令、仆射，足以成为百官的榜样，朝廷是用错了他的才能。”将要任命殷浩为尚书令，写信告诉了他。殷浩欣然答应，将要回信，担心有错误，打开信封又合上，反复十几次，最终送了个空信封。桓温大怒，从此断绝往来，殷浩最终死在迁居之地。朝廷任命前会稽内史王述为扬州刺史。

    5二月，乙丑日，桓温统领四万步兵骑兵从江陵出发；水军从襄阳进入均口（今湖北丹江口，《水经注》记载：顺阳郡筑阳县有涉都城，沔水经过东北；均水在该县流入沔水，称为均口），到达南乡（今河南淅川西南，筑阳和南乡县，汉朝都属南阳郡；汉献帝建安年间，分南阳郡南部设立南乡郡，两县属该郡；晋武帝改名顺阳郡，晋成帝咸康四年，又改为南乡郡）；步兵从淅川（今河南淅川）向武关（今陕西丹凤东南）进发（析县，前汉属弘农郡，后汉属南阳郡，是春秋时的白羽。武关在它的西边。文颖说：武关距离析县一百七十里。李贤说：析，就是现在的邓州内乡县。后魏设置淅川县，有淅水；后周并入内乡县）；命令司马勋从子午道（今陕西长安南至汉中的通道）出兵讨伐秦国。

    6燕卫将军慕容恪围攻鲁口，三月，攻克。吕护逃到野王（今河南沁阳），派弟弟向燕国奉表谢罪，燕国任命吕护为河内太守。

    7姚襄派使者向燕国投降。

    8燕主慕容儁任命慕容评为镇南将军，都督秦、雍、益、梁、江、扬、荆、徐、兖、豫十州诸军事，暂时镇守洛水；任命慕容强为前锋都督，督荆、徐二州、沿淮诸军事，进军占据河南（这里的河南，指黄河以南）。

    9桓温的别将攻打上洛，擒获秦荆州刺史郭敬；进军攻击青泥（今陕西蓝田南），攻克。司马勋劫掠秦国西部边境，凉州秦州刺史王擢攻打陈仓（今陕西宝鸡东）来接应桓温。秦主苻健派太子苻苌、丞相苻雄、淮南王苻生、平昌王苻菁、北平王苻硕率领五万部众驻扎在嶢柳（今陕西蓝田南，《土地记》说：蓝田县南有嶢关，地名嶢柳，通道通向荆州。《晋·地道记》说：关在上洛县西北）抵御桓温。夏季，四月，己亥日，桓温与秦兵在蓝田交战。秦淮南王苻生单骑冲击阵地，出入十几次，杀伤晋朝将士很多。桓温督率部众奋力作战，秦兵大败；将军桓冲又在白鹿原（今陕西西安东南，《水经注》记载：霸川西边有白鹿原。《三秦记》说：丽山西边有白鹿原。魏收《地形志》记载：京兆蓝田县有白鹿原）打败秦丞相苻雄。桓冲，是桓温的弟弟。桓温转战前进，壬寅日，进军到灞上（今陕西西安东）。秦太子苻苌等人退守长安城南，秦主苻健和六千老弱士兵固守长安小城，征发三万精锐士兵，派大司马雷弱儿等人和苻苌合兵抵御桓温。三辅地区的郡县都来投降。桓温安抚百姓，让他们安居复业。百姓争相拿着牛酒迎接慰劳，男女夹道观看，老人们有流泪的，说：“没想到今天又见到官军！”

    秦丞相苻雄率领七千骑兵在子午谷袭击司马勋，打败了他，司马勋退守女娲堡（今陕西西安南）。

    10戊申日，燕主慕容儁封抚军将军慕容军为襄阳王，左将军慕容彭为武昌王；任命卫将军慕容恪为大司马、侍中、大都督、录尚书事，封为太原王；任命镇南将军慕容评为司徒、骠骑将军，封为上庸王；封安东将军慕容霸为吴王；左贤王慕容友为范阳王，散骑常侍慕容厉为下邳王，散骑常侍慕容宜为庐江王，宁北将军慕容度为乐浪王；又封弟弟慕容桓为宜都王，慕容逮为临贺王，慕容徽为河间王，慕容龙为历阳王，慕容纳为北海王，慕容秀为兰陵王，慕容岳为安丰王，慕容德为梁公，慕容默为始安公，慕容偻为南康公；封儿子慕容臧为乐安王，慕容亮为勃海王，慕容温为带方王，慕容涉为渔阳王，慕容暐为中山王；任命尚书令阳骛为司空，仍然兼任尚书令。

    命令冀州刺史吴王慕容霸把治所迁到信都（去年慕容霸的治所在常山）。当初，燕王慕容皝认为慕容霸有奇才，所以给他取名“霸”，打算立他为世子；群臣劝谏才作罢，但对他的宠爱仍超过世子。因此慕容儁憎恶他，因为慕容霸曾经坠马摔断牙齿，改名叫“缺”。不久因为他应验谶语，改名叫“垂”；升任侍中，录留台事，调去镇守龙城。慕容垂很得东北地区的人心，慕容儁更加憎恶他，又把他召回（慕容儁虽然猜忌慕容垂，但最终恢复燕国国运的却是慕容垂。上天所安置的人，难道能废除吗！）。

    11五月，江西流民郭敞等一千多人抓住陈留内史刘仕，向姚襄投降（晋朝南渡后，陈留郡寄居在谯郡长垣县境内。按《载记》，刘仕当时在堂邑）。建康震惊恐惧，任命吏部尚书周闵为中军将军，驻扎在中堂；豫州刺史谢尚从历阳返回保卫京城，加固长江防守。

    12王擢攻克陈仓，杀了秦扶风内史毛难。

    13北海人王猛，年轻时好学，洒脱有大志，不屑于琐碎事务，人们都轻视他。王猛却悠然自得，隐居在华阴（《王猛传》记载：王猛，是北海剧县人，家在魏郡，徐统征召他而不应，于是隐居在华阴山。华阴县，前汉属京兆，后汉、晋朝属弘农郡）。听说桓温入关，穿着粗布衣服去拜见他，一边摸虱子一边纵谈天下大事，旁若无人。桓温觉得他不一般，问他：“我奉天子之命，率领十万精兵为百姓铲除残贼，而三秦的豪杰却没有人来归附，为什么呢？”王猛说：“您不远数千里，深入敌境，现在长安近在咫尺却不渡过灞水，百姓不知道您的心意，所以不来。”桓温沉默无言，无法回应，过了一会儿说：“江东没有比得上你的人！”（王猛大概指出了桓温的心思，认为桓温伐秦，只是想以功名镇服江东，并非真心想讨伐有罪、安抚百姓、恢复疆土；不然，为什么不渡过灞水，直接攻打长安呢？这是桓温无法回应的原因。但我看桓温用兵，伐秦到灞上，伐燕到枋头，都是乘胜进兵，逼近对方都城，却持重观望，最终失败。大概桓温是奸雄，乘胜进兵，逼近对方都城，希望对方望风畏惧，发生内乱；逼近都城而对方没有内乱，所以持重等待；情势暴露，对方趁机反击，所以导致失败。苏辙所说的以智遇智，那么智慧就不足以依靠，就是这个道理。）于是任命王猛为军谋祭酒。

    桓温与秦丞相苻雄等在白鹿原交战，桓温的军队失利，死亡一万多人。当初，桓温指望秦国的麦子作为军粮，不久秦国人把麦子全部收割，坚壁清野等待他，桓温的军队缺乏粮食。六月，丁丑日，桓温迁徙关中三千多户百姓返回。任命王猛为高官督护（官职是督护，而加上高官的头衔。魏、晋时期，凡是驻守地方的长官，他们的部将有督护，后来又设置高官督护。王敦镇守武昌时，有高官督护缪坦），想让他一起返回，王猛推辞不去（王猛不肯跟随桓温，桓温难道不想杀他吗！大概是桓温的军队已经战败，仓促撤退，没来得及杀他）。

    呼延毒率领一万部众跟随桓温返回。秦太子苻苌等人追击桓温，等到了潼关（今陕西潼关），桓温的军队多次战败，损失数以万计。

    桓温驻扎在灞上时，顺阳太守薛珍劝桓温直接进逼长安（晋成帝改顺阳为南乡郡，不久又恢复旧称）；桓温不听。薛珍率领偏师独自渡过灞水，收获颇丰。等到桓温撤退，才返回，在众人面前明说，自夸勇猛而责怪桓温持重；桓温杀了他。

    14秦丞相苻雄在陈仓攻打司马勋、王擢，司马勋从女娲堡联合王擢攻打陈仓。司马勋逃奔汉中，王擢逃奔略阳（今甘肃秦安）。

    15秦国任命光禄大夫赵俱为洛州刺史，镇守宜阳（今河南宜阳西）。

    16秦东海敬武王苻雄在雍县攻打乔秉；丙申日，苻雄去世。秦主苻健哭得吐血，说：“上天不想让我平定四海吗！为什么这么快就夺走我的元才（苻雄，字元才）！”追赠苻雄为魏王，葬礼依照晋朝安平献王的旧例。苻雄作为辅佐创业的首要功臣（地位兼及将相），权力等同君主，却谦虚恭敬、泛爱众人，遵守法度，所以苻健敬重他，常说：“元才，是我的周公。”

    苻雄的儿子苻坚继承爵位（苻坚继承东海王爵位）。苻坚生性极其孝顺，从小有志向气度，博学多才，结交英雄豪杰，吕婆楼、强汪以及略阳人梁平老都和他交好（苻坚的事迹从此开始）。

    17燕乐陵太守慕容钩，是慕容翰的儿子，和青州刺史朱秃一起在厌次（今山东阳信东南）治理。慕容钩自恃是宗室，常常欺辱朱秃。朱秃忍无可忍，秋季，七月，袭击慕容钩，杀了他，向南投奔段龛（为后来燕王诛杀朱秃埋下伏笔）。

    18秦太子苻苌在雍县攻打乔秉，八月，斩杀他，关中全部平定。秦主苻健奖赏抵御桓温的功劳，任命雷弱儿为丞相，毛贵为太傅，鱼遵为太尉，淮南王苻生为中军大将军，平昌王苻菁为司空。苻健勤于政事，多次邀请公卿商议治国之道；承接后赵人苛刻暴虐、奢侈浪费的风气之后，改用宽厚简约、节俭的政策，尊崇礼遇儒士，因此秦国人都很爱戴他。

    19燕国大规模征调军队，在发布诏令的那天，称为“丙戌举”。

    20九月，桓温从伐秦前线返回，皇帝派侍中、黄门侍郎在襄阳慰劳桓温（侍中、黄门侍郎，从魏以来就是重要亲近的职位）。

    21有人告发燕黄门侍郎宋斌等人谋划尊奉冉智为主反叛，都被处死。宋斌，是宋烛的儿子（宋烛的事迹见九十六卷晋成帝咸康四年）。

    22秦太子苻苌抵御桓温时，被流箭射中，冬季，十月，去世，谥号为献哀。

    23燕主慕容儁前往龙城。

    24桓温入关时，王擢派使者告诉凉王张祚，说桓温善于用兵，他的志向难以预测。张祚害怕，又担心王擢背叛自己，派人刺杀他。事情败露，张祚更加害怕，大规模发兵，声称向东讨伐，实际想向西退保敦煌（今甘肃敦煌），恰逢桓温返回才停止。不久派秦州刺史牛霸等人率领三千士兵攻打王擢，打败了他。十一月，王擢率领部众投降秦国，秦国任命王擢为尚书，任命上将军啖铁为秦州刺史。

    25秦王苻健的叔父武都王安从晋朝返回（苻健派苻安来请求朝廷任命，见上卷永和六年），被姚襄俘虏，任命为洛州刺史。十二月，苻安逃回秦国，苻健任命苻安为大司马、骠骑大将军、并州刺史，镇守蒲阪（今山西永济西）。

    26这一年，秦国发生严重饥荒，一升米价值一匹布。



 第99章 晋纪二十二

    起旃蒙单阏（乙卯年，355年），尽屠维协洽（己未年，359年），凡五年。 孝宗穆皇帝中之下

    永和十一年（乙卯年，355年）

    1春季，正月，前仇池公杨毅的弟弟杨宋奴派他姑母的儿子梁式王刺杀了杨初；杨初的儿子杨国诛杀了梁式王和杨宋奴，自立为仇池公。桓温上表推荐杨国为镇北将军、秦州刺史。

    2二月，秦国发生严重蝗灾，野草被吃尽，牛马互相啃食毛发（没有草可以吃，所以互相啃食毛发）。

    3夏季，四月，燕主慕容儁从和龙（今辽宁朝阳）返回蓟城（今北京西南）。此前，幽州、冀州的百姓因为慕容儁东迁（和龙在蓟城正东方），互相惊扰，在各地聚集屯守。群臣请求讨伐他们，慕容儁说：“百姓因为我东巡，所以受迷惑而作乱；现在我已经回来，他们不久就会自行安定，不值得讨伐。”

    4兰陵太守孙黑、济北太守高柱、建兴太守高瓫，以及秦国河内太守王仓、黎阳太守韩高，都献出郡城投降燕国（史书说燕国强大，那些反复无常的人都来归附）。

    5秦淮南王苻生自幼一只眼睛失明，性格粗暴。他的祖父苻洪曾开玩笑说：“我听说瞎儿只有一只眼泪，是真的吗？”苻生发怒，拔出佩刀刺破自己的眼睛流出鲜血，说：“这也是一只眼泪。”苻洪大惊，鞭打他。苻生说：“我天性能忍受刀枪，受不了鞭打！”苻洪对他的父亲苻健说：“这个儿子狂妄叛逆，应该早点除掉他；否则，一定会毁掉家族。”苻健准备杀他，苻健的弟弟苻雄阻止说：“孩子长大后自然会改变，怎能仓促这样做！”等到苻生长大，能举起千钧重物，徒手与猛兽搏斗，跑起来赶上奔马，击刺骑射的技艺，在当时独一无二。献哀太子（秦太子苻苌，谥号献哀）去世后，强后想立小儿子晋王苻柳；秦主苻健因为谶文中有“三羊五眼”的说法，于是立苻生为太子（为苻生因凶暴不能继承王位埋下伏笔）。任命司空、平昌王苻菁为太尉，尚书令王堕为司空，司隶校尉梁楞为尚书令。

    6姚襄的部众大多劝他北返，姚襄听从了。五月，姚襄在外黄（今河南民权西北，外黄县，从汉朝以来属陈留郡。李贤说：外黄故城在今汴州雍丘县东）攻打冠军将军高季，恰逢高季去世，姚襄进占许昌（今河南许昌东）。

    7六月，丙子日，秦主苻健病重。庚辰日，平昌王苻菁率兵进入东宫，准备杀死太子苻生而自立。当时苻生在西宫（秦主居住的宫殿）侍奉苻健，苻菁以为苻健已经去世，攻打东掖门。苻健听说变故，登上端门，陈列军队自卫。众人见到苻健，惊慌恐惧，都扔下武器逃散。苻健抓住苻菁，列举罪状后杀了他，其余的人不再追究。

    壬午日，任命大司马、武都王苻安为都督中外诸军事（苻雄死后，苻健让苻菁都督中外诸军；苻菁因叛逆被诛，任命苻安代替他）。甲申日，苻健召来太师鱼遵、丞相雷弱儿、太傅毛贵、司空王堕、尚书令梁楞、左仆射梁安、右仆射段纯、吏部尚书辛牢等人，让他们接受遗诏辅佐朝政。苻健对太子苻生说：“六夷首领和掌握大权的大臣，如果不听从你的命令，应该逐渐除掉他们。”（为苻生暴虐杀害大臣埋下伏笔）。

    史臣司马光说：临终托孤的大臣，是用来辅佐继位君主，做他羽翼的。做他的羽翼却教他剪除羽翼，能不失败吗！知道他们不忠，就不要任用罢了；把大权交给他们，又随即猜忌他们，很少有不招来祸乱的。

    8乙酉日，苻健去世，享年三十九岁。谥号景明皇帝，庙号高祖。丙戌日，太子苻生即位（苻生，字长生，是苻健的第三子）。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寿光。群臣上奏说：“即位不满一年就改元，不符合礼制。”（古代礼制，君主去世，世子即位，过一年后才称元年）。苻生发怒，追究提议的人，查到右仆射段纯，杀了他。

    9秋季，七月，晋朝任命吏部尚书周闵为左仆射。

    10有人告诉会稽王司马昱说：“武陵王（司马曦）的府第中大肆修造兵器，将要图谋不轨。”司马昱把这事告诉太常王彪之，王彪之说：“武陵王的志向，不过是驰骋打猎而已，希望您冷静对待，来平息各种议论，不要再提这件事！”司马昱认为他说得对（为武陵王最终因此遭祸、王彪之无法挽救埋下伏笔）。

    11秦主苻生尊母亲强氏为皇太后，立妃子梁氏为皇后。梁氏，是梁安的女儿。任命他的宠臣太子门大夫南安人赵韶为右仆射（《续汉志》记载：太子门大夫二人，职责相当于郎将），太子舍人赵诲为中护军，着作郎董荣为尚书。

    12凉王张祚荒淫暴虐，毫无道义，上下怨愤。张祚憎恶河州刺史张瓘的强大（张骏设置河州，治所在枹罕），派张掖太守索孚代替张瓘镇守枹罕，让张瓘讨伐叛乱的胡人，又派将领易揣、张玲率领一万三千步兵骑兵袭击张瓘。张掖人王鸾懂得术数，对张祚说：“这支军队出征，必定不能返回，凉国将要危险；”同时陈述张祚的三大不义之举。张祚大怒，认为王鸾说的是妖言，把他斩首示众。王鸾临刑时说：“我死之后，军队败于外，君王死于内，必定如此！”张祚灭了他的家族。张瓘听说后，斩杀索孚，起兵攻打张祚，向各州郡发布檄文，废黜张祚，让他以侯爵身份回家，重新立凉宁侯张曜灵（张曜灵被废见上卷去年）。易揣、张玲的军队刚渡过黄河，张瓘就击败了他们。易揣等人单骑逃回，张瓘的军队追击，姑臧（今甘肃武威）震动恐惧。骁骑将军敦煌人宋混的哥哥宋修，与张祚有矛盾，害怕遭祸。八月，宋混和弟弟宋澄向西逃走，聚集一万多部众响应张瓘，回军直奔姑臧。张祚派杨秋胡把张曜灵带到东苑，拧断他的腰杀死，埋在沙坑中，谥号为哀公。

    13秦主苻生封卫大将军苻黄眉为广平王，前将军苻飞为新兴王，都是他一向亲近的人。征召大司马武都王苻安兼任太尉。任命晋王苻柳为征东大将军、并州牧，镇守蒲阪（今山西永济西）；魏王苻廋为镇东大将军、豫州牧，镇守陕城（今河南三门峡西）。

    中书监胡文、中书令王鱼对苻生说：“近来有彗星出现在大角星旁，火星进入东井星区。大角星，是帝王的座位；东井星区，对应秦国的分野（《天文志》记载：大角星在摄提星之间。大角星，是天王的座位。东井星，有八颗星。东井、舆鬼，对应秦、雍州的分野）。占卜说不出三年，国家会有大丧事，大臣会被诛杀；希望陛下修养德行来消除灾祸！”苻生说：“皇后和我一起统治天下，可以应大丧事。毛太傅、梁车骑、梁仆射接受遗诏辅佐朝政，可以应大臣被诛杀。”九月，苻生杀了梁后以及毛贵、梁楞、梁安。毛贵，是梁后的舅舅。

    右仆射赵韶、中护军赵诲，都是洛州刺史赵俱的堂弟（赵俱镇守宜阳，事见上卷去年），受到苻生的宠爱，于是任命赵俱为尚书令。赵俱以生病为由坚决推辞，对赵韶、赵诲说：“你们不再顾及祖宗，想要做灭门之事！毛、梁有什么罪而被诛杀？我有什么功劳而代替他们？你们可以自己去做，我快要死了！”于是因忧虑而去世。

    14凉宋混的军队驻扎在武始大泽（张骏分狄道县，设立武始郡。宋混向西逃走，起兵必定不会东向狄道。《水经注》记载：都野泽在武威县东北。注说：在姑臧城北三百里。都野就是《禹贡》中的猪野，它的上游承接姑臧武始泽，泽在姑臧西），为张曜灵举哀。闰月，宋混的军队到达姑臧，凉王张祚收捕张瓘的弟弟张琚和儿子张嵩，准备杀他们。张琚、张嵩听说后，招募几百名市民，扬言说：“张祚无道，我哥哥的大军已到城东，敢动手的人诛灭三族！”于是打开西门接纳宋混的军队。领军将军赵长等人害怕获罪（赵长是请求立张祚的人，所以害怕获罪），进入内宫请出张重华的母亲马氏到殿堂，立凉武侯张玄靓为主。易揣等人领兵进入殿堂，收捕赵长等人，杀了他们。张祚手握佩剑站在殿上，大声呼喊，呵斥左右奋力作战。张祚一向失去人心，没有人愿意为他战斗，最终被士兵杀死。宋混等人砍下他的首级，向内外示众，把尸体暴露在路边，城内都欢呼万岁。以平民的礼仪安葬他，并且杀了他的两个儿子。宋混、张琚尊奉张玄靓为大将军、凉州牧、西平公，在境内大赦，恢复称建兴四十三年（张祚改了建兴年号，见上卷去年）。当时张玄靓才七岁。

    张瓘到达姑臧，推举张玄靓为凉王，自己担任使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尚书令、凉州牧、张掖郡公，任命宋混为尚书仆射。陇西人李俨占据郡城，不接受张瓘的命令，使用江东的年号（使用永和年号），很多人归附他。张瓘派将领牛霸讨伐他，还没到，西平人卫綝也占据郡城反叛，牛霸的军队溃散，逃了回来。张瓘派弟弟张琚攻打卫綝，打败了他。酒泉太守马基起兵响应卫綝，张瓘派司马张姚、王国攻打并斩杀了他。

    15冬季，十月，晋朝任命豫州刺史谢尚都督并、冀、幽三州（当时江东在江北侨立青、冀、并、幽四州），镇守寿春（今安徽寿县）。（南渡初期，祖逖以豫州刺史治谯城。永昌元年，祖约退屯寿春。成帝咸和四年，庾亮以豫州刺史治芜湖。咸康四年，毛宝以豫州刺史治邾城。六年，庾翼以豫州刺史治芜湖。永和元年，赵胤以豫州刺史治牛渚。二年，谢尚以豫州刺史治芜湖，现在进兵寿春，都是建康的西部屏障。进取就屯驻寿春，守江就多在历阳、芜湖两地）。

    16镇北将军段龛给燕主慕容儁写信，以表亲的礼仪相对抗（慕容儁是段氏所生，所以段龛与他以表亲礼仪相对抗），不承认他称帝。慕容儁发怒，十一月，任命太原王慕容恪为大都督、抚军将军，阳骛为副将，攻打段龛。

    17秦国任命辛牢暂代尚书令，赵韶为左仆射，尚书董荣为右仆射，中护军赵诲为司隶校尉。

    18十二月，高句丽王高钊派使者到燕国进献人质、贡品，请求归还他的母亲（燕国囚禁高钊的母亲，见九十七卷晋成帝咸康八年）。燕主慕容儁同意了，派殿中将军刁翕送高钊的母亲周氏回国；任命高钊为征东大将军、营州刺史，封为乐浪公，保持王的称号不变（让他依旧做高句丽王）。

    19上党人冯鸯驱逐燕国太守段刚，占据安民城（魏收《地形志》记载：燕国上党太守治理安民城。安民城在襄垣县，大概永嘉年间，刘琨派张倚所筑，用来安抚上党的百姓，因此得名），自称太守，派使者来投降。

    20秦丞相雷弱儿性格刚直，因为赵韶、董荣扰乱朝政，常常在朝廷上公开指责，见到他们常常切齿痛恨。赵韶、董荣在秦主苻生面前诋毁他，苻生杀了雷弱儿以及他的九个儿子、二十七个孙子。于是各羌族部落都有了背离之心（雷弱儿是南安羌人的首领，因无罪而死，所以各羌族部落都有背离之心）。

    苻生虽然在服丧期间，却游玩饮酒自如，弯弓拔刀，接见朝臣，锤、钳、锯、凿等可以用来害人的工具，都放在身边。即位没多久，后妃、公卿以下直到奴仆，共杀了五百多人，截断小腿、撕裂胸膛、锯断脖子、剖开孕妇肚子的，到处都有。

    21燕主慕容儁因为段龛正强大，对太原王慕容恪说：“如果段龛派军队拒守黄河，不能渡河，可直接攻取吕护后返回。”慕容恪分别派遣轻装军队先到黄河边，准备船只来观察段龛的动向。段龛的弟弟段罴，勇猛有智谋，对段龛说：“慕容恪善于用兵，加上兵多势众，如果听任他们渡过黄河，进逼城下，恐怕即使请求投降，也不可能了。请哥哥固守城池，我率领精锐在黄河边抵御他们，有幸战胜，哥哥率领大军跟进，必定有大功。如果不能取胜，不如早点投降，还能当个千户侯。”段龛不听。段罴坚持请求，段龛发怒，杀了他。

    十二年（丙辰年，356年）

    1春季，正月，燕太原王慕容恪领兵渡过黄河，离广固（今山东青州西北）还有一百多里，段龛率领三万部众迎战。丙申日，慕容恪在淄水（据《载记》，慕容恪在济水南岸打败段龛。现在说离广固一百多里，大概是到淄水交战）大败段龛，擒获他的弟弟段钦，斩杀右长史袁范等人。齐王友辟闾蔚受伤（段龛自称齐王，所以设置王友这一官职），慕容恪听说他贤能，派人寻找他，辟闾蔚已经死了，投降的士兵有几千人。段龛逃脱，回到城中固守，慕容恪进军包围他。

    2秦司空王堕性格刚直严峻，右仆射董荣、侍中强国都靠谄媚得宠，王堕像痛恨仇人一样痛恨他们，每次上朝（朝会时），董荣从未和他说过话。有人对王堕说：“董君尊贵宠幸无比，您应该稍微降低姿态和他交往。”王堕说：“董龙（董荣的小名）是什么鸡狗，而让国士和他说话！”恰逢有天象变化，董荣和强国对秦主苻生说：“现在上天的谴责很严重，应该用贵臣来应灾。”苻生说：“贵臣只有大司马和司空而已。”董荣、强国说：“大司马是国家的至亲，不能杀。”于是杀了王堕。临刑时，董荣对他说：“今天还敢把董龙比作鸡狗吗？”王堕瞪着眼睛呵斥他。洛州刺史杜郁，是王堕的外甥，左仆射赵韶憎恶他，在苻生面前诋毁他，认为他对晋朝有二心，杀了他。

    壬戌日，苻生在太极殿宴请群臣，任命尚书令辛牢为酒监，酒喝到兴头上，苻生发怒说：“为什么不强迫别人喝酒，还有坐着的人！”拉弓射辛牢，杀了他。群臣恐惧，没有人敢不喝醉，跌倒在地，帽子都掉了，苻生这才高兴。

    3匈奴首领刘务桓去世，弟弟刘阏头继位，准备对代国怀有二心。二月，代王拓跋什翼犍领兵向西巡视到黄河边，刘阏头害怕，请求投降。

    4燕太原王慕容恪招抚段龛辖下的各城（慕容恪围攻广固没有攻下，所以先招抚他统治范围内的各城）。己丑日，段龛任命的徐州刺史阳都公王腾率领部众投降，慕容恪命令王腾以原职返回驻守阳都（段龛在琅邪阳都县设置徐州。杜佑说：汉阳都县故城在沂州沂水县南）。

    5秦征东大将军晋王苻柳派参军阎负、梁殊出使凉州，送信劝说凉王张玄靓。阎负、梁殊到达姑臧，张瓘接见他们说：“我是晋朝的臣子；臣子没有境外的交往，你们为什么来拜访？”阎负、梁殊说：“晋王和您是相邻的藩国，虽然山河阻隔，但风俗相通、道路相连（秦将苻柳镇守蒲阪，并不与凉州相邻，所以用风俗相通、道路相连来说），所以前来修好，您有什么奇怪的！”张瓘说：“我尽忠侍奉晋朝，到现在已经六代了（张轨、张寔、张茂、张骏、张重华、张曜灵、张祚是七代，现在说六代，是排斥张祚不算在世代数内）。如果与苻征东通使，就是上违先君的志向，下毁士民的气节，怎么可以呢！”阎负、梁殊说：“晋室衰微，失去天命，本来已经很久了；所以凉州的两位王（张茂向 前赵称藩，张骏向后赵称藩）向二赵称臣，只是懂得变通。现在大秦威德正盛，凉王如果想在黄河以西称帝，就不是秦国的对手；想以小事大，那么不如舍弃晋朝侍奉秦国，长久保住福禄！”张瓘说：“中原人喜欢说话不算数，以前石氏的使者刚返回，骑兵就已经到了（永和二年，张重华继位，派使者向石虎进献奏章，石虎接着派王擢前来侵犯），我不敢相信。”阎负、梁殊说：“自古以来在中原称帝的，政令教化各不相同，赵国奸诈，秦国崇尚信义，怎能一概而论呢！张先、杨初都拥兵不服，先帝讨伐擒获他们（擒获张先见九十八卷永和六年，并没有擒获杨初，阎负、梁殊姑且这样说），赦免他们的罪过，用爵位俸禄宠信他们，本来就不是石氏能比的。”张瓘说：“果真像你们说的，秦国的威德无敌，为什么不先攻取江南，那么天下就全归秦国所有了，征东将军何必屈尊派你们来！”阎负、梁殊说：“江南是断发纹身的风俗（古代荆蛮的风俗，剪短头发、纹身来躲避蛟龙的伤害。阎负、梁殊用这来斥责江南），这时衣冠文物都在江南，而且是正统所在。阎负、梁殊诋毁尧、指责许由，不过是各为其主罢了！道德败坏就先反叛，教化隆盛就后归附（郑玄说：《易经》说：高宗讨伐鬼方，三年攻克。世人说荆、楚轻捷强悍，道德败坏就先反叛，教化隆盛就后归附，所以阎负、梁殊也用这来斥责江南）。主上认为江南必须用武力征服，黄河以西可以用道义安抚，所以派使者先表达深厚的友好情谊。如果您不顺应天命，那么江南能多延续几年寿命，而黄河以西恐怕就不是您的土地了。”张瓘笑着说：“这事应当由王决定，不是我能做主的。”阎负、梁殊说：“凉王虽然英明早熟，但年龄还小；您身居伊尹、霍光的职位，国家安危，全在您的一举动而已。”张瓘害怕了，于是以张玄靓的名义派使者向秦国称藩，秦国按照张玄靓自称的官爵授予他。

    6将军刘度在卢氏（今河南卢氏，卢氏县，汉朝属弘农郡，晋朝属上洛郡，唐朝属虢州）攻打秦青州刺史王朗；燕将军慕舆长卿进入轵关（今河南济源西北），在裴氏堡（永嘉之乱时，裴氏全族据险筑堡自卫，后人因此设置屯戍，所以堡还有裴氏的名字，大概在河东地界）攻打秦幽州刺史强哲。秦主苻生派前将军新兴王苻飞抵御刘度，建节将军邓羌抵御慕舆长卿。苻飞还没到，刘度就撤退了。邓羌与慕舆长卿交战，大败他，擒获慕舆长卿和两千多士兵的首级。

    7桓温请求迁都洛阳，修复先帝陵墓，奏章上了十多次；朝廷不批准。任命桓温为征讨大都督，督司、冀二州诸军事，讨伐姚襄。

    8三月，秦主苻生征发三辅地区的百姓修建渭桥，金紫光禄大夫程肱劝谏，认为妨碍农业生产；苻生杀了他。

    9夏季，四月，长安刮大风，掀翻房屋、拔起树木（风卷走屋瓦，掀掉屋檐椽子称为发屋）。秦宫中惊扰，有人声称贼寇来了，宫门白天关闭，五天后才停止。秦主苻生追查说有贼寇的人，挖出他的心。左光禄大夫强平劝谏说：“天降灾异，陛下应当爱护百姓、敬奉神灵，减轻刑罚、崇尚道德来应对，才能消除灾祸。”苻生发怒，凿开他的头顶杀死他。卫将军广平王苻黄眉、前将军新兴王苻飞、建节将军邓羌，因为强平是太后的弟弟，叩头坚决劝谏；苻生不听，调苻黄眉出任左冯翊、苻飞为右扶风、邓羌代理咸阳太守（前汉扶风渭城县，是秦国的咸阳，后汉、晋朝废除。魏收《地形志》记载：咸阳郡治石安县，就是汉渭城，石勒改名。这个郡大概是永嘉之后各胡人设置的），还爱惜他们的勇猛，所以都没有杀。五月，太后强氏因忧虑怨恨去世，谥号为明德。

    10姚襄从许昌攻打在洛阳的周成（周成袭占洛阳，见上卷永和十年）。

    11六月，秦主苻生下诏说：“朕受皇天的命令，统治万国；继位以来，有什么不好的地方，而诽谤的言论，传遍天下！杀人不超过一千，就说暴虐！行人摩肩接踵，不算稀少。正要施行严刑峻法，看你们还能把朕怎么样！”

    自从去年春天以来，潼关以西，直到长安，虎狼肆虐，白天在路上接连不断（说虎狼在路上接连出现），夜里闯入房屋，不伤害六畜，专门吃人，共杀了七百多人。百姓停止农耕桑蚕，聚集在城镇居住，但虎狼为害不止。秋季，七月，秦群臣上奏请求消灾祈福，苻生说：“野兽饿了就吃人，饱了自然会停止，祈福有什么用！况且上天难道不爱护百姓吗，正是因为犯罪的人多，所以帮助朕杀他们罢了！”（史书说苻生的暴虐超过桀、纣）。

    12丙子日，燕献怀太子慕容晔去世。

    13姚襄攻打洛阳，过了一个月没有攻克。长史王亮劝谏说：“明公英名盖世，兵强民附。现在把军队停在坚固的城池下，力量耗尽、威势受挫，或许会被其他敌寇趁机攻击，这是危亡之道！”姚襄不听。

    桓温从江陵北伐，派督护高武占据鲁阳（今河南鲁山），辅国将军戴施屯驻黄河边，自己率领大军随后进发。和僚属登上平乘楼（大船的楼）眺望中原，感叹说：“竟使神州沉沦，百年间变成废墟，王夷甫（王衍）等人不能不承担责任！”（因为王衍等人崇尚清谈而不关心国事，导致夷狄扰乱华夏）。记室陈郡人袁宏说：“国运有兴有废，难道一定是这些人的过错！”桓温变了脸色说：“从前刘景升（刘表）有头千斤重的大牛，吃的草料豆子是普通牛的十倍，负重远行，竟然不如一头瘦弱的母牛（桓温的意思是用牛比喻袁宏，只能耗费俸禄却没有治理世事的用处）。魏武帝进入荆州（汉献帝建安十三年，曹操进入荆州），杀了它犒劳军队。”

    八月，己亥日，桓温到达伊水（伊水在洛阳城南），姚襄撤去包围抵抗他，把精锐藏在水北的树林中，派使者对桓温说：“承蒙您亲自率领王师前来，我现在愿归顺，希望命令三军稍微后退，我会在路边拜伏迎接。”桓温说：“我亲自来收复中原，拜谒先帝陵墓，与你无关。想来的话就上前，很快就能见面，不必麻烦使者。”姚襄凭水作战，桓温列阵前进，亲自披甲督战，姚襄的部众大败，死亡几千人。姚襄率领几千骑兵逃到洛阳北山（洛阳北山，是北芒山），当天夜里，百姓抛弃妻子儿女跟随姚襄的有五千多人。姚襄勇猛而爱护百姓，虽然作战多次失败，百姓知道姚襄在哪里，就扶老携幼，奔跑着投奔他。桓温军中传言姚襄受伤已死，许昌、洛阳一带被桓温俘获的士女，无不北望哭泣（史书说姚襄得人心）。姚襄向西逃走，桓温追击没有追上。弘农人杨亮从姚襄那里来投奔，桓温问他姚襄的为人，杨亮说：“姚襄的神明气度，和孙策相当，而雄武超过他。”

    周成率领部众出来投降，桓温屯驻在过去的太极殿前，不久迁到金墉城（今河南洛阳东北）。己丑日，拜谒各皇陵，有毁坏的就修复，各陵分别设置陵令（汉朝兴起陵邑，每个邑都设置令，后来就沿袭下来，各陵分别设置陵令，属太常）。上表任命镇西将军谢尚都督司州诸军事，镇守洛阳。因为谢尚还没到，留下颍川太守毛穆之、督护陈午、河南太守戴施率二千人戍守洛阳，保卫皇陵，迁徙投降的百姓三千多家到江、汉之间，押着周成返回。

    姚襄逃到平阳（今山西临汾），秦并州刺史尹赤又率领部众投降姚襄，姚襄于是占据襄陵（今山西襄汾北，襄陵县，汉朝属河东郡，晋朝属平阳郡；后魏改襄陵为禽昌县，隋、唐又改为襄陵）。秦大将军张平攻打他（永和七年，张平投降秦国，不久又对燕国有二心。《通鉴》用秦国授予的官职称呼他），姚襄被张平打败，于是和张平约为兄弟，各自停战。

    14段龛派他的下属段蕴来求救，朝廷诏令徐州刺史荀羡率兵跟随段蕴救援。荀羡到达琅邪（这里是古琅邪），害怕燕军强大不敢前进。王腾侵犯鄄城（鄄城县，汉朝属东郡，晋朝属濮阳。这不是古鄄城县，大概是侨县），荀羡进军攻打阳都，恰逢连阴雨，城墙毁坏，擒获王腾，杀了他（段龛任命王腾为徐州刺史，屯驻阳都，当时投降燕国，为燕国前来侵犯）。

    15冬季，十月，癸巳朔日，发生日食。

    16秦主苻生夜里吃了很多枣，天亮后生病，召来太医令程延，让他诊断，程延说：“陛下没有别的病，只是枣吃多了。”苻生发怒说：“你不是圣人，怎么知道我吃了枣！”于是杀了他。

    17燕大司马慕容恪在广固包围段龛，将领们请求猛攻，慕容恪说：“用兵的形势，有应该缓的，有应该急的，不能不仔细分辨。如果敌我势均力敌，外部有强大的援兵，担心有腹背受敌的危险，那么攻打就不能不急。如果我强敌弱，外部没有援兵，力量足以制服他们，就应当牵制围困他们，等待他们灭亡；兵法说，十倍于敌就包围，五倍于敌就进攻，正是说这种情况（《孙子》说：用兵的方法，十倍于敌就包围，五倍于敌就进攻）。段龛的军队还很多，没有离心；济南之战（就是淄水之战。说济南，是从济水南北的大界限来说），不是不锐利，但段龛用兵无术，所以失败。现在凭借坚固的城池，上下齐心协力，我们用全部精锐攻打，估计几天可以攻下，但杀死我们的士兵必定很多。自从中原有事，战争就没有停过，我常常想到这点，夜里睡不着觉，何必轻易让士兵去死呢！关键是要夺取广固，不必追求速胜！”将领们都说：“不是我们能比得上的。”军中听说后，人人感动喜悦。于是修筑高墙深壕防守。齐人争相运送粮食给燕军。

    段龛环城固守，打柴的路被断绝，城中人吃人。段龛率领全部部众出战，慕容恪在包围圈里打败他（当时在外围修筑长围，所以在围里作战），先分派骑兵屯守各城门（屯守广固城各城门），段龛亲自冲锋，勉强得以入城，其余的士兵都被歼灭。于是城中士气低落，没有人有坚守的决心。十一月，丙子日，段龛反绑双手出城投降，同时押着朱秃送到蓟城。慕容恪安抚新归附的百姓，平定全部齐地，迁徙鲜卑、胡、羯三千多户到蓟城。燕主慕容儁对朱秃施用五刑（朱秃杀慕容钩后投奔段龛，见上卷永和十年），任命段龛为伏顺将军。慕容恪留下慕容尘镇守广固，任命尚书左丞鞠殷为东莱太守，章武太守鲜于亮为齐郡太守，然后返回。

    鞠殷，是鞠彭的儿子。鞠彭当时担任燕大长秋，写信告诫鞠殷说：“王弥、曹嶷，必定有子孙，你要好好招抚，不要助长祸乱的根源！”鞠殷寻访，在山中找到王弥的侄子王立、曹嶷的孙子曹岩，邀请与他们见面，深交情谊，鞠彭又派使者送车马衣服给他们，郡中百姓因此十分和睦（鞠彭从东莱归附燕国，见九十一卷晋元帝大兴二年）。

    荀羡听说段龛已经失败，退回下邳（今江苏邳州），留下将军诸葛攸、高平太守刘庄率领三千人镇守琅邪，参军谯国人戴等二千人镇守泰山。燕将慕容兰屯驻汴城（杨正衡说：汴城就是浚仪城。我认为“汴”应当作“卞”，是鲁国卞县城。刘昫说：兖州泗水县，是卞县古城），荀羡攻打斩杀了他。

    18朝廷诏令派遣兼司空、散骑常侍车灌等人持节前往洛阳，修复五座皇陵（宣帝陵在河阴首阳山；景帝陵叫峻平，文帝陵叫崇阳，武帝陵叫峻阳，惠帝陵叫太阳）。十二月，庚戌日，皇帝和群臣都穿缌麻丧服（缌麻，是十五升的布，抽去一半），在太极殿哭吊三天。

    19司州都督谢尚因病不赴任，任命丹阳尹王胡之代替他。王胡之，是王廙的儿子（王廙，是王敦的堂弟，见八十九卷晋愍帝建兴三年）。

    20这一年，仇池公杨国的叔父杨俊杀了杨国自立；朝廷任命杨俊为仇池公。杨国的儿子杨安逃奔秦国（后来秦国任用杨安夺取仇池，难道就是杨国的儿子吗？）。

    升平元年（丁巳年，357年）

    1春季，正月，壬戌朔日，皇帝行加冠礼；太后下诏归还政权，大赦天下，改年号，太后迁居崇德宫。

    2燕主慕容儁征召幽州刺史乙逸为左光禄大夫。乙逸夫妇共乘一辆鹿车；儿子乙璋带着几十名骑兵，服饰华丽，在路边迎接。乙逸大怒，关上车门不和他说话，到了蓟城，严厉责备他，乙璋还是不悔改。乙逸常常担心他会败亡，而乙璋却被提拔任用，历任中书令、御史中丞。乙逸于是感叹说：“我从小修身立身，约束自己坚守道义，仅能免罪。乙璋不注重节操检点，一味奢侈放纵，却位居清贵显要的职位，这难道只是乙璋的侥幸，实在是时代的衰落啊。”

    3二月，癸丑日，燕主慕容儁立他的儿子中山王慕容暐为太子，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光寿。

    4太白星进入东井星区。秦有关官员上奏：“太白星是主罚的星，东井星区对应秦国的分野，京城必定有暴乱发生。”秦主苻生说：“太白星进入井中，只是自己渴了而已，有什么奇怪的！”

    5姚襄准备谋取关中，夏季，四月，从北屈（今山西吉县北，北屈县，汉朝属河东郡，晋朝属平阳郡。颜师古说：屈，居勿翻。是晋公子夷吾的居住地。班固《汉书·地理志》记载，《禹贡》壶口山在北屈县东南。《水经注》记载：北屈西距黄河十里，孟门山在黄河上）进屯杏城（今陕西黄陵西南，魏收《地形志》记载，澄城县有杏城。颜师古说：澄城，是汉冯翊的徵县。据《载记》，杏城在马兰山北。杜佑说：姚苌设置杏城镇，在今坊州西七里），派辅国将军姚兰攻占敷城（今陕西洛川，敷城，是唐朝坊州鄜城县；后魏设置敷城县，隋改名为鄜城），曜武将军姚益生、左将军王钦卢分别领兵招纳各羌族、胡人部落。姚兰，是姚襄的堂兄；姚益生，是姚襄的哥哥。羌人、胡人和秦地百姓归附他们的有五万多户。秦将苻飞龙攻打姚兰，擒获了他。姚襄领兵进占黄落（今陕西铜川西南）；秦主苻生派卫大将军广平王苻黄眉、平北将军苻道、龙骧将军东海王苻坚、建节将军邓羌（汉、魏之间设置建节中郎将，后来作为将军称号）率领一万五千步兵骑兵抵御。姚襄坚守营垒不出战。邓羌对苻黄眉说：“姚襄被桓温、张平打败，锐气已经丧失。但他为人强悍凶狠，如果擂鼓呐喊、挥舞旗帜，直接逼近他的营垒，他必定愤怒而出战，可以一战擒获。”五月，邓羌率领三千骑兵逼近他的营门列阵，姚襄发怒，率领全部部众出战。邓羌假装不胜后退，姚襄追击到三原（今陕西三原，三原在汉冯翊池阳县地界。宋白说：苻坚在岿嶭北设置三原护军，后周设置三原县），邓羌回师攻击他，苻黄眉等率领大军随后赶到，姚襄的军队大败。姚襄所骑的骏马叫黧眉騧（黧，是黑而黄的颜色。騧，是黄马黑嘴），马倒下，秦兵擒获并斩杀了姚襄，弟弟姚苌率领部众投降。姚襄把他父亲姚弋仲的灵柩放在军中，秦主苻生以王的礼仪把姚弋仲葬在孤磐（孤磐，在天水冀县地界），也以公的礼仪安葬姚襄。苻黄眉等人返回长安，苻生不赏赐他们，还多次当众侮辱苻黄眉。苻黄眉发怒，谋划弑杀苻生；事情败露，被处死；案件牵连王公亲戚，死亡的人很多。

    6戊寅日，燕主慕容儁派抚军将军慕容垂、中军将军慕容虔、护军将军平熙率领八万步兵骑兵在塞北攻打敕勒（《新唐书》说：敕勒，他们的祖先是匈奴，元魏时号称高车部，后来误称为“铁勒”，唐朝的铁勒十五种就是他们），大败他们，俘获斩杀十多万人，缴获十三万匹马，牛羊亿万头。

    7匈奴单于贺赖头率领三万五千户部落投降燕国，燕人把他们安置在代郡平舒城（汉代郡有平舒县，勃海有东平舒县。东平舒，后汉属河间国，晋朝属章武国。代郡的平舒，未曾改属；写代郡来区别章武的平舒。代郡的平舒，应当在唐朝蔚州的北界）。

    8秦主苻生梦见大鱼吃蒲草（苻氏，本来是蒲家，所以把梦见鱼吃蒲草视为怪异），又有长安民谣说：“东海大鱼化为龙，男皆为王女为公。”苻生于是诛杀太师、录尚书事、广宁公鱼遵以及他的七个儿子、十个孙子。金紫光禄大夫牛夷害怕遭祸，请求出任荆州；秦荆州治所在丰阳川。苻生不允许，任命他为中军将军，召见他，调侃说：“牛的性情迟钝稳重，善于拉车；虽然没有骏马的脚力，一动就能载百石。”牛夷说：“虽然能拉大车，却没经过险峻的壁垒；希望尝试拉重物，才知功绩。”苻生笑着说：“多么痛快啊！你嫌所载的轻吗？我将把鱼遵的爵位给你。”牛夷害怕，回家后自杀。

    苻生喝酒不分昼夜，有时连续几个月不出宫，奏章不批阅，常常搁置不理，有时在醉中决定事情；身边的人趁机做坏事，赏罚没有标准。有时到申、酉时才出来上朝，乘着酒兴杀了很多人。自己因为眼睛瞎，忌讳说“残、缺、偏、只、少、无、不具”之类的话，因误说而死的人，不计其数。喜欢活剥牛、羊、驴、马，用热水褪杀鸡、猪、鹅、鸭的毛（汤烫去毛叫燖），把它们放到殿前，几十只为一群。有时剥下人的脸皮，让他们歌舞，自己在旁边观看取乐。曾问身边的人说：“自从我统治天下，你们在外边听到什么！”有人回答说：“圣明的君主统治天下，赏罚分明恰当，天下人只歌颂太平。”苻生发怒说：“你谄媚我！”拉出去杀了。过几天又问，有人回答说：“陛下的刑罚稍微重了些。”又发怒说：“你诽谤我！”也杀了他。功勋旧臣、亲戚，几乎被杀光，群臣能保全一天，如同度过十年。

    东海王苻坚，一向有当时的声誉，和前姚襄的参军薛赞、权翼交好。薛赞、权翼秘密劝苻坚说：“主上猜忌残暴，内外离心，现在应当主持秦国祭祀的，不是殿下是谁！希望早点谋划，不要让别姓人得到！”苻坚以此询问尚书吕婆楼，吕婆楼说：“我，是刀环上的人（魏、晋之间，常用刀环撞击杀人；说将要被苻生杀死。有人说：刀以锋刃为用，刀环以上没有用处；吕婆楼用来比喻自己），不足以办大事。我的里巷有个叫王猛的人，他的谋略世上少有（不世出，是说世上不常出现这样的人），殿下应该请他来咨询。”苻坚通过吕婆楼招来王猛，一见面就像老朋友；谈论时事，苻坚非常高兴，自认为像刘备遇到诸葛亮（见六十五卷汉献帝建安十二年）。

    六月，太史令康权对秦主苻生说（《姓谱》说：康，是卫康叔的后代，也是西胡的姓氏）：“昨夜三个月同时出现，彗星进入太微星区，连接东井星区，自从上月上旬，阴云不散，一直到现在，将会有臣下图谋主上的灾祸”（这也是根据《洪范五行传》来说的）。苻生发怒，认为是妖言，打死了他。

    特进、领御史中丞梁平老等人对苻坚说：“主上失德，上下怨恨，人人怀有异心，燕、晋两方，伺机而动，恐怕祸乱发生时，家国都会灭亡。这是殿下的大事，应该早点谋划！”苻坚心中同意，但害怕苻生勇猛，不敢行动。

    苻生夜里对侍婢说：“阿法（苻坚的哥哥苻法）兄弟也不可信，明天应当除掉他们。”侍婢把这话告诉了苻坚和他的哥哥清河王苻法。苻法与梁平老以及特进光禄大夫强汪率领几百名壮士潜入云龙门（魏明帝修建洛阳宫，宫城正南门叫云龙门。苻氏占据长安，也以宫城正南门为云龙门），苻坚与吕婆楼率领三百名部下击鼓呐喊跟进，宫中守卫将士都放下武器归附苻坚。苻生还在醉睡，苻坚的士兵到了，苻生惊醒问身边的人说：“这些人是谁？”身边的人说：“是贼寇！”苻生说：“为什么不拜他们！”苻坚的士兵都笑了。苻生又大声说：“为什么不赶快拜，不拜的人斩首！”苻坚的士兵把苻生带到别的房间，废为越王，不久杀了他，谥号为厉王，时年二十三岁。

    苻坚把王位让给苻法，苻法说：“你是嫡子，而且贤能，应该立你。”苻坚的母亲苟氏是苻雄的正妃，所以说苻坚是嫡子。苻坚说：“哥哥年长，应该立你。”苻坚的母亲苟氏哭着对群臣说：“国家大事重要，小儿自知不能胜任，将来有后悔的时候，过错在各位。”群臣都叩头请求立苻坚。苻坚于是去掉皇帝的称号，称大秦天王，在太极殿即位（苻坚，字永固，是苻雄的儿子）；诛杀苻生的宠臣中书监董荣、左仆射赵韶等二十多人。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永兴。追尊父亲苻雄为文桓皇帝，母亲苟氏为皇太后，妃子苟氏为皇后，世子苻宏为皇太子，任命清河王苻法为都督中外诸军事、丞相、录尚书事、东海公，诸王都降爵为公，任命堂祖父右光禄大夫、永安公苻侯为太尉，晋公苻柳为车骑大将军、尚书令。封弟弟苻融为阳平公，苻双为河南公，儿子苻丕为长乐公，苻晖为平原公，苻熙为广平公，苻叡为钜鹿公。任命汉阳人李威为左仆射，梁平老为右仆射，强汪为领军将军，吕婆楼为司隶校尉，王猛为中书侍郎。

    苻融喜好文学，明辨事理超过常人，耳朵听到就能背诵，过目不忘；力气能敌百人，善于骑射击刺，年轻时就有好名声；苻坚喜爱看重他，常常和他一起商议国事。苻融处理内外事务，刑罚政令严明，推荐人才、提拔被埋没的人，贡献很大。苻丕也有文武才干，治理百姓、判断案件，都仅次于苻融（史书说苻坚有这样的弟弟和儿子却无法挽救败亡，说明上天要抛弃的，不是人力能支撑的）。

    李威，是苟太后姑姑的儿子，一向和魏王苻雄友好，苻生多次想杀苻坚，靠李威营救才得以免死。李威得到苟太后的宠幸，苻坚像对待父亲一样侍奉他。李威知道王猛的贤能，常常劝苻坚把国家大事交给王猛；苻坚对王猛说：“李公了解你，就像鲍叔牙了解管仲一样。”（管仲年轻时和鲍叔牙交往，鲍叔牙知道他贤能，善待他。管仲说：“我当初贫困时，和鲍叔牙一起经商，分财物多给自己，鲍叔牙不认为我贪婪，知道我贫困。我曾经为鲍叔牙谋划事情，却让他更穷困，鲍叔牙不认为我愚蠢，知道时运有好有坏。我曾经三次做官三次被辞退，鲍叔牙不认为我无能，知道我没遇到时机。我曾经三次作战三次败逃，鲍叔牙不认为我胆怯，知道我有老母亲。公子纠失败，召忽自杀，我被囚禁受辱，鲍叔牙不认为我无耻，知道我不以小节为羞而以功名不显扬于天下为耻。生我的是父母，了解我的是鲍叔牙。”）王猛把李威当作兄长对待。

    9燕主慕容儁杀了段龛，活埋他的部众三千多人。

    10秋季，七月，秦大将军冀州牧张平派使者请求投降，朝廷任命他为并州刺史。

    11八月，丁未日，晋朝立皇后何氏。皇后，是前散骑侍郎庐江人何准的女儿。礼仪如同咸康年间（成帝咸康二年，立杜后）但不庆贺。

    12秦王苻坚任命权翼为给事黄门侍郎（权翼在秦国做官，长期担任要职，而最终归附姚氏。推测他受苻坚信任，虽然不会像庄舄那样思念越国，但必定心中有所隐藏），薛赞为中书侍郎，和王猛一起掌管机密。九月，追复太师鱼遵等人的官职，以礼改葬，子孙存活的都按才能提拔任用。

    13张平占据新兴（今山西忻州）、雁门（今山西代县）、西河（今山西吕梁）、太原（今山西太原）、上党（今山西长治）、上郡（今陕西榆林）等地，有三百多个壁垒，夷人、汉人十多万户，任命征、镇等官职，想和燕、秦成为敌国（石氏败亡后，张平同时归附燕、秦，现在仗着自己强大，想和燕、秦成为敌国）。冬季，十月，张平侵犯秦国边境（张平大概趁秦国内乱，怎知因此败亡呢！），秦王苻坚任命晋公苻柳为都督并、冀州诸军事，加授并州牧，镇守蒲阪来抵御他。

    14十一月，癸酉日，燕主慕容儁从蓟城迁都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

    15秦太后苟氏游览宣明台，看到东海公苻法的府第门前车马众多，担心最终对秦王苻坚不利，于是和李威谋划赐死苻法。苻坚与苻法在东堂诀别，痛哭到吐血；谥号为献哀公，封他的儿子苻阳为东海公，苻敷为清河公（为后来苻阳图谋复仇埋下伏笔）。

    16十二月，乙巳日，燕主慕容儁进入邺城宫殿，大赦天下。重新修建铜雀台（魏武帝在邺城建国，修建铜雀台，石氏增修，战乱中毁坏，慕容儁定都邺城后重新修建，使其恢复原样）。

    17晋朝任命太常王彪之为左仆射。

    18秦王苻坚巡视到尚书省，因为公文处理不善，罢免左丞程卓的官职，任命王猛代替他。苻坚提拔特异人才，修复废弃的官职，鼓励农耕桑蚕，救济贫困，礼敬百神，设立学校，表彰节义，接续断绝的世系；秦地百姓非常高兴（史书说苻坚能任用王猛治理秦国）。

    二年（戊午年，358年）

    1春季，正月，司徒司马昱叩头请求归还政权；皇帝不允许。

    2当初，冯鸯已经献上党投降晋朝（见上永和十一年），又归附张平，又自行归附燕国，不久又背叛燕国。二月，燕司徒上庸王慕容评讨伐他，没有攻克。

    3秦王苻坚亲自率军讨伐张平，任命邓羌为前锋督护，率领五千骑兵，驻扎在汾水岸边；张平派养子张蚝抵御。张蚝力气大、身手敏捷，能拉着牛后退；城墙无论高低，都能翻越。与邓羌相持十多天，不能取胜。三月，苻坚到达铜壁（黄河、汾水之间有铜川，当地百姓遇到战乱，修筑铜壁自卫，因此叫铜壁），张平率领全部部众出战，张蚝单骑呐喊，出入秦军阵地四五次。苻坚招募人活捉他，鹰扬将军吕光刺杀张蚝，击中他，邓羌擒获张蚝献上，张平的部众大败。张平害怕，请求投降。苻坚任命张平为右将军，任命张蚝为虎贲中郎将。张蚝，本姓弓（《姓谱》记载：弓姓，是鲁叔弓的后代），是上党人；苻坚非常宠爱优待他，常常让他跟随在身边。秦国人称邓羌、张蚝都是万人敌。吕光，是吕婆楼的儿子。苻坚迁徙张平的部众三千多户到长安。

    4甲戌日，燕主慕容儁派领军将军慕舆根领兵帮助司徒慕容评攻打冯鸯。慕舆根想猛攻，慕容评说：“冯鸯的壁垒坚固，不如缓攻。”慕舆根说：“不对。您到城下已经一个月，未曾交战。贼寇认为国家的力量不过如此，于是互相勾结，希望侥幸成功（说冯鸯心存侥幸，希望能保住城池）。现在我军刚到，气势正盛，贼寇恐惧，都有背离之心，计谋还没确定，趁机攻打，没有攻不下的。”于是猛攻。冯鸯和他的党羽果然互相猜忌，冯鸯逃到野王投靠吕护，他的部众全部投降。

    5夏季，四月，秦王苻坚前往雍城（今陕西凤翔），祭祀五畤；六月，前往河东（今山西南部），祭祀后土（沿用汉朝礼仪）。

    6秋季，八月，豫州刺史谢奕去世。谢奕，是谢安的哥哥。司徒司马昱任命建武将军桓云代替他。桓云，是桓温的弟弟。询问仆射王彪之，王彪之说：“桓云不是没有才能，但桓温位居上游，已经割据天下的一半，他的弟弟又处于西部藩镇（东晋豫州镇守长江以西，建康在长江以东，所以把豫州作为西部藩镇）；兵权集中在一家，不符合根基稳固的道理。人才不能预先估量，但应当让他不和殿下产生分歧。”司马昱点头说：“你说得对。”壬申日，任命吴兴太守谢万为西中郎将，监司、豫、冀、并四州诸军事、豫州刺史（司、豫、冀、并四州所统辖的，都是侨郡）。

    王羲之给桓温写信说：“谢万才能出众、通达事理（说他的才能可以治理世事，在当时的人当中是通达的），让他身居朝廷，确实是后辈中的优秀人才；现在让他去安抚战乱后的百姓，这就近乎违背才能、改变职事了。”又给谢万写信说：“以您豪迈不屑的气度，去屈就那些琐碎的事务，实在难以称心。但所谓的通达事理，正是要根据事情决定行止。希望您常常和士兵中的下层人同甘共苦，那就尽善尽美了。”谢万不能采用。

    徐、兖二州刺史荀羡生病，任命御史中丞郗昙为军司（《考异》说：《帝纪》记载：“谢万为豫州刺史，”下面说：“郗昙为北中郎将，督五州军事、徐·兖二州刺史。”《郗昙传》说：“荀羡生病，任命郗昙为军司。不久，荀羡被征召返回，任命郗昙为北中郎将、都督、刺史。”按《帝纪》，“十二月，北中郎将荀羡和慕容儁在山茌交战，王师失败。”《燕书》记载：“十二月，荀羡侵犯泰山，杀太守贾坚。”《载记》记载：“荀羡杀贾坚，”下面说：“打败荀羡，又攻陷山茌。”所以知道八月郗昙还没有担任徐、兖二州刺史，恐怕开始只是担任军司而已）。郗昙，是郗鉴的儿子。

    7九月，庚辰日，秦王苻坚返回长安，任命太尉苻侯暂代尚书令。当时秦国大旱；苻坚减少膳食、撤去音乐，命令后妃以下都去掉绫罗绸缎；开放山泽的利益，公私共享，停止战争、修养百姓；旱灾没有造成灾害。

    王猛日益受到亲信重用，宗室、功勋旧臣大多嫉妒他，特进、姑臧侯樊世，本是氐族豪强，辅佐秦主苻健平定关中，对王猛说：“我们耕种，你吃饭吗？”王猛说：“不仅让你们耕种，还要让你们做饭！”樊世大怒说：“一定要把你的头挂在长安城门口；否则，我不活在世上！”王猛将这事告诉苻坚，苻坚说：“必须杀了这个老氐人，然后百官才能整肃。”恰逢樊世入朝言事，与王猛在苻坚面前争论，樊世想起身打王猛；苻坚发怒，杀了他。于是群臣见到王猛都屏住呼吸。

    8赵国灭亡后，它的将领张平、李历、高昌都派使者投降燕国，不久又投降晋朝，又投降秦国，各自接受爵位，想保持中立来自保（李历、高昌起初投降晋朝，张平投降秦国，在永和七年。八年，李历、高昌投降秦国，这一年又和张平一起投降燕国。苻生死后，张平又投降晋朝，各自接受爵位）。燕主慕容儁派司徒慕容评在并州讨伐张平，司空阳骛在东燕（今河南延津东北）讨伐高昌，乐安王慕容臧在濮县（今河南濮阳东南）讨伐李历。阳骛攻打高昌的别将在黎阳（今河南浚县），没有攻克。李历逃到荥阳（今河南荥阳），他的部众全部投降。并州的一百多个壁垒投降燕国，慕容儁任命右仆射悦绾为并州刺史安抚他们。张平任命的征西将军诸葛骧等率领一百三十八个壁垒投降燕国，慕容儁都恢复他们的官职爵位。张平率领三千部众逃到平阳，又请求投降燕国。

    9秦王苻坚任命王猛为吏部尚书，不久迁任太子詹事，十一月，任左仆射，其余官职不变。

    10十二月，封武陵王司马曦的儿子司马?为梁王。

    11发生大旱。

    升平三年（己未年，359年）

    1春季，二月，燕主慕容儁立儿子慕容泓为济北王，慕容冲为中山王。

    2燕人杀了段勤，段勤的弟弟段思前来投奔晋朝。

    3燕主慕容儁在蒲池（蒲池在邺城）宴请群臣，谈到周太子晋（周灵王的太子叫晋，聪慧却早逝。《国语》中劝谏阻止堵塞谷水、洛水的，就是晋。晋去世后，弟弟姬贵继位，就是景王。景王去世后，儿子姬朝、姬丐争夺王位，周朝于是因此混乱），感慨流泪说：“才子难得。自从景先（燕太子慕容晔，字景先）去世，我的鬓发半白。你们说景先怎么样？”司徒左长史李绩回答说：“献怀太子在东宫时（慕容晔谥号献怀），我担任中庶子（《晋志》说：太子中庶子的职责如同侍中），太子的志向功业，我怎敢不知道！太子有八大美德：极其孝顺，这是一；聪明敏捷，这是二；沉稳坚毅，这是三；痛恨谄媚、喜爱正直，这是四；爱好学习，这是五；多才多艺，这是六；谦虚恭敬，这是七；乐善好施，这是八。”慕容儁说：“你称赞他虽然有些过分，但这个孩子如果还在，我死也无忧了。景茂（燕太子慕容暐，字景茂）怎么样？”当时太子慕容暐在旁边侍奉，李绩说：“皇太子天资聪慧（岐嶷，指幼年聪慧），虽然八大美德已经听说，但还有两点不足，喜欢游玩打猎和音乐（丝竹代指音乐），这是他的缺点。”慕容儁回头对慕容暐说：“伯阳（李绩，字伯阳）的话，是良药般的恩惠，你应该引以为戒！”慕容暐心中很不平（为李绩后来因忧虑而死埋下伏笔）。

    慕容儁梦见赵王石虎咬他的手臂，于是挖开石虎的坟墓，寻找尸体没找到，悬赏百金；邺城女子李菟知道后告发，在东明观下找到尸体（《水经注》记载：洹水向东北流经邺城南，又向东分成两条水，向北流经东明观下），尸体僵硬不腐烂。慕容儁踩着尸体骂道：“死胡人，怎敢吓唬活天子！”列举他残暴的罪行并鞭打尸体，把尸体扔进漳水，尸体却倚在桥柱上不漂走（《水经注》记载：漳水流经紫陌西。赵建武十一年，建造紫陌浮桥，就是慕容儁投石虎尸体的地方）。等到秦国灭亡燕国，王猛为此杀了李菟，收葬了石虎的尸体（史书最终记载这件事）。

    4秦平羌护军高离占据略阳反叛，永安威公苻侯讨伐他，没有攻克就去世了。夏季，四月，骁骑将军邓羌、秦州刺史啖铁（啖，是氐族的姓氏）讨伐平定了叛乱。

    5匈奴刘悉勿祈去世，弟弟刘卫辰杀了他的儿子而自立。

    6五月，秦王苻坚前往河东；六月，大赦天下，改年号为甘露。

    7凉州牧张瓘，猜忌苛刻暴虐，专凭个人爱憎进行赏罚。郎中殷郇劝谏他，张瓘说：“老虎生下来三天，自己就能吃肉，不需要人教。”因此人心不归附。辅国将军宋混，生性忠诚耿直，张瓘忌惮他，想杀宋混和弟弟宋澄，趁机废黜凉王张玄靓而取代他；征调几万士兵，聚集在姑臧。宋混知道后，和宋澄率领壮士杨和等四十多名骑兵突然进入南城（王隐《晋书》说：凉州城呈龙形，所以叫卧龙城，南北七里，东西二里，本是匈奴所筑。后来张氏世代居住在这里，又增筑四座城，每座各一千步，连同旧城共五座。又据《张骏传》记载：张骏在姑臧城南修筑五座宫殿，四面各按方位颜色，四季轮流居住。所以南城是张氏居住的地方），向各军营宣告说：“张瓘谋反，奉太后命令诛杀他。”不久部众达到二千人，张瓘率领部众出战，宋混击败了他。张瓘的部下玄胪刺杀宋混，没能刺穿铠甲，宋混擒获了他，张瓘的部众全部投降。张瓘和弟弟张琚都自杀了，宋混诛灭了他的宗族。张玄靓任命宋混为使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骠骑大将军、酒泉郡侯，代替张瓘辅佐朝政。宋混于是请求张玄靓去掉凉王的称号（张祚开始称凉王，见九十九卷永和十年。张瓘推举张玄靓为凉王，见上永和十一年），恢复称凉州牧。宋混对玄胪说：“你刺杀我，幸好没伤到，现在我辅佐朝政，你害怕吗？”玄胪说：“我受张瓘的恩惠，只恨刺您刺得不够深，实在没什么害怕的！”宋混认为他有义气，任用他为亲信。

    8高昌不能抵抗燕国，秋季，七月，从白马（今河南滑县东）逃奔荥阳。

    9秦王苻坚从河东返回，任命骁骑将军邓羌为御史中丞。八月，任命咸阳内史王猛为侍中、中书令，领京兆尹。特进、光禄大夫强德，是太后的弟弟，酗酒，蛮横霸道，掠夺百姓财物、子女，是百姓的祸害。王猛一上任就收捕强德，上奏还没批复，已经把他陈尸街头；苻坚派人快马传令赦免，已经来不及了。王猛和邓羌志同道合，痛恨邪恶，查办案件无所顾忌，几十天内，权贵、豪强、皇亲国戚中，被杀死、判刑、罢免的有二十多人，朝廷震动，奸猾之徒屏息敛迹，路不拾遗。苻坚感叹说：“我到现在才知道天下有法律！”

    11发生大旱。

    12辛酉日，燕主慕容儁生病，对大司马太原王慕容恪说：“我的病一定不能痊愈。现在晋、秦二方没有平定（二方指晋朝和秦国），慕容暐年幼，国家多难，我想效仿宋宣公，把社稷托付给你，怎么样？”（宋宣公舍弃儿子与夷而立弟弟穆公）慕容恪说：“太子虽然年幼，却是能止息残暴、实现治理的君主。我实在是什么人，敢干预正统！”慕容儁发怒说：“兄弟之间，难道要虚情假意吗！”慕容恪说：“陛下如果认为我能承担天下的重任，难道不能辅佐少主吗！”慕容儁高兴地说：“你能做周公，我又有什么忧虑！李绩清廉方正、忠诚光明，你要善待他。”召吴王慕容垂返回邺城（从辽东召回）。

    13秦王苻坚任命王猛为辅国将军、司隶校尉，在宫中值宿警卫，仆射、詹事、侍中、中书令、领选的官职不变（选指选官，即吏部尚书的职责）。王猛上疏辞让，趁机推荐散骑常侍阳平公苻融、光禄大夫兼散骑常侍西河人任群、处士京兆人朱彤代替自己。苻坚不允许，而任命苻融为侍中、中书监、左仆射，任群为光禄大夫、领太子家令（《晋志》说：太子家令，主管刑狱、粮食货物、饮食，职责相当于司农、少府），朱彤为尚书侍郎、领太子庶子（汉制：尚书有侍郎三十六人。尚书郎起初从三署到尚书台，试任尚书郎中，满一年称尚书郎，三年称侍郎。《晋志》说：庶子的职责相当于散骑常侍、中书监令。“朱彤”，应当作“朱肜”）。王猛当时三十六岁，一年内五次升迁（王猛从尚书左丞迁任咸阳内史；又迁任侍中、中书令，领京兆尹；又迁任吏部尚书；不久迁任太子詹事，任左仆射；到现在共五次升迁），权力超过内外大臣；有人诋毁他，苻坚就治那人的罪，于是群臣没有人敢再说话。任命左仆射李威领护军；右仆射梁平老为使持节、都督北垂诸军事、镇北大将军，戍守朔方以西；丞相司马贾雍为云中护军，戍守云中南面。

    14燕国所征召的各郡国士兵全部聚集到邺城（去年所征召的，现在才全部聚集）。



 第100章 晋纪二十三

    起上章涒滩（庚申年，360年），尽着雍执徐（戊辰年，368年），凡九年。 孝宗穆皇帝下

    升平四年（庚申年，360年）

    1春季，正月，癸巳日，燕主慕容儁在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大规模检阅军队，想派大司马慕容恪、司空阳骛率军入侵晋朝；恰逢慕容儁病重，于是召来慕容恪、阳骛以及司徒慕容评、领军将军慕舆根等人接受遗诏辅佐朝政。甲午日，慕容儁去世，享年四十二岁。戊子日，太子慕容暐即位（慕容暐，字景茂，是慕容儁的第三子。按《长历》，这年正月甲戌日是初一。现在慕容儁在甲午日去世，而戊子日在甲午日之前，即位时间恐怕是戊戌日），时年十一岁；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建熙。

    2秦王苻坚分司隶校尉部设置雍州，任命河南公苻双为都督雍、河、凉三州诸军事、征西大将军、雍州刺史，改封赵公，镇守安定（今甘肃泾川北）（胡三省注：河、凉二州并非秦国领土。苻双所督的实际领土，只有安定等五郡而已。为苻双据安定叛乱埋下伏笔）。封弟弟苻忠为河南公。

    3仇池公杨俊去世，儿子杨世继位。

    4二月，燕人尊可足浑后为皇太后。任命太原王慕容恪为太宰，总揽朝政（胡三省注：录，是总揽的意思）；上庸王慕容评为太傅，阳骛为太保，慕舆根为太师，参与辅佐朝政。

    慕舆根性格质朴倔强，自恃是前朝功勋旧臣（胡三省注：从慕容皝以来，慕舆根多次立下战功），心里不服慕容恪，举动傲慢。当时太后可足浑氏多干预外事，慕舆根想作乱，于是对慕容恪说：“现在主上年幼，母后干预朝政，殿下应当防备意外变故，考虑自我保全的办法。况且平定天下，是殿下的功劳。兄长去世弟弟继位，是古今通用的法则（胡三省注：这是殷朝的制度，不是周朝的制度）。等先帝安葬完毕，应当废黜主上为诸侯王，殿下自己登上帝位，这是大燕无穷的福气。”慕容恪说：“您喝醉了吗？怎么说出这种悖逆的话！我和您接受先帝遗诏，怎么能突然有这种想法？”慕舆根惭愧道歉后退下。慕容恪把这事告诉吴王慕容垂，慕容垂劝慕容恪杀了慕舆根。慕容恪说：“现在刚遭遇大丧，晋、秦两国都在窥伺可乘之机（胡三省注：二邻，指晋朝和秦国），而宰辅大臣自相残杀，恐怕违背天下人的期望，姑且可以容忍他。”秘书监皇甫真对慕容恪说：“慕舆根本来是平庸之辈，过分蒙受先帝厚恩，才被引入参与临终遗命。但小人没有见识，自从国家有丧事以来，骄横凶狠日益加剧，将要酿成祸乱。明公现在处于周公的地位，应当为国家深谋远虑，早点处置他。”慕容恪不听。

    慕舆根又对可足浑氏和燕主慕容暐说：“太宰、太傅将要图谋不轨，我请求率领禁兵诛杀他们。”可足浑氏准备听从，慕容暐说：“二公是国家的亲贤，先帝挑选他们，把我这个孤儿寡母托付给他们，一定不会这样做；怎么知道不是太师想作乱呢！”于是作罢。慕舆根又思念东边的故土（胡三省注：龙城在邺城东北，所以叫东土），对可足浑氏和慕容暐说：“现在天下萧条，外寇不止一个，国家忧患深重，不如返回东边。”慕容恪听说后，就和太傅慕容评商议，秘密上奏慕舆根的罪状；派右卫将军傅颜到宫内杀了慕舆根，连同他的妻子儿女、党羽。大赦天下（胡三省注：诛杀慕舆根和他的妻子党羽后，担心人心不安，所以大赦来安抚）。当时刚遭遇大丧，杀戮众多，内外惶恐，太宰慕容恪举动如常，人们看不到他有忧虑的神色，每次出入，只有一个人步行跟随。有人劝说他应当加强防备，慕容恪说：“人心正恐惧，应当以安定稳重来镇抚他们，为什么还要自我惊扰，让众人何所仰仗！”从此人心逐渐安定。

    慕容恪虽然总揽大权，但对于朝廷礼仪，始终谨慎严谨，每件事必定和司徒慕容评商议，从不专断。虚心对待士人，咨询好的建议，根据才能授予官职，使人不超越本分；官属、朝臣如果有过失，不公开他们的罪状，适当调往其他职位，不让他们失去等级次序（胡三省注：以调迁为其他官职，不让他们失去等级），只以这种方式作为贬斥；当时人认为这是很大的耻辱，没有人敢再犯。有人有小过错，自相责备说：“你还想让宰公调你官职吗！”（胡三省注：慕容恪为太宰，所以称他为宰公）朝廷刚听说燕主慕容儁去世，都认为中原可以夺取。桓温说：“慕容恪还在，忧患正大呢。”（史书记载慕容恪能辅佐幼主，桓温能预料敌人）

    三月，己卯日，把燕主慕容儁安葬在龙陵（胡三省注：陵墓在龙城，因此得名），谥号景昭皇帝，庙号烈祖。从各郡国征召的士兵，因为燕朝多灾多难，互相惊扰，往往擅自逃散，从邺城以南，道路阻断。太宰慕容恪任命吴王慕容垂为使持节、征南将军、都督河南诸军事、兖州牧、荆州刺史，镇守梁国的蠡台（今河南商丘东南），孙希为并州刺史，傅颜为护军将军，率领二万骑兵，在黄河南岸炫耀兵力，到淮河岸边返回；境内才安定下来（史书记载慕容恪在国家有大忧、众人心中疑惧的时候，处理事情有方）。孙希，是孙泳的弟弟（胡三省注：孙泳抵御后赵，见九十六卷晋成帝咸康四年。史书记载孙泳、鞠彭、宋烛的子弟，都在燕国显贵，用来劝诫那些归顺的人能坚守至死不背叛，子孙必定能获得福泽）。

    5匈奴刘卫辰派使者向秦国投降，请求到内地种田，春天来秋天返回；秦王苻坚答应了。夏季，四月，云中护军贾雍派司马徐赟率领骑兵袭击刘卫辰，俘获很多返回。苻坚发怒说：“我正用恩信安抚戎狄，而你贪图小利破坏了这事，为什么！”贬黜贾雍为平民代理职务，派使者归还俘获的东西，安抚刘卫辰。刘卫辰于是进入塞内居住，贡品不断。

    夏季，六月，代王拓跋什翼犍的妃子慕容氏去世。秋季，七月，刘卫辰到代国参加葬礼，趁机求婚，拓跋什翼犍把女儿嫁给了他。

    6八月，辛丑日初一，发生日全食。

    7谢安年轻时就有盛名，前后多次被征召，都不就任；寓居会稽（今浙江绍兴），以山水、书籍自娱。虽然是平民，当时人都期望他能担任公辅大臣，士大夫甚至互相说：“安石不出山，百姓该怎么办！”（谢安，字安石）谢安每次游览东山（今浙江上虞西南），常常让歌女侍从。司徒司马昱听说后，说：“安石既然能和人同乐，必定不能不和人同忧，征召他一定会来。”谢安的妻子，是刘惔的妹妹，看到家门显贵兴盛（胡三省注：刘惔以清谈显贵；而谢尚、谢奕、谢万都担任地方长官，一时兴盛），而谢安独自退隐，对他说：“大丈夫不该这样！”谢安掩着鼻子说：“恐怕免不了要出仕。”等到弟弟谢万被废黜，谢安才有了做官的志向，当时已经四十多岁。征西大将军桓温请他担任司马，谢安于是赴任，桓温非常高兴，对他十分敬重。

    8冬季，十月，乌桓独孤部、鲜卑没奕干各自率领几万部众投降秦国，秦王苻坚把他们安置在塞南。阳平公苻融劝谏说：“戎狄人面兽心，不懂仁义。他们叩首归附，实际是贪图地利，不是感念恩德；不敢侵犯边境，实际是畏惧兵威，不是感恩。现在把他们安置在塞内，和百姓杂居，他们窥探郡县虚实，必定会成为边患，不如把他们迁到塞外以防患未然。”苻坚听从了他的建议。

    9十一月，封桓温为南郡公，桓温的弟弟桓冲为丰城县公，儿子桓济为临贺县公。

    10燕太宰慕容恪想任命李绩为右仆射，燕主慕容暐不允许。慕容恪多次请求，慕容暐说：“国家大事，都委托给叔父；只有李绩（字伯阳）一人，我请求亲自裁决。”把李绩外调为章武太守，李绩因忧虑而去世（慕容暐对李绩不满的事见上卷去年）。

    升平五年（辛酉年，361年）

    1春季，正月，戊戌日，大赦天下。

    2刘卫辰劫掠秦国边境百姓五十多人作为奴婢献给秦国；秦王苻坚责备他，让他归还劫掠的人。刘卫辰因此背叛秦国，专门归附代国（史书记载夷狄反复无常难以依靠）。

    3东安简伯郗昙去世。二月，任命东阳太守范汪都督徐、兖、冀、青、幽五州诸军事，兼徐、兖二州刺史。

    4平阳人率全郡投降燕国（平阳当时属张平）。燕国任命建威将军段刚为太守，派督护韩苞率兵共同镇守平阳（今山西临汾）。

    5方士丁进得到燕主慕容暐的宠爱，想向太宰慕容恪献媚，劝说慕容恪杀太傅慕容评；慕容恪大怒，上奏收捕丁进斩首。

    6高昌去世（三年前，高昌逃到荥阳）。燕河内太守吕护吞并了他的部众，派使者来投降；任命吕护为冀州刺史。吕护想带领晋兵袭击邺城。三月，燕太宰慕容恪率兵五万，冠军将军皇甫真率兵一万，共同讨伐他。燕兵到达野王（今河南沁阳），吕护环城固守。护军将军傅颜请求猛攻，以节省大量开支。慕容恪说：“这老贼经历的变故多了，看他的守备，不容易仓促攻下，却会多杀士兵。不久前攻打黎阳，多杀精锐，最终没能攻下（胡三省注：事见上卷二年），自讨困辱。吕护城内没有积蓄，外无救援，我们深挖壕沟高筑壁垒，坚守阵地，休整军队培养士气，离间他的党羽，对我们来说不劳累而贼寇的形势日益窘迫，不超过一百天，一定能攻取，何必多杀士兵来追求短期的功劳呢！”于是修筑长围防守。

    7夏季，四月，桓温任命他的弟弟黄门郎桓豁都督沔中七郡诸军事（胡三省注：魏设置中书监、令，又设置通事郎、黄门郎。沔中七郡，指魏兴、新城、上庸、襄阳、义成、竟陵、江夏），兼新野、义城二郡太守，率兵攻取许昌，打败燕将慕容尘。

    8凉骠骑大将军宋混病重，张玄靓和他的祖母马氏前去探望，说：“将军万一不幸，我们孤儿寡妇将托付给谁！想让林宗继承将军，可以吗？”宋混说：“我的儿子林宗年幼懦弱，不能担当大任。殿下如果不抛弃我家，我的弟弟宋澄处理政事比我强，只是恐怕他性情柔弱迟缓，处理机要事务不称职而已（胡三省注：大凡儒者多追求舒缓，而不能随机应变处理事务。）。殿下鞭策鼓励他去做，是可以的。”宋混告诫宋澄和儿子们说：“我们家受国家大恩，应当以死报答，不要依仗权势地位傲视别人。”又会见朝臣，都告诫他们要忠诚正直。等到宋混去世，路人都为他流泪。张玄靓任命宋澄为领军将军，辅佐朝政。

    9五月，丁巳日，皇帝去世，享年十九岁。没有子嗣。皇太后下令说：“琅邪王司马丕，是中兴的正统（胡三省注：元帝、明帝、成帝都是正统相传。琅邪王司马丕，是成帝的长子，所以说中兴正统），道义声望和亲情地位，没有人能相比，让他继承皇位！”于是百官准备法驾到琅邪王府第迎接。庚申日，司马丕即位，大赦天下。壬戌日，改封东海王司马奕为琅邪王。秋季，七月，戊午日，把穆帝安葬在永平陵，庙号孝宗。

    10燕人包围野王几个月，吕护派他的将领张兴出战，傅颜攻击斩杀了张兴，城中日益窘迫。皇甫真告诫部将说：“吕护势穷突围，必定选择薄弱环节冲出；我所统领的士兵大多瘦弱，武器铠甲不精良，应当严加防备。”于是多制作盾牌，亲自检查夜间巡逻的人。吕护粮食耗尽，果然在夜里率领全部精锐冲向皇甫真的防区，突围没能成功；太宰慕容恪领兵攻击，吕护的部众死伤殆尽，抛弃妻子儿女逃到荥阳。慕容恪安抚投降的百姓，供给他们粮食；把士人、将帅迁到邺城，其余的人各随其愿；任命吕护的参军广平人梁琛为中书着作郎（胡三省注：晋武帝把秘书省并入中书省，所以叫中书着作郎。）。

    11九月，戊申日，立妃子王氏为皇后。皇后，是王蒙的女儿。穆帝的何皇后称穆皇后，居住在永安宫。

    12凉右司马张邕憎恶宋澄专权，起兵攻打宋澄，杀了他，连同灭了他的家族（宋澄难道只是处理机要事务不称职吗，最终家族被灭！由此可知治理世事不是性情柔弱迟缓的人能做到的）。张玄靓任命张邕为中护军，叔父张天锡为中领军，共同辅佐朝政。

    13张平袭击燕平阳，杀了段刚、韩苞；又攻打雁门，杀了太守单男。不久被秦国攻打，张平又向燕国谢罪请求救援。燕人因为张平反复无常，不救援，张平于是被秦国消灭。

    14乙亥日，秦国大赦天下。

    15徐、兖二州刺史范汪，一向被桓温憎恶（胡三省注：桓温起初以安西将军镇守上游，范汪为上佐；大概憎恶他与自己不同），桓温将要北伐，命令范汪率领部众出兵梁国。冬季，十月，范汪因延误期限获罪，被免为庶人，于是被废黜，死在家中。

    范汪的儿子范宁，喜好儒学，性情质朴正直，常说王弼、何晏的罪过比桀、纣还重。有人认为他贬斥得太过分，范宁说：“王、何蔑视抛弃典籍，埋没仁义，用浮夸的言辞学说，影响后辈，使士大夫们改变方向，导致礼崩乐坏，中原倾覆，遗风余俗，至今为害。桀、纣放纵暴虐一时，刚好足以丧身亡国，为后世所警戒，怎能改变百姓的视听呢！所以我认为一时的祸患轻，历代的祸患重；自己丧身的罪恶小，迷惑众人的罪恶大！”

    16吕护又反叛，逃到燕国，燕人赦免了他，任命为广州刺史（胡三省注：燕国没有广州，只是用刺史的名号授予吕护而已。邹逸麟说：这里的广州，治所应当在今山西省吕梁市岚县境内）。

    17凉张邕骄横放纵，结党专权，杀戮很多，国人都很担忧。张天锡的亲信敦煌人刘肃对张天锡说：“国家的事情恐怕不能安定！”张天锡说：“为什么？”刘肃说：“现在护军出入，和长宁侯（张祚）相似。”张天锡惊讶地说：“我本来就怀疑他，只是不敢说出口。有什么办法？”刘肃说：“应当赶快除掉他！”张天锡说：“哪里能找到这样的人？”刘肃说：“我就是这个人！”刘肃当时不到二十岁。张天锡说：“你年轻，再找别人帮忙。”刘肃说：“赵白驹和我两人就够了。”十一月，张天锡和张邕一起入朝，刘肃和赵白驹跟随张天锡，刘肃砍击张邕没中，赵白驹接着砍，也没成功，两人和张天锡一起进入宫中，张邕得以逃走，率领三百多披甲士兵攻打宫门。张天锡登上屋顶大喊：“张邕凶逆无道，已经灭了宋氏，又想颠覆我家。你们将士世代是凉臣，怎么忍心用兵相向呢！现在要杀的，只有张邕而已，其他人一概不追究！”于是张邕的士兵都逃散了，张邕自杀，家族党羽全被灭。张玄靓任命张天锡为使持节、冠军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辅佐朝政（自从张重华死后，张祚、张瓘、宋混以及张邕、张天锡，互相残杀，凉国逐渐衰落）。十二月，开始改用建兴四十九年的年号，奉行晋朝的升平年号（凉国到这时才奉行建康的年号）。朝廷诏令任命张玄靓为大都督、督陇右诸军事、凉州刺史、护羌校尉、西平公。

    18燕国大赦天下。

    19秦王苻坚命令州牧、郡守、县令各自推举孝悌、廉直、文学、政事方面的人才，考察他们所推举的人，推举得当的奖赏，不当的惩罚。从此人们不敢妄自推举，请托之风也止息了，士人都自我勉励；即使是宗室外戚，没有才能的都被弃用。当时，内外官员，大多称职；田地得到开垦，仓库充实，盗贼消失。

    20这一年，归义侯李势去世（永和三年，李势投降，到这时去世）。

    哀皇帝（讳丕，是成帝的长子，字千龄；咸康八年，封为琅邪王。《谥法》：恭仁短折曰哀）隆和元年（壬戌年，362年）

    1春季，正月，壬子日，大赦天下，改年号。

    2甲寅日，减免田租，每亩收二升（成帝咸和五年，开始丈量百姓田地，每亩收取十分之一，大致每亩收米三升；现在减免，每亩收二升）。

    3燕豫州刺史孙兴请求攻打洛阳，说：“晋将陈佑只有一千多疲惫士兵，独自守卫孤城，不难攻取！”燕人听从了他的建议，派宁南将军吕护驻扎在河阴（今河南洛阳东北）。

    4二月，辛未日，任命吴国内史庾希为北中郎将、徐、兖二州刺史，镇守下邳（今江苏邳州），龙骧将军袁真为西中郎将、监护豫、司、并、冀四州诸军事、豫州刺史，镇守汝南（胡三省注：庾希、袁真都被授予符节，职责应当相同；怀疑庾希也应当带有监护的职责，史书遗漏了）。庾希，是庾冰的儿子。

    5丙子日，拜皇帝的母亲周贵人为皇太妃，礼仪服饰比照太后。

    6燕吕护攻打洛阳。三月，乙酉日，河南太守戴施逃到宛城（今河南南阳）（永和十二年，桓温留下戴施戍守洛阳），陈佑告急。五月，丁巳日，桓温派庾希和竟陵太守邓遐率领三千水军援助陈佑守卫洛阳。邓遐，是邓岳的儿子（邓岳，是王敦的部将。王敦败后自行归顺，在交、广立下战功）。

    桓温上疏请求迁都洛阳，把自从永嘉之乱以来流落到长江以南的人，全部北迁，来充实黄河以南地区。朝廷畏惧桓温，不敢提出异议；而北方地区萧条，人心疑惧，虽然都知道不可行，却没人敢先劝谏。散骑常侍领着作郎孙绰上疏说（胡三省注：《晋志》说：着作郎，是周朝左史的职位。汉朝东京，图籍在东观，所以让儒者在东观着作，有其名，还没有官职。魏明帝太和年间，诏令设置着作郎，从此才有这个官职，隶属于中书省。晋惠帝设置秘书监，统辖着作省。大概着作省虽然另外设置，却仍然隶属于秘书。我按班固《西都赋》说：承明、金马，是着作的地方。这样，汉朝西都虽然没有设置着作官，但承明、金马也是着作的地方）：“从前中宗（元帝，庙号中宗）兴起，不仅是因为顺应天意人心（胡三省注：《易·大传》说：天所帮助的是顺，人所帮助的是信），实际是依靠万里长江作为屏障。现在自从丧乱以来，六十多年（胡三省注：从贾后被废，赵王司马伦被杀，接着诸王交战，胡、羯趁机而起，天下大乱，到这时六十多年了），黄河、洛水一带成为废墟，中原萧条（胡三省注：说中原地区，所包容的地域广大）。士民流亡到长江以南，已经几代，活着的人已是老父长孙，死去的人坟墓成行，虽然对北方的思念牵动着他们的本心，眼前的哀痛实在令人深切。如果迁都返回故都，中兴的五座陵墓，就又变成遥远的地方（中兴五陵，元帝建平陵、明帝武平陵、成帝兴平陵、康帝崇平陵、穆帝永平陵，都在江南。）。从道理上难以保证国家像泰山一样安稳，对祖先的思念，怎能不萦绕在圣心呢！桓温现在这举动，确实想全面考虑始终，为国家长远谋划；但百姓震惊，共同感到危惧，难道不是因为返回旧地的快乐遥远，而走向死亡的忧虑迫近吗！为什么呢？在江南扎根，已经几十年了（胡三省注：中原把江南称为江外，也叫江表），一时之间想突然拔掉，驱使到荒凉之地；携带家眷万里迁徙，跨越险阻渡过江河，离开坟墓，放弃产业，田宅无法再出售，舟车无处可得，舍弃安乐的国土，到习惯战乱的地方，将会在道路上困顿倒下，在江川中淹没，能到达的寥寥无几。这是仁者应当哀怜，国家应当深思的！我的愚见，认为应当先派有威名、有实力的将帅，先镇守洛阳，扫平梁国、许昌（梁，指梁国；许，指许昌；都是从江南进入洛阳的要道），平定黄河以南。运输的道路畅通后，开垦的积蓄充足了，豺狼般的敌人远逃，中原稍得安定，然后才能慢慢商议迁徙。为什么要舍弃必胜的常理，拿天下进行一次冒险呢！”孙绰，是孙楚的孙子（孙楚在武帝时做官，有才名）。孙绰年轻时仰慕高尚，曾着《遂初赋》来表达志向。桓温看到孙绰的奏表，不高兴，说：“告诉兴公（孙绰字兴公），为什么不追寻你的《遂初赋》，却要干预别人的国家大事呢！”

    当时朝廷担忧恐惧，准备派侍中阻止桓温，扬州刺史王述说：“桓温想用虚名威慑朝廷而已，不是真要迁都；只要顺从他，自然不会行动。”于是诏令桓温说：“从前丧乱，转眼五十六年（胡三省注：从惠帝永兴元年刘渊开始作乱，到这年五十九年；从怀帝永嘉五年洛阳陷落，到这年五十年），戎狄肆虐，延续凶迹，西望故土，感慨满怀。知道你想亲自率领三军，荡涤污秽，肃清京畿（胡三省注：中畿，指王畿。《周礼》九畿，王畿方圆千里，之外有侯、甸、男、采、卫、蛮、夷、镇、蕃，都按五百里计算。王畿在九畿之中，所以这里叫中畿），光复旧都；如果不是舍身报国，谁能这样！各项处置，都委托给你高明的谋划。但黄河、洛水一带已成废墟，需要经营的地方很多，开始建造的辛劳，让我心中不安。”事情果然没有实行。

    桓温又提议迁移洛阳的钟虡，王述说：“永嘉年间国运不振，暂时定都江南，正应当平定全国，返回旧都。如果不能这样，应当改迁陵墓，不应先动钟虡！”桓温才作罢。

    朝廷因为交、广二州遥远（桓温都督荆、司、雍、益、梁、宁、交、广八州），改授桓温都督并、司、冀三州；桓温上表推辞不接受。

    7秦王苻坚亲自到太学，考核诸生的经义，和博士讨论，从此每月去一次。

    8六月，甲戌日，燕征东参军刘拔刺杀征东将军、冀州刺史、范阳王慕容友于信都。

    9秋季，七月，吕护退守小平津，因为晋朝援兵到了。吕护中箭去世。燕将段崇收兵北渡黄河，驻扎在野王。邓遐进军驻扎在新城（新城，是春秋时戎蛮子的国家；从汉朝以来，属河南，隋朝改为伊阙县）。八月，西中郎将袁真进军驻扎在汝南，运送五万斛米供给洛阳。

    10冬季，十一月，代王拓跋什翼犍把女儿嫁给燕国，燕人也把女儿嫁给拓跋什翼犍。

    11十二月，戊午日初一，发生日食。

    12庾希从下邳退到山阳（今江苏淮安）驻扎，袁真从汝南退到寿阳（今安徽寿县）驻扎（因为洛阳的战事缓解而退驻，而燕兵不久又到了）。

    兴宁元年（癸亥年，363年）

    1春季，二月，己亥日，大赦天下，改年号。

    2三月，壬寅日，皇太妃周氏在琅邪王府第去世。癸卯日，皇帝到王府第治丧，诏令司徒会稽王司马昱总领内外各项事务。皇帝想为太妃服丧三年，仆射江虨启奏：“按礼制，应服缌麻丧（细麻布丧服，服期三个月）。”皇帝又想降服一年丧，江虨说：“克制私情，是为了尊崇祖考。”于是服缌麻丧（胡三省注：《周礼》说：王为诸侯服缌麻，戴丧冠加环绖。又，《礼》规定，过继给别人当儿子，所以为所继父母服斩衰三年，而降低对亲生父母的丧服为一年。江虨认为应服缌麻，大概因为皇帝过继给大宗，而周氏是琅邪王的母亲，应当用对诸侯的丧服来对待。）。

    3夏季，四月，燕宁东将军慕容忠攻打荥阳太守刘远，刘远逃到鲁阳（今河南鲁山）。

    4五月，加授征西大将军桓温侍中、大司马、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假黄钺。桓温任命抚军司马王坦之为长史。王坦之，是王述的儿子。又任命征西掾郗超为参军，王珣为主簿，每件事必定和两人商议。府中之人因此说：“多胡须的参军，矮个子的主簿（因为郗超胡须多而王珣个子矮），能让公欢喜，能让公发怒。”桓温气概高远，很少有推崇的人，和郗超谈话，常自认为难以测度，倾心对待他；郗超也深相结纳。王珣，是王导的孙子，和谢玄都是桓温的属官，桓温都很器重他们，说：“谢掾四十岁必定能持节统兵，王掾会成为黑头公（头发未白就位居三公），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谢玄，是谢奕的儿子（升平二年，谢奕去世）。

    5任命西中郎将袁真都督司、冀、并三州诸军事，北中郎将庾希都督青州诸军事。

    6癸卯日，燕人攻下密城（密县，汉朝属河南郡，晋朝属荥阳郡），刘远逃到江陵（今湖北江陵）。

    7秋季，八月，有彗星出现在角宿、亢宿（角宿有二星，亢宿有四星。《晋·天文志》：角、亢、氐，对应郑、兖州分野）。

    8张玄靓的祖母马氏去世，尊庶母郭氏为太妃。郭氏因为张天锡专权，和大臣张钦等人谋划诛杀他；事情泄露，张钦等人都被处死。张玄靓害怕，把王位让给张天锡；张天锡不接受。右将军刘肃等人劝张天锡自立。闰月，张天锡派刘肃等人夜里率兵入宫，弑杀张玄靓（胡三省注：《考异》说：《帝纪》记载张天锡杀张玄靓自立在七月。现在依从《晋春秋》），宣称张玄靓突然去世，谥号冲公。张天锡自称使持节、大都督、大将军、凉州牧、西平公，当时十八岁。尊母亲刘美人为太妃。派司马纶骞奉奏章到建康请求任命（胡三省注：纶，是姓氏。《姓谱》说：《魏志》记载孙文端的部将纶直），并送御史俞归东还（穆帝永和三年，俞归出使凉州，现在才返回）。

    9癸亥日，大赦天下。

    10冬季，十月，燕镇南将军慕容尘在长平（今河南西华东北）攻打陈留太守袁披（胡三省注：长平县，前汉属汝南郡，后汉、晋朝属陈郡。李贤说：长平故城在今陈州宛丘县西北）；汝南太守朱斌乘虚袭击许昌，攻下了它（胡三省注：《考异》说：《燕书》写作“朱黎”。现在依从《晋·帝纪》）。

    11代王拓跋什翼犍攻打高车（胡三省注：高车，就是敕勒，俗称乘高轮车，所以也叫高车部。李延寿说：高车，大概是古代赤狄的余部。起初叫“狄历”，北方称为高车丁零。他们随水草迁徙，衣皮食肉，和柔然相同，只是车轮高大，辐条很多），大败他们，俘获一万多人，马、牛、羊一百多万头。

    12任命征虏将军桓冲为江州刺史。十一月，姚襄的旧将张骏杀了江州督护赵毗，率领部众向北反叛；桓冲讨伐斩杀了他（桓温打败姚襄，俘获姚襄的部将张骏、杨凝等人，迁到寻阳）。

    兴宁二年（甲子年，364年）

    1春季，正月，丙辰日，燕国大赦天下。

    2二月，燕太傅慕容评、龙骧将军李洪攻占黄河以南地区。

    3三月，庚戌日初一，大规模核查户口，命令在当地定居的流民编入户籍（胡三省注：让西北士民侨居东南的，在所在之地以土着身份编入户籍），严格相关法制，称为《庚戌制》。

    4皇帝相信方士的话，辟谷（不食五谷）服用丹药以求长生。侍中高崧劝谏说：“这不是天子应该做的；陛下做这事，实在是如同日月之食（犯错误）。”皇帝不听。辛未日，皇帝因为丹药发作，不能亲理朝政，褚太后再次临朝摄政（穆帝因年幼继位，褚太后临朝称制。升平元年，皇帝加冠，太后归政。皇帝即位时已年长，因疾病不能亲政，太后再次临朝）。

    5夏季，四月，甲辰日，燕李洪攻打许昌、汝南，在悬瓠（今河南汝南）打败晋兵（胡三省注：《水经注》说：悬瓠城，是汝南郡治所。城的西北，汝水支流向左分出，向西北流，又折向西再向东转，又向西南汇入汝水，形状像下垂的瓠瓜，因此得名）。颍川太守李福战死，汝南太守朱斌逃到寿春，陈郡太守朱辅退守彭城（今江苏徐州）。大司马桓温派西中郎将袁真等人抵御，桓温率领水军驻扎在合肥（今安徽合肥）。燕人于是攻下许昌、汝南、陈郡，迁徙一万多户到幽、冀二州，派镇南将军慕容尘驻扎在许昌。

    6五月，戊辰日，任命扬州刺史王述为尚书令。加大司马桓温扬州牧、录尚书事。壬申日，派侍中召桓温入朝参与朝政；桓温推辞不到。

    王述每次接受职务，不做虚假的谦让，他所推辞的必定是不能接受的。等到担任尚书令，儿子王坦之对王述说：“按惯例应当谦让。”王述说：“你认为我不能胜任吗？”王坦之说：“不是，但能谦让自然是好事。”王述说：“既然认为我能胜任，为什么还要谦让！别人说你胜过我，看来一定赶不上我。”

    7六月，秦王苻坚派大鸿胪授予张天锡大将军、凉州牧、西平公。

    8秋季，七月，丁卯日，诏令再次征召大司马桓温入朝。八月，桓温到达赭圻（今安徽繁昌西北），诏令尚书车灌阻止他，桓温于是修筑赭圻城居住（胡三省注：赭圻在宣城界。《南史》记载，沈攸之从虎槛洲进攻赭圻，陶亮等人从鹊头领兵救援。刘昫说：宣州南陵县，是汉春谷县地；梁朝设置南陵县，旧治在赭圻城；唐朝长安四年，移治青阳城。按桓温《表》说：春谷县的赭圻城，在江东岸，临当濡须口上二十里，距建康宫三百三十里，南有声里，北有高安戍），坚决辞让录尚书事，遥领扬州牧。

    9秦汝南公苻腾谋反，被处死。苻腾，是秦主苻生的弟弟。当时，苻生的弟弟晋公苻柳等还有五人，王猛对苻坚说：“不除去五公，最终必定成为祸患。”苻坚不听（为后来苻柳等人反叛埋下伏笔）（胡三省注：去，音qu）。

    10燕侍中慕舆龙到龙城（今辽宁朝阳），迁徙宗庙和留守的百官都到邺城。

    11燕太宰慕容恪准备攻取洛阳（胡三省注：《考异》说：《帝纪》记载“慕容暐侵犯洛阳”。上面说“苻坚别帅侵犯河南”。按明年，慕容恪攻下洛阳，苻坚亲自率兵防备潼关，是不敢和燕国争夺河南。《十六国春秋·苻坚传》也没有这事；《帝纪》恐怕有误），先派人招纳当地百姓，远近各坞堡都归附；于是派司马悦希驻军盟津（今河南孟津），豫州刺史孙兴驻军成皋（今河南荥阳西北）。

    当初，沈充的儿子沈劲，因为父亲死于叛逆（见九十三卷明帝太宁二年），立志要立功来洗刷旧耻；三十多岁，因为是罪犯家属不能做官。吴兴太守王胡之担任司州刺史，上疏称赞沈劲的才能品行，请求解除禁锢，让他参与府中事务；朝廷批准了。恰逢王胡之因病，没有赴任。等到燕人逼近洛阳，冠军将军陈佑守卫洛阳，部众不超过二千人。沈劲自己上表请求配属陈佑效力；诏令任命沈劲补任冠军长史，让他自行招募壮士，得到一千多人前往。沈劲多次以少击多，打败燕兵。但洛阳粮尽援绝，陈佑自己估计不能坚守，于是以救援许昌为名，九月，留下沈劲率领五百人守卫洛阳，陈佑率领部众向东。沈劲高兴地说：“我的志向是为国捐躯（《论语》记载子张说：士见危致命。朱熹说：指献出生命，如同说授命），现在实现了。”陈佑听说许昌已经陷落，于是逃到新城。燕悦希领兵攻占黄河以南各城，全部夺取。

    12秦王苻坚命令各公国分别设置三卿（胡三省注：晋朝制度：王国设置郎中令、中尉、大农为三卿；秦国沿用这一制度），其余官员都听任自行征召，只为他们设置郎中令。富商赵掇等人车服奢侈超越本分，各公国竞相引用他们为卿；黄门侍郎安定人程宪请求惩治。苻坚于是下诏说：“本来想让各公延揽选拔英才儒士，竟然却这样滥竽充数！应当让有关部门检查，征召不当的，都降爵为侯，从现在起国官都委托吏部选拔（胡三省注：铨衡，指吏部尚书）。除非有爵位的人，不得乘车马；离京城百里内，工匠商人奴仆，不得穿金戴银、穿锦绣，违者处死。”于是平阳、平昌、九江、陈留、安乐五公都降爵为侯。

    兴宁三年（乙丑年，365年）

    1春季，正月，庚申日，皇后王氏去世。

    2刘卫辰又背叛代国（刘卫辰归附代国，见上卷升平五年），代王拓跋什翼犍向东渡过黄河，击退了他。

    拓跋什翼犍性情宽厚，郎中令许谦盗窃二匹绢，拓跋什翼犍知道后隐瞒下来，对左长史燕凤说：“我不忍心看到许谦的脸，如果许谦惭愧而自杀，是我因财物杀士人。”曾讨伐西部叛乱者，被流箭射中眼睛；不久擒获射箭的人，群臣想把他碎尸，拓跋什翼犍说：“他也是为自己的主人战斗，有什么罪！”于是释放了他。

    3大司马桓温移镇姑孰（今安徽当涂）。二月，乙未日，任命他的弟弟右将军桓豁监荆州、扬州的义城、雍州的京兆诸军事，领荆州刺史（胡三省注：义城郡设置在襄阳，襄阳郡属荆州，而义城郡统领扬州淮南的平阿、下蔡。大概桓宣先随祖约退驻淮南，后镇守襄阳，陶侃以他的淮南部众在谷城设置义成郡，大概有扬州的百姓而又在谷城设置扬州侨县；谷城，是荆州管辖的地方，所以叫荆州、扬州的义成；叫义成，是说因义聚兵，因而名郡。后人又在“成”字旁加“土”，失去了当初设郡的本意。京兆郡属雍州，当时也侨设在襄阳）；加授江州刺史桓冲监江州及荆、豫八郡诸军事（胡三省注：起初，桓冲任江州刺史，领西阳、谯二郡太守；现在加监荆州的江夏、随郡，豫州的汝南、西阳、新蔡、颍川，共六郡，加上所镇守的寻阳共八郡）（胡三省注：《考异》说：《帝纪》说“桓冲领南蛮校尉”。按江左只有荆州领南蛮校尉。《桓冲传》也没有，大概《帝纪》因桓豁而重复记载。现在不取），都授予符节。

    司徒司马昱听说陈佑放弃洛阳，在洌洲（今安徽当涂长江中）会见大司马桓温，共同商议征讨。丙申日，皇帝在西堂去世，享年二十五岁（西堂，是太极殿西堂。建康太极殿有东西堂，东堂用来会见群臣，西堂是休息的地方）。事情于是搁置。

    丙申日，皇太后下诏让琅邪王司马奕继承皇位。百官到琅邪王府第迎接，当天，司马奕即位，大赦天下。

    4秦国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建元。

    5燕太宰慕容恪、吴王慕容垂共同攻打洛阳。慕容恪对诸将说：“你们常抱怨我不进攻，现在洛阳城高但兵力薄弱，容易攻克，不要再畏惧怯懦而懈怠！”于是攻打洛阳。三月，攻下洛阳，擒获扬武将军沈劲。沈劲神色自若，慕容恪准备赦免他。中军将军慕舆虔说：“沈劲虽然是奇士，但看他的志向气度，终究不会被人所用，现在赦免他，必定成为后患。”于是杀了他。

    慕容恪攻占土地到崤山、渑池，关中大为震动，秦王苻坚亲自率兵驻扎在陕城（今河南三门峡西）防备。

    燕人任命左中郎将慕容筑为洛州刺史，镇守金墉（今河南洛阳东北）；吴王慕容垂为都督荆、扬、洛、徐、兖、豫、雍、益、凉、秦十州诸军事、征南大将军、荆州牧，配兵一万人，镇守鲁阳（今河南鲁山）。

    太宰慕容恪返回邺城，对僚属说：“我从前平定广固，没能救辟闾蔚（见上卷穆帝永和十二年）；现在平定洛阳，却让沈劲被杀；虽然都不是我的本意，但身为元帅，实在有愧于天下。”朝廷嘉奖沈劲的忠诚，追赠东阳太守。

    史臣司马光说：沈劲可以说是能做儿子的人了！以父亲的罪恶为耻，献出生命来洗刷，把凶逆的家族变成忠义的门第。《易经》说：“纠正父亲的过错，会得到赞誉。”（《易经·蛊卦》六五《爻辞》，《象》说：纠正父亲得到赞誉，是因为用德行承继）《蔡仲之命》说：“你还能掩盖前人的过失，只有忠诚和孝顺。”（见《尚书》）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6太宰慕容恪作为将领，不依靠威严，专门用恩信；安抚士兵注重抓住关键，不做苛刻的命令，让人人都能安适。平时军营中宽松，好像可以冒犯；但警备严密，敌人到来不能靠近，所以从未失败。

    7壬申日，把哀帝和静皇后安葬在安平陵（王皇后，谥号静。《晋书》作“靖”）。

    8夏季，四月，壬午日，燕太尉武平匡公封奕去世（胡三省注：《谥法》：贞心大度曰匡）。任命司空阳骛为太尉，侍中、光禄大夫皇甫真为司空，领中书监。阳骛经历四朝（胡三省注：慕容廆、慕容皝、慕容儁、慕容暐四朝），年老有声望，从太宰慕容恪以下都向他下拜。而阳骛谦虚恭敬谨慎敦厚，超过年轻时；告诫约束子孙，虽然家族中高官众多，却没有人敢违反他的法度（封奕在燕国做官，也经历四朝，辛劳超过阳骛，子孙显贵也超过阳氏。难道封奕的谦让品德不如阳骛吗？或许是史家根据阳氏《家传》记载，而封氏没有记载）（胡三省注：少，音shào）。

    9六月，戊子日，益州刺史建城襄公周抚去世（胡三省注：《谥法》：因事有功曰襄）。周抚在益州三十多年（穆帝永和三年，桓温平定蜀地，留下周抚镇守，到这时才十九年。大概晋朝未取得蜀地之前，在巴东设置益州刺史，周抚先前已担任刺史；桓温攻克蜀地后，周抚仍为益州刺史，镇守彭模。说在益州三十多年，是史书将他镇守巴东、彭模的年数合计），很有威望恩惠。诏令任命他的儿子犍为太守周楚代替他。

    10秋季，七月，己酉日，改封会稽王司马昱为琅邪王（元帝任命司马昱为琅邪王，奉恭王祭祀。成帝咸和元年，司马昱的生母郑夫人去世，司马昱因思念请求服丧，改封会稽王。之后，康帝、哀帝以及现在的皇帝，都从琅邪王入继皇位）。

    11壬子日，立妃子庾氏为皇后。皇后，是庾冰的女儿。

    12甲申日，立琅邪王司马昱的儿子司马昌明为会稽王；司马昱坚决辞让，仍自称会稽王。

    13匈奴右贤王曹毂、左贤王刘卫辰都反叛秦国。曹毂率领二万部众侵犯杏城（今陕西黄陵西南），秦王苻坚亲自率兵讨伐，派卫大将军李威、左仆射王猛辅佐太子苻宏留守长安。八月，苻坚攻打曹毂，打败他，斩杀曹毂的弟弟曹活，曹毂请求投降，迁徙他的豪强六千多户到长安。建节将军邓羌讨伐刘卫辰，在木根山（今内蒙古鄂托克前旗西）擒获他。

    九月，苻坚到朔方（今内蒙古杭锦旗北），安抚各胡人部落。冬季，十月，征北将军、淮南公苻幼率领杏城的部众乘虚袭击长安，李威攻击斩杀了他。苻幼，也是秦主苻生的弟弟。

    14鲜卑秃发椎斤去世，享年一百一十岁，儿子秃发思复鞬代替统领部众。秃发椎斤，是树机能的堂弟务丸的孙子（树机能扰乱凉州，见《晋武帝纪》）。

    15梁州刺史司马勋，为政残酷暴虐，治中、别驾以及州里的豪强，言语不合心意，就在座位上斩首，有时亲自射杀他们。一直有占据蜀地的志向，畏惧周抚，不敢行动。等到周抚去世，司马勋于是起兵反叛；别驾雍端、西戎司马隗粹恳切劝谏（胡三省注：西戎司马，是西戎校尉的属官），司马勋都杀了他们，自称梁、益二牧、成都王。十一月，司马勋领兵进入剑阁，攻打涪城（今四川绵阳东），西夷校尉毋丘暐弃城逃走（晋朝初年设置西夷校尉，治所在汶山，现在大概治涪城）。乙卯日，在成都包围益州刺史周楚。大司马桓温上表任命鹰扬将军江夏相义阳人朱序为征讨都护来救援。

    16秦王苻坚返回长安，任命李威代理太尉，加授侍中。任命曹毂为雁门公，刘卫辰为夏阳公，各自让他们统领自己的部落。

    17十二月，戊戌日，任命尚书王彪之为仆射。

    海西公（讳奕，字延龄，是哀帝的同母弟弟；咸康八年，封为东海王；穆帝升平五年，改封琅邪王；即位后，桓温废为海西公）上

    太和元年（丙寅年，366年）

    1春季，三月，荆州刺史桓豁派督护桓罴攻打南郑（今陕西汉中），讨伐司马勋。

    2燕太宰、大司马慕容恪，太傅、司徒慕容评，叩头归还政权，献上印章绶带，请求回家；燕主慕容暐不允许。

    3夏季，五月，戊寅日，皇后庾氏去世。

    4朱序、周楚攻打司马勋，打败他，擒获司马勋和他的党羽，送到大司马桓温那里；桓温都斩杀了他们，把首级传送到建康。

    5代王拓跋什翼犍派左长史燕凤到秦国进贡。

    6秋季，七月，癸酉日，把孝皇后（庾后，谥号孝）安葬在敬平陵。

    7秦辅国将军王猛、前将军杨安、扬武将军姚苌等人率领二万部众侵犯荆州，攻打南乡郡（今河南淅川西南）；荆州刺史桓豁救援，八月，驻军在新野（今河南新野）。秦兵劫掠安阳百姓一万多户返回（胡三省注：安阳县，汉朝属汉中郡。魏设置魏兴郡，安阳属该郡；晋朝撤销。秦攻打南乡而退军，怎能深入山地，劫掠安阳的百姓呢！《载记》作“汉阳”，指汉水以北。应当依从《载记》）。

    8九月，甲午日，赦免梁、益二州罪犯（司马勋刚平定，赦免他的党羽和胁从者）。

    9冬季，十月，加授司徒司马昱丞相、录尚书事，入朝不必小步快走，朝拜时不直呼其名，可以佩剑穿鞋上殿。

    10张天锡派使者到秦国边境，宣告与秦国断绝关系（凉国与秦国通好，见上卷穆帝永和十二年）。

    11燕抚军将军下邳王慕容厉侵犯兖州，攻下鲁、高平几郡，设置地方官后返回。

    12当初，陇西人李俨以郡投降秦国，不久又与张天锡通好（李俨占据陇西，事始于上卷永和十一年）。十二月，羌人敛岐率领略阳四千户反叛秦国，向李俨称臣（胡三省注：《载记》作“敛岐”。《张天锡传》作“廉岐”。敛，是羌人的姓氏）。李俨于是任命州牧郡守，与秦、凉二国断绝关系。

    13南阳督护赵亿占据宛城投降燕国，太守桓澹逃到新野据守；燕人派南中郎将赵盘从鲁阳（今河南鲁山）戍守宛城（今河南南阳）。

    14徐、兖二州刺史庾希，因为是皇后的同族，兄弟显贵，大司马桓温憎恶他。

    太和二年（丁卯年，367年）

    1春季，正月，庾希因不能救援鲁、高平二郡获罪，被免官（胡三省注：《考异》说：《帝纪》记载这月庾希有罪，逃入海中。按《庾希传》，海西公被废后，庾希才逃到海陵，这时只是被免官）。

    2二月，燕抚军将军下邳王慕容厉、镇北将军宜都王慕容桓袭击敕勒。

    3秦辅国将军王猛、陇西太守姜衡、南安太守南安人邵羌、扬武将军姚苌等人率领一万七千部众讨伐敛岐。三月，张天锡派前将军杨遹前往金城（今甘肃兰州西北），征东将军常据前往左南（胡三省注：张轨设置左南县，属晋兴郡。阚駰《十三州志》说：石城西一百四十里，有左南城，黄河经过城南，叫左南津），游击将军张统前往白土（胡三省注：《晋志》记载，白土县属金城郡。《十三州志》说：左南津西六十里有白土城，城在黄河以北，是沿黄河渡水的地方）。张天锡亲自率领三万人驻扎在仓松（今甘肃武威东南）（胡三省注：仓松县，从汉朝以来属武威郡，后凉吕光改为昌松县），讨伐李俨。敛岐的部落先前属于姚弋仲，听说姚苌到来，都投降；王猛于是攻克略阳，敛岐逃到白马（今甘肃成县西，白马，即武都白马氐所在地）。秦王苻坚任命姚苌为陇东太守。

    4夏季，四月，燕慕容尘侵犯竟陵（今湖北潜江），太守罗崇打败他。

    5张天锡攻打李俨的大夏（今甘肃广河西北）、武始（今甘肃临洮）二郡，攻下了它们（胡三省注：宋白说：张骏十八年，分武始、兴晋、广武设置大夏郡；唐朝为大夏县，属河州。张骏以狄道县设置武始郡，今熙州即其地）。常据在葵谷打败李俨的军队，张天锡进军驻扎在左南。李俨畏惧，退守枹罕（今甘肃临夏），派他哥哥的儿子李纯向秦国谢罪，并且请求救援。秦王苻坚派前将军杨安、建威将军王抚率领二万骑兵，会同王猛救援李俨。

    王猛派邵羌追击敛岐，王抚守卫侯和，姜衡守卫白石（胡三省注：白石县，前汉属金城郡，后汉属陇西郡。李贤说：白石山在今兰州。宋白说：河州凤林县，本是汉白石县地，张骏八年，改为永固县），王猛和杨安救援枹罕。张天锡派杨遹在枹罕以东迎战，王猛大败杨遹，俘获斩杀一万七千人，与张天锡在城下相持。邵羌在白马擒获敛岐，送回。王猛给张天锡写信说：“我受诏救援李俨，不让与凉州交战，现在应当深沟高垒，等待后续诏令。长久相持，恐怕秦、凉二家都疲惫，不是好计策。如果将军撤退，我抓住李俨东归，将军迁徙百姓西返，不也可以吗！”张天锡对诸将说：“王猛的信是这样说的；我本来是讨伐叛乱，不是来和秦国交战。”于是领兵返回。

    李俨还不接纳秦军，王猛穿着便服乘车，带几十名随从，请求与李俨见面。李俨开门邀请他，没来得及防备，将士随后进入，于是擒获李俨。任命立忠将军彭越为平西将军、凉州刺史，镇守枹罕（立忠将军，是苻秦创设的官职）。

    张天锡西归时，李俨的部将贺肫劝说李俨：“以明公的神武，将士的勇猛，为什么要束手就擒！王猛孤军远来，士兵疲惫，而且因为我们请求救援，必定没有防备，如果趁他懈怠攻击，可以成功。”李俨说：“向人求救来免除危难，危难解除后却攻击他，天下人会怎么说我！不如固守使他疲惫，他将会自行撤退。”王猛责备李俨不立即出城迎接，李俨把贺肫的计谋告诉了他；王猛斩杀贺肫，带李俨返回。到长安，苻坚任命李俨为光禄勋，赐爵归安侯。

    6燕太原桓王慕容恪对燕主慕容暐说（胡三省注：《谥法》：辟土服远曰桓）：“吴王慕容垂，将相之才是我的十倍，先帝因为长幼次序，所以我能在他之前。我死之后，希望陛下把国家大事都交给吴王。”五月，壬辰日，慕容恪病重，慕容暐亲自探望，询问后事。慕容恪说：“我听说报恩没有比推荐贤才更大的，贤人即使在筑墙的人中，也可以做宰相（胡三省注：指殷王高宗从筑墙的人中起用傅说，任命为宰相），何况是至亲呢！吴王文武双全，仅次于管仲、萧何（胡三省注：指才能次于管仲、萧何），陛下如果把大政委托给他，国家可以安定；否则，秦、晋必定有图谋我国的打算。”说完去世。

    秦王苻坚听说慕容恪去世，暗中有图谋燕国的计划，想窥探是否可行，命令匈奴曹毂派使者到燕国朝贡（曹毂，匈奴右贤王，前年投降秦国），以西域主簿郭辩为副使（胡三省注：晋武帝在长安设置西戎校尉，秦国大概沿用；主簿，是其属官）（胡三省注：《考异》说：燕建熙八年，皇甫真为太尉。《燕书》及《载记》、《皇甫真传》，郭辩到燕国，都在皇甫真为太尉之后。《晋春秋》在建熙十年八月。恐怕都不对，所以附在曹毂投降秦国之后）。燕司空皇甫真的哥哥皇甫腆以及侄子皇甫奋、皇甫覆都在秦国做官，皇甫腆为散骑常侍（皇甫真，本是安定人，在燕国做官）。郭辩到燕国，逐一拜访公卿，对皇甫真说：“我本是秦人，家族被秦国诛杀，所以投奔曹王，贵兄常侍和皇甫奋、皇甫覆兄弟都和我向来相识。”皇甫真发怒说：“臣子没有境外的交往，这话为什么涉及我！您像个奸人，莫非是借机假托吗！”告诉慕容暐，请求彻底追查；太傅慕容评不允许。郭辩返回，对苻坚说：“燕朝政令没有纲纪，实在可以攻取。能洞察时机变化的，只有皇甫真而已。”苻坚说：“以六州的部众（胡三省注：六州，指幽、并、冀、司、兖、豫），难道不能让有一个智士吗！”

    曹毂不久去世，秦国把他的部落分为二部，让他的两个儿子分别统领，称为东曹、西曹（苻坚分曹毂的部落，贰城以西二万多落，让曹毂的长子曹玺统领；贰城以东二万多落，让曹毂的小儿子曹寅统领）。

    7荆州刺史桓豁、竟陵太守罗崇攻打宛城，攻下了它；赵亿逃走，赵盘退回鲁阳。桓豁追击赵盘到雉城（今河南南阳北），擒获他，留下士兵戍守宛城后返回。

    8秋季，七月，燕下邳王慕容厉等人打败敕勒，俘获几万头马牛。

    当初，慕容厉的军队经过代国土地，毁坏了他们的穄田（胡三省注：现在南方人叫黍为穄。北方寒冷，五谷不生，只有黍能生长，所以有穄）（胡三省注：邹逸麟说：，《唐韵》：靡为切，音玫。《说文》：穄也）。代王拓跋什翼犍发怒。燕平北将军武强公慕容埿率幽州兵戍守云中（胡三省注：埿，与泥同）。八月，拓跋什翼犍攻打云中，慕容埿弃城逃走，振威将军慕舆贺辛战死。

    9九月，任命会稽内史郗愔为都督徐、兖、青、幽、扬州的晋陵诸军事、徐、兖二州刺史，镇守京口（今江苏镇江）（胡三省注：沈约说：晋永嘉大乱，幽、冀、青、并、兖州及徐州的淮北流民相继过淮，也有过长江在晋陵界内的。成帝咸和四年，郗鉴又把在淮南的流民迁到晋陵诸县。那些迁过长江以南和留在江北的，都设立侨郡县来管辖。徐、兖二州，有时治江北，江北又侨立幽、冀、青、并四州）。

    10秦淮南公苻幼反叛时，征东大将军、并州牧、晋公苻柳，征西大将军、秦州刺史赵公苻双，都参与了谋划；秦王苻坚因为苻双是同母弟弟，苻柳是苻健的爱子，隐瞒而不追究。苻柳、苻双又与镇东将军、洛州刺史魏公苻廋，安西将军、雍州刺史燕公苻武谋划作乱（胡三省注：秦并州刺史治蒲阪，秦州刺史治上邽，洛州刺史治陕，雍州刺史治安定。）。镇东主簿南安人姚眺劝谏说：“明公以周公、邵公那样的亲属关系，担任方面要职，国家有难，应当竭力消除，何况自己作乱呢！”苻廋不听。苻坚听说后，征召苻柳等人到长安。冬季，十月，苻柳占据蒲阪（今山西永济西），苻双占据上邽（今甘肃天水），苻廋占据陕城（今河南三门峡西），苻武占据安定，都起兵反叛（果然如王猛所说）。苻坚派使者劝谕他们说：“我对待你们，恩情已经到了极点，为什么要反叛！现在停止征召，你们应当罢兵，各自安守职位，一切照旧。”分别赐给他们咬过的梨作为信物。都不听从（胡三省注：梨肉脆而咬起来容易，用来比喻亲戚离心，国家就会脆弱，将被敌人所乘，所以咬梨交给使者，赐给苻柳等人作为信物）。

    11代王拓跋什翼犍攻打刘卫辰，黄河冰面未合，拓跋什翼犍命令用芦苇绳捆住流冰。不久冰面冻结，但还不坚固，于是散放芦苇在冰上，冰和草相连，如同浮桥，代兵得以渡过。刘卫辰没料到军队突然到来，和宗族向西逃走，拓跋什翼犍收编了他部落的十分之六七后返回。刘卫辰逃到秦国，秦王苻坚送刘卫辰返回朔方，派兵戍守。

    12十二月，甲子日，燕太尉建宁敬公阳骛去世（胡三省注：《谥法》：合善典法曰敬；夙夜警戒曰敬）。任命司空皇甫真为侍中、太尉，光禄大夫李洪为司空。

    太和三年（戊辰年，368年）

    1春季，正月，秦王苻坚派后将军杨成世、左将军毛嵩分别讨伐上邽、安定，辅国将军王猛、建节将军邓羌攻打蒲阪，前将军杨安、广武将军张蚝攻打陕城。苻坚命令攻打蒲阪、陕城的军队都在距城三十里的地方，坚守壁垒不交战，等平定秦、雍二州后，再合力攻取。

    2当初，燕太宰慕容恪生病，因燕主慕容暐年幼，政权不在自己手中，太傅慕容评多猜忌，担心大司马的职位授给不当的人，对慕容暐的哥哥乐安王慕容臧说：“现在南面有残余的晋朝，西面有强大的秦国，二国常怀有进取的志向，只是看我们没有可乘之机而已。国家的兴衰，在于辅相。大司马统领六军，不能任用不适当的人，我死之后，按亲疏来说，应当由你和慕容冲担任。你们虽然才识明敏，但年轻，不能承受太多危难。吴王（慕容垂）天资杰出，智略超群，你们如果能推举大司马职位授予他，必定能统一四海，何况外寇，不值得畏惧；千万不要贪利而忘害，不把国家放在心上。”又把这话告诉太傅慕容评。等到慕容恪去世，慕容评不采用他的话。二月，任命车骑将军中山王慕容冲为大司马。慕容冲，是慕容暐的弟弟。任命荆州刺史吴王慕容垂为侍中、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为慕容评、慕容垂产生矛盾埋下伏笔）。

    3秦魏公苻廋以陕城投降燕国，请求派兵接应；秦人大为恐惧，部署重兵守卫华阴（今陕西华阴）。

    燕魏尹范阳王慕容德（胡三省注：燕定都邺城，以魏郡太守为魏尹）上疏，认为：“先帝顺应天命，立志平定天下；陛下继位，应当继承完成。现在苻氏骨肉背离，国家分为五部分（胡三省注：蒲阪、陕城、上邽、安定与长安为五），前来投诚请求救援的，前后不断，这是上天把秦国赐给燕国。上天给予而不夺取，反而会遭受灾祸，吴、越的事情，足以借鉴（胡三省注：《国语》记载：越国范蠡说：从前上天把越国赐给吴国，吴国不敢夺取；现在上天把吴国赐给越国，越国难道敢违背天命吗！）。应当命令皇甫真率领并、冀的部众直趋蒲阪，吴王慕容垂率领许、洛的军队快速解除苻廋的包围，太傅统领京城的精锐作为二军的后援，向三辅发布檄文，晓示祸福，明确悬赏，他们必定会望风响应，统一的日期，就在这时了！”当时燕人很多请求救援陕城，趁机谋取关中，太傅慕容评说：“秦国是大国，现在虽然有危难，也不容易谋取。朝廷虽然圣明，却不如先帝（胡三省注：燕人称他们的君主为朝廷）；我们的智略，又比不上太宰（慕容恪）。只能闭关保境就足够了，平定秦国不是我们的事。”

    魏公苻廋给吴王慕容垂和皇甫真写信说：“苻坚、王猛，都是人杰，谋划成为燕国祸患已经很久了；现在不趁机攻取，恐怕将来燕国的君臣会有甬东之悔（胡三省注：《左传》记载：吴国攻入越国，越王退守会稽，派人向吴国求和，吴王答应了。伍子胥劝谏，吴王不听。后来越国攻入吴国，请求让吴王居住在甬东。吴王说：“我老了，不能侍奉君王了。我后悔不听伍子胥的话，使自己陷入这种境地！”于是自缢。贾逵说：甬东，是越国的边地，在甬江以东。《索隐》说：今鄮县就是那地方）。”慕容垂对皇甫真说：“现在成为国家祸患的必定是秦国，主上年纪尚轻，看太傅的见识气度，难道能对抗苻坚、王猛吗？”皇甫真说：“是啊，我虽然知道，可是说了不被采用又有什么办法！”

    4三月，丁巳日初一，发生日食。

    5癸亥日，大赦天下。

    6秦杨成世被赵公苻双的部将苟兴打败，毛嵩也被燕公苻武打败，逃回。秦王苻坚又派武卫将军王鉴、宁朔将军吕光、将军冯翊人郭将、翟傉等人率领三万部众讨伐。夏季，四月，苻双、苻武乘胜进军到榆眉（今陕西千阳东），以苟兴为前锋。王鉴想速战，吕光说：“苟兴刚刚取胜，气势正盛，应当稳重对待。他们粮食耗尽必定撤退，撤退时再攻击，没有不胜的！”二十天后苟兴撤退。吕光说：“可以攻击苟兴了。”于是追击；苟兴战败，趁机攻打苻双、苻武，大败他们，斩杀俘获一万五千人，苻武放弃安定，和苻双都逃到上邽；王鉴等人进军攻打。

    晋公苻柳多次出兵挑战，王猛不应战。苻柳认为王猛畏惧自己，五月，留下世子苻良守卫蒲阪，率领二万部众向西直奔长安。离开蒲阪一百多里，邓羌率领七千精锐骑兵夜袭，打败苻柳。苻柳领兵返回，王猛截击，俘获他的全部部众。苻柳和几百名骑兵入城，王猛、邓羌进军攻打。

    秋季，七月，王鉴等人攻下上邽，斩杀苻双、苻武，赦免他们的妻子儿女。任命左卫将军苻雅为秦州刺史。八月，任命长乐公苻丕为雍州刺史。

    九月，王猛等人攻下蒲阪，斩杀晋公苻柳和他的妻子儿女。王猛驻扎在蒲阪，派邓羌和王鉴等人会合攻打陕城。

    7燕王公、贵戚很多霸占百姓作为荫户（胡三省注：晋朝制度：官品从第一到第九，各按贵贱占有土地不等，而且又各按官品高低荫庇亲属，多的到九族，少的到二代；宗室、国宾、先贤的后代，以及士人的子孙也如此；还能荫庇人作为衣食客和佃客），国家的户口，比私家还少，仓库空竭，费用不足。尚书左仆射广信公悦绾说：“现在三方鼎峙（胡三省注：三方，指燕、晋、秦），各有吞并之心。而国家政法不立，豪强权贵放纵专横，导致民户耗尽，赋税没有收入，官吏断绝固定俸禄，战士没有粮食，官府借贷粟帛来供给自己；既不能让邻敌知道，也不是治理国家的办法，应当全部取消各种荫户，全部归还给郡县。”燕主慕容暐听从了，派悦绾专门负责这事，追究揭发隐藏的奸邪之人，没有人敢隐瞒，查出二十多万户，朝廷上下都怨恨愤怒。悦绾先前就有疾病，尽力整顿户籍，病情加重。冬季，十一月，去世。

    8十二月，秦王猛等人攻下陕城，俘获魏公苻廋，送到长安。秦王苻坚问他反叛的原因，苻廋回答说：“我本来没有反叛之心，只是因为弟兄多次谋划叛乱，我害怕一同被处死，所以才谋反。”苻坚流泪说：“你向来是忠厚的人，我本来就知道不是你的本意；况且高祖不能没有后代（胡三省注：苻健庙号高祖）。”于是赐苻廋死，赦免他的七个儿子，以长子袭魏公，其余儿子都封县公，来继承越厉王（苻生被废为越王，谥号厉）和众弟弟中没有后代的。苟太后说：“苻廋和苻双一同反叛，唯独苻双不能留下后代，为什么？”苻坚说：“天下，是高祖的天下，高祖的儿子不能没有后代。至于苻双（字仲羣），不顾太后，图谋危害宗庙，天下的法律，不能徇私！”任命范阳公苻抑为征东大将军、并州刺史，镇守蒲阪；邓羌为建武将军、洛州刺史，镇守陕城。提拔姚眺为汲郡太守。

    9加授大司马桓温特殊礼遇，地位在诸侯王之上。

    10这一年，任命仇池公杨世为秦州刺史，杨世的弟弟杨统为武都太守。杨世也向秦国称臣，秦国任命杨世为南秦州刺史。



 第101章 晋纪二十四

    起屠维大荒落（己巳年，369年），尽上章敦牂（庚午年，370年），凡二年。 海西公下

    太和四年（己巳年，369年）

    1春季，三月，大司马桓温请求与徐、兖二州刺史郗愔、江州刺史桓冲、豫州刺史袁真等人讨伐燕国（慕容恪死后，桓温才讨伐燕国，自认为审时度势可以取胜，怎知被慕容垂打败）。起初，郗愔在北府（胡三省注：晋朝定都建康，以京口为北府，历阳为西府，姑孰为南州），桓温常说：“京口的酒可饮，兵可用（胡三省注：京口的兵可用，大概是山川风气使然，难道一定要到谢玄任用他们后敌人才畏惧吗！）。”很不想让郗愔驻守那里；而郗愔不懂事机，于是给桓温写信，想共同辅佐王室，请求统领所部出兵黄河岸边。郗愔的儿子郗超是桓温的参军，拿过信来看，把信撕得粉碎；于是重写一封郗愔的信，信中自称不是将帅之才，不能胜任军旅之事，年老多病，请求找个清闲地方休养，劝桓温一并统领自己的部众。桓温收到信后大喜，立即调任郗愔为冠军将军、会稽内史（胡三省注：会稽为王国，改太守为内史）。桓温自己兼任徐、兖二州刺史。夏季，四月，庚戌日，桓温率领五万步兵骑兵从姑孰出发。

    2甲子日，燕主慕容暐立皇后可足浑氏，她是太后的堂弟尚书令豫章公可足浑翼的女儿。

    3大司马桓温从兖州讨伐燕国。郗超说：“路途遥远，汴水又浅（胡三省注：战乱之后，汴水淤积，未曾有人疏浚，所以水浅），恐怕漕运难以畅通。”桓温不听。六月，辛丑日，桓温到达金乡（今山东金乡，金乡县，后汉属山阳郡，晋属高平郡），天大旱，水路断绝，桓温派冠军将军毛虎生开凿巨野泽三百里，引来汶水（胡三省注：班固《地理志》记载，汶水发源于泰山莱芜县西南，流入济水）与清水汇合（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济水向东北流入巨野，旧道又向东北右侧汇合洪水；洪水上游承接巨野薛训渚，称为桓公渎，济水从此向北注入。杜佑说：济水因王莽末年渠道干涸不再截河而过，现在东平、济南、淄川、北海境内有水流入海，称为清河，实际是菏泽、汶水合流，也叫济河，大概沿用旧名，并非济水）。毛虎生，是毛宝的儿子。桓温率领水军从清水进入黄河，船只连绵几百里。郗超说：“从清水进入黄河，难以运输。如果敌人不交战，运输通道又断绝，想依靠敌人获取物资，又一无所获，这是危险的做法。不如出动全部现有兵力直趋邺城，他们畏惧您的威名，必定望风溃逃，向北回到辽东、碣石（今河北昌黎附近）。如果他们能出战，那么事情可立即解决。如果想据守邺城，那么正值盛夏，难以施工，百姓遍布野外，都会被官府控制，易水以南必定会俯首听命。只怕明公认为这个计策轻率冒险，胜负难定，想稳重行事，那么不如把军队驻扎在黄河、济水一带，控制漕运，等物资储备充足，到明年夏天再进军；虽然好像迟缓，但能期望成功。放弃这两个计策而让军队连续北上，进不能速战速决，退必定缺粮。敌人会借这种形势拖延时间，渐渐到了秋冬，水路更加阻塞。而且北方寒冷来得早，三军将士穿裘衣褐衣的很少，恐怕到时担忧的，不只是没有粮食而已。”桓温又不听（胡三省注：郗超的谋略，岂是常人能及的，难怪桓温看重他。看重他却不听从他的计策，是因为直趋邺城，在一战中决胜负，桓温不敢；把军队驻扎在黄河、济水一带等待明年，使燕国得以防备，桓温也不愿意）。

    桓温派建威将军檀玄攻打湖陆（今山东鱼台东南，湖陆县，前汉叫湖陵，属山阳郡，章帝时改名，晋朝分属高平郡），攻了下来，擒获燕宁东将军慕容忠。燕主慕容暐任命下邳王慕容厉为征讨大都督，率领二万步兵骑兵在黄墟（《水经注》记载：陈留小黄县有黄乡。杜预说：外黄县东有黄城，战乱之后城邑变为丘墟，所以叫黄墟）迎战，慕容厉的军队大败，独自骑马逃回。高平太守徐翻率领全郡投降。前锋邓遐、朱序在林渚（《水经注》记载：华水向东流经棐城北，就是北林亭。《春秋》记载诸侯在棐林会盟救援郑国，在北林相遇。林乡故城在新郑北；又有白雁陂，在长社东北，林乡西南）打败燕将傅颜。慕容暐又派乐安王慕容臧统领各军抵抗桓温，慕容臧不能抵挡，于是派散骑常侍李凤向秦国求救。

    秋季，七月，桓温驻扎在武阳（此为东武阳，汉属东郡，魏、晋属阳平郡，今山东莘县附近），原燕国兖州刺史孙元率领他的宗族亲党起兵响应桓温，桓温到达枋头（今河南浚县西南）。慕容暐和太傅慕容评十分害怕，谋划逃到和龙（今辽宁朝阳）。吴王慕容垂说：“请让我去攻打他；如果不能取胜，再逃也不晚。”慕容暐于是任命慕容垂代替乐安王慕容臧为使持节、南讨大都督，率领征南将军范阳王慕容德等五万部众抵御桓温。慕容垂上表请求让司徒左长史申胤、黄门侍郎封孚、尚书郎悉罗腾（胡三省注：悉罗腾，大概是夷族人，以部落为姓氏，如同《魏书·官氏志》所记载的，神元帝时余部各姓内迁的叱罗氏、如罗氏之类）都随军出征。申胤，是申钟的儿子；封孚，是封放的儿子。

    慕容暐又派散骑侍郎乐嵩向秦国求救，许诺把虎牢（今河南荥阳汜水镇）以西的土地送给秦国。秦王苻坚召集群臣在东堂商议，群臣都说：“从前桓温讨伐我们，到了灞上（见九十九卷永和十年），燕国不救援我们；现在桓温讨伐燕国，我们为什么要救援呢！况且燕国不向我们称臣，我们为什么要救他们！”王猛秘密对苻坚说：“燕国虽然强大，但慕容评不是桓温的对手。如果桓温占据崤山以东，进军驻扎洛阳，收编幽州、冀州的军队，调运并州、豫州的粮食，在崤山、渑池（今河南渑池西）炫耀兵力，那么陛下的大业就完了。现在不如和燕国合力击退桓温；桓温撤退后，燕国也会疲惫，然后我们趁他们疲惫夺取燕国，不是很好吗！”苻坚听从了他的意见。八月，派将军苟池、洛州刺史邓羌率领二万步兵骑兵救援燕国，从洛阳出发，军队到达颍川（今河南许昌一带，颍川郡治所在许昌）；又派散骑侍郎姜抚到燕国回访。任命王猛为尚书令。

    太子太傅封孚问申胤说：“桓温兵力强大、士兵整齐，顺流直进，现在我们的大军只是在高岸徘徊，兵不交锋，没看到能消灭他们的道理，事情会怎样发展？”申胤说：“以桓温现在的声势，好像能有所作为，但在我看来，必定不会成功。为什么呢？晋室衰弱，桓温在国内专权，晋朝的朝臣未必都和他同心。所以桓温得志，是众人所不愿看到的，必定会有人阻挠破坏使他失败。再说，桓温骄傲而依仗人多，不善于应变。大军深入，遇到可乘之机，反而在中途悠闲自在，不趁机进军夺取利益，想持久作战，坐取全胜；如果粮食运输中断，军情暴露、形势不利，必定会不战自败，这是自然的道理。”

    桓温让燕国投降过来的段思做向导，悉罗腾和桓温交战，活捉了段思；桓温派原后赵将领李述攻占赵、魏故地，悉罗腾又和虎贲中郎将染干津（胡三省注：染干，也是夷人姓氏，如同悉罗之类）攻击斩杀了李述；桓温的军队士气受挫。

    当初，桓温派豫州刺史袁真攻打谯郡（今安徽亳州）、梁国（今河南商丘一带），打开石门（今河南荥阳北）来通水路运输，袁真攻下了谯、梁却没能打开石门，水路运输被阻断。

    九月，燕范阳王慕容德率领一万骑兵、兰台治书侍御史刘当率领五千骑兵驻扎在石门，豫州刺史李邽率领五千州兵截断桓温的粮道。慕容德派将军慕容宙率领一千骑兵作为前锋，和晋军相遇，慕容宙说：“晋人轻率勇猛，害怕陷入敌阵，却勇于乘退追击，应当设诱饵引诱他们。”于是派二百骑兵挑战，把其余的骑兵分成三处埋伏。挑战的士兵还没交战就退走，晋兵追击，慕容宙率领伏兵攻击，晋兵战死的很多。

    桓温作战多次失利，粮食储备又已耗尽，又听说秦兵将要到来，丙申日，焚烧船只，抛弃辎重、铠甲兵器，从陆路逃回。桓温从东燕（今河南延津东北）出发到仓垣（今河南开封东北），沿途凿井取水（胡三省注：汴水、济水都自北向南流，担心追兵在 upstream 投毒，所以凿井而饮），行进七百多里。燕国的将领们争相想追击，吴王慕容垂说：“不行，桓温刚撤退时很惶恐，必定严密戒备，挑选精锐作为后卫，攻打他们未必能取胜，不如暂缓追击。他们庆幸我们没到，必定会日夜赶路，等他们士兵疲惫、士气低落，然后攻击他们，没有不能取胜的。”于是率领八千骑兵慢慢跟随在后面。桓温果然日夜兼程前进。几天后，慕容垂告诉将领们说：“可以攻打桓温了。”于是紧急追击，在襄邑（今河南睢县，襄邑县自汉以来属陈留郡）追上桓温。范阳王慕容德先率领四千精锐骑兵埋伏在襄邑东面的山涧中，和慕容垂夹击桓温，大败晋军，斩杀三万人。秦将苟池在谯郡（今安徽亳州）截击桓温，又打败了他，战死的又以万计。孙元于是占据武阳抵抗燕国，燕左卫将军孟高讨伐擒获了他。

    冬季，十月，己巳日，大司马桓温收编溃散的士兵，驻扎在山阳（今江苏淮安，刘昫说：山阳是汉射阳县地，晋朝设置山阳郡，改为山阳县，唐为楚州治所）。桓温对惨败深感耻辱，于是把罪责推给袁真，以石门没有打开、粮运中断作为袁真的罪状。上奏罢免袁真为平民；又罢免冠军将军邓遐的官职。袁真认为桓温诬陷自己，不服，上表列举桓温的罪状；朝廷没有回复。袁真于是占据寿春（今安徽寿县）反叛，投降燕国，并且请求救援；也派使者到秦国。桓温任命毛虎生兼任淮南太守，镇守历阳（今安徽和县，胡三省注：淮南太守本治寿春，寿春反叛后，让毛虎生兼任淮南太守而镇守历阳。历阳本是淮南属县，毛虎生镇守这里，对外防备寿春，对内保卫江南）。

    燕、秦建立友好关系后，使者多次往来。燕散骑侍郎郝晷、给事黄门侍郎梁琛相继到秦国。郝晷和王猛有旧交情，王猛像平时一样接待他，询问东边燕国的情况。郝晷看到燕国政治混乱而秦国治理得很好（胡三省注：暗中知道燕国将要灭亡），暗中想依附王猛，泄露了很多燕国的实情。

    梁琛到达长安，秦王苻坚正在万年（今陕西西安东北，万年，秦的栎阳，汉高帝时改名，属冯翊，晋属京兆）打猎，想召见梁琛，梁琛说：“秦国使者到燕国，燕国的君臣都穿朝服、备礼仪，打扫宫廷，然后才敢接见。现在秦王想在野外接见我，我不敢听从命令！”尚书郎辛劲对梁琛说：“宾客入境，只由主人安排接待，您怎么能专断礼仪呢！况且天子称为乘舆，所到之处称为行在所，哪里有固定的居所！再说，《春秋》中也有相遇的礼仪（胡三省注：《春秋》记载：隐公四年，鲁公和宋公在清地相遇。《公羊传》说：遇是什么？是没有约定的会面。杜预说：遇，是草野中的约会，两国各自简化礼仪，如同在路上偶然相遇），为什么不可以呢！”梁琛说：“晋室纲纪紊乱，天命归于有德行的人，秦、燕二国承接天命，都接受了明确的使命。而桓温猖狂，觊觎我们的疆土（胡三省注：《左传》记载：侵败王略。杜预注说：略，是经略法度。我认为这里的略是疆界的意思，如同《左传》“王与之武公之略”中的略）。燕国危急、秦国孤立，形势上不能独立支撑，所以秦主同情我们的时难，结盟友好相互援助。燕国的君臣，伸长脖子向西眺望，对自己不能自强感到惭愧，给邻国带来忧虑，对秦国使者的屈尊前来，恭敬有加。现在强敌已退，双方才开始互相通使，应该崇尚礼仪、笃守道义来巩固两国的友好关系；如果轻视怠慢使臣，是轻视燕国，难道是友好的道理吗！天子以四海为家，所以出行时称为乘舆，停留时称为行在。现在天下分裂，天命分属各国，怎么能以乘舆、行在来说呢！按礼仪，没有约定的会面称为遇；大概是因事临时而行，礼仪简略，难道是平时安逸时所做的事吗！我作为使臣单独出行，在气势上确实不如主人；但如果不按礼仪，我也不敢听从。”苻坚于是为他设置行宫，百官陪同，然后才请他进来，如同接待燕国使者的礼仪。

    事情结束后，苻坚和他私下宴饮（胡三省注：效仿古代私人会面的礼仪），问道：“燕国有哪些名臣？”梁琛说：“太傅上庸王慕容评，品德高尚、是皇室至亲，辅佐王室；车骑大将军吴王慕容垂，雄才大略举世无双，击退敌人、抵御外侮；其余的人有的以文才进用，有的以武略被任用，官职都和才能相称，民间没有遗漏的贤才。”

    梁琛的堂兄梁奕是秦国的尚书郎，苻坚让他主管接待宾客，把梁琛安排在梁奕的住处。梁琛说：“从前诸葛瑾为吴国出使蜀国，和诸葛亮只在朝堂上相见，退朝后没有私人会面（胡三省注：诸葛瑾、诸葛亮是兄弟），我私下仰慕这种做法。现在让我住在私人家里，我不敢接受。”最终没有住在梁奕那里。梁奕多次到馆舍去，和梁琛同住同起，趁机询问梁琛燕国的事情。梁琛说：“现在两国分立，我们兄弟都蒙受荣宠，就本心而言，各有自己的归属。我想说说燕国的美好之处，恐怕不是秦国所愿意听的；想说说燕国的弊端，又不是使臣所该议论的。兄长何必问呢！”

    苻坚让太子接见梁琛。秦国人想让梁琛拜见太子，先暗示他说：“邻国的君主，就像自己的君主；邻国的太子，又有什么不同呢！”梁琛说：“天子的儿子按礼仪视同士（胡三省注：《礼记·郊特牲》说：天子的嫡长子，视为士，天下没有生来就尊贵的），还不敢把父亲的臣子当作臣下，何况是他国的臣子呢！如果没有纯粹的敬意，那么礼仪有来有往，我心里怎敢忘记恭敬，只是担心屈身行礼会带来麻烦罢了（胡三省注：说自己也要回拜）。”最终没有拜见。

    王猛劝苻坚留下梁琛，苻坚不同意。

    5燕主慕容暐派大鸿胪温统授予袁真使持节、都督淮南诸军事、征南大将军、扬州刺史，封为宣城公。温统还没渡过淮河就死了。

    6吴王慕容垂从襄邑返回邺城，威名更加显赫，太傅慕容评越发忌恨他。慕容垂上奏说“所招募的将士舍生忘死建立功勋，将军孙盖等人冲锋陷阵（胡三省注：直接冲击敌人的前锋），应该受到特殊奖赏。”慕容评都压着不办。慕容垂多次提起，和慕容评在朝廷上争执，怨恨隔阂越来越深。太后可足浑氏向来厌恶慕容垂（事见一百卷穆帝升平元年），诋毁他的战功，和慕容评秘密谋划杀他。太宰慕容恪的儿子慕容楷和慕容垂的舅舅兰建知道了，告诉慕容垂说：“先发制人（胡三省注：《兵法》说：先发制人，后发者被人制），只要除掉慕容评和乐安王慕容臧，其余的人没什么作为。”慕容垂说：“骨肉相残而在国家首先作乱，我只有一死而已，不忍心这样做。”不久，两人又来告诉说：“太后已经决定了，不能不早动手。”慕容垂说：“如果实在无法调和，我宁愿到外面躲避，其余的不是我该考虑的。”

    慕容垂内心忧虑，却不敢告诉儿子们。世子慕容令请求说：“父亲近来好像有忧虑的神色，难道是因为主上年幼，太傅嫉妒贤能，您功高望重，越发被猜疑吗？”慕容垂说：“是的。我竭尽全力不顾性命打败强敌，本想保全家国，怎知功成之后，反而让自己无容身之地。你既然知道我的心思，有什么办法为我谋划？”慕容令说：“主上昏庸懦弱，把大权交给太傅，一旦祸乱发生，比突然触发的弩机还快。现在想保全家族、保全自身，又不失大义，不如逃到龙城，言辞谦逊地谢罪，等待主上醒悟，就像周公居东（胡三省注：《尚书》记载：武王生病，周公向太王、王季、文王祈祷，请求以自身代替武王。武王去世后，管叔和他的弟弟们散布流言说：“周公将对幼主不利。”周公东征。周公在东边住了两年，抓获了罪人，于是作诗送给成王，名叫《鸱鴞》；成王也不敢责备周公。后来天降大雷电大风，成王打开金縢之书，看到周公代替武王祈祷的记录，于是拿着书哭泣，迎接周公回来），或许能感动主上而得以返回，这是最大的幸运。如果不能这样，就对内安抚燕、代地区，对外怀柔各夷族，据守肥如（今河北卢龙北）的险要来自保，这是次一等的办法。”慕容垂说：“好！”

    十一月，辛亥日初一，慕容垂请求到大陆泽（《续汉志》说：巨鹿，从前叫大鹿，有大陆泽，就是广阿泽）打猎，趁机穿着便服出邺城，准备前往龙城；到邯郸（今河北邯郸，邯郸县汉属赵国，本是赵国都城，晋属广平郡），小儿子慕容麟，向来不被慕容垂喜爱，逃回去告状，慕容垂身边的人大多叛逃。太傅慕容评告诉燕主慕容暐，派西平公慕容强率领精锐骑兵追赶，在范阳（今河北涿州）追上；世子慕容令殿后，慕容强不敢逼近。恰逢日落，慕容令对慕容垂说：“本来想保住东都龙城来自全，现在事情已经泄露，来不及谋划了；秦主正在招揽英雄豪杰，不如前去归附他。”慕容垂说：“今天的计策，除了这个还能去哪里！”于是分散骑兵、消除痕迹，沿着南山（胡三省注：从范阳沿南山，大概经中山、常山山谷向南返回）返回邺城，隐居在赵国的显原陵（显原陵，是赵主石虎的虚葬之处）。不久有几百名猎人骑兵从四面赶来，抵抗吧不能敌，逃跑吧无路可走，不知怎么办。恰逢猎人们的鹰都飞走了，骑兵们散去，慕容垂于是杀白马祭天，并且和随从们盟誓。

    世子慕容令对慕容垂说：“太傅忌贤妒能，自从谋划害您以来，人们尤其愤恨。现在邺城中，没人知道您在哪里，人们像婴儿思念母亲一样想念您，夷人、汉人都这样，如果顺应民心，趁他们没有防备袭击邺城，攻取它易如反掌。事情平定后，革除弊政、选拔贤能，大力匡正朝政，辅佐主上，安定国家、保全家族，这是大功。今天的机会，实在不能失去，希望给我几名骑兵，足以办成这事。”慕容垂说：“按你的计策，事成确实是大福，不成后悔也来不及！不如向西投奔秦国，可以万无一失。”儿子马奴暗中谋划逃回去，慕容垂杀了他再出发。到河阳（今河南孟州西），被渡口官吏阻拦，慕容垂杀了他才渡过黄河。于是从洛阳和段夫人、世子慕容令、慕容令的弟弟慕容宝、慕容农、慕容隆、侄子慕容楷、舅舅兰建、郎中令高弼一起投奔秦国，把妃子可足浑氏留在邺城（胡三省注：段夫人，是慕容垂前妃的妹妹。可足浑妃，是可足浑太后的妹妹，详见一百卷穆帝升平二年。高弼，是慕容垂的国卿）。乙泉戍主吴归在閺乡（今河南灵宝西北，乙泉戍，就是魏该所守的乙泉坞，在宜阳县西南，洛水北岸的高原上。閺乡在弘农湖县）追上，世子慕容令反击退敌。

    当初，秦王苻坚听说太宰慕容恪去世，暗中有图谋燕国的志向，忌惮慕容垂的威名，不敢行动。等到听说慕容垂到来，大喜，到郊外迎接，握着他的手说：“天生贤杰，必定要互相配合成就大功，这是自然的道理。定会和您共同平定天下，到泰山祭告成功，然后送您返回故乡，世代封在幽州，让您离开故国不失为子的孝道，归顺我不失事君的忠诚，不也很好吗！”慕容垂辞谢说：“我是漂泊在外的臣子，能免罪就很幸运了；故乡的荣耀，不是我敢奢望的！”苻坚又喜爱世子慕容令和慕容楷的才能，都给予厚礼，赏赐数以万计，每次进见，都注目相看。关中士民向来听说慕容垂父子的名声，都向往仰慕他们。王猛对苻坚说：“慕容垂父子，如同龙虎，不是可以驯服的动物（胡三省注：豢养猛兽，让它们驯服顺从人意叫驯），如果给他们机会，将无法控制，不如早点除掉他们。”苻坚说：“我正要收揽英雄来平定四海，怎么能杀他们！况且他们刚来时，我已经真诚地接纳他们了；普通人还不违背诺言，何况万乘之君呢！”于是任命慕容垂为冠军将军，封为宾徒侯（宾徒，汉县名，属辽西郡），慕容楷为积弩将军。

    燕魏尹范阳王慕容德向来和慕容垂友好，以及车骑从事中郎高泰，都因受牵连被免官。尚书右丞申绍对太傅慕容评说：“现在吴王出逃，外面议论纷纷（胡三省注：籍籍，如同纷纷），应该征召吴王僚属中的贤才提拔任用，大致可以消除诽谤。”慕容评说：“谁可以呢？”申绍说：“高泰是他们的领袖。”于是任命高泰为尚书郎。高泰，是高瞻的侄子（高瞻见九十一卷元帝太兴二年）；申绍，是申胤的哥哥。

    秦国留住梁琛一个多月，才让他返回。梁琛日夜赶路，等到达邺城，吴王慕容垂已经投奔秦国。梁琛对太傅慕容评说：“秦国人每天检阅军队，在陕城（今河南三门峡西）以东聚集了很多粮食；在我看来，两国的和平一定不会长久。现在吴王又前去归附他们，秦国必定有图谋燕国的打算，应该早点防备。”慕容评说：“秦国怎会接纳叛臣而破坏友好关系呢！”梁琛说：“现在两国分据中原，常有互相吞并的志向；桓温入侵时，他们是用计策救援我们，不是喜爱燕国；如果燕国有可乘之机，他们怎会忘记本来的志向呢！”慕容评说：“秦主是怎样的人？”梁琛说：“英明而善于决断。”问起王猛，梁琛说：“名不虚传。”慕容评都不以为然。梁琛又把这些告诉燕主慕容暐，慕容暐也不重视。告诉皇甫真，皇甫真深感忧虑，上疏说：“苻坚虽然不断派使者来，实际上有觊觎我国的心思，不是能仰慕道德信义，不忘旧约的（胡三省注：朱熹说：久要，是旧约）。前次出兵洛川（胡三省注：指苟池、邓羌救援燕国时），以及使者接连到来，我国的险要、虚实，他们都知道了。现在吴王慕容垂又去跟随他们，成为他们的谋主；伍员（伍子胥）那样的祸患，不能不防备（胡三省注：伍员离开楚国投奔吴国，借吴国的兵力报复楚国攻入郢都，事见《左传》）。洛阳、太原、壶关（今山西长治东南，杜佑说：潞州上党县，汉为壶关县），都应该挑选将领增加兵力，以防备意外。”慕容暐召来太傅慕容评商议，慕容评说：“秦国弱小，依靠我们的援助；况且苻坚大致还懂道理（胡三省注：说苻坚虽然不能纯粹以善道对待邻国，还大致可以），终究不会听信叛臣的话，断绝两国的友好关系；不应轻易自我惊扰而引发敌寇的野心。”最终没有防备。

    秦国派黄门侍郎石越到燕国访问，太傅慕容评向他炫耀奢华，想夸耀燕国的富足强盛。高泰和太傅参军河间人刘靖对慕容评说：“石越言辞浮夸而目光长远，不是来寻求友好的，是来观察我们的破绽。应该炫耀兵力给他看，挫败他的图谋。现在却向他炫耀奢华，更会被他轻视。”慕容评不听。高泰于是称病回家。

    这时太后可足浑氏干涉国政，太傅慕容评贪婪昏昧没有满足（胡三省注：贪昧，指贪财昧利，不顾危害），贿赂向上流通（胡三省注：流通，指水的流动。水往低处流，没有逆流而上的道理。贿赂上行，说它违背常理），官员不按才能选拔，群臣怨恨愤怒。尚书左丞申绍上疏，认为：“地方长官，是实现治理的根本。现在的地方长官，大多不称职，有的武臣出身行伍，有的贵戚生长在富贵人家，既不是从乡里选拔的贤才，又没担任过朝廷职务。加上升降没有制度，贪婪懒惰的人没有刑罚的畏惧，清廉的人没有表彰赏赐的鼓励。因此百姓贫困，寇盗遍地，纲纪败坏，没人互相监督约束。又有官吏太多，超过前代，公私事务繁杂，不胜烦扰。大燕的户口，数量是晋、秦两国的总和（胡三省注：以晋、秦为二寇），军队的勇猛，天下没有比得上的；但近来作战却多次败北，都是因为地方长官赋税不均，不断搜刮掠夺，无论留守还是出征的人都处境困窘，没人愿意拼命的缘故。后宫的宫女有四千多人，僮仆侍从还在这之外，一天的费用，价值万金；士民跟风，争相奢侈。那秦国、吴国僭越偏僻（胡三省注：说秦国僭越称帝而吴国地处一隅），还能治理好自己的领地，有兼并他国的野心，而我们上下因循守旧，日益混乱；我们不整顿，正是他们所希望的。应该精心挑选地方长官，合并官职、精简人员，安抚士兵家属，使公私两便，节制浮华奢靡，爱惜开支，奖赏一定和功劳相当，惩罚一定和罪过相当。这样桓温、王猛都能被擒杀（胡三省注：谓桓温、王猛），晋、秦两国都能攻取，岂止是保境安民而已！另外，索头人拓跋什翼犍疲惫昏聩（胡三省注：萧子显说：鲜卑人披发左衽，所以叫索头），虽然不进贡，也不能造成祸患，却派兵远驻防守，有害无益（胡三省注：燕国在云中驻兵防备代国）。不如把军队调到并州，控制西河，南面加固壶关，北面重视晋阳，西敌来犯就抵御，退走就截断他们的后路，还胜过驻守孤城守卫无用之地。”奏疏呈上，没有被审阅。

    6辛丑日，丞相司马昱和大司马桓温在涂中（杨正衡说：涂中，今安徽滁州全椒县、江苏扬州六合区一带）会面，商议后续行动；任命桓温的世子桓熙为豫州刺史、假节。

    7当初，燕人许诺割让虎牢以西的土地贿赂秦国；晋兵撤退后，燕人反悔，对秦国人说：“使者说错话了。有国家的人，分担灾祸、救援危难，是常理。”秦王苻坚大怒，派辅国将军王猛、建威将军梁成、洛州刺史邓羌率领三万步兵骑兵讨伐燕国。十二月，进军攻打洛阳。

    8大司马桓温征发徐、兖二州百姓修筑广陵城（今江苏扬州），迁到那里镇守。当时徭役频繁，加上瘟疫，死亡的人有十分之四五，百姓叹息怨恨。秘书监孙盛（胡三省注：汉桓帝设置秘书监，晋武帝把秘书并入中书省，惠帝又设置秘书监，其下属有丞、郎，并且统领着作省）撰写《晋春秋》，直书当时的事情。大司马桓温看到后，发怒，对孙盛的儿子说：“枋头之战确实失利，但何至于像你父亲说的那样！如果这部史书流传开来，自然是关系到你家门户的大事！”他的儿子急忙下拜谢罪请求修改。当时孙盛年老居家，性格方正严肃，有规矩法度，子孙即使头发斑白，他对待他们也更加严厉。到这时儿子们一起哭着磕头，请求为全家百口人着想。孙盛大怒，不答应；儿子们于是私自修改了史书。孙盛之前已经抄写了另一个版本，传到国外。到孝武帝时搜求珍异书籍，从辽东人那里得到了这个版本，和现在流传的版本不同，于是两种版本都保存了下来（胡三省注：史书记载桓温虽然以威势逼迫修改孙盛的书，最终不能掩盖事实）。

    太和五年（庚午年，370年）

    1春季，正月，己亥日，袁真因为梁国内史沛郡人朱宪和他的弟弟汝南内史朱斌暗中勾结大司马桓温，杀了他们。

    2秦王王猛给燕荆州刺史武威王慕容筑写信说：“我国现在已经堵塞成皋（今河南荥阳汜水镇）的险要，阻断盟津（今河南孟津）的通道，天子率领百万大军，从轵关（今河南济源西北）攻取邺都，金墉城（今河南洛阳东北）的孤军，外无救援，城下的军队，将军亲眼所见，难道三百名疲惫的士兵能抵挡吗！”慕容筑害怕，献出洛阳投降；王猛部署军队接受投降。燕卫大将军乐安王慕容臧在新乐（今河南新乡附近，宋白说：卫州新乡县治所在古新乐城，新乐城是十六国时燕将乐安王慕容臧所筑）筑城，在石门打败秦兵，擒获秦将杨猛。

    王猛从长安出发时，请求让慕容令参与军事，作为向导。将要出发时，去慕容垂那里饮酒，从容地对慕容垂说：“现在要远别，拿什么赠给我？让我见物思人。”慕容垂解下佩刀赠给他。王猛到洛阳，贿赂慕容垂的亲信金熙，让他假装是慕容垂的使者，对慕容令说：“我们父子来这里，是为了逃死。现在王猛嫉恨我们如同仇敌，谗言诋毁日益加深；秦王虽然表面上对我们很好，内心却难以揣测。大丈夫逃死却最终不免一死，会被天下人嘲笑。我听说燕国近来才开始后悔醒悟，主上、太后互相责怪。我现在返回东边，所以派人告诉你；我已经出发了，你可以迅速出发。”慕容令怀疑，犹豫了一整天，又无法核实。于是带领原来的骑兵，谎称出去打猎，于是投奔乐安王慕容臧到石门。王猛上奏慕容令反叛的情况，慕容垂害怕而出逃，到蓝田（今陕西蓝田），被追兵擒获。秦王苻坚在东堂召见他，慰劳说：“你家国不和，前来投奔我。贤子不忘本，仍怀念故土（胡三省注：《礼记·檀弓》说：太公被封在齐，五代都回周地安葬。君子说：乐于自己出生的地方，礼仪不忘记根本。古人有话说：“狐狸死时头朝向巢穴，这是仁。”），也是各有志向，不值得深怪。但燕国将要灭亡，不是慕容令能挽救的，可惜他白白进入虎口而已。况且父子兄弟，罪过不互相牵连（胡三省注：晋臼季向晋文公推荐冀缺，文公说：“他的父亲有罪，可以吗？”臼季回答说：“舜惩罚鲧，却推举禹。”《康诰》说：父不慈，子不恭，兄不友，弟不共，罪过不互相牵连），你为什么过分害怕而如此狼狈呢！”对待他像以前一样。燕人因为慕容令反叛后又返回，他的父亲被秦国厚待，怀疑慕容令是来做间谍，把他迁到沙城，在龙都（龙城）东北六百里（胡三省注：沙城，在沙漠地带。龙都，就是龙城）。

    史臣司马光说：从前周朝得到微子而革除商朝的天命（胡三省注：商纣暴虐日益严重，微子抱着祭器投奔周朝。武王于是告诉诸侯说：“殷有重罪，不能不讨伐。”于是讨伐纣，杀了他，革除殷的天命），秦国得到由余而称霸西戎（胡三省注：《史记》记载：戎派由余出使秦国，秦穆公留下由余而送给戎王女乐，戎王接受后很喜欢，穆公于是让由余回去。由余多次劝谏戎王不听，穆公派人暗中邀请由余，由余于是投降秦国。穆公向他询问讨伐戎的形势，吞并十二个国家，开辟千里疆土，于是称霸西戎），吴国得到伍员而打败强大的楚国（楚杀伍奢，他的儿子伍员投奔吴国，吴王阖闾采用他的计谋讨伐楚国，攻破楚国进入郢都），汉朝得到陈平而诛杀项籍（事见九卷汉高帝二年至四年），魏国得到许攸而打败袁绍（事见六十三卷汉献帝建安五年）。那些敌国的贤能大臣，前来为自己所用，是进取的好助手。王猛知道慕容垂的心思长久难以信任，难道不想想燕国还没灭亡，慕容垂因才能高、功劳大，无罪被猜疑，困窘投奔秦国，没有异心，就因猜忌杀了他，这是帮助燕国做无道的事而堵塞前来投奔者的门路，怎么可以呢！所以秦王苻坚以礼相待来笼络燕国人的期望，亲近他来了解燕国的情况，宠爱他来动摇燕国的人心，信任他来结交燕国人的感情，不算过分。王猛为什么急于杀慕容垂，竟然做这种市井买卖的行为，好像嫉妒他的宠信而进谗言，难道是有高尚品德的君子所该做的吗！

    3乐安王慕容臧进军驻扎在荥阳（今河南荥阳），王猛派建威将军梁成、洛州刺史邓羌击退了他；留下邓羌镇守金墉，任命辅国司马桓寅为弘农太守，代替邓羌驻守陕城后返回（胡三省注：秦国起初以洛州刺史镇守陕城，现在邓羌已经进军驻守金墉，所以让桓寅代替驻守陕城）。

    秦王苻坚任命王猛为司徒，录尚书事，封为平阳郡侯。王猛坚决推辞说：“现在燕、吴还没平定，战事正多，才得到一座城池，就受到三公的奖赏，如果消灭了两国，将用什么来加赏呢！”苻坚说：“如果不暂时满足我的心意，怎么能显示你谦虚的美德！已经诏令有关部门暂时按你所担任的职务处理；封爵奖赏功勋，你要努力听从我的命令！”

    4二月，癸酉日，袁真去世。陈郡太守朱辅立袁真的儿子袁瑾为建威将军、豫州刺史，来保住寿春，派他的儿子朱乾之和司马爨亮到邺城请求任命。燕人任命袁瑾为扬州刺史，朱辅为荆州刺史。

    5三月，秦王苻坚任命吏部尚书权翼为尚书右仆射。夏季，四月，又任命王猛为司徒，录尚书事；王猛坚决推辞，才作罢。

    6燕、秦都派兵援助袁瑾，大司马桓温派督护竺瑶等人抵御。燕兵先到，竺瑶等人和他们在武丘（即丘头，司马昭平定诸葛诞后，改名为武丘，以表彰武功。杜佑说：丘头即颍州沈丘县）交战，打败了他们。南顿太守桓石虔攻下了寿春南城（胡三省注：惠帝分汝南郡设立南顿郡。南城，是寿春南城）。桓石虔，是桓温弟弟的儿子。

    7秦王苻坚又派王猛统领镇南将军杨安等十名将领的六万步兵骑兵讨伐燕国。

    8慕容令自己估计最终不能幸免，秘密谋划起兵，沙城中有几千名被流放戍守的士兵，慕容令都厚待他们。五月，庚午日，慕容令杀了牙门孟嬀。城大涉圭（胡三省注：《姓谱》记载：涉，是姓氏。《左传》中有晋大夫涉佗）害怕，请求效力。慕容令信任他，把他安排在身边。于是率领被流放的戍兵向东袭击威德城（胡三省注：威德城，就是宇文涉夜干所居住的城，燕王慕容皝改名为威德城），杀了城郎慕容仓，占据城池部署，派人招纳东西各戍守点的人，都纷纷响应。镇东将军勃海王慕容亮镇守龙城，慕容令将要袭击他；他的弟弟慕容麟告发了慕容亮，慕容亮关闭城门防守。癸酉日，涉圭趁侍奉慕容令的机会袭击他（胡三省注：慕容令把涉圭安排在身边，所以能趁侍奉时袭击他），慕容令独自骑马逃跑，他的党羽都溃散了。涉圭追击慕容令到薛黎泽，擒获并杀了他，到龙城告诉慕容亮。慕容亮为此杀了涉圭，收殓慕容令的尸体安葬。

    9六月，乙卯日，秦王苻坚在灞上送别王猛，说：“现在把关东的重任委托给你，应当先攻破壶关，平定上党（胡三省注：魏收说：秦设置上党郡，治壶关城，前汉治长子城，董卓治壶关城，慕容氏治安民城，后来迁到壶关城），长驱直入攻取邺城，正所谓‘迅雷不及掩耳’（《淮南子》中的话）。我会亲自统领大军，紧随你星夜出发（胡三省注：星发，指披星出发），舟车粮食运输，水陆并进，你不要担心后方！”王猛说：“我依仗陛下的声威，奉行既定的计划，扫荡残余的胡人，如同风吹落叶，希望不烦劳陛下亲自出征，只希望赶快命令有关部门安排好鲜卑人的住处。”苻坚大喜。

    10秋季，七月，癸酉日初一，发生日食。

    11秦王王猛攻打壶关，杨安攻打晋阳。八月，燕主慕容暐命令太傅上庸王慕容评率领中外精锐三十万抵御秦军（胡三省注：《载记》说“四十万”，现在依从《晋春秋》）。慕容暐因秦国入侵而担忧，召来散骑侍郎李凤、黄门侍郎梁琛、中书侍郎乐嵩询问说：“秦兵有多少？现在大军已经出发，秦兵能作战吗？”李凤说：“秦国小而弱，不是王师的对手；王猛是平庸之辈，又比不上太傅，不值得担忧。”梁琛、乐嵩说：“胜败在于谋略，不在于人多。秦兵远道而来侵犯，怎会不作战！况且我们应当用谋略求胜，怎能期望他们不作战呢！”慕容暐不高兴。王猛攻下壶关，擒获上党太守南安王慕容越，所经过的郡县，都望风投降。燕人十分震惊。

    黄门侍郎封孚问司徒长史申胤说：“事情会怎样？”申胤叹息说：“邺城必定会灭亡，我们这些人现在将成为秦国的俘虏。然而从前越国得岁星而吴国讨伐它，最终遭受灾祸（胡三省注：《左传》记载：昭公三十二年，吴国讨伐越国。史墨说：“不到四十年，越国大概会占有吴国吧！越国得岁星而吴国讨伐它，必定遭受凶祸。”杜预注说：这一年岁星在星纪，星纪是吴、越的分野。岁星所在的国家有福，吴国先出兵，所以反而受灾祸）。现在福德在燕国（胡三省注：福德在燕国，也是说岁星在燕国的分野。后来苻坚所说的“从前我消灭燕国，也是冒犯岁星而取胜”就是这个意思），秦国即使得志，而燕国的复兴，不过十二年罢了。”

    12大司马桓温从广陵率领二万部众讨伐袁瑾；任命襄城太守刘波为淮南内史，率领五千人镇守石头城。刘波，是刘隗的孙子（胡三省注：元帝末年，刘隗躲避王敦之难，于是北投奔后赵）。癸丑日，桓温在寿春打败袁瑾，于是包围了寿春。燕左卫将军孟高率领骑兵救援袁瑾，到淮北，还没渡江，恰逢秦国讨伐燕国，燕国召孟高返回。

    13广汉妖贼李弘，谎称是汉归义侯李势的儿子，聚集一万多部众，自称圣王，年号凤凰。陇西人李高，谎称是成汉主李雄的儿子，攻破涪城（今四川绵阳东），赶走梁州刺史杨亮。九月，益州刺史周楚派儿子周琼讨伐李高，又派周琼的儿子梓潼太守周虓讨伐李弘，都平定了他们。

    14秦杨安攻打晋阳，晋阳兵多粮足，很久没能攻下。王猛留下屯骑校尉苟苌（胡三省注：“苟长”，恐怕应该是“苟苌”）驻守壶关，领兵帮助杨安攻打晋阳，挖地道，派虎牙将军张蚝率领几百名壮士潜入城中，大喊着砍断城门门闩，放秦兵入城。辛巳日，王猛、杨安进入晋阳，擒获燕并州刺史东海王慕容庄。太傅慕容评畏惧王猛不敢前进，驻扎在潞川（胡三省注：据《水经注》记载：潞川在上党潞县北。阚駰说：潞水，就是漳水，是冀州的大川）。冬季，十月，辛亥日，王猛留下将军武都人毛当驻守晋阳，进军潞川，与慕容评相对峙。

    壬戌日，王猛派将军徐成侦察燕军的地形要点（胡三省注：形，是外在表现；要，是内在关键。侦察到形，不足以决定胜负；侦察到要，胜负的关键就决定了），约定中午返回；到黄昏才回来，王猛发怒，将要杀他。邓羌求情说：“现在敌众我寡，明天将要作战（胡三省注：杜预说：诘朝，是清晨）；徐成是大将，应该暂且宽恕他。”王猛说：“如果不杀徐成，军法就无法确立。”邓羌坚持请求说：“徐成是我的郡将（胡三省注：徐成大概是邓羌本郡的太守），虽然误了期限应该斩首，我愿意和徐成拼死作战来赎他的罪。”王猛不同意。邓羌发怒，返回营中，敲响战鼓整饬军队，将要攻打王猛。王猛问他原因，邓羌说：“受诏讨伐远方的贼寇；现在有近处的贼寇，自相残杀，想先除掉他！”王猛认为邓羌讲义气而勇猛，派人对他说：“将军停手，我现在赦免徐成。”徐成被赦免后，邓羌到王猛那里谢罪。王猛握着他的手说：“我是考验将军罢了，将军对郡将尚且如此，何况对国家呢，我不再担心贼寇了！”

    太傅慕容评因为王猛孤军深入，想用持久战拖垮他。慕容评为人贪婪鄙陋，封锁山泉水源，出卖柴草和水（胡三省注：山是打柴的地方，泉是取水的地方。封锁山泉水源，让士兵不能打柴取水，却卖柴草和水牟利），积累的钱帛像小山一样；士兵们怨恨愤怒，没有斗志。王猛听说后，笑着说：“慕容评真是个奴才，即使有亿万人也不值得害怕，何况几十万呢！我现在一定能打败他。”于是派游击将军郭庆率领五千骑兵，夜里从小路到慕容评军营后方，焚烧慕容评的辎重，火光在邺城中都能看到（胡三省注：潞川地势高且靠近邺城，而且火势大，所以在邺城中能看到）。燕主慕容暐害怕，派侍中兰伊责备慕容评说：“你是高祖的儿子（胡三省注：慕容廆庙号高祖），应当以宗庙社稷为忧，怎么能不安抚士兵却贩卖柴草和水，专门以发财为心思呢！府库中的积蓄，我和你共同享有，何必担心贫穷！如果贼兵进城，家国灭亡，你拿着钱帛想放在哪里！”于是命令把他的钱帛全部散发给士兵，并且催促他出战。慕容评十分害怕，派使者向王猛请战。

    甲子日，王猛在渭源列阵誓师（胡三省注：按渭水不出潞县。《水经注》有涅水发源于潞县西覆甑山。或许“渭”字是“涅”字的错误？又按温公《稽古录》，记载王猛在清原打败慕容评。杜预说：河东闻喜县北有清原。其地又和潞川相距较远，姑且存疑等待知者。杜佑《通典》作“潞源”），说：“王景略受国家厚恩，身兼内外要职，现在和各位深入敌境，应当竭尽全力、不惜生命，有进无退，共同建立大功，来回报国家；在明君的朝廷接受爵位，在父母的家中举杯庆贺，不也很美好吗！”众人都踊跃响应，打破锅碗、抛弃粮食，大喊着争相前进。

    王猛看到燕兵众多，对邓羌说：“今天的战事，非将军不能打败强敌，成败的关键，在此一举，将军努力吧！”邓羌说：“如果能把司隶校尉的职位给我，您就不必担心了。”王猛说：“这不是我能决定的。必定以安定太守、万户侯相待（胡三省注：秦雍州刺史治安定，安定在秦中是大郡）。”邓羌不高兴地退下。不久双方交兵，王猛召邓羌，邓羌躺着不答应。王猛骑马过去答应了他的要求，邓羌于是在营中开怀畅饮，和张蚝、徐成等人跨马持矛，冲向燕阵，出入多次，旁若无人，杀死杀伤几百人。到中午，燕兵大败，被俘和被杀的有五万多人，秦军乘胜追击，被杀和投降的又有十多万人。慕容评独自骑马逃回邺城。

    崔鸿说：邓羌为了郡将请求而扰乱军法，是徇私；领兵想攻打王猛，是目无上级；临战预先索要司隶校尉的职位，是要挟君主；有这三点，罪过极大！王猛能容忍他的短处，利用他的长处，如同驯服猛虎、驾驭悍马，来成就大功。《诗经》说：“采葑采菲，无以下体。”（胡三省注：《诗经·谷风》中的诗句。毛氏说：葑，是须；菲，是芴；下体，是根茎。郑氏说：这两种菜，是蔓菁和葍之类，上下都可食用，然而它们的根有时好有时坏；采摘的人，不能因为根不好就连同叶子一起丢弃。陆玑《草木疏》说：葑，是芜菁。菲，是息菜。郭璞说：葑，是菘菜。江南有菘，江北有蔓菁，相似而不同。菲，芴，是土瓜。息菜像芜菁，花紫赤色，可食用。葍，叶子大，花白色，根像手指，色白可食用）说的就是王猛吧！

    15秦兵长驱东进（胡三省注：从潞川向东攻打邺城）。丁卯日，包围邺城。王猛上疏称：“我在甲子日，大败敌人。顺应陛下仁爱的志向，让六州的官民，不知不觉中换了君主，只要不是顽固抗拒命令的，一概不加伤害。”秦王苻坚回复说：“将军出征不超过三个月（胡三省注：三个月为一时），就攻克了首恶，功勋超过古代。我现在亲自率领六军，星夜兼程（胡三省注：《诗经》说：星言夙驾。指清晨驾车见星而行。电赴，说速度快）。将军可以让将士休息，等待我的到来，然后攻取邺城。”

    王猛还没到的时候，邺城周围抢劫公然进行，等王猛到后，远近都安定下来；号令严明，军队没有私掠（胡三省注：说士兵不敢私下侵犯邺城百姓），法律简明、政令宽松，燕民各安其业，互相说：“没想到今天又见到太原王（慕容恪）！”王猛听说后，感叹说：“慕容玄恭（慕容恪字玄恭）真是奇人，可以说是古代留下的仁爱啊！”设太牢之礼祭祀他。

    十一月，秦王苻坚留下李威辅佐太子镇守长安，阳平公苻融镇守洛阳，亲自率领十万精锐赶赴邺城，七天后到达安阳（《晋志》记载：安阳县属魏郡。魏收《志》说：天平初年，合并荡阴、安阳属邺城。又汲郡北修武县有安阳城），宴请祖父、父亲时的旧臣（胡三省注：苻洪父子先驻扎枋头，有旧臣还在，听说苻坚到来，到安阳迎接，所以宴请他们）。王猛秘密到安阳拜见苻坚，苻坚说：“从前周亚夫不迎接汉文帝（见十五卷汉文帝后六年），现在将军临敌却抛弃军队，为什么？”王猛说：“周亚夫拒绝人主来求名，我私下轻视他。况且我依仗陛下的声威，攻打行将灭亡的敌人，如同釜中的鱼，不值得担心！监国太子年幼（胡三省注：太子留守称为监国），陛下远途而来，万一有意外，后悔莫及！陛下忘记我在灞上的话了吗！”

    当初，燕宜都王慕容桓率领一万多部众驻扎在沙亭（杜预说：阳平元城县有沙亭），作为太傅慕容评的后援，听说慕容评战败，领兵驻扎在内黄（内黄县自汉以来属魏郡）。苻坚派邓羌攻打信都。丁丑日，慕容桓率领五千鲜卑人逃奔龙城。戊寅日，燕散骑侍郎余蔚率领扶余、高句丽以及上党质子五百多人（胡三省注：燕国大概派军队驻守上党，把他们的子弟留在邺城作为人质。余蔚是扶余王子，所以暗中率领各质子打开城门放秦兵进城），夜里，打开邺城北门放秦兵进城，燕主慕容暐和上庸王慕容评、乐安王慕容臧、定襄王慕容渊、左卫将军孟高、殿中将军艾朗等人逃奔龙城。辛巳日，秦王苻坚进入邺城宫殿。

    慕容垂见到燕国的公卿大夫和过去的僚属，面有怒色。高弼对慕容垂说：“大王凭借祖宗积累的资本，身负超过世人的英雄谋略，遭遇困境，寄居外邦。现在虽然家国倾覆，怎知不是复兴的开始呢！我认为对国家的旧人，应该有江海般的度量，来安慰笼络他们的心，来奠定成功的基础（胡三省注：譬如堆山，从一筐土开始积累而成就九仞高的山），怎能因一时愤怒而抛弃他们，我私下认为大王不该这样！”慕容垂高兴，听从了他的意见。

    燕主慕容暐逃出邺城时，卫士还有一千多骑兵，出城后，都溃散了，只有十几名骑兵跟随；秦王苻坚派游击将军郭庆追击。当时道路艰难，孟高搀扶侍奉慕容暐，护送乐安王慕容臧、定襄王慕容渊，极为辛劳，又在路上遇到盗贼，边打边前进。几天后，走到福禄，在坟冢旁休息，二十多个盗贼突然到来，都手持弓箭，孟高持刀与他们交战，杀伤几人。孟高力气用尽（胡三省注：力疲到极点），自己估计必死，于是上前抱住一个盗贼，把他摔倒在地，大喊说：“男儿力尽了！”其余的盗贼从旁边射孟高，杀了他。艾朗看到孟高独自作战，也返回冲向盗贼，一同战死。慕容暐失去马匹步行逃跑，郭庆在高阳（今河北高阳东）追上他，部将巨武将要捆绑他（胡三省注：《姓谱》记载：巨，是姓氏），慕容暐说：“你是什么小人，敢捆绑天子！”巨武说：“我受诏追击贼寇，什么天子！”押着他去见秦王苻坚，苻坚责问他不投降而逃跑的原因，慕容暐回答说：“狐狸死时头朝向巢穴，我想回到先人的坟墓旁去死。”苻坚怜悯他而释放了他，让他返回宫中，率领文武官员出城投降（胡三省注：晋穆帝永和八年，燕主慕容儁改元称帝，传给儿子慕容暐，共十九年而灭亡）。慕容暐向苻坚称赞孟高、艾朗的忠诚，苻坚命令厚葬他们，任命他们的儿子为郎中。

    郭庆进军到龙城，太傅慕容评逃奔高句丽，高句丽抓住慕容评，送给秦国。宜都王慕容桓杀了镇东将军勃海王慕容亮，吞并了他的部众，逃奔辽东。辽东太守韩稠，此前已经投降秦国，慕容桓到达后，不能进城，攻打辽东，没能攻下。郭庆派将军朱嶷攻打他，慕容桓抛弃部众独自逃跑，朱嶷擒获并杀了他。

    各州牧守和各夷族首领都投降秦国，共得到一百五十七个郡，二百四十六万户，九百九十九万人。把燕国的宫女、珍宝分赐给将士。下诏书大赦说：“我以微薄的德行，承蒙天命，不能以恩德安抚远方，使四方归顺，致使战事频繁，危害百姓，虽然有百姓的过错，但也是我的罪过。现在大赦天下，给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

    当初，梁琛出使秦国时，以侍辇苟纯为副使（胡三省注：侍辇之官，大概是燕国设置的近臣）。梁琛每次应答，不先告诉苟纯；苟纯怨恨他，回去后对燕主慕容暐说：“梁琛在长安，和王猛非常亲近，怀疑有阴谋。”梁琛又多次称赞秦王苻坚和王猛的美德，并且说秦国将要出兵，应该防备。不久秦国果然讨伐燕国，都像梁琛说的那样，慕容暐于是怀疑梁琛知道内情。等到慕容评战败，就收捕梁琛关进监狱。秦王苻坚进入邺城后释放了他，任命为中书着作郎（胡三省注：秦国大概沿用晋初的制度，把秘书省并入中书省），召见他，说：“你从前说上庸王、吴王都是将相之才，为什么不能谋划，让国家灭亡？”梁琛回答说：“天命的废兴，难道是两个人能改变的！”苻坚说：“你不能见机行事，空说燕国的好话，忠诚却不能自我保全，反而招致自身祸患，能算有智慧吗？”梁琛回答说：“我听说‘机是事物变化的细微迹象，是吉凶的先兆’（《易经·大传》中的话）。像我这样愚笨的人，实在无法预见。但作为臣子没有比忠诚更重要的，作为儿子没有比孝顺更重要的，除非有专一极致的诚心，否则不能保持忠孝的始终。所以古代的烈士，临危不变，见死不避，来殉忠君主、父母。那些能预见时机的人，心里明白安危，自身选择去留，不顾家国，我即使知道时机，尚且不忍心去做，何况不知道呢！”

    苻坚听说悦绾的忠诚（胡三省注：悦绾的事见上卷三年），遗憾没见到他，任命他的儿子为郎中。

    苻坚任命王猛为使持节、都督关东六州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冀州牧，镇守邺城，进爵清河郡侯，把慕容评府中的财物全部赏赐给他。赏赐杨安爵位博平县侯；任命邓羌为征虏将军、安定太守，赏赐爵位真定郡侯；郭庆为持节、都督幽州诸军事、幽州刺史，镇守蓟城（今北京西南），赏赐爵位襄城侯。其余将士的封赏各有差别。

    苻坚任命京兆人韦钟为魏郡太守，彭豹为阳平太守（胡三省注：燕国定都邺城，以魏郡太守为京尹。阳平是辅郡，所以苻坚都用秦国人镇守）；其余州郡县的牧、守、令、长，都沿用旧人任职（胡三省注：全部更换州郡县的牧、守、令、长，既会惊动视听，又会使新旧人情不安，所以都沿用旧人）。任命燕常山太守申绍为散骑侍郎，让他和散骑侍郎京兆人韦儒都担任绣衣使者，巡视关东州郡，观察风俗，鼓励农桑，救济贫困，收葬死者，表彰节义，燕国不利于百姓的政令，都加以废除（胡三省注：同时用燕、秦两国的人为绣衣使者。用燕人，是因为他们熟悉关东风俗；用秦人，是让他们宣扬苻坚的恩德）。

    十二月，秦王苻坚把慕容暐和燕后妃、王公、百官以及四万多户鲜卑迁到长安（胡三省注：为后来鲜卑乘乱攻打秦国埋下伏笔）。

    王猛上表请求留下梁琛为主簿，兼任记室督（胡三省注：晋朝制度：各公府有主簿、记室督各一人。现在王猛让梁琛兼任）。有一天，王猛和僚属宴饮时谈到燕国的使者，王猛说：“人心不同：从前梁君到长安，专门称赞本国；乐君只说桓温的军队强盛；郝君隐约说国家的弊端。”参军冯诞说：“现在三个人都成了秦国的臣子，请问选取臣子的标准以什么为先？”王猛说：“郝君能预见时机为先。”冯诞说：“那么明公是奖赏丁公而诛杀季布了（胡三省注：说选取臣子的标准，和汉高祖不同）。”王猛大笑。

    秦王苻坚从邺城到枋头，宴请父老，改枋头为永昌，终身免除当地的赋税徭役。甲寅日，到达长安，封慕容暐为新兴侯；任命燕国旧臣慕容评为给事中，皇甫真为奉车都尉，李洪为驸马都尉，都为奉朝请（胡三省注：三人都是燕国的三公）；李邽为尚书，封衡为尚书郎，慕容德为张掖太守（胡三省注：为慕容德的侄子慕容超留在张掖而后归附姚氏埋下伏笔），燕国的平叡为宣威将军，悉罗腾为三署郎（胡三省注：汉有五官署郎、左署郎、右署郎，所以叫三署郎。旧制度：郎官五十岁以上，属五官，其余的分在左右署；秦国于是以三署郎为官名）；其余的封官任命各有差别。封衡，是封裕的儿子（慕容皝兴盛时，封裕因忠诚进谏而显名）。

    燕国前太史黄泓叹息说：“燕国必定复兴，大概在吴王（慕容垂）身上吧！遗憾我老了，看不到了！”汲郡人赵秋说：“天道在燕国（胡三省注：说岁星在燕国的分野），秦国虽然消灭了燕国，不到十五年，秦国必定又被燕国占有。”

    慕容桓的儿子慕容凤，十一岁，暗中有复仇的志向，鲜卑、丁零中有才能勇力的人都倾心和他结交（胡三省注：为后来慕容凤和丁零起兵攻打秦国埋下伏笔）。权翼见到他说：“小孩正要以才能名望显露自己，不要效仿你父亲不识天命！”慕容凤声色严厉地说：“先王想建立忠诚却没成功，这是臣子的气节；君侯的话，难道是鼓励后人的道义吗！”权翼改变神色道歉，对秦王苻坚说：“慕容凤激昂有才能，但狼子野心，恐怕最终不会被人任用。”

    16秦国撤销雍州（胡三省注：秦国在安定设置雍州，现在撤销雍州并入司隶校尉）。

    17这一年，仇池公杨世去世，儿子杨纂继位，开始和秦国断绝关系。叔父武都太守杨统和他争夺国家，起兵互相攻打（胡三省注：为秦国攻打仇池埋下伏笔）。



 第102章 晋纪二十五

    起重光协洽（辛未年，371年），尽旃蒙大渊献（乙亥年，375年），凡五年。 太宗简文皇帝（讳昱，字道万，是元帝的小儿子；封为琅邪王，后来改封会稽王。海西公即位后，琅邪王没有后代，又改封琅邪王，他坚决推辞；所以虽然封琅邪王却没有去掉会稽王的称号。《谥法》：一德不懈曰简；道德博闻曰文）

    咸安元年（辛未年，371年）（这年十一月，海西公被废，简文帝即位，才改元咸安。《通鉴》编年，因此用新的年号来记事）

    1春季，正月，袁瑾、朱辅向秦国求救，秦王苻坚任命袁瑾为扬州刺史，朱辅为交州刺史，派遣武卫将军武都王苻鉴、前将军张蚝率领二万步兵骑兵救援他们（胡三省注：为翟斌乘秦乱起兵埋下伏笔）。大司马桓温派淮南太守桓伊、南顿太守桓石虔等人在石桥（胡三省注：据《桓温传》，石桥在肥水北岸）袭击苻鉴、张蚝，大败他们，秦兵退守慎城（慎县，汉属汝南郡，晋分属汝阴郡。唐庐州的慎县，是梁、魏之间南梁郡的慎县，是汉九江郡逡遒县之地，不是这个慎城）。桓伊，是桓宣的儿子（桓宣辅佐祖逖，抗拒祖约，镇守襄阳，都有功劳）。

    2秦王苻坚迁徙关东豪杰及杂夷十五万户到关中，把乌桓人安置在冯翊（今陕西大荔）、北地（今陕西耀县一带），把丁零人翟斌安置在新安（今河南新安）、渑池（今河南渑池西）（胡三省注：为翟斌乘秦乱起兵埋下伏笔）。那些因战乱流离失所，想返回旧业的人，全部听任他们回去。

    3二月，秦任命魏郡太守韦钟为青州刺史（青州刺史治所设在广固，今山东青州西北），中垒将军梁成为兖州刺史，射声校尉徐成为并州刺史，武卫将军王鉴为豫州刺史，左将军彭越为徐州刺史，太尉司马皇甫覆为荆州刺史（胡三省注：《晋志》说：秦灭燕后，以兖州刺史镇守仓垣，并州刺史镇守晋阳，豫州刺史镇守洛阳，徐州刺史镇守彭城。秦初以荆州刺史镇守丰阳，后来移到襄阳。我认为此时秦还没得到襄阳，大概仍沿袭燕国旧制镇守鲁阳），屯骑校尉天水人姜宇为凉州刺史，扶风内史王统为益州刺史（胡三省注：凉州属于张天锡。益州是晋朝的领土。秦大概在天水界设置凉州，在扶风界设置益州）。秦州刺史、西县侯苻雅为使持节、都督秦、晋、凉、雍州诸军事、秦州牧（胡三省注：苻雅，是苻氏族人。在此之前没有晋州；凉国张天锡在西平界设置晋兴郡，秦大概在这里设置晋州），吏部尚书杨安为使持节、都督益、梁州诸军事、梁州刺史（胡三省注：苻坚想进军谋取梁、益二州，所以设置梁、益二州刺史。杨安攻克仇池后，才加授都督南秦州，镇守仇池）。又重新设置雍州，治所设在蒲阪（今山西永济西）（胡三省注：秦撤销雍州见上卷上年）；任命长乐公苻丕为使持节、征东大将军、雍州刺史。梁成，是梁平老的儿子；王统，是王擢的儿子（胡三省注：穆帝永和十年，王擢投降秦国）。苻坚因为关东刚刚平定，地方守令应该任用合适的人，命令王猛根据实际情况自行选拔英俊人才，补充六州的守令，任命之后，再上报朝廷正式任命（胡三省注：上奏到秦朝，任命为正式官员。唉！荀子说过：兼并容易，巩固成果困难。以苻坚的英明，王猛的谋略，选拔六州的英俊人才来补充守令，然而鲜卑人乘乱一声呼喊，就纷纷归附燕国，由此可知天下的形势，只看人心向背如何罢了）。

    4三月，壬辰日，益州刺史建成定公周楚去世（胡三省注：《谥法》：大虑静民曰定）。

    5秦后将军金城人俱难（俱，是姓氏；难，是名字）攻打兰陵太守张闵子于桃山（胡三省注：魏收《地形志》：兰陵昌虑县有桃山）。大司马桓温派兵击退了他。

    6秦西县侯苻雅、杨安、王统、徐成以及羽林左监朱肜、扬武将军姚苌率领七万步兵骑兵讨伐仇池公杨纂。

    7代国将领长孙斤（代国的祖先拓跋邻，把次兄的后代改为拔跋氏，后来改为长孙氏）图谋刺杀代王拓跋什翼犍，世子拓跋寔上前格斗，胸部受伤，于是抓住长孙斤，杀了他。

    8夏季，四月，戊午日，大赦天下。

    9秦兵到达鹫峡（胡三省注：鹫峡在仇池北面，也称为塞峡）。杨纂率领五万部众抵御他们。梁州刺史弘农人杨亮派督护郭宝、卜靖率领一千多骑兵援助杨纂，与秦兵在峡中交战；杨纂的军队大败，死亡的人有十分之三四，郭宝等人也战死，杨纂收编残兵逃回去。西县侯苻雅进军攻打仇池，杨统率领武都的部众投降秦国（胡三省注：杨统与杨纂争夺国家，见上卷上年）。杨纂害怕，反绑双手出城投降，苻雅把他送到长安。任命杨统为南秦州刺史（胡三省注：秦在邽设置秦州，仇池在秦州南面，所以设置南秦州）；加授杨安都督南秦州诸军事，镇守仇池。

    王猛在枹罕（今甘肃临夏）打败张天锡时（胡三省注：事见一百一卷海西公太和元年），俘获了他的将领敦煌人阴据以及五千名士兵。秦王苻坚攻克杨纂后，派阴据率领他的士兵返回凉州，派着作郎梁殊、阎负护送他们（胡三省注：穆帝永和十二年，秦派梁殊、阎负出使凉州，现在再次派遣他们），顺便命令王猛写信晓谕张天锡说：“从前您的先公向刘曜、石勒称藩，只是权衡强弱罢了（胡三省注：张茂向刘曜称藩，事见九十二卷明帝太宁元年。张骏向石勒称藩，事见九十四卷成帝咸和五年）。现在论凉州的力量，比过去减弱；说大秦的德行，不是二赵能比的；而将军却反过来与我们断绝关系（胡三省注：与秦断绝关系见一百卷太和元年），恐怕不是宗庙的福气吧！以秦国的威力，震慑四方，可以让弱水回流，让江、河改道西流（胡三省注：大禹治水，顺其自然，弱水西流，江、河东注。现在说能让它们倒流，比喻秦的威力强大）。关东已经平定，将要调兵河西，恐怕不是六郡士民能抵抗的（胡三省注：凉州六郡，指张轨当初镇守河西时，统辖的武威、张掖、酒泉、敦煌、西郡、西海六郡。元康以后，张氏分置的郡就更多了）。刘表说汉南可以保住（胡三省注：事见《汉献帝纪》），将军说西河可以保全，吉凶在于自身，借鉴不远，应该深谋远虑，自求多福，不要让六世的基业毁于一旦！”（胡三省注：从张轨占据河西，到张天锡共九代。这里说六世，是不把张曜灵、张祚、张玄靓算在世数内）张天锡十分害怕，派使者谢罪称藩。苻坚任命张天锡为使持节、都督河右诸军事、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凉州刺史、西平公。

    吐谷浑王辟奚听说杨纂战败，五月，派使者向秦国献上一千匹马、五百斤金银。秦任命辟奚为安远将军、漒川侯（胡三省注：辟奚，是叶延的儿子，叶延见九十四卷成帝咸和四年。）。辟奚好学，仁厚但没有威严决断，三个弟弟专权放纵，国人都为此担忧。长史钟恶地，是西漒羌的豪强（胡三省注：羌人占据漒川地区，分为东、西两部），对司马乞宿云说：“三个弟弟横行霸道，权势超过国王，国家几乎要灭亡了。我们两人位居辅政大臣（胡三省注：长史、司马，是王府的主要僚属），岂能坐视不管！明天是十五，文武官员都会集，我将要讨伐他们。国王身边的人都是我们羌人子弟，我眨一下眼睛示意，立刻就能擒获他们。”乞宿云请求先告诉国王，钟恶地说：“国王仁慈而没有决断，告诉他必定不会同意；万一事情泄露，我们就会被杀光！话已出口，怎能中途改变！”于是在座位上收捕三个弟弟，杀了他们。辟奚惊恐害怕，自己趴到床下，钟恶地、乞宿云上前扶起他说：“臣昨天梦见先王命令臣说：‘三个弟弟将要叛乱，不能不讨伐。’所以才杀了他们。”辟奚因此发病精神恍惚（胡三省注：人没有精神，称为恍惚），命令世子视连说：“我连累了同胞兄弟，有什么脸面在地下见他们！国家大小事务，都由你处理，我剩下的残命，不过是苟延残喘而已。”于是因忧虑而去世。

    视连继位，七年不饮酒游玩打猎，军政大事，都委托给将领僚属。钟恶地劝谏，认为君主应当自我娱乐，建立威望布施恩德。视连哭着说：“我从先世以来，以仁孝忠恕相传。先王因兄弟友爱不能善终，悲愤而死。我虽然继承了大业，也只是空有躯壳而已，声色游玩，岂是我所安心的！威望恩德的建立，应当交给后人去做。”（胡三省注：辟奚的死，视连的继位，事情并非都在这一年。《通鉴》因辟奚向秦国进贡，于是连起来记载，以显示辟奚父子天性仁孝，不能以夷狄异族来看待他们）

    10代国世子拓跋寔因受伤而去世（胡三省注：格斗长孙斤时受伤）。

    11秋季，七月，秦王苻坚前往洛阳。

    12代国世子拓跋寔娶东部大人贺野干的女儿（胡三省注：据《北史》，贺野干，就是贺兰部酋长。《魏书·官氏志》，北方贺兰氏，后来改为贺氏），有个遗腹子，甲戌日，生下一个男孩，代王拓跋什翼犍为此在境内大赦，取名拓跋涉圭（胡三省注：拓跋珪创建魏国从这里开始）。

    13大司马桓温因为梁、益二州多盗贼，周氏世代有威名（胡三省注：周访、周抚、周楚都在梁、益二州有威名），八月，任命宁州刺史周仲孙为监益、梁二州诸军事，兼任益州刺史。周仲孙，是周光的儿子（胡三省注：周光见九十三卷明帝太宁三年）。

    14秦任命光禄勋李俨为河州刺史，镇守武始（胡三省注：河西张骏以兴晋、金城、武始、南安、永晋、大夏、武城、汉中为河州。武始郡，治所在狄道，也是张骏设置的）。

    15王猛因为在潞川的战功（胡三省注：见上卷上年），请求任命邓羌为司隶校尉。秦王苻坚下诏说：“司隶校尉，督察京城地区，职责重大，不是用来优待名将的。汉光武帝不把行政事务交给功臣（胡三省注：见四十三卷汉光武建武十三年），实在是重视他们。邓羌有廉颇、李牧的才能，我正要把征伐的任务委托给他，北伐匈奴，南荡扬、越，这才是邓羌的职责，司隶校尉怎么能困住他呢！进升他为镇军将军，位特进。”

    16九月，秦王苻坚返回长安。归安元侯李俨在上邽去世（胡三省注：《谥法》：能思辨众人的事务曰元；推行道义使百姓喜悦曰元。晋武帝受禅时，当时的大臣去世，多有谥号为元的，本来不是根据品行来定谥号）。苻坚又任命李俨的儿子李辩为河州刺史。

    17冬季，十月，秦王苻坚前往邺城，在西山打猎，十多天都不返回。艺人王洛拉住马劝谏说（胡三省注：郑玄说：伶官，是乐官。伶氏世代掌管乐官且擅长此道，所以后世多称乐官为伶官）：“陛下关系到万民的生死，现在长久打猎不回，一旦发生意外，对太后、天下人该怎么办！”苻坚因此停止打猎返回宫中。王猛趁机进言说：“打猎确实不是紧急事务，王洛的话，不能忘记。”苻坚赏赐王洛一百匹布帛，任命他为“官箴左右”（胡三省注：《左传》记载：从前周朝辛甲做太史，命令百官各写箴文劝谏王的过失，其中《虞人之箴》说：“茫茫禹迹，画为九州，经启九道。民有寝庙，兽有茂草，各有攸处，德用不扰。在帝夷羿，冒于原兽，忘其国恤而思其麀牡。武不可重，用不恢于夏家。兽臣司原，敢告仆夫。”《虞箴》像这样，用来告诫打猎。苻坚效仿这个意思任命王洛为“官箴左右”）。从此不再打猎。

    18大司马桓温依仗自己的才能谋略和地位声望，暗中怀有篡位的野心，曾经抚摸枕头叹息说：“男子汉不能流芳百世，也应当遗臭万年！”（胡三省注：桓温的心思，本来就不怕别人知道，然而没能得逞，是被命运所制约，谁说帝位可以靠智力篡夺呢！）术士杜炅能预知人的贵贱，桓温问杜炅自己的禄位能到什么地步。杜炅说：“明公的功勋遍及天下（胡三省注：据孔安国《尚书注》，格，是到的意思），地位在群臣之上。”桓温不高兴（胡三省注：他的志向不止于此，所以不高兴）。桓温想先在黄河以北立功来获取声望，回来后接受九锡。等到枋头战败（今河南浚县西南）（胡三省注：枋头之败，事见上卷太和四年），威名顿时受挫。攻克寿春后，对参军郗超说：“这足以洗刷枋头之耻吗？”郗超说：“不能。”过了很久，郗超到桓温那里留宿，半夜，对桓温说：“明公难道没有什么忧虑吗？”桓温说：“你想说什么？”郗超说：“明公肩负天下重任，现在以六十岁的年纪，大举出兵却失败了，不建立非凡的功勋，不足以镇服满足百姓的期望！”桓温说：“那该怎么办？”郗超说：“明公不做伊尹、霍光那样的事，就无法建立大的威权，镇服天下。”桓温一向有这个心思，深以为然，于是和他定下计划（胡三省注：郗超知道桓温的心思而迎合他，桓温于是和他定下计划）。因为皇帝一向谨慎没有过错，而床笫之事容易诬陷，于是说“皇帝早就有阳痿的疾病（胡三省注：杨正衡说：《字林》：痿，是痹症），宠臣相龙、计好、朱灵宝等人，一起侍奉皇帝在内宫就寝，两个美人田氏、孟氏生下三个男孩，将要立为太子，改变皇统。”秘密在民间传播这话，当时的人都不能辨别真假。

    十一月，癸卯日，桓温从广陵准备返回姑孰，屯驻在白石（胡三省注：这个白石大概在牛渚西南桓玄打败谯王司马尚之的地方，不是陶侃让庾亮驻守的白石垒）。丁未日，到建康，委婉地劝说褚太后，请求废黜皇帝，立丞相会稽王司马昱，并且写好了太后的诏令草稿呈给她。太后正在佛屋烧香，内侍禀报说：“外面有紧急奏章。”太后出来，靠在门上看了几行，就说：“我本来就怀疑这事！”看到一半，就停下来，索要笔补充说：“未亡人不幸遭受这许多忧患，感念生者死者，心如刀割！”（胡三省注：杜预说：妇人守寡后，自称未亡人）

    己酉日，桓温召集百官到朝堂。废立皇帝是历代所没有的事，没有人知道旧的礼仪制度，百官都震惊害怕。桓温也神色紧张，不知该怎么办。尚书左仆射王彪之知道事情无法阻止，于是对桓温说：“您辅佐皇家，应当依照前代的例子。”（胡三省注：伊尹称为阿衡，放逐太甲到桐宫。比喻桓温废立皇帝，做伊尹那样的事。孔安国说：阿，是依靠；衡，是公平）于是命令取来《汉书·霍光传》，礼仪制度，很快就确定下来（胡三省注：用霍光废昌邑王的旧例）。王彪之穿着朝服站在台阶上，神情坚定，毫无惧色，文武官员的礼仪标准，都由他决定，朝廷因此佩服他（胡三省注：晋朝因此佩服王彪之，我很遗憾王彪之在晋朝得到这个名声。王彪之的父亲王彬，不怕死来驳斥王敦，这才是值得佩服的）。于是宣布太后的诏令，废黜皇帝为东海王，由丞相、录尚书事、会稽王司马昱继承皇位。百官进入太极前殿，桓温派督护竺瑶、散骑侍郎刘亨收取皇帝的玉玺绶带（胡三省注：《考异》说：《帝纪》、《三十国春秋》，“亨”都写作“享”。《后魏书·僭晋传》写作“亨”，现在依从这个）。皇帝戴着白帽，穿着单衣，走下西堂，乘坐牛车出神武门（胡三省注：晋朝制度，诸公给予朝车、安车、皂轮牛车各一辆。东汉定都洛阳，宫殿有广义门、神虎门。李贤注说：广义门、神虎门，是洛阳宫的西门，在金商门外。既然这样，那么神虎门也是建康宫的西门），群臣下拜告别，没有不抽噎的。侍御史、殿中监率兵一百人护送东海王到他的宅第。桓温率领百官准备好车马仪仗，到会稽王府第迎接会稽王。会稽王在朝堂更换服装，戴着平巾帻，穿着单衣，向东流泪，拜受玉玺绶带（胡三省注：平巾帻，大概就是平上帻。单衣，是江左诸人用来拜见尊者的服装，就是所谓的巾褠）。当天，即位为皇帝，改年号（胡三省注：改元咸安）。桓温出宫驻扎在中堂，分派士兵屯驻守卫。桓温有脚病，诏令允许他乘车进入宫殿。桓温准备了言辞，想陈述废立的本意，皇帝召见他，他就流下几十行眼泪，桓温惶恐害怕，最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退出了。

    太宰武陵王司马曦，喜好习武，被桓温所忌恨，想废黜他，把事情告诉王彪之。王彪之说：“武陵王是皇室近亲，地位尊贵（胡三省注：武陵王司马曦，也是元帝的儿子，过继给武陵王司马喆），没有明显的罪过，不能因为猜疑就废黜迁徙他。您拥立圣明的君主，应当尊崇王室，与伊尹、周公齐名；这是大事，应当更加慎重！”桓温说：“这事已经定了，你不要再说了！”（胡三省注：王彪之能在会稽王辅政时保全司马曦，却不能在会稽王继位后保全他，会稽王可以用道理说服，而习武的人是桓温所忌恨的）乙卯日，桓温上表说“司马曦聚集收纳轻浮剽悍之人，儿子司马综骄横残忍；袁真反叛，事情与此有牵连。近来他猜疑恐惧，将要成为祸乱的根源（胡三省注：桓温用这个来诬陷司马曦）。请求罢免司马曦的官职，以王的身份回到封国。”皇帝同意了。同时罢免了他的世子司马综、梁王司马?等人的官职。桓温派魏郡太守毛安之率领部下在殿中值宿守卫（胡三省注：沈约说：南徐州设有徐、兖、幽、冀、青、并、扬七州的郡邑）。毛安之，是毛虎生的弟弟。

    庚戌日，尊奉褚太后为崇德太后。

    当初，殷浩去世，大司马桓温派人送信吊唁。殷浩的儿子殷涓不回信，也不去拜见桓温，却和武陵王司马曦交往。广州刺史庾蕴，是庾希的弟弟，一向和桓温有矛盾。桓温憎恶殷、庾两家势力强大，想除掉他们。辛亥日，派他的弟弟桓秘逼迫新蔡王司马晃（胡三省注：司马晃的父亲司马邈，本是汝南王司马佑的儿子，过继给新蔡王后）到西堂叩头自述，声称与司马曦和他的儿子司马综、着作郎殷涓、太宰长史庾倩、掾曹秀、舍人刘强、散骑常侍庾柔等人谋反；皇帝对着他流泪，桓温把他们都收捕交给廷尉。庾倩、庾柔，都是庾蕴的弟弟。癸丑日，桓温杀了东海王的三个儿子以及他们的母亲（胡三省注：就是田氏、孟氏和她们所生的三个男孩）。甲寅日，御史中丞谯王司马恬秉承桓温的旨意，请求依照法律诛杀武陵王司马曦。诏令说：“悲痛惶恐，不忍心听，何况说呢！还是再详细商议！”司马恬，是司马承的孙子（胡三省注：谯王司马承死于王敦之乱。“承”，应当写作“氶”，注音见前面）。乙卯日，桓温再次上表坚决请求诛杀司马曦，言辞十分严厉恳切。皇帝于是赐给桓温手诏说：“如果晋朝的国运长久，您就应当奉行之前的诏令；如果国运已尽，请求给贤能的人让路。”桓温看了，吓得流汗变色，于是上奏废黜司马曦和他的三个儿子，家属都迁徙到新安郡（胡三省注：吴孙权分丹阳郡设置新都郡，晋武帝太康元年，改名为新安郡，唐朝为歙州，现在的徽州）。丙辰日，罢免新蔡王司马晃为平民，迁徙到衡阳（胡三省注：吴孙亮分长沙郡西部都尉设置衡阳郡，现在的衡州）。殷涓、庾倩、曹秀、刘强、庾柔都被灭族，庾蕴饮毒酒而死。庾蕴的哥哥东阳太守庾友的儿媳，是桓豁的女儿，所以桓温特别赦免了她。庾希听说有难，和弟弟会稽王参军庾邈以及儿子庾攸之逃到海陵的陂泽中（胡三省注：海陵县，前汉属临淮郡，后汉、晋属广陵郡，现在的泰州就是这个地方）。

    桓温诛杀殷、庾两家后，威势显赫，侍中谢安见到桓温远远就下拜。桓温惊讶地说：“安石，你为什么这样做？”谢安说：“没有君主在前面下拜，臣子在后面作揖的道理。”（胡三省注：在当时，晋朝的君臣关系，大概可以知道了。这是《春秋》大义中所说的微言大义）

    戊午日，大赦天下，文武官员各升二级。

    己未日，桓温前往白石，上书请求返回姑孰。庚申日，诏令进升桓温为丞相，大司马职位不变，留在京城辅政；桓温坚决推辞，于是请求返回镇守之地。辛酉日，桓温从白石返回姑孰。

    秦王苻坚听说桓温废立皇帝，对群臣说：“桓温先前在灞上战败（胡三省注：见九十九卷穆帝永和十年），后来在枋头战败（胡三省注：见上卷太和四年），不能反思过错自我贬斥来向百姓谢罪，反而废黜君主来自我辩解（胡三省注：“说”，《载记》写作“悦”，读音应当从“悦”。）。六十岁的老头，做出这样的举动，将如何在天下立足呢！谚语说：‘对自家人发怒却对父亲变脸’，说的就是桓温吧。”

    19秦车骑大将军王猛，因为统辖六州的任务繁重，对秦王苻坚说，请求改授给亲信贤能的人；至于都督府选拔官员的便利，也已经停止（胡三省注：苻坚此前命令王猛根据实际情况选拔贤能人才补充六州郡县的守令）。另外请求让自己担任一个州的职务效力。苻坚回复说：“我和你，情义上是君臣，亲近超过骨肉，即使是齐桓公、燕昭王有管仲、乐毅（胡三省注：齐桓公有管仲，燕昭王有乐毅），刘备有诸葛亮，我自认为超过他们。君主在寻求人才时劳累，得到人才后就安逸（胡三省注：王褒《圣主得贤人颂》说：统治人民的人，在寻求贤才时勤劳，在得到人才后安逸）。既然把六州委托给你，那么我就没有东顾之忧，这不是对你的优待尊崇，而是我自己寻求安逸。夺取天下不容易，守住天下也难，如果任用的人不合适，祸患就会超出预料（胡三省注：表，是外面的意思。孔颖达说：边界之外的疆界称为表），岂止是我的忧虑，也是你的责任，所以空出三公的职位而把镇守一方放在首位。你没有理解我的心意，太辜负我的期望了。新的政务等待人才处理，应当尽快选拔补充；等东方教化融洽后，你就可以穿着衮衣西归朝廷了。”（胡三省注：周公东征，周朝大夫为他作《九罭》诗，诗中说：“九罭之鱼鳟鲂，我觏之子，衮衣绣裳。”又说：“是以有衮衣兮，无以我公归兮，无使我心悲兮。”《笺》说：周王迎接周公应当用三公的服饰）于是派侍中梁谠到邺城宣谕旨意，王猛才像以前一样处理政事（胡三省注：史书记载苻坚、王猛君臣之间的融洽关系，所以王猛能施展他的才能）。

    20十二月，大司马桓温上奏说：“被废黜流放的人，应当摒弃到远方，不能让他们统治百姓。东海王应当依照昌邑王的旧例（胡三省注：昌邑王的事见二十四卷汉昭帝元平元年），在吴郡建造宅第。”太后诏令说：“让他做平民，感情上不忍心，可以特别封王。”桓温又上奏说：“可以封海西县侯。”庚寅日，封海西公（胡三省注：《考异》说：《海西公纪》说：“咸安二年，正月，降封”，现在依从《简文帝纪》）。

    桓温威震内外，皇帝虽然身居高位，却只是拱手沉默而已，常常害怕被废黜。此前，火星停留在太微垣的端门（胡三省注：《天文志》：太微垣南蕃中二星之间称为端门），过了一个月后海西公被废。辛卯日，火星逆行进入太微垣，皇帝十分厌恶。中书侍郎郗超在宫中当值（胡三省注：入直省中），皇帝对郗超说：“寿命的长短，我本来不计较，只是会不会再有最近发生的事呢？”（胡三省注：皇帝担任抚军将军时，征召郗超为僚属，所以现在敢以实情相问）郗超说：“大司马桓温，正在对内巩固社稷，对外开拓疆土，不会有异常的事情，我以全家百口人的性命担保。”等到郗超请假回家探望父亲（胡三省注：《晋令》：请假的人，五天一请假，一年以六十天为限。史书中所说的取急、请急，都指请假），皇帝说：“替我向你父亲问好，家国大事，竟然到了这个地步，是因为我不能用道义匡扶保卫，惭愧叹息之深，难以用言语表达！”于是吟诵庾阐的诗说：“志士痛朝危，忠臣哀主辱。”接着泪流沾湿衣襟（胡三省注：这也是清谈，但情感溢于言表）。皇帝风度仪表优美，举止得体，留心典籍，灰尘落满坐席也安然自若。虽然神情恬淡舒畅，但没有济世的雄才大略，谢安认为他是晋惠帝一类的人，只是清谈比晋惠帝稍强（胡三省注：清谈无益于国事；谢安在这个时候，能有这样的评论，可以说是超出世俗之人了）。

    郗超因为桓温的缘故，朝廷中的人都害怕侍奉他。谢安曾经和左卫将军王坦之一起去拜见郗超，太阳落山了还没能上前，王坦之想离开，谢安说：“难道不能为了性命忍耐片刻吗？”（胡三省注：史书记载谢安在风流之中，能处理事务应对变故。另外郗超权势如此显赫，桓温死后，郗超能寿终正寝，大概是靠智慧避免了灾祸）

    21秦任命河州刺史李辩兼任兴晋太守，返回镇守枹罕。把凉州的治所迁到金城（胡三省注：从天水迁到金城）。张天锡听说秦有兼并的志向，十分害怕（胡三省注：因为秦迁徙治所逼近他，所以害怕），在姑臧城西设立祭坛，杀了牛、羊、猪三牲，率领他的官属，远远地和晋朝的三公结盟。派从事中郎韩博奉表送盟文，并且向大司马桓温献书，约定在明年夏季在上邽（今甘肃天水）会合（胡三省注：想让晋朝起兵攻打蜀地而在上邽会师）。

    22这一年，秦益州刺史王统在度坚山攻打陇西鲜卑乞伏司繁，司繁率领三万骑兵在苑川抵御王统。王统暗中袭击度坚山（胡三省注：乞伏氏先从漠北南出，屯驻高平川，又从高平西南迁到麦田山，司繁又从麦田迁到度坚山。《水经注》：苑川在天水勇士县境内。杜佑说：在兰州五泉县境内。从下文乞伏吐雷担任勇士护军来看，《水经注》的说法是对的）。司繁的五万多部众都投降了王统；他的部众听说妻子儿女已经投降秦国，不战而溃。司繁无处可去，也到王统那里投降。秦王苻坚任命司繁为南单于，留在长安；任命司繁的堂叔吐雷为勇士护军（胡三省注：勇士，汉县，晋朝撤销。这里沿用汉县名设置护军），安抚他的部众（胡三省注：为后来乞伏步颓率领鲜卑反叛秦国埋下伏笔）。

    咸安二年（壬申年，372年）

    1春季，二月，秦任命清河人房旷为尚书左丞，征召房旷的哥哥房默以及清河人崔逞、燕国人韩胤为尚书郎，北平人阳陟、田勰、阳瑶为着作佐郎（胡三省注：《晋志》：着作郎一人，称为大着作，专门掌管修史。又设置佐着作郎八人），郝略为清河相：都是关东地区有声望的人士，由王猛推荐（胡三省注：阳瑶，是阳骛的儿子。阳骛在燕国做官，历经三朝）。

    冠军将军慕容垂对秦王苻坚说：“臣的叔父慕容评，是燕国的恶来之类的人（胡三省注：恶来以力大侍奉商纣，纣宠爱他而导致亡国。“恶来辈”，一作“恶来革”。《史记》说：恶来善于毁谤进谗，诸侯因此更加疏远纣。），不应当再玷污圣朝，希望陛下为燕国杀了他。”苻坚于是调出慕容评为范阳太守，燕国的诸王都补任边郡的官职。

    史臣司马光说：古代的人，消灭别人的国家而人们喜悦，为什么呢？因为替人们除去祸害（胡三省注：这只有商汤、周武王能做到，之下就是汉高祖也差不多）。那个慕容评，蒙蔽君主独揽政权，忌恨贤能嫉妒功劳，愚昧贪婪暴虐而丧失国家，国家灭亡了还不死，逃跑被擒（胡三省注：事见上卷海西公太和五年）。秦王苻坚不把他作为首恶诛杀，反而加以宠爱任用，这是爱一个人而不爱一国的人，失去的人心太多了。因此对人施恩而人们不感恩，对人尽诚而人们不真诚，最终功名不成，无处容身，是因为不得要领的缘故。

    2三月，戊午日，派侍中王坦之征召大司马桓温入朝辅政；桓温又推辞。

    3秦王苻坚下诏说：“关东的百姓中，精通一经、有一技之长的人，所在地的郡县要用礼仪送到朝廷。在任的百石以上的官员，不精通一经、没有一技之长的，罢免遣返回乡为民。”（胡三省注：苻坚的政治如此尚且不能长久，何况不如苻坚的呢！）

    4夏季，四月，把海西公迁徙到吴县西柴里，命令吴国内史刁彝防卫，又派御史顾允监察。刁彝，是刁协的儿子（胡三省注：刁协，被晋元帝信任重用）。

    5六月，癸酉日，秦任命王猛为丞相、中书监、尚书令、太子太傅、司隶校尉，特进、常侍、持节、将军、侯的职位依旧（胡三省注：仍带有特进、散骑常侍、使持节、车骑大将军、清河郡侯的印绶）；阳平公苻融为使持节、都督六州诸军事、镇东大将军、冀州牧（胡三省注：代替王猛镇守邺城）。

    6庾希、庾邈和前青州刺史武沈的儿子武遵聚集部众夜里进入京口城，晋陵太守卞眈翻越城墙逃到曲阿（胡三省注：）。（胡三省注：沈约说：吴时分会稽郡无锡以西为毗陵郡，治所在丹徒，后来又回到毗陵。东海王司马越的世子名毗。东海国过去以毗陵为食邑，永嘉五年，改为晋陵；太兴初年，郡和丹徒县都治所在京口）庾希谎称接受海西公的密旨诛杀大司马桓温。建康震动，内外戒严。卞眈征发各县的士兵二千人袭击庾希，庾希战败，关闭城门自守。桓温派东海内史周少孙讨伐他。秋季，七月，壬辰日，攻下京口城，擒获庾希、庾邈以及他们的亲信党羽，都斩首示众（胡三省注：庾亮的后代灭亡了）。卞眈，是卞壸的儿子（胡三省注：卞壸侍奉元帝、明帝，死于苏峻之乱）。

    7甲寅日，皇帝生病，紧急征召大司马桓温入朝辅政，一天一夜发出四道诏令；桓温推辞不到。当初，皇帝为会稽王时，娶王述的堂妹为妃，生下世子司马道生和弟弟司马俞生。司马道生粗疏急躁没有德行，母子都被囚禁废黜而死。其余三个儿子，司马郁、司马朱生、司马天流，都早年夭折。各姬妾近十年没有怀孕，会稽王让善于相面的人观察，都说：“不是这些人。”又让观察各个婢女侍妾（胡三省注：地位低下的女子为婢。婢，是女子中地位最低的。陪嫁的女子为媵）。有个叫李陵容的，在织坊中，皮肤黑身材高，宫女们称她为“昆仑”（胡三省注：说她像昆仑人。昆仑国，在南海之外）。相面的人惊讶地说：“就是这个人！”会稽王召她侍寝，生下儿子司马昌明和司马道子（胡三省注：《晋书》说：当初，简文帝看到谶语说：“晋朝的国运到昌明就结束。”等到孝武帝在母胎中时，李太后梦见神人对她说：你生男孩，用昌明为字。等到出生时，东方刚亮，因此取名昌明。皇帝后来醒悟，于是流泪。等到孝武帝去世，晋朝从此衰落）。己未日，立司马昌明为皇太子，当时他十岁。封司马道子为琅邪王，兼管会稽国，以供奉皇帝母亲郑太妃的祭祀（胡三省注：皇帝封琅邪王，亲生母亲郑夫人去世，坚决请求服重丧，改封会稽王，追封郑夫人为会稽太妃）。遗诏说：“大司马桓温依照周公摄政的旧例。”又说：“年幼的儿子可以辅佐就辅佐，如果不行，您可以自己取而代之。”（胡三省注：用汉昭烈帝嘱咐诸葛亮的话）侍中王坦之亲自拿着诏书进入，在皇帝面前把诏书毁掉。皇帝说：“天下，是偶然得到的，你有什么可嫌恶的！”王坦之说：“天下，是宣帝、元帝的天下（胡三省注：宣帝开创帝业，元帝中兴，所以这样说），陛下怎么能独自决定！”皇帝于是让王坦之修改诏书说：“家国大事一概禀报大司马，如同诸葛武侯、王丞相的旧例（胡三省注：王丞相，指王导）。”当天，皇帝去世，享年五十三岁。

    群臣疑惑，不敢立继位君主，有人说：“应当等待大司马处理。”尚书仆射王彪之严肃地说：“天子去世，太子继位，大司马怎能有异议！如果先当面咨询，必定会被他责怪。”朝廷的议论才确定。太子即位，大赦天下。崇德太后下令，因为皇帝年幼，加上在守丧期间，命令桓温依照周公摄政的旧例。事情已经准备施行，王彪之说：“这是异常的大事，大司马必定会坚决推辞，使政务停滞，耽误陵墓修建，不敢奉行命令，恭敬地把诏令封还。”事情于是没有施行（胡三省注：这是封还诏书的开始）。

    桓温希望简文帝临终时把皇位禅让给自己，否则也应当摄政。结果没能如愿，十分愤怒怨恨，给弟弟桓冲写信说：“遗诏让我依照武侯、王公的旧例。”桓温怀疑是王坦之、谢安干的，心中怀恨。诏令谢安征召桓温入朝辅政；桓温又推辞。

    8八月，秦丞相王猛到达长安，又加授都督中外诸军事。王猛推辞说：“丞相的重任，太子太傅的尊贵，尚书令事务繁忙，司隶校尉责任重大，总领军事，出纳帝命（胡三省注：元相，指丞相。储傅，指太子太傅。端右，指尚书令。京牧，指司隶校尉。总领军事，指都督中外诸军事。出纳帝命，指中书监、常侍的职责），文武两方面的重任，大小事情都要参与，即使是伊尹、吕尚、萧何、邓禹那样的贤能，尚且不能兼任（胡三省注：指伊尹、吕尚、萧何、邓禹），何况我王猛这样无能的人！”奏章上了三四次，秦王苻坚不允许，说：“我正要统一天下，除了你没有人可以托付；你不能推辞宰相之位，就像我不能推辞天下一样。”

    王猛担任丞相，苻坚在上面无为而治，百官在下面各负其责，军政内外的事务，没有不由王猛处理的。王猛刚正清明严肃，善恶分明，罢免不称职的官员（胡三省注：尸素，指尸位素餐的人），提拔被埋没的人才，鼓励农耕蚕桑，训练军队，任用官员必定符合才能，刑罚必定符合罪行。因此国家富足军队强大，战无不胜，秦国大治。苻坚告诫太子苻宏和长乐公苻丕等人说：“你们侍奉王公，要像侍奉我一样。”

    阳平公苻融在冀州，严格选拔属官（胡三省注：纲纪，指主管府中各项事务的官属），任命尚书郎房默、河间相申绍为治中别驾（胡三省注：《姓谱》：房姓源自丹朱，舜封他为房邑侯，儿子房陵以父亲的封地为氏），清河人崔宏为州从事，掌管记室。苻融年轻，处理政务喜欢新奇，注重苛刻审查；申绍多次规劝纠正，用宽和的方式引导他，苻融虽然敬重他，却不能完全听从。后来申绍出任济北太守，苻融多次因过失被上报，多次受到谴责，才后悔没采用申绍的话。

    苻融曾经因擅自修建学校被有关部门弹劾，派主簿李纂到长安为自己辩解；李纂忧虑害怕，在路上去世。苻融问申绍：“谁可以出使？”申绍说：“燕国尚书郎高泰，清正善辩有胆有识，可以出使。”此前丞相王猛和苻融多次征召，高泰都不就任，到这时，苻融对高泰说：“君子救助别人的危急，你不能再推辞！”高泰才听从命令。到长安，王猛见到他，笑着说：“高子伯到现在才来，为什么这么晚？”（胡三省注：高泰，字子伯）高泰说：“罪人来受刑，问什么早晚！”王猛说：“什么意思？”高泰说：“从前鲁僖公因修建泮宫而被歌颂（胡三省注：《诗经·鲁颂·泮水》，歌颂僖公能修建泮宫），齐宣王因在稷下办学而闻名（胡三省注：《史记》记载：齐宣王喜欢文学游说之士，驺衍、淳于髡、田骈、慎到、接子、环渊等人七十六人，都被赏赐住宅，稷下学士有几百上千人。刘向《别录》说：齐国有稷门，是城门。游说之士，定期在稷下聚会。虞喜说：齐国有稷山，在山下建立馆舍接待游士）。现在阳平公兴建学校，追随齐、鲁的做法，没听说诏令褒奖，反而麻烦有关部门举报弹劾。明公辅佐圣朝，这样奖惩，下属官吏怎么能逃避罪责呢！”王猛说：“这是我的过错。”事情于是得以解决。王猛因而感叹说：“高子伯岂是阳平公所能任用的！”对秦王苻坚说起他。苻坚召见高泰，很喜欢他，问他治理国家的根本。高泰回答说：“治理的根本在于得到人才，得到人才在于审慎推举，审慎推举在于核实真实情况，没有官职得到合适的人而国家不能治理好的。”苻坚说：“可以说是言辞简洁而道理广博。”任命他为尚书郎；高泰坚决请求返回冀州，苻坚同意了。

    9九月，甲寅日，追尊已故会稽王妃王氏为顺皇后（就是王述的堂妹），尊奉皇帝的母亲李氏为淑妃。

    10冬季，十月，丁卯日，把简文帝安葬在高平陵。

    11彭城妖人卢悚（胡三省注：晋朝南渡后，在晋陵界内侨置彭城郡。）自称大道祭酒，追随他的有八百多家。十一月，派弟子许龙到吴县，清晨，到海西公的门前，声称太后有密诏，迎接海西公复兴晋室；海西公起初想听从，采纳保母的劝谏而停止。许龙说：“大事即将成功，何必听妇孺之言！”海西公说：“我在这里获罪，有幸得到宽恕，怎敢轻举妄动！况且太后有诏，就应该有官属前来，为什么只派你一人？你必定是作乱！”于是呵斥左右捆绑他，许龙害怕而逃跑。甲午日，卢悚率领三百部众，清晨攻打广莫门（胡三省注：广莫门，是建康城的北门），谎称海西公回来了，从云龙门闯入宫殿庭院（胡三省注：云龙门，是建康宫的宫门），夺取武器库的铠甲兵器，门下的吏士惊愕不知所措（胡三省注：吏士是守卫云龙门的人）。游击将军毛安之听说有难，率领部众直接进入云龙门，亲手奋力攻击；左卫将军殷康、中领军桓秘进入止车门，和毛安之合力讨伐诛杀他们，连同党羽死亡几百人。海西公深怕横祸，专门饮酒，放纵声色，有儿子也不养育，当时的人都同情他。朝廷知道他安于屈辱，所以不再防备。

    12秦都督北蕃诸军事、镇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朔方桓侯梁平老去世。梁平老在镇所十多年，鲜卑、匈奴既畏惧又爱戴他（胡三省注：梁平老镇守朔方，始于一百卷穆帝升平三年）。

    13三吴地区大旱（胡三省注：吴郡、吴兴、义兴为三吴，注释见前面），很多人饿死。

    烈宗孝武皇帝上之上（讳曜，字昌明，是简文帝的第三个儿子。《谥法》：使五宗安宁曰孝；能平定祸乱曰武）

    宁康元年（癸酉年，373年）

    1春季，正月，己卯朔日，大赦天下，改年号。

    2二月，大司马桓温前来朝见。辛巳日，诏令吏部尚书谢安、侍中王坦之到新亭迎接。当时，京城的人心惶恐，有人说桓温想诛杀王、谢两家，趁机篡夺晋朝政权。王坦之十分害怕，谢安神色不变，说：“晋朝的存亡，取决于这一行。”桓温到后，百官在道旁下拜。桓温大摆兵卫，接见朝廷官员；有地位名望的人都吓得变了脸色（胡三省注：位，指官位；望，指名望）。王坦之汗流浃背，倒拿着手板（胡三省注：沈约说：手板就是古代的笏。尚书令、仆射、尚书，手板头上又有白笔，用紫皮包裹，称为笏）。谢安从容就座，坐定后，对桓温说：“我听说诸侯有道，守卫在四邻（胡三省注：《左传》记载：楚国沈尹戌说：天子守卫在四夷，诸侯守卫在四邻），明公何必在墙壁后面安排人呢！”桓温笑着说：“正是不能不这样。”于是命令左右的人撤去，和谢安谈笑了很长时间（胡三省注：移日，指谈笑了很久，不知不觉太阳的影子移动了位置）。郗超常常是桓温的谋主，谢安和王坦之拜见桓温，桓温让郗超躺在帐中听他们说话。风吹动帐子打开，谢安笑着说：“郗生可以说是入幕之宾了。”当时天子年幼，外有强臣，谢安和王坦之尽忠辅佐保卫，最终安定了晋朝。

    桓温处理卢悚入宫的事情，收捕尚书陆始交给廷尉，罢免桓秘的官职，受牵连的人很多；升迁毛安之为左卫将军。桓秘因此怨恨桓温。

    三月，桓温生病，在建康停留十四天，甲午日，返回姑孰。

    3夏季，代王拓跋什翼犍派燕凤向秦国进贡。

    4秋季，七月，己亥日，南郡宣武公桓温去世。

    当初，桓温病重，委婉地让朝廷给他加九锡，多次派人催促。谢安、王坦之故意拖延这件事，让袁宏起草文书。袁宏把文书给王彪之看，王彪之赞叹文辞优美，于是说：“你固然有大才，怎么能把这个给人看！”（胡三省注：说不应当写这篇文书）谢安看到草稿，就修改它，因此过了十多天也没完成。袁宏秘密和王彪之商量，王彪之说：“听说他的病情日益加重，也不会支撑太久了，自然可以再稍微拖延。”（胡三省注：谢安保全晋朝的功劳，人们都归功于谢安、王坦之，王彪之其实在其中也出了力）

    桓温的弟弟江州刺史桓冲，问桓温对谢安、王坦之的安排，桓温说：“他们不是你能支配的。”（胡三省注：吴地的习俗称别人为渠侬）他的意思是，自己活着，他们必定不敢有异议，自己死后就不是桓冲能控制的；如果杀害他们，对桓冲没有好处，反而会失去声望（胡三省注：观察桓温对待谢安、王坦之的态度如此，这两个人难道是容易对付的吗！）。

    桓温因为世子桓熙才能平庸，让桓冲统领他的部众。于是桓秘和桓熙的弟弟桓济谋划一起杀死桓冲，桓冲暗中得知，不敢进入。不久，桓温去世，桓冲先派勇士拘捕桓熙、桓济然后才去奔丧。桓秘于是被废黜，桓熙、桓济都被迁徙到长沙。诏令依照汉霍光和安平献王的旧例安葬桓温。桓冲声称桓温的遗命，以小儿子桓玄为继承人（胡三省注：为桓玄篡夺晋朝埋下伏笔），当时桓玄才五岁，袭封南郡公。

    庚戌日，加授右将军荆州刺史桓豁为征西将军、都督荆、扬、雍、交、广五州诸军事；任命江州刺史桓冲为中军将军、都督扬、豫、江三州诸军事、扬、豫二州刺史，镇守姑孰；竟陵太守桓石秀为宁远将军、江州刺史，镇守寻阳。把桓温统辖的地区分给三个弟弟侄子（胡三省注：桓石秀，是桓豁的儿子）。桓冲代替桓温任职后，尽忠王室；有人劝桓冲诛杀当时有声望的人，专掌大权；桓冲不听。起初，桓温在镇所时，死罪都由自己决定不请示。桓冲认为生杀大权，应当归朝廷，凡是死刑都先上报，等待批复，然后执行（胡三省注：史书记载桓冲对晋朝忠诚顺从）。

    谢安因为天子年幼，刚失去辅政大臣，想请崇德太后临朝。王彪之说：“前代君主年幼在襁褓中，母子一体，所以可以临朝；太后也不能决断事务，需要咨询大臣。现在皇上已过十岁，接近加冠结婚的年龄，反而让堂嫂临朝，显示君主年幼，难道是用来光大圣德的吗！诸公一定要这样做，难道是我能阻止的，可惜的是损害了大局。”谢安不想把大权交给桓冲，所以让太后临朝，自己能够专掌建议裁决，于是不听王彪之的话（胡三省注：史书记载王彪之所陈述的是正义，谢安所做的是顺应时势）。八月，壬子日，太后再次临朝摄政。

    5梁州刺史杨亮派他的儿子杨广袭击仇池（胡三省注：简文帝咸安元年，秦夺取仇池），与秦梁州刺史杨安交战，杨广的军队战败，沮水各戍守点的士兵都弃城溃逃（胡三省注：班固《汉书·地理志》记载，沮水发源于武都郡沮县东狼谷，向东流汇入汉水。晋朝大概依阻沮水列戍来防备秦国）。杨亮害怕，退守磬险。九月，杨安进军攻打汉川（胡三省注：汉川就是汉中郡的地方）。

    6丙申日，任命王彪之为尚书令，谢安为仆射，兼任吏部尚书，共同掌管朝政。谢安常常感叹说：“朝廷大事，众人不能决定的，咨询王公，没有不立刻决定的！”

    7任命吴国内史刁彝为徐、兖二州刺史，镇守广陵。

    8冬季，秦王苻坚派益州刺史王统、秘书监朱肜率领二万士兵从汉川出发，前禁将军毛当、鹰扬将军徐成率领三万士兵从剑门出发，入侵梁、益二州；梁州刺史杨亮率领一万多巴獠人抵抗（胡三省注：蜀地以前没有獠人，李势的时候，才从山中出来），在青谷交战。杨亮的军队大败，死亡的人有十分之三四，郭宝等人也战死，杨亮收编残兵逃到西城（胡三省注：西城县，汉属汉中郡，魏、晋属魏兴郡。逃到西城来自我保全）。朱肜于是攻下汉中。徐成攻打剑阁，攻克。杨安进军攻打梓潼，梓潼太守周虓固守涪城，派几千步兵骑兵护送母亲、妻子从汉水前往江陵，朱肜半路拦截俘获了她们（胡三省注：这里的汉水，大概是蜀人所说的西汉水，与涪水汇合，到渝州流入长江，顺江而下，就能到达江陵。但朱肜攻克汉中，因而能拦截周虓的母亲、妻子，又似乎是从汉中的汉水前往江陵。但秦兵已经到达梓潼，涪水以北，都被秦占领，周虓的母亲、妻子怎么能越过剑阁，走汉水路前往江陵呢！我认为应当以这个汉水为西汉水），周虓于是向杨安投降。十一月，杨安攻克梓潼（胡三省注：梓潼县，汉属广汉郡。刘蜀分设梓潼郡，治所在涪城）。荆州刺史桓豁派江夏相竺瑶救援梁、益二州；竺瑶听说广汉太守赵长战死，领兵撤退。益州刺史周仲孙率兵在绵竹抵御朱肜，听说毛当将要到达成都，周仲孙率领五千骑兵逃到南中。秦于是夺取梁、益二州，邛、莋、夜郎都归附秦国。秦王苻坚任命杨安为益州牧，镇守成都；毛当为梁州刺史，镇守汉中；姚苌为宁州刺史，屯驻垫江；王统为南秦州刺史，镇守仇池。

    秦王苻坚想任命周虓为尚书郎，周虓说：“蒙受晋朝深厚的恩德，只是老母亲被俘获，才在这里失节。母子能保全性命，是秦国的恩惠。即使有公侯的尊贵，也不觉得荣耀，何况郎官呢！”于是不做官。每次见到苻坚，有时伸开两腿坐着，称苻坚为氐贼（胡三省注：苻坚本是氐族人，所以称他为氐贼。这必定是周虓的母亲死后的事）。曾经遇到元旦朝会（胡三省注：正月一日为元旦，这天的朝会为元会），仪仗侍卫十分盛大，苻坚问他说：“晋朝的元旦朝会，和这相比怎么样？”周虓捋起袖子大声说：“犬羊相聚，怎敢和天朝相比！”（胡三省注：秦的君臣，都是六夷，所以诋毁他们为犬羊。天朝，指晋朝）秦国人因为周虓不恭顺，多次请求杀了他；苻坚却更加优待他。

    周仲孙因失守获罪被免官。桓冲任命冠军将军毛虎生为益州刺史，兼任建平太守，任命毛虎生的儿子毛球为梓潼太守。毛虎生和毛球讨伐秦国，到达巴西，因粮食缺乏，退守巴东。

    9任命侍中王坦之为中书令，兼任丹杨尹。

    10这一年，鲜卑人勃寒劫掠陇右（胡三省注：勃寒，也是陇西鲜卑），秦王苻坚派乞伏司繁讨伐他，勃寒请求投降；于是派司繁镇守勇士川（胡三省注：勇士川就是汉天水郡勇士县的地方）。

    11有彗星出现在尾宿、箕宿，长十多丈，经过太微垣，扫过东井宿；从四月开始出现，到秋冬都不消失。秦太史令张孟（胡三省注：“孟”改“猛”）对秦王苻坚说：“尾宿、箕宿，是燕国的分野；东井宿，是秦国的分野（胡三省注：《天文志》：尾宿九星，箕宿四星，是燕、幽州的分野。东井宿八星，是秦、雍州的分野）。现在彗星从尾宿、箕宿升起而扫过东井宿，十年之后，燕将会消灭秦；二十年之后，代将会消灭燕（胡三省注：按《天文志》，云中进入东井宿一度，定襄进入东井宿八度，雁门进入东井宿十六度，代郡进入东井宿二十八度，这些都是拓跋氏所有的地方。之所以知道代会消灭燕，是因为天道循环，彗星从燕的分野升起而扫过秦的分野，这是燕消灭秦的征兆。秦灭亡后，代乘天道循环的运势，反过来消灭燕，是自然的规律。太元十年，慕容冲攻破长安，距离这一年仅十一年。安帝隆安元年，拓跋珪攻克中山，距离这一年二十三年）。慕容暐父子兄弟，是我们的仇敌，却在朝廷中担任官职，显贵没有人能比，我私下担忧，应当铲除他们中的为首者来消除天象的变异。”苻坚不听。

    阳平公苻融上疏说：“东胡占据六州，向南称帝，陛下多年劳师动众，然后才夺取（胡三省注：事见上卷海西公太和四年、五年），本来就不是因为仰慕道义而来。现在陛下亲近宠爱他们，让他们的父兄子弟布满朝廷（胡三省注：木多为森。森然，如同森林一样），执掌权力担任职务，权势超过有功的旧臣。我认为狼虎之心，终究不能豢养，天象变化成这样，希望稍加留意！”苻坚回复说：“我正要统一天下为一家，把夷狄看作赤子，你应当打消顾虑，不要心怀不满（胡三省注：《诗经》说：忧心耿耿。李贤说：介介，如同耿耿）。只有修养德行可以消除灾祸，如果能内心反省，何必害怕外患呢！”（胡三省注：史书记载苻坚养虎为患，为后悔不听苻融的话埋下伏笔）

    宁康二年（甲戌年，374年）

    1春季，正月，癸未朔日，大赦天下。

    2己酉日，刁彝去世。二月，癸丑日，任命王坦之为都督徐、兖、青三州诸军事、徐、兖二州刺史，镇守广陵。诏令谢安总领中书省。王坦之出京镇守，谢安兼任总领中书省。谢安喜好音乐，服丧期间（胡三省注：期功，指期服及大功、小功的丧事），也不停止演奏音乐，士大夫效仿他，于是成为习俗。王坦之多次写信苦苦劝谏说：“天下的宝物，应当为天下爱惜（胡三省注：说礼法是天下的宝物）。”谢安不听。

    3三月，秦太尉建宁烈公李威去世。

    4夏季，五月，蜀人张育、杨光起兵攻打秦国，有二万部众，派使者来请求援兵。秦王苻坚派镇军将军邓羌率领五万士兵讨伐他们。益州刺史竺瑶、威远将军桓石虔率领三万部众攻打垫江，姚苌的军队战败，退守五城（胡三省注：《晋志》，广汉郡有五城县，晋武帝咸宁四年设立，是唐朝梓州的玄武县。《华阳国志》说：汉朝时在这里设立粮仓，调五个县的人尉部主管，后来因此称为五城县，有五城山）。竺瑶、桓石虔屯驻巴东。张育自称蜀王，与巴獠酋长张重、尹万一万多人进军包围成都。六月，张育改年号为黑龙。秋季，七月，张育与张重等人争权，起兵互相攻打，秦杨安、邓羌袭击张育，打败了他，张育与杨光退守绵竹。八月，邓羌在涪西打败晋兵。九月，杨安在成都南打败张重、尹万，张重战死，斩杀二万三千人。邓羌在绵竹攻打张育、杨光，都斩杀了他们。益州又归入秦国。

    5冬季，十二月，有人进入秦明光殿大喊说：“甲申、乙酉年，鲜（鱼羊）人吃人，可悲啊没有遗留！”（胡三省注：“鱼羊”合成“鲜”字，指鲜卑人。之后慕容起兵攻打秦，果然在甲申、乙酉年）秦王苻坚命令拘捕他，没有抓到。秘书监朱肜、秘书侍郎略阳人赵整（胡三省注：晋朝秘书省有丞、有郎，没有侍郎。秦任命赵整为秘书郎，在宫中侍奉左右，所以称侍郎）坚决请求诛杀鲜卑人，苻坚不听。赵整，是宦官，博闻强记，能写文章；喜欢直言，上书和当面劝谏，前后有五十多件事。慕容垂的夫人得到苻坚的宠爱（胡三省注：就是段夫人），苻坚和她一起乘车在后庭游玩，赵整歌唱说：“不见雀来入燕室，但见浮云蔽白日。”苻坚脸色一变向他道歉，命令夫人下车。

    6这一年，代王拓跋什翼犍攻打刘卫辰，刘卫辰向南逃跑（胡三省注：“卫辰”之下更有“卫辰”二字，文意才完整。为下文卫辰向秦求救埋下伏笔）。

    宁康三年（乙亥年，375年）

    1春季，正月，辛亥日，大赦天下。

    2夏季，五月，丙午日，蓝田献侯王坦之去世；临终时给谢安、桓冲写信，只担忧国家，不涉及私事。

    3桓冲因为谢安一向有很高的声望，想把扬州让给他，自己请求出京任职。桓氏宗族都认为这不是好计策，无不扼腕坚决劝谏，郗超也极力阻止，桓冲都不听，淡然处之。甲寅日，诏令任命桓冲为都督徐、豫、兖、青、扬五州诸军事、徐州刺史，镇守京口；任命谢安兼任扬州刺史，同时加授侍中。

    4六月，秦清河武侯王猛生病，秦王苻坚亲自为他向南北郊、宗庙、社稷祈祷，分别派侍臣到黄河、山岳诸神那里祈祷（胡三省注：大概指黄河及华山等诸神，没有遍及四岳）。王猛的病情稍有好转，苻坚为此赦免判死刑以下的罪犯。王猛上疏说：“没想到陛下因为臣的性命而损害天地的德行，威烈震慑八方（胡三省注：八方之外为八荒。《尔雅》：觚竹、北户、西王母、日下，称为四荒），声威教化光照天下（胡三省注：六合，指天、地、东、西、南、北），九州百郡，占有十分之七，平定燕国平定蜀国，如同拾草芥（胡三省注：颜师古说：草芥横在地上，弯腰就能拾起来，说容易而且一定能得到）。善于开创的人不一定善于完成，善于开始的人不一定善于结束（胡三省注：乐毅《答燕惠王书》中的话），所以古代的圣明君主，知道功业不容易成就，战战兢兢，如临深渊（胡三省注：《诗经·小宛》：惴惴小心，如临于谷；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希望陛下，追随前代圣人，天下就非常幸运了。”苻坚看了悲痛不已。秋季，七月，苻坚亲自到王猛的府第探望病情，询问后事。王猛说：“晋朝虽然偏居江南，但继承正统（胡三省注：王猛侍奉秦，也知道正统在江南。徐光的议论不对），上下和睦，臣死后，希望不要图谋晋朝。鲜卑、西羌，是我们的仇敌，终究会成为祸患（胡三省注：后来果然如王猛所说），应当逐渐除掉他们，以利于社稷。”说完就去世了。苻坚到入殓时，三次前去哭吊，对太子苻宏说：“上天不想让我统一天下吗，为什么这么快夺走我的景略！”依照汉霍光的旧例安葬他。

    5八月，癸巳日，立皇后王氏，大赦天下。皇后，是王蒙的孙女。任命皇后的父亲晋陵太守王蕴为光禄大夫，兼任五兵尚书（胡三省注：魏开始设置五兵尚书，总领中兵、外兵、别兵、都兵、骑兵事务），封建昌县侯；王蕴坚决推辞不接受。

    6九月，皇帝讲解《孝经》，开始阅览典籍，邀请儒士。谢安推荐东莞人徐邈补任中书舍人（胡三省注：晋初，中书省设置通事、舍人各一人，掌管呈奏文书和诏令），每次被咨询，多有帮助。皇帝有时宴会聚集，饮酒欢乐之后，喜欢写手诏诗章赐给侍臣，有时文词草率，所说的内容杂乱；徐邈及时收集带回中书省（胡三省注：指中书省）修改，都使它们通顺可观，经过皇帝重新审阅后，再发出当时的议论因此称赞徐邈。

    7冬季，十月，癸酉朔日，发生日食。

    8秦王苻坚下诏说：“刚失去贤能的辅臣，百官中有的可能不称我的心意，可在未央宫南设置听讼观，我五天去一次，以了解百姓的疾苦。现在天下虽然还没完全平定，暂且可以停止武事，振兴文教，以符合武侯的雅愿（胡三省注：王猛谥号武侯）。要尊崇儒家教育；禁止《老子》《庄子》、图谶之学，违反的人处死。”精心挑选学生，太子和公侯百官的儿子都入学受业；宫廷内外的四禁、二卫、四军的长上将士，都命令他们学习（胡三省注：秦有中军、外军将军。前禁、后禁、左禁、右禁将军，称为四禁。左卫、右卫将军，称为二卫。卫军、抚军、镇军、冠军将军，称为四军。长上，指长期在宫中值宿警卫的将士）。二十人配一名经生，教他们读音断句，后宫设置典学来教导宫女，挑选宦官和聪明的女奴到博士那里学习经书。尚书郎王佩读谶书，苻坚杀了他；学习谶书的人于是绝迹。



 第103章 晋纪二十六

    起柔兆困敦（丙子年，376年），尽玄黓敦牂（壬午年，382年），凡七年。 烈宗孝武皇帝上之中

    太元元年（丙子年，376年）

    1春季，正月，壬寅日初一，孝武帝加冠；皇太后下诏归还政权（胡三省注：太后摄政，见上卷上年），重新称崇德太后。甲辰日，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太元。丙午日，孝武帝开始临朝听政。任命会稽内史郗愔为镇军大将军、都督浙江东五郡诸军事（胡三省注：浙江东五郡，指会稽、东阳、临海、永嘉、新安）；徐州刺史桓冲为车骑将军、都督豫、江二州的六郡诸军事（胡三省注：豫州的历阳、淮南、庐江、安丰、襄城及江州的寻阳，共六郡），从京口移镇姑孰。谢安想让王蕴担任地方长官，所以先解除桓冲的徐州职务。乙卯日，加授谢安中书监，录尚书事。

    2二月，辛丑日，秦王苻坚下诏说：“我听说帝王在求贤时辛劳，得到贤才后就安逸（胡三省注：齐桓公用管仲的话）。这话多么灵验啊。从前得到丞相（王猛），常觉得帝王容易当。自从丞相去世，我胡须头发一半都白了，每次想到他，不禁心酸悲痛。现在天下没有丞相，或许政教衰败，可分派侍臣巡视郡县，询问百姓疾苦。”

    3三月，秦兵侵犯南乡（今河南淅川西南），攻下该地，山蛮三万户投降秦国（胡三省注：从春秋时起，伊、洛以南，巴、巫、汉、沔以北，大山深谷中都有蛮人居住。文公十六年，庸人率领群蛮反叛楚国。庸，就是汉时的上庸县。哀公四年，楚人袭击梁及霍以包围蛮氏，抓获蛮子赤。梁，就是汉时河南的梁县；霍，就是梁县南的霍阳山。汉高帝用巴渝蛮平定三秦，就是板楯蛮。后汉祭遵攻打新城蛮、柏华蛮，攻破霍阳聚，就是春秋蛮氏的聚居地。后来又有巫蛮、南郡蛮、江夏蛮。襄阳以西，中庐、宜城的西山，都有蛮人居住，就是所谓的山蛮。宋、齐以后，称为雍州蛮）。

    4夏季，五月，甲寅日，大赦天下。

    5当初，张天锡杀张邕时（胡三省注：事见一百零一卷穆帝升平五年），刘肃和安定人梁景都有功劳，两人因此受到宠信，被赐姓张，当作自己的儿子，让他们参与朝政。张天锡沉迷酒色，不亲自处理政务，废黜嫡长子张大怀，立宠妾焦氏的儿子张大豫为继承人，以焦氏为左夫人（宫中女官名），人心怨恨；堂弟从事中郎张宪抬着棺材恳切劝谏，张天锡不听。

    秦王苻坚下诏说：“张天锡虽然称藩受封，但臣子的本分还没做到纯粹，可派使持节、武卫将军苟苌，左将军武都人毛盛，中书令梁熙，步兵校尉姚苌等人率军进逼西河（胡三省注：黄河流经敦煌、酒泉、张掖郡南，武威郡东北，这一段称为西河）。尚书郎阎负、梁殊奉诏征召张天锡入朝，若违抗王命，就进军讨伐。”当时，秦国步兵骑兵十三万，军司段铿对周虓说：“用这样的兵力作战，谁能抵挡！”周虓说：“从戎狄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事。”（胡三省注：《考异》说：《周虓传》记载：“吕光征讨西域，苻坚出城饯行，士兵二十万，旌旗连绵几百里。问周虓说：‘我的兵力怎么样？’周虓说：‘从戎夷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事。’”按建元十八年二月，周虓谋反，被迁徙到朔方。十九年正月，吕光从长安出发。所以可知是在讨伐凉州时。现在依从《十六国春秋》）。苻坚又命秦州刺史苟池、河州刺史李辩、凉州刺史王统率领三州的兵力作为苟苌的后援。

    秋季，七月，阎负、梁殊到达姑臧。张天锡召集官属商议，说：“现在入朝，必定不能返回；如果不听从，秦兵必定到来，该怎么办？”禁中录事（张天锡设置的官职，总领禁中事务）席仂说：“以爱子作为人质，用重宝贿赂，让他们退兵，然后慢慢谋划，这是屈伸的办法。”众人都发怒，说：“我们世代侍奉晋朝，忠诚节气闻名天下。现在一旦投身贼庭，羞辱祖宗，没有比这更耻辱的了！况且河西地势险要，百年无患，如果发动境内全部精兵，向西招引西域，向北联合匈奴来抵抗他们，怎知不能取胜呢！”张天锡捋起袖子大声说：“我的主意定了，说投降的人斩首！”派人对阎负、梁殊说：“你们想活着回去，还是死着回去？”梁殊等人言辞不屈，张天锡发怒，把他们绑在军门，命令士兵乱箭射他们，说：“射箭没射中的人，就是不和我同心。”他的母亲严氏哭着说：“秦主凭借一州之地，控制天下，向东平定鲜卑，向南夺取巴、蜀，军队所向披靡；你如果投降，还能延长几年性命。现在以小小的一隅之地，对抗大国，又杀他们的使者，离灭亡没几天了！”张天锡派龙骧将军马建率领二万部众抵抗秦兵。

    秦国人听说张天锡杀了阎负、梁殊，八月，梁熙、姚苌、王统、李辩从清石津渡河，在河会城攻打凉国骁烈将军（张天锡设置的官职）梁济，梁济投降。甲申日，苟苌从石城津（胡三省注：阚駰说：石城津在金城西北）渡河，与梁熙会合攻打缠缩城，攻下该城。马建畏惧，从杨非退守清塞（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逆水发源于允吾县的参街谷，向东南流经街亭城南，又东南流经阳非亭北，又东南流经广武城西。据《载记》，杨非在支阳东北三百多里）。张天锡又派征东将军常据率领三万部众驻扎在洪池（山岭名，在姑臧南），张天锡亲自率领其余部众五万人，驻扎在金昌城（在赤岸西北）。安西将军敦煌人宋皓对张天锡说：“我白天观察人事，晚上观察天文，秦兵不可抵挡，不如投降。”张天锡发怒，贬宋皓为宣威护军。广武太守辛章说：“马建出身行伍，必定不能为国家效力。”苟苌派姚苌率领三千甲士作为前锋。庚寅日，马建率领一万人投降，其余士兵都逃散。辛卯日，苟苌与常据在洪池交战，常据兵败，战马被乱兵杀死，他的下属董儒把自己的马给他，常据说：“我三次统领诸军，两次持节钺，八次统领禁兵，十次总领外兵，受到的宠信达到极点（胡三省注：张天锡攻打李俨时，常据首先打败他的军队；大概在河西被推为良将，所以他这样说）。现在最终困在这里，这是我的死地，还能去哪里呢！”于是在帐中取下头盔，向西叩首，拔剑自杀。秦兵杀死军司席仂。癸巳日，秦兵进入清塞，张天锡派司兵（相当于晋朝五兵尚书之职）赵充哲率领部众抵抗。秦兵与赵充哲在赤岸交战，大败晋军（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黄河从左边向南流，流经赤岸北，也称为河夹岸。《秦州记》说：枹罕有河夹岸），俘获斩首三万八千人，赵充哲战死。张天锡出城亲自交战，城内又发生叛乱。张天锡与几千骑兵逃回姑臧。甲午日，秦兵到达姑臧，张天锡乘坐素车白马，反绑双手，带着棺材，到军门前投降。苟苌解开他的绑绳，焚烧棺材，送他到长安（胡三省注：晋惠帝永宁元年，张轨担任凉州刺史，于是拥有凉州之地，共九代君主，七十五年而灭亡）。凉州郡县全部投降秦国。

    9月，秦王苻坚任命梁熙为凉州刺史，镇守姑臧。迁徙豪门大族七千多户到关中，其余的人都安居如旧。封张天锡为归义侯，任命为北部尚书（胡三省注：秦国设置北部尚书，掌管北部藩属事务）。当初，秦兵出发时，先为张天锡在长安建造府第，张天锡到后就居住在那里。任命张天锡的晋兴太守（张轨分西平界设置晋兴郡）陇西人彭和正为黄门侍郎，治中从事武兴人苏膺（张轨将秦、雍移民安置在姑臧西北，设置武兴郡）、敦煌太守张烈为尚书郎，西平太守金城人赵凝为金城太守，高昌人杨干为高昌太守（胡三省注：高昌，是汉车师的高昌壁，张天锡开始设置郡，后来成为高昌国，唐朝在那里设置西州）；其余的人都根据才能提拔任用。

    梁熙清廉节俭，爱护百姓，黄河以西安定（胡三省注：为梁熙被吕光杀死埋下伏笔）；任命张天锡的武威太守敦煌人索泮为别驾，宋皓为主簿。西平人郭护起兵攻打秦国，梁熙任命宋皓为折冲将军，讨伐平定了他。

    桓冲听说秦国攻打凉州，派兖州刺史朱序、江州刺史桓石秀与荆州督护桓罴率军在沔水、汉水一带游击，作为凉州的声援；又派豫州刺史桓伊率领部众前往寿阳，淮南太守刘波乘船在淮水、泗水一带活动，想扰乱秦国来救援凉州。听说凉州战败沦陷，都停止进军。

    6当初，哀帝减少田租，每亩收二升（胡三省注：见一百零一卷隆和元年）。乙巳日，废除按田亩收租的制度，王公以下，每人缴纳三斛米的人口税，免除正在服役的人的税收。

    7冬季，十月，把淮河以北的百姓迁移到淮河以南。

    8刘卫辰被代国逼迫，向秦国求救，秦王苻坚任命幽州刺史行唐公苻洛为北讨大都督，率领幽、冀二州十万士兵攻打代国；派并州刺史俱难、镇军将军邓羌、尚书赵迁、李柔、前将军朱肜、前禁将军张蚝、右禁将军郭庆率领步兵骑兵二十万，向东从和龙出发，向西从上郡出发，都与苻洛会合，以刘卫辰为向导。苻洛，是苻菁的弟弟（胡三省注：秦主苻健入关时，苻菁有功劳。苻健临终时，苻菁因叛逆被诛杀）。

    苟苌讨伐凉州时，派扬武将军马晖、建武将军杜周率领八千骑兵向西从恩宿出发，拦截张天锡的逃跑路线，约定在姑臧会合。马晖等人在沼泽中行军，遇到水涝而误了期限，按法应处斩，有关部门上奏请求逮捕入狱。秦王苻坚说：“河水春冬枯竭，秋夏暴涨，这是苟苌估量事情不当，不是马晖等人的罪过。现在天下正有战事，应赦免过错而要求功劳。”命令马晖等人返回奔赴北军，攻打索虏（胡三省注：代国本是鲜卑索头种，所以称为索虏）来赎罪。众人都认为从万里之外征召将领，不能应对急事，苻坚说：“马晖等人因免于一死而高兴，不能按常理猜测他们。”马晖等人果然日夜兼程赶路，终于赶上了东军（胡三省注：马晖等人从西方返回，所以称讨伐代国的军队为东军）。

    9十一月，己巳日初一，发生日食。

    10代王拓跋什翼犍派白部、独孤部向南抵御秦兵，都失败了（胡三省注：鲜卑有白部。后汉时鲜卑居住在白山的，最为强盛，后来称为白部。令狐德棻说：魏氏初年，有三十六部，其中先代的伏留屯，与魏一同兴起，为部落大人，于是成为独孤部）。又派南部大人刘库仁率领十万骑兵抵御。刘库仁，是刘卫辰的同族，拓跋什翼犍的外甥，与秦兵在石子岭（胡三省注：石子岭位于云中盛乐西南。《新唐书》说：从夏州向北渡过乌水，一百二十里到可朱浑水源，又一百多里到石子岭）交战，刘库仁大败；拓跋什翼犍生病，不能亲自率军，于是率领各部逃奔阴山以北。高车各部落（胡三省注：高车，大概是赤狄的余部，北方称为高车丁零。他们随水草迁徙，衣皮食肉，牛羊畜产都和柔然相同；只是车轮高大，辐条很多，因此得名）全部反叛，四面劫掠，不能放牧，拓跋什翼犍又渡过沙漠向南。听说秦兵逐渐撤退，十二月，拓跋什翼犍返回云中。

    当初，拓跋什翼犍把国家的一半分给弟弟拓跋孤（胡三省注：事见九十六卷成帝咸康四年），拓跋孤去世后，儿子拓跋斤失去职位而心怀怨恨（胡三省注：不能再得到国家的一半，所以自认为失位而怨恨）。嫡长子拓跋寔和弟弟拓跋翰早逝（胡三省注：拓跋寔去世见上卷简文帝咸安元年），拓跋寔的儿子拓跋珪还年幼，慕容妃的儿子拓跋阏婆、拓跋寿鸠、拓跋纥根、拓跋地干、拓跋力真、拓跋窟咄都已长大（胡三省注：慕容妃，是燕国女子。拓跋什翼犍娶燕国女子为妃，见九十七卷康帝建元二年），继承人没有确定。当时秦兵还在君子津（胡三省注：《水经》记载：黄河向南流入云中桢陵县西北，又向南经过赤城东，又向南经过定襄桐过县西。黄河在这两县之间的渡口有君子之名。郦道元《注》说：从前汉桓帝西到榆中，东行到代地，洛阳大商人携带金货跟随皇帝后面行进，夜里迷路，前去投奔津长，名叫子封，送他渡河。商人突然死亡，津长埋葬了他。他的儿子寻找父亲的灵柩，打开坟墓取出尸体，财物一点没少。他的儿子把全部黄金送给津长，津长不接受。事情报告给皇帝，皇帝说：“是君子啊。”就命名这个渡口为君子济。在云中城西南二百多里）。各儿子每天夜里都带兵警卫。拓跋斤于是劝拓跋什翼犍的庶长子拓跋寔君说：“大王将要立慕容妃的儿子，想先杀了你，所以近来各儿子每天夜里都穿军服，带兵围绕庐帐（胡三省注：北方狄族的首领，居住在大毡帐中，周围设置卫兵。毡帐，汉人称为穹庐，所以叫庐帐），等待时机就要动手了。”拓跋寔君相信了，于是杀了各弟弟，并且弑杀了拓跋什翼犍。当天夜里，各儿子的妻子和部下跑去告诉秦军，秦将李柔、张蚝率兵赶赴云中，部众逃散，国内大乱。拓跋珪的母亲贾氏带着拓跋珪逃去依附贺讷。贺讷，是贺野干的儿子（胡三省注：贺野干见上卷简文帝咸安元年）。

    秦王苻坚召见代国长史燕凤，询问代国大乱的原因，燕凤把情况全部告诉了他。苻坚说：“天下的罪恶都是一样的（胡三省注：《左传》记载石祁子的话）。”于是逮捕拓跋寔君和拓跋斤，送到长安，处以车裂之刑。苻坚想把拓跋珪迁到长安，燕凤坚决请求说：“代王刚去世，部下叛散，遗孙年幼，无人统领。他的别部大人刘库仁，勇敢而有智谋，铁弗人刘卫辰，狡猾多变（胡三省注：刘卫辰本是匈奴铁弗种。李延寿说：铁弗，是南单于的后裔。刘卫辰，是左贤王去卑的玄孙。北方人把胡父鲜卑母称为铁弗，因此以铁弗为姓），都不能单独任用。应把各部分为二部，让这两人分别统领；两人向来有深仇，势必不敢先动手。等代王的孙子渐渐长大，再把他召回立为君主，这样陛下对代国有存亡继绝的恩德，使他们子子孙孙永远做不侵犯不背叛的臣子（胡三省注：用《左传》戎子驹支的话），这是安定边境的良策。”苻坚听从了他的建议。把代国百姓分为二部，黄河以东属于刘库仁，黄河以西属于刘卫辰，各授予官爵，让他们统领自己的部众。贺氏带着拓跋珪回到独孤部，与南部大人长孙嵩（胡三省注：拓跋郁律生两个儿子：长子叫沙莫雄，次子叫拓跋什翼犍。沙莫雄为南部大人，后来改名仁，号为拔拔氏，生长孙嵩。道武帝因为长孙嵩是宗室中的长者，改为长孙氏。这里说长孙氏的由来，与前面的注释略有不同）、元佗等人都依附刘库仁。行唐公苻洛因为拓跋什翼犍的儿子拓跋窟咄年长，把他迁到长安。苻坚让拓跋窟咄进入太学读书。

    苻坚下诏说：“张天锡继承祖父的基业，凭借百年的国运，在黄河以西擅自发号施令，在偏远角落飞扬跋扈（胡三省注：郑康成说：叛换，如同跋扈。《韩诗》说：叛换，是武力强大）。索头世代横跨朔北，划分区域，向东使濊貊归顺，向西招引乌孙，兵力百万，虎视云中。于是命令两支军队（胡三省注：两支军队，指苟苌讨伐河西的军队，行唐公苻洛讨伐代国的军队），分别讨伐狡猾的敌人，征战不到一年，彻底消灭了两个凶顽，俘获投降的人上百万，开拓疆土九千里，五帝未能使他们归顺，周、汉未能到达的地方，无不通过重重翻译前来朝见，心怀仰慕而遵守职责。有关部门可迅速论功授爵，士兵全部免除五年赋税，赐爵三级。”于是加授行唐公苻洛为征西将军，任命邓羌为并州刺史。

    阳平国常侍慕容绍私下对他的哥哥慕容楷说：“秦国依仗自己强大，一心追求胜利而不停止，在北方戍守云中，在南方镇守蜀、汉，运输物资往返万里，路上饿死的人随处可见（胡三省注：《左传》中的话。《诗经》说：道路上有死人，还有人把他们掩埋。毛氏说：墐，是路边的坟墓。《说文》说：路上的死人，被人掩埋。又说：饿死的人称为殣）。士兵在外疲惫，百姓在国内困苦，危亡将近了。冠军叔父（慕容垂）智勇超群，必定能恢复燕国的国运，我们只应保全自身等待时机！”（胡三省注：史书记载鲜卑人窥伺秦国，有乘乱报仇的志向）。

    当初，秦国人攻克凉州后，商议讨伐西部边境的氐族、羌族，秦王苻坚说：“他们部落杂居，互不统属，不能成为中原的大患，应先安抚晓谕，征收他们的租税，如果不听从命令，然后再讨伐。”于是派殿中将军张旬先去宣示慰问，庭中将军（胡三省注：庭中将军，秦国设置，大概是在殿庭中担任仪仗的将军）魏曷飞率领二万七千骑兵跟随。魏曷飞愤恨他们依仗险要不服，出兵攻击，大肆劫掠后返回。苻坚对他违背命令发怒，鞭打他二百下，斩杀前锋督护储安来向氐族、羌族谢罪。氐族、羌族十分高兴，投降归附并进贡的有八万三千多部落。雍州士族中先前因战乱流落到河西的，都允许返回本土。

    刘库仁招抚离散的部众，恩德信义十分显着，侍奉拓跋珪尽心周到，不因为国家兴衰而改变态度，常对儿子们说：“这个孩子有高出天下的志向，必定能振兴祖业，你们应当谨慎对待他。”（胡三省注：天下的英雄，即使在孩童时期，本来就和普通孩子不同）。秦王苻坚奖赏他的功劳，加授广武将军，给予幢麾鼓盖。

    刘卫辰以位居刘库仁之下为耻，发怒，杀了秦国的五原太守而反叛。刘库仁攻打刘卫辰，打败了他，追到阴山西北一千多里，俘获他的妻子儿女。又向西攻击库狄部，迁徙该部落，安置在桑乾川（胡三省注：桑乾县，汉属代郡，晋朝废除。拓跋魏后来设置桑乾郡；唐朝属朔州善阳县界。魏收《志》记载，拓跋力微时，南部各部落中有库狄部，后来改为狄氏）。过了很久，苻坚任命刘卫辰为西单于，统领河西各部落，驻扎在代来城（胡三省注：代来城，在北黄河以西，大概是秦国建造用来安置刘卫辰的。说从代国来的人居住在这座城）。

    11这一年，乞伏司繁去世，儿子乞伏国仁继位（胡三省注：为乞伏国仁乘秦国大乱占据陇西埋下伏笔）。

    太元二年（丁丑年，377年）

    1春季，高句丽、新罗、西南夷都派使者向秦国进贡。

    2后赵的 former 将作功曹熊邈多次对秦王苻坚讲述石氏宫室器玩的丰盛，苻坚任命熊邈为将作长史，兼任尚方丞（胡三省注：晋朝将作大匠有丞，没有长史；长史大概是秦国设置的），大规模修造舟船、兵器，用金银装饰，极为精巧。慕容农私下对慕容垂说：“自从王猛去世，秦国的法制，日益败坏，现在又加上奢侈，灾祸将要来了，图谶上的话，将要应验。大王应当结交英雄豪杰来顺应天意，时机不可失去！”慕容垂笑着说：“天下大事不是你能懂的！”（胡三省注：慕容农的见解，和慕容绍、慕容楷相同）。

    3桓豁上表推荐兖州刺史朱序为梁州刺史，镇守襄阳。

    4秋季，七月，丁未日，任命尚书仆射谢安为司徒，谢安辞让不接受；又加授侍中、都督扬、豫、徐、兖、青五州诸军事。

    丙辰日，征西大将军、荆州刺史桓豁去世。冬季，十月，辛丑日，任命桓冲都督江、荆、梁、益、宁、交、广七州诸军事，兼任荆州刺史；任命桓冲的儿子桓嗣为江州刺史。又任命五兵尚书王蕴都督江南诸军事，兼任徐州刺史（胡三省注：江南诸军，指晋陵诸军）；征西司马兼南郡相谢玄为兖州刺史，兼任广陵相，监江北诸军事。

    桓冲因秦国人强大，想移到长江以南据守（胡三省注：这里的江南就是上明），上奏从江陵移镇上明（胡三省注：《晋志》记载：上明在汉武陵郡孱陵县界。《水经注》记载：上明城在枝江县，那里地势平坦开阔，北靠大江，长江的支流分支，向东流入大江，县治在洲上，所以称为枝江。杜佑说：上明就是现在江陵松滋县西的废大明城，是桓冲所筑。桓冲上疏说：“南平孱陵县界，地名上明，土地肥沃，可以供给军人产业。在吴时乐乡城以上四十多里，北靠大江，西接三峡。”宋白说：上明城，是桓冲所筑，在现在的松滋县西），派冠军将军刘波防守江陵，谘议参军杨亮防守江夏。

    王蕴坚决辞让徐州职务，谢安说：“你身担皇后父亲的重任，不应妄自菲薄，而辜负一时的恩遇。”王蕴才接受任命。

    当初，中书郎郗超自认为他的父亲郗愔的职位待遇应该在谢安之上，而谢安入朝掌握大权，郗愔悠闲地处于闲散职位（胡三省注：郗愔从徐、兖二州刺史移镇会稽），常常在言辞神色上表现出愤恨不满，因此与谢氏有隔阂。这时朝廷正担忧秦国入侵，下诏寻求能镇守抵御北方的文武良将，谢安推荐哥哥的儿子谢玄应诏。郗超听说后，感叹说：“谢安的明智，在于能违背众人推举亲人；谢玄的才能，足以不辜负这次推举。”众人都认为不是这样。郗超说：“我曾经和谢玄一起在桓公（胡三省注：桓公，指桓温）府中，看到他任用人才，即使是日常小事也能处理得当，因此了解他。”

    谢玄招募勇猛的士兵，得到彭城人刘牢之等几人。任命刘牢之为参军，常率领精锐作为前锋，战无不胜。当时号称“北府兵”（胡三省注：晋人称京口为北府。谢玄打败俱难等人后，才兼任徐州。称为北府兵，是史书最终的说法），敌人都畏惧他们。

    5壬寅日，护军将军、散骑常侍王彪之去世。当初，谢安想增修宫室，王彪之说：“中兴初年，就以东府作为宫殿，非常简陋。苏峻之乱时，成帝只能住在兰台都坐（胡三省注：兰台，御史台。都坐，御史台官员聚会的地方），几乎不能遮蔽寒暑，因此才另建新城（胡三省注：见九十四卷成帝咸和五年）。比起汉、魏来算简陋，比起刚过江时来算奢侈了。现在敌寇正强，怎能大兴劳役，烦扰百姓呢！”谢安说：“宫室简陋，后人会说人没有能力。”王彪之说：“凡是承担天下重任的人，应当保国宁家，光大政事，难道以修建房屋作为能力吗！”谢安不能改变他的意见，所以在王彪之在世期间，没有营建宫室。

    6十二月，临海太守郗超去世。当初，郗超依附桓氏，因为父亲郗愔忠于王室，不让他知道。到病重时，拿出一箱书信交给门生说：“父亲年老，我死之后，如果他因为哀痛惋惜而影响饮食睡眠，可以呈献这箱书信；否则，就烧掉。”不久郗愔果然因哀痛而生病，门生呈献箱子，里面都是与桓温往来的秘密计划。郗愔大怒说：“小子死得太晚了！”于是不再哭泣。

    太元三年（戊申年，378年）

    1春季，二月，乙巳日，修建新宫，皇帝移居会稽王府。

    2秦王苻坚派征南大将军、都督征讨诸军事、守尚书令、长乐公苻丕，武卫将军苟苌，尚书慕容暐率领七万步兵骑兵侵犯襄阳，以荆州刺史杨安率领樊城、邓县的部众作为前锋，征虏将军始平人石越率领一万精锐骑兵出鲁阳关（胡三省注：南阳郡鲁阳县，有鲁阳关），京兆尹慕容垂、扬武将军姚苌率领五万部众出南乡，领军将军苟池、右将军毛当、强弩将军王显率领四万部众出武当，会合攻打襄阳。夏季，四月，秦兵到达沔水以北，梁州刺史朱序认为秦兵没有战船，不加防备。不久石越率领五千骑兵渡过汉水，朱序惊慌害怕，固守中城；石越攻下外城，缴获一百多艘船只来运送其余军队。长乐公苻丕督促各将领攻打中城。

    朱序的母亲韩氏听说秦兵将要到来，亲自登城巡视，到西北角，认为不够坚固，率领一百多名婢女和城中女子组成的士兵在里面修筑斜城。等到秦兵到来，西北角果然崩塌，众人转移到新城防守，襄阳人称为夫人城。

    桓冲在上明拥有七万部众，畏惧秦兵强大，不敢进军。

    苻丕想急攻襄阳，苟苌说：“我们的兵力是敌人的十倍，干粮堆积如山，只需逐渐把汉、沔一带的百姓迁徙到许昌、洛阳，堵塞他们的运输通道，断绝他们的援兵，就像网中的鸟，还怕抓不到，却要多杀将士，急于求成吗！”苻丕听从了他的建议。慕容垂攻下南阳，抓获太守郑裔，与苻丕在襄阳会合。

    3秋季，七月，新宫建成；辛巳日，皇帝迁入居住。

    4秦兖州刺史彭超请求攻打沛郡太守戴逯于彭城，并且说：“希望再派大将攻打淮南各城，作为征南（胡三省注：指苻丕，当时督诸军攻襄阳）的掎角之势，东西并进，丹阳不难平定！”秦王苻坚听从了他的建议，让他都督东讨诸军事；后将军俱难、右禁将军毛盛、洛州刺史邵保率领七万步兵骑兵侵犯淮阴、盱眙。彭超，是彭越的弟弟；邵保，是邵羌的堂弟（胡三省注：邵羌见一百零一卷海西公太和二年）。八月，彭超攻打彭城。诏令右将军毛虎生率领五万部众镇守姑孰来抵御秦兵。

    秦梁州刺史韦钟在西城包围魏兴太守吉挹（胡三省注：杜佑说：金州西城县南九里，吉挹在峻山修筑营垒。现在那座山叫魏山）。

    5九月，秦王苻坚与群臣饮酒，以秘书监朱肜为酒正，让人以喝到极醉为限度。秘书侍郎赵整作《酒德之歌》说：“地有酒泉，天有酒旗（胡三省注：《九州春秋》说：曹操禁酒，孔融写信嘲笑他说：天有酒旗之星，地有酒泉之郡。《天文志》说：轩辕右角南二星叫酒旗，是酒官的旗帜。这里说天垂酒池，既然说垂，“池”应当作“旗”）。杜康精妙的见识，仪狄预先知晓（胡三省注：魏武帝乐府《短歌行》说：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注》说：杜康，古代的造酒者。《战国策》说：从前帝女仪狄造酒进献给禹，禹喝了觉得甘甜，于是疏远仪狄，说：后代必定有因酒亡国的人）。纣王丧失殷商，夏桀倾覆夏朝，由此说来，前人的危亡是后人的借鉴。”苻坚十分高兴，命令赵整写下来作为饮酒的戒言，从此宴请群臣，只是按礼仪饮酒而已。

    6秦凉州刺史梁熙派使者进入西域，宣扬秦国的威德。冬季，十月，大宛进献汗血马。秦王苻坚说：“我曾仰慕汉文帝的为人，要千里马有什么用！”命令群臣作《止马之诗》，并把马送回。

    7巴西人赵宝在梁州起兵，自称晋朝西蛮校尉、巴郡太守（胡三省注：史书记载蜀人思念晋朝）。

    8秦豫州刺史北海公苻重镇守洛阳，图谋反叛；秦王苻坚说：“长史吕光忠诚正直，必定不会和他同谋。”立即命令吕光收捕苻重，用囚车送到长安，赦免他，以公爵身份回家。苻重，是苻洛的哥哥。

    9十二月，秦御史中丞李柔上奏弹劾：“长乐公苻丕等人拥有十万部众，围攻小城，每天耗费万金，长久没有成效，请召回交给廷尉治罪。”秦王苻坚说：“苻丕等人耗费巨大却没有成果，实在应该贬斥杀戮；但军队已经停留很久，不能无功而返，特赦免他们，让他们立功赎罪。”派黄门侍郎韦华持节严厉责备苻丕等人，赐给苻丕剑说：“明年春天不能取胜，你可以自杀，不必再厚着脸见我！”

    10周虓在秦国，秘密给桓冲写信，报告秦国的密谋；又逃奔汉中，被秦国人抓获后赦免。

    太元四年（己卯年，379年）

    1春季，正月，辛酉日，大赦天下。

    2秦长乐公苻丕等人接到诏书后惶恐不安，于是命令各军合力攻打襄阳。秦王苻坚想亲自率军攻打襄阳，诏令阳平公苻融率领关东六州的军队在寿春会合，梁熙率领河西的军队作为后援。阳平公苻融劝谏说：“陛下想夺取江南，本应广泛谋划深思熟虑，不能仓促行事。如果只取襄阳，又何必亲自辛劳大驾呢！没有动用天下的军队却只为一座城的，这就是所谓的‘用随侯的宝珠去弹千仞高的麻雀’（胡三省注：《吕氏春秋》说：用随侯的宝珠弹千仞高的麻雀，世人必定嘲笑；所用的东西贵重，所要得到的东西轻微。《搜神记》说：随侯出行，看到大蛇受伤，救了它并为它治疗。后来蛇含珠来报答他，直径一寸，纯白，夜间发光可以照亮厅堂，所以历代称随珠）。”梁熙劝谏说：“晋主的残暴，不如孙皓，江山险要坚固，易守难攻。陛下如果一定要平定江南，也不过分命将领，率领关东的军队，南到淮、泗，派梁、益的士兵，东出巴、峡，又何必亲自屈尊，远到低洼湿地呢（胡三省注：低洼潮湿的地方叫沮）！从前汉光武诛杀公孙述，晋武帝擒获孙皓，没听说两位皇帝亲自统领军队，亲自击鼓，冒着箭石。”苻坚才作罢。

    诏令冠军将军南郡相刘波率领八千部众救援襄阳，刘波畏惧秦兵，不敢前进。朱序多次出战，打败秦兵，秦兵撤退稍远，朱序不加防备。二月，襄阳督护李伯护秘密派儿子向秦国送降款，请求作为内应；长乐公苻丕命令各军进攻。戊午日，攻下襄阳，抓获朱序，送到长安。秦王苻坚因朱序能坚守气节，任命为度支尚书（胡三省注：曹魏设置度支尚书）；因李伯护不忠，斩杀了他。

    秦将军慕容越攻下顺阳（胡三省注：《晋志》说：太康年间，设置顺阳郡；唐邓州临湍、菊潭二县，是古代顺阳地），抓获太守谯国人丁穆。苻坚想给他官职，丁穆坚决辞让不接受。苻坚任命中垒将军梁成为荆州刺史，配给一万士兵，镇守襄阳，选拔当地有才能声望的人，以礼任用。

    桓冲因襄阳陷落，上疏送还印章符节，请求解除职务；不被允许。诏令罢免刘波官职，不久又任命为冠军将军。

    3秦任命前将军张蚝为并州刺史。

    4兖州刺史谢玄率领一万多部众救援彭城，驻扎在泗口，想派密使报告戴逯却无法办到；部曲将田泓请求潜水潜行到彭城，谢玄派他去。田泓被秦国人抓获，秦国人重重贿赂他，让他说南方的军队已经失败；田泓假装答应，不久却告诉城中人说：“南军即将到来，我独自前来报告，被贼兵抓获，努力吧！”秦国人杀了他。彭超把辎重放在留城（胡三省注：留县城。从汉以来属彭城郡），谢玄扬言派后军将军东海人何谦前往留城。彭超听说后，解除对彭城的包围，领兵返回保护辎重。戴逯率领彭城的部众，跟随何谦投奔谢玄，彭超于是占据彭城（胡三省注：《考异》说：《谢玄传》说“何谦进军解除彭城之围”，又说“于是撤销彭城、下邳二戍。”《帝纪》及各传都没说这年彭城陷落。而《十六国·秦春秋》说：“彭超占据彭城。”又说：“彭超分兵攻下邳，留徐褒守彭城。到七月，以毛当为徐州刺史，镇守彭城，王显为扬州，戍守下邳。”可知二城都陷落了），留兖州治中徐褒防守，向南攻打盱眙。俱难攻下淮阴，留邵保戍守。

    5三月，壬戌日，诏令因“边疆多忧患，年成不好，供给朝廷所需，事情从俭节约；九族的供给，众官的俸禄，暂时可以减半。所有劳役费用，不是军国家大事，都应停止减省。”

    6癸未日，派右将军毛虎生率领三万部众攻打巴中，以救援魏兴。前锋督护赵福等人到达巴西，被秦将张绍等人打败，损失七千多人。毛虎生退守巴东。蜀人李乌聚集二万部众，包围成都响应毛虎生，秦王苻坚派破虏将军（胡三省注：破虏将军，大概是苻秦设置）吕光消灭了他们。夏季，四月，戊申日，韦钟攻下魏兴，吉挹拔刀想自杀，左右的人夺下他的刀；恰逢秦国人到来，抓获他，吉挹不说话不进食而死。秦王苻坚感叹说：“周孟威（周虓，字孟威）在前不屈，丁彦远（丁穆，字彦远）在后洁身自好，吉祖冲（吉挹，字祖冲）闭口而死，晋朝为什么有这么多忠臣！”吉挹的参军史颖逃脱回来，得到吉挹临终的亲笔奏疏，诏令追赠他为益州刺史。

    7秦毛当、王显率领二万部众从襄阳向东与俱难、彭超会合攻打淮南。五月，乙丑日，俱难、彭超攻下盱眙，抓获高密内史毛璪之（胡三省注：高密，是侨置的封国；毛璪之兼任内史，戍守盱眙）。秦兵六万人在三阿（胡三省注：晋朝在江北三阿侨置幽、冀、青、并四州，现在的宝应军就是那个地方）包围幽州刺史田洛，距离广陵一百里；朝廷大为震动，沿长江布防，派征虏将军谢石率领水军屯驻涂中。谢石，是谢安的弟弟。

    右卫将军毛安之等人率领四万部众屯驻堂邑。秦毛当、毛盛率领二万骑兵袭击堂邑，毛安之等人惊慌溃散。兖州刺史谢玄从广陵救援三阿。丙子日，俱难、彭超战败，退守盱眙。六月，戊子日，谢玄与田洛率领五万部众进攻盱眙，俱难、彭超又战败，退守淮阴。谢玄派何谦等人率领水军乘潮水而上，夜里，焚烧淮河桥（胡三省注：秦国人在淮河上造桥来渡兵）。邵保战死，俱难、彭超退守淮北。谢玄与何谦、戴逯、田洛共同追击，在君川（胡三省注：现在盱眙县北六里有君山。这大概是君山的河流）交战，又大败他们，俱难、彭超向北逃跑，仅以身免。谢玄返回广陵，诏令进升他为冠军将军，加授兼任徐州刺史。

    秦王苻坚听说后，大怒。秋季，七月，用囚车征召彭超交给廷尉，彭超自杀。俱难被削爵为民。

    任命毛当为徐州刺史，镇守彭城；毛盛为兖州刺史，镇守湖陆（胡三省注：《续汉志》：湖陆，从前的湖陵，章帝时改名。《前汉志》说：王莽改名为湖陆。现在按湖陆县，汉属山阳郡，晋朝分属高平国。魏收《地形志》：高平县有湖陵城。应当在唐兖州任城县界）；王显为扬州刺史，戍守下邳。

    谢安担任宰相，秦国人多次入侵，边防军队失利，谢安总是以平和镇静来稳定人心（胡三省注：当时众人内心恐惧）。他处理政务，致力于把握大纲，不注重细节。当时人把谢安比作王导，而认为他的文雅超过王导。

    8八月，丁亥日，任命左将军王蕴为尚书仆射，不久，迁任丹阳尹。王蕴自认为是皇亲国戚（胡三省注：王蕴，是皇后的父亲），不想在朝廷任职，苦苦请求外出，又任命为都督浙江东五郡诸军事、会稽内史（胡三省注：王蕴先前督徐州，现在又督浙东）。

    9这一年，秦国发生大饥荒。

    太元五年（庚辰年，380年）

    1春季，正月，秦王苻坚又任命北海公苻重为镇北大将军，镇守蓟城。苻重谋反却不被诛杀，又被任命为地方长官，难怪他和弟弟苻洛反叛。

    二月，在渭城（胡三省注：汉高帝元年，改咸阳为新城；武帝元鼎三年，改名渭城；后汉、晋朝废除；石勒设置石安县，苻秦又改为渭城）建造教武堂，命令太学中精通阴阳兵法的学生教授各将领，秘书监朱肜劝谏说：“陛下东征西伐，所向无敌，四海之地，已得到十分之八，虽然江南尚未臣服，大概不值得一提。这时应逐渐停止军事，增修文德。却又开始建立学舍，教人战斗的方法，恐怕不是用来逐渐达到升平的办法（胡三省注：驯，是顺从，说从此达到升平）。况且各将领都是身经百战的人，何必担心不熟悉军事，却还要让他们受教于书生，不是用来增强他们志气的办法。这对实际没有益处而损害名声，希望陛下考虑！”苻坚才停止。

    2秦征北将军、幽州刺史行唐公苻洛，勇猛有力气，能坐着制服奔跑的牛，射箭能穿透犁耳（胡三省注：犁耳的铁又厚又坚固）。自认为有消灭代国的功劳，请求开府仪同三司没有得到，因此怨恨。三月，秦王苻坚任命苻洛为使持节、都督益、宁、西南夷诸军事、征南大将军、益州牧，让他从伊阙前往襄阳，逆汉水而上。苻洛对官属说：“我，是皇室至亲，不能入朝担任将相，而常被排斥在边远之地；现在又把我投放到西方边远地区，又不允许经过京城，这必定有阴谋，想让梁成把我沉到汉水中！”幽州治中平规说：“逆取顺守，商汤、周武王就是这样；因祸为福，齐桓公、晋文公就是这样（胡三省注：齐桓、晋文都因兄弟争夺国家，得到国家而称霸）。主上虽然不算昏庸残暴，但穷兵黩武，百姓想休养生息的，十家有九家。如果明公举起大旗，必定会得到天下人的响应。现在占据整个燕国，土地直到东海，北面统领乌桓、鲜卑，东面招引高句丽、百济，能作战的士兵不少于五十多万，何必束手接受征召，陷入不可预测的灾祸呢！”苻洛捋起袖子大声说：“我的主意定了，阻止谋划的人斩首！”于是自称大将军、大都督、秦王。以平规为幽州刺史，玄菟太守吉贞为左长史，辽东太守赵赞为左司马，昌黎太守王蕴为右司马，辽西太守王琳、北平太守皇甫杰、牧官都尉魏敷等为从事中郎。分别派使者向鲜卑、乌桓、高句丽、百济、新罗、休忍各国征兵，派三万士兵帮助北海公苻重戍守蓟城。各国都说：“我们为天子守卫藩属，不能跟随行唐公反叛。”苻洛畏惧，想停止，犹豫不决。王蕴、王琳、皇甫杰、魏敷知道他不能成功，想告发他；苻洛把他们都杀了。吉贞、赵赞说：“现在各国不听从，事情违背了原本的计划，明公如果害怕前往益州，应当派使者奉表请求留下，主上也不会不依从。”平规说：“现在事情已经暴露，怎么能中途停止！应当声称接受诏令，发动幽州全部兵力，向南出常山，阳平公必定会到郊外迎接，趁机擒获他，进占冀州（胡三省注：阳平公苻融以冀州牧镇守邺城，平规让苻洛从中山进逼邺城）；统领关东的部众来谋取西方领土，天下可以挥手而定！”苻洛听从了他的建议。夏季，四月，苻洛率领七万部众从和龙出发。

    秦王苻坚召集群臣商议，步兵校尉吕光说：“行唐公以皇室至亲身份反叛，这是天下人共同痛恨的。希望给我五万步兵骑兵，夺取他如同拾东西一样容易。”苻坚说：“苻重、苻洛兄弟，占据东北一隅，兵力物资充足，不能轻视。”吕光说：“他的部众被凶威逼迫，一时像蚂蚁一样聚集而已。如果以大军进逼，势必瓦解，不值得担忧。”苻坚于是派使者责备苻洛，让他返回和龙，将以幽州永远作为他的世袭封地。苻洛对使者说：“你回去告诉东海王（胡三省注：苻坚原本封东海王），幽州狭小，不足以容纳万乘之国，需要在秦中称王来继承高祖的事业（胡三省注：苻健庙号高祖）。如果能到潼关迎接我，将以他为上公，爵位归还本国。”苻坚发怒，派左将军武都人窦冲及吕光率领四万步兵骑兵讨伐；右将军都贵快速前往邺城，率领三万冀州兵作为前锋；以阳平公苻融为征讨大都督。

    北海公苻重发动蓟城全部部众与苻洛会合，屯驻中山，有十万部众。五月，窦冲等人与苻洛在中山交战，苻洛兵大败，活捉苻洛，送到长安。北海公苻重逃回蓟城，吕光追击斩杀了他。屯骑校尉石越从东莱率领一万骑兵，渡海袭击和龙，斩杀平规，幽州全部平定。苻坚赦免苻洛不杀，迁徙到凉州的西海郡（胡三省注：汉献帝兴平二年，武威太守张雅请求在居延设置西海郡）。

    史臣司马光说：有功不赏，有罪不诛，即使是尧、舜也不能治理好国家（胡三省注：用汉宣帝的诏书而略作改动），何况其他人呢！秦王苻坚每次抓住反叛的人就赦免，使他的臣子习惯叛逆，冒险侥幸，即使力竭被擒，也不担心死亡，叛乱怎么能停止呢！《尚书》说：“威严胜过慈爱，必定成功；慈爱胜过威严，必定无成。”《诗经》说：“不要放纵诡诈善变的人，来谨防没有准则的行为；要制止寇盗暴虐，不要让他们作恶。”现在苻坚违背了这些，能不灭亡吗！

    3朝廷因秦兵撤退是谢安、桓冲的功劳，任命谢安为卫将军，与桓冲都为开府仪同三司。

    4六月，甲子日，大赦天下。

    5丁卯日，任命会稽王司马道子为司徒；司马道子坚决辞让不接受。

    6秦王苻坚征召阳平公苻融为侍中、中书监、都督中外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司隶校尉、录尚书事；任命征南大将军、守尚书令、长乐公苻丕为都督关东诸军事、征东大将军、冀州牧。苻坚因氐族各部种类繁多，秋季，七月，分出三原、九嵕（胡三省注：九嵕山，在汉冯翊云阳县界，唐在醴泉县）、武都、汧、雍的氐族十五万户，让各宗室亲属分别统领，散居各地镇守，如同古代诸侯。长乐公苻丕统领三千氐户，以仇池氐族酋长射声校尉杨膺为征东左司马，九嵕氐族酋长水校尉齐午为右司马，各统领一千五百户，作为长乐公的世卿（胡三省注：古代分封诸侯，任命的卿都世袭官职。苻坚分各宗室亲属散居地方，各以本族人为世卿）。长乐郎中令略阳人垣敞为录事参军，侍讲扶风人韦干为参军事，申绍为别驾。杨膺，是苻丕妻子的哥哥；齐午，是杨膺妻子的父亲。八月，分幽州设置平州（胡三省注：《晋书》说：按平州，《禹贡》属冀州地域，在周朝属幽州界，汉属北平郡。后汉末年，公孙度自称平州牧，到孙子公孙渊（字文懿）被魏消灭，于是设置平州，统辖辽东、昌黎、玄菟、带方五郡，后来又合并到幽州。苻秦消灭燕国，又分幽州设置平州。唐避高祖讳，称他的字），以石越为平州刺史，镇守龙城。中书令梁谠为幽州刺史，镇守蓟城。抚军将军毛兴为都督河、秦二州诸军事、河州刺史，镇守枹罕。长水校尉王腾为并州刺史，镇守晋阳。河、并二州各配给三千氐户。毛兴、王腾都是苻氏的姻亲，是氐族中有声望的人。平原公苻晖为都督豫、洛、荆、南兖、东豫、扬六州诸军事、镇东大将军、豫州牧，镇守洛阳（胡三省注：秦兖州刺史镇守仓垣，南兖州镇守湖陆。又，秦起初以豫州刺史镇守许昌，消灭燕国之后，以豫州刺史镇守洛阳，在许昌设置东豫州。“阳”，应当作“扬”。按《后魏书·地形志》：天平初年，才在宜阳设置阳州。苻坚以王显为扬州刺史，戍守下邳，正好属苻晖统辖）。把洛州刺史的治所移到丰阳（胡三省注：苻秦起初以洛州刺史镇守陕城，荆州刺史镇守丰阳。攻下襄阳后，以襄阳为荆州，把洛州移到丰阳。丰阳，是汉上洛县地。宋白说：丰阳，是汉商县地，晋泰始三年分设丰阳县，在丰阳川）。钜鹿公苻叡为雍州刺史，镇守蒲阪。各配给三千二百氐户。

    苻坚送苻丕到灞上，各氐人离别他们的父兄，都痛哭，悲哀感动路人。赵整趁侍奉宴会，弹琴歌唱说：“阿得脂，阿得脂，伯劳鸟的舅父是仇绥，尾巴长翅膀短不能飞。远迁族人留下鲜卑，一旦有急难能告诉谁！”苻坚笑而不采纳。

    7九月，癸未日，皇后王氏去世。

    8冬季，十月，九真太守李逊占据交州反叛。

    9秦王苻坚任命左禁将军杨壁为秦州刺史，尚书赵迁为洛州刺史，南巴校尉姜宇为宁州刺史（胡三省注：苻秦在南中设置南巴校尉）。

    10十一月，乙酉日，把定皇后安葬在隆平陵。

    11十二月，秦任命左将军都贵为荆州刺史，镇守彭城（胡三省注：都贵镇守襄阳。彭城是错误）。

    12设置东豫州，以毛当为刺史，镇守许昌。

    13这一年，秦王苻坚遣送高密太守毛璪之等二百多人回来（胡三省注：毛璪之被俘，见上四年）。

    太元六年（辛巳年，381年）

    1春季，正月，皇帝开始信奉佛法，在殿内建立精舍（胡三省注：《后汉书·姜肱传》说：到精庐求见征君。贤注：精庐，就是精舍，大概以专心研习学业为意思。现在儒、佛学习的地方，都叫精舍），召来各僧人居住。尚书左丞王雅上表劝谏，不被听从。王雅，是王肃的曾孙（胡三省注：王肃在曹魏做官，以经学着名。晋武帝，是王肃的外孙）。

    2丁酉日，任命尚书谢石为仆射。

    3二月，东夷、西域六十二国向秦国进贡。

    4夏季，六月，庚子日初一，发生日食。

    5秋季，七月，甲午日，交趾太守杜瑗斩杀李逊，交州平定。

    6冬季，十月，前武陵王司马曦在新安去世（胡三省注：司马曦被迁徙到新安，见上卷简文帝咸安元年），追封为新宁郡王，命令他的儿子司马遵为继承人。

    7十一月，己亥日，任命前会稽内史郗愔为司空；郗愔坚决辞让不就职。

    8秦荆州刺史都贵派他的司马阎振、中兵参军吴仲率领二万部众侵犯竟陵（胡三省注：竟陵，侯国，前汉属江夏郡；惠帝分设竟陵郡），桓冲派南平太守桓石虔、卫军参军桓石民等率领二万水军陆军抵抗。桓石民，是桓石虔的弟弟。十二月，甲辰日，桓石虔袭击阎振、吴仲，大败他们，阎振、吴仲退守管城。桓石虔进军攻打，癸亥日，攻下管城（胡三省注：据《载记》，桓石虔在滶水袭击打败阎振、吴仲，阎振、吴仲退守管城。又据《水经》，沔水经过郡县城南，又东，滶水注入；滶水向西南注入沔水，称为滶口。沔水又南经过石城西；城依山而建，是晋竟陵郡的治所。由此考证，管城应当在滶水北），抓获阎振、吴仲，斩首七千级，俘虏一万人。诏令封桓冲的儿子桓谦为宜阳侯。以桓石虔兼任河东太守（胡三省注：沈约说：成帝咸康三年，征西将军庾亮以司州的侨民设置南河东郡，属荆州。《五代志》：南郡松滋县，江左设置河东郡）。

    9这一年，江东发生大饥荒。

    太元七年（壬午年，382年）

    1秦大司农东海公苻阳、员外散骑侍郎王皮、尚书郎周虓谋反，事情败露，被逮捕交付廷尉。苻阳，是苻法的儿子；王皮，是王猛的儿子。秦王苻坚询问他们反叛的情况，苻阳说：“我父亲哀公（苻法）无罪而死，我为父亲报仇而已。”苻坚流泪说：“哀公的死，事情与我无关，你难道不知道吗？”王皮说：“我父亲丞相，有辅佐天命的功劳，而我却免不了贫贱，所以想谋取富贵。”苻坚说：“丞相临终时托付你，用十头牛作为耕田的资本，未曾为你求官；知子莫若父，多么明白啊！”周虓说：“我世代蒙受晋朝恩德，生为晋臣，死为晋鬼，还用问吗！”（胡三省注：之前，周虓多次谋划反叛，左右的人都请求杀了他；苻坚说：“孟威是烈士，持志如此，难道怕死吗！杀了他正好成就他的名声！”）都被赦免不杀，迁徙苻阳到凉州的高昌郡（胡三省注：考察《晋志》，河西张氏未曾设置高昌郡。苻坚平定河西后，以高昌人杨干为高昌太守。怀疑张氏设置该郡，苻氏沿袭），迁徙王皮、周虓到朔方以北。周虓在朔方去世。苻阳勇猛有力，不久又迁徙到鄯善。到建元末年，秦国大乱（胡三省注：建元十九年，苻坚讨伐晋朝失败，秦国于是混乱。二十年，苻坚死亡，这是建元十八年），苻阳劫持鄯善的丞相想请求东归，鄯善王杀了他（胡三省注：史书最终记载这事）。

    2秦王苻坚把邺城的铜驼、铜马、飞廉、翁仲迁移到长安（胡三省注：这些是石虎在邺城设置的）。

    3夏季，四月，苻坚任命扶风太守王永为幽州刺史（胡三省注：“坚”下应当有“以”字）。王永，是王皮的哥哥。王皮凶险无品行，而王永清廉正直好学，所以苻坚任用他。以阳平公苻融为司徒；苻融坚决辞让不接受。苻坚正谋划讨伐晋朝，于是以苻融为征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4五月，幽州发生蝗灾，范围方圆千里。秦王苻坚派散骑常侍彭城人刘兰征发幽、冀、青、并四州的百姓捕杀蝗虫。

    5秋季，八月，癸卯日，大赦天下。

    6秦王苻坚任命谏议大夫裴元略为巴西、梓潼二郡太守，让他秘密准备水军（胡三省注：想效仿王濬的旧策，顺流东下讨伐晋朝）。

    7九月，车师前部王弥窴、鄯善王休密驮到秦国朝见，请求作为向导，以讨伐西域不服从的国家，顺便像汉朝制度那样设置都护来统辖。秦王苻坚任命骁骑将军吕光为使持节、都督西域征讨诸军事，与凌江将军姜飞、轻车将军彭晃、将军杜进、康盛等统领十万士兵，五千精锐骑兵，以讨伐西域。阳平公苻融劝谏说：“西域荒凉遥远，得到那里的百姓不能役使，得到那里的土地不能耕种，汉武帝征讨西域，得不偿失（胡三省注：指汉武帝讨伐大宛，攻破楼兰、姑师，在车师屯田）。现在使军队劳累于万里之外，来重蹈汉朝的过失，我私下可惜。”苻坚不听。

    8桓冲派扬威将军朱绰在襄阳袭击秦荆州刺史都贵，焚烧践踏沔水以北的屯田，劫掠六百多户返回。

    9冬季，十月，秦王苻坚在太极殿会见群臣，商议说：“自从我继承大业，将近三十年（胡三省注：苻坚在升平元年自立，到这时共二十六年。只因年数长久，害怕不能善终，还差不多；却想使百姓疲惫来满足私欲，灭亡是应该的），四方大致平定，只有东南一隅，没有蒙受君王的教化。现在大致计算我的士兵，可得九十七万，我想亲自率领他们讨伐晋朝，怎么样？”秘书监朱肜说：“陛下奉行天罚，必定有征无战，晋主不双手反绑到军门，就会逃死在江海，陛下让中原士民返回，使他们回到故乡（胡三省注：指永嘉末年避乱南渡的人的子孙），然后回车东巡，到泰山祭告成功（胡三省注：杜佑说：岱宗，东岳。特别称泰山为岱宗，因为它在东北，位于寅丑之间，是万物终始之地，阴阳交替之处，为群山之宗，所以叫岱宗），这是千载难逢的时机。”苻坚高兴地说：“这是我的志向。”

    尚书左仆射权翼说：“从前商纣无道，三位仁人在朝，周武王还为此回师（胡三省注：《论语》：微子离开，箕子成为奴隶，比干劝谏而死。孔子说：“殷有三位仁人。”《史记》：武王即位九年，向东在盟津检阅军队，诸侯不期而会的有八百，都说：“可以讨伐纣了。”武王说：“不行。”于是回师。过了两年，纣暴虐更甚，杀王子比干，囚禁箕子，微子投奔周。武王告诉诸侯说：“殷有重罪，不能不讨伐！”于是消灭了殷）。现在晋朝虽然微弱，没有大的罪恶；谢安、桓冲，都是江南的杰出人物，君臣和睦，内外同心，在我看来，不可图谋！”苻坚沉默很久，说：“各位各自说出自己的想法。”

    太子左卫率石越说：“今年岁星、镇星守护斗宿，福德在吴地（胡三省注：岁，木星。镇，土星。斗、牛、女，是吴、越、扬州的分野），讨伐它，必定有天灾。况且他们占据长江天险，百姓为他们所用，恐怕不能讨伐。”苻坚说：“从前武王讨伐纣，违背岁星和占卜（胡三省注：《荀子》说：武王诛杀纣，向东面对太岁。杨倞注：迎，指逆太岁。《尸子》说：武王讨伐纣，鱼辛劝谏说：“岁星在北方，不能北征。”武王不听。《史记·齐世家》：武王将要讨伐纣，占卜龟甲，兆象不吉，风雨暴至，众公都害怕。只有太公坚持劝武王，武王于是进军）。天道深远，不易知晓。夫差、孙皓都据有江湖，不免灭亡。现在以我的部众，投鞭入江，足以阻断江流，又有什么险要可依赖呢！”石越回答说：“这三个国家的君主都淫虐无道（胡三省注：三个国家的君主，指纣、夫差、孙皓），所以敌国攻取他们，易如拾物。现在晋朝虽然无德，没有大罪，希望陛下暂且按兵积粮，等待他们出现破绽。”于是群臣各说利害，很久不能决定。苻坚说：“这就是所谓的在路边筑屋，没有建成的时候（胡三省注：《诗经》说：像在路边商议筑屋，因此不能建成）。我会在内心作出决断！”

    群臣都退出，只留下阳平公苻融，对他说：“自古决定大事的，不过一两个大臣而已。现在众人议论纷纷，只会扰乱人心，我会和你决定。”苻融回答说：“现在讨伐晋朝有三难：天道不顺，一；晋朝没有破绽，二；我们多次作战士兵疲惫，百姓有畏敌之心，三。群臣说晋朝不可讨伐的，都是忠臣，希望陛下听从他们。”苻坚变了脸色说：“你也这样，我还指望谁！我有百万强兵，物资兵器堆积如山；我虽然不算贤明君主，也不是昏庸无能。乘多次胜利的势头，攻打将亡的国家，还怕不能攻克，难道可以再留下这残寇，让他们长久成为国家的忧患吗！”苻融哭着说：“晋朝不可消灭，非常明显。现在大举出兵，恐怕没有万全之功。况且我所担忧的，不止这些。陛下宠爱鲜卑、羌、羯，布满京城周围，这些都是我们的深仇。太子单独和几万弱兵留守京城，我害怕意外变故发生在心腹之地，后悔不及。我的愚钝，确实不值得采纳；王景略是一时豪杰，陛下常把他比作诸葛武侯（胡三省注：诸葛亮谥号武侯），难道不记得他临终的话吗！”（胡三省注：见上卷宁康三年）苻坚不听。于是朝廷大臣劝谏的人很多，苻坚说：“以我攻打晋朝，比较双方强弱之势，如同疾风扫秋叶，而朝廷内外都说不可，实在是我所不理解的！”

    太子苻宏说：“今年岁星在吴地分野，又晋君无罪，如果大举出兵不能取胜，恐怕在外威名受挫，在内财力耗尽，这是群臣疑虑的原因！”苻坚说：“从前我消灭燕国，也冒犯岁星而取胜，天道本来难以知晓。秦灭六国，六国的君主难道都暴虐吗！”

    冠军将军、京兆尹慕容垂对苻坚说：“弱被强吞并，小被大吞并，这是自然的道理，不难理解。以陛下神武顺应天命，威加海外，百万雄师，韩信、白起一样的将领满朝，而小小的江南，独自违抗王命，难道可以再留下它来遗留给子孙吗！《诗经》说：‘谋划的人太多，因此不能成功。’（胡三省注：《诗经·小旻》的诗句）陛下在内心作出决断就足够了，何必广泛询问朝廷众人！晋武帝平定吴国，所依靠的只是张华、杜预两三个大臣而已，如果听从朝廷众人的话，难道有统一的功劳！”（胡三省注：指张华、杜预，事见八十卷武帝咸宁五年）苻坚十分高兴说：“和我共同平定天下的，只有你而已。”赏赐五百匹帛。

    苻坚急切想夺取江东，睡不到天亮。阳平公苻融劝谏说：“‘知足不辱，知止不殆。’（胡三省注：《老子·德经·立戒篇》的话）自古穷兵黩武的，没有不灭亡的。况且国家本来是戎狄，正统大抵不会归于外族（胡三省注：会，要；说大要中原正统相传，不归于夷狄）。江东虽然微弱仅存，但却是中华正统，天意必定不会灭绝它。”苻坚说：“帝王的历数，难道有常规吗，只在于德行！刘禅难道不是汉的后裔吗，最终被魏消灭。你不如我的地方，正是苦于这种不知变通！”

    苻坚一向信任敬重僧人释道安（胡三省注：道安在襄阳，苻坚攻下襄阳，用车把他迎来），群臣让道安趁机进言。十一月，苻坚与道安同乘一辆车在东苑游览，苻坚说：“我将和你南游吴、越，泛舟长江，亲临沧海，不也快乐吗！”道安说：“陛下顺应天命统治天下，身居中原而控制四方，自然足以和尧、舜比美；何必风餐露宿，经营远方呢！况且东南低洼潮湿，恶气容易聚集（胡三省注：。五行之气相克就成为沴气），虞舜出游而不回，大禹前往而不返（胡三省注：虞舜南巡，在苍梧之野去世。大禹东巡，到会稽去世），不值得劳烦大驾。”苻坚说：“上天生下百姓并为他们设立君主，让君主统治他们，我难道敢怕劳累，使那一方百姓单独不受恩泽吗！必定像你说的，古代的帝王都没有征伐了！”道安说：“如果实在不得已，陛下应驻扎洛阳，派使者送书信在前，各将领统领军队在后，他们必定会俯首称臣，不必亲自渡过江、淮。”苻坚不听。

    苻坚所宠爱的张夫人劝谏说：“我听说天地生育万物，圣王治理天下，都顺应其自然，所以功业没有不成的。因此黄帝驾牛乘马，是顺应它们的本性（胡三省注：说顺应牛马的本性，所以可以负重致远）；大禹疏通九川，堵塞九泽，是顺应它们的地势（胡三省注：说顺应高低地势，所以可以疏通源头并筑堤拦泽）；后稷种植百谷，是顺应天时（胡三省注：顺应天时种植，所以百谷丰收）；商汤、周武王率领天下人攻打夏桀、商纣，是顺应人心（胡三省注：顺应人心用兵，所以天下归顺）。都因顺应而成功，不顺应而失败。现在朝廷内外的人都说晋朝不可讨伐，陛下独自决定行动，我不知道陛下有什么可顺应的。《尚书》说：‘上天的视听来自百姓的视听，’（胡三省注：《尚书·皋陶谟》的话）上天尚且顺应百姓，何况人呢！我又听说帝王出兵，必定上观天道，下顺人心。现在人心已经不顺应了，请用天道来验证。谚语说：‘鸡夜间鸣叫不利于出兵，狗群嚎叫宫室将空，军队行动马匹受惊，军队失败不能返回。’自秋、冬以来，众鸡夜间鸣叫，群狗哀嚎，马厩里的马多受惊，武库的兵器自动有声，这些都不是出兵的吉祥征兆。”苻坚说：“军事大事，不是妇人应当参与的！”

    苻坚的小儿子中山公苻诜最受宠爱，也劝谏说：“我听说国家的兴亡，在于贤人的任用与否。现在阳平公，是国家的谋主，而陛下违背他的意见，晋朝有谢安、桓冲，而陛下讨伐他们，我私下感到疑惑！”苻坚说：“天下大事，小孩子知道什么！”

    10秦刘兰讨伐蝗虫，经过秋冬都不能消灭。十二月，有关部门上奏请求征召刘兰交给廷尉。秦王苻坚说：“灾祸从天而降，不是人力能消除的，这是因我的施政失误，刘兰有什么罪呢！”

    这一年，秦国大丰收，上等田地每亩收获七十石，下等的三十石，蝗虫不出幽州境内，不吃麻豆，上等田地每亩收获一百石，下等的五十石（胡三省注：事物反常就是妖异。蝗灾由来已久，蝗虫出现却不吃五谷，是大的妖异。农夫努力耕种，至于丰收，自古以来，没有每亩收获百石、七十石的道理，而每亩收获五十石、三十石，也没听说过。如果真有这事，又难道不是反常的大妖异吗！如果没有这事，就是州县互相欺骗来蒙蔽君主，也是大的不祥，秦国灭亡是应该的）！



 第104章 晋纪二十七

    起昭阳协洽（癸未年，383年），尽阏逢涒滩（甲申年，384年），凡二年。 烈宗孝武皇帝上之下

    太元八年（癸未年，383年）

    1春季，正月，秦吕光从长安出发，以鄯善王休密驮、车师前部王弥窴为向导（胡三省注：鄯善在今新疆若羌附近，车师前部在今新疆吐鲁番附近）。

    2三月，丁巳日，大赦天下。

    3夏季，五月，桓冲率领十万部众讨伐秦国，攻打襄阳；派前将军刘波等攻打沔水以北各城（胡三省注：沔水今汉江）；辅国将军杨亮攻打蜀地，攻下五座城，进军攻打涪城（今四川绵阳东）；鹰扬将军郭铨攻打武当。六月，桓冲的别将攻打万岁、筑阳（今湖北谷城），攻下两地。秦王苻坚派征南将军钜鹿公苻叡、冠军将军慕容垂等率领五万步兵骑兵救援襄阳，兖州刺史张崇救援武当，后将军张蚝、步兵校尉姚苌救援涪城；苻叡驻军新野（今河南新野），慕容垂驻军邓城（今湖北襄阳北）。桓冲退守沔水以南。秋季，七月，郭铨及冠军将军桓石虔在武当打败张崇，劫掠二千户返回。钜鹿公苻叡派慕容垂为前锋，进逼沔水。慕容垂夜间命令士兵每人拿十把火炬，系在树枝上，光照几十里。桓冲畏惧，退回上明（今湖北松滋西）。张蚝从斜谷（今陕西眉县西南）出兵；杨亮领兵返回。桓冲上表推荐侄子桓石民兼任襄阳太守，戍守夏口（今湖北武汉汉口）。桓冲自己请求兼任江州刺史；诏令批准。

    4秦王苻坚下诏大举入侵东晋，百姓每十名成年男子派一人当兵；良家子弟二十岁以下，有才能勇气的，都任命为羽林郎。又说：“将任命司马昌明为尚书左仆射，谢安为吏部尚书，桓冲为侍中；依形势看克晋的日子不远了，可以先为他们建造府第。”应征的良家子弟有三万多骑兵，任命秦州主簿金城人赵盛之为少年都统。这时，朝廷大臣都不希望苻坚出征，只有慕容垂、姚苌以及良家子弟劝他。阳平公苻融对苻坚说：“鲜卑、羌虏，是我们的仇敌，常想乘战乱实现他们的志向，他们的献策，怎么能听从呢！良家少年都是富贵子弟，不熟悉军事，随便说些谄媚的话来迎合陛下的心意。现在陛下相信并任用他们，轻率发动大事，我担心功不成，还会有后患，后悔都来不及！”苻坚不听。

    八月，戊午日，苻坚派阳平公苻融统领张蚝、慕容垂等步兵骑兵二十五万为前锋；任命兖州刺史姚苌为龙骧将军、都督益、梁州诸军事。苻坚对姚苌说：“从前我以龙骧将军的身份建立大业，不曾轻易把这个职位授予别人，你要努力啊！”左将军窦冲说：“君王无戏言，这是不祥的征兆！”苻坚沉默不语。

    慕容楷、慕容绍对慕容垂说：“主上骄傲到了极点，叔父建立中兴大业，就在这次行动了！”慕容垂说：“对。除了你们，谁能和我一起成就这事！”

    甲子日，苻坚从长安出发，步兵六十多万，骑兵二十七万，旗鼓相望，前后长达千里。九月，苻坚到达项城（今河南沈丘），凉州的军队才到咸阳（今陕西咸阳），蜀、汉的军队正顺流而下，幽、冀的军队到了彭城（今江苏徐州），东西万里，水陆并进，运输船只上万艘。阳平公苻融等的三十万军队，先到颍口（颍水入淮处，今安徽颍上东南）。

    朝廷诏令任命尚书仆射谢石为征虏将军、征讨大都督，任命徐、兖二州刺史谢玄为前锋都督，与辅国将军谢琰、西中郎将桓伊等共八万人抵抗秦军；派龙骧将军胡彬率领五千水军援助寿阳（今安徽寿县）。谢琰，是谢安的儿子。

    这时秦兵势大，京城震惊恐惧。谢玄入宫，向谢安询问计策，谢安平静地说：“已经另有安排。”接着就沉默不语。谢玄不敢再问，就让张玄再次请求指示。谢安于是命令驾车出游山间别墅，亲朋全来聚会，与谢玄下围棋赌别墅。谢安的棋艺平时不如谢玄，这天，谢玄因心里恐惧，两人成了不相上下的对手，谢玄还没能取胜。谢安于是登山游玩，到夜里才返回。桓冲深深为京城安危担忧，派精锐三千人入京保卫；谢安坚决拒绝，说：“朝廷安排已定，兵力武器不缺，西藩应该留下防备敌人。”桓冲对僚属感叹说：“谢安石有宰相的气度，却不熟悉军事谋略。现在大敌将至，还尽情游玩闲谈，派这些没经历过事的年轻人去抵抗，人又少又弱，天下事已经可以知道了，我们将要穿外族的衣服了！”

    5任命琅邪王司马道子为录尚书六条事（胡三省注：录尚书六条事，始于刘聪时期，指负责吏部、殿中、五兵、田曹、度支、左民六项事务）。

    6冬季，十月，秦阳平公苻融等攻打寿阳；癸酉日，攻克，擒获平虏将军徐元喜等。苻融任命参军河南人郭褒为淮南太守。慕容垂攻下郧城（今湖北安陆）。胡彬听说寿阳陷落，退守硖石（今安徽凤台西南，胡三省注：淮水经过寿春城北，右边汇合淝水；又向北流经山峡中，称为硖石，对岸山上有两座城，用来守卫渡口要道）。苻融进军攻打硖石。秦卫将军梁成等率领五万部众驻扎在洛涧（今安徽淮南东，胡三省注：洛涧上游承接死马塘水，向北流经秦墟，注入淮河，称为洛口），沿淮河设栅栏来阻截东面的晋军。谢石、谢玄等在离洛涧二十五里的地方驻军，畏惧梁成而不敢前进。胡彬粮草耗尽，秘密派使者告诉谢石等说：“现在贼兵势盛而我军粮尽，恐怕不能再见到大军了！”秦人抓获使者，送到阳平公苻融那里。苻融派人骑马报告秦王苻坚说：“贼兵人少容易擒获，只怕他们逃跑，应该赶快派兵赶来！”苻坚于是把大军留在项城，率领八千轻骑兵，日夜兼程赶到寿阳与苻融会合。派尚书朱序来劝说谢石等，认为：“强弱形势悬殊，不如赶快投降。”朱序私下对谢石等说：“如果秦国百万大军全部到来，确实难以对抗。现在趁他们各路军队还没聚集，应该迅速攻击他们；如果打败他们的前锋，就会打击他们的士气，就可以战胜他们了。”

    谢石听说苻坚在寿阳，十分害怕，想不交战而拖垮秦军。谢琰劝谢石听从朱序的建议。十一月，谢玄派广陵相刘牢之率领五千精兵奔赴洛涧，在离洛涧十里的地方，梁成依托洛涧布阵等待他们。刘牢之径直前进渡过洛涧，攻击梁成，大败秦军，斩杀梁成和弋阳太守王咏；又分兵截断他们的退路，秦步兵骑兵崩溃，争相逃进淮水，士兵死亡一万五千人，擒获秦扬州刺史王显等，收缴了他们全部的武器军粮。于是谢石等各路军队，水陆相继前进。秦王苻坚与阳平公苻融登上寿阳城观望，看到晋军布阵严整，又望见八公山（今安徽寿县北）上的草木，都以为是晋兵，回头对苻融说：“这也是强敌，怎么能说他们弱小呢！”怅然若失，开始有畏惧之色。

    秦兵紧靠淝水布阵，晋兵不能渡河。谢玄派使者对阳平公苻融说：“您孤军深入，却紧靠淝水布阵，这是持久的办法，不是想速战速决。如果移动阵地稍向后退，让晋兵能渡河，来决一胜负，不是很好吗！”秦众将都说：“我军人多他们人少，不如阻拦他们，使他们不能上岸，可以万无一失。”苻坚说：“只带兵稍退，让他们渡河到一半，我用精锐骑兵逼近消灭他们，没有不胜的！”苻融也认为对，于是指挥军队后退。秦兵一退就停不下来。谢玄、谢琰、桓伊等领兵渡河攻击秦军。苻融骑马巡视阵地，想指挥后退的士兵，马倒下，被晋兵杀死，秦兵于是溃败。谢玄等乘胜追击，到达青冈（今安徽寿县西北）；秦兵大败，自相践踏而死的，布满田野堵塞河流。逃跑的人听到风声鹤叫，都以为是晋兵来了，日夜不敢休息，在草野中赶路在露天里住宿，加上饥饿寒冷，死亡的人有十分之七八。起初，秦兵稍退时，朱序在阵后大喊：“秦兵败了！”众人于是狂奔。朱序趁机和张天锡、徐元喜都来投奔晋军。缴获秦王苻坚乘坐的云母车（胡三省注：晋朝制度，云母车，用云母装饰的牛车，臣下不能乘坐，用来赏赐王公）。又夺取寿阳，擒获秦淮南太守郭褒。

    苻坚中了流箭，单骑逃到淮北，十分饥饿，有百姓进献一壶饭、一块猪腿，苻坚吃了，赏赐十匹帛、十斤绵。百姓推辞说：“陛下厌倦安乐，自己陷入危难。我是陛下的子民，陛下是我的父亲，哪有儿子喂父亲而求回报的呢！”头也不回地离开。苻坚对张夫人说：“我现在还有什么脸面治理天下呢！”流泪不止。

    这时，各路军队都溃败了，只有慕容垂率领的三万人独能保全，苻坚率领一千多骑兵投奔他。世子慕容宝对慕容垂说：“家国覆灭，天命人心都归向您，只是时机未到，所以暂时隐藏。现在秦主兵败，投靠我们，这是上天借机会恢复燕国，这个机会不能失去，希望不要因为小恩小惠而忘记国家重任！”慕容垂说：“你说得对。但他诚心投靠我，怎么能害他！上天如果抛弃他，不愁他不灭亡。不如保护他的危难来报答恩德，慢慢等待他出现破绽再图谋他，既不辜负往日的心意，又能以道义夺取天下。”奋威将军慕容德说：“秦国强大时吞并燕国，秦国衰弱时图谋它，这是报仇雪耻，不是辜负往日心意；哥哥为什么得到机会却不夺取，放弃几万部众交给别人呢？”慕容垂说：“我从前被太傅慕容评不容，无处安身，逃到秦国避难，秦主把我当国士对待，恩礼周到。后来又被王猛陷害，无法自证清白，秦主却能明察，这份恩情怎能忘记！如果氐族的气运真的穷尽，我会安抚关东，恢复先业，关西终究不会归我所有。”冠军行参军赵秋说：“明公应当恢复燕国，有谶语为证；现在时机已到，还等什么！如果杀了秦主，占据邺都，向西进军，三秦也不会归苻氏所有！”慕容垂的亲信大多劝他杀苻坚，慕容垂都不听，把军队全部交给苻坚。平南将军慕容暐驻守郧城，听说苻坚战败，抛弃部众逃跑；到荥阳，慕容德又劝慕容暐起兵恢复燕国，慕容暐不听。

    谢安收到驿站送来的信，知道秦兵已败，当时正和客人下围棋，收起信放在床上，毫无喜悦之色，继续下围棋。客人问他，他慢慢回答说：“小辈们已经打败贼兵了。”下完棋后，回到内室，过门槛时，不知不觉木屐的齿被碰断了。

    丁亥日，谢石等回到建康，得到秦国的乐师，能演奏旧时的音乐，从此宗庙里才开始有完备的乐器演奏。乙未日，任命张天锡为散骑常侍，朱序为琅邪内史。

    7秦王苻坚收集逃散的部众，到洛阳时，有十多万人，百官、礼仪器物、军队阵容大致齐备。

    慕容农对慕容垂说：“您不在危难中逼迫别人，道义名声足以感动天地。我听说秘记上说：‘燕国复兴将在河阳。’在果实未熟时摘取和等它自己落下，不过相差十几天，然而难易美丑，相差很远！”慕容垂心里赞同他的话，走到渑池（今河南渑池），对苻坚说：“北方边境的百姓，听说朝廷军队失利，轻易骚动，我请求奉诏书去镇抚安抚他们，顺便去拜谒祖陵宗庙。”苻坚同意了。权翼劝谏说：“国家军队刚战败，四方都有离心，应该征召名将，安置在京城，来巩固根本，镇守枝叶。慕容垂勇略过人，世代在东部称雄，不久前因避祸而来，他的心思难道只是想做冠军将军而已吗！就像养鹰，饿的时候就依附人，每当风起，常有凌云之志，正该小心束缚它，怎能放纵，任它为所欲为呢！”苻坚说：“你说得对。但我已经答应他了，普通人还不违背诺言，何况万乘之君呢！如果天命有兴废，本来就不是智力能改变的。”权翼说：“陛下重视小信用而轻视社稷，我看他会一去不返，关东的战乱，从此开始了。”苻坚不听，派将军李蛮、闵亮、尹国率领三千部众护送慕容垂。又派骁骑将军石越率领三千精锐士兵戍守邺城，骠骑将军张蚝率领五千羽林兵戍守并州，镇军将军毛当率领四千部众戍守洛阳。权翼秘密派壮士在河桥南的空仓库中拦截慕容垂，慕容垂起疑，从凉马台（胡三省注：大概在富平津桥以西，从前人在河渚牧马，洗完后赶马到高处乘凉，因此得名）捆草做筏渡河，让典军程同穿自己的衣服，骑自己的马，和僮仆赶往河桥。伏兵出动，程同骑马逃脱。

    十二月，秦王苻坚到达长安，哭祭阳平公苻融后才入城，谥号为哀公。大赦天下，免除战死将士家属的赋税。

    8庚午日，大赦天下。任命谢石为尚书令。晋升谢玄为前将军；谢玄坚决辞让不接受。

    9谢安的女婿王国宝，是王坦之的儿子；谢安讨厌他的为人，常常压制不任用，让他做尚书郎。王国宝自认为是名门望族，按惯例只做吏部郎，不做其他部门的官，坚决辞让不接受，因此怨恨谢安。王国宝的表妹是会稽王司马道子的妃子，皇帝和道子都嗜酒，亲近奸邪谄媚之人，王国宝于是在道子面前诋毁谢安，让他在皇帝面前挑拨离间。谢安功名显赫后，而阴险邪佞求进的人，多诋毁谢安，皇帝因此渐渐疏远猜忌他。

    10开始解除酒禁，增加百姓的税米，每人五石。

    11秦吕光行军越过流沙三百多里（胡三省注：从玉门关出发，渡过流沙，向西到鄯善，向北到车师。另外，且末国在鄯善以西，国西北有几百里流沙，夏天有热风，危害行人。风来的时候，只有老骆驼能预先知道，就愤怒地聚集站立，把口鼻埋在沙里，人们常以此为信号，也赶紧用毡子遮住口鼻。风很迅猛，一会儿就过去，如果不防备，必定危及生命），焉耆等各国都投降。只有龟兹王帛纯抵抗，环城固守，吕光进军攻打。

    12秦王苻坚入侵东晋时，任命乞伏国仁为前将军，统领先锋骑兵；恰逢国仁的叔父乞伏步颓在陇西反叛，苻坚派国仁返回讨伐。步颓听说后，大喜，在路上迎接国仁。国仁设酒，大声说：“苻氏使百姓疲惫发动战争，快要灭亡了，我将和各位共建一方大业。”等到苻坚战败，国仁就胁迫各部，有不听从的，就攻击吞并，部众达到十多万。

    13慕容垂到安阳（今河南安阳西南），派参军田山给长乐公苻丕送信。苻丕听说慕容垂北来，怀疑他想作乱，但还是亲自迎接。赵秋劝慕容垂在座位上擒获苻丕，趁机占据邺城起兵；慕容垂不听。苻丕谋划袭击慕容垂。侍郎天水人姜让劝谏说：“慕容垂反叛的迹象还不明显，而明公擅自杀他，不符合臣子的道义；不如用贵宾之礼对待他，派兵严密保卫，秘密上奏情况，听候诏令再作打算。”苻丕听从了，把慕容垂安置在邺城西馆舍。

    慕容垂暗中与燕国旧臣谋划恢复燕国，恰逢丁零人翟斌起兵反叛秦国（胡三省注：丁零部落，本来居住在中山，苻坚灭燕后，迁到新安。翟斌在秦国做卫军从事中郎），谋划在洛阳攻打豫州牧平原公苻晖，秦王苻坚派人骑马送信让慕容垂领兵讨伐。石越对苻丕说：“朝廷军队刚战败，民心不安，负罪逃亡的人，想作乱的很多，所以丁零一呼，十天之内，部众已有几千，这就是证明。慕容垂，是燕国的旧望，有复兴旧业的心思，现在又把军队给他，这是为虎添翼。”苻丕说：“慕容垂在邺城如同让老虎睡在蛟龙旁边，常担心发生肘腋之变，现在让他到外面去，不是更好吗！况且翟斌凶狠叛逆，必定不肯服从慕容垂，让两虎相斗，我趁机控制他们，这是卞庄子的策略。”于是给慕容垂二千弱兵和破旧的铠甲兵器，又派广武将军苻飞龙率领一千氐族骑兵作为慕容垂的副将。秘密告诫飞龙说：“慕容垂是三军主帅，你是图谋慕容垂的将领，去吧，努力！”

    慕容垂请求进入邺城拜谒宗庙，苻丕不允许，慕容垂就穿便服进去；亭吏阻止，慕容垂发怒，杀了亭吏烧毁亭子离去。石越对苻丕说：“慕容垂敢轻慢地方长官，杀吏烧亭，反叛迹象已显，可以借此除掉他。”苻丕说：“淮南战败时，慕容垂侍卫我，这份功劳不能忘。”石越说：“慕容垂对燕国都不忠诚，怎能对我们尽忠！错过今天不除掉他，必定成为后患。”苻丕不听。石越退下，告诉别人说：“公父子喜欢行小恩，不顾大局，终究会被人擒获。”

    慕容垂留慕容农、慕容楷、慕容绍在邺城，走到安阳的汤池，闵亮、李毗从邺城来，把苻丕和苻飞龙的密谋告诉慕容垂。慕容垂于是激怒部众说：“我对苻氏尽忠，而他们却专门想害我们父子，我即使想罢休，能行吗！”于是借口兵力少，停在河内招募士兵，十天之内，有八千部众。

    平原公苻晖派使者责备慕容垂，催促进军。慕容垂对苻飞龙说：“现在贼寇不远，应当白天休息夜里行军，出其不意袭击他们。”飞龙认为对。壬午日，夜里，慕容垂派世子慕容宝领兵在前，小儿子慕容隆领兵跟随自己，命令氐族士兵五人一组；暗中与慕容宝约定，听到鼓声，前后夹击氐族士兵和苻飞龙，全部杀死，参军中有家在西方的都遣返，又写信给秦王苻坚，说明杀飞龙的原因。

    当初，慕容垂跟随苻坚进入邺城，因儿子慕容麟曾多次向燕国告发他叛变，立刻杀了麟的母亲，但还不忍心杀麟，把他安置在外面，很少能见到。等到杀了苻飞龙，麟多次进献计策，启发慕容垂的思路，慕容垂越发觉得他不一般，宠爱待遇和其他儿子一样。

    慕容凤和燕国旧臣的儿子燕郡王腾、辽西段延等听说翟斌起兵，各自率领部曲归附。平原公苻晖派武平武侯毛当讨伐翟斌。慕容凤说：“我现在要为先王雪耻，请求为将军斩杀这个氐奴。”于是披甲直冲，丁零部众跟随，大败秦兵，斩杀毛当；于是进攻陵云台戍（胡三省注：陵云台是魏文帝所筑，在洛城西，秦国设戍守），攻克，收缴一万多人的铠甲兵器。

    癸未日，慕容垂渡过黄河烧毁桥梁，有三万部众，留辽东鲜卑可足浑谭在河内的沙城（胡三省注：说河内，来区别魏郡的沙城。燕国君主慕容皝的王后可足浑氏，谭大概也是燕国的亲戚）聚集士兵。慕容垂派田山到邺城，秘密告诉慕容农等起兵响应。当时天已傍晚，农与慕容楷留在邺中；慕容绍先出城，到蒲池（胡三省注：在邺城外，慕容儁与群臣宴饮的地方），偷了苻丕的几十匹骏马等待农、楷。甲申日是月底，农、楷率领几十名骑兵穿便服出邺城，于是一起逃到列人（今河北肥乡东北，胡三省注：列人县，汉属巨鹿郡，魏、晋属广平郡，在邺城东面）。

    太元九年（甲申年，384年）

    1春季，正月，乙酉日初一，秦长乐公苻丕大宴宾客，找慕容农没找到，才发觉有变故；派人四处寻找，三天后，才知道他在列人，已经起兵了。

    慕容凤、王腾、段延都劝翟斌奉慕容垂为盟主；翟斌听从了。慕容垂想袭击洛阳，又不知翟斌是否真心，就拒绝说：“我来救援豫州，不来投奔你。你既然成就大事，成功享受其福，失败承受其祸，我不参与。”丙戌日，慕容垂到洛阳，平原公苻晖听说他杀了苻飞龙，关闭城门拒绝。翟斌又派长史郭通去劝说慕容垂，垂仍不答应。郭通说：“将军拒绝我，难道不是因为翟斌兄弟是山野异族，没有奇才远略，必定不能成功吗？难道不想想将军今天依靠他们，可以成就大业吗！”慕容垂才答应。于是翟斌率领部众来与垂会合，劝慕容垂称帝。垂说：“新兴侯（慕容暐），是我的君主，应当迎接他回来复位。”

    慕容垂因洛阳四面受敌，想夺取邺城据守，于是领兵东进。前扶馀王馀蔚（胡三省注：就是太和五年打开邺北门放秦兵进城的人）任荥阳太守，以及昌黎鲜卑卫驹各自率领部众投降慕容垂。慕容垂到荥阳，部下坚决请求称帝，垂于是依照晋元帝的旧例，称大将军、大都督、燕王，秉承皇帝旨意行事，称统府。部下称臣，文书奏疏，封拜官爵，都像君王一样。任命弟弟慕容德为车骑大将军，封范阳王；侄子慕容楷为征西大将军，封太原王；翟斌为建义大将军，封河南王；馀蔚为征东将军、统府左司马，封扶馀王；卫驹为鹰扬将军，慕容凤为建策将军。率领二十多万部众，从石门（今河南荥阳北）渡过黄河，长驱直逼邺城。

    慕容农逃到列人时，住在乌桓人鲁利家，鲁利为他准备饭食，农笑着不吃。鲁利对妻子说：“恶奴，郎是贵人，家里贫穷没什么好招待的，怎么办？”妻子说：“郎有雄才大志，现在无故到来，必定有变故，不是为饮食来的。你赶快出去，向远处观望防备意外。”鲁利听从了。慕容农对鲁利说：“我想在列人聚集士兵图谋复兴，你能跟随我吗？”鲁利说：“生死都听从郎的命令。”慕容农于是到乌桓张骧那里，劝说道：“我父王已举大事，翟斌等人都推崇他，远近响应，所以来告诉你。”张骧拜了两拜说：“能侍奉旧主，怎敢不尽死力！”于是慕容农驱使列人百姓当兵，砍桑榆树做兵器，撕衣服做旗帜，派赵秋劝说屠各部落的毕聪。毕聪和屠各人卜胜、张延、李白、郭超以及东夷人馀和、敕勃、易阳乌桓人刘大各自率领几千部众前来投奔。慕容农暂任张骧为辅国将军，刘大安远将军，鲁利建威将军。慕容农亲自率军攻破馆陶（今河北馆陶），收缴那里的军资器械，派兰汗、段赞、赵秋、慕舆悕夺取康台（胡三省注：魏收《地形志》记载，广平郡平恩县有康台泽）的几千匹战马。兰汗，是燕王慕容垂的堂舅；段赞，是段聪的儿子。于是步兵骑兵云集，部众达到几万，张骧等人共同推举慕容农为使持节、都督河北诸军事、骠骑大将军，统领各将领，根据才能安排职位，上下肃然有序。慕容农因燕王慕容垂还没到，不敢封赏将士。赵秋说：“军队没有奖赏，士兵不会奋勇向前，现在来的人，都想建立一时之功，谋求万世之利，应当秉承旨意封赏，来扩大中兴的根基。”慕容农听从了，于是前来投奔的人接连不断；慕容垂听说后很赞赏。慕容农暗中招纳上党的库傉官伟，向东引来东阿的乞特归，向北召来光烈将军平叡和他的哥哥汝阳太守平幼到燕国，库傉官伟等人都响应。又派兰汗攻打顿丘（今河南清丰西南），攻克该地。慕容农号令严明，军队不私自劫掠，男女百姓都很高兴。

    长乐公苻丕派石越率领一万多步兵骑兵讨伐慕容农。慕容农说：“石越有智勇之名，现在不向南抵抗大军而来这里，是畏惧父王而轻视我；必定不加防备，可以用计取胜。”众人请求加固列人城，慕容农说：“善于用兵的人，靠人心团结，不靠其他东西。现在起义兵，只为消灭敌人，应当以山河为城池，列人城有什么值得加固的！”辛卯日，石越到列人西边，慕容农派赵秋及参军綦毋滕攻击石越的前锋，打败他们。参军太原人赵谦对慕容农说：“石越的铠甲兵器虽然精良，但人心惶恐，容易打败，应该赶快攻击。”慕容农说：“他们的铠甲在外面，我们的铠甲在心里，白天交战，士兵会看到他们的外表而畏惧，不如等傍晚再攻击，一定能取胜。”命令士兵严密防备，不得妄动。石越立栅栏固守，慕容农笑着对将领们说：“石越兵精人多，不趁刚到的锐气攻击我们，反而立栅栏，我知道他没什么作为了。”傍晚，慕容农击鼓呐喊出兵，在城西布阵，牙门刘木请求先攻打石越的栅栏，慕容农笑着说：“凡是人见到美食，谁不想要，怎么能让你独自请求！但你的勇猛锐利可嘉，就把前锋的任务给你。”刘木于是率领四百壮士翻越栅栏冲入，秦兵溃散；慕容农率领大军随后跟进，大败秦兵，斩杀石越，把首级送到慕容垂那里。石越和毛当，都是秦国的勇将，所以秦王苻坚派他们辅助两个儿子镇守；不久相继战败身亡，人心骚动，各地盗贼四起。

    庚戌日，燕王慕容垂到达邺城，改秦建元二十年为燕元年，服饰颜色、朝廷礼仪，都按旧制。任命前岷山公库傉官伟为左长史，荥阳人郑豁等为从事中郎。慕容农领兵到邺城与慕容垂会合，慕容垂根据他自称的官职正式授予。立世子慕容宝为太子，封堂弟慕容拔等十七人以及外甥宇文输、舅父的儿子兰审为王；其余宗族及功臣封公的三十七人，封侯、伯、子、男的八十九人。可足浑谭聚集士兵二万多人，攻下野王（今河南沁阳），领兵前来会合攻打邺城。平幼和弟弟平叡、平规也率领几万部众到邺城会合慕容垂。

    长乐公苻丕派姜让指责燕王慕容垂，并且劝说道：“知错能改，现在还不晚。”慕容垂说：“我受主上（苻坚）非凡的恩德，所以想保全长乐公，让你率领全部部众赶赴京城，然后恢复国家大业，与秦国永远结为邻好。为什么不明察时机，不把邺城归还？如果执迷不悟，我将全力进攻，恐怕你想单骑求生，也不可能了。”姜让声色俱厉地责备说：“将军在本国不容，投靠圣朝，燕国的一寸土地，将军难道有份吗？主上与将军风俗不同种族有别，一见倾心，亲如宗族亲戚，宠爱超过功臣旧属，自古以来君臣相遇，有像这样深厚的吗？一旦因朝廷军队小败，就有二心！长乐公，是主上的嫡长子，受分治一方的重任，岂能束手把百城之地交给将军！将军想背叛朝廷，自然可以用尽兵力，何必多说！只可惜将军以七十岁高龄，会被斩首示众，盖世的忠诚，反而成为叛逆之鬼！”慕容垂沉默不语。左右请求杀了姜让，慕容垂说：“他各为其主而已，有什么罪！”以礼相待后送回，给苻丕写信并上奏秦王苻坚，陈述利害，请求送苻丕返回长安。苻坚和苻丕发怒，回信严厉斥责。

    2鹰扬将军刘牢之攻打秦谯城（今安徽亳州），攻克。桓冲派上庸太守郭宝攻打秦魏兴（今陕西安康）、上庸（今湖北竹山）、新城（今湖北房县）三郡，攻克。将军杨佺期进占成固（今陕西城固），攻击秦梁州刺史潘猛，赶走了他。杨佺期，是杨亮的儿子。

    3壬子日，燕王慕容垂攻打邺城，攻下外城，长乐公苻丕退守中城。关东六州郡县大多送来人质请求投降燕国。癸丑日，慕容垂任命陈留王慕容绍代理冀州刺史，驻扎广阿（今河北隆尧东）。

    4丰城宣穆公桓冲听说谢玄等人有功，自认为之前说错话（指去年说“吾其左衽”），惭愧怨恨成病；二月，辛巳日，去世。朝廷商议想任命谢玄为荆、江二州刺史。谢安自认为父子名声地位太盛，又怕桓氏失去职位而心怀怨恨，于是任命梁郡太守桓石民为荆州刺史，河东太守桓石虔为豫州刺史，豫州刺史桓伊为江州刺史。

    5燕王慕容垂率领丁零、乌桓部众二十多万制作飞梯地道攻打邺城，没能攻下；于是修筑长围防守，把老弱安置在肥乡（今河北肥乡），修筑新兴城存放辎重。

    6秦征东府官属怀疑参军高泰，是燕国旧臣，有二心，高泰畏惧，与同郡人虞曹从事吴韶逃回勃海（今河北南皮东北）。吴韶说：“燕军近在肥乡，应该归附他们。”高泰说：“我只是为了避祸而已；离开一个君主，侍奉另一个君主，是我所不做的！”申绍见到后感叹说：“取舍依据道义，可以说是君子啊！”

    7燕范阳王慕容德攻打秦枋头（今河南浚县西南），攻下，设置戍守后返回。

    8东胡人王晏占据馆陶，作为邺中声援，鲜卑、乌桓及郡县百姓占据坞堡不归附燕国的还很多；燕王慕容垂派太原王慕容楷与镇南将军陈留王慕容绍讨伐。慕容楷对慕容绍说：“鲜卑、乌桓及冀州百姓，本来都是燕臣，现在大业刚起步，人心还没融洽，所以有小分歧；只应以德安抚，不能用威势震慑。我会停在一个地方，作为军队声威的根基，你去安抚百姓夷族，向他们说明大义，他们必定会听从。”慕容楷于是驻扎在辟阳（今河北枣强西南）。慕容绍率领几百骑兵前去劝说王晏，向他陈述祸福，王晏跟随慕容绍到慕容楷那里投降，于是鲜卑、乌桓及坞堡百姓投降的有几十万人。慕容楷留下老弱，设置地方官安抚，征发十多万壮年，与王晏一起到邺城。慕容垂大喜说：“你们兄弟文武双全，足以继承先王（慕容恪）的事业了！”

    9三月，任命卫将军谢安为太保。

    10秦北地长史慕容泓听说燕王慕容垂攻打邺城，逃奔关东，收集鲜卑人，部众达到几千，返回驻扎华阴（今陕西华阴），打败秦将军强永，部众于是壮大；自称都督陕西诸军事、大将军、雍州牧、济北王，推举慕容垂为丞相、都督陕东诸军事、领大司马、冀州牧、吴王。

    秦王苻坚对权翼说：“不听你的话，让鲜卑到了这个地步。关东之地，我不再与他们争夺，将如何对付慕容泓？”于是任命广平公苻熙为雍州刺史，镇守蒲阪（今山西永济西）。征召雍州牧钜鹿公苻叡为都督中外诸军事、卫大将军、录尚书事，配兵五万；任命左将军窦冲为长史，龙骧将军姚苌为司马，讨伐慕容泓。

    平阳太守慕容冲也在平阳（今山西临汾）起兵，有二万部众，进攻蒲阪；苻坚派窦冲讨伐。

    11库傉官伟率领几万部众到邺城，燕王慕容垂封伟为安定王。

    12秦冀州刺史阜城侯苻定守信都（今河北冀州），高城男苻绍在封国（高城，今河北盐山），高邑侯苻亮、重合侯苻谟守常山（今河北正定），固安侯苻鉴守中山（今河北定州）。燕王慕容垂派前将军、乐浪王慕容温统领各军攻打信都，没攻下；夏季，四月，丙辰日，派抚军大将军慕容麟增兵协助。苻定、苻鉴，是秦王苻坚的堂叔；苻绍、苻谟，是堂弟；苻亮，是堂侄。慕容温，是燕王慕容垂弟弟的儿子。

    13慕容泓听说秦兵将到，畏惧，率领部众准备逃奔关东。秦钜鹿愍公苻叡粗暴轻敌，想快速进兵拦截。姚苌劝谏说：“鲜卑人都有归乡之心，所以起兵作乱，应驱赶他们出关，不能阻拦。抓老鼠的尾巴，老鼠还会反咬。他们自知困穷，会拼命反抗，万一失利，后悔莫及。只需击鼓跟随，他们会逃跑不迭。”苻叡不听，在华泽（胡三省注：华泽即华阴的沼泽）交战，苻叡兵败，被慕容泓杀死。姚苌派龙骧长史赵都、参军姜协到秦王苻坚那里谢罪；苻坚发怒，杀了他们。姚苌畏惧，逃到渭北的牧马之地，于是天水人尹纬、尹详、南安人庞演等联络煽动羌族豪强，率领五万多户归附姚苌，推举姚苌为盟主。姚苌自称大将军、大单于、万年秦王，大赦，改元白雀，任命尹详、庞演为左右长史，南安人姚晃及尹纬为左右司马，天水人狄伯支等为从事中郎，羌训等为掾属，王据等为参军，王钦、卢姚、方成等为将帅。

    14秦窦冲在河东攻打慕容冲，大败他；慕容冲率领八千鲜卑骑兵投奔慕容泓。慕容泓部众达到十多万，派使者对秦王苻坚说：“吴王（慕容垂）已定关东，可速备车驾，送我兄长皇帝（慕容暐）回来，我将率领关中燕人护卫车驾，返回邺都，与秦国以虎牢为界，永结邻好。”苻坚大怒，召见慕容暐责备说：“现在慕容泓的信这样写，你想走的话，我会提供帮助。你的宗族，可谓人面兽心，不能以国士看待！”慕容暐叩头流血，哭泣谢罪。苻坚过了很久说：“这是那三个小子（慕容垂、慕容泓、慕容冲）干的，不是你的错。”恢复他的职位，像以前一样对待。命慕容暐写信招抚慕容泓、慕容冲及慕容垂。慕容暐秘密派使者对慕容泓说：“我是笼中之人，必定不能回去；况且是燕室的罪人，不值得再顾念。你努力成就大业，以吴王为相国，中山王（慕容冲）为太宰、领大司马，你可为大将军、领司徒，秉承旨意封拜官员，听到我的死讯，你就称帝。”慕容泓于是进逼长安，改元燕兴。

    15燕王慕容垂因邺城还很坚固，召集僚属商议。右司马封衡请求引漳水灌城；慕容垂听从。慕容垂巡视包围圈，在华林园（胡三省注：洛都、邺都都有华林园，邺城的华林园是魏武帝所筑）饮酒，秦人秘密出兵突袭，箭如雨下，慕容垂差点不能脱身，冠军大将军慕容隆率领骑兵冲击，垂才得以幸免。

    16竟陵太守赵统攻打襄阳，秦荆州刺史都贵逃奔鲁阳（今河南鲁山）。

    17五月，秦洛州刺史张五虎占据丰阳（今陕西山阳）来投降。

    18梁州刺史杨亮率领五万部众讨伐蜀地，派巴西太守费统率领三万水陆士兵为前锋。杨亮驻扎巴郡（今重庆），秦益州刺史王广派巴西太守康回等抵抗。

    19秦苻定、苻绍都投降燕国；慕容麟领兵西攻常山。

    20后秦王姚苌进驻北地（今陕西富平），秦华阴、北地、新平（今陕西彬县）、安定（今甘肃泾川）的羌人、胡人投降的有十多万。

    21六月，癸丑日初一，崇德太后褚氏去世。

    22秦王苻坚亲自率领二万步兵骑兵在赵氏坞（胡三省注：据《晋书·载记》，赵氏坞在北地）攻打后秦军，派护军将军杨璧等分路进攻；后秦兵多次战败，斩杀后秦王姚苌的弟弟镇军将军尹买。后秦军中没有井，秦人堵塞安公谷、拦截同官水（胡三省注：安公谷、同官水都在今陕西铜川一带）来围困。后秦人恐慌，有渴死的。恰逢天降大雨，后秦军营中积水三尺，而军营百步外，水仅一寸多，后秦军势又振作起来。秦王苻坚感叹说：“上天也保佑贼寇吗！”

    23慕容泓的谋臣高盖等认为泓的德望不如慕容冲，且执法苛刻，于是杀泓，立冲为皇太弟，秉承旨意行事，设置百官；任命高盖为尚书令。后秦王姚苌派儿子姚嵩到慕容冲那里做人质请求讲和。

    24将军刘春攻打鲁阳，都贵逃回长安。

    25后秦王姚苌率领七万部众攻打秦国，秦王苻坚派杨璧等抵抗，被姚苌打败；擒获杨璧及右将军徐成、镇军将军毛盛等将吏几十人，姚苌都以礼相待后释放。

    26燕慕容麟攻下常山，秦苻亮、苻谟都投降。麟进军包围中山，秋季，七月，攻克，擒获苻鉴。冀州都被燕国占领，只有苻丕守邺城。麟声威大振，留驻中山。

    27秦幽州刺史王永、平州刺史苻冲率领二州部众攻打燕国。燕王慕容垂派宁朔将军平规攻击王永，王永派昌黎太守宋敞在范阳（今河北涿州）迎战，宋敞兵败，平规进占蓟南（今北京西南）。

    28秦平原公苻晖率领洛阳、陕城（今河南三门峡西）的七万部众回到长安。

    29秦益州刺史王广派将军王虬率领三万蜀汉部众北援长安。秦王苻坚听说慕容冲离长安越来越近，于是领兵返回，派抚军大将军高阳公苻方戍守骊山（今陕西临潼东南），任命平原公苻晖为都督中外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录尚书事，配兵五万抵抗慕容冲。慕容冲与苻晖在郑县（今陕西华县）以西交战，大败苻晖。苻坚又派前将军姜宇与小儿子河间公苻琳率领三万部众在灞上（今陕西西安东）抵抗慕容冲；苻琳、姜宇都战败身亡，慕容冲于是占据阿房城（即秦阿房宫城）。

    30秦康回的军队多次战败，退回成都。梓潼太守垒袭献涪城（今四川绵阳东）投降。荆州刺史桓石民占据鲁阳，派河南太守高茂北进戍守洛阳。

    31己酉日，将康献皇后葬在崇平陵。

    32燕翟斌恃功骄纵，索要无度，又因邺城久攻不下，暗中有二心。太子慕容宝请求除掉他，燕王慕容垂说：“河南的盟约，不能违背；如果他作乱，罪过在他。现在事情没显露就杀他，人们必定说我忌恨他的功劳才能；我正收揽豪杰成就大业，不能让人觉得狭隘，失去天下人心。即使他有阴谋，我用智慧防备，他不能怎样。”范阳王慕容德、陈留王慕容绍、骠骑大将军慕容农都说：“翟斌兄弟恃功骄横，必定成为国患。”慕容垂说：“骄纵就会速败，怎能成为祸患！他有大功，让他自败吧。”对他更加礼遇。

    翟斌暗示丁零人及党羽请求任命他为尚书令。慕容垂说：“翟王的功劳，应居上辅之位；但朝廷机构还没建立，这个官职不能仓促设立。”翟斌发怒，秘密与前秦长乐公苻丕勾结，让丁零人决堤放水；事情败露，慕容垂杀了翟斌及弟弟翟檀、翟敏，其余的都赦免。

    翟斌哥哥的儿子翟真，夜里率领营中部众北奔邯郸（今河北邯郸），领兵返回逼近邺城包围，想与苻丕内外呼应；太子慕容宝与冠军大将军慕容隆击败他们。翟真逃回邯郸。

    太原王慕容楷、陈留王慕容绍对慕容垂说：“丁零人没有大志，只是宠信过度才作乱。现在逼急了就会聚集为寇，缓一缓就会自散，散了再攻击，没有不胜的。”慕容垂听从了。

    33龟兹王帛纯处境危急，重金贿赂狯胡求救；狯胡王派弟弟呐龙、侯将馗率领二十多万骑兵，又引来温宿、尉头等各国军队共七十多万救援龟兹；秦吕光在城西交战，大败他们。帛纯出逃，三十多个王侯投降。吕光进入城中；城如长安的城邑，宫室壮丽。吕光安抚西域，威恩显着，远方各国，前代不能降服的，都来归附，献上汉朝所赐的符节；吕光都上表更换，立帛纯的弟弟帛震为龟兹王。

    34八月，翟真从邯郸北逃，燕王慕容垂派太原王慕容楷、骠骑大将军慕容农率领骑兵追击，甲寅日，在下方（今安徽砀山）追上。慕容楷想交战，慕容农说：“士兵饥饿疲倦，且看贼营没有壮年，恐怕有埋伏。”楷不听，进军交战，燕兵大败。翟真向北逃往中山，驻扎在承营（今河北定州附近）。

    35邺城中粮草都尽，削松木喂马。燕王慕容垂对将领们说：“苻丕是穷寇，必定不会投降；不如退驻新兴城，放苻丕西归之路，来报答秦王过去的恩德，且作讨伐翟真的打算。”丙寅日夜里，慕容垂解除包围奔赴新兴城。派慕容农巡视清河、平原，征集督运租赋。慕容农明确规定纪律，调节有无，军令严明，不侵扰百姓，于是谷物布帛源源不断，军资充足。

    36戊寅日，南昌文穆公郗愔去世。

    37太保谢安上奏请求乘苻氏衰败，开拓中原，任命徐、兖二州刺史谢玄为前锋都督，率领豫州刺史桓石虔讨伐秦国。谢玄到下邳（今江苏邳州），秦徐州刺史赵迁放弃彭城逃走，玄进占彭城。

    38秦王苻坚听说吕光平定西域，任命光为都督玉门以西诸军事、西域校尉。因道路断绝，命令没送到。

    39秦幽州刺史王永向振威将军刘库仁求救，刘库仁派妻子的哥哥公孙希率领三千骑兵救援，在蓟南大败平规，乘胜长驱直入，进占唐城（今河北唐县），与慕容麟相持。

    40九月，谢玄派彭城内史刘牢之攻打秦兖州刺史张崇。辛卯日，张崇放弃鄄城（今山东鄄城）逃奔燕国。刘牢之占据鄄城，黄河以南的城堡都来归附。

    41太保谢安上疏请求亲自北征；甲午日，加授谢安都督扬、江等十五州诸军事，加黄钺。

    42慕容冲进逼长安，秦王苻坚登城观望，感叹说：“这些虏贼从哪里来的！”大喊斥责慕容冲说：“奴才何苦来送死！”慕容冲说：“奴才厌倦了做奴才的苦，想取代你！”慕容冲年少时受苻坚宠爱（胡三省注：慕容冲年少时有龙阳之貌，得到苻坚宠幸），苻坚派使者送锦袍，称诏赐给他。慕容冲派詹事称皇太弟令回复说：“我现在心在天下，岂会顾及一件袍服的小恩！如果能知天命，君臣束手就擒，早点送回皇帝（慕容暐），自然会宽恕苻氏来报答过去的友好。”苻坚大怒说：“我不听王景略（王猛）、阳平公（苻融）的话，让白虏（胡三省注：秦人通常称鲜卑为白虏）敢到这里！”

    43冬季，十月，辛亥日初一，发生日食。

    44乙丑日，大赦天下。

    45谢玄派淮陵太守高素攻打秦青州刺史苻朗，军队到琅邪（今山东临沂），苻朗来投降。苻朗，是苻坚的堂侄。

    46翟真在承营，与公孙希、宋敞遥相呼应。长乐公苻丕派宦官冗从仆射清河人光祚率领几百士兵赶赴中山，与翟真勾结。又派阳平太守邵兴率领几千骑兵招集冀州旧郡县，与光祚约定在襄国（今河北邢台）会合。这时，燕军疲惫，秦势又振作，冀州郡县都观望成败，赵郡人赵粟等在柏乡（今河北柏乡）起兵响应邵兴。燕王慕容垂派冠军大将军慕容隆、龙骧将军张崇领兵截击邵兴，命骠骑大将军慕容农从清河领兵会合。隆与邵兴在襄国交战，大败他；邵兴逃到广阿（今河北隆尧东），遇到慕容农，被擒获。光祚听说后，沿西山逃回邺城。隆于是攻击赵粟等，都打败，冀州郡县又归附燕国。

    47刘库仁听说公孙希已打败平规，想大举出兵救援长乐公苻丕，调发雁门、上谷、代郡的军队，驻扎繁畤（今山西浑源西）。燕太子太保慕舆句的儿子慕舆文、零陵公慕舆虔的儿子慕舆常当时在刘库仁那里，知道三郡士兵不愿远征，趁机作乱，夜里攻打库仁，杀了他，偷了他的骏马，逃奔燕国。公孙希的部众听说叛乱自行溃散，希投奔翟真。库仁的弟弟头眷接替统领库仁的部众。

    48秦长乐公苻丕派光祚及参军封孚到晋阳征召骠骑将军张蚝、并州刺史王腾救援自己；张蚝、王腾因兵少不能前往。苻丕进退无路，与僚属商议。司马杨膺请求归降东晋，丕不同意。恰逢谢玄派龙骧将军刘牢之等占据碻磝（今山东茌平西南），济阳太守郭满占据滑台（今河南滑县），将军颜肱、刘袭驻军黄河以北；苻丕派将军桑据屯守黎阳（今河南浚县）抵抗。刘袭夜间袭击桑据，赶走他，于是攻克黎阳。苻丕畏惧，于是派堂弟苻就与参军焦逵向谢玄求救，送信说“想借路求粮，西赴国难，等援军到达，把邺城交给你们。如果西路不通，长安陷落，请求率领部众保守邺城。”焦逵与参军姜让秘密对杨膺说：“现在败亡到这地步，长安隔绝，存亡不知。屈节竭诚求粮援，还怕得不到；而你豪气不改，还在观望，事情必定不成。应正书为表，许诺王师到来，就归附南方；如果他不听，可逼迫捆绑他。”杨膺自认为能控制苻丕，于是改信送走。

    49谢玄派晋陵太守滕恬之渡过黄河驻守黎阳。滕恬之，是滕修的曾孙。朝廷因兖、青、司、豫已平，加授谢玄都督徐、兖、青、司、冀、幽、并七州诸军事。

    50后秦王姚苌听说慕容冲攻打长安，召集僚属商议进退，都 说：“大王应先取长安，建立根本，然后经营四方。”姚苌说：“不对。燕人因部众有归乡之心起兵，若如愿，必不久留关中，我应移驻岭北（胡三省注：岭北指九嵕山以北，包括新平、北地、安定等地），广收物资，等待秦亡燕去，然后轻易夺取。”于是留长子姚兴守北地，派宁朔将军姚穆守同官川（今陕西铜川一带），自己率领部众攻打新平（今陕西彬县）。

    当初，新平人杀了郡将，秦王苻坚削去城角来羞辱他们（胡三省注：石虎末年，清河人崔悦为新平相，被郡人所杀。崔悦的儿子崔液在苻坚朝做尚书郎，自表父仇不共戴天，请求回冀州。苻坚怜悯他，禁锢新平人，削城角羞辱）。新平的百姓领袖深以为耻，想立忠义来洗刷。等到后秦王姚苌到新平，新平太守南安人苟辅想投降，郡人辽西太守冯杰、莲勺令冯羽、尚书郎赵义、汶山太守冯苗劝谏说：“从前田单以一城保存齐国。现在秦的州镇，还有百城相连，怎能仓促做叛臣！”苟辅高兴说：“这是我的志向；但怕久守无救，郡人遭无辜之祸。你们能这样，我岂会贪生！”于是凭城固守。后秦做土山地道，苟辅也在城内对应，或在地下交战，或在山上对抗，后秦部众死亡一万多人。苟辅假装投降引诱姚苌，苌将要入城，察觉后返回；辅设伏兵截击，差点擒获他，又杀一万多人。

    51陇西处士王嘉，隐居倒虎山（胡三省注：倒虎山在新丰县南），有异能，能预知未来；秦人把他当神。秦王苻坚、后秦王姚苌及慕容冲都派使者迎接。十一月，王嘉进入长安，众人听说，认为苻坚有福，所以圣人相助，三辅的堡壁及四山的氐人、羌人归附苻坚的有四万多人。苻坚把王嘉及僧人释道安安置在外殿，行动都咨询他们。

    52燕慕容农自信都向西到鲁口（今河北饶阳）攻击丁零翟辽，打败他。辽退守无极（今河北无极），农驻扎藁城（今河北藁城）进逼。翟辽，是翟真的堂兄。

    53长安城中的鲜卑人还有一千多，慕容绍的哥哥慕容肃，与慕容暐暗中谋划勾结鲜卑作乱。十二月，慕容暐告诉苻坚，因儿子新婚，请苻坚到他家，设酒，想埋伏士兵杀他。苻坚答应，恰逢天下大雨，没去成。事情败露，苻坚召慕容暐及慕容肃，肃说：“事情必定泄露了，进去就一起死。现在城内已严阵以待，不如杀使者冲出，冲出城门后，部众就会聚集。”慕容暐不听，于是一起入宫。苻坚说：“我待你怎样，而有这种想法？”慕容暐掩饰言辞回答。肃说：“家国大事重要，谈什么情分！”苻坚先杀慕容肃，再杀慕容暐及其宗族，城内鲜卑无论老少、男女，都被杀。燕王慕容垂的小儿子慕容柔，被宦官宋牙收养为儿子，所以没受牵连，与太子慕容宝的儿子慕容盛趁机逃出，投奔慕容冲。

    54燕慕容麟、慕容农合兵袭击翟辽，大败他，辽单骑投奔翟真。

    55燕王慕容垂因秦长乐公苻丕还占据邺城不去，于是又领兵包围邺城，放开西逃的路。焦逵见谢玄，玄想征召苻丕的人质，然后出兵；焦逵极力陈述苻丕的诚意，以及杨膺的意思，玄才派刘牢之、滕恬之等率领二万部众救援邺城。苻丕报告缺粮，玄水陆运送二千斛米馈赠。

    56秦梁州刺史潘猛放弃汉中，逃奔长安。



 第105章 晋纪二十八

    起旃蒙作噩（乙酉，公元385年），尽柔兆阉茂（丙戌，公元386年），共二年。 烈宗孝武皇帝中之上

    太元十年（乙酉，公元385年）

    1 春季，正月，秦王苻坚设宴款待群臣。当时长安发生饥荒，出现人吃人的现象，将领们回家后，把嘴里的肉吐出来喂养妻子儿女。（胡三省注：贫困匮乏到这种地步，外面又没有救援，怎么能不失败呢！）

    2 慕容冲在阿房宫（今陕西西安阿房宫遗址）即位称帝，这就是西燕。他改年号为更始。慕容冲得意洋洋，赏罚全凭个人喜好。慕容盛当时十三岁，对慕容柔说：“就算是十个人的头领，也必须才能超过九个人，才能安稳。如今中山王（慕容冲）才能比不上别人，功劳还没建立，却极其骄傲奢侈，恐怕难以成事啊！”（胡三省注：慕容冲在前燕时被封为中山王。汰，就是奢侈、过度的意思。史书说慕容盛年幼就有见识谋略，所以能自我奋发而拥有国家。慕容盛、慕容柔归顺慕容冲，事见上一卷上年。）

    3 后秦王姚苌留下将领们攻打新平（今陕西彬县），自己领兵进攻安定（今甘肃镇原东南），擒获了前秦安西将军勃海公苻珍，岭北（今陕西礼泉九嵕山以北地区）各城全都投降了他。

    4 甲寅日，秦王苻坚与西燕主慕容冲在仇班渠（今陕西西安附近）交战，大败慕容冲。（胡三省注：慕容垂在山东复兴，而慕容冲在关中称帝，所以写西燕来区分。）乙卯日，又在雀桑（今陕西西安附近）交战，再次击败慕容冲。甲子日，在白渠（即汉代白公修建的渠道，今陕西泾阳至西安一带）交战，前秦军队大败。西燕军队包围了秦王苻坚，殿中将军邓迈奋力作战击退了敌军，苻坚才得以逃脱。壬申日，慕容冲派尚书令高盖夜袭长安，攻入南城，左将军窦冲、前禁将军李辩等人击败了他们，斩杀八百人，士兵们分食了尸体。乙亥日，高盖领兵攻打渭北各营垒，太子苻宏与他在成贰壁（可能是以人名为名的堡垒，在今陕西渭北地区）交战，大败高盖，斩杀三万人。

    5 前燕带方王慕容佐与宁朔将军平规一起攻打蓟城（今北京西南），王永的军队屡次战败。二月，王永让宋敞烧毁和龙（今辽宁朝阳）及蓟城的宫室，率领三万部众逃奔壶关（今山西长治壶关县）；慕容佐等人进入蓟城。

    6 慕容农领兵与慕容麟在中山（今河北定州）会合，一起攻打翟真。慕容麟、慕容农先率领几千骑兵到承营（今河北定州附近），观察形势。翟真望见他们，摆开军队出城。将领们想撤退，慕容农说：“丁零人不是不勇猛，但翟真懦弱，现在挑选精锐部队，冲着翟真所在的位置进攻，翟真一跑，他的部众必定溃散，然后我们在城门拦截，就能把他们全部消灭。”于是派骁骑将军慕容国率领一百多骑兵冲击，翟真逃跑，他的部众争抢城门，自相践踏，死了大半，于是攻下了承营的外城。

    7 癸未日，秦王苻坚与西燕主慕容冲在长安城西交战，大败慕容冲，追击到阿城（即阿房宫城，今陕西西安阿房宫遗址）。将领们请求乘胜入城，苻坚担心被慕容冲袭击，领兵返回。（胡三省注：万乘之主，本来不能冒险求侥幸；但前秦衰败到这种地步，乘着将领们的胜势来谋求万分之一的功劳，是可以的；领兵返回，是为什么呢！）

    8 乙酉日，前秦益州刺史王广任命蜀人江阳太守李丕为益州刺史，镇守成都。（胡三省注：沈约说：江阳郡，是刘璋分犍为郡设立的。）己丑日，王广率领部众逃回陇西，跟随他的蜀人有三万多。

    9 刘牢之到达枋头（今河南浚县西南）。杨膺、姜让的密谋泄露，（胡三省注：杨膺、姜让的密谋见上卷上年。）长乐公苻丕逮捕并杀了他们。刘牢之听说后，犹豫不进。

    10 前秦平原悼公苻晖屡次被西燕主慕容冲打败，秦王苻坚责备他说：“你是我的才子，率领大军与白虏小儿交战，却屡次失败，活着有什么用！”三月，苻晖愤恨自杀。（胡三省注：苻坚愤怒责备苻晖，是想让他死战，难道想到他会自杀吗！）

    前禁将军李辩、都水使者陇西人彭和正担心长安守不住，召集西州人（胡三省注：《晋书·职官志》：都水长，属大司农。沈约《志》：都水使者，掌管舟船及运输。李辩，是李俨的儿子，也是陇西人。）屯驻在韭园（今陕西西安附近）；苻坚召见他们，他们不来。（胡三省注：为后来苻坚袭击韭园埋下伏笔。）

    11 西燕主慕容冲在骊山（今陕西临潼骊山）攻打前秦高阳愍公苻方，杀了他，（胡三省注：苻方戍守骊山，事见上卷上年七月。）擒获前秦尚书韦钟，任命韦钟的儿子韦谦为冯翊太守，让他招集三辅（今陕西中部地区）的百姓。冯翊的营垒首领邵安民等人责备韦谦说：“你是雍州（今陕西中部及甘肃东部）的望族，（胡三省注：七相五公，韦钟大概是韦贤的后代。）如今却追随贼人，做不忠不义的事，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韦谦把这话告诉韦钟，韦钟自杀，韦谦投奔了东晋。

    前秦左将军苟池、右将军俱石子与西燕主慕容冲在骊山交战，战败。西燕将军慕容永斩杀苟池，俱石子逃奔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慕容永，是慕容廆弟弟慕容运的孙子；俱石子，是俱难的弟弟。（胡三省注：俱难见一百零四卷太元三年。）秦王苻坚派领军将军杨定攻打慕容冲，大败敌军，俘虏鲜卑一万多人回来，全部活埋。杨定，（胡三省注：《北史》说：杨定，是杨佛奴的儿子；佛奴，是宋奴的儿子。）是苻坚的女婿。

    12 荥阳（今河南荥阳）人郑燮献出郡城投降东晋。

    13 燕王慕容垂攻打邺城，久攻不下，准备北去冀州（今河北高邑西南），于是命令抚军大将军慕容麟屯驻信都（今河北冀州），乐浪王慕容温屯驻中山，召骠骑大将军慕容农返回邺城；于是远近的人听说后，认为前燕不振作，很多人怀有离去的想法。

    慕容农到达高邑（今河北高邑），派从事中郎眭邃外出，眭邃超过期限没回来。长史张攀对慕容农说：“眭邃是眼前的僚属，竟敢欺骗不回，请回军讨伐他。”慕容农不回应，下令准备临时任命的文书，任命眭邃为高阳太守，僚属中家在赵地以北的，都临时任命遣送回去。（胡三省注：赵北，指赵国以北地区。假署，就是暂时用临时文书任命官职，没有报告燕王慕容垂。）共推举补任太守三人，长史二十多人，回头对张攀说：“你的见识太错了，当今怎能自相残杀！等我北返，眭邃等人自然会在路边迎接，你等着瞧。”（胡三省注：为后来眭邃等人迎接慕容农埋下伏笔。）

    乐浪王慕容温在中山，兵力很弱，丁零人到处分布，占据各城；慕容温对将领们说：“凭我们的兵力，进攻不足，防守有余。骠骑将军（慕容农）、抚军将军（慕容麟），首尾相连，总会消灭贼人，我们只应聚粮练兵等待时机。”于是安抚旧部招纳新人，鼓励农耕桑蚕，百姓归附的接连不断，郡县营垒争相送军粮，仓库充实。翟真夜袭中山，慕容温击败他，从此翟真不敢再来。慕容温于是派兵一万运送粮食犒劳慕容垂，并且营建中山的宫室。（胡三省注：想迎接慕容垂定都中山。）

    刘牢之在孙就栅（今河南浚县附近，以人名为名的营垒）攻打前燕黎阳太守刘抚，燕王慕容垂留下慕容农包围邺城，自己领兵救援。前秦长乐公苻丕听说后，出兵乘虚夜袭燕营，慕容农击败了他。刘牢之与慕容垂交战，不胜，退屯黎阳（今河南浚县），慕容垂又返回邺城。

    14 吕光因为龟兹（今新疆库车）富饶安乐，想留居那里。天竺沙门鸠摩罗什对吕光说：“这是凶亡之地，不值得留下；（胡三省注：据《载记》，鸠摩罗是姓，什是名。）将军只要东归，中途自然有福地可以居住。”（胡三省注：鸠摩罗什懂得气数，知道吕光必定能得到凉州之地并占据它。）吕光于是大宴将士，商议进退，众人都想回去。于是用二万多头骆驼装载外国珍宝奇玩，驱赶一万多匹骏马返回。

    15 夏季，四月，刘牢之进兵到邺城，燕王慕容垂迎战失败，于是解除包围，退屯新城（今河北临漳附近），乙卯日，从新城向北逃遁。刘牢之不告诉前秦长乐公苻丕，就领兵追击。苻丕听说后，出兵随后进发。庚申日，刘牢之在董唐渊（今河北临漳西北）追上慕容垂。慕容垂说：“秦、晋像瓦合一样，互相依靠才显得强大，（胡三省注：瓦合，说他们的势力不牢固，一碰就动，一片瓦碎，其他瓦也会跟着散。“待”，应当作“恃”。现在看“待”字，意思也能通。）一胜就都骄傲，一败就都溃散，不是同心同德。如今两军相继而来，气势还没汇合，应该赶紧攻击他们。”刘牢之的军队急行二百里，到五桥泽（今河北临漳北），（胡三省注：《兵法》说，急行百里去争利会损失上将军；何况二百里呢！）争抢燕军的辎重，慕容垂截击，大败刘牢之，斩杀几千人；刘牢之单骑逃走，正赶上前秦救兵到达，才得以幸免。

    前燕冠军将军宜都王慕容凤每次作战都奋不顾身，前后大小二百五十七战，未尝无功。慕容垂告诫他说：“如今大业刚成，你应当先自爱！”让他做车骑将军慕容德的副手来抑制他的锐气。（胡三省注：因为慕容德稳重。）

    邺城中饥荒严重，长乐公苻丕率领部众到枋头去求东晋的粮食。刘牢之进入邺城，收集逃散的士兵，兵力稍振；（胡三省注：因军败获罪，被召回。）

    燕、秦相持一年多，（胡三省注：去年正月，慕容垂攻打邺城。）幽、冀二州发生大饥荒，人吃人，村落萧条。燕军士兵很多饿死；燕王慕容垂禁止百姓养蚕，用桑椹当军粮。

    慕容垂准备北赴中山，任命骠骑大将军慕容农为前锋，之前临时任命的官吏眭邃等人都来迎接，上下关系像当初一样，（胡三省注：前面作“张攀”，这里作“李攀”，不知哪个正确。）张攀才佩服慕容农的智略。

    16 会稽王道子喜欢专权，又被奸邪谄媚的人挑拨，与太保安有矛盾。谢安想避开他，恰逢秦王苻坚来求救，谢安就请求自己领兵救援。壬戌日，出镇广陵的步丘（今江苏扬州邵伯镇），修筑营垒叫新城居住。（胡三省注：今扬州邵伯镇，就是其地，在扬州城北六十里。《晋史》说：谢安在步丘筑埭，后人叫召伯埭。）

    17 蜀郡太守任权攻下成都，斩杀前秦益州刺史李丕，重新夺取益州。（胡三省注：前秦夺取益州见一百零三卷宁康元年。）

    18 新平城中粮尽箭绝，（胡三省注：后秦从去年攻打新平。）外无救兵。后秦王姚苌派人对苟辅说：“我正以道义取天下，怎会仇恨忠臣呢！你只要率领城中的人回长安，我只是想得到这座城而已。”苟辅信以为真，率领五千百姓出城，姚苌包围并活埋了他们，男女无一幸免。（胡三省注：只有冯杰的儿子冯终逃脱，投奔长安。冯杰劝苟辅抵抗后秦事见上卷上年。）秦王苻坚追赠苟辅等人官爵，都谥为节愍侯，任命冯终为新平太守。

    19 翟真从承营迁徙到行唐（今河北行唐）屯驻，（胡三省注：即汉代的南行唐县，属常山郡。慕容垂赴中山，翟真被逼迫，所以迁徙屯驻。）翟真的司马鲜于乞杀了翟真及翟氏族人，自立为赵王。营中的人一起杀了鲜于乞，立翟真的堂弟翟成为主；他的部众大多投降了前燕。

    20 五月，西燕主慕容冲攻打长安，秦王苻坚亲自督战，身上中满了箭，血流淋漓。慕容冲放纵士兵抢掠，关中百姓流散，道路断绝，千里无烟。有三十多个堡寨，推举平远将军赵敖为主，（胡三省注：安远、平远，两个将军名号，大概都是当时设置的。）互相结盟，冒着危险派兵送粮援助苻坚，很多人被西燕杀害。苻坚对他们说：“听说来的人大多不能顺利到达，这确实是忠臣的义举，但如今寇难繁多，不是一人之力能解决的，白白跟着入虎口，有什么好处！你们应当为国家自爱，积粮练兵，等待天时，或许善终不会困厄，总有安泰的时候！”

    三辅被慕容冲掠夺的百姓，派人秘密告诉苻坚，请求派兵攻慕容冲，想放火作为内应。苻坚说：“很哀怜你们的忠诚！但我的猛士如虎豹，利兵如霜雪，却被乌合之众围困，难道不是天意吗！恐怕只会让你们白白遭到灭族，我不忍心！”来人坚持请求，苻坚才派七百骑兵前往。在慕容冲营中放火的人，反而被风火所烧，得以幸免的只有十分之一二，苻坚祭奠并哭悼他们。（胡三省注：史书说关中百姓，心向苻坚，但力不能及，大概是天要抛弃前秦。）

    卫将军杨定与慕容冲在城西交战，被慕容冲擒获。杨定，是前秦的骁将。苻坚大为恐惧，因谶书上说：“帝出五将久长得。”（胡三省注：据《载记》，这谶书叫《古符传贾录》。秦王苻坚起初禁止人学谶，到衰败至极，却想用谶书，逃到五将山求免，真是颠倒错误，大概死期将至。）于是留下太子苻宏守长安，对他说：“上天或许想引导我外出。你好好守城，不要与贼争利，我会出陇收兵运粮给你。”于是率领几百骑兵与张夫人及中山公苻诜、两个女儿苻宝、苻锦逃奔五将山（今陕西岐山北），向各州郡宣告，约定在孟冬救长安。苻坚途中袭击韭园，李辩逃奔西燕，彭和正惭愧自杀。

    21 闰月，任命广州刺史罗友为益州刺史，镇守成都。

    22 庚戌日，燕王慕容垂到常山（今河北正定南），在行唐包围翟成。命令带方王慕容佐镇守龙城（今辽宁朝阳）。六月，高句丽侵犯辽东（今辽宁辽阳），慕容佐派司马郝景领兵救援，被高句丽打败，高句丽于是攻陷辽东、玄菟（今辽宁沈阳东）。（胡三省注：从此前燕不能战胜高句丽。）

    23 前秦太子苻宏不能守住长安，率领几千骑兵与母亲、妻子、宗室向西逃奔下辨（今甘肃成县西）；百官逃散，司隶校尉权翼等几百人投奔后秦。西燕主慕容冲进入长安，放纵士兵大肆抢掠，死者不计其数。

    24 秋季，七月，干旱，饥荒，井都枯竭。

    25 后秦王姚苌从故县（今甘肃泾川附近，汉安定郡旧县）到新平。

    26 秦王苻坚到五将山，后秦王姚苌派骁骑将军吴忠率领骑兵包围他。前秦士兵都逃散，只有十几个侍御留在身边，苻坚神色自若，坐着等待，召厨师进食物。不久吴忠到达，擒获苻坚，送到新平，幽禁在别室。

    太子苻宏到下辨，南秦州刺史杨璧拒绝接纳他。（胡三省注：苻坚攻破仇池，设置南秦州。杨璧，是氐人，在前秦做官娶公主，位居方面大员，因苻宏败逃，拒绝接纳。《孟子》说：“帮助的人少到极点，连亲戚都背叛。”这话真对！）杨璧的妻子，是苻坚的女儿顺阳公主，她抛弃丈夫跟随苻宏。苻宏逃奔武都（今甘肃成县西），投靠氐人豪强强熙，借道投奔东晋，朝廷下诏把他安置在江州（今江西九江）。（胡三省注：为苻宏依附桓玄而被杀埋下伏笔。）

    27 长乐公苻丕率领三万部众从枋头准备返回邺城，龙骧将军檀玄攻击他，在谷口（今河南浚县西）交战，檀玄兵败，苻丕重新进入邺城。

    28 前燕建节将军余岩反叛，从武邑（今河北武邑）向北奔赴幽州（今北京西南）。燕王慕容垂派使者告诫幽州将领平规说：“固守不要出战，等我攻破丁零后亲自讨伐他。”平规出战，被余岩打败。余岩进入蓟城，抢掠一千多户离去，于是占据令支（今河北迁安西）。癸酉日，翟成的长史鲜于得杀了翟成出城投降，慕容垂屠杀行唐，把翟成的部众全部活埋。（胡三省注：去年丁零背叛前燕，到这时被消灭。）

    29 太保安生病请求返回，（胡三省注：谢安屯驻广陵步丘。）朝廷下诏允许；八月，谢安到建康（今江苏南京）。

    30 甲午日，大赦。

    31 丁酉日，建昌文靖公谢安去世。（胡三省注：《谥法》：柔德安众曰靖；宽乐令终曰靖。）朝廷下诏加殊礼，如同大司马桓温旧例。（胡三省注：晋用这来尊崇谢安；谢安的雅志难道愿意与桓温相同吗！）庚子日，任命司徒琅邪王道子领扬州刺史、录尚书、都督中外诸军事；（胡三省注：道子掌权，晋从此混乱。）任命尚书令谢石为卫将军。

    32 后秦王姚苌派人向秦王苻坚求传国玺，说：“我依次应天命，可以给我。”苻坚怒目呵斥说：“小羌敢逼天子，五胡的次序，没有你们羌人的名字。（胡三省注：胡、羯、鲜卑、氐、羌，五胡的次序。没有你羌人的名字，是说谶文。姚苌自认为依次应天命，苻坚故意用谶文来说。）玺已送晋，得不到了！”姚苌又派右司马尹纬劝说苻坚，求为禅代；苻坚说：“禅代是圣贤的事，姚苌叛贼，怎能做！”苻坚与尹纬交谈，问尹纬：“在我朝做什么官？”尹纬说：“尚书令史。”（胡三省注：后汉以来尚书有令史十八人，秩二百石。）苻坚叹息说：“你是王景略一类的人，有宰相之才，而我却不知道你，难怪会灭亡。”苻坚自认为平生对姚苌有恩，尤其愤恨，屡次骂姚苌求死，对张夫人说：“怎能让羌奴侮辱我的女儿。”于是先杀了苻宝、苻锦。（胡三省注：苻坚自知死后，女儿必定会归姚苌。）辛丑日，姚苌派人在新平佛寺缢杀苻坚。时年四十八。张夫人、中山公苻诜都自杀。后秦将士都为他们哀痛。姚苌想掩盖杀苻坚的名声，谥苻坚为壮烈天王。

    史臣司马光说：议论的人都认为秦王苻坚的灭亡，是因为不杀慕容垂、姚苌的缘故。我独不以为然。许劭说魏武帝是治世的能臣，乱世的奸雄。（胡三省注：事见五十八卷汉灵帝中平元年。）如果苻坚治国不失正道，那么慕容垂、姚苌都是前秦的能臣，怎能作乱呢！苻坚之所以灭亡，是因为骤胜而骄傲的缘故。魏文侯问李克，吴国之所以灭亡，李克回答说：“屡次作战屡次胜利。”文侯说：“屡次作战屡次胜利，是国家的福气，为什么灭亡？”李克回答说：“屡次作战百姓疲惫，屡次胜利君主骄傲，以骄傲的君主驾驭疲惫的百姓，没有不灭亡的。”秦王苻坚就像这样。

    33 长乐公苻丕在邺城，准备西赴长安，幽州刺史王永在壶关，（胡三省注：这年春，王永从幽州逃奔壶关。）派使者招苻丕，苻丕于是率领邺城中男女六万多口向西到潞川（今山西浊漳河），骠骑将军张蚝、并州刺史王腾迎接他进入晋阳（今山西太原西南）。苻丕才知道长安失守，苻坚已死，于是发丧，即皇帝位，（胡三省注：苻丕字永叔，是苻坚的庶长子。）追谥苻坚为宣昭皇帝，庙号世祖，大赦，改元大安。

    34 燕王慕容垂任命鲁王慕容和为南中郎将，镇守邺城。派慕容农出蠮螉塞（今河北迁西喜峰口），经凡城（今河北平泉南），奔赴龙城，会合兵力讨伐余岩，慕容麟、慕容隆从信都攻取勃海（今河北南皮东北）、清河（今河北清河东南）。慕容麟攻击勃海太守封懿，擒获他，于是屯驻历口（今河北景县附近）。（胡三省注：封懿，是封放的儿子。封放见九十九卷穆帝永和七年。）

    35 鲜卑人刘头眷在善无（今山西右玉东南）击败贺兰部，又在意亲山击败柔然。刘头眷的儿子刘罗辰对刘头眷说：“近来用兵，所向无敌；但心腹之患，希望早作打算！”刘头眷说：“是谁？”刘罗辰说：“堂兄刘显，是残忍的人，必定作乱。”刘头眷不听。刘显，是刘库仁的儿子。

    不久，刘显果然杀了刘头眷自立。又准备杀拓跋珪，（胡三省注：拓跋珪依附刘库仁见一百零四卷太元元年。）刘显的弟弟亢埿的妻子，是拓跋珪的姑姑，把这事告诉了拓跋珪的母亲贺氏。刘显的主谋梁六眷，是代王拓跋什翼犍的外甥，也派他的部人穆崇、奚牧秘密告诉拓跋珪，（胡三省注：《魏书·官氏志》，拓跋氏的祖先，兼并他国，各有本部，部中别族为内姓。丘穆陵氏，后来改为穆氏。又拓跋邻让弟弟为达奚氏，后来改为奚氏。）并且把自己的爱妻、骏马交给穆崇说：“事情泄露，就用这些表明自己。”贺氏夜里给刘显喝酒，让他喝醉，使拓跋珪暗中与旧臣长孙犍、元他、罗结轻骑逃走。黎明，贺氏故意惊动马厩中的群马，让刘显起来查看。贺氏哭着说：“我的儿子刚才还在这，现在都不见了，你们谁杀了他？”刘显因此不急于追赶。拓跋珪于是逃奔贺兰部，投靠他的舅舅贺讷。（胡三省注：贺讷本是贺兰讷，后魏孝文帝改北方旧姓，把贺兰氏改为贺氏，史书因此简写，如上文穆崇、奚牧之类都是。）贺讷惊喜说：“复国之后，要想着老臣！”拓跋珪笑说：“果真如舅舅所说，不敢忘记。”

    刘显怀疑梁六眷泄露他的密谋，准备囚禁他。穆崇宣布说：“六眷不顾恩义，帮助刘显作乱，我抢了他的妻子马匹，足以解恨。”刘显才放了梁六眷。

    贺氏的堂弟外朝大人贺悦率领部众侍奉拓跋珪。（胡三省注：贺悦，大概是拓跋什翼犍时的外朝大人。《魏书·官氏志》说：登国二年，沿旧制设南北大人，分治二部；又设外朝大人，无固定人数，负责接受诏命，出使，出入禁中，国家有大丧大礼，都参与，根据所掌管的事务行事。）刘显发怒，准备杀贺氏，贺氏逃奔亢埿家，藏在神车中三天，（胡三省注：北方人没有房屋，逐水草而居，把神放在车中恭敬侍奉，因此叫神车。）亢埿全家为她求情，才得以幸免。

    前南部大人长孙嵩率领七百多家部众背叛刘显，逃奔五原（今内蒙古包头西北）。（胡三省注：长孙嵩依附刘氏，也见一百零四卷太元元年。五原，秦郡，魏晋时废弃于荒外。）当时拓跋寔君的儿子拓跋渥也聚众自立，长孙嵩想归附他；乌渥对长孙嵩说：“逆父之子，不值得归附。（胡三省注：拓跋寔君杀拓跋什翼犍，见太元元年。）不如归附拓跋珪。”长孙嵩听从了。（胡三省注：史书说长孙嵩因此成为拓跋珪的佐命功臣，福泽流传子孙。）过了很久，刘显的部众有叛乱，前中部大人庾和辰侍奉贺氏投奔拓跋珪。（胡三省注：凡说“故”的，都是拓跋什翼犍旧时所任命的。《魏书·官氏志》：拓跋诘汾时，其他部落姓氏内入的，自有庾氏，不是中原的庾氏。）

    贺讷的弟弟染干因为拓跋珪得人心，忌恨他，派党羽侯引乙突杀拓跋珪；代人尉古真知道后，告诉拓跋珪，侯引乙突不敢动手。染干怀疑古真泄露密谋，抓住他审讯，用两个车轮夹他的头，伤了一只眼睛，古真不屈服，才放了他。染干于是举兵包围拓跋珪，贺氏出来，对染干说：“你们想把我放在哪里，却要杀我的儿子！”染干惭愧离去。（胡三省注：史书说贺讷兄弟不能率部侍奉拓跋珪，为拓跋珪攻打贺兰部埋下伏笔。拓跋珪历经艰难险阻成就大业，最终却死于贺兰氏之手，难道是天道吗！）

    36 九月，前秦主苻丕任命张蚝为侍中、司空，王永为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尚书令，王腾为中军大将军、司隶校尉，苻冲为尚书左仆射，封西平王；又任命左长史杨辅为右仆射，右长史王亮为护军将军，立妃杨氏为皇后，儿子苻宁为皇太子，苻寿为长乐王，苻锵为平原王，苻懿为勃海王，苻昶为济北王。

    37 吕光从龟兹回到宜禾（今甘肃安西双塔堡附近，胡三省注：班《志》：敦煌郡广至县昆仑障，宜禾都尉治所，晋分设为宜禾县，属晋昌郡。），前秦凉州刺史梁熙谋划闭境抵抗。高昌（今新疆吐鲁番东）太守杨翰对梁熙说：（胡三省注：李延寿说：高昌，是车师前王的故地。从前汉武帝派兵西讨，军队疲惫，其中最困乏的留下居住，地势高敞，人口昌盛，因此叫高昌。其地有汉代高昌垒。晋设高昌郡；后来成为国名。）“吕光刚攻破西域，兵强气锐，听说中原丧乱，必定有野心。河西地方万里，带甲十万，足以自保。如果吕光出流沙，其势难敌。高梧谷口是险要之地，应当先守住那里断绝他的水源；（胡三省注：高梧谷口，应当在高昌西界。）他困渴之后，可以坐而制服。如果觉得远，伊吾关（今新疆哈密西）也可以拒守。过了这两个险要，即使有张良的计策，也无处施展！”梁熙不听。美水令犍为人张统对梁熙说：“如今关中大乱，京师存亡不知。（胡三省注：长安已陷，但凉州不知道，因为道路阻塞。）吕光前来，其志难测，将军如何抵抗他？”梁熙说：“正担忧此事，不知怎么办。”张统说：“吕光智略过人，如今率领思归的士兵，乘战胜之气，其锋芒不易抵挡。将军世代受国恩，忠诚素来显着，立勋王室，正在今日。行唐公苻洛，是主上的堂弟，勇冠一时，为将军打算，不如奉他为盟主来收众望，推扬忠义来率领群豪，那么吕光即使到来，也不敢有二心。凭借他的精锐，向东兼并毛兴，（胡三省注：毛兴当时任河州刺史。）联合王统、杨璧，（胡三省注：王统当时任秦州刺史，杨璧当时任南秦州刺史。）合四州的兵力，扫除凶逆，安定帝室，这是齐桓公、晋文公的举动。”梁熙又不听，在西海（今青海湖）杀了苻洛。（胡三省注：苻洛被迁徙到西海见一百零四卷太元五年。梁熙既要拒吕光，又杀苻洛，不过是想据有凉州，没有扶危济困之志。）

    吕光听说杨翰的计谋，害怕，不敢前进。杜进说：“梁熙文雅有余，明察不足，最终不会用杨翰的计谋，不足担忧。应当趁他上下离心，速进夺取凉州。”吕光听从。进至高昌，杨翰献郡投降。到玉门（今甘肃敦煌西北），梁熙传递檄文指责吕光擅自还师，任命儿子梁胤为鹰扬将军，与振威将军南安人姚皓、别驾卫翰率领五万部众在酒泉（今甘肃酒泉）抵抗吕光。敦煌（今甘肃敦煌）太守姚静、晋昌（今甘肃安西东南）太守李纯献郡投降吕光。吕光向凉州传递檄文，指责梁熙没有赴难之志却阻止归国的部众；派彭晃、杜进、姜飞为前锋，与梁胤在安弥（今甘肃酒泉东）交战，大败梁胤，擒获他。于是四山的胡人、夷人都归附吕光。武威（今甘肃武威）太守彭济抓了梁熙投降，吕光杀了他。

    吕光进入姑臧（今甘肃武威），自领凉州刺史，表奏杜进为武威太守，其余将佐，各授职位。凉州郡县都投降吕光，只有酒泉太守宋皓、西郡（今甘肃永昌西）太守索泮（胡三省注：《晋志》说：汉分张掖的日勒、删丹等县设西郡，其地当要冲。）守城不降。吕光攻城擒获他们，责备索泮说：“我受诏平西域，而梁熙断绝我的归路，这是朝廷的罪人，你为什么依附他？”索泮说：“将军受诏平西域，没受诏乱凉州，梁公有何罪而将军杀他？我只是力量不足，不能报君父之仇，怎肯像逆氐彭济那样行事！主灭臣死，是常理。”吕光杀了索泮及宋皓。

    主簿尉佑，奸佞阴险，与彭济一起抓了梁熙，吕光宠信他；尉佑诬陷杀害名士姚皓等十多人，凉州人因此不满。（胡三省注：从前齐人伐燕，胜了。《孟子》说：“取之而燕民悦，则取之；取之而燕民不悦，则勿取。”后来燕终于报复齐。吕光刚得凉州却不能收凉州人之心，难怪建国不长。）吕光任命尉佑为金城太守，尉佑到允吾（今甘肃永靖西北），（胡三省注：允吾，汉县，属金城郡，晋时废除。据《水经注》，允吾在广武西北，当时大概属广武郡界。）袭击占据该城反叛；姜飞击败他，尉佑逃奔占据兴城（今甘肃永靖附近）。（胡三省注：以《载记》参考《水经》，兴城当在允吾西，白土东。）

    38 乞伏国仁自称大都督、大将军、单于、领秦·河二州牧，改元建义，任命乙旃童埿为左相，屋引出支为右相，独孤匹蹄为左辅，武群勇士为右辅，（胡三省注：乙旃、屋引、独孤、武群，都是夷人复姓。乞伏与拓跋同出鲜卑，所以其部人也有乙旃、独孤二姓。）弟弟乞伏乾归为上将军，分其地设武城等十二郡，（胡三省注：《载记》说：设武城、武阳、安固、武始、汉阳、天水、略阳、漒川、甘松、匡朋、白马、苑川十二郡。）筑勇士城（今甘肃榆中东北）作为都城。（胡三省注：《水经注》：苑川水出勇士县的子城南山，北经牧师苑，是从前汉的牧苑之地，有东、西二苑城，两城相距七里；西城就是乞伏所都。）

    39 前秦尚书令、魏昌公苻纂从关中逃奔晋阳；前秦主苻丕任命苻纂为太尉，封东海王。

    40 冬季，十月，西燕主慕容冲派尚书令高盖率领五万部众讨伐后秦，在新平南交战，高盖大败，投降后秦。起初，高盖以杨定为养子，到高盖败，杨定逃奔陇右，重新收集旧部。（胡三省注：杨定被西燕擒获，才六个月。）

    41 苻定、苻绍、苻谟、苻亮听说前秦主苻丕即位，都从河北派使者谢罪；（胡三省注：苻定、苻绍、苻谟、苻亮投降前燕，见上卷上年。）中山太守王兖，本是新平氐人，固守博陵（今河北安平），为前秦抵抗前燕。十一月，苻丕任命王兖为平州刺史，苻定为冀州牧，苻绍为冀州都督，苻谟为幽州牧，苻亮为幽、平二州都督，都进爵郡公。左将军窦冲占据兹川（今陕西西安东南灞水流域，胡三省注：兹川，即霸川；霸水，古叫滋水。秦穆公称霸，改滋水为霸水以显霸功。今叫兹川，因古名。），有部众数万，与秦州刺史王统、河州刺史毛兴、益州刺史王广、南秦州刺史杨璧、卫将军杨定都从陇右派使者邀请苻丕，共击后秦。苻丕任命杨定为雍州牧，窦冲为梁州牧，加王统镇西大将军，毛兴车骑大将军，杨璧征南大将军，都开府仪同三司，加王广安西将军，都进位州牧。

    杨定不久迁到历城（今甘肃西和北），在百顷（今甘肃成县西，即仇池山）储存物资，自称龙骧将军、仇池公，派使者来称藩；朝廷下诏按他自称的名号授予官职。后来又攻取天水（今甘肃天水）、略阳（今甘肃秦安东南）之地，自称秦州刺史、陇西王。

    42 绎幕（今山东平原西北）人蔡匡据城反叛前燕，前燕慕容麟、慕容隆一起攻打。泰山（今山东泰安）太守任泰暗中领兵救蔡匡，到蔡匡营垒南八里，燕人才发觉。将领们因蔡匡未攻下而外敌突然到来，十分担忧。慕容隆说：“蔡匡依仗外救，所以不马上投降。如今估计任泰的兵力不过几千人，趁他们未汇合，攻击他们，任泰败，蔡匡自会投降。”于是放下蔡匡攻击任泰，大败任泰，斩杀一千多。蔡匡于是投降，燕王慕容垂杀了他，并且屠杀其营垒。

    43 慕容农到龙城，（胡三省注：从蠮螉塞经凡城，到龙城。）让士兵马匹休息十多天。将领们都说：“殿下前来，取道迅速，如今到这里久留不进，为什么？”慕容农说：“我来得快，是怕余岩过山抢掠，侵扰百姓。（胡三省注：此山，指白狼山。）余岩才能不过常人，欺骗引诱饥民，乌合之众，没有纪律；我已扼住他的咽喉，久了他会离散，不能为患。如今这里的庄稼成熟，不收割就走，只会白白损耗，应当等收割完毕，再去斩了他，也不过十天。”不久，慕容农率领三万步骑到令支，余岩的部众震惊，渐渐越城归顺慕容农。余岩无计可施出城投降，慕容农杀了他；进兵攻击高句丽，收复辽东、玄菟二郡。（胡三省注：郝景战败，高句丽攻陷辽东、玄菟。）回到龙城，上疏请求修缮陵庙。（胡三省注：前燕自慕容皝以前都葬在辽西，所以陵庙在那里。）

    燕王慕容垂任命慕容农为使持节、都督幽·平二州·北狄诸军事、幽州牧，镇守龙城。迁平州刺史带方王慕容佐镇守平郭（今辽宁盖州西南）。慕容农于是创立制度，处事宽简，清理刑狱，减免赋税徭役，鼓励农桑，居民富足，四方百姓先后到来的有几万口。此前幽、冀的流民多入高句丽，慕容农任命骠骑司马范阳人庞渊为辽东太守，招抚他们。

    44 慕容麟在博陵攻打王兖，城中粮尽箭绝，功曹张猗越城出，聚众响应慕容麟。王兖到城下斥责他说：“你是秦民，我是你君，你起兵应贼，自称‘义兵’，名实多么不符！古人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胡三省注：后汉韦彪的话。）你母亲在城，你弃而不顾，我还说什么！如今人们取你一时之功就算了；难道能忘了你的不忠不孝之事吗？没想到中州礼义之邦，竟有你这样的人！”十二月，慕容麟攻下博陵，擒获王兖及苻鉴，杀了他们。昌黎（今辽宁义县）太守宋敞率领乌桓、索头（鲜卑的一支）的部众救王兖，没赶上而返回。前秦主苻丕任命宋敞为平州刺史。（胡三省注：宋敞当时跟随王永在壶关。）

    45 燕王慕容垂北到中山，对将领们说：“乐浪王招纳流民，充实仓库，外供军粮，内建宫室，即使是萧何的功劳，也不能超过他！”（胡三省注：乐浪王慕容温的功劳详见上文。汉高祖与项羽相持，萧何在关中镇守，作为根本。）丙申日，慕容垂开始定都中山。（胡三省注：杜佑说：后燕定都中山，即今博陵郡唐昌县。）

    46 前秦苻定据守信都抵抗前燕，燕王慕容垂任命堂弟北地王慕容精为冀州刺史，领兵攻打。

    47 拓跋珪的堂曾祖拓跋纥罗与弟弟拓跋建及各部大人一起请贺讷推举拓跋珪为主。

    十一年（丙戌，公元386年）

    1 春季，正月，戊申日，拓跋珪在牛川（今内蒙古兴和西北，胡三省注：据《魏纪》，窟咄来犯时，拓跋珪向燕求兵，从弩山到牛川，屯驻延水，南出代谷会合燕军。又据《水经注》，于延水出长川城南，那么长川就是牛川。）大会部众，即代王位，（胡三省注：拓跋珪，是拓跋什翼犍的嫡孙，世子拓跋寔的儿子。拓跋氏从此兴起。）改元登国。任命长孙嵩为南部大人，叔孙普洛为北部大人，分别治理部众。（胡三省注：《魏书》说：魏初从北荒南迁，设四部大人，坐王庭，断诉讼，用言语约束，刻契记事，没有监狱审讯之法，犯罪的都临时裁决。）任命上谷人张衮为左长史，许谦为右司马，广宁人王建、代人和跋、叔孙建、庾岳为外朝大人，（胡三省注：《魏书·官氏志》：拓跋邻命叔父的后代为乙旃氏，后来改为叔孙氏。）奚牧为治民长，都掌管宿卫及参与军事谋划；长孙道生、贺毗等人侍奉左右，传达命令。王建娶代王拓跋什翼犍的女儿；庾岳，是庾和辰的弟弟；长孙道生，是长孙嵩的侄子。

    2 燕王慕容垂即皇帝位。（胡三省注：慕容垂字道明，是燕主慕容皝的第五子。）

    3 后秦王姚苌到安定。

    4 南安人秘宜（胡三省注：秘，姓。《前汉书·功臣表》有戴侯秘彭。当时秘氏是南安豪族。）率领五万多羌、胡人攻打乞伏国仁，乞伏国仁领兵五千迎击，大败秘宜。秘宜逃回南安。

    5 鲜于乞杀翟真时，（胡三省注：翟真被杀，见上年四月。）翟辽逃奔黎阳（今河南浚县），黎阳太守滕恬之很宠爱信任他。滕恬之喜欢打猎，不爱护士兵，翟辽暗中施以小恩小惠收买人心。滕恬之南攻鹿鸣城（今河南滑县东北，胡三省注：郦道元说：按《竹书纪年》，梁惠成王十三年，取郑鹿，就是这座城。今城内有台，还叫鹿鸣台，又叫鹿鸣城。），翟辽在后面闭门拒守，滕恬之向东逃奔鄄城（今山东鄄城北），翟辽追击擒获他，于是占据黎阳。豫州刺史朱序派将军秦膺、童斌与淮、泗各郡一起讨伐翟辽。

    6 前秦益州牧王广从陇右领兵到枹罕（今甘肃临夏）攻打河州牧毛兴，毛兴派建节将军卫平率领一千七百宗人夜袭王广，大败他。二月，秦州牧王统派兵助王广攻毛兴，毛兴据城固守。（胡三省注：去年王广从成都依附王统。）

    7 前燕大赦，改元建兴，设置公卿尚书百官，修缮宗庙、社稷。

    8 西燕主慕容冲乐于留在长安，又畏惧燕主慕容垂的强大，不敢东归，督促农耕修筑房屋，作长久安居的打算；鲜卑人都怨恨他。（胡三省注：鲜卑想东归，而慕容冲安于长安，所以怨恨。《左传》说：“以自己的欲望顺从别人则可，让别人顺从自己的欲望很少能成功。”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左将军韩延趁众人不满，攻打慕容冲，杀了他，立慕容冲的将领段随为燕王，改元昌平。

    9 当初，张天锡南奔时，（胡三省注：见上卷太元八年。）前秦长水校尉王穆藏匿他的世子张大豫，与他一起逃奔河西，依附秃发思复鞬，（胡三省注：思复鞬，是秃发乌孤的父亲。）思复鞬送他到魏安（今甘肃古浪东）。魏安人焦松、齐肃、张济等聚众几千人迎立张大豫为主，攻打吕光的昌松郡（今甘肃武威东南），攻下该城，（胡三省注：昌松，即汉仓松县地，本属武威郡，大概河西张氏分设为郡。吕光后来因郭黁的话，改昌松为东张掖郡。）擒获太守王世强。吕光派辅国将军杜进攻击，杜进兵败，张大豫进逼姑臧。王穆劝谏说：“吕光粮丰城固，甲兵精锐，逼他不利；不如席卷岭西（今甘肃张掖以西），练兵积粮，然后东向与他争，不到一年，可攻取吕光。”张大豫不听，自称抚军将军、凉州牧，改元凤凰，任命王穆为长史，传递檄文到郡县，让王穆劝谕岭西各郡，（胡三省注：从西郡到张掖、酒泉、建康、晋昌，其地都属岭西。）建康（今甘肃高台南）太守李隰、祁连都尉严纯都起兵响应，有部众三万，据守杨坞（今甘肃武威西）。

    10 代王拓跋珪迁居到定襄的盛乐（今内蒙古和林格尔西北，胡三省注：按盛乐，《前汉书》作成乐，属定襄；《后汉书》作盛乐，属云中。疑定襄的盛乐，就是云中的盛乐。但《魏书·帝纪》，什翼犍即位，三年，迁都到云中的盛乐；明年，在故城南八里筑盛乐城，就不是后汉的盛乐城了；疑定襄的盛乐，是前汉的成乐城。大概建武初年，匈奴侵扰，塞下百姓都内迁。后来南单于内附，北单于势弱，又把内迁的百姓迁回塞下，郡县城郭，重建后，必有不是原来地方的。考宋白《续通典》，唐振武军，是汉定襄郡的盛乐，在阴山之南，黄河之北，后魏所都盛乐；在唐朔州北三百多里。后魏孝文帝迁洛之后，在定襄故城设朔州，领盛乐、广牧二郡。唐初平突厥，在盛乐设云中都督府。贞观八年，移云州云中郡及定襄县到今云州，而云中都督府后来又改单于都护府，又改安北都护府。因此云中、定襄，地名混乱不可考，而盛乐则是一个地方。），致力于农耕让百姓休养生息，国人喜悦。（胡三省注：史书说这是拓跋珪兴起的原因。）

    11 三月，大赦。

    12 泰山太守张愿献郡反叛投降翟辽。起初，谢玄想让朱序屯驻梁国（今河南商丘南），自己屯驻彭城（今江苏徐州），以稳固北方黄河沿岸，西援洛阳。朝廷议论因征战已久，想让谢玄设戍后返回。恰逢翟辽、张愿相继反叛，北方骚动，谢玄谢罪，请求解职，朝廷下诏安慰，让他返回淮阴（今江苏淮阴西南）。

    13 燕主慕容垂追尊母亲兰氏为文昭皇后；想迁走文明段后，以兰氏配享太祖，（胡三省注：段氏，是燕王慕容皝的元妃；兰氏，是慕容皝的侧室。慕容皝庙号太祖，谥文明皇帝。）下诏百官商议，都认为应当如此。（胡三省注：顺从慕容垂的意思。）博士刘详、董谧认为“尧的母亲是帝喾的妃子，位第三，不因为尊贵凌驾于姜原之上，（胡三省注：《帝王纪》说：帝喾有四妃：元妃有邰氏女叫姜嫄，生后稷；次妃有娀氏女叫简狄，生卨；次妃陈丰氏女叫庆都，生放勋；次妃娵訾氏女叫常义，生挚。）明智的圣道，以大公为先；文昭后应另立庙宇。”慕容垂发怒，逼迫他们，刘详、董谧说：“主上想做的事，不必问臣。臣按经奉礼，不敢有二心。”慕容垂于是不再问儒生，最终迁走段后，以兰氏代替。又因景昭可足浑后颠覆社稷，追废她；尊烈祖昭仪段氏为景德皇帝，配享烈祖。（胡三省注：可足浑氏，是燕王慕容儁的元妃。颠覆之事见一百零二卷海西公太和四年。段氏，是慕容儁的侧室。慕容儁庙号烈祖，谥景昭皇帝。）

    崔鸿说：齐桓公命令诸侯不要以妾为妻。（胡三省注：《孟子》说：齐桓公葵丘之会， first命令说：“诛不孝，无易树子，无以妾为妻。”）丈夫对妻子，尚且不可以妾代替，何况儿子改换他的母亲呢！《春秋》所说的母以子贵，是指君母已死，得以以妾母为小君；（胡三省注：《春秋公羊传》说：桓公年幼而贵，隐公年长而卑；隐公年长又贤，大夫们拥戴隐公而立他；隐公即位，是为了桓公。隐公年长又贤，为什么不宜立？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桓公为什么贵？母贵。母贵，那么儿子为什么贵？子以母贵，母以子贵。《左氏传》说：惠公元妃孟子；孟子死，以声子为继室，生隐公。宋武公生仲子，为鲁夫人，生桓公，而惠公去世，因此隐公即位而奉事桓公。至于祭祀宗庙，那么成风最终不能配享庄公。（胡三省注：鲁庄公夫人姜氏。成风，是庄公的妾，僖公的母亲。姜氏与共仲私通，杀闵公而想立共仲，不成，于是逃到邾，齐桓公杀了她。僖公即位后，请求归还她的灵柩，以夫人之礼安葬。）君父的行为，臣子必定会效仿，就像形与声、影与响一样；慕容宝逼杀他的母亲，（胡三省注：事见后一百零八卷太元二十一年。）是由慕容垂开的先例。尧、舜的禅让，还导致了子之、燕王哙的祸乱，（胡三省注：事见二卷周慎靓王五年。）何况违背礼制而放纵私欲呢！从前文姜得罪桓公，（胡三省注：《春秋》不废黜她。鲁桓公的夫人叫文姜，与齐襄公私通，桓公责备她。夫人告诉襄公，襄公于是杀了桓公。到庄公二十一年，《春秋》记载夫人姜氏去世；二十二年记载安葬我小君文姜，是不废黜她。）可足浑氏虽然在前朝有罪，但小君的礼仪已成；慕容垂因私怨废黜她，又立兄长的无妾之子，都是不合礼制的。

    14 刘显从善无向南逃到马邑（今山西朔州），（胡三省注：畏惧代国的逼迫，且怕代国报复。）他的族人奴真率领部众请求投降代国。奴真有个哥哥叫鞬，先在贺兰部，奴真对代王拓跋珪说，请召回鞬并把部众让给他；拓跋珪同意。鞬统领部众后，派弟弟去斤送金马给贺讷。贺染干对去斤说：“我待你们兄弟优厚，你们如今统领部众，应当来依附我。”去斤同意。奴真发怒说：“我祖父以来，世代是代国忠臣，所以我把部众让给你们，是想行义。如今你们不像话，竟敢谋叛国家，义在哪里！”于是杀了鞬及去斤。贺染干听说后，领兵攻奴真，奴真逃奔代国。拓跋珪派使者责备贺染干，贺染干才停止。（胡三省注：拓跋珪与贺兰从此有了嫌隙。）

    15 西燕左仆射慕容恒、尚书慕容永袭击段随，杀了他；立宜都王的儿子慕容顗为燕王，（胡三省注：慕容顗大概是燕宜都王慕容桓的儿子。）改元建明，率领四十多万鲜卑男女离开长安东进。（胡三省注：海西公太和五年，前秦迁徙鲜卑到长安，到这时才十七年，而人口繁殖到这种程度。唐太宗时阿史那结社率的叛乱，也幸亏早发生。）慕容恒的弟弟护军将军慕容韬引诱慕容顗，在临晋（今陕西大荔）杀了他，慕容恒发怒，离开慕容韬。慕容永与武卫将军刁云率领部众攻慕容韬，慕容韬败，逃奔慕容恒营。慕容恒立西燕主慕容冲的儿子慕容瑶为帝，改元建平，谥慕容冲为威皇帝。众人都离开慕容瑶投奔慕容永，慕容永抓住慕容瑶，杀了他，立慕容泓的儿子慕容忠为帝，改元建武。慕容忠任命慕容永为太尉，守尚书令，封河东公。慕容永执法宽平，鲜卑人安定。到闻喜（今山西闻喜），听说燕主慕容垂已称帝，不敢前进，修筑燕熙城（今山西闻喜附近）居住。（胡三省注：为燕主慕容垂消灭西燕埋下伏笔。）

    16 鲜卑人东迁后，长安空虚。前荥阳太守高陵人赵谷等招引杏城（今陕西黄陵西南）的卢水胡郝奴率领四千户进入长安，渭北都响应他，以赵谷为丞相。扶风人王驎有部众几千，据守马嵬（今陕西兴平西），（胡三省注：马嵬山在咸阳县西，离长安城一百多里。杜佑说：京兆金城县有马嵬故城。孙景安《征涂记》说：马嵬所筑，不知何代人。金城，周叫犬丘，秦叫废丘，汉叫槐里。）郝奴派弟弟郝多攻打他。夏季，四月，后秦王姚苌从安定讨伐他，王驎逃奔汉中。姚苌擒获郝多而进兵，郝奴畏惧，请求投降，被任命为镇北将军、六谷大都督。（胡三省注：长安南山有六谷。）

    17 癸巳日，任命尚书仆射陆纳为左仆射，谯王司马恬为右仆射。（胡三省注：《晋志》说：左右仆射有时不两设，只叫尚书仆射。）陆纳，是陆玩的儿子。（胡三省注：陆玩，见九十四卷成帝咸和四年。）

    18 毛兴袭击王广，打败他，王广逃奔秦州；陇西鲜卑匹兰抓住王广送到后秦。毛兴又想攻打上邽（今甘肃天水）的王统，枹罕的氐人都厌恶兵事，于是一起杀了毛兴，推举卫平为河州刺史，派使者向前秦请命。

    19 燕主慕容垂封儿子慕容农为辽西王，慕容麟为赵王，慕容隆为高阳王。

    20 代王拓跋珪开始改称魏王。（胡三省注：拓跋氏从此国号魏。）

    21 张大豫从西郡进入临洮（今甘肃岷县），抢掠五千多户百姓，据守俱城（今甘肃岷县附近）。吕光出击，大败他们，斩杀秃发思复鞬的儿子奚于等二万多人。

    22 前秦大赦，任命卫平为抚军将军、河州刺史，吕光为车骑大将军、凉州牧。使者都被后秦截留，不能到达。（胡三省注：当时前秦主苻丕在晋阳，后秦阻隔道路，所以不能到达二镇。）

    23 燕主慕容垂任命范阳王慕容德为尚书令，太原王慕容楷为左仆射，乐浪王慕容温为司隶校尉。（胡三省注：慕容温镇守中山，有营建宫室、建都邑的功劳，因此用为司隶。）

    24 后秦王姚苌在长安即皇帝位，（胡三省注：姚苌字景茂，是姚弋仲的第二十四子。）大赦，改元建初，国号大秦。追尊父亲姚弋仲为景元皇帝，立妻子虵氏为皇后，（胡三省注：《类篇》：虏姓。《姓谱》：姚苌的皇后虵氏，是南安人。）儿子姚兴为皇太子，设置百官。姚苌与群臣宴饮，酒酣，说：“诸位都曾与我一起面向北侍奉秦朝，如今突然成为君臣，不觉得羞耻吗！”赵迁说：“天不羞耻以陛下为子，臣等何耻为臣！”姚苌大笑。

    25 魏王拓跋珪东到陵石（今内蒙古和林格尔东），护佛侯部帅侯辰、乙佛部帅代题都叛逃。将领们请求追击，拓跋珪说：“侯辰等世代服役，有罪也应忍耐。如今国家初创，人心不齐，愚者本就会犹豫不定，不值得追击！”（胡三省注：史书说拓跋珪能识时知变以安抚可能叛乱的人。）

    26 六月，庚寅日，任命前辅国将军杨亮为雍州刺史，镇守护卫山陵。（胡三省注：晋在襄阳设雍州；今派杨亮带雍州，镇守洛阳。）荆州刺史桓石民派将军晏谦攻打弘农（今河南灵宝北），攻下该城。（胡三省注：《姓谱》说：《左传》齐有晏氏，世代为大夫。）开始设置湖（今河南灵宝西）、陕（今河南陕县）二戍。

    27 西燕刁云等人杀西燕主慕容忠，推举慕容永为使持节、大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将军、大单于、雍·秦·梁·凉四州牧、录尚书事、河东王，向燕称藩。

    28 燕主慕容垂派太原王慕容楷、赵王慕容麟、陈留王慕容绍、章武王慕容宙攻打前秦苻定、苻绍、苻谟、苻亮等；（胡三省注：去年，苻定等人背叛燕而归秦。）慕容楷先写信给他们，陈说祸福，苻定等人都投降。慕容垂封苻定等人为侯，说：“以报答秦主的恩德。”

    29 前秦主苻丕任命都督中外诸军事、司徒、录尚书事王永为左丞相，太尉、东海王苻纂为大司马，司空张蚝为太尉，尚书令咸阳人徐义为司空，司隶校尉王腾为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王永向四方的公侯、牧守、垒主、民豪传递檄文，共同讨伐姚苌、慕容垂，命令各自率领部众，在孟冬上旬到临晋（今陕西大荔）会合。于是天水人姜延、冯翊人寇明、河东人王昭、新平人张晏、京兆人杜敏、扶风人马朗、建忠将军·高平牧官都尉扶风人王敏等（胡三省注：建忠将军，大概也是苻氏所设。高平县，汉属安定郡；晋时废除，前赵刘曜以之为朔州治所，前秦在其地设牧官都尉。）都响应檄文起兵，各有部众几万，派使者到前秦，苻丕都就地任命为将军、郡守，封列侯。冠军将军邓景拥众五千据守彭池，（胡三省注：“彭池”，恐怕应当作“彪池”。彪池在长安西，《诗经》所说的“彪池北流”的地方。窦冲据守兹川，在长安东南，可相互呼应。又据《新唐书·地理志》，宁州有彭池，但离兹川远。）与窦冲相呼应，攻打后秦。苻丕任命邓景为京兆尹。邓景，是邓羌的儿子。

    30 后秦王姚苌迁徙安定五千多户到长安。

    31 秋季，七月，前秦平凉太守金熙、安定都尉没弈干与后秦左将军姚方成在孙丘谷（今甘肃泾川附近，胡三省注：孙丘谷当在安定。）交战，姚方成兵败。后秦主姚苌任命弟弟征虏将军姚绪为司隶校尉，镇守长安；自己领兵到安定攻击金熙等，大败他们。金熙本是东胡种族；（胡三省注：前秦称鲜卑种族居辽碣的为东胡。）没弈干，是鲜卑多兰部帅。

    32 枹罕的氐人因卫平衰老，难成大事，商议废黜他，却畏惧他的宗族势力强大，多日不能决定。氐人啖青对将领们说：“大事应及时决定，不然，会生变故。诸位只要请卫公赴会，看我的行动。”七夕大宴时，啖青拔剑上前说：“当今天下大乱，我们休戚与共，非贤主不能成就大事。卫公年老，应辞官以让贤路。（胡三省注：卫平，本是毛兴的部将。）狄道长苻登，虽是王室远亲，但志略雄明，请共同立他为主，以奔赴大驾。（胡三省注：想响应王永的檄文奔赴前秦主苻丕。）诸位有不同意见的，马上提出。”于是举剑捋袖，准备斩杀异议者。众人都顺从，不敢抬头。于是推举苻登为使持节、都督陇右诸军事、抚军大将军、雍·河二州牧、略阳公，率领五万部众，东下陇山，攻打南安（今甘肃陇西东南），攻下该城，派使者向前秦请命。苻登，是前秦主苻丕的族子。（胡三省注：苻登的事迹从此开始。）

    33 秘宜与莫侯悌眷率领三万多户部众投降乞伏国仁，乞伏国仁任命秘宜为东秦州刺史，悌眷为梁州刺史。（胡三省注：莫侯，是夷人复姓。）

    34 己酉日，魏王拓跋珪返回盛乐，（胡三省注：从陵石返回。）代题又率领部落来投降，）十多天后，又逃奔刘显；拓跋珪让他的孙子倍斤代替统领部众。刘显的弟弟肺泥率领部众投降北魏。

    35 八月，燕主慕容垂留下太子慕容宝守中山，任命赵王慕容麟为尚书右仆射，录留台。庚午日，自己率领范阳王慕容德等南下夺取土地，派高阳王慕容隆向东攻取平原（今山东平原南）。丁零鲜于乞据守曲阳（今河北曲阳）西山，听说慕容垂南伐，出兵到望都（今河北望都），（胡三省注：望都县，属中山郡。《水经注》：尧封于唐，尧山在东北，尧母庆都山在南，登尧山见都山，所以望都县以此为名。）抢掠百姓。赵王慕容麟亲自出兵讨伐，将领们都说：“殿下离京远征，万一无功而返，会损害威严，不如派将领们讨伐。”慕容麟说：“鲜于乞听说主上在外，无所顾忌，必定不设防，一举可擒，不足担忧。”于是声称到鲁口（今河北饶阳），夜里，返回直奔鲜于乞，到天亮时，到达他的营垒，突然袭击，擒获鲜于乞。

    36 翟辽侵犯谯郡（今安徽亳州），朱序击退他。

    37 前秦主苻丕任命苻登为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南安王，持节、州牧、都督等职，都按他自称的授予。又任命徐义为右丞相。留下王腾守晋阳，右仆射杨辅戍守壶关，率领四万部众，进屯平阳（今山西临汾西南）。

    38 当初，后秦主姚苌的弟弟姚硕德统领部羌人居住在陇上，听说姚苌起兵，自称征西将军，在冀城（今甘肃甘谷东）聚众响应；任命兄长的孙子姚详为安远将军，据守陇城（今甘肃张家川），侄孙姚训为安西将军，据守南安的赤亭（今甘肃陇西东南，胡三省注：姚氏本是赤亭羌。），与前秦秦州刺史王统相持。姚苌从安定领兵会合姚硕德攻王统，天水屠各、略阳羌、胡响应的有二万多户。前秦略阳太守王皮投降。

    39 当初，前秦消灭代国，迁徙代王拓跋什翼犍的小儿子拓跋窟咄到长安，后来跟随慕容永东迁，慕容永任命拓跋窟咄为新兴（今山西忻州）太守。刘显派弟弟亢埿迎接拓跋窟咄，派兵跟随，逼近北魏南部边境，各部骚动。魏王拓跋珪身边的于桓等人与部人谋划抓住拓跋珪响应拓跋窟咄，幢将代人莫题等也暗中与拓跋窟咄勾结。（胡三省注：魏收《官氏志》：道武登国元年，设幢将六人，掌管三郎卫士在禁中值宿的，侍中以下、中散以上都归其统领。拓跋诘汾时，其他部落姓氏内入的，有莫那娄氏，后来改为莫氏。）于桓的舅舅穆崇告发，拓跋珪诛杀于桓等五人，莫题等七姓全部原谅不追究。（胡三省注：为后来拓跋珪杀莫题埋下伏笔。）拓跋珪害怕内乱，向北越过阴山，重新依附贺兰部，派外朝大人辽东人安同向燕求救，（胡三省注：《姓谱》：安息王子入侍，于是成为汉人。《风俗通》，汉有安城为太守。《庐山记》有安息国王子安高。）燕主慕容垂派赵王慕容麟救援。

    40 九月，王统献秦州投降后秦。后秦主姚苌任命姚硕德为使持节、都督陇右诸军事、秦州刺史，镇守上邽。

    41 吕光得知秦王苻坚的死讯，全军穿白衣，谥苻坚为文昭皇帝。冬季，十月，大赦，改元大安。（胡三省注：《晋书·载记》作“太安”。）

    42 西燕慕容永派使者到前秦主苻丕处求借道东归，苻丕不允许，与慕容永在襄陵（今山西襄汾北）交战，前秦军队大败，左丞相王永、卫大将军俱石子都战死。起初，东海王苻纂从长安来，（胡三省注：去年，苻纂投奔苻丕。）麾下有三千多壮士，苻丕猜忌他，战败后，害怕被苻纂杀，率领几千骑兵南奔东垣（今河南新安东），（胡三省注：东垣县，汉已改为真定；此东垣在河南新安县界。）谋划袭击洛阳。扬威将军冯该从陕县（今河南陕县）截击，杀了苻丕，擒获他的太子苻宁、长乐王苻寿，送到建康，朝廷下诏赦免不杀，交给苻宏。（胡三省注：苻宏去年来投奔，安置在江州。）苻纂与弟弟尚书永平侯苻师奴率领几万前秦部众逃到杏城据守，其余王公百官都被慕容永俘获。

    慕容永于是进据长子（今山西长子），即皇帝位，改元中兴。准备以秦后杨氏为上夫人，杨氏拔剑刺慕容永，被慕容永杀死。

    43 甲申日，海西公司马奕在吴（今江苏苏州）去世。时年四十五岁。

    44 燕宦官吴深占据清河（今河北清河）反叛，燕主慕容垂攻打，不能攻下。

    45 后秦王姚苌返回安定。（胡三省注：从上邽返回安定。）

    46 前秦南安王苻登攻下南安后，夷人、汉人归附的有三万多户，于是进兵到秦州攻打姚硕德，后秦主姚苌亲自去救援。苻登与姚苌在胡奴阜（今甘肃天水西）交战，大败姚苌，斩杀二万多人，将军啖青射中姚苌。姚苌伤势严重，逃到上邽自保，姚硕德代替他统领部众。

    47 燕赵王慕容麟的军队未到北魏，拓跋窟咄逐渐向前逼近魏王拓跋珪，贺染干侵犯北魏北部以响应。北魏部众惊扰，北部大人叔孙普洛逃奔刘卫辰。慕容麟听说后，立即派安同等返回。北魏人知道燕军在附近，人心稍安。拓跋窟咄进屯高柳（今山西阳高），拓跋珪领兵与慕容麟会合攻击，拓跋窟咄大败，逃奔刘卫辰，刘卫辰杀了他。拓跋珪收编他的全部部众，任命代人库狄干为北部大人。（胡三省注：《魏书·官氏志》：次南诸部，有库狄氏，后来改为狄氏。）慕容麟领兵返回中山。

    刘卫辰居住在朔方（今内蒙古杭锦旗北），兵马强盛。后秦主姚苌任命刘卫辰为大将军、大单于、河西王、幽州牧，西燕主慕容永任命刘卫辰为大将军、朔州牧。

    48 十一月，前秦尚书寇遗奉勃海王苻懿、济北王苻昶从杏城逃奔南安，南安王苻登发丧服丧，谥前秦主苻丕为哀平皇帝。苻登商议立苻懿为主，众人说：“勃海王虽是先帝之子，但年幼，不能承受多难，如今三虏窥伺，（胡三省注：三虏，指姚苌、慕容垂、慕容永。）应立长君，非大王不可。”苻登于是在陇东筑坛，即皇帝位，（胡三省注：苻登，字文高，是苻坚的族孙。）大赦，改元太初，设置百官。

    49 慕容柔、慕容盛及慕容盛的弟弟慕容会都在长子，（胡三省注：太元九年，慕容柔等从长安逃脱，投奔慕容冲；慕容冲死后，跟随慕容永东迁。）慕容盛对慕容柔、慕容会说：“主上已中兴幽、冀，（胡三省注：主上，指燕主慕容垂。）东西未统一，（胡三省注：东，指燕主慕容垂；西，指燕主慕容永。）我们处于嫌疑之地，无论智愚，都将不免于难，不如及时东归，不要坐等被宰割！”于是一起逃归燕。一年多后，西燕主慕容永诛杀燕主慕容儁及燕主慕容垂的子孙，男女无一幸免。（胡三省注：史书说慕容盛的智慧。）

    50 张大豫从西郡进入临洮，抢掠五千多户百姓，据守俱城。

    51 十二月，吕光自称使持节、侍中、中外大都督、督陇右·河西诸军事、大将军、凉州牧、酒泉公。

    52 前秦主苻登在军中设立世祖（苻坚）的神主，（胡三省注：前秦主苻坚庙号世祖。）用辐辌车（胡三省注：四面有屏蔽的车叫辐辌车。）载着，立黄旗青盖，用三百虎贲守卫，凡要做什么，必定启奏神主后才行动。率领五万士兵，东击后秦，将士都在头盔、铠甲上刻“死”“休”字；（胡三省注：意思是要复仇，必死才罢休。）每次作战用剑槊布成方圆大阵，根据兵力厚薄，从中分配，所以人自为战，所向无前。

    当初，长安将败时，（胡三省注：指苻坚被慕容冲围困时。）中垒将军徐嵩、屯骑校尉胡空各聚众五千，筑垒自保；后来接受后秦的官爵。后秦主姚苌以王礼把前秦主苻坚葬在二垒之间。到苻登到来，徐嵩、胡空率领部众投降。苻登任命徐嵩为雍州刺史，胡空为京兆尹，以天子之礼改葬苻坚。

    53 乙酉日，燕主慕容垂攻打吴深的营垒，攻下，吴深单骑逃走。慕容垂进屯聊城（今山东聊城）的逢关陂。起初，燕太子洗马温详来投奔，被任命为济北太守，屯驻东阿（今山东阳谷东北）。燕主慕容垂派范阳王慕容德、高阳王慕容隆攻打，温详派堂弟温攀守河南岸，儿子温楷守碻磝（今山东茌平西南）抵抗。

    54 燕主慕容垂任命魏王拓跋珪为西单于，封上谷王；拓跋珪不接受。（胡三省注：拓跋珪不接受燕的封号，其志向不小。。）



 第106章 晋纪二十九

    起强圉大渊献（丁亥，公元387年），尽重光单阏（辛卯，公元391年），共五年。 烈宗孝武皇帝中之下

    太元十二年（丁亥，公元387年）

    1 春季，正月，乙巳日，任命朱序为青、兖二州刺史，代替谢玄镇守彭城（今江苏徐州）；朱序请求镇守淮阴（今江苏淮阴西南），朝廷同意了。（胡三省注：朱序请求镇守淮阴，是因为燕正强大，必定会进军夺取河南，彭城距离建康路途遥远，声援难以接应。）任命谢玄为会稽内史（会稽，今浙江绍兴）。（胡三省注：用内地的职位优待谢玄。）

    2 丁未日，大赦天下。

    3 燕主慕容垂在黄河边阅兵，高阳王慕容隆说：“温详这类人，都是白面儒生，乌合之众，只依仗黄河自守；如果大军渡过黄河，他们必定望旗崩溃，不用交战。”慕容垂听从了。戊午日，派遣镇北将军兰汗、护军将军平幼在碻磝（今山东茌平西南）以西四十里渡过黄河，慕容隆率领大军在北岸列阵。温攀、温楷果然逃向城池，（胡三省注：大概是逃向东阿城。）平幼追击，大败他们。温详夜里带着妻子儿女逃奔彭城，他的三万多户部众都投降了燕。慕容垂任命太原王慕容楷为兖州刺史，镇守东阿（今山东阳谷东北）。

    起初，慕容垂在长安时，秦王苻坚曾与他握手交谈，冗从仆射光祚对苻坚说：“陛下很怀疑慕容垂吗？慕容垂不是长久屈居人下的人。”苻坚把这话告诉了慕容垂。到秦主苻丕从邺城逃奔晋阳时，（胡三省注：事见上卷十年。）光祚与黄门侍郎封孚、钜鹿太守封劝都来投奔东晋。（胡三省注：光祚跟随苻丕在邺城，见上卷九年。封劝，是封奕的儿子。封奕在燕做官，燕在昌黎兴起，封奕有功劳。）慕容垂第二次包围邺城时，（胡三省注：见一百零五卷九年。）前秦旧臣西河人朱肃等各自率领部众来投奔。朝廷下诏任命光祚等为河北各郡太守，都在济北（今山东长清南）、濮阳（今河南濮阳西南）驻扎，受温详管辖；温详失败后，他们都到燕军投降。慕容垂赦免了他们，像过去一样安抚对待。慕容垂见到光祚，泪流沾湿衣襟，说：“秦王待我深厚，我侍奉他也尽心尽力；只是被二公猜忌，（胡三省注：二公，指长乐公苻丕、平原公苻晖。）我害怕被杀而辜负了他，（胡三省注：事见一百零五卷九年。）每次想到这里，半夜都睡不着。”光祚也悲痛不已。慕容垂赏赐光祚金帛，光祚坚决推辞，慕容垂说：“你还在怀疑吗？”光祚说：“臣过去只知道忠于所侍奉的君主，没想到陛下至今还记着，臣怎敢逃避死罪！”慕容垂说：“这是你的忠诚，本就是我所希望的，前面的话是开玩笑罢了。”对待他更加优厚，任命为中常侍。（胡三省注：光祚是前秦的宦官，所以安排这个官职。）

    4 翟辽派儿子翟钊侵犯陈（今河南淮阳）、颍（今河南许昌），朱序派将军秦膺击退了他们。

    5 秦主苻登立妃子毛氏为皇后，勃海王苻懿为太弟。毛皇后，是毛兴的女儿。派使者任命东海王苻纂为使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太师、领大司马，封鲁王；苻纂的弟弟苻师奴为抚军大将军、并州牧，封朔方公。苻纂愤怒地对使者说：“勃海王是先帝的儿子，南安王（苻登）为什么不立他却自己称帝呢？”长史王旅劝谏说：“南安王已经即位，按理不能中途更改；如今敌寇未灭，不能在宗室中自相为敌。”苻纂才接受任命。于是卢水胡彭沛谷、屠各董成、张龙世、新平羌雷恶地等都归附苻纂，有部众十多万。（胡三省注：因为苻登、苻纂联合兵力，声势逐渐壮大，所以他们都来归附。）

    6 后秦主姚苌迁徙秦州（今甘肃天水）豪杰三万户到安定（今甘肃镇原东南）。（胡三省注：去年姚苌迁徙安定百姓充实长安，如今又迁徙秦州豪杰充实安定。大概姚苌起兵以安定为根本，而想定都长安，所以按道路远近依次逐渐迁徙。）

    7 起初，安次（今河北廊坊安次区）人齐涉聚集八千多家占据新栅（今河北魏县附近），投降燕，（胡三省注：安次县，前汉属勃海郡，后汉属广阳国，晋属燕国。新栅大概在魏郡境内。）燕主慕容垂任命齐涉为魏郡太守。不久齐涉又反叛，联合张愿，张愿亲自率领一万多人进屯祝阿（今山东禹城）的瓮口，（胡三省注：祝阿县，汉属平原郡，晋属济南郡。张愿从泰山进屯这里。）招引翟辽，共同响应齐涉。

    高阳王慕容隆对慕容垂说：“新栅坚固，攻打不易迅速攻下。如果在城下长期屯兵，张愿率领流民，向西引来丁零，（胡三省注：丁零，指翟辽。）祸患就深了。张愿的部众虽多，但都是新归附的，不能力战。趁他自己到来，应先攻击他。张愿父子依仗勇猛，必定不肯退去，可以一战擒获。张愿失败，齐涉就不能自保了。”慕容垂听从了。

    二月，派遣范阳王慕容德、陈留王慕容绍、龙骧将军张崇率领二万步骑会合慕容隆攻击张愿。军队到斗城，距离瓮口二十多里，解鞍休息。张愿领兵突然到来，燕人惊慌，慕容德的军队退走，慕容隆按兵不动。张愿的儿子张龟冲出阵来，慕容隆派身边的王末迎击，斩杀张龟。慕容隆缓慢进军作战，张愿的军队才后退。慕容德退了一里多，重新整兵，返回与慕容隆会合，对慕容隆说：“贼人气势正盛，应暂且缓战。”慕容隆说：“张愿乘人不备，本应大胜；但我军士兵都因被黄河阻隔，形势逼迫，人人想自己奋战，（胡三省注：说士兵被黄河阻隔，前有强敌，退则淹死，所以想着各自作战。）所以能击退他们。如今贼军没占到便宜，气竭势衰，都有进退的想法，不能齐心奋战，应赶紧攻击。”慕容德说：“我听你的。”于是进军，在瓮口交战，大败张愿，斩杀七千八百人；张愿脱身退保三布口。燕人进军历城（今山东济南），青、兖、徐州的郡县营垒多投降。慕容垂任命陈留王慕容绍为青州刺史，镇守历城。慕容德等回师，新栅人冬鸾抓住齐涉送来。（胡三省注：果然如慕容隆所料。）慕容垂诛杀齐涉父子，其余的人都赦免了。

    8 三月，秦主苻登任命窦冲为南秦州牧，杨定为益州牧，杨壁为司空、梁州牧，乞伏国仁为大将军、大单于、苑川王。（胡三省注：杜佑说：苑川在兰州五泉县，靠近大、小榆谷。我认为杜佑是凭推测说的。）

    9 燕上谷（今河北怀来）人王敏杀太守封戢，代郡（今河北蔚县）人许谦驱逐太守贾闰，各自以郡归附刘显。（胡三省注：为燕攻击刘显埋下伏笔。）

    10 燕乐浪王慕容温为尚书右仆射。（胡三省注：“燕”下应当有“以”字。。）

    11 夏季，四月，戊辰日，尊奉皇帝的母亲李氏为皇太妃，礼仪服饰如同太后。

    12 后秦征西将军姚硕德被杨定逼迫，退守泾阳（今甘肃泾川西北）。（胡三省注：泾阳县，前汉属安定郡，后汉、晋时废除，前秦属陇东郡。杜佑说：汉泾阳县在今平凉郡界泾阳故城。）杨定与秦鲁王苻纂共同攻打他，在泾阳交战，姚硕德大败。后秦主姚苌从阴密（今甘肃灵台西南）救援，苻纂退屯敷陆（今陕西富县）。

    13 燕主慕容垂从碻磝返回中山（今河北定州），慕容柔、慕容盛、慕容会从长子（今山西长子）前来。（胡三省注：慕容柔等人去年从长子逃归，如今才到达中山。）庚子日，慕容垂为此大赦。（胡三省注：高兴子孙得以保全并东归，所以大赦。）慕容垂问慕容盛：“长子的人心如何，能攻取吗？”慕容盛说：“西军混乱，人人有东归之心，陛下只需施行仁政等待即可。如果大军一到，他们必定放下武器来归，就像孝子回到慈父身边。”慕容垂很高兴。癸未日，封慕容柔为阳平王，慕容盛为长乐公，慕容会为清河公。

    14 高平（今山东巨野南）人翟畅抓住太守徐含远，以郡投降翟辽。燕主慕容垂对将领们说：“翟辽凭借一城的部众，在三国之间反复，不能不讨伐。”五月，任命章武王慕容宙为监中外诸军事，辅佐太子慕容宝镇守中山；慕容垂亲自率领将领们南攻翟辽，任命太原王慕容楷为前锋都督。翟辽的部众都是燕、赵之人，听说慕容楷到来，都说：“太原王的儿子，是我们的父母啊！”（胡三省注：慕容楷的父亲慕容恪辅佐燕，燕、赵之人怀念他，所以这么说。）相继归附。翟辽畏惧，派使者请求投降；慕容垂任命翟辽为徐州牧，封河南公，前往黎阳（今河南浚县）接受投降后返回。

    井陉（今河北井陉）人贾鲍，（胡三省注：井陉县属常山郡。）招引北山丁零翟遥等五千多人，夜袭中山，攻陷外城。章武王慕容宙用奇兵从城外出击，太子慕容宝在城内击鼓呐喊，合力夹击，大败敌军，全部俘虏了他们的部众，只有翟遥、贾鲍单骑逃脱。

    15 刘显地广兵强，在北方称雄。恰逢他的兄弟内讧，魏长史张衮对魏王拓跋珪说：“刘显志在吞并我们，如今不趁他内部崩溃而攻取，（胡三省注：奴真、肺泥相继来降，所以这么说。）必定成为后患。但我们不能独自攻克，请与燕共同攻打。”拓跋珪听从，又派安同向燕请求援兵。（胡三省注：去年魏派安同向燕求兵攻破窟咄，所以这里说又。）

    16 朝廷下诏征召会稽处士戴逵，戴逵多次推辞不就任；郡县不断逼迫，戴逵逃到吴（今江苏苏州）躲藏。谢玄上疏说：“戴逵自求其志，（胡三省注：《论语》说：隐居以求其志。）如今王命未回，他将遭受风霜之苦。陛下既然喜爱器重他，也应让他身名并存，请停止征召。”皇帝同意了。（胡三省注：谢玄任会稽内史，所以为戴逵上疏。）戴逵，是戴的哥哥。（胡三省注：戴见一百零四卷四年。）

    17 秦主苻登任命他的哥哥苻同成为司徒、守尚书令，封颍川王；弟弟苻广为中书监，封安成王；儿子苻崇为尚书左仆射，封东平王。

    18 燕主慕容垂从黎阳返回中山。

    19 吴深杀燕清河太守丁国，章武（今河北大城）人王祖杀太守白钦，勃海（今河北南皮东北）人张申占据高城（今河北盐山）反叛；（胡三省注：高城县属勃海郡。贤说：高城故城，在今沧州盐山县南。）燕主慕容垂命令乐浪王慕容温讨伐他们。

    20 苑川王乞伏国仁率领三万骑兵在六泉（今甘肃固原境内）袭击鲜卑大人密贵、裕苟、提伦三部。（胡三省注：密贵为一部，裕苟为一部，提伦为一部。六泉在高平。）秋季，七月，与没弈干、金熙在渴浑川（今甘肃天水附近，胡三省注：据《载记》，乞伏国仁袭击三部，而没弈干、金熙联合兵力袭击乞伏国仁，所以在渴浑川交战，其地应当在天水勇士县东北。）交战，没弈干、金熙大败，三部都投降。

    21 秦主苻登在瓦亭（今宁夏固原南）驻军，后秦主姚苌攻打彭沛谷堡，攻下，彭沛谷逃奔杏城（今陕西黄陵西南）。（胡三省注：彭沛谷，卢水胡，在贰县建立堡垒。杜佑说：杏城在坊州西。）姚苌返回阴密，任命太子姚兴镇守长安。

    22 燕赵王慕容麟在上谷讨伐王敏，斩杀了他。

    23 刘卫辰向燕献马，刘显抢掠了这些马。燕主慕容垂发怒，派太原王慕容楷领兵帮助赵王慕容麟攻击刘显，大败刘显。刘显逃奔马邑（今山西朔州）西山。魏王拓跋珪领兵会合慕容麟在弥泽（今山西朔州南，胡三省注：按《魏书·帝纪》，弥泽在马邑南。）攻击刘显，又打败他。刘显逃奔西燕，慕容麟收编了他的全部部众，获得马牛羊数以千万计。（胡三省注：刘显灭亡而拓跋氏强大。为慕容氏考虑，不如让两者并存而互利，可避免日后亡国之祸。）

    24 吕光的将领彭晃、徐炅在临洮（今甘肃岷县）攻打张大豫，打败了他。（胡三省注：张大豫逃奔临洮，见上卷上年。）张大豫逃奔广武（今甘肃永登），王穆逃奔建康（今甘肃高台南）。八月，广武人抓住张大豫送到姑臧（今甘肃武威），斩杀了他，王穆袭击占据酒泉（今甘肃酒泉），自称大将军、凉州牧。

    25 辛巳日，立皇子司马德宗为太子，大赦天下。

    26 燕主慕容垂立刘显的弟弟刘可泥为乌桓王，以安抚他的部众，迁徙八千多部落到中山。

    27 秦冯翊太守兰椟率领二万部众从频阳（今陕西富平东北）进入和宁（今陕西黄陵附近，胡三省注：据《载记》，和宁在岭北杏城东南。），与鲁王苻纂谋划攻打长安。苻纂的弟弟苻师奴劝苻纂称帝，苻纂不听；苻师奴杀了苻纂而取代他，兰椟于是与苻师奴断绝关系。西燕主慕容永攻打兰椟，兰椟向后秦请求救援，后秦主姚苌想亲自救援。尚书令姚旻、左仆射尹纬说：“苻登近在瓦亭，将会乘虚袭击我们后方。”姚苌说：“苻登部众强盛，不是短期内能制服的；苻登行动迟缓少决断，必定不会轻军深入。等两个月内，我必定打败贼军返回，苻登即使到来，也无能为力。”九月，姚苌在泥源（今甘肃宁县附近，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北地郡有泥阳县。应劭注说：泥水出郁郅北蛮中。）驻军。苻师奴迎战，大败，逃奔鲜卑。后秦收编了他的全部部众，屠各董成等都投降。（胡三省注：苻纂兄弟失败后，苻登的势力孤单了。）

    28 秦主苻登进据胡空堡（今陕西彬县西南，胡三省注：秦屯骑校尉胡空所筑的堡垒，在新平境内。），戎人、汉人归附的有十多万。

    29 冬季，十月，翟辽又反叛燕，派兵与王祖、张申在清河（今河北清河）、平原（今山东平原）抢掠。

    30 后秦主姚苌进军到河西（今陕西华阴以西黄河沿岸，胡三省注：“西燕王”当作“西燕主”。此龙门至华阴，河之西。）攻击西燕主慕容永，慕容永逃走。兰椟又列兵拒守，姚苌攻打；十二月，擒获兰椟，于是前往杏城。

    31 后秦姚方成攻打秦雍州刺史徐嵩的堡垒，攻下，抓住徐嵩并责备他。徐嵩骂道：“你姚苌罪该万死，苻黄眉想斩你，先帝（苻坚）阻止了。（胡三省注：指穆帝升平元年姚襄失败时。）授予你内外重任，荣宠到了极点。你却连犬马都不如，不懂被喂养的恩德，亲自做大逆不道的事。（胡三省注：指在新平佛寺杀秦王苻坚。）你们羌人怎可用人理期望，何不快点杀我！”姚方成发怒，将徐嵩肢解三段，（胡三省注：三斩，是斩足、斩腰、斩颈。）把他的士兵全部活埋，把他的妻子儿女赏赐给军队。后秦主姚苌挖掘秦主苻坚的尸体，鞭打无数次，剥去衣服裸露形体，用荆棘垫着，挖土埋葬。（胡三省注：苻坚葬在徐嵩、胡空二堡垒之间，徐嵩的堡垒攻陷后，所以姚苌能掘墓鞭尸发泄愤怒。）

    32 凉州发生大饥荒，米价每斗值五百钱，出现人吃人的现象，死了大半人。

    33 吕光的西平（今青海西宁）太守康宁自称匈奴王，杀湟河（今青海化隆）太守强禧反叛。（胡三省注：西平郡，东汉末年分金城郡设置，唐的鄯州就是其地。湟河郡，河西张氏设置，大概也在鄯州境内。）张掖（今甘肃张掖）太守彭晃也反叛，向东联合康宁，向西勾结王穆。吕光想亲自攻击彭晃，将领们都说：“如今康宁在南，伺机而动，如果彭晃、王穆未诛，康宁又来，我们进退两难，形势必定危急。”吕光说：“确实如你们所说。但我如今不去，是坐等他们来。如果三寇联合，（胡三省注：三寇，指康宁、彭晃、王穆。）东西夹击，城外就都不是我们的了，大事就完了。如今彭晃刚反叛，与康宁、王穆交情不深，趁他仓促，攻取较容易。”于是亲自率领三万骑兵，日夜兼程，到达后，攻打二十天，攻下张掖城，诛杀彭晃。

    起初，王穆起兵，派使者招请敦煌处士郭瑀，郭瑀叹息说：“如今百姓将受异族统治，我怎能不救援！”于是与同郡人索嘏起兵响应王穆，运送三万石粮食犒劳。王穆任命郭瑀为太府左长史、军师将军，索嘏为敦煌太守。不久王穆听信谗言，领兵攻打索嘏，郭瑀劝谏不听，出城大哭，举手向城池告别说：“我不能再见到你了！”回去后用被子蒙住脸，不与人说话，绝食而死。吕光听说后说：“二虏相攻，这是擒获他们的机会，不能因害怕屡次作战的辛劳而失去永逸的时机。”于是率领二万步骑攻打酒泉，攻克。进屯凉兴（今甘肃安西东南，胡三省注：凉兴郡，河西张氏设置，在唐瓜州常乐县界。），王穆领兵东返，还没到，部众溃散，王穆单骑逃走，骍马（今甘肃玉门附近，胡三省注：骍马县属酒泉郡，大概魏晋时设置。）县令郭文斩下他的首级送来。（胡三省注：吕光刚得河西，内部有党羽反叛，外部有敌人进攻，虽多次作战获胜，但根基不稳固，难怪不能传给子孙。）

    十三年（戊子，公元388年）

    1 春季，正月，康乐献武公谢玄去世。（胡三省注：康乐县，属豫章郡。）

    2 二月，秦主苻登在朝那（今宁夏固原东南）驻军，后秦主姚苌在武都（今甘肃泾川附近，胡三省注：此武都也应当在安定境内。《五代志》：朝那县，西魏设置安武郡。安武，汉旧县名；武都的名称应当是因安武而来。）驻军。

    3 翟辽派司马眭琼到燕谢罪；燕主慕容垂因他屡次反复，斩眭琼拒绝。翟辽于是自称魏天王，改元建光，设置百官。

    4 燕青州刺史陈留王慕容绍被平原太守辟闾浑逼迫，退屯黄巾固（今山东章丘西北，胡三省注：汉末黄巾在这里保聚，因此得名。齐人把堡垒称为固。慕容绍从历城退屯这里，其地在济南郡章丘城北。）。燕主慕容垂改任慕容绍为徐州刺史。辟闾浑，是辟闾蔚的儿子，（胡三省注：辟闾蔚见一百卷穆帝永和十二年。）趁苻氏战乱，占据齐地来投降。（胡三省注：后来辟闾浑被慕容德杀死。）

    5 三月，乙亥日，燕主慕容垂任命太子慕容宝录尚书事，把政事交给他，自己只总掌大纲。

    6 燕赵王慕容麟攻击许谦，打败他，（胡三省注：去年许谦反叛燕归附刘显。）许谦逃奔西燕。于是废除代郡，把那里的百姓全部迁到龙城（今辽宁朝阳）。

    7 吕光平定凉州时，杜进功劳最大，吕光任命他为武威太守，（胡三省注：事见上卷十年。）受宠掌权，群臣莫及。吕光的外甥石聪从关中前来，吕光问他：“中州人说我为政怎么样？”石聪说：“只听说有杜进，没听说有舅舅。”吕光因此忌恨杜进而杀了他。

    吕光与群臣宴饮，谈到政事，参军京兆人段业说：“明公用法太严。”吕光说：“吴起无恩而楚国强大，商鞅严刑而秦国兴盛。”段业说：“吴起丧命，商鞅灭家，都是残酷导致的。（胡三省注：吴起的事见一卷周安王十五年，商鞅的事见二卷显王三十一年。）明公刚开创大业，应效法尧、舜，（胡三省注：《诗经》说：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毛苌说：景，大。郑玄说：景，明。有高德的人，就仰慕他，有明行的人，就效仿他。）还怕不能成功；却仰慕吴起、商鞅的治理，难道是这州士女所期望的吗！”吕光脸色改变向他道歉。（胡三省注：沮渠蒙逊兄弟举兵，之所以推段业为首，也是因为这番话被凉州人士敬重。）

    8 夏季，四月，戊午日，任命朱序为都督司·雍·梁·秦四州诸军事、雍州刺史，戍守洛阳。任命谯王司马恬代替朱序为都督兖·冀·幽·并诸军事、青·兖二州刺史。

    9 苑川王乞伏国仁在平襄（今甘肃通渭西）打败鲜卑越质叱黎，俘获他的儿子越质诘归。

    10 丁亥日，燕主慕容垂立夫人段氏为皇后，以太子慕容宝领大单于。段氏，是右光禄大夫段仪的女儿；她的妹妹嫁给范阳王慕容德。段仪，是慕容宝的舅舅。（胡三省注：为后来慕容宝逼迫杀死段后埋下伏笔。）追谥前妃段氏为成昭皇后。（胡三省注：段氏死见一百卷穆帝升平二年。）

    11 五月，秦太弟苻懿去世，谥为献哀。

    12 翟辽迁徙到滑台（今河南滑县，胡三省注：翟辽从黎阳迁徙到滑台，与燕断绝关系后，想凭黄河固守。滑台城在白马县西，是春秋郑廪延邑，唐为滑州。）驻守。

    13 六月，苑川王乞伏国仁去世，谥为宣烈，庙号烈祖。他的儿子乞伏公府还年幼，部下推举乞伏国仁的弟弟乞伏乾归为大都督、大将军、大单于、河南王，（胡三省注：当时乞伏氏跨有凉州、河南之地，于是以此为国号。）为后来乞伏公府杀乞伏乾归埋下伏笔。大赦，改元太初。

    14 魏王拓跋珪在弱落水（今内蒙古西拉木伦河）南打败库莫奚，（胡三省注：《新唐书》说：奚也是东胡种族，被匈奴打败，退保乌丸山；汉曹操斩蹋顿，大概是他们的后代。弱落水就是饶乐水，在奚境内。）秋季，七月，库莫奚又袭击魏营，拓跋珪又打败他们。库莫奚，本属宇文部，与契丹同类而不同种，他们的祖先都被燕王慕容皝打败，迁徙到松漠之间，（胡三省注：契丹国从西楼东去四十里，到真珠寨，又东行，地势渐高，西望松林茂盛，几十里后进入平川。）

    15 秦、后秦从春季起相持，多次交战，互有胜负，到这时各自撤兵返回。关西豪杰因后秦长期没有成功，多离开而归附秦。

    16 河南王乞伏乾归立妻子边氏为王后；设置百官，效仿汉制，以南川侯出连乞都为丞相，（胡三省注：出连也以部落的名号为姓。）梁州刺史悌眷为御史大夫，金城人边芮为左长史，东秦州刺史秘宜为右长史，（胡三省注：乞伏氏在南安设置东秦州。）武始人翟勍为左司马，略阳人王松寿为主簿，堂弟乞伏轲弹为梁州牧，弟弟乞伏益州为秦州牧，屈眷为河州牧。（胡三省注：乞伏乾归设置的州牧，不过分别居住在河、陇之间。）

    17 八月，秦主苻登立儿子苻崇为皇太子，苻弁为南安王，苻尚为北海王。

    18 燕护军将军平幼会合章武王慕容宙讨伐吴深，打败他，吴深逃到绎幕（今山东平原西北，胡三省注：绎幕县，自汉以来属清河郡。）据守。

    19 魏王拓跋珪暗中有图谋燕的志向，派九原公拓跋仪出使中山，燕主慕容垂质问他说：“魏王为什么不亲自来？”拓跋仪说：“先王与燕一同侍奉晋室，世代为兄弟，（胡三省注：魏与燕都是鲜卑种族。拓跋力微与慕容涉归一同侍奉晋室。）臣如今出使，于理无失。”慕容垂说：“我如今威加四海，怎能与过去相比！”拓跋仪说：“燕如果不修养德礼，想凭武力自强，这是将帅的事，不是使臣所知的。”拓跋仪返回，对拓跋珪说：“燕主衰老，太子昏弱，范阳王（慕容德）自恃有才气，（胡三省注：这时慕容德在燕宗室中确实有与众不同之处。）不会做少主的臣子。燕主死后，内部必定发生祸乱，到时才可图谋。如今不行。”拓跋珪认为他说得对。（胡三省注：为后来魏攻打燕埋下伏笔。）拓跋仪，是拓跋珪的堂弟拓跋翰的儿子。（胡三省注：“母弟”改“从父”。）

    20 九月，河南王乞伏乾归迁都金城（今甘肃兰州）。

    21 张申攻打广平（今河北鸡泽东南），王祖攻打乐陵（今山东乐陵西南）；壬午日，燕高阳王慕容隆领兵讨伐他们。

    22 冬季，十月，后秦主姚苌返回安定；秦主苻登到新平（今陕西彬县）找粮，率领一万多部众包围姚苌的营垒，四面大哭，姚苌命令营中也哭来回应，苻登才退去。

    23 十二月，庚子日，尚书令南康襄公谢石去世。

    24 燕太原王慕容楷、赵王慕容麟领兵在合口（今河北东光附近，胡三省注：《水经》：衡漳水过勃海建成县，又东，左会呼沱别河故渎。又东北入清河，称为合口。魏收《地形志》说：浮阳县西接漳水，衡水注入，今称为合口。）与高阳王慕容隆会合，攻击张申；王祖率领各堡垒的人共同救援，夜里袭击燕军，燕人迎击，击退他们。慕容隆想追击，慕容楷、慕容麟说：“王祖是老贼，或许会设伏欺诈，不如等天亮。”慕容隆说：“这是些无根基的盗贼，乌合而来，侥幸一战，不是向来有约束，能统一进退的。如今战败离去，部众不为他所用，乘势追击，不过几里，可全部擒获。张申所依仗的，只有王祖，王祖失败，张申就会投降。”于是留下慕容楷、慕容麟守张申的堡垒，慕容隆与平幼分道追击，到天亮时，俘获很多而返回，把所获的首级悬挂起来给张申看。甲寅日，张申出城投降，王祖也认罪。

    25 秦任命颍川王苻同成为太尉。（胡三省注：苻同成，是秦主苻登的哥哥。）

    十四年（己丑，公元389年）

    1 春季，正月，燕任命阳平王慕容柔镇守襄国（今河北邢台）。

    辽西王慕容农在龙城五年，各种事务都治理得很好，于是上表说：“臣近来因征战就镇，（胡三省注：慕容农诛杀余岩，攻击高句丽，于是镇守龙城，见上卷十年。）所统领的将士安逸多年，青、徐、荆、雍的残余贼寇还很多，希望能及时派人代替返回，施展微薄的功效，生时不余余力，死后无遗憾，这是臣的志向！”庚申日，燕主慕容垂召慕容农为侍中、司隶校尉；任命高阳王慕容隆为都督幽·平二州诸军事、征北大将军、幽州牧；在龙城设置留台，让慕容隆录留台尚书事。又任命护军将军平幼为征北长史，散骑常侍封孚为司马，都兼任留台尚书。慕容隆沿用慕容农的旧制，加以修治推广，辽水、碣石（今河北昌黎北）一带于是安定。（胡三省注：辽、碣，指辽水、碣石。）

    2 后秦主姚苌因与秦交战屡次胜利，认为得到秦王苻坚的神助，也在军中立苻坚的像祈祷说：“臣的哥哥姚襄命令臣复仇，（胡三省注：穆帝升平元年，姚襄被秦杀死。）新平的祸事，（胡三省注：见上卷十年。）臣是执行姚襄的命令，不是臣的罪过。苻登，是陛下的远亲，还想复仇，何况臣怎敢忘记兄长！而且陛下命令臣以龙骧将军开创大业，（胡三省注：见一百零五卷八年。）臣怎敢违背！如今为陛下立像，陛下不要追究臣的过错。”秦主苻登上楼，远远对姚苌说：“作为臣子弑君，却立像求福，难道有用吗！”于是大喊：“弑君贼姚苌为什么不自己出来！我与你决战！”姚苌不回应。过了很久，因作战没有胜绩，军中每晚多次受惊，于是斩下苻坚像的首级送给秦。

    3 秦主苻登任命河南王乞伏乾归为大将军、大单于、金城王。

    4 甲寅日，魏王拓跋珪袭击高车，打败他们。

    5 二月，吕光自称三河王，（胡三省注：吕光，字世明。吕光当时有凉州、河西之地，未能占有三河。）大赦，改元麟嘉，设置百官。吕光的妻子石氏、儿子吕绍、弟弟吕德世从仇池（今甘肃西和西南）来到姑臧，（胡三省注：长安战乱时，吕光的家人逃到仇池依附杨氏。）吕光立石氏为妃，吕绍为世子。

    6 癸巳日，魏王拓跋珪在女水（今内蒙古武川境内，胡三省注：女水在弱落水西，距离平城三千多里，后魏显祖改名为武川。）攻击吐突邻部，大败他们，把该部落全部迁徙回来。

    7 秦主苻登把辎重留在大界（今陕西彬县附近，胡三省注：大界，应当在安定、新平之间。），亲自率领一万多轻骑攻打安定羌密造堡，攻下。

    8 夏季，四月，翟辽侵犯荥阳（今河南荥阳），抓住太守张卓。

    9 燕任命长乐公慕容盛镇守蓟城（今北京西南），修缮旧宫。（胡三省注：燕主慕容儁起初从龙城迁都蓟，那里有旧宫。）

    五月，清河百姓孔金斩杀吴深，把首级送到中山。（胡三省注：吴深反叛，事始于上卷十一年。）

    10 金城王乞伏乾归攻击侯年部，大败他们。于是秦、凉的鲜卑、羌、胡多归附乞伏乾归，乞伏乾归都授予官爵。

    11 后秦主姚苌与秦主苻登交战屡次失败，于是派中军将军姚崇袭击大界；苻登在安丘（今甘肃灵台附近，胡三省注：魏收《地形志》：安定阴盘县有安城。）截击，又打败姚崇。

    12 燕范阳王慕容德、赵王慕容麟攻击贺讷，追击到勿根山，贺讷走投无路请求投降，迁徙到上谷，把他的弟弟贺梁干作为人质留在中山。

    13 秋季，七月，任命骠骑长史王忱为荆州刺史、都督荆·益·宁三州诸军事。王忱，是王国宝的弟弟。

    14 秦主苻登在平凉（今甘肃平凉西北）攻打后秦右将军吴忠等，攻克。八月，苻登占据苟头原逼近安定。将领们劝后秦主姚苌决战，姚苌说：“与穷寇争胜，是兵家的忌讳；我将用计攻取。”于是留下尚书令姚旻守安定，夜里，率领三万骑兵袭击秦在大界的辎重，攻克，（胡三省注：重战轻防，这是苻登失败的原因。）杀死毛后及南安王苻尚，（胡三省注：苻尚，是秦主苻登的儿子。）擒获几十名名将，驱赶抢掠五万多男女返回。毛氏美丽而勇猛，擅长骑射。后秦兵进入她的营垒，毛氏还弯弓跨马，率领几百名壮士作战，寡不敌众，被后秦抓住。姚苌想收纳她，毛氏边骂边哭说：“姚苌，你先前已杀天子，（胡三省注：指杀秦王苻坚。）如今又想侮辱皇后，皇天后土，怎能容你！”姚苌杀了她。将领们想趁秦军混乱攻击，姚苌说：“苻登的部众虽乱，怒气还盛，不能轻视。”于是停止。（胡三省注：获胜的军队容易骄傲，愤怒的军队士气高昂，以愤怒对抗骄傲，先败后胜的情况多。姚苌看清兵势，所以收兵停止。）苻登收编残余部众屯驻胡空堡。姚苌派姚硕德镇守安定，迁徙一千多户安定百姓到阴密，派弟弟征南将军姚靖镇守。

    15 九月，庚午日，任命左仆射陆纳为尚书令。

    16 秦主苻登东进时，后秦主姚苌派姚硕德安排秦州的守官，让堂弟姚常戍守陇城（今甘肃张家川），邢奴戍守冀城（今甘肃甘谷东），姚详戍守略阳（今甘肃秦安东南）。杨定攻打陇城、冀城，攻克，斩杀姚常，抓住邢奴；姚详放弃略阳，逃奔阴密。杨定自称秦州牧、陇西王；秦按他自称的授予官职。

    17 冬季，十月，秦主苻登任命窦冲为大司马、都督陇东诸军事、雍州牧，杨定为左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秦·梁二州牧，约定共同攻打后秦；又约监河西诸军事·并州刺史杨政、都督河东诸军事·冀州刺史杨楷各自率领部众到长安会合。杨政、杨楷都是河东人。秦主苻丕失败后，杨政、杨楷收集几万户流民，杨政占据河西，杨楷占据湖（今河南灵宝西）、陕（今河南陕县）之间，派使者向秦请命，苻登于是授予官职。（胡三省注：大界陷落，苻登的兵势衰落，所以约窦冲等共同攻打后秦。）

    18 燕乐浪悼王慕容温为冀州刺史，（胡三省注：燕冀州刺史治信都。）翟辽派丁零故堤向慕容温诈降，（胡三省注：何承天《姓苑》有故姓。）在慕容温的帐下，乙酉日，刺杀慕容温，杀了他的长史司马驱，率领二百户守兵逃奔西燕。燕辽西王慕容农在襄国截击刺杀慕容温的人，全部抓获，只有故堤逃脱。

    19 十一月，枹罕彭奚念归附乞伏乾归，乞伏乾归任命彭奚念为北河州刺史。（胡三省注：枹罕过去是河州治所。乞伏氏先在境内设置河州，以屈眷为牧，所以以枹罕为北河州，任命彭奚念为刺史。）

    20 起初，皇帝亲政后，（胡三省注：太元元年，崇德太后归政，皇帝开始亲政。）权力自己掌握，有君主的气度。不久沉溺于酒色，把政事交给琅邪王道子；道子也嗜酒，日夜与皇帝以酣歌为事。又崇尚佛教，穷奢极费，所亲近的都是奶妈、僧尼。身边的侍从，争弄权柄，勾结请托，贿赂公行，官赏泛滥，刑狱混乱。尚书令陆纳望着宫阙叹息说：“好家当，小子要毁坏它吗！”左卫领营将军会稽人许营（胡三省注：以左卫将军统领营兵，称为左卫领营将军。许营，一作“荣”。）上疏说：“如今台府的官吏、值卫的武官及仆隶婢儿随母姓的，（胡三省注：官婢私通而生的儿子，不能确知父亲，随母姓。）本无乡邑门第，都能做郡守县令，有的在朝中任职，还有僧尼奶妈，争相推荐亲党，又收受贿赂；随意任职统领部众，政教不均，滥罚无罪，禁令不明，劫盗公行。往年下诏让群臣尽言规劝，而众议汇集，却不采用。臣听说佛是清远玄虚的神，如今僧尼往往披着法衣，（胡三省注：指依傍佛法，穿僧尼的衣服却不遵守教义。）连五戒这样的粗浅佛法都不遵守，何况精妙的呢！（胡三省注：佛有五戒：不淫、不盗、不杀、不妄语、不饮酒。）而受迷惑的人，争相敬奉，又侵害百姓，取财行善，也不符合布施之道。”疏奏上，皇帝不看。

    道子权势倾动内外，远近的人都来投靠；皇帝渐渐不满，但表面上仍加以优待尊崇。侍中王国宝因谗佞被道子宠爱，煽动朝臣，暗示八座（胡三省注：晋渡江后，有吏部、祠部、五兵、左民、度支五尚书，二仆射，一令，为八座。）启奏道子应进位丞相、扬州牧，假黄钺，加殊礼。护军将军南平人车胤说：（胡三省注：沈约说：秦时有护军都尉。汉陈平为护军中尉，统辖诸将。李广为骁骑将军，属护军将军。大概护军是统辖诸将军的。魏武以韩浩为护军。资历重的为护军将军，资历轻的为中护军。）“这是成王尊崇周公的做法。如今主上临朝执政，（胡三省注：人主向南面明亮处站立治理天下，所以说当阳。）不能与成王相比；相王（道子）在位，怎能做周公呢！”于是称病不署名。（胡三省注：不署名。）疏奏上，皇帝大怒，而赞赏车胤有操守。中书侍郎范宁、徐邈被皇帝亲信，多次进忠言，补正缺失，指责奸党。王国宝，是范宁的外甥，范宁尤其痛恨他的阿谀，劝皇帝罢黜他。陈郡人袁悦之被道子宠爱，王国宝让袁悦之通过尼姑妙音给太子的母亲陈淑媛送信说：“王国宝忠诚谨慎，应被亲信。”皇帝知道后，发怒，以其他事斩杀袁悦之。王国宝很害怕，与道子共同诬陷范宁，让他出京任豫章太守。范宁临行，上疏说：“如今边境没有战事而仓库空虚；古代让百姓服役每年不超过三天，（胡三省注：《礼记·王制》：古代使用百姓的劳力，每年不超过三天，让他们做老年人能做的事，吃壮年人的食物。）如今的劳役，几乎没有三天休息，甚至有生了孩子不抚养，鳏寡不敢嫁娶的情况。厝火积薪，都不足以比喻。”（胡三省注：厝火积薪，是贾谊的话。）范宁又上疏说：“中原士民流寓江左，时间渐久，人们安于产业。天下的人，推究先祖，都随时代迁移，为何到如今偏偏不行。（胡三省注：认为应确定疆界，户口都按居住地划分。晋时中原士民南渡的，都在江左侨设郡县居住，不按本土划分。）又，人的欲望没有边际，奢俭由地位决定；如今兼并的家族，也多不富足，不是财力不足，而是因为用度无节制，争相以奢华攀比，没有限度。《礼记》，十九岁为长殇，因为还未成人。（胡三省注：未成人而死叫殇，丧礼比成人简略。）如今以十六岁为全丁，十三岁为半丁，所做的不是孩童的事，难道不伤害天理、困百姓吗！认为应以二十岁为全丁，十六岁为半丁，这样人就不会夭折，人口增长繁盛。”皇帝多采纳了。

    范宁在豫章，派十五名议曹到下属县城，（胡三省注：豫章领南昌、海昏、新淦、建成、望蔡、永修、建昌、吴平、豫章、彭泽、艾、康乐、丰城、新昌、宜丰、钟陵十六县。一县在州城附近，其余十五县各派一名议曹。）采集民风政绩；官吏休假返回，询问官长的得失。徐邈给范宁写信说：“足下断案明察公允，事务无积压，那么官吏会谨慎对待罪责，（胡三省注：负，指罪。官吏怕罪，就每件事更加谨慎。）而百姓的诉求就不会被蒙蔽，（胡三省注：人听，就是民听。《晋书》史臣避唐太宗讳，改“民”为“人”，《通鉴》沿用。）何必到里巷，收集虚浮的名声！不仅不能带来益处，实在是给侵扰百姓的人提供了机会；（胡三省注：蚕渔，指所派的人像蚕吃桑叶、鱼捕鱼一样剥削百姓。）哪有善人君子会干预不属于自己的事，多进谗言的呢！自古以来，想做君主耳目的，无非是小人，都先以小忠成就大不忠，先以小信成就大不信，于是使谗佞并进，善恶颠倒，能不警惕吗！足下谨慎选择纲纪，（胡三省注：郡以僚佐为纲纪。）必须得国士统领诸曹，诸曹都有良吏掌管文书，（胡三省注：摄，总领，整治。按，依据。文按，指诸曹保留作为依据的文书。）又选择公正的人作为监察官，那么清浊贤能与否，随着事务自然明了；足下只需平心处理，何必依赖耳目呢！从前明德马后从不与左右说话，（胡三省注：汉明帝皇后马氏谥明德皇后。）可说是有远见，何况大丈夫还不能避免这种事吗！”

    21 十二月，后秦主姚苌让他的东门将军任瓫（胡三省注：东门将军，是姚苌让他守安定东门的。）诈派使者招请秦主苻登，答应开门接纳。苻登将要听从，征东将军雷恶地领兵在外，听说后，骑马赶来见苻登，说：“姚苌多诈，不可信！”苻登才停止。姚苌听说雷恶地到苻登那里，对将领们说：“这羌人去见苻登，事情成不了了！”苻登因雷恶地勇略过人，暗中忌惮。雷恶地害怕，投降后秦，姚苌任命雷恶地为镇军将军。

    22 秦任命安成王苻广为司徒。

    十五年（庚寅，公元390年）

    1 春季，正月，乙亥日，谯敬王司马恬去世。

    2 西燕主慕容永领兵向洛阳进发，朱序从河阴（今河南孟津东）北渡黄河，击败他。（胡三省注：慕容永逃回上党。）朱序追击到白水（今山西晋城附近，胡三省注：《水经注》：白水出上党高都县故城西，东流经过天井关。朱序到达的地方，距离长子一百六十里。），恰逢翟辽图谋向洛阳进军，朱序于是领兵返回，击退翟辽；留下鹰扬将军朱党戍守石门（今河南荥阳北），派儿子朱略统领洛阳事务，以参军赵蕃辅佐，自己返回襄阳（今湖北襄阳）。

    3 琅邪王道子仗着宠爱骄横放纵，陪宴时醉酒，有时失却礼敬。皇帝越发不满，想选当时有声望的人任藩镇来暗中牵制道子，问太子左卫率王雅说：“我想用王恭、殷仲堪，怎么样？”王雅说：“王恭风度简贵，志气方正严肃；殷仲堪谨慎于小节，以文义着称。但都严厉狭隘自以为是，且才干谋略不足；如果委以地方重任，天下无事，还能守职，若有变故，必定成为祸乱的根源！”皇帝不听。（胡三省注：为后来王恭、殷仲堪起兵埋下伏笔。）王恭，是王蕴的儿子；殷仲堪，是殷融的孙子。（胡三省注：殷融见九十六卷成帝咸康五年。）二月，辛巳日，任命中书令王恭为都督青·兖·幽·并·冀五州诸军事、兖·青二州刺史，镇守京口（今江苏镇江）。

    4 三月，戊辰日，大赦天下。

    5 后秦主姚苌在新罗堡（今陕西眉县附近）攻打秦扶风太守齐益男，攻克，齐益男逃走。秦主苻登在陇东（今甘肃平凉东，胡三省注：陇东，是安定泾阳县之地。）攻打后秦天水太守张业生，姚苌救援，苻登退去。

    6 夏季，四月，秦镇东将军魏揭飞自称冲天王，（胡三省注：《晋书·载记》作“魏褐飞”。太元元年，秦遣庭中将军魏曷飞凿氐、羌，意思就是这个人。）率领氐人、胡人在杏城攻打后秦安北将军姚当成；镇东将军雷恶地反叛响应，在李润（今陕西大荔北，胡三省注：李润，地名，在邢望南。李延寿说：冯翊东有李润镇。）攻打镇东将军姚汉得。后秦主姚苌想亲自攻击，群臣都说：“陛下不担心六十里内的苻登，（胡三省注：当时苻登进逼长安，占据新丰的千户固。）却担心六百里外的魏揭飞，为什么？”姚苌说：“苻登不能立即消灭，我的城池也不是苻登能立即攻下的。雷恶地智略非凡，若向南勾结魏揭飞，向东联合董成，（胡三省注：董成，屠各部落，当时占据北地。）得到杏城、李润并占据，长安东北就不是我们的了。”于是暗中率领一千六百精兵前往。魏揭飞、雷恶地有部众几万，氐人、胡人前来投奔的前后不断。姚苌每次见一支部队到来，就高兴。群臣奇怪询问，姚苌说：“魏揭飞等煽动引诱同党，种类繁多，我即使杀了他们的头领，余党也不能立即平定；如今他们像乌鸦一样聚集而来，我乘胜消灭，可一举清除。”（胡三省注：这是曹操打败马超、韩遂的老办法。）魏揭飞等见后秦兵少，全军进攻；姚苌固守不战，示弱，暗中派儿子中军将军姚崇率领几百骑兵绕到后方。魏揭飞的军队混乱，姚苌派镇远将军王超等出兵攻击，斩杀魏揭飞及将士一万多人。雷恶地请求投降，姚苌像当初一样对待他，雷恶地对人说：“我自认为智勇杰出一时，却每次遇到姚翁就受困，本是命该如此！”史书说姚苌能让雷恶地心服。

    姚苌命令姚当成在他的营垒所在地，每个栅栏的孔洞中都立一根木头来表彰战功。（胡三省注：掘地成孔，竖木为栅，所以有栅孔。）一年多后，询问，姚当成说：“营垒太小，已经扩大了。”姚苌说：“我从成年以来，与人作战，从未这么痛快，以一千多兵打败三万部众，营垒以小为奇，怎能以大为贵！”

    7 吐谷浑视连派使者到金城王乞伏乾归处朝见进贡，乞伏乾归任命视连为沙州牧、白兰王。（胡三省注：河西张茂以敦煌、晋昌、西域都护、校尉、玉门大护军三郡三营为沙州；吐谷浑未能占有其地。李延寿说：这是因为吐谷浑境内有黄沙，周围几百里，不生草木，所以称沙州。）

    8 丙寅日，魏王拓跋珪在意辛山（今内蒙古四子王旗附近，胡三省注：意辛山在牛川北，是贺兰部居住的地方。据《北史》，越过阴山以北，就是贺兰部。）与燕赵王慕容麟会合，攻击贺兰、纥突邻、纥奚三部，打败他们，纥突邻、纥奚都投降魏。（胡三省注：史书说燕为魏清除障碍。）

    9 秋季，七月，冯翊人郭质在广乡（今陕西华县附近，胡三省注：魏收《地形志》，郑县有广乡原。郑县当时属京兆。）起兵响应秦，向三辅传递檄文说：“姚苌凶虐，毒害神人。我们世代蒙受先帝（苻坚）尧、舜般的仁德，不是三公、纳言的儿子，（胡三省注：常伯，指侍中。纳言，指尚书。）就是卿校、牧守的孙子。与其含耻生存，不如遵循道义而死。”于是三辅的堡垒都响应；只有郑县人苟曜聚集几千人归附后秦。秦任命郭质为冯翊太守。后秦任命苟曜为豫州刺史。（胡三省注：苟曜后来持两端，被后秦杀死，事见后文。）

    10 刘卫辰派儿子直力鞮攻打贺兰部，贺讷危急，向魏请求投降。丙子日，魏王拓跋珪领兵救援，直力鞮退走。拓跋珪迁徙贺讷的部落，安置在东部边境。

    11 八月，刘牢之在鄄城（今山东鄄城北）攻击翟钊，翟钊逃到河北；又在滑台打败翟辽，张愿前来投降。（胡三省注：翟辽、张愿反叛，见上卷十一年。）

    12 九月，北平（今河北遵化）人吴柱聚集一千多人，立僧人法长为天子，攻破北平郡，转而侵犯广都（今辽宁建昌），进入白狼城（今辽宁喀喇沁左翼蒙古族自治县西南，胡三省注：白狼县，前汉属右北平郡，后汉、晋时废除。魏收《地形志》：后魏真君八年，设置建德郡，治白狼城，广都县属该郡。燕时应当属北平郡。）。燕幽州牧高阳王慕容隆正在安葬他的夫人，郡县守宰都聚会，众人听说吴柱反叛，请求慕容隆回城，派大军讨伐。慕容隆说：“如今百姓安居，不想作乱，吴柱等用诈谋迷惑愚人，诱胁聚集，成不了事。”于是留下办完葬礼，派广平太守、广都令先返回，（胡三省注：“广平”，应当作“北平”。）接着派安昌侯进率领一百多骑兵奔赴白狼城，吴柱的部众听说后，都溃散，全力追捕，斩杀吴柱。

    13 任命侍中王国宝为中书令，不久兼任中领军。（胡三省注：道子主持此事。）

    14 丁未日，任命吴郡太守王珣为尚书右仆射。

    15 吐谷浑视连去世，儿子视罴继位。视罴因父亲祖父仁慈，被四邻侵犯欺辱，（胡三省注：吐谷浑辟奚、视连仁慈，见一百零三卷简文帝咸安元年。）于是督促将士，想建功立业。冬季，十月，金城王乞伏乾归派使者任命视罴为沙州牧、白兰王；视罴不接受。（胡三省注：为后来乞伏乾归讨伐吐谷浑埋下伏笔。）

    16 十二月，郭质与苟曜在郑县以东交战，郭质失败，逃奔洛阳。（胡三省注：郑东，郑县以东。）

    17 越质诘归占据平襄，反叛金城王乞伏乾归。（胡三省注：十二年，越质诘归归附乞伏氏。）

    十六年（辛卯，公元391年）

    1 春季，正月，燕在蓟城设置行台，加授长乐公慕容盛录行台尚书事。

    2 金城王乞伏乾归攻击越质诘归；诘归投降，乞伏乾归把宗室女子嫁给她。

    3 贺染干图谋杀哥哥贺讷，贺讷得知，举兵相攻。魏王拓跋珪告诉燕，请求作为向导讨伐。二月，甲戌日，燕主慕容垂派赵王慕容麟领兵攻击贺讷，镇北将军兰汗率领龙城的军队攻击贺染干。（胡三省注：贺染干的部落，大概居住在贺兰部的东边，所以燕用龙城的军队攻击。）

    4 三月，秦主苻登从雍城（今陕西凤翔）攻打后秦安东将军金荣于范氏堡，攻克；于是渡渭水，在段氏堡攻打京兆太守韦范，不克；进据曲牢（今陕西西安东南）。

    5 夏季，四月，燕兰汗在牛都（今内蒙古呼和浩特东，胡三省注：都，聚集的地方，其地应当在牛川，夷人放牧，在这里聚会，因此得名。）打败贺染干。

    6 苟曜有部众一万，秘密召请秦主苻登，答应作为内应；苻登从曲牢向繁川（今陕西西安南，胡三省注：繁川，大概就是杜陵县的樊川。）进军，在马头原驻军。五月，后秦主姚苌领兵迎战，苻登击败他，斩杀右将军吴忠。姚苌收兵再战，姚硕德说：“陛下谨慎对待轻率作战，常想以计取胜，如今作战失利却又进逼贼军，为什么？”姚苌说：“苻登用兵迟缓，不识虚实。如今轻兵直进，远远占据我们东边，（胡三省注：马头原的地方大概在长安东边。）这必定是苟曜这小子与他有密谋。善于用兵的人，观察敌人的行动就能察觉实情，所以能制服敌人。迟缓就会让他们的阴谋得逞，所以趁他们还未会合，赶紧攻击来挫败他们的计划。”于是进军作战，大败苻登。苻登退屯郿县（今陕西眉县）。

    7 秦兖州刺史强金槌占据新平，投降后秦，以儿子强逵作为人质。后秦主姚苌率领几百骑兵进入强金槌的营垒。部下劝谏，姚苌说：“强金槌已离开苻登，又想图谋我，将无处可去！而且他刚前来归附，应推心相待，怎能又以不信任怀疑他！”不久氐人想抓住姚苌，强金槌不同意。（胡三省注：强金槌，氐人，是秦的亲戚党羽。姚苌推心对待，以离间苻登的党羽。）

    8 六月，甲辰日，燕赵王慕容麟在赤城（今内蒙古集宁东南，胡三省注：《水经》：河水从云中桢陵县南过赤城东，又南过定襄桐过县西。又《魏书·帝纪》，登国三年，到东赤城。明元泰常八年，在长川之南筑长城，起自赤城，西至五原，绵延二千多里。）打败贺讷，擒获他，收降他的几万部落。燕主慕容垂命令慕容麟归还贺讷的部落，迁徙贺染干到中山。慕容麟返回，对慕容垂说：“臣观察拓跋珪的举动，终究会成为国家祸患，不如把他召回来朝，让他的弟弟代理国事。”慕容垂不听。（胡三省注：慕容麟的奸诈，知道拓跋珪终究不能制服，而慕容垂不听他的话，上天将要让拓跋珪兴起消灭燕，即使以慕容垂的明智谋略，也没有察觉。）

    9 西燕主慕容永侵犯河南，太守杨佺期击败他。

    10 秋季，七月，壬申日，燕主慕容垂前往范阳（今河北涿州）。

    11 魏王拓跋珪派弟弟拓跋觚到燕进贡朝见；燕主慕容垂衰老，子弟掌权，留下拓跋觚索要良马。魏王拓跋珪不给，于是与燕绝交；（胡三省注：为燕、魏结怨埋下伏笔。）派长史张衮向西燕求和。拓跋觚逃归，燕太子慕容宝追上抓获，慕容垂仍像当初一样对待他。

    12 秦主苻登攻打新平，后秦主姚苌救援，苻登退去。

    13 秦骠骑将军没弈干以他的两个儿子作为人质到金城王乞伏乾归处，请求共同攻击鲜卑大兜。乞伏乾归与没弈干在鸣蝉堡（今甘肃张家川境内，胡三省注：据《载记》，大兜当时占据安阳城。安阳城在唐秦州陇城县界；鸣蝉堡也应当在那里。）攻打大兜，攻克。大兜改名换姓逃走，乞伏乾归收编他的部众返回，归还没弈干的两个儿子。没弈干不久反叛，向东联合刘卫辰。八月，乞伏乾归率领一万骑兵讨伐没弈干，没弈干逃奔他楼城（今宁夏同心东南，胡三省注：他楼城在高平，唐太宗贞观六年，以突厥降户设置缘州，治平高的他楼城；高宗设置他楼县，后来并入原州萧关县界。），乞伏乾归射他，射中眼睛。

    14 九月，癸未日，任命尚书右仆射王珣为左仆射，太子詹事谢琰为右仆射。太学博士范弘之议论应给殷浩加赠谥号，趁机陈述桓温不臣的行为。当时桓氏还势盛，王珣是桓温的旧吏，（胡三省注：王珣先任桓温府主簿。）认为桓温废昏立明，有忠贞的气节；贬范弘之为余杭令（余杭，今浙江杭州余杭区）。（胡三省注：余杭县，汉属会稽郡。顾来称：县，秦始皇设立，后汉分属吴郡，吴时分属吴兴郡。）范弘之，是范汪的孙子。（胡三省注：范汪被桓温治罪，见一百一卷哀帝升平五年。）

    15 冬季，十月，壬辰日，燕主慕容垂返回中山。（胡三省注：从范阳返回。）

    16 起初，柔然部世代臣服于代，（胡三省注：魏收称：神元帝末年，抢掠骑兵得到一个奴隶，头发刚齐肩，忘记本来姓名，他的主人给他取名木骨闾。木骨闾，是秃头的意思。木骨闾与“郁久闾”声音相近，所以后来子孙以此为姓。木骨闾成年后，免奴为骑兵，穆帝时，因迟到当斩，逃到广汉溪谷间，收罗逃兵，得一百多人，依附纥突邻。木骨闾死后，儿子车鹿会雄健，开始有部众，自称柔然。）他们的大人郁久闾地粟袁去世，部落分为两部分：长子匹候跋继承父亲居住在东边，次子缊纥提另住在西边。秦王苻坚消灭代，（胡三省注：灭代见一百零四卷元年。）柔然依附刘卫辰。

    到魏王拓跋珪即位，攻击高车等各部，大多服从，只有柔然不侍奉魏。戊戌日，拓跋珪领兵攻击，柔然全族逃走，拓跋珪追击六百里。将领们通过张衮对拓跋珪说：“贼军遥远粮尽，不如早点返回。”拓跋珪问将领们：“如果杀了副马，作为三天的粮食，够吗？”（胡三省注：凡北方人用骑兵，各乘一马，又有一马作为副马。）都回答：“够。”于是又日夜兼程追击，在大沙漠南牀山下追上，（胡三省注：当时魏的疆域，跨有代北。柔然西奔南牀山，大概在大沙漠以西。《北史·帝纪》作“南商山”。）大败他们，俘虏一半部众，匹候跋及别部帅屋击各自收编残余部众逃走。拓跋珪派长孙嵩、长孙肥追击。拓跋珪对将佐说：“你们知道我先前问三天粮食的意思吗？”回答：“不知道。”拓跋珪说：“柔然驱赶牲畜奔走几天，到水边必定停留；我用轻骑追击，计算路程，不过三天就能追上。”都佩服：“不是我们能想到的。”长孙嵩追击到平望川斩杀屋击。长孙肥追击匹候跋到涿邪山（今蒙古国境内），匹候跋率领部众投降，俘获缊纥提的儿子曷多汗、侄子社仑、斛律等宗族几百人。缊纥提将要逃奔刘卫辰，拓跋珪追上，缊纥提也投降，拓跋珪把他的部众全部迁到云中（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胡三省注：为社仑又反叛离开并建立国家埋下伏笔。）

    17 翟辽去世，儿子翟钊继位，改元定鼎。攻击燕邺城，燕辽西王慕容农击退他。（胡三省注：为燕消灭翟钊埋下伏笔。）

    18 三河王吕光派兵乘虚讨伐金城王乞伏乾归；（胡三省注：乘他讨伐没弈干的空虚。）乞伏乾归听说后，领兵返回，吕光的军队也撤退。

    19 刘卫辰派儿子直力鞮率领八九万部众攻打魏南部。十一月，己卯日，魏王拓跋珪率领五六千人抵抗，壬午日，在铁岐山（今内蒙古固阳西北）南大败直力鞮，直力鞮单骑逃走。乘胜追击，戊子日，从五原金津（今内蒙古包头西，胡三省注：金津应当在五原郡宜梁、九原二县之间。）南渡黄河，直入刘卫辰的领地，刘卫辰的部落惊慌混乱。辛卯日，拓跋珪直达他居住的悦跋城（今内蒙古伊金霍洛旗西北，胡三省注：考《载记》，悦跋城就是代来城。），刘卫辰父子逃走。壬辰日，分别派将领轻骑追击，将军伊谓在木根山（今内蒙古鄂托克前旗西，胡三省注：《魏书·官氏志》，拓跋邻以次弟为伊娄氏，后来改为伊氏。木根山在五原河西。）擒获直力鞮，刘卫辰被部下杀死。十二月，拓跋珪在盐池（今陕西定边西北，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五原郡成宜县有盐官。唐盐州五原县有乌、白等池盐。宋白称：青、白盐池在盐州北。）驻军，诛杀刘卫辰宗族五千多人，都把尸体投到黄河，（胡三省注：报复元年刘卫辰借兵给秦消灭代的怨恨。）黄河以南各部全部投降，获得三十多万匹马，四百多万头牛羊，国家费用因此富足。

    刘卫辰的小儿子刘勃勃逃奔薛干部，拓跋珪派人索要。薛干部帅太悉伏交出刘勃勃给使者看说：“刘勃勃国破家亡，因穷困来投奔我，我宁愿与他一起死，怎忍心抓他给魏。”于是送刘勃勃到没弈干处，没弈干把女儿嫁给她。（胡三省注：为刘勃勃杀没弈干又建国埋下伏笔。）

    20 戊申日，燕主慕容垂前往鲁口（今河北饶阳）。

    21 秦主苻登攻打安定，后秦主姚苌到阴密抵抗，对太子姚兴说：“苟曜听说我北行，（胡三省注：从长安到阴密为北行。）必定来见你，你抓住诛杀他。”苟曜果然到长安见姚兴，姚兴派尹纬责备并诛杀他。（胡三省注：善于制敌的人，能利用事情取得成功。苟曜在苻、姚之间反复，而长安距离郑县三百里，这是姚氏心腹的隐患，若姚苌召见，苟曜必定不来。姚苌在长安，苟曜也畏惧不敢来。姚苌外出引诱他，苟曜也怀疑不敢来。二秦交战，边境警报不断，姚苌的北行像不得已。苟曜没有怀疑畏惧之心，认为姚兴留守无能，轻易前来，最终送死。姚氏心腹之患去除，这不是能利用事情取得成功吗！）

    姚苌在安定城东打败苻登，苻登退据路承堡（今甘肃泾川附近，胡三省注：路承，人名，筑堡自守，当时因此得名。）。姚苌大宴，将领们都说：“如果遇到魏武王（姚襄），（胡三省注：姚苌僭号，追谥哥哥姚襄为魏武王。）不会让这贼到如今，陛下太谨慎了。”（胡三省注：将牢，指先稳固自己不妄动，就像今人说的把稳。）姚苌笑着说：“我不如亡兄的有四点：身高八尺五寸，手臂垂过膝盖，人望而生畏，这是一；率领十万部众，与天下争衡，望旗前进，前无强敌，这是二；温古知今，讲论道艺，收罗英才，这是三；统领大众，上下喜悦，人尽死力，这是四。我之所以能建立功业，驱使群贤，正是靠谋略中有一点长处罢了。”群臣都称万岁。



 第107章 晋纪三十

    起玄黓执徐（壬辰，公元392年），尽柔兆涒滩（丙申，公元396年），共五年。 烈宗孝武皇帝下

    太元十七年（壬辰，公元392年）

    1 春季，正月，己巳朔日，大赦天下。

    2 秦主苻登立昭仪陇西人李氏为皇后。

    3 二月，壬寅日，燕主慕容垂从鲁口（今河北饶阳）前往河间（今河北献县）、渤海（今河北南皮东北）。平原的翟钊派他的将领翟都侵犯馆陶（今河北馆陶），屯驻在苏康垒（胡三省注：苏康，是人名。馆陶县，汉属魏郡，晋属阳平郡。）。三月，慕容垂领兵向南攻击翟钊。

    4 秦骠骑将军没弈干率领部众投降后秦，后秦任命他为车骑将军，封高平公（高平，今宁夏固原）。

    5 后秦主姚苌病重，命令姚硕德镇守李润（今陕西大荔北），尹纬驻守长安，召太子姚兴到行营（胡三省注：姚苌当时屯驻在安定。）。征南将军姚方成对姚兴说：“如今敌寇还没消灭，主上又病重。王统等人都有自己的部曲，终究会成为祸患，应该全部除掉他们。”姚兴听从了，杀了王统、王广、苻胤、徐成、毛盛（胡三省注：这些都是苻氏的旧臣。）。姚苌发怒说：“王统兄弟，是我的同乡，实在没有二心；徐成等人都是前朝名将，我正要任用他们，为什么突然杀了他们！”（胡三省注：如果姚苌真的认为杀王统等人是错的，应当追究诛杀主谋；但只是发怒而已，难道是真的发怒吗！）

    6 燕主慕容垂进逼苏康垒。夏季，四月，翟都向南逃到滑台（今河南滑县）。翟钊向西燕求救，西燕主慕容永与群臣商议，尚书郎渤海人鲍遵说：“让两寇互相消耗，我们趁机在后，这是卞庄子的策略。”中书侍郎太原人张腾说：“慕容垂强大而翟钊弱小，有什么消耗可趁机利用！不如赶紧救援，以形成鼎足之势。现在我们领兵奔赴中山（今河北定州），白天多设疑兵，夜里多举火炬，慕容垂必定畏惧而自救。我们在前面冲击，翟钊在后面追击，这是上天赐予的机会，不能错过。”慕容永不听（胡三省注：翟钊失败后，西燕的灭亡趋势就形成了。）。

    7 燕大赦天下。

    8 五月，丁卯朔日，发生日食。

    9 六月，燕主慕容垂驻军黎阳（今河南浚县），临近黄河准备渡河，翟钊在南岸列兵抵御。辛亥日，慕容垂把营垒迁到西津（离黎阳西四十里），制作一百多艘牛皮船，假装陈列兵器，逆流而上。翟钊急忙领兵奔赴西津，慕容垂暗中派中垒将军桂林王慕容镇等人从黎阳津连夜渡河，在黄河南岸扎营，到天亮时营垒已经建成。翟钊得知后，急忙返回，攻打慕容镇等的营垒，慕容垂命令慕容镇等坚守不战。翟钊的士兵来回奔波疲惫中暑（胡三省注：暍，音yē，中暑。），攻打营垒不能攻克，准备撤退；慕容镇等领兵出战，骠骑将军慕容农从西津渡河，与慕容镇等夹击，大败翟钊（胡三省注：燕主慕容垂在黄河边用兵两次，对温详是领兵直接渡河取胜，对翟钊是在西边设疑兵而暗中从东边渡河，也以决胜，要看敌人的强弱如何。）。翟钊逃回滑台，带着妻子儿女，收集残余部众，向北渡黄河，登上白鹿山（今河南辉县西北，胡三省注：《水经注》：河内修武县北有白鹿山。），凭险自守，燕兵不能前进。慕容农说：“翟钊没有粮食，不能长久住在山中。”于是领兵返回，留下骑兵等候。翟钊果然下山，燕军回兵袭击，全部俘获他的部众，翟钊单骑逃奔长子（今山西长子）。西燕主慕容永任命翟钊为车骑大将军、兖州牧，封东郡王。一年多后，翟钊谋反，慕容永杀了他。

    起初，郝晷、崔逞及清河人崔宏、新兴人张卓、辽东人夔腾（胡三省注：夔，是姓。石赵的臣子有夔安。）、阳平人路纂都在前秦做官，避秦乱前来投奔东晋，朝廷下诏把他们安置在冀州各郡，各自率领部曲在黄河南岸扎营；后来接受翟氏的官爵，翟氏失败后，都投降了燕，燕主慕容垂根据他们的才能加以任用。翟钊所统辖的七个郡三万多户，都像过去一样安定。任命章武王慕容宙为兖、豫二州刺史，镇守滑台；迁徙徐州百姓七千多户到黎阳，任命彭城王慕容脱为徐州刺史，镇守黎阳（胡三省注：徐州的百姓，大概是被翟钊抢掠的。慕容脱，是慕容垂弟弟的儿子。）。慕容垂任命崔荫为慕容宙的司马。

    起初，陈留王慕容绍为镇南将军，太原王慕容楷为征西将军，乐浪王慕容温为征东将军，慕容垂都让崔荫做他们的辅佐。崔荫才干明敏刚强正直，善于规劝，四王都敬畏他；他所到之处简化刑法，减轻赋税徭役，流民归附，户口增多。

    秋季，七月，慕容垂前往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任命太原王慕容楷为冀州牧，右光禄大夫余蔚为左仆射。

    10 秦主苻登听说后秦主姚苌生病，大喜，祭祀世祖（苻坚）的神主，大赦百官，进升二等爵位，秣马厉兵，进逼安定（今甘肃镇原东南），离城九十多里。八月，姚苌病情稍有好转，出兵抵御。苻登领兵出营，准备迎战，姚苌派安南将军姚熙隆另外攻打秦营，苻登畏惧而返回。姚苌夜里领兵从旁出击尾随其后，天亮时侦察骑兵报告说：“贼军各营已经空了，不知去向。”苻登惊说：“他是什么人，离开让我不知，前来让我不觉，说他将要死了，却忽然又来，我和这羌人同世，多么困厄啊！”（胡三省注：苻登屡次被姚苌挫败，所以有畏惧姚苌之心，大概到这时，苻登的气势衰落了。）苻登于是返回雍城（今陕西凤翔），姚苌也返回安定。

    11 三河王吕光派弟弟右将军吕宝等攻打金城王乞伏乾归，吕宝及将士死了一万多人。又派儿子虎贲中郎将吕纂攻击南羌彭奚念，吕纂也战败而回。吕光亲自领兵在枹罕（今甘肃临夏）攻击彭奚念，攻克，彭奚念逃奔甘松（今甘肃迭部东南，胡三省注：甘松郡，是乞伏国仁设置的。）。

    12 冬季，十月，辛亥日，荆州刺史王忱去世。

    13 雍州刺史朱序因年老生病请求解职；朝廷下诏任命太子右卫率郗恢为雍州刺史，代替朱序镇守襄阳（今湖北襄阳）。郗恢，是郗昙的儿子（胡三省注：郗昙见一百卷穆帝升平三年。）。

    14 巴蜀人在关中的都反叛后秦，占据弘农（今河南灵宝北）归附秦。秦主苻登任命窦冲为左丞相，窦冲迁徙屯驻华阴（今陕西华阴）。郗恢派将军赵睦防守金墉（今河南洛阳东北），河南太守杨佺期率领部众驻扎湖城（今河南灵宝西），攻击窦冲，赶走了他。

    15 十一月，癸酉日，任命黄门郎殷仲堪为都督荆·益·宁三州诸军事、荆州刺史，镇守江陵（今湖北江陵）。殷仲堪虽然有英名，资历声望还浅，议论的人认为不恰当。到任后，喜欢施行小恩小惠，但不能整顿纲纪。

    南郡公桓玄仗着自己的才能和门第，以雄豪自居（胡三省注：负其才与门地。），朝廷怀疑而不任用；二十三岁时，才被任命为太子洗马。桓玄曾经拜访琅邪王道子，正遇上道子醉酒，睁着眼睛对众宾客说：“桓温晚年想作乱，怎么看？”桓玄伏在地上流汗，站不起来；因此更加不安，常常对道子切齿痛恨。后来出补义兴太守（今江苏宜兴），郁郁不得志，叹息说：“父亲是九州伯，儿子是五湖长（胡三省注：虞翻说：太湖有五湖：隔湖、洮湖、射湖、贵湖及太湖为五湖，都是太湖的小支流，都连太湖，所以太湖也能兼得五湖之名。韦昭说：胥湖、蠡湖、洮湖、滆湖加上太湖为五。郦道元说长塘湖、射湖、贵湖、隔湖与太湖为五。《吴中志》说：贡湖、游湖、胥湖、梅梁湖、金鼎湖为五。）！”于是弃官回国（胡三省注：桓玄袭封南郡公。），上疏自我辩解：“先父勤王匡复的功勋，朝廷遗忘了，我不再计较。至于先帝登基，陛下继位（胡三省注：指桓温废海西公立简文帝而皇帝继承大统。《周易》说：明两作离，大人以继明照四方。），请问议论的人，是靠谁呢？”疏奏被搁置不答复。

    桓玄在江陵，殷仲堪很敬畏他。桓氏世代治理荆州，桓玄又豪强专横，士民畏惧他，超过殷仲堪。曾经在殷仲堪的厅堂前骑马嬉戏，用槊指着殷仲堪（胡三省注：《通俗文》：长一丈八的叫矟。拟，是举槊对着他，像要刺他。）。殷仲堪的中兵参军彭城人刘迈对桓玄说：“马槊有余，精理不足。”桓玄不高兴，殷仲堪为此变了脸色。桓玄出去后，殷仲堪对刘迈说：“你是狂人！桓玄夜里派人杀你，我怎能相救！”让刘迈下都（建康）躲避，桓玄派人追赶，刘迈勉强逃脱。

    征虏参军豫章人胡藩路过江陵，见殷仲堪，劝他说：“桓玄志趣不同寻常，常常因不得志而不满，您对他尊崇优待太过，恐怕不是将来的办法！”殷仲堪不高兴。胡藩的内弟罗企生为殷仲堪的功曹，胡藩退下后，对罗企生说：“殷侯把武器倒过来交给别人，必定会遭祸。您不早作打算离开，后悔就来不及了！”（胡三省注：为后来桓玄杀罗企生、殷仲堪埋下伏笔。）

    16 庚寅日，立皇子司马德文为琅邪王，徙封琅邪王司马道子为会稽王（今浙江绍兴）。

    17 十二月，燕主慕容垂返回中山，任命辽西王慕容农为都督兖、豫、荆、徐、雍五州诸军事，镇守邺城。

    18 休官权千成占据显亲（今甘肃秦安西北，胡三省注：休官，是杂夷部落的名称。显亲县，汉光武帝设置，属汉阳郡。晋改显亲为显新，改汉阳为天水郡。《晋书·姚兴载记》，“权千成”作“权干城”，是略阳豪族。），自称秦州牧。

    19 清河人李辽上表请求朝廷下令兖州修缮孔子庙（今山东曲阜，胡三省注：孔子庙在鲁。鲁郡，前汉属徐州，后汉、晋属豫州，江表才分属兖州。），给民户洒扫。并设立学校，招收学生，说：“事情有看似赊欠实际紧急的，说的就是这个！”表奏未被省察。

    十八年（癸巳，公元393年）

    1 春季，正月，燕阳平孝王慕容柔去世。

    2 权千成被秦逼迫，向金城王乞伏乾归请求投降，乞伏乾归任命他为东秦州刺史、休官大都统、显亲公。

    3 夏季，四月，庚子日，燕主慕容垂加授太子慕容宝为大单于；任命安定王库傉官伟为太尉，范阳王慕容德为司徒，太原王慕容楷为司空，陈留王慕容绍为尚书右仆射。五月，立儿子慕容熙为河间王，慕容朗为渤海王，慕容鉴为博陵王。

    4 秦右丞相窦冲自夸有才凌驾于人（胡三省注：尚人，是凌驾于人之上。），自己请求封天水王；秦主苻登不同意。六月，窦冲自称秦王，改元元光。

    5 金城王乞伏乾归立儿子乞伏炽磐为太子。乞伏炽磐勇猛有谋略，决断明快，超过他的父亲。

    6 秋季，七月，秦主苻登在野人堡攻打窦冲，窦冲向後秦求救。尹纬对後秦主姚苌说：“太子仁厚的名声（胡三省注：称，音chēng，名声。），远近闻名，但英略还没显现，请让他攻击苻登来彰显。”姚苌听从。太子姚兴领兵攻打胡空堡，苻登解除对窦冲的包围前往救援。姚兴趁机袭击平凉（今甘肃平凉西北），俘获大量物资返回（胡三省注：苻登自大界失败后，以平凉为根本。）。姚苌让姚兴返回镇守长安。

    7 魏王拓跋珪因薛干太悉伏不送刘勃勃（胡三省注：事见上卷十六年。），八月，袭击他的城池，屠杀居民，太悉伏逃奔秦。

    8 氐帅杨佛嵩反叛，逃奔後秦，杨佺期、赵睦追击，九月，丙戌日，在潼关（今陕西潼关）打败杨佛嵩。後秦将领姚崇救援杨佛嵩，打败晋兵，赵睦战死。

    9 冬季，十月，後秦主姚苌病重，返回长安。

    10 燕主慕容垂商议讨伐西燕，将领们都说：“慕容永没有过失，我们连年征讨，士卒疲惫，不能出兵。”范阳王慕容德说：“慕容永既是国家的旁支，又僭越称帝，迷惑百姓视听，应该先除掉他，来统一民心。士卒虽然疲惫，也不能停止！”慕容垂说：“司徒的意思正和我相同。我将近年老，竭尽剩余的智慧，足以攻取他，终究不能再留这贼来连累子孙（胡三省注：垂不想留慕容永连累子孙，却不知拓跋珪已在代北窥伺。所以有国有家的人，不依赖无敌国外患，依赖的是传国承家的人足以应对。）。”于是戒严。

    十一月，慕容垂从中山出发，率七万步骑，派镇西将军·丹杨王慕容瓒、龙骧将军张崇出井陉（今河北井陉西北），攻打西燕武乡公慕容友于晋阳（今山西太原），征东将军平规攻打镇东将军段平于沙亭（今河北临漳西南，胡三省注：沙亭在邺西南。）。西燕主慕容永派尚书令刁云、车骑将军慕容钟率领五万部众驻守潞川（今山西浊漳河）。（胡三省注：慕容友，是慕容永的弟弟。）十二月，慕容垂到达邺城。

    11 己亥日，後秦主姚苌召太尉姚旻、仆射尹纬、姚晃、将军姚大目、尚书狄伯支入宫中，接受遗诏辅政。姚苌对太子姚兴说：“有诋毁这些公侯的，千万不要听信。你用恩对待骨肉，用礼接待大臣，用信对待事物，用仁对待百姓，这四点不失误，我就无忧了（胡三省注：姚苌用来诏告儿子的，胜过苻健。）。”姚晃流泪问攻取苻登的计策，姚苌说：“如今大业将成，姚兴的才智足以办到，还问什么！”庚子日，姚苌去世，时年六十四岁。姚兴秘不发丧，任命叔父姚绪镇守安定，姚硕德镇守阴密（今甘肃灵台西南），弟弟姚崇驻守长安。

    有人对姚硕德说：“您威名向来很重，部曲最强，如今换代之际，必定被朝廷怀疑，不如暂且逃奔秦州（胡三省注：姚硕德本在陇上起兵，占据冀城。），观望形势。”姚硕德说：“太子志向气度宽明，必定没有疑虑。如今苻登未灭而骨肉相攻，是自取灭亡；我只有一死，终究不做这样的事。”于是去见姚兴，姚兴优待礼送他。姚兴自称大将军，任命尹纬为长史，狄伯支为司马，率领部众讨伐秦。

    十九年（甲午，公元394年）

    1 春季，秦主苻登听说後秦主姚苌去世，高兴地说：“姚兴小儿，我折杖就能打他。”于是大赦，全军东进（胡三省注：轻敌者败，这就是苻登不在姚苌时灭亡而在姚兴刚继位时灭亡的原因。），留下司徒安成王苻广守雍城，太子苻崇守胡空堡；派使者任命金城王乞伏乾归为左丞相、河南王、领秦·梁·益·凉·沙五州牧，加九锡。

    2 起初，秃发思复鞬去世，儿子秃发乌孤继位。秃发乌孤雄勇有大志，与大将纷陁谋划夺取凉州（胡三省注：想吞并吕光。）。纷陁说：“您如果一定要得凉州，应该先务农讲武，礼遇贤才，修明政刑，然后才行。”秃发乌孤听从。三河王吕光派使者任命秃发乌孤为冠军大将军、河西鲜卑大都统。秃发乌孤与部下商议：“可以接受吗？”都回答：“我们士马众多，为什么要臣服别人！”石真若留不回答。秃发乌孤说：“你畏惧吕光吗？”石真若留说：“我们根基未稳，大小不敌，如果吕光拼命攻我们，怎么应对！不如接受来让他骄傲，等有机会再行动，没有不成功的。”秃发乌孤于是接受（胡三省注：纷陁与石真若留，都是能审时度势应对事情的人。史书说这是秃发乌孤兴起的原因。纷与石真，大概都是夷姓。）。

    3 二月，秦主苻登攻打屠各姚奴、帛蒲二堡，攻克（胡三省注：二堡，在胡空堡以东。）。

    4 燕主慕容垂留清河公慕容会镇守邺城，调发司、冀、青、兖四州的兵，派太原王慕容楷出滏口（今河北磁县西北），辽西王慕容农出壶关（今山西长治壶关县），慕容垂自己出沙亭（胡三省注：“庭”，当作“亭”；其地在邺西南。）攻击西燕，公开进军方向，军队各自停留（胡三省注：分别布置兵力来迷惑敌人，让他们不知防备。）。西燕主慕容永得知，整兵分道拒守，在台壁（今山西黎城西南，胡三省注：《水经注》：潞县北对故台壁，漳水从南边流出，本是潞子所立。魏收《地形志》，襄垣郡刈陵县，是汉、晋的潞县，有台壁。）聚集粮食，派侄子征东将军小逸豆归、（胡三省注：当时西燕的臣子有两个逸豆归，所以这里称小逸豆归。）镇东将军王次多、右将军勒马驹率领一万多部众戍守。

    5 夏季，秦主苻登从六陌（今陕西乾县东）奔赴废桥（今陕西兴平东南），後秦始平太守姚详占据马嵬堡（今陕西兴平西。）抵御。太子姚兴派尹纬领兵救援姚详，尹纬占据废桥等待秦兵。秦兵争水，不能得到，渴死的有十分之二三，于是急攻尹纬。姚兴派狄伯支对尹纬说：“苻登是穷寇，应该稳重来挫败他。”尹纬说：“先帝去世（胡三省注：郑玄说：登，上；遐，去。上而去，像仙去。），人心不安，如今不趁将士奋勇的力量擒敌，大事就完了！”于是与秦交战，秦兵大败。当天夜里，秦众溃散，苻登单骑逃奔雍城（胡三省注：骑，音qi。），太子苻崇及安成王苻广听说失败，都弃城逃走；苻登到达，无处可归，于是逃奔平凉，收集残余部众，进入马毛山（今甘肃固原西南，胡三省注：平凉城，在汉安定鹑阴县界，后周开始设置平凉郡及县，唐为原州县。赫连定失败时，魏也占据马髦岭擒获奚斤，大概是平凉的险要之处。）。

    6 燕主慕容垂在邺西南驻军，一个多月不前进。西燕主慕容永奇怪，认为太行道宽，怀疑慕容垂想从隐秘的道路攻取，于是把各军都聚集到轵关（今河南济源西北）驻守，阻断太行路口，只留台壁一军。甲戌日，慕容垂率领大军出滏口，进入天井关（今山西晋城东南，胡三省注：《前汉书·地理志》，上党郡高都县有天井关。蔡邕说：太行山上有天井关，在井北，于是得名。我按今泽州晋城县有太行关，关内有三个天井泉，就是天井关。）。五月，乙酉日，燕军到达台壁，慕容永派堂兄太尉大逸豆归救援，平规击败他。小逸豆归出战，辽西王慕容农又击败他，斩杀勒马驹，擒获王次多，于是包围台壁。慕容永召回太行的军队，亲自率领五万精兵抵御。刁云、慕容钟震惊恐惧，率领部众投降燕，慕容永诛杀他们的妻子儿女。己亥日，慕容垂在台壁南列阵，派骁骑将军慕容国在涧下埋伏一千多骑兵。庚子日，与慕容永交战，慕容垂假装后退，慕容永的部众追击，走了几里，慕容国的骑兵从涧中冲出，截断后路，各军四面并进，大败慕容永，斩杀八千多人，慕容永逃回长子。晋阳守将听说后，弃城逃走。丹杨王慕容瓒等进军夺取晋阳。

    7 後秦太子姚兴才发丧，在槐里（今陕西兴平东南，胡三省注：槐里县，汉属扶风，晋属始平郡。宋白说：汉槐里县故城，在唐岐州兴平县东南七里。）即皇帝位，（胡三省注：姚兴，字子略，是姚苌的长子。姚兴打败苻登后，才发丧继位。）大赦，改元皇初；于是前往安定。谥後秦主姚苌为武昭皇帝，庙号太祖。

    8 六月，壬子日，追尊会稽王太妃郑氏为简文宣太后（胡三省注：《谥法》：圣善周闻曰宣。）。群臣认为宣太后应配祭元帝，太子前率徐邈说（胡三省注：《晋志》：惠帝建东宫，称中卫率；泰始五年，分为左右，各领一军；惠帝时，愍怀太子在东宫，又加前后二率；江左省前后二率，孝武太元中又设置。）：“宣太后在世时，不是先帝的正妻（胡三省注：言非正妃。）；至于子孙，怎能为祖考立配！”（胡三省注：为，音wèi。）国学明教东莞人臧焘说（胡三省注：据《晋书·儒林传》：元帝时运当乱世，开启中兴，虽尊儒劝学，屡次下诏书，但学校，未闻有诵读之声。明帝、简文帝喜爱典籍，才招集学生，倡导风气。国学明教之官，应设置于明帝、简文时。）：“如今尊号已正，那么无尽的孝心得以表达；另建寝庙，那么尊崇父庙的意义彰显；以子为称，同时表明尊贵的由来（胡三省注：系子为称，简文系于宣太后之上。《春秋传》说：母以子贵。）。一举而满足三义，不是很好吗！”于是在太庙路西立庙。

    9 燕主慕容垂进军包围长子。西燕主慕容永想逃奔後秦，侍中兰英说：“从前石虎讨伐龙都（今辽宁朝阳），太祖（慕容皝）坚守不去（胡三省注：事见九十六卷晋成帝咸康四年。），最终成就大燕的基业。如今慕容垂是七十老翁，厌倦战争，终究不能连年屯兵攻打我们；只需据城坚守来疲惫他。”慕容永听从（胡三省注：战争的变化，应对无穷，只有知彼知己的人，才能百战不殆。慕容永想以棘城的事自比，当时与他共守长子的，果真能像慕容皝的大臣那样效死不去吗！）。

    10 秦主苻登派儿子汝阴王苻宗到河南王乞伏乾归处做人质请求救援，进封乞伏乾归为梁王，娶他的妹妹为梁王后；乞伏乾归派前军将军乞伏益州等率领一万骑兵救援。秋季，七月，苻登领兵出迎乞伏乾归的军队，後秦主姚兴从安定前往泾阳（今甘肃泾川），与苻登在马髦山南交战，擒获苻登，杀了他，时年五十二岁。全部遣散他的部众，让他们回归农业；迁徙阴密三万多户到长安，把李后赏赐给姚晃。乞伏益州等听说后，领兵返回。秦太子苻崇逃奔湟中（今青海湟水流域），即帝位，改元延初；谥苻登为高皇帝，庙号太宗。

    11 後秦安南将军杨熙、镇远将军杨多反叛，推举窦冲为主。後秦主姚兴亲自讨伐，军队到武功（今陕西武功西北），杨多哥哥的儿子杨良国杀杨多投降，杨熙逃奔秦州，窦冲逃奔汧川（今陕西千阳），汧川氐人仇高抓住他送往后秦。

    12 三河王吕光以儿子吕覆为都督玉门以西诸军事、西域大都护，镇守高昌（今新疆吐鲁番东）；命令大臣子弟跟随。

    13 八月，己巳日，尊皇太妃李氏为皇太后，居住在崇训宫。

    14 西燕主慕容永困急，派儿子常山公慕容弘等向雍州刺史郗恢求救，并献上一枚玉玺。郗恢上奏：“慕容垂如果吞并慕容永，祸患更深，不如让两者并存，可以趁机消灭双方。”皇帝认为对，下诏青·兖二州刺史王恭、豫州刺史庾楷救援。庾楷，是庾亮的孙子（胡三省注：庾氏被桓温诛杀，庾楷又不能振兴，从此衰落。）。慕容永怕晋兵不出，又派太子慕容亮来做人质，平规追击慕容亮到高都（今山西晋城，胡三省注：高都县属上党郡，隋为泽州丹川县，唐为晋城县。），擒获他。慕容永又向魏告急，魏王拓跋珪派陈留公拓跋虔、将军庾岳率领五万骑兵东渡黄河，屯驻秀容（今山西忻州西北，胡三省注：此为北秀容，在汉定襄郡界，后魏设置秀容郡秀容县。又在汾水西北六十里设立秀容护军，迁徙北秀容胡人居住，此为南秀容。刘昫说：忻州秀容县，汉汾阳县地，隋从秀容故城移到这里，于是改名。）救援。（胡三省注：拓跋虔，是纥根的儿子。纥根见一百零四卷元年。）晋、魏兵都未到，大逸豆归的部将伐勤等开门放燕兵入城，燕人抓住慕容永，杀了他，同时斩杀他的公卿大将刁云、大逸豆归等三十多人，获得慕容永所统辖的八郡七万多户及秦的车驾、服御、伎乐、珍宝很多。燕主慕容垂任命丹杨王慕容瓒为并州刺史，镇守晋阳；宜都王慕容凤为雍州刺史，镇守长子。慕容永的尚书仆射昌黎人屈遵、尚书阳平人王德、秘书监中山人李先、太子詹事渤海人封则、黄门郎太山人胡母亮、中书郎张腾、尚书郎燕郡人公孙表都按才能提拔任用（胡三省注：李先、公孙表，后来都在魏做官，职位显赫。）。

    九月，慕容垂从长子前往邺城。

    15 冬季，十月，秦主苻崇被梁王乞伏乾归驱逐，逃奔陇西王杨定。杨定留司马邵强守秦州，率领二万部众与苻崇共同攻打乞伏乾归，乞伏乾归派凉州牧轲弹、秦州牧益州、立义将军诘归率领三万骑兵抵御（胡三省注：轲弹、益州、诘归都是乞伏氏。凉、秦二州牧，是乞伏乾归设置的，不能实际控制其地。“轲弹”，《晋书·载记》作“轲殚”。）。乞伏益州与杨定交战，在平川失败（胡三省注：《载记》作“平川”，应当依从。），轲弹、诘归都退走，轲弹的司马翟瑥拔剑怒说：“主上以雄武开创基业，所向无敌，威振秦、蜀。将军以宗室身份担任元帅，应当竭力效命辅佐国家。如今秦州虽败，两军还完整，为何望风败退，有什么脸面见主上！我虽无重任，难道不能擅自斩杀将军吗！”轲弹道歉说：“之前不知部众心意如何。果真能这样，我怎敢怕死！”于是率领骑兵进战，乞伏益州、诘归也领兵跟进，大败杨定的军队，杀杨定及苻崇，斩杀一万七千人。（胡三省注：穆帝永和七年，秦王苻健改元即位，历经六主，四十二年而灭亡。）乞伏乾归于是完全占有陇西之地（胡三省注：乞伏氏开始得到秦州。）。

    杨定没有儿子，他的叔父杨佛狗的儿子杨盛，先镇守仇池（今甘肃西和西南），自称征西将军、秦州刺史、仇池公，谥杨定为武王；仍派使者来称藩。秦太子苻宣逃奔杨盛，杨盛把氐、羌分为二十部护军，各自镇守，不设置郡县。

    16 燕主慕容垂东巡阳平（今河北馆陶）、平原（今山东平原），命令辽西王慕容农渡黄河，与安南将军尹国攻取青、兖土地，慕容农攻打廪丘（今山东郓城西北），尹国攻打阳城（今山东鄄城北），都攻克。东平太守韦简战死，高平（今山东巨野南）、泰山（今山东泰安）、琅邪（今山东临沂北）诸郡都弃城溃逃，慕容农进军到海边（胡三省注：临东海。），普遍设置地方官。

    17 柔然曷多汗抛弃父亲，与社仑率领部众西逃（胡三省注：柔然投降魏，见上卷十六年。）；魏长孙肥追击，在高郡跋那山追上，斩杀曷多汗。社仑收集残余部众几百人，逃奔到匹候跋处，匹候跋把他安置在南部边境。社仑袭击匹候跋，杀了他；匹候跋的儿子启跋、吴颉等都逃奔魏。社仑抢掠五原以西各部，逃奔渡过漠北（胡三省注：柔然从此成为魏的祸患。据《载记》，以社仑为河西鲜卑，那么柔然也是鲜卑种族。）。

    18 十一月，燕辽西王慕容农在龙水（今山东淄博附近，胡三省注：郭缘生《述征记》说：逢山在广固南二十里，洋水从山北东北流，世人称为石沟水，从委粟山北流出，向东注入巨洋水，称为石沟口。但这条水下流有时通有时塞，到春夏水涨，水流不断，也有人称为龙泉水。）打败辟闾浑，于是进入临淄（今山东淄博东北）。十二月，燕主慕容垂召慕容农等返回。

    19 秦主姚兴派使者与燕结好，这一年前秦灭亡，《通鉴》开始称後秦为秦。并送太子慕容宝的儿子慕容敏到燕，燕封慕容敏为河东公。

    20 梁王乞伏乾归自称秦王，大赦（胡三省注：从此以后，史书称西秦来区分。）。

    二十年（乙未，公元395年）

    1 春季，正月，燕主慕容垂派散骑常侍封则回访秦；于是从平原在广川（今河北景县）、渤海、长乐（今河北冀州）狩猎后返回（胡三省注：汉高帝置信都郡，景帝二年，改为广川国，明帝改名乐成，安帝改为安平，晋改为长乐郡，又另立广川郡。）。

    2 西秦王乞伏乾归以太子乞伏炽磐领尚书令，左长史边芮为左仆射，右长史秘宜为右仆射，设置官职都依照魏武帝、晋文帝的旧例，但还称大单于、大将军。边芮等兼任府佐像过去一样。

    3 薛干太悉伏从长安逃回岭北（今陕西礼泉九嵕山以北，胡三省注：岭北，指九嵕岭北。十八年，太悉伏逃奔秦。）。上郡以西的鲜卑、杂胡都响应他。

    4 二月，甲寅日，尚书令陆纳去世。

    5 三月，庚辰朔日，发生日食。

    6 皇太子出居东宫，任命丹杨尹王雅领少傅。

    当时会稽王道子专权奢侈放纵，宠臣赵牙本是倡优，茹千秋本是钱唐（今浙江杭州，胡三省注：钱唐县，前汉属会稽郡，后汉属吴郡。《钱唐记》说：郡议曹华信提议建此塘以防海水，开始修建时，招募能送土一斛的就给一千钱。一个月内，来的人很多，塘没建成不再取土，于是载土石的人都把土倒掉离开，塘因此建成，故名钱唐。）的捕贼吏，都因谄媚贿赂得进。道子任命赵牙为魏郡太守，千秋为骠骑咨议参军。赵牙为道子开辟东第，筑山挖池，花费上万。皇帝曾到他的府第，对道子说：“府内竟有山，很好；但修饰太过。”道子无言以对。皇帝离开后，道子对赵牙说：“皇上如果知道山是人力所造，你必死无疑！”赵牙说：“有您在，我怎敢死！”修建更厉害。千秋卖官揽权，聚财上亿。博平令吴兴人闻人奭上疏说，皇帝更加厌恶道子，但迫于太后，不忍废黜。于是提拔当时有声望及自己亲信的王恭、郗恢、殷仲堪、王珣、王雅等，让他们担任内外要职来防备道子；道子也引荐王国宝及王国宝的堂弟琅邪内史王绪作为心腹。从此朋党兴起，不再有过去的友爱欢乐；太后常常调解。中书侍郎徐邈从容对皇帝说：“汉文明主，还后悔对淮南王的处理；世祖聪达，对齐王有愧疚（胡三省注：淮南事见十四卷汉文帝六年。齐王事见八十一卷武帝太康四年。）。兄弟之间，实在应非常谨慎。会稽王虽有沉迷酒色的过失，应加以宽容，消除众议；对外为国家考虑，对内安慰太后之心。”皇帝采纳，又像过去一样委任道子。

    7 起初，杨定死后，天水人姜乳袭据上邽（今甘肃天水）；夏季，四月，西秦王乞伏乾归派乞伏益州率领六千骑兵讨伐。左仆射边芮、民部尚书王松寿说：“乞伏益州屡次胜利而骄傲，不能独任，必定因轻敌失败。”乞伏乾归说：“乞伏益州骁勇，将领们比不上，应当用重要的辅佐协助他。”于是以平北将军韦虔为长史，左禁将军务和为司马。到大寒岭（今甘肃天水西，胡三省注：大寒岭在上邽西。），乞伏益州不设队伍，听任将士游猎饮酒，下令：“敢谈军事的斩！”韦虔等劝谏不听，姜乳迎击，大败乞伏益州。

    8 魏王拓跋珪反叛燕，侵犯逼近边塞各部。五月，甲戌日，燕主慕容垂派太子慕容宝、辽西王慕容农、赵王慕容麟率领八万部众，从五原（今内蒙古包头西北）讨伐魏，范阳王慕容德、陈留王慕容绍另外率领一万八千步骑作为后援。散骑常侍高湖劝谏说：“魏与燕世代联姻（胡三省注：代王什翼犍两次娶慕容氏，都早死。哀帝隆和元年，什翼犍送女到燕，燕又以女嫁他。），他们有内乱，燕确实保全了他们（胡三省注：事见一百零六卷十一年及一百零七卷十二年。），施恩深厚，结盟已久。近来因求马不成而扣留他的弟弟（胡三省注：事见上卷十六年。），理亏在我们，为什么突然兴兵攻击！拓跋珪沉稳勇敢有谋略，自幼经历艰难，兵精马强，不可轻视。皇太子年轻（胡三省注：富於春秋，指年轻。），志向果断气势锐利，如今委任他专征，必定小看魏而轻视它，万一不如所愿，损害威严毁坏重要谋划，希望陛下深思！”言辞很激烈，慕容垂发怒，免了高湖的官。高湖，是高泰的儿子。

    9 六月，癸丑日，燕太原元王慕容楷去世。

    10 西秦王乞伏乾归迁都西城（今甘肃榆中西北，胡三省注：苑川西城。）。

    11 秋季，七月，三河王吕光率领十万部众讨伐西秦，西秦左辅密贵周、左卫将军莫者羖羝（胡三省注：密以国为氏。《姓谱》：汉有尚书密忠。据《通鉴》下文，是以密贵为姓。莫者，是夷人复姓。）劝西秦王乞伏乾归向吕光称藩，以儿子乞伏敕勃作为人质。吕光领兵返回，乞伏乾归后悔，杀了密贵周及莫者羖羝。

    12 魏张衮听说燕军将到，对魏王拓跋珪说：“燕习惯了滑台、长子的胜利（胡三省注：滑台事见上十七年；长子事见上年。），竭尽国家的财力而来，有轻视我们的心，应示弱让他们骄傲，才能攻克。”拓跋珪听从，把部落牲畜全部迁徙，向西渡黄河一千多里躲避。燕军到五原，收降魏的别部三万多家，收割穄田一百多万斛，设置黑城（今内蒙古包头西北，胡三省注：黑城在五原河北。按《魏书·帝纪》：登国五年，刘卫辰派儿子直力鞮出稒阳塞，侵犯到黑城。由此可知。），进军临河，造船准备渡河。拓跋珪派右司马许谦向秦请求援兵。

    13 秃发乌孤攻击乙弗、折掘等各部，都打败收降，修筑廉川堡（今青海民和西北）作为都城（胡三省注：乙弗、折掘二部，都在秃发氏西边。廉川在湟中。）。广武人赵振，年轻时好奇谋，听说秃发乌孤在廉川，弃家跟随。秃发乌孤高兴地说：“我得到赵生，大事成了！”任命为左司马。三河王吕光封秃发乌孤为广武郡公。

    14 有长星从须女星出现，到哭星（胡三省注：《天文志》：须女四星。须，是贱妾的称呼，是妇职中卑微的。斗、牛、女，是扬州分野。虚二星、危三星，都主死丧。哭泣、坟墓四星，在危星下方，主死丧、哭泣、坟墓。）。皇帝心中厌恶，在华林园举杯祝祷：“长星，劝你一杯酒；自古哪有万岁天子！”

    15 八月，魏王拓跋珪在黄河南岸练兵；九月，进军临河。燕太子慕容宝列兵准备渡河，暴风突起，漂走几十艘船到南岸。魏俘获三百多甲士，都释放遣返。

    慕容宝从中山出发时，燕主慕容垂已生病，到五原后，拓跋珪派人拦截通往中山的道路，等候燕的使者，全部抓住。慕容宝等几个月不知慕容垂的起居，拓跋珪让抓住的使者到河边告诉：“你父亲已死，何不早归！”慕容宝等担忧恐惧，士卒惊骇骚动。

    拓跋珪派陈留公拓跋虔率领五万骑兵屯驻河东，东平公拓跋仪率领十万骑兵屯驻河北（胡三省注：黄河从金城经过武威、天水、安定、北地郡界，大致东北流，到朔方沃野县界，才转向东南流。拓跋虔屯驻河东，拓跋仪屯驻河北，都在河曲之地，未渡河。《北史》说：拓跋仪占据朔方。），略阳公拓跋遵率领七万骑兵堵塞燕军南边（胡三省注：拓跋遵，是寿鸠的儿子。寿鸠见一百零四卷元年。）。秦主姚兴派杨佛嵩领兵救魏。

    燕术士靳安对太子慕容宝说：“天时不利，燕必定大败，速退可免。”慕容宝不听。靳安退下，告诉别人：“我们都将弃尸荒野，不能回家了！”

    燕、魏相持几十天，赵王慕容麟的部将慕舆嵩等认为慕容垂确实死了，谋划作乱，奉慕容麟为主；事情泄露，慕舆嵩等都死，慕容宝、慕容麟等互相猜疑。冬季，十月，辛未日，烧毁船只连夜逃走。当时黄河未结冰，慕容宝认为魏兵必定不能渡河，不设侦察兵。十一月，己卯日，暴风，黄河结冰，魏王拓跋珪领兵渡河，留下辎重，选二万多精锐骑兵急追。

    燕军到参合陂（今内蒙古凉城东北），有大风，黑气像堤岸，从军后而来，覆盖军营。僧人支昙猛（胡三省注：支是昙猛的俗姓。）对慕容宝说：“风气迅猛，是魏兵将到的征兆，应派兵抵御。”慕容宝因离魏军已远，笑着不回应。支昙猛坚持请求，慕容麟发怒说：“以殿下的神武，军队的强盛，足以横行沙漠，索虏怎敢远来！而支昙猛妄言惊众，当斩来示众！”支昙猛哭着说：“苻氏以百万军队，败于淮南，正是因恃众轻敌，不信天道（胡三省注：事见一百零四卷、五卷七年、八年。）！”司徒慕容德劝慕容宝听从支昙猛的话，慕容宝才派慕容麟率领三万骑兵在军后防备意外。慕容麟认为支昙猛虚妄，放纵骑兵游猎，不肯设防。慕容宝派骑兵返回侦察魏兵，骑兵走了十多里，就解鞍睡觉。

    魏军日夜兼程，乙酉日，傍晚，到参合陂西。燕军在陂东，扎营在蟠羊山南水边（胡三省注：《水经注》：可不埿水从雁门沃阳县东南六十里山下流出，西北流注沃水，合流后向东，经参合县南。）。魏王拓跋珪夜里部署将领，袭击燕军，士卒衔枚、束住马口悄悄前进。丙戌日，日出，魏军登山，下临燕营；燕军准备东行，回头看见魏军，士卒大惊混乱。拓跋珪纵兵攻击，燕兵逃奔水边，人马互相践踏，淹死的数以万计。略阳公拓跋遵领兵在前面拦截，燕兵四五万人，一时放下武器束手就擒，逃脱的不过几千人，太子慕容宝等都单骑逃脱。杀燕右仆射陈留悼王慕容绍，生擒鲁阳王慕容倭奴、桂林王慕容道成、济阴公尹国等文武将吏几千人，兵甲粮货数以万计。慕容道成，是慕容垂弟弟的儿子。

    魏王拓跋珪选择燕臣中有才用的代郡太守广川人贾闰、贾闰的堂弟骠骑长史昌黎太守贾彝、太史郎辽东人晁崇等留下，其余想都给衣服粮食遣返，来招抚中州的人。中部大人王建说：“燕众强盛，如今倾国而来，我们侥幸大捷，不如全部杀掉，那么他们国家空虚，攻取容易。况且俘获敌人而放走，恐怕不可！”于是全部活埋。十二月，拓跋珪返回云中的盛乐（今内蒙古和林格尔西北，胡三省注：《通鉴》在惠帝元康五年，写定襄的盛乐故城，这里写云中的盛乐；大概历代郡县废除迁徙无常，前汉成乐县属定襄，后汉成乐县属云中。前面写定襄的盛乐，是前汉的故城；这里写云中的盛乐，是后汉的故城。）。

    燕太子慕容宝对参合陂的失败感到羞耻，请求再次攻击魏。司徒慕容德对燕主慕容垂说：“虏因参合陂的胜利，有轻视太子的心，应趁陛下的谋略制服他们，不然，将成为后患。”慕容垂于是以清河公慕容会录留台事，领幽州刺史，代替高阳王慕容隆镇守龙城；以阳城王兰汗为北中郎将，代替长乐公慕容盛镇守蓟城；命令慕容隆、慕容盛全部率领精兵返回中山，约定明年大举攻击魏。

    16 这一年，秦主姚兴封叔父姚绪为晋王，姚硕德为陇西王，弟弟姚崇为齐公，姚显为常山公。

    二十一年（丙申，公元396年）

    1 春季，正月，燕高阳王慕容隆率领龙城的军队进入中山，军容精整，燕人的士气稍振（胡三省注：汉人有句话：“战胜的威力，士气百倍；败军的士兵，终身不能振作。”说的就是这个。）。

    2 休官权万世率领部众投降西秦（胡三省注：前年，乞伏乾归称秦王，所以称西秦来区别于姚秦。）。

    3 燕主慕容垂派征东将军平规调发冀州的兵。二月，平规率领博陵（今河北安平）、武邑（今河北武邑）、长乐三郡的兵在鲁口反叛，他的侄子冀州刺史平喜劝谏，不听。平规的弟弟海阳令平翰也在辽西起兵响应（胡三省注：海阳县自汉以来属辽西郡。平规兄弟因燕兵失败，所以反叛。）。慕容垂派镇东将军余嵩攻击平规，余嵩失败战死。慕容垂亲自领兵攻击平规，到鲁口，平规抛弃部众，带着妻子儿女及平喜等几十人逃渡黄河，慕容垂领兵返回。平翰领兵奔赴龙城，清河公慕容会派东阳公慕容根等攻击，打败他，平翰逃到山南（胡三省注：白狼、徐无等山的南边。）。

    4 三月，庚子日，燕主慕容垂留范阳王慕容德守中山，领兵秘密出发，越过青岭（今河北易县西南，胡三省注：青岭大概就是广昌岭，在代郡广昌县南，即所谓的五回道。南边悬崖刺天，积石险峻，壁立直上，大概就是天门。），经过天门，凿山通道，出其不意直指云中。魏陈留公拓跋虔率领三万多家部落镇守平城（今山西大同）；慕容垂到猎岭（今山西大同东，胡三省注：猎岭，在夏屋山东北，魏都平城，常在这里狩猎。），以辽西王慕容农、高阳王慕容隆为前锋袭击。这时，燕兵刚战败，都畏惧魏，只有龙城的兵勇锐争先。拓跋虔向来不设防，闰月，乙卯日，燕军到平城，拓跋虔才发觉，率领部下出战，失败战死，燕军收编他的全部部落。魏王拓跋珪震惊恐惧想逃走，各部听说拓跋虔死，都有二心，拓跋珪不知去哪（胡三省注：拓跋虔勇猛盖代北，战败而死，所以各部都有二心。但天将亡燕，慕容垂接着去世，这本来不是人力能改变的。）。

    慕容垂经过参合陂时，见尸骸堆积如山，为此设祭，军士都痛哭，声震山谷。慕容垂惭愧愤怒呕血，因此发病，乘马舆前进，停在平城西北三十里。太子慕容宝等听说，都领兵返回。燕军反叛的人奔告魏说：“慕容垂已死，尸体在军中。”魏王拓跋珪想追击，听说平城已被占领，于是领兵返回阴山。（胡三省注：魏人有句话，“死诸葛走生仲达。”拓跋珪听说慕容垂死而不敢进，也类似。）

    慕容垂在平城停留十天，病情加重，于是修筑燕昌城（今山西大同北，胡三省注：《水经》：燕昌城在平城北四十里。）后返回。夏季，四月，癸未日，在谷的沮阳（今河北怀来东南，胡三省注：贤说：沮阳县故城，在今妫州东。）去世，时年七十一岁。秘不发丧。丙申日，到中山；戊戌日，发丧，谥为成武皇帝，庙号世祖。壬寅日，太子慕容宝即位（胡三省注：慕容宝，字道佑，是慕容垂的第四子。），大赦，改元永康。

    五月，辛亥日，任命范阳王慕容德为都督冀·兖·青·徐·荆·豫六州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冀州牧，镇守邺城；辽西王慕容农为都督并·雍·益·梁·秦·凉六州诸军事、并州牧，镇守晋阳。又任命安定王库傉官伟为太师，夫余王余蔚为太傅（胡三省注：余蔚，是夫余王的儿子，燕王慕容皝打败夫余得到他，燕灭亡，入秦，秦乱，又返回燕，燕主慕容垂封他为扶余王。）。甲寅日，任命赵王慕容麟领尚书左仆射，高阳王慕容隆领右仆射，长乐公慕容盛为司隶校尉，宜都王慕容凤为冀州刺史。

    5 乙卯日，任命散骑常侍彭城人刘该为徐州刺史，镇守鄄城（今山东鄄城北）。

    6 甲子日，任命望蔡公谢琰为尚书左仆射（胡三省注：望蔡县属豫章郡。沈约说：汉灵帝中平中，汝南上蔡百姓分徙此城，立县名上蔡，晋武帝太康元年，改名。宋白说：因上蔡人思念本土，所以叫望蔡。）。

    7 起初，燕主慕容垂的先段后生儿子慕容令、慕容宝，后段后生儿子慕容朗、慕容鉴，喜爱各姬妾生的儿子慕容麟、慕容农、慕容隆、慕容柔、慕容熙。慕容宝起初为太子，有好名声，后来荒怠，内外失望。后段后曾对慕容垂说：“太子处在太平时代，足以做守成之主；如今国家艰难，恐怕不是济世之才。辽西、高阳二王，是陛下的贤子，应选一人，托付大业。赵王慕容麟奸诈刚愎，将来必定是国家的祸患，应早做打算。”慕容宝善于讨好慕容垂身边的人，身边的人多称赞他，所以慕容垂认为他贤能，对段后说：“你想让我做晋献公吗（胡三省注：晋献公信骊姬的谗言，杀太子申生。）！”段后哭着退下，告诉妹妹范阳王妃：“太子无能，天下皆知，我为社稷说话，主上却把我当骊姬，多么痛苦！看太子必定丧失社稷，范阳王有非凡气度，若燕的福运未尽，大概在他身上！”慕容宝及慕容麟听说后怀恨。

    乙丑日，慕容宝让慕容麟对段后说：“后常说主上不能守大业，如今到底能不能？应早自杀，来保全段氏宗族！”段后发怒说：“你们兄弟连逼杀母亲都不难，何况能守先业！我难道怕死，只是想到国家不久将亡罢了。”于是自杀。慕容宝商议认为段后图谋废黜嫡统，没有母后之道，不应按皇后之礼办丧事。群臣都认为对。中书令眭邃在朝廷大声说：“儿子没有废母的道理，汉安思阎后亲自废顺帝（胡三省注：事见五十卷汉安帝延光三年。），还能配祭太庙，何况先后的话暧昧，虚实不知！”才按皇后之礼办丧事。

    8 六月，癸酉日，魏王拓跋珪派将军王建等攻击燕广宁太守刘亢泥，斩杀他（胡三省注：广宁县，汉属上谷郡，晋太康中，分设广宁郡。），迁徙他的部落到平城。燕上谷太守开封公慕容详弃郡逃走。慕容详，是慕容皝的曾孙。

    9 丁亥日，魏贺太妃去世（胡三省注：是魏王拓跋珪的母亲。）。

    10 燕主慕容宝审定士族旧籍，分辨清浊，校阅户口，废除军营封荫的户口，全部归属郡县（胡三省注：军营封荫的户口，大概是各军庇护占有的部曲。）。从此士民嗟怨，开始有离心（胡三省注：这事施行，未必不对；但慕容宝即位之初，国家刚战败，又遭大丧，下面怀二心的人多，不可仓促施行。《大学》说：物有本末，事有先后，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11 三河王吕光即天王位，国号大凉，大赦，改元龙飞（胡三省注：吕光，字世明，是略阳氐人，父亲吕婆楼，是苻坚的佐命大臣。）；设置百官，以世子吕绍为太子，封子弟为公侯的二十人；任命中书令王详为尚书左仆射，着作郎段业等五人为尚书。

    吕光派使者任命秃发乌孤为征南大将军、益州牧、左贤王。秃发乌孤对使者说：“吕王诸子贪婪荒淫，三个外甥暴虐（胡三省注：吕光的儿子见于史书的，有吕纂、吕弘、吕绍、吕覆。），远近愁怨，我怎能违背百姓之心，接受不义的爵位！我将做帝王的事。”于是留下鼓吹、羽仪，辞谢遣返使者。

    12 平规收罗残余党羽占据高唐（今山东高唐东），燕主慕容宝派高阳王慕容隆领兵讨伐；东方的百姓，向来怀念慕容隆的恩惠，迎接的人在路上接连不断（胡三省注：相属於路。）。秋季，七月，慕容隆进军临河，平规弃高唐逃走。慕容隆派建威将军慕容进等渡黄河追击，在济北（今山东长清南）斩杀平规。平喜逃奔彭城。

    13 娶前中书令王献之的女儿为太子妃。王献之，是王羲之的儿子（胡三省注：王羲之，是王导的侄子。）。

    14 魏群臣劝魏王拓跋珪称尊号，拓跋珪开始使用天子的旌旗，出入警戒清道，改元皇始（胡三省注：拓跋珪，是什翼犍的嫡孙，拓跋寔的儿子，详见一百零四卷元年。自从苻坚淮、淝战败，到这时十四年了，关、河之间，戎狄的首领，更替兴衰，晋人看待他们，漠然不放在心上。拓跋珪兴起而南、北的形势定了。南、北的形势定了，最终南方被北方吞并。唉！自隋以后，闻名于世的，代北的子孙十有六七，氏族的区别，果然有什么益处！）。参军事上谷人张恂劝拓跋珪进取中原，拓跋珪认为对。

    燕辽西王慕容农率领几万部曲前往并州，并州向来缺乏储备，这年早霜，百姓不能供给粮食，又派各部护军分别监督各胡族，从此汉民夷人都怨恨，暗中召魏军。八月，己亥日，魏王拓跋珪大举伐燕（胡三省注：兵无内应与必胜的计划，不可大举。），四十多万步骑，从马邑（今山西朔州）南出，越过句注山（今山西代县西北），旌旗连绵二千多里，击鼓前进。左将军雁门李栗率领五万骑兵为前锋，另派将军封真等从东路出军都关（今北京昌平西北，胡三省注：《魏书·官氏志》：拓跋诘汾时，其余部落姓氏内入的有是贲氏，后来改为封氏。军都县，前汉属上谷郡，后汉属广阳郡，晋属燕国；有军都关。贤说：今幽州昌平县有军都山，在西北。），袭击燕幽州。

    15 燕征北大将军、幽·平二州牧、清河公慕容会母亲卑微而年长，雄俊有才能技艺，燕主慕容垂喜爱他。慕容宝伐魏时，慕容垂命慕容会摄东宫事、总录朝政，礼遇如同太子（胡三省注：总录，指总录朝政。）。到慕容垂伐魏，命慕容会镇守龙城，委托东北重任，属官，都选当时有才能声望的人。慕容垂病重，遗命慕容宝以慕容会为继承人；但慕容宝喜爱小儿子濮阳公慕容策，心思不在慕容会。长乐公慕容盛与慕容会同龄，以在他之下为耻，于是与赵王慕容麟共同劝慕容宝立慕容策，慕容宝听从。乙亥日，立妃段氏为皇后，慕容策为皇太子，慕容会、慕容盛都进爵为王。慕容策十一岁，向来愚笨懦弱，慕容会听说后，心中怨恨不满。

    九月，章武王慕容宙奉燕主慕容垂及成哀段后的灵柩安葬在龙城宣平陵（胡三省注：成哀后，就是慕容宝所杀的后母段氏。）。慕容宝下诏慕容宙把高阳王慕容隆的参佐、部曲、家属全部迁回中山，（胡三省注：慕容隆去年从龙城返回中山，慕容会实际代替他，所以让遣返他的部曲参佐。）慕容会违抗诏令，多留部曲不遣返。慕容宙年长辈分尊，慕容会事事欺辱他，见到的人都知他有二心（胡三省注：为慕容宝、慕容会父子互相图谋埋下伏笔。）。

    16 戊午日，魏军到阳曲（今山西阳曲，胡三省注：阳曲县自汉以来属太原郡。宋白说：阳曲县故城，在太原县北四十五里，后汉末迁移。隋文帝改为阳直，不久又改为汾阳县。），登上西山，临近晋阳（今山西太原），派骑兵环城大喊后离去。燕辽西王慕容农出战，大败，奔回晋阳，司马慕舆嵩闭门拒绝。（胡三省注：之前有慕舆嵩因图谋奉赵王慕容麟作乱而被杀。这是另一个人。）慕容农带着妻子儿女率领几千骑兵向东逃，魏中领将军长孙肥追击（胡三省注：中领将军，魏设置，如同魏、晋的中领军。），在潞川（今山西浊漳河）追上，俘获慕容农的妻子儿女。燕军全部覆没，慕容农受伤，独与三名骑兵逃回中山。

    魏王拓跋珪于是夺取并州。开始建立台省，设置刺史、太守、尚书郎以下官职，都用儒生担任。士大夫到军门，无论老少，都引入慰问，让人人畅所欲言，稍有才能的，都加以任用（胡三省注：史书说这是拓跋珪能夺取中原的原因。）。己未日，派辅国将军奚牧（胡三省注：“奚收”，当作“奚牧”。）攻取汾川（今山西汾水流域），俘获燕丹杨王慕容买德及离石护军高秀和（胡三省注：离石县自汉以来属西河郡，燕设置护军统领稽胡。）。任命中书侍郎张恂等为各郡太守，招抚离散的人，鼓励农桑。

    燕主慕容宝听说魏军将到，在东堂商议。中山尹苻谟说：“如今魏军势强，千里远战，乘胜气锐，如果让他们进入平原，不可抵挡，应阻断险要抵御。”（胡三省注：苻谟投降燕见一百六卷十一年。）中书令眭邃说：“魏多骑兵，往来迅猛，马上带粮，不过十天；应让郡县聚集百姓，千家为一堡，深沟高垒，坚壁清野等待，他们到后无所得，不过六十天，粮尽自退。”尚书封懿说：“如今魏兵几十万，是天下的强敌，百姓虽筑堡，不足以自保，是聚兵及粮来资助他们。况且动摇民心，显示软弱，不如据关拒战，是上策。”赵王慕容麟说：“魏如今乘胜气锐，锋芒不可挡，应坚守中山，等他们疲惫再趁机反击。”于是修城积粮，作持久准备（胡三省注：不据险拒战而守城自守，这是慕容宝失败的原因。）。命令辽西王慕容农出屯安喜（今河北定州东南，胡三省注：安喜，前汉的安险县，后汉章帝改叫安喜，属中山郡。），军事动静，都委托慕容麟（胡三省注：为慕容麟反叛慕容宝埋下伏笔。）。

    17 皇帝嗜酒，流连内殿，清醒处理政事的时间少（胡三省注：说昏醉的时候多，醒着处理政事的时候少。），外人难得进见。张贵人宠冠后宫，后宫都怕她。庚申日，皇帝与后宫宴饮，妓乐都在；当时贵人快三十岁，皇帝戏说：“你按年龄也该废了，我想再找年轻的。”贵人暗中发怒，傍晚，皇帝醉，在清暑殿（胡三省注：清暑殿，皇帝所建。）睡觉，贵人给宦官们都喝酒，遣散他们，让婢女用被蒙住皇帝的脸，弑杀，重赂左右，说“因梦魇突然去世”（胡三省注：《广韵》说：睡中魇。毛晃说：气窒心惧而神乱则魇。）。当时太子愚昧懦弱，会稽王道子昏庸，于是不再追究。王国宝夜里叩宫门，想入内写遗诏，侍中王爽拒绝：“大行皇帝去世，皇太子未到，敢入者斩！”王国宝才停。王爽，是王恭的弟弟。辛酉日，太子即皇帝位，大赦。

    癸亥日，有关部门上奏：“会稽王道子应进位太傅、扬州牧，假黄钺，诏内外诸事动静咨询他。”

    安帝年幼不聪慧（胡三省注：杜预说：不慧，就是世人说的白痴。），不会说话，连寒暑饥饱也不能分辨，饮食起居都靠别人。同母弟弟琅邪王司马德文，性情恭谨，常侍奉左右，为他调节安排，才得当（胡三省注：节适，指做事有节制来适合他的口体。）。

    起初，王国宝依附会稽王道子（胡三省注：王国宝依附道子，事始于一百五卷八年。），骄纵不法，屡次被御史中丞褚粲弹劾。王国宝建斋室，比得上清暑殿，孝武帝很厌恶；王国宝害怕，于是转而向皇帝献媚而疏远道子，皇帝又宠爱亲近他。道子大怒，曾在内省当面责备王国宝，用剑掷他，旧好断绝。到皇帝去世，王国宝又侍奉道子，与王绪一起做奸邪谄媚的事，道子更加被迷惑，当作心腹，于是参与朝政，威震内外，都被当时人痛恨。

    王恭入京奔丧，常常正色直言，道子很怕他。王恭退朝，叹息：“屋梁虽新，已有《黍离》的感叹！”（胡三省注：周大夫行役经过旧宗庙宫室，都成了禾黍，所以作《黍离》诗。）王绪劝王国宝，趁王恭入朝，劝相王（道子）伏兵杀他，王国宝不许。道子想调和内外，于是向王恭深示心腹，希望消除旧怨；而王恭每谈到时政，总是声色严厉。道子知王恭不能调和，于是有图谋他的心思。

    有人劝王恭趁入朝用兵诛杀王国宝，王恭因豫州刺史庾楷兵强，依附王国宝，畏惧，不敢动。王珣对王恭说：“王国宝虽终将祸乱，总之罪逆未显，如今仓促先动，必定大失朝野期望。况且拥强兵在京城私下行动，谁会说不是叛逆！王国宝如果不悔改，恶名传天下，然后顺众心除掉他，也不怕不成。”王恭于是停。不久对王珣说：“近来看你像胡广（胡三省注：说他在权奸之间依违来保禄位。）。”王珣说：“王陵在朝廷争辩，陈平谨慎沉默，只看最终结果如何！”（胡三省注：说王陵因廷争失位，陈平因谨慎沉默最终能安定刘氏。）

    冬季，十月，甲申日，葬孝武帝于隆平陵。王恭回镇，将行，对道子说：“主上居丧，冢宰之任，伊、周也难，希望大王亲理万机，纳直言，放郑声，远佞人。”王国宝等更怕。

    18 魏王拓跋珪派冠军将军代人于栗磾、（胡三省注：《魏书·官氏志》：拓跋诘汾时，其余部落姓氏内入的有勿忸于氏，后来改为于氏。）宁朔将军公孙兰率领二万步骑，暗中从晋阳开辟韩信旧道（胡三省注：韩信从井陉伐赵的旧路。）。己酉日，拓跋珪从井陉奔赴中山。李先投降魏（胡三省注：去年，李先从西燕归燕。），拓跋珪任命为征东左长史。

    19 西秦凉州牧轲弹与秦州牧益州不和，轲弹逃奔凉。

    20 魏王拓跋珪进攻常山（今河北正定南），攻克，俘获太守苟延；从常山以东，地方官或逃或降，各郡县都归附魏，只有中山、邺、信都三城为燕坚守（胡三省注：中山，燕的都城，慕容德守邺，慕容凤守信都，都是重镇。）。十一月，拓跋珪命东平公拓跋仪率领五万骑兵攻邺，冠军将军王建、左将军李栗攻信都。戊午日，拓跋珪进军中山；己未日，攻打。燕高阳王慕容隆守南郭，率领部众力战，从早到晡时，杀伤几千人，魏兵才退。拓跋珪对将领们说：“中山城坚固，慕容宝必定不出战，急攻则伤士兵，久围则费粮，不如先取邺、信都，然后图谋。”丁卯日，拓跋珪领兵南进。

    章武王慕容宙从龙城返回，听说有魏寇，驰入蓟城，与镇北将军阳城王兰登城固守。兰，是慕容垂的堂弟。魏别将石河头攻打，不胜（胡三省注：《魏书·官氏志》：拓跋诘汾时，其余部落姓氏内入的有嗢石兰氏，后来为石氏。），退屯渔阳（今北京密云西南，胡三省注：渔阳县，汉属渔阳郡，晋废。）。

    拓跋珪驻军鲁口（今河北饶阳），博陵太守申永逃奔河南，高阳太守崔宏逃奔海岛（胡三省注：海渚，海中的州。）。拓跋珪向来听说崔宏名，派骑兵追赶，俘获，任命为黄门侍郎，与给事黄门侍郎张衮共掌机要，创立制度（胡三省注：为崔宏父子在魏显贵埋下伏笔。）。博陵令屈遵投降魏，拓跋珪任命为中书令，负责传达号令，兼管文书。

    燕范阳王慕容德派南安王慕容青等夜里在邺下袭击魏军，打败他们，魏军退屯新城（胡三省注：新城，就是燕主慕容垂攻邺时所筑。）。慕容青等请求追击，别驾韩说：“古人先计划后作战。魏军不可击的有四点：孤军远来，利于野战，一；深入近畿，屯兵死地，二；前锋虽败，后阵稳固，三；彼众我寡，四。官军不宜动的有三点：在自己的地方作战，一（胡三省注：在自己的地方作战，兵众容易败散。）；动而不胜，众心难稳，二；城池未修，敌来无备，三。如今魏无粮草，不如深垒固军让他们疲惫。”慕容德听从，召慕容青回。慕容青，是慕容详的哥哥。

    十二月，魏辽西公贺赖卢率领二万骑兵会合东平公拓跋仪攻邺（胡三省注：贺赖卢，是贺讷的弟弟。为贺赖卢投降慕容德埋下伏笔。按《魏书·官氏志》，内入诸姓有贺赖氏，北方有贺兰氏，后来都为贺氏，大概内入的为贺赖氏，留北方的为贺兰氏。“兰”、“赖”语音转变。又匈奴诸部也有贺赖氏。）。

    魏别部大人没根有胆勇，魏王拓跋珪厌恶他。没根怕被杀，己丑日，率领几十名亲兵投降燕，燕主慕容宝任命为镇东大将军，封雁门公。没根请求返回袭击魏，慕容宝难给重兵，给一百多骑兵。没根效仿魏的号令，夜里入魏营，到中仗，拓跋珪才发觉，狼狈惊逃，没根因随从少，不能破坏魏的大军，多获首级俘虏而回（胡三省注：史书说慕容宝不能利用降人做间谍来破魏。）。

    21 杨盛派使者来请求任命；下诏拜杨盛为镇南将军、仇池公。杨盛表奏苻宣为平北将军。

    22 这一年，越质诘归率领二万户反叛西秦投降秦（胡三省注：越质诘归投降西秦，见上卷十六年。），秦人把他安置在成纪（今甘肃静宁西南，胡三省注：成纪县自汉以来属天水郡。），拜为镇西将军、平襄公。

    23 秦陇西王姚硕德在上邽攻打姜乳，姜乳率领部众投降。秦任命姚硕德为秦州牧，镇守上邽；征召姜乳为尚书。强熙、权千成率领三万部众共围上邽，姚硕德击败他们，强熙逃奔仇池，于是来投奔晋。姚硕德向西在略阳（今甘肃秦安东南）攻击权千成，权千成投降。

    24 西燕灭亡后，它所任命的河东太守柳恭等各拥兵自守。秦主姚兴派晋王姚绪攻打，柳恭等临河拒守，姚绪不能渡河。

    起初，永嘉之乱，汾阴薛氏聚集族党，依河固守，不仕刘、石。到苻氏兴起，才以礼征召薛强，拜为镇东将军，薛强引秦兵从龙门（今山西河津西北，胡三省注：《魏土地记》说：梁山北有龙门山，大禹所凿，通孟津河口，宽八十步，岩石上的痕迹，遗迹还在。梁山在冯翊夏阳县西北。）渡河，于是进入蒲阪（今山西永济西），柳恭等都投降，姚兴以姚绪为并、冀二州牧，镇守蒲阪。



 第108章 晋纪三十一

    强圉作噩（丁酉），一年。

    安皇帝名德宗，字德宗，是孝武帝的长子。《谥法》说：喜好和平、不与人争斗的谥号为“安”；又说：生来就缺少决断力的谥号为“安”。安帝即位后，桓玄篡夺皇位，刘裕又恢复正统，南征北战的事情很多，而中原地区也战乱频发。《资治通鉴》记载这一时期的内容共十卷，所以用十天干来标注卷数。

    隆安元年（丁酉，公元397年）

    1春季，正月，己亥朔（初一），安帝举行加冠礼，更改年号。任命左仆射王珣为尚书令；领军将军王国宝为左仆射，兼任吏部选拔官员的事务（胡三省注：领选，指兼任吏部选拔官员的事务），并加授后将军、丹杨尹（丹杨，今江苏南京一带）。会稽王司马道子把东宫的军队全部配给王国宝，让他统领。

    2后燕范阳王慕容德向秦国求救，秦国没有出兵，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城内人心惊慌。贺赖卢自认为是魏王拓跋珪的舅舅，不接受东平公拓跋仪的调度，因此与拓跋仪产生矛盾。拓跋仪的司马丁建暗中与慕容德勾结，趁机挑拨离间，还把写有他们矛盾的信射进邺城中。甲辰（初六），出现大风扬沙的天气，白天昏暗（胡三省注：霾，指大风夹着尘土）。贺赖卢的军营中起了火，丁建对拓跋仪说：“贺赖卢焚烧军营发动叛乱了。”拓跋仪信以为真，率军撤退；贺赖卢听说后，也率军撤退。丁建率领自己的部众向慕容德投降，还说拓跋仪的军队已经疲惫，可以攻击。慕容德派遣桂阳王慕容镇、南安王慕容青率领七千骑兵追击魏军，大败魏军。（胡三省注：军队取胜在于团结，将领不和，是失败的根源。）

    后燕主慕容宝派左卫将军慕舆腾攻打博陵（今河北安平一带），杀死了北魏设置的地方官。

    王建等人攻打信都（今河北冀州），六十多天都没有攻下，士兵死亡很多。庚申（二十二日），魏王拓跋珪亲自率军攻打信都。壬戌（二十四日）夜里，后燕宜都王慕容凤翻墙逃出信都，投奔中山（今河北定州）。慕容凤知道拓跋珪到了，吓得魂飞魄散才逃跑。癸亥（二十五日），信都投降北魏。

    3凉王吕光因为西秦王乞伏乾归多次反复无常（胡三省注：指乞伏乾归曾经向吕光称臣后来又反悔），出兵讨伐他。乞伏乾归的部将们请求向东逃到成纪（今甘肃秦安北）躲避，乞伏乾归说：“军队的胜败，在于战术的巧拙，不在于人数的多少。吕光的军队虽然多但没有纪律，他的弟弟吕延勇猛却没有谋略，不值得害怕。而且他的精兵都在吕延手下，吕延一败，吕光自然就会逃跑。”吕光驻军在长最（今甘肃永登南），派遣太原公吕纂等人率领三万步兵、骑兵攻打金城（今甘肃兰州西北）；乞伏乾归率领二万部众前去救援，还没到，吕纂等人已经攻下了金城。吕光又派遣将领梁恭等人率领一万多披甲士兵从阳武下峡（今甘肃靖远境内黄河峡谷）出兵，与秦州刺史没弈干攻打乞伏乾归的东部，天水公吕延率领枹罕（今甘肃临夏）的部众攻打临洮（今甘肃岷县）、武始（今甘肃临洮附近）、河关（今甘肃积石山保安族东乡族撒拉族自治县附近），都攻了下来。乞伏乾归派人欺骗吕延说：“乞伏乾归的部众已经溃散，他自己逃到成纪去了。”吕延想率领轻骑兵追击，司马耿稚劝谏说：“乞伏乾归勇猛有谋略，超过常人，怎么会望风而逃！之前他打败王广、杨定，都是用疲弱的军队引诱他们（胡三省注：打败杨定，见上卷孝武帝太元十九年。太元十一年，王广被鲜卑匹兰擒获，送到后秦；这时候乞伏乾归还没有掌管国家大事。乞伏乾归打败王广应该是在乞伏国仁的时候）。现在来报告消息的人眼神不定、脸色变化，恐怕其中有诈，应该整顿军队前进，让步兵和骑兵相互配合，等各路军队都集结后，再攻击他们，没有攻不下的。”吕延不听，进军与乞伏乾归相遇，吕延战死。耿稚与将军姜显收拢溃散的士兵，退回枹罕驻守。吕光也率军返回姑臧（今甘肃武威）。

    4秃发乌孤自称大都督、大将军、大单于、西平王，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太初。他在广武（今甘肃永登）训练军队，攻打后凉的金城，攻了下来。凉王吕光派遣将军窦苟讨伐他，双方在街亭（今甘肃庄浪东南）交战，后凉军队大败。

    5后燕主慕容宝听说魏王拓跋珪攻打信都，出兵驻扎在深泽（今河北深泽），派遣赵王慕容麟攻打杨城（今河北顺平西北），杀死守兵三百人。慕容宝拿出所有的珍宝和宫女，招募各郡国的强盗来攻打北魏。

    二月，己巳朔（初一），拓跋珪返回杨城驻扎。没根的侄子丑提担任并州监军，听说他的叔父投降了后燕，害怕被诛杀，率领自己的部众返回国内作乱。拓跋珪想向北返回，派遣国相涉延向燕国求和，还请求把自己的弟弟作为人质。慕容宝听说北魏内部有难，不答应求和（胡三省注：《兵法》说：了解对方也了解自己，百战都不会有危险。慕容宝只想趁着拓跋珪内部有矛盾来困住他，却不知道自己的才略不足以办到），派冗从仆射兰真去责备拓跋珪忘恩负义，发动全部兵力，其中步兵十二万、骑兵三万七千，驻扎在曲阳（今河北晋州西）的柏肆坞（今河北藁城西南），在滹沱水北岸扎营，拦击魏军。

    丁丑（初九），魏军到达，在滹沱水南岸扎营。慕容宝暗中派兵趁夜渡河，招募一万多勇敢的士兵袭击魏营，慕容宝在营北列阵作为后援。招募的士兵借着风势放火，猛烈攻击魏军，魏军大乱，拓跋珪惊慌起身，光着脚逃出营外；后燕将军乞特真率领一百多人追到拓跋珪的营帐，得到了拓跋珪的衣服和靴子。不久，招募的士兵无故自己受惊，互相砍杀射箭，拓跋珪在营外看到这种情况，就击鼓召集部众，身边的人和中军将士渐渐聚集过来，在营外布置了很多火炬，派骑兵冲击燕军。招募的士兵大败（胡三省注：敌军出其不意，所以逃跑；看到敌军混乱，就返回作战；善于用兵的人本来就会观察形势变化而行动），退回慕容宝的阵中，慕容宝率军又渡到滹沱水北岸。戊寅（初十），北魏整顿军队前来，与后燕军对峙，后燕军士气低落。慕容宝率军返回中山，魏军随后追击，后燕军屡战屡败。慕容宝害怕，抛弃大军，率领二万骑兵逃回去。当时刮着大风下着雪，冻死者遍地都是，尸体相互枕藉。慕容宝担心被魏军追上，命令士兵都扔掉袍甲武器，丢弃的兵器有几十万，连一把小刀都没带回，后燕的朝廷大臣、将领士兵投降北魏以及被魏军俘虏的人很多。

    在此之前，张衮曾经对魏王拓跋珪说起后燕秘书监崔逞的才能（胡三省注：根据《张衮传》，张衮并没有和崔逞见过面，只是听说他有才能才称赞他）。拓跋珪得到崔逞后，非常高兴，任命他为尚书，让他掌管三十六曹（胡三省注：汉光武帝把尚书分为六曹，设置郎官三十四人，加上左、右丞共三十六人。到了魏，尚书郎有殿中、吏部、驾部、金部、虞曹、比部、南主客、祠部、度支、库部、农部、水部、仪曹、三公、仓部、民曹、二千石、中兵、外兵、都兵、别兵、考功、定课，共二十三郎。明帝青龙二年，设置都官、骑兵，合为二十五郎。晋武帝撤销农部、定课，设置直事、殿中、祠部、仪曹、吏部、三公、比部、金部、仓部、度支、都官、二千石、左民、右民、虞曹、屯田、起部、水部、左·右主客、驾部、车部、库部、左·右中兵、左·右外兵、别兵、都兵、骑兵、左·右士、北主客、南主客，共三十四曹。后来又设置运曹，共三十五曹；设置郎官二十三人，互相统管。现在北魏又增加到三十六曹），把政事交给了他。

    魏军中有从柏肆逃回来的士兵，说大军溃败，不知道魏王在哪里。他们路过晋阳（今山西太原），晋阳守将封真趁机起兵攻打并州刺史曲阳侯素延，素延反击，斩杀了封真。

    南安公拓跋顺驻守云中（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听说魏军溃败的消息，想自己掌管国家大事。幢将代郡人莫题说：“这是大事，不能轻率，应该等待后续消息，不然，祸患不小。”拓跋顺才作罢。（胡三省注：拓跋顺，是什翼犍的孙子。）贺兰部帅附力眷、纥邻部帅匿物尼、纥奚部帅叱奴根都起兵反叛，拓跋顺讨伐他们，没有取胜。拓跋珪派遣安远将军庾岳率领一万骑兵回去讨伐这三个部落，都平定了，国内才安定下来。

    拓跋珪想安抚慰问新归附的人，非常后悔参合陂那场屠杀（胡三省注：事情见上卷孝武帝太元二十年，拓跋珪因为燕人鉴于参合陂的灾祸，拼死作战难以攻下，所以非常后悔）。素延因为讨伐反叛者时杀戮太多，被免官；任命奚牧为并州刺史。奚牧给东秦主姚兴写信时称“顿首”，与姚兴平起平坐。（胡三省注：当时乞伏氏在陇西建国，国号秦，所以史书称姚秦为东秦来区分）姚兴发怒，把这事告诉了拓跋珪，拓跋珪因此杀了奚牧。

    己卯（十一日）夜，后燕尚书郎慕舆皓谋划刺杀后燕主慕容宝，立赵王慕容麟为帝，没有成功，砍开城门逃奔北魏，慕容麟因此内心不安。（胡三省注：为慕容麟逃到西山埋下伏笔。）

    6三月，后燕任命仪同三司武乡（今山西榆社北）人张崇为司空。（胡三省注：石勒分上党设置武乡郡和武乡县，唐代辽州榆社县就是这个地方。）

    7当初，后燕清河王慕容会听说魏军东下，上表请求前来救援国难，后燕主慕容宝同意了。慕容会起初没有离开龙城（今辽宁朝阳）的意思，派遣征南将军库傉官伟、建威将军余崇率领五千士兵作为前锋。（胡三省注：余崇，是余嵩的儿子。）库傉官伟等人在卢龙（今河北卢龙）驻扎了一百天，没有粮食，马牛几乎都被吃光了，慕容会还是不出兵。慕容宝发怒，多次下诏严厉责备；慕容会没办法，以整治行装、训练军队为名，又停留了一个多月。当时道路不通，库傉官伟想派轻装军队前进打通道路，侦察魏军的强弱，并且宣扬声势；将领们都害怕回避，不想前去。余崇奋勇地说：“现在强敌滔天，京城危急，普通人尚且想献出生命来救君主和父亲，各位承受国家的宠信和重任，却反而贪生怕死！如果国家灭亡，臣子的气节不能树立，死了也有耻辱；各位安安稳稳地留在这里，我请求前去。”库傉官伟很高兴，挑选了五百步兵和骑兵交给余崇。余崇前进到渔阳（今北京密云西南），遇到一千多北魏骑兵。余崇对自己的部众说：“敌众我寡，不攻击就不能脱身。”于是击鼓呐喊着直冲过去，余崇亲手杀死十几人。北魏骑兵溃散逃走，余崇也率军返回，斩杀和俘虏了一些魏军，详细报告了敌军的情况，大家的斗志稍微振作起来。慕容会这才上路，缓慢前进，这个月，才到达蓟城（今北京西南）。

    魏军围攻中山已经很久，城中将士都想出战。征北大将军慕容隆对慕容宝说：“拓跋珪虽然多次获得小胜利，但屯兵一年多（胡三省注：跨年称为经年。去年十一月，魏军攻打中山），气势已经衰落，士兵战马死伤过半，人心想回去，各部已经离散，正是可以打败他们的时候。加上全城的人都想奋勇作战，如果趁着我们的锐气，趁着他们的衰落，出战没有不胜的。如果犹豫不决，将士士气低落，日益困窘，时间长了会发生变故，以后即使想用兵，也不行了！”慕容宝同意了。但卫大将军慕容麟常常阻止这个提议（胡三省注：慕容麟有二心，所以阻止慕容隆的提议），慕容隆已经排好阵形却又停止，前后有四次。

    慕容宝派人向魏王拓跋珪请求，想送回他的弟弟拓跋觚（胡三省注：拓跋觚留在燕国的事情见一百七卷孝武帝太元十六年），割让常山（今河北正定南）以西的土地给北魏来求和；（胡三省注：常山以西，是并州地区。）拓跋珪同意了，不久慕容宝又后悔了。己酉（初二），拓跋珪前往卢奴（今河北定州）。（胡三省注：《魏书·地形志》：中山郡治所在卢奴。郦道元说：卢奴城西北隅，有个水潭，水不流动，南北一百步，东西一百多步；水色纯黑叫卢，不流动叫奴，所以城因此得名。）辛亥（初四），又围攻中山。后燕将士几千人都亲自向慕容宝请求说：“现在困守孤城，最终会困乏疲弊，我们希望能出去决一死战，而陛下常常压制我们，这是坐等失败。而且被围攻这么久，没有其他奇计，只盼望时间长了贼寇自己退去。现在内外形势，强弱悬殊，他们肯定不会自己退去，这是很明显的，应该顺从大家的意愿，决一死战。”慕容宝同意了。慕容隆退下后整顿军队，召集各位僚属对他们说：“皇威不振，贼寇入侵，臣子们同受耻辱，从道义上说应该不顾生死。现在如果能打败贼寇，胜利返回固然好；如果不幸失败，也能让我的志向气节得以展现。你们有向北见到我母亲的，替我把这个意思告诉她！”（胡三省注：慕容隆起初镇守龙城，和母亲一起在北方；等到慕容垂召慕容隆讨伐北魏，他的母亲留在龙城。）于是穿上铠甲骑上马，到营门等待命令。慕容麟又坚决阻止慕容宝，大家非常愤怒怨恨，慕容隆哭着退回。

    这天夜里，慕容麟派兵劫持左卫将军北地王慕容精，让他率领禁兵刺杀慕容宝。慕容精以道义拒绝，慕容麟发怒，杀了慕容精，逃奔西山，投靠丁零的残余部众。（胡三省注：中山西北二百里有狼山，从狼山往西，南连常山，山谷深险，汉末黑山张燕、五代孙方简兄弟都依靠这里。丁零残余部众，是翟真的党羽，被后燕打败后，退到西山聚集。西山，是曲阳的西山。）于是城中人心震动恐惧。

    慕容宝不知道慕容麟去了哪里，因为清河王慕容会的军队就在附近，担心慕容麟夺取慕容会的军队，先占据龙城，就召见慕容隆和骠骑大将军慕容农，谋划离开中山，逃奔龙城自保。慕容隆说：“先帝不辞辛苦创下中兴的大业，去世不到一年天下就大乱，难道能说没有辜负先帝吗！现在外有强敌，内有叛乱，骨肉离散，百姓疑虑恐惧，确实不能抵抗敌人，向北迁回旧都，也是合适的事情。但龙川（今辽宁朝阳一带）地方狭小，百姓贫穷（胡三省注：龙川就是指和龙地区），如果想靠中原的方式在那里获取充足的物资，还希望很快有大的功业，这肯定不行。如果节约用度，爱护百姓，致力于农业，训练军队，几年之内，公私都能充实，而赵、魏地区的百姓，苦于贼寇的暴虐，会思念燕国的恩德，或许可以返回，收复旧业。如果不能这样，凭借险要地势自保，也还能从容养精蓄锐。”慕容宝说：“你说得很有道理，我完全听从你的意见。”（胡三省注：慕容隆的计策固然好，但天命如何呢！兵家能因败取胜，慕容隆的智谋不足以做到这一点。如果慕容宝始终听从慕容隆的话，还可以免除兰汗的灾祸。）

    辽东人高抚，擅长占卜，一直被慕容隆信任厚待，私下对慕容隆说：“殿下向北去，最终到不了，太妃也见不到。如果让主上独自前去，殿下暗中留在这里，一定会有大功。”慕容隆说：“国家有大难，主上蒙受屈辱，而且老母亲在北方，我能向北而死，也没有遗憾了。你说的是什么话！”于是召集所有僚属，问他们是去是留，只有司马鲁恭、参军成岌愿意跟随，其余的都想留下，慕容隆都同意了。

    慕容农的部将谷会归劝慕容农说：“城中的人，都是拓跋珪在参合陂所杀的人的父兄子弟，痛哭流涕，斗志昂扬，想和魏军作战，却被卫军压制（胡三省注：慕容麟是卫大将军，所以称他为卫军）。现在听说主上要向北迁徙，都说：‘能有一个慕容氏的人出来主持大局，带领我们和魏军作战，死也没有遗憾。’大王如果留在这里，满足大家的期望，击退魏军，安抚京城周围地区，迎接主上，也不失为忠臣。”慕容农想杀谷会归，又爱惜他的才能，对他说：“如果一定要这样来求生存，不如去死！”（胡三省注：慕容农、慕容隆都被称为有智略，但见识却像这样。上天要灭亡后燕，有智慧的人也失去了智慧。）

    壬子（初五）夜，慕容宝和太子慕容策、辽西王慕容农、高阳王慕容隆、长乐王慕容盛等一万多骑兵出城，前去投奔慕容会的军队，河间王慕容熙、勃海王慕容朗、博陵王慕容鉴都年幼，不能出城，慕容隆返回城中迎接他们，亲自为他们准备车马，都得以逃脱。后燕将军李沈等人投降北魏。乐浪王慕容惠、中书侍郎韩范、员外郎段宏、太史令刘起等率领三百多工匠投奔邺城。

    中山城中没有主帅，百姓惶恐不安，东门没有关闭。魏王拓跋珪想趁夜进城，冠军将军王建一心想抢劫，就说担心士兵会偷盗府库财物，请求等到天亮，拓跋珪才作罢。后燕开封公慕容详没跟上慕容宝，城中人立他为主，关闭城门坚守；拓跋珪发动全部兵力攻打，连续几天都没攻下。派人登上巢车（胡三省注：杜预说：巢车，车上有了望楼。陆德明说：兵车高得像鸟巢一样，可以了望敌人。杜佑说：用八轮车，上面树立高竿，竿上安辘轳，用绳子拉着板屋到竿顶，用来窥探城中。板屋四尺见方，五尺高，有十二个孔，四面分别布置车辆，可以前进后退，绕着城行走，在营中远远观望，像鸟的巢穴，也叫巢车），靠近城墙对城中人说：“慕容宝已经抛弃你们逃跑了，你们这些百姓白白送死，想为谁守呢？”城中人都说：“我们这些小民无知，担心又像参合陂的人一样被杀，所以苟延残喘罢了。”拓跋珪回头对着王建吐口水（胡三省注：王建先是促成参合陂的屠杀，又阻止拓跋珪趁夜进入中山，两次失策，所以拓跋珪吐他的脸），派中领将军长孙肥、左将军李栗率领三千骑兵追击慕容宝，到了范阳（今河北涿州），没追上，攻破新城（今河北徐水西南）的守军后返回。（胡三省注：《前汉志》：中山国有北新城县。《郡国志》：涿郡有北新城县，晋时撤销。《水经注》：新城县在武遂县南，是燕国督亢地区。）

    8甲寅（初七），安帝尊奉皇太后李氏为太皇太后。戊午（十一日），立王氏为皇后。

    9后燕主慕容宝逃出中山，和赵王慕容麟在“”相遇。慕容麟没料到慕容宝会来，非常吃惊，率领部众逃奔蒲阴（今河北顺平），又出兵驻扎在望都（今河北望都），当地人供给了他一些物资。慕容详派兵袭击慕容麟，抓获了他的妻子儿女，慕容麟逃脱，进入山中。

    甲寅（初七），慕容宝到达蓟城，殿中亲近的人差不多都逃散了，只有高阳王慕容隆率领的几百骑兵担任警卫。清河王慕容会率领二万骑兵在蓟城南迎接，慕容宝觉得慕容会的神情态度不满，有怨恨之色（胡三省注：怨恨没能成为继承人，事情见上卷孝武帝太元二十一年），暗中告诉慕容隆和辽西王慕容农。慕容农、慕容隆都说：“慕容会年轻，长期独掌一方，是习惯了骄纵导致的，哪有别的想法！我们会用礼仪责备他。”慕容宝虽然听从了他们，但还是下诏解除慕容会的兵权，交给慕容隆，慕容隆坚决推辞；于是减少慕容会的兵力，分给慕容农、慕容隆。又派遣西河公库傉官骥率领三千士兵帮助防守中山。

    丙辰（初九），慕容宝把蓟城中的府库财物全部向北运往龙城。北魏石河头率军追击，戊午（十一日），在夏谦泽（今北京密云东北）追上慕容宝。慕容宝不想作战，清河王慕容会说：“我安抚训练士兵，就是要找敌人作战。现在主上受辱，人人都想效力，而贼寇敢自己送上门来，大家都很愤怒。《兵法》说：‘归师勿遏。’又说：‘置之死地而后生。’（胡三省注：孙武子的话。）现在我们都符合这些条件，还怕不能取胜！如果放过他们，贼寇一定会趁机进攻，可能会发生其他变故。”慕容宝才同意作战。慕容会整顿阵形与魏军交战，慕容农、慕容隆等率领从南方来的骑兵冲击魏军，魏军大败，追击了一百多里，斩杀几千人。慕容隆又独自追击几十里才返回，对旧吏留台治书阳璆说：“中山城中有几万兵力，不能实现我的意愿，今天的胜利，让人遗憾。”于是慷慨流泪。

    慕容会打败魏军后，骄傲凶狠更厉害了，慕容隆多次教训责备他，慕容会更加怨恨。慕容会因为慕容农、慕容隆都曾经镇守龙城（胡三省注：孝武帝太元十年，慕容农镇守龙城；十四年，慕容隆代替慕容农），辈分高，职位重，名望一向在自己之上，担心到了龙城，权力不会在自己手里，又知道最终没有成为继承人的希望（因为慕容宝违背慕容垂的命令，立慕容策为太子），就谋划作乱。

    幽州、并州的士兵都感念慕容会的恩德，不愿意归属慕容农、慕容隆二王，向慕容宝请求说：“清河王勇猛有谋略，超过当世，我们和他发誓同生共死，希望陛下和皇太子、诸王留在蓟宫，我们跟随清河王南下解除京城的包围，回来迎接陛下。”慕容宝身边的人都讨厌慕容会，对慕容宝说：“清河王没成为太子，神色很不满。而且他才武过人，善于收买人心，陛下如果听从大家的请求，我们担心解除包围之后，一定会发生像卫辄那样的事情。”（胡三省注：卫灵公的世子蒯聩出逃，灵公立他的儿子辄为继承人。灵公去世，辄即位，蒯聩又回来，辄拒绝接纳他。）慕容宝就对大家说：“道通（慕容会的字）年轻，才能比不上二王（胡三省注：二王，指慕容农、慕容隆），怎么能担当专门征伐的重任！而且我正要亲自统率六军，依靠慕容会作为助手，怎么能让他离开身边！”大家不高兴地退下了。

    身边的人劝慕容宝杀了慕容会。侍御史仇尼归听说了，告诉慕容会说：“大王所依靠的是父亲，父亲已经有了别的想法；所依靠的是军队，军队已经不在手里；想在哪里容身呢！不如杀了二王，废了太子，大王自己做东宫太子，兼任将相，来匡复国家，这是上策。”慕容会犹豫不决。

    慕容宝对慕容农、慕容隆说：“看道通的志向，一定会反叛，应该早点除掉他。”慕容农、慕容隆说：“现在敌寇入侵，中原混乱，国家的危险，就像堆积的鸡蛋一样。慕容会镇守安抚旧都，远道前来救援国难，他的威名，足以震动四邻。反叛的迹象还没显露就杀了他，不仅会伤害父子感情，恐怕还会大大损害威望。”慕容宝说：“慕容会反叛的心思已经形成，你们仁慈宽恕，不忍心早点杀他，恐怕一旦发生变故，他一定会先害各位叔父，然后再害我，到时候不要后悔自责！”慕容会听说后，更加害怕。

    夏季，四月，癸酉（二十六日），慕容宝在广都（今辽宁建昌附近）黄榆谷宿营，慕容会派遣他的党羽仇尼归、吴提染干率领二十多个壮士，分头袭击慕容农、慕容隆，在帐下杀了慕容隆；慕容农受了重伤，抓住仇尼归，逃进山中。慕容会因为仇尼归被抓，事情最终会暴露，就夜里去见慕容宝说：“慕容农、慕容隆谋反，我已经杀了他们。”慕容宝想讨伐慕容会，假装用好话安抚他说：“我本来就怀疑二王很久了，杀了他们很好。”

    甲戌（二十七日）早晨，慕容会布置好仪仗，戒备森严，才率军出发。慕容会想抛弃慕容隆的尸体，余崇哭着坚决请求，才允许把尸体装在车上随军。慕容农出来，自己返回，慕容宝呵斥他说：“你怎么对得起我？”（胡三省注：慕容宝假装责备慕容农，而用之前的话来揭发他。）命令把他抓起来。走了十几里，慕容宝回头召集大臣吃饭，还要商议慕容农的罪过。慕容会就座，慕容宝使眼色让卫军将军慕舆腾杀慕容会，伤了他的头，没能杀死。慕容会逃到自己的军中，率兵攻打慕容宝。慕容宝率领几百骑兵奔驰二百里，傍晚时到达龙城。慕容会派遣骑兵追到石城（今辽宁建昌西），没追上。

    乙亥（二十八日），慕容会派遣仇尼归攻打龙城，慕容宝夜里派兵袭击，打败了仇尼归。慕容会派使者请求诛杀慕容宝身边的奸臣，还请求立自己为太子，慕容宝不答应。慕容会没收了慕容宝的车马器物服饰，把后宫的宫女分给将领，设置百官，自称皇太子、录尚书事，率军向龙城进发，以讨伐慕舆腾为名；丙子（二十九日），在龙城城下驻扎。慕容宝到西门，慕容会骑马远远地和慕容宝说话，慕容宝责备他。慕容会命令士兵向慕容宝大声呼喊来显示威风，城中将士都很愤怒，傍晚时出城作战，大败慕容会的军队。慕容会的士兵死伤过半，逃回营中。侍御郎高云夜里率领一百多敢死士袭击慕容会的军队，慕容会的部众溃散。慕容会率领十几个骑兵逃奔中山，开封公慕容详杀了他。慕容宝杀了慕容会的母亲和三个儿子。

    丁丑（三十日），慕容宝大赦天下，凡是和慕容会同谋的人，都免罪，恢复旧职；论功行赏，拜为将军、封侯的有几百人。辽西王慕容农骨头被打断，露出了脑子，慕容宝亲手为他包扎伤口，才得以活命。任命慕容农为左仆射，不久又拜为司空、领尚书令。余崇自己回来，慕容宝嘉奖他的忠诚，拜为中坚将军，让他掌管警卫。追赠高阳王慕容隆为司徒，谥号为康。

    慕容宝任命高云为建威将军，封夕阳公，收为养子。高云，是高句丽的旁支（胡三省注：高句丽自称是高阳氏的后代，所以姓高）。燕王慕容皝打败高句丽，把高云的祖先迁到青山（今辽宁义县东北），（胡三省注：打败高句丽见九十七卷成帝咸康八年。青山，是辽西徒河县的青山。）因此世代成为燕国的臣子。高云沉稳寡言，当时的人都不了解他，只有中卫将军长乐（今河北冀州）人冯跋（胡三省注：魏收说：汉高帝设置信都郡，景帝二年，改为广川国，明帝改为乐成国，安帝改为安平国，晋改为长乐郡。考察《晋志》，有安平而没有长乐，不知道什么时候改名的。）觉得他的志向气度不凡，和他结为朋友。（胡三省注：高云、冯跋的事情从这里开始，为后来高云得到燕国埋下伏笔。冯跋的父亲冯和，侍奉西燕主慕容永为将军，慕容永失败后，迁到和龙。）

    10仆射王国宝、建威将军王绪依附会稽王司马道子，收受贿赂，奢侈无度，没有节制。他们讨厌王恭、殷仲堪，劝司马道子削减他们的兵权，朝廷内外人心惶惶。王恭等人各自修缮武器，训练军队，上表请求北伐；司马道子怀疑他们，下诏说盛夏妨碍农业生产，让他们都解除戒严。

    王恭派使者和殷仲堪谋划讨伐王国宝等人。桓玄因为当官不如意，想借助殷仲堪的兵力作乱（胡三省注：桓玄当官不如意，事情见孝武帝太元十七年），就劝殷仲堪说：“王国宝和您等人一向是对手（胡三省注：事情开始于一百七卷孝武帝太元十五年。对，就是对手），只担心不能尽快除掉您。现在他们掌握大权，和王绪相互勾结，他们想做什么，没有办不到的；王孝伯（王恭的字）位居元舅，他们一定不敢害他。您是先帝提拔的，破格担任一方长官，人们都认为您虽然有思想，但不是地方长官的人才（也见太元十五年）。他们如果下诏征召您为中书令，用殷觊为荆州刺史，您怎么办？”殷仲堪说：“我担心这事很久了，有什么办法？”桓玄说：“王孝伯痛恨恶人到了极点，您应该暗中和他约定，发动晋阳之兵来清除君主身边的恶人（胡三省注：《春秋公羊传》说：赵鞅发动晋阳的军队，来清除君主身边的恶人），东西一起起兵（江陵在西，京口在东，所以说东西齐举），我虽然无能，愿意率领荆、楚的豪杰，拿着武器做先锋，这是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功勋。”

    殷仲堪心里同意，就对外联合雍州刺史郗恢，对内和堂兄南蛮校尉殷觊、南郡相陈留人江绩谋划。殷觊说：“臣子应该各自坚守职责，朝廷的对错，不是地方官员能干预的！晋阳起兵的事情，我不敢参与。”殷仲堪坚决邀请他，殷觊发怒说：“我进不敢赞同，退也不敢有什么期望。”江绩也极力说不可以。殷觊担心江绩惹祸，在座位上调解。江绩说：“大丈夫哪至于用死来威胁！我江仲元（江绩的字）活了六十岁，只是还没找到死的地方罢了！”殷仲堪害怕他刚正，用杨佺期代替他。朝廷听说后，征召江绩为御史中丞。殷觊于是称自己散发（胡三省注：晋朝人多服用寒食散，药毒发作有的会致死。现在《千金方》中有几个方子。），辞职，殷仲堪去看望他，对殷觊说：“哥哥的病很让人担心。”殷觊说：“我的病不过是死，你的病会灭门。你要好好保重自己，不要惦记我！”郗恢也不肯听从。殷仲堪犹豫不决，正好王恭的使者到了，殷仲堪同意起兵，王恭非常高兴。甲戌（二十五日），王恭上表列举王国宝的罪状，起兵讨伐他。

    当初，孝武帝信任王珣，等到孝武帝突然去世，王珣没来得及接受遗诏，一下子失去了权力，就只是随波逐流，沉默不语。丁丑（二十八日），王恭的表章送到，朝廷内外戒严，司马道子问王珣说：“两个藩镇作乱，你知道吗？”王珣说：“朝政的得失，我没有参与，王恭、殷仲堪作乱，我怎么会知道！”王国宝惶恐不安，不知道该怎么办，派遣几百人驻守竹里（今江苏南京北），夜里遇到风雨，各自逃散回去。王绪劝王国宝假传司马道子的命令召王珣、车胤来杀了他们，来消除众人的期望，趁机挟持君主和宰相发兵讨伐二藩。王国宝同意了。王珣、车胤到了，王国宝不敢杀他们，反而向王珣问计。王珣说：“王恭、殷仲堪和你一向没有深仇大恨，争的不过是权势罢了。”王国宝说：“你是要把我当成曹爽吗？”（胡三省注：指王珣像蒋济劝曹爽交出权力，而司马懿最终灭了曹爽的族。事情见七十五卷魏邵陵厉公嘉平元年。）王珣说：“这是什么话！你难道有曹爽的罪过，王孝伯难道是宣帝那样的人吗？”王国宝又向车胤问计，车胤说：“过去桓温围攻寿阳，很长时间才攻下来（胡三省注：见一百二卷海西公太和五年和一百三卷简文帝咸安元年）。现在朝廷派兵，王恭一定会据城防守。如果京口没攻下来而上游的军队突然到达，你将怎么应对？”王国宝更加害怕，于是上疏请求辞职，到朝廷待罪；不久又后悔了，假称诏书恢复自己的官职。司马道子昏庸懦弱，想求一时安宁，就把罪过推给王国宝，派遣骠骑咨议参军谯王司马尚之逮捕王国宝，交给廷尉。（胡三省注：咨议参军，晋朝江东初置，源于军咨祭酒，职位在各参军之上。）司马尚之，是司马恬的儿子。甲申（五月初五），赐王国宝死，在闹市斩了王绪，派遣使者到王恭那里，深深谢罪；王恭于是罢兵返回京口（今江苏镇江）。王国宝的哥哥侍中王恺、骠骑司马王愉都请求辞职；司马道子因为王恺、王愉和王国宝是异母兄弟，又一向不和，都不加追究。戊子（初九），大赦天下。

    殷仲堪虽然答应了王恭，还是犹豫不决，不敢出兵；听说王国宝等人死了，才开始上表起兵，派遣杨佺期驻扎在巴陵（今湖南岳阳）。（胡三省注：沈约说：巴陵县，晋武帝太康元年设置，属长沙。郦道元说：湘水北到巴丘山入江，山在右岸，有巴陵故城，本是吴国的巴丘邸阁；晋朝设立巴陵县，后来设置建昌郡。）司马道子写信阻止他，殷仲堪才返回。

    会稽王世子司马元显，十六岁，有才能，担任侍中，劝司马道子说王恭、殷仲堪最终一定会成为祸患，请求暗中防备他们。司马道子于是拜司马元显为征虏将军，把自己的卫府和徐州的文武官员都配给他。（胡三省注：为司马元显讨伐王恭、殷仲堪埋下伏笔。）

    11魏王拓跋珪因为军粮不足，命令东平公拓跋仪离开邺城，移驻巨鹿（今河北巨鹿），在杨城囤积粮食。慕容详派出六千步兵，趁机袭击北魏的各个营寨，拓跋珪打败了他们，斩杀五千人，生擒七百人，都放了他们。（胡三省注：放了他们，是为了离间中山城中的人心。）

    12当初，张掖卢水胡沮渠罗仇，是匈奴沮渠王的后代（胡三省注：卢水胡分别居住在安定、张掖，史书各自用他们居住的郡来称呼。《北史》说：沮渠氏世代居住在张掖临松卢水。），世代为部落首领。凉王吕光任命沮渠罗仇为尚书，跟随吕光讨伐西秦。等到吕延战败而死，沮渠罗仇的弟弟三河太守沮渠麴粥对沮渠罗仇说：（胡三省注：吕光占据凉州，自称三河王，这个郡大概是吕光设置的。李贤说：三河，指金城河、赐支河、湟河，这个郡应该设置在汉张掖、金城郡境内。）“主上昏庸年迈，听信谗言，现在军队失败，将领战死，正是他猜忌有勇有谋的人的时候。我们兄弟一定不会被容忍，与其无名而死，不如率兵向西平（今青海西宁），出苕藋（今甘肃张掖东），振臂一呼，凉州不难平定。”沮渠罗仇说：“确实像你说的那样。但我们家世代以忠孝在西土闻名，宁愿让人辜负我，我不忍心辜负别人。”吕光果然听信谗言，以战败的罪名杀了沮渠罗仇和沮渠麴粥。沮渠罗仇的侄子沮渠蒙逊，雄健过人，有谋略，博览书史，把沮渠罗仇、沮渠麴粥的尸体运回去安葬；各部大多是他们的同族和姻亲，来送葬的有一万多人。沮渠蒙逊哭着对大家说：“吕王昏庸无道，杀了很多无辜的人。我们的祖先，在河西一带威名赫赫（胡三省注：沮渠蒙逊的祖先，世代为匈奴左沮渠。河西，是匈奴左地。世代居住在卢水为酋长，他的高祖、曾祖都勇猛有威名。），现在想和各部一起为两位叔父报仇，恢复祖先的事业，怎么样？”大家都欢呼万岁。于是结盟起兵，攻打后凉的临松郡（今甘肃张掖南），攻了下来，驻守金山（今甘肃张掖西南）。（胡三省注：《五代史志》，张掖删丹县有金山。）沮渠蒙逊的事迹从这里开始。

    13司徒左长史王廞，是王导的孙子，因为母亲去世在吴郡（今江苏苏州）守丧。王恭讨伐王国宝时，用白版任命王廞代理吴国内史，让他在东方起兵（胡三省注：三吴都在建康的东边。白版授官，不是朝廷的任命。）。王廞派前吴国内史虞啸父等人进入吴兴（今浙江湖州）、义兴（今江苏宜兴）招募士兵，响应的有上万人。不久，王国宝死了，王恭罢兵，传令王廞辞职，恢复丧服。王廞因为起兵的时候，杀了很多异己分子，势难停止，于是大怒，不接受王恭的命令，派他的儿子王泰率兵讨伐王恭，写信给会稽王司马道子，列举王恭的罪状；司马道子把信送给王恭。五月，王恭派遣司马刘牢之率领五千人攻打王泰，杀了他。又和王廞在曲阿（今江苏丹阳）交战，王廞的部众溃散，王廞独自骑马逃跑，不知去向。逮捕虞啸父，交给廷尉，因为他的祖父虞潭有功劳（胡三省注：虞潭有讨伐苏峻的功劳。），免为平民。

    14后燕库傉官骥进入中山，和开封公慕容详相互攻打。（胡三省注：慕容宝派遣库傉官骥帮助防守中山，因此和慕容详相互攻打。）慕容详杀了库傉官骥，灭了库傉官氏；又杀了中山尹苻谟，灭了他的家族。中山城没有固定的主帅，百姓担心魏军趁机进攻，男女结盟，各自为战。（胡三省注：如果让慕容农、慕容隆留在中山并任用他们，结果还不知道。）

    甲辰（二十日），魏王拓跋珪解除对中山的包围，到河间（今河北献县）去取粮食，命令各郡缴纳义租到杨城。慕容详派出六千步兵，趁机袭击北魏的各个营寨，拓跋珪打败了他们，斩杀五千人，生擒七百人，都放了他们。

    15凉王吕光派遣太原公吕纂率兵到怱谷讨伐沮渠蒙逊，打败了他。沮渠蒙逊逃进山中。

    沮渠蒙逊的堂兄沮渠男成，是后凉的将军，听说沮渠蒙逊起兵，也聚集几千人驻扎在乐涫（今甘肃酒泉东南）。酒泉太守垒澄讨伐沮渠男成，战败，垒澄战死。

    沮渠男成进攻建康（今甘肃高台西南），派使者劝建康太守段业说：“吕氏朝政衰败，权臣专权，刑罚杀戮没有常规，人们没有容身之处。整个凉州，叛乱的人到处都是，瓦解的形势很明显，百姓哀号，没有依靠。您怎么能用盖世的才能，想对将要灭亡的国家尽忠！我们已经倡导大义，想委屈您来安抚凉州，让遭受苦难的百姓，得到重生的恩惠（胡三省注：《尚书》说：等待我们的君主，君主来了我们才能复活。），怎么样？”段业不听。相持二十天，外面的救援不到，郡人高逵、史惠等劝段业接受沮渠男成的请求。段业一向和凉侍中房晷、仆射王详不和，害怕不能自保，就答应了。沮渠男成等人推举段业为大都督、龙骧大将军、凉州牧、建康公，改年号为神玺。任命沮渠男成为辅国将军，把军政大事交给了他。沮渠蒙逊率领部众归顺段业，段业任命沮渠蒙逊为镇西将军。吕光命令太原公吕纂率兵讨伐段业，没有攻克。

    16六月，西秦王乞伏乾归征召北河州刺史彭奚念为镇卫将军；任命镇西将军屋引破光为河州牧（胡三省注：“屋弘”，应该是“屋引”。《魏书·官氏志》，内入诸姓有屋引氏，后来改为房氏。张骏分兴晋、金城、武始、南安、永晋、大夏、武成、汉中为河州。北河州，是乞伏氏设置的，治所在枹罕。镇卫将军，是刘聪设置的。）；定州刺史翟瑥为兴晋太守，镇守枹罕。（胡三省注：张茂分武兴、金城、西平、安故为定州。兴晋郡也是张氏设置的。枹罕县，汉属金城郡，后汉属陇西郡，后来又分属西平郡，张骏分属晋兴郡，后来又分设兴晋郡。）

    17秋季，七月，慕容详杀了可足浑潭。慕容详嗜酒好色，奢侈荒淫，不体恤士兵百姓，刑罚杀戮没有节制，被他杀死的王公以下有五百多人，部下离心离德。城中饥荒困窘，慕容详不让百姓出城采摘野生谷物（胡三省注：稆，是未经播种而自然生长的谷物。），饿死的人尸体相互枕藉，全城的人都谋划着迎接赵王慕容麟。慕容详派遣辅国将军张骧率领五千多人到常山征收粮食，慕容麟从丁零进入张骧的军队，暗中袭击中山，城门没有关闭，抓住慕容详，杀了他。慕容麟于是称帝，允许人们出城四处采摘野生谷物。人们吃饱后，请求和魏军作战，慕容麟不听，不久又陷入饥饿困窘的境地。魏王拓跋珪驻军鲁口（今河北饶阳），派遣长孙肥率领七千骑兵袭击中山，进入外城；慕容麟追到泒水（今河北新乐南），被魏军打败后返回。

    八月，丙寅朔（初一），魏王拓跋珪把军队迁到常山的九门（今河北藁城西北）。军中发生大瘟疫，人和牲畜死了很多，将士都想回去。拓跋珪向将领们询问疫情，将领们回答说：“活着的只有十分之四五。”拓跋珪说：“这本来是天命，有什么办法！天下的百姓，都可以成为我的国民，在于我怎么治理他们罢了，怕什么没有百姓！”大臣们才不敢说话。派遣抚军大将军略阳公拓跋遵袭击中山，进入外城后返回。

    18后燕任命辽西王慕容农为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司马、录尚书事。

    19凉散骑常侍、太常西平人郭黁，擅长天文和术数，国内的人都信任敬重他。正好火星停留在东井星区，郭黁对仆射王详说：“凉州对应的星区，将会有大的战事。主上年老多病，太子昏庸懦弱，太原公吕纂凶狠残暴，一旦主上去世，一定会发生祸乱。我们两人长期在朝廷担任要职，他常常对我们恨之入骨，我们将会是第一个被诛杀的。田胡王乞基的部落最强，东苑、西苑的人，很多是他的旧部。我想和您一起发动大事，推举王乞基为主，东苑、西苑的部众，就都归我们了。得到城池之后，再慢慢商议下一步。”王详同意了。郭黁夜里率领东苑、西苑的部众焚烧洪范门，让王详作为内应；事情泄露，王详被诛杀，郭黁于是占据东苑反叛。民间都说圣人起兵，没有不成功的，跟随他的人很多。

    凉王吕光召太原公吕纂回来讨伐郭黁。吕纂将要返回，将领们都说：“段业一定会在后面追击，应该暗中率军连夜出发。”吕纂说：“段业没有雄才大略，只会据城自守；如果暗中连夜离开，正好会助长他的声势。”于是派使者告诉段业说：“郭黁作乱，我现在回都城（胡三省注：都城指姑臧），你要是有胆量，可以早点出战。”于是率军返回。段业不敢出战。

    吕纂的司马杨统对他的堂兄杨桓说：“郭黁起兵，一定不会毫无准备。我想杀了吕纂，推举哥哥为主，向西袭击吕弘，占据张掖，号令各郡，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杨桓发怒说：“我是吕氏的臣子，安稳地享受他的俸禄，有危难却不能解救，怎么能再增加他的危难！吕氏如果灭亡，我就做弘演那样的人！”（胡三省注：春秋时卫懿公和狄人在荧泽作战，被狄人杀死，弘演把自己的肝献出来殉葬。杨桓的女儿嫁给吕纂，他受到的亲近不同于其他臣子，所以这么说。）杨统到了番禾（今甘肃永昌），就反叛归附了郭黁。（胡三省注：吕弘，是吕纂的弟弟。）

    吕纂和西安太守石元良一起攻打郭黁，大败郭黁，才得以进入姑臧。郭黁在东苑抓获了吕光的八个孙子，等到战败后发怒，把他们都扔到兵器的锋刃上，肢解身体，喝他们的血来和部众盟誓，大家都闭上了眼睛。

    凉人张捷、宋生等人召集了三千多戎人、汉人，在休屠城（今甘肃武威北）反叛，和郭黁一起推举凉后将军杨轨为盟主。杨轨，是略阳氐人。将军程肇劝谏说：“您放弃龙头而跟随蛇尾，不是好计策。”杨轨不听，自称大将军、凉州牧、西平公。

    吕纂在城西打败了郭黁的将领王斐，郭黁的兵力逐渐衰落，派使者向秃发乌孤求救。九月，秃发乌孤派他的弟弟骠骑将军秃发利鹿孤率领五千骑兵前去救援。

    20秦太后虵氏去世。秦主姚兴因悲伤而损害了身体，超过了礼仪的规定，不亲自处理政务。大臣们请求依照汉、魏的旧例，安葬后就恢复正常生活。尚书郎李嵩上疏说：“用孝道治理天下，是先王的最高准则。应该遵从陛下的天性来光大道德教化，安葬之后，穿素服处理朝政。”尹纬反驳说：“李嵩违背常规，超越礼仪（胡三省注：尹纬习惯于常见的礼仪，反而认为李嵩违背常规、超越礼仪。唉，自从短丧制度实行后，人们不懂礼仪已经很久了！），请求交给有关部门治罪。”姚兴说：“李嵩是忠臣孝子，有什么罪！完全听从李嵩的建议。”

    21鲜卑薛勃反叛秦国，秦主姚兴亲自率军讨伐他。薛勃战败，逃奔没弈干，没弈干抓住他送了回来。

    22秦泫氏（今山西高平）人姚买得谋划刺杀秦主姚兴，没有成功而死。

    23秦主姚兴入侵湖城（今河南灵宝西），弘农太守陶仲山、华山太守董迈都投降了他；于是到达陕城（今河南陕县），进军攻打上洛（今陕西商洛），攻了下来。派遣姚崇入侵洛阳，河南太守夏侯宗之坚守金墉（今河南洛阳东北），姚崇攻不下来，于是迁徙二万多户流民返回。

    武都氐人屠飞、啖铁等人占据方山（今甘肃成县西）反叛秦国，（胡三省注：根据《晋书·载记》，当时屠飞、啖铁杀了陇东太守姚回，屯据方山，那么方山应该在陇东郡境内。祝穆说：方山在武都郡东西四十里。）姚兴派遣姚绍讨伐他们，杀了屠飞、啖铁。

    姚兴勤于政事，接纳善言，京兆人杜瑾等人都因为议论政事而被提拔，天水人姜龛等人因为儒学被尊重礼遇，给事黄门侍郎古成诜等人因为文章参与机密事务。古成诜刚直正派，以风俗教化为己任。京兆人韦高仰慕阮籍的为人，在为母亲守丧期间，弹琴喝酒。古成诜听说后哭了，拿着剑去找韦高，想杀他，韦高害怕而逃跑躲藏起来。

    24中山饥荒严重，慕容麟率领二万多人出城，占据新市（今河北新乐）。甲子晦（九月三十日），魏王拓跋珪进军攻打他。太史令晁崇说：“不吉利。从前商纣王在甲子日灭亡（胡三省注：《左传》：辰在子卯，称为疾日。杜预注说：疾，是不好的意思。商纣王在甲子日死去，夏桀在乙卯日灭亡，所以把这两天作为忌日。），兵家忌讳这一天。”拓跋珪说：“商纣王在甲子日灭亡，周武王不也在甲子日兴起吗？”晁崇无言以对。冬季，十月，丙寅（初二），慕容麟撤退到泒水设防。甲戌（初十），拓跋珪和慕容麟在义台（今河北新乐西南）交战，大败慕容麟，斩杀九千多人，慕容麟和几十个骑兵疾驰去接妻子儿女，进入西山，于是逃奔邺城。

    甲申（二十日），魏军攻克中山，后燕的公卿、尚书、将领、士兵二万多人投降。张骧、李沈以前曾经投降北魏，后来又逃走，拓跋珪进入中山，都赦免了他们。得到后燕的玉玺、绶带、图书、府库中的珍宝数以万计，分别赏赐给大臣和将士。追谥弟弟拓跋觚为秦愍王；挖开慕容详的坟墓，斩下他的尸体；抓获杀拓跋觚的高霸、程同，都灭了他们的五族（胡三省注：五族，指五服以内的亲属。），用大斧把他们剁成碎块。

    丁亥（二十三日），派遣三万骑兵到卫王拓跋仪那里，准备攻打邺城。

    25秦长水校尉姚珍逃奔西秦，西秦王乞伏乾归把女儿嫁给了他。

    26河南鲜卑吐秣等十二个部落的首领，都归附了秃发乌孤。（胡三省注：这是金城河南地区。）

    27后燕有从中山到龙城的人，说拓跋珪势力衰弱，司徒慕容德完好地防守着邺城。正好慕容德的表章送到，劝后燕主慕容宝南下返回，慕容宝于是大规模挑选士兵战马，准备收复中原。派遣鸿胪鲁邃册拜慕容德为丞相、冀州牧，南方的公侯牧守都允许他按照皇帝的旨意任命。十一月，癸丑（十九日），后燕大赦天下。十二月，调集的军队全部集结，在驻地戒严，派遣将军启仑南下观察形势。

    28乙亥（十二日），慕容麟到达邺城，又自称赵王，劝范阳王慕容德说：“魏已经攻克中山，将会乘胜攻打邺城，邺城中虽然有积蓄，但城池大难以固守，而且人心恐惧，不能坚守。不如南下到滑台（今河南滑县东），依靠黄河来防备魏军，等待时机行动，河北或许可以收复。”当时鲁阳王慕容和镇守滑台，（胡三省注：慕容和，是慕容垂弟弟的儿子。）也派使者迎接慕容德，慕容德同意了。



 第109章 晋纪三十二

    着雍阉茂（戊戌），一年。

    安皇帝乙

    隆安二年（戊戌，公元398年）

    1春季，正月，后燕范阳王慕容德从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率领四万户向南迁移到滑台（今河南滑县东）。北魏卫王拓跋仪进入邺城，收缴了那里的仓库，追击慕容德到黄河边，没有追上。

    赵王慕容麟向慕容德奉上尊号，慕容德效仿哥哥慕容垂的旧例，自称燕王（胡三省注：事情见一百五卷孝武帝太元九年），把永康三年改为元年，以燕王府行使皇帝权力（胡三省注：统府，指各方镇都隶属于燕王府；行帝制，指以皇帝的名义行事），设置百官。任命赵王慕容麟为司空、领尚书令，慕容法为中军将军，慕舆拔为尚书左仆射，丁通为右仆射。不久，慕容麟又图谋反叛，慕容德杀了他。（胡三省注：慕容麟背叛父亲、反叛兄长，奸诈反复，天下谁能容他！）

    2庚子（初七），魏王拓跋珪从中山南巡到高邑（今河北高邑），找到王猛的孙子王永的儿子王宪，高兴地说：“这是王景略（王猛字景略）的孙子啊。”任命他为本州中正（胡三省注：王猛是青州北海剧县人。太康年间，分剧县属东莞郡，晋代东莞属徐州。《晋书·载记》记载王猛为北海剧县人，大概是王猛自称汉代郡望。但他家住魏郡，隐居在华阴，因此归顺前秦。他的儿子王永镇守幽州，跟随苻丕在襄陵战死，所以王宪流落在高邑。现在北魏任命他为本州中正，当时还没得到青州、徐州，大概是让他选拔东方人士），兼管选拔官员的事务，还掌管门下省事务（胡三省注：选曹，是吏部尚书的职责；门下，是侍中、常侍、给事黄门的职责）。拓跋珪到达邺城，设置行台（胡三省注：行台从魏、晋时期就有，晋文王讨伐诸葛诞时，散骑常侍裴秀、尚书仆射陈泰以行台身份随从。东海王司马越率军驻扎许昌，把行台带在身边。后魏称为尚书大行台，另外设置官属），任命龙骧将军日南公和跋为尚书，与左丞贾彝率领五千官吏士兵镇守邺城。（胡三省注：从汉光武帝委任尚书，政事归于台阁，称尚书省为尚书台。晋惠帝西迁长安，在洛阳设置留台，主持留守事务，于是有了留台之名。到拓跋氏设置行台，根据需要设立，掌管一个地区的事务。《魏书·官氏志》：内入诸姓有素和氏，后来改为和氏。）

    拓跋珪从邺城返回中山，准备向北返回代都，征发一万人修直道，从望都（今河北望都）开凿恒岭（今河北唐县西北倒马关一带）到代都（今内蒙古和林格尔西北），全长五百多里。（胡三省注：恒岭，是恒山的山岭，在上曲阳西北，就是倒马关这条路，《晋书·地道记》称为鸿上关。沈括说：北岳恒山，现在叫大茂山的就是。岳祠过去在山下，石晋之后，逐渐迁到近处，现在那里叫神棚。现在的祠在曲阳，祠北有望岳亭，天气晴朗时，能看到大茂山。飞狐路在大茂山以西，从银冶寨北出倒马关，再从石门子、令水铺，进入缾形、梅回两寨之间，到代州。但沈括所说的代州，是雁门。从这里也能到北魏的代都，只是恐怕不是直道。《水经注》：祁夷水从平舒县东流出，向东北流经兰亭南，又东北流经石门关北，旧道从中山故关出。《魏土地记》：代城西九里有平舒城，这是古代的代城。）拓跋珪担心自己离开后，太行山以东发生变故，又在中山设置行台（胡三省注：复，即又），命令卫王拓跋仪镇守；任命抚军大将军略阳公拓跋遵为尚书左仆射，镇守渤海的合口（今河北沧县西南）。

    右将军尹国在冀州督收租税，听说拓跋珪将要北返，谋划袭击信都（今河北冀州）；安南将军长孙嵩抓住尹国，杀了他。

    3后燕启仑回到龙城（今辽宁朝阳），（胡三省注：去年慕容宝派启仑南下观察形势。“伦”应为“仑”）报告说中山已经失陷。后燕主慕容宝命令停止南征。辽西王慕容农对慕容宝说：“现在迁都龙城不久，不宜南征，应该利用现有军队袭击库莫奚，夺取他们的牛马补充军资，再观察虚实，等明年再商议南征。”慕容宝听从了他的建议。己未（二十六日），向北进军。庚申（二十七日），渡过浇洛水（今内蒙古西拉木伦河支流，胡三省注：大概就是饶乐水。李贤说：水在今营州北。唐太宗时，奚族归附，设置饶乐都督府）。正遇上南燕王慕容德派侍郎李延拜见慕容宝，说“拓跋珪向西返回（胡三省注：西上，指从中山取恒岭向西返回云中、代都），中原空虚。”李延追上慕容宝，慕容宝大喜，当天就率军返回。

    4辛酉（二十八日），魏王拓跋珪从中山出发，迁徙太行山以东六州的官吏百姓和各族杂夷十多万人充实代都（胡三省注：这是效仿汉高帝迁徙关东豪杰充实关中的策略）。博陵（今河北安平）、渤海（今河北沧州东南）、章武（今河北大城）一带的盗匪纷纷起事（胡三省注：汉代，章武城属渤海平舒县界；晋武帝泰始元年，设置章武国，后来改为郡；隋代废除，属瀛州，并入平舒县），略阳公拓跋遵等人讨伐平定了他们。

    广川太守贺赖卢，性格豪爽刚健（胡三省注：广川县，前汉属信都国，后汉属清河郡，晋属渤海郡，后来分设广川郡），耻于位居冀州刺史王辅之下，袭击王辅，杀了他，驱使守兵，抢掠阳平（今河北馆陶）、顿丘（今河南清丰西南）各郡，向南渡过黄河，投奔南燕。南燕王慕容德任命贺赖卢为并州刺史，封广宁王。

    5西秦王乞伏乾归派乞伏益州攻打后凉的支阳（今甘肃永登西）、鸇武（今甘肃永登附近）、允吾（今甘肃兰州西北）三城，攻克了它们（胡三省注：支阳、允吾，都是汉代古县，属金城郡；鸇武城应当在两县之间。张寔分支阳县属广武郡；允吾大概仍是金城郡治所。刘昫说：唐代兰州广武县，即汉代枝阳县；鄯州龙支县，即汉代允吾县）。俘虏了一万多人后离去。

    6后燕主慕容宝回到龙城宫中，诏令各路军队在驻地待命（胡三省注：顿，指军队行军途中的停留之地），不许解散，文武将士都要带家属随驾（胡三省注：驾，指车驾，如同汉人说的乘舆）。辽西王慕容农、长乐王慕容盛恳切劝谏，认为士兵疲惫、力量薄弱，北魏刚刚取胜，不能与他们为敌，应该先养兵，观察时机。慕容宝正要听从，抚军将军慕舆腾说：“百姓可以同享成功，难以一起谋划开创。现在军队已经集结，应该由陛下独自决断，趁机进军，不应广泛采纳不同意见而阻碍大计。”慕容宝于是说：“我的计划已定，敢劝谏的斩首！”二月，乙亥（十三日），慕容宝出宫到军营，留下慕容盛处理后方事务。己卯（十七日），后燕军队从龙城出发，慕舆腾为前锋，司空慕容农为中军，慕容宝为后军，各军相距三十里（胡三省注：看后文连营百里，大概三十里为一顿），连营一百里。

    壬午（二十日），慕容宝到达乙连（今辽宁建昌附近），长上段速骨、宋赤眉等人趁士兵厌恶征战，发动叛乱。（胡三省注：凡是卫兵都轮流更替；长上，是不轮流替换的。唐代官制，怀化执戟长上、归德执戟长上，都是武散阶，九品。长上这种官职很早就有了。）段速骨等人都是高阳王慕容隆的旧部，共同逼迫慕容隆的儿子高阳王慕容崇为主，杀了乐浪威王慕容宙、中牟熙公段谊以及宗室诸王。河间王慕容熙一向和慕容崇交好，慕容崇保护他，所以唯独他得以幸免。后燕主慕容宝率领十多个骑兵投奔司空慕容农的军营，慕容农正要出迎，身边的人抱住他的腰阻止说：“应该稍等局势澄清（胡三省注：说众人正乱，像浑浊的水；应该稍等稳定，像水变清，不能轻易出去），不能马上出去。”慕容农拔刀要砍他们，于是出营见慕容宝，又派人快马追回慕舆腾。癸未（二十一日），慕容宝、慕容农率军返回大营，讨伐段速骨等人。慕容农营中的士兵也厌恶征战，都扔掉兵器逃跑（胡三省注：用安逸的道理役使百姓，即使劳累也不怨恨；用生存的道理杀人，即使死也不怨恨杀人者；违背这个，很少有不失败的），慕舆腾的军营也溃散了。慕容宝、慕容农逃回龙城。长乐王慕容盛听说叛乱，率军出城迎接，慕容宝、慕容农才得以幸免。

    7会稽王司马道子忌惮王恭、殷仲堪的逼迫，因为谯王司马尚之和他的弟弟司马休之有才能谋略，把他们当作心腹。司马尚之劝司马道子说：“现在地方藩镇强盛，宰相权力轻微，应该暗中在外地树立心腹来保卫自己。”司马道子听从了他的建议，任命他的司马王愉为江州刺史，都督江州及豫州的四郡军事，作为外援，日夜和司马尚之谋划，等待各方的可乘之机。（胡三省注：为庾楷劝说王恭、殷仲堪再次起兵埋下伏笔。）

    8魏王拓跋珪到繁畤宫（今山西浑源西南，胡三省注：繁畤县，属雁门郡，北魏在这里建宫。天平初年，设置繁畤郡，隋代恢复为县，唐代属代州），分给新迁徙来的百姓田地和耕牛。

    拓跋珪在白登山（今山西大同东北马铺山，胡三省注：郦道元说：现在平城以东十七里有台，就是白登台，台南对着山冈，就是白登山）打猎，看见一只熊带着几个熊崽，对冠军将军于栗磾说：“你以勇猛健壮闻名，能和这只熊搏斗吗？”于栗磾回答说：“野兽低贱而人高贵，如果搏斗不能取胜，岂不是白白牺牲一个壮士吗！”于是把熊赶到拓跋珪面前，全部射杀捕获。拓跋珪回头向他道歉。

    秀容川（今山西忻州西北，胡三省注：这是北秀容）酋长尔朱羽健跟随拓跋珪攻打晋阳（今山西太原）、中山有功，被任命为散骑常侍，环绕他的居住地，割三百里土地封给他。（胡三省注：为尔朱荣扰乱北魏埋下伏笔。《尔朱荣传》说：尔朱羽健的祖先，世代为部落酋长，居住在尔朱川，因此以尔朱为氏。拓跋珪起初因为南秀容川土地肥沃平坦，想让他居住在那里。尔朱羽健说：“我家世代侍奉国家，在左右侍奉。北秀容已经在疆域内，离京城较近，怎能因为肥沃贫瘠而迁到远地！”拓跋珪同意了。可见北秀容大概靠近平城。）

    柔然多次侵犯北魏边境，尚书中兵郎李先请求攻打它；拓跋珪同意了，大败柔然而回。

    9杨轨任命他的司马郭纬为西平相，率领二万步兵骑兵向北奔赴郭黁。秃发乌孤派他的弟弟骠骑将军秃发傉檀率领一万骑兵援助杨轨。杨轨到达姑臧（今甘肃武威），在城北扎营。

    10后燕尚书顿丘王兰汗暗中与段速骨等人勾结，率军在龙城以东扎营；城中留守的士兵很少，长乐王慕容盛迁移城附近的百姓入城，得到一万多壮丁，登上城墙抵御。段速骨等人的同谋只有一百多人，其余都是被胁迫的，没有斗志。三月，甲午（初二），段速骨等人将要攻城，辽西桓烈王慕容农担心守不住，又被兰汗引诱，夜里，偷偷出城投奔段速骨，希望保全自己。（胡三省注：慕容农号称有智略，却想投靠段速骨来保全自己，不知这恰恰加速了死亡，大概是上天夺去了他的判断力。）第二天早上，段速骨等人攻城，城上抵抗很顽强，段速骨的部众死了几百人。段速骨于是带着慕容农绕城而行，慕容农一向有忠节威名，城中众人依靠他增强信心，忽然看见他在城下，无不惊愕丧气，于是都逃散了。段速骨入城，纵兵杀掠，死尸遍地。慕容宝、慕容盛和慕舆腾、余崇、张真、李旱、赵恩等轻装骑兵向南逃去。段速骨把慕容农囚禁在殿内。长上阿交罗，是段速骨的主谋，因为高阳王慕容崇年幼懦弱，又想立慕容农为主。慕容崇的亲信鬷让、出力犍等人听说后（胡三省注：《春秋左氏传》有鬷蔑，晋国有鬷戾。《姓谱》：鬷姓，是古代鬷夷氏的后代。），丁酉（初五），杀了阿交罗和慕容农。（胡三省注：即使段速骨真的立慕容农，慕容农也必定和兰汗一起死，因为大势已去，智谋无法施展。）段速骨为此杀了鬷让等人。慕容农的旧吏左卫将军宇文拔逃奔辽西。

    庚子（初八），兰汗袭击段速骨，把他的党羽全部杀了。废黜慕容崇，尊奉太子慕容策，以皇帝的名义大赦天下，派使者迎接慕容宝，在蓟城（今北京西南）追上了他。慕容宝想返回，长乐王慕容盛等人都说：“兰汗的忠诚与否还不知道，现在单枪匹马去他那里，万一兰汗有二心，后悔就来不及了。不如向南投靠范阳王慕容德，集合部众夺取冀州；如果不能成功，收集南方的部众，慢慢返回龙都（胡三省注：龙城是后燕旧都，所以叫龙都），也不晚。”慕容宝听从了他们的建议。（胡三省注：慕容盛的智谋考虑比他父亲深远多了。）

    11离石（今山西离石）胡人头领呼延铁、西河（今山西汾阳）胡人头领张崇等人不愿意迁徙到代都，聚集部众反叛北魏，北魏安远将军庾岳讨伐平定了他们。

    12魏王拓跋珪召卫王拓跋仪入朝辅佐，以略阳公拓跋遵代替他镇守中山。夏季，四月，壬戌（初一），任命征虏将军穆崇为太尉，安南将军长孙嵩为司徒。

    13后燕主慕容宝从小路经过邺城，邺城人请求他留下，慕容宝不答应。向南到黎阳（今河南浚县东北），埋伏在黄河西岸（胡三省注：黄河从遮害亭转弯向东北流，经过黎阳县南，河西岸是黎阳地界，东岸是滑台地界），派中黄门令赵思告诉北地王慕容钟说：“主上在二月收到丞相（指慕容德）的奏表，当时就南征，到乙连时，遇上长上叛乱，失去依靠来到这里。（胡三省注：君主所依靠的是权势，众叛亲离，大势已去，就失去了依靠。）请王赶快报告丞相来迎接！”慕容钟是慕容德的堂弟，最先劝慕容德称帝，听说后很反感，把赵思抓起来关进监狱，把情况报告给南燕王慕容德。慕容德对臣下说：“你们因为国家大计，劝我摄政；我也因为继位的君主流亡（胡三省注：播，流亡；越，逃跑），百姓神灵没有君主，所以暂且顺从大家的意见来凝聚人心。现在上天正要悔祸，继位的君主得以返回，我将准备法驾迎接，在行宫请罪，怎么样？”黄门侍郎张华说：“现在天下大乱，没有雄才大略不能安定百姓。继位的君主昏庸懦弱，不能继承先辈的事业。陛下如果坚守匹夫的节操，放弃上天授予的大业，权力一旦失去，自身难保，何况国家能得到祭祀吗！”慕舆护说：“继位的君主不识时务，抛弃国都（胡三省注：慕容宝放弃中山，见上卷上年），自取败亡，不能承受国难，这已经很明显了。从前蒯聩出逃，卫辄不接纳，《春秋》肯定他的做法。儿子拒绝父亲还可以，何况叔父拒绝侄子呢！（胡三省注：慕容德是慕容宝的叔父。）现在赵思的话，真假不明，我请求为陛下前去探察。”（胡三省注：慕容德流泪派他去，是想让他杀慕容宝。）

    慕舆护率领几百名壮士跟随赵思向北，声称迎接保卫，其实是想趁机除掉慕容宝。慕容宝派赵思去见慕容钟后，后来遇到樵夫，说慕容德已经称帝，害怕得向北逃走。慕舆护到后，没见到慕容宝，抓着赵思返回。慕容德因为赵思熟悉典章制度，想留用他；赵思说：“犬马还知道留恋主人，我虽然是宦官，请求回到主上身边。”（胡三省注：宦官，称为刑臣。上，指慕容宝。）慕容德坚持留他，赵思发怒说：“周室东迁，依靠晋、郑（胡三省注：周平王东迁洛邑，晋文侯、郑武公辅佐王室，所以周桓公说：“我们周室东迁，依靠晋、郑。”）。殿下是宗室叔父，位居上公，不能率先带领诸侯辅佐帝室，却庆幸国家根基倾斜，做赵王司马伦那样的事（胡三省注：事见八十九卷惠帝永宁元年。指赵王司马伦以宗室身份篡晋，慕容德的行为和他类似。司马伦是惠帝的叔祖，慕容德是慕容宝的叔父），我虽然不能像申包胥那样保存楚国（胡三省注：吴国攻破楚国进入郢都，申包胥向秦国求救，于是打败吴军，楚昭王复国），还羡慕龚君宾（龚胜字君宾）不在王莽时代偷生（胡三省注：事见三十七卷王莽始建国三年）！”慕容德杀了他。

    慕容宝派扶风忠公慕舆腾和长乐王慕容盛到冀州收兵，慕容盛因为慕舆腾一向残暴专横，被百姓怨恨，就杀了他，走到巨鹿（今河北巨鹿）、长乐（今河北冀州），劝说豪杰，都愿意起兵尊奉慕容宝。慕容宝因为兰汗祭祀后燕宗庙，行为似乎顺从，想返回龙城，不肯留在冀州，于是向北行进；到建安（今辽宁建昌附近），住在百姓张曹家里。张曹一向勇猛健壮，请求为慕容宝集合部众；慕容盛也劝慕容宝应该暂时停留，观察兰汗的情况。慕容宝于是派冗从仆射李先去见兰汗，自己留在石城（今辽宁建昌西，胡三省注：石城县，前汉属右北平郡，后汉、晋代撤销，属建德郡，隋、唐并入营州柳城县界。宋白说：石城县因碣石像城而得名）。正好兰汗派左将军苏超前来迎接，陈述兰汗的忠诚。慕容宝因为兰汗是燕王慕容垂的舅舅，慕容盛的岳父，认为一定不会有变故，不等李旱返回，就出发了。慕容盛流泪坚决劝谏，慕容宝不听，留下慕容盛在后面，慕容盛和将军张真离开大路躲藏起来。

    丁亥（二十六日），慕容宝到达索莫汗陉（今辽宁朝阳西北），距离龙城四十里，城中人都很高兴。兰汗惶恐不安，想自己出城请罪，兄弟们一起劝谏阻止了他。兰汗于是派弟弟兰加难率领五百骑兵出城迎接；又派哥哥兰堤关闭城门，放下武器，禁止人员出入。城中人都知道他将要发动政变，却无可奈何。兰加难在陉北见到慕容宝，拜谒完毕（胡三省注：已，指拜谒礼仪结束），跟随慕容宝一起进城。颍阴烈公余崇秘密对慕容宝说：“看兰加难的神色，灾祸迫在眉睫，应该停下来三思，怎么能径直前进！”慕容宝不听。走了几里路，兰加难先抓住余崇，余崇大喊骂道：“你们家族侥幸因为是皇室亲戚（胡三省注：师古说：肺附，指亲戚。旧解：肺附，像肺腑相互依附。一说：肺，是削木片。比喻轻薄依附大材），蒙受国家恩宠，即使灭族也不足以报答。现在竟敢图谋篡位叛逆，这是天地不容的，估计很快就会被屠灭，只恨我不能亲手把你们碎尸万段！”（胡三省注：脍，细切肉。）兰加难杀了他。把慕容宝带到龙城城外的宅邸，杀了他，时年四十四岁。兰汗追谥慕容宝为灵帝；杀了献哀太子慕容策以及王公卿士一百多人；自称大都督、大将军、大单于、昌黎王，改年号为青龙；任命兰堤为太尉，兰加难为车骑将军，封河间王慕容熙为辽东公，像对待杞国、宋国那样（胡三省注：周武王封夏朝后代在杞国，商朝后代在宋国）。

    长乐王慕容盛听说后，骑马想去奔丧；张真阻止他。慕容盛说：“我现在走投无路归附兰汗，兰汗性格愚昧浅薄，一定会顾及婚姻关系，不忍心杀我，一个月之内，足够我施展抱负。”于是去见兰汗。兰汗的妻子乙氏和慕容盛的妃子都哭着向兰汗求情，慕容盛的妃子又向兰汗的兄弟们磕头。兰汗动了恻隐之心，同情他们，就把慕容盛留在宫中，任命为侍中、左光禄大夫，亲近待遇和以前一样。兰堤、兰加难多次请求杀慕容盛，兰汗不听。兰堤骄横凶狠，荒淫无道，侍奉兰汗多有失礼，慕容盛趁机挑拨他们的关系。从此兰汗兄弟逐渐相互猜忌。（胡三省注：为慕容盛诛杀兰汗埋下伏笔。）

    14后凉太原公吕纂率兵攻打杨轨，郭黁救援他，吕纂战败返回。

    15段业派沮渠蒙逊攻打西郡（今甘肃永昌西北，胡三省注：西郡在武威西，占据山岭险要，蒙逊占领后，晋昌、敦煌都投降了），抓获太守吕纯返回。吕纯是吕光弟弟的儿子。于是晋昌太守王德、敦煌太守赵郡人孟敏都献郡投降段业。段业封沮渠蒙逊为临池侯，任命王德为酒泉太守，孟敏为沙州刺史。

    16六月，丙子（十六日），魏王拓跋珪命令大臣商议国号。大家都说：“周、秦以前，都是从诸侯升为天子，用他们的封国作为天下的国号。汉代以来，都没有一尺土地的凭借。我们国家世代相传，在代北开创基业，于是安抚中原（胡三省注：根据孔安国《尚书注》，方夏，指四方中夏），现在应该以‘代’为号。”黄门侍郎崔宏说：“从前商朝人不固定居住，所以又称殷、商（胡三省注：契最初封在商。皇甫谧说：现在上洛商县就是。契的孙子相土居住在商丘。从契到成汤，八次迁都，汤开始居住在亳，跟随先王居住。后来仲丁迁到嚣，河亶甲住在相，祖乙住在耿。《尚书》说：盘庚五次迁都，将要治理亳殷，跟随先王居住。指跟随帝喾居住，住在亳。）。代虽然是旧邦，但天命更新，登国初年，已经改称为魏（胡三省注：事见一百六卷孝武帝太元十一年）。魏，是大名，是神州的上等国家（胡三省注：《左传》，卜偃说：“魏，是大名。”战国时，魏是大国。中国称为神州），应该像以前一样称魏。”拓跋珪听从了他的建议。

    17杨轨自恃兵多，想和凉王吕光决战，郭黁常常以天道不利为由阻止他（胡三省注：说天道不利于作战，郭黁擅长术数，所以这样说）。后凉常山公吕弘镇守张掖（今甘肃张掖），段业派沮渠男成和王德攻打他；吕光派太原公吕纂率兵迎接吕弘。杨轨说：“吕弘有一万精兵，如果和吕光合兵，姑臧会更强大，不能攻取了。”于是和秃发利鹿孤一起拦击吕纂，吕纂和他们交战，大败他们；杨轨投奔王乞基（胡三省注：王乞基是田胡）。郭黁性格狭隘急躁，残忍无情，不被士人百姓依附，听说杨轨战败逃走，投降西秦；西秦王乞伏乾归任命他为建忠将军、散骑常侍。

    吕弘率兵放弃张掖向东逃，段业迁都张掖，准备追击吕弘。沮渠蒙逊劝谏说：“归师勿遏，穷寇勿追（胡三省注：孙子的话），这是兵家的戒条。”段业不听，大败而回，靠沮渠蒙逊才得以幸免。段业在西安（今甘肃张掖东）筑城，任命他的将领臧莫孩为太守（胡三省注：段业在张掖东境设置西安郡。）。沮渠蒙逊说：“臧莫孩勇猛却没有谋略，只知前进不知后退；这是为他筑坟墓，不是筑城！”段业不听，臧莫孩不久就被吕纂打败。

    18后燕太原王慕容奇，是慕容楷的儿子，兰汗的外孙，兰汗也没杀他，任命为征南将军。慕容奇得以进见长乐王慕容盛，慕容盛暗中让他逃出城外起兵。慕容奇在建安起兵，部众达到几千人，兰汗派兰堤讨伐他。慕容盛对兰汗说：“善驹（慕容奇的小字）是个小孩，不能办成这事（胡三省注：善驹是慕容奇的小字），难道不是有人假托他的名义想做内应吗！太尉（指兰堤）一向骄横，难以信任，不宜把大军交给她。”（胡三省注：兰汗任命兰堤为太尉，所以这样称呼。）兰汗认为他说得对，撤回兰堤的军队（胡三省注：苏轼说：“木头必定先腐烂，然后才会生虫；人必定先有疑心，然后谗言才能进入。”兰汗凶狠叛逆，兄弟自相猜忌，所以慕容盛能趁机施展智谋，报君父之仇），改派抚军将军仇尼慕率兵讨伐慕容奇。

    当时龙城从夏天到秋七月一直没下雨，兰汗每天到后燕各庙和慕容宝的神位前磕头祈祷，把罪责推给兰加难（胡三省注：说杀慕容宝是兰加难的罪过）。兰堤和兰加难听说后发怒，又害怕被诛杀，乙巳（十五日），一起率领部众袭击仇尼慕的军队，打败了他。兰汗非常害怕，派太子兰穆率兵讨伐他们。兰穆对兰汗说：“慕容盛是我们的仇人，必定和慕容奇内外勾结，这是心腹大患，不能留着，应该先除掉他。”兰汗想杀慕容盛，先召见他，观察他的神色。慕容盛的妃子知道后，秘密告诉慕容盛，慕容盛称病不出（胡三省注：兰妃的行为，不同于雍姞。虽然说妇人向着夫家而疏远娘家，但像兰妃这样，处在夫妻父子的变故中，是得此失彼），兰汗也就没杀他。

    李旱、卫双、刘忠、张豪、张真，都是慕容盛厚待的人，而兰穆把他们当作心腹，李旱、卫双能出入慕容盛的住处，暗中和慕容盛谋划。丁未（十七日），兰穆攻打兰堤、兰加难等人，打败了他们。庚戌（二十日），犒劳将士，兰汗、兰穆都喝醉了，慕容盛夜里去厕所，趁机翻墙进入东宫，和李旱等人一起杀了兰穆。当时军队还没解除戒严，都聚集在兰穆的住处，听说慕容盛得出，欢呼跳跃，争先恐后地攻打兰汗，杀了他。兰汗的儿子鲁公兰和、陈公兰扬分别驻扎在令支（今河北迁安西）、白狼（今辽宁喀喇沁左翼蒙古族自治县西南），慕容盛派李旱、张真袭击诛杀了他们。兰堤、兰加难逃跑躲藏，被抓获后斩首。于是内外安定，士人百姓相互庆贺。宇文拔率领几百名壮士前来投奔（胡三省注：宇文拔从辽西来），慕容盛任命他为大宗正。

    辛亥（二十一日），慕容盛到太庙告祭，下令说：“依靠五位先祖的福佑（胡三省注：五祖，指慕容涉归、慕容廆、慕容皝、慕容儁、慕容垂，共五庙），文武官员的力量，宗庙社稷从昏暗重新显耀。不仅我个人免于不共戴天的罪责（胡三省注：《礼记》说：父之仇不与共戴天），所有臣民都能在当世扬眉吐气。”于是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建平。慕容盛谦虚，不敢称皇帝，以长乐王的身份代理朝政。（胡三省注：慕容盛，字道运，是慕容宝的庶长子。）诸王都降称为公，任命东阳公慕容根为尚书左仆射，卫伦、阳璆、鲁恭、王腾为尚书，悦真为侍中，阳哲为中书监，张通为中领军，其余文武官员各自恢复原来的职位。改慕容宝的谥号为惠闵皇帝，庙号烈宗。

    当初，太原王慕容奇在建安起兵，南方人和北方人都纷纷响应（胡三省注：南人，指从中原迁来的；北人，指鲜卑人）。兰汗派他哥哥的儿子兰全讨伐慕容奇，慕容奇反击消灭了他们，兰全匹马没回，进军驻扎在乙连。慕容盛诛杀兰汗后，命令慕容奇罢兵。慕容奇采用丁零人严生、乌桓人王龙的计谋，拒不从命，甲寅（二十四日），率领三万多士兵进至横沟，距离龙城十里。慕容盛出兵攻击，大败慕容奇，活捉慕容奇返回，杀了他的党羽一百多人，赐慕容奇死，太原桓王（慕容恪）的后代于是断绝。（胡三省注：慕容恪封太原王，谥号桓。楚庄王灭若敖氏却赦免箴尹克黄，说：“子文没有后代，怎么劝人为善！”凭慕容恪辅佐成就燕国大业的功绩，难道能让他绝后吗！）大臣们坚决请求慕容盛称帝，慕容盛不答应。

    19魏王拓跋珪迁都平城（今山西大同），开始营造宫室，建立宗庙，设立社稷坛。（胡三省注：北魏定都平城，在平城设置代尹和司州。杜佑说：后魏定都平城，就是现在的云中郡治所。云中县是现在的马邑郡；北平城就是现在的郡，隋代是云内县恒安镇。这里所说的宗庙，就是代都的东庙。）宗庙每年祭祀五次，在春分、秋分、夏至、冬至和腊日举行。

    20桓玄请求担任广州刺史，会稽王司马道子忌惮桓玄，不想让他留在荆州，就顺着他的请求，任命桓玄为督交、广二州军事、广州刺史；桓玄接受任命却不去赴任。豫州刺史庾楷因为司马道子割他统领的四郡让王愉督管，上疏说：“江州是内地（胡三省注：江州治所在寻阳，在江南，所以说内地），而西府（指豫州）北面连接贼寇，不应让王愉分督。”朝廷不答应。庾楷发怒，派他的儿子庾鸿劝说王恭说：“尚之兄弟（指谯王司马尚之和弟弟司马休之）又掌握了大权，超过了王国宝；他们想借助朝廷权威削弱地方藩镇，吸取以前的教训，会带来难以预料的灾祸，现在趁他们谋划还没成功，应该早点对付他们。”王恭认为对，把这事告诉殷仲堪、桓玄。殷仲堪、桓玄同意了，推举王恭为盟主，约定日期一起进军京城。

    当时朝廷内外互相猜疑，水陆关卡巡逻严密，殷仲堪用斜绢写信，放在箭杆中，合上箭头涂上漆，通过庾楷送给王恭。王恭打开信，绢上的文字歪歪扭扭，不能辨认是殷仲堪的亲笔（胡三省注：戾，弯曲，乖违。斜绢没有边幅，经纬不相连，所以斜角乖曲），怀疑是庾楷伪造的，而且认为殷仲堪去年已经失约不来（事见上卷），现在肯定不会行动，于是提前起兵。司马刘牢之劝谏说：“将军是国家的元舅；会稽王是天子的叔父（胡三省注：会稽王又执掌国政，从前为将军杀了他所爱的王国宝、王绪，又送王廞的信，事见上卷）。他对你的让步已经很多了。最近的任命，虽然不恰当，但也不是大的过失。割庾楷四郡给王愉，对将军有什么损害！晋阳之兵，怎能多次发动！”王恭不听，上疏请求讨伐王愉、司马尚之兄弟。

    司马道子派人劝说庾楷说：“从前我和你，恩情像骨肉一样（胡三省注：庾楷先前依附王国宝，司马道子也亲近他。帐中饮酒，结带的话，可以说亲近），这一定是太元二十一年庾楷赴难时的事。你现在抛弃旧交，结交新的盟友，忘了王恭过去对你的欺辱吗（胡三省注：王恭以元舅的身份，风度简贵，志气威严，看不起庾楷，所以司马道子认为是欺辱庾楷）！如果想臣服于他，让王恭得志，他一定会认为你是反复无常的人，怎会深深亲近信任你！自身尚且难保，何况富贵呢！”庾楷发怒说：“王恭从前赴先帝陵墓，相王（司马道子）担忧害怕无计可施，我知道事情紧急，不久就率兵赶到，王恭才不敢行动（胡三省注：事见一百八卷孝武太元二十一年）。去年的事，我也是待命行动。我侍奉相王，没有对不起他的地方。相王不能抗拒王恭，反而杀了王国宝和王绪，从那以后（胡三省注：自尔以来，就像现在说从那时以来。又尔，说如此），谁还敢再为相王尽力！我庾楷实在不能用全家百口人的性命帮助别人被屠灭。”当时庾楷已经响应王恭的檄文，正在征集士兵战马。使者返回，朝廷忧虑恐惧，内外戒严。

    会稽王世子司马元显对司马道子说：“以前不讨伐王恭，所以有今天的祸患。现在如果再顺从他的要求，太宰（司马道子当时为太宰）的灾祸就到了。”司马道子不知所措，把所有事情都交给司马元显，自己只是每天喝美酒而已。司马元显聪明机警，涉猎过一些文章义理，志气果敢锐利，以国家安危为己任。依附他的人，说司马元显有神武之才，有晋明帝的风范。

    殷仲堪听说王恭起兵，自己因为去年失约，就率兵赶快出发。殷仲堪一向不熟悉带兵，把军事全部交给南郡相杨佺期兄弟，派杨佺期率领五千水军为前锋，桓玄紧随其后，殷仲堪率领二万士兵，陆续东下。杨佺期自认为他的先祖汉太尉杨震到父亲杨亮，九代都以才德着名，为自己的门第骄傲，认为江东没有比得上的。有人把他和王珣相比，杨佺期还怨恨。而当时的名流因为他晚渡长江，婚姻和官职都不合时宜（胡三省注：杨佺期的曾祖杨准，是晋太常。从杨震到杨准七代，有名望德行。祖父杨林，年轻时有才华名望，遇上战乱落到胡人手中。父亲杨亮，年轻时在伪朝做官，后来归顺晋，比王、谢各家晚。杨亮和杨佺期都以武力做官，又和粗鄙的人通婚，所以说不合时宜。时流，就是说当时的同辈），常常排挤压制他。杨佺期常常慷慨切齿，想趁机发泄怨恨，所以也赞成殷仲堪的计谋。

    八月，杨佺期、桓玄突然到达湓口（今江西九江，胡三省注：湓口，湓浦口，晋人在这里筑城设戍。现在的位置在江州德化县西一里。），王愉没有防备，惊慌地逃奔临川（今江西抚州，胡三省注：吴孙亮太平二年，分豫章东部都尉设立临川郡，隋、唐为抚州），桓玄派偏军追上抓获了他。

    21后燕任命河间公慕容熙为侍中、骠骑大将军、中领军、司隶校尉，城阳公慕容元为卫将军。慕容元是慕容宝的儿子。又任命刘忠为左将军，张豪为后将军，都赐姓慕容氏。任命李旱为中常侍、辅国将军，卫双为前将军，张顺为镇西将军，昌黎尹张真为右将军；（胡三省注：后燕定都龙城，以昌黎太守为昌黎尹）都封为公。

    22乙亥（十六日），后燕步兵校尉马勤等人谋反，被处死；事情牵连到骠骑将军高阳公慕容崇、慕容崇的弟弟东平公慕容澄，都被赐死。

    23宁朔将军邓启方、南阳太守闾丘羡率兵二万攻打南燕，（胡三省注：后燕自从慕容宝失败，北归龙城，慕容德在滑台称帝，所以称南燕来区别）与南燕中军将军慕容法、抚军将军慕容和在管城（今河南郑州管城回族区，胡三省注：魏收《志》，荥阳郡京县有管城，是旧管城邑。杜预说：在京县东北）交战，邓启方等人战败，单骑逃脱。

    24魏王拓跋珪命令有关部门划定京畿范围（胡三省注：宋白说：魏道武帝定都平城，东到上谷军都关，西到黄河，南到中山隘门塞，北到五原，方圆千里，作为甸服），标明道路里程，统一权衡度量；派使者巡视各郡国，举报不守法的地方官，拓跋珪亲自考察升降官员。

    25九月，辛卯（初二），加授会稽王司马道子黄钺，任命世子司马元显为征讨都督；派卫将军王珣、右将军谢琰率兵讨伐王恭，谯王司马尚之率兵讨伐庾楷。

    26乙未（初六），后燕任命东阳公慕容根为尚书令，张通为左仆射，卫伦为右仆射；慕容豪为幽州刺史，镇守肥如（今河北卢龙北）。

    27己亥（初十），谯王司马尚之在牛渚（今安徽马鞍山采石矶）大败庾楷，庾楷单骑投奔桓玄。（胡三省注：为后来桓玄杀庾楷埋下伏笔。）会稽王司马道子任命司马尚之为豫州刺史，弟弟司马恢之为骠骑司马、丹杨尹，司马允之为吴国内史，司马休之为襄城太守（胡三省注：晋元帝渡江后，在丹杨春谷县设置襄城郡），各自拥有兵马作为自己的援助。乙巳（十六日），桓玄在白石（今安徽巢县东南，胡三省注：白石在巢县界。《水经注》：栅江水从巢湖东流出，左边汇合清溪水，称为清溪口。栅水又东，左边汇合白石山水，水从白石山西流出，经过李鹊城南，向西南注入栅水）大败官军。桓玄与杨佺期进至横江（今安徽和县东南长江渡口）；司马尚之退走，司马恢之所率水军全部覆没。丙午（十七日），司马道子驻扎中堂，司马元显守卫石头城；己酉（二十日），王珣守卫北郊，谢琰屯驻宣阳门（今江苏南京宣阳门，胡三省注：宣阳门是建康城南面西头第一门）防备。

    王恭一向以才能门第轻视别人，杀了王国宝后，自认为威望无人能及；依仗刘牢之为爪牙，却只把他当作普通部将对待，刘牢之自负有才，深怀耻辱怨恨。司马元显知道后，派庐江太守高素劝说刘牢之（胡三省注：高素也是北府将领，所以派他去劝说），让他背叛王恭，许诺事成后把王恭的职位名号授给他；又把司马道子的信送给刘牢之，向他陈述祸福。刘牢之对他的儿子刘敬宣说：“王恭从前受先帝大恩，现在是皇帝的舅舅，不能辅佐王室，多次起兵攻打京城，我不能确定王恭的志向，事情成功那天，他能屈居天子和相王（司马道子）之下吗？我想凭借国家的声威，以顺讨逆，怎么样？”刘敬宣说：“朝廷虽然没有周成王、周康王那样的美德，也没有周幽王、周厉王那样的恶行；而王恭依仗兵权，轻视王室。父亲您和他没有骨肉亲情，没有君臣道义，虽然共事过一段时间，但意见不合（胡三省注：少时，说时间不长。），现在讨伐他，在情义上有什么不妥！”王恭的参军何澹之知道他们的计谋，告诉了王恭。

    王恭因为何澹之一向和刘牢之有矛盾，不相信他的话。于是设酒宴请刘牢之，在众人面前拜他为兄长，把精兵坚甲都配给他（胡三省注：王恭一向把刘牢之当作部将对待，听说何澹之的话，就拜他为兄长，这怎能得到他的死力呢？恰恰足以加速他的背叛），让他率领帐下督颜延为前锋。刘牢之到竹里（今江苏南京北），杀了颜延投降；派刘敬宣和他的女婿东莞太守高雅之回去袭击王恭。（胡三省注：东莞，汉代旧县；晋武帝泰始元年，分琅邪设立东莞郡；南渡后，又在晋陵界设置南东莞郡。）王恭正在出城阅兵，刘敬宣指挥骑兵横向攻击，王恭的军队溃散。王恭将要入城，高雅之已经关闭城门。王恭单骑逃奔曲阿（今江苏丹阳），一向不熟悉骑马，大腿上生了疮。曲阿人殷确是王恭的旧吏，用船载着王恭，准备投奔桓玄，到长塘湖（今江苏金坛西北，胡三省注：长塘湖在晋陵延陵县。杜佑说：在润州金坛县。《风土记》：阳羡县有洮湖，别名长塘湖），被人告发，抓获王恭，送到京城，在倪塘（今江苏南京江宁东南，胡三省注：倪塘在建康东北方山埭南，倪氏筑塘，因此得名）斩首。王恭临刑前，还整理胡须鬓发，神色自若，对监刑的人说：“我错在轻信别人，所以到这一步；后悔把军事都交给刘牢之。推究我的本心，难道不是忠于国家吗！只希望百代之后有人知道有个王恭。”他的子弟和党羽都被处死。任命刘牢之为都督兖、青、冀、并、徐、扬州晋陵诸军事，代替王恭。

    不久，杨佺期、桓玄到达石头城，殷仲堪到达芜湖（今安徽芜湖）。司马元显从竹里驰回京城，派丹杨尹王恺等人征发京城士民几万人据守石头城抵抗。杨佺期、桓玄等人上疏为王恭申辩，请求诛杀刘牢之。刘牢之率领北府部众驰赴京城，驻扎在新亭（今江苏南京西南），杨佺期、桓玄见了大惊失色，回军蔡洲（今江苏南京西南长江中，胡三省注：蔡洲在现在建康府上元县西二十五里）。朝廷不知道西部军队的虚实，殷仲堪等人拥有几万部众，布满京城郊外，朝廷内外忧虑逼迫（胡三省注：说内有忧虑外有逼迫）。

    左卫将军桓修是桓冲的儿子，对司马道子说：“西部军队可以劝说解散，我知道他们的情况。殷仲堪、桓玄之下，全靠王恭，王恭已经破灭，西部军队士气沮丧恐惧（胡三省注：沮恐，说士气沮丧而内心恐惧。）。现在如果用重利引诱桓玄和杨佺期，二人一定会内心高兴；桓玄能控制殷仲堪，杨佺期可以让他倒戈，攻取殷仲堪。”司马道子采纳了他的建议，任命桓玄为江州刺史；召郗恢为尚书，以杨佺期代替郗恢为都督梁、雍、秦三州诸军事、雍州刺史。任命桓修为荆州刺史，暂时率领左卫将军府的僚属和部曲前往镇守（胡三省注：左卫文武，指左卫将军府的僚属和部曲。之，往）。又命令刘牢之率领一千人护送他。贬殷仲堪为广州刺史，派殷仲堪的叔父太常殷茂宣布诏书，命令殷仲堪回军。

    28张骧的儿子张超聚集三千多家占据南皮（今河北南皮，胡三省注：张骧是乌桓人；侍奉后燕见一百五卷孝武帝太元九年；归顺北魏见上卷元年），自称乌桓王，抢掠各郡。魏王拓跋珪命令庾岳讨伐他。

    29杨轨驻扎在廉川（今青海民和西北），收集夷人、汉人，部众达到一万多。王乞基对杨轨说：“秃发氏有才能，兵力强盛，而且是我的君主，不如归顺他。”杨轨于是派使者向西平王秃发乌孤投降。杨轨不久被羌人头领梁饥打败，向西逃到西海（今青海湖，胡三省注：阚駰说：金城临羌县西有卑和羌海。郦道元说：是古代西零之地。），袭击乙弗鲜卑并占据其地。秃发乌孤对大臣们说：“杨轨、王乞基向我归顺，你们不赶快救援，让他们被羌人消灭，我很惭愧。”平西将军浑屯说（胡三省注：浑，古代有这个姓。《左传》郑国有浑罕，卫国有浑良夫。吐谷浑氏后来改为浑姓。）：“梁饥没有长远谋略，可以一战擒获。”

    梁饥进攻西平（今青海西宁），西平人田玄明抓住太守郭幸，自己代替他，抵抗梁饥，派儿子到秃发乌孤那里做人质。秃发乌孤想救援，大臣们忌惮梁饥兵力强盛，多有疑虑。左司马赵振说：“杨轨刚刚失败，吕氏正强，洪池岭（今甘肃武威南，胡三省注：洪池是岭名，在凉州姑臧南。唐代凉州有洪池府）以北，不能指望；岭南五郡（今青海东部和甘肃南部，胡三省注：岭南指洪池岭南。五郡指广武、西平、乐都、浇河、湟河），或许可以夺取。大王如果没有开拓的志向，我不敢多说；如果想经营天下，这个机会不能失去。如果羌人得到西平，华人、夷人震动，对我们不利。”秃发乌孤高兴地说：“我也想趁机立功，怎能坐守在偏远山谷！”（胡三省注：廉川在塞外，所以称为穷谷。）于是对大臣们说：“梁饥如果得到西平，据守山河，就不能再控制了（胡三省注：西平占据湟河的险要，有大、小榆谷的富饶，所以这样说）。梁饥虽然勇猛，但军令不严，容易打败。”于是进军攻击梁饥，大败他。梁饥退守龙支堡（今青海民和东南，胡三省注：唐代鄯州有龙支县。刘昫说：龙支是汉代允吾县地。当时应该属西平）。秃发乌孤进攻，攻克龙支堡，梁饥单骑逃奔浇河（今青海贵德，胡三省注：浇河是吐谷浑之地，吕光开拓为郡，隋、唐的廓州就是这里。水流回旋叫浇。这个郡大概设置在洮河回旋处。杜佑说：浇河城在廓州达化县贺兰山。刘昫说：廓州，隋代浇河郡，治广威县，是后汉烧当羌之地，前凉设置湟河郡，后魏设置石城郡，废帝因县内有化隆谷设置化隆县，后周设置廓州，唐代天宝元年改为广威县，下辖达化县。吐浑浇河城在达化县西一百二十里。杜佑说：浇河城是吐谷浑阿豺所筑），俘虏斩杀几万人。任命田玄明为西平内史。乐都（今青海乐都，胡三省注：乐都，注释已见二十六卷汉宣帝神爵元年。《五代志》：西平郡湟水县，后周设置乐都郡。由此可见，吕氏已经设置郡了。杜佑说：湟水一名乐都水，唐代鄯州治所。）太守田瑶、湟河（今青海化隆）太守张裯、浇河太守王稚都献郡投降，岭南几万落羌人、胡人都归附秃发乌孤。

    30西秦王乞伏乾归派秦州牧乞伏益州、武卫将军慕兀（胡三省注：“慕兀”，《晋书·载记》作“慕容兀”。慕兀大概也是乞伏氏，《载记》有误）、冠军将军翟瑥率领二万骑兵讨伐吐谷浑。

    31冬季，十月，癸酉（十五日），后燕大臣们再次请求慕容盛称帝，丙子（十八日），长乐王慕容盛才即皇帝位，大赦天下，尊皇后段氏为皇太后，太妃丁氏为献庄皇后。当初，兰汗掌权时，慕容盛跟随燕主慕容宝出逃，兰妃侍奉丁后更加恭敬。等到兰汗被诛杀，慕容盛因为兰妃是兰汗的女儿，应当受牵连，想杀她；丁后因为兰妃有保全自己的功劳，坚决劝阻，兰妃才得以幸免，但最终没被立为皇后。

    32东晋大赦天下。

    33殷仲堪接到诏书，大怒（胡三省注：得到被贬为广州刺史的诏书），催促桓玄、杨佺期进军。桓玄等人对朝廷的任命感到高兴，想接受，犹豫不决。殷仲堪听说后，急忙从芜湖向南返回，派使者告诉蔡洲的士兵说：“你们如果不各自散去回家，我到江陵后，杀尽你们的家属。”（胡三省注：余口，指蔡洲军队留在江陵的家属。）杨佺期的部将刘系率领二千人先回去。桓玄等人非常害怕，狼狈西返，追到寻阳（今江西九江），赶上殷仲堪。殷仲堪已经失去职位，依靠桓玄等人援助，桓玄等人也依靠殷仲堪的兵力，虽然内心互相猜疑，形势却不得不联合。于是以子弟交换做人质，壬午（二十四日），在寻阳结盟；都不接受朝廷命令，联名上疏申辩王恭的冤屈，请求诛杀刘牢之和谯王司马尚之，同时诉说殷仲堪无罪，却被降职。朝廷非常忌惮他们，内外骚动不安。于是又撤销桓修的任命，把荆州还给殷仲堪，下优抚诏书安慰，以求和解，殷仲堪等人才接受诏书。御史中丞江绩弹劾桓修专为自身打算，误导朝廷（胡三省注：指分江州、雍州给桓玄、杨佺期，自己夺取荆州），诏令免去桓修官职。

    当初，桓玄在荆州，行为豪放放纵，殷仲堪的亲信都劝殷仲堪杀他，殷仲堪不听。到寻阳后，凭借桓玄的声望门第（胡三省注：声指威名，地指门第），推举桓玄为盟主，桓玄更加自高自大。杨佺期为人骄傲强悍，桓玄常以出身寒微轻视他，杨佺期非常怨恨，暗中劝说殷仲堪，认为桓玄终究是祸患，请求在盟坛袭击他。殷仲堪忌惮杨佺期兄弟勇猛健壮，担心杀了桓玄后，不能再控制他们，极力阻止。于是各自返回镇守之地。桓玄也知道杨佺期的计谋，暗中有消灭杨佺期的打算（胡三省注：为后来桓玄杀殷仲堪、杨佺期埋下伏笔），于是驻扎在夏口，引荐始安太守济阴人卞范之为长史，作为主要谋士（胡三省注：吴孙皓甘露元年，分零陵南部都尉设立始安郡，属广州；晋成帝划归荆州；隋、唐为桂州之地。）。这时，诏书唯独不赦免庾楷，桓玄任命庾楷为武昌太守。

    当初，郗恢为朝廷抵抗西部军队，桓玄没得到江州时，想夺取郗恢的雍州，让郗恢任广州刺史。郗恢听说后，害怕，询问众人，众人都说：“杨佺期来，谁不努力；如果是桓玄来，恐怕难以对抗。”（胡三省注：桓氏世代居住西楚，所以众人害怕他。）不久听说杨佺期代替自己，就和闾丘羡谋划拥兵抵抗。（胡三省注：闾丘羡当时是南阳太守，属雍州管辖。）杨佺期听说后，声称桓玄要进入沔水（今汉江），让杨佺期为前锋。郗恢的部众相信了，望风溃散，郗恢请求投降。杨佺期进入雍州府，杀了闾丘羡，放郗恢回都城，到杨口（今湖北潜江，汉江入长江处附近），殷仲堪暗中派人杀了他和他的四个儿子，托言是被各族蛮人所杀。

    34西秦乞伏益州与吐谷浑王视罴在度周川（今甘肃临洮西，胡三省注：度周川在临洮塞外龙涸以西）交战，视罴大败，逃到白兰山（今青海果洛藏族自治州中部）据守，派儿子宕岂到西秦做人质求和，西秦王乞伏乾归把宗室女子嫁给宕岂。

    35后凉建武将军李鸾献兴城（今青海民和附近，胡三省注：兴城在允吾县西南龙支堡东）投降秃发乌孤。

    36十一月，东晋任命琅邪王司马德文为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征虏将军司马元显为中领军，领军将军王雅为尚书左仆射。

    37辛亥（二十三日），魏王拓跋珪命令尚书吏部郎邓渊制定官制，协调音律，仪曹郎清河人董谧制定礼仪，三公郎王德制定律令（胡三省注：吏部、仪曹、三公郎，都是曹魏设置），太史令晁崇考察天象，吏部尚书崔宏总领裁定，作为永久制度。邓渊是邓羌的孙子（胡三省注：邓羌是苻秦的名将）。

    38杨轨、王乞基率领几千户自己归附西平王秃发乌孤。

    39十二月，己丑（初二），魏王拓跋珪即皇帝位，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天兴。命令朝廷内外都束发加帽（胡三省注：《说文解字》说：帽，小孩、蛮夷的蒙头衣。《晋书·舆服志》说：帽，如同冠，意思是蒙覆头部；原本是纚。古代冠没有帻，冠下有纚，用缯制成。后世在冠下加帻，于是又裁剪纚为帽，从皇帝宴居到无爵平民都佩戴。江左时期，百姓已经戴帽，士人也常常这样，只是帽顶圆，后来才加高帽顶。）。追尊远祖拓跋毛以下二十七人都为皇帝（胡三省注：北魏追谥拓跋毛为成皇帝。五世到拓跋推寅，南迁大泽，方圆一千多里，谥宣皇帝。七世到拓跋邻开始南迁，居住在匈奴旧地，谥献皇帝。献皇帝的儿子拓跋诘汾，谥圣武皇帝。追谥六世祖拓跋力微为神元皇帝，庙号始祖；祖父拓跋什翼犍为昭成皇帝，庙号高祖；父亲拓跋寔为献明皇帝。追谥拓跋力微为神元皇帝，儿子拓跋沙漠汗为文皇帝，拓跋沙漠汗的儿子拓跋弗政为思皇帝。拓跋弗政去世，拓跋力微的儿子拓跋禄官继位，谥昭皇帝，分国家为三部，拓跋猗?、拓跋猗卢，是拓跋沙漠汗的两个儿子，与拓跋禄官分别统领三部。拓跋猗?向西征战，降服各国，谥桓皇帝。拓跋猗卢在拓跋禄官去世后，合并三部为一，又帮助晋国强盛，谥穆皇帝。拓跋猗卢死后，拓跋禄官的儿子拓跋郁律继位，谥平文皇帝。拓跋郁律被弑，拓跋猗?的儿子拓跋贺傉继位，谥惠皇帝。拓跋贺傉去世，弟弟拓跋纥那继位，谥炀皇帝。拓跋翳魏是拓跋郁律的儿子，国人驱逐拓跋纥那而立他，谥烈皇帝）。北魏旧习俗，初夏祭祀天和东庙（胡三省注：宗庙在东，大概也是左祖的意思），季夏率领部众到阴山祈祷消除霜冻，初秋在西郊祭祀天。到这时，开始效仿古代制度，制定郊庙朝会的礼仪音乐，但只有初夏祭天亲自举行（胡三省注：杜佑说：魏道武帝天赐二年，在西郊祭天，筑方坛，东面有两个台阶，土台阶没有等级，周围城墙有四门，各按方位颜色命名。在坛上放置七个木主，祭品用白犊、黄驹、白羊各一只。祭祀那天，皇帝乘大驾到郊所，站在青门内，靠南，面向西；内朝官都在坛北，外朝官及大人、外国宾客都在青门外，皇后率领六宫从黑门进入，列在青门内，靠北，都面向西。廪牺令掌管祭品，陈列在坛前。女巫击鼓，站在坛东，面向西。皇帝的七族子弟七人执酒在女巫南，面向西以北为上。女巫升坛摇鼓，皇帝下拜，皇后肃拜，内外百官拜祭完毕，就杀七只祭品；执酒七人向西，把酒洒向天空、神主，再下拜。这样三次，礼仪结束后退回。从此每年祭祀一次），其余多由有关部门代理。又采用崔宏的建议，自称是黄帝的后代（胡三省注：魏收说：魏的祖先出自黄帝，黄帝的儿子昌意。昌意的儿子被封在北国，有大鲜卑山，因此以此为号。后代世为君长，统治幽都以北，广阔的草原。黄帝以土德称王，北方习俗称土为“托”，称后为“跋”，所以以拓跋为氏），以土德称王。迁徙六州二十二郡的地方官、豪强二千家到代都，东到代郡（胡三省注：北魏定都平城，以平城为代都，效仿汉代建国的名称。汉代平城县本属雁门郡，而代郡治桑乾，后汉迁到高柳，晋代迁到平舒。魏收《地形志》的上谷郡，是晋代的代郡，唐代为蔚州之地。北魏的代都，唐代为云州云中县之地），西到善无（今山西右玉，胡三省注：善无县，汉属雁门郡，后汉属定襄郡，元魏天平二年设置善无郡），南到阴馆（今山西代县西北，胡三省注：班《志》，阴馆县属雁门郡，本是荧烦乡，景帝后三年设置。阴馆县有累头山，治水发源于此。《五代史志》，代州雁门县有累头山。可见汉代的阴馆县已并入雁门县），北到参合（今内蒙古凉城东北），都作为京畿地区，京畿之外的四方、四隅设置八部帅（胡三省注：《魏书》作“八部帅”。八部帅鼓励督促农耕，考核收入，作为政绩优劣标准）监察。

    40己亥（十二日），后燕幽州刺史慕容豪、尚书左仆射张通、昌黎尹张顺因谋反被杀。

    41当初，琅邪人孙泰向钱唐人杜子恭学习妖术，士人百姓多信奉他。王珣厌恶他，把孙泰流放到广州。王雅向孝武帝推荐孙泰，说他懂得养生方法，召回孙泰，多次升官到新安太守。孙泰知道晋朝国运将尽，利用王恭之乱，以讨伐王恭为名，收集兵众，聚集财物数以亿计（胡三省注：亿亿为巨亿），三吴地区的人多追随他；有识之士都担心他作乱，因为中领军司马元显和他交好，没人敢说。会稽内史谢輶揭发他的阴谋，己酉（二十二日），会稽王司马道子派司马元显引诱并斩杀了孙泰，连同他的六个儿子；孙泰哥哥的儿子孙恩逃到海上，愚昧的百姓还认为孙泰像蝉脱壳一样没有死（胡三省注：蝉脱壳叫蜕。神仙家有尸解的说法，说尸解成仙，像蝉脱壳），在海上资助孙恩。孙恩于是聚集一百多个亡命之徒，谋划复仇。（胡三省注：为后来孙恩反叛埋下伏笔。）

    42西平王秃发乌孤改称武威王。

    43这一年，杨盛派使者归附北魏，北魏任命杨盛为仇池王。



 第110章 晋纪三十三

    起屠维大渊献（己亥），尽上章困敦（庚子），凡二年。

    安皇帝丙

    隆安三年（己亥，公元399年）

    1春季，正月，辛酉（初四），东晋大赦天下。

    2戊辰（十一日），后燕昌黎尹留忠谋反，被诛杀；事情牵连到尚书令东阳公慕容根、尚书段成，都被治罪处死；派遣中卫将军卫双到凡城（今河北平泉南）诛杀留忠的弟弟幽州刺史留志。任命卫将军平原公慕容元为司徒、尚书令。

    3庚午（十三日），北魏主拓跋珪向北巡视，分别命令大将军常山王拓跋遵等三军从东路出兵长川（今内蒙古兴和西北，胡三省注：长川在御夷镇西北，是大漠的东端。下文所说的西道、中道，大概是穿越沙漠分为三路），镇北将军高凉王拓跋乐真等七军从西路出兵牛川（今内蒙古乌兰察布盟境内），拓跋珪亲自率领大军从中路出兵驳髯水（今内蒙古集宁东南）袭击高车。

    4壬午（二十五日），后燕右将军张真、城门校尉和翰因谋反被诛杀。

    5癸未（二十六日），后燕大赦天下，改年号为长乐。后燕主慕容盛每十天亲自审理一次案件，不施加拷打，却能大多弄清案情（胡三省注：史书记载慕容盛因聪明洞察而丧生）。

    6武威王秃发乌孤迁都到乐都（今青海乐都，胡三省注：治，即治理、迁居），任命他的弟弟西平公秃发利鹿孤镇守安夷（今青海平安，胡三省注：安夷县，汉属金城郡，晋分属西平郡），广武公秃发傉檀镇守西平（今青海西宁，胡三省注：西平治乐都县，即唐代鄯州的湟水县），叔父秃发素渥镇守湟河（今青海化隆），若留镇守浇河（今青海贵德），堂弟秃发替引镇守岭南（今青海东部，胡三省注：岭南，即洪池岭以南），洛回镇守廉川（今青海民和西北），堂叔秃发吐若留镇守浩亹（今青海乐都东，胡三省注：浩亹在乐都以东，隋、唐并入湟水县。）。对于夷人、汉人中的杰出人才，根据才能任用，在内担任高官，在外管理郡县，都安排得很恰当。

    秃发乌孤对大臣们说：“陇右、河西，原本只是几个郡的地方（胡三省注：汉时河西设置武威、张掖、酒泉四郡；陇右设置陇西、金城二郡），遭逢战乱，分裂成十几个国家，吕氏（后凉）、乞伏氏（西秦）、段氏（北凉）最强，现在想攻取它们，应该先打哪一个？”杨统说：“乞伏氏本是我们的部落，最终会服从我们（胡三省注：乞伏氏与秃发氏，都是鲜卑人）。段氏是书生，不能成为祸患，而且和我们结盟，攻打他不合道义。吕光衰老昏聩，继位的儿子懦弱（胡三省注：指吕光立儿子吕绍为继承人），吕纂、吕弘虽然有才能却内相猜忌，如果让浩亹、廉川的军队乘虚交替出击，他们必定疲于奔命，不超过两年，敌军劳累、百姓困苦，那么姑臧（今甘肃武威，胡三省注：吕光的都城）就能谋取了。姑臧拿下后，那两个敌寇不用攻打就会降服。”秃发乌孤说：“好！”

    7二月，丁亥朔（初一），北魏军队大败高车三十多个部落，俘虏七万多人，马三十多万匹，牛羊一百四十多万头。卫王拓跋仪另外率领三万骑兵穿越沙漠一千多里，打败高车七个部落，俘虏二万多人，马五万多匹，牛羊二万多头。高车各部落大为震动。

    8林邑王范达攻陷日南（今越南广治）、九真（今越南清化），接着侵犯交趾（今越南河内东北），太守杜瑗打败了他。

    9庚戌（二十四日），北魏征虏将军庾岳在勃海（今河北沧州东南）打败张超，斩杀了他（胡三省注：张超占据南皮，见上卷上年）。

    10段业即北凉王位，改年号为天玺（胡三省注：这是北凉）。任命沮渠蒙逊为尚书左丞，梁中庸为右丞。

    11北魏主拓跋珪在牛川以南大规模打猎，以高车人围成猎圈，周长七百多里；趁机驱赶圈中的禽兽，向南抵达平城（今山西大同），让高车人修筑鹿苑，方圆几十里。三月，己未（初三），拓跋珪返回平城。

    甲子（初八），拓跋珪分尚书三十六曹及外署，共设置三百六十曹，让八部大夫主管（胡三省注：八部大夫，恐怕应作“八部大人”。魏王拓跋珪天兴元年，在皇城设置八部大人，四方、四隅各设一人，相当于八座，称为八国，各有属官，常侍、待诏在左右侍奉，传达王命）。吏部尚书崔宏统管三十六曹，如同尚书令、仆射统管事务。设置《五经》博士，增加国子太学生名额，合计三千人。

    拓跋珪问博士李先说：“天下什么东西最好，可以增长人的神智？”李先回答说：“没有比得上书籍的。”拓跋珪说：“书籍共有多少，怎样才能收集起来？”李先回答说：“自从有文字以来，世代不断增加，到现在，数量多得数不清。如果君主喜爱，还怕收集不到吗？”拓跋珪听从了他的建议，命令各郡县大力搜寻书籍，全部送到平城（胡三省注：魏主拓跋珪如此崇尚文治，但北魏的儒学风气到平定凉州之后才振兴，因为代北以崇尚武力为习俗，即使君主崇尚文治，也不能改变。唉！平定凉州之后，儒学风气虽然振兴，但北方人穿胡服，到孝文帝迁都洛阳时，还没完全改变。用华夏文化改变夷狄习俗，难度竟这么大！）。

    12当初，前秦王苻登的弟弟苻广率领三千部众投靠南燕王慕容德，慕容德任命他为冠军将军，安置在乞活堡（胡三省注：乞活堡是晋惠帝时各贼寇聚集自保的地方）。正遇上火星停留在东井星区，有人说秦将会复兴，苻广于是自称秦王，攻打南燕北地王慕容钟，打败了他。这时，滑台（今河南滑县东）孤立薄弱，慕容德迁到滑台后（胡三省注：事见上卷上年），辖地不到十个城，部众不过一万，慕容钟战败后，依附慕容德的人大多离开他去依附苻广。慕容德于是留下鲁阳王慕容和镇守滑台，自己率领部众讨伐苻广，斩杀了他。

    后燕主慕容宝到黎阳时（胡三省注：事见上卷上年），鲁阳王慕容和的长史李辩劝慕容和接纳慕容宝，慕容和不听。李辩害怕，故意暗中引来晋军到管城（胡三省注：事也见上卷上年），想趁慕容德出战时作乱。不久慕容德不出战，李辩更加不安。等到慕容德讨伐苻广，李辩又劝慕容和反叛，慕容和不听，李辩就杀了慕容和，献出滑台投降北魏。北魏行台尚书和跋在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率领轻骑兵从邺城奔赴滑台，到达后，李辩后悔了，关闭城门抵抗。和跋派尚书郎邓晖劝说他（胡三省注：邓晖是北魏的邺台尚书郎），李辩才打开城门接纳和跋，和跋没收了慕容德的宫女和府库财物。慕容德派兵攻打和跋，和跋反击，打败了他，又打败慕容德的将领桂阳王慕容镇，俘虏一千多人。陈郡（今河南淮阳）、颍川（今河南许昌东）的百姓大多归附北魏。

    南燕右卫将军慕容云斩杀李辩，率领将士家属二万多人从滑台投奔慕容德。慕容德想攻打滑台，韩范说：“以前是魏为客，我们为主；现在是我们为客，魏为主。人心恐惧，不能再作战，不如先占据一个地方，建立根基，再谋划进取。”（胡三省注：没有韩范的话，慕容德如果进攻滑台，必定失败，本不用等到慕容超的时候。）张华说：“彭城（今江苏徐州）是楚国的旧都（胡三省注：项羽定都彭城，所以这么说），可以攻占并占据它。”北地王慕容钟等人都劝慕容德攻打滑台。尚书潘聪说：“滑台是四通八达的地方（胡三省注：滑台位于黄河渡口的要冲，北魏从北方渡河南下攻晋，从清水入黄河，前秦沿渭水顺黄河而下，都聚集在滑台。而且滑台城旁没有山陵可依，车骑、水军都可以驰骋，所以称为四通八达之地），北有北魏，南有东晋，西有后秦，居住在这里没有一天安宁。彭城土地广阔、人口稀少，平坦没有险阻，而且是东晋的旧镇，不容易攻取。又靠近江、淮，夏秋多水。乘船作战是吴国的长处，我们的短处。青州（今山东北部）有二千里肥沃土地，十几万精兵，左边有沿海的富饶，右边有山河的险阻，广固城（今山东青州西北，胡三省注：广固城是曹嶷所筑）地形险要，足以作为帝王的都城。三齐（今山东淄博、青州一带）的英雄豪杰，想找到贤明君主建功立业已经很久了。辟闾浑从前是燕臣（胡三省注：孝武帝太元十九年，辟闾浑被慕容农打败，于是臣服于燕），现在应该派辩士在前游说，大军随后跟进，如果他不服从，攻取他就像拾草芥一样容易。兼并弱小、攻打昏昧，夺取动乱、欺辱亡国，从三代时仲虺就有这样的话，孔子编订《尚书》，没有删掉。后人拘泥古法，只说王者之师要靠仁义行事，像宋襄公就是例子。占据青州后，再闭关养精蓄锐，等待时机行动，这就是陛下的关中、河内（胡三省注：用荀彧劝说魏武帝的话）。”慕容德犹豫不决。僧人竺朗一向擅长占卜，慕容德派牙门苏抚询问他，竺朗说：“我看了三个计策，潘尚书的建议是兴邦之言。而且今年年初，彗星从奎宿、娄宿出现，扫过虚宿、危宿（胡三省注：彗星是除旧布新的象征，奎宿、娄宿对应鲁地，虚宿、危宿对应齐地。《晋·天文志》：奎、娄、胃对应鲁、徐州。虚、危对应齐、青州）。应该先攻取兖州（今山东郓城西北），安抚琅邪（今山东临沂北），到秋天再向北攻占齐地，这是天意。”苏抚又私下问他国运年限，竺朗用《周易》占卜说：“燕国在庚戌年衰败，年限是十二年，传世到儿子辈。”（胡三省注：后来燕国在义熙六年灭亡，岁在庚戌。）苏抚回去报告慕容德，慕容德于是率军南下，兖州北部各郡县都投降了他。慕容德设置地方官安抚他们，禁止士兵抢掠。百姓非常高兴，在路上送牛送酒。

    13丙子（二十日），北魏主拓跋珪派遣建义将军庾真、越骑校尉奚斤攻打库狄、宥连、侯莫陈三个部落，都打败了他们（胡三省注：后来库狄、侯莫陈二姓都显贵，而宥连的种族衰落了），追击到大峨谷，设置戍守后返回。

    14己卯（二十三日），东晋追尊安帝的生母陈夫人为德皇太后。

    15夏季，四月，鲜卑叠掘部落的河内（人名）率领五千户投降西秦。西秦王乞伏乾归任命河内为叠掘都统，把宗室女子嫁给她（胡三省注：叠掘也是鲜卑的一个种族；河内是他的名字。）。

    16甲午（初九），后燕大赦天下。

    17会稽王司马道子生病，而且没有一天不喝醉。世子司马元显知道他失去了朝廷和民间的声望，就暗示朝廷解除司马道子的司徒、扬州刺史职务。乙未（初十），任命司马元显为扬州刺史。司马道子醒酒后才知道，非常愤怒，却无可奈何。司马元显以庐江太守会稽人张法顺为主要谋士，大量提拔亲信党羽，朝廷显贵都害怕侍奉他（胡三省注：为司马元显、张法顺都被诛杀埋下伏笔）。

    18后燕散骑常侍余超、左将军高和等人因谋反被诛杀。

    19后凉太子吕绍、太原公吕纂率兵讨伐北凉（胡三省注：河西四郡中，张掖在北，所以称北凉），北凉王段业向武威王秃发乌孤求救，秃发乌孤派遣骠骑大将军秃发利鹿孤和杨轨救援。段业准备出战，沮渠蒙逊劝谏说：“杨轨依仗鲜卑的强大，有觊觎之心（胡三省注：秃发氏本是鲜卑种族。），吕绍、吕纂深入我们境内，把军队置于死地，不可抵挡。现在不出战就能有泰山般的安稳，出战就有累卵般的危险。”段业听从了他的建议，按兵不动。吕绍、吕纂率军返回。

    六月，秃发乌孤任命秃发利鹿孤为凉州牧，镇守西平，召车骑大将军秃发傉檀入朝总理府国事务。

    20会稽世子司马元显因为自己年轻，不想马上担任重任。戊子（初四），任命琅邪王司马德文为司徒。

    21北魏前河间太守范阳人卢溥率领他的几千家部曲到渔阳（今北京密云西南）谋生，于是占据了几个郡。秋季，七月，己未（初五），后燕主慕容盛派遣使者任命卢溥为幽州刺史（胡三省注：为下文北魏贬斥张衮、袭击擒获卢溥埋下伏笔）。

    22辛酉（初七），后燕主慕容盛下诏说：“法律条例规定，公侯有罪，可以用金帛赎罪（胡三省注：战国时，魏文侯的老师李悝编撰各国法律，着《法经》。认为王者的政务，没有比防盗贼更紧急的，盗贼需要弹劾抓捕，所以着《网》《捕》二篇。把轻狡、越城、博戏、假借、不廉、淫侈、逾制等行为，作为《杂律》一篇。又在律中规定加减刑罚的标准。所以所着六篇都是关于罪名的规定。汉萧何增加三篇事律《兴》《厩》《户》，合为九篇。魏陈群等人采用汉律，制定《新律》十八篇。汇集罪例作为《刑名》，放在律首。……晋初贾充制定法律，在汉九章的基础上增加十一篇，改旧律为《刑名法例》，……合为二十篇。孔颖达说：古代赎罪都用铜，汉代开始改用黄金，只是减少斤两，让它和金的价值相当。汉及后魏，赎罪都用黄金，后魏因为金难得，规定金一两，收绢十匹。现在的法律又依照古代用铜赎罪）。这不足以惩罚邪恶却有利于王府，非常没有意义。从现在起，都让罪犯立功赎罪，不要再交纳金帛。”

    23西秦丞相南川宣公出连乞都去世（胡三省注：南川是地名。宣是谥号）。

    24后秦齐公姚崇、镇东将军杨佛嵩侵犯洛阳，河南太守陇西人辛恭靖环城固守。雍州刺史杨佺期派遣使者向北魏常山王拓跋遵求救，北魏主拓跋珪任命散骑侍郎西河人张济为拓跋遵的从事中郎，去回复杨佺期。杨佺期问张济说：“北魏讨伐中山时，有多少士兵？”张济说：“四十多万（胡三省注：事见一百八卷孝武帝太元二十一年）。”杨佺期说：“凭北魏的强大，小小的羌人（指后秦）不难消灭。而且晋与魏本来是一家（胡三省注：指拓跋猗卢救援刘琨时），现在既然结盟，按理说不应隐瞒。这里兵弱粮少，洛阳的救援只能依靠北魏。如果能保全洛阳，必定有厚报；如果守不住，与其让羌人得到，不如让魏得到。”（胡三省注：像杨佺期这样的人，怎么能让他保卫边疆呢！）张济回去报告。八月，拓跋珪派遣太尉穆崇率领六万骑兵前去救援。

    25后燕辽西太守李朗在郡中任职十年，威势遍及境内（后燕辽西郡治令支，今河北迁安西），担心后燕主慕容盛怀疑他，多次征召都不去。因为他的家在龙城（今辽宁朝阳），不敢公开反叛，暗中召引北魏军队，许诺献出郡城投降北魏；派遣使者快马赶到龙城，夸大贼寇的势力。慕容盛说：“这一定是欺诈。”召见使者盘问，果然没有实情。慕容盛杀光了李朗的家族；丁酉（十四日），派遣辅国将军李旱讨伐他。

    26当初，北魏奋武将军张衮因有才能谋略被北魏主拓跋珪信任重用，作为心腹。拓跋珪向张衮询问中原士人，张衮推荐了卢溥和崔逞，拓跋珪都任用了他们。

    拓跋珪围攻中山很久没攻下，军粮缺乏（胡三省注：见一百九卷隆安元年），向大臣们询问计策，崔逞任御史中丞，回答说：“桑椹可以补充粮食；飞鸮吃了桑椹会改变叫声，这是诗人所称道的。”拓跋珪虽然采纳了他的建议，允许百姓用桑椹抵租，但认为崔逞是在侮辱自己，心中怀恨（胡三省注：《诗经》：“翩彼飞鸮，集于泮林，食我桑椹，怀我好音。”注说：鸮是叫声难听的鸟。鸮总是叫得难听，现在吃了桑椹，所以改变叫声，用好听的声音亲近我。拓跋珪本是北方人进入中原，所以怀恨崔逞，认为是侮辱）。后秦人侵犯襄阳，雍州刺史郗恢写信向北魏常山王拓跋遵求救说：“贤兄（指拓跋珪）威震中原。”拓跋珪认为郗恢没有君臣之礼，命令张衮和崔逞写回信，一定要贬斥东晋君主。张衮、崔逞称东晋皇帝为“贵主”。拓跋珪发怒说：“命令你们贬斥他，却称他‘贵主’，这和‘贤兄’有什么区别！”崔逞投降北魏时（胡三省注：见一百九卷隆安元年），因为天下大乱，担心家族灭绝，让妻子张氏和四个儿子留在冀州，自己只带小儿子崔赜（zé）到平城，留下的妻子儿女于是投奔南燕。拓跋珪又因此责备崔逞，赐崔逞死。卢溥接受后燕的爵位任命，侵犯抢掠北魏郡县，杀了北魏幽州刺史封沓干。拓跋珪认为张衮推荐的人都不合适，贬张衮为尚书令史。张衮于是闭门不与外界交往，只亲手校勘经籍，一年多后去世。

    后燕主慕容宝失败时，中书令、民部尚书封懿投降北魏。拓跋珪任命封懿为给事黄门侍郎、都坐大官（胡三省注：北魏有三都大官：都坐大官、外都大官、内都大官。）。拓跋珪向封懿询问后燕的旧事，封懿回答时疏略傲慢，也被罢官回家（胡三省注：拓跋珪大概自己多疑，认为士大夫轻视他）。

    27武威王秃发乌孤喝醉了酒，骑马时摔伤了肋骨，不久就去世了，遗嘱立年长的君主。国人拥立他的弟弟秃发利鹿孤，追谥秃发乌孤为武王，庙号烈祖。秃发利鹿孤大赦天下，迁都到西平（今青海西宁）。

    28南燕王慕容德派遣使者劝说幽州刺史辟闾浑，想让他归降（胡三省注：晋朝南渡后，在江北侨立幽、冀、青、并四州；前秦围攻幽州刺史田洛于三阿，就是证明。孝武帝太元末年，又夺取齐地，把幽、冀二州迁到齐地，此后镇守齐地的，一般兼任青、冀二州刺史。辟闾浑兼任幽州刺史，大概是从北方南迁，没有完全成为晋臣，让他兼任幽州而镇守广固）；辟闾浑不听从；慕容德派遣北地王慕容钟率领二万步兵骑兵攻打他。慕容德进占琅邪（今山东临沂北），徐州、兖州的百姓归附他的有十多万人。慕容德从琅邪率兵北上，任命南海王慕容法为兖州刺史，镇守梁父（今山东泰安东南）。进军攻打莒城（今山东莒县），守将任安弃城逃走。慕容德任命潘聪为徐州刺史，镇守莒城（胡三省注：莒县，前汉属城阳国，后汉属琅邪，晋分属东莞郡）。兰汗之乱时，后燕吏部尚书封孚向南投奔辟闾浑，辟闾浑上表推荐他为勃海太守；等到慕容德到来，封孚出城投降，慕容德大喜说：“我得到青州并不高兴，高兴的是得到你！”于是把机密事务委托给他。北地王慕容钟向青州各郡传布檄文，晓谕祸福。辟闾浑迁移八千多家进入广固（今山东青州西北）防守，派遣司马崔诞戍守薄苟固（胡三省注：薄苟大概是人名，遇乱聚众在此自保，因此得名。齐人通常称自保的地方为“固”），平原太守张豁戍守柳泉（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北海郡有柳泉侯国，后汉、晋时撤销）。崔诞、张豁接到檄文后都投降了慕容德。辟闾浑害怕，带着妻子儿女投奔北魏，慕容德派遣射声校尉刘纲追击，在莒城追上他，斩杀了他。辟闾浑的儿子辟闾道秀亲自到慕容德那里，请求和父亲一起死。慕容德说：“父亲虽然不忠（胡三省注：指辟闾浑背叛燕国），但儿子能尽孝。”特别赦免了他。辟闾浑的参军张瑛为辟闾浑写檄文，言辞多有不恭，慕容德抓住他责备。张瑛神色自若，从容地说：“辟闾浑有我，就像韩信有蒯通。蒯通遇到汉高帝而活下来（胡三省注：事见十二卷高祖十一年），我遇到陛下而死，和古人相比，私下里觉得不幸罢了！”慕容德杀了他。于是定都广固。

    29后燕李旱行进到建安（今辽宁建昌附近），后燕主慕容盛紧急召见他，大臣们都猜不出原因。九月，辛未（十八日），又派遣他回去。李朗听说他的家族被诛杀，聚集二千多户自保；等到听说李旱返回，认为内部有变故，不再设防，留下他的儿子李养镇守令支，自己到北平（今河北遵化东，胡三省注：前汉北平郡治平刚，后汉治土垠，晋治徐无，后魏治卢龙）迎接北魏军队。壬子（疑误），李旱袭击令支，攻克了它，派遣广威将军孟广平在无终（今河北蓟县，胡三省注：无终是春秋时无终子的封国，自汉以来为县，属右北平。刘昫说：唐蓟州玉田县是汉无终县地）追上李朗，斩杀了他。

    30后秦主姚兴因为灾异多次出现，降称号为王，下诏令公、卿士、将牧、守宰各降一级官职；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弘始。慰问孤儿贫民，选拔贤能俊杰，简化法令，清理狱讼，有政绩的地方官给予奖赏，贪婪残暴的诛杀，远近都肃然有序。

    31冬季，十月，甲午（十一日），后燕中卫将军卫双有罪，被赐死。李旱返回，听说卫双死了，害怕，抛弃军队逃跑，到板陉（今辽宁凌源附近），又回来认罪。后燕主慕容盛恢复了他的爵位，对侍中孙勍说：“李旱作为将领却抛弃军队，罪该万死。但从前先帝流亡时，骨肉离心，公卿失节，只有李旱作为宦官忠诚勤勉不懈，始终如一（胡三省注：事见上卷二年），所以我念及他的功劳而赦免他。”

    32辛恭靖坚守洛阳一百多天，北魏的救兵没到，后秦军队攻克洛阳，抓获辛恭靖。辛恭靖见到后秦王姚兴，不跪拜，说：“我不当羌贼的臣子！”姚兴囚禁了他，辛恭靖逃回东晋。从淮河、汉水以北，各城大多请求投降，向后秦送人质。

    33北魏主拓跋珪任命穆崇为豫州刺史，镇守野王（今河南沁阳，胡三省注：后秦攻克洛阳后，北魏在野王设置镇守，以防备后秦渡河侵扰）。

    34会稽世子司马元显，性格苛刻，随意生杀；征发东部各郡被免除奴隶身份成为佃客的人，（胡三省注：奴户是因罪没为官奴的；公卿以下到九品官及宗室、国宾、先贤后代及士人子孙凭荫庇成为佃客，这就是所谓的免奴为客），称他们为“乐属”，迁移到京城，来补充兵役，东部地区骚动不安，百姓深受其苦。

    孙恩趁民心骚动，从海岛率领他的党羽杀了上虞令（今浙江上虞，胡三省注：上虞县自汉以来属会稽郡，西北距郡城一百多里），于是攻打会稽（今浙江绍兴）。会稽内史王凝之是王羲之的儿子，世代信奉天师道（胡三省注：天师道就是张道陵所传的道教），不出兵，也不设防，每天在道堂里磕头祷告（胡三省注：道室是奉道的房间。）。属官请求出兵讨伐孙恩，王凝之说：“我已经请求大道，借来鬼兵防守各渡口要道，各有几万人，贼寇不值得担忧。”等到孙恩逐渐逼近，才允许出兵，孙恩已经到了郡城下。甲寅（二十六日），孙恩攻陷会稽，王凝之出逃，孙恩抓住他杀了，连同他的几个儿子。王凝之的妻子谢道蕴是谢奕的女儿，听说贼寇到了，举动自若，命令婢女抬着轿子，抽出刀出门，亲手杀了几人，才被抓住。吴国内史桓谦、临海太守新蔡王司马崇、义兴太守魏隐都弃郡逃跑。于是会稽人谢鍼、吴郡人陆瓌、吴兴人丘尩、义兴人许允之、临海人周胄、永嘉人张永等以及东阳（今浙江金华）、新安（今浙江淳安西北）共八郡的人，同时起兵，杀地方官响应孙恩，十天之内，部众达几十万人。吴兴太守谢邈、永嘉太守司马逸、嘉兴公顾胤、南康公谢明慧、黄门郎谢冲、张琨、中书郎孔道等都被孙恩的党羽杀死。谢邈、谢冲都是谢安的侄子。当时三吴（吴郡、吴兴、会稽）太平已久，百姓不熟悉打仗，所以郡县的军队都望风溃散。

    孙恩占据会稽，自称征东将军，逼迫士人担任属官，称他的党羽为“长生人”，百姓有不跟他同心的，连婴儿都被杀，死的人有十分之七八。把各县县令剁成肉酱给他们的妻子儿女吃，不肯吃的，就肢解他们（胡三省注：支解是按肢体关节分解，像解牛一样）。所过之处抢掠财物，烧毁城镇房屋，焚烧粮仓，砍伐树木，填塞水井（胡三省注：孔安国说：刊是砍断树木；堙是堵塞），互相率领聚集到会稽，妇女有婴儿不能带走的，就把婴儿扔到水里，说：“祝贺你先登仙堂，我会随后找你。”孙恩上表列举会稽王司马道子和世子司马元显的罪状，请求诛杀他们。

    自从安帝即位以来，朝廷内外不和，石头城（今江苏南京西）以南都被荆州、江州所占据，以西都被豫州所控制（胡三省注：江水从荆、江二州界进入扬州界，都向东北流；历阳在江西，建康在江东。孙权筑石头城，大概占据长江渡口的要冲），京口（今江苏镇江）及长江以北都被刘牢之和广陵相高雅之控制，朝廷政令能推行的只有三吴地区。等到孙恩作乱，八郡都被孙恩占据（胡三省注：八郡是会稽、临海、永嘉、东阳、新安、吴、吴兴、义兴），京城周围各县，盗贼到处蜂起，孙恩的党羽也有潜伏在建康的，人心恐惧，常担心发生意外，于是朝廷内外戒严。加授司马道子黄钺，司马元显兼任中军将军，命令徐州刺史谢琰兼督吴兴、义兴军事讨伐孙恩；刘牢之也出兵讨伐孙恩，上奏后立即出发（胡三省注：刘牢之镇守京口）。

    35西秦任命金城太守辛静为右丞相。

    36十二月，甲午（初七），后燕燕郡太守高湖率领三千户投降北魏。高湖是高泰的儿子（胡三省注：为后来高欢篡魏埋下伏笔。）。

    37丙午（十九日），后燕主慕容盛封弟弟慕容渊为章武公，慕容虔为博陵公，儿子慕容定为辽西公。

    38丁未（二十日），后燕太后段氏去世，谥号为惠德皇后。

    39谢琰凭借资历声望镇守会稽（胡三省注：资指门第资历；望指当时的声望），不能安抚民心，又不做军事防备。将领们都劝谏说：“贼寇就在海边，窥伺机会，应该给他们一条自新之路。”谢琰不听，说：“苻坚的百万人马，还送死淮南（谢琰与谢玄一起打败苻坚，于是轻视孙恩）；孙恩是小贼，失败后逃入海中，怎么能再出来！如果他真的出来，是天要杀他。”不久孙恩侵犯浃口（今浙江宁波镇海东南，胡三省注：杜佑说：浃口在明州鄮县东北七十里），进入余姚（今浙江余姚），攻破上虞，进兵到邢浦（今浙江绍兴北，胡三省注：《晋书》说：邢浦离山阴北三十五里）。谢琰派遣参军刘宣之打败了他，孙恩退走。过了几天，孙恩又侵犯邢浦，官军失利，孙恩乘胜直进。己卯（二十二日），到达会稽。谢琰还没吃饭，说：“一定要先消灭这伙贼寇再吃饭。”于是跨马出战，兵败，被帐下都督张猛杀死。吴兴太守庾桓担心郡里百姓再响应孙恩，杀了几千男女，孙恩转而侵犯临海（今浙江临海）。朝廷大为震动，派遣冠军将军桓不才、辅国将军孙无终、宁朔将军高雅之抵抗他。

    40后凉王吕光病重，立太子吕绍为天王，自号太上皇帝；任命太原公吕纂为太尉，常山公吕弘为司徒。对吕绍说：“现在国家多难，三个邻居（胡三省注：三邻指秃发氏、乞伏氏、段氏）伺机而动，我死后，让吕纂统领六军，吕弘掌管朝政，你恭顺无为，把重任委托给两位哥哥，或许能成事，如果内相猜忌，那么内乱很快就会到来！”又对吕纂、吕弘说：“吕绍（字永业）才能不足以拨乱反正（胡三省注：吕绍字永业），只因立嫡长子有常规，才勉强位居君主（胡三省注：君为元首）。现在外有强敌，人心不安，你们兄弟和睦，就能国运长久；（胡三省注：“缉”应作“辑”）如果内部互相图谋，灾祸很快就会降临！”吕纂、吕弘哭着说：“不敢。”又握住吕纂的手告诫说：“你性格粗暴，我非常担忧。好好辅佐吕绍，不要听谗言！”当天，吕光去世，享年六十三岁。吕绍秘不发丧，吕纂推门入内哭丧，极尽哀痛后出来。吕绍害怕，把王位让给他，说：“哥哥功高年长，应该继承大统。”吕纂说：“陛下是国家的嫡长子，我怎敢冒犯！”吕绍坚决让位，吕纂不答应。

    骠骑将军吕超对吕绍说：“吕纂担任将领多年，威震内外，服丧时不悲伤，脚步高昂，目光远大，必定有二心，应该早点除掉他。”吕绍说：“先帝的话还在耳边，怎么能违背！我以弱年承担重任，正依赖两位哥哥安定国家，即使他们图谋我，我也视死如归，终究不忍心有这种想法。你别再说了！”吕纂在湛露堂见吕绍，吕超握刀侍立一旁，用眼神示意吕绍收捕吕纂，吕绍不允许（胡三省注：为吕超最终杀吕纂埋下伏笔）。吕超是吕光弟弟吕宝的儿子。

    吕弘秘密派遣尚书姜纪对吕纂说：“主上昏庸懦弱，不能承受多难；哥哥的威望恩德向来显着，应该为国家着想，不能拘于小节。”吕纂于是夜里率领几百壮士翻越北城，攻打广夏门，吕弘率领东苑的部众用斧头砍洪范门（胡三省注：王隐《晋书》说：凉州城东西三里，南北七里，本是匈奴所筑。到张氏时，又增筑四城，每城各一千步；东城叫讲武场，北城叫玄武圃，都种植果树，有宫殿。广夏门、洪范门都是中城门）。左卫将军齐从守卫融明观，迎面问道：“是谁？”众人说：“太原公。”齐从说：“国家有大丧事，主上新即位，太原公不走正道，夜里进入禁城，是要作乱吗？”于是抽剑上前，砍中吕纂的额头，吕纂的手下抓住了他。吕纂说：“是义士，别杀！”吕绍派遣虎贲中郎将吕开率领禁兵在端门抵抗，吕超率领二千士兵赶来，部众向来害怕吕纂，都不战而溃。吕纂从青角门进入，登上谦光殿（胡三省注：青角门大概是凉州中城的东门。谦光殿是张骏所建；自认为在河右专制而世代保持臣节，虽谦虚而有光，所以用这个名字命名宫殿）。吕绍登上紫阁自杀。吕超逃奔广武（今甘肃永登）。

    吕纂忌惮吕弘兵力强大，把王位让给吕弘。吕弘说：“我作为吕绍的弟弟而继承大统，人心不顺，所以违背先帝遗命废了他，愧对黄泉（胡三省注：杜预说：地中的泉，所以叫黄泉）。现在又越过哥哥继位，难道是我的本意吗！”吕纂于是让吕弘出去告诉众人说：“先帝临终时下诏这样安排。”大臣们都说：“只要国家有君主，谁敢违背！”吕纂于是即天王位（胡三省注：吕纂字永绪，是吕光的庶长子）。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咸宁，追谥吕光为懿武皇帝，庙号太祖；追谥吕绍为隐王。任命吕弘为大都督、督中外诸军事、大司马、车骑大将军、司隶校尉、录尚书事，改封番禾郡公。

    吕纂对齐从说：“你之前砍我，多厉害啊！”齐从哭着说：“隐王是先帝所立；陛下虽然应天顺人，但我的心意没转过来，唯恐陛下不死，怎么算厉害呢！”吕纂赏识他的忠诚，善待他。

    吕纂的叔父征东将军吕方镇守广武，吕纂派遣使者对吕方说：“吕超实在是忠臣，义勇可嘉；只是不识国家大体，不懂权变。正要靠他效力，来解决世间的危难，可以用这个意思开导他。”吕超上疏谢罪，吕纂恢复了他的爵位（胡三省注：为吕超杀吕纂埋下伏笔）。

    41这一年，后燕主慕容盛任命河间公慕容熙为都督中外诸军事、尚书左仆射，领中领军。

    42刘卫辰的儿子刘文陈投降北魏；北魏主拓跋珪把宗室女子嫁给她，任命他为上将军，赐姓宿氏（胡三省注：北魏内入诸姓有宿六斤氏，改为宿氏；大概让刘文陈和他们合族）。

    四年（庚子，公元400年）

    1春季，正月，壬子朔（初一），后燕主慕容盛大赦天下，自贬称号为庶人天王。

    2北魏材官将军和跋（胡三省注：汉设置材官将军，统领郡国的材官士出征，回师后撤销。晋、魏以后，设置材官将军，主管工匠、土木之事，就是汉右校令的职责）在辽西袭击卢溥，戊午（初七），攻克，擒获卢溥和他的儿子卢焕送到平城（今山西大同），用车裂处死。后燕主慕容盛派遣广威将军孟广平救援卢溥，没赶上，斩杀北魏的辽西地方官后返回。

    3乙亥（二十四日），东晋大赦天下。

    4西秦王乞伏乾归迁都到苑川（今甘肃榆中东北，胡三省注：乞伏氏本居住在苑川，乞伏乾归迁到金城，现在又迁回苑川）。

    5秃发利鹿孤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建和。

    6高句丽王安对待后燕的礼节怠慢。二月，丙申（十五日），后燕主慕容盛亲自率领三万士兵袭击他，以骠骑大将军慕容熙为前锋，攻克新城（今辽宁抚顺北）、南苏（今辽宁抚顺东）二城，开拓疆土七百多里，迁移五千多户后返回。慕容熙的勇猛在将领中居首，慕容盛说：“叔父雄壮果敢，有世祖（慕容垂，胡三省注：慕容垂庙号世祖）的风范，只是宏大的谋略不如他！”

    7当初，北魏主拓跋珪娶刘头眷的女儿，在后宫中最受宠爱，生下儿子拓跋嗣。等到攻克中山（胡三省注：攻克中山见一百九卷隆安元年），俘获后燕主慕容宝的小女儿。准备立皇后，沿用该国旧例，铸造金人来占卜，刘氏铸造的没成，慕容氏铸造的成了，三月，戊午（初八），立慕容氏为皇后（胡三省注：北魏旧例，将要立皇后，必定让她亲手铸造金人，铸成的为吉，否则不能立）。

    8桓玄攻克荆州、雍州后，上表请求兼任荆、江二州刺史。下诏任命桓玄为都督荆、司、雍、秦、梁、益、宁七州诸军事、荆州刺史，任命中护军桓修为江州刺史。桓玄上疏坚决请求江州；于是进升桓玄督八州及扬、豫八郡诸军事，又兼任江州刺史。桓玄擅自任命哥哥桓伟为雍州刺史，朝廷不能反对。又任命侄子桓振为淮南太守（胡三省注：桓玄已督八州及扬、豫八郡，那么西到岷山、嶓冢山，东到历阳、芜湖，都在他的统辖之内。汉、晋淮南郡本治寿春，成帝时，祖约、苏峻作乱，胡寇又多次到来，百姓南渡长江的逐渐增多，于是在江南侨立淮南郡，后来又割丹杨的于湖作为淮南的辖地。桓玄派遣桓振镇守，这是逼近建康的开始）。

    9后凉王吕纂因为大司马吕弘功高势重，猜忌他；吕弘也疑心自己，于是率领东苑的军队作乱，攻打吕纂。吕纂派遣将领焦辨反击，吕弘的部众溃散，出逃。吕纂放纵士兵大肆抢掠，把东苑的妇女全部赏给军队，吕弘的妻子儿女也在其中。吕纂笑着对大臣们说：“今天的战斗怎么样？”侍中房晷回答说：“上天降祸给凉国，忧患接连到来。先帝刚去世，隐王被废黜；陵墓刚修好，大司马起兵；京城流血，兄弟相残。虽然吕弘自取灭亡，也是因为陛下没有兄弟之恩（胡三省注：《左传》：富辰说：“召穆公考虑到周德不统一，在成周聚集宗族，作诗说：‘常棣的花，花萼花蒂相依。现在的人，不如兄弟。’其四章说：‘兄弟在墙内争吵，对外抵御欺侮。’这样，兄弟即使有小怨，也不影响至亲）。应当反省自责来向百姓谢罪。却反而放纵士兵抢掠，囚禁侮辱士女，祸乱由吕弘引起，百姓有什么罪！而且吕弘的妻子是陛下的弟媳，吕弘的女儿是陛下的侄女，怎么能让无赖小人把她们当作婢妾侮辱，天地神明难道忍心看到这种情况！”于是抽噎流泪。吕纂脸色改变，向他道歉；召来吕弘的妻子儿女安置在东宫，优厚安抚。

    吕弘准备投奔秃发利鹿孤，路过广武，去见吕方，吕方见了他，大哭说：“天下很宽，你为什么到这种地步！”于是抓住吕弘关进监狱，吕纂派遣力士康龙去把他拉杀。

    吕纂立妃子杨氏为皇后，以皇后的父亲杨桓为尚书左仆射、凉都尹（胡三省注：后凉都城姑臧，改武威太守为凉都尹）。

    10辛卯（十一日），后燕襄平令段登等人谋反，被诛杀。

    11后凉王吕纂准备讨伐武威王秃发利鹿孤，中书令杨颖劝谏说：“秃发利鹿孤上下同心，国家没有可乘之机，不能讨伐。”吕纂不听。秃发利鹿孤派他的弟弟秃发傉檀抵抗，夏季，四月，秃发傉檀在三堆（今甘肃永登北，胡三省注：三堆在浩亹河南）打败后凉军队，斩杀二千多人。

    12当初，陇西人李暠喜好文学，有好名声。曾经和郭黁以及同母弟敦煌人宋繇同住，郭黁起身对宋繇说：“你会位极人臣，李君最终会拥有国家，有母马生白额驹的时候（胡三省注：骒马是母马。《晋书》作“騧”），就是他成功之时。”等到孟敏担任沙州刺史，任命李暠为效谷令（今甘肃敦煌西，胡三省注：效谷县自汉以来属敦煌郡。师古说：本是鱼泽障。桑钦说：孝武元封六年，济南崔不意任鱼泽尉，教百姓努力耕作，因勤劳有成效获得谷物，于是立为县名。后周并入敦煌县）；宋繇侍奉北凉王段业，任中散常侍（胡三省注：以中散大夫的身份在左右侍奉）。孟敏去世，敦煌护军冯翊人郭谦、沙州治中敦煌人索仙等人因为李暠温和坚毅，有仁政，推举他为敦煌太守。李暠起初感到为难。正好宋繇从张掖请假回来，对李暠说：“段王（段业）没有远略，最终不会成功。哥哥忘了郭黁的话吗？白额驹现在已经生了。”李暠于是听从了他们，派遣使者向段业请求任命；段业于是任命李暠为敦煌太守。

    右卫将军敦煌人索嗣对段业说：“不能让李暠驻守敦煌。”段业于是以索嗣代替李暠为敦煌太守，派他率领五百骑兵赴任。索嗣离敦煌还有二十里，送文书给李暠让他迎接自己；李暠又惊又疑，准备出去迎接。效谷令张邈和宋繇阻止说：“段王昏庸懦弱，正是英雄豪杰有所作为的时候；将军占据一个国家的现成资源，怎么能拱手让人！索嗣自恃是本郡人（指敦煌），认为人心归附自己，没想到将军能突然抵抗他，可以一战擒获。”李暠听从了他们。先派宋繇去见索嗣，用好听的话引诱他。宋繇回来，对李暠说：“索嗣志向骄傲，兵力薄弱，容易攻取。”李暠于是派遣张邈、宋繇和他的两个儿子李歆、李让迎击索嗣，索嗣战败逃走，返回张掖。李暠一向和索嗣友好，因此特别恨他，上表段业请求诛杀索嗣。沮渠男成也厌恶索嗣，劝段业除掉他；段业于是杀了索嗣（胡三省注：段业已经失去张掖，又杀索嗣来削弱自己，所以最终死在沮渠蒙逊手中），派遣使者向李暠道歉，进升李暠为都督凉兴以西诸军事、镇西将军（胡三省注：段业分敦煌的凉兴、乌泽，晋昌的宜禾设置凉兴郡。到宇文氏时，合并晋的广至、宜安、渊泉，合为凉兴县；隋、唐瓜州的常乐县就是其地）。

    13吐谷浑视罴去世，世子树洛干才九岁，弟弟乌纥堤继位，娶树洛干的母亲念氏，生下慕璝、慕延。乌纥堤懦弱荒淫，不能治理国家；念氏专掌国事，有胆有识，国人敬畏服从她。

    14后燕前将军段玑是太后段氏哥哥的儿子，被段登的供词牵连，五月，壬子（初三），逃奔辽西（胡三省注：为后来段玑等人杀慕容盛埋下伏笔。慕容盛借鉴兰汗的教训，用严刑约束下属，最终还是死于他人之手。人如果不仁，对人太苛刻，就会引发动乱）。

    15丙寅（十七日），卫将军东亭献侯王珣去世。

    16己巳（二十日），北魏主拓跋珪向东到涿鹿（今河北涿鹿），向西到马邑（今山西朔州），观看灅水源头。

    17戊寅（二十九日），后燕段玑回来认罪；后燕主慕容盛赦免了他，赐号为思悔侯，让他娶公主，在殿内任职。

    18谢琰凭借资历声望镇守会稽，不能安抚关怀百姓，又不做军事防备。将领们都劝谏说：“贼寇就在海边，窥伺机会，应该给他们开辟自新之路。”谢琰不听，说：“苻坚的百万人马，还送死淮南；孙恩是小贼，失败后逃入海中，怎么能再出来！如果他真的出来，是天要杀他。”不久孙恩侵犯浃口，进入余姚，攻破上虞，进兵到邢浦，谢琰派遣参军刘宣之打败了他，孙恩退走。过了几天，孙恩又侵犯邢浦，官军失利，孙恩乘胜直进。己卯（三十日），到达会稽。谢琰还没吃饭，说：“一定要先消灭这伙贼寇再吃饭。”于是跨马出战，兵败，被帐下都督张猛杀死。吴兴太守庾桓担心郡里百姓再响应孙恩，杀了几千男女，孙恩转而侵犯临海。朝廷大为震动，派遣冠军将军桓不才、辅国将军孙无终、宁朔将军高雅之抵抗他。

    19后秦征西大将军陇西公姚硕德率领五万士兵讨伐西秦（胡三省注：五千人恐怕太少，应当考证），从南安峡（今甘肃张家川南，胡三省注：南安峡在唐秦州陇城县界）进入。西秦王乞伏乾归率领将领们抵抗，驻军在陇西（今甘肃陇西）。

    20杨轨、田玄明谋划杀死武威王秃发利鹿孤，秃发利鹿孤杀了他们（胡三省注：隆安二年，杨轨投降秃发利鹿孤）。

    21六月，庚辰朔（初一），发生日食。

    22东晋任命琅邪王师何澄为尚书左仆射（胡三省注：晋诸王设置师、友、文学各一人；起初避景帝讳，改“师”为“傅”；后来因为祖庙不避讳，又改为“师”）。何澄是何准的儿子（胡三省注：何准见一百卷穆帝升平元年）。

    23甲子（二十五日），后燕大赦天下。

    24后凉王吕纂准备袭击北凉，姜纪劝谏说：“盛夏农事正忙，应该暂停军事。现在远出岭西（胡三省注：从姑臧西北出张掖，其间有大岭，过岭以西，西郡是要冲），秃发氏乘虚袭击京城，怎么办！”吕纂不听。进军包围张掖，向西抢掠建康（今甘肃高台西南）。秃发傉檀听说后，率领一万骑兵袭击姑臧，吕纂的弟弟陇西公吕纬凭借北城固守。秃发傉檀在朱明门（姑臧南门）上设酒，敲响钟鼓，犒劳将士，在青阳门（姑臧东门）炫耀兵力，抢掠八千多户后离去。吕纂听说后，率兵返回。

    25秋季，七月，壬子（初四），东晋太皇太后李氏去世。

    26丁卯（十九日），东晋大赦天下。

    27西秦王乞伏乾归派武卫将军慕兀等驻守，后秦军队的砍柴之路被切断，后秦王姚兴暗中率兵救援。乞伏乾归听说后，派慕兀率领中军二万驻守柏杨（今甘肃清水西南，胡三省注：《水经注》：伯阳水出伯阳谷，在董亭东；又东有伯阳城，城南叫伯阳川。大概是李耳西入所经之地，所以山川溪谷多沿用其名，后来又讹为柏杨。《五代志》：天水郡秦岭县，后魏设置伯阳县，隋开皇中改名秦岭，唐并入清水县）。镇军将军罗敦率领外军四万驻守侯辰谷。乞伏乾归亲自率领几千轻骑兵前去侦察后秦军队，遇上大风昏雾，和中军失去联系，被追兵逼迫，进入外军，第二天，与后秦军队交战，大败，逃回苑川，他的三万六千部众都投降了后秦。姚兴进军枹罕。

    乞伏乾归逃奔金城（今甘肃兰州西北），对各豪强首领说：“我没有才能，窃居名号，已经超过十二年（胡三省注：孝武太元十三年，乞伏乾归继位，到现在十三年），现在失败溃散到这种地步，无法对抗敌人，想向西退守允吾（今甘肃兰州西北，胡三省注：允吾县汉属金城郡，《晋志》撤销。刘昫说：唐鄯州龙支县是汉允吾县）。如果全族离去，必定不能幸免；你们留在这里，各自率领部众投降后秦，来保全宗族，不要跟随我。”大家都说：“生死都愿跟随陛下。”乞伏乾归说：“我现在要去寄人篱下，如果上天不让我灭亡，或许将来能收复旧业，再和你们相见，现在跟随我死，没有好处。”于是大哭而别。乞伏乾归独自带领几百骑兵逃奔允吾，向武威王秃发利鹿孤请求投降，秃发利鹿孤派遣广武公秃发傉檀迎接他，安置在晋兴（今青海民和附近，胡三省注：张轨分西平界设置晋兴郡。阚駰说：允吾县西四十里有小晋兴城），用贵宾的礼节对待他。镇北将军秃发俱延对秃发利鹿孤说：“乞伏乾归本是我们的属国，趁乱自尊为王，现在走投无路来归顺，不是真心， 如果逃归姚氏（后秦），必定成为我国祸患，不如迁到乙弗（今青海共和附近，胡三省注：乙弗也是鲜卑种族，居住在西海。《北史》说：吐谷浑北有乙弗勿敌国，国有曲海，海周四千多里，种族有一万落，风俗和吐谷浑相同。又说：乙弗世代为吐谷浑首领，居住在青海，号青海王）之间，让他不能离开。”秃发利鹿孤说：“他走投无路来归顺我，却猜疑他的心意，怎么劝勉来归附的人！”秃发俱延是秃发利鹿孤的弟弟。

    后秦军队撤退后，南羌梁戈等人秘密招引乞伏乾归，乞伏乾归准备响应。他的大臣屋引阿洛把这事告诉晋兴太守阴畅，阴畅快马报告秃发利鹿孤，秃发利鹿孤派遣他的弟弟秃发吐雷率领三千骑兵驻守扪天岭（今青海循化东，胡三省注：扪天岭在允吾东南）。乞伏乾归害怕被秃发利鹿孤杀死，对他的太子乞伏炽磐说：“我们父子留在这里，必定不被秃发利鹿孤容忍。现在姚氏（后秦）正强，我将归顺他们，如果全家都走，必定被追兵赶上，我以你兄弟和你母亲为人质，他们必定不怀疑，我在长安，他们终究不敢害你们。”于是送乞伏炽磐等人到西平（今青海西宁）。八月，乞伏乾归向南逃奔枹罕，于是投降后秦。

    28丁亥（初九），东晋尚书右仆射王雅去世。

    29九月，癸亥（十六日），发生地震。

    30后凉吕方投降后秦，广武（今甘肃永登）的三千多户百姓投奔武威王秃发利鹿孤（胡三省注：吕方镇守广武，投降后秦后，他的百姓无主，所以投奔秃发氏）。

    31冬季，十一月，高雅之与孙恩在余姚交战，高雅之失败，逃到山阴（今浙江绍兴），战死的人有十分之七八。下诏任命刘牢之为都督会稽等五郡军事，率领部众攻打孙恩，孙恩逃入海中。刘牢之向东屯驻上虞（今浙江上虞），派刘裕戍守句章（今浙江宁波南，胡三省注：句章县自汉以来属会稽郡，今鄞县以东的定海、昌国都是其地）。吴国内史袁山松修筑沪渎垒（今上海青浦东，胡三省注：沪渎现在在平江府吴县东。陆龟蒙叙述捕鱼的工具说：在海边排列竹子叫沪。这个渎因此得名。《吴都记》：松江向东流入海，叫扈渎。《舆地志》说：扈是海边捕鱼人的称呼。把竹子插在海中，用绳子编起来，向岸张开两翼，涨潮时就淹没，退潮时就露出，鱼随海潮来，被竹子挡住不能离开，叫扈渎）防备孙恩。袁山松是袁乔的孙子（胡三省注：袁乔见九十七卷穆帝永和二年、三年）。

    32会稽世子司马元显请求兼任徐州，下诏任命司马元显为开府仪同三司、都督扬、豫、徐、兖、青、幽、冀、并、荆、江、司、雍、梁、益、交、广十六州诸军事、领徐州刺史，封他的儿子司马彦璋为东海王。

    33乞伏乾归到长安，后秦王姚兴任命他为都督河南诸军事、河州刺史、归义侯（胡三省注：这里的河南指金城河以南）。

    过了很久，乞伏炽磐想逃到乞伏乾归那里，武威王秃发利鹿孤追上抓获了他。秃发利鹿孤准备杀乞伏炽磐，广武公秃发傉檀说：“儿子回归父亲，不值得严惩，应该宽恕来显示大度。”秃发利鹿孤听从了他（胡三省注：秃发傉檀劝他的哥哥宽恕乞伏炽磐，最终却死在乞伏炽磐手中，难道不是养虎遗患吗！）。

    34后秦王姚兴遣返二百多名晋将刘嵩等人（胡三省注：刘嵩等人大概是因洛阳陷落而落入后秦）。

    35北凉晋昌太守唐瑶反叛，向六郡（胡三省注：六郡大概是敦煌、酒泉、晋昌、凉兴、建康、祁连）传布檄文，推举李暠为冠军大将军、沙州刺史、凉公、领敦煌太守。李暠大赦境内，改年号为庚子（胡三省注：北凉之地到这时又分为西凉）。任命唐瑶为征东将军，郭谦为军咨祭酒，索仙为左长史，张邈为右长史，尹建兴为左司马，张体顺为右司马。派遣从事中郎宋繇向东讨伐凉兴（今甘肃瓜州东），同时攻打玉门（今甘肃敦煌西）以西各城，都攻了下来。

    酒泉太守王德也反叛北凉，自称河州刺史。北凉王段业派沮渠蒙逊讨伐他。王德烧毁城池，率领部曲投奔唐瑶，沮渠蒙逊追到沙头（今甘肃玉门西，胡三省注：沙头县本属酒泉郡，惠帝分属晋昌郡），大败王德，俘虏他的妻子儿女、部落而回。

    36十二月，戊寅（初二），有彗星出现在天津星区（胡三省注：《天文志》：天津九星横在银河中，一叫天汉，一叫天江；主管四渎津梁，用来通四方神仙）。会稽世子司马元显因星象变化辞去录尚书事，又加授尚书令。吏部尚书车胤因司马元显骄横放纵，告诉会稽王司马道子，请求约束他。司马元显听说后但没弄清详情，问司马道子曰：“车武子（车胤字武子）屏退众人说什么？”司马道子不回答。司马元显坚持问，司马道子发怒说：“你想把我软禁起来，不让我和朝廷官员说话吗！”司马元显出来，对他的手下说：“车胤离间我们父子。”秘密派人指责车胤。车胤害怕，自杀。

    37壬辰（十六日），后燕主慕容盛设立燕台，统管各部落夷人（胡三省注：二赵以来，都设立单于台统管夷人，慕容盛沿袭这一做法）。

    38北魏太史多次上奏天文错乱。北魏主拓跋珪自己阅览占卜书籍，多说是改朝换代的征兆；于是下诏劝诫大臣，认为帝王继位都有天命，不可妄自干预；又多次变更官名，想以此压制灾异。

    仪曹郎董谧献上《服饵仙经》，拓跋珪设置仙人博士，建立仙坊，熬煮提炼各种药物，封禁西山供给燃料（胡三省注：西山是平城西山。毛晃说：粗的叫薪，细的叫蒸）。药炼成后，让死罪囚犯试服，大多死亡，没有效果，但拓跋珪还是相信，不断寻访求取。

    拓跋珪常常认为后燕主慕容垂的儿子们分别占据要位，使权力下移，最终导致失败灭亡，非常反对这种做法。博士公孙表迎合旨意，献上《韩非子》，劝拓跋珪用法制驾驭下属。左将军李栗性格简慢，（胡三省注：“粟”有的作“栗”）常常对拓跋珪态度随便不恭敬，咳嗽吐痰随心所欲；拓跋珪累积他过去的过失，于是杀了他，大臣们都震惊恐惧（胡三省注：史书记载北魏主拓跋珪治理残暴）。

    39丁酉（二十一日），后燕主慕容盛尊献庄后丁氏为皇太后；立辽西公慕容定为皇太子；大赦天下。

    40这一年，南燕王慕容德在广固（今山东青州西北）即皇帝位，慕容德字玄明，是慕容皝的小儿子。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建平。改名为慕容备德，想让官吏百姓容易避讳。追谥后燕主慕容暐为幽皇帝。任命北地王慕容钟为司徒，慕舆拔为司空，封孚为左仆射，慕舆护为右仆射。立妃子段氏为皇后。



 第111章 晋纪三十四

    起重光赤奋若（辛丑），尽玄黓摄提格（壬寅），凡二年。

    安皇帝丁

    隆安五年（辛丑，公元401年）

    1春季，正月，武威王秃发利鹿孤准备称帝，大臣们都劝他。安国将军鍮勿仑（胡三省注：安国将军，汉献帝曾授予张杨）说：“我们国家从先祖以来，就披发左衽，没有冠带装饰，追逐水草迁徙，没有城郭房屋，所以能在沙漠称雄，与中原抗衡（胡三省注：夏，指中原）。现在如果称帝，确实顺应民心。但建都立城，难以躲避祸患，积蓄仓库，会招引敌人窥伺；不如把晋人安置在城郭中，鼓励他们从事农桑来提供物资储备，率领本族百姓练习作战射箭，邻国弱小就趁机攻取，强大就回避，这才是长久的好计策（胡三省注：自汉以来，为夷狄谋划的人，没有比这更好的计策了）。而且虚名没有实际意义，只会成为世人攻击的目标，有什么用呢！”（胡三省注：质承受斧头，的承受箭矢。根据《诗经》“发彼有的”，毛《传》说：的，就是质。《正义》说：毛氏对于射侯的事情，正鹄不明确；只有《猗嗟传》说：二尺叫正，也没说正用在什么地方……诗人的意思是以的为正鹄。郑玄认为侯中所射的地方为质。这里毛《传》只说的是质。）秃发利鹿孤说：“安国将军说得对。”于是改称河西王（胡三省注：称武威王只统辖一郡，称河西王则想兼并汉代的四郡之地，这是秃发利鹿孤的志向），任命广武公秃发傉檀为都督中外诸军事、凉州牧、录尚书事。

    2二月，丙子（初十），孙恩从浃口（今浙江宁波镇海东南）出兵，攻打句章（今浙江宁波南），没能攻下。刘牢之反击，孙恩又逃入海中。

    3后秦王姚兴让乞伏乾归返回苑川（今甘肃榆中东北）镇守，把他原来的部众全部配给他（胡三省注：为乞伏氏重新强大埋下伏笔）。

    4后凉王吕纂嗜酒好猎，太常杨颖劝谏说：“陛下顺应天命登位，应当用道义守住它。现在疆域日益缩小，在洪池岭、丹岭两座山岭之间艰难维持（胡三省注：姑臧南有洪池岭，西有丹岭，一作“删丹岭”），陛下不兢兢业业、戒慎恐惧来发扬先祖的事业，却沉溺于游玩打猎，不把国家大事放在心上，我私下里为陛下感到危险。”吕纂谦逊地道歉，但仍然不改。

    番禾（今甘肃永昌，胡三省注：番禾县，汉属张掖郡，后汉、晋时撤销。此郡大概是吕氏设置。刘昫说：唐凉州天宝县，是汉番禾县地）太守吕超擅自袭击鲜卑思盘，思盘派他的弟弟乞珍向吕纂告状，吕纂命令吕超和思盘都入朝。吕超害怕，到姑臧（今甘肃武威）后，极力巴结殿中监杜尚。吕纂见到吕超，责备他说：“你依仗兄弟勇猛（胡三省注：孔安国说：桓桓，威武的样子），竟敢欺辱我，我一定要杀了你，天下才能安定！”吕超磕头谢罪。吕纂本来只是恐吓吕超，其实无意杀他。于是带吕超、思盘和大臣们一起在内殿宴饮。吕超的哥哥中领军吕隆多次向吕纂劝酒，吕纂喝醉了，乘坐步挽车（胡三省注：步挽车不用牛马等，让人步行牵引。《魏书·礼志》：步挽车是天子的小驾，也作为副车），带吕超等人在宫中游览。到琨华堂东阁，车过不去，吕纂的亲信将领窦川、骆腾把剑靠在墙上，推车过阁。吕超拿起剑刺杀吕纂，吕纂下车抓住吕超，吕超刺穿了吕纂的胸膛；窦川、骆腾和吕超格斗，吕超杀了他们。吕纂的皇后杨氏命令禁兵讨伐吕超；杜尚阻止他们（胡三省注：吕超巴结杜尚，大概有秘密约定），禁兵都放下武器不战。将军魏益多进来，取下吕纂的首级，杨氏说：“人已经死了，如同土石，什么都不知道了，何必忍心再毁坏他的尸身呢！”（胡三省注：复，音fu）魏益多骂她，于是拿着吕纂的首级示众说：“吕纂违背先帝的命令，杀太子自立（胡三省注：事见上卷三年），荒淫暴虐。番禾太守吕超顺应人心除掉他，以安定宗庙，凡是我们的官民，共同庆祝！”

    吕纂的叔父巴西公吕佗、弟弟陇西公吕纬都在北城。有人劝吕纬说：“吕超作乱，您以皇弟的身份（胡三省注：杜预说：介，大），依仗大义讨伐他，姜纪、焦辨在南城，杨桓、田诚在东苑，都是我们的人，还怕不能成功吗！”吕纬整兵准备和吕佗一起攻打吕超。吕佗的妻子梁氏阻止他说：“吕纬、吕超都是兄弟的儿子，为什么要舍弃吕超帮助吕纬，自己做祸首呢！”吕佗于是对吕纬说：“吕超起事已经成功，占据武库，拥有精兵，图谋他很困难；而且我老了，无能为力了。”吕超的弟弟吕邈得到吕纬的宠信，劝吕纬说：“吕纂杀害兄弟（胡三省注：指杀吕绍又杀吕弘），吕隆、吕超顺应人心讨伐他，正是想尊立您啊。现在您是先帝的长子，应当主持国家，人心所向，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吕纬相信了他，于是和吕隆、吕超结盟，独自骑马入城；吕超抓住他杀了。吕超让位给吕隆，吕隆面有难色。吕超说：“现在像乘龙上天，怎么能中途下来！”吕隆于是即天王位（胡三省注：吕隆，字永基，是吕光弟弟吕宝的儿子），大赦天下，改年号为神鼎（胡三省注：吕超先前在番禾得到小鼎，认为是神瑞，所以用它纪年）。尊母亲卫氏为太后，妻子杨氏为皇后；任命吕超为都督中外诸军事、辅国大将军、录尚书事，封安定公；追谥吕纂为灵公。

    吕纂的皇后杨氏准备出宫，吕超怕她携带珍宝，命令搜查。杨氏说：“你们兄弟不义，亲手互相残杀，我早晚是死人，用珍宝干什么！”吕超又问玉玺在哪里，杨氏说：“已经毁了。”皇后有美色，吕超准备娶她，对她的父亲右仆射杨桓说：“皇后如果自杀，祸及你的家族！”杨桓把这话告诉杨氏。杨氏说：“父亲把女儿卖给氐人（指吕氏）谋取富贵，一次已经很过分了，还能再来一次吗！”（引用《左传》的话）于是自杀，谥号为穆后。杨桓投奔河西王秃发利鹿孤，秃发利鹿孤任命他为左司马。

    5三月，孙恩向北直奔海盐（今浙江海盐，胡三省注：海盐县本是武原乡，秦设为海盐县，汉属会稽郡，后汉、晋属吴郡，现在在秀州东南八十里），刘跟随抵抗，在海盐旧治筑城。孙恩每天来攻城，刘多次击败他，斩杀他的将领姚盛。城中兵少抵挡不住，刘夜里放倒旗帜，隐藏部众，第二天早晨开门，让几个瘦弱的士兵登城。贼寇远远地问刘在哪里，士兵说：“夜里已经走了。”贼寇相信了，争相入城。刘奋勇出击，大败贼寇。孙恩知道城攻不下，于是进军沪渎，刘又弃城追击。

    海盐令鲍陋派儿子鲍嗣之率领一千吴兵，请求作为前锋。刘说：“贼兵很精锐，吴人不熟悉作战，如果前锋失利，必定败了我们的军队，可以在后面作为声援。”鲍嗣之不听。刘于是多设伏兵和旗帜战鼓。前锋刚交战，各伏兵都出击，刘举旗击鼓，贼寇以为四面有军队，于是撤退。鲍嗣之追击，战死。刘边战边退，部下死伤殆尽，到刚才交战的地方，命令左右的人脱下死人的衣服，以显示从容不迫。贼寇怀疑，不敢逼近。刘大声呼喊再战，贼寇畏惧后退，刘才得以退回。

    6河西王秃发利鹿孤讨伐后凉，和后凉王吕隆交战，大败他，迁徙二千多户后返回。

    7夏季，四月，辛卯（二十七日），北魏撤销邺行台（胡三省注：北魏设置邺行台，见一百一十卷隆安二年），在原行台统辖的六郡设置相州，任命庾岳为刺史（胡三省注：北魏相州统辖魏郡、阳平、广平、汲郡、顿丘、清河六郡。杜佑说：后魏在邺设置相州，取河亶甲居相的典故命名）。

    8乞伏乾归到苑川，任命边芮为长史，王松寿为司马，公卿、将帅都降为僚佐、偏将。

    9北凉王段业忌惮沮渠蒙逊的勇猛谋略，想疏远他，沮渠蒙逊也深藏不露。段业用门下侍郎马权代替沮渠蒙逊为张掖太守；马权一向豪放出众，被段业亲近重用，常常轻视侮辱沮渠蒙逊。沮渠蒙逊向段业诬陷说：“天下不值得忧虑，只应当担忧马权。”段业于是杀了马权（胡三省注：在我看来，索嗣、马权都是庸人，依仗家世资历而意气用事，不能有所作为）。

    沮渠蒙逊对沮渠男成说：“段公没有明察决断的才能，不是平定乱世的君主，从前所忌惮的只有索嗣、马权，现在都已经死了（胡三省注：索嗣死见上卷四年），我想除掉段业来拥戴兄长，怎么样？”沮渠男成说：“段业本是孤客，被我们家拥立，依仗我们兄弟如同鱼依靠水。别人亲近信任我们却要图谋他，不吉利。”沮渠蒙逊于是请求担任西安太守，段业高兴他出京，答应了。

    沮渠蒙逊和沮渠男成约定一起祭祀兰门山，却暗中让司马许咸报告段业说：“沮渠男成想趁休假作乱，如果他请求祭祀兰门山，我的话就应验了。”到了约定的日子，果然如此。段业逮捕沮渠男成，赐他死。沮渠男成说：“沮渠蒙逊先和我谋反，我因为兄弟的缘故，隐瞒不说。现在因为我在，恐怕部众不顺从，所以约我祭山而反过来诬陷我，他的意思是想让大王杀我。请假说我死了，公布我的罪状，沮渠蒙逊必定谋反，我然后奉大王的命令讨伐他，没有不能攻克的。”段业不听，杀了他。沮渠蒙逊哭着告诉部众说：“沮渠男成对段王忠诚，而段王无故冤杀他，各位能为他报仇吗？而且当初共同拥立段王，是想安定部众；现在州中混乱，不是段王能平定的。”沮渠男成一向得民心，部众都愤怒哭泣，争相奋勇，等到达氐池（今甘肃民乐，胡三省注：氐池县，汉属张掖郡，晋时撤销，其地属唐甘州张掖县），部众超过一万；镇军将军臧莫孩率领部下投降，羌、胡大多起兵响应沮渠蒙逊。沮渠蒙逊进逼侯坞。

    段业先前怀疑右将军田昂，把他囚禁起来；到这时召见田昂，道歉并赦免他，派他和武卫将军梁中庸一起讨伐沮渠蒙逊。别将王丰孙对段业说：“西平田氏，世代有反叛的，田昂表面恭敬而内心险恶，不可信任。”段业说：“我怀疑他很久了；但除了田昂没人可以讨伐沮渠蒙逊。”田昂到侯坞，率领五百骑兵投降沮渠蒙逊，段业的军队于是溃散，梁中庸也到沮渠蒙逊那里投降。（胡三省注：在危疑不定的时候，用言语为难，而用人更难，在这种时候，没有明智的谋略和果断的魄力不能成功。）

    五月，沮渠蒙逊到张掖（今甘肃张掖），田昂哥哥的儿子田承爱打开城门接纳他，段业的左右都逃散了。沮渠蒙逊到后，段业对他说：“我孤单一人，被你们家推举，希望乞求一条活路，能让我东归和妻子儿女相见。”沮渠蒙逊杀了他（胡三省注：北凉段业在位四年而亡）。

    段业是个儒雅的长者，没有其他权谋策略，威严禁令不能施行，部下擅自发号施令，尤其相信占卜、巫术，所以导致失败。

    沮渠男成的弟弟沮渠富占、将军俱傫率领五百户投降河西王秃发利鹿孤。俱傫是俱石子的儿子（胡三省注：俱石子见一百六卷孝武太元十年）。

    10孙恩攻陷沪渎，杀吴国内史袁山松（胡三省注：“崧”应当作“山松”），死了四千人。

    11后凉王吕隆杀了很多豪门望族来树立威名，内外骚动，人人自危。魏安（今甘肃古浪东，胡三省注：魏安县在武威昌松县界，大概是曹魏设置，而《晋志》没有记载。后魏设置魏安郡）人焦朗派使者劝后秦陇西公姚硕德说：“吕氏自从武皇（吕光，胡三省注：吕光伪谥懿武皇帝）去世后，兄弟互相攻打，政令不行，争相施行暴虐，百姓饥饿，死了一半多。现在趁他们篡夺的机会，攻取他们易如反掌，不可错过。”姚硕德告诉后秦王姚兴，率领六万步兵骑兵讨伐后凉，乞伏乾归率领七千骑兵跟随。

    12六月，甲戌（初十），孙恩从海上突然到达丹徒（今江苏镇江，胡三省注：丹徒县，古朱方，后叫谷阳，秦改丹徒，汉属会稽郡，后汉属吴郡，晋属晋陵郡。《地理志》说：秦时，望气的人说这里有天子气，始皇派三千穿红衣服的人凿城破坏其气势，改叫丹徒），有十多万战士，一千多艘楼船，建康（今江苏南京）震动恐惧。乙亥（十一日），内外戒严，百官入住宫中；冠军将军高素等守卫石头城，辅国将军刘袭用栅栏阻断淮口（秦淮河入江口），丹阳尹司马恢之戍守南岸，冠军将军桓谦等防守白石，左卫将军王嘏等屯驻中堂，征召豫州刺史谯王司马尚之入卫京城。

    刘牢之从山阴（今浙江绍兴）率兵拦击孙恩，没到而孙恩已经过去，于是派刘从海盐（今浙江海盐）入援。刘兵不满一千，日夜兼程，和孙恩一起到丹徒。刘的部众少，加上长途跋涉疲劳，而丹徒的守军没有斗志。孙恩率领部众鼓噪着登上蒜山（今江苏镇江西，胡三省注：蒜山现在在镇江府城西三里，山上多蒜，所以得名），居民都挑着担子站着。刘率领部下奔袭，大败孙恩，很多贼寇跳崖投水死，孙恩狼狈地才得以回到船上。但孙恩还依仗人多，不久又整顿军队径直向京城进发。后将军司马元显率兵抵抗，多次失利。会稽王司马道子没有其他谋略，只每天向蒋侯庙祈祷（胡三省注：蒋侯庙在蒋山，今建康府上元县东北十八里。汉末，秣陵尉蒋子文讨贼，战死山下，吴孙权为他立庙，江东朝野祈祷，常有灵验）。孙恩越来越近，百姓恐慌。谯王司马尚之率领精锐赶到，径直屯驻积弩堂。孙恩的楼船高大，逆着风不能快速前进，几天后才到白石。孙恩本来以为各军分散，想趁其不备袭击，后来知道司马尚之在健康，又听说刘牢之已经返回，到新洲（今江苏南京西北长江中，胡三省注：新洲在京口西大江中，大概就是现在的珠金沙），不敢前进而离开，从海上向北逃到郁洲（今江苏连云港东，胡三省注：《水经注》说：东海朐县东北海中有大洲，叫郁洲，是《山海经》所说的“郁山在海中”）。孙恩的别将攻陷广陵（今江苏扬州），杀了三千人。宁朔将军高雅之在郁洲攻击孙恩，被孙恩擒获。

    桓玄整顿军队，训练士卒，常常等待朝廷的空隙，听说孙恩逼近京城，树立军旗聚集部众，上疏请求讨伐。司马元显非常害怕。正好孙恩撤退，司马元显用诏书阻止他，桓玄才解除戒严。

    13梁中庸等人共同推举沮渠蒙逊为大都督、大将军、凉州牧、张掖公，在境内大赦，改年号为永安。沮渠蒙逊任命堂兄沮渠伏奴为张掖太守、和平侯，弟弟沮渠挐为建忠将军、都谷侯，田昂为西郡太守，臧莫孩为辅国将军，房晷、梁中庸为左右长史，张骘、谢正礼为左右司马；提拔任用贤才，文武官员都很高兴。

    14河西王秃发利鹿孤命令大臣们极力指出朝政的得失。西曹从事史暠说：“陛下命令将领出征，没有不取胜的；但不把安定百姓放在首位，只以迁徙百姓为要务；百姓安土重迁，所以多有叛离，这就是为什么斩杀敌将、攻克城池而土地没有扩大的原因。”秃发利鹿孤认为他说得对。

    15秋季，七月，北魏兖州刺史长孙肥（胡三省注：北魏还没有得到兖州，派长孙肥以兖州刺史的身份向南攻城略地）率领二万步兵骑兵向南攻占许昌（今河南许昌），向东到彭城（今江苏徐州），将军刘该投降。

    16后秦陇西公姚硕德从金城（今甘肃兰州西北）渡过黄河，径直奔赴广武（今甘肃永登），河西王秃发利鹿孤收拢广武的守军回避。后秦军到姑臧，后凉王吕隆派遣辅国大将军吕超、龙骧将军吕邈等迎战，姚硕德大败他们，生擒吕邈，俘虏斩杀一万多人。吕隆环城固守，巴西公吕佗率领东苑的二万五千部众投降后秦。西凉公李暠、河西王秃发利鹿孤、沮渠蒙逊分别派遣使者进贡向后秦。

    当初，后凉将领姜纪投降河西王秃发利鹿孤，广武公秃发傉檀和他谈论兵略，非常喜爱器重他，坐着同席，出去同车，每次谈论，从晚上到白天。秃发利鹿孤对秃发傉檀说：“姜纪确实有才能，但神态不一般，必定不会长久留在这里，不如杀了他。姜纪如果进入后秦，必定成为我们的祸患。”秃发傉檀说：“我以平民的身份对待姜纪，姜纪必定不会辜负我。”八月，姜纪率领几十个骑兵投奔后秦军（胡三省注：秃发兄弟都推崇秃发傉檀的明智谋略，我仔细看秃发傉檀的一生，不敢认同。再仔细看姜纪从后凉到后秦的经历，姜纪大概是反复诡诈的人，而秃发傉檀喜爱器重他，可见秃发傉檀大概因为才辩被兄长们看重，而智略不能成事，这是他亡国的原因），劝姚硕德说：“吕隆困守孤城，没有援兵，明公率大军逼近，他势必请求投降；但他只是表面投降，不肯真正臣服。请给我三千步兵骑兵，和王松怱利用焦朗、华纯的部众，趁其空隙，吕隆不难攻取。不然，现在秃发氏在南边，兵强国富，如果兼并姑臧占据它，威势更盛，沮渠蒙逊、李暠不能抵抗，必定会归附他，这样，就会成为国家的大敌人。”姚硕德于是上表任命姜纪为武威太守，配给二千士兵，屯驻晏然（今甘肃武威西北，胡三省注：班固《地理志》，武威休屠县，王莽改叫晏然，后又改回休屠。永宁中，张轨在姑臧西北设置武兴郡，晏然县属它）。

    后秦王姚兴听说杨桓贤能，征召他，秃发利鹿孤不敢挽留（胡三省注：史书记载各凉国畏惧后秦的强大）。

    17下诏任命刘为下邳太守（今江苏邳州），在郁洲讨伐孙恩，多次作战，大败孙恩。孙恩因此衰弱，又沿着海南逃，刘也随后追击。

    18后燕王慕容盛借鉴他的父亲慕容宝因为懦弱失国的教训，致力于严厉的刑罚，又自夸聪明明察，多有猜忌，大臣有微小的嫌疑，都先杀掉，因此宗室、功臣旧部，人人自危。丁亥（十五日），左将军慕容国与殿中将军秦舆、段讃谋划率领禁兵袭击慕容盛（胡三省注：殿上将军大概是慕容氏设置，沿用晋的殿中将军名称），事情败露，死了五百多人。壬辰（二十日）夜，前将军段玑与秦舆的儿子秦兴、段讃的儿子段泰潜伏在宫中鼓噪大喊；慕容盛听说变故，率领左右出战，贼众逃散。段玑受伤，藏在厢房里。不久有一个贼从暗处袭击慕容盛，慕容盛受伤，被抬到前殿，约束禁卫，事情平定后去世，时年二十九岁（胡三省注：慕容盛面对变故能镇定，他的雄略也有过人之处，但因猜忌好杀而丧命，可见天下的人本来就不是一个人能耍弄智略而杀光的）。

    中垒将军慕容拔、冗从仆射郭仲告诉太后丁氏，认为国家多难，应当立年长的君主。当时大家寄望于慕容盛的弟弟司徒、尚书令、平原公慕容元，而河间公慕容熙一向得到丁氏的宠爱，丁氏于是废黜太子慕容定，秘密迎接慕容熙入宫。第二天早晨，大臣们入朝，才知道有变故，于是上表劝慕容熙即位。慕容熙让位给慕容元，慕容元不敢接受。癸巳（二十一日），慕容熙即天王位（胡三省注：慕容熙，字道文，是慕容垂的小儿子），抓获段玑等人，都灭三族。甲午（二十二日），大赦天下。丙申（二十四日），平原公慕容元因嫌疑被赐死。闰月，辛酉（十九日），把慕容盛葬在兴平陵，谥号为昭武皇帝，庙号中宗。丁氏送葬还没回来，中领军慕容提、步军校尉张佛等谋划立原太子慕容定，事情败露，被处死，慕容定也被赐死（胡三省注：后燕立慕容定为太子，见上卷四年）。丙寅（二十四日），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光始。

    19后秦陇西公姚硕德围攻姑臧几个月，城中的东方人大多谋划叛逃，魏益多又引诱煽动，想杀后凉王吕隆和安定公吕超，事情败露，受牵连而死的有三百多家。姚硕德安抚接纳夷人、汉人，分别设置地方官，节约粮食，聚集粟米，作持久的打算。

    后凉的大臣请求和后秦讲和，吕隆不答应。安定公吕超说：“现在物资储备耗尽，上下嗷嗷待哺，即使让张良、陈平复活（胡三省注：张良、陈平是智谋之士，所以称赞他们），也没有办法。陛下应当考虑权变屈伸，何必吝惜一封书信、一个使者，说些谦卑的话来退敌！敌人退走后，整顿德政安抚百姓，如果国运未尽，还怕旧业不能恢复（胡三省注：周成王在郏鄏定鼎，占卜传世三十代，占卜享国七百年）；如果天命已去，也可以保全宗族。不然，坐守困穷，最终会怎么样？”吕隆于是听从，九月，派使者向后秦请求投降。（《考异》说：《姚兴载记》说姚平伐魏和姚硕德伐吕隆同时。《魏书》说天兴五年五月，姚平来侵犯。晋元兴元年是后秦弘始四年。《晋·帝纪》、《晋春秋》都说“隆安五年投降后秦”。《十六国·西秦春秋》说：“太初十四年五月，乞伏乾归跟随姚硕德伐凉。”《南凉春秋》说：“建和二年七月，姚硕德伐吕隆，秃发利鹿孤收拢广武守军回避。”都是隆安五年。按后秦是小国，已经和北魏相持，难道有空闲再出兵伐凉！大概是《载记》的错误。现在以《晋·帝纪》、《晋春秋》、《十六国·西秦》、《南凉春秋》为依据。）姚硕德上表任命吕隆为镇西大将军、凉州刺史、建康公。吕隆派子弟及文武旧臣慕容筑、杨颖等五十多家到长安做人质（胡三省注：慕容筑是燕宗室。苻坚灭燕，其宗室都补任边郡，所以慕容筑留在河西）。姚硕德军令严明，秋毫无犯，祭祀先贤，礼遇名士，西土的人很高兴。

    沮渠蒙逊所统辖的酒泉、凉宁二郡叛降西凉（胡三省注：酒泉郡治福禄县。魏收《地形志》，凉宁郡领园池、贡泽二县），又听说吕隆投降后秦，非常害怕，派他的弟弟建忠将军沮渠挐、牧府长史张潜（胡三省注：沮渠蒙逊自称凉州牧，设置牧府长史）到姑臧见姚硕德，请求率领部众东迁（胡三省注：帅，音shuài）。姚硕德高兴，任命张潜为张掖太守，沮渠挐为建康太守。张潜劝沮渠蒙逊东迁。沮渠挐私下对沮渠蒙逊说：“姑臧还没攻下，吕氏还在，姚硕德粮尽将回，不能长久，为什么要自己放弃领土，受制于人呢！”臧莫孩也这样认为。

    沮渠蒙逊派儿子沮渠奚念到河西王秃发利鹿孤那里做人质，秃发利鹿孤不接受，说：“奚念年幼，可以派沮渠挐来。”冬季，十月，沮渠蒙逊又派使者上疏秃发利鹿孤说：“我先前派奚念表达诚意，但陛下不明白，又征召我弟弟沮渠挐。我私下认为，如果有诚信，儿子不算轻，如果没有诚信，弟弟不算重。现在寇难未平，不能接受诏令，希望陛下谅解。”秃发利鹿孤发怒，派张松侯俱延、兴城侯文支率领一万骑兵袭击沮渠蒙逊，到万岁临松（今甘肃张掖南，胡三省注：《晋书·地理志》，酒泉郡有延寿县，应当是后来改为万岁。张天锡设置临松郡。《五代志》说：临松县有临松山，后周并入张掖县。宋白说：隋炀帝把万岁并入删丹县，属张掖郡），抓获沮渠蒙逊的堂兄鄯善苟子（胡三省注：康说：鄯善是复姓，其先祖是西域人，以国为姓，苟子是他的名。我根据纪文，因为鄯善苟子是沮渠蒙逊的堂兄，可见鄯善不是姓），掳掠六千多户百姓。沮渠蒙逊的堂叔沮渠孔遮到秃发利鹿孤那里入朝，答应以沮渠挐为人质，秃发利鹿孤才归还掳掠的人口，召回俱延等人。文支是秃发利鹿孤的弟弟。

    20南燕主慕容备德在延贤堂宴请大臣（胡三省注：慕容备德本名德，占据齐地后，增加上一字，名备德），酒喝到酣畅时，对大臣们说：“朕可以和古代的什么君主相比？”青州刺史鞠仲说：“陛下是中兴圣主，和少康、光武帝一样。”慕容备德回头对左右赏赐鞠仲一千匹帛；鞠仲因为赏赐太多，推辞。慕容备德说：“你知道调侃朕，朕不知道调侃你吗！你回答的不是实话，所以朕也用虚言赏赐你。”韩范进言说：“天子无戏言，今天的对话，君臣都有错。”慕容备德非常高兴，赏赐韩范五十匹绢。

    慕容备德的母亲和哥哥慕容纳都在长安，慕容备德派平原人杜弘前去寻访。杜弘说：“我到长安，如果得不到太后的消息，就向西到张掖（胡三省注：慕容备德在秦做官时为张掖太守，他的哥哥慕容纳于是在张掖安家，所以杜弘想往张掖寻访），以死效力。我的父亲杜雄年过六十，请求给予本县的俸禄来尽孝心（胡三省注：慈乌反哺，所以这样说。李密《陈情表》说：“乌鸟私情，愿乞终养”）。”中书令张华说：“杜弘还没出发就求俸禄，要挟君主的罪大了。”慕容备德说：“杜弘为君主迎母亲，为父亲求俸禄，忠孝都有了，有什么罪！”任命杜雄为平原令。杜弘到张掖，被强盗杀死。

    21十一月，刘追击孙恩到沪渎、海盐，又打败他，俘虏斩杀几万人，孙恩于是从浃口（今浙江宁波镇海东南）远逃入海。

    22十二月，辛亥（初五），北魏主拓跋珪派遣常山王拓跋遵、定陵公和跋率领五万部众在高平（今宁夏固原，胡三省注：高平，汉属安定，魏收《志》属泾州新平郡。又原州有高平郡；郦道元说：高平川西南离安定三百四十里）袭击没弈干。

    23乙卯（初九），北魏虎威将军宿沓干讨伐后燕，攻打令支；乙丑（十九日），后燕中领军宇文拔救援；壬午（疑误），宿沓干攻克令支并戍守。

    24吕超攻打姜纪不能攻克，于是攻打焦朗。焦朗派他弟弟的儿子焦嵩到河西王秃发利鹿孤那里做人质请求救援，秃发利鹿孤派遣车骑将军秃发傉檀前往；等到达，吕超已经撤退，焦朗关闭城门抵抗。秃发傉檀发怒，准备攻打。镇北将军俱延劝谏说：“安土重迁是人之常情。焦朗困守孤城，没有粮食，今年不投降，明年自然会臣服，何必多杀士兵来攻打！如果不能取胜，他必定会去投奔其他国家；放弃州境的百姓来帮助邻敌，不是好计策，不如用好话劝谕他。”秃发傉檀于是和焦朗结盟，于是在姑臧炫耀兵力，在胡阬（今甘肃武威西）扎营。

    秃发傉檀知道吕超必定来劫营，准备好火把等待。吕超夜里派遣中垒将军王集率领二千精兵劫秃发傉檀的营寨，秃发傉檀从容整兵，不急于出兵。王集进入营垒，内外都举火，光照如昼，秃发傉檀纵兵攻击，斩杀王集及三百多甲士。吕隆害怕，假装和秃发傉檀通好，请求在苑内结盟。秃发傉檀派俱延入城结盟，俱延怀疑有埋伏，拆毁苑墙进入；吕超的伏兵出击，俱延失马步行逃跑，凌江将军郭祖奋力抵抗，俱延才得以幸免。秃发傉檀发怒，在显美（今甘肃永昌东南）攻打昌松太守孟禕（胡三省注：昌松、显美，汉、晋都是县，属武威郡。吕光改昌松为东张掖郡，不久又改为昌松郡。《五代志》，后周废显美入姑臧）。吕隆派遣广武将军苟安国、宁远将军石可率领五百骑兵救援；苟安国等畏惧秃发傉檀的强大，逃回。

    25桓玄上表任命他的哥哥桓伟为江州刺史，镇守夏口（今湖北武汉）；司马刁畅为辅国将军、督八郡军事，镇守襄阳（今湖北襄阳）；派遣他的将领皇甫敷、冯该戍守湓口（今江西九江）。迁移沮水、漳水（今湖北西部，胡三省注：《左传》说：江、汉、沮、漳是楚的望地。《水经》：沮水出汉中房陵，东南过临沮界，又东过枝江县，南入江。漳水出临沮县东荆山，南至枝江县北入沮。二水上下游都有蛮人居住）的二千户蛮人到长江以南，设立武宁郡；又招集流民，设立绥安郡（胡三省注：绥安郡治长宁县，隋废长宁入长林）。下诏征召广州刺史刁逵、豫章太守郭昶之，桓玄都留住不派遣。

    桓玄自认为拥有晋朝三分之二的领土，多次让人献上自己的祥瑞征兆，想以此迷惑众人；又给会稽王司马道子写信说：“贼寇逼近京城，因为刮风不能前进，因为下雨不能放火，粮食吃完所以离去，不是力量不足。从前王国宝死后，王恭不趁此威势入京执掌朝政，可见他的心意不是欺侮明公，却被说成不忠。现在的权贵心腹，有当时清流名望的是谁呢？难道能说没有优秀的人才？只是不能信任他们罢了！江东人士中，名位显赫的，都称为佳胜、名胜。近来一朝一夕，就造成今天的祸患。在朝君子都怕祸而不言，我愧居远方，所以陈述事实。”司马元显见信，非常害怕。

    张法顺对司马元显说：“桓玄凭借家世资历，一向有豪气，已经兼并殷仲堪、杨佺期（胡三省注：殷、杨指殷仲堪、杨佺期。兼并殷、杨事见上卷隆安三年），独占荆楚；您所控制的只有三吴而已（胡三省注：第指府第；第下犹如门下、阁下之类）。孙恩作乱，东方破败，公私困竭，桓玄必定趁此放纵他的奸凶，我私下里很担忧。”司马元显说：“怎么办？”张法顺说：“桓玄刚得荆州，人心未附，正致力于安抚，无暇他图。如果趁此时机让刘牢之为前锋，而您率大军继进，桓玄可以攻取。”司马元显认为对。正好武昌太守庾楷因为桓玄与朝廷结怨，怕事情不成，祸及自己（胡三省注：庾楷归顺桓玄，见一百十卷隆安二年），秘密派人自己结交司马元显，说“桓玄大失人心，部众不愿为他所用，如果朝廷派兵，我将作为内应。”司马元显大喜，派张法顺到京口（今江苏镇江），和刘牢之谋划；刘牢之认为困难。张法顺回来，对司马元显说：“看刘牢之的言行神色，必定会背叛我们，不如召他入京杀了；不然，会败坏大事。”司马元显不听。于是大规模整治水军，征调军队，装备战舰，谋划讨伐桓玄。

    元兴元年（壬寅，公元402年）

    1春季，正月，庚午朔（初一），（胡三省注：这年三月，司马元显失败，恢复隆安年号，桓玄不久改叫大亨，桓玄篡位，又改叫永始。元兴的年号从这年正月开始，《通鉴》从这年到义熙初年，都不改元兴的年号，不认同桓玄的篡位，拨乱反正）下诏历数桓玄的罪状，任命尚书令司马元显为骠骑大将军、征讨大都督、都督十八州诸军事、加黄钺（胡三省注：当时晋的境内有扬、徐、南徐、兖、南兖、豫、南豫、青、冀、司、荆、江、雍、梁、益、宁、交、广十八州，司马元显全部都督，即使他真能诛杀桓玄，也必定会凌驾于君主之上而篡夺皇位），又任命镇北将军刘牢之为前锋都督，前将军谯王司马尚之为后部，于是大赦天下，改年号，内外戒严；加授会稽王司马道子为太傅。

    司马元显想杀光桓氏。中护军桓修是骠骑长史王诞的外甥，王诞得到司马元显的宠信，于是陈述桓修等人与桓玄志趣不同，司马元显才停止。王诞是王导的曾孙。

    张法顺对司马元显说：“桓谦兄弟常常是上流的耳目，应当杀了他们来杜绝奸谋。而且事情成功与否，取决于前锋，而刘牢之反复无常，万一有变，灾祸失败立刻到来，可以让刘牢之杀桓谦兄弟来表示没有二心，如果他不接受命令，应当预先对付他（胡三省注：逆为之所，在祸患未来之前先谋划，想杀刘牢之）。”司马元显说：“现在除了刘牢之，没人能对抗桓玄；而且刚开始就杀大将，人心不安。”张法顺再三劝说，司马元显最终不同意。（胡三省注：张法顺和司马元显再三说，最终认为不行）又因为桓氏世代被荆州人依附，桓冲特别有遗惠，而桓谦是桓冲的儿子，于是从骠骑司马任上任命为都督荆、益、宁、梁四州诸军事、荆州刺史，想以此笼络西方人的人心。

    2丁丑（初八），后燕慕容拔攻打北魏令支的戍守，攻克，宿沓干逃走，抓获北魏辽西太守那颉（姓，胡三省注：《魏书·官氏志》，内入诸姓有那氏）。后燕任命慕容拔为幽州刺史，镇守令支，以中坚将军辽西人阳豪为本郡太守。丁亥（十八日），任命章武公慕容渊为尚书令，博陵公慕容虔为尚书左仆射，尚书王腾为右仆射。

    3戊子（十九日），北魏材官将军和突攻打黜弗、素古延等部落，打败他们。当初，北魏主拓跋珪派遣北部大人贺狄干献一千匹马向秦国求婚，后秦王姚兴听说拓跋珪已立慕容后（胡三省注：立慕容后事见上卷隆安四年），留住贺狄干而拒绝通婚；没弈干、黜弗、素古延都是后秦的属国，而北魏攻打他们，因此后秦、北魏有了嫌隙。庚寅（二十一日），拓跋珪大规模检阅兵马，命令并州各郡在平阳的乾壁（今山西襄汾东南，胡三省注：魏收《地形志》，平阳禽昌县，是汉、晋的北屈，有乾城。隋并禽昌入襄陵。又据《姚兴载记》，乾壁就是乾城）积蓄粮食防备后秦。

    柔然社仑正和后秦和睦，派遣将领救援黜弗、素古延；辛卯（二十二日），和突迎击，大败他们，社仑率领部落远逃漠北，夺取高车的土地居住。斛律部帅倍侯利攻击社仑，大败，倍侯利投奔北魏。社仑于是向西北攻击匈奴遗种日拔也稽，大败他们，于是吞并各部落，兵马繁盛，在北方称雄。其地西到焉耆（今新疆焉耆），东接朝鲜，南临大漠，旁边的小国都被羁縻臣服；自号豆代可汗（胡三省注：魏收《书》作“丘豆代”，魏语是驾驭开张的意思；杜佑说：可汗的称号始于柔然社仑，犹如皇帝；而拓跋氏的先祖，《通鉴》都书可汗，又在社仑之前）。开始建立制度，以一千人为军，军有将；一百人为幢，幢有帅（胡三省注：军将、幢帅都是北魏制度，社仑大概效仿建立）。攻战中先登的赐给俘虏，怯懦的用石头击首杀死。柔然为北魏的祸患从此开始。

    4秃发傉檀攻克显美，抓获孟禕而责备他，因为他不早投降。孟禕说：“我受吕氏厚恩，持符节守土；如果明公大军刚到，望旗归附，恐怕会获罪于您。”秃发傉檀释放并礼遇他，迁徙二千多户后返回，任命孟禕为左司马。孟禕推辞说：“吕氏将亡，圣朝必定夺取河右，无论愚智都知道。但我为别人守城不能保全，又愧居显要职位，内心不安。如果蒙明公恩惠，能让我到姑臧受死，死也不朽。”秃发傉檀认为他有义气而放他回去。

    5东方遭受孙恩之乱，接着又饥荒，漕运不继。桓玄阻断长江水路（胡三省注：有“商旅俱绝”四字），公私匮乏，用粗粮、橡实供给士兵（胡三省注：《博雅》说：粰是粥；又说：是鬻。又粰是谷皮，都相同。《说文解字》说：是栩实）。桓玄认为朝廷正多忧患，必定无暇讨伐自己，可以积蓄力量等待时机。等到大军将出发，堂兄太傅长史桓石生秘密送信告诉他；桓玄大惊，想集结兵力防守江陵。长史卞范之说：“明公的威望震慑远近，司马元显乳臭未干，刘牢大失人心，如果大军逼近京畿，示以祸福，土崩瓦解的形势指日可待，哪有引敌入境，自取困窘的呢！”桓玄听从，留下桓伟守江陵，上奏表传檄文，历数司马元显的罪状，举兵东下。檄文到，司马元显非常害怕。二月，丙午（初七），安帝在西池为司马元显饯行；司马元显上船却不出发（胡三省注：司马元显内心畏惧桓玄，所以下船而不出发）。

    6癸丑（十四日），北魏常山王拓跋遵等到达高平，（胡三省注：去年十二月，北魏派遣拓跋遵等袭击高平，到这时才到达）没弈干抛弃部众，率领几千骑兵和刘勃勃逃奔秦州（治上邽，今甘肃天水）。北魏军追到瓦亭（今宁夏固原南），没追上而返回，缴获全部府库积蓄，四万多匹马，九万多头杂畜，迁徙其百姓到代都（今山西大同，胡三省注：北魏以平城为代都），其余种族分散逃亡。平阳太守贰尘又侵犯后秦河东（胡三省注：《姓谱》说：春秋时有贰、轸二国，后都为氏。贰尘的贰是胡姓），长安大震，关中各城白天关闭城门，后秦人挑选士兵训练，谋划讨伐北魏。

    7后秦王姚兴立儿子姚泓为太子，大赦天下。姚泓孝顺友爱，宽和，喜好文学，善于谈咏，但懦弱多病；姚兴想立他为继承人，却犹豫不决，很久才立（胡三省注：为姚泓因懦弱亡秦埋下伏笔）。

    8姑臧发生大饥荒，米一斗值五千钱，人吃人，饿死十多万人。城门白天关闭，打柴的路断绝，百姓请求出城当胡人的奴婢，每天有几百人，吕隆厌恶他们动摇人心，把他们全部活埋，尸体堆满道路。

    沮渠蒙逊率兵攻打姑臧，吕隆派使者向河西王秃发利鹿孤求救。秃发利鹿孤派遣广武公秃发傉檀率领一万骑兵救援；还没到，吕隆打败沮渠蒙逊的军队。沮渠蒙逊请求和吕隆结盟，留下一万多斛谷后返回。秃发傉檀到昌松（今甘肃武威东南），听说沮渠蒙逊已退，于是迁徙凉泽段冢的五百多户百姓后返回（胡三省注：凉泽就是《禹贡》的猪野泽，在武威县东，也叫休屠泽）。

    中散骑常侍张融对秃发利鹿孤说：“焦朗兄弟占据魏安，暗中勾结姚氏，多次反复，现在不攻取，以后必定成为朝廷的祸患。”秃发利鹿孤派秃发傉檀讨伐，焦朗反绑自己出城投降，秃发傉檀把他送到西平（今青海西宁），迁徙其百姓到乐都。

    9桓玄从江陵出发，担心事情不能成功，常作西返的打算；等过了寻阳（今江西九江），没见到官军，非常高兴，将士的士气也振作起来（胡三省注：史书记载桓玄胆怯，刘牢之等不能依仗正义攻取他）。

    庾楷的阴谋泄露，桓玄囚禁了他。

    丁巳（十八日），下诏派遣齐王司马柔之拿着驺虞幡宣告荆、江二州，让他们罢兵；桓玄的前锋杀了他。司马柔之是司马宗的儿子。

    丁卯（二十八日），桓玄到姑孰（今安徽当涂），派他的将领冯该等攻打历阳（今安徽和县，胡三省注：豫州刺史治历阳），襄城太守司马休之环城固守。桓玄的军队阻断洞浦（今安徽和县东南，胡三省注：洞浦就是洞口，是魏曹休打败吕范的地方），焚烧豫州的舰船。豫州刺史谯王司马尚之率领九千步兵在浦上列阵，派遣武都太守杨秋屯驻横江（今安徽和县东南长江渡口），杨秋投降桓玄的军队。司马尚之的部众溃散，逃到涂中（今安徽滁州一带），桓玄抓获他。司马休之出战失败，弃城逃走。

    刘牢之一向厌恶骠骑大将军司马元显，怕桓玄被消灭后，司马元显更加骄横，又怕自己功名越大，不被司马元显容忍；而且自恃有才能武力，拥有强兵，想借助桓玄除去执政者，再等待桓玄的空隙而自己夺取政权，所以不肯讨伐桓玄。司马元显日夜昏醉，以刘牢之为前锋，刘牢之多次上门，都见不到，等到安帝出城为司马元显饯行，才在公众场合相遇。

    刘牢之驻军溧洲（今江苏南京西南长江中。溧水出溧阳县，在建康东南；司马元显派刘牢之西上击桓玄，不是这条路。《晋书·刘牢之传》作“洌洲”。又，桓冲从建康出发，谢安送到溧洲。宋武陵王讨元凶刘劭，四月戊午到南州；辛酉驻溧洲；丙寅驻江宁。现在船从采石东下，没到三山，江中有洌山，就是洌洲。洌、溧声音相近，所以又为溧洲。张舜民说：过三山十多里到溧洲，从溧洲过白土矶入慈湖夹。舜民《郴行录》说的是逆流的先后水程）。参军刘请求攻击桓玄，刘牢之不允许。桓玄派刘牢之的族舅何穆劝刘牢之说：“自古以来，拥有震慑君主的威势，身负无法赏赐的功劳而能自保的，有谁呢？越国的文种，秦国的白起，汉朝的韩信，都侍奉明主，为他们尽力，功成之日，还不免被诛杀，何况为凶暴愚蠢的人所用呢！您如今战胜则宗族倾覆，战败则全族灭亡，想以此安身何处呢！不如改变主意，就能长保富贵。古人射钩、斩袪，还不妨碍成为辅佐（胡三省注：齐桓公与子纠争国，管仲射齐桓公中带钩；子纠死，齐桓公释放管仲的囚禁而以他为相。晋献公派寺人披在蒲城讨伐公子重耳，重耳翻墙而逃，披斩断他的衣袖；重耳回国，披多次进忠言），何况桓玄与您没有旧怨呢！”当时谯王司马尚之已经失败，人心更恐惧；刘牢之很采纳何穆的话，和桓玄勾结。东海中尉东海人何无忌是刘牢之的外甥，和刘极力劝谏，刘牢之不听。他的儿子骠骑从事中郎刘敬宣劝谏说：“现在国家衰危，天下的重任在您和桓玄，桓玄凭借父亲、叔父的资历（胡三省注：桓玄的父亲桓温，叔父桓冲），占据整个楚地，割占晋朝三分之二的领土，一旦放纵他让他欺凌朝廷，桓玄威望形成，恐怕难以对付，董卓之变，将在今天发生（胡三省注：董卓事见五十九卷汉灵帝中平六年、献帝初平元年）。”刘牢之发怒说：“我难道不知道！今天攻取桓玄易如反掌；但平定桓玄之后，让我怎么对付骠骑将军（司马元显）！”三月，乙巳朔（初一），刘牢之派刘敬宣到桓玄那里请求投降。桓玄暗中想杀刘牢之，却和刘敬宣宴饮，陈列名人书画一起观赏，来安抚取悦他；刘敬宣没有察觉，桓玄的属吏们互相看着偷笑。桓玄用白版任命刘敬宣为咨议参军（胡三省注：没有朝廷任命，用白版授予）。

    司马元显将要出发，听说桓玄已到新亭（今江苏南京南），弃船，退屯国子学，辛未（十七日），在宣阳门（今江苏南京宣阳门）外列阵。军中互相惊扰，说桓玄已到南桁（今江苏南京朱雀桥），司马元显率兵想回宫。桓玄派人拔刀跟在后面大喊：“放下武器！”军人都溃散，司马元显乘马逃入东府（今江苏南京东），只有张法顺一个骑兵跟随。司马元显向司马道子问计，司马道子只是对着他哭。桓玄派太傅从事中郎毛泰收捕司马元显送到新亭，绑在船前数落他；司马元显说：“是被王诞、张法顺误导了。”

    壬申（十八日），恢复隆安年号。安帝派侍中到安乐渚（今江苏南京西南）慰劳桓玄。桓玄进入京城，称诏解除戒严，任命桓玄总领朝政，为都督中外诸军事、丞相、录尚书事、扬州牧、领徐、荆、江三州刺史，假黄钺（胡三省注：这时晋的领土全有荆、江、扬三州，徐州大多是侨郡，而京口是重镇，桓玄全部统领，完全控制晋朝；且将要夺取刘牢之的兵权，所以领徐州来控制）。桓玄任命桓伟为荆州刺史，桓谦为尚书左仆射，桓修为徐、兖二州刺史，桓石生为江州刺史，卞范之为丹阳尹（胡三省注：卞范之是桓玄的长史，主要谋士。丹阳是京城，所以让他为尹）。

    当初，桓玄起兵，侍中王谧奉诏到桓玄那里，桓玄亲自以礼相待。等到桓玄辅政，任命王谧为中书令。王谧是王导的孙子。新安太守殷仲文是殷觊的弟弟（胡三省注：殷觊见一百九卷隆安元年），桓玄的姐姐是殷仲文的妻子。殷仲文听说桓玄攻克京城，弃郡投奔桓玄，桓玄任命他为咨议参军。刘迈去见桓玄，桓玄说：“你不怕死，还敢来？”刘迈说：“射钩、斩袪，再加上我刘迈就是三个。”桓玄高兴，任命他为参军（胡三省注：刘迈折辱桓玄事见一百八卷孝武帝太元十七年）。

    癸酉（十九日），有关部门上奏会稽王司马道子酣饮放纵，不孝，应当弃市，下诏迁徙到安成郡（今江西安福，胡三省注：吴孙皓宝鼎二年，分豫章、长沙、庐陵设立安成郡，唐吉州安福县及袁州各县都是其地。刘昫说：安福县是吴安成郡治所）；在建康市斩司马元显及东海王司马彦璋（胡三省注：司马彦璋是司马元显的儿子，隆安初年，让他继承东海王）、谯王司马尚之、庾楷、张法顺、毛泰等。桓修为王诞坚决请求，得以流放到岭南。

    桓玄任命刘牢之为会稽内史。刘牢之说：“刚开始，就夺我的兵权，祸患要来了。”刘敬宣请求回去劝刘牢之接受任命，桓玄派他去。刘敬宣劝刘牢之袭击桓玄，刘牢之犹豫不决，移驻班渎（今江苏南京北，胡三省注：班渎在新洲西南），私下告诉刘说：“现在将北到广陵（今江苏扬州）依靠高雅之，举兵匡扶国家，你能跟我去吗？”刘说：“将军率几万强兵，望风投降，他刚得志，威震天下，朝野人心都已离去，广陵怎么能到达呢！我将回京口（今江苏镇江）穿便服。”何无忌对刘说：“我将去哪里？”刘说：“我看镇北将军（刘牢之，胡三省注：刘牢之因讨孙恩功进号镇北将军）必定不免一死，你可随我回京口。桓玄如果恪守臣节，就和你侍奉他；不然，就和你图谋他。”（胡三省注：此时刘已有诛杀桓玄的心意）

    于是刘牢之大规模召集僚属，商议占据江北讨伐桓玄，参军刘袭说：“最不可做的事莫过于反叛。将军往年反叛王兖州（王恭），近日反叛司马郎君（司马元显），现在又反叛桓公，一人三反，怎么自立！”说完，快步出去，属吏多逃散。刘牢之害怕，派刘敬宣到京口迎接家人，超过约定时间没到。刘牢之以为事情已泄露，被桓玄所杀，于是率领部曲北逃，到新洲，自缢而死。刘敬宣到后，来不及哭，就渡江投奔广陵。将领官吏一起收殓刘牢之，把他的灵柩送回丹徒（今江苏镇江东）。桓玄命令劈开棺材，斩下首级，暴尸街市。

    10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大亨。

    11桓玄辞让丞相、荆、江、徐三州（胡三省注：桓玄已让他的兄弟统领荆、江、徐三州，且已得建康，掌握朝政，不再看重丞相之位，所以全部辞让），改授太尉、都督中外诸军事、扬州牧、领豫州刺史，总领朝政；任命琅邪王司马德文为太宰。

    12司马休之、刘敬宣、高雅之都逃到洛阳，各自以子弟为人质到后秦求救。后秦王姚兴给他们符信，让他们在关东募兵，有几千人，又返回屯驻彭城（今江苏徐州）一带。

    13孙恩侵犯临海（今浙江临海），临海太守辛景打败他，孙恩所掳掠的三吴男女，死亡殆尽。孙恩怕被官军抓获，于是投海而死，他的党羽和妓妾跟随死的有几百人，称为“水仙”。其余部众几千人又推举孙恩的妹夫卢循为主。卢循是卢谌的曾孙（胡三省注：卢谌是卢志的儿子，起初跟随刘琨，刘琨死后，在段氏处做官，段辽失败后，在赵做官）。卢循神采清秀，有才华技艺。年轻时，僧人惠远曾对他说：“你虽然外表有风度，而内心图谋不轨，怎么办？”太尉桓玄想安抚东方，于是任命卢循为永嘉太守（今浙江温州，胡三省注：明帝太宁元年，分临海设立永嘉郡，即今天的温州）。卢循虽然接受任命，但仍然不断寇掠（胡三省注：卢循的事情从此开始）。

    14甲戌（二十日），后燕大赦天下。

    15河西王秃发利鹿孤病重，遗嘱把国事交给弟弟秃发傉檀。当初，秃发思复鞬喜爱器重秃发傉檀，对儿子们说：“秃发傉檀的才能见识，不是你们能比得上的，”所以哥哥们不把王位传给儿子而传给弟弟（胡三省注：吴寿梦因为小儿子季札贤能，所以他的儿子们兄弟相传，想按次序把国家传给季札，而季札最终不接受。秃发乌孤、利鹿孤把国家交给秃发傉檀，犹如吴的做法，岂知国家亡在秃发傉檀手中！）。秃发利鹿孤在位时，垂衣拱手无所作为（胡三省注：垂拱指垂衣拱手无所作为），军国大事都委托给秃发傉檀。秃发利鹿孤去世，秃发傉檀继位，改称凉王（胡三省注：从此史称秃发氏为南凉），改年号为弘昌，迁都到乐都，追谥秃发利鹿孤为康王。

    16夏季，四月，太尉桓玄出屯姑孰，辞让录尚书事，下诏允许；但大政都去咨询他，小事则由尚书令桓谦及卞范之决定。

    自隆安以来，朝廷内外的人都厌倦了祸乱。等到桓玄刚到，罢黜奸佞，提拔贤才，京城的人很高兴，希望能稍得安宁。不久桓玄奢侈放纵，政令无常，朋党兴起，欺凌朝廷，削减皇帝的供奉物品，安帝几乎不免饥寒，因此众人失望。三吴发生大饥荒，户口减半，会稽减少十分之三四，临海、永嘉几乎死尽，富户都穿着绫罗绸缎，怀揣金玉，闭门相守而饿死（胡三省注：这固然是上面的人施政失误导致的，而人口减少、物资耗尽，也是天地的大数。“周余黎民，靡有孑遗”；由此看来，或许有这种事）。

    17乞伏炽磐从西平逃回苑川（胡三省注：乞伏乾归送乞伏炽磐到西平，见上卷隆安四年），南凉王秃发傉檀归还他的妻子儿女。乞伏乾归派乞伏炽磐到后秦入朝，后秦王姚兴任命乞伏炽磐为兴晋太守（今青海民和附近）。

    18五月，卢循从临海进入东阳（今浙江金华），太尉桓玄派遣抚军中兵参军刘率兵攻击，卢循失败，逃到永嘉。

    19高句丽攻打宿军（今辽宁北镇，胡三省注：宿军城在龙城东），后燕平州刺史慕容归弃城逃走（胡三省注：北燕平州刺史治宿军）。

    20后秦王姚兴大规模发兵，派遣义阳公姚平、尚书右仆射狄伯支等率领四万步兵骑兵讨伐北魏，姚兴亲自率大军随后，以尚书令姚晃辅佐太子姚泓守长安，没弈干临时镇守上邽（今甘肃天水），广陵公姚钦临时镇守洛阳（今河南洛阳）。姚平攻打北魏的乾壁六十多天，攻克。秋季，七月，北魏主拓跋珪派遣毗陵王拓跋顺及豫州刺史长孙肥率领六万骑兵为前锋，亲自率大军随后出发攻击。

    21八月，太尉桓玄暗示朝廷因他平定司马元显的功劳封他为豫章公，平定殷仲堪、杨佺期的功劳封他为桂阳公，连同原来的南郡公封号不变。桓玄以豫章封他的儿子桓昇，桂阳封他的侄子桓俊。

    22北魏主拓跋珪到永安（今山西霍州，胡三省注：永安本是汉的彘县，属河东郡，顺帝改叫永安；晋属平阳郡；隋、唐晋州的霍邑县本是永安县。郦道元说：永安是故霍伯的都城，县有霍太山）。后秦义阳公姚平派遣骁将率领二百精锐骑兵侦察北魏军，长孙肥迎击，全部擒获。姚平退走，拓跋珪追击，乙巳（初九），在柴壁（今山西襄汾西南）追上；姚平环城固守，北魏军包围。后秦王姚兴率领四万七千士兵救援，准备占据天渡运粮给姚平（胡三省注：柴壁在汾东，天渡大概是汾津的名称，在汾水西岸）。北魏博士李先说：“兵法说：高处被敌人占据，深处被敌人围困。现在后秦都犯了，应趁姚兴没到，派奇兵先占据天渡，柴壁可以不战而取。”拓跋珪命令增筑重围，对内防止姚平突围，对外抵抗姚兴进入。广武将军安同说：“汾东有蒙阬，东西三百多里，小路不通。姚兴来，必定从汾西直逼柴壁，这样，敌人声势相接，重围虽固，不能控制；不如造浮桥，渡到汾西，筑营垒抵抗，敌人到后，无法施展智谋力量。”拓跋珪听从。姚兴到蒲阪，畏惧北魏的强大，很久才进兵。甲子（二十八日），拓跋珪率领三万步兵骑兵在蒙阬以南迎击姚兴，斩首一千多级，姚兴退走四十多里，姚平也不敢出战。拓跋珪于是分兵占据险要，使后秦军不能靠近柴壁。姚兴屯驻汾西，凭借沟壑筑垒，捆扎柏木从汾水上游放下，想以此毁坏浮桥，北魏人都钩取作为柴薪（胡三省注：粗的叫薪，细的叫蒸）。

    冬季，十月，姚平粮尽箭绝，夜里，率领全部部众从西南突围；姚兴在汾西列兵，举烽火鼓噪响应。姚兴想让姚平奋力突围，姚平望见姚兴攻打包围来接应，只是呼喊相应，不敢逼近包围。姚平不能突围，无计可施，于是率领部下投水而死，各将多跟随姚平投水；拓跋珪派善于游泳的人钩捕，没有幸免的。抓获狄伯支及越骑校尉唐小方等四十多人，其余二万部众都束手就擒。姚兴眼睁睁看着他们陷入绝境，无力救援，全军痛哭，声震山谷。多次派使者向北魏求和，拓跋珪不允许，乘胜进攻蒲阪，后秦晋公姚绪固守不战。正好柔然谋划讨伐北魏，拓跋珪听说，戊申（十三日），率兵返回。

    有人告发太史令晁崇及弟弟黄门侍郎晁懿暗中召后秦军，拓跋珪到晋阳（今山西太原），赐晁崇、晁懿死。

    23后秦迁徙河西豪门大户一万多户到长安（今陕西西安）。

    24太尉桓玄杀吴兴太守高素、将军竺谦之及竺谦之的堂兄竺朗之、刘袭及刘袭的弟弟刘季武，都是刘牢之的北府旧将。刘袭的哥哥冀州刺史刘轨邀请司马休之、刘敬宣、高雅之等共同占据山阳（今江苏淮安，胡三省注：沈约说：山阳县本是射阳县境的地名，义熙土断时，才分广陵郡设立山阳郡及山阳县。唐的楚州就是其地），想起兵攻打桓玄，不能成功而逃走。将军袁虔之、刘寿、高长庆、郭恭等都去跟随，将投奔北魏；到陈留（今河南开封东南）南，分为两批：刘轨、司马休之、刘敬宣投奔南燕，袁虔之、刘寿、高长庆、郭恭投奔后秦。

    北魏主拓跋珪起初听说司马休之等要来，非常高兴。后来奇怪他们不到，命令兖州寻找（胡三省注：隆安五年，北魏以长孙肥为兖州刺史，向南攻城略地，但未能占有兖州），抓获他们的随从，问原因，都说：“魏朝威望远扬，所以司马休之等都想归附；后来听说崔逞被杀（胡三省注：崔逞死见上卷三年），所以投奔两国。”拓跋珪非常后悔，从此士人有过失，多被宽容。

    25南凉王秃发傉檀在姑臧攻打吕隆。

    26后燕王慕容熙娶已故中山尹苻谟的两个女儿，长女叫娀娥，为贵人，小女叫训英，为贵嫔，贵嫔尤其受宠。丁太后怨恨，和侄子尚书丁信谋划废黜慕容熙立章武公慕容渊；事情败露，慕容熙逼迫丁太后自杀，以皇后礼仪安葬，谥号为献幽皇后（胡三省注：丁太后一向和慕容熙私通，事见上年）。十一月，戊辰（初三），杀慕容渊及丁信。

    辛未（初六），慕容熙在北原（今辽宁朝阳北）打猎，石城令（胡三省注：石城县，汉属北平郡，燕属建德郡）高和与尚方兵在后面作乱，杀司隶校尉张显，入宫抢掠宫殿，夺取府库兵器，胁迫军营官署，闭门登城。慕容熙驰回，城上人都放下武器开门，杀光反叛的人，只有高和逃脱。甲戌（初九），大赦天下。

    27北魏任命庾岳为司空。

    28十二月，辛亥（十七日），北魏主拓跋珪返回云中（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

    柔然可汗社仑听说拓跋珪讨伐后秦，从参合陂（今内蒙古凉城东北）侵犯北魏，到豺山（今山西右玉北，胡三省注：豺山在善无县北，魏天兴六年，在此筑宫）及善无北泽，北魏常山王拓跋遵率领一万骑兵追击，没追上而返回。

    29太尉桓玄派御史杜林防卫会稽文孝王司马道子到安成，杜林秉承桓玄的旨意，用毒酒杀了司马道子。

    30沮渠蒙逊所任命的西郡太守梁中庸反叛，投奔西凉。沮渠蒙逊听说，笑着说：“我对待梁中庸，恩情如同骨肉，而梁中庸不信任我，只是自负罢了，我难道就在于这一个人吗！”于是全部归还他的家属。

    西凉公李暠问梁中庸说：“我和索嗣相比怎么样？”梁中庸说：“不能估量。”李暠说：“索嗣的才能如果和我相当，我怎么能在千里之外用长绳绞他的脖子呢？”（胡三省注：索嗣死见上卷四年）梁中庸说：“智有短长，命有成败。殿下与索嗣，得失的道理，我实在不能详细知道。如果以身死为负，以计谋成功为胜，那么公孙瓒难道比刘虞贤能吗？”（胡三省注：公孙瓒、刘虞事见六十卷汉献帝初平四年）李暠沉默不语。

    31袁虔之等到长安，后秦王姚兴问：“桓玄的才能谋略和他父亲相比怎么样？最终能成功吗？”袁虔之说：“桓玄乘晋室衰乱，窃取宰相之位，猜忌残忍，刑赏不公，在我看来，远不如他的父亲。桓玄现在已掌握大权，势必会篡逆，正好可以为别人扫清障碍。”姚兴认为对，任命袁虔之为广州刺史（胡三省注：后秦以广州授袁虔之，是用名位宠信他）。

    32这一年，后秦王姚兴立昭仪张氏为皇后，封儿子姚懿、姚弼、姚洸、姚宣、姚谌、姚愔、姚璞、姚质、姚逵、姚裕、姚国儿都为公，派遣使者任命秃发傉檀为车骑将军、广武公，沮渠蒙逊为镇西将军、沙州刺史、西海侯，李暠为安西将军、高昌侯。

    后秦镇远将军赵曜率领二万部众向西屯驻金城（今甘肃兰州西北），建节将军王松怱率领骑兵帮助吕隆守姑臧。王松怱到魏安（今甘肃古浪东），秃发傉檀的弟弟秃发文真攻击并俘虏了他。秃发傉檀大怒，送王松怱回长安，深刻谢罪（胡三省注：史书记载河、湟各国都畏惧姚秦的强大）。



 第112章 晋纪三十五

    起昭阳单阏（癸卯），尽阏逢执徐（甲辰），凡二年。

    安皇帝戊

    元兴二年（癸卯，公元403年）

    1春季，正月，卢循派司马徐道覆侵犯东阳（今浙江金华）；二月，辛丑（初八），建武将军刘裕击败了他。徐道覆是卢循的姐夫。

    2乙卯（二十二日），东晋任命太尉桓玄为大将军（胡三省注：大将军从汉以来，职位名称崇高重要，担任此职的都掌握朝政大权。晋初，以司马孚为太尉，上奏将大将军位在太尉之下，后来恢复旧制，在三司之上）。

    3丁巳（二十四日），桓玄杀了冀州刺史孙无终（胡三省注：孙无终也是北府旧将）。

    4桓玄上表请求率领各路军队扫平关中、洛阳，不久又暗示朝廷下诏不允许，于是说：“奉诏所以停止。”桓玄起初想整理行装，先命令制作轻便的船，装载服饰玩物、书画（胡三省注：舸指大船；《方言》中，南楚江湖称船为舸；画与“画”同）。有人问原因，桓玄说：“战事凶险，万一有意外，应当让这些东西轻便容易运输。”众人都嘲笑他（胡三省注：桓玄的心态始终如此。当时人误把他当作雄豪而畏惧，所以每次遇到他就失败。峥嵘洲之战，刘道规等人了解他的为人而直接攻击，一败就能再振作了）。

    5夏季，四月，癸巳朔（初一），发生日食。

    6南燕主慕容备德的旧部下赵融从长安前来，他这才得知母亲和哥哥的死讯，慕容备德放声痛哭，吐血不止，因此病倒。

    司隶校尉慕容达谋反，派牙门皇璆（璆，qiu）攻打端门，殿中帅侯赤眉打开城门响应（胡三省注：殿中帅如同晋朝的殿中三部督）；中黄门孙进搀扶着慕容备德翻墙躲到孙进的住处。段宏等人听说宫中有变，率兵驻守四门。慕容备德回到宫中，诛杀了侯赤眉等人；慕容达出逃北魏。

    慕容备德优待迁徙来的百姓，让他们长期免除徭役；百姓因此互相包庇隐瞒，有的百户合为一户，有的千丁共立户籍，以此逃避赋税徭役。尚书韩请求加以核查，慕容备德听从了他的建议，派韩巡视各郡县，查出隐瞒的户口五万八千户。

    7泰山贼寇王始聚集几万人，自称太平皇帝，设置公卿官员；南燕桂林王慕容镇讨伐并擒获了他。临刑时，有人问他的父亲和兄弟在哪里，王始说：“太上皇流亡在外，征东、征西将军被乱兵杀害。”他的妻子愤怒地说：“你正是因为这张嘴才获罪，怎么还这样！”王始说：“皇后不知道，自古以来哪有不灭亡的国家！朕虽驾崩，终究不改变国号！”（胡三省注：史书记载王始僭称皇帝，到败亡都不后悔）

    8五月，后燕王慕容熙修建龙腾苑，方圆十多里，役使劳工二万人；在苑内修筑景云山，地基宽五百步，山峰高十七丈。

    9秋季，七月，戊子（二十七日），北魏主拓跋珪向北巡视，在豺山（今山西右玉北）建造离宫。

    平原太守和跋奢侈豪爽，喜好名声，拓跋珪厌恶他而杀了他，让他的弟弟和毗等人去和他诀别。和跋说：“灅水以北土地贫瘠，可迁到水南，努力谋生。”并且让他们背叛自己，说：“你们怎么忍心看着我死呢！”和毗等人明白了他的意思，谎称是使者，逃入后秦。拓跋珪发怒，诛灭了他的家族。中垒将军邓渊的堂弟尚书邓晖与和跋交好，有人向拓跋珪诬陷说：“和毗出逃，实际上是邓晖送他走的。”拓跋珪怀疑邓渊知道他们的阴谋，赐邓渊死。

    10南凉王秃发傉檀（傉，nu）和沮渠蒙逊（沮，ju）互相出兵攻打吕隆，吕隆为此担忧。后秦的谋臣对秦王姚兴说：“吕隆凭借先代的基业，在黄河以西独断专行，现在虽然饥饿困窘，还能自我支撑，如果将来物资丰富，终究不会归我们所有。凉州地势险要隔绝，土地肥沃，不如趁他危难的时候夺取它。”姚兴于是派使者征召吕超入朝侍奉。吕隆考虑到姑臧最终无法保全自己，就通过吕超请求归降后秦。姚兴派尚书左仆射齐难、镇西将军姚诘、左贤王乞伏乾归、镇远将军赵曜率领四万步兵骑兵到河西迎接吕隆，南凉王秃发傉檀收兵退守昌松、魏安二地以避让他们。八月，齐难等人到达姑臧，吕隆乘着素车白马在路旁迎接。吕隆劝说齐难攻打沮渠蒙逊，沮渠蒙逊派臧莫孩（孩，hái）抵抗，打败了他的前军。齐难于是和沮渠蒙逊结盟；沮渠蒙逊派弟弟沮渠挐（挐，ru）入朝向秦进贡。齐难任命司马王尚代理凉州刺史，配给三千士兵镇守姑臧，任命将军阎松为仓松太守（胡三省注：仓松，即汉昌松县），郭将为番禾太守，分别戍守二城，迁徙吕隆的宗族、僚属以及百姓一万户到长安。（《载记》说：从吕光到吕隆共十三代而灭亡）姚兴任命吕隆为散骑常侍，吕超为安定太守，其余文武官员根据才能提拔任用。

    当初，郭黁（黁，nun）常说“取代吕氏的是姓王的”，所以他起兵时，先推王详，后推王乞基（胡三省注：事情见一百九卷隆安元年）；等到吕隆东迁，最终是王尚取代了他。郭黁跟随乞伏乾归投降后秦（胡三省注：降，指投降），认为灭亡后秦的是晋朝，于是前来投奔，后秦人追上他，杀了他（胡三省注：郭黁自信他的方术，希望通过动乱求福，却最终被杀，足以表明天道难以知晓）。

    沮渠蒙逊的伯父中田护军沮渠亲信、临松太守沮渠孔笃，都骄横放纵成为百姓的祸患（胡三省注：根据《晋书·蒙逊载记》，中田护军大概是吕光设置的，镇守临松）。沮渠蒙逊说：“扰乱我的法令的，是二位伯父。”都逼迫他们自杀。

    后秦派使者梁构到张掖，沮渠蒙逊问：“秃发傉檀为公爵而我为侯爵，为什么呢？”（胡三省注：后秦封秃发傉檀为广武公，封沮渠蒙逊为西海侯，事情见上卷上年）梁构说：“秃发傉檀凶狠狡猾，忠诚还不明显，所以朝廷用高官虚名笼络他。将军忠诚可昭日月，应当入朝辅佐帝室，怎能用不信任的态度对待呢！圣朝封爵必定与功劳相称，比如尹纬、姚晃，是辅佐创业的大臣，齐难、徐洛，是一时的猛将，爵位都不过侯伯，将军凭什么要在他们之上呢！从前窦融恳切坚决地辞让，不想位居旧臣之上（胡三省注：事情见四十三卷汉光武帝建武十三年），没想到将军突然有这样的疑问！”沮渠蒙逊说：“朝廷为什么不就近封我张掖而要远封西海呢？”梁构说：“张掖，将军已经自己占有了，之所以远授西海，是想扩大将军的封国啊。”沮渠蒙逊很高兴，于是接受了任命。

    11荆州刺史桓伟去世，大将军桓玄以桓修代替他。从事中郎曹靖之劝桓玄说：“桓谦、桓修兄弟专权控制朝廷内外，权势太重。”桓玄于是任命南郡相桓石康为荆州刺史。桓石康是桓豁的儿子。

    12刘裕在永嘉打败卢循，追到晋安（胡三省注：晋武帝太康三年，分建安设立晋安郡，就是现在的泉州南安县），多次打败他，卢循从海上向南逃走。

    何无忌暗中到刘裕那里，劝刘裕在山阴起兵讨伐桓玄。刘裕和当地土豪孔靖商议，孔靖说：“山阴离都城路途遥远，举事难以成功；而且桓玄还没有篡位，不如等他篡位后，在京口图谋他。”刘裕听从了他的建议。孔靖是孔愉的孙子（胡三省注：孔愉在晋元帝、明帝、成帝时为官）。

    13九月，北魏主拓跋珪前往南平城（胡三省注：晋愍帝建兴元年，代公拓跋猗卢以盛乐为北都，修建旧平城为南都。又向南一百里，在灅水之阳的黄瓜堆修筑新平城，就是所谓的南平城；唐代朔州西南有新城，就是这个地方），规划灅水以南地区（胡三省注：从灅水向南到夏屋山，都是灅南地区），准备建立新都。

    14侍中殷仲文、散骑常侍卞范之劝大将军桓玄早日接受禅让，暗中撰写九锡文和册命。任命桓谦为侍中、开府、录尚书事，王谧为中书监、领司徒，桓胤为中书令，加授桓修为抚军大将军。桓胤是桓冲的孙子。丙子（十六日），册命桓玄为相国，总领百官，封十郡，为楚王，加九锡，楚国设置丞相以下官员。

    桓谦私下问彭城内史刘裕说：“楚王功勋德行隆重，朝廷的人心，都认为应当举行禅让，你认为怎么样？”刘裕说：“楚王是宣武公（桓温，胡三省注：桓温谥号宣武）的儿子，功勋德行盖世，晋朝衰弱，民心早已转移，顺应时运禅让帝位，有什么不可以的？”桓谦高兴地说：“你说可以就可以了。”（胡三省注：刘裕是一代枭雄，桓谦向他询问来决定可否，刘裕用假话顺从他的心意，所以桓谦高兴）

    新野人庾仄（仄，zè，从“厂”，不从“广”），是殷仲堪的同党，听说桓伟死了，桓石康还没到，于是起兵在襄阳袭击雍州刺史冯该，赶跑了他。庾仄有部众七千人，设祭坛，祭祀七庙，说“要讨伐桓玄”，江陵震动。桓石康到了荆州，发兵攻打襄阳，庾仄战败，逃奔后秦。

    15高雅之上表南燕主慕容备德，请求讨伐桓玄说：“即使不能平定吴、会（指江东地区），也可以收复江北的土地。”中书侍郎韩范也上疏说：“现在晋室衰乱，江、淮南北，户口没多少，兵马薄弱。加上桓玄叛逆，上下离心；凭陛下的神武，派一万步兵骑兵进军，他们必定土崩瓦解，军队不用停留。得到并占有那里，秦、魏都不值得对抗；开拓疆土建立功业，正在今天。错过时机不夺取，等他们的豪杰诛杀桓玄，再修明德政，岂止是建康得不到，江北也没希望了。”慕容备德说：“朕因为旧国覆灭，想先平定中原，再扫荡荆、扬，所以没有南征。命令公卿商议这件事。”于是在城西讲武，有步兵三十七万人，骑兵五万三千匹，战车一万七千辆。公卿都认为桓玄刚得势，不可图谋，于是停止。（胡三省注：慕容德夺取青州，到这时才五年，有这样的部众，不能趁时机利用，是自己知道他的才能不足以对付桓玄）

    16冬季，十月，楚王桓玄上表请求返回藩国，让皇帝亲手写诏书坚决挽留他。又谎称钱唐临平湖（胡三省注：临平湖的草常常丛生堵塞，打开就天下太平）开通，江州降下甘露，让百官集会庆贺，用作自己接受天命的符兆。又因为前代都有隐士，以自己时代唯独没有为耻，找到西晋隐士安定人皇甫谧的六世孙皇甫希之（胡三省注：晋室东迁，以洛阳为西朝。皇甫谧在魏、晋之间征召不就任，自号玄晏先生），供给他们费用，让他隐居山林；征召为着作郎，让皇甫希之坚决推辞不就任，然后下诏表彰礼遇，称他为高士。当时人叫他“充隐”（胡三省注：实际不是隐士却用来凑数，所以叫充隐）。又想废除钱币改用谷物、布帛以及恢复肉刑，制度变更繁多，意志不坚定，变来变去，最终没有施行。性格又贪婪鄙俗，士人有书法、好画（胡三省注：法书指有法度的书法真迹；画与“画”同）以及好的园宅，必定通过赌博夺取；尤其喜爱珠玉，不曾离手。（胡三省注：史书记载桓玄志向气度平凡浅陋）

    17乙卯（二十五日），北魏主拓跋珪立儿子拓跋嗣为齐王，加位相国；拓跋绍为清河王，加征南大将军；拓跋熙为阳平王；拓跋曜为河南王。

    18丁巳（二十七日），北魏将军伊谓率领二万骑兵袭击高车残余部落袁纥、乌频；十一月，庚午（十一日），大败他们。

    19下诏让楚王桓玄行使天子礼仪音乐，妃子为王后，世子为太子。丁丑（十八日），卞范之写禅让诏书，让临川王司马宝逼迫皇帝书写。司马宝是司马曦的曾孙（胡三省注：武陵王司马曦在桓温废立之际死去）。庚辰（二十一日），皇帝到殿前，派兼太保、领司徒王谧捧着玉玺绶带，禅位给楚；壬午（二十三日），皇帝出宫居住在永安宫；癸未（二十四日），把太庙神主迁到琅邪国（胡三省注：永嘉之乱，琅邪国人跟随晋元帝过江的有一千多户，太兴三年，设立怀德县。丹杨虽然有琅邪相却没有辖地。晋成帝咸康元年，桓温领琅邪太守，镇守江乘的蒲洲金城，请求分割江乘县境设立郡，才有实际辖地），穆章何皇后和琅邪王司马德文都迁居司徒府。百官到姑孰劝进。十二月，庚寅朔（初一），桓玄在九井山北修筑祭坛（胡三省注：《九域志》记载，太平州有九井山。现在的太平州，是古代姑孰之地。芜湖县南有溪，还叫姑孰溪。《北征记》说：九井山在丹杨南）。壬辰（初三），即皇帝位。册文多贬低晋室，有人劝谏他，桓玄说：“禅让的文书，只可向百姓陈述，怎能欺骗上帝呢！”大赦，改元永始；以南康的平固县（胡三省注：晋武帝太康三年，以庐陵南部都尉设立南康郡。平固是吴国设置的平阳县，太康元年，改名平固。《九域志》记载，虔州赣县有平固镇）封皇帝为平固王，降何后为零陵县君，琅邪王德文为石阳县公，武陵王司马遵为彭泽县侯；追尊父亲桓温为宣武皇帝，庙号太祖，南康公主为宣皇后，封儿子桓昇为豫章王；任命会稽内史王愉为尚书仆射，王愉的儿子相国左长史王绥为中书令。王绥是桓氏的外甥。戊戌（初九），桓玄进入建康宫，登上御座时床忽然塌陷，群臣大惊失色。殷仲文说：“大概是圣德深厚，大地不能承载。”桓玄非常高兴。梁王司马珍之的国臣孔朴侍奉司马珍之逃奔寿阳。司马珍之是司马曦的曾孙（胡三省注：司马曦的儿子司马?出继梁国，是司马珍之的祖父）。

    20戊申（十九日），后燕王慕容熙尊奉后燕主慕容垂的贵嫔段氏为皇太后。段氏是慕容熙的养母。己酉（二十日），立苻贵嫔为皇后（胡三省注：嫔，pin），大赦。

    21辛亥（二十二日），桓玄把皇帝迁到寻阳（胡三省注：寻阳郡当时治所在柴桑）。

    22后燕任命卫尉悦真为青州刺史，镇守新城；光禄大夫卫驹为并州刺史，镇守凡城（今河北平泉南）。

    23癸丑（二十四日），把桓温的神主送入太庙。桓玄到听讼观（胡三省注：洛阳的华林园北有听讼观，原本是平望观。魏明帝因为刑狱是天下的大事，每次断大案，常到观中听审，太和三年，改名听讼观。建康仿照洛阳的制度，也设置了）查阅囚徒，罪行无论轻重，多被赦免；有冒犯车驾乞讨的，有时会体恤他们。他就是这样喜欢施行小恩小惠。

    24这一年，北魏主拓跋珪开始命令有关部门制作冠服，按官品等级区分；但制度刚刚创立，多不遵循古制。

    三年（甲辰，公元404年）

    1春季，正月，桓玄立他的妻子刘氏为皇后。刘氏是刘乔的曾孙女。桓玄因为他的祖父桓彝以上名位不显赫，不再追尊建立宗庙。散骑常侍徐广说：“‘尊敬他的父亲就会使儿子高兴’（胡三省注：《孝经》记载孔子的话），请依照旧例建立七庙。”桓玄说：“《礼记》规定，太祖向东，左昭右穆（胡三省注：《礼记》记载，天子七庙，太祖在正东边的位置，左边三个昭位，右边三个穆位。《决疑要录》说：父亲面朝南，所以叫昭；昭是明的意思。儿子面朝北，所以叫穆；穆是顺的意思。昭本读如字，为避汉昭帝的名讳，改读韶音。有人说，晋文帝名昭，改读韶音）。晋朝建立七庙，宣帝不能处在正东的位置，有什么值得效法的！”秘书监卞承之对徐广说：“如果宗庙的祭祀果然没到祖先，由此可知楚的德行不会长久。”徐广是徐邈的弟弟（胡三省注：徐邈以文学被晋孝武帝亲近信任）。

    桓玄自从即位，心里常常不安。二月，己丑朔（初一），夜里，涛水进入石头城，淹死很多人，喧哗声震天。桓玄听说后畏惧，说：“奴才们要作乱了！”

    桓玄性格苛刻琐碎，喜欢自夸。主管官员奏事，有时一个字不规范（指字的上下偏旁不合规范），有时一句话有错误，必定加以纠正指责，以显示自己聪明。尚书回答诏书误把“春蒐”写成“春菟”，从左丞王纳之以下，凡是相关官员，都被降职罢免。有时亲手批注值勤官员，有时自己任用令史（胡三省注：令史是尚书令仆所任用的），诏令繁多，有关部门来不及处理；而法纪混乱，奏章积压，却不能了解。又生性喜好游猎，有时一天出去几次。迁居东宫，又修缮宫室，土木工程同时兴起，督责紧迫，朝廷内外骚动不安，想作乱的人很多。

    桓玄派使者加授益州刺史毛璩（璩，qu）为散骑常侍、左将军。毛璩扣留桓玄的使者，不接受他的任命。毛璩是毛宝的孙子。桓玄任命桓希为梁州刺史，分别命令各将领戍守三巴（胡三省注：三巴指巴郡、巴东、巴西。杜佑说：渝州古为巴国，称为三巴，因阆水、白水向东南流，曲折三次，像“巴”字）来防备他。毛璩向远近传布檄文，列举桓玄的罪状，派巴东太守柳约之、建平太守罗述、征虏司马甄季之（甄，zhēn）打败桓希等人，于是率领部众进军驻守白帝城。（胡三省注：史书记载刘裕还没起兵，毛璩已经仗义举兵讨伐桓玄）

    刘裕跟随徐、兖二州刺史、安成王桓修入朝。桓玄对王谧说：“刘裕风度气质不凡，是人才中的杰出者。”每次游乐聚会，必定热情接待，赠送赏赐非常丰厚。桓玄的皇后刘氏，有智慧识见，对桓玄说：“刘裕有龙虎般的仪态步伐，目光不凡，恐怕最终不会屈居人下，不如早点除掉他。”桓玄说：“我正要平定中原，除了刘裕没有可以任用的人；等平定关、河，然后再另作商议。”

    桓玄任命桓弘为青州刺史，镇守广陵；刁逵为豫州刺史，镇守历阳。桓弘是桓修的弟弟；刁逵是刁彝的儿子（胡三省注：刁彝见一百三卷晋简文帝咸安二年）。

    刘裕与何无忌同船回到京口，秘密谋划复兴晋室。刘迈的弟弟刘毅住在京口，也和何无忌谋划讨伐桓玄。何无忌说：“桓氏强大，能图谋吗？”刘毅说：“天下自有强弱之分；如果行事失道，即使强大也会变弱，只担心找不到主持大事的人罢了（指举大事难以找到一个领头的人）。”何无忌说：“天下民间不是没有英雄。”刘毅说：“我所看到的只有刘下邳（胡三省注：刘裕先前兼任下邳太守，所以这样称呼他）。”何无忌笑而不答，回去后告诉刘裕，于是和刘毅定下计谋。

    当初，太原人王元德和弟弟王仲德为苻氏起兵攻打后燕主慕容垂，没成功，前来投奔（胡三省注：王叡，字元德；王懿，字仲德；名字触犯晋宣、元二帝的名讳，所以用字行世。王仲德被后燕打败，渡过黄河依附段辽，从段辽那里前来投奔）。朝廷任命王元德为弘农太守。王仲德见桓玄称帝，对人说：“自古以来改朝换代确实不止一族，但现在起来的人恐怕不足以成就大事。”

    平昌人孟昶（昶，chǎng）为青州主簿，桓弘派孟昶到建康，桓玄见到他很喜欢，对刘迈说：“在寒门士人中得到一个尚书郎，你和他是同州里的人，难道认识吗？”（胡三省注：孟昶是平昌人，平昌郡属青州。刘迈是彭城沛人，彭城属徐州。大概二人都侨居京口，所以说同州里）刘迈一向和孟昶不和，回答说：“我在京口，没听说孟昶有特殊才能，只听说他们父子互相赠诗而已。”桓玄笑了笑就作罢。孟昶听说后怨恨他。回到京口后，刘裕对孟昶说：“民间应当有英雄起来，你听说过吗？”孟昶说：“现在的英雄有谁，正是你啊！”

    于是刘裕、刘毅、何无忌、王元德、孟昶以及刘裕的弟弟刘道规、任城人魏咏之（胡三省注：任城县，前汉属东平国，后汉章帝元和元年分东平为任城国，而任城县属它；晋室南渡，撤销任城郡为任城县，属高平郡）、高平人檀凭之、琅邪人诸葛长民、河内太守陇西人辛扈兴、振威将军东莞人童厚之（东莞，guān），互相一起谋划起兵。刘道规为桓弘的中兵参军，刘裕派刘毅到江北和刘道规及孟昶会合，一起杀桓弘，占据广陵；诸葛长民为刁逵的参军，让诸葛长民杀刁逵，占据历阳；王元德、辛扈兴、童厚之在建康，让他们聚集部众攻打桓玄作为内应，约定日期同时发兵。

    孟昶的妻子周氏富有财产，孟昶对她说：“刘迈在桓公面前诋毁我，让我一生不得志，我决心要作乱。你最好早点和我断绝关系，倘若我得到富贵，再接你回来不晚。”周氏说：“你父母还在，想建立非凡的功业，难道是妇人能劝谏的！事情如果不成，我就在奚官中奉养婆婆（胡三省注：《周礼注》说：古代因连坐，男女没入官府为奴，那些缺少才智的作为奚。现在的侍史、官婢，有的叫奚官女。这里说事情如果失败，没入为官婢，会在奚官中奉养婆婆。《晋志》记载，奚官令属少府。晋、宋年间儿媳称婆婆为“大家”，参考《南史·孝义·孙棘传》可知），绝没有离去的想法。”孟昶失望，过了很久才起身。周氏追上孟昶让他坐下，说：“看你的举动，不是会和妇人商量的人，不过是想要财物罢了。”于是指着怀里的孩子给他看：“这个孩子如果可以卖，我也不会吝惜。”于是拿出全部资产给孟昶。孟昶的弟弟孟顗（顗，yi）的妻子，是周氏的堂妹，周氏欺骗她说：“昨夜做了个很不吉利的梦，家里红色的东西应该都拿出来用来镇邪。”堂妹相信了她就给了她，周氏于是把这些东西都缝制成军士的战袍。

    何无忌夜里在屏风里起草檄文，他的母亲是刘牢之的姐姐，登上小凳偷偷看他，哭着说：“我比不上东海的吕母（胡三省注：吕母的事情见三十八卷王莽天凤四年）。你能这样，我还有什么遗憾！”问和他一起谋划的人，说：“是刘裕。”母亲更加高兴，于是给他讲桓玄必定失败、举事必定成功的道理来鼓励他。

    乙卯（二十七），刘裕借口打猎，和何无忌集合部众，得到一百多人。丙辰（二十八日），清晨，京口城门打开，何无忌穿着传诏的服装，声称是皇帝的使者，部众跟随他一起进城，立即斩杀桓修示众。桓修的司马刁弘率领文武官吏前来，刘裕登上城墙（胡三省注：城指京口的金城），对他们说：“郭江州（郭昶之）已经侍奉皇帝在寻阳复位（胡三省注：当时皇帝在寻阳，刘裕谎称来欺骗刁弘等人），我们都奉密诏，诛杀叛逆党羽，现在逆贼桓玄的首级已经应当挂在大航了（胡三省注：枭，指悬挂首级。《说文解字》说：日至，捕捉枭鸟肢解，把它的头挂在木上；现在指挂首级为枭）。各位不是大晋的臣子吗，现在来想做什么！”刁弘等人相信了，收兵撤退。刘裕问何无忌说：“现在急需一个府主簿，从哪里能得到？”何无忌说：“没有比刘道民更合适的。”刘道民是东莞人刘穆之（胡三省注：晋陵有南东莞郡，所以刘穆之住在京口）。刘裕说：“我也认识他。”立即派人骑马去召他。当时刘穆之听说京口有喧哗声，早晨起来，到路口，正好和使者相遇。刘穆之盯着看了很久不说话（胡三省注：直视指注目直视不看别处），然后返回屋里，撕破布裳做裤子（胡三省注：袴指裤子。《晋志》说：袴褶的制度，不清楚起源，近代作为军服；坏指撕破），去见刘裕。刘裕说：“开始举大义，正处于艰难之中（说开创事情之初，每件事都艰难），急需一个军吏，你认为谁能胜任？”刘穆之说：“贵府刚建立，军吏确实需要有才能的人，仓促之间，大概没有能超过我的。”刘裕笑着说：“你能屈就，我的事情就能成功了。”立即在座位上任命他为主簿。

    孟昶劝桓弘当天出去打猎，天没亮，打开城门放出猎人；孟昶与刘毅、刘道规率领几十名壮士直接进入，桓弘正在喝粥，立即斩杀了他，于是收集部众渡过长江。刘裕派刘毅诛杀刁弘。

    在此之前，刘裕派同谋周安穆进入建康报告刘迈，刘迈虽然答应了，心里却很害怕；周安穆担心事情泄露，于是骑马返回。桓玄任命刘迈为竟陵太守，刘迈想赶快到郡上任，当天夜里，桓玄给刘迈写信说：“北府的人心怎么样？你最近见刘裕说了什么？”刘迈以为桓玄已经知道他的计谋，早晨起来，告诉了桓玄。桓玄大惊，封刘迈为重安侯。不久又嫌弃刘迈不抓周安穆，让他得以逃走，于是杀了他，把王元德、辛扈兴、童厚之等人都杀了。

    众人推举刘裕为盟主，总领徐州事务，任命孟昶为长史，镇守京口，檀凭之为司马。彭城人中应募的，刘裕都让郡主簿刘钟统领。丁巳（二十九日），刘裕率领徐、兖二州的部众一千七百人（胡三省注：二州指兖、徐），驻军竹里，向远近传布檄文，声言益州刺史毛璩已经平定荆楚，江州刺史郭昶之侍奉迎接皇帝在寻阳复位，镇北参军王元德等人都率领部曲据守石头，扬武将军诸葛长民已经占据历阳。

    桓玄转移到上宫（胡三省注：桓玄开始迁到东宫，现在因刘裕起兵，转移到上宫），召侍官都进入官署住宿（胡三省注：侍官指从侍中以下到黄门侍郎、散骑常侍之类）；加授扬州刺史新野王桓谦为征讨都督，以殷仲文代替桓修为徐、兖二州刺史。桓谦等人请求赶快派兵攻打刘裕。桓玄说：“他们的士兵精锐，抱着必死的决心，如果有失误（胡三省注：蹉跌指失误），就会使他们士气高涨而我的事情失败，不如把大军屯驻在覆舟山等待他们（胡三省注：晋成帝咸康八年，在覆舟山南设立北郊；覆舟山大概在建康城北，形状像翻扣的船，所以得名）。他们空行二百里，没有收获，锐气已经受挫，忽然见到大军，必定惊慌；我按兵不动列阵坚守，不和他们交战，他们求战不得，自然会溃散离去，这是上等计策。”桓谦等人坚持请求攻打，于是派顿丘太守吴甫之、右卫将军皇甫敷相继北上（胡三省注：从建康到京口为北上）。

    桓玄特别担忧恐惧。有人说：“刘裕等人是乌合之众势力薄弱，势必不能成功，陛下何必深深忧虑？”桓玄说：“刘裕足以成为一代枭雄；刘毅家中没有一担一石的储备（胡三省注：檐与儋同，指一儋一石的粮食储备。家里没有儋石的储备，是极其贫穷。扬雄家没有儋石的储备，应劭《注》说：齐人称小瓮为儋石，能容纳二斛。晋灼说：石指斗石。《前汉书音义》说：儋指一斗的储备。《方言》说：儋指瓮，齐东、北海、岱之间叫儋。我认为现在江淮人称一石为一担），赌博时却敢一掷百万；何无忌非常像他的舅舅（刘牢之）；他们共同举大事，怎么能说不能成功！”

    2南凉王秃发傉檀（傉，nu）畏惧后秦的强大，于是去掉年号（胡三省注：元兴元年，秃发傉檀改元弘昌；去指去掉），撤销尚书丞郎官，派参军关尚出使后秦。后秦王姚兴说：“车骑将军（姚兴授予秃发傉檀车骑将军，所以这样称呼）献上诚意称藩，却擅自兴兵建造大城，难道是做臣子的道理吗？”关尚说：“王公设置险阻来守卫他的国家（胡三省注：《周易·坎卦·彖辞》的话），是先王的制度。车骑将军地处偏远的藩国，靠近强敌，大概是为国家建立多重门户的防备；没想到陛下忽然因此产生嫌疑。”姚兴认为他说得对。秃发傉檀请求兼任凉州，姚兴不允许。

    3当初，袁真杀朱宪（胡三省注：见一百二卷晋海西公太和五年），朱宪的弟弟朱绰逃奔桓温。桓温攻克寿阳，朱绰就打开袁真的棺材，戮他的尸体。桓温发怒，将要杀他，桓冲请求才得以免死。朱绰侍奉桓冲如同父亲，桓冲去世，朱绰吐血而死。刘裕攻克京口，任命朱绰的儿子朱龄石为建武参军。刘裕本为建武将军，让朱龄石参与军事。三月，戊午朔（初一），刘裕的军队与吴甫之在江乘相遇（胡三省注：江乘是汉旧县，属丹杨郡。晋成帝咸康元年，桓温领琅邪太守，镇守江乘的蒲州，上奏分割丹杨的江乘设立南琅邪郡，江乘县属它）。将要交战，朱龄石对刘裕说：“我家世代受桓氏厚恩，不想用兵器相对，请求在军后。”刘裕认为他有义气就答应了。吴甫之是桓玄的猛将，他的士兵非常精锐。刘裕手持长刀，大喊着冲向他们，部众都溃散，立即斩杀吴甫之，进军到罗落桥（胡三省注：罗落桥在江乘县南，大概沿水设罗网，因此得名）。皇甫敷率领几千人迎战，宁远将军檀凭之战败而死。刘裕作战更加勇猛，皇甫敷包围他几层，刘裕倚着大树奋力作战。皇甫敷说：“你想怎么死！”拔戟要刺他，刘裕瞪着眼睛呵斥他，皇甫敷后退。刘裕的部下不久赶到，射箭击中皇甫敷的额头使他倒下，刘裕拔刀直进。皇甫敷说：“你有天命，把我的子孙托付给你。”刘裕斩杀了他，优厚地安抚他的遗孤。刘裕把檀凭之所率领的士兵配给参军檀祗。檀祗是檀凭之的侄子。桓玄听说两员将领死了，非常恐惧，召来各种方术人士推算和进行镇邪。问群臣说：“朕会失败吗？”吏部郎曹靖之回答说：“百姓怨恨神灵愤怒，我实在畏惧。”桓玄说：“百姓或许可以怨恨，神灵为什么会愤怒？”回答说：“晋氏的宗庙，漂泊在江边（指把晋朝宗庙神主迁到琅邪国，不久又随皇帝到寻阳），大楚的祭祀，向上没到祖先（指只在太庙祭祀桓温），这就是神灵愤怒的原因。”桓玄说：“你为什么不劝谏？”回答说：“朝廷上的君子都认为是尧、舜时代，我怎么敢说！”桓玄沉默不语。派桓谦和游击将军何澹之（胡三省注：游击将军是汉的杂号将军，魏设置为中军，到晋，以领军、护军、左·右卫、骁骑、游击为六军）屯驻东陵（胡三省注：建康的西边有西陵，东边有东陵，东陵在覆舟山东北），侍中、后将军卞范之屯驻覆舟山以西，部众合计二万。

    己未（初二），刘裕的军队吃完饭，把剩余的粮食全部丢弃，进军到覆舟山以东，派瘦弱的士兵登山，张开旗帜作为疑兵，分几路同时前进，布满山谷。桓玄的侦察兵回来，说“刘裕的军队布满四周，不知道有多少。”桓玄更加担忧恐惧，派武卫将军庾赜之（胡三省注：魏文帝即位，设置领军将军，主管五校、中垒、武衞等三营，后来就各自设置将军）率领精锐士兵辅助援助各军。桓谦等人的士兵多是北府人，一向畏惧佩服刘裕，没有斗志。刘裕与刘毅等人分为几队，进军冲击桓谦的军阵；刘裕身先士卒，将士都拼死作战，无不以一当百，呼喊声震动天地。当时东北风很急，于是放火焚烧，烟火冲天，鼓噪的声音震动京城，桓谦等各军大败。

    桓玄当时虽然派兵抵抗刘裕，却已决心逃跑，暗中派领军将军殷仲文在石头城准备船只；听说桓谦等人失败，率领亲信几千人，声称去作战，于是带着他的儿子桓昇、哥哥的儿子桓濬出南掖门。遇到前相国参军胡藩，胡藩拉住马缰绳劝谏说：“现在羽林射手还有八百人，都是感恩戴德的故旧，西边人受几代的恩惠（胡三省注：鞚指马勒。桓氏世代居住荆楚，西边人都是他们的故旧，这大概是跟随桓玄东下的，桓玄篡位后，因此作为羽林），不驱使他们打一仗，一旦舍弃这里，想去哪里安身！”桓玄不回答，只是举起马鞭指天（胡三省注：桓玄举鞭指天，也是项羽所说的“这是上天要灭亡我”的意思），于是鞭马逃跑，向西奔向石头城，与殷仲文等人乘船向南逃走。一整天没吃东西，左右进献粗饭（胡三省注：粗与麄同），桓玄咽不下去，桓昇抱着他的胸口抚摸，桓玄悲痛得不能自已。

    刘裕进入建康，王仲德抱着王元德的儿子王方回出来迎接刘裕，刘裕在马上抱着王方回与王仲德相对而哭；追赠王元德为给事中，任命王仲德为中兵参军。刘裕停留在桓谦的旧营，派刘钟占据东府。庚申（初三），刘裕屯驻石头城，设立留台百官，在宣阳门外焚烧桓温的神主，制作晋朝新的神主，放入太庙。（胡三省注：桓玄刚篡位，把七庙神主迁到琅邪国，不久迁皇帝到寻阳，宗庙神主都随皇帝西去，所以暂时制作新神主）派各将领追击桓玄，尚书王嘏率领百官奉迎皇帝的车驾，诛杀在建康的桓玄宗族。刘裕派臧熹进入宫中，收集图书、器物，封闭府库；有金饰的乐器，刘裕问臧熹：“你难道不想要这个吗？”臧熹严肃地说：“皇上被逼迫，流亡在外，将军首先起义，为王室辛劳，我虽然没出息，实在对乐器没有兴趣。”刘裕笑着说：“姑且用这个和你开玩笑罢了。”臧熹是臧焘的弟弟（胡三省注：刘裕娶臧氏的女子为妻）。

    壬戌（初五），玄司徒王谧与众人商议推举刘裕兼任扬州刺史，刘裕坚决推辞。于是任命王谧为侍中、领司徒、扬州刺史、录尚书事，王谧推举刘裕为使持节、都督扬·徐·兖·豫·青·冀·幽·并八州诸军事、徐州刺史（胡三省注：使指使者），刘毅为青州刺史，何无忌为琅邪内史，孟昶为丹杨尹，刘道规为义昌太守（胡三省注：《宋永初郡国志》记载，安丰有义昌县。大概晋末曾设立郡，宋初撤销为县。刘裕取义昌的美名，让刘道规兼任太守）。

    刘裕刚到建康，各种大事的处理都委托给刘穆之，仓促之间做出的决定，没有不合适的（胡三省注：处、分指处理；惬指合适）。刘裕于是把他当作心腹，行动举止都咨询他；刘穆之也尽心竭力，没有隐瞒。当时晋朝政令宽松，法纪不立，豪族放纵，小民困窘，加上司马元显政令错误（胡三省注：重指加上；舛指错误），桓玄虽然想整顿，却条款繁多，众人不愿服从。刘穆之斟酌时宜，根据情况纠正（胡三省注：揉曲为矫。指根据事情纠正使它回到正途）；刘裕以身作则，先用威严禁令；朝廷内外百官都严肃供职，不到十天，风气习俗立刻改变（胡三省注：史书记载刘裕有拨乱反正的才能）。

    当初，诸葛长民到豫州，超过约定时间，没能发兵。刁逵抓住诸葛长民，用囚车送往桓玄。到当利（胡三省注：当利是浦名）时桓玄失败，押送的人一起打破囚车放出诸葛长民，返回奔赴历阳（胡三省注：趣指奔赴）。刁逵弃城逃跑，被他的部下抓住，在石头城斩杀，子侄无论老少都被杀死，只赦免他的小弟弟给事中刁骋。刁逵的旧部下藏起他的侄子刁雍送到洛阳（胡三省注：刁雍后来从后秦进入北魏），后秦王姚兴任命为太子中庶子。刘裕任命魏咏之为豫州刺史，镇守历阳，诸葛长民为宣城内史。

    当初，刘裕名声低微地位浅薄，轻佻狡猾没有品行（胡三省注：行指品行），名流都不和他交往（胡三省注：指当时的权贵名流），只有王谧独自看重他，对刘裕说：“你会成为一代英雄。”刘裕曾和刁逵赌博，不及时缴纳赌债（胡三省注：赌博输了却不立即缴纳所欠的钱，这也是赌徒轻佻狡猾的常态），刁逵把他绑在马桩上（胡三省注：枊指系马柱）。王谧见到，责备刁逵并释放了他，代替他偿还赌债。因此刘裕深深怨恨刁逵而感激王谧。

    萧方等说（胡三省注：萧方等是梁元帝的嫡长子，撰写《三十国春秋》）：蛟龙潜伏时，鱼虾都敢轻视它。所以汉高祖赦免雍齿，魏武帝赦免梁鹄（胡三省注：雍齿的事情见十一卷汉高帝十一年。汉灵帝时，梁鹄为选部尚书，魏武帝想做洛阳令，梁鹄任命他为北部尉。董卓之乱，梁鹄投奔刘表。魏武帝攻破荆州，梁鹄畏惧而自己绑着到门前，被派到秘书省，以努力书写效力），怎么能因为平民时的嫌隙而造成帝王的隔阂呢！现在王谧为公，刁逵灭族，报恩报怨，多么狭隘啊！

    4尚书左仆射王愉和儿子荆州刺史王绥谋划袭击刘裕，事情泄露，被灭族；王绥的侄子王慧龙被僧人彬藏匿，得以幸免（胡三省注：王慧龙后来逃奔后秦，又从后秦奔北魏）。

    5北魏因为中原萧条，下诏撤销户数不满一百的县。

    6丁卯（初十），刘裕返回镇守东府。

    7桓玄到寻阳，郭昶之供给他器物用具、兵力。辛未（十四日），桓玄逼迫皇帝向西行进（胡三省注：上指前往），刘毅率领何无忌、刘道规等各军追击（胡三省注：帅指率领）。桓玄留下龙骧将军何澹之、前将军郭铨与郭昶之镇守湓口。桓玄在路上自己撰写《起居注》（胡三省注：杜佑《通典》说：周官有左右史，大概是现在《起居注》的起源。行动则左史书写，言语则右史书写；左史记录言语，右史记录事件。汉武帝时有《禁中起居注》，后汉马皇后撰写《明帝起居注》，则汉代《起居注》似乎在宫中，由女史担任，之后起居注都由近侍之臣记录。历代有这个职责却没有这个官职，后魏开始设置起居令史，每次出行宴会，就在皇帝左右记录皇帝的话；后来又另外设置修起居注），叙述讨伐刘裕的事情，自称谋划没有遗漏，各军违反调度，导致失败。专心深入思考着述（胡三省注：覃指深入广泛；思指思考），没时间和部下商议时事。《起居注》写成后，向远近传布。

    8丙戌（二十九日），刘裕声称接受皇帝密诏，让武陵王司马遵按皇帝旨意总领百官行事，加授侍中、大将军，于是大赦，只有桓玄一族不赦免。

    9刘敬宣、高雅之联合青州大族和鲜卑豪强首领谋划杀死南燕王慕容备德（胡三省注：帅指首领），推举司马休之为主。慕容备德任命刘轨为司空，非常宠信他。高雅之想邀请刘轨一起谋划，刘敬宣说：“刘公年老，有安定齐地的志向，不能告诉他。”高雅之最终还是告诉了他，刘轨不同意。计谋多有泄露，刘敬宣等人向南逃走，南燕人抓住刘轨，杀了他，追上高雅之，又杀了他。刘敬宣、司马休之到淮、泗之间，听说桓玄失败，于是前来归顺（胡三省注：刘敬宣等人投奔南燕的事情见上卷元兴元年）。刘裕任命刘敬宣为晋陵太守。

    10南燕王慕容备德听说桓玄失败，命令北地王慕容钟等率兵想夺取江南，恰逢慕容备德生病而停止（胡三省注：从前鲁庄公讨伐齐国，送子纠回国，小白从莒国先进入，所以有乾时的失败。当时，建康已经平定，假使慕容钟等人的军队真的进军，刘裕本来就有办法对付他们；将指将领）。

    11夏季，四月，己丑（初三），武陵王司马遵进入东宫居住，朝廷内外都恭敬他；任免百官称制书，教令称令书。任命司马休之为监荆·益·梁·宁·秦·雍六州诸军事、领荆州刺史（胡三省注：刘毅等的军队已经进军，所以预先让司马休之镇守南部藩镇）。

    庚寅（初四），桓玄挟持皇帝到江陵，桓石康接纳他。桓玄重新设置百官，任命卞范之为尚书仆射。自认为败逃之后，恐怕威严命令不能施行，于是加重刑罚，众人更加离散怨恨。殷仲文劝谏，桓玄发怒说：“现在因为各将领违反军纪，天象不利，所以返回旧楚都城；而小人纷纷，妄发议论，正应当用严厉的手段纠正，不能施行宽和的政策。”荆、江各郡听说桓玄流亡，有上表问候起居的，桓玄都不接受，反而命令所在之地祝贺迁都新都城（胡三省注：唐人所说的“难将一人手，掩尽天下目”，桓玄就是这样）。

    当初，王谧是桓玄辅佐创业的首要大臣，桓玄接受禅让时（胡三省注：禅指禅让），王谧亲手解开皇帝的玉玺绶带；等到桓玄失败，众人认为王谧应当被诛杀，刘裕特意保全他。刘毅曾趁朝会（胡三省注：朝指朝廷），问王谧玉玺绶带在哪里。王谧内心不安，逃奔曲阿（胡三省注：刘昫说：唐润州丹杨县是古代曲阿县地）。刘裕写信给武陵王，迎接他回来恢复职位。

    12桓玄哥哥的儿子桓歆带领氐人首领杨秋侵犯历阳，魏咏之率领诸葛长民、刘敬宣、刘钟一起打败他们，在练固（胡三省注：练固在历阳西北）斩杀杨秋。

    桓玄派武卫将军庾稚祖、江夏太守桓道恭率领几千人到何澹之等人那里共同镇守湓口。何无忌、刘道规到桑落洲（胡三省注：桑落洲在湓城东北的大江中。杜佑说：桑落洲在江州都昌县，是汉代的彭泽县）。庚戌（二十四日），何澹之等人带领水军迎战。何澹之平时所乘的船，仪仗旗帜很盛大。何无忌说：“贼帅必定不在这船上，是想欺骗我们罢了，应当赶快攻打。”众人说：“何澹之不在里面，得到它没有益处。”何无忌说：“现在寡不敌众，作战没有全胜的把握，何澹之既然不在这船上，战士必定薄弱，我用精兵攻打，必定能夺取，夺取后，就会使他们气势受挫而我们士气倍增，趁机逼近他们，打败贼军是一定的。”刘道规说：“好！”于是前去攻打并夺取了它，于是传呼说：“已经抓获何澹之了！”何澹之军中惊扰，何无忌的部众也认为是这样，乘胜进攻何澹之等人，大败他们。何无忌等人攻克湓口，进军占据寻阳，派使者奉送宗庙神主石匣回京城（胡三省注：祏指石匣，庙中收藏木主的石匣。攻克寻阳后，宗庙神主石匣才能返回）。加授刘裕都督江州诸军事。

    桑落洲之战，胡藩所乘的船被官军烧毁，胡藩穿着全副铠甲入水，潜水三十多步，才得以登岸。当时到江陵的路已经断绝（胡三省注：官军攻克寻阳，所以到江陵的路断绝），于是回到豫章，刘裕一向听说胡藩为人忠直，引荐他参与领军军事。

    13桓玄收集荆州的士兵，不到三十天，有部众二万，楼船、器械很充足。甲寅（二十八日），桓玄又率领各军挟持皇帝东下，以苻宏领梁州刺史，为前锋；又派散骑常侍徐放先行，劝刘裕等人说：“如果能撤军解甲，会和你们重新开始，各授官职，让你们不失本分。”

    刘裕任命诸葛长民都督淮北诸军事，镇守山阳；任命刘敬宣为江州刺史。

    14柔然可汗社仑（仑，lun）的堂弟悦代大（，nuo）谋划杀死社仑，没成功，逃奔北魏（胡三省注：从指堂亲）。

    15后燕王慕容熙在龙腾苑修建逍遥宫，房屋几百间相连，开凿曲光海，盛夏时节，士兵不能休息，中暑而死的超过一半（胡三省注：暍指中暑）。

    16西凉世子李谭去世。

    17刘毅、何无忌、刘道规、下邳太守平昌人孟怀玉率领部众从寻阳向西进军（胡三省注：帅指率领；上指前往），五月，癸酉（十七日），与桓玄在峥嵘洲（峥，zhēng；嵘，rong）相遇。（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江水向东流过武口，又向东，右边有李姥蒲，北边对着峥嵘洲，是刘毅打败桓玄的地方。在现在的黄州、寿昌军之间。杜佑说：峥嵘洲在鄂州武昌县）刘毅等人的兵力不满一万，而桓玄的士兵有几万，众人畏惧，想退回寻阳。刘道规说：“不行！敌众我寡，强弱形势不同，现在如果畏惧退缩，必定会被他们利用，即使到寻阳，难道能自保！桓玄虽然窃取了雄豪的名声，内心实际胆怯；加上已经败逃过，部众没有坚定的意志。在两军阵前决战，将领勇猛的一方取胜，不在于人多。”于是指挥部众先前进，刘毅等人跟随他。桓玄常常在船边系着小船以准备败逃，因此部众没有斗志。刘毅等人乘风放火，精锐士兵争相前进，桓玄的部众大败，烧毁辎重连夜逃跑。郭铨到刘毅那里投降。

    桓玄的旧将刘统、冯稚等人聚集党羽四百人袭击并攻破寻阳城。刘毅派建威将军刘怀肃讨伐平定了他们。刘怀肃是刘怀敬的弟弟（胡三省注：刘怀敬见一百一十一卷隆安三年）。

    桓玄挟持皇帝乘一艘船向西逃跑，留下永安何皇后及王皇后在巴陵。殷仲文当时在桓玄的舰船上，请求出去乘另一艘船收集逃散的士兵，于是背叛桓玄，侍奉二后逃奔夏口，于是返回建康。

    己卯（二十三日），桓玄与皇帝进入江陵。冯该劝他再向下游作战，桓玄不听；想逃奔汉中投靠桓希（胡三省注：桓希当时为梁州刺史），但人心涣散，命令不能执行。庚辰（二十四日），夜里，安排出发，城内已经混乱，于是与亲近心腹一百多人骑马出城西逃。到城门时，左右在暗中砍桓玄，没砍中，他的部下互相残杀（胡三省注：更指互相），前后交错。桓玄勉强到达船上，左右分散，只有卞范之在身边。

    辛巳（二十五日），荆州别驾王康产侍奉皇帝进入南郡府舍，太守王腾之率领文武官员担任侍卫。

    桓玄将要到汉中；屯骑校尉毛修之是毛璩弟弟的儿子，引诱桓玄进入蜀地，桓玄听从了他。宁州刺史毛璠（璠，fán）是毛璩的弟弟，在任上去世。毛璩派他哥哥的孙子毛佑之及参军费恬（费，fèi）率领几百人送毛璠的灵柩回江陵（胡三省注：丧指灵柩），壬午（二十六日），在枚回洲（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江水流经江陵县南，有洲叫枚回洲）遇到桓玄。毛佑之、费恬迎击桓玄，箭下如雨，桓玄的宠臣丁仙期、万盖等人用身体遮挡桓玄，都死了。益州督护汉嘉人冯迁抽刀，上前想杀桓玄，桓玄拔下头上的玉导给他（胡三省注：魏、晋以来，冠帻有簪，有导，皇帝用玉制作。导是用来引导头发进入冠帻内的），说：“你是什么人，敢杀天子！”冯迁说：“我杀的是天子的贼！”于是斩杀了他，又斩杀桓石康、桓濬、庾赜之（赜，zé），抓住桓昇送往江陵，在街市斩杀。皇帝的车驾在江陵复位，任命毛修之为骁骑将军（胡三省注：骁指勇猛；骑指骑兵）。甲申（二十八日），大赦，凡是因畏惧逼迫而跟随叛逆的一概不追究。戊寅（二十二日），将神主送入太庙（胡三省注：接纳从寻阳奉送回的宗庙神主石匣）。刘毅等人传送桓玄的首级，挂在大桁示众。

    刘毅等人取胜后，认为大事已定，不急于追击，又遇到大风，船不能前进，桓玄死后将近十天（胡三省注：几指将近），各军还没到达。当时桓谦藏在沮中（胡三省注：沿沮水上下为沮中，临沮、上黄二县都是其地；沮，ju），扬武将军桓振藏在华容浦（胡三省注：华容县自汉以来属南郡。《水经注》记载：江水左边弯曲处为中夏口，右边则有中郞浦流出。华容县现在在监利县境内。《晋书·振传》说：藏在华容的涌中。《左传》记载：阎敖在涌水游泳逃脱。杜预《注》说：涌水在南郡华容县；涌，yong）。桓玄的旧将王稚徽戍守巴陵，派人报告桓振说：“桓歆已经攻克京城，冯稚又攻克寻阳，刘毅等各军都在中途失败撤退。”桓振大喜，聚集党羽二百人，袭击江陵，桓谦也聚集部众响应他。闰月，己丑（初三），又攻陷江陵，杀王康产、王腾之。桓振在行宫见皇帝，跃马持戈，直到台阶下，问桓昇在哪里。听说他已死，瞪着眼睛对皇帝说：“我家有什么对不起国家的，而被如此屠灭！”琅邪王司马德文下床对他说：“这难道是我们兄弟的意思吗！”桓振想杀皇帝，桓谦苦苦劝阻，才下马，表情严肃地行礼后出去。壬辰（初六），桓振为桓玄举办丧事，设立灵堂，谥号为武悼皇帝。

    癸巳（初七），桓谦等率领群臣向皇帝献上玉玺绶带说：“主上效法尧禅让舜，现在楚的国运不长，百姓之心又回归晋朝了。”任命琅邪王司马德文领徐州刺史，桓振为都督八郡诸军事、荆州刺史，桓谦又为侍中、卫将军，加授江、豫二州刺史，皇帝身边的侍从，都是桓振的心腹。

    桓振年轻时品行不端（胡三省注：行指品行），桓玄不把他当作子侄看待（胡三省注：按年龄长幼排序为齿，又，齿指列入。说不把他列入子侄之列）。到这时，感叹说：“叔父从前不早用我，才导致这样的失败。如果叔父还在，我为前锋，天下不难平定。现在独自做这些，能回到哪里去？”于是放纵饮酒好色，肆意诛杀。桓谦劝桓振领兵东下作战，自己守江陵，桓振一向轻视桓谦，不听他的话。

    刘毅到巴陵，诛杀王稚徽。何无忌、刘道规在马头（胡三省注：马头岸在大江南岸，北对江津口）攻打桓谦，在龙泉（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灵溪的东边有龙陂，方圆二百多步，水很深，有龙出现在其中，所以叫龙陂）攻打桓蔚，都打败了他们。桓蔚是桓秘的儿子（胡三省注：桓秘见一百三卷晋孝武帝宁康元年）。

    何无忌想乘胜直逼江陵，刘道规说：“兵法上说，屈伸有适时，不能冒进。桓氏世代居住西楚，小人都为他们尽力；桓振勇猛冠绝三军，难以和他争锋。暂且可以息兵养锐，慢慢用计谋牵制他，不愁不能攻克。”何无忌不听。桓振在灵溪（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江水从江陵县南，向东流经燕尾洲，北边汇合灵溪水。江、溪的汇合处有灵溪戍，背靠山陵面向长江，西边有灵溪）迎战，冯该率兵与他会合，何无忌等人大败，死了一千多人。退回寻阳，与刘毅等人上书请罪。刘裕因刘毅指挥各军，免去他的青州刺史职务。桓振任命桓蔚为雍州刺史，镇守襄阳。

    柳约之、罗述、甄季之听说桓玄死了，从白帝进军到枝江，听说何无忌等在灵溪失败，也领兵撤退。不久罗述、甄季之都生病，柳约之到桓振那里假装投降，想谋划袭击桓振，事情泄露，桓振杀了他。柳约之的司马时延祖、涪陵太守文处茂（处，chu）收集剩余部众，保卫涪陵。

    六月，毛璩派将领攻打汉中，斩杀桓希，毛璩自己兼任梁州。

    18秋季，七月，戊申（二十二日），永安皇后何氏去世。

    19后燕苻昭仪生病，龙城人王荣自称能治好她。苻昭仪去世，后燕王慕容熙把王荣绑在公车门，肢解后焚烧。

    20八月，癸酉（十八日），将穆章皇后安葬在永平陵。

    21北魏设置六谒官，仿照古代的六卿。

    22九月，刁骋谋反，被处死，刁氏于是灭亡（胡三省注：刁逵被诛杀时，只赦免刁骋，而刁雍得以逃走投奔北方；刁骋又被诛杀，那么江南的刁氏就灭亡了）。刁氏一向富有，奴仆门客放纵横行（胡三省注：横指横行），独占山泽，是京口的祸患。刘裕散发他家的资产积蓄，让百姓量力取用（胡三省注：称指估量），一整天都没取完；当时州郡饥饿贫困，百姓依靠这些得以救济。

    23乞伏乾归与杨盛在竹岭（胡三省注：上邽西南有南山、竹岭）交战，被杨盛打败。

    24西凉公李暠（暠，gǎo）立儿子李歆为世子。

    25北魏主拓跋珪到昭阳殿改任百官，召来朝廷文武官员，亲自选拔，根据才能任命。爵位分为四等：王封大郡，公封小郡，侯封大县，伯封小县。那些官品第一到第四，旧臣有功没有爵位的追封，宗室疏远的及异姓袭封的降爵不等。又设置散官五等，官品第五到第九（胡三省注：散指散官）；文官中学生才能优秀、武官能为将帅的，官品也比照第五到第九；百官有空缺， 就从其中选取补充。他的官名不用汉、魏的旧称，仿照上古的龙官、鸟官（胡三省注：《左传》记载：郯子说：从前太皞氏以龙记事，所以设置龙师而以龙命名官职。我们高祖少皞挚即位时，凤鸟正好到来，所以设置鸟师而以鸟命名官职；凤鸟氏掌管历法，玄鸟氏掌管春分秋分，伯赵氏掌管夏至冬至，青鸟氏掌管立春立夏，丹鸟氏掌管立秋立冬；祝鸠氏是司徒，鴡鸠氏是司马，鳲鸠氏是司空，爽鸠氏是司寇，鹘鸠氏是司事；五鸠是聚集百姓的官员。五雉是五种工匠的长官，九扈是九种农官的长官。杜预《注》说：太皞氏有龙的祥瑞，所以以龙命名官职。应劭说：以龙来命名官长：春官为青龙，夏官为赤龙，秋官为白龙，冬官为黑龙，中官为黄龙。张晏说：庖牺将要兴起，神龙背负河图而来，因此用龙来命名官职和军队）。称各部门的使者为凫鸭（胡三省注：《魏书·官氏志》写作“诸曹走使”），取它们飞行迅速的意思；称侦察的候官为白鹭，取它们伸长脖子远望的意思；其余都类似这样。

    26卢循侵犯南海，攻打番禺（今广东广州，）。广州刺史濮阳人吴隐之坚守一百多天，冬季，十月，壬戌（初九），卢循夜里袭击城池并攻陷，烧毁官府、百姓房屋殆尽，抓获吴隐之。卢循自称平南将军，代理广州事务，聚集烧焦的尸骨筑成大坟，安葬在洲上，得到骷髅三万多具（胡三省注：《说文解字》说：骷髅是头顶骨）。又派徐道覆攻打始兴（胡三省注：吴孙皓甘露元年，分桂阳南部都尉设立始兴郡，唐代为韶州），抓获始兴相阮腆之。

    27刘裕兼任青州刺史（胡三省注：刘毅被免去青州刺史，刘裕自己兼任）。

    刘敬宣在寻阳，聚集粮食修缮船只，从未没有防备，所以何无忌等人虽然败退，依靠他得以重新振作。桓玄哥哥的儿子桓亮自称江州刺史，侵犯豫章，刘敬宣打败了他。

    刘毅、何无忌、刘道规又从寻阳西上，到达夏口。桓振派镇东将军冯该防守东岸，扬武将军孟山图占据鲁山城，辅国将军桓仙客防守偃月垒，部众合计一万人，水陆互相支援。刘毅攻打鲁山城，刘道规攻打偃月垒，何无忌扼守中游，从辰时到午时，二城都被攻克（胡三省注：汉水与长江在鲁山西南汇合，汉水左边有却月城，也叫偃月垒，是旧时的曲陵县，后来改为沙羡县治所），活捉孟山图、桓仙客，冯该逃到石城（胡三省注：走，指逃跑。竟陵县，是古代的石城戍。《郢州图经》说：子城三面城墙根基都是天然形成的，正西绝壁下临汉江。石城的名称大概来源于此）。

    28辛巳（二十八日），北魏大赦，改元天赐。修筑西宫。十一月，北魏主拓跋珪前往西宫，命令宗室设置宗师，八国设置大师、小师，州郡也各自设置师，用来辨别宗族乡党，推荐有才能品行的人，如同魏、晋时期中正的职责（胡三省注：《魏书·官氏志》说：因为八国姓族难以分辨，所以各国设立大师、小师，让他们辨别宗族乡党，品评推荐人才。除了八国之外，各郡各立师，职责与八国相同，相当于现在的中正。宗室设立宗师，也如同州郡八国的职责）。

    29后燕王慕容熙与苻后游猎，向北登上白鹿山，向东越过青岭（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大辽水向东南流过辽东郡房县西，又向右汇合白狼水，白狼水发源于右北平白狼县东南，向北弯曲，流经白鹿山西，就是白狼山。青岭就是青陉，在龙城东南四百多里。魏收《地形志》记载，建德郡石城县有白鹿山祠），向南面临沧海后返回（胡三省注：沧海在辽西郡海阳县南），士兵被虎狼杀死及冻死的有五千多人。

    30十二月，刘毅等人进军攻克巴陵。刘毅号令严明，所经过的地方百姓安定喜悦。刘裕又任命刘毅为兖州刺史。

    桓振任命桓放之为益州刺史，屯驻西陵；文处茂打败他，桓放之逃回江陵。

    31高句丽侵犯后燕。

    32戊辰（十六日），北魏主拓跋珪前往豺山宫。

    33这一年，晋朝百姓躲避战乱，用襁褓背着孩子逃往淮北的在路上接连不断。



 第113章 晋纪三十六

    起旃蒙大荒落（乙巳年），尽着雍涒滩（戊申年），共四年。 安皇帝己 义熙元年（乙巳年，公元405年）

    1春季，正月，南阳太守、扶风人鲁宗之起兵袭击襄阳，桓蔚逃到江陵。乙丑日（初七），刘毅等各路军队抵达马头（地名，在今湖北公安西北）。桓振挟持安帝出兵驻扎在江津（在今湖北江陵南，南临长江岸边）。（胡三省注：《荆州记》说：江陵县东三里有津乡。《水经注》记载：江陵城南有马牧城。这个沙洲从枚回洲往下到这里，长七十多里，洲上有奉城，是江津长的治所。）桓振派遣使者请求割让江、荆二州，（表示愿意）护送天子（回京城）；刘毅等人不答应。辛卯日（二十三日），鲁宗之在柞溪（在今湖北江陵北，多条水流汇合而成，向东流经鲁宗之的营垒南边，再向东注入船官湖）打败桓振的部将温楷，进军驻扎在纪南（在今湖北江陵北十多里，是古代楚国的都城）。桓振留下桓谦、冯该守卫江陵，自己领兵与鲁宗之交战，大败鲁宗之。刘毅等人在豫章口（在今湖北江陵东南，是夏水通入长江的入口，西北有豫章冈，距江陵城二十里）打败冯该。桓谦放弃江陵城逃走。刘毅等人进入江陵，抓获卞范之等人，将他们斩首。桓振返回，望见城中起火，知道江陵城已被攻陷，他的部众全部溃散，桓振逃到溳川（溳水流域，溳水发源于今湖北随州大洪山，东南流经安陆等地入夏水）。

    乙未日（二十七日），安帝下诏，把国家大事的处理全都委托给冠军将军刘毅。

    戊戌日（三十日），朝廷大赦天下，改年号为义熙，只有桓氏家族不被赦免；因为桓冲忠于王室，特别赦免了他的孙子桓胤。任命鲁宗之为雍州刺史，毛璩为征西将军、都督益、梁、秦、凉、宁五州诸军事，毛璩的弟弟毛瑾为梁、秦二州刺史，毛瑗为宁州刺史。刘怀肃追击冯该，在石城（今湖北钟祥）将其斩杀。桓谦、桓怡、桓蔚、桓谧、何澹之、温楷都逃奔后秦。（胡三省注：桓怡是桓弘的弟弟。桓弘之死见上卷上年。）

    2后燕王慕容熙讨伐高句丽（古国名，位于今中国东北及朝鲜半岛北部）。戊申日（二月初十），进攻辽东（治今辽宁辽阳）；城墙即将被攻陷时，慕容熙命令将士们：“不许先登城，等铲平城墙后，朕与皇后乘车进入。”因此城中得以严密防备，后燕军队没能攻克辽东，只好返回。（胡三省注：后来北齐高纬进攻晋州时，也是这样。）

    3后秦王姚兴任命鸠摩罗什为国师，像对待神一样侍奉他，亲自率领群臣及僧人听鸠摩罗什讲解佛经，又命令鸠摩罗什翻译西域的佛经、论着三百多卷。（胡三省注：古代的翻译是传递四方民族的语言，如今鸠摩罗什把少数民族的语言翻译成汉语，所以称为译。）大规模修建佛塔和寺庙，坐禅的僧人常常数以千计。公卿以下官员都信奉佛教，从此各州郡也受到影响，信奉佛教的人十家有九家。

    4乞伏乾归进攻吐谷浑（古代少数民族政权，位于今青海、甘肃一带）的大孩（即吐谷浑王乌纥堤），大败他，俘虏一万多人后返回；大孩逃到胡园（一作“胡国”）死去。（胡三省注：《晋书·吐谷浑传》记载：吐谷浑王乌纥堤，又名大孩。）视罴的世子树洛干率领剩下的部众几千家逃到莫何川（在西倾山，今青海东南部东北），自称车骑大将军、大单于、吐谷浑王。树洛干减轻徭役和赋税，赏罚分明，吐谷浑重新兴盛起来，沙、漒（沙指黄沙，在今青海贵德西南；漒指漒川，在今青海东南部，洮水上游）一带的各少数民族都归附他。（胡三省注：段国说：浇河郡西南一百七十里有黄沙，南北长一百二十里，东西宽七十里，西边直到大杨川，望去像有人把米糠倒在地上，不长草木，一片黄沙，周围几百里。洮水发源于西倾山东北，流经吐谷浑境内。从洮水、西倾山南北三百里内，地上长的草都是龙须草，却没有柴薪，称为漒川。）

    5西凉公李暠自称大将军、大都督、兼秦、凉二州牧，大赦境内，改年号为建初，派遣舍人黄始、梁兴秘密前往建康（今江苏南京），向晋朝廷呈递奏表。

    6二月，丁巳日（十九日），留在京城的朝廷官员准备好皇帝的车驾，前往江陵迎接安帝。刘毅、刘道规留下驻扎在夏口（今湖北武汉汉口），何无忌侍奉安帝向东返回。

    7当初，毛璩听说桓振攻陷江陵，率领三万部众顺流东下，准备讨伐桓振，派他的弟弟西夷校尉毛瑾、蜀郡太守毛瑗从外水（即岷江，发源于岷山，是蜀地主要河流）进军，参军巴西人谯纵、侯晖从涪水（今四川涪江）进军。蜀地百姓不愿意远征，侯晖到达五城水口（在今四川中江东南，是涪水支流与岷江汇合处），与巴西人阳昩谋划叛乱。谯纵为人谦和谨慎，蜀地百姓都爱戴他，侯晖、阳昩一起逼迫谯纵做首领。谯纵不同意，逃到水里；被拉上来后，又被士兵逼迫着登上车。谯纵又趴在地上，叩头坚决推辞，侯晖把他绑在车上。返回时，在涪城（今四川绵阳东）袭击毛瑾，将他杀死，推举谯纵为梁、秦二州刺史。毛璩到达略城（据《晋书·毛璩传》，略城距成都四百里），听说叛乱，逃回成都，派遣参军王琼领兵讨伐谯纵，被谯纵的弟弟谯明子打败，士兵死亡的有十分之八九。益州的营户（指流亡或叛逃后被分配到军营的百姓）李腾打开城门，接纳谯纵的军队，杀死毛璩和他的弟弟毛瑗，诛灭他们全家。谯纵自称成都王，任命谯明子为巴州刺史，驻扎在白帝（今重庆奉节东）。从此蜀地大乱，汉中空虚，氐王杨盛派遣他哥哥的儿子平南将军杨抚占据汉中。

    8癸亥日（二十五日），北魏主拓跋珪从豺山（在今山西右玉北）返回，撤销尚书三十六曹（北魏中央行政机构，始见于隆安元年，即公元397年）。

    9三月，桓振从郧城（古郧国所在地，在今湖北安陆，位于溳水流域）袭击江陵。（胡三省注：杜预说：江夏郡云杜县东南有郧城，是古代郧国的都城。桓振先逃到溳川，郧城大概在溳川一带。）荆州刺史司马休之交战失败，逃到襄阳（今湖北襄阳），桓振自称荆州刺史。建威将军刘怀肃从云杜（今湖北仙桃西）领兵飞速赶来，与桓振在沙桥（在江陵城北）交战。刘毅派遣广武将军唐兴援助刘怀肃，在战场上斩杀桓振，重新夺取江陵。

    甲午日（二十六日），安帝到达建康。乙未日（二十七日），文武百官到皇宫请罪，安帝下诏命令他们恢复职务。

    尚书殷仲文因为朝廷的音乐设施不完备，对刘裕说，请求整治。刘裕说：“现在没有空闲时间，而且我生性不懂音乐。”殷仲文说：“只要喜欢，自然就能懂。”刘裕说：“正因为懂了就会喜欢，所以我才不去学习。”（胡三省注：英雄的话，确实超越常人；世上那些爱好音乐的人，可以反省一下了。）

    庚子日（四月初二），安帝任命琅邪王司马德文为大司马，武陵王司马遵为太保，刘裕为侍中、车骑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保留徐、青二州刺史的职位不变；任命刘毅为左将军，何无忌为右将军、督豫州、扬州五郡军事、豫州刺史，刘道规为辅国将军、督淮北诸军事、并州刺史，魏咏之为征虏将军、吴国内史。刘裕坚决辞让，不接受任命；朝廷又加授他录尚书事，他还是不接受，多次请求返回藩镇（指京口，今江苏镇江）。安帝下诏命令文武百官劝说刘裕接受任命，还亲自前往刘裕的府第。刘裕惶恐不安，再次到皇宫陈述请求，安帝才允许他返回藩镇。任命魏咏之为荆州刺史，代替司马休之。

    当初，刘毅曾经担任刘敬宣的宁朔参军（刘敬宣为宁朔将军时，刘毅任其参军）。当时有人认为刘毅是英雄豪杰。刘敬宣说：“有非凡才能的人自然有其气度，怎么能说这个人是人中豪杰呢！这个人的性格，表面宽厚而内心猜忌，自夸功劳而傲视他人，如果有一天得到机会，也会因为欺凌上级而招致灾祸。”（胡三省注：刘敬宣对刘毅的评价，确实非常透彻，但他自己几乎因此招来灾祸；圣人周全地防备自身，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刘毅听说后，对刘敬宣心怀怨恨。到刘敬宣担任江州刺史时，他以自己没有功劳，不应该比刘毅等人先得到任命为由推辞，刘裕不允许。刘毅派人对刘裕说：“刘敬宣没有参与起义的谋划。勇猛的将领、有功劳的大臣，正需要论功行赏，像刘敬宣这样的人，应该排在后面。如果您不忘过去的交情，（胡三省注：刘裕在刘牢之军中任参军时，刘牢之父子一直敬重对待他，所以这么说。）顶多让他担任员外常侍（北魏末年设置的官职，没有固定职掌）罢了。听说已经授予他郡守的职位，实在是过于优厚了；（胡三省注：刘敬宣从北方回来归附，刘裕任命他为晋陵太守。）不久又让他担任江州刺史，更让人震惊惋惜。”刘敬宣更加不安，自己上表请求解除职务，于是朝廷召他回来担任宣城（今安徽宣城）内史。

    10夏季，四月，刘裕返回京口镇守，朝廷改授他都督荆、司等十六州诸军事，加授他兼任兖州刺史。

    11卢循派遣使者向晋朝廷进贡。当时朝廷刚刚平定内乱，没有精力征讨他。壬申日（初五），朝廷任命卢循为广州刺史，徐道覆为始兴相（始兴郡，治今广东韶关东南）。卢循送给刘裕益智粽（一种用益智子制作的粽子，益智子产于岭南，味辛），刘裕回赠他续命汤（一种中药方剂）。（胡三省注：卢循用益智暗示刘裕，刘裕用续命汤回应他，这虽然浅显，也是一种军事谋略。）

    卢循任命前琅邪内史王诞为平南长史。王诞劝卢循说：“我本来不是军人，在这里没有用处。我一向受到刘镇军（指刘裕，当时任镇军将军）的厚待，如果能回到北方，一定会得到他的任用，无论公私场合，都能报答您的厚恩。”卢循认为他说得很对。刘裕给卢循写信，命令他遣送吴隐之回来，卢循不答应。王诞又劝卢循说：“将军现在留下吴公，于公于私都不是好计策。孙伯符（孙策）难道不想留下华子鱼（华歆）吗？只是因为一个地方容不下两个君主罢了。”于是卢循遣送吴隐之和王诞一起返回。（胡三省注：元兴元年（402年），桓玄把王诞流放到岭南。元兴二年（403年），卢循攻破广州，俘虏吴隐之，王诞也被卢循俘获。汉献帝建安四年（199年），华歆从豫章归附孙策；孙策死后，曹操上表征召华歆，孙权遣送他回许昌。）

    12当初，南燕主慕容备德在秦国（前秦）担任张掖太守时，（胡三省注：事见一百二卷海西公太和五年，即公元370年。）他的哥哥慕容纳和母亲公孙氏住在张掖。慕容备德跟随秦王苻坚进攻淮南时，（胡三省注：进攻淮南事见一百五卷孝武帝太元八年，即公元383年。）留下一把金刀与母亲告别。后来慕容备德与燕王慕容垂在山东起兵，张掖太守苻昌逮捕慕容纳和慕容备德的几个儿子，全部诛杀，公孙氏因为年老得以赦免，慕容纳的妻子段氏正怀孕，没有被处决。狱掾呼延平是慕容备德的旧部下，偷偷带着公孙氏和段氏逃到羌人地区。段氏生下儿子慕容超，慕容超十岁时公孙氏病重，临终前把金刀交给慕容超说：“你如果能回到东方，应当把这把刀还给你叔叔。”呼延平又带着慕容超母子逃到后凉。到吕隆投降后秦（事见上卷元兴二年，403年），慕容超跟随凉州百姓被迁到长安。呼延平去世后，段氏为慕容超娶了呼延平的女儿为妻。

    慕容超担心被秦国人逮捕，于是假装疯狂，沿街乞讨；秦国人都看不起他，只有东平公姚绍见了他，觉得他与众不同，对秦王姚兴说：“慕容超身材魁梧，气度不凡，恐怕不是真疯，希望您给他一个小官，以笼络他。”姚兴召见慕容超，与他交谈，慕容超故意答错，或者问而不答。姚兴对姚绍说：“俗话说‘漂亮的皮肤包裹不住愚笨的骨头’，真是胡说八道。”于是把慕容超打发走了。

    慕容备德听说慕容纳有个遗腹子在秦国，派遣济阴人吴辩前往查看。吴辩通过在长安以占卜为生的同乡宗正谦，把消息告诉了慕容超。慕容超不敢告诉母亲和妻子，偷偷与宗正谦改名换姓，逃向南燕。走到梁父（今山东泰安东南），镇南长史悦寿把这事报告给兖州刺史慕容法。（胡三省注：南燕任命慕容法为兖州刺史，镇守梁父。）慕容法说：“从前汉朝有个占卜的人谎称是卫太子，（胡三省注：事见二十三卷汉昭帝始元五年，即公元前82年。）现在怎么知道这人不是这类人呢！”不礼遇慕容超。慕容超因此与慕容法产生嫌隙。（胡三省注：为后来慕容超即位后，慕容法谋反埋下伏笔。）

    慕容备德听说慕容超到了，非常高兴，派遣三百名骑兵去迎接他。慕容超到达广固（南燕都城，今山东青州西北），把金刀献给慕容备德；慕容备德痛哭流涕，悲痛不已。册封慕容超为北海王，任命他为侍中、骠骑大将军、司隶校尉，开府办公，精心挑选当时的贤才，作为他的属官。慕容备德没有儿子，想把慕容超作为继承人。慕容超入宫侍奉慕容备德，极尽孝道，让他欢心；出宫则礼贤下士，因此朝廷内外的赞誉和期望都集中到他身上。

    13五月，桂阳太守、章武王司马秀（司马望的儿子河间王司马洪生司马威，司马威被迁封为章武王，传位到孙子，没有后代，河间王司马钦让儿子司马范之继承爵位。司马秀是司马范之的儿子）和益州刺史司马轨之谋反，被杀。司马秀的妻子是桓振的妹妹，所以他因自我怀疑而谋反。

    14桓玄的残余党羽桓亮、苻宏等人，聚集部众在十几个郡县里作乱，刘毅、刘道规、檀祗等人分兵讨伐，将他们消灭，荆州、湘州、江州、豫州都得以平定。朝廷下诏任命刘毅为都督淮南等五郡军事、豫州刺史，（胡三省注：淮南、庐江、历阳、晋熙、安丰，共五郡。）何无忌为都督江东五郡军事、会稽内史（会稽郡，治今浙江绍兴）。

    15北青州刺史刘该反叛，勾结北魏作为援军，清河、阳平二郡太守孙全聚集部众响应他。六月，北魏豫州刺史索度真、大将斛斯兰入侵徐州，包围彭城（今江苏徐州）。刘裕派遣他的弟弟南彭城内史刘道怜、东海太守孟龙符领兵救援，斩杀刘该和孙全，北魏军队战败逃走。孟龙符是孟怀玉的弟弟。

    16后秦陇西公姚硕德讨伐仇池（氐族政权，位于今甘肃西和西南），多次击败杨盛的军队；将军敛俱进攻汉中，攻克成固（今陕西城固），迁徙三千多家流民到关中（今陕西中部）。秋季，七月，杨盛向后秦请求投降。后秦任命杨盛为都督益、宁二州诸军事、征南大将军、益州牧。

    17刘裕派遣使者到后秦求和，并且请求归还南乡等几个郡，后秦王姚兴答应了。大臣们都认为不可以，姚兴说：“天下的善举都是一样的。刘裕从低微的地位崛起，能够诛杀桓玄，复兴晋朝，对内整顿政务，对外治理边疆，我何必吝惜几个郡，而不成全他的好事呢！”于是割让南乡、顺阳、新野、舞阴等十二个郡给晋朝。（胡三省注：隆安二年（398年），淮河、汉水以北地区大多投降后秦，这十二个郡大概都在汉水以北。汉朝建安年间，分割南阳郡的西部设置南乡郡；晋朝设立顺阳郡，把南乡改为县，大概后来又分设为郡。按晋朝的南乡郡，是秦汉时期阴县和酇县的地方，现在是光化军。舞阴县属于南阳郡，不知道设郡的开始时间。）

    18八月，后燕辽西太守邵频有罪，逃亡成为盗贼；九月，中常侍郭仲将他斩杀。

    19女水（在今山东淄博东北，发源于临淄附近，东北流入巨淀湖）干涸了。（胡三省注：郭缘生《述征记》记载：齐桓公的墓在齐城南二十里，墓东有女水。有人说：齐桓公的女儿的墓在上面，所以用她的名字命名这条河。女水向东北流，很有神异；教化兴盛则河水流动，政治败坏则河水干涸。《地理志》记载：葂头山是女水的发源地，向东北流到临淄注入巨淀湖。巨淀湖就是汉朝的巨定地区。《晋书·地理志》记载：女水发源于齐国东安县东北。）南燕主慕容备德对此很厌恶，不久就卧病在床；北海王慕容超请求祈祷，慕容备德说：“君主的寿命长短由上天决定，不是女水所能控制的。”慕容超坚持请求，慕容备德不答应。

    戊午日（十月二十三日），慕容备德在东阳殿召见群臣，商议立慕容超为太子。不久发生地震，文武百官惊恐不安，慕容备德也感到不安，返回宫中。当天夜里，病情加重，不能说话。段后大声说：“现在召中书省官员来写诏书，立慕容超为太子，可以吗？”慕容备德睁开眼睛点头同意。于是立慕容超为皇太子，大赦境内。慕容备德不久去世，享年七十岁。（胡三省注：制作了十几个棺材，夜里，从四个城门运出，秘密埋葬在山谷中。）

    己未日（二十四日），慕容超即位为皇帝，（胡三省注：慕容超，字祖明，是慕容备德的哥哥北海王慕容纳的儿子。）大赦境内，改年号为太上。尊奉段后为皇太后。任命北地王慕容钟为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慕容法为征南大将军、都督徐、兖、扬、南兖四州诸军事，加授慕容镇开府仪同三司，任命尚书令封孚为太尉，鞠仲为司空，封嵩为尚书左仆射。癸亥日（二十八日），将慕容备德虚葬在东阳陵，谥号为献武皇帝，庙号世宗。

    慕容超提拔亲信公孙五楼为心腹。慕容备德的旧臣北地王慕容钟、段宏等人都感到不安，请求到地方任职。慕容超任命慕容钟为青州牧，段宏为徐州刺史。公孙五楼为武卫将军，兼屯骑校尉，参与处理朝廷政务。封孚劝谏说：“我听说亲信不能安置在外地，寄居的人不能留在朝廷内。（胡三省注：《左传》中申无宇劝谏楚灵王说：亲信不能在外地，寄居的人不能在朝廷内。）慕容钟是国家的宗室重臣，是国家的依靠；段宏是外戚中有威望的人，百姓都敬仰他；他们正应该参与处理国家大事，不适合到远方镇守。现在慕容钟等人出京镇守，公孙五楼在朝廷内辅佐，我私下里感到不安。”慕容超不听。慕容钟、段宏心中都愤愤不平，互相说：“黄狗的皮，恐怕最终要用来补狐裘啊。”（胡三省注：《史记》记载：邹忌在齐国做相国，淳于髡对他说：“狐皮大衣虽然破旧，也不能用黄狗的皮来补。”邹忌说：“我恭敬地接受您的教诲，一定谨慎地选择君子，不让小人夹杂在其中。”）公孙五楼听说后，对他们心怀怨恨。

    18魏咏之去世，江陵令罗修谋划起兵袭击江陵，尊奉王慧龙为主。刘裕任命并州刺史刘道规为都督荆、宁等六州诸军事、荆州刺史。罗修的谋划没有成功，侍奉王慧龙逃到后秦。（胡三省注：王慧龙得以幸免，见上卷元兴三年，404年。）

    19乞伏乾归讨伐仇池，被杨盛打败。

    20西凉公李暠与长史张邈谋划迁都酒泉（今甘肃酒泉），以便逼近沮渠蒙逊（北凉君主）；任命张体顺为建康太守，镇守乐涫（今甘肃酒泉东南，张氏在此分设建康郡），任命宋繇为敦煌护军，与他的儿子敦煌太守李让一起镇守敦煌（今甘肃敦煌），于是把都城迁到酒泉。（胡三省注：李暠迁都酒泉想用来逼近沮渠蒙逊，怎知反而被蒙逊所逼呢！）

    李暠亲手写下命令，告诫几个儿子，认为：“处理政务的人应当谨慎地施行赏罚，不要凭个人的爱憎行事，亲近忠诚正直的人，疏远奸邪谄媚的人，不要让身边的人窃取权力，作威作福。面对赞誉和诋毁，应当仔细核查真假；审理案件、判断是非，一定要和颜悦色地依据道理，千万不要预先怀疑别人欺诈，主观臆断，轻易地发脾气。一定要广泛咨询意见，不要独断专行。我处理政务五年，虽然没能让百姓休养生息，但能容忍别人的过错，早上还是仇敌，晚上就可以成为心腹，大体上没有辜负新老部下，处理事务公平，胸怀坦荡，没有偏见，从不计较个人得失。从眼前看好像还有不足之处，但从长远来看却是足够的，或许也无愧于前人了。”

    21十二月，后燕王慕容熙袭击契丹（古代少数民族，当时分布在今内蒙古东部及辽宁西部）。（胡三省注：契丹本来是东胡的分支，他们的祖先被匈奴打败，退保鲜卑山。魏青龙年间（233—237年），部落首领轲比能桀骜不驯，被幽州刺史王雄杀死，部众于是衰落，逃到潢水（今西拉木伦河）以南，黄龙（今辽宁朝阳）以北，后来自称为契丹，人口逐渐繁盛。）

    义熙二年（丙午年，公元406年）

    1春季，正月，甲申日（十八日），北魏主拓跋珪前往豺山宫。在各州设置三名刺史，各郡设置三名太守，各县设置三名县令、县长；刺史、县令、县长各自前往所管辖的州、县，太守虽然设置了却不直接管理百姓。功臣担任州刺史的，都被召回京城，保留爵位，回家闲居。

    2益州刺史司马荣期在白帝进攻谯明子，打败了他。

    3后燕王慕容熙到达陉北（冷陉山以北，冷陉山在今内蒙古巴林右旗西北），害怕契丹的部众太多，想返回，苻后不答应；戊申日（十三日），于是放弃轻重物资，率领轻装部队袭击高句丽。

    4南燕主慕容超猜忌暴虐日益严重，政令都出自受宠的权贵，自己则沉迷于打猎游乐。封孚、韩多次劝谏，他都不听。慕容超曾经在殿堂上问封孚说：“朕可以和前代的哪个君主相比？”封孚回答说：“桀、纣。”慕容超又羞又怒，封孚从容地走出去，脸色一点也没变。（胡三省注：为，于伪翻。）鞠仲对封孚说：“和天子说话，怎么能这样！应该回去谢罪。”封孚说：“我已经七十岁了，只希望能死得其所罢了！”最终也没有去谢罪。慕容超因为他在当时有声望，宽容了他。

    5桓玄叛乱时，河间王司马昙之的儿子司马国璠、司马叔璠逃到南燕。（胡三省注：河间王司马颙死后，没有后代，晋元帝让彭城王司马植的儿子司马融作为司马颙的后代。司马融去世，又没有儿子，元帝又让彭城王司马释的儿子司马钦作为司马融的后代。司马钦去世，司马昙之继承爵位；司马昙之去世，司马国镇继承。司马国璠大概是司马国镇的兄弟。刘裕复兴晋朝，篡位的意图还没显露，司马国璠应该像刘敬宣等人一样回到南方。却进攻骚扰晋朝边境，是因为司马钦的孙子司马秀继承章武王爵位，司马国璠是他的堂兄弟，司马秀因为是桓振的妹夫谋反被杀，所以国璠兄弟不敢回到南方。）二月，甲戌日（初九），司马国璠等人攻陷弋阳（今河南潢川）。

    6后燕军队行军三千多里，士兵和马匹疲惫寒冷，死亡的人在路上接连不断，进攻高句丽的木底城（在今辽宁新宾西，唐时在此设木底州），没能攻克，只好返回。夕阳公慕容云被箭射伤，而且害怕慕容熙的暴虐，于是以生病为由辞去官职。（胡三省注：为后来后燕人杀死慕容熙，立慕容云为君主埋下伏笔。）

    7三月，庚子日（初五），北魏主拓跋珪返回平城（今山西大同）；夏季，四月，庚申日（二十五日），又前往豺山宫；甲午日（疑为甲子日，二十九日），返回平城。

    8柔然可汗社仑侵犯北魏边境。

    9五月，后燕王慕容宝的儿子博陵公慕容虔、上党公慕容昭，都因为被猜疑而被赐死。

    10六月，后秦陇西公姚硕德从上邽（今甘肃天水）入朝，后秦王姚兴为此大赦境内；等到姚硕德回去时，姚兴送他到雍城（今陕西凤翔），才返回。姚兴对待晋公姚绪和姚硕德都像家人一样有礼节，车马、服饰、玩物，先送给两位叔叔，自己用剩下的，国家的大政方针，都要先征求他们的意见再施行。

    11秃发傉檀（南凉君主）讨伐沮渠蒙逊，蒙逊据城固守。秃发傉檀到达赤泉（在今甘肃张掖东南）后返回，向后秦进献三千匹马、三万只羊。后秦王姚兴认为他忠诚，任命秃发傉檀为都督河右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凉州刺史，镇守姑臧（今甘肃武威），征召王尚回长安。凉州人申屠英等派遣主簿胡威前往长安，请求留下王尚，姚兴不答应。胡威见到姚兴，流着泪说：“我们凉州地区归附朝廷，到现在已经五年了，（胡三省注：隆安五年（401年）九月吕隆投降后秦，到这时还不到五年。）土地偏僻遥远，朝廷的威势和恩泽不能直接到达，士民们尝胆擦血，共同坚守孤城；仰仗陛下的圣德，依靠贤明的州牧的仁政，才能够保全自己，直到今天。陛下为什么竟然用我们这些人去交换三千匹马、三万只羊；轻视百姓，重视牲畜，恐怕不可以吧！如果军国大事需要马匹，只需麻烦尚书省发一道命令，我们凉州三千多户人家，每户献上一匹马，早上下令，晚上就能办好，有什么困难呢！从前汉武帝用尽天下的财力，开拓河西地区，用来斩断匈奴的右臂。现在陛下无缘无故放弃五郡之地的忠良百姓和华夏大族，去资助残暴的敌人。（胡三省注：这五郡，指汉朝开辟的武威、张掖、敦煌、酒泉、金城。）不仅我们凉州的士民会陷入水深火热之中，恐怕还会成为朝廷日夜忧虑的祸患。”姚兴后悔了，派西平人车普飞速前去阻止王尚，又派遣使者告诉秃发傉檀。正赶上秃发傉檀已经率领三万步兵、骑兵驻扎在五涧（在姑臧南），车普先把情况告诉了他；秃发傉檀立刻逼迫王尚离开；王尚从青阳门出城，秃发傉檀从凉风门（姑臧城南门）入城。

    别驾宗敞护送王尚回长安，秃发傉檀对宗敞说：“我得到凉州三千多户人家，心中所寄托的，只有您一个人，为什么要舍弃我离开呢！”宗敞说：“现在护送旧主，正是对殿下忠诚的表现。”秃发傉檀说：“我刚刚治理凉州，安抚远近百姓的策略是什么？”宗敞说：“凉州虽然贫瘠，但却是地势险要的地方。殿下如果能恩惠安抚百姓，任用当地的贤才俊杰来建立功名，还有什么目标不能实现呢！”于是推荐了凉州的十多位文武名士；秃发傉檀赞许并接纳了他们。王尚到达长安，姚兴任命他为尚书。

    秃发傉檀在宣德堂宴请群臣，抬头看着殿堂感叹说：“古人说：‘建造的人不住，住的人不建造，’确实是这样啊。”武威人孟祎说：“从前张文王（张骏）开始建造这座殿堂，到现在已经一百年了，经历了十二个主人，（胡三省注：张骏去世，私谥文王。张氏从张骏到张重华、张曜灵、张祚、张玄靓、张天锡共六主，梁熙、吕光、吕绍、吕纂、吕隆、王尚又六主，共十二主。）只有坚守信用、顺应民心的人才能长久地居住在这里。”秃发傉檀认为他说得对。

    12北魏主拓跋珪规划平城，想要模仿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洛阳（今河南洛阳）、长安（今陕西西安），扩建宫殿。因为济阳太守莫题有巧妙的构思，（胡三省注：晋惠帝分陈留郡设置济阳国，后来成为郡。）召见他，和他商议工程事宜。莫题长期侍奉拓跋珪，渐渐怠慢起来，拓跋珪发怒，赐他死。（胡三省注：莫题是莫含的孙子。这个莫题不是高邑公莫题。莫含事迹见八十九卷愍帝建兴三年，315年。）于是征发八部（北魏初期的八个部落）五百里内的成年男子，修建灅南宫（灅水以南的宫殿，灅水在今河北怀来附近），宫门高十多丈，挖掘沟渠池塘，扩大园林，规划建立外城，方圆二十里，分别设置市区和里巷，三十天完工。

    13秋季，七月，北魏太尉、宜都丁公穆崇去世。（胡三省注：周公《谥法》：述义不克曰丁。）

    14八月，秃发傉檀任命兴城侯文支镇守姑臧，自己返回乐都（今青海乐都）；虽然接受后秦的爵位和任命，但他的车马、服饰、礼仪，都像帝王一样。

    15甲辰日（初一），北魏主拓跋珪前往豺山宫，接着到了石漠（今内蒙古四子王旗一带，多石的荒漠）。九月，越过沙漠向北；癸巳日（二十日），向南返回长川（今内蒙古兴和西北）。（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长川城在柔玄镇西。）

    16刘裕听说谯纵反叛，派遣龙骧将军毛修之领兵与司马荣期、文处茂、时延祖共同讨伐他。毛修之到达宕渠（今四川渠县东北，晋时属宕渠郡），司马荣期被他的参军杨承祖杀死，杨承祖自称巴州刺史，毛修之退回白帝。

    17秃发傉檀向西凉请求和好，西凉公李暠答应了。

    沮渠蒙逊袭击酒泉，到达安珍（即汉酒泉郡安弥县，今甘肃酒泉东，传写有误）。李暠战败，据城防守，沮渠蒙逊领兵返回。

    18南燕公孙五楼想要独揽朝政，在南燕主慕容超面前诬陷北地王慕容钟，请求诛杀他。南燕主慕容备德去世时，（胡三省注：卒，子恤翻。）慕容法没有前来奔丧，慕容超派遣使者责备他；慕容法害怕，于是与慕容钟、段宏谋划反叛。慕容超听说后，征召慕容钟；慕容钟称病不去，慕容超逮捕他的党羽侍中慕容统等人，将他们杀死。征南司马卜珍告发左仆射封嵩多次与慕容法往来，怀疑有奸谋，慕容超逮捕封嵩，投入廷尉监狱。太后害怕，哭着对慕容超说：“封嵩多次派黄门令牟常劝我说：‘皇上不是太后亲生的，恐怕会依照永康年间的旧例。’（胡三省注：后燕王慕容宝永康元年（396年）逼杀他的母亲段氏，事见一百八卷孝武帝太元二十一年，396年。）我一个妇人，见识短浅，害怕被皇上杀死，就把这话告诉了慕容法，被慕容法的阴谋所误导，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慕容超于是用车裂的酷刑处死封嵩。西中郎将封融逃到北魏。

    慕容超派遣慕容镇进攻青州，慕容昱进攻徐州，右仆射济阳王慕容凝及韩范进攻兖州。（胡三省注：南燕青州刺史镇守东莱（今山东莱州），徐州刺史镇守莒城（今山东莒县），兖州刺史镇守梁父。）慕容昱攻克莒城，段宏逃到北魏。封融与一群盗贼袭击石塞城，杀死镇西大将军余郁，国内震动恐慌。济阳王慕容凝谋划杀死韩范，袭击广固，韩范得知后，领兵进攻慕容凝，慕容凝逃到梁父；韩范合并了他的部众，进攻梁父，攻克了它。慕容法逃到北魏，慕容凝逃到后秦。慕容镇攻克青州，慕容钟杀死他的妻子儿女，挖地道逃出，与高都公慕容始一起逃到后秦。后秦任命慕容钟为始平太守，慕容凝为侍中。

    南燕主慕容超喜欢改变旧的制度，朝廷内外大多不高兴；又想恢复肉刑，增加烹刑、轘刑（车裂），因为众人的意见不一致而作罢。

    冬季，十月，封孚去世。（胡三省注：慕容超即位，虽然不是年幼的君主，却是国家有疑虑而大臣不归附的时候，慕容超不能推心置腹，安抚团结，导致他们拥兵反叛，以至逃亡，慕容超还能和谁一起维持统治呢！即使刘裕的军队没来，也知道他一定会灭亡。）

    19尚书省评定起义的功劳，奏请封刘裕为豫章郡公，刘毅为南平郡公，何无忌为安成郡公，其余的人按等级封赏。

    20梁州刺史刘稚反叛，刘毅派遣将领讨伐，将他擒获。

    21庚申日（十八日），北魏主拓跋珪返回平城。

    22乙亥日（十一月初三），任命左将军孔安国为尚书左仆射。

    23十一月，秃发傉檀迁都到姑臧。

    24乞伏乾归到后秦朝拜。

    25十二月，任命何无忌为都督荆、江、豫三州八郡军事、江州刺史。（胡三省注：八郡，大概是荆州的武昌，江州的寻阳、豫章、庐陵、临川、鄱阳、南康，豫州的晋熙。）

    26这一年，桓石绥与司马国璠、陈袭在胡桃山（在今安徽和县东北）聚集部众作乱。（胡三省注：胡桃山应当在历阳郡境内。）刘毅派遣司马刘怀肃讨伐，打败了他们。桓石绥是桓石生的弟弟。

    义熙三年（丁未年，公元407年）

    1春季，正月，辛丑朔日（初一），后燕大赦境内，改年号为建始。

    2后秦王姚兴因为乞伏乾归逐渐强大，难以控制，把他留在京城，任命为客尚书（掌管外国及少数民族事务的官员），（胡三省注：汉成帝设置四曹尚书，第四为客曹，掌管外国及少数民族事务。）任命他的世子乞伏炽磐为行西夷校尉，监督他的部众。（胡三省注：此后后秦的国政逐渐衰落，乞伏炽磐日益强盛，而乞伏乾归也不可能再被留住了。）

    3二月，己酉日（初九），刘裕前往建康，坚决辞让新近授予的官职，想要到廷尉去自首；安帝下诏依从他的请求，刘裕于是返回丹徒（今江苏镇江丹徒区）。

    4北魏主拓跋珪立他的儿子拓跋修为河间王，拓跋处文为长乐王，拓跋连为广平王，拓跋黎为京兆王。

    5殷仲文一向有才华和声望，自认为应当执掌朝政，却因不得志而闷闷不乐；（胡三省注：殷仲文依附桓玄，凭借才华声望希望晋升却没能如愿，所以不安。）出京担任东阳太守（东阳郡，治今浙江金华），更加不高兴。何无忌一向仰慕他的名声；东阳郡属于何无忌管辖范围，（胡三省注：何无忌都督浙江东五郡，东阳是其中之一。）殷仲文答应在赴任途中顺便拜访何无忌，何无忌很高兴，恭敬地等待他。但殷仲文因失意而精神恍惚，最终没有去拜访；何无忌认为他轻视自己，非常愤怒。正赶上南燕入侵，何无忌对刘裕说：“桓胤、殷仲文是心腹大患，北方的敌人不值得担忧。”闰二月，刘裕府中的将领骆冰谋划叛乱，事情败露，刘裕将他斩杀。趁机说骆冰与殷仲文、桓石松、曹靖之、卞承之、刘延祖暗中勾结，谋划立桓胤为君主，把他们全部灭族。

    6后燕王慕容熙为他的皇后苻氏修建承华殿，从北门运土，土的价格和粮食一样。宿军（今辽宁北镇）典军杜静载着棺材到皇宫极力劝谏，慕容熙将他斩杀。

    苻氏曾经在六月想吃冻鱼（将鱼煎后冷冻，夏季难以制作），在十二月想要新鲜的地黄（一种中药，二月、八月采根），慕容熙下令有关部门去办，责备他们办不到，将他们斩杀。

    夏季，四月，癸丑日（十九日），苻氏去世，慕容熙哭得昏死过去，很久才苏醒过来；像对待父母一样为她服丧，穿斩衰（最重的丧服），只喝稀粥。命令文武百官在宫中设置灵位哭丧，派人检查哭丧的人，没有眼泪的就治罪，大臣们都含着辛辣的东西来催泪。高阳王的妃子张氏，是慕容熙的嫂子，（胡三省注：高阳王慕容隆的妃子。）美丽而有巧思，慕容熙想让她殉葬，于是借口在她送葬的靴子中发现破毡，将她赐死。右仆射韦璆等人都害怕被殉葬，沐浴后等待命令。从公卿以下到士兵百姓，每户都要参与修建陵墓，耗费的财物用尽了府库储备。陵墓周围有几里地，慕容熙对监工的人说：“好好修建，我随后就会来。”（胡三省注：看慕容熙这话，他的死期快到了。）

    丁酉日（疑为丁卯日，五月初四），后燕太后段氏被除去尊号，迁出皇宫居住。（胡三省注：段氏是慕容熙的养母，见上卷元兴二年，403年。）

    7氐王杨盛任命平北将军苻宣为梁州督护，领兵进入汉中，后秦梁州别驾吕莹等人起兵响应他；梁州刺史王敏进攻他们。吕莹等人向杨盛求援，杨盛派遣军队进逼濜口（今陕西略阳附近，濜水入沔水处），王敏退守武兴（今陕西略阳，三国蜀汉时置武兴督）。（胡三省注：《水经》记载：沔水向东流经白马戍南，濜水注入。《水经注》说：濜水发源于武都氐人地区北部，向南流经张鲁城东，又向南经过阳平关西，然后向南注入沔水，称为濜口，有濜口城。《郡国县道记》记载：梁州西县城本名白马城，又称濜口城。）杨盛重新与晋朝通好，（胡三省注：晋孝武帝太元十九年（394年），杨盛前来称藩；后来因桓玄叛乱而中断联系。）晋朝任命杨盛为都督陇右诸军事、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杨盛于是任命苻宣为行梁州刺史。（胡三省注：《通鉴》以晋朝纪年，所以在“以盛为都督”之上不必加“晋”字，“晋”字应当是“诏”字。）

    8五月，丙戌日（疑为壬戌日，五月初十），后燕尚书郎苻进谋反，被诛杀。苻进是苻定的儿子。（胡三省注：晋孝武帝太元十一年（386年），苻定投降后燕，见一百六卷。）

    9北魏主拓跋珪向北巡视到濡源（今河北沽源东南，濡水发源地）。

    10北魏常山王拓跋遵因罪被赐死。

    11当初，北魏主拓跋珪消灭刘卫辰，他的儿子刘勃勃逃到后秦，（胡三省注：见一百七卷孝武帝太元十六年，391年。）后秦高平公没弈干把女儿嫁给了他。刘勃勃身材高大，容貌俊美，生性善辩聪慧，后秦王姚兴见了他，很惊奇，与他谈论军事国事，对他的宠爱超过了功臣旧属。姚兴的弟弟姚邕说：“不能亲近刘勃勃。”姚兴说：“勃勃有济世的才能，我正要和他一起平定天下，为什么要猜忌他呢！”于是任命他为安远将军，让他协助没弈干镇守高平（今宁夏固原），把三城（今陕西延安东南）、朔方的各少数民族部落以及刘卫辰的部众三万人分配给他，让他等待北魏的可乘之机。姚邕坚决争辩，认为不能这样做。姚兴说：“你怎么知道他的为人？”姚邕说：“勃勃对待上级傲慢，治理部众残暴，贪婪狡猾，没有仁义，轻易地改换门庭；如果对他的宠爱超过了限度，恐怕最终会成为边境的祸患。”姚兴于是停止了；但过了很久，最终还是任命刘勃勃为安北将军、五原公，把三交（今陕西榆林西）的五部鲜卑以及其他少数民族二万多个部落分配给他，让他镇守朔方（今内蒙古杭锦旗北）。（胡三省注：为后来刘勃勃背叛后秦，姚兴后悔没听姚邕的话埋下伏笔。）

    北魏主拓跋珪把俘虏的后秦将领唐小方归还给后秦。后秦王姚兴请求归还贺狄干，并且送一千匹好马赎回狄伯支，拓跋珪答应了。（胡三省注：后秦扣留贺狄干见一百十二卷元兴元年，402年。狄伯支、唐小方被俘也见这一年。）

    刘勃勃听说后秦又与北魏通好，非常愤怒，于是谋划背叛后秦。（胡三省注：楚国白公胜在楚国作乱，情况正是这样。）柔然可汗社仑向后秦进献八千匹马，到达大城（今内蒙古杭锦旗东南，汉时属西河郡，后属朔方郡，魏晋时废除），刘勃勃抢走了这些马，把他的三万多部众全部召集起来，假装在高平川（今宁夏固原附近的清水河河谷）打猎，趁机袭击并杀死没弈干，吞并了他的部众。

    刘勃勃自称是夏后氏的后代，（胡三省注：《史记》和《汉书》都说匈奴是夏后氏的后代，是淳维的后裔，刘勃勃是匈奴的残余部族，所以这么说。）六月，自称大夏天王、大单于，（胡三省注：《晋书》记载：刘勃勃，字屈孑，是匈奴右贤王去卑的后代，刘渊的同族，刘武的曾孙，刘卫辰的儿子。刘武就是刘虎，《晋书》避唐朝国讳，改虎为武。）大赦境内，改年号为龙升，设置文武百官。任命他的哥哥刘右地代为丞相，封为代公；刘力俟提为大将军，封为魏公；叱于阿利为御史大夫，封为梁公；弟弟刘阿利罗引为司隶校尉，刘若门为尚书令，叱以鞬为左仆射，乙斗为右仆射。

    贺狄干长期留在长安，常常被幽禁，因此学习阅读经史书籍，举止像个儒生。等到返回北魏，北魏主拓跋珪见他的言语服饰都像秦国人，认为他是羡慕并效仿秦人，非常愤怒，把他和他的弟弟贺狄归一起杀死。

    12后秦王姚兴任命太子姚泓为录尚书事。

    13秋季，七月，戊戌朔日（初一），发生日食。

    14汝南王司马遵之因事获罪被处死。司马遵之是司马亮的五世孙。（胡三省注：汝南王司马亮死于楚王司马玮之乱。）

    15癸亥日（二十六日），后燕王慕容熙把他的皇后苻氏埋葬在徽平陵，送葬的车子太高太大，拆毁了北门才出去，慕容熙披散着头发，光着脚，步行跟随二十多里。甲子日（二十七日），大赦境内。

    当初，中衞将军冯跋和他的弟弟侍御郎冯素弗都得罪了慕容熙，慕容熙想杀死他们，冯跋兄弟逃到山林川泽中。慕容熙的赋税徭役繁重，百姓无法忍受；冯跋、冯素弗与他们的堂弟冯万泥谋划说：“我们这些人自首也没有活路，（胡三省注：还首，自己回去请罪。）不如趁着百姓的怨恨，共同起兵干一番大事业，可以建立公侯的功业；事情如果不成功，再死也不晚。”于是一起乘车，让妇女驾车，偷偷进入龙城（后燕都城，今辽宁朝阳），藏在北部司马孙护的家里。等到慕容熙出城送葬，冯跋等人与左衞将军张兴以及苻进的残余党羽作乱。冯跋一向与慕容云交好，于是推举慕容云为盟主。慕容云以生病为由推辞，（胡三省注：慕容云称病见上年。）冯跋说：“河间王（慕容熙）荒淫暴虐，人神共愤，这是上天要灭亡他的时候。您是高氏的名门之后，怎么能做别人的养子，（胡三省注：做养子的事见一百九卷隆安元年，397年。）而放弃这难得的机会呢？”把他扶了出来。冯跋的弟弟冯乳陈等人率领部众进攻弘光门，擂鼓呐喊着前进，宫廷侍卫都溃散逃跑；于是进入皇宫，分发武器，关闭城门据守。中黄门赵洛生跑出去告诉慕容熙，慕容熙说：“一群鼠辈盗贼能有什么作为！我回去就诛杀他们。”于是把皇后的灵柩放在南苑，束起头发，穿上铠甲，飞驰回来解救危难。夜里，到达龙城，进攻北门，没能攻克，在门外宿营。乙丑日（二十八日），慕容云即位为天王，（胡三省注：慕容云，字子雨，祖父高和是高句丽的旁支，慕容宝收养他为儿子。）大赦境内，改年号为正始。

    慕容熙退到龙腾苑，尚方兵褚头翻墙跟随慕容熙，说营中的士兵都同心效命，只等大军到来。慕容熙听了，惊慌地跑出去，身边的人没人敢阻拦。慕容熙从水沟里偷偷逃跑，过了很久，身边的人奇怪他怎么还不回来，一起去找他，只找到他的衣服帽子，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中领军慕容拔对中常侍郭仲说：“大事即将成功，而皇上无故自己受惊，非常奇怪。但城内的人正盼着我们，我们一到一定能成功，不能停留。我应当先去攻城，（胡三省注：趣，七喻翻。）你留下来等皇上，找到皇上，马上赶来；如果皇上没回来，我能顺利安抚城中百姓，再慢慢迎接皇上也不晚。”于是分领二千多名壮士登上北城。将士们以为慕容熙到了，都放下武器请求投降。但过了很久慕容熙也没来，慕容拔的军队没有后援，部众心中疑虑恐惧，又下城赶到龙腾苑，于是都溃散了。慕容拔被城里的人杀死。丙寅日（二十九日），慕容熙穿着便服藏在树林里，被人抓住，送到慕容云那里，慕容云列举他的罪状后把他杀死，时年二十三岁。（胡三省注：史书说慕容熙荒淫暴虐，上天夺走了他的魂魄，导致身死国灭。《载记》说：从慕容垂到慕容熙四代，共二十四年而灭亡。）连同他的几个儿子也一起被杀。慕容云恢复高姓。

    幽州刺史上庸公慕容懿以令支（今河北迁安西）投降北魏，北魏任命慕容懿为平州牧、昌黎王。慕容懿是慕容评的孙子。

    15北魏主拓跋珪从濡源向西到参合陂（今内蒙古凉城东北），然后返回平城。

    16秃发傉檀又背叛后秦，（胡三省注：复，扶又翻；下同。）派遣使者邀约乞伏炽磐，乞伏炽磐斩杀他的使者，把首级送到长安。（胡三省注：为后来后秦袭击秃发傉檀埋下伏笔。）

    17南燕主慕容超的母亲和妻子还在后秦，慕容超派遣御史中丞封恺出使后秦，请求归还她们。后秦王姚兴说：“从前苻氏败亡时，宫廷的乐队和歌舞艺人都落入燕国手中。（胡三省注：长安陷落时，宫廷乐队到了西燕；西燕灭亡，慕容垂把他们带回中山；中山陷落，他们又一起逃到邺城，因此南燕得到了这些人。）燕国现在如果称臣，送回乐队和歌舞艺人，或者送一千名吴地人，你们所请求的就能得到满足。”慕容超与大臣们商议，左仆射段晖说：“陛下继承守护国家社稷，不应该因为私人亲情就降低尊号；而且宫廷乐队是前代的遗音，不能送给他们，不如去掠夺吴地人送给他们。”尚书张华说：“侵犯掠夺邻国，会导致战争不断，灾祸接连，这样我们能去，他们也能来，不是国家的福气。陛下的母亲在别人手中，怎么能吝惜一个虚名，不肯屈服呢！中书令韩范曾经和秦王一起担任苻氏的太子舍人，如果派他去，一定能如愿。”慕容超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派遣韩范出使后秦，称臣并呈递奏表。

    慕容凝对姚兴说：“燕王如果得到他的母亲和妻子，就不可能再称臣了，应该先让他送回乐队和歌舞艺人。”姚兴于是对韩范说：“我归还燕王的家属是肯定的；但现在天气还热，应当等到秋凉再说。”八月，后秦派遣员外散骑常侍韦宗出使南燕。慕容超与大臣们商议会见韦宗的礼仪，张华说：“陛下之前已经呈递了奏表，现在应该面朝北接受诏书。”封逞说：“大燕七位圣主代代相传，（胡三省注：从慕容廆、慕容皝、慕容儁、慕容暐到慕容垂、慕容德、慕容超共七主。）怎么能一下子向小子屈服呢！”慕容超说：“我为了太后而屈服，希望各位不要再多说了！”于是面朝北接受了诏书。

    18毛修之与汉嘉太守冯迁联合兵力进攻杨承祖，将他斩杀。毛修之想要进军讨伐谯纵，益州刺史鲍陋不同意。毛修之上表说：“人之所以重视生命，实在是因为有生存的希望可以保全。我的处境，生存的道路已经断绝；（胡三省注：指他的父亲毛瑾、伯父毛璩全家被蜀人杀害，毛修之想要拼死报仇，不再求生路。）我之所以还能像早晨的露水一样苟活，是希望能凭借上天的威严诛杀仇敌。现在多次有可乘之机，而鲍陋却常常违背约定不来；我即使在敌寇的庭院前拼死效力，却没有救援，将怎么成功呢！”刘裕于是上表推荐襄城太守刘敬宣率领五千部众讨伐蜀地，任命刘道规为征蜀都督。（胡三省注：晋朝南渡后，在江南设置襄城郡，仍领繁昌等县。晋孝武帝撤销襄城郡，改为繁昌县，属淮南侨郡，现在太平州繁昌县就是这个地方。繁昌本是汉颍川郡的属县，因为侨置而这个县名就移到了江南。这里的襄城太守大概是刘敬宣以旧郡名义兼任的。）

    19北魏主拓跋珪前往豺山宫。候官（负责侦察的官员）报告：“司空庾岳，服饰华丽，言行举止，模仿君主。”（胡三省注：候官见上卷元兴三年，404年。）拓跋珪逮捕庾岳，将他杀死。

    20北燕王高云任命冯跋为都督中外诸军事、开府仪同三司、录尚书事，冯万泥为尚书令，冯素弗为昌黎尹，冯弘为征东大将军，孙护为尚书左仆射，张兴为辅国大将军。冯弘是冯跋的弟弟。

    21九月，谯纵向后秦称臣。

    22秃发傉檀率领五万多人讨伐沮渠蒙逊，蒙逊与他在均石（在今甘肃张掖东，西郡境内）交战，大败秃发傉檀。蒙逊进军到日勒（今甘肃山丹东南，西郡治所），进攻西郡太守杨统，降服了他。（胡三省注：日勒县，汉属张掖郡，后来分设西郡，治所就在日勒。贤曰：日勒故城在今甘州删丹县东南。）

    23冬季，十月，后秦河州刺史彭奚念反叛，投降秃发傉檀，后秦任命乞伏炽磐为行河州刺史。

    24南燕主慕容超派遣左仆射张华、给事中宗正元向后秦进献一百二十名宫廷歌舞艺人，后秦王姚兴于是归还慕容超的母亲和妻子，赠送丰厚的财物和礼物，送她们回去，慕容超亲自率领六宫妃嫔到马耳关（在今山东淄博西南马耳山）迎接。（胡三省注：据《水经》记载，济南台县有马耳山关，卢水发源于此。魏收《地形志》记载，泰山郡台县有马耳山。）

    25夏王刘勃勃击败鲜卑薛千等三个部落，（胡三省注：“薛千”，《晋书·载记》作“薛千”，蜀本作“薛干”。）降服他们的部众数以万计，进攻后秦三城以北的各戍所，斩杀后秦将领杨五、姚石生等。将领们都说：“陛下想要夺取关中，应该先巩固根基，让人心有所依托。高平山川险要坚固，土地肥沃，可以定都。”刘勃勃说：“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的大业刚刚开始，部众不多；姚兴也是一代英雄，将领们都听从命令，关中还不能谋取。我现在专门固守一座城池，他一定会集中兵力对付我，我们的部众不是他的对手，灭亡是很快的事。不如率领精锐骑兵风驰电掣，出其不意，他救援前面，我们就攻击后面，他救援后面，我们就攻击前面，让他疲于奔命，而我们则从容地掠夺粮草。不出十年，岭北（今陕西礼泉以北）、河东（今山西西南部）都会归我们所有。等到姚兴死后，他的儿子懦弱无能，再慢慢夺取长安，就在我的计划之中了。”于是侵扰掠夺岭北地区，岭北各城的城门白天都不敢打开。姚兴于是感叹说：“我不听黄儿（姚邕的小字）的话，才到了这个地步！”

    刘勃勃向秃发傉檀求婚，秃发傉檀不答应。十一月，刘勃勃率领二万骑兵进攻秃发傉檀，到达支阳（今甘肃永登南），杀死杀伤一万多人，驱赶掠夺二万七千多人、几十万头牛羊马后返回。秃发傉檀率领部众追击，焦朗说：“刘勃勃天生雄健，治军严整，不能轻视。不如从温围（即汉媪围县，今甘肃皋兰东北）向北渡过黄河，奔赴万斛堆（今甘肃靖远西），凭借河水扎营，扼住他的咽喉要道，这是百战百胜的方法。”秃发傉檀的将领贺连发怒说：“刘勃勃是败亡的残余势力，乌合之众，为什么要躲避他，向他示弱，应该赶快追击！”秃发傉檀听从了他的意见。刘勃勃在阳武下峡（今甘肃靖远境内黄河峡谷）凿开冰凌，埋下车轮来堵塞道路，（胡三省注：凿冰堵塞道路，把士兵置于死地，让他们拼死作战。）领兵迎击秃发傉檀，大败他，追击八十多里，杀死杀伤的人以万计，名臣勇将死亡的有十分之六七。秃发傉檀与几个骑兵逃到南山（今甘肃永登南的祁连山支脉），（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武威郡苍松县有南山、松陕。我认为这座南山从羌中连绵延伸到西平、金城边界，向东延伸到秦、雍地区，直到终南山，都是这座山。秃发傉檀逃奔的是支阳的南山。）几乎被追兵抓获。刘勃勃把尸体堆积起来，封土成丘，称为髑髅台（骷髅台）。刘勃勃又在青石原（今甘肃泾川西北青石岭）打败后秦将领张佛生，俘虏斩杀五千多人。

    秃发傉檀害怕外部敌人的逼迫，把三百里内的百姓都迁到姑臧；国内的人震惊怨恨，屠各（匈奴的一支）人成七儿趁机作乱，一夜之间聚集了几千人。殿中都尉张猛向众人大声说：“主上在阳武的失败，是因为依仗人多的缘故，现在他反省过错，悔恨自责，对他的英明有什么损害，而你们却突然跟随这个小人做不义的事！殿中的军队现在就到，灾祸就在眼前了！”众人听了，都溃散了；成七儿逃到晏然（今甘肃武威西北），被追上斩杀。军谘祭酒梁裒、辅国司马边宪等人谋划反叛，秃发傉檀把他们都杀死了。从此以后，秃发氏的势力日益衰落。

    26北魏主拓跋珪返回平城。

    27十二月，戊子日（二十三日），武冈文恭侯王谧去世。（胡三省注：《谥法》：既过能改曰恭。）

    28这一年，西凉公李暠因为之前的奏表没有得到回复，（胡三省注：之前奉表见上元年，405年。）又派遣僧人法泉秘密前往建康，向晋朝廷呈递奏表。

    义熙四年（戊申年，公元408年）

    1春季，正月，甲辰日（初九），任命琅邪王司马德文兼司徒。

    刘毅等人不想让刘裕入朝辅政，商议任命中领军谢混为扬州刺史；（胡三省注：王谧去世，扬州刺史职位空缺，所以商议任用谢混。）有人想让刘裕在丹徒兼任扬州刺史，把朝廷内部事务交给孟昶。派遣尚书右丞皮沈把这两种意见咨询刘裕，皮沈先会见刘裕的记室录事参军刘穆之，详细说明了朝廷的商议情况。刘穆之假装起身去厕所，秘密写了一张纸条告诉刘裕说：“皮沈的话不能听从。”刘裕会见皮沈后，暂且让他出去，召来刘穆之询问。刘穆之说：“晋朝朝政混乱已经很久了，天命已经转移。您复兴晋朝皇室，功勋高，地位重，现在的形势，怎么能谦让，做一个镇守藩镇的将领呢！刘毅、孟昶等人，和您都是从平民崛起，共同起义来获取富贵，事情有先后，所以一时互相推举，并不是真心诚意地服从您，确定了君臣的名分；他们与您势力相当，最终会互相吞并。（胡三省注：后来果然像刘穆之所说的那样。）扬州是国家的根本所在，不能交给别人，之前把它授予王谧，是出于权宜之计；（胡三省注：见上卷元兴三年，404年。）现在如果再把它授予别人，就会受别人控制。一旦失去权力，就没有办法再得到，将来的危险，难以仔细考虑。现在朝廷商议这样做，您应该回应，一定要说这事由我决定，但措辞又困难，只应该说：‘神州是国家的根本，宰辅职位重要，（胡三省注：治，直吏翻。）这事重大，不能空谈，我会暂时入朝，共同商议决定。’您到了京城，他们一定不敢越过您再授予别人，这是很明显的。”刘裕听从了他的建议。朝廷于是征召刘裕为侍中、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扬州刺史、录尚书事，保留徐、兖二州刺史的职位不变。刘裕上表请求解除兖州刺史的职务，任命诸葛长民为青州刺史，镇守丹徒，刘道怜为并州刺史，戍守石头城（今江苏南京城西）。

    2庚申日（二十五日），武陵忠敬王司马遵去世。

    3北魏主拓跋珪前往豺山宫，接着到了宁川（今河北万全附近，汉时为上谷郡宁县）。（胡三省注：宁川就是后汉上谷郡的宁县，前汉称为宁县。《地理志》说：于延水发源于代郡且如县塞外，向东到宁县城注入沽水。《水经注》说：于延水流经罡城南，又向东左边与宁川水汇合，宁川水发源于小宁县西北，向东南流注入于延水，又向东流经小宁县旧城南，就是《地理志》中的宁县。师古说：且，子如翻。）

    4南燕主慕容超尊奉他的母亲段氏为皇太后，妻子呼延氏为皇后。慕容超到南郊祭祀，有一只像老鼠却呈红色、大如马的野兽，来到祭坛旁边。不久，大风刮起，白天变得昏暗，仪仗和帐幕都被吹毁撕裂。（胡三省注：在旁曰帷，四合像宫室曰幄。）慕容超害怕，询问太史令成公绥，成公绥回答说：“这是陛下信任奸邪小人，诛杀贤良，赋税繁重，徭役繁多导致的。”慕容超于是大赦境内，罢免公孙五楼等人，但不久又重新任用他们。

    5北燕王高云立妻子李氏为皇后，儿子高彭城为太子。

    三月，庚申日（二十六日），把后燕王慕容熙和苻后埋葬在徽平陵，谥号慕容熙为昭文皇帝，高句丽派遣使者访问北燕，并且叙说宗族关系，（胡三省注：高云本来是高句丽的旁支，详见一百九卷隆安元年，397年。）北燕王高云派遣侍御史李拔回访。

    6夏季，四月，尚书左仆射孔安国去世；甲午日（疑为甲申日，初十），任命吏部尚书孟昶代替他。

    7北燕大赦境内。

    8五月，北燕任命尚书令冯万泥为幽、冀二州牧，镇守肥如（今河北卢龙北）；中军将军冯乳陈为并州牧，镇守白狼（今辽宁喀喇沁左翼蒙古族自治县西南，汉时为右北平郡属县，因白狼山得名）；（胡三省注：前汉右北平郡有白狼县。师古说：有白狼山，所以用它来命名县。后汉、晋时废除。魏收《地形志》说：世祖太平真君八年（447年）设置建德郡，治所在白狼城。这个地方属于唐营州柳城县界。）抚军大将军冯素弗为司隶校尉，务银提为尚书令。

    9谯纵派遣使者向后秦称臣，又与卢循暗中勾结。谯纵向后秦上表，请求放回桓谦，想和他一起进攻刘裕。后秦王姚兴询问桓谦，桓谦说：“我的几代人，在荆、楚地区有恩信，如果能凭借巴、蜀的资源，顺流东下，士民一定会纷纷响应。”姚兴说：“小水容不下大鱼，如果谯纵的才能足以办成大事，也不必借助你作为羽翼。你自己多保重吧。”于是遣送桓谦回去。桓谦到达成都，虚心招纳士人；谯纵怀疑他，把他安置在龙格（今四川双流东南，可能就是后来的龙爪滩），派人看守。桓谦哭着对弟弟们说：“姚主的话真是太对了！”

    10后秦王姚兴因为秃发傉檀内外多难，（胡三省注：当时秃发傉檀的军谘祭酒梁裒、辅国司马边宪等人谋反，秃发傉檀把他们都杀了。《晋书·载记》说：秃发傉檀外部有阳武的失败，内部有边宪、梁裒的叛乱。）想趁机消灭他，派遣尚书郎韦宗前去观察。韦宗与秃发傉檀谈论当世大事，秃发傉檀言辞雄辩，滔滔不绝。韦宗告辞后，感叹说：“有杰出才能和器量的人，不一定只在华夏地区才有，（胡三省注：夏，户雅翻。）聪明智慧、见识敏锐的人，不一定读过书，我今天才知道九州之外，《五经》之外，还有这样的人才。”（胡三省注：秃发傉檀的口才和辩才，对内足以欺骗他的父兄，对外足以欺骗敌国的侦察人员，但最终却失败灭亡，是因为轻易用兵。用古代的人来比较，大概是智伯瑶一类的人，而才能见识又不如他。）回去后，对姚兴说：“凉州虽然衰败，但秃发傉檀的权谋诡诈超过常人，不能谋取。”姚兴说：“刘勃勃率领乌合之众还能打败他，何况我发动天下的兵力来攻打他呢！”韦宗说：“不是这样的。形势变化，反复无常，（胡三省注：蜀本作“返复”，应当依从。）欺凌别人的人容易失败，警戒畏惧的人难以攻破。秃发傉檀之所以被刘勃勃打败，是因为轻视他。现在我们用大军进攻他，他一定会畏惧而寻求保全自己。我私下观察大臣们的才能谋略，没有能比得上秃发傉檀的，即使凭借您的天威进攻他，也不敢保证一定能胜利。”姚兴不听，派遣他的儿子中军将军广平公姚弼、后军将军敛成、镇远将军乞伏乾归率领三万步兵骑兵袭击秃发傉檀，左仆射齐难率领二万骑兵讨伐刘勃勃。吏部尚书尹昭劝谏说：“秃发傉檀依仗他的地势险要遥远，所以敢违抗怠慢；不如下诏让沮渠蒙逊和李暠讨伐他，让他们互相困乏灭亡，不必烦劳朝廷的军队。”姚兴也不听。

    姚兴给秃发傉檀写信说：“现在派遣齐难讨伐刘勃勃，担心他向西逃跑，所以命令姚弼等人在河西拦截他。”秃发傉檀信以为真，于是不设防备。姚弼从金城（今甘肃兰州西北）渡过黄河，姜纪对姚弼说：“现在朝廷军队声称讨伐刘勃勃，秃发傉檀犹豫不决，防守不严密，希望给我五千轻骑兵，突袭他的城门，那么山野的百姓都会归我们所有，他的孤城没有援助，可以轻易攻克。”姚弼不听，进军到漠口（在今甘肃武威东南昌松郡界，又称昌松漠口），昌松太守苏霸关闭城门抵抗。姚弼派人劝他投降，苏霸说：“你们背弃信誓，讨伐友好的国家，我只有一死，怎么会投降！”姚弼进军攻打，斩杀苏霸，长驱直入，到达姑臧。秃发傉檀环城固守，派出奇兵袭击姚弼，打败了他，姚弼退守西苑。城中人王钟等人谋划作为内应，事情泄露，秃发傉檀想诛杀主谋而赦免其余的人。前军将军伊力延侯说：“现在强大的敌人在城外，而奸人在城内暗中作乱，没有比这更危险的了，不把他们全部活埋，怎么能惩戒后人！”秃发傉檀听从了他的意见，杀死五千多人。命令郡县把牛羊都散放到野外，敛成放纵士兵抢掠；秃发傉檀派遣镇北大将军俱延、镇军将军敬归等人进攻，后秦军队大败，被斩首七千多级。（胡三省注：秃发傉檀散放牛羊来引诱敌人，而敛成去抢掠，难怪他会失败。）姚弼坚守营垒不出战，秃发傉檀进攻，没有攻克。

    秋季，七月，姚兴派遣卫大将军常山公姚显率领二万骑兵作为各路军队的后援，到达高平，听说姚弼战败，日夜兼程赶来。姚显派遣擅长射箭的孟钦等五人到凉风门挑战，弓弦还没拉开，秃发傉檀的材官将军宋益等人就迎击，斩杀了他们。姚显于是把罪责推给敛成，派遣使者向秃发傉檀谢罪，安抚黄河以外地区，领兵返回。秃发傉檀派遣使者徐宿到后秦谢罪。

    夏王刘勃勃听说后秦军队将要到来，退守河曲（今内蒙古河套地区，黄河在此有一大转弯）。齐难因为刘勃勃已经远去，放纵士兵在野外抢掠；刘勃勃暗中出兵袭击，俘虏斩杀七千多人。齐难领兵退走，刘勃勃追到木城（今陕西榆林北），擒获齐难，俘虏他的将士一万三千人。于是岭北的夷人、汉人归附刘勃勃的数以万计，刘勃勃都设置地方长官来安抚他们。（胡三省注：姚弼的失败，秃发傉檀还不能成为后秦的祸患。齐难的失败，赫连勃勃的祸患就严重了。）

    11司马叔璠从蕃城（今山东滕州）侵犯邹山（今山东邹城东南），鲁郡太守徐邕放弃城池逃走，车骑长史刘钟击退了司马叔璠。

    12北燕王高云封慕容归为辽东公，让他主持燕国的祭祀。

    13刘敬宣进入三峡后，派遣巴东太守温祚率领二千人从外水（长江）进军，自己率领益州刺史鲍陋、辅国将军文处茂、龙骧将军时延祖从垫江（今重庆合川，嘉陵江与涪江汇合处）辗转作战前进。（胡三省注：这是从内水（涪江、嘉陵江）进军。）谯纵向后秦求救，后秦王姚兴派遣平西将军姚赏、南梁州刺史王敏率领二万军队前去救援。刘敬宣的军队到达黄虎（今四川绵阳东南，靠近涪城），距离成都五百里。谯纵的辅国将军谯道福率领全部部众在险要地方抵抗，双方相持六十多天，刘敬宣不能前进；军粮耗尽，军中发生瘟疫，死亡的人超过一半，于是领兵返回。刘敬宣因罪被免官，削减封地的三分之一，荆州刺史刘道规因为是督统，被降号为建威将军。（胡三省注：这是《春秋》中责罚主帅的道理；刘道规当时是征蜀都督。）九月，刘裕因为刘敬宣战败，请求退位，安帝下诏把他降为中军将军，开府的待遇不变。刘毅想用严厉的法律惩处刘敬宣，刘裕保护他；何无忌对刘毅说：“怎么能因为私人恩怨伤害公理！”（胡三省注：私人恩怨见上元年，405年。）刘毅才作罢。

    14乞伏炽磐因为后秦的国政逐渐衰落，而且害怕后秦的进攻袭击，冬季，十月，招集各部落二万多人在嵻?山（在今甘肃榆中西南，当时在苑川西南）修筑城池，据守那里。（胡三省注：丁度说：嵻?山在西羌。我认为乞伏氏占据苑川，他们的地盘西边到枹罕，东边到陇坻，北边到赫连勃勃的势力范围，南边与吐谷浑接壤。嵻?山应当在苑川西南。宋朝时西部边境到秦、渭地区，嵻?山才在西羌之中。）

    15十一月，秃发傉檀重新称凉王，大赦境内，改年号为嘉平，设置文武百官。立夫人折掘氏为王后，世子武台为太子，录尚书事。（胡三省注：武台，本名虎台，唐人写《晋书》时，避唐高祖李渊的祖父李虎的名讳，改为“武”，《通鉴》沿用了这个写法。）任命左长史赵鼂、右长史郭幸为尚书左、右仆射，（胡三省注：鼂，古朝字，音直遥翻。）昌松侯俱延为太尉。

    16南燕的女水干涸了；黄河结冰都封冻了，而渑水（在今山东淄博附近，流经广固城西）却不结冰。（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渑水发源于营城东，向西北流入时水。营城就是临淄城。时水通称有渑水的名称，也称为时渑水。时水向东北流入淄水，淄水又向东北汇合浊水，浊水向东北流经广固城西，浊水也有的通称为渑水。从前赵国进攻广固，望气的人认为渑水环绕城池，不可攻克，如果堵塞五龙口，城池一定会陷落，指的就是这条水。）南燕主慕容超对此很厌恶，询问李宣，李宣回答说：“渑水不结冰，是因为靠近京城，离日月（指皇帝）太近了。”慕容超非常高兴，赏赐李宣一套朝服。

    17十二月，乞伏炽磐在枹罕（今甘肃临夏）进攻彭奚念，被彭奚念打败后返回。

    18这一年，北魏主拓跋珪杀死高邑公莫题。当初，拓跋窟咄讨伐拓跋珪时，（胡三省注：见一百六卷孝武帝太元十一年，386年。）莫题因为拓跋珪年幼，暗中把箭送给拓跋窟咄说：“三岁的牛犊怎么能承受重载呢！”拓跋珪心中怀恨。到这时，有人告发莫题的举止傲慢，模仿君主，拓跋珪派人拿着箭给莫题看，对他说：“三岁的牛犊结果怎么样？”莫题父子相对而哭；第二天早上，被逮捕斩杀。



 第114章 晋纪三十七

    起屠维作噩（己酉年），尽上章阉茂（庚戌年），共二年。 安皇帝庚 义熙五年（己酉年，公元409年）

    1春季，正月，庚寅朔日（初一），南燕主慕容超举行朝会，会见群臣，感叹宫廷乐队不完备，（胡三省注：义熙三年，慕容超向后秦进献宫廷歌舞艺人，所以感叹不完备。）商议掠夺晋朝百姓来补充歌舞艺人。领军将军韩说：“先帝因为旧都沦陷，在三齐（指今山东地区）收敛锋芒。（胡三省注：中山陷落，慕容德放弃邺城，保守滑台；不久又失去滑台，于是向东夺取齐地并占据那里。事情都见前面的记载。）陛下不安抚士人，让百姓休养生息，以等待北魏的可乘之机，恢复祖先的功业，却反而侵犯掠夺南方的邻国，来与敌人结怨，这样可以吗！”慕容超说：“我的计划已经确定，不和你多说。”（胡三省注：史书说慕容超刚愎自用，拒绝劝谏，招致敌寇而灭亡。）

    2辛卯日（初二），晋朝大赦天下。

    3庚戌日（二十一日），任命刘毅为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刘毅喜爱人才，当世的名流没有不聚集到他身边的，只有扬州主簿、吴郡人张邵不去。有人问他，张邵说：“主公（指刘裕）是当代的杰出人才，何必多问！”（胡三省注：刘裕兼任扬州刺史，所以称他为主公。）

    4后秦王姚兴派遣他的弟弟平北将军姚冲、征虏将军狄伯支等人率领四万骑兵，进攻夏王刘勃勃。姚冲到达岭北（今陕西礼泉以北），谋划返回袭击长安，狄伯支不服从，姚冲才停止，于是用毒酒杀死狄伯支灭口。

    5后秦王姚兴派遣使者，以隆重的礼节任命谯纵为大都督、相国、蜀王，加授九锡，允许他秉承皇帝旨意封官拜爵，完全按照帝王的礼仪。

    6二月，南燕将领慕容兴宗、斛谷提、公孙归等人率领骑兵侵犯宿豫（今江苏宿迁，晋朝设置宿豫郡及宿豫县，唐代因避代宗李豫讳改为宿迁县），攻下了宿豫，大肆抢掠后离去，挑选二千五百名男女交给宫廷乐队训练。公孙归是公孙五楼的哥哥。这时，公孙五楼担任侍中、尚书、领左卫将军，专门总揽朝政，宗族亲属都身居要职，王公大臣内外上下没有不畏惧他的。南燕主慕容超评定宿豫之战的功劳，封斛谷提等人都为郡公、县公。桂林王慕容镇劝谏说：“这几个人，使百姓劳苦，军队疲惫，为国家结下怨恨，有什么功劳而受封？”慕容超发怒，不回答。尚书都令史（尚书省总领各令史的官员）王俨谄媚侍奉公孙五楼，（胡三省注：汉尚书有十八名令史，后来增加到二十一人，之后人数越来越多，设置都令史来总管。）连年多次升迁，官至左丞。国人为此编歌谣说：“想要得侯爵，去侍奉五楼。”慕容超又派遣公孙归等人侵犯济南（此为侨置在淮北的济南郡），俘虏一千多名男女后离去。从彭城（今江苏徐州）以南，百姓都修筑堡垒聚集起来自卫。朝廷下诏命令并州刺史刘道怜镇守淮阴（今江苏淮安），以防备南燕。

    7乞伏炽磐到上邽（今甘肃天水）拜见后秦太原公姚懿，彭奚念趁机讨伐他。乞伏炽磐听说后，发怒，不告诉姚懿就返回，攻击彭奚念，打败了他，于是包围枹罕（今甘肃临夏）。乞伏乾归跟随秦王姚兴到平凉（今甘肃平凉）；乞伏炽磐攻克枹罕，（胡三省注：彭奚念占据枹罕。）派人告诉乞伏乾归，乞伏乾归逃回苑川（今甘肃榆中东北）。（胡三省注：乞伏乾归被后秦扣留，见上卷义熙三年。）

    冯翊人刘厥聚集几千人，占据万年（今陕西西安东北）作乱，（胡三省注：后秦王姚兴在平凉，所以刘厥趁机作乱。）后秦太子姚泓派遣镇军将军彭白狼率领东宫禁兵讨伐，斩杀刘厥，赦免他的残余党羽。将领们请求发布捷报，表功说斩杀了刘厥的首级。姚泓不允许，说：“主上把后事委托给我，我不能遏制贼寇叛乱，应当自责请罪，还敢夸耀功劳吗！”（胡三省注：姚泓沉溺于文义，从儒者的角度看，似乎符合儿子的本分，但不是平定乱世的人才。）

    后秦王姚兴从平凉到朝那（今宁夏固原东南），听说姚冲的阴谋，（胡三省注：指想要返回袭击长安。）赐姚冲死。

    8三月，刘裕上表请求讨伐南燕，朝廷商议都认为不可以，只有左仆射孟昶、车骑司马谢裕、参军臧熹认为一定能攻克，劝刘裕出兵。刘裕任命孟昶为监中军留府事（监管中军将军留府事务）。（胡三省注：谢裕是谢安哥哥的孙子。）

    当初，苻氏败亡时，王猛的孙子王镇恶前来投奔，被任命为临澧令（临澧县，今湖南澧县，晋武帝太康四年设置，属天门郡）。王镇恶不擅长骑马射箭，却有谋略，善于决断，喜欢谈论军国大事。有人向刘裕推荐王镇恶，刘裕和他交谈，很喜欢他，于是留他过夜；第二天早上，对属官说：“我听说将门出将，王镇恶确实是这样。”立即任命他为中军参军。

    9恒山（今河北正定北）发生山崩。

    10夏季，四月，乞伏乾归到枹罕，留下世子乞伏炽磐镇守，收编部众二万人，迁都到度坚山（今甘肃靖远西，是乞伏氏祖先司繁曾居住的地方）。

    11雷电击中北魏天安殿的东厢房；北魏主拓跋珪厌恶这件事，命令左校用冲车攻打东、西厢房，都把它们毁坏了。当初，拓跋珪服用寒食散，（胡三省注：晋朝人多服用寒食散，现在《千金方》中有几个方子。苏轼说：世上有服用钟乳、乌头而放纵酒色来求长寿的人，大概始于何晏。何晏年轻时就富贵，所以服用寒食散来满足自己的欲望。凡是服用的人，背上生疽、吐血的接连不断。）时间久了，药性发作，性情变得暴躁，喜怒无常，到这时更加严重。又有多次灾异出现，占卜的人多说是宫廷内部将有急变。拓跋珪忧虑烦闷，不安，有时几天不吃饭，有时通宵不睡觉，追想一生的成败得失，不停地自言自语。怀疑大臣和身边的人都不可信，每当百官上前奏事，他追记他们过去的过错，就杀死他们；其余的人有的脸色变化，有的呼吸不匀，（胡三省注：气一出一入称为息。）有的走路姿势不合礼节，有的言辞有错别字，都认为是心中怀有恶意，从外表表现出来，往往亲手杀死他们，（胡三省注：史书说北魏主拓跋珪的死期快到了。）死者都陈列在天安殿前。朝廷官员人人自危，百官只求苟且免罪，不再互相监督，盗贼公然横行，街巷之间，人口稀少。拓跋珪也知道这种情况，说：“我故意放纵他们这样，等过了灾年，再重新清理整治。”这时，大臣们害怕获罪，大多不敢请求亲近；只有着作郎崔浩恭敬勤勉，毫不懈怠，有时整天不回家。崔浩是吏部尚书崔宏的儿子。崔宏从未违背拓跋珪的旨意，也不谄媚阿谀，所以崔宏父子唯独没有被谴责。

    12夏王刘勃勃率领二万骑兵进攻后秦，抢掠平凉的各少数民族七千多户，进军驻扎在依力川（在今甘肃平凉东南）。

    13己巳日（十一日），刘裕从建康出发，率领水军从淮河进入泗水。五月，到达下邳（今江苏邳州南），留下船舰、辎重，步行进军到琅邪（今山东临沂北），所经过的地方都修筑城池，留下士兵防守。（胡三省注：担心南燕用奇兵截断后路。）有人对刘裕说：“燕人如果堵塞大岘（今山东临朐东南的大岘山，有大岘关）的险要，或者坚壁清野，大军深入，不仅没有功劳，还可能不能返回，怎么办？”刘裕说：“我已经考虑得很成熟了，鲜卑人贪婪，没有长远打算，前进贪图抢掠，后退吝惜庄稼，认为我们孤军深入，不能持久；不过是进据临朐（今山东临朐，汉时为朐县，属东海郡，晋时改为临朐，属东莞郡），退守广固（南燕都城，今山东青州西北），一定不能守险清野，我敢向各位保证。”

    南燕主慕容超听说晋朝军队前来，召集群臣商议。征虏将军公孙五楼说：“吴地的军队轻捷果断，速战速决对他们有利，不能和他们争夺；应该占据大岘，使他们不能进入，拖延时间，挫败他们的锐气，然后慢慢挑选二千精锐骑兵，沿着海边南下，断绝他们的粮道，另外命令段晖率领兖州的军队，沿着山地东下，（胡三省注：南燕兖州治梁父，沿着梁父的山地东下。）前后夹击，这是上策。分别命令地方长官凭借险要自己固守，除了留下必要的物资储备，其余的全部烧毁，铲除禾苗，使敌人没有物资可依赖，他们这支孤军没有粮食，求战不得，一个月之内，可以坐而制服他们，这是中策。放纵贼军进入大岘，出城迎战，这是下策。”慕容超说：“今年岁星在齐地，按天道推算，不用作战自会攻克。敌我势力悬殊，按人事来说，他们远道而来疲惫不堪，势必不能持久。我占据五州之地，（胡三省注：南燕以并州牧镇守阴平，幽州刺史镇守发干，徐州刺史镇守莒城，兖州刺史镇守梁父，青州刺史镇守东莱，所谓五州。）拥有富庶的百姓，上万精锐骑兵，庄稼遍布田野，为什么要铲除禾苗，迁徙百姓，先削弱自己呢！不如放纵他们进入大岘，用精锐骑兵冲击他们，还怕不能攻克吗。”辅国将军广宁王贺赖卢苦苦劝谏，慕容超不听，退下后对公孙五楼说：“如果一定这样，灭亡就不远了！”太尉桂林王慕容镇说：“陛下如果一定认为骑兵在平地有利，应该出大岘迎战，作战不胜，还可以退守；不应该放纵敌人进入大岘，自己放弃险要。”慕容超不听。慕容镇出来后，对韩说：“主上既不能迎战击退敌人，又不肯迁徙百姓，清除田野，让敌人进入腹地，坐待围攻，太像刘璋了。（胡三省注：刘璋的事见六十七卷汉献帝建安十八年。）今年国家灭亡，我一定会死。你是中原的士人，又要成为文身的蛮夷了。”（胡三省注：古代东南的百姓断发纹身，所以慕容镇这么说。）慕容超听说后，大怒，把慕容镇关进监狱。于是撤回莒城、梁父的守军，修筑城池，整治武器，训练士兵，等待晋军。

    刘裕过大岘，燕军没有出动。刘裕举起手指着天空，喜形于色。身边的人说：“您还没见到敌人就先高兴，为什么？”刘裕说：“军队已经过了险要，士兵有必死的决心；（胡三省注：指已经过了大岘的险要。）剩下的粮食在田野里，人没有缺乏的担忧。（胡三省注：指燕人没有铲除禾苗。）敌人已经在我掌握之中了。”六月，己巳日（十二日），刘裕到达东莞（今山东沂水，东莞郡治所）。慕容超先派遣公孙五楼、贺赖卢及左将军段晖等人率领五万步兵骑兵驻扎在临朐；听说晋军进入大岘，亲自率领四万步兵骑兵前去会合，让公孙五楼率领骑兵进据巨蔑水（今山东弥河，《国语》称具水，袁宏称巨昧水，《水经》称巨洋水，发源于朱虚县泰山北，流经临朐东）。前锋孟龙符与他们交战，打败了他们，公孙五楼退走。刘裕用四千辆战车作为左右翼，（胡三省注：乘，绳证翻。）并行缓慢前进，与燕军在临朐以南交战，太阳偏西，（胡三省注：日过中为向昃。）胜负还未分。参军胡藩对刘裕说：“燕军全部出兵作战，临朐城中留守的兵力一定很少，希望用奇兵从小路夺取城池，这是韩信打败赵国的方法。”（胡三省注：韩信的事见九卷汉高帝三年。）刘裕派遣胡藩及谘议参军檀韶、建威将军河内人向弥暗中出兵到燕军后面，进攻临朐，声称轻装部队从海路到达了。向弥身披铠甲先登上城墙，于是攻克临朐。慕容超大惊，单骑到城南投奔段晖。（胡三省注：慕容超从临朐城中出城南投奔段晖。）刘裕趁机指挥士兵奋勇攻击，燕军大败，斩杀段晖等十多名大将，慕容超逃回广固，晋军缴获了他的玉玺、车辇及豹尾（古代帝王车驾最后一辆车悬豹尾，象征权力）。（胡三省注：服虔说：大驾属车八十一辆，排成三行，尚书、御史乘坐，最后一辆，悬豹尾，豹尾以前都为省中。《晋志》：法驾属车三十六辆，最后一辆车悬豹尾。）刘裕乘胜追击到广固；丙子日（十九日），攻克广固的外城。慕容超收编部众进入内城固守。刘裕修筑长墙包围他们，墙高三丈，挖掘三道壕沟；（胡三省注：高，古号翻。重，直龙翻。）安抚接纳投降归附的人，选拔贤才俊杰，汉族、夷族百姓都很高兴。于是利用齐地的粮食储备，全部停止长江、淮河的漕运。

    慕容超派遣尚书郎张纲向后秦请求援兵，赦免桂林王慕容镇，任命他为录尚书、都督中外诸军事，召见他，向他道歉，并且询问计策。慕容镇说：“百姓的心意，寄托在君主一人身上。现在陛下亲自率领军队，战败逃回，群臣离心，士人百姓灰心丧气。听说秦国人自己有内患，（胡三省注：指后秦内部有赫连勃勃的祸患。）恐怕来不及分兵救援别人。逃散回来的士兵还有几万人，应该拿出全部金银布帛来引诱他们，再决一死战。如果天命帮助我们，一定能打败敌人；如果不是这样，战死也是美事，比起闭门等死，不还强些吗！”司徒乐浪王慕容惠说：“不是这样。晋军乘胜而来，气势百倍，我们用战败的士兵去抵挡他们，不是很困难吗！秦国虽然与勃勃相持，不值得担忧；而且与我们分别占据中原，形势像唇齿一样相依，怎么会不来救援！只是不派遣大臣就不能得到重兵。尚书令韩范被燕、秦两国看重，（胡三省注：事见上卷义熙三年。）应该派遣他去请求援兵。”慕容超听从了他的建议。

    秋季，七月，加授刘裕为北青、冀二州刺史。（胡三省注：晋朝南渡后，在淮南设立南青、冀二州，在齐地设立北青、冀二州。）

    南燕尚书略阳人垣尊及其弟京兆太守垣苗翻墙前来投降，刘裕任命他们为行参军。（胡三省注：垣氏子孙后来成为南朝的边将，建立功名。）垣尊、垣苗都是慕容超所信任的亲信。

    有人对刘裕说：“张纲有巧妙的构思，如果能得到张纲让他制造攻城器具，广固一定可以攻克。”恰逢张纲从长安返回，太山太守申宣抓住他，送给刘裕。刘裕把张纲升到楼车（古代攻城用的登高望远的车辆）上，（胡三省注：杜预说：楼车，车上的望楼。）让他围着城池呼喊：“刘勃勃大败秦军，没有军队来救援。”城中人无不惊慌失色。江南每次发兵及派遣使者到广固，刘裕总是暗中派兵在夜里迎接，第二天，张旗鸣鼓而来，（胡三省注：董卓进入洛阳，计策也出于此。）北方的百姓拿着武器、背着粮食归附刘裕的，每天有上千人，包围城池的攻势更加猛烈。张华、封恺都被刘裕擒获。慕容超请求割让大岘以南的土地作为藩臣，刘裕不答应。

    后秦王姚兴派遣使者对刘裕说：“慕容氏与我们相邻友好，现在晋朝进攻得很急，秦国已经派遣十万精锐骑兵驻扎在洛阳；晋军不返回，我们将长驱直入。”刘裕叫来后秦使者说：“告诉你家姚兴：我攻克燕国之后，休整军队三年，就会夺取关中、洛阳；现在你们能自己送上门来，就可以快来！”刘穆之听说有后秦使者，骑马进来见刘裕，而后秦使者已经离去。刘裕把所说的话告诉刘穆之。刘穆之责怪他说：“平时事情无论大小，您一定让我参与谋划，这件事应该好好措辞，为什么突然这样回答他！这话不足以威慑敌人，恰恰会激怒他们。如果广固没有攻下，羌人（指后秦）突然到来，不知道怎么对付他们？”刘裕笑着说：“这是军事机密，不是你所明白的，所以不告诉你。用兵贵在神速，他们如果真能赶来救援，一定害怕我们知道，怎么会先派遣使者，说这种话！这是自我夸大的言辞。晋朝军队不出兵，已经很久了。羌人看到我们讨伐齐地，恐怕会内心恐惧，自保都来不及，怎么能救援别人呢！”

    14乞伏乾归重新登上秦王之位，大赦境内，改年号为更始，公卿以下官员都恢复原来的职位。（胡三省注：乞伏乾归之前降免公卿将帅为僚佐偏将，见一百十二卷隆安五年。）

    15慕容氏在北魏的有一百多家，谋划逃走，北魏主拓跋珪把他们全部杀死。

    16当初，北魏太尉穆崇与卫王拓跋仪埋伏武士，谋划刺杀北魏主拓跋珪，没有成功；拓跋珪爱惜穆崇、拓跋仪的功劳，保密而不追究。到拓跋珪生病，杀死了很多大臣。拓跋仪怀疑自己会被杀害而出逃，被追上抓获。八月，赐拓跋仪死。

    17封融到刘裕那里投降。（胡三省注：封融投奔北魏，见上卷义熙二年。北魏杀死慕容氏，所以封融归附刘裕。）

    18九月，加授刘裕为太尉；刘裕坚决辞让。

    19后秦王姚兴亲自率领军队进攻夏王刘勃勃，到达贰城（今陕西黄陵西北，贰县的城池，在杏城西北、平凉东南），派遣安远将军姚详等人分别督运粮草。刘勃勃乘虚突然到来，姚兴害怕，想轻装骑马到姚详那里去。右仆射韦华说：“如果陛下一动，众人心中惊骇恐惧，一定会不战自溃，姚详的军营也未必能到达。”姚兴与刘勃勃交战，后秦军队大败，将军姚榆生被刘勃勃擒获，左将军姚文崇等人奋力作战，刘勃勃才退走，姚兴返回长安。刘勃勃又进攻后秦的敕奇堡、黄石固（今甘肃平凉北，《地形志》载原州长城郡有黄石县，隋大业初改为百泉县）、我罗城，都攻克了，迁徙七千多家到大城（今内蒙古杭锦旗东南），任命他的丞相右地代兼任幽州牧，镇守那里。

    当初，姚兴派遣卫将军姚强率领一万步兵骑兵，跟随韩范到洛阳与姚绍会合，合兵救援南燕，到被刘勃勃打败后，追回姚强的军队返回长安。韩范感叹说：“上天要灭亡燕国了！”南燕尚书张俊从长安返回，投降刘裕，趁机劝刘裕说：“燕人所依仗的，是认为韩范一定能请来秦军，现在得到韩范让他们看看，燕国一定会投降。”刘裕于是上表推荐韩范为散骑常侍，并且写信招降他。长水校尉王蒲劝韩范投奔后秦，韩范说：“刘裕从平民崛起，消灭桓玄，恢复晋朝，现在起兵讨伐燕国，所向披靡，这大概是上天授予他的使命，不是人力能做到的。燕国灭亡，接下来就是秦国了，我不能再受屈辱。”于是投降刘裕。（胡三省注：汉李陵投降匈奴，霍光、上官桀派他的老朋友任立政招他回国，李陵说：“大丈夫不能再受屈辱。”）刘裕带着韩范绕城一周，城中人心离散沮丧。有人劝南燕主慕容超诛杀韩范的家人。慕容超因为韩范的弟弟韩尽忠不贰，连韩范的家人一起赦免了。

    冬季，十月，段宏从北魏投奔刘裕。（胡三省注：段宏投奔北魏见上卷义熙三年。）

    张纲为刘裕制造攻城器具，用尽各种奇巧的方法；慕容超发怒，把张纲的母亲吊在城墙上，肢解了她。

    20西秦王乞伏乾归立夫人边氏为王后，世子乞伏炽磐为太子，仍然命令乞伏炽磐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任命屋引破光为河州刺史，镇守枹罕；任命南安人焦遗为太子太师，参与商议军国大事。乞伏乾归说：“焦先生不仅是名儒，还是辅佐帝王的人才。”对乞伏炽磐说：“你侍奉他应当像侍奉我一样。”乞伏炽磐在床前拜见焦遗。焦遗的儿子焦华极其孝顺，乞伏乾归想把女儿嫁给她。焦华推辞说：“凡是娶妻，是想和她一起侍奉父母。现在以王女的尊贵，下嫁给我这平民，实在不匹配，我担心她不能做好家务，（胡三省注：《易·家人》六二说：在中馈。说以阴应阳，居中得正，尽妇人的本分，负责家中饮食，顺从罢了。馈，食物。）不是我的愿望。”乞伏乾归说：“你的行为，是古人的做法，我的女儿不配勉强你。”于是任命他为尚书民部郎。（胡三省注：北魏尚书郎有民曹，晋初分设左民、右民，江左以后，省右民郎，有左民郎。民部郎到这时才在《通鉴》中出现。）

    21北燕王高云自认为没有功德却身居高位，内心怀有恐惧，常常蓄养壮士作为心腹、爪牙。宠臣离班、桃仁专门掌管禁卫，赏赐的财物数以万计，衣食起居都和他们一起，但离班、桃仁贪得无厌，还有怨恨。戊辰日（十三日），高云到东堂，离班、桃仁怀揣宝剑，拿着纸张进入，（胡三省注：笺，与纸同，通俗的书写用品。）声称有事情启奏。离班抽出剑刺向高云，高云用几案抵挡，桃仁从旁边攻击高云，杀死了他。（胡三省注：高云凭借勇力发迹，侥幸居于君位，自认为没有壮士作为护卫就不能保全自身，怎知小人难以供养。所以古代的缀衣虎贲、左右侍从，一定要用贤良的人，他们防备祸患确实深远。高云得到燕国见上卷义熙三年。）

    冯跋登上洪光门观察局势变化，帐下督张泰、李桑对冯跋说：“这两个小子能有什么作为，请让我们为您斩杀他们！”于是持剑冲下，李桑在西门斩杀离班，张泰在庭院中杀死桃仁。众人推举冯跋为主，冯跋让给他的弟弟范阳公冯素弗，冯素弗不接受。冯跋于是在昌黎（今辽宁义县）登上天王之位，（胡三省注：《载记》：冯跋，字文起，长乐信都人，他的祖先是毕万的后代；毕万的子孙有采食冯乡的，于是以冯为姓。）大赦境内，下诏说：“陈氏代替姜氏，不改变齐国的国号，（胡三省注：周师尚父开始封在齐，是姜姓。战国时，齐太公田和，是陈敬仲的后代，篡夺姜氏的国家后，仍然国号叫齐。）应该就用国号为燕。”改年号为太平，追谥高云为惠懿皇帝。冯跋尊奉母亲张氏为太后，立妻子孙氏为王后，儿子冯永为太子，任命范阳公冯素弗为车骑大将军、录尚书事，孙护为尚书令，张兴为左仆射，汲郡公冯弘为右仆射，广川公冯万泥为幽、平二州牧，上谷公冯乳陈为并、青二州牧。冯素弗年轻时豪爽侠义，放荡不羁，曾经向尚书左丞韩业求婚，韩业拒绝了他。到担任宰辅后，对待韩业更加优厚；喜欢提拔旧族，（胡三省注：好，呼到翻。）谦虚恭敬，节俭朴素，以身作则，百官都畏惧他，议论的人赞美他有宰相的气度。（胡三省注：司马光作《通鉴》，即使是小国的辅臣，如有一点善行，必定依据旧史加以表彰，来说明辅政的艰难。）

    22北魏主拓跋珪将要立齐王拓跋嗣为太子；北魏旧例，凡是立嗣子就先杀死他的母亲，于是赐拓跋嗣的母亲刘贵人死。拓跋珪召见拓跋嗣告诉他说：“汉武帝杀死钩弋夫人，是为了防止母后干预朝政，外戚作乱。（胡三省注：事见二十二卷汉武帝后元元年。）你将要继承皇位，我特意效仿古人，（胡三省注：蜀本作“故吾”。）为国家长远考虑罢了。”拓跋嗣生性孝顺，悲痛哭泣不止。拓跋珪发怒。拓跋嗣回到住处，日夜哭泣，拓跋珪知道后又召见他。身边的人说：“皇上非常愤怒，进去会有不测，不如暂且躲避，等皇上怒气消了再进去。”拓跋嗣于是逃到外面躲藏，只有帐下代人（鲜卑族的一支）车路头、（胡三省注：车焜氏，是拓跋氏的远亲，到后魏孝文帝时改为车氏。）京兆王洛儿两人跟随他。

    当初，拓跋珪到贺兰部，见到献明贺太后的妹妹很美，（胡三省注：拓跋珪的父亲拓跋寔，是魏昭成帝拓跋什翼犍的嫡子，先于昭成帝去世，追谥献明皇帝。贺太后跟随丈夫的谥号。）对贺太后说，请求娶她。贺太后说：“不行。她太漂亮了，一定有不好的地方。（胡三省注：《左传》：晋叔向想娶申公巫臣的女儿，他的母亲阻止他说：“太漂亮的人一定有太坏的地方。”这话和它类似。）而且她已经有丈夫，不能强夺。”拓跋珪秘密派人杀死她的丈夫，娶了她，生下清河王拓跋绍。拓跋绍凶狠无赖，喜欢在街巷里闲逛，抢劫行人取乐。拓跋珪发怒，曾经把他倒悬在井中，快要死了，才放出来。齐王拓跋嗣多次教诲责备他，拓跋绍因此与拓跋嗣不和。

    戊辰日（十三日），拓跋珪责备贺夫人，把她囚禁起来，将要杀死她，恰逢日落，没有决定。贺夫人秘密派人告诉拓跋绍说：“你怎么救我？”身边的人因为拓跋珪残忍，人人恐惧。拓跋绍十六岁，夜里，与帐下及宦官宫女几人合谋，翻墙入宫，到达天安殿。身边的人呼喊：“贼寇来了！”拓跋珪惊醒，寻找弓箭刀枪没有找到，于是被杀死，时年三十九岁。（胡三省注：明元帝永兴二年，上谥号为宣武皇帝，庙号烈祖；泰常五年，改谥号为道武。）

    己巳日（十四日），宫门到中午还没打开。拓跋绍声称有诏书，召集百官到端门前，（胡三省注：宫门的正南门叫端门。）面向北站立。拓跋绍从门扉间对百官说：“我有叔父，也有哥哥，公卿们想跟随谁？”众人惊愕失色，没有人回答。过了很久，南平公长孙嵩说：“跟随大王。”众人才知道皇帝去世，但不知道原因，不敢出声，只有阴平公拓跋烈大哭着离去。拓跋烈是拓跋仪的弟弟。（胡三省注：北魏攻克燕国，拓跋仪有功劳；这年八月被赐死。）于是朝廷内外骚动不安，人人怀有二心。肥如侯贺护在安阳城北（今河北阳原东南，汉代郡东安阳县城）燃起烽火，贺兰部的人都赶去，其余各部也各自聚集。拓跋绍听说人心不安，拿出大量布帛赏赐王公以下官员，只有崔宏不接受。（胡三省注：史书说崔宏有见识。）

    齐王拓跋嗣听说变故，于是从外面返回，白天躲藏在山中，夜里住在王洛儿家。王洛儿的邻居李道暗中供给拓跋嗣，民间渐渐知道了，都高兴地互相转告；拓跋绍听说后，逮捕李道，斩杀了他。拓跋绍招募人寻找拓跋嗣，想杀死他。猎郎（北魏掌管狩猎的官员，由豪门子弟有才能勇敢的人担任）叔孙俊（胡三省注：拓跋氏兴起于代北，习俗崇尚狩猎，所以设置猎郎，类似汉代的期门郎、羽林郎。《魏书·官氏志》：天赐元年设置散骑郎、猎郎、诸省令史、省事、典签等。后魏孝文帝把献帝叔父的后代乙旃氏改为叔孙氏。）与宗室远亲拓跋磨浑（胡三省注：拓跋磨浑是元城侯拓跋屈的儿子。）自称知道拓跋嗣在哪里，拓跋绍派帐下两人和他们一起去；叔孙俊、拓跋磨浑出来后，立即抓住帐下两人去见拓跋嗣，斩杀了他们。叔孙俊是叔孙建的儿子。王洛儿为拓跋嗣往来平城，与大臣们联系，夜里，告诉安远将军安同等人。众人听说后，纷纷响应，争着出来迎接。拓跋嗣到达城西，卫士抓住拓跋绍送给他。拓跋嗣杀死拓跋绍和他的母亲贺氏，并处死拓跋绍的帐下及宦官宫女中作为内应的十多人；其中先侵犯皇帝的人，大臣们把他们分食了。

    壬申日（十七日），拓跋嗣即位为皇帝，（胡三省注：拓跋嗣是道武皇帝的长子。萧子显说：拓跋嗣，字木末。）大赦境内，改年号为永兴。追尊刘贵人为宣穆皇后；公卿中先前被罢官回家不参与朝政的，全部召回任用。下诏让长孙嵩与北新侯安同、山阳侯奚斤、（胡三省注：后魏孝文帝把献帝第三兄的后代改为达奚氏，不久又改为奚氏。）白马侯崔宏、元城侯拓跋屈等八人坐在止车门（臣子到宫门都下车进入，所以叫止车门）右边，共同处理朝政，当时人称他们为八公。拓跋屈是拓跋磨浑的父亲。拓跋嗣因为尚书燕凤曾侍奉拓跋什翼犍，（胡三省注：拓跋什翼犍为代王时，以燕凤为左长史。）让他与都坐大官（北魏尚书省的长官）封懿等人（胡三省注：北魏称尚书都省为尚书都坐。）入宫侍奉讲论，出宫商议政事。任命王洛儿、车路头为散骑常侍，叔孙俊为卫将军。拓跋磨浑为尚书，都赐给郡公、县公的爵位。拓跋嗣询问旧臣中被先帝所亲信的人是谁。王洛儿说是李先。李先是慕容永的主要谋士，慕容永灭亡后，迁徙到中山，北魏讨伐燕国，李先归附北魏，道武帝拓跋珪亲信他。拓跋嗣召见李先问：“你凭借什么才能什么功劳被先帝所知？”李先回答说：“我没有才能没有功劳，只是因为忠诚正直被先帝所知罢了。”下诏任命李先为安东将军，常常住在宫内，以备咨询。

    朱提王拓跋悦是拓跋虔的儿子，（胡三省注：拓跋虔见一百八卷孝武帝太元二十一年。）有罪，自己怀疑恐惧。闰十一月，丁亥日（初三），拓跋悦怀揣匕首入宫侍奉，将要作乱。叔孙俊察觉他的举止异常，伸手拉住他，搜查他的怀中，找到匕首，于是杀死了他。

    23十二月，乙巳日（二十一日），太白星侵犯虚宿、危宿（虚宿二星，危宿三星，对应齐地分野，属青州）。南燕灵台令张光劝南燕主慕容超出降，慕容超亲手杀死他。

    24柔然侵犯北魏。

    义熙六年（庚戌年，公元410年）

    1春季，正月，甲寅朔日（初一），南燕主慕容超登上天门（广固内城的南门），在城上朝见群臣。乙卯日（初二），慕容超与宠姬魏夫人登上城墙，看到晋军的强盛，握手相对哭泣。韩劝谏说：“陛下遭遇困境，正应当努力自强来鼓舞士民的斗志，却反而像小儿女一样哭泣吗！”慕容超擦去眼泪向他道歉。尚书令董诜劝慕容超出降，慕容超发怒，把他囚禁起来。

    2北魏长孙嵩领兵讨伐柔然。

    3北魏主拓跋嗣因为郡县的豪强大多成为百姓的祸患，都用优厚的诏书征召他们。百姓留恋乡土，不愿意迁到内地，地方长官强迫遣送，于是无赖少年逃亡聚集，各地盗贼纷纷兴起。拓跋嗣召来八公商议说：“我想为百姓铲除祸害，但地方长官不能安抚，使他们混乱。现在犯法的人已经很多，不能全部诛杀，我想大赦来安抚他们，怎么样？”元城侯拓跋屈说：“百姓逃亡做盗贼，不惩罚却赦免他们，这是在上位的人反而求着在下位的人，不如诛杀首恶，赦免其余的党羽。”崔宏说：“圣明的君主治理百姓，致力于安抚他们罢了，不和他们较量胜负。大赦虽然不是正道，但可以变通施行。拓跋屈想先诛杀后赦免，总之是两者都不能去掉，（胡三省注：两不能去，说先不能去掉诛杀，后又不能去掉赦免。）不如一次大赦而安定局面呢！大赦后还不服从，再诛杀也不晚。”拓跋嗣听从了他的建议。二月，癸未朔日（初一），派遣将军于栗磾率领一万骑兵讨伐不服从命令的人，所到之处都平定了。（胡三省注：史书说北魏有谋臣，所以能平定叛乱。）

    4南燕贺赖卢、公孙五楼挖地道攻击晋军，不能击退晋军。城池长期关闭，城中男女一半以上手脚软弱无力，出城投降的人接连不断。慕容超乘车登上城墙，尚书悦寿劝慕容超说：“现在上天帮助寇贼作恶，战士疲惫，独自坚守孤城，断绝外援，天时人事也可以知道了。如果天命已尽，尧、舜都会退位，陛下难道不能考虑变通的办法吗！”慕容超感叹说：“国家兴亡，是天命。我宁愿持剑战死，不能投降求生！”

    丁亥日（初五），刘裕出动全部兵力攻城。有人说：“今天是往亡日（历法中认为不吉利的日子，二月以惊蛰后十四日为往亡日），不利于出兵。”刘裕说：“我去他亡，有什么不利！”四面猛攻。悦寿打开城门接纳晋军，慕容超与身边几十名骑兵翻墙突围逃走，被追上抓获。刘裕列举他不投降的罪状，慕容超神色自若，一言不发，只把母亲托付给刘敬宣而已。（胡三省注：刘敬宣之前曾经投奔燕国，所以慕容超把母亲托付给他。孝道没有比使父母安宁更重要的，慕容超因为母亲的缘故，屈节侍奉后秦，竭尽歌舞艺人来奉养她，之后又抢掠晋人来补充歌舞艺人，因此招致敌寇，以至于母子都成为俘虏，却还想托付给刘敬宣，多么浅陋啊！）

    刘裕愤恨广固久攻不下，想把全城人活埋，把妇女赏赐给将士。韩范劝谏说：“晋朝南迁后，中原混乱，士民没有援助，强大的就依附谁，既然成为君臣，就必须为他们尽力。他们都是世家大族，先帝的遗民；现在朝廷军队讨伐有罪之人，却把他们全部活埋，让他们归向哪里呢！我担心西北的人不会再有盼望得救的希望了。”（胡三省注：商汤征伐诸侯，向东征伐西夷怨恨，向南征伐北狄怨恨，说：“为什么把我们放在后面？”被征伐的百姓，家家户户互相庆贺，说：“等待我们的君主，君主来了我们就会复苏。”）刘裕改变脸色道歉，但还是斩杀了王公以下三千人，没收一万多家人为奴婢，铲平广固的城墙，把慕容超送到建康，斩首。（胡三省注：隆安二年，慕容德建国，称南燕，历经二主，十三年而灭亡。）

    史臣司马光说：晋朝自从渡江以来，声威不振，戎狄横行，像老虎一样吞噬中原。刘裕开始率领朝廷军队平定东方，不在这时表彰礼遇贤才俊杰，安抚疲惫的百姓，宣扬和乐平易的风气，清除残暴污秽的政令，使士人像归向风一样归附，遗民踮脚盼望，却反而肆意屠杀来发泄愤怒；看他的所作所为，连苻氏、姚氏都不如，难怪他不能统一四海，成就伟大的功业，难道不是虽然有智勇却没有仁义导致的吗！

    5当初，徐道覆听说刘裕北伐，劝卢循乘虚袭击建康，卢循不听。徐道覆亲自到番禺（今广东广州），（胡三省注：说，输芮翻。）劝卢循说：“我们本来住在岭南，（胡三省注：交、广地区在五岭之外。）难道能满足于此，传给子孙吗？正是因为刘裕难以对抗的缘故。现在刘裕把军队停留在坚固的城池下，没有返回的日期，我们用这些想回家的敢死士兵（胡三省注：孙泰的党徒本来是三吴人，孙恩所抢掠的也是三吴人；长期在海上，所以都怀念乡土想回家。）袭击何无忌、刘毅等人，易如反掌。不趁这个机会而苟求一时的安定，朝廷常把您当作心腹大患；如果刘裕平定齐地之后，休整军队一年多，用诏书征召您，刘裕亲自率军驻扎在豫章，派遣各位将领率领精锐部队越过南岭，即使凭借将军的神威勇武，恐怕也一定不能抵挡。今天的机会，千万不能失去。如果先攻克建康，摧毁他们的根基，刘裕即使南返，也无能为力了。您如果不同意，我就率领始兴的军队直指寻阳。”（胡三省注：元兴三年，卢循派徐道覆攻陷始兴，于是让他镇守那里。）卢循很不乐意这样做，但无法改变他的计划，于是听从了他。

    当初，徐道覆派人在南康山（今江西大庾岭一带，属南康县，大庾岭是其一部分）砍伐造船的木材，到始兴（今广东韶关东南），低价卖掉，（胡三省注：从南康西到始兴四百里。）当地人争相购买，造船的木材大量堆积而人们没有怀疑，到这时，全部取出用来装配船舰，十天就办好了。卢循从始兴侵犯长沙，徐道覆侵犯南康（今江西赣州）、庐陵（今江西吉安）、豫章（今江西南昌），各郡守相都弃职逃跑。徐道覆顺流而下，（胡三省注：顺赣江的水流而下。）船舰武器非常强盛。当时攻克燕国的消息还没传到，朝廷紧急征召刘裕。刘裕正商议留在下邳镇守，经营司州、雍州，恰逢得到诏书，于是任命韩范为都督八郡军事、燕郡太守，（胡三省注：青州过去督齐、济南、乐安、城阳、东莱、长广、平昌、高密八郡；所谓燕郡，大概是南燕在广固设置燕都尹而现在改为燕郡太守。）封融为勃海太守，檀韶为琅邪太守；戊申日（二十六日），领兵返回。檀韶是檀祗的哥哥。过了很久，刘穆之称韩范、封融谋反，把他们都杀死了。（胡三省注：两人是燕国的旧臣，刘穆之担心他们作乱，所以杀死他们。）

    6安成忠肃公何无忌从寻阳领兵抵御卢循。（胡三省注：《谥法》：危身奉上曰忠；刚德克就曰肃。）长史邓潜之劝谏说：“国家安危，在此一举。听说卢循的船舰强盛，处于上游，应该决开南塘（今江西南昌西南，赣江岸边的堤坝），坚守豫章、寻阳二城来等待他们，（胡三省注：赣江发源于汉豫章南壄县聂都山；汉南壄是晋南康之地。赣江到南昌县，流经南塘；南塘在徐孺子宅西。《水经注》说：豫章城东有大湖，十里二百二十六步，北与城齐，南缘曲折到南塘，本来通赣江，水位涨落与江水相同。汉永元中，太守张躬筑塘以通南路，同时遏制这股水。如果决开南塘，那么卢循的水军就没用了，可以坚守而等待他们疲惫。）他们一定不敢舍弃我们远下建康。积蓄力量，养精蓄锐，等他们疲惫衰老，然后攻击他们，这是万全之策。现在在一战中决定胜负，万一失利，后悔就来不及了。”参军殷阐说：“卢循率领的部众都是三吴的旧贼，身经百战，勇猛有余，始兴的溪子（指徐道覆统领的始兴士兵），强健敏捷，善于战斗，不容易轻视。（胡三省注：《诗经》说：无拳无勇。毛传：拳，力量。）将军应该留在豫章，向所属城池征兵，军队到后再交战，还不晚；如果用这些部众轻进，恐怕一定会后悔。”何无忌不听。三月，壬申日（二十日），与徐道覆在豫章相遇，贼军命令几百名强弩手登上西岸的小山拦射他们。恰逢西风猛烈，把何无忌乘坐的小船吹向东岸。贼军乘风用大舰逼近，部众于是溃散。何无忌厉声说：“拿我的苏武节来！”节送到后，他手持节督战。贼军云集，何无忌言辞神色没有屈服，握节而死。于是朝廷内外震惊恐惧，朝廷商议想侍奉皇帝向北逃跑，投靠刘裕；不久知道贼军还没到，才停止。

    7西秦王乞伏乾归进攻后秦的金城郡（今甘肃兰州西北），攻克了它。

    8夏王刘勃勃派遣尚书胡金纂进攻平凉，后秦王姚兴救援平凉，攻击胡金纂，杀死了他。刘勃勃又派遣侄子左将军罗提攻克定阳（今陕西富县西北，属敷城郡），活埋将士四千多人。后秦将领曹炽、曹云、王肆佛等人各自率领几千户迁徙到内地，姚兴把他们安置在湟山（沼泽名）和陈仓（今陕西宝鸡东）。刘勃勃侵犯陇右，攻破白崖堡（今甘肃清水西北），于是进逼清水（今甘肃清水），略阳太守姚寿都弃城逃走，刘勃勃迁徙那里的百姓一万六千户到大城。姚兴从安定追击，到寿渠川，没追上而返回。

    9当初，南凉王秃发傉檀派遣左将军枯木等人讨伐沮渠蒙逊，抢掠临松（今甘肃张掖南，张天锡分张掖设置临松郡）一千多户后返回。沮渠蒙逊讨伐南凉，到显美（今甘肃永昌东南，汉属张掖郡，晋属武威郡），迁徙几千户离去。南凉太尉俱延又讨伐蒙逊，大败而回。这个月，秃发傉檀亲自率领五万骑兵讨伐蒙逊。在穷泉（今甘肃张掖东南）交战，秃发傉檀大败，单骑逃回。蒙逊乘胜进军包围姑臧，姑臧人鉴于王钟被诛杀（胡三省注：王钟被诛杀见上卷义熙四年。），都惊慌溃散，汉族、夷族一万多户投降蒙逊。秃发傉檀害怕，派遣司隶校尉敬归及儿子秃发佗作为人质向蒙逊求和，（胡三省注：何承天《姓苑》：敬姓是黄帝孙敬康的后代；《风俗通》：是陈敬仲的后代。）蒙逊答应了；敬归到胡坑，逃回，秃发佗被追兵抓获，蒙逊迁徙他的部众八千多户离去。右卫将军折掘奇镇占据石驴山（今甘肃武威西南长宁川西北，属晋昌郡）反叛。秃发傉檀害怕蒙逊的逼迫，又担心岭南被奇镇占据，于是迁都到乐都，留下大司农成公绪镇守姑臧。秃发傉檀刚出城，魏安人侯谌等人（胡三省注：《晋书·载记》作“焦谌、王侯等”。）关闭城门作乱，收编三千多家，占据南城，推举焦朗为大都督、龙骧大将军，侯谌自称凉州刺史，投降蒙逊。（胡三省注：秃发傉檀自从占据姑臧之后，与四邻交战，每次都失败，不仅失去姑臧，也不能保住乐都了。《诗经》说：“不要耕种大田，野草长得很高。不要思念远方的人，忧劳心切。”正说的是这种情况。）

    10刘裕到下邳，用船运载辎重，亲自率领精锐部队步行返回。到山阳（今江苏淮安），听说何无忌败死，担心京城失守，轻装急进，与几十人到淮河岸边，（胡三省注：李延寿《南史》作“江上”，应当依从，因为刘裕到山阳就已经渡过淮河了。）向行人询问朝廷的消息。行人说：“贼军还没到，刘公如果回来，就没什么可担忧的了。”刘裕大喜。将要渡江，风很大，众人都认为难渡。刘裕说：“如果天命帮助国家，风会自己停止；如果不是这样，淹死了又有什么害处！”立即命令登船，船一移动风就停了。过江后，到京口，众人才安定下来。夏季，四月，癸未日（初二），刘裕到建康。因为江州沦陷，上表请求交回印章绶带，朝廷下诏不允许。

    青州刺史诸葛长民、兖州刺史刘藩、并州刺史刘道怜各自领兵入卫建康。（胡三省注：青州、兖州、并州当时都侨置在江淮之间。）刘藩是豫州刺史刘毅的堂弟。刘毅听说卢循入侵，将要抵御却生病；病愈后，将要出发。刘裕给他写信说：“我过去熟悉攻击妖贼（指孙恩、卢循等，胡三省注：孙泰用左道惑众，孙恩、卢循都是他的党羽，所以称为妖贼。），了解他们的战术变化。贼军刚刚获得胜利，锋芒不可轻视。现在修船即将完毕，将与弟弟一同出兵。平定贼军后，上游的重任，都交给你。”又派遣刘藩前去，劝止他。刘毅发怒，对刘藩说：“过去因为一时的功劳互相推举罢了，你就认为我真的比不上刘裕吗！”把信扔在地上，率领二万水军从姑孰（今安徽当涂，刘毅当时以豫州刺史镇守姑孰）出发。

    卢循当初入侵时，派徐道覆攻向寻阳，自己率领军队进攻湘中各郡（今湖南地区，汉长沙、零陵、桂阳等地）。荆州刺史刘道规派遣军队迎战，在长沙战败。卢循进军到巴陵（今湖南岳阳），将要攻向江陵。徐道覆听说刘毅将要到来，派使者快马报告卢循说：“刘毅兵力强盛，成败在此一举，应该合力打败他；如果这次胜利，江陵就不值得担忧了。”卢循当天从巴陵出发，与徐道覆合兵东下。五月，戊午日（初七），刘毅与卢循在桑落洲（今江西九江东北长江中）交战，刘毅军队大败，弃船，率几百人步行逃走，其余部众都被卢循俘虏，丢弃的辎重堆积如山。

    当初，卢循到寻阳，听说刘裕已经返回，还不信；攻克刘毅后，才得到确切消息，（胡三省注：审者，知道实情；问，消息。）与他的党羽相视失色。卢循想退回寻阳，攻取江陵，占据荆、江二州来对抗朝廷。徐道覆认为应该乘胜直进，坚决争辩。卢循犹豫了几天，才听从他的意见。己未日（初八），朝廷大赦天下。刘裕招募人当兵，赏赐和京口起义时相同。（胡三省注：刘裕在京口起兵讨伐桓玄，起义的人报酬比当时丰厚。）征发百姓修建石头城。议论的人认为应该分兵防守各渡口要道，刘裕说：“贼众我寡，如果分兵驻守，就会让敌人知道我们的虚实；而且一处失利，就会动摇三军的士气。现在在石头城聚集军队，根据情况应付，既让他们无法估计我们的兵力多少，又使兵力集中。如果军队逐渐聚集，再慢慢商议。”

    朝廷听说刘毅战败，人心恐慌。当时北伐的军队刚回来，将士大多受伤生病，建康的战士不到几千人。卢循攻克江、豫二州后，（胡三省注：二镇，指江州、豫州。）有十多万战士，舟车绵延百里，楼船高达十二丈，败逃回来的人争相说贼军强盛。孟昶、诸葛长民想侍奉皇帝渡江，刘裕不听。（胡三省注：当时江西、江北都没有城池可依靠。孟昶、长民想奉天子渡江，不过是向东逃到广陵，向西占据历阳罢了。）当初，何无忌、刘毅南讨时，孟昶预料他们一定会失败，后来果然如此。到这时，又认为刘裕一定不能抵抗卢循，众人很相信他，只有龙骧将军东海人虞丘进在朝廷驳斥孟昶等人，认为不是这样。中兵参军王仲德对刘裕说：“明公是当代的辅臣，新建大功，威震天下，（胡三省注：新建大功，指消灭南燕。）妖贼乘虚入侵，听说您凯旋，自然会溃散。如果先自己逃跑，就会像平民一样。平民发号施令，凭什么威慑众人！这个计谋如果施行，我请求从此告辞。”刘裕很高兴。孟昶坚持请求不止，刘裕说：“现在重镇外倾，强寇内逼，人心惶惶，没有坚定的意志；如果一旦迁徙，就会土崩瓦解，江北又怎么能到达！即使能到达，也不过是拖延时间罢了。现在士兵虽然少，（胡三省注：少，诗沼翻；下同。）足够一战。如果能成功，君臣同享福运；如果厄运一定到来，我会战死在宗庙门前，实现向来以身报国的志向，不能逃窜到草野中苟且求生。我的计划已定，你不要再说了！”孟昶怨恨自己的意见不被采纳，并且认为一定会失败，于是请求死。刘裕发怒说：“你暂且再打一战，死又何必着急！”孟昶知道刘裕最终不会采用他的意见，于是上表自责说：“臣刘裕北伐，众人都不同意，虽然我赞成刘裕出兵，（胡三省注：事见上年。）导致强贼乘虚而入，国家危急，是我的罪过。谨引咎向天下谢罪。”封好表章后，服毒而死。

    乙丑日（十四日），卢循到淮口（秦淮河入长江的口），朝廷内外戒严。琅邪王司马德文都督宫城诸军事，驻守中堂皇（没有四壁的堂屋）。刘裕驻守石头城，各将领分别驻守。刘裕的儿子刘义隆刚四岁，刘裕派谘议参军刘粹辅佐他，镇守京口。刘粹是刘毅的族弟。

    刘裕见百姓在水边观望贼军，感到奇怪，问参军张劭，张劭说：“如果您没有返回，百姓逃窜都来不及，又怎么能观望！现在应该是不再恐惧了。”刘裕对将佐说：“贼军如果从新亭（今江苏南京西南）直进，锋芒不可阻挡，应该暂且回避，胜负难以预料；如果返回停泊在西岸（指蔡洲，今江苏南京西南长江中），就会被我们擒获。”

    徐道覆请求从新亭到白石（今江苏南京西北）烧毁船舰上岸，分几路进攻刘裕。卢循想求万全之策，对徐道覆说：“大军未到，孟昶就望风自杀；从大势来看，自然会在几天内溃败。现在在一天内决胜负，侥幸求利，既不是一定能攻克的办法，而且会杀伤士兵，不如按兵不动等待他们。”徐道覆因为卢循多疑少决，于是感叹说：“我最终会被卢公所误，事情一定不能成功；如果我能为英雄效力，平定天下不在话下。”

    刘裕登上石头城眺望卢循的军队，起初见他们驶向新亭，回头看身边的人，脸色大变；不久他们返回停泊在蔡洲，才高兴起来。于是各路军队转而聚集。刘裕担心卢循侵袭，采用虞丘进的计策，砍伐树木，在石头城的淮口设置栅栏，整修越城（今江苏南京中华门外），修筑查浦（今江苏南京西南，近秦淮口）、药园（种植芍药的地方）、廷尉（廷尉寺所在地）三个营垒，（胡三省注：据《晋书·帝纪》，三垒都在淮口。）都派兵防守。

    刘毅历经蛮、晋地区（胡三省注：西阳上下各蛮居住的地方叫蛮；是编户百姓，应承担租税徭役的叫晋。），仅能自救，随从的人饥饿疲惫，死亡的有十分之七八。丙寅日（十五日），到建康，等待治罪。刘裕安慰勉励他，让他掌管朝廷内外留守事务。刘毅请求自降官职，下诏降为后将军。

    11北魏长孙嵩到漠北后返回，柔然追击，把他包围在牛川（今内蒙古锡拉木林河）。壬申日（二十一日），北魏主拓跋嗣向北攻击柔然。柔然可汗社仑听说后，逃走，途中死去；他的儿子度拔还年幼，部众立社仑的弟弟斛律，号蔼豆盖可汗。拓跋嗣领兵返回参合陂（今内蒙古凉城东北）。

    12卢循在南岸（秦淮河口南岸）埋伏军队，派老弱士兵乘船向白石，声称全部军队从白石步行上岸。刘裕留下参军沈林子、徐赤特戍守南岸，阻断查浦，命令他们坚守不动；刘裕及刘毅、诸葛长民向北出兵抵御。沈林之说：“妖贼这话，未必属实，应该严密防备。”刘裕说：“石头城险要，而且淮河栅栏很坚固，留下你在后面，足以防守。”沈林子是沈穆夫的儿子。（胡三省注：沈穆夫是吴兴武康人。隆安三年，孙恩侵犯会稽，三吴响应。沈穆夫在会稽，孙恩任命他为余姚令，孙恩被刘牢之打败，同时杀死沈穆夫。）

    庚辰日（二十九日），卢循焚烧查浦，进军到张侯桥。徐赤特将要攻击，沈林之说：“贼军声称去白石却多次来挑战，他们的意图可知。我们寡不敌众，不如坚守险要等待大军。”徐赤特不听，于是出战；伏兵出动，徐赤特大败，单船逃到淮北（秦淮河的北岸）。沈林子及将军刘钟据守栅栏奋力作战，朱龄石救援，贼军才退走。卢循率领精兵大量上岸，到丹阳郡（治今江苏南京）。刘裕率领各路军队驰回石头，斩杀徐赤特，解甲休息很久，才出兵在南塘（秦淮南岸）列阵。

    13六月，任命刘裕为太尉、中书监，加授黄钺；刘裕接受黄钺，其余的坚决辞让。任命车骑中军司马庾悦为江州刺史。庾悦是庾准的儿子。（胡三省注：刘裕为车骑将军，因刘敬宣征蜀失利，请求降号为中军将军，所以车骑、中军二府共有一个司马。庾准是庾亮的孙子。）

    14司马国璠及弟弟司马叔璠、司马叔道投奔后秦。后秦王姚兴说：“刘裕正在诛杀桓玄，辅佐晋朝，你们为什么来？”他们回答说：“刘裕削弱王室，我们宗族中有自我振作的人，刘裕就除掉他们；他正要成为国家的祸患，比桓玄更严重。”姚兴任命司马国璠为扬州刺史，司马叔道为兖州刺史。

    15卢循抢掠各县没有收获，对徐道覆说：“军队疲惫了，不如返回寻阳，合力夺取荆州，占据天下的三分之二，再慢慢与建康争夺。”秋季，七月，庚申日（初十），卢循从蔡洲向南返回寻阳，留下他的党羽范崇民率领五千人据守南陵（今安徽池州贵池，梁设置南陵郡及南陵县，在今繁昌附近）。（胡三省注：卢循担心战事有胜负，想南归番禺，所以让范崇民镇守来巩固彭蠡湖口。）甲子日（十四日），刘裕派遣辅国将军王仲德、广川太守刘钟、河间内史兰陵人蒯恩、中军谘议参军孟怀玉等人率领部众追击卢循。

    16乙丑日（十五日），北魏主拓跋嗣返回平城。

    17西秦王乞伏乾归讨伐越质屈机等十多个部落，（胡三省注：越质是鲜卑种族；他们的首领叫叱黎。叱黎的儿子叫诘归，孝武帝太元十六年投降乞伏乾归，太元二十一年反叛投降后秦。屈机就是诘归，语音稍有错误。）降服他们的部众二万五千人，迁徙到苑川。八月，乞伏乾归重新定都苑川。（胡三省注：乞伏氏本来定都度坚山，乞伏乾归强盛，开始定都苑川。被后秦打败后投降后秦，后秦让他镇守苑川，又反叛，担心被后秦袭击，返回保卫度坚山。现在部众逐渐强盛，不畏惧后秦，重新定都苑川。）

    18沮渠蒙逊讨伐西凉，在马庙（祭祀马祖的地方）打败西凉世子李歆，擒获他的将领朱元虎后返回。西凉公李暠用二千斤银、二千两金赎回朱元虎；蒙逊归还他，于是与李暠结盟后返回。

    19刘裕返回东府（胡三省注：卢循退走，刘裕才返回东府。），大规模整治水军，派遣建威将军会稽人孙处、振武将军沈田子率领三千人从海路袭击番禺。沈田子是沈林子的哥哥。众人都认为“海路艰难遥远，一定难以到达，而且分散现有兵力，不是眼前的急事。”刘裕不听，命令孙处说：“大军在十二月之交一定打败妖虏，你到那时，先摧毁他们的巢穴，使他们逃跑没有归宿。”

    20谯纵派遣侍中谯良等人到后秦朝见，请求出兵讨伐晋朝。谯纵任命桓谦为荆州刺史，谯道福为梁州刺史，率领二万人侵犯荆州；后秦王姚兴派遣前将军苟林率领骑兵与他们会合。

    江陵自从卢循东下后，得不到建康的消息，盗贼四起。荆州刺史刘道规派遣司马王镇之率领天门太守檀道济、（胡三省注：吴孙休永安六年分武陵设置天门郡。充县有松梁山，山上有石头，石头张开几十丈，很高，用弩向上射不到，上面叫天门，因此命名为郡。《舆地志》：澧州石门县，是古代的天门郡。）广武将军彭城人到彦之入援建康。檀道济是檀祗的弟弟。

    王镇之到寻阳，被苟林打败。卢循听说后，任命苟林为南蛮校尉，分兵给他，让他乘胜讨伐江陵，声称徐道覆已经攻克建康。桓谦在路上招募旧部，（胡三省注：桓氏世代居住在荆楚，旧恩所结，情义不忘，称为义旧。）投奔他的百姓有二万人。桓谦驻守枝江（今湖北枝江，汉属南郡，春秋时的罗国，江水在这里向西分出为沱江，向东又汇入长江，所以叫枝江），苟林驻守江津（今湖北江陵南），二寇交相逼近，江陵士民大多怀有二心。刘道规于是召集将士告诉他们说：“桓谦现在就在附近，听说各位长者有离开或留下的打算，我从东边带来的文武官员足够成事；（胡三省注：东来文武，指刘道规随行的将佐士兵。）如果想离开，我不禁止。”于是夜里打开城门，到天亮都不关闭。众人都敬畏服从，没有离开的。

    雍州刺史鲁宗之率领几千人从襄阳奔赴江陵。有人说鲁宗之的心意不可猜测，刘道规单骑迎接他，鲁宗之感动喜悦。刘道规让鲁宗之留守，把他当作心腹，自己率领各路军队进攻桓谦。各将佐都说：“现在远出讨伐桓谦，胜负难定。苟林近在江津，窥伺动静，如果来攻城，鲁宗之未必能坚守；万一有失误，大事就完了。”刘道规说：“苟林愚蠢懦弱，没有奇计，因为我离得不远，一定不敢攻城。我现在进攻桓谦，到了就能攻克；犹豫之间，已经返回。桓谦失败，苟林就会吓破胆，哪里有时间来！而且鲁宗之独自坚守，怎么会支撑不了几天！”于是驰往进攻桓谦，水陆并进。桓谦等人大规模陈列水军，加上步兵骑兵，在枝江交战。檀道济率先冲锋陷阵，桓谦等人大败。桓谦单船投奔苟林，刘道规追击斩杀了他。返回，到涌口（今湖北江陵东，涌水入汉江处，《左传》中阎敖游涌而逸的地方），讨伐苟林，苟林逃走，刘道规派遣谘议参军临淮人刘遵率领部众追击。当初，桓谦到枝江，江陵士民都给桓谦写信，说明城内虚实，想作为内应；到这时查获这些信，刘道规全部烧毁不看，众人于是安定下来。

    21江州刺史庾悦以鄱阳太守虞丘进为前锋，多次打败卢循的军队，进据豫章，断绝卢循的粮道。九月，刘遵在巴陵斩杀苟林。

    桓石绥趁着卢循入侵，在洛口（今陕西洋县西，洛谷水入汉江处）起兵，自称荆州刺史，微阳令王天恩自称梁州刺史，（胡三省注：“徵阳”应当作“微阳”。《晋·地理志》：微阳县属上庸郡。沈约说：魏设立建始县，晋武帝改为微阳。周武王讨伐纣王，庸、蜀、羌、髳、微、卢、彭、濮八国随从。我猜想微阳县大概因古微国而得名，但史书没有依据。）袭击占据西城（今陕西安康西北）。梁州刺史傅韶派遣他的儿子魏兴太守傅弘之讨伐桓石绥等人，都斩杀了他们，桓氏于是灭亡。傅韶是傅畅的孙子。

    22西秦王乞伏乾归进攻后秦的略阳、南安、陇西各郡，都攻克了，迁徙二万五千户到苑川及枹罕。

    23甲寅日（初五），把北魏主拓跋珪安葬在盛乐金陵（今内蒙古和林格尔西北），谥号宣武，庙号烈祖。（胡三省注：宋高祖永初元年，北魏改谥拓跋珪为道武皇帝。）

    24刘毅坚决请求追击卢循，长史王诞秘密对刘裕说：“刘毅已经战败，不应该再让他立功。”刘裕听从了他的建议。冬季，十月，刘裕率领兖州刺史刘藩、宁朔将军檀韶、冠军将军刘敬宣等向南攻击卢循，任命刘毅为监太尉留府，后事都委托给他。癸巳日（十四日），刘裕从建康出发。

    25徐道覆率领三万部众进逼江陵，突然到达破冢（今湖北江陵东南，在江津以东）。当时鲁宗之已经返回襄阳，来不及召回，人心大震。有人传言卢循已经平定京城，派遣徐道覆来担任刺史，长江、汉水一带的士民因感激刘道规焚毁信件的恩德，没有二心。刘道规派刘遵另外组成游击部队，自己在豫章口抵御徐道覆，前锋失利；刘遵从外围横向攻击，大败敌军，斩杀一万多人，投水死的几乎殆尽，徐道覆单船逃回湓口（今江西九江，湓水入长江处）。当初，刘道规派刘遵担任游击部队，众人都认为强敌在前，只担心兵少，不应分割现有兵力，放在无用的地方到打败徐道覆时，最终靠游击部队的力量，众人才心服。

    26鲜卑仆浑、羌句岂、输报、邓若等率领二万户投降西秦。（胡三省注：鲜卑有仆浑部；句岂、输报、邓若都是羌族部落。句，古侯翻。）

    27王仲德等人听说刘裕大军将至，在南陵进攻范崇民；范崇民的战舰在两岸夹屯。十一月，刘钟亲自去侦察贼军，天降大雾，贼军钩住他的船。刘钟于是率领左右攻击舰门，贼军急忙关门抵抗，刘钟才慢慢退回，与王仲德一起进攻范崇民，范崇民逃走。（胡三省注：范崇民逃走，刘裕就可以直接进军，卢循失去湖口的险要。）

    28癸丑日（初五），益州刺史鲍陋去世。谯道福攻陷巴东，杀死守将温祚、时延祖。（胡三省注：温祚本是巴东太守。时延祖自从刘敬宣从黄虎退军后都驻守巴东。）

    29卢循镇守广州的军队不防备海路。庚戌日（初二），孙处从海路突然到达，恰逢大雾，四面进攻，当天攻克城池。孙处安抚当地旧民，诛杀卢循的亲信党羽，整兵严密防守，分遣沈田子等人进攻岭南各郡。

    30刘裕驻军雷池（今安徽望江东南，古雷水入江处）。卢循扬言不攻雷池，要顺流直下；刘裕知道他想决战，十二月，己卯日（初一），进军大雷（今安徽望江，晋时大雷戍）。庚辰日（初二），卢循、徐道覆率领几万部众堵塞长江东下，前后看不到船尾。刘裕出动全部轻舰，率领各路军队合力攻击；又分派步兵骑兵驻守西岸，预先准备好火攻器具。刘裕用强弩射击卢循的军队，借助风势水流逼迫他们。卢循的舰只都停泊在西岸，岸上军队投火焚烧，烟火冲天；卢循军队大败，逃回寻阳。将要进逼豫章，于是全力设置栅栏阻断左里（今江西都昌西北，彭蠡湖口）；丙申日（十八日），刘裕军队到达左里，不能前进。刘裕指挥军队将要作战，所拿的指挥旗旗杆折断，旗帜沉入水中，众人都感到奇怪恐惧。刘裕笑着说：“往年覆舟之战，（胡三省注：指讨伐桓玄与桓谦等交战时。）旗杆也折断，现在又这样，贼军一定被打败。”立即攻栅栏前进，卢循的军队虽然拼死作战，不能阻挡。卢循单船逃走，被杀死及投水死的共一万多人。接纳投降归附的人，宽恕被逼迫裹挟的人，派遣刘藩、孟怀玉率轻装军队追击。卢循收编散兵，还有几千人，直接返回番禺；徐道覆逃到始兴固守。刘裕任命建威将军褚裕之为广州刺史。褚裕之是褚裒的曾孙。刘裕返回建康。刘毅厌恶刘穆之，常常私下对刘裕说刘穆之权力太重，刘裕却更加亲近信任他。

    31北燕广川公冯万泥、上谷公冯乳陈，自认为是宗室，有大功，（胡三省注：慕容熙死后，冯万泥、冯乳陈都有功劳。）认为应当入朝担任三公辅臣。北燕王冯跋因二地镇守重任，很久不征召他们，（胡三省注：冯跋任命冯万泥为幽、平二州牧，镇守肥如；冯乳陈为并、青二州牧，镇守白狼。）二人都有怨恨。这一年，冯乳陈秘密派人告诉冯万泥说：“我有极好的计谋，希望与叔父图谋。”冯万泥于是逃到白狼，与冯乳陈一起反叛，冯跋派遣汲郡公冯弘与张兴率领二万步兵骑兵讨伐。冯弘先派使者晓谕祸福；冯万泥想投降，冯乳陈不同意。张兴对冯弘说：“贼军明天出战，今夜一定会来劫营，应当防备。”冯弘于是秘密让人准备十束草，蓄火埋伏士兵等待。当夜，冯乳陈果然派遣一千多壮士来劫营，各处火起，伏兵截击，俘虏斩杀殆尽。冯万泥、冯乳陈恐惧而出降，冯弘都斩杀了他们。冯跋任命范阳公冯素弗为大司马，改封辽西公；冯弘为骠骑大将军，改封中山公。



 第115章 晋纪三十八

    起重光大渊献（辛亥年），尽阏逢摄提格（甲寅年），共四年。 安皇帝辛 义熙七年（辛亥年，公元411年）

    1春季，正月，己未日（十二日），刘裕回到建康。

    2后秦广平公姚弼受到秦王姚兴的宠爱，担任雍州刺史，镇守安定（今甘肃泾川北）。（胡三省注：姚秦分岭北五郡设置雍州刺史，镇守安定。）姜纪谄媚依附姚弼，劝姚弼结交姚兴身边的人，请求入朝。姚兴征召姚弼为尚书令、侍中、大将军。姚弼于是竭力结交朝廷官员，招揽有声望和权势的人，以排挤太子；国人都厌恶他。恰逢姚兴因为西北地区多有叛乱，想命令重要将领去镇守安抚；陇东太守郭播请求派姚弼出镇；（胡三省注：魏收《地形志》有陇东郡，统领泾阳、祖厉、抚夷三县，没有记载立郡的开始，大概是苻氏、姚氏所设置。西魏在汧源设置陇东，就是唐朝的陇州。）姚兴不同意，任命太常索棱为太尉、兼陇西内史，让他招抚西秦。（胡三省注：为索棱投降西秦埋下伏笔。）西秦王乞伏乾归派遣使者送回所抢掠的地方官员，谢罪请求投降。（胡三省注：指去年攻克南安、略阳、陇西各郡所俘获的地方官员。）姚兴派遣鸿胪授予乞伏乾归督陇西、岭北、匈奴、杂胡诸军事、征西大将军、河州牧、单于、河南王，太子乞伏炽磐为镇西将军、左贤王、平昌公。

    姚兴命令大臣们搜寻推荐贤才。右仆射梁喜说：“我多次接受诏令却没有找到合适的人，可以说世上缺乏人才。”姚兴说：“自古以来帝王兴起，不曾从过去的人中选取宰相，在未来的人中等待将领，随时任用有才能的人，都能实现治理。你自己识别人才不明，怎能远远地诬陷天下呢？”大臣们都很高兴。（胡三省注：姚兴驳斥梁喜确实是对的，但大臣们体会姚兴的意思而推荐出身低微的贤才的又有谁呢？这就是所谓的好虚名而没有实用的人。）

    3后秦姚详驻扎在杏城（今陕西黄陵西南），被夏王刘勃勃逼迫，向南逃到大苏；刘勃勃派遣平东将军鹿弈干追击，斩杀姚详，全部俘虏他的部众。刘勃勃向南进攻安定，在青石北原打败尚书杨佛嵩，降服他的部众四万五千人；进攻东乡，攻克那里，迁徙三千多户到贰城（今陕西黄陵西北）。后秦镇北参军王买德投奔夏，夏王刘勃勃向他询问消灭后秦的计策，王买德说：“后秦的德政虽然衰败，但藩镇还很坚固，希望暂且积蓄力量等待时机。”刘勃勃任命王买德为军师中郎将。（胡三省注：王买德于是成为夏的谋臣。）后秦王姚兴派遣卫大将军常山公姚显迎接姚详，没有赶上，于是驻扎在杏城。

    4刘藩率领孟怀玉等将领追击卢循到岭南，二月，壬午日（初五），孟怀玉攻克始兴（今广东韶关东南），斩杀徐道覆。

    5河南王乞伏乾归迁徙鲜卑仆浑部三千多户到度坚城（今甘肃靖远西，即乞伏氏先前建都的度坚山城），任命儿子乞伏敕勃为秦兴太守镇守那里。（胡三省注：乞伏乾归本来建国号为秦，所以在度坚山设置秦兴郡。）

    6焦朗还占据着姑臧（今甘肃武威），（胡三省注：焦朗占据姑臧见上卷上年。）沮渠蒙逊攻克该城，擒获焦朗但宽恕了他；任命他的弟弟沮渠拏为秦州刺史，镇守姑臧。于是讨伐南凉，包围乐都（今青海乐都），三十天没有攻克；南凉王秃发傉檀以儿子秃发安周作为人质，沮渠蒙逊才返回。

    7吐谷浑树洛干讨伐南凉，打败南凉太子秃发虎台。

    8南凉王秃发傉檀想再次讨伐沮渠蒙逊，邯川护军孟恺劝谏说：（胡三省注：《水经》记载：黄河从西平郡向东流，经过浇河郡旧城北，又向东经过石城南，又向东经过邯川城南。刘昫说：廓州化隆县东，是古代邯川地。杜佑说：后汉和帝时，侯霸设置东、西邯屯田五部。邯是水名，分流左右，在宁塞郡。根据《唐志》，宁塞本是浇河郡，唐玄宗天宝年间改名；即现在的廓州。）“沮渠蒙逊刚刚吞并姑臧，气势正盛，不能进攻。”秃发傉檀不听，兵分五路一同进军，到达番禾（今甘肃永昌）、苕藋（今甘肃张掖东），抢掠五千多户后返回。将军屈右说：“现在已经获利，应该日夜兼程回师，早日越过险要。沮渠蒙逊善于用兵，如果轻装部队突然到达，强敌在外逼迫，迁徙的百姓在内叛乱，这是危险的做法。”卫尉伊力延说：“他们是步兵，我们是骑兵，势必追不上我们。现在日夜兼程返回就是示弱，而且丢弃物资财物，不是好计策。”不久，天降大雾，刮起风雨，沮渠蒙逊的军队大量赶到，秃发傉檀战败逃走。沮渠蒙逊进军包围乐都，秃发傉檀环城固守，以儿子秃发染干作为人质请求讲和，沮渠蒙逊才返回。

    9三月，刘裕开始接受太尉、中书监的职位，（胡三省注：加太尉见上卷义熙五年。加中书监见义熙六年。）任命刘穆之为太尉司马，陈郡人殷景仁为行参军。（胡三省注：行参军，还不能与参军事同级，注释已见前面。）刘裕问刘穆之：“孟昶的属官中谁能进入我的府中？”刘穆之推荐前建威中兵参军谢晦。谢晦是谢安的哥哥谢据的曾孙，（胡三省注：孟昶担任建威将军，征召谢晦为中兵参军。）刘裕立即任命他为参军。刘裕曾经审讯囚犯，那天早上，刑狱参军生病，让谢晦代替；谢晦在车中浏览一遍审讯记录，催促着就判决了。相府事务繁多，监狱里关押的囚犯很多，谢晦随问随答，没有一点错误；刘裕因此认为他很奇特，当天就任命他为刑狱贼曹。（胡三省注：刑狱大概分民曹、贼曹，贼曹掌管盗贼事务。《宋志》记载，各府参军有长流贼曹、刑狱贼曹、城局贼曹；刑狱没有民曹。谢晦担任参军，没有掌管曹职，现在才升任。）谢晦风度翩翩，善于言谈欢笑，学识渊博，刘裕对他非常赏识喜爱。

    10卢循边撤退边收兵到番禺（今广东广州），于是包围番禺，孙处抵抗防守二十多天。沈田子对刘藩说：“番禺城虽然险要坚固，但本是贼寇的巢穴；现在卢循包围它，或许会有内部变乱。而且孙季高兵力薄弱，不能持久，如果让贼寇重新占据广州，他们的气势会再次振作。”夏季，四月，沈田子领兵救援番禺，攻击卢循，打败他，杀死一万多人。卢循逃走，沈田子与孙处一起追击，又在苍梧（今广西梧州）、郁林（今广西桂平西）、宁浦（今广西横县）打败卢循。（胡三省注：苍梧、郁林是汉时古郡。宁浦郡是吴时分合浦郡设立。苍梧是唐时的郁州；郁林是唐时的郁林州；宁浦是唐时的横州。）恰逢孙处生病，不能前进，卢循逃奔交州（今越南北宁）。

    当初，九真太守李逊作乱，交州刺史交趾人杜瑗讨伐并斩杀了他。杜瑗去世，朝廷任命他的儿子杜慧度为交州刺史。诏书还没到达，卢循袭击攻克合浦（今广西合浦东北），径直奔向交州；杜慧度率领州府文武官员在石碕（今越南海防附近，岸边弯曲处）抵抗卢循，打败他。卢循剩余的部众还有三千人，李逊的残余党羽李脱等勾结聚集俚獠五千多人响应卢循。庚子日（二十四日），卢循清晨到达龙编南津（今越南河内东，龙编县是交州、交趾郡治所）；（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汉建安二十三年，设立交州之初，蛟龙盘绕在南北二津的水中，所以改龙渊为龙编。我认为两《汉志》都作“龙编”，或许是颜师古、李贤避唐朝讳，因此也改“渊”为“编”！）杜慧度拿出全部家产赏赐军士，与卢循交战，投掷雉尾炬（束草一头安铁箭头，草尾散开如雉尾，点燃后投向敌人）焚烧他的舰只，用步兵在两岸射击，卢循的舰只都被点燃，部众大败。卢循知道不能幸免，先毒死妻子儿女，召来妓妾问：“谁能跟随我死？”多回答：“雀鼠尚且贪生，去死实在困难。”有人说：“您尚且要死，我怎能愿意活！”于是全部杀死那些推辞死的人，自己投水而死。杜慧度捞出他的尸体斩首，连同他的父子及李脱等人，用匣子装着七个首级送往建康。

    11当初，刘毅在京口时，生活贫困，与熟人在东堂射箭。庾悦担任司徒右长史，后来到达，抢占射箭的厅堂；众人都躲避他，只有刘毅不离开。庾悦的厨房菜肴非常丰盛，却不给刘毅；刘毅向庾悦要烤子鹅，庾悦发怒不给，刘毅因此怀恨在心。到这时，刘毅请求兼任都督江州，诏书允许。于是上奏说：“江州是内地，以治理百姓为职责，不应设置军府消耗民力，应撤销军府，移镇豫章；而寻阳与蛮人接壤，可从州府调一千士兵协助郡里防守。”于是解除庾悦的都督、将军职务，以刺史身份镇守豫章（今江西南昌）。刘毅以亲信将领赵恢率领一千士兵驻守寻阳；庾悦府中的三千文武官员全部并入刘毅的府中，调遣命令严厉。（胡三省注：符摄指符令下到江州追捕。）庾悦愤恨恐惧，到豫章后，背上生毒疮而死。

    12河南王乞伏乾归迁徙羌人句岂等部落五千多户到叠兰城（今甘肃临夏东南，大夏西南，嵻?山东北），（胡三省注：句岂投降乞伏乾归见上卷上年。）任命侄子乞伏阿柴为兴国太守镇守那里；（胡三省注：汉末，兴国氐王阿贵占据兴国城，在略阳郡界，乞伏氏沿用这个地名设置郡。）五月，又任命儿子乞伏木弈干为武威太守，镇守嵻?城（今甘肃榆中南，乞伏炽磐于义熙四年所筑）。

    13丁卯日（二十一日），北魏主拓跋嗣拜谒金陵（北魏皇室陵墓），山阳侯奚斤留守。昌黎王慕容伯儿谋反；己巳日（二十三日），奚斤连同他的党羽逮捕斩杀了他。

    14秋季，七月，北燕王冯跋以太子冯永兼任大单于，设置四辅（前辅、后辅、左辅、右辅，太子领大单于始于刘汉，当时只设左、右辅，冯跋增加前、后辅）。

    柔然可汗斛律派遣使者向冯跋进献三千匹马，请求娶冯跋的女儿乐浪公主；冯跋命令大臣们商议。辽西公冯素弗说：“前代都以宗室女子嫁给六夷，应答应以妃嫔的女儿，乐浪公主不应下嫁异族。”冯跋说：“我正要尊崇信任不同的风俗，怎能欺骗他们！”于是以乐浪公主嫁给斛律。

    冯跋勤于政事，鼓励农耕桑蚕，减少徭役，减轻赋税；每次派遣地方长官，必定亲自召见，询问治理的要点，以观察他们的能力。燕人都很满意。

    15河南王乞伏乾归派遣平昌公乞伏炽磐及中军将军乞伏审虔讨伐南凉。八月，乞伏炽磐的军队渡过黄河，（胡三省注：此指渡过金城河，即黄河流经金城郡的一段。）南凉王秃发傉檀派遣太子秃发虎台在岭南迎战；南凉军队战败，乞伏炽磐俘获十几万头牛马后返回。

    16沮渠蒙逊率领轻骑兵袭击西凉，西凉公李暠说：“用兵有不战而败敌的，就是挫伤他们的锐气。沮渠蒙逊刚与我结盟，却突然来袭击我，我闭门不与他交战，等他锐气耗尽再攻击，没有不能战胜的。”不久，沮渠蒙逊粮尽而返，李暠派遣世子李歆率领七千骑兵截击，沮渠蒙逊大败，李歆俘获他的将领沮渠百年。

    17河南王乞伏乾归在柏阳堡进攻后秦略阳太守姚龙，攻克那里；冬季，十一月，在水洛城（今甘肃庄浪，《水经注》载水洛亭在陇山之西，汉略阳县界，地势平坦肥沃）进攻南平太守王憬，又攻克那里，迁徙三千多户到谭郊（今甘肃临夏西北，冶城西北）。派遣乞伏审虔率领二万部众在谭郊筑城。十二月，西羌彭利发袭击占据枹罕（今甘肃临夏），自称大将军、河州牧，乞伏乾归讨伐他，没有攻克。

    18这一年，并州刺史刘道怜改任北徐州刺史，移镇彭城（今江苏徐州）。

    义熙八年（壬子年，公元412年）

    1春季，正月，河南王乞伏乾归再次讨伐彭利发，到达奴葵谷。彭利发放弃部众向南逃走，乞伏乾归派遣振威将军乞伏公府追到清水（今甘肃清水），斩杀他，收编羌人一万三千户，任命乞伏审虔为河州刺史，镇守枹罕后返回。

    2二月，丙子日（初五），任命吴兴太守孔靖为尚书右仆射。

    3河南王乞伏乾归迁都谭郊，命令平昌公乞伏炽磐镇守苑川（今甘肃榆中东北）。乞伏乾实在赤水（今甘肃陇西东南，隋时河源郡古赤水城，近积石山）进攻吐谷浑阿若干，降服他。（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隋大业五年平定吐谷浑，在古赤水城设置河源郡，大概靠近积石山。魏收《地形志》记载：临洮郡有赤水县。《水经注》记载：赤水城也叫临洮东城。）

    4夏季，四月，刘道规因病请求返回，朝廷批准。刘道规在荆州多年，（胡三省注：义熙元年，刘道规任荆州刺史。）秋毫无犯。到返回时，府库中的帷幕，依然像原来一样。随身的两名武士在船上移动坐席，刘道规在街市上处罚了他们。

    任命后将军豫州刺史刘毅为卫将军、都督荆、宁、秦、雍四州诸军事、荆州刺史。刘毅对左卫将军刘敬宣说：“我愧居西部重任，想委屈你担任南蛮长史，（胡三省注：指南蛮校尉府长史。）你有辅佐我的意思吗？”刘敬宣害怕，把这事告诉太尉刘裕，刘裕笑着说：“只要让老兄平安，一定不必担心。”

    刘毅性格刚愎，自认为起义的功劳与刘裕相等，非常自夸，虽然表面上推重刘裕，但内心不服；（胡三省注：看去年回答弟弟刘藩的话就可知。）到镇守地方，常常因不得志而闷闷不乐。刘裕常常对他温和顺从，刘毅更加骄纵，曾经说：“遗憾没遇到刘邦、项羽，与他们争夺中原！”到在桑落洲战败，（胡三省注：事见上卷义熙六年。）知道人心已失，更加愤激。刘裕一向不读书，而刘毅颇涉猎文雅之事，所以朝廷中有清高声望的士人多归附他，与尚书仆射谢混、丹阳尹郗僧施，深相交结。郗僧施是郗超的侄子。（胡三省注：郗超依附桓温，郗僧施依附刘毅，郗超仅得免祸而郗僧施遭难。）刘毅占据上游后，暗中有图谋刘裕的志向，请求兼任督交、广二州，刘裕答应。刘毅又奏请任命郗僧施为南蛮校尉后军司马，毛修之为南郡太守，刘裕也答应，以刘穆之代替郗僧施为丹阳尹。刘毅上表请求到京口拜祭祖墓，刘裕前往倪塘（今江苏南京江宁东南）与他相会。宁远将军胡藩对刘裕说：“您认为刘卫将军最终能在您之下吗？”（胡三省注：刘毅为卫将军，所以这样称呼他。）刘裕沉默很久，说：“你认为怎样？”胡藩说：“统领百万部众，攻必克，战必胜，刘毅因此佩服您；至于涉猎传记，（胡三省注：师古说：涉如涉水，猎如猎兽，说广泛阅览，不专精。）吟诗作赋，自认为是英雄豪杰；因此士大夫和白面书生都聚集归附他。恐怕最终不会在您之下，不如趁相会时除掉他。”刘裕说：“我与刘毅都有攻克复兴的功劳，他的过错还没显露，不能自相残杀。”（胡三省注：刘裕虽然用这话回答胡藩，暗中已有处置刘毅的办法。）

    5乞伏炽磐在白土（今青海化隆东南，《水经》载黄河经白土城南，是沿黄河渡口）进攻南凉三河太守吴阴，攻克那里，任命乞伏出累代替他。（胡三省注：魏收说：白土县，汉属上郡，晋属金城郡，后魏属新平郡。我认为后魏新平的白土是汉上郡的白土，晋金城的白土是左南以西的白土，各是一处。《五代志》记载：邠州新平县，旧称白土，这是汉上郡及后魏的白土。南凉的白土应当在唐鄯州界内。）

    6六月，乞伏公府刺杀河南王乞伏乾归，（胡三省注：乞伏公府是乞伏国仁的儿子，因为不能继位，所以行刺。）连同他的十几个儿子一起杀死，逃到大夏（今甘肃广河西北）。平昌公乞伏炽磐派遣他的弟弟广武将军乞伏智达、扬武将军乞伏木弈干率领三千骑兵讨伐；任命他的弟弟乞伏昙达为镇东将军，镇守谭郊，（胡三省注：乞伏氏建都谭郊，自认为是京师，所以设置镇东将军镇守。）骁骑将军乞伏娄机镇守苑川。乞伏炽磐率领二万多户文武官员及百姓迁徙到枹罕。

    后秦人多劝秦王姚兴乘乱攻取乞伏炽磐，姚兴说：“讨伐别人的丧事，不合礼仪。”夏王刘勃勃想进攻乞伏炽磐，军师中郎将王买德劝谏说：“乞伏炽磐是我们的盟国，现在遭遇丧乱，我们不能体恤，反而依仗人多势众讨伐他，平民尚且以此为耻，何况万乘之君呢！”刘勃勃于是停止。

    7闰月，庚子日（十九日），南郡烈武公刘道规去世。

    8秋季，七月，己巳朔日（初一），北魏主拓跋嗣向东巡视，设置四厢大将、十二小将；以山阳侯奚斤、元城侯拓跋屈担任左、右丞相。（胡三省注：奚斤封山阳侯，拓跋屈封元城侯。）庚寅日（二十二日），拓跋嗣到达濡源（今河北沽源东南，濡水发源地），巡视西北各部落。

    9乞伏智达等在大夏打败乞伏公府。乞伏公府逃到叠兰城，投靠他的弟弟乞伏阿柴；乞伏智达等攻克那里，斩杀乞伏阿柴父子五人。乞伏公府逃到嵻?南山，被追上抓获，连同他的四个儿子，在谭郊车裂处死。

    八月，乞伏炽磐自称大将军、河南王，（胡三省注：乞伏炽磐是乞伏乾归的长子。）大赦境内，改年号为永康；在枹罕安葬乞伏乾归，谥号武元，庙号高祖。

    10皇后王氏去世。

    11庚戌日（十二日），北魏主拓跋嗣返回平城。（胡三省注：出巡后返回。）

    12九月，河南王乞伏炽磐任命尚书令武始人翟勍为相国，侍中、太子詹事赵景为御史大夫，撤销尚书令、仆射、尚书六卿、侍中等官职。

    13癸亥日（二十五日），将僖皇后安葬在休平陵。

    14刘毅到江陵，更换了很多地方长官，擅自分割豫州的文武官员、江州的一万多兵力跟随自己。恰逢刘毅病重，郗僧施等人担心刘毅死后，他们的党羽处境危险，于是劝刘毅请求堂弟兖州刺史刘藩作为副手，太尉刘裕假意答应。刘藩从广陵入朝，己卯日（九月无己卯，应为十月己卯，初九），刘裕以诏书列举刘毅的罪状，说他与刘藩及谢混共同图谋不轨，收捕刘藩及谢混，赐他们死。

    当初，谢混与刘毅关系亲密，（胡三省注：昵，尼质翻。）谢混的堂兄谢澹常常为此担忧，渐渐与他疏远；对弟弟谢璞及侄子谢瞻说：“益寿（谢混的小字）这种性格，最终会使家族破败。”谢澹是谢安的孙子。

    庚辰日（初十），诏书大赦天下。任命前会稽内史司马休之为都督荆、雍、梁、秦、宁、益六州诸军事、荆州刺史；北徐州刺史刘道怜为兖、青二州刺史，镇守京口。（胡三省注：北徐州刺史治所彭城。让刘道怜镇守京口，作为建康北面的重要屏障。）任命豫州刺史诸葛长民为监太尉留府事。（胡三省注：监，工衔翻。）刘裕担心诸葛长民难以独自担当，于是加授刘穆之为建武将军，设置属官，配给物资兵力防备他。（胡三省注：这时刘裕已有杀死诸葛长民的心思。）

    壬午日（十二日），刘裕率领各路军队从建康出发，参军王镇恶请求给予一百艘船作为前锋。丙申日（二十六日），到达姑孰（今安徽当涂），任命王镇恶为振武将军，与龙骧将军蒯恩率领一百艘船先行出发，刘裕告诫他们说：“如果贼军可以攻击，就攻击；不行的话，烧毁他们的船舰，留在水边等待我。”于是王镇恶日夜兼程，扬言是刘兖州（刘藩）上来。

    冬季，十月，己未日（十九日），王镇恶到达豫章口（今湖北江陵东南，距江陵城二十里），离船步行上岸。蒯恩的军队在前，王镇恶在后。每艘船留下一二人，在岸边对着船竖起六七面旗，旗下放置战鼓，告诉留下的人：“估计我们快到城下时，就击鼓，让像后面有大军的样子。”又分派一些人烧毁江津的船舰。王镇恶径直前进袭击城池，告诉前军士兵：“有盘问的，只说刘兖州到了。”守卫渡口的士兵及民间都平静不疑。离城五六里，遇到刘毅的重要将领朱显之要出江津，问：“刘兖州在哪里？”士兵说：“在后面。”朱显之到军队后面没见到刘藩，却见到士兵扛着盾牌等作战器具，望见江津的船舰已被烧毁，鼓声很响，知道不是刘藩上来，（胡三省注：上，时掌翻。）便跃马驰去告诉刘毅，下令关闭各城门。王镇恶也驰马前进，城门还没来得及下锁，士兵趁机入城。卫军长史谢纯入城拜见刘毅，出来后听说军队到来，身边的人想拉车回去。谢纯呵斥他们说：“我是人家的属吏，（胡三省注：说作为别人的官吏。）逃跑能到哪里去！”驰回府中。谢纯是谢安的哥哥谢据的孙子。王镇恶与城内士兵交战，同时进攻金城（内城），（胡三省注：凡城内牙城，晋、宋时称为金城。）从早饭时到午后，（胡三省注：日加申为晡。中晡是正申时。申末为下晡。）城内人败散。王镇恶挖穿金城进入，派人把诏书及赦文连同刘裕的亲笔信给刘毅看，刘毅都烧毁不看，与司马毛修之等督促士兵奋力作战。城内人还不信刘裕亲自前来，跟随刘毅从东方来的士兵，与朝廷军队多有中表亲戚，边打边说，知道刘裕亲自前来，人心离散恐惧。到夜里，办公厅前的士兵都逃散了，斩杀刘毅的勇将赵蔡，刘毅身边的士兵还关闭东西门抵抗。王镇恶担心夜里自相伤害，于是率军出围金城，打开南面的城门。刘毅担心南面有伏兵，半夜，率领身边三百多人打开北门突围出去。毛修之对谢纯说：“您只要跟随我走。”谢纯不听，被人杀死。

    刘毅夜里投奔牛牧佛寺（今湖北江陵北二十里）。当初，桓蔚战败时，（胡三省注：事见一百一十四卷义熙元年。）逃到牛牧寺投奔僧人昌，昌把他藏起来，刘毅却杀死昌。到这时，寺僧拒绝他说：“过去去世的师父容纳桓蔚，被刘卫将军杀死，现在实在不敢容纳外人。”刘毅感叹说：“作法自毙，竟然到这种地步！”（胡三省注：《史记》载商君在秦获罪，逃到关下，想住宿。客舍主人不知道他是商君，说：“商君的法令，让没有凭证的客人住宿，主人要判罪。”商君感叹说：“唉！作法自毙，竟然到这种地步！”）于是上吊自杀。第二天，当地人报告，于是在街市上斩下他的首级，连同他的子侄都被处死。刘毅的哥哥刘模逃到襄阳，鲁宗之斩杀他并送首级到建康。

    当初，刘毅的叔父刘镇之闲居京口，不应征召，常对刘毅及刘藩说：“你们的才能，足以实现志向，但恐怕不能长久。我不向你们求财物地位，也不和你们一起受祸。”每次见刘毅、刘藩带着仪仗随从到门口，就责骂他们。刘毅很敬畏，到他家几百步外，就全部屏退仪仗侍卫，与几个平民一起进去。到刘毅死后，太尉刘裕上奏征召刘镇之为散骑常侍、光禄大夫，（胡三省注：散，悉亶翻。骑，奇寄翻。）他坚决推辞不到。

    15仇池公杨盛背叛后秦，（胡三省注：义熙元年，杨盛投降后秦，现在又背叛。）侵扰祁山（今甘肃礼县东）；后秦王姚兴派遣建威将军赵琨为前锋，立节将军姚伯寿继后，前将军姚恢出鹫峡（今甘肃西和东南），秦州刺史姚嵩出羊头峡（今甘肃宕昌南），右卫将军胡翼度出汧城（今陕西陇县），讨伐杨盛。姚兴从雍城（今陕西凤翔）赶赴，与各将领在陇口（陇山山口）会合。

    天水太守王松怱对姚嵩说：“先帝神机妙算，徐洛生以英勇辅佐，两次进入仇池，都无功而返；（胡三省注：姚苌两次进攻仇池，应当考证。）不是杨氏智勇双全，只是地势险要坚固罢了。现在凭借赵琨的部众，使君的威望，比起前代，实在看不到成功的可能。使君完全了解地形便利，为什么不上表报告！”姚嵩不听。杨盛率领部众与赵琨相持，姚伯寿畏惧懦弱不敢前进，赵琨兵少不敌，被杨盛打败。姚兴斩杀姚伯寿后返回。

    姚兴任命杨佛嵩为雍州刺史，率领岭北现有军队攻击夏。（胡三省注：后秦雍州统领岭北五郡，治所安定。见，贤遍翻。）出发几天后，姚兴对大臣们说：“杨佛嵩每次遇到敌人，勇猛得不能自控，我常限制他的兵力不超过五千人。现在他率领的军队已多，遇敌必败，已经走远，追不上了，怎么办？”杨佛嵩与夏王刘勃勃交战，果然失败，被刘勃勃擒获，扼住喉咙而死。

    16后秦立昭仪齐氏为皇后。

    17沮渠蒙逊迁都到姑臧。

    18十一月，己卯日（十三日），太尉刘裕到江陵，杀死郗僧施。当初，毛修之虽然是刘毅的属官，却一向与刘裕结交，所以刘裕特别宽恕他。赐王镇恶汉寿子的爵位。刘裕问刘毅府的谘议参军申永：“现在该采取什么措施？”申永说：“消除过去的怨恨，加倍施加恩惠，按门第依次任用，（胡三省注：魏、晋以来，常以门第高低作为用人的顺序；贯叙指依次任用，如穿钱串一样。）提拔有才能的人，仅此而已。”刘裕采纳他的建议，下令减轻租税徭役，减少劳役，赦免罪犯，以礼征召名士，荆州人很高兴。

    19诸葛长民骄纵贪婪奢侈，所作所为多不合法，成为百姓的祸患，常害怕太尉刘裕查办他。到刘毅被诛杀，诸葛长民对亲信说：“‘往年醢彭越，今年杀韩信。’（胡三省注：汉薛公的话。）灾祸大概要到了！”于是屏退他人问刘穆之：“人们都说太尉与我不和，为什么会这样？”刘穆之说：“公逆流远征，把老母亲、幼子托付给您；如果有一丝不信任，怎会这样呢！”诸葛长民的心情才稍微安定。

    诸葛长民的弟弟辅国大将军诸葛黎民劝诸葛长民说：“刘氏灭亡，也是诸葛氏的担忧，应趁刘裕未回而图谋他。”诸葛长民犹豫未动，不久感叹说：“贫贱时常常想富贵，富贵后必定遭遇危机。现在想做丹徒的平民，怎能做到！”（胡三省注：诸葛长民是琅邪阳都人，侨居丹徒。）于是给冀州刺史刘敬宣写信说：“刘盘龙（刘毅的小字）凶狠专横，自取灭亡。（胡三省注：刘毅，小字盘龙。）异端将尽，世道将平，富贵之事，我们共同享有。”刘敬宣回信说：“我自义熙以来，忝任三州、七郡的长官，（胡三省注：刘敬宣从北方返回，拜晋陵太守，迁江州，镇寻阳，兼领郡事，征拜宣城内史，领襄城太守，迁镇蛮护军，安丰太守，梁国内史，又迁青州刺史，不久改冀州。）常怕福过灾生，想避盈居损。富贵的想法，不是我敢担当的。”并且派人把信呈给刘裕，刘裕说：“阿寿（刘敬宣，字万寿）确实没有辜负我。”

    刘穆之担心诸葛长民作乱，屏退他人问太尉行参军东海人何承天：“公现在此行能成功吗？”何承天说：“荆州不愁不能及时平定，另有一个顾虑。公往年从左里回石头城，很轻忽；（胡三省注：指打败卢循返回时。轻忽指轻易返回，不做严密防备。）现在返回，应更加慎重。”刘穆之说：“不是你，听不到这话。”

    刘裕在江陵，辅国将军王诞告诉刘裕请求先回去，刘裕说：“诸葛长民似乎有疑心，你怎能就去！”王诞说：“长民知道我受公重视，现在轻身回去，必定认为没有事，这样可以稍微安定他的心意。”刘裕笑着说：“你的勇气超过孟贲、夏育了。”于是允许他先回。

    20沮渠蒙逊登上河西王位，（胡三省注：沮渠蒙逊是临松卢水胡人，他的祖先世代为匈奴左沮渠，于是以官为姓。）大赦境内，改年号为玄始，设置官僚如同凉王吕光为三河王时的旧例。（胡三省注：吕光称三河王，见一百七卷孝武帝太元十四年。）

    21太尉刘裕谋划讨伐蜀地，选择统帅却难以找到合适的人。因西阳太守朱龄石既有军事才能，又熟悉吏事，想用他。众人都认为朱龄石资历名望还浅，难以担当重任；刘裕不听。十二月，任命朱龄石为益州刺史，率领宁朔将军臧熹、河间太守蒯恩、下邳太守刘钟等讨伐蜀地，分给大军的一半二万人配属给他。臧熹是刘裕的妻弟，职位在朱龄石之上，也隶属他。

    刘裕与朱龄石秘密谋划进军路线，说：“刘敬宣往年从黄虎出兵，无功而退。（胡三省注：事见一百一十四卷义熙四年。）贼军认为我们现在应从外水（岷江）前往，而预料我们会出其不意仍从内水（涪江）来。（胡三省注：庾仲雍说：巴郡江州县对着二水口，右边是涪江，为内水；左边是岷江，为外水。）这样，必定以重兵守涪城（今四川绵阳东）防备内水。如果前往黄虎，正落入他们的计策。现在以大军从外水取成都，以疑兵出内水，这是制敌的奇计。”而担心这个消息先传出去，贼军探明虚实。另外有密封的书信交给朱龄石，在信封边上写：“到白帝（今重庆奉节东）才打开。”各路军队虽然进军，不知道部署的缘由。

    毛修之坚决请求前往；刘裕担心毛修之到蜀地，必定多有诛杀，当地人与毛氏有嫌怨，也会拼死固守，不允许。（胡三省注：因为毛璩全家被蜀人所杀。）

    22分割荆州十郡设置湘州。（胡三省注：晋成帝咸和三年，撤销湘州并入荆州，现在重新设置。）

    23加授太尉刘裕为太傅、扬州牧。

    24丁巳日（二十四日），北魏主拓跋嗣向北巡视，到长城后返回。（胡三省注：秦所筑的长城。）

    义熙九年（癸丑年，公元413年）

    1春季，二月，庚戌日（十七日），北魏主拓跋嗣到高柳川（今山西阳高北）；甲寅日（二十一日），回宫。

    2太尉刘裕从江陵向东返回，陆续派遣辎重车辆兼程而下，提前确定到达日期，却常常停留不进。诸葛长民与公卿连日在新亭（今江苏南京江宁南）等候，总是错过日期。乙丑日（三月三十日），刘裕乘轻船径直前进，暗中进入东府（今江苏南京江宁东）。（胡三省注：刘穆之、何承天所担心的，刘裕已心中有数。）三月，丙寅朔日（初一）清晨，诸葛长民听说后，惊慌地赶到门口。刘裕在帐幕中埋伏壮士丁旿，（胡三省注：旿，阮古翻。）带诸葛长民屏退他人谈话，把平生没说尽的话都说了。诸葛长民很高兴。丁旿从帐幕后出来，在座位上拉杀诸葛长民，用车载尸体交付廷尉。收捕他的弟弟诸葛黎民，诸葛黎民一向勇猛，格斗而死。连同杀死他的小弟弟大司马参军诸葛幼民、堂弟宁朔将军诸葛秀之。

    3庚午日（初五），后秦王姚兴派遣使者到北魏修好。

    4太尉刘裕上奏说：“大司马桓温认为‘百姓没有固定的籍贯，对治理危害很大’，制定《庚戌制》实行土断来统一管理；（胡三省注：《庚戌制》见一百一卷哀帝兴宁二年。）当时财富丰足，国家富裕，实在由此而来。从那以后到现在，逐渐废弛，请重申以前的制度。”于是按地界实行土断，只有徐、兖、青三州居住在晋陵（今江苏常州）的人，不在土断之列；（胡三省注：徐、青、兖三州都督治所都在晋陵，所以难以土断。断，丁乱翻。）各侨寓郡县大多合并撤销。

    戊寅日（十三日），加授刘裕为豫州刺史。刘裕坚决辞让太傅、州牧。（胡三省注：辞去年冬所加的官职。）

    5林邑（今越南中部）范胡达侵犯九真（今越南清化），杜慧度进击斩杀他。

    6河南王乞伏炽磐派遣镇东将军乞伏昙达、平东将军王松寿领兵向东在白石川（今甘肃清水境）攻击休官权小郎、吕破胡，（原文缺四十六字）大败他们，俘虏男女一万多人，进据白石城。显亲（今甘肃秦安西北）休官权小成、吕奴迦等二万多户占据白阬不服，乞伏昙达进攻斩杀他们，陇右的休官全部投降。后秦太尉索棱以陇西（今甘肃陇西）投降乞伏炽磐，（胡三省注：义熙七年，后秦命令索棱守陇西招抚乞伏氏。索，昔各翻。降，户江翻。）乞伏炽磐任命索棱为太傅。

    7夏王刘勃勃大赦境内，改年号为凤翔；任命叱干阿利兼任将作大匠，征发岭北夷人、汉人十万人在朔方水（今陕西无定河）北、黑水（今陕西窟野河）南修筑都城。（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奢延水又称朔方水，发源于奢延县西南赤沙阜，向东北流经奢延县旧城南。赫连氏在这水的南边修筑统万城。奢延水又向东流，黑水注入，黑水发源于奢延县黑涧，向东南流经沙陵，注入奢延水。统万城唐时为夏州定难节度使治所。）刘勃勃说：“我正要统一天下，统治万国，应命名新城为统万。”叱干阿利生性乖巧而残忍，蒸土筑城，铁锥能刺入一寸，就杀死筑城的人并把他筑进墙里。刘勃勃认为他忠诚，委以重任。凡是制造兵器完成，呈献上来，工匠必定有死的：射甲不能穿透就斩弓匠，能穿透就斩甲匠。又铸造铜为一大鼓，飞廉、翁仲、铜驼、龙虎之类，用黄金装饰，排列在宫殿前。共杀死几千工匠，因此器物都精致锋利。

    刘勃勃自称他的祖先随母姓刘，不合礼仪。（胡三省注：《载记》说：汉高祖以宗室女嫁给单于冒顿，约为兄弟，所以他的子孙冒姓刘氏。）于是改姓赫连氏，说帝王是上天的儿子，他的光辉与天相连；那些非正统的，都以铁伐为氏，（胡三省注：刘勃勃的父亲刘卫辰本是铁弗氏，所以改非正统的为铁伐氏。）说他们像铁一样刚锐，都能攻伐他人。

    8夏季，四月，乙卯日（二十一日），北魏主拓跋嗣向西巡视，命令郑兵将军奚斤、（胡三省注：“郑兵”，《北史》作“都兵”。）鸿飞将军尉古真、都将闾大肥等在跋那山（今内蒙古乌拉特前旗东）攻击越勤部。（胡三省注：闾大肥是柔然人。鸿飞将军是拓跋氏所创置。将，即亮翻。柔然姓郁久闾氏，现在称闾，是简化。跋那山大概在广宁郡的塞外。）

    9河南王乞伏炽磐派遣安北将军乌地延、冠军将军翟绍在泣勤川（今甘肃临夏东南）攻击吐谷浑别部统帅句旁，大败他。（胡三省注：别统指另外统领部落的人。句，古侯翻。）

    10河西王沮渠蒙逊立儿子沮渠政德为世子，加授镇卫大将军、录尚书事。

    11南凉王秃发傉檀讨伐河西王沮渠蒙逊，沮渠蒙逊在若厚坞打败他，又在若凉打败他；于是进军包围乐都，二十天没有攻克。南凉湟河太守文支以郡投降沮渠蒙逊，沮渠蒙逊任命文支为广武太守。沮渠蒙逊又讨伐南凉，秃发傉檀以太尉俱延作为人质，才返回。

    沮渠蒙逊向西到苕藋，派遣冠军将军伏恩率领一万骑兵袭击卑和、乌啼二部，大败他们，（胡三省注：汉时有卑和羌，居住在鲜水海。）俘虏二千多帐落返回。

    沮渠蒙逊在新台（今甘肃武威境内）睡觉时，阉人王怀祖袭击他，伤了他的脚，他的妻子孟氏擒获斩杀王怀祖。

    沮渠蒙逊的母亲车氏去世。

    12五月，乙亥日（十一日），北魏主拓跋嗣到云中旧宫（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唐单于都护府，秦、汉云中地）。丙子日（十二日），大赦天下。西河胡人张外等聚集部众为盗；乙卯日（疑为己卯日，十六日），拓跋嗣派遣会稽公长乐人刘絜等驻守西河招抚讨伐。（胡三省注：按乙亥到丙子将近四十天，五月没有乙卯，恐怕是己卯。）六月，拓跋嗣到五原（今内蒙古包头西）。

    13朱龄石等到白帝打开密封的书信，信中说：“各路军队都从外水（岷江）攻取成都，臧熹从中水（沱江）攻取广汉（今四川广汉），（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洛水发源于洛县章山南，流经洛县旧城南，是广汉郡治所，又向南流经新都县与绵水汇合，又与湔水汇合，也称为郫江，又流经犍为牛鞞水，又向东流经资中县，称为绵水。绵水到江阳县方山下注入长江，称为绵水口，叫中水。）老弱士兵乘十多艘高船，从内水（涪江）向黄虎（今四川射洪西南）前进。”于是各路军队日夜兼程。谯纵果然命令谯道福率领重兵镇守涪城，防备内水。

    朱龄石到平模（今四川彭山平模镇，距成都二百里），谯纵派遣秦州刺史侯晖、尚书仆射谯诜率领一万多部众驻守平模，沿两岸筑城抵抗。朱龄石对刘钟说：“现在天气酷热，而贼军在险要处严密布防，进攻未必能攻克，只会增加疲劳；我想养精蓄锐，等待时机，怎么样？”刘钟说：“不行。之前扬言大军向内水，谯道福不敢放弃涪城。现在大军突然到达，出其不意，侯晖等人已经吓破胆了。贼军凭险防守，是因为他们害怕不敢交战。趁他们恐惧，全力进攻，势必攻克。攻克平模之后，就可以击鼓前进，成都一定不能守住。如果缓兵相持，他们就会知道我们的虚实。涪城的军队突然到来，合力抵抗我们，人心安定后，良将又聚集，（胡三省注：良将指谯道福。）这会导致求战不得，军粮无继，二万多人都会成为蜀人的俘虏。”朱龄石听从他的意见。

    将领们认为水北的城池地势险要，兵力众多，想先攻南城，朱龄石说：“现在攻下南城，不足以破北城，如果全力攻克北城，那么南城会不攻自散。”秋季，七月，朱龄石率领各路军队猛攻北城，攻克那里，斩杀侯晖、谯诜；领兵回攻南城，南城自行溃败。朱龄石弃船步行前进；谯纵的大将谯抚之驻守牛鞞（今四川简阳西，汉属犍为郡），谯小苟驻守打鼻（今四川眉山彭山南，山形孤起，东临江水）。臧熹进攻谯抚之，斩杀他，谯小苟听说后，也溃败了。于是谯纵的各营垒望风相继溃败。

    戊辰日（初五），谯纵放弃成都逃走，尚书令马耽封闭府库等待晋军。壬申日（初九），朱龄石进入成都，诛杀谯纵同祖的亲属，其余的人都安居如常，让他们恢复产业。谯纵逃出成都，先拜祭祖墓，他的女儿说：“逃跑必定不能幸免，只会自取屈辱；同样是死，死在先人的墓前可以。”谯纵不听。谯道福听说平模失守，从涪城领兵前来，谯纵前去投奔他。谯道福见谯纵，发怒说：“大丈夫有这样的功业却放弃，将逃到哪里！人谁不死，为什么这么胆怯！”于是把剑扔向谯纵，击中他的马鞍。谯纵于是离去，上吊自杀，巴西人王志斩下他的首级送给朱龄石。谯道福对他的部众说：“蜀的存亡，其实取决于我，不在谯王，现在我还在，还能一战。”部众都答应；谯道福把全部金帛赏赐给部众，部众接受后却逃走了。谯道福逃到獠人地区，（胡三省注：獠，鲁皓翻。）巴地百姓杜瑾抓获他，送到军门斩首。（胡三省注：义熙元年，谯纵占据蜀地，九年而灭亡。瑾，渠吝翻。）朱龄石把马耽迁徙到越巂（今四川西昌），马耽对他的部下说：“朱侯不送我到京师，是想灭口，（胡三省注：指朱龄石多取府库财物，杀马耽灭口。）我必定不能幸免。”于是洗漱后躺下，自缢而死。不久，朱龄石的使者到达，戮他的尸体。下诏以朱龄石进监梁、秦州六郡诸军事，赐爵丰城县侯。

    14北魏奚斤等在跋那山西打败越勤部，迁徙二万多户到大宁（今河北张家口）。

    15河西胡人曹龙等率领二万部众进入蒲子（今山西隰县），张外投降他，推举曹龙为大单于。

    16丙戌日（二十四日），北魏主拓跋嗣到定襄大洛城（今内蒙古和林格尔西北，《汉书》载定襄郡有骆县）。

    17河南王乞伏炽磐在长柳川（今甘肃临夏东南）攻击吐谷浑支旁，俘虏支旁及其部民五千多户后返回。

    18八月，癸卯日（十一日），北魏主拓跋嗣返回平城。

    19曹龙向后魏请求投降，逮捕张外送北魏，北魏斩杀张外。

    20丁丑日（疑为丁未日，十六日），北魏主拓跋嗣到豺山宫；癸未日（二十二日），返回。

    21九月，再次任命太尉刘裕为太傅、扬州牧；刘裕坚决辞让。

    22河南王乞伏炽磐在渴浑川（今青海循化东）攻击吐谷浑别部统帅掘逵，大败他，俘虏男女二万三千人。冬季，十月，掘逵率领剩余部众投降乞伏炽磐。

    23吐京胡（今山西石楼一带胡人）与离石胡（今山西离石一带胡人）出以眷背叛北魏，（胡三省注：《水经注》说：吐京就是汉西河土军县，是夷、夏语音讹误。后魏真君九年，设置吐京郡，隋为隰州石楼县地。）北魏主拓跋嗣命令元城侯拓跋屈督率会稽公刘絜、永安侯魏勤讨伐。丁巳日（二十六日），出以眷引来夏军截击刘絜，擒获他献给夏；魏勤战死。拓跋嗣因拓跋屈损失二员将领，想诛杀他；不久又赦免，让他代理并州刺史。拓跋屈到州后，纵酒荒废政事，拓跋嗣累积他前后的罪过，用囚车召回，斩杀他。（胡三省注：北魏主拓跋嗣即位时，拓跋屈的儿子拓跋磨浑有功劳；拓跋屈依仗这点而骄横。累积他的罪恶而诛杀，不是保全功臣家族的做法。）

    24十一月，北魏主拓跋嗣派遣使者向后秦请求通婚，后秦王姚兴答应。

    25这一年，任命敦煌人索邈为梁州刺史，苻宣才返回仇池（今甘肃西和西南）。（胡三省注：苻宣进入汉中，见一百一十四卷义熙元年。）当初，索邈寓居汉川（今陕西汉中），与别驾姜显有矛盾，过了十五年而索邈镇守汉川；姜显于是肉袒迎接，索邈没有怨恨的神色，对待他更加优厚。退下后对人说：“我过去寓居这里，多年不得志，如果与姜显结仇，害怕的人不少。只要让他服从自己就好，何必泄愤！”于是全境的人听说后都很高兴。（胡三省注：鞠羡安定东莱也是这样。世人报怨招致祸患，是因为不知道这个道理。）

    义熙十年（甲寅年，公元414年）

    1春季，正月，辛酉日（初一），北魏大赦境内，改年号为神瑞。

    辛巳日（二十一日），北魏主拓跋嗣到繁畤（今山西浑源西南）；二月，戊戌日（初九），返回平城。

    2夏王刘勃勃侵犯北魏河东蒲子（今山西隰县）。

    3庚戌日（二十一日），北魏主拓跋嗣到豺山宫。

    4北魏并州刺史楼伏连袭击杀死夏所设置的吐京护军及其守兵。（胡三省注：《魏书·官氏志》记载：内入诸姓有匹娄氏，后来改为娄氏。去年，夏打败拓跋屈，趁机在吐京设置守兵。）

    5司马休之在江陵，很得长江、汉水一带百姓的民心。儿子谯王司马文思在建康，（胡三省注：司马文思是司马休之的长子。谯王司马尚之死于桓玄之乱，安帝复位，以司马文思继承封国。）性格凶暴，喜欢结交轻薄侠客；太尉刘裕厌恶他。三月，有关部门上奏司马文思擅自打死封国官吏，下诏诛杀他的党羽而宽恕司马文思。司马休之上疏谢罪，请求解除职务，朝廷不允许。刘裕抓住司马文思送给司马休之，让他自己管教，想让司马休之杀死他；司马休之只上表废黜司马文思，并给刘裕写信道歉。刘裕因此不高兴，（胡三省注：为后来刘裕讨伐司马休之埋下伏笔。）以江州刺史孟怀玉兼督豫州六郡防备他。（胡三省注：豫州六郡是宣城、襄城、淮南、庐江、安丰、历阳。）

    6夏季，五月，辛酉日（初三），北魏主返回平城。

    7后秦后将军敛成讨伐反叛的羌人，被羌人打败，害怕获罪，逃奔夏。

    8后秦王姚兴生病。妖贼李弘与氐人仇常在贰城（今陕西黄陵西北）反叛，姚兴带病前往讨伐，斩杀仇常，擒获李弘后返回。

    9后秦左将军姚文宗受到太子姚泓的宠爱，广平公姚弼厌恶他，诬陷姚文宗有怨言；后秦王姚兴发怒，赐姚文宗死，于是大臣们畏惧姚弼，敢怒不敢言。姚弼对姚兴说的话，没有不听从的；以亲信天水人尹冲为给事黄门侍郎，唐盛为治书侍御史，姚兴身边掌握机要的人，都是他的党羽。右仆射梁喜、侍中任谦、京兆尹尹昭趁机对姚兴说：“父子之间的事，别人难以开口；但君臣的情义，不亚于父子，（胡三省注：父子、君臣都是人之大伦，所以这样说。）所以我们不能沉默。广平公姚弼暗中有夺取嫡位的志向，陛下对他宠爱过度，给予他威权；阴险无赖之徒聚集依附他。路人都说陛下将有废立的计划，确实有这事吗？”姚兴说：“哪有这事！”梁喜等说：“如果没有，那么陛下喜爱姚弼，恰恰会给他带来灾祸；希望除去他身边的人，削减他的威权，这样，不仅安定姚弼，也能安定宗庙、社稷。”姚兴不回应。大司农窦温、司徒左长史王弼都秘密上疏劝姚兴立姚弼为太子，姚兴虽然不听从，也不责怪他们。

    姚兴病重，姚弼暗中聚集几千人，谋划作乱。姚裕派遣使者把姚弼谋反的情况告诉在藩镇的各位兄长，于是姚懿在蒲阪（今山西永济西）整治军队，（胡三省注：姚懿、姚洸都是姚兴的儿子。）平西将军姚谌在雍城（今陕西凤翔）整治军队，都想赶赴长安讨伐姚弼。恰逢姚兴病情好转，会见大臣，征虏将军刘羌哭着把情况告诉姚兴。梁喜、尹昭请求诛杀姚弼，并且说：“如果陛下不忍心杀姚弼，也应当剥夺他的权力职位。”姚兴不得已，免去姚弼的尚书令，让他以将军、公爵的身份回家。姚懿等各自停止军事行动。

    姚懿、姚洸、姚谌与姚宣都入朝，让姚裕入宫告诉姚兴，请求召见，姚兴说：“你们只是想谈论姚弼的事，我已经知道了。”姚裕说：“姚弼如果有可议论的，陛下应该听取；如果姚懿等说的不对，就应把他们处以刑罚，何必拒绝他们！”于是在谘议堂召见姚懿等。姚宣流泪极力进言，姚兴说：“我自己会处理，不是你们该担忧的。”抚军东曹属姜虬上疏说：“广平公姚弼，叛逆的迹象已经明显，路人都知道。从前周文王的教化，从妻子开始；（胡三省注：《诗经·思齐》说：刑于寡妻，至于兄弟。）现在朝廷的混乱，从爱子开始，虽然想容忍掩盖，但逆党煽动不止，姚弼的作乱之心怎么能改变！应斥散凶徒，以断绝祸根。”姚兴把姜虬的奏疏给梁喜看说：“天下人都拿我的儿子说事，（胡三省注：孔安国说：口实指常挂在嘴边。）将怎么处理？”梁喜说：“确实像姜虬说的，陛下应早做决断。”姚兴沉默不语。（胡三省注：史书说姚兴不听臣子的话，养成姚泓、姚弼争夺国家的祸患。）

    10唾契汗、乙弗等部都背叛南凉，（胡三省注：《北史》说：乙弗国有契翰一部，风俗相同。杜佑说：乙弗敌，后魏时听说，在吐谷浑北，部众有一万多帐落，风俗与吐谷浑相同，但不种五谷，只吃鱼和苏子。苏子形状像中国的枸杞子，有红有黑。西边有契翰一部，风俗也相同。）南凉王秃发傉檀想讨伐他们。邯川护军孟恺劝谏说：“现在连年饥荒，南面受乞伏炽磐逼迫，北面受沮渠蒙逊威胁，百姓不安。远征即使取胜，必定有后患；不如与乞伏炽磐结盟互通粮食，安抚各部落，充实粮食，整治军队，等待时机行动。”秃发傉檀不听，对太子秃发虎台说：“沮渠蒙逊刚离开，不能突然到来；早晚担心的，只有乞伏炽磐。但乞伏炽磐兵力少，容易抵御，你谨慎守卫乐都，我不超过一个月一定返回。”于是率领七千骑兵袭击乙弗，大败他们，俘获四十多万头马牛羊。

    河南王乞伏炽磐听说后，想袭击乐都，大臣们都认为不可。太府主簿焦袭说：“秃发傉檀不顾近患而贪远利，（胡三省注：近患指沮渠蒙逊、乞伏炽磐；远利指乙弗。）我们现在讨伐他，断绝他的西路，（胡三省注：乐都的西路，指秃发傉檀从乙弗返回乐都的路。）使他不能回救，那么秃发虎台独自坚守孤城，可以坐而擒获。这是上天灭亡他的时候，一定不能错过。”乞伏炽磐听从他的意见，率领二万步兵骑兵袭击乐都。秃发虎台凭城抵抗，乞伏炽磐四面围攻。

    南凉抚军从事中郎尉肃对秃发虎台说：“外城太大难以防守，殿下不如聚集本族人民防守内城，（胡三省注：国人指鲜卑秃发部众。）我等率领晋人在外抵抗，即使不能取胜，还能自保。”秃发虎台说：“乞伏炽磐是小贼，早晚就会逃走，你何必过于担忧！”秃发虎台怀疑晋人有二心，（胡三省注：夷人称汉人为晋人。）把有谋略勇敢的豪门望族全部召来关在内城。孟恺哭着说：“乞伏炽磐乘虚入侵，国家危如累卵。我等进想报恩，退顾妻子儿女，人人想效死力，而殿下却这样怀疑我们！”秃发虎台说：“我怎会不知道你的忠诚，怕其他人产生异心，用你们来安定人心罢了。”

    一天夜里，城池溃败，乞伏炽磐进入乐都，派遣平远将军捷虔率领五千骑兵追击秃发傉檀，以镇南将军谦屯为都督河右诸军事、凉州刺史，镇守乐都；（胡三省注：捷虔、谦屯都是乞伏氏族人。）秃发赴单为西平太守，镇守西平（今青海西宁）；以赵恢为广武太守，镇守广武（今甘肃永登）；曜武将军王基为晋兴太守，镇守浩亹（今甘肃永登西南）；迁徙秃发虎台及其文武官员百姓一万多户到枹罕（今甘肃临夏）。秃发赴单是秃发乌孤的儿子。

    11河间人褚匡对北燕王冯跋说：“陛下在辽、碣（今辽宁、河北东北部）兴起，故乡的族人，翘首向东（胡三省注：说太阳从东方升起，如同冯跋在辽、碣兴起。他在长乐的族党，抬头向东眺望。），度日如年，请允许我去迎接他们。”冯跋说：“道路几千里，又隔着别的国家，怎么能接来？”褚匡说：“章武（今河北大城）靠海，（胡三省注：冯跋的祖先，是长乐信都人，而章武郡是晋分汉勃海郡设置的。从信都到章武，可以从海路到辽西。）船只可以通行，从辽西临渝（今河北抚宁东）出发，不难到达。”（胡三省注：临渝县，汉属辽西郡。《水经》说：碣石在县南。）冯跋同意，任命褚匡为游击将军、中书侍郎，给予丰厚的物资派遣他。褚匡与冯跋的堂兄冯买、堂弟冯睹从长乐率领五千多户归附和龙（今辽宁朝阳），（胡三省注：汉高帝置信都郡，景帝二年为广川国，明帝改名乐成，安帝改曰安平，晋改为长乐。）契丹、库莫奚都向北燕投降。冯跋任命他们的首领为归善王。冯跋的弟弟冯丕在高句丽（今朝鲜半岛北部及中国东北部分地区）避难，冯跋召回他，任命为左仆射，封常山公。

    12柔然可汗斛律将要把女儿嫁给北燕，斛律的侄子步鹿真对斛律说：“年幼的女儿远嫁会忧愁思念，请求用大臣树黎等人的女儿作为陪嫁。”斛律不答应。步鹿真出来后，对树黎等人说：“斛律想把你们的女儿作为陪嫁，远嫁到别的国家。”树黎害怕，与步鹿真谋划，派勇士夜里埋伏在斛律的帐篷后面，等他出来就抓住他，连同他的女儿一起送到北燕，立步鹿真为可汗并辅佐他。

    当初，社仑迁徙高车时，（胡三省注：事见一百一十二卷晋安帝元兴元年。）高车人叱洛侯为他做向导，帮助他吞并各部，社仑感激他，任命他为大人。步鹿真与社仑的儿子社拔一起到叱洛侯家，奸淫他年轻的妻子，叱洛侯的妻子告诉步鹿真说：“叱洛侯想尊奉大檀为主。”大檀是社仑叔父仆浑的儿子，统领别部镇守西部边境，一向得人心。步鹿真回去后发兵包围叱洛侯，叱洛侯自杀。于是领兵袭击大檀，大檀迎战，打败他们，擒获步鹿真及社拔，杀死他们，自立为可汗，号牟汗纥升盖可汗。（胡三省注：魏收说：魏语中是“制胜”的意思。）

    斛律到达和龙（北燕都城，今辽宁朝阳），北燕王冯跋赐斛律上谷侯的爵位，把他安置在辽东（今辽宁辽阳一带），以客礼相待，娶他的女儿为昭仪。斛律上书请求返回自己的国家，冯跋说：“现在你抛弃国家万里之外，又没有内应，如果用重兵送你回去，粮草运输难以接济，兵力少了又不能成功，怎么能回去呢？”斛律坚持请求，说：“不劳烦重兵，希望给我三百骑兵，送到敕勒（今蒙古国境内），国人一定会高兴地来迎接。”冯跋于是派遣单于前辅万陵率领三百骑兵送他。万陵害怕远途劳役，到黑山（今内蒙古呼和浩特北大青山），杀死斛律后返回。大檀也派遣使者向北燕进献三千匹马、一万只羊。

    13六月，泰山太守刘硏等率领七千多家流民、河西胡首领刘遮等率领一万多家部落，都投降北魏。

    14戊申日（二十日），北魏主拓跋嗣到豺山宫；丁亥日（二十九日），返回平城。

    15乐都（南凉都城，今青海乐都）溃败时，南凉安西将军樊尼从西平（今青海西宁）跑来告诉南凉王秃发傉檀，秃发傉檀对部众说：“现在妻子儿女都被乞伏炽磐俘虏，后退没有归宿，你们能和我凭借乙弗的物资，夺取契汗来赎回妻子儿女吗？”于是领兵向西；部众大多逃回来，秃发傉檀派遣镇北将军段苟追击，段苟也没有返回。于是将士都逃散了，只有樊尼与中军将军纥勃、后军将军洛肱、散骑侍郎阴利鹿没有离开，秃发傉檀说：“沮渠蒙逊、乞伏炽磐从前都归顺过我，（胡三省注：沮渠蒙逊向秃发利鹿孤称臣，见一百一十二卷晋安帝隆安五年；乞伏炽磐父子归顺秃发利鹿孤，见一百一十一卷晋安帝隆安四年。质，指归顺臣服。）现在去投靠他们，不是很卑鄙吗！四海广大，却没有我容身之处，多么令人痛心啊！与其聚集在一起等死，不如分散或许能保全。樊尼是我大哥的儿子，（胡三省注：樊尼大概是秃发乌孤的儿子。）是宗族部落的希望；我在北方的部众将近一万户，沮渠蒙逊正招抚百姓，保存灭亡的国家，接续断绝的家族，你还是去归附他吧；纥勃、洛肱也和樊尼一起走。我年纪大了，所到之处不会被容纳，宁愿见到妻子儿女后死去！”于是投降乞伏炽磐，只有阴利鹿跟随他。秃发傉檀对阴利鹿说：“我的亲属都离散了，你为什么独自留下？”阴利鹿说：“我老母亲在家，不是不想回去；但归顺成为臣子，忠孝之道难以两全。我没有才能，不能为陛下哭着求救于邻国，怎敢离开您身边呢！”秃发傉檀感叹说：“了解人本来就不容易。大臣亲戚都抛弃我离去，现在忠义始终不变的，只有你一人而已！”

    秃发傉檀的各城都投降乞伏炽磐，只有尉贤政驻守浩亹（今甘肃永登西南），坚守不降。乞伏炽磐派人对他说：“乐都已经溃败，你的妻子儿女都在我这里，独自坚守一座城，想做什么呢？”尉贤政说：“蒙受凉王的厚恩，作为国家的屏障。虽然知道乐都已陷落，妻子儿女被擒，先归顺能获赏，后归顺会被杀；但不知道主上（指秃发傉檀）的生死，不敢归顺；妻子儿女是小事，怎能动摇我的决心！如果贪图一时的利益，忘记托付的重任，大王又怎么会任用这样的人呢！”乞伏炽磐于是派秃发虎台亲手写信劝谕他，尉贤政说：“你作为继承人，不能尽忠，反被人捆绑，抛弃父亲忘记君主，毁坏万世的基业，我尉贤政是忠义之士，怎能效仿你呢！”听说秃发傉檀到了左南（今甘肃永靖西北），才投降。（胡三省注：阚駰《十三州志》说：左南城在金城白土县东六十里。《晋志》记载：张氏设置晋兴郡，左南县隶属于它。这个县大概也是张氏设置的。）

    乞伏炽磐听说秃发傉檀到了，派遣使者到郊外迎接，以上宾之礼相待。秋季，七月，乞伏炽磐任命秃发傉檀为骠骑大将军，赐爵左南公，南凉的文武官员，根据才能任用。一年多后，乞伏炽磐派人毒死秃发傉檀；身边的人请求解毒，秃发傉檀说：“我的病难道应该治疗吗！”于是死去，谥号景王。（胡三省注：《载记》说：秃发乌孤到秃发傉檀三代，十九年而灭亡。）秃发虎台也被乞伏炽磐杀死。秃发傉檀的儿子秃发保周、秃发贺，俱延的儿子秃发覆龙，利鹿孤的孙子秃发副周，乌孤的孙子秃发承钵，都逃到河西王沮渠蒙逊那里，很久以后，又逃到北魏。北魏任命秃发保周为张掖王，秃发覆龙为酒泉公，秃发贺为西平公，秃发副周为永平公，秃发承钵为昌松公。北魏主拓跋嗣喜爱秃发贺的才能，对他说：“你的祖先与我同源，赐姓源氏。”（胡三省注：为源氏在北魏兴盛埋下伏笔。）

    16八月，戊子日（初一），北魏主拓跋嗣派遣马邑侯陋孙出使后秦，辛丑日（十四日），派遣谒者于什门出使北燕，悦力延出使柔然。于什门到和龙，不肯入城拜见，说：“大魏皇帝有诏书，必须冯王出来接受，然后我才敢入城。”北燕王冯跋派人强拉他入城；于什门见冯跋不跪拜，冯跋派人按他的脖子，于什门说：“冯王跪拜接受诏书，我自然会以宾主之礼致敬，何苦逼迫我呢！”冯跋发怒，扣留于什门不让返回，于什门多次当众侮辱他。身边的人请求杀死他，冯跋说：“他也是各为其主罢了。”于是囚禁于什门，想让他投降，于什门始终不投降。过了很久，于什门的衣服帽子破烂不堪，身上长满虱子；冯跋送给他人衣服帽子，于什门都不接受。

    17北魏主拓跋嗣任命博士王谅为平南参军，让他以平南将军、相州刺史尉太真的名义写信给太尉刘裕，建立联系。尉太真是尉古真的弟弟。

    18九月，丁巳朔日（初一），发生日食。

    19冬季，十月，河南王乞伏炽磐又称秦王，设置百官。（胡三省注：乞伏炽磐继位后，自称河南王；现在吞并南凉，又改称秦王。）

    20北燕王冯跋与夏结盟，夏王刘勃勃派遣御史中丞乌洛孙到北燕参加盟会。（胡三省注：春秋时期，各国解除仇恨互通友好，两国君主来不及相见而结盟，必定派大臣参加盟会。《左传》记载：陈五父到郑国参加盟会就是这样。杜预说：涖，亲临。）

    21十一月，壬午日（二十七日），北魏主拓跋嗣派遣使者巡视各州，核查地方长官的资产，不是自家带来的，全部登记为赃物。

    22西秦王乞伏炽磐立妃子秃发氏为王后。秃发氏是秃发傉檀的女儿。

    23十二月，丙戌朔日（初一），柔然可汗大檀侵犯北魏；丙申日（十一日），北魏主拓跋嗣向北进攻他。大檀逃走，拓跋嗣派遣奚斤等人追击，遇到大雪，士兵冻死及冻掉手指的有十分之二三。

    24河内人司马顺宰自称晋王，北魏人讨伐他，没有攻克。

    25北燕辽西公冯素弗去世，北燕王冯跋到下葬时，七次亲临葬礼。（胡三省注：古代大臣去世，君主三次亲临葬礼。比，及。）

    26这一年，司马国璠兄弟聚集几百人偷偷渡过淮河，夜里进入广陵城（今江苏扬州）。（胡三省注：《檀祗传》说：从北徐州渡淮河。璠，孚袁翻。）青州刺史檀祗兼任广陵相，司马国璠的士兵径直进入厅堂，（胡三省注：上，时掌翻。听，通“厅”。）檀祗受惊出来，将要抵抗，被箭射伤进入内室，（胡三省注：射，而亦翻。）对身边的人说：“贼军趁天黑进入，想趁我不备突然袭击；只要敲响五鼓，他们害怕天亮，一定会逃走。”身边的人按他的话做，司马国璠的士兵果然逃走。司马国璠侵扰淮河一带，到这时已经十年了。

    27北魏博士祭酒崔浩为北魏主拓跋嗣讲解《易经》及《洪范》，（胡三省注：为，于伪翻。）拓跋嗣趁机询问崔浩天文、术数；崔浩的占卜预测大多应验，因此受到宠信，凡是军国机密谋划都参与其中。

    28夏王刘勃勃立夫人梁氏为王后，儿子刘璝为太子；封儿子刘延为阳平公，刘昌为太原公，刘伦为酒泉公，刘定为平原公，刘满为河南公，刘安为中山公。



 第116章 晋纪三十九

    起旃蒙单阏（乙卯年），尽柔兆执徐（丙辰年），共二年。 安皇帝壬 义熙十一年（乙卯年，公元415年）

    1春季，正月，丙辰日（初二），北魏主拓跋嗣返回平城。（胡三省注：从讨伐柔然回来。）

    2太尉刘裕逮捕司马休之的次子司马文宝、侄子司马文祖，都赐他们死；发兵进攻司马休之。安帝下诏加授刘裕黄钺，兼任荆州刺史。庚午日（十六日），大赦天下。

    3丁丑日（二十三日），任命吏部尚书谢裕为尚书左仆射。

    4辛巳日（二十七日），太尉刘裕从建康出发。任命中军将军刘道怜为监留府事，（胡三省注：监，工衔翻。）刘穆之兼任右仆射；事情无论大小，都由刘穆之决定。又任命高阳内史刘钟兼领石头戍事，驻扎在冶亭（今江苏南京江宁东，半山寺后，从建康东门到蒋山的中途）。（胡三省注：冶亭，现在称为东冶亭，在半山寺后。从建康东门往蒋山，到这里是半路，因此得名。王安石诗：“遥望钟山岑，因知冶城路。”陆游说：今天庆观在冶城山的山麓。）司马休之的府司马张裕、南平太守檀范之听说后，都逃回建康。张裕是张邵的哥哥。（胡三省注：张邵见一百十五卷义熙五年。）雍州刺史鲁宗之怀疑自己不被太尉刘裕容纳，与他的儿子竟陵太守鲁轨起兵响应司马休之。二月，司马休之上表列举刘裕的罪状，领兵抵抗。

    刘裕秘密写信招降司马休之的府录事参军南阳人韩延之，韩延之回信说：“承蒙您亲自率领军队，远道来到西边，（胡三省注：《周礼》记载：王畿千里之外称为侯畿、甸畿、男畿、采畿、卫畿、蛮畿、镇畿、蕃畿。称为畿，是要求他们以供给王的税贡为职责。韩延之把荆楚称为西畿，就是采用这个意思。）全境的官民，没有不惶恐惊骇的。蒙您来信，知道是因为谯王以前的事，实在令人增加感叹。司马平西（司马休之任平西将军，所以这样称呼他）体察国家，忠诚坚贞，待人诚恳。因为您有匡复朝廷的功勋，国家依赖您，所以推重您的德行，对您坦诚相待，每件事都向您咨询。谯王过去因为小事被弹劾，还自己上表辞职；（胡三省注：事见上卷上年。劾，户概翻，又户得翻。）何况有大过错，怎么会沉默不语呢！之前已经上表奏请废黜他，剩下的只是等待命令而已。互相推心置腹，正应当这样；而您却突然发兵，这就是所谓的‘想要加罪于人，还怕没有借口吗！’（胡三省注：《左传》中晋大夫里克的话。）刘裕足下，天下的人，谁看不见您的用心，却又想欺骗国中贤士！您的来信说‘处世待人，各有缘由’，现在讨伐别人的君主，用利益引诱别人，真可以说是‘处世待人，各有缘由’吗！刘藩死在宫门，诸葛长民死在您的左右；（胡三省注：刘藩的事见上卷义熙八年；诸葛长民的事见义熙九年。）用甜言蜜语欺骗地方长官，却用轻装部队袭击；（胡三省注：指袭击刘毅。事见上卷义熙八年。诧，丑亚翻。）于是使得座上没有坦诚相待的士人，朝廷外没有能信任的诸侯，把这当作得计，实在可耻！您府中的将佐及朝廷贤德之人，都在苟且度日。我虽然鄙陋无能，也曾从君子那里听过道理，以司马平西的高尚品德，难道能没有舍命效忠的臣子吗！我必定不能自投虎口，这与郗僧施等人是一样的，显而易见。（胡三省注：郗僧施的事见上卷义熙八年。）如果天下长久动乱，九流（儒家、道家、法家、阴阳家、名家、墨家、纵横家、杂家、农家）浑浊，（胡三省注：太史谈序九流。班固说：儒家大概出于司徒之官，帮助君主顺应阴阳，阐明教化。道家大概出于史官，记载历代成败祸福古今之道，是君主统治的方法。法家大概出于理官，赏罚分明，辅助礼制。阴阳家大概出于羲和之官，恭敬顺从上天，观测日月星辰。名家大概出于礼官，古代名位不同，礼仪也不同。孔子说：“必须端正名分！”墨家大概出于清庙之守。住茅屋、用采椽，所以崇尚节俭；赡养三老、五更，所以主张兼爱；选拔士人、举行大射，所以推崇贤能；尊崇父庙，所以相信鬼神。纵横家大概出于行人之官。杂家大概出于议官。农家大概出于农稷之官。都是《六经》的支流，有益于治理，但也有弊端，若使其浑浊，就无从取正了。）我当与臧洪在地下交往，（胡三省注：臧洪的事见六十一卷汉献帝兴平二年。）不再多说。”刘裕看信后叹息，拿给将佐看说：“侍奉人应当这样！”韩延之因为刘裕的父亲名翘，字显宗，于是把自己的字改为显宗，给儿子取名为翘，以表示不向刘氏称臣。

    5琅邪太守刘郎率领二千多家投降北魏。

    6庚子日（十六日），河西胡人刘云等率领几万户投降北魏。

    7太尉刘裕派参军檀道济、朱超石率领步兵骑兵出襄阳。朱超石是朱龄石的弟弟。江夏太守刘虔之领兵驻扎在三连，架桥聚粮等待，檀道济等过了很久也没到。鲁轨袭击刘虔之，杀死他。刘裕派他的女婿振威将军东海人徐逵之统领参军蒯恩、王允之、沈渊子为前锋，从江夏口（今湖北监利西，夏水入长江处）出兵。（胡三省注：《水经》记载：江水过江陵城南，又向东到华容县西，夏水流出；又向东过公安县北，又向东左边汇合子夏口。《注》说：江水向左分出向北流，通夏水，所以叫子夏。）徐逵之等与鲁轨在破冢（今湖北江陵东南）交战，兵败，徐逵之、王允之、沈渊子都战死，只有蒯恩领兵不动。鲁轨乘胜猛攻，不能攻克，于是退走。沈渊子是沈林子的哥哥。

    刘裕驻军在马头（今湖北公安西北，长江南岸，北对江陵江津戍），听说徐逵之死，非常愤怒；三月，壬午日（二十九日），率领各将领渡江。鲁轨、司马文思率领司马休之的四万军队，在陡峭的江岸列阵，士兵无法攀登。刘裕亲自披甲想登岸，将领们劝谏，不听，愤怒更甚。太尉主簿谢晦上前抱住刘裕，刘裕拔剑指着谢晦说：“我斩了你！”谢晦说：“天下可以没有我谢晦，不能没有您！”（胡三省注：这就是刘裕所说的谢晦很懂随机应变。）建武将军胡藩率领游兵在江津，刘裕叫胡藩登岸，胡藩面有犹豫之色。刘裕命令左右把他抓来，想斩他。胡藩回头说：“正要攻击贼军，不能听从命令！”于是用刀头挖岸，勉强能容纳脚趾，腾身而上；跟随他的人逐渐增多。登岸后，径直前进奋力作战。司马休之的军队不能抵挡，逐渐后退。（胡三省注：当胡藩刚登岸时，几十名精锐骑兵就可以制服他，司马休之的军队不动，所以胡藩能径直前进奋力作战，又因为人心一向畏惧刘裕，所以胡藩前进后就无法抵挡。）刘裕的军队趁机进攻，司马休之的军队大败，于是攻克江陵。司马休之、鲁宗之都向北逃走，鲁轨留守石城（今湖北钟祥）。刘裕命令阆中侯下邳人赵伦之、太尉参军沈林子进攻；派遣武陵内史王镇恶率水军追击司马休之等。

    有几百名盗贼夜里袭击冶亭，京城震惊；刘钟讨伐平定了他们。

    8后秦广平公姚弼向秦王姚兴诬陷姚宣，（胡三省注：去年姚宣入朝，极力说姚弼的罪状，姚弼怀恨而诬陷他。）姚宣的司马权丕到长安，姚兴责备他不能辅佐引导，将要杀他；权丕害怕，诬陷姚宣有罪来求自保。姚兴发怒，派遣使者到杏城（今陕西黄陵西南）逮捕姚宣入狱，命令姚弼率领三万人镇守秦州。尹昭说：“广平公与皇太子不和，现在在外地掌握强兵，陛下一旦去世，国家必定危险。‘小不忍，则乱大谋’，（胡三省注：《论语》记载孔子的话。）说的就是陛下。”姚兴不听。

    9夏王刘勃勃进攻后秦杏城，攻克那里，擒获守将姚逵，活埋士兵二万人。后秦王姚兴前往北地（今陕西耀县），派遣广平公姚弼及辅国将军敛曼嵬前往新平（今陕西彬县），姚兴返回长安。

    10河西王沮渠蒙逊进攻西秦的广武郡（今甘肃永登），攻克那里。西秦王乞伏炽磐派遣将军乞伏魋尼寅在浩亹（今甘肃永登西南）拦击沮渠蒙逊，沮渠蒙逊进击斩杀他；又派遣将军折斐等率领一万骑兵据守勒姐岭（今青海平安境，勒姐河发源地），（胡三省注：阚駰《十三州志》记载：金城安夷县东有勒姐河，与金城河汇合。勒姐岭大概是勒姐河发源的山。汉时，勒姐羌居住在这里，因此得名。）沮渠蒙逊进击擒获折斐。

    11河西的饥胡在上党（今山西长治）聚集，推举胡人白亚栗斯为单于，改年号为建平。以司马顺宰为谋主，（胡三省注：司马顺宰起兵，见上卷义熙二年。）侵犯北魏河内（今河南沁阳）。夏季，四月，北魏主拓跋嗣命令公孙表等五名将领讨伐。

    12青、冀二州刺史刘敬宣的参军司马道赐是晋朝宗室的远亲。听说太尉刘裕进攻司马休之，司马道赐与同府的辟闾道秀、身边的小将王猛子谋划杀死刘敬宣，占据广固（今山东青州西北）响应司马休之。乙卯日（初三），刘敬宣召见辟闾道秀，屏退他人谈话，身边的人都退出门外。王猛子犹豫着留在后面，拿刘敬宣的防身刀杀死刘敬宣。文武佐吏立即讨伐司马道赐等，都斩杀了他们。

    13己卯日（二十七日），北魏主拓跋嗣向北巡视。

    14西秦王乞伏炽磐的儿子乞伏元基从长安逃回来，（胡三省注：乞伏元基大概跟随乞伏炽磐入后秦朝见，于是留在长安。）乞伏炽磐任命他为尚书左仆射。

    15五月，丁亥日（初五），北魏主拓跋嗣到大宁（今河北张家口）。

    16赵伦之、沈林子在石城打败鲁轨，司马休之、鲁宗之救援不及，于是与鲁轨逃奔襄阳，鲁宗之的参军李应之闭门不接纳。甲午日（十二日），司马休之、鲁宗之、鲁轨及谯王司马文思、新蔡王司马道赐、（胡三省注：这是另一个司马道赐。新蔡王司马晃因武陵王司马曦的事被废，后来以司马道赐袭爵。）梁州刺史马敬、南阳太守鲁范都逃奔后秦。鲁宗之一向得民心，人们争相护送他们出境。王镇恶等追击，到边境后返回。（胡三省注：不敢穷追，怕出境后遇到埋伏。）

    当初，司马休之等向后秦、北魏求救，后秦征虏将军姚成王及司马国璠领兵到南阳，北魏长孙嵩到河东（今山西夏县西北），听说司马休之等失败，都领兵返回。司马休之到长安，后秦王姚兴任命他为扬州刺史，让他侵扰襄阳。侍御史唐盛对姚兴说：“根据谶语，司马氏将重新得到河、洛。现在让司马休之在外地掌握兵权，如同把鱼放入深渊；不如用高官厚礼，把他留在京城。”姚兴说：“从前周文王最终从羑里被释放，（胡三省注：商纣把周文王囚禁在羑里，后来释放。）汉高祖在鸿门没有被杀，（胡三省注：见九卷汉高祖元年。）如果天命在他，谁能违背！如果真如谶语所说，留下他恰恰会成为祸害。”于是遣送他。（胡三省注：史书说姚兴知天命。）

    17安帝下诏加授太尉刘裕为太傅、扬州牧，允许佩剑穿鞋上殿，入朝不必小步快走，朝拜时不直呼其名。任命兖、青二州刺史刘道怜为都督荆、湘、益、秦、宁、梁、雍七州诸军事、骠骑将军、荆州刺史。刘道怜贪婪鄙陋，没有才能，刘裕任命中军长史晋陵太守谢方明为骠骑长史、南郡相，刘道怜府中的事务都咨询谢方明后决定。谢方明是谢冲的儿子。（胡三省注：谢冲是谢奕的侄子。谢方明是刘裕的堂祖弟。）

    18益州刺史朱龄石派遣使者到河西王沮渠蒙逊那里，告知朝廷的威德。沮渠蒙逊派遣舍人黄迅到朱龄石那里，并且上表说：“听说车骑将军刘裕想平定中原，希望能作为右翼，驱逐戎虏。”

    19夏王刘勃勃派遣御史中丞乌洛孤与沮渠蒙逊结盟，沮渠蒙逊派遣他的弟弟湟河太守沮渠汉平到夏国参加盟会。

    20西秦王乞伏炽磐率领三万部众袭击湟河（今青海化隆），沮渠汉平抵抗，派遣司马隗仁夜间出击乞伏炽磐，打败他。（胡三省注：沮，子余翻。隗，五罪翻。炽，昌志翻。）乞伏炽磐将要退走，沮渠汉平的长史焦昶、将军段景暗中召来乞伏炽磐，乞伏炽磐又进攻；焦昶、段景于是劝说沮渠汉平出城投降。隗仁率领一百多名壮士据守南门楼，三天没有攻下，力竭，被乞伏炽磐擒获。乞伏炽磐想斩他，散骑常侍武威人段晖劝谏说：“隗仁临危不畏死，（胡三省注：散，悉亶翻。骑，奇寄翻。难，乃旦翻。）是忠臣，应该宽恕他来鼓励侍奉君主的人。”于是囚禁他。乞伏炽磐任命左卫将军匹达为湟河太守，进攻乙弗窟乾，降服他的三千多户后返回。任命尚书右仆射出连虔为都督岭北诸军事、（胡三省注：岭北指洪池岭北。）凉州刺史；任命凉州刺史谦屯为镇军大将军、河州牧。隗仁在西秦五年，段晖又为他请求，（胡三省注：史书说武威段晖，以区别南燕的段晖。）乞伏炽磐赦免他，让他返回姑臧（今甘肃武威）。

    21戊午日（初五） ，北魏主拓跋嗣巡视到濡源（今河北沽源东南），于是到上谷（今河北怀来）、涿鹿（今河北涿鹿）、广宁（今河北涿鹿西）；（胡三省注：涿鹿县，汉属上谷郡，晋分属广宁郡。《魏土地记》记载：下洛县东南六十里有涿鹿城，西北一百三十里有大宁城，就是汉广宁县。大概在唐妫州境内。濡，乃官翻。）秋季，七月，癸未日（初一），返回平城（今山西大同）。

    22西秦王乞伏炽磐任命秦州刺史乞伏昙达为尚书令，光禄勋王松寿为秦州刺史。

    23辛亥晦日（三十日），发生日食。

    24八月，甲子日（十三日），太尉刘裕返回建康，坚决辞让太傅、州牧，接受其余任命。任命豫章公世子刘义符为兖州刺史。

    25丁未日（二十六日），谢裕去世；任命刘穆之为左仆射。

    26九月，己亥日（十八日），大赦天下。

    27北魏连年霜冻干旱，（胡三省注：比，毗至翻。）云、代（今山西大同及河北蔚县一带）的百姓很多饿死。太史令王亮、苏坦对北魏主拓跋嗣说：“根据谶书，北魏应当迁都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可以获得丰足安乐。”拓跋嗣询问大臣，博士祭酒崔浩、特进京兆人周澹说：“迁都邺城，可以解救今年的饥荒，却不是长久之计。山东的人，认为国家住在广阔的大漠之地，（胡三省注：“广汉”，据《北史·崔浩传》作“广漠”，应当依从。漠，广大。）说那里的百姓牲畜多得数不清，号称‘牛毛般的部众’。现在留下军队守卫旧都，（胡三省注：指平城。）分迁部分家族到南方，不能填满各州的土地，与郡县百姓杂居，情况就会暴露，（胡三省注：见，贤遍翻。）恐怕四方都会有轻视欺侮之心；而且百姓不适应水土，患病死亡的必定很多。另外，旧都的守军减少后，屈丐（刘勃勃）、柔然将会有觊觎之心，举国来攻，云中（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平城必定危险，朝廷隔着恒山、代郡千里的险阻，（胡三省注：从恒山到代郡，有飞狐口、倒马关、夏屋、广昌、五回等险要。）难以救援，这样就会名声和实力都受损。现在住在北方，假如山东有变故，我们轻骑南下，散布在森林草丛之间，谁能知道有多少兵力！百姓望见尘土就会畏惧屈服，这是国家威慑中原的原因。明年春天草长，乳汁奶酪将出产，（胡三省注：湩，睹勇翻，又多贡翻，乳汁。酪，历各翻，乳浆。西汉太仆属官有挏马。应劭说：主管乳马取汁，挏制后，味酸可饮，因此命名官职。如淳说：主管乳马用韦革做夹兜，能装几斗，盛马乳，挏取上面的脂肪，因此叫挏马。现在梁州称马酪为马酒。）加上蔬菜水果，到秋天成熟，事情就能成功。”拓跋嗣说：“现在粮仓空竭，无法等到明年秋天，如果明年秋天又饥荒，怎么办？”回答说：“应当挑选饥贫的人家，让他们到山东（太行山以东）谋生；如果明年秋天再饥荒，再另想办法，（胡三省注：复，扶又翻。）但现在不能迁都。”拓跋嗣高兴地说：“只有你们二人与我想法相同。”于是挑选国内特别贫困的人到山东三州（定、相、冀）谋生，（胡三省注：拓跋氏兴起于漠北，统领三十六个部落，九十九个姓氏。道武帝平定中原后，迁徙豪强到云、代，与北方人杂居，以北方来的部落为国人。）派遣左部尚书代人周几率领部众镇守鲁口（今河北饶阳）来安抚他们。（胡三省注：北魏初期，四方四隅设置八部大人，分东、西、南、北、左、右、前、后，后来又设置八部尚书。《魏书·官氏志》记载：拓跋邻以次兄为普氏，后来改为周氏。大概北魏建立代都，周几于是成为代人。）拓跋嗣亲自耕种藉田，并且命令有关部门鼓励农桑；第二年，丰收，百姓于是富足安定。

    28夏赫连建领兵进攻后秦，擒获平凉太守姚周都，（胡三省注：“军”应为“周”。）于是进入新平（今陕西彬县）。广平公姚弼与他在龙尾堡（今陕西岐山境）交战，（胡三省注：刘昫《地理志》记载：凤翔府岐山县，唐武德七年，移治龙尾城。）擒获赫连建。

    29后秦王姚兴药性发作。广平公姚弼称病不上朝，在府中聚集军队。姚兴听说后，发怒，收捕姚弼的党羽唐盛、孙玄等，杀死他们。太子姚泓请求说：“我不才，不能和睦兄弟，导致这样，都是我的罪过。如果我死能让国家安定，希望赐我死；如果陛下不忍心杀我，请求退居藩国。”姚兴怜悯他，召来姚赞、梁喜、尹昭、敛曼嵬与他们商议，囚禁姚弼，将要杀他，彻底追查党羽；姚泓流泪坚决请求，于是连同他的党羽一起赦免。姚泓对待姚弼像以前一样，没有怨恨的神色。

    30北魏太史上奏：“火星在匏瓜星中，（胡三省注：据《晋书·天文志》记载：匏瓜在天津之南，银河分流从两边经过。张渊《观象赋注》说：匏瓜五星在丽珠北，天津九星在匏瓜北。）忽然消失不知去向，按规律应当进入危亡的国家，先出现童谣妖言，然后施行祸罚。”（胡三省注：法，指占卜的常规。妖，于骄翻。）北魏主拓跋嗣召来十多位名儒让他们与太史商议火星的去向。崔浩回答说：“根据《春秋左氏传》记载：‘神灵降临莘地’，根据它到来的日子推断事物。（胡三省注：崔浩大概依据《春秋左氏外传》。《外传》说：“周惠王十五年，有神降临莘地，周王问内史过。回答说：‘大概是丹朱吧。’周王说：‘谁会接受他？’回答说：‘在虢国土地上。’周王说：‘虢国能存在多久？’回答说：‘从前尧统治百姓用五德，现在他的后代出现。神灵降临，不超过他的同类。如果由此来看，不超过五年。’周惠王十九年，晋国夺取虢国。”）庚午日晚上，辛未日早上，天有阴云；火星消失，应当在这两天。庚和午，都主秦国；辛代表西夷。（胡三省注：《晋书·天文志》记载：从东井十六度到柳八度为鹑首，对应辰时在未，是秦的分野。从柳九度到张十二度为鹑火，对应辰时在午，是周的分野。当时姚秦兼有关洛之地，所以说都主秦国。庚、辛属西方，所以为西夷。）现在姚兴占据长安，火星必定进入秦国。”众人都发怒说：“天上丢失星星，人间怎么知道去向！”崔浩笑而不答。八十多天后，火星出现在东井星旁，留守环绕，（胡三省注：《新唐书·天文志》说：离开后又回来，称为钩己。《晋书·天文志》说：火星主战乱、盗贼、疾病、丧事、饥荒、战争，所在国家遭殃。环绕成钩己形，芒角动摇变色，忽前忽后，忽左忽右，灾祸更严重。钩己指环绕而行像钩，又成己字。）很久才离去。后秦发生大旱，昆明池枯竭，童谣谣言四起，国人不安，过了一年后秦灭亡。众人才佩服崔浩的精妙。

    31冬季，十月，壬子日（初三），后秦王姚兴派遣散骑常侍姚敞等送他的女儿西平公主到北魏，北魏主拓跋嗣以皇后的礼节接纳她；铸造金人不成，（胡三省注：北魏立太子、皇后，都铸造金人来占卜。）于是立为夫人，但宠爱礼遇很优厚。

    32辛酉日（十二日），北魏主拓跋嗣到沮洳城（今内蒙古商都境，低洼湿地）；癸亥日（十四日），返回平城。十一月，丁亥日（初八），又到豺山宫（今山西右玉北）；庚子日（二十一日），返回。

    33西秦王乞伏炽磐派遣襄武侯乞伏昙达等率领一万骑兵在赤水（今甘肃陇西东南）进攻南羌弥姐、康薄，降服他们；任命王孟保为略阳太守，镇守赤水。

    34北燕尚书令孙护的弟弟孙伯仁为昌黎尹（治今辽宁义县），与他的弟弟孙叱支乙拔都有才能勇力，跟随北燕王冯跋起兵有功，（胡三省注：指杀死慕容熙时，事见一百一十四卷义熙三年。）请求开府没有得到，有怨言，冯跋都杀死他们。进升孙护为开府仪同三司、录尚书事，来安慰他，孙护仍闷闷不乐，（胡三省注：怏，于两翻。）冯跋用毒酒杀死他。辽东太守务银提自认为有功，被派出任边郡，心怀怨恨，谋划叛逃国外，冯跋也杀死他。（胡三省注：冯万泥、冯乳陈死后，孙护兄弟及务银提又被诛杀，冯跋也太寡恩了。）

    35林邑（今越南中部）侵犯交州（今越南北宁），州将打败他们。

    义熙十二年（丙辰年，公元416年）

    1春季，正月，甲申日（初五），北魏主拓跋嗣到豺山宫；戊子日（初九），返回平城。

    2加授太尉刘裕为兖州刺史、都督南秦州，共都督二十二州；（胡三省注：二十二州包括徐、南徐、豫、南豫、兖、南兖、青、冀、幽、并、司、郢、荆、江、湘、雍、梁、益、宁、交、广、南秦。）任命世子刘义符为豫州刺史。

    3后秦王姚兴派鲁宗之领兵侵犯襄阳，没到就去世了。他的儿子鲁轨领兵入侵，雍州刺史赵伦之打败他。

    4西秦王乞伏炽磐在漒川（今青海东南部，洮水上游）进攻后秦洮阳公彭利和，（胡三省注：洮，土刀翻。漒，其良翻。）沮渠蒙逊进攻石泉（今甘肃临夏西北）来救援。乞伏炽磐到沓中（今甘肃舟曲西北），领兵返回。二月，乞伏炽磐派遣襄武侯乞伏昙达救援石泉，沮渠蒙逊也退走。沮渠蒙逊于是与乞伏炽磐联姻结盟。（胡三省注：自从乞伏炽磐消灭秃发氏，与沮渠蒙逊成为邻敌，年年交战，现在才结盟。）

    5后秦王姚兴到华阴（今陕西华阴），让太子姚泓监国，入住西宫。（胡三省注：太子住东宫；西宫是秦王所住之处。）姚兴病重，返回长安。黄门侍郎尹冲谋划趁姚泓出城迎接时杀死他。姚兴到达，姚泓将要出迎，宫中大臣劝谏说：（胡三省注：凡东宫官属都称宫臣。）“主上病重，奸臣在旁，（胡三省注：奸臣指尹冲等。）殿下现在出去，进不能见主上，退会有不测之祸。”姚泓说：“臣子听说君父病重却安居不出，怎么能安心！”回答说：“保全自身来安定国家，是最大的孝。”姚泓才作罢。尚书姚沙弥对尹冲说：“太子不出迎，应当奉皇帝到广平公府第；禁军将士听说皇帝所在，自然会聚集，太子能与谁守城呢！而且我们因为广平公的缘故，已陷入叛逆的名声，将无处容身！现在奉皇帝起事，是顺应大义，不仅能救广平公的祸难，我们之前的罪过也会全部赦免。”尹冲因姚兴生死不知，想随姚兴入宫作乱，不采用姚沙弥的建议。

    姚兴入宫，命令太子姚泓录尚书事，东平公姚绍及右卫将军胡翼度在宫中掌管军队，防范内外。姚绍是姚兴的弟弟。派遣殿中上将军敛曼嵬收缴姚弼府中的武器，放入武库。（胡三省注：晋设置殿中将军，姚秦又有殿中上将军，让他统领殿中各主帅。）

    姚兴病情加重，他的妹妹南安长公主探病，没有回应。小儿子姚耕儿出来，告诉他的哥哥南阳公姚愔说：“皇上已经驾崩了，应当速做决定。”姚愔立即与尹冲率领披甲士兵进攻端门，敛曼嵬、胡翼度等领兵闭门抵抗。姚愔等派壮士登上门楼，沿屋顶进入，到达马道。姚泓在谘议堂侍奉病情，太子右卫率姚和都率领东宫士兵入驻马道南。姚愔等不能前进，于是烧毁端门，姚兴勉强支撑到前殿，赐姚弼死。禁军见到姚兴，欢呼跳跃，争相进攻贼军，贼众惊慌混乱；姚和都率东宫士兵从后面攻击，姚愔等大败。姚愔逃到骊山（今陕西临潼东南），他的党羽建康公吕隆逃到雍城（今陕西凤翔），尹冲及弟弟尹泓前来投奔晋朝。姚兴召东平公姚绍及姚赞、梁喜、尹昭、敛曼嵬进入内寝，接受遗诏辅政。第二天，姚兴去世。（胡三省注：年五十一。《考异》说：《晋·本纪》、《三十国》、《晋春秋》都说是义熙十一年二月姚兴去世；《魏·本纪》、《北史·本纪》、《姚兴》、《姚泓载记》都说是十二年。按《后魏书·崔鸿传》记载：太祖天兴二年，姚兴改年号，崔鸿以此为元年，所以《晋·本纪》、《三十国》、《晋春秋》凡弘始以后的事，都提前一年，是因崔鸿的错误。）姚泓保密不发丧，逮捕南阳公姚愔及吕隆、大将军尹元等，都诛杀了，才发丧，即皇帝位，（胡三省注：姚泓，字元子，姚兴的长子。）大赦，改年号为永和。姚泓命令齐公姚恢杀死安定太守吕超。吕隆、吕超是兄弟，都依附姚弼。（胡三省注：齐公姚恢当时镇守安定。）姚恢犹豫很久，才杀死吕超。姚泓怀疑姚恢有二心，姚恢因此恐惧，暗中聚集军队谋划作乱。（胡三省注：为后来姚恢起兵张本。）姚泓将姚兴葬在偶陵，谥号文桓皇帝，庙号高祖。

    当初，姚兴迁徙李闰（今陕西大荔北）的羌族三千户到安定（今甘肃泾川北）。姚兴去世，羌人首领党容反叛，（胡三省注：孙愐说：党本读去声，现在读上声，源自西羌。姚秦有将军党耐虎，自称是夏后氏的后代，是羌人首领。）姚泓派遣抚军将军姚赞讨伐降服他，迁徙羌人首领到长安，其余遣回李闰。北地太守毛雍占据赵氏坞（今陕西耀县境，孝武帝太元九年苻坚攻后秦时所屯之地）反叛，东平公姚绍讨伐擒获他。当时姚宣镇守李闰，参军韦宗听说毛雍反叛，劝说姚宣：“主上刚即位，威德未显，国家的危难，不可估量，（胡三省注：难，乃旦翻。）殿下不能不深入考虑。邢望（今甘肃泾川境）地势险要，应当迁到那里据守，这是称霸的资本。”姚宣听从，率领三万八千户，放弃李闰，南守邢望。各羌人占据李闰反叛，东平公姚绍进军讨伐，打败他们。姚宣到姚绍那里请罪，姚绍杀死他。

    6二月，（胡三省注：“二月”应为“三月”。）加授太尉刘裕为中外大都督。刘裕戒严将要讨伐后秦，安帝下诏加授刘裕兼任司、豫二州刺史，任命他的世子刘义符为徐、兖二州刺史。琅邪王司马德文请求先行开辟军事道路，（胡三省注：《诗经》说：大的兵车十辆，在前面开路。行，户刚翻。）恭敬拜谒先帝山陵；下诏允许。

    7夏季，四月，壬子日（初五），北魏大赦，改年号为泰常。

    8西秦襄武侯乞伏昙达等在上邽（今甘肃天水）进攻后秦秦州刺史姚艾，打败他，迁徙五千多户到枹罕（今甘肃临夏）。

    9五月，癸巳日（十七日），加授太尉刘裕兼任北雍州刺史。（胡三省注：晋初在长安设置雍州，永嘉之乱，被刘、石占据。苻秦之乱，雍州流民南出樊沔，孝武帝才在襄阳侨设雍州。现在刘裕想夺取长安，所以兼任北雍州刺史，以区别襄阳的雍州。）

    10六月，丁巳日（十一日），北魏主拓跋嗣向北巡视。

    11并州（今山西太原）胡人几万户反叛后秦，进入平阳（今山西临汾西南），推举匈奴人曹弘为大单于，（胡三省注：曹弘大概是匈奴右贤王曹毂的儿子曹寅的后代，即所谓的东曹。）在匈奴堡（今山西临汾境，匈奴部落聚居地）进攻立义将军姚成都。征东将军姚懿从蒲坂（今山西永济西）讨伐，擒获曹弘，送到长安，迁徙一万五千多户豪强到雍州（治安定）。

    12氐王杨盛进攻后秦祁山（今甘肃礼县东），攻克那里，进逼秦州。后秦后将军姚平救援，杨盛领兵退走，姚平与上邽守将姚嵩追击。夏王刘勃勃率领四万骑兵袭击上邽，未到，姚嵩与杨盛在竹岭（今甘肃天水西南）交战，战败而死。（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籍水经过当亭川，又东南流，与竹岭水汇合，竹岭水发源于南山竹岭，东北流入籍水。籍水东北流入上邽县。）刘勃勃进攻上邽，二十天，攻克，杀死后秦秦州刺史姚军都及将士五千多人，于是毁坏城池；进攻阴密（今甘肃灵台西南），（胡三省注：阴密是古代密国，《诗经》所说“密人不恭，敢抗拒大国”的地方。自汉以来为县，属安定郡。《括地志》记载：阴密故城在泾州鹑觚县西，东边接县城，即古密国。）又杀死后秦将领姚良子及将士一万多人，任命他的儿子刘昌为雍州刺史，镇守阴密。征北将军姚恢放弃安定，逃回长安，安定人胡俨等率领五万户据城投降夏。刘勃勃派镇东将军羊苟儿率领五千鲜卑人镇守安定，进攻后秦镇西将军姚谌于雍城，姚谌弃城逃奔长安。刘勃勃占据雍城，进兵劫掠郿城（今陕西眉县）。后秦东平公姚绍及征虏将军尹昭等率领五万步兵骑兵进攻，刘勃勃退往安定，胡俨闭门抵抗，杀死羊苟儿及所率鲜卑人，又以安定投降后秦。姚绍在马鞍阪（今甘肃泾川境）进击刘勃勃，打败他，追到朝那（今宁夏彭阳西），没追上而返回。（胡三省注：还，从宣翻，又如字。）刘勃勃返回杏城（今陕西黄陵西南）。杨盛又派侄子杨倦进攻后秦，到陈仓（今陕西宝鸡东），后秦敛曼嵬击退他。夏王刘勃勃又派侄子赫连提向南侵犯池阳（今陕西泾阳西北），（胡三省注：《晋书·载记》作“池阳”，应当依从。池阳县属扶风郡，唐为京兆云阳县。）后秦车骑将军姚裕等击退他。

    13西凉司马索承明上书劝西凉公李暠讨伐河西王沮渠蒙逊，李暠召见他，说：“沮渠蒙逊是百姓的祸患，我难道忘了他！只是势力还不能除掉他。你有必胜的计策，应当为我陈述；如果只是说大话，让我东讨，这与说‘石虎这小子，应当在街市处死’有什么不同！”索承明惭愧恐惧而退下。

    14秋季，七月，北魏主拓跋嗣在牛川（今内蒙古锡拉木林河）大规模狩猎，到殷繁水（今内蒙古浑河）后返回；（胡三省注：《北史》说：登釜山，到殷繁水。《括地志》说：釜山在妫州怀戎县北三里。）戊戌日（二十四日），到达平城。

    15八月，丙午日（初二），大赦天下。

    16宁州（今云南晋宁）向太尉刘裕献上琥珀枕。（胡三省注：琥珀出自哀牢夷。《广雅》说：琥珀生在地下，上面及旁边不生草。深的八九尺，大如斛，削去皮，成琥珀如斗。起初像桃胶，凝固后变硬成为琥珀。《博物志》说：松脂沉入地下，千年化为茯苓，茯苓千年化为琥珀。现在泰山有茯苓而没有琥珀，永昌有琥珀而没有茯苓。）刘裕因琥珀可治疗金疮，得到后大喜，命令捣碎分赐北征将士。

    刘裕任命世子刘义符为中军将军，监太尉留府事。刘穆之为左仆射，兼任监军、中军二府军司，（胡三省注：监军指刘义符，监管太尉留府军队。）入住东府（今江苏南京江宁东），总揽内外事务；任命太尉左司马东海人徐羡之为刘穆之的副手；左将军朱龄石守卫宫廷，徐州刺史刘怀慎守卫京城，扬州别驾从事史张裕负责留州事务。（胡三省注：任留州事即担任扬州留后事务。）刘怀慎是刘怀敬的弟弟。

    刘穆之在内总掌朝政，在外供应军需，决断迅速，事情没有积压。宾客聚集，各种诉求繁多，内外咨询禀报的文书堆满台阶房屋；（胡三省注：盈阶满室指咨询禀报的文书。）他目览诉讼文书，手写书信，耳听汇报，口作应答，互不干扰，都能妥善处理。又喜爱宾客，言谈赏笑，整天不倦。稍有空闲，就亲手写书，查阅校定。生性奢侈，饮食必定摆满一丈见方的桌子，早上就准备十人的饭食，从不独自用餐。曾经对刘裕说：“我家本贫贱，生活所需常常缺乏。自从承蒙恩宠以来，（胡三省注：叨，土刀翻。）虽然常想节约，但早晚所需，还是稍微丰盛了些，除此之外没有一点辜负您的地方。”中军谘议参军张邵对刘裕说：“人生脆弱，应当长远考虑。刘穆之如果意外去世，谁能代替他？您的功业如此之大，（胡三省注：尊业指刘裕已成就的功业；尊是尊称。）如果有不测，后事怎么安排？”刘裕说：“这自然委托刘穆之和你了。”

    丁巳日（十三日），刘裕从建康出发，派遣龙骧将军王镇恶、冠军将军檀道济率领步兵从淮、淝向许、洛进军，新野太守朱超石、宁朔将军胡藩奔赴阳城（今河南登封东南），振武将军沈田子、建威将军傅弘之奔赴武关（今陕西丹凤东南）建武将军沈林子、彭城内史刘遵考率领水军出石门（今河南荥阳北），从汴水进入黄河，（胡三省注：汴水首接济水，东南与淮河相通，是《汉书·地理志》所说的狼汤渠。从前大禹堵塞荥泽，开通此渠以通淮、泗，《禹贡》所说“疏导沇水，向东成为济水，流入黄河，溢出为荥泽，向东流出陶丘北”的地方。汉修河阳，开始立石门以拦水；水大时通黄河，水少时断流。）任命冀州刺史王仲德督前锋诸军，开辟钜野泽（今山东巨野北）进入黄河。（胡三省注：《水经》记载：济水北到东燕县，与黄河汇合。郦道元《注》说：济水从乘氏县分两支，东北流入钜野济的旧道，又北，右边汇合洪水。洪水上游承接钜野薛训渚，从渚到北口一百二十里，叫洪水。桓温在太和四年率军北进，挖渠通济水。义熙十三年，刘武帝西入长安，又扩大工程。从洪口以上，又称桓公渎，济水从此北流。）刘遵考是刘裕的族弟。刘穆之对王镇恶说：“主公现在把讨伐后秦的重任委托给你，你要努力！”王镇恶说：“我不攻克关中，发誓不再渡江！”

    刘裕出发后，青州刺史檀祗从广陵擅自率军到涂中（今安徽滁州一带）袭击讨伐亡命之徒。刘穆之担心檀祗叛乱，商议派兵。当时檀韶为江州刺史，张邵说：“现在檀韶占据中游，檀道济为军队前锋，（胡三省注：指为讨伐后秦诸军的前锋。）如果有猜疑的迹象，那么留府就危险了，（胡三省注：大府指太尉留府，实际指建康。）不如先派人慰问观察他的意图，必定没有祸患。”刘穆之才作罢。

    17当初，北魏主拓跋嗣派公孙表讨伐白亚栗斯，（胡三省注：事见上年。）说：“必须先与后秦洛阳守将互通消息，让他们防备黄河南岸，然后进攻。”公孙表未到，胡人废黜白亚栗斯，另立刘虎为率善王。公孙表因胡人内部不和，势必败散，于是不告诉后秦将领就进攻，被刘虎大败，士兵死伤很多。

    拓跋嗣与大臣商议说：“胡人叛乱超过一年，讨伐不能攻克，他们的部众繁多，祸患日益加深。现在是深秋不能再发兵，妨碍百姓农事，（胡三省注：指妨碍秋收。）怎么办？”白马侯崔宏说：“胡众虽多，没有强将统领，最终不能成大患。公孙表等军队，不是兵力不足，而是法令不整，处置失当，导致失败。派素有威望的大将率领几百骑兵去统领公孙表的军队，没有不能攻克的。相州刺史叔孙建以前在并州，被胡人、汉人畏惧服从，将领们都比不上，可派遣他。”拓跋嗣听从，任命叔孙建为中领军，督率公孙表等讨伐刘虎。九月，戊午日（初五），大败他们，斩首一万多级，刘虎及司马顺宰都死，俘虏十多万口。

    18太尉刘裕到彭城（今江苏徐州），加授兼任徐州刺史；任命太原人王玄谟为从事史。（胡三省注：刘裕兼任徐州，以王玄谟为徐州从事史。汉制：各州刺史都有从事史、假佐。后来宋文帝任用王玄谟而战败；到孝武初年，义宣、臧质之乱，最终依赖他平定。可见刘裕用人，还有汉高祖、诸葛亮的识见；唐太宗托付徐世积，喜爱薛仁贵，也未必能超过这一点。）

    当初，王廞失败时，（胡三省注：事见一百九卷隆安元年。）僧人昙永藏匿他的小儿子王华，让他提着衣物包裹跟随。渡口巡逻兵怀疑，昙永呵斥王华说：“奴才为什么不快走！”打他几十下，（胡三省注：棰，止橤翻。）因此得以幸免；遇赦，返回吴郡（今江苏苏州）。因父亲生死不明，穿布衣吃素食，断绝交游不做官，十多年。刘裕听说王华贤能，想用他，于是为王廞发丧，让王华服丧。服丧期满，征召为徐州主簿。（胡三省注：刘裕任用王华，也是留给他儿子宋文帝的人才。）

    王镇恶、檀道济进入后秦境内，所向披靡。后秦将领王苟生献漆丘（今河南商丘北，庄周曾为蒙漆园吏，后人因此称漆丘）投降王镇恶，徐州刺史姚掌献项城（今河南沈丘）投降檀道济，各屯守据点都望风归附。只有新蔡太守董遵不降，（胡三省注：新蔡县，汉属汝南郡。蔡平侯从蔡国迁到此地，所以叫新蔡。魏分属汝阴郡，晋惠帝分汝阴立新蔡郡。）檀道济攻克城池，擒获董遵，杀死他。进军攻克许昌（今河南许昌东），俘获后秦颍川太守姚垣及大将杨业。沈林子从汴水进入黄河，襄邑（今河南睢县）人董神虎聚集一千多人来投降，太尉刘裕任命他为参军。沈林子与董神虎共同进攻仓垣（今河南开封东北），攻克那里，后秦兖州刺史韦华投降。董神虎擅自返回襄邑，沈林子杀死他。

    后秦东平公姚绍对后秦主姚泓说：“晋军已过许昌；安定孤立遥远，难以救援，应当迁徙那里的镇户（胡三省注：姚苌兴起，以安定为根本；后来得到关中，以安定为重镇，迁徙百姓充实，称为镇户。）充实京畿，可以得到十万精兵，即使晋、夏交替入侵，还不至于亡国。否则，晋攻豫州，夏攻安定，怎么办？（胡三省注：夏，户雅翻。）时机已到，应当速决。”左仆射梁喜说：“齐公姚恢有威名，被岭北（今陕西礼泉以北）畏惧，镇人已与刘勃勃结下深仇，（胡三省注：指镇兵常与刘勃勃血战，有父兄子弟之仇。）理应死守不二。刘勃勃终究不能越过安定远攻京畿；如果没有安定，胡马必将到达郿县。现在关中兵力足以抵抗晋军，不必预先削弱自己。”姚泓听从。吏部郎懿横秘密对姚泓说：“姚恢在广平公（姚弼）之乱中，对陛下有忠勋。（胡三省注：《姓谱》说：懿以谥号为氏。指杀死吕超之事。）自从陛下即位，没有特殊赏赐报答他。现在外则置于死地，内则不参与朝政，安定人自认为孤立危急逼近敌寇，想南迁的十家有九家，若姚恢拥有几万精兵，进军京城，能不成为国家的祸患吗！应当征召回朝廷安慰他的心。”姚泓说：“姚恢如果有不轨之心，征召反而会加速祸乱。”又不听。

    王仲德水军进入黄河，将要逼近滑台（今河南滑县东）。北魏兖州刺史尉建畏惧懦弱，率领部众弃城，北渡黄河。王仲德进入滑台，宣称：“晋本想用七万匹布帛向魏借道，没想到魏的守将弃城突然离去。”北魏主拓跋嗣听说，派遣叔孙建、公孙表从河内（今河南沁阳）向枋头（今河南浚县西南）进发，（胡三省注：打败刘虎后，于是派叔孙建等领兵南下。）渡过黄河，在城下斩杀尉建，把尸体投入黄河。呼喊王仲德的士兵，质问入侵的情况；王仲德派司马竺和之回答说：“刘太尉派王征虏从黄河进入洛阳，清扫先帝山陵，不敢对魏侵犯。魏的守将自己弃滑台离去，王征虏借空城休整军队，将要西进，对晋、魏的友好没有损害；何必扬旗鸣鼓炫耀武力呢！”拓跋嗣派叔孙建询问太尉刘裕。刘裕谦逊道歉说：“洛阳是晋的旧都，却被羌人占据；晋想修复山陵很久了。桓氏宗族，司马休之、司马国璠兄弟，鲁宗之父子，都是晋的祸害，而羌人收留他们成为晋的祸患。（胡三省注：义熙元年，桓谦等逃奔后秦，六年，入侵。十一年，司马休之、鲁宗之等逃奔后秦，后秦派他们领兵侵扰襄阳。六年，司马国璠等逃奔后秦，多次率领部众侵扰边境。璠，孚袁翻。）现在晋将要讨伐，想向魏借道，不敢不利魏。”北魏河内镇将于栗磾有勇名，在黄河边筑垒防备侵扰。刘裕写信给他，题“黑矟公麾下”。于栗磾喜欢用黑矟自我标榜，所以刘裕这样称呼他。北魏于是任命于栗磾为黑矟将军。（胡三省注：矟，色角翻。《通俗文》说：矛长一丈八的叫矟。）

    19冬季，十月，壬戌日（初十），北魏主拓跋嗣到豺山宫。

    20当初，北燕将领库傉官斌投降北魏，不久又叛逃返回北燕。北魏主拓跋嗣派遣骁骑将军延普渡濡水（今河北滦河）攻击库傉官斌，斩杀他；（胡三省注：《水经》记载：濡水从塞外而来，过辽西令支县北，又东南过海阳县西南，流入大海。《魏书·官氏志》记载：神元时，余部诸姓内入的可地延氏，孝文帝时改为延氏。）于是进攻北燕幽州刺史库傉官昌、征北将军库傉官提，都斩杀了他们。

    21后秦阳城（今河南登封东南）、荥阳（今河南荥阳东北）二城都投降，晋军进至成皋（今河南荥阳汜水镇）。后秦征南将军陈留公姚洸镇守洛阳，派遣使者向长安求救。后秦主姚泓派遣越骑校尉阎生率领三千骑兵救援，武卫将军姚益男率领一万步兵协助防守洛阳，又派遣并州牧姚懿南屯陕津（今河南三门峡西，黄河渡口），（胡三省注：陕县在黄河南，考《水经》，陕县故城在黄河北，两城之间称为陕津。《左传》记载：秦伯伐晋，从茅津渡河，封殽山尸体而回。茅津即陕津。姚秦并、冀二州治蒲阪。）作为声援。宁朔将军赵玄对姚洸说：“现在晋寇深入，人心震动；寡不敌众，如果出战不胜，就大势已去。应当集中各戍的兵力，固守金墉（今河南洛阳东北，魏明帝所筑），等待西军救援。金墉不下，晋必不敢越过我们西进，这是不战而坐收其弊的办法。”司马姚禹暗中与檀道济勾结，主簿阎恢、杨虔都是姚禹的党羽，一起嫉恨赵玄，对姚洸说：“殿下以英武谋略，受命镇守一方；现在闭城示弱，难道不怕朝廷责怪吗！”姚洸认为对，于是派赵玄领兵一千多向南守柏谷坞（今河南偃师东南），（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洛水东经偃师县南，又东经百谷坞北。戴延之《西征记》说：坞在川南，依山筑坞，高一十多丈。杜佑说：柏谷坞在缑氏县东北。）广武将军石无讳东守巩城（今河南巩义西南）。赵玄哭着对姚洸说：“我受三帝（姚苌、姚兴、姚泓）重恩，守节而死罢了。但明公不用忠臣之言，被奸人误导，后来必定后悔。”不久成皋、虎牢（今河南荥阳汜水镇西）都来投降，檀道济等长驱直入，石无讳到石关（今河南偃师西），逃回来。（胡三省注：从洛城东到偃师四十五里。偃师西山有汉广野君郦食其庙，庙东有二石阙。）龙骧司马荥阳人毛德祖与赵玄在柏谷交战，赵玄兵败，受十多处伤，伏地大喊。赵玄的司马蹇鉴冒刃抱住赵玄哭泣，赵玄说：“我伤势太重，（胡三省注：创，初良翻。）你应速走！”蹇鉴说：“将军不行，我去哪里！”与他一起战死。姚禹翻墙投奔檀道济。甲子日（十二日），檀道济进逼洛阳，丙寅日（十四日），姚洸出城投降。檀道济俘获后秦人四千多，商议的人想全部活埋筑成京观。（胡三省注：杜预说：堆积尸体封土在上面，称为京观。观，古乱翻。）檀道济说：“讨伐有罪，安抚百姓，正在今日！”都释放遣回。于是夷、汉百姓感动喜悦，归附的很多。阎生、姚益男未到，听说洛阳已失，不敢前进。

    己丑日（十七日），安帝下诏派遣兼司空高密王司马恢之拜谒五陵（宣帝高原陵、景帝峻平陵、文帝崇阳陵、武帝峻阳陵、惠帝太阳陵，都在洛阳附近），设置守卫。太尉刘裕任命冠军将军毛修之为河南、河内二郡太守，兼行司州事，戍守洛阳。

    22西秦王乞伏炽磐派秦州刺史王松寿镇守马头（今甘肃天水西），以逼近后秦的上邽。（胡三省注：丁度说：嶓冢山在古上邽县，西有神马山。）

    23十一月，甲戌日（初二），北魏主拓跋嗣返回平城。

    24太尉刘裕派遣左长史王弘返回建康，暗示朝廷赐九锡。当时刘穆之掌管留守事务，而旨意从北方传来，刘穆之因此羞愧恐惧生病。（胡三省注：刘穆之辅佐刘裕，不仅才智不如荀彧，见识也不如。）王弘是王珣的儿子。（胡三省注：王珣起初被桓温器重，后来被孝武帝亲近任用。）十二月，壬申日（二十九日），安帝下诏任命刘裕为相国、总百揆、扬州牧，封十郡为宋公，备九锡之礼，地位在诸侯王之上，兼任征西将军、司、豫、北徐、雍四州刺史不变。刘裕辞让不接受。

    25西秦王乞伏炽磐派遣使者到太尉刘裕那里，请求进攻后秦效力。刘裕任命乞伏炽磐为平西将军、河南公。

    26后秦姚懿的司马孙畅劝说姚懿袭击长安，诛杀东平公姚绍，废黜后秦主姚泓而代之。姚懿认为对，于是散发粮食赐给河北（今山西芮城河北岸）的夷、汉百姓，（胡三省注：河北县自汉以来属河东郡，在蒲阪东，当时夷、汉百姓杂居。姚懿到陕津，于是散发粮食赐给他们。夏，户雅翻。）想树立私恩。左常侍张敞、侍郎左雅劝谏说：（胡三省注：左常侍、侍郎都是姚懿的封国官员。）“殿下以母弟身份镇守一方，安危祸福，与国家相同。现在吴寇（晋军）入侵，四州（徐州、兖州、豫州、荆州）沦陷，西虏（刘勃勃）侵扰边境，秦、凉失败，（胡三省注：指赫连勃勃攻克上邽，沮渠蒙逊进入姑臧。）朝廷危险，如累卵。粮食是国家的根本，而殿下无故散发，空耗储备，怎么办？”姚懿发怒，鞭打杀死他们。

    姚泓听说后，召东平公姚绍秘密商议。姚绍说：“姚懿本性见识浅薄，随波逐流，策划这事的必定是孙畅。只需快速派人征召孙畅，派抚军将军姚赞据守陕城（今河南三门峡西），我去潼关调度各军。如果孙畅奉诏而来，我会派姚懿率领河东现有军队共同抵御晋军；如果不接受诏命，就声讨他的罪行进行讨伐。”姚泓说：“叔父的话，是国家的大计。”于是派遣姚赞及冠军将军司马国璠、建义将军虵玄屯守陕津，武卫将军姚驴屯守潼关。

    姚懿于是举兵称帝，向州郡传布檄文，想运匈奴堡的粮食供给镇人（姚懿镇守蒲阪的部众）。宁东将军姚成都抵抗，姚懿用谦卑的言辞引诱，送佩刀立誓，姚成都不从。姚懿派遣骁骑将军王国率领几百披甲士兵进攻姚成都，姚成都反击擒获他，派遣使者责备姚懿说：“明公以至亲担任重任，国家危难不能救，反而图谋非分；三祖（姚弋仲、姚苌、姚兴）的神灵，会保佑明公吗！我将纠集义兵，到黄河边见明公。”（胡三省注：蒲阪临河，所以说河上。）于是向各城传布檄文，说明顺逆，征兵调粮讨伐姚懿。姚懿也征发各城军队，没人响应，只有临晋（今陕西大荔东）几千户响应。姚成都领兵渡河，进攻临晋叛军，打败他们。镇人安定人郭纯等起兵包围姚懿。东平公姚绍进入蒲阪，擒获姚懿，诛杀孙畅等。

    27这一年，北魏卫将军安城孝元王叔孙俊去世。北魏主拓跋嗣很惋惜，对他的妻子桓氏说：“生前同享荣耀，能死后同受哀戚吗？”桓氏于是自缢而与他合葬。（胡三省注：拓跋嗣即位，叔孙俊有功，事见一百一十五卷义熙四年。）

    28丁零人翟猛雀驱赶掠夺官吏百姓，进入白涧山（今山西阳城西北，濩泽水发源地）作乱；（胡三省注：白涧山应当在汉河东濩泽县西。《水经注》记载：濩泽水出濩泽城西白涧岭，东经濩泽。濩泽，唐泽州阳城县就是此地。）北魏内都大官河内人张蒲与冀州刺史长孙道生讨伐。长孙道生是长孙嵩的侄子。长孙道生想进兵攻击翟猛雀，张蒲说：“官吏百姓不是乐意作乱，是被翟猛雀胁迫。现在不区分，一起攻击，即使想悔改，也无路可走，必定同心协力，据险抵抗官军，不容易迅速平定。不如先派使者晓谕，不与翟猛雀同谋的都不连坐，他们必定高兴而离散。”长孙道生听从，投降的几千家，让他们恢复旧业。翟猛雀与他的党羽一百多人出逃，张蒲等追击斩翟猛雀首级；左部尚书周几彻底讨伐残余党羽，全部诛杀。



 第117章 晋纪四十

    起强圉大荒落（丁巳），尽屠维协洽（己未），凡三年。 安皇帝癸

    义熙十三年（丁巳，417年）

    1春季，正月，甲戌朔日（初一），发生日食。

    2后秦主姚泓在前殿朝会百官，因内外形势危急，君臣相对哭泣。（胡三省注：内部是兄弟之间制造祸乱，外部被晋、夏两国逼迫。）征北将军齐公姚恢率领安定的镇户三万八千人，焚烧房舍，从北雍州奔赴长安，（胡三省注：前秦划分岭北五郡设置北雍州，治所设在安定。姚泓不采纳东平公姚绍、懿横的建议，从而招致祸乱。）自称大都督、建义大将军，向各州郡传递檄文，想要清除君主身边的恶人；扬威将军姜纪率领部众归附他，建节将军彭完都放弃阴密（今甘肃灵台县西）逃回长安。姚恢到达新支，姜纪劝姚恢说：“国家的重要将领、大军都在东方，京城空虚，您赶紧率领轻装部队袭击，一定能攻克。”姚恢不听，向南攻打郿城（今陕西眉县）；镇西将军姚谌被姚恢打败，（胡三省注：姚谌去年放弃雍城向东逃奔，于是屯驻在郿城。）长安大为震动。姚泓派人飞马征召东平公姚绍，派遣姚裕及辅国将军胡翼度屯驻沣西。（胡三省注：关中没有澧水，“澧”应当写作“沣”。沣水发源于鄠县南的沣谷，向北流经上林苑注入渭水。）扶风太守姚隽等人都向姚恢投降。东平公姚绍率领各路军队向西返回，与姚恢在灵台（今陕西西安西北，汉灵台遗址，在秦阿房宫南，镐水北岸）相持。姚赞留下宁朔将军尹雅担任弘农太守，守卫潼关，也率军返回。姚恢的部众见各路军队四面聚集，都有畏惧之心；他的将领齐黄等人到大军中投降。姚恢进兵逼近姚绍，姚赞从后面袭击他，姚恢的军队大败，姚恢和他的三个弟弟被杀死。姚泓哭得十分悲痛，用公爵的礼仪安葬了他们。

    3太尉刘裕率领军队从彭城出发，留下他的儿子彭城公刘义隆镇守彭城。朝廷下诏任命刘义隆为监徐、兖、青、冀四州诸军事、徐州刺史。

    4西凉公李暠病重，临终前对长史宋繇说：“我死后，世子就像你的儿子一样，你要好好教导他。”二月，李暠去世。属官拥立世子李歆为大都督、大将军、凉公，兼任凉州牧。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嘉兴。尊奉李歆的母亲天水人尹氏为太后；任命宋繇总领大都督府、大将军府、凉公府三府事务。（胡三省注：三府指大都督府、大将军府、凉公府、凉州牧府。）追谥李暠为武昭王，庙号太祖。

    5西秦安东将军木弈干攻打吐谷浑树洛干，在尧杆川（今青海境内，具体位置不详）打败他的弟弟阿柴，俘虏五千多人后返回。树洛干逃到白兰山（今青海黄河源西北）据守，因惭愧愤怒而生病，临终前对阿柴说：“我的儿子拾虔年幼弱小，现在把大事托付给你。”树洛干去世，阿柴继位，自称骠骑将军、沙州刺史。追谥树洛干为武王。阿柴逐渐用兵吞并邻近的小部落，辖地达到数千里，于是成为强国。

    6河西王沮渠蒙逊派遣他的将领袭击乌啼部，大败乌啼部；又攻打卑和部，使卑和部投降。（胡三省注：乌啼部落在张掖删丹县金山以西，卑和羌在西海附近。）

    7王镇恶进军渑池（今河南渑池县西），派遣毛德祖在蠡吾城（今河南洛宁县西北，胡三省注：应为蠡城，非蠡吾城，蠡吾城在汉清河国境内）袭击尹雅，擒获了他；后尹雅杀死守兵逃跑。王镇恶领兵径直前进，抵达潼关（今陕西潼关县北）。

    檀道济、沈林子从陕县（今河南陕县）北渡黄河，攻克襄邑堡（在今山西平陆县境，属河北郡），后秦河北太守薛帛逃奔河东。又在蒲阪（今山西永济市西蒲州镇）攻打后秦并州刺史尹昭，没有攻克。另一位将领攻打匈奴堡，被姚成都打败。

    辛酉日（十九日），荥阳守将傅洪献出虎牢（今河南荥阳汜水镇西）投降北魏。

    后秦主姚泓任命东平公姚绍为太宰、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赐予黄钺，改封鲁公，让他统领武卫将军姚鸾等人的步兵、骑兵五万人守卫潼关，又派遣另一将领姚驴救援蒲阪。

    沈林子对檀道济说：“蒲阪城坚固，兵力众多，不能仓促攻克，攻打它会使士兵伤亡，围困它又会拖延时间。王镇恶在潼关，势力孤单，兵力薄弱，不如和王镇恶合力争夺潼关；如果攻下潼关，尹昭会不攻自溃。”檀道济听从了他的建议。

    三月，檀道济、沈林子抵达潼关。后秦鲁公姚绍领兵出战，檀道济、沈林子奋力攻击，大败姚绍，斩杀俘获数千人。姚绍后退屯驻定城（今陕西潼关县西三十里，胡三省注：定城在潼关以西三十里，道路两旁各有一城，渭水从北边流过），据守险要地势抵御晋军，对众将领说：“檀道济等人兵力不多，孤军深入，不过是坚守营垒等待后续援军。我分兵截断他们的粮道，就可以坐等擒获他们。”于是派遣姚鸾屯驻在大路（胡三省注：从渑池西入潼关有两条路，南路经回谿阪，曹公曹操因南路险要，另开北路，此后北路成为大路）以截断檀道济的粮道。

    姚鸾派遣尹雅领兵与晋军在潼关南交战，被晋军俘获，晋军将要杀死他。尹雅说：“我前些日子就该被杀，侥幸逃脱到现在，死了本就甘心。然而夷族、华夏虽然不同，但君臣的道义是一样的。晋军以大义出兵，难道不让后秦有守节的臣子吗！”于是晋军赦免了他。

    丙子日（四月初四）夜里，沈林子率领精锐士兵袭击姚鸾的营垒，斩杀姚鸾，杀死他的士兵数千人。姚绍又派遣东平公姚赞屯驻在黄河边以断绝晋军的水道；沈林子攻打他，姚赞战败逃跑，返回定城。薛帛占据河曲（今山西永济市蒲州镇以南黄河转弯处）前来投降。

    太尉刘裕率领水军从淮水、泗水进入清河，准备逆黄河向西进军，先派遣使者向北魏借道；后秦主姚泓也派遣使者向北魏请求救援。北魏主拓跋嗣让大臣们商议，大臣们都说：“潼关是天然险要之地，刘裕用水军攻打十分困难；如果他上岸向北侵犯，形势就会变得容易。刘裕声称讨伐后秦，他的真实意图难以预测。况且后秦是与我们有婚姻关系的国家，不能不救援。（胡三省注：后秦的女子嫁给了北魏，事见上卷义熙十一年。）应该出兵截断黄河上游，不让他向西进军。”博士祭酒崔浩说：“刘裕图谋后秦已经很久了。现在姚兴已死，儿子姚泓懦弱无能，国内多有内乱。刘裕乘他危难的时候讨伐，他的意图一定是要夺取后秦。如果我们阻遏黄河上游，刘裕心中愤怒，一定会上岸向北侵犯，这是我们代替后秦遭受攻击。现在柔然侵犯边境，百姓粮食又缺乏，如果再和刘裕为敌，出兵南下救援后秦，那么北边的敌寇就会更加深入；救援北边，那么南方各州又会危急，（胡三省注：南州指北魏南部边境相州沿黄河各郡。）这不是好计策。不如借给他们水道，听任刘裕向西进军，然后我们屯兵堵塞他的东归之路。如果刘裕攻克后秦，一定会感激我们借道的恩德；如果他不能取胜，我们也不会失去救援后秦的名声；这是两全其美的计策。况且南北风俗不同，即使我们放弃恒山以南的地方，刘裕也一定不能用吴、越的士兵和我们争夺黄河以北的土地，怎么能成为我们的祸患呢！为国家谋划，只应有利于国家，难道要顾及一个女子吗！”商议的人还说：“刘裕向西进入潼关，就会担心我们截断他的后路，使他腹背受敌；如果他北上，那么姚氏一定不会出关帮助我们，看形势他一定会声称向西而实际北上。”拓跋嗣于是任命司徒长孙嵩统领山东诸军事，又派遣振威将军娥清、冀州刺史阿薄干率领步兵、骑兵十万人屯驻在黄河北岸。

    庚辰日（初八），刘裕率领军队进入黄河，任命左将军向弥为北青州刺史，留下戍守碻磝（今山东茌平县西南）。

    起初，刘裕命令王镇恶等人：“如果攻克洛阳，必须等大军到达后一起进军。”王镇恶等人乘胜径直奔赴潼关，被后秦军队抵御，不能前进。过了很久，军队缺乏粮食，士兵心中疑虑恐惧，有人想放弃辎重返回去投奔大军。沈林子按剑发怒说：“相公立志平定天下，现在许昌、洛阳已经平定，关中即将平定，事情的成功与否，全在于前锋。怎么能挫伤乘胜的士气，放弃即将完成的功业呢！况且大军还在远方，贼兵正气势强盛，即使想回去，难道能办得到吗！我接受命令不顾惜生命，（胡三省注：《论语》中，子张说：“士人见到危险愿意献出生命。”）今天的事情，我自会为将军办理，不知各位君子有什么脸面去见相公的旗鼓！”（胡三省注：相公指刘裕。）王镇恶等人派遣使者飞马报告刘裕，请求派遣粮食救援。刘裕叫来使者，打开战船的北窗，指着黄河岸边的北魏军队让他看，说：“我告诉过你们不要前进，现在你们轻率深入。岸边情况如此，怎么能派遣军队！”王镇恶于是亲自到弘农（今河南灵宝市东北），劝说百姓，百姓争相送来义租，军队的粮食又充足起来。

    北魏人用数千骑兵沿着黄河跟随刘裕的军队向西行进；晋军士兵在南岸拉纤，（胡三省注：百丈是用来拉船的，现在南方人用麻绳，北方人用竹子制作。陆游说：蜀人用的百丈，是把大竹子劈成四瓣制作的，像人的手臂一样粗。）遇到大风水流湍急，有漂到北岸的士兵，就会被北魏人杀死或掳掠。刘裕派遣军队攻打他们，军队刚登上岸，他们就逃走，退回去后又来。夏季，四月，刘裕派遣白直队主丁旿（胡三省注：刘裕挑选身强力壮的平民在身边担任警卫，让丁旿统领他们。杜佑说：白直没有每月的俸禄。）率领带兵器的士兵七百人、战车一百辆，渡过北岸，在离水边一百多步的地方，摆下却月阵，两端紧靠着黄河，每辆车上安排七名带兵器的士兵，事情完毕后，让士兵竖起一根白色的羽毛饰物；（胡三省注：《说文解字》说：竖是立的意思。毦是用羽毛编织的饰物。）北魏人不明白他们的意图，都没有行动。刘裕先命令宁朔将军朱超石严密戒备，白色羽毛饰物竖起后，朱超石率领二千人飞马前往，携带一百张大型弩机，每辆车增加二十人，在车辕上设置彭排（盾牌）。北魏人见营阵已经摆好，就进军包围；长孙嵩率领三万骑兵前来援助，从四面逼近营垒攻打，（胡三省注：肉薄指亲身迫近营垒血战。）弩机无法抵挡。当时朱超石另外携带了大铁锤和一千多支长矛，于是把长矛截断成三四尺长，用铁锤敲打，一支长矛往往能穿透三四人。北魏军队不能抵挡，一时间溃散，死亡的人堆积在一起；晋军在阵前斩杀了阿薄干，北魏人后退屯驻畔城（今山东聊城市西，胡三省注：魏收《地形志》记载，平原郡聊城县有畔城）。朱超石率领宁朔将军胡藩、宁远将军刘荣祖追击，又打败他们，杀死俘获数千人。北魏主拓跋嗣听说后，才后悔没有采纳崔浩的建议。

    后秦鲁公姚绍派遣长史姚洽、宁朔将军安鸾、护军姚墨蠡、河东太守唐小方率领二千人屯驻在黄河以北的九原，凭借黄河固守，想用来截断檀道济的粮食援助。（胡三省注：《载记》说：姚绍想用来截断弘农各县城的粮食援助。）沈林子拦击，打败他们，斩杀姚洽、姚墨蠡、唐小方，杀死俘获几乎全部敌人。沈林子于是向太尉刘裕报告说：“姚绍的气势在关中是最盛的，现在他的军队在外面受挫，国家在内部危急，恐怕他的性命会先完结，不能用刑斧处死他了。”姚绍听说姚洽等人战败而死，愤恨不已，发病吐血，把军队交给东平公姚赞后去世。姚赞代替姚绍之后，兵力仍然强盛，领兵袭击沈林子，沈林子又打败了他。

    太尉刘裕到达洛阳，巡视城壕，称赞毛修之修缮城池的功劳，赏赐给他衣服和玩赏的物品，价值二千万。

    8丁巳日（十六日），北魏主拓跋嗣前往高柳（今山西阳高县）；壬戌日（二十一日），返回平城（今山西大同市）。

    9河西王沮渠蒙逊大赦天下。派遣张掖太守沮渠广宗假装投降来引诱西凉公李歆，李歆出兵接应他。沮渠蒙逊率领三万人在蓼泉（今甘肃张掖市西北，胡三省注：《新唐书·地理志》记载，甘州张掖郡西北一百九十里有祁连山，山北有建康军，军西一百二十里有蓼泉守捉城）埋伏。李歆察觉后，领兵返回。沮渠蒙逊追击他，李歆和他在解支涧（胡三省注：《晋书》作“鲜支涧”，应当依从《晋书》）交战，大败沮渠蒙逊，斩杀七千多人。沮渠蒙逊修建建康城（今甘肃高台县南），设置戍守后返回。

    10五月，乙未日（二十四日），齐郡太守王懿投降北魏，上书说：“刘裕在洛阳，应该出兵截断他的归路，可以不战而胜。”北魏主拓跋嗣认为他说得对。

    崔浩在拓跋嗣面前陪侍讲解经书，拓跋嗣问他：“刘裕讨伐姚泓，真的能攻克吗？”崔浩回答说：“能攻克。”拓跋嗣说：“为什么？”崔浩回答说：“过去姚兴喜欢追求虚名而缺少实际才能，儿子姚泓懦弱而多病，兄弟之间互相争斗。刘裕乘他危难的时候，军队精锐将领勇猛，为什么不能攻克！”拓跋嗣说：“刘裕的才能和慕容垂相比怎么样？”崔浩回答说：“刘裕胜过慕容垂。慕容垂凭借父兄的资业，恢复旧有的基业，国内的人归附他，就像夜虫扑向火光，稍加依靠，就容易立功。刘裕从寒微中奋起，没有一尺土地作为凭借，讨伐消灭桓玄，复兴晋朝，（胡三省注：事见一百一十三卷元兴三年。）在北方擒获慕容超，（胡三省注：事见一百一十五卷五年、六年。）在南方斩杀卢循，所到之处无人能挡，如果不是他的才能过人，怎么能做到这样呢！”拓跋嗣说：“刘裕进入潼关后，进退两难，我用精锐骑兵直捣彭城、寿春，刘裕会怎么办？”崔浩回答说：“现在西边有屈丐，（胡三省注：《北史》说：明元帝拓跋嗣改赫连勃勃的名字为屈丐。北方话中屈丐是卑下的意思。）北边有柔然，窥伺国家的空隙。陛下既不能亲自统率军队，虽然有精锐士兵，却没有看到优秀的将领。长孙嵩擅长治理国家，不擅长用兵，不是刘裕的对手。出兵远征，看不到好处；不如暂且安静等待。大凡军事行动，要了解敌方的君主，了解敌方的将领，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刘裕攻克后秦返回后，一定会篡夺他君主的位置。关中地区汉族和少数民族杂居，风俗强悍；刘裕想用荆、扬地区的教化施行到函谷关、秦地，这无异于解开衣服包裹火焰，张开罗网捕捉老虎；即使留下军队守卫，人心不能融洽，志趣不同，恰恰足以成为敌寇的资本罢了。（胡三省注：赫连勃勃得到关中，崔浩本来就预料到了。）希望陛下按兵不动，让百姓休养生息，观察形势的变化，秦地最终会为我国所有，可以坐等得到。”拓跋嗣笑着说：“你预料得很周密。”崔浩说：“我曾经私下议论近代的将相大臣：像王猛治理国家，是苻坚的管仲；慕容恪辅佐幼主，是慕容暐的霍光；刘裕平定祸乱，是司马德宗的曹操。”拓跋嗣说：“屈丐怎么样？”崔浩说：“屈丐国破家亡，孤身一人，寄居在姚氏那里，受到姚氏的培养。不思报恩，反而乘时机谋取利益，占据一方，（胡三省注：事见一百一十四卷三年。）与四邻结怨；他是个小子，虽然能一时施暴，最终会被别人吞并。”拓跋嗣十分高兴，谈话到半夜，赏赐给崔浩十觚御制的淡青色美酒，（胡三省注：青白色叫缥。未过滤的酒叫醪。觚是饮酒器，能容纳三升。这是北魏主自己饮用的，所以叫御缥醪。）一两水晶盐，（胡三省注：盐透明像水晶，所以叫水晶盐。）说：“我品味你的话，就像这盐和酒一样，所以想和你一起享用它们的美味。”但还是命令长孙嵩、叔孙建各自挑选精锐士兵，等刘裕向西通过后，从成皋渡过黄河，向南侵犯彭城、沛郡；如果刘裕没有按时通过，就领兵跟随他。

    11北魏主拓跋嗣向西巡视到云中（今内蒙古托克托县东北），于是渡过黄河，在大漠打猎。

    12北魏设置天地四方六部大人，由各位公爵担任。（胡三省注：诸公指当时位居公爵及位同公爵的人。）

    13秋季，七月，太尉刘裕到达陕县。沈田子、傅弘之进入武关（今陕西丹凤县东南），后秦的戍守将领都弃城逃走。沈田子等人进军屯驻青泥（今陕西蓝田县南），后秦主姚泓派遣给事黄门侍郎姚和都屯驻嶢柳（今陕西蓝田县南）抵御他们。

    14西秦相国翟勍去世；八月，任命尚书令昙达为左丞相，左仆射元基为右丞相，御史大夫麴景为尚书令，侍中翟绍为左仆射。（胡三省注：翟勍去世后，昙达等人都按顺序升迁，《通鉴》根据西秦的旧史记载。）

    15太尉刘裕到达閺乡（今河南灵宝市西北）。沈田子等人准备攻打嶢柳，后秦主姚泓想亲自率领军队抵御刘裕的大军，担心沈田子等人袭击他的后方，想先消灭沈田子等人，然后倾全国之力向东出兵；于是率领步兵、骑兵数万人，突然到达青泥。沈田子本来是作为疑兵，所统领的士兵只有一千多人，听说姚泓到来，想攻打他；傅弘之认为寡不敌众，阻止他，沈田子说：“用兵贵在出奇制胜，不必在于人多。况且现在双方兵力悬殊，势不两立，如果他们把我们包围得坚固，那么我们就无处可逃了。不如乘他们刚到，营阵还没有摆好，先逼近他们，可能会有功绩。”于是率领所统领的士兵先进攻，傅弘之随后跟进。后秦军队把他们包围了好几层。沈田子安抚士兵说：“各位冒险远道而来，只为求今天的战斗，生死在此一举，封侯的功业就在这里了！”士兵们都踊跃呐喊，手持短兵器奋勇攻击，后秦军队大败，（胡三省注：沈田子用一千多人打败姚泓数万人，是因为把士兵置于死地，人人都为自己作战。）斩杀一万多人，缴获了姚泓的车驾、服饰等物品，姚泓逃奔回灞上（今陕西西安市东）。

    起初，刘裕因为沈田子等人的兵力少，派遣沈林子领兵从秦岭（今陕西西安以南的秦岭山脉，胡三省注：班固《西都赋》说“前乘秦岭”，从这里出蓝田关。刘裕大概派遣沈林子从阳华沿着山向西南到秦岭。）前往援助他们，沈林子到达时，后秦军队已经战败，于是一起追击，关中的郡县大多暗中向沈田子表示归附。

    辛丑日（初二），太尉刘裕到达潼关，任命朱超石为河东太守，让他和振武将军徐猗之在黄河以北与薛帛会合，一起攻打蒲阪。后秦平原公姚璞和姚和都（胡三省注：可能是姚成都，姚和都在青泥战败后逃奔到蒲阪）一起攻打他们，徐猗之战败而死，朱超石逃奔回潼关。东平公姚赞派遣司马国璠率领北魏军队尾随在刘裕后面。

    王镇恶请求率领水军从黄河进入渭水奔赴长安，刘裕同意了。后秦恢武将军姚难从香城（今陕西大荔县东南，渭水北岸）领兵向西，王镇恶追击他；后秦主姚泓从灞上领兵返回屯驻石桥（在今陕西西安市西北，胡三省注：石桥镇在长安城北洛门东北，有石桥，《水经注》记载石桥水南出马岭山，北流经郑城西，水上有桥，东距郑城十里，所以世人以桥命名水。《三辅黄图》说：洛门是长安城北出东头第一门。）作为姚难的援兵，镇北将军姚强和姚难合兵屯驻在泾水岸边（今陕西高陵县境，泾水在此处注入渭水）抵御王镇恶。王镇恶派毛德祖进攻，打败了他们，姚强战死，姚难逃奔长安。

    东平公姚赞后退屯驻郑城（今陕西华县），太尉刘裕进军逼近他。姚泓派姚丕守卫渭桥（今陕西咸阳市东），胡翼度屯驻石积（今陕西西安市西北），东平公姚赞屯驻灞水以东，姚泓屯驻逍遥园（今陕西西安市西北，胡三省注：沈水上接樊川皇子陂，向北流经长安城西，与昆明池水汇合。它的支流向东北流，经过邓艾祠南，又向东分成两条水，一条流入逍遥园。）。

    王镇恶逆渭水而上，乘坐蒙冲小舰，划船的人都在舰内；后秦人见舰只前进却没有划船的人，都惊奇地以为是神。壬戌日（二十三日）早晨，王镇恶到达渭桥，命令士兵吃完饭后，都拿着兵器上岸，后上岸的人斩首。士兵们都上岸后，渭水水流湍急，舰只都顺流而下，很快就不见了。当时姚泓所率领的士兵还有数万人。王镇恶告诉士兵说：“我们都家在江南，这里是长安的北门，离家万里，船只、衣服、粮食都已经顺流而去。现在进军作战如果胜利，那么功名都能显扬；如果失败，那么尸骨都不能返回，没有其他退路。（胡三省注：岐指旁边分出的道路。）你们要努力！”于是亲自带头冲锋，士兵们奋勇争先，在渭桥大败姚丕。姚泓领兵救援，被姚丕的败兵冲击践踏，不战而溃；姚谌等人都战死，姚泓单人匹马返回皇宫。王镇恶从平朔门（长安城北门，胡三省注：汉时没有平朔门，大概是长安城北门，后人改的名字。）进入长安，姚泓和姚裕等数百骑兵逃奔到石桥。东平公姚赞听说姚泓战败，领兵前来救援，部众溃散；胡翼度向太尉刘裕投降。

    姚泓准备出城投降，他的儿子佛念，年仅十一岁，对姚泓说：“晋人将会放纵他们的欲望，我们即使投降也必定不能幸免，不如自杀。”姚泓怅然若失，没有回应。佛念登上宫墙跳下自杀。（胡三省注：姚佛念虽然比不上刘谌，但在孩童时期，气节如此刚烈，也值得称赞。）癸亥日（二十四日），姚泓带着妻子儿女、大臣到王镇恶的营垒门前请求投降，王镇恶把他们交给属吏看管。城中有夷族、汉族六万多户，王镇恶以国家的恩德安抚他们，号令严明，百姓安居。

    九月，太尉刘裕到达长安，王镇恶在灞上迎接。刘裕慰劳他说：“成就我霸业的是你啊！”王镇恶拜了两拜，辞谢说：“是明公的威望，各位将领的力量，我王镇恶有什么功劳！”刘裕笑着说：“你想学习冯异吗？”（胡三省注：指冯异谦虚退让，不夸耀自己的功劳，却能平定关中。）王镇恶生性贪婪，后秦府库中财物堆积如山，王镇恶盗取的财物，不计其数；刘裕因为他功劳大，没有追究。有人在刘裕面前诬陷说：“王镇恶藏起了姚泓的伪车驾，将会有叛乱的想法。”刘裕派人去侦察，王镇恶把车驾上的金银剔取下来，把车驾丢弃在墙边上，刘裕的疑虑才消除。

    刘裕收取后秦的礼器、浑天仪、土圭、记里鼓车、指南车送到建康（今江苏南京）。（胡三省注：《左传》中祝佗说：周成王分给鲁公官司、彝器。杜预注：彝器是常用的器物。汉武帝时，洛下闳、鲜于妄人、耿寿昌制造员仪来考察历法度数。和帝时，贾逵又增加黄道。顺帝时，张衡又制造浑象，具备内外规、黄赤道、南北极，列二十四气、二十八宿、中外星官及日月、五纬，用水力转动，放在殿上室内，星体的出没与天空相应。后来，吴人陆绩制造浑象，王蕃制造浑仪。旧浑象以二分作为一度，周长七尺三寸半分。张衡改制成以四分作为一度，周长一丈四尺六寸。王蕃因为古制的器具太小，星辰稠密，张衡的器具太大，难以转动，又制造浑象，以三分作为一度，周长一丈九寸五分三分之三。《周礼》记载：大司徒用土圭的方法测量土地的深度，校正日影，以求地中。日南的地方，影子短，多暑热；日北的地方，影子长，多寒冷；日东的地方，影子在傍晚出现，多风；日西的地方，影子在早晨出现，多阴。夏至日的影子长一尺五寸，称为地中。郑司农说：测量土地深度，指南北东西的深度。日南是设立圭表的地方太靠南，离太阳近。日北是设立圭表的地方太靠北，离太阳远。影子在傍晚出现，指太阳偏西时影子才居中，设立圭表的地方太靠东，离太阳近。影子在早晨出现，指太阳还没到中午影子就居中，设立圭表的地方太靠西，离太阳远。郑玄说：白天漏刻到一半时设置土圭，测定阴阳，审察南北。影子比土圭短，称为日南，是这个地方相对太阳来说更靠南。影子比土圭长，称为日北，是这个地方相对太阳来说更靠北。在土圭东边称为日东，是这个地方相对太阳来说更靠东。在土圭西边称为日西，是这个地方相对太阳来说更靠西。像这样，寒暑阴阳风就会偏颇而不调和，就没有找到所要找的地中。大凡日影在地上，一千里相差一寸。郑司农又说：土圭长一尺五寸，在夏至日树立八尺高的圭表，它的影子正好和土圭一样长，称为地中。现在颍川阳城就是这样的地方。《晋书·舆服志》记载：记里鼓车，驾四匹马，形制如同司南车。崔豹《古今注》说：大章车是用来知道路程的，始于西汉，也叫记里车。车上有两层，都有木人，行驶一里，下层击鼓；行驶十里，上层击镯。黄帝制造指南车。《晋书·舆服志》记载：司南车，一名指南车，驾四匹马。它的下面制成楼的形状，三级四角，金龙衔着羽葆。雕刻木头做仙人，穿着羽衣，站在车上，车虽然转动，手始终指向南方。大驾出行时，作为前导的车辆。萧子显说：指南车，四周车厢上建屋，指南人的衣裙天衣在车厢中，上面四角都立有龙子竿，装饰杂色真孔雀羽毛，黑色布皂色双层幔帐，车轮漆画，鼓机都在里面。记里鼓车的形制如同指南车，上面设华盖子，车衣漆画，鼓机都在里面。）其余的金玉、丝织品、珍宝，都用来赏赐给将士。后秦平原公姚璞、并州刺史尹昭献出蒲阪投降，东平公姚赞率领宗族一百多人到刘裕那里投降，刘裕把他们都杀了。把姚泓送到建康，在街市上斩首。（胡三省注：孝武帝太元九年，姚苌建立后秦，改年号为白雀，那年是甲申年，传了三代君主，三十四年后灭亡。）

    刘裕任命薛辩为平阳太守，让他镇守北方边境。

    刘裕商议迁都洛阳。谘议参军王仲德说：“不平凡的事情，本来就不是平凡人能做到的，一定会引起骚动。现在军队出征很久，士兵思念回家，迁都的计划，不能商议。”刘裕于是停止了这个想法。

    羌族部众十多万人向西逃奔到陇上（今甘肃陇山以西地区），沈林子追击到槐里（今陕西兴平市东南），俘虏了数以万计的人。（胡三省注：姚氏是羌族；姚氏灭亡后，所以羌族部众向西逃奔。）

    河西王沮渠蒙逊听说太尉刘裕消灭了后秦，十分愤怒。门下校郎刘祥入宫谈论事情，（胡三省注：从曹操、孙权设置校事监察大臣，称为校郎，后来就沿用这个名称。沮渠蒙逊设置各曹校郎，如门下校郎、中兵校郎等。）沮渠蒙逊说：“你听说刘裕进入潼关，还敢这样洋洋得意！”于是杀了刘祥。（胡三省注：杨正衡说：硏，五见翻；但有这个音却没有这个义。河西的士人百姓心向晋朝。沮渠蒙逊是胡人，窃取河西的统治权，听说刘裕进入潼关，担心他们响应晋朝，所以杀刘祥来威慑众人，以镇服他们的心。奸雄的喜怒，难道是随便的吗！《魏书·沮渠传》作“姸姸”，指华人服饰艳丽自喜，所以沮渠蒙逊这么说。）

    起初，夏王赫连勃勃听说太尉刘裕讨伐后秦，对大臣们说：“姚泓不是刘裕的对手。而且他的兄弟在内部叛乱，怎么能抵御别人！刘裕夺取关中是肯定的了。但刘裕不能长久留在关中，一定会南归；留下子弟和将领镇守，我夺取关中就像捡起地上的草芥一样容易。”于是喂饱战马，磨利兵器，训练士兵，进军占据安定，秦岭以北的郡县戍守都投降了他。刘裕派遣使者给赫连勃勃送去书信，约定结为兄弟；赫连勃勃让中书侍郎皇甫徽写回信，暗地里背诵下来，然后面对刘裕的使者，口述让舍人记录下来。刘裕读了信，感叹说：“我比不上他！”（胡三省注：史书说夷族中的豪杰多有权谋。）

    16广州刺史谢欣去世；东海人徐道期聚集部众攻陷州城，进攻始兴（今广东韶关市），始兴相彭城人刘谦之讨伐并诛杀了他。朝廷下诏任命刘谦之为广州刺史。

    17癸酉日（初四），司马休之、司马文思、司马国璠、司马道赐、鲁轨、韩延之、刁雍、王慧龙以及桓温的孙子桓道度、桓道子、同族人桓谧、桓璲、陈郡人袁式等人都到北魏长孙嵩那里投降。（胡三省注：后秦灭亡后，司马休之等人害怕被刘裕诛杀，所以都投降北魏。）后秦匈奴镇将姚成都和他的弟弟姚和都献出镇所投降北魏。北魏主拓跋嗣下诏，民间有能把姚氏子弟送到平城的人给予赏赐。冬季，十月，己酉日（十一日），拓跋嗣召长孙嵩等人返回。司马休之不久在北魏去世。北魏赐予司马国璠淮南公的爵位、司马道赐池阳子的爵位、鲁轨襄阳公的爵位。刁雍上书请求到南部边境效力，拓跋嗣任命刁雍为建义将军。（胡三省注：建义将军是北魏用这个名号优待刁雍，意思是让他建立义兵来报父兄的仇。）刁雍在黄河、济水之间聚集部众，（胡三省注：济指济水。）骚扰徐州、兖州；太尉刘裕派兵讨伐他，没有攻克。刁雍进军屯驻固山（今山东滕州市东北），部众达到二万人。

    18朝廷下诏进升宋公刘裕的爵位为王，增加封邑十个郡；刘裕推辞不接受。

    19西秦王乞伏炽磐派遣左丞相昙达等人攻打后秦旧将姚艾，（胡三省注：姚艾是后秦上邽的镇将。）姚艾派遣使者向乞伏炽磐称臣，乞伏炽磐任命姚艾为征东大将军、秦州牧。征召王松寿为尚书左仆射。（胡三省注：义熙十二年，乞伏炽磐派遣王松寿屯驻马头来进逼后秦的上邽；上邽投降后，所以征召他回来。）

    20十一月，北魏叔孙建等人讨伐西山丁零人翟蜀洛支等，平定了他们。（胡三省注：西山是北魏安州的西山。）

    21辛未日（初三），刘穆之去世，太尉刘裕听说后，震惊悲痛惋惜了好几天。起初，刘裕想留在长安经营西北，而各位将领都因长期征战思念回家，大多不想留下。恰逢刘穆之去世，刘裕因为后方没有可以托付的人，于是决定东归。

    刘穆之去世后，朝廷上下惶恐不安，想下诏书，任命太尉左司马徐羡之代替刘穆之。中军谘议参军张邵说：“现在确实是紧急情况，最终任用的人在于徐羡之；但世子没有擅自发号施令的权力，应该先咨询刘裕。”刘裕想让王弘代替刘穆之。从事中郎谢晦说：“王弘轻率浮躁，不如徐羡之。”（胡三省注：王弘，字休元。易指轻率。）于是任命徐羡之为吏部尚书、建威将军、丹杨尹，代管留任的事务。从此朝廷中过去由刘穆之决定的大事，都要向北咨询刘裕。

    刘裕任命次子桂阳公刘义真为都督雍、梁、秦三州诸军事、安西将军、兼任雍、东秦二州刺史。（胡三省注：雍指雍州。）刘义真当时十二岁。任命太尉谘议参军京兆人王修为长史，王镇恶为司马、兼任冯翊太守，沈田子、毛德祖都为中兵参军，仍然让沈田子兼任始平太守，毛德祖兼任秦州刺史、天水太守，傅弘之为雍州治中从事史。

    在此之前，流落到关中的陇上流民，希望凭借军队的威势得以返回本土；等到设置东秦州，（胡三省注：当时刘裕还没有得到天水，东秦州就是毛德祖所兼任的。有人说，刘裕设置东秦州，让刘义真兼任。）知道刘裕没有再向西开拓的意思，都叹息失望。

    关中人一向敬重王猛，刘裕攻克长安，王镇恶的功劳最大，因此南方人都嫉妒他。沈田子自认为在嶢柳的战功，和王镇恶争功，心中不平。刘裕将要返回，沈田子和傅弘之多次对刘裕说：“王镇恶的家在关中，不能保证他的忠诚。”刘裕说：“现在留下你们文武将士一万精兵，他如果想做坏事，正好足以自取灭亡。不要再多说了。”刘裕私下对沈田子说：“钟会不能实现他的叛乱，是因为有卫瓘的缘故。（胡三省注：钟会、卫瓘的事见七十八卷魏元帝咸熙元年。）俗话说：‘猛兽不如一群狐狸，’你们十多个人，害怕王镇恶干什么！”（胡三省注：为沈田子杀王镇恶埋下伏笔。）

    史臣司马光说：古人有句话：“怀疑的人就不要任用，任用的人就不要怀疑。”刘裕既然把关中委托给王镇恶，却又对沈田子说后面那些话，这是促使他们作乱。可惜啊，百年的敌寇，千里的土地，得到它很艰难，失去它却很仓促，使丰、鄗那样的都城又落入敌寇手中。（胡三省注：鄗指鄗城。）荀子说：“兼并容易做到，巩固却很困难。”确实是这样啊！

    22三秦地区的父老听说刘裕将要返回，到营门前流泪诉说：“我们这些残余的百姓没有蒙受帝王的教化，到现在已经一百年了，才看到汉族的衣冠礼仪，人人相互庆贺。长安的十座皇陵是公家的坟墓，咸阳的宫殿是公家的住宅，（胡三省注：汉高帝长陵、惠帝安陵、文帝霸陵、景帝阳陵、武帝茂陵、昭帝平陵、宣帝杜陵、元帝渭陵、成帝延陵、哀帝义陵、平帝康陵，都在关中，共十一陵，说十座是举整数。长安、咸阳的宫殿都是汉朝的旧迹。刘裕是刘氏的子孙，所以父老用这些话挽留他。）您放弃这里想到哪里去呢！”刘裕为他们感到悲痛，安慰他们说：“我接受朝廷的命令，不能擅自留下。实在理解你们怀念故土的心情，现在把我的次子留下，和文武贤才一起镇守这里，你们要努力和他们相处。”十二月，庚子日（初三），刘裕从长安出发，从洛阳进入黄河，开通汴渠（连接黄河和淮河的运河）返回。

    23氐族豪强徐骇奴、齐元子等人率领部落三万人在雍城（今陕西凤翔县南），派遣使者向北魏请求投降。北魏主拓跋嗣派遣将军王洛生、河内太守杨声等人向西行进接应他们。

    24闰月，壬申日（初五），北魏主拓跋嗣前往大宁长川（今内蒙古兴和县一带）。

    25秦、雍二州的一千多家百姓推举襄邑令上谷人寇讃为主，向北魏投降，（胡三省注：寇讃是后秦的襄邑令。）北魏主拓跋嗣任命寇讃为魏郡太守。过了很久，流入北魏的河南、荥阳、河内的秦、雍二州人，数以万计，拓跋嗣于是设置南雍州，任命寇讃为刺史，封为河南公，治所设在洛阳；（胡三省注：治指治所。）设置雍州的郡县来安抚他们。寇讃善于招纳安抚，前来归附的流民，是当初的三倍。

    26夏王赫连勃勃听说太尉刘裕东归，十分高兴，（胡三省注：善于用兵的人等待时机行动。）向王买德询问说：“我想夺取关中，你试着说说策略。”王买德说：“关中是地势险要的地方，而刘裕让年幼的儿子镇守，他匆忙返回，正是想急于完成篡夺帝位的事情，没有闲暇再考虑中原的事情。（胡三省注：刘裕的心思，崔浩、王买德都知道。）这是上天把关中赐给我们，不能错过。青泥、上洛（今陕西商州市）是南北的险要之地，应该先派遣流动部队截断它们；向东堵塞潼关，（胡三省注：断指截断。塞指堵塞。）断绝他们的水陆通道；然后向三辅地区发布檄文，施加威力和恩德，那么刘义真就像在罗网中，不值得费力夺取了。”（胡三省注：赫连勃勃打败刘义真夺取关中，最终像王买德的计策一样。罟指网。）赫连勃勃于是任命他的儿子抚军大将军赫连璝为都督前锋诸军事，率领二万骑兵前往长安，（胡三省注：璝指赫连璝。）前将军赫连昌屯驻潼关，任命王买德为抚军右长史，屯驻青泥，（胡三省注：刘裕得到洛阳却不能阻止寇讃在旁边窥伺，让刘义真镇守关中却不能阻止夏军截断潼关、青泥，回到彭城，还没坐稳刘义真就战败了。自己刚放弃天下，尸骨未寒四镇就失守了，也是应该的。）赫连勃勃率领大军作为后援。（胡三省注：将指率领。）

    27这一年，北魏都坐大官章安侯封懿去世。（胡三省注：坐指都坐。）

    十四年（戊午，418年）

    1春季，正月，丁酉朔日（初一），北魏主拓跋嗣到达平城，命令护高车中郎将薛繁率领高车、丁零人向北攻略，到达弱水（今内蒙古西部的弱水，流入居延泽）后返回。（胡三省注：北魏仿照汉朝设置匈奴中郎将的官职，设置护高车中郎将。）

    2辛巳日（十六日），大赦天下。

    3夏国赫连璝到达渭阳（今陕西咸阳市东北），关中百姓向他投降的络绎不绝。龙骧将军沈田子领兵抵御，害怕对方人多势众，后退屯驻刘回堡（今陕西兴平市境），派遣使者回去报告王镇恶。王镇恶对王修说：“公把十岁的孩子托付给我们，我们应当共同努力；而沈田子拥兵不进，敌寇怎么能平定！”使者回去，把这话告诉沈田子。沈田子和王镇恶本来就有互相图谋的心思，因此更加愤恨恐惧。不久，王镇恶和沈田子一起出兵到长安以北地区抵御夏军，（胡三省注：赫连璝已经到达渭阳，王镇恶、沈田子怎么能出兵到北地呢？这里说的北地指长安以北的地区。）军中传言：“王镇恶想杀尽南方人，用几十人送刘义真南归，趁机占据关中反叛。”辛亥日（十七日），沈田子邀请王镇恶到傅弘之的营中商议事情；沈田子请求屏退旁人说话，（胡三省注：屏指屏退。）让他的同宗沈敬仁在帐幕下斩杀了王镇恶，假称是接受太尉的命令诛杀他。傅弘之跑去告诉刘义真，刘义真和王修穿上铠甲登上横门（长安城北出东头第一门）观察局势变化。不久，沈田子率领几十人前来，说王镇恶反叛，王修捉住沈田子，列举他擅自杀人的罪状，把他斩首；任命冠军将军毛修之代替王镇恶为安西司马。傅弘之在池阳（今陕西泾阳县西北）大败赫连璝，又在寡妇渡（今甘肃庆阳市北，胡三省注：按宋白《续通典》，现在庆州北十五里有寡妇山，大概河水发源于这座山，下游是寡妇渡。）打败他，斩杀俘获很多人，夏军于是后退。

    壬戌日（二十八日），太尉刘裕到达彭城，解除戒严。琅邪王司马德文先返回建康。

    刘裕听说王镇恶死了，上表说“沈田子突然发狂，杀害忠勋”，（胡三省注：狂易指因发狂而改变常态。）追赠王镇恶为左将军、青州刺史。

    任命彭城内史刘遵考为并州刺史、兼任河东太守，镇守蒲阪；征召荆州刺史刘道怜为徐、兖二州刺史。

    刘裕想让世子刘义符镇守荆州，以徐州刺史刘义隆为司州刺史，镇守洛阳。中军谘议张邵劝谏说：“太子的重要地位，关系到天下，不应该安置在外地。”于是改任刘义隆为都督荆、益、宁、雍、梁、秦六州诸军事、西中郎将、荆州刺史，任命南郡太守到彦之为南蛮校尉，张邵为司马、兼任南郡相，冠军功曹王昙首为长史，北徐州从事王华为西中郎主簿，沈林子为西中郎参军。刘义隆还年幼，府中的事务都由张邵决定。王昙首是王弘的弟弟。刘裕对刘义隆说：“王昙首沉稳坚毅有器量，是宰相之才，你每件事都要咨询他。”（胡三省注：沈指沉稳。）

    任命南郡公刘义庆为豫州刺史。刘义庆是刘道怜的儿子。

    刘裕辞去司州的职务，兼任徐、冀二州刺史。

    4西秦王乞伏炽磐任命乞伏木弈干为沙州刺史，镇守乐都（今青海乐都县）。

    5二月，乙弗乌地延率领二万户投降西秦。

    6三月，派遣使者访问北魏。

    7夏季，四月，己巳日（初五），北魏把冀、定、幽三州的徒河人（胡三省注：徒河指跟随慕容氏进入中原后留在三州的徒河人，北魏人因此称他们为徒河。）迁到代都（平城）。（胡三省注：北魏主拓跋珪皇始二年攻克中山，设置安州，又设立行台镇守安抚那里的百姓。天兴三年，改称为定州，统领中山、常山、巨鹿、博陵、北平、河间、高阳、赵郡。宋白说：起初设置安州，不久改称为定州，以安定天下为名。）

    8起初，和龙（今辽宁朝阳市）有赤气布满天空遮蔽太阳，从寅时到申时，燕太史令张穆对燕王冯跋说：“这是战争的征兆。现在北魏正强盛，而我们扣押他们的使者，（胡三省注：指扣留于什门，事见一百十六卷义熙十年。）友好的关系不能建立，我私下为此担忧。”冯跋说：“我正在考虑这件事。”五月，北魏主拓跋嗣向东巡视，到达濡源（今河北沽源县东南）和甘松（今内蒙古赤峰市境），派遣征东将军长孙道生、安东将军李先、给事黄门侍郎奚观率领二万精锐骑兵袭击燕，（胡三省注：观指奚观。）又命令骁骑将军延普、幽州刺史尉诺从幽州领兵奔赴辽西，作为声援，（胡三省注：《魏书·官氏志》记载，内入诸姓可地延氏改为延氏。骁指勇猛。西方尉迟氏后来改为尉氏。）拓跋嗣屯驻突门岭等待他们。长孙道生等人攻克乙连城（今辽宁喀左县境），进军攻打和龙，与燕单于右辅古泥交战，打败了他，（胡三省注：义熙七年，冯跋设置单于四辅。）杀死燕将皇甫轨。燕王冯跋据城固守，北魏人攻打，没有攻克，掳掠燕国民众一万多家后返回。

    9六月，太尉刘裕开始接受相国、宋公、九锡的任命，（胡三省注：义熙十二年命令下达，到现在才接受。）赦免宋公封邑内死刑以下的罪犯，尊奉继母兰陵人萧氏为太妃，任命太尉军谘祭酒孔靖为宋国尚书令，左长史王弘为仆射，兼任吏部尚书，（胡三省注：选指选官。）从事中郎傅亮、蔡廓都为侍中，谢晦为右卫将军，右长史郑鲜之为奉常，行参军殷景仁为秘书郎，其余的百官，都依照朝廷的制度设置。孔靖推辞不接受。傅亮是傅咸的孙子；（胡三省注：傅咸在晋武帝、惠帝时为官，以正直着称。）蔡廓是蔡谟的曾孙；（胡三省注：蔡谟历经成帝、康帝、穆帝三朝，出朝镇守地方，入朝担任辅臣，都有好名声和功绩。）郑鲜之是郑浑的玄孙；（胡三省注：郑浑见六十六卷汉献帝建安十七年。）殷景仁是殷融的曾孙。（胡三省注：殷融见九十四卷成帝咸和三年。）殷景仁学习不注重写文章，却聪明有悟性；口中不谈论玄学，却深刻理解事物的道理；至于国家的典章、朝廷的礼仪、旧有的制度、历史记载，没有不加以编撰记录的，有见识的人知道他有治理当世的志向。

    10北魏天部大人白马文贞公崔宏病重，（胡三省注：去年，北魏设置天地四方六部大人。）北魏主派遣侍臣询问病情，一夜之间好几次。等到崔宏去世，下诏让大臣们和附属国的首领都去参加葬礼。

    11秋季，七月，戊午日（二十四日），北魏主拓跋嗣到达平城。

    12九月，甲寅日（二十一日），北魏命令各州征调百姓的租粮，每户五十石，堆积在定、相、冀三州。（胡三省注：北魏主拓跋珪天兴四年，在邺城设置相州，统领魏、阳平、广平、汲郡、东郡、顿丘、濮阳、清河等郡，冀州统领的只是长乐、勃海、武邑、章武、乐陵而已。）

    13河西王沮渠蒙逊又领兵讨伐西凉，西凉公李歆准备抵御，左长史张体顺极力劝谏，才停止。沮渠蒙逊收割了西凉的秋季庄稼后返回。

    李歆派遣使者前来报告继位的事情。冬季，十月，朝廷任命李歆为都督七郡诸军事、镇西大将军、酒泉公。（胡三省注：七郡指敦煌、酒泉、晋兴、建康、凉兴以及李暠所设置的会稽、广夏。）

    14姚艾反叛西秦，投降河西王沮渠蒙逊，（胡三省注：姚艾是后秦上邽的镇将。）沮渠蒙逊领兵迎接他。姚艾的叔父姚隽对部众说：“西秦王宽厚仁爱有气度，我们自然可以安心归附他，为什么要跟随河西王向西迁徙！”部众都认为他说得对，于是一起驱逐姚艾，推举姚隽为主，又归附西秦。西秦王乞伏炽磐征召姚隽为侍中、中书监，赐爵陇西公，任命左丞相昙达为都督洮、罕以东诸军事、征东大将军、秦州牧，镇守南安（今甘肃陇西县东南）。

    15刘义真年纪小，赏赐身边的人没有节制，王修常常加以限制。身边的人都怨恨他，在刘义真面前诬陷王修说：“王镇恶想反叛，所以沈田子杀了他。王修杀沈田子，也是想反叛。”刘义真相信了，让身边的人刘乞等人杀了王修。

    王修死后，人心离散恐惧，没有人能统一指挥。刘义真召集所有城外的军队进入长安，关闭城门防守。关中的郡县都投降了夏国。赫连璝夜里袭击长安，没有攻克。夏王赫连勃勃进军占据咸阳（今陕西咸阳市东北），长安的砍柴道路被断绝。

    宋公刘裕听说后，派遣辅国将军蒯恩到长安，召刘义真东归；任命相国右司马朱龄石为都督关中诸军事、右将军、雍州刺史，代替镇守长安。（胡三省注：晋朝先在襄阳设置雍州，这里是北雍州。）刘裕对朱龄石说：“你到了那里，可以命令刘义真轻装快速出发，出了潼关之后，才可以慢慢行进。如果关右一定不能守住，可以和刘义真一起回来。”又命令中书侍郎朱超石安抚慰问黄河、洛水流域。

    十一月，朱龄石到达长安。刘义真的将士贪婪放纵，大肆抢掠后向东进发，装载了很多财宝、女子，车辆并行缓慢前进。雍州别驾韦华逃奔夏国。赫连璝率领三万部众追击刘义真；建威将军傅弘之说：“公命令赶快前进；现在携带这么多辎重，一天走不过十里，敌寇的骑兵很快就会追到，怎么抵挡他们！应该放弃车辆轻装前进，才能免于灾祸。”刘义真不听。不久夏军大批赶到，傅弘之、蒯恩断后，奋力作战好几天。到了青泥，晋军大败，傅弘之、蒯恩都被王买德擒获；（胡三省注：王买德先屯驻青泥，所以二将被他截获。）司马毛修之与刘义真失散，也被夏军擒获。刘义真走在前面，恰逢天黑，夏军没有继续追击，所以得以逃脱；身边的人都逃散了，独自躲在草丛中。中兵参军段宏单人匹马寻找他，沿途呼喊，刘义真认出他的声音，从草丛中出来投奔他，说：“您不是段中兵吗？我在这里，走吧！如果一定不能两全，您可以砍下我的头带回南方，让我父亲断绝希望。”段宏哭着说：“生死都和您在一起，我不忍心这样做。”于是把刘义真绑在背上，单人匹马返回。刘义真对段宏说：“今天的事情，确实是没有谋略；但大丈夫不经历这样的事，怎么知道艰难！”

    夏王赫连勃勃想让傅弘之投降，傅弘之不屈服，（胡三省注：当时天气寒冷。）赫连勃勃脱光他的衣服，傅弘之叫骂着死去。赫连勃勃把死人的头颅堆积成高台，称为髑髅台。长安百姓驱逐朱龄石，朱龄石烧毁长安的宫殿，逃奔潼关。（胡三省注：刘义真在长安大肆抢掠后返回，长安百姓本来就仇视晋人。朱龄石奉宋公的命令和刘义真一起返回就可以了，却傻傻地坐在长安等待被驱逐，为什么呢？）赫连勃勃进入长安，大宴将士，举杯对王买德说：“你过去的话，一年就应验了，可以说是计算周密没有遗漏。这杯酒，应该敬你！”任命王买德为都官尚书，封河阳侯。

    龙骧将军王敬先戍守曹公垒（今陕西潼关县境，胡三省注：曹公垒在潼关，是曹操讨伐韩遂、马超时修筑的。），朱龄石前去投奔他。朱超石到达蒲阪，听说朱龄石的住处，也前去投奔。赫连昌攻打王敬先的营垒，断绝水道；士兵们口渴，不能作战。城池即将陷落，朱龄石对朱超石说：“兄弟都死在他乡，让老母亲怎么办！你找小路逃回去，我死在这里，没有遗憾了。”朱超石拉着哥哥的手哭着说：“人谁不死，难道忍心今天辞别哥哥离去吗！”于是和王敬先及右军参军刘钦之都被擒获送到长安，赫连勃勃杀了他们；刘钦之的弟弟刘秀之十年间悲痛哭泣，不参加宴会。刘钦之是刘穆之的堂兄的儿子。

    宋公刘裕听说青泥战败，不知道刘义真的生死，定下日期北伐。侍中谢晦劝谏说“士兵疲惫，请求等来年”；刘裕不听。（胡三省注：谢晦请求等来年，也是刘裕所说的识时务变化的人。郑鲜之的话则不同。）郑鲜之上表，认为：“敌寇听说殿下亲自出征，一定会合力防守潼关。直接前去攻打，恐怕不容易攻克；如果陛下停留在洛阳，就不值得劳动圣驾。况且敌寇虽然得志，不敢乘胜越过陕县，是因为畏惧陛下的威严，（胡三省注：陕指陕县。摄指畏惧。）为将来考虑的缘故。如果到了洛阳又返回，敌寇一定会有揣测之心，或许会增加边境的祸患。况且大军远出，后患很多。过去西征，刘毅、钟会处境艰难；（胡三省注：指义熙十一年盗贼袭击冶亭时。）去年北讨，广州失陷；（指徐道期攻陷广州。）过去的教训，是将来的借鉴。现在各州发生大水，百姓粮食匮乏，三吴的盗贼攻陷各县，都是因为被征役困扰的缘故。江南的官民，伸长脖子盼望殿下返回，听说又要北伐，不了解深浅的谋划和往返的日期，我担心后顾之忧更在内部。如果担心西敌再成为河、洛地区的祸患，应该和北敌结盟；（胡三省注：北虏指北魏。好指友好。）北敌友好，河南就安定，河南安定，济水、泗水流域就平静了。”（胡三省注：济指济水。）恰逢得到段宏的报告，知道刘义真得以幸免，刘裕才停止北伐，只是登上城楼向北眺望，感慨流泪而已。降刘义真为建威将军、司州刺史；任命段宏为宋台黄门郎、兼任太子右卫率。刘裕任命天水太守毛德祖为河东太守，代替刘遵考镇守蒲阪。（胡三省注：刘裕虽然知道毛德祖善于防守而任用他，但人心已经动摇，他不能坚守是必然的。为后来毛德祖放弃蒲阪埋下伏笔。）

    16夏王赫连勃勃在灞上筑坛，即皇帝位，改年号为昌武。

    17西秦王乞伏炽磐向东巡视；十二月，迁徙上邽（今甘肃天水市）百姓五千多户到枹罕（今甘肃临夏市）。

    18彗星出现在天津星区，进入太微垣，经过北斗星，穿过紫微垣，（胡三省注：《晋书·天文志》说：箕四星，一叫天津，又叫天汉，经过尾、箕之间，称为汉津。太微是天子的朝廷，在北斗以南。紫微十五星，在北斗以北。）八十多天后消失。北魏主拓跋嗣又召集儒生、术士询问说：“现在天下分裂，灾祸的应验，究竟在哪个国家？我很害怕。你们要畅所欲言，不要隐瞒！”众人推举崔浩回答，崔浩说：“灾祸异象的发生，都象征着人事，如果人没有过失，又有什么可害怕的呢？过去王莽将要篡夺汉朝时，彗星的出入，正和现在相同。（胡三省注：《汉书·天文志》说：哀帝建平二年，彗星出现在牵牛星七十多天。《传》说：彗星是用来除旧布新的。牵牛星是日、月、五星运行的起点，三正的开始；彗星出现，是改朝换代的象征。后来果然有王莽篡国的灾祸。）我们国家君主尊贵臣下卑贱，百姓没有别的想法。晋朝衰败，危亡不远；彗星的异象，大概是刘裕将要篡晋的应验吧！”众人没有能反驳他的话。

    19宋公刘裕根据谶语说“昌明之后还有二帝”，（胡三省注：《晋书·帝纪》说：起初，简文帝看到谶语说：“晋朝的国运到昌明就结束。”等到孝武帝在母胎中时，李太后梦见神人对她说：“你生男孩，用昌明为字。”等到出生时，东方刚亮，因此用昌明为名字。简文帝后来醒悟，于是流泪。又说：谶语说：“昌明之后有二帝。”刘裕于是让人缢杀安帝而立恭帝，来应谶语中的二帝。）于是让中书侍郎王韶之与安帝身边的人秘密谋划用毒酒毒死安帝，立琅邪王司马德文。司马德文常常在安帝身边，饮食起居，不曾暂时离开；王韶之等待了很长时间，没有机会。恰逢司马德文生病，出宫居住。戊寅日（十七日），王韶之用散衣缢杀安帝于东堂。安帝享年三十七岁。（胡三省注：韶之是王廙的曾孙。王廙是王敦的堂弟。）刘裕于是声称安帝有遗诏，奉司马德文即皇帝位，大赦天下。

    20这一年，河西王沮渠蒙逊上表称臣，朝廷任命他为凉州刺史。

    21尚书右仆射袁湛去世。

    恭皇帝名德文，字德文，是安帝的同母弟弟。（胡三省注：《谥法》：“尊贤贵义”、“敬事供上”、“尊贤敬让”、“爱民长弟”、“执礼御宾”、“芘亲之阙”都称为恭。长弟指和顺对待兄长和弟弟；御宾指迎接宾客。）

    元熙元年（己未，419年）

    1春季，正月，壬辰朔日（初一），改年号为元熙。

    2立琅邪王妃褚氏为皇后；皇后是褚裒的曾孙女。（胡三省注：褚裒是崇德太后的父亲。）

    3北魏主拓跋嗣在犊渚（今山西大同市附近，胡三省注：据《北史》，犊渚在柞山，西边临河。）打猎。

    4甲午日（初三），征召宋公刘裕入朝，（胡三省注：朝指朝廷。）进升爵位为王；刘裕推辞。

    5癸卯日（十二日），北魏主拓跋嗣返回平城。

    6庚申日（二十九日），安葬安皇帝于休平陵。

    7 敕令刘道怜以司空身份出京镇守京口。

    8 夏国将领叱奴侯提率领二万步兵、骑兵在蒲阪攻打毛德祖，毛德祖不能抵御，全军返回彭城。二月，宋公刘裕任命毛德祖为荥阳太守，戍守虎牢（今河南荥阳汜水镇西，胡三省注：虎牢是古代的东虢国，春秋时是郑国的制邑，汉代是成皋县。《穆天子传》记载：天子在郑地打猎，有老虎在芦苇中，七萃之士擒获老虎献给天子，天子命令在东虢饲养，号称虎牢。后来成为成皋县，北临黄河。后汉时是成皋关，后魏时是东中郎将府，唐代是汜水县。）。

    9 夏主赫连勃勃征召隐士京兆人韦祖思。韦祖思到后，过于恭敬恐惧，赫连勃勃发怒说：“我以国士的礼节征召你，你却把我当作异类对待！你过去不拜姚兴，现在为什么单独拜我？我在世时，你尚且不把我当作帝王；我死后，你们这些舞文弄墨的人，会把我放在什么位置呢！”于是杀了他。（胡三省注：赫连勃勃杀韦祖思，很残暴。但韦祖思过于恭敬恐惧，赫连勃勃认为是轻视自己而杀他，可见赫连勃勃有自己的见解，而韦祖思没有坚守的原则。）

    大臣们请求定都长安。赫连勃勃说：“我难道不知道长安是历代帝王的都城，土地肥沃，地势险要！但晋人地处偏远，终究不能成为我的祸患。北魏和我们风俗大致相同，领土相邻，从统万（今陕西靖边县北白城子）到北魏边境只有一百多里，我在长安，统万一定危险；如果在统万，北魏一定不敢渡河西进。各位只是没有看到这一点而已。”大臣们都说：“这不是我们能想到的。”（胡三省注：如果赫连勃勃一直在位，还可以这么说；但赫连勃勃死后，统万就被北魏占领了。古人之所以为子孙后代考虑，确实是有道理的。）于是在长安设置南台，任命赫连璝为大将军、雍州牧、录南台尚书事；赫连勃勃返回统万，大赦天下，改年号为真兴。赫连勃勃生性骄横残暴，把百姓看作草芥。常常坐在城上，在身边放置弓剑，有什么不满和愤恨，就亲手杀人。大臣们有敢迎面看他的，就挖掉眼睛，有敢笑的，就割开嘴唇，有敢劝谏的，就先割掉舌头再斩首。

    10 起初，司马楚之护送他父亲司马荣期的灵柩回建康，（胡三省注：司马荣期死于一百一十四卷安帝义熙二年。）恰逢宋公刘裕诛杀有才能和声望的宗室成员，司马楚之的叔父司马宣期、哥哥司马贞之都被杀死，司马楚之逃到竟陵（今湖北潜江市西北）的蛮族中躲藏。等到堂祖父司马休之从江陵逃奔后秦，（胡三省注：司马休之是晋宣帝弟弟魏中郎司马进的六世孙，司马楚之是晋宣帝弟弟太常司马馗的八世孙，所以司马休之是司马楚之的堂祖父。司马休之逃奔后秦见上卷义熙十一年。）司马楚之逃到汝水、颍水之间，聚集部众谋划复仇。司马楚之年轻时有英雄气概，能放下架子对待士人，拥有一万多部众，屯驻长社（今河南长葛市东）。刘裕派刺客沐谦去刺杀他。司马楚之对待沐谦很优厚。沐谦想动手，没找到机会，于是夜里称病，知道司马楚之一定会来探病，趁机刺杀他。司马楚之果然亲自带着汤药去探病，情意恳切，沐谦不忍心动手，于是从席下拿出匕首，把情况告诉司马楚之说：“将军深受刘裕忌恨，希望不要轻率行事，以保全自己。”于是归顺侍奉司马楚之，为他防卫。

    王镇恶死的时候，沈田子杀了他的七个兄弟，只有弟弟王康得以幸免，逃到彭城投奔宋公刘裕，刘裕任命他为相国行参军。（胡三省注：晋朝制度：各公府设置诸曹参军，又有正参军、行参军、长兼行参军等职位。）王康请求回洛阳看望母亲；恰逢长安失守，王康纠集关中的移民，得到一百多人，率领七百多家侨居的民户，一起保卫金墉城（今河南洛阳市东北）。当时宗室大多逃亡到河南，有个叫司马文荣的人，率领一千多户乞活军（胡三省注：晋惠帝时，并州饥荒，那里的官吏百姓跟随东燕王司马腾东下，号称“乞活”。此后流徙求粮的人也叫乞活。）屯驻在金墉城南；又有司马道恭，从东垣（今河南新安县东，胡三省注：按魏收《地形志》，洛州新安郡有东垣县。参考《汉书》《晋书》的地理志，河东郡有垣县，没有东垣。孝武帝太元十一年，冯该在东垣攻杀苻丕，此时已有东垣之名。宋白说：宋武帝进入洛阳后，另设置东垣、西垣二县。《新唐书·地理志》记载：河南府新安县，唐高祖武德初年分置东垣县。由此可知东垣在新安境内。）率领三千人屯驻在城西，司马顺明率领五千人屯驻在陵云台（今河南洛阳市东北邙山上），司马楚之屯驻在柏谷坞（今河南偃师市东南）。北魏河内镇将于栗磾的流动骑兵在芒山（今河南洛阳市北邙山）上，（胡三省注：磾指于栗磾。）进攻逼迫接连不断，王康坚守六十天。刘裕任命王康为河东太守，派兵救援，（胡三省注：详考上文，不知道“平等”指什么人。）敌兵都逃散了。王康鼓励督促农耕蚕桑，百姓都很亲近信赖他。

    司马顺明、司马道恭及平阳太守薛辩都投降北魏，北魏任命薛辩为河东太守以抵御夏人。

    11 夏季，四月，西秦征西将军孔子率领五千骑兵在弱水以南讨伐吐谷浑觅地，大败觅地，觅地率领六千部众投降西秦，西秦任命他为弱水护军。

    12 庚辰日（二十一日），北魏主拓跋嗣在东庙（今山西大同市附近，胡三省注：古代制度，左边是祖庙，右边是社稷坛。北魏在平城宫的东边建立宗庙，因此叫东庙。杜佑说：明元帝永兴四年，在白登山建立太祖道武庙，每年祭祀一次，没有固定的月份；又在白登西太祖过去游历的地方建立昭成、献明、太祖庙，常常在九月、十月之交亲自祭祀。因此东庙是白登山庙；因为山西边又有庙，所以称这里为东庙。）举行祭祀仪式，有数百个国家协助祭祀；辛巳日（二十二日），向南巡视到雁门（今山西代县）。五月，庚寅朔日（初一），北魏主拓跋嗣在灅水（今河北遵化市沙河）观看捕鱼；己亥日（初十），返回平城。

    13 西凉公李歆用刑过于严厉，又喜欢修建宫殿，从事中郎张显上疏，认为：“凉州土地被一分为三，（胡三省注：指李氏西凉、沮渠北凉、乞伏西秦。）这种形势不能长久维持。兼并的根本在于重视农业；安抚远方的策略，不如宽厚简易。现在入春以来，阴阳失调，风雨不顺；这时应该减少膳食，撤去乐器，（胡三省注：古代，天子的膳食用六牲，包括马、牛、羊、犬、豕、鸡。诸侯的膳食用三牲。悬指乐器，天子悬挂在宫殿四周，诸侯悬挂在宫殿的一面。发生大饥荒、大瘟疫，天地有灾，国家有重大变故，就减少膳食，撤去乐器。《谷梁传》说：五谷不成熟是天饥。一谷不成熟叫嗛，二谷不成熟叫饥，三谷不成熟叫馑，四谷不成熟叫康，五谷不成熟叫大侵。大侵时的礼仪，君主饮食不兼味，台榭不涂饰，弛侯廷道不修整，百官陈设而不祭祀，鬼神祈祷而不祭祀。《白虎通》说：一谷不成熟撤去鹌鹑、鷃鸟，二谷不成熟撤去野鸭、大雁，三谷不成熟撤去野鸡、兔子，四谷不成熟减少园囿中的野兽，五谷不成熟不具备三牲。）收敛身心治理朝政，却反而加重刑罚，不停地修缮建筑，恐怕这不是用来实现兴盛的办法。过去周文王凭借百里之地兴盛，秦二世拥有天下却灭亡，（胡三省注：周文王在岐周兴起，土地方圆百里。秦二世继承秦始皇之后，拥有天下，最终灭亡。）前车之鉴，得失很明显。太祖以神圣的姿态，被西夏人推举，左边夺取酒泉，右边开拓西域。（胡三省注：李暠庙号太祖。被西夏人推举，事见一百一十二卷安帝隆安四年；夺取酒泉，见隆安五年；开拓西域，也见隆安四年。）殿下不能继承遗志，统一凉州，追随张轨（胡三省注：张后指张轨和他的子孙。）的踪迹，将怎么在地下见先王呢！沮渠蒙逊是胡夷中的杰出人物，对内治理政事，对外礼遇贤才，作战的时候，和士兵同甘共苦；百姓归顺他，乐于为他效力。我认为殿下不仅不能平定沮渠蒙逊，还恐怕沮渠蒙逊会成为国家的祸患。”李歆看了上疏，不高兴。

    主簿泛称上疏劝谏说：“上天爱护君主，是非常恳切的；所以政治不清明，就降下灾异来告诫，如果改正，即使危险也一定能昌盛，如果不改正，即使安稳也一定能灭亡。嘉兴元年，三月，癸卯日，敦煌谦德堂塌陷；（胡三省注：张骏占据河西，在姑臧修建谦光殿。自认为在一方专制，但侍奉晋朝不改变臣节，虽然谦虚却有光彩。李暠得到敦煌，也向晋朝称藩，修建谦德堂，他的志向和张氏一样。）八月，效谷（今甘肃敦煌市东北）发生地裂；嘉兴二年，正月初一，大雾弥漫四周；四月，太阳红而无光，二十天后才恢复；十一月，狐狸爬上南门；现在今年春、夏，地震频繁发生五次；六月，流星落在建康（今甘肃高台县南）。我虽然学问不能考证古代，年纪已经五十九岁，请允许我为殿下简要说说耳闻目睹的事情，不再能远论书籍记载的事情。（胡三省注：塞指弥漫。上指爬上。为指给。不复指不再。传指记载。）从前咸安初年，西平（今青海西宁市）发生地裂，狐狸进入谦光殿前；不久后秦军突然到来，都城失守。（胡三省注：咸安是简文帝的年号。凉州以姑臧为都城。孝武帝太元元年，秦军进入姑臧，大概地裂、狐狸进入在咸安初年，而它的应验在太元初年。）梁熙担任凉州刺史后，不安抚百姓，专门聚敛财物，建元十九年，姑臧南门崩塌，陨石落在闲豫堂；第二年梁熙被吕光杀死。（胡三省注：太元元年是前秦主苻坚建元十二年。苻坚任命梁熙镇守凉州。建元十九年，苻坚在淮南战败，是晋太元八年。第二年，吕光杀梁熙。）段业在这里称帝，三年之中，地震发生五十多次；不久后先王在瓜州（今甘肃敦煌市）兴起，（胡三省注：瓜州即敦煌郡。考证《晋书·地理志》，张氏在敦煌设置沙州，不曾设置瓜州。又考证《唐书·地理志》，沙州敦煌郡，本是瓜州，武德五年改为西沙州，贞观七年改为沙州。瓜州晋昌郡，武德五年分沙州的常乐县设置。大概李暠在敦煌兴起，自称秦、凉二州牧，后来迁到酒泉，以敦煌为瓜州；到唐代又以敦煌为沙州，以晋昌为瓜州，而瓜州分为二州。）沮渠蒙逊在张掖篡权弑君。这些都是眼前的往事，殿下清楚地知道。效谷是先王发迹的地方；（胡三省注：李暠从效谷令得到敦煌，于是拥有七郡，所以这么说。《周易》所说的鸿渐，鸿是水鸟，从水中逐渐到岸边，又逐渐到磐石上，又逐渐到陆地，又逐渐到树上：从下而进，逐渐上升。）谦德堂是尊贵的殿堂；地基塌陷，地面开裂，是大凶的征兆。太阳是太阳的精华，是中原的象征；红而无光，中原将要衰败。谚语说：‘野兽进入家中，主人将要离开。’狐狸爬上南门，也是重大的变异。现在蛮夷越来越强盛，中原越来越衰弱。希望殿下赶快停止修建宫殿的劳役，停止游玩打猎的娱乐，礼贤下士，爱护百姓，以应对上天的变异，防备未来的祸患。”李歆不听。

    14 秋季，七月，宋公刘裕开始接受进升爵位的命令。八月，移镇寿阳（今安徽寿县），任命度支尚书刘怀慎为督淮北诸军事、徐州刺史，镇守彭城。（胡三省注：曹魏文帝设置度支尚书，掌管军队和国家的支出；晋朝沿袭这一设置。）

    15 辛未日（十三日），北魏主拓跋嗣向东巡视；甲申日（二十六日），返回平城。

    16 九月，宋王刘裕自行解除扬州牧的职务。

    17 西秦左卫将军匹达等人领兵在漒川（今甘肃临潭县西南）讨伐彭利和，大败彭利和，彭利和单人匹马逃奔仇池（今甘肃西和县西南）；西秦俘获他的妻子儿女，迁徙三千户羌族豪强到枹罕，漒川三万多户羌族都像原来一样安居。冬季，十月，任命尚书右仆射王松寿为益州刺史，镇守漒川。

    18 宋王刘裕因为河南地区荒凉，乙酉日（二十八日），调司州刺史刘义真为扬州刺史，镇守石头城（今江苏南京市西清凉山）。萧太妃对刘裕说：“刘道怜是你穿布衣时的兄弟，应该任用他为扬州刺史。”刘裕说：“我对道怜，难道会有什么舍不得的！（胡三省注：刘裕小字寄奴。刘道怜是萧太妃所生。）扬州是国家的根本所在，事务繁多，不是道怜能胜任的。”太妃说：“道怜年纪超过五十，难道还比不上你十岁的儿子吗？”刘裕说：“刘义真虽然是刺史，但事情无论大小，都由我决定。道怜年纪大，如果不亲自处理事务，会影响声望。”（胡三省注：听望指声望。）太妃才没有说话。刘道怜生性愚昧鄙陋，又贪婪放纵，所以刘裕不肯任用他。

    19 十一月，丁亥朔日（初一），发生日食。

    20 十二月，癸亥日（初七），北魏主拓跋嗣向西巡视到云中，从君子津（今内蒙古托克托县东南黄河渡口）西渡黄河，在薛林山（今内蒙古准格尔旗西北，胡三省注：按《魏书·帝纪》，薛林山在屋窦城西。）大规模打猎。

    21 辛卯日（疑误），宋王刘裕被加授特殊的礼仪，进升王太妃为太后，世子为太子。



 第118章 宋纪一

    起上章涒滩（庚申，420年），尽昭阳大渊献（癸亥，423年），共四年。

    刘氏世代居住在彭城（今江苏徐州），这里在春秋时期是宋国的土地，所以宋武帝刘裕最初建国时把国号定为“宋”。

    高祖武皇帝名裕，字德舆，小字寄奴，姓刘，是彭城县绥德里人，汉楚元王刘交的二十一世孙。彭城是楚国的都城，所以刘交的后代就在这里安家。晋朝东迁后，刘氏家族移居到晋陵郡丹徒县的京口里（今江苏镇江丹徒区境内）。

    永初元年（庚申，420年）这一年六月改元为永初。

    1春季，正月己亥日，北魏君主拓跋嗣返回皇宫。（胡三省注：晋朝拥有天下时，《资治通鉴》对北魏君主的记载都连带写上名字；这一年，宋接受禅让建国，才开始改用记载列国的体例来写北魏。）

    2西秦王乞伏炽磐立他的儿子乞伏暮末为太子，同时让他兼任抚军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改年号为建弘。（胡三省注：《考异》说：《晋书》写作“慕末”，《宋书》写作“乞佛茂蔓”。现在依从崔鸿《十六国春秋》的记载。）

    3宋王刘裕想要接受禅让称帝，却难以开口，于是召集朝中大臣举行宴会饮酒。（胡三省注：这里指的是宋朝的大臣。）他从容地说：“桓玄篡位时，晋朝的天命已经转移。我首先倡导大义，复兴晋朝皇室，南征北伐，平定天下，功劳卓着，于是接受了九锡（古代帝王赐给有大功或有权势的诸侯大臣的九种礼器，是最高礼遇的象征）。如今我将要衰老，地位尊贵到了极点，事物忌讳盛极而衰，这样的地位不能长久安稳；现在我想把爵位奉还，回到京城养老。”大臣们只是极力称赞他的功德，却没人明白他的意思。傍晚，宴会结束。中书令傅亮回到宫外，才明白刘裕的意图，但宫门已经关闭，傅亮敲门请求召见。刘裕立即开门见他。傅亮进去后，只说：“我暂时应该返回都城。”刘裕明白他的意思，没有再说别的话，只说：“需要几个人护送你？”傅亮说：“几十人就可以了。”傅亮当即告辞。傅亮出来时，已经是夜里，看见长星横贯天空，他拍着大腿感叹道：“我以前常常不相信天文现象，今天才应验了啊。”（胡三省注：长星是用来象征除旧布新的，所以傅亮这样说。）傅亮到了建康（今江苏南京），夏季四月，朝廷征召宋王刘裕入京辅佐朝政。刘裕留下儿子刘义康担任都督豫、司、雍、并四州诸军事、豫州刺史，镇守寿阳（今安徽寿县）。（胡三省注：豫州，后汉时治所在谯县（今安徽亳州）；魏时治所在汝南安成（今河南汝南东南）；晋朝平定吴国后，治所在陈国（今河南淮阳）；东晋时治所设在寿阳、芜湖（今安徽芜湖）、邾城（今湖北黄冈西北）、牛渚（今安徽马鞍山采石矶）、历阳（今安徽和县）、马头（今安徽怀远南）、寿春（即寿阳）、姑孰（今安徽当涂），没有固定的地方。晋安帝末年，刘裕想要开拓河南地区，安定豫州土地，分割扬州长江以西、大雷（今安徽望江）以北的地区，都划归豫州；豫州的基本辖区，由此确立。刘裕平定关中、洛阳后，设置司州刺史，治所在虎牢（今河南荥阳汜水镇西），统领河南、荥阳、弘农三个有实际辖地的郡，河内、东京兆两个侨郡，雍州仍然侨治在襄阳（今湖北襄阳）。秦、并州刺史镇守蒲阪（今山西永济西），毛德祖从蒲阪退到虎牢屯守后，并州应当就侨治在虎牢了。）刘义康还年幼，刘裕任命相国参军南阳人刘湛为长史，让他处理都督府和豫州的事务。刘湛从年轻时就有治理万物的抱负，常常把自己比作管仲、诸葛亮。他广泛涉猎书籍史册，不写文章，不喜欢空谈议论。刘裕很器重他。

    4五月乙酉日，北魏改谥宣武帝拓跋珪为道武帝。（胡三省注：北魏君主拓跋嗣在永兴二年，追谥父亲拓跋珪为宣武皇帝。）

    5北魏淮南公司马国璠、池阳子司马道赐图谋叛变投奔南方，司马文思告发了他们。庚戌日，北魏君主拓跋嗣杀了司马国璠、司马道赐，赐给司马文思郁林公的爵位。（胡三省注：司马国璠等人投降北魏，事见上卷晋安帝义熙十三年。）司马国璠等人的案件牵连到平城（北魏都城，今山西大同）的豪门大族，因罪被灭族的有几十人，章安侯封懿的儿子封玄之也应当被治罪。（胡三省注：北魏君主因为封玄之是燕朝的旧族，（慕容廆在昌黎（今辽宁义县）兴起，封氏家族依附他，于是世代在燕朝做官，地位尊贵显赫。）想要宽恕他的一个儿子。）封玄之说：“我的侄子封磨奴早年丧父，请求保全他的性命。”于是拓跋嗣杀了封玄之的四个儿子，而宽恕了封磨奴。

    6六月壬戌日，宋王刘裕到达建康。傅亮暗示晋恭帝司马德文把皇位禅让给宋，准备好禅位诏书的草稿呈给晋恭帝，让他抄写。晋恭帝高兴地拿起笔，对身边的人说：“桓玄叛乱时，晋朝就已经失去天下了，全靠刘公才得以延续，将近二十年；（胡三省注：晋安帝元兴三年刘裕讨伐桓玄，到这一年共十七年。）今天的事，我本来就心甘情愿。”于是在红纸上抄写了诏书。

    甲子日，晋恭帝退位，搬到琅邪王的府第居住，文武百官叩拜辞别，秘书监徐广痛哭流涕，十分哀伤。（胡三省注：晋武帝泰始元年接受禅让，那年是乙酉年；建兴四年，长安陷落，那年是丙子年；共五十二年。第二年，晋元帝在江东建立国号，改元建武，到这一年庚申年，共一百零三年。西晋、东晋总共统治一百五十七年而灭亡。）

    丁卯日，宋王刘裕在南郊筑坛，登上皇帝之位。礼仪结束后，从石头城（今江苏南京鼓楼区清凉山一带）乘坐法驾进入建康皇宫。徐广又一次悲伤流泪，侍中谢晦对他说：“徐公未免太过分了！”徐广说：“你是宋朝的辅佐大臣，我是晋朝的遗老，悲欢的心情，本来就不一样。”（胡三省注：徐广是徐邈的弟弟。徐邈被晋孝武帝所亲近器重。）

    宋武帝刘裕亲临太极殿，宣布大赦，改年号为永初。那些因被乡邻舆论指责、清议批评而获罪的人，全部予以赦免，让他们重新开始。（胡三省注：犯乡论清议，指的是违背礼教而获罪的人。）

    裴子野评论说：从前虞舜接受禅让，流放了四凶；（胡三省注：《尚书》记载：尧让舜继位，正月初一，舜在文祖庙接受禅让；把共工流放到幽州，把驩兜放逐到崇山，把三苗驱逐到三危，把鲧诛杀在羽山，惩处了这四个人，天下人都服气。）周武王打败殷商，把顽固不化的遗民迁到洛阳。天下的罪恶是一样的，而刘裕把因乡论清议获罪的人都赦免，这是错误的啊！

    7宋武帝尊奉晋恭帝为零陵王；优待尊崇的礼仪，都仿照晋朝初年对待魏元帝的旧例，把零陵王安置在原来的秣陵县（今江苏南京江宁区南秣陵关）的宫殿里。（胡三省注：沈约说：秣陵县本来的治所在距离京城六十里的地方，就是现在的故治村，晋安帝义熙九年，把治所迁到京城，在斗场。晋恭帝元熙元年，撤销扬州禁防参军，秣陵县就把治所迁到那里。）派冠军将军刘遵考带兵守卫。把晋恭帝的皇后褚氏降为王妃。

    宋武帝追尊自己的父亲刘翘为孝穆皇帝，母亲赵氏为孝穆皇后；尊奉王太后萧氏为皇太后。（胡三省注：宋武帝的父亲刘翘娶赵氏，生下武帝后赵氏就去世了，刘翘续娶萧氏。）宋武帝侍奉萧太后一向恭敬，等到即位时，太后已经年老，他每天早晨都去朝拜太后，从未错过时间。

    宋武帝下诏：晋朝的封爵，应当随着朝代的更替而改变，只保留始兴、庐陵、始安、长沙、康乐五个公位，把它们降为县公和县侯。（胡三省注：始兴、庐陵、始安、长沙都是郡公，只有康乐是县公。根据《南史》记载，把始兴郡公降为华容县公，庐陵公降为柴桑县公，始安公降为荔浦县侯，长沙公降为醴陵县侯。）用来供奉王导、谢安、温峤、陶侃、谢玄的祭祀。那些在义熙年间（405-418年）出力、共同经历艰难的人，一律保持原来的官秩。

    庚午日，任命司空刘道怜为太尉，封为长沙王。追封司徒刘道规为临川王，让刘道怜的儿子刘义庆继承他的爵位。其余的功臣如徐羡之等人，分别提升职位和爵位。

    追封刘穆之为南康郡公，王镇恶为龙阳县侯。宋武帝常常感叹思念刘穆之，说：“刘穆之如果没有死，一定会帮助我治理天下。这可真是‘贤人去世，国家就会遭受损害’啊！”（胡三省注：《诗经·瞻卬》中的句子。）又说：“刘穆之死后，人们就轻视我了。”

    立皇子桂阳公刘义真为庐陵王，彭城公刘义隆为宜都王，刘义康为彭城王。

    己卯日，把《泰始历》改为《永初历》。（胡三省注：因为改元而改历法。）

    8北魏君主拓跋嗣前往翳犊山（今内蒙古呼和浩特市武川县境内），接着到达冯卤池。（胡三省注：根据《北史》记载，翳犊山在平城以西，五原以东。冯卤池就是五原盐池，唐代属于盐州地界。）他听说宋武帝接受禅让称帝，派驿使召见崔浩，对他说：“你往年说的话应验了，（胡三省注：崔浩说的话，见上卷晋安帝义熙十四年。）我从今天开始才相信天道。”

    9秋季七月丁酉日，北魏君主拓跋嗣前往五原（今内蒙古包头市九原区境内）。

    10甲辰日，宋武帝下诏任命凉公李歆为都督高昌等七郡诸军事、征西大将军、酒泉公；西秦王乞伏炽磐为安西大将军。

    11交州刺史杜慧度进攻林邑国（今越南中部），大败林邑军队，杀死的敌人超过半数。林邑请求投降，杜慧度把林邑前后掳掠的人口财物都遣送回去。杜慧度在交州（治所在今越南河内东北）治理政务细致严密，就像治理自己的家一样，官吏百姓既敬畏又爱戴他；城门在夜里敞开，路上没有人拾取别人遗失的东西。

    11丁未日，北魏君主拓跋嗣前往云中（今内蒙古托克托县东北）。

    12河西王沮渠蒙逊想要讨伐西凉，先领兵进攻西秦的浩亹（今甘肃永登西南河桥驿附近）；到达浩亹后，又暗中回师驻扎在川岩。

    凉公李歆想要乘虚袭击张掖（今甘肃张掖）；宋繇、张体顺极力劝谏，李歆不听。太后尹氏对李歆说：“你这个新建的国家，土地狭小，百姓稀少，能保住自己就不错了，哪有空闲去讨伐别人！先王临终时，（胡三省注：李暠去世，事见上卷晋安帝义熙十三年。）恳切地告诫你，要慎重用兵，保住国土，安定百姓，等待时机。这些话还在耳边，你怎么能抛开呢！沮渠蒙逊善于用兵，不是你的对手，几年来，他一直有兼并我们的野心。你的国家虽然小，但只要政治清明，修养德行，安抚百姓，静候时机就行。如果他昏庸残暴，百姓就会归顺你；如果他治理得好，你就归附他；怎么能轻举妄动，抱有不切实际的希望呢！在我看来，你这样做，不仅会损兵折将，恐怕还会亡国！”李歆还是不听。宋繇感叹道：“如今大事要完了！”

    李歆率领三万步兵骑兵向东进发。沮渠蒙逊听说后说：“李歆已经落入我的圈套了；但他听说我回师，一定不敢前进。”于是在西部边境发布公告，说已经攻克浩亹，将要进攻黄谷。（胡三省注：这里的“露布”不一定是像魏晋时期那样把捷报写在漆竿上的形式，只是发布檄文宣布这件事而已。）李歆听说后，很高兴，进军到都渎涧。沮渠蒙逊领兵进攻他，在怀城交战，李歆大败。有人劝李歆退回酒泉（今甘肃酒泉）。李歆说：“我违背母亲的话才遭到失败，不杀了这个胡人，还有什么脸面再见母亲！”于是领兵在蓼泉（今甘肃高台西北）交战，被沮渠蒙逊杀死。李歆的弟弟酒泉太守李翻、新城太守李预、领羽林右监李密、左将军李眺、右将军李亮向西逃奔敦煌（今甘肃敦煌）。

    沮渠蒙逊进入酒泉，（胡三省注：晋安帝隆安四年，李暠占据敦煌，共两代君主，二十一年后灭亡。）禁止士兵侵犯抢掠，士人百姓安居如常。他任命宋繇为吏部郎中，把选拔官员的事委托给他；西凉旧臣中有才能声望的，都以礼相待并加以任用。任命他的儿子沮渠牧犍为酒泉太守。敦煌太守李恂，是李翻的弟弟，他和李翻等人放弃敦煌逃奔北山。沮渠蒙逊任命索嗣的儿子索元绪代理敦煌太守。（胡三省注：索嗣被杀的事，见一百十一卷晋安帝隆安四年。）

    沮渠蒙逊返回姑臧（今甘肃武威），见到西凉太后尹氏，慰问她。尹氏说：“李氏被胡人灭亡，我还有什么话可说！”（胡三省注：沮渠蒙逊是张掖卢水胡人。）有人对尹氏说：“如今母子的性命都在别人手中，怎么还能傲慢呢！况且国家灭亡，儿子战死，你却没有一点忧愁的样子，为什么呢？”尹氏说：“存亡死生，都由天命决定，怎么能像普通人一样，为儿女之事悲伤呢！我一个老妇人，国家灭亡，家庭破碎，难道还能爱惜余生，做别人的奴婢吗！只希望快点死去。”沮渠蒙逊赞赏她的气节，赦免了她，娶她的女儿为沮渠牧犍的妻子。

    14八月辛未日，宋武帝追谥妃子臧氏为敬皇后。癸酉日，立王太子刘义符为皇太子。

    15闰月壬午日，宋武帝下诏：晋朝皇帝的各个陵墓都要设置守卫。

    16九月，西秦振武将军王基等人袭击河西王沮渠蒙逊的胡园戍，俘虏两千多人后返回。

    17李恂在敦煌治理时，推行仁政；索元绪粗暴阴险，喜好杀人，大失人心。敦煌郡人宋承、张弘秘密送信招李恂回来。冬季，李恂率领几十名骑兵进入敦煌，索元绪向东逃奔凉兴（今甘肃安西东南）。（胡三省注：凉兴郡在唐代瓜州常乐县地界。）宋承等人推举李恂为冠军将军、凉州刺史，改年号为永建。河西王沮渠蒙逊派世子沮渠政德进攻敦煌，李恂关闭城门不交战。

    18十二月丁亥日，杏城（今陕西黄陵西南）羌族首领狄温子率领三千多家投降北魏。（胡三省注：背叛夏国投降北魏。）

    19这一年，北魏姚夫人去世，追谥为昭哀皇后。（胡三省注：姚夫人归附北魏，事见一百十七卷晋安帝义熙十一年。）

    二年（辛酉，421年）

    1春季，正月辛酉日，宋武帝到南郊祭祀，宣布大赦。

    裴子野评论说：祭祀天地，是每年都要举行的常规礼仪；赦免那些有罪的人，是为了什么呢！

    2任命扬州刺史庐陵王刘义真为司徒，尚书仆射徐羡之为尚书令、扬州刺史，中书令傅亮为尚书仆射。

    3辛未日，北魏君主拓跋嗣前往公阳。

    4河西王沮渠蒙逊率领两万部众在敦煌进攻李恂。

    5西秦王乞伏炽磐派征北将军木弈干、辅国将军元基进攻上邽（今甘肃天水），遇到连阴雨而返回。

    6三月甲子日，北魏阳平王拓跋熙去世。

    7北魏君主拓跋嗣征发代都（即平城，今山西大同）六千人修筑苑囿，向东包括白登（今山西大同东北），周围三十多里。

    8河西王沮渠蒙逊修筑堤坝堵住水流来淹灌敦煌；李恂请求投降，沮渠蒙逊不答应。李恂的部将宋承等人献城投降，李恂自杀。沮渠蒙逊屠杀敦煌城的百姓，俘获李恂的侄子李宝，把他囚禁在姑臧。（胡三省注：李宝最终因此开创了唐代的根基。这是上天所启示的，谁能废除呢！）于是西域各国都请求归附，向沮渠蒙逊称臣进贡。

    9夏季四月己卯朔日，宋武帝下诏：“各地不合礼制的祭祀，从蒋子文以下的都要废除；那些为古代贤人以及因功勋德行而建立的祠庙，不在此列。”

    10吐谷浑王慕容阿柴派使者投降西秦，西秦王乞伏炽磐任命慕容阿柴为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安州牧、白兰王。（胡三省注：西秦大概把吐谷浑的领地设为安州。）

    11六月乙酉日，北魏君主拓跋嗣巡视到蟠羊山（今内蒙古兴和西南）；秋季七月，向西巡视到黄河边。

    12河西王沮渠蒙逊派右卫将军沮渠鄯善、建节将军沮渠苟生率领七千部众讨伐西秦。西秦王乞伏炽磐派征北将军木弈干等人率领五千步兵骑兵抵抗，在五涧打败沮渠鄯善等人，（胡三省注：五涧在洪池岭以北。《水经注》记载：五涧水从姑臧城东向西，向北流注入马城河。）俘虏沮渠苟生，斩杀两千人后返回。

    13当初，宋武帝把一瓮毒酒交给前琅邪郎中令张伟，让他毒死零陵王司马德文。张伟感叹道：“毒死君主来求生存，不如死！”于是在路上自己喝下毒酒而死。（胡三省注：张伟是张邵的哥哥。当初，宋武帝兼任扬州刺史时，征召张邵为属官。）太常褚秀之、侍中褚淡之，都是零陵王王妃褚氏的哥哥。零陵王每次生下男孩，宋武帝就命令褚秀之兄弟找机会把孩子杀掉。（胡三省注：“方便”的意思是，根据情况处理，不让事情暴露。）零陵王自从退位后，深怕遭到灾祸，和褚妃住在同一个房间，在床前自己做饭，饮食所需，都由褚妃负责，所以宋国人没有机会下手。九月，宋武帝命令褚淡之和他的哥哥右卫将军褚叔度去看望褚妃，褚妃出来到别的房间见面。士兵翻墙而入，把毒酒进献给零陵王。零陵王不肯喝，说：“按照佛教教义，自杀的人不能再投胎做人。”士兵用被子把他闷死。（胡三省注：《考异》说：《宋书·本纪》记载“九月己丑，零陵王去世”；《晋书·本纪》记载“九月丁丑”；根据《长历》，九月丙午日是初一，没有己丑、丁丑这两个日子，现在不写具体日期。）宋武帝率领文武百官在朝堂哭吊三天。从此以后，禅让帝位的君主，很少能保全性命了。

    14庚戌日，北魏君主拓跋嗣返回皇宫。

    15冬季十月己亥日，宋武帝下诏任命河西王沮渠蒙逊为镇军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凉州刺史。

    16己亥日，北魏君主拓跋嗣前往代都。

    17十一月辛亥日，把晋恭帝司马德文安葬在冲平陵，宋武帝率领文武百官送葬。

    18十二月丙申日，北魏君主拓跋嗣向西巡视，到达云中。

    19西秦王乞伏炽磐派征西将军孔子等人率领两万骑兵在罗川（今甘肃正宁西南）进攻契汗秃真。

    20河西王沮渠蒙逊所任命的晋昌太守唐契占据晋昌（今甘肃安西东南）反叛，沮渠蒙逊派世子沮渠政德讨伐他。（胡三省注：唐契是唐瑶的儿子。唐瑶的事见一百十一卷晋安帝隆安四年。）

    21宋武帝还是宋公的时候，谢瞻担任宋台中书侍郎，他的弟弟谢晦担任右卫将军。当时谢晦权势已经很重，从彭城回京迎接家人，（胡三省注：宋武帝担任宋公时，在彭城建立宋台。）宾客云集，门巷都被堵塞。谢瞻在家中感到震惊恐惧，对谢晦说：“你的名声地位并不高，而人们却这样归附你！我们家一向以恬淡退让为家风，不愿意参与时事，交往的人不过是亲戚朋友。而你却权势压倒朝廷内外，这难道是家族的福气吗！”于是用篱笆把庭院隔开，说：“我不忍心看到这种情景。”等到回到彭城，谢瞻对宋公刘裕说：“我本来是普通士人，父祖的职位不超过二千石。（胡三省注：谢瞻、谢晦是晋朝太常谢裒的玄孙，对谢安来说是堂孙，他们的高祖、曾祖和谢安出自同一祖先，只是名声地位不如谢安。）弟弟才三十岁，志向和才能都很平庸，却荣耀地位居台府要职，地位显赫，职责重要。福分过头就会产生灾祸，这不会太久，恳请您降免他的职位，以保全我们这个衰微的家族。”谢瞻前后多次这样请求。谢晦有时把朝廷的机密事情告诉谢瞻，谢瞻故意向亲戚朋友讲述，当作笑话，来阻止谢晦再对他说。等到宋武帝即位，谢晦因为辅佐创业的功劳，地位更加重要，谢瞻更加担忧恐惧。这一年，谢瞻担任豫章太守，生病后不治疗。临终时，他给谢晦写信说：“我能保全身体，已经很幸运了，还有什么遗憾！（胡三省注：曾子生病时，召集弟子说：“看看我的脚，看看我的手。《诗经》说‘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从今以后，我知道可以免于灾祸了，弟子们！”孔子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父母完整地生下我们，子女要完整地归还父母。”）弟弟你要努力自勉，为国为家。”（胡三省注：这为后来谢晦被杀、家族灭亡埋下伏笔。）

    三年（壬戌，422年）

    1春季，正月甲辰朔日，北魏君主拓跋嗣从云中向西巡视，到达屋窦城。（胡三省注：根据《北史》记载，屋窦城在薛林山以东。）

    2癸丑日，任命徐羡之为司空、录尚书事，仍然担任扬州刺史。江州刺史王弘为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中领军谢晦为领军将军兼散骑常侍，入宫在殿省值班，总管禁军。（胡三省注：徐羡之出身平民，（徐羡之担任桓修的抚军中兵参军，和宋武帝在同一个府衙，关系十分亲密；等到起义兵，更加受到信任重用。）又没有学问，只是凭借志向、能力和器量，一旦身居朝廷高位，朝廷内外都很推崇佩服，都认为他有宰相的声望。）徐羡之深沉谨慎，寡言少语，不把喜怒哀乐表现在脸上；他很擅长下棋，观看别人下棋时，常常像不明白一样，当时的人因此更加推崇他。傅亮、蔡廓常常说：“徐公通晓万事，能平息不同意见。”徐羡之曾经和傅亮、谢晦宴饮聚会，傅亮、谢晦才学渊博，能言善辩，徐羡之却风度端庄，举止得体，该说话的时候才说。郑鲜之感叹道：“看徐羡之、傅亮的言论，不再把学问当作长处。”

    3西秦征西将军孔子等人大败契汗秃真，俘获男女两万人，牛羊五十多万头。契汗秃真率领几千骑兵向西逃走，他的别部树奚率领五千户投降西秦。

    4二月丁丑日，宋武帝下诏把豫州淮河以东的地区分设为南豫州，治所设在历阳（今安徽和县），任命彭城王刘义康为刺史。（胡三省注：义熙初年，宋武帝想要开拓河南地区，安定豫州土地，到义熙九年，分割扬州长江以西、大雷以北的地区都划归豫州。到这时，把淮河以西的地区设为北豫州，治所设在汝南（今河南汝南）。沈约《宋书·州郡志》记载，南豫州统领历阳、南谯、庐江、南汝阴、南梁、晋熙、弋阳、安丰、南汝南、新蔡、东郡、南颍、颍川、西汝阴、汝阳、陈留、南陈左郡、边城左郡、光城左郡十九个郡。按徐爰《宋书·州郡志》和《永初郡国志》记载，南豫州只统领十三个郡，大概沈约《宋书·州郡志》中包含了景平年间（423-424年）以后增设的郡。）又分割荆州十个郡设置湘州，治所设在临湘（今湖南长沙）。（胡三省注：晋安帝义熙十三年撤销湘州，现在重新设置。临湘是汉代旧县，唐代为潭州长沙县。）任命左卫将军张邵为刺史。

    5丙戌日，北魏君主拓跋嗣返回皇宫。

    6三月，宋武帝生病，太尉长沙王刘道怜、司空徐羡之、尚书仆射傅亮、领军将军谢晦、护军将军檀道济都入宫侍奉医药。大臣们请求向神灵祈祷，宋武帝不允许，只派侍中谢方明把病情禀告宗庙而已。宋武帝生性不相信奇怪的事情，早年有很多吉祥的征兆，等到显贵后，史官把所听到的情况向他核实，他都拒绝回答。

    檀道济出任镇北将军、南兖州刺史，镇守广陵（今江苏扬州），统辖淮南各路军队。（胡三省注：晋成帝设立南兖州，治所设在京口（今江苏镇江），从这时起治所设在广陵，统领广陵、海陵、山阳、盱眙、秦郡、南沛等郡。）

    皇太子刘义符常常和一些小人亲近，谢晦对宋武帝说：“陛下年纪已经大了，应该为万世基业着想，皇位至关重要，不能让没有才能的人承担。”（胡三省注：谢晦说这话，已经有废黜昏君、另立明君的意图了。）宋武帝说：“庐陵王刘义真怎么样？”谢晦说：“我请求去观察一下。”谢晦出宫去见庐陵王刘义真，刘义真兴致勃勃地想和他谈论，谢晦却不怎么回应。谢晦回来后说：“刘义真的德行比才能差，不是当君主的材料。”丁未日，宋武帝把刘义真调出京城，担任都督南豫、豫、雍、司、秦、并六州诸军事、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南豫州刺史。（胡三省注：这为谢晦等人后来杀死刘义真埋下伏笔。）从此以后，大州的刺史大多加授都督头衔，多的有时达到五十州，不能再详细记载了。（胡三省注：到宋末，境内只有二十二州。到梁武帝时，在边境分设各州，才开始有五十州。）

    7宋武帝的病痊愈了，己未日，宣布大赦。

    8秦、雍二州的流民向南进入梁州（治所在今陕西汉中）；庚申日，宋武帝派使者送去一万匹绢，并且调运荆州、雍州的粮食来救济他们。（胡三省注：秦雍的“雍”指古代的雍州，即关中地区。荆雍的“雍”指晋末设置的南雍州，治所在襄阳（今湖北襄阳）。）

    9刁逵被诛杀时，（胡三省注：事见一百十三卷晋安帝元兴三年（404年）。）他的儿子刁弥逃亡在外。辛酉日，刁弥率领几十人进入京口（今江苏镇江），太尉留府司马陆仲元进击并斩杀了他。（胡三省注：当时长沙王刘道怜以太尉身份镇守京口，入宫侍奉宋武帝医药，所以设有留府。）

    10乙丑日，北魏河南王拓跋曜去世。

    11夏季四月甲戌日，北魏立皇子拓跋焘为太平王，任命他为相国，加授大将军；立拓跋丕为乐平王，拓跋弥为安定王，拓跋范为乐安王，拓跋健为永昌王，拓跋崇为建宁王，拓跋俊为新兴王。

    12乙亥日，宋武帝下诏封仇池公杨盛为武都王。

    13西秦王乞伏炽磐任命折冲将军乞伏是辰为西胡校尉，在汁罗修筑列浑城来镇守。（胡三省注：汁罗大概就是罗川地区。）

    14五月，宋武帝病重，召见太子刘义符告诫说：“檀道济虽然有才干谋略，但没有远大的志向，不像他的哥哥檀韶有难以驾驭的气势。徐羡之、傅亮，应该不会有别的图谋。谢晦多次跟随我征战，很懂得随机应变，如果有变故，一定是这个人。”（胡三省注：宋武帝本来就有怀疑谢晦的心思。）又亲手写下诏书说：“后代如果有年幼的君主，朝廷政事一概委托给宰相，太后不必临朝听政。”司空徐羡之、中书令傅亮、领军将军谢晦、镇北将军檀道济一同接受遗诏辅佐朝政。癸亥日，宋武帝在西殿去世，享年六十岁。（胡三省注：从此以后，南北朝的君主去世都称为“殂”。）宋武帝生活清简，没有过多的欲望，严肃庄重，有法度，服饰居所比普通百姓还要节俭，很少举行游乐宴会，后宫的妃嫔也极少。他曾经得到后秦高祖姚兴的侄女，（胡三省注：后秦王姚兴，庙号高祖。）十分宠爱她，因此耽误了一些政事；谢晦稍加劝谏，他立即把这个女子送走。财物都放在外府，内宫没有私人收藏。岭南曾经进贡筒细布，一端有八丈长，宋武帝厌恶这种布过于精美，耗费人力，（胡三省注：扬雄《蜀都赋》说：“布则蜘蛛作丝，不可见风；筩中黄润，一端数金。”说的就是这种布的精细。）立即交给有关部门弹劾岭南太守，把布还给岭南，并下令岭南禁止制作这种布。公主出嫁，陪送的财物不超过二十万，没有锦绣之类的东西。朝廷内外都遵守禁令，没有人敢奢侈浪费。

    太子刘义符即位，时年十七岁，宣布大赦，尊奉皇太后萧氏为太皇太后，立妃子司马氏为皇后。（胡三省注：皇后是晋恭帝的女儿海盐公主。）

    15北魏君主拓跋嗣服用寒食散，多年来药性发作，灾害异常现象多次出现，自己很为此担忧。他派宫中使者秘密询问白马公崔浩说：“最近在赵、代地区的分野出现日食。我的病多年不愈，恐怕一旦去世，皇子们都还年幼，该怎么办呢？请你为我考虑身后之事！”崔浩说：“陛下年纪正轻，病会慢慢痊愈的；如果实在不得已，请允许我说说浅见。自从我们圣明的国家兴起，不重视确立太子，所以永兴初年，国家几乎陷入危险。（胡三省注：事见一百十五卷晋安帝义熙五年（409年）。）现在应该早日立太子，选拔贤能的公卿担任太子的师傅，让左右亲信的大臣作为太子的宾友；让太子在宫内总理朝政，在宫外安抚军队政务。这样，陛下就可以悠闲自在，颐养精神，保养寿命。陛下去世后，国家有现成的君主，百姓有归附的对象，奸邪之人就不会有非分之想，灾祸也就不会发生了。皇子拓跋焘快到十二岁了，（胡三省注：岁星十二年运行一周天，这里指拓跋焘快十二岁。）聪明温和，立长子为太子，是礼制的重要原则，如果一定要等到成人后再选择，就会颠倒伦常，那是招致祸乱的做法。”北魏君主又拿这件事询问南平公长孙嵩。长孙嵩回答说：“立长子顺乎情理，立贤能之人能使人心服；拓跋焘既是长子又贤能，这是上天的旨意。”拓跋嗣听从了他们的意见，立太平王拓跋焘为皇太子，让他在正殿临朝听政，作为国家的副主。任命长孙嵩和山阳公奚斤、北新公安同为左辅，坐在东厢，面朝西；崔浩和太尉穆观、散骑常侍代郡人丘堆为右弼，坐在西厢，面朝东；文武百官都各自行使职权，听从太子命令。（胡三省注：坐在东厢的人面朝西，坐在西厢的人面朝东，都面向皇太子朝拜。）北魏君主拓跋嗣退到西宫居住，时常暗中观察，（胡三省注：自己隐蔽起来观察。）听着太子决断事务，非常高兴，对侍从大臣说：“长孙嵩是德高望重的旧臣，经历四代君主，功劳在于国家；（胡三省注：长孙嵩侍奉过昭成帝、道武帝、明元帝和太子拓跋焘，共四代。）奚斤能言善辩，有智谋，名声传扬远方；安同通晓世俗人情，熟悉政务；穆观通达政务要点，理解我的意图；崔浩见多识广，记忆力强，能精确洞察天道人事；丘堆虽然没有大的用处，但在公务上专心谨慎。用这六个人辅佐太子，我和你们巡视四方边境，讨伐叛逆，安抚归顺的人，完全可以在天下实现愿望了。”

    （胡三省注：长孙嵩本姓拔拔，奚斤姓达奚，穆观姓丘穆陵，丘堆姓丘敦。当时，北魏大臣中出身代北的人，姓氏大多重复，到魏高祖拓跋宏迁都洛阳后，才都改为单姓。旧史苦于这些姓氏繁杂难记，所以都依照后来改的姓氏来写，以求简便，现在也依从旧史的做法。）

    北魏君主又因为典东西部刘絜、门下奏事代郡人古弼、直郎徒河人卢鲁元（胡三省注：道武帝天赐四年，设置侍官，在左右侍奉，传达诏命。《魏书·官氏志》记载：内入诸姓中，吐奚氏改为古氏。拓跋氏和慕容氏、段氏都出自鲜卑，后来拓跋氏强盛，称东部的鲜卑为徒河。《官氏志》记载：内入诸姓中，吐伏卢氏改为卢氏。）忠诚谨慎，恭敬勤勉，让他们在东宫侍奉太子，分别掌管重要事务，传达接纳奏章命令。太子聪明，气度宏大；大臣们时常上奏疑难问题，北魏君主说：“这不是我所知道的，应当由你们的国主来决断。”

    16六月壬申日，任命尚书仆射傅亮为中书监、尚书令，任命领军将军谢晦兼任中书令，侍中谢方明为丹杨尹。谢方明善于治理郡政，所到之处都有能干的名声；他接替前人职位时，不改变原来的政策，必须改革的，就逐渐改变，使改革没有痕迹可寻。

    17戊子日，长沙景王刘道怜去世。

    18北魏建义将军刁雍侵犯青州（治所在今山东青州），青州军队打败了他。刁雍收编散兵，逃到大鄕山（今山东菏泽东北）据守。（胡三省注：魏收《地形志》记载：济阴郡乘氏县有大鄕城。）

    19秋季七月己酉日，宋武帝被安葬在初宁陵，（胡三省注：初宁陵在丹杨郡建康县蒋山（今江苏南京紫金山）。）庙号高祖。

    20河西王沮渠蒙逊派前将军沮渠成都率领一万部众，在岭南炫耀兵力，接着驻扎在五涧。（胡三省注：大概是在洪池岭南炫耀兵力后，回师驻扎在五涧。）九月，西秦王乞伏炽磐派征北将军出连虔等人率领六千骑兵进攻他。

    21当初，北魏君主听说宋武帝攻克长安，（胡三省注：事见上卷晋安帝义熙十三年（417年）。）非常害怕，派使者请求和好，从此每年都互相派遣使者往来不断。等到宋武帝去世，殿中将军沈范等人奉命出使北魏，返回时到达黄河边，北魏君主派人追上并逮捕了他们，商议发兵夺取洛阳、虎牢、滑台（今河南滑县东）。崔浩劝谏说：“陛下不因为刘裕突然崛起，而接纳他的使者进贡，刘裕也恭敬地侍奉陛下。现在刘裕不幸去世，我们突然乘他丧事进攻，即使夺取了土地也不算光彩。而且我们国家现在也不能一举夺取江南，却白白落下伐丧的名声，（胡三省注：按礼制，不讨伐有丧事的国家。）我认为陛下不该这样做。我建议应该派人前去吊唁，慰问他的遗孤和弱小，体恤他们的灾祸，使道义的名声传遍天下，那么江南就会不攻自破了。况且刘裕刚去世，他的党羽还没有离散，我们出兵到他们境内，他们一定会合力抵抗，不一定能成功。不如暂缓行动，等待他们的权臣争夺权力，一定会发生变乱，然后命令将领出兵，可以不费兵力，轻易夺取淮北地区。”北魏君主说：“刘裕乘姚兴去世而消灭了后秦，（胡三省注：事见一百十七卷晋安帝义熙十二年（416年）和上卷义熙十三年（417年）。）现在我乘刘裕丧事进攻，有什么不可以？”崔浩说：“不对。姚兴去世后，他的儿子们互相争斗，所以刘裕乘乱讨伐。现在江南没有动乱，不能相比。”北魏君主不听，授予司空奚斤符节，加授晋兵大将军、代理扬州刺史，让他统领宋兵将军、交州刺史周几，吴兵将军、广州刺史公孙表一同入侵。（胡三省注：晋兵、宋兵、吴兵、郑兵、楚兵等将军，都是北魏设置的。）

    22乙巳日，北魏君主前往灅南宫，接着到广宁（今河北涿鹿）。（胡三省注：晋愍帝建兴元年（313年），拓跋猗卢在灅水以北修筑新平城，后来在灅水以南修筑宫殿。郦道元说：广宁距离平城五十里。广宁县，汉代属于上谷郡，晋太康年间设立为郡。）

    23辛亥日，北魏人修筑平城的外城，周围三十二里。

    24北魏君主前往乔山（今河北涿鹿东南）。（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乔山在涿郡怀戎县（今河北涿鹿）。）接着向东到幽州（治所在今北京）；冬季十月甲戌日，返回皇宫。

    25北魏军队将要出发，公卿大臣在监国太子拓跋焘面前集会商议，讨论是先攻打城池还是先攻占土地。奚斤想先攻打城池，崔浩说：“南方人擅长守城。从前苻氏进攻襄阳，一年多都没攻下来。（胡三省注：事见一百四卷晋孝武帝太元三年（378年）、四年（379年）。）现在用大军久坐攻打小城，如果不能及时攻克，会挫伤军队士气，敌人得以慢慢整顿军队前来，我们疲劳而敌人精锐，这是危险的做法。不如分兵攻占土地，以淮河为界限，设置地方官，征收租谷，那么洛阳、滑台、虎牢就会处在我们军队的北面，断绝他们向南求救的希望，他们一定会沿黄河向东逃跑；否则就会成为我们苑囿中的猎物，还担心不能擒获吗！”公孙表坚持请求攻城，北魏君主听从了他的意见。

    于是奚斤等人率领两万步兵骑兵，渡过黄河，在滑台以东扎营。当时司州刺史毛德祖驻守虎牢，东郡太守王景度向毛德祖告急，毛德祖派司马翟广等人率领三千步兵骑兵救援。

    在此之前，司马楚之在陈留郡（治所在今河南开封东南）境内聚集部众，听说北魏军队渡过黄河，派使者前来投降。北魏任命司马楚之为征南将军、荆州刺史，让他侵扰宋的北部边境。（胡三省注：这里指宋的北部边境。）毛德祖派长社令王法政率领五百人驻守邵陵（今河南漯河召陵区），（胡三省注：邵陵县，汉代属于汝南郡，晋以后属于颍川郡。杜佑说：蔡州郾陵县（今河南漯河郾城区）有古代召陵城。）将军刘怜率领二百骑兵驻守雍丘（今河南杞县）来防备司马楚之。司马楚之领兵袭击刘怜，没有攻克。正赶上朝廷运送军粮物资，刘怜出城迎接，酸枣（今河南延津西南）百姓王玉骑马跑去告诉北魏军队。丁酉日，北魏尚书滑稽领兵袭击仓垣（今河南开封西北），守城的士兵都翻墙逃跑，陈留太守冯翊人严棱向奚斤投降。北魏任命王玉为陈留太守，派兵驻守仓垣。（胡三省注：魏收《地形志》记载：陈留郡治所在浚仪县（今河南开封），有仓垣城。）

    奚斤等人进攻滑台，攻不下来，请求增兵，北魏君主发怒，严厉斥责他们。壬辰日，亲自率领各国军队五万多人向南从关出发，越过恒岭，（胡三省注：这就是晋孝武帝太元二十一年（396年）燕主慕容垂袭击北魏平城的路线，北魏君主拓跋珪平定中山（今河北定州）后，从望都铁关开凿恒岭到代郡五百多里。）为奚斤等人声援。

    26西秦出连虔和河西沮渠成都交战，擒获沮渠成都。（胡三省注：沮渠成都当时驻守五涧。）

    27十一月，北魏太子拓跋焘领兵驻守塞上，（胡三省注：北魏君主南下支援进攻河南的军队，所以太子驻守塞上防备柔然。）派安定王拓跋弥和安同留守京城。

    庚戌日，奚斤等人猛攻滑台，攻克了它。王景度出逃；王景度的司马阳瓒被北魏擒获，拒不投降而被杀。北魏君主任命成皋侯苟儿为兖州刺史，镇守滑台。（胡三省注：《魏书·官氏志》记载：内入诸姓中，若干氏改为苟氏。）

    奚斤等人进军到土楼（今河南荥阳西）袭击翟广等人，打败了他们，（胡三省注：《九域志》记载，澶州临河县（今河南濮阳西）有土楼镇。）乘胜进逼虎牢；毛德祖和他们交战，多次打败他们。北魏君主另外派黑矟将军于栗磾率领三千人驻守河阳（今河南孟州西），图谋夺取金墉（今河南洛阳东北），毛德祖派振威将军窦晃等人沿黄河抵抗。十二月丙戌日，北魏君主到达冀州（治所在今河北冀州），派楚兵将军、徐州刺史叔孙建领兵从平原（今山东平原西南）渡过黄河，攻占青州、兖州。豫州刺史刘粹派治中高道瑾率领五百步兵骑兵据守项城（今河南沈丘），（胡三省注：宋豫州统领汝南、新蔡、谯、梁、陈、南顿、颍川、汝阳、汝阴、陈留等郡。）徐州刺史王仲德领兵驻守湖陆（今山东鱼台东南）。（胡三省注：徐州统领彭城、沛、下邳、兰陵、东海、东莞、东安、琅邪、淮阳、阳平、济阴、北济阴、钟离、马头等郡。）于栗磾渡过黄河，和奚斤合力进攻窦晃等人，打败了他们。

    北魏君主派中领军代郡人娥清、期思侯柔然闾大肥率领七千士兵会同周几、叔孙建向南渡过黄河，驻扎在碻磝（今山东茌平西南）。（胡三省注：碻磝城临近黄河渡口，后魏时是济州治所。《水经注》说：碻磝城就是原来的茌平县。）癸未日，兖州刺史徐琰放弃尹卯（今山东鄄城东北）向南逃走。（胡三省注：《水经》记载：济水从须昌县（今山东东平西北）西北经过渔山以东，又向北经过谷城县（今山东平阴西南）以西。《注》说：济水岸边有尹卯垒，向南距离渔山四十多里。这是谷城县界原来春秋时期的小谷城。）于是泰山（治所在今山东泰安东北）、高平（治所在今山东邹城西南）、金乡（治所在今山东金乡）等郡都被北魏占领。叔孙建等人向东进入青州，司马爱之、司马季之先前在济水以东聚集部众，这时都投降了北魏。（胡三省注：济水以东是青州地界。）

    戊子日，北魏军队逼近虎牢。青州刺史东莞人竺夔镇守东阳城（今山东青州东），（胡三省注：青州自从曹嶷占据时起治所设在广固（今山东青州西北）。宋武帝攻克慕容超后，毁掉广固城，青州治所迁到东阳城，在广县（今山东青州西南）西南。宋白说：现在青州治所在益都县（今山东青州），州东城就是东阳城。晋武帝太康初年，分割琅邪郡设立东莞郡。青州统领齐、济南、高密、乐安、平昌、北海、东莱、太原、长广等郡。）派使者告急。己丑日，宋少帝刘义符下诏命令南兖州刺史檀道济监管征讨诸军事，和王仲德一起前去救援。庐陵王刘义真派龙骧将军沈叔狸率领三千人到刘粹那里，根据情况前往救援。（胡三省注：刘义真当时镇守寿阳，刘粹当时镇守悬瓠（今河南汝南）。）

    28西秦王乞伏炽磐征召秦州牧乞伏昙达为左丞相、征东大将军。

    营阳王名刘义符，小字车兵，是宋武帝的长子。（胡三省注：《考异》说：《宋书·本纪》、高氏《小史》都写作“荥阳”；《臧后传》《谢晦传》《蔡廓传》写作“营阳”。营阳是南方的郡名，现在依从这些记载。）

    景平元年（癸亥，423年）

    1春季，正月己亥朔日，宋少帝宣布大赦，改年号为景平。

    2辛丑日，宋少帝到南郊祭祀。

    3北魏于栗磾进攻金墉，癸卯日，河南太守王涓之弃城逃走。北魏君主任命于栗磾为豫州刺史，镇守洛阳。

    4北魏君主向南巡视恒山，丙辰日，到达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胡三省注：去年十二月已经记载北魏君主到达冀州，现在又记载向南巡视恒山，一定有一处错误。）

    5己未日，宋少帝下诏征召豫章太守蔡廓为吏部尚书。（胡三省注：从晋朝以来，称吏部尚书为大尚书，因为它在各曹尚书之上，而且职权重要。）蔡廓对傅亮说：“选拔官员的事情如果全部交给我，我就接受任命；否则，我不能接受。”（胡三省注：“不论”的意思是，不再在接受与否的问题上发表议论。）傅亮把这话告诉录尚书事徐羡之，（胡三省注：“录事尚书”应当是“录尚书事”。）徐羡之说：“黄门侍郎、散骑常侍以下的官员选拔都交给蔡廓，我们不再过问；从这以上的官员，当然应该共同商议。”蔡廓说：“我不能为徐干木在黄纸末尾署名！”于是不接受任命。（胡三省注：干木是徐羡之的小字。选拔官员的文书用黄纸，录尚书事和吏部尚书联名签署，所以蔡廓这样说。）

    沈约评论说：蔡廓坚决辞去吏部尚书的职位，是耻于因志向而受委屈；难道他不知道吏部尚书和录尚书事同属一个体系，按道理不能单独决断吗！（胡三省注：吏部掌管选拔官员；录尚书事兼管各曹尚书事务。）实在是因为君主昏庸，时局艰难，不想担任决定贤才进退的职位。（胡三省注：吏部尚书的职位，得到合适的人就会使贤才进身之路畅通，得不到合适的人就会使贤才进身之路堵塞。）这真是太有远见了！

    6庚申日，檀道济驻军在彭城（今江苏徐州）。

    北魏叔孙建进入临淄（今山东淄博临淄区），所到之处的城邑都溃散了。（胡三省注：《考异》说：《索虏传》记载：“北魏又派楚兵将军、徐州刺史、安平公涉归幡能健，越兵将军、青州刺史、临淄侯薛道千，陈兵将军、淮州刺史寿张子张模向东进攻青州，所到之处的城邑都逃散。”《宋书·本纪》也记载“安平公涉归侵犯青州”。按《后魏书》没有涉归等人的姓名，大概都是胡人原来的名字，就是叔孙建等人。）竺夔聚集百姓保卫东阳城，那些不进城的人，让他们各自依据山险自保，把庄稼割掉，北魏军队到达后，没有粮食可吃。济南太守垣苗率领部众依附竺夔。（胡三省注：垣苗放弃历城（今山东济南）依附竺夔。）

    刁雍在邺城拜见北魏君主，北魏君主说：“叔孙建等人进入青州，百姓都躲藏起来，城池攻不下来。他们一向佩服你的威信，（胡三省注：刁雍先前在黄河、济水之间聚集兵马。）现在派你去协助他们。”于是任命刁雍为青州刺史，给刁雍骑兵，让他招募士兵来夺取青州。北魏渡过黄河向青州进军的骑兵共有六万人，刁雍招募到五千士兵，安抚百姓，百姓都送来粮食供应军队。

    7柔然侵犯北魏边境。二月戊辰日，北魏修筑长城，从赤城（今河北赤城）向西到五原，绵延两千多里，设置戍卒，来防备柔然。

    8丁丑日，太皇太后萧氏去世。

    9河西王沮渠蒙逊和吐谷浑王慕容阿柴都派使者入朝进贡。庚辰日，宋少帝下诏任命沮渠蒙逊为都督凉、秦、河、沙四州诸军事、骠骑大将军、凉州牧、河西王；任命慕容阿柴为督塞表诸军事、安西将军、沙州刺史、浇河公。（胡三省注：吐谷浑占据塞外沙漒地区，所以让他督塞表诸军事。）

    10三月壬子日，把孝懿皇后安葬在兴宁陵。（胡三省注：兴宁陵在晋陵郡丹徒县谏壁里雩山（今江苏镇江丹徒区境内）。）

    11北魏奚斤、公孙表等人一起进攻虎牢，北魏君主从邺城派兵援助他们。毛德祖在城内挖地道，深达七丈，分为六条通道，通向北魏包围圈外；招募四百名敢死士兵，派参军范道基等人率领，从地道出去，袭击北魏军队的后方。北魏军队惊慌混乱，被斩杀几百人，敢死士兵烧毁北魏的攻城器具后返回。北魏军队虽然退散，但很快又重新聚集，进攻更加猛烈。

    奚斤从虎牢率领三千步兵骑兵到许昌（今河南许昌）进攻颍川太守李元德等人，李元德等人战败逃走。北魏任命颍川人庾龙为颍川太守，驻守许昌。

    毛德祖出兵和公孙表大战，从早晨到傍晚，杀死几百北魏士兵。正赶上奚斤从许昌返回，合力进攻毛德祖，大败毛德祖，毛德祖损失一千多士兵，又据城坚守。

    北魏君主又派一万多人从白沙（今河南濮阳东北）渡过黄河，驻守濮阳（今河南濮阳）以南。

    朝廷商议认为项城距离北魏不远，不是少量军队能抵抗的，让刘粹召回高道瑾返回寿阳；如果沈叔狸已经进军，也应该暂且撤退。（胡三省注：“追”字，张本作“退”。）刘粹上奏说：“敌人进攻虎牢，还没有向南进攻，如果突然撤军放弃项城，那么淮西各郡就没有依靠了；沈叔狸已经驻扎在肥口（今安徽寿县西北淝河入淮处），也不应该突然撤退。”当时李元德率领两百残兵到达项城，刘粹让他协助高道瑾防守，请求宽恕他战败逃跑的罪过，朝廷商议后一并同意了。

    乙巳日，北魏君主在韩陵山（今河南安阳东北）打猎，接着到汲郡（治所在今河南卫辉），到达枋头（今河南浚县西南）。

    当初，毛德祖在北方时，（胡三省注：毛德祖本是荥阳（今河南荥阳）人。宋武帝还没夺取关中、洛阳时，毛德祖从北方来归附。）和公孙表有旧交情。公孙表有谋略，毛德祖很担心他，于是和他互通音信；暗中派人游说奚斤，说公孙表和自己勾结。毛德祖每次给公孙表回信，都多处修改；公孙表把信给奚斤看，奚斤怀疑公孙表，把这事告诉了北魏君主。在此之前，公孙表和太史令王亮年轻时在同一个官署，公孙表喜欢轻视侮辱王亮；王亮上奏说“公孙表把军队驻扎在虎牢以东，没有占据有利地形，所以让敌人不能及时被消灭。”北魏君主一向喜欢术数，认为王亮说得对，加上以前的怨恨，派人夜里到公孙表的帐篷里把他勒死了。

    乙卯日，北魏君主从灵昌津（今河南延津东北）渡过黄河，接着到东郡、陈留。

    叔孙建率领三万骑兵逼近东阳城，城内文武官员只有一千五百人，竺夔、垣苗全力防守，时常派出奇兵袭击北魏军队，打败了他们。北魏的步兵骑兵围绕城池排列战阵，长达十多里，大规模制造攻城器具；竺夔挖了四重壕沟，北魏人填满了三重，用撞车攻城，竺夔派人从地道出去，用大麻绳拉住撞车使它折断。北魏人又修筑长长的包围圈，进攻更加猛烈。时间一长，城墙逐渐毁坏，士兵伤亡很多，剩下的人也疲惫不堪，城池早晚都要陷落。檀道济到达彭城，因为司州、青州都情况紧急，而自己率领的兵力少，不足以分别救援；青州路途较近，竺夔兵力薄弱，于是和王仲德日夜兼程先去救援。

    甲子日，刘粹派李元德袭击许昌，斩杀庾龙。李元德趁机留下安抚百姓，并且上缴租粮。

    北魏君主到达盟津（今河南孟津东北）。于栗磾在冶阪津（今河南孟州西）建造浮桥。（胡三省注：郭缘生《述征记》说：践土就是现在的冶阪城。《水经注》记载：河阳县故城在冶阪西北。《魏土地记》说：冶阪城旧名汉祖渡，城池险要坚固，南临孟津，在洛阳西北四十二里。）乙丑日，北魏君主领兵向北渡过黄河，向西到河内郡（治所在今河南沁阳）。娥清、周几、闾大肥攻占土地到湖陆、高平，百姓聚集起来用箭射他们。娥清等人攻破高平各县，消灭几千家，掳掠一万多人；兖州刺史郑顺之驻守湖陆，因为兵力少不敢出战。

    北魏君主又派并州刺史伊楼拔协助奚斤进攻虎牢；（胡三省注：伊娄是鲜卑复姓，楼与娄同。）毛德祖随机应变进行抵抗，杀死很多北魏士兵，但将士逐渐减少。

    夏季四月丁卯日，北魏君主到达成皋（今河南荥阳汜水镇），切断虎牢从黄河取水的道路。（胡三省注：《北史》记载：虎牢缺水，城内从黄河用绳子吊桶取水。北魏君主命令连接战船，上面设置攻城的楼车，切断他们的取水道路。）停留三天，亲自监督士兵攻城，最终没能攻下，于是到洛阳观看《石经》。（胡三省注：《石经》是东汉蔡邕所书写的，详细注释见五十七卷汉灵帝熹平四年（175年）。）派使者祭祀嵩山。

    叔孙建进攻东阳，毁坏北城三十多步；刁雍请求迅速进城，叔孙建不允许，于是没能攻克。等到听说檀道济等人将要到达，刁雍又对叔孙建说：“敌人害怕我们的精锐骑兵，用锁链连接车辆组成方阵。（胡三省注：函阵即方阵。）大岘山（今山东临朐东南）以南，处处狭窄险要，车辆不能并行，我请求率领招募的五千士兵占据险要地势拦截他们，一定能打败他们。”当时天气炎热，北魏军队很多人感染疫病。叔孙建说：“士兵中一半以上都感染了疫病，如果相持不下，士兵会全部死去，还需要再战吗！现在保全军队返回，是最好的计策。”己巳日，檀道济驻军在临朐（今山东临朐）。（胡三省注：《考异》说：裴子野《宋略》写作“乙巳”。按《长历》，这个月丁卯日是初一，没有乙巳日，一定是己巳日。）壬申日，叔孙建等人烧毁营帐和器械逃走；檀道济到达东阳，粮食耗尽，不能追击。竺夔因为东阳城毁坏，不能防守，转移到不其城（今山东青岛北）镇守。（胡三省注：不其县，汉代属于琅邪郡，后汉属于东莱郡，晋代属于长广郡。贤说：不其故城在现在莱州即墨县（今山东即墨）西南。）

    叔孙建从东阳赶往滑台，檀道济分派王仲德向尹卯进军。檀道济停军在湖陆，王仲德还没到尹卯，听说北魏军队已经走远，就返回跟随檀道济。刁雍于是留下镇守尹卯，招集谯（今安徽亳州）、梁（今河南商丘南）、彭（今江苏徐州）、沛（今江苏沛县）等地百姓五千多家，设置二十七个营来统领他们。

    12蛮族首领梅安率领几十个部落首领入朝向北魏进贡。当初，各蛮族本来居住在江淮之间，后来部落繁衍，分布在几个州，向东连接寿春（今安徽寿县），向西通往巴蜀（今四川），向北连接汝水、颍水（今河南境内），很多地方都有他们的踪迹。在北魏时期，他们不怎么造成祸患；到晋朝时，逐渐繁盛起来，渐渐成为侵扰的祸害。等到刘渊、石勒扰乱中原，各蛮族无所顾忌，逐渐又向北迁徙，伊阙（今河南洛阳南）以南的山谷中，都布满了蛮族。（胡三省注：根据史书，这些蛮族是盘瓠的后代。）

    13河西世子沮渠政德进攻晋昌，攻克了它。唐契和他的弟弟唐和、外甥李宝一同逃奔伊吾（今新疆哈密），（胡三省注：唐契以晋昌反叛河西王沮渠蒙逊，事见宋武帝永初二年（421年）。）招集遗民，归附他们的有两千多家，向柔然称臣；柔然任命唐契为伊吾王。

    14西秦王乞伏炽磐对他的大臣们说：“现在宋虽然占据江南，夏人在关中称雄，但都不值得我们归附。只有北魏君主世代英明勇武，能任用贤能之人，而且谶语说‘恒山、代郡以北会有真命天子’，我将要全国归附北魏。”于是派尚书郎莫者阿胡等人到北魏朝见，进贡二百斤黄金，并且陈述讨伐夏国的策略。

    15闰月丁未日，北魏君主到达河内，登上太行山（今山西、河南交界处），到达高都（今山西晋城）。

    叔孙建从滑台向西与奚斤会合，一起进攻虎牢。虎牢被围攻二百天，没有一天不打仗，精锐士兵几乎全部战死，而北魏增派的军队越来越多。北魏人毁坏虎牢的外城，毛德祖在城内又修筑三重城墙来抵抗，北魏人又毁坏了其中两重。毛德祖只保住一座城，日夜抵抗，将士们的眼睛都磨出了疮；（胡三省注：人夜里不能睡觉，眼睛就会昏花干燥，用手揉擦就会磨出疮。）毛德祖用恩德安抚将士，始终没有人叛离。当时檀道济驻军湖陆，刘粹驻军项城，沈叔狸驻军高桥（今安徽蒙城东北），都害怕北魏军队强大，不敢前进。丁巳日，北魏人挖地道来泄放虎牢城中的井水，井深四十丈，山势陡峭，无法防备；城内人马干渴困乏，受伤的人不再流血，加上饥饿和疫病。北魏仍然猛攻，己未日，城池陷落；将士们想扶着毛德祖逃走，毛德祖说：“我发誓与这座城同存亡，决不能让城亡而我还活着！”北魏君主命令将士：“抓到毛德祖，一定要活着送来。”将军代郡人豆代田抓住毛德祖献上。（胡三省注：豆是姓氏。《汉书》中有校尉豆如意。）在城中的将领佐吏，都被北魏俘虏，只有参军范道基（胡三省注：“范”字，严本作“沈”。）率领二百人突围向南返回。北魏士兵因疫病死亡的有十分之二三。

    奚斤等人平定了司、兖、豫各州郡，设置地方官安抚百姓。（胡三省注：这时司州的土地全部归入北魏。兖州的土地从湖陆以南，豫州的土地从项城以南，都还被宋防守，北魏没能全部平定各郡县。）北魏君主任命周几镇守河南，河南百姓安定下来。

    徐羡之、傅亮、谢晦因为丢失领土，上奏章弹劾自己；宋少帝下诏不予追究。

    16徐羡之哥哥的儿子吴郡太守徐佩之经常参与朝政，和侍中王韶之、程道惠、中书舍人邢安泰、潘盛结成党羽。当时谢晦长期生病，不能见客。徐佩之等人怀疑他装病，有别的图谋，于是声称是徐羡之的意思告诉傅亮，想让傅亮起草诏书诛杀谢晦。（胡三省注：傅亮当时晋升为中书监，中书省掌管诏命。）傅亮说：“我们三人一同接受先帝遗诏，怎么能自相残杀！你们如果真的这样做，我就会戴着角巾（隐士的头巾）走出掖门（宫殿的侧门）辞职。”（胡三省注：宫门的正南门叫端门，左右两门叫左掖门、右掖门。）徐佩之等人于是作罢。

    17五月，北魏君主返回平城。（胡三省注：《考异》说：《后魏·帝纪》记载“五月庚寅，返回停留在雁门”，“庚寅，皇帝从南巡返回”，一定有一处错误，现在都不采用。）

    18六月己亥日，北魏宜都文成王穆观去世。

    19丙辰日，北魏君主向北巡视，到达参合陂（今内蒙古凉城东北）。

    20秋季七月癸酉日，宋少帝尊奉生母张夫人为皇太后。

    21北魏君主前往三会屋侯泉；（胡三省注：魏收《地形志》记载：秀容郡肆卢县治所在新会城，真君七年把三会城并入。）八月辛丑日，前往马邑（今山西朔州），观看灅水源头。

    22柔然侵犯河西，河西王沮渠蒙逊命令世子沮渠政德迎战。沮渠政德轻率地率领骑兵进军交战，被柔然杀死；沮渠蒙逊立次子沮渠兴为世子。

    23九月乙亥日，北魏君主返回皇宫。召奚斤返回平城，留下军队驻守虎牢；派娥清、周几镇守枋头；把司马楚之所率领的百姓安置在汝南、南阳、南顿、新蔡四郡，（胡三省注：晋惠帝分割汝阴郡设立新蔡郡，分割汝南郡设立南顿郡。北魏还没有占据这四郡的土地，是侨置的。）来扩充豫州。

    24冬季十月癸卯日，北魏人扩建西宫的外城墙，周围二十里。（胡三省注：平城西宫是北魏君主拓跋珪天赐元年（404年）修筑的。）

    25秃发傉檀死后，（胡三省注：事见一百十六卷晋安帝义熙十年（414年）。）河西王沮渠蒙逊派人引诱他的前太子秃发虎台，许诺把番禾（今甘肃永昌）、西安（今甘肃张掖东南）二郡给他，并且借给他人马，让他讨伐西秦，报父仇，收复旧地。秃发虎台暗中答应了，事情泄露后没有成功。西秦王乞伏炽磐的王后，是秃发虎台的妹妹，乞伏炽磐对待她还像当初一样。王后暗中和秃发虎台谋划说：“西秦本来是我们的仇敌，虽然用婚姻关系对待我们，大概是时机适宜罢了。先王的去世，也不是天命；遗令不治疗，是想保全子孙的缘故。（胡三省注：不治指被毒死而不解毒，事见一百十六卷晋安帝义熙十年（414年）。）作为子女，怎么能做仇敌的臣仆姬妾而不想报仇呢！”于是和武卫将军越质洛城谋划刺杀乞伏炽磐。王后的妹妹是乞伏炽磐的左夫人，知道了她们的阴谋并告发了，乞伏炽磐杀死王后和秃发虎台等十多人。

    26十一月，北魏周几侵犯许昌，许昌城溃散，颍川太守李元德逃奔项城。戊辰日，北魏人围攻汝阳（今河南商水西北），汝阳太守王公度也逃奔项城。刘粹派他的部将姚耸夫等人率领军队协助防守项城。北魏人铲平许昌城，毁坏钟城（今山东泰山附近），来确定边界后返回。（胡三省注：钟城在泰山地界，铲平许昌来确立豫州的边界，毁坏钟城来确立兖州的边界。）

    27己巳日，北魏太宗拓跋嗣去世，享年三十二岁。壬申日，世祖拓跋焘即位。（胡三省注：世祖名焘，是明元皇帝的长子。萧子显说：焘字佛狸。）宣布大赦。十二月庚子日，北魏把明元帝安葬在金陵。（胡三省注：这是云中的金陵。根据《北史》记载，道武帝安葬在盛乐金陵，大概北魏各帝的陵墓都叫金陵。杜佑说：后魏盛乐县在云中郡。）庙号太宗。

    北魏君主追尊他的母亲杜贵嫔为密皇后。（胡三省注：密是谥号。）从司徒长孙嵩以下的官员普遍提升爵位。任命襄城公卢鲁元为中书监，会稽公刘絜为尚书令，司卫监尉眷、散骑侍郎刘库仁等八人分别掌管四部。（胡三省注：司卫监大概是北魏设置的，用来掌管宫廷警卫。这是另一个刘库仁，不是拓跋什翼犍所用的刘库仁。四部指东、西、南、北四部。）尉眷是尉古真的侄子。（胡三省注：尉古真的事见一百六卷晋孝武帝太元十年（385年）。）

    任命河内镇将代郡人罗结为侍中、外都大官，（胡三省注：《魏书·官氏志》记载：内入诸姓中，叱罗氏改为罗氏。北魏有外都大官、内都大官。）总管三十六曹事务。罗结当时一百零七岁，精神矍铄，（胡三省注：杜预说：爽是明智的意思。）北魏君主因为他忠诚正直，亲近信任他，让他兼任长秋卿，监管后宫，能出入皇帝的卧室；到一百一十岁时，才允许他退休，朝廷每当有大事，就派骑兵去咨询他。又过了十年才去世。

    左光禄大夫崔浩精通儒家经术，熟悉典章制度。（胡三省注：魏、晋以来，左、右光禄大夫在光禄大夫之上，授予金章紫绶。研精指用尽精力研究。）凡是朝廷的礼仪，军队国家的文书诏命，都由他掌管。崔浩不喜欢《老子》《庄子》这类书，说：“这是虚妄不实的言论，不合人情。”（胡三省注：假托圣贤来表达自己的学说叫做“矫”；圣贤没有做过的事，用寓言来诋毁叫做“诬”。）老子熟悉礼仪，是孔子所师从的人，（胡三省注：《史记》和《大戴记》都记载孔子向老子请教礼仪。）怎么会写败坏礼法的书来扰乱先王的治国之道呢！”尤其不相信佛教，说：“为什么要侍奉这个胡人的神灵！”等到世祖即位，身边很多人诋毁崔浩；皇帝不得已，命令崔浩以公爵的身份回家，但一向知道他贤能，每当有疑难问题，就召见询问他。崔浩身材纤细，皮肤洁白，像美丽的妇人，常常自比张良，而在研究古事方面超过张良。回家后，就研究服食养生的方法。

    当初，嵩山道士寇谦之，是寇讃的弟弟，修习张道陵的道术，自称曾经遇到老子降临，命令他继承张道陵为天师，（胡三省注：张道陵是后汉人，修习五斗米道，就是世俗所说的天师。）传授他辟谷轻身的法术和《科戒》二十卷，（胡三省注：现在道家的《科戒》大概就是从这里开始的。）让他清理整顿道教。又遇到神人李谱文，说自己是老子的玄孙，传授他《图籙真经》六十多卷，让他辅佐北方太平真君；传出天宫静轮的法术，其中几篇是李谱文亲手写的。寇谦之捧着这些书献给北魏君主。朝廷内外很多人都不相信，只有崔浩以师礼侍奉他，跟随他学习法术，并且上书称赞说明这件事说：“我听说圣王接受天命，一定会有上天的感应，《河图》《洛书》都通过虫兽的文字来传达旨意，（胡三省注：黄河出图，伏羲据此画出八卦；洛水出书，大禹得到后用来叙述九类大法，所以说“龙图授给伏羲，龟书给予大禹”。又《尚书中候》说：“尧把玉璧沉入洛水，玄龟背着书，背上有赤文朱字，停在祭坛旁边。舜在黄河边祭祀祭坛，黄龙背着卷舒图从水中出来。”）不如现在人神直接对话，笔迹清晰，言辞意旨深刻奇妙，自古以来无与伦比；怎么能因为世俗的平常想法而忽视上天神灵的命令呢！我私下里为此感到害怕。”北魏君主很高兴，派谒者捧着玉帛、祭品祭祀嵩山，迎接寇谦之在山中的弟子，来尊崇侍奉天师，宣扬新的道法，向天下公布。在平城东南建立天师道场，有五层高台；（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湿水向南经过平城以东，水的左边有大道坛，是寇谦之所建造的。湿水就是灅水。）供给一百二十名道士衣食，每月设厨房聚会几千人。

    史臣司马光说：《老子》《庄子》这些书，主要思想是想把生死等同看待，轻视进退出处。而追求成仙的人，服用丹药修炼来求得飞升，（胡三省注：炼制草木矿石成为金银，谷永劝说汉成帝时说：“那些说世间有仙人服用长生不死的丹药，能够飞升，登上仙境，观赏县圃，浮游蓬莱，炼丹变化的，都是奸人迷惑大众，凭借邪道，心怀欺诈，来欺骗君主。”服用丹药修炼来求得飞升，就是谷永所说的服用长生不死的丹药能够飞升的人；炼制草木矿石成为金银，就是谷永所说的炼丹变化的人。）他们的方法正好相反；所以刘歆《七略》把道家列为诸子，神仙列为方技。（胡三省注：因为它们相反，所以《七略》不能把它们合为一类。）后来又有符水、禁咒的法术，（胡三省注：符水、禁咒就是张道陵的道术。）到寇谦之就把它们合为一体；直到现在还遵循这种做法，错误太严重了！崔浩不喜欢佛教、道家的书籍却相信寇谦之的话，这是什么原因呢！从前臧文仲祭祀爰居鸟，孔子认为他不明智；（胡三省注：海鸟爰居为了避风雨，停在鲁国东门之外，臧文仲让国人祭祀它。孔子认为臧文仲不明智的地方有三处，祭祀爰居是其中之一。）像寇谦之这样的人，他的行为比爰居鸟的事还要严重得多。“《诗经》三百篇，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思想纯正’。”君子对于选择学术，能不谨慎吗！



 第119章 宋纪二

    起阏逢困敦（甲子，424年），尽强圉单阏（丁卯，427年），共四年。

    太祖文皇帝上之上名刘义隆，小字车儿，是宋武帝的第三子。

    元嘉元年（甲子，424年）这一年八月才开始改元为元嘉。

    1春季，正月，（胡三省注：《考异》说：《宋书·本纪》记载“正月癸巳朔日，发生日食”。《宋纪》记载“二月己巳”，《宋略》记载“二月癸巳”，李延寿《南史》记载“二月己卯朔日”，都是错误的。根据《长历》，这一年正月丁巳日、二月丁亥日为初一，《后魏书·纪》《志》记载这一年没有日食，现在依从这些记载。）北魏改年号为始光。

    2丙寅日，北魏安定殇王拓跋弥去世。

    3营阳王刘义符在服丧期间不守礼仪，喜欢和身边的人亲昵，游乐嬉戏没有节制。特进退休的范泰呈上密封的奏章说：“我听说陛下时常在后园练习武艺，宫中鼓声传扬到外面。在宫廷之内滥用武力，在禁省之间喧哗吵闹，这不仅不能威慑四方蛮夷，只会让远近的人感到奇怪。陛下即位后，把政务委托给宰相，实在有像殷高宗守丧时那样的美德；但却又亲近小人，恐怕这不是国家的长远之计，也不是治理天下的方法。”营阳王没有听从。范泰是范宁的儿子。（胡三省注：范宁是范汪的儿子，凭借儒学被晋孝武帝亲近重用。）

    南豫州刺史庐陵王刘义真，聪明机敏，喜爱文章义理，但性情轻浮随便，（胡三省注：易，轻率的意思。）和太子左卫率谢灵运、员外常侍颜延之、（胡三省注：曹魏末年，设置员外散骑常侍。）慧琳道人关系亲密。他曾经说：“我得志的时候，要让谢灵运、颜延之做宰相，慧琳做西豫州都督。”（胡三省注：西豫州就是豫州。宋的南豫州治所在历阳，豫州治所在寿阳，寿阳在历阳西边，所以也把豫州称为西豫州。）谢灵运是谢玄的孙子，（胡三省注：谢灵运是谢玄的儿子谢瑍的儿子。）性情狭隘傲慢，不遵守法度；朝廷只因为他的文才而任用他，不认为他有实际用处。谢灵运自认为才能应该参与国家机要，常常心怀不满。颜延之是颜含的曾孙，（胡三省注：颜含的事见九十六卷晋成帝咸康四年。）嗜好饮酒，行为放纵。

    徐羡之等人讨厌刘义真和谢灵运等人交往，刘义真的旧部范晏从容地劝诫他，刘义真说：“谢灵运空虚浅薄，颜延之狭隘刻薄，就像魏文帝所说的‘古今文人大多不注意小节’；但我对他们的性情有所欣赏，免不了要在领悟和赞赏方面谈论几句。”于是徐羡之等人认为谢灵运、颜延之煽动是非，诋毁执政大臣，把谢灵运贬为永嘉太守，颜延之贬为始安太守。

    刘义真到了历阳，提出很多要求，执政大臣常常加以限制，不能完全满足他；刘义真对此深怀怨恨，多次说出不满的话，又上奏请求返回京城，谘议参军庐江人何尚之多次劝谏，他都不听。当时徐羡之等人已经在暗中谋划废黜皇帝，而按顺序接下来应该立刘义真为帝；于是他们利用刘义真和皇帝有矛盾，先上奏列举他的罪状，把他废为平民，迁到新安郡。前吉阳县令堂邑人张约之上疏说：（胡三省注：吉阳县属于庐陵郡。现在的吉州有吉水县，大概是三国吴在吉水北岸设立的县，因此得名。）“庐陵王从小蒙受先皇的优厚慈爱，长大后又受到陛下和睦友爱的恩德，所以心里有什么话必定会说，心里想的必定会公开，或许有触犯臣子之道的地方，导致了骄纵放肆的过错。至于他天生的才能，确实有卓越的优点，应该加以包容培养，记录他的长处，掩盖他的缺点，用正确的道理教导他，让他逐渐进步。现在轻率地对他加以剥夺和羞辱，把他囚禁迁徙到偏远的郡，对上伤害陛下兄弟之间的深厚情谊，对下让远近的人惶恐不安，无所适从。我想到大宋刚刚建立，根基还不稳固，应该广泛分封皇室亲属，用道义促进和睦。人谁能没有过错，可贵的是能改过自新；以武皇的爱子、陛下的贤弟，难道能因为他一点小过错，就永远抛弃他吗！”奏疏呈上后，朝廷把张约之贬为梁州府参军，不久又杀了他。

    4夏季，四月甲辰日，北魏君主拓跋焘向东巡视大宁（今河北张家口一带）。

    5西秦王乞伏炽磐派遣镇南将军吉毗等人率领一万步兵骑兵向南讨伐白苟、车孚、崔提、旁为四个部族，都降服了他们。（胡三省注：白狗国到唐代仍然存在，大概是生羌；它的地域和东会州接壤。车孚、崔提、旁为没有可考证的信息。）

    6徐羡之等人因为南兖州刺史檀道济（胡三省注：沈约说：中原战乱，北方各州的流民大多南渡。晋成帝设立南兖州，治所暂设在京口；宋文帝开始分割长江、淮河之间的地区作为南兖州的辖境，治所设在广陵。）是前朝的旧将，在朝廷中威望很高，而且拥有军队，于是召檀道济和江州刺史王弘入朝；五月，他们都到达建康，徐羡之等人把废立皇帝的计划告诉了他们。

    甲申日，谢晦因为领军将军府的房屋损坏，让家人全部搬到外面，把将士聚集在府内；又让中书舍人邢安泰、潘盛作为内应。夜里，谢晦邀请檀道济同住，谢晦因为内心不安而无法入睡，檀道济却倒头就睡熟了，谢晦因此很佩服他。（胡三省注：佩服他处理大事却能保持常态。）

    当时营阳王在华林园设立店铺，亲自卖东西；又和身边的人拉船取乐，傍晚，在天渊池游玩，就在龙舟上睡觉。（胡三省注：曹魏在洛阳修建了华林园、天渊池。晋朝东迁后，仿照其形制，在健康修建；华林园在皇宫北角。）乙酉日清晨，檀道济带兵在前，徐羡之等人跟在后面，从云龙门进入皇宫；邢安泰等人事先告诫了守卫的士兵，没有人抵抗。营阳王还没起床，士兵进去杀了两个侍从，伤了营阳王的手指，把他扶到东阁，收缴了玉玺绶带，大臣们叩拜辞别，护送他到原来的太子宫。

    侍中程道惠劝徐羡之等人立皇弟南豫州刺史刘义恭为帝。徐羡之等人因为宜都王刘义隆一向有好名声，又有很多吉祥的征兆，（胡三省注：景平初年，有黑龙出现在西方，有五色云跟随。景平二年，江陵城上有紫云，望气的人都认为是帝王的符兆，应在西方。又江陵西边到上明，东边到江津，这之间有九十九个洲。楚地的谚语说：“洲满一百，会出王者。”当时忽然有一个洲自然形成，是由水流回旋冲击而成的。这些都被认为是刘义隆要登基的征兆。）于是声称皇太后的命令，列举营阳王的过失和罪恶，把他废为营阳王，让宜都王刘义隆继承皇位，赦免死罪以下的囚犯。又声称皇太后的命令，奉还玉玺绶带；同时把皇后废为营阳王妃，把营阳王迁到吴郡。派檀道济进入皇宫守卫朝堂。营阳王到了吴郡，住在金昌亭；六月癸丑日，徐羡之等人让邢安泰去毒死他。营阳王力气很大，突围逃出昌门，（胡三省注：金昌亭在昌门内。《孙权记注》说：阊门是吴的西郭门，由夫差修建；因为天门通阊阖，所以得名。后来春申君改为昌门。金昌亭因为在西门内，所以叫金昌。）追赶的人用门闩把他打倒后杀死。

    裴子野评论说：古代君主抚养儿子，孩子会说话了就由老师教他们言辞，会走路了就由师傅教他们礼仪。宋的教诲，和这大不相同，孩子在宫中就由仆人和姬妾照管，在外面就亲近仆役。太子、皇子，有帅、有侍，这两种职位的人，都是地位低下的人。（胡三省注：《左传》申无宇说：士的臣是皂，仆的臣是台。）他们控制太子、皇子的行动，教给他们规则，告诉他们善恶，没有不经过他们的；太子、皇子的言谈涉及不到礼义，见识达不到古今，谨慎的人只能用吝啬来劝诫他们，狂妄愚蠢的人或许会用凶恶邪僻来引诱他们。虽然有师傅，大多是由年老的大夫担任；虽然有友和文学侍从，大多是由富贵人家的子弟担任；他们只是占个职位而已，太子、皇子也不跟他们交往。（胡三省注：王府设置文学、师、友各一人，是晋朝的制度。《礼记》说，五十岁叫艾，参与官府政事；六十岁叫耆，受人指使。孔颖达说：艾，指年龄到了五十岁，力气已经衰退，头发苍白得像艾蒿。）年幼的亲王去镇守州郡，由长史处理事务，传达教令；（胡三省注：行事，指代理府州事务。）又有典签，常常专权放纵，滥用权力，（胡三省注：《南史》说：旧例，府州内部讨论事务，都在签前直接叙述要讨论的事情；后面写“谨签”，日月下面又写“某官某签”；所以府州设置典签来管理。典签本来是五品官吏，宋初改为士族担任的职位。宋末，多让年幼的皇子担任藩镇长官，当时的君主让身边亲近的人担任典签，他们的权力于是加重。）因此虽然国家的根基还算茂盛，但正直优秀的人却很少。继位的君主年幼，世代相继出现奸邪之人，虽然恶人和丑类是天生的，但习惯会成为自然，这种影响太深远了。到了宋太宗的时候，把整个天下都抛弃了，也是因为亲近奸佞之人造成的。唉！拥有国家和家族的人，应该以此为借鉴啊！（胡三省注：裴子野深入分析了宋氏亡国的祸患，《通鉴》在这里记载，是想让拥有国家和家族的人在初期就谨慎行事。）

    7傅亮率领行台的百官带着皇帝的仪仗到江陵迎接宜都王刘义隆。祠部尚书蔡廓（胡三省注：晋朝东迁后，开始设立祠部尚书，常常和右仆射职务相通，不常设置，由右仆射代理；如果右仆射空缺，就由祠部尚书代理右仆射的事务。）到了寻阳，生病不能前进；傅亮和他告别。蔡廓说：“营阳王在吴郡，应该优厚地供奉他；一旦他有不测，你们这些人就会有杀主的名声，想在世上立足，能行吗！”当时傅亮已经和徐羡之商议要杀害营阳王，于是派人骑马送信去阻止，已经来不及了。徐羡之大怒说：“和别人一起商议事情，怎么转身就把恶名推给别人呢！”徐羡之等人又派使者到新安杀死前庐陵王刘义真。（胡三省注：《考异》说：《宋书》《南史·本纪》在二月废刘义真迁到新安下面，就说“执政派使者在新安杀死刘义真”。《宋书·刘义真传》说：“六月癸未日，徐羡之等人派使者在刘义真的流放地杀死他。”《徐羡之传》也说：“废黜皇帝后，在新安杀死刘义真，在吴县杀死皇帝。”根据《长历》，六月庚寅日是初一，没有癸未日，大概是癸丑日。）

    徐羡之因为荆州地势重要，担心宜都王到了京城，或许会用别人担任荆州刺史，于是急忙以录尚书事的名义任命领军将军谢晦代理都督荆、湘等七州诸军事、荆州刺史，（胡三省注：录命，指录尚书事发出的命令。）想让他驻守外地作为援助，把精锐的士兵和旧将都配给他。（胡三省注：徐羡之、傅亮、谢晦为自己谋划到了这种地步，却也无法避免因废黜和杀害君主而被诛杀的命运。伊尹、霍光以极大的公正和忠诚处理事务，但《师春》所记载的和《尚书》不同，大概伊尹不值得羡慕，霍光仅能保全自身却不能保全家族。这是天地间的大变化，本来就是臣子难以身处的境地。）

    秋季七月，行台到达江陵，在城南设立行门，题名为“大司马门”。傅亮率领百官到门前上奏表，进献玉玺绶带，仪仗物品十分丰盛。宜都王当时十八岁，下令说：“我没有什么德行，却错误地承受了重大的使命，想到自己惶恐不安，怎么能担当得起！我会暂时返回朝廷，到先帝的陵墓表达哀思，同时和贤能的人抒发情怀。希望你们体谅我的心意，不要多说客套话。”荆州府和州的佐吏都称臣，请求在各城门题字，完全依照皇宫的规格；宜都王都不允许。下令荆州、都督府、宜都国的官员赦免管辖范围内正在服刑的罪犯，免除拖欠的赋税。

    将领和佐吏们听说营阳王、庐陵王死了，都感到疑虑，劝宜都王不要东下。司马王华说：“先帝对天下有大功，四海之内都信服他；虽然继位的君主不遵守纲纪，但人们对先帝的怀念没有改变。徐羡之是中等才能的寒门士人，傅亮是平民书生，没有晋宣帝、王大将军那样的野心，这是很明显的；将来一定不能容身；因为殿下宽厚聪慧，仁慈善良，远近闻名，而且他们越级迎接殿下，希望能得到殿下的感激；那些没有根据的议论，大概不是事实。另外，徐羡之等五人，功劳相同，地位相等，谁肯相让！（胡三省注：五人指徐羡之、傅亮、谢晦、檀道济、王弘。）即使他们有不轨的想法，也一定行不通。废黜的君主如果还在，他们担心将来遭受灾祸，所以才导致这样的杀害；大概是因为他们太贪生怕死，怎么敢一下子就有叛逆的想法！不过是想掌握权力巩固自己的地位，以年幼的君主为依托罢了。殿下只应该长驱直入，以顺应上天和百姓的心意。”宜都王说：“你又想做宋昌吗！”（胡三省注：宋昌的事见十三卷汉高后八年。）长史王昙首、南蛮校尉到彦之都劝宜都王出发，（胡三省注：《姓谱》说：到姓出自高阳氏，是楚国令尹屈到的后代，后汉有东平太守到质。）王昙首还陈述了上天和人间的吉祥征兆，宜都王于是说：“各位大臣接受先帝的遗命，不会违背道义。而且有功劳的大臣和旧将，朝廷内外都有，现在兵力又足以控制局势，有什么可怀疑的！”于是命令王华负责后方事务，留守荆州。宜都王想让到彦之带兵作为前锋，到彦之说：“如果确定他们没有反叛之心，就应该穿着朝服顺流而下；如果有意外情况，这支军队也不足以依靠，反而会开启猜疑的源头，不符合远近人们的期望。”（胡三省注：到彦之这话确实合乎大道理，而且他也知道自己的才能不足以制服檀道济。）恰逢雍州刺史褚叔度去世，于是派到彦之暂时镇守襄阳。

    甲戌日，宜都王从江陵出发，召见傅亮，痛哭流涕，悲痛得让身边的人都受到感动。接着询问刘义真和少帝被废黜处死的经过，悲伤地哭泣呜咽，旁边的侍从都不能抬头看他。傅亮吓得流汗沾湿了后背，不能回答；于是向到彦之、王华等人表达诚意，深深地和他们结交。宜都王让荆州府和州的文武官员整兵自卫，行台派来的百官和部众不能靠近他的队伍。中兵参军朱容子抱着刀守在宜都王所乘船只的门外，几十天没有解开衣带。（胡三省注：防备意外情况。）

    8北魏君主拓跋焘返回皇宫。

    9西秦王乞伏炽磐派遣太子乞伏暮末率领征北将军木弈干等人的三万步兵骑兵从貂渠谷出发，进攻河西的白草岭、临松郡，都攻破了，（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西平鲜谷塞东南有白草岭。）迁徙两万多户百姓返回。

    10八月丙申日，宜都王到达建康，大臣们在新亭迎接拜见。徐羡之问傅亮说：“宜都王可以和谁相比？”傅亮说：“是晋文帝、晋景帝以上的人物。”徐羡之说：“他一定能明白我的一片忠心。”傅亮说：“不一定。”（胡三省注：傅亮本来就知道自己不能免祸。）

    丁酉日，宜都王拜谒初宁陵，返回后，住在中堂。（胡三省注：晋孝武帝因为太学在秦淮河南边，离台城很远，暂时把中堂作为太学，亲自到先圣面前举行释奠礼。那么中堂也在秦淮河北边，只是在台城外面而已。）百官献上玉玺绶带，宜都王推辞了几次，才接受，在中堂登上皇位。乘坐法驾进入皇宫，登上太极前殿，宣布大赦，改年号为元嘉，文武官员都晋升两级爵位。

    戊戌日，拜谒太庙。下诏恢复庐陵王原来的封号，迎接他的灵柩和孙子刘修华、谢妃返回建康，（胡三省注：孙修华是刘义真的母亲；谢妃是刘义真的妃子。《南史》说：晋武帝采用汉、魏的制度，把淑妃、淑媛、淑仪、修华、修容、修仪、婕妤、容华、充华，称为九嫔，地位相当于九卿。李延寿说：贵嫔是魏文帝设置的；夫人是魏武帝刚建立魏国时设置的；贵人是汉光武帝设置的；晋朝把她们作为三夫人，地位相当于三公。淑妃是魏明帝设置的；淑媛是魏文帝设置的；淑仪、修华是晋武帝设置的；修容是魏文帝设置的；修仪是魏明帝设置的；婕妤、容华是前汉的旧称号；充华是晋武帝设置的；美人是汉光武帝设置的。）

    庚子日，任命代理荆州刺史谢晦为正式的荆州刺史。谢晦将要出发，和蔡廓告别，屏退旁人问他说：（胡三省注：屏，指屏退。）“我能免祸吗？”蔡廓说：“你接受先帝的遗命，肩负国家重任，废黜昏君，拥立明君，从道义上来说没有什么不可以。但杀害了人家的两个哥哥，却又要向他北面称臣，凭借使君主感到震动的威望，占据长江上游的重要地位，用古代的事来推测现在的情况，你想免祸是很困难的。”（胡三省注：蔡廓父子在宋朝以诚实正直闻名。看他直言不讳，好像不足以保全自身；但最终能保全自身和名声，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他的一贯行为已经得到人们的信任，而且议论事情没有犹豫和迎合，这也是他能保持正直的原因。那些问他的人，正被利害所困扰，向他寻求决断，那么听他的话本来就合乎心意，又怎么敢有所避讳呢！）谢晦开始担心不能离开，出发后，回头望着石头城高兴地说：“现在能逃脱了！”

    癸卯日，徐羡之晋升为司徒，王弘晋升为司空，傅亮加授开府仪同三司，谢晦晋升为卫将军，檀道济晋升为征北将军。（胡三省注：谢晦从领军将军晋升称号，檀道济从镇北将军晋升称号。）

    有关部门上奏请求皇帝依照旧例到华林园审理诉讼案件。皇帝下诏说：“政务和刑罚有很多不熟悉的地方；可以像以前那样，由徐羡之、王弘两位公推究审问。”

    皇帝任命王昙首、王华为侍中，王昙首兼任右卫将军，王华兼任骁骑将军，朱容子为右军将军。（胡三省注：魏明帝设有左军将军；晋武帝设置前军、右军，又设置后军，这就是四军。骁骑将军、游击将军都是汉代的杂号将军，魏设置为中军。到晋朝，把领军、护军、左右卫、骁骑、游击作为六军。）

    11甲辰日，追尊皇帝的母亲胡婕妤为章皇后。（胡三省注：《谥法》说：恭敬谨慎、高明正大称为章。）封皇弟刘义恭为江夏王，刘义宣为竟陵王，刘义季为衡阳王；同时任命刘义宣为左将军，镇守石头城。

    徐羡之等人想立即任命到彦之为雍州刺史，皇帝不允许；征召到彦之为中领军，把军务委托给他。到彦之从襄阳南下，谢晦已经到了荆州任上，担心到彦之不会来看自己。到彦之到了杨口，步行前往江陵，诚恳地表达诚意；谢晦也深深地和他结交。到彦之留下马匹和利剑、名刀给谢晦，谢晦因此非常安心。

    12柔然纥升盖可汗听说北魏太宗拓跋嗣去世，率领六万骑兵进入云中（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杀掠官吏百姓，攻下盛乐宫。（胡三省注：北魏的先祖拓跋什翼犍开始居住在云中的盛乐宫，在旧城南八里修筑盛乐城。）北魏世祖拓跋焘亲自率领轻骑兵讨伐，三天两夜到达云中。纥升盖率领骑兵把北魏君主包围了五十多层，骑兵逼近马头，依次排列像墙一样；将士们非常害怕，北魏君主神色自如，大家的情绪才安定下来。纥升盖任命他的侄子于陟斤为大将，北魏人射死了于陟斤；纥升盖害怕，逃走了。（胡三省注：《考异》说：《后魏·本纪》记载“赭阳子尉普文率领轻骑兵讨伐，柔然才退走。”李延寿《北史·纪》记载“皇帝率领轻骑兵讨伐，柔然才退走。”现在根据《蠕蠕传》，依从《北史》。）尚书令刘絜对北魏君主说：“大檀（纥升盖可汗的名字）依仗自己人多，一定会再来，请等收割完庄稼后，大规模发兵分两路，东西并进讨伐他们。”北魏君主同意了。

    13九月丙子日，立妃子袁氏为皇后；袁氏是袁耽的曾孙女。（胡三省注：袁耽的事见九十五卷晋成帝咸康元年。）

    14冬季十月，吐谷浑威王慕容阿柴去世。慕容阿柴有二十个儿子。他生病时，召集各个子弟对他们说：“先公车骑将军（指慕容树洛干），因为国家大业的缘故，舍弃他的儿子慕容拾虔而把国家交给我；我怎么敢偏爱自己的儿子慕容纬代而忘记先君的志向呢！我死以后，你们应当拥戴慕容慕璝为主。”（胡三省注：慕容纬代是慕容阿柴的长子；慕容慕璝是慕容阿柴的同母弟弟、叔父慕容乌纥提的儿子。慕容乌纥提继位时，娶了慕容树洛干的母亲，生下两个儿子，慕容慕璝、慕容慕利延。）

    慕容阿柴又命令各个儿子每人献上一支箭，拿出一支箭交给他的弟弟慕容慕利延让他折断。慕容慕利延折断了。又拿出十九支箭让他折断，慕容慕利延不能折断。慕容阿柴于是教导他们说：“你们知道吗？一支箭容易折断，很多箭就难以折断。你们应当齐心协力，这样才能保住国家，安定家族。”说完就去世了。

    慕容慕璝也有才能谋略，安抚秦、凉二州失业的百姓以及氐、羌等各族共五六百个部落，部众逐渐强盛起来。

    15十二月，北魏君主命令安集将军长孙翰、安北将军尉眷向北进攻柔然，北魏君主亲自率军驻扎在柞山（今内蒙古和林格尔附近）。（胡三省注：柞山在平城西边，黄河东边。）柔然向北逃走，各路军队追击，俘获大量物资后返回。长孙翰是长孙肥的儿子。（胡三省注：长孙肥侍奉北魏君主拓跋珪，作为将领，多次立功。）

    16下诏封营阳王的母亲张氏为营阳太妃。

    17林邑王范阳迈侵犯日南（今越南广治省广治市）、九德（今越南荣市）等郡。（胡三省注：沈约说：九德郡原来属于九真郡，三国吴分设九德郡，隋、唐时期为驩州。）

    18宕昌王梁弥怱派遣儿子梁弥黄到北魏朝见。宕昌是羌族的一个分支。（胡三省注：羌族地域东边连接中原，西边通往西域，长达几千里，各有首领，部落分割土地，互不统属；而宕昌最强盛，有两万多户百姓，其他各族都畏惧它。）

    19夏主赫连勃勃将要废黜太子赫连璝而立小儿子酒泉公赫连伦。赫连璝听说后，率领七万士兵向北讨伐赫连伦。（胡三省注：赫连璝掌管南台，从长安向北讨伐赫连伦。）赫连伦率领三万骑兵抵抗，在高平（今宁夏固原）交战，赫连伦战败被杀。赫连伦的哥哥太原公赫连昌率领一万骑兵袭击赫连璝，杀死了他，吞并了他的部众八万五千人，返回统万（今陕西靖边北白城子）。夏主非常高兴，立赫连昌为太子。

    夏主喜欢自夸自大，给他的四个城门命名：东门叫招魏门，南门叫朝宋门，西门叫服凉门，北门叫平朔门。

    二年（乙丑，425年）

    1春季正月，徐羡之、傅亮上奏表请求归还政权；表章呈上三次，皇帝才允许。丙寅日，皇帝开始亲自处理政务。徐羡之仍然辞职回家；徐佩之、程道惠及吴兴太守王韶之等人都认为不合适，苦苦劝说；徐羡之于是又接受诏令处理政务。（胡三省注：加速徐羡之、傅亮死亡的，是徐佩之这些人。）

    2辛未日，皇帝到南郊祭祀，宣布大赦。

    3己卯日，北魏君主拓跋焘返回平城。

    4二月，燕国有女子变成男子；燕王询问大臣们。尚书左丞傅权回答说：“西汉末年，雌鸡变成雄鸡，尚且有王莽篡权的灾祸。（胡三省注：《汉书·五行志》记载：汉宣帝黄龙元年，未央殿辂軨中的雌鸡变成雄鸡，羽毛变化但不鸣叫，不带领鸡群，没有鸡爪后面突出的距。汉元帝初元年间，丞相府史家的雌鸡孵小鸡，逐渐变成雄鸡，有鸡冠和距，能鸣叫带领鸡群。后来，王后的兄弟们世代掌权，直到王莽篡夺天下。）何况现在女子变成男子，这是臣子将要成为君主的征兆。”

    5三月丙寅日，北魏君主尊奉保姆窦氏为保太后。（胡三省注：密后（北魏君主的母亲杜贵嫔）去世时，世祖还年幼，太宗因为窦氏慈爱善良，有操守德行，让她抚养世祖。）窦氏抚养看护世祖有恩，教导有方，世祖感激她，所以给她加上尊号，侍奉她和亲生母亲一样。

    6丁巳日，北魏任命长孙嵩为太尉，长孙翰为司徒，奚斤为司空。

    7夏季四月，西秦王乞伏炽磐派遣平远将军叱卢犍等人在临松袭击河西镇南将军沮渠白蹄，擒获了他，把他的五千多户百姓迁徙到枹罕（今甘肃临夏）。

    8北魏君主派遣龙骧将军步堆等人来访问，两国开始恢复友好关系。（胡三省注：《魏书·官氏志》记载：西方的步鹿孤氏改为步氏。）

    9六月，武都惠文王杨盛去世。当初，杨盛听说晋朝灭亡，不改变义熙年号，对世子杨玄说：“我老了，应当终身做晋朝的臣子；你要好好侍奉宋帝。”等到杨盛去世，杨玄自称都督陇右诸军事、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秦州刺史、武都王，派遣使者来报告丧事，开始使用元嘉年号。

    10秋季七月，西秦王乞伏炽磐派遣镇南将军吉毗等人向南进攻黑水羌首领丘担，大败他们。（胡三省注：黑水羌在邓至西北。《水经注》说：白水从临洮县西南的西倾山，向东南流，与黑水汇合。黑水发源于羌中，向西南流经黑水城西，又向西南流入白水。）

    11八月，夏武烈帝赫连勃勃去世，安葬在嘉平陵，庙号世祖；太子赫连昌继位。（胡三省注：赫连昌字还国，是赫连勃勃的第二个儿子。）宣布大赦，改年号为承光。

    12王弘因为当初没有参与废立皇帝的谋划，不接受司空的职位；上奏表辞让了一年，皇帝才允许。（胡三省注：王弘因此得以避免徐羡之、傅亮那样的灾祸。）乙酉日，任命王弘为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13冬季十月，丘担率领他的部众投降西秦，西秦任命丘担为归善将军；任命折冲将军乞伏信帝为平羌校尉来镇守他们。

    14癸卯日，北魏君主大规模讨伐柔然，兵分五路并进：长孙翰等人从东路出发，经过黑漠，（胡三省注：《考异》说：《长孙翰传》记载“和娥清从长川出发。”现在依从《蠕蠕传》。）廷尉卿长孙道生等人从白、黑两漠之间出发，（胡三省注：长川、牛川同是大漠地区，拓跋氏给它们分别命名而已。长川有白、黑两漠，黑漠在东边，白漠在西边。）北魏君主从中路出发，东平公娥清从栗园出发，（胡三省注：栗园在中路西边，西路东边。《考异》说：《娥清传》记载“和长孙翰从长川出发。”现在依从《蠕蠕传》。）奚斤等人从西路出发，经过尔寒山。各路军队到达漠南，舍弃辎重，轻装骑兵携带十五天的粮食，越过沙漠袭击柔然。柔然各部落非常惊慌，远远地向北逃走。

    15十一月，任命武都世子杨玄为北秦州刺史、武都王。（胡三省注：当时南秦州治所在汉中，所以把武都称为北秦州。《考异》说：《宋书·本纪》记载在癸酉日；《南史》记载在庚午日。根据十一月壬午日是初一，没有癸酉日和庚午日。现在不写日期。）

    16当初，会稽人孔宁子是皇帝的镇西谘议参军，（胡三省注：会，读kuài。）等到皇帝继位，任命孔宁子为步兵校尉；他和侍中王华都有追求富贵的愿望，痛恨徐羡之、傅亮专权，日夜在皇帝面前说他们的坏话。（胡三省注：史书记载徐羡之、傅亮逼迫皇上，固然应当被诛杀，但王华等人的挑拨离间也不对。）恰逢谢晦的两个女儿将要嫁给彭城王刘义康、新野侯刘义宾，谢晦派遣他的妻子曹氏和长子谢世休送女儿到建康。皇帝想要诛杀徐羡之、傅亮，同时发兵讨伐谢晦，声称要讨伐北魏，又说要祭拜京陵，（胡三省注：京陵指兴宁陵。）整治行装和船只。傅亮给谢晦写信说：“讨伐黄河以北地区，事情还没有结束，朝廷内外的人都很担忧害怕。”又说：“朝廷官员大多劝谏北征，皇上将会派遣外监万幼宗前来咨询。”（胡三省注：《南史》说：制局监、外监掌管武器仪仗和兵役，多由受宠信的人担任。）当时朝廷的安排不同寻常，他们的谋划多有泄露。

    三年（丙寅，426年）

    1春季正月，谢晦的弟弟黄门侍郎谢?派人骑马告诉谢晦，谢晦还认为不是这样，把傅亮的信给谘议参军何承天看说：“估计万幼宗一两天内必定会到。傅公担心我好事，所以先送这封信来。”何承天说：“外面听到的消息，都说是向西讨伐的事已经确定，万幼宗怎么会来呢！”谢晦还认为是虚假的，让何承天预先起草回答诏书的奏疏，说讨伐北魏应该等到明年。江夏内史程道惠收到寻阳人的信，说“朝廷将会有重大安排，事情已经确定”，让他的辅国府中兵参军乐冏密封后给谢晦看。谢晦问何承天说：“如果真的是这样，你让我怎么办？”何承天回答说：“承蒙将军特别照顾，常常想报答你的恩德。事情已经发生了，我怎么敢隐瞒实情！但明天就要戒严，动用军法，我小小的心意，恐怕不能完全表达。”谢晦害怕地说：“你难道想让我自杀吗？”何承天说：“还没到这个地步。以帝王的重要地位，发动天下的力量来进攻一个州，大小悬殊，顺逆不同。向境外寻求保全，是最好的计策。其次，派亲信带兵驻守义阳，将军自己率领大军在夏口交战；如果失败，就逃往义阳以便从北境出去，这是其次的计策。”（胡三省注：何承天的两个计策都是劝谢晦逃到北魏以求保全。）谢晦过了很久说：“荆州是用兵的地方，军队粮食容易供给，姑且决战，逃跑又晚得了什么！”于是让何承天起草表章檄文；又和卫军谘议参军琅邪人颜卲谋划起兵，（胡三省注：谢晦兼任卫将军。）颜卲喝毒药自杀。

    谢晦树立旗帜戒严，对司马庾登之说：“现在我要亲自东下，想委屈你带领三千人守城，防备刘粹。”庾登之说：“我的父母年老在京城，又一向没有部众，考虑再三，不敢接受这个命令。”谢晦又问各位将领佐吏：“三千士兵足够守城吗？”南蛮司马周超回答说：“不只是守城而已，如果有外敌来犯，可以立下战功。”庾登之于是说：“周超一定能胜任，我请求解除司马、南郡太守的职务交给周超。”（胡三省注：庾登之是谢晦的府司马，兼任南郡太守，请求解除职务交给周超。）谢晦当即在座位上任命周超为司马，兼任南义阳太守。（胡三省注：沈约说：晋末以义阳流民侨设南义阳郡，属于荆州，统领厥西、平氏两县。）改任庾登之为长史，仍然担任南郡太守。庾登之是庾蕴的孙子。（胡三省注：庾蕴在海西公司马奕被废时死去。）

    皇帝因为王弘、檀道济当初没有参与废黜和杀害君主的谋划，王弘的弟弟王昙首又被皇帝亲近信任，事情将要发生时，秘密派人告诉王弘，并且召见檀道济，想让他讨伐谢晦。王华等人都认为不可以，皇帝说：“檀道济只是被迫随从，本来不是主谋，杀害的事情，又和他无关；我安抚任用他，一定没有顾虑。”乙丑日，檀道济到达建康。丙寅日，下诏揭露徐羡之、傅亮、谢晦杀害营阳王、庐陵王的罪行，命令有关部门诛杀他们，并且说：“谢晦占据长江上游，或许不会立即伏罪，我将亲自率领六军防备他。可以派遣中领军到彦之当天快速出发，征北将军檀道济陆续上路，命令卫将军府和荆州的官员，及时逮捕消灭谢晦，已经命令雍州刺史刘粹等人阻断他逃跑隐藏的道路。罪过只在元凶，其余的人不予追究。”

    当天，下诏召见徐羡之、傅亮。徐羡之走到西明门外，（胡三省注：洛阳城西面有广阳、西明、阊阖三个门，建康仿照它。）谢?正在宫中当值，（胡三省注：谢?担任黄门侍郎，正在宫内当值。）派人报告傅亮说：“殿内有不同寻常的安排。”傅亮以嫂子生病为由暂时回家，派人报告徐羡之，徐羡之返回西州，（胡三省注：扬州刺史治所在台城西边，所以叫西州。）乘坐宫内人慰问的车子逃出城外，步行到新林（今江苏南京西南），进入陶灶中上吊自杀。傅亮乘车逃出城外，骑马奔向他哥哥傅迪的墓地，屯骑校尉郭泓逮捕了他。到了广莫门，（胡三省注：广莫门是建康城的北门，也仿照洛阳的制度。）皇帝派中书舍人把诏书给傅亮看，并且对他说：“因为你在江陵的忠诚，（胡三省注：指傅亮到江陵迎接皇帝。）会让你的儿子们平安无事。”傅亮读完诏书后说：“我受到先帝以平民身份的眷顾，于是蒙受临终托付。废黜昏君，拥立明君，是为了国家大计。想要给人加上罪名，难道还会没有话说吗！”（胡三省注：这是晋大夫里克的话。）于是诛杀傅亮，把他的妻子儿女迁徙到建安；诛杀徐羡之的两个儿子，而宽恕他哥哥的儿子徐佩之。又诛杀谢晦的儿子谢世休，收捕谢?。

    皇帝将要讨伐谢晦，向檀道济询问计策，檀道济回答说：“我从前和谢晦一起参与北征，（胡三省注：事见一百十八卷晋安帝义熙十三年。）进入关中的十条计策，谢晦有九条，他的才能谋略精明干练，几乎没有对手。但他从未孤军决战取胜，军事方面恐怕不是他的长处。（胡三省注：“其”下面应当有“所”字。）我非常了解谢晦的智慧，谢晦也非常了解我的勇猛。现在奉王命讨伐他，可以在他没有摆开阵势时就擒获他。”（胡三省注：陈，同“阵”。）丁卯日，征召王弘为侍中、司徒、录尚书事、扬州刺史，任命彭城王刘义康为都督荆、湘等八州诸军事、荆州刺史。

    乐冏又派人告诉谢晦徐羡之、傅亮及谢?等人已被诛杀。谢晦先为徐羡之、傅亮举哀，接着发布子弟的死讯，然后亲自到射堂检阅军队。谢晦跟随宋高祖征战，指挥安排，没有不符合实际的，几天之内，各地的人前来投奔，得到三万精兵。于是上奏表声称徐羡之、傅亮等人忠诚正直，却横遭冤杀。并且说：“我们这些人如果有志于掌权，不专为国家，当初废黜营阳王时，陛下在远方，武皇的儿子还有年幼的，拥立项幼的皇子发号施令，谁敢反对！怎么会逆流三千里，（胡三省注：从建康到江陵逆流而上，共三千里。）空着宫殿七十天，仰望陛下的车驾呢！（胡三省注：景平二年五月乙酉日废黜少帝，八月丙申日皇帝到达建康，共七十天。）已故的庐陵王，在营阳王时期积累怨恨，冒犯皇上，自己招致死亡。不有所废黜，怎么会有所兴起！（胡三省注：这也是晋里克的话。）耿弇不把贼寇留给君、父，（胡三省注：这是耿弇讨伐张步时说的话，谢晦引用来说自己杀死庐陵王是为了消除威胁，不连累皇帝。）我又对宋室有什么辜负呢！这都是王弘、王昙首、王华阴险急躁，猜忌他人，进谗言造成的灾祸。现在我要起兵清除君主身边的恶人。”

    2西秦王乞伏炽磐又派使者到北魏，请求出兵讨伐夏国。（胡三省注：西秦向魏进贡以请求讨伐夏国，事开始于上卷营阳王景平元年。）

    3当初，袁皇后生下皇子刘劭，皇后亲自仔细看了看，派人骑马告诉皇帝说：“这个孩子形貌异常，一定会亡国败家，不能抚养。”立即想杀死他。皇帝慌忙赶到后殿门外，用手拨开帐幔阻止，才作罢。（胡三省注：为刘劭后来弑君叛逆埋下伏笔。）因为还在守丧期间，所以保密。闰月丙戌日，才说刘劭出生。

    4皇帝下诏戒严，宣布大赦，各路军队陆续进军讨伐谢晦。谢晦任命弟弟谢遯为竟陵内史，率领一万人总领留守事务，自己率领两万部众从江陵出发，排列的船只从江津到破冢（今湖北江陵东南），旌旗遮蔽天空。谢晦感叹说：“恨不得用这支军队作为勤王的军队。”

    谢晦想派兵袭击湘州刺史张卲，何承天因为张卲的哥哥益州刺史张茂度和谢晦友好，说：“张卲的意向还不知道，不应该匆忙攻击他。”谢晦写信招降张卲，张卲不听从。

    5二月戊午日，任命金紫光禄大夫王敬弘为尚书左仆射，（胡三省注：晋朝制度：左右光禄大夫，金章紫绶，后来就称为金紫光禄大夫。）建安太守郑鲜之为右仆射。王敬弘是王廙的曾孙。（胡三省注：王廙的事见八十九卷晋愍帝建兴三年。）

    庚申日，皇帝从建康出发。命令王弘和彭城王刘义康留守，进入中书下省居住；（胡三省注：中书省有上省、下省。）侍中殷景仁参与掌管留守事务；皇帝的姐姐会稽长公主留在台内，总管六宫事务。（胡三省注：台内指禁中。）

    谢晦从江陵东下，何承天留在府中不跟随。谢晦到了江口，（胡三省注：江口指西江口。）到彦之已经到了彭城洲。庾登之占据巴陵（今湖南岳阳），畏惧怯懦不敢前进；恰逢连日大雨，参军刘和之说：“双方都遇到雨了；檀征北很快就到，东边的军队正强大，只应该速战。”庾登之胆怯，让小将陈佑制作大袋子，装满茅草挂在桅杆上，说可以焚烧敌船，（胡三省注：用火需要晴天，以此拖延战期。）谢晦同意了，停军十五天。然后派中兵参军孔延秀在彭城洲进攻将军萧欣，打败了他。（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江水经过长沙下隽县北边，又向东经过彭城口，水东有彭城矶。）又进攻洲口栅栏，攻陷了它。将领们都想退回夏口，到彦之不同意，于是坚守隐圻。（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江水从彭城矶向东经过如山北边，山北对着隐矶。）谢晦又上奏表为自己辩解，并且夸耀自己的胜利，说：“陛下如果把四凶在庙庭枭首，把三监悬挂在宫门前，（胡三省注：把王弘、王昙首、王华比作虞舜时的共工、驩兜、三苗、鲧，周朝的管叔、蔡叔、霍叔。）我就率领部众收兵，返回镇守我的地方。”

    当初，谢晦和徐羡之、傅亮为保全自己谋划：认为谢晦占据长江上游，而檀道济镇守广陵，各有强大的军队，足以控制朝廷；徐羡之、傅亮在朝中掌权，可以长久维持。等到听说檀道济率领部众前来，惶恐害怕，无计可施。

    檀道济到达后，和到彦之的军队会合，牵引船只沿着岸边前进。谢晦开始看到船只不多，轻视他们，不立即出战。到了晚上，借着风势扬帆而上，前后连接不断；西边的士兵离散沮丧，没有再战的心思。戊辰日，朝廷的军队到了忌置洲尾，（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江水向东经过长沙下隽县北边，湘水从南边注入。又向东，左边有二夏浦，俗称西江口；又向东经过忌置山南，又向东经过彭城口。）排列船只渡过江，谢晦的军队一下子就溃散了。谢晦夜里逃出，投奔巴陵，乘坐小船返回江陵。

    在此之前，皇帝派遣雍州刺史刘粹从陆路率领步兵骑兵袭击江陵，到了沙桥；（胡三省注：沙桥在江陵北边。）周超率领一万多人迎战，大败刘粹，士兵死伤超过一半。不久谢晦战败的消息传到。当初，谢晦和刘粹友好，任命刘粹的儿子刘旷之为参军；皇帝怀疑刘粹，王弘说：“刘粹没有私心，一定不用担心。”等到刘粹接受命令向南讨伐，毫无顾忌，皇帝因此称赞他。谢晦也没有杀刘旷之，把他送回刘粹那里。

    丙子日，皇帝从芜湖东返。

    谢晦到了江陵，没有其他安排，只是对周超感到惭愧道歉而已。当天夜里，周超舍弃军队独自乘船到到彦之那里投降。谢晦的部众几乎逃散完了，于是带着他的弟弟谢遯等七人骑马向北逃跑。谢遯肥胖，不能骑马，谢晦常常等他，走不快。己卯日，到了安陆延头（今湖北安陆西北），被戍主光顺之抓获，（胡三省注：戍主、戍副，宋、齐以后到隋都有这个官职。《姓谱》记载：光姓存在；《晋书》有光逸。）用囚车送到建康。

    到彦之到了马头，何承天主动归附。到彦之于是监管荆州府事务，任命周超为参军；刘粹把沙桥战败的情况报告上去，于是逮捕了周超。于是诛杀谢晦、谢?、谢遯以及他们兄弟的儿子，连同同党孔延秀、周超等人。谢晦的女儿彭城王妃披头散发，光着脚，和谢晦诀别说：“大丈夫应当战死沙场，怎么能在都市里被处死！”庾登之因为没有参与谋划，被免官囚禁；何承天和南蛮行参军新兴人王玄谟等人都被宽恕。（胡三省注：根据《南史》记载：王玄谟是太原祁县人。汉建安二十年，收集塞下荒地设置新兴郡，魏黄初初年，迁到陉岭南边。王玄谟大概原本是新兴人而居住在太原祁县地界。）谢晦逃跑时，身边的人都抛弃了他，只有延陵盖跟随不舍，皇帝任命延陵盖为镇军功曹督护。（胡三省注：延陵是复姓，大概是吴延陵季子的后代；盖是他的名字；担任镇军府功曹，又兼任督护的官职。晋朝东迁后，有参军督护，功曹参军兼任督护，就是参军督护的职务。洪适说：参军督护，江左设置，都有部曲，宋时就没有了。）

    谢晦起兵时，引来北魏南蛮校尉王慧龙作为援助。（胡三省注：北魏任命王慧龙为南蛮校尉，来骚扰汝水、颍水之间地区。）王慧龙率领一万部众攻下思陵戍，（胡三省注：思陵戍在陈郡西北。）进军包围项城，听说谢晦战败，才退军。

    益州刺史张茂度接受诏令袭击江陵；谢晦战败后，张茂度的军队才到白帝（今重庆奉节东）。议论的人怀疑张茂度有二心，皇帝因为张茂度的弟弟张卲忠诚有气节，赦免他不追究，召他返回京城。

    三月辛巳日，皇帝返回建康，征召谢灵运为秘书监，颜延之为中书侍郎，赏赐待遇非常优厚。

    皇帝因为惠琳道人善于谈论，于是和他商议朝廷大事，惠琳道人于是参与权力中枢，宾客云集，门前常有几十辆车，（胡三省注：门车指在门前等候拜见的车。）四方的馈赠接连不断，宴席常常有七八桌，座上总是满的。惠琳道人穿着高底木鞋，披着貂皮裘衣，设置通呈、书佐。（胡三省注：通呈是掌管通报传达的官职；书佐是掌管文书的官职。）会稽人孔觊曾经拜访他，遇到宾客满座，只是寒暄了几句而已。（胡三省注：说只是问候冷暖，没有说别的话。）孔觊感慨地说：“竟然有黑衣宰相，可说是冠履颠倒了！”（胡三省注：庐陵王被废而三人被贬斥，徐羡之、傅亮被诛杀而三人被进用，可以说是矫枉过正了。）

    夏季五月乙未日，任命檀道济为征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江州刺史，到彦之为南豫州刺史。派遣散骑常侍袁渝等十六人分别巡视各州郡县，考察官吏政绩，访求百姓疾苦；又让郡县各自报告政务的得失。丙午日，皇帝亲临延贤堂审理诉讼案件，（胡三省注：延贤堂在建康华林园。）从此每年审理三次。（胡三省注：《周礼》记载：秋官用三刺来判断百姓诉讼案件的适中结果：一是询问大臣，二是询问官吏，三是询问百姓。《注》说：刺是杀的意思，三次询问确定罪名后就杀。讯是说的意思。）

    左仆射王敬弘，性情恬淡，有很高的名声；签署文书，从不看内容。曾经参与审理诉讼案件，皇帝用疑难案件问他，王敬弘不回答。皇帝变了脸色，问身边的人：“为什么不把诉讼文书的副本给仆射？”（胡三省注：指不把诉讼文书的副本呈送给王敬弘。）王敬弘说：“我就是得到诉讼文书看了，也还是不明白。”皇帝很不高兴，虽然对他加以礼遇尊敬，不再把政务交给。

    六月，任命右卫将军王华为中护军，仍然担任侍中。王华因为王弘辅佐朝政，王昙首被皇帝亲近信任，和自己不相上下，自认为才能没有完全发挥，常常感叹说：“宰相一下子有几个人，天下怎么能治理好！”当时，宰相没有固定的官职，只有君主和他商议政事、委托机密事务的人，都是宰相，所以王华有这样的话。也有担任侍中而不是宰相的；但尚书令、仆射、中书监、令、侍中、侍郎、给事中，都是当时的重要官职。

    王华和刘湛、王昙首、殷景仁都担任侍中，他们作风干练，才能出众，是当时的杰出人物。皇帝曾经和四人在合殿宴饮，非常高兴。（胡三省注：合殿在斋阁后面。李延寿说：晋朝各位皇帝，多住在内房，朝宴所到的地方，只有东西二堂而已。晋孝武帝末年，才建造清暑殿。永初年间接受天命，没有什么改建，所居住的只称西殿，不制定美名；宋文帝沿袭下来，也有合殿的称呼。）宴饮结束后，皇帝目送他们很久，感叹说：“这四位贤才，是一时的杰出人物，共同掌管重要事务，恐怕后代难以继承。”（胡三省注：喉唇指传达王命。）

    黄门侍郎谢弘微和王华等人都被皇帝器重，当时号称五臣。谢弘微是谢琰的堂孙。（胡三省注：谢琰是谢安的儿子。）谢弘微神情端庄审慎，该说话的时候才说，在奴婢仆人面前不随便说笑；因此无论尊卑大小，都像对神灵一样敬重他。堂叔谢混特别器重他，常常说：“谢弘微与众不同却不伤害别人，随俗而不损害正道，我没有什么可批评的。”（胡三省注：吕大临说：没有间隙可以说他的过失。谢显道说：如同说我没有什么可以议论他的。唉！这是江左所谓的清谈。）

    皇帝想要封王昙首、王华等人，拍着御座说：“这个座位如果不是你们兄弟，就不会有今天。”于是拿出封爵的诏书给他们看。（胡三省注：认为诛杀徐羡之、傅亮等人是王昙首、王华的功劳。）王昙首坚决推辞说：“近来的事情，依靠陛下的英明，罪人才被抓获；我们怎么能趁着国家的灾祸来谋取自身的幸福呢！”皇帝才作罢。

    6北魏君主下诏询问公卿：“现在要用兵，赫连氏（夏国）、蠕蠕（柔然），应该先讨伐哪个国家？”（胡三省注：杜佑说：柔然，后魏太武帝因为他们无知，形状像虫子，所以改他们的称号为蠕蠕；宋、齐称为芮芮。）长孙嵩、长孙翰、奚斤都说：“赫连氏定居在土地上，不能造成祸患。不如先讨伐蠕蠕，如果追击能赶上，可以大获全胜；赶不上，就在阴山打猎，获取那里的禽兽皮角来充实军资。”太常崔浩说：“蠕蠕像鸟聚集、像兽逃散，（胡三省注：说他们来的时候像鸟聚集，走的时候像兽逃散。）发动大军追击却赶不上，轻装军队追击又不足以制服敌人。赫连氏的土地不超过一千里，政治刑罚残酷暴虐，被人和神所抛弃，应该先讨伐他们。”尚书刘絜、武京侯安原请求先讨伐燕。于是北魏君主从云中向西巡视到五原，趁机在阴山打猎，向东到和兜山；（胡三省注：和兜山大概在阴山以东，长川以南。）秋季八月，返回平城。

    7下诏命令殿中将军吉恒出使北魏。

    8燕太子冯永去世，立次子冯翼为太子。

    9西秦王乞伏炽磐讨伐河西，到达廉川（今青海民和西北），派遣太子乞伏暮末等人的三万步兵骑兵进攻西安（今甘肃张掖东南），没有攻克，又进攻番禾（今甘肃永昌）。河西王沮渠蒙逊发兵抵抗，并且派使者游说夏主，让他乘虚袭击枹罕。夏主派遣征南大将军呼卢古率领两万骑兵进攻苑川（今甘肃榆中东北），车骑大将军韦伐率领三万骑兵进攻南安（今甘肃陇西东南）。乞伏炽磐听说后，带兵返回。（胡三省注：沮渠蒙逊借助夏国的力量来击退西秦的军队。西秦已经被夏国削弱，夏国也会被北魏打败，而北凉也不能自立。因此亲近仁爱、与邻为善，是国家的珍宝。）九月，把境内的老弱百姓、牲畜迁徙到浇河（今青海贵德）（胡三省注：杜佑说：浇河城在廓州达化县西一百二十里。）和莫河仍寒川，留下左丞相乞伏昙达镇守枹罕。韦伐攻下南安，俘获西秦秦州刺史翟爽、南安太守李亮。

    10吐谷浑的握逵等人率领两万部落背叛西秦，逃到昴川，归附吐谷浑王慕容慕璝。（胡三省注：史书记载乞伏氏的兵势逐渐衰落。）

    11发生大旱，出现蝗灾。

    12左光禄大夫范泰上奏表说：“妇人有三从的道义，（胡三省注：妇人在家从父母，出嫁从丈夫，丈夫死了从儿子。）没有自己做主的道理。谢晦的妇女还在尚方署，希望陛下留意。”皇帝下诏宽恕了她们。

    13北魏君主听说夏世祖赫连勃勃去世，他的儿子们互相争斗，（胡三省注：指赫连伦、赫连璝、赫连昌互相残杀。）国内百姓不安定，想要讨伐夏国。长孙嵩等人都说：“他们如果据城防守，以逸待劳，大檀（柔然可汗）听说后，乘虚入侵，这是危险的做法。”崔浩说：“往年以来，火星两次停留在羽林星旁、像钩一样弯曲运行，占卜的结果是秦国会灭亡；（胡三省注：事见一百十七卷晋安帝义熙十一年。）今年五星同时出现在东方，有利于向西讨伐。上天和人事相应，不能错过机会。”长孙嵩坚决反对，皇帝大怒，斥责长孙嵩在任时贪污，命令武士羞辱他。（胡三省注：长孙嵩经历四个朝代，是北魏的元老。顿辱指揪住他的头让他低头着地来羞辱他。）于是派遣司空奚斤率领四万五千人袭击蒲阪（今山西永济西），宋兵将军周几率领一万人袭击陕城（今河南三门峡西），任命河东太守薛谨为向导。（胡三省注：薛谨是薛辩的儿子。薛辩的事见一百十八卷晋安帝义熙十三年。）

    北魏君主想让中书博士平棘人李顺总领前锋部队，（胡三省注：平棘县，汉代、三国魏属于常山郡，晋、魏属于赵郡。）向崔浩咨询，崔浩说：“李顺确实有谋略；但我和他结为亲家，深知他为人在去留方面很果断，不能单独委托他。”皇帝才作罢。崔浩和李顺因此产生隔阂。（胡三省注：为后来北魏君主根据崔浩的话诛杀李顺埋下伏笔。）

    冬季十月丁巳日，北魏君主从平城出发。

    14西秦左丞相乞伏昙达和夏国的呼卢古在嵻?山（今甘肃榆中西南）交战，乞伏昙达兵败。十一月，呼卢古、韦伐进攻枹罕。西秦王乞伏炽磐迁到定连防守。呼卢古进入南城，（胡三省注：南城指枹罕的南城。）镇京将军赵寿生率领三百敢死士兵奋力作战，击退了他们。呼卢古、韦伐又在湟河（今青海化隆南）进攻沙州刺史出连虔，出连虔派遣后将军乞伏万年打败了他们。又进攻西平（今青海西宁），擒获安西将军库洛干，活埋士兵五千多人，掳掠百姓两万多户后离去。

    15仇池氐人杨兴平请求归附朝廷。梁、南秦二州刺史吉翰（胡三省注：晋泰始初年，在汉中设立梁州，到晋安帝时期，秦州又治所在汉中；从此镇守汉中的人兼任梁、南秦二州刺史。）派遣始平太守庞谘占据武兴（今陕西略阳）。（胡三省注：武兴是汉代武都郡的沮县，蜀因为这个地方地势险要，设置武兴督来防守；宋设立东益州，梁设立武兴蕃王国；西魏改东益州为兴州，因为武兴郡而得名。到我朝，因为吴曦叛乱，改为沔州。）氐王杨玄派遣他的弟弟杨难当带兵抵抗庞谘，庞谘击退了他们。

    16北魏君主行进到君子津（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南黄河渡口），恰逢天气突然寒冷，黄河结冰，戊寅日，率领两万轻骑兵渡过黄河袭击统万。壬午日，冬至，夏主赫连昌正在和大臣们宴饮，北魏军队突然到达，上下惊慌混乱。北魏君主驻扎在黑水，距离统万城三十多里。夏主出兵交战失败，退回城内。城门来不及关闭，内三郎豆代田率领部众乘胜进入西宫，（胡三省注：内三郎是北魏的宿卫官员，由三郎将统领。又按北魏道武帝天兴初年设置幢主、幢将，统领内三郎。内三郎是卫士。）焚烧西门；宫门关闭，豆代田翻越宫墙而出。北魏君主任命豆代田为勇武将军。（胡三省注：勇武将军的称号，北魏开始设置。）北魏军队夜里在城北宿营，癸未日，分兵四处抢掠，杀死俘获几万人，得到十几万头牛马。北魏君主对将领们说：“统万城不能攻下，以后会和你们一起夺取它。”于是迁徙一万多户百姓返回。

    夏国弘农太守曹达听说周几将要到达，不战而逃；北魏军队乘胜长驱直入，于是进入三辅地区。恰逢周几在军中去世，蒲阪守将东平公乙斗听说奚斤将要到达，派使者到统万告急。使者到达统万，（胡三省注：阪，读bǎn。）北魏军队已经包围了统万城；返回后，告诉乙斗说：“统万城已经被攻破了。”乙斗害怕，放弃蒲阪向西逃奔长安，奚斤于是攻克蒲阪。夏主的弟弟赫连助兴先镇守长安，乙斗到达后，和赫连助兴放弃长安，向西逃奔安定（今甘肃泾川北）。（胡三省注：《考异》说：《奚斤传》写作“乙升”，现在依从《帝纪》。）十二月，奚斤进入长安，秦、雍二州的氐人、羌人都到奚斤那里投降。（胡三省注：雍，读yong。）河西王沮渠蒙逊和氐王杨玄听说后，都派遣使者归附北魏。（胡三省注：军队凭借气势发挥作用，统万城被包围而各镇失守，是气势造成的。）

    17前吴郡太守徐佩之聚集一百多个党羽，谋划在明年正月初一的朝会时在殿中作乱，事情被发觉，壬戌日，被逮捕诛杀。（胡三省注：正会 指明年正月初一的朝会，也叫元会。）

    18营阳太妃张氏去世。

    19西秦征南将军吉毗镇守南漒，（胡三省注：乞伏国仁设置十二个郡，漒川是其中之一；南漒应当又在漒川的南边。）陇西人辛澹率领三千户百姓占据城池驱逐吉毗，吉毗逃回到枹罕（今甘肃临夏），辛澹向南逃奔仇池（今甘肃成县西北）。

    20北魏刚得到中原地区时，百姓大多逃跑隐藏。天兴年间，下诏搜求那些遗漏的户口，让他们缴纳丝绸；（胡三省注：北魏皇始二年攻克中山，才得到中原，是晋安帝隆安元年；第二年，改年号为天兴。）于是很多人自报为从事紬茧罗縠生产的人家，不隶属于郡县；导致赋税劳役不均匀。这一年，开始下诏全部取消这种做法，把他们归属到郡县。

    四年（丁卯，427年）

    1春季正月辛巳日，宋文帝到南郊祭祀。

    2乙酉日，北魏君主拓跋焘返回平城（今山西大同）。从统万（今陕西靖边北白城子）迁徙来的百姓在路上大多死亡，能到达平城的只有十分之六七。

    己亥日，北魏君主前往幽州（今北京一带）。夏主赫连昌派遣平原公赫连定率领两万部众前往长安。北魏君主听说后，在阴山砍伐树木，大规模制造攻城器具，再次谋划讨伐夏国。

    3山羌反叛西秦。（胡三省注：分居在武始、洮阳南山的羌人称为山羌。）二月，西秦王乞伏炽磐派遣左丞相乞伏昙达招抚慰问武始（今甘肃临洮）的各羌族部落，征南将军吉毗招抚慰问洮阳（今甘肃临潭西南）的各羌族部落。（胡三省注：晋惠帝设置洮阳县，属于狄道郡。昙，读tán。）羌人抓住乞伏昙达送到夏国；吉毗被羌人攻击，逃了回来，士兵马匹死伤的有十分之八九。

    4北魏君主返回平城。

    5乙卯日，宋文帝前往丹徒（今江苏镇江丹徒区）；己巳日，拜谒京陵（即兴宁陵，在丹徒境内）。当初，宋高祖刘裕显贵后，命令收藏自己年轻时使用的农具来展示给子孙。文帝到达旧宫，（胡三省注：晋朝东迁后，刘氏从彭城移居到晋陵郡丹徒县的京口里，陵墓和旧宫都在这里。）看到这些农具，面有惭愧之色。身边的侍从有人进言说：“大舜在历山亲自耕种，大禹亲自治理水土。（胡三省注：舜在历山耕种，历山的人都互相谦让田界。大禹亲自治理水土，手脚都磨出了厚茧。）陛下不看到这些遗物，怎么能知道先帝至高的德行和耕种的艰难呢！”

    6三月丙子日，北魏君主派遣高凉王拓跋礼镇守长安。（胡三省注：拓跋礼是拓跋斤的孙子。拓跋斤的事见一百四卷晋孝武帝太元元年。）又下诏命令执金吾桓貣在君子津（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南黄河渡口）建造桥梁。

    7丁丑日，北魏广平王拓跋连去世。

    8丁亥日，宋文帝返回建康。

    9戊子日，尚书右仆射郑鲜之去世。

    10西秦王乞伏炽磐任命辅国将军段晖为凉州刺史，镇守乐都（今青海乐都）；平西将军麴景为沙州刺史，镇守西平（今青海西宁）；宁朔将军出连辅政为梁州刺史，镇守赤水（今甘肃岷县东北）。

    11夏季四月丁未日，北魏员外散骑常侍步堆等人来宋国访问。（胡三省注：曹魏末年，设置员外散骑常侍。）

    12庚戌日，任命廷尉王徽之为交州刺史，征召前刺史杜弘文。杜弘文有病，自己乘车上路；有人劝他等病好后再去，杜弘文说：“我家三代执掌符节镇守交州，（胡三省注：杜弘文的父亲杜慧度、祖父杜瑗，三代镇守交州。）常常想献身朝廷，何况是被征召呢！”于是出发，死在广州（今广东广州）。杜弘文是杜慧度的儿子。

    13北魏奚斤和夏国平原公赫连定在长安对峙。北魏君主想乘虚讨伐统万，挑选训练士兵，部署各位将领，命令司徒长孙翰等人率领三万骑兵作为前锋，常山王拓跋素等人率领三万步兵作为后援，南阳王拓跋伏真等人率领三万步兵负责运送攻城器具，将军贺多罗率领三千精锐骑兵作为前哨。（胡三省注：前候指在前面担任侦察的骑兵。）拓跋素是拓跋遵的儿子。（胡三省注：拓跋遵的事见一百八卷晋孝武帝太元二十年。）五月，北魏君主从平城出发，命令龙骧将军代郡人陆俟统领各路军队镇守大沙漠（今蒙古高原沙漠）来防备柔然。（胡三省注：《魏书·官氏志》记载：内入诸姓中，步六孤氏后来改为陆氏。）辛巳日，渡过君子津。

    14壬午日，中护军王华去世。

    15北魏君主到达拔邻山，（胡三省注：拔邻山在黑水东北。）修筑城堡，舍弃辎重，率领三万轻骑兵加速前进。大臣们都劝谏说：“统万城坚固，不是短时间能攻下的。现在用轻装军队讨伐，进攻不能攻克，后退没有物资，不如和步兵、攻城器具一起前进。”北魏君主说：“用兵的方法，攻城是最下策；万不得已时才使用。现在如果让步兵、攻城器具都一起前进，他们一定会害怕而坚守。如果不能及时攻下，粮食耗尽，士兵疲惫，外面又没有什么可以抢掠的，就会进退两难。不如用轻骑兵直接抵达他们的城下，他们看到步兵没有到来，必定会放松警惕；我们故意示弱来引诱他们，他们或许会出战，这样就能擒获他们了。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我们的士兵离家两千多里，又隔着大河，这就是所谓的‘置之死地而后生’。离开国家远征作战，人人都会拼死战斗，所以他们的锋芒不可阻挡。因此用他们攻城虽然不足，但决战却有余。”于是继续前进。

    16六月癸卯朔日，发生日食。

    17北魏君主到达统万，分兵埋伏在深谷中，派少量士兵到城下。（胡三省注：藏匿大部队，派少量士兵到城下，引诱他们出战。）夏国将领狄子玉投降北魏，说：“夏主听说有北魏军队，派使者征召平原公赫连定，赫连定说：‘统万城坚固险峻，不容易攻下。等我擒获奚斤，然后再慢慢前往，内外夹击，没有不成功的。’所以夏主坚守城池等待他。”北魏君主对此感到担忧，（胡三省注：担心夏主不出战。）于是退军来示弱，派遣娥清和永昌王拓跋健率领五千骑兵向西抢掠百姓。

    北魏士兵中有得罪逃奔到夏国的人，说北魏军队粮食耗尽，士兵吃野菜，辎重在后面，步兵还没到，应该赶快攻击他们。夏主听从了，（胡三省注：北魏君主使用离间计也没有这么巧妙，大概是上天启示的。）甲辰日，率领三万步兵骑兵出城。长孙翰等人都说：“夏国军队的步兵阵形难以攻破，应该避开他们的锋芒。”北魏君主说：“我们远道而来寻找敌人，唯恐他们不出战。现在他们既然出战了，却避开不攻击，会使他们士气高涨，我们士气低落，这不是好计策。”于是收兵假装逃跑，引诱夏军疲劳。

    夏国军队分为两翼，击鼓呐喊追击，行进了五六里，恰逢有风雨从东南方向吹来，扬起的沙尘使天空昏暗。宦官赵倪，很懂方术，对北魏君主说：“现在风雨从敌人那边吹来，我们面对风雨，他们背对风雨，（胡三省注：背，读bèi。）上天不帮助我们；而且将士们饥渴，希望陛下收兵躲避，等以后再说。”崔浩呵斥他说：“这是什么话！我们千里之外取胜，一天之内，怎么能改变计策！（胡三省注：说预先制定了必胜的计划，所以千里行军，不能因为风雨的缘故在一天之内改变既定的策略。）敌人贪图前进不止，后军已经断绝，应该埋伏军队分头出击，出其不意地袭击他们。风向在人利用，难道有固定不变的吗！”北魏君主说：“好！”于是分骑兵为左右两队来夹击夏军。北魏君主的马突然跌倒，他差点被夏国士兵擒获；拓跋齐用身体掩护，拼死力战，夏国军队才后退。北魏君主跳上马背，刺杀了夏国尚书斛黎文，杀死了十多个骑兵，自己也被流箭射中，仍然奋力攻击不止，夏国部众大败溃散。拓跋齐是拓跋翳槐的玄孙。（胡三省注：拓跋翳槐是拓跋什翼犍的哥哥，晋成帝咸和四年继位。）

    北魏人乘胜追击夏主到城北，杀死夏主的弟弟河南公赫连满和侄子赫连蒙逊，死亡的有一万多人。夏主来不及进入城内，于是逃奔上邽（今甘肃天水）。北魏君主换上平民服装追击逃兵，进入城内；拓跋齐坚决劝谏，他不听。夏国人发觉后，各个城门都关闭了；北魏君主于是和拓跋齐等人进入他们的宫中，找到女人的裙子，系在长矛上，北魏君主踩着它爬上城墙，才得以逃脱。恰逢日落，夏国尚书仆射问至侍奉夏主的母亲逃出城，（胡三省注：问是姓，至是名。孙愐说：襄州有问姓。）长孙翰率领八千骑兵追击夏主到高平（今宁夏固原），没有追上而返回。

    乙巳日，北魏君主进入统万城，俘获夏国的王、公、卿、将、校以及各位母亲、后妃、姊妹、宫女等数以万计，三十多万匹马，几千万头牛羊，府库中的珍宝、车旗、器物多得数不清，按等级赏赐给将士们。

    当初，夏世祖赫连勃勃生性奢侈，（胡三省注：夏王赫连勃勃庙号世祖。）修筑统万城，（胡三省注：事见一百十六卷晋安帝义熙九年。）城墙高十仞，地基厚三十步，上部宽十步，宫墙高五仞，它的坚固可以用来磨砺刀斧。亭台楼阁高大壮丽，都雕刻绘画，装饰着绮罗锦绣，极尽华丽的文采。北魏君主回头对身边的人说：“这么小的国家却这样劳民伤财，想不灭亡可能吗！”

    俘获夏国太史令张渊、徐辩，仍然任命他们为太史令。俘获前晋朝将领毛修之、西秦将军库洛干，把库洛干送回西秦，因为毛修之擅长烹饪，任用他为太官令。（胡三省注：毛修之被夏国擒获，事见一百十八卷晋安帝义熙十四年。库洛干被擒获，事见上年。）北魏君主看到夏国着作郎天水人赵逸写的文章，对夏主过分赞誉，愤怒地说：“这个小子无道，怎么敢这样！是谁写的？应当赶快追究！”（胡三省注：想追究他的罪过。）崔浩说：“文人的褒贬，大多言过其实，大概是不得已，不值得治罪。”才作罢。北魏君主收纳夏世祖的三个女儿为贵人。

    奚斤和夏国平原公赫连定还在长安对峙。北魏君主命令宗正娥清、太仆丘堆率领五千骑兵攻占关右地区。赫连定听说统万城已被攻破，于是逃奔上邽；奚斤追击到雍城（今陕西凤翔），没有追上而返回。娥清、丘堆进攻夏国的贰城，攻克了它。

    北魏君主下诏命令奚斤等人班师回朝。奚斤上奏说：“赫连昌逃亡到上邽自保，聚集残余势力，没有盘踞的资本；现在趁他危急，消灭他很容易。请求增加铠甲马匹，平定赫连昌后返回。”北魏君主不允许。奚斤坚决请求，才同意，给奚斤一万人的兵力，派遣将军刘拔送去三千匹马，（胡三省注：“十”应为“千”。）并留下娥清、丘堆让他们一起进攻夏国。

    辛酉日，北魏君主从统万城向东返回，任命常山王拓跋素为征南大将军、假节，和执金吾桓贷、莫云留下镇守统万城。（胡三省注：《魏书·官氏志》记载：内入诸姓中，乌丸氏改为桓氏。莫云是莫题的弟弟。莫题的事见一百十四卷晋安帝义熙四年。）

    18西秦王乞伏炽磐返回枹罕（今甘肃临夏）。（胡三省注：夏国已经被攻破，所以乞伏炽磐返回。）

    19秋季七月己卯日，北魏君主到达柞岭（今内蒙古和林格尔附近）。柔然侵犯云中，听说北魏已经攻克统万城，于是逃走了。

    20西秦王乞伏炽磐对大臣们说：“我知道赫连氏必定不会成功，冒险归附北魏，（胡三省注：事见上卷营阳王景平元年。）现在果然像我说的那样。”八月，派遣他的叔父平远将军乞伏渥头等人到北魏进贡。

    21壬子日，北魏君主返回平城，把所俘获的物资按等级赏赐给留守台城的百官。

    北魏君主为人，强壮勇敢，亲临城下对阵作战时，亲自冒着箭雨石头，身边的人不断死伤，他却神色自如；因此将士们敬畏服从，都拼死效力。他生性节俭直率，服饰饮食，只求够用而已。大臣们请求加高加固京城城墙和修建宫殿，说：“《易经》说：‘王公设置险阻，来守卫他们的国家。’（胡三省注：《易经·坎卦·彖辞》。）又萧何说：‘天子以四海为家，宫殿不壮丽，就无法显示威严。’”（胡三省注：事见十一卷汉高帝七年。）北魏君主说：“古人有句话：‘在于德行而不在于险阻。’（胡三省注：吴起的话。）赫连屈丐用蒸土筑城而我消灭了他，难道是因为城墙吗？现在天下还没有平定，正需要民力，土木工程的事情，是我所不做的。萧何的话，不是正确的言论。”常常认为财物是军队和国家的根本，不能轻易浪费。至于赏赐，都给那些为国战死、有功勋业绩的人家，亲戚权贵宠臣从未额外得到过。命令将领出兵，指挥调度，违背他命令的人多导致失败。他善于识别人才，有时从士兵中提拔人才，只看他们的才能所长，不论出身。观察敏锐，部下没有隐瞒的情况，赏赐不遗漏地位低下的人，惩罚不回避权贵，即使是他非常喜爱的人，最终也不会宽恕。常常说：“法律是我和天下人共同遵守的，怎么敢轻视呢！”但他性情残忍，杀人果断，常常杀了人之后又后悔。（胡三省注：如崔浩之类的情况。）

    22九月丁酉日，安定（今甘肃泾川北）百姓献城投降北魏。（胡三省注：夏国都城已经被攻破，安定也投降了。）

    23氐王杨玄派遣将军苻白作在赤水包围西秦梁州刺史出连辅政；城中粮食耗尽，百姓抓住出连辅政投降。出连辅政到了骆谷，逃了回来。冬季十月，西秦任命骁骑将军吴汉为平南将军、梁州刺史，镇守南漒（今甘肃卓尼一带）。

    24十一月，北魏君主派遣军司马公孙轨兼任大鸿胪，持节策封杨玄为都督荆、梁等四州诸军事、梁州刺史、南秦王。（胡三省注：封杨玄为南秦王来区别于乞伏炽磐。）到了边境，杨玄不出来迎接；公孙轨责备他，想捧着策书返回，杨玄害怕，到郊外迎接。北魏君主认为公孙轨做得好，任命他为尚书。公孙轨是公孙表的儿子。（胡三省注：公孙表死于营阳王景平元年。）

    25十二月，西秦梁州刺史吴汉被各羌族部落攻击，率领两千户返回枹罕。

    26北魏君主前往中山（今河北定州）；癸卯日，返回平城。



 第120章 宋纪三

    起着雍执徐（戊辰，428年），尽上章敦牂（庚午，430年），共三年。

    太祖文皇帝上之中

    元嘉五年（戊辰，428年）

    1春季，正月，北魏京兆王拓跋黎去世。

    2荆州刺史、彭城王刘义康，性情聪明，观察敏锐，在荆州任职时政务处理得很好。左光禄大夫范泰对司徒王弘说：“天下的事情重大，权势地位难以久居。你兄弟二人权势太盛，应当深深自我谦退。（胡三省注：指王弘和他的弟弟王昙首都身居要职。）彭城王是皇上的二弟，应该征召他回朝，共同参与朝政。”王弘采纳了他的建议。当时发生大旱、瘟疫，王弘上奏表引咎自责，请求退位，宋文帝不允许。

    3西秦商州刺史兼浇河太守姚濬反叛，投降河西王沮渠蒙逊。（胡三省注：晋时，张祚以敦煌为商州。当时敦煌属河西，乞伏炽磐大概让姚濬遥领商州而驻守浇河。）西秦王乞伏炽磐任命尚书焦嵩代替姚濬，率领三千骑兵讨伐姚濬。二月，焦嵩被吐谷浑的元绪擒获。

    4北魏改年号为神?。（胡三省注：?是公鹿的意思。因捕获神鹿而改元。《魏书·灵征志》记载：当时定州捕获白?。白?就是鹿。又在乐陵出现。）

    5北魏平北将军尉眷在上邽（今甘肃天水）进攻夏主赫连昌，夏主退守平凉（今甘肃平凉）。奚斤进军安定（今甘肃泾川北），与丘堆、娥清的军队会合。奚斤的战马很多因疫病死亡，士兵缺乏粮食，于是深挖壕沟，加固营垒坚守。派丘堆到民间督促征收粮食，士兵横征暴敛，不加防备，夏主袭击他们，丘堆兵败，率领几百名骑兵逃回安定城。夏主乘胜，每天到城下抢掠，北魏军队无法出去割草放牧，将领们对此很担忧。监军侍御史安颉说：“我们接受诏令消灭敌人，现在反而被敌人围困，退守在这座孤城；如果不被敌人杀死，也会因触犯军法而被处死，进退都是死路一条。而各位王公却安然无事，不设法应对吗？”（胡三省注：奚斤封宜城王，任司空。）奚斤说：“现在士兵没有战马，用步兵进攻骑兵，一定没有取胜的道理，应当等京城的救援骑兵到来后合力夹击他们。”安颉说：“现在强大的敌人在城外游荡，我们的士兵疲惫，粮食耗尽，不与敌人决一死战，就会很快死亡，救援的骑兵怎么能等到呢！同样是死，拼死一战，不也是可以的吗！”奚斤又以战马少为借口。安颉说：“现在收集各位将领的战马，可得二百匹，我请求招募敢死士兵出城袭击敌人，即使不能打败敌人，也可以挫败他们的锐气。况且赫连昌急躁而没有谋略，喜欢逞勇而轻率，常常亲自出来挑战，大家都认识他。如果设下伏兵袭击，赫连昌可以被擒获。”奚斤还是觉得困难。安颉于是暗中与尉眷等人谋划，挑选骑兵等待时机。不久夏主来攻城，安颉出兵应战。夏主出现在阵前搏斗，士兵们认出他的面貌，争相冲向他。恰逢天降大风，沙尘飞扬，白天如同黄昏，夏主战败逃走；安颉追击，夏主的马摔倒，他从马上坠落，于是被擒获。（胡三省注：《考异》说：《十六国春秋钞》记载：“承光三年，五月，在黑渠交战，被北魏打败，赫连昌率领几千骑兵逃回，北魏的追兵也到了。赫连昌的河内公费连乌提驻守高平，迁徙各城百姓七万户到安定定都。四年，二月，北魏军队到安定，三城崩溃，赫连昌逃奔秦州，北魏东平公娥清追击擒获他，送到北魏。”与《后魏·纪》《传》不同，现在依从《后魏书》。）安颉是安同的儿子。（胡三省注：安同是北魏永兴初年八公之一。）

    夏国大将军、领司徒、平原王赫连定收集残余部众几万人，逃回到平凉，登上皇帝位，（胡三省注：赫连定，小字直獖，是夏王赫连勃勃的第五子。）宣布大赦，改年号为胜光。

    三月辛巳日，赫连昌被押送到平城（今山西大同），北魏君主把他安置在西宫，宫内的器物用具都按皇帝的规格配备副职，又把妹妹始平公主嫁给她；授予他常忠将军的虚职，赐爵会稽公。任命安颉为建节将军，赐爵西平公；尉眷为宁北将军，进爵渔阳公。

    北魏君主常常让赫连昌跟随在身边，与他单独骑马一起追逐鹿，深入山涧。赫连昌一向有勇猛的名声，将领们都认为不可以这样。北魏君主说：“天命自有安排，又有什么可害怕的！”对待赫连昌还像当初一样亲近。

    奚斤自认为是主帅，而赫连昌却被偏将擒获，深感羞耻。于是舍弃辎重，携带三天的粮食，追击夏主赫连定到平凉。娥清想沿着水路前进，（胡三省注：娥清大概想沿着泾水前进。）奚斤不听，从北路拦截赫连定的退路。到了马髦岭，（胡三省注：马髦岭是马髦山的山岭。）夏国军队将要逃走，恰逢北魏的一个小将因犯罪逃到夏国，告诉夏军北魏军队粮食少，没有水。夏主于是分兵截击奚斤，前后夹击，北魏军队大败，奚斤及娥清、刘拔都被夏国擒获，（胡三省注：去年，北魏派遣刘拔与奚斤一起进攻夏国。）士兵死亡的有六七千人。（胡三省注：《考异》说：《宋书·索虏传》记载：“元嘉五年，派大将吐伐斤向西讨伐长安，在安定生擒赫连昌，封赫连昌为公，把妹妹嫁给她。赫连昌的弟弟赫连定在陇上，吐伐斤乘胜率领三万骑兵讨伐他。赫连定在陇山弹筝谷设下埋伏，打败吐伐斤，将他斩首，把他的部众全部活埋。赫连定率领部众东还，又攻克长安。拓跋焘又亲自进攻，没有攻克，于是分兵戍守大城后返回。”现在依从《后魏书》。）

    丘堆在安定守卫辎重，听说奚斤战败，放弃辎重逃奔长安，与高凉王拓跋礼一起逃奔蒲阪（今山西永济西），夏国人又夺回长安。北魏君主大怒，命令安颉斩杀丘堆，代替他统领部众，镇守蒲阪来抵抗夏军。

    6夏季四月，夏主赫连定派使者向北魏请求讲和，北魏君主下诏劝他投降。

    7壬子日，北魏君主向西巡视；戊午日，在河西（胡三省注：此为君子津以西。）打猎；宣布大赦。

    8五月，西秦文昭王乞伏炽磐去世，太子乞伏暮末继位，宣布大赦，改年号为永弘。

    9平陆令河南人成粲（胡三省注：平陆县自汉以来属东平郡。）又劝王弘退位，王弘听从了，多次上奏表请求。宋文帝不得已，六月庚戌日，任命王弘为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10甲寅日，北魏君主前往长川（今内蒙古兴和西北）。（胡三省注：《魏书·帝纪》记载：泰常八年，在长川以南修筑长城。）

    11西秦文昭王乞伏炽磐被安葬在武平陵，庙号太祖。西秦王乞伏暮末任命右丞相元基为侍中、相国、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任命镇军大将军、河州牧谦屯为骠骑大将军，（胡三省注：河州治所在枹罕，是乞伏氏的都城。骠，读piào。骑，读qi；下同。）征召安北将军、凉州刺史段晖为辅国大将军、御史大夫，（胡三省注：段晖先前镇守乐都。）叔父右禁将军乞伏千年为镇北将军、凉州牧，镇守湟河（今青海化隆南）；任命征北将军木弈干为尚书令、车骑大将军，任命征南将军吉毗为尚书仆射、卫大将军。

    河西王沮渠蒙逊乘西秦有丧事，讨伐西秦的西平（今青海西宁），西平太守麴承对他说：“殿下如果先攻取乐都（今青海乐都），那么西平一定为殿下所有；如果西平望风投降，也是贤明君主所厌恶的。”沮渠蒙逊于是放弃西平，进攻乐都。相国元基率领三千骑兵救援乐都，（胡三省注：元基从枹罕救援乐都。乐，读yuè。）刚进入城中，河西的军队就到了，进攻乐都的外城，攻克了；断绝城内的水道，城中的人饥渴交加，死亡的超过一半。东羌乞提跟随元基救援乐都，暗中与河西勾结，放下绳子把河西的士兵拉进城内，登上城墙的有一百多人，击鼓呐喊，焚烧城门；元基率领身边的人奋力反击，河西的军队才撤退。

    当初，文昭王乞伏炽磐病重时，对乞伏暮末说：“我死以后，你能保住国土就不错了。沮渠成都被沮渠蒙逊所亲近器重，你应当把他送回去。”到这时，乞伏暮末派使者到沮渠蒙逊那里，答应送回沮渠成都来求和。（胡三省注：沮渠成都被西秦擒获，事见一百十九卷宋武帝永初三年。）沮渠蒙逊领兵返回，派使者到西秦吊唁。乞伏暮末用丰厚的礼物送回沮渠成都，派将军王伐护送他。沮渠蒙逊还是怀疑，派恢武将军沮渠奇珍在扪天岭埋伏士兵，擒获王伐和他的三百名骑兵后返回。不久派尚书郎王杼送王伐回西秦，同时送给乞伏暮末一千匹马和锦缎、毛织品、银帛。秋季七月，乞伏暮末派记室郎中马艾到河西回访。

    12北魏君主返回皇宫。八月，又前往广宁（今河北涿鹿）观看温泉。（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下洛县故城，是北魏燕州广宁县，广宁郡的治所。《魏土地记》记载：下洛城东南四十里有桥山，山下有温泉。温泉上有祭堂，雕梁画栋，覆盖在水边，石池喷出泉水，热水在下面流淌。季节更替，这泉水始终滚烫不变；能治疗各种疾病，前来的人如同流水。）

    柔然纥升盖可汗派他的儿子率领一万多骑兵侵犯北魏边境，北魏君主从广宁返回，追击他们，没有追上；九月，返回皇宫。

    冬季十月甲辰日，北魏君主向北巡视；壬子日，在牛川（今内蒙古呼和浩特西南）打猎。

    13西秦凉州牧乞伏千年，嗜酒如命，残忍暴虐，不体恤政务，西秦王乞伏暮末派使者责备他，乞伏千年害怕，逃奔河西（投奔河西王沮渠蒙逊）。乞伏暮末任命叔父光禄大夫乞伏沃陵为凉州牧，镇守湟河。

    14徐州刺史王仲德派遣两千步兵骑兵讨伐北魏的济阳（今河南兰考东北）、陈留（今河南开封东南）。（胡三省注：济阳县，汉、晋以来属陈留郡；当时陈留郡治所在浚仪。杜佑说：济阳县故城在曹州冤句县西南。《考异》说：《后魏·纪》记载“淮北镇将”。按《南史》，王仲德当时任安北将军、徐州刺史。《宋书·仲德传》有缺失。又，《宋书》《南史·本纪》《北史·本纪》及宋魏诸臣列传、《魏书·刘裕传》《宋书·索虏传》，都没有这一年王仲德等讨伐北魏的事，只有《后魏·本纪》有记载，现在依从它。）

    15北魏君主返回皇宫。

    16北魏定州（治所在今河北定州）的丁零人鲜于台阳等两千多家反叛，进入西山（胡三省注：即曲阳西山。），州郡不能讨伐；闰月，北魏君主派遣镇南将军叔孙建讨伐他们。

    17十一月乙未朔日，发生日食。

    18北魏君主前往西河（胡三省注：黄河流经汉云中桢陵县西南，平城在它的东北，所以称为西河。）狩猎；十二月甲申日，返回皇宫。

    19河西王沮渠蒙逊讨伐西秦，西秦王乞伏暮末留下相国元基镇守枹罕（今甘肃临夏），迁都定连。

    南安太守翟承伯等人占据罕幵谷（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陇西白石县东有罕幵溪，又东是枹罕县故城；幵，读jiān。）响应河西，乞伏暮末打败他们，进军到治城（胡三省注：魏收《地形志》记载：凉州东陉郡有治城县，其地应当在黄河南。又凉州有建昌郡，也有治城县。）。

    西安太守莫者幼眷占据汧川（胡三省注：此汧川不是扶风的汧，应当也在枹罕附近。）反叛，乞伏暮末讨伐他，被莫者幼眷打败，返回定连。

    沮渠蒙逊到达枹罕，派世子沮渠兴国进攻定连。六月，乞伏暮末在治城迎击沮渠兴国，擒获他，追击沮渠蒙逊到谭郊。

    吐谷浑王慕容慕璝派他的弟弟没利延率领五千骑兵会同沮渠蒙逊讨伐西秦，乞伏暮末派辅国大将军段晖等人拦击，大败他们。

    20柔然纥升盖可汗逃走后，部落四处分散，逃窜潜伏在山谷中，各种牲畜布满原野，没有人看管。北魏君主沿着栗水（今蒙古国克鲁伦河上游）向西行进，到菟园水（胡三省注：菟园水在燕然山南，距离平城三千七百多里），分兵搜捕讨伐，东西五千里，南北三千里，俘获和斩杀了很多人。高车各部落乘北魏军队的声势，抢掠柔然。柔然各部落先后投降北魏的有三十多万户，获得战马一百多万匹，牲畜、车辆、帐篷，布满山野沼泽，大约有几百万。

    北魏君主沿着弱水（今蒙古国克鲁伦河）向西行进，到涿邪山，将领们担心深入有埋伏的军队，劝北魏君主停留，寇谦之把崔浩的话告诉北魏君主，北魏君主不听。秋季七月，领兵向东返回；到黑山（今内蒙古呼和浩特西北），把所俘获的物资按等级赏赐给将士。不久，得到投降的人说：“可汗先前生病，听说北魏军队到来，不知该怎么办，于是焚烧帐篷，用车子载着自己，率领几百人进入南山。百姓和牲畜困在一起聚集，方圆六十里没有人统领，距离魏军一百八十里；追兵没到，才慢慢向西逃去，只有这样才得以幸免。”后来听到凉州的胡商说：“如果再前进两天，就可以把他们全部消灭了。”北魏君主非常后悔。

    纥升盖可汗愤恨忧郁而死，他的儿子吴提继位，号称敕连可汗。（胡三省注：北魏称“敕连”为“神圣”的意思。）

    21武都孝昭王杨玄病重，想把国家交给弟弟杨难当。杨难当坚决推辞，请求立杨玄的儿子杨保宗并辅佐他，杨玄同意了。杨玄去世，杨保宗继位。杨难当的妻子姚氏劝杨难当自立，杨难当于是废黜杨保宗，自称都督雍、凉、秦三州诸军事、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秦州刺史、武都王。（胡三省注：为后来杨保宗、杨难当争夺国家埋下伏笔。）

    22河西王沮渠蒙逊派使者送三十万斛粮食到西秦，赎回世子沮渠兴国，西秦王乞伏暮末不允许。沮渠蒙逊于是立兴国同母的弟弟菩提为世子，（胡三省注：沮渠蒙逊取佛经中的名字给儿子命名。梵语“菩提”，汉语意思是“正道”。）乞伏暮末任命沮渠兴国为散骑常侍，把自己的妹妹平昌公主嫁给她。

    23八月，北魏君主到达漠南，听说高车东部屯驻在巳尼陂，（胡三省注：《北史》记载：乌洛侯国向西北走二十天，有于巳尼大水，就是所谓的北海。乌洛侯在濡源西北，巳尼陂又应当在它的西北。）人畜很多，距离魏军一千多里，派左仆射安原等人率领一万骑兵进攻他们。高车各部落投降的有几十万户，获得一百多万头马牛羊。

    冬季十月，北魏君主返回平城。把柔然、高车投降归附的百姓迁到漠南，东边到濡源（今河北沽源东南），西边到五原阴山（今内蒙古阴山），在三千里的范围内，让他们耕种放牧，并征收他们的赋税；命令长孙翰、刘絜、安原和侍中代郡人古弼共同镇守安抚他们。从此北魏民间的马牛羊和毡皮价格因此下跌。

    北魏君主加授崔浩为侍中、特进、抚军大将军，来奖赏他谋划的功劳。崔浩善于占卜天文，常常在醋器中放一根铜条，夜里观察到天象变化，就用铜条在纸上写字记录异常现象。北魏君主常常到崔浩家，询问灾祸异变，有时崔浩匆忙之间来不及系好衣带；献上的饮食也很简单，来不及做得精美，北魏君主也一定会为他举杯，有时站着尝一点就返回。北魏君主曾经带崔浩出入卧室，从容地对他说：“你的才智渊博，侍奉我的祖父、父亲，三代都尽忠，（胡三省注：道武帝、明元帝和现在的皇帝为三代。）所以我把你召到身边。你应当尽忠规劝我，不要有所隐瞒。我虽然有时会发怒，不听你的话，但最终会认真思考你的话。”曾经指着崔浩向新投降的高车首领说：“你们看这个人瘦弱无力，不能拉弓持矛，但他胸中所藏的谋略，却超过兵器铠甲。我虽然有征伐的志向却不能自己决断，前后取得的战功，都是这个人教导的。”又告诫尚书说：“凡是军政大事，你们不能决断的，都应当咨询崔浩，然后再施行。”

    24西秦王乞伏暮末的弟弟轲殊罗与文昭王的左夫人秃发氏通奸，（胡三省注：下淫上称为烝。）乞伏暮末知道后禁止他们。轲殊罗害怕，与叔父乞伏什寅谋划杀死乞伏暮末，侍奉沮渠兴国逃奔河西。让秃发氏偷取城门钥匙，钥匙拿错了，守门人把这事报告给乞伏暮末。乞伏暮末逮捕了他们所有的同党，杀死他们，而赦免了轲殊罗。抓住乞伏什寅，鞭打他，乞伏什寅说：“我欠你一条命，但不欠你鞭打！”乞伏暮末发怒，剖开他的肚子，把尸体投到河里。

    25夏主赫连定从小凶暴无赖，不被世祖赫连勃勃了解。这个月，在阴盘（胡三省注：阴盘县，汉属安定，晋属京兆。魏收《地形志》记载：属平原郡。另见前文注释。）打猎，登上苛蓝山，（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平凉郡平凉县有苛蓝山。汉泾阳县故城在平凉县南。）望着统万城（今陕西靖边北白城子）哭泣说：“先帝如果让我继承大业，怎么会有今天的事呢！”

    26十一月己丑朔日，发生日食，没有全食，像钩子一样；星星在白天出现，到傍晚才消失，黄河以北地区天色昏暗。

    27北魏君主向西巡视，到达柞山（今内蒙古和林格尔附近）。

    28十二月，河西王沮渠蒙逊、吐谷浑王慕容慕璝都派使者入朝进贡。

    29这一年，北魏内都大官中山文懿公李先、青冀二州刺史安同都去世。李先享年九十五岁。（胡三省注：李先从燕投降北魏，事见一百八卷晋孝武帝太元二十一年。）

    六年（己巳，429年）

    1春季正月癸巳日，任命吐谷浑王慕容慕璝为征西将军、沙州刺史、陇西公。

    2庚子日，北魏君主返回皇宫；壬寅日，宣布大赦；癸卯日，又前往广宁，到温泉。

    3二月丁卯日，北魏平阳威王长孙翰去世。

    4戊辰日，北魏君主返回皇宫。

    5宋文帝自从继位以来，有恢复黄河以南地区的志向。三月戊子日，下诏挑选五万精兵交给右将军到彦之，统领安北将军王仲德、兖州刺史竺灵秀的水军进入黄河，又派骁骑将军段宏率领八千精锐骑兵直指虎牢（今河南荥阳汜水镇西），豫州刺史刘德武率领一万士兵继续前进，后将军长沙王刘义欣率领三万士兵监管征讨诸军事。刘义欣是刘道怜的儿子。（胡三省注：刘道怜是宋武帝的弟弟。）

    先派遣殿中将军田奇出使北魏，告诉北魏君主说：“黄河以南本来是宋国的土地，中间被你们侵占，（胡三省注：北魏夺取黄河以南，事见一百十九卷营阳王景平元年。）现在我们要恢复旧有的疆域，与黄河以北无关。”北魏君主大怒说：“我头发还没干，就已经听说黄河以南是我们的土地。这怎么能得到！如果你们一定要进军，现在我会暂且收兵避让，等到冬天天寒地冻，黄河结冰坚固，自然会再夺回来。”

    甲午日，任命前南广平太守尹冲为司州刺史。（胡三省注：江左在襄阳侨置广平郡，宋以朝阳县境为实际辖地，属雍州。）

    长沙王刘义欣出兵镇守彭城（今江苏徐州），作为各路军队的声援；派游击将军胡藩戍守广陵（今江苏扬州），代理府州事务。

    6壬寅日，北魏封赫连昌为秦王。

    7北魏有一千多家新迁徙来的敕勒人，苦于将领官吏的侵夺，发出怨言，约定在草长马肥的时候，逃回漠北。尚书令刘絜、左仆射安原上奏请求趁黄河冰还没融化，把他们迁到黄河以西，到春天冰融化后，使他们不能向北逃跑。北魏君主说：“这些人的习俗，放纵散漫已经很久了，就像园子里的鹿，逼急了就会奔跑冲撞，缓和一下自然会安定。我自有办法处置，不必麻烦迁徙。”刘絜等人坚持请求不已，于是允许分迁三万多户到黄河以西，西边到白盐池（今宁夏盐池）。敕勒人都很惊恐，说：“把我们圈在黄河以西，是想杀死我们啊！”谋划向西逃奔凉州（今甘肃武威）。刘絜屯驻在五原黄河以北，（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黄河从朔方折向南经过五原县西。）安原屯驻在悦拔城来防备他们。癸卯日，几千名敕勒骑兵反叛向北逃去，刘絜追击讨伐他们；逃走的人没有食物，互相枕着死去。

    8北魏南部边境的将领们上奏说：“宋人加强戒备，将要入侵，请派三万兵力，在他们还没出兵之前，迎击他们，足以挫败他们的锐气，使他们不敢深入。”趁机请求全部诛杀在边境上的黄河以北流民，来断绝他们的向导。北魏君主让公卿商议，都认为应当这样做。崔浩说：“不可以。南方地势低洼潮湿，（胡三省注：天地的本性，西北高而东南低，所以东南地区地势低洼潮湿。）进入夏季以后，雨水增多，草木茂密，地气闷热，容易发生疾病瘟疫，不能出兵。而且他们既然加强戒备，那么守城一定坚固。停留屯驻长时间进攻，就会粮草运输跟不上；分兵四处抢掠，又会兵力单薄，无法应对敌人。现在进攻他们，看不到有利之处。他们如果真能向北进攻，应当等他们疲劳倦怠，秋季天凉马肥，利用敌人的粮食，慢慢前去攻击他们，这才是万全之计。朝廷大臣和西北守将，跟随陛下征伐，向西平定赫连氏，（胡三省注：事见上卷四年。）向北打败柔然，（胡三省注：事见上年。）获得很多美女、珍宝，牛羊成群。南部边境的将领们听说后很羡慕，也想向南抢掠来获取财物，都是为了私利，给国家惹事，不能听从。”北魏君主于是停止。

    将领们又上奏：“南方的敌寇已经到来，我们统领的兵力少，请求挑选幽州以南的精锐兵力帮助自己戍守，以及在漳水（今河北漳河）造船加强防备来抵抗敌人。”公卿都认为应当按他们的请求去做，并且安排司马楚之、鲁轨、韩延之等人为将领，让他们招诱南方人。崔浩说：“这不是长久之计。司马楚之等人都是他们所畏惧的，现在听说国家出动全部幽州以南的精兵，大量造船，接着派轻骑兵，他们会认为国家想扶持司马氏，诛杀刘氏宗族；一定会全国震动恐惧，害怕灭亡，会出动全部精锐，齐心协力，拼死抗争，那么我们南部边境的将领们就无法抵御他们。现在公卿想用威力击退敌人，这是加速他们来进攻啊。张扬虚声而招来实际的祸害，说的就是这个。所以司马楚之这类人，我们派他们去，他们就会来；我们停止，他们也会停止，形势就是这样。而且司马楚之等人都是谋取小利的小聪明，只能招集一些轻薄无赖之徒，不能成就大功，只会使国家战争不断，灾祸连绵。从前鲁轨劝说姚兴夺取荆州，到了那里就失败溃散，（胡三省注：事见一百十七卷晋安帝义熙十二年）被蛮人抢掠卖掉当奴隶，最终给姚泓带来灾祸，这是已经发生的效验。”北魏君主不以为然。崔浩于是又陈述天象，认为南方出兵一定不利，说：“今年有害的气数在扬州，这是其一；庚午年是自刑年，先出兵的会受伤害，这是其二；（胡三省注：扬州在十二辰中属丑，而这一年是午年。丑是金库，午是火旺，火能克金，所以有害气在扬州。年份在庚午：庚属金，午属火，火克金，所以是自刑。）日食时白天昏暗，星宿正当斗、牛，这是其三；火星潜伏在翼、轸，预示动乱和丧事，这是其四；太白星还没出现，进军的人会失败，这是其五。（胡三省注：去年十一月初一，日食在星纪的分野，星宿正当斗、牛。火星是罚星，它所在的星宿，对应的国家会遭殃，发生死丧寇乱。翼、轸是楚地的分野，属荆州。太白星没出现，不利于进军。太白星是战争的象征。）振兴国家的君主，先治理好人事，再充分利用地利，最后观察天时，所以才能万无一失。现在刘义隆是新建的国家，人事还没协调；灾变多次出现，天时不和谐；船行而水位干涸，地利没有充分利用。这三者没有一样有利，而刘义隆要出兵，一定失败无疑。”北魏君主不能违背众人的意见，于是下诏冀、定、相三州（治所分别在今河北冀州、定州、临漳）造三千艘船，（胡三省注：魏道武帝天兴四年在邺城设置相州。）挑选幽州以南的戍兵聚集在黄河边来防备宋军。

    9西秦乞伏什寅同母的弟弟前将军乞伏白养、镇卫将军乞伏去列，因为乞伏什寅的死，有怨言，西秦王乞伏暮末把他们都杀了。（胡三省注：乞伏暮末滥用刑罚，众叛亲离，不灭亡才怪呢！）

    10夏季四月甲子日，北魏君主前往云中（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

    11一万多户敕勒人又反叛逃走，北魏君主派尚书封铁追击讨伐，消灭了他们。

    12六月己卯日，任命氐王杨难当为冠军将军、秦州刺史、武都王。

    13北魏君主派平南大将军、丹阳王大毗屯驻在黄河边，任命司马楚之为安南大将军，封琅邪王，屯驻在颍川（今河南许昌东）来防备宋国。

    14吐谷浑王慕容慕璝率领他的一万八千部众袭击西秦的定连，西秦辅国大将军段晖等人击退了他们。

    15到彦之从淮河进入泗水，河水渗漏，（胡三省注：《说文解字》说：水下渗为渗。）每天才走十里，从四月到秋季七月，才到达须昌（今山东东平西北）。于是逆黄河向西进军。

    北魏君主因为黄河以南四个镇的兵力少，命令各路军队全部收兵向北渡过黄河。（胡三省注：四镇指金墉、虎牢、滑台、碻磝。）戊子日，北魏碻磝（今山东茌平西南）的戍兵弃城离去；戊戌日，滑台（今河南滑县东）的戍兵也离去。庚子日，北魏君主任命大鸿胪阳平公杜超为都督冀、定、相三州诸军事、太宰，进爵阳平王，镇守邺城（今河北临漳），为各路军队调度。杜超是密太后的哥哥。（胡三省注：冀州，汉末设置，治所在信都（今河北冀州）。定州，春秋时是鲜虞国，战国时是中山国。后燕慕容氏定都中山，后魏道武帝消灭他们，在中山设置安州，天兴三年改为定州。相州，春秋时是晋东阳之地，战国时是魏的邺邑。晋时，赵王石虎从襄国迁都到这里。魏道武帝消灭后燕，到邺城，想设立州，向群臣询问。回答说：“从前河亶甲居住在相，应当叫相州。”道武帝听从了。）庚戌日，北魏洛阳（今河南洛阳）、虎牢的戍兵都弃城离去。

    到彦之留下朱修之防守滑台，尹冲防守虎牢，建武将军杜骥防守金墉（今河南洛阳东北）。杜骥是杜预的玄孙。（胡三省注：晋初杜预有平定吴国的功劳。）各路军队进军屯驻在灵昌津（今河南延津东北），排列防守在黄河南岸，一直到潼关（今陕西潼关）。于是司州、兖州平定，各路军队都很高兴，唯独王仲德面带忧色，说：“各位贤能不熟悉北方的情况，一定会落入他们的圈套。胡虏虽然仁义不足，但凶暴狡猾有余，现在收兵北归，一定会合力集结。如果黄河结冰后，他们将再次南下，难道能不担忧吗！”

    16甲寅日，林邑王范阳迈派使者入朝进贡，自己陈述与交州（治所在今越南河内东北）不和，请求宽恕。（胡三省注：林邑自从范奴文以来，世代与交州交战。）

    17八月，北魏君主派遣冠军将军安颉统领各路军队，进攻到彦之。丙寅日，到彦之派副将吴兴人姚耸夫渡过黄河进攻冶坂（今河南孟州西），与安颉交战；姚耸夫兵败，死亡的人很多。戊寅日，北魏君主派遣征西大将军长孙道生会同丹阳王大毗屯驻在黄河边来抵御到彦之。

    18燕太祖冯跋病重，（胡三省注：燕王冯跋。）召中书监申秀、侍中阳哲到内殿，托付后事。九月，病情加重，乘车到前殿，命令太子冯翼代理国事，统率军队处理政务，来防备意外情况。

    宋夫人想立她的儿子冯受居，厌恶冯翼处理政务，对冯翼说：“皇上的病将要痊愈，怎么能急于代替父亲治理天下呢！”冯翼性情仁厚懦弱，于是返回东宫，每天三次去探望病情。宋夫人假传诏令隔绝内外，只派宦官传达问候而已，（胡三省注：郑康成说：阍人是掌管早晚开关宫门的人。寺的意思是侍奉。）冯翼和各个儿子、大臣都不能见面，只有中给事胡福能独自出入，专门掌管禁军。

    胡福担心宋夫人最终会实现她的阴谋，于是告诉司徒、录尚书事、中山公冯弘，冯弘与几十个壮士身披铠甲进入宫中，宫中的侍卫都不战而散。宋夫人命令关闭东阁，冯弘的家僮库斗头矫健有力，越过阁门进入，到了皇堂，射死一名女官。（胡三省注：郑康成说：女御就是所谓的御妻。御的意思是进献、侍奉。）太祖冯跋惊恐而死，冯弘于是登上天王位，（胡三省注：冯弘，字文通，是冯跋的小弟。）派人在城中巡行宣告说：“天降灾祸，大行皇帝驾崩，太子不侍奉疾病，大臣不奔丧，怀疑有叛乱的阴谋，国家将要危险。我作为皇帝的弟弟，于是代理皇位来安定国家；百官中推门入宫的，晋升两级官阶。”

    太子冯翼率领东宫的士兵出战失败，士兵都溃散离去，冯弘派使者赐冯翼死。太祖有一百多个儿子，冯弘把他们都杀了。给太祖加谥号为文成皇帝，安葬在长谷陵。

    19己丑日，夏主赫连定派他的弟弟赫连谓以代讨伐北魏的鄜城（今陕西富县），（胡三省注：鄜城在汉上郡界，魏后来设置敷城郡，隋改名为鄜城。）北魏平西将军始平公隗归等人反击，杀死一万多人，赫连谓以代逃走。夏主亲自率领几万人在鄜城东面拦击隗归，留下他的弟弟上谷公赫连社干、广阳公赫连度洛孤防守平凉，派使者来求和，约定联合兵力消灭北魏，远远地分割黄河以北地区：从恒山（今河北恒山）以东属宋国，以西属夏国。

    北魏君主听说后，整治军队将要讨伐夏国，大臣们都说：“刘义隆的军队还在黄河中，（胡三省注：说在黄河的中流。）放弃他们向西进军，前方的敌人未必能攻克，而刘义隆会乘虚渡过黄河，就会失去太行山以东地区。”（胡三省注：此山东指太行、恒山以东，即黄河以北地区。）北魏君主拿这事问崔浩，崔浩回答说：“刘义隆与赫连定遥相呼应，用虚声互相唱和，共同窥伺我们大国，刘义隆希望赫连定进军，赫连定等待刘义隆前进，都不敢先行动；就像绑在一起的鸡，不能一起飞，不会造成危害。我开始以为刘义隆的军队到来，会屯驻在黄河中，分两路北上，东路向冀州，西路冲向邺城，这样的话，陛下应当亲自讨伐他们，不能缓慢行动。现在却不是这样。东西列兵长达二千里，一处不过几千人，兵力分散，势力薄弱。由此看来，弱小的情状暴露无遗，这不过是想凭黄河固守，没有北渡的意思。赫连定这股残余势力容易摧毁，攻打他一定会倒下。攻克赫连定之后，向东出潼关，席卷前进，就会威震南方，长江、淮河以北将没有人能立足。圣明的决策独到，不是愚昧浅陋的人能比得上的，希望陛下不要怀疑。”甲辰日，北魏君主前往统万，于是袭击平凉，任命卫兵将军王斤镇守蒲阪（今山西永济西）。王斤是王建的儿子。（胡三省注：王建辅佐北魏君主拓跋珪夺取中原。）

    20西秦从正月到九月一直没下雨，百姓流亡反叛的很多。

    21冬季十月，任命竟陵王刘义宣为南徐州刺史，仍然戍守石头城（今江苏南京鼓楼区清凉山一带）。（胡三省注：刘义宣先戍守石头城，而南徐州镇守京口（今江苏镇江），大概是兼任刺史而仍然戍守石头城。）

    22戊午日，设立钱署，铸造四铢钱。

    23到彦之、王仲德沿黄河设置防守，返回保卫东平（今山东东平）。（胡三省注：东平郡当时治所在须昌。）

    乙亥日，北魏安颉从委粟津（今河南洛阳东北）渡过黄河，进攻金墉。金墉很久没有修缮，又没有粮食；杜骥想弃城逃走，担心获罪。当初，宋高祖消灭后秦，把秦国的钟架迁到江南，（胡三省注：钟架两侧的柱子。）有一口大钟沉没在洛水，宋文帝派姚耸夫率领一千五百人去打捞。杜骥欺骗他说：“金墉城已经修缮完好，粮食也充足，所缺少的是人。现在胡虏的骑兵南渡，应当一起合力抵御；大功告成后，再去打捞大钟也不晚。”姚耸夫听从了他。到了那里，看到城池无法防守，于是率军离去，杜骥于是向南逃跑。丙子日，安颉攻克洛阳，杀死将士五千多人。杜骥返回，对宋文帝说：“本来想拼死固守，但姚耸夫到了城下就立刻逃走，人心沮丧涣散，无法再控制。”宋文帝大怒，在寿阳（今安徽寿县）诛杀姚耸夫。姚耸夫勇猛矫健，各位副将都比不上他。

    北魏黄河以北的各路军队在七女津（胡三省注：七女津应当在东平西北岸。）会合。到彦之担心他们南渡，派副将王蟠龙逆流夺取他们的船只，杜超等人反击斩杀了他。安颉与龙骧将军陆俟（胡三省注：按《北史》，“陆侯”应当作“陆俟”。）进攻虎牢，辛巳日，攻克虎牢；尹冲和荥阳太守清河人崔模投降北魏。（胡三省注：《考异》说：《宋书》记载：“崔模坚守气节不投降，投下壕沟而死。”按《后魏书》，崔模在北魏任武城男，《宋书》错误。）

    24西秦王乞伏暮末被河西逼迫，派他的大臣王恺、乌讷闿到北魏请求迎接，北魏人答应把平凉、安定封给他。乞伏暮末于是焚烧城邑，毁坏宝物，率领一万五千户，向东前往上邽（今甘肃天水）。（胡三省注：《考异》说：《后魏·乞伏国仁传》记载：“被赫连定逼迫，派乌讷等人请求迎接。”《宋书·氐胡传》记载：“茂蔓听说赫连定失败，率领家户和兴国东征，想移居上邽。”现在依从《十六国春秋》。）到高田谷（胡三省注：高田谷应当在南安郡界，还没到上邽。），给事黄门侍郎郭恒谋划劫持沮渠兴国反叛；事情败露，乞伏暮末杀死他。夏主赫连定听说乞伏暮末将要到来，发兵抵抗他。乞伏暮末留下防守南安（今甘肃陇西东南），他原来的领地都归入吐谷浑。（胡三省注：从苑川到西平、枹罕都是乞伏氏的旧地。晋孝武帝太元八年，岁在癸未，乞伏国仁占据陇西，南安也是他的领地。）

    25十一月乙酉日，北魏君主到达平凉，夏上谷公赫连社干等人据城固守；北魏君主派赫连昌招降他们，没有成功，于是派安西将军古弼等人领兵前往安定（今甘肃泾川北）。夏主赫连定从鄜城返回安定，率领二万步兵骑兵向北救援平凉，与古弼相遇，古弼假装后退来引诱他；夏主追击他，北魏君主派高车军队快速攻击，夏兵大败，被斩首几千人。夏主返回逃跑，登上鹑觚原（胡三省注：鹑觚县，前汉属北地，后汉、晋属安定，有鹑觚原；唐天宝元年，改名为灵台县，属泾州。），摆成方阵固守，北魏军队包围了他。

    26壬辰日，加授征南大将军檀道济为都督征讨诸军事，率领部众讨伐北魏。甲午日，北魏寿光侯叔孙建、汝阴公长孙道生渡过黄河南下。

    到彦之听说洛阳、虎牢失守，各路军队相继败逃，想领兵返回。殿中将军垣护之写信劝谏他，认为应当派竺灵秀帮助朱修之防守滑台，自己率领大军进军逼近黄河以北，并且说：“从前有人连年攻战，失去部众，缺乏粮食，仍然鼓足勇气向前，不肯轻易后退。况且现在青州（治所在今山东青州）丰收，济水漕运畅通，士兵战马饱足安逸，威力没有受损。如果白白放弃滑台，坐失已成的功业，难道是朝廷托付重任的本意吗！”（胡三省注：“受”应当作“授”。）到彦之不听。垣护之是垣苗的儿子。（胡三省注：垣苗是边将。宋武帝西征长安，命令垣苗镇守黄河、济水的汇合处，民间称那里为垣苗城，祖、父、孙三代都在边境立下功名。）

    到彦之想焚烧船只步行逃走，王仲德说：“洛阳已经陷落，虎牢失守，是自然的趋势。现在胡虏距离我们还有一千里，滑台还有强大的兵力，如果突然向南逃跑，士兵一定会溃散。应当把船引入济水，到马耳谷口（胡三省注：马耳谷口即马耳关。），再详细考虑合适的对策。”到彦之原先有眼疾，到这时加重；而且将士们患了疫病，于是领兵从清水进入济水。（胡三省注：《水经》记载：济水向东北经过寿张县西界安民亭南，汶水从东北来注入。《注》说：济水又北，汶水注入，是戴延之所说的清口。郭缘生《述征记》说：清河源头接受洪水，向北流入济水，有人说清就是济。《禹贡》记载：济水向东北与汶水会合。现在枯渠注入巨泽，巨泽北则清水与汶水会合。京相璠说：现在济北东阿东北有旧清亭，就是春秋所说的清。因此济水也能得到清的名称，也是因为水色清澈幽深，兼用这个称呼。所以燕王说：“我听说齐国有清济、浊河作为坚固的屏障。”就是这条水。）向南到历城（今山东济南），焚烧船只，丢弃铠甲，步行逃向彭城（今江苏徐州）。竺灵秀放弃须昌，向南逃奔湖陆（今山东鱼台东南），青州、兖州陷入大乱。长沙王刘义欣在彭城，将领辅佐担心北魏大军到来，劝刘义欣放弃镇守返回京城，刘义欣不听。

    北魏军队进攻济南（治所在今山东济南），济南太守武进人萧承之率领几百人抵抗。（胡三省注：晋武帝太康二年，分丹徒曲阿设立武进县，属晋陵郡；南渡后，属南东海郡。现在奔牛、青城、万岁各镇都是其地。）北魏军队大量集结，萧承之命令收兵，打开城门。众人说：“敌人人多我们人少，为什么这么轻视敌人！”萧承之说：“现在孤守这座孤城，事情已经危急，如果再示弱，一定会被屠杀，只有示强来对待他们了。”北魏人怀疑有伏兵，于是领兵离去。萧承之是萧道成的父亲。

    27北魏军队包围夏主几天，切断了他的水草，人马饥渴。丁酉日，夏主率领部众下鹑觚原。北魏武卫将军丘眷攻击他们，夏军大败，死亡的有一万多人。夏主受重伤，单骑逃走，收集残余部众，驱赶五万百姓，向西保卫上邽（今甘肃天水）。北魏人擒获夏主的弟弟丹阳公赫连乌视拔、武陵公赫连秃骨以及公侯以下一百多人。当天，北魏军队乘胜进攻安定，夏东平公赫连乙斗弃城逃奔长安，驱赶几千家百姓，向西逃奔上邽。

    28戊戌日，北魏叔孙建在湖陆进攻竺灵秀，竺灵秀大败，死亡的有五千多人。叔孙建返回屯驻范城（今河南范县）。（胡三省注：即东平郡的范县城。杜佑说：濮州范县，是晋大夫士会的封邑。）

    29己亥日，北魏君主前往安定；庚子日，返回，亲临平凉，挖掘壕沟包围它，安抚刚刚归附的百姓，赦免秦、雍二州的百姓，赐予七年的赋税徭役减免。夏国陇西守将投降北魏。

    30辛丑日，北魏安颉统领各路军队进攻滑台。

    31河西王沮渠蒙逊派尚书郎宗舒等人入朝进贡北魏，北魏君主与他们宴饮，拉着崔浩的手给宗舒等人看说：“你们听说的崔公，就是这个人。才能谋略的优秀，当今无人能比。我行动举止都咨询他，他预先陈述成败，就像符契相合，从未失误。”

    32北魏任命叔孙建为都督冀、青等四州诸军事。（胡三省注：北魏还没得到青州，派叔孙建统领各路军队谋划夺取。）

    33北魏尚书库结率领五千骑兵迎接西秦王乞伏暮末。（胡三省注：《魏书·官氏志》记载：北方诸姓中，库傉官氏后来改为库氏。）西秦卫将军吉毗认为不应该迁入北魏，乞伏暮末听从了他，库结领兵返回。

    南安的一万多羌族人造反，推举安南将军、督八郡诸军事、广宁太守焦遗为主，（胡三省注：魏收《地形志》记载：广宁郡治所在陇西鄣县。“甯”应当作“宁”。鄣县是后汉设置的，唐为渭州陇西县地。）焦遗不听从；于是劫持焦遗同族的儿子长城护军焦亮为主，（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平凉郡百泉县，后魏设置长城郡。）率领部众进攻南安。乞伏暮末向氐王杨难当请求救援。杨难当派将军苻献率领三千骑兵救援他，乞伏暮末与他合力攻击各羌族部落。各羌族部落溃散，焦亮逃回广宁，乞伏暮末进军攻打他。用亲笔命令给焦遗，让他捉拿焦亮，十二月，焦遗斩杀焦亮，出城投降，乞伏暮末进升焦遗为镇国将军。西秦略阳太守弘农人杨显献郡投降夏国。（胡三省注：晋武帝分天水设置略阳郡。）

    34辛酉日，任命长沙王刘义欣为豫州刺史，镇守寿阳（今安徽寿县）。寿阳土地荒芜，百姓离散，城郭破败，盗贼横行；刘义欣根据实际情况治理，境内百姓安居乐业，道不拾遗，城池府库完整充实，于是成为强大的藩镇。芍陂（今安徽寿县南）长期废弃，刘义欣修缮堤防，引河水入陂，灌溉一万多顷田地，不再有旱灾。（胡三省注：引肥河的水入芍陂）

    35丁卯日，夏上谷公赫连社干、广阳公赫连度洛孤出城投降，北魏攻克平凉。

    关中侯豆代田找到奚斤、娥清等人，献给北魏君主。北魏君主把夏主的皇后赐给豆代田，命令奚斤跪着行走，捧着酒侍奉豆代田，对奚斤说：“保全你的性命的，是豆代田。”赐豆代田爵井陉侯，（胡三省注：曹魏设置关中侯，有爵位没有封邑，如同秦、汉的关内侯，等级在列侯之下。拓跋氏赏赐豆代田，从关中侯进爵井陉侯，就有封邑了，但也不是实际拥有土地。）加授散骑常侍、右卫将军，领内都幢将。（胡三省注：一百人为幢，幢有帅，是柔然的制度。北魏幢将主管三郎卫士，在禁中值宿的，从侍中以下、中散以上都由他统领。）

    夏国长安（今陕西西安）、临晋（今陕西大荔）、武功（今陕西武功西北）的守将都逃走，关中全部归入北魏。北魏君主留下巴东公延普镇守安定，任命镇西将军王斤镇守长安。壬申日，北魏君主向东返回，任命奚斤为宰士，让他背着酒食跟随。（胡三省注：宰士掌管饮食。因为奚斤战败失身，侮辱他。当时北魏有宰官尚书，宰士大概是他的下属。）

    王斤骄傲自大，不守法度，信任身边的人，征调百姓服劳役；百姓无法忍受，向南逃奔汉川（今陕西汉中）的有几千家。北魏君主审查核实后，斩杀王斤示众。

    36右将军到彦之、安北将军王仲德都被关进监狱，免官，兖州刺史竺灵秀因弃军逃跑被处死。宋文帝看到垣护之的信，认为很好，任命他为北高平太守。（胡三省注：南高平郡是侨郡，属南兖州。北高平郡是古郡，属兖州，治所在湖陆。）

    到彦之北伐时，武器物资非常充足；等到战败返回，丢弃得一干二净，府库、武库因此空虚。后来，宋文帝与大臣们宴饮，有境外投降的人在座。（胡三省注：自从南北分治，各自把自己疆域之外的地方称为荒外。）宋文帝问尚书库部郎顾琛：“库中还有多少兵器？”顾琛欺骗回答：“有十万人的兵器。”（胡三省注：曹魏设置尚书二十三郎，库部是其中之一，掌管兵器、仪仗、卤簿。）宋文帝问完就后悔了，听到顾琛的回答，非常高兴。顾琛是顾和的曾孙。（胡三省注：顾和见九十卷晋元帝大兴元年。）

    37彭城王刘义康与王弘共同担任录尚书事，刘义康心中还是不满，想得到扬州刺史的职位，在言辞中表现出来；因王弘的弟弟王昙首在朝中，被皇上亲近信任，更加不高兴。王弘因年老多病，多次请求退休，（胡三省注：骸骨代指身体，乞骸骨指请求退休。）王昙首自己请求去吴郡（今江苏苏州），宋文帝都不允许。刘义康对人说：“王公久病不起，国家难道应该躺着治理！”王昙首劝王弘把府中一半的文武官员分给刘义康，宋文帝允许分出二千人，刘义康才高兴。



 第121章 宋纪四

    起重光协洽（辛未，431年），尽旃蒙大渊献（乙亥，435年），共五年。

    太祖文皇帝上之下

    元嘉八年（辛未，431年）

    1春季，正月壬午朔日，北燕实行大赦，改年号为大兴。

    2丙申日，檀道济等人从清水出发救援滑台（今河南滑县东），北魏叔孙建、长孙道生抵抗他们。丁酉日，檀道济到达寿张（今山东东平西南），遭遇北魏安平公乙旃眷，（胡三省注：魏收《官氏志》记载：献帝命令叔父的后裔为乙旃氏。）檀道济率领宁朔将军王仲德、骁骑将军段宏奋力攻击，大败乙旃眷；转战到高梁亭，斩杀北魏济州刺史悉烦库结。（胡三省注：魏明元帝泰常八年，设置济州，治所在碻磝城（今山东茌平西南）。）

    3夏主赫连定进攻西秦将领姚献，打败了他；于是派遣他的叔父北平公赫连韦伐率领一万部众进攻南安（今甘肃陇西东南）。（胡三省注：去年乞伏暮末据守南安。）城中发生严重饥荒，出现人吃人的现象。西秦侍中、征虏将军出连辅政、侍中、右卫将军乞伏延祚、吏部尚书乞伏跋跋翻越城墙投奔夏国；西秦王乞伏暮末走投无路，抬着棺材出城投降，（胡三省注：乞伏氏历经四位君主，四十九年而灭亡。）连同沮渠兴国一起被送往上邽（今甘肃天水）。（胡三省注：沮渠兴国被西秦擒获，事见上卷六年。）西秦太子司直焦楷逃奔广宁（今甘肃漳县西南），（胡三省注：太子司直掌管纠劾官僚及率领府兵。《晋志》没有这个官职，应当是二赵、燕、秦所设置。）哭着对他的父亲焦遗说：“父亲蒙受国家的恩宠，身居藩镇要职。现在国家灭亡，怎么能不率领现有部众倡导大义来消灭敌寇仇敌呢！”焦遗说：“现在君主已经落入贼寇手中，我不是贪生怕死而忘记道义，只是如果派大军追击，这是加速他的死亡。不如选择王族中贤能的人，尊奉他为主来讨伐敌人，或许还有成功的希望。”焦楷于是修筑祭坛誓师，二十天内，前来投奔的有一万多人。恰逢焦遗病逝，焦楷不能单独成事，逃奔河西。

    4二月戊午日，任命尚书右仆射江夷为湘州刺史。

    5檀道济等人进军到济水岸边，二十多天内，前后与北魏交战三十多次，檀道济多次取胜。军队到达历城（今山东济南），叔孙建等人派出轻骑兵拦截他们的前后，焚烧粮草，檀道济军队缺粮，不能前进；因此安颉、司马楚之等人能够全力进攻滑台，北魏君主又派楚兵将军王慧龙援助他们。朱修之坚守几个月，粮食耗尽，和士兵们熏烤老鼠来吃。辛酉日，北魏攻克滑台，擒获朱修之和东郡太守申谟，（胡三省注：东郡自汉、魏以来治所在白马（今河南滑县东）；白马是滑台之地。）俘虏一万多人。申谟是申钟的曾孙。（胡三省注：申钟的事见九十五卷晋成帝咸和九年。）

    6癸酉日，北魏君主返回平城（今山西大同），举行盛大宴会，祭告祖庙，将领和百官都受到赏赐，战士们被免除十年徭役。（胡三省注：奖赏北伐柔然、西伐夏国、南御宋国的功劳。）

    当时北魏南部边境发生大水，百姓很多饿死。尚书令刘絜对北魏君主说：“近来边境敌寇入侵，军队多次出动；上天辅助圣明的君主，所到之处都能消灭敌人；现在危难已经平定，都受到优厚的赏赐。而郡国的百姓，虽然没有参加征战，但辛勤从事农桑，供应军队和国家，实在是治理国家的根本，府库的来源。现在从太行山以东，普遍遭受水灾，应当加以怜悯，以弘扬抚育之恩。”北魏君主听从了他的建议，免除境内一年的租赋。

    7檀道济等人粮食耗尽，从历城领兵返回；士兵中有逃亡投降北魏的，把情况全部告诉了北魏人。北魏人追击他们，众人惶恐不安，即将溃散。檀道济在夜里用筹码计数量沙子，把剩下的少量米覆盖在上面。到天亮时，北魏军队看到，认为檀道济的粮草充足，认为投降的人是说谎，把他杀了。当时檀道济兵力少，北魏兵力强盛，骑兵四面合围。檀道济命令士兵都穿上铠甲，自己穿着白色衣服乘车，领兵缓慢出城。北魏人认为有伏兵，不敢逼近，渐渐后退，檀道济全军返回。

    青州刺史萧思话听说檀道济南归，想放弃镇守之地退保险要，（胡三省注：宋青州治所在东阳城（今山东青州东）。）济南太守萧承之坚决劝谏，萧思话不听。丁丑日，萧思话放弃镇守之地逃奔平昌（今山东安丘西南）；（胡三省注：平昌县，前汉属琅邪郡，后汉属北海郡；《晋太康地志》属城阳郡，晋惠帝分设平昌郡。《五代志》记载：密州胶西县旧称黔陬，设置平昌郡。）参军刘振之戍守下邳（今江苏邳州南），听说后，也放弃城池逃走。北魏军队最终没有到来，而东阳城积累的物资已经被百姓烧毁。萧思话因罪被召回，囚禁在尚方署。

    8北燕王冯弘立夫人慕容氏为王后。

    9庚戌日，北魏安颉等人返回平城。北魏君主赞赏朱修之坚守气节，把宗族的女子嫁给她。为朱修之从北方返回埋下伏笔。

    当初，宋文帝派遣到彦之时，告诫他说：“如果北方国家的军队行动，在他们还没到来之前，径直前进进入黄河；如果他们不动，就留在彭城（今江苏徐州）不要前进。”等到安颉擒获宋国俘虏，北魏君主才听说宋文帝的话。对公卿说：“你们先前说我采用崔浩的计策是错误的，惊恐地坚决劝谏。常胜之家，开始都自认为超过别人，到了最终结果，却赶不上。”

    司马楚之上疏，认为各方已经平定，请求大举讨伐宋国，北魏君主因军队长期疲劳，不允许。征召司马楚之为散骑常侍，任命王慧龙为荥阳太守。（胡三省注：北魏虽然设置荥阳太守，实际上以虎牢（今河南荥阳汜水镇西）为重要镇所。按《魏书·官氏志》记载：高宗太安三年，才把各部护军改为太守。大概这时只用荥阳太守任命王慧龙，到太安三年才全部更改。）

    王慧龙在荥阳郡十年，农耕与战备同时进行，政绩卓着，归附的有一万多家。宋文帝在北魏施行反间计，说“王慧龙自认为功高而职位低，想招引宋人入侵，趁机擒获司马楚之反叛。”司马楚之当时屯驻在颍川（今河南许昌东）。北魏君主听说后，赐给王慧龙玺书说：“刘义隆害怕将军像害怕老虎一样，想中伤陷害你；我自然知道。流言蜚语，想必不值得你介意。”宋文帝又派遣刺客吕玄伯刺杀他，说：“得到王慧龙的首级，封二百户男爵，赏赐一千匹绢。”吕玄伯假装成投降的人，请求屏退旁人有事情商谈。王慧龙怀疑他，派人摸他的怀里，搜出短刀。吕玄伯叩头请求处死，王慧龙说：“各自为自己的君主罢了。”释放了他。身边的人劝谏说：“宋人谋划不停止，不杀吕玄伯，无法制止将来的刺杀。”王慧龙说：“生死有命，他又怎么能伤害我！我用仁义作为屏障，又有什么担忧的呢！”于是放了他。（胡三省注：史书记载王慧龙镇守荥阳的最终结果。）

    10夏季五月庚寅日，北魏君主前往云中（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

    11六月乙丑日，宋国实行大赦。

    12夏主赫连定杀死乞伏暮末和他的宗族五百人。

    13夏主赫连定害怕北魏的逼迫，裹挟西秦的十多万百姓，（胡三省注：秦民指所俘获的乞伏氏的百姓。）从冶城渡过黄河，想袭击河西王沮渠蒙逊而夺取他的土地。吐谷浑王慕容慕璝派遣益州刺史慕容慕利延、宁州刺史慕容拾虔（胡三省注：《考异》说：《十六国春秋》写作“没利延、拾虎”，现在依从《宋书》。）率领三万骑兵，趁夏军一半渡过黄河时，拦击他们，擒获夏主赫连定返回，（胡三省注：赫连氏历经三位君主二十六年而灭亡。从此中原及西北地区全部归属于北魏。）沮渠兴国受伤而死。慕容拾虔是慕容树洛干的儿子。（胡三省注：慕容树洛干死于晋安帝义熙十三年。）

    14北魏的边境官吏俘获柔然的二十多个巡逻兵，北魏君主赐给他们衣服后遣送回去。柔然人感动喜悦。闰月乙未日，柔然敕连可汗派使者到北魏，北魏君主用厚礼招待他。

    15北魏君主派遣散骑侍郎周绍来宋国访问，并且为太子拓跋晃求婚；宋文帝含糊地答复他。

    16荆州刺史江夏王刘义恭，年纪渐渐长大，想独揽政务，长史刘湛常常压制他，于是与刘湛产生隔阂。（胡三省注：宋的制度：年幼的亲王到州郡任职，通常以长史代理府州事务，事情都由代理者决定。刘义恭想独揽大权而刘湛不允许，于是产生隔阂。）宋文帝心中看重刘湛，派人责备刘义恭，并且调解他们的矛盾。当时，王华、王昙首都已去世，领军将军殷景仁一向与刘湛友好，告诉宋文帝因当时贤才凋零，征召刘湛为太子詹事，加授给事中，共同参与政事。任命雍州刺史张邵代替刘湛为抚军长史、南蛮校尉。

    不久，张邵因在雍州营私聚敛，赃款达二百四十五万，被交付廷尉，判处死刑。（胡三省注：永嘉五年，张邵任雍州刺史。）左卫将军谢述上奏表，陈述“张邵是前朝旧功臣，（胡三省注：宋武帝讨伐桓玄时，张邵禀告父亲张嘏献上忠诚，又不依附刘毅。）应当受到优待宽恕”。宋文帝亲手写诏书采纳建议，免除张邵的官职，削去爵位和封地。谢述对他的儿子谢综说：“皇上怜悯张邵一向忠诚，特意加以宽恕，我的话恰好符合皇上的心意，所以才被采纳。如果把这件事宣扬出去，就会侵夺君主的恩宠，这是极大的不可取。”让谢综在面前把奏章烧掉。宋文帝后来对张邵说：“你能获免，谢述出了力。”

    17秋季七月己酉日，北魏君主前往河西。

    18八月乙酉日，河西王沮渠蒙逊派儿子沮渠安周到北魏侍奉。

    19吐谷浑王慕容慕璝派侍郎谢太宁向魏献上表章，请求送回赫连定。己丑日，北魏任命慕容慕璝为大将军、西秦王。

    20左仆射临川王刘义庆坚决请求解除职务；甲辰日，任命刘义庆为中书令，仍然担任丹杨尹。

    21九月癸丑日，北魏君主返回皇宫。庚申日，加授太尉长孙嵩为柱国大将军，（胡三省注：柱国大将军从此开始设置。）任命左光禄大夫崔浩为司徒，征西大将军长孙道生为司空。长孙道生性情清廉节俭，一张熊皮做的马鞯，几十年不更换。（胡三省注：《类篇》记载：马的障泥称为韂。《蜀注》说：遮挡泥泞。）北魏君主让歌工逐一歌颂大臣说：“智慧如同崔浩，廉洁如同道生。”

    22北魏君主想选拔没有做官的名士，崔浩推荐尚书李顺，于是任命李顺为太常，册封河西王沮渠蒙逊为侍中、都督凉州、西域、羌、戎诸军事、太傅、行征西大将军、凉州牧、凉王，统治武威、张掖、敦煌、酒泉、西海、金城、西平七郡；册文说：“盛衰存亡，与魏共同升降。北到极远的不毛之地，南到庸山、岷山，（胡三省注：《经典释文》记载：司马说：穷发是北极之下没有草木的地方。按：毛指草。《地理书》说：山以草木为发。庸指魏兴上庸之地，岷指岷山。崑岭指昆仑山。河曲指朔方的河曲。）西到崑仑山，东到黄河拐弯处，你要实际征讨，来辅佐皇室。可以设置将相、公卿、百官，秉承皇帝旨意代理任命；可以树立天子的旌旗，出入时实行警戒清道，如同汉初诸侯王的旧例。”

    23壬申日，北魏君主下诏说：“现在两个敌寇已经被摧毁消灭，将要停止武备，修明文治，治理废弃的官职，举荐隐居的人才。范阳人卢玄、博陵人崔绰、赵郡人李灵、河间人邢颖、勃海人高允、广平人游雅、太原人张伟等，都是贤才的后代，是各州的杰出人物。《易经》说：‘我有美好的爵位，我和你共享。’（胡三省注：《易经·中孚》九二爻辞。）像卢玄这类人，命令州郡用礼仪发送他们前来。”于是征召卢玄等人以及州郡所派遣的共几百人，按等级任用。崔绰因母亲年老坚决推辞。卢玄等人都被任命为中书博士。卢玄是卢谌的曾孙；（胡三省注：晋永嘉之后，卢谌在石氏之间辗转，冉闵失败后，死于战乱。）李灵是李顺的堂兄。

    卢玄的舅舅崔浩，每次和卢玄交谈，总是感叹说：“面对你，更让我加深了怀古之情。”（胡三省注：卢玄字子真。）崔浩想大力整顿门第等级，明确辨别姓氏宗族。卢玄阻止他说：“创立制度，各有其时；乐于做这种事的，能有几人！应当三思。”崔浩不听，因此得罪了众人。

    24当初，北魏昭成帝拓跋什翼犍开始制定法令：（胡三省注：什翼犍谥号昭成帝。）“谋反叛逆的人灭族；其他应当处死的可以用金、马赎罪；杀人的可以给死者家属牛、马、葬具来平息怨恨；盗窃官府财物的，赔偿五倍；盗窃私人财物的，赔偿十倍。”（胡三省注：备指赔偿，现在人多说是陪备。）四部大人共同坐在王庭判决诉讼案件，没有囚禁审讯牵连的痛苦，境内安定。太祖拓跋珪进入中原，（胡三省注：道武帝庙号太祖。）担心前代的律令严厉繁琐，命令三公郎王德删改制定 ，务求简明易行。（胡三省注：事见一百十卷晋安帝隆安二年。）到了晚年，拓跋珪患病，刑罚变得滥酷；（胡三省注：事见一百十一卷晋安帝隆安四年。）太宗拓跋嗣继承了这种状况，司法条文也比较苛刻。冬季十月戊寅日，世祖拓跋焘命令崔浩重新修订律令，废除五年、四年的徒刑，增加一年的徒刑；犯巫蛊之罪的人，要背着公羊、抱着狗沉入深渊。初次下令官阶九品的官员可以用官爵赎罪。（胡三省注：汉官以石秩为差，魏、晋始定品秩之次。）妇女应当受刑而怀孕的，产后一百天才判决执行。在宫阙左边悬挂登闻鼓，以便让受冤者申诉。（胡三省注：禹令有狱讼者摇鞀。《周礼》：左嘉石以平罢民。皆所以达幽枉也。登闻鼓，令负冤者得诣阙檛鼓，登时上闻也。）

    25北魏君主前往漠南。十一月丙辰日，北部敕勒首领库若干（胡三省注：北部敕勒莫弗库若干高车酋长谓之莫弗。《考异》曰：《后魏书》、《北史·本纪》皆作“敕勒”，《邓渊传》皆作“高车”。按高车卽敕勒别名也。）率领所部几万骑兵，驱赶几百万头鹿，前往北魏君主的行宫。北魏君主举行大规模狩猎，将猎物赏赐给随从官员。十二月丁丑日，返回皇宫。

    26这一年，凉王沮渠蒙逊改年号为义和。

    27林邑王范阳迈侵犯九德郡（今越南荣市一带），（胡三省注：九德郡，古越裳氏国，隋、唐为驩州。）交州的军队击退了他。

    九年（壬申，432年）

    1春季正月丙午日，北魏君主尊奉保太后窦氏为皇太后，（胡三省注：尊保母为母，不符合礼制。）立贵人赫连氏为皇后，立儿子拓跋晃为皇太子；实行大赦；改年号为延和。

    2北燕王冯弘立慕容后所生的儿子冯仁为太子。

    3三月庚戌日，卫将军王弘晋升为太保，加授中书监。丁巳日，征南大将军檀道济晋升为司空，返回镇守寻阳（今江西九江）。（胡三省注：檀道济从历城回师到建康，又派他返回镇守寻阳。）

    4壬申日，吐谷浑王慕容慕璝将赫连定送到北魏，北魏人杀了赫连定。慕容慕璝上奏表说：“我擒获叛逆，向朝廷献上捷报，爵位俸禄虽然崇高但土地没有增加，车马旗帜虽然装饰但财物不足以赏赐部下；希望陛下明察。”北魏君主把这件事交给大臣们商议。公卿们认为：“慕容慕璝所获得的只有赫连定而已，塞外的百姓都已归他所有，却贪婪无厌，不能答应他。”北魏君主于是下诏说：“西秦王所得到的金城（今甘肃兰州）、枹罕（今甘肃临夏）、陇西（今甘肃陇西）等地，我就给予你，这已是分封土地，何必再增加。西秦忠诚前来，丝绸会根据使者往来的次数，随时增加，不是一次赏赐就完了。”从此慕容慕璝派往北魏的进贡使者逐渐减少。

    5北魏方士祁纤上奏请求改代郡为万年郡，改代尹为万年尹，代令为万年令。崔浩说：“从前太祖顺应天命，同时称代、魏，以效法殷商。（胡三省注：帝喾定都亳；儿子契受封于商，从契到汤迁徙八次，汤才定都亳，跟随先王的居所，称为亳殷，所以同时称殷、商。）国家积累德行，应当享年万亿，不必借助虚名来增益。祁纤的说法，都不符合正道，应当恢复旧称。”北魏君主听从了他的意见。

    6夏季五月壬申日，华容文昭公王弘去世。王弘聪明敏锐有思想，但轻率不重威仪。性情狭隘，喜欢折辱别人，人们因此轻视他。虽然地位显贵，却不经营财利；到去世时，家中没有多余的产业。宋文帝听说后，特意赏赐一百万钱，一千斛米。

    7北魏君主在南郊训练军队，谋划讨伐北燕。

    8宋文帝派遣使者赵道生前去北魏访问。

    9六月戊寅日，司徒、南徐州刺史彭城王刘义康改任扬州刺史。（胡三省注：王弘去世，刘义康才兼任扬州。）

    10宋文帝下诏分割青州，设置冀州，（胡三省注：宋冀州统领广川、平原、清河、乐陵、魏郡、河间、顿丘、高阳、勃海九郡，都侨设在黄河、济水之间。）治所设在历城（今山东济南）。

    11吐谷浑王慕容慕璝派遣司马赵叙入朝进贡，并且前来报告战胜赫连定的捷报。

    12庚寅日，北魏君主讨伐北燕。命令太子拓跋晃为录尚书事，（胡三省注：当时拓跋晃才五岁。）又派遣左仆射安原、建宁王拓跋崇等人屯驻在漠南以防备柔然。

    13辛卯日，北魏君主派遣散骑常侍邓颖前来宋国访问。

    14乙未日，任命吐谷浑王慕容慕璝为都督西秦、河、沙三州诸军事、征西大将军、西秦、河二州刺史，晋升爵位为陇西王，并且命令慕容慕璝全部归还先前被夏国俘获的南方将士，共找回一百五十多人。（胡三省注：指刘义真战败时被夏国俘获的人。）

    又加授北秦州刺史杨难当为征西将军。杨难当任命侄子杨保宗为镇南将军，镇守宕昌（今甘肃宕昌）；（胡三省注：宕昌，隋、唐时为宕州之地。）任命儿子杨顺为秦州刺史，驻守上邽（今甘肃天水）。杨保宗谋划袭击杨难当，事情泄露，杨难当囚禁了他。

    15壬寅日，任命江夏王刘义恭为都督南兖等六州诸军事、开府仪同三司、南兖州刺史，临川王刘义庆为都督荆、雍等七州诸军事、荆州刺史，竟陵王刘义宣为中书监，衡阳王刘义季为南徐州刺史。当初，宋高祖刘裕因荆州位居上游，地位重要，土地广阔，物资兵力占朝廷的一半，所以遗诏让儿子们镇守那里。宋文帝因刘义庆是宗室中有美好名声的人，而且烈武王刘义规对国家有大功，（胡三省注：临川王刘义规谥号烈武王。）所以特意任用他。

    16秋季七月己未日，北魏君主到达濡水（今河北滦河）。庚申日，派遣安东将军奚斤征发幽州百姓及密云（今北京密云）的丁零人一万多人，（胡三省注：魏收说：道武帝皇始二年，设置密云郡密云县，治所在提携城，本是汉厗奚县地。）运输攻城器具，从南路出发，会师于和龙（今辽宁朝阳）。北魏君主到达辽西，北燕王冯弘派遣侍御史崔聘献上牛酒犒劳军队。己巳日，北魏君主到达和龙。

    17庚午日，任命领军将军殷景仁为尚书仆射，太子詹事刘湛为领军将军。

    18益州刺史刘道济是刘粹的弟弟，他信任长史费谦、别驾张熙等人，聚敛财物，损害政务，危害百姓，设立官方冶铸机构，禁止百姓私自铸造铁器而高价出售铁器，商人失业，怨声载道。

    流民许穆之，改姓名为司马飞龙，自称是晋朝皇室近亲，前去依附氐王杨难当。杨难当趁着百姓的怨恨，给司马飞龙兵力，让他侵扰益州。司马飞龙招集蜀地百姓，得到一千多人，进攻杀死巴兴县令，（胡三省注：沈约说：巴兴令，徐《志》没有注明设置时间，怀疑是李氏所设立，属遂宁郡。宋白说：晋永和十一年设置巴兴县，西魏改名为长江县，唐属遂州。）驱逐阴平太守；（胡三省注：晋孝武帝泰始年间，设置阴平郡，到武帝永初年间，又分为南阴平、北阴平。这是南阴平。隋将南阴平并入雒县。宋白说：文州，古代的阴平。战国时被氐、羌占据，汉为阴平道，魏、晋为阴平郡阴平县。永嘉末年，太守王鉴以郡投降李雄，晋人于是全部流移到蜀、汉，当地的氐、羌都归附杨茂搜，这个郡不再接受朝廷管辖，所以《南史》各《志》都没有记载。晋人流寓在蜀的，仍在益州设立南、北二阴平，寓居在汉中的也在梁州设立南、北二阴平。现在的剑州阴平县，是益州的北阴平郡。）刘道济派遣军队攻击并斩杀了他。

    刘道济想任命五城人帛氐奴、梁显为参军督护，（胡三省注：孙愐说：帛是姓氏。）费谦坚决不同意。帛氐奴等人与同乡赵广煽动县民，谎称司马殿下还在阳泉山中，聚集几千人，向广汉（今四川广汉）进军；（胡三省注：沈约说：蜀分割绵竹设立阳泉县，属广汉郡，隋又并入绵竹。）刘道济的参军程展会同治中李抗之率领五百人攻击他们，都战败而死。巴西人唐频聚集部众响应他们，赵广等人进攻涪城（今四川绵阳），攻陷了它。于是涪陵（今重庆彭水）、江阳（今四川泸州）、遂宁（今四川遂宁）等郡的太守都弃城逃走，蜀地的侨民和本地人一起反叛。（胡三省注：沈约说：遂宁郡，《永初郡国志》有记载，怀疑是晋末分割广汉设立的，唐为遂州。）

    19北燕石城太守李崇等十个郡投降北魏。（胡三省注：石城县，前汉属右北平郡，北燕分设石城郡。魏真君八年，在白狼设置建德郡，以石城为县，归属它。）北魏君主征发当地百姓三万人挖掘围城壕沟来防守和龙。李崇是李绩的儿子。（胡三省注：李绩的事见一百卷晋穆帝升平四年。）

    八月，北燕王派遣几万人出城交战，北魏昌黎公拓跋丘等人击败他们，（胡三省注：“公丘”之下应当有漏字。）死亡的有一万多人。北燕尚书高绍率领一万多家保卫羌胡固；辛巳日，北魏君主进攻高绍，斩杀了他。平东将军贺多罗进攻带方（今辽宁义县北），抚军大将军永昌王拓跋健进攻建德（今辽宁喀左东），骠骑大将军乐平王拓跋丕进攻冀阳（今辽宁凌源附近），都攻下来了。

    九月乙卯日，北魏君主领兵向西返回，迁徙营丘、成周、辽东、乐浪、带方、玄菟六郡百姓三万家到幽州（今北京一带）。（胡三省注：《五代志》说：后魏在和龙城设置营州，统领建德、冀阳、辽东、乐浪、营丘等郡，龙城、大兴、永乐、带方、定荒、石城、广都、阳武、襄平、新昌、平刚、柳城、富平等县。大概燕国自慕容氏以来，在辽西分置郡县，后来有的省有的并，为郡为县，都不可考；如玄菟郡也应当设在辽西。）北燕尚书郭渊劝北燕王向北魏进献美女，请求做附庸国。北燕王说：“以前已有嫌隙，结下的怨恨已深，投降归附只会被杀，不如坚守志向再作打算。”

    北魏君主围攻和龙时，宫中侍卫大多在战阵，行宫里的人很少。云中镇将朱修之谋划与南方人袭击杀死北魏君主，趁机进入和龙，从海路返回南方；把这事告诉冠军将军毛修之，毛修之不同意，于是作罢。不久事情泄露，朱修之逃奔北燕。北魏人多次讨伐北燕，北燕王派遣朱修之回到南方求救。朱修之从海路到东莱（今山东莱州），于是返回建康，被任命为黄门侍郎。

    20赵广等人进攻成都（今四川成都），刘道济环城固守。贼众屯驻聚集时间长了，没见到司马飞龙，想散去。赵广害怕，率领三千人和仪仗到阳泉寺，谎称迎接司马飞龙。到了那里，就对僧人枹罕人程道养说：“你只要自称是司马飞龙，就能坐享富贵；否则就杀头！”程道养惶恐害怕，答应了。赵广于是推举程道养为蜀王、车骑大将军、益、梁二州牧，改年号为泰始，设置百官。任命程道养的弟弟程道助为骠骑将军、长沙王，镇守涪城；赵广、帛氐奴、梁显以及他们的党羽张寻、严遐都为将军，侍奉程道养返回成都，部众达到十多万人，四面围攻城池。派人对刘道济说：“只要送费谦、张熙来，我们自然会解围离去。”刘道济派遣中兵参军裴方明、任浪之各率领一千多人出城交战，都战败返回。

    21冬季十一月乙巳日，北魏君主返回平城。

    22壬子日，任命少府中山人甄法崇为益州刺史。（胡三省注：代替刘道济。）

    23当初，北燕王冯弘的嫡妃王氏，生下长乐公冯崇，冯崇在兄弟中年纪最大。等到冯弘即位，立慕容氏为王后，王氏不能立为王后，又废黜冯崇，让他镇守肥如（今河北卢龙北）。冯崇的同母弟弟广平公冯朗、乐陵公冯邈相互说：“现在国家将要灭亡，无论愚笨还是聪明的人都知道。君主又受慕容后的谗言，我们兄弟离死不远了。”于是一起逃奔辽西，劝说冯崇投降北魏，冯崇听从了他们。恰逢北魏君主派给事郎王德招降冯崇，（胡三省注：“给事郎”，《北史》作“给事中”。）十二月己丑日，冯崇派冯邈到北魏，请求率全郡投降。北燕王听说后，派他的将领封羽在辽西包围冯崇。

    24北魏君主征召各州县没有做官的名士，州郡大多逼迫他们前往。北魏君主听说后，下诏，命令“地方长官以礼宣谕，听任他们进退，不得逼迫遣送。”

    25当初，宋文帝把小儿子刘绍作为卢陵孝献王刘义真的后嗣，（胡三省注：刘义真谥号孝献。）把江夏王刘义恭的儿子刘朗作为营阳王刘义符的后嗣；庚寅日，封刘绍为庐陵王，刘朗为南丰县王。

    26裴方明等人又出城袭击程道养的军营，打败了他们，焚烧了他们的物资。

    贼党江阳人杨孟子率领一千多人屯驻在城南，（胡三省注：江阳，隋并入阳州隆山县。）参军梁儁之统领南楼，投送书信劝说杨孟子，邀请他入城见刘道济，刘道济任命他为主簿，约定日期讨伐贼军。赵广知道了他们的谋划，杨孟子害怕，率领所部逃奔晋原（今四川崇州），晋原太守文仲兴与他一起据守。赵广派遣帛氐奴进攻晋原，攻陷了它，（胡三省注：李雄分蜀郡为汉原郡，晋穆帝改名为晋原郡，治所在江原县，唐为蜀州晋原县。宋白说：晋原县本是汉江原县地，李雄设立江原郡，晋改为多融县，又改晋原，因县界晋原山而得名。）文仲兴、杨孟子都战死。裴方明又出城袭击贼军，多次交战，打败了他们，贼军于是大败溃散；程道养收罗部众得到七千人，返回广汉，赵广另外率领五千多人返回涪城。

    在此之前，张熙劝说刘道济出售仓库的粮食，所以从九月末围城到十二月，粮食储备都耗尽了。裴方明率领二千人出城寻找食物，被贼军打败，单人匹马返回，贼众又大量聚集。裴方明在夜里用绳子吊上城墙，刘道济为他准备食物，裴方明痛哭流泪吃不下。刘道济说：“你不是大丈夫，小小的失败有什么痛苦！贼军势力已经衰落，朝廷的军队即将到来，只要你回来，还担心什么贼军！”立即从自己的部下中分出一部分人补充给他。贼军在城外扬言说：“裴方明已经死了”，城中大为恐慌。刘道济在夜里点燃火炬，推出裴方明给众人看，众人才安定下来。刘道济把全部财物拿出放在北射堂，让裴方明招募人手。当时城中有人传说刘道济已经死了，没有人响应。梁儁之劝说刘道济派遣身边的侍从三十多人出城，（胡三省注：梁儁之，大概就是梁儁之，“携”字是错误。）并且告诉他们说：“我的病稍有好转，允许你们各自回家休息。”侍从出去后，城中才安定下来，响应招募的每天有一千多人。

    27当初，晋朝的谢混娶晋陵公主为妻。（胡三省注：晋陵公主是晋孝武帝的女儿。）谢混死后，（胡三省注：事见一百十六卷晋安帝义熙八年。）下诏让公主与谢氏断绝婚姻关系；公主把谢混家的事务全部委托给谢混的侄子谢弘微。谢混家世代担任宰相，有僮仆一千人，只有两个女儿，年纪才几岁，谢弘微为她们管理产业，一文钱一尺帛都有账目。九年之后宋高祖即位，公主降号为东乡君，允许回到谢家。进门后，房屋仓库，和平时一样，田地开垦的数量，比以前还多。东乡君感叹说：“仆射生前看重这个孩子，可以说是知人；（胡三省注：谢混在晋朝担任尚书左仆射。）仆射可以说是没有死去啊！”亲戚故旧看到的都为她流泪。这一年，东乡君去世，朝廷和私人都认为财物应该归两个女儿，田宅、僮仆应该属于谢弘微。谢弘微一点都不占有，用自己的俸禄安葬了东乡君。

    谢混的女婿殷叡喜欢赌博，听说谢弘微不收取财物，就夺取他妻子的妹妹以及伯母、两个姑母应得的份额来偿还赌债。家中的人都被谢弘微的谦让所感化，没有一点争执。有人讥讽他说：“谢氏几代的财产，满足了殷叡一时的赌债，道理上不公平，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你看着却不说，好比把财物扔到江海中来显示廉洁。假如树立了清廉的名声却让家里人生活不足，也是我所不采取的。”谢弘微说：“亲戚争夺财产，是很鄙陋的事，现在家里人还能不说话，怎么能引导他们去争夺呢！分多分少，不至于匮乏，身死之后，又还会关心这些吗？”

    28秃发保周从凉州逃奔北魏，（胡三省注：秃发保周逃奔凉州事见一百十六卷晋安帝义熙十年。）北魏封保周为张掖公。

    29北魏李顺又奉命出使到凉州。凉王沮渠蒙逊派遣中兵校郎杨定归对李顺说：“我年老多病，腰腿不便，不能下拜；等过两三天稍好一些，再与你相见。”李顺说：“大王的老病，朝廷知道；怎么能自己安逸，不见诏书的使者！”第二天，沮渠蒙逊邀请李顺进入庭院中，沮渠蒙逊伸腿而坐，靠在几案上，没有起身的样子。（胡三省注：师古说：指伸两脚而坐，形状像箕。）李顺神色严肃大声说：“没想到这个老头无礼到这种地步！现在不担心灭亡却敢欺侮天地；魂魄已经逝去，还见他干什么！”握着符节将要出去。凉王让杨定归追上阻止他，说：“太常既然一向宽恕我的老病，听说朝廷有不拜的诏书，所以才敢自己安逸。”李顺说：“齐桓公九合诸侯，匡正天下；周天子赐给他祭肉，命令他不用下拜，齐桓公还是不敢失去臣子的礼节，下拜后才登上台阶接受。（胡三省注：齐桓公在葵丘会合诸侯，周天子派宰孔赐给祭肉，齐桓公将要下拜。宰孔说：“天子因为伯舅年老，加劳赐一级，不用下拜。”齐桓公回答说：“天子的威严就在面前，距离不过咫尺。小白我怎敢贪天子的命令而不下拜？那样会死于下面，给天子带来羞耻，怎敢不下拜！”下拜，登堂接受。）现在大王虽然功高，不如齐桓公；朝廷虽然尊重你，没有不拜的诏书；却傲慢无礼，这难道是国家的福气吗！”沮渠蒙逊才起身，下拜接受诏书。

    李顺出使返回，北魏君主询问凉州的情况。李顺说：“沮渠蒙逊控制河西，超过三十年，（胡三省注：晋安帝隆安五年沮渠蒙逊杀死段业，篡夺他的国家，到这时三十一年。）经历艰难，粗略懂得随机应变，安抚聚集边远地区的百姓，部下畏惧服从；虽然不能为子孙谋划，还足以终其一生。然而礼仪是道德的载体，恭敬是立身的基础；沮渠蒙逊无礼、不敬，以我看来，活不了多久了。”北魏君主说：“换代之后，什么时候会灭亡？”李顺说：“沮渠蒙逊的儿子们，我大致见过，都是庸才。听说敦煌太守沮渠牧犍，才能性情粗略具备，继承沮渠蒙逊的，一定是这个人。但和他父亲相比，都说不如。这大概是上天用来帮助圣明的陛下的。”（胡三省注：《考异》说：《后魏书》记载，李顺初次奉命册封沮渠蒙逊为凉州牧，就有沮渠蒙逊不拜以及李顺出使返回谈论沮渠牧犍的事。《南史》记载，李顺册封沮渠蒙逊返回，被任命为都督四州、长安镇都大将、开府，征召为四部尚书，加常侍。延和初年出使凉州，才有不拜等事。现在根据李顺说“不复周矣”；第二年沮渠蒙逊死，皇帝说：“你说沮渠蒙逊死，应验了”。所以依从《南史》。）北魏君主说：“我正忙于东方的事务，（胡三省注：指正在谋取北燕。）没有闲暇向西攻略。如你所说，不过几年之外，不算晚。”

    当初，罽宾僧人昙无谶，自称能役使鬼神治病，而且有秘术。（胡三省注：《北史》说：昙无谶自称能役使鬼神治病，让妇女多生孩子。）凉王沮渠蒙逊很器重他，称他为“圣人”，女儿和儿媳都去接受他的法术。北魏君主听说后，派李顺前去征召他。沮渠蒙逊留住不遣送，还杀了他。北魏君主因此怨恨凉州。

    沮渠蒙逊荒淫猜忌暴虐，部下深受其苦。（胡三省注：为北魏灭亡凉州埋下伏笔。）

    十年（癸酉，433年）

    1春季正月乙卯日，北魏君主派遣永昌王拓跋健统领各路军队救援辽西。（胡三省注：因为冯崇被包围。）

    2己未日，宋国实行大赦。

    3丙寅日，北魏任命乐安王拓跋范为都督秦、雍等五州诸军事、卫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长安镇都大将。（胡三省注：都大将又在镇大将之上。）北魏君主因拓跋范年轻，又选择有旧德的平西将军崔徽、征北大将军雁门郡人张黎作为他的副手，共同镇守长安。崔徽是崔宏的弟弟。（胡三省注：崔宏是崔浩的父亲。）拓跋范谦虚恭敬宽厚仁爱，崔徽致力于顾全大局，张黎清廉简约公平，政令刑罚简明易行，轻徭薄赋，关中于是安定下来。

    4二月庚午日，北魏君主任命冯崇为都督幽、平、东夷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幽、平二州牧，封辽西王，总领他封国的尚书事，食邑为辽西十郡，可秉承皇帝旨意代理任命尚书、刺史、征虏以下的官职。（胡三省注：从征虏将军以下的杂号将军都可以代理任命。）

    5北魏平凉休屠征西将军金崖、羌人泾州刺史秋子玉（胡三省注：北魏在安定郡设置泾州，治所在临泾城（今甘肃镇原东南）。）与安定镇将延普争夺权力，金崖、秋子玉起兵进攻延普，没有攻克，退到胡空谷据守。（胡三省注：即胡空堡之地。）北魏君主任命虎牢镇大将陆俟为安定镇大将，进击金崖等人，都擒获了他们。

    北魏君主征召陆俟为散骑常侍，出任怀荒镇大将，（胡三省注：怀荒镇是北魏降服高车后设置的六镇之一。）不到一年，高车各部首领控告陆俟严厉苛刻没有恩德，又请求前任镇将郎孤回来。北魏君主征召陆俟返回，用郎孤代替他。陆俟到后，对皇帝说：“不过一年，郎孤一定会失败，高车一定会反叛。”皇帝发怒，严厉斥责他，让他以建业公的身份回家。第二年，各部首领果然杀死郎孤而反叛。皇帝大惊，立即召见陆俟问他说：“你怎么知道会这样呢？”陆俟说：“高车人不懂上下的礼节，所以我用威严对待他们，用法律约束他们，想逐渐训导，让他们知道本分界限。而各部首领厌恶我的作为，控告我没有恩德，称赞郎孤的好处。我因罪离去，郎孤得以返回镇守，喜欢他们的称赞，更加收揽名声，专门用宽恕对待他们。不懂礼仪的人，容易产生骄傲怠慢，不过一年，就会没有上下之分，郎孤不能忍受，一定会再用法律制裁他们。这样，就会使众人心中怨恨，一定会发生祸乱。”皇帝笑着说：“你身材虽然短小，思虑却多么长远啊！”当天就又任命他为散骑常侍。

    6壬午日，北魏君主前往河西，派遣兼散骑常侍宋宣前来宋国访问，并且为太子拓跋晃求婚；宋文帝含糊地答复他。

    7刘道济去世，梁儁之、裴方明等人秘密把他的尸体埋在书房后面，伪造刘道济的命令来答复文书，即使他的母亲和妻子也不知道。程道养在毁金桥登坛祭天，裴方明率领三千人出城袭击他，程道养等人大败，退到广汉据守。

    荆州刺史临川王刘义庆任命巴东太守周籍之统领巴西等五郡诸军事，率领二千人救援成都。

    8三月，逃亡的人司马天助向北魏投降，自称是晋朝会稽王世子司马元显的儿子；北魏人任命他为青、徐二州刺史、东海公。

    9壬子日，北魏君主返回皇宫。

    10赵广等人从广汉到郫（今四川郫都），连营几百座。周籍之与裴方明等人合兵进攻郫，攻克了它，进军到广汉攻击赵广等人，赵广等人逃回涪城和五城（今四川中江）。夏季四月戊寅日，才为刘道济发丧。

    11宋文帝听说梁、南秦二州刺史甄法护政务刑罚治理不好，失去氐、羌人的和睦，于是从流放的人中起用萧思话为梁、南秦二州刺史。（胡三省注：《考异》说：《萧思话传》说：“杨难当侵犯汉中，才任用萧思话。”按《本纪》及《氐胡传》，杨难当侵犯汉中都在十一月。）甄法护是甄法崇的哥哥。

    12凉王沮渠蒙逊病重，国内的人共同商议，因世子沮渠菩提年幼弱小，立菩提的哥哥敦煌太守沮渠牧犍为世子，加授中外都督、大将军、录尚书事。（胡三省注：《考异》说：《宋书》、《十六国春秋》写作“茂虔”。《后魏书·纪》《传》写作“牧犍”，现在依从它。）沮渠蒙逊去世，谥号为武宣王，庙号太祖。沮渠牧犍登上河西王位，实行大赦，改年号为永和。立儿子沮渠封坛为世子，加授抚军大将军、录尚书事。派遣使者到北魏请求任命。沮渠牧犍聪明好学，温和文雅有度量，所以国内的人立他为王。

    在此之前，北魏君主派遣李顺迎接武宣王的女儿为夫人，恰逢沮渠蒙逊去世，沮渠牧犍声称先王的遗愿，派遣左丞宋繇送他的妹妹兴平公主到北魏，被任命为右昭仪。（胡三省注：李延寿说：北魏君主增设左、右昭仪。）

    北魏君主对李顺说：“你说沮渠蒙逊会去世，现在应验了；又说沮渠牧犍会继位，多奇妙啊！我攻克凉州，也不会太久了。”于是赏赐一千匹绢，一辆宫廷用马，晋升封号为安西将军，宠爱待遇更加优厚，政事无论大小都和他商议。（胡三省注：李顺因预言应验而受到宠信，但也因隐瞒凉州的情况而被诛杀，做臣子的不易到这种地步！）

    派遣李顺册封沮渠牧犍为都督凉、沙、河三州、西域、羌、戎诸军事、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凉州刺史、河西王，任命宋繇为河西王右相。沮渠牧犍因无功受赏，留下李顺，上奏表请求只授安、平一个封号；（胡三省注：指如安西将军、或平西将军，请求一个封号。）皇帝下优抚诏书不允许。

    沮渠牧犍尊崇敦煌人刘昺为国师，亲自下拜，命令官员以下都向北面受业。

    13五月己亥日，北魏君主前往山北。（胡三省注：武周山的北面。）

    14林邑王范阳迈派遣使者入朝进贡，请求兼任交州；宋文帝下诏答复因路途遥远，不允许。

    15裴方明进军向涪城，打败张寻、唐频，擒获程道助，斩杀严遐，于是赵广等人都逃散了。

    16六月，北魏永昌王拓跋健、左仆射安原统领各路军队袭击和龙，将军楼?另外率领五千骑兵包围凡城（今辽宁朝阳附近）。（胡三省注：《魏书·官氏志》记载：内入诸姓，贺楼氏改为楼氏。）北燕守将封羽献凡城投降，收纳三千多家返回。

    17辛巳日，北魏人征发秦、雍二州的士兵一万人，在长安城内修筑小城。

    18秋季八月，冯崇上奏表请求劝说父亲冯弘投降；北魏君主不允许。

    19九月，益州刺史甄法崇到达成都，收捕费谦，诛杀了他。程道养、张寻率领二千多家逃入郪山，（胡三省注：广汉郪县（今四川三台）的山。）其余的党羽各自聚集部众躲藏在山谷中，时常出来侵扰，没有断绝。

    20戊午日，北魏君主派遣兼大鸿胪崔赜持符节册封氐王杨难当为征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秦、梁二州牧、南秦王。（胡三省注：崔赜是崔逞的儿子。）（胡三省注：崔逞从燕国归附北魏，因侮慢被北魏君主拓跋珪杀死。）

    21杨难当趁萧思话还没到任，甄法护将要东下，发兵袭击梁州，攻破白马戍（今陕西略阳西北），俘获晋昌太守张范，（胡三省注：晋桓温平定蜀地，以巴、汉流民在陕西安康设立晋昌郡。）打败甄法护的参军鲁安期等人；又进攻葭萌（今四川广元西南），俘获晋寿太守范延朗。（胡三省注：晋孝武帝太元十五年，梁州刺史周馥上奏分梓潼郡设立晋寿郡，是古代的葭萌之地。）冬季十一月丁未日，甄法护放弃城池逃奔洋川的西城（今陕西洋县西）。（胡三省注：后魏才在汉中西乡县设立洋川郡，这里大概因有洋水，所以称为洋川。）杨难当于是占据汉中之地，任命他的司马赵温为梁、秦二州刺史。

    22甲寅日，北魏君主返回皇宫。

    23十二月己巳日，北魏实行大赦。

    24辛未日，北魏君主前往阴山以北。

    25北魏宁朔将军卢玄前来宋国访问。

    26前秘书监谢灵运，喜欢游览山水，（胡三省注：元嘉五年，谢灵运被免官，所以称前。）深入幽险之地，随从几百人，伐木开路；百姓受到惊扰，以为是山贼。会稽太守孟顗与谢灵运有矛盾，上奏说他有反叛之心，发兵自卫。谢灵运到朝廷自己陈述，宋文帝任命他为临川内史。

    谢灵运游玩放纵自如，废弃政务，被有关部门纠劾。这一年，司徒派遣使者随同州从事郑望生收捕谢灵运；谢灵运抓住郑望生，起兵逃跑，作诗说：“韩亡子房奋，秦帝鲁连耻。”（胡三省注：谢灵运自认为世代是晋朝大臣，所以作这首诗。子房的事见七卷秦始皇二十九年；鲁连的事见《考异》。）朝廷追击讨伐，擒获了他。廷尉上奏谢灵运率领部众反叛，论罪应处斩刑。宋文帝爱惜他的才能，想只免官而已。彭城王刘义康坚决坚持，认为不应宽恕。于是减死罪一等，流放到广州。

    过了很久，有人告发谢灵运让人购买兵器，结交勇士，想在三江口（今广东广州附近）劫取他，没有成功。（胡三省注：《水经》记载：温水发源于牂柯夜郎县，向东到郁林广郁县为郁水。漓水发源于阳海山，向南经过苍梧荔浦县，又向南到广信县注入郁水。封水发源于临贺郡冯乘县西牛屯山，西南流入广信县，南流注入郁水。这大概是三水会合的地方，称为三江口。）下诏在广州将他斩首示众。

    谢灵运仗恃才能放纵不羁，常常欺侮怠慢别人，所以招致灾祸。

    27北魏在黄河北岸的外黄（今河南民权西北）设立徐州，任命刁雍为刺史。

    十一年（甲戌，434年）

    1春季正月戊戌日，北燕王冯弘派遣使者向北魏请求和解；北魏君主不允许。

    2杨难当因攻克汉中向北魏告捷，送雍州流民七千家到长安。萧思话到达襄阳（今湖北襄阳），派遣横野司马萧承之为前锋。（胡三省注：萧思话当时以横野将军镇守梁州，任命萧承之为司马。）萧承之沿途收兵，得到一千人，进据磝头（今陕西略阳附近）。杨难当焚烧抢掠汉中，率领部众向西返回，留下赵温镇守梁州；又派遣他的魏兴太守薛健占据黄金山（今陕西洋县东北）。萧思话派遣阴平太守萧坦进攻铁城戍（今陕西洋县境内），攻克了它。（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铁城与黄金戍相对，一城在山上，一城在山下。）

    二月，赵温、薛健与他们的冯翊太守蒲甲子合攻萧坦的军营，萧坦打败了他们，赵温等人退守西水（今陕西略阳附近）。（胡三省注：《水经注》“西水”作“酉水”。）临川王刘义庆派遣龙骧将军裴方明率领三千人援助萧承之，攻克黄金戍并占据它。赵温放弃州城，退据小城，薛健、蒲甲子退守下桃城（今陕西汉阴东）。萧思话接着到达，与萧承之共同攻击赵温等人，多次打败他们。行参军王灵济另外率领军队从洋川出发，进攻南城（今陕西汉中附近），攻克了它，（胡三省注：沈约说：谯纵灭亡后，梁州刺史返回治所汉中之苞中县，即所谓的南城。我考考前史汉中郡没有苞中县，意思就是褒中县，大概因语音相近而字写错了。褒中县在南郑西南，所以称为南城。）擒获守将赵英。南城空无所有，无法获取物资，王灵济领兵返回，与萧承之会合。

    3北魏君主把西海公主嫁给柔然敕连可汗；又娶他的妹妹为夫人，派遣颍川王拓跋提前往迎接。丁卯日，敕连可汗派遣他的异母哥哥秃鹿傀送妹妹前来，并献上二千匹马。北魏君主封他的妹妹为左昭仪。拓跋提是拓跋曜的儿子。

    4辛卯日，北魏君主返回皇宫；三月甲寅日，又前往河西。

    5杨难当派遣他的儿子杨和领兵与蒲甲子等人共同攻击萧承之，相持四十多天，包围萧承之几十层，短兵相接，弓箭无法施展。氐人都穿着犀甲，戈矛不能刺入。（胡三省注：《周礼·考工记》记载：犀甲寿命一百年，用牛皮制作。）萧承之砍断几尺长的长矛，用大斧捶击，一支长矛就能贯穿几人。氐人不能抵挡，焚烧军营逃走，据守大桃（今陕西略阳东南）。闰月，萧承之等人追击他们，到达南城。氐人战败逃走，斩杀俘获很多，全部收复汉中旧地，在葭萌水（今四川广元附近的嘉陵江）设置戍所，（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白水发源于临洮县西南西倾山，东南流，到葭萌县北，因此称为葭萌水；水上有津关，即所谓的白水关。）

    当初，桓希战败后，（胡三省注：桓希战败事见一百十三卷晋安帝元兴三年。）氐王杨盛占据汉中，梁州刺史范元之、傅歆都治所在魏兴（今陕西安康），只得到魏兴、上庸（今湖北竹山）、新城（今湖北房县）三郡。等到索邈为刺史，（胡三省注：事见一百十六卷晋安帝义熙九年。）才治所在南城。到这时，南城被氐人焚烧，不能再固守，萧思话迁徙治所到南郑（今陕西汉中）。（胡三省注：从此梁州治所在南郑。）

    6甲戌日，赫连昌反叛北魏向西逃走；丙子日，河西的候将（巡逻将领）击杀了他。（胡三省注：此河西指五原河西。候将是负责侦察的将领。）北魏人连同他的弟弟们一起诛杀。

    7己卯日，北魏君主返回皇宫。

    8辛巳日，北燕王冯弘派遣尚书高顒上奏表称藩属，向北魏请罪，请求把小女儿送入宫廷；北魏君主于是允许，征召他的太子冯王仁入朝。

    北燕王送北魏使者于什门返回平城。于什门在北燕二十一年，坚守气节不屈服。（胡三省注：于什门出使北燕事见一百十六卷晋安帝义熙十年。《考异》说：《后魏书·节义传》说：“于什门在燕二十四年。”按《后魏·本纪》，神瑞元年八月，派遣于什门招谕冯跋，到这一年，二十一年。如果是二十四年，就在太延三年；而太延二年冯氏灭亡了。）北魏君主下诏褒扬称赞，把他比作苏武，任命为治书御史，赏赐一千只羊，一千匹帛，祭告祖庙，向天下公布。

    9戊子日，休屠人金当川包围北魏阴密（今甘肃灵台西南），（胡三省注：阴密县，汉、晋属安定郡，魏收《志》属平凉郡。《括地志》记载：阴密故城在泾州鹑觚县西。）夏季四月乙未日，北魏征西大将军常山王拓跋素进击他。丁未日，北魏君主前往河西。壬戌日，擒获金当川，斩杀了他。

    10甄法护因放弃镇守之地，被赐死在狱中。杨难当派遣使者上奏表谢罪，宋文帝下诏赦免了他。

    11河西王沮渠牧犍派遣使者上奏表，报告继位之事。戊寅日，宋文帝下诏任命沮渠牧犍为都督凉、秦等四州诸军事、征西大将军、凉州刺史、河西王。

    12六月甲辰日，北魏君主返回皇宫。

    13北燕王冯弘不派遣太子到北魏做人质，散骑常侍刘滋劝谏说：“从前刘禅有重重山脉的险阻，孙皓有长江的阻隔，都被晋朝擒获。（胡三省注：刘禅的事见七十八卷魏元帝景元四年。孙皓的事见七十九卷晋武帝太康元年。）为什么呢？是因为强弱的形势不同。现在我们比吴、蜀弱小而北魏比晋朝强大，不顺从他们的要求，将会有危亡的灾祸。希望赶快派遣太子，并且整治政务，安抚百姓，收拢离散的人，救济饥贫的人，鼓励农桑，减免赋役，国家或许还可以保住。”北燕王发怒，杀了他。

    辛亥日，北魏君主派遣抚军大将军永昌王拓跋健等人讨伐北燕，收割他们的庄稼，迁徙百姓后返回。

    14秋季七月壬午日，北魏君主前往美稷（今内蒙古准格尔旗西北），于是到达隰城（今山西汾阳），（胡三省注：隰城县自汉以来属西河郡。刘昫说：汾州西河县，是汉美稷县，隋为隰城县，上元元年，改名为西河。大概二县都并入汾州西河县了。）命令阳平王拓跋它统领各路军队在西河攻击山胡白龙。（胡三省注：山胡就是稽胡，又称步落稽，大概是匈奴的别种，是刘元海五部的后裔。有人说：是山戎赤狄的后代。从离石以西，安定以东，方圆七八百里，居住在山谷间，种族部落繁盛。）拓跋它是拓跋熙的儿子。（胡三省注：阳平王拓跋熙的事见一百十九卷宋武帝永初二年。）

    北魏君主轻视山胡，每天带领几十名骑兵登山俯视他们的营地。白龙在十多处埋伏壮士袭击他，北魏君主坠马，几乎被擒获。内入行长代郡人陈建用身体掩护他，（胡三省注：内入行长是北魏的官职。大概选拔勇力之士，在宫中值宿，行长是他们的头领。《魏书·官氏志》记载：次南诸姓，侯莫陈氏改为陈氏。）大声呼喊奋力攻击，杀死几个胡人，自己身受十多处创伤，北魏君主才得以免难。

    九月戊子日，大败胡众，斩杀白龙，占据他的城池。冬季十月甲午日，北魏人在五原（今内蒙古包头西北）击败白龙的残余党羽，诛杀几千人，把他们的妻子儿女赏赐给将士。

    十一月，北魏君主返回皇宫；十二月甲辰日，又前往云中（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

    十二年（乙亥，435年）

    1春季正月己未朔日，发生日食。

    2辛酉日，宋国实行大赦。

    3辛未日，宋文帝到南郊祭祀。

    4北燕王冯弘多次被北魏进攻，派遣使者到建康称藩属进贡。癸酉日，宋文帝下诏封冯弘为燕王；江南称北燕为黄龙国。（胡三省注：因北燕的都城是和龙（今辽宁朝阳）。现在北方国家称和龙为黄龙府。）

    5甲申日，北魏实行大赦，改年号为太延。

    6有位老人把信投到敦煌东门，寻找他，没有找到。信中说：“凉王三十年若七年。”河西王沮渠牧犍拿给奉常张慎看，张慎回答说：“从前虢国将要灭亡，神灵降临到莘地。（胡三省注：《左传》记载：庄公三十二年，有神降临到莘地。虢公派遣祝应、宗区、史嚚祭祀。神赐给他土地。史嚚说：“虢国大概要灭亡了！我听说：‘国家将要兴起，听从百姓；将要灭亡，听从神灵。’神灵是聪明正直并且专一的，依据人来行事。虢国多薄德之事，又能得到什么土地！”七年之后，晋国灭亡虢国。）希望陛下崇尚道德整治政务，以享有三十年的国运；如果沉迷于游猎，荒废于酒色，我担心七年之内将会有大的变故。”沮渠牧犍不高兴。（胡三省注：史书记载凉州将要灭亡。）

    7二月丁未日，北魏君主返回皇宫。

    8三月癸亥日，北燕王冯弘派遣大将汤烛入朝进贡于北魏，推辞说太子冯王仁有病，所以没有派遣。

    9领军将军刘湛与仆射殷景仁一向友好，刘湛入朝，实际上是殷景仁引荐的。（胡三省注：事见上卷八年。）刘湛到任后，因殷景仁的职位待遇本来不超过自己，却一下子位居自己之上，心中非常愤慨；两人都受到当时的重用，因殷景仁专门掌管宫内事务，刘湛认为是疏远自己，猜忌隔阂逐渐产生。刘湛知道宋文帝信任依靠殷景仁，不能改变，当时司徒刘义康专掌朝政，刘湛曾经是刘义康的高级僚属，（胡三省注：事见一百十九卷宋武帝永初元年。）于是倾心结交刘义康，想借助宰相的力量来改变皇上的心意，排挤罢免殷景仁，独自掌管政务。

    夏季四月己巳日，宋文帝加授殷景仁为中书令、中护军，就在家中设立府署；刘湛加授太子詹事。刘湛更加愤怒，让刘义康在宋文帝面前诋毁殷景仁，宋文帝对待殷景仁却更加优厚。殷景仁对亲戚故旧感叹说：“引荐他让他入朝，入朝后就咬人！”于是称病辞职，多次上奏表；宋文帝不允许，让他在家养病。

    刘湛商议派人像劫盗一样在外面杀死殷景仁，认为宋文帝即使知道，也会有办法解释，不会伤害与刘义康的至亲之爱。宋文帝暗中听说了这件事，把护军府迁到西掖门外，使它靠近宫禁，所以刘湛的谋划没有实现。

    刘义康的僚属及各依附刘湛的人，暗中互相约定，没有人敢经过殷景仁的家门。彭城王主簿沛郡人刘敬文的父亲刘成，没有明白其中的玄机，到殷景仁那里求官。刘敬文急忙前往向刘湛谢罪说：“老父糊涂，竟然到殷铁那里求官。（胡三省注：铁是殷景仁的小字。）由于我愚昧浅薄，上负生成之恩，全家惭愧恐惧，无地自容。”（胡三省注：史书记载刘湛依仗权势，当时的人谄媚侍奉他。）只有后将军司马庾炳之在两人之间交往，都能得到他们的欢心，却暗中向朝廷效忠。殷景仁卧病在家不上朝，宋文帝常常派庾炳之传达命令往来，刘湛没有怀疑。（胡三省注：为后来废黜刘义康诛杀刘湛埋下伏笔。）庾炳之是庾登之的弟弟，（胡三省注：庾登之的事见一百二十卷元嘉三年。）

    10北燕王冯弘派遣右卫将军孙德来宋国请求出兵。

    11五月庚申日，北魏君主晋升宜都公穆寿的爵位为王，汝阴公长孙道生为上党王，宜城公奚斤为恒农王，（胡三省注：奚斤先前封宜城王，因罪降为公爵。魏显祖名拓跋弘，于是改弘农为恒农；史书中用后来的郡名书写。）广陵公楼伏连为广陵王；加授穆寿为征东大将军。穆寿推辞说：“我的祖父穆崇之所以能在前朝效功，福泽流传后代，是由于梁眷的忠诚。（胡三省注：事见一百六卷晋孝武帝太元十年。）现在梁眷的大功勋没有记录，而我却独代受赏，心中实在惭愧。”北魏君主高兴，寻找梁眷的后代，找到他的孙子，赐爵郡公。穆寿是穆观的儿子。（胡三省注：穆观的事见一百十九卷宋武帝永初三年。）

    12龟兹、疏勒、乌孙、悦般、渴盘陁、鄯善、焉耆、车师、粟特九国向北魏进贡。（胡三省注：龟兹、疏勒、乌孙、鄯善、焉耆、车师是汉时的旧国。悦般国在乌孙西北，距离代郡一万零九百三十里，它的祖先北匈奴的部落，被窦宪打败，北单于越过金微山，向西逃到康居，那些衰弱不能离开的，住在龟兹北边形成悦般国，凉州人还称他为单于王。渴盘陁国在葱岭以东，朱驹波以西。“粟持”应当从《魏书》、《隋书》作“粟特”。粟特国在葱岭以西，位于康居西北，距离代郡一万六千里，是汉时的奄蔡国。）北魏君主因汉朝虽然与西域通好，但西域各国有求于汉朝就用谦卑的言辞前来，无求于汉朝就傲慢不服；大概是自知离中国极远，大军不能到达的缘故。现在派遣使者往来，只是劳民伤财，最终没有益处，想不派遣使者。有关部门坚持请求，认为“九国不怕路途艰险遥远，仰慕道义前来进贡，不应拒绝，以阻碍将来的交往。”于是派遣使者王恩生等二十人出使西域。王恩生等人刚渡过流沙，就被柔然擒获，王恩生见到敕连可汗，手持北魏符节不屈服。北魏君主听说后，严厉斥责敕连可汗，敕连可汗才释放王恩生等人返回，最终没能到达西域。

    13甲戌日，北魏君主前往云中。

    14六月甲午日，北魏君主因时局平和年成丰收，吉祥的征兆多次出现，下诏特准百姓聚会饮酒五天，普遍祭祀众神，以报答上天的恩赐。

    15丙午日，高句丽王高琏派遣使者向北魏进贡，并且请求告知国家的忌讳。北魏君主让人抄录帝系和忌讳给他；任命高琏为都督辽海诸军事、征东将军、辽东郡公、高句丽王。高琏是高钊的曾孙。（胡三省注：高句丽王高钊被燕国打败，事见八十七卷晋成帝咸康八年。）

    16戊申日，北魏君主命令骠骑大将军乐平王拓跋丕、镇东大将军徒河人屈垣等率领四万骑兵讨伐北燕。（胡三省注：《魏书·官氏志》记载：内入诸姓，尸突氏改为屈氏。）

    17扬州各郡发生大水，己酉日，调运徐、豫、南兖三州的粮食来救济灾民。扬州西曹主簿沈亮建议，认为酒浪费粮食而不能解除饥饿，（胡三省注：自晋朝以来，公府分东、西曹，各有掾属、主簿。）请求暂时禁止酿酒；宋文帝下诏听从。沈亮是沈林子的儿子。（胡三省注：沈林子跟随宋武帝征伐有功。）

    18秋季七月，北魏君主在稒阳（今内蒙古包头东）狩猎。

    19己卯日，北魏乐平王拓跋丕等人到达和龙；北燕王冯弘用牛酒犒劳军队，献上三千副铠甲。屈垣责备他不送侍子，抢掠六千男女返回。

    20八月丙戌日，北魏君主前往河西；九月甲戌日，返回皇宫。

    21北魏左仆射河间公安原，依仗宠信骄横放纵。有人告发安原谋反；冬季十月癸卯日，安原因罪被灭族。

    22甲辰日，北魏君主前往定州（今河北定州）；十一月乙丑日，前往冀州（今河北冀州）；己巳日，在广川（今河北景县）狩猎；丙子日，前往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

    23北魏人多次讨伐北燕，北燕日益危急，上下忧愁恐惧。太常杨?又劝北燕王赶快派遣太子入朝侍奉。北燕王说：“我不忍心这样做。如果事情危急，暂且向东依附高句丽以图谋将来。”杨?说：“北魏发动天下的力量攻击一个角落，按理说没有攻不下的。高句丽没有信用，开始虽然相亲，最终恐怕会发生变故。”北燕王不听，秘密派遣尚书阳伊到高句丽请求迎接。（胡三省注：为北燕王被高句丽杀死埋下伏笔。）

    24丹杨尹萧摹之上奏说：“佛教传入中国，已经经历四代，（胡三省注：四代指汉、魏、晋、宋。）佛像塔寺，到处都有上千座。近来以来，信仰浮华浅薄，不把精诚作为极致，反而把奢侈攀比作为重要，木材竹子铜器彩帛，消耗损失没有极限；对神灵没有益处，对人事却有损害，不加防范，放纵不止。请求从现在起想要铸造铜像及建造塔寺的，都应当列出说明，须得到批准才能进行。”宋文帝下诏听从。萧摹之是萧思话的堂叔。

    25北魏秦州刺史薛谨攻击吐没骨，消灭了他们。

    26杨难当释放杨保宗，（胡三省注：囚禁杨保宗事，见上卷九年。）让他镇守童亭（今甘肃武山南）。（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谷水发源于上邽东南注谷之山，向东北流经董亭下；杨难当让侄子杨保宗镇守董亭，就是这个亭。董、童字相近。《考异》说：《后魏书》作“薰亭”。《宋书》作“童”，现在依从《宋书》。）



 第122章 宋纪五

    起柔兆困敦（丙子，436年），尽重光大荒落（辛巳，441年），共六年。

    太祖文皇帝中之上

    元嘉十三年（丙子，436年）

    1春季，正月癸丑朔日，宋文帝生病，不举行朝会。

    2甲寅日，北魏君主拓跋焘返回皇宫。

    3二月戊子日，北燕王冯弘派遣使者向北魏进贡，请求送侍子入朝。北魏君主不允许，（胡三省注：北燕王多次请求送侍子却不到，北魏君主知道他有诈，所以不允许。）准备出兵讨伐；壬辰日，派遣十多批使者到东方的高句丽等各国告知此事。（胡三省注：告知北燕王的罪行，使各国不能与他往来；如果北燕有人逃亡，使各国不能收留。）

    4司空、江州刺史、永修公檀道济，（胡三省注：汉灵帝中平年间，设立永修县，属于豫章郡，隋开皇九年，并入建昌县。永修县今属江西九江。）在前朝立下大功，威名远扬，身边的亲信都经历过多次战斗，各个儿子又有才能，朝廷对他既怀疑又畏惧。宋文帝久病不愈，刘湛劝说司徒刘义康，认为“一旦皇上驾崩，檀道济就无法控制了。”恰逢宋文帝病情加重，刘义康对宋文帝进言，征召檀道济入朝。檀道济的妻子向氏对他说：（胡三省注：《姓谱》记载：祁姓的后代建立向国。）“盖世的功勋，自古以来就被人忌恨。现在无故被征召，灾祸大概要来了。”檀道济到京后，被留住了几个月。宋文帝病情稍有好转，准备派他返回，船已停靠于秦淮渚，还没出发；恰逢宋文帝病情复发，刘义康假传诏令召檀道济入朝饯行，趁机逮捕了他。三月己未日，下诏称：“檀道济暗中散发金银财物，招纳引诱凶悍狡猾之徒，趁我生病，图谋作乱。”将他交付廷尉，连同他的儿子给事黄门侍郎檀植等十一人一同诛杀，只宽恕了他年幼的孙子。又杀死司空参军薛彤、高进之；这两人都是檀道济的心腹，有勇力，当时的人把他们比作关羽、张飞。

    檀道济被逮捕时，十分愤怒，目光如炬，摘下头巾扔在地上说：“竟然毁坏你们的万里长城！”（胡三省注：为后来北魏入侵，宋文帝思念檀道济埋下伏笔。）北魏人听说后，高兴地说：“檀道济死了，南方那些小子不值得再害怕了。”

    庚申日，实行大赦；任命中军将军南谯王刘义宣为江州刺史。

    5辛未日，北魏平东将军娥清、安西将军古弼率领一万精锐骑兵讨伐北燕，平州刺史拓跋婴率领辽西各路军队与他们会合。

    6氐王杨难当自称大秦王，改年号为建义。立妻子为王后，立世子为太子，设置百官都依照天子的制度，但仍然不断向宋、魏进贡。

    7夏季四月，北魏娥清、古弼进攻北燕白狼城，攻克了它。（胡三省注：白狼县，汉代属于右北平郡。北燕把白狼城作为重镇，设置并州。北魏后来将其并入建德郡广都县。有白狼山、白狼水。）

    高句丽派遣将领葛卢孟光率领几万人跟随阳伊到和龙（今辽宁朝阳）迎接北燕王。（胡三省注：去年，北燕派遣阳伊向高句丽请求迎接。）高句丽军队屯驻在临川。（胡三省注：临川在和龙城东。）北燕尚书令郭生趁着百姓害怕迁徙，打开城门接纳北魏军队，（胡三省注：《考异》说：《后魏·古弼传》写作“大臣古泥”，现在依从《十六国春秋钞》。）北魏人怀疑有诈，没有进城。郭生于是率兵进攻北燕王，北燕王带领高句丽军队从东门入城，与郭生在宫阙下交战，郭生被流箭射中身亡。葛卢孟光进入城中，命令士兵脱下破旧的战袍，取出北燕武库中的精良兵器装备自己，在城中大肆抢掠。

    五月乙卯日，北燕王率领龙城现有的百姓向东迁徙，冯氏历经两位君主二十八年而灭亡。焚烧宫殿，大火十天才熄灭；命令妇女身披铠甲在中间，阳伊等人率领精兵在外围，葛卢孟光率领骑兵殿后，排成并列的队列前进，前后长达八十多里。古弼的部将高苟子率领骑兵想要追击，古弼喝醉了，拔刀阻止他，所以北燕王得以逃脱。北魏君主听说后，大怒，用囚车征召古弼和娥清到平城，都贬为门卒。

    戊午日，北魏君主派遣散骑常侍封拨出使高句丽，命令高句丽送回北燕王。

    8丁卯日，北魏君主前往河西。

    9六月，下诏命令宁朔将军萧汪之率兵讨伐程道养；军队到达郪口，（胡三省注：郪江发源于今四川绵阳三台县，流经遂宁，在重庆合川汇入涪江，称为郪口。）帛氐奴请求投降。程道养兵败，返回郪山。

    10赫连定向西迁徙时，（胡三省注：事见上卷元嘉八年。）杨难当于是占据上邽（今甘肃天水）。秋季七月，北魏君主派遣骠骑大将军乐平王拓跋丕、尚书令刘絜督率河西、高平各路军队讨伐他，先派遣平东将军崔赜携带诏书晓谕杨难当。

    11北魏散骑侍郎游雅前来访问。（胡三省注：《姓谱》记载：郑公子偃字子游，后代以游为氏，北魏时广平游氏是望族。）

    12己未日，零陵王太妃褚氏去世，追谥为晋恭思皇后，用晋朝的礼仪安葬。

    13八月，北魏君主在河西狩猎。

    14北魏君主派遣广平公张黎征发定州士兵一万二千人开通莎泉道。（胡三省注：莎泉在今山西大同灵丘县。北魏收《地形志》记载：灵丘郡有莎泉县。隋代废除灵丘郡为县，将莎泉并入。）

    15九月庚戌日，北魏乐平王拓跋丕等人到达略阳；杨难当畏惧，请求接受诏书，收编上邽的守兵返回仇池。将领们商议认为：“不诛杀他们的豪强首领，军队返回后，他们必定会聚集作乱。另外，大军远道而来，不进行抢掠，就无法充实军资，赏赐将士。”拓跋丕将要听从他们的意见，中书侍郎高允参与拓跋丕的军事，劝谏说：“如果按照将领们的计谋，会伤害他们归顺之心；大军返回后，叛乱一定会很快发生。”拓跋丕于是作罢，安抚刚刚归附的人，秋毫无犯，秦、陇地区于是安定下来。杨难当任命他的儿子杨顺为雍州刺史，镇守下辨。（胡三省注：下辨，今甘肃陇南成县。）

    16高句丽不把北燕王送给北魏，派遣使者上表，称“将与冯弘一同奉行王化”。北魏君主因高句丽违背诏令，商议进攻它，准备征发陇右的骑兵，刘絜说：“秦、陇地区的新归附百姓，应当暂且优待免除赋税徭役，等他们富裕充实后，再使用他们。”乐平王拓跋丕说：“和龙刚刚平定，应当大力发展农桑来充实军资，然后进军攻取，那么高句丽可以一举消灭。”北魏君主于是停止。

    17癸丑日，封皇子刘浚为始兴王，刘骏为武陵王。

    18冬季十一月己酉日，北魏君主前往稒阳，（胡三省注：稒阳，今内蒙古包头东。）在云中驱赶野马，设置野马苑；闰月壬子日，返回皇宫。

    19当初，宋高祖攻克长安时，（胡三省注：事见一百十八卷晋安帝义熙十三年。）得到古代的铜浑仪，仪器的形状虽然完整，但不能缀合七曜。（胡三省注：日月五星称为七曜。）这一年，下诏命令太史令钱乐之重新铸造浑仪，直径六尺八分，用水转动，黄昏、黎明时的中星与天空相对应。（胡三省注：孟春之月，黄昏时参星在中天；黎明时尾星在中天。仲春之月，黄昏时弧星在中天；黎明时建星在中天。季春之月，黄昏时七星在中天；黎明时牵牛星在中天。孟夏之月，黄昏时翼星在中天；黎明时婺女星在中天。仲夏之月，黄昏时亢星在中天；黎明时危星在中天。季夏之月，黄昏时火星在中天；黎明时奎星在中天。孟秋之月，黄昏时建星在中天；黎明时毕星在中天。仲秋之月，黄昏时牵牛星在中天；黎明时觜觿星在中天。季秋之月，黄昏时虚星在中天；黎明时柳星在中天。孟冬之月，黄昏时危星在中天；黎明时七星在中天。仲冬之月，黄昏时东壁星在中天；黎明时轸星在中天。季冬之月，黄昏时娄星在中天；黎明时氐星在中天。）

    20柔然与北魏断绝和亲，侵犯北魏边境。（胡三省注：柔然与北魏和亲，见上卷元嘉八年。）

    21吐谷浑惠王慕容慕璝去世，弟弟慕容慕利延继位。

    元嘉十四年（丁丑，437年）

    1春季正月戊子日，北魏北平宣王长孙嵩去世。

    2辛卯日，实行大赦。

    3二月乙卯日，北魏君主前往幽州（今北京一带）。三月丁丑日，北魏君主任命南平王拓跋浑为镇东大将军、仪同三司，镇守和龙（今辽宁朝阳）。己卯日，返回皇宫。

    4宋文帝派遣散骑常侍刘熙伯到北魏商议纳币联姻，恰逢宋文帝的女儿去世而停止。（胡三省注：北魏请求联姻始于上卷元嘉十年。）

    5夏季四月，赵广、张寻、梁显等人各自率领部众投降；别将王道恩斩杀程道养，送首级到京城，其余党羽全部平定。（胡三省注：元嘉九年，赵广等人反叛，现在才平定。）丁未日，任命辅国将军周籍之为益州刺史。

    6北魏君主因地方官多有贪污，（胡三省注：郡守、县令，是亲民之官。）夏季五月己丑日，下诏允许官吏百姓举报不依法办事的郡守、县令。于是奸猾之徒专门寻求地方长官的过失，胁迫在位官员，横行乡里；而地方长官都屈意对待他们，贪污放纵依然如故。

    7丙申日，北魏君主前往云中（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

    8秋季七月戊子日，北魏永昌王拓跋健等人在西河讨伐山胡白龙的残余党羽，消灭了他们。

    9八月甲辰日，北魏君主前往河西；九月甲申日，返回皇宫。

    10丁酉日，北魏君主派遣使者册封吐谷浑王慕容慕利延为镇西大将军、仪同三司，改封为西平王。

    11冬季十月癸卯日，北魏君主前往云中；十一月壬申日，返回皇宫。

    12北魏君主又派遣散骑侍郎董琬、高明等人携带很多金银绸缎出使西域，招抚九国。董琬等人到达乌孙，乌孙王非常高兴，说：“破落那、者舌两国（胡三省注：破落那，即汉代的大宛国，距离代郡一万四千四百五十里。者舌，即汉代的康居国，距离代郡一万五千四百五十里。）都想向魏国称臣进贡，但没有途径自己前来，现在使者应当去安抚他们。”于是派遣向导和翻译送董琬到破落那，高明到者舌。旁边的国家听说后，争相派遣使者跟随董琬等人入朝进贡，共十六国，从此每年朝贡不断。

    13北魏君主把他的妹妹武威公主嫁给河西王沮渠牧犍，河西王派遣宋繇到平城谢恩，并且询问公主的称号。北魏君主让大臣们商议，都说：“母以子贵，妻从夫爵。（胡三省注：《春秋》的义理，母以子贵。《礼记》记载：妇人没有爵位，依从丈夫的爵位。）沮渠牧犍的母亲应当称为河西国太后，公主在他的国家称为王后，在京城则称为公主。”北魏君主听从了他们的意见。

    当初，沮渠牧犍娶凉武昭王的女儿，等到北魏公主到来，李氏和她的母亲尹氏迁居酒泉。不久，李氏去世，尹氏抚摸着她的尸体，不哭，说：“你的国家破灭，家族消亡，现在死得太晚了。”沮渠牧犍的弟弟沮渠无讳镇守酒泉，对尹氏说：“王后的各个孙子在伊吾（今新疆哈密），（胡三省注：李宝逃奔伊吾，见一百十九卷营阳王景平元年。）王后想过去吗？”尹氏不明白他的意图，欺骗他说：“我的子孙漂泊离散，托身异国；我剩下的日子不多了，会在这里死去，不再做游牧民族的鬼魂。”不久，尹氏暗中逃奔伊吾。沮渠无讳派遣骑兵追上她，尹氏对追击的骑兵说：“沮渠无讳允许我返回北方，为什么又追击！你们拿我的首级回去，我不会再回去了。”追击的骑兵不敢逼近，率军返回。尹氏在伊吾去世。（胡三省注：史书记载尹氏的节义刚烈。）

    沮渠牧犍派遣将军沮渠旁周入朝进贡北魏，北魏君主派遣侍中古弼、尚书李顺赏赐他的侍臣衣服，并且征召他的世子沮渠封坛入朝侍奉。这一年，沮渠牧犍派遣沮渠封坛到北魏，也派遣使者到建康，（胡三省注：使，指使者。）献上杂书以及敦煌人赵撰写的《甲寅元历》，并且请求几十种杂书，宋文帝都给了他。

    李顺从河西返回，北魏君主问他说：“你往年说夺取凉州的计策，我因东方有战事，没有空闲。现在和龙已经平定，我想就在这一年西征，可以吗？”李顺回答说：“我从前所说的，（胡三省注：见上卷元嘉十年。）以现在来看，我私下认为没有错误。但国家的军队多次出动，士兵战马疲惫，西征的计划，请等明年。”北魏君主于是停止。

    元嘉十五年（戊寅，438年）

    1春季二月丁未日，任命吐谷浑王慕容慕利延为都督西秦、河、沙三州诸军事、镇西大将军、西秦、河二州刺史、陇西王。

    2三月癸未日，北魏君主下诏罢免五十岁以下的僧人。（胡三省注：因为他们身强力壮，罢免让他们成为平民，来从军服役。）

    3当初，北燕王冯弘到达辽东，高句丽王高琏派遣使者慰劳他说：“龙城王冯君，来到野外驻扎，士兵战马辛苦了吧？”冯弘既惭愧又愤怒，以皇帝的身份责备他；高句丽把他安置在平郭（今辽宁盖州附近），不久迁徙到北丰（今辽宁瓦房店一带）。冯弘一向轻视高句丽，政令刑罚，还像在自己国家一样；高句丽于是夺取他的侍从，把他的太子冯王仁作为人质。冯弘怨恨高句丽，派遣使者上表请求迎接，宋文帝派遣使者王白驹等人迎接他，并且命令高句丽提供资送。高句丽王不想让冯弘南下，派遣将领孙漱、高仇等人在北丰杀死冯弘，连同他的子孙十多人，（胡三省注：果然像杨所说的那样。）追谥冯弘为昭成皇帝。王白驹等人率领所统领的七千多人袭击讨伐孙漱、高仇，杀死高仇，生擒孙漱。高句丽王因王白驹等人擅自杀人，派遣使者逮捕押送他们。宋文帝因高句丽是远方国家，不想违背他们的意愿，把王白驹等人关进监狱，不久赦免了他们。

    4夏季四月，娶已故黄门侍郎殷淳的女儿为太子刘劭的妃子。

    5五月戊寅日，北魏实行大赦。

    6丙申日，北魏君主前往五原（今内蒙古包头西北）；秋季七月，从五原北伐柔然。命令乐平王拓跋丕督率十五位将领从东路出发，永昌王拓跋健督率十五位将领从西路出发，北魏君主自己从中路出发。到达浚稽山（今蒙古国境内），又把中路分为两部分：陈留王拓跋崇从大泽向涿邪山（今蒙古国境内）进军，北魏君主从浚稽山向北到天山（今蒙古国境内），向西登上白阜（今蒙古国境内，疑为雪山），没有遇到柔然而返回。当时漠北大旱，没有水草，人马死亡很多。

    7冬季十一月丁卯朔日，发生日食。

    8十二月丁巳日，北魏君主到达平城。

    9豫章人雷次宗爱好学问，隐居在庐山（今江西九江庐山市）。曾经被征召为散骑侍郎，没有就任。这一年，以处士的身份被征召到建康，在鸡笼山（今江苏南京玄武区）开设学馆，让他聚集学生讲学。宋文帝一向爱好艺文，让丹杨尹庐江人何尚之设立玄学，太子率更令何承天设立史学，（胡三省注：《晋志》记载，太子率更令掌管宫殿门户及赏罚事务，职责如同光禄勋、卫尉。）司徒参军谢元设立文学，连同雷次宗的儒学称为四学。谢元是谢灵运的堂弟。宋文帝多次亲临雷次宗的学馆，让雷次宗戴着头巾、穿着单衣侍奉讲学，（胡三省注：江南人士交往把这作为盛装，大概次于朝服。毛修之不肯戴着头巾、穿着单衣到殷景仁的门前就是例子。《蜀注》说：巾指巾帻，褠指单衣。）供给非常丰厚。又任命他为给事中，没有就任。过了很久，返回庐山。

    史臣司马光说：《易经》说：“君子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胡三省注：《易经·大畜·彖辞》。）孔子说：“辞达而已矣。”（胡三省注：《论语》所记载。）然而史学是儒学的一个方面，文学是儒学的余事；至于《老子》《庄子》的虚无思想，本来就不是用来教化的。学习是为了寻求道；天下没有两种道，怎么会有四学呢！

    10宋文帝性情仁厚恭谨节俭，勤于处理政务；遵守法律而不严厉，宽容待人而不放纵。百官都长久担任他们的职务，地方长官以六年为任期；官吏不随便免职，百姓有所依附。三十年之间，境内安定无事，人口繁衍；缴纳租税、提供徭役，只限于每年的赋税，（胡三省注：岁赋，指常赋，说不额外向百姓索取。）百姓早出晚归，自己从事劳作而已。（胡三省注：自适己事而已。）乡里之间，讲学诵读的声音相互听闻；士人注重操守，乡里以轻薄为耻。江南的风俗，在这时最为美好，后来谈论政治的人，都称赞元嘉时期。

    元嘉十六年（己卯，439年）

    1春季正月庚寅日，司徒刘义康晋升为大将军、领司徒，（胡三省注：自汉代以来，大将军位居三公之上。司徒，是丞相的职责。刘义康晋升职位后，仍然兼任司徒职务。）南兖州刺史、江夏王刘义恭晋升为司空。（胡三省注：夏，jiǎ。）

    2北魏君主前往定州（今河北定州）。

    3当初，宋高祖的遗诏，让各个儿子依次镇守荆州。临川王刘义庆在荆州八年，宋文帝想为他选择代替的人，按顺序应当是南谯王刘义宣。宋文帝因刘义宣才能平庸鄙陋，搁置不用；二月己亥日，任命衡阳王刘义季为都督荆、湘等八州诸军事、荆州刺史。刘义季曾经在春季出去打猎，有个老农披着草席耕种，身边的人呵斥他，老农说：“沉迷于游猎，是古人所戒止的。（胡三省注：夏太康因游猎失去国家。周公以文王的名义告诫成王不要过度逸乐。）现在春天阳气上升，一天不耕种，百姓就错过了农时，怎么能因为打猎的快乐而驱赶老农呢！”刘义季停下马说：“是贤人啊。”命令赏赐他食物，老农推辞说：“大王不耽误农时，那么境内的百姓都能吃饱大王赐予的食物，我怎么敢独自接受大王的赏赐呢！”刘义季询问他的名字，老农没有告知就退下了。

    4三月，北魏雍州刺史葛那侵犯上洛（今陕西商洛），（胡三省注：北魏雍州刺史治所在长安。这里是北上洛；南上洛侨治在魏兴（今陕西安康）。《魏书·官氏志》记载：内入诸姓，贺葛氏改为葛氏。）上洛太守镡长生放弃郡城逃走。

    5辛未日，北魏君主返回皇宫。

    6杨保宗与哥哥杨保显从童亭（今甘肃武山南）逃奔北魏。（胡三省注：杨保宗镇守童亭见上卷元嘉十二年。）庚寅日，北魏君主任命杨保宗为都督陇西诸军事、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秦州牧、武都王，镇守上邽，把公主嫁给她；任命杨保显为镇西将军、晋寿公。

    7河西王沮渠牧犍与他的嫂子李氏私通，兄弟三人轮流宠幸她。李氏与沮渠牧犍的姐姐共同毒害北魏公主，（胡三省注：公主是北魏君主的妹妹。）北魏君主派遣解毒的医生乘坐驿车前去救治，才得以痊愈。北魏君主征召李氏，沮渠牧犍不派遣，给予丰厚的财物，让她居住在酒泉。

    北魏每次派遣使者到西域，常常诏令沮渠牧犍派遣向导护送走出流沙。使者从西域返回，到武威，沮渠牧犍身边的人有告诉北魏使者说：“我们君主听柔然可汗胡说：‘去年北魏天子亲自来讨伐我，士兵战马因疫病死亡，大败而回；我擒获了他的二弟乐平王拓跋丕。’我们君主非常高兴，在国内宣扬。又听说可汗派遣使者告知西域各国，称‘北魏已经衰弱，现在天下只有我强大，如果再有北魏使者，不要供给他们东西。’西域各国多有二心。”（胡三省注：两属称为贰。西域既向魏进贡，又相信柔然的话，是有二心。）使者返回，把情况全部上报。北魏君主派遣尚书贺多罗出使凉州观察虚实，贺多罗返回，也说沮渠牧犍虽然表面上奉行臣子的礼仪，内心却实际乖离叛逆。

    北魏君主想要讨伐他，询问崔浩。崔浩回答说：“沮渠牧犍叛逆的心思已经显露，不能不诛杀。官军往年北伐，虽然没有擒获敌人，实际上没有损失。战马三十万匹，算在路上死亡的不到八千，平常每年因瘦弱而死亡的也不少于一万匹。而远方的人乘虚而入，就说我们衰败不能再振作。现在出其不意，大军突然到达，他们必定惊慌扰乱，不知该怎么办，擒获他们是一定的。”北魏君主说：“好！我的想法也是这样。”于是大规模召集公卿在西堂商议。（胡三省注：北魏平城太极殿有东、西堂。）

    弘农王奚斤等三十多人都说：“沮渠牧犍是西方的小国，虽然内心不是纯粹的臣子，但继承父亲的职位以来，贡品不断。朝廷把他当作藩臣对待，把公主嫁给她；现在他的罪恶没有显露，应当加以宽恕。国家刚刚征讨柔然，士兵战马疲惫，不能大举出兵。况且听说那里的土地盐碱贫瘠，（胡三省注：咸地称为卤，薄地称为瘠。）难以得到水草，大军到达后，他们必定据城固守。进攻不能攻克，野外没有什么可以抢掠的，这是危险的做法。”

    当初，崔浩厌恶尚书李顺，（胡三省注：讨伐夏国的战役中，崔浩、李顺产生矛盾。）李顺因出使凉州受到北魏君主的宠信优待，崔浩更加厌恶他。李顺出使凉州共十二次，北魏君主认为他有才能。凉武宣王多次与李顺游乐宴饮，（胡三省注：沮渠蒙逊谥武宣王。）在他的部下面前时常说傲慢的话；担心李顺泄露，随即把金银宝物塞进李顺的怀里，李顺也为他隐瞒。崔浩知道后，秘密告诉北魏君主，北魏君主没有相信。等到商议讨伐凉州，李顺和尚书古弼都说：“从温圉水以西到姑臧（今甘肃武威），（胡三省注：据《北史》，“温圉水”应当作“温围”。）土地都是枯石，完全没有水草。那里的人说，‘姑臧城南的天梯山上，冬天有积雪，深达一丈多，春夏消融，下流成河，居民引来灌溉。’他们听说大军到来，决开这个渠口，水必定缺乏断绝。环绕城池百里之内，土地不长草，人马饥渴，难以久留。奚斤等人的意见是对的。”北魏君主于是命令崔浩与奚斤等人相互诘难，众人没有别的话，只说“那里没有水草”。崔浩说：“《汉书·地理志》称‘凉州的牲畜为天下最富饶’，如果没有水草，牲畜怎么能繁衍？另外，汉人终究不会在没有水草的地方修筑城郭，设置郡县。而且雪的消融，只能湿润尘土，怎么能开通渠道灌溉呢！这话太欺诈虚妄了。”李顺说：“耳闻不如目见，我曾经亲眼看见，怎么能共同辩论？”崔浩说：“你接受别人的金钱，想为他们游说，说我没有看见就可以欺骗吗！”北魏君主暗中倾听，听到后，于是出来见奚斤等人，言辞神色严厉，群臣不敢再说话，只是唯唯诺诺而已。

    群臣退出后，振威将军代郡人伊馛对北魏君主说：“凉州如果真的没有水草，他们怎么建立国家？众人的议论都不可采用，应当听从崔浩的话。”北魏君主认为他说得对。

    夏季五月丁丑日，北魏君主在西郊训练军队；六月甲辰日，从平城出发。让侍中宜都王穆寿辅佐太子拓跋晃监国，处理留守事务，内外都听从他的命令。又让大将军长乐王嵇敬、（胡三省注：“稽敬”，《北史》作“嵇敬”，应当依从。《魏书·官氏志》记载：北方诸姓，纥奚氏改为嵇氏。）辅国大将军建宁王拓跋崇率领二万人屯驻在漠南防备柔然。命令公卿写信责备河西王沮渠牧犍，列举他的十二条罪状，并且说：“如果亲自率领群臣携带礼物远道迎接，在马前拜见，是上策。六军到达，反绑双手、车载棺材投降，是中策。如果执迷不悟据守孤城，不及时悔改，身死族灭，成为世人的大耻辱。应当好好考虑，自求多福！”

    8己酉日，改封陇西王吐谷浑慕容慕利延为河南王。

    9北魏君主从云中渡过黄河；秋季七月己巳日，到达上郡属国城。（胡三省注：汉代在边郡设置属国来安置投降的胡人，这个属国城是汉代的旧城。）壬午日，留下辎重，部署各路军队，让抚军大将军永昌王拓跋健、尚书令刘絜与常山王拓跋素为前锋，分两路进军；骠骑大将军乐平王拓跋丕、太宰阳平王杜超为后续部队；以平西将军源贺为向导。

    北魏君主向源贺询问攻取凉州的策略，源贺回答说：“姑臧城旁有四部鲜卑，都是我祖父的旧部，（胡三省注：秃发傉檀占据姑臧，后来被沮渠氏夺取，有四部鲜卑留在城外。源贺是秃发傉檀的儿子。）我希望在军队前面，宣扬国家的威信，向他们说明祸福，他们必定会相继归顺。外援已经降服，然后攻取那座孤城，易如反掌。”北魏君主说：“好！”

    八月甲午日，永昌王拓跋健缴获河西的牲畜二十多万头。

    河西王沮渠牧犍听说有北魏军队，惊讶地说：“为什么会这样！”采用左丞姚定国的计策，不肯出城迎接，向柔然求救。派遣他的弟弟征南大将军董来率领一万多人在城南出战，军队望风溃散。刘絜采用占卜者的话，认为当天日子不利，收兵不追，董来于是得以入城。北魏君主因此怨恨他。（胡三省注：为北魏诛杀刘絜埋下伏笔。）

    丙申日，北魏君主到达姑臧，派遣使者晓谕沮渠牧犍让他出城投降。沮渠牧犍听说柔然将要入侵北魏边境，希望北魏君主东返，于是据城固守；他哥哥的儿子沮渠祖翻越城墙出城投降。北魏君主完全了解了城内的情况，于是分军包围。源贺领兵招抚各部落三万多户，所以北魏君主能够专心攻打姑臧，没有后顾之忧。

    北魏君主看到姑臧城外水草丰美，因此怨恨李顺，对崔浩说：“你从前说的话，现在果然应验了。”（胡三省注：从此北魏君主下定决心诛杀李顺。）崔浩回答说：“我的话不敢不实，大致都是这样。”

    北魏君主将要讨伐凉州时，太子拓跋晃也有疑虑。到这时，北魏君主赐给太子诏书说：“姑臧城东门、西门外，涌泉汇合在城北，水流大如河流。其余的沟渠流入城中，中间没有干燥的土地。所以有这道敕令，来消除你的疑虑。”

    10庚子日，封皇子刘铄为南平王。

    11九月丙戌日，河西王沮渠牧犍哥哥的儿子沮渠万年率领所统领的部众投降北魏。（胡三省注：《考异》说：《宋书·氐胡传》说：“沮渠茂虔哥哥的儿子沮渠万年为北魏内应，沮渠茂虔被擒。”现在依从《后魏书》。）姑臧城崩溃，沮渠牧犍率领他的文武官员五千人反绑双手请求投降；北魏君主解开他的绳索并以礼相待。收纳城内的二十多万户人口，仓库中的珍宝多得无法计算。派张掖王秃发保周、（胡三省注：秃发保周逃奔北魏，被封为张掖公，现在晋升为王。秃发保周是源贺的哥哥。）龙骧将军穆罴、安远将军源贺分别巡视各郡，杂胡投降的又有几十万人。

    当初，沮渠牧犍任命他的弟弟沮渠无讳为沙州刺史、都督建康以西诸军事、兼酒泉太守，沮渠宜得为秦州刺史、都督丹岭以西诸军事、兼张掖太守，（胡三省注：丹岭在姑臧西，即删丹岭。）沮渠安周为乐都太守，（胡三省注：乞伏氏衰败后，乐都也被沮渠氏占有。）堂弟沮渠唐儿为敦煌太守。等到姑臧被攻破，北魏君主派遣镇南将军代郡人奚眷进攻张掖，镇北将军封沓进攻乐都；沮渠宜得烧毁仓库，向西逃奔酒泉，沮渠安周向南逃奔吐谷浑，封沓抢掠几千户返回。奚眷进军攻打酒泉，沮渠无讳、沮渠宜得收集遗民逃奔晋昌（今甘肃安西东南），于是到敦煌投奔沮渠唐儿。北魏君主让弋阳公元絜镇守酒泉，以及武威、张掖都设置将领镇守。

    北魏君主在姑臧设酒，对群臣说：“崔公智略有余，我不再觉得新奇。伊馛是擅长弓箭马术的人，而见解却与崔公相同，非常奇妙。”伊馛擅长射箭，能拽着牛倒退行走，奔跑能赶上奔驰的马，而性情忠诚谨慎，所以北魏君主特别喜爱他。

    北魏君主向西讨伐时，穆寿送到黄河边，（胡三省注：从平城送北魏君主向西到黄河。）北魏君主告诫他说：“吴提与沮渠牧犍向来交往密切，听说我讨伐沮渠牧犍，吴提必定侵犯边境，（胡三省注：柔然敕连可汗名叫吴提。）我特意留下精兵肥马，让你辅佐太子。收割庄稼完毕后，立即发兵到漠南，分兵埋伏在要害之地等待敌人到来，引诱他们深入，然后攻击，没有不能攻克的。凉州路途遥远，我不能救援，你不要违背我的话！”穆寿叩头接受命令。穆寿一向信任中书博士公孙质，以他为主要谋士。穆寿、公孙质都相信卜筮，认为柔然必定不会来，不加以防备。公孙质是公孙轨的弟弟。（胡三省注：公孙轨见一百二十卷元嘉四年。）

    柔然敕连可汗听说北魏君主向姑臧进军，乘虚入侵，留下他的哥哥乞列归与嵇敬、建宁王拓跋崇在北镇对峙。（胡三省注：北镇，即北魏君主打败降服高车后设置的六镇。因为在平城以北，所以称为北镇。有人说，北镇在代都以北，即怀朔镇。）自己率领精锐骑兵深入，到达善无（今山西右玉）七介山，平城大为震惊，百姓争相逃入中城。穆寿不知所措，想要堵塞西城门，请求太子躲避到南山，窦太后不允许才作罢。（胡三省注：窦太后就是保太后。）派遣司空长孙道生、征北大将军张黎在吐颓山抵抗。恰逢嵇敬、建宁王拓跋崇在阴山以北打败乞列归，擒获他，连同他的伯父他吾无丽胡以及将领五百人，斩杀一万多人。敕连可汗听说后，逃走，追到漠南返回。

    冬季十月辛酉日，北魏君主东返，留下乐平王拓跋丕及征西将军贺多罗镇守凉州，迁徙沮渠牧犍的宗族及官吏百姓三万户到平城。（胡三省注：《考异》说：《十六国春秋钞》说“十万户”，现在依从《后魏书》。）

    12癸亥日，秃发保周率领各部落鲜卑占据张掖反叛北魏。

    13十二月乙亥日，太子刘劭举行加冠礼，实行大赦。刘劭胡须眉毛漂亮，喜好读书，擅长弓箭马术，喜欢延揽宾客；他想做的事，宋文帝必定依从，东宫设置的兵力与羽林军相等。（胡三省注：颜师古说：羽林是宿卫的官员，说他们像羽毛一样迅捷，像树林一样众多。）（为刘劭用东宫兵力弑君叛逆埋下伏笔。）

    14壬午日，北魏君主到达平城，因柔然入侵，没有重大损失，所以穆寿等人得以不被诛杀。北魏君主仍然以妹夫的礼仪对待沮渠牧犍，像以前一样任命他为征西大将军、河西王。沮渠牧犍的母亲去世，用太妃的礼仪安葬；为武宣王沮渠蒙逊设置三十家守墓人。

    凉州从张氏以来，号称多有士人。（胡三省注：永嘉之乱时，中原的人士躲避战乱到河西，张氏以礼相待任用他们，子孙相继，保持衣冠礼仪，所以凉州号称多有士人。）沮渠牧犍尤其喜爱文学，以敦煌人阚駰为姑臧太守，张湛为兵部尚书，（胡三省注：曹魏设置五兵尚书。据此，兵部的名号始于河西。）刘昺、索敞、阴兴为国师助教，金城人宋钦为世子洗马，赵柔为金部郎，（胡三省注：曹魏设置二十三郎，金部是其中之一，掌管财帛运输。）广平人程骏、程骏的堂弟程弘为世子侍讲。北魏君主攻克凉州，都以礼相待任用他们，以阚駰、刘昺为乐平王拓跋丕的从事中郎。安定人胡叟，年轻时有杰出的才能，前去投奔沮渠牧犍，沮渠牧犍不怎么重视他，胡叟对程弘说：“贵主居住在偏僻简陋的国家却冒称帝王名号、超越礼仪，以小国侍奉大国却心怀不轨，表面仰慕仁义而实际没有道德，他的灭亡指日可待。我将择木而栖，（胡三省注：《左传》记载：卫孔文子将要进攻太叔疾，向仲尼咨询，仲尼说：“甲兵之事，我没有学过。”退出后，命令驾车出发，说：“鸟会选择树木，树木难道能选择鸟吗！”）先到魏国；与你暂时分别，不会久别。”于是前往北魏。一年多后沮渠牧犍失败。北魏君主因胡叟有先见之明，任命他为虎威将军，赐爵始复男。（胡三省注：按地名没有始复。《汉书·地理志》，越巂郡有姑复县，或许“始”字是“姑”字的错误！）河内人常爽，世代居住在凉州，不接受沮渠氏的礼遇任命，北魏君主任命他为宣威将军。河西右相宋繇跟随北魏君主到平城后去世。

    北魏君主以索敞为中书博士。当时北魏朝廷正崇尚武功，贵族子弟不把讲学放在心上。索敞担任博士十多年，勤于诱导，严肃有礼，贵族子弟都敬畏他，很多人有所成就，前后显贵达到尚书、牧守的有几千人。常爽在温水的右边设置学馆，（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桑乾城西十里有温泉。）教授七百多人；常爽设立赏罚制度，学生对待他像对待严厉的君主。从此北魏的儒学风气开始振兴。高允常常称赞常爽教导严格有方，说：“文翁以柔和取胜，先生以刚直取胜，（胡三省注：汉景帝末年，文翁为蜀郡守，仁爱喜好教化，选拔郡县中开朗敏捷有才能的小吏到京城跟随博士学习；又修建学宫，在成都市中招收下属各县的子弟为学宫弟子，为他们免除徭役，由此大力教化。至今巴、蜀喜好儒雅，是文翁教化的结果。克，也是胜的意思，说文翁以柔和取胜而常爽以刚直取胜。）设立教化虽然不同，成就人才是一样的。”

    陈留人江强，居住在凉州，献上经、史、诸子一千多卷及书法，也被任命为中书博士。（胡三省注：北魏延昌三年，江强的孙子江式上表说：“我听说伏羲氏兴起而八卦形成图画，轩辕氏兴盛而灵龟显示文彩。古代史官仓颉，观察两种卦象的爻变，看鸟兽的足迹，另外创造文字来代替结绳，用文书契约来处理事务，到了三代，虽然依照类别取法，却不能违背仓颉的文字。所以《周礼》记载八岁进入小学，保氏教六种造字方法，大概是仓颉遗留的方法。到周宣王太史史籀着《大篆》十五篇，与古文有的相同有的不同，当时的人称为籀书。孔子修《六经》，左丘明述《春秋》，都用古文，它们的意思可以说出来。后来七国各有不同的制度，文字错乱，到秦统一天下，丞相李斯于是上奏废除不符合秦文的文字。李斯作《仓颉篇》，中车府令赵高作《爰历篇》，太史令胡母敬作《博学篇》，都取法史籀，多有简化修改，就是所说的小篆。于是秦焚烧经书，清除旧典，官府案件繁多，为了简便，开始用隶书；古文从此消失。隶书，是秦始皇让下杜人程邈依附小篆所作；世人因程邈是徒隶，就称为隶书。所以秦有八种字体：一叫大篆，二叫小篆，三叫符书，四叫虫书，五叫摹印，六叫署书，七叫殳书，八叫隶书。汉兴起，有尉律学，又教籀书，又学习八种字体来考试，成绩最好的，作为尚书史，书写文字不端正，就被弹劾。又有草书，不知道是谁开始的，它的字形虽然没有意义，也是一时的变通。汉宣帝时，召通晓《仓颉》的人，张敞跟随学习；凉州刺史杜业、沛人爰礼、讲学大夫秦近也能说。汉平帝时，征召爰礼等一百多人在未央宫讲解文字；以爰礼为小学元士；黄门侍郎扬雄采用来作《训纂篇》。到王莽摄政，自认为应运制作，让大司马甄丰校订文字部门，多有修改古文。当时有六种书体：一叫古文，是孔子壁中的书；二叫奇字，就是古文而不同的；三叫篆书，说的是小篆；四叫佐书，是秦隶书；五叫缪篆，用来摹印；六叫鸟虫，用来书写旗帜符节。壁中的书，是鲁恭王拆毁孔子宅而得到的《礼》《尚书》《春秋》《论语》《孝经》。另外，北平侯张苍献上《春秋左氏传》，书体与孔氏相近，就是前代的古文。后汉扶风曹喜号称擅长篆书，与李斯的方法稍有不同但很精巧，从此后学，都用他的方法。又诏侍中贾逵整理旧文，特殊的技艺，是王教的一个方面，如果有可以对国家有益的，无不收集。贾逵就是汝南许慎古文经学的老师。后来许慎感叹当时的人好奇，哀叹俗儒穿凿附会，所以撰写《说文解字》十五篇，从“一”到“亥”，各有部类，可以说分类聚集，杂而不乱，文质兼备，最值得论述。左中郎将蔡邕采用李斯、曹喜的方法来作古今杂形，诏在太学立石碑，刊刻《五经》，题写书法，多是蔡邕书写。后来开鸿都门，书画奇能，无不云集。当时各方献上篆书，没有超过蔡邕的。魏初，博士清河人张揖着《埤苍》《广雅》《古今字诂》，与许慎的篇章相比，古今体用，有得有失。陈留人邯郸淳也与张揖同时，博通古学，尤其擅长《仓颉》《尔雅》、许氏字指，八种字体六种书体，精确研究其道理，比张揖有名，以书法教各位皇子。又在汉碑西建立《三字石经》，文字鲜明，三种字体又合适；与《说文解字》相比，篆、隶大致相同而古字稍有不同。又有京兆人韦诞、河东人卫觊，两家都号称擅长篆书，当时台观的匾额题字、宝器的铭文，都是韦诞书写；都传给子孙，世人称赞他们的精妙。晋代吕忱上表献上《字林》六卷，探寻其旨意，依附许慎《说文解字》而按对偶章句，分辨古籀奇惑的文字，文字用正隶，不差篆书意思。吕忱的弟弟吕静，另外依照从前左校令李登《声类》的方法，作《韵集》五卷，让宫、商、角、徵、羽各为一篇，而文字与哥哥，就是鲁、卫之间的差异，读音的楚、夏之别，时常不同。皇魏继承百王之后，继承五运的次序，时代变迁风俗改变，文字变化，篆书形状错误，隶书形体失真。世俗的学问鄙陋的习惯，又加虚巧，谈辨的人士，以己意怀疑，在当时炫耀迷惑，难以订正修改，于是说“追来为归”“巧言为辩”“小兔为?”“神虫为蚕”，像这样的很多，都不符合孔氏古书、史籀大篆、许氏《说文解字》、《三字石经》。唉！文字，是六经的根本，王教的开始，前人用来流传到现在，现在人用来认识古代。我六世祖江琼，家世陈留，从前晋初，与堂兄江应元都跟卫觊学习，古篆的方法，《仓颉》《尔雅》《方言》《说文解字》的意义，当时都获得好名声。而祖父遇到洛阳之乱，躲避到河西，几代传授学习，这门学业因此不失传。世祖太延年间，沮渠牧犍归附，我已故的祖父江文威拄杖归降国家，献上五代传掌的书籍、古篆八种字体的方法，当时受到褒奖录用，列入儒林，在文省任职，家称世业。我凭借六世的资质，奉行祖父的教诲，深切仰慕古人的规范，企望践行儒门的道路，就请求编撰自古以来的文字，以许慎《说文解字》为主，以及孔氏《尚书》《五经音注》《籀篇》《三仓》《凡将》《方言》《通俗文》《祖文宗》《埤苍》《广雅》《古今字诂》《三字石经》《字林》《韵集》、各种赋中的文字，有六书意义的，按类别编排，文字不重复，统一为一部。那些古籀奇惑，俗隶各体，都让它们排列在篆书下面，各有区别。训诂假借的意义，随文解释；读音的楚、夏之别，逐字注明；那些不知道的，就空缺。希望减少百家的阅览而统一文字的领域。”诏按他的请求。）北魏君主命令崔浩监管秘书事务，总管史职；以中书侍郎高允、散骑侍郎张伟参与掌管着作。（胡三省注：曹魏明帝景初初年，中书改设监、令，又设通事郎；到晋，改为中书侍郎。）崔浩启奏说：“阴仲逵、段承根，是凉州的优秀人才，请一同修撰国史。”都被任命为着作郎。阴仲逵是武威人；段承根是段晖的儿子。（胡三省注：段晖侍奉乞伏炽磐、乞伏暮末父子。）

    崔浩召集各位历法家，考察核对汉元年以来的日月交食、五星运行度数，并且讥讽前史的失误，另外撰写《魏历》，给高允看。高允说：“汉元年十月，五星聚集在东井，（胡三省注：见九卷汉高帝元年《考异》。）这是历法的浅近知识；现在讥讽汉史却不觉察这个错误，恐怕后人讥讽现在就像现在讥讽古代一样。”崔浩说：“错误在哪里？”高允说：“按《星传》：‘太白、辰星，常常依附太阳运行。’十月太阳在尾、箕，（胡三省注：孟冬之月，太阳在尾；说在尾、箕，是整个一月来说的。）黄昏时在申南沉没，而东井正好在寅北出现，二星怎么能背向太阳运行？这是史官想要神化这件事，不再按道理推究。”崔浩说：“天文想要显示变化，有什么不可以的呢？”高允说：“这不能用空言争论，应当重新审查。”在座的人都责怪高允的话，只有东宫少傅游雅说：（胡三省注：东宫少傅，即太子少傅。）“高君精通历数，不会错的。”一年多后，崔浩对高允说：“先前议论的事，我本来没有放在心上；等到重新考究，果然像你说的。五星是在前三个月聚集在东井，不是十月。”众人才叹服。高允虽然通晓历法，却从不推算和给人谈论，只有游雅知道。游雅多次故意以灾异问高允，高允说：“阴阳灾异，知道很难；既然知道了，又担心泄露，不如不知道。天下的妙理很多，为什么问这个！”游雅才停止。北魏君主问高允：“治理国家首先要做什么？”当时北魏多封禁良田，高允说：“我年轻时贫贱，只知道农事；如果国家扩大田地积累粮食，公私都有储备，那么饥荒就不值得担忧了。”北魏君主于是命令全部解除田禁，把土地分给百姓。

    15吐谷浑王慕容慕利延听说北魏攻克凉州，非常害怕，率领部众向西逃奔，越过沙漠。北魏君主因他的哥哥慕容慕璝有擒获赫连定的功劳，（胡三省注：事见上卷元嘉八年。）派遣使者安抚晓谕他，慕容慕利延于是返回原来的地方。

    16氐王杨难当率领几万人侵犯北魏上邽，秦州人多响应他。东平人吕罗汉劝镇将拓跋意头说：“杨难当兵力强盛，现在不出战，向他们示弱，众人情绪离散沮丧，不能坚守。”拓跋意头派遣吕罗汉率领一千多精锐骑兵出城冲击杨难当的军阵，所向披靡，杀死他身边的八个骑兵，杨难当大为震惊。恰逢北魏君主用玺书责备杨难当，杨难当率军返回仇池。

    17南丰太妃司马氏去世，她是已故营阳王的王后。（胡三省注：元嘉九年，宋文帝以江夏王刘义恭的儿子刘朗为南丰王，供奉营阳王的祭祀，以司马氏为南丰太妃。）

    18赵广、张寻等人又谋反，被处死。（胡三省注：元嘉十四年，赵广、张寻投降，到建康后又谋反。）

    元嘉十七年（庚辰，440年）

    1春季正月己酉日，沮渠无讳侵犯北魏酒泉，元絜轻视他，出城与他交谈；壬子日，沮渠无讳擒获元絜包围酒泉。

    2二月，北魏假通直常侍邢颖前来访问。（胡三省注：散骑常侍是秦官。曹魏末年，增设员外散骑常侍。晋武帝泰始十年，让员外二人与散骑常侍通直，所以称为通直散骑常侍。邢颖临时担任出使，不是正式官职。）

    3三月，沮渠无讳攻克酒泉。

    4夏季四月戊午朔日，发生日食。

    5庚辰日，沮渠无讳侵犯北魏张掖，秃发保周屯驻在删丹（今甘肃山丹）；（胡三省注：删丹县，汉代属于张掖郡，后来分属西郡，唐代属于甘州；居延海在县界。）丙戌日，北魏君主派遣抚军大将军永昌王拓跋健督率将领讨伐他们。（胡三省注：将，指将领。）

    6司徒刘义康独揽朝廷大权。宋文帝多年来身体虚弱多病，因劳累就会发病，多次到危险的地步；刘义康尽心侍奉，药物不是亲口尝过不进献，有时接连几夜不睡觉；内外各种事务都由他独自决定施行。他生性喜爱处理公务，审核公文，没有不精细周全的。宋文帝因此多把事情委托给他，凡是他陈奏的，没有不批准的；地方长官以下，都让刘义康选用，生杀大事，有时用录尚书事的名义决断。（胡三省注：刘义康录尚书事，所以称他的命令为录命。）他的权势压倒远近，朝野人士聚集，每天早晨府门前常有几百辆车，刘义康尽心接待，从不疲倦。又能强记，耳闻目睹的事，终身不忘，喜欢在大庭广众之中，提出记忆的事情来显示聪明。有才干的士人，多被他赏识任用。曾经对刘湛说：“王敬弘、王球这类人，到底能胜任什么！坐着获取富贵，又怎么能理解！”（胡三省注：王敬弘恬淡有重名，王球简约尊贵虚静，都因门第声望位居八座，不关心公文，所以刘义康这样说。）然而他一向没有学问，不识大体，朝廷中有才能的人都引入自己的府中，府中僚属中没有用处及违背旨意的就贬斥到朝廷任职。（胡三省注：晋、宋以来称朝廷为天台。）自认为兄弟至亲，不再讲究君臣礼仪，随心行事，毫无猜疑防备。私自设置六千多僮仆，不向朝廷说明。四方的贡献，都把上等的进献给刘义康而把次等的供给皇帝；宋文帝曾经在冬天吃柑橘，感叹柑橘的形状味道都差。刘义康说：“今年的柑橘有特别好的。”派人回东府取柑橘，比供给皇帝的大三寸。

    领军刘湛与仆射殷景仁有矛盾，（胡三省注：事见上卷元嘉十二年。）刘湛想依靠刘义康的权势来排挤他。刘义康权势已经很大，刘湛更加推崇他，不再有臣子的礼节，宋文帝渐渐不满。刘湛刚入朝时，宋文帝对他恩礼很厚。刘湛善于谈论治国之道，熟悉前代旧事，叙述事理有条理，听的人忘记疲倦。每次进入云龙门，驾车的人就解开马匹，身边的人和仪仗随意分散，不到傍晚不出来，习以为常。到后来煽动刘义康，（胡三省注：马正跑却嫌鞭子抽得急叫驱，火正旺却鼓动火势叫煽。）宋文帝内心虽然疏远但接待没有改变，曾经对亲信说：“刘班刚从西方回来时，我和他交谈，常常看太阳早晚，担心他将要离开；近来他入宫，我也看太阳早晚，好像他不会离开。”（胡三省注：刘湛小字班虎，所以称他为班。）

    殷景仁秘密对宋文帝说：“相王权势太重，对国家不利，应当稍加抑制！”宋文帝暗中同意。

    司徒左长史刘斌，是刘湛的同宗；大将军从事中郎王履，是王谧的孙子；（胡三省注：王谧在宋武帝微贱时就赏识他，晋、宋之际，职位显赫。）以及主簿刘敬文、祭酒鲁郡人孔胤秀，都因谄媚得到刘义康的宠信；见宋文帝多病，都说“一旦皇上驾崩，应当立年长的君主。”宋文帝曾经病重，让刘义康起草顾命诏，刘义康回到官署，流泪告诉刘湛和殷景仁。刘湛说：“天下艰难，哪里是年幼的君主能治理的！”刘义康、殷景仁都不回答。（胡三省注：《考异》说：《南史》认为是刘义康说这话，刘湛、殷景仁都不回答。按刘义康虽然不识大体，怎么敢自己说这话！刘湛常常想推崇刘义康，怎么会听到后不回答！现在依从《宋书》和《宋略》。）而孔胤秀等人擅自到尚书仪曹索取晋咸康末年立康帝的旧事，（胡三省注：曹魏设置二十三郎，仪曹是其中之一。立康帝的事见九十七卷晋成帝咸康八年。）刘义康不知道；等到宋文帝病愈，隐约听到此事。刘斌等人秘密谋划，想让大业最终归于刘义康，于是勾结朋党，侦察宫廷，有不与自己相同的，必定千方百计陷害，又收集殷景仁的过失，有时虚构不同来告诉刘湛。从此君主与宰相的权势分离。

    刘义康想以刘斌为丹杨尹，谈话中，向宋文帝陈述刘斌家境贫困。话没说完，宋文帝说：“让他任吴郡太守。”后来会稽太守羊玄保请求返回，刘义康又想以刘斌代替他，向宋文帝启奏说：“羊玄保请求返回，不知道用谁任会稽太守？”宋文帝当时没有拟定人选，仓促说：“我已任用王鸿。”从去年秋天起，宋文帝不再去东府。（胡三省注：史书记载宋文帝已经疏远猜忌刘义康，而刘义康贪恋权势，被依附的人迷惑，不能引退。）

    五月癸巳日，刘湛因母亲去世离职。刘湛自知罪行已经显露，没有保全的可能，对亲信说：“今年必定失败。平时正依靠口舌争辩，所以得以拖延；现在已经陷入困境，（胡三省注：指母子诀别，是人理穷尽而遭受痛苦。）没有这种希望了，灾祸到来还能久吗！”（胡三省注：《考异》说：《南史》说：“刘湛在室内埋伏武士，等待宋文帝前来吊唁，阴谋又泄露，最终没有来。”《宋书》没有这件事。按刘湛如果阴谋泄露，应当立即被处死，怎么能还拖延半年！现在依从《宋书》。）

    7乙巳日，沮渠无讳又包围张掖，不能攻克，退到临松（今甘肃张掖南）据守。（胡三省注：临松郡临松县，应当是沮渠氏设置，后来宇文周废除并入张掖。）北魏君主不再讨伐，只是下诏晓谕他。

    8六月丁丑日，北魏皇孙拓跋濬出生，实行大赦，改年号为太平真君，取自寇谦之《神书》所说“辅佐北方太平真君”的话。（胡三省注：寇谦之《神书》见一百十九卷营阳王景平元年。）

    9太子刘劭到京口拜谒京陵，司徒刘义康、竟陵王刘诞等人一同随从，南兖州刺史、江夏王刘义恭从江都（今江苏扬州江都）前来会合。（胡三省注：夏，jiǎ。）

    10秋季七月己丑日，北魏永昌王拓跋健在番禾（今甘肃永昌）击败秃发保周；秃发保周逃走，派遣安南将军尉眷追击。

    11丙申日，北魏太后窦氏去世。

    12壬子日，皇后袁氏去世。（胡三省注：太子刘劭弑君叛逆的心思从此萌发。）

    13癸丑日，秃发保周走投无路自杀。

    八月甲申日，沮渠无讳派他的中尉梁伟到北魏永昌王拓跋健那里请求投降，归还酒泉郡及所俘虏的将领元絜等人。北魏君主让尉眷留下镇守凉州。

    14九月壬子日，安葬元皇后。

    15宋文帝因司徒彭城王刘义康的嫌疑隔阂已经明显，将要酿成祸乱，冬季十月戊申日，逮捕刘湛交付廷尉；下诏揭露他的罪恶，在狱中诛杀，连同他的儿子刘黯、刘亮、刘俨以及他的党羽刘斌、刘敬文、孔胤秀等八人，把尚书库部郎何默子等五人流放到广州，（胡三省注：曹魏设置尚书二十三郎，库部是其中之一。）于是实行大赦。当天，敕令刘义康入宫住宿，留在中书省。当晚，分别逮捕刘湛等人；青州刺史杜骥率兵在殿内防备意外，派人宣旨告诉刘义康刘湛等人的罪状。刘义康上表退位，下诏以刘义康为江州刺史，侍中、大将军职务不变，出镇豫章（今江西南昌）。

    当初，殷景仁卧病五年，（胡三省注：殷景仁卧病始于上卷元嘉十二年。）虽然不见宋文帝，但秘密书信往来，每天几十封，朝廷政事大小，必定向他咨询；行踪周密，没有人能窥探到边际。逮捕刘湛那天，殷景仁让人擦拭衣冠，身边的人都不明白他的意思。当晚，宋文帝出华林园延贤堂，召见殷景仁。殷景仁还说脚有疾病，用小床抬着就座；诛杀讨伐的安排，全部委托给他。

    当初，檀道济推荐吴兴人沈庆之忠诚谨慎通晓军事，宋文帝让他带领卫队防守东掖门。刘湛为领军时，曾经对他说：“你在省中多年，近期将为你论功提拔。”沈庆之严肃地说：“下官在省中十年，自然应当得到升迁，不再因此劳烦您！”逮捕刘湛的当晚，宋文帝打开宫门召见沈庆之，沈庆之穿着军装、绑着裤腿进入，宋文帝说：“你为什么穿得这么仓促？”沈庆之说：“半夜召见队主，（胡三省注：江南军制，称长官为队主、军主。队主，是统领一队的称呼；军主，是统领一军的称呼。）来不及换上便服。”（胡三省注：史书记载沈庆之有见识谋略。）宋文帝派遣沈庆之收捕刘斌，将他杀死。

    骁骑将军徐湛之，是徐逵之的儿子，（胡三省注：徐逵之是宋武帝的爱婿，死于司马楚之、鲁宗之之乱。）与刘义康尤其亲近，宋文帝深深怀恨他。刘义康失败后，徐湛之被逮捕，罪该处死。他的母亲会稽公主，在兄弟中是嫡长女，一向被宋文帝礼遇，家里的大小事情，必定咨询她之后才做。宋高祖贫贱时，曾经亲自在新洲割荻草，有件粗布衣衫，是臧皇后亲手缝制的；显贵后，把它交给公主说：“后代有骄纵不节俭的，可以把这件衣服给他们看。”到这时，公主入宫见宋文帝，大哭，不再行臣妾的礼节，用锦囊装着粗布衣衫扔在地上说：“你家本来贫贱，这是我母亲为你父亲做的；现在能吃饱饭，就想杀我的儿子吗！”宋文帝于是赦免了徐湛之。

    吏部尚书王球，是王履的叔父，因简约淡泊有好名声，被宋文帝器重。王履生性求进好利，（胡三省注：说王履致力于进取而喜好利益。）与刘义康及刘湛深交；王球多次告诫他，不听从。诛杀刘湛的当晚，王履光着脚去告诉王球，王球让身边的人为他取来鞋子，先温酒给他喝，说：“平时我怎么对你说的？”王履恐惧得不能回答，王球缓缓说：“有你叔父在，你担忧什么！”（胡三省注：江南人士称叔父、伯父为阿父，伯父、叔父也这样自称。）宋文帝因王球的缘故，王履得以免死，被废黜在家。（胡三省注：据《南史》，宋文帝当初为宜都王时，以王球为友，因他简约淡泊而器重，大概一向了解他。）

    刘义康当权时，人们争相寻求亲近，只有司徒主簿江湛早能疏远他，请求出京任武陵内史。檀道济曾经为他的儿子向江湛求婚，江湛坚决推辞；檀道济通过刘义康请求，江湛拒绝得更坚决，所以没有卷入二人的灾难。宋文帝听说后嘉奖他。江湛是江夷的儿子。（胡三省注：江夷在元嘉初年被重用。）

    彭城王刘义康在宫中停留十多天，见宋文帝辞行，就下到码头；宋文帝只是对着他痛哭，没有说别的话，宋文帝派遣僧人慧琳去看他，刘义康说：“弟子有回来的可能吗？”慧琳说：“遗憾你不读几百卷书！”

    当初，吴兴太守谢述，是谢裕的弟弟。（胡三省注：谢裕见一百十五卷晋安帝义熙五年。）多次辅佐刘义康，多次有规劝补益；早逝。刘义康镇守江陵时，谢述为骠骑长史、南郡太守；刘义康入朝为相，又任司徒左长史。刘义康将要南行，感叹说：“从前谢述只劝我退，刘班只劝我进；现在刘班在而谢述死了，我失败是应该的啊！”宋文帝也说：“谢述如果活着，刘义康一定不会到这个地步。”

    任命征虏司马萧斌为刘义康的谘议参军，兼豫章太守，事情无论大小，都委托给他。萧斌是萧摹之的儿子。（胡三省注：萧摹之见上卷元嘉十二年。）派遣龙骧将军萧承之率兵防守。刘义康身边被喜爱的人，都允许随从；供给优厚，书信赏赐不断，朝廷大事都告诉给他。

    过了很久，宋文帝到会稽公主那里宴饮，很欢乐；公主起身，再次下拜叩头，悲痛不已。宋文帝不明白她的意思，亲自起身扶她。公主说：“车子（刘义康的小名）年老后必定不被陛下容纳，现在特地请求饶他性命。”于是痛哭，宋文帝也流泪，指着蒋山说：“一定没有这个顾虑。如果违背今天的誓言，就是辜负初宁陵（宋高祖的陵墓）。”立即把所喝的酒封好赐给刘义康，并且写信说：“会稽姐姐宴饮时想念弟弟，所喝的酒现在封送。”所以在公主生前，刘义康得以平安。

    史臣司马光说：宋文帝对于刘义康，友爱的情谊，起初不是不深厚；最终失去兄弟间的欢乐，损害君臣间的道义。考察祸乱的根源，正是因为刘湛追求权势利益的心思没有满足。《诗经》说：“贪婪的人败坏同类，”（胡三省注：芮良夫《桑柔》的诗。）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啊！

    16征召南兖州刺史江夏王刘义恭为司徒、录尚书事。戊寅日，以临川王刘义庆为南兖州刺史；殷景仁为扬州刺史，仆射、吏部尚书职务不变。刘义恭吸取彭城王刘义康失败的教训，虽然担任总录，只是奉行文书而已，宋文帝才安心。（胡三省注：彭城，指刘义康。）宋文帝每年给相府钱二千万，其他物品与此相当；而刘义恭生性奢侈，费用常常不足，宋文帝又另外给钱，每年达一千万。

    17十一月丁亥日，北魏君主前往山北。

    18殷景仁拜任扬州刺史后，瘦弱的病情于是加重，宋文帝为此敕令西州道路上不得有车声；癸丑日，殷景仁去世。

    19十二月癸亥日，以光禄大夫王球为仆射。戊辰日，以始兴王刘浚为扬州刺史。当时刘浚还年幼，州事全部委托给后军长史范晔、主簿沈璞。范晔是范泰的儿子；沈璞是沈林子的儿子。范晔不久迁任左卫将军，以吏部郎沈演之为右卫将军，共同掌管禁军；又以庾炳之为吏部郎，都参与机密事务。沈演之是沈劲的曾孙。（胡三省注：沈劲在洛阳坚守至死，来洗刷父亲沈充叛逆的罪名。）

    范晔有杰出的才华，但性情薄情、行为浅薄，多次触犯名教，被士大夫轻视。生性急躁好胜，自认为才能没有完全施展，常常因不得志而闷闷不乐。（胡三省注：为后来范晔谋反埋下伏笔。）吏部尚书何尚之对宋文帝说：“范晔的志向情趣异常，请求出京任广州刺史；如果在朝中酿成祸乱，不得不加以诛杀，频繁施行诛杀，不是国家的好事。”宋文帝说：“刚诛杀刘湛，又迁走范晔，人们会说你们不能容纳人才，我听信谗言；只是大家知道他这样，不能造成危害。”

    20这一年，北魏宁南将军王慧龙去世，吕玄伯留守他的墓，终身不离开。（胡三省注：王慧龙不杀吕玄伯，见上卷元嘉八年。）

    21北魏君主想以伊馛为尚书，封郡公，伊馛推辞说：“尚书事务繁多，公爵地位重要，不是我年轻愚钝所适宜承受的。”北魏君主问他想要什么，回答说：“中、秘二省有很多文士，如果陛下一定要恩赐，请求参与其中。”北魏君主认为他说得好，任命他为中护军将军、秘书监。

    22大秦王杨难当又自称武都王。（胡三省注：元嘉十三年，杨难当自称大秦王。）

    元嘉十八年（辛巳，441年）

    1春季正月癸卯日，北魏任命沮渠无讳为征西大将军、凉州牧、酒泉王。

    2彭城王刘义康到豫章，辞去刺史职务，（胡三省注：辞江州刺史。）甲辰日，以刘义康为都督江、交、广三州诸军事。前龙骧参军巴东人扶令育到朝廷上表，说：“从前袁盎劝谏汉文帝说：‘淮南王如果在路上遇到霜露死亡，陛下有杀弟的名声。’汉文帝不采纳，后悔莫及。（胡三省注：见十四卷汉文帝六年。）彭城王刘义康是先帝的爱子，陛下的二弟，如果有迷惑错误的过失，正可以用善恶来数落他，用道义来引导他，怎么能相信疑似的嫌疑，一旦贬黜，远远送到南方！平民百姓，都为陛下痛心。庐陵王的往事，足以作为借鉴。（胡三省注：见一百二十卷元嘉元年。）恐怕刘义康年老命尽，突然死在南方，我虽然微贱，私下为陛下感到羞耻。陛下只知道厌恶树枝应该砍伐，难道知道砍伐树枝会伤害树木！希望赶快召刘义康返回京城，兄弟和睦，君臣团结，那么四海的期望得以满足，多言的道路断绝。何必一定要司徒公、扬州牧的职位然后才能安置彭城王呢。如果我的话对国家不利，请处死来谢罪陛下。”表章上奏后，立即被收捕关进建康监狱，赐死。

    裴子野评论说：身居上位的人做善事，就像云行雨施，万物都蒙受恩赐；等到他们做恶事，就像天裂地震，万物都感到惊骇，谁不知道，谁没看见！难道杀戮一个人，钳制一个人的口，就能逃避，就能消除吗？这都是不能抑制愤怒而加重疾病啊。以宋太祖的宽宏大量，尚且对彭城王的杀戮有所回避；从此以后，谁还容易进言！宋几代，很少听到正直的言论，难道是刚直的风气，不如前代？还是当时君主的刑政使它这样呢？张约死在权臣手中，（胡三省注：事见一百二十卷元嘉元年。）扶育死在贤明的君主手中，宋的刑罚，唉，真可怕啊！

    3北魏新兴王拓跋俊荒淫不法，三月庚戌日，降爵为公。拓跋俊的母亲先前因罪去世，拓跋俊心怀怨恨，有叛逆的阴谋；事情败露，被赐死。

    4辛亥日，北魏赐郁久闾乞列归为朔方王，沮渠万年为张掖王。（胡三省注：元嘉十六年，北魏擒获乞列归，沮渠万年也在这一年以姑臧投降北魏。）

    5夏季四月，沮渠唐儿反叛沮渠无讳；沮渠无讳留下堂弟沮渠天周镇守酒泉，与弟弟沮渠宜得领兵攻击唐儿，唐儿战败而死。北魏因沮渠无讳终究是边境祸患，庚辰日，派遣镇南将军奚眷进攻酒泉。

    6秋季八月辛亥日，北魏派遣散骑侍郎张伟前来访问。

    7九月戊戌日，北魏永昌王拓跋健去世。

    8冬季十一月戊子日，王球去世。己亥日，以丹杨尹孟顗为尚书仆射。

    9酒泉城中粮食耗尽，一万多人都饿死，沮渠天周杀妻来给战士吃。庚子日，北魏奚眷攻克酒泉，俘获沮渠天周，送到平城，杀死他。沮渠无讳缺粮，且畏惧北魏军队的强盛，于是谋划向西越过流沙，派遣他的弟弟沮渠安周向西攻击鄯善。鄯善王想投降，（胡三省注：降，指投降。）恰逢北魏使者到来，劝他抵抗；沮渠安周不能攻克，退到东城据守。（胡三省注：鄯善国的东城。）

    10氐王杨难当倾尽全国兵力入侵，图谋占据蜀地，派遣他的建忠将军苻冲从东洛出兵抵御凉州军队；（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义城郡景谷县，旧称白水县，后周废除东洛郡并入。我考察前史汉中郡没有苞中县，意思就是褒中县，大概因语音相近而写错。褒中县在南郑西南，所以称为南城。）梁、秦二州刺史刘真道攻击苻冲，将他斩杀。刘真道是刘怀敬的儿子。（胡三省注：刘怀敬见一百一十一卷晋安帝隆安三年。）杨难当攻克葭萌（今四川广元西南），俘获晋寿太守申坦，于是包围涪城（今四川绵阳）；巴西、梓潼二郡太守刘道锡据城固守，杨难当攻打十多天，不能攻克，于是返回。刘道锡是刘道产的弟弟。十二月癸亥日，下诏命令龙骧将军裴方明等人率领三千甲士，又征发荆、雍二州的兵力讨伐杨难当，都受刘真道指挥。（胡三省注：裴方明是益州的良将。在程道养、赵广叛乱中多次有战功，所以任用他。为明年平定仇池埋下伏笔。《考异》说：《氐胡传》作“十九年正月，派遣方明等。”现在依从《帝纪》。）

    11晋宁太守爨松子反叛，宁州刺史徐循讨伐平定他。（胡三省注：晋惠帝永安二年，分建宁西七县为益州郡，到怀帝时，改名为晋宁郡。）

    12天门蛮田向求等人反叛，攻破漊中；（胡三省注：沈约说：漊中县，两汉没有，《晋太康地志》有，怀疑是吴设立，属天门郡。）荆州刺史衡阳王刘义季派遣行参军曹孙念讨伐打败他们。

    13北魏寇谦之对北魏君主说：“现在陛下以真君统治天下，建立静轮天宫的方法，自古以来，从未有过。应当登坛接受符书来彰显圣德。”北魏君主听从了他。



 第123章 宋纪六

    起玄黓敦牂（壬午，442年），尽柔兆阉茂（丙戌，446年），共五年。

    太祖文皇帝中之中

    元嘉十九年（壬午，442年）

    1春季，正月甲申日，北魏君主拓跋焘备好皇帝的仪仗，前往道坛接受符籙，旗帜都用青色。从此每个皇帝即位都要接受符籙。（胡三省注：这里所受的，就是现在道士所说的法籙。《隋志》说：道士受道的方法，先受《五千文籙》，再受《三洞籙》，再受《洞玄籙》，再受《上清籙》。籙都是用白书写成，记载各天曹官属佐吏的名字。又有各种符夹杂在其中，文字奇特怪异，世人不认识。）寇谦之又上奏请求建造静轮宫，（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静轮宫在道坛东北，道坛在平城东边灅水的左边。）一定要让它高到听不见鸡鸣狗叫，想要以此上接天神。崔浩劝说北魏君主建造，耗费的人力财力数以万计，历经一年也没建成。太子拓跋晃劝谏说：“天与人的道不同，高低有固定的分别，不可能相接，这是必然的道理。现在耗费府库财物，使百姓疲惫，做这种无益的事情，有什么用呢！如果真像寇谦之所说的，请求借助东山万仞的高度，建造起来还容易些。”北魏君主不听。

    2夏季四月，沮渠无讳率领一万多户人家，放弃敦煌向西投靠沮渠安周。还没到，鄯善王比龙害怕他，率领部众逃奔且末，（胡三省注：且末是汉代的旧国，在鄯善西边，距离代郡八千三百二十里。）他的世子向沮渠安周投降。沮渠无讳于是占据鄯善，他的士兵经过流沙时因干渴而死的超过一半。

    李宝从伊吾（今新疆哈密）率领两千部众进入并占据敦煌（今甘肃敦煌），修缮城池府库，安抚当地百姓。

    沮渠牧犍灭亡后，（胡三省注：见上卷元嘉十六年。）凉州人阚爽占据高昌（今新疆吐鲁番东南），自称太守。唐契被柔然逼迫，率领部众向西奔赴高昌，想夺取那里的土地。柔然派遣将领阿若追击他，唐契战败而死。（胡三省注：营阳王景平元年，唐契和李宝一同逃奔伊吾。）唐契的弟弟唐和收编残余部众投奔车师前部王伊洛。当时沮渠安周屯驻在横截城，唐和攻克了那里，又攻克高宁、白力二城，（胡三省注：李延寿说：高昌国有四十六镇，交河、田地、高宁、白刃、横截等；其余的没有详细记载。“白力”应当写作“白刃”。）派遣使者向北魏请求投降。

    3甲戌日，宋文帝因病情痊愈，实行大赦。

    4五月，裴方明等人到达汉中（今陕西汉中），与刘真道等人分兵进攻武兴（今陕西略阳）、下辨（今甘肃成县西北）、白水（今甘肃文县西北），都攻了下来。杨难当派遣建节将军符弘祖驻守兰皋，（胡三省注：《元丰九域志》记载：阶州将利县有兰皋镇。按《五代志》，将利县是后魏武兴郡的石门县。萧子显说：武兴西北有兰皋戍，距离仇池二百里。“符”恐怕应当写作“苻”；杨氏、苻氏都是氐族。）让他的儿子抚军大将军杨和率领重兵作为后援。裴方明与符弘祖在浊水交战，（胡三省注：浊水城在上禄县东南，武街城西北。郦道元说：浊水就是白水。武街城是过去的下辨县治所。）大败符弘祖，斩杀了他；杨和退走，裴方明追击到赤亭（今甘肃成县西），又打败了他。杨难当逃奔上邽（今甘肃天水）；裴方明擒获杨难当哥哥的儿子建节将军杨保炽。杨难当任命他的儿子杨虎为益州刺史，镇守阴平（今甘肃文县），杨虎听说杨难当逃走，领兵返回，到达下辨；裴方明派他的儿子裴肃之拦击，擒获杨虎，送往建康（今江苏南京），将其斩首；仇池平定。任命辅国司马胡崇之为北秦州刺史，镇守那里；立杨保炽为杨玄的后代，让他驻守仇池。（胡三省注：杨难当废黜杨玄的儿子杨保宗而自立，见一百二十一卷元嘉六年。）北魏人派遣中山王拓跋辰迎接杨难当前往平城（今山西大同）。秋季七月，任命刘真道为雍州刺史，（胡三省注：雍，指雍州，治所在今陕西西安。）裴方明为梁、南秦二州刺史；裴方明推辞不接受。（胡三省注：《考异》说：《真道传》记载这件事在胡崇之死后；《氐胡传》记载胡崇之死在明年二月；可见《真道传》错误。）

    丙寅日，北魏君主派遣安西将军古弼（胡三省注：《考异》说：《宋书·索虏传》写作“吐奚爱弼”，《氐胡传》写作“吐奚弼”，大概是他的旧姓。现在依从《后魏书》。）统领陇右各路军队及殿中虎贲与武都王杨保宗从祁山（今甘肃礼县东）向南进入，（胡三省注：杨保宗投奔北魏见上卷元嘉十六年。）征西将军渔阳人皮豹子与琅邪王司马楚之统领关中各路军队从散关（今陕西宝鸡西南）向西进入，一同在仇池会师。又派谯王司马文思统领洛、豫各路军队向南奔赴襄阳（今湖北襄阳），（胡三省注：营阳王景平二年，北魏夺取黄河以南地区，在洛阳设置洛州，在虎牢设置豫州。）征南将军刁雍向东奔赴广陵（今江苏扬州），写信给徐州，声称要为杨难当报仇。

    5甲戌晦日，发生日食。

    6唐契进攻阚爽时，（胡三省注：《考异》说：《宋书·氐胡传》写作“阙爽”。现在依从《后魏书》。）阚爽派遣使者向沮渠无讳诈降，想和他一起攻打唐契。八月，沮渠无讳率领部众奔赴高昌；等到达时，唐契已经战死，阚爽关闭城门抵抗他。九月，沮渠无讳派将领卫兴奴夜袭高昌，屠杀全城，（胡三省注：《考异》说：《宋书》把“卫兴奴”写作“卫尞”，现在依从《后魏书》。）阚爽逃奔柔然。沮渠无讳占据高昌，派遣他的常侍泛隽奉表前往建康。宋文帝下诏任命沮渠无讳为都督凉、河、沙三州诸军事、征西大将军、凉州刺史、河西王。（胡三省注：《考异》说：《宋书·本纪》记载封爵在六月，《传》在九月末。现在依从《传》。）

    7冬季十月己卯日，北魏立皇子拓跋伏罗为晋王，拓跋翰为秦王，拓跋谭为燕王，拓跋建为楚王，拓跋余为吴王。

    8甲申日，柔然派遣使者前往建康。

    9十二月辛巳日，北魏襄城孝王卢鲁元去世。

    10丙申日，宋文帝下诏命令鲁郡（今山东曲阜）修缮孔子庙及学舍，免除孔子墓旁五户人家的赋税徭役，让他们负责洒扫。

    11李宝派遣他的弟弟李怀达、儿子李承奉表前往平城；北魏任命李宝为都督西垂诸军事、镇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沙州牧、敦煌公，四品以下的官职允许他秉承皇帝旨意代理任命。

    12雍州刺史晋安襄侯刘道产去世。刘道产善于治理政务，百姓安居乐业，财物充足，因此民间流传《襄阳乐歌》。山蛮从前不能制服的都出来，沿着沔水（今汉江）建立村落，人口众多。等到刘道产去世，蛮人送葬到沔口（今湖北武汉汉口）。不久，群蛮大规模叛乱，（胡三省注：刘道产去世后不久群蛮作乱，是因为后来的官员不能安抚他们。）征西司马朱修之讨伐他们，没有取胜；宋文帝下诏让建威将军沈庆之代替他，斩杀俘虏一万多人。

    13北魏君主让尚书李顺评定群臣等级，赐予爵位；李顺接受贿赂，评定不公平。这一年，凉州人徐桀告发了他，北魏君主发怒，并且因为李顺包庇沮渠氏，当面欺骗误导国家，（胡三省注：事见上卷元嘉十六年。）赐李顺死。

    元嘉二十年（癸未，443年）

    1春季正月，北魏皮豹子进军攻打乐乡，将军王奂之等人战败阵亡。北魏军队前进到下辨，将军强玄明等人战败而死。二月，胡崇之与北魏军队在浊水交战，胡崇之被北魏擒获，残余部众逃回汉中。将军姜道祖兵败，投降北魏，北魏于是夺取仇池。杨保炽逃走。

    2丙午日，北魏君主前往恒山（今河北恒山）南面；三月庚申日，返回皇宫。

    3壬戌日，乌洛侯国派遣使者前往北魏。（胡三省注：乌洛侯国在了你干国北面，距离代郡四千五百多里。地豆干在室韦西面一千多里，室韦在勿吉北面，勿吉在高句丽北面，那么乌洛侯是东夷。使，指使者。）当初，北魏居住在北方荒野时，在乌洛侯西北开凿石庙，用来祭祀祖先，高七十尺，深九十步。（胡三省注：量高度称为高，量深度称为深。）等到乌洛侯使者到达北魏，说石庙还在，北魏君主派遣中侍郎李敞前往石庙祭祀，在墙壁上刻下祝文后返回，石庙距离平城四千多里。

    4北魏河间公拓跋齐与武都王杨保宗分别镇守雒谷，（胡三省注：雒谷就是骆谷，《北史》写作“骆”。）杨保宗的弟弟杨文德劝说杨保宗，让他据守险要之地自行固守来反叛北魏。有人把这事告诉拓跋齐，夏季四月，拓跋齐诱捕杨保宗，送往平城，将其杀死。前镇东司马苻达、征西从事中郎任朏等人（胡三省注：苻达等人都是杨氏的官属。任，姓。朏，名。）于是起兵立杨文德为主，占据白崖，（胡三省注：今大安军东北八十里有白崖。大安军是古代的葭萌之地。《考异》说：《宋书·氐胡传》说：“拓跋齐听说起兵，逃走，苻达追击斩杀拓跋齐，于是占据白崖。”按《后魏·河间公齐传》说：“杨文德向宋国求援，宋国派遣房亮之、苻昭、啖龙等人率领部众援助杨文德，拓跋齐斩杀啖龙，擒获房亮之，氐人于是被平定，拓跋齐因功被任命为内都大官，去世。”可见《宋书》错误。）分兵攻取各个戍所，进军包围仇池，自称征西将军、秦·河·梁三州牧、仇池公。（胡三省注：《考异》说：《宋书》记载在三月；《魏书》记载在四月，现在依从《魏书》。）

    5甲午日，宋文帝立皇子刘诞为广陵王。

    6丁酉日，北魏实行大赦。

    7己亥日，北魏君主前往阴山（今内蒙古阴山）。

    8五月，北魏古弼征发上邽、高平（今宁夏固原）、岍城（胡三省注：“岍城”按意思应当写作“汧城”。汧，指汧水流域。）各路军队攻打杨文德，杨文德退走。皮豹子统领关中各路军队到达下辨，听说仇池之围已解，想返回；古弼派人对皮豹子说：“宋人以失败为耻，一定会再来。军队返回后，再次出兵就困难了，不如训练士兵积蓄力量来等待他们。不出秋冬，宋军一定会到；以逸待劳，没有不能攻克的。”皮豹子听从了他的建议。北魏任命皮豹子为仇池镇将。

    杨文德派遣使者前来求援。秋季七月癸丑日，宋文帝下诏任命杨文德为都督北秦、雍二州诸军事、征西大将军、北秦州刺史、武都王。杨文德屯驻在葭芦城，（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武都郡盘堤县，是西魏的南五部县。北魏又设置武阳郡及茄芦县，后周都并入盘堤。祝穆说：盘池山在阶州福津县东南七十里。《郡县志》记载：魏将邓艾与蜀将姜维在此相持，设置茄芦戍，后来在这里设置县。）任命任朏为左司马；武都、阴平（今甘肃文县）的氐人大多归附他。

    9甲子日，前雍州刺史刘真道、梁·南秦二州刺史裴方明因攻破仇池后隐藏金银宝物及好马，被关进监狱处死。（胡三省注：宋人不记功劳而追究过失，自己诛杀良将，难怪会被北魏人轻视。）

    10九月辛巳日，北魏君主前往漠南。甲辰日，舍弃辎重，率领轻骑兵袭击柔然，分兵四路：乐安王拓跋范、建宁王拓跋崇各统领十五名将领从东路出发，乐平王拓跋丕督率十五名将领从西路出发，北魏君主从中路出发，中山王拓跋辰督率十五名将领作为后援。

    北魏君主到达鹿浑谷，（胡三省注：鹿浑谷就是鹿浑海的山谷，原本是高车袁纥部居住的地方，位置在平城西北，东边就是弱洛水。）遇到敕连可汗。太子拓跋晃对北魏君主说：“敌人没料到大军突然到来，应当趁其不备，迅速进攻他们。”尚书令刘絜坚决劝谏，认为“敌人营中尘土很大，他们的部众一定很多，出兵到平地，恐怕会被包围，不如等各路军队大集后再进攻。”拓跋晃说：“尘土大，是因为士兵惊慌混乱造成的，营地上怎么会有这种尘土呢！”北魏君主犹豫不决，没有急于进攻。柔然逃走，北魏军队追到石水（胡三省注：石水在頞根河北面。），没追上而返回。不久擒获柔然的巡逻兵说：“柔然没察觉北魏军队到来，上下惊慌，率领部众向北逃走，过了六七天，知道没有追兵，才开始缓慢行进。”北魏君主对此非常后悔。（胡三省注：为后来北魏诛杀刘絜、中山王拓跋辰等人埋下伏笔。）从此军政大事，都与太子商议。

    司马楚之另外率领军队督运军粮，镇北将军封沓逃奔柔然，劝说柔然攻打司马楚之来断绝北魏的军粮。不久军队中有人报告丢失了驴耳，将领们都不明白原因，司马楚之说：“这一定是敌人派奸细进入营地窥探，割下驴耳作为凭证。敌人很快就会到，应当赶紧防备。”于是砍伐柳树建造营城，用水浇灌让它结冰；营城建成后柔然军队就到了，冰面坚固光滑，无法进攻，于是散去。

    11十一月，将军姜道盛与杨文德合兵两万人攻打北魏浊水戍，北魏皮豹子、河间公拓跋齐救援，姜道盛战败而死。

    甲子日，北魏君主返回，到达朔方（今内蒙古杭锦旗北），下诏命令皇太子协助处理各种政务，总管百官。（胡三省注：《考异》说：《宋书·索虏传》记载：“拓跋晃与大臣崔氏、寇氏不和，崔、寇二人诬陷他。玄高道人有法术，拓跋晃让他祈福，七天七夜。拓跋焘梦见他的祖父、父亲都发怒，手持刀对着他说：‘你为什么听信谗言，想要害太子！’拓跋焘惊醒，下假诏说：‘帝王大业，继承最为重要，太子继位，是历代的旧例。从今以后，事情无论大小，必须经过太子后再上报。’”事情经过稍有不同，现在依从《后魏书》。）并且说：“各位功臣勤劳日久，都应当带着爵位回家，按时入朝请安，在我面前参加宴会，谈论治国之道就行了，不应当再用繁重的职务烦扰他们；再推举贤能俊杰来充实百官。”十二月，丁卯日，北魏君主返回平城。（胡三省注：从讨伐柔然回来。）

    元嘉二十一年（甲申，444年）

    1春季正月己亥日，宋文帝举行耕藉田仪式，实行大赦。（胡三省注：《考异》说：《宋略》记载“辛酉日，耕藉田，大赦”下面有“戊午”，又有“辛酉”，是错误的。现在依从《宋书》。）

    2壬寅日，北魏太子开始总管百官，命令侍中、中书监穆寿，司徒崔浩，侍中张黎、古弼辅佐太子处理日常政务，上书的人都要称臣，礼仪与上表相同。

    古弼为人忠诚谨慎、质朴正直；曾经因为上谷（今河北怀来）的苑囿太大，请求减去大半赐给贫民，入宫拜见北魏君主，想上奏这件事。（胡三省注：据《北史·古弼传》记载：“当时上谷人上书，说苑囿过大，百姓没有田地产业，应当减去大半赐给贫民。”大概上谷距离代都很远，北魏从未在那里设置苑囿。而道武帝在南台阴修建鹿苑，北到长城，东包白登，连接西山，方圆几十里。天兴六年，到南平城，规划灅水以南夏屋山背黄瓜堆来建造新邑。到天赐三年，于是修建灅南宫阙，挖沟开池，扩大苑囿，所说的太大的就是这个，不在上谷。应当以《北史》为正确。）北魏君主正在和给事中刘树下围棋，没心思理会古弼；古弼侍立很久，没能上奏。忽然起身，揪住刘树的头发，把他拉下坐榻，揪他的耳朵，打他的背，说：“朝廷治理不好，实在是你的罪过！”北魏君主惊慌失色，放下棋子说：“不听奏事，是我的过错，刘树有什么罪！放了他！”古弼把事情详细上奏，北魏君主都批准了。古弼说：“作为臣子无礼到这种地步，罪过很大。”出宫到公车府，脱帽赤脚请求治罪。北魏君主召他入宫，说：“我听说修建社坛的时候，跛着脚也要修筑，（胡三省注：《蜀注》说：跛脚而跌倒。）穿戴礼服礼帽侍奉它，神灵会降下福运。既然这样，那么你有什么罪！戴上帽子穿上鞋去任职。如果有可以利于国家、方便百姓的事，尽力去做，不要有顾虑。”

    太子督促百姓耕种收获，让没有牛的人借别人的牛耕种，然后为牛的主人锄田来偿还，大致以耕种二十二亩田要锄七亩田作为比例。让百姓各自在田头标注姓名来了解谁勤劳谁懒惰，禁止饮酒游玩的人。于是开垦的田地大幅增加。

    3戊申日，北魏君主下诏：“王、公以下到平民，有私自在家供养沙门、巫觋的，（胡三省注：男的叫巫，女的叫觋。）都要遣送到官府；过了二月十五日还不交出的，沙门、巫觋处死，主人全家诛杀。”（胡三省注：门诛指全家都被诛杀。）庚戌日，又下诏：“王、公、卿、大夫的儿子都要到太学学习，那些百工、商人的儿子，应当各自学习父兄的职业，（胡三省注：贾，指商人。）不得私自设立学校；（胡三省注：校，指学校。）违反的，老师处死，主人全家诛杀。”

    4二月辛未日，北魏中山王拓跋辰、内都坐大官薛辨、（胡三省注：北魏设置中都大官、外都大官、都坐大官，都掌管断案，称为三都。）尚书奚眷等八名将领因攻打柔然后期，在都城南面被斩首。

    当初，北魏尚书令刘絜，长期掌管机要，（胡三省注：宋高祖永初末年，北魏明元帝病重，北魏君主监理国事，刘絜与古弼等人被选到东宫侍奉，共同处理机要，到这时有二十多年了。）依仗宠信专权，北魏君主心中厌恶他。等到将要袭击柔然，刘絜劝谏说：“柔然迁徙无常，以前出兵，劳而无功，（胡三省注：刘絜的话大概指太延四年北魏君主讨伐柔然到白阜时的情况。）不如扩大农耕积累粮食来等待他们到来。”崔浩坚决劝说北魏君主出兵，北魏君主听从了他的意见。刘絜对自己的意见不被采用感到羞耻，想让北魏军队失败；北魏君主与将领们约定在鹿浑谷会合，刘絜假传诏令改变了会合日期。北魏君主到达鹿浑谷，（胡三省注：等了六天，将领们没到，柔然于是远远逃走，追击也没追上。军队返回，经过漠南，粮食耗尽，士兵大多饿死。刘絜暗中派人惊扰北魏军队，劝说北魏君主放弃军队轻装返回，北魏君主不听。刘絜因军队出战无功，请求追究崔浩的罪责。北魏君主说：“各位将领误了日期，遇到敌人不进攻，崔浩有什么罪！”崔浩把刘絜假传诏令的事告诉北魏君主，北魏君主到达五原（今内蒙古包头西北），收捕刘絜，把他囚禁起来。北魏君主北上时，刘絜私下对亲信说：“如果皇上不能返回，我将立乐平王（拓跋丕）为帝。”刘絜听说尚书右丞张嵩家有图谶，问他说：“刘氏应当称王，继承国家，我有姓名吗？”张嵩说：“有姓无名。”北魏君主听说后，命令有关部门彻底追查，搜查张嵩家，得到谶书。事情牵连南康公狄邻，刘絜、张嵩、狄邻都被灭三族，处死的有一百多人。刘絜当权时，喜欢作威作福，将领们打败敌人，得到的财物都要和刘絜分。刘絜死后，登记他的家产，有巨额财富，北魏君主每次说起他都恨得咬牙切齿。

    癸酉日，乐平戾王拓跋丕因忧虑而死。当初，北魏君主修建白台，高两百多尺。（胡三省注：北魏君主拓跋嗣泰常二年秋七月乙酉日，在平城南修建白台，高二十丈。）拓跋丕梦见登上白台，四面一看没有别人，让术士董道秀占卜，董道秀说：“大吉。”拓跋丕暗中很高兴。等到拓跋丕去世，董道秀也被处死。高允听说后，说：“占卜的人应当依据爻象，用忠孝来劝诫。（胡三省注：汉严君平在成都市占卜，有人问邪恶不正的事，就依据蓍龟说明利害，对儿子说要依据孝，对弟弟说要依据顺，对臣子说要依据忠：各自根据情况引导他们向善。高允的话，是效法严君平的方法。）王问董道秀时，董道秀应当说：‘地位太高就是亢。《易经》说：“亢龙有悔”，又说：“高而没有百姓”，（胡三省注：《易经·乾》上九及《文言》的话。）都是不祥的，王不能不警惕。’这样，王就能在上平安，自身在下保全了。董道秀却反着说，他该死。”

    5庚辰日，北魏君主前往庐地。（胡三省注：自从南、北朝分治，君主所到之处，按例不写“幸”，这里一定是错误的。）

    6己丑日，江夏王刘义恭晋升为太尉，兼任司徒。

    7庚寅日，任命侍中、领右卫将军沈演之为中领军，左卫将军范晔为太子詹事。

    8辛卯日，立皇子刘宏为建平王。

    9三月甲辰日，北魏君主返回皇宫。

    10癸丑日，北魏君主派遣司空长孙道生镇守统万（今陕西靖边北白城子）。

    11夏季四月乙亥日，北魏侍中、太宰、阳平王杜超被帐下士兵杀死。

    12六月，北魏北部百姓杀死立义将军衡阳公莫孤，率领五千多个部落向北逃走，北魏派兵追击，到达漠南，杀死他们的首领，其余的迁徙到冀、相、定三州作为营户。（胡三省注：杜佑说：北魏道武帝天兴年间，下诏搜求遗漏的户口，让他们缴纳丝绵。此后各逃户自报为从事紬茧罗縠生产的人家很多，于是杂营户遍布天下，不隶属于地方官，赋税徭役与普通百姓不同；景穆皇帝全部废除，归属郡县。）

    13吐谷浑王慕容慕利延哥哥的儿子慕容纬世与北魏使者谋划投降北魏，（胡三省注：纬世就是阿柴的长子纬代，《北史》避唐太宗讳，改“世”为“代”。）慕容慕利延杀死了他。这月，慕容纬世的弟弟慕容叱力延等八人逃奔北魏，北魏任命慕容叱力延为归义王。

    14沮渠无讳去世，弟弟沮渠安周继位。

    15北魏进入中原以来，虽然较多地使用古礼祭祀天地、宗庙、众神，但仍然沿用旧俗，祭祀的胡神很多。崔浩请求只保留符合祀典的五十七所，其余重复的及小神全部废除。北魏君主听从了他的建议。

    16秋季七月癸卯日，北魏东雍州刺史沮渠秉谋反，被处死。（胡三省注：《隋志》记载：绛郡，后魏设置东雍州，后周改为绛州。）

    17八月乙丑日，北魏君主在河西狩猎，尚书令古弼留守。下诏让把肥马供给打猎的骑兵，古弼却都把瘦马给了他们。北魏君主大怒说：“笔尖奴才敢算计我！我回到朝廷，先斩了这个奴才！”古弼的头很尖，所以北魏君主常把他比作笔。古弼的下属惊慌害怕，担心被一同处死，古弼说：“我作为臣子，不让君主沉迷于游猎，罪过小；不防备意外，缺乏军国物资，罪过才大。现在柔然正强，南方的敌人没消灭，我把肥马供给军队，瘦马供给打猎，为国家长远考虑，即使死了又有什么关系！而且这是我自己做的，不是你们的过错。”北魏君主听说后，感叹说：“有这样的臣子，是国家的宝物。”赏赐他一套衣服，两匹马，十头鹿。

    另一天，北魏君主又在山北狩猎，（胡三省注：山北指平城北山的北面。）捕获几千头麋鹿。下诏让尚书调发五百辆车来运送。（胡三省注：看下面古弼的奏表，大概是征发百姓的车。）诏书的使者已经出发，北魏君主对身边的人说：“笔公一定不会给我，你们不如用马运。”于是返回。走了一百多里，收到古弼的奏表说：“现在秋天的谷物成熟下垂，麻和豆类遍布田野，猪鹿偷吃，鸟雁啄食，风雨造成的损耗，早晚相差三倍。（胡三省注：说傍晚收获的，比早上收获的损失三倍，收获不能不迅速，运送麋鹿还可以缓一缓。）请求开恩延缓，让百姓能够收割运载。”北魏君主说：“果然像我说的，笔公可以说是国家的重臣啊！”

    18北魏君主派遣员外散骑常侍高济前来访问。

    19戊辰日，任命荆州刺史衡阳王刘义季为征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南兖州刺史，以南谯王刘义宣为荆州刺史。当初，宋文帝因刘义宣没有才能，所以不重用他，会稽公主多次为他说话，宋文帝不得已才任用他。（胡三省注：会稽公主是宋高祖的长女，宋文帝对她非常敬重，家事大小必定咨询她之后才做。）先赐中诏告诫他说：“师护（刘义季的小字）在西部时间长了，（胡三省注：诏从宫中发出，不经过门下省的，称为中诏，就是现在的手诏。）近来上表请求返回，现在想同意，让你代替他。师护虽然没有特殊的功绩，但自身廉洁节约用度，胸怀宽广能容纳事物，不纵容下属，在西部有声望，被士人和百姓所安定，议论的人还没建议调动他。现在的调换，更是因为你和师护年龄辈分相同，想各自考验你们的能力。你去了，如果有一件事不如他，就会在西夏造成很大阻碍，（胡三省注：江左六朝把荆楚地区称为西夏。）调换的非议，一定会归罪于我。这件事也容易努力做好，不要让人又产生议论！”刘义宣到镇后，努力自我督促，事情也治理得不错。

    20庚辰日，会稽长公主去世。

    21吐谷浑慕容叱力延等人向北魏请求出兵讨伐吐谷浑王慕容慕利延，北魏君主派遣晋王拓跋伏罗统领各路军队进攻他。

    22九月甲辰日，任命沮渠安周为都督凉、河、沙三州诸军事、凉州刺史、河西王。

    23丁未日，北魏君主前往漠南，将要袭击柔然，柔然敕连可汗远远逃走，于是停止。敕连可汗不久去世，儿子吐贺真继位，号称处罗可汗。（胡三省注：魏收说：处罗在魏语中是“唯一”的意思。）

    24北魏晋王拓跋伏罗到达乐都（今青海乐都），领兵从小路袭击吐谷浑，到达大母桥。吐谷浑王慕容慕利延率领部落向西越过流沙。吐谷浑慕容慕璝的儿子慕容被囊迎战；拓跋伏罗打败了他；慕容被囊逃走，中山公杜丰率领精锐骑兵追击，越过三危山（今甘肃敦煌东南），到达雪山，（胡三省注：郦道元说：三危山在敦煌县南。）生擒慕容被囊及吐谷浑的慕容什归、乞伏炽磐的儿子乞伏成龙，都送往平城。（胡三省注：乞伏成龙大概因赫连定失败而落入吐谷浑手中。）慕容慕利延于是向西进入于阗（今新疆和田），杀死于阗王，占据那里的土地，死亡的有几万人。

    25冬季十月己卯日，任命左军将军徐琼为兖州刺史，大将军参军申恬为冀州刺史。将兖州的治所迁到须昌（今山东东平西北），（胡三省注：沈约说：宋武帝平定黄河以南地区，把兖州治所设在滑台，宋文帝元嘉十三年迁到邹山，又寄治在彭城；这次又从彭城迁到须昌。）冀州的治所设在历城（今山东济南）。申恬是申谟的弟弟。

    26十二月日，北魏君主返回平城。

    27这一年，沙州牧李宝到北魏朝见，北魏人留下他，任命为外都大官。（胡三省注：为李氏后来显贵兴盛埋下伏笔。）

    28太子率更令何承天撰写《元嘉新历》，上奏给朝廷。通过月食的冲位知道太阳的位置。（胡三省注：太阳和月亮相对，光线被遮蔽而知道。）又用中星检验，知道尧时冬至太阳在须女宿十度，（胡三省注：这是根据《尧典》“日短星昴”推算的。）现在在斗宿十七度。又测量日影校准冬至、夏至，相差三天多，（胡三省注：这也是用《周礼》测量日至日影的方法。）知道现在的冬至太阳应当在斗宿十三四度。于是制定新的历法，将冬至日提前三天五时，太阳的位置，比旧历移动四度。又因月亮运行有快有慢，以前的历法推算合朔，日食月食不在朔望；（胡三省注：“月食”上面应当有“日”字。）现在都根据月亮运行的盈缩确定小余，来校正朔望的日期。（胡三省注：历法中有大余、小余。《史记·历书》说：大余是日数，小余是余数。周天三百六十五又四分之一度，太阳每天运行一度，十二个月运行一周天。一年十二个月，共三百五十四天，用六除，五六三百天，余五十四天为大余。周天三百六十五度，用六甲除，六六三百六十，余五为大余，小余就是四分之一未满一天的分数。分数每满三十二就成为一天。大概整数日为大余，剩余的分数为小余，积累起来成为闰月。）下诏交付外面详细审议。太史令钱乐之等人上奏，都同意何承天的新历，只有月亮有连续三次大月，连续两次小月，与旧法相比差异很大，认为应当沿用旧法。下诏同意。

    元嘉二十二年（乙酉，445年）

    1春季正月辛卯朔日，开始施行新历法。当初，汉京房用十二律中的中吕上生黄钟，不足九寸，又推演为六十律。钱乐之又推演为三百六十律，每天对应一管。何承天提出见解，认为上下相生，用三分损益法，（胡三省注：指减去三分之一或增加三分之一。）是古人简便的方法，就像古历中周天三百六十五又四分之一度一样。而京房不明白，错误地定为六十律，于是又设新律，林钟长六寸一厘，从中吕还能得到黄钟，十二律旋相为宫，声韵没有误差。（胡三省注：《律历志》记载：黄钟律九寸；三分损一，下生林钟，律六寸；三分林钟益一，上生太簇；三分太簇损一，下生南吕；三分南吕益一，上生姑洗；三分姑洗损一，下生应钟；三分应钟益一，上生蕤宾；三分蕤宾损一，下生大吕；三分大吕益一，上生夷则；三分夷则损一，下生夹钟；三分夹钟益一，上生无射；三分无射损一，下生中吕。阴阳相生，从黄钟开始，向左旋转，八八相配。孟康注说：从子数到未得八，下生林钟；数到寅得八，上生太簇。律上下相生，都以此为比率。伍，指配对。八八配对。但《月令注》记载：中吕律长六寸万九千六百八十三分寸之万二千九百七十四。如果上生黄钟，应当不止九寸。所以孔颖达在《月令疏》中考证其异同说：十二律有上生、下生、同位、异位、长短分寸的区别，所以郑注《周礼·太师职》说：它们相生则以阴阳六体，黄钟初九，下生林钟之初六，林钟又上生太簇之九二，太簇又下生南吕之六二，南吕又上生姑洗之九三，姑洗又下生应钟之六三，应钟又上生蕤宾之九四，蕤宾又上生大吕之六四，大吕又下生夷则之九五，夷则又上生夹钟之六五，夹钟又下生无射之上九，无射又上生中吕之上六。同位的，像夫妻；异位的，像子母；就是所说的律娶妻而吕生子。同位像夫妻的，就是黄钟之初九下生林钟之初六。同是初位，所以是夫妻，又是律娶妻。异位为子母的，指林钟上生太簇。林钟是初位，太簇是二位，所以说异位为子母，又是吕生子。说五下、六上的，郑注说：五下、六上，就完成一轮了，指林钟、夷则、南吕、无射、应钟，都被子午以东的律管，三分减一，而下生；大吕、太簇、夹钟、姑洗、中吕、蕤宾，都被子午以西的律管三分加一，而上生。子午都上生，应该说七上，而说六上的，因为黄钟是各律的首位，没有什么能先于它，好像没有所秉承产生的，所以不数黄钟。其实十二律到中吕结束，反过来归到黄钟，从黄钟产生中吕，三分加一，大致得到相当于黄钟九十的数值。《律历志》说：黄钟为天统，林钟为地统，太簇为人统，所以数值整齐；其余的律则各有分数，按照它们相生的次序。每个时辰各自为宫，各有五声：黄钟为第一宫，下生林钟为徵，上生太簇为商，下生南吕为羽，下生姑洗为角。林钟为第二宫，上生太簇为徵，下生南吕为商，上生姑洗为羽，下生应钟为角。太簇为第三宫，下生南吕为徵，下生姑洗为商，下生应钟为羽，上生蕤宾为角。南吕为第四宫，上生姑洗为徵，下生应钟为商，上生蕤宾为羽，下生大吕为角。姑洗为第五宫，下生应钟为徵，上生蕤宾为商，上生大吕为羽，下生夷则为角。应钟为第六宫，上生蕤宾为徵，（胡三省注：上恐怕应当作下）上生大吕为商，下生夷则为羽，上生夹钟为角。蕤宾为第七宫，上生大吕为徵，下生夷则为商，上生夹钟为羽，下生无射为角。大吕为第八宫，下生夷则为徵，上生夹钟为商，下生无射为羽，上生中吕为角。夷则为第九宫，上生夹钟为徵，下生无射为商，上生中吕为羽，上生黄钟为角。夹钟为第十宫，下生无射为徵，上生中吕为商，上生黄钟为羽，下生林钟为角。无射为第十一宫，上生中吕为徵，上生黄钟为商，下生林钟为羽，下生太簇为角。中吕为第十二宫，上生黄钟为徵，下生林钟为商，上生太簇为羽，下生南吕为角。这样十二宫各有五声，共六十声。京房六十律相生的方法，以上生下，都是三生二；以下生上，都是三生四；阳下生阴，阴上生阳，到中吕结束，十二律就完成了。中吕上生执始，执始下生去灭，上下相生，到南事结束，六十律就完成了。十二律的变化到六十，就像八卦的变化到六十四一样。六十律的名称，详见《续汉书补志》。）

    2壬辰日，任命武陵王刘骏为雍州刺史。宋文帝想谋取关中、黄河地区，所以让刘骏镇守襄阳（今湖北襄阳）。

    3北魏君主派遣散骑常侍宋愔前来访问。

    4二月，北魏君主前往上党（今山西长治），向西到吐京，（胡三省注：郦道元说：吐京就是汉西河郡吐军县，是夷、夏语音讹变。后魏设置吐京郡。隋隰州石楼县是北魏吐京郡地。）讨伐迁徙反叛的胡人，将他们发配到各郡县。

    5甲戌日，立皇子刘祎为东海王，刘昶为义阳王。

    6三月庚申日，北魏君主返回皇宫。

    7北魏下诏：“所有疑难案件都交付中书省，依据儒家经义衡量判决。”

    8夏季四月庚戌日，北魏君主派遣征西大将军高凉王拓跋那等人在白兰（今青海都兰一带）攻打吐谷浑王慕容慕利延，秦州刺史代人封敕文、安远将军乙乌头在枹罕（今甘肃临夏）攻打慕容慕利延哥哥的儿子慕容什归。

    9河西灭亡后，鄯善人因他们的土地与北魏相邻，非常害怕，说：“与他们的使者往来，会让他们知道我国的虚实，灭亡一定很快。”于是阻断北魏的通道，（胡三省注：闭断北魏通往西域的道路。）北魏使者往来，就加以劫掠。因此西域与北魏不通已有几年。北魏君主派遣散骑常侍万度归征发凉州以西的军队攻打鄯善。

    10六月壬辰日，北魏君主向北巡视。

    11宋文帝谋划讨伐北魏，撤销南豫州并入豫州，（胡三省注：任命南豫州刺史南平王刘铄为豫州刺史。（胡三省注：宋高祖永初二年，分淮河以东地区为南豫州，治所在历阳；淮河以西为豫州，有时治所在寿阳，有时在汝南。）

    12秋季七月己未日，任命尚书仆射孟顗为左仆射，中护军何尚之为右仆射。

    13武陵王刘骏将要到镇所，当时沿沔水的各蛮族仍然作乱，水路陆路都被阻塞；刘骏分兵派遣抚军中兵参军沈庆之袭击，大败蛮族。刘骏到镇后，蛮族阻断驿道，想攻打随都；（胡三省注：随郡治所在今湖北随州。）随郡太守河东人柳元景招募到六七百人，拦击，大败蛮族。于是平定各蛮族，俘获七万多人。溳山蛮最强，（胡三省注：《水经注》说：溳水发源于蔡阳县东南的大洪山，大洪山在随郡西南，竟陵东北，盘绕的山地，方圆一百多里。溳水发源于山的北面，当时人因溳水发源于此，也叫溳山。）沈庆之讨伐平定他们，俘获三万多人，迁徙一万多人到建康。

    14吐谷浑慕容什归听说北魏军队将要到来，弃城连夜逃走。八月丁亥日，封敕文进入枹罕，分迁当地百姓一千家回上邽，留下乙乌头镇守枹罕。

    15万度归到达敦煌，留下辎重，率领五千轻骑兵越过流沙，袭击鄯善。壬辰日，鄯善王真达反绑双手出城投降。（胡三省注：度归留下军队驻守，与真达前往平城，（胡三省注：《考异》说：《本纪》写作“真达兴”，现在依从《西域传》。）西域重新与北魏相通。

    16北魏君主前往阴山以北，征发各州三分之一的兵力，各自在本州戒严，等待后续命令。迁徙各杂族百姓五千多家到北方边境，让他们在北方畜牧，来引诱柔然。

    17壬寅日，北魏高凉王拓跋那的军队到达宁『严：「宁」改「曼」。』头城，（胡三省注：宁头城应当在白兰东北。）吐谷浑王慕容慕利延率领部落向西越过流沙。吐谷浑慕容慕璝的儿子慕容被囊迎战；拓跋那打败了他；慕容被囊逃走，中山公杜丰率领精锐骑兵追击，越过三危山，到达雪山，生擒慕容被囊及吐谷浑的慕容什归、乞伏炽磐的儿子乞伏成龙，都送往平城。慕容慕利延于是向西进入于阗，杀死于阗王，占据那里的土地，死亡的有几万人。

    18九月癸酉日，宋文帝在武帐冈为衡阳王刘义季饯行。（胡三省注：衡阳王刘义季前往镇守南兖州。杜佑说：武帐冈在广莫门外的宣武场，在上面设置行宫殿的便座，因此得名。）宋文帝将要出发，告诫儿子们暂时不要吃饭，到饯行的地方再设饭食；天色已晚，还没到，儿子们都面带饥色。宋文帝于是对他们说：“你们从小生活富足，没见过百姓的艰难。现在让你们知道饥饿的痛苦，是要让你们懂得节俭使用财物。”

    裴子野评论说：太祖的教诲太好了！奢侈产生于富足，节俭产生于不足。想让他们懂得节制，不如让他们贫贱！习惯了艰难险阻，有利于任用；了解了人情真伪，便于亲自处理。太祖如果能遵循这个教诲，磨练他们的意志节操，降低他们的礼仪等级，教育他们养成品德，然后再交给他们政务，就不会懈怠荒废，可以推广到天下了。（胡三省注：周制九服，侯服、甸服、男服、采服、卫服、蛮服、夷服、镇服、藩服，每服五百里。称为服，是要求以侍奉天子为职责。）

    宋高祖想巩固宗族根基，尊崇年幼的亲属；后代遵守，相继占据一方。（胡三省注：指刘义真、刘义康、刘义恭、刘义宣都相继担任地方长官。襁褓指婴儿。）到了泰始初年，升明末年，在被褥中被杀死的动辄几十人。（胡三省注：指宋明帝杀死孝武帝的儿子们，以及宋、齐禅代之际萧氏诛杀刘氏。）国家的存亡，既然不与此相关，却早早地让他们在百姓之上，（胡三省注：《左传》记载：晋军将士说：“上天非常爱护百姓，难道会让一个人在百姓之上肆意妄为！”）这不是好的教诲。

    19北魏民间传言“灭亡北魏的是吴人”，卢水胡盖吴在杏城（今陕西黄陵西南）聚众反叛，（胡三省注：盖吴是安定卢水胡的后代，分居在杏城。）各胡人部落争相响应，有十多万人；派遣他的党羽赵绾前来，上奏表归附宋朝。冬季十月戊子日，长安镇副将拓跋纥率领部众讨伐盖吴，拓跋纥战败而死。盖吴的部众更盛，百姓都渡过渭水逃奔南山。（胡三省注：指长安的南山。）北魏君主征发高平的敕勒骑兵奔赴长安，命令将军叔孙拔统领并、秦、雍三州的军队屯驻在渭水以北。

    20十一月，北魏征发冀州百姓在碻磝津（今山东茌平西南）建造浮桥。

    21盖吴派遣别部将领白广平向西劫掠新平（今陕西彬县），安定的各胡人都聚众响应他。又分兵向东劫掠临晋的巴东，（胡三省注：“巴”应当作“已”。）将军章直击败他们，淹死在黄河中的有三万多人。盖吴又派兵向西劫掠，到达长安，将军叔孙拔与他们在渭水以北交战，大败他们，斩首三万多级。

    河东蜀人薛永宗聚众响应盖吴，（胡三省注：蜀人迁居到河东的，称为河东蜀，居住在绛郡的称为绛蜀，居住在关中赤水的称为赤水蜀。）袭击闻喜（今山西闻喜）。闻喜县没有兵器，县令忧愁惶恐无计可施；县人裴骏率领激励乡中豪强袭击他们，薛永宗退走。

    北魏命令薛谨的儿子薛拔纠合宗族、乡人，（胡三省注：宗指薛氏宗族，乡指同乡人。）在黄河边修筑营垒，来阻断盖吴、薛永宗二寇往来的道路。庚午日，北魏君主派遣殿中尚书拓跋处直等人率领两万骑兵讨伐薛永宗，殿中尚书乙拔率领三万骑兵讨伐盖吴，（胡三省注：《魏书·官氏志》记载：内入诸姓中，乙弗氏改为乙氏。）西平公寇提率领一万骑兵讨伐白广平。（胡三省注：《官氏志》记载：内入诸姓中，若口引氏改为寇氏。）盖吴自称天台王，设置百官。

    22辛未日，北魏君主返回皇宫。（胡三省注：从阴山返回。）

    23北魏挑选六州的精锐骑兵两万人，（胡三省注：六州指冀、定、相、并、幽、平。骁，指精锐。）让永昌王拓跋仁、高凉王拓跋那分别率领分两路，劫掠淮河、泗水以北地区，迁徙青州、徐州的百姓来充实黄河以北地区。

    24癸未日，北魏君主向西巡视。

    25当初，鲁国人孔熙先博学文史，还通晓数术，有纵横天下的才华和志向；担任员外散骑侍郎，不被当时的人所知，因不得志而愤懑。父亲孔默之担任广州刺史，因贪污获罪，大将军彭城王刘义康为他求情才得以免罪。等到刘义康迁到豫章，（胡三省注：刘义康迁走见上卷元嘉十七年。）孔熙先暗中想报答他的恩德。并且认为根据天文、图谶，宋文帝一定会死于非命，是因为骨肉相残；江州应当出天子。因范晔心怀不满，想拉他一起谋划，而孔熙先一向不被范晔看重。太子中舍人谢综，是范晔的外甥。（胡三省注：太子中舍人，晋咸宁四年设置，用有才华的舍人担任，与中庶子共同掌管文书，职责如同黄门侍郎，在中庶子之下，洗马之上。）孔熙先尽心侍奉谢综，谢综引荐孔熙先与范晔相识。

    孔熙先家境富裕，多次与范晔赌博，故意装作赌技差，把财物输给范晔。（胡三省注：凡是赌博、下棋，用计谋引诱别人称为行；拙行指假装不能赌赢。）范晔既贪图他的财物，又喜爱他的文才，因此感情融洽。孔熙先于是从容劝说范晔说：“大将军英明果断，是人神所归附的，在南方失去职位，（胡三省注：指迁到豫章。）天下人都感到愤慨。我受先父的遗命，要以死报答大将军的恩德。近来人心骚动，天文错乱，这就是所说的时运到来，不可改变。如果顺应天人之心，联合英雄豪杰，内外呼应，从身边发起；（胡三省注：腋，指腋下。）然后诛杀异己，尊崇奉戴贤明的君主，号令天下，谁敢不听从！我愿以七尺之躯、三寸之舌，立功成事并把功劳归于各位君子，您认为怎么样？”范晔感到惊讶。孔熙先说：“从前毛玠为魏武尽忠，张温向孙权进言，那两个人都是国家的杰出人才，难道是言行有缺陷，然后招致灾祸屈辱吗？都是因为廉洁正直刚强，不能长久被容纳。（胡三省注：毛玠的事见六十七卷汉献帝建安二十一年。张温的事见六十九卷魏文帝黄初五年。）您在本朝，与魏武、孙权的关系不比毛玠、张温与他们的关系深，民间对您的美誉，超过那两位臣子，谗佞之人侧目而视，已经很久了，与别人并肩竞争，怎么能成功呢！（胡三省注：说与当时的权贵并肩竞争，荣利所在，众人争夺，将不能实现志向。）近来殷铁（殷景仁的小字）一句话就让刘班（刘湛的小字）身败名裂，（胡三省注：见上卷元嘉十七年。）他们难道是父兄的仇敌，百年的怨恨吗？所争的不过是荣名权势的先后而已。到最后，唯恐陷害得不深，揭发得不早；杀了上百口人，还说不够。这真让人寒心恐惧，难道是书上的遥远事情吗！现在建立大功，奉戴贤哲，化难为易，转危为安，享受厚利，获得大名，一下子全部拥有，难道可以放弃不取吗！”范晔还是犹豫不决。孔熙先说：“还有比这更严重的，我不敢说。”范晔说：“是什么？”孔熙先说：“您世代清白通达，（胡三省注：范晔的曾祖范汪、祖父范宁、父亲范泰，都有名望德行。）却不能与皇室联姻，人们把您当犬豕看待，而您竟然不感到羞耻，还想为他们去死，不也是糊涂吗！”范晔家门没有良好的品行，所以孔熙先用这话刺激他。范晔沉默不答，反叛的心思于是决定。

    范晔与沈演之都被宋文帝赏识，范晔先到，必定等沈演之一起入宫，沈演之先到，曾经单独被召见，范晔因此不满。范晔多次担任刘义康的府佐，期间曾得罪刘义康。谢综及父亲谢述，都被刘义康厚待，谢综的弟弟谢约娶刘义康的女儿。谢综担任刘义康的记室参军，从豫章回来，向范晔转达刘义康的意思，请求消除过去的隔阂，重新加深往日的友好。大将军府史仲承祖，被刘义康宠信，听说孔熙先有谋划，暗中与他结交。丹杨尹徐湛之，一向被刘义康喜爱，仲承祖因此结交徐湛之，把秘密计划告诉了他。道人法略、尼姑法静，都感激刘义康过去的恩德，都与孔熙先往来。法静的妹夫许曜，在台城担任领队，（胡三省注：江南称禁中为台。）许曜作为内应。法静到豫章，孔熙先交给她书信，陈述图谶的内容。于是秘密安排官职，以及平时不喜欢的人，都列入处死的名单。（胡三省注：分条列出名单，凡是平时不喜欢的，都想置于死地。）孔熙先又让弟弟孔休先写檄文，称：“贼臣赵伯符率兵冒犯皇帝，灾祸波及太子，（胡三省注：赵伯符当时担任领军将军，所以想把弑逆的罪名归到他身上。说灾祸波及太子，大概想一并杀死太子刘劭。）徐湛之、范晔等人奋起反抗，当天斩杀赵伯符及其党羽。现在派遣护军将军臧质奉玉玺绶带迎接彭城王正式即位。”（胡三省注：北辰是天极，所以用帝位为辰极。）孔熙先认为办大事应当用刘义康的旨意告知众人，范晔又伪造刘义康给徐湛之的信，让他诛杀君主身边的恶人，向同党宣示。

    宋文帝在武帐冈宴饮时，范晔等人谋划在当天作乱。许曜侍奉宋文帝，手按刀柄示意范晔，（胡三省注：拔刀微微出鞘称为扣刀。）范晔不敢抬头看。不久宴席散去，徐湛之担心事情不能成功，暗中把他们的谋划告诉宋文帝。宋文帝让徐湛之详细了解事情的本末，得到他们的檄文、任命的名单，上奏给宋文帝。宋文帝于是命令有关部门收捕追查。当天夜里，召范晔到客省，（胡三省注：客省是供各地客人入朝见驾时居住的地方，属典客令管辖。）先在外面收捕谢综及孔熙先兄弟，都认罪。宋文帝派遣使者质问范晔，范晔还隐瞒抵赖；孔熙先听说后，笑着说：“所有的安排、符檄、书信，都是范晔所写，为什么到现在还这样抵赖呢？”宋文帝把范晔的笔迹给他看，范晔才详细陈述事情的经过。

    第二天，武士把他们押送到廷尉。（胡三省注：廷士指手持兵器的士兵。）孔熙先主动认罪，言辞不屈。宋文帝赞赏他的才华，派人安慰勉励他说：“以你的才华却在集书省滞留，（胡三省注：散骑侍郎是集书省的官职。萧子显说：从散骑侍郎及通直员外、给事中、奉朝请、驸马都尉，都是集书省的职务。）按道理应当有二心，这是我对不起你。”又责备前吏部尚书何尚之说：“如果让孔熙先快三十岁时担任散骑郎，怎么会造反呢！”孔熙先在狱中上书谢恩，还陈述图谶，深切告诫宋文帝要防备骨肉之祸，说：“希望不要丢弃，放在中书省。如果我死后，或许可以追录，或许在九泉之下，能稍减罪责。”

    范晔在狱中作诗说：“虽无嵇生琴，庶同夏侯色。”（胡三省注：嵇康被晋文王杀死，临刑前，回头看太阳的影子，索要琴弹奏。夏侯玄被晋景王杀死，到刑场时，脸色不变。）范晔本来以为入狱就会被处死，而宋文帝要彻底追查案件，于是过了二十天，范晔又有了活的希望。狱吏戏弄他说：“外面传言詹事或许会被长期关押。”范晔听说后，又惊又喜。谢综、孔熙先嘲笑他说：“詹事从前挥袖瞪眼，跃马顾盼，自认为是一世英雄；现在纷乱不安，害怕死亡到这种地步！（胡三省注：范晔担任太子詹事，所以这样称呼他。）如果被赐活命，作为臣子图谋君主，有什么脸面活下去！”

    十二月乙未日，范晔、谢综、孔熙先及其子弟、党羽都被处死。范晔的母亲到刑场，哭着责备范晔，用手击打范晔的脖子，范晔面无愧色；妹妹及妓妾前来告别，范晔悲痛流泪。谢综说：“舅舅远不如夏侯玄的神色。”范晔止住眼泪。

    谢约没有参与谋反，看到哥哥谢综与孔熙先交往，常常劝谏说：“这个人做事轻率喜欢猎奇，不合正道，果断而不检点，（胡三省注：言无检束。）不能与他亲近。”谢综不听从而失败。谢综的母亲因儿子们叛逆作乱，独自不出门去看。范晔对谢综说：“姐姐现在不来，比别人强多了。”

    查抄范晔家产，乐器服饰玩物，都很珍贵华丽，妓妾挂满珍珠翡翠。母亲居住的地方简陋，只有一个厨房装着柴薪；侄子冬天没有被子，叔父穿着单衣。

    裴子野评论说：有超群才能的人，必定想有冲天的依托；（胡三省注：冲，与“翀”同，向上飞。古语说：“一飞冲天。”）气度狭小的人，就会在平常人中失败。（胡三省注：常均指平常。）他们能以道守住自己，以礼约束自己的，大概很少见！刘弘仁（刘湛）、范蔚宗（范晔），都因骄傲而贪权，仗着才华而叛逆，世代的清白家风，一下子就毁灭了。过去所说的智能，反而成了丧命的工具。

    26徐湛之所陈述的多不全面，被范晔等人的供词牵连，宋文帝赦免了他不追究。臧质是臧熹的儿子，（胡三省注：臧熹是臧焘的弟弟，臧质在皇亲国戚中，与宋文帝是中表亲戚。）先任徐、兖二州刺史，与范晔关系很好，范晔失败后，任命他为义兴太守。

    有关部门上奏请求削去彭城王刘义康的爵位，交付廷尉治罪。丁酉日，下诏将刘义康及其子女都贬为平民，开除宗族名册，迁徙到安成郡（今江西安福东南）；任命宁朔将军沈邵为安成相，领兵防守。沈邵是沈璞的哥哥。刘义康在安成，读书时看到淮南厉王刘长的事，放下书感叹说：“自古以来就有这种事，我却不知道，获罪是应该的。”

    庚戌日，任命前豫州刺史赵伯符为护军将军。赵伯符是孝穆皇后弟弟的儿子。（胡三省注：宋高祖的母亲赵氏追谥孝穆皇后；皇后的弟弟是赵伦之。）

    27当初，江东的南北郊祭祀没有音乐，宗庙虽然有登歌，也没有文舞、武舞。这一年，南郊开始设置登歌。（胡三省注：《礼记·郊特牲》说：献上酬酒而乐工登堂唱歌，是为了发扬道德。歌者在堂上，笙竽等乐器在堂下，以贵人的乐器为重。二舞指文舞、武舞。）

    28北魏安南、平南府写信给兖州，（胡三省注：安南、平南二将军府。）认为南方侨置的各州多滥用北方的地名；又想在具区（今江苏太湖）游猎。兖州回信说：“如果一定要根据土地设立州，那么他们设立徐、扬二州，难道有那些地方吗？又知道想在具区游猎，观察南方的教化。修建馆舍装饰官邸，有关部门会办理；呼韩邪入朝汉朝，那些礼仪还没消失，馈赠的礼物，常常很丰厚。”（胡三省注：馈、饩都指赠送食物。《诗经传》说：生的牲口叫饩。）

    元嘉二十三年（丙戌，446年）

    1春季正月庚申日，尚书左仆射孟顗被罢免。

    2戊辰日，北魏君主的军队到达东雍州，逼近薛永宗的营垒，崔浩说：“薛永宗不知道陛下亲自前来，众人心态松懈。现在北风迅猛，应当迅速进攻。”北魏君主听从了他的建议，庚午日，包围薛永宗的营垒。薛永宗出战，大败，和家人都投汾水而死。（胡三省注：据《南史·薛安都传》，薛家人住在河东汾阴，世代是强族。他的族人薛安都先占据弘农，弃城来投奔。）

    辛未日，北魏君主向南到汾阴（今山西万荣西南），渡过黄河，到达洛水桥。（胡三省注：这是华阴的洛水。《史记》记载秦孝公元年所说的“魏筑长城从



 第124章 宋纪七

    起强圉大渊献（丁亥，447年），尽上章摄提格（庚寅，450年），共四年。 太祖文皇帝中之下

    元嘉二十四年（丁亥，447年）

    1春，正月甲戌日，（南朝宋文帝）大赦天下。

    2北魏吐京胡（古代少数民族，居住在今山西石楼一带）和山胡（居住在山区的胡人）曹仆浑等人反叛；二月，征东将军武昌王拓跋提等人讨伐并平定了叛乱。

    3癸未日，北魏国主（拓跋焘）前往中山（今河北定州）。

    4北魏军队攻克敦煌时，（胡三省注：敦煌，应当写作“姑臧”（今甘肃武威）。这件事见于一百二十三卷元嘉十六年的记载。）沮渠牧犍（北凉君主）派人劈开府库，取出金银玉石和珍宝器物，之后就不再关闭府库；百姓争相进入府库盗取财物，有关部门搜查盗贼却没有抓获。到这时，沮渠牧犍的亲信和看守府库的人告发了这件事，并且说沮渠牧犍父子储存了很多毒药，暗中杀死的人前后有上百个；何况他的姐妹都学习旁门左道（胡三省注：指学习昙无谶的法术。昙无谶是西域僧人，擅长法术）。有关部门搜查沮渠牧犍的家，找到了他藏匿的财物；北魏国主大怒，赐死沮渠昭仪（沮渠牧犍的妹妹，北魏国主的妃嫔），并诛杀了他的宗族，只有沮渠祖因为之前已经投降而得以幸免（胡三省注：沮渠祖投降的事也见于元嘉十六年的记载）。又有人告发沮渠牧犍还在和过去的臣民勾结谋反，三月，北魏国主派崔浩到沮渠牧犍的府第赐他死，谥号为哀王。

    6六月，北魏西征的各位将领（胡三省注：指讨伐盖吴的将领。盖吴是北魏时期关中地区的起义领袖），扶风公处真等八人，因盗取吞没军资和掳掠的赃物各达千万之多，都被斩首。

    7当初，宋文帝因为货币贬值、物价上涨，改铸四铢钱（胡三省注：元嘉七年铸造四铢钱，见于一百二十一卷的记载。四铢钱是古代货币，重量为四铢）。百姓大多剪凿古钱，取铜私自铸造新钱。宋文帝对此很担忧。录尚书事江夏王刘义恭建议，请用大钱一枚当小钱两枚。右仆射何尚之议论说：“货币的兴起，以估量货物价值为根本，作用在于交易，哪里需要多铸造呢！数量少则货币值钱，数量多则货物昂贵，多少虽然不同，用途却没有区别。何况用一枚大钱当两枚小钱，只是崇尚虚假的价值罢了！如果现在这个制度施行，富人的资产会翻倍，穷人则会更加贫困，恐怕这不是使百姓贫富均衡的办法。”宋文帝最终听从了刘义恭的建议。

    8秋，八月乙未日，徐州刺史衡阳文王刘义季去世。刘义季自从彭城王刘义康被贬（胡三省注：刘义康被贬见于一百二十三卷十七年的记载），就放纵饮酒不管事务。宋文帝写信责备他，并且劝诫他；刘义季还是像原来一样狂饮，以至于生病去世。

    9北魏乐安宣王拓跋范去世。

    10冬，十月壬午日，胡藩的儿子胡诞世杀死豫章太守桓隆之，占据豫章郡（今江西南昌）反叛（胡三省注：胡藩家住豫章），想要尊奉前彭城王刘义康为主；前交州刺史檀和之卸任回家，路过豫章，进击斩杀了胡诞世。

    11十一月甲寅日，封皇子刘浑为汝阴王。

    12十二月，北魏晋王拓跋伏罗去世。（考异：《宋书·索虏传》说：“拓跋焘所住的屠苏屋被惊雷击中，屠苏屋倒塌，拓跋焘几乎被压死。身边的人都哭泣，只有晋王不悲伤。拓跋焘发怒，赐死晋王。”这是出于传闻。现在依从《后魏书》的记载。）

    13杨文德占据葭芦城（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羌水发源于陇西羌道，向东南流经宕昌城东，西北距离仇池五百多里，又向东流经葭芦城西。葭芦城在今甘肃武都附近），招引诱惑氐族、羌族，武都等五郡的氐人都归附了他（胡三省注：北魏攻取仇池后设置武都、天水、汉阳、武阶、仇池五郡，大致在今甘肃南部一带）。

    元嘉二十五年（戊子，448年）

    1春，正月，北魏仇池镇将皮豹子率领各军进击杨文德。杨文德兵败，放弃城池逃奔汉中（今陕西汉中）。皮豹子收捕了他的妻子儿女、下属官吏、军资以及杨保宗所娶的北魏公主后返回。

    当初，杨保宗将要反叛（胡三省注：杨保宗反叛北魏，见于上卷元嘉二十年的记载），公主劝他反叛。有人说：“为什么要反叛父母的国家？”公主说：“事情成功了，我就是一国之母，哪里比得上一个小县的公主呢！”北魏国主赐她死。

    杨文德因失守城池，被免官，削去爵位和封地。

    2二月癸卯日，北魏国主前往定州（今河北定州），罢免了修筑边塞防御工事的服役者（胡三省注：修筑边塞防御工事见于上卷二十三年的记载）。接着前往上党（今山西长治），诛杀了潞县（今山西潞城）反叛的百姓二千多家，迁徙西河离石（今山西离石）的百姓五千多家到平城（北魏都城，今山西大同）。

    3闰月己酉日，宋文帝在宣武场（胡三省注：建康仿照洛阳的制度，在台城北修筑宣武场。台城是南朝都城建康的宫城，今江苏南京）大规模阅兵。

    4当初，刘湛被诛杀后（胡三省注：刘湛被诛杀见于一百二十三卷十七年的记载），庾炳之于是受到宠信，多次升迁至吏部尚书，权势压倒朝廷内外。庾炳之没有学识，性格急躁浅薄。担任吏部尚书后，喜欢责骂宾客，并且收受了很多贿赂；士大夫都厌恶他。

    庾炳之留了两名令史（尚书省的办事官吏）在自己的私宅住宿，被有关部门弹劾。宋文帝认为他的过错轻微，想不过问。仆射何尚之于是极力陈述庾炳之的短处说：“庾炳之看到别人有烛盘、好驴，没有不乞求的；选用官吏不公正，这类事情数不胜数；结交朋党，制造是非，败坏风俗，比范晔还严重，只缺少反叛这一件事（胡三省注：指所缺少的，只是没有像范晔那样谋反）。即使不加以罪名，也应当把他调出京城。”宋文帝想任命庾炳之为丹阳尹（京城建康的行政长官，治所在今江苏南京）。何尚之说：“庾炳之犯罪辜负皇恩，却又要授予他丹阳尹这样显赫的职位（胡三省注：引用《诗经》“赫赫师尹”来比喻京尹。但《诗经》所说的师尹，是太师尹氏），这是更助长他的势力。古人说：‘没有奖赏没有惩罚，即使是尧、舜也不能治理好国家。’（汉宣帝诏书说：有功不赏，有罪不诛，即使是唐尧、虞舜也不能教化百姓。）我过去揭发范晔，也害怕冒犯皇上，只要能说出我愚蠢的想法，即使死九次也不后悔。遍观古今，没有像庾炳之这样过错累累，收受数百万贿赂，还能得到高官厚禄的人。”宋文帝于是免去庾炳之的官职，任命徐湛之为丹阳尹。

    5彭城太守王玄谟上书说：“彭城（今江苏徐州）是水陆交通的要地，北魏人南侵，水路从清水进入泗水，陆路从历城（今山东济南）、瑕丘（今山东兖州），都通向彭城，所以说它是要地。请派皇子来镇守徐州。”夏，四月乙卯日，任命武陵王刘骏为安北将军、徐州刺史。

    6五月甲戌日，北魏任命交趾公韩拔为鄯善王（鄯善是西域古国，今新疆若羌一带），镇守鄯善，对当地百姓征收赋税徭役，如同郡县一样。

    7当两大钱流通了一段时间，朝廷和民间都觉得不方便；己卯日，停止使用。

    8六月丙寅日，荆州刺史南谯王刘义宣进位为司空。

    9辛酉日，北魏国主前往广德宫（胡三省注：北魏国主在阴山北修建宫殿，宫殿建成时杨难当前来朝见，于是命名为广德宫。阴山在今内蒙古中部）。

    10秋，八月甲子日，封皇子刘彧为淮阳王。

    11西域般悦国（胡三省注：根据《北史》，“般悦”应当写作“悦般”，是西域古国）距离平城一万多里，派使者到北魏，请求和北魏东西夹击柔然（古代北方游牧民族）；北魏国主同意了，朝廷内外戒严。

    12九月辛未日，任命尚书右仆射何尚之为左仆射，领军将军沈演之为吏部尚书。

    13丙戌日，北魏国主前往阴山。

    14北魏成周公万度归进击焉耆（西域古国，今新疆焉耆），大败焉耆军，焉耆王鸠尸卑那逃奔龟兹（西域古国，今新疆库车）。北魏国主下诏让唐和与前部王车伊洛（车伊洛是车师国的首领，世代归附北魏，北魏封他为前部王。车师是西域古国，在今新疆吐鲁番一带）率领所部军队会合万度归讨伐西域。唐和劝降了柳驴等六座城池，于是一起进攻波居罗城，攻克了它。

    15冬，十月辛丑日，北魏弘农昭王奚斤去世，他的儿子它观（张敦仁认为“观”下脱“应”字）继承爵位。北魏国主说：“奚斤在关西的失败（胡三省注：奚斤关西失败的事见于一百二十一卷五年的记载），罪过本来应当处死；我因为奚斤是辅佐先帝的功臣，恢复了他的爵位和封地，使他得以寿终正寝，君臣的情分也足够了。”于是降它观的爵位为公。

    16癸亥日，北魏大赦天下。

    17十二月，北魏万度归从焉耆向西讨伐龟兹，留唐和镇守焉耆。柳驴戍主乙直伽阴谋反叛，唐和进击斩杀了他，从此各胡人部落都归服，西域再次平定。

    18北魏太子到行宫（阴山的行宫）朝见，接着跟随北魏国主讨伐柔然。到达受降城（胡三省注：就是汉武帝所筑的受降城，在今内蒙古巴彦淖尔盟狼山以北），没有见到柔然人，于是在城内囤积粮食，设置戍守后返回。

    元嘉二十六年（己丑，449年）

    1春，正月戊辰朔日，北魏国主在漠南（蒙古高原大沙漠以南地区）宴请群臣。甲戌日，再次讨伐柔然。高凉王拓跋那从东路出兵，略阳王拓跋羯儿从西路出兵，北魏国主和太子从涿邪山（今蒙古国境内）出兵，行军数千里。柔然处罗可汗（柔然君主的称号）恐惧，远远逃走。

    2二月己亥日，宋文帝前往丹徒（今江苏镇江），拜谒京陵（宋文帝的祖陵）。三月丁巳日，大赦天下。招募各州愿意迁徙的数千家百姓来充实京口（今江苏镇江）。

    3庚寅日，北魏国主返回平城。

    4夏，五月壬午日，宋文帝返回建康。

    5庚寅日，北魏国主前往阴山。

    6宋文帝想要夺取中原，大臣们争相献策来迎合他以获取宠信。彭城太守王玄谟尤其喜欢进言，宋文帝对侍臣说：“看王玄谟的陈述，真让人有封狼居胥山的壮志（汉武帝时霍去病讨伐匈奴，封狼居胥山，在今蒙古国境内，以纪念战功）。”御史中丞袁淑对宋文帝说：“陛下现在应当席卷赵、魏（指中原地区），到泰山举行封禅大典（古代帝王在泰山祭祀天地的大典，用玉检来封禅）；我遇上这千年一遇的机会，愿意献上封禅书。”宋文帝很高兴。袁淑是袁耽的曾孙（袁耽在《晋成帝纪》中有记载）。

    秋，七月辛未日，任命广陵王刘诞为雍州刺史（雍州治所在今湖北襄阳）。宋文帝因为襄阳外接关中、黄河地区，想增强它的财力物力，于是撤销江州的军府，文武官员全部配属给雍州；湘州上缴朝廷的租税，全部供给襄阳。

    7九月，北魏国主讨伐柔然，高凉王拓跋那从东路出兵，略阳王拓跋羯儿从中路出兵。柔然处罗可汗发动全国精兵包围拓跋那数十层；拓跋那挖掘壕沟坚守（胡三省注：各版本有“相持数日”四字），处罗可汗多次挑战，都被拓跋那击败。因为拓跋那兵力少却很坚固，处罗可汗怀疑北魏大军将要到达，解除包围连夜离去；拓跋那率军追击，九天九夜。处罗可汗更加恐惧，抛弃辎重，越过穹隆岭（今蒙古国境内）远远逃走；拓跋那缴获了他的辎重，率军返回，与北魏国主在广泽会合。略阳王拓跋羯儿俘获柔然百姓和牲畜共一百多万。从此柔然衰弱，隐匿踪迹不敢侵犯北魏边境。冬，十二月戊申日，北魏国主返回平城。

    8沔水（汉水）以北各山的蛮人（古代南方少数民族）侵扰雍州，建威将军沈庆之率领后军中兵参军柳元景、随郡太守宗悫等二万人讨伐他们，兵分八路一同进军。从前，各位将领讨伐蛮人时都在山下扎营来逼迫他们，蛮人得以占据山地发射箭石攻击，官军大多失利（胡三省注：从高处往低处，箭石的射程比在平原上相遇时更远，所以军队大多失利）。沈庆之说：“去年蛮人的庄稼丰收，在高山深谷中囤积了粮食，不能和他们长期对峙。不如出其不意，冲击他们的腹地，一定能攻破他们。”于是命令各军砍树登山，击鼓呐喊前进，蛮人震惊恐惧；趁着他们恐惧时攻击，所到之处蛮人奔逃溃散（胡三省注：砍树登山，八路并进，蛮人顾头顾不了尾，所以震惊恐惧而奔逃溃散。如果一路进军，蛮人聚集兵力据险抵抗，即使想砍树登山，又怎么可能呢！）。

    元嘉二十七年（庚寅，450年）

    1春，正月乙酉日，北魏国主前往洛阳（今河南洛阳）。

    2沈庆之从冬天到春天，多次击败雍州蛮人，利用蛮人聚集的粮食来补充军粮，前后斩首三千级，俘虏二万八千多人，投降的有二万五千多户。幸诸山大羊蛮凭借险要地势筑城，防守非常坚固。沈庆之攻击他们，命令各军在山中连营扎寨，开门相通，各自在营内挖池，早晚不用到外面打水。不久，风很大，蛮人派兵趁夜前来烧营，各军用池水浇灭火焰，又用大量弓弩从两边射击，蛮兵逃散。蛮人占据的地势险要坚固，难以攻克，沈庆之于是设置六个戍所来防守。过了很久，蛮人粮食吃完，逐渐请求投降，都被迁徙到建康作为营户（胡三省注：这里说沈庆之又能持久围困使蛮人疲弊。营户是南北朝时期隶属于军府的民户）。

    3北魏国主将要入侵，二月甲午日，在梁川（胡三省注：北魏天平二年在梁川设置梁城郡，管辖参合、旋鸿二县，大致在今河北张家口一带）大规模狩猎。宋文帝听说后，命令淮河、泗水一带各郡：“如果北魏小股军队到来，就各自坚守；大股军队到来，就带百姓退回寿阳（今安徽寿县）。”边境的侦察不准确，辛亥日，北魏国主亲自率领十万步兵骑兵突然到达。南顿太守郑琨、颍川太守郭道隐（各版本“郑”作“郭”）都弃城逃走。

    这时，豫州刺史南平王刘铄镇守寿阳，派左军行参军陈宪代理汝南郡事务，防守悬瓠（今河南汝南）（胡三省注：汝水从汝南上蔡县向东流经悬瓠城北，现在豫州刺史、汝南郡治所都在这里。汝水支流向左分出，向西北流，又转弯向西向东，再向西南汇入汝水，形状像悬挂的瓠瓜，所以命名为悬瓠城）。城中战士不到一千人，北魏国主包围了悬瓠。

    3三月，因为战事兴起，削减朝廷内外百官俸禄的三分之一。

    北魏人日夜攻打悬瓠，制作了很多高楼，靠近城墙射击，箭下如雨，城中人背着门板打水（防备箭石），北魏人在冲车（古代攻城器械）前端装上大钩来牵拉城楼的矮墙，毁坏了南城；陈宪在城内设置女墙（城墙上的矮墙），在城外立起木栅栏来抵抗。北魏人填埋壕沟，肉搏登城，陈宪督促将士苦战，堆积的尸体和城墙一样高。北魏人踩着尸体登上城墙，双方短兵相接，陈宪斗志更加昂扬，战士们无不以一当百，杀死杀伤北魏人数以万计，城中死者也超过一半。

    北魏国主派永昌王拓跋仁率领一万多步兵骑兵，驱赶所抢掠的六郡百姓向北屯驻汝阳（胡三省注：汝阳县本来属于汝南郡，东晋时分立汝阳郡，今河南商水一带）。当时徐州刺史武阳王刘骏镇守彭城，宋文帝派间谍命令刘骏派骑兵，带三天粮食袭击他们。刘骏征发百里内的马匹得到一千五百匹，分编为五军，派参军刘泰之（胡三省注：《后魏书·纪》作“刘坦之”，现在依从《宋书》）率领安北骑兵行参军垣谦之、田曹行参军臧肇之、集曹行参军尹定、武陵左常侍杜幼文、殿中将军程天祚等统领，径直奔赴汝阳。北魏人只担心救兵从寿阳来，没有防备彭城。丁酉日，刘泰之等暗中前进，袭击北魏军，杀死三千多人，烧毁他们的辎重，北魏人逃散，被抢掠的百姓都得以向东逃走。北魏人侦察到刘泰之等没有后援，又率军反击。垣谦之先撤退，士兵惊慌混乱，抛弃武器逃跑。刘泰之被北魏人杀死，臧肇之淹死，程天祚被北魏擒获，垣谦之、尹定、杜幼文和逃脱的士兵有九百多人，返回的马匹有四百匹。

    北魏国主攻悬瓠四十二天，宋文帝派南平内史臧质到寿阳，和安蛮司马刘康祖共同率军救援悬瓠（当时南平王刘铄兼任安蛮校尉，任命刘康祖为司马）。北魏国主派殿中尚书任城公乞地真率军迎击。臧质等进击斩杀了乞地真。刘康祖是刘道锡的堂兄（刘道锡在一百二十三卷十八年有记载）。

    夏，四月，北魏国主率军返回，癸卯日，到达平城。

    壬子日，安北将军武陵王刘骏降号为镇军将军，垣谦之被处死，尹定、杜幼文被交付尚方（负责制造供应皇室器物的机构，这里指罚做苦役）；任命陈宪为龙骧将军、汝南·新蔡二郡太守。

    北魏国主给宋文帝写信说：“以前盖吴反叛，煽动关中、陇右（今陕西、甘肃一带）。你又派人去引诱他，给男人送弓箭，给女人送环钏（手镯）；（胡三省注：与盖吴通使的事见于上卷二十二年、二十三年的记载）。这些人只是想欺诈勒索财物，哪里有远道服从的道理！作为大丈夫，为什么不自己来夺取，却用财物引诱我的边民？招募去你那里的人免除七年徭役，这是奖赏奸邪。我现在来到这片土地，得到的多少，和你前后得到我的百姓相比哪个多？

    你如果想让刘氏香火延续，就应当割让长江以北的土地给我，收兵南渡，我会让你在江南居住。不然，可以好好命令地方长官准备好接待的器具，今年秋天我会去夺取扬州（治所在今江苏南京）。大势已到，最终不会放过你。你过去向北勾结柔然，向西联合赫连（赫连氏，大夏政权）、沮渠（沮渠氏，北凉政权）、吐谷浑（古代少数民族政权，在今青海一带），向东联合冯弘（北燕君主）、高丽（今朝鲜半岛）；这些事都历历在目。所有这些国家，我都消灭了。由此来看，你难道能独自存在吗！

    柔然吴提、吐贺真都已经死了，我现在北伐，先消灭有脚的敌人（胡三省注：柔然多马，所以说他们有脚）。你如果不听从命令，今年秋天我会再来夺取；因为你没有脚（指南方以步兵为主），所以不先讨伐你。我进军的时候，你会怎么谋划，是挖掘壕沟自守，还是修筑城墙自我屏障？我会公开进军夺取扬州，不像你那样隐蔽行动。你派来的间谍，我已经擒获，又放回去了。他亲眼所见的事情，你可以详细问他。

    你以前派裴方明夺取仇池（今甘肃西和西南），得到后，嫉妒他的勇武功劳，自己不能容纳；有这样的大臣，还杀死他（胡三省注：这件事见于上卷二十年的记载），怎么能和我较量呢！你不是我的对手。你常想和我一战，我也不傻，又不是苻坚（前秦君主，淝水之战大败），什么时候会和你交战？（胡三省注：由此可见，北魏人还有忌惮南方军队的心，大概是宋武帝的余威，而且边境将领还有人才。）白天派骑兵包围，晚上在离你百里外宿营；吴地人（指南方人）有袭击营寨的战术，你招募人来，不过走五十里，天就亮了。你招募的人的首级，难道能不被我得到吗！

    你父亲（指宋武帝刘裕）时的旧臣虽然年老，还有智谋策略，但现在已经被你杀尽了（指谢晦、檀道济等人），难道不是上天资助我吗！夺取你也不需要我的兵刃，这里有擅长诅咒的婆罗门（印度古代宗教婆罗门教的教徒，擅长咒语），会让鬼神把你绑来。”

    4侍中、左卫将军江湛升任吏部尚书。江湛性格公正廉洁，和仆射徐湛之都被宋文帝宠信，当时人称江、徐。

    5北魏司徒崔浩，自恃才略和北魏国主的宠信，专擅朝政，曾经推荐冀、定、相、幽、并五州（都在今河北、山西一带）的士人几十人，都从平民直接担任郡守。太子拓跋晃说：“先征召的人，也是州郡的人选；在职已久，勤劳没有得到回报，应该先补任郡县，用新征召的人代替他们做郎官。况且郡守县令治理百姓，应该用有经验的人。”崔浩坚持争辩并派任了他们。中书侍郎、领着作郎高允听说后，对东宫博士管恬说：“崔公恐怕不能幸免了！如果顺着自己的错误而和上级争胜，将怎么承受后果！”

    北魏国主让崔浩监管秘书事务，让他和高允等人共同撰写《国记》，说：“一定要依据《实录》。”着作令史闵湛、郗标，性格乖巧谄媚，被崔浩宠信。崔浩曾经注释《易经》及《论语》《诗经》《尚书》，闵湛、郗标上疏说：“马融、郑玄、王肃、贾逵（都是东汉、三国时期的经学家）的注释不如崔浩的精微，请求收集国内的各种书籍，颁布崔浩的注释，让天下人学习。并请求命令崔浩注释《礼记》，让后辈看到正确的义理。”崔浩也推荐闵湛、郗标有着述才能。闵湛、郗标又劝崔浩把所撰写的《国史》刻在石头上，来彰显直笔。高允听说后，对着作郎宗钦说：“闵湛、郗标所做的事，在小处，恐怕会成为崔家万世的灾祸，我们也会没有活口了！”崔浩最终采用了闵湛、郗标的建议，刻石立在郊坛东，方圆百步（胡三省注：根据《水经注》，平城西门外有郊天坛），用工三百万。崔浩记载北魏先辈的事迹，都很详细真实，陈列在路边，往来的人都议论纷纷。北方人（胡三省注：指那些先辈跟随拓跋氏从北方蛮荒之地来的人）无不愤怒，一起向北魏国主诬告崔浩，认为他暴露国家的丑恶。北魏国主大怒，让有关部门审查崔浩和秘书郎吏的罪状。

    当初，辽东公翟黑子被北魏国主宠信，奉命出使并州（今山西太原一带），接受了一千匹布。事情败露，翟黑子和高允商量说：“主上问我，应该如实禀告，还是隐瞒？”高允说：“您是皇上的宠臣，有罪坦白，或许能被原谅，不能再欺骗了。”中书侍郎崔览、公孙质说：“如果坦白，罪不可测，不如隐瞒。”翟黑子怨恨高允说：“你为什么引诱我去死！”入宫见北魏国主，没有如实回答，北魏国主发怒，杀了他。北魏国主让高允给太子讲授经书。

    等到崔浩被逮捕，太子召高允到东宫，趁机留下住宿。第二天早上，和他一起入朝，到宫门口，对高允说：“进见皇上，我亲自引导你；如果皇上有问，只按照我说的话回答。”高允说：“是什么事？”太子说：“进去就知道了。”太子见北魏国主，说：“高允小心谨慎，而且地位低微；事情是崔浩控制的，请赦免他的死罪！”北魏国主召高允，问：“《国史》都是崔浩写的吗？”回答说：“《太祖记》是前着作郎邓渊写的；《先帝记》和《今记》，是我和崔浩共同写的。但崔浩负责的事情多，只是总揽大纲而已（胡三省注：指总揽大纲，裁决可否），至于着述，我写的比崔浩多。”北魏国主发怒说：“高允的罪比崔浩还重，怎么能活！”太子害怕说：“皇上威严深重，高允是小臣，迷乱失序罢了。我刚才问他，都说的是崔浩做的。”北魏国主问高允：“真的像太子说的那样吗？”回答说：“我的罪该灭族，不敢说谎。殿下因为我侍奉讲经很久，怜悯我，想让我活命。其实没有问过我，我也没有说过那样的话，不敢迷乱。”北魏国主回头对太子说：“正直啊！这是人之常情难以做到的，而高允能做到！临死不改变言辞，是诚信；作为臣子不欺骗君主，是忠贞。应该特别赦免他的罪来表彰他。”于是赦免了高允。

    接着召崔浩前来，当面责问他。崔浩惶恐困惑不能回答。高允一一申明，都有条有理。北魏国主命令高允写诏书，诛杀崔浩和属官宗钦、段承根等，下至僮吏，共一百二十八人，都灭五族；高允迟疑不写。北魏国主多次派人催促，高允请求再见一次面，然后写诏书。北魏国主让他上前，高允说：“崔浩的罪过，如果还有其他的原因，不是我敢知道的；如果只是因为直书其事，罪不至死。”北魏国主发怒，命令武士抓住高允。太子为他下拜请求，北魏国主的怒气消解，于是说：“没有这个人，会有几千人死去。”

    六月己亥日，下诏诛杀清河崔氏和崔浩同宗的人不论远近，以及崔浩的姻亲范阳卢氏、太原郭氏、河东柳氏（都是北方大族，范阳在今河北涿州，太原在今山西太原，河东在今山西南部），都灭族（胡三省注：崔浩所联姻的，都是士族中的有声望的人，没有依附请求的罪过，因为崔浩的缘故都被灭族。选择配偶能不谨慎吗！），其余的只诛杀本人。把崔浩关在囚车里，送到城南，几十名卫士在他身上小便，他的惨叫声在路上都能听到。宗钦临刑感叹说：“高允大概是圣人吧！”

    后来，太子责备高允说：“人也应该知道变通。我想为你免死，已经开了头；而你最终不听从，激怒皇上到这种地步。每次想到，都让人心惊。”高允说：“史官，是记录君主善恶的，为将来劝诫，所以君主有所畏惧，谨慎自己的行为。崔浩辜负圣恩，因为私欲埋没廉洁，因为爱憎遮蔽公正，这是崔浩的责任。至于记载朝廷起居，谈论国家得失，这是史书的根本，没有太多违背。我和崔浩实际共同做这件事，死生荣辱，按道义不应有区别。实在承受殿下再生的慈爱，违背心意苟且免死，不是我所希望的。”太子感动赞叹。高允退下，对人说：“我不按照太子的指示做，是害怕辜负翟黑子的缘故。”

    当初，冀州刺史崔赜，武城男崔模，和崔浩同宗但不同族；崔浩经常轻视侮辱他们，因此不和。等到崔浩被诛杀，这两家独自得以幸免。崔赜是崔逞的儿子（崔逞归附北魏，被魏太祖所杀）。

    辛丑日，北魏国主北巡阴山。北魏国主诛杀崔浩后又后悔了。恰逢北部尚书（胡三省注：各版本“书”下有“宣城公”三字）李孝伯病重，有人传他已经死了。北魏国主哀悼说：“李宣城可惜！”接着说：“我说错了；崔司徒可惜，李宣城可哀！”李孝伯是李顺的堂弟（李顺也被北魏国主宠信，后来获罪而死）。自从崔浩被诛杀，军国谋划都出自李孝伯，宠信仅次于崔浩。

    6当初，车师（西域古国，在今新疆吐鲁番一带）大帅车伊洛世代归附北魏，北魏任命车伊洛为平西将军，封前部王。车伊洛将要入朝，沮渠无讳（北凉残余势力，当时占据高昌，今新疆吐鲁番）阻断道路，车伊洛多次和无讳交战，打败他。无讳死后（死于元嘉二十一年），弟弟安周夺取他儿子乾寿的兵权，车伊洛派人劝乾寿，乾寿于是率领他的百姓五百多家投奔北魏；车伊洛又劝李宝的弟弟李钦等五十多人归降，都送到北魏。车伊洛向西进击焉耆，留他的儿子车歇守城，沮渠安周带领柔然兵从小路袭击，攻下城池。车歇逃到车伊洛那里，共同收集残余部众，保守焉耆镇（北魏攻破焉耆后设镇），派使者上书给北魏国主，说：“被沮渠氏攻击，前后八年（胡三省注：元嘉十九年，无讳袭击占据高昌，从此和车师互相攻击），百姓饥饿困穷，无法生存。我现在带领全国逃亡，得以幸免的仅三分之一，已经到达焉耆东境，请求救济！”北魏国主下诏打开焉耆粮仓救济他们。

    7吐谷浑王慕利延被北魏逼迫，上表请求进入越巂（今四川西昌一带）自保（胡三省注：唐代吐蕃和云南窥视蜀地，就是这条路。大概自从汉武帝开辟昆明之后，后人就通了这条路）。宋文帝同意了；慕利延最终没有来。

    8宋文帝想要讨伐北魏，丹阳尹徐湛之、吏部尚书江湛、彭城太守王玄谟等都劝他；左军将军刘康祖认为“时间已晚，请等明年。”宋文帝说：“北方苦于胡虏的暴政，义兵纷纷兴起。屯兵一年，会挫伤向往正义的人心，不行。”

    太子步兵校尉沈庆之劝谏说：“我们是步兵，他们是骑兵，形势上敌不过。檀道济两次出兵没有功劳（胡三省注：宋少帝景平二年，檀道济出兵，元嘉七年，到济水岸边，都无功而返），到彦之失利而回（见于一百二十一卷七年的记载）。现在估量王玄谟等人，没有超过这两位将领，军队的强盛，也不过过去，恐怕会再次使王师受辱。”宋文帝说：“王师两次受挫，另有原因，檀道济养寇自重，到彦之中途生病（指到彦之眼病加重）。胡虏所依靠的只是马；今年夏天水大，河道畅通，乘船北下，碻磝（今山东茌平西南）的敌人一定会逃走，滑台（今河南滑县）的小股守军，容易攻克。攻克这两座城，利用他们的粮食安抚百姓，虎牢（今河南荥阳汜水镇）、洛阳，自然不稳固。等到冬初，守城相连，胡虏的马过河，就会被擒获。”沈庆之又坚决陈述不可。宋文帝让徐湛之、江湛反驳他。沈庆之说：“治理国家就像治理家庭，耕种应当问农奴，织布应当问婢女。陛下现在想要伐国，却和白面书生谋划，事情怎么能成功！”宋文帝大笑。

    太子刘劭和护军将军萧思话也劝谏，宋文帝都不听从。

    北魏国主听说宋文帝将要北伐，又给宋文帝写信说：“我们和好已久，而你贪心不足，引诱我的边民。今年春天南巡，姑且巡视我的百姓，驱赶他们就返回。现在听说你要亲自来，如果能到中山和桑乾川（今山西大同附近），随便你走，来也不迎接，去也不送行。如果厌倦你的国土，可以来平城居住，我也去扬州，互相换地方。你年纪已五十，从未出过门，即使自己勉强前来，也像三岁婴儿，和我们生长在马背上的鲜卑人相比，结果会怎样呢！（胡三省注：看北魏国主和宋文帝的两封信，确实有忌惮江南的心思。宋孝武帝大明以后，北方不再忌惮南方了。）没有其他东西可以给你，现在送十二匹猎马和毡、药等物。你远道而来，马力不足，可以乘坐；如果不服水土，药可以自己治疗。”

    秋，七月庚午日，宋文帝下诏说：“胡虏近来虽然受挫，但兽心不改。近来得到河朔、秦、雍（今陕西、甘肃一带）的汉族、少数民族的奏表，都诉说困苦危急，踮脚盼望拯救（胡三省注：跂，抬起脚跟，脚跟不着地），暗中互相联络等待王师；芮芮（即柔然，南方人的说法）也派间谍远道送来诚意，发誓互为犄角；夺取中原的机会，就在今天。可派宁朔将军王玄谟率领太子步兵校尉沈庆之、镇军谘议参军申坦的水军进入黄河，受青、冀二州刺史萧斌指挥；太子左卫率臧质、骁骑将军王方回直接奔赴许昌、洛阳；徐、兖二州刺史武陵王刘骏、豫州刺史南平王刘铄各自率领所部，东西并进；梁、南秦、北秦三州刺史刘秀之震动汧水、陇山（今陕西、甘肃一带的山脉）；太尉江夏王刘义恭进驻彭城，指挥各军。”申坦是申钟的曾孙（申钟在九十五卷晋成帝咸和九年有记载）。

    这时战事大规模兴起，王公、妃主及朝廷官员、地方长官，下至富人，各自献上金帛、杂物来补充国家用度。又因为兵力不足，征发青、冀、徐、豫、二兖（南兖州、北兖州）六州的百姓，三丁抽一，五丁抽二（胡三省注：三五，三丁抽一，五丁抽二），限期十天准备；从命令到达之日起，十天内准备好，超过这个期限就出发。沿长江五郡的士兵在广陵（今江苏扬州）集结，沿淮河三郡的士兵在盱眙（今江苏盱眙）集结（胡三省注：沿长江五郡，指南东海、南兰陵、南琅邪、南东莞、晋陵；沿淮河三郡，指临淮、淮陵、下邳）。又招募朝廷内外有马步兵技艺武力的人应募，都给予厚赏。有关部门又上奏军用不足，扬、南徐、兖、江四州（这里的兖指南兖州）的富民家资产满五十万，僧尼满二十万，都借出四分之一，战事结束后归还。

    建武司马申元吉率军奔赴碻磝。乙亥日，北魏济州刺史王买德弃城逃走（胡三省注：北魏明元帝泰常八年，在碻磝城设置济州）。萧斌派将军崔猛进攻乐安（今山东广饶北），北魏青州刺史张淮之也弃城逃走。萧斌和沈庆之留守碻磝，派王玄谟进军包围滑台（胡三省注：《宋略》记载：“九月庚申，王玄谟前军驻白马，与胡虏兖州刺史歌得跋交战，打败他；王玄谟进攻滑台。”现在依从《宋书》）。雍州刺史随王刘诞派中兵参军柳元景、振威将军尹显祖、奋武将军曾方平（《南史》作“鲁方平”，参考《水经注》，作“鲁”正确）、建武将军薛安都、略阳太守庞法起率军出弘农（今河南灵宝北）。后军外兵参军庞季明，七十多岁，自认为是关中豪族，请求进入长安招集汉族、少数民族，刘诞同意了；于是自己携带粮食进入卢氏（今河南卢氏），卢氏百姓赵难接纳了他。庞季明于是劝诱当地士民，响应的人很多，薛安都等趁机从熊耳山（今河南卢氏东南）出兵；柳元景率军跟进。豫州刺史南平王刘铄派中兵参军胡盛之出汝南，梁坦出上蔡（今河南上蔡）向长社（今河南长葛东）进军（胡三省注：《刘铄传》作“到坦之”，现在依从《宋略》）。北魏荆州刺史鲁爽镇守长社，弃城逃走。鲁爽是鲁轨的儿子（鲁轨是鲁宗之的儿子）。幢主（古代军队编制单位的首领）王阳儿进击北魏豫州刺史仆兰，打败他（胡三省注：仆兰，也姓拓跋。《魏书·官氏志》记载：内入诸姓，仆兰氏改为仆氏），仆兰逃奔虎牢；虎牢是北魏豫州刺史的治所。刘铄又派安蛮司马刘康祖率军援助梁坦，进逼虎牢。

    北魏大臣起初听说宋军到来，对北魏国主说，请派兵救援黄河沿岸的粮食布帛。北魏国主说：“现在马还没肥，天气还热，速出一定无功。如果宋军不断进军，暂且退回阴山躲避。国人本来穿羊皮裤，哪里用得着丝绵布帛！放宽到十月，我就没有忧虑了。”

    九月辛卯日，北魏国主率军南救滑台，命令太子拓跋晃屯驻漠南防备柔然，吴王拓跋余留守平城。庚子日，北魏征发州郡兵五万分给各军。

    王玄谟兵力强盛，器械精良整齐；但王玄谟贪婪固执好杀人。当初包围滑台，城中多茅屋，众人请求用火箭烧它（胡三省注：用小瓢盛油放在箭头，射向城楼的皮木上，瓢破油散，用烧红的箭射油散的地方，火立刻燃烧，再用油瓢接着，那么城楼就会被烧尽，称为火箭）。王玄谟说：“那是我的财产，为什么马上烧了！”城中随即拆除茅屋挖洞穴居住。当时河、洛地区的百姓争相送来租谷、拿着武器前来投奔的每天有上千人，王玄谟不任用他们的首领，反而把他们配给自己的亲信；发给每家一匹布，却要求缴纳八百个大梨；因此众人失望。攻城几个月不下，听说北魏救兵将要到达，众人请求用战车组成营垒，王玄谟不听。

    冬，十月癸亥日，北魏国主到达枋头（今河南浚县西南），派关内侯代人陆真夜间和几人突破包围，潜入滑台，安抚城中，并且登上城墙查看王玄谟营垒的情况后返回报告。乙丑日，北魏国主渡过黄河，兵众号称百万，战鼓声震动天地；王玄谟恐惧，撤退逃走。北魏人追击，杀死一万多人，王玄谟的部下几乎逃散殆尽，抛弃的军资器械堆积如山。

    此前，王玄谟派钟离太守垣护之以一百艘船为前锋，占据石济（今河南延津东北）（胡三省注：《水经》记载：黄河流经东燕县故城北，有济水从北来注入。《注》说：垣护之镇守石济，就是这个地方）。垣护之听说北魏兵将要到达，急写信劝王玄谟急攻，说：“过去武皇（指宋武帝刘裕）进攻广固（今山东青州），死的人很多。何况现在事情比过去更急迫，怎么能考虑士兵疲劳！希望以屠城为急事。”王玄谟不听；等到王玄谟败逃，来不及报告垣护之。北魏人用缴获的王玄谟的战舰，用铁锁连接三重，阻断黄河，来断绝垣护之的退路。黄河水流湍急，垣护之从中间顺流而下，每到铁锁处，用长柄斧砍断，北魏人不能阻止；只损失了一艘船，其余的都完好返回。

    萧斌派沈庆之率领五千人救援王玄谟，沈庆之说：“王玄谟的士兵疲劳困乏，敌人已经逼近，能聚集一万人才能进军，小部队轻率前往，没有益处。”萧斌坚持派他去。恰逢王玄谟逃回，萧斌将要斩杀他，沈庆之坚决劝谏说：“佛狸（北魏国主的小字）威震天下，率领百万大军，难道是王玄谟能抵挡的！况且杀死战将削弱自己，不是好计策。”萧斌才停止。

    萧斌想固守碻磝，沈庆之说：“现在青、冀二州兵力薄弱，却坐守孤城，如果敌人向东推进，清水以东（今山东济南以东）就不是国家所有了。碻磝孤立无援，又会成为朱修之的滑台（胡三省注：朱修之的事见于一百二十二卷八年的记载）。”恰逢诏书到达，不让萧斌等退军。萧斌又召集各位将领商议，都认为应当留下，沈庆之说：“军事上的事情，将军可以自行决定。诏书从远方来，不了解当前形势。节下（对将领的尊称）有一个范增却不能用（引用汉高祖刘邦的话，范增是项羽的谋士），空谈有什么用！”萧斌和在座的人都笑着说：“沈公竟然也学学问了！”沈庆之厉声说：“众人虽然知道古今，不如我凭耳朵听到的学问（胡三省注：耳学，指虽然没有亲眼读过书传，能通过耳朵听别人讲解而学习）。”萧斌于是派王玄谟戍守碻磝，申坦、垣护之据守清口（胡三省注：清水南通淮河，北通黄河；这里指清水入黄河的口。《水经》记载：济水向东北流经寿张县西界安民亭南，汶水从东北来注入。《注》说：戴延之所说的清口就是这里），自己率领各军返回历城（今山东济南）。

    闰月，庞法起等各军进入卢氏，斩杀县令李封，任命赵难为卢氏令，让他率领部众做向导。柳元景从百丈崖（今河南卢氏南）跟随各军到卢氏。庞法起等进攻弘农，辛未日，攻克，擒获北魏弘农太守李初古拔。薛安都留驻弘农；丙戌日，庞法起进军向潼关（今陕西潼关）。

    北魏国主命令各位将领分路并进：永昌王拓跋仁从洛阳奔赴寿阳，尚书长孙真奔赴马头（今安徽怀远南）（胡三省注：沈约说：马头郡是原来的淮南当涂县地，晋安帝设立马头郡，因山形得名，属南豫州，宋属徐州），楚王建奔赴钟离（今安徽凤阳东北），高凉王拓跋那从青州奔赴下邳（今江苏邳州），北魏国主从东平（今山东东平）奔赴邹山（今山东邹城东南）。

    十一月辛卯日，北魏国主到达邹山（胡三省注：《宋略》说：“戊子日，到达邹山。”现在依从《后魏书》），鲁郡太守崔邪利被北魏擒获（当时宋鲁郡治所在邹山）。北魏国主看到秦始皇石刻，派人推倒它（秦始皇二十八年，登上邹峄山，立石刻颂德），用太牢（古代祭祀最高等级，牛、羊、豕三牲俱全）祭祀孔子。

    楚王建从清水西进，屯驻萧城（今安徽萧县）；步尼公从清水东进，屯驻留城（今江苏沛县东南）（胡三省注：魏收《地形志》记载：沛郡萧县有萧城，彭城郡的留县有留城）。武陵王刘骏派参军马文恭率军向萧城，江夏王刘义恭派军主嵇玄敬率军向留城。马文恭被北魏击败。步尼公遇到嵇玄敬，率军奔赴苞桥，想渡过清水西进；沛县百姓烧毁苞桥，夜里在林中击鼓，北魏人以为宋军大批到来，争相渡苞水（胡三省注：泡水也叫丰水，上游承接大荠陂，向东流经已氏及平乐县，又向东流经丰县故城南，又向东汇合黄水。水上旧有桥，称为苞桥，是沛县百姓烧桥，北魏兵淹死的地方。又向东流经沛县故城南），淹死的人将近一半。

    宋文帝下诏任命柳元景为弘农太守。柳元景派薛安都、尹显祖先率军到陕城（今河南三门峡西）和庞法起等会合，柳元景在后面督运粮草。陕城险要坚固，各军进攻不能攻克。北魏洛州刺史张是连提（胡三省注：《宋略》作“张是连踶”，现在依从《宋书》）率领二万兵众越过崤山（今河南三门峡东南）救援陕城（从洛阳到陕城有三崤之险）。薛安都等和他在城南交战。北魏人派出突击骑兵，各军不能抵挡；薛安都发怒，脱下头盔，解下铠甲，只穿深红色的两当衫（胡三省注：前当心，后当背，称为两当衫），马也去掉具装，瞪着眼睛横握长矛，单骑冲阵，所向无敌，北魏人从两边射击都不能射中。这样多次冲击，杀死杀伤的北魏人不计其数。恰逢日暮，别将鲁元保率军从函谷关（今河南新安函谷关）到达，北魏兵才撤退。柳元景派军副柳元怙率领二千步兵骑兵救援薛安都等，夜间到达，北魏人不知道。第二天，薛安都等在城西南列阵。曾方平对薛安都说：“现在强敌在前，坚城在后，这是我们战死的日子。你如果不进，我就斩你；我如果不进，你就斩我！”薛安都说：“好，你说得对！”于是合力交战。柳元怙率军从南门击鼓呐喊直冲而出，旌旗盛大，北魏兵震惊害怕。薛安都挺身奋力攻击，流血凝固在肘部，长矛折断，换了长矛再次冲入，各军一起奋勇作战。从早晨到午后，北魏兵大败，斩杀张是连提及将卒三千多级，其余的跳进黄河和壕沟死去的很多，投降的有二千多人。第二天，柳元景到达，责备投降的人说：“你们本来是中原百姓，现在为胡虏尽力，力竭才投降，为什么？”都回答说：“胡虏驱赶百姓作战，后出战的灭族，用骑兵逼迫步兵，没开战先死，这是将军亲眼所见的。”各位将领想全部杀死他们，柳元景说：“现在王旗向北指，应当让仁爱之声先行。”全部释放遣返，他们都呼喊万岁离去。甲午日，攻克陕城。

    庞法起等进攻潼关，北魏戍主娄须弃城逃走，庞法起等占据潼关。关中豪杰到处兴起，以及四周山上的羌、胡都来归附。

    宋文帝因为王玄谟败退，北魏兵深入，柳元景等不应单独进军，都召回。柳元景派薛安都断后，率军返回襄阳。下诏任命柳元景为襄阳太守。

    北魏永昌王拓跋仁进攻悬瓠、项城（今河南沈丘），攻克。宋文帝害怕北魏兵到寿阳，召刘康祖让他返回。癸卯日，拓跋仁率领八万骑兵在尉武（今安徽寿县西）追上刘康祖（胡三省注：《宋略》及《南平王刘铄传》都作“尉氏”。按《刘康祖传》说：“距离寿阳才几十里”，既然这样，就不是尉氏。现在依从《刘康祖传》及《索虏传》作“尉武”。现在按沈约《志》，秦郡有尉氏县。秦郡治所在堂邑，属南兖州，不是南平王刘铄所统辖，其地又不在寿阳北几十里。司马光的考证很精确。按《北史·拓跋仑传》：尉武是亭名；刘康祖战死在这里）。刘康祖有兵八千人，军副胡盛之（胡三省注：幢、队、军都有主副）想依靠山险从小路到达寿阳，刘康祖发怒说：“到河边找敌人，却没见到；幸亏他们自己送上门，为什么要躲避！”于是结成车阵前进，下令军中说：“回头看的斩首，转身逃跑的斩脚！”北魏人四面进攻，将士都拼死作战。从早晨到午后，杀死北魏兵一万多人，流血淹没脚踝，刘康祖身受十处伤，斗志更加昂扬。北魏分兵为三，轮流作战休息。恰逢日暮风大，北魏人用骑兵驮草烧军营，刘康祖随即修补缺口。有流箭射穿刘康祖的脖子，他坠马而死，其余的人不能作战，于是溃散，北魏人追击几乎全部杀死。

    南平王刘铄派左军行参军王罗汉率领三百人戍守尉武。北魏兵到达，众人想依靠低矮的树林自保，王罗汉因为接受命令驻守这里，不离开。北魏人进攻擒获他，锁住他的脖子，派两名三郎将（胡三省注：三郎将，大概是掌管内三郎的将领。北魏称卫士为三郎将）看守；王罗汉夜间斩断三郎将的头，抱着铁锁逃跑投奔盱眙（今江苏盱眙）。

    北魏永昌王拓跋仁进逼寿阳，焚烧抢掠马头、钟离；南平王刘铄环城固守。

    北魏兵在萧城，离彭城十多里。彭城兵虽多但粮食少，太尉江夏王刘义恭想弃彭城南归。安北中兵参军沈庆之认为历城兵少粮多，想组成函箱车阵，用精兵为外侧，护送二王及妃女直奔历城；分兵配给护军萧思话，让他留守彭城。太尉长史何勖想席卷逃往郁洲（今江苏连云港东）（胡三省注：东海郡赣榆县东海上有郁洲，现在的东海军是其地。宋明帝泰始三年，在这里侨立青州，齐、梁时是青、冀二州刺史治所），从海路返回京城。刘义恭离去的想法已经决定，只是对两个建议一整天没决定（胡三省注：沈庆之的建议，从彭城奔赴历城还可以说主张进攻；何勖的建议，则主张奔逃）。安北长史沛郡太守张畅说：“如果历城、郁洲有可以到达的道理，我怎敢不极力赞成！现在城中缺粮，百姓都有逃走的想法，只是因为城门守卫严密，想走也走不了。一旦行动，就会各自逃散，想到达目的地，怎么能做到！现在军粮虽然少，早晚还没穷尽；哪有舍弃万全之策而走危亡之路的！如果这个计策一定要实行，我请求用颈血玷污公的马蹄。”武陵王刘骏对刘义恭说：“阿父（对叔父的称呼）既然是总帅，去留不是我敢干预的，我愧为城主，却弃城奔逃，实在没脸再侍奉朝廷，一定要和这座城共存亡，张长史的话不能反对。”刘义恭才停止。

    壬子日，北魏国主到达彭城，在戏马台（今江苏徐州城南，高十仞，宽百步，项羽所筑）上设立毡屋观望城中。

    马文恭战败时，队主蒯应陷落在北魏（这是萧城战败的事）。北魏国主派蒯应到小市门求酒和甘蔗（甘蔗，《说文》称为诸蔗，生长在南方，北方人喜欢吃）。武陵王刘骏给了他，又向他要骆驼。第二天，北魏国主派尚书李孝伯到南门，赠送刘义恭貂裘，赠送刘骏骆驼和骡，并且说：“北魏国主向安北将军致意，可以暂时出来见我；我也不攻北城，为什么辛苦将士，这样防守！”刘骏派张畅开门出见，说：“安北将军向北魏国主致意，一直期待见面（胡三省注：迟，等待），但作为臣子没有境外交往的道理，遗憾不能暂时尽诉心意（胡三省注：悉，详尽）。防守是边镇的常规，用恩德使他们效力，就会劳苦而无怨言（《易经·兑卦·彖辞》说：用喜悦引导百姓，百姓忘记劳苦）。”李孝伯说：“宾客有礼，主人就会选择。”（《左传》鲁国大夫羽父对薛侯说的话）张畅说：“昨天见众宾客到门口，不算有礼。”北魏国主派人来说：“向太尉、安北将军致意，为什么不派人来我这里？彼此的情况，虽然不能全知，总要见见我的大小，知道我的老少，看看我的为人。如果属官不能派，也可以派僮仆来。”张畅以二王的名义回答说：“北魏国主的形状才力，早已通过往来的人知道了。李尚书亲自奉命，不愁彼此不了解，所以不再派使者。”李孝伯又说：“王玄谟也只是平庸之才，南国为什么有意这样任用，以至于奔逃失败？自从进入这一境七百多里，主人竟然不能一次抵抗。邹山的险要，是你们所依靠的，前锋刚接战，崔邪利就藏进洞穴，将领们把他倒拽出来（邹山多石穴，当地人把穴称为峄，争相进入躲藏来避兵，所以李孝伯这样说）。北魏国主赐他活命，现在随从在这里。”张畅说：“王玄谟是南方的偏将，不算有才能，只是用他为前锋。大军未到，黄河冰快冻结，王玄谟趁夜撤军，导致兵马小乱而已。崔邪利被俘，对国家有什么损害！北魏国主用几十万人制服一个崔邪利，值得说吗！知道入境七百里没有抵抗，这是太尉的神算，镇军将军的圣略（胡三省注：武陵王刘骏降号镇军将军），用兵有机谋，不用对你说。”李孝伯说：“北魏国主不会围攻这座城，亲自率领大军直奔瓜步（今江苏六合东南）。南方的事情如果成功，彭城不用围攻；如果不成功，彭城也不是我所需要的。我现在要南下饮长江的水来解渴。”张畅说：“去留的事，随你心意。如果胡虏的马能饮长江水，就没有天道了。”此前童谣说：“虏马饮江水，佛狸（北魏国主的小字）死卯年。”所以张畅这样说。张畅声音容貌文雅优美，李孝伯和身边的人都赞叹。李孝伯也能言善辩，将要离开时，对张畅说：“长史多保重，相距不远（胡三省注：步武，一举足为步，足迹为武），遗憾不能握手。”张畅说：“你多保重，希望平定天下的日子不远，相见不会太久（胡三省注：各版本“君”上有“相见无远”四字），你如果能回到宋朝，现在是相识的开始。”（胡三省注：交战时，使者在中间。史书说使者善于辞令，也足以增加国威。）

    宋文帝起用杨文德为辅国将军，率军从汉中西进，动摇汧、陇地区。杨文德的同宗杨高率领阴平、平武（今四川平武）的氐人抵抗，杨文德进击杨高，斩杀他，阴平、平武全部平定（胡三省注：阴平县，汉代属广汉属国，晋泰始中设立阴平郡。蜀汉分阴平设立平广县，晋太康元年改名平武。阴平、平武，都是现在的龙州地。宋白说：阴平，现在的文州；平武，现在的龙州）。梁、南秦二州刺史刘秀之派杨文德讨伐啖提氐，不能攻克，押送到荆州；派杨文德的堂兄杨头戍守葭芦。

    9丁未日，大赦天下。

    10北魏国主攻彭城，不能攻克。十二月丙辰朔日，率军南下，派中书郎鲁秀出广陵，高凉王拓跋那出山阳（今江苏淮安），永昌王拓跋仁出横江（今安徽和县东南），所过之处无不残杀毁灭，城邑都望风崩溃。戊午日，建康戒严。己未日，北魏兵到淮河（胡三省注：《魏书·本纪》说：“丁卯日到淮河。”按《宋略》：“己未日，胡虏到淮西。”《宋书·本纪》：“乙丑日，胡崇之等战败。”现在依从这些记载）。

    宋文帝派辅国将军臧质率领一万人救援彭城，到盱眙，北魏国主已经过淮河。臧质派冗从仆射胡崇之、积弩将军臧澄之在东山扎营（胡三省注：《宋书·序传》作“臧证之”，现在依从《帝纪》《臧质传》作“澄之”），建威将军毛熙祚据守前浦（东山、前浦都在盱眙城附近：东山在今盱眙城东南，东山以北是高家山，高家山以东是陡山，稍南是都梁山，都梁山东北是古盱眙城。城临遇明河，又东经杨茅涧口，又东经富陵河口，是君山。北魏太武帝在这里造浮桥，从此渡淮河。稍东是龟山），臧质在城南扎营（胡三省注：《宋略》说：“臧质屯驻盱眙城北。”现在依从《宋书》）。乙丑日，北魏燕王拓跋谭进攻胡崇之等，三个营垒都战败覆灭，臧质按兵不敢救援。臧澄之是臧焘的孙子（臧焘是宋武帝敬皇后的哥哥）；毛熙祚是毛修之的侄子（毛修之跟随宋武帝为将，青泥战败，陷没于赫连氏，后来进入北魏）。当晚，臧质的军队也溃散，臧质抛弃辎重器械，只率领七百人奔赴盱眙城。

    当初，盱眙太守沈璞到任，王玄谟还在滑台，江淮没有警报。沈璞因为盱眙郡地处要冲，于是修缮城墙、疏通壕沟，积蓄财物粮食，储备箭石，做守城的准备。属官都反对，朝廷也认为他过分。等到北魏兵南下，地方长官多弃城逃走。有人劝沈璞应返回建康，沈璞说：“胡虏如果因为城小不顾，又有什么可怕的！如果肉搏攻城，这正是我报国的时候，各位封侯的日子，为什么要离开！各位曾见过几十万人聚集在小城下而不败的吗？昆阳（王莽末年，刘秀在昆阳以少胜多，击败王寻、王邑百万大军）、合肥（三国时，张辽在合肥击败孙权十万大军），是以前的明证。”众人的心才稍安定。沈璞聚集到二千精兵，说：“足够了。”等到臧质奔向城池，众人对沈璞说：“胡虏如果不攻城，就不需要这么多人；如果攻城，城中只能容纳现有的兵力，地方狭小人多，很少不造成祸患。而且敌众我寡，人所共知。如果靠臧质的兵能退敌保全城池，那么全功不在我们；如果逃避罪责返回都城，需要船只，一定会互相践踏。正好造成祸患，不如闭门不接纳。”沈璞感叹说：“胡虏一定不能登城，我敢为各位保证。乘船逃走的想法，早已打消。胡虏的残暴，古今没有，屠杀掠夺的情况，众人共见，其中幸运的，不过被驱赶到北方做奴婢罢了。他们虽然是乌合之众，难道不害怕这个吗！所谓‘同舟共济，胡、越一心’（王弼说：同舟共济，胡、越又怕什么异心）。现在兵多则胡虏退得快，兵少则退得慢。我难道想独占功劳而留下胡虏吗！”于是开门接纳臧质。臧质见城中物资丰富，大喜，众人都欢呼万岁；于是和沈璞共同防守。

    北魏人南侵，不带粮食，只靠抢掠供给。等到过淮河，百姓多逃窜藏匿，抢掠不到东西，人马饥饿疲乏；听说盱眙有存粮，想作为北归的物资。攻破胡崇之等后，一攻城不下，就留将领韩元兴等几千人守盱眙，自己率领大军南下。因此盱眙得以进一步完善守备（为明年北魏国主返回进攻盱眙不克做铺垫）。

    庚午日，北魏国主到达瓜步 ，拆毁百姓房屋，砍伐芦苇造筏，声言要渡江。建康震动恐惧，百姓都挑着担子站立（随时准备逃走）。壬午日，朝廷内外戒严。丹杨境内所有民户，每户的壮丁全部征发（胡三省注：人凡户见丁，无论多少全部征发），王公以下子弟都服役。命令领军将军刘遵考等率军分别防守渡口要道，巡逻队向上连接于湖（今安徽当涂南），向下到蔡洲（今江苏南京西南长江中），排列战舰设置营垒，环绕长江岸边，从采石矶（今安徽马鞍山南）到暨阳（今江苏江阴），长达六七百里。太子刘劭出镇石头城（今江苏南京西），总领水军，丹阳尹徐湛之防守石头仓城，吏部尚书江湛兼领军，军事处置全部委托给他。

    宋文帝登上石头城，面带忧色，对江湛说：“北伐的计划，赞同的人少。现在士民劳苦怨恨，我不能不惭愧，给大臣带来忧虑，是我的过错。”又说：“檀道济如果还在，难道会让胡马到这里！”宋文帝又登上莫府山（今江苏南京北，晋元帝时王导在此建幕府），观望形势，悬赏购买北魏国主及王公的首级，许诺给予封爵、金帛；又招募人带野葛酒（野葛有毒，饮之杀人）放在空村中，想毒死北魏人，最终没能伤到他们。

    北魏国主在瓜步山开凿盘山路，在上面设置毡屋（胡三省注：《魏书·帝纪》说：“癸未日，皇帝亲临长江，在瓜步山建行宫”，大概指的就是这个。现在依从《宋书》）。北魏国主不饮南方的水，用骆驼驮着北方的水跟随。赠送宋文帝骆驼、名马，并且请求讲和，求婚。宋文帝派奉朝请（官名，负责参加朝会）田奇赠送珍馐美味。北魏国主得到黄柑（即柑橘），立即就吃，并且畅饮酃酒（胡三省注：《荆州记》说：长沙郡酃县有酃湖，周长二里；取湖水酿酒，酒极甘美。杜佑说：衡州衡阳县，是汉代酃县地。）。身边的人有附耳说话的，怀疑食物有毒。北魏国主不回应，举手向天，把他的孙子给田奇看，说：“我远道来这里，不是想求功名，实在是想和好息民，永结姻亲。宋国如果能把女儿嫁给这个孙子，我把女儿嫁给武陵王，从此不会再派一匹马南下。”

    田奇返回，宋文帝召太子刘劭及群臣商议，众人都认为应该答应，江湛说：“戎狄没有亲情，答应他们没有好处。”刘劭发怒，对江湛说：“现在二王处境危险（指江夏王刘义恭、武陵王刘骏在彭城，南平王刘铄在寿阳），怎么能固执异议！”声色很严厉。散会后，一起出来，刘劭让持班剑的卫士及左右侍从推挤江湛，江湛几乎摔倒。

    刘劭又对宋文帝说：“北伐失败受辱，数州沦陷，只有斩杀江湛、徐湛之可以向天下谢罪。”宋文帝说：“北伐本来是我的意思，江、徐只是不反对而已。”从此太子与江湛、徐湛之不和（史书说刘劭在这时已有弑逆之心）。北魏最终也没有成婚（胡三省注：《魏书·帝纪》说：“甲申日，刘义隆派人献上百牢，进贡地方特产，又请求把女儿嫁给皇孙来求和好。皇帝认为以军队胁迫求婚不合礼仪，允许讲和而不允许通婚，派散骑侍郎夏侯野回复。下诏皇孙写信，送马互通问候。”这都是《魏史》的虚饰之词，现在依从《宋书》）。



 第125章 宋纪八

    起重光单阏（辛卯，451年），尽玄黓执徐（壬辰，452年），共二年。 太祖文皇帝下之上

    元嘉二十八年（辛卯，451年）

    1春，正月丙戌朔日，北魏国主（拓跋焘）在瓜步山（今江苏六合东南）大规模会见群臣，按等级封爵行赏。北魏人沿长江点燃烽火；太子右卫率尹弘对宋文帝说：“夷狄这样做，一定是要退走了。”（胡三省注：北方军队想退，担心南方军队追击拦截，所以举火示威。尹弘熟悉北方军情，因此对宋文帝说。从晋朝失去控制，刘渊、石勒以来，才有“六夷”的名称。）丁亥日，北魏抢掠居民，焚烧房屋后离去。

    胡诞世反叛时（见上卷二十四年），江夏王刘义恭等上奏说彭城王刘义康多次有怨言，动摇民心，所以那些心怀不满的人趁机生事。请求将刘义康迁徙到广州。宋文帝将要迁徙刘义康，先派使者告诉他；刘义康说：“人生终有一死，我难道贪生！如果一定会成为祸乱的根源，即使迁到远方又有什么用！请让我死在这里，耻于再多次迁徙。”最终没来得及去。北魏军队到瓜步时，人心惶恐。宋文帝担心心怀不满的人又尊奉刘义康作乱；太子刘劭及武陵王刘骏、尚书左仆射何尚之多次启奏应尽早处置他；（胡三省注：武陵王刘骏当时在彭城，大概是驰送密奏说这件事。）宋文帝于是派中书舍人严龙带毒药赐刘义康死。刘义康不肯服毒，说：“佛教不允许自杀；（胡三省注：佛教说自杀的人不能再投生人身。）希望随便处置。”使者用被子闷死了他。

    2江夏王刘义恭认为碻磝（今山东茌平西南）不能坚守，召王玄谟返回历城（今山东济南）；北魏人追击打败了他，于是夺取碻磝。（胡三省注：去年，萧斌派王玄谟戍守碻磝。）

    当初，宋文帝听说北魏将要入侵，命令广陵太守刘怀之提前烧毁官府、船只车辆，率领所有百姓渡过长江。山阳太守萧僧珍把百姓全部聚集进城，朝廷运送粮食武器到盱眙（今江苏盱眙）及滑台（今河南滑县）的，因为道路不通，都留在山阳（今江苏淮安）；蓄满陂塘的水，等北魏人到了，决堤淹灌他们。北魏人过山阳，不敢停留，于是进攻盱眙。

    北魏国主向臧质要酒，臧质封了一罐小便给他；北魏国主发怒，修筑长围，一个晚上就合龙；运送东山的土石填埋壕沟，在君山（今江苏盱眙北）架浮桥，断绝水陆通道。（胡三省注：现在盱眙县北七里有长围山。《图经》说：臧质守盱眙，北魏太武帝在都梁山筑长城，造浮桥，断绝水路，就是这里。）北魏国主给臧质写信说：“我现在派的作战士兵，都不是我国人，（胡三省注：国人，指和拓跋氏同出自北方蛮荒之地的子孙。）共九十九个姓。城东北的是丁零和胡人，南面的是氐人、羌人。假使丁零人死了，正好可以消灭常山、赵郡（今河北石家庄一带）的贼寇；（胡三省注：丁零自从翟真反叛慕容氏后都投奔常山、赵郡边界，依山居住，所以这么说。）胡人死了，减少并州（今山西太原一带）的贼寇；（胡三省注：自从后汉接纳南匈奴分居并州边界，那里大多是胡、汉杂居；西河、离石以西都是稽胡占据作乱。）氐人、羌人死了，减少关中（今陕西西安一带）的贼寇。（胡三省注：自从苻氏、姚氏占据关中，他们的种族繁衍，虽然国家已灭亡，但种族实在繁盛。）你如果杀了他们，对我没有什么不利。”臧质回信说：“看了你的信，完全了解你的奸诈用心。你仗着有马（胡三省注：仗着有战马的脚力），多次侵犯边境。王玄谟在东边败退，申坦在西边溃散，（胡三省注：王玄谟从滑台败退，萧斌派申坦据守清口。戴延之所说的清口在寿张县西界安民亭南，根据《水经注》考证，那里不在滑台西边；这里应当指梁坦出上蔡的军队到虎牢溃散罢了。）你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吗？你难道没听过童谣吗？因为卯年还没到，所以用这两支军队打开饮长江水的道路；（胡三省注：指冥冥之中，大限将至，是上天安排的，不是人为的。）我奉命消灭你，期望在白登（今山西大同东北）会师，军队出发不远。你自己送死，怎么能让你活命，再回到桑乾川（今山西大同附近）呢！（胡三省注：白登山、桑乾川都在平城附近。臧质说本来期望直指白登，军队到淮河遇到北魏兵，一定要剿灭，不容许北魏国主活着回去，再占据桑乾地区。这是辱骂的信。两军相对，恶语传来，一定会回击，不必以此为依据。）你有幸被乱兵杀死，不幸就被活捉捆绑，用一头驴驮着，直接送到京城街市。我本来就不指望保全自己，如果天地没灵，被你打败，碎尸万段，也不足以向朝廷谢罪。你的智谋和兵力，难道能胜过苻坚吗！现在春雨已下，军队正从四面聚集，你只管安心攻城，不要急着逃走！缺粮食可以告诉我，会拿出粮仓的粮食送给你。收到你送的剑，是想让我用它砍你吗？”北魏国主大怒，做了铁床，上面安铁刺，说：“攻破城池抓到臧质，就让他坐在这上面。”臧质又给北魏兵众写信说：“你们告诉胡虏中的官民：佛狸（北魏国主的小字）给我的信，对你们是这样的态度。（胡三省注：用北魏国主信中说他的士兵战死正好减少国内贼寇的话，来离间他们，策略没有比这更巧妙的了。北魏国主收到臧质这封信，难道不后悔之前给臧质的信吗！）你们是中原的百姓，为什么要自取灭亡，难道不知道转祸为福吗！”并且抄写朝廷的悬赏标准给他们说：“斩佛狸的头，封万户侯，赐布、绢各一万匹。”（胡三省注：台格，宋朝廷设立的悬赏标准。）

    北魏人用钩车钩城楼，城内的人用大绳系住，几百人呼喊着拉，车不能退。到了夜里，用桶吊士兵出城，砍断钩子，缴获钩车。第二天早上，北魏人又用冲车攻城，城墙土坚固紧密，冲车每次撞到，（胡三省注：句绝。指冲车撞到城墙。）掉落的土不过几升。北魏人于是肉搏登城，轮流替换，掉下来又爬上去，没有后退的，杀死杀伤数以万计，尸体和城墙一样高。攻城三十天，不能攻克。恰逢北魏军中很多人患病，有人报告说建康派水军从海路进入淮河，又命令彭城切断他们的退路；二月丙辰朔日，北魏国主烧毁攻城器具退走。盱眙人想追击，沈璞说：“现在兵力不多，虽然可以固守，不能出战，只整治船只，装作要北渡的样子：（胡三省注：装作要从盱眙渡淮河向北追击拦截他们后路的样子。）来加快他们逃走，计划不需要实际执行。”

    臧质因为沈璞是城主，让他写露布（不封口的文书，用于报捷），（胡三省注：露布，写获胜的情况，公开上报，让天下都知道。）沈璞坚决推辞，把功劳归于臧质。宋文帝听说，更加赞赏他。（胡三省注：已经赞赏沈璞的功劳，又更加赞赏他的谦让。）

    北魏军队经过彭城，江夏王刘义恭震惊恐惧不敢攻击。有人报告“胡虏驱赶一万多南方人，晚上应该住在安王陂，离城几十里，现在追击，能全部夺回。”各位将领都请求出兵，刘义恭禁止不允许。第二天，驿站使者到，宋文帝命令刘义恭全力急追。北魏军队已经走远，刘义恭才派镇军司马檀和之向萧城（今安徽萧县）进军。北魏人之前已经听说，把驱赶的人全部杀死后离去。程天祚（胡三省注：天祚被北魏擒获，见上卷二十六年。）逃回来。

    北魏人总共攻破南兖、徐、兖、豫、青、冀六州，（胡三省注：破坏六州的百姓，六州的城防没有失守。）杀死杀伤的人不计其数，壮年男子被直接斩杀，婴儿被穿在长矛上，挥舞着取乐。所过郡县，一片焦土，春天燕子归来，在树林中筑巢。（胡三省注：房屋被烧毁，燕子无处可归，所以在树林中筑巢。）北魏的士兵马匹死伤也超过一半，国内的人都责怪拓跋焘。

    宋文帝每次命令将领出兵，常给他们既定的策略，交战的日期时间，也要等朝廷的诏令，因此将帅犹豫，不敢自己决定。（胡三省注：趑趄，不前进。）又加上江南的平民士兵，轻易进退，这是失败的原因。从此乡村萧条，元嘉年间的治世衰落了。（胡三省注：史书说多次用兵的灾祸。）

    癸酉日，下诏救济抚恤遭敌寇侵扰的郡县百姓，免除他们的赋税。

    甲戌日，降太尉刘义恭为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戊寅日，北魏国主渡过黄河。（胡三省注：从丙辰日从盱眙退军，二十三天才渡黄河。）

    辛巳日，降镇军将军武陵王刘骏为北中郎将。

    壬午日，宋文帝到瓜步。当天，解除戒严。

    当初，北魏中书学生卢度世，是卢玄的儿子，（胡三省注：北魏神?四年，征召卢玄。）因崔浩事件（见上卷二十七年）亡命，藏在高阳（今河北高阳东）郑罴家。官吏囚禁郑罴的儿子，拷打他。郑罴告诫儿子说：“君子杀身成仁，（《论语》记载孔子的话。）即使死也不能说。”他的儿子遵从父亲的命令；官吏用火烤他的身体，最终不说而死。等到北魏国主到长江边，宋文帝派殿上将军黄延年出使北魏，（胡三省注：从晋朝以来有殿中将军，殿上将军应当是宋设置的。）北魏国主问：“卢度世亡命，应该已经到你们那里了。”黄延年说：“京城没听说有卢度世。”北魏国主于是赦免卢度世及他同族中逃亡被抄没家产的人，（胡三省注：凡是卢度世同族逃亡而抄没家产的都赦免。）卢度世自己出来，北魏国主任命他为中书侍郎。（考异：《宋书·柳元景传》：“元景从祖弟光世，先留在乡里，胡虏任命他为折冲将军、河北太守，封西陵男。光世的姐夫是司徒崔浩，胡虏的丞相。元嘉二十七年，胡虏主拓跋焘南侵汝、颍，崔浩暗中有反叛计划。光世邀约河北义士和崔浩接应，计划泄露被诛杀，河东大姓因牵连谋反而被灭族的很多，光世南逃得以幸免，宋太祖任命他为振武将军。”和《魏书》记载不同。现在依从《魏书》。）卢度世为他的弟弟娶郑罴的妹妹来报答恩德。

    3三月乙酉日，宋文帝回宫。

    己亥日，北魏国主返回平城（今山西大同），（胡三省注：北魏国主戊寅日渡黄河，走了二十二天到平城。）举行饮至礼（古代军队凯旋后在宗庙饮酒庆祝，记录功勋的礼仪），祭祀祖庙，把投降的五千多家百姓分别安置在京城附近。（胡三省注：近畿，指环绕平城千里的地方。）

    当初，北魏国主过彭城，派人对城中说：“粮食吃完就离开，等麦子熟了再来。”到了麦熟时，江夏王刘义恭提议想割掉麦子，迁移百姓到堡垒聚居。镇军录事参军王孝孙说：“胡虏不会再来，本来就可以保全；如果再来，这个提议也不可行。百姓关在内城，饥饿很久，春天的月份，靠在野外采摘为生；一旦进入堡垒，饿死是立刻的事，百姓知道必死，怎么能控制！胡虏如果一定来，割麦子也不晚。”四座的人沉默，没人敢回应。长史张畅说：“王孝孙的提议，实在有道理。”（胡三省注：寻，梳理道理，运用。《左传》：将寻师焉。又说，日寻干戈。杜预注都说是：寻，运用。）镇军府典签董元嗣侍奉在武陵王刘骏身边，进言说：“王录事的提议不可改变。”别驾王子夏说：“这个说法确实对。”张畅收起手版对刘骏说：（胡三省注：版，手版。僚属在府公面前收起手版禀报事情，是表示崇敬。）“我想让王孝孙弹劾王子夏。”（胡三省注：录事参军掌管纠弹，所以这么说。）刘骏说：“王别驾有什么事呢？”张畅说：“割麦子迁移民众，可说是大事，一方的安危，与此相关。王子夏身为州里的高官，（胡三省注：州别驾在众僚之上，所以叫州端。）没有异议；等到听到董元嗣的话，就欢笑应答。迎合身边的人，怎么侍奉君主！”王子夏、董元嗣都很惭愧，刘义恭的提议于是搁置。

    3当初，鲁宗之投奔北魏（晋安帝义熙十一年，鲁宗之从襄阳奔后秦，十三年，后秦亡奔北魏），他的儿子鲁轨任北魏荆州刺史、襄阳公，镇守长社（今河南长葛东），常想南归；因为过去杀死刘康祖及徐湛之的父亲（刘康祖的父亲刘虔之，徐湛之的父亲徐逵之，义熙十一年被鲁轨杀死），所以不敢来。鲁轨去世，儿子鲁爽继承父亲的官爵。鲁爽年轻时有军事才能，和弟弟鲁秀都被北魏国主宠信。（胡三省注：各版本“主”下有“秀为中书郎”五字。）不久兄弟俩各自有罪，北魏国主责备他们。（胡三省注：鲁爽性格粗暴酗酒多过失，鲁秀因审查邺城人谋反的事，因病返回迟到，都被北魏国主责备。）鲁爽、鲁秀害怕被诛杀，跟随北魏国主从瓜步返回，到湖陆（今山东鱼台东南），请求说：“我和南方有仇，每次打仗，常担心灾祸波及祖坟，（胡三省注：鲁爽祖父都葬在长社。）请求一起迎接灵柩回平城安葬。”北魏国主同意了。鲁爽到长社，杀死几百名北魏戍兵，率领部曲及愿意跟随的一千多家投奔汝南（今河南汝南）。从长社到汝南不到三百里。夏，四月，鲁爽派鲁秀到寿阳（今安徽寿县），向南平王刘铄上书请求投降。宋文帝听说，大喜，任命鲁爽为司州刺史，镇守义阳（今河南信阳）；（胡三省注：沈约说：司州刺史，就是汉朝的司隶校尉，晋朝以来，沦陷于外族。虽然永和、太元年间，王化暂时到达，到太和、隆安年间，又再次沦陷。宋武帝平定关、洛，河南安定，设置司州刺史，治虎牢，领河南、荥阳、弘农三个实土郡。少帝景平初年，司州又沦陷，元嘉末年，侨立司州，治汝南，之后就治义阳，领义阳、随阳、安陆、南汝南郡。）鲁秀为颍川太守，（考异：《宋略》说“荥阳太守”，现在依从《宋书》。我认为宋文帝大概因为鲁秀兄弟从颍川来降，于是就用颍川太守授予鲁秀。）其余弟侄都授予官爵，赏赐很丰厚。北魏人毁坏了他们的祖坟。徐湛之认为这是国家大计，应特别奖励接纳，不敢随便申述私怨，请求退居乡里；不允许。

    4青州百姓司马顺则自称是晋朝皇室近亲，聚众称齐王。梁邹戍主（今山东邹平东北）崔勋之前往州府，五月乙酉日，司马顺则乘虚袭击梁邹城。（胡三省注：梁邹县，汉朝属济南郡，晋朝废除；宋设置梁邹戍，是平原太守治所。《水经注》：济水从管县东过梁邹县北，又东北过临济县南。参考考证，其地大概在唐齐州临济县境内。）又有和尚自称司马百年，也聚众称安定王响应他。

    5壬寅日，北魏大赦。

    6己巳日，任命江夏王刘义恭领南兖州刺史，移镇盱眙，增加督十二州诸军事。

    7戊申日，任命尚书左仆射何尚之为尚书令，太子詹事徐湛之为仆射、护军将军，（胡三省注：《晋志》说：从魏、晋到江南，仆射设置两人就分左、右，有时不设两人，只叫尚书仆射；令空缺，就以左仆射为省主；如果左右都空缺，就设置尚书仆射主持左事。现在徐湛之大概以尚书仆射领护军将军。）何尚之因为徐湛之是皇亲（徐湛之是宋文帝的外甥，会稽公主的儿子），受宠任重，凡事都推让他。下诏徐湛之与何尚之都受理诉讼。何尚之虽然是尚书令，但朝廷事务都归徐湛之。

    8六月壬戌日，北魏改元正平。

    9北魏国主命令太子少傅游雅、中书侍郎胡方回等重新修订律令，多有增减，共三百九十一条。

    10北魏太子拓跋晃监国，很信任身边的人，又经营园田，收取利益，高允劝谏说：“天地无私，所以能覆盖承载；君主无私，所以能包容养育。现在殿下是国家的继承人，是天下的榜样；却经营私田，养鸡犬，甚至在街市上经商，和百姓争利，（胡三省注：廛，市中空地；一说，居住的地方。《说文》说：廛，一亩半，是一家的居所。孔颖达说：市廛不征税，廛，指公家的邸舍，让商人在里面存放货物，只税他们存放的地方，不税在市上卖的货物。市内空地叫廛，城内空地叫肆。按《载师》说：以廛里任国中之地。郑玄注说：廛里，是邑中的里巷，廛，是百姓居住的区域。司农说：廛，市中没有店铺的空地，城中没有住宅的空地。遂人授给百姓田地，夫一廛，田百亩。《诗经》：胡取禾三百廛兮。《传》说：一夫的居所叫廛。指一夫的田百亩。扬子说：有田一廛，指百亩的居所，和《诗经传》相同。田的廛和市的廛，意思不同，各有适用之处。）诽谤的话流传，无法掩盖。天下，是殿下的天下，富有四海，想要什么没有，却和商贩争这微小的利益呢！过去虢国将亡，神赐给它土田，（注释见前面。）汉灵帝私立府库（事见五十七卷光和元年），都有颠覆的灾祸；前车之鉴如此，很可怕啊。周武王喜爱周公、邵公、齐公、毕公，所以能统治天下；（《史记·周纪》：武王即位，太公望为帅，周公旦为辅，召公、毕公等人辅佐王师，一战而天下平定。）殷纣王喜爱飞廉、恶来，所以丧失国家。（飞廉有力气，恶来善跑，父子都以才能效力纣王。恶来善于诋毁进谗，诸侯因此更加疏远纣王。）现在东宫有很多贤才，近来侍奉在身边的，恐怕不是朝廷的合适人选。希望殿下斥退奸邪，亲近忠良；所有的田园，分给贫困百姓；贩卖的物品，按时收放；（胡三省注：收，指收藏物品；散，指分给贫民。一说：按时收放，指收获时节，百姓有能力偿还债务就收；囤积货物，到百姓需要的时候就放。）这样，美好的名声会一天天传来，诽谤的议论可以消除了。”拓跋晃不听。

    太子处理政务精明，而中常侍宗爱，性格阴险残暴，多有不法行为，太子厌恶他。给事中仇尼道盛、侍郎任平城（胡三省注：侍郎，就是给事黄门侍郎。仇尼，复姓，出自徒河。）受太子宠信，很有权势，都和宗爱不和。宗爱担心被仇尼道盛等弹劾，于是诬告他们有罪，北魏国主发怒，在都市斩杀仇尼道盛等，（胡三省注：都街，就是都市。）东宫官属很多被牵连处死，北魏国主非常愤怒。戊辰日，太子因忧虑去世。（考异：《宋书·索虏传》说：“拓跋焘到汝南瓜步，拓跋晃私下派人夺取各营的战利品很多。拓跋焘返回，听说后，大加搜查。拓跋晃害怕，谋划杀拓跋焘。拓跋焘于是诈死，让亲信召拓跋晃迎丧，在路上抓住他；回到国内，用铁笼罩住，不久杀死他。”萧子显《齐书》也说：“拓跋晃谋划杀佛狸，被杀。”《宋略》说：“拓跋焘南侵后，拓跋晃在宫内淫乱，谋划杀拓跋焘。拓跋焘知道，返回后诈死，召拓跋晃迎丧。拓跋晃到，抓住他，用铁笼罩住，打三百下，拖到荆棘中杀死。”又《索虏传》说：“拓跋晃的弟弟秦王乌奕旰和拓跋晃共同掌管国事，拓跋晃忌恨他，告发他贪婪残暴。拓跋焘鞭打他二百下，派他镇守枹罕。”这些都是江南传闻的错误。现在依从《后魏书》。）壬申日，葬在金陵，谥号景穆。北魏国主后来慢慢知道太子无罪，很后悔。（为后来宗爱弑杀北魏国主做铺垫。）

    11秋，七月丁亥日，北魏国主到阴山（今内蒙古中部）。

    12青、冀二州刺史萧斌派振武将军刘武之等进击司马顺则、司马百年，都斩杀了他们。癸亥日，梁邹平定。

    13萧斌、王玄谟都因败退被免官。宋文帝问沈庆之：“萧斌想斩王玄谟而你阻止，为什么？”回答说：“将领们败逃，无不害怕获罪，自己回来却被杀死，会导致逃散，所以阻止。”（胡三省注：沈庆之劝谏斩王玄谟的事见上卷上年。）

    14九月癸巳日，北魏国主返回平城；冬，十月庚申日，又到阴山。

    15宋文帝派使者到北魏，北魏派殿中将军郎法佑来修和。

    16己巳日，北魏上党靖王长孙道生去世。

    17十二月丁丑日，北魏国主封景穆太子的儿子拓跋濬为高阳王；不久因为皇孙是嫡传，不应做藩王，于是停止。（从这里看，北魏世祖立孙子的心意确定了。）当时拓跋濬四岁，聪明过人，北魏国主喜爱他，常放在身边。徙封秦王拓跋翰为东平王，燕王拓跋谭为临淮王，楚王拓跋建为广阳王，吴王拓跋余为南安王。（胡三省注：拓跋翰等人都是北魏国主的儿子。以国王徙封郡王，应当考证。）

    18宋文帝派沈庆之迁移彭城流民几千家到瓜步，征北参军程天祚迁移江西流民几千家到姑孰（今安徽当涂）。（胡三省注：彭城、江西流民，都是躲避北魏寇乱而南迁的。）

    19宋文帝任命吏部郎王僧绰为侍中。王僧绰是王昙首的儿子（王昙首在元嘉初年辅政），年轻时有大器晚成的气度，众人都认为他是国家栋梁。好学，有思致（胡三省注：思理，就是说思致），熟悉朝廷典制。娶宋文帝的女儿东阳献公主。在吏部时，熟悉人物，选拔任用都合适。到任侍中时，二十九岁，深沉有器量（胡三省注：有局就能处事，有度就能容人），不因才能高人一等。宋文帝很挂念后事，因为他年轻，想把大事托付给他，朝廷事务大小，都和他商议。宋文帝开始亲政时，委任王华、王昙首、殷景仁、谢弘微、刘湛，接着是范晔、沈演之、庾炳之，最后是江湛、徐湛之、何尚之及王僧绰，共十二人。（胡三省注：“何瑀之”，恐怕应当作“何尚之”。）

    20唐和到北魏朝见，北魏国主厚礼相待。（胡三省注：唐和镇守焉耆，有安抚西域的功劳，所以厚礼相待。）

    元嘉二十九年（壬辰，452年）

    1春，正月，北魏所俘获的五千多家宋民在中山（今河北定州）谋反，州军讨伐诛杀了他们。冀州刺史张掖王沮渠万年因和反叛者通谋，被赐死。

    2北魏世祖（拓跋焘）不停地追悼景穆太子；中常侍宗爱害怕被诛杀，二月甲寅日，弑杀北魏国主，时年四十五岁，谥号太武皇帝。（考异：《宋书》作“庚申”，现在依从《魏书》。）尚书左仆射兰延、（胡三省注：《魏书·官氏志》：北方诸姓，乌洛兰氏改为兰氏。）侍中和疋、薛提等秘不发丧。（胡三省注：各版本“疋”上有“延”字。）因为皇孙拓跋濬年幼，想立年长的君主，征召秦王拓跋翰，安置在密室；薛提认为拓跋濬是嫡皇孙，不可废。商议很久没决定。宗爱知道后，自己因得罪景穆太子，而向来厌恶秦王拓跋翰，和南安王拓跋余交好，于是秘密迎拓跋余从中宫便门进入禁中，假称赫连皇后的命令召兰延等。（赫连皇后是夏主赫连勃勃的女儿。）兰延因宗爱向来地位低，不怀疑，都随他进入。宗爱先派三十个宦官持兵埋伏在禁中，兰延等进入，依次被捆绑斩杀；在永巷杀死秦王拓跋翰而拥立拓跋余。大赦，改元承平，尊皇后为皇太后，任命宗爱为大司马、大将军、太师、都督中外诸军事、领中秘书，封冯翊王。（史书说北魏混乱。）

    3庚午日，立皇子刘休仁为建安王。

    4三月辛卯日，北魏葬太武皇帝于金陵（胡三省注：葬在云中金陵），庙号世祖。

    5宋文帝听说北魏世祖去世，又谋划北伐，鲁爽等又劝他。宋文帝询问群臣，太子中庶子何偃认为“淮、泗各州（胡三省注：淮、泗各州，指青、冀、徐、兖、司、豫。）创伤未愈，不应轻举妄动。”宋文帝不听。何偃是何尚之的儿子。

    夏，五月丙申日，下诏说：“暴虐的胡虏极其凶残，自古闻名；没劳烦武力，已被上天诛杀。拯救百姓清除污秽，现在是机会。可命令骠骑、司空二府，（胡三省注：当时江夏王刘义恭降号骠骑将军，镇守盱眙；南谯王刘义宣镇守江陵，进位司空。）各自部署所统辖的军队，东西接应。归顺义军建立功绩的，按功劳奖赏。”于是派抚军将军萧思话督冀州刺史张永等向碻磝，鲁爽、鲁秀、程天祚率领荆州甲士四万出许昌、洛阳，（胡三省注：据《鲁爽传》，程天祚去年助守彭城，被北魏俘获，劝鲁爽的弟弟鲁秀南归，这年就和鲁爽、鲁秀一起投奔，所以一起任用。）雍州刺史臧质率领所部奔赴潼关（今陕西潼关）。（考异：《索虏传》《徐爰传》《张永传》，都说王玄谟也北伐。《王玄谟传》中没说他出行，大概是遗漏。《魏纪》记载：“六月，刘义隆的将领檀和之侵犯济州，梁坦及鲁安生驻军在京、索，庞萌、薛安都侵犯恒农。”都没说萧思话等人；而《宋纪》也没有这几人。到七月说：“韩元兴讨伐他们，檀和之退走，梁坦、鲁安生也逃走。”没说萧思话返回。《宋略》有臧质派柳元景攻占蒲阪，《柳元景传》也有。现在依从《宋书》《宋略》。）张永是张茂度的儿子（张裕，字茂度，避宋武帝讳，以字行）。沈庆之坚决劝谏北伐；宋文帝因他有不同意见，不让他出行。

    青州刺史刘兴祖上言，认为：“河南饥荒，（《尚书》说：黎民阻饥。孔安国注说：阻，艰难。）野外没什么可抢掠；如果各城固守，不是十天一个月能攻克的。滞留大军，运输劳累；应抓住机会乘势进军，事情贵在急速。现在伪君主刚死，加上逼近暑季，国内猜疑扰乱，无暇远救。我认为应长驱中山，占据关隘。（从中山到代郡，有倒马关、飞狐关。）冀州以北，百姓还富足，加上麦子将要成熟，依靠当地物资容易，（胡三省注：谓依靠敌人获取物资，事情容易。）向往正义的人，一定会响应。如果中州震动，黄河以南，自然会崩溃。我请求派青、冀七千兵，派将领率领，直入其心腹。如果前锋取胜，张永及河南各军，应同时渡黄河，使声威和实力并举，设立地方官，安抚新归附的人，西拒太行山（今山西、河北交界处），北塞军都关（今北京昌平北），（胡三省注：想凭山险驻军，来夺取相、定、幽、冀之地。）根据情况指挥，适时授予官职，（胡三省注：加授，指在北魏做官的，加他们的官，没做官却能聚众响应宋军的，先授予他们官。）畏惧威严又欣喜受宠，人们会百倍感恩。如果能成功，统一可期；如果不能取胜，也不会有大损失。同时催促准备，听候圣旨。”宋文帝的意思只在收复河南，也不听从。（刘兴祖的话是上策；上策，不是名世英才不能实行。）宋文帝又派员外散骑侍郎琅邪徐爰随军向碻磝，带着朝廷旨意授予将领们策略，临时宣布。

    6尚书令何尚之因年老请求退休，退居方山（今江苏南京东，有方山埭，在山南截淮水筑埭。方山因山形方如印得名）。议论的人都认为何尚之不能坚持退隐。不久诏书多次敦促晓谕，六月戊申朔日，何尚之又出来任职。御史中丞袁淑收录自古有事迹却无名的隐士作《真隐传》来讥讽他。（胡三省注：有迹无名，如晨门、荷蒉、荷蓧、野王二老、汉阴丈人之类。）

    7秋，七月，张永等到碻磝，领兵包围。（考异：《宋略》：“七月壬辰，张永军队到碻磝。”下面又有“乙酉、壬辰”。按《长历》，这个月丁丑朔，四日庚辰，六日壬午，十六日壬辰，怀疑张永在庚辰、壬午日到碻磝，不是壬辰。）

    8壬辰日，徙封汝阴王刘浑为武昌王，淮阳王刘彧为湘东王。

    9当初，潘淑妃生始兴王刘濬。（考异：《太子劭传》说：“刘濬的母亲去世，让潘淑妃抚养他。”《刘濬传》及《文九王传》，都说刘濬实际是潘淑妃的儿子。《南史》也说“淑妃抚养他为子，淑妃喜爱刘濬，刘濬心不依附。”现在依从《刘濬本传》。）元皇后（袁皇后，谥号元）性格嫉妒，因潘淑妃受宋文帝宠爱，怨恨而死（袁皇后死于十七年）。潘淑妃专管内政。因此太子刘劭深恨潘淑妃及刘濬。刘濬害怕成为将来的祸患，于是假意讨好刘劭，刘劭又和他交好。

    吴兴女巫严道育（严道育是女巫，她的丈夫是强盗，因罪没入奚官），自称能不吃粮食，役使鬼神；通过东阳公主的婢女王鹦鹉出入公主家。严道育对公主说：“神将会有符赐给公主。”公主夜里睡觉，见流光像萤火虫，飞入书箱，打开看，得到两颗青珠；从此公主和刘劭、刘濬都迷信她。刘劭、刘濬都有很多过失，多次被宋文帝责备；让严道育祈祷，想让过失不被皇上知道。严道育说：“我已为你向天帝陈述请求，一定不会泄露。”刘劭等恭敬侍奉她，称她为天师。后来就和严道育、王鹦鹉及东阳公主的奴仆陈天与、黄门陈庆国一起搞巫蛊，琢玉做宋文帝的形象，埋在含章殿前；刘劭补陈天与为队主。

    东阳公主去世，王鹦鹉应出嫁，刘劭、刘濬怕事情泄露，刘濬的府佐吴兴沈怀远，向来被刘濬厚待，把王鹦鹉嫁给她做妾。

    宋文帝听说陈天与任队主，责备刘劭说：“你所用的队主副，都是奴仆吗？”刘劭害怕，写信告诉刘濬。刘濬回信说：“那人如果不停这样做，正好可以缩短他的寿命，或许是大喜事的开端。”（胡三省注：据此，弑逆的阴谋，刘濬实际是发起人。刘劭在都城，刘濬在京口，所以书信往来。仔细看信的意思，刘劭、刘濬的逆谋难道是一朝一夕的原因吗！是逐渐形成的。这封信是赞成决定逆谋，不是发起。）刘劭、刘濬互相往来的书信，常称宋文帝为“彼人”，有时叫“其人”，称江夏王刘义恭为“佞人”。

    王鹦鹉先和陈天与私通，嫁给沈怀远后，怕事情泄露，告诉刘劭让他秘密杀死陈天与。陈庆国害怕，说：“巫蛊的事，只有我和陈天与宣传往来。现在陈天与死了，我危险了！”于是把事情全部告诉宋文帝。宋文帝大惊，立即派人收捕王鹦鹉；查封她家，得到刘劭、刘濬的几百封信，都是诅咒巫蛊的话；又找到所埋的玉人，命令有关部门彻底追查。严道育逃亡，没抓到。

    此前，刘濬从扬州（胡三省注：各版本“州”下有“刺史”二字。）出镇京口（十八年，刘濬任扬州刺史，出镇京口，史书遗漏事情的开始），到庐陵王刘绍因病解除扬州刺史，刘濬心想自己一定会再得到这个职位。不久宋文帝任用南谯王刘义宣，刘濬很不高兴，于是请求镇守江陵；（胡三省注：刘濬请求代替刘义宣镇守江陵，但刘义宣还没离开江陵，刘濬从京口到都城，弑逆的灾祸就发生了。）宋文帝同意了。刘濬入朝，被派回京口，处理行留事务，到京口几天后巫蛊事发。宋文帝感叹了一整天，对潘淑妃说：“太子图富贵，还说得过去，虎头（刘濬的小字）又这样，不是我能想到的。你们母子一天都不能没有我啊！”（胡三省注：说一天没有皇帝，潘淑妃及刘濬将被刘劭杀死。）派使者严厉责备刘劭、刘濬，刘劭、刘濬惶恐无措，只认错而已。宋文帝虽然很愤怒，还不忍心治罪。（“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说的就是宋文帝。）

    10各军攻碻磝，开辟三条攻城道路：张永等攻东道，济南太守申坦等攻西道，扬武司马崔训攻南道。攻了几十天不能攻克。（胡三省注：从宋文帝谋取河南，到彦之出兵，四镇都收兵北去。王玄谟出兵，碻磝望风而降，滑台却坚守。现在出兵，碻磝也固守对抗张永等。北魏人本来就熟悉宋人的情况，认为他们无能为。）八月辛亥夜，北魏人从地道潜出，烧毁崔训的营垒及攻城器具；癸丑夜，又烧毁东围及攻城器具；不久又毁坏崔训的攻城道路。张永夜里撤围退军，不告诉各位将领，士兵惊扰；北魏人趁机进攻，死伤遍地。萧思话亲自前往，增加兵力进攻，十多天不能攻克。这时，青、徐二州收成不好，军粮缺乏。丁卯日，萧思话命令各军都退屯历城，斩崔训，把张永、申坦关进监狱。

    鲁爽到长社（今河南长葛东），北魏戍主秃发幡弃城逃走。（胡三省注：“秃髡”，恐怕应当作“秃发”。各版本“髡”正作“发”。）（胡三省注：鲁爽父子兄弟先住在长社，南方军队到来，声势盛大，秃发幡怕有内应，所以不能坚守而逃走。）臧质屯兵近郊（胡三省注：指屯兵襄阳近郊。杜子春《周礼注》说：五十里为近郊，百里为远郊。），不按时出发，只派冠军司马柳元景（臧质以冠军将军镇襄阳，以柳元景为司马）率领后军行参军薛安都等（胡三省注：各版本“等”下有“向潼关，元景等”六字。）进据洪关（今河南灵宝西南）。（胡三省注：《水经注》：洛水从上洛县东北在拒城西北分为二水，支渠东北出为门水，门水又北经阳华山，又东北经峡谷叫鸿关水，水东有城，就是关亭；水西有堡，叫鸿关堡。）梁州刺史刘秀之派司马马汪与左军中兵参军萧道成（萧道成是萧承之的儿子，萧承之有收复汉中的功劳，见一百二十二卷元嘉十年）领兵向长安。北魏冠军将军封礼从浢津（今河南灵宝北黄河渡口）南渡，赶赴弘农（今河南灵宝北）。九月，司空高平公儿乌干屯驻潼关，（胡三省注：《魏书·官氏志》：内入诸姓，贺儿氏改为儿氏。）平南将军黎公辽屯驻河内（今河南沁阳）。

    11吐谷浑王慕利延去世，树洛干（树洛干死于晋安帝义熙十三年）的儿子拾寅继位，开始居住在伏罗川（胡三省注：居住伏罗川，还不敢远离白兰的险要）；派使者来请求任命，也向北魏请求。丁亥日，宋文帝任命拾寅为安西将军、西秦·河·沙三州刺史、河南王；北魏任命拾寅为镇西大将军、沙州刺史、西平王。

    12庚寅日，鲁爽与北魏豫州刺史拓跋仆兰在大索（今河南荥阳）交战，打败他，进攻虎牢（今河南荥阳汜水镇）。听说碻磝败退，和柳元景都领兵返回。萧道成、马汪等听说北魏救兵将到，返回奔赴仇池（今甘肃西和西南）。己丑日，下诏解除萧思话的徐州刺史，改领冀州刺史，镇守历城。

    宋文帝因将领们多次出兵无功，不能只责怪张永等，赐萧思话诏书说：“胡虏已乘胜而来，将到严冬，如果敢来送死，兄弟父子自己共同抵挡。”（胡三省注：说将领们都不可用。）说及更愤怒！可以拿给张永、申坦看。又给江夏王刘义恭写信说：“早知道将领们这样，恨不用利刃驱赶他们。现在后悔来不及！”也是愤怒的话。刘义恭不久奏请免萧思话的官，同意了。

    13北魏南安隐王拓跋余自认为是违背次序继位（胡三省注：拓跋余以幼子被宗爱拥立，不合次序。《谥法》：不显示治国的叫隐。），厚赏臣下，想收买人心；一个月之间，府库空虚。又喜欢酗酒及音乐、打猎，不关心政事。宗爱任宰相，总领三省（胡三省注：北魏大概以尚书、侍中、中秘书为三省，也像现在以尚书、门下、中书为三省。），统辖宿卫，坐着召见公卿，专横一天比一天厉害。拓跋余担心，谋划夺他的权，宗爱愤怒。冬，十月丙午朔日，拓跋余夜里祭东庙（胡三省注：《魏书》：明元帝永兴四年，在白登山立太祖道武庙，每年一祭，用太牢；没有固定月份。又在白登山西太祖过去游览的地方，立昭成献明太祖庙，常在九、十月之交，皇帝亲祭，用马牛羊。白登在平城东边，所以叫东庙。），宗爱派小黄门贾周等去弑杀拓跋余，而保密，拓跋余在位才二百二十多天。只有羽林郎中代人刘尼知道。（胡三省注：羽林郎，从汉朝以来就有。汉羽林郎秩比三百石，郎中可以大概类推。北魏以刘尼为羽林郎中，和殿中尚书都掌管兵权宿卫，职位比汉朝重要。）刘尼劝宗爱立皇孙拓跋濬，宗爱惊说：“你太傻了！皇孙如果继位，难道会忘记正平年间的事吗！”（胡三省注：景穆太子死，在北魏正平元年，就是去年。）刘尼说：“如果这样，现在该立谁？”宗爱说：“等回宫，将选诸王中的贤能者立为皇帝。”

    刘尼怕宗爱作乱，秘密把情况告诉殿中尚书源贺。源贺当时和刘尼都掌管兵权宿卫，于是和南部尚书陆丽谋划说：“宗爱已立南安王，又杀了他。现在又不立皇孙，将对国家不利。”于是和陆丽定计，共同立皇孙。陆丽是陆俟的儿子。（胡三省注：史书说陆俟父子都有智谋，忠于后魏。）

    戊申日，源贺与尚书长孙渴侯整兵守卫宫禁，派刘尼、陆丽从苑中（北魏都城平城有鹿苑）迎接皇孙。陆丽把皇孙抱在马上，进入平城，源贺、长孙渴侯开门接纳。刘尼驰回东庙，大喊：“宗爱弑杀南安王，大逆不道，（胡三省注：刘尼只以弑杀南安王作为宗爱的罪，不能纠正他弑杀世祖的罪。）皇孙已登帝位，有诏，宿卫士兵都回宫！”众人都呼喊万岁，于是抓住宗爱、贾周等，领兵入宫，奉皇孙即皇帝位（北魏高宗拓跋濬，太武皇帝的嫡孙，景穆太子的长子。萧子显说：拓跋濬，字乌雷直勒）。登上永安殿（胡三省注：《北史》：魏太武帝始光二年，改东宫为万寿宫，建永安、安乐二殿。），大赦，改元兴安。（考异：《宋书·索虏传》：“拓跋焘因乌弈旰有武略，用他为太子。恰逢拓跋焘死，让宠臣宗爱立可博真为后。宗爱、可博真怕被乌弈旰危害，假杀他而自立，年号承平。可博真懦弱，不被国人依附。拓跋晃的儿子拓跋濬字乌雷直懃，向来被拓跋焘喜爱，燕王对国人说：‘可博真不正统，不应立；直懃是嫡孙，应立。’于是杀可博真及宗爱而立拓跋濬为主，年号正平。”和《后魏书》不同。又说在二十八年。都是《宋书》的错误。）杀死宗爱、贾周，都用五刑，灭三族。

    14西阳五水（今湖北黄冈、浠水一带的巴水、蕲水、希水、赤亭水、西归水）的蛮人反叛，（胡三省注：《南史》说：蛮人住在深险之地，种族繁盛，北接淮、汝，南到江、汉，地方几千里。）从淮、汝到江、沔（今汉江），都受其害。下诏太尉中兵参军沈庆之督江、豫、荆、雍四州兵讨伐。（为沈庆之率讨蛮的兵辅佐武陵王刘骏起义做铺垫。）

    15北魏任命骠骑大将军拓跋寿乐为太宰、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拓跋寿乐是拓跋悉鹿的后代。）长孙渴侯为尚书令，加仪同三司。（奖赏定策的功劳。）十一月，拓跋寿乐、长孙渴侯因争权，都被赐死。

    16癸未日，北魏广阳简王拓跋建、临淮宣王拓跋谭都去世。

    17甲申日，北魏国主的母亲闾氏去世。（按《北史》，北魏国主的母亲姓郁久闾氏，是河东王闾毗的妹妹。）

    18北魏南安王拓跋余继位时，以古弼为司徒，张黎为太尉。到北魏高宗（拓跋濬）继位，古弼、张黎的建议不合旨意，贬为外都大官；因有怨言，且家人告发他们搞巫蛊，都被诛杀。（古弼、张黎是北魏世祖所亲信的。宗爱弑逆，不能声讨其罪而诛杀；南安王继位，首位任公；即使不搞巫蛊，罪也不容许活。）

    19壬寅日，庐陵昭王刘绍去世。

    20北魏追尊景穆太子为景穆皇帝，皇妣闾氏为恭皇后，尊乳母常氏为保太后。

    21陇西屠各（古代少数民族）王景文反叛北魏，设置王侯；北魏统万镇将南阳王惠寿、外都大官于洛拔督四州（秦、雍、河、凉）兵讨伐平定，迁移他的党羽三千多家到赵、魏（战国时赵、魏大致范围）。

    22十二月戊申日，北魏葬恭皇后于金陵。

    23北魏世祖晚年，佛教禁令渐渐松弛（北魏禁佛见一百二十四卷二十三年），民间常有私下信奉的。到北魏高宗继位，群臣多请求恢复佛教。乙卯日，下诏州郡县百姓聚居的地方，各允许建一座佛塔；百姓想做和尚的，允许出家，（胡三省注：舍俗为僧叫做出家。）大州五十人，小州四十人。于是以前所毁的佛塔，大多修复。（胡三省注：佛图，就是浮屠，或说：佛图，就是佛寺。）北魏国主亲自为和尚师贤等五人剃发，（胡三省注：下发，剃发，也叫祝发。）任命师贤为道人统（胡三省注：道人统，类似宋的都僧录，北方叫僧总摄。《魏书》：和尚师贤，本是罽宾国王族，年轻时入道，东游凉州，凉州平定后到代郡。废除佛法时，师贤假装行医还俗，却守道不改。到恢复佛法时，就返回做和尚，任道人统。和平初年，师贤去世，昙曜代替他，改名叫沙门统。）。

    24丁巳日，北魏任命乐陵王周忸为太尉，南部尚书陆丽为司徒，镇西将军杜元宝为司空。陆丽因迎立的功劳，受心腹重任，朝臣没有超过他的。赐爵平原王，陆丽推辞说：“陛下是国家的正统（胡三省注：世嫡皇孙，所以叫正统。），应当继承基业；我顺应天命奉迎，是臣子的常职，不敢贪天之功求大赏。”再三推辞。北魏国主不允许。陆丽说：“我父亲侍奉前朝，忠诚勤勉有功劳。（胡三省注：陆俟侍奉世祖，威严施行于北镇，功劳显着于关中。）现在年近晚年（胡三省注：桑榆，晚景。），希望把我的爵位授给他。”北魏国主说：“我为天下主，难道不能让你父子为二王吗！”戊午日，进封他的父亲建业公陆俟为东平王。（考异：《魏纪》说“戊申”。按上面有丁巳，下面有癸亥，中间不应有戊申；大概是“戊午”字错。）又命陆丽的妻子为妃，免除他子孙的赋税徭役，陆丽极力推辞不接受。北魏国主更加赞赏他。

    任命东安公刘尼为尚书仆射，西平公源贺为征北将军，都进爵为王。北魏国主赏赐群臣，对源贺说：“你任意取。”源贺推辞说：“南北未平定，府库不可空虚。”（胡三省注：说北魏南有宋，北有柔然，一天都不能放松防备；府库是供军国之用的，不可因赏赐而空虚。）坚持给，才取了一匹战马（表示想在边疆效力）。

    北魏高宗继位，高允参与谋划，陆丽等都受重赏，却没轮到高允，高允终身不说。（高允不表功，后来地位待遇优厚，天难道会吝啬回报吗！）

    甲子日，周忸因事被赐死。当时北魏法律严厉，源贺上奏：“谋反的家庭，十三岁以下本来没参与谋划的男子，应免死没入官府。”同意了。

    25江夏王刘义恭回朝（从盱眙返回）。辛未日，任命刘义恭为大将军、南徐州刺史（想代替始兴王刘濬），依旧录尚书事。

    26当初，北魏进入中原（晋孝武帝太元二十一年，北魏伐燕，到安帝隆安二年攻克中山，才得到中原），用《景初历》（《景初历》是杨伟所造，曹魏明帝景初元年施行）。北魏世祖攻克沮渠氏（见一百二十三卷十六年），得到赵的《玄始历》，当时人认为精密，这年，开始施行。



 第126章 宋纪九

    昭阳大荒落（癸巳，453年），一年。 太祖文皇帝下之下

    元嘉三十年（癸巳，453年）

    1春，正月戊寅日，任命南谯王刘义宣为司徒、扬州刺史（用刘义宣任扬州刺史，到这时才发出命令）。

    2萧道成等率领氐、羌人进攻北魏的武都（今甘肃成县西），北魏高平镇将苟莫于率领二千精锐骑兵救援。萧道成等率军退回南郑（今陕西汉中，宋梁、南秦二州刺史治所）（《孙子兵法》所说的“知难而退”，萧道成做到了）。

    3壬午日，任命征北将军始兴王刘濬为荆州刺史。宋文帝的怒气未消，所以刘濬久留京口；被任命为荆州刺史后，才入朝。

    4戊子日，下诏命江州刺史武陵王刘骏统领各军讨伐西阳蛮（今湖北黄冈一带的少数民族），驻军在五洲（《水经注》：江水向东流经江夏軑县故城南。軑县，是古代的弦国。城在山的南面，南对五洲。江中有五洲相连，所以得名，其地当在今黄州、江州之间。）。

    5严道育逃亡后（严道育亡命之事始于上卷上年），宋文帝分别派遣使者紧急搜捕。严道育改穿尼姑服装，藏匿在东宫，又随始兴王刘濬到京口，有时外出住在百姓张旿家。刘濬入朝，又带她回东宫，想和她一起去江陵。丁巳日，宋文帝亲临前殿，刘濬入宫接受任命。当天，有人告发严道育在张旿家，宋文帝派人突然袭击逮捕，抓到她的两个婢女，说严道育随征北将军（指刘濬）返回都城。宋文帝认为刘濬和太子刘劭已经赶走严道育，却听说他们还来往，惆怅惊惋，于是命京口送两个婢女来，等她们到后核查，再治刘劭、刘濬的罪（说等两个婢女到，核查清楚事情，再治二子的罪）。

    潘淑妃抱着刘濬哭道：“汝南王（指刘濬）诅咒之事败露（事见上卷上年），还希望你能刻骨反省；没想到又藏起严道育！皇上大怒，我叩头求情也不能化解，现在活着还有什么用！可送毒药来，我先自尽，不忍心见你遭祸败。”刘濬拂袖而起说：“天下事不久自会有决断，希望你放宽心，一定不会连累皇上！”（判，决断，指想决心做像商臣弑父那样的事。刘濬言辞如此凶悖，潘妃又受皇帝宠爱，却不把刘濬的话告诉皇上，为什么呢？妇人之仁，只知爱子而想掩盖，不知这更激化了矛盾。）

    6己未日，北魏京兆王杜元宝因谋反被杀；建宁王拓跋崇及其子济南王拓跋丽都被杜元宝牵连，赐死（史书说北魏的祸难未止）。

    7宋文帝想废太子刘劭，赐始兴王刘濬死，先和侍中王僧绰谋划；让王僧绰查找汉、魏以来废太子、诸王的典故（典，常有的典籍；故，旧事），送给尚书仆射徐湛之和吏部尚书江湛。

    武陵王刘骏向来不受宠，所以多次出外任藩王，不能留在建康；刘骏从彭城返回后，又出为江州刺史。南平王刘铄、建平王刘宏都被宋文帝喜爱。刘铄的妃子是江湛的妹妹；随王刘诞的妃子是徐湛之的女儿；徐湛之劝宋文帝立刘铄，江湛想立刘诞（史书说江、徐各为私心而乱国杀身）。王僧绰说：“立储之事，全凭圣上心意。臣认为应速作决断，不可拖延。‘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按《汉书》记载是齐相召平所引道家之言）希望以大义割恩，不要因小不忍而乱大谋（《论语》孔子说：小不忍则乱大谋）。不然，就应像当初一样坦诚相待，不必疑虑议论。事情虽然机密，却容易泄露，不可让祸难发生在思虑之外，被千载后人取笑。”宋文帝说：“你可说是能断大事。但此事至重，不能不殷勤三思。且彭城王（刘义康）刚死，人们会说我没有慈爱之道。”王僧绰说：“臣恐怕千载之后，会说陛下只能制裁弟弟，不能制裁儿子。”宋文帝默然。江湛同坐，出宫后，对王僧绰说：“你刚才的话是不是太切直了！”王僧绰说：“我也恨你不直！”（王僧绰比江湛年轻，所以自称弟）

    刘铄从寿阳入朝，到后，不合宋文帝心意。宋文帝想立刘宏，又嫌他不符合长幼次序（建平王刘宏年纪小，在兄弟长幼次序上不合），因此商议很久不决。常夜里和徐湛之屏退他人谈话，有时连日连夜。常让徐湛之亲自持烛，绕墙巡查，怕有窃听者。宋文帝自以为谋划得最严密。宋文帝把谋划告诉潘淑妃，潘淑妃告诉刘濬，刘濬驰报刘劭。刘劭于是秘密和心腹队主陈叔儿、斋帅张超之等谋划叛逆。当初，宋文帝因宗室强盛，怕有内难（怕诸弟作乱），特意加强东宫兵力，使和羽林军相当（事见一百二十三卷十六年），以至有带甲万人（《考异》曰：《宋书·元凶劭传》云：“二十八年，彗星入太微，扫帝座。二十九年十一月，霖雨连雪，太阳罕曜。三十年正月，风霰且雷。上忧有窃发，辄加劭兵众，东宫实甲万人。”按二十九年，刘劭、刘濬巫蛊事已发，岂有因十二月及明年正月灾异而更加刘劭兵！今从《宋略》）。刘劭性格狡黠而刚猛，宋文帝很倚重他。到将作乱，常夜里犒劳将士，有时亲自劝酒。王僧绰秘密禀报宋文帝（王僧绰又禀报此事，刘劭的逆状已很明显，而宋文帝仍犹豫不断，大概是天夺其鉴）。恰逢严道育的婢女将到，癸亥夜（《考异》曰：《劭传》云“二十一日夜”。按《长历》，是月甲辰朔。《宋略》云“癸亥夜”，乃二十日也。今从之），刘劭伪造宋文帝诏书说：“鲁秀谋反，你可黎明守宫门，领兵入宫。”于是派张超之等集合平时养的兵士二千多人，都穿上铠甲；召内外幢队主副，预先部署，说要讨伐什么。夜里，召前中庶子右军长史萧斌、左卫率袁淑、中舍人殷仲素、左积弩将军王正见（晋武帝泰始四年罢振威、扬威护军，置左右积弩将军。宋、齐制度，东宫也置左右积弩将军）等入宫。刘劭流涕说：“主上信谗，将治我的罪废黜。我自省无过，不能受冤。明早当行大事（《左传》：楚潘崇对商臣说：“能行大事乎？”回答说：“能。”于是以宫甲包围父亲成王而弑杀他），希望一起尽力。”于是起身，向众人行礼，众人惊愕，不敢回答。袁淑、萧斌都说：“自古没有这样的事。希望再好好考虑。”刘劭发怒，变了脸色。萧斌害怕，和众人都说：“愿尽力遵命。”袁淑叱道：“你就认为殿下真有这心吗？殿下小时曾患风病，或许是旧病发作。”刘劭更怒，盯着袁淑说：“事能成吗？”袁淑说：“处在不被怀疑的地位，何愁不成！但恐事成之后，不被天地所容，大祸也会很快到来。即使有这谋，还可停止。”左右拉袁淑出去，说：“这是什么事，却说可罢！”袁淑回官署，绕床而行，到四更才睡。

    甲子日，宫门未开，刘劭在戎服外穿上朱衣（朱衣是太子入朝的服装），乘画轮车（《晋志》曰：画轮车，驾牛，用彩漆画轮毂，所以叫画轮车。上面起四夹杖，左右开四望，绿油幢，朱丝络，上面形制事事如辇，下面还像犊车。太子法驾也叫鸾路，非法驾则乘画轮车，两箱里饰以金锦、黄金，涂五彩），和萧斌同乘，侍卫像平时入朝的仪式。急切召袁淑，袁淑不起，刘劭停车奉化门（奉化门是东宫西门）不断催促。袁淑慢慢起身，到车后；刘劭让他上车，又推辞不上，刘劭命左右杀他。守门开，从万春门（台城东门）入。旧制，东宫队不能入城（说不能入台城）。刘劭把伪诏给门卫看说：“受敕，要收捕讨伐。”令后队快来。张超之等数十人驰入云龙门及斋阁，拔刀直上合殿（李延寿说：晋世诸帝多在内房，朝宴所到，只有东、西二堂而已。孝武末年，才建清暑殿，永初年间，没有改作，所居只称西殿，不立嘉名，文帝沿袭，也有合殿之称）。宋文帝当夜和徐湛之屏退他人谈话到天亮，烛还没灭，门阶户席的卫兵还睡着未起。宋文帝见张超之入，举几抵挡，五指都被砍落，于是被杀，年四十七岁。徐湛之惊起，奔向北门，没来得及开，被兵士杀死。刘劭进至合殿中阁，闻宋文帝已死，出坐东堂。萧斌持刀侍立，召中书舍人顾嘏，顾嘏震惊恐惧，不及时出来，到后，刘劭问：“想共被废，为何不早报？”顾嘏未及答，就被斩于前。江湛在侍中省（侍中省有上省、下省，上省在禁中。江湛当时是侍中，入值上省），闻喧哗声，叹道：“不听王僧绰的话，以至于此！”于是藏在旁小屋中，刘劭派兵去杀了他。宿卫旧将罗训、徐罕都望风归附（《南史·卜天与传》作“徐牢”）。左细仗主、广威将军吴兴卜天与（宋宿卫之官，有细铠主、细铠将、细仗主等）来不及披甲，持刀拿弓，高呼左右出战。徐罕说：“殿下入宫，你要干什么！”卜天与骂道：“殿下常来，怎么今天说这话！只你是贼！”亲手在东堂射刘劭，几乎射中。刘劭党羽攻击他，断臂而死。队将张泓之、朱道钦、陈满和卜天与都战死。左卫将军尹弘惶恐通报，求受处分。刘劭派人从东阁入，杀潘淑妃及宋文帝亲信左右数十人，急召始兴王刘濬领兵屯中堂。

    刘濬当时在西州（刘濬从京口入朝，暂居西州），府舍人朱法瑜（府舍人是刘濬府的舍人，自晋以来，诸王府舍人有十人）奔告刘濬说：“台内喧哗，宫门都闭，道上传太子反，不知祸变如何。”刘濬假装惊讶说：“现在怎么办？”朱法瑜劝入据石头城。刘濬没得到刘劭消息，不知事成与否，慌乱不知所措。将军王庆说：“今宫内有变，未知主上安危，凡臣子，当投袂赴难；凭城自守，不是臣节。”刘濬不听，从南门出，直奔石头城，文武随从千余人。当时南平王刘铄戍石头城，兵士也千余人（史书说刘濬、刘铄的兵足以讨除逆乱）。不久刘劭派张超之驰马召刘濬，刘濬屏退他人问情况，就穿戎服乘马而去。朱法瑜坚决阻止，刘濬不听；出中门，王庆又谏：“太子反逆，天下怨愤。明公只应紧闭城门，坐食积粮（石头仓城有积粮），不过三天，凶党自会离散。您的情况如此，今岂能去！”刘濬说：“皇太子令，敢再言者斩！”入城见刘劭，刘劭说：“潘淑妃被乱兵所害。”刘濬说：“这是我向来的愿望。”（枭食母，破獍食父，像刘濬这样，兼枭獍之心）

    刘劭伪造宋文帝诏召大将军刘义恭、尚书令何尚之入宫，拘于宫内；又召百官，到的才数十人。刘劭仓促即位，下诏说：“徐湛之、江湛弑逆无状，我领兵入殿，已来不及，痛哭欲绝，肝心破裂。今罪人已得，元凶被灭，可大赦，改元太初。”

    即位后，急称病回永福省（永福省是太子所居，在禁中），不敢临丧；用刀自守，夜里列灯防左右。以萧斌为尚书仆射、领军将军，何尚之为司空，前右卫率檀和之戍石头城，征虏将军营道侯刘义綦镇京口（刘义綦是刘义庆之弟，刘义庆是长沙王道怜第二子，嗣临川王道规）。乙丑日，把先前配给各处的兵都收回武库，杀江湛、徐湛之的亲党尚书左丞荀赤松、右丞臧凝之等（臧凝之是臧焘之孙）。以殷仲素为黄门侍郎，王正见为左军将军，张超之、陈叔儿都拜官、赏赐不等。辅国将军鲁秀在建康，刘劭对鲁秀说：“徐湛之常想害你，我已为你除了。”使鲁秀和屯骑校尉庞秀之共同掌军队。刘劭不知王僧绰的谋划，以王僧绰为吏部尚书，司徒左长史何偃为侍中。

    武陵王刘骏屯五洲，沈庆之从巴水（《水经》：巴水出庐江雩娄县之巴山，南经蛮中，又南流注于江；今叫巴河，在蕲州界；源出板石山）来，咨询接受军事策略（去年，宋文帝派沈庆之讨蛮，这年，派武陵王刘骏统讨蛮诸军，所以沈庆之来向刘骏咨询军事策略）。三月乙亥日，典签董元嗣（武陵王镇彭城时，董元嗣已为府典签）从建康到五洲，详述太子弑逆，刘骏让董元嗣告知僚属（宣布刘劭弑逆之罪，将举兵）。沈庆之秘密对心腹说：“萧斌是妇人之辈（说他怯弱无能），其余将帅，都容易对付。东宫同恶，不过三十人（指张超之、陈叔儿等）；其余被迫，（指鲁秀、庞秀之等）必不为所用。今辅顺讨逆（顺指武陵王，逆指刘劭），不愁不成。”（沈庆之用这话鼓舞士气）

    8壬午日，北魏国主尊保太后为皇太后（尊保太后见上卷上年），以乳母为母，不合礼。追赠祖父母，封兄弟官爵，都按外戚对待（史书说北魏国主宠信私人的过失）。

    9太子刘劭分浙东五郡为会州（以会稽名州），省扬州，立司隶校尉（浙东五郡本属扬州，分设会州，又改扬州为司隶校尉统京畿，想效仿魏、晋建都洛阳的旧制），以妃子父亲殷冲为司隶校尉（殷冲是殷融之曾孙，殷融见九十四卷晋成帝咸和三年）。以大将军刘义恭为太保，荆州刺史南谯王刘义宣为太尉，始兴王刘濬为骠骑将军，雍州刺史臧质为丹阳尹，会稽太守随王刘诞为会州刺史（想让刘诞在会稽统浙东五郡）。

    刘劭检查宋文帝的巾箱（巾箱用来藏重要文书，便于查阅）及江湛的家信，得到王僧绰所奏犒劳将士及前代废太子诸王的典故。甲申日，收捕王僧绰，杀死。王僧绰弟王僧虔为司徒左西属（左西属是左西曹属。旧制，司徒府有东西曹，曹有掾、属。宋在西曹又分左、右），亲信都劝他逃，王僧虔哭道：“我兄以忠贞报国，以慈爱抚我，今日之事，恨不能一起死；若能同归九泉，如同羽化登仙。”刘劭于是诬告北第诸王侯，说和王僧绰谋反（诸王侯的宅第在台城北，所以叫北第。这些都是穆帝、武帝的子孙），杀长沙悼王刘瑾、刘瑾弟临川哀王刘烨（临川王刘义庆本是长沙王道怜之子，嗣临川王道规，今刘烨又以长沙王刘瑾弟嗣刘义庆）、桂阳孝侯刘觊、新渝怀侯刘玠（“新渝”当作“新喻”。《考异》曰：《劭传》作“球”，今从《长沙王道怜传》），都是刘劭所恨的。刘瑾是刘义欣之子（刘义欣是长沙王道怜之子）；刘烨是刘义庆之子；刘觊、刘玠是刘义庆之侄。

    刘劭密写亲笔信给沈庆之，令杀武陵王刘骏。沈庆之求见武陵王，武陵王害怕，以病推辞。沈庆之闯入，把刘劭的信给武陵王看，武陵王哭着求入内和母亲告别（武陵王母路淑媛）。沈庆之说：“下官受先帝厚恩，今日之事，唯力是视；殿下为何深疑我！”武陵王起身再拜说：“家国安危，都在将军。”沈庆之立即命内外整兵。府主簿颜竣说：“今四方不知义师之举，刘劭据有天府（天府指建康），若首尾不相应（首指武陵王在九江倡义，尾指各方征镇），是危险之道。应等诸镇同谋，再举事。”沈庆之厉声说：“今举大事，黄头小儿（指颜竣年轻无知）都得参与，怎能不败！应斩来示众！”武陵王令颜竣拜谢沈庆之，沈庆之说：“你只知笔札事！”于是专委沈庆之处置。十天之间，内外整顿完毕，人以为神兵（《宋书·帝纪》曰：三月乙未，在军门建牙旗。当时多不熟悉旧仪，有一白发老翁，自称年轻时随武帝征伐，很懂这些；于是让他指挥，事后忽然不见。我认为沈庆之很熟悉军事，西征北伐，久在军中，怎会不懂旧仪！或许举义时，托武帝神灵来显示神人之助顺，启发各方赴义之心。《通鉴》不记怪异，所以不写）。颜竣是颜延之之子（颜延之与谢灵运都以文义着称；谢灵运死后，颜延之独擅名当时，当时在建康）。

    庚寅日，武陵王誓师戒严。以沈庆之领司马；襄阳太守柳元景、随郡太守宗悫为咨议参军，领中兵；江夏内史朱修之行平东将军；记室参军颜竣为咨议参军，领录事，兼总内外（柳元景、宗悫以咨议参军领中兵参军，是作为前锋的任命；颜竣本是记室参军，升咨议，领录事参军，是总录军府的任命。记室参军掌文书）。刘延孙为长史、寻阳太守，行留府事（刘延孙是刘道产之子，刘道产镇襄阳有政绩，见一百二十四卷十九年）。

    南谯王刘义宣及臧质都不受刘劭任命，与司州刺史鲁爽同举兵响应刘骏。臧质、鲁爽都到江陵见刘义宣（司州、雍州都受刘义宣督统，所以同去见他），并派使者劝武陵王进位。辛卯日，臧质之子臧敦等在建康的人闻臧质举兵，都逃亡（《考异》曰：《宋略》：“庚申，武陵王戒严。辛亥，臧敷逃。”按《长历》，是月甲戌朔，无庚申、辛亥。又《宋略》上有甲申，下有癸巳，这必是庚寅、辛卯字误。《宋书》“敷”作“敦”，今从之）。刘劭想安慰取悦，下诏说：“臧质是国戚勋臣（臧质是高祖敬皇后之侄，所以叫国戚；有边功，所以叫勋臣），正要辅佐京城，而子弟逃散，实在可怪可叹。可派人宣谕让他们回来，都恢复原位。”刘劭不久抓到臧敦，使大将军刘义恭行训杖三十（以外戚子弟，行杖训诫，所以叫训杖），厚加赏赐。

    10癸巳日，刘劭葬宋文帝于长宁陵（据《齐书·豫章王嶷传》，长宁陵隧道出嶷宅前路，则陵近台城），谥为景皇帝，庙号中宗（史书不用刘劭所上谥号，而用孝武帝所改谥号，正刘劭弑逆之罪，与他断绝）。

    11乙未日，武陵王从西阳出发；丁酉日，到寻阳。庚子日，武陵王命颜竣向四方发布檄文（《考异》曰：《宋略》发檄也在庚申日。按《谢庄传》曰：“奉三月二十七日檄”，则发檄在庚子日），让共讨刘劭。州郡接檄文，纷纷响应。南谯王刘义宣派臧质领兵到寻阳，与刘骏同下，留鲁爽于江陵。

    刘劭以兖、冀二州刺史萧思话为徐、兖二州刺史，起用张永为青州刺史。萧思话从历城领部曲回彭城，起兵响应寻阳；建武将军垣护之在历城，也领兵赴彭城。南谯王刘义宣授张永为冀州刺史。张永派司马崔勋之等领兵赴刘义宣。刘义宣怕萧思话与张永不忘前憾（萧思话曾囚张永于狱，事见上卷上年），亲自写信给萧思话，使长史张畅写信给张永（张畅是张永的族人，所以刘义宣让他写信），劝他们坦诚相待。

    随王刘诞将受刘劭任命（受会州刺史之命），参军事沈正劝司马顾琛说：“国家此祸，开天辟地未有。今以江东精锐之兵，向天下倡大义，谁不响应！怎能让殿下向北面凶逆称臣，受其伪宠！”顾琛说：“江东久不习战，虽逆顺不同，但强弱也异（顾琛意思是虽以顺讨逆，但建康强而江东弱，形势不同）。当等四方有义举，再响应，不晚。”沈正说：“天下从未有无父无君之国，怎能自安于仇耻而求他人仗义！今正因弑逆冤酷，义不共戴天（《礼记》曰：父母之仇，不共戴天），举兵之日，岂求必全！冯衍有言：‘大汉之贵臣，将不如荆、齐之贱士吗！’（这是冯衍责田邑的话。荆、齐之贱士，指申包胥赴秦求救存荆，王孙贾杀淖齿存齐）何况殿下兼臣子之义，事关国家！”顾琛于是和沈正一起劝刘诞，刘诞听从。沈正是沈田子之侄（沈田子随武帝入关有功，后因杀王镇恶被诛）。

    刘劭自谓熟悉军事，对朝士说：“你们只帮我处理文书，不必关心军事；若有寇难，我自当之；只怕贼虏不敢动。”及闻四方兵起，才忧惧，戒严，召所有下番将吏（宿卫分上下番，轮流休息。今召所有下番将吏自守，不再分番），迁淮南居民于北岸（秦淮南岸当新亭、石头来路，北岸即台城。迁淮南居民于北岸，想阻淮自固），把诸王及大臣都聚于城内（防他们出奔），移江夏王刘义恭到尚书下舍，分刘义恭诸子到侍中下省（据《南史》，侍中下省在神虎门）。

    夏，四月癸卯朔日，柳元景统宁朔将军薛安都等十二军从湓口出发，司空中兵参军徐遗宝率荆州兵继进（南谯王刘义宣已进位司空，以徐遗宝为中兵参军）。丁未日，武陵王从寻阳出发，沈庆之总领中军跟随。

    刘劭立妃子殷氏为皇后。

    庚戌日，武陵王的檄文到建康，刘劭给太常颜延之说：“这是谁的笔？”颜延之说：“是颜竣的笔。”刘劭说：“言辞怎到这种地步！”颜延之说：“颜竣连老臣都不顾，怎能顾陛下！”刘劭怒气稍解。把武陵王的儿子都拘于侍中下省，南谯王刘义宣的儿子于太仓空舍。刘劭想尽杀三镇（指雍、荆、江）士民家口。江夏王刘义恭、何尚之说：“凡举大事者不顾家；且多是被迫，今忽杀其家属，正好坚定他们的斗志。”刘劭以为对，于是下书一概不问。

    刘劭疑朝廷旧臣都不为己用，于是厚抚鲁秀及右军参军王罗汉，把军事都委给他们（二人都骁勇善战，所以厚抚，委以军事，希望得其力）；以萧斌为谋主，殷冲掌文书。萧斌劝刘劭率水军向上游决战，不然就保据梁山（今太平州当涂县西南三十里有天门山，也叫蛾眉山。两山夹大江对峙，东叫博望山，西叫梁山）。江夏王刘义恭以南军仓促而来，船小，不利水战（江水东流到武昌以下，渐渐向北流。因南纪诸山所迫，地势倾斜，使江水北流。到江宁，江流更北。建康当下流都会，望寻阳、武昌都直南，望历阳、寿阳都直西，所以建康称历阳、皖城以西为江西，江西也称建康为江东。建康称采石为南州，京口为北府，都是地势使然。江夏王刘义恭在建康，称义师为南军，就是这个意思），于是进策说：“反贼刘骏年轻不习军事，远来疲弊，宜以逸待劳。今远出梁山，则京都空弱，东军（指会稽随王刘诞的兵）乘虚，或许为患。若分兵赴两处，则兵散势离，不如养锐待时，坐观其变。割弃南岸，栅断石头（先朝旧法，指晋明帝拒王含及武帝拒卢循时用兵之法），不愁贼不破。”刘劭赞同。萧斌厉色说：“南中郎（当时武陵王刘骏为南中郎将、江州刺史，所以称他）才二十岁，能建如此大事，怎可限量！三方同恶，势据上流；沈庆之很懂军事，柳元景、宗悫屡立战功（沈庆之常与萧斌同在碻磝；柳元景讨蛮，出潼关、陕县都有功；宗悫有平林邑之功，又有讨蛮之功；所以萧斌都怕他们），形势如此，实在不是小敌。只应趁人心未离，还可决力一战；端坐台城，怎能长久！今主、相都无战意，岂不是天意！”（弑逆事起，萧斌以宫僚旧属，被逼于凶威，于是同恶。他心愧负天地，无地自容，只想侥幸一战取胜，共苟活。今刘劭不肯逆战，萧斌知必败，所以归之于天）刘劭不听。有人劝刘劭保石头城。刘劭说：“前人所以固石头城，是等诸侯勤王。我若守此，谁来救！只应力战决断；不然，不能成功。”天天亲自巡军，慰劳将士，亲自督都水（都水是汉官，各处都有；前汉属水衡都尉，后汉属少府，后分属郡国；晋属大司农）修造舰船。壬子日，烧淮南岸房屋、秦淮内船舰，把百姓都驱赶到水北。

    立儿子刘伟之为皇太子。以始兴王刘濬妃子父亲褚湛之为丹阳尹（褚湛之是褚裕之之侄，褚裕之见一百十卷晋安帝义熙六年）。刘濬为侍中、中书监司徒、录尚书六条事，加南平王刘铄开府仪同三司，以南兖州刺史建平王刘宏为江州刺史（想代替武陵王）。太尉司马庞秀之从石头先领兵南奔，人心因此大震（刘劭委庞秀之掌军队，秀之先奔南军，所以人心大震）。以营道侯刘义綦为湘州刺史，檀和之为雍州刺史（想代替臧质）。

    癸丑日，武陵王军到鹊头（鹊头在宣城郡界。《左传》：楚以诸侯伐吴，吴在鹊岸击败他们。《唐志》：宣州南陵县有鹊头镇兵，因在鹊洲之头得名）。宣城太守王僧达得武陵王檄文，不知从谁。门客劝：“今逆乱滔天，古今未有。为君计，不如承接义师檄文，移告邻郡。只要有心，谁不响应！这是上策。若不能，可亲自率向义之人，选水陆之便，南归，也是次策。”王僧达于是从候道（候道是伺候边警的道路，今沿路列烽台处即候道）南奔，在鹊头遇武陵王。武陵王立即任他为长史。王僧达是王弘之子（王弘历事武帝、文帝，位高任重）。武陵王刚从寻阳出发时，沈庆之对人说：“王僧达必来赴义。”人问原因。沈庆之说：“我见他在先帝前议论开朗，意向明决；由此而言，他必来。”（王氏是江南冠族，王僧达又是名公之子。沈庆之在起义之初，想招他来作为民望）

    柳元景因舰船不坚固，怕水战，于是倍道兼行，丙辰日，到江宁步行上岸，使薛安都率铁骑在秦淮上耀兵，送信给朝士，陈述逆顺（看柳元景用兵方略，本有必胜之理）。

    刘劭加吴兴太守汝南周峤冠军将军。随王刘诞的檄文也到，周峤向来胆怯，犹豫不知从谁；府司马丘珍孙杀他，举郡响应刘诞。

    戊午日，武陵王到南洲（属姑孰），投降的人接连不断；己未日，军驻溧洲。武陵王从寻阳出发，生病不能见将佐，只颜竣出入卧室，无论在室在舟，凡卧室都叫卧内），把武陵王抱膝上，亲视起居。病多次危急，不能处理事务，颜竣都专决（说病重不能决事，内外咨询，颜竣都专决）。除军政外，还处理文书教令檄文，应对远近，早晚哭临，如出一人。这样过了二十天，连舟中甲士也不知武陵王病危（按本月丁未，武陵王从寻阳出发，己未到溧洲，才十三天，丙寅到江宁，刚二十天；今说二十天，当以到江宁为限）。

    癸亥日，柳元景秘密到新亭，依山筑垒（《考异》曰：《宋略》云：“壬戌，元景次新林，依山为垒。”按《本纪》：“癸亥，元景至新亭。”《元景传》：“元景至新亭经日，劭乃水陆出军。”今从之）。新投降的人都劝柳元景速进，柳元景说：“不然。顺理难恃，同恶相济，轻进无防，正启寇心。”（《兵法》所谓“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柳元景用这策略）

    柳元景营垒未立，刘劭的龙骧将军詹叔儿探知，劝刘劭出战，刘劭不许。甲子日，刘劭使萧斌统步兵，褚湛之统水军，与鲁秀、王罗汉、刘简之的精兵共万人（史书说只有鲁秀、王罗汉、刘简之的兵精锐），攻新亭垒，刘劭自登朱雀门督战。柳元景预先令军中：“鼓繁则气易衰，叫多则力易竭；只衔枚疾战，全听我鼓声。”刘劭将士贪图重赏，都殊死战。柳元景水陆受敌，斗志更旺，麾下勇士，都派出战，左右只留数人传令。刘劭兵快要攻克，鲁秀误击退鼓，刘劭兵立即停止。（军队以旗鼓为耳目，鼓疾是进兵，鼓徐是退兵，鲁秀误击退鼓，是天助）柳元景于是开垒鼓噪追击，刘劭兵大败，坠秦淮死者很多。刘劭又率余兵亲自攻城，柳元景又大败他们，杀伤比前战还多，士兵争赴死马涧，涧水为之溢出（死者塞涧，所以涧水溢）。刘劭亲手斩退者，不能禁止。刘简之死，萧斌受伤，刘劭仅以身免，逃回宫。鲁秀、褚湛之、檀和之都南奔。

    丙寅日，武陵王到江宁。丁卯日，江夏王刘义恭单骑南奔；刘劭杀刘义恭十二子。

    刘劭、刘濬忧急无计，用辇迎蒋侯（蒋子文）神像放宫中，磕头求保佑，拜为大司马，封钟山王（蒋侯是蒋子文，庙在钟山。吴孙氏因祖讳钟，改钟山为蒋山）；拜苏侯神（据《齐书·崔祖思传》，苏侯神即苏峻）为骠骑将军。以刘濬为南徐州刺史，与南平王刘铄并录尚书事。

    戊辰日，武陵王军驻新亭，大将军刘义恭上表劝进。散骑侍郎徐爰在殿中骗刘劭，说自己去追刘义恭，于是归武陵王（借追刘义恭，得以归顺）。当时武陵王军府刚建，不懂朝章；徐爰向来熟悉，于是以徐爰兼太常丞，撰即位仪注。己巳日，武陵王即皇帝位，大赦。文武赐爵一等，从军者二等（指从寻阳到新亭的从军者，进爵二等优待）。改谥大行皇帝（指宋文帝）为文，庙号太祖。以大将军刘义恭为太尉、录尚书六条事、南徐州刺史。当天，刘劭也登殿拜太子刘伟之。大赦，只刘骏、刘义恭、刘义宣、刘诞不在赦免之列（这是刘劭所下赦文的内容）。庚午日，以南谯王刘义宣为中书监、丞相、录尚书六条事、扬州刺史，随王刘诞为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荆州刺史，臧质为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江州刺史，沈庆之为领军将军，萧思话为尚书左仆射。壬申日，以王僧达为右仆射，柳元景为侍中、左卫将军，宗悫为右卫将军，张畅为吏部尚书，刘延孙、颜竣并为侍中。

    五月癸酉朔日，臧质率雍州兵二万到新亭。豫州刺史刘遵考派将领夏侯献之率步骑五千驻瓜步。

    此前，世祖（孝武帝庙号）派宁朔将军顾彬之领兵东进，受随王刘诞指挥。刘诞派参军刘季之领兵与顾彬之同向建康，刘诞自驻西陵（今绍兴府萧山县西兴镇，西临浙江，吴越王钱镠因“陵”不吉，改“西兴”），为后援。刘劭派殿中将军燕钦等抵抗，在曲阿奔牛塘（今常州武进县有奔牛镇及奔牛堰，传说古有金牛奔此得名）相遇，燕钦等大败。刘劭于是沿秦淮树栅自守，又决破岗、方山埭（破岗在晋陵郡延陵县西北，也有埭）断东军。当时男丁已尽，召妇女服役。

    甲戌日，鲁秀等募勇士攻大航（即朱雀航），攻克。（《考异》曰：《元凶传》云“其月三日”。按《宋略》，甲戌是二日）王罗汉闻官军已渡，立即放下武器投降，沿渚的幢队依次逃散（渚指秦淮渚，当时刘劭兵沿渚防守御义师，在秦淮北岸。幢队是幢队主副所领的兵），武器仪仗鼓盖，塞满道路。当夜，刘劭闭守六门（台城六门：大司马门、东华门、西华门、万春门、太阳门、承明门），在门内挖壕立栅；城中混乱，丹阳尹尹弘等文武将吏争相越城出降。刘劭在宫庭烧辇车及兖冕礼服。萧斌传令所部，都解甲，从石头戴白幡来降；下诏斩萧斌于军门。刘濬劝刘劭载宝物逃入海，刘劭因人心离散，没成行。

    乙亥日，辅国将军朱修之攻克东府，丙子日，诸军攻克台城，各从各门入，在殿庭会合，擒王正见，斩首。张超之逃到合殿御床处，被军士杀死，开肠割心，诸将割其肉生吃。建平等七王哭着一起出来（七王是建平王刘宏及东海王刘祎、义阳王刘昶、武昌王刘浑、湘东王刘彧、建安王刘休仁；另一人当是刘休佑，只是未封。刘劭大概拘七王于宫中，所以哭着一起出来）。刘劭穿西墙，入武库井中，队副高禽抓住他。刘劭说：“天子在哪？”高禽说：“近在新亭。”到殿前，臧质见他痛哭，刘劭说：“天地不容，丈人（臧质是武敬皇后之侄，所以刘劭叫他丈人）为何哭？”又对臧质说：“我能请求远徙吗？”臧质说：“主上近在航南（大航之南），自会有处置。”把刘劭绑马上，押到军门。当时不见传国玺，问刘劭，刘劭说：“在严道育处。”去取，得到。斩刘劭及四子于牙旗下。刘濬率左右数十人挟南平王刘铄南逃，在越城遇江夏王刘义恭。刘濬下马说：“南中郎（指孝武帝）今在做什么？”刘义恭说：“上已君临万国。”又说：“虎头（刘濬小字）来得不晚吧？”刘义恭说：“很遗憾太晚。”又说：“该不会死吧？”刘义恭说：“可到行阙（天子出行所居叫行宫，豹尾之内同禁中，旌门之外叫行阙）请罪。”又说：“不知能赐一职效力吗？”（史书说刘劭、刘濬狂愚求生）刘义恭又说：“这难料。”押他同归，在路上斩他及三子。刘劭、刘濬父子首级都挂在大航示众，暴尸于市。刘劭妃殷氏及刘劭、刘濬的女儿、妾媵，都赐死于狱。在刘劭所居的斋室注满污水（古代，臣弑君，子弑父，杀无赦；毁其室，污其宫而注满水。郑玄说：瀦，都。南方人叫都为瀦，指停水）。殷氏将死，对狱丞江恪说：“你家骨肉相残，为何枉杀无罪人？”江恪说：“你受拜皇后，非罪是什么？”殷氏说：“这是暂时的，该以鹦鹉（王鹦鹉）为后。”褚湛之南奔后，刘濬就与褚妃离婚，所以褚妃免死（史书说褚妃得免死的原因）。严道育、王鹦鹉都在都街鞭杀，焚尸，扬灰于江。殷冲、尹弘、王罗汉及淮南太守沈璞都伏诛（沈璞多次任刘濬参佐，守于湖不迎义师，所以诛）。

    庚辰日，解除戒严。辛巳日，孝武帝到东府，百官请罪，下诏赦免。甲申日，尊孝武帝母路淑媛为皇太后（淑媛是魏文帝所制。晋武帝采汉、魏制，淑妃、淑媛、淑仪、修华、修仪、修容、婕妤、容华、充华，为九嫔，位同九卿）。太后是丹阳人。乙酉日，立妃子王氏为皇后。皇后父王偃是王导的玄孙（王导是东晋元勋，子孙是江左衣冠甲族）。戊子日，以柳元景为雍州刺史。辛卯日，追赠袁淑为太尉，谥忠宪公；徐湛之为司空，谥忠烈公；江湛为开府仪同三司，谥忠简公；王僧绰为金紫光禄大夫，谥简侯（表彰他们死难）。壬辰日，以太尉刘义恭为扬、南徐二州刺史，进位太傅，领大司马。

    当初，刘劭以尚书令何尚之为司空、领尚书令，其子征北长史何偃为侍中，父子都居要职。及刘劭败，何尚之左右都散，自己清洗黄阁（旧制，三公厅事设黄阁。《五代志》曰：三公府三门，当中开黄阁，设内屏）。殷冲等被诛后，人都寒心。孝武帝因何尚之、何偃向来有好名声，且在刘劭朝能用智应对，时常保全他人（所谓全脱，指保全三镇士民家口），所以特赦免；再以何尚之为尚书令，何偃为大司马长史，地位待遇不变。

    甲午日，孝武帝谒初宁陵（宋武帝陵）、长宁陵（宋文帝陵）。追赠卜天与为益州刺史，谥壮侯（表彰死节），与袁淑等四家，长期供给俸禄（卜天与、袁淑、徐湛之、江湛四家）。张泓之等各赠郡守（表彰战死）。戊戌日，以南平王刘铄为司空，建平王刘宏为尚书左仆射，萧思话为中书令、丹阳尹。六月丙午日，孝武帝回宫（从谒陵处返回）。

    12当初，孝武帝讨西阳蛮时（屯五洲时），臧质使柳元景领兵会合。及臧质起兵，想奉南谯王刘义宣为主，暗使柳元景率所部西还，柳元景立即把臧质的信呈孝武帝，对送信人说：“臧冠军（臧质以冠军将军镇襄阳）当是不知殿下起义。正要伐逆，不容西还。”臧质因此恨他。及柳元景任雍州刺史，臧质怕他成为荆、江后患，建议柳元景当为朝廷爪牙，不宜远出。孝武帝难违其言，戊申日，以柳元景为护军将军，领石头戍事。

    13己酉日，以司州刺史鲁爽为南豫州刺史。庚戌日，以卫军司马徐遗宝为兖州刺史（为鲁爽、徐遗宝与臧质同反做铺垫）。

    14庚申日，下诏有司论功行赏，封颜竣等为公、侯。

    15辛未日，徙南谯王刘义宣为南郡王，随王刘诞为竟陵王，立刘义宣次子宜阳侯刘恺为南谯王。

    16闰月壬申日，以领军将军沈庆之为南兖州刺史，镇盱眙。癸酉日，以柳元景为领军将军。

    17乙亥日，北魏太皇太后赫连氏去世。

    18丞相刘义宣坚决辞掉内任及儿子刘恺的王爵。甲午日，改任刘义宣为荆、湘二州刺史（沈约曰：晋怀帝分荆州立湘州，成帝咸和三年省，安帝义熙八年复立，十二年又省，宋武帝永初三年又立，文帝元嘉八年省，十七年又立，二十九年又省，孝武帝孝建元年又立。今按这年四月，元凶刘劭以营道侯刘义綦为湘州刺史，大概因刘义宣在荆州起义，想分其军府。孝武帝即位后，就以刘义宣为荆、湘二州刺史，湘州实立于这年），刘恺为宜阳县王，将佐以下都加赏。以竟陵王刘诞为扬州刺史。

    19秋，七月辛酉朔日，日食。甲寅日，下诏求直言。辛酉日，下诏省细作（宋有细作署令，大明四年改为左右御府令）并尚方（掌管宫廷器物制造的机构）的雕文涂饰；贵戚争利，都禁绝。

    中军录事参军周朗上疏，认为：“毒在身，必割缓处。历下（今山东济南）、泗间（今江苏徐州一带），不值得戍守。议论者必以为胡虏衰弱不足避，却不知我国的病比胡虏还重（兵甲粮草的费用，耗内供外，我国的病比胡虏的衰弱还重）。今空守孤城，徒耗财物人力。若胡虏只派三千轻骑，轮流出入，春来犯麦，秋来侵禾，水陆漕运，自然断绝（胡虏骑兵到则江南人不敢到彭、泗，水陆漕运断绝）；对贼不劳而边已困，不到二年，兵散民尽，可跷足等待。今人知不用羊追狼、蟹捕鼠，却让重车弱卒与肥马悍胡相逐，不能成功是自然的。又，三年之丧，是天下通丧；汉氏对臣节制可以，对其子缩短则乱（短丧自汉景帝始，详见十五卷汉文帝后七年）。凡法变古而伤情，就难顺；至于败礼而安身，必速奉行。今陛下以大孝开国，应改正这错误（说孝武帝既能讨元凶刘劭之罪，当行三年之丧，改正短丧之错）。又，举天下奉一君，何愁不足？一身穿金，不过百两，一年美衣，不过数套；却必收宝满柜，集服满箱，眼不常看，身不常穿，这是柜带宝、箱着衣，多么浪费，多么浅陋！且细作刚合并，以为节俭；而市造华丽怪异，立即传到民间。这样，是转移，不是罢除（这话切中当时弊病。凡想言时政，这样就行；否则，是迎合求利禄）。凡百姓，制度日侈，见车马不分贵贱，看冠服不知尊卑。尚方今造一物，小民明天就觊觎；宫中早上制一衣，百姓晚上就裁学。侈丽之源，实在宫廷（呜呼！我宋朝将亡，习俗也如此，我悲二宋同一辙，呜呼）。又，设官应官称事立，人称官置。王侯知识不胜任，不应强使任职。且帝子未做官，谁谓贱？只应详设宾友，选正人，何必列长史、参军、别驾从事，才为贵（这话也深切宋藩王出镇的弊病）。又，俗好以毁谤贬人，不察为何被谤；以赞誉进人，不察为何被誉。服役者都鄙陋，则应提拔被谤者；赞誉者都平庸，则应斥退被誉者。这样，毁誉不妄，善恶分明（《论语》：子贡问孔子：“乡都好之，如何？”子曰：“未可。”“乡人都恶之，如何？”子曰：“未可。不如乡之善者好之，不善者恶之。”周朗的话，正合此意。晋、宋以来，诸州中正品评人物，高下其手，毁誉失实很久了）。凡无世不言事，无时不下令。然升平不到，昏危相继，为何？设令之本不实。”（周朗指孝武帝求言不实）书奏，违旨，自己辞职。周朗是周峤之弟（周峤被丘珍孙所杀，见上）。

    侍中谢庄上言：“诏说：‘贵戚争利，都禁绝。’这实在符合民心。若有违反，则应依法制裁；若废法施恩，便使明诏下达而名实不符。臣愚认为在禄位的大臣，尤其不宜与民争利。不知这在诏内吗？”谢庄是谢弘微之子（谢弘微在元嘉初被进用）。

    孝武帝多改变宋文帝制度，郡县官以三年为任期（宋文帝制度，守宰以六年为限。但此后，率以三年为满，又有多次更换，不到三年的），宋的善政，于是衰落。

    20乙丑日，北魏濮阳王闾若文、征西大将军永昌王拓跋仁都因谋反，拓跋仁赐死长安，闾若文伏诛。

    21南平穆王刘铄向来自负才能，常轻视孝武帝；又被太子刘劭任用，出降最晚（刘铄被始兴王刘濬挟持而逃，遇江夏王刘义恭才降，非本心）。孝武帝暗使人毒杀他，己巳日，刘铄去世，赠司徒，用商臣的谥（楚世子商臣弑君父自立，死后谥穆）。

    22南海太守萧简据广州反（萧简是萧斌之弟，萧斌以逆党被诛，其弟怕连坐而反）。下诏新南海太守南昌邓琬（《考异》曰：《萧简传》作“刘玩”，今从《本纪》）、始兴太守沈法系讨伐。沈法系是沈庆之的堂弟。萧简骗众人：“台军是贼刘劭所派。”众人信，为他固守。邓琬先到，只开一攻道；沈法系到，说：“应四面并攻；若守一道，何时可拔！”邓琬不听。沈法系说：“再容五十天。”到期又不克，才听他。八道并攻，一天就破城。九月丁卯日，斩萧简，广州平。沈法系封府库交邓琬而还（史书说沈氏兄弟都能一时效力）。

    23冬，十一月丙午日，以左军将军鲁秀为司州刺史（为鲁秀从臧质等起兵做铺垫）。

    24辛酉日，北魏国主到信都（今河北冀州）、中山（今河北定州）。

    25十二月癸未日，因将设东宫，省太子率更令等官，中庶子等各减旧员一半（惩戒元凶刘劭之祸）（晋制：东宫有中庶子四人，中舍人四人，庶子四人，舍人十六人，洗马八人）。

    26甲午日，北魏国主返回平城（今山西大同）。



 第127章 宋纪十

    起阏逢敦牂（甲午，454年），尽着雍阉茂（戊戌，458年），共五年。 世祖孝武皇帝上（孝武帝名骏，字休龙，小字道民，是宋文帝第三子）

    孝建元年（甲午，454年）

    1春，正月己亥朔日，孝武帝在南郊祭祀，改年号为孝建，大赦天下。孝武帝平定元凶刘劭之乱后，依照旧例，即位过一年才改元。孝建这个年号，大概是想用“孝”来平定祸乱、安定宗庙的功劳。甲辰日，任命尚书令何尚之为左光禄大夫、护军将军，任命左卫将军颜竣为吏部尚书、领骁骑将军。

    2壬戌日，改铸孝建四铢钱。

    3乙丑日，北魏任命侍中伊馛为司空。

    4丙子日，立皇子刘子业为太子。

    5当初，江州刺史臧质，自认为才能足以成为一世英雄；太子刘劭之乱时，臧质暗中有谋反企图，因荆州刺史南郡王刘义宣平庸昏昧容易控制，想表面推奉他，趁机推翻他。臧质是刘义宣的内兄（臧质是武敬皇后之侄，年纪比刘义宣大，所以是内兄）。到江陵后（臧质初起兵与鲁爽同到江陵，事见上卷上年），就自称名字拜见刘义宣。刘义宣惊愕问原因。臧质说：“事情中应该这样。”（说国家多事之中，应互相推奉）当时刘义宣已奉孝武帝为主，所以他的计谋没实现。到新亭后（去年五月朔日，臧质到新亭），又拜见江夏王刘义恭，说：“天下危难，礼仪不同往日。”

    刘劭被诛后，刘义宣与臧质的功劳都列第一，因此骄横放纵，事情多独断专行，凡所求索，无不依从（指孝武帝依从他）。刘义宣在荆州十年（宋文帝元嘉二十年刘义宣镇荆州），财富兵强；朝廷所下制度，有不同意见，一概不遵从（史书逐一说明刘义宣、臧质骄横的原因）。臧质从建康到江州，有船一千多艘，军队前后绵延一百多里。孝武帝正亲自揽权，而臧质以少主看待他，政令刑罚、庆典赏赐，一概不请示。擅自用湓口、钩圻的米（湓口米是荆、湘、郢三州的运输囤积；钩圻米是南江的运输囤积。《水经注》：灨水从南昌经过郴丘城下，又经过钩圻邸阁下，然后到彭泽），朝廷多次检查责问，渐渐导致猜疑恐惧（检查责问，指检查米斛数量，并责问擅自使用的原因）。

    孝武帝奸淫刘义宣的女儿们，刘义宣因此怨恨愤怒。臧质于是派密使劝刘义宣，认为“身负不赏之功，挟有震主之威，自古能保全的有几个？现在万物归心于您，名声已显；见机不行动，将被他人抢先。若命徐遗宝、鲁爽驱西北精兵来屯江上（徐遗宝任兖州刺史，正对建康北；鲁爽任南豫州刺史，正对建康西。鲁爽向来奉刘义宣，徐遗宝由刘义宣府参军起家，所以想命他们同反），我率九江的楼船为您前锋，已得天下一半。您以八州之众（刘义宣都督荆、雍、梁、益、湘、交、广、宁八州），缓缓推进兵临建康，即使韩信、白起再生，也不能为建康谋划了。况且少主失德，道路传闻；沈庆之、柳元景等将领，也是我的旧友，谁肯为少主尽力！不可留的是年岁，不可失的是时机。我常怕突然死去，不能施展力量，为您扫除障碍，到时候后悔莫及。”刘义宣的心腹将佐谘议参军蔡超、司马竺超民等都有富贵之望（蔡超等以江州将佐随孝武帝起义得富贵，所以心怀非分希望），想靠臧质的威名成就事业，共劝刘义宣听从他的计谋。臧质的女儿是刘义宣之子刘采之的妻子。刘义宣认为臧质不会有二心，就同意了。竺超民是竺夔之子（景平、元嘉之间，竺夔守东阳有功）。臧敦当时任黄门侍郎，孝武帝派臧敦到刘义宣处，路过寻阳，臧质又让臧敦劝说引诱刘义宣，刘义宣的主意于是定了。

    豫州刺史鲁爽有勇力，刘义宣、臧质向来与他结交。刘义宣秘密派人告知鲁爽及兖州刺史徐遗宝，约定今年秋同起兵。使者到寿阳，鲁爽正喝醉，误解刘义宣的意思，当天就起兵（《考异》曰：《宋书·本纪》：“二月庚午，鲁爽、臧质、南郡王刘义宣、徐遗宝举兵反。”《刘义宣传》说其年正月便反。《宋略》云：“二月，刘义宣等反。”按鲁爽反，孝武帝还派臧质收鲁弘，则非同日反明显。又按《长历》，这月戊辰朔；则庚午是三日。《刘义宣传》说起兵在二月二十六日，但不知鲁爽反在正月还是二月）。鲁爽的弟弟鲁瑜在建康，闻知，逃叛。鲁爽让部众戴黄标（戴黄作为标识），私造皇帝礼服，登坛，自号建平元年；怀疑长史韦处穆、中兵参军杨元驹、治中庾腾之不和自己同心，都杀死。徐遗宝也率兵向彭城。

    二月，刘义宣闻鲁爽已反，仓促起兵。鲁瑜的弟弟鲁弘任臧质的府佐，孝武帝命臧质收捕他，臧质立即抓朝廷使者，起兵。

    刘义宣与臧质都上表，说被左右谗害，想诛君侧之恶。刘义宣进鲁爽号为征北将军。鲁爽于是送所造的车服到江陵，使征北府户曹授刘义宣等官（晋、宋制度，藩方权宜授官叫版授），文说：“丞相刘，今补天子，名刘义宣；车骑臧，今补丞相，名臧质；平西朱，今补车骑，名朱修之：都版到奉行。”刘义宣惊愕，鲁爽所送的法物都留在竟陵，不让进。臧质加鲁弘为辅国将军，下戍大雷。刘义宣派谘议参军刘谌之率万人到鲁弘处，召司州刺史鲁秀，想使他为刘谌之后继。鲁秀到江陵见刘义宣，出来，拍胸说：“我兄误我，竟和痴人作贼，今年败了！”

    刘义宣兼有荆、江、兖、豫四州之力，威震远近。孝武帝想奉乘舆法物迎他，竟陵王刘诞坚决反对，说：“为何把这宝座给别人！”才止（竟陵王刘诞当时任扬州刺史）。

    己卯日，任命领军将军柳元景为抚军将军；辛卯日，任命左卫将军王玄谟为豫州刺史（想代替鲁爽）。命柳元景统领王玄谟等诸将讨伐刘义宣。癸巳日，进据梁山洲（当时梁山江中有洲，王玄谟等水军据守），在两岸筑偃月垒，水陆等待。刘义宣自称都督中外诸军事，命僚佐都称名字。

    6甲午日，北魏国主到道坛受图箓（寇谦之的遗教）。

    7丙申日，任命安北司马夏侯祖欢为兖州刺史（代替徐遗宝）。三月己亥日，内外戒严（《考异》曰：《宋书·本纪》、《宋略》都作癸亥，下有辛丑。按《长历》，这月戊戌朔，癸亥是二十六日，辛丑是四日；当作己亥）。辛丑日，任命徐州刺史萧思话为江州刺史（想代替臧质），柳元景为雍州刺史（想代替朱修之）。癸卯日，任命太子左卫率庞秀之为徐州刺史（想代替萧思话）。

    刘义宣发檄文到州郡，加进位号，使同起兵。雍州刺史朱修之假装同意，却派使者向孝武帝表忠诚。益州刺史刘秀之斩刘义宣的使者，派中兵参军韦崧（严校：“崧”改“山松”）率万人袭击江陵。

    戊申日，刘义宣率十万兵从江津出发，船舰连绵数百里。以儿子刘慆为辅国将军，与左司马竺超民留镇江陵。檄令朱修之发兵万人继进，朱修之不听。刘义宣知朱修之叛己，就以鲁秀为雍州刺史，派他率万余人攻击。王玄谟闻鲁秀不来，喜说：“臧质容易对付。”

    冀州刺史垣护之的妻子是徐遗宝之姊，徐遗宝邀垣护之同反，垣护之不听，发兵攻击。徐遗宝派兵在彭城袭击徐州长史明胤，不克（萧思话已离彭城，长史明胤守）。明胤与夏侯祖欢、垣护之共在湖陆（宋兖州治湖陆）攻击徐遗宝，徐遗宝弃众焚城，奔鲁爽。

    刘义宣到寻阳，以臧质为前锋前进，鲁爽也引兵直趋历阳，与臧质水陆并进。殿中将军沈灵赐率百艘船，在南陵破臧质前军，擒军主徐庆安等。臧质到梁山，夹岸列阵，与官军相拒。

    夏，四月戊辰日，以后将军刘义綦为湘州刺史；甲申日，以朱修之为荆州刺史（刘义宣为荆、湘二州刺史而反，所以二州都任命代替者，因朱修之效顺，使牵制其后，故命为荆州）。

    孝武帝派左军将军薛安都、龙骧将军南阳宗越等戍历阳，与鲁爽前锋杨胡兴等战，斩杨胡兴（《考异》曰：《薛安都传》作“胡与”，今从《宗越传》）。鲁爽不能进，留军大岘（今安徽含山北），使鲁瑜屯小岘（小岘在合肥东，大岘又在小岘东）。孝武帝又派镇军将军沈庆之渡江，督诸将讨鲁爽，鲁爽缺粮，引兵稍退，自留断后；沈庆之派薛安都率轻骑追击，丙戌日，在小岘追上鲁爽。鲁爽将战，饮酒大醉，薛安都望见鲁爽，立即跃马大呼，直往前刺，鲁爽应刃而倒，左右范双斩其首。鲁爽的兵奔散，鲁瑜也被部下杀死，于是进攻寿阳，攻克（鲁爽任南豫州刺史，镇寿阳）。徐遗宝奔东海，东海人杀他。

    李延寿论曰：凶人能立身，非乱世不可能。鲁爽以乱世的性情，而行于平日，其失败理所当然（《考异》曰：这话本出沈约《宋书·吴喜黄回传赞》，而李延寿取用。因沈约施用失当，故隐其名）。

    8南郡王刘义宣到鹊头，沈庆之送鲁爽首级给他，且写信说：“我任一方，而所辖生祸。近来姑且率轻师，前往消灭，军锋刚到，贼鲁爽授首。您与他情分异常，或许想见，趁还可认，送呈。”鲁爽是累世将家（鲁爽父鲁轨，鲁轨父鲁宗之，三世为将），骁猛善战，号万人敌；刘义宣与臧质闻其死，都惊骇。

    柳元景军驻采石；王玄谟因臧质兵盛，派使者求增兵，孝武帝使柳元景进屯姑孰（《考异》曰：《垣护之传》作“南州”，盖南州即姑孰。按宋白《续通典》曰：“桓玄居南州，以在国南，故曰南州”，载于宣州下。《晋书》云：“桓玄于南州起斋，号曰盘龙斋。刘毅小字盘龙。桓玄败后，刘毅以豫州刺史出镇姑孰，正居此斋。”桓玄诛司马元显后，出镇姑孰，起盘龙斋，大概是这时。《晋书》正指姑孰为南州，宋白错了）。

    太傅刘义恭给刘义宣写信说：“过去殷仲堪借兵，桓玄不久害其族；王恭推诚，刘牢之旋踵败（借兵、推诚事都见一百一十卷晋安帝隆安二年，桓玄杀殷仲堪见一百一十一卷三年。桓玄字灵宝。王恭字孝伯）。臧质年少无美德，弟弟您全知（臧质年少轻薄无检点，被宋文帝嫌恶）。今借西楚的强力，图济私欲；凶谋若成，恐怕不再是池中之物。”刘义宣由此怀疑臧质。五月甲辰日，刘义宣到芜湖，臧质献计说：“今以万人取南州，则梁山中路断绝（柳元景屯南州为梁山后镇，若取之，梁山之路断绝）；万人牵制梁山，则王玄谟必不敢动；我从中流鼓棹，直趋石头，这是上策。”（沈庆之、薛安都等在江西，柳元景、王玄谟等与刘义宣相持；若臧质之计得行，建康危险）刘义宣将听从。刘谌之密对刘义宣说：“臧质求前锋，其志难测。不如以全力攻梁山，事成后再长驱，这是万全之计。”刘义宣才止。

    冗从仆射胡子反等守梁山西垒，遇西南风急，臧质派将领尹周之攻西垒（因西南风急攻西垒，东垒的兵难逆风赴救）。胡子反刚渡东岸与王玄谟议事，闻知，驰回。偏将刘季之率水军殊死战，求救于王玄谟，王玄谟不派；大司马参军崔勋之坚决争执，才派崔勋之与积弩将军垣询之救援。到后，城已陷，崔勋之、垣询之都战死（垣询之是垣护之之弟）。胡子反等奔回东岸。臧质又派将领庞法起率数千兵趋南浦，想从后袭王玄谟，当时王玄谟派将领郑琨、武念戍南浦（其地即今天的大信港，俗称扁担河），游击将军垣护之率水军与战，破之（以上都是梁山交战事）。

    朱修之断马鞍山道（《水经注》：檀溪水出襄阳西柳子山下，东为鸭湖，湖在马鞍山东北。按马鞍山今叫望楚山，晋刘弘所改名，高处有三磴），据险自守。鲁秀进攻，不克，屡被朱修之击败，就回江陵，朱修之引兵追击。有人劝朱修之速追，朱修之说：“鲁秀是骁将；兽穷则搏，不可逼。”（《兵法》有言：知彼知己，百战不殆。朱修之此战接近这一点）

    王玄谟使垣护之向柳元景告急说：“西城不守，只剩东城万人。贼军数倍，强弱不敌，想退回姑孰，就您协力抵挡，再议进取。”柳元景不许，说：“贼势正盛，不可先退，我当卷甲赴援。”垣护之说：“贼谓南州有三万人，而将军麾下才十分之一，若往攻贼垒，则虚实暴露。王豫州必不能来，不如分兵援他。”柳元景说：“好！”于是留弱兵自守，派全部精兵助王玄谟，多张旗帜。梁山望之如数万人，都以为建康兵全到，众心才安。

    臧质自请攻东城。谘议参军颜乐之劝刘义宣说：“臧质若再克东城，则大功全归他；应派麾下自己去。”刘义宣于是派刘谌之与臧质同进。甲寅日，刘义宣到梁山，屯兵西岸（刘义宣从鹊头到梁山西岸），臧质与刘谌之进攻东城。王玄谟督诸军大战，薛安都率突击骑兵先冲阵的东南，攻破，斩刘谌之首，刘季之、宗越又攻破西北，臧质等兵大败。垣护之烧江中船舰，烟焰盖水，延及西岸营垒几乎烧尽；诸军乘势进攻，刘义宣兵也溃。刘义宣单船逃走，闭门而哭（户指船户），荆州人随他的还有百多艘船。臧质想见刘义宣议事，而刘义宣已去，臧质不知所措，也逃，其众都降散。己未日，解除戒严。

    9癸亥日，任命吴兴太守刘延孙为尚书右仆射。

    10六月丙寅日，北魏国主到阴山。

    11臧质到寻阳，焚烧府舍，载妓妾西逃；使宠人何文敬领余兵在前，到西阳。西阳太守鲁方平骗何文敬说：“诏书只捕首恶，其余不问，不如逃。”何文敬弃众逃走。臧质先以妹夫羊冲为武昌郡（《晋起居注》：武帝太康元年改江夏为武昌郡。又按《晋志》，吴主权以鄂县置武昌郡；今寿昌军），前往投他；羊冲已被郡丞胡庇之所杀，臧质无处归，就逃到南湖（南湖今在寿昌军武昌县东八里），摘莲实吃。追兵到，用荷叶盖头，自沉水中，只出鼻子。戊辰日，军主郑俱儿望见，射他，中要害，兵刃乱下，肠胃缠水草，斩首送建康，子孙都处死，同诛其党羽乐安太守任荟之、临川内史刘怀之、鄱阳太守杜仲儒（杜仲儒是杜骥之侄。杜骥元嘉中任青州刺史）。功臣柳元景等各有封赏。

    丞相刘义宣逃到江夏，闻巴陵有军（巴陵的军大概是韦崧之兵；或说：湘州刺史刘遵考之兵），回江陵，兵几乎散尽，与左右十余人徒步走，脚痛不能前，租百姓的露车自载，沿路求食。到江陵城外，派人报竺超民，竺超民备仪仗兵众迎他。当时荆州带甲还有万余人，左右翟灵宝告诫刘义宣安抚将佐，说：“臧质违背指挥，导致失利。今整兵缮甲，再作后图。昔汉高祖百败，终成大业……”而刘义宣忘了翟灵宝的话，错说“项羽千败”，众都掩口偷笑。鲁秀、竺超民等还想收余兵再决一死战；而刘义宣昏沉沮丧，无复神气，入内不出，左右心腹渐渐叛离。鲁秀北逃（《考异》曰：《宋略》云：“鲁秀从襄阳败退，将到江陵，闻败北逃。”今从《宋书》），刘义宣不能自立，想随鲁秀去，就携儿子刘慆及爱妾五人，穿男装跟随。城内混乱，刀兵交加，刘义宣恐惧，坠马，就步行；竺超民送到城外，又给他马，自己回城守。刘义宣找鲁秀不得，左右都弃他，夜，又回南郡空廨（南郡太守廨舍，大概在江陵城外）；次日，竺超民收捕送刺奸（自汉以来，公府有刺奸掾）。刘义宣在狱门口，坐地叹说：“臧质老奴误我！”五妾不久被遣出，刘义宣号哭，对狱吏说：“平时不苦，今日分别才是苦。”鲁秀众散，不能去，回江陵，城上人射他，鲁秀投水死，割其首。

    下诏右仆射刘延孙出使荆、江二州，甄别善恶，就地诛赏；且分割二州之地，议设新州。由此分荆、湘、江、豫之地置郢州。

    当初，晋氏南迁，以扬州为京畿，谷帛都出此；以荆、江为重镇，甲兵都聚此；常使大将居守。三州户口，占江南一半，孝武帝恶其强大，故想分割。癸未日，分扬州浙东五郡（会稽、东阳、永嘉、临海、新安）置东扬州，治会稽；分荆、湘、江、豫州的八郡（分荆州的江夏、竟陵、随、武陵、天门，湘州巴陵，江州武昌，豫州西阳共八郡。《永初郡国志》及何承天《志》，江夏太守本治安陆，此后徙治夏口；今鄂州治江夏县即其地）置郢州，治江夏；罢南蛮校尉，迁其营到建康（晋武帝置护南蛮校尉于襄阳，江左初省，不久又置江陵。《水经注》：南蛮校尉府在方城；自油口以东，屯营相接，都是南蛮府屯兵）。太傅刘义恭议使郢州治巴陵，尚书令何尚之说：“夏口在荆、江之中，正对沔口，通接雍、梁，实为要津（从夏口入沔，逆流而上到襄阳，又逆流而上到汉中，故说通接雍、梁）。向来是旧镇，根基不易（夏口自吴以来为重镇）。既有现成城池，港大容船，于事方便。”孝武帝听从。此后荆、扬因此虚耗。何尚之请复合二州，孝武帝不许。

    12戊子日，省录尚书事。孝武帝恶宗室强盛，不欲权在臣下；太傅刘义恭知其意，故请省。

    13孝武帝使王公、八座给荆州刺史朱修之写信，令丞相刘义宣自裁。信未到，庚寅日，朱修之入江陵，杀刘义宣，诛其子十六人，及同党竺超民、从事中郎蔡超、谘议参军颜乐之等。竺超民兄弟应连诛，何尚之上言：“贼已逃，一人可擒。若竺超民反复贪利，就应抓他，不仅免罪，还可邀不义之赏。而竺超民全无此意，略可见过知仁（何尚之这话为竺超民兄弟开脱）。且为官保全城池，谨守仓库，端坐待缚。今杀及兄弟，则与其余逆党无异，事过重。”孝武帝才赦免。

    14秋，七月丙申朔日，日食。

    15庚子日，北魏皇子拓跋弘出生；辛丑日，大赦，改元兴光。

    16丙辰日，大赦。

    17八月甲戌日，北魏赵王拓跋深去世。

    18乙亥日，北魏国主回平城（这年夏，记北魏国主到阴山）。

    19冬，十一月戊戌日，北魏国主到中山，又到信都；十二月丙子日，回，到灵丘（灵丘县自汉以来属代郡，唐为蔚州），到温泉宫；庚辰日，回平城。

    孝建二年（乙未，455年）

    1春，正月，北魏车骑大将军乐平王拓跋拔有罪赐死。

    2镇北大将军、南兖州刺史沈庆之请老；二月丙寅日，任为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沈庆之坚决辞让，表疏数十上，又当面自陈，乃至磕头流泪。孝武帝不能夺其志，听任以始兴公还第，厚加供给。不久，孝武帝又想用沈庆之，使何尚之去起用。何尚之反复陈说皇上意，沈庆之笑说：“沈公不学何公，去而复返（何尚之不能坚持退隐之志，见一百二十六卷宋文帝元嘉二十八年）。”何尚之惭愧而止。辛巳日，任命尚书右仆射刘延孙为南兖州刺史。

    3夏，五月戊戌日，任命湘州刺史刘遵考为尚书右仆射。

    4六月壬戌日，北魏改元太安。

    5甲子日，大赦。

    6甲申日，北魏国主回平城（史书也不记所去之地）。

    7秋，七月癸巳日，立皇弟刘休佑为山阳王，刘休茂为海陵王，刘休业为鄱阳王。

    8丙辰日，北魏国主到河西。

    9雍州刺史武昌王刘浑（朱修之已赴江陵，柳元景又留建康，以刘浑任雍州刺史）与左右作檄文，自号楚王，改元永光，备置百官，作为游戏。长史王翼之封呈其手迹。八月庚申日，废刘浑为庶人，徙始安郡。孝武帝派员外散骑侍郎东海戴明宝责问刘浑，趁机逼令自杀，时年十七。

    10丁亥日，北魏国主回平城。

    11下诏祭祀郊庙，初设完备乐舞，依从前殿中曹郎荀万秋的建议（晋氏南渡草创，二郊无乐；宗庙虽有登歌，也无文、武二舞。及破苻坚，得乐工，才有金石之乐。宋文帝元嘉二十二年，南郊，始设登歌。此处所谓备乐，不能备雅乐，是魏、晋以来世俗之乐。宋顺帝升明二年，王僧虔所说“朝廷礼乐多违旧典”，大概指这类）。

    12孝武帝想削弱王侯。冬，十月己未日，江夏王刘义恭、竟陵王刘诞奏请裁减王、侯的车服、器用、乐舞制度，共九条；孝武帝趁机暗示有司奏请增为二十四条，包括：听事不得面南坐，施帐及藩国官正、冬不得徒跣登国殿及夹侍国师，传令及油戟。公主、妃传令不得穿朱服。车不得用重掆。障扇不得用雉尾。槊毦不得用孔雀白鹇。夹毂队不得穿绛袄。平乘但马不得过二匹。胡伎不得穿彩衣。舞妓正、冬穿覧衣，不得遮面蔽花。正、冬会不得有剑舞、杯柈舞。长蹻伎、?舒丸剑、博山伎、缘大橦伎、五案伎，除非正、冬会奏舞曲不得舞。诸妃、主不得系绲带。信幡，非台省官都用绛色。郡、县内史、相及封内官长，对其封君，既非君、亲、师，罢官则不再追敬；不应称臣，只宜上下官礼而已。诸镇常行车，前后不得过六队，白直夹毂不在此限；刀不得用银铜饰。诸王女封县主，诸王子孙袭封，王之妃及封侯者的夫人，出行不得有卤簿。诸王子继位为王，婚葬吉凶，都依诸国公侯之礼，不得同皇弟、皇子。车舆非轺车不得用油幢。平乘船都平两头，作露平形，不得模仿龙舟。都不得用朱油帐。车错不得作五花及竖笋形。听事不得向坐；剑不得作鹿卢形（晋灼说：古长剑，首以玉作井鹿卢形）；内史、相及封内官长只称下官，不得称臣，罢官则不再追敬。下诏同意。

    13庚午日，北魏以辽西王常英为太宰。

    14壬午日，以太傅刘义恭领扬州刺史，竟陵王刘诞为司空、领南徐州刺史，建平王刘宏为尚书令。

    15这年，以已故氐王杨保宗之子杨元和为征虏将军，杨头为辅国将军。杨头是杨文德的堂兄。杨元和虽是杨氏正统（杨保宗是氐王杨玄之子，故杨元和为杨氏正统），朝廷因他年幼才弱，未正位号；部落无定主。杨头先戍葭芦，母妻子弟都被北魏所擒（宋文帝元嘉二十年，北魏克仇池，杨文德败走；杨头母妻子弟被北魏所擒，当在这年。二十七年，才使杨头戍葭芦），而杨头为宋坚守无二心。雍州刺史王玄谟上言：“请以杨头为假节、西秦州刺史，来安抚其众。等数年之后，杨元和稍长大，使继承旧业。若杨元和才用不称，就应归杨头。杨头能保卫汉川，使无胡虏之患，那四千户的荒州几乎不足惜。若葭芦不守，汉川也无法立足。”孝武帝不听。

    孝建三年（丙申，456年）

    1春，正月庚寅日，立皇弟刘休范为顺阳王，刘休若为巴陵王。戊戌日，立皇子刘子尚为西阳王。

    2壬子日，纳右卫将军何瑀之女为太子妃。何瑀是何澄的曾孙。甲寅日，大赦。

    3乙卯日，北魏立贵人冯氏为皇后。皇后是辽西郡公冯朗之女；冯朗降北魏见一百二十二卷宋文帝元嘉九年。冯朗任秦、雍二州刺史，因事被诛，皇后因此没入宫（为冯后专北魏政做铺垫）。

    4二月丁巳日，北魏国主立子拓跋弘为皇太子，先让其母李贵人写下托付兄弟的遗言，然后依旧例赐死。

    5甲子日，任命广州刺史宗悫为豫州刺史。旧例，府州内议事，都在签前直叙所议之事，设典签主管。宋世诸皇子任方镇者多年幼，当时君主都以亲近左右领典签，典签的权力渐重。到这时，即使年长的王到藩镇，庶族出镇，典签都出纳教命，掌其要害，刺史不能专其职权。到宗悫任豫州，临安吴喜为典签。宗悫施行政令刑罚，吴喜常多违抗，宗悫大怒，说：“宗悫年近六十，为国尽力，才得一州如斗大，不能再与典签共守！”吴喜磕头流血，才止。

    6丁零数千家藏在井陉山为盗，北魏选部尚书陆真（《初学记》：汉成帝置列曹尚书四人，其一为常侍曹；光武帝改侍曹为吏部，主选举；灵帝改吏部为选部。后魏初有殿中、乐部、驾部、南部、北部五尚书，选部尚书大概这时才置）与州郡合兵讨灭。

    7闰月戊午日，任命尚书左仆射刘遵考为丹阳尹。

    8癸酉日，鄱阳哀王刘休业去世。

    9太傅刘义恭因南兖州刺史西阳王刘子尚有宠，将避让，就辞扬州刺史。秋，七月，解刘义恭扬州刺史；丙子日，以刘子尚为扬州刺史。当时火星守南斗，孝武帝废西州旧馆，使刘子尚移治东城来厌胜（斗对应扬州分野，故厌胜）。扬州别驾从事沈怀文说：“天道示变，应以德回应。今虽空西州，恐怕无益。”不听。沈怀文是沈怀远之兄。

    10八月，北魏平西将军渔阳公尉眷进击伊吾（今新疆哈密），克城，大获而还（李宝以伊吾、敦煌降北魏。李宝入朝后，伊吾又叛，故攻击）。

    11九月壬戌日，任命丹阳尹刘遵考为尚书右仆射。

    12冬，十月甲申日，北魏国主回平城（也不记所去之地）。

    13丙午日，太傅刘义恭进位太宰，领司徒。

    14十一月，北魏以尚书西平王源贺为冀州刺史，改赐爵陇西王。源贺上言：“今北虏游魂，南寇凭险，边疆之间，仍须防守。臣愚以为除非大逆、赤手杀人，其因贪赃盗窃及过失应处死者，都可赦免，谪守边境；则是已判之体受更生之恩，服役之家蒙休息之惠。”北魏高宗听从。久之，对群臣说：“我用源贺之言，一年所活不少，增守边兵也多。卿等人人如源贺，朕何忧！”遇武邑人石华告源贺谋反（武邑县，前汉属信都，后汉属安平，晋武帝分立武邑郡，至隋、唐为武邑、武强、衡水三县地），有司报闻，北魏国主说：“源贺竭诚事国，朕为卿等担保，必无此事。”命精加审讯；石华果然服诬，北魏国主诛他，因而对左右说：“以源贺的忠诚，还不免被诽谤，不如源贺的能不小心吗！”

    15十二月，濮阳太守姜龙驹、新平太守杨自伦弃郡奔北魏（按沈约《志》：濮阳、新平都属兖州而不载治所，大概是侨郡。新平郡，又宋明帝泰始七年立，当考）。

    16孝武帝想移青、冀二州同镇历城，议论者多不同意。青、冀二州刺史垣护之说：“青州北有黄河、济水，又多陂泽，不是胡虏所向；每次来寇掠，必由历城。二州同镇，是长远之策。北又近黄河，归顺者方便。近可止百姓祸患，远可伸王威，是安边上策。”于是定议（青州本治东阳，冀州治历城，今合为一镇）。

    17元嘉中，官府铸四铢钱，轮廓、形制与五铢同，费用与价值相当（说铸一钱的费用正好抵一钱的价值，无盈利），故百姓不盗铸。到孝武帝即位，又铸孝建四铢，形式薄小，轮廓不全（钱外圆为轮，内方为郭）。于是盗铸者多，掺铅、锡；剪凿古钱，钱变得更薄小。地方官不能禁，坐死、免官者相继。盗铸更甚，物价上涨，朝廷担忧。去年春，下诏钱薄小无轮廓者都不得流通，民间骚动。这年，始兴郡公沈庆之建议，认为“应听百姓铸钱，郡县设钱署，愿铸之家都居署内，统一标准，去除杂伪。去年春所禁的新钱，暂时使用，今铸都依此标准。每万钱税三千，严查盗铸。”丹阳尹颜竣反驳，认为“五铢钱的轻重，定于汉世（汉武帝元狩五年行五铢钱）。魏、晋以来，不能改；实在因为货物均衡，改则生伪。今说去年春所禁的暂时使用，若大小都用而不由官铸，利己太深，弄虚作假无度，私铸、剪凿尽不可禁，财物不足，大钱已竭，数年之间，都成尘土。今新禁初行，标准不一，不久自止，不足挂圣虑；只有府库空虚，实在堪忧。今即使行小钱，官府无增赋之理；百姓虽富，不能解官府匮乏。只有省费去华，专在节俭，求富之道，莫过于此。”议论者又认为“铜渐难得，想铸二铢钱。”颜竣说：“议论者以为官库空虚，应改铸；天下铜少，应减钱形来救交困（官库空虚，无钱可用，而天下铜少，又无钱可铸，是交困）。议论者因此想改铸小钱来救。赈国宽民。愚以为不然。今铸二铢，放任新小钱流通，于官不能解困，而民间奸巧大兴，天下货物将碎尽；严立禁令，而利重难绝，一二年，其弊不可救。百姓怕大钱改，又畏近日新禁，市井之间，必生纷扰。远利未闻，近患突至，富商得志，贫民困窘，这都很不可行。”才止。

    18北魏定州刺史高阳人许宗之贪求无度，深泽人马超诽谤许宗之，许宗之打死马超，怕其家人告状，就诬告马超诽谤朝政。北魏高宗说：“这必是假的。朕为天下主，对马超有何恶而有这话！必是许宗之惧罪诬告马超。”查验，果然。斩许宗之于都南。

    19金紫光禄大夫颜延之去世。颜延之子颜竣贵重，凡所供奉，颜延之一无所受，穿布衣住茅屋，依然如故。常乘瘦牛笨车，遇颜竣的仪仗，就避到道侧。常对颜竣说：“我平生不喜见要人，今不幸见你！”颜竣建宅，颜延之说：“好好建，别让后人笑你拙劣。”颜延之曾早去见颜竣，见宾客满门，颜竣还未起，颜延之怒说：“你从粪土中出，升云霞之上，就如此骄傲，能长久吗！”（物忌盛满。颜竣之祸，其父已知）颜竣遭父丧，才过一月，起为右将军，丹阳尹照旧。颜竣坚决推辞，表十上；孝武帝不许，派中书舍人戴明宝抱颜竣登车，载到郡舍，赐布衣一套，用彩丝绵絮，派主衣官亲自为他穿上（主衣是主皇帝衣服，唐尚衣奉御之职）。

    大明元年（丁酉，457年）

    1春，正月辛亥朔日，改元，大赦。

    2壬戌日，北魏国主在崞山（崞山在雁门郡崞县）打猎，戊辰日，回平城。

    3北魏以渔阳王尉眷为太尉、录尚书事。

    4二月，北魏人寇兖州，向无盐（无盐县自汉以来属东平郡），败东平太守南阳人刘胡。下诏派太子左卫率薛安都率骑兵，东阳太守沈法系率水军，向彭城防御，都受徐州刺史申坦指挥。等到时，北魏兵已去。此前，群盗聚任城（今山东济宁）的荆棘中，累世为患，称任榛。申坦请回军讨伐。孝武帝同意。任榛闻知，都逃散。时天旱，人马渴乏，无功而还。薛安都、沈法系坐罪白衣领职。申坦当诛，群臣求情，无效。沈庆之在市抱申坦哭说：“你无罪而死。我在市哭你，将随你去！”有司报闻，孝武帝才免他。

    5三月庚申日，北魏国主在松山打猎；己巳日，回平城。

    6北魏国主立其弟拓跋新成为阳平王。

    7孝武帝自除丧后，奢侈荒淫，多兴造。丹阳尹颜竣以藩朝旧臣（孝武帝为藩王时，颜竣为僚佐，是藩朝旧臣。晋、宋之间，郡称郡朝，府称府朝，藩王称藩朝。宋武帝为宋王，齐高帝为齐王，时称霸朝），多次恳切谏争，无所回避，孝武帝渐不满。颜竣自认为才足干事，恩旧无人可比，当居中久掌朝政，而所陈多不被采纳，疑孝武帝想疏远，就求外出以探孝武帝意。夏，六月丁亥日，下诏以颜竣为东扬州刺史，颜竣才大惧（为孝武帝杀颜竣做铺垫）。

    8癸卯日，北魏国主到阴山。

    9雍州所统多侨郡县，雍州刺史王玄谟上言：“侨郡县无实土，新旧混乱，租税不及时，请都土断。”秋，七月辛未日，下诏将雍州三郡十六县合并为一郡。郡中流民不愿入籍，造谣说王玄谟要反。当时柳元景宗族强盛，堂兄弟多任雍州二千石（柳元景是河东解人，南徙，侨居雍州。堂兄弟），乘势都想讨王玄谟。王玄谟令内外安定以解众疑，驰使报孝武帝，详述本末。孝武帝知是虚，派主书吴嘉安抚，且报说：“七十老公，反想何为！君臣之际，足以相保，姑且笑笑，让你舒展眉头。”王玄谟性严，未尝妄笑，故孝武帝以此戏他。

    10八月己亥日，北魏国主回平城。

    11甲辰日，徙司空、南徐州刺史竟陵王刘诞为南兖州刺史，以太子詹事刘延孙为南徐州刺史。当初，宋高祖遗诏，以京口是要地，离建康近，非宗室近亲，不得居。刘延孙的祖先虽与高祖同源，而高祖属彭城，刘延孙属莒县（《南史·刘延孙传》作“吕县”。吕县属彭城郡，而莒县属东莞郡。详考，吕县正确。彭城、吕二县同属彭城郡，刘延孙与帝室同源同郡，只是不同县），向来不序昭穆。孝武帝命刘延孙镇京口，仍诏与刘延孙合族，使诸王都序长幼（为孝武帝讨刘诞做铺垫）。

    孝武帝闺门无礼，不论亲疏、尊卑，传闻民间，无所不至。刘诞宽厚有礼，又诛太子刘劭、丞相刘义宣，都有大功（刘诞起兵讨刘劭见上卷宋文帝元嘉三十年；劝止孝武帝迎刘义宣事见上），人心私下向他。刘诞多聚才力之士，蓄精甲利兵，孝武帝因此畏忌，不想刘诞在朝中，使出镇京口；还嫌近，又徙他到广陵。以刘延孙为心腹之臣，使镇京口以防他。

    12北魏国主将东巡，冬，十月，诏太宰常英在辽西黄山建行宫（魏收《地形志》，辽西郡肥如县有黄山）。

    13十二月丁亥日，改封顺阳王刘休范为桂阳王（刘休范孝建三年封顺阳王）。

    大明二年（戊戌，458年）

    1春，正月丙午朔日，北魏设酒禁，酿酒、卖酒、饮酒者都斩；吉凶之事，听开禁，有期限。北魏国主因士民多因酒争斗及议国政，故禁。增置内外候官，侦察诸曹及州、镇，有时微服混杂于府寺间，查百官过失，有司穷治，审讯拷打逼供；百官贪赃满二丈者都斩。又增律七十九章。

    2乙卯日，北魏国主到广宁温泉宫，巡视平州（北魏平州之地，只有辽西、北平二郡）；庚午日，到黄山宫；二月丙子日，登碣石山（今河北昌黎北），观沧海；戊寅日，南到信都，在广川（广川县，前汉属广川国，后汉属清河郡，晋属勃海郡，魏收《地形志》属长乐郡，长乐即信都。《五代志》：北齐废广川入枣强。刘昫说：隋在旧县东八十里置新县，不久改为长河县，属德州）打猎。

    3乙酉日，以金紫光禄大夫褚湛之为尚书左仆射。

    4丙戌日，建平宣简王刘宏因病解尚书令；三月丁未日，去世。

    5丙辰日，北魏高宗回平城，建太华殿（郦道元说：北魏太和十六年，破太华、安昌诸殿，造太极殿东西堂及朝堂）。给事中郭善明，性机巧，劝北魏国主大建宫室，中书侍郎高允谏说：“太祖始建都邑，所营造，必趁农闲。何况建国已久，永安前殿足以朝会，西堂、温室足以宴息，紫楼足以远望；即使要扩建，也应逐步，不可仓促。今需役二万人，老弱供饷又加倍，半年可毕。一夫不耕，或受饥，何况四万人的劳费，可尽言吗！这是陛下应留心的。”北魏国主采纳。

    高允好直言劝谏，朝廷事有不便，高允就求见，北魏国主常屏退左右等他。有时自早至晚，或连日不出；群臣不知所言。言有时痛切，北魏国主不忍闻，命左右扶出，然终善待他。时有上奏激烈攻击的，北魏国主看后，对群臣说：“君、父一样。父有过，子为何不写书在众中谏？而在私室隐蔽处谏，难道不是不想其父之恶彰显在外吗！至于事君，为何独不然。君有得失，不能面陈，而上表显谏，想彰显君之短，明己之直，这是忠臣所为吗！如高允，才是忠臣。朕有过，他未尝不面言，甚至有朕不堪闻的，高允都不避。朕知其过而天下不知，能不说他忠吗！”

    与高允同被征的游雅等（征高允等见一百二十二卷宋文帝元嘉八年）都至大官，封侯，部下吏至刺史、二千石的也数十百人，而高允为郎，二十七年不升官（北魏世祖神?四年，高允征拜中书博士，领着作郎，到这年二十五年）。北魏国主对群臣说：“汝等虽执弓刀在朕左右，徒立而已。未尝有一言规正；只趁朕喜悦时，求官乞爵，今都无功而至王公。高允执笔助我国家数十年，益处不小，不过为郎，汝等不自愧吗！”于是拜高允为中书令（上云二十七年不升官，指高允拜中书令不在这年）。

    时北魏百官无俸禄，高允常使诸子砍柴自给。司徒陆丽对北魏国主说：“高允虽受宠，而家贫，妻子不能自立。”北魏国主说：“公为何不早说，今见朕用他，才说其贫！”当天，到高允家，只有草屋数间，布被，旧棉袍（孔安国说：縕是麻絮。说杂用麻做袍。《礼记》说：縕为袍。郑康成注：縕是旧絮，又乱麻），厨房中只有盐菜。北魏国主叹息，赐帛五百匹，粟千斛，拜长子高悦（严校：“悦”改“忱”）为长乐太守。高允坚决推辞，不许。北魏国主重高允，常称“令公”而不名。

    游雅常说：“前史称卓子康（卓茂，字子康）、刘文饶（刘宽，字文饶）的为人，褊心者或不信。我与高子相处四十年，未尝见其喜怒之色，才知古人不妄言。高子内文明而外柔顺，言讷讷不能出口。过去崔司徒曾对我说：‘高生多才博学，一代佳士，所缺的是刚劲风节。’我也以为然。及崔司徒得罪，起于小事，诏命责问，崔司徒声嘶股栗，几乎不能言；宗钦以下，伏地流汗，都无人色。高子独陈述事理，申释是非，辞义清辩，音韵高亮。人主为之动容，听者无不神耸（事见一百二十五卷宋文帝元嘉二十七年），这不是刚劲吗！宗爱当权时，威振四海。曾召百官于都坐（北魏有都坐大官。北魏的都坐，如唐的朝堂。或说都坐尚书。都坐即唐的政事堂），王公以下都趋庭下拜，高子独登阶长揖。由此看，汲长孺（汲黯，字长孺）可卧见卫青（汉武帝时，汲黯与卫青抗礼事），有何不可！这不是风节吗！知人固不易；我已失之于内心，崔又漏之于言表，这是管仲之所以为鲍叔（管仲说：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而痛哭的原因。”

    6乙丑日，北魏东平成王陆俟去世。

    7夏，四月甲申日，立皇子刘子绥为安陆王。

    8孝武帝不欲权在臣下，六月戊寅日，分吏部尚书为二人（吏部尚书掌铨选，因其权重，江左称大尚书，言其位任与诸曹不同。今置二人分其权），以都官尚书谢庄、度支尚书吴郡顾顗之为之（汉置六曹尚书，中都官曹主水火盗贼事；魏、晋省，宋复置。隋改都官为刑部尚书，改度支为民部尚书。唐避太宗讳，改民部为户部）。又省五兵尚书（曹魏置五兵尚书，隋改兵部尚书）。

    当初，晋世，散骑常侍人选声望很重，是皇上所选、时人所望。与侍中无异；其后职任闲散，用人渐轻。孝武帝想重其选，就用当时名士临海太守孔觊、司徒长史王彧任之。侍中蔡兴宗对人说：“选曹重要，常侍闲散，改名不改性，虽主上想分轻重，人心岂能变！”不久常侍的人选又卑，选部的贵重如旧（说选部贵重与前无异）。孔觊是孔琳之之孙（孔琳之事桓玄，不迎合，谏其废钱用谷帛，复肉刑）；王彧是王谧之侄孙（王谧识宋武帝于微时）；蔡兴宗是蔡廓之子（蔡廓以方直着称宋初）。

    裴子野论曰：用人之难，先王之言，由来久（《尚书》：皋陶说：在知人。禹说：帝都难，知人则哲，能官人）。周礼，从学校开始，在州里评议，告于六卿，然后贡于王庭。在汉家，州郡积其功能，五府举为掾属，三公参其得失，尚书奏于天子；一人之身，经历多，故能官得其人，少败事。魏、晋变此，失误太多。厚貌深心，险如溪壑，择言观行，还怕不周；何况今万品千群，片刻判断，百官百位，专由一司决断，于是喧嚣之风盛行，不可抑止。求进务得，加之以谄媚，不再有廉耻之风，谨慎宽厚之操；官邪国败（《左传》说：国家之败，由官邪），不可治理。即使龙作纳言（尚书是古之纳言），舜居南面，而治致平章（《尧典》说：平章百姓。孔注：百姓是百官。平和章明），也不可必，何况后世用人！孝武帝虽分曹为二，不能返回周、汉，朝三暮四（《庄子》说：狙公给猴芧，说“朝三暮四”，众猴怒。说“朝四暮三”，众猴喜。名实未变而喜怒不同），又有何用！

    9丙申日，北魏国主在松山打猎；秋七月庚午日，到河西。

    10南彭城民高阇、沙门昙标以妖妄煽动，与殿中将军苗允等谋作乱，立高阇为帝。事觉，甲辰日，伏诛，死者数十人。于是下诏淘汰诸沙门，设科禁，严诛罚；除非戒行精苦，都令还俗。而诸尼多出入宫廷，此制终不能行。

    中书令王僧达，年幼聪明能文，而放荡不拘。孝武帝初即位，提拔为仆射，位在颜竣、刘延孙之上。自恃才地，谓当时无人能比，一二年内，就望宰相。不久迁护军，怏怏不得志，多次求外出。孝武帝不满，由此渐渐降职，五年七迁，再被弹劾削官。王僧达既羞耻又怨恨，所上表奏，言辞抑扬，又好非议朝政，孝武帝已积愤怒。路太后兄子曾到王僧达处，擅自登其榻，王僧达令抬走弃之（路太后兄路庆之曾为王氏门下驺卒，故王僧达侮辱其子）。路太后大怒，坚持求孝武帝必杀王僧达。遇高阇反，孝武帝趁机诬王僧达与高阇通谋，八月丙戌日，收捕下廷尉，赐死。

    沈约论曰：君子、小人，是事物的通称，行道则为君子，违道则为小人。所以太公从屠钓起身为周师，傅说离开版筑为殷相（太公在朝歌屠牛，在渭滨钓鱼，周文王迎为太师。傅说在傅岩筑墙，殷高宗求为相），提拔隐居者，唯才是举。到二汉，此道未改：胡广累世农夫，位至公相；黄宪是牛医之子，名重京师；不像后代分为两途。魏武始立九品，是论人才优劣（详见八十一卷晋武帝太康五年），不是论世族高低。而都正俗士，随时俯仰，凭家世，互相凌驾；由此相沿，成为成法。周、汉之道，以智役愚；魏、晋以来，以贵役贱；士庶之别，清楚可辨。

    裴子野论曰：古时，德义可尊，不论出身；若不是其人，何取世族！名公子孙，还与布衣同列；士庶虽分，本无华素之别（龙是荣耀光辉，故荣贵之族叫华胄。素是白、质，故白屋叫素门，寒士叫素士）。自晋以来，其流渐变，草泽之士，还显清途，到末年，专限阀阅（《史记》：明其等叫阀，积其功叫阅。又，门左叫阀，右叫阅）。从此三公之子，傲视九卿之家（《周礼》：朝士掌外朝之法；左九棘，孤、卿、大夫位；右九棘，公、侯、伯、子、男位。后世直谓九棘为九卿），黄门、散骑之孙，蔑视令长之家；转相骄矜，互争细微，只论门户，不问贤能。以谢灵运、王僧达的才华轻躁，使其生在寒宗，还将覆灭；加之以恃其庇荫，召祸当然。

    11九月乙巳日，北魏国主回平城（从河西回）。

    12丙寅日，北魏大赦。

    13冬，十月甲戌日，北魏国主北巡，想伐柔然，到阴山，遇雨雪，北魏国主想回，太尉尉眷说：“今动大众威北狄，离都不远而回，虏必疑我有内难。将士虽寒，不可不进。”北魏国主听从，辛卯日，驻军车仑山（“车仑山”《北史》作“车轮山”。魏收《地形志》：秀容郡敷城县有车轮泉神）。

    14积射将军殷孝祖在清水东筑两城（宋文帝元嘉九年置积射、强弩等将军。沈约说：晋太康十年置）。北魏镇西将军封敕文进攻，清口戍主、振威将军傅乾爱抵抗击败。殷孝祖是殷羡的曾孙（殷羡是殷浩之父）。孝武帝派虎贲主庞孟虯救清口（虎贲主是主虎贲士。《考异》曰：《宋书·颜师伯传》云：“魏遣清水公舍贲敕文寇清口，世祖遣孟虯及殷孝祖赴讨。”《魏书·本纪》：“殷孝祖修两城于清水东，诏封敕文击之。”今从之），青、冀二州刺史颜师伯派中兵参军苟思达助战，在沙沟败北魏兵（此清口不是清水入淮之口，是济水与汶水合口，《水经》：济水东北过寿张县西安民亭南，汶水从东北来注。《注》：戴延之所谓清口。济水又北过须昌、谷城、临邑、卢县，又东北与中川水合。《注》：中川水与宾溪水合北流，经卢县故城东，又北流入济，俗叫沙沟水）。颜师伯是颜竣的族兄。孝武帝派司空参军卜天生率兵会傅乾爱及中兵参军江方兴共击北魏兵，屡败之，斩北魏将窟瓌公等数人。十一月，北魏征西将军皮豹子等率三万骑助封敕文寇青州，颜师伯抵御，辅国将军焦度刺皮豹子坠马，获其铠甲矟具装，亲手杀数十人。焦度本是南安氐人。

    15北魏国主自率十万骑、十五万辆车击柔然，越过大漠，旌旗千里。柔然处罗可汗远逃，其别部乌朱驾颓等率数千落降北魏。北魏国主刻石纪功而回。

    16当初，孝武帝在江州，山阴戴法兴、戴明宝、蔡闲为典签；即位后，都任南台侍御史兼中书通事舍人（御史台叫南台。晋初置中书舍人、通事各一人，江左令舍人通事，叫通事舍人，掌呈奏案，又掌诏命）。这年，三典签都因初举兵参与密谋，赐爵县男；蔡闲已死，追赐。

    时孝武帝亲理朝政，不信任大臣；而腹心耳目，不能无人委寄。戴法兴颇知古今，向来受亲待。鲁郡巢尚之，是士人末流，涉猎文史，被孝武帝知，也任中书通事舍人。凡选拔授官、迁徙、诛赏等大事，孝武帝都与戴法兴、巢尚之商议；内外杂事，多委戴明宝。三人权倾当时；而戴法兴、戴明宝大收贿赂，凡所推荐，言无不行，天下人汇聚其门，门庭若市，家产都累千金。

    吏部尚书顾顗之独不屈服戴法兴等。蔡兴宗与顾顗之善，嫌其风节太峻，顾顗之说：“辛毗有言：‘孙资、刘放不过使我不为三公而已。’”（魏明帝时，刘放、孙资专权，大臣莫不交好，而辛毗不往来。辛毗子辛敞谏：“刘、孙用事，众皆依附，大人应少降意；不然，必有谤言。”辛毗正色：“我立身自有本末；即使与孙、刘不和，不过不做三公。大丈夫想做公而毁高节吗！”）顾顗之常认为：“人禀命有定分，非智力可改，只应恭己守道；而愚昧者不达，妄意侥幸，徒损雅道，无关得失。”于是以其意命弟子顾原着《定命论》解释。



 第128章 宋纪十一

    起屠维大渊献（己亥，459年），尽阏逢执徐（甲辰，464年），共六年。

    世祖孝武皇帝下

    大明三年（己亥，459年）

    1春季，正月，己巳朔（初一），兖州军队与北魏的皮豹子在高平（今山东邹城一带）交战，兖州军队失利。

    2己丑（二十一日），任命骠骑将军柳元景为尚书令（尚书省长官，总揽政务），右仆射刘遵考为领军将军（掌管禁军）。

    3己酉（十一日），北魏河南公伊馛去世。

    4三月，乙卯（十七日），将扬州的六个郡设为王畿；（胡三省注：六郡指丹阳、淮南、宣城、吴郡、吴兴、义兴。）又将东扬州改为扬州，治所迁移到会稽（今浙江绍兴），这仍是因为之前发生星变（天文异象）的缘故（星变之事见上卷孝建三年）。

    5三月，庚寅（二十二日），任命义兴太守垣阆为兖州刺史。垣阆是垣遵的儿子。（胡三省注：垣遵就是垣苗。武帝西征长安时，让垣遵驻守洛当城；该城位于黄河、济水的交汇处，后人称之为垣苗城。）

    6夏季，四月，乙巳（初八），北魏国主立他的弟弟拓跋推为京兆王。

    7竟陵王刘诞知道孝武帝猜忌他，也暗中做了防备；趁着北魏入侵，他修筑城池、疏通护城河，聚集粮食、整治武器。刘诞的记室参军江智渊知道刘诞有反叛的想法，请求休假先返回建康（今江苏南京），孝武帝任命他为中书侍郎。江智渊是江夷弟弟的儿子，年轻时就有操守品行，沈怀文常常称赞他说：“人所应该有的他都有，人所不应该有的他都没有，大概只有江智渊吧！”

    当时，路上的人都在说刘诞要反叛。恰逢吴郡百姓刘成上书说：“我的儿子刘道龙过去侍奉刘诞，看见刘诞在石头城（今江苏南京清凉山一带）修造皇帝专用的车马器物，练习清道警戒的仪式（这大概是说刘诞担任扬州刺史的时候，刘诞当时一心侍奉皇上，一定没有这种事，是刘成诬告他）。刘道龙担忧恐惧，私下和同伴说起这事，刘诞就杀了刘道龙。”（史臣司马光考异：《宋略》《南史》写作“道就”，现在依从《宋书》。）又有豫章百姓陈谈之上书说：“我的弟弟陈咏之在刘诞身边，看见刘诞写下陛下的年龄姓名，到巫师郑师怜家去祈祷诅咒。陈咏之秘密把这事报告上去，刘诞却诬陷陈咏之借酒骂人，把他杀了。”（刘道龙、陈咏之大概之前都被刘诞所杀，他们的父兄迎合皇上的心意诬告刘诞来报子弟的仇。）孝武帝于是命令有关部门上奏刘诞的罪行，请求把他逮捕交付廷尉治罪。乙卯（十八日），下诏把刘诞的爵位贬为侯，让他前往封国。诏书还没下达，先把羽林禁兵配给兖州刺史垣阆，让他以镇守的名义，和给事中戴明宝一起袭击刘诞。

    垣阆到达广陵（今江苏扬州），刘诞还没有察觉。戴明宝夜里告诉刘诞的典签（南朝地方长官的属官，负责传达命令、监督行事）蒋成，让他第二天早晨开门做内应。蒋成把这事告诉了府舍人许宗之，许宗之（竟陵王府的舍人）进宫告诉了刘诞；刘诞震惊地起身，召集身边的人和平时蓄养的几百人，抓住蒋成，率兵自卫。天快亮时，戴明宝和垣阆率领几百名精兵突然赶到，可城门没有开；刘诞已经排列士兵登上城墙，亲自在城上斩杀了蒋成，赦免了服劳役的犯人、在押的囚犯，打开城门攻击垣阆，杀了他。（史臣司马光考异：《宋略》说己亥日杀垣阆。根据《本纪》，乙卯日贬刘诞的爵位，现在依从《本纪》。）戴明宝从小路逃回。孝武帝下诏朝廷内外戒严。（史臣司马光考异：《宋略》说乙亥日戒严。根据《长历》，这个月戊戌朔，没有乙亥日，大概是己亥日。）任命始兴公沈庆之为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南兖州刺史，率兵讨伐刘诞。甲子（二十七日），孝武帝亲自统领禁兵驻守宣武堂。

    司州刺史刘季之是刘诞过去的将领（刘诞担任会稽太守时，刘季之是参军，到起兵讨伐元凶时，任命刘季之为将领），向来和都督宗悫有矛盾（宗悫担任豫州刺史，兼管司州）。听说刘诞反叛，担心被宗悫杀害，放弃官职，从小路独自回到朝廷，到达盱眙（今江苏盱眙），盱眙太守郑瑗怀疑刘季之和刘诞同谋，拦击并杀了他。

    沈庆之到达欧阳（今江苏仪征附近，（胡三省注：《水经注》说：吴国修建邗沟，连通长江、淮河。从永和年间起，江都的水路断了。这水路上游连接欧阳，引长江水入埭，六十里到广陵城。我认为这个地方就是现在的真州闸。）），刘诞派沈庆之的同宗沈道愍带着书信劝说沈庆之，赠送他玉环刀。沈庆之派沈道愍回去，列举刘诞的罪行。刘诞烧毁城外的房舍，驱赶百姓全部进入城内，关闭城门据守，分别派遣书信文告，邀请结交远近势力。当时山阳内史梁旷，家在广陵，刘诞抓住他的妻子儿女，派使者邀请梁旷，梁旷斩杀使者拒绝了；刘诞发怒，杀了他全家。

    刘诞把奏表扔到城外说：“陛下听信谗言，竟然让无名小人来偷袭我；我受不了冤枉残酷的对待，就加以讨伐。麻雀老鼠都贪生怕死，我只能违背诏令。现在我亲自率领部下，镇守徐州、兖州。过去有什么福分，能和皇家同生？（刘诞和孝武帝是兄弟，所以这么说。）现在有什么罪过，就成了像胡、越一样的仇敌？冲锋陷阵，奋不顾身；平定叛乱的日子，希望就在早晚之间。”又说：“陛下宫廷里的丑事，难道能闭口不谈吗？”（《家语》记载：孔子参观周的祖庙，进入后稷的庙，有个金人，嘴巴被封了三次，背面刻着铭文说：“古代谨慎说话的人。”）孝武帝大怒，凡是刘诞的左右亲信、同宗亲属、服丧一年的近亲在建康的，全都杀了，被杀死的有几千人，有的家人已经死了，才从广陵城里逃出来。

    沈庆之到了城下，刘诞登上城楼对他说：“沈公已是白发下垂的年纪，何苦到这里来！”沈庆之说：“朝廷因为你狂妄愚蠢，不值得劳累年轻人，所以派我来。”

    孝武帝担心刘诞逃到北魏，让沈庆之切断他的逃跑路线，沈庆之把军营转移到白土，距离广陵城十八里，又进军到新亭（这个新亭在广陵城外，不是建康的新亭）。豫州刺史宗悫、徐州刺史刘道隆都率领部众前来会合；兖州刺史沈僧明是沈庆之哥哥的儿子，也派兵援助沈庆之。之前刘诞欺骗他的部众说：“宗悫会帮助我”；宗悫到了，绕着城墙骑马呼喊说：“我是宗悫！”

    刘诞见各路军队大量集结，想放弃城池向北逃跑，留下中兵参军申灵赐防守广陵；自己率领几百名步兵骑兵，亲信都跟随在后，声称出战，却转向海陵（今江苏泰州）的道路（晋安帝分广陵设立海陵郡，刘诞从广陵北门声称出战，偏向东走，就是去海陵的路），沈庆之派龙骧将军武念追击他。刘诞走了十几里，部众都不想离开，纷纷请求刘诞返回城中，刘诞说：“我回去容易，但你们能为我尽力吗？”部众都答应了。刘诞于是又返回，修筑祭坛歃血来和部众盟誓，所有府州的文武官员都提升官阶（府指司空、竟陵王府，州指南兖州）。任命主簿刘琨之为中兵参军；刘琨之是刘遵考的儿子，他推辞说：“忠孝不能两全。我老父亲还在，不敢接受任命。”刘诞把他囚禁了十几天，他最终还是不接受，就把他杀了。

    右卫将军垣护之、虎贲中郎将殷孝祖等人攻打北魏返回，到达广陵，孝武帝让他们都接受沈庆之的调度。沈庆之进军扎营，逼近广陵城。刘诞给沈庆之送来食物，由一百多人提着，从北门出来；沈庆之不打开看，把食物全都烧了。刘诞从城上扔下达给朝廷的函表，请求沈庆之帮忙送去，沈庆之说：“我接受诏令讨伐叛贼，不能为你送表。你如果一定要向朝廷请罪，自然应该打开城门派遣使者，我会为你护送。”（刘诞这么做，因为孝武帝猜忌残忍，想用来离间沈庆之。沈庆之坚决拒绝，大概也是为自己打算。）

    8东扬州刺史颜竣遭逢母亲的丧事，送丧回都城，孝武帝对他的恩宠待遇还很优厚，可颜竣当时对亲戚旧友有怨言，有时还谈及朝廷的得失。恰逢王僧达获罪（王僧达被处死见上卷去年），颜竣怀疑是颜竣诬陷他；王僧达临死前，详细陈述了颜竣前后怨恨诽谤的话。孝武帝于是让御史中丞庾徽之上奏弹劾，免去颜竣的官职。颜竣更加恐惧，上奏谢罪，并且请求保全性命；孝武帝更加愤怒，下诏回答说：“你毁谤怨恨，已经辜负了我的期望；还又过度思虑，害怕不能保全自己，这难道是下属侍奉上司的最高忠诚气节吗！”等到竟陵王刘诞反叛，孝武帝就诬陷颜竣和刘诞通谋，五月，把颜竣逮捕交付廷尉，先折断他的脚，然后赐他死。他的妻子儿女被流放到交州（今越南北部、广西南部一带），到了宫亭湖（即彭蠡湖，在今江西彭泽县西），又把他的儿子沉入湖中淹死。（颜竣失去官职后心怀怨恨，固然有罪；但他从寻阳东下的时候，保护孝武帝的功劳，不能忘记。既杀了他本人，又沉死他的儿子，孝武帝也太寡恩了！）

    9六月，戊申（十二日），北魏国主前往阴山。

    10孝武帝命令沈庆之在桑里（在广陵城西南）设置三座烽火台，如果攻克外城，点燃一座烽火；攻克内城，点燃两座烽火；擒获刘诞，点燃三座烽火；用加盖玉玺的诏书催促，前后接连不断。沈庆之烧毁广陵的东门，填塞壕沟，修筑攻城道路，建造可移动的楼车、土山和各种攻城器具，正遇上长时间下雨，不能攻城。孝武帝让御史中丞庾徽之上奏罢免沈庆之的官职，下诏不追究，以此激励他。从四月到秋季七月，雨停了，广陵城还没有攻克。孝武帝发怒，命令太史选择日子，将要亲自渡江讨伐刘诞；太宰刘义恭坚决劝谏，才作罢。

    刘诞起初关闭城门抗拒使者的时候，记室参军山阴（今浙江绍兴）人贺弼坚决劝谏，刘诞发怒，抽出刀对着他，贺弼才停止。刘诞派兵出战屡次失败，将领僚属大多翻越城墙出城投降。有人劝贺弼应该早点出城，贺弼说：“刘公起兵对抗朝廷，这事我既然不能听从；又蒙受刘公的厚恩，从道义上也不能背叛，只能以死表明心意了！”于是喝毒药自杀。参军何康之谋划打开城门接纳官军，没有成功，就砍断城门的门闩出城投降。刘诞修建高楼，把何康之的母亲放在上面，让她暴露在外面，不给食物，何康之的母亲呼喊着何康之的名字，几天后就死了。刘诞任命中军长史济阳人范义为左司马。范义的母亲、妻子儿女都在城里，有人对范义说：“事情一定不能成功（说刘诞必定失败不能振作），你难道不离开吗？”范义说：“我是人家的官吏；儿子不能抛弃母亲，官吏不能背叛君主。如果一定要像何康之那样才能活，我不做。”

    沈庆之率领部众攻城，身先士卒，亲自冒着箭石，乙巳（疑为九月六日），攻克广陵外城；乘胜进军，又攻克内城。刘诞听说官军入城，逃向后面的花园，队主沈胤之等人追上他，击伤刘诞，刘诞掉入水中，被拉出来后斩杀。刘诞的母亲、妻子都自杀了（刘诞的母亲是文帝的殷修华，妻子是徐妃）。

    孝武帝听说广陵平定，走出宣阳门，命令左右的人都呼喊万岁。侍中蔡兴宗陪同在车旁，孝武帝回头说：“你为什么偏偏不呼喊？”蔡兴宗严肃地说：“陛下今天正应该流泪诛杀叛贼，怎么能都称万岁呢！”（说兄弟相残，是天理人伦的变故；如果一定要以义灭亲，应该流泪诛杀。）孝武帝不高兴。

    下诏把刘诞的姓改为留氏；广陵城里的士人百姓，无论老少全部命令杀死。沈庆之请求保全五尺以下的人，其余的男子都处死，女子作为军中的赏赐；即便这样还是杀了三千多人。长水校尉宗越负责执行处决，都先挖肠挖眼，或者抽打脸面鞭打腹部，用苦酒（大概是醋之类）浇灌伤口，然后才斩杀，宗越面对这些，还得意洋洋好像有所收获。（史臣司马光说这是在说宗越的残忍。）孝武帝把死者的头颅聚集在石头城（今江苏南京清凉山）南岸筑成京观（沈庆之大概把头颅全都献上，所以聚集在石头南岸。（胡三省注：京观，《左传·宣公十二年》记载“收集晋国士兵的尸体筑成京观”，杜预注释：“把尸体堆积起来在上面封土，叫做京观。”）），侍中沈怀文劝谏，孝武帝不听。（史臣司马光说当时身边的侍从都是正派人，只是劝谏不被采纳、意见不被听从罢了。）

    起初，刘诞自己知道将要失败，派黄门吕昙济和身边平时信任的人带着世子刘景粹藏在民间，对他们说：“事情如果不成功，想办法保全他逃脱；如果不能逃脱，就把他深深埋葬。”分别给他们金银珠宝带着。他们出了城门后，就四散逃跑；只有吕昙济不离开，背着抱着刘景粹过了十几天，被抓住后，和刘景粹一起被斩杀。

    临川内史羊璿因为和刘诞一向友好，被关进监狱处死。

    提升梁旷为后将军，追赠刘琨之为给事黄门侍郎。

    蔡兴宗奉诏令慰问广陵。蔡兴宗和范义一向友好，收殓范义的尸体，送丧回豫章（今江西南昌，范义大概寄居在豫章）。孝武帝对他说：“你怎么敢故意触犯王法？”蔡兴宗抗争回答说：“陛下自己杀叛贼，我自己埋葬老朋友，有什么不可以的！”孝武帝面带惭愧之色。（兄弟、朋友，都是天然的伦理关系。蔡兴宗能不忘记老朋友，而孝武帝却忍心屠杀兄弟，所以惭愧。）

    宗越治理军队严厉，善于布置营阵。每当几万人驻扎，宗越自己骑马走在前面，让士兵跟在后面，马停下来营阵就布置好了，从未有过参差不齐的情况。

    11辛未（疑为九月二十三日），大赦天下（广陵已经平定，所以大赦）。

    12丙子（疑为九月二十八日），任命丹阳尹刘秀之为尚书右仆射。

    13丙戌（疑为十月九日），任命南兖州刺史沈庆之为司空，刺史职位不变。

    14八月，庚戌（疑为八月三日），北魏国主前往云中（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壬戌（十五日），返回平城（今山西大同）。

    15九月，壬辰（十六日），在玄武湖（今江苏南京玄武湖）北边修筑上林苑。（文帝元嘉二十二年，在乐游苑北边修筑北堤，设立玄武湖。）

    16起初，晋人在巳位修建南郊坛，尚书右丞徐爰认为不合礼仪，下诏把南郊坛迁到牛头山西边（牛头山在现在建康府上元县南四十里，两座山峰像门阙），正对着宫城的午位。等到废帝即位，认为原来的地方吉利，又迁回原来的位置。（史臣司马光最终说这件事。）孝武帝又命令尚书左丞荀万秋制造五路车（五种帝王专用车），依照金根车的样式，加上羽毛装饰的车盖。（五路车的制度和金根车不同，加上羽毛装饰的车盖，更不符合古代制度。沈约说：秦朝考察三代的车制，只采用殷朝的制度。古代叫桑根车，秦朝叫金根车。）

    四年（庚子，460年）

    1春季，正月，甲子朔（初一），北魏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和平。

    2乙亥（十二日），孝武帝亲自耕种籍田（古代帝王亲自耕种的田，以示重视农业），大赦天下。

    3己卯（十六日），下诏祭祀天地宗庙，开始乘坐玉路车（帝王专用的玉饰车驾）。

    4庚寅（二十七日），立皇子刘子勋为晋安王，刘子房为寻阳王，刘子顼为历阳王，刘子鸾为襄阳王。

    5北魏散骑侍郎冯阐前来访问。

    6二月，北魏卫将军乐安王拓跋良讨伐黄河以西的反叛胡人。（从下文反叛胡人到长安认罪来看，这里的河西大概指从龙门向东到华阴的黄河西岸。）

    7三月，北魏人入侵北阴平（（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普安郡阴平县，南朝宋设立北阴平郡）），朱提太守杨归子击败了他们。（史臣司马光考异：《宋书·帝纪》记载“索虏入侵北阴平，孔堤太守杨归子击败他们”，《宋略》说“索虏入侵壮降平，朱太守杨归子击败他们”。按郡县名称没有“壮降平”“孔堤”“北阴平”，参考两书，应当是朱提。现在按魏收《地形志》，武都郡有孔堤县。《五代志》记载武都建威县，后周把西魏的孔堤郡和县并入。这时北魏人大概入侵北阴平的孔堤，被北阴平太守杨归子击败。应当依从《宋纪》。朱提郡在南中，当时属宁州，距离阴平很远，大概《考异》错误地把《宋纪》《宋略》两书的记载合为朱提，应当读作孔堤，属于上句。《宋略》所说的“壮降平”，也是“北阴平”三个字的错误，“朱”字在下文没有依据，应当是多余的字。）

    8甲申（二十一日），皇后在西郊亲自采桑，皇太后观看仪式。

    9夏季，四月，北魏太后常氏去世。（常氏本来是保太后，被尊为太后，见一百二十七卷文帝元嘉三十年。）五月，癸丑（二十一日），北魏把昭太后葬在鸣鸡山。（《魏土地记》说：下洛城东北三十里有延河，向东流，北边有鸣鸡山。《史记》记载：赵襄子在夏屋山杀了代王，代王的姐姐是代王夫人，赵襄子迎接她，到了这里，说：“代国已经灭亡了，我将回到哪里去呢！”于是在山上磨簪自杀。代国人怜悯她，为她建立祠庙，因此取名为磨簪山。每天夜里有野鸡群在王祠屋顶上鸣叫，所以也叫鸣鸡山。杜佑说：妫州治所在怀戎县，有鸣鸡山，原名叫磨簪山。）

    10丙戌（疑为六月二十五日），尚书左仆射褚湛之去世。

    11吐谷浑王慕容拾寅同时接受南朝宋和北魏的爵位任命，居住出行的礼仪，都模仿帝王，北魏人对他很不满。定阳侯曹安上表说：“慕容拾寅现在据守白兰（今青海果洛藏族自治州一带），如果分兵从他左右两边出击，他必定会逃到南山防守，不超过十天，人和牲畜就会缺乏食物，可以一举平定他。”六月，甲午（四日），北魏派遣征西大将军阳平王拓跋新成等人统领统万（今陕西靖边北白城子）、高平（今宁夏固原）各路军队从南路出发，南郡公中山人李惠等人统领凉州各路军队从北路出发，来攻打吐谷浑。

    12北魏崔浩被诛杀时（见一百二十五卷宋文帝元嘉二十七年），史官职位就被废除了，到这时才恢复。

    13黄河以西反叛的胡人到长安认罪（乐安王拓跋良的军队兵威震慑，所以胡人认罪），北魏派遣使者安抚他们。

    14秋季，七月，南朝宋派遣使者前往北魏。

    15甲戌（十四日），开府仪同三司何尚之去世。

    16壬午（二十二日），北魏国主前往黄河以西。

    17北魏军队到达西平（今青海西宁，汉代为临羌县地，秃发氏所建的乐都就是这里，唐代为鄯州），吐谷浑王慕容拾寅逃到南山防守。九月，北魏军队渡过黄河追击他，正遇上瘟疫，领兵返回，俘获各种牲畜二十多万头。（史臣司马光考异：有的版本写作“三十多万”，现在依从《宋书》等作“二十多万”。）

    18庚午（十一日），北魏国主返回平城。

    19丁亥（二十八日），把襄阳王刘子鸾改封为新安王。

    20冬季，十月，庚寅（一日），下诏让沈庆之讨伐长江沿岸的蛮族。

    21前庐陵内史周朗，说话直率恳切（见一百二十七卷文帝元嘉三十年），孝武帝记恨他，让有关部门上奏说周朗在为母亲守丧时不遵守礼仪，把他流放到宁州（今云南华宁附近），在途中把他杀了。周朗出发的时候，侍中蔡兴宗正在当值，请求和周朗告别；因此获罪被降为平民但保留职务。（蔡兴宗在猜忌残暴的朝廷中，安葬范义，送别周朗，触犯当时君主的愤怒却没被处罚，是因为他平时的品行让人信服。）

    22十一月，北魏散骑常侍卢度世等人前来访问。

    23这一年，孝武帝征召青州、冀州二州刺史颜师伯为侍中。颜师伯因为善于谄媚被孝武帝亲近信任，群臣没有人能比得上，他收受了很多贿赂，家产累计达千金。孝武帝曾经和他玩樗蒲（一种赌博游戏），孝武帝掷出“雉”（樗蒲的一种彩名），自认为必定会赢；颜师伯接着掷，掷出“卢”（樗蒲中最高的彩名，得卢者胜），孝武帝变了脸色。颜师伯连忙收起骰子说：“差点成了卢！”这一天，颜师伯一次就输了一百万。

    24柔然攻打高昌（今新疆吐鲁番东），杀了沮渠安周，灭亡了沮渠氏（宋文帝元嘉十六年，北魏攻克凉州，沮渠无讳和弟弟沮渠安周向西逃，占据高昌，现在被柔然灭亡），立阚伯周为高昌王。高昌称王从此开始。

    五年（辛丑，461年）

    1春季，正月，戊午朔（初一），举行朝贺仪式。雪落在太宰刘义恭的衣服上，有六瓣的雪花，刘义恭上奏认为是吉祥的征兆；孝武帝很高兴。刘义恭因为孝武帝猜忌残暴，害怕不能保全自己，常常言辞谦卑、脸色顺从，违心地奉承；因此在孝武帝在位期间，得以避免灾祸。

    2二月，辛卯（五日），北魏国主前往中山（今河北定州）；丙午（二十日），到达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接着前往信都（今河北冀州）。

    3三月，派遣使者前往北魏。

    4北魏国主征发并州、肆州（（胡三省注：北魏道武帝天赐二年，分并州北部为九原镇，太武帝真君七年，设置肆州。宋白说：《十三州志》记载，汉末大乱，匈奴侵犯边境，从定襄以西，直到云中、雁门之间都空了。曹操聚集荒郡的百姓，把他们安置在九原境内，设立新兴郡，统领五原等县，就是唐代忻州定襄县的地方。《后魏书》说：太平二年，设置肆州，治所设在秀容城。秀容县是忻州的治所，就是汉末设置的九原县。））百姓五千人修治黄河以西的狩猎道路；辛巳（二十五日），返回平城。

    5夏季，四月，癸巳（七日），改封西阳王刘子尚为豫章王。

    6庚子（十四日），下诏开始修建明堂，在丙、己的位置建造大殿，形制如同太庙，只是有十二间是不同的。

    7雍州刺史海陵王刘休茂，十七岁，司马新野人庾深之掌管府中事务。刘休茂性格急躁，想要自己专断裁决事务，庾深之和主帅（典签，另外府中也有主帅，称为斋帅）常常阻止他，他常常心怀怨恨。身边的张张伯超受到宠信，有很多罪行，主帅屡次斥责他。张伯超害怕，劝刘休茂说：“主帅秘密记录您的过失，想要报告上去，这样恐怕不好。”（说没有好结果，会获罪。）刘休茂说：“对此怎么办？”张伯超说：“只有杀了行事（指庾深之，江左一带通常称长史、司马掌管府州事务的为行事）和主帅，起兵自卫。这里距离都城几千里（雍州镇守襄阳，距离建康水路四千多里），即使大事不成，至少也能逃到胡人中当王。”刘休茂听从了他。

    丙午夜（疑为四月十六日夜），刘休茂和张伯超等人率领夹毂队（南朝宋诸王有夹毂队，大概是左右亲信卫兵，出行时在车驾两旁护卫），在城里杀了典签杨庆，出金城（府衙内城），杀了庾深之和典签戴双；召集兵众，树起军旗发布檄文，让僚属们上书推举自己为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加授黄钺（象征权力的器物）。（凡是府州的僚属都称为佐吏。）侍读博士荀诜劝谏，刘休茂把他杀了。张伯超专管军政事务，生杀大权都在自己手中，刘休茂身边的曹万期挺身砍杀刘休茂，没有成功而死。

    刘休茂出城巡视军营，咨议参军沈畅之等人率领部众关闭城门抗拒他。刘休茂骑马返回，不能入城。义成太守薛继考为刘休茂尽力攻城，攻下了城池，斩杀沈畅之和同谋几十人。当天，参军尹玄庆又起兵攻打刘休茂，活捉后斩杀了他，刘休茂的母亲、妻子都自杀了（刘休茂的母亲是文帝的蔡美人），同党都被处死。城里混乱，没有人能统领。中兵参军刘恭之是刘秀之的弟弟（刘秀之在孝建元年不依附刘义宣，当时担任尚书右仆射），部众一起推举他掌管府州事务。薛继考用兵胁迫刘恭之，让他写报告，说“薛继考起义”，自己乘坐驿车返回都城；孝武帝任命他为北中郎谘议参军，赐爵冠军侯；事情不久泄露，薛继考被处死。任命尹玄庆为射声校尉。

    孝武帝自从即位以来，压制贬黜各位弟弟；攻克广陵后，想要进一步严格限制他们的规定。沈怀文说：“汉明帝不让自己的儿子和光武帝的儿子相比，前代史书把这作为美谈（见四十五卷汉明帝永平十五年）。陛下已经明白管叔、蔡叔那样的人该诛杀，希望也能像周成王分封唐叔、卫康叔那样托付重任（周成王诛杀管叔、囚禁蔡叔后，把叔虞封在唐、康叔封在卫，来保卫周王室）。”等到襄阳平定，太宰刘义恭探知孝武帝的心思，（上奏请求）裁减限制各位亲王，不让他们担任边境州的长官，并且把他们的兵器铠甲全部收缴，禁止他们结交宾客；沈怀文坚决劝谏认为不可以，才作罢。

    8孝武帝打猎游乐没有节制，曾经出游，夜里返回，命令打开城门。侍中谢庄留守，认为凭信物（刻木为合符）可能有假，坚持不奉旨，一定要有亲笔诏书才开门。孝武帝后来在宴饮时，从容地说：“你想效仿郅君章吗？”（郅恽，字君章，事见四十三卷汉光武帝建武十三年。）谢庄回答说：“我听说帝王祭祀、打猎，出入有规定。现在陛下早晨出去夜里回来，我担心不法之徒会胡乱造假，因此等待陛下的亲笔诏书，才敢开门。”

    9北魏大旱，下诏：“各州郡境内，神灵无论大小，都要打扫干净进行祈祷；等到丰收，各自按照等级祭祀它们。”于是各种被废除的祭祀都恢复了原样。（北魏废除各种祭祀，见一百二十四卷文帝元嘉二十七年。）

    10秋季，七月，戊寅（二十二日），北魏国主立他的弟弟拓跋小新成为济阳王，加授征东大将军，镇守平原（今山东平原西南，黄河渡口的要地，当时北魏还没得到青州、齐州，所以在这里设置镇守）；拓跋天赐为汝阴王，加授征南大将军，镇守虎牢（今河南荥阳汜水镇，南朝宋旧镇，是司州刺史治所，北魏得到后设置东中府）；拓跋万寿为乐浪王，加授征北大将军，镇守和龙（今辽宁朝阳，前燕旧都，北魏得到后作为镇，后来改为营州）；拓跋洛侯为广平王。

    11壬午（二十六日），北魏国主巡视山北；八月，丁丑（二十一日），返回平城。

    12戊子（疑为九月三日），立皇子刘子仁为永嘉王，刘子真为始安王。

    13九月，甲寅朔（初一），发生日食。

    14沈庆之坚决辞让司空一职，柳元景坚决辞让开府仪同三司，下诏批准；仍然命令沈庆之在朝会时的位次排在司空之后，俸禄依照三司标准，（史臣司马光考异：《宋略》记载这件事在戊戌日，按《长历》，这个月甲寅朔，没有戊戌日。）柳元景的位次在从公（（胡三省注：晋代制度，文官光禄三大夫，武官骠骑、车骑、卫将军及各位大将军开府的，位次为从公。））之上。

    沈庆之不识字，家里一向富裕，家产累计达万金，奴仆以千计数，两次献上钱一千万，粮食一万斛。先前有四处宅院，又有园林房舍在娄湖（（胡三省注：按《南史》齐武帝永明元年，望气的人说新林娄湖东府西有王气。正月甲子日，修筑青溪旧宫，建造新娄湖苑来压制，那么娄湖应当在新林、东府之间。））；沈庆之一夜之间带着子孙和中表亲戚迁居到娄湖，把四处宅院献给官府。沈庆之有很多歌妓妾室，悠闲自在无所事事，尽情欢娱，除了朝会之外不出门；车马朴素，随从不过三五人，遇到他的人不知道他是三公。

    15甲戌（十九日），把南豫州的治所迁移到于湖（今安徽当涂）。（（胡三省注：沈约《宋书·州郡志》说：晋代江左胡寇强盛，豫州地区被歼灭。晋元帝永昌元年，豫州刺史祖约从谯城退驻寿春。晋成帝咸和四年，侨设豫州，庾亮为刺史，镇守芜湖。咸康四年，毛宝为刺史，镇守邾城。八年，庾怿为刺史，又镇守芜湖。晋穆帝永和元年，刺史赵胤镇守牛渚。二年，刺史谢尚镇守芜湖；四年，进兵驻守寿春；九年，返回镇守历阳；十一年，进兵马头。升平元年，刺史谢奕戍守谯城。晋哀帝隆和元年，刺史袁真从谯城退守寿春。晋简文帝咸安元年，刺史桓熙戍守历阳。晋孝武帝宁康元年，刺史桓冲戍守姑孰。太元十年，刺史朱序戍守马头。十二年，刺史桓石虔戍守历阳。晋安帝义熙二年，刺史刘毅戍守姑孰。宋武帝想要开拓河南，安定豫州土地，九年，分割扬州长江以西，大雷以北，都属于豫州，豫州的基础因此确立。十三年，刺史刘义庆镇守寿阳。永初二年，分淮河以东为南豫州，治所设在历阳；淮河以西为豫州。宋文帝元嘉七年，又分……五年，分割扬州的淮南，宣城又归属它，治所迁移到姑孰。现在按从宋元以来，分立两个豫州：豫州治所设在淮西，南豫州治所设在寿阳。孝建初年，鲁爽以南豫州刺史镇守寿阳，这是明显的。把南豫州迁移到姑孰，实际在大明五年。从永初到元嘉七年，两个豫州必定曾经合并；而所说的“五年分割扬州的淮南，宣城又归属它，治所迁移到姑孰”，大概指孝武帝的大明五年。后人传抄沈约《宋书·州郡志》，在“文帝元嘉七年又分”上下文都有遗漏。而刘义庆镇守寿阳，《资治通鉴》记载在义熙十四年；撤销南豫州并入豫州，在元嘉二十二年。）丁丑（二十二日），任命浔阳王刘子房为南豫州刺史。

    16闰月，戊子（四日），皇太子妃何氏去世，谥号为献妃。

    17壬寅（十八日），改封历阳王刘子顼为临海王。（史臣司马光考异：《宋略》写作“子项”，现在依从《宋书》。）

    18冬季，十月，甲寅（初一），任命南徐州刺史刘延孙为尚书左仆射，右仆射刘秀之为雍州刺史。

    19乙卯（初二），任命新安王刘子鸾为南徐州刺史。刘子鸾的母亲殷淑仪，在后宫中最受宠爱，刘子鸾也比其他皇子更受喜爱，凡是被孝武帝看重的人，没有不进入刘子鸾府中的。等到刘子鸾担任南徐州刺史，分割吴郡（今江苏苏州）归属南徐州（吴郡从晋代渡江以来属于扬州，是最靠近都城的大郡）。

    起初，巴陵王刘休若担任北徐州刺史，任命山阴令张岱为谘议参军，掌管府、州、国的事务。（各位年幼的亲王到州里任职，通常设置掌管府、州事务的官员，这里命令张岱同时掌管巴陵国的事务。）后来临海王刘子顼担任广州刺史，豫章王刘子尚担任扬州刺史，晋安王刘子勋担任南兖州刺史，张岱历任这三个府的谘议参军、三个亲王的行事，和典签、主帅共事，事情能办成且关系不疏远。有人对张岱说：“亲王年幼（江左以来，诸王出镇，僚属称他们为主王；诸公，府僚称他们为主公），管事的人多，而你总能使公私和谐（“缉”一作“辑”），是怎么做到的？”张岱说：“古人说：‘一心可以侍奉百君。’我处理政事公正，待人以礼，悔恨遗憾的事，就没有理由发生；聪明或愚笨、能力强或弱，只是才能高低罢了。”等到刘子鸾担任南徐州刺史，又任命张岱为别驾、行事。张岱是张永的弟弟。

    20北魏员外散骑常侍游明根等人前来访问。游明根是游雅的堂弟。

    21北魏广平王拓跋洛侯去世。

    22十二月，壬申（二十日），任命领军将军刘遵考为尚书右仆射。

    23甲戌（二十二日），规定百姓每户每年缴纳布四匹。

    24这一年，下诏让士族中与工商杂户通婚的人都补任将吏（杂婚指和工商杂户通婚）。士族大多逃避徭役逃亡，于是严格制定制度，抓住就斩首，这些人往往逃到湖山之中成为盗贼（水边就进入湖泊，陆地就凭借山地，都依靠险要地势做盗贼）。沈怀文劝谏，不听。

    六年（壬寅，462年）

    1春季，正月，癸未（初二），北魏乐浪王拓跋万寿去世。

    2辛卯（初十），孝武帝第一次在明堂祭祀五帝，大赦天下。

    3丁未（二十六日），在中堂策试秀才、孝廉。扬州秀才顾法回答策问说：“源头清澈则水流洁净，君主圣明则法度完备。君主在上面亲身教化比风气传播还容易，亲自示范比草木随风倒伏还迅速。”（顾法策试的意思，是想让孝武帝在宫廷、卧室之间谨言慎行，这样就能教化天下。）孝武帝看了，讨厌他过于直率。（（胡三省注：许慎《说文解字》说“谅，信也”，各位儒生解释经书都不能改变这个意思，这里应当是直率的意思。））

    4二月，乙卯（初四），恢复百官的俸禄。（文帝元嘉二十七年，因为战事兴起减少朝廷内外百官俸禄的三分之一，接着国家有内乱，无暇顾及，现在才恢复百官俸禄。）

    5三月，庚寅（初十），立皇子刘子元为邵陵王。

    6起初，侍中沈怀文，屡次因为直言劝谏违背孝武帝的心意。沈怀文一向和颜竣、周朗友好，孝武帝对沈怀文说：“颜竣如果知道我会杀他，可能也不敢这样。”沈怀文沉默不语。侍中王彧，在谈话中称赞颜竣、周朗的才华，沈怀文和他相互应和，颜师伯把这事告诉了孝武帝，孝武帝更加不高兴。孝武帝曾经出去射野鸡，沈怀文和王彧、江智渊约定一起劝谏。恰逢被召进射野鸡的场地，沈怀文说：“风雨这样大，不是陛下应该冒着的。”王彧说：“沈怀文的话，应该听从。”江智渊还没来得及说话，孝武帝就把箭搭在弓上说：“你想效仿颜竣吗，为什么总是管别人的事！”又说：“颜竣这小子，恨不能先鞭打他的脸！”每次孝武帝设宴聚会，在座的人都要喝到沉醉，互相嘲讽揭短来取乐。沈怀文一向不喝酒，又不喜欢戏弄调笑，孝武帝认为他故意和自己不同。谢庄曾经告诫沈怀文说：“你常常和别人不一样，怎么能长久！”沈怀文说：“我从小就这样，难道能一天就改变！不是想和别人不同，是本性如此。”孝武帝于是把沈怀文调出京城担任晋安王刘子勋的征虏长史，兼任广陵太守。（刘子勋带有征虏将军的封号，任命沈怀文为长史。）

    沈怀文到建康参加元旦朝会，事情结束后被遣返回任，因为女儿生病请求延长假期，到这时还没出发；（被有关部门弹劾）免去官职，禁锢十年（限制不准做官十年）。沈怀文卖掉住宅，想返回东边的家乡（沈怀文是吴兴人，吴兴在建康东边），孝武帝听说后，大怒，把他逮捕交付廷尉，丁未（二十七日），赐沈怀文死。沈怀文的三个儿子沈澹、沈渊、沈冲，边走边哭为沈怀文请求活命，看到的人都感到悲伤。柳元景想救沈怀文，对孝武帝说：“沈怀文的三个儿子，处境悲惨不堪入目；希望陛下尽快治他的罪。”（说尽快治罪，是委婉地引导，说如果治罪，应当不至于处死。）孝武帝最终还是杀了沈怀文。

    7夏季，四月，淑仪殷氏去世。（史臣司马光考异：《南史》说殷淑仪是南郡王刘义宣的女儿，刘义宣失败后，孝武帝秘密娶了她，假姓殷氏，左右泄露消息的多被处死。有人说贵妃是殷琰家的人，进入刘义宣家，刘义宣失败后进入宫中。现在依从《宋书》。）追赠为贵妃，谥号为宣。孝武帝悲痛不已，精神恍惚，常常荒废政事。

    8五月，壬寅（二十三日），太宰刘义恭解除兼任的司徒职务。

    9六月，辛酉（十二日），东昌文穆公刘延孙去世。（沈约《宋书·州郡志》记载庐陵郡有东昌国，吴国设立；隋开皇十一年，撤销东昌并入太和县。）

    10庚午（二十一日），北魏国主前往阴山。

    11北魏石楼胡（即吐京胡，吐京有石楼山，隋代撤销吐京郡改为石楼县，唐代属隰州）贺略孙反叛，长安镇将陆真讨伐平定了他。陆真讨伐平定后，（留下士兵）筑城后返回。

    12秋季，七月，壬寅（二十四日），北魏国主前往黄河以西。

    13乙未（疑为八月十七日），立皇子刘子云为晋陵王；当天去世，谥号为孝。

    14起初，晋代庾冰提议让僧人尊敬君王，桓玄又陈述这个提议，都没有实行，到这时，孝武帝让有关部门上奏说：“儒家、法家分支不同，名家、墨家各成一派，（（胡三省注：班固《汉书·艺文志》说：儒家帮助君主，顺应阴阳，阐明教化，在《六经》中研习文辞，在仁意之间留意，遵循尧、舜，效法文王、武王，以孔子为师，来加重自己言论的分量，在各家学说中最高明。法家赏罚分明，来辅助礼制。名家端正名分，名位不同，礼仪也不同。墨家崇尚节俭，主张兼爱，尊重贤才，尊崇鬼神，否定天命，主张尚同。）至于尊崇亲人、尊敬君主，道理没有偏差。只有佛教作为教义，违背经典脱离传统，拘泥于文字而遮蔽大道，在后世更加盛行。佛主张谦卑自守，忠诚虔诚为道，哪有对佛门四辈（（胡三省注：指佛、菩萨、圆觉、声闻））屈膝却对父母简慢无礼，对年长僧徒（（胡三省注：僧人重视受戒的年数，以出家为僧的年份开始计算））叩头却对帝王傲慢不敬的呢！我们商议，认为僧人拜见君主，应当完全表示虔诚；礼仪容貌，依照他们本来的习俗。”九月，戊寅（二十八日），规定僧人要尊敬君主。等到废帝即位，又恢复旧制。

    15乙未（疑为十月十六日），任命尚书右仆射刘遵考为左仆射，丹阳尹王僧朗为右仆射。王僧朗是王彧的父亲。

    16冬季，十月，壬申（二十三日），把宣贵妃殷氏葬在龙山（（胡三省注：《九域志》记载江宁府有龙山，山形似龙，江宁府就是建康。））。开凿山冈开辟道路几十里，百姓受不了劳役，死亡很多；自江南有葬礼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盛况。又为她另立庙宇。（（胡三省注：古代宗庙制度，妾附祭于妾的祖姑。汉代以来，薄太后生文帝，钩弋夫人生昭帝，都在陵园设置寝庙，从未另立庙宇。史臣说孝武帝沉溺于女色，放纵情感败坏礼制。））

    17北魏员外散骑常侍游明根等人前来访问。

    18辛巳（疑为十一月三日），加授尚书令柳元景为司空。

    19壬寅（疑为十一月二十四日），北魏国主返回平城。（从黄河以西返回。）

    20南徐州从事史范阳人祖冲之上书，说何承天（（胡三省注：何承天编撰历法，见一百二十四卷文帝元嘉二十一年））的元嘉历差错还很多，重新制定新历法，认为：“旧历法中，冬至的位置固定，不到一百年，就偏差二度。现在制定的历法，冬至的位置每年有微小偏差，将来长期使用，不用频繁修改。另外，子为时辰的开始，位置在正北；虚宿是北方星宿的中心。现在的历法，上元的日期度数，从虚宿一度开始。还有，日期时辰的编号，甲子排在前面；现在的历法，上元年份在甲子年。另外，何承天的历法，日、月、五星各有起始点。现在的历法，日月交会、运行快慢，都以上元年初为开始。”（所说的今历、今法，都是祖冲之新制定的。（胡三省注：历法家用上元、中元、下元甲子，各六十年，共一百八十年，下元甲子结束，又从上元甲子开始。））孝武帝让精通历法的人反驳他，不能使他屈服。恰逢孝武帝去世，新历法没有施行。

    七年（癸卯，463年）

    1春季，正月，丁亥（疑为七日），任命尚书右仆射王僧朗为太常，卫将军颜师伯为尚书仆射。

    孝武帝每次趁宴会聚集时，喜欢让群臣互相嘲讽揭短来取乐。吏部郎江智渊一向恬淡文雅，渐渐不合孝武帝的心意。孝武帝曾经让江智渊用王僧朗来戏弄他的儿子王彧。江智渊严肃地说：“恐怕不该有这样的玩笑！”孝武帝发怒说：“江僧安（江智渊的父亲）这个痴人，痴人互相怜惜。”江智渊伏在坐席上流泪，（古人害怕听到父母的名字，只有君主没有私讳。现在的人虽然各有家讳，但在大庭广众之中，往往不敢避讳。我因此感叹隋代以前的士人，还接近古人。）从此恩宠大大减少。又商议殷贵妃的谥号为怀，孝武帝认为不够美好，很记恨江智渊。有一天和群臣骑马到贵妃墓前，举鞭指着墓前的石柱，对江智渊说：“这上面不能有‘怀’字！”江智渊更加恐惧，最终因忧虑而死。（史臣司马光考异：《宋略》说孝武帝因为江僧安而发怒，和孙皓发怒韦昭有什么不同！）

    2己丑（疑为正月九日），任命尚书令柳元景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3二月，甲寅（疑为五日），孝武帝巡视南豫州、南兖州；丁卯（十八日），在乌江（今安徽和县乌江镇，（胡三省注：乌江县在晋代开始出现，属淮南郡，没有记载设置时间，南朝宋属历阳郡。宋白说晋太康六年在东城界设置乌江县。））围猎；壬戌（疑为十三日），大赦天下；甲子（十五日），前往瓜步山（今江苏南京六合区东南）；壬申（二十三日），返回建康。

    4夏季，四月，甲子（十七日），下诏：“除非在军队作战时，都不能擅自杀人；罪行应处死刑的，都要先上奏等待批复；违反的按杀人罪论处。”

    5五月，丙子（二十九日），下诏：“从今以后刺史、郡守调动，都必须有亲笔诏书才能行动；只有边境有外敌警报及内部发生叛乱，事变仓促的情况，不在此例。”

    6戊辰（疑为六月二十二日），任命左民尚书蔡兴宗、左卫将军袁粲为吏部尚书。袁粲是袁淑哥哥的儿子。

    孝武帝喜欢在宴会上让群臣互相嘲讽揭短来取乐。（嘲笑别人的过错叫嘲，揭发别人的隐私叫讦。）吏部郎江智渊一向恬淡文雅，渐渐不合孝武帝的心意。孝武帝曾经让江智渊用王僧朗来戏弄他的儿子王彧。江智渊严肃地说：“恐怕不该有这样的玩笑！”孝武帝发怒说：“江僧安这个痴人，痴人互相怜惜。”江智渊伏在坐席上流泪，从此恩宠大大减少。又商议殷贵妃的谥号为怀，孝武帝认为不够美好，很记恨江智渊。有一天和群臣骑马到贵妃墓前，举鞭指着墓前的石柱，对江智渊说：“这上面不能有‘怀’字！”江智渊更加恐惧，最终因忧虑而死。

    孝武帝还喜欢狎侮群臣，从太宰刘义恭以下，都难免受辱。常称金紫光禄大夫王玄谟为“老伧”（江南人称呼中州人为伧），仆射刘秀之为“老悭”（吝啬鬼），颜师伯为“齴”（露齿的样子）；其他如高矮胖瘦，都各有外号。黄门侍郎宗灵秀身体肥胖，跪拜起身不方便，每次到集会时，孝武帝多给他赏赐，想让他拜谢时摔倒，以此取乐。孝武帝还宠爱一个昆仑奴（说他样子像昆仑国人，昆仑国在林邑南边），让他用棍子打群臣，尚书令柳元景以下都不能幸免；只忌惮蔡兴宗严肃，不敢轻慢。颜师伯对仪曹郎王耽之说：“蔡尚书常常能避免亲昵的戏弄，实在是高明。”王耽之说：“蔡豫章（蔡兴宗的父亲蔡廓，曾任豫章太守）过去在相府，也因为严肃不被狎昵，武帝私下宴会时，从未召他参加。蔡尚书现在可以说是能承担父业了。”（《左传》记载子产说：“父亲劈柴，儿子不能承担。”）

    7壬寅（疑为五月二十七日），北魏国主前往阴山。

    8六月，戊辰（疑为二十二日），任命秦郡太守刘德愿为豫州刺史。刘德愿是刘怀慎的儿子。

    孝武帝安葬殷贵妃后，多次和群臣到她的墓前，对刘德愿说：“你哭贵妃，如果哭得悲伤就重重赏赐。”刘德愿立刻放声痛哭，捶胸顿足，眼泪鼻涕一起流。孝武帝很高兴，因此任用他为豫州刺史来赏赐他。孝武帝又让医术人羊志哭贵妃，羊志也呜咽着哭得极为悲伤。后来有人问羊志说：“你怎么能有这么多急出来的眼泪？”羊志说：“我那天是自己哭死去的小妾罢了。”（史臣司马光说这是在说孝武帝荒淫，被臣下愚弄。）

    孝武帝为人机警勇敢果断，学问渊博，文章华丽敏捷；阅读书奏，能一次看七行。又擅长骑马射箭，可奢侈欲望没有限度。自晋代渡江以来，宫殿都是草草建造，朝廷宴会的地方，只有东、西二堂而已。晋孝武帝末年，才建造清暑殿。南朝宋建立后，没有增加修改。孝武帝开始大规模修建宫殿，土木工程都用锦绣装饰，宠爱的姬妾和亲信大臣，赏赐的财物耗尽了府库。他拆毁高祖居住的阴室（（胡三省注：江左各位皇帝去世后，把他们居住的宫殿作为阴室，收藏各种御用物品。）），在那里建造玉烛殿，和群臣一起参观。阴室里床头有土障，墙上挂着葛布灯笼、麻线蝇拂（用葛布做灯笼，用麻线做蝇拂）。侍中袁顗趁机极力称赞高祖节俭朴素的品德。孝武帝不回答，只说：“乡下人能有这些，已经过分了。”（周公《无逸》记载：否则就会轻慢父母，说“以前的人没什么见识”。宋孝武帝就是这样。）袁顗是袁淑哥哥的儿子。

    9秋季，八月，乙丑（疑为二十日），立皇子刘子孟为淮南王，刘子产为临贺王。

    10丙寅（疑为二十一日），北魏国主在黄河以西打猎；九月，辛巳（初六），返回平城。

    11庚寅（十五日），任命新安王刘子鸾兼任司徒。

    12丙申（二十一日），立皇子刘子嗣为东平王。

    13冬季，十月，癸亥（十八日），任命东海王刘祎为司空。

    14己巳（二十四日），孝武帝在姑孰（今安徽当涂）围猎。

    15北魏员外散骑常侍游明根等人前来访问。游明根奉命三次往返，孝武帝因为他是长者，对他礼遇有加。

    16十一月，癸巳（十九日），孝武帝在梁山（今安徽和县南，长江中的山）训练水军。

    十二月，丙午（初二），前往历阳（今安徽和县）。

    甲寅（初十），大赦天下。

    17己未（十五日），太宰刘义恭加授尚书令。

    癸亥（十九日），孝武帝返回建康。

    八年（甲辰，464年）

    1春季，正月，丁亥（十四日），北魏国主立他的弟弟拓跋云为任城王。

    2戊子（十五日），任命徐州刺史新安王刘子鸾兼任司徒。

    夏季，闰五月，壬寅（三十日），太宰刘义恭兼任太尉。

    3孝武帝晚年特别贪图财利，刺史、郡守卸任回京，必定限令他们献上财物，又通过樗蒲赌博夺取，要把他们的财物榨干才罢休。他整天酗酒，很少有清醒的时候。常常靠在几案上昏睡，有时外面有奏事，立刻神情严肃整理仪容，不再有醉态。因此朝廷内外都怕他，没人敢懈怠。庚申（二十三日），孝武帝在玉烛殿去世，享年三十五岁。遗诏：“太宰刘义恭解除尚书令，加授中书监；任命骠骑将军、南兖州刺史柳元景兼任尚书令，进入城内居住（进入台城之内，建康没有外城，只设六篱门，百官住宅都在台城之外）。事情无论大小，都要禀报刘义恭和柳元景，大事和始兴公沈庆之商议决定；如果有军事，都委托沈庆之处理；尚书省的事务，委托仆射颜师伯；外监（掌管宫外军事的官员）所统辖的，委托领军将军王玄谟。”（（胡三省注：旧制度外监不隶属于领军，应该统辖的，自有另外的诏书。文帝元嘉十八年，任命赵伯符为领军将军，开始统领外监。李延寿说：如果征调军队、大兴徭役，事情的缓急远近，都由外监决定。李延寿的话，是为宋末宠臣专权而发。）当天，太子刘子业即位，（刘子业，小字法师，孝武帝长子。）十六岁；大赦天下。吏部尚书蔡兴宗亲自捧着玉玺绶带，太子接过，傲慢懈怠没有悲伤的神情。蔡兴宗退出后，告诉别人说：“从前鲁昭公居丧不悲伤，叔孙穆子知道他不会有好结果。（《左传》记载鲁襄公去世，立昭公。叔孙穆子说：“这个人，居丧不哀伤，在悲痛的时候有喜悦的神情，这是不合礼节的。”到下葬时，三次更换丧服，丧服的衣襟还像新的一样。这时昭公已经十九岁，还像个孩子，君子因此知道他不会有好结局。）国家的灾祸，大概就在这里了！”（为明年废帝因狂暴被弑埋下伏笔。）

    4甲子（二十七日），下诏又任命太宰刘义恭为录尚书事（总领尚书省事务），柳元景加授开府仪同三司，兼任丹阳尹，解除南兖州刺史职务。

    5六月，丁亥（二十日），北魏国主前往阴山。

    6秋季，七月，己亥（初二），任命晋安王刘子勋为江州刺史。（为明年刘子勋起兵埋下伏笔。）

    7柔然处罗可汗去世，他的儿子予成即位，号称受罗部真可汗（（胡三省注：受罗部真，北魏语是仁惠的意思）），改年号为永康。受罗部真率领部众侵犯北魏；辛丑（初四），北魏北镇的流动军队击败了他们。

    8壬寅（初五），北魏国主前往黄河以西。高车五个部落聚集在一起祭天，部众达几万人。北魏国主亲自前往观看，高车人非常高兴。

    9丙午（初九），把孝武皇帝葬在景宁陵（（胡三省注：景宁陵在丹阳秣陵县岩山）），庙号世祖。

    10庚戌（十三日），尊皇太后为太皇太后，皇后为皇太后。

    11乙卯（十八日），撤销南北两条驰道（世祖大明五年设立南北两条驰道，从阊阖门到朱雀门，又从承明门到玄武湖），以及孝建年间以来所修改的制度，恢复元嘉时期的旧制。尚书蔡兴宗在都座（尚书八座官员聚会的地方，类似现在的都堂）感慨地对颜师伯说：“先帝虽然不是盛德的君主，但大致能始终如一。三年不改变父亲的制度，是古代典籍所推崇的。（《论语》说：三年不改变父亲的做法，可以说是孝顺了。）现在灵堂刚刚撤去，陵墓还不远，可凡是制度兴造，不论对错，一概废除，即使是改朝换代，也不至于这样。天下有识之士，会由此观察一个人。”颜师伯不听。

    太宰刘义恭一向害怕戴法兴、巢尚之等人，虽然受遗诏辅政，却退身避事，因此政权归于宠臣。戴法兴等人专断朝政，威势传遍远近，诏书敕令都出自他们之手；尚书省的事情无论大小，都由他们决定，刘义恭和颜师伯只是空有其名而已。（刘义恭录尚书事，颜师伯为仆射，而尚书省事务由戴法兴等人决定，所以是空名。）

    蔡兴宗自认为掌管选拔官员（蔡兴宗为吏部尚书），每次上朝，总是向刘义恭陈述选拔贤能进用人才的想法，又规劝朝政的得失，广泛议论朝廷事务。刘义恭性格懦弱，迎合戴法兴，常常担心不合旨意，听到蔡兴宗的话，就恐惧得无法回答。蔡兴宗每次上奏选拔官员的事，戴法兴、巢尚之等人总是改动，几乎没什么保留的。蔡兴宗在朝堂对刘义恭、颜师伯说：“主上居丧（（胡三省注：谅闇，指居丧）），不亲自处理政务；而选拔官员的机密事情，多被删改，又不是你们的笔迹，也不知道是什么天子的意思！”多次和刘义恭等人争论选拔官员的事，反复辩论。刘义恭、戴法兴都讨厌他，把他降职为新昌太守（（胡三省注：吴孙皓建衡三年，分交趾设立新兴郡，晋武帝太康三年，改名为新昌郡，属交州。《五代志》记载交州嘉宁县，过去设置新昌郡））。不久因为他有名望，又把他留在建康。

    12丙辰（十九日），追立何妃为献皇后（何妃在大明五年去世）。

    13乙丑（二十八日），新安王刘子鸾解除兼任的司徒职务。戴法兴等人讨厌王玄谟刚正严厉，八月，丁卯（初一），任命王玄谟为南徐州刺史。

    14王太后病重，派人叫废帝刘子业。废帝说：“病人房间里鬼多，怎么能去！”太后发怒，对侍从说：“拿刀来，剖开我的肚子，怎么会生出这样的东西！”己丑（二十三日），太后去世。

    15九月，辛丑（初五），北魏国主返回平城（从黄河以西返回）。

    16癸卯（初七），任命尚书左仆射刘遵考为特进、右光禄大夫。

    17乙卯（十九日），把文穆皇后葬在景宁陵。（王后依从孝武帝的谥号，应当是“武穆”。）

    18冬季，十二月，壬辰（二十七日），把王畿各郡改为扬州（大明三年，以丹阳等六郡为畿），把扬州改为东扬州。（以会稽为扬州，也见大明三年。）癸巳（二十八日），任命豫章王刘子尚为司徒、扬州刺史。

    这一年，青州的治所迁移到东阳（今山东青州。青州治所迁移到历城，见上卷孝建三年）。

    南朝宋境内，共有二十二个州，二百七十四个郡，一千二百九十九个县，九十四万多户。（（胡三省注：这大致以沈约《宋书·州郡志》为依据，沈约作《志》，大致以这一年为准，但这一年只有二十一个州。沈约《志》所说的二十二州，用明帝泰始七年分交州、广州设立的越州补足；而这时已经撤销司州，大概只有二十一州。扬州领丹阳、吴兴、淮南、宣城、义兴五郡。东扬州领会稽、东阳、临海、永嘉、新安五郡。南徐州领南东海、南琅邪、晋陵、吴、南兰陵、南东莞、淮陵、临淮、南彭城、南高平、南平昌、南济阴、南濮阳、南泰山、济阳、南鲁郡十七郡。徐州领彭城、沛、下邳、兰陵、东海、东莞、东安、琅邪、阳平、济阴、北济阴十二郡。南兖州领广陵、海陵、山阳、盱眙、秦郡、南沛、钟离、北沛、临江九郡。兖州领泰山、高平、鲁、东平、阳平、济北六郡。南豫州领历阳、南谯、庐江、南汝阴、南梁、晋熙、弋阳、安丰、南汝南、南新蔡、东郡、南颍、南颍川、西汝阴、南汝阳、南陈留、南陈左郡、边城左郡、光城左郡十九郡。豫州领汝南、新蔡、谯、梁、陈、南顿、颍川、汝阴、汝阳、陈留、马头十一郡。江州领寻阳、豫章、鄱阳、临川、庐陵、安成、南康、南新蔡、建安、晋安十郡。青州领齐、济南、乐安、高密、平昌、北海、东莱、太原、长广九郡。冀州领广川、平原、清河、乐陵、魏、河间、顿丘、高阳、勃海九郡。司州领义阳、随阳、安陆、南汝南四郡。荆州领南郡、南平、宜都、巴东、汶阳、南义阳、新兴、南河东、建平、长宁、武宁十一郡。郢州领江夏、竟陵、随、武陵、天门、巴陵、武昌、西阳八郡。湘州领长沙、衡阳、桂阳、零陵、营阳、湘东、邵陵、始兴、临庆、始安十郡。雍州领襄阳、南阳、新野、顺阳、京兆、始平、扶风、南上洛、河南、广平、义成、冯翊、天水、建昌、华山、北河南、弘农十七郡。梁州领汉中、魏兴、新兴、新城、上庸、晋寿、华阳、新巴、北巴西、北阴平、南阴平、巴渠、怀安、安熙、白水、南上洛、北上洛、安康、南宕渠、怀安二十郡。秦州领武都、略阳、安固、西京兆、南太原、南安、冯翊、陇西、始平、金城、安定、天水、西扶风、北扶风十四郡。益州领蜀郡、广汉、巴西、梓潼、巴郡、遂宁、江阳、怀宁、宁蜀、越嶲、汶山、南阴平、犍为、始康、晋熙、晋原、永宁、安固、南汉中、北阴平、武都、新城、南新巴、南晋寿、宋兴、南宕渠、天水、东江阳、沈黎二十九郡。宁州领建宁、晋宁、牂柯、平蛮、夜郎、朱提、南广、建都、西平、西河阳、东河阳、兴宁、兴古、梁水十五郡。广州领南海、苍梧、晋康、新宁、永平、郁林、桂林、高凉、新会、东官、义安、宋康、绥康、海昌、宋熙、宁浦、晋兴、乐昌、临鄣十九郡。交州领交趾、武平、新昌、九真、九德、日南、合浦、义昌、宋平九郡。合计二百六十八郡。大概用新设立的百梁、（缺字）、永宁、安昌、富昌、南流六郡，补足为二百七十四郡。其中荒远地区有郡而没有县，



 第129章 宋纪十二

    旃蒙大荒落（乙巳），一年。 太宗明皇帝上之上名彧，字休景，小字荣期，是宋文帝的第十一子。 泰始元年（乙巳，公元465年）

    1春季，正月，乙未日初一，废帝（刘子业）改年号为永光，大赦天下。这一年八月，他杀死江夏王刘义恭、柳元景、颜师伯，又改年号为景和，等到他被弑杀后，新帝改年号为泰始。这一年共三次改元。

    2丙申日，北魏大赦天下。

    3二月，丁丑日，北魏国主前往楼烦宫。（胡三省注：楼烦县，汉代属于雁门郡，魏晋时期被废弃在边远地区。魏收《地形志》记载：雁门郡原平县有楼烦城。）

    4自从孝建年间以来，民间私自铸造劣质钱币，导致商品交易无法正常进行。（胡三省注：这件事始于一百二十八卷孝武帝孝建二年。）庚寅日，朝廷改铸二铢钱，钱币的形制变得更加细小。官方的钱币每次发行，民间就立刻模仿铸造，而且铸造的钱币更加薄小，没有轮廓，也不经过打磨，被称为“耒子”。（胡三省注：杜佑《通典》中“耒子”写作“来子”。）

    5三月，乙巳日，北魏国主返回平城（今山西大同）。

    6夏季，五月，癸卯日，北魏高宗（拓跋濬）去世，年仅二十六岁，谥号为文成皇帝。起初，北魏世祖（拓跋焘）四处征战，国家财力消耗很大，又加上内部变乱（胡三省注：内部变乱指宗爱先是弑杀世祖，又弑杀南安王拓跋余），朝廷内外人心惶惶。高宗继位后，根据时势调整政策，以安定的方式治理国家，安抚朝廷内外，民心才重新安定下来。甲辰日，太子拓跋弘即位（即魏献文帝），（胡三省注：拓跋弘是文成帝的长子。萧子显说：拓跋弘，字万民。）大赦天下，尊奉皇后为皇太后。

    魏献文帝当时十二岁，侍中、车骑大将军乙浑专权，他假传圣旨，在宫中杀死尚书杨保年、平阳公贾爱仁、南阳公张天度。侍中、司徒、平原王陆丽正在代郡温泉（胡三省注：《魏土地记》记载：代城北九十里有桑乾城，城西渡过桑乾水，距离桑乾城十里，有温泉，治病有效果。）养病，乙浑派司卫监穆多侯去征召他。穆多侯对陆丽说：“乙浑有目无君主之心。如今皇帝刚去世，您的威望和德行一向很高（胡三省注：魏高宗能继位，陆丽有功劳，而且他忠诚笃实，所以当时威望很高），是奸臣所忌惮的，您应该稍作停留观察局势；等朝廷安定后再入宫，也不晚。”陆丽说：“哪有听到君父去世的消息，却因担心祸患而不去奔丧的道理呢！”随即骑马赶往平城。乙浑的很多行为都不合法度，陆丽多次劝谏争执。戊申日，乙浑又杀死陆丽和穆多侯。（胡三省注：穆多侯是穆寿的弟弟。穆寿侍奉魏世祖，被封为宜都王。）己酉日，北魏任命乙浑为太尉、录尚书事，东安王刘尼为司徒，尚书左仆射代郡人和其奴为司空。殿中尚书顺阳公拓跋郁谋划诛杀乙浑，被乙浑杀死。（胡三省注：君主年幼国家局势不稳，奸臣专权，屠杀忠贤之人；北魏没有灭亡真是幸运。）

    7壬子日，北魏任命淮南王拓跋它为镇西大将军、仪同三司，镇守凉州（治所姑臧，今甘肃武威）。

    8北魏解除酒禁。（胡三省注：北魏设立酒禁，事见一百二十八卷宋孝武帝孝建三年。）

    9壬午日，宋加授柳元景为南豫州刺史，加授颜师伯为丹阳尹。

    10秋季，七月，癸巳日，北魏任命太尉乙浑为丞相，地位在各诸侯王之上；国家事务无论大小，都由乙浑决断。

    11宋废帝（刘子业）从小就急躁残暴。等到他即位后，起初还因为忌惮太后、大臣以及戴法兴等人，不敢放纵自己。太后去世后（胡三省注：去年，太后去世），废帝年龄渐长，想要随心所欲，戴法兴总是限制他，对他说：“陛下这样做，是想成为营阳王吗！”（胡三省注：营阳王的事见一百二十卷宋文帝元嘉元年。废帝本来就狂暴，戴法兴说这话也足以招来杀身之祸。）废帝渐渐心中不满。他宠信的宦官华愿儿，得到的赏赐不计其数，戴法兴常常加以削减，华愿儿因此怨恨他。废帝让华愿儿到宫外打听民间传言，华愿儿对废帝说：“外面都在说‘宫中有两个天子：戴法兴是真天子，陛下是假天子’。（胡三省注：《考异》说：《宋书》写作‘应天子’，《宋略》写作‘雁天子’，按字书：赝，指假的东西。韩愈诗说：‘居然见真赝’，有的书写作‘雁’。现在依从《宋略》。）而且陛下住在深宫，不与外面的人接触，戴法兴和太宰刘义恭、颜师伯、柳元景勾结在一起（胡三省注：刘义恭录尚书事，柳元景为尚书令，颜师伯为仆射，但事务都由戴法兴专断，所以这么说），往来的门客常有几百人，朝廷内外的官民没有不畏惧服从他们的。戴法兴是孝武帝身边的人，长期在宫中；现在他和别人结为一体，我非常担心这皇位不再属于陛下了。”废帝于是下诏免去戴法兴的官职，遣返故乡，接着又把他流放到边远郡县。八月，辛酉日，赐死戴法兴；解除巢尚之的中书通事舍人职务（胡三省注：巢尚之从孝武帝时就担任中书通事舍人）。

    员外散骑侍郎东海人奚显度，也受到宋孝武帝的宠信。他曾经负责工程劳役，监督苛刻暴虐，鞭打捶击十分残酷，人们都深受其苦。废帝曾开玩笑说：“奚显度是百姓的祸患，不久就该除掉他。”身边的人趁机应和，立即宣布圣旨将奚显度杀死。

    尚书右仆射、领卫尉卿、丹阳尹颜师伯长期掌握大权（胡三省注：宋孝武帝大明四年，把颜师伯从历城召回，从侍中升任尚书仆射，掌握权要），骄奢淫逸，被士大夫们痛恨。废帝想亲自处理朝政，庚午日，任命颜师伯为尚书左仆射，解除他卫尉卿和丹阳尹的职务，任命吏部尚书王彧为右仆射，分割他的权力。颜师伯开始感到恐惧。

    当初，宋孝武帝（刘骏）猜忌心很重，王公大臣们都双脚并拢不敢迈步，大气不敢出，不敢随便来往。孝武帝去世后，太宰刘义恭等人都互相庆贺说：“今天才终于能避免横死了。”孝武帝的葬礼刚过，刘义恭就和柳元景、颜师伯等人终日沉迷于歌舞饮酒，不分昼夜。废帝心中很不满。杀死戴法兴后，各位大臣无不震惊恐惧，人人自危；于是柳元景、颜师伯秘密谋划废掉废帝，拥立刘义恭，日夜聚集商议，却犹豫不决。柳元景把他们的谋划告诉了沈庆之；沈庆之与刘义恭一向关系不好，而且颜师伯常常专断朝政，不与沈庆之商议（胡三省注：孝武帝遗诏，让沈庆之参与决断大事，事见上卷去年），颜师伯还对令史说：“沈公不过是个爪牙罢了，怎么能参与政事！”沈庆之因此怨恨他，于是揭发了他们的谋划。

    癸酉日，废帝亲自率领羽林兵讨伐刘义恭，杀死他和他的四个儿子。还肢解了刘义恭的身体，剖开肠胃，挖出眼睛，用蜜浸泡，称为“鬼目粽”。（胡三省注：宋国人把用蜜浸泡的食物称为粽。卢循曾把益智粽送给宋武帝，就是用蜜浸泡的益智子。）另派使者假传诏书召见柳元景，派兵跟随。柳元景的手下跑来报告，说“来的士兵神色异常”。柳元景知道灾祸来临，入宫向母亲告辞，然后整理朝服乘车去应召。他的弟弟车骑司马柳叔仁穿着军装，率领手下壮士想要抵抗，被柳元景苦苦阻止。刚走出巷子，军队就大批赶到。柳元景下车受死，神色平静；他的八个儿子、六个弟弟以及侄子们都被杀死。颜师伯在途中被抓获，和他的六个儿子一起被处死。废帝又杀死廷尉刘德愿。然后改年号为景和，文武官员都进升二等爵位。又派使者去诛杀湘州刺史江夏王世子刘伯禽。（胡三省注：刘义恭给自己的世子取名伯禽，是把自己比作周公。）从此，公卿以下的官员，都像奴隶一样被随意鞭打拖拽。

    当初，宋孝武帝猜忌心重，王公大臣们都十分畏惧，不敢随便交往。孝武帝去世后，太宰刘义恭等人都互相庆贺说：“今天才终于能避免横死了。”刚过了孝武帝的葬礼，刘义恭就和柳元景、颜师伯等人日夜饮酒作乐，歌声不断。废帝心里很不满。杀了戴法兴后，大臣们无不惊恐，人人自危。于是柳元景、颜师伯秘密谋划废掉废帝，拥立刘义恭，日夜商量却拿不定主意。柳元景把计划告诉了沈庆之。沈庆之与刘义恭一向关系不好，而且颜师伯常常独断朝政，不跟沈庆之商量，还对令史说：“沈公不过是个武将，怎么能参与政事！”沈庆之记恨他，就把他们的密谋揭发了。

    癸酉日，废帝亲自率领羽林兵讨伐刘义恭，杀了他和他的四个儿子。还残忍地肢解了刘义恭的身体，剖开肠胃，挖出眼睛，用蜜浸泡，叫做“鬼目粽”。又派使者去召柳元景，柳元景知道躲不过，向母亲告别后，穿着朝服去应召，最终和家人一起被杀。颜师伯也在途中被抓，连同六个儿子一同处死。废帝改年号为景和，给文武官员都升了两级爵位，又杀了廷尉刘德愿。从此，公卿以下的官员，都像奴隶一样被随意打骂。

    起初，袁顗在孝武帝时期，因为废帝在东宫时有很多过失，孝武帝想废黜他改立新安王刘子鸾，袁顗极力称赞“太子好学，有不断进步的美德”，孝武帝才打消念头；废帝因此感激他。杀了戴法兴等人后，废帝想提拔袁顗，让他参与朝政，升任他为吏部尚书，袁顗和尚书右丞徐爰都因诛杀刘义恭等人有功，被赐爵为县子。

    徐爰善于逢迎，会做人，还读过不少书。从元嘉初年起，就在宫中侍奉，参与顾问；他既擅长附和他人，又能用典章文籍修饰言辞，所以被宋太祖（刘义隆）信任；到了大明年间，更是受到重用。当时宫中旧人大多被诛杀或驱逐，只有徐爰因为擅长迎合，始终没犯过错；废帝对他更加优厚，其他大臣都比不上。废帝每次外出，常常和沈庆之以及山阴公主同乘一辆车，徐爰也能参与其中。（胡三省注：徐爰能在大明、景和年间得志，是有原因的，而他受到宠信其实从元嘉年间就开始了。阿谀奉承能迷惑人，即使是明君也难免。汉宣帝任用弘恭、石显，给元帝留下祸患，情况正和这类似。）

    山阴公主是废帝的姐姐，嫁给了驸马都尉何戢（胡三省注：何戢是何偃的儿子。何偃是何尚之的儿子）。公主特别荒淫放纵，曾对废帝说：“我和陛下，虽然男女有别，但都是先帝的子女。陛下后宫有上万人，而我只有驸马一个人，太不公平了。”废帝于是为公主设置面首（胡三省注：面，取其容貌俊美；首，取其头发好看），有三十人；还进封她为会稽郡长公主，俸禄和郡王一样。吏部郎褚渊长得好看，公主向废帝请求让褚渊侍奉自己；废帝同意了。褚渊侍奉公主十多天，被不断逼迫，他以死发誓，才得以脱身。（胡三省注：褚渊是褚湛之的儿子。褚湛之在元嘉、孝建年间得到提拔。）

    废帝让太庙另外绘制祖宗的画像，他进入太庙，指着高祖（刘裕）的画像说：“他是大英雄，活捉了好几个天子。”（胡三省注：指活捉桓玄、慕容超、姚泓。）指着太祖（刘义隆）的画像说：“他也不错；但晚年却被儿子砍了头。”（胡三省注：指被太子刘劭弑杀。）指着世祖（刘骏）的画像说：“他是个大酒糟鼻，怎么画像上没有？”立刻召来画工让他补上酒糟鼻。

    12任命建安王刘休仁为雍州刺史，湘东王刘彧为南豫州刺史，都把他们留在京城不派出去。

    13甲戌日，任命司徒、扬州刺史豫章王刘子尚兼任尚书令。任命始兴公沈庆之为侍中、太尉；沈庆之坚决推辞。征召青、冀二州刺史王玄谟为领军将军。

    14北魏将文成皇帝安葬在金陵，庙号高宗。

    15九月，癸巳日，废帝前往湖熟（胡三省注：湖熟，汉代为湖熟侯国，属丹阳郡；晋、宋时为县；淳化年间废为镇，属上元县，今江苏南京江宁区湖熟街道）。戊戌日，返回建康（今江苏南京）。

    新安王刘子鸾受到宋孝武帝的宠爱（胡三省注：事见上卷大明五年），废帝很嫉妒他。辛丑日，派使者赐死刘子鸾，又杀死他同母的弟弟南海王刘子师和同母的妹妹，还挖开殷贵妃的坟墓（胡三省注：殷贵妃大概生了刘子鸾、刘子师和一个女儿。母弟、母妹，指同母的弟弟、妹妹）；又想挖掘景宁陵（宋孝武帝陵），太史认为这样对废帝不利，才停止。

    当初，金紫光禄大夫谢庄为殷贵妃写悼文，说“赞轨尧门”。废帝认为谢庄把殷贵妃比作钩弋夫人（胡三省注：钩弋夫人的事见二十二卷汉武帝太始三年），想杀了他。有人劝废帝说：“死是每个人都无法避免的，一次性的痛苦，不足以困住他。谢庄生长在富贵人家（胡三省注：谢庄是谢弘微的儿子，谢万的玄孙。谢氏从晋代以来就显贵，所以这么说），现在把他关在尚方署，让他知道天下的疾苦，然后再杀他，也不晚。”废帝听从了这个建议。

    16徐州刺史义阳王刘昶，一向被宋孝武帝厌恶，民间常常传言刘昶要谋反；这一年，传言更厉害，废帝常对身边的人说：“我即位以来，还没有过戒严，真让人不痛快！”刘昶派典签蘧法生上奏表到建康，请求入朝，废帝对蘧法生说：“义阳王和太宰（刘义恭）谋反，我正想讨伐他。现在他知道请求回来，很好！”又多次质问蘧法生：“义阳王谋反，你为什么不报告？”蘧法生害怕，逃回彭城（今江苏徐州）；废帝趁机出兵。己酉日，下诏讨伐刘昶，朝廷内外戒严。废帝亲自领兵渡江，命令沈庆之统领各路军队为先锋。

    蘧法生回到彭城，刘昶立刻聚集军队谋反；向自己管辖的各郡发布檄文，各郡都不接受命令，还斩杀了刘昶派去的使者；手下的文武官员也都心怀二心。刘昶知道事情不成，抛弃母亲、妻子，带着爱妾，连夜和几十名骑兵从北门逃奔北魏。刘昶读过不少书，会写文章，北魏人很看重他，让他娶了公主，任命他为侍中、征南将军、驸马都尉，赐爵丹阳王。（胡三省注：为后来北魏挟持刘昶讨伐南齐埋下伏笔。）

    17吏部尚书袁顗，起初被废帝宠信，不久就不合废帝心意，待遇突然变差，还让有关部门弹劾他的罪状，让他以平民身份留任。袁顗害怕，假意请求外放。甲寅日，任命袁顗为都督雍、梁等四州诸军事、雍州刺史。他的舅舅蔡兴宗对他说：“襄阳的星象不好，怎么能去呢？”（胡三省注：蔡兴宗大概是从天道方面说的。）袁顗说：“眼前刀都架到脖子上了，哪还顾得上流箭。（意思是眼前的灾祸急迫，所以想外出以求苟活，顾不上以后的祸患了。）这次出行，只希望能逃出虎口。况且天道深远，不一定都会应验！”

    当时，临海王刘子顼为都督荆、湘等八州诸军事、荆州刺史，朝廷任命蔡兴宗为刘子顼的长史、南郡太守，代理府、州事务，蔡兴宗推辞不去。袁顗劝蔡兴宗说：“朝廷的形势，大家都看得很清楚。留在朝中的大臣，朝不保夕，舅舅现在出去到陕西（胡三省注：萧子显说：江左的大镇莫过于荆州、扬州。弘农郡陕县，周代有二伯掌管诸侯：周公掌管陕东，召公掌管陕西，所以称荆州为陕西），担任八州行事，我在襄阳、沔水一带（今湖北襄阳及汉江流域），地势优越兵力强盛，离江陵（今湖北江陵）很近，水陆交通便利。如果朝廷有变故，可以一起建立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功业，难道比受凶暴之人控制、面临不可预测的灾祸更好吗！现在有机会却不离开，以后再想出去，还能行吗？”蔡兴宗说：“我出身平凡，靠按部就班升迁（胡三省注：蔡兴宗是蔡廓的儿子，蔡谟的玄孙，以方正严肃自居。官职按顺序升迁，可以说按部就班；但说出身平凡，未必恰当。大概江左以王、谢为高门，其他有才望的人，有的因姻亲被提拔，有的因旧恩被任用。蔡兴宗这话，大概是感慨劝诫他的外甥，指他在孝武帝时期，调和昏狂的君主，因此受到宠信，宠信衰减就想外出避祸，进退都没有依据）。我和主上关系疏远，应该不会有祸患。宫廷内外，人人自危，总会有变故发生。如果朝内的祸难能消除，朝外的争端也未必能估量。你想在外面求安全，我想在朝中免灾祸，各自按自己的想法做，不也很好吗？”（胡三省注：蔡兴宗可以说是有先见之明。）

    袁顗于是匆忙上路，还担心被追回；走到寻阳（今江西九江），高兴地说：“现在才安全了。”邓琬是晋安王刘子勋的镇军长史、寻阳内史，代理江州事务。（刘子勋以镇军将军为江州刺史，镇守寻阳。邓琬为长史，代理州事。）袁顗和他交情超过平常，每当空闲时，必定整天整夜在一起。袁顗和邓琬的出身地位本来不同（胡三省注：袁顗有清高的声望，又是名门；邓琬本性贪婪鄙俗，又是寒门；所以说出身地位不同），看到的人都知道他们有别的想法。（胡三省注：为袁顗、邓琬起兵尊奉刘子勋埋下伏笔。）不久，朝廷又任命蔡兴宗为吏部尚书。

    18戊午日，解除戒严。废帝趁机从白下（今江苏南京鼓楼区西北）渡江到瓜步（今江苏南京六合区东南）。（胡三省注：晋、宋建都建康，新亭、白下都是江边要地，新亭在西，白下在东；白下大概就是现在的龙湾。按白下城合白石垒，唐武德年间，把江宁县迁到这里，名叫白下县。）

    19沈庆之又上奏请求允许百姓私自铸钱（胡三省注：沈庆之开始提议，事见一百二十八卷孝武帝孝建二年），从此钱币更加混乱。一千钱连三寸长都不到，大小都和这差不多，称为“鹅眼钱”；比这还差的，称为“綖环钱”；用线串起来，放进水里都沉不下去，随手就能捏碎。市场上交易不再计数，十万钱还装不满一捧（胡三省注：郑玄说：两手合握称为掬），一斗米要一万钱，商品交易无法进行。

    20冬季，十月，丙寅日，废帝返回建康。

    21废帝的舅舅东阳太守王藻娶了宋孝武帝的女儿临川长公主。公主嫉妒，在废帝面前诬陷王藻。己卯日，王藻被关进监狱处死。（胡三省注：王太后是晋朝丞相王导的玄孙女。王藻是太后的弟弟。）

    会稽太守孔灵符，所到之处都有政绩；因为得罪了身边的大臣，被他们诬陷，废帝派使者用鞭子打死孔灵符，还诛杀了他的两个儿子。

    宁朔将军何迈，是何瑀的儿子，娶了废帝的姑姑新蔡长公主。公主名叫刘英媚。废帝把公主纳入后宫，称为谢贵嫔；谎称公主去世，杀死宫女，送到何迈府中殡葬，举行丧礼。庚辰日，封谢贵嫔为夫人，配备鸾车龙旗，出入都实行警戒清道。何迈一向豪爽侠义，养了很多敢死之士，谋划趁废帝出游时，废掉他，拥立晋安王刘子勋。事情泄露，十一月，壬辰日，废帝亲自领兵诛杀了何迈。

    当初，沈庆之揭发了颜师伯、柳元景的密谋后，就主动亲近废帝，还多次直言劝谏，废帝渐渐不高兴。沈庆之害怕，闭门谢客。他曾经派手下范羡到吏部尚书蔡兴宗那里。蔡兴宗派范羡对沈庆之说：“您闭门拒客，是为了躲避那些没完没了的请托吧。像我蔡兴宗，不是有求于您的人，为什么要拒绝我呢？”沈庆之让范羡邀请蔡兴宗来。

    蔡兴宗去见沈庆之，劝他说：“主上近来的行为，违背人伦道德；（意思是废帝的行为违背了人伦）。想让他改变德行，已经没希望了。现在他所忌惮的，只有您；百姓们翘首以盼，所依靠的，也只有您一个人。您威名向来显着，天下人都佩服。现在满朝大臣惶恐不安，人人自危，您一声令下，谁会不响应！如果犹豫不决，想坐观成败，不仅早晚要遭灾祸，天下人的指责也会集中到您身上！（意思是沈庆之主动亲近废帝，现在如果不合废帝心意，不仅马上会遭殃；如果别人起兵，一定会说沈庆之附和昏君，他也逃不掉责任！）我承蒙您特别的关照，所以才敢直言，希望您仔细考虑。”沈庆之说：“我确实知道现在处境危险，自身难保，但我只能尽忠报国，始终如一，听天由命了。（意思是把一切交给上天，听从命运安排。）加上我年老退休在家，兵力薄弱，即使想做什么，也办不成。”蔡兴宗说：“现在心怀谋略想奋起的人，不是想求功名利禄，只是想摆脱随时可能到来的死亡罢了。宫中的将领，只看外面的动静；如果有一个人带头，局势立刻就能平定。况且您多年统领军队（胡三省注：沈庆之从元嘉年间就统领军队，经历了三代君主），旧部遍布宫中，受您恩惠的人很多（指宗越等人）。沈攸之等人都是您的子弟（沈攸之是沈庆之堂兄的儿子），还怕他们不响应吗！而且您的门徒、亲信，都是三吴地区的勇士。殿中将军陆攸之，是您的同乡（胡三省注：陆攸之大概也是吴兴人），现在进入东边讨伐贼寇，有很多铠甲兵器，在青溪（今江苏南京玄武区东部）还没出发。您取来他的武器装备给手下，派陆攸之为先锋，我在尚书省，自然会率领百官按照前代旧例，另选贤明的人来继承皇位，天下大事就能定了。另外，朝廷的各种做法，民间都传言您都参与了。您现在不做决断，总会有比您先行动的人，您也免不了被当作附从的罪名。（这就是蔡兴宗所说的“天下人的指责会集中到您身上”。）听说主上多次到您的府第，醉酒停留；又听说您屏退左右，独自进入内室；这是万世难遇的机会，不能错过。”沈庆之说：“感谢您的直言。但这是大事，不是我能做的；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我只能以死尽忠了。”（意思是如果事情真像蔡兴宗说的那样，就以死尽忠。）

    青州刺史沈文秀，是沈庆之的侄子，将要去镇守，率领部下驻扎在白下，也劝沈庆之说：“主上如此狂暴，祸乱不久就会发生，而我们一家受他宠信，人们都认为我们和他一条心。而且那个人喜怒无常，猜忌残忍特别厉害，（指废帝）。不可预测的灾祸，无论进退都难以避免。现在凭借这些兵力，做事易如反掌。机会难得，不能错过。”他反复劝说，甚至流下眼泪。沈庆之始终不听。沈文秀于是出发去青州。（胡三省注：沈庆之附和昏庸狂暴的君主，闭门等死，伊尹、霍光那样的事，本来就不是普通人能做的。）

    废帝诛杀何迈后，估计沈庆之一定会入宫劝谏。先关闭青溪各桥阻止他。沈庆之听说后，果然去了，没能进去，只好返回。废帝于是派沈庆之的堂侄直阁将军沈攸之赐给沈庆之毒药。沈庆之不肯喝，沈攸之用被子闷死了他，（胡三省注：沈攸之跟随沈庆之讨伐随王刘诞有功，沈庆之压制他的赏赐，因此沈攸之怨恨他，所以敢下手杀人。）当时沈庆之八十岁。沈庆之的儿子侍中沈文叔想逃跑，又怕像太宰刘义恭那样被肢解，对他的弟弟中书郎沈文季说：“我能死，你能报仇。”（《左传》中，楚平王听信费无极的谗言，抓了伍奢。费无极说：“伍奢的儿子有才能，如果在吴国，一定会成为楚国的祸患，何不以免除他父亲的死罪为条件召见他们。他们仁义，一定会来；不然，将会成为祸患。”楚王派人召见他们，说：“来，我就赦免你们的父亲。”棠君伍尚对弟弟伍员说：“你去吴国，我回去受死，我的智慧不如你；我能死，你能报仇。”伍尚到了楚国，楚王把他和伍奢一起杀了。伍员逃到吴国，借兵报仇，攻入郢都，鞭打楚平王的坟墓。）于是喝下沈庆之的毒药而死。弟弟秘书郎沈昭明也上吊自杀。（胡三省注：杜佑《通典》说：后汉马融为秘书郎，到东观负责校书，晋代掌管宫中三阁的经书，校阅订正错误，也称为郎中。晋武帝把秘府图书分为甲乙丙丁四部，让秘书郎中四人各掌一部；宋、齐时这一职位尤其被看重，都是豪门子弟起家的选择，任职后，按惯例十天就会升迁。齐、梁末年，多让贵族子弟担任，没有实际才能。）沈文季挥刀骑马逃走，追兵不敢逼近，得以幸免。（为后来沈文季诛杀沈攸之的亲属报仇埋下伏笔。）废帝谎称沈庆之病死，追赠侍中、太尉，谥号忠武公，葬礼十分隆重。

    领军将军王玄谟多次流泪劝谏废帝，说他刑罚杀戮过度，废帝大怒。王玄谟是老将，有威名，（胡三省注：王玄谟从元嘉末年开始当将领，孝建初年有打败臧质、平定刘义宣的功劳。）民间传言王玄谟已经被诛杀。蔡兴宗曾经担任东阳太守，王玄谟的典签包法荣家在东阳，王玄谟派包法荣到蔡兴宗那里。蔡兴宗对包法荣说：“领军将军（王玄谟）很是担忧恐惧。”包法荣说：“领军将军近来几乎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总说抓他的人就在门口，随时可能出事。”蔡兴宗说：“领军将军担忧恐惧，应该想办法，怎能坐以待毙！”于是让包法荣劝王玄谟起兵。王玄谟让包法荣道谢说：“这也不容易做到，（但）绝不会泄露您的话。”

    右卫将军刘道隆，被废帝宠信，专门掌管禁军。蔡兴宗曾经和他一起跟随废帝夜间外出，刘道隆从蔡兴宗的车后经过，蔡兴宗说：“刘君！近来我想找个机会和你聊聊。”（意思是想找机会倾诉自己的想法）刘道隆明白他的意思，掐了掐蔡兴宗的手说：“蔡公别多说！”（废掉昏君拥立明君，是不寻常的谋划。蔡兴宗提出这样的谋划，告诉了沈庆之，又告诉了王玄谟，还暗示了刘道隆，而没人敢泄露他的话，为什么呢？因为在昏暴的朝廷，人人自危；“这个太阳什么时候灭亡，我宁愿和你一起灭亡”，大概是人心所向吧。）

    22壬寅日，废帝立路氏为皇后，路皇后是太皇太后的弟弟路道庆的女儿。

    23废帝忌惮各位叔父，怕他们在外地作乱，把他们都聚集到建康，关在殿内，随意殴打拖拽，毫无做人的体面。（亲近亲人、尊敬长辈，是人之常情；废帝却违背了这一点。）湘东王刘彧、建安王刘休仁、山阳王刘休佑，都长得肥胖，废帝做了竹笼，把他们装进去称重，（称他们的重量）。因为刘彧最胖，称他为“猪王”，称刘休仁为“杀王”，刘休佑为“贼王”。因为这三个王年纪大，废帝特别厌恶他们，常常把他们带在身边，不离左右。东海王刘祎平庸低劣，。称他为“驴王”；桂阳王刘休范、巴陵王刘休若年纪还小，所以还能从容一些。废帝曾经用木槽装饭，加上杂食搅拌，（搅拌）。挖地成坑，灌满泥水，把刘彧脱光放进坑里，让他用嘴到槽里吃饭，以此取乐。前后有十几次想杀这三个王；刘休仁很有智谋，常常笑着用花言巧语讨好废帝，所以得以拖延。（意思是用说笑和谄媚转移废帝的注意力。另一种说法是，推迁是拖延的意思。）

    少府刘曚的妾怀孕快到预产期，（将要生产的月份称为临月）。（胡三省注：《宋书·帝纪》写作“少府刘胜”，《始安王休仁传》写作“廷尉刘曚”。《宋略》和《南史·帝纪》都写作“少府刘曚”，《休仁传》写作“廷尉刘蒙”；现在依从多数说法。）废帝把她迎入后宫，等她生下男孩，想立为太子。刘彧曾经违背废帝的旨意，废帝把他脱光，捆住手脚，用木杖穿过，让人抬去交给太官。说：“今天杀猪！”刘休仁笑着说：“猪不该死。”废帝问原因。刘休仁说：“等皇子出生，杀了猪取它的肝肺。”废帝的怒气才消，说：“暂且交给廷尉。”过了一夜，就放了刘彧。丁未日，刘曚的妾生下儿子，取名为“皇”，为此大赦天下，赐给有继承人的人家爵位一级。

    废帝又因为宋太祖（刘义隆）、宋世祖（刘骏）在兄弟中都排行第三，（太祖是高祖第三子；世祖是太祖第三子。）江州刺史晋安王刘子勋也排行第三，（刘子勋是世祖第三子。）所以厌恶他，借着何迈的谋反，派身边的朱景云送毒药赐刘子勋死。朱景云到了湓口（今江西九江湓城），停下不再前进。刘子勋的典签谢道迈、主帅潘欣之、侍书褚灵嗣听说后，（诸王有侍读，负责教王读《经》；有侍书，负责教王写字。）骑马报告长史邓琬，哭着请求对策。（胡三省注：《刘子勋传》说：“朱景云派使者告诉邓琬。”《宋略》说：“废帝派道遇带诏书到浔阳，邓琬对道遇”等等。现在依从《邓琬传》。）邓琬说：“我是南方的寒门士人，（邓琬是南昌人，出身寒门。）承蒙先帝特殊的恩宠，把爱子托付给我，怎能顾惜自家百口人的性命，我定会以死报效。幼主昏庸残暴，国家危险，他虽然是天子，实际和独夫民贼一样。（就像，类似。）现在我就率领文武官员，直捣京城，和各位公卿大臣，废掉昏君拥立明君。”戊申日，邓琬假称刘子勋的命令，让部下戒严。刘子勋穿着军装到厅堂，召集僚属，让潘欣之口头宣布旨意。在座的人还没回应，录事参军陶亮首先请求担任先锋，众人都表示服从。于是任命陶亮为咨议参军，领中兵，总管军事；功曹张沈为咨议参军，负责制造战船；南阳太守沈怀宝、岷山太守薛常宝、（胡三省注：岷山，就是汉武帝开辟的汶山郡，宣帝地节三年，并入蜀郡，蜀汉时又设立。沈怀宝、薛常宝先前曾任郡守，所以各用他们的官称。）彭泽令陈绍宗等人都担任将领。当初，废帝让荆州录送前军长史、荆州行事张悦到湓口，邓琬假称刘子勋的命令，解开张悦的枷锁，用自己的车迎接他，任命为司马。（张悦是张畅的弟弟。张畅事见一百二十五卷宋文帝元嘉二十六年、二十七年。）邓琬、张悦两人共同掌管内外事务，派将军俞伯奇率领五百人截断大雷（今安徽望江附近），禁止商旅和公私使者通行。又派使者征发各郡的民丁，（派使者到江州所属各郡，登记民丁作为士兵。）收集武器；十天之内，得到五千披甲士兵，出兵驻扎在大雷，在两岸修筑营垒。又任命巴东、建平二郡太守孙冲之为咨议参军，领中兵，和陶亮一起统领前锋部队。向远近发布檄文。

    24戊午日，废帝召来各位妃子、公主排列在面前，强迫身边的人侮辱她们。南平王刘铄的妃子江氏不从。（江妃是江湛的妹妹。）废帝发怒，杀死江妃的三个儿子南平王刘敬猷、庐陵王刘敬先、安南侯刘敬渊，鞭打江妃一百下。

    此前民间传言湘中出天子，（先，指之前。）废帝将要南巡荆、湘二州来压制这种传言。（师古说：塞，抵挡。）第二天早上，想先杀死湘东王刘彧，然后出发。

    当初，废帝杀死各位大臣后，怕臣下谋害自己，因为直阁将军宗越、谭金、童太一、沈攸之等人勇猛有力，把他们当作爪牙，赏赐给他们美人、金帛，塞满他们的家。（江左时期，直阁将军出入宫廷，总领宿卫。满，指塞满。）宗越等人长期在宫中，大家都怕他们，都为废帝尽力；废帝依仗他们，更加肆无忌惮，胡作非为，朝廷内外动荡不安。身边的宿卫士兵都有二心，只是怕宗越等人不敢行动。当时三个王被关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办。湘东王刘彧的主衣会稽人阮佃夫、内监吴兴人王道隆、（胡三省注：江左的制度，天子和诸王都有内监。内监，就是斋监。斋内从主帅以下，都能监察。）学官令临淮人李道儿（晋代制度：诸王国设置学官令一人。）和直阁将军柳光世以及废帝身边的琅邪人淳于文祖等人谋划弑杀废帝。废帝因为立皇后的缘故，给诸王配备宦官。刘彧身边的钱蓝生也在其中，刘彧秘密让他观察废帝的动静。

    此前废帝游览华林园竹林堂，（竹林堂是华林园的后堂。）让宫女脱光衣服互相追逐；有一个人不听命令，就把她杀了。夜里，废帝梦见在竹林堂，有女子骂他：“你悖逆残暴不合道义，明年活不到秋收！”废帝在宫中找到一个长得像梦中女子的人，把她杀了。又梦见被杀死的女子骂道：“我已经向上帝告状了！”（《通鉴》不谈论怪异，但唯独记载这件事，是为了说明人不能随便杀人，而上天是明察秋毫不可欺骗的。）于是巫师说竹林堂有鬼。这天傍晚，废帝出华林园。建安王刘休仁、山阳王刘休佑、会稽公主都跟随，湘东王刘彧单独在秘书省，（秘书省是收藏图书的地方，在宫中。）没被召见，更加担忧恐惧。

    废帝向来厌恶主衣吴兴人寿寂之，见到他就咬牙切齿，阮佃夫把谋反的计划告诉了寿寂之和外监典事东阳人朱幼、细铠主南彭城人姜产之、（胡三省注：晋代渡江后，在晋陵界内设立南彭城郡。）细铠将晋陵人王敬则、（吴时分吴郡无锡以西为毗陵郡。晋东海王司马越的世子名叫司马毗，而东海国原来以毗陵为食邑，怀帝永嘉五年改称为晋陵郡。）中书舍人戴明宝，寿寂之等人听说后，都表示响应。朱幼预先联络内外，让钱蓝生秘密报告刘休仁、刘休佑。当时废帝想南巡，心腹宗越等人都被允许外出准备行装，只有队主樊僧整防守华林阁。（防守华林阁的门。）柳光世和樊僧整是同乡，趁机秘密邀请他；樊僧整立刻答应。（柳氏本是河东人，侨居襄阳；樊僧整大概也是河东人。）共有十几人参与谋划。阮佃夫担心人手少不能成功，想再招些人，寿寂之说：“人多了可能会泄密，不用太多人。”当天晚上，废帝把侍卫都赶走，和一群巫师以及几百名彩女（仿照后汉采女的制度。）在竹林堂射鬼。射完后，准备奏乐，寿寂之抽刀上前，姜产之跟在后面，淳于文祖等人都跟在他们后面。刘休仁听到脚步声很急，对刘休佑说：“事情开始了！”两人一起逃到景阳山。（宋文帝元嘉二十三年，在华林园修建景阳山。）废帝看到寿寂之过来，拉弓射他，没射中。彩女们都四散逃跑，废帝也逃跑，大喊“寂寂”几声，寿寂之追上杀死了他。废帝死时十七岁。寿寂之向宿卫宣布：“湘东王受太皇太后命令，除掉狂乱的君主，现在已经平定。”宫中大臣惶恐不安，不知道该怎么办。

    刘休仁到秘书省见湘东王刘彧，立刻称臣，扶他到西堂，登上御座，召集各位大臣。当时事情发生得很仓促，刘彧没穿鞋，光着脚到西堂，还戴着黑帽。坐下后，刘休仁叫主衣换了白帽给他。（江南，天子闲居时戴白纱帽。）下令准备仪仗，虽然还没正式即位，但所有事情都以命令的形式施行。宣布太皇太后的命令，列举废帝的罪状，命令湘东王继承皇位。到天亮时，宗越等人才进来，湘东王对他们安抚得很优厚。废帝的同母弟弟司徒、扬州刺史豫章王刘子尚，顽劣悖逆，有他哥哥的作风，己未日，湘东王以太皇太后的命令，赐刘子尚和会稽公主死。建安王刘休仁等人这才得以出宫住在外宅。释放了被囚禁的谢庄。（谢庄因为写殷贵妃的悼文被囚禁，事见上文。）废帝的尸体还横在太医阁门口。蔡兴宗对尚书右仆射王彧说：“他虽然凶暴悖逆，但毕竟是天下之主，应该让丧礼大致完备；如果就这样，天下人一定会以此为借口发难。”（意思是别人会借这个理由来讨伐。）王彧是湘东王妃的哥哥，所以蔡兴宗和他说。于是把废帝葬在秣陵县南。（葬在秣陵县南郊坛西。）当初，湘东王的母亲沈婕妤早逝，（婕妤，是宫中女官名。）路太后抚养他。湘东王对太后很恭敬，太后也很疼爱他。湘东王杀死废帝后，想安慰太后的心，下令任命太后的侄子路休之为黄门侍郎，路茂之为中书侍郎。

    论功行赏，寿寂之等十四人都被封为县侯、县子。

    十二月，庚申日初一，任命东海王刘祎为中书监、太尉。晋升镇军将军、江州刺史晋安王刘子勋为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癸亥日，任命建安王刘休仁为司徒、尚书令、扬州刺史，山阳王刘休佑为荆州刺史，桂阳王刘休范为南徐州刺史。乙丑日，改封安陆王刘子绥为江夏王。

    25丙寅日，湘东王刘彧即位为皇帝，大赦天下，改年号。（到这时才改年号为泰始。）废帝时期不合理的制度和错误的封赏，都予以废除。

    庚午日，任命右卫将军刘道隆为中护军。刘道隆曾亲近废帝，对建安太妃有过无礼行为；（这是废帝让身边的人侮辱妃子公主时的事。）到这时，建安王刘休仁请求辞职，明帝（刘彧）于是赐刘道隆死。（这里写明帝，是沿用史书的说法。）

    宗越、谭金、童太一等人虽然受到明帝的安抚，但内心不安；明帝也不想让他们留在宫中，从容地对他们说：“你们在残暴的朝廷受苦，（朝，指朝廷。）辛苦很久了，应该找个地方休养；有兵权的大郡，任由你们选择。”宗越等人本来就有疑心，听了这话，都面面相觑，于是谋划叛乱；他们把计划告诉了沈攸之，沈攸之报告了明帝。明帝逮捕宗越等人，关进监狱处死。沈攸之重新进入直阁任职，（沈攸之后来有平定寻阳的功劳，于是总管北方军事，历任地方要职。）

    26辛未日，改封临贺王刘子产为南平王，晋熙王刘子舆为庐陵王。

    27壬申日，任命尚书右仆射王景文为尚书仆射。王景文就是王彧，为了避皇帝的名讳，用字行世。

    28乙亥日，追尊沈太妃为宣太后，（就是明帝的母亲沈婕妤。）陵墓称为崇宁陵。

    29当初，豫州刺史山阳王刘休佑入朝，任命长史、南梁郡太守陈郡人殷琰代理府州事务。（晋孝武帝太元年间，在淮南侨设南梁郡。安帝义熙年间实行土断，才有了淮南的旧地，属于南豫州。《五代志》记载，淮南郡寿春县旧时有南梁郡。）等到刘休佑改任荆州刺史，就任命殷琰为督豫、司二州诸军事、豫州刺史。（为殷琰以整个豫州归附寻阳埋下伏笔。）

    30有关部门上奏说路太后应该沿用以前的封号，移居外宫；明帝不允许。戊寅日，尊路太后为崇宪皇太后，住在崇宪宫，供奉的礼仪，和以前一样。立妃子王氏为皇后。王皇后是王景文的妹妹。

    31废除二铢钱，禁止使用鹅眼钱、綖环钱，（二铢钱、鹅眼钱、綖环钱，都在卷首提到过。）其他钱币都可以通用。

    32江州的官员得到明帝下达的命令，都很高兴，一起去见邓琬说：“暴乱已经消除，殿下又被授予开府仪同三司，（当时加授刘子勋开府仪同三司，所以说开黄阁。）实在是公私的大喜事。”邓琬因为晋安王刘子勋在兄弟中排行第三，又因为在寻阳起兵和宋世祖（刘骏）情况相同，（宋世祖在兄弟中排行第三；在寻阳起兵的事见一百二十七卷宋文帝元嘉三十年。）认为事情一定能成功，把命令扔在地上说：“殿下应该开皇宫的端门，（天子开启端门。皇宫的正南门叫端门。）开黄阁是我们这些人的事！”众人都很惊讶。邓琬又和陶亮等人修缮武器铠甲，向四方征兵。

    袁顗到襄阳后，就和咨议参军刘胡修缮兵器，挑选士兵，谎称接到太皇太后的命令，让他起兵，立即竖起军旗发布檄文，上奏表劝刘子勋称帝。

    辛巳日，改任山阳王刘休佑为江州刺史，想取代刘子勋。荆州刺史临海王刘子顼仍留任原职。（刘休佑不去荆州，留刘子顼在原职来安抚他。）

    此前，废帝任命邵陵王刘子元为湘州刺史，中兵参军沈仲玉为道路行事，（让他担任道路行事，沿途的事务，全都委托给他。）还没到州里，走到鹊头（今安徽铜陵附近），听说寻阳起兵，不敢前进。邓琬派几百人劫持迎接他，让刘子勋在桑尾（胡三省注：桑尾，就是桑落洲的尾部。）竖起军旗，向建康发布檄文，说：“我立志遵循古代制度，废黜昏庸，提拔贤明。”（刘子勋自称孤。废黜昏庸提拔贤明，就是废掉昏君拥立明君。）又说明帝“假传命令杀害贤明的亲属，（明茂，指有美德的亲属，说明帝假传太皇太后命令赐死豫章王刘子尚。）篡夺皇位，扰乱宗族辈分，（《礼记》中，父为昭，子为穆。）残害我的兄弟。我们这些渺小的同胞，还有十三人，（《左传》中，晋献公说：“就像这些弱小的孤儿。孝武帝有二十八个儿子，当时在世的有刘子勋、刘子绥、刘子房、刘子顼、刘子仁、刘子真、刘子元、刘子舆、刘子孟、刘子嗣、刘子期、刘子悦共十三人。）先帝的神灵有什么罪过，却要断绝祭祀。”（圣灵，指宋世祖的神灵。乏飨，指不能享受祭祀。）

    郢州刺史安陆王刘子绥接到刘子勋最初的檄文时，（说最初的檄文，是为了和现在这篇传往建康的檄文区别。）想攻打废帝；听说废帝已死，就解除武装放下旗帜。（当初起兵时，立旗帜招募士兵；现在罢兵，所以放下旗帜。）不久听说江州、雍州还在起兵，郢州府行事荀卞之非常害怕，（郢州夹在江州、雍州之间，怕被夹击，因此询问罢兵的原因。）立即派咨议、领中兵参军郑景玄率领部众疾驰东下，同时运送军粮。荆州行事孔道存尊奉刺史临海王刘子顼，会稽将佐尊奉太守寻阳王刘子房，都起兵响应刘子勋。



 第130章 宋纪十三

    柔兆敦牂（丙午），一年。 太宗明皇帝上之下 泰始二年（丙午，公元466年）

    1春季，正月，己丑日初一，北魏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天安。

    2癸巳日，朝廷征召会稽太守寻阳王刘子房为抚军将军，任命巴陵王刘休若接替他的职位。（胡三省注：去年，刘子房已经起兵响应寻阳，所以想用刘休若取代他。）

    甲午日，朝廷内外实行戒严。任命司徒建安王刘休仁为都督征讨诸军事，车骑将军、江州刺史王玄谟为副手。（派王玄谟抵御寻阳的军队，于是让他担任江州刺史；不再任用刘休佑。）刘休仁驻军南州，任命沈攸之为寻阳太守，率兵驻扎在虎槛。（胡三省注：虎槛是洲名，在赭圻东北的江中，芜湖的西南方。）当时王玄谟还未出发，前锋共有十支军队，陆续到达，每天夜里各支军队都自立番号，互不服从。沈攸之对各位将领说：“现在各军番号不同，如果有农夫、渔夫夜里互相呵斥，就会导致混乱，这是失败的根源。请统一使用一支军队的番号。”众人都听从了他的建议。（胡三省注：这说明沈攸之有将帅的谋略，所以能立下战功。）

    3邓琬宣称有祥瑞出现，谎称接到路太后的玺书，率领将佐们向晋安王刘子勋献上尊号。乙未日，刘子勋在寻阳（今江西九江）即位为皇帝，改年号为义嘉。任命安陆王刘子绥为司徒、扬州刺史；寻阳王刘子房、临海王刘子顼都加授开府仪同三司；任命邓琬为尚书右仆射，张悦为吏部尚书，袁顗加授尚书左仆射；其余将佐及各州郡官员，都按等级授予官职、晋升爵位。

    4丙申日，任命征虏司马申令孙为徐州刺史。（申令孙是申坦的儿子。元嘉、孝建年间，申坦担任将帅。）在义阳（今河南信阳）设置司州；（胡三省注：宋文帝元嘉末年，在汝南设置司州，孝武帝大明年间废除，现在重新设置，管辖义阳、随阳、安陆、南汝南四郡；从水路到建康有二千七百里，从陆路有一千七百里。）任命义阳内史庞孟虬为司州刺史。

    徐州刺史薛安都、冀州刺史清河人崔道固都起兵响应寻阳。朝廷向青州刺史沈文秀征兵，沈文秀派遣他的部将刘弥之等人率兵赶赴建康。恰逢薛安都派使者邀请沈文秀，沈文秀便改令刘弥之等人响应薛安都。济阴太守申阐占据睢陵（今江苏睢宁）响应建康，薛安都派遣他的侄子直阁将军薛索儿、太原太守清河人傅灵越等人进攻睢陵。（胡三省注：宋文帝元嘉十年，分割济南、泰山设置太原郡；唐代齐州长清县，就是宋代太原郡的所在地。）申阐是申令孙的弟弟。薛安都的女婿裴祖隆驻守下邳（今江苏邳州），刘弥之到达下邳后，又率领所部响应建康，袭击裴祖隆。裴祖隆兵败，与征北参军垣崇祖逃奔彭城（今江苏徐州）。（垣崇祖是垣护之的侄子。垣护之担任将领，在元嘉、孝建年间立下功名。）刘弥之的族人北海太守刘怀恭、侄子刘善明都起兵响应刘弥之，薛索儿听说后，放弃睢陵，领兵攻击刘弥之。刘弥之战败，逃到北海（今山东昌乐）据守。申令孙进兵占据淮阳（今江苏淮安西），向薛索儿请求投降。庞孟虬也不接受朝廷命令，起兵响应寻阳。

    皇帝征召寻阳王长史代理会稽郡事务的孔觊为太子詹事，任命平西司马庾业接替他；又派遣都水使者孔璪到东方慰劳。（胡三省注：汉代设有都水长，隶属于少府，晋代隶属于大司农；后来便设置都水使者，掌管河津、漕渠等水利事务，同时监督造船。）孔璪劝孔觊说：“建康兵力薄弱，不如据守五郡响应袁顗、邓琬。”（胡三省注：东扬州管辖五郡。）孔觊于是发兵，传布檄文尊奉寻阳。吴郡太守顾琛、吴兴太守王昙生、义兴太守刘延熙、晋陵太守袁标都占据本郡响应他。皇帝又任命庾业接替刘延熙为义兴太守，庾业到达长塘湖（今江苏宜兴西北），就与刘延熙会合。

    益州刺史萧惠开，听说晋安王刘子勋起兵，召集将佐对他们说：“湘东王（刘彧）是太祖的昭；晋安王（刘子勋）是世祖的穆；从继位的顺序来说，两人都有可能。（胡三省注：《左传》记载：楚共王没有嫡子；有五个宠爱的儿子，无法确定立谁为继承人。于是向各路神灵祈祷说：“请神灵从五人中选择一人，让他主持国家。”于是把玉璧展示给各路神灵说：“对着玉璧下拜的，就是神灵所立的。”随后秘密把玉璧埋在祖庙的庭院中，让五人斋戒，按长幼顺序进去下拜；康王跨过玉璧，灵王的胳膊放在玉璧上，子干、子皙都离得很远；平王年幼，被抱着进去，两次下拜，都压在玉璧的纽上，后来平王最终拥有了楚国。）但景和（刘子业）虽然昏庸，原本是世祖的继承人；他不能胜任国家重任，继位的人还有很多。我蒙受世祖的恩宠，应当推奉九江（指刘子勋，当时刘子勋在江州，江州又称九江）。”于是派遣巴郡太守费欣寿率领五千人东下。当时湘州行事何慧文、广州刺史袁昙远、梁州刺史柳元怙、山阳太守程天祚都归附刘子勋。（柳元怙是柳元景的堂兄。）

    这一年，各地的贡品和赋税都送往寻阳，朝廷所能控制的，只有丹阳、淮南等几个郡，这几个郡中还有些县响应刘子勋，东方的军队已经到达永世（今江苏溧阳南），（胡三省注：吴国分割溧阳设置永平县，晋武帝太康元年改名为永世县，隶属于丹阳郡，大致在现在的安吉州、建康府、广德军三郡交界处。下文说“永世令叛乱，义兴的军队快要到达延陵”，可见其地又像犬牙一样伸入现在的常州境内。）东方的军队想从这里进军夺取曲阿（今江苏丹阳）。宫廷内外都很恐慌。皇帝召集大臣们商议成败。蔡兴宗说：“现在天下都反叛，应当以静制动，用最大的诚信对待他人。反叛者的亲属分布在宫廷内外，如果依法治罪，就会立刻土崩瓦解，应当明确罪不牵连他人的道理。（胡三省注：父、子、兄、弟，罪不互相牵连，这是古代的道义。）人心安定后，人们就有了战斗的决心，禁军精锐勇敢，武器锋利，对付那些没有经过训练的军队，优势相差很大。希望陛下不要担忧。”皇帝认为他说得对。（胡三省注：蔡兴宗不仅以方正严肃自守，还是能审时度势的人。）

    5建武司马刘顺劝说豫州刺史殷琰响应寻阳；殷琰因为家在建康，没有答应。右卫将军柳光世从宫中逃奔彭城，路过寿阳（今安徽寿县），说建康一定守不住。殷琰相信了他，而且自己一向没有部曲，被土豪前右军参军杜叔宝等人控制，不得已顺从了他们。殷琰任命杜叔宝为长史，内外军事都由杜叔宝专断。皇帝对蔡兴宗说：“各处还没平定，殷琰又叛变了；近来人心如何？事情能成功吗？”蔡兴宗说：“叛逆与顺从，我无法分辨。现在商旅断绝，米价却很便宜，各地虽然纷起响应寻阳，但人心反而更安定，（胡三省注：湘东王建位，并非他的本意；寻阳起兵，名正言顺；所以说叛逆与顺从，我无法分辨。商旅断绝而米价便宜，是前朝的积蓄；各地纷起而人心安定，是因为人们长期苦于残暴统治而突然乐于宽松的政策。天下百姓嗷嗷待哺，这是新君主的资本，这话难道不真实吗！）由此推测，一定能平定叛乱。但我所担忧的，是在事情平定之后，就像羊祜所说：‘平定之后，才会劳烦陛下费心。’”（胡三省注：羊祜的话，见八十卷晋武帝咸宁四年。）皇帝说：“确实如你所说。”皇帝知道殷琰归附寻阳并非本意，于是厚待他的家人来招降他。

    6汝南、新蔡二郡太守周矜在悬瓠（今河南汝南）起兵响应建康。（胡三省注：汝南郡当时治所在悬瓠。宋把新蔡郡与汝南郡合并，所以周矜兼任二郡太守；从此二郡太守就多了。）袁顗引诱周矜的司马汝南人常珍奇捉住周矜，把他杀了，任命常珍奇代替周矜为太守。

    7皇帝派冗从仆射垣荣祖返回徐州劝说薛安都，（胡三省注：垣氏从略阳归附南方，世代在青、徐立功，被当地人信任敬重，所以派垣荣祖回去劝说薛安都。）薛安都说：“现在京都（指建康）控制的地区不到百里，不用讨论攻围取胜的事，简直可以拍手笑他们灭亡；而且我不想辜负孝武帝。”垣荣祖说：“孝武帝的行为，足以招致祸殃。（胡三省注：不善的积累，必定有遗留的祸殃。孝武帝贪婪荒淫，加上奢侈暴虐，违背人伦道德，所以垣荣祖这么说。）现在虽然天下响应你，但这正是加速灭亡，成不了什么事。”薛安都不听，还挽留垣荣祖让他担任将领。（垣荣祖是垣崇祖的堂兄。）

    8兖州刺史殷孝祖的外甥司法参军葛僧韶请求征召殷孝祖入朝，（胡三省注：根据《南史》，“司法参军”应当作“司徒参军”。“请”下面应当有“征”字。）皇帝派他去。当时薛索儿屯兵占据渡口要道。葛僧韶从小路得以到达，劝说殷孝祖说：“景和（刘子业）凶狠狂乱，是开天辟地以来所没有的；朝廷内外危急，性命就在旦夕之间。主上（刘彧）平定凶暴，再造天地，国家动乱朝廷危难，应当拥立年长的君主。但众人被迷惑煽动，无端制造事端，贪图利益拥立幼主，竞相抱有非分之想。如果天道帮助叛逆，群凶的阴谋得逞，那么主上年幼时局艰难，权力不统一，战乱不断，哪里还有我们的容身之地！舅舅从小就有立功的志向，如果能率领济水一带的义勇之士，回师奉戴朝廷，（胡三省注：《南史》作“控济河义勇”，意思更清楚。）不仅能辅佐君主平定动乱，还能名垂青史。”殷孝祖详细询问朝廷的消息，葛僧韶根据情况回答解释，同时陈述禁军精锐强盛，主上想委任他前锋的重任。殷孝祖当天就把妻子儿女托付在瑕丘（今山东兖州），率领文武官员二千人，跟随葛僧韶返回建康。当时各地都归附寻阳，朝廷只保住丹阳一郡；而且永世县令孔景宣又反叛，义兴的军队快要到达延陵（今江苏丹阳南），内外忧患危急，众人都想逃散。殷孝祖突然到来，兵力不少，而且都是中原和荆州的壮士；（胡三省注：江南称中原人为伧，荆州人为楚。）人心才安定下来。甲辰日，晋升殷孝祖为抚军将军，假节、都督前锋诸军事，派他前往虎槛，赏赐非常丰厚。

    当初，皇帝派东平人毕众敬到兖州招募人手，到了彭城，薛安都用利害关系劝说他，假传皇帝的命令让毕众敬代理兖州事务，毕众敬听从了他。殷孝祖派司马刘文石驻守瑕丘，毕众敬领兵袭击杀死了他。薛安都一向与殷孝祖有矛盾，让毕众敬杀尽殷孝祖的儿子们。兖州境内都归附毕众敬，（胡三省注：为毕众敬献出兖州投降北魏埋下伏笔。）只有东平太守申纂占据无盐（今山东东平东南），不归附。（胡三省注：为申纂据城抵抗北魏而死埋下伏笔。无盐县，从汉、晋以来隶属于东平，隋代废除，大致在唐代郓州治所境内。《水经注》记载：济水经过寿张县须朐城西。济水西有安民亭，亭北对着安民山，东临济水，水东就是无盐县界。杜佑说：郓州治所在须昌县，汉代无盐故城在现在的县东，东平国故城也在县东。）申纂是申钟的曾孙。（胡三省注：申钟见九十五卷晋成帝咸和九年。）

    9丙午日，皇帝亲自统领军队，出宫驻扎在中堂。辛亥日，任命山阳王刘休佑为豫州刺史，统领辅国将军彭城人刘勔、宁朔将军广陵人吕安国等各路军队向西讨伐殷琰。（胡三省注：《宋略》记载：“二月庚申，任命刘休佑都督西讨。”现在依从《宋书》。）巴陵王刘休若统领建威将军吴兴人沈怀明、尚书张永、辅国将军萧道成等各路军队向东讨伐孔觊。当时将士大多是东方人，他们的父兄子弟都已经归附孔觊。皇帝趁着送军出征，广泛宣布说：“我正致力于施行德政减轻刑罚，使父子兄弟罪不牵连，跟随顺从或跟随叛逆的，一律以所跟随的人为判断标准。你们应当深刻理解我的心意，不要因为亲属关系而担忧。”众人于是非常高兴，凡是叛逆者在健康的亲属党羽，都让他们像以前一样担任官职。

    10壬子日，路太后去世。（胡三省注：《宋略》、《南史》都记载：“义嘉之难时，太后心里庆幸，邀请皇帝饮酒，下毒进献。侍从拉着皇帝的衣服，皇帝醒悟，起身，把酒杯敬给太后。当天，太后去世，丧事按照礼仪办理。”《宋书》没有记载，现在不采用。）

    11孔觊派遣他的部将孙昙瓘等人驻军在晋陵（今江苏常州）九里，（胡三省注：此地在晋陵西北九里，因此得名。）军队阵容很盛大。沈怀明到达奔牛（今江苏常州西北），就修筑营垒固守。张永到达曲阿，不知道沈怀明是否安全；百姓惊扰，张永退回延陵，靠近巴陵王刘休若，各位将帅都劝刘休若退保破冈（今江苏句容东南）。当天，天气大寒，风雪很猛烈，堤坝决口毁坏，众人没有固守的决心。刘休若宣布命令：“敢说撤退的人斩首！”众人才稍安定，于是修筑营垒休整。不久收到沈怀明的书信，说叛贼稳定没有进军，军主刘亮又到达，兵力转而强盛，人心才安定。（刘亮是刘怀慎的侄孙。）

    殿中御史吴喜以主书的身份侍奉宋孝武帝，逐渐升迁为河东太守。（胡三省注：晋成帝咸康三年，庾亮镇守荆州，用司州的侨民设置河东郡，隋、唐的松滋县就是其地。）到这时，请求带领三百精兵，到东方拼死作战。皇帝任命吴喜为建武将军，挑选羽林勇士配备给他。议论的人认为“吴喜是个文书小官，从未担任过将领，不能派遣。”中书舍人巢尚之说：“吴喜从前跟随沈庆之，多次经历军旅生活，性格勇敢果断，又熟悉战阵；如果能任用他，必定会有成绩。众人议论纷纷，都是不能识别人才罢了。”于是派遣他。吴喜以前多次奉命到东吴，性格宽厚，所到之处人们都归顺他。百姓听说吴河东（吴喜）来了，都望风投降逃散，所以吴喜所到之处都能取胜。

    永世县人徐崇之攻打孔景宣，将他斩杀，吴喜任命徐崇之代理县令。吴喜到达国山（今江苏宜兴西南），遇到东方的军队，进军攻击，大败他们。从国山进军驻扎在吴城，（胡三省注：吴城应当在义兴西南，《九域志》所说的泰伯城就是。）刘延熙派遣他的部将杨玄等人抵抗。吴喜兵力很弱，杨玄等人兵力强盛，吴喜奋力攻击，斩杀杨玄，进逼义兴（今江苏宜兴）。刘延熙树立栅栏阻断长桥，据守郡城自保，（胡三省注：义兴，现在常州的宜兴。我朝太平兴国元年，避太宗的名讳，改为宜兴。这长桥大概在荆溪之上。现在宜兴县南二十步有荆溪，上游承接百条沟渠，同时容纳多个郡的水流。刘延熙大概是树立栅栏阻断荆溪上的桥来自保。《舆地志》说：现在常州宜兴县南三十步有长桥，就是周处斩蛟的地方。）吴喜修筑营垒与他相持。

    庾业在长塘湖口两岸修筑城池，有部众七千人，与刘延熙遥相呼应。（胡三省注：庾业背叛建康与刘延熙会合，见上文。）沈怀明、张永与晋陵的军队相持，很久不能决战。外监朱幼推荐司徒参军督护任农夫勇猛有胆量，皇帝给了他四百人，让他协助东征，任农夫从延陵出发到长塘，庾业的城池还没修好，任农夫骑马前去攻打，奋力作战，大败庾业，庾业弃城逃到义兴。任农夫收缴他的船只武器，进军到义兴协助吴喜。二月，己未日初一，吴喜渡水攻打郡城，分兵攻击各个营垒，登上高处指挥，好像命令四面一起进军。义兴人非常恐惧，各个营垒都溃散了，刘延熙投水而死，于是攻克义兴。

    12北魏丞相太原王乙浑专断朝政，杀了很多人。安远将军贾秀掌管吏部事务，乙浑多次对贾秀说，为他的妻子请求称公主，贾秀说：“公主岂是庶姓（非皇族姓氏）所应该称呼的！（胡三省注：魏制：掌吏曹事，就是掌选曹事，相当于吏部尚书的职责。凡是不是国家同姓的，都称为庶姓。）我宁愿今天去死，也不能让后世取笑！”乙浑发怒，骂道：“老奴官，吝啬！”恰逢侍中拓跋丕告发乙浑谋反，庚申日，冯太后逮捕乙浑，杀了他。（贾秀是贾彝的儿子；胡三省注：贾彝见一百八卷晋孝武帝太元二十年。）拓跋丕是烈帝的玄孙。（胡三省注：拓跋翳槐追谥烈皇帝，）太后临朝听政，召中书令高允、中书侍郎高闾和贾秀共同参与大政。

    13沈怀明、张永、萧道成等驻军在九里以西，与东方的军队相持。东方的军队听说义兴战败，都很震惊恐惧。皇帝派遣积射将军济阳人江方兴、御史王道隆到晋陵查看东方军队的形势。孔觊的部将孙昙瓘、程扞宗排列五座城池，互相连接。程扞宗的城池还没坚固，王道隆与各位将领谋划说：“程扞宗的城池还没建成，可以趁机拿下，上能符合圣旨，下能鼓舞士气。”辛酉日，王道隆率领所部急攻，攻下城池，斩杀程扞宗。张永等人趁机乘胜进攻孙昙瓘等人，壬戌日，孙昙瓘等人兵败，与袁标一起弃城逃跑，于是攻克晋陵。

    吴喜的军队到达义乡（今浙江长兴）。（胡三省注：晋惠帝永兴元年，分割吴兴的长城设置义乡县，隶属于义兴郡。现在的湖州，就是古代的吴兴；长兴县，就是古代的长城，在湖州西北七十里。）孔璪屯兵在吴兴南亭，太守王昙生到孔璪那里商议事情；听说朝廷军队已经逼近，孔璪非常恐惧，从床上掉下来，说：“悬赏捉拿的人，只有我而已；现在不赶紧逃走，将会被人擒获！”于是与王昙生逃奔钱唐（今浙江杭州）。（胡三省注：孔璪奉命到东方，却劝说孔觊起兵，所以恐惧而逃跑。）吴喜进入吴兴，任农夫领兵前往吴郡（今江苏苏州），顾琛弃郡逃奔会稽（今浙江绍兴）。皇帝因为四个郡已经平定，（胡三省注：四郡：晋陵、义兴、吴兴、吴郡。）于是留下吴喜让他统领沈怀明等各位将领向东攻击会稽，召张永等人北上攻击彭城，江方兴等人南下攻击寻阳。

    14任命吏部尚书蔡兴宗为左仆射，侍中褚渊为吏部尚书。

    15丁卯日，吴喜的军队到达钱唐，孔璪、王昙生逃奔浙东。吴喜派遣强弩将军任农夫等人领兵前往黄山浦，（胡三省注：黄山浦，就是现在的渔浦。渔浦东南就是后黄山。《诸暨志》记载：长宁乡在县东四十五里，管辖五里，其中一叫黄山里，在现在的越州西北四十五里。）东方的军队在岸边结寨，任农夫等人击败他们。吴喜从柳浦（今浙江杭州凤凰山东南）渡江，攻取西陵（今浙江杭州萧山西），斩杀庾业。会稽人非常恐惧，将士大多逃跑，孔觊不能控制。戊寅日，上虞（今浙江上虞）县令王晏起兵攻打郡城，孔觊逃奔嵴山；（胡三省注：根据《南史》，孔觊的门生用小船载着孔觊，逃窜到嵴山村。）车骑从事中郎张绥封锁府库等待吴喜。己卯日，王晏进入城中，杀死张绥，在别署抓获寻阳王刘子房。（胡三省注：张绥大概把刘子房迁到别署，所以王晏前去抓获他。）放纵士兵大肆抢掠，府库都被抢空；抓获孔璪，杀了他。庚辰日，嵴山百姓捆绑孔觊送给王晏，王晏对他说：“这事是孔璪干的，与你无关，你可以写自首书，我会为你向朝廷申诉。”孔觊说：“江东的安排，没有不是我做主的；把罪过推给别人求活命，是你们这种人的做法罢了。”王晏于是斩杀他。（胡三省注：这说明孔觊临死不改气节。）顾琛、王昙生、袁标等人到吴喜那里请罪，吴喜都宽恕了他们。东方军队的军主共七十六人，（胡三省注：一军的统帅，称为军主。）在阵前斩杀十七人，其余的都被宽恕。（胡三省注：为吴喜后来获罪埋下伏笔。）

    16薛索儿攻打申阐，很久不能攻下；派申令孙进入睢陵劝说申阐，申阐出城投降，薛索儿连同申令孙一起杀了他。（胡三省注：古人有句话：“祸莫大于杀已降。”为申令孙的儿子杀薛索儿埋下伏笔。）

    17山阳王刘休佑在历阳（今安徽和县），辅国将军刘勔进军到小岘（今安徽含山北）。殷琰所任命的南汝阴太守裴季之献合肥（今安徽合肥）投降。（胡三省注：沈约说：江左设置南汝阴郡，治所就是合肥县。）

    18邓琬本性鄙陋昏庸、贪婪吝啬，掌握大权后，父子卖官鬻爵，让奴婢仆人到市场上贩卖物品；饮酒唱歌、赌博下棋，日夜不停；自高自大，宾客上门，十几天都见不到他；内部事务都委托给褚灵嗣等三人，一群小人横行霸道，竞相作威作福。于是士人百姓怨恨，内外离心。（胡三省注：这说明寻阳失败灭亡的原因。）

    邓琬派遣孙冲之率领龙骧将军薛常宝、陈绍宗、焦度等一万人为前锋，占据赭圻（今安徽繁昌西）。（胡三省注：刘昫说：池州南陵县，是汉代春谷县地，秦代设置南陵县，治所在赭圻城，唐代长安四年移治青阳城。）孙冲之在路上给晋安王刘子勋写信说：“船只已经准备好，粮食武器也已整齐，三军踊跃，人人争相效命；准备顺流扬帆，直取白下（今江苏南京鼓楼区西北）。希望迅速派遣陶亮的军队兼程相接，分兵占据新亭（今江苏南京雨花台）、南州，就能一举平定。”刘子勋加授孙冲之为左卫将军；任命陶亮为右卫将军，统领郢、荆、湘、梁、雍五州的军队合计二万人，同时东下。陶亮本来没有才干谋略，听说建安王刘休仁亲自率军前来，殷孝祖又到达，不敢前进，驻军在鹊洲（今安徽铜陵、繁昌间长江中）。（胡三省注：鹊洲在宣城郡南陵县，是《左传》中的鹊岸。杜预说：鹊岸是庐江舒县的鹊尾渚。确实如此的话，鹊头在宣城界，鹊尾在庐江界，鹊洲则是江中的沙洲。）

    殷孝祖以自己的忠诚气节自负，欺凌各位将领，朝廷军队中有父子兄弟在南方（寻阳方面）的，殷孝祖都想追究治罪。（胡三省注：南，指南军，寻阳在南，朝廷军队逆江而上攻打他们。）因此人心背离，没人愿意为他效力。宁朔将军沈攸之，对内安抚将士，对外协调各位将帅，众人都依赖他。殷孝祖每次作战，常常让仪仗队跟随自己，军中的人互相说：“殷统军可以说是送死的将领了！现在与贼兵交锋，却用仪仗显示自己，如果有十个擅长射箭的人一起射他，想不死，可能吗？”三月，庚寅日，各路军队水陆并进，攻打赭圻；陶亮等人领兵救援，殷孝祖在阵中被流箭射中，战死。军主范潜率领五百人向陶亮投降。人心震惊恐惧，都认为沈攸之应该代替殷孝祖统领军队。

    当时建安王刘休仁屯兵虎槛，派遣宁朔将军江方兴、龙骧将军襄阳人刘灵遗各率领三千人赶赴赭圻。沈攸之认为殷孝祖已死，陶亮等人有乘胜进攻的心思，第二天如果不再进攻，就会显示出自己的软弱。江方兴的名位与自己相当，必定不会屈居自己之下；（胡三省注：沈攸之、江方兴都是宁朔将军，所以说名位相当。亚，次的意思。）军令不统一，是导致失败的原因。于是率领各位军主到江方兴那里说：“现在四方都反叛，国家所能保住的，不到百里之地。只有殷孝祖被朝廷委以重任，刚交锋，就战死沙场，文武官员士气低落，朝廷内外人心惶惶。事情的成败，就在明天一战；如果战斗不能取胜，大事就完了。明天的战事，众人有的认为应该由我统领，我自认为懦弱浅薄，才干谋略不如你。现在就推举你为统领，只希望我们一起努力。”江方兴很高兴，答应了。沈攸之出来后，各位军主都责怪他，沈攸之说：“我本来是为了救国保家，难道还计较职位的升降！而且我能屈居他之下，他必定不能屈居我之下，怎么能自己制造矛盾呢！”

    孙冲之对陶亮说：“殷孝祖是勇猛的将领，一战就死了，天下的事情已定，不用再战，就该直取京都。”陶亮不听。（胡三省注：孙冲之因殷孝祖战死而轻敌，想顺流长驱直入。如此轻敌，即使陶亮听从他的计策，也会与沈攸之等人相遇，也会因轻敌而失败。）

    辛卯日，江方兴率领各位将领进军作战，建安王刘休仁又派遣军主郭季之、步兵校尉杜幼文、屯骑校尉垣恭祖、龙骧将军段佛荣等三万人前去会合作战，从寅时到午时，大败敌军，追击到姥山（今安徽当涂西北）才返回。（杜幼文是杜骥的儿子。胡三省注：元嘉年间，杜骥在地方任职。）

    孙冲之在湖、白口（巢湖口及白水口）修筑两座城池，军主竟陵人张兴世攻下城池。

    壬辰日，皇帝下诏任命沈攸之为辅国将军、假节，代替殷孝祖都督前锋诸军事。

    陶亮听说湖、白两座城池失守，非常恐惧，急忙召孙冲之返回鹊尾，留下薛常宝等人驻守赭圻；先前在姥山及各山冈分别设立的营寨，也各自散去返回，共同保卫浓湖（今安徽繁昌西）。（胡三省注：浓湖在鹊尾下游。）

    当时战事大规模兴起，国家财力不足，招募百姓捐钱捐粮的，赏赐给荒县、荒郡（边远郡县因战乱荒芜的），或者五品至三品的散官不等。（胡三省注：荒郡、荒县，指极边郡县遭受兵灾荒芜的；赏赐给他们，是把郡守、县令及属官等职位名义赏赐给他们。）

    军中粮食短缺，建安王刘休仁安抚将士，慰问死伤的人，亲自体恤他们；（胡三省注：隐，痛的意思。恤，怜悯的意思。）所以十万大军，没有离心离德的。

    邓琬派遣他的豫州刺史刘胡率领三万人，铁甲骑兵二千，向东屯兵鹊尾，加上原有兵力共十多万人。（胡三省注：旧兵，指寻阳先前所派遣的陶亮、孙冲之等人的军队。）刘胡是老将，勇猛矫健且有谋略，多次立下战功，将士们都怕他。司徒中兵参军冠军人蔡那，（胡三省注：蔡那是南阳冠军人。）子弟在襄阳，刘胡每次作战，都把他们绑在城外；（胡三省注：刘胡从襄阳东下，拘捕蔡那的子弟随军。）蔡那作战毫不顾及。吴喜平定三吴后，率领所部五千人，连同运输的物资，到达赭圻。（胡三省注：这说明建康的兵势更盛。）

    19薛索儿率领一万多骑兵步兵从睢陵渡过淮河，进逼青、冀二州刺史张永的军营。丙申日，皇帝下诏命令南徐州刺史桂阳王刘休范统领北讨诸军事，进据广陵（今江苏扬州）；又下诏命令萧道成领兵救援张永。

    20戊戌日，寻阳王刘子房到达建康，皇帝宽恕他，贬爵为松滋侯。

    21庚子日，北魏任命陇西王源贺为太尉。

    22皇帝派遣宁朔将军刘怀珍率领龙骧将军王敬则等五千步兵骑兵，协助刘勔讨伐寿阳，斩杀庐江太守刘道蔚。（刘怀珍是刘善明的侄子。）

    23中书舍人戴明宝向皇帝启奏，派遣军主竟陵人黄回招募士兵，攻击斩杀寻阳所任命的马头太守王广元。（胡三省注：杜佑说：马头城在寿州盛唐县北。）

    24前奉朝请寿阳人郑黑，在淮上起兵响应建康，向东抵御殷琰，向西抗拒常珍奇；乙巳日，任命郑黑为司州刺史。（胡三省注：从郑黑向东抵御、向西抗拒来看，他在淮上起兵，大概在东西正阳之间。《考异》说：《宋书·殷琰传》写作“郑墨”，现在依从《宋书·本纪》、《宋略》。）

    25殷琰的部将刘顺、柳伦、皇甫道烈、庞天生等八千骑兵步兵向东占据宛唐；（胡三省注：“宛唐”，按《水经注》写作“死雩”，说：肥水经过九江成德县西北，流入芍陂；又向北，右边汇合阎润水，水流积聚成阳湖。阳湖水从塘西北，经过死雩亭，宋泰始初年，刘顺据守这里抵御刘勔。杜佑《通典》写作“死虎”，说：死虎是地名，在寿州寿春县东四十多里。）刘勔率领部众一起进军，在离刘顺几里的地方扎营。当时殷琰所派遣的各路军队，都受刘顺调度；但因为皇甫道烈是土豪，柳伦是朝廷所派遣的，刘顺本来地位低微，所以不能让他统领这两支军队。（胡三省注：土豪不能指挥，朝廷所派遣的也不能指挥，那么设置统帅有什么用呢？失败是必然的。）刘勔刚到，壕沟营垒还没筑好；刘顺想攻击他，皇甫道烈、柳伦不同意，刘顺不能单独进军，于是停止。刘勔的营垒筑成后，不能再进攻，于是双方相持防守。

    26壬子日，废除新钱，连同元嘉四铢、孝建四铢，都停止使用。专门使用古钱。

    27沈攸之率领各路军队包围赭圻。薛常宝等人粮食耗尽，向刘胡求救；刘胡用布袋装米，绑在浮木和船腹上，假装翻船，顺风向下游送以供应他们。沈攸之怀疑有异常，派人夺取船只和浮木，得到大量袋装米。丙辰日，刘胡率领一万步兵，夜里，开山辟路，用布袋运米供应赭圻。天亮时，到达城下，还隔着小壕沟，不能进入。沈攸之率领各路军队拦击，拼死作战，刘胡的部众大败，丢弃粮食铠甲，沿山逃跑，被斩杀俘获很多。刘胡受伤，仅能逃回军营；薛常宝等人惶恐害怕，夏季，四月，辛酉日，打开城门突围，逃回刘胡的军营。沈攸之攻下赭圻城，斩杀宁朔将军沈怀宝等人，接纳投降的几千人。陈绍宗独自乘船逃奔鹊尾。建安王刘休仁从虎槛进军屯驻赭圻。

    刘胡等人的兵力还很强盛。皇帝想安抚人心，派遣吏部尚书褚渊到虎槛，选拔任用将士。当时因军功授官的人很多，授官的木版不够用，（胡三省注：程大昌说：魏、晋到梁、陈，授官有木版，长一尺二寸，厚一寸，宽七寸。授官的文辞，写在木版上，用鹄头书。）开始用黄纸。

    邓琬以晋安王刘子勋的名义，征召袁顗东下寻阳，袁顗率领雍州的全部兵力疾驰东下。邓琬任命黄门侍郎刘道宪代理荆州事务，侍中孔道存代理雍州事务。上庸太守柳世隆乘虚袭击襄阳，没有成功。（柳世隆是柳元景弟弟的儿子。）

    28散骑侍郎明僧暠起兵，攻打沈文秀以响应建康。（明氏自称是吴太伯的后代，百里奚的儿子孟明视以明为姓。）壬午日，任命明僧暠为青州刺史。平原、乐安二郡太守王玄默占据琅邪，（胡三省注：晋武帝平定齐地，在梁邹设置平原郡，在千乘设置乐安郡。王玄默占据琅邪起兵，不是在本郡起兵。刘昫说：平原，隋代改名为龚丘，隶属于兖州。）清河、广川二郡太守王玄邈占据盘阳城，（胡三省注：晋武帝在盘阳设置清河郡，在武强设置广川郡。《五代志》记载：齐郡长山县，旧称武强，设置广川，后来合并东清河、平原二郡入内，改名为东平原郡；隋代废除郡，改武强为长山。可见平原、清河、广川三郡都设置在隋代长山县境内。盘阳是汉代的般阳县，隶属于济南郡。应劭说：在般水之阳。按《水经注》：般阳县西南就是梁邹县。刘昫说：唐代淄州淄川县，是汉代般阳县地。）高阳、勃海二郡太守刘乘民占据临济城，（胡三省注：宋文帝在乐安地设置高阳郡，孝武帝在临淄地设置勃海郡；临济县隶属于乐安郡。按《水经注》：临济县在梁邹东北。）都起兵响应建康。（王玄邈是王玄谟的堂弟；刘乘民是刘弥之的侄子。）沈文秀派遣军主解彦士攻打北海，攻下城池，杀死刘弥之。刘乘民的堂弟刘伯宗，联合乡党，又夺回北海，于是领兵前往青州治所东阳城（今山东青州）。沈文秀抵抗，刘伯宗战死。明僧暠、王玄默、王玄邈、刘乘民合兵攻打东阳城，每次作战都被沈文秀打败，离散后又聚合，这样十多次，最终不能攻克。（胡三省注：说不能攻克东阳城。）

    29杜叔宝认为朝廷军队停留在历阳，不能马上前进；等到刘勔等人到达，上下震惊恐惧。刘顺等人出发时，只带了一个月的粮食，与刘勔相持后，粮食耗尽。杜叔宝发动一千五百辆车，载米供应刘顺，亲自率领五千精兵护送。吕安国听说后，对刘勔说：“刘顺有八千精兵，我们的兵力不到他的一半。相持已久，强弱悬殊，如果再拖延，就无法立足；所依赖的，是他们的粮食即将耗尽，我们的粮食还有剩余。如果让杜叔宝的米运到，不仅难以再图谋取胜，我们也不能持久。现在只有从小路袭击他的运米车，出其不意，如果能制服他们，敌人就会不战而逃。”刘勔认为对，用疲弱的士兵守营，挑选一千精兵配备给吕安国和龙骧将军黄回，让他们从小路绕到刘顺后面，在横塘（今安徽寿县东）截击。（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阎润水上承接合肥县北的施水，又经过县西，积聚成阳湖。阳湖水从塘西北，流经死雩亭南，沿着横塘向西注入。宋泰始初年，刘顺据守这里抵御刘勔，杜叔宝送粮到死雩，刘勔在这里的横塘打败他。）

    吕安国出发时，带了两天的熟食；食物吃完，杜叔宝还没到，将士想返回，吕安国说：“你们早上已经吃了一顿。今晚运米车一定会到；如果不到，夜里再离开也不晚。”杜叔宝果然到达，把米车用函箱阵（方阵）排列，（杜叔宝在外面布置游击部队。）幢主杨仲怀率领五百人在前面，吕安国、黄回等人攻击斩杀杨仲怀，他的士兵也全被杀死。杜叔宝到达，黄回想乘胜攻击，吕安国说：“他们会自己逃走，不必再攻击。”退兵三十里，停下宿营，夜里派遣骑兵侦察，杜叔宝果然丢弃米车逃走。吕安国又连夜前去烧毁米车，驱赶二千多头牛返回。

    五月，丁亥日初一，刘顺的部众溃散，逃到淮西投奔常珍奇。（胡三省注：常珍奇占据悬瓠，在淮水以西。）于是刘勔擂鼓进军，向寿阳进发。杜叔宝收聚百姓和散兵，环城固守，刘勔与各路军队在城外分别扎营。

    山阳王刘休佑给殷琰写信，向他陈述利害，皇帝又派遣御史王道隆携带诏书赦免殷琰的罪过。刘勔给殷琰写信，同时把殷琰哥哥殷瑗的儿子殷邈的信交给殷琰。殷琰与杜叔宝等人都有投降的意思，但众人意见不一，又环城固守。

    弋阳西山蛮人田益之起兵响应建康，皇帝下诏任命田益之为辅国将军，都督弋阳西蛮事务。壬辰日，任命辅国将军沈攸之为雍州刺史。丁未日，任命尚书左仆射王景文为中军将军。庚戌日，任命宁朔将军刘乘民为冀州刺史。（胡三省注：沈攸之在南征军中，想用他代替袁顗；刘乘民在临济，就把冀州授予他。）

    30甲寅日，将昭太后（路太后）安葬在修宁陵。（胡三省注：路太后谥号为昭；修宁陵在孝武陵东南。）

    31张永、萧道成等与薛索儿作战，大败薛索儿，薛索儿退保石梁（今江苏六合西）；粮食耗尽后溃散，逃向乐平（今安徽凤阳东南），被申令孙的儿子申孝叔斩杀。（胡三省注：申孝叔报杀父之仇。）薛安都的儿子薛道智逃到合肥，向裴季之投降。傅灵越逃到淮西，武卫将军沛郡人王广之活捉他，送到刘勔那里。刘勔责问他叛逆的罪行，傅灵越说：“九州起义，难道只有我吗！薛公（薛安都）不能专任有智有勇的人，却托付给子侄，这是他失败的原因。人生终究一死，实在没脸求活。”刘勔把他送到建康。皇帝想赦免他，傅灵越始终不改口，于是杀了他。

    32邓琬因为刘胡与沈攸之等长期相持不下，于是加授袁顗为督征讨诸军事。六月，甲戌日，袁顗率领一千艘楼船，二万战士，进入鹊尾。袁顗本来没有将帅谋略，性格又怯懦软弱，在军中从未穿军装，谈话不涉及战阵，只知赋诗谈论义理而已，不再安抚各位将领；刘胡每次讨论事情，他的回应都很简略。（胡三省注：酬，应答的意思。）因此大失人心，刘胡常常咬牙切齿地怨恨他。刘胡因为南方运来的米没到，士兵缺粮，向袁顗借襄阳的物资，袁顗不答应，说：“京城的两处宅院还没建成，正要处理。”（胡三省注：双方敌对，胜负的关键，存亡在此一举。袁顗却想留下襄阳的物资来处理私宅，刘子勋失败后，京城的两处宅院又能有什么用呢！）又相信往来的传言，说“建康米价昂贵，一斗几百钱”，认为建康将不攻自溃，拥兵等待。（胡三省注：拥甲，如同说拥兵。）

    33田益之率领一万多蛮人包围义阳，（胡三省注：宋白说：义阳本是汉代平氏县义阳乡之地，魏黄初年间，分平氏属于义阳郡并设置义阳县。）邓琬派司州刺史庞孟虬率领五千精兵救援，田益之不战而溃散。

    34安成太守刘袭，始安内史王识之，（胡三省注：《考异》说：《宋书》写作“王职之”。现在依从《宋略》。）建安内史赵道生，都献出本郡投降。（刘袭是刘道怜的孙子。刘道怜是宋武帝的弟弟。）

    35萧道成的儿子萧赜为南康赣县令，（胡三省注：萧道成成为齐公后，萧赜才开始为世子，这里的“世”字是多余的。赣县，汉代隶属于豫章郡，吴代隶属于庐陵郡，晋代分属南康郡，章、贡二水汇合处为赣，）邓琬派使者逮捕关押他。门客兰陵人桓康背着萧赜的妻子裴氏和他们的儿子萧长懋、萧子良逃到山中，与萧赜的族人萧欣祖等人聚集一百多人，攻打郡城，攻破监狱救出萧赜。南康相沈肃之率领将吏追赶萧赜，萧赜与他作战，擒获沈肃之。萧赜自称宁朔将军，占据郡城起兵，（胡三省注：占据南康郡。）与刘袭等人相呼应。邓琬任命中护军殷孚为豫章太守，督上流五郡（豫章、庐陵、临川、安成、南康五郡，都在南江上游）以防备刘袭等人。

    36衡阳内史王应之起兵响应建康，在长沙袭击湘州行事何慧文。王应之与何慧文放下军队徒手搏斗，砍伤何慧文八处，何慧文砍断王应之的脚，杀了他。

    37始兴人刘嗣祖等人占据郡城起兵响应建康，广州刺史袁昙远派遣他的部将李万周等人讨伐。刘嗣祖欺骗李万周说“寻阳已经平定”。李万周返回袭击番禺（今广东广州），擒获袁昙远，杀了他。皇帝任命李万周代理广州事务。

    38当初，武都王杨元和治理白水，（胡三省注：根据《北史》，这是武都的白水。按《五代志》：武昌建威县旧立白水郡，建威，唐代并入阶州将利县。）势力微弱不能自立，放弃封国投奔北魏。杨元和的堂弟杨僧嗣又自立，屯驻葭芦（今甘肃武都东南）。

    费欣寿到达巴东，巴东人任叔儿占据白帝（今重庆奉节），自称辅国将军，攻击费欣寿，杀了他，（胡三省注：萧惠开派遣费欣寿东下，见正月。）任叔儿于是据守三峡。（胡三省注：长江从巴东到夷陵，其间有广溪峡、巫峡、西陵峡，称为三峡。一说，三峡是西峡、归峡、巫峡。七百里内，两岸连山，几乎没有缺口，遮蔽天空挡住太阳，不是中午和半夜，看不见太阳月亮。）萧惠开又派遣治中程法度率领三千士兵从梁州出发，杨僧嗣率领氐人阻断道路，派人从小路报告朝廷。秋季，七月，丁酉日，任命杨僧嗣为北秦州刺史、武都王。

    39各路军队与袁顗在浓湖相持，长期不能决战。龙骧将军张兴世建议说：“贼兵占据上游，兵强地险，我们虽然能守住但不能制服他们。如果用几千奇兵暗中出兵到他们上游，凭借险要地势筑垒，见机行动，使他们首尾不安，进退犹豫，中流被阻断，粮运自然困难，这是制服贼兵的奇计。钱溪（今安徽繁昌西）江岸最窄，（胡三省注：《新唐书·地理志》记载：宣州南陵县有梅根监钱官，下文说：陈庆到钱溪，驻军梅根，大概就是现在的梅根港；因为有铸钱监，所以称为钱溪。）离大军不远，下游有洄流，没有比这更合适的地方了。”沈攸之、吴喜都赞同他的计策。恰逢庞孟虬领兵来援助殷琰，（胡三省注：庞孟虬从义阳来救援寿阳。）刘勔派使者紧急求援，建安王刘休仁想派遣张兴世救援。沈攸之说：“庞孟虬的军队像蚂蚁聚集，必定成不了事，派遣别的将领几千骑兵步兵，足以制服他。张兴世的行动，是安危的关键，一定不能停止。”于是派遣段佛荣领兵救援刘勔，而挑选七千战士、二百轻船配备给张兴世。

    张兴世率领部众逆流逐渐上行，不久又退回，这样持续了几天。刘胡听说后，笑着说：“我尚且不敢越过他们下游去夺取扬州，（胡三省注：扬州，指建康。）张兴世是什么人，想轻易占据我的上游！”不防备他。一天夜里，四更时分，遇到顺风，张兴世扬帆直进，渡过湖、白，经过鹊尾。刘胡察觉后，派遣他的部将胡灵秀领兵在东岸，像翅膀一样跟随前进。戊戌日傍晚，张兴世停在景洪浦，胡灵秀也停留下来。张兴世暗中派遣他的部将黄道标率领七十艘船径直赶赴钱溪，建立营寨；己亥日，张兴世领兵进据钱溪，胡灵秀不能阻止。庚子日，刘胡亲自率领二十六支水陆军队来攻打钱溪。（胡三省注：《考异》说：《宋略》记载：“刘胡进军鹊头，派遣他的部将陈庆率三百艘船逼近钱溪。”现在依从《宋书》。）将士想迎击，张兴世禁止说：“贼兵还远，气势旺盛而箭射得急；急促就容易用尽，（胡三省注：说箭容易用尽。）气势盛也容易衰退，不如等待他们。”命令将士像往常一样修筑城防。不久刘胡来得更近，船只进入洄流；张兴世命令寿寂之、任农夫率领几百壮士攻击，各路军队相继并进，刘胡败逃，被斩杀几百人，刘胡收兵退下。当时张兴世的城寨还没坚固，建安王刘休仁担心袁顗合力再攻钱溪，想分散他们的势力。辛丑日，命令沈攸之、吴喜等用皮舰（用牛皮覆盖的战船）进攻浓湖，（胡三省注：用牛皮覆盖战船来抵御箭石，因此称为皮舰。）斩杀俘获几千人。当天，刘胡率领二万步兵、一千铁甲骑兵，想再攻张兴世，离钱溪几十里，袁顗因为浓湖危急，急忙追回他，钱溪的城寨因此得以建成。刘胡派人传呼，“钱溪已经平定”，众人都很害怕，沈攸之说：“不对。如果钱溪真的战败，一万人中应该有一个人逃回来，必定是他们作战失利，散布谣言来迷惑众人。”约束军中不得妄动；钱溪的捷报不久就到了。沈攸之把钱溪送来的刘胡军队的耳鼻展示给浓湖的人看，袁顗惊恐害怕。沈攸之日暮领兵返回。

    40龙骧将军刘道符攻打山阳，程天祚请求投降。（胡三省注：程天祚归附刘子勋，见正月。）

    41庞孟虬进军到弋阳，刘勔派遣吕安国等人在蓼潭（今河南固始东北）迎击，大败庞孟虬。庞孟虬逃向义阳。王玄谟的儿子王昙善起兵占据义阳响应建康，庞孟虬逃到蛮人中死去。

    42刘胡派遣辅国将军薛道标袭击合肥，杀死汝阴太守裴季之，（胡三省注：裴季之献合肥投降刘勔，见二月。）刘勔派遣辅国将军垣闳攻击他。（垣闳是垣阆的弟弟；胡三省注：垣阆见一百二十九卷孝武帝大明三年。）薛道标是薛安都的儿子。

    43淮西人郑叔举起兵攻击常珍奇以响应郑黑；辛亥日，任命郑叔举为北豫州刺史。

    44崔道固被当地人攻击，闭门自守。

    45八月，皇甫道烈等人听说庞孟虬战败，都开门出城投降。（胡三省注：死虎的军队溃散，皇甫道烈大概逃回寿阳。）

    46张兴世占据钱溪后，浓湖的军队缺粮。邓琬大量运送物资粮食，因害怕张兴世，不敢前进。刘胡率领四百艘轻船，从鹊头内路想攻打钱溪，（胡三省注：鹊洲在江中；江水分流，所以有内路、外路。）不久对长史王念叔说：“我从小熟悉步战，不熟悉水战。如果步战，常在几万人中；水战在一艘船上，各船各自前进，不再相关，只在三十人中，这不是万全之计，我不做。”于是借口患疟疾，停在鹊头不前进，（胡三省注：疟疾，是寒热交替发作的病。）派遣龙骧将军陈庆率领三百艘船前往钱溪，告诫陈庆不必作战：“张兴世我很了解，他自己会逃走。”陈庆到钱溪，驻军在梅根。

    刘胡派遣别将王起率领一百艘船攻打张兴世，张兴世攻击王起，大败他。刘胡率领其余的船驰回，对袁顗说：“张兴世的营寨已经建成，不能仓促攻打；昨天的小战，不足以造成损失。陈庆已经与南陵、大雷各路军队共同阻断他的上游，大军在这里，鹊头各位将领又阻断他的下游；他已经陷入包围中，不必再担心。”袁顗对刘胡不作战很生气，说：“粮运被阻塞，该怎么办？”刘胡说：“他们尚且能逆流越过我们向上游，我们的粮运为什么不能顺流越过他们向下游呢！”于是派遣安北府司马沈仲玉率领一千人步行赶赴南陵迎接粮食。

    沈仲玉到南陵，装载三十万斛米，几十船钱布，竖起木片作为城防，计划突围而过。走到贵口（今安徽池州贵池），不敢前进，派遣密使报告刘胡，让他派遣大军接应。张兴世派遣寿寂之、任农夫等率领三千人到贵口攻击，沈仲玉逃回袁顗的军营，物资全被缴获；刘胡的部众惊恐害怕，刘胡的部将张喜前来投降。

    镇东中兵参军刘亮进兵逼近刘胡的军营，刘胡不能控制。袁顗害怕说：“贼兵进入心腹之中，怎么能活命！”刘胡暗中谋划逃走，己卯日，欺骗袁顗说：“想再率领二万骑兵步兵，向上夺取钱溪，同时运下大雷剩余的物资。”让袁顗挑选全部马匹给他。当天，刘胡抛弃袁顗离去，径直赶赴梅根。先命令薛常宝准备船只，调发南陵各路军队，烧毁大雷各城后逃走。到夜里，袁顗才知道，大怒，骂道：“今年被这小子耽误了！”叫人牵来自己常骑的好马“飞燕”，对部众说：“我要亲自追击他！”于是也逃走。

    庚辰日，建安王刘休仁领兵进入袁顗的军营，接纳十万投降的士兵，派遣沈攸之等人追击袁顗。袁顗逃到鹊头，与戍主薛伯珍及所领几千人一起离去，想前往寻阳。夜里，停在山间，杀马慰劳将士，回头对薛伯珍说：“我不是不能死；只是想回到寻阳，向主上（刘子勋）谢罪，然后自刎。”于是慷慨地呵斥左右拿节杖来，没有回应的人。到天亮，薛伯珍请求屏退众人说事，于是斩杀袁顗的首级，（胡三省注：《南史》记载：袁顗逃到青林山被杀死。）到钱溪的军主襄阳人俞湛之那里。俞湛之于是斩杀薛伯珍，连同袁顗的首级一起献上作为自己的功劳。

    刘胡率领二万人前往寻阳，欺骗晋安王刘子勋说：“袁顗已经投降，军队都溃散了，只有我率领所部返回；应当迅速处置，作为一战的资本。我会停据湓城（今江西九江），誓死不背叛。”于是在江外夜里赶赴沔口（今湖北武汉汉阳）。（胡三省注：江中的洲岛一个接一个，船行靠近南岸的称为内路，靠近北岸的称为外路。）

    邓琬听说刘胡离去，忧愁惶恐无计可施，召中书舍人褚灵嗣等人商议，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张悦谎称生病，叫邓琬来议事，命令左右在帐后埋伏武士，告诫说：“如果听到要酒，就出来。”邓琬到后，张悦说：“你首先提出这个计划，现在事情紧急，有什么办法！”邓琬说：“应当斩杀晋安王，封闭府库，来谢罪。”张悦说：“今天难道可以出卖殿下求活命吗！”于是叫酒。张悦的儿子张洵提刀出来斩杀邓琬。中书舍人潘欣之听说邓琬死了，领兵赶来。张悦派人对他说：“邓琬谋反，现在已经被斩首。”潘欣之才返回。张悦抓住邓琬的儿子，一起杀了。张悦于是独自乘船带着邓琬的首级疾驰东下，到建安王刘休仁那里投降。

    寻阳大乱。（胡三省注：没有主帅，所以大乱。）蔡那的儿子蔡道渊在寻阳被关押在作部（制造武器的部门），（胡三省注：作部，主管制造武器，在寻阳城外。）挣脱枷锁入城，捉住刘子勋，囚禁他。沈攸之各路军队到达寻阳，斩杀晋安王刘子勋，把首级传送到建康，当时刘子勋十一岁。（胡三省注：晋安王起兵，实际上是义举。邓琬不值一提，像袁顗、孔觊难道能说死得不应该吗！世人不要以成败论英雄。）

    当初，邓琬派遣临川内史张淹从鄱阳山路进入三吴，驻军在上饶（今江西上饶），（胡三省注：《晋太康地志》记载：鄱阳郡有上饶县，但《晋书》没有，应当是吴代设立。现在为信州，有路通鄱阳。宋白说：信州上饶县，本是秦代番县地界，汉代为番阳县；现在州的古城遗迹，是隋开皇年间废除的古上饶。所谓上饶，是因为它在饶州下游的缘故。《九域志》记载：鄱阳东南到上饶五百四十里。）听说刘胡战败，军副鄱阳太守费晔斩杀张淹投降。（张淹是张畅的儿子。张畅在元嘉末年，跟随世祖（刘骏）担任徐州长史。）

    废帝（刘子业）时期，士大夫害怕灾祸，都想远出。到这时在外地遭受战乱，存活的不到百分之一，众人才佩服蔡兴宗的先见之明。（胡三省注：先见，事见上卷元年。）九月，壬辰日，任命山阳王刘休佑为荆州刺史。

    癸巳日，解除戒严，大赦天下。

    庚子日，司徒刘休仁到达寻阳，派遣吴喜、张兴世前往荆州，沈怀明前往郢州（今湖北武汉），刘亮及宁朔将军南阳人张敬儿前往雍州，孙超之前往湘州（今湖南长沙），沈思仁、任农夫前往豫章（今江西南昌），平定残余的叛贼。

    刘胡逃到石城（今湖北钟祥），被抓获斩杀。郢州行事张沈变装为和尚，潜逃，被追上抓获杀死。荆州行事刘道宪听说浓湖平定，遣散士兵，派使者向朝廷请罪。荆州治中宗景等人领兵入城，杀死刘道宪，捉住临海王刘子顼投降。孔道存知道寻阳已经平定，派使者请求投降；不久听说柳世隆、刘亮将要到达，孔道存和三个儿子都自杀。（胡三省注：孔道存当时担任雍州行事。）皇帝因为何慧文有文武才能，（胡三省注：有将才，又有吏才。）派吴喜宣布旨意赦免他。何慧文说：“已经陷入叛逆，亲手杀害忠义之人，（胡三省注：指杀死王应之。）有什么脸面见天下士人！”于是自杀。（胡三省注：这说明何慧文不肯苟活。）安陵王刘子绥、临海王刘子顼、邵陵王刘子元都被赐死，刘顺及留在荆州的余党都被处死。（胡三省注：刘顺从死虎逃到淮西，又从淮西逃到荆州。）皇帝下诏追赠各位死节之臣，按等级封赏有功的人。

    47己酉日，北魏开始设立郡学，设置博士、助教、生员，这是听从了中书令高允、相州刺史李欣的请求。（胡三省注：古代，家有塾，党有庠，术有序，国有学。秦虽然焚书坑儒，齐、鲁的学者从未停止学业。汉文翁任蜀郡守，建立学官，学者可与齐、鲁相比。汉武帝命令天下郡国都设立学校官，可见学官的设立由来已久。这里记载北魏开始设立郡学、设置官员及生员，是感叹五胡战乱，无暇设立学校，北魏兴起于北方荒野，几代之后才做到这一步；既感叹，又庆幸斯文扫地后又重新振兴。）李欣是李崇的儿子。（胡三省注：这是另一个李崇，不是顿丘的李崇。）

    48皇帝诛杀晋安王刘子勋等人后，对待世祖（刘骏）的其他儿子还像平时一样。司徒刘休仁从寻阳返回，对皇帝说：“松滋侯（刘子房）兄弟还在，将来不利于国家，应当尽早处置。”冬季，十月，乙卯日，松滋侯刘子房、永嘉王刘子仁、始安王刘子真、淮南王刘子孟、南平王刘子产、庐陵王刘子舆、刘子趋、刘子期、东平王刘子嗣、刘子悦都被赐死，以及镇北谘议参军路休之、司徒从事中郎路茂之、（胡三省注：二路都是昭太后的子侄。）兖州刺史刘祗、中书舍人严龙都被牵连诛杀。（胡三省注：世祖的二十八个儿子在这里全被杀光了。刘休仁后来在尚书下省的灾祸，是自找的。引导皇帝除掉他的侄子，皇帝杀顺手了，对自己的弟弟又会怎样呢！萧齐改朝换代，刘氏被灭族，骨肉相残，灾祸到了极点。有国家有家族的人，要以此为鉴！）刘祗是刘义欣的儿子。

    49刘勔包围寿阳，垣闳攻打合肥，都没攻下。刘勔为此担忧，召集各位将领商议。马队主王广之说：“得到将军所骑的马，我保证能平定合肥。”幢主皇甫肃发怒说：“王广之敢抢将军的马，应当斩首！”刘勔笑着说：“看他的意思，必定能立功。”立刻卸下马鞍把马给他。王广之前去攻打合肥，三天就攻下来了；薛道标突围逃到淮西投奔常珍奇。刘勔提拔王广之为军主。王广之对皇甫肃说：“将军如果听从你的话，怎么能平定叛贼？你不赏识人才，到了这种地步！”皇甫肃有学问，等到刘勔去世，转而依附王广之，王广之把他推荐给齐世祖（萧赜）担任东海太守。（胡三省注：最后记载这件事，来说明王广之能以恩报怨。）

    50沈灵宝从庐江领兵攻打晋熙（今安徽潜山），晋熙太守阎湛之弃城逃走。

    51徐州刺史薛安都、益州刺史萧惠开、梁州刺史柳元怙、（胡三省注：《考异》说：《宋略》写作“元哲”。现在依从《宋书》。）兖州刺史毕众敬、（胡三省注：《考异》说：《宋略》写作“毕榛”，《后魏书》说“小名?”，现在依从《本传》。）豫章太守殷孚、汝南太守常珍奇，都派使者请求投降。（寻阳已经平定，所以都请求投降。）皇帝因为南方已经平定，想在淮北显示军威，乙亥日，命令镇军将军张永、中领军沈攸之率领五万甲士迎接薛安都。（胡三省注：《考异》说：《后魏·纪》记载薛安都与常珍奇投降都在九月，而《宋书·本纪》、《宋略》记载派遣张永等北出都在十月，现在依从后者。）蔡兴宗说：“薛安都归顺，确实不是假的，只需要派一个使者带一封书信就行了。现在用重兵迎接他，势必会让他怀疑恐惧；或许会招引北方敌人，造成更深的祸患。如果因为叛臣罪重，不能不杀，那么以前宽恕的也已经很多了。况且薛安都在外占据大镇，靠近边境，地势险要兵力强盛，实际上难以攻克，从国家大计考虑，更应该安抚；如果他向外叛乱，将会成为朝廷日夜担忧的事。”皇帝不听，（胡三省注：为皇帝后来愧对蔡兴宗埋下伏笔。）对征北司马代理南徐州事务的萧道成说：“我现在趁此机会北伐，你认为怎么样？”萧道成回答说：“薛安都狡猾有余，现在用兵力逼迫他，恐怕对国家不利。”皇帝说：“各路军队精锐，哪里不能攻克！你别多说！”（胡三省注：蔡兴宗、萧道成，地位虽然不同，见解却一致，大概能审时度势，只有智者能做到，文武没有不同的道理。）薛安都听说大军北上，（胡三省注：地势西北高，东南低。济水、泗水、沂水都南流，经过彭城注入淮河，所以称南兵向北为北上。）害怕，派使者向北魏投降，常珍奇也献出悬瓠投降北魏，（胡三省注：《考异》说：《宋略》记载：“十二月，甲寅，常珍奇又献郡反叛。”大概当时宋朝才听说。）都请求派兵救援。

    52戊寅日，立皇子刘昱为太子。

    53薛安都把他的儿子送到北魏作为人质，北魏派遣镇东大将军代人尉元、镇东将军魏郡人孔伯恭等率领一万骑兵从东路出发，救援彭城（今江苏徐州）；镇西大将军西河公拓跋石、都督荆、豫、南雍州诸军事张穷奇从西路出发，救援悬瓠（今河南汝南）。（胡三省注：北魏没有南雍州；下文又说薛安都担任都督徐、雍五州诸军事，大概是临时设置，不久就撤销合并了。西河公拓跋石是北魏的宗室。）任命薛安都为都督徐、雍等五州诸军事、镇南大将军、徐州刺史、河东公；常珍奇为平南将军、豫州刺史、河内公。

    兖州刺史申纂假装投降北魏，尉元接受投降却暗中防备。北魏军队到达无盐（今山东东平东南），申纂关闭城门抵抗。（胡三省注：为北魏攻打杀死申纂埋下伏笔。）

    薛安都召来北魏军队时，毕众敬不跟他一起，派使者来请求投降；（胡三省注：这年春天，毕众敬背叛建康跟随薛安都，等到薛安都投降北魏，他才不跟薛安都一起。）皇帝任命毕众敬为兖州刺史。毕众敬的儿子毕元宾在建康，此前因其他罪名被处死。（胡三省注：《考异》说：《后魏书·毕众敬传》记载“毕元宾有其他罪过，刘彧偏偏不放过他。”《宋略》说“毕榛的儿子在都城已经被处死了”，现在依从这些记载。）毕众敬听说后，发怒，拔刀砍柱子说：“我白头老翁就一个儿子，不能保全，还活着有什么用！”十一月，壬子日，北魏军队到达瑕丘（今山东兖州），毕众敬向北魏请求投降。尉元派遣部将先占据城池，毕众敬悔恨，几天不吃饭。尉元长驱直入，十二月，己未日，驻军在秺县（今山东成武西北）。（胡三省注：秺县，汉代属于济阴郡，后汉废除，其地应当在唐代曹州境内。）

    西河公拓跋石到达上蔡（今河南上蔡），常珍奇率领文武官员出城迎接。拓跋石想把军队驻扎在汝水北岸，不马上入城，中书博士郑羲说：“现在常珍奇虽然来了，心意却不可估量。不如直接进入他的城池，夺取他的钥匙，占据仓库，控制他的亲信，这是万全之策。”拓跋石于是骑马入城，趁机设置酒宴玩乐。郑羲说：“看常珍奇的神色很不满，不能不防备。”于是严密布防。当天晚上，常珍奇派人烧毁府衙房屋，想发动叛乱，因为拓跋石有防备而停止。（郑羲是郑豁的曾孙。）

    淮西七郡（胡三省注：淮西七郡：汝南、新蔡、汝阳、汝阴、陈郡、南顿、颍川。）的百姓大多不愿意归属北魏，联合起来向南逃奔。北魏派遣建安王陆馛安抚新归附的人。有陷入军队成为奴婢的百姓，陆馛全部赦免，新归附的百姓才高兴。

    乙丑日，皇帝下诏，因依附寻阳而被削夺官爵、限制录用的人，都予以赦免，根据才能选拔任用。

    刘勔包围寿阳，从年初到冬末，对内进攻对外防御，战无不胜，因宽厚赢得将士的心。寻阳平定后，皇帝让中书省起草诏书晓谕殷琰，蔡兴宗说：“天下已经平定，这是殷琰反思过错的时候。陛下应该赐给他几行亲笔诏书来安慰引导他。现在直接由中书省起草诏书，他必定怀疑不是真的，这不是快速平定一方祸乱的办法。”皇帝不听。

    殷琰收到诏书，认为是刘勔伪造的，不敢投降。杜叔宝封锁寻阳战败的消息，有传播消息的就杀死，防守更加坚固。凡是有投降的人，皇帝就把他们送到寿阳城下，让他们和城中人说话，因此众人的情绪离散沮丧。

    殷琰想向北魏请求投降，主簿谯郡人夏侯详劝殷琰说：“今天的举动，本是为了效忠节义。如果国家有了君主，就应当归顺朝廷，怎么能臣服于北方异族呢！而且现在北魏军队靠近淮河岸边，朝廷军队不知道我们的去向，如果派遣使者归顺，朝廷必定会优厚地安抚接纳，岂止是免罪而已。”

    殷琰于是派夏侯详出城见刘勔。夏侯详劝刘勔说：“现在城中士民知道处境困窘却还固守的原因，是害怕将军诛杀，都想自己归顺北魏。希望将军宽大赦免他们，那么就没有人不相继来投降了。”刘勔答应，派夏侯详到城下，呼喊城中人，把刘勔的意思告诉他们。丙寅日，殷琰率领将佐反绑双手出城投降，刘勔都加以安抚，不杀一个人。进入城中，约束将士，士民的财物，一点都不侵犯。寿阳人非常高兴。

    北魏军队到达师水（今河南罗山附近浉河），将要救援寿阳；听说殷琰已经投降，就劫掠义阳几千人离去。过了很久，殷琰又做官到少府才去世。

    萧惠开在益州，滥用刑罚杀戮，蜀人猜忌怨恨。听说费欣寿战败阵亡，程法度不能前进，于是晋原郡（今四川崇州）首先反叛，各郡都响应，合兵包围成都。城中东方来的士兵不到二千，萧惠开把蜀人全部遣出，独自和东方来的士兵抵抗防守。蜀人听说寻阳已经平定，争相想屠城，部众达到十几万人。萧惠开每次派兵出战，未尝不胜。

    皇帝派萧惠开的弟弟萧惠基从陆路出使成都，赦免萧惠开的罪过。萧惠基到达涪城（今四川绵阳），蜀人阻拦挽留萧惠基，不让他前进。萧惠基率领部曲攻击他们，斩杀他们的首领，然后才得以前进。

    萧惠开奉圣旨投降，城围得以解除。皇帝派萧惠开的同宗人萧宝首从水路去慰问益州。萧宝首想把平定蜀地作为自己的功劳，又鼓动劝说蜀人，让他们攻打萧惠开。于是各地纷纷起兵，凡是离散的人一时间又聚合起来，与萧宝首进逼成都，部众号称二十万。

    萧惠开想攻击他们，将佐都说：“现在慰问的使者到来却抵抗，怎么表明自己的清白？”萧惠开说：“现在奏表书信的通道断绝，不作战怎么能派使者到京师？”于是派遣宋宁太守萧惠训等率领一万士兵迎战，大败他们，活捉萧宝首，囚禁在成都。（胡三省注：沈约说：宋文帝元嘉十年，免除吴营的赋税，侨立宋宁郡，治所设在成都。）派使者说明情况。皇帝派人押解萧宝首，召萧惠开返回建康。（萧惠开）说：“我只知道叛逆与顺从，不知道天命；而且不是我不会作乱，不是我不能平定叛乱。”皇帝宽恕了他。

    这一年，侨置兖州，治所设在淮阴（今江苏淮安）；徐州治所设在钟离（今安徽凤阳）；青、冀二州共设一个刺史，治所设在郁洲（今江苏连云港东云台山一带）。（胡三省注：兖、徐、青、冀都投降了北魏，所以设立侨州。郁洲在海中，周围几百里，垒石筑城，高八九尺，空设郡县，荒凉的百姓没几个。）

    张永、沈攸之进兵逼近彭城，驻军在下礚（今江苏徐州附近），分别派遣羽林监王穆之率领五千士兵在武原（今江苏邳州西北）守卫辎重。（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武原县在下邳县西北。按，武原县，从汉代以来属于彭城郡。《宋书·志》记载，南彭城郡有武原县，而徐州的彭城没有。大概从晋代永嘉之乱后，那里的百姓南迁，而旧县变成废墟。杜佑说：泗州下邳县北有汉代武原县故城。）

    北魏尉元到达彭城，薛安都出城迎接。尉元派遣李璨和薛安都先入城，接收城防钥匙；另外派遣孔伯恭率领二千精锐士兵安抚内外，然后入城。当天夜里，张永攻打南门，不能攻克而退回。

    尉元对薛安都不加礼遇，薛安都后悔投降，又谋划反叛北魏，尉元知道后，（薛安都）没能成功发动。薛安都用重金贿赂尉元等人，把罪责推给女婿裴祖隆而杀死他。尉元派李璨和薛安都守卫彭城，自己领兵攻击张永，切断他的粮道，又在武原打败王穆之。王穆之率领残余部众投奔张永，尉元进军攻打张永。



 第131章 宋纪十四

    起强圉协洽（丁未），尽上章阉茂（庚戌），凡四年。 太宗明皇帝中 泰始三年（丁未，公元467年）

    1春季，正月，张永等人弃城连夜逃跑。（胡三省注：《宋书·本纪》记载，去年冬天，“张永、沈攸之大败，于是失去淮北四州及豫州淮西地区。”《宋略》记载，今年正月，“张永、沈攸之的军队驻扎彭城，北魏军队袭击他们的辎重，在武原打败王穆之，薛安都打开彭城城门接纳北魏军队，张永等人撤退；北魏军队追击，朝廷军队大败；毕众敬也献出兖州投降北魏，于是失去淮北地区。”《魏书·帝纪》记载，去年九月，“常珍奇、薛安都归附，张永、沈攸之攻击薛安都，诏令尉元救援彭城，西河公拓跋石救援悬瓠。十一月，毕众敬归附。十二月己未，（北魏军队）驻扎在秺县，周凯、张永、沈攸之相继退走。”今年正月癸巳，“尉元在吕梁以东打败张永、沈攸之。闰月，沈文秀、崔道固献出全州归附。”按青州在今年才反叛宋朝，去年怎么可能已经失去淮北！薛安都是被张永、沈攸之逼迫，所以投降北魏，怎么会今年张永、沈攸之才驻扎彭城，薛安都才接纳北魏军队呢！大概去年冬天王穆之等人已经败退，今年春天张永大败。现在依从《后魏书·帝纪》。）恰逢天降大雪，泗水结冰，张永等人丢弃船只步行逃跑，士兵冻死的超过一半，冻掉手脚的有十分之七八。尉元在前方拦截，薛安都在后方追击，在吕梁以东大败张永等人，（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泗水从彭城东南流过吕县南。泗水之上有石梁，所以叫吕梁。）死亡的人数以万计，尸体堆积六十多里，丢弃的军用物资和器械数不胜数；张永的脚趾也冻掉了，和沈攸之仅能独自逃脱，梁、南秦二州刺史垣恭祖等人被北魏俘虏。皇帝听说后，召见蔡兴宗，把战败的文书给他看，说：“我非常愧对您！”张永被降为左将军；沈攸之被免官，以贞阳公的身份领职，返回驻扎淮阴。（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桂阳郡有浈阳县。沈约《宋书·志》记载，宋泰始三年改浈为贞，属于广兴公相。）从此失去淮北四州（青、冀、徐、兖）及豫州淮西地区。（胡三省注：淮北四州，即青、冀、徐、兖。豫州淮西，包括汝南、新蔡、谯、梁、陈、南顿、颍川、汝阴等郡。《考异》说：《后魏书·帝纪》记载：闰月，“沈文秀、崔道固献出全州归附。”《宋书·索虏传》说：“张永、沈攸之败退，北魏攻打青、冀二州，擒获沈文秀、崔道固。又下诏说：‘淮北三州百姓，自天安二年正月三十日壬寅黎明以前的罪过，全部赦免。’按青州被攻破在五年，淮北三州，大概指徐、司、豫。壬寅是二十日，壬子是三十日。）

    裴子野评论说：从前齐桓公在葵丘会盟时骄傲自满，导致九国反叛；（胡三省注：《公羊传》说：贯泽会盟，齐桓公有忧虑中原之心，不召自来的，有江人、黄人。葵丘会盟，齐桓公得意忘形而骄傲，反叛的有九国。）曹操不礼遇张松，导致天下分裂。（胡三省注：见六十五卷汉献帝建安十三年。）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太宗初年，威严命令所及之处，不到百里，士兵有离心，士人无固志，却能敞开诚心，表露实情，无不感恩戴德，誓死效力，所以西败北敌，境内平定。不久各路军队报捷，四方归附，天子想炫耀余威，师出无名，长淮以北，突然沦为异族之地。可惜啊！如果能以之前的虚心，不骄不躁，那么薛安都、毕众敬、常珍奇这三叛又何必发生呢！高祖（刘裕）在铠甲里生虱子，开辟疆土；后代子孙，一天比一天失去百里土地。（胡三省注：《诗经·大雅·召旻》说：从前先王受命，有像召公这样的人，一天开辟百里国土；现在一天失去百里国土。）继承先人的事业，难道容易吗！（胡三省注：《尚书·大诰》说：如果父亲建房，已经确定方法，他的儿子却不肯打地基，更何况建造房屋！父亲开荒，儿子却不肯播种，更何况收获！）

    2北魏尉元因彭城遭受兵灾之后，公私困竭，请求调发冀、相、济、兖四州的粮食，取用张永所丢弃的九百艘船，沿清水运输，以救济新归附的百姓；（胡三省注：新民，指新攻取的徐州百姓；沿清水运输。）北魏朝廷批准。

    3北魏东平王拓跋道符在长安反叛，杀死副将驸马都尉万古真等人，（胡三省注：副将，副镇将。）丙午日，司空和其奴等人率领殿中兵讨伐。丁未日，拓跋道符的司马段太阳攻打拓跋道符，将其斩杀；任命安西将军陆真为长安镇将安抚当地。（拓跋道符是拓跋翰的儿子。胡三省注：秦王拓跋翰死于正平年间宗爱的祸乱。）

    4闰月，北魏任命顿丘王李峻为太宰。

    5沈文秀、崔道固被当地人攻击，派使者向北魏请求投降，并请求派兵救援。

    6二月，北魏西河公拓跋石从悬瓠领兵攻打汝阴太守张超，未能攻克；（胡三省注：此汝阴郡大概仍治汝阴，在隋蔡州新蔡县境内。《考异》说：《宋书·帝纪》记载：“索虏侵犯汝阴，太守张景远击败他们。”景远，就是张超。《宋略》记载，“七月，张景远先去世，汝阴城又失陷”，也错误。现在依从《后魏书》。）退驻陈项，（胡三省注：陈、项本是两个城邑，当时陈郡治所设在项，所以叫陈项。）商议返回长社，等秋天再攻打。郑羲说：“张超像蚂蚁聚集一样苟延残喘，粮食已尽，不投降就会逃跑，可翘首等待。现在放弃他离去，张超会修城浚壕，积蓄柴粮，再来恐怕难以图谋了。”拓跋石不听，于是返回长社。（胡三省注：为拓跋石再次攻打汝阴不能攻克埋下伏笔。）

    7当初，寻阳平定后，皇帝派沈文秀的弟弟沈文炳带着诏书晓谕沈文秀，又派辅国将军刘怀珍率领三千骑兵步兵与沈文炳同行。还没到，恰逢张永等人败退，刘怀珍返回镇守山阳。沈文秀攻打青州刺史明僧暠，（胡三省注：明僧暠起兵见上卷上年。）皇帝派刘怀珍率领龙骧将军王广之带领五百骑兵、二千步兵从海路救援，到达东海，明僧暠已退守东莱。刘怀珍进据朐城，（胡三省注：朐城，汉代东海郡朐县的县城。《水经注》说：朐山西侧，有朐县故城。东北海中有大洲，所以叫郁洲。）众人惶恐，想暂且保住郁洲，刘怀珍说：“沈文秀想以青州归附索虏（北魏），料想齐地士人百姓，怎肯甘心臣服异族！现在挥兵直前，宣扬威德，各城可以飞书劝降；何必守在这里不进，自挫锐气！”于是前进，到达黔陬，（胡三省注：黔陬县，前汉属琅邪郡，后汉属东莱郡，晋属城阳郡，宋属高密郡。《隋书·地理志》记载：胶州胶西县，旧称黔陬。杜佑说：汉黔陬县故城，在密州诸城县东北。）沈文秀所任命的高密、平昌二郡太守弃城逃跑。（胡三省注：高密，汉郡。平昌郡，魏文帝分城阳设立。《宋书·志》记载，高密郡领黔陬、淳于、高密、夷安、营陵、昌安；平昌郡领安丘、平昌、东武、琅邪、朱虚。《五代志》记载：黔陬县旧置平昌郡。）刘怀珍送沈文炳到沈文秀处，传达朝廷旨意，沈文秀仍不投降；百姓听说刘怀珍到来，都很高兴。沈文秀所任命的长广太守刘桃根率领几千人驻守不其城。（胡三省注：不其县，前汉属琅邪郡，后汉属东莱郡，晋分属长广郡。唐莱州胶水县就是长广郡地。章怀太子李贤说：不其故城，在今莱州即墨县西南。）刘怀珍驻军洋水，（胡三省注：《水经》记载：巨洋水出朱虚东泰山北，过县西北，过临朐县东，又北过剧县西，又东北过寿光县西，又东北入于海。。）众人认为应坚守待变，刘怀珍说：“现在兵少粮尽，孤军深入，正应当以精兵速进，出其不意。”于是派王广之带领一百骑兵袭击不其城，攻下城池。沈文秀听说各城都战败，才派使者请求投降，皇帝仍任命他为青州刺史。崔道固也请求投降，仍任命他为冀州刺史。刘怀珍领兵返回。（胡三省注：刘怀珍返回后，兵力不能衔接，所以青、冀二州不久被北魏占领。）

    8北魏济阴王拓跋小新成去世。

    9沈攸之从彭城返回时，留长水校尉王玄载守下邳，积射将军沈韶守宿豫，睢陵、淮阳都留兵驻守。（王玄载是王玄谟的堂弟。胡三省注：王玄谟以功名着称于太祖、世祖二朝。）当时东平太守申纂守无盐，幽州刺史刘休宾守梁邹，（胡三省注：梁邹县，汉属济南郡。）并州刺史清河人房崇吉守升城，（胡三省注：魏收《地形志》记载：东太原郡太原县治升城，其地在唐济州长清县境内。）辅国将军清河人张谠守团城，（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琅邪郡东莞县，是春秋时的郓邑，今有郓亭在团城东北四十里。）及兖州刺史王整、兰陵太守桓忻，（胡三省注：沈约《宋书·志》记载：兰陵太守治昌虑，汉旧县。）肥城、糜沟、垣苗等戍所都不依附北魏。（胡三省注：肥城县，前汉属泰山郡，后汉属济北郡，晋代废除，宋代在肥城复置济北郡。魏收《地形志》记载：糜沟、垣苗二城也在东太原郡太原县境内。又据《水经注》记载：济水从平阴城西东北流，经过垣苗城西。宋武帝西征长安，令垣苗镇守此地，所以俗称垣苗城。济水又东北过卢县北。李贤说：肥城县故城，在今济州平阴县东南。可见这三个戍所都在汉泰山郡卢县及肥城县境内，到后汉和帝永元二年，才分泰山为济北郡。）刘休宾是刘乘民的侄子。（胡三省注：刘乘民见上卷上年。）

    北魏派平东将军长孙陵等领兵赶赴青州，征南大将军慕容白曜率领五万骑兵随后增援。（慕容白曜是前燕太祖慕容皝的玄孙。）慕容白曜到无盐，想攻打；将佐都认为“攻城器具未备，不宜急进。”左司马范阳人郦范说：“现在轻军远袭，深入敌境，怎能拖延！况且申纂必定认为我军来得快，来不及攻城，不会防备；（胡三省注：用兵神速，是为了夺取土地；不急于攻城围邑。慕容白曜用这种态势迷惑申纂，所以料定他不防备。）现在若出其不意，可一鼓作气攻克。”慕容白曜说：“司马的计策对。”于是领兵假装撤退。申纂不再防备，慕容白曜夜里部署兵力，三月，甲寅日清晨，攻城，早饭时就攻克；申纂逃跑，被追上擒获斩杀。（胡三省注：《考异》说：《宋略》记载“七月，申纂战死。”大概是赠官的月份。现在依从《魏书·帝纪》。）慕容白曜想把无盐人全部赏赐给军队，郦范说：“齐地是战略要地，应长远谋划。现在王师刚进入其境，人心未附，连城相望，都有拒守之心，若不以恩德信义安抚，不易平定。”慕容白曜说：“好！”全部赦免。

    慕容白曜将要攻打肥城，郦范说：“肥城虽小，攻打会拖延时间；攻下不能增强军势，攻不下却会挫伤军威。他们见无盐被攻破，死伤者遍地，不敢不害怕；若飞书劝降，即使不投降，也会逃散。”（胡三省注：这就是李左车教韩信以破赵之势劝降燕国的旧策。）慕容白曜听从，肥城果然溃散，缴获三十万斛粟。慕容白曜对郦范说：“这次行动有你，三齐不难平定。”于是攻取垣苗、糜沟二戍，十天内连拔四城，威震齐地。（胡三省注：这说明慕容白曜能采用郦范的计策取胜。）

    10丙子日，任命尚书左仆射蔡兴宗为郢州刺史。

    11房崇吉守升城，能作战的士兵不过七百人。慕容白曜筑长围攻打，从二月到夏季四月才攻克。慕容白曜恨他不投降，想把城中人全部活埋，参军事昌黎人韩麒麟劝谏说：“现在强敌在前却活埋百姓，从此以东，各城会各自坚守，无法攻克。军队疲惫粮尽，外敌乘机进攻，这是危险之道。”慕容白曜于是安抚百姓，让他们各回旧业。

    房崇吉逃脱。房崇吉的母亲傅氏、申纂的妻子贾氏，与济州刺史卢度世有中表亲，但已疏远。等到被北魏俘虏，卢度世侍奉很恭敬，供给优厚。（胡三省注：亲者不失其亲，故者不失其故，说的就是卢度世吧。）卢度世家中，和睦有礼。即使世道有危难与太平，家境有贫富，百口之家和睦相处，丰俭与共。（胡三省注：这说明卢度世有德行。）

    崔道固闭门拒守北魏。沈文秀派使者向北魏请求投降，请求派兵接应，慕容白曜想派兵前往。郦范说：“沈文秀的家室祖坟都在江南，（胡三省注：沈文秀是吴兴武康人。）拥有几万兵力，城坚甲利，强就拒战，弱就逃走。我军未逼近其城，他没有朝夕之危，有什么畏惧而急于求援！况且看他的使者，低头而面有愧色，言语繁琐而心气怯懦，这必定是设诈引诱我们，不可听从。（胡三省注：春秋时期，诸侯交战，谋划敌军的人，多能以此观察敌情；郦范也是沿用这种旧策。）不如先取历城，攻克盘阳，（胡三省注：般阳县，汉属济南郡。应劭说：在般水之阳。刘昫说：唐淄州淄川县，是汉盘阳县。）拿下梁邹，平定乐陵，（胡三省注：晋武帝分平原设立乐陵郡，宋文帝在旧千乘地设置乐陵郡，都在隋、唐青州境内。）然后按兵徐进，不怕他不投降。”慕容白曜说：“崔道固等兵力薄弱，不敢出战；我军通行无阻，直抵东阳，他自知必亡，所以望风求降，又有什么可怀疑的！”郦范说：“历城兵多粮足，不是朝夕可拔。沈文秀占据东阳，是各城的根本。现在多派兵则无法攻历城，少派兵则不足以控制东阳；若进被沈文秀抵抗，退被各城截击，腹背受敌，必定无法保全。希望再慎重考虑，不要落入贼寇圈套。”慕容白曜于是停止。沈文秀果然不投降。

    北魏尉元上奏说：“彭城是贼寇的重要藩镇，没有重兵积粮，就无法固守；如果物资储备充足，即使刘彧出动全部军队，也不敢窥视淮北之地。”又说：“若贼寇进攻彭城，必定从清、泗过宿豫，经下邳；进军青州，也从下邳、沂水经东安；（胡三省注：东安县，前汉属城阳国，后汉属琅邪郡，晋属东莞郡，惠帝元康七年分东莞设东安郡，唐沂州沂水县就是东安郡地。）这几处，都是贼寇用兵的要地。现在若先攻下邳，平定宿豫，镇守淮阳，戍守东安，那么青、冀各镇可不攻自破；如果这四城不臣服，即使攻下青、冀，百姓也会惶恐不安，仍怀侥幸之心。臣认为应放弃青、冀的军队，先平定东南之地，断绝刘彧北顾之意，消除愚民南望之心；夏水虽大，没有渡口可通，冬路虽通，没有高城可守。这样，淮北自然平定，一劳永逸。兵贵神速，久则生变；如果天降大雨，他们或许会借水路，运粮增兵，图谋进取，恐怕近淮百姓会改变主意，青、冀二州就难以突然攻克了。”（胡三省注：《考异》说：《尉元传》先上奏论取四城的利害，后说“沈攸之想救援下邳，派孔道恭击败他。”按尉元在泰始二年九月受诏救援薛安都，此奏说“受命出疆，再离寒暑。”又说：“现在虽近夏季，仍可进军。”则似乎上奏时间在四年春末夏初。又按沈攸之在三年八月出兵，不久败退；则上奏应在沈攸之失败后。此奏只说陈显达进兵宿豫，不说沈攸之救援下邳。又慕容白曜在四年二月十七日攻克历城，而此奏想“放弃青、冀的军队，先平定东南之地”，则此奏绝不在四年春末夏初。大概“再”应作“载”，是语助词，不是指两次经历寒暑。所以放在这里。）

    12五月，壬戌日，任命太子詹事袁粲为尚书右仆射。

    13沈攸之送运米到下邳，北魏派人在清、泗之间假装对沈攸之说：“薛安都想投降，请求军队迎接。”军副吴喜请求派一千人前往，沈攸之不允许。不久来的人更多，吴喜坚持请求，沈攸之于是召集来的人告诉他们：“你们如果有诚心，能和薛徐州（薛安都）的子弟一同来，都可任命你们为本乡本县的官职，随你们意愿；如果不能，不必空自往返。”从此这些人一去不返。（因为沈攸之识破了他们的诈谋。）沈攸之派军主彭城人陈显达带领一千人协助戍守下邳后返回。

    薛安都的儿子薛令伯在梁、雍之间亡命，聚集党羽几千人，攻陷郡县。秋季，七月，雍州刺史巴陵王刘休若派南阳太守张敬儿等进击斩杀他。

    14皇帝又派中领军沈攸之等攻打彭城。沈攸之认为清、泗正干涸，粮运跟不上，坚持认为不可。使者往返七次，皇帝发怒，强派他出兵。（胡三省注：《考异》说：《宋书·沈攸之传》、《宋略》都记载：皇帝怒沈攸之说：“你如果不去，可让吴喜独自去。”按《吴喜传》没有与沈攸之讨伐彭城的事。《后魏书》作吴僖公，不知就是吴喜，还是另一人？按《南史》也有称吴喜为吴喜公的。）八月，壬寅日，任命沈攸之代理南兖州刺史，领兵北出；派代理徐州事务的萧道成带领一千人镇守淮阴。（胡三省注：去年侨立徐州于钟离，现在派萧道成屯驻淮阴，作为沈攸之的后方重镇。）萧道成收罗豪杰，宾客开始增多。（胡三省注：为后来萧道成夺取宋朝天下埋下伏笔。）

    北魏进入彭城时，（胡三省注：事见上卷上年。）垣崇祖率领部曲逃奔朐山，占据此地，派使者来投降；萧道成任命他为朐山戍主。朐山靠海孤立，人心不安，垣崇祖把船停在水边，想遇急就逃入海。北魏东徐州刺史成固公戍守圂城，（胡三省注：魏收《地形志》记载：北魏在圂城设置南青州。圂城应在唐沂州沂水县境内。）垣崇祖的部将有罪，逃降北魏。成固公派二千骑兵步兵袭击朐山，离城二十里；垣崇祖刚出去送客，城中人惊慌，都下船想逃，垣崇祖返回，对心腹说：“敌军没有周密计划，是听了叛者的话而来，容易欺骗。现在能有一百多人回来，事情就能成功。但人心一旦受惊，难以聚集，你们可立即到一里以外，大喊着回来，说：‘艾塘义人已打败敌军，（胡三省注：艾塘应在唐海州怀仁县境内；北齐在此设置塘义郡。宋人称淮北起兵抗魏的为义人。）需戍军速往，协助追击。’船上的人定会高兴，争相上岸。”垣崇祖把他们引入城中，据城防守；派老弱进入海岛，每人拿两火炬，登山鼓噪。北魏的侦察骑兵以为守军势盛，于是撤退。皇帝任命垣崇祖为北琅邪、兰陵二郡太守。

    垣荣祖也从彭城奔朐山，因奉命劝降薛安都没有成功，（胡三省注：奉使说服薛安都，见上卷上年。）怕获罪不敢露面，前去淮阴依附萧道成。垣荣祖年少时学骑射，有人对他说：“武事危险，（胡三省注：指刀箭交锋，生死瞬间。）何不读书！”垣荣祖说：“从前曹操父子上马横槊，下马咏诗，（胡三省注：指魏武王曹操及文帝曹丕兄弟。）这样对天下，可算不负饮食了。你们没有防身之术，和犬羊有什么区别！”（胡三省注：这里的犬羊，只是说他们没有防身本领。）刘善明的堂弟刘僧副率领二千部曲避魏居海岛，萧道成也召来安抚。

    15北魏在天宫寺造大佛像，高四十三尺，用铜十万斤，黄金六百斤。

    16北魏尉元派孔伯恭率领一万骑兵步兵抵抗沈攸之，又把沈攸之前次战败时冻掉手脚、只能膝行的士兵全部送还沈攸之，以挫伤他的士气。皇帝不久后悔派沈攸之等出兵，又召他们返回，沈攸之到焦墟，离下邳五十多里，陈显达领兵迎接沈攸之到睢清口，（胡三省注：清水与泗水汇合，所以泗水也可称清水。《水经注》记载：泗水过下邳县西，又东南得睢水口。泗水又东南入淮水，所以叫睢清口。）孔伯恭击败他们。沈攸之领兵撤退，孔伯恭追击，沈攸之大败，龙骧将军姜彦之等战死。沈攸之受伤很重，进入陈显达营中；丁酉日，部众溃散，沈攸之轻骑南逃，丢弃的军用物资器械数以万计，返回屯驻淮阴。

    尉元写信晓谕徐州刺史王玄载，王玄载弃下邳逃走，（胡三省注：沈攸之留王玄载戍守下邳，于是领徐州刺史。）北魏任命陇西人辛绍先为下邳太守。辛绍先不崇尚苛察，注重抓大纲，只教百姓谋生御寇而已；因此下邳安定。

    孔伯恭进攻宿豫，宿豫戍将鲁僧遵也弃城逃走。北魏将领孔大恒等带领一千骑兵南攻淮阳，淮阳太守崔武仲焚城逃走。（胡三省注：尉元取下邳等城，不出所料，即使沈攸之再次出兵不败，尉元也未必敢轻举妄动。淮阳太守治角城，角城在唐泗州宿迁县境内。宿迁，即宿豫，唐代避讳改名。）

    慕容白曜进屯瑕丘。崔道固未投降时，绥边将军房法寿任王玄邈的司马，多次打败崔道固的军队，历城人害怕他。（胡三省注：崔道固镇守历城，他的军队都是历城人。）等到崔道固投降，都停战。崔道固怕房法寿煽动百姓，逼迫他返回建康。恰逢房法寿的堂弟房崇吉从升城来，因母亲妻子被北魏俘虏，与房法寿商议。房法寿本不想南行，怨恨崔道固逼迫。当时崔道固派兼治中房灵宾督清河、广川二郡事，戍守盘阳，房法寿于是与房崇吉谋划袭击盘阳，占据此地，投降慕容白曜，以赎回房崇吉的母亲妻子。崔道固派兵攻打，慕容白曜从瑕丘派将军长孙观救援盘阳，（胡三省注：盘阳，即盘阳。）崔道固的军队撤退。慕容白曜上奏请以冠军将军韩麒麟与房法寿同为冀州刺史，任命房法寿的堂弟房灵民、房思顺、房灵悦、房伯怜、房伯玉、房叔玉、房思安、房幼安等八人都为郡守。（胡三省注：此冀州，即宋所置冀州，用来任命房法寿。郡守，即冀州所领广川、平原、清河、乐陵、魏郡、河间、顿丘、高阳、勃海等侨郡的太守。）

    慕容白曜从瑕丘领兵到历城攻打崔道固，派平东将军长孙陵等到东阳攻打沈文秀。崔道固拒守不降，慕容白曜筑长围防守。长孙陵等到东阳，沈文秀请求投降；长孙陵等进入西郭，放纵士兵抢掠。沈文秀后悔发怒，闭城拒守，攻击长孙陵等，打败他们。（胡三省注：《考异》说：《沈文秀传》记载：“八月，虏蜀郡公拔式进入西郭。”现在依从《慕容白曜传》。）长孙陵等退屯清西，多次攻城，不能攻克。

    17癸卯日，大赦天下。

    18戊申日，北魏李夫人生儿子拓跋宏。（李夫人是李惠的女儿。胡三省注：李惠大概是李贵人的兄弟。李贵人是北魏主的母亲，被赐死，见一百二十八卷宋孝建三年，李夫人是李惠的女儿，拓跋宏的母亲。）拓跋宏就是后来的魏孝文帝。冯太后亲自抚养拓跋宏；不久，归还政权给北魏主。北魏主开始亲理国事，勤于治理，赏罚严明，提拔清廉有节的人，罢黜贪污之人，于是北魏的州牧郡守开始有以廉洁着称的。

    19太中大夫徐爰，从太祖（刘义隆）时掌权，（胡三省注：徐爰的事迹始于一百二十六卷文帝元嘉二十八年。）一向对皇帝无礼。皇帝记恨，下诏列举他奸佞的罪状，流放交州。

    20冬季，十月，辛巳日，下诏改封义阳王刘昶为晋熙王，（胡三省注：《考异》说：《宋书·帝纪》在十一月，现在依从《宋略》。）派员外郎李丰带一千两黄金到北魏赎回刘昶。（刘昶投奔北魏见一百三十卷泰始元年。）北魏不允许，让刘昶给皇帝写信，用兄弟之礼；皇帝责怪他不称臣，不回信。北魏主又让刘昶写信，刘昶推辞说：“我本是刘彧的兄长，（胡三省注：刘昶是文帝第九子；皇帝是文帝第十二子。）未曾做过他的臣子。如果改前信，就是对两国称臣；（胡三省注：既向魏称臣，又向宋称臣，就是双重臣服。）如果不改，他不会接受。臣不敢奉诏。”于是停止。北魏人敬重刘昶，共三次让他娶公主。

    21十一月，乙卯日，分徐州设置东徐州，任命辅国将军张谠为刺史。（胡三省注：张谠当时镇守团城，就设置东徐州，任命他为刺史。）

    十二月，庚戌日，任命幽州刺史刘休宾为兖州刺史。（当时兖州境内已被北魏占领。刘休宾镇守梁邹，就任命他为刺史。）刘休宾的妻子是崔邪利的女儿，生儿子刘文晔，与崔邪利都被北魏俘虏。（崔邪利被北魏俘虏见一百二十五卷文帝元嘉二十七年。）慕容白曜带他们的妻子儿女到梁邹城下示众。刘休宾秘密派主簿尹文达到历城见慕容白曜，且探视妻子儿女；刘休宾想投降，而侄子刘闻慰不同意。慕容白曜派人到城下呼喊：“刘休宾多次派人见仆射（慕容白曜）约定投降，为何过期不到！”因此城中都知道，共同制止刘休宾，不让他投降，北魏军队包围梁邹。

    22北魏西河公拓跋石再次攻打汝阴，（今年春天拓跋石攻打汝阴未能攻克。）汝阴有防备，无功而返。常珍奇虽投降北魏，实则怀有二心；刘勔又写信招降他。恰逢西河公拓跋石攻打汝阴，常珍奇乘虚烧劫悬瓠，驱赶抢掠上蔡、安成、平舆三县百姓，屯驻灌水。（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灌水发源于庐江金兰县西北东陵乡大苏山东北，经过蓼县故城西，北注决水。许慎说：灌水出雩娄县。）

    四年（戊申，公元468年）

    1春季，正月，己未日，皇帝到南郊祭祀，大赦天下。

    2北魏汝阳司马赵怀仁率领部众侵犯武津，（胡三省注：汝阳司马，汝阳郡司马。沈约说：武津县属汝阳郡。何承天《宋书·志》未注明设置时间。在隋、唐上蔡县境内。）豫州刺史刘勔派龙骧将军申元德击败他们，又在汝阳台东斩杀北魏于都阏于拔，缴获一千三百辆运粮车。北魏再次侵犯义阳，刘勔派司徒参军孙昙瓘击败他们。（“台瓘”应为“昙瓘”。）

    淮西百姓贾元友上书，陈述讨伐北魏夺取陈、蔡的计策，（胡三省注：宋豫州淮西之地，是春秋时陈、蔡之地。）皇帝把他的书给刘勔看。刘勔上奏说：“贾元友称‘虏主年幼，内外多难，天将亡魏’。臣认为北魏自去年冬天侵占我国土地，盘踞数郡，百姓伤亡；今年春天以来，连城被围，国家未能收复失地，何暇灭魏！贾元友所陈，多是夸诞狂谋，都无事实，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臣查元嘉以来，北方粗人，多干预国政，背负行李来朝廷，都劝讨魏，从来听信采纳，都留后悔。边境之人，只看强弱：王师到彼，必定壶浆迎道；刚见退军，就抄掠四起。这是前后所见，明证不止一次。”皇帝于是停止。（胡三省注：这说明刘勔熟悉边情。）

    3北魏尉元派使者劝说东徐州刺史张谠，张谠以团城投降北魏。（胡三省注：北魏已得彭城，又得团城，所以沿用宋所置东徐州任命张谠。据《水经注》记载：东莞郡治团城，城在春秋郓邑西南四十里。北魏后来迁东徐州治所到下邳。）北魏任命中书侍郎高闾与张谠同为东徐州刺史，（胡三省注：《考异》说：《尉元传》记载：“沈攸之败退，尉元写信晓谕王玄载，王玄载与鲁僧遵、崔武仲、杨继都逃走，于是以高闾与张谠同为东徐州刺史。”按三年十一月乙卯才任命张谠为东徐州刺史，当时未降魏；所以放在这里。）李璨与毕众敬同为东兖州刺史。（胡三省注：宋兖州治瑕丘。毕众敬以瑕丘降魏，北魏设东兖州，大概此前已有兖州。）尉元又劝说兖州刺史王整、兰陵太守桓忻，王整、桓忻都投降北魏。北魏任命尉元为开府仪同三司、都督徐、南兖、北兖三州诸军事、徐州刺史，镇守彭城。（胡三省注：兖州治瑕丘，因王整新降，所以分南、北兖。）召薛安都、毕众敬入朝，到平城，北魏以上宾之礼相待，他们的宗族亲属都封侯，赐给宅第，供给丰厚。

    4慕容白曜包围历城一年，二月，庚寅日，攻克东郭；癸巳日，崔道固反绑双手出城投降。（胡三省注：《考异》说：《宋略》记载：“丙申，索虏攻陷历城，擒获崔道固。”按《后魏书·列传》崔道固上表说：“本月十四日臣东郭失守，十七日反绑请罪。”《长历》此月丁丑朔。现在依从这些记载。）慕容白曜派崔道固的儿子崔景业与刘文晔同到梁邹，刘休宾也出城投降。慕容白曜送崔道固、刘休宾及其僚属到平城。

    5辛丑日，任命前龙骧将军常珍奇为都督司、北豫二州诸军事、司州刺史。北魏西河公拓跋石攻打他，常珍奇单骑逃奔寿阳。（胡三省注：常珍奇从灌水逃奔寿阳。）

    6乙巳日，车骑大将军、曲江庄公王玄谟去世。（胡三省注：曲江县，汉属桂阳郡，宋属广兴公相。《谥法》：屡征杀伐曰庄；武征而不遂曰庄。）

    7三月，北魏慕容白曜进军包围东阳。（慕容白曜得历城后，开始进军包围东阳，采用郦范的计策。）

    皇帝任命崔道固哥哥的儿子崔僧佑为辅国将军，领兵几千从海路救援历城；到不其，听说历城已陷落，于是投降北魏。

    8交州刺史刘牧去世。州人李长仁杀死刘牧的北方部曲，占据交州反叛，自称刺史。

    9广州刺史羊希派晋康太守沛郡人刘思道讨伐俚人。（胡三省注：晋穆帝永和七年，分苍梧设晋康郡，今端州就是其地。李延寿说：《礼记》说：南方叫蛮，有不吃熟食的。但种类不同，与华人杂居；其分支有蜑、獽、俚、獠、?，居无君长，依山洞而居。）刘思道违背调度失利，羊希派人收捕他；刘思道率领部众攻打州城，羊希兵败而死。龙骧将军陈伯绍领兵讨伐俚人，返回攻击刘思道，擒获斩杀他。（羊希是羊玄保哥哥的儿子。胡三省注：羊玄保见一百二十三卷文帝元嘉十七年。）

    10夏季，四月，己卯日，再次减免郡县田租的一半。

    11改封东海王刘祎为庐江王，山阳王刘休佑为晋平王。（皇帝因废帝称刘祎为驴王，见一百三十卷泰始元年。所以封庐江王。）

    12刘勔在许昌击败北魏军队。

    13北魏以南郡公李惠为征南大将军、仪同三司、都督关右诸军事、雍州刺史，进爵为王。

    14五月，乙卯日，北魏主在崞山打猎，于是到繁畤；（胡三省注：崞山县，即汉晋雁门郡的崞县，北魏称崞山，天平二年分属繁畤郡。《隋书·地理志》记载，雁门崞县有崞山。据《水经注》，崞山在繁畤以西，灅水以南。《九域志》记载：繁畤县在代州以东六十里。）辛酉日，返回宫中。

    15六月，北魏任命昌黎王冯熙为太傅。（冯熙是冯太后的哥哥。）

    16秋季，七月，庚申日，任命骁骑将军萧道成为南兖州刺史。（代替沈攸之。南兖州治广陵。）

    17八月，戊子日，任命南康相刘勃为交州刺史。

    18皇帝任命沈文秀的弟弟征北中兵参军沈文静为辅国将军，统高密等五郡军事，（胡三省注：五郡，大概是高密、平昌、长广、东海、东莞。）从海路救援东阳。到不其城，被北魏阻断，于是保城自守；北魏攻打，不能攻克。辛卯日，分青州设置东青州，任命沈文静为刺史。

    19九月，辛亥日，北魏立皇叔拓跋桢为南安王，拓跋长寿为城阳王，拓跋太洛为章武王，拓跋休为安定王。

    20冬季，十月，癸酉日初一，发生日食。调发各州兵北伐。

    21十一月，李长仁派使者请求投降，自贬为代理州事；皇帝允许。

    22十二月，北魏攻克不其城，杀死沈文静，进入东阳西郭。

    23义嘉之乱时，巫师请求发掘修宁陵，毁棺椁以诅咒制胜。（胡三省注：这一年，改葬昭太后。昭太后陵叫修宁。晋安王刘子勋是昭太后的孙子，改元义嘉。《南史》说：修宁陵在孝武陵东南。）这一年，改葬昭太后。

    24此前，中书侍郎、舍人都用名流担任，（胡三省注：史称“先是”，指元嘉以前，《通鉴》沿用此说。）太祖（刘义隆）开始用寒门秋当，（胡三省注：秋当，人名。《姓谱》：秋姓，秋胡的后代。）世祖（刘骏）仍杂选士族庶族，巢尚之、戴法兴都掌权。（胡三省注：士，指巢尚之；庶，指戴法兴。都，即都。）到皇帝即位，全用身边小人，游击将军阮佃夫、中书通事舍人王道隆、员外散骑侍郎杨运长等，都参与政事，权力仅次于皇帝，是巢尚之、戴法兴所不及的。阮佃夫尤其放纵专横，有人顺逆，祸福立至。（胡三省注：顺他就有福，逆他就有祸。）大肆收受贿赂，所送少于二百匹绢，就不回信。园宅饮食，超过诸王；妓乐服饰，宫中也比不上。朝廷士人无论贵贱，无不主动攀附。仆人都破格升官，赶车的做到虎贲中郎将，马夫做到员外郎。（胡三省注：捉车人，赶车的。马夫，喂马的。员外郎，指员外散骑郎。）

    五年（己酉，公元469年）

    1春季，正月，癸亥日，皇帝耕籍田，大赦天下。

    2沈文秀守东阳，北魏包围三年，（胡三省注：泰始三年，北魏开始攻打沈文秀；到此时，首尾三年。）外无救援，士兵日夜拒战，铠甲头盔生虱子，无叛离之心。乙丑日，北魏攻克东阳，（胡三省注：这说明沈文秀善于防守，因援兵不到而陷落。）沈文秀脱下军装，整理衣冠，拿所持的节坐在斋内。北魏士兵涌入，问：“沈文秀在哪里？”沈文秀厉声说：“我就是！”北魏人把他抓走，剥去衣服，捆绑着送给慕容白曜，让他下拜，沈文秀说：“都是两国大臣，有什么可拜的！”慕容白曜还给他衣服，为他设食，锁送平城。北魏主列举他的罪状后宽恕，当作下等宾客对待，给粗劣的衣服、食物；（胡三省注：疏食，粗饭。）不久看重他的不屈，逐渐以礼相待，任命为外都下大夫。（胡三省注：外都下大夫，外都大官的属官。拓跋氏所设。）于是青、冀之地全归入北魏。

    3戊辰日，北魏平昌宣王和其奴去世。

    4二月，己卯日，北魏任命慕容白曜为都督青、齐、东徐三州诸军事、征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青州刺史，（胡三省注：宋在历城设冀州；北魏得此地后，改为齐州，统东魏、东平原、东清河、广川、济南、东太原六郡。东徐州统东安、东莞二郡。）进爵济南王。慕容白曜安抚治理有方，东方人安定。（胡三省注：荀卿说：兼并容易，巩固难。北魏兼并青、徐，淮北四州百姓未忘宋；只因他安抚有方，百姓安居乐业，不再盼望南归。《尚书》说：抚我则为君，虐我则为仇。确实如此！）

    北魏自天安以来，（胡三省注：泰始二年，北魏改元天安。）连年旱荒，加上青、徐用兵，山东百姓疲于赋役。北魏显祖（拓跋弘）命令根据百姓贫富分为三等输租法，上等输平城，中等输其他州，下等输本州。又，北魏旧制：常赋之外，有十五种杂调；到这时全部废除，从此百姓逐渐富足。（胡三省注：这说明北魏能减轻民力。）

    5河东人柳欣慰等谋反，想立太尉庐江王刘祎。刘祎自认为是皇帝的哥哥，而皇帝及诸王都轻视他，于是与柳欣慰等通谋相呼应。征北谘议参军杜幼文告发，丙申日，下诏降刘祎为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南豫州刺史，出镇宣城，皇帝派心腹杨运长领兵防卫。柳欣慰等都被处死。

    6三月，北魏侵犯汝阴，太守杨文苌击退他们。

    7夏季，四月，丙申日，北魏大赦天下。

    8五月，北魏迁徙青、齐百姓到平城，把升城、历城的民望安置在桑乾，设立平齐郡居住；其余的都作为奴婢，分赐百官。

    北魏沙门统昙曜上奏：（胡三省注：沙门统，如同现在的僧录。）“平齐户及百姓有能每年输谷六十斛入僧曹的，就是僧只户，粟为僧只粟，遇荒年，赈给饥民。”又请求“百姓犯重罪及官奴，作为佛图户，供各寺洒扫。”北魏主都批准。于是僧只户、僧只粟及寺户遍布州镇。（胡三省注：北魏自北方兼并华夏，也依魏、晋制设各州刺史，西北边疆夷、晋杂居之地，设镇将镇守。这说明北魏分割民力供奉佛教。）

    9六月，北魏立皇子拓跋宏为太子。

    10癸酉日，任命左卫将军沈攸之为郢州刺史。

    11皇帝又令有关部门上奏庐江王刘祎怨恨有怨言，请求彻底治罪；皇帝不允许。丁丑日，免去刘祎官爵，派大鸿胪持节奉诏谴责刘祎，逼迫他自杀；儿子辅国将军刘充明被废流放新安。

    12冬季，十月，丁卯日初一，发生日食。

    13北魏顿丘王李峻去世。

    14十一月，丁未日，北魏再次派使者来修和亲，从此每年互派使者。（自元嘉末年，南北不再通好。皇帝即位的三年、四年，两次派使者。这一年，北魏使者来，恢复通好。）

    15闰月，戊子日，任命辅师将军孟阳为兖州刺史，开始治所设在淮阴。（这一年，改辅国将军为辅师将军。兖州本治瑕丘；落入北魏后，开始治淮阴。萧子显说：淮阴县，前汉属临淮郡，后汉属下邳国，晋属广陵郡；穆帝永和中，荀羡北讨鲜卑，因淮阴是旧镇，地形险要，水陆交通，于是营建城池。当时已失淮北，于是成为重镇；后为北兖州治所。《九域志》记载：楚州淮阴县，在州西四十里。）

    16十二月，戊戌日，司徒建安王刘休仁解除扬州刺史职务。刘休仁年龄与皇帝相近，一向友爱，景和年间，皇帝靠他之力脱险。（事见上卷泰始元年。）到泰始初年，四方起兵，刘休仁亲临战阵，立下大功，（事也见上卷元年、二年。）担任宰相，被皇帝信任倚重；因此朝野归附，皇帝逐渐不满。（为皇帝杀刘休仁埋下伏笔。）刘休仁察觉皇帝心意，所以上表请求解除扬州刺史。己未日，任命桂阳王刘休范为扬州刺史。

    17分荆州的巴东、建平，益州的巴西、梓潼郡，设置三巴校尉，治所设在白帝。三峡蛮、獠每年抢劫，所以设府镇守。皇帝任命司徒参军东莞人孙谦为巴东、建平二郡太守。孙谦将要赴任，皇帝令他招募一千人随从，孙谦说：“蛮夷不归顺，是对待他们失当，何必烦劳兵役耗费国家财力！”坚决推辞不接受。到郡后，广施恩信，蛮、獠一致归附，争相赠送金宝；孙谦都劝慰，不接受。

    18临海贼帅田流自称东海王，抢掠海盐，杀死鄞县令，东方大为震动。

    六年（庚戌，公元470年）

    1春季，正月，乙亥日，开始规定每隔二年祭一次南郊，每隔一年祭一次明堂。（胡三省注：从前周公郊祀后稷以配天，宗祀文王于明堂以配上帝。三年一郊，始于汉武帝。平帝元始中，开始举行祫祭明堂之礼，明帝永平初，仪式兴盛；也叫宗祀。《公羊传》说：古代五年再举行一次殷祭，指祫祭。但古代的祫祭，是合祭于太祖庙；而明堂宗祀，是敬父以配上帝。这是先儒说法不同之处。蔡邕说明堂即太庙，大概有见于此！但明堂九室而太庙七室，又不能合一。间年一祭，不是古制，所以说初制。）

    2二月，壬寅日，任命司徒刘休仁为太尉，领司徒；刘休仁坚决推辞。（胡三省注：推辞是因为皇帝不满；但最终不能免祸。）

    3癸丑日，纳江智渊的孙女为太子妃。甲寅日，大赦天下。令百官都献礼物；始兴太守孙奉伯只献琴、书，皇帝大怒，封毒药赐死，不久又赦免他。

    4北魏以东郡王陆定国为司空。（陆定国是陆丽的儿子。宗爱之乱时，陆丽有立嫡之功；乙浑之乱时，陆丽死去。）

    5北魏主派征西大将军上党王长孙观攻击吐谷浑。

    6夏季，四月，辛丑日，北魏大赦天下。

    7戊申日，北魏长孙观与吐谷浑王慕容拾寅在曼头山交战，（胡三省注：隋讨伐吐谷浑，设河源郡，有曼头城，大概因山得名。《考异》说：《宋书·本纪》作“拾虔”。现在依从《后魏书》。）慕容拾寅败逃，派别驾康龙入贡，北魏主囚禁康龙。

    8癸亥日，立皇子刘燮为晋熙王，过继给晋熙王刘昶。（刘昶当时在北魏。）

    9五月，北魏立皇弟拓跋长乐为建昌王。

    10六月，癸卯日，任命江州刺史王景文为尚书左仆射、扬州刺史，尚书仆射袁粲为右仆射。

    皇帝在宫中大宴，让妇人裸体供观赏，王皇后用扇子遮脸。皇帝怒说：“外戚寒酸！（胡三省注：寒乞，即穷陋。）现在共同取乐，为何独不观看！”皇后说：“取乐的方式很多；哪有姑姊妹聚会而让妇人裸体取笑的！外戚的乐事，与此不同。”皇帝大怒，让皇后起身。皇后的哥哥王景文听说后说：“皇后在家时柔弱，这次竟能如此刚正！”

    11南兖州刺史萧道成在军中很久，（胡三省注：据萧子显《南齐书》，文帝元嘉十九年，派萧道成讨伐竟陵蛮，可见在军中很久。）民间有人说萧道成有奇异相貌，会当皇帝。（胡三省注：《南齐书》说萧道成姿态奇异，额头似龙，声音如钟，遍体鳞纹。）皇帝怀疑，征召为黄门侍郎、越骑校尉。萧道成害怕，不想内迁，却无法留下。冠军参军广陵人荀伯玉劝萧道成派几十骑兵进入北魏境内，设置标记，（胡三省注：萧道成当时暂代冠军将军，以荀伯玉为参军。）北魏果然派几百骑兵巡视边境；萧道成上报，皇帝让萧道成恢复原职。秋季，九月，命萧道成迁镇淮阴。（胡三省注：三年八月，萧道成以代理徐州事务镇守淮阴，因沈攸之北伐，让他为后方重镇。沈攸之北返，萧道成代任南兖州刺史，镇守广陵，现在又让他迁镇淮阴。）任命侍中、中领军刘勔为都督南徐、兖等五州诸军事，镇守广陵。

    12戊寅日，设立总明观，置祭酒一人，儒、玄、文、史学士各十人。（胡三省注：文帝元嘉十五年，立儒、玄、文、史四学，现在设总明观祭酒统领。）

    13柔然部真可汗侵犯北魏，北魏主召集群臣商议。尚书右仆射南平公拓跋目辰说：“如果陛下亲征，京师危险，不如固守。敌孤军深入，粮运不继，不久自退；派将追击，必能破敌。”给事中张白泽说：“柔然愚昧荒蛮，轻犯王境，（胡三省注：杜预说：略，边界。毛晃说：略，封界。）如果陛下亲征，他们必望风溃散，怎能坐视纵敌！以万乘之尊，环城自守，不能威服四夷。”北魏主听从张白泽的建议。（张白泽是张衮的孙子。胡三省注：北魏道武帝建国时，张衮有功。）

    北魏主派京兆王拓跋子推等督诸军出西路，任城王拓跋云等督诸军出东路，汝阴王拓跋天赐等督诸军为前锋，陇西王源贺等督诸军为后继，镇西将军吕罗汉等掌留台事。诸将在女水之滨会合北魏主，与柔然交战，柔然大败，乘胜追击，斩首五万级，投降一万多人，获战马器械无数。十九天内，往返六千多里。改女水为武川。（胡三省注：按《魏纪》女水应在长川以西，赤城西北，后魏设武川镇。《隋书》记载：宇文述是代郡武川人。代郡，指代都平城。北魏都平城，称代都。代都以北，设镇将。后来罢镇设州，武川属代郡。）司徒东安王刘尼因醉酒，军阵不整，被免官。壬申日，返回平城。

    当时，北魏百官没有俸禄，很少能以廉洁自立的。（胡三省注：前面说北魏主提拔清廉者，罢黜贪污者，北魏的州牧郡守开始有以廉洁着称的。这里说北魏的百官，很少能以廉洁自立的。大概法令在州郡施行，未在朝廷施行。）北魏主下诏：“官吏收受所管辖地区的一口羊、一斛酒的，处死；送礼的以从犯论处；有能举报尚书以下罪状的，按所举报官员的品级授予官职。”张白泽劝谏说：“从前周朝的下士，还有代耕的俸禄。（胡三省注：《孟子》说：周室分爵禄，下士与庶人在官者同禄，禄足以代耕。）现在朝廷贵臣，勤劳无报；如果让受礼者受刑，（胡三省注：受礼，指受羊酒之礼；刑身，指加刑于身。）举报者代其职，臣恐奸人觊觎，忠臣懈怠，这样想求事简民安，不也难吗！请依律令旧法，同时发放俸禄酬谢廉吏。”北魏主于是废除新法。

    14冬季，十月，辛卯日，下诏因世祖（刘骏）的后代，在义嘉之乱中被牵连殆尽，（胡三省注：事见上卷二年。）以皇子刘智随为世祖的儿子，立为武陵王。（胡三省注：孝武庙号世祖。《考异》说：《宋书·本纪》作“智赞”，《宋略》作“赞”，《列传》作“智随”。按太宗生子都占卜，以卦为字。现在依从《列传》。）

    15当初，北魏乙浑专权，（胡三省注：事见上卷元年、二年。）慕容白曜很依附他。北魏主追恨此事，于是称慕容白曜谋反，诛杀他及弟弟慕容如意。

    16当初，北魏南部尚书李敷，仪曹尚书李欣，（胡三省注：萧子显说：北魏南部尚书掌管南边州郡，仪曹尚书大概掌管礼仪。按北魏初有殿中、乐部、驾部、南部、北部五尚书。仪曹、选曹等尚书，是中期所设。）年少时互相亲近，与中书侍郎卢度世都以才能受世祖（拓跋焘）、显祖（拓跋弘）宠信，参与机密，传达诏命。后来李欣出为相州刺史，收受贿赂，被人告发，李敷掩盖。显祖听说，用囚车征召李欣，审问服罪，当处死刑。当时李敷的弟弟李奕得宠于冯太后，皇帝已疏远李敷。有关部门以皇帝的旨意暗示李欣告发李敷兄弟的阴私，可以免死。李欣对他的女婿裴攸说：“我与李敷家族世代虽远，恩情超过同胞，现在办案的人劝我这样做，（胡三省注：在事，指有关部门。说在官而主办李敷案件的人。）我于心不忍。常想拔剑自刺，解带自缢，终究没死成。况且我怎能知道他们的阴私！怎么办？”裴攸说：“何必为别人而死！有个叫冯阐的，先前被李敷打败，他家深恨李敷。现在问他的弟弟，可得知李敷的阴私。”李欣听从。又有赵郡人范檦列举李敷兄弟的罪状三十多条。有关部门上报。皇帝大怒，诛杀李敷兄弟。（胡三省注：为冯太后毒死北魏主埋下伏笔。告发李敷兄弟的是范檦，后来告发李欣的也是范檦。）李欣得减死，鞭笞剃发发配劳役。不久，复任太仓尚书，代理南部事务。（胡三省注：北魏中期分殿中尚书所掌仓库，设太仓尚书，掌仓粟。）李敷是李顺的儿子。（李顺以才能侍奉北魏太武帝而被崔浩告发诛杀。）

    17北魏阳平王拓跋新成去世。

    18这一年，命龙骧将军义兴人周山图领兵屯驻浃口讨伐田流，平定叛乱。

    19柔然攻打于阗，于阗派使者素目伽奉表到北魏求救。北魏主命公卿商议，都认为：“于阗离京师几万里，（胡三省注：《北史》说：于阗国离代九千八百里。）柔然只习惯抢掠，不能攻城；如果能攻，早已灭亡。即使想派兵，也来不及。”北魏主把商议结果给使者看，使者也同意。于是下诏说：“朕应急调诸军救援你国。但离你国遥远，必不能解救当前之急。你应知晓！朕现在练兵养士，一二年内，必亲率猛将，为你除患。你要谨慎警戒等待大举进攻！”



 第132章 宋纪十五

    起重光大渊献（辛亥），尽旃蒙单阏（乙卯），凡五年。 太宗明皇帝下 泰始七年（辛亥，公元471年）

    1春季，二月，戊戌日，分割交州、广州设置越州，治所设在临漳。（胡三省注：刘昫说：廉州治所在合浦县，是秦代象郡地，吴代改为珠官郡，宋代分设临漳郡及越州，管辖三个郡，治所在这里。又据沈约《宋书·志》：越州统领百梁、龙苏、永宁、永昌、富昌、南流、临漳、合浦、宋寿九郡。萧子显说：临漳郡本是合浦郡的北界。按沈约《宋书·志》写作“临障”，宋白《续通典》写作“临瘴”，因靠近境内的瘴江而得名。瘴江，又名合浦江。）

    2当初，皇帝还是诸王时，宽厚温和有好名声，特别受世祖（刘骏）亲近。即位初期，义嘉（刘子勋）的党羽多被宽恕，（胡三省注：晋安王刘子勋改元义嘉。）按才能任用，如同旧臣。到了晚年，变得猜忌残忍，迷信鬼神，忌讳很多，言语、文书中，有涉及祸败、凶丧及疑似应回避的字眼达几百上千种，触犯的必定治罪杀戮。把“騧”字改为因为“騧”字像“祸”字。身边的人不顺他的意，往往被剖腹砍斩。

    当时淮水、泗水一带打仗，国库空虚，朝廷内外百官，都停发俸禄。（胡三省注：《考异》说：《宋书·本纪》记载“每天供给料禄俸”。现在依从《南史》。自失去青、徐二州后，宋、魏在淮、泗之间交战。）但皇帝奢侈浪费过度，每次制造器物，必定做正御、副御、次副各三十件。宠臣专权，贿赂公开盛行。

    皇帝一向没有儿子，秘密把诸王姬妾中有身孕的接入宫中，生了男孩就杀死其母，（胡三省注：《考异》说：《宋书》记载“把其母关在幽房”，现在依从《宋略》。）让宠姬抚养。

    到这时皇帝病重，因太子年幼，特别猜忌弟弟们。南徐州刺史晋平剌王刘休佑，先前镇守江陵，贪婪暴虐无度，（胡三省注：刘休佑镇守江陵事始于一百三十一卷泰始二年。）皇帝不让他去镇守，留在建康，派高级佐官代理府州事务。刘休佑性格刚狠，前后多次触犯皇帝，皇帝积怨不能平息；且担心将来难以控制，想找机会除掉他。（胡三省注：施计谋，趁方便时杀死他。）甲寅日，刘休佑跟随皇帝在岩山射野鸡，（胡三省注：据《刘休佑传》，岩山在建康城南。又据《宋纪》，岩山在秣陵县界，世祖景宁陵在那里。）身边的随从都在仪仗后面。天色将暗，皇帝派身边的寿寂之等人，逼迫刘休佑坠马，然后一起殴打，拉扯致死，传呼“骠骑将军落马！”皇帝假装惊讶，派御医连续不断地去诊治，等刘休佑的随从赶到，刘休佑已经断气，拆下车轮，用车子把尸体运回府第。追赠司空，按礼仪安葬。

    建康民间传言，荆州刺史巴陵王刘休若有极贵的相貌，皇帝把这话告诉刘休若，刘休若担忧恐惧。戊午日，任命刘休若接替刘休佑为南徐州刺史。刘休若的心腹将佐，都认为刘休若回朝，必定免不了灾祸，中兵参军京兆人王敬先劝刘休若说：“现在主上病危，（胡三省注：《尚书·顾命》说：病加重，濒临死亡；病情日益严重，已弥留。吕祖谦说：病加重而濒临死亡，病情日益严重就更难留住。夏僎说：重病称为病，说重病日益严重又长久留在体内，未曾减轻，必将死亡。）朝政由宫中掌握，一群小人喧闹，想除掉所有宗室以便专权。殿下名声传遍天下，受诏入朝，必定有去无回。荆州有十几万披甲士兵，方圆几千里，上可以辅佐天子，除掉奸臣，下可以保全境土，保全自身；比起在府第被赐死，让妻妾哭泣不敢安葬，哪个好呢！”刘休若一向谨慎胆小，假意答应。王敬先出去后，刘休若派人把他抓起来，向皇帝告发后处死。

    3三月，辛酉日，北魏派员外散骑常侍邢佑来访问。

    4北魏主派殿中尚书胡莫寒选拔西部敕勒为殿中武士。（胡三省注：《魏书·官氏志》记载：拓跋邻以哥哥为纥骨氏，后来改为胡氏。自魏世祖击败柔然，高车、敕勒都投降，其部落依附边塞居住，自武周塞外以西称为西部，以东称为东部，依漠南居住的称为北部。）胡莫寒大肆收受贿赂，众人愤怒，杀死胡莫寒及高平假镇将奚陵。夏季，四月，各部敕勒都反叛。北魏主派汝阴王拓跋天赐领兵讨伐，以给事中罗云为前锋；敕勒诈降，袭击罗云，杀死他，拓跋天赐仅自身逃脱。

    5晋平剌王（刘休佑）死后，建安王刘休仁更加不安。皇帝与宠臣杨运长等谋划身后之事，杨运长等也担心皇帝去世后，刘休仁掌权，自己不能专权，更赞成除掉刘休仁。皇帝曾病危，朝廷内外都寄希望于刘休仁，主书以下都去东府拜访刘休仁的亲信，预先结交；有的在宫中当值不能外出，都很害怕。皇帝听说后，更厌恶刘休仁。五月，戊午日，召刘休仁入宫见面，见面后对他说：“今晚在尚书下省留宿，明天早点来。”当天夜里，派人送药赐死刘休仁。刘休仁骂道：“皇上能得天下，是谁的力量！（胡三省注：事见一百三十一卷泰始元年、二年。）孝武帝因为诛杀兄弟，子孙灭绝。（胡三省注：孝武帝诛杀兄弟，指杀南平王刘铄、竟陵王刘诞、海陵王刘休茂；子孙在泰始年间灭绝，事情都见前面。）现在又这样，宋的国运能长久吗！”皇帝担心有变，勉强支撑病体乘轿出端门，刘休仁死后，才入宫。下诏称：“刘休仁图谋勾结禁军，策划叛乱，朕不忍心依法处置，下诏斥责。刘休仁惭愧感恩又畏惧罪名，自杀。可以宽恕他的两个儿子，降为始安县王，允许他的儿子刘白融袭封。”

    皇帝担心人心不满，于是给各位大臣及地方长官下诏，称：“刘休仁与刘休佑深相交结，对刘休佑说：‘你只要巧言谄媚，这办法自然足以安身；我从来很得益于这办法。’刘休佑的死，本是为百姓除害，而刘休仁从此日益烦躁恐惧。我每次叫他入省，他就去辞别杨太妃。（胡三省注：杨太妃是刘休仁的生母。）我春天多次和他一起射野鸡，阴雨天不出猎，刘休仁就对身边的人说：‘我又多活了一天。’刘休仁曾南征，（胡三省注：指在南方抵抗寻阳的军队。）与宿卫将帅长期亲近共事。我前些日子身体不适，刘休仁出入宫殿，总是和颜悦色，多加安抚。他的意图，没人能猜透。事情不得已，反复考虑，不得不有近日的处置。恐怕大家未必马上理解，所以告知。”

    皇帝与刘休仁一向亲密，虽然杀了他，常对人说：“我与建安王年龄相近，小时候就亲密。景和、泰始年间，他的功劳实在重大；但事情紧迫，不得不除掉，痛惜之极，无法自控。”于是流泪不止。（胡三省注：史言皇帝残害骨肉，不能掩盖天性的伤痛。）

    当初，皇帝在藩国时，与褚渊因风度素养相好；（胡三省注：风素相好，因褚渊风度文雅素养好而与他交好。萧子显《南齐书》“风”作“夙”。）即位后，非常信任依靠他。皇帝病重，褚渊任吴郡太守，（胡三省注：萧子显《南齐书·褚渊传》说，任吴兴太守。按吴郡是近畿大郡，吴兴是次郡，褚渊以大尚书出守，应当任大郡；吴郡正确。）紧急召回。到后，入宫见面，皇帝流泪说：“我近来病危，所以召你，想让你辅佐幼主。”皇帝与褚渊谋划诛杀建安王刘休仁，褚渊认为不可，皇帝发怒说：“你这傻子！不值得和你商量事！”褚渊害怕而听从。又任命褚渊为吏部尚书。（胡三省注：泰始初年，褚渊任吏部尚书；现在离郡回朝，再次担任。）庚午日，任命尚书右仆射袁粲为尚书令，褚渊为左仆射。

    6皇帝厌恶太子屯骑校尉寿寂之勇猛健壮；恰逢有关部门奏报寿寂之擅自杀死巡逻尉官，流放越州，（胡三省注：徙往合浦。）在途中杀死他。

    7丙戌日，追废晋平王刘休佑为庶人。

    8巴陵王刘休若到京口，听说建安王（刘休仁）死，更害怕。皇帝因刘休若温和宽厚，能协调人心，担心将来他夺取幼主的皇位，想派使者杀他，担心他不奉诏；想征召入朝，又怕他猜疑惊骇。六月，丁酉日，任命江州刺史桂阳王刘休范为南徐州刺史，任命刘休若为江州刺史。亲手写信殷勤召唤，让刘休若赴七月七日的宴会。

    9丁未日，北魏主前往河西。

    10秋季，七月，巴陵哀王刘休若到建康；乙丑日，在府第被赐死，追赠侍中、司空。又任命桂阳王刘休范为江州刺史。当时皇帝的弟弟都已死尽，只有刘休范因才能平庸低劣，不被皇帝猜忌，所以得以保全。（胡三省注：为后来刘休范起兵埋下伏笔。）

    沈约评论说：圣人立法留制，必定称述先王，因为遗训余风，足以传给后代。太祖（刘义隆）治国的道义虽宏大，兴家的方法却不足。彭城王（刘义康）不明古训，只知兄弟情义，不识君臣礼仪，希望以家情行于国政，君主猜忌却仍冒犯，恩情淡薄却不觉悟，因细微的呵责，酿成灭亲的大祸。（胡三省注：指文帝杀彭城王刘义康。沈约说刘义康的罪，文帝应当呵斥训诫，不应就杀死他。）开启争端，留给后人。太宗（刘彧）因现成的嫌隙，依据已行的典章，剪除宗室，（胡三省注：指依据文帝已行的典章剪除兄弟。洪，大；枝，兄弟。嫡统为本，支庶为枝。）不加考虑。不久根本无靠，幼主孤立，国家因势弱而转移，天命随人心而改变，这是履霜坚冰，由来已久。

    裴子野评论说：噬虎的野兽，知爱自己的孩子；搏狸的鸟，不护别巢的幼鸟。太宗保护养子，却诛杀同胞，既不懂兄弟的天性，又不识父子的自然之情。（胡三省注：《诗经》说：螟蛉的幼虫，蜾蠃收养它。教诲你的儿子，让他向善。所以世俗称抱养的为螟蛉。又说：脊令在原野，兄弟遇急难。）宋的国运终结，不是天亡。危亡的君主，无不先弃本支，溺爱旁支；（胡三省注：郑康成说：体为妪，气为煦。《说文解字》：庶子为孼。旁孼，旁支的庶子。）推诚宠信小人，憎恨父兄。前车之鉴，后车跟随。假使叔仲掌权，还不失配天；而他人入室，将使七庙断绝祭祀；对此毫不关心，甘心剪除。晋武帝违背文明皇后的托付，使中州覆灭的是贾后；（胡三省注：事见《晋武帝纪》。）太祖违背初宁陵的誓言，登上合殿的是元凶（刘劭）。（胡三省注：事见《宋文帝纪》。）祸福无门，何需预先选择！兄弟友爱，不也安宁吗！

    11丙寅日，北魏主到阴山。

    12当初，吴喜讨伐会稽时，对皇帝说：“抓到寻阳王刘子房及各位贼帅，都在东方处死。”后来却活捉刘子房，释放顾琛等人。（胡三省注：事见一百三十一卷泰始二年。）皇帝因他刚立大功，没追究，但心中怀恨。到攻克荆州，大肆抢掠，赃物以万计。（胡三省注：寻阳平定后，建安王刘休仁派吴喜进克荆州。）寿寂之死后，吴喜任淮陵太守，督豫州诸军事，（胡三省注：淮陵，汉县，属临淮郡，后属下邳国；晋复属临淮，惠帝永宁元年，改为淮陵国；宋为郡，属南徐州。宋白说：泗州招信县，本是汉淮陵县。）听说后，内心恐惧，请求任中散大夫，（胡三省注：汉大夫掌论议。中散大夫，《后汉书·志》始有，魏、晋以来，作为闲散官职。）皇帝更加怀疑惊骇。有人诬告萧道成在淮阴对北魏有二心，（胡三省注：《考异》说：《南齐书·太祖纪》记载：“皇帝常嫌太祖有不臣之相，而民间传言萧讳当为天子，皇帝更怀疑。”现在依从《宋略》。）皇帝封一壶银酒，让吴喜亲自送给萧道成。萧道成害怕，想逃，吴喜把实情告诉萧道成，且先替他喝，萧道成才喝下。（胡三省注：《考异》说：《南齐书·纪》记载：“太祖穿军装出门迎接，立即倒酒喝下。吴喜返回，皇帝的疑虑才消除。”《宋略》记载：“萧道成害怕，不肯喝，将要出奔。吴喜告知实情，替他倒酒。于是吴喜获罪，而萧道成被征召。”大概《南齐书》想美化太祖，所以这样说。现在依从《宋略》。）吴喜回朝，担保萧道成。有人秘密报告皇帝，皇帝因吴喜计谋多，一向得人心，怕他不能侍奉幼主；于是召吴喜入内殿，与他亲切交谈玩笑，出来后，赐以美食。不久赐死，但仍下诏赐丧葬费。

    又给刘勔等人下诏说：“吴喜狡诈多端，刻意笼络人心。从前大明年间，黟、歙有几千亡命之徒，攻打县邑，杀官长，刘子尚派三千精兵讨伐，两次失利。（胡三省注：孝武帝第二子豫章王刘子尚，与景和帝（刘子业）同母。）孝武帝派吴喜带几十人到县，劝诱群贼，贼立即归降。欺诈惑众，才能如此。到泰始初年东讨，只有三百人，直抵三吴，仅两次激战，而从破冈以东，到海边十郡，无不肃清。（胡三省注：十郡，指晋陵、义兴、吴郡、吴兴、南东海、会稽、东阳、临海、永嘉、新安等郡。）百姓听说吴河东（吴喜）来，就望风而退，若不是长期笼络三吴人心，怎能如此折服！探究吴喜的心思，怎能侍奉守文的君主，遇到国家可乘之机呢！譬如服药，当人虚弱受寒，靠散石保命，到热势发作，需去积滞止患，并非忘记他的功劳，实在是不得已。”

    13戊寅日，以淮阴为北兖州，（胡三省注：淮阴为南兖州，事见上卷泰始六年。）征召萧道成入朝。萧道成的亲信因朝廷刚诛杀大臣，劝他不要应召，萧道成说：“你们太不懂事！主上因太子年幼，剪除弟弟，与别人无关！现在应速去；拖延观望，必定被怀疑。况且骨肉相残，绝非长久之运，祸难将起，正该与你们合力。”（胡三省注：史言骨肉相残，奸雄就会趁机而起，为萧氏夺取宋埋下伏笔。）到京后，被任命为散骑常侍、太子左卫率。

    14八月，丁亥日，北魏主返回平城。

    15戊子日，以皇子刘跻过继给江夏文献王刘义恭。（胡三省注：景和初年，刘义恭父子都死，事见一百三十一卷。）

    16庚寅日，皇帝病情好转，大赦天下。

    17戊戌日，立皇子刘准为安成王，实际是桂阳王刘休范的儿子。

    18北魏显祖（拓跋弘）聪明早熟，刚毅果断；而喜好黄、老、佛教之学，常召朝臣及僧人谈论玄理，向来轻视富贵，常有出世之心。因叔父中都大官京兆王拓跋子推沉稳文雅仁厚，素有声誉，想禅让帝位给他。（胡三省注：中都大官即□□□□□原文空五字穆帝之子。）当时太尉源贺督诸军屯驻漠南，派人骑马召回。到后，会合公卿商议，都不敢先说话。任城王拓跋云是拓跋子推的弟弟，回答说：“陛下正兴太平，统御四海，怎能上违宗庙，下弃百姓。且父子相传，由来已久。陛下若必欲放弃政务，皇太子应承正统。天下是祖宗的天下；陛下若改授旁支，恐怕不合先圣之意，引发奸乱之心，这是祸福的根源，不可不谨慎。”源贺说：“陛下现在想禅位皇叔，臣担心扰乱昭穆次序，后代必有逆祀的讥讽。（胡三省注：《春秋》记载：鲁庄公去世，儿子般被弑，季友立闵公；闵公又被弑，立僖公。闵公是弟，僖公是兄。到僖公去世，鲁人认为先大后小为顺，于是把僖公的神位放在闵公之上。仲尼认为臧文仲不明事理的三件事，纵容逆祀是其中之一。说宗庙祭祀，侄为昭而叔为穆，是混乱，后代必因逆祀受讥讽。）希望深思任城王的话。”东阳公拓跋丕等说：“皇太子虽早显圣德，但实在年幼。陛下年富力强，刚掌朝政，为何想独善其身，不以天下为重，宗庙怎么办！百姓怎么办！”尚书陆馛说：“陛下若舍太子，另议诸王，臣请在殿庭自刎，不敢奉诏！”皇帝发怒，变了脸色；问宦官选部尚书酒泉人赵黑，赵黑说：“臣誓死拥戴皇太子，不知其他！”皇帝沉默。（胡三省注：陆馛说话时皇帝发怒变色，赵黑说话时皇帝沉默心服，因众人倾向正嫡。但朝廷大议，对陆馛发怒而对宦官沉默，臣下怎么看！魏的朝纲可想而知。）当时太子拓跋宏才五岁，皇帝因他年幼，所以想传位给拓跋子推。中书令高允说：“臣不敢多言，希望陛下上思宗庙托付的重任，追念周公抱成王之事。”皇帝于是说：“那么立太子，众公辅佐，有何不可！”（胡三省注：高允的话委婉恰当，且在众人进言之后，所以更容易改变皇帝的心意。）又说：“陆馛是直臣，必能保护我的儿子。”于是以陆馛为太保，与源贺持节奉皇帝玺绶传位给太子。（胡三省注：《考异》说：《后魏·天象志》记载：“皇上迫于太后，传位太子。”按冯太后若逼迫显祖传位，应夺取他的大权，怎能还总揽政务！现在依从《魏书·帝纪》。）丙午日，高祖（拓跋宏）即位，（胡三省注：名宏，显祖献文皇帝的长子。）大赦，改元延兴。

    高祖自幼有至性，前年，显祖生毒疮，高祖亲自吸吮。到受禅时，悲泣不止。显祖问原因，回答说：“代父的感触，内心深切。”

    丁未日，显祖下诏说：“朕仰慕远古，志在淡泊，命太子登皇位，朕得以悠闲自安，潜心自然。”

    群臣上奏说：“从前汉高祖称皇帝，尊父亲为太上皇，表明不统天下。（胡三省注：见十一卷汉高帝六年。）现在皇帝年幼，大政，仍应由陛下总管。请上尊号为太上皇帝。”显祖同意。

    己酉日，上皇迁居崇光宫，（胡三省注：采椽不加工，徐广说：采，又名栎，一作柞。《索隐》说：采，木名，即现在的栎木。我认为采椽，是从山上采来的椽，直接使用，不加工，示质朴。）只有土阶；国家大事都要上报。崇光宫在北苑中，又在苑中西山建鹿野佛塔，（胡三省注：僧人相传，尸迦国波罗柰城东北十里左右有鹿野苑，本是辟支佛居住的地方，常有野鹿，所以叫鹿野苑。现在仿照西域建佛塔。又据《魏书》，道武帝天兴二年，击败高车，用其部众在南台阴建鹿野苑，北到长城，东包白登，连接西山，方圆几百里，大概沿用代都鹿苑的旧名，附合西域鹿野的事建此佛塔。）与禅僧同住。

    19冬季，十月，北魏沃野、统万二镇的敕勒反叛，（胡三省注：沃野，即汉朔方郡沃野县；统万，即赫连勃勃的旧都，魏设镇，置镇将。陆恭之《风土记》：朔方故城，后魏改为沃野镇，离统万八百多里。）派太尉源贺领兵讨伐；投降二千多帐落，追击余党到枹罕、金城，大败他们，斩首八千多级，俘虏男女一万多人，牲畜三万多头。下诏源贺都督三道诸军，屯驻漠南。

    此前，北魏每年秋冬发兵，三道并进防备柔然，春季才返回。源贺认为“往来疲劳，不能持久；请招募各州镇三万多勇士，筑三城安置，让他们冬季练武，春季耕种。”（胡三省注：这就是古代的屯田制。）皇帝不听。

    20庚寅日，北魏以南安王拓跋桢为都督凉州及西戎诸军事，领护西域校尉，镇守凉州。

    21皇帝命北琅邪、兰陵二郡太守垣崇祖谋划淮北，垣崇祖从郁洲带几百人进入北魏境内七百里，占据蒙山。（胡三省注：这里说的是旧琅邪、兰陵郡，本属徐州。彭城失守后，垣崇祖率部曲占据郁洲，让他领二郡太守，未能拥有其地。魏收《地形志》：蒙山在东安郡新泰县东南。《水经注》：朐山县东北海中有大洲，叫郁洲，《山海经》所说的郁山在海中就是这里。杜佑说：郁洲在海州东海县，也叫郁洲。）十一月，北魏东兖州刺史于洛侯攻击，垣崇祖退回。

    22皇帝把旧府第改为湘宫寺，（胡三省注：开始封湘东王，所以把旧府第改为湘宫寺。）极为壮丽；想造十级佛塔没成，于是分为两座。新安太守巢尚之罢郡入朝，皇帝说：“你到过湘宫寺吗？这是我的大功德，花了不少钱。”通直散骑侍郎会稽人虞愿在旁，（胡三省注：散骑侍郎，曹魏初与散骑常侍同设，到晋武帝设员外散骑侍郎，及元帝太兴元年，使员外二人与散骑侍郎同值，所以叫通直散骑侍郎，后增至四人。）说：“这都是百姓卖儿典妻的钱建造的，（胡三省注：典妻，指丈夫原有妻子，苦于官府征敛不能供养，放任她外找男人，典钱供养。又，帖，也是卖；《通典》：北齐武平以后，允许人典卖园田。）佛若有知，当慈悲怜悯；罪孽比佛塔还高，有什么功德！”在座的人失色；皇帝发怒，让人把他赶下殿。虞愿从容离去，神色不变。

    皇帝喜欢围棋，棋艺很差，与第一品彭城丞王抗下棋，（胡三省注：当时围棋的品级，王抗是第一。）王抗常让着他，说“皇帝飞棋，臣抗不能断。”（胡三省注：围棋的规则，连接不断才能胜；若被断，就会输。）皇帝始终不悟，更喜欢。虞愿又说：“尧用围棋教丹朱，（胡三省注：《博物志》说：尧造围棋教儿子丹朱；有人说舜因儿子商均愚笨，作围棋教他。其技法非智者不能掌握。胡旦说：认为围棋容易，聪明的人或许不会；认为难，愚笨小人往往精通。）不是君主该喜好的。”皇帝虽很生气，但因虞愿是王国旧臣，（胡三省注：皇帝为湘东王时，虞愿任国常侍。）常宽容他。

    23王景文常因位高权重担忧，多次辞位，皇帝不允许，但心中因王景文是外戚位高势盛，张永久经军旅，怀疑他们将来不可信，于是自编谣言：“一士不可亲，弓长射杀天。”王景文更害怕，上表请求解除扬州刺史，情意恳切。下诏回复说：“人居高位，只看用心如何。（胡三省注：说只看其存心怎样。）大明年间，巢尚之、徐爰、二戴（戴法兴、戴明宝），职位不过执戟，权力却超过君主。现在袁粲任仆射领选，而人们往往不知有袁粲，袁粲迁为令，任职不疑；人心归向袁粲，他淡然不变。以此居高位要职，会有忧虑吗？高贵有危险的恐惧，卑贱有填沟壑的担忧，有心避祸，不如无心任运，存亡的关键，大小一样。”

    泰豫元年（壬子，公元472年）

    1春季，正月，甲寅日初一，皇帝因久病不愈，改元。戊午日，皇太子在东宫会见四方朝贺的人，接受贡品户籍。

    2大阳蛮首领桓诞拥沔水以北、滍水·叶县以南八万多帐落投降北魏，（胡三省注：这就是五水蛮。宋在蕲阳县西设大阳戍。此县就是汉江夏郡蕲春县。沔水以北，滍、叶以南，都是蛮人居住地。桓诞拥众降魏，而桓诞实际是大阳蛮首领。）自称是桓玄的儿子，逃亡藏匿蛮中，因有智谋被蛮人推崇。北魏任命桓诞为征南将军、东荆州刺史、襄阳王，（胡三省注：东荆州治所设在比阳县。）允许他自选郡县吏；派起部郎京兆人韦珍与桓诞安抚新归附的百姓，处理各种事务，都很得当。（胡三省注：据《晋志》：晋武帝设起部郎。杜佑《通典》说：晋、宋有起部但不常设。起部，即工部，取《虞书》“百工起哉”之义。）从此之后，各蛮都依附北魏侵扰南国。

    3二月，柔然侵犯北魏，上皇派将领攻击；柔然退走。东部敕勒反叛投奔柔然，上皇亲自追击，到石碛，没追上而返回。

    4皇帝病重，担心去世后，皇后临朝，江安懿侯王景文以国舅的身份，必定任宰相，（胡三省注：王景文是皇后的哥哥。）家族强盛，或许有二心。己未日，派使者送药赐死王景文，手诏说：“与你相处，想保全你的家族，所以有此处置。”诏书到，王景文正与客人下棋，打开封函看完，（胡三省注：已，完毕。）放回棋盘下，神色不变，继续与客人思考行棋争劫。（胡三省注：棋有行棋、打劫。行棋，是想攻东而声西；打劫，是双方各有急处，对方想出这，就打劫牵制。）棋局结束，收子放入盒中完毕，（胡三省注：子，棋子。下棋结束，就收起放入盒中。）缓缓说：“奉诏被赐死。”才把诏书给客人看。中直兵焦度、赵智略愤怒，（胡三省注：中直兵，掌管亲兵的将官。洪适说：宋有中直兵、外兵、骑兵参军。）说：“大丈夫怎能坐以待毙！州中几百文武官员，足够一战。”（胡三省注：王景文当时任扬州刺史。）王景文说：“知你们忠心；若顾念我，为我百口之家考虑。”于是写奏表答谢，饮药而死。（胡三省注：《考异》说：《南史》记载：“皇帝派人对王景文说：‘朕不说你有罪，但我不能独自死，请你先死。’若使者有这话，在座客人不会不知，还下完棋。又说：‘王景文斟酒对客人说：“这酒不能相劝。”自己仰头喝下。’按焦度劝反抗，必不对客人说；死时怎会还在座！现在依从《宋书》。）追赠开府仪同三司。

    皇帝梦见有人告：“豫章太守刘愔谋反。”醒来后，派人到郡中杀死他。

    5北魏显祖返回平城。（胡三省注：写显祖，以区别北魏主。）

    6庚午日，北魏主耕籍田。

    7夏季，四月，以垣崇祖代理徐州事务，移驻龙沮。（胡三省注：魏收《地形志》：东彭城郡有龙沮县，县有即丘城。《五代志》：琅邪郡治临沂县，旧称即丘。）

    8己亥日，皇帝病危，（胡三省注：《尚书·顾命》说：病加重，濒临死亡。吕祖谦《注》说：病加重而濒临死亡。）任命江州刺史桂阳王刘休范为司空，又以尚书右仆射褚渊为护军将军，加中领军刘勔为右仆射，下诏褚渊、刘勔与尚书令袁粲、荆州刺史蔡兴宗、郢州刺史沈攸之同受遗命。褚渊向来与萧道成友好，推荐给皇帝，诏又以萧道成为右卫将军，领卫尉，（胡三省注：左、右卫是晋代官职；卫尉是汉代官职。史言禁卫兵权都归萧道成。）与袁粲等共掌机要。当天夜里，皇帝去世，年三十四岁。庚子日，太子即位，大赦。当时苍梧王（刘昱）刚十岁，袁粲、褚渊执政，承接太宗奢侈之后，力求节俭，想纠正弊端；而阮佃夫、王道隆等专权，贿赂公开，不能禁止。

    9乙巳日，以安成王刘准为扬州刺史。

    10五月，戊寅日，将明皇帝（刘彧）安葬在高宁陵，（胡三省注：据《南史》，陵在临沂县莫府山。）庙号太宗。六月，乙巳日，尊皇后为皇太后，（胡三省注：《考异》说：《宋略·本纪》作“癸未”。依从《宋书·本纪》。）立妃江氏为皇后。

    11秋季，七月，柔然首领无卢真率三万骑兵侵犯北魏敦煌，镇将尉多侯击退他们。（尉多侯是尉眷的儿子。胡三省注：尉眷侍奉魏太武帝，有平定赫连氏的功劳。）又侵犯晋昌，守将薛奴击退他们。（胡三省注：《魏书·官氏志》：西方诸姓，叱干氏改为薛氏。）

    12戊午日，北魏主前往阴山。

    13戊辰日，尊皇帝的母亲陈贵妃为皇太妃，改各国太妃为太姬。

    14右军将军王道隆因蔡兴宗刚强正直，不想让他居上游，闰月，甲辰日，以蔡兴宗为中书监，改以沈攸之为都督荆、襄等八州诸军事、荆州刺史。蔡兴宗辞让中书监不接受。王道隆每次到蔡兴宗那里，穿鞋走到面前，不敢就座，很久才离开，始终没叫他坐。

    沈攸之自认为才能谋略过人，自从到夏口以来，暗中怀有二心；（胡三省注：夏口即郢州。沈攸之镇守郢州，见上卷泰始五年。）到移镇荆州，挑选郢州的精锐兵马器械，多带走。到任后，以讨伐蛮人为名，大征兵力，招聚勇才，治军严整，常如敌至。重赋敛以修器械，本应供给朝廷的都截留，养马达二千多匹，修战船近千艘，仓库无不充实。士子、商旅过荆州的，多被挽留，四方亡命之徒，来投奔的都被隐藏保护；部下有逃亡的，无论远近都穷追，务必抓获。行事专断，不再奉行朝廷命令，朝廷怀疑又忌惮。（胡三省注：台省所下的是符，经中书、门下发出的命令是敕。）为政苛刻残暴，有时鞭打士大夫；高级佐官以下，当面辱骂。但办事精明，人不敢欺，境内盗贼绝迹，夜不闭户。

    沈攸之对蛮人赋税惩罚太重，又禁止五溪鱼盐，蛮人怨恨反叛。酉溪蛮王田头拟死，（胡三省注：《水经》记载：酉水发源于巴郡临江县，东经迁陵县故城北，又东经酉阳县故城南，又东经沅陵县北，又南注沅水。）弟弟娄侯篡位，田头拟的儿子田都逃入獠中。于是蛮人大乱，抢掠到武陵城下。武陵内史萧嶷派队主张英儿击败他们，诛杀娄侯，立田都，蛮人才平定。（萧嶷是萧赜的弟弟。胡三省注：史言萧道成二子都有治世之才。）

    15八月，戊午日，乐安宣穆公蔡兴宗去世。

    16九月，辛巳日，北魏主返回平城。

    17冬季，十月，柔然侵犯北魏，到五原，十一月，上皇亲自讨伐。将要越过沙漠，柔然向北逃几千里，上皇才返回。

    18丁亥日，北魏封上皇的弟弟拓跋略为广川王。

    19己亥日，以郢州刺史刘秉为尚书左仆射。（刘秉是刘道怜的孙子，温和软弱无才能，因是宗室中有清名，（胡三省注：令，善。）所以袁粲、褚渊引荐。史言袁粲等重虚名而无实用，所以受制于奸雄。）

    20中书通事舍人阮佃夫（胡三省注：晋初，初设中书舍人、通事各一人。江左令舍人通事，称为中书通事舍人。）加给事中、辅国将军，权势更重。想任用亲信吴郡人张澹为武陵郡太守；袁粲等都不同意，阮佃夫称诏施行，袁粲等不敢反对。（胡三省注：史言袁粲等被权贵牵制，不能以正道裁决。）

    21北魏有关部门奏报各种祭祀共一千七十五处，每年用牲畜七万五千五百头。上皇厌恶杀生太多，）下诏：“从今起除天地、宗庙、社稷，都不用牲畜，只以酒脯祭祀。”

    苍梧王上名昱，字德融，是明帝的长子，小字慧震。

    元徽元年（癸丑，公元473年）

    1春季，正月，戊寅日初一，改元，大赦天下。

    2庚辰日，北魏员外散骑常侍崔演来访问。

    3戊戌日，北魏上皇返回，到云中。（胡三省注：从讨伐柔然处返回。）

    4癸丑日，北魏下诏守令鼓励农桑，同部之内，贫富相通，家有多余耕牛的，借给无牛的；若不听诏，全家终身不得做官。

    5戊午日，北魏上皇到达平城。（胡三省注：从云中到平城。）

    6甲戌日，北魏下诏：“县令能肃清一县盗贼的，兼管二县，享受其俸禄；能肃清二县的，兼管三县，三年升为郡守。二千石能肃清二郡以上至三郡的也如此，三年升为刺史。”

    7桂阳王刘休范，向来平庸讷言，缺少见识，不被兄弟们看重，（胡三省注：齿，并列；遇，对待；不以兄弟之礼对待。）人心也不向他，所以太宗末年得免灾祸。到皇帝即位，年幼，士族执政，近臣专权。（胡三省注：素族，指袁粲、褚渊。近习，指阮佃夫、王道隆、杨运长。）刘休范自认为是最亲的宗室，（胡三省注：皇帝的叔父都已被杀，只有刘休范在，所以说最亲。）应入朝任宰辅；愿望未实现，怨恨很深。典签新蔡人许公舆为他主谋，让刘休范屈己待士，厚加资助，于是远近投奔，一年内以万计；收养勇士，修器械。朝廷知他有二心，也暗中防备。恰逢夏口缺镇，朝廷因夏口在寻阳上游，想让亲信镇守。二月，乙亥日，以晋熙王刘燮为郢州刺史。刘燮才四岁，以黄门郎王奂为长史，代理府州事务，（胡三省注：黄门郎，即黄门侍郎。）配备物资兵力，让他镇守夏口，又怕他过寻阳被刘休范截留，让他从太洑直接过去。（胡三省注：《南史·刘休范传》作“太子洑”，大概就是刘胡从江外赴沔口的路线。）刘休范听说后，大怒，秘密与许公舆谋划袭击建康；上表修城，多领取木材皮革储存。（王奂是王景文哥哥的儿子。）

    8吐谷浑王慕容拾寅侵犯北魏浇河，夏季，四月，戊申日，北魏以司空长孙观为大都督，发兵讨伐。

    9北魏以孔子二十八世孙孔乘为崇圣大夫，（胡三省注：崇圣大夫，以尊崇先圣为名的官职。）给十户人家负责洒扫。

    10秋季，七月，北魏下诏：“河南六州百姓，（胡三省注：河南六州，指青、徐、兖、豫、齐、东徐。）每户收绢一匹，绵一斤，租三十石。”

    11乙亥日，北魏主前往阴山。

    12八月，庚申日，北魏上皇前往河西。

    长孙观进入吐谷浑境内，收割其秋季庄稼。吐谷浑王慕容拾寅窘迫请求投降，派儿子慕容斤入侍。从此每年进贡。

    九月，辛巳日，上皇返回平城。

    13派使者到北魏。

    14冬季，十月，癸酉日，分割南兖、豫州之地设置徐州，治所设在钟离。（胡三省注：钟离是禹时涂山氏的国，春秋时钟离子的国；汉为县，属九江郡；晋属淮南郡，晋安帝分设钟离郡；宋在此设徐州。宋白说：今钟离县东四十里有钟离城。）

    15北魏上皇将要入侵，下诏：“州郡百姓十丁抽一从军，（胡三省注：以充征行。）每户收租五十石备军粮。”

    16北魏武都氐反叛，攻打仇池，下诏长孙观回师讨伐。

    17武都王杨僧嗣在葭芦去世，堂弟杨文度自立为武兴王，派使者投降北魏；北魏以杨文度为武兴镇将。

    18十一月，丁丑日，尚书令袁粲因母亲去世离职。

    19癸巳日，北魏上皇南巡，到怀州。（胡三省注：魏天安二年，以河内郡设怀州，因古地名得名。）枋头镇将代人薛虎子，先前被冯太后贬黜，为门士。（胡三省注：魏有宰士、门士；宰士掌酒食，门士守门。）当时山东饥荒，盗贼四起，相州百姓孙诲等五百人声称薛虎子在镇时，境内安宁，请求让薛虎子返回。上皇又以薛虎子为枋头镇将；当天到任，数州盗贼都平息。（胡三省注：数州，指冀、相、怀等州。）

    20十二月，癸卯日初一，发生日食。

    21乙巳日，江州刺史桂阳王刘休范进位太尉。

    22下诏起用袁粲，以卫军将军代理职务；（胡三省注：所谓起复。）袁粲坚决推辞。

    23壬子日，柔然侵犯北魏，柔玄镇二部敕勒响应。（胡三省注：据《水经注》：柔玄镇在长川城东，城南小山，是于延水的发源地。这就是六镇之一。）

    24北魏十一州镇发生水旱，相州百姓饿死二千八百多人。

    25这一年，北魏妖人刘举聚众自称天子。齐州刺史武昌王拓跋平原讨伐斩杀他。（拓跋平原是拓跋提的儿子。胡三省注：武昌王拓跋提，见一百二十五卷宋文帝元嘉二十四年。）

    二年（甲寅，公元474年）

    1春季，正月，丁丑日，北魏太尉源贺因病免职。

    2二月，甲辰日，北魏上皇返回平城。

    3三月，丁亥日，北魏员外散骑常侍许赤虎来访问。

    4夏季，五月，壬午日，桂阳王刘休范反叛。（胡三省注：《考异》说：《宋书》作“壬子”。按《长历》，此月辛未日初一，无壬子。现在依从《宋略》。）抢掠民船，让军队按实力申领，（胡三省注：军有军主、副，队有队主、副。按实力申领，指按人数多少领船。）发给木板，亲手组装，几天就完成。丙戌日，刘休范率二万人、五百骑兵从寻阳出发，日夜赶路；写信给各位执政，称：“杨运长、王道隆蛊惑先帝，使建安、巴陵二王无罪被杀，（胡三省注：事见上明帝泰始七年。）希望逮捕二小人，以告慰冤魂。”

    庚寅日，大雷戍主杜道欣驰报叛乱，朝廷惊骇。护军褚渊、征北将军张永、领军刘勔、仆射刘秉、右卫将军萧道成、游击将军戴明宝、骁骑将军阮佃夫、右军将军王道隆、中书舍人孙千龄、员外郎杨运长（胡三省注：员外郎，即员外散骑侍郎。）集中到中书省议事，没人说话。萧道成说：“从前上游谋反，都因拖延失败，（胡三省注：指南郡王刘义宣、晋安王刘子勋等。）刘休范必定吸取前教训，轻兵急下，乘我无备。现在应变之法，不应远出；若偏师失利，就会大丧士气。应驻新亭、白下，坚守宫城、东府、石头，等待贼到。千里孤军，后无储备，（胡三省注：《周礼》：遗人，凡宾客会同、师役，掌道路的委积。《注》说：少为委，多为积。又宰夫，掌牢礼委积。《注》说：委积，指牢米薪刍。《左传》：居则备一日之积。杜预《注》说：刍、米、薪。）求战不得，自然瓦解。我请求驻新亭挡其锋芒，征北守白下；领军屯宣阳门调度诸军；各位大臣守殿中，不必竞相外出，我自会破贼。”于是索笔写下建议，众人都注“同”。（胡三省注：都签名同意萧道成的建议。）孙千龄暗中与刘休范通谋，独自说：“应照旧派军据守梁山。”萧道成严肃地说：“贼已逼近，怎能到梁山！新亭是军事要冲，我愿以死报国。平时可屈从，现在不行！”起身，萧道成回头对刘勔说：“领军已同意我的意见，不可改变！”袁粲闻变，被人搀扶入殿，当天，内外戒严。

    萧道成率前锋兵出驻新亭，张永屯白下，前南兖州刺史沈怀明戍石头，袁粲、褚渊入卫殿省。当时仓促来不及授甲，打开南北二武库，让将士随意取用。

    萧道成到新亭，城垒还没修好；辛卯日，刘休范前锋已到新林。（胡三省注：新林浦离今建康城二十里。）萧道成正解衣高卧安定人心，慢慢取白虎幡，登西城墙，派宁朔将军高道庆、羽林监陈显达、员外郎王敬则率水军与刘休范交战，颇有斩获。壬辰日，刘休范从新林弃船步行上岸，部将丁文豪请刘休范直攻台城。刘休范派丁文豪另领兵赴台城，自己率大军攻新亭营垒。萧道成率将士全力抵抗，从巳时到午时，外面攻势更猛，众人都失色，萧道成说：“贼虽多但乱，很快会被击破。”

    刘休范穿白服，乘肩舆，亲自登城南临沧观，（胡三省注：临沧观在劳山上，江宁县南十五里，也叫劳劳亭。）仅带几十人护卫。（胡三省注：《考异》说：《张敬儿传》记载“左右几百人都逃散”。按刘休范左右若有几百人，黄回、张敬儿虽勇，怎敢去抓他！现在依从《刘休范传》。）屯骑校尉黄回与越骑校尉张敬儿谋划诈降擒他。黄回对张敬儿说：“你可擒他，我发誓不杀诸王。”张敬儿告诉萧道成。萧道成说：“你若成功，我以本州相赏。”（张敬儿是南阳冠军人。本州指雍州。胡三省注：为后来张敬儿求雍州埋下伏笔。）于是与黄回出城南，放下武器逃跑，大喊投降。刘休范高兴，召到舆旁。黄回假装传达萧道成的密意，刘休范相信，把儿子刘德宣、刘德嗣交给萧道成作人质。二子到后，萧道成立即斩首。刘休范把黄回、张敬儿留在身边，亲信李恒、钟爽劝谏，不听。当时刘休范天天喝醉酒，黄回见他无备，使眼色给张敬儿；张敬儿夺刘休范的防身刀，斩下首级，左右都逃散。张敬儿骑马持首级回新亭。

    萧道成派队主陈灵宝送刘休范首级回台城。陈灵宝路上遇到刘休范的军队，把首级扔到水里，（胡三省注：《考异》说：《南齐书》说“埋首级在路边”。《宋略》说“扔到沟中”。现在依从《宋书》。）只身逃回，大喊“已平定”，却无证据，众人不信。刘休范的将士也不知情，部将杜黑骡猛攻新亭。（胡三省注：《考异》说：《宋书》、《南齐书》作“黑蠡”，现在依从《宋略》。）萧道成在射堂，司空主簿萧惠朗率几十名敢死士突入东门，（胡三省注：刘休范先任司空，以萧惠朗为主簿。）到射堂下。萧道成上马，率部下搏斗，萧惠朗退走，萧道成又保住城池。萧惠朗是萧惠开的弟弟，他的姐姐是刘休范的妃子。萧惠朗的哥哥黄门郎萧惠明，当时是萧道成的军副，在城内，毫不怀疑。（胡三省注：《左传》记载：宋元公与华氏在新里交战。翟偻新住在新里，交战之后，在公处脱下铠甲回家。华姓住在公里，也这样。杜预《注》说：古代治军，不计较小怨。）

    萧道成与杜黑骡对抗，从午后到黎明，箭石不断；当晚，大雨，鼓叫声互不听见。将士连日不得寝食，军中战马夜惊，城内乱逃。萧道成持烛正坐，厉声呵斥，这样好几次。

    丁文豪在皂荚桥击败台军，（胡三省注：皂荚桥应在新亭以北。）直抵朱雀桁南；（胡三省注：朱雀桁即大航，在秦淮水上；因在朱雀门外，故名。）杜黑骡也离新亭北赴朱雀桁。右军将军王道隆率羽林精兵在朱雀门内，紧急召鄱阳忠昭公刘勔从石头来。刘勔到，命拆桁以挫南军气势，王道隆怒说：“贼到，应急击，怎能拆桁示弱！”刘勔不敢再言。王道隆催刘勔出战，刘勔过桁南，战败而死。杜黑骡等乘胜渡淮，王道隆弃众逃回台城，杜黑骡的士兵追击杀死他。（胡三省注：萧道成所说的各位大臣不必竞相外出，正是担心这种情况。）黄门侍郎王蕴重伤，倒在御沟旁，有人搀扶才得免。王蕴是王景文哥哥的儿子。于是内外大震，路上都传“台城已陷”，白下、石头的军队都溃散。张永、沈怀明逃回。宫中传新亭也陷。太后拉着皇帝的手哭说：“天下完了！”

    此前，月犯右执法星，太白犯上将军星，（胡三省注：太微南蕃中二星叫端门，东叫左执法，西叫右执法。东蕃四星，北叫上将军；西蕃四星，南第一星也叫上将军。）有人劝刘勔辞职。刘勔说：“我立身行事，无愧天地，若灾祸必来，逃避能免吗！”刘勔晚年颇慕高尚，建园宅，名东山，不问世事，遣散部曲。萧道成对刘勔说：“将军受遗命，辅幼主，当此危难之时，却崇尚闲适，解散羽翼，一旦有事，后悔可追吗！”刘勔不听而失败。

    甲午日，抚军长史褚澄开东府门纳南军，（胡三省注：《考异》说：《宋书》作“抚军典签茅恬开东府纳贼”，《南齐书》作“车骑典签茅恬”，大概都为褚澄避讳。现在依从《宋略》。）拥安成王刘准据东府，称桂阳王命令：“安成王是我的儿子，不得侵犯。”褚澄是褚渊的弟弟。杜黑骡直进至杜姥宅，（胡三省注：晋成帝杜皇后的母亲裴氏在南掖门外建府第，世人叫杜姥宅。）中书舍人孙千龄开承明门出降。（胡三省注：宋文帝元嘉二十五年，新建阊阖、广莫二门，改广莫门为承明门。）宫省恐慌。当时府库已空，皇太后、太妃取出宫中金银器物赏军，众人仍无斗志。

    不久丁文豪的部众知刘休范已死，渐渐想退散。丁文豪厉声说：“我难道不能定天下吗！”许公舆诈称桂阳王在新亭，士民惶惑，到萧道成营垒投名帖的有上千人。（胡三省注：凡求见，先投名帖自我介绍。毛晃说：写姓名自我介绍，所以叫刺。）萧道成收到后，都烧掉，登北城说：“刘休范父子昨天已被杀，尸体在南冈下。（胡三省注：南冈即劳山的冈；因在新亭城南，所以叫南冈。）我是萧平南，（胡三省注：萧道成出屯新亭，加平南将军。）各位细看。名帖都已烧，不必害怕。”

    萧道成派陈显达、张敬儿及辅师将军任农夫、马军主东平人周盘龙等领兵从石头渡淮，从承明门入卫宫省。袁粲慷慨对诸将说：“贼已逼近而人心离散，我受先帝托付，不能安定国家，（胡三省注：袁粲当时居丧，所以自称孤子。）请与各位同死社稷！”披甲上马，要出战。于是陈显达等领兵出战，在杜姥宅大败杜黑骡，飞箭射穿陈显达的眼睛。丙申日，张敬儿等又在宣阳门击败杜黑骡等，斩杜黑骡及丁文豪，进克东府，余党全平。萧道成整顿军队回建康，百姓沿路围观，说：“保全国家的是这位公！”萧道成与袁粲、褚渊、刘秉都上表引咎辞职；不批准。丁酉日，解除戒严，大赦天下。

    5柔然派使者来访问。

    6六月，庚子日，以平南将军萧道成为中领军、南兖州刺史，留卫建康，（胡三省注：萧道成从此掌权。）与袁粲、褚渊、刘秉轮流入宫值班决策，号称四贵。

    7桂阳王刘休范反叛时，派道士陈公昭作《天公书》，题“沈丞相”，交给荆州刺史沈攸之的守门人。沈攸之不看，追查抓获陈公昭，送朝廷。（胡三省注：《考异》说：《宋略》记载：“桂阳给沈攸之写信，署名‘沈丞相’，沈攸之斩使者。”现在依从《宋书》。）到刘休范反叛，沈攸之对僚属说：“桂阳必声称我与他同谋。若不紧急赴援，（胡三省注：颠沛勤王，指在危难中奔走效劳。）必增加朝廷的怀疑。”于是与南徐州刺史建平王刘景素、郢州刺史晋熙王刘燮、湘州刺史王僧虔、雍州刺史张兴世，共同起兵讨伐刘休范。刘休范留中兵参军毛惠连等守寻阳，刘燮派中兵参军冯景祖袭击。癸卯日，毛惠连等开门投降，（胡三省注：《考异》说：《宋略》作“癸亥”，按下面有戊申。现在依从《宋书》。）杀刘休范的两个儿子，各镇都罢兵。（刘景素是刘宏的儿子。胡三省注：建平王刘宏是宋文帝的儿子。）

    8乙卯日，北魏下诏：“百姓凶暴，不连累亲戚，一人作恶，祸及全家。朕为百姓父母，深感痛惜。从今起除谋反大逆外叛，罪只及本人。”于是废除门、房之诛。（胡三省注：门诛，诛灭一门；房诛，当时河北大族如崔、李，子孙分支，各为房。）

    北魏显祖勤于治理，赏罚严明，谨慎选择州牧郡守，提拔廉洁，罢黜贪污。各部门有疑难事，过去多上奏决断，又口传诏敕，有时导致伪造擅发。上皇命令事无大小，都依法定罪，不得上奏疑难；符合法律的批准，违背的弹劾质问，全用书面诏书，（胡三省注：制可，指手诏批准所奏。弹劾质问，指审查问罪。合，指符合法律。违，指违背法律。）从此事情都处理精当。尤其重视刑罚，重罪多令重审，（胡三省注：大刑，指死罪。）有的囚犯关押多年。群臣多有议论，上皇说：“滞留案件确实不好，但不比仓促滥杀强吗！人在困境中会向善，所以智者以监狱为福堂，朕特意让他们受苦，想让他们改悔再宽恕。”因此囚犯虽滞留，而所判多恰当。又因赦令助长奸邪，所以自延兴以后，不再大赦。

    9秋季，七月，庚辰日，立皇弟刘友为邵陵王。

    10乙酉日，加荆州刺史沈攸之为开府仪同三司，沈攸之坚决推辞。执政想征召沈攸之却不敢下令，于是以太后令派中使对他说：“公长期在外辛劳，应回京师。责任重大，不想轻易变动；进退与否，由公选择。”沈攸之说：“臣无朝廷之才，在朝中实在不称职。至于讨伐蛮、蜑，（胡三省注：毛晃说：蜑是南方海边的民族。范成大《桂海虞衡志》说：蜑是海上水居蛮，以船为家。沿海蜑有三种：渔蜑捕鱼，蚝蜑取蚝，木蜑伐木取材。大多以海产为食，生吃，入水能视物。陈师道说：二广山谷中的，不属州县，叫傜人；舟居的叫蜑人；岛居的叫黎人。我认为巴、黔也有蜑人。）平定江、汉，不敢推辞。虽自己这样想，去留听朝廷旨意。”于是停止。

    11癸巳日，柔然侵犯北魏敦煌，尉多侯击败他们。 尚书上奏：“敦煌地处偏远，夹在西、北强敌之间，（胡三省注：西指吐谷浑，北指柔然。）恐怕不能自保，请求内迁到凉州。”群臣集会商议，都认为应该这样。给事中昌黎人韩秀独自认为：“敦煌的设置，已经很久了。虽然逼近强敌，但当地人熟悉作战，即使有小股盗贼，也成不了大害。按常规设防，足以自保；而且能阻隔西、北二敌，使他们不能相通。现在迁到凉州，不仅有缩小国土的名声，且姑臧离敦煌一千多里，巡逻防守很困难，二敌必定会互相勾结伺机入侵；（胡三省注：汉武帝开辟河西四郡来隔绝西羌、月氏与匈奴相通，其规划正如此。）如果凉州动荡，那么关中就不得安宁。另外，士民有的安土重迁，强行迁移会招引外寇，成为国家的大患，不可不考虑。”于是停止内迁。

    12九月，（胡三省注：《考异》说：《后魏·帝纪》记载：“派将军元兰等五将率三万骑兵及假东阳王拓跋丕为后继讨伐蜀汉”，没说胜负；《列传》及《宋书》都没有记载，现在不采用。）丁酉日，任命尚书令袁粲为中书监、领司徒，加褚渊为尚书令，刘秉为丹阳尹。袁粲坚决推辞，请求返回墓地居住；不允许。（胡三省注：袁粲接受遗命辅政，正遇母丧。国家有大难，脱下丧服处理军事；大难平定后，请求完成守丧，合乎礼仪。）

    褚渊任命褚澄为吴郡太守，司徒左长史萧惠明在朝廷上说：（胡三省注：《考异》说：《宋略》作“惠朗”。按萧惠朗不任司徒长史，现在依从《南史》。）“褚澄开门接纳贼寇，却让他治理重要的郡，王蕴力战几乎战死，却被抛弃不录用；赏罚如此，还怕不乱吗！”褚渊很惭愧。冬季，十月，庚申日，任命侍中王蕴为湘州刺史。

    13十一月，丙戌日，皇帝举行成人礼，大赦天下。

    14十二月，癸亥日，立皇弟刘跻为江夏王，刘赞为武陵王。

    15这一年，北魏建安贞王陆馛去世。

    三年（乙卯，公元475年）

    1春季，正月，辛巳日，皇帝到南郊、明堂祭祀。（胡三省注：同时举行两种祭祀。）

    2萧道成因襄阳是重镇，张敬儿地位声望都低，不想让他驻守；而张敬儿不停地请求，（胡三省注：大概萧道成先前答应过他。）对萧道成说：“沈攸之在荆州，公知道他想干什么；不派我去，以内外牵制他，恐怕对您不利。”萧道成笑而不答。三月，己巳日，任命骁骑将军张敬儿为都督雍、梁二州诸军事、雍州刺史。

    沈攸之听说张敬儿上任，怕被袭击，暗中防备。张敬儿到任后，侍奉沈攸之，极其恭敬，遇事就咨询请示，不断送礼。沈攸之认为他真心归附，回赠也很丰厚。多次写信想趁打猎在边境相会，张敬儿回复说“心意已明，不必频繁会面留下痕迹。”（胡三省注：说行动有影，行走有迹，会被人察觉。）沈攸之更信任他。张敬儿得知沈攸之的情况，都秘密报告萧道成。萧道成给沈攸之写信，问：“张雍州调任时，您想推荐谁接替？”沈攸之立即拿给张敬儿看，想离间他们。（胡三省注：史言沈攸之落入张敬儿的圈套而不觉，且为后来袭击江陵埋下伏笔。）

    3夏季，五月，丙午日，北魏主派员外散骑常侍许赤虎来访问。

    4丁未日，北魏主前往武州山；辛酉日，前往车轮山。（胡三省注：《地形志》记载，秀容郡敷城县有车轮泉。）

    5六月，庚午日，北魏开始禁止杀牛马。（胡三省注：牛是农耕的依靠，马是作战的依靠，禁止宰杀，是恰当的。魏兴起于北方荒野，畜牧繁盛，不禁止杀牛马；现在才禁止。）

    6袁粲、褚渊都坚决辞让新官职。秋季，七月，庚戌日，再次以袁粲为尚书令，八月，庚子日，加护军将军褚渊为中书监。

    7冬季，十二月，丙寅日，北魏改封建昌王拓跋长乐为安乐王。

    8己丑日，北魏城阳王拓跋长寿去世。

    9南徐州刺史建平王刘景素，孝顺友爱，清正有名，用度节俭，又喜好文学，礼遇士大夫，因此有美誉；太宗特别喜爱他，给予不同的礼遇。当时太祖的儿子都已去世，孙子中只有刘景素年长，皇帝凶狂失德，朝廷内外都寄希望于刘景素。皇帝的外戚陈氏很厌恶他；杨运长、阮佃夫等想专权，不利于立年长的君主，也想除掉他。刘景素的心腹将佐多劝他起兵，镇军参军济阳人江淹独自劝谏，（胡三省注：刘景素当时以镇北将军镇守京口，以江淹为主簿。“镇军”应为“镇北”）刘景素不高兴。这一年，防阁将军王季符得罪刘景素，（胡三省注：江左制度，禁卫有直阁将军，王国设有防阁将军。）独自骑马逃奔建康，告发刘景素谋反。杨运长等立即想发兵讨伐，袁粲、萧道成认为不可；刘景素也派长子刘延龄到朝廷自陈。于是把王季符流放到梁州，剥夺刘景素的征北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职务。（胡三省注：“征北”也应为“镇北”。）



 第133章 宋纪十六

    起柔兆执徐（丙辰），尽着雍敦牂（戊午），凡三年。 苍梧王下 元徽四年（丙辰，公元476年）

    1春季，正月，己亥日，皇帝亲耕籍田，大赦天下。

    2二月，北魏司空东郡王陆定国因仗恃恩宠违法乱纪，被免除官爵贬为士兵。

    3北魏冯太后私生活不检点，因李奕被显祖（拓跋弘）处死而怨恨他，（胡三省注：事见一百三十二卷宋明帝泰始六年。）秘密下毒。夏季，六月，辛未日，显祖去世，年仅二十三岁。（胡三省注：《考异》说：元行冲《后魏国典》记载：“太后在宫中埋伏武士，太上皇入宫拜见，于是去世。”按此事如果属实，不可能不泄露，而朝廷内外却平静无波，孝文帝也始终不知！《后魏书》及《北史》都没有记载谋杀之事，但《天象志》说“显祖暴崩”，大概确实有下毒之事。现在依从这种说法。）壬申日，大赦天下，改元承明。将显祖安葬在金陵，（胡三省注：金陵在云中。）谥号献文皇帝。

    4北魏大司马、大将军代人万安国因伪造诏书杀死神部长奚买奴，被赐死。（胡三省注：神部是八部之一。）

    5戊寅日，北魏任命征西大将军、安乐王拓跋长乐为太尉，尚书左仆射、宜都王拓跋目辰为司徒，南部尚书李欣为司空。尊皇太后为太皇太后，再次临朝听政。（胡三省注：魏高宗去世时，显祖才十二岁，冯太后临朝听政；当时是宋太宗泰始二年。次年，太后归还政权。现在毒杀显祖后，因高祖（拓跋宏）年幼，所以再次临朝。）任命冯熙为侍中、太师、中书监。冯熙以自己是外戚为由，坚决辞让朝廷职务；于是被任命为都督、洛州刺史，（胡三省注：魏太宗夺取洛阳后，将晋朝的司州改为洛州。）仍保留侍中、太师之职。

    显祖的神位送入太庙，有关部门上奏说太庙中负责祭祀的官员，请求依照旧例都赐予爵位。秘书令广平人程骏上奏说：“分封诸侯、划分土地，是帝王所重视的事，有的因亲属贤能，有的因功勋业绩，从未听说过因神位送入太庙而让百官受封的。皇家旧例，大概是一时的恩宠，怎能作为长久的制度呢！”太后认为他说得对，听从了他的建议，对群臣说：“凡议论国事，应当依照古代典章正大言说，怎能只遵循旧例！”于是赏赐程骏一套衣服、二百匹绢帛。

    冯太后生性聪慧敏锐，懂诗书计算，通晓政务，衣着朴素，饮食比旧例减少十分之七八；但生性猜忌残忍，富有权谋。高祖（拓跋宏）性情极其孝顺，能顺从太后的脸色和心意，事情无论大小，都依赖太后决定。太后常常独断专行，不再向皇帝禀报。她所宠信的宦官高平人王琚、安定人张佑、杞嶷、冯翊人王遇、略阳人苻承祖、高阳人王质，都依仗权势专权行事；张佑官至尚书左仆射，封新平王；王琚官至征南将军，封高平王；杞嶷等人也官至侍中、吏部尚书、刺史，封公、侯，赏赐的财物数以万计，还被赐予铁券，允许不死。此外，太卜令姑臧人王叡得到太后宠幸，越级提拔为侍中、吏部尚书，封太原公。秘书令李冲，虽然因才能被提拔，也因受到私下宠爱，赏赐多得无法计算。（胡三省注：太和末年，高菩萨之祸，就是太后开启的。太后虽然得以善终，但灾祸却连累到家族。）

    太后又对外礼遇有声望的东阳王拓跋丕、游明根等人，待遇极其优厚，每次奖赏王叡等人时，总是让拓跋丕等人参与其中，以显示不偏私。拓跋丕是烈帝（拓跋翳槐）的玄孙；（胡三省注：拓跋翳槐谥号烈皇帝。）李冲是李宝的儿子。（胡三省注：魏世祖太平真君五年，李宝入朝，他的儿子李冲于是在北魏显贵。）

    太后因自己行为不端，害怕别人议论自己，群臣言语稍有可疑之处，就将其杀死。但她所宠信的身边人，如果有小过错，必定加以鞭打，有时多达一百多下；但没有隔夜的怨恨，不久又像当初一样对待他们，有的人还因此富贵。所以身边的人虽然受到惩罚，始终没有离心。（胡三省注：这就是史书所说的权谋，唉！）

    6乙亥日，加授萧道成为尚书左仆射，刘秉为中书令。

    7杨运长、阮佃夫等人对建平王刘景素的忌恨越来越深，（胡三省注：《通鉴》记载祸端始于上卷去年。）刘景素于是与录事参军陈郡人殷濔、中兵参军略阳人垣庆延、参军沈顒、左暄等人谋划保全自己的计策。派人往返建康，邀结有才能勇力的人，冠军将军黄回、游击将军高道庆、辅国将军曹欣之、前军将军韩道清、长水校尉郭兰之、羽林监垣祗祖，都暗中与他通谋；不得志的武士，无不归附他。当时皇帝喜欢独自到郊外游玩，曹欣之谋划占据石头城，趁皇帝外出时作乱。韩道清、郭兰之想劝说萧道成趁皇帝夜间外出，拘捕皇帝迎接刘景素，若萧道成不同意，就图谋对付他；刘景素常常制止他们，让暂缓行动。杨运长、阮佃夫隐约听到此事，派遣粗鄙之人周天赐假装投靠刘景素，劝他起兵。刘景素识破阴谋，斩杀周天赐，将首级送到朝廷。

    秋季，七月，垣祗祖率领几百人从建康逃奔京口，说京城已经溃败混乱，劝刘景素迅速进军。刘景素相信了他，戊子日，占据京口起兵，士人百姓前往投奔的数以千计。杨运长、阮佃夫听说垣祗祖叛逃，立即下令戒严。己丑日，派遣骁骑将军任农夫、领军将军黄回、左军将军兰陵人李安民率领步兵，右军将军张保率领水军，讨伐刘景素；辛卯日，又任命南豫州刺史段佛荣为都统。（胡三省注：都统的名称从此开始。）萧道成知道黄回有二心，所以让李安民、段佛荣与他一同前往。黄回私下告诫他的士兵：“路上遇到京口的军队，不要交战。”萧道成屯驻在玄武湖，冠军将军萧赜（zé）镇守东府。

    始安王刘伯融、都乡侯刘伯猷，都是建安王刘休仁的儿子，杨运长、阮佃夫忌恨他们年长，都声称奉诏将他们赐死。

    刘景素想阻断竹里（今江苏句容北）来抵抗朝廷军队。垣庆延、垣祗祖、沈顒都说：“现在天气干旱炎热，朝廷军队远道而来疲惫不堪，引诱他们前来，以逸待劳，可以一战取胜。”殷濔等人极力反对，却不能改变决定。任农夫等人到达后，放火烧毁城镇。垣庆延等人互相观望，没有斗志；刘景素本来就缺乏威望谋略，惊慌失措不知该怎么办。黄回被段佛荣所迫，且见京口军队薄弱，于是按兵不动。

    张保停泊在西渚（今江苏镇江城西长江中），刘景素身边的几十名勇士，自行约定，进军攻击水军。甲午日，张保战败而死，但各将领没有接应，又被朝廷军队打败。朝廷军队逼近城下，沈顒首先率领部众逃走，垣祗祖随后逃走，其余各军相继溃退，只有左暄与朝廷军队在万岁楼下奋力作战；但配备的兵力很弱，不能抵抗而溃散。乙未日，攻下京口。黄回的军队先进入城中，自认为有不杀诸王的誓言，于是将刘景素交给殿中将军张倪奴。张倪奴擒获刘景素，将他斩杀，连同他的三个儿子，同党垣祗祖等几十人都被处死。萧道成释放黄回、高道庆，不予追究，像往常一样安抚他们。当天，解除戒严。丙申日，大赦天下。

    当初，巴东、建平的蛮人反叛，沈攸之派遣军队讨伐。等到刘景素反叛，沈攸之紧急追回峡中的军队赶赴建康。巴东太守刘攘兵、建平太守刘道庆怀疑沈攸之有阴谋，率兵阻断峡道，不让军队东下。刘攘兵的儿子刘天赐担任荆州西曹，（胡三省注：西曹是汉代、晋代公府的西曹掾。）沈攸之派刘天赐前去晓谕他们。刘攘兵得知刘景素确实反叛，于是放下武器请罪，沈攸之像往常一样对待他。刘道欣坚守建平，刘攘兵劝说无效，于是与讨伐蛮人的军队一起进攻，将他斩杀。（胡三省注：沈攸之任用刘攘兵，最终被刘攘兵所害；萧道成任用黄回，却暂时成功；不是用人困难，而是运用权势困难。）

    8甲辰日，北魏主（拓跋宏）追尊他的母亲李贵人为思皇后。（胡三省注：李氏是李惠的女儿，高祖的母亲。为后来李惠富贵张本。）

    9八月，丁卯日，立皇弟刘翽（hui）为南阳王，刘嵩为新兴王，刘禧为始建王。

    10庚午日，任命给事黄门侍郎阮佃夫为南豫州刺史，留镇京师。

    11九月，戊子日，赐骁骑将军高道庆死。

    12冬季，十月，辛酉日，任命吏部尚书王僧虔为尚书右仆射。

    13十一月，戊子日，北魏任命太尉、安乐王拓跋长乐为定州刺史，司空李欣为徐州刺史。

    顺皇帝名准，字仲谋，是明帝的第三子，小字知观；实际是桂阳王刘休范的儿子。（胡三省注：《谥法》：慈和遍服曰顺。萧氏给他取谥号为顺，是因为他顺应天命人心而禅让。）

    昇明元年（丁巳，公元477年）

    1春季，正月，乙酉日初一，北魏改元太和。

    2己酉日，略阳百姓王元寿聚集五千多家，自称冲天王；二月，辛未日，北魏秦、益二州刺史尉洛侯击败了他。（胡三省注：秦、益二州是北魏所说的南秦、东益。）

    3三月，庚子日，北魏任命东阳王拓跋丕为司徒。

    4夏季，四月，丁卯日，北魏主前往白登；壬申日，前往崞山（今山西浑源西南）。

    5当初，苍梧王（刘昱）在东宫时，喜欢攀爬漆帐竿，离地一丈多高；喜怒无常，主帅不能禁止。（胡三省注：主帅指东宫斋内主帅。）太宗多次命令陈太妃痛打他。（胡三省注：陈氏是苍梧王的母亲，即位后尊为太妃。）即位后，对内畏惧太后、太妃，对外忌惮各位大臣，不敢放纵。自从行成人礼后，内外逐渐不能约束他，多次外出游荡，开始出宫时，还整顿仪仗侍卫。不久就抛弃车马，率领身边几个人，有时到郊外，有时进入街市。太妃常常乘坐青犊车，（胡三省注：青犊车即青盖犊车。晋代制度，诸王用青盖车。当时有关部门上奏，皇太妃的车马服饰依照晋孝武帝李太妃的旧例。）跟随监督。不久，他轻装骑马远走一二十里，太妃不能再追上；仪仗侍卫也害怕灾祸不敢追寻，只整顿队伍在别处，远远观望而已。

    当初，太宗曾将陈太妃赐给宠臣李道儿，不久又迎接回来，生下皇帝，（胡三省注：已，已经；不久又迎接她回来。）所以皇帝每次微服出行，自称“刘统”，（胡三省注：刘统，说自己统治天下，如同苻坚称“苻诏”，桓玄称“桓诏”。）有时称“李将军”。常常穿着小裤衫，军营官署、街巷里弄，无不进出；有时夜里住在客舍，有时白天躺在路边，冲撞役夫，与他们交易，有时遭到怠慢侮辱，也高兴地接受。凡是各种鄙俗的事情，裁衣、作帽，看过就会；未曾吹过箎，（胡三省注：用竹子制成，长八尺四寸，直径三寸。《周礼》贾公彦疏说：箎有八孔。）拿过管子就能吹出旋律。到京口平定后，他更加骄横放纵，没有一天不出宫，傍晚出去清晨返回，清晨出去傍晚回来。随从都手持矛，路上的男女及犬马牛驴，遇到的没有不被杀害的。民间被骚扰得惶恐不安，商贩都停止营业，门户白天关闭，行人几乎绝迹。针、椎、凿、锯，不离身边，稍有不如意，就加以屠杀剖解，一天不杀人，就闷闷不乐；宫廷内外担忧惶恐，饮食作息都不得安宁。阮佃夫与直阁将军申伯宗等人，谋划趁皇帝出江乘（今江苏句容北）射野鸡时，声称太后命令，叫回仪仗队伍，关闭城门，派人拘捕皇帝废黜他，拥立安成王刘准。事情败露，甲戌日，皇帝收捕阮佃夫等人将他们杀死。

    太后多次训诫皇帝，皇帝不高兴。恰逢端午节，太后赐给皇帝羽毛扇。（胡三省注：毛扇大概是羽扇。《考异》说：《宋略》作“太妃赐”，现在依从《宋书》。）皇帝嫌它不够华丽，命令太医煮毒药，想毒死太后。身边的人阻止他说：“如果做了这事，陛下就成了孝子，难道还能出宫游玩吗！”皇帝说：“你说得很有道理！”于是停止。

    六月，甲戌日，有人告发散骑常侍杜幼文、司徒左长史沈勃、游击将军孙超之与阮佃夫同谋，皇帝立即率领卫士，亲自突袭三家，将他们全部诛杀，（胡三省注：登，立即；登时，即当时。）剖解肢体，婴儿也不能幸免。沈勃当时在守丧的茅庐中，（胡三省注：庐是倚庐。《礼记》：守丧的人住在倚庐，睡在草垫上，枕着土块。孟康注说：倚庐是靠着墙到地搭建的，没有门框门柱。孔颖达说：居倚庐，是在中门之外，东墙下靠木搭建的庐屋。又说：凡不是嫡子，从没有下葬到隐居期间搭建庐屋。郑玄注说：不想让人看见，大概在东南角。）身边的人还没到，皇帝挥刀独自上前。沈勃知道不能幸免，徒手搏击皇帝的耳朵，唾骂他说：“你的罪过超过桀、纣，被杀的日子不远了！”于是被杀死。当天，大赦天下。

    皇帝曾径直进入领军府。当时天气炎热，萧道成白天光着上身睡觉。皇帝让萧道成站在室内，在他腹部画靶，拉满弓，将要射他。萧道成拱手执版说：“老臣无罪。”身边的王天恩说：“领军的肚子大，是好靶子；一箭就会死，以后就不能再射了；不如用骲箭射他。”皇帝于是改用骲箭射，正好射中他的肚脐。扔弓大笑说：“这手怎么样！”皇帝忌惮萧道成的威名，曾自己磨矛，说：“明天杀萧道成。”陈太妃骂他说：“萧道成对国家有功，如果害了他，谁还会为你尽力呢！”皇帝才停止。

    萧道成担忧恐惧，秘密与袁粲、褚渊谋划废黜皇帝另立新君。袁粲说：“主上年幼，小过错容易改正。伊尹、霍光的事情，不是末世所能做的；即使成功，最终也不会有保全的地方。”褚渊沉默不语。（胡三省注：褚渊此时已经心向萧道成。）领军功曹丹阳人纪僧真对萧道成说：“现在朝廷荒唐，人人不能自保；天下的期望，不在袁粲、褚渊，明公怎能坐等被消灭！存亡的关键，希望您仔细考虑。”萧道成同意他的看法。

    有人劝萧道成逃到广陵起兵。萧道成的长子萧赜，当时任晋熙王长史，代理郢州事务，想让萧赜率领郢州军队东下会合京口。萧道成秘密派亲信刘僧副告诉他的堂兄代理青、冀二州刺史刘善明说：“很多人劝我北据广陵，恐怕不是长远之计。现在秋风将起，你如果能与东海太守垣荣祖稍微一起调动胡虏，那么我的各种计划就能实现。”也告诉了东海太守垣荣祖。刘善明说：“宋氏将要灭亡，无论愚笨还是聪明的人都知道。北虏如果行动，反而会成为您的祸患。您英明神武超过世人，只应静观其变，趁机奋发，功业自然成就，不可远离根本，自招失败。”垣荣祖也说：“领军府离朝廷百步，您逃走，别人怎会不知道！如果单枪匹马轻装出行，广陵人关闭城门不接纳，您想去哪里！您现在动一下脚，恐怕立即就会有人叩击宫门告发，大事就完了。”纪僧真说：“主上虽然无道，国家几代的根基仍然稳固。您一家百口，向北渡过长江必定不能全部带走。即使得到广陵城，天子在深宫发布命令，称您为叛逆，怎能躲避！这不是万全之策。”萧道成的族弟镇军长史萧顺之（胡三省注：萧顺之是萧衍的父亲。《考异》说：《齐高帝纪》、姚思廉《梁书·武帝纪》，从相国何至皇考十多代，都有名和官位。大概是史官附会，现在不采用。）以及次子骠骑从事中郎萧嶷，都认为：“皇帝喜欢独自在路上行走，在这里制定计划，容易成功；外州起兵，很少能取胜，只会先让人遭受灾祸。”萧道成于是停止。

    东中郎司马、代理会稽郡事务李安民想奉江夏王刘跻在东方起兵，（胡三省注：明帝泰始七年让皇子刘跻过继给江夏王刘义恭，当时大概任东中郎将，以李安民为司马代理郡事。）萧道成阻止了他。

    越骑校尉王敬则暗中与萧道成结交，夜里穿着青衣，趴在路上，（胡三省注：《说文解字》说：用手爬行。）为萧道成侦察皇帝的往来行踪。萧道成命令王敬则暗中结交皇帝身边的杨玉夫、杨万年、陈奉伯等十五人在殿中，观察机会。

    秋季，七月，丁亥日夜，皇帝微服出行到领军府门。身边的人说：“一府的人都睡了，为什么不翻墙进去？”皇帝说：“我今晚想在一个地方玩，应该等明天晚上。”员外郎桓康等人在萧道成的门缝中听到了这些话。

    戊子日，皇帝乘坐无篷车，与身边的人在台冈赌跳，（胡三省注：台冈，想必就是台城的来冈。赌跳是打赌跳高，以高者为胜。《考异》说：《南史》作“蛮冈”，现在依从《宋书》。）然后前往青园尼寺，傍晚，到新安寺（胡三省注：宋孝武帝的宠姬殷贵妃死后，为她建立寺庙。殷贵妃的儿子刘子鸾封新安王，所以用新安作为寺名。）偷狗，与昙度道人一起煮狗肉。喝醉后，返回仁寿殿睡觉。杨玉夫常常得到皇帝的宠信，到这时突然被憎恨，见到他就咬牙切齿地说：“明天要杀了这小子取他的肝肺！”当天夜里，命令杨玉夫观察织女渡河，（胡三省注：《续齐谐记》说：桂阳成武丁有仙道，对他的弟弟说：“七月七日，织女将要渡河。”弟弟问：“织女为什么渡河？”回答说：“织女暂时到牵牛那里去。”人们到现在还说织女嫁给了牵牛。崔寔《四民月令》说：有人说看见天河中有明亮的白气，光彩五色，以此作为征兆。）说：“看见就报告我；看不见，就杀了你！”当时皇帝出入没有规律，宫中各阁门，夜里都不关闭，厢房的人害怕相遇，没人敢出来；侍卫都逃避，内外不能互相约束。这一夜，王敬则出宫去了。杨玉夫趁皇帝熟睡，与杨万年拿皇帝的防身刀砍下他的头。（胡三省注：皇帝身边的防身刀就是所谓的千牛刀。）命令厢房的奏乐人员，陈奉伯把首级藏在袖子里，依照常例，声称有诏打开承明门出去，把首级交给王敬则。王敬则骑马赶到领军府，敲门大喊，萧道成担心是苍梧王欺骗他，不敢开门。王敬则从墙上扔进首级，萧道成洗净查看后，才穿上军装骑马出来，王敬则、桓康等人都跟随。进入宫中，到承明门，谎称是出行回来。王敬则怕宫内人看见，用刀环塞住门上的小孔，敲门很急，门打开后进入。其他夜晚，苍梧王每次开门，守门的人都害怕得不敢抬头看，到这时没有怀疑。（胡三省注：《考异》说：《齐高帝纪》说：“卫尉丞颜灵宝窥见太祖骑马在外，私下对亲信说：‘现在如果不开门，内领军进来，天下将会大乱。’”按颜灵宝如果告诉亲信，就必定有人知道，宿卫怎能安然不动！现在依从《宋书·后废帝纪》。）萧道成进入殿中，殿中惊慌恐惧；不久听说苍梧王死了，都欢呼万岁。

    己丑日清晨，萧道成穿着军装出现在殿庭的槐树下，以太后的命令召集袁粲、褚渊、刘秉入宫商议。萧道成对刘秉说：“这是您家的事，如何决断？”刘秉没有回答。萧道成的胡须都张开了，目光如电。刘秉说：“尚书省的各种事务，可以交给我；军事部署，全委托给领军。”萧道成接着让给袁粲，袁粲也不敢承担。王敬则拔出刀，在坐榻旁跳跃说：“天下事都应归萧公！敢说一句话的，让我的刀染上鲜血！”随即亲手取来白纱帽戴在萧道成头上，（胡三省注：《五代志》：帽子从天子到士人都戴，用白纱做的，叫高顶帽。皇太子在太学用乌纱帽，在永福殿用白纱帽。大概以白纱帽为贵。杜佑说：宋制：黑帽缀紫边，边用丝织品制成，长四寸，宽一寸。后来制作高顶白纱帽。）让他即位，说：“今天谁敢再动！事情要趁热打铁！”萧道成严肃地呵斥他说：“你完全不明白！”袁粲想说话，被王敬则呵斥，才停止。褚渊说：“非萧公不能了结此事。”亲手取来处理事务的文书交给萧道成。萧道成说：“大家不肯承担；我怎能推辞！”于是商议，准备法驾前往东城，迎接安成王（刘准）即位。（胡三省注：东城即东府城。）于是长刀阻断袁粲、刘秉等人，他们都惊慌失色地离去。刘秉出来后，在路上遇到堂弟刘韫，刘韫打开车门迎接询问说：“今天的事情该归哥哥了吧？”刘秉说：“我们已经让给领军了。”刘韫拍着胸脯说：“哥哥的肉里难道没有血吗！今年要灭族了！”

    当天，以太后的命令，列举苍梧王的罪行，说：“我秘密命令萧领军暗中运用高明的谋略。安成王刘准，应当君临天下。”追封刘昱为苍梧王。仪仗到东府门，安成王命令守门的人不要开门，等待袁司徒（袁粲）。袁粲到后，安成王才进入居住在朝堂。（胡三省注：史言袁粲为当时所倚重。）壬辰日，安成王即位，当时十一岁，改元，大赦天下。（胡三省注：改元昇明。）将苍梧王安葬在南郊坛西。（胡三省注：南郊坛在台城南面的巳位，世祖大明三年，把南郊坛移到牛头山以正阳位。）

    6北魏京兆康王拓跋子推去世。

    7甲午日，萧道成出镇东府。丙申日，任命萧道成为司空、录尚书事、骠骑大将军；袁粲升任中书监，褚渊加授开府仪同三司；刘秉升任尚书令，加授中领军；任命晋熙王刘燮为扬州刺史。（胡三省注：刘秉开始认为尚书省统管各种事务，自己以宗室身份担任，天下就不会有变动；不久萧道成兼管军政大权，安排亲信，赏罚自专，褚渊向来依附他，刘秉与袁粲只能拱手听命。）辛丑日，任命尚书右仆射王僧虔为仆射。丙午日，任命武陵王刘赞为郢州刺史；萧道成改领南徐州刺史。

    8八月，壬子日，北魏大赦天下。

    9癸亥日，下诏令袁粲镇守石头城。袁粲性情淡泊宁静，每次有朝廷任命，常常坚决推辞；被逼迫得不得已，才就职。到这时知道萧道成有篡位的野心，暗中想对付他，立即顺从命令。（胡三省注：为袁粲在石头城殉节张本。）

    10当初，太宗让陈昭华抚养顺帝；戊辰日，尊陈昭华为皇太妃。（胡三省注：魏明帝设置昭华，晋武帝设立淑妃、淑媛、淑仪、修华、修容、修仪、婕妤、充华、容华为九嫔，而昭华的称号不再出现。到宋孝武帝时设立昭仪、昭容、昭华代替修华、修仪、修容。）

    11丙子日，北魏下诏说：“工匠、商人、奴仆，各有自己的名分；但有关部门放纵滥用，有的沾染清流。从现在起家中有从事工匠劳役的，只能到本部丞为止；（胡三省注：“流俗”《北史》作“清流”。这大概是因为当时授官不分品级，所以下诏凡有工匠劳役的人家，做官只能到本部丞。）如果有功勋劳绩的，不遵循此制。”

    12萧道成坚决辞让司空一职；庚辰日，任命他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13九月，乙酉日，北魏修改法令。

    14戊申日，封杨玉夫等二十五人为侯、伯、子、男。

    15冬季，十月，氐人首领杨文度派他的弟弟杨文弘袭击北魏的仇池，攻陷该地。（胡三省注：《考异》说：《魏书·本纪》作“杨黾”，《氐传》作“杨鼠”，都是避显祖的名讳。）

    16当初，北魏徐州刺史李欣，在显祖时担任仓部尚书，（胡三省注：晋武帝开始设置仓部郎，隶属度支尚书；仓部尚书是北魏设置的，即之前的太仓尚书。）信任卢奴令范檦。李欣的弟弟左将军李瑛劝谏说：（胡三省注：《考异》说：《魏典》“檦”作“标”；“瑛”作“璞”。现在依从《魏书》。）“范檦能以美色取悦于人，以财物收买人心，轻视道德信义而看重权势利益；听他说话很动听，观察他的行为却很邪恶，不早点与他断绝关系，后悔就来不及了。”李欣不听，心腹之事，都告诉范檦。

    尚书赵黑，与李欣都受显祖宠信，共同掌管吏部。李欣因私情任用人员为地方长官，赵黑向显祖揭发，因此二人有了嫌隙。不久，李欣揭发赵黑先前担任监藏时，盗用官物，赵黑获罪被贬为门士。赵黑怨恨他，饮食睡眠都因此减少；过了一年，重新入朝任侍中、尚书左仆射，领吏部。

    到显祖去世，赵黑向冯太后说李欣专权放纵，让他出京任徐州刺史。范檦知道太后怨恨李欣，（胡三省注：因为他告发李敷的事，见一百三十二卷宋明帝泰始六年；李欣担任太仓尚书也在这一年。）于是告发李欣图谋反叛。太后征召李欣到平城询问情况，李欣回答说没有此事，太后召范檦让他作证。李欣对范檦说：“你现在诬陷我，我还有什么话可说！但你受我的恩惠如此深厚，竟然忍心这样做吗？”范檦说：“我受您的恩惠，怎比得上您受李敷的恩惠？您忍心对李敷那样做，我为什么不能忍心对您这样做！”李欣感慨地叹息说：“我不听李瑛的话，后悔莫及！”赵黑又在中间构陷他的罪名，丙子日，诛杀李欣及其儿子李令和、李令度；赵黑这才饮食睡眠恢复如常。

    17十一月，癸未日，北魏征西将军皮欢喜等三将军率领四万部众攻击杨文弘。

    18丁亥日，北魏怀州百姓伊祁苟自称是尧的后代，在重山（今河南辉县北）聚众作乱；（胡三省注：重山就是河内重门的山，在共县北。）洛州刺史冯熙讨伐平定了他。冯太后想杀光全城的人，雍州刺史张白泽劝谏说：“首恶和叛逆的党羽，都已被处死；（胡三省注：魏雍州统辖京兆、扶风、冯翊、咸阳、北地、平秦、武都等郡。凶渠指首领。孔安国说：渠，大。）城中难道没有忠良仁信的人，怎能不问青红皂白，全部诛杀！”于是停止。

    19十二月，北魏皮欢喜的军队到达建安，（胡三省注：《水经注》：杨定从陇右迁到历城，离仇池一百二十里。历城后来改建安城。）杨文弘弃城逃走。

    20当初，沈攸之与萧道成在大明、景和年间一同在殿省当值，关系非常亲密，萧道成的女儿嫁给沈攸之的儿子中书侍郎沈文和为妻。沈攸之在荆州，直阁将军高道庆，家在华容，（胡三省注：华容县，自汉代以来属南郡。按《九域志》：今江陵府石首县建宁镇就是其地。宋白说：江陵府监利县，本是汉代华容县地。）休假回家，路过江陵，与沈攸之因玩槊发生争执。高道庆骑马返回建康，说沈攸之反叛的迹象已经显露，请求率三千人袭击他。执政大臣都认为不可，萧道成还担保说不会这样。杨运长等人厌恶沈攸之，暗中与高道庆谋划派刺客杀沈攸之，没有成功。到苍梧王被杀，主簿宗俨之、功曹臧寅劝沈攸之趁此起兵。沈攸之因他的长子沈元琰在建康任司徒左长史，所以没有发动。臧寅是臧凝之的儿子。（胡三省注：臧凝之见一百二十七卷宋文帝元嘉三十年。）

    当时杨运长等人已经不在朝廷，（胡三省注：已出为外官，不在省内。）萧道成派沈元琰把苍梧王被肢解的工具给沈攸之看。沈攸之因萧道成的名位一向在自己之下，一旦专掌朝廷大权，心中不平，对沈元琰说：“我宁愿像王凌那样死，也不愿像贾充那样活。”（胡三省注：王凌、贾充的事，都见《魏纪》。）但也没来得及起兵。于是上表祝贺，趁机留下沈元琰。

    雍州刺史张敬儿，向来与沈攸之的司马刘攘兵友好，怀疑沈攸之将要起事，秘密询问刘攘兵。刘攘兵没有说话，送给张敬儿一只马镫，张敬儿于是防备。

    沈攸之有十几行手写的书信，常常藏在战衣的衣角里， 说是明帝与自己的誓约。沈攸之将要起兵，他的妾崔氏劝谏说：“您年纪已大，怎能不为全家百口考虑！”（胡三省注：宋、齐年间，从私属到奴婢，都称主人为官。）沈攸之指着战衣的衣角给她看，并且声称太后派使者到，赐给沈攸之蜡烛，剖开后，得到太后的手令说：“国家大事，全委托给您。”于是领兵发布檄文，派使者邀请张敬儿及豫州刺史刘怀珍、梁州刺史梓潼人范柏年、司州刺史姚道和、湘州行事庾佩玉、（胡三省注：南阳王刘翽还没到任，所以庾佩玉代理府州事务。）巴陵内史王文和一同起兵。张敬儿、刘怀珍、王文和都斩杀他的使者，骑马奏报朝廷；王文和不久放弃郡城逃奔夏口。（胡三省注：巴陵不是州，“州”应当作“郡”。）范柏年、姚道和、庾佩玉都持观望态度。姚道和是后秦高祖（姚兴）的孙子。

    辛酉日，沈攸之派辅国将军孙同等五将率领三万人为前锋，司马刘攘兵等五将率领二万人紧随其后；又派中兵参军王灵秀等四将分兵出夏口，占据鲁山（今湖北武汉汉阳东北）。癸巳日，沈攸之到达夏口，（胡三省注：《考异》说：沈约《齐纪》：“十一月，攸之于是图谋作乱。张敬儿派使者到攸之那里祝贺冬至，攸之把使者叫到密室对他说：‘奉皇太后令，收到袁司徒、刘丹阳等人的信，叫我迅速东下；可让雍州知道此意。’给敬儿的回信：‘随口说一两句，’而封上鸡毛、桃耳等物放在盒子里。敬儿祝贺冬至的使者立即乘驿车报告萧公。十二日壬辰，攸之派孙同等先出发。十七日丁酉，张敬儿的使者到。十八日戊戌，萧公率领部众入镇朝堂。闰月十四日癸巳，攸之到达夏口。”按这一年宋历闰十二月庚辰初一，魏历闰十一月庚戌初一；既然这样，冬至必定在十一月月底。攸之对敬儿祝贺冬至的使者还隐瞒，怎会在十二日就发兵东下呢！另外，攸之如果在十二月十二日从江陵起兵，怎会六十多天后才到夏口！又《宋·顺帝纪》：“十二月，攸之反叛。丁卯，齐王入守朝堂。”丁卯是十二月十八日。“闰月癸巳，攸之包围郢城。”《攸之传》：“十一月反叛，十二月十二日，派孙同等东下，闰月十四日到夏口。”《宋略》：“十二月，沈攸之作乱。丁卯，萧道成入屯朝堂。闰月癸巳，攸之的军队到郢州。”《南齐·高帝纪》：“十二月，攸之起兵。乙卯，太祖入居朝堂。”各书大致相符，只有《齐纪》不同；大概《齐纪》有误，现在不采用。）自恃兵力强盛，有骄傲之色。因郢城弱小，不值得攻打，说“想问候安西（刘赞）”，暂时停泊在黄金浦，（胡三省注：当时武陵王刘赞大概以安西将军镇守郢州。黄金浦在鹦鹉洲上，相传因吴将黄盖在此屯兵而得名。）派人告诉柳世隆说：“奉太后命令，将暂时返回京都。您既然一同侍奉国家，应能理解我的意思。”柳世隆说：“东下的军队，早已听到消息。郢城是小地方，只能自我防守而已。”宗俨之劝沈攸之攻打郢城；臧寅认为：“郢城兵力虽少但地势险要，攻守形势不同，不是十天半月可以攻下的。如果不能及时取胜，（胡三省注：《孟子》说：以万乘之国，讨伐万乘之国，五十天就能攻下。《战国策》：白起一战攻下鄢郢。举，攻克。）会挫伤锐气损失威望。现在顺流而下，不需几天就能获胜。颠覆根本后，郢城怎能独自保全！”沈攸之听从他的计策，想留下偏师守郢城，自己率领大军东下。乙未日，将要出发，柳世隆派人在西渚挑战，前军中兵参军焦度在城楼上肆意辱骂沈攸之，并且用污秽的语言侮辱他。沈攸之发怒，改变计划攻城，命令各军上岸烧毁外城，修筑长围，日夜攻打。柳世隆随机应变抵抗，沈攸之不能攻克。

    萧道成命令吴兴太守沈文秀督管吴、钱唐军事。（胡三省注：《五代史志》说：余杭郡钱唐县，旧设钱唐郡，大概此时设置。）沈文秀收捕沈攸之的弟弟新安太守沈登之，诛杀他的宗族。（胡三省注：沈攸之杀沈庆之，沈文秀借此机会报父仇。）

    23乙未日，任命后军将军杨运长为宣城太守；于是太宗的宠臣没有留在宫廷中的了。

    沈约评论说：君主朝南而坐，深宫隔绝，早晚侍奉的人，与卿士不同，宫廷的职位，应当有专门的官员。不久恩宠因亲近产生，信任因恩宠牢固，没有可畏惧的姿态，有容易亲近的神色。孝建、泰始年间，君主独掌权威，但刑罚政令杂乱，难以全面通晓，所依赖的耳目，事情都归于亲信。等到观察君主的喜怒，等待他的情绪好坏，行动符合君主心意，举动没有错误的旨意；君主认为他们身份低微职位卑贱，认为他们权力不会太重。竟不知老鼠凭借社庙而尊贵，狐狸依靠老虎而威风，（胡三省注：汉中山靖王刘胜说：社鼠不能用烟熏，是因为它所依靠的地方。楚江乙说：老虎寻找百兽吃，抓到狐狸。狐狸说：“你不要吃我！天帝让我做百兽的首领。你如果不相信，我为你先走，你跟在我后面，百兽见了我敢不逃跑吗！”老虎认为对，于是和它一起走；兽见了都逃跑。老虎不知道百兽是害怕自己而逃跑，以为是害怕狐狸。）在外没有逼迫君主的嫌疑，在内有专用的功效，权势压倒天下，却没有人醒悟。到太宗晚年，考虑经历盛衰，有权势的宠臣，畏惧宗室亲戚，想让幼主孤立，永远窃取国家权力，制造矛盾，树立祸端，皇帝的弟弟和宗室亲王，相继被屠杀。（胡三省注：指杀死建安诸王。）国家命运早早衰落，实在是因为这个啊。

    24辛丑日，尚书左丞济阳人江谧建议授予萧道成黄钺，皇帝听从了他。

    25加授北秦州刺史武都王杨文度为都督北秦、雍二州诸军事，以龙骧将军杨文弘为略阳太守。壬寅日，北魏皮欢喜攻下葭芦（今甘肃武都东南），斩杀杨文度。北魏以杨难当的族弟杨广香为阴平公、葭芦戍主，又下诏令皮欢喜修筑骆谷城。杨文弘向北魏上表谢罪，派儿子杨苟奴入朝侍奉。北魏任命杨文弘为南秦州刺史、武都王。

    26乙巳日，萧道成出屯新亭，对骠骑参军江淹说：“天下纷乱，您认为会怎样？”江淹说：“成败在于德行，不在于人多。您雄武有奇谋，这是一胜；宽容而仁慈，这是二胜；贤能的人尽力，这是三胜；民心所向，这是四胜；奉天子讨伐叛逆，这是五胜。对方志向远大但器量狭小，这是一败；有威严而无恩德，这是二败；士兵人心涣散，这是三败；士大夫不归附，这是四败；孤军深入几千里而没有同党相助，这是五败：即使有十万豺狼，最终也会被我们擒获。”萧道成笑着说：“您说得太过了。”南徐州行事刘善明对萧道成说：“沈攸之收聚部众，制造船只修造武器，心怀不轨，到现在十年了。（胡三省注：明帝泰始五年，沈攸之任郢州刺史时已怀二心，到这时正好十年。）性格既阴险急躁，才能又不能持重；而起兵叛逆几十天，徘徊不前。一是不懂军事谋略，二是人心离散怨恨，三是有牵制的忧患，四是上天夺走他的魂魄。本来担心他勇猛轻捷，趁我们不备突然袭击，在一战中决定胜负；现在朝廷大军奋起，诸侯共同行动，他不过是笼中之鸟罢了。”萧赜向周山图询问沈攸之的情况，周山图说：“我与沈攸之是邻乡，（胡三省注：沈攸之是吴兴人，而周山图是义兴人，所以说邻乡。）多次一同征战，很了解他，性格阴险刻薄，士兵不依附他。现在把军队停留在坚固的城下，正好是离散的开始。”

    二年（戊午，公元478年）

    1春季，正月，己酉日初一，百官穿着军装入朝。

    沈攸之出动全部精锐攻打郢城，柳世隆趁机多次打败他。萧赜派军主桓敬等八军占据西塞（今湖北黄石东），为柳世隆声援。

    沈攸之俘获郢府法曹南乡人范云，让他送书信入城，赠给武陵王刘赞一头小牛，给柳世隆三十条鱼，都去掉鱼头。城中想杀范云，范云说：“老母亲和幼弟，性命都掌握在沈氏手中，如果违背他的命令，灾祸必定连累亲人；今天被杀，心甘情愿。”（胡三省注：《诗经·谷风》：谁说荼苦，它甜如荠菜。这里说心甘情愿去死，如同吃荠菜一样。）于是赦免了他。

    沈攸之派他的将领皇甫仲贤前往武昌，中兵参军公孙方平前往西阳（今湖北黄冈东）。武昌太守臧涣向沈攸之投降，西阳太守王毓逃奔湓城（今江西九江）。公孙方平占据西阳，豫州刺史刘怀珍派建宁太守张谟等率领一万人攻击他，（胡三省注：豫州有建宁左郡，孝武帝大明八年，撤销郡改为建宁左县，属西阳郡，不久又恢复为郡；大概都是蛮人居住的地方。《五代志》：永安郡麻城县有梁北西阳县，又有建宁郡。）辛酉日，公孙方平战败逃走。平西将军黄回等军队到达西阳，逆流而上。

    沈攸之向来失去人心，只靠威势强迫。刚从江陵出发时，就有逃跑的；到攻打郢城，三十多天不能攻下，逃跑的人逐渐增多；沈攸之日夜骑马巡视军营安抚，而离开的人不断。沈攸之大怒，召集各军主说：“我奉太后命令，起义东下京都。大事如果成功，白纱帽大家一起戴；如果失败，朝廷自然会诛杀我全家，与别人无关。近来士兵叛逃，都是你们不在意。我也不能追究叛逃者，从现在起军中有叛逃的，军主承担罪责。”于是一个人叛逃，派人追击，也一去不返，没人敢告发，都有了二心。

    刘攘兵射箭送书信入城请求投降，柳世隆打开城门接纳他；丁卯日夜，刘攘兵烧毁军营离去。军中见火起，争相丢弃铠甲逃跑，将领不能禁止。沈攸之听说后，发怒，咬着胡须，收捕刘攘兵哥哥的儿子刘天赐、女婿张平虏，将他们斩杀。黎明时分，沈攸之率领部众过江，到鲁山，（胡三省注：大别山，一名鲁山，在今汉阳军沔阳县东一里，长江从南面流过，汉水从西北注入。）军队于是大败，（胡三省注：《考异》说：《宋略》说：“甲辰，攸之部众溃散，向西逃跑；乙巳，华容百姓斩下他的首级。”按这个月己酉初一，没有甲辰、乙巳。）各将领都逃跑了。臧寅说：“庆幸他成功而抛弃他失败，我不忍心这样做！”于是投水而死。沈攸之还有几十名骑兵跟随，在军中宣布说：“荆州城中有很多钱财，可一起回去取来作为物资粮食。”郢城没有追兵，而逃散的士兵害怕蛮人抢掠，（胡三省注：这蛮人就是沿沔水居住的。）又聚集起来，约有二万人，跟随沈攸之返回江陵。

    张敬儿斩杀沈攸之的使者后，立即领兵；侦察到沈攸之东下，于是袭击江陵。沈攸之让儿子沈元琰与兼长史江乂、别驾傅宣共同守卫江陵城。张敬儿到沙桥，观望不前。城中夜里听到鹤叫，以为军队来了，江乂、傅宣打开城门逃走，官吏百姓溃散。沈元琰逃到宠洲，（胡三省注：宠洲靠近乐乡。）被人杀死。张敬儿到江陵，（胡三省注：《考异》说：《宋略》说：“辛未，敬儿攻克江陵。”按己巳日，沈攸之因张敬儿占据城池而逃走死亡，不可能张敬儿到辛未才入城。）诛杀沈攸之的两个儿子、四个孙子。沈攸之将要到江陵一百多里时，听说城池已被张敬儿占据，跟随他的士兵都逃散了。沈攸之无处可去，与他的儿子沈文和逃到华容边界，都在栎树林中上吊自杀；己巳日，村民斩下他们的首级送到江陵。张敬儿把首级放在盾牌上，用青伞覆盖，在街市示众，然后送到建康。张敬儿诛杀沈攸之的亲信党羽，没收他的财物几十万，都据为己有。

    当初，仓曹参军金城人边荣，被府录事侮辱，沈攸之为边荣鞭打杀死录事。到张敬儿将要到来时，边荣任留府司马，有人劝他到张敬儿那里投降，边荣说：“受沈公厚恩，共同做这样的大事，一旦危急，就改变心意，我不能这样。”城池溃散，士兵抓住他见张敬儿，张敬儿说：“边公为什么不早来！”边荣说：“沈公让我留守城池，不忍心抛弃；本来就不求活命，何必问我！”张敬儿说：“死有什么难得！”命令斩杀他。边荣欢笑着离开。边荣的门客太山人程邕之抱住边荣说：“与边公交往，不忍心见边公死，请求先被杀。”士兵不能下刀，把情况报告张敬儿，张敬儿说：“求死很容易，为什么不允许！”先杀程邕之，然后杀边荣，士兵无不流泪。（胡三省注：士为知己者死，边荣、程邕之都做到了。）孙同、宗俨之等人都被处死。

    丙子日，解除戒严，任命侍中柳世隆为尚书右仆射，萧道成返回镇守东府。丁丑日，任命左卫将军萧赜为江州刺史，侍中萧嶷为中领军。二月，庚辰日，任命尚书左仆射王僧虔为尚书令，右仆射王延之为左仆射。癸未日，加授萧道成为太尉、都督南徐等十六州诸军事，（胡三省注：萧子显《齐书》：都督南徐、南兖、徐、兖、青、冀、司、豫、荆、雍、襄、郢、梁、益、广、越十六州。）任命卫将军褚渊为中书监、司空。萧道成上表送还黄钺。（胡三省注：上游已经平定，所以上表归还黄钺。）

    吏部郎王俭，是王僧绰的儿子，神采深沉旷达，好学博闻，年轻时有宰相的志向，当时的舆论也推崇他。萧道成任命王俭为太尉右长史，（胡三省注：太尉府当时设置左、右长史。）待遇优厚亲密，事情无论大小都委托给他。

    2丁亥日，北魏主前往代郡的温泉；（胡三省注：这是北魏代都的温泉；说代温泉，是为了区别下洛县桥山的温泉。《魏土地记》说：代城北九十里有桑乾城，城西渡过桑乾水，离城十里，有温泉，治病有效。又下洛县西南四十里有桥山，山下有温泉。）癸卯日，返回。

    3宕昌王梁弥机刚即位。三月，丙子日，北魏派使者任命梁弥机为征南大将军、梁·益二州牧、河南公、宕昌王。

    4黄回不愿意在郢州，坚决请求到南兖州，于是率领部曲擅自返回；辛卯日，改任都督南兖等五州诸军事、南兖州刺史。

    5当初，王蕴离开湘州，湘州刺史南阳王刘翽还没到任，长沙内史庾佩玉代理府事。刘翽先派中兵参军韩幼宗领兵戍守湘州，与庾佩玉不和。到沈攸之反叛，两人互相猜疑，庾佩玉袭击杀死韩幼宗。黄回到郢州，派辅国将军任候伯代理湘州事务；任候伯擅自杀死庾佩玉，希望以此免罪。湘州刺史吕安国到任，萧道成让吕安国诛杀任候伯。

    6夏季，四月，甲申日，北魏主前往崞山；丁亥日，返回。

    7萧道成认为黄回终究会作乱；黄回有部曲几千人，想派人收捕，担心作乱。辛卯日，召黄回进入东府。到后，停在外面的书房，派桓康率领几十人，列举黄回的罪状后将他杀死，连同他的儿子竟陵相黄僧念。

    甲午日，任命淮南、宣城二郡太守萧映代理南兖州事务，不久以他的弟弟萧晃代替他。（胡三省注：淮南、宣城逼近京城，所以萧道成不把它们授给别人。）

    8五月，北魏禁止皇族、贵戚及士民之家不顾氏族，与不同类别的人通婚；违犯的以违制论处。

    9北魏主与太后亲临虎圈，有老虎逃出，登上阁道，几乎到达御座，侍卫都惊慌溃散；吏部尚书王叡手持戟抵御，太后称赞他忠诚，对他更加亲近信任。（胡三省注：史言冯后借公义成就私情。）

    10六月，丁酉日，任命辅国将军杨文弘为北秦州刺史、武都王。

    11庚子日，北魏皇叔拓跋若去世。

    12萧道成因大明以来，公私奢侈，秋季，八月，上奏撤销御府，（胡三省注：御府令，自汉代以来就有，汉代属少府，晋代属光禄勋。据《宋纪》，世祖大明四年，改细作署令为左右御府令。）裁减二尚方雕刻装饰的器物玩物；辛卯日，又上奏禁止民间华丽虚假的杂物，共十七条。（胡三省注：按萧子显《齐书》，表中禁止：不得以金银为箔；马具不得用金银装饰；不得织成绣裙；路上不得穿锦鞋；不得用红色作为幡盖衣服；不得剪彩帛为杂花；不得以绫制作杂服饰；不得制作鹿行锦及局脚柽柏床牙，箱笼杂物；用彩帛作屏风；用锦装饰垫席；不得私作兵器；不得以七宝装饰乐器；又各种杂物不得以金银为花兽；不得擅自铸造金铜为像：都颁布墨敕，共十七条。）

    13乙未日，任命萧赜为领军将军，萧嶷为江州刺史。

    14九月，乙巳日初一，发生日食。

    15萧道成想招揽当时的贤才参与辅佐大业，夜里，召骠骑长史谢朏，屏退他人与他谈话，过了很久，谢朏不说话；只有两个小孩拿蜡烛，萧道成担心谢朏为难，于是拿过蜡烛打发小孩，谢朏又不说话；萧道成于是叫左右的人进来。谢朏是谢庄的儿子。（胡三省注：谢庄见一百三十卷明帝泰始元年。）

    太尉右长史王俭知道他的意图，一天，请求私下对萧道成说：“功高不赏，古今如此。以您今天的地位，想始终面向北称臣，可能吗？”萧道成严肃地打断他，但神色内藏温和。王俭于是说：“我承蒙您特别看待，所以说出难以说出的话；为何如此坚决地拒绝！宋氏丧失德行，不是您怎能安定！但人心浇薄，不能持久；您如果稍作推辞，就会失去人心。岂止大业永远沦丧，自身也不能保全。”萧道成说：“您说的不无道理。”王俭说：“您现在的名位，本来是通常的宰相，应当在礼仪上与诸侯不同，略微显示变革。应当先让褚公（褚渊）知道，我请求奉命前往。”萧道成说：“我会亲自去。”过了几天，萧道成亲自到褚渊家，恳切交谈了很长时间。于是说：“我梦见应当得到官职。”褚渊说：“现在的任命刚下达，恐怕一二年内不会变动；况且吉梦未必就在短期内应验。”萧道成返回后，把情况告诉王俭。王俭说：“褚渊是不通晓事理啊。”王俭于是倡议加授萧道成太傅，授予黄钺（象征最高军事权力），让中书舍人虞整起草诏书。

    萧道成的亲信任遐说：“这是大事，应该告知褚渊。”萧道成说：“褚渊如果不同意，怎么办？”任遐说：“褚渊（字彦回）爱惜自身保全妻子儿女，没有奇才异节；我能制服他。”褚渊果然没有异议。（胡三省注：史言褚渊的为人，人人都能轻慢他。）

    丙午日，下诏晋升萧道成为假黄钺、大都督中外诸军事、太傅、领扬州牧，允许佩剑穿鞋上殿，入朝不必小步快走，朝拜时不直呼其名，原有的使持节、太尉、骠骑大将军、录尚书事、南徐州刺史等职衔不变。萧道成坚决辞让特殊礼遇。（胡三省注：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都是特殊礼遇。）

    16任命扬州刺史晋熙王刘燮为司徒。

    17戊申日，太傅萧道成任命萧映为南兖州刺史。冬季，十月，丁丑日，任命萧晃为豫州刺史。

    18己卯日，抓获孙昙瓘，将他处死。（胡三省注：石头城之变后，孙昙瓘逃走。）

    19北魏员外散骑常侍郑羲来访问。

    20壬寅日，立皇后谢氏。皇后是谢庄的孙女。

    21十一月，癸亥日，临澧侯刘晃因谋反，与其党羽都被处死。刘晃是刘秉的侄子。（胡三省注：沈约《志》：临澧县，晋武帝太康四年设立，属天门郡。）

    22甲子日，改封南阳王刘翽为随郡王。

    23北魏冯太后忌恨青州刺史南郡王李惠，（胡三省注：高祖的母亲是李惠的女儿，所以忌恨他。）诬陷说李惠将要向南叛逃；十二月，癸巳日，诛杀李惠及他的妻子和子弟。太后因猜疑而灭门的有十几家，而李惠历任官职都有好政绩，魏人尤其为他冤屈惋惜。

    24尚书令王僧虔上奏认为：“朝廷的礼乐，多违背正典。大明年间就用宫悬（天子的乐悬）配合鞞拂（两种舞蹈的乐器），（胡三省注：《晋志》说：鼙舞的起源不详，但汉代已用于宴享；傅毅、张衡的赋中都有记载。旧曲有五篇：一，《关东有贤女》；二，《章和二年中》；三，《乐久长》；四，《四方皇》；五，《殿前生桂树》；歌词都已失传。魏创作新歌五篇。泰始年间又另外创作新歌，都改变了曲名。拂舞源自江东，旧说为吴舞；考察其歌词，不是吴地的歌谣；也在殿庭表演。杨泓序说：自从到江南见到《白符舞》，有人说《白凫鸠舞》，说由来几十年了。考察其歌词主旨，是吴人痛恨孙皓的暴政，思念归附晋朝。其曲有：《白鸠》、《济济》、《独禄》、《碣石》、《淮南王》五篇。我看其歌词远超魏、晋诸公所作，但失于凄楚，不是治世之音。）节奏虽然合拍，恐怕违背了雅乐的体制。另外，现在的清商乐，其实源自铜爵台，三祖（魏太祖、高祖、烈祖）的风流余韵，遗音满耳，京、洛地区互相推崇，江左更加珍贵，（胡三省注：魏太祖在邺建造铜爵台，自己创作乐府，配乐演唱，后来就设置清商令掌管，隶属光禄勋。三祖指魏太祖、高祖、烈祖。《唐会要》说：自晋迁徙，古乐就分散不存。苻坚灭凉，才得到汉、魏清商乐，流传于前、后秦；到宋武帝平定关中，收归江南；隋平定陈获得，隋文帝说：“这是华夏正声。”于是设置清商署，总称清乐。）中庸和雅，没有比这更接近的了。但情感变化听觉转移，逐渐衰落，十几年间，失传的将过半，民间竞相创作新声杂曲，繁琐淫靡没有极限，应当命令有关部门全部加以补充修订。”朝廷听从了他的建议。

    25这一年，北魏怀州刺史高允因年老生病请求返回乡里，不久又以安车征召到平城，任命为镇军大将军、中书监；坚决推辞，不允许。乘车入宫，朝贺时不拜。



 第134章 齐纪一

    起屠维协洽（己未年，479年），尽昭阳大渊献（癸亥年，483年），共五年。

    （胡三省注：根据萧子显《齐书·崔祖思传》记载：宋朝初年商议封太祖萧道成为梁公时，崔祖思向太祖进言说：“《谶书》中说：‘金刀利刃齐刈之。’现在应当称‘齐’，这实在是顺应天命。”太祖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以“齐”为国号建国。）

    太祖高皇帝名萧道成，姓萧，字绍伯，小字斗将。原本居住在东海郡兰陵县（今山东兰陵）中都乡中都里，晋惠帝时把东海郡分置出兰陵郡，所以成为兰陵郡人。他的高祖萧整渡过长江，居住在晋陵郡武进县（今江苏常州武进区）的东城里。当时寓居在长江以南的人，都在当地设置与原来家乡同名的侨郡，并加上“南”字，所以萧道成一家又成为南兰陵人。萧整生萧隽，萧隽生萧乐子，萧乐子生萧承之，萧承之生萧道成。

    建元元年（己未年，479年）（这一年四月萧道成接受禅让，才改年号为建元。）

    1. 春季，正月甲辰日，任命江州刺史萧嶷（yi）为都督荆、湘等八州诸军事、荆州刺史。尚书左仆射王延之为江州刺史，安南长史萧子良为督会稽（kuài ji，今浙江绍兴）等五郡诸军事、会稽太守。（胡三省注：去年已经命令萧映、萧晃分别镇守兖州、豫州了。）萧嶷是萧道成的次子；萧子良是萧道成的孙子。长江下游一带的局势，没有比上游更重要的，也没有比东部地区更富庶的，所以又分派子孙去镇守这些地方。

    起初，沈攸之想要聚集民众，就鼓励百姓互相告发，因此被抓去服役的士人百姓非常多；萧嶷到任后，一天之内就遣散了三千多人。府中与州里的仪仗物品，都力求节俭，减轻刑罚和赋税，他管辖的地区百姓都非常高兴。

    2. 辛亥日，任命竟陵世子萧赜（zé）为尚书仆射，进号为中军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胡三省注：萧道成进爵为竟陵郡公，所以萧赜是竟陵世子。）

    3. 太傅萧道成因为谢朏（fěi）有很高的名声，一定要拉他参与辅佐自己建立帝业，任命他为左长史。萧道成曾经设酒与谢朏谈论魏、晋的旧事，趁机说：“石苞不早劝晋文王（司马昭）称帝，等晋文王死后才痛哭，比起冯异，他不算能洞察时机的人。”（胡三省注：晋文王司马昭去世后，石苞从扬州赶来奔丧，痛哭说：“这样的基业，难道要以人臣的身份结束吗！”冯异劝汉光武帝刘秀称帝。萧道成说石苞不能早劝晋文王做禅代的事，比起冯异劝汉光武帝，石苞不是能洞察时机的人；想用这话打动谢朏。）谢朏说：“晋文王世代侍奉魏室，必定会终身北面称臣；假使魏室依照唐尧、虞舜禅让的旧例，他也应当多次辞让，这样品德才更高尚。”（胡三省注：说多次把天下让出去，那么品行就更高尚了。）萧道成不高兴。甲寅日，任命谢朏为侍中，改任王俭为左长史。

    4. 丙辰日，任命给事黄门侍郎萧长懋为雍州（今陕西关中及附近地区）刺史。萧长懋是萧道成的嫡长孙。

    5. 二月丙子日，邵陵殇王刘友去世。

    6. 辛巳日，北魏太皇太后和北魏君主前往代郡（今山西大同附近）的温泉。

    7. 甲午日，诏书重申之前的命令，让太傅萧道成朝拜时赞礼官不直呼其名。（胡三省注：之前的命令，见上一卷去年的记载。）

    8. 己亥日，北魏太皇太后和北魏君主前往西宫。（胡三省注：西宫是北魏太祖天赐元年修筑的。）

    9. 三月癸卯朔日（初一），发生日食。

    10. 甲辰日，任命太傅萧道成为相国，总领百官，封给他十个郡，为齐公，（胡三省注：当时以青州的齐郡、徐州的梁郡、南徐州的兰陵、鲁郡、琅邪、东海、晋陵、义兴、扬州的吴郡、会稽十个郡作为封地。）加授九锡（古代帝王赐给有大功或有权势的诸侯大臣的九种礼器，是最高礼遇）；他原来的骠骑大将军、扬州牧、南徐州刺史职位不变。己巳日，诏书规定齐国的官爵礼仪，都仿照朝廷的制度。丙午日，任命世子萧赜兼领南豫州刺史。

    11. 杨运长离开宣城郡（今安徽宣城）回家，齐公萧道成派人杀了他。（胡三省注：杨运长镇守宣城，见上一卷宋顺帝昇明元年。）淩源令潘智和杨运长关系很好；临川王刘绰是刘义庆的孙子，（胡三省注：刘义庆是长沙王刘道怜的次子，承袭刘道规的封号。）刘绰派心腹陈赞劝潘智说：“您是先帝的旧臣，我是宗室近亲，如今这样的形势，怎么能长久保全呢！如果召集内外的力量，必定有很多人响应。台城（指建康宫城）里的人常有这个心思，只是苦于没人发起罢了。”潘智立刻把这话告诉了齐公萧道成。庚戌日，诛杀了刘绰兄弟及其党羽。

    12. 甲寅日，齐公萧道成接受策命，赦免他封境内的罪犯，把石头城作为世子的宫室，一切都依照东宫的规格。褚渊引用何曾从魏司徒转任晋丞相的旧例，请求担任齐国的官职，齐公不允许。任命王俭为齐尚书右仆射，兼领吏部；王俭当时二十八岁。

    夏季，四月壬申朔日，晋封齐公萧道成为齐王，增加十个郡的封地。（胡三省注：当时又以徐州的南梁、陈、颍川、陈留，南兖州的盱眙（xu yi，今江苏盱眙）、山阳（今江苏淮安）、秦、广陵（今江苏扬州）、海陵（今江苏泰州海陵）、南沛等十个郡加封。）

    甲戌日，武陵王刘赞去世，不是因病去世。（胡三省注：史书说这是齐国杀了他。）

    丙戌日，加授齐王特殊的礼遇，进封世子为太子。

    辛卯日，宋顺帝下诏禅位给齐王。壬辰日，宋顺帝应当到殿前，却不肯出来，逃到佛像的宝盖下面，（胡三省注：从晋朝以来，宫里有佛屋，用来恭敬地供奉佛像，上面有宝盖覆盖，宋顺帝就逃到那下面。）王敬则带兵到殿庭，用板车去迎接顺帝。太后害怕，亲自带领宦官把他找出来，王敬则劝说顺帝让他出来，拉着他上了车。顺帝擦着眼泪问王敬则：“是要杀我吗？”王敬则说：“只是让您搬到别的宫殿居住而已。官家（指皇帝）以前取代司马家（指晋朝）也是这样的。”顺帝哭着弹着手指说：“希望以后世世代代不要再生在帝王家！”宫里的人都哭了。顺帝拍着王敬则的手说：“一定不要有顾虑，我会送你十万钱。”（胡三省注：王敬则当时是辅国将军。）史书说顺帝平庸愚昧。当天，百官都在旁陪侍。侍中谢朏在值班，应当解下玉玺绶带，却假装不知道，说：“有什么公事？”传诏官说：“解下玉玺绶带交给齐王。”（胡三省注：传诏属于中书舍人，负责出入宣传诏旨。又考证《南史》，郡府称为传敎，朝廷称为传诏。）谢朏说：“齐自己应该有侍中。”于是拉过枕头躺下。传诏官害怕，想让谢朏称病，再找个兼职的人，谢朏说：“我没病，说什么病！”接着穿着朝服走出东掖门，上车回家了。于是任命王俭为侍中，解下玉玺绶带。礼仪结束后，宋顺帝乘坐画轮车，（胡三省注：画轮车，车轮上有彩绘。《晋志》说：画轮车，上面开有四望窗，有绿油幢，朱丝络，两侧车厢里用金锦装饰，车轮涂黄金，有五彩装饰。萧子显说：漆画轮车，用金涂装饰栏杆，类似辇车，稍差一些。杜佑说：晋朝制度：驾车的车轮用彩漆描画轮毂，上面立四根夹杖，左右开四望窗，绿油纁朱丝青交络在上面，形状像辇车，下面类似犊车。）出东掖门到东邸。顺帝问：“今天为什么不奏乐？”左右的人没有回应的。右光禄大夫王琨是王华的堂弟，（胡三省注：王华早年进入宋公刘裕的霸府，元嘉初年辅佐朝政。）在晋朝时就已经是郎中，到这时，他抓住车后的獭尾痛哭，（胡三省注：獭（tǎ）毛可以防尘，所以挂在车后。）说：“别人以长寿为乐，老臣我以长寿为忧，既然不能早点死，（胡三省注：说不能早死。）却又多次见到这样的事！”哽咽不止，百官都泪如雨下。（胡三省注：说眼泪像下雨一样。）宋永初元年（420年）接受晋朝禅让，那年是庚申年；历经八个君主，六十年后灭亡。

    司空兼太保褚渊等人捧着玉玺绶带，率领百官到齐王府劝进；齐王推辞不肯接受。褚渊的堂弟前安成太守褚炤对褚渊的儿子褚贲说：“司空今天在哪里？”褚贲说：“捧着玉玺绶带到齐大司马门了。”褚炤说：“不知道你家司空把一家的东西送给另一家，又算什么呢！”（胡三省注：褚炤最终辞去爵位，在墓旁守庐，大概是深深被褚炤的话感动。）甲午日，齐王在南郊即位为皇帝。回宫后，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建元。尊奉宋顺帝为汝阴王，优待尊崇的礼仪，都仿照宋初对待晋朝宗室的做法。在丹杨（胡三省注：《南史》作“丹徒”，丹杨是正确的。《齐史》说：在丹杨旧县筑宫。今江苏南京附近）筑宫，派兵守卫。宋皇室的神主迁到汝阴庙，诸王都降为公爵；如果不是为齐室效力的，其余都被废除封国，只保留南康、华容、萍乡三国，用来供奉刘穆之、王弘、王无忌的后代，（胡三省注：王弘的后代不废除封国，是因为王俭辅佐齐室创业。）被废除封国的共有一百二十人。宋台和齐台的官员，依照原来的职位暂时任职，名称不同、人员超额的，另外再详细商议调整。

    任命褚渊为司徒。宾客前来祝贺的坐满了座位。褚炤感叹说：“彦回（褚渊字彦回）年轻时树立了名声品行，没想到会猖狂到这种地步！（胡三省注：披猖，是说披靡而猖獗。）家门不幸，竟然有今天的任命。假使彦回做中书郎时就死了，不也能成为一名名士吗！名声品德不能昌盛，却又能活到百岁！”（胡三省注：《曲礼》说：人活一百岁叫期颐。郑玄注释说：期，是要；颐，是养；到了这个年纪，不知道衣服食物的味道，孝子要尽力供养而已。）褚渊坚决推辞不接受任命。

    奉朝请（官职名，只是参加朝会请召，没有实际职任）河东人裴顗（yi）上表，列举齐帝的过失恶行，然后辞官离去；齐帝发怒，杀了他。（胡三省注：裴顗在宋朝既没有职任，又没有卓越的气节，只是不接受齐的俸禄，就能在史书上留名。君子害怕死后名声不被称道，正是因为这个。）太子萧赜请求杀谢朏，齐帝说：“杀了他反而成就了他的名声，正应该把他放在法度之外宽容对待。”过了很久，借着别的事把谢朏废为平民在家。

    齐帝向原抚军行参军沛国人刘瓛（huán）询问为政之道，刘瓛回答说：“为政之道在《孝经》里。大凡宋氏灭亡，陛下得以兴起的原因，都在《孝经》里。陛下如果能以宋的过失为戒，加以宽厚，即使处于危局也能安定；如果重蹈宋的覆辙，即使安定也必定会危险。”齐帝感叹说：“儒者的话，真是可以万世珍藏啊！”

    13. 丙申日，北魏君主前往崞山（今山西浑源西南）。

    14. 丁酉日，任命太子詹事张绪为中书令，齐国左卫将军陈显达为中护军，右卫将军李安民为中领军。张绪是张岱的侄子。

    15. 戊戌日，任命荆州刺史萧嶷为尚书令、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扬州刺史，南兖州刺史萧映为荆州刺史。

    16. 齐帝命令群臣各自进言朝政得失。淮南、宣城二郡太守刘善明（胡三省注：长江下游侨置淮南郡在宣城郡境内，所以刘善明兼任两郡太守。）请求“废除宋氏大明、泰始以来的各种苛刻政令和繁琐制度，崇尚简易。”又认为：“交州（今越南北部及广西部分地区）地势险要偏远，宋末政令苛刻，导致百姓怨恨叛乱，（胡三省注：宋明帝泰始四年，李长仁占据交州叛乱。）如今大的教化刚刚开始，应该用恩德安抚。而且那里出产的只有珠宝，实在不是朝廷急需的，讨伐的事情，应该暂时停止。”给事黄门侍郎清河人崔祖思也进言说：“人不学习就不懂得道理，（胡三省注：《礼记·学记》里的话。）这是悖逆祸乱产生的原因。如今没有固定编制的官员，空受俸禄和人力，耗费百姓的财物。应该开设文武两科学校，督促台、府、州、国编制外的人员各自按照自己的爱好，依照方向学习学业。（胡三省注：《汉书·贾山传》：让他们都致力于自己的道并提高气节。注释说：方，就是道。）如果有荒废懈怠的，遣返回原来的郡；经义学业优秀的，破格任用。另外，如今陛下虽然亲自实行节俭，但群臣仍然习惯于奢侈浪费。应该褒奖提拔朝廷中朴素清廉的官员，贬斥那些骄奢荒淫的人，这样风俗就能改变了。”宋元嘉年间，凡事都责成郡县办理。世祖（宋孝武帝）征收赋税急切，因为郡县行动迟缓，开始派遣台使监督。从此使者到处都是，争相作威作福，谋取私利，收受贿赂，公私都受到骚扰。会稽太守闻喜公萧子良上表极力陈述这种弊端，认为：“台里有需求，只要明确下诏，规定期限，人们自然会尽力去办；如果有拖延，自然依照法令处罚。如今虽然台使很多，最终还是要靠所属的郡县办理，只会相互猜疑怨恨，反而更加拖延懈怠，应该全部停止派遣台使。”员外散骑郎刘思效进言说：“宋自从大明以来，逐渐衰败，赋税不断增加而国库却更加贫困。百姓嗷嗷待哺，几乎没有生路；而贵族富户，却以奢侈华丽相互攀比，甚至连山林湖泽的百姓，都不敢采摘那里的水草。陛下应该革新王朝的法度，纠正过去的过失。”齐帝都加以褒奖，有的把表章交给外廷，让有关部门详细选择适宜的建议，上奏施行。己亥日，下诏：“二宫（指皇帝宫和东宫）的诸王，都不得营建屯田和府邸，霸占山林湖泊。”（胡三省注：二宫，指皇帝宫和东宫。皇帝宫的是诸王皇子；东宫的是诸王皇孙。杜预说：不用正道取得叫略。又说：略，就是封界。）

    17. 北魏君主返回平城（今山西大同）。

    18. 北魏秦州刺史尉洛侯、雍州刺史宜都王拓跋目辰、长安镇将陈提等人都因贪婪残暴违法，尉洛侯、拓跋目辰被处死，陈提被流放到边疆。

    北魏又下诏：“候官（负责侦察的官员）有数千人，（胡三省注：北魏太祖设置候官，用来侦察内外。）对重罪受赂的不举报，对轻罪却吹毛求疵地揭发，（胡三省注：说吹毛求疵。）应该全部废除。”改设数百名谨慎正直的人，让他们在街道上巡逻，（胡三省注：《说文解字》说：术，是城邑中的道路。）只负责处理喧闹争斗的事情而已。从此官吏百姓才得以安心从业。

    19. 自从泰始年间以来，朝廷内外多有忧患，将帅各自招募部曲，驻扎在建康（今江苏南京）。李安民上表，认为“除了淮北的常备军之外，其余的军队都应该遣散；如果是亲近的人需要设立随身护卫的，允许限定人数。”齐帝听从了他的建议；五月辛亥日，下诏禁止私自招募军队。

    20. 壬子日，齐帝奖赏辅佐他创业的功臣，褚渊、王俭等人进爵、增加食邑各有等差。（胡三省注：《考异》说：《南史·崔祖思传》说：“皇帝将要加九锡，内外都赞成。只有崔祖思说：‘您以仁恕匡扶社稷，尽人臣的职责。君子以德行爱人，不应该这样。’皇帝听说后不以为然，说：‘崔祖思和荀令远一样，不是我所期望的。’因此不再担任要职，但仍以礼相待。垣崇祖受密旨，探访朝臣。光禄大夫垣闳说：‘身受宋氏厚恩，又蒙明公眷顾；进不敢赞同，退不敢反对。’冠军将军崔文仲和垣崇祖意见相同。等到皇帝受禅，垣闳保留原来的爵位，崔文仲、垣崇祖都封侯，崔祖思只是加官而已。”按宋朝初议封皇帝为梁公时，崔祖思向高帝进言说：“《谶书》说：‘金刀利刃齐刈之。’如今应该称齐，实在顺应天命。”高帝听从了。既然这样，崔祖思怎么会对宋尽忠呢！现在删去这段。）处士何点对人说：“我写的《齐书》已经完成，赞语说：‘褚渊是世族，王俭是国宝；不靠舅家，哪顾国家！’”何点是何尚之的孙子。（胡三省注：何尚之在宋朝，在太祖、世祖时地位显贵。褚渊的母亲是宋始安公主，继母是吴郡公主；又娶巴西公主。王俭的母亲是武康公主；又娶阳羡公主。所以何点这么说。）

    21. 己未日，有人骑马经过汝阴王的门口，卫士害怕。有人趁乱跑进去杀了汝阴王，却报告说他是病死的，齐帝没有治罪反而奖赏了这个人。辛酉日，诛杀宋宗室阴安公刘燮等人，无论老少都被杀。前豫州刺史刘澄之是刘遵考的儿子，（胡三省注：刘遵考见一百二十八卷宋孝武帝孝建二年。）和褚渊关系好，褚渊为他坚决请求，说：“刘澄之兄弟没有武力，而且和刘宋宗室关系疏远。”所以刘遵考的家族唯独得以幸免。（胡三省注：刘遵考的弟弟刘思考，有儿子刘季连，后来在蜀地叛乱。）

    22. 丙寅日，追尊皇父为宣皇帝，皇母陈氏为孝皇后。（胡三省注：《考异》说：《南史》记载在四月甲午日，现在依从《齐书》。）

    23. 丁卯日，封皇子萧钧为衡阳王。

    24. 齐帝对兖州刺史垣崇祖说：“我刚得到天下，索虏（对北魏的称呼，胡三省注：南方称北方为索虏，因为北魏原本是索头种族。）必定会以接纳刘昶为借口，侵犯边境。寿阳（今安徽寿县）是敌人的要冲，除了你没人能制服这个敌人。”于是调任垣崇祖为豫州刺史。

    25. 六月丙子日，诛杀游击将军姚道和，因为他对沈攸之怀有二心。（胡三省注：事情见上一卷宋顺帝昇明元年。）

    26. 甲子日（胡三省注：“子”改为“申”），立王太子萧赜为皇太子；皇子萧嶷为豫章王，萧映为临川王（临川，今江西抚州），萧晃为长沙王（长沙，今湖南长沙），萧晔为武陵王（武陵，今湖南常德），萧暠为安成王，萧锵为鄱阳王（鄱阳，今江西鄱阳），萧铄为桂阳王（桂阳，今湖南郴州），萧鉴为广陵王（广陵，今江苏扬州）；皇孙萧长懋为南郡王（南郡，今湖北荆州）。

    27. 乙酉日，将宋顺帝葬在遂宁陵。

    28. 齐帝因为建康居民混杂，多有盗贼，想设立符伍制度来检查约束，右仆射王俭劝谏说：“京城之地，四方汇聚，如果一定要用符证，事情既繁琐，也难以全面推行；谢安所说的‘不这样怎么能成为京城’啊。”于是停止。

    29. 起初，交州刺史李长仁去世，堂弟李叔献代替他统领州事，因为号令不能推行，派使者向宋请求任命刺史。宋任命南海太守沈焕为交州刺史，任命李叔献为沈焕的宁远司马、武平·新昌二郡太守。（胡三省注：吴孙皓建衡三年，讨伐扶严夷，在那里设置武平郡；同年，又分交趾立新兴郡，晋武帝太康三年，改名为新昌；都属于交州。隋废除武平郡为隆平县，废除新昌郡为嘉宁县，都属于交趾郡。唐改隆平为太平，仍属交趾，以嘉宁县为峯州。）李叔献得到朝廷的任命后，人心归附，于是发兵守住险要，不让沈焕入境。沈焕停留在郁林（今广西玉林），病逝。

    秋季，七月丁未日，下诏说：“交趾、比景（今越南广平省附近）唯独不接受朝廷的历法，（胡三省注：说他们抗拒命令不接受正朔。古代，天子常在冬季末颁布第二年十二月的历法给诸侯，诸侯接受后藏在祖庙，到每月初一就用一只羊告祭祖庙，然后施行。）这是因为以前的时运衰败，他们因迷惑而执迷不悟。应该特赦交州，就任命李叔献为刺史，安抚南方领土。”

    30. 北魏葭芦镇主杨广香请求投降，丙辰日，任命杨广香为沙州刺史。（胡三省注：根据《舆地记》考证，这个沙州应该设置在唐利州景谷县（今四川广元景谷）一带。）

    31. 八月乙亥日，北魏君主前往方山；（胡三省注：方山在平城北面的如浑水上，北魏君主和冯太后准备在这里营建寿陵，所以多次到这里。）丁丑日，回宫。

    32. 齐帝听说北魏将要入侵，九月乙巳日，任命豫章王萧嶷为荆、湘二州刺史，保留原来的都督职位；（胡三省注：这年春季正月，任命萧嶷为荆州刺史，都督八州，现在兼领湘州。）任命临川王萧映为扬州刺史。

    33. 丙午日，任命司空褚渊兼领尚书令。

    34. 壬子日，北魏任命侍中、司徒、东阳王拓跋丕为太尉，侍中、尚书右仆射陈建为司徒，侍中、尚书代人苟颓为司空。（胡三省注：《魏书·官氏志》：神元帝时，其余部落内入的诸姓有若干氏，后来改为苟氏。）

    35. 己未日，北魏安乐厉王拓跋长乐谋反，被赐死。

    36. 庚申日，北魏陇西宣王源贺去世。

    冬季，十月己巳朔日，北魏大赦天下。

    38. 癸未日（胡三省注：“癸未”改为“辛巳”），汝阴太妃王氏去世，她就是宋明帝的王皇后。（胡三省注：宋顺帝禅位后，被封为汝阴王，太后降为太妃。）谥号为宋恭皇后。

    39. 起初，晋寿（今四川广元）百姓李乌奴和白水氐（胡三省注：《水经注》：白水从西北的临洮县东南的西倾山流出，水色浑浊，向东南流入阴平界。居住在水边的氐人称为白水氐。）杨成等人侵犯梁州（今陕西汉中及四川部分地区），梁州刺史范柏年劝说李乌奴投降，攻打杨成，打败了他。等到沈攸之叛乱，（胡三省注：见上一卷宋顺帝昇明元年。）范柏年派兵从魏兴（今陕西安康）出发，声称去救援，实际上是观望形势。叛乱平定后，朝廷派遣王玄邈代替他。下诏让范柏年和李乌奴一起东下，李乌奴劝范柏年不要接受替代；范柏年犹豫不决，王玄邈已经到达，范柏年就把李乌奴留在汉中，自己回到魏兴，徘徊不前。左卫率豫章人胡谐之曾经向范柏年要马，范柏年说：“马不是狗，怎么能满足没完没了的要求！”对待使者很冷淡；使者回来，告诉胡谐之说：“范柏年说：‘胡谐之是什么狗东西！要求没完没了！’”胡谐之怨恨他，向齐帝诬陷说：“范柏年依仗险要聚集众人，想独霸一州。”齐帝让雍州刺史南郡王萧长懋引诱范柏年，征召他为府长史。范柏年到了襄阳，齐帝本来不想追究，胡谐之说：“抓住了老虎却放它上山吗？”甲午日，赐死范柏年。李乌奴叛乱进入氐族地区，依附杨文弘，带领一千多氐族士兵侵犯梁州，攻陷白马戍。（胡三省注：白马戍在沔水北，就是阳平关。）王玄邈派人假装投降引诱李乌奴，李乌奴率领轻装士兵袭击州城，王玄邈埋伏军队截击，大败李乌奴，李乌奴脱身又逃入氐族地区。

    起初，王玄邈担任青州刺史，宋泰始初年，王玄邈占据盘阳抵抗北魏，因此被任命为青州刺史。齐帝在淮阴时，被宋太宗（明帝）怀疑，（胡三省注：事情见一百三十二卷泰始六年。）想向北依附北魏。派人送信结交王玄邈。王玄邈的长史清河人房叔安说：“将军身负一州的重任，无故抛弃忠孝，三齐（胡三省注：从项羽分立诸侯王，把齐地分为三王，后来就称齐地为三齐，就像关中称三秦一样。）的士人，宁愿跳东海死，也不敢跟随将军。”王玄邈于是没有回复齐帝的信。（胡三省注：《考异》说：《南史》说：“还派房叔安奉表到朝廷告发，齐帝在路上抓住他，还索要王玄邈的表。房叔安说：‘王将军的表是上给天子的，不是上给将军的。而且我所说的，对国家有利对将军不利，没什么可问的。’荀伯玉劝齐帝杀了他，齐帝说：‘各为其主，没什么可责怪的。’按太祖当时是边将，如果抓住房叔安又不杀，就应该不再做宋臣了。《齐书》没有这件事，现在不采用。）等到卸任回朝，路过淮阴，带兵直接通过；到了建康，向宋太宗报告，说齐帝有谋反的意图。等到齐帝担任骠骑大将军，（胡三省注：苍梧王被弑后，齐帝进升为骠骑大将军。）征召王玄邈为司马，王玄邈很害怕，但齐帝对待他还像以前一样。等到打败李乌奴，齐帝说：“王玄邈果然不辜负我的厚待。”房叔安担任宁蜀太守，（胡三省注：宋永初年间，分广汉设置宁蜀郡。）齐帝赞赏他的忠诚正直，想任用他为梁州刺史，恰逢他病逝。

    40. 十一月辛亥日，立皇太子妃裴氏。

    41. 癸丑日，北魏派遣假梁郡王拓跋嘉统领二将从淮阴出兵，陇西公拓跋琛统领三将从广陵出兵，河东公薛虎子统领三将从寿阳出兵，护送丹杨王刘昶入侵；（胡三省注：景和初年，刘昶逃到北魏。）答应刘昶如果能恢复旧业，世代统治江南，向魏称臣。蛮人首领桓诞请求担任前锋，（胡三省注：宋明帝泰豫元年，桓诞投降北魏。）任命桓诞为南征西道大都督。义阳（今河南信阳）百姓谢天盖自称司州刺史，想以司州归附北魏，北魏乐陵镇将韦珍带兵渡淮水接应。（胡三省注：北魏在比阳（今河南泌阳）设置乐陵镇，在今唐州界。）豫章王萧嶷派遣中兵参军萧惠朗率领二千人帮助司州刺史萧景先讨伐谢天盖，韦珍掠夺七千多户后离去。（胡三省注：《考异》说：《齐书·萧景先传》说：“谢天盖和敌人勾结煽动，萧景先向督府报告。豫章王派遣萧惠朗帮助萧景先讨伐谢天盖的党羽。敌人不久派遣伪南部尚书类跋驻守汝南，洛州刺史昌黎王冯莎驻守清丘，萧景先严密防备等待敌人。敌人撤退。”《魏书·韦珍传》说：“谢天盖自任司州刺史，计划归附。事情泄露，被萧道成的将领崔慧景围攻，下诏韦珍率领镇守的兵马渡淮水救援接应。当时萧道成听说韦珍将要到达，派遣将领荀元宾占据淮水，迎击韦珍，韦珍前后夹击，打败了他们。谢天盖不久被部下杀死，投降崔慧景。韦珍乘胜前进，又打败崔慧景，带着投降的百姓七千多户向内迁移，上表设置城阳、刚陵、义阳三郡安置他们。”按北魏将领没有类跋、冯莎，而崔慧景也不是讨伐谢天盖的将领。大概当时两国的史书，各从传闻，互相有错误。现在综合两史的大概情况来写。）萧景先是齐帝的侄子。南兖州刺史王敬则听说北魏将要渡淮水，放弃镇守返回建康，士人百姓惊慌逃散，不久北魏最终没有到来。齐帝因为他是功臣，没有追究。

    齐帝辅佐宋室时，派遣骁骑将军王洪范出使柔然，约定共同攻打北魏。王洪范从蜀地出发，经过吐谷浑，穿过西域才到达。（胡三省注：《考异》说：《齐书》作“王洪轨”。现在依从《齐纪》。）到这时，柔然十多万骑兵侵犯北魏，到达边塞后返回。

    42. 这一年，北魏下诏让中书监高允商议制定新的律令。高允虽然年老，但志向见识没有衰退。下诏因为高允家贫供养微薄，让乐部的十名乐工每五天到高允家一次，为他娱乐身心，早晚供给膳食，每月初一、十五送牛和酒，每月供给衣服绸缎；入宫拜见时就准备几案手杖，向他询问政事。

    43. 契丹莫贺弗（胡三省注：契丹首领称为莫贺弗。）勿干率领部落一万多口归附北魏，居住在白狼水（今辽宁大凌河）以东。（胡三省注：《隋书》说：契丹和库莫奚都是东胡种族，被慕容氏打败，逃到松漠之间。这时被高丽侵犯，请求归附北魏。《水经注》：白狼水从右北平白狼县东南流出，向北流，经过龙城西南，又向东南流，到辽东房县流入辽水。《初学记》：狼河靠近黄龙城东北流下，就是白狼水。）

    二年（庚申年，480年）

    1. 春季，正月戊戌朔日，大赦天下。

    2. 任命司空褚渊为司徒，尚书右仆射王俭为左仆射；褚渊不接受。（胡三省注：《考异》说：《齐书》，“建元二年正月，任命褚渊为司徒。十二月戊戌，任命褚渊为司徒。四年六月癸卯，任命司徒褚渊为司空。八月癸卯，司徒褚渊去世。”《褚渊传》：“三年任司徒，又坚决辞让。四年病重退位，改授司空。等到去世，诏书说：‘司徒突然去世。’大概二年正月推辞，十二月接受。《纪》和《传》前后不一致。）

    3. 辛丑日，齐帝到南郊祭祀。

    4. 北魏陇西公拓跋琛等人攻下马头戍（今安徽怀远南），杀死太守刘从。乙卯日，下诏内外戒严，发兵抵抗北魏，征召南郡王萧长懋为中军将军，镇守石头城。

    5. 北魏广川庄王拓跋略去世。

    6. 北魏军队攻打钟离（今安徽凤阳东北），徐州刺史崔文仲打败了他们。崔文仲派遣军主崔孝伯渡淮水，攻打北魏茌眉戍主龙得侯等人，杀了他们。（胡三省注：孙愐说：龙是姓氏。《考异》说：《齐纪》作“龙渴侯”。现在依从《齐书》。）崔文仲是崔祖思的族人。

    各蛮族凭借山谷的险阻，分布在荆、湘、雍、郢、司五州境内，听说北魏军队入侵，官府征发所有百姓壮丁，南襄城蛮秦远乘虚侵犯潼阳（今湖北远安北），杀死县令。（胡三省注：萧子显《齐志》，宁蛮府统领的郡有南襄城、东襄城、北襄城、中襄城郡，大概是根据蛮族部落分设的郡。《五代志》：淮安郡慈丘县有后魏襄城郡。沈约《宋志》，汶阳郡统领潼阳、沮阳、高安三县，大概都是宋初设置的。《水经注》说：东汶阳郡沮阳县，沮水从西北流出，向东南经过汶阳郡北，就是高安县界，郡治在锡城县，是原来新城郡的属邑。义熙初年，分新城设郡，位置大概在临沮县西。萧子显说：桓温因为临沮西界，水路山路险峻，有蛮、蜑（dàn，古代对南方少数民族的称呼）居住，土地肥沃，设立汶阳郡来安置流民。）司州蛮人引导北魏军队侵犯平昌（今河南信阳附近），平昌戍主苟元宾打败了他们。北上黄蛮文勉德侵犯汶阳（今湖北远安西北），（胡三省注：《考异》说：《齐纪》作“文施德”。现在依从《齐书》。）汶阳太守戴元宾（胡三省注：“宾”改为“孙”。）弃城逃到江陵；晋武帝平定吴国后，分割中庐的南乡、临沮的北乡，设立上黄县，治所在軨乡，属于襄阳郡，晋安帝时分属长宁郡。（胡三省注：《五代志》：竟陵郡章山县，西魏设置上黄郡。今荆门军长林县，就是古代的长宁县，有章山。《九域志》说：章山就是《禹贡》所说的内方山。宋白说：上黄县，隋改南漳县。）豫章王萧嶷派遣中兵参军刘伾绪率领一千人讨伐，到达当阳（今湖北当阳），（胡三省注：章怀太子李贤说：当阳县西北就是临沮故城。）文勉德请求投降，秦远逃走。

    北魏步兵、骑兵号称二十万，豫州刺史垣崇祖召集文武官员商议，想整治外城，修筑堤坝拦截肥水（今安徽寿县附近的淝水）来巩固自己。众人都说：“以前佛狸（北魏太武帝拓跋焘的小名）入侵时，（胡三省注：见一百二十五卷宋文帝元嘉二十七年。）南平王的士兵精锐强盛，是现在的几倍，还因为外城太大难以防守，退守内城。而且本来就有肥水，从来没有修筑堤坝，恐怕劳而无功。”垣崇祖说：“如果放弃外城，敌人必定会占据，在外修筑城楼，在内筑起长围，我们就会坐以待毙了。防守外城并修筑堤坝，是我确定不变的策略。”于是在城西北拦截肥水，（胡三省注：根据《水经》：肥水从黎浆亭向北流，经过寿春城东边。在这里西北筑坝，是因为西北是敌人的进军方向；又可以借上游的水势决堤淹敌。今安丰军有小史埭，就是垣崇祖决堤的地方。）在堤坝北边修筑小城，周围挖深壕沟，派几千人防守，说：“敌人见城小，以为一下子就能攻下，必定全力攻打，想破坏堤坝；我放开水冲击，他们都会成为浮尸。”北魏军队果然像蚂蚁一样攻打小城，垣崇祖戴着白纱帽，坐着轿子上城。傍晚时分，决开堤坝放水；北魏攻城的士兵被冲进壕沟，人马淹死的数以千计。北魏军队撤退。

    7. 谢天盖的部曲杀了谢天盖投降。

    8. 宋自从孝建年间以来，法纪松弛混乱，户籍错误不实。齐帝下诏让黄门郎会稽人虞玩之等人重新检查核定，说：“黄籍（胡三省注：黄籍是户口登记册。）是百姓的根本，国家治理的基础。近来弄虚作假日益严重，如何整顿改革？”虞玩之上表，认为：“元嘉年间，已故光禄大夫傅隆七十岁了，还亲自书写户籍，亲自核实。现在要想治理好并纠正错误，必须依靠勤奋的地方官员。我认为应该以元嘉二十七年的户籍为基准，重新制定明确的法令，允许大家自首悔过；如果执迷不悟，依照法令严惩；如果有虚假隐瞒，州、县官员一同治罪。”齐帝听从了他的建议。

    9. 齐帝因为各蛮族多次叛乱，分荆州、益州设置巴州来镇守。壬申日，任命三巴校尉明慧昭为巴州刺史，兼领巴东太守。（胡三省注：宋明帝泰始二年，因为三峡险要，山蛮作乱，商议设立三巴校尉镇守，不久废除，顺帝昇明二年恢复设置。）这时，齐的境内，有二十三个州，三百九十个郡，一千四百八十五个县。（胡三省注：二十三个州是：扬、南徐、豫、南豫、南兖、北兖、北徐、青、冀、江、广、交、越、荆、巴、郢、司、雍、湘、梁、秦、益、宁。三百九十个郡，有寄治的，有新设置的，有俚郡、獠郡、荒郡、左郡、没有属县的，有荒芜没有百姓的。郡县设置虽然多，但名存实亡，领土比宋大明时期狭小。）

    乙酉日，崔文仲派遣军主陈靖攻下北魏的竹邑（今安徽宿州北），杀死戍主白仲都；崔叔延攻破北魏的睢陵（今江苏睢宁），杀死淮阳太守梁恶。

    10. 三月丁酉朔日，任命侍中西昌侯萧鸾为郢州刺史（今湖北武汉）。萧鸾是齐帝哥哥始安贞王萧道生的儿子；早年丧父，被齐帝收养，齐帝对他的恩情超过自己的儿子。（胡三省注：为后来萧鸾夺取国家并杀死齐帝子孙埋下伏笔。）

    11. 北魏刘昶因为雨水连绵，上表请求撤军，北魏同意；丙午日，派遣车骑大将军冯熙带兵迎接他。

    12. 夏季，四月辛巳日，北魏君主前往白登山（今山西大同东北）；五月丙申朔日，前往火山（今山西大同附近，胡三省注：杜佑说：云州治云中县，县界有白登山、白登台。《水经注》说：白登南有武周川，川东南有火山，山上有火井，南北六十七步，宽不到一尺，源头深不见底，火势上升，常常像轻微的雷声作响，用草点燃，就会烟火喷发。）；壬寅日，返回平城。

    13. 从晋朝以来，建康宫的外城只设置竹篱笆，有六个门。恰逢有人打开白虎樽（胡三省注：《晋志》：正月初一朝会，在殿庭设置白虎樽，樽盖上有白兽装饰，如果有能进献直言的，就打开这个樽饮酒。按《礼》，白兽樽是杜举的遗式；设置白兽大概是后代的做法，表示敬畏。白兽就是白虎，《晋书》避唐高祖李渊祖父李虎的讳改叫兽。），说：“白门（建康城的西门）有三重关，竹篱笆容易穿透。”齐帝有感于这话，命令改筑城墙。

    14. 李乌奴多次趁机出兵侵犯梁州，豫章王萧嶷派遣中兵参军王图南率领益州军队从剑阁（今四川剑阁）袭击；梁、南秦二州刺史崔慧景调发梁州军队驻守白马，与王图南前后夹击李乌奴，（胡三省注：“覆”应当作“腹”。）大败李乌奴，李乌奴逃到武兴（今陕西略阳）据守。（胡三省注：《考异》说：《魏书·帝纪》：“八月，崔慧景侵犯武兴。”现在依从《崔慧景传》。）崔慧景是崔祖思的族人。

    15. 秋季，七月辛亥日，北魏君主前往火山。

    16. 戊午日，皇太子穆妃裴氏去世。（胡三省注：妃去世后，谥号为穆。）

    17. 下诏让南郡王萧长懋移镇西州（今江苏南京西）。

    18. 角城戍主献城投降北魏；（角城，今江苏淮安西，胡三省注：角城的注释见下一年。）秋季，八月丁酉日，北魏派遣徐州刺史梁郡王拓跋嘉迎接。又派遣平南将军郎大檀等三将从朐城（今江苏连云港西南）出兵，（胡三省注：北魏《地形志》：琅邪郡朐县有朐城。）将军白吐头等二将从海西（今江苏连云港南）出兵，（胡三省注：海西就是汉海西县地。宋明帝失去淮北，在赣榆（今江苏赣榆）侨设青州。泰始七年，分割赣榆设置郁县，设立海西郡，齐明帝改为东海郡，东魏武定七年，改海西郡；又分襄贲（bēn，今江苏涟水）设置海西县。）将军元泰等二将从连口（今江苏涟水入淮处，胡三省注：连口是涟水入淮的河口，当时在襄贲县界。隋改襄贲县为涟水县。杜佑说：楚州涟水县有连口渡。）出兵，将军封延等三将从角城出兵，镇南将军贺罗从下蔡（今安徽凤台，胡三省注：据《汉书·地理志》，下蔡是春秋时的州来国，被楚国灭亡。后来吴国夺取，到夫差时，迁徙蔡昭侯到这里。四代后蔡侯齐最终被楚国灭亡，所以叫下蔡。汉设县，属沛郡，后来废除。东魏武定六年，以梁的黄城戍为下蔡郡，隋设县，属汝阴郡。根据下一年垣崇祖迁徙下蔡戍考证，这个戍设置在淮水西岸。五代时，周世宗把寿春治所迁到下蔡，就是这个地方。）出兵，一同入侵。

    19. 甲辰日，北魏君主前往方山；戊申日，游览武州山石窟寺（今山西大同云冈石窟，胡三省注：《水经注》说：武周川水向东南流，水边有石只洹舍和各窟室，是比丘尼居住的地方。水流又向东转到灵岩南，凿石开山，依山建造，佛像高大雄伟，世间罕见。根据郦道元的话，这是佛教极其壮丽的地方。）；庚戌日，返回平城。

    20. 崔慧景派遣长史裴叔保在武兴攻打李乌奴，被氐王杨文弘打败。

    21. 九月甲午朔日，发生日食。

    22. 丙午日，柔然派遣使者来访问。

    23. 汝南太守常元真、龙骧将军胡青苟投降北魏。

    24. 闰月辛巳日，派遣领军李安民巡视清、泗一带的戍所防备北魏。

    25. 北魏梁郡王拓跋嘉率领十万人围攻朐山（今江苏连云港西南），朐山戍主玄元度环城固守，青、冀二州刺史范阳人卢绍之派遣儿子卢奂带兵援助。庚寅日，玄元度大败北魏军队。朝廷派遣军主崔灵建等人率领一万多人从淮水进入大海，夜里到达，各自举起两把火炬；北魏军队望见，逃走。

    26. 冬季，十月，王俭坚决请求解除选拔官员的职务，得到批准；加授王俭为侍中，任命太子詹事何戢兼领选拔官员的职务。齐帝因为何戢资历深厚，想加授他常侍，褚渊说：“圣旨常说貂蝉冠（高官的冠饰）不应太多。我和王俭已经戴了左珥（冠饰上的玉饰），如果再加给何戢，那么八座（指尚书令、仆射及列曹尚书）就有三人戴貂蝉了；（胡三省注：从汉以来，侍中、常侍都戴左貂，令、仆与列曹尚书为八座。根据《何戢传》：齐帝为领军时，何戢为司徒左长史，相互往来，多次一起宴饮；何戢大概是齐帝未称帝时的旧部。）如果加授骁骑、游击将军，也不少了。”（胡三省注：沈约说：骁骑将军、游击将军都是汉的杂号将军，魏设置为中军。到晋朝，以领、护、左·右卫、骁骑、游击为六军。不少，指数量已经很多。）于是任命何戢为吏部尚书，加授骁骑将军。

    27. 甲辰日，任命沙州刺史杨广香为西秦州刺史，又任命他的儿子杨炅（jiong）为武都太守。

    28. 丁未日，北魏任命昌黎王冯熙为西道都督，与征南将军桓诞从义阳出兵，镇南将军贺罗从钟离出兵，一同入侵。

    29. 淮北四州（指青、冀、徐、兖四州）百姓不愿意归属北魏，（胡三省注：四州归入北魏的事见一百三十三卷宋明帝泰始三年。）常常想回到江南，齐帝多次派遣间谍引诱他们。于是徐州百姓桓标之、（胡三省注：《考异》说：《魏书》记载的兰陵百姓桓富，大概就是桓标之。现在依从《齐书》。）兖州百姓徐猛子等人在各地纷纷起兵作乱，聚集人马据守五固（今山东滕州西南），推举司马朗之为首领。北魏派遣淮阳王尉元、平南将军薛虎子等人讨伐。

    30. 十一月戊寅日，丹阳尹王僧虔进言说：“郡县的监狱历来有用热水烫死囚犯的做法，名义上是治疗疾病，实际上是制造冤案。（胡三省注：因为囚犯有时患瘟疫需要出汗，就用热水蒸杀他们。）哪有生死大事，却被地方官暗中操纵！我认为囚犯生病必须先报告郡里，（胡三省注：刺，指州刺史；郡，指郡守。有人说：写下病囚的姓名报告郡里叫刺。）让负责的官员和医生一起诊断查验，远县的让家人探望，然后再治疗。”齐帝听从了。

    31. 戊子日，任命杨难当的孙子杨后起为北秦州刺史、武都王，镇守武兴。

    32. 十二月戊戌日，任命司空褚渊为司徒。褚渊入朝，用腰扇（胡三省注：腰扇，佩在腰间，今称折叠扇。）遮阳，征虏功曹刘祥从旁边经过，说：“做出这样的行为，没脸见人，用扇子遮挡有什么用！”褚渊说：“寒士太不谦逊了！”刘祥说：“不能杀袁粲、刘秉，怎么能避免做寒士！”（胡三省注：指褚渊没杀袁粲、刘秉，失去了忠臣的机会。）刘祥是刘穆之的孙子。刘祥爱好文学，性格刚直旷达，撰写《宋书》，讥讽斥责禅代之事；王俭秘密报告给齐帝，刘祥因此被流放到广州去世。

    太子在玄圃（东宫的园囿）宴请朝臣，右卫率沈文季和褚渊说话不和，沈文季发怒说：“褚渊自认为是忠臣，不知道死后有什么脸面见宋明帝！”太子笑着说：“沈率喝醉了。”（胡三省注：史书说褚渊失节，人们可以当面斥责他。）

    33. 壬子日，任命豫章王萧嶷为中书监、司空、扬州刺史，任命临川王萧映为都督荆·雍等九州诸军事、荆州刺史。

    34. 这一年，北魏尚书令王叡进爵为中山王，加授镇东大将军；设置二十二人的王府官员，任命中书侍郎郑羲为傅，郎中令以下都是当时的名士。又封王叡的妻子丁氏为妃。（胡三省注：这事记载在史书上，能算王叡的荣耀吗！）

    三年（辛酉年，481年）

    1. 春季，正月，封皇子萧锋为江夏王（江夏，今湖北武汉江夏区）。

    2. 北魏入侵淮阳（今河南淮阳），在甬城（胡三省注：“甬城”应当作“角城”。《水经注》：角城在下邳睢陵县，南临淮水。地处济水入淮口。后梁武帝设置淮阳郡，角城为县，属它。高闾说：角城距离淮阳十八里。杜佑说：角城是晋安帝义熙年间设置，在宿迁县界；《五代志》作“甬城”。）围攻军主成买，齐帝派遣领军将军李安民为都督，与军主周盘龙等人救援。北魏军队沿淮水大肆抢掠，长江北岸的百姓都惊慌逃往长江南岸，成买奋力作战而死。周盘龙的儿子周奉叔率领二百人冲入敌阵深处，北魏用一万多骑兵分左右翼包围。有人告诉周盘龙说：“周奉叔已经阵亡了”，周盘龙骑马挥舞长矛，直冲进北魏军阵，所向披靡。周奉叔其实已经冲出，又返回寻找周盘龙。父子两人骑马在敌阵中冲杀，北魏几万大军没人敢抵挡；北魏军队于是战败，死伤数以万计。北魏军队撤退，李安民等人带兵追击，在孙溪渚（今江苏淮阴北，清水边）交战，又打败了他们。

    3. 己卯日，北魏君主南巡，司空苟颓留守；丁亥日，北魏君主到达中山（今河北定州）。

    4. 二月丁卯朔日，北魏大赦天下。

    5. 丁酉日，游击将军桓康又在淮阳打败北魏军队，进攻樊谐城（胡三省注：《考异》说：《齐纪》作“樊阶城”，现在依从《齐书》。），攻下了它。

    6. 北魏君主从中山前往信都（今河北冀州）；癸卯日，又前往中山；庚戌日，返回，到达肆州（今山西忻州，胡三省注：《魏书·地形志》说：肆州治九原，天赐二年为镇，真君七年设置肆州，统领永安、秀容、雁门三郡。宋白说：北魏设置肆州，治秀容城。秀容本是汉阳曲县地。周武帝把肆州迁到雁门。）。

    僧人法秀用妖术迷惑众人，图谋在平城作乱；苟颓率领禁兵突袭，全部擒获。北魏君主返回平城，有关部门囚禁法秀，给他戴上笼头，铁锁却无故自行解开。北魏人穿透他的颈骨，诅咒说：“如果真有神灵，就该让穿透时不伤及皮肉。”于是穿透示众，三天后才死。议论的人有的想杀光僧人，（胡三省注：《考异》说：《齐书·魏虏传》：“咸阳王想杀光僧人。”按咸阳王拓跋禧当时还年幼，太和九年才封王，恐怕不是他。）冯太后不同意，才作罢。

    7. 垣崇祖打败北魏军队后，担心北魏再次入侵淮北，于是把下蔡戍迁到淮水东岸。不久北魏军队果然到来，想攻下蔡；听说下蔡已经内迁，想铲平旧城，己酉日，垣崇祖带兵渡淮水攻击北魏军队，大败他们，杀死俘获上千人。（胡三省注：《考异》说：《齐书》作“丁卯”。按这个月辛卯朔，没有丁卯。现在依从《齐纪》。）

    8. 晋、宋之际，荆州刺史大多不兼领南蛮校尉，另外用重要官员担任。豫章王萧嶷为荆、湘二州刺史，兼领南蛮校尉。萧嶷离职后，改任侍中王奂担任，王奂坚决推辞，说：“西部地区经过战乱之后，残破难以恢复。现在又分割府中的资源，设置偏校，威望不足以增强实力，实际上只会相互损害。而且资源分散，官职增多，事务加倍繁重，公文也更加繁琐，我认为这对国家大计不利。”癸丑日，废除南蛮校尉这一官职。（胡三省注：晋武帝设置南蛮校尉，到这时废除。）

    9. 三月辛酉朔日，北魏君主前往肆州；己巳日，返回平城。

    10. 北魏法秀的叛乱，牵连到兰台御史张求等一百多人，都按谋反罪要灭族。尚书令王叡请求只杀首恶，宽恕其余党羽。于是下诏：“应灭五族的，降为灭三族；应灭三族的，降为灭门；应灭门的，只杀本人。”被赦免的有一千多人。

    11. 夏季，四月己亥日，北魏君主前往方山。冯太后喜欢这里的山水，说：“以后一定要把我葬在这里，不必葬在皇陵。”于是为太后修建寿陵，又在山上建造永固石室，想作为祭庙。（胡三省注：《水经注》说：方岭上有文明太后陵，陵的东北有高祖陵，二陵的南边有永固堂。堂的四角有雉形的榭、台阶、栏杆及门、窗、梁、壁、椽、瓦，都是带花纹的石头。檐前两根柱子，采用洛阳八风谷的石头制成，雕刻有凸起的花纹，用金银镶嵌云纹和雉鸟，像锦缎一样。堂的内外四周，有两块石头支撑的帐幕，青石屏风，用带花纹的石头镶边，都雕刻有忠孝的图像，题写着贞顺的名字。庙前刻石为碑、兽，碑石非常好。左右种满柏树，四周的树木茂密得遮住阳光。南面山下有两座石阙。从御路往下看，灵泉宫池像镜子一样明亮。）

    12. 桓标之等人有几万部众，占据险要地势请求救援；庚子日，下诏李安民统领诸将前往迎接，又派兖州刺史周山图从淮水进入清水（古济水下游，今河南东北部至山东聊城一带），日夜兼程接应。淮北百姓桓磊磈（lěi wěi）在抱犊固（今山东枣庄北，胡三省注：《魏书·地形志》：兰陵郡承县有抱犊山。）打败北魏军队。李安民救援迟缓，桓标之等人都被北魏消灭，残余部众得以回到江南的还有几千家；北魏也抢掠三万多人回到平城。（胡三省注：《考异》说：《魏书》说：“南征诸将在淮阳打败萧道成的游击将军桓康。萧道成的豫州刺史垣崇祖入侵下蔡，昌黎王冯熙打败他。假梁郡王拓跋嘉大败萧道成的将领，俘获三万多人送到平城。”现在依从《齐书》、《齐纪》，也参考《魏书》。）

    13. 北魏任城康王拓跋云去世。

    14. 五月壬戌日，邓至王像舒派遣使者向北魏进贡。邓至是羌人的一支，在宕昌（今甘肃宕昌）以南建国。（胡三省注：《北史》说：邓至是白水羌，世代为羌人首领，以地名作为称号叫邓至。其地从街亭（今甘肃庄浪东南）以东，平武（今四川平武）以西，汶岭（今四川汶川西北的岷山）以北，宕昌以南。有人说：邓至是因为邓艾曾经到过这里，所以得名。杜佑说：邓至在今交川郡（今四川松潘）以南，通化（今四川马尔康东南）以北；是交川、临翼、同昌郡之地。）

    15. 六月壬子日，大赦天下。

    16. 甲辰日，北魏中山宣王王叡去世。王叡病重时，太皇太后、北魏君主多次到他家探望。去世后，追赠太宰，在平城南建立祭庙。文人给他写哀诗和诔文（哀悼死者的文章）的有一百多人，（胡三省注：哀诗从《诗经·黄鸟》开始。古代卿大夫去世，君主命令有关部门列举他的功德，写文章哀悼，叫诔。孔颖达说：诔，是列举，列举生前的事迹，用来定谥号。）自称是亲戚、旧友，穿着丧服哭送的有一千多人。北魏君主任命王叡的儿子中散大夫王袭代替王叡为尚书令，兼领吏部曹。

    17. 戊午日，北魏封皇叔拓跋简为齐郡王，拓跋猛为安丰王。

    18. 秋季，七月己未朔日，发生日食。

    19. 齐帝派遣后军参军车僧朗出使北魏。甲子日，车僧朗到达平城。北魏君主问：“齐辅佐宋的时间很短，为什么急于登上帝位？”车僧朗回答说：“虞舜、夏禹被推举，自身登上君主之位，（胡三省注：虞、夏的事见《尚书》。）魏、晋辅佐君主，把基业传给子孙，（胡三省注：事见《汉书》、《魏书》、《晋书》的记载。）时代不同而已。”

    20. 辛酉日，柔然别帅他稽率领部众投降北魏。

    21. 杨文弘派遣使者请求投降，下诏仍任命他为北秦州刺史。（胡三省注：宋顺帝昇明元年，杨文弘投降北魏。）此前，杨广香去世，他的部众一半投奔杨文弘，一半投奔梁州。杨文弘派杨后起占据白水。齐帝虽然授予他官爵，却暗中命令晋寿太守杨公则伺机谋取他。

    22. 宋昇明年间，派遣使者殷灵诞、苟昭先出使北魏，听说齐帝接受禅让，殷灵诞对北魏的典客（负责接待宾客的官员，胡三省注：典客是秦官，汉武帝太初元年改名大鸿胪，到晋朝，大鸿胪的属官有典客令。）说：“宋、魏友好，忧患与共。宋现在灭亡，魏不救援，还谈什么和亲！”等到刘昶入侵，殷灵诞请求担任刘昶的司马，没被允许。九月庚午日，北魏在南郊阅兵，趁机宴请群臣；把车僧朗的座位安排在殷灵诞下面，车僧朗不肯就座，说：“殷灵诞以前是宋的使者，现在是齐的百姓。请求魏主按礼仪安排座位。”殷灵诞于是和他争吵辱骂。刘昶贿赂宋的降人解奉君，在宴会上刺杀了车僧朗，北魏人逮捕解奉君，杀了他；厚葬车僧朗，放殷灵诞等人回南方。等到齐世祖即位，苟昭先把殷灵诞的话全部报告，殷灵诞因此被关进监狱处死。

    23. 辛未日，柔然君主派遣使者来访问，给齐帝的信中称齐帝为“足下”，自称“吾”，赠送齐帝狮子皮制成的骑装，约定共同攻打北魏。

    24. 北魏尉元、薛虎子攻下五固，斩杀司马朗之，东南各州都平定了。尉元入朝担任侍中、都曹尚书，薛虎子为彭城镇将，升任徐州刺史。当时州镇的戍兵，都自己带着绢帛，不存入公库。薛虎子上表，认为：“国家想夺取江东，必须先在彭城囤积粮食。我考虑在镇的士兵不少于几万，每人带十二匹绢作为军资粮食；但用度没有标准，没等到替换，就不免饥寒，公私都有损失。现在徐州有十多万顷良田，水陆肥沃，清水、汴水（今河南开封至江苏徐州的汴河）相通，足以灌溉。如果用士兵的绢帛买牛，可得到一万头，兴办屯田，一年之内，就可供给官府的粮食。一半士兵耕种，其余士兵驻守，边耕边守，不影响保卫边疆。一年的收成，超过绢帛价值的十倍；短期的耕种，足够几年的粮食。以后军资都存入公库，五年之后，粮食布帛都有盈余，不仅戍兵能吃饱，也有消灭敌人的实力。”北魏听从了他的建议。薛虎子治理地方有恩惠，士兵百姓都归附他。恰逢沛郡太守邵安、下邳太守张攀因贪污被薛虎子审查，各自派儿子上书，诬告薛虎子和江南勾结，北魏君主说：“薛虎子一定不会这样。”调查后，果然是假的，下诏赐邵安、张攀死，他们的儿子各鞭打一百下。

    25. 吐谷浑王慕容拾寅去世，世子慕容度易侯即位。冬季，十月戊子朔日，任命慕容度易侯为西秦·河二州刺史、河南王。

    26. 北魏中书令高闾等人修订新律完成，共八百三十二章；灭门灭房的刑罚有十六条，死刑二百三十五条，其他刑罚三百七十七条。

    27. 起初，高昌王阚伯周去世，儿子阚义成即位；这一年，他的堂兄阚首归杀了阚义成自立。高车王可至罗（胡三省注：大概就是阿伏至罗，“可”应当作“阿”。）杀了阚首归兄弟，立敦煌人张明为高昌王，国人杀了张明，立马儒为王。

    四年（壬戌年，482年）

    1. 春季，正月壬戌日，下诏设置二百名学生，任命中书令张绪为国子祭酒（国子监的长官）。（胡三省注：晋武帝咸宁四年开始设立国子学，设置国子祭酒。）

    2. 甲戌日，北魏大赦天下。

    3. 三月庚申日，齐帝召见司徒褚渊、尚书左仆射王俭接受遗诏辅佐太子；壬戌日，齐帝在临光殿去世，享年五十六岁。太子即位，大赦天下。

    齐高帝深沉有度量，博学能文。生性清廉节俭，主衣（负责皇帝衣服的官员）中有玉导（束发的玉器），齐帝敕令中书说：“留下这个只会助长奢侈的根源！”立即命令打碎；还检查是否有其他异物，都照此处理。常说：“如果我治理天下十年，要让黄金和泥土一个价钱。”

    4. 乙丑日，任命褚渊为录尚书事，王俭为侍中、尚书令，车骑将军张敬儿为开府仪同三司。丁卯日，任命前将军王奂为左仆射。庚午日，任命豫章王萧嶷为太尉。

    5. 庚辰日，北魏君主亲临虎圈（养虎的地方），下诏说：“虎狼凶猛残暴，捕捉的时候，常常造成伤害；既没什么好处，又耗费很多，从现在起不要捕捉进贡了。”

    6. 夏季，四月庚寅日，给已故齐帝上谥号为高皇帝，庙号太祖。丙午日，葬在泰安陵（在晋陵武进县，今江苏常州武进，胡三省注：齐高帝的父亲萧承之先葬在这里，就是所谓的武进陵。）。

    7. 辛卯日，追尊穆妃为皇后。（胡三省注：建元二年，太子妃裴氏去世，谥号为穆。）六月，甲申朔日，立南郡王萧长懋为皇太子。丙申日，立太子妃王氏。太子妃是琅邪人。（胡三省注：太子妃是王韶之的孙女。）封皇子闻喜公萧子良为竟陵王（竟陵，今湖北天门），临汝公萧子卿为庐陵王（庐陵，今江西吉安），应城公萧子敬为安陆王（安陆，今湖北安陆），江陵公萧子懋为晋安王（晋安，今福建福州），枝江公萧子隆为随郡王（随郡，今湖北随州），萧子真为建安王（建安，今福建建瓯），皇孙萧昭业为南郡王。

    8. 司徒褚渊病重，自己上表请求退位，世祖（齐武帝萧赜）不允许。褚渊坚决恳切地请求，于是任命褚渊为司空，兼领骠骑将军，侍中、录尚书事的职位不变。

    9. 秋季，七月，北魏征发州郡五万人修建灵丘道（从灵丘，今山西灵丘，到中山，今河北定州的道路，胡三省注：灵丘道从代郡灵丘向南翻越大山到中山，就是古代的飞狐道。）。

    10. 吏部尚书济阳人江谧，性格谄媚浮躁，齐太祖去世，江谧怨恨自己没有参与顾命；齐武帝即位，江谧又没有升官；因此心怀不满，诽谤朝政。恰逢齐武帝生病，江谧到豫章王萧嶷那里请求密谈，说：“皇上的病好不了，东宫太子又没什么才能，您现在想做什么打算？”齐武帝知道后，让御史中丞沈冲上奏江谧前后的罪行，庚寅日，赐死江谧。（胡三省注：沈攸之叛乱时，江谧建议授予萧道成假黄钺，因此得以显贵。既然因谄媚浮躁而侥幸得势，那么因谄媚浮躁招致灾祸也是应该的。）

    11. 癸卯日，南康简公褚渊去世，世子侍中褚贲以父亲失节为耻，服丧期满后，就不再做官，把爵位让给弟弟褚蓁，隐居在墓旁终身。

    12. 九月，丁巳日，因为国丧废除国子学。

    13. 氐王杨文弘去世，他的儿子们都年幼，于是以侄子杨后起为继承人。九月辛酉日，北魏任命杨后起为武都王，杨文弘的儿子杨集始为白水太守。（胡三省注：《五代史志》：武都郡建威县，北魏设置白水郡，唐贞观初年，废建威入将利县。）不久杨集始自立为王，杨后起打败了他。

    14. 北魏因为荆州的巴人、氐人扰乱，（胡三省注：北魏世祖泰延五年在洛州设置荆州，统领上洛、上庸、魏兴等郡。巴人和氐人是不同的种族。）任命镇西大将军李崇为荆州刺史。李崇是魏显祖的舅子。将要到任时，朝廷敕令调发陕、秦二州的士兵护送，（胡三省注：《魏书·地形志》：太和十一年，设置陕州。这一年是太和七年，应当考证。）李崇推辞说：“边地百姓不和，本来是怨恨刺史。现在我奉诏代替他，自然会安定；只需要一道诏书而已，不愿意调兵自卫，让他们心怀恐惧。”北魏朝廷听从了他的建议。李崇于是率领几十个骑兵快速赶到上洛（今陕西商洛），宣读诏书安抚，百姓和夷人都安定下来。李崇命令边戍把抢掠到的齐人全部送回，因此齐人也放回北魏的两百多口人，双方边境和睦，不再有战事警报。过了很久，李崇调任兖州刺史。兖州过去多有盗贼，李崇命令每个村庄建一座楼，楼上都悬挂大鼓，盗贼出现的地方，就乱敲鼓；旁边的村庄听到后，以敲一下为信号，接着敲两下、三下，很快鼓声传遍百里；都派人守住险要。从此盗贼出现，没有不被抓获的。后来各州都效仿这种做法，是从李崇开始的。

    15. 辛未日，任命征南将军王僧虔为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任命尚书右仆射王奂为湘州刺史（今湖南长沙）。

    16. 宋已故建平王刘景素的主簿何昌?、记室王摛（chi）以及他所举荐的秀才刘璡（jin），先后上书陈述刘景素的美德，为他鸣冤。（胡三省注：刘景素死于一百三十四卷宋苍梧王元徽四年。）冬季，十月辛丑日，下诏允许用士人的礼仪把刘景素归葬到旧墓。刘璡是刘瓛的弟弟。

    17. 十一月，北魏高祖将要亲自祭祀七庙，命令有关部门准备礼仪制度，依照古制准备祭品、礼器服饰和乐章；从此四季的常规祭祀都举行。

    世祖武皇帝上之上（齐武帝萧赜，字宣远，齐高帝的长子。）

    永明元年（癸亥年，483年）

    1. 春季，正月辛亥日，齐武帝到南郊祭祀，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永明。

    2. 下诏因为边境安宁，地方官员，全部恢复田秩（以田产为俸禄）。（胡三省注：宋文帝元嘉二十七年，因北魏入侵，因军事需要减少百官俸禄。淮南太守诸葛阐请求减少俸禄，和京城百官一样，于是各州郡县丞尉都同样减少。到宋明帝时，战争不断，国库空虚，内外百官都停发俸禄。）

    3. 任命太尉豫章王萧嶷兼领太子太傅。萧嶷不参与朝政，但常常秘密进献谋略，齐武帝大多听从。

    4. 壬戌日，立皇弟萧锐为南平王（南平，今湖北荆州公安），萧铿为宜都王（宜都，今湖北宜昌宜都），皇子萧子明为武昌王（武昌，今湖北鄂州），萧子罕为南海王（南海，今广东广州）。

    5. 二月，辛巳日，任命征虏将军杨炅为沙州刺史、阴平王（阴平，今甘肃文县）。杨炅是杨广香的儿子。

    6. 辛丑日，任命宕昌王梁弥机为河、凉二州刺史，邓至王像舒为西凉州刺史。

    7. 宋末，因为地方官员任期六年太长，就改为三年为限，称为“小满”；但官员的升迁调动，又不能依照三年的制度。三月癸丑日，下诏，从现在起一律以“小满”为期限。

    8. 有关部门因为天文出现异常，请求祈祷消灾。齐武帝说：“顺应上天要靠实际行动而不是虚文。我约束自己致力于治理，想推行仁政；如果灾祸是因我而起，祈祷有什么用！”

    9. 夏季，四月壬午日，下诏：“袁粲、刘秉、沈攸之，虽然最终失节，但最初的忠诚值得记载，”都命令以礼改葬。（胡三省注：三人死于一百三十四卷宋顺帝昇明三年。）

    10. 齐武帝做太子时，自认为年长，和齐太祖共同创立大业，（胡三省注：晋安王刘子勋叛乱时，齐武帝也起兵；沈攸之反叛时，齐武帝据守湓城（今江西九江）指挥各军。）朝廷事务无论大小，都擅自决定，常常违背制度。信任身边的张景真，张景真骄横奢侈，服饰器物都僭越仿照皇帝的规格；内外官员都畏惧他，没人敢说。

    司空谘议荀伯玉，一向被齐太祖亲近信任，感叹说：“太子的所作所为，皇上最终不知道，我怎能怕死，蒙蔽皇上！我不报告，谁会报告！”趁太子拜谒陵墓，（胡三省注：拜谒永安陵、泰安陵，都在武进。）秘密报告给齐太祖。齐太祖发怒，命令检查东宫。

    太子拜陵回来，到方山（今江苏南京江宁方山），天色已晚，准备停船，豫章王萧嶷从东府（今江苏南京东）乘坐快马向东迎接太子，告诉他齐太祖发怒的事。太子连夜返回，入宫，齐太祖也留着宫门等待他。第二天，齐太祖派南郡王萧长懋、闻喜公萧子良宣布敕令责备太子，并把张景真的罪状给他看，让他以太子的命令收捕张景真，杀了他。太子担忧恐惧，称病不出。

    一个多月后，齐太祖怒气未消，白天躺在太阳殿，王敬则直接进来，叩头劝齐太祖说：“皇上得天下时间不长，太子没犯错却被责备，人心恐惧；希望皇上到东宫去解释一下。”齐太祖不说话。王敬则于是大声宣布圣旨，准备车马前往东宫，又命令太官准备饮食，叫左右的人拿车来，齐太祖毫无动静。王敬则拿衣服给齐太祖披上，强行拉他上车。齐太祖不得已到了东宫，召集诸王在玄圃宴饮。长沙王萧晃手持华盖，临川王萧映手持雉尾扇，（胡三省注：雉尾扇，用雉尾编成，用来遮挡皇帝。）闻喜公萧子良拿着酒枪（盛酒器），南郡王萧长懋劝酒，太子和豫章王萧嶷、王敬则亲自捧着酒食，到傍晚，都喝醉了才回去。

    齐太祖赞赏荀伯玉的忠诚，更加亲近信任他，军政机密大事，多委托给他，他的权力震动朝廷。荀伯玉遭遇母亲丧事，在离家二里多的地方，送葬的车马就已经挤满了路。左卫率萧景先、侍中王晏一起去吊唁，从早上到傍晚，才得以进去。等到出来，又饿又累，气息微弱，愤怒抑郁表现在言行上。第二天，对齐太祖说：“我们所见的二宫（皇宫和东宫）门口，比起荀伯玉家门口，简直可以张网捕鸟了。”（胡三省注：门外可以设网捕鸟，用《汉书》的典故。颜师古注释说：“说那里寂静没人走动。”）王晏是王敬弘的侄子。

    骁骑将军陈胤叔，先前也报告过张景真和太子的过失，却对太子说都是“荀伯玉报告的”。太子因此深深怨恨荀伯玉。

    齐太祖暗中有以豫章王萧嶷代替太子的想法；但萧嶷对待太子更加恭敬，所以太子对他的友爱没有减弱。

    豫州刺史垣崇祖不亲近依附太子，恰逢垣崇祖打败北魏军队，齐太祖召他回朝，和他秘密谋划。太子怀疑他，假意对他礼遇，说：“民间的流言，我已经不放在心上；从今以后把富贵托付给你。”垣崇祖拜谢。恰逢齐太祖又派荀伯玉传达关于边境事务的命令，荀伯玉接受旨意连夜出发，没能向太子辞行；太子认为他不够忠诚，更加怨恨。

    齐太祖临终时，指着荀伯玉嘱咐太子。齐武帝即位后，垣崇祖多次升迁至五兵尚书，荀伯玉多次升迁至散骑常侍。荀伯玉心怀忧虑恐惧，齐武帝因为荀伯玉和垣崇祖关系好，担心他们作乱，刻意安抚。丁亥日，下诏诬陷垣崇祖招集江北的流民，想和荀伯玉一起作乱，把他们都收捕杀死。

    11. 庚子日，北魏君主前往崞山；壬寅日，回宫。

    12. 闰月癸丑日，北魏君主的后宫平凉人林氏生下儿子元恂，大赦天下。文明太后因为元恂将成为太子，赐林氏死，亲自抚养元恂。

    13. 五月戊寅朔日，北魏君主前往武州山石窟佛寺。

    14. 车骑将军张敬儿喜欢信梦；起初担任南阳太守时，他的妻子尚氏梦见一只手热得像火；等到担任雍州刺史，梦见肩胛发热；担任开府，梦见半身发热。张敬儿的欲望没有止境，常对亲信说：“我妻子又梦见全身发热了。”又自己说梦见故乡的树长高到天上，齐武帝听说后厌恶他。垣崇祖死后，张敬儿内心不安，恰逢有人告发张敬儿派人到蛮族地区贸易，齐武帝怀疑他有野心。恰逢齐武帝在华林园设八关斋（胡三省注：佛教的戒律：一，不杀生；二，不偷盗；三，不邪淫；四，不妄语；五，不饮酒、食肉；六，不戴花鬘璎珞，不涂香油、不看歌舞；七，不得坐高大的床；八，不得过了斋期后进食。以上八戒，所以叫八关。《杂录名义》说：八戒是俗众一日一夜的戒。称八戒一斋，通称为八关斋，表明是以禁防为义。），朝臣都参加，在座位上逮捕了张敬儿。张敬儿摘下冠上的貂尾扔在地上说：“这东西害了我！”丁酉日，杀了张敬儿和他的四个儿子。

    张敬儿的弟弟张恭儿，常担心被哥哥牵连，住在冠军（今河南邓州西北），从未出过襄阳，住在偏僻的乡村，墙垣重叠。张敬儿每次派使者来，张恭儿总是上马备好弓箭，然后才见面。张敬儿失败的消息传来，他卷起行李逃入蛮族地区；后来自己出来，齐武帝宽恕了他。

    张敬儿的女儿是征北谘议参军谢超宗儿子的妻子，谢超宗对丹阳尹李安民说：“‘往年杀韩信，今年杀彭越；’尹想怎么办！”（胡三省注：用《汉书》薛公的话，激怒李安民，让他作乱。）李安民把这话全部报告给齐武帝。齐武帝一向厌恶谢超宗的轻慢，让兼御史中丞袁彖弹劾谢超宗，丁巳日，把谢超宗收捕交给廷尉，流放到越嶲（今四川西昌），在途中赐死。因为袁彖的弹劾奏章不够严厉，又让左丞王逡之弹劾袁彖奏文轻慢简略，枉法纵容，袁彖因此被免官，禁锢十年。谢超宗是谢灵运的孙子；袁彖是袁顗的弟弟。

    15. 秋季，七月丁丑日，北魏君主和太后前往神渊池；（胡三省注：北魏太和元年，在北苑建永乐游观殿，开凿神渊池。）甲申日，前往方山。

    16. 侍中、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王僧虔坚决辞让开府，（胡三省注：去年，王僧虔被任命为开府。）对侄子王俭说：“你在朝廷责任重大，即将担任三公；我如果再接受这个任命，就是一门有两个台司（三公），我实在害怕。”多年不接受，齐武帝才允许，戊戌日，加授王僧虔特进（荣誉官职）。王俭建造长梁斋，规格稍有超过，王僧虔看到后，不高兴，最终没进门；王俭当天就拆毁了。

    起初，王弘和兄弟聚会，任凭子孙玩耍。王僧达跳下地学老虎；王僧绰端正坐着，用蜡烛珠做凤凰，王僧达抢过来打碎，也不珍惜；王僧虔堆叠十二个博棋，既不掉落，也不用重新摆。王弘感叹说：“王僧达俊爽，不会比别人差，但恐怕最终会危害我家；（胡三省注：王僧达死于一百二十八卷宋世祖孝建三年。）王僧绰会以名声道义被称赞；王僧虔必定是长者，能位居公台。”后来都像他说的那样。

    17. 八月庚申日，骁骑将军王洪范从柔然返回，路程三万多里。（胡三省注：经涂指所经过的路。王洪范出使的事，见齐高帝建元二年。）

    18. 冬季，十月丙寅日，派遣骁骑将军刘缵出使北魏，北魏主客令李安世接待。北魏人拿出内库的珍宝，让商人在市场上出售。刘缵说：“魏的金玉很便宜，应该是因为出产得多。”李安世说：“圣朝不看重金玉，所以便宜得像瓦砾。”刘缵起初想多买，听到这话，内心惭愧就停止了。刘缵多次奉命出使北魏，冯太后于是与他私通。（胡三省注：史书说冯太后淫乱放纵。）

    19. 十二月乙巳朔日，发生日食。

    20. 癸丑日，北魏开始禁止同姓通婚。

    21. 王俭进号为卫将军，参与掌管选拔官员的事务。

    22. 这一年，废除巴州。（胡三省注：设置巴州见齐高帝建元二年。）

    23. 北魏秦州刺史于洛侯，性格残酷，对人用刑时有时砍断手腕，拔去舌头，分尸悬挂。全州震惊，州民王元寿等人同时造反。有关部门弹劾他，北魏君主派遣使者到州里，在于洛侯经常行刑的地方宣告官吏百姓，然后杀了他。

    齐州刺史韩麒麟，治理地方崇尚宽厚，从事刘普庆劝韩麒麟说：“您在中原持节，却不杀人立威，怎么树立威信！”韩麒麟说：“刑罚是用来制止恶行的，仁者不得已才使用。现在百姓不犯法，又杀谁呢？如果一定要杀人才能立威，就该用你开刀！”刘普庆惭愧害怕地起身。



 第135章 齐纪二

    起阏逢困敦（甲子年，484年），尽屠维大荒落（己巳年，489年），共六年。

    世祖武皇帝上之下

    永明二年（甲子年，484年）

    1. 春季，正月乙亥日，任命后将军柳世隆为尚书右仆射；竟陵王萧子良为护军将军兼司徒，统领军队并设置属官，镇守西州（今江苏南京西）。萧子良年轻时就有清雅高尚的品行，用心结交宾客，有才能的杰出人士都聚集在他门下。他开设西邸（胡三省注：根据《子良传》：西邸在鸡笼山，今江苏南京鸡鸣山。），收集了很多古代的器物服饰来充实其中。记室参军范云、萧琛、乐安人任昉、法曹参军王融、卫军东阁祭酒萧衍、镇西功曹谢朓、步兵校尉沈约、扬州秀才吴郡人陆倕，都因文学才华，特别受到亲近优待，号称“八友”。法曹参军柳恽、太学博士王僧孺、南徐州秀才济阳人江革、尚书殿中郎范缜、会稽人孔休源也参与其中。萧琛是萧惠开的侄子（胡三省注：萧惠开事迹见一百三十一卷宋明帝泰始元年、二年。）；柳恽是柳元景的侄孙；王融是王僧达的孙子；萧衍是萧顺之的儿子；谢朓是谢述的孙子；沈约是沈璞的儿子；王僧孺是王雅的曾孙；范缜是范云的堂兄。

    萧子良笃信佛教，招徕有名的僧人，讲解讨论佛法，僧俗聚集的盛况，在江东是前所未有的。他有时还亲自为僧众分送食物、传递茶水，世人多认为这有失宰相的体统。

    范缜极力主张没有佛。萧子良说：“你不相信因果报应，为什么会有富贵、贫贱的差别呢？”范缜说：“人生就像树上的花同时开放，随风飘散；有的掠过门帘帷幔落在垫席上，有的碰到篱笆围墙掉到粪坑里。落在垫席上的，就是殿下您；掉到粪坑里的，就是我。贵贱虽然不同，因果究竟在哪里呢！”萧子良无法反驳他。范缜又写了《神灭论》，认为：“形体是精神的本质，精神是形体的作用。精神对于形体，就像刀刃对于刀；没听说过刀没了而刀刃还在，怎么能允许形体消亡而精神还存在呢！”这篇论写出后，朝廷内外议论纷纷，反驳他的人最终也不能让他屈服。太原人王琰写文章讥讽范缜说：“唉，范先生！竟然不知道自己先祖的神灵在哪里！”想以此堵住范缜的嘴。范缜回应说：“唉，王先生！知道自己先祖的神灵在哪里，却不能自杀去追随他们！”萧子良让王融对范缜说：“以你的才华，还怕做不到中书郎吗？却故意发表这种乖僻的言论，太可惜了！应该赶紧毁掉这篇文章。”范缜大笑说：“如果我范缜出卖言论来获取官职，早就做到尚书令、仆射了，何止是中书郎呢！”

    萧衍喜好谋略，有文武才能，王俭非常器重他，说：“萧郎年过三十，会贵不可言。”

    2. 壬寅日，任命柳世隆为尚书左仆射，丹阳尹李安民为右仆射，王俭兼领丹阳尹。

    3. 夏季，四月甲寅日，北魏君主前往方山（今山西大同北）；戊午日，回宫；庚申日，前往鸿池（胡三省注：鸿池就是旋鸿池。《水经注》记载：凉城郡旋鸿县东山下，积水成池，东西二里，南北四里。另外，北魏太祖天兴二年，在平城开凿鸿雁池。）；丁卯日，回宫。

    4. 五月甲申日，北魏派遣员外散骑常侍李彪等人来访问。

    5. 六月壬寅朔日，中书舍人吴兴人茹法亮被封为望蔡男（望蔡县属豫章郡，今江西上高。胡三省注：沈约说：汉灵帝中平年间，汝南上蔡百姓迁徙到这里建立县城，名叫上蔡，晋武帝太康元年，改名为望蔡。）。当时有四位中书舍人，各自掌管一个省，称为“四户”，由茹法亮和临海人吕文显等人担任；他们掌握重权，权势超过朝廷大臣，地方官员频繁更换，各地的馈赠，每年达数百万。茹法亮曾在众人中对人说：“何必追求地方的俸禄！这一户里，每年就能办理一百万。”这还是保守说的。（胡三省注：李延寿说：中书省的职责，在于掌管机密事务。汉元帝时由尚书令、仆射掌权，魏明帝时由中书监、令专权。到宋孝武帝以后，选拔官员不分士人和庶人，到明帝时期，胡母颢、阮佃夫之类的人，专门成为受宠的奸佞。齐初也任用有长期功劳和亲信的人负责审阅表章、发布诏令，这些人也涉及文书写作，还草拟诏书，侍郎的职权又被侵占。建武年间的诏令，开始不经过中书省，专门由舍人发出。省内有四位舍人，分别在四个省值班。据此，四户就是舍人分驻四个省，从茹法亮等人开始。）后来因为天文出现异常，王俭极力进言说“吕文显等人专权徇私，上天显示异常，灾祸源于四户”。齐帝亲手写诏书回应，却不能改变这种状况。

    6. 北魏旧制度规定：每户缴纳调帛二匹、絮二斤、丝一斤、谷二十斛；另外缴纳帛一匹二丈，交给州库，用来供给调外的费用（胡三省注：所谓的各随当地出产。）。丁卯日，下诏说：“设置官员发放俸禄，由来已久；自从中原战乱，这一制度中断。我效仿旧典，开始发放俸禄。每户增收调帛三匹、谷二斛九斗，作为官员的俸禄；增收调外帛二匹。俸禄实行后，贪污满一匹的处死。变革制度，应该重新开始，大赦天下。”

    7. 秋季，七月甲申日，立皇子萧子伦为巴陵王（巴陵，今湖南岳阳）。

    8. 乙未日，北魏君主前往武州山石窟寺（今山西大同云冈石窟）。

    9. 九月，北魏下诏，俸禄从十月开始发放，每季度发放一次（胡三省注：三个月为一季。）。旧法律规定，贪赃枉法达十匹，收受非因公事的馈赠达二十匹，判处死刑；到这时，收受非因公事的馈赠达一匹，贪赃枉法无论多少，都处死（胡三省注：枉法指接受贿赂而歪曲法律判案。义赃指私人之间的馈赠，虽然不是索要的，也按所受的价值算赃。）。又分别派遣使者，审查地方官员中的贪污者。

    秦、益二州刺史恒农（胡三省注：北魏避显祖拓跋弘的名讳，改弘农为恒农，今河南灵宝。）人李洪之因是外戚而显贵（胡三省注：北魏显祖、高祖都出自李氏。），治理地方贪婪残暴，俸禄制度实行后，李洪之第一个因贪赃败露。北魏君主命令将他锁拿送往平城，召集百官亲自责问他；还是因为他是大臣，允许他在家中自杀。其余因贪赃被处死的地方官员有四十多人。接受俸禄的官员无不谨慎恐惧，贿赂几乎绝迹。但官吏百姓犯其他罪行的，北魏君主大多从宽处理，有疑问的案件上奏审议后多减免死罪流放边疆，每年达上千人。京城判决死刑，每年不超过五六人；州镇也很少。

    过了很久，淮南王拓跋佗（胡三省注：“佗”一作“陀”。）上奏请求恢复旧制停止俸禄，文明太后召集大臣商议。中书监高闾认为：“饥寒交迫时，慈母也不能保护自己的孩子。现在发放俸禄，廉洁的人足以不做违法的事，贪婪的人也能得到劝勉；不发放俸禄，贪婪的人就会肆意作恶，廉洁的人也不能自保。淮南王的建议，不是很荒谬吗！”下诏听从高闾的意见。

    高闾又上表，认为：“北狄（指柔然）强悍愚昧，和禽兽一样。他们的长处是野外作战，短处是攻城。如果用他们的短处来对抗他们的长处，那么他们即使人多也不能造成祸患，即使来犯也不能深入。另外，狄人散居在荒野沼泽，随水草迁徙，作战时就带着家产一起出动，逃跑时就和牲畜一起逃走，不携带粮食却能自给自足，因此历代都能成为边境祸患。六镇（胡三省注：北魏世祖击败柔然，将投降的人安置在漠南，东起濡源，西到五原阴山，绵延三千里，分为六镇，即武川、抚冥、怀朔、怀荒、柔玄、御夷。下文说六镇东西不过千里，应该是从代都北塞向东到濡源。杜佑说：后魏六镇都在马邑、云中、单于府境内。）兵力分散，敌人兵力加倍就不敢作战，互相围困逼迫，难以制服。请求依照秦、汉旧例，在六镇以北修筑长城，选择要害之地，多处开城门，在旁边建造小城，派兵守卫。狄人既然不能攻城，在野外抢掠又没有收获，草吃完了就会撤走，最终一定会受到惩戒。估计六镇东西不过千里，一个人一个月的功夫可以修筑三步长的城墙，强弱劳力相加，不过用十万人，一个月就能完成；虽然有暂时的劳累，却可以永久安逸。修筑长城有五大好处：免除巡逻防守的辛苦，这是一；北部放牧没有被抢掠的担忧，这是二；登上城墙观察敌人，以逸待劳，这是三；停止无休止的防备，这是四；每年正常运输物资（胡三省注：游指运输，运输粮草充实边塞。），永远不会匮乏，这是五。”北魏君主用褒奖的诏书回复了他。

    10. 冬季，十月丁巳日，任命南徐州刺史长沙王萧晃为中书监。起初，齐太祖临终时，把萧晃托付给齐帝，让他住在京城附近或靠近京城的藩地，不要让他远出。并且说：“宋氏如果不是骨肉相残，别的家族怎么能趁机夺权！你要深深引以为戒！”旧制度规定：诸王在京城，只能设置四十名持刀护卫的侍从。萧晃喜好武备，等到卸任南徐州刺史，私自运载几百人的兵器回建康，被负责禁卫的官员发觉，把兵器扔到江里。齐帝听说后，大怒，将要依法惩治他，豫章王萧嶷叩头流泪说：“萧晃的罪过确实不值得宽恕；但陛下应当回忆先帝对萧晃的关爱。”齐帝也流下眼泪，因此始终没有对萧晃有别的想法，但也不亲近宠爱他。议论的人说齐帝比魏文帝（曹丕）宽厚，比汉明帝（刘庄）刻薄（胡三省注：魏文帝严格防范任城王曹彰、陈王曹植等诸王。汉明帝对东海王刘强、东平王刘苍友爱。）。

    武陵王萧晔有很多才艺却性格粗疏固执，也不被齐帝宠爱。他曾陪侍宴饮，喝醉后伏在地上，貂皮帽子掉进肉盘里。齐帝笑着说：“肉弄脏了你的貂皮帽。”萧晔回应说：“陛下爱惜羽毛（比喻看重虚名）却疏远骨肉。”齐帝不高兴。萧晔轻视财物喜好施舍，所以没有积蓄；他把后堂山命名为“首阳”，大概是抱怨自己贫困。

    11. 高丽王高琏派遣使者向北魏进贡，也向齐进贡。当时高丽正强大，北魏设置各国使者的馆舍，齐使者的馆舍排在第一，高丽的排在第二。

    12. 益州大度獠（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南安县有蒙水，就是大度水，向东流入长江。《寰宇记》：大度河从吐蕃界流经雅州各部落，到黎州东界，流入通望界。）依仗险要地势骄横放纵，前后几任刺史都不能制服。等到陈显达担任刺史，派遣使者责令他们缴纳租赋。獠人首领说：“两只眼睛的刺史尚且不敢向我们征税，何况一只眼睛的呢！”于是杀了使者。陈显达分派将领官吏，声称出去打猎，夜里，前去袭击，无论男女老少都被杀了。

    从晋朝以来，益州刺史都由名将担任。十一月丁亥日，齐帝首次任命始兴王萧鉴为督益、宁诸军事、益州刺史，征召陈显达为中护军。此前，强盗首领韩武方聚集一千多人阻断河流作乱，郡县不能禁止。萧鉴走到上明（今湖北松滋西北），韩武方出来投降，长史虞悰等人都请求杀了他。萧鉴说：“杀了他会失信，而且无法劝勉善行。”于是上奏朝廷宽恕了他，从此巴西（今四川阆中）作乱的蛮夷都望风投降归附。萧鉴当时十四岁，走到新城（今湖北房县），路上议论纷纷，说“陈显达大量挑选士兵马匹，不肯接受征召”。萧鉴于是停在新城，派遣典签张昙皙前去观察形势。不久陈显达派遣使者到萧鉴那里，众人都劝萧鉴扣留使者。萧鉴说：“陈显达在朝廷立有气节，一定不会有这种事。”过了两天，张昙皙回来，详细报告“陈显达已经把家迁出城，日夜盼望殿下到来”。于是萧鉴继续前进。萧鉴喜好文学，器物服饰像普通士人一样，蜀地百姓很喜欢他。

    13. 乙未日，北魏员外散骑常侍李彪等人来访问（胡三省注：《考异》说：《齐纪》记载：“十二月庚申，北魏使者李道固到。”现在依从《后魏·帝纪》。）。

    14. 这一年，下诏增加豫章王萧嶷的封邑为四千户。宋元嘉年间，诸王进入斋阁，可以穿便服、戴裙帽拜见君主（胡三省注：宋、齐之间，制度是戴高屋帽、穿下裙盖。），只有走出太极殿四厢，才穿朝服。从此以后这个制度就废除了。齐帝对萧嶷很友爱，宫中私宴，允许依照元嘉旧例。萧嶷坚决推辞不敢，只有齐帝到他的府第，才穿便服、戴乌纱帽陪侍宴饮。至于衣服、器物的制度，萧嶷动辄就上奏请示，没有擅自决定的事，力求节俭。齐帝都不允许。萧嶷常担心地位太高，请求解除扬州刺史的职务，把它授给竟陵王萧子良。齐帝始终不允许，说：“直到你一生结束，不要再多说。”萧嶷身高七尺八寸，善于修饰仪表，仪仗侍卫的礼节，在百官中最庄重，每次出入宫殿台省，看到的人无不肃然起敬。

    15. 交州刺史李叔献接受任命后（胡三省注：任命李叔献为交州刺史，见上卷齐太祖建元元年。），却阻断外国的进贡；齐帝想讨伐他。

    三年（乙丑年，485年）

    1. 春季，正月丙辰日，任命大司农刘楷为交州刺史，调发南康（今江西赣州）、庐陵（今江西吉安）、始兴（今广东韶关）的军队讨伐李叔献。李叔献听说后，派遣使者请求再延长几年任期，进献十二副纯银头盔和孔雀羽装饰；齐帝不允许。李叔献害怕被刘楷袭击，从小路从湘州回朝（胡三省注：不敢走南康、始兴路线，是为了避开刘楷的军队。）。

    2. 戊寅日，北魏下诏说：“图谶的兴起，出自三代的末期（胡三省注：三代指夏、商、周。），既不是治国的经典，只是被妖邪之人利用。从现在起，图谶、秘纬，一律烧毁（胡三省注：纬是对经而言，秘密的纬书。），留存的人以死刑论处！”又严禁各种巫师和民间不符合经典记载的占卜。

    3. 北魏冯太后撰写《皇诰》十八篇，癸未日，在太华殿（胡三省注：北魏高宗兴光四年建造太华殿。）大宴群臣，颁布《皇诰》。

    4. 辛卯日，齐帝到南郊祭祀，大赦天下。

    5. 下诏恢复国学（胡三省注：废除国学见上卷齐高帝建元四年。李延寿说：江东初创，事务繁多，直到宋、齐，国学有时开设，却没有大力劝勉学习，建立后不到十年，只是形式而已。）；祭祀先师用诸侯的礼节。

    6. 二月己亥日，北魏规定有封爵的皇子皇孙，每年的俸禄各有差别。

    7. 辛丑日，齐帝到北郊祭祀。

    8. 三月丙申日，北魏封皇弟拓跋禧为咸阳王，拓跋干为河南王，拓跋羽为广陵王，拓跋雍为颍川王，拓跋勰为始平王，拓跋详为北海王。从拓跋禧以下都是北魏君主的弟弟。文明太后下令设置学馆，挑选师傅教导诸王。拓跋勰在兄弟中，最贤明聪慧且喜好学习，善于写文章，北魏君主特别宠爱他。

    9. 夏季，四月癸丑日，北魏君主前往方山；甲寅日，回宫。

    10. 起初，宋太宗设置总明观来聚集学士，也称为东观。齐帝因为国学已经设立，五月乙未日，撤销总明观。当时王俭兼领国子祭酒，下诏在王俭的宅第设立学士馆，把总明观的四部书（胡三省注：分经、史、子、集为甲、乙、丙、丁四部。又根据《宋纪》：明帝泰始六年设立总明观，征召学士充实其中；选拔二十人，分为儒、道、文、史、阴阳五部学，讲阴阳的最终没有合适的人。那么四部书应该是儒、道、文、史的书籍！）充实进去。又下诏让王俭把家作为办公的府署。

    从宋世祖喜好文章以来，士大夫以文章相推崇，没有以专攻经学为事业的人。王俭年轻时喜好《礼》学和《春秋》，言谈举止都遵循儒家规范，因此士大夫一致改变风气，崇尚儒术。王俭编撰朝廷礼仪、国家典章，对晋、宋以来的旧事，没有不熟悉记忆的，所以处理朝廷事务，决断迅速流畅。每次广泛议论引经据典，八座（尚书令、仆射及六曹尚书）、丞、郎没有能提出不同意见的。令史咨询事务常常有几十人，宾客满座，王俭应对辨析，没有拖延滞留，说话动笔，都有文采。每十天回国学一次考查学生，学生们在庭院中整齐排列，卫兵、令史，仪表庄重。王俭梳着解散的发髻，斜插着簪子（胡三省注：根据《南史·王俭传》作“解散帻”。萧子显《齐书》作“解散髻，斜插帻簪”。）；朝廷内外都仰慕他，争相效仿。王俭常对人说：“江东的风流宰相，只有谢安。”意思是把自己比作谢安。齐帝非常信任依靠他，士人的选拔任用，上奏后没有不批准的。

    11. 六月庚戌日，北魏进升河南王慕容度易侯为车骑将军，派遣给事中吴兴人丘冠先出使河南，同时护送柔然使者。

    12. 辛亥日，北魏君主前往方山；丁巳日，回宫。

    13. 秋季，七月癸未日，北魏派遣使者任命宕昌（今甘肃宕昌）梁弥机哥哥的儿子梁弥承为宕昌王（胡三省注：《考异》说：《齐书》记载，这一年八月丁巳，以行宕昌王梁弥颉为河、梁二州刺史。六年五月甲午，以梁弥承为河、凉二州刺史。现在依从《魏书》。）。起初，梁弥机去世，儿子梁弥博继位，被吐谷浑逼迫，逃到仇池（今甘肃西和西南）。仇池镇将穆亮因为梁弥机一向对北魏忠诚，怜悯他的灭亡；梁弥博凶狠残暴，部下都厌恶他；梁弥承被众人归附，穆亮上表请求接纳他。下诏批准。穆亮率领三万骑兵驻扎在龙鹄（胡三省注：龙鹄大概就是龙涸，在甘松界，宇文氏在这里设置龙涸防，隋为扶州嘉诚县，唐为松州。杜佑说：龙涸城是吐谷浑的南界，距离成都一千多里。周武帝天和初年，其王率领部众投降，设立扶州。），击退吐谷浑，立梁弥承为宕昌王后返回。穆亮是穆崇的曾孙（胡三省注：穆崇事迹见一百一十一卷晋安帝隆安三年。）。

    14. 戊子日，北魏君主前往鱼池（胡三省注：北魏太宗永登五年，在平城北苑开凿鱼池。），登上青原冈；甲午日，回宫；八月己亥日，前往弥泽；甲寅日，登上牛头山；甲子日，回宫。

    15. 北魏初年，百姓多依附豪强（胡三省注：依附豪强的人，都没有官府的徭役，而豪强征收的赋税比官府多一倍。）。给事中李安世上言：“年成饥荒百姓流亡，田地多被豪强夺取；虽然井田制度难以恢复（胡三省注：桑井指古代的井田制度，五亩的住宅，在墙下种桑树。），但应该重新平均分配，使劳力和产业相称。另外，争夺的田地，应该限定时间判决（胡三省注：时间太久难以查明的，都归现在的主人，以杜绝欺诈。）。”北魏君主认为他说得对，因此开始商议均田。冬季，十月丁未日，下诏派遣使者巡视州郡，和地方长官一起平均分配天下的田地：每个十五岁以上的男子分露田四十亩，女子二十亩（胡三省注：不种树的田称为露田。）；奴婢按照良民的标准分配；一头牛分三十亩，最多四头牛。所分配的田，通常加倍；需要休耕三年的田，加两倍；以供给耕作和还田、受田的变动。（胡三省注：加倍分配的，比如应分四十亩，实际授给八十亩，这是需要休耕一年的田。需要休耕三年的田，三年耕种后恢复，所以加两倍授给。）百姓到了纳税年龄就分田，年老免除赋税或去世就还田。奴婢、牛根据有无来还田、受田。初次受田的男子，给二十亩田，要求种五十棵桑树；桑田都作为世业，终身不还。经常统计现有人口，有多余的不授田也不还田，不足的按规定授田，多余的可以卖掉多余的部分（胡三省注：口分田、世业田的制度从此开始。）。各地的地方官，各按就近原则分配公田，多少不等，更替时交接；卖掉公田的按法律定罪。

    16. 辛酉日，北魏魏郡王陈建去世。

    17. 北魏员外散骑常侍李彪等人来访问。

    18. 十二月乙卯日，北魏任命侍中淮南王拓跋佗为司徒。

    19. 柔然侵犯北魏边塞，北魏任城王拓跋澄率领部众抵抗，柔然逃走。拓跋澄是拓跋云的儿子（胡三省注：任城王拓跋云事迹见一百三十三卷宋明帝泰始七年。）。氐、羌反叛，下诏任命拓跋澄为都督梁、益、荆三州诸军事、梁州刺史。拓跋澄到州后，讨伐反叛的，安抚顺从的，氐、羌都平定了。

    20. 起初，齐太祖命令黄门郎虞玩之等人核查黄籍（胡三省注：见上卷齐太祖建元二年。）。齐帝即位后，另外设立校籍官，设置令史，规定每人一天要查出几件欺诈案件。这样连年不断，百姓忧愁怨恨不得安宁。外监会稽人吕文度（胡三省注：外监属于中领军，但受到的亲信任用超过领军。）向齐帝进言，户籍被驳回的人都发配到远方戍边，百姓多逃亡避罪。富阳（今浙江富阳）百姓唐?之趁机用妖术迷惑众人作乱，攻陷富阳，三吴（吴郡、吴兴、会稽）被驳回户籍的人投奔他，部众达三万人。

    吕文度和茹法亮、吕文显都因奸诈谄媚受到齐帝宠爱。吕文度担任外监，专掌兵权，领军只是虚位。茹法亮担任中书通事舍人，权势尤其大。王俭常说：“我虽然位居高位，权势哪里比得上茹公呢！”

    21. 这一年，柔然部真可汗去世，儿子豆仑继位，号称伏名敦可汗（胡三省注：魏收说：伏名敦，北魏语是“永恒”的意思。），改年号为太平。

    四年（丙寅年，486年）

    1. 春季，正月癸亥朔日，北魏高祖朝会，开始穿衮冕礼服（胡三省注：史书说北魏孝文帝用中原的制度改变夷族的习俗。）。

    2. 壬午日，柔然侵犯北魏边境。

    3. 唐?之攻陷钱唐（今浙江杭州），吴郡各县县令多弃城逃走。唐?之在钱唐称帝，立太子，设置百官；派遣将领高道度等人攻陷东阳（今浙江金华），杀死东阳太守萧崇之。萧崇之是齐太祖的族弟。又派遣将领孙泓侵犯山阴（今浙江绍兴），到达浦阳江（胡三省注：根据《水经注》，浦阳江就是现在的曹娥江。发源于剡溪，都向西流，到曹娥镇才转向东，流入大海。）；浃口戍主汤休武击败了他。齐帝调发禁军几千人，战马几百匹，向东进攻唐?之。朝廷军队到钱唐，唐?之的部众是乌合之众，害怕骑兵，一战就溃散了，唐?之被擒杀，进而平定了各郡县。

    朝廷军队乘胜，大肆抢掠。军队返回，齐帝听说后，将军主前军将军陈天福斩首示众；左军将军刘明彻被免官、削爵，交付东冶（胡三省注：建康有东西二冶，现在的冶城就是其旧址，也叫东冶亭。）。陈天福是齐帝宠信的将领，被处死之后，朝廷内外无不震惊。派遣通事舍人丹阳人刘系宗随军慰问，走遍遭贼寇侵扰的郡县，被逼迫参与作乱的百姓都不追究。

    4. 闰月癸巳日，立皇子萧子贞为邵陵王，皇孙萧昭文为临汝公。

    5. 氐王杨后起去世，丁未日，下诏任命白水太守杨集始为北秦州刺史、武都王。杨集始是杨文弘的儿子。杨后起的弟弟杨后明为白水太守。北魏也任命杨集始为武都王。杨集始向北魏朝见，北魏任命他为南秦州刺史。

    6. 辛亥日，齐帝耕种籍田（古代天子、诸侯征用民力耕种的田，作为祭祀的谷物来源。）。

    7. 二月己未日，立皇弟萧銶为晋熙王，萧铉为河东王。

    8. 北魏没有乡党制度，只设立宗主督护；百姓多隐瞒户口，三五十家才作为一户。内秘书令李冲上言：“应该依照古代制度：五家立一邻长，五邻立一里长，五里立一党长，选拔乡里中强干谨慎的人担任。邻长免除一人的徭役，里长免除两人的，党长免除三人的，三年没有过失，就升一级。百姓的调赋，一对夫妇，缴纳帛一匹，粟二石。大致十匹作为公调，二匹作为调外费用，三匹作为百官的俸禄。此外还有杂调。百姓八十岁以上，允许一个儿子不服徭役。孤独、残疾、重病、贫穷不能自存的人，由三长轮流供养。”奏书呈上，下诏让百官共同商议。中书令郑羲等人都认为不可行。太尉拓跋丕说：“我认为这个办法如果实行，对公私都有利。但现在正是农忙时节，核查户口，百姓一定会劳累怨恨。请过了今年秋天，到冬天再派遣使者，比较合适。”李冲说：“‘百姓可以让他们按照命令去做，不可以让他们知道为什么。’（胡三省注：《论语》中孔子的话。）如果不趁征收调赋的时候，百姓只会知道设立长吏核查户口的辛苦，看不到平均徭役、减少赋税的好处，一定会心生怨恨。应该趁征收调赋的时候，让他们知道赋税的平均，既了解这件事，又得到好处，实行起来比较容易。”大臣们多说道：“九品差调的制度，实行已久（胡三省注：九品指上中下各分为三品，事迹见一百三十二卷宋明帝泰始五年。），一旦改变制度，恐怕会造成混乱。”文明太后说：“设立三长那么征收调赋就有固定的标准，被豪强隐瞒的户口可以查出，投机取巧的人可以制止，为什么不可以！”甲戌日，开始设立党、里、邻三长，核定百姓户籍。百姓起初都愁苦，豪强尤其不愿意。不久后征收的调赋节省了十多倍，上下都安定了。

    9. 三月丙申日，柔然派遣使者牟提到北魏。当时敕勒反叛柔然，柔然伏名敦可汗亲自率军讨伐，追击到西漠（胡三省注：西漠是大漠的西部。）。北魏左仆射穆亮等人请求趁虚袭击，中书监高闾说：“秦、汉时期，天下统一，所以可以远征匈奴。现在南方有吴地的敌寇，怎么能放弃他们深入敌境！”北魏君主说：“‘兵器是凶器，圣人不得已才使用。’（胡三省注：老子的话。）先帝多次出征讨伐，是因为有未归顺的敌寇。现在我继承太平大业，为什么要无故动用武力呢！”用厚礼款待柔然使者后送他们回去。

    10. 夏季，四月辛酉朔日，北魏开始制定五等公服（胡三省注：公服是朝廷官员的服装；五等指朱、紫、绯、绿、青。）；甲子日，首次穿礼服、乘御辇祭祀南郊（胡三省注：法服指衮冕礼服，用于祭祀天地宗庙。）。

    11. 癸酉日，北魏君主前往灵泉池（胡三省注：北魏在方山以南建造灵泉宫，引如浑水为灵泉池，东西一百步，南北二百步。）；戊寅日，回宫。

    12. 湘州（今湖南长沙）蛮人反叛，刺史吕安国生病不能讨伐；丁亥日，任命尚书左仆射柳世隆为湘州刺史，平定了叛乱。

    13. 六月辛酉日，北魏君主前往方山（胡三省注：《考异》说：《魏·帝纪》记载，这一天前往方山。七月戊戌又说前往方山，都没说回宫。大概是缺漏了文字。）。

    14. 己卯日，北魏文明太后给皇子取名元恂，大赦天下。

    15. 秋季，七月戊戌日，北魏君主前往方山。

    16. 八月乙亥日，北魏给尚书五等爵以上的官员赐朱衣、玉佩、大小组绶（胡三省注：组绶是用丝线编织而成的绶带。郑玄说：绶是用来贯穿佩玉，相互承接的。汉制：印绶先把单股丝线合成一系，四系为一扶，五扶为一首，五首成一文，文采纯净为一圭。首多的系细；首少的系粗，都宽一尺六寸。）。

    17. 九月辛卯日，北魏建造明堂、辟雍（古代帝王宣明政教、举行祭祀等活动的场所。）。

    18. 冬季，十一月，北魏商议确定地方官员按户口多少给予俸禄。

    19. 十二月，柔然侵犯北魏边境。

    20. 这一年，北魏改中书学为国子学（胡三省注：北魏先设置中书博士及中书学生，现在改为国子学，依从晋朝制度。）。划分设置州郡，共三十八州，二十五州在黄河以南，十三州在黄河以北（胡三省注：黄河以南二十五州：青、南青、兖、齐、济、光、豫、洛、徐、东徐、雍、秦、南秦、梁、益、荆、凉、河、沙，当时又设置华、陕、夏、岐、班、郢，共二十五。黄河以北十三州：司、并、肆、定、相、冀、幽、燕、营、平、安，当时又设置瀛、汾，共十三。萧子显说：雍、凉、秦、沙、泾、华、岐、河、西华、宁、陕、洛、荆、郢、北豫、东荆、南豫、西兖、东兖、南徐、东徐、青、齐、济、光二十五州在黄河以南，相、汾、怀、东雍、肆、定、瀛、朔、并、冀、幽、平、司等十三州在黄河以北。）。

    五年（丁卯年，487年）

    1. 春季，正月丁亥朔日，北魏君主下诏制定乐章，不是雅乐的都废除。

    2. 戊子日，任命豫章王萧嶷为大司马，竟陵王萧子良为司徒，临川王萧映、卫将军王俭、中军将军王敬则都加授开府仪同三司。萧子良上奏推荐记室范云担任郡守，齐帝说：“听说他常常自我炫耀，我不再依法深究，应该宽恕他让他去远方。”萧子良说：“不是这样。范云经常规劝教诲，劝谏的书信都还在。”于是取来上奏，共有一百多页，言辞都恳切直率。齐帝感叹，对萧子良说：“没想到范云能这样；正要让他辅佐你，怎么适合出任郡守！”文惠太子曾到东田（胡三省注：当时太子在东宫以东建造东田，绵延广阔，极其壮丽。又《齐纪》记载：太子在钟山下建立楼馆，称为东田。）观看收获，回头对众宾客说：“收割这些也很值得一看。”众人都附和说：“是的。”只有范云说：“春、夏、秋三季的农事，实在是长期的辛劳。希望殿下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不要追求一时的安逸！”

    3. 流民桓天生自称是桓玄的族人，和雍、司二州的蛮人相互煽动，占据南阳旧城（今河南南阳），向北魏请求援兵，将要入侵。丁酉日，下诏给丹阳尹萧景先符节，统领步兵骑兵，直指义阳（今河南信阳），司州各军都受他指挥；又给护军将军陈显达符节，率领征虏将军戴僧静等水军前往宛（今河南南阳）、叶（今河南叶县），雍、司二州各军都受陈显达指挥，讨伐桓天生。

    4. 北魏光禄大夫咸阳文公高允，侍奉过五位君主（胡三省注：太武、景穆、文成、献文及高祖五位皇帝。），在尚书省、中书省、秘书省任职五十多年，从未受到谴责；冯太后和北魏君主非常敬重他，常命令中黄门苏兴寿搀扶侍奉。高允仁慈宽厚、简朴沉静，虽然身居高位，心情却如同平民；手持书籍吟诵阅览，日夜不离手；用善道教诲别人，诚恳不倦；重视亲情旧友，没有遗弃的。显祖平定青、徐二州，把当地的名门望族都迁到代郡（胡三省注：事迹见一百三十二卷宋明帝泰始五年。），这些人多是高允的姻亲，流离失所、饥寒交迫；高允倾尽家产救济，使他们都能安定，又根据他们的才能品行，向朝廷推荐。议论的人多因他们是新归附的人而有所非议，高允说：“任用贤能，何必分新旧！如果有可用之处，怎么能因此压制他们！”高允一向没有疾病，到这时稍有不适，还像往常一样起居，几天后去世，享年九十八岁；追赠侍中、司空，丧葬馈赠非常丰厚。北魏建国以来，活着的、死去的人所受的赏赐，都没有能比得上他的。

    5. 桓天生引来一万多北魏军队到沘阳（今河南泌阳，胡三省注：汉沘阳县属南阳郡。应劭说：沘水发源于此。北魏太和年间在沘阳旧城设置东荆州。）。陈显达派遣戴僧静等人在深桥（胡三省注：《戴僧静传》记载，深桥距离沘阳四十里。）迎战，大败北魏军队，杀死俘获数以万计。桓天生退守沘阳，戴僧静围攻，没能攻克而返回。流民胡丘生在悬瓠（今河南汝南）起兵响应齐，北魏军队击败了他，胡丘生前来投奔。桓天生又引来北魏军队侵犯舞阴（今河南泌阳西北），舞阴戍主殷公愍抵抗，击败了他们，杀死副将张麒麟，桓天生受伤退走。三月丁未日，任命陈显达为雍州刺史。陈显达进据舞阳城（今河南舞阳）。

    6. 夏季，五月壬辰日，北魏君主前往灵泉池。

    7. 癸巳日，北魏南平王拓跋浑去世。

    8. 甲午日，北魏君主返回平城。下诏免除七庙子孙及外戚缌麻服（胡三省注：缌麻是三个月的丧服。五服到缌麻为止。）以上亲属的赋税徭役。

    9. 北魏南部尚书公孙邃、上谷公张儵率领部众和桓天生再次侵犯舞阴，殷公愍击败了他们；桓天生逃回荒野（胡三省注：《考异》说：《齐书·魏虏传》记载：“伪安南将军辽东公、平南将军上谷公又进攻舞阴。”《魏书·帝纪》记载：“诏南部尚书公孙文庆、上谷公张伏干南讨舞阴。”按《公孙邃传》记载：“公孙邃字文庆，与内都幢将上谷公张儵讨伐萧赜的舞阴戍。”大概伏干也是张儵的字。）。公孙邃是公孙表的孙子（胡三省注：公孙表侍奉北魏明元帝，担任将领。）。

    北魏春夏大旱，代郡地区尤其严重；加上牛瘟，百姓饿死的很多。六月癸未日，下诏朝廷内外大臣畅所欲言，不要隐瞒。齐州刺史韩麒麟上表说：“古代贤明的君主，储备九年的粮食（胡三省注：古代，耕种三年，剩余一年的粮食；耕种九年，剩余三年的粮食。以三十年的通例制定国家用度，就会有九年的储备。国家没有九年的储备叫不足，没有六年的储备叫紧急，没有三年的储备叫国家不成其为国家。）。到了中世，也重视这一事业，缴纳粮食的人与杀敌的人同受爵位，努力耕种的人与孝悌的人同受奖赏（胡三省注：汉令百姓缴纳粮食可以拜爵。又有孝悌力田的科目。）。现在京城的百姓，不种地的很多，游手好闲的人，占了三分之二。自从天下太平已久，连年丰收，人们争相夸耀，于是形成奢侈的风气。富贵人家，奴婢侍妾穿着华丽的衣服，工商之家，仆隶吃着珍贵的食物；而农夫连糟糠都不足，蚕妇缺少粗布衣服。所以导致耕种的人日益减少，田地荒芜；仓库里的粮食布帛耗尽，市场上的珍宝堆满；家里衣食匮乏，路上却满是华丽的服饰。饥寒的根源，实在在这里。我认为凡是珍奇的物品，都应该禁止；吉凶的礼仪，制定标准；鼓励农桑，严格赏罚。几年之内，必定会有盈余。往年核查户口，租赋较轻。我所管辖的齐州，租粟仅够发放俸禄，几乎没有入库的（胡三省注：虽然对百姓有利但不能长久，如果有战事，或遭遇天灾，恐怕无法供给。）。可以减少绢布，增加谷租；年成好就多储备，年成差就拿出救济（胡三省注：年成歉收称为俭。）。这就是所谓的把百姓的粮食，寄存在官府，官府有储备，百姓就不会有荒年了。”秋季，七月己丑日，下诏有关部门开仓救济借贷，允许百姓出边关谋生（胡三省注：北魏定都平城，在京城郊外，在要道设置关卡稽查。）。派遣使者造户籍，分别遣送或留下，所经过的地方供给粮食，所到之处由三长供养。

    10. 柔然伏名敦可汗残暴，大臣侯医垔石洛候多次劝谏阻止，并且劝他与北魏和亲。伏名敦发怒，诛灭他的家族，因此部众离心。八月，柔然侵犯北魏边境，北魏任命尚书陆叡为都督，进攻柔然，大败他们。陆叡是陆丽的儿子（胡三省注：陆丽是陆俟的儿子，在乙浑之难中死去。）。

    起初，高车阿伏至罗有十多万部落，隶属于柔然。伏名敦侵犯北魏时，阿伏至罗劝谏，不被听从。阿伏至罗发怒，与堂弟穷奇率领部落向西迁徙，到前部（胡三省注：前部是汉车师前王的地盘。）西北，自立为王（胡三省注：《考异》说：《魏书·高车传》记载在太和十一年，《蠕蠕传》在十六年。现在依从《高车传》。）。部众称他为“候娄匐勒”，汉语是“天子”的意思；称穷奇为“候倍”，汉语是“太子”的意思。两人非常和睦，分部落而居。阿伏至罗在北，穷奇在南。伏名敦追击他们，多次被阿伏至罗击败，于是率领部众向东迁徙（胡三省注：史书说柔然逐渐衰落。）。

    11. 九月（胡三省注：“九月”改为“冬十月”。）辛未日，北魏下诏停止工部不必要的工程（胡三省注：起部掌管各种工程事务。《尚书》说：各种工匠动起来吧。），放出不从事纺织的宫女。冬季，十月（胡三省注：“冬十月”改为“十一月”。）丁未日，又下诏停止尚方（掌管宫廷器物制造的机构）织造锦绣、绫罗的工匠；士、农、工、商想要制造的，听任不禁。当时，北魏长期无事，仓库充盈。下诏拿出御府的衣服珍宝、太官的各种器物、太仆的车马用具、内库的弓矢刀钤十分之八（胡三省注：钤与钳同，指刀刃。唐有玉钤卫。），外府的衣物、丝织品、丝绵中不供国家使用的，把大部分赏赐给百官，下至工匠、商人、差役，直到六镇的边兵，京城附近的鳏夫、寡妇、孤儿、独老、贫穷、残疾的人，各有差别（胡三省注：刘熙《释名》说：无妻叫鳏；忧愁不能入睡，眼睛常常睁着。字从鱼，因为鱼眼常不闭。无夫叫寡；寡是孤独的意思，孤独无依。无父叫孤；孤是顾望的意思，望不到可以依靠的人。无子叫独；独是鹿的意思，像鹿一样无依无靠。无财叫贫。疲病叫癃。）。

    12. 北魏秘书令高佑、丞李彪上奏请求把《国书》的编年体改为《纪》、《传》、《表》、《志》；北魏君主听从了。高佑是高允的堂弟。十二月，下诏李彪与着作郎崔光修改《国书》。崔光是崔道固的侄孙（胡三省注：宋明帝泰始五年崔道固投降北魏。）。

    北魏君主问高佑：“怎样才能制止盗贼？”高佑回答说：“从前宋均施行德政，猛虎渡河而去；卓茂推行教化，蝗虫不入境（胡三省注：宋均的事迹见四十五卷汉明帝永平七年。卓茂担任密县县令，教化盛行，汉平帝时，天下大蝗，唯独不进入密县境内。）。何况盗贼是人，如果地方官任用得当，治理教化有方，制止他们很容易。”高佑又上疏说：“现在的选拔，不看治理能力的优劣，只看任职年限和功劳的多少，这不是选拔贤才的做法。应该停止这种只看浅陋技能和陈旧功劳的做法，唯才是举，那么官员才能清正和睦（胡三省注：方指方法，穆指和睦、清正。）。另外，有功勋旧臣，虽然任职年限和功劳值得记录但才能不适合安抚百姓的，可以加给爵位赏赐，不宜委任地方职务，这就是所谓的君主可以把财物赏赐给亲信，不能把官职私下授予亲信（胡三省注：王者不把官职私下授予亲信，是《前汉书·佞幸传赞》中的话。）。”北魏君主认为他说得对。

    高佑出任西兖州刺史，镇守滑台（今河南滑县）。因为郡国虽然有学校，县、党也应该有，于是命令县设立讲学，党设立小学。

    六年（戊辰年，488年）

    1. 春季，正月乙未日，北魏下诏：“犯死刑的人，父母、祖父母年老，又没有成年的子孙，身边没有服一年丧的亲属的，详细写明情况上报。”

    2. 起初，皇子右卫将军萧子响过继给豫章王萧嶷；萧嶷后来有了儿子，上表留萧子响为世子。萧子响每次入朝，因为车马服饰与其他诸王不同，常常拳击车壁。齐帝听说后，下诏让他的车马服饰与皇子相同。于是有关部门上奏萧子响应回到本家。三月己亥日，立萧子响为巴东王。

    3. 角城（今江苏淮安西）戍将张蒲，趁大雾乘船进入清水（古济水下游）中砍柴，暗中接纳北魏军队。戍主皇甫仲贤发觉，率领部众在城门中抵抗，勉强击退北魏军队。北魏步兵骑兵三千多人已经到了壕沟外，淮阴军主王僧庆等人带兵救援，北魏军队才撤退。

    4. 夏季，四月，桓天生又引来北魏军队占据隔城，下诏游击将军下邳人曹虎统领各军讨伐。辅国将军朱公恩带兵设伏，遇到桓天生的流动军队，交战，击败了他们，于是进军围攻隔城。桓天生引来一万多北魏步兵骑兵前来交战，曹虎奋力攻击，大败他们，俘获斩杀二千多人。第二天，攻下隔城，杀死北魏襄城太守帛乌祝，又俘获斩杀二千多人，桓天生放弃平氏城（今河南桐柏西，胡三省注：平氏是汉县，属南阳郡，晋、宋属义阳郡。县西南有桐柏山，是淮河的发源地。《五代志》记载：淮安郡平氏县，北魏设置汉广郡。我朝开宝五年撤销平氏县为镇，并入唐州泌阳县。）逃走。

    5. 陈显达侵犯北魏；甲寅日，北魏派遣豫州刺史拓跋斤带兵抵抗。

    6. 甲子日，北魏大赦天下。

    7. 乙丑日，北魏君主前往灵泉池；丁卯日，前往方山；己巳日，回宫。

    8. 北魏在醴阳（胡三省注：醴阳大概在醴水以北。《水经注》记载：醴水发源于桐柏山，与淮河同源而分流，向西流，经过平氏县东北，又向西流入沘水。）筑城，陈显达攻下城池，进军攻打沘阳。城中将士都想出战，镇将韦珍说：“他们刚到气势正盛，不能与他们争斗，暂且一起坚守，等他们全力进攻疲惫后，再攻击他们。”于是凭城抵抗，十二天后，韦珍夜里开门袭击，陈显达返回。

    9. 五月甲午日，任命宕昌王梁弥承为河、凉二州刺史。

    10. 秋季，七月己丑日，北魏君主前往灵泉池，接着前往方山；己亥日，回宫。

    11. 九月壬寅日，齐帝到琅邪城（胡三省注：萧子显说：南琅邪郡原本治所在金城，永明年间迁到白下，今江苏南京北。沈约说：晋朝战乱，琅邪国人跟随元帝渡江的有一千多户，太兴三年，设立怀德县，丹阳虽然有琅邪相却没有辖地。成帝咸康元年，桓温兼任郡职，镇守江乘的蒲洲金城，请求分割丹阳的江乘县境设立郡。）讲习武事。

    12. 癸卯日，北魏淮南靖王拓跋佗去世。北魏君主正在祭祀宗庙，刚开始进献祭品，听说后，为此停止祭祀，前去哀悼。

    13. 冬季，十月庚申日，立冬，首次到太极殿宣读时令（胡三省注：《汉仪》：太史每年献上当年的历法，在立春、立夏、大暑、立秋、立冬前，常常宣读五时的政令。皇帝所穿的衣服各随五时的颜色，皇帝升座，尚书令以下就座，尚书、三公、郎把政令放在案上，上奏后，就座跪着宣读完毕，赐酒一杯。）。

    14. 闰月辛酉日，任命尚书仆射王奂为领军将军。

    15. 辛未日，北魏君主前往灵泉池；癸酉日，回宫。

    16. 十二月，柔然伊吾（今新疆哈密）戍主高羔子率领三千部众献城归附北魏。

    17. 齐帝因为朝廷内外粮食布帛价格极低，采用尚书右丞江夏人李珪之的建议，拿出上库钱五千万以及各州的钱，都用来购买粮食。

    18. 西陵戍主杜元懿建议：“吴兴（今浙江湖州）秋天没有收成，会稽丰收，商人往来，比往年多一倍。西陵牛埭（胡三省注：西陵在今越州萧山县西十二里西兴渡。吴越王钱镠因为西陵不吉利，改名为西兴。牛埭就是现在的西兴堰，用牛拉船，所以叫牛埭。）的税收，官方规定每天三千五百；依我看，每天可以增加一倍。加上浦阳南北津、柳浦四个埭（胡三省注：浦阳江南津埭就是现在的梁湖堰，北津埭就是现在的曹娥堰。柳浦埭就是现在杭州江干浙江亭北跨浦桥埭。），请求由官府管理一年，定额之外可以增收约四百万。西陵戍之前检查税收，不妨碍戍守事务；其余三个埭我自己举荐亲信管理。”齐帝把这件事交给会稽处理，会稽行事吴郡人顾宪之议论说：“起初设立牛埭的目的，不是为了强迫征税；而是因为风浪险恶，为了应急方便百姓。后来的管理者不明白本意，各自追求功绩，有的阻断其他通道，有的凭空对江上航行征税。考察吴兴连年歉收，今年尤其严重，百姓离开灾荒之地前往丰收之处，实在是因为饥饿急迫（胡三省注：“去之”应当作“去乏”。棘指急迫。）。埭司征收赋税，不按规定减免，旧规定的新减免，还没商议确定，定额之外加倍征收，将用什么办法！皇恩体恤百姓，开仓救济、免除赋税（胡三省注：《左传》记载：楚国大饥荒，开仓放粮。杜预注释说：振是发放，廪是仓库。）；而杜元懿却趁灾牟利，加重百姓困苦，人如果没有仁爱之心，古今都痛恨！如果事情不如他说的那样，恐怕会遭到谴责，他一定会想方设法侵害百姓，为公家招来怨恨。杜元懿本性苛刻，过去的行为已经显露；把地方事务交给这样的人，就像让狼带领羊，他想举荐的亲信，也会像戴着帽子的老虎一样（胡三省注：狼带领羊，羊一定会被狼吃掉。戴着帽子的老虎，指人凶恶，像老虎戴帽。《汉书》中有这样的说法。）。《尚书》说：‘与其有聚敛的臣子，不如有盗窃的臣子，’（胡三省注：《礼记·大学》记载孟献子的话。）这是说盗窃公家财物的损害较小，聚敛百姓财物的危害更大。我又认为所谓的有利建议，大概是说对公家有利，对百姓适宜。我见近来的有利建议，不能在百姓劳力之外，利用天时、分配地利（胡三省注：利用自然规律，分配土地利益，这是《孝经》第六章的话。）；大多是对百姓不适宜，对公家也无长远好处。名实不符，违背治国之道。凡是这类事情，实在应该深入考察。”齐帝采纳了他的意见，停止了这件事。

    19. 北魏君主向大臣们询问安抚百姓的办法。秘书丞李彪上奏密封的奏章，认为：“豪强富贵人家，奢侈超过限度，宅第车马服饰，应该制定等级制度。”

    另外，国家的兴亡，在于太子的好坏；太子的好坏，在于教育的得失。高宗文成皇帝曾对大臣们说：‘我开始学习的时候，年纪还小，心思不能专一；即位后处理各种事务，没有时间温习。现在想来，难道只是我的过错，也是师傅不勤奋的原因。’尚书李欣摘下帽子谢罪。这是近期可以借鉴的事。我认为应该依照古代制度设立师傅的官职，来教导太子（胡三省注：大概此时元恂失德已经显露，所以李彪有这样的话。）。

    另外，汉朝设置常平仓来救济匮乏（胡三省注：见二十七卷汉宣帝五凤四年。）。去年京城歉收，迁移百姓到丰收地区，既荒废了生计，困苦之后才能到达，又对国家体制，实在有损失。不如预先储备粮仓的粮食，安稳地供给，难道不比驱赶督促老弱到千里之外谋生好吗！应该分出州郡常规赋税的九分之二，京城年度支出的剩余部分，各设立专门官员，年成好时买进粮食储存在粮仓，歉收时加价二成卖给百姓（胡三省注：这样，百姓一定会努力种田来换取官府的绢帛，积蓄钱财来换取官府的粮食。年成好就常有储备，灾年就直接供给。几年之内，粮食储备充足而百姓富足，即使有灾害也不会造成祸患。）。

    另外，应该在黄河以南七州的人当中，选拔有门第才能的，召他们到京城，依照中原官员的标准，根据才能任用（胡三省注：河表七州，指秦、雍、岐、华、陕、河、凉。以下文“安抚江、汉地区归顺有道之心”来看，七州应该指荆、兖、豫、洛、青、徐、齐。河表指黄河以南。门才指根据世家，评定才能。中州指代都，东到海，南到黄河的各州。）。一来可以宣扬朝廷平等对待新旧的道义，二来可以安抚江、汉地区归顺有道之心。

    另外，父子兄弟，形体不同但血脉相连；罪不牵连亲人，是君主的厚恩；至于忧惧相连，本来是自然的常理。无情的人，父兄入狱，子弟没有悲痛的神情；子弟逃刑，父兄没有惭愧的脸色；安享荣华职位，交往游乐自如，车马衣冠，不改华丽装饰；骨肉恩情，难道应该这样吗！我认为父兄犯罪，应该让子弟穿素服袒露上身，到朝廷请罪。子弟犯罪，应该让父兄公开上奏承担罪责，请求解除职务；如果职位必要，不宜批准的，就下诏安慰劝勉，让他们留任。这样，足以督促勉励平庸浅薄的人，让人知道羞耻。

    另外，朝廷大臣遭遇父母丧事的，假期满后就回任。穿着锦绣衣服乘坐轩车，参与郊庙祭祀；佩戴玉饰，参加庆典赏赐的宴会；伤害为人子女的道义，违背天地的常道。我认为凡是遭遇祖父母、父母丧事的，都允许服满丧期；如果没有合适的人，职位出现空缺的，就下旨安慰劝勉，让他们出来任职，但只负责文书收发、上奏等事务，国家的吉庆活动，一概不参与。如果有军事警报，穿黑色丧服从军（胡三省注：春秋时，晋襄公在晋文公的丧期，穿黑色丧服在殽山击败秦军。从此之后，有穿黑色丧服从军的做法。），虽然不符合礼仪，也是事情需要。”北魏君主都听从了。从此公私富足，虽然有时有水旱灾害，而百姓不贫困。

    20. 北魏派兵进攻百济（胡三省注：陈寿说：三韩共七十八国，百济是其中之一。根据李延寿《史》记载，其先祖带领一百家人渡海，后来逐渐强盛建国，所以叫百济。晋朝时高句丽占据辽东，百济也占据辽西、晋平二郡地。），被百济击败。

    七年（己巳年，489年）

    1. 春季，正月辛亥日，齐帝到南郊祭祀，大赦天下。

    2. 北魏君主祭祀南郊，首次配备大驾（胡三省注：《汉仪》：大驾，公卿引导，太仆驾车，大将军陪乘；属车八十一辆，配备千乘万骑。祭祀上天、到甘泉宫才配备，称为甘泉卤簿。东都只有大行皇帝配备大驾。晋朝中期的大驾卤簿：先有象车，鼓吹一部，十三人在中间道路。接着是静室令，驾车一辆，在中间道路；式道候二人，驾车一辆，分左右。接着是洛阳尉二人，骑马，分左右。接着是洛阳亭长九人，乘红车，驾车一辆，分三条道路，各有吹正二人引导。接着是洛阳令，驾车一辆，在中间道路。接着是河南中部椽，在中间道路；河桥椽在左，功曹史在右，都驾车一辆。接着是河南尹，驾四匹马，有戟吏六人。接着是河南主簿，驾车一辆，在中间道路。接着是司隶部河南从事，在中间道路；都部从事在左，别驾从事在右，都驾车一辆。接着是司隶校尉，驾三匹马，有戟吏八人。接着是司隶主簿，驾车一辆，在中间道路。接着是司隶主记，驾车一辆，在中间道路。接着是廷尉明法椽，在中间道路；五官椽在左，功曹史在右，都驾车一辆。接着是廷尉卿，驾四匹马，有戟吏六人。接着是廷尉主簿、主记，都驾车一辆，在左；太仆引导随从如同廷尉，在中间；宗正引导随从如同廷尉，在右。接着是太常，驾四匹马，在中间道路，有戟吏六人；太常外部椽在左，五官椽、功曹史在右，都驾车一辆。接着是光禄引导随从，在中间道路；太常主簿、主记在左，卫尉引导随从在右；都驾车一辆。接着是太尉外督令史，驾车一辆，在中间道路。接着是西、东、贼、仓、户等曹属，都驾车一辆，有引导随从。接着是太尉，驾四匹马，在中间道路；太尉主簿、舍人各一人，祭酒二人，都驾车一辆，在左右。接着是司徒引导随从，驾四匹马，在中间道路。接着是司空引导随从，驾四匹马，在中间道路。三公的骑令、史各有戟八人，鼓吹各一部七人。接着是中护军，在中间道路，驾四匹马；卤簿左右各三行，戟楯在外面，弓矢在里面，鼓吹一部七人。接着是步兵校尉在左，长水校尉在右，都驾车一辆；各有卤簿左右二行，戟楯在外面，刀楯在里面，鼓吹各一部七人。接着是射声校尉在左，翊军校尉在右，都驾车一辆；各有卤簿左右二行。接着是骁骑将军在左，游击将军在右，都驾车一辆；都有卤簿左右引导，各二行，戟楯、刀楯、鼓吹如同步兵校尉、长水校尉，骑兵队五在左，五在右，每队各五十四人，命中督二人分别统领左右，各有戟吏二人；麾幢、揭鼓在队前。接着是左将军在左，前将军在右，都驾车一辆，卤簿左右引导，戟楯、刀楯、鼓吹也如此。接着是黄门麾骑在中间道路，接着是黄门前部鼓吹左右各一部，十三人，驾四匹马；八校尉的仪仗，左右各四行；外面是大戟楯，接着是九尺楯，接着是弓矢，接着是弩，都由熊渠、佽飞督统领。接着是司南车，驾四匹马，在中间道路；护驾御史骑马在左右。接着是谒者仆射，驾四匹马，在中间道路。接着是御史中丞，驾车一辆，在中间道路。接着是虎贲中郎将，骑马，在中间道路。接着是九斿车，在中间道路；武刚车在左右，都驾四匹马。接着是云罕车，驾四匹马，在中间道路。接着是闟戟车，驾四匹马，在中间道路；长戟斜向后。接着是皮轩车，驾四匹马，在中间道路。接着是鸾旗车，在中间道路；建华车分左右，都驾四匹马。接着是护驾尚书郎三人；都官郎在中间道路；驾部郎在左，中兵郎在右，都骑马；又有护驾尚书一人，监督前后没有固定位置。接着是相风车，在中间道路。接着是司马督在前，在中间道路；左右各有司马史三人，引导仪仗左右各六行；外面是大戟楯二行；接着是九尺楯二行；接着是九尺楯，接着是刀楯，接着是弓矢，接着是弩，接着是五时车，左右有遮骑。接着是典兵中郎，在中间道路，监督前后没有固定位置；左殿中御史，右殿中监，都骑马。接着是高盖，在中间道路；左毕，右罕。接着是御史，在中间道路；左右节郎各四人。接着是华盖，在中间道路。接着是殿中司马，在中间道路；殿中都尉在左，殿中校尉在右，左右各四行，细楯一行在弩内；又有殿中司马一行，殿中都一行，殿中校殿一行。接着是鼓，在中间道路。接着是金根车，驾六匹马，在中间道路；太仆卿驾车，大将军陪乘，左右又各增加三行，共九行，司马史九人，戟楯二行，九尺楯一行，刀楯一行，由基一行，细弩一行，迹禽一行，樵斧一行，力人刀楯一行，连细楯、殿中司马、殿中都尉、殿中校尉在左右，各十二行。金根车树立十二面青旗，左将军骑马在左，右将军骑马在右，殿中将军持凿斧在车旁；车后负责文书、职务的人步行随从，六行；合左右三十二行。接着是曲华盖，在中间道路；侍中、散骑常侍、黄门侍郎，都骑马，分左右。接着是黄钺车，驾车一辆，在左；御麾骑在右。接着是相风车，在中间道路。接着是中书监，骑马，在左；秘书监，骑马，在右。接着是殿中御史，骑马，在左；殿中监在右。接着是五牛旗，赤青在左，黄在中间，白黑在右。接着是大辇在中间道路；太官令、丞在左，太医令、丞在右。接着是金根车，驾四匹马，不树立旗帜。接着是青立车，接着是青安车，接着是赤立车，接着是赤安车，接着是黄立车，接着是黄安车，接着是白立车，接着是黑立车，接着是黑安车，共十辆，都驾四匹马，树立十二面旗帜，颜色与车相同；立车的旗帜竖直，安车的旗帜斜拖。接着是蹋猪车，驾四匹马，在中间道路，没有旗帜。接着是耕根车，驾四匹马，在中间道路，有十二面红旗；熊渠督在左，佽飞督在右。接着是御轺车，接着是御四望车，接着是御衣车，接着是御书车，接着是御药车，都驾牛，在中间道路。接着是尚书令在左，尚书仆射在右；又有尚书郎六人分别在左右，都驾车一辆。又有治书侍御史二人，分左右；又有侍御史二人，分别在左右；又有兰台令史分别在左右；都骑马。接着是豹尾车，驾车一辆。从豹尾车往后，卤簿结束。只用二十张神弩在道路两侧直到后部鼓吹；其中五张神弩由一名将领统领，左右各二名将领。接着是二十辆轻车，分左右驾驶。接着是六十四匹流苏马。接着是金钺车，驾三匹马，在中间道路；左右护驾尚书郎和令史都骑马，各一人。接着是金钲车，驾三匹马，在中间道路；左右护驾侍御史和令史都骑马，各一人。接着是黄门后部鼓吹，左右各三十人。接着是戟、鼓车，驾二头牛，分左右。接着是左，大鸿胪外部椽；右，五官椽、功曹史，都驾车。接着是大鸿胪，驾四匹马，有钺吏六人。接着是大司农，引导随从在中间道路；左大鸿胪主簿、主记，右少府引导随从。接着是三卿，都有骑吏四人，铃下四人，持马鞭清道六人，持方扇羽林十八人穿红衣。接着是领军将军，在中间道路，卤簿左右各一行，九尺楯在外面，弓矢在里面，鼓吹如同护军将军。接着是后军将军在左，后将军在右，各有卤簿鼓吹如同左军将军、前军将军。接着是越骑校尉在左，屯骑校尉在右，各有卤簿鼓吹如同步兵校尉、射声校尉。接着是领、护、骁、游军校尉，都有骑吏四人，骑马在道路两侧；都督、兵曹各一人，骑马在中间，将军四人，骑校、鞉角、金鼓、铃下、信幡军校都驾车一辆，功曹史、主簿都骑马随从，伞、扇、幢、麾各一人骑马，鼓吹一部七人骑马。接着是领护军加配大车斧，五官椽骑马随从，接着是十队骑兵，每队五十匹。一名将领，一名持幢的人，一名持鞉的人，都骑马在前；各有一名督战伯长，都骑马在后。由羽林骑督、幽州突骑督分别统领。郎、簿十队，每队五十人；穿红袍的将领一人，骑马持鞉的各一人在前，督战伯长一人，步行在后，骑兵都持矛。接着是一队大戟，一队九尺楯，一队弓，一队弩，每队五十五人，穿黑裤褶；将领一人，骑马的校尉、鞉角各一人，步行在前；各有督战伯长一人，步行在后，由金颜督将领统领。北魏的大驾，大概参考了汉、晋的制度，而官名卤簿则稍有不同。）。

    3. 壬戌日，临川献王萧映去世。

    4. 起初，齐帝担任镇西长史时，主簿王晏因谄媚被齐帝亲近，（胡三省注：宋苍梧王元徽四年，齐帝担任镇西长史，代理郢州事务，任命王晏为主簿。）从此常在齐帝的府中。齐帝做太子时，王晏担任中庶子。齐帝被太祖责备时（胡三省注：事迹见上卷永明元年。），王晏称病疏远。等到齐帝即位，王晏担任丹阳尹，受到的信任和重用和以前一样，早晚都能见到齐帝，议论朝廷事务；从豫章王萧嶷到王俭都降低身份对待他。二月壬寅日，王晏出京担任江州刺史，他不愿意外任，又留任为吏部尚书。

    5. 三月甲寅日，立皇子萧子岳为临贺王（临贺，今广西贺州），萧子峻为广汉王（广汉，今四川广汉），萧子琳为宣城王（宣城，今安徽宣城），萧子珉为义安王（义安，今广东潮州）。

    6. 夏季，四月丁丑日，北魏君主下诏说：“登楼散发财物赏赐百姓，导致人马拥挤踩踏，多有死伤；现在可以停止，把原本花费的财物，赐给年老患病、贫困孤独的人。”

    7. 丁亥日，北魏君主前往灵泉池，接着前往方山；己丑日，回宫。

    8. 齐帝优厚礼遇南昌文宪公王俭，下诏让他三天入朝一次，尚书令史到宫外咨询事务。齐帝还觉得往来频繁，又下诏让王俭回尚书下省，每月允许他十天出宫。王俭坚决请求解除选拔官员的职务。下诏改任他为中书监，参与掌管选拔事务。

    五月乙巳日，王俭去世。王晏掌管选拔后，在台阁行使权力，和王俭很不和。礼官想依照王导的先例，给王俭谥号为“文献”。王晏向齐帝进言说：“王导才能得到这个谥号；但宋氏以来，不把这个谥号加给异姓。”出宫后，对亲信说：“‘平头宪’的事已经成了。”（胡三省注：平头指“王”字。）

    徐湛之死时（胡三省注：徐湛之的死见一百二十七卷宋文帝元嘉三十年。），他的孙子徐孝嗣在母腹中得以幸免，八岁时，袭爵枝江县公，娶宋康乐公主。等到齐帝即位，徐孝嗣担任御史中丞，风度端庄简约。王俭对人说：“徐孝嗣将来必定会成为宰相。”齐帝曾问王俭：“谁能接替你？”王俭说：“我退休之后，大概就是徐孝嗣了！”（胡三省注：指周公定都洛阳后，请求退休务农。周定都丰、镐，以洛阳为东都。）王俭去世后，徐孝嗣当时担任吴兴太守，被征召为五兵尚书。

    9. 庚戌日，北魏君主祭祀方泽（胡三省注：方泽是在沼泽中建造方丘来祭祀地神。）。

    10. 齐帝想用领军王奂为尚书令，询问王晏。王晏和王奂不和，回答说：“柳世隆有功劳声望，恐怕不应该排在王奂后面。”甲子日，任命尚书左仆射柳世隆为尚书令，王奂为左仆射。

    11. 六月丁亥日，齐帝前往琅邪城。

    12. 北魏怀朔镇将汝阴灵王拓跋天赐（胡三省注：北魏在汉五原郡界设置怀朔镇。后来，六镇反叛，改为朔州，却不能拥有旧镇的土地。杜佑说：北魏定都平城，在马邑郡北三百多里设置怀朔镇，等到迁都洛阳后，设置朔州。），长安镇都大将、雍州刺史南安惠王拓跋桢，都因贪赃应当处死。冯太后和北魏君主亲临皇信堂（胡三省注：《水经注》说：太极殿南对承贤门，门南就是皇信堂。《魏书·帝纪》记载：太和七年十月，皇信堂建成。十六年，以安昌殿为内寝，皇信堂为中寝。），召见王公，太后下令说：“你们认为应该顾念亲情而破坏法令，还是应该大义灭亲来严明法令？”大臣们都说：“二王是景穆皇帝的儿子（胡三省注：景穆皇帝是世祖的儿子，去世后谥号为景穆皇帝，没有即位。二王是高祖的叔祖。），应该得到怜悯宽恕。”太后没有回应。北魏君主于是下诏，称：“二王所犯的罪难以宽恕，但太皇太后追念高宗兄弟之情（胡三省注：《诗经》说：兄弟相互关怀。二王是文成帝的兄弟。）；而且南安王侍奉母亲孝顺恭敬，闻名内外，都特别免死，削夺官爵，终身监禁。”起初，北魏朝廷听说拓跋桢贪婪残暴，派遣中散闾文祖到长安调查，闾文祖接受拓跋桢的贿赂，为他隐瞒；事情败露，闾文祖也被治罪。冯太后对大臣们说：“闾文祖以前自称廉洁，现在竟然犯法。由此说来，人心确实难以知晓。”北魏君主说：“古代有等待放逐的大臣（胡三省注：《春秋公羊传》记载：晋国把大夫胥甲父放逐到卫国。放逐他是什么意思？就是说不要离开这里。既然这样，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接近正道。这为什么接近正道呢？古代，大夫被放逐后，要等待三年。君主放逐他，是错误的；大夫等待放逐，是正确的。）。你们自己审视不能忍受贪心的，允许辞职回家。”宰官、中散慕容契进言说：“小人的心思没有常规而帝王的法令有常规；用没有常规的心思奉行有常规的法令，不能胜任，请求退职。”北魏君主说：“慕容契知道心思不能持久，就知道贪婪的可恶了，何必请求退职！”升任他为宰官令。慕容契是慕容白曜弟弟的儿子（胡三省注：慕容白曜有平定齐地的功劳。）。

    13. 秋季，七月丙寅日，北魏君主前往灵泉池。

    14. 北魏君主让大臣们商议，“长期与齐断绝往来，现在想通使，怎么样？”尚书游明根说：“朝廷不派遣使者，又修筑醴阳深入对方境内，道理都在萧赜那边。现在再派遣使者，不也可以吗！”北魏君主听从了他的建议。八月乙亥日，派遣兼员外散骑常侍邢产等人来访问。

    15. 九月，北魏放出宫女赏赐给北镇（胡三省注：北镇指六镇，其中怀朔镇正对平城以北。）贫穷没有妻子的人。

    16. 冬季，十一月己未日，北魏安丰匡王拓跋猛去世。

    17. 十二月丙子日，北魏河东王苟颓去世。

    18. 平南参军颜幼明等人出使北魏。

    19. 北魏任命尚书令尉元为司徒左仆射，穆亮为司空。

    20. 豫章王萧嶷自认为地位尊贵，深怀退隐之心，这一年，上奏请求回府第；齐帝让他的世子萧子廉代替他镇守东府。

    21. 太子詹事张绪兼任扬州中正，长沙王萧晃嘱托任用吴兴人闻人邕为州议曹（胡三省注：州议曹从汉以来，大多由儒士担任。），张绪不允许。萧晃让书佐一再请求，张绪严肃地说：“这是我自己家乡的事，殿下怎么能逼迫！”（胡三省注：从魏晋以来，中正大多由本州有威望的人担任。）

    22. 侍中江斅兼任都官尚书。中书舍人纪僧真受到齐帝宠爱，仪表有士人的风度，向齐帝请求说：“我出身本县的武官，遇上圣明时代，才有今天的荣耀；为儿子娶了荀昭光的女儿，现在没有别的需求，只请求陛下让我成为士大夫。”齐帝说：“这由江斅、谢瀹决定，我不能干预，你可以自己去见他们。”纪僧真奉旨到江斅那里，刚坐下，江斅回头命令手下人说：“把我的床移远些，远离客人！”纪僧真垂头丧气地退出来，告诉齐帝说：“士大夫原来不是天子能任命的！”江斅是江湛的孙子；谢瀹是谢朏的弟弟。两家以名节自居，至于甄别流品，即使是天子也不能改变（胡三省注：二家以名节和道义自勉，在甄别等级品类方面，即使是天子也不能强行改变。）。

    23. 柔然别帅叱吕勤率领部众投降北魏。



 第136章 齐纪三

    起上章敦牂（庚午年，490年），尽玄黓涒滩（壬申年，492年），共三年。

    世祖武皇帝中

    永明八年（庚午年，490年）

    1. 春季，正月，下诏释放隔城（今河南桐柏附近）的两千多名俘虏，让他们返回北魏。（胡三省注：攻占隔城的事，见上卷去年的记载。）

    2. 乙丑日，北魏君主前往方山（今山西大同北）；二月辛未日，前往灵泉池；壬申日，回宫。

    3. 地豆干（胡三省注：《北史》记载：地豆干国在室韦以西一千多里。）多次侵犯北魏边境，夏季四月甲戌日，北魏征西大将军阳平王拓跋颐击退了他们。拓跋颐是拓跋新成的儿子（胡三省注：“新城”应作“新成”，事迹见一百二十八卷宋孝武帝大明元年。《考异》说：阳平王拓跋颐，《魏帝纪》作“熙”，又作“赜”，现在依从《本传》。）。

    4. 甲午日，北魏派遣兼员外散骑常侍邢产等人来访问。

    5. 五月己酉日，库莫奚（胡三省注：《隋书》记载：库莫奚是东部胡人的种族，被慕容氏打败后，残余的人逃窜到松漠之间。他们的习俗很不洁净，但擅长射箭打猎，喜好抢劫掠夺。后来简称奚。北魏高宗皇兴二年，设置安州，治所在方城，统领密云、广阳、安乐等郡。）侵犯北魏边境，安州都将楼龙儿击退了他们。

    6. 秋季七月辛丑日，任命会稽太守安陆侯萧缅为雍州刺史（治所今陕西西安）。萧缅是萧鸾的弟弟。萧缅关注诉讼案件，抓到抢劫犯，都赦免释放，允许他们改过自新，再次犯罪才加以诛杀；百姓既敬畏又爱戴他。

    7. 癸卯日，大赦天下。

    8. 丙午日，北魏君主前往方山；丙辰日，前往灵泉池；八月丙寅朔日，回宫。

    9. 河南王慕容度易侯去世；乙酉日，任命他的世子慕容伏连筹为秦、河二州刺史（胡三省注：《考异》说：《齐书》作“世子休留成”，现在依从《魏书》。），派遣振武将军丘冠先前往册封，并吊唁。慕容伏连筹逼迫丘冠先向他下拜，丘冠先不从，慕容伏连筹把丘冠先推下悬崖致死。齐帝厚赏丘冠先的儿子丘雄；敕令因为丧事发生在偏远地区，无法寻找遗体，不妨碍他的仕途。

    10. 荆州刺史巴东王萧子响，勇猛有力，擅长骑马射箭，喜好军事，自己挑选了六十名带兵器的侍从，都很有胆识才干；到镇所后，多次在府内用牛肉美酒犒劳他们。又私自制作锦袍、绛色袄子，想用来馈赠蛮人，换取武器。长史高平人刘寅、司马安定人席恭穆联名秘密上奏。齐帝敕令仔细核查。萧子响听说朝廷使者到了，却没见到敕令，召见刘寅、席恭穆及谘议参军江悆、典签吴修之、魏景渊等人追问，刘寅等人保密不说；吴修之说：“既然已经有敕令，就应该设法应付搪塞。”魏景渊说：“应该先核查。”萧子响大怒，在后堂逮捕刘寅等八人，杀了他们，详细上奏报告情况。齐帝想赦免江悆，听说都已被杀，发怒，壬辰日，任命随王萧子隆为荆州刺史。

    齐帝想派遣淮南太守戴僧静带兵讨伐萧子响，戴僧静当面启奏说：“巴东王年轻，长史逼迫太急，他是愤怒之下没考虑后果罢了。天子的儿子过失杀人，有什么大罪！突然派遣军队西进，人心惶惶，什么事都可能发生。我不敢接受诏令。”齐帝没回应但心里赞同他的话。于是派遣卫尉胡谐之、游击将军尹略、中书舍人茹法亮率领几百名斋仗（胡三省注：斋仗是天子斋内的精锐护卫。）前往江陵，搜捕相关人员，敕令他们说：“萧子响如果束手归顺，可以保全他的性命。”任命平南内史张欣泰为胡谐之的副将（胡三省注：根据《齐书·张欣泰传》，当时他是南平内史，应当作“南平”。）。张欣泰对胡谐之说：“这次行动，取胜没有正当名义，失败就会留下奇耻大辱。那些凶顽狡诈的人聚集在一起，之所以为他效力，有的是贪图奖赏，有的是被威势逼迫，不会自行溃散。如果在夏口（今湖北武汉）驻军，宣示祸福，可以不战而擒。”胡谐之不听。张欣泰是张兴世的儿子（胡三省注：张兴世事迹见一百三十一卷宋明帝泰始二年。）。

    胡谐之等人到江津（今湖北江陵南），在燕尾洲（胡三省注：燕尾洲在江津戍西边，江水在这里向北汇合灵溪水。）筑城。萧子响穿着白色衣服登城，多次派使者沟通，说：“天下哪有儿子反叛父亲的！我没有做贼，只是粗心大意。现在就乘单船回朝廷，接受杀人罪的处罚，为什么要筑城抓我呢？”只有尹略回应说：“谁跟你这反叛父亲的人说话！”萧子响只能流泪；于是杀牛备酒，犒劳朝廷军队，尹略却把这些扔进江里。萧子响叫茹法亮；茹法亮疑虑畏惧，不肯前往。又请求见传诏官；茹法亮也不派遣，还逮捕了他的使者。萧子响发怒，派遣自己豢养的勇士召集州、府士兵两千人，从灵溪向西渡过长江；萧子响自己和一百多人手持万钧弩，驻守在江堤上。第二天，府州兵与朝廷军队交战，萧子响在堤上发弩射击，朝廷军队大败；尹略战死，胡谐之等人乘小船逃走。

    齐帝又派遣丹阳尹萧顺之带兵随后赶到，萧子响当天带领三十名穿白色衣服的侍从，乘小船顺流前往建康。太子萧长懋一向忌恨萧子响，萧顺之从建康出发时，太子秘密告知萧顺之，让他早点处理萧子响，不要让他回来。萧子响见到萧顺之，想自己申诉；萧顺之不允许，在射堂将他缢杀（胡三省注：《考异》说：《齐书》记载：“萧子响部下恐惧，各自逃散。萧子响于是穿白色衣服投降，诏令赐死。”大概萧子显为萧顺之避讳，现在依从《南史》。按萧顺之是梁武帝的父亲。萧子显在梁朝做官而撰写《齐书》，所以《通鉴》说他为萧顺之避讳。）。

    萧子临死前，上奏齐帝说：“我的罪过超过山海，甘愿受死。敕令派遣胡谐之等人到来，竟然没有宣读圣旨，就树起旗帜进入江津，在城南岸筑城防守。我多次送信叫茹法亮，请求穿白色衣服见面；茹法亮始终不肯。手下人害怕，才导致交战，这是我的罪过。我这个月二十五日，束身投靠军队，希望回到朝廷。在府第停留一个月，我自请处死，可让齐代没有杀子的讥讽，我也免去叛逆父亲的诽谤。既然不能如愿，现在就毙命。上奏时哽咽难言，知道还能说什么！”

    有关部门上奏请求剥夺萧子响的宗属户籍，削去爵位封地，改姓蛸氏；所有牵连的人，另外下令审查定罪。

    过了很久，齐帝游览华林园，看见一只猿猴跳跃悲鸣，问左右的人；（胡三省注：句子未完，补充完整。）回答说：“猿猴的孩子前些天坠崖死了。”齐帝思念萧子响，于是呜咽流泪。茹法亮因此被齐帝严厉责备，萧顺之惭愧恐惧，发病而死。豫章王萧嶷上表请求收葬萧子响；不允许（胡三省注：萧子响曾过继给萧嶷，所以萧嶷以旧情请求收葬。），将萧子响贬为鱼复侯（鱼复县当时属巴东郡，今重庆奉节。）。

    萧子响叛乱时，地方长官都上奏说萧子响叛逆，兖州刺史垣荣祖说：“这不应该说。正应该说：‘刘寅等人辜负恩宠，逼迫巴东王，才到这种地步。’”齐帝看了，认为垣荣祖说得对。

    朝廷军队焚烧江陵府舍，官府文书档案，一时间全部烧毁。齐帝因为大司马记室南阳人乐蔼多次担任本州僚佐，召见他，询问西边的事情。乐蔼回答详细敏捷，齐帝很高兴，任用他为荆州治中，敕令他负责修复府州事务。乐蔼修缮了几百处官舍，很快完成，而且没役使百姓，荆州地区的人都称赞他。

    11. 九月癸丑日，北魏太皇太后冯氏去世；北魏高祖五天没喝一口水，哀伤过度超出礼制。中部曹华阴人杨椿劝谏说：“陛下肩负祖宗的基业，治理万国的重任，怎能像平民一样拘守小节，以至于病倒！大臣们惶恐不安，不知该说什么。况且圣人的礼制，哀伤不损害性命（胡三省注：《孝经》说：三天后进食，教导百姓不要因为死者伤害生者，哀伤不损害性命，这是圣人的为政之道。）；即使陛下想在万代面前显示自己的贤德，对宗庙又怎么办呢？”北魏君主被他的话感动，才喝了一口粥。

    于是诸王公卿都到朝廷上表，“请求及时确定陵墓地址，依照汉、魏旧例，连同太皇太后的临终遗命，安葬后，就因公除服（胡三省注：公除是因为国家大事而除去丧服。）。”下诏说：“自从遭遇灾祸，恍惚如在昨天，侍奉灵柩，还希望能依稀见到太后。陵墓迁移安葬，实在不忍心听说。”冬季十月，王公再次上表坚决请求。下诏说：“陵墓可以依照典章；丧服的事宜，感情上实在不忍心。”北魏君主想亲自到陵墓所在地，戊辰日，下诏：“平时随从的物品，都可以停办；武卫官员，要依法防卫。”（胡三省注：不撤去武卫，是防备意外。）癸酉日，将文明太皇太后安葬在永固陵（陵墓在方山，不跟随金陵的陵墓群。）。甲戌日，北魏君主拜谒陵墓，王公坚决请求因公除服。下诏说：“不久会另外表达心里的想法。”己卯日，又拜谒陵墓。

    庚辰日，北魏君主走出思贤门（胡三省注：根据《魏纪》，太和元年建造朱明思贤门，大概是平城宫的南门。）右侧，与大臣们相互慰问。太尉拓跋丕等人进言说：“我们以老朽的年纪，侍奉过几代君主，国家的旧事，大多知道。回想远祖去世的时候，只有侍奉灵柩的人身穿丧服，左右的人都穿吉服；四祖三宗（胡三省注：四祖是高祖昭成帝，太祖道武帝，世祖太武帝，显祖献文帝；三宗是太宗明元帝，恭宗景穆帝，高宗文成帝。），沿袭不变。陛下以极孝的本性，哀伤过度，听说您每天吃的不到半溢米（胡三省注：《礼记·丧大记》说：君主的丧事，儿子喝稀粥，早上一溢米，晚上一溢米，没有固定的数量。注释说：三十两为一溢，按粟米的标准，是一升二十四分之一升。孔颖达说：按《律历志》：黄钟的律，其实是一龠。《律历志》：合龠为合，二十四铢合重一两；十合为一升，一升重十两；二十两就是二升米。与此不同的原因是，古代的秤有两种标准：解释《左传》，一百二十斤为一石，那么一斗十二斤，折合成两就是一百九十二两，一升就是十九两多。现在一两为二十四铢，二十两就是四百八十铢，按十九两多为一升计算，总共有四百六十铢八絫才到四百八十铢，只有十九铢二絫，这就是米一升二十四分之一升。这是大概的说法。），日夜不脱丧带（胡三省注：丧服中，麻在头上和腰间都叫絰，首絰像缁布冠，腰絰像大带。絰的意思是“实”，衰的意思是“摧”；衰絰表明内心确实悲痛。）。我们捶胸断肠，坐立不安。希望您稍微抑制哀慕之情，奉行先朝旧典。”北魏君主说：“哀伤是常事，哪里值得说！早晚喝粥，大致能支撑，各位不必担忧！祖宗专注于武功，没修习文教；我现在仰承圣训，希望学习古道，论说时事比较往事，又和前代不同。太尉等国老，是政务的寄托，对典章旧制或许不熟悉（胡三省注：典记指经典、传记。），姑且知道我的大致意思。其余古今丧礼，我将把自己的想法另外询问尚书游明根、高闾等人，你们可以听着。”

    北魏君主于是对游明根等人说：“圣人制定卒哭的礼仪，丧服的变化，都是逐渐克制感情（胡三省注：《礼记》规定，父母刚去世，随时哭泣，指早晚哭之外，哀痛时就哭。安葬后举行虞祭，虞祭后举行卒哭礼，从此早晚之间，哀痛时也不哭，只早晚哭。三年的丧期，穿斩衰；一周年举行小祥祭，小祥后改穿练服；两周年举行大祥祭，大祥后举行禫祭；又过三个月除去丧服。）。现在才十天，就说到除服，太伤情理了。”回答说：“我们查考金册遗旨，大概文明太后的遗旨写在金册上。说一个月后安葬，安葬后就除服；所以在安葬之初，上奏除服的事。”北魏君主说：“我想中代不实行三年丧礼，是因为君主去世，继位的君主刚登基，君德还没传播，臣义还没融洽，所以身穿衮冕，举行即位仪式。我确实没有德行，在位超过一纪（胡三省注：宋明帝泰始七年，北魏孝文帝继位，到这时十九年。这里说在位超过一纪，大概因为宋苍梧王元徽四年显祖刚去世，过了一年改元太和，到这时十四年，所以说超过一纪。十二年为一纪。），足以让百姓知道有君主了。在这时不满足哀慕之心，使感情和礼制都缺失，实在令人痛恨！”高闾说：“杜预是晋朝的大学者，论说自古天子没有实行三年丧礼的，认为汉文帝的制度，暗中与古制相合，虽然是末世的做法，事情可以沿袭。因此我们诚恳请求。”北魏君主说：“查考金册旨意，之所以要克制臣子的心意，让他们早除服，是担心荒废政务。大家的请求，用意也是这样。我现在仰奉册令，俯顺众心，不敢沉默而荒废政务；只希望穿衰麻丧服，废除吉礼，每月初一、十五尽哀，情理上可以允许，所以想这样做。像杜预的议论，对思慕父母的君主、居丧的君主，大概是污蔑。”秘书丞李彪说：“汉明德马后抚养章帝，母子之道，无可挑剔；马后去世后，安葬不到十天，章帝就已除服。汉章帝不受指责，明德马后不损名声。希望陛下遵循金册遗令，克制哀伤听从议论。”北魏君主说：“我之所以留恋丧服，不听从建议，实在是感情上不能忍受，难道只是为了避免嗤笑吗！安葬时的节俭，已经遵奉遗册；但痛慕之心，是我自己的事，希望圣灵不剥夺我的最大愿望。”高闾说：“陛下在上不除服，我们在下单独除服，就是做臣子的道义不够。又您亲自穿丧服，还处理朝政，吉凶事务混杂，我们私下有疑虑。”北魏君主说：“太后安抚关怀大家，你们哀慕，还不忍心除服，怎么让我对至亲独自忍心呢！现在我受遗册逼迫，只希望到一周年；虽然不能尽礼，郁结的感情稍能表达。大臣们各按亲疏、贵贱、远近区分除服的等级，或许稍接近古代，容易在现在实行。”高闾说：“从前杨王孙裸葬，皇甫谧不用棺木，他们的儿子都听从不违背（胡三省注：汉武帝时，杨王孙家产千金，生活优厚，生前无所不有。病重临终时，嘱咐儿子说：“我想裸葬，回归本真，千万不要改变我的心意。就用布囊装尸体，入土七尺，放下后，从脚下抽出布囊，让身体接触土地。”他的儿子不忍心，去问友人祁侯。祁侯与他反复辩论，而杨王孙始终坚持自己的想法。祁侯说：“好！”于是裸葬。晋人皇甫谧，字士安，着论说：“生前不能没有七尺身躯，死后为什么要隔开一棺土！那么衣被是用来弄脏身体的，棺椁是用来隔绝本真的。我断气后，就穿当时的衣服、戴幅巾，用籧篨裹尸，选不毛之地，挖坑埋尸，籧篨之外，就接触土地。如果不这样，就会遗憾终身。”他的儿子听从了。）。现在亲自奉行遗令却有不遵从的，我们所以多次上奏。”李彪说：“三年不改变父亲的做法，可称为大孝（胡三省注：引用《论语》孔子的话。）。现在不遵奉册令，恐怕有改变做法的嫌疑。”北魏君主说：“杨王孙、皇甫谧都教诲儿子节俭，他们的儿子遵从，和今天有什么不同！改变父亲的做法，大概和这个不同。即使有嫌疑，甘愿受后代的指责，不忍心接受今天的请求。”大臣们又说：“春秋祭祀，不能废除。”（胡三省注：《礼记》说：三年丧期不祭祀。说北魏君主如果实行三年丧礼，宗庙祭祀将被废除。）北魏君主说：“从前以来，常由有关部门办理；我承蒙教诲，常亲自致敬。现在上天降罚，人神失去依靠（胡三省注：《诗经》说：没有母亲依靠什么。），想来宗庙神灵，也会停止享用祭祀。如果停止祭祀，恐怕违背神灵旨意。”大臣们又说：“古代安葬后就除服，不必守满丧期，这是汉、魏治理国家、处理政务的原因。”北魏君主说：“安葬后就除服，是末世多乱，权宜救世罢了。汉、魏的兴盛，难道是因为简化丧礼、遗忘仁孝吗！平时，公卿常说现在天下安定，礼乐日新，可以和唐、虞相比，比得上夏、商。到今天，就想勉强改变我的心意，让我不超过魏、晋。这样的想法，不知道原因。”李彪说：“现在虽然治理清明安定，但江南有未归顺的吴，漠北有不臣服的虏，因此我们还怀有不测的忧虑。”北魏君主说：“鲁公带丧服从军（胡三省注：根据《史记》，武王去世，成王年幼，管叔、蔡叔反叛，淮夷、徐戎也一起起兵。鲁公伯禽征讨，当时有武王的丧事，所以带丧服从军。），晋侯穿黑色丧服打败敌人（胡三省注：春秋时，晋文公去世，还没安葬，襄公穿黑色丧服在殽山打败秦军。），本是圣贤所允许的。如有不测，即使在丧期也无妨（胡三省注：郑玄说：越，是跨越。绋是牵引灵车的绳索。孔颖达说：安葬前，将绋系在灵车上，防备火灾。现在既然祭祀天地、社稷，需要跨越这绋去祭祀，所以说越绋。），何况穿丧服呢！怎能在安定的时候预先考虑军事，而废除丧礼呢！古人也有说君主除丧后仍在居丧的，如果不允许我穿丧服，就会除丧后沉默，把政务交给冢宰。两件事之中，任由公卿选择。”游明根说：“沉默不言，就会荒废政务；顺从圣心，请穿丧服。”太尉拓跋丕说：“我和尉元侍奉过五位君主（胡三省注：明元、太武、文成、献文，加上孝文共五位。），魏家旧例，大丧后三个月，必定到西边迎神，到北边驱邪，举行吉礼（胡三省注：这是北魏初期使用的夷礼。）。从皇始以来，从未改变。”北魏君主说：“如果能以道事神，不迎接也会到来；如果失去仁义，即使迎接也不来。这是平时不该做的（胡三省注：说不该用夷礼。），何况居丧期间呢！我在不言的时期（胡三省注：指居丧三年不言。），不该多言；但你们坚持改变我的心意，导致反复辩论，更增添悲伤。”于是号啕大哭，大臣们也哭着退出。

    起初，太后忌恨北魏君主英明敏锐，担心对自己不利，想废黜他，严寒时，把他关在空房间里，三天不给食物；召来咸阳王拓跋禧，准备立他为君。太尉东阳王拓跋丕、尚书右仆射穆泰、尚书李冲坚决劝谏，才作罢，北魏君主始终没有怨恨，只深深感激拓跋丕等人。穆泰是穆崇的玄孙。

    又有宦官在太后面前诬陷北魏君主，太后用杖打了他几十下；北魏君主默默承受，不自我辩解；到太后去世，也不追问诬陷的人。

    甲申日，北魏君主拜谒永固陵。辛卯日，下诏：“大臣们因为政务繁重，多次请求我处理政事。但哀慕之情缠绵，不能亲自处理。身边先掌机要的，都是寄托谋略的人，暂且可以委托他们；如有疑难，随时和他们讨论决定。”

    12. 交州刺史清河人房法乘，专心读书，常称病不处理事务，因此长史伏登之得以专权，更换将领官吏，不让房法乘知道。录事房季文告诉他，房法乘大怒，把伏登之关在监狱里十多天。伏登之重重贿赂房法乘的妹夫崔景叔，得以出狱，于是率领部曲袭击州府，抓住房法乘，对他说：“使君既然有病，不宜劳累。”把他囚禁在别的房间。房法乘没事，又向伏登之要书读，伏登之说：“使君安静休养，还怕惊动病情，怎么可以看书！”最终不给。于是上奏说房法乘心脏病发作，不能处理事务。十一月乙卯日，任命伏登之为交州刺史。房法乘返回，到岭南去世（胡三省注：岭指大庾岭。史书说只读书而不懂政务的人，不能担任地方长官。）。

    13. 十二月己卯日，立皇子萧子建为湘东王。

    14. 起初，齐太祖因为南方钱少，想铸钱。建元末年，奉朝请孔顗上奏（胡三省注：《考异》说：《齐纪》作“孔觊”，现在依从《齐书》、《南史》。），认为：“食货相通，是自然趋势。李悝说：‘粮价太贵伤害百姓，太贱伤害农民；’贵贱都有伤害（胡三省注：李悝是魏文侯的老师。韦昭说：百姓指士、工、商。）。三吴是国家的关键地区，近年常遭水灾而粮价不贵，是天下钱少，不是谷贱，这不能不考察。铸钱的弊端，在于轻重多次变化。重钱的弊端是难用，而难用的弊端比轻钱小；轻钱的弊端是盗铸，而盗铸的祸患更深。百姓之所以盗铸，严刑峻法不能禁止，是因为朝廷铸钱吝惜铜、节省工。吝惜铜、节省工的人，认为钱是无用的器物，用来流通交易，总想让钱质轻量多，使节省工力容易铸造，不考虑它的祸患。百姓趋利，如水往低处流（胡三省注：用汉晁错的话。）。现在打开利端，再用重刑，是引导他们犯错而陷他们于死地，难道是为政之道！汉朝兴起，铸轻钱，百姓弄虚作假的多。到元狩年间，才惩治弊端，铸五铢钱，在钱的正反面加周郭，使不能磨取铜屑（胡三省注：汉初通行半两钱和荚钱，一面有文字，一面无文。百姓盗磨无文的一面，取铜屑重新铸钱。元狩年间铸五铢钱，文字和无文的一面都加周郭，使不能磨取铜屑。），而百姓计算费用不能补偿，私铸更少。这是不吝惜铜、不节省工的效果。君主不怕缺铜少工，只要让百姓不能竞争，盗铸就会绝迹。宋文帝铸四铢钱，到景和年间，钱更轻，虽然有周郭，但冶炼不精，于是盗铸纷纷兴起，不能再禁止。这是吝惜铜、节省工的证明。凡铸钱，与其不合适，宁肯重不要轻。自汉铸五铢到宋文帝，五百多年，制度历代有废兴，而不改变五铢，表明它的轻重合适、便于交易。按现在的钱文大多是五铢，偶尔有其他钱。自文帝铸四铢，又不禁止百姓剪凿，祸患很大，弊端积累到现在，难道不可悲吗！晋朝不铸钱，后来经过战乱水火，损耗熔化，每年损失很多，就像磨刀石，看不见损耗，到一定时候就会用尽（胡三省注：引用汉枚乘的话。），天下的钱怎能不竭尽！钱竭尽则士、农、工、商都失业，百姓怎么生存！我认为应该如旧制，大量铸造，钱重五铢，全按汉法。如果官铸的钱已在民间流通，就严禁剪凿，轻小破缺无周郭的，都不能流通。官钱细小的，称量铢两，熔铸成大的，便利贫穷善良的百姓，堵塞奸巧之路。钱货均匀，远近一样，百姓安居乐业，市场没有争执，衣食就会富足。”齐太祖同意，让各州郡大量收购铜炭；恰逢太祖去世，事情搁置。

    这一年，益州行事刘悛上奏：“蒙山下有严道铜山（胡三省注：蒙山在今雅州严道县南十里，这是汉邓通铸钱的旧地。），是过去铸钱的地方，可以开发。”齐帝同意，派遣使者入蜀铸钱。不久，因为耗费多而停止。

    15. 从齐太祖整治黄籍，到齐帝时，贬谪弄虚作假的人到淮河边戍边各十年，百姓怨恨。于是下诏：“自宋昇明以前的，都允许重新登记户籍；那些贬谪到边疆服役的，各允许返回原籍；此后有犯罪的，严厉整治。”

    16. 长沙威王萧晃去世（胡三省注：《谥法》：勇以果毅曰威。）。

    17. 吏部尚书王晏称病辞职，齐帝想用西昌侯萧鸾代替王晏兼任选拔官员的职务，手书询问王晏，王晏启奏说：“萧鸾清廉干练有余；但不熟悉百家氏族（胡三省注：自魏、晋以来，常用门第用人。），恐怕不能担任这个职务。”齐帝于是作罢。

    18. 任命百济王牟大为镇东大将军、百济王。

    19. 高车阿伏至罗和穷奇派遣使者到北魏，请求为天子讨伐柔然，北魏君主赏赐他们绣袴褶和各种彩色丝织品一百匹。

    九年（辛未年，491年）

    1. 春季正月辛丑日，齐帝到南郊祭祀。

    2. 丁卯日，北魏君主开始在皇信东室处理政务（胡三省注：自从为冯太后守丧，到这时才处理政务。皇信东室是皇信堂的东室。）。

    3. 下诏太庙四季祭祀：进献宣皇帝的祭品，是起面饼、鸭肉羹；（胡三省注：起面饼，现在北方人能做。这种饼松软，可以卷肉吃，也叫卷饼。程大昌说：起面饼是在面中加入酵母，让它蓬松。）孝皇后的祭品，是笋、鸭蛋；高皇帝的祭品，是肉脍、葅羹；昭皇后的祭品，是茶、粣、烤鱼：（胡三省注：茗是茶。《本草》说：茗是苦茶。郭瑹说：早采的叫茶，晚采的叫茗。《南史》记载，虞悰做肩米粣。大概就是现在的饊子，可以配茶。）都是他们生前喜欢的。齐帝梦见齐太祖对自己说：“宋氏各帝常在太庙跟着我求食，可另为我祭祀。”于是命令豫章王妃庾氏四季在清溪旧宅祭祀二帝、二后（胡三省注：杜佑说：萧齐时有清溪宫，后改为华林园。根据《卞彬传》，清溪在台城，东宫又在清溪以东。《建康志》说：吴大帝开凿城北壕沟排泄玄武湖水，发源于钟山，连接秦淮，叫清溪。）。祭品、服饰，都用家人的礼仪。

    史臣司马光说：从前屈到喜欢菱角，屈建去掉它，认为不能以私欲干扰国家的典章（胡三省注：屈建是屈到的儿子。《国语》记载：屈到喜欢菱角。生病时，召来宗老嘱咐说：“祭祀我一定要用菱角。”到祭祥时，宗老准备进献菱角。屈建命令去掉，说：“祭典有规定：‘国君用牛祭祀，大夫用羊，士用猪狗，庶人用鱼和烤肉；笾豆里的脯醢，上下共用。’不进献珍异，不陈列奢侈物品，先父不可以用他的私欲干扰国家的典章。”最终不用。）。何况儿子是天子，却用庶人的礼仪祭祀父亲，太违背礼了！卫成公想祭祀相，甯武子还反对（胡三省注：《左传》僖公三十一年，狄人围攻卫国，卫国迁到帝丘。卫成公梦见康叔对自己说：“相夺走了我的祭品。”成公命令祭祀相。甯武子不同意，说：“鬼神不享受非本族的祭祀。杞、鄫两国为什么要祭祀相，相不被祭祀已经很久了，不是卫国的罪过。不能因这事违背成王、周公的命令而祭祀。请改变祭祀的命令。”）；何况降低祖考的祭祀到私宅，让庶子的妻子主持呢（胡三省注：豫章王萧嶷与齐帝同母，齐帝是嫡子，所以《通鉴》称萧嶷的王妃为庶妇。尸是主持的意思。）！

    4. 起初，北魏君主召吐谷浑王伏连筹入朝，伏连筹称病不到，还修筑洮阳、泥和二城，设置戍兵。（胡三省注：后周武帝驱逐吐谷浑，设置洮阳郡；唐洮州及临潭县的治所，就是洮阳城。泥和就是《水经注》所说的迷和城，洮水流经城南，又在洮阳城以东。宋白说：洮州临洮郡，郡城本名洮阳，在洮水以北，是吐谷浑所筑，南临洮水，极其险峻，即现在的洪和城。）二月乙亥日，北魏枹罕镇将长孙百年请求攻打这两个戍所（胡三省注：北魏枹罕镇将兼领河州刺史。），北魏君主同意。

    5. 散骑常侍裴昭明、散骑侍郎谢竣到北魏吊唁，想穿朝服行事，北魏主客说：“吊唁有固定礼仪，怎能穿红衣进入凶庭！”裴昭明等人说：“受本朝命令，不敢擅自改变。”往返多次，裴昭明等人坚决不换。北魏君主命令尚书李冲挑选有学识的人与他们辩论，李冲奏请派遣着作郎上谷人成淹。裴昭明等人说：“魏朝不让使者穿朝服，出自什么典章礼仪？”成淹说：“吉凶不相容。羔裘玄冠不用于吊唁（胡三省注：《论语》记载孔子的言行，有这话。），这是孩童都知道的。从前季孙到晋国，请求遭遇丧事的礼仪才出发（胡三省注：《左传》文公六年，季文子将到晋国聘问，派人请求遭遇丧事的礼仪才出发，那人说：“将用它做什么？”文子说：“防备意外，是古代的好教诲。需要时没有才困难，多做准备有什么害处！”）。现在你们从江南远道来吊唁北魏，还问出自什么典章；使者的得失，差距太大了！”裴昭明说：“两国的礼仪，应该相互参照。齐高皇帝的丧事，魏派遣李彪来吊唁，起初不穿素服，齐朝也不怀疑；为什么到今天唯独被逼迫！”成淹说：“齐不能实行居丧的礼仪，过一个月就除服。李彪出使时，齐的君臣，玉佩满庭，貂璫耀眼（胡三省注：汉制侍中、常侍的帽子，加黄金璫、貂尾装饰。晋、宋以后，王公都戴貂蝉冠。）。李彪没得到主人的命令，敢独自穿素服置身其中吗！皇帝仁孝，比得上虞舜，为亲人守丧，住在草庐喝稀粥，怎能用齐来相比！”裴昭明说：“三王礼仪不同，谁能知道得失！”成淹说：“难道虞舜、高宗都错了吗？”裴昭明、谢竣相视苦笑说：“《孝经》说‘不孝顺的人没有亲人’，这话真让人担当不起！”于是说：“使者来时，只带了袴褶（胡三省注：《晋志》说：袴褶的制度，不清楚起源，近代凡车驾亲征，中外戒严时穿，颜色不固定。），这是军服，不能用于吊唁，只能请主人安排吊服！但违背本朝命令，回去必定获罪。”成淹说：“如果对方有君子，你们奉命得当，会有厚赏。如果没有君子，你们出使而为国争光，获罪又有什么关系！自然会有良史记载。”于是把衣、幍给裴昭明等人（胡三省注：幍是一种帽子。），让他们穿上完成使命。己丑日，带裴昭明等人入见，文武官员都痛哭尽哀。北魏君主赞赏成淹的敏捷，升他为侍郎（胡三省注：《考异》说：杨松玠《谈薮》作“朱淹”，又说：从着作郎迁着佐郎。现在依从《魏书》。），赏赐绢一百匹。裴昭明是裴駰的儿子（胡三省注：裴駰是裴松之的儿子，注释的《史记》流传于世。）。

    6. 始兴简王萧鉴去世。

    7. 三月甲辰日，北魏君主拜谒永固陵。夏季四月癸亥朔日，在太和殿（胡三省注：“太和庙”根据《北史》作“太和殿”。《水经注》记载：太和殿在太极殿东堂以东。《魏书·帝纪》记载：太和元年，建造太和、安昌二殿。）陈设祭品。北魏君主开始吃素食，追思哀伤哭泣，整天不吃饭；侍中冯诞等劝谏，过了一夜才吃饭。甲子日，停止早晚哭（胡三省注：大概也不能坚持到规定时间。）。乙丑日，又拜谒永固陵。

    北魏从正月到癸酉日没下雨，有关部门请求祈祷众神，北魏君主说：“成汤遭遇旱灾，以诚心求雨（胡三省注：说商汤以六件事自责。），根本不在于曲折地祈祷山川。现在天下失去依靠（胡三省注：丧是失去的意思。），人神同哀，怎能四季还没结束（胡三省注：指一周年四季才结束。），就匆忙举行祭祀！只应自责等待上天谴责。”

    8. 甲戌日，北魏员外散骑常侍李彪等人来访问，齐帝为他们设宴奏乐。李彪推辞音乐，说：“主上孝思无尽，振兴废弃的礼仪，纠正错误（胡三省注：指实行丧礼，振兴历代废弃的典章并纠正错误。）。到三月底，大臣才除丧服，还穿素服处理事务，因此使臣不敢接受奏乐的赏赐。”朝廷同意。李彪共六次出使（胡三省注：根据《魏纪》：齐帝即位初年到三年，李彪共四次来访问，这一年两次，加上之前共六次。），齐帝很看重他。将要返回时，齐帝亲自送到琅邪城，命大臣们赋诗以示宠爱（胡三省注：《左传》记载：晋赵武从宋国返回路过郑国，郑伯在垂陇设宴招待，七穆都随从。赵孟说：“七位跟随君主，是宠爱我，请都赋诗以完成君主的恩赐。”）。

    9. 己卯日，北魏建造明堂，改建太庙。

    10. 五月己亥日，北魏君主在东明观（胡三省注：北魏君主太和四年建造东明观。）修改律令，亲自判决疑难案件；命令李冲议定刑罚轻重，润色文辞，北魏君主亲自执笔书写。李冲忠诚勤勉、明断，加上谨慎周密，被北魏君主信任，情义无间；旧臣贵戚，无不心服，朝廷内外推崇他。

    11. 乙卯日，北魏长孙百年攻打洮阳、泥和二戍，攻克，俘虏三千多人。

    12. 丙辰日，北魏首次制造五辂（胡三省注：五辂是玉辂、金辂、象辂、革辂、木辂。）。

    13. 六月甲戌日，任命尚书左仆射王奂为雍州刺史（胡三省注：为后来诛杀王奂埋下伏笔。）。

    14. 秋季闰七月乙丑日，北魏君主拜谒永固陵。

    15. 己卯日，北魏君主下诏：“烈祖有创业之功，世祖有开拓之德，应作为祖宗，百世不迁。平文的功劳比昭成少，却庙号太祖（胡三省注：道武帝天兴初年，追尊平文帝为太祖。），道武的功劳比平文高，却庙号烈祖（胡三省注：明元帝追尊道武帝为烈祖。），在道义上不合适。我现在尊奉烈祖为太祖，以世祖、显祖为二祧（胡三省注：郑玄说：庙的意思是“貌”。宗庙是先祖的尊貌。祧的意思是“超”，是超越上去的意思。），其余都按顺序迁移。”

    八月壬辰日，又下诏商议养老及祭祀六宗的礼仪（胡三省注：《尚书》记载：祭祀六宗。而儒者说法不同。王莽以《易经》六子，于是立六宗祠。王肃也以《易经》六子。挚虞认为：《月令》记载，孟冬，天子向天宗祈求来年；天宗是六宗的神。刘邵认为：万物负阴抱阳，冲气为和。六宗是太极冲和之气，是六气的本源；《虞书》称为六宗，《周书》称为天宗。孔颖达说：王肃关于六宗的说法，用《家语》的文字，以四季、寒暑、日、月、水旱为六宗，孔安国注释《尚书》相同。伏生和马融以天地、四季为六宗。刘歆、孔晁以乾坤的六个儿子为六宗。贾逵认为天宗三个：日、月、星；地宗三个：河、海、岱。现在《尚书》欧阳夏侯说，六宗是上及天，下及地，旁及四方，中央恍惚，助阴阳变化，对人有益的。《古尚书说》：天宗是日、月、北辰；地宗是岱、河、海。日、月是阴阳宗，北辰是星宗，河是水宗，岱是山宗，海是泽宗。郑玄以星、辰、司中、司命、风师、雨师为六宗。虞喜《别论》说：地有五色，太社象征，总五为一，就成六，六是地数，推考经传，没有其他祭祀。刘昭认为这种说法接近事实。张髦说：父祖的庙六宗，就是三昭、三穆。魏文帝以天皇太帝、五帝为六宗。杜佑采用这种说法。）。此前，北魏常在正月吉日在朝廷设帐幕，中间放松柏树，设五帝座祭祀。又有抽签祭祀。北魏君主都认为不合礼仪，废除。戊戌日，将道坛移到桑乾河的南面，改名为崇虚寺（胡三省注：这就是寇谦之的道坛。）。

    乙巳日，北魏君主召见大臣，问：“禘祫祭祀，王肃、郑玄的说法，对错在哪里？”（胡三省注：《考异》说：《礼志》作“太和十三年五月壬戌”，现在依从《本纪》。）尚书游明根等人依从郑玄，中书监高闾等人依从王肃。下诏：“圜丘、宗庙都有禘的名称，依从郑玄；禘祫合并为一祭，依从王肃：写入法令。”（胡三省注：《礼记·大传》说：礼，不是王不举行禘祭。王举行禘祭祭祀自己祖先的来源，以自己的祖先配祭。郑玄注释说：凡大祭叫禘。大祭自己先祖的来源，指郊祀天。天是人的先祖，都凭借太微五帝的精气而生，都在正月郊祭。又《祭法》说虞、夏、殷、周禘郊祖宗的方法，郑玄注释说：禘郊祖宗指祭祀配食；这里的禘指在圜丘祭昊天。孔颖达说：王肃论引用贾逵说吉禘于庄公。禘是递的意思。审谛昭穆，迁移神主递位，孙居祖父的位置。又引用《逸礼》中在太庙的禘祭，昭尸、穆尸，祝辞总称孝子、孝孙，就是父子并列。《逸礼》又说：都升合于太祖，所以刘歆、贾逵、郑众、马融等都认为正确。郑玄不依从，以《公羊传》为正确，《逸礼》不可用。《左氏》说法及杜预都认为禘是三年一大祭，在太祖庙。《传》没有祫的文字，那么祫就是禘。取序昭穆，叫禘，取合祭众祖，叫祫。）戊午日，又下诏：“国家祭祀众神，共一千二百多处；现在想减少祭祀，力求简约。”又下诏：“明堂、太庙，配祭、配享，已经完备。白登、崞山、鸡鸣山的庙，只派有关部门祭祀（胡三省注：明元帝永兴四年，在白登山立宣武庙，每年一祭，没有固定月份。神瑞二年，帝又在白登西立宣武庙。宣武帝到泰常五年才改谥道武。《水经注》说：鸡鸣山在广宁郡下洛县于延水北。从前赵襄子在夏屋杀代王并吞并他的土地，赵襄子的姐姐是代王夫人，于是磨簪自杀。代人怜悯她，为她立祠，因此叫磨笄山；每晚有野鸡在祠屋上鸣叫，所以也叫鸣鸡山。文成帝保母常氏葬在这里，另立寝庙。太武帝保母窦氏葬在崞山，另立寝庙。）。冯宣王庙在长安，应敕令雍州按时供祭（胡三省注：冯宣王是太后的父亲冯朗，任秦、雍二州刺史，在长安生下太后，后来追谥文宣王，因此在长安立庙。）。”又下诏：“从前有水火之神四十多名及城北星神，现在圜丘之下已祭祀风伯、雨师、司中、司命（胡三省注：郑众说：风师是箕星；雨师是毕星；司中是三台三阶；司命是文昌宫星。郑玄说：司中、司命是文昌第五、第四星；有人说：是中台、上台。），明堂祭祀门、户、井、灶、中溜（胡三省注：郑玄说：中溜如同中室。古代是半地穴式建筑，因此称室为溜。），四十神都可废除。”甲寅日，下诏：“近来讨论朝日、夕月，三代的礼仪，春朝朝日，秋暮夕月。都想在二分日在东、西郊行礼。但月有闰余，运行没有固定标准。如果全按分日，有时月亮在东方却在西方行礼，按情理，不可施行。从前秘书监薛谓等人认为朝日在朔日，夕月在朏日（胡三省注：日月相会叫合朔。月亮开始发光叫朏，是每月初三。）。你们认为朔日、朏日、二分日，哪个正确？”尚书游明根等请求用朔日、朏日，北魏君主同意。

    丙辰日，北魏有关部门上奏，请求占卜祥日（胡三省注：这是小祥祭。）。下诏：“占卜求吉，既违背恭敬的心意，又违背永久思慕之心；现在只用晦日。”九月丁丑夜，北魏君主住在庙中，率领大臣哭完后（胡三省注：已是停止的意思。），北魏君主换衣服戴白帽、系革带、穿黑鞋，侍臣换衣服戴黑介帻（胡三省注：《隋志》记载：帻，尊卑贵贱都戴。文官的长耳，叫介帻；武官的短耳，叫平上帻；各按帽子制作。）、穿白绢单衣、系革带、穿黑鞋，于是哭到二更天。戊子晦日，北魏君主换祭服，戴白帽系白丝带（胡三省注：纰是帽子的装饰，边缘。）、穿白布深衣（胡三省注：《礼记》说：古代的深衣，有制度，符合规矩、绳墨、权衡。短不露出皮肤，长不拖到地上，续衽钩边，腰围是下摆的一半，袖根的高低可以运肘；袖子的长短，反折到肘。腰带，下面不压大腿，上面不压肋骨。在没有骨头的地方，用十二幅布，对应十二月。袖子圆对应规，曲领方对应矩，背缝直对应绳，下摆平对应权衡。所以圣人穿，先王重视。）、系麻绳鞋，侍臣去掉帻换幍（胡三省注：四角缺的叫幍。傅子说：幍原来没有分叉，荀文若的头巾碰到树形成分叉，当时人效仿，于是不改，现在通用为庆吊的服装，用白纱制作，有单有夹。）。祭祀后，出庙，北魏君主站着哭泣，很久才返回。

    16. 冬季十月，北魏明堂、太庙建成。

    17. 庚寅日，北魏君主拜谒永固陵，消瘦得很厉害。司空穆亮劝谏说：“陛下祥祭、练祭已结束（胡三省注：古礼，祥祭后练祭。阕是结束的意思。《说文解字》说：阕是事情完成。），哀伤还像刚开始（胡三省注：号是痛哭的意思。如始指像刚有丧事时。）。王者是天地的儿子，是万民的父母；没有儿子过于哀伤而父母不悲痛，父母忧愁而儿子独自喜悦的。现在和气不应，风旱成灾，希望陛下穿轻便的衣服，吃正常的膳食，车驾时常出行，按顺序祭祀众神（胡三省注：秩是按顺序祭祀。），或许能天人同庆。”下诏说：“孝悌到极点，无所不通。现在暴风、旱气，都是因为诚心思慕不够深厚，人神没有感应。所说的过于哀伤的过错，恐怕不合适（胡三省注：衷是好、正、适的意思。）。”十一月己未朔日，北魏君主在太和庙举行禫祭（胡三省注：禫是除去丧服的祭祀。），穿衮冕祭祀。之后戴黑介帻，穿素纱深衣，拜谒陵墓后返回。癸亥日冬至，北魏君主祭祀圜丘，接着祭祀明堂，返回，到太和庙，才进入。甲子日，到太华殿，戴通天冠（胡三省注：刘昭说：通天冠高九寸，正竖顶，稍斜，然后直下，有铁卷梁，前有山、展筩，有述，是皇帝常戴的。杜佑说：秦制通天冠，形状失传。汉沿用秦名，制高九寸，正竖顶，稍斜，然后直下，有铁卷梁，前有山、展筩，有述，用駮犀簪导；皇帝常戴。晋沿用汉制，前加金博山述。述就是鹬。鹬知天雨，所以帽子像鹬。前有展筩。宋沿用，又加黑介帻，东昏侯改用玉簪导。梁武帝沿用，又加冕在上面，叫平天冕。隋沿用，加金博山，附蝉十二，首施珠翠，黑介帻，玉簪导。唐沿用，缨改翠緌。），穿绛纱袍，宴饮大臣。乐器陈设却不演奏。丁卯日，穿衮冕，拜别太和庙，率领百官将神主迁到新庙。

    18. 乙亥日，北魏确定官品。戊戌日（胡三省注：“戌”改为“寅”。），考核各地方长官。

    19. 北魏假通直散骑常侍李彪等来访。

    20. 北魏旧制，大臣冬末朝贺，穿袴褶行礼，叫小岁；丙戌日，下诏废除。

    21. 十二月壬辰日，北魏将社庙迁到内城西边。

    22. 北魏任命安定王拓跋休为太傅，齐郡王拓跋简为太保。

    23. 高丽王高琏去世，享年一百多岁。北魏君主为他制作素委貌冠（胡三省注：委貌冠高七寸，宽四寸，形状像倒扣的杯子，前高宽，后低尖，就是所谓夏的毋追、殷的章甫。原本用黑绢制作，现在制素色的来举哀。）、布深衣，在东郊举哀；派遣谒者仆射李安上持策追赠太傅，谥号康。孙子高云继位。

    24. 乙酉日（胡三省注：“乙”改为“己”。），北魏君主首次在东郊迎春。从此四季迎气都亲自参加。

    25. 起初，北魏世祖攻克统万和姑臧，获得雅乐乐器、服饰和乐工（胡三省注：宋文帝元嘉四年，北魏攻克统万；十六年，攻克姑臧。晋永嘉之乱，太常乐工多避乱到河西；夏攻克长安，获得秦的雅乐：所以两国拥有这些乐器、服饰和乐工。），都保存下来。后来历代君主不留意，乐工逐渐减少，音乐制度多失传。北魏高祖开始命令有关部门寻访民间懂音律的人商议制定雅乐，当时没有能懂的。但金、石、羽旄等乐器装饰，比过去稍华丽。辛亥日，下诏选拔乐官，让他们履行职责；又命中书监高闾参与制定。

    26. 起初，晋朝张斐、杜预共同注释《律》三十卷，从泰始以来使用（胡三省注：这是晋泰始年间。），律文简约，有时一章中，两家的解释，生杀差别很大（胡三省注：处是判决的意思。），临时斟酌，官吏得以作弊。齐帝关注法令，下诏狱官详细修正旧注。永明七年，尚书删定郎王植汇总确定两家注释，上表奏报。（胡三省注：魏、晋以来，尚书各曹没有删定郎，这大概是为删定《律》注而设的官。）下诏公卿、八座商议考正，竟陵王萧子良总领其事；众议不同不能统一的，由齐帝裁决。这一年，书成。廷尉山阴人孔稚珪上表，认为：“《律》文虽定，如果使用不公平，那么法令只是在书里清楚，冤魂还在狱中。回想古代名流，多有懂法学的；现在的士人，不肯从事这一职业。即使有学习的，也被世人轻视，恐怕这部书会永远被小吏掌握。现在如果设置《律》助教，依照《五经》的例子，国子生有想读的，考试成绩优异的，就加以任用，补充内外官职，或许士人会有所劝勉。”下诏同意，事情最终没实行。

    27. 起初，林邑王范阳迈，世代承袭（胡三省注：范阳迈事迹见一百二十四卷宋文帝元嘉二十三年。），夷人范当根纯攻占他的国家，派遣使者进献金簟等物品。下诏任命范当根纯为都督缘海诸军事、林邑王。

    28. 北魏冀州刺史咸阳王拓跋禧入朝。有关部门上奏：“冀州百姓三千人称赞拓跋禧清廉有善政，请求让他世代镇守冀州。”北魏君主下诏：“分封诸侯虽是古制，未必适合今天；（胡三省注：《易经》说：有利于分封诸侯。）治理天下由君主，不是臣下能请求的（胡三省注：《周礼》记载：只有王建国，辨别方位确定位置、划分都城治理土地。郑玄注释说：经是计算里数。）。”任命拓跋禧为司州牧、都督司·豫等六州诸军事。

    29. 起初，北魏文明太后宠信任用宦官略阳人苻承祖，官至侍中，掌管都曹事（胡三省注：掌管尚书都曹事。），赐给不死诏。太后去世，苻承祖因贪赃应死，北魏君主赦免他，削职在家监禁，还授予悖义将军，封佞浊子，一个多月后去世。苻承祖掌权时，亲戚争相依附求利。他的姨母杨氏是姚家的媳妇，唯独不这样，常对苻承祖的母亲说：“姐姐虽有一时的荣耀，不如妹妹有无忧的快乐。”姐姐给她衣服，多不接受；强行给她，就说：“我丈夫家世代贫穷，好衣服让人不安。”不得已，有时接受后就埋起来。给她奴婢，就说：“我家没食物，不能喂养。”常穿破旧衣服，亲自劳作。苻承祖派车接她，不肯起；强行让人抱上车，就大哭说：“你想杀我！”因此苻氏内外称她为“痴姨”。到苻承祖败落，有关部门抓他的两个姨母到殿庭。一个姨母被处死。北魏君主见姚氏姨母贫穷，特别赦免她。

    30. 李惠被诛杀时（胡三省注：事迹见一百三十四卷宋顺帝昇明二年。），思皇后的兄弟都死了（胡三省注：北魏孝文帝追谥他的母亲李贵人为思皇后。）。李惠的堂弟李凤任安乐王拓跋长乐的主簿，拓跋长乐因谋逆被诛杀（胡三省注：事迹见一百三十五卷齐高帝建元元年。），李凤也被处死。李凤的儿子李安祖等四人逃匿得以幸免，遇赦免才出来。不久北魏君主寻访舅家存活的人，找到李安祖等，都封侯，加将军。随后召见，说：“你们的先世，两次获罪于当时（胡三省注：先世指李惠及李凤。）。王者设官等待贤才，因外戚而被举荐，是末世的做法。你们既然没有特殊才能，暂且可以回家。从今以后外戚无能的照此处理。”后来又按例降爵为伯，去掉将军称号（胡三省注：军号是将军的称号。）。当时人都认为北魏君主对待冯氏太厚，对待李氏太薄；太常高闾曾因此进言，北魏君主不听。到世宗时尊宠外戚，才任命李安祖的弟弟李兴祖为中山太守，追赠李惠为开府仪同三司、中山公，谥号庄。

    十年（壬申年，492年）

    1. 春季正月戊午朔日，北魏君主在太华殿宴饮大臣，乐器陈设却不演奏。

    2. 己未日，北魏君主在明堂祭祀显祖以配上帝，接着登灵台观察云气，下到青阳左个（胡三省注：郑玄说：青阳左个是大寝东堂北偏。），处理政务。从此每月初一都这样做。

    散骑常侍庾荜等人访问北魏，北魏君主派侍郎成淹带庾荜等人到馆舍南边，观看行礼（胡三省注：祭祀明堂、登灵台的礼仪。）。

    辛酉日，北魏开始以太祖配祭南郊。

    3. 北魏君主命大臣商议五行的顺序。中书监高闾议论，认为：“帝王无不以中原为正统，不以世数决定取舍，以善恶判断是非。所以桀、纣极残暴，不废除夏、商的历法；厉王、惠帝极昏庸，不损害周、晋的国统。晋继承魏为金德，赵继承晋为水德，燕继承赵为木德，秦继承燕为火德。秦灭亡后，魏在云代称帝；且魏的得姓，出自轩辕（胡三省注：《魏书》说：魏的先祖出自黄帝轩辕氏。黄帝的儿子昌意受封北国，有大鲜卑山，因此为号。根据《史记》，以匈奴为夏后氏的后裔，大概有道理。）。我认为应是土德。”（胡三省注：按《魏书·帝纪》：道武帝天兴元年，大臣奏国家继承黄帝之后，应是土德。高闾大概重申之前的议论。）秘书丞李彪、着作郎崔光等议论，认为：“神元与晋武帝往来通好，到桓帝、穆帝，立志辅佐晋室（胡三省注：事迹都见《晋纪》。神元是力微；桓帝是猗?；穆帝是猗卢。）。可见司马氏的福运在郏鄏终结（胡三省注：河南郡河南县，周的王城，就是郏鄏。），而拓跋氏在云代受命。从前秦统一天下，汉还把它比作共工，最终继周为火德（胡三省注：《汉书·律历志》说：《祭典》说：共工氏称霸九州。说他虽有水德，在火木之间，不合顺序；凭智刑强盛，所以称霸不称王。秦以水德在周、汉木火之间，周人改变它的行序，所以《易经》不记载。）；何况刘、石、苻氏，土地狭小年代短促，魏继承他们的弊端，怎能舍弃晋而为土德呢？”司空穆亮等都请求依从李彪等人的议论。壬戌日，下诏继承晋为水德，以申日为祖，辰日为腊（胡三省注：《考异》说：《礼志》记载：“太和十五年正月，穆亮等进言”等等。按《帝纪》：“十六年正月壬戌，下诏确定行次，以水继承金。”大概《志》误把“六”写成“五”。）。

    4. 甲子日，北魏废除租课（胡三省注：“租课”，李延寿《魏纪》作“袒裸”。）。

    5. 北魏宗室及功臣子孙封王的很多，乙丑日，下诏：“除烈祖的后裔，其余王都降为公，公降为侯，品级不变。”蛮王桓诞也降为公；只有上党王长孙观，因他的祖父有大功，特别不降（胡三省注：长孙道生因功封上党王。）。丹阳王刘昶封齐郡公，加宋王称号。

    6. 北魏旧制，四季祭庙都在每季的中旬，丙子日，下诏开始在每季的第一个月，选择吉日祭祀（胡三省注：自汉以来，宗庙每年五次祭祀，即四季的第一个月及腊日。北魏初期用中旬，是夷礼。）。

    7. 任命竟陵王萧子良兼尚书令。

    8. 北魏君主拆毁太华殿建造太极殿。戊申日（胡三省注：“戊”上有“二月”二字。），迁居永乐宫（胡三省注：北魏君主太和元年在平城的北苑建造永乐游观殿。）。任命尚书李冲兼将作大匠，与司空穆亮共同营造。

    9. 辛卯日，北魏废除寒食节的祭祀（胡三省注：旧传说冬至后一百零五天为寒食节。《初学记》说：周举《移书》、魏武《明罚令》、陆翽《邺中记》，都说是寒食节禁火源于介子推。但《周礼》司烜氏记载：仲春，用木铎在国内宣布禁火。注释说：因为仲春将要出火。现在寒食节按节气在仲春末，清明在三月初；可见禁火是周的制度。北魏先在寒食节祭祀祖宗，现在认为不合礼仪，废除。）。

    甲午日，北魏君主首次在东郊举行朝日礼。从此朝日、夕月都亲自参加。

    丁酉日，下诏在平阳（今山西临汾）祭祀尧，在广宁（今河北涿鹿）祭祀舜，在安邑（今山西夏县）祭祀禹，在洛阳祭祀周公，都在他们的旧都祭祀。（胡三省注：皇甫谧说：舜的都城有人说是蒲阪，有人说是潘。潘就是现在的上谷。广宁县本属上谷。又根据《水经注》，“潘”应作“瀵”。）都命地方长官主持；孔子庙，在中书省祭祀。丁未日，改谥孔子为文圣尼父，北魏君主亲自祭拜。

    北魏旧制，每年在西郊祭天，北魏君主和公卿带两千多骑兵，穿军服绕坛，叫踏坛（胡三省注：萧子显说：穿军服绕坛，北魏君主一周，公卿七周，叫踏坛。第二天，又穿军服登坛祭天，北魏君主绕三周、公卿七周，叫绕天。）。三月癸酉日，下诏全部废除。

    10. 辛巳日，北魏任命高丽王高云为督辽海诸军事、辽东公、高句丽王，下诏高云派他的世子入朝。高云称病推辞，派他的堂叔高升干随使者到平城。

    11. 夏季四月丁亥朔日，北魏颁布新律令，大赦天下。

    12. 辛丑日，豫章文献王萧嶷去世，追赠假黄钺、都督中外诸军事、丞相，丧礼都按汉东平献王的旧例。萧嶷性情仁谨廉俭，不看重财物。斋库失火，烧毁从荆州带回的财物，估价三千多万，主局官员各被杖打几十下而已。病重时，遗嘱诸子说：“才能有优劣，职位有通塞，命运有贫富，这是自然道理，不能因此相互欺凌。”（胡三省注：大概想让诸子不因地位权势相互欺压。）齐帝特别哀痛，很久后，谈到萧嶷，还歔欷流泪。萧嶷去世那天，府库没有现钱，齐帝敕令每月给萧嶷家一百万钱；直到齐帝去世才停。

    13. 五月己巳日，任命竟陵王萧子良为扬州刺史。

    14. 北魏文明太后的丧事，派人告知吐谷浑。吐谷浑王伏连筹接受命令时不恭敬，大臣请求讨伐；北魏君主不允许。又请求退还他的贡品。北魏君主说：“贡品是臣下的礼仪。现在不接受，是抛弃他，他即使想改过自新，也无路可走了。”于是命令归还洮阳、泥和的俘虏（胡三省注：去年长孙百年俘获的。）。

    秋季七月庚申日，吐谷浑派世子贺虏头到北魏朝见（胡三省注：《考异》说：《魏书·吐谷浑传》作“贺鲁头”，现在依从《帝纪》。）。下诏任命伏连筹为都督西垂诸军事、西海公、吐谷浑王，派遣兼员外散骑常侍张礼出使吐谷浑。伏连筹对张礼说：“从前宕昌常自称名字而被称为大王，现在突然称仆，又拘禁使者；想派偏师去责问，怎么样？”张礼说：“您与宕昌都是魏的藩属，近来动辄兴兵攻打，太违背臣节。离开京城时，宰相说，如果您能自知过错，就能保住藩业；（胡三省注：指能保住藩臣的地位。）如果不悔改，灾祸就会到来。”伏连筹沉默不语。

    15. 甲戌日，北魏派遣兼员外散骑常侍广平人宋弁等人来访。返回时，北魏君主问宋弁：“江南怎么样？”宋弁说：“萧氏父子对天下没大功，以叛逆取得天下，不能顺守；政令苛刻繁琐，赋税徭役繁重；朝廷没有得力大臣，民间有怨恨的百姓：他能善终就幸运了，不是为子孙谋划的做法。”

    16. 八月乙未日，北魏任命怀朔镇将阳平王拓跋颐、镇北大将军陆叡都为都督，统领十二位将领，十万步兵骑兵，分三路攻打柔然：（胡三省注：《考异》说：《魏书·帝纪》记载：“太和十一年八月壬申，蠕蠕侵犯边塞，派遣平原王陆叡讨伐，事迹详见《蠕蠕传》。十六年八月乙未，下诏阳平王拓跋颐、左仆射陆叡讨伐蠕蠕。”按《蠕蠕传》没有十一年侵犯边塞及讨伐的事，只有十六年八月拓跋颐、陆叡出征的事与《帝纪》相合，大概十一年《帝纪》有误。）中路出黑山，东路赴士卢河，西路赴侯延河。军队越过大沙漠，大败柔然后返回。

    17. 起初，柔然伏名敦可汗和他的叔父那盖分路攻打高车阿伏至罗，伏名敦多次失败，那盖多次胜利。国人认为那盖得到上天帮助，于是杀了伏名敦而立那盖，号候其伏代库者可汗（胡三省注：魏收说：北魏语是“喜悦”的意思。），改元太平。

    18. 北魏司徒尉元、大鸿胪卿游明根多次上表请求退休，北魏君主同意。召见他们，赏赐尉元玄冠、素衣（胡三省注：《石渠论》记载：玄冠朝服。戴圣说：玄冠是委貌冠。这里的玄冠与委貌冠形制不同。），游明根委貌冠、青纱单衣，及衣物杂物等送他们回去。北魏君主在明堂亲自奉养三老、五更。己酉日，下诏以尉元为三老，游明根为五更。北魏君主向三老拜两次，亲自袒衣割肉，持爵进献；向五更肃拜（胡三省注：周礼九拜，其中第九种是肃拜。郑司农说：肃拜，只是俯身拱手，就是现在的作揖。），并请教治国之道，尉元、游明根劝他用孝友教化百姓。又在阶下奉养庶老、国老。礼毕，分别赏赐尉元、游明根步挽车（胡三省注：步挽车不用牛马，由人步行牵引。）及衣服，三老的俸禄按上公标准，五更按元卿标准（胡三省注：元卿就是上卿。）。

    19. 九月甲寅日，北魏君主在明堂排列昭穆顺序，在玄室（胡三省注：“玄室”《北史》作“玄堂”。郑玄说：玄堂是北堂。）祭祀文明太后。辛未日，北魏君主因文明太后两周年祭，在永固陵左侧哭泣，整天哭声不断，两天没吃饭。甲戌日，拜别陵墓，返回永乐宫。

    20. 武兴氐王杨集始侵犯汉中，到达白马（今陕西略阳）。梁州刺史阴智伯派遣军主桓卢奴、阴仲昌（胡三省注：“冲昌”改为“仲昌”。）等击败他，俘虏斩杀几千人。杨集始逃回武兴，向北魏请求投降；辛巳日，到北魏朝见。北魏任命杨集始为南秦州刺史、汉中郡侯、武兴王。

    21. 冬季十月甲午日，齐帝在太庙举行殷祭（胡三省注：殷祭是大祭。）。

    22. 庚戌日，北魏任命安定王拓跋休为大司马，特进冯诞为司徒。冯诞是冯熙的儿子（胡三省注：冯熙事迹见一百三十二卷宋顺帝昇明元年。冯熙是文明太后的哥哥。）。

    23. 北魏太极殿建成。

    24. 十二月，司徒参军萧琛、范云访问北魏。北魏君主很看重齐人，亲自与他们交谈。回头对大臣说：“江南多有良臣。”侍臣李元凯回答说：“江南多良臣，每年换一个君主；江北无良臣，一百年换一个君主。”北魏君主非常惭愧。

    25. 齐帝让太子家令沈约撰写《宋书》，对是否立《袁粲传》有疑问，向齐帝请示。齐帝说：“袁粲自然是宋室的忠臣。”（胡三省注：这是人心的公正，是非不可泯灭。）沈约又记载了很多宋世祖、太宗的鄙俗污秽之事。齐帝说：“孝武的事迹，不能这样轻率记载。我从前侍奉过明帝，你可要考虑避讳恶事的道理（胡三省注：《春秋》的义理，为尊者避讳。）。”于是沈约删去了很多内容。

    26. 这一年，林邑王范阳迈的孙子范诸农，率领部众攻打范当根纯，收复了国家（胡三省注：范当根纯夺取林邑国，事迹见上年。）。下诏任命范诸农为都督缘海诸军事、林邑王。

    27. 北魏南阳公郑羲与李冲联姻，李冲推荐他为中书令。出任西兖州刺史（胡三省注：西兖州当时治所在滑台。），在州中贪婪鄙陋。文明太后为北魏君主纳他的女儿为嫔，征召他为秘书监。到他去世时，有关部门上奏谥号为宣。下诏说：“盖棺定论，是为了褒扬清正、贬斥污浊。所以何曾虽孝，良史记载他的缪丑（胡三省注：事迹见八十卷晋武帝咸宁四年。）；贾充有功劳，直士称他为荒公（胡三省注：事迹见八十一卷晋武帝太康三年。《谥法》：昏乱纪度曰荒。）。郑羲虽素有文名，但治理缺乏廉洁清正（胡三省注：治指治理政务。）。尚书怎能违背至公，违反明确的典章！依照《谥法》：‘博闻多见曰文；不勤成名曰灵。’可追赠本官，加谥号文灵。”



 第137章 齐纪四

    昭阳作噩（癸酉年，493年），共一年。

    世祖武皇帝下

    永明十一年（癸酉年，493年）

    1. 春季，正月，任命骠骑大将军王敬则为司空，镇军大将军陈显达为江州刺史。陈显达自认为出身寒门却身居高位（胡三省注：陈显达是南彭城人，从士兵做起。），每次升官，常常有惭愧恐惧的神色，告诫他的儿子不要以富贵欺压别人；但他的儿子们大多行事豪华奢侈，陈显达听说后，很不高兴。他的儿子陈休尚担任郢府主簿，路过九江。陈显达说：“麈尾、蝇拂（胡三省注：麈是鹿的一种；它的尾巴能扇风，驱赶苍蝇蚊子。陆佃《埤雅》说：麈像鹿但体型大，它的尾巴能防尘，把它放在旧丝绸中，能让丝绸多年不褪色；又能用它拂拭毛毡，让毛毡不生虫。《名苑》说：麈，一群鹿跟随它，都看麈所去的方向，麈尾所指为准则。从文字结构看，“主”加“鹿”为“麈 ；古人谈论时挥动它，确实是因为这个原因。）是王、谢家族（指东晋南朝的世家大族）使用的东西，你不需要拿着这些！”当即把这些东西拿过来在面前烧掉了。

    2. 起初，齐武帝在石头城（今江苏南京城西）制造了三千辆露车（没有车厢顶盖的车），想从陆路夺取彭城（今江苏徐州），北魏人得知了这个消息。刘昶（原南朝宋宗室，因宋被齐取代而投奔北魏）多次向北魏君主哭泣诉说，请求驻守边境要塞，招集流亡的宋室遗民，以洗刷自己的耻辱（胡三省注：因为萧氏篡夺了宋的政权，还诛灭了刘氏宗室。）。北魏君主在经武殿（胡三省注：北魏太和十二年建造经武殿。）大规模召集公卿大臣，商议南伐事宜，在淮河、泗水之间大量囤积喂马的草料。齐武帝听说后，任命右卫将军崔慧景为豫州刺史来防备北魏（胡三省注：为下文北魏入侵埋下伏笔。）。

    3. 北魏派遣员外散骑侍郎邢峦等人来访。邢峦是邢颖的孙子（胡三省注：邢颖的事迹见一百二十二卷宋文帝元嘉八年。）。

    4. 丙子日，文惠太子萧长懋去世。太子风度温和，齐武帝晚年喜欢游乐宴饮，尚书省的事务分送给太子处理，因此太子的威望遍及朝廷内外。

    太子生性奢侈，修建堂殿、园囿比皇帝的宫殿还要华丽，花费数以千万计。他怕齐武帝看见，就在宫殿旁边的门口种上修长的竹子遮挡；凡是各种服饰玩物，大多僭越等级，还请求在东田（胡三省注：当时太子在东宫以东修建东田，范围广阔，极其壮丽。另据《齐纪》记载：太子在钟山下修建楼馆，称为东田。）建造小苑，让东宫的将士官吏轮流修筑，营造的城池包围了街巷，连绵不断，华丽而辽远（胡三省注：说它极其华丽，而且范围又很辽远。）。齐武帝性情虽然严厉，布下很多耳目，但太子的所作所为，没人敢告诉他。齐武帝曾经路过太子的东田，看到那里的壮丽景象，非常生气，要逮捕负责建造的主监和主帅；太子把他们都藏了起来，因此受到严厉的斥责。

    太子还让宠臣徐文景制造皇帝专用的辇车和各种御用物品；齐武帝曾经亲临东宫，徐文景匆忙之间来不及把辇车藏起来，就把佛像放进辇车里，所以齐武帝没有怀疑。徐文景的父亲徐陶仁对徐文景说：“我正该打扫好墓地等待办丧事了！”随即搬家躲避。后来徐文景最终被赐死，徐陶仁竟然没有哭。

    等到太子去世，齐武帝巡视东宫，看到太子的服饰玩物，勃然大怒，命令有关部门逐项销毁。因为竟陵王萧子良和太子关系好，却没有向他报告太子的奢侈行为，就一并责备了萧子良。

    太子一向讨厌西昌侯萧鸾，曾经对萧子良说：“我心里特别不喜欢这个人，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大概是因为他福薄吧。”萧子良为萧鸾辩解。等到萧鸾掌握政权后，太子的子孙没有一个存活下来（胡三省注：西昌侯萧鸾诛灭太子子孙的事情见后文。按萧鸾铲除齐高帝、齐武帝的各皇子以及太子的子孙来完成篡位，即使文惠太子不厌恶他，太子的子孙也不能幸免。从隆昌、建武年间的事情来看，君子认为文惠太子还是有识人之明的。）。

    5. 二月，北魏君主开始在平城（今山西大同）城南举行亲耕藉田的仪式（胡三省注：北魏兴起于北方荒野，从未讲求古代天子亲耕的礼仪，现在孝文帝开始实行。）。

    6. 雍州刺史王奂讨厌宁蛮长史刘兴祖（胡三省注：萧子显《齐书·州郡志》记载，宁蛮府隶属于雍州，另外统领西新安、义宁、南襄等多个蛮郡。），把他逮捕关在监狱里，诬陷他煽动山蛮，想要作乱。朝廷敕令把刘兴祖押送到建康（胡三省注：从襄阳顺流东下到建康，所以说“下”。）；王奂却在狱中杀死了刘兴祖，谎称他是上吊自杀。齐武帝大怒，派遣中书舍人吕文显、直阁将军曹道刚率领五百名斋仗（胡三省注：斋仗，指斋库中的精良兵器，用来配备给禁卫中的勇士。）去逮捕王奂，敕令镇西司马曹虎从江陵（今湖北荆州）出发，取道襄阳（今湖北襄阳）与吕文显等人会合。

    王奂的儿子王彪，一向凶狠险诈，王奂管不住他。长史殷叡，是王奂的女婿，对王奂说：“曹道刚、吕文显他们来，既然没有看到真正的敕令，恐怕有奸诈变故，正好应该把他们抓起来，派人骑马奏报朝廷。”王奂采纳了他的建议（胡三省注：《考异》说：《南史》记载：“王奂的儿子王彪提议闭门抵抗。殷叡劝谏说：‘现在开门穿着白色衣服迎接朝廷使者，最多不过是罢官免爵而已。’王彪坚决不同意。殷叡又请求派典签从小路送奏疏给朝廷，王奂同意了。典签出城后，被吕文显抓住。殷叡说：‘忠诚不背叛国家，勇敢不逃避死亡。’劝王奂服毒自杀。殷叡和王彪一同被诛杀。”现在依从《齐书》的记载。）。王彪擅自调发州里的一千多名士兵，打开仓库分发铠甲兵器，出到南堂，摆开军队，关闭城门据守。王奂的门生郑羽叩头劝王奂，请求出城迎接朝廷使者，王奂说：“我没有做叛乱的事，想先派人奏报朝廷为自己申诉；只是担心曹道刚、吕文显这些小人会欺凌我（胡三省注：陵，是欺侮对方而凌驾其上；藉，是踩踏对方而使其处于下位。），所以暂且闭门自守罢了。”王彪于是出城，和曹虎的军队交战，战败，逃了回来。三月乙亥日，司马黄瑶起、宁蛮长史河东人裴叔业在城内起兵，攻打王奂，把他杀了（胡三省注：为后来王奂的儿子王肃吃黄瑶起的肉埋下伏笔。），逮捕了王彪以及他的弟弟王爽、王弼、殷叡，都处死了。王彪的哥哥王融、王琛在健康被处死，王琛的弟弟秘书丞王肃独自逃脱，投奔了北魏（胡三省注：为后来王肃多次带领北魏军队入侵埋下伏笔。）。

    7. 夏季，四月甲午日，立南郡王萧昭业为皇太孙，东宫的文武官员全部改为太孙的官属，任命太子妃琅邪人王氏为皇太孙太妃，南郡王妃何氏为皇太孙妃。何妃是何戢的女儿（胡三省注：何戢的事迹见一百三十五卷齐高帝建元二年。）。

    8. 北魏太尉拓跋丕等人请求立皇后，戊戌日，立皇后冯氏。冯皇后是冯熙的女儿（胡三省注：为后来冯皇后因进谗言被废埋下伏笔。）。北魏君主根据《白虎通》中“王者不把妻子的父母当作臣子”的说法，下诏让太师上书时不称臣，入朝时不用行拜礼，冯熙坚决推辞。

    9. 光城蛮（胡三省注：沈约说：光城郡，大概是宋大明年间从弋阳郡分出来设立的。《五代史志》说：光州光山县，过去设置光城郡。）首领征虏将军田益宗率领部落四千多户反叛，投降了北魏。

    10. 五月壬戌日，北魏君主在宣文堂（胡三省注：太和十二年建造宣文堂、经武殿。）宴请四庙（胡三省注：四庙指世祖、恭宗、高宗、显祖的宗庙。）的子孙，亲自和他们按年龄排次序，用家人的礼节相待（胡三省注：用家人礼节，是省略君臣之间的恭敬而按长幼辈分排序。）。

    11. 甲子日，北魏君主亲临朝堂，召来公卿以下官员决断疑难政务，审察记录囚徒的罪状。北魏君主对司空穆亮说：“从今以后朝廷的政事，中午以前，你们先自行商议；中午以后，我和你们一起决断。”

    12. 丙子日，任命宜都王萧铿为南豫州刺史。此前庐陵王萧子卿担任南豫州刺史，到任所去的时候，在路上把部众假装成水军嬉戏，齐武帝听说后，大怒，杀了他的典签；派萧铿代替他。萧子卿回到自己的府第，齐武帝终身没有再见他。

    13. 襄阳蛮首领雷婆思等人率领一千多户请求迁移到北魏境内，北魏人把他们安置在沔水（今汉江）北岸（胡三省注：当时沔水北岸地区仍然是齐的领土。雷婆思等人大概居住在沔水南岸，迁移到沔水北岸，就离北魏边境稍近了。）。

    14. 北魏君主因为平城气候寒冷，六月还会下雪（胡三省注：极其阴冷的地方，盛夏也会下雪。），常常起风沙，打算迁都洛阳；又怕大臣们不服从，就商议大规模讨伐齐，想借此胁迫众人。他在明堂左个（胡三省注：郑玄说：明堂左个，是大寝南堂东边的偏室。）斋戒，让太常卿王谌占卜，得到《革》卦，北魏君主说：“‘商汤、周武王革命，顺应天命又顺从人心。’（胡三省注：这是《革卦》的《彖辞》。）还有比这更吉利的吗！”大臣们没人敢说话。尚书任城王拓跋澄说：“陛下世代光明昌盛，在中原称帝；现在出兵征讨没有臣服的地方，却得到商汤、周武王革命的卦象，这不全是吉利的。”北魏君主厉声说：“爻辞说‘大人虎变’，怎么能说不吉利！”（胡三省注：“大人虎变”，是《革卦》九五的爻辞。九五是君主的位置，所以引用这句话来反驳拓跋澄。）拓跋澄说：“陛下兴起已经很久了，怎么能现在才‘虎变’呢！”北魏君主脸色一变说：“国家是我的国家，任城王想阻止大家吗！”拓跋澄说：“国家虽然是陛下所有，但我是国家的大臣，怎么能明知危险却不说呢！”北魏君主过了很久才缓和下来，说：“各人说自己的想法，又有什么妨碍呢！”

    回到宫中后（胡三省注：从明堂左个回到宫中。），召拓跋澄进来见他，迎上前对他说：“刚才关于《革卦》的事，现在要再和你讨论一下。在明堂时我发怒，是怕大家竞相发言，阻止我的大计，所以用严厉的声色吓唬文武百官罢了。你要理解我的意思。”于是屏退随从对拓跋澄说：“今天的举动，确实不容易。但国家从北方兴起，迁都平城；这里是适合打仗的地方，不适合治理文政。现在要改变风俗习惯，这确实困难，我想趁这个机会把都城迁到中原，你认为怎么样？”（胡三省注：北魏君主开始和任城王拓跋澄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拓跋澄说：“陛下想在中原选择都城来治理天下，这是周朝、汉朝兴盛的原因（胡三省注：把这比作周成王、周康王，汉光武帝、汉明帝时期。）。”北魏君主说：“北方人习惯旧俗，一定会惊慌扰乱，怎么办？”（胡三省注：后来穆泰等人的阴谋，最终如北魏君主所担心的那样。）拓跋澄说：“不寻常的事，本来就不是寻常人能赶上的。陛下圣心决断，他们又能做什么呢！”北魏君主说：“任城王，你真是我的张子房啊！”（胡三省注：张良辅佐汉高祖刘邦迁都长安，所以用他来比喻拓跋澄。）

    六月丙戌日，命令修建黄河大桥，想用来运送军队。秘书监卢渊上奏，认为：“前代太平时期的君主，从未亲自统领军队，在战场上决胜负；难道不是因为胜利了不足以显示武力，失败了却会损害威望吗！从前魏武帝用一万疲惫的士兵打败袁绍（胡三省注：事情见六十二卷汉献帝建安五年。），谢玄用三千步兵摧毁苻秦（胡三省注：事情见一百五卷晋孝武帝太元八年。），胜负的变化，在片刻之间决定，不在于人数多少。”诏书回复说：“太平时期的君主，之所以不亲自参与军事，有的是因为天下统一没有敌人，有的是因为懦弱卑劣苟且偷安。现在说天下统一还不是这样（胡三省注：天下统一，就会车同轨，书同文。），把自己比作懦弱卑劣的人就很可耻，如果君主不应该亲自参与军事，那先王制作革辂（胡三省注：周朝制度有五种车，革辂，用龙纹装饰马笼头，缨带五匝，树立大白旗用于军事。郑玄注释说：革辂，用皮革包裹并涂上漆，没有其他装饰。），又有什么用呢？魏武帝的胜利，大概是因为顺应天意；苻氏的失败，也是因为政治失当；难道人少就一定能战胜人多，弱小就一定能制服强大吗！”丁未日，北魏君主讲论武事，命令尚书李冲掌管武官的选拔（胡三省注：当时想要用兵，命令李冲掌管武官选拔，选拔有才能和勇气的人。）。

    15. 建康的僧人法智和徐州百姓周盘龙等人作乱（胡三省注：这又是一个周盘龙，不是周奉叔的父亲。），夜里攻打徐州城（胡三省注：徐州城就是钟离城，今安徽凤阳东北。），攻了进去；刺史王玄邈讨伐并诛杀了他们。

    16. 秋季，七月癸丑日，北魏立皇子元恂为太子（胡三省注：为后来北魏君主废除元恂埋下伏笔。）。

    17. 午日（胡三省注：“子”改为“午”。），北魏朝廷内外戒严，发布露布（公开的文书）并移送文书，声称要南伐。齐武帝下诏征发扬州、徐州的民丁，广泛招募士兵来防备北魏。

    中书郎王融，自恃才能和门第（胡三省注：王融有杰出的才能，所以以自身才能自傲；而且他是王弘的曾孙，所以以门第自高。），希望在三十岁以内成为三公辅相。他曾经夜里在中书省值班，拍着桌子感叹说：“像这样冷清寂寞，会被邓禹笑话的！”（胡三省注：邓禹二十四岁成为汉朝的司徒，王融的年龄已经超过他，所以这么说。）他出行时遇到朱雀桁（建康朱雀门跨秦淮河的浮桥）打开，道路喧闹狭窄不能前进（胡三省注：朱雀桁在建康朱雀门，横跨秦淮河两岸供行人渡过，是大路必经之地。桁打开后行人就会拥堵。），捶打着车壁感叹说：“车前面没有八个侍从（胡三省注：从晋朝以来，各位公爵、从公的车前面配备八个侍从。），怎么能称得上是大丈夫！”竟陵王萧子良欣赏他的文才，特别亲近厚待他。

    王融见齐武帝有北伐的志向，多次上书鼓励，于是大力练习骑马射箭。等到北魏将要入侵，萧子良在东府招募士兵，任命王融为宁朔将军（胡三省注：宋泰始初年，向南攻打义嘉政权，立功的人很多，版授（授予官职的文书）不够用，开始用黄纸。现在版授王融，大概比黄纸更受重视。有人说：未经敕令任用的称为版授。），让他掌管这件事。王融全心全意招纳人才，得到几百名长江以西的粗人（胡三省注：伧，对南方人对北方人的称呼，这里泛指粗野的人。），都有才干。

    恰逢齐武帝生病，下诏让萧子良带领披甲的仪仗进入延昌殿侍奉医药；萧子良让萧衍、范云等人都担任帐内军主。戊辰日，派遣江州刺史陈显达到樊城（今湖北襄樊樊城）镇守。齐武帝担心朝廷内外担忧惶恐，勉强支撑着病体召来乐府演奏正声伎（胡三省注：江左地区把清商乐作为正声伎。）。萧子良日夜在宫内，皇太孙每隔一天去问候一次。

    戊寅日，齐武帝病情加重，暂时断气；皇太孙还没进来，朝廷内外惶恐不安，百官都已经换上了丧服。王融想假传诏令立萧子良为帝，诏令草稿已经写好。萧衍对范云说：“到处都在议论，都说将会有不寻常的举动。王元长（王融的字）不是能拯救世道的人才，看他要失败了。”范云说：“担忧国家的人，只有王中书（王融）而已。”萧衍说：“担忧国家，是想做周公、召公呢，还是想做竖刁呢？”（胡三省注：按《左传》记载：齐桓公已经立公子昭为太子。易牙受到卫姬的宠爱。卫姬生下无亏。易牙通过竖刁向齐桓公进献美味，于是得到宠爱，齐桓公答应立无亏为太子。齐桓公去世后，易牙进入宫中，和竖刁杀死众大臣而立无亏。公子昭逃到宋国。宋襄公讨伐齐国，杀死无亏而立公子昭，就是齐孝公。）范云不敢回答。等到皇太孙来，王融穿着军服和深红色的衣衫，在中书省门口阻止东宫的仪仗不让进。过了一会儿，齐武帝又苏醒过来，问皇太孙在哪里，于是召东宫的兵器铠甲都进来，把朝廷事务委托给尚书左仆射西昌侯萧鸾。不久齐武帝去世，享年五十四岁。王融部署萧子良的士兵封锁各城门。萧鸾听说后，急忙骑马赶到云龙门，不能进去，萧鸾说：“有敕令召见我！”推开守卫进入，侍奉皇太孙登上殿堂，命令左右侍从扶出萧子良；他指挥部署，声音像钟声一样洪亮，殿中的人没有不听从命令的。王融知道事情不能成功，脱下军服回到中书省，感叹说：“萧公（萧子良）耽误了我！”因此郁林王（萧昭业）深深怨恨他（胡三省注：皇太孙即位后，不久被废杀，史书用后来追废的称号记载他。为后来杀死王融埋下伏笔。）。

    遗诏说：“太孙品德日益长进，国家有了寄托。萧子良要好好辅佐他，思考光大治国之道（胡三省注：治，治理。），朝廷内外各种事务，无论大小都要和萧鸾商量考虑，共同用心（胡三省注：让萧鸾参与事务，并仔细思考是否可行。共下意，是让他们放下私心相互听从，以成就国家大事。）！尚书省的事务，是政务的根本，全部委托给右仆射王晏、吏部尚书徐孝嗣；军事谋略，委托给王敬则、陈显达、王广之、王玄邈、沈文季、张瓌、薛渊等人。”

    齐武帝留心政务，致力于掌握大局，严明而有决断，郡县官员任职时间长，地方长官犯法，就依法处死。所以永明年间，百姓富足安乐，盗贼平息。但他很喜欢游乐宴饮，对于奢华的事情，常常说很痛恨，却没能彻底摒弃（胡三省注：。说没能去除游乐宴饮的过失。）。

    郁林王还没立为皇太孙时，大家都怀疑会立萧子良，议论纷纷。武陵王萧晔在众人中大声说：“如果立年长的，就应该是我（胡三省注：齐武帝的弟弟中，在世的萧晔年纪最大。）；立嫡亲的，就应该是太孙。”因此郁林王即位后深深依靠他。直阁周奉叔、曹道刚一向是郁林王的心腹，都让他们监管殿中的直卫；没过几天，又任命曹道刚为黄门郎（胡三省注：为后来西昌侯萧鸾想弑杀郁林王先除掉周奉叔、曹道刚埋下伏笔。）。

    起初，西昌侯萧鸾被齐高帝（萧道成）宠爱（胡三省注：事情见一百三十五卷齐高帝建元二年。），萧鸾生性节俭朴素，车马服饰仪仗随从，和普通士人一样，所任官职以严厉能干闻名，所以齐武帝也看重他（胡三省注：萧鸾起初担任安吉令，有严厉能干的名声。王子侯过去乘坐有帷幕的车，萧鸾独自乘坐无帷的车，仪仗随从像普通士人。）。齐武帝的遗诏，让竟陵王萧子良辅政，萧鸾掌管尚书省事务。萧子良一向仁厚，不喜欢处理世事，于是推重萧鸾，所以遗诏说“事情无论大小，都要和萧鸾商量考虑”，这是萧子良的意思（胡三省注：史书说萧子良没有夺取嫡子皇位的志向。）。

    郁林王小时候在萧子良的妃子袁氏那里抚养，袁氏对他非常慈爱。等到王融有拥立萧子良的阴谋（胡三省注：史书说夺取嫡位的阴谋出自王融。），郁林王就深深忌恨萧子良。齐武帝的灵柩运到太极殿的水边（胡三省注：渚，在东府前面，是秦淮河的小洲。），郁林王在端门内辞行。灵车还没出端门，他就急忙称病回后宫（胡三省注：端门，宫殿的正南门。）。刚进入阁内，就在里面演奏胡人的伎乐，鞞鼓和铃铛的声音，响彻宫廷内外。丙寅日，把齐武帝葬在景安陵（今江苏常州武进区，胡三省注：景安陵也是在武进，是齐武帝遗诏所定的陵名，在休安陵东边所占卜的第三处。休安陵，大概是齐武帝的祖父宋太常萧乐子的陵墓，齐高帝接受禅让后，尊为休安陵。），庙号世祖。

    戊辰日，北魏君主渡过黄河；庚午日，到达洛阳；壬申日，前往过去的太学观看《石经》（胡三省注：过去的太学，是汉、魏时期建造的。）。

    28. 乙亥日，邓至王像舒彭派遣他的儿子像旧到北魏朝见，并且请求把王位传给像旧；北魏君主同意了。

    29. 北魏君主从平城出发到洛阳，阴雨连绵不停。丙子日，下诏各军提前出发。丁丑日，北魏君主穿着军服，手持马鞭骑马出城。大臣们在马前磕头。北魏君主说：“朝廷的谋略已经确定，大军将要进发，各位还想说什么？”尚书李冲等人说：“现在的行动，是天下人所不愿意的，只有陛下想要做；我们不知道陛下独自前行，最终要去哪里！（胡三省注：说违背众人南伐，和独自前行没什么区别。）我们有这个想法却没恰当的言辞表达，冒昧地以死请求！”北魏君主大怒说：“我正在治理天下，希望统一，而你们这些儒生，多次怀疑重大计划，刑罚有常规，你们不要再说了！”（胡三省注：这也是用来吓唬大臣而决定迁都的计策。）拍马要出发。于是安定王拓跋休等人都恳切地哭着劝谏。北魏君主于是告诉大臣们说：“现在调动的人力物力不小，行动了却没有成效，拿什么给后人看！我世代居住在北方，想南迁到中原；如果不南伐，就该把都城迁到这里，王公们认为怎么样？想迁都的站在左边，不想的站在右边。”南安王拓跋桢进言说：“‘成就大事业的人不和众人商量。’（胡三省注：引用商鞅的话。）现在陛下如果停止南伐的计划，迁都洛阳，这是我们的愿望，也是百姓的幸运。”大臣们都高呼万岁。当时老臣虽然不愿意向内迁徙（胡三省注：旧人，指和北魏一同兴起于北方荒野的人的子孙，就是所谓的国人。），却害怕南伐，没人敢说话；于是确定了迁都的计划。

    李冲对北魏君主说：“陛下将要在洛阳定都，宗庙宫殿，不能在马背上等待建成。希望陛下暂时返回代都，等大臣们修建完成，然后配备礼仪文物、坐着鸣响和鸾的车驾前来。”北魏君主说：“我将巡视州郡，到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稍作停留，年初就返回，不应该回北方。”（胡三省注：不肯回北方，大概是担心北方人回到代都后又留恋故土不愿迁徙。）于是派遣任城王拓跋澄返回平城，告诉留守的百官迁都的事情，说：“今天真的可以说是‘革’了（胡三省注：指之前占卜得到《革》卦，现在迁都真的是要改变北方的习俗。《周易·说卦》说：革，是去除旧的。）。你要努力！”

    北魏君主因为大臣们意见多有不同，对卫尉卿、镇南将军于烈说：“你的意见怎么样？”于烈说：“陛下的谋略深远，不是我这种愚昧浅薄的人能揣测的。如果凭内心说，乐意迁都和留恋旧地的人，各占一半。”北魏君主说：“你既然不提出异议（胡三省注：说不倡导不同的意见。），就是同意了，深深感谢你不说反对意见的好处。”派他返回镇守平城，说：“留守朝廷的各种政务全部委托给你。”于烈是于栗磾的孙子（胡三省注：于栗磾侍奉北魏道武帝，是勇猛的将领。）。

    起初，北地郡（胡三省注：北魏孝文帝太和十一年设置班州，十四年改为邠州。按《水经注》，石山应该在长安城东北，有敷谷，敷水从那里流出，向北流入渭水。）百姓支酉聚集几千人，在长安城北的石山起兵，派遣使者告诉梁州刺史阴智伯；想邀约齐的军队作为接应。秦州百姓王广也起兵响应他，攻打并擒获了北魏刺史刘藻，秦、雍州之间七个州的百姓都受到震动（胡三省注：七州：雍、岐、秦、南秦、泾、邠、华州。），部众达到十万人，各自据守堡寨壁垒等待齐的救援。北魏河南王拓跋干带兵攻打他们，拓跋干的军队大败；支酉进军到咸阳（今陕西咸阳）北的浊谷，穆亮和他交战，又战败（胡三省注：《考异》说：《齐书》把“穆亮”写作“缪老生”，现在依从《魏书》。）；阴智伯派遣军主席德仁等人率领几千士兵和支酉等人接应。支酉等人进军向长安（今陕西西安），卢渊、薛胤等人抵抗，大败支酉，投降的有几万人。卢渊只诛杀了首要的恶人，其余的都不追究，擒获支酉、王广，把他们都杀了。

    30. 冬季，十月戊寅朔日，北魏君主前往金墉城（今河南洛阳东北），征召穆亮（胡三省注：从关右征召穆亮。），让他和尚书李冲、将作大匠董尔（胡三省注：“董尔”，《北史》作“董爵”。）营建洛阳都城。己卯日，前往河南城（今河南洛阳西）；乙酉日，前往豫州（胡三省注：从金墉向西到河南城，又从河南城向东到豫州。这里的豫州指虎牢城，今河南荥阳汜水镇西。北魏明元帝夺取虎牢后设置豫州；献文帝夺取悬瓠后又设置豫州，把虎牢改为北豫州；现在北魏君主太和十九年撤销北豫州，设置东中府。）；癸巳日，在石济（今河南延津东北）住宿。乙未日，北魏解除戒严，在滑台（今河南滑县东）城东设置祭坛，向行庙（胡三省注：供奉祖先神主随行的庙。）报告迁都的意思。大赦天下。修建滑台宫。任城王拓跋澄到平城，大家刚听说迁都，没有不震惊的。拓跋澄援引古今事例，慢慢开导他们，大家才觉悟服从（胡三省注：说北方人安于故土不愿迁徙，被这种说法蒙蔽，不肯真心顺从。拓跋澄援引事例开导启发他们，使他们没有不折服的。）。拓跋澄回到滑台报告。北魏君主高兴地说：“不是任城王，我的事情成不了。”

    31. 壬寅日，尊皇太孙太妃为皇太后；就是文惠太子妃王氏。立何妃为皇后。就是何妃。

    32. 癸卯日，北魏君主前往邺城。王肃在邺城拜见北魏君主（胡三省注：这一年三月王肃投奔北魏，现在才得以拜见北魏君主。），陈述讨伐齐的策略。北魏君主和他交谈，不知不觉地把坐席往前移，时间过得很快（胡三省注：投降的人刚到，君臣之间的情分很疏远。王肃的话正中北魏君主心意，所以把坐席移近上前听他说，不觉得他们之间关系疏远；和他交谈不觉得厌倦，太阳移动了位置，不觉得时间长。）。从此对王肃的器重和待遇一天比一天高，亲信故旧和权贵大臣都不能离间。北魏君主有时屏退随从和王肃交谈，到半夜还不停，自称君臣相遇太晚。不久任命王肃为辅国将军、大将军长史。当时北魏君主正在商议兴办礼乐，改变鲜卑旧俗，凡是礼仪制度和器物，大多由王肃制定。

    33. 乙巳日，北魏君主派遣安定王拓跋休率领随从官员到平城迎接家属。

    34. 辛亥日，封皇弟萧昭文为新安王，萧昭秀为临海王，萧昭粲为永嘉王。

    35. 北魏君主在邺城西边修建宫殿，十一月癸亥日，迁居到那里。

    36. 御史丞江淹弹劾前益州刺史刘悛、梁州刺史阴智伯贪污财物数以万计，都受到了惩处。起初，刘悛从广州、司州任上被罢免（胡三省注：按《齐书·刘悛传》：刘悛出京督管广州，齐世祖从寻阳东下时，在水边遇到刘悛的船。当时，齐还没有接受禅让。罢免广州刺史大概是在齐世祖做太子的时候。齐世祖即位后，刘悛从广陵调任督管司州，被征召入朝担任长兼侍中。），倾尽资产献给齐世祖，家里没有留下储备。在益州时，制作金浴盆，其他物品也与此相称。等到郁林王即位，刘悛所献的财物减少。（胡三省注：《刘悛传》说：刘悛制作金浴盆等，想用来献给齐世祖。回到都城时齐世祖去世，郁林王刚即位，就把他所献的财物都没收了。）郁林王发怒，把刘悛抓起来交给廷尉，想杀了他；西昌侯萧鸾救援他，才得以幸免，但还是被终身禁锢。刘悛是刘勔的儿子（胡三省注：刘勔在平定桂阳王叛乱时死去。）。



 第138章 齐纪五

    阏逢阉茂（甲戌年，494年），共一年。

    高宗明皇帝上（名鸾，字景栖，小字玄度，是齐高帝的哥哥始安贞王 萧道生的儿子。）

    建武元年（甲戌年，494年）（这一年十月才改年号为建武。）

    1. 春季，正月丁未日，改年号为隆昌；这是郁林王（萧昭业）改的年号。大赦天下。

    2. 雍州（今陕西关中及附近地区）刺史晋安王萧子懋，因为君主年幼、时局艰难，暗中谋划保全自己的办法，命令作部（胡三省注：各州都有作部，负责制造兵器。）制造兵器；征南大将军陈显达驻守襄阳（今湖北襄阳），（胡三省注：去年秋天，齐武帝因为北魏将领将要入侵，派遣陈显达镇守樊城。）萧子懋想胁迫陈显达当自己的将领。陈显达秘密报告西昌侯萧鸾，萧鸾征召陈显达为车骑大将军；调任萧子懋为江州刺史，还命令他留下部曲协助镇守襄阳，只带随身的白直（侍从）、夹毂队（护卫车队的亲兵）跟随自己。陈显达路过襄阳，萧子懋对他说：“朝廷让我单身返回，我是天王（指藩王），怎么能如此轻率！现在我还想带二三千人跟随，您意下如何？”陈显达说：“殿下如果不留部曲，就是严重违背圣旨，这事非同小可；而且这里的人也难以收用。”萧子懋沉默不语。陈显达趁机告辞出来，立刻出发离去。萧子懋的计划没能实现，只好前往寻阳（今江西九江）。

    3. 西昌侯萧鸾将要谋划废黜君主另立新人，召来前镇西谘议参军萧衍参与谋划。荆州刺史、随王萧子隆，性情温和，有文才；萧鸾想征召他，担心他不服从。萧衍说：“随王虽然有好名声，其实平庸无能。他身边既没有有智谋的人，亲信也只有司马垣历生、武陵太守卞白龙而已。这两个人唯利是图，如果用高官引诱他们，没有不来的；对付随王只需要一封书信罢了。”萧鸾听从了他的建议。征召垣历生为太子左卫率，卞白龙为游击将军；两人都来了。接着召萧子隆为侍中、抚军将军。萧衍因此以他的谋略被重用。豫州刺史崔慧景，是齐高帝、齐武帝时的旧将，萧鸾猜疑他，任命萧衍为宁朔将军，戍守寿阳（今安徽寿县）。崔慧景害怕，穿着白色衣服出城迎接；萧衍安抚了他。

    4. 辛亥日，郁林王到南郊祭祀；戊午日，拜谒崇安陵（齐文帝萧长懋的陵墓，胡三省注：郁林王即位后，追尊父亲文惠太子为文帝，陵墓叫崇安，庙号世宗。根据《竟陵王子良传》，陵墓在夹右。）。

    5. 癸亥日，北魏君主（孝文帝元宏）南巡；戊辰日，经过比干墓，（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河内郡朝歌县（今河南淇县）南有牧野，有比干冢，前面有石碑用隶书题字“殷大夫比干之墓”，不知道是谁所立。）用太牢（牛、羊、猪各一头）祭祀，北魏君主亲自撰写祝文说：“啊，刚烈的士人，为什么不做我的臣子！”

    6. 郁林王宠信中书舍人綦毋珍之、朱隆之、直阁将军曹道刚、周奉叔、宦官徐龙驹等人。綦毋珍之所推荐的人，没有不被批准的；朝廷内外的重要职位，都要先讲好价钱，一个月之间，他家里就积累了千金；擅自取用官府物品和征发劳役，不等皇帝下诏。有关官员甚至相互说：“宁可违抗皇上的敕令，也不能违背綦毋珍之的命令。”郁林王任命徐龙驹为后阁舍人，（胡三省注：后阁，是皇宫内的后阁。《南史》说：徐龙驹日夜在六宫房内。）常常住在含章殿，戴着黄纶帽，披着貂裘，面向南坐在案前，代替皇帝写敕令；左右侍从，和皇帝没有区别。

    郁林王自从齐武帝下葬后，就和左右侍从微服在街市上游逛，喜欢在世宗崇安陵的墓道里扔泥巴、赌跳（胡三省注：涂，泥巴。用泥巴相互投掷取乐。赌跳，以跳跃的高度决胜负。），做各种粗鄙的游戏，随意赏赐左右，动不动就达几十万。每当看到钱，就说：“我过去想得到一枚钱都不能，今天能用你了吗？”齐武帝在上库积累了五亿万钱，斋库也超过三亿万，（胡三省注：上库储存的钱用来供应军国开支。斋库供应斋内所）金银布帛多得数不清；郁林王即位不到一年，几乎用完了。他进入主衣库，让何皇后和宠姬用各种宝器相互投掷打碎，以此为乐。他和齐武帝的宠姬霍氏通奸，把她的姓改为徐。朝廷事务无论大小，都由西昌侯萧鸾决定。萧鸾多次劝谏，郁林王大多不听；心里忌恨萧鸾，想除掉他。因为尚书右仆射鄱阳王萧锵被齐武帝厚待，（胡三省注：“世祖”恐怕应该是“世宗”。）私下对萧锵说：“您听说萧鸾对我怎么样？”萧锵一向温和谨慎，回答说：“萧鸾在宗族亲戚中辈分最高，而且受先帝托付；我们都年轻，朝廷所依赖的，只有萧鸾一人，希望陛下不要担心。”郁林王退下后，对徐龙驹说：“我想和萧锵一起谋划除掉萧鸾，他既然不同意，我不能独自办成，暂且再稍微听任萧鸾。”

    卫尉萧谌，是齐高帝的族子，（胡三省注：萧子显《齐书》说：萧谌和齐太祖是服丧关系已尽的族子。）自从齐武帝在郢州（今湖北武汉）时，萧谌就已是心腹。宋元徽末年，齐武帝在郢州，想知道都城的消息，齐太祖派萧谌到齐武帝那里传达谋划，留下成为心腹。等到齐武帝即位，萧谌常掌管宿卫，机密事情，没有不参与的。征南谘议萧坦之，是萧谌的族人。曾担任东宫直阁，被齐文帝（萧长懋）了解。（胡三省注：萧子显《齐书》说：萧坦之因为勤奋正直被齐世祖了解。既然是东宫直阁，那么应该是跟随齐世宗。东宫也有直阁将军。）郁林王因为两人是祖父、父亲时的旧人，非常亲近信任他们。萧谌每次请假出宫住宿，郁林王就整夜不睡，萧谌回来才安心。萧坦之能出入后宫，郁林王的亲昵宴游，萧坦之都在旁边。郁林王醉后，常常赤身裸体，萧坦之总是扶持劝谏。西昌侯萧鸾想进谏，郁林王在后宫不出来，只能派萧谌、萧坦之直接进去，才能让郁林王听到。

    何皇后也荒淫放荡，和郁林王身边的杨珉私通，像夫妻一样同床共枕；又和郁林王亲昵，所以郁林王放纵她，迎接皇后的亲戚入宫，把耀灵殿给他们住。斋阁整夜敞开，内外混杂，不再有分别。西昌侯萧鸾派萧坦之入宫奏请诛杀杨珉，何皇后流着泪捂住脸说：“杨郎年轻漂亮，没有罪，怎么能冤枉杀死他！”萧坦之附在郁林王耳边说：“外面都在说杨珉和皇后有私情，事情传遍远近，不能不杀。”郁林王不得已同意了；不久又下令赦免他，但已经行刑了。萧鸾又启奏诛杀徐龙驹，郁林王也不能违抗，而心里更加忌恨萧鸾。萧谌、萧坦之见郁林王狂妄放纵日益严重，没有悔改的意思，担心灾祸牵连自己；于是转而依附萧鸾，劝他废黜郁林王另立君主，暗中做萧鸾的耳目，郁林王没有察觉。

    周奉叔依仗勇猛凭借权势，欺凌公卿。常常在身边带着二十把单刀，出入宫廷，门卫不敢呵斥。常对人说：“周郎的刀不认识君主！”萧鸾忌恨他，让萧谌、萧坦之劝说郁林王派周奉叔出京作为外援，己巳日，任命周奉叔为青州刺史，曹道刚为中军司马。周奉叔向郁林王请求封为千户侯；郁林王同意了。萧鸾认为不行，封他为曲江（今广东韶关曲江）县男，食邑三百户。周奉叔大怒，在众人中拔刀怒目；萧鸾劝说他，才接受。周奉叔辞行完毕，将要去镇守，部众已经出发。萧鸾和萧谌假称敕令，在尚书省召见周奉叔，把他殴打致死，启奏说：“周奉叔对朝廷轻慢无礼。”郁林王不得已，批准了他的奏请。

    溧阳县（今江苏溧阳）令钱唐人杜文谦，曾担任南郡王（萧昭业）的侍读，此前劝说綦毋珍之说：“天下的事情可想而知，灭亡就在眼前；不早做打算，我们这些人都会被杀光。”綦毋珍之说：“计策将从哪里来？”杜文谦说：“先帝的旧人，大多被排斥，现在召集他们使用，谁不慷慨激昂！近来听说王洪范和宿卫将领万灵会等人一起交谈，都捋起袖子捶打坐床；您可要秘密报告周奉叔，让万灵会等人杀死萧谌，那么宫内的军队都可以为我们所用。（胡三省注：萧谌当时以卫军司马兼卫尉卿，掌管宿卫军队。）立即率兵进入尚书省，斩杀萧令（萧鸾），不过是两个刽子手的力量而已。现在办大事也是死，不办大事也是死；同样是死，为国家而死可以吗！如果迟疑不决，再过几天，录君（萧鸾，时任录尚书事）假称敕令赐死，父母都会被牵连而死，这就在眼前了。”綦毋珍之没有采用。等到萧鸾杀死周奉叔，一并收捕綦毋珍之、杜文谦，杀了他们。

    7. 乙亥日，北魏君主前往洛阳西宫。中书侍郎韩显宗上书陈述四件事：其一，认为：“我听说陛下今年夏天不巡视三齐（今山东淄博、济南、青州一带），将到中山（今河北定州）。去年冬天陛下停留在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正当农闲的时候，还是家家户户供奉，不胜劳累耗费。何况现在蚕桑小麦正紧急，将怎么承受！而且六军经历酷暑，恐怕会发生瘟疫。我希望陛下早日返回北京（胡三省注：北京，指平城，今山西大同。），以节省各州供应陈设的辛苦，完成洛阳都城的营建工程。”其二，认为：“洛阳宫殿的旧地基，都是魏明帝所建造，前代已经讥讽它奢侈。现在营建修缮，应该加以裁减。另外，近来北都（胡三省注：北都，也指平城。北魏迁都洛阳后，以平城为北都。）的富户，争相以宅第房屋相互夸耀；应该趁迁都，为他们制定制度。以及拓宽道路，疏通沟渠。”其三，认为：“陛下返回洛阳，随从的骑兵很少。君主在宫门之内，还实行警戒清道，何况跋涉山河而不加以三思呢！”其四，认为：“陛下耳听雅乐，眼观典籍，口对百官，心想各种政务，太阳西斜才吃饭，半夜才睡觉；加上孝思深厚，随时加深；文章之事，每天写成篇卷；虽然是聪明所及，不足以称为烦劳，然而这不是爱惜精神保养天性，保全无限福运的做法。希望陛下垂衣拱手，掌握纲要而天下大治。”北魏君主采纳了很多建议。韩显宗是韩麒麟的儿子。（胡三省注：韩麒麟见一百三十五卷齐武帝永明元年。）

    韩显宗又上书，认为：“州郡荐举秀才、孝廉，徒有其名而无其实；朝廷只考察他们的门第，不再弹劾治罪。这样，可以下令另外荐举门第来录用士人，何必假冒秀才、孝廉的名义呢！门第，是他们父祖的功业，对皇家有什么益处！对时代有益的，是贤才而已。如果有才能，即使是屠夫、渔夫、奴隶、俘虏，圣王也不耻于任用为臣；（胡三省注：姜太公在朝歌屠牛，在渭水垂钓。又商纣时箕子做奴隶，周文王、周武王都以礼任用他。）如果没有才能，即使是夏、商、周三代帝王的后代，也会沦为仆役。议论的人有的说，‘当今世上没有奇才，不如从门第中选取士人，’这也不对。难道可以因为世上没有周公、召公，就废除宰相吗！只应比较他们的微小长处和微薄功劳优先录用，那么贤才就不会遗漏了。

    另外，刑罚的关键，在于明确恰当，不在于严厉。如果不遗漏有罪的人，即使刑罚轻微，人们也不敢犯法；如果能侥幸逃避，即使是诛灭三族的严厉刑罚，也不足以禁止。现在朝廷内外的官员，想求得当时的名声，争相以严厉为无私，相互督促勉励，于是形成风气。陛下身居深宫，把百姓看作赤子；百官分担各种事务，对待下属如同仇敌。这样就是尧、舜只有一人而桀、纣有千百人；和谐的气氛不出现，大概是因为这个原因。应该告诫百官，以造福百姓的性命。

    另外，从前周朝住在洛邑，还保留宗周（丰、镐，今陕西西安一带）；汉朝迁都东都（洛阳），京兆（长安，今陕西西安）设置尹。考察《春秋》的大义，有宗庙的叫都，没有的叫邑。何况代京（平城），是宗庙陵墓所在，王业的根基，作为神乡福地，实在也深远，现在就和郡国一样，我私下不安。应该建立京畿设置尹，依照旧例，（胡三省注：北魏初年定都平城，划分京畿设置司州，在平城设置代尹。）尊崇根本重视旧地，向后代展示。

    另外，古代士、农、工、商四种人分开居住，是想让他们职业专一志向稳定。（胡三省注：管仲辅佐齐国，让士、农、工、商各自聚集在一定区域居住。他说：四种人，不要让他们混杂居住，混杂居住就会言语杂乱，事情容易变易。从前圣王安置士人，让他们住在闲暇安静的地方；安置工匠住在官府附近；安置商人住在市场；安置农民住在田野。长大后就安心居住，不看见别的事物而改变志向。）太祖道武皇帝开创基业平定叛乱，每天忙碌来不及，然而还是区分士人和庶人，不让他们混杂居住，工匠、艺人、屠夫、商贩，各有住处；只是没有设立科条禁令，时间久了就混杂了。现在听说洛邑居民的制度，专门以官位相随，不分族类。官位没有固定，早上荣耀晚上憔悴，那么士大夫和仆役不久就会住在一起了。假使一里之内，有的练习歌舞，有的讲论《诗》《书》，即使孩子们随便跟从，也必定不会放弃歌舞而跟随《诗》《书》。既然这样，那么让工匠艺人之家学习士人的风气礼仪，百年难成；士人的儿子模仿工匠艺人的神态，一天就学会了。因此孔子称赞里巷有仁厚之风的美好，孟母多次迁居进行教诲。（胡三省注：《论语》：孔子说：里巷有仁厚之风是美好的；选择住处不选有仁厚之风的，怎么能算聪明！《列女传》说：孟轲的母亲，住处靠近墓地。孟子小时候游戏，做的都是墓间祭祀埋葬的事。孟母说：“这不是我用来安置儿子的地方。”于是离开，住在集市旁，孟子的游戏是商人叫卖的事。又说：“这不是我用来安置儿子的地方。”又迁居到学校旁，孟子的游戏是设置礼器，揖让进退。孟母说：“这才真可以居住我的儿子了。”于是定居。）这是风俗的根源，不能不考察。朝廷每次选拔士人，考察他们的婚姻和官职来决定升降，多么周密啊！至于丈量土地安置居民，却让清浊之人房屋相连，多么简略啊！现在趁迁徙之初，都是空地，区分工匠艺人，在于一句话，有什么可疑而缺少这一美事呢！

    另外，南方人从前有淮北的土地，自比中原，设置侨郡侨县。（胡三省注：比如豫州地界只到汝阳（今河南商水），却侨设谯、梁、陈、颍等郡县，又在青州地界侨设冀州各县。）自从归附圣朝教化，仍然没有改变，名称和实际交错，文书难以分辨。应该依照地理旧名，全部整顿变革，小的合并，大的分设，至于中原郡县，从前因为户数少而合并。（胡三省注：北魏初年得到河南，只设置四个镇，郡县多有合并。）现在人口已经很多，也可以恢复旧制。

    另外，统治百姓的人以天下为家，不能有私心。仓库的储备，用来供应军队国家的开支，除非有功德的人不能加以赏赐。在朝的各位权贵，俸禄不低；近来的赏赐，动不动就以千计。如果分赐给鳏寡孤独的百姓，所帮助的实在很多；现在直接给亲近的臣子，大概不是周济急需、不增加富人财富的意思。”北魏君主看了奏章，非常赞赏。

    8. 二月乙丑日，北魏君主前往河阴（今河南洛阳东北），规划方泽（祭祀地神的方形祭坛）。

    9. 辛卯日，郁林王祭祀明堂。

    10. 司徒参军刘斅（xiào）等人出使北魏。

    11. 丙申日，北魏改封河南王拓跋干为赵郡王，颍川王拓跋雍为高阳王。（胡三省注：将要以河南、颍川作为京畿地区，所以二王改封。）

    12. 壬寅日，北魏君主北巡；癸卯日，渡过黄河；三月壬申日，到达平城。（胡三省注：《考异》说：《魏书·帝纪》作闰月。按北魏闰二月，是齐历的三月，所以放在这里。）让群臣再讨论迁都的利弊，各自表达意见。燕州（治所今北京昌平）刺史穆罴说：“现在四方还没平定，不应该迁都。而且征伐没有马匹，将怎么取胜？”北魏君主说：“马厩在代郡（平城一带），何必担心没有马！现在代郡在恒山以北，是九州之外，不是帝王的都城。”尚书于果说：“我不是认为代地比伊水、洛水一带美好。但自从先帝以来，长期住在这里，百姓安心；一旦南迁，众人情绪不高兴。”平阳公拓跋丕说：“迁都大事，应当用卜筮决定。”北魏君主说：“从前周公、召公是圣贤，才能占卜建都。（胡三省注：《尚书·洛诰》说：召公已经视察地形，周公前往营建东都洛邑。使者来报告占卜说：“我占卜黄河以北的黎水，我又占卜涧水以东、瀍水以西，只有洛邑吉利。我又占卜瀍水以东，也只有洛邑吉利。”）现在没有这样的人，占卜有什么用！而且‘占卜是用来解决疑问的，没有疑问何必占卜！’（胡三省注：《左传》记载鬬廉的话。）黄帝占卜而龟甲烧焦，天老说‘吉利’，黄帝听从了。（胡三省注：杜预说：龟甲烧焦，兆象不成。字书解释烧灼龟甲没有兆象为焦。）既然这样，最贤明的人预知未来，比龟甲更清楚。君主以四海为家，有时在南有时在北，有什么常规！我的远祖，世代居住在北方荒野。平文皇帝开始在东木根山建都。（胡三省注：拓跋郁律谥号平文皇帝。晋明帝太宁二年，《通鉴》记载“惠帝贺傉迁居东木根山”。）昭成皇帝又在盛乐（今内蒙古和林格尔西北）营建都城，（胡三省注：拓跋什翼犍谥号昭成皇帝。《通鉴》晋成帝咸康元年，烈帝拓跋翳槐在盛乐筑城。第二年，昭成继位，咸康七年，修筑盛乐新城。）道武皇帝迁都平城。（胡三省注：晋安帝隆安二年，道武帝迁都平城。）我有幸遇到消除残暴的时运，（胡三省注：《论语》，孔子说：善人治理国家一百年，也可以消除残暴去除杀戮了。朱元晦说：消除残暴，指感化恶人不再作恶。）却偏偏不能迁都吗！”群臣不敢再说话。穆罴是穆寿的孙子；于果是于烈的弟弟。癸酉日，北魏君主亲临朝堂，部署迁都后留下的事务。

    13. 夏季四月庚辰日，北魏废除在西郊祭祀上天的仪式。（胡三省注：《考异》说：《魏书·帝纪》《礼志》、《北史·纪》，都说是三月庚辰。按《长历》，三月丙午初一，没有庚辰。北魏闰二月，齐历是四月；北魏三月乙亥初一，是齐历的四月，所以放在这里。）

    14. 辛巳日，武陵昭王萧晔去世。

    15. 戊子日，竟陵文宣王萧子良因忧虑去世。郁林王常常担心萧子良作乱，听说他去世，非常高兴。

    史臣司马光说：孔子说“鄙陋的人不能和他一起侍奉君主，没得到时，担心得不到；得到后，担心失去。如果担心失去，就会无所不为。”王融趁危求侥幸，谋划更换继位的君主。萧子良在当时是贤王，虽然一向以忠诚谨慎自居，不免因忧虑而死。考察其中的原因，正是由于王融急于追求富贵而已。轻佻急躁的人，怎么能亲近呢！

    16. 己亥日，北魏废除五月五日、七月七日祭祀祖考的仪式。（胡三省注：北魏端午节、七夕的祭祀，如同寒食节的祭祀，都是夷人的礼仪。）

    17. 北魏录尚书事广陵王拓跋羽上奏：“法令规定：每年年终，州镇列出属官的治理情况，经过两次考核，就进行升降。过去十五年京官都经过考核分为三等，现在已经三年。我擅自依照外官考核的办法，来确定京官的治理政绩。”（胡三省注：想用考核州镇属官的办法考核京官。）北魏君主说：“考核政绩事情重要，应该报告给我，不能轻易发布；暂且等到秋天。”（胡三省注：史书说魏孝文帝明白做君主的根本，不让权力在臣下手中。）

    18. 闰月丁卯日，镇军将军萧鸾以本号开府仪同三司。（胡三省注：本号，指镇军将军。）

    19. 戊辰日，任命新安王萧昭文为扬州刺史。

    20. 五月甲戌朔日，发生日食。（胡三省注：《考异》说：《齐书》《魏书·帝纪》都没有这次日食。现在根据《齐书·天文志》、《南史·纪》。）

    21. 六月己巳日，北魏派遣兼员外散骑常侍卢昶、兼员外散骑侍郎王清石来访。卢昶是卢度世的儿子。（胡三省注：卢度世躲避崔浩之祸，后来自行出仕，被魏太武帝宠信任用。）北魏君主对王清石说：“你不要因为是南方人而自卑。那里有有学识的人，想见就见，想说就说。凡是出使以和为贵，不要相互夸耀，在言辞神色上表现出来，有失奉命出使的体统。”（胡三省注：将命，奉命而行。）

    22. 秋季七月乙亥日，北魏任命宋王刘昶为使持节、都督吴、越、楚诸军事、大将军，镇守彭城（今江苏徐州）。北魏君主亲自为他饯行。任命王肃为刘昶府长史。刘昶到镇所后，不能安抚接纳旧部，最终没有成就。

    23. 壬午日，北魏安定靖王拓跋休去世。从去世到入殡，北魏君主三次亲临他的府第，安葬的礼仪和尉元相同，送葬到郊外，痛哭返回。

    24. 壬戌日，北魏君主北巡。

    25. 西昌侯萧鸾诛杀徐龙驹、周奉叔后，而从外面进入的尼姑老妇，多传播些不同的说法。中书令何胤，是何皇后的堂叔，被郁林王亲近，让他在殿省值班。郁林王和何胤谋划诛杀萧鸾，让何胤承担此事；何胤不敢担当，含糊地劝谏，郁林王的想法又停了下来。于是谋划把萧鸾调出到西州（今江苏南京西），宫中的敕令事务，不再咨询萧鸾。

    当时，萧谌、萧坦之掌握兵权，左仆射王晏总管尚书省事务。萧谌秘密召集诸王的典签，约束他们，不允许诸王外接人物。萧谌亲近显要已久，众人都害怕而服从他。萧鸾把他的谋划告诉王晏，王晏听说后，响应；又告诉丹阳尹徐孝嗣，徐孝嗣也听从。骠骑录事南阳人乐豫对徐孝嗣说：“外面议论纷纷，好像有伊尹、周公那样的事情。您蒙受齐武帝特别的恩宠，肩负托付的重任，（胡三省注：徐孝嗣被王俭推荐，齐武帝提拔任用他，遗诏把尚书省事务托付给他。）恐怕不能和别人一起做这种事。人们嘲笑褚渊，到现在还让人寒心。”（胡三省注：指褚渊帮助萧道成篡宋。笑的时候要张开嘴，所以说寒心。）徐孝嗣心里同意却不能听从。

    郁林王对萧坦之说：“人们说镇军将军（萧鸾）和王晏、萧谌想一起废黜我，好像不是虚传。你听到的是怎样的？”萧坦之说：“天下难道会有这种事，谁愿意没事废黜天子呢！朝廷权贵不会编造这种说法，应该是那些尼姑老妇的话，怎么能相信呢！陛下如果没事除掉这两个人，谁还敢自保！”直阁将军曹道刚怀疑外面有异常，秘密有所安排，谋划没能实施。（胡三省注：说曹道刚秘密有图谋萧鸾等人的计划却没能实施。）

    当时始兴内史萧季敞、南阳太守萧颖基都调回朝廷，萧谌想等两人到后，凭借他们的势力行事。（胡三省注：因为两人刚从外郡回来，各有兵力护送自己，可以借助。）萧鸾担心事情变化，把情况告诉萧坦之，萧坦之骑马告诉萧谌说：“废黜天子，是自古以来的大事。近来听说曹道刚、朱隆之等人已经开始猜疑，你如果明天不行动，就来不及了。弟弟有百岁的母亲，难道能坐着听任灾祸失败，正应该另做打算！”萧谌惊慌地听从了他。

    壬辰日，萧鸾派萧谌先入宫，遇到曹道刚和中书舍人朱隆之，都杀了他们。直后徐僧亮大怒，在众人中大声说：“我们蒙受恩宠，今天应该以死报答！”又杀了他。萧鸾率兵从尚书省进入云龙门，穿着军服，外面加穿红衣，等到进门，三次掉了鞋子。（胡三省注：因为害怕而失态。）王晏、徐孝嗣、萧坦之、陈显达、王广之、沈文季都跟随在后面。郁林王在寿昌殿，（胡三省注：寿昌殿，是齐武帝所建，平时宴居常在这里。）听说外面有变故，还秘密写手敕召唤萧谌，又让人关闭内殿各房门。不久萧谌率兵进入寿昌阁，郁林王跑到徐姬的房间，拔剑自杀，没刺进去，用帛缠住脖子，被抬出延德殿。萧谌刚进殿时，宿卫将士都拿着弓箭盾牌想抵抗。萧谌对他们说：“所要抓的是特定的人，你们不用动！”宿卫向来隶属于萧谌，都相信他；等到看见郁林王出来，各自想奋勇抵抗，郁林王最终没说一句话。走到西弄，把他杀死。郁林王死时二十二岁。把尸体抬出停放在徐龙驹的宅第，用王的礼仪安葬。徐姬和各宠臣都被处死。萧鸾抓住郁林王后，想写太后令；徐孝嗣从袖子里拿出早已写好的进献，萧鸾非常高兴。癸巳日，以太后令追废郁林王为郁林王，又废何皇后为王妃，迎接新安王萧昭文继位。

    吏部尚书谢瀹正在和客人下围棋，左右的人听说有变故，惊慌地跑来报告谢瀹。谢瀹每下一个棋子，就说“应该有深意”，下完棋，才回书房躺下，竟然不过问外面的事。（胡三省注：谢瀹这样做，是他哥哥谢朏教导的。）大匠卿虞悰私下感叹说：“王晏、徐孝嗣竟然像捆绑裤子一样轻易废黜天子，天下哪有这种道理！”（胡三省注：大匠卿，就是汉朝将作大匠的官职。萧子显说：掌管宗庙土木工程。）朝廷大臣被召入宫。国子祭酒江斅到云龙门，假称药性发作，呕吐在车里而离开。西昌侯萧鸾想召中散大夫孙谦为心腹，让他兼卫尉给一百名带甲士兵。孙谦不想和他同流合污，就遣散了甲士；萧鸾也不怪罪他。（胡三省注：史书说谢瀹、江斅以名节自守，只能做到这样；特立独行无所畏惧，孙谦差不多做到了。）

    丁酉日，新安王萧昭文即位，当时十五岁。（胡三省注：萧昭文，字季尚，是文惠太子的第二个儿子。）任命西昌侯萧鸾为骠骑大将军、录尚书事、扬州刺史、宣城郡公。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延兴。

    26. 辛丑日，北魏君主到达朔州。（胡三省注：魏收《地形志》：云州，旧置朔州。又有朔州，本是汉朝五原郡，北魏为怀朔镇，孝昌年间才改为朔州。现在这个朔州，应当设置在云中的盛乐。当时在定襄故城设置朔州，统领盛乐、广牧二郡。宋白说：孝文帝迁都洛阳后，在现在朔州北三百八十里的定襄故城设置朔州，后来战乱，废除。）

    27. 八月甲辰日，任命司空王敬则为太尉，鄱阳王萧锵为司徒，车骑大将军陈显达为司空，尚书左仆射王晏为尚书令。

    28. 北魏君主到达阴山。

    29. 任命始安王萧遥光为南郡太守，不到任。萧遥光是萧鸾的侄子。（胡三省注：萧鸾的哥哥萧凤生萧遥光、萧遥欣；萧遥光继承始安王爵位。）萧鸾有篡位的想法，萧遥光表示赞成，凡是重大的诛杀赏赐，没有不参与谋划的。戊申日，任命中书郎萧遥欣为兖州刺史。萧遥欣是萧遥光的弟弟。萧鸾想树立亲党，所以任用他们。

    30. 癸丑日，北魏君主前往怀朔镇（今内蒙古固阳西南）；己未日，前往武川镇（今内蒙古武川西）；辛酉日，前往抚冥镇（今内蒙古四子王旗东南）；甲子日，前往柔玄镇（今内蒙古兴和西北）；（胡三省注：这六镇从西到东的顺序。《水经注》：怀朔镇城在汉朝光禄城东北。考察其地应当在汉朝五原稒阳塞外。杜佑说：在马邑郡北三百多里。武川镇城在白道中溪水上。白道在阴山以北，又通往大漠。柔玄镇在于延水以东。于延水发源于塞外柔玄镇西的长川城南小山，向东南流，经过汉朝代郡且如县故城南，那么北魏柔玄镇城在汉朝且如县西北塞外。抚冥镇城，没有考证出具体位置。如果按前面所说六镇从五原到濡源分布在三千里内，那么抚冥应当在武川、柔玄之间，相距各五百里；根据前面高闾的说法，相距各一百七十多里。按《北史》，“宜”应当作“冥”。）乙丑日，向南返回；辛未日，到达平城。

    31. 九月壬申朔日，北魏下诏说：“三年考核政绩，三次考核后升降官员；这是唐尧、虞舜的制度。（胡三省注：三次考核是九年。）该降职的不算迟缓，该升职的却太缓慢。我现在三年考核一次，立即升降，想让愚昧迟钝的不妨碍贤能的，有才能的不被滞留在低位。各让所在部门考核优劣分为三等，其中上下二等再各分为三级。六品以下，由尚书省重新询问；五品以上，我将亲自和公卿讨论他们的善恶，上上的升职，下下的降职，中等的保留原职。”

    北魏君主北巡时，留下任城王拓跋澄选拔旧臣。从公侯以下，有官职的数以万计，拓跋澄评定他们的优劣能力分为三等，没有人有怨言。（胡三省注：史书说任城王拓跋澄公正清明。）

    壬午日，北魏君主亲临朝堂，升降百官，对各尚书说：“尚书，是关键职位，不只是总管事务，传递文书而已；我的得失，全在这里。你们任职，将近两年，从未提出可行的建议、废除不可行的做法，推荐一个贤人、斥退一个不贤的人，这是最大的罪过。”又对录尚书事广陵王拓跋羽说：“你是我的弟弟，位居中枢要职，没有勤勉谨慎的名声，却有结党营私的迹象，现在免去你录尚书、廷尉的职务，只任特进、太子太保。”又对尚书令陆叡说：“叔翻（拓跋羽的字）到省任职初期，很有好名声；近来偏袒懈怠，（胡三省注：颇，也是偏的意思。）是因为你不能用道义引导他。虽然没有大的罪责，也应有所惩罚；现在剥夺你的俸禄一年。”又对左仆射拓跋赞说：“叔翻被降职，你应判死刑；但把罪责归于一人，不再重重责罚你；现在解除你的少师职务，削减俸禄一年。”又对左丞公孙良、右丞乞伏义受说：“你们的罪也应判死刑；可以以平民身份保留原职，冠服俸禄抚恤（胡三省注：北魏官员，本禄之外，另有抚恤亲属的俸禄。）全部剥夺。如果三年有成绩，恢复原职；没有成绩，永远回乡务农。”又对尚书任城王拓跋澄说：“叔父神态骄傲，可以解除少保职务。”又对长兼尚书于果说：“你不勤于职事，多次以生病推辞，可以解除长兼职务，削减俸禄一年。”其余代理尚书尉羽、卢渊等人，都因不称职，有的解除职务，有的降职，有的剥夺俸禄，都当面数落他们的过失后执行。（胡三省注：卢渊是卢昶的哥哥。）

    北魏君主又对陆叡说：“北方人常说‘北方风俗质朴粗疏，怎么会读书！’我听到这话，深感怅然！现在读书的人很多，难道都是圣人！只是学习和不学习罢了。我整顿百官，兴办礼乐，意图本来就是想改变风俗。我做天子，何必一定要住在中原！只是想让你们的子孙逐渐沾染美好的风俗，见闻广博；如果永远住在恒山以北，再遇到不喜欢文治的君主，不免会像面对墙壁一样毫无见识。”（胡三省注：《尚书》说：不学习，就像面对墙壁而立，什么也看不见。）陆叡回答说：“确实如圣上所说。金日磾不进入汉朝做官，怎么能七代闻名。”（胡三省注：金日磾的事迹见二十一卷汉武帝后元元年。七代知名，指七代在内宫侍奉。）北魏君主非常高兴。

    32. 郁林王被废黜时，鄱阳王萧锵起初不知道谋划。等到宣城公萧鸾权势越来越重，朝廷内外都知道他有篡位的野心。萧锵每次到萧鸾那里，萧鸾常常来不及穿鞋到车后迎接；谈到家国之事，言流泪下，萧锵因此信任他。宫台之内都寄希望于萧锵，劝萧鸾入宫发兵辅佐朝政。制局监谢粲劝说萧锵和随王萧子隆说：“二王只要乘油壁车入宫，（胡三省注：李延寿《恩幸传》说：武官有制局监、外监，都统领兵器兵役。油壁车，是在车壁上涂青油。王俭议论说：现在衣书车十二辆，是古代副车的象征，榆木车轮，竹席车壁，绿油车衣。）拥出天子安置在朝堂，辅佐号令；我等关闭城门、摆开仪仗，谁敢不服从！东城的人正一起捆绑萧令（萧鸾）送来呢。”萧子隆想定下计策。萧锵因为上台（朝廷）的兵力已经全部调到东府（萧鸾的府第），而且担心事情不能成功，心里很犹豫。马队主刘巨，是齐武帝时的旧人，到萧锵那里请求单独谈话，叩头劝萧锵行动。萧锵命令备车将要入宫，又返回内室，和母亲陆太妃告别，天黑了没能出发。典签知道他的谋划，报告给萧鸾。癸酉日，萧鸾派兵二千人包围萧锵的府第，杀死萧锵，接着杀死萧子隆和谢粲等人。当时齐武帝的儿子中，萧子隆最年长，有才能，（胡三省注：“太祖”应当作“世祖”。）所以萧鸾尤其忌恨他。

    江州刺史晋安王萧子懋听说鄱阳王、随王死了，想起兵，对防阁吴郡人陆超之说：“事情成功则国家安宁，不成功也做个义鬼。”（胡三省注：诸王设置防阁，用有勇有谋的人担任，来防卫斋阁。杜佑《通典》：唐朝制度：亲王府都配备防阁、庶仆、白直，下到州县也有白直。）防阁丹阳人董僧慧说：“这个州虽然小，宋孝武帝曾用它起兵。（胡三省注：指宋孝武帝从江州起兵诛杀元凶刘劭。）如果起兵向朝廷请求惩处郁林王的罪过，谁能抵挡！”萧子懋的母亲阮氏在建康，秘密送信迎接她，阮氏报告她的同母哥哥于瑶之想办法。于瑶之骑马报告宣城公萧鸾；乙亥日，萧鸾被授黄钺，朝廷内外戒严，（胡三省注：《考异》说：《齐书·帝纪》作“乙未”。按这个月壬申初一，前面有癸未，后面有乙酉、丁亥，大概癸未应当作“癸酉”，乙未应当作“乙亥”。）派遣中护军王玄邈讨伐萧子懋，又派遣军主裴叔业和于瑶之先袭击寻阳，声称是郢府司马。萧子懋知道后，派遣三百人防守湓城（今江西九江湓城）。裴叔业逆流而上，到夜里，回头袭击湓城，城局参军乐贲打开城门接纳他们。（胡三省注：各州刺史各有城局参军，掌管修缮防御。）萧子懋听说后，率领府州兵力据城防守。萧子懋的部曲多是雍州人，都踊跃愿意奋战。（胡三省注：萧子懋从雍州调任江州，所以部曲多是雍州人。“勇”应当作“踊”。）裴叔业害怕，派于瑶之劝说萧子懋说：“现在回都城必定没有担忧，正好担任散官，不会失去富贵。”萧子懋既然不出兵攻打裴叔业，众人的情绪逐渐低落。中兵参军于琳之，是于瑶之的哥哥，劝说萧子懋用重金贿赂裴叔业，可以免祸。萧子懋派于琳之前去，于琳之趁机劝说裴叔业捉拿萧子懋。裴叔业派遣军主徐玄庆率领四百人跟随于琳之进入州城，僚属都逃散了。于琳之带领二百人，拔出刀进入斋内，萧子懋骂道：“小人！怎么忍心做这种事！”于琳之用袖子遮住脸，让人杀死他。王玄邈抓住董僧慧，将要杀他，董僧慧说：“晋安王举义兵，我确实参与谋划，能为主人而死，没有遗憾！希望到安葬完毕，再受鼎镬之刑。”王玄邈认为他有义气，详细报告给萧鸾，免死发配到东冶（今福建福州）。萧子懋的儿子萧昭基，九岁，用二寸见方的绢写信，打听消息，还送五百钱，行贿得以送到，董僧慧看了说：“是小郎君的信！”悲痛而死。于琳之劝陆超之逃跑。陆超之说：“人都有死，这不足以害怕！我如果逃跑，不仅辜负晋安王的托付，也恐怕被田横的门客嘲笑！”（胡三省注：田横门客的事迹见十一卷汉高帝五年。陆超之坚守至死，所以用这话使于琳之羞愧。）王玄邈等人想把他囚禁回都城，陆超之端正地坐着等待处置。陆超之的门生说杀了陆超之会得到赏赐，偷偷从后面砍下他的头，头掉了而身体没有倒下。王玄邈厚葬了他。门生也帮忙抬棺材，棺材掉落，压在他的头上，脖子折断而死。（胡三省注：史书称道董僧慧、陆超之的义烈。）

    萧鸾派遣平西将军王广之袭击南兖州刺史安陆王萧子敬。王广之到欧阳（今江苏仪征附近），派遣部将济阴人陈伯之先行。陈伯之趁城门打开，独自进入，杀死萧子敬。

    萧鸾又派遣徐玄庆向西去杀害诸王。临海王萧昭秀为荆州刺史，西中郎长史何昌?代理州事。徐玄庆到江陵，想自行处置。何昌?说：“我受朝廷托付，辅佐外藩。殿下没有过失，您以一个使者的身份前来，怎么能就把他交给您呢！如果朝廷一定要殿下去，应当自己启奏，再听候旨意。”萧昭秀因此得以返回建康。（胡三省注：《考异》说：《南史》：“齐明帝派裴叔业带旨意给何昌?，让他自行处置。何昌?拒绝说：‘临海王没有过失，怎能听从您的单独诏令呢？当时自然会启奏，必须回复后再商议。’裴叔业说：‘如果这样，就是抗拒诏令；抗拒诏令，按军法处置！’回答说：‘能杀我的是您，能抗拒诏令的是我！’裴叔业不敢逼迫而退去。萧昭秀因此能回都城。”现在依从《齐书》。）何昌?是何尚之的弟弟。（胡三省注：何昌?在这里有周昌那样的气节。）

    萧鸾任命吴兴太守孔琇之代理郢州事务，想让他杀死晋熙王萧銶。孔琇之推辞不答应，于是绝食而死。孔琇之是孔靖的孙子。（胡三省注：孔靖见一百一十三卷晋安帝元兴二年。）

    裴叔业从寻阳继续向湘州进发，想杀死湘州刺史南平王萧锐，防阁周伯玉在众人中大声说：“这不是天子的意思。现在斩杀裴叔业，起兵匡扶国家，谁敢不服从！”萧锐的典签呵斥左右杀死他。乙酉日，杀死萧锐；又杀死郢州刺史晋熙王萧銶，南豫州刺史宜都王萧铿。

    丁亥日，任命庐陵王萧子卿为司徒，桂阳王萧铄为中军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冬季十月丁酉日，解除戒严。（胡三省注：寻阳已经平定，各藩王已死，所以解除戒严。）

    33. 任命宣城公萧鸾为太傅、领大将军、扬州牧、都督中外诸军事，加特殊礼遇，进爵为王。

    宣城王谋划继位，多召朝廷名士参与筹划。侍中谢朏心里不愿意，就请求出京任吴兴太守。到郡后，送几斛酒给弟弟吏部尚书谢瀹，写信说：“可以尽力喝这些，不要参与世事！”

    史臣司马光说：我听说“穿别人的衣服就该为别人的忧虑而担忧，吃别人的食物就该为别人的事情而献身。”谢朏、谢瀹兄弟，并肩身居高位，安享荣华俸禄，危险却不能预知；作为臣子这样，能说忠诚吗！世上多有这样却得到名声的人。

    34. 宣城王虽然专掌国政，人心还是不服。宣城王肩胛上有红色的痣，（胡三省注：胛，肩膀和背部之间。）骠骑谘议参军考城人江祏劝宣城王把痣展示给人看。宣城王展示给晋寿太守王洪范说：“人们说这是日月的象征，你千万不要泄露！”王洪范说：“您有日月在身，怎么能隐藏，应当宣扬出去！”（胡三省注：王洪范是禁卫旧臣，萧鸾用这事试探他，他这样说，萧鸾更加无所顾忌。）江祏的母亲，是宣城王母亲的姑姑。

    35. 戊戌日，杀死桂阳王萧铄、衡阳王萧钧、江夏王萧锋、建安王萧子真、巴陵王萧子伦。

    萧铄和鄱阳王萧锵齐名；萧锵喜好文章，萧铄喜好名理，当时人称他们为鄱、桂。萧锵死后，萧铄自己不安，到东府见宣城王，回来后，对左右说：“刚才录公（萧鸾，时任录尚书事）接待我很殷勤，依依不舍，却面带愧色，这一定是想杀我。”当天晚上，遇害。

    宣城王每次杀诸王，常常夜里派兵包围他们的府第，破门翻墙，呼喊着进入，家产都被查封没收。江夏王萧锋，有才能品行，宣城王曾对他说：“萧遥光的才能可以托付。”萧锋说：“萧遥光对于殿下，就像殿下对于高皇；保卫宗庙，安定国家，实在可以托付。”（胡三省注：东昏侯时，萧遥光最终如萧锋所说。）宣城王变了脸色。等到杀诸王，萧锋写信给宣城王，谴责他；宣城王非常忌惮他，不敢在府第收捕萧锋，让他兼任祠官在太庙，（胡三省注：祠官，让他执行祭祀事务。）夜里，派兵在庙中收捕他。萧锋出来，上车，士兵想上车，萧锋有力气，亲手打倒几人都趴在地上，然后被杀。

    宣城王派遣典签柯令孙杀死建安王萧子真，萧子真躲到床底下，柯令孙亲手把他拉出来，萧子真叩头请求做奴隶，不被允许而死。

    又派遣中书舍人茹法亮杀死巴陵王萧子伦。萧子伦性情英武果敢，当时任南兰陵太守，镇守琅邪，城有守兵。（胡三省注：晋朝在江乘蒲洲设置南琅邪郡，齐朝迁到白下，北临江边，所以有守兵。）宣城王担心他不肯就死，询问典签华伯茂，华伯茂说：“您如果用兵取他，恐怕不能立即办成。如果委托给我，一个人的力量就够了。”于是亲自拿着毒酒逼迫他，萧子伦整理衣冠，出来接受诏令，对茹法亮说：“先朝从前消灭刘氏，（胡三省注：见一百三十五卷齐高帝建元元年。）今天的事情，是理所当然。您是家臣旧人，（胡三省注：茹法亮侍奉齐世祖，权势很重。）现在肩负这个使命，应当是事出无奈。这杯酒不是互相劝饮的酒。”于是仰头喝下而死，当时十六岁。茹法亮和左右的人都流泪。

    起初，诸王出镇地方，都设置典签，主管一方事务，全部委托给他们。时常入朝奏事，一年几次往返，君主常和他们闲聊，询问州里的事情，刺史的好坏全凭他们的话，从刺史以下没有不降低身份奉承他们的，常常担心来不及。于是典签在州内作威作福，大肆谋取私利。武陵王萧晔为江州刺史，性情刚烈正直，不可冒犯；典签赵渥之说：“现在出都城换个刺史！”等到见齐武帝，极力诋毁萧晔；萧晔于是被免职回京。

    南海王萧子罕戍守琅邪，想暂时到东堂游玩，典签姜秀不允许。萧子罕回来，哭着对母亲说：“儿想移动五步也不行，和囚犯有什么不同！”邵陵王萧子贞曾要熊白（胡三省注：《本草图经》说：熊形状像大猪，而性情轻健，喜欢攀登上高树，见人就翻身自己跳下来。冬天多进洞穴冬眠，初春出来。它的脂肪叫熊白，十一月获取，须取背部的。陆佃《埤雅》说：熊胸前有白色脂肪如玉，味道很美，俗称熊白。），厨师回答典签不在，不敢给。

    永明年间，巴东王萧子响杀死刘寅等人，（胡三省注：事见一百三十八卷永明八年。）齐武帝听说后，对群臣说：“萧子响竟然谋反！”戴僧静大声说：“诸王都该谋反，难道只有巴东王！”齐武帝问原因，回答说：“天王没有罪，却一时被囚禁，拿一根藕、一杯浆，都要咨询典签；典签不在，就整天忍着渴。各州只听说有典签，没听说有刺史。怎么能不谋反！”

    竟陵王萧子良曾问众人说：“士大夫为什么要去见典签？”参军范云说：“去见长史以下都没好处，去见典签立刻有加倍的回报。不去见还等什么！”萧子良面带愧色。

    等到宣城王诛杀诸王，都让典签杀死他们，竟然没有一个人能抵抗。孔珪听说后，流泪说：“齐的衡阳王、江夏王最有志向，（胡三省注：说他们有辅佐帝室的志向。）却又被杀害；如果不设立典签，本来应该不会到这种地步。”（胡三省注：这里一一叙述典签的弊端。）宣城王也深知典签的弊端，于是下诏：“从今以后各州有急事，应当秘密奏报，不要再派遣典签到都城。”从此典签的职位逐渐不重要了。

    萧子显评论说：帝王的儿子，生长在富贵之中，早上离开宫门，晚上掌管一方，防止骄傲消除放纵，是历代的常典。所以用高级助手辅佐，由君主亲自挑选；用有功劳的旧臣，作为主帅，饮食起居，一举一动都要报告；地位虽然重要，自己却不能做主。威望不在自身，恩德不能下达，一旦艰难一起来到，希望他们放弃职位扶助危难，怎么可能！（胡三省注：《左传》：诸侯放弃职位来参与王室事务。杜预注说：间，参与。）这是宋氏的余风，到齐朝尤其严重。（胡三省注：诸王设置典签始于宋，所以这样说。）

    36. 癸卯日，任命宁朔将军萧遥欣为豫州刺史，黄门郎萧遥昌为郢州刺史，辅国将军萧诞为司州刺史。萧遥昌是萧遥欣的弟弟；萧诞是萧谌的哥哥。（胡三省注：史书说宣城王用他的亲党分别占据要地。）

    37. 甲辰日，北魏任命太尉东阳王拓跋丕为太傅、录尚书事，留守平城。（胡三省注：守，留守。）

    戊申日，北魏君主亲自拜告太庙，派高阳王拓跋雍、于烈奉迁神主到洛阳；辛亥日，从平城出发。

    38. 海陵王在位时，起居饮食，都要咨询宣城王之后才做。曾想吃蒸鱼菜，太官令回答没有录公的命令，最终不给。辛亥日，皇太后令说：“继位的君主年幼，各种政务多不明白；而且早年有瘦弱的疾病，不能承担重任。太傅宣城王，是宣皇帝的后代，被太祖慈爱。（胡三省注：萧承之追谥宣皇帝，是齐太祖的父亲、萧鸾的祖父。太祖又一向喜爱萧鸾，所以这样说。）应当入宫继承皇位。皇帝可以降封为海陵王，我将回到旧宫养老。”（胡三省注：萧子显《齐书》，从这里以上记载在《海陵王纪》。）并且说宣城王是齐太祖的第三个儿子。（胡三省注：萧子显《齐书》，这话记载在《明帝纪》。）癸亥日，齐明帝（萧鸾）即位，大赦天下，改年号。（胡三省注：这时才改年号为建武。）任命太尉王敬则为大司马，司空陈显达为太尉，尚书令王晏加骠骑大将军，左仆射徐孝嗣加中军大将军，中领军萧谌为领军将军。

    度支尚书虞悰称病不参加即位仪式。齐明帝因为虞悰是旧人，想召他参与辅佐，派王晏把废立的事情给虞悰看。虞悰说：“主上圣明，公卿尽力，难道要借助老朽来赞助革新吗！（胡三省注：《诗经》说：天命革新。）不敢接受命令！”于是痛哭。（胡三省注：史书说虞悰柔和而能正直，超过谢瀹兄弟很多。）朝廷议论想弹劾他，徐孝嗣说：“这也是古代遗留的正直作风。”才作罢。

    齐明帝和群臣宴会，下诏让功臣敬酒。王晏等人起身离席，谢瀹独自不起，说：“陛下受命，顺应天意民心；王晏胡乱贪功当作自己的功劳！”齐明帝大笑，化解了尴尬。宴会结束，王晏叫谢瀹一起乘车回尚书省。（胡三省注：令省，指尚书令的住处。）谢瀹严肃地说：“你的巢穴在哪里！”王晏很忌惮他。

    39. 丁卯日，下诏：“藩王、州牧、太守、县令，有的有进献，不是当地特产的，全部禁止。”（胡三省注：指不像《禹贡》那样根据土地特产进贡。）

    40. 己巳日，北魏君主前往信都（今河北冀州）。庚午日，下诏说：“近来听说边境的蛮人，多抢掠南方土地，使父子分离，家庭破碎。我正要统一全国，像抚养子女一样对待万民，如果随意这样，南方人怎么知道朝廷的恩德！（胡三省注：说江南的人将不知道北魏朝廷的恩德。）可诏令荆、郢、东荆三州，约束蛮民，不要有侵犯。”（胡三省注：北魏初年在洛州设置荆州，太和年间，迁到穰城。在真阳设置郢州。真阳是汉朝汝南郡的慎阳县。在沘阳设置东荆州。）

    41. 十一月癸酉日，任命始安王萧遥光为扬州刺史。

    42. 丁丑日，北魏君主前往邺城。

    43. 庚辰日，立皇子萧宝义为晋安王，萧宝玄为江夏王，萧宝源为庐陵王，萧宝寅为建安王，萧宝融为随郡王，萧宝攸为南平王。

    44. 甲申日，下诏：“县令俸禄微薄，即使是当地常贡，从今以后全部停止。”（胡三省注：由此看来，江左的政令，县邑不经过郡州也能向朝廷进贡。）

    45. 乙酉日，追尊始安贞王为景皇，妃子为懿后。

    46. 丙戌日，任命闻喜公萧遥欣为荆州刺史，丰城公萧遥昌为豫州刺史。当时齐明帝的长子晋安王萧宝义有残疾，（胡三省注：痼疾不能再恢复称为残疾。）各儿子都弱小，所以让萧遥光在朝中，（胡三省注：居中，指担任扬州刺史。）萧遥欣镇守上游。

    47. 戊子日，立皇子萧宝卷为太子。

    48. 北魏君主到洛阳，想澄清官员等级，任命尚书崔亮兼吏部郎。崔亮是崔道固的侄孙。（胡三省注：宋泰始初年，崔道固投降北魏。）

    49. 北魏君主命令后军将军宇文福规划牧场。宇文福奏请石济（今河南延津东北）以西，河内（今河南沁阳）以东，距黄河共十里的地方。（胡三省注：牧场，纵向从石济以西，河内以东，横向距黄河十里。按杜佑《通典》，卫州汲县是古代牧野之地。可见其地适合畜牧，由来已久。）北魏君主从代郡迁徙各种牲畜安置在那里，让宇文福掌管；牲畜没有损耗，任命他为司卫监。

    起初，魏世祖平定统万和秦、凉地区，（胡三省注：宋文帝元嘉四年，北魏平定统万。八年，赫连定消灭秦；赫连定不久向西逃，被吐谷浑擒获，秦地都归入北魏。十六年，北魏平定凉州。）因为河西水草丰美，用作牧场，牲畜大量繁殖，马达到二百多万匹，骆驼一半，牛羊无数。到魏高祖在河阳（今河南孟州西）设置牧场，常养战马十万匹，（胡三省注：河阳牧场，就是宇文福规划的牧场。）每年从河西迁徙到并州放牧，逐渐再南迁，（胡三省注：复，又。）想让它们逐渐适应水土，不至于死亡损伤，而河西的牧场更加繁荣。到正光年间以后，都被寇盗抢掠，没有剩余了。（胡三省注：梁武帝普通元年，北魏改元正光。）史书一一叙述北魏的马政。

    50. 永明年间，御史中丞沈渊上表，百官年满七十，都让退休，（胡三省注：用古代七十退休的说法。）结果都困于家中。庚子日，下诏按旧例选拔任用。齐明帝辅政时所诛杀的诸王，都恢复宗族户籍，封他们的儿子为侯。

    51. 齐明帝谎称海陵恭王生病，多次派御医探望，趁机害死他。葬礼都依照汉朝东海恭王的旧例。（胡三省注：汉朝东海王刘强把天下让给汉明帝，葬礼用特殊礼仪。）

    52. 北魏郢州刺史韦珍，（胡三省注：韦珍先前以乐陵镇将和东荆州刺史桓诞同镇沘阳，不久任郢州刺史。）在州中有声望政绩，北魏君主赏赐骏马、谷物布帛。韦珍召集境内的孤儿贫民，全部分给他们，对他们说：“天子因为我能安抚你们，所以赏赐谷物布帛，我怎么敢独自拥有！”

    53. 北魏君主因齐明帝废黜海陵王自立，谋划大举入侵。恰逢边将说，雍州刺史下邳人曹虎派遣使者向北魏请求投降，十二月辛丑朔日，北魏派遣行征南将军薛真度统领四位将领向襄阳进发，大将军刘昶、平南将军王肃向义阳（今河南信阳）进发，徐州刺史拓跋衍向钟离（今安徽凤阳东北）进发，平南将军广平人刘藻向南郑（今陕西汉中）进发。薛真度是薛安都的堂弟。任命尚书仆射卢渊为安南将军，统领襄阳前锋各军。卢渊推辞说不熟悉军事，不被允许。卢渊说：“只怕曹虎是周鲂那样的人。”（胡三省注：周鲂的事见七十一卷魏明帝太和二年。）

    54. 北魏君主想改变旧风俗，壬寅日，下诏禁止士民穿胡服。国人多不高兴。（胡三省注：国人，指和北魏一同兴起于北方荒野的人的后代。）

    通直散骑常侍刘芳，是刘缵的族弟。（胡三省注：刘缵在齐朝做官而多次出使北魏，和刘芳都是彭城人，大概同出于楚元王的后代。）和给事黄门侍郎太原人郭祚，都因文学被北魏君主亲近礼遇，多被召来谈论和秘密商议政事；大臣贵戚都认为被疏远，心怀不满。北魏君主派给事黄门侍郎陆凯私下告诉他们说：“皇上只是想广泛了解古事，询问前代的制度而已，终究不会亲近他们而疏远你们。”众人的情绪才逐渐缓解。陆凯是陆馛的儿子。（胡三省注：陆馛见一百三十三卷宋明帝泰始七年。）

    55. 北魏君主想亲自率军入侵。癸卯日，朝廷内外戒严。戊申日，下诏代郡迁徙到洛阳的百姓免除三年租赋。相州刺史高闾上表说：“洛阳刚刚营建，曹虎既不派遣人质，必定没有诚心，不应轻举妄动。”北魏君主不听。

    过了很久，曹虎的使者最终没有再来，北魏君主召公卿询问行动或停留的计策，公卿有的认为应该停止，有的认为应该行动。北魏君主说：“众人议论纷纷，不知道听从谁。一定要尽述行动和停留的利弊，应该有主客两方，相互启发。任城王、镇南将军主张停留，我主张行动，各位坐着听对错，听从合理的一方。”众人都说：“好。”镇南将军李冲说：“我们正因为迁都刚刚开始，人心想稍安定；（胡三省注：少，稍微。）作为内应的人没能确认，不应轻举妄动。”北魏君主说：“他投降的真假，确实不知道。如果是假的，我巡视淮河地区，慰问百姓疾苦，让他们知道君主的恩德所在，有归顺之心；如果是真的，现在不及时接应，就会失去时机，辜负归义的诚心，败坏我的大略。”任城王拓跋澄说：“曹虎没有人质，又不再派使者，他的欺诈可想而知。现在代都新迁的百姓，都有留恋故土之心。扶老携幼，刚到洛邑，住没有一间屋，（胡三省注：椽，屋梁上的木条，用来承瓦。）吃没有一甔一石的储备。（胡三省注：应劭说：齐人把小瓮叫甔，甔能装二石。）又冬月将尽，春耕将要开始，正是‘百堵皆兴’（建造房屋）、‘俶载南亩’（开始耕种）的时候，（胡三省注：这两句都是《诗经》里的话。俶，开始。）却驱使他们披甲执兵，面对白刃哭泣，恐怕不是歌舞之师。（胡三省注：周武王讨伐商纣，军队前歌后舞。）而且各军已经进发，不是没有接应。如果投降是真的，等平定樊城、沔水一带，然后皇上车驾再行动，又有什么晚的！现在轻率行动，上下疲劳；如果空去空回，恐怕会挫伤天威，更增加贼人的气势，不是好计策。”司空穆亮认为应该行动，公卿都同意。拓跋澄对穆亮说：“你们在外的时候，见军队张旗授甲，都有忧色，平时议论，不愿意南征；怎么对皇上就说这种话！当面背后不一样，事情涉及欺骗谄媚，难道是大臣的道义、国士的本分吗！万一失败，都是你们造成的。”李冲说：“任城王可以说是忠于国家。”北魏君主说：“任城王把顺从我的人当作谄媚，不顺从我的人难道一定都忠诚！小忠是大忠的敌人，恐怕就是这样！”拓跋澄说：“我愚昧，虽然涉及小忠，要是竭尽诚意谋国；不知道大忠究竟依据什么！”北魏君主不听。

    辛亥日，从洛阳出发，任命北海王拓跋详为尚书仆射，统领留守事务；李冲兼仆射，一同镇守洛阳。给事黄门侍郎崔休为左丞，赵郡王拓跋干都督中外诸军事，始平王拓跋勰率领宗子军在左右宿卫。（胡三省注：崔休是崔逞的玄孙。北魏道武帝讨伐中山，崔逞投降。）戊辰日，北魏君主到悬瓠（今河南汝南）。己巳日，下诏寿阳、钟离、马头的军队所抢掠的男女都放回南方。曹虎果然不投降。

    北魏君主命令卢渊攻打南阳。卢渊因军中缺粮，请求先攻赭阳（今河南方城）来夺取叶仓（胡三省注：赭阳就是汉朝、晋朝的堵阳县；堵，也读“者”；到宋时，还属南阳郡。到萧子显《齐书》，赭阳、叶二县都不在《州郡志》里，下文说“北襄城太守成公期抵抗北魏”，那么北襄城郡设置在赭阳很明显。叶，shè。），北魏君主同意了。于是和征南大将军城阳王拓跋鸾、安南将军李佐、荆州刺史韦珍共同攻打赭阳。（胡三省注：《考异》说：《齐书》作“卢阳乌、韦灵智”。按阳乌是卢渊的小字；灵智是韦珍的 字；灵智是韦珍的字。）北襄城太守成公期关闭城门抵抗。薛真度驻扎在沙堨，（胡三省注：堨，是拦截水流的土坝。聚沙形成的堤坝，所以叫沙堨。）南阳太守房伯玉、新野太守刘思忌抵抗他们。

    56. 起初，北魏君主派遣中书监高闾整治古乐；（胡三省注：先，先前。治，整理。）恰逢高闾出京任相州刺史。这一年，上表推荐着作郎韩显宗、大乐祭酒公孙崇参与掌管钟律，北魏君主听从了他的建议。（胡三省注：大乐祭酒，大概是太和年间刚开始设置这个官职。）



 第139章 齐纪六

    起旃蒙大渊献（乙亥年，495年），尽柔兆困敦（丙子年，496年），共二年。

    高宗明皇帝中

    建武二年（乙亥年，495年）

    1. 春季，正月壬申日，齐明帝派遣镇南将军王广之统领司州（治所今河南信阳）军队、右卫将军萧坦之统领徐州（治所今江苏徐州）军队、尚书右仆射沈文季统领豫州（治所今河南汝南）军队，抵抗北魏。

    2. 癸酉日，北魏君主下诏：“淮北百姓不得抢掠，违犯者处以死刑。”（胡三省注：淮北当时已属北魏，所以下诏不得抢掠那里的百姓。）乙未日，拓跋衍攻打钟离（今安徽凤阳东北），徐州刺史萧惠休登城防守，伺机出兵袭击北魏军队，击败了他们。萧惠休是萧惠明的弟弟（胡三省注：萧惠明事迹见一百三十三卷宋苍梧王元徽二年。）。刘昶、王肃攻打义阳（今河南信阳），司州刺史萧诞抵抗。王肃多次击败萧诞的军队，招降一万多人。北魏任命王肃为豫州刺史。刘昶性格狭隘急躁，治军严厉残暴，没人敢劝谏。法曹行参军北平人阳固苦苦劝谏，刘昶发怒，想杀他，让他去抵挡攻城的要道（胡三省注：攻道，指攻城时军队必经的道路，是箭石集中的地方。）。阳固却神情从容，临阵勇敢果断，刘昶这才觉得他不一般。

    丁酉日，朝廷内外戒严。任命太尉陈显达为使持节、都督西北讨诸军事，往来于新亭（今江苏南京南）、白下（今江苏南京北）一带，以扩大声势。

    己亥日，北魏君主渡过淮河；二月，到达寿阳（今安徽寿县），军队号称三十万，骑兵一眼望不到头（胡三省注：弥望，就是说一眼望去，极目所及都是。）。甲辰日，北魏君主登上八公山（今安徽寿县北），赋诗留念。途中遇到大雨，命令去掉伞盖；看到生病的士兵，亲自安抚慰问。

    北魏君主派使者呼喊城中的人，丰城公萧遥昌派参军崔庆远出城应答。崔庆远询问魏军前来的原因，北魏君主说：“当然有原因！你想让我直言不讳呢，还是想让我含糊其辞？”崔庆远说：“没接到您的命令，没什么可含糊的。”北魏君主说：“齐主为什么废立君主？”崔庆远说：“废黜昏君，拥立明君，古今都是如此，不知道您有什么疑问？”北魏君主说：“齐武帝的子孙，现在都在哪里？”崔庆远说：“七个藩王一同作恶，已经像周朝的管叔、蔡叔一样被诛杀（胡三省注：指萧子隆、萧子懋、萧子敬、萧子真、萧子伦以及郁林王、海陵王，共七王。）；其余二十多位藩王，有的在朝廷担任重要职务，有的在地方镇守一方。”北魏君主说：“你家君主如果不忘忠义，为什么不拥立近亲，像周公辅佐成王那样，却自己夺取皇位呢？”崔庆远说：“周成王有亚圣的品德，所以周公能辅佐他（胡三省注：相，辅佐。）。现在近亲都比不上成王，所以不能拥立。况且霍光也舍弃汉武帝的近亲而立汉宣帝，只因为汉宣帝贤明。”北魏君主说：“霍光为什么不自己称帝？”崔庆远说：“因为他和皇室不是一族。我们君主正可以比作汉宣帝，怎么能比作霍光！如果这样说，周武王讨伐商纣，不拥立微子而自己称王，也是贪图天下吗？”北魏君主大笑说：“我来问罪，听你这么说，倒也可以理解了。”崔庆远说：“‘见可而进，知难而退’（胡三省注：出自《左传》中晋大夫随武子的话。），这是圣人的用兵之道。”北魏君主说：“你想让两国和亲，还是不想？”崔庆远说：“和亲则两国友好，百姓有福；否则两国交恶，百姓遭殃。和亲与否，由您决定。”北魏君主赏赐崔庆远酒食、衣服，让他回去。

    戊申日，北魏君主沿淮河向东行进，经过寿阳却不攻城，率军东下。百姓都安居乐业，运送粮草的队伍络绎不绝（胡三省注：这里说的是淮北的百姓。）。丙辰日，到达钟离。

    齐明帝派遣左卫将军崔慧景、宁朔将军裴叔业救援钟离。刘昶、王肃的军队号称二十万，挖掘三道壕沟，树立栅栏（胡三省注：堑，壕沟；重，层。），合力攻打义阳，城中士兵都要背着盾牌才能站立（胡三省注：因为攻城太猛烈，箭石不断，所以要背着盾牌来保护自己。）。王广之率军救援义阳，距离城池一百多里，因畏惧北魏军队强大，不敢前进。城中情况更加危急，黄门侍郎萧衍请求先前进军，王广之分给他麾下的精兵。萧衍从小路连夜出发，与太子右率萧诔等人（胡三省注：右率，即太子右卫率。），径直登上贤首山（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溮水从大溃山北流出，经过贤首山西，再向北流出，向东南弯曲，经过义阳郡城南。），距离北魏军队只有几里地。北魏人出乎意料，不知他们有多少人马，不敢逼近。黎明时分，城中守军望见援军到达，萧诞派长史王伯瑜出城攻打北魏军营栅，趁风放火，萧衍等各路军队从外面夹击，北魏军队难以抵挡，解围退去。己未日，萧诞等人追击，击败了北魏军队。萧诔是萧谌的弟弟。

    在此之前，齐明帝因义阳危急，下诏命令都督青、冀二州诸军事张冲出兵攻打北魏，以分散其兵力。张冲派军主桑系祖攻打北魏的建陵、驿马、厚丘三城，又派军主杜僧护攻打北魏的虎阬、冯时、即丘三城，都攻了下来（胡三省注：宋泰始初年，青、冀二州落入北魏手中，于是设置青、冀二州刺史，治所设在朐山。杜佑说：宋明帝设立青、冀二州，治所寄设在赣榆；齐朝青州治所设在朐山；冀州治所设在涟口，即现在的临淮郡涟水县。北魏收《志》记载：郯郡有建陵县，是汉代的古县。宋白说：厚丘故城在海州沭阳县北四十五里。另外，东彭城郡龙江县有即丘城。即丘也是汉代的县，原本属于琅邪郡。贤注说：即丘就是《左传》中的祝丘，故城在现在的沂州临沂县东南。纪城是春秋时期纪鄣的故城。杜预说：东海赣榆县东北有旧纪城。）。青、冀二州刺史王洪范派军主崔延袭击北魏的纪城，占领了它。

    北魏君主想南到长江边，辛酉日，从钟离出发。司徒长乐元懿公冯诞生病，不能随行，北魏君主与他哭着诀别，前行五十里，听说冯诞去世。当时崔慧景等齐军距离北魏君主的营地不过一百里，北魏君主轻率地带几千人连夜返回钟离，抚摸着冯诞的尸体痛哭，直到天亮，哭声不断。壬戌日，下令各路军队停止临江之行，依照晋朝齐献王的旧例安葬冯诞（胡三省注：齐献王司马攸的葬礼，见八十一卷晋武帝太康四年。）。冯诞与北魏君主同龄，小时候一同读书，娶了北魏君主的妹妹乐安长公主。他虽然没有学问，但性情淳朴忠厚，所以特别受宠爱。丁卯日，北魏君主派使者到长江边，列举齐明帝的罪状。

    北魏军队长期攻打钟离不能攻克，士兵伤亡很多。三月戊寅日，北魏君主前往邵阳，在淮河中的洲岛上筑城（胡三省注：邵阳洲在钟离城北的淮河中。），树立栅栏阻断水路，在两岸分别修筑两座城（胡三省注：在洲上筑城后，又在淮河南北两岸各筑一城，在水中树立栅栏，以阻断援军的通道。）。萧坦之派军主裴叔业攻打这两座城，攻了下来。北魏君主想在淮河以南修筑城池设置戍所，以安抚新归附的百姓，赐给相州刺史高闾玺书，详细说明情况。高闾上奏，认为：“《兵法》说‘十倍于敌就包围它，五倍于敌就攻打它’（胡三省注：出自《孙子兵法》。）。以前国家只是为了接受投降的计划（胡三省注：指想接受曹虎的投降。），出兵不多，战线又长，难以成功；现在又想在淮南设置戍所，招抚新归附的人。从前世祖（北魏太武帝）以排山倒海的威势，率领几十万步兵骑兵，南到瓜步，各郡都投降了，而盱眙这座小城却攻不下来（胡三省注：事情见一百二十五卷宋文帝元嘉二十七年。）。班师的时候，没有在一座城池派驻守军，没有开辟一片土地（胡三省注：《说文解字》说：廛，是一亩半的土地，是一家居住的地方。）。难道是没有人力吗？是因为重要的城镇还没有平定（胡三省注：宋时淮河一带以寿阳、广陵为重要城镇。），不能守卫小地方的缘故。堵塞水流要先堵住源头（胡三省注：塞，堵塞。），砍伐树木要先砍断根本；根本还在却去攻击末梢，最终没有益处。寿阳、盱眙、淮阴，是淮南的根本（胡三省注：寿阳、盱眙、淮阴都是淮河沿岸的要地，齐朝都用重兵防守，所以说是根本。）；这三个重镇不能攻克其中一个，却留守孤城，其不能自保是很明显的。敌人的重镇在外面逼近，长江在里面阻隔；派兵少了不足以自保，派兵多了粮食运输又困难。大军回去后，守城士兵会感到孤立无援；夏天水位上涨，救援非常困难。用新到的军队攻击防守稳固的敌人，用疲劳的士兵抵御安逸的敌军，长期驻守，（胡三省注：说北魏军队已经疲惫，齐朝用生力军进攻，这就是所谓的以新击旧。北魏用孤军守卫孤城，在防御上疲惫不堪；齐朝军队轮番出击，士兵精力充沛，这就是所谓的以劳御逸。）如果真的这样，必定会被敌人擒获，即使忠勇奋发，最终又有什么用呢！（胡三省注：说将士们拼死不退，却城破身亡，虽然忠勇奋发却对国家大事没有益处。）况且安土恋乡，是人之常情。从前彭城之战，已经攻克重镇，城池戍所都已平定，而不服从而想叛乱的人还有几万。（胡三省注：宋明帝泰始二年，北魏得到彭城，到齐高帝建元初年，淮北的百姓还是不愿意归属北魏，想回到江南，于是有了五固之战。）角城那么小（胡三省注：蕞，形容小。），位于淮北，距离淮阳十八里。五固之战，围攻了很长时间，最终也不能攻克（胡三省注：事情见一百三十五卷齐高帝建元三年。）。用现在的情况比照过去，困难要多好几倍。天气还热（胡三省注：“尚”应当作“向”。），雨水正多，希望陛下遵循世祖的成规，回师北返，经营洛阳，积蓄力量观察时机，推行德政教化，中原安定后，远方的人自然会归顺。”尚书令陆叡上奏，认为：“长江浩浩荡荡，是他们的天然屏障。而且南方天气潮湿多雾，暑气闷热，士兵经过夏天，必定会有很多人生病。而迁都洛阳刚刚开始（胡三省注：周武王把九鼎迁到洛邑，所以引用来说。），各种事务才刚开始，台省没有议政的馆所，府寺没有办公的地方，百官的住处，和在路上行走一样，阴雨连绵，烈日暴晒，自然会产生瘟疫。而且用兵和劳役同时进行，是圣明的君王也感到困难的事。现在披甲的士兵在外攻打敌人，瘦弱的百姓在内辛勤修建，运输物资的费用，每天损失千金。驱使疲惫的士兵，讨伐据守坚城的敌人，将凭什么取胜呢！陛下去年冬天的行动，只是想在江汉地区炫耀武力而已；现在从春天快到夏天了，按理应该解除武装。希望早日返回洛阳，使国家的根本稳固，圣上心中没有后顾之忧，百姓停止劳役，然后任命将领出兵，还怕不能征服敌人吗？”北魏君主采纳了他们的意见。

    崔慧景因北魏人在邵阳筑城，感到担忧。张欣泰说：“他们有撤退的想法，筑城只是为了在外表上夸大自己，害怕我们追击他们罢了。现在如果用双方都愿意罢兵来说服他们，他们没有不听的。”崔慧景听从了他的建议，派张欣泰到城下对北魏人喊话，北魏君主于是撤军。

    北魏军队渡过淮河；还有五位将领没有渡过，齐军占据河中的小洲拦截渡口。北魏君主招募能打败中渚齐军的人，任命为直阁将军，军主代郡人奚康生响应招募（胡三省注：根据《北史》记载：奚康生原本姓达奚，北魏孝文帝改革复姓，于是改姓奚。），捆绑木筏堆积柴草，趁风放火，烧毁齐军的船舰，借着烟雾径直前进，挥刀乱砍，中渚的齐军于是溃散。北魏君主任命奚康生为直阁将军。

    北魏君主派前将军杨播率领三千步兵、五百骑兵殿后（胡三省注：殿，指在军队后面掩护。）。当时春水上涨，齐军大批赶到，战舰布满河面。杨播在南岸列阵抵御，各路军队全部渡过淮河。齐军从四面聚集包围杨播，杨播列成圆阵防御，亲自搏杀，杀死很多敌人。双方相持两夜，军中粮食耗尽，包围的齐军攻势更猛。北魏君主在北岸观望，因水位太高不能救援，不久水位稍降，杨播带领三百精锐骑兵穿过齐军的战舰，大声呼喊：“我现在要渡河，能作战的过来。”于是带领部众渡过淮河。杨播是杨椿的哥哥（胡三省注：杨椿事迹见一百三十七卷齐武帝永明八年。）。

    北魏军队撤退后，邵阳洲上还剩下一万士兵，请求献出五百匹马，借道返回北方。崔慧景想阻断道路攻击他们，张欣泰说：“返回的军队不要阻拦，这是古人都畏惧的（胡三省注：《兵法》说：返回的军队不要阻拦，陷入绝境的敌人不要追击。）。士兵处于必死之地，不能轻视。现在打败他们不足以显示勇武，打不胜却白白损失之前的功劳，不如答应他们。”崔慧景听从了他的建议。萧坦之回朝后，对齐明帝说：“邵阳洲有一万垂死的敌人，崔慧景、张欣泰却放他们逃走不追击。”因此他们都没有得到奖赏。甲申日，解除戒严（胡三省注：北魏军队已经撤退，所以解除戒严。）。

    起初，齐明帝听说北魏君主想到长江边饮马，感到害怕，敕令广陵太守兼南兖州刺史萧颖胄把百姓迁入城内，百姓惊恐，想带着家产向南渡过长江。萧颖胄因北魏军队还很远，没有立即执行，北魏军队最终没有到来。萧颖胄是齐太祖的侄子（胡三省注：萧颖胄是齐太祖堂弟萧赤斧的儿子。）。

    齐明帝派尚书右仆射沈文季协助丰城公萧遥昌防守寿阳。（胡三省注：这一年春季正月，派遣沈文季统领豫州各路军队。豫州的治所在寿阳。）沈文季进城后，制止巡逻的士兵，不让他们出城，敞开城门，严加防守。北魏军队不久就撤退了。

    北魏入侵时，卢昶等人还在建康，（胡三省注：海陵王即位时，北魏派卢昶来访问，卢昶到达建康时齐明帝已经继位。）齐人痛恨他们，用蒸熟的豆子喂他们（胡三省注：饲，喂养。），像对待牛马一样。卢昶恐惧，把豆子吃了，眼泪汗水一起流下。谒者张思宁言辞语气不屈服，死在客馆里。等到卢昶返回，北魏君主责备他说：“人谁能不死，何至于把自己等同于牛马，屈辱自己和国家！即使不远远地惭愧比不上苏武（胡三省注：苏武出使匈奴，十九年不投降。），难道不就近惭愧比不上张思宁吗！”于是把他贬为平民。

    2. 戊子日，北魏太师京兆武公冯熙在平城去世。

    3. 乙未日，北魏君主前往下邳（今江苏邳州）；夏季四月庚子日，前往彭城（今江苏徐州）；辛丑日，为冯熙举行哀悼仪式。太傅、录尚书事平阳公拓跋丕不愿意南迁，和陆叡上奏请求北魏君主返回平城参加冯熙的葬礼。北魏君主说：“开天辟地以来，哪有天子远远地去奔舅舅的丧事的！现在正在营建洛邑（胡三省注：《诗经》说：规划营建灵台。），难道应该被随意引诱，使君主陷入不义的境地！尚书令、仆射以下的官员，可交付法官贬斥。”（胡三省注：这是指平城留守台省的尚书令、仆射。法官，指御史。）于是下诏迎接冯熙和博陵长公主的灵柩，向南安葬在洛阳，葬礼依照晋朝安平献王的旧例（胡三省注：晋朝安平王司马孚的葬礼，见七十九卷晋武帝泰始八年。）。北魏安葬冯熙，礼仪又比安葬冯诞更加隆重。

    4. 北魏君主在钟离时，仇池镇都大将、梁州刺史拓跋英请求率领本州军队会同刘藻攻打汉中，（胡三省注：去年十一月，北魏派遣刘藻前往南郑。）北魏君主同意了。梁州刺史萧懿派部将尹绍祖、梁季羣等人率领二万士兵，占据险要地形，建立五座营栅抵御。拓跋英说：“他们的将领平庸，不能相互统一指挥。我挑选精兵一起攻打一座营栅，他们必定不会相互救援；如果攻克一座营栅，其他四座营栅都会逃跑。”于是领兵猛攻一座营栅，攻了下来，其他四座营栅也都溃散了，活捉梁季羣，斩杀三千多人，俘虏七百多人，乘胜长驱直入，进逼南郑（今陕西汉中）。萧懿又派部将姜修攻打拓跋英，拓跋英突然袭击，把姜修的军队全部俘获。拓跋英将要返回，萧懿的另一支军队相继到达；拓跋英的将士都已经疲惫，没料到萧懿的军队会到，非常恐惧，想逃跑。拓跋英却故意放慢马缰，从容前行，神色自若，登上高处眺望敌人，指挥调度，好像在部署什么，然后整顿队列前进。萧懿的军队怀疑有伏兵，迟疑后退，拓跋英追击，击败了他们，于是包围南郑。拓跋英禁止将士侵犯百姓，远近的百姓都乐意归附，争相供应粮草。萧懿环城固守，军主范絜先率领三千多人在城外，返回救援南郑，拓跋英突然袭击，把他们全部俘获。包围南郑几十天，城中人心惶惶。录事参军新野人庾域把几十个空仓库贴上封条，指给将士们看，说：“这里面都装满了粮食，足够支持两年，只管努力固守！”大家才安定下来。恰逢北魏君主召拓跋英撤军，拓跋英让老弱士兵先走，自己率领精兵殿后（胡三省注：在军队后面掩护以抵御追兵，称为后拒。），派使者与萧懿告别。萧懿认为有诈，拓跋英离开一天后，还不开城门；两天后，才派将领追击。拓跋英和士兵下马交战，萧懿的军队不敢逼近，走了四天四夜，萧懿的军队才返回。拓跋英进入斜谷，正遇上大雨，士兵们截断竹子装米，在马上拿着火把做饭。在此之前，萧懿派人引诱劝说仇池的各氐族部落，让他们起兵阻断拓跋英的粮道和归路。拓跋英领兵奋力反击，边战边进，箭射中他的脸颊，最终全军返回仇池，讨伐反叛的氐族，平定了他们。拓跋英是拓跋桢的儿子；萧懿是萧衍的哥哥。

    拓跋英攻打南郑时，北魏君主下诏令雍、泾、岐三州发兵六千人戍守南郑，（胡三省注：北魏雍州治所在长安，统领京兆、冯翊、扶风、咸阳、北地等郡。太和年间，设置泾州，治所在临泾城，统领安定、陇东、新平、平凉、平原等郡。太和十一年，设置岐州，治所在雍城镇，统领平秦、武功、武都郡。）等攻克南郑后就派遣他们前往。侍中兼左仆射李冲上奏劝谏说：“秦川地势险要，与羌、夷接壤。自从西路军队出发后，粮草援助不断，加上氐、胡反叛，到处都要派兵应对，运送粮草，披甲作战，至今没有停止。现在又预先派遣戍兵，设防于山外（胡三省注：汉中地区在关中南山以南，所以称为山外。），虽然给予优厚的待遇免除徭役，恐怕还是会让他们惊恐不安。如果最终攻城不下，只会动摇民心，勾结胡人夷族，事情或许难以预测。我已依照圣旨秘密下令刺史，等军队攻克南郑城（胡三省注：郑城，指南郑城。），然后再派遣。依我愚见，还是觉得不够妥当。为什么呢？西路地势险要，只有一条千里长的小路，（胡三省注：指褒斜道。）现在想在远离边界的地方驻守，孤立地处在众多敌人之中，敌人进攻不能迅速救援，粮食耗尽无法运输。古人说过，‘即使鞭子很长，也打不到马腹。’（胡三省注：出自《左传》晋伯宗的话。）南郑对于我国，实在就是马腹。而且北魏疆域所覆盖的，超过了九州中的八个（胡三省注：这里是指《禹贡》中的九州。）；臣服的百姓，占十分之九；还没有臣服的，只有漠北的柔然和江南的齐朝而已（胡三省注：漠北，指柔然；江外，指齐朝。）。用怀柔的方式使他们归附就在近期（胡三省注：指用绳子捆绑他们的君主使他们归附，在近期，说时间不远。），难道要在今天急于求成吗！应该等疆域扩大，粮食充足，然后再建立封国，设置将领，制定吞并的计划。现在寿阳、钟离，近在咫尺却没有攻克；赭城、新野，近在眼前却没有投降（胡三省注：赭城，就是赭阳城。）。东路尚且不能用近处的兵力防守，西路难道可以用远处的军队固守吗！如果一定要设置戍所，我担心最终会资助敌人。另外，在中原建都（胡三省注：洛阳是中原地区。），与敌境接壤，正需要大量招募敢死之士，平定江南（胡三省注：建康是江南的都会，所以称为江会。）。如果轻率地派遣少量兵力，让他们陷入绝境而被消灭，恐怕以后出兵的时候，众人会因为留守而产生恐惧，要他们拼死效力，就不容易办到了。由此推论，不设置戍所是上策。”北魏君主听从了他的意见。

    5. 癸丑日，北魏君主前往小沛（今江苏沛县）；己未日，前往瑕丘（今山东兖州东北）；庚申日，前往鲁城（胡三省注：北魏收《地形志》记载：鲁郡鲁县有鲁城。），亲自祭祀孔子；辛酉日，任命孔氏四人、颜氏两人为官，还选择孔氏宗族嫡长子一人封为崇圣侯，供奉孔子的祭祀，命令兖州修缮孔子墓，重新立碑刻文。戊辰日，北魏君主前往碻磝（今山东茌平西南），命令谒者仆射成淹准备船只，想从泗水进入黄河，逆流返回洛阳，成淹劝谏，认为：“黄河水流湍急凶猛，不是天子适合乘坐的。”北魏君主说：“我因为平城没有漕运的通道，所以京城百姓贫困。现在迁都洛阳，想开通四方的运输，而百姓还害怕黄河的险恶；所以我有这次出行，是为了让百姓放心。”

    6. 北魏城阳王拓跋鸾等人攻打赭阳（今河南方城）。将领们不能统一指挥，包围防守一百多天，将领们想按兵不动，使齐军疲惫。唯独李佐日夜进攻，士兵伤亡很多，北魏君主派太子右卫率垣历生救援。将领们因寡不敌众，想撤退，李佐独自率领二千骑兵迎战，战败。卢渊等人领兵退去，垣历生追击，大败北魏军队。垣历生是垣荣祖的堂弟（胡三省注：垣荣祖在宋泰始年间有名声。）。南阳太守房伯玉等人又在沙堨击败薛真度。（胡三省注：《考异》说：《齐书·魏虏传》记载，薛真度战败在建武元年下。《魏·帝纪》记载，城阳王拓跋鸾因战败获罪，在太和十九年五月；现在依从《魏·帝纪》。）

    拓跋鸾等人在瑕丘拜见北魏君主。北魏君主责备他们说：“你们损害国家声威，罪该处死；我因为刚迁都洛阳，特意从宽处理。”五月己巳日，降封拓跋鸾为定襄县王，削去五百户食邑；卢渊、李佐、韦珍都被削去官爵，贬为平民，李佐还被流放到瀛州（胡三省注：太和十一年，分割定州河间、高阳，冀州章武、浮阳，设置瀛州，治所在赵都军城。）。因薛真度和他的堂兄薛安都有开辟徐州的功劳（胡三省注：指薛安都以彭城投降北魏。），允许保留他的爵位和荆州刺史之职，其余的官职都被削夺，说：“这样进可以表明功劳，退可以显示罪过。”

    7. 北魏广川刚王元谐去世。元谐是元略的儿子（胡三省注：北魏广川王拓跋略事迹见一百三十五卷齐高帝建元二年。）。（胡三省注：《谥法》：弥补以前的过失称为刚。）北魏君主说：“古代，大臣的丧事有君主三次亲临的礼仪（胡三省注：贾山说：古代贤明的君主对于臣子，臣子死后就去吊唁哭泣，亲临小敛、大敛；入棺后，除去丧服而穿上丧服，穿锡衰、系麻絰，三次亲临丧事。）；魏、晋以来，王公的丧事，君主在东堂哭吊。从现在起各藩王的丧事，期亲的亲属君主亲临三次（胡三省注：期亲，指服丧一年的亲属。）；大功亲的亲属亲临两次；小功、缌麻亲的亲属亲临一次（胡三省注：大功，服丧九个月；小功，服丧五个月；缌麻，服丧三个月。）；废除在东堂哭吊的礼仪。广川王对我来说，是大功亲。”将要举行大敛时，北魏君主穿着素服、深衣前去哭吊。

    8. 甲戌日，北魏君主前往滑台（今河南滑县东）；丙子日，住在石济（今河南延津东北）。庚辰日（胡三省注：“申”改为“辰”。），太子元恂到平桃城迎接。（胡三省注：北魏收《志》记载：济阴郡离狐县有桃城。《水经注》说：荥阳县有虢亭，俗称平桃城。）

    赵郡王元干在洛阳，贪婪淫乱，不守法度，御史中尉李彪私下告诫他，并且说：“殿下如果不改过，我不敢不报告。”元干却毫不在意。李彪上奏弹劾他。北魏君主下诏令元干和北海王元详一同跟随太子到行宫。到达后，召见元详却不召见元干，暗中派身边的人观察元干的神色，知道他没有担忧悔改之意（胡三省注：说他既没有担忧的神色，又没有悔改的意思。），于是亲自列举他的罪状，打了他一百杖，免去官职，让他回家。

    癸未日，北魏君主返回洛阳，到太庙祭告。甲申日，削减冗余官员的俸禄，以资助军国开支。乙酉日，举行饮至礼（胡三省注：《左传》记载：臧僖伯说：“三年训练军队，进入国都整顿军队，返回后举行饮至礼，计算军用物资。”又说：“返回后，举行饮至礼，饮酒、记载功勋。”饮至，指到宗庙祭告后饮酒。），按等级赏赐。（胡三省注：颁布南伐的赏赐。）

    9. 甲午日，北魏太子在太庙举行冠礼（胡三省注：《礼记·冠义》说：古代重视冠礼，所以在太庙举行；在太庙举行，是为了表示自卑而尊敬先祖。郑樵说：曹魏时太子冠礼加两次，宋时加一次。我认为魏孝文帝喜好古礼，必定用三加的礼仪。冠礼在太庙举行，是礼仪；曹魏以来不再在太庙举行。）。北魏君主想改变北方习俗，召见群臣，说：“你们想让我远远地追仿商、周，还是想比不上汉、晋呢？”咸阳王元禧回答说：“群臣希望陛下超过前代帝王。”北魏君主说：“既然这样，那么应该改变风俗，还是应该因循守旧呢？”元禧回答说：“希望圣明的政治日新月异。”北魏君主说：“是只限于我自身，还是想传给子孙呢？”元禧回答说：“希望传到百世。”北魏君主说：“既然这样，就必须进行改革，你们不能违抗。”元禧回答说：“上命下从，谁敢违抗！”北魏君主说：“‘名分不正，言语不顺，那么礼乐就不能兴起。’（胡三省注：引用《论语》孔子的话。）现在想禁止说各种北方语言，一律使用正音。年龄在三十岁以上的，习惯已经很久，或许不能马上改变。三十岁以下，现在在朝廷的人，说话不能再用旧音；如果有意说旧音的（胡三省注：指故意说北方话，不肯说汉语的。），就要降职或罢黜。各自应该深刻警戒！王公卿士认为可以吗？”大家回答说：“确实如圣旨所说。”北魏君主说：“我曾和李冲讨论这件事，李冲说：‘四方的语言，究竟谁的是正确的；（胡三省注：指四方的人，语言不同，不知道应该以谁的为正确。）帝王所说的，就是正音。’李冲的这话，罪该处死！”于是回头对李冲说：“你辜负国家，应当让御史把你拉下去！”李冲摘下帽子叩头谢罪。北魏君主又责备留守的官员说：“昨天看到妇女还穿着夹领小袖的衣服，你们为什么不遵守以前的诏令！”大家都谢罪。北魏君主说：“我的话如果不对，你们应当当庭争辩。怎么能当面顺从，背后却不执行呢！”六月己亥日，下诏：“不能在朝廷上说北方话，违反的人免去所任官职。”

    10. 癸卯日，北魏君主派太子到平城参加太师冯熙的葬礼。

    11. 癸丑日，北魏下诏寻求遗书，秘阁中没有的（胡三省注：汉代的书府，在宫外有太常、太史、博士掌管，在宫内有延阁、广内、石渠的藏书。后汉藏在东观，晋朝有中外三阁经书。陆机《谢表》说“身登三阁”，指担任秘书郎掌管中外三阁秘书，这是秘阁名称的由来。），对国家治理有益的，加以优厚的赏赐。

    12. 北魏有关部门上奏：“广川王妃安葬在代都，不知道是让新去世的尊贵者（指广川王）随从旧有的卑贱者（指王妃），还是让旧有的卑贱者迁就新去世的尊贵者？”（胡三省注：丈夫尊贵，妻子卑贱。广川王元谐刚去世，所以称为新尊；他的王妃先去世，所以称为旧卑。）北魏君主说：“从代都迁到洛阳的人，应该都安葬在邙山（胡三省注：邙山在洛阳城北。）。他们的祖先有丈夫死在代都的，允许妻子回代都安葬；丈夫死在洛阳的，不得回代都迁就妻子。其余各州的人，听凭自便。”丙辰日，下诏：“迁到洛阳的百姓去世，安葬在河南，不得回北方。”于是从代都迁到洛阳的人都成为河南洛阳人。

    13. 戊午日，北魏改用长尺、大斗，度量标准依照《汉书·律历志》制定（胡三省注：《汉书·律历志》用中等大小的谷子和黑黍，以一粒黍的宽度为标准，九十分等于黄钟的长度，一分为一分，十分为一寸，十寸为一尺。又用中等大小的谷子和黑黍一千二百粒装满一龠为一合，十龠为一合，十合为一升，十升为一斗。）。

    14. 齐明帝废黜郁林王时（胡三省注：见上卷去年。），答应萧谌让他担任扬州刺史；后来却任命他为领军将军、南徐州刺史。萧谌怨恨说：“看着饭煮熟了，却推给别人吃。”萧谌依仗功劳，多干预朝政，想选用的人，就命令尚书去申请。齐明帝听说后很忌恨他，因萧诞、萧诔正领兵抵抗北魏，暂时忍耐没有发作。壬戌日，齐明帝游览华林园，与萧谌以及尚书令王晏等几人宴饮，非常欢乐；宴席结束，留萧谌晚上出宫，到华林阁，卫士把他抓回尚书省。齐明帝派身边的莫智明列举萧谌的罪状说：“隆昌年间，如果不是你，我不会有今天。现在你一家有两人担任州刺史，兄弟三人封爵（胡三省注：萧谌担任南徐州刺史，萧诞担任司州刺史，这就是所谓的二州。萧谌封衡阳郡公，萧诔封西昌侯，萧诞封安复侯，这就是所谓的三封。），朝廷对你的回报，已经到了极点。你却常常心怀怨恨，还说饭已经煮熟了，连锅一起给别人吗！现在赐你死！”于是杀了萧谌，连同他的弟弟萧诔；派黄门郎萧衍担任司州别驾，前去捉拿萧诞，杀了他。萧谌喜好术数，吴兴人沈文猷常对他说：“你的相貌不亚于齐高帝。”萧谌死后，沈文猷也被处死。萧谌死的那天，齐明帝又杀了西阳王萧子明，南海王萧子罕，邵陵王萧子贞。这三王都是齐武帝的儿子。

    15. 乙丑日，任命右卫将军萧坦之为领军将军。

    16. 北魏高闾上奏：“邺城密皇后的庙倒塌了，请求重新修缮；如果说已经附祭于太庙，就应该拆毁。”下诏拆毁。（胡三省注：密皇后是北魏世祖的母亲杜皇后。杜皇后是邺城人。神?三年，在邺城立庙。高闾担任相州刺史，相州的治所在邺城，所以上奏这件事。）

    17. 北魏拓跋英入侵汉中时，沮水氐人杨馥之为齐朝攻打武兴氐人杨集始，击败了他，（胡三省注：根据《汉书·地理志》，武都郡沮县有东狼谷，是沮水的发源地。沮水在广业郡境内。唐凤州同谷县，是北魏广业郡的地方。氐人居住在沮水沿岸，因此以沮水为种族的名称。）秋季七月辛卯日，任命杨馥之为北秦州刺史、仇池公（胡三省注：萧子显说：《永明郡国志》记载：秦州寄治在汉中南郑，不称南、北；《元嘉计偕》也称为秦州。而荆州刺史曾经统领二秦、梁州，这样《志》所记载的秦州是南秦，氐人居住的地方为北秦。然而当时秦州所统领的各郡，都是侨郡和荒郡。）。

    18. 八月乙巳日，北魏选拔十五万勇武的士兵作为羽林、虎贲，以充实皇宫的警卫（胡三省注：为后来虎贲、羽林作乱杀死张彝父子埋下伏笔。）。

    19. 北魏金墉宫建成，在洛阳设立国子学、太学、四门小学。（胡三省注：四门学从此开始设立。）

    20. 北魏高祖游览华林园，观赏过去的景阳山，（胡三省注：华林园和景阳山都是魏明帝所筑。）黄门侍郎郭祚说：“山水是仁人智士所喜爱的（胡三省注：《论语》记载：孔子说“仁者乐山，智者乐水。”所以郭祚引用这句话。），应该重新修缮。”北魏君主说：“魏明帝因奢侈在前代失国，我怎么能在后代效仿他呢！”北魏君主喜好读书，手不释卷，在车中、马鞍上，都不忘记谈论学问。善于写文章，常常在马上口授，写成后，不用修改一个字；从太和十年以后，诏书策令都亲自撰写。喜好贤才，乐于行善，如饥似渴，和他交往接触的人，常常能感受到他以平民身份相待的诚意（胡三省注：说他以平民般的淳朴真诚待人。），如李冲、李彪、高闾、王肃、郭祚、宋弁、刘芳、崔光、邢峦等人，都因文才雅量被亲近，尊贵显赫，执掌大权；制定礼仪，创作音乐，成绩显着，有太平盛世的气象（胡三省注：史书说魏高祖能用文治。）。

    治书侍御史薛聪是薛辩的曾孙（胡三省注：薛辩事迹见一百二十四卷宋文帝元嘉二十一年。），弹劾官员不避权贵，北魏君主有时想宽恕，薛聪总是争辩。北魏君主常说：“我见到薛聪，不能不害怕，何况其他人呢！”从此权贵外戚都收敛手脚。薛聪多次升迁至直阁将军，兼给事黄门侍郎、散骑常侍，北魏君主表面上以品德才能对待他，内心把他当作亲信，皇宫的警卫禁兵，都由薛聪掌管，所以整个太和年间，他一直兼任直阁将军。群臣退朝后，薛聪常常在宫中陪侍，谈话不分昼夜，时政的得失，动辄劝谏，很多都被采纳；而他为人稳重深沉，北魏君主想提拔他的名位，他总是坚决辞让不接受。北魏君主也很体谅他，对他说：“你的天然爵位很高，本来就不是人为的爵位所能使你荣耀的。”（胡三省注：《孟子》说：公卿大夫，这是人的爵位；仁义忠信，这是天的爵位。）

    21. 九月庚午日，北魏的六宫妃嫔、文武百官全部迁到洛阳。（胡三省注：六宫，指后妃、夫人、嫔御等；文武，指朝廷内外的文武百官。）

    22. 丙戌日，北魏君主前往邺城，多次到相州刺史高闾的官舍，赞美他的治理成效，赏赐非常丰厚。高闾多次请求担任本州的官职，下诏说：“高闾在即将退休的年纪（胡三省注：汉代薛广汉退休，把他的安车悬挂起来给子孙看。），才想衣锦还乡（胡三省注：古人说“富贵不回故乡，就像穿着锦绣衣服在夜里行走。”），知进忘退，有损谦逊的品德；可降为平北将军。朝廷中的老成之人，应该满足他的愿望，调任他为幽州刺史，（胡三省注：高闾是渔阳雍奴人，属于幽州管辖。）使劝善和礼法都能兼顾，恩宠和法度同时施行。”（胡三省注：依从他的请求以劝勉善行，显示恩宠；降他的爵位以维护法度。）任命高阳王元雍为相州刺史，告诫他说：“担任地方长官也容易也困难：‘自身端正，不发命令人们也会执行，’所以容易；‘自身不正，即使发命令人们也不会服从，’所以困难。”（胡三省注：引用孔子的话来论述难易。）

    23. 己丑日，改封南平王萧宝攸为邵陵王，蜀郡王萧子文为西阳王，广汉王萧子峻为衡阳王，临海王萧昭秀为巴陵王，永嘉王萧昭粲为桂阳王。（胡三省注：萧宝攸是齐明帝的皇子；其余都是齐高帝、齐武帝的子孙。）

    24. 乙未日，北魏君主从邺城返回；冬季十月丙辰日，到达洛阳。

    25. 壬戌日，北魏下诏：“各州精心考察属官，根据他们的政绩分为三等上报。”又下诏：“徐、兖、光、南青、荆、洛六州，严密整肃军备，随时准备集结。”（胡三省注：北魏徐州统领彭城、南阳平、沛、兰陵、北济阴等郡。兖州统领泰山、鲁、高平、任城、东平、东阳平等郡。光州治所在掖城，皇兴四年从青州分置，统领东莱、长广、东牟等郡。南青州，就是东徐州，北魏君主改的名称，统领东安、东莞郡。北魏先在洛州设置荆州，统领上洛、上庸、魏兴等郡。太和十一年，改为洛州，在穰城设置荆州，统领南阳、顺阳、新野、襄城等郡。下诏整肃军备，将要再次南伐。）

    26. 十一月丁卯日，齐明帝下诏废除齐世宗的东田，拆毁兴光楼。（胡三省注：东田见《齐武帝纪》。兴光楼大概也是齐文帝所建。）

    27. 己卯日，齐明帝为太子迎娶褚氏为妃，大赦天下。太子妃是褚澄的女儿（胡三省注：褚澄事迹见一百三十三卷宋苍梧王元徽二年。）。

    28. 庚午日，北魏君主前往委粟山，确定圜丘的位置。己卯日，北魏君主召集儒生商议圜丘祭祀的礼仪。秘书令李彪建议：“鲁国人将要祭祀上帝，必定先在泮宫祭祀（胡三省注：《礼记·礼器》中的话。郑玄注说：泮宫是郊学。）。请在前一天祭告太庙。”北魏君主听从了他的建议。甲申日，北魏君主在圜丘祭祀上天；丙戌日，大赦天下。

    29. 十二月乙未朔日，北魏君主在光极堂召见群臣，宣布官员品级的规定，作为大规模选拔官员的开始。光禄勋于烈的儿子于登援引旧例请求升官，于烈上奏说：“现在是圣明的朝代，理应廉洁谦让，而我的儿子于登援引旧例求官；这是我平时没有教导好，请求罢黜他的官职！”北魏君主说：“这是有见识的话，没想到于烈能做到这样！”于是召见于登，对他说：“我将要教化天下，因你父亲有谦逊的美德、正直的作风，所以提拔你为太子翊军校尉。”又加授于烈为散骑常侍，封聊城县子。

    北魏君主对群臣说：“国家历来有一件事令人叹息：就是臣子们不肯公开议论政事的得失。君主担心的是不能接受劝谏，臣子担心的是不能尽忠。从现在起我提拔一个人，如果有不合适的地方，你们要直言他的过失；如果有有才能而我不知道的人，你们也应当推荐。这样，推荐得当的有奖赏，知而不言的有罪过，你们应当知道。”（胡三省注：以魏孝文帝这样征求劝谏、寻求贤才，而当时的大臣还是不能符合他的心意，难道是因为朝廷议事时，皇帝极力用言辞加以压制，所以有人有想法却不敢完全说出吗！）

    30. 丁酉日，齐明帝下诏修缮晋朝皇帝的各座陵墓，增加守卫人员。（胡三省注：这些晋朝皇帝的陵墓，指在江南的。）

    31. 甲子日，北魏君主在光极堂召见群臣，赏赐冠服（胡三省注：赏赐冠服以更换胡人的服装。）。

    32. 在此之前，北魏人不使用钱币，北魏君主开始命令铸造太和五铢钱。这一年，铸造的钱币大致完备，下诏公私都可以使用。

    33. 北魏任命光城蛮首领田益宗为南司州刺史，他所统领的地方官员，允许他自行选拔任命。后来又在新蔡设立东豫州，任命田益宗为刺史。（胡三省注：根据《北史》记载，“益光”应当作“益宗”。北魏因田益宗已经渡到淮河以北，不能再担任司州刺史，于是在新蔡设立东豫州。又根据《五代志》和《水经注》记载，“新蔡”应当作“新息”。）

    34. 氐王杨炅去世。

    建武三年（丙子年，496年）

    1. 春季正月丁卯日，任命杨炅的儿子杨崇祖为沙州刺史，封阴平王。（胡三省注：《考异》说：《齐·本纪》作“丁酉”。根据《长历》，这一月乙丑日为初一，没有丁酉日。后面有己巳日，应当作“丁卯”。）

    2. 北魏君主下诏，认为：“北方人把‘土’称为‘拓’，把‘后’称为‘跋’。北魏的祖先出自黄帝，以土德称王，所以姓拓跋。土，是黄色中的颜色，是万物的本源；应该改姓为元。各位从代都来的功臣旧族，姓氏有的重复，都要更改。”于是开始改拔拔氏为长孙氏，达奚氏为奚氏，乙旃氏为叔孙氏，丘穆陵氏为穆氏，步六孤氏为陆氏，贺赖氏为贺氏，独孤氏为刘氏，贺楼氏为楼氏，勿忸于氏为于氏，尉迟氏为尉氏；其余所改的姓氏，不计其数。（胡三省注：如长孙嵩、奚斤、叔孙建、穆崇、于粟磾之类，史书都因为他们后来改姓，为了简便而这样记载，不是他们原来的姓氏。其余北方人的各姓氏，改为后来的姓氏，注释已经在前文大略出现过。大概他们所改的后来的姓氏，有的和中原人原来的姓氏相冲突。）

    北魏君主很重视门第，因范阳卢敏、清河崔宗伯、荥阳郑羲、太原王琼四姓，是士大夫所推崇的，都娶他们的女儿充实后宫。陇西人李冲因才能见识被任用，在朝廷中地位尊贵，所联姻的家族，无一不是有清誉的门第；北魏君主也娶他的女儿为夫人。下诏令黄门郎、司徒左长史宋弁确定各州的士族，对很多人的等级进行了升降。又下诏：“代郡人原来没有姓族之分，只有有功贤人的后代，和贫寒低贱的人没有区别；所以官运亨通的人位居公卿，而他们服大功、齐衰的亲属还在担任卑贱的官职（胡三省注：功、衰，指从大功、小功以上到齐衰。）。穆、陆、贺、刘、楼、于、嵇、尉八姓，（胡三省注：“嵇”恐怕应当作“奚”。现在根据《魏书·官氏志》记载，自有嵇姓，嵇敬的嵇就是。）从太祖以来，功勋卓着，闻名当世，地位都达到王公，明显可知的，暂且交司州、吏部管理，不要让他们担任卑贱的官职，待遇与四姓相同（胡三省注：四姓，指卢、崔、郑、王。）。除此之外，应该列入士流的，随后再另外下令。那些过去是部落大人，而从皇始以来三代官职在给事以上以及品级达到王公的为姓；如果本来不是大人，而从皇始以来三代官职在尚书以上以及品级达到王公的也为姓。那些大人的后代而官职不显要的为族；如果本来不是大人而官职显要的也为族。凡是这些姓族，都应该仔细审核，不容许假冒。命令司空穆亮、尚书陆琇等人详细审定，务必做到公平恰当。”陆琇是陆馛的儿子（胡三省注：魏孝文帝接受禅让时，陆馛辅佐他，所以他的儿子们都显达。）。

    北魏旧制：王国的舍人都应娶八族以及清白人家的女儿（胡三省注：王国舍人，舍，指各王妃嫔的住处，舍人就是妃嫔。八族，就是前面从代都来的八姓。）。咸阳王元禧娶了隶户的女儿，（胡三省注：隶户，指没入为奴隶的人家。）北魏君主严厉责备他；于是下诏为六个弟弟聘娶妻子：“以前所娶的，可以作为妾。咸阳王元禧，可以聘娶前颍川太守陇西人李辅的女儿；河南王元干，可以聘娶前中散大夫代郡人穆明乐的女儿；（胡三省注：太和十八年，河南王元干已经改封为赵郡王，史书大概用旧封号记载。）广陵王元羽，可以聘娶骠骑谘议参军荥阳人郑平城的女儿；颍川王元雍，可以聘娶前中书博士范阳人卢神宝的女儿；（胡三省注：颍川王元雍也在太和十八年改封为高阳王，史书用旧封号记载。）始平王元勰，可以聘娶廷尉卿陇西人李冲的女儿；北海王元详，可以聘娶吏部郎中荥阳人郑懿的女儿。”郑懿是郑羲的儿子（胡三省注：宋泰始初年，郑羲跟随拓跋石平定汝、颍地区。）。

    当时赵郡的李氏，人才尤其多，各支都有良好的家风，所以世人谈论高门华族，以五姓为首（胡三省注：卢、崔、郑、王连同李称为五姓。赵郡的李氏，北方人称为赵李；李灵、李顺、李孝伯的堂侄、侄子，都是赵李。）。

    大家议论认为薛氏是河东的大族。北魏君主说：“薛氏是蜀地人，怎么能列入郡姓！”宜都王薛宗起手持戟站在殿下，走出队列回答说：“我的祖先，汉末在蜀地做官，两代后又回到河东，现在已经六代相传，不是蜀地人。我认为陛下是黄帝的后代，在北方受封，难道也能称为胡人吗！现在不能列入郡姓，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于是把戟摔碎在地上。北魏君主慢慢地说：“那么我是甲，你是乙吗？”于是把薛氏列入郡姓，还说：“你不是‘宗起’，而是‘起宗’啊！”（胡三省注：郡姓，指郡中的大姓、名门。现在各姓氏的郡望，大概起源于此。）

    北魏君主和群臣讨论选拔官员，说：“近代以来，官员的高低出身，各有固定的名分；这到底怎么样？”李冲回答说：“不知道上古以来，设置官职，是为了富贵人家的子弟，还是为了治理国家？”北魏君主说：“是为了治理国家。”李冲说：“既然这样，那么陛下今天为什么专门根据门第选拔，而不选拔有才能的人呢？”北魏君主说：“如果有过人的才能，不怕不被发现。但君子的高明之处，即使没有当代的用处，总要品德纯正笃实，我所以任用他们。”李冲说：“傅说、吕望，难道能凭门第得到吗！”（胡三省注：指傅说出身于筑墙的奴隶，吕望出身于屠夫、渔夫。）北魏君主说：“不寻常的人，世代才有一两个而已。”秘书令李彪说：“陛下如果专门根据门第，不知道鲁国的三卿，和孔门四科的弟子相比谁更优秀？”（胡三省注：鲁国三卿，指季孙氏、孟孙氏、叔孙氏。孔门四科，指德行、言语、政事、文学。）着作佐郎韩显宗说：“陛下难道可以让富贵的人世袭富贵，贫贱的人世袭贫贱吗！”北魏君主说：“必定有高明卓越、出类拔萃的人，我也不拘泥于这种制度。”不久，刘昶入朝（胡三省注：刘昶从彭城入朝。）。北魏君主对刘昶说：“有人说只应根据才能任用，不必拘泥于门第；我认为不是这样。为什么呢？清浊同流，混杂在一起，君子和小人，名号爵位没有区别，这非常不可以。我现在八族以上的士人，品级有九等；九品之外，小吏的官职又有七等（胡三省注：后来的流内铨、流外铨大概由此划分。）。如果有这样的人才，可以从平民提拔为三公。只恐怕难以得到贤才，不能只为一个人搞乱我的典章制度。”

    史臣司马光说：选拔官员的方法，先看门第而后看贤才，这是魏、晋时期的大弊端，而历代沿袭，不能改变。君子和小人，不在于世代享受俸禄还是出身寒微（胡三省注：《尚书序》记载：虞舜出身寒微。孔颖达疏说：不在朝廷称为侧，人贫穷卑贱称为微。）。以今天的眼光来看，这是愚昧和聪明的人都知道的；在当时，即使是贤明的魏孝文帝，也不免有这种偏见。所以能明辨是非而不被世俗迷惑的人实在太少了

    3. 壬辰日，北魏改封始平王元勰为彭城王，恢复定襄县王元鸾为城阳王（胡三省注：元鸾因赭阳战败被降封，现在恢复爵位。）。

    4. 二月壬寅日，北魏下诏：“群臣如果不是在战争时期，允许服满三年丧期。”

    5. 丙午日，北魏下诏：“京畿内七十岁以上的人，晚春时节到京城参加养老礼。”三月丙寅日，在华林园宴请群臣以及国老、庶老。下诏：“国老，八十岁以上的，授给中散大夫、郡守的名誉官职；七十岁以上的，授给给事中、县令的名誉官职；庶老，直接授给郡、县的名誉官职；各赏赐鸠杖、衣裳。”（胡三省注：熊氏说：国老，指卿大夫退休的人。庶老，指士。皇氏说：庶老，包括平民在官府任职的人。毛苌说：黄，指头发黄；耇，指年老的人。陆德明说：耆，指到了，说到了老年。《汉仪》记载：仲秋之月，县、道都按户口核对百姓年龄：开始到七十岁的授给玉杖，给他们粥吃；八十岁的礼仪更优厚。赏赐的玉杖长九尺，顶端用鸠鸟作为装饰。鸠，是不噎的鸟，希望老人不噎食。“郡县”下面应当有脱漏的字。）

    6. 丁丑日，北魏下诏：“各州中正各自推荐本乡有声望的人，年龄五十岁以上、在民间保持淳朴品德的，授给县令、县长的官职。”（胡三省注：毛苌说：衡门，指用横木做的门，说简陋。）

    7. 壬午日，齐明帝下诏：“皇帝车辆上有金银装饰的栏杆，都要拆除。”

    8. 齐明帝立志崇尚节俭。太官曾进献裹蒸，齐明帝说：“我吃不完这个，可以分成四份，剩下的作为晚餐。”（胡三省注：现在的裹蒸，用糖和糯米，加入香料、松子、胡桃仁等，用竹箨包裹蒸熟，大小才二指左右，不用分成四份。）又曾用皂荚，把剩下的水交给身边的人说：“这还可以再用。”太官在元日向皇帝祝寿，有银酒铛，齐明帝想打碎它；王晏等人都称赞他的美德，卫尉萧颖胄说：“朝廷的盛大礼仪，没有比得上三元的（胡三省注：《玉烛宝典》说：正月是端月，第一天是上日，也称为三元，指年的开始、月的开始、时的开始。）。这个器物既然是旧物，不算奢侈。”齐明帝不高兴。后来参加宫内宴会，银器摆满宴席。萧颖胄说：“陛下以前想打碎酒铛，恐怕应该把这些器物也这样处理。”齐明帝非常惭愧。

    齐明帝亲自处理细小的事务，规定也很繁琐；于是郡县以及六署、九府的日常工作，无不奏请皇帝，由皇帝下诏决定（胡三省注：根据萧子显《齐书》记载：六署是尚书左右仆射、左右丞所通署的除署、功论、封爵、贬黜、八议、疑谳六案。九府是太常、光禄勋、卫尉、廷尉、大司农、少府、将作大匠、太仆、大鸿胪九卿的官署。）。文武功臣旧臣，都不归属吏部选拔，亲戚凭借关系，相互推荐，君主的事务过于繁琐细密。南康王侍郎颍川人钟嵘上书说：“古代，贤明的君主根据才能分配政务，衡量能力授予官职，三公坐着讨论治国之道，九卿执行完成事务（胡三省注：古代，三公讨论治国之道，六卿分管职责。《周官·考工记》记载：坐着讨论治国之道的，称为三公；执行实施的，称为士大夫。注说：亲自接受职责，担任官职。），天子只需拱手而坐朝南而已。”奏章呈上，齐明帝不高兴，对太中大夫顾暠说：“钟嵘是什么人，想中断我的政务！你认识他吗？”顾暠回答说：“钟嵘虽然地位低微，名声不显，但所说的或许有可采纳之处。而且繁琐的事务，各有主管部门；现在君主总揽并亲自处理，这是使君主更加劳累而臣子更加安逸，正所谓‘代替厨师切割而代替工匠砍削’。”齐明帝不理睬而谈论别的事情。

    9. 夏季四月甲辰日，北魏广州刺史薛法护请求投降。（胡三省注：根据萧子显《齐书》考证，广州不在太和十年分置的三十八州之列。魏收《地形志》记载：永安年间，设置广州，治所在鲁阳。推测此时广州也应当设置在鲁阳。）

    10. 北魏入侵司州，栎城戍主魏僧珉抵抗击败了他们（胡三省注：栎城就是《左传》中吴国讨伐楚国进入棘、栎、麻的栎。杜预注说：汝阴新蔡县东北有栎亭。）。

    11. 五月丙戌日，北魏在河阴（今河南洛阳东北）营建方泽。又下诏汉、魏、晋各代皇帝的陵墓，百步内禁止打柴（胡三省注：这些陵墓都指在河南的。）。丁亥日，北魏君主在方泽举行祭祀仪式。

    12. 秋季七月，北魏废黜皇后冯氏。起初，文明太后想让她的家族显贵，挑选冯熙的两个女儿进入后宫：其中一个早年去世；另一个得到北魏君主的宠爱，不久生病，回家做了尼姑。等到文明太后去世，北魏君主立冯熙的小女儿为皇后。不久她的姐姐病愈，北魏君主思念她，又把她迎入宫中，封为左昭仪，皇后的宠爱逐渐减少。昭仪自认为年长，而且先入宫，不遵守妾的礼仪。皇后很惭愧怨恨，昭仪趁机诬陷而废黜了她（胡三省注：为后来昭仪成为皇后以及结局不好埋下伏笔。）。皇后一向有品德操守，于是住在瑶光寺做修行的尼姑（胡三省注：瑶光寺在洛阳宫旁。）。

    13. 北魏君主因长期干旱，从癸未日到乙酉日不吃饭，群臣都到中书省请求拜见。北魏君主在崇虚楼（胡三省注：齐武帝永明九年，北魏把道坛迁到桑干河的南面，改名为崇虚寺。这里大概是迁都洛阳后在宫中建造崇虚楼，斋戒时居住。），派舍人推辞，并且询问前来的原因（胡三省注：舍人，即中书舍人。询问他们前来请求拜见的原因。）。豫州刺史王肃回答说：“现在四周郊区雨水已经充足，唯独京城雨水稀少。百姓没有缺少一顿饭而陛下已经三天不吃饭，臣下惶恐不安，无地自容。”北魏君主派舍人回应说：“我几天不吃饭，还没有什么感应。近来朝廷内外无论贵贱，都说四周郊区有雨，我怀疑他们想安慰我，不一定是事实。将要派人去查看，如果真像他们说的那样，就立即吃饭；如果不是这样，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将用自己来为百姓承担罪责！”这天晚上，下了大雨。

    14. 北魏太子元恂不喜欢学习；身材一向肥胖，苦于河南地区炎热，常常想回北方。北魏君主赐给他衣冠，元恂常常私下穿着胡人的衣服。中庶子辽东人高道悦多次恳切劝谏，元恂讨厌他。八月戊戌日，北魏君主前往嵩山，元恂和身边的人密谋，召集放牧的马匹轻装骑马逃往平城，在宫中亲手杀了高道悦。领军元俨率兵守住宫门，严加防备（胡三省注：严密部署门卫以防备事变。），到天黑才平定下来。第二天清晨，尚书陆琇骑马前去报告北魏君主，北魏君主大惊，隐瞒此事，仍然到汴口后返回（胡三省注：汴口是汴水与黄河相通的河口。到这里然后返回，以安定人心。）。甲寅日，进入宫中，召见元恂，列举他的罪状，亲自和咸阳王元禧交替打了他一百多杖，把他扶出去，囚禁在城西，一个多月后才能起身。

    15. 丁巳日，北魏相州刺史南安惠王拓跋桢去世（胡三省注：《谥法》：性情温和、爱护百姓称为惠；爱护百姓、喜欢施舍称为惠。）。

    16. 九月戊辰日，北魏君主在小平津（今河南孟津东北）讲习武事；癸酉日，返回宫中。

    17. 冬季十月戊戌日，北魏下诏：“从代都来的士兵，都作为羽林、虎贲（胡三省注：贲，指虎贲。）。司州百姓每十二人抽一人为吏，以供给公私劳役。”（胡三省注：此时北魏以洛阳为司州。）

    18. 北魏吐京胡反叛，（胡三省注：北魏世祖太平真君九年，设置吐京郡。《水经注》说：吐京就是汉代西河郡的土军县，是夷夏语音讹变。）下诏令朔州刺史元彬代理汾州事务，率领并州、肆州的军队讨伐（胡三省注：太和十二年，设置汾州，治所在蒲子县，西河、吐京、定阳、北乡、正平五城，中阳、绛郡都归属它。并州统领太原、上党、乐平、乡郡。太平真君七年设置肆州，统领新兴、秀容、雁门郡。）。元彬是拓跋桢的儿子。元彬派统军奚康生攻打反叛的胡人，击败了他们，追到车突谷，又击败了他们，（胡三省注：《五代史志》记载：离石郡太和县，后周设置乌突郡乌突县，大概因车突谷而得名。）俘虏各种牲畜数以万计。下诏任命元彬为汾州刺史。胡人去居等六百多人占据险要地势不肯投降，元彬请求二万兵力讨伐，有关部门上奏批准，北魏君主大怒说：“小小的寇贼哪有发兵的道理！可根据情况讨伐。如果不能攻克，必须出动大军，就先斩了刺史，然后再发兵！”元彬非常害怕，率领州里的军队，亲自带头，讨伐去居，平定了他们。

    19. 北魏君主在清徽堂召见群臣，商议废黜太子元恂。太子太傅穆亮、少保李冲摘下帽子叩头谢罪。北魏君主说：“你们谢罪是出于私情，我商议的是国家大事。‘大义灭亲’，是古人所推崇的（胡三省注：《左传》用这句话赞美石碏。）。现在元恂想违背父亲逃跑反叛，占据恒、朔地区，（胡三省注：北魏太祖天兴年间，设置司州，治所在代都平城；太和年间迁都洛阳，改为恒州。杜佑说：北魏恒州在唐代郡安边、马邑县境内。宋白说：后魏定都平城，设置司州和代尹。等到迁都洛阳，在洛阳设置司州，以平城为恒州， 隋代云中郡恒安镇就是这个地方。后魏怀朔镇，孝文帝迁都后，在定襄故城设置朔州，在唐代朔州北三百八十里。）天下的罪恶哪有比这更大的！如果不除掉他，就是国家的祸患。”闰月丙寅日，废黜元恂为平民，（胡三省注：《考异》说：《齐书·魏虏传》记载：“大冯受宠，日夜诬陷元恂。”《魏书》没有这件事。又《魏·帝纪》记载在十二月丙寅日。根据《长历》，北魏闰十一月，齐朝闰十二月。现在依从齐朝的历法。）安置在河阳无鼻城，（胡三省注：《水经》记载：湨水从河内轵县原山流出，向南注入黄河。东边有无辟邑，称为无鼻城。萧子显说：在河桥北二里。）派兵看守，供给的食物衣物，仅能避免饥饿寒冷而已。

    20. 戊辰日，北魏设置常平仓。

    21. 戊寅日，太子萧宝卷举行冠礼。

    22. 起初，北魏文明太后想废黜北魏君主，穆泰恳切劝谏才停止，（胡三省注：见一百三十七卷齐武帝永明八年。）因此受到宠爱。等到北魏君主南迁洛阳，所亲近信任的多是中原的儒士，宗室和代都人往往不高兴（胡三省注：乐，指乐意。）。穆泰从尚书右仆射出任定州刺史，自己陈述长期生病，土地潮湿（胡三省注：“温”应为“湿”。）就加重，请求担任恒州刺史；北魏君主为他调恒州刺史陆叡为定州刺史，让穆泰代替他。穆泰到任时，陆叡还没出发，于是一起谋划作乱，暗中勾结镇北大将军乐陵王元思誉、安乐侯元隆、抚冥镇将鲁郡侯元业、骁骑将军元超等人，共同推举朔州刺史阳平王元颐为主。元思誉是元天赐的儿子；（胡三省注：汝阴王元天赐是景穆太子的儿子，对北魏君主来说是叔祖。）元业是元丕的弟弟；元隆、元超都是元丕的儿子。陆叡认为洛阳的风水好，（胡三省注：《左传》记载：楚子讨伐陆浑之戎，于是到了洛阳，在周的边境阅兵。周定王派王孙满慰劳楚子；楚子询问九鼎的大小、轻重。王孙满说：“德行美好光明，鼎即使小也重；如果奸邪昏乱，鼎即使大也轻。上天赐福给有美德的人，是有定数的。周的德行虽然衰落，天命没有改变，鼎的轻重，不能询问。”）劝穆泰暂缓行动，穆泰因此没有发动。

    元颐假意答应穆泰等人以安定他们的心，却秘密把情况报告给北魏君主。行吏部尚书任城王元澄生病，（胡三省注：行吏部尚书，指代理吏部尚书事务，不是正式任命。）北魏君主在凝闲堂召见他，说：“穆泰图谋不轨，煽动宗室，或许真会这样。现在迁都不久，北方人留恋旧地，南北动荡，我在洛阳就站不住脚了。这是国家大事，非你不能办理。你虽然生病，勉强为我北行，仔细观察形势。如果他们势力薄弱，直接去擒获他们；如果已经强盛，可以秉承我的旨意调发并州、肆州的军队攻打他们。”元澄回答说：“穆泰等人愚昧糊涂，只是因为留恋旧地，才做这个打算，没有深谋远虑；我虽然无能胆怯，足以制服他们，希望陛下不要担心。虽然有小病，怎敢推辞！”北魏君主笑着说：“任城王肯去，我又担心什么！”于是授予元澄符节、铜虎符、竹使符、御仗左右，（胡三省注：汉文帝二年，开始给郡守铜虎符、竹使符。应劭说：铜虎符，第一到第五，国家要发兵、派使者，到郡里合符，符相合才听从。竹使符，都用五根竹箭，长五寸，刻有篆书，第一到第五。魏、晋以后，竹使符第一到第十。御仗左右，指带着御仗在天子身边的人，授予元澄作为护卫。）仍然代理恒州事务。

    元澄行进到雁门，雁门太守夜里报告说：“穆泰已经领兵向西投靠阳平王。”（胡三省注：阳平王元颐任朔州刺史，在平城西面。宋白说：朔州东北到平城二百六十里。）元澄立即下令进军。右丞孟斌说：“事情不可预测，应依照诏令召集并州、肆州的军队，然后慢慢前进。”元澄说：“穆泰既然图谋叛乱，应该占据坚城；却反而去迎接阳平王，推测他的行为，应当是势力薄弱。穆泰既然不抵抗，无故发兵，不合适。只需快速前往镇守，民心自然安定。”于是日夜兼程。先派治书侍御史李焕独自骑马进入代都，（胡三省注：汉宣帝到宣室，斋戒居住而决策事务，令侍御史二人在旁边记录。后来另设治书侍御史。北魏称平城为代都。）出其不意，劝说穆泰的党羽，说明祸福，他们都不肯为穆泰效力。穆泰无计可施，率领部下几百人攻打李焕，不能攻克，逃到城西，被追上擒获。元澄也随后到达，彻底追查党羽，逮捕陆叡等一百多人，都关进监狱，民间安定。元澄详细写表章报告，北魏君主很高兴，召集公卿，把表章给他们看，说：“任城王可说是国家的重臣。看他的判词，即使是皋陶也不能超过他！”回头对咸阳王元禧等人说：“你们遇到这种情况，办不成这事。”

    23. 北魏君主谋划入侵齐朝，在清徽堂召见公卿，说：“我在中原选择都城，制度大致建立；（胡三省注：《尚书·说命》说：像网在纲上，有条理而不紊乱。）唯独南方的敌人没有平定，怎能效仿近代的天子在深宫中放下帷幕不理政事呢！我现在南征已经决定，只是不知道时间早晚。近来术士都说，现在去必定取胜，这是国家大事，应君臣各自尽抒己见，不要因为我先说了就先顺从，后又提出不同意见。”李冲回答说：“大凡用兵的方法，应先考虑人事，后观察天道。现在占卜虽然吉利但人事没有准备好，迁都还不久，秋天的谷物没有成熟，不能出兵。依我看，应等到明年秋天。”北魏君主说：“过去十七年，我拥有二十万军队，（胡三省注：齐武帝永明十一年，是魏高祖的太和十七年。北魏确定迁都的计划而停止南伐的军队，到去年才入侵，大概是十九年。“二十万”也应当作“三十万”，事情都见上年。去，如同说去年。又按当时号称三十万，实际是二十万。）这是人事的兴盛，而天时不利。现在天时已经顺从，又说人事没有准备好；按仆射的话，是永远没有征伐的日期了。敌人近在咫尺，将来会成为国家的祸患，我怎敢自安！如果秋天出兵不能取胜，各位都要交给司寇治罪，不能不深思。”（胡三省注：北魏已经定都洛阳，逼近淮河、汉水，所以急于南伐以开拓疆域。）

    24. 北魏君主因有罪被流放到边疆的人多有逃亡，于是规定一人逃亡，全家服劳役。光州刺史博陵人崔挺上书劝谏说：“天下善人少，恶人多（胡三省注：少，指数量少。）。如果一人有罪，牵连全家，那么司马牛会因桓魋而受罚，柳下惠会因盗跖而被诛杀，（胡三省注：司马牛和桓魋，柳下惠和盗跖，都是兄弟。贤人和不贤的人差别很大，而兄弟的罪过不相互牵连，是古代的制度。）难道不可悲吗！”北魏君主认为他说得对，于是废除了这项制度。



 第140章 齐纪七

    起强圉赤奋若（丁丑年，497年），尽着雍摄提格（戊寅年，498年），共二年。

    高宗明皇帝下

    建武四年（丁丑年，497年）

    1. 春季，正月，大赦天下。（胡三省注：《考异》说：《齐书·帝纪》记载：“庚午日，大赦。”根据《长历》，这个月己丑日是初一，没有庚午日，所以不记日期。）

    2. 丙申日，北魏立皇子元恪为太子。北魏君主在清徽堂宴饮，谈到太子元恂，李冲谢罪说：“臣愧为师傅，没能辅佐教导好他。”北魏君主说：“我尚且不能感化他的恶行，师傅谢罪什么呢！”

    3. 乙巳日，北魏君主北巡。

    4. 起初，尚书令王晏，被齐武帝宠信（胡三省注：事迹见一百三十六卷齐武帝永明七年。）；等到齐明帝谋划废黜郁林王时，王晏就欣然推举拥戴（胡三省注：事迹见一百三十九卷建武元年。）。郁林王被废后，齐明帝与王晏在东府宴饮，谈到时事，王晏拍着手说：“您常说我胆怯，现在到底怎么样？”齐明帝即位后，王晏自认为是辅佐新朝的功臣，常常非议贬低齐武帝时的旧例。位居朝廷首位（胡三省注：尚书令位居朝臣之上。），很多事务都独断专行，朝廷内外的重要职位，都任用自己的亲信，常常和齐明帝争执用人。齐明帝虽然因为起事时需要王晏，但心里厌恶他。曾整理齐武帝的宫中诏令，得到与王晏的手敕三百多纸，都是讨论国家大事的，又得到王晏劝谏齐武帝让齐明帝兼管选拔官员的奏疏（胡三省注：见一百三十七卷永明八年。），因此更加猜忌轻视他。始安王萧遥光劝齐明帝诛杀王晏，齐明帝说：“王晏对我有功；而且没有罪过。”萧遥光说：“王晏尚且不能忠于齐武帝，怎能忠于陛下呢！”齐明帝沉默不语。齐明帝派心腹陈世范等人到街巷，探听传言。王晏浅薄没有防备，希望能开府，多次叫相面的人给自己看相，说会大贵；与宾客交谈，喜欢屏退旁人单独相处。齐明帝听说后，怀疑王晏想谋反，于是有了诛杀他的念头。

    奉朝请鲜于文粲暗中探知齐明帝的心意，告发王晏有谋反之心。陈世范又启奏齐明帝说：“王晏图谋趁四年南郊祭天，与齐武帝过去的主帅在路上暗中起事。”恰逢老虎闯入郊坛，齐明帝更加恐惧。郊祭前一天，有敕令停止举行，先告知王晏和徐孝嗣。徐孝嗣奉旨，而王晏陈述“郊祀是大事，必须亲自去”。齐明帝更加相信陈世范的话。丙辰日，在华林省召见王晏，诛杀了他（胡三省注：华林省在华林园，因此得名。《考异》说：《王晏传》记载：“元会结束后，才召见王晏诛杀他。”《本纪》记载：“丙辰日，王晏伏诛。”丙辰日是正月二十八日。按郊礼必定在正月，既然说郊祭前一天敕令停止，那么诛杀王晏必定不是元会那天，《本传》大概是说元会礼之后。），连同北中郎司马萧毅、台队主刘明达，以及王晏的儿子王德元、王德和。下诏说：“王晏与萧毅、刘明达因为河东王萧铉见识才能薄弱，图谋拥戴他为主，让他空占君主之位。”王晏的弟弟王诩任广州刺史（胡三省注：北魏的广州，大概在今河南省鲁山县境内。），齐明帝派南中郎司马萧季敞袭击杀死他。萧季敞是齐明帝的堂祖弟弟。萧毅奢侈豪放，喜好弓箭骑马，被齐明帝猜忌，所以趁机陷害他。萧毅是齐高帝的侄子，新吴侯萧景先的儿子。河东王萧铉起初因为年幼才弱，所以没被齐明帝杀死。萧铉上朝拜见时，常常鞠躬弯腰，不敢平视。到这时，年龄渐长，于是因王晏之事被免官，禁止与外人交往。

    郁林王将要被废时，王晏的堂弟御史中丞王思远对王晏说：“哥哥蒙受齐武帝的厚恩，现在一旦帮助别人做这种事；他或许可以暂时利用你的力量，但不知哥哥将来如何自处！如果趁此时自杀，还能保全家族，不失后世名声。”王晏说：“正在喝粥，没空做这事。”等到被任命为骠骑将军（胡三省注：齐明帝刚即位，进升王晏为骠骑大将军。），召集子弟，对王思远的哥哥王思徵说：“隆昌末年，阿戎劝我自杀；如果听他的话，怎会有今天！”王思远立刻回应说：“按阿戎的看法，现在还不晚。”（胡三省注：晋、宋年间，多称堂弟为阿戎，到唐代依然如此。如杜甫《于从弟杜位宅守岁诗》说“守岁阿戎家”。）王思远知道齐明帝表面优待王晏而内心已怀疑，趁机对王晏说：“时事渐渐不同，哥哥没察觉到吗？人多在自己谋划时笨拙，而在谋划别人时聪明。”王晏不回应。王思远退下后，王晏才叹息说：“世上竟有劝人去死的！”十天后王晏就败亡了。齐明帝听说王思远的话，所以不怪罪他，还升任他为侍中。

    王晏的妻弟尉氏人阮孝绪也知道王晏必定败亡，王晏多次到他家，他都逃避不见。曾吃到美味的酱，问知是从王晏家得来的，就吐出来并倒掉剩余的。等到王晏败亡，人们为他担忧，阮孝绪说：“亲近但不结党，有什么可担心的！”最终免于罪责。

    5. 二月壬戌日，北魏君主到达太原（今山西太原）。

    6. 甲子日，任命左仆射徐孝嗣为尚书令（代替王晏），征虏将军萧季敞为广州刺史（代替王晏的弟弟王诩）（胡三省注：北魏的广州，大概在今河南省鲁山县境内。）。

    7. 癸酉日，北魏君主到达平城，召见穆泰、陆叡的党羽审问，没有一人喊冤；当时人都佩服任城王元澄的明断。穆泰及其亲信党羽都被处死；赐陆叡死在狱中，宽恕他的妻子儿女，流放到辽西为平民（胡三省注：《考异》说：《齐书·魏虏传》记载：“伪征北将军恒州刺史钜鹿孤贺鹿浑驻守桑乾，元宏的堂叔平阳王安寿戍守怀栅，在桑乾西北。贺鹿浑不是元宏任用的中原人，与伪定州刺史冯翊公自邻、安乐公拓跋阿干儿图谋立安寿，分占黄河以北。计划久未成功，安寿害怕，报告元宏。杀死贺鹿浑等几百人，仍任用安寿。”与《魏书》的人名完全不同。现在依从《魏书》。）。

    起初，北魏君主迁都，改变旧习俗，并州刺史新兴公元丕都不乐意；北魏君主因他是宗室老臣，也不逼迫他，只是用大道理诱导示意，让他不产生异议而已（胡三省注：只向他说明事理的大方向，不反复劝说。）。等到朝臣都改变衣冠，朱衣满座，而元丕独自穿胡服处在其中，后来才逐渐戴上冠帽系上腰带，但不能修饰仪容，北魏君主也不强迫他。

    太子元恂从平城将要迁到洛阳，元隆与穆泰等人密谋留住元恂，趁机起兵截断关隘，图谋占据陉北（胡三省注：陉北就是恒、朔二州之地。关指雁门的东陉、西陉二关。）。元丕在并州，元隆等人把他们的计划告诉他。元丕表面担心不能成功，口头上虽然反驳诘难，内心却很赞同。等到事情败露，元丕跟随北魏君主到平城，北魏君主每次审问穆泰等人，常让元丕旁听。有关部门上奏元业、元隆、元超罪当灭族，元丕应连坐。北魏君主因元丕曾受诏允许不死，听任免去死罪为平民，留下他的后妻、两个儿子，与他住在太原，杀死元隆、元超、同母弟弟元乙升，其余儿子流放到敦煌。

    起初，元丕、陆叡与仆射李冲、领军于烈都受不死之诏。陆叡被诛杀后，北魏君主赐李冲、于烈诏说：“陆叡谋反的志向，自己愧对天地；违背誓言在他自身，与朕无关。谋反与其他罪过不同，即使想怜悯宽恕，怎么可能？但仍不忘前言，听任他在别府自杀（胡三省注：不在恒州刺史府赐死而死在狱中，所以叫别府。），赦免他的妻儿被诛杀（胡三省注：《尚书·甘誓》说：我就诛杀你的妻儿。孔安国注说：拏，儿子。赦免他的妻儿被诛杀，指陆叡的妻子儿女免于死罪流放到辽西。）。元丕的两个儿子、一个弟弟，带头作乱，连坐应死，特赦为平民。朕本期望有始有终而他自己弃绝，违背心意，多么可悲！所以特别告知，想来你不会怪罪。除谋反之外，其他事都像白日一样清楚。”李冲、于烈都上表谢恩。

    史臣司马光说：爵位俸禄的废置，生杀予夺，是君主驾驭臣子的重要权柄（胡三省注：这是《周礼》所说的用八种权柄驾驭群臣。）。所以先王的制度，即使有亲、故、贤、能、功、贵、勤、宾八种人，如有罪过，不能直接赦免；必定在公卿之中商议（胡三省注：这是《周礼》所说的八议。槐棘指公卿的职位。《王制》记载：案件判定后，大司寇在棘木下审理。），可赦就赦，可宥就宥，可刑就刑，可杀就杀；轻重看情况，宽严随时代。所以君主能施恩而不失威严，臣子能免罪而不敢自恃。到北魏却不是这样，功勋权贵之臣，常常预先许诺不死；他们因骄纵而犯罪，又进而杀了他们。这是用不守信的命令引诱他们陷入死地。刑政的失误，没有比这更大的了！

    8. 当时，代郡的旧族，多与穆泰等人勾结，只有于烈一族没有牵连，北魏君主因此更加看重他。北魏君主因北方酋长及侍子害怕炎热，允许他们秋天到洛阳朝见，春天返回部落，当时人称他们为“雁臣”（胡三省注：因雁鸟避寒南来，盼暖北还。）。

    9. 三月己酉日，北魏君主南到离石（今山西吕梁离石区）。反叛的胡人请求投降，下诏赦免他们。夏季四月庚申日，到达龙门（今山西河津西北龙门山），派使者祭祀夏禹。癸亥日，到达蒲坂（今山西永济蒲州镇），祭祀虞舜。辛未日，到达长安（今陕西西安）。

    10. 北魏太子元恂被废后，很是后悔。御史中尉李彪上表说元恂又与左右谋划反叛（胡三省注：复，fu，又。），北魏君主派中书侍郎邢峦与咸阳王元禧奉诏带椒酒到河阳，赐元恂死（胡三省注：椒味辛辣，性大热，有毒，特别是闭口的椒。汉桓思后被废时，李咸揣着椒自随；齐明帝煮椒二斛，用来毒杀高帝、武帝的子孙；都是这种东西。）。用粗棺、常服收敛，埋葬在河阳。

    11. 癸未日，北魏大将军宋明王刘昶在彭城去世，用特殊礼仪安葬（胡三省注：《谥法》：思虑果决深远叫明。指刘昶有远虑，果断地避祸归降北魏。）。

    12. 五月己丑日，北魏君主东返，乘船从渭水进入黄河。壬辰日，派使者在丰邑祭祀周文王，在镐京祭祀周武王（胡三省注：也在旧都祭祀。周的丰、镐，汉代都在上林苑中。）。六月庚申日，返回洛阳。

    13. 壬戌日，北魏征发冀、定、瀛、相、济五州兵马二十万（胡三省注：北魏太宗泰常八年，在济北碻磝城设置济州，统领济北、平原、东平、南清河郡。），将要入侵齐朝。

    14. 北魏穆泰谋反时，中书监魏郡公穆罴与他通谋，赦免后事情败露，被削去官爵为平民。穆罴的弟弟司空穆亮把府中事务交给司马慕容契，上表弹劾自己，北魏君主下诏优待不允许；穆亮坚持请求不止，癸亥日，听任穆亮退位。

    15. 丁卯日，北魏分派六军确定哪些留下哪些出发。

    16. 秋季七月甲午日，北魏立昭仪冯氏为皇后。皇后想以母亲的身份抚养太子元恪；元恪的母亲高氏从代郡到洛阳，在共县突然去世（胡三省注：冯昭仪已经诬陷废黜她的妹妹，又暗中杀死太子的母亲，她的心肠真是像枭獍一样。共县，自汉代以来属河内郡，晋及北魏属汲郡，唐代卫州共城县就是此地。）。

    17. 戊辰日，北魏任命穆亮为征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冀州刺史。

    18. 八月丙辰日，北魏下诏朝廷内外戒严（将要南伐）。

    19. 壬戌日，北魏立皇子元愉为京兆王，元怿为清河王，元怀为广平王。

    20. 追尊景皇的生母王氏为恭太后（胡三省注：齐明帝即位，尊始安贞王为景皇。称皇不称帝，沿用汉代制度。）。

    21. 甲戌日，北魏在华林园讲习武事；庚辰日，军队从洛阳出发。派吏部尚书任城王元澄留守（胡三省注：任城王元澄到这时才成为正式的吏部尚书。）；任命御史中尉李彪兼度支尚书（胡三省注：“中丞”应当作“中尉”。），与仆射李冲参与处理留守事务。授彭城王元勰为中军大将军，元勰推辞说：“亲疏并用，是古代的道理。臣是什么人，多次承蒙宠爱授官！从前陈思王请求却不被允许（胡三省注：曹魏文帝时，陈思王曹植上表请求攻打吴、蜀，文帝不允许。），愚臣不请求却得到，好坏相差多么远啊！”（胡三省注：《周易》说：天地相交叫泰，天地不交叫否。陈思王对魏文帝，上下感情不通，所以叫否。元勰则君臣、兄弟感情无间，所以叫泰。否，pi，否泰的否。）北魏君主大笑，握住元勰的手说：“二曹因才名相互猜忌，我与你因道德相互亲近。”

    22. 齐明帝派军主、直阁将军胡松协助北襄城太守成公期戍守赭阳（今河南方城），军主鲍举协助西汝南、北义阳二郡太守黄瑶起戍守舞阴（今河南泌阳西北）（胡三省注：萧子显《齐书·州郡志》记载：西汝南属雍州，北义阳属雍州宁蛮府，从宋代起就有双头郡太守，通常治理一处。舞阴县自汉代以来属南阳郡，是西汝南、北义阳二郡的治所。）。

    23. 北魏任命氐族首领杨灵珍为南梁州刺史。杨灵珍率全州投降齐朝（胡三省注：北魏在仇池设置梁州，在武兴设置南梁州。），送他的母亲和儿子到南郑作为人质，派他的弟弟婆罗阿卜珍率领步兵骑兵一万多人袭击北魏武兴王杨集始，杀死他的两个弟弟杨集同、杨集众；杨集始处境危急，请求投降。九月丁酉日，北魏君主任命河南尹李崇为都督陇右诸军事，率兵几万讨伐。

    24. 起初，北魏迁都洛阳，荆州刺史薛真度劝北魏君主先攻取樊城、邓县（胡三省注：此时北魏荆州还治所在鲁阳，樊城、邓县逼近洛阳，想先攻取来扩大疆域。）。薛真度率兵入侵南阳，太守房伯玉击败他（胡三省注：指去年沙堨之败。）。北魏君主发怒，认为南阳是小郡，立志必定消灭它，于是率兵向襄阳进发，彭城王元勰等三十六军前后相继，部众号称百万，声势浩大（胡三省注：吹唇指用牙齿咬唇吹气，声音像鹰隼。次一等的用手指夹唇吹气，然后有声，叫啸指。）。辛丑日，北魏君主留下诸将攻打赭阳，自己率兵南下；癸卯日，到达宛城（今河南南阳），夜里袭击外城，攻克。房伯玉据守内城抵抗，北魏君主派中书舍人孙延景对房伯玉说（胡三省注：《考异》说：《齐书》作“公孙云”，现在依从《魏书》。）：“我现在要统一全国，不像以前冬天来春天去，不有所攻克，终究不回北方。你这城正当我的六军进军之路（胡三省注：《周易》说：时乘六龙以御天。指君主的象征。），不可能不先攻取，远期一年，近期一个月。封侯或杀头，就在眼前，应好好谋划！你有三罪，现在让你知道：你先前侍奉齐武帝，蒙受特殊的宠爱，不能尽忠效命却对他的仇人尽节，这是罪一。近年薛真度来，你损伤我的偏师，这是罪二。现在我御驾亲征，你不束手投降，这是罪三。”房伯玉派军副乐稚柔回应说：“承蒙想攻城，期望必定攻克。我是卑微常人，能抵抗大威，真可说是死得其所！外臣承蒙齐武帝提拔，怎敢忘恩！但继位的君主失德，当今皇上继承大宗（胡三省注：说齐明帝从小宗入继为高宗第三子，继承大宗。），不仅符合万民的深切期望，也符合齐武帝的遗命；所以我尽心尽节，不敢懈怠。从前北魏军队深入，侵扰边民，我就激励将士履行职责。反躬自省，不应受指责。”

    宛城东东南角的沟上有座桥，北魏君主率兵过桥。房伯玉派勇士几人，穿斑驳的衣服，戴虎头帽（胡三省注：虎头帽指帽子做成虎头形状。），埋伏在暗沟下，突然冲出袭击，北魏君主的人马都受惊；召来善射的原灵度射箭，箭发人亡，才得以幸免。

    25. 李崇劈山开路，分兵几路，出乎氐人的意料，内外夹击；氐人都抛弃杨灵珍四散而归，杨灵珍的部众减少大半，李崇进占赤土（胡三省注：北魏《地形志》记载，南秦州武阶郡有赤土县。《五代志》记载：武都郡覆津县，北魏设置武阶郡。）。杨灵珍派堂弟杨建率五千人驻守龙门，自己率精锐勇士一万人驻守鹫峡（胡三省注：按北魏《地形志》，东益州武兴郡有石门市。《五代志》记载：武都将利县，旧称石门。另外，仇池山下有飞龙峡，因氐族首领杨飞龙占据仇池得名。还有，现在龙州江油县东二十里有龙门山；江油县东百里有石门戍。武兴现在是兴州；龙州离兴州很远，杨建驻守的必定不是江油的龙门。《水经注》记载：仇池东北有龙门戍，应该就是这里！鹫峡应当在龙门西南。）。龙门以北几十里内，砍伐树木堵塞道路；鹫峡的入口堆积大木头，聚集礌石，从悬崖上往下投掷，以抵抗北魏军队（胡三省注：《埤苍》说：推石头从高处落下。《汉书·李陵传》记载：乘隅下垒石。颜师古注说：指放石头投击敌人，顺着山角弯曲处落下。）。李崇命令统军慕容拒率五千人从其他道路进入，夜里袭击龙门，攻克。李崇亲自攻打鹫峡；杨灵珍接连战败逃走，俘虏他的妻儿，于是攻克武兴，梁州刺史阴广宗、参军郑猷等人率兵救援杨灵珍；李崇进军攻击，大败他们，斩杀杨婆罗阿卜珍，生擒郑猷等人，杨灵珍逃回汉中。北魏君主听说后，高兴地说：“让朕没有西顾之忧的，是李崇啊。”任命李崇为都督梁、秦二州诸军事、梁州刺史，以安抚当地。

    26. 丁未日，北魏君主从南阳出发，留下太尉咸阳王元禧等人攻打。己酉日，北魏君主到达新野（今河南新野），新野太守刘思忌抵抗。冬季十月丁巳日，北魏军队攻打不下，修筑长围防守，派人对城中说：“房伯玉已经投降，你为什么独自自取灭亡！”刘思忌派人回应说：“城中兵马粮食还很多，没空听你们这些小虏说话！”北魏右军府长史韩显宗率另一支军队驻守赭阳，成公期派胡松带领蛮兵攻打他的营地，韩显宗奋力作战，击败他们，斩杀他们的副将高法援。韩显宗到新野，北魏君主对他说：“你打败敌人斩杀将领，大大增强了军威。朕正在攻打坚城，为什么不发布露布？”（胡三省注：《五代史志》说：后魏每次攻战胜利，想让天下人知道，就把文字写在丝帛上挂在竿上，名叫露布。北魏君主说韩显宗如果发布露布让行在所知道，就能增加北魏军队的胜势，可动摇城中坚守之心。）韩显宗回答说：“近来听说镇南将军王肃俘获敌人二三人，驴马几匹，都发布露布；臣在东观时，私下常嘲笑他（胡三省注：韩显宗考中对策甲科，任着作郎，所以说在东观。）。近来虽然仰仗神威，得以击败丑虏，但兵力薄弱，擒获斩杀不多。如果又高举长帛，虚夸功劳，效仿错误的做法，罪过就更大了（胡三省注：《左传》说：明知错误却效仿，罪过更大。）。臣所以不敢这样做，只是上报而已。”北魏君主更加认为他贤能。

    齐明帝下诏令徐州刺史裴叔业率兵救援雍州。裴叔业启奏说：“北方人不乐意远行，只喜欢抢掠。如果入侵敌人境内，那么司州、雍州的敌寇自然会分兵。”齐明帝听从了他的建议。裴叔业率兵攻打虹城（今安徽泗县），俘获男女四千多人。

    甲戌日，派太子中庶子萧衍、右军司马张稷救援雍州。十一月甲午日，前军将军韩秀方等十五位将领投降北魏。丁酉日，北魏在沔水北岸击败齐军，将军王伏保等人被北魏俘获。

    27. 丙辰日，任命杨灵珍为北秦州刺史、仇池公、武都王（胡三省注：《考异》说：《齐书·氐传》作“北梁州”，现在依从《齐书》本纪。）。

    28. 新野人张猪率领一万多家占据栅栏抵抗北魏，十二月庚申日，北魏人攻下栅栏。雍州刺史曹虎与房伯玉不和，所以救援迟缓，驻军樊城（胡三省注：《考异》说：《齐书·魏虏传》作“均口”，现在依从《曹虎传》。我认为曹虎驻军樊城，不仅因为与房伯玉不和，也因畏惧北魏军队强大而不敢前进。）。

    丁丑日，下诏派度支尚书崔慧景救援雍州，授崔慧景符节，率部众二万、骑兵一千向襄阳进发，雍州各军都受他调度。

    庚午日，北魏君主南到沔水（今汉江）；戊寅日，返回新野。

    将军王昙纷率一万多人攻打北魏南青州黄郭戍，北魏戍主崔僧渊击败他们，全军覆没。将军鲁康祚、赵公政率兵一万人入侵北魏太仓口（胡三省注：根据《傅永传》，太仓口在北魏豫州境内。当时北魏在汝南新息县广陵城设置豫州，与齐朝义阳隔淮河对峙，那么太仓口应当在淮河北岸，因北魏人在此囤积粮食得名。），北魏豫州刺史王肃派长史清河人傅永率三百甲士袭击。鲁康祚等人驻军淮河以南，傅永驻军淮河以北，相距十多里。傅永说：“南方人喜欢夜里劫营，必定会在渡淮河的地方设置火把标记浅滩。”于是夜里分兵两路，埋伏在营外；又用葫芦装火，秘密派人渡过淮河到南岸，在深处放置，告诫说：“看到火起，就点燃它。”

    这天夜里，鲁康祚等人果然率兵劫傅永的营寨，伏兵夹击。鲁康祚等人逃向淮河，火把纷纷燃起，不知该从哪里渡河，溺死和被斩杀的有几千人，生擒赵公政，获鲁康祚的尸体返回。豫州刺史裴叔业入侵北魏楚王戍，王肃又令傅永袭击。傅永率心腹一人骑马到楚王戍，下令填平外面的壕沟，夜里在城外埋伏一千名战士。天亮时裴叔业等人到城东，部署兵力准备设置长围。傅永的伏兵袭击他们的后军，击败他们。裴叔业留下将佐守营，自己率精兵几千救援。傅永登上城楼，望见裴叔业向南行进几里，就开门奋力攻击，大败他们，缴获裴叔业的伞扇、鼓幕、甲仗一万多件。裴叔业进退失据，于是逃走；左右想追击，傅永说：“我弱兵不满三千，他们精锐还多，不是力竭战败，是自己落入我的计策而已。既然他们不知我军虚实，足以让他们丧胆，俘获这些就够了，何必再追！”北魏君主派谒者到军中任命傅永为安远将军、汝南太守，封贝丘县男。傅永有勇力，好学能文。北魏君主常感叹说：“上马能击贼，下马能写露布，只有傅修期啊！”（胡三省注：指傅永有武才，又有文才。傅永，字修期。）

    29. 曲江公萧遥欣喜好军事，齐明帝因诸子还幼，内亲依靠萧遥欣兄弟，外亲依靠皇后的弟弟西中郎长史彭城人刘暄、内弟太子詹事江祏（胡三省注：齐明帝的母亲景皇后是江祏的姑姑，所以叫内弟。）；所以任命始安王萧遥光为扬州刺史，在朝中掌权；萧遥欣为都督荆、雍等七州诸军事、荆州刺史，镇守西面。而萧遥欣在江陵，招纳很多有才能和勇力的人，极力扩充自己的势力，齐明帝很厌恶他。萧遥欣欺辱南郡太守刘季连，刘季连上表说萧遥欣有异常举动（胡三省注：包藏祸心叫异志。表现在行为上叫异迹。）；齐明帝于是任命刘季连为益州刺史，让他占据萧遥欣的上游来牵制他。刘季连是刘思考的儿子（胡三省注：刘思考是刘遵考的弟弟。）。

    30. 这一年，高昌王马儒派司马王体玄入朝进贡北魏，请求派兵迎接，想举国迁到内地；北魏君主派明威将军韩安保迎接，划出伊吾的五百里土地给马儒的部众居住。马儒派左长史顾礼、右长史金城人麴嘉率步兵骑兵一千五百人迎接韩安保，但韩安保没到；顾礼、麴嘉返回高昌，韩安保也回伊吾。韩安保派下属韩兴安等人出使高昌，马儒又派顾礼率世子马义舒迎接韩安保，到白棘城，距离高昌一百六十里。高昌的旧人留恋故土，不愿东迁，一起杀死马儒（胡三省注：北魏太和五年，马儒开始称王高昌，到这时被国人杀死。），立麴嘉为王（胡三省注：麴氏得到高昌从此开始。嘉，字灵凤，金城榆中人。），又向柔然称臣。韩安保独自与顾礼、马义舒返回洛阳。

    永泰元年（戊寅年，498年）（这一年四月才改年号。）

    1. 春季正月癸未朔日，大赦天下。

    2. 加授中军大将军徐孝嗣为开府仪同三司，徐孝嗣坚决推辞。

    3. 北魏统军李佐攻打新野，丁亥日，攻克，捆绑刘思忌，问他说：“现在想投降吗？”刘思忌说：“宁做南方鬼，不做北方臣！”（胡三省注：史书记载刘思忌忠于自己的职守。）于是杀了他。于是沔水以北大为震动。戊子日，湖阳戍主蔡道福、辛卯日，赭阳戍主成公期，壬辰日，舞阴戍主黄瑶起、南乡太守席谦相继南逃。黄瑶起被北魏俘获，北魏君主把他赐给王肃，王肃把他切成肉块吃了（胡三省注：黄瑶起杀死王肃的父亲王奂，见一百三十八卷齐武帝永明十一年。）。乙巳日，命令太尉陈显达救援雍州。

    4. 齐明帝生病，因近亲势弱，猜忌高帝、武帝的子孙。当时高帝、武帝的子孙还有十人（胡三省注：十人就是下面被杀的。），每逢初一、十五入朝，齐明帝回宫后，就叹息说：“我和司徒的诸子都不长命（胡三省注：心里称萧遥光为司徒。考察《萧遥光传》，当时未任司徒。详细考察《齐书》，齐明帝的弟弟安陆昭王萧缅先去世，建武元年追赠司徒，这里大概指萧缅的诸子。），高帝、武帝的子孙日益长大！”齐明帝想杀光高帝、武帝的族人，用含蓄的话问陈显达，陈显达回答说：“这些人不值得担心！”又问扬州刺史始安王萧遥光，萧遥光认为应当依次施行。萧遥光有脚病（胡三省注：萧遥光天生跛脚。），齐明帝常让他乘车从望贤门进入（胡三省注：望贤门是华林园的门，本名凤庄门，因萧遥光的父亲名凤而改名。），每次与齐明帝屏退旁人长时间交谈后，齐明帝就索要香火，呜咽流泪，第二天必定有人被诛杀。左右因此察觉到。恰逢齐明帝病情突然加重，气绝后又苏醒，萧遥光于是施行他的计划；丁未日，杀死河东王萧铉、临贺王萧子岳、西阳王萧子文、永阳王萧子峻、南康王萧子琳、衡阳王萧子珉、湘东王萧子建、南郡王萧子夏、桂阳王萧昭粲、巴陵王萧昭秀，于是齐太祖、齐世祖及齐世宗的诸子都被杀光（胡三省注：萧铉是齐太祖的儿子。萧子岳到萧子夏都是齐世祖的儿子。萧昭粲、萧昭秀是齐世宗的儿子。）。萧铉等人死后，才让公卿上奏他们的罪状，请求诛杀，下诏不允许；再次上奏，然后才允许（胡三省注：难以用一人之手，掩盖天下人的耳目，齐明帝的诏书大多如此。）。南康王的侍读济阳人江泌哭萧子琳，眼泪流干，接着流血，亲自看着殡葬完毕，才离去。

    5. 庚戌日，北魏君主到南阳。二月癸丑日，下诏令左卫将军萧惠休等人救援寿阳（胡三省注：当时北魏不攻寿阳，怀疑“寿”字有误。）。甲子日，北魏人攻下宛城的北城，房伯玉反绑双手出城投降。房伯玉的堂弟房思安是北魏的中统军，多次为房伯玉哭着请求，北魏君主才赦免他（胡三省注：宋泰始三年，房法寿投降北魏，所以房氏的宗族多在北魏做官，而房思安能为房伯玉请求。）。庚午日，北魏君主到新野。辛巳日，任命彭城王元勰为使持节、都督南征诸军事、中军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6. 三月壬午朔日，崔慧景、萧衍在邓城（今湖北襄阳北邓城）大败。邓县汉代属南阳郡；宋大明末年，割襄阳西界设置京兆郡，邓县属该郡。其地在隋襄阳郡安养县境内。唐贞元年间，又改安养县为邓城县。当时崔慧景到襄阳，五郡已沦陷（胡三省注：五郡指南阳、新野、南乡、北襄城及西汝南、北义阳二郡太守管辖的地区。），崔慧景与萧衍及军主刘山阳、傅法宪等率五千多人进军邓城，北魏几万骑兵突然到来，诸军登城防守。当时将士匆忙吃饭轻装行军，都面带饥饿恐惧之色。萧衍想出战，崔慧景说：“敌人不会夜里围城，等天黑自然会离去。”不久北魏大军赶到。崔慧景从南门撤军，诸军不知情，相继逃遁。北魏军队从北门进入，刘山阳与部下几百人断后死战，且战且退。崔慧景经过闹沟（胡三省注：据萧子显《齐书》，闹沟靠近沙堨。沙堨在宛县境内，大概堨水流入此沟南流经邓城界入汉江。），军人相互踩踏，桥梁都断裂损坏。北魏军队沿路射箭，杀死傅法宪，士兵跳入沟中淹死的相互枕藉，刘山阳拿战袍铠甲填沟踩着过去，得以幸免。北魏君主率大军追击，傍晚到沔水。刘山阳据城苦战，到天黑，北魏军队才撤退。诸军恐惧，当晚都上船回襄阳。庚寅日，北魏君主率十万人，仪仗华丽，包围樊城，曹虎闭门坚守。北魏君主到沔水边，望襄阳岸，才离去，到湖阳；辛亥日，到悬瓠（今河南汝南）。

    北魏镇南将军王肃攻打义阳，裴叔业率兵五万包围涡阳（今安徽蒙城）来救援义阳（胡三省注：涡阳城在汉沛郡山桑县东南，涡水流经城南，当时是北魏南兖州的治所。杜佑说：唐代是亳州蒙城县地。）。北魏南兖州刺史济北人孟表防守涡阳（胡三省注：北魏南兖州统领下蔡及梁、谯、沛等郡。），粮食耗尽，吃草木皮叶。裴叔业堆积所杀北魏人的尸体高达五丈给城内看；另派军主萧璝等人攻打龙亢（今安徽怀远西北龙亢镇），北魏广陵王元羽救援。裴叔业率兵攻击元羽，大败他，追获他的符节。北魏君主派安远将军傅永、征虏将军刘藻、假辅国将军高聪救援涡阳，都受王肃调度。裴叔业进军攻击，大败他们，高聪逃到悬瓠，傅永收集散兵慢慢返回。裴叔业再战，共斩杀一万人，俘虏三千多人，缴获器械牲畜财物以千万计。北魏君主命令将三将锁送到悬瓠；刘藻、高聪免死，流放到平州（胡三省注：北魏平州治肥如城，统领辽西、北平二郡。）；傅永被削去官爵；贬王肃为平南将军。王肃上表请求再派军队救援涡阳，北魏君主回复说：“看你的意思，必定因刘藻等人刚败，所以难以再去。朕现在分少量兵力则不足以制敌，多分兵力则禁卫有缺，你仔细考虑！义阳能守就守，该退就退；如果丢失涡阳，是你的过错！”王肃于是解除义阳之围，与统军杨大眼、奚康生等步兵骑兵十多万救援涡阳。裴叔业见北魏兵势盛，夜里率兵撤退；第二天，部众溃散，北魏人追击，死伤不计其数。裴叔业回守涡口（今安徽怀远东北涡水入淮处）。

    7. 起初，北魏中尉李彪，家世孤寒（胡三省注：李彪是卫州顿丘人；家一向贫寒，年幼孤苦但好学。），朝中没有亲友援助；初到代都，因清渊文穆公李冲喜好士人，倾心依附他（胡三省注：清渊县汉代属魏郡，晋以来属阳平郡。）。李冲也看重他的才学，礼遇很厚，推荐给北魏君主，且为他在朝中宣扬名声（胡三省注：延誉指为他传扬声誉，让更多人知道。），公私都引荐提拔他（胡三省注：既在朝廷上推荐他给皇上，又私下告诉同僚，引荐提拔他。引水向上叫汲，取此意思。）。等到任中尉，弹劾不避权贵，北魏君主认为他贤能，把他比作汲黯。李彪自认为得到君主赏识，不再依靠李冲，渐渐疏远他，只在公共场合整理衣袖表示礼貌而已，不再有尊重的意思，李冲渐渐怀恨。

    等到北魏君主南伐，李彪与李冲及任城王元澄共同掌管留守事务。李彪性情刚直豪放，意见多有分歧，多次与李冲争辩，声色俱厉；自认为是法官，别人不能弹劾自己，做事多专断放纵。李冲不胜愤怒，于是收集他前后的过失，把李彪关在尚书省，上表弹劾李彪“傲慢自大，公然越礼，乘坐车子进入禁省，私自取用官材，擅自驾乘御马（胡三省注：乘黄是御马。杜佑说：汉代有未央厩令，北魏改为乘黄厩，乘黄是古代的神马，因此得名。也叫飞黄，背上有角，日行万里。《淮南子》说：天下有道，飞黄伏在马槽旁。），无所畏惧。臣召集尚书以下、令史以上官员到尚书都座（胡三省注：尚书都座是录尚书事、尚书令、仆射、尚书共同的座位。），把李彪的罪状告诉李彪，审讯虚实，李彪都认罪。请求根据现有事实免去李彪的职务，交廷尉治罪。”李冲又上表说：“臣与李彪相识以来，将近二十年。见他才学优秀，议论刚正，愚意确实认为他是出类拔萃、公正清廉的人。后来渐渐察觉他残酷急躁，还认为好处多坏处少。自从皇上去南方以来，李彪兼任尚书（胡三省注：李彪以中尉兼任度支尚书。），日夜共事，才知他专断放纵无所顾忌，抬高自己轻视他人；听他说话像自古忠诚宽恕的贤人，考察他的行为却是天下奸佞残暴的贼人。臣与任城王卑躬屈膝，像顺从的弟弟侍奉残暴的哥哥，他想要的，即使不合理，也无不屈从。按事实核查，都有证据。如果臣所列举属实，应把李彪流放到北荒，以清除扰乱政务的奸人（胡三省注：《诗经》说：抓住那造谣的人，把他投到北方。毛亨注说：北方寒冷不生长草木。）；如果所引无证，应把臣流放到四方边远之地，以平息谗言（胡三省注：《诗经》说：嗡嗡叫的苍蝇，停在棘树上。造谣的人没有底线，扰乱四方国家。）。”李冲亲手写表，家人不知。

    北魏君主看了表，叹息很久，说：“没想到留守机构竟到这种地步！”接着说：“道固可说是过分了，而仆射也太过分。”（胡三省注：李彪，字道固。仆射指李冲。）黄门侍郎宋弁一向怨恨李冲，而与李彪同州相好，暗中帮助李彪。有关部门判李彪死刑，北魏君主宽恕他，只除名而已（胡三省注：北魏孝文帝在这方面可说是明智的。）。

    李冲性情温厚，到收捕李彪时，亲自数落李彪前后的过失，瞪着眼睛大喊，摔碎几案，御史都磕头请罪。李冲肆意辱骂，于是发病恍惚，言语错乱，时常扼腕大骂，称“李彪小人”，医药都无效，有人认为是肝裂（胡三省注：怒极发病而医生无法治疗，所以认为肝裂。），十多天后去世。北魏君主哭他，悲痛不止，追赠司空。

    李冲勤勉机敏有能力，长期担任要职，公文堆满，整天处理事务，从不厌倦，事业有成，四十岁就白发。兄弟六人，出自四个母亲，小时候常多争执。等到李冲显贵，俸禄赏赐都与他们共享，关系变得和睦。但多引荐宗族姻亲，私下授予官爵，一家每年俸禄一万多匹，当时人因此轻视他。

    8. 北魏君主任命彭城王元勰为宗师（胡三省注：北魏设置宗师，见一百二十三卷晋安帝元兴三年。），下诏让他督察宗室，有不遵循教导的上报。

    9. 夏季四月甲寅日，改年号为永泰。

    10. 大司马会稽太守王敬则，自认为是高帝、武帝时的旧将，内心不安。齐明帝虽然表面礼遇很厚，却暗中猜疑防备（胡三省注：疑备指怀疑他叛乱而防备。），多次询问王敬则的饮食、身体状况。听说他衰老，且住在内地，所以稍感放心。前两年，齐明帝派领军将军萧坦之率五百名斋仗前往武进陵（胡三省注：齐自武帝以上诸陵都在武进。），王敬则的诸子在都城，担忧恐惧无计可施。齐明帝知道后，派王敬则的世子王仲雄到东边安慰他（胡三省注：从建康向东到会稽。）。

    王仲雄擅长弹琴，齐明帝把蔡邕的焦尾琴借给他（胡三省注：蔡邕在吴地时，有吴人烧桐木做饭，蔡邕听到火烈声，知道是好木材，请求来制成琴，果然有美妙音色，而琴尾仍焦，当时人因此叫焦尾琴。《白虎通》说：琴，禁的意思。禁止邪念以端正人心。《广雅》说：琴长三尺六寸六分，象征三百六十六天；五弦象征五行。桓谭《新论》说：五弦第一弦为宫，其次商、角、徵、羽。周文王、武王各加一弦，作为少宫、少商。）。王仲雄在皇帝面前弹琴唱《懊憹歌》（胡三省注：《晋志》说：《懊憹歌》是隆安初年民间谣言的曲子。《歌》说：“春草可揽结，女儿可揽撷。”杜佑说：《懊憹歌》是石崇的妾绿珠所作，只有《丝布涩难缝》一曲。），唱道：“常叹负情侬，郎今果行许。”又唱：“君行不净心，那得恶人题！”齐明帝更加猜疑羞愧。

    齐明帝病重，于是任命光禄大夫张瑰为平东将军、吴郡太守，设置兵佐来秘密防备王敬则。朝廷内外传言，将有不同的处置。王敬则听说后，私下说：“东边现在有谁，只是想平定我而已；东边又哪容易平定！我终究不受金甖！”（胡三省注：金甖指毒酒。赐死时用金甖装毒酒，所以这么说。）

    王敬则的女儿是徐州行事谢朓的妻子，王敬则的儿子太子洗马王幼隆派正员将军徐岳把情况告诉谢朓，“如果计划相同，就去报告王敬则。”谢朓抓住徐岳，快马启奏报告。王敬则的城局参军徐庶，家在京口，他的儿子秘密告诉徐庶，徐庶告诉王敬则的五官掾王公林（胡三省注：自晋以来，各郡有五官掾。）。王公林是王敬则的族子，常被信任。王公林劝王敬则赶紧送奏疏请求赐儿子死，独自乘船连夜回都城。王敬则令司马张思祖起草奏疏，接着说：“如果这样，诸子在都城，应该有消息，姑且忍一夜。”

    当晚，召集僚佐文武玩樗蒲，对众人说：“你们想让我做什么计划？”没人敢先回答。防合丁兴怀说：“官只应这样做！”（胡三省注：说应做这种事，指应反叛。）王敬则不回应。第二天早上，召山阴令王询、台传御史钟离祖愿，王敬则横刀垂足而坐（胡三省注：跂坐指垂足而坐，脚跟不着地。），问王询等：“征发壮丁能得多少人？府库现有多少财物？”王询称“县中壮丁仓促不能召集”；钟离祖愿称“库中财物多未输入”。王敬则发怒，要拉出去斩了，王公林又劝谏说：“凡事都可后悔，唯独这事不能后悔；官难道不再考虑！”王敬则唾他的脸说：“我做事，关你小子什么事！”丁卯日，王敬则起兵反叛，招集人手，分发衣物，两三天就出发。

    前中书令何胤，弃官隐居在若邪山（今浙江绍兴东南若耶溪畔），王敬则想劫持他为尚书令。长史王弄璋等劝谏说：“何令隐居不仕，必定不从；不从，就应杀他。举大事先杀名贤，事情必定不成。”王敬则才作罢。何胤是何尚之的孙子。

    11. 庚午日，北魏征发州郡兵二十万人，约定八月中旬在悬瓠集合（胡三省注：又想南伐。）。

    12. 北魏赵郡灵王元干去世（胡三省注：《谥法》：乱而不损叫灵。）。

    13. 齐明帝听说王敬则反叛，收捕王幼隆及他的哥哥员外郎王世雄（胡三省注：这就是王敬则的世子王仲雄。“仲”“世”二字必有一误。）、记室参军王季哲（胡三省注：王敬则任大司马，以他的儿子为记室参军。）、他的弟弟太子舍人王少安等，都杀了他们。长子黄门郎王元迁率一千人在徐州攻打北魏，齐明帝敕令徐州刺史徐玄庆杀他。前吴郡太守南康侯萧子恪，是萧嶷的儿子，王敬则起兵，以奉立萧子恪为名；萧子恪逃走，不知所在。始安王萧遥光劝齐明帝杀光高帝、武帝的子孙，于是召诸王侯入宫。晋安王萧宝义、江陵公萧宝览等人安置在中书省（胡三省注：萧宝义是皇子；萧宝览是侄子。），高帝、武帝的诸孙安置在西省（胡三省注：据《萧子恪传》，西省是永福省，到唐代分三省，以门下省为西省，中书省为东省。），敕令每人只能有左右两人跟随，超过的按军法处置；小孩与乳母一起进入。当晚，令太医煮两斛椒，都水官准备几十具棺材（胡三省注：前汉都水属水衡都尉；后汉光武帝省水衡都尉并入少府，都水属郡国；晋属大司农。萧子显《齐书·志》没有都水，都官尚书有水曹。由此考证，都水应当属将作大匠。但齐朝大匠卿不常设置，所以都水官不见于《志》。），等三更时，将要全部杀死。萧子恪赤脚自行归来，二更时到达建阳门，递上名帖启奏（胡三省注：在奏白上写姓名叫刺。启指上奏。既报上姓名，又启奏事情。）。时刻已到，而齐明帝睡着不起，中书舍人沈徽孚与齐明帝亲近的左右单景隽共同商议稍缓此事。不久，齐明帝醒来，单景隽启奏萧子恪已到。齐明帝惊问：“没杀吧？没杀吧？”单景隽把事情详细告诉他。齐明帝拍床说：“萧遥光几乎误了大事！”于是赐王侯饮食，第二天，都遣回府第。 任命萧子恪为太子中庶子。萧宝览是萧缅的儿子（胡三省注：萧缅是齐明帝的弟弟。）。

    王敬则率领一万精锐士兵渡过浙江（今钱塘江）。张瑰派三千士兵在松江（今江苏苏州吴淞江）抵抗王敬则，听到王敬则军队的鼓声，一下子就溃散了，张瑰放弃郡城，逃到民间。王敬则作为老将起兵，百姓们扛着篙子、背着锄头，跟随他的有十多万人；到达晋陵（今江苏常州），南沙（今江苏常熟北）人范修化杀死县令公上延孙响应他。王敬则到了武进陵口（今江苏常州西北，胡三省注：萧氏祖先都葬在武进。齐高帝去世后，依先兆也葬在武进，称为泰安陵。王敬则怀念齐高帝的恩德，所以痛哭而过。陆游说：从常州西北到吕城，过陵口，见大石兽倒在路边，已残缺，大概是南朝的陵墓，齐明帝时王敬则反叛，到陵口痛哭而过就是这里。距丹阳县三十多里。丹阳，古代叫曲阿，或称云阳。宋白说：吴大帝改丹阳为武进县，吴末并入晋陵县。），痛哭着经过。

    乌程人丘仲孚任曲阿令（今江苏丹阳），王敬则的前锋突然到达，丘仲孚对官吏百姓说：“贼军乘胜而来虽然凶猛，但不过是乌合之众，容易离散。现在如果收集船舰，凿开长冈埭（胡三省注：长冈在曲阿县界，现在叫上、下夹堈，埭就是现在的上金斗门。），放泄渎水来阻断他们的去路；能停留几天，朝廷军队必定到达，这样，大事就成了。”王敬则的军队到达时，正遇上渎水干涸，果然停滞不能前进。

    14. 五月壬午日，下诏令前军司马左兴盛、后军将军崔恭祖、辅国将军刘山阳、龙骧将军·马军主胡松在曲阿长冈修筑营垒；右仆射沈文季为持节都督，驻守湖头（今江苏南京玄武湖头），防备京口方向（胡三省注：湖头在玄武湖头，其地东接蒋山西岩下，西抵玄武湖堤，地势平坦，当京口大路。）。崔恭祖是崔慧景的族人（胡三省注：前文中的后军将军崔恭祖。按魏、晋以来的官制，左、右、前、后将军是四军。崔恭祖的职位不该到这一步。《齐书·王敬则传》作“后军将军、直阁将军崔恭祖。”崔恭祖如果是后军将军，不应下带直阁将军，这里必定有误。）。王敬则急攻左兴盛、刘山阳两座营垒，朝廷军队不能抵抗，想撤退，却被包围无法突围，各自死战。胡松率领骑兵从后面突袭，王敬则的军队都是平民，没有武器，都惊慌溃散。王敬则的军队大败，他想找马再战，没能找到，崔恭祖把他刺倒在地，左兴盛的军容袁文旷砍下他的首级（胡三省注：“军客”，《齐书·王敬则传》作“军容”。《南史》有军容、马容；如相康为齐高帝军容，萧摩诃的马容陈智深斩杀陈叔陵。大概都是选拔勇健有武艺的人，让他们作为前锋，以壮军威，所以有此名。）。乙酉日，把首级传送到建康。

    当时齐明帝的病情已经很重，王敬则在东边突然起兵，朝廷震动恐惧。太子萧宝卷（后来的东昏侯）让人爬上屋顶，望见征虏亭（今江苏南京方山南）失火，以为王敬则到了，急忙整理行装想逃走。王敬则听说后，高兴地说：“檀公三十六策，走为上策，想来你们父子只有逃跑的份了！”（胡三省注：大概是当时人讥讽檀道济躲避北魏的话。）王敬则前来时，声势很大，没过几天就失败了（胡三省注：裁少日指不到二十天。）。

    朝廷军队讨伐叛党，晋陵百姓因依附王敬则应处死的很多。太守王瞻上奏说：“愚民容易动摇，不值得都按法律严惩。”齐明帝同意了，得以保全性命的数以万计。王瞻是王弘之的堂孙（胡三省注：王弘之在晋朝做官，宋武帝征召他也不应。）。

    齐明帝奖赏谢朓的功劳，升任他为尚书吏部郎（胡三省注：《唐六典》说：吏部郎负责选拔官员。魏、晋用人，善于适时选拔，各曹郎中功劳高的，升任吏部郎，历代品秩都高于其他曹郎。魏、晋、宋、齐，吏部郎为五品，其他曹郎为六品。）。谢朓上表三次辞让，齐明帝不允许。中书省怀疑谢朓的官职不够格辞让，国子祭酒沈约说：“近世小官不辞让，已成常俗。谢吏部现在被破格授予官职，辞让另有原因（胡三省注：谢朓从兼殿中郎升任吏部郎，所以说破格。谢朓以因岳父而得官为耻，所以说辞让另有原因。）。辞让出于人情，难道与官职大小有关吗！”谢朓的妻子常怀揣刀子想杀谢朓，谢朓不敢见她。

    15. 秋季七月，北魏彭城王元勰上表请求用一年的封国俸禄、职俸、亲恤资助军国开支（胡三省注：国秩是彭城国的俸禄；职俸是元勰所任官职应得的俸禄；亲恤也是北魏朝廷给元勰用于抚恤亲属的费用。）。北魏君主下诏说：“牺牲自身保全国家，道理深远。职俸就停发，亲恤、国秩允许领取三分之一。”壬午日，又下诏削减皇后私府的一半开支，六宫妃嫔、五服以内男女的供给抚恤也减半，在军中的削减三分之一，以供给军队奖赏。

    16. 癸卯日，任命太子中庶子萧衍为雍州刺史（胡三省注：为后来萧衍从雍州起兵埋下伏笔。）。

    17. 己酉日，齐明帝在正福殿去世，享年四十七岁。遗诏说：“徐令可以重申前命（胡三省注：徐令指徐孝嗣。徐孝嗣任尚书令，建武四年加开府仪同三司，辞让不受）。沈文季可任左仆射，江祏可任右仆射，江祀可任侍中，刘暄可任卫尉。军政可委托陈太尉（胡三省注：陈太尉指陈显达。）；朝廷内外各种事务，无论大小委托徐孝嗣、萧遥光、萧坦之、江祏，重大事务与沈文季、江祀、刘暄商议（胡三省注：心膂之任指重要的职位。）。”

    齐明帝性情猜疑多虑，很少外出，最终没去南郊祭天（胡三省注：天子即位后，应捧圭币到南郊拜见上帝。）。又深信巫师，每次外出都先占卜吉凶。往东出行却说往西，往南出行却说往北。起初生病时，严格保密，照常处理政务。很久后，敕令台省文簿中寻找白鱼作药，外界才知道。（胡三省注：《本草》说：白鱼味甘平，无毒；主治胃气，开胃下食，去水气，令人肥健。大的六七尺，色白，头昂，生活在江湖中。按这里在文簿中寻找白鱼，是所谓的蠹书鱼；《本草》叫衣鱼，也叫白鱼。有利小便，治疗偏风口喎。《衍义》说：衣鱼多在旧书中，久不动的衣帛中也可能有；身上有厚粉，用手抓粉就掉落。）太子即位。

    18. 八月辛亥日，北魏太子从洛阳到悬瓠朝见。

    19. 壬子日，奉朝请邓学率齐兴郡（胡三省注：齐武帝永明三年设置齐兴郡，属郢州，其地应在西阳、弋阳二郡境内。）投降北魏。

    20. 北魏君主入侵时，派使者征发高车兵。高车人害怕远役，奉立袁纥树者为主，一起北叛。北魏君主派征北将军宇文福讨伐，大败而回，宇文福获罪被罢官。又命令平北将军江阳王元继都督北讨诸军事讨伐，从怀朔以东都受他调度，还代理镇守平城。元继是拓跋熙的曾孙（胡三省注：拓跋熙是道武帝的儿子。）。

    21. 八月，把齐明帝葬在兴安陵（今江苏丹阳），庙号高宗。东昏侯讨厌灵柩放在太极殿，想尽快安葬，徐孝嗣坚决反对，才得以过了一个月。东昏侯每当该哭的时候，就说喉咙痛。太中大夫羊阐入宫哭丧，他没头发，大哭时俯仰起伏，头巾掉到地上，东昏侯停止哭泣大笑，对左右说：“秃鹙哭来了！”（胡三省注：《汉书·五行志》说：鹈鹕，或称秃鹙。颜师古说：鹈鹕一名淘河，腹下的皮囊大如几升，喜欢成群到沼泽中舀水捕鱼，因此得名。秃鹙也是水鸟。陆佃《埤雅》说：鹙性情贪婪凶恶，现在俗称秃鹙，一名扶老。形状像鹤但更大，长颈赤目；它的羽毛能避水毒，头高八尺，善于与人争斗，喜欢吃蛇。）

    22. 九月己亥日，北魏君主听说齐明帝去世，下诏称“礼不伐丧”（胡三省注：《春秋左氏传》说：晋国士匄入侵齐国，到谷地，听说齐侯去世就返回，是符合礼的。《公羊传》说：返回是什么意思？是美好的言辞。为什么美好？赞美他不讨伐有丧事的国家。），率兵返回。庚子日，下诏北伐高车。

    23. 北魏君主病重，十天不见侍臣，左右只有彭城王元勰等几人。元勰在内侍奉医药，在外总管军国事务，远近安定，没人有异议。右军将军丹阳人徐謇擅长医术（胡三省注：徐謇是丹阳人，宋明帝时客居青州。慕容白曜攻克东阳，徐謇于是被北魏俘获。），当时在洛阳，被紧急召来。到后，元勰哭着握住他的手说：“您如果能治好皇上的病，会有意外的赏赐；否则，会有不测之诛；不仅关乎荣辱，还关系到国家存亡。”元勰又在汝水之滨秘密筑坛，依照周公的旧例，祷告天地及显祖，请求以自身代替北魏君主。北魏君主的病情有所好转。丙午日，从悬瓠出发，住在汝水之滨，召集百官，让徐謇坐在上席，称赞他的功劳，任命他为鸿胪卿，封金乡县伯，赐钱一万缗；诸王另外馈赠，每人不少于一千匹。冬季十一月辛巳日，北魏君主到邺城。

    24. 戊子日，立妃褚氏为皇后。

    25. 北魏江阳王元继上奏说：“高车人愚昧，逃避劳役逃窜，如果都追捕诛杀，恐怕会引发叛乱。请求派使者，到各镇分别审查（胡三省注：说六镇各派一使者，让他们各自审查一镇。），斩杀为首的一人，其余的加以安抚。如果悔悟愿意服役的，就令他们赶赴军队。”下诏同意。于是反叛的人往往自行归来。元继先派人安慰劝说袁纥树者。袁纥树者逃入柔然，不久后悔，率众出降。北魏君主认为他做得好，说：“江阳王可以担当大任。”十二月甲寅日，北魏君主从邺城班师（胡三省注：北征到邺城而高车已降，于是班师。）。

    26. 林邑王范诸农入朝，在海上遇到大风，溺死（胡三省注：齐武帝永明十年，范诸农夺回国家。），以他的儿子范文款为林邑王。



 第1章 新注《资治通鉴》序

    当元军的铁蹄踏碎江南的烟雨，一位鬓发斑白的老者正躲在宁海的草庐中，对着案上的《资治通鉴》手稿潸然泪下。这是公元 1285 年，胡三省耗时三十余年的注本即将定稿，而他毕生守护的故国已在烽火中化为焦土。这部浸透了血与泪的注疏，终究没能等到南宋的光复，却在七百多年后，成为照亮华夏史脉的不灭灯火。

    司马光编撰《资治通鉴》时，曾感叹 “臣之精力，尽于此书”，可他或许未曾想到，三百年后会有一位学者，为这部鸿篇巨制倾注更多心血。胡三省自幼嗜读《通鉴》，十七岁时便为《资治通鉴》作注，后因战乱手稿遗失，遂 “发愤重注，始以《考异》及所注者，散入《通鉴》各文之下”。从青年到暮年，从临安的书斋到流亡的舟船，他的笔始终追随着司马光的史笔，在治乱兴衰的轨迹中，刻下属于华夏学人的精神印记。

    与寻常注疏不同，胡注《通鉴》兼具考据的精审与家国的痛切。在《周纪一》“威烈王命韩赵魏为诸侯” 条下，他不仅考证 “三家分晋” 的年代谱系，更痛斥 “周之纪纲尽矣”，字里行间皆是对纲常崩坏的悲叹。当注到《唐纪》安史之乱时，他详述洛阳城破的惨状，注文忽然插入 “鸣呼！自唐室不纲，强藩悍将，陵轹王室”，这般由史及今的感慨，让冰冷的史料骤然有了温度。这种将学术考证与民族情怀熔铸一炉的笔法，使胡注超越了普通的工具书，成为一部寄寓孤臣孽子之心的史诗。

    后世学者常赞胡注 “援据精博，考证详密”。他为厘清 “玄武门之变” 的地理方位，竟亲赴长安实地踏勘；为辨析 “均田制” 的施行细节，博采《魏书》《隋书》《通典》数十种典籍，这种 “一事之误，必反复辨正” 的治学态度，让散乱的史迹变得清晰可触。更难得的是，他在注中特意补全少数民族的源流、边疆地名的沿革，如在《汉纪》“张骞通西域” 条下，详述西域三十六国的方位与风俗，这些增补不仅拓展了《通鉴》的时空维度，更暗含着 “华夷一体” 的史识。

    元人入主中原后，胡三省 “深自晦匿，不与世接”，却在注文中始终坚守着文化的尊严。他在《新注资治通鉴序》中明言 “夫道无不在，散于事为之间”，这份对华夏道统的坚守，让这部注本成为乱世中的文化灯塔。当我们在注文中读到 “宋之亡也，民之死者多矣” 的泣血之笔，看到他刻意保留宋代官制的称谓，便知这部书早已超越了学术范畴，成为一位遗民对故国最深沉的祭奠。

    七百多年来，胡注《通鉴》始终是读史者的津梁。王鸣盛称其 “凡纪事之本末，地名之同异，州县之建置离合，制度之沿革损益，悉疏其所以然”，而顾炎武更在《日知录》中多次征引胡注，叹其 “综核古今，折衷至当”。这些赞誉道出了胡注的学术价值，可真正让其不朽的，是注文背后那股 “国可灭，史不可灭” 的精神气脉。

    今日捧读这部注本，仍能感受到字里行间的震颤。当注到《晋纪》“永嘉之乱” 时，胡三省写下 “中国之祸，至是而极矣”，墨迹仿佛还带着未干的泪痕；注到《宋纪》“崖山之战” 时，他仅注 “宋遂亡” 三字，极简的文字里，藏着山河破碎的剧痛。这种将个人命运与历史洪流紧密相连的书写，让我们懂得：真正的史学从来不是冰冷的考据，而是用生命体温焐热的文明记忆。

    掩卷沉思，窗外的月光正落在 “胡三省注” 四字上，忽然想起他在注本完成后写下的话：“区区小技，宁足为多？然窃有深愿焉，愿读是书者，如置身于当时之世，观其事之得失。” 或许，这便是胡注留给我们的启示：读史不仅是为知晓过往，更是要在治乱循环中，守住文明的火种。当我们在注文中辨认那些被战火熏黑的字迹，实则是在与七百多年前的孤臣对话，在史脉的长河里，接续那份未曾断绝的华夏魂。

    注释特点

    - 内容全面：胡三省对《资治通鉴》的注释涵盖了文字训诂、历史事件背景、典章制度、地理沿革等诸多方面。如在注释地理名称时，会详细说明其古今变化和地理位置，帮助读者更好地理解历史事件发生的空间背景。

    - 校勘精审：胡三省在注释过程中，对《资治通鉴》的不同版本进行了仔细的校勘。他纠正了许多版本中的文字错误和讹误，为后人提供了更为准确的文本。

    - 见解独到：胡三省在注释中常常表达自己对历史事件和人物的见解。他结合自己所处的时代背景和个人经历，对历史进行反思，其注释不仅是对文本的解释，更是一种历史思考的体现。

    后世影响

    胡三省版《资治通鉴》为后人研究《资治通鉴》和中国古代历史提供了重要的参考依据。其注释内容丰富了《资治通鉴》的内涵，使这部史书更容易被读者理解和接受。许多学者在研究中国古代历史时，都会参考胡三省的注释，它成为了研究《资治通鉴》乃至中国古代史不可或缺的资料。

    宋·胡三省

    古代每个国家都有史书来记录年代和事件，晋国的《乘》、楚国的《梼杌》虽然如今已无法再见到，但《春秋》经过圣人的删改修订，自周平王东迁后，二百四十二年的事就像太阳和星星一样清晰明了。秦朝灭掉诸侯各国后，焚烧天下书籍，因为各国都有史书，其中多有指责讥讽秦国先人的内容，所以对这些史书痛恨至极。《诗经》《尚书》之所以能再次现世，是因为儒生们能将它们藏在墙壁之中。而各国的史书分别藏在各自国家，国家灭亡后，史书也随之消失，到汉朝时，只剩下《秦记》。太史公司马迁依据《春秋》写成《十二诸侯年表》，依据《秦记》写成《六国年表》，对于夏、商、周三代则写成《世表》。当时，黄帝以来的《谍记》还存在，上面都记有年代数字，司马迁考察其中的历法、谱牒以及五德终始的传承，发现都与古代文献多有不同，并且说：“孔子编订《尚书》，其中很少有年月记载；即便有一些，也大多缺失。孔子不加以编排整理，大概是他行事谨慎的缘故。”司马迁秉承孔子的意思，所以他记载三代历史时，用世系而非年代。汲冢出土的《纪年》，是在晋太康初年被发现的，按照年代依次编排，起始于夏、商、周，结束于魏哀王二十年，这是魏国的史书，逃脱了秦朝焚书的厄运而被晋朝得到，司马迁没来得及见到。司马迁的《史记》，虽然分为纪、表、书、传、世家等体例，自班固以下都无法更改，虽然用本纪来纪年，但记事简略，因为相关事件在志、传中有详细记载，本纪简略也是合适的。从荀悦的《汉纪》以后，以编年形式记事的作者，每个时代都有。唯独梁武帝的《通史》多达六百卷，侯景之乱时，王僧辩平定建业，将其与文德殿的七万册书籍一起西运，江陵沦陷时，这些书都被焚毁。唐朝四库藏书里，编年体史书有四十一家，共九百四十七卷，其中王仲淹的《元经》十五卷，萧颖士依照《春秋》义类所写的传有一百卷，都已失传。如今这四十一家的书，留存下来的也没几部了。在史学着作中，以司马迁、班固等人的史书为正史，编年体史书排在其次，大概是因为纪传表志类史书盛行，编年体史书只是作为乙库收藏的备用书籍罢了。 宋朝英宗皇帝命令司马光整理编排历代君臣的事迹，写成一部编年体史书，神宗皇帝认为此书可借鉴往事，有助于治理国家，赐名为《资治通鉴》，并且为它作序，阐述其创作的缘由和立意。司马光的本意，是专门选取那些关乎国家兴衰、百姓祸福，善的可以作为效法榜样，恶的能够成为警戒的事例，来编写这部书。治平、熙宁年间，正是司马光与众人就国家事务相互争论是非的时候。像萧规曹随那样关于政令统一的辩论，都无法胜过主张变法之人的言辞，司马光于是被分司到西京洛阳，不再参与国家大事的讨论，专心致力于书局的事务。他心中的忠愤感慨难以抑制，于是在书中写下对智伯才德的评论、对樊英名实的见解、唐太宗君臣关于音乐的讨论、李德裕与牛僧孺争夺维州事件之类的内容。甚至连黄幡绰、石野猪的诙谐言语，他也写信告知书局官员，想要记录下来以作警示，他的这些细微用意，后人并不能完全了解。编年体史书又岂是毫无意义的呢！ 世上的论者大多说：“经书用来承载道理，史书用来记录事件，史书与经书不可相提并论。”然而道理无处不在，散布在各类事件之中，通过事件的得失成败，可以知晓道理历经万世都不会有弊病，史书难道可以轻视吗？作为君主，如果不知道《资治通鉴》，那么想要治理好国家却不知道自我治理的根源，厌恶祸乱却不知道防范祸乱的方法。作为臣子，如果不知道《资治通鉴》，那么对上无法侍奉君主，对下不能治理百姓。作为子女，如果不知道《资治通鉴》，那么谋求自身发展必然会辱没祖先，做事也不足以给后人留下榜样。至于用兵作战、创建法令制度，如果不了解古人成功的经验，不借鉴古人失败的教训，那么就会想要取胜却遭遇失败，图谋利益却招来祸害，这是必然的结果。 孔子编订《尚书》，从唐尧、虞舜开始，到《文侯之命》为止，并将其与秦国相关联，鲁国的《春秋》则起始于周平王四十九年；左丘明为《春秋》作传，到鲁哀公二十七年赵襄子毒害智伯的事件为止，而《资治通鉴》则记载了赵国兴起、智氏灭亡的事，放在前面。由此可见，孔子编订《尚书》并创作《春秋》，资治通鉴》的创作实际上是《春秋》和《左传》而来的。 司马光广泛阅读旧有的史书，还从旁采录小说，挖掘隐微的事迹，汇聚编纂成这部书，实在是辛苦了。而编写书籍时，汉代部分由刘攽负责，三国到南北朝部分由刘恕负责，唐代部分由范祖禹负责，都是依据他们各自的专长来分配任务，他们都是天下选拔出来的优秀人才，历经十九年才完成。这部书将十六个朝代一千三百六十二年的事迹合为一部，这哪里是一个人的心思、耳目所能完成的呢！ 司马光自己说：“《资治通鉴》编成后，只有王胜之借去读过；其他人还没读完一页，就已经打哈欠、伸懒腰，想要睡觉了。”这部正文二百九十四卷的书，都有人没能全部读完。至于《考异》三十卷，是用来参校订正各种书籍异同，使内容归于统一的。《目录》三十卷，以年为经、以国为纬，不仅能让众多国家杂乱记录的事件清晰区分，前代历法的变更、天文现象的异常，都实实在在地记载在《目录》上方，这难道能当作普通的书籍目录来看待吗！

    我父亲对史学极为专注。淳佑癸卯年，他开始患上鼻出血的病症，但读书仍片刻不停，鲜血洒落在史书上，那些血迹至今还留在书上。父亲常常对我说：“《史记》《汉书》从服虔、应劭到三刘（刘敞、刘攽、刘奉世），注解已经很多了。章怀太子李贤为《后汉书》作注，裴松之为陈寿的《三国志》作注，虽然偶尔有字词读音和释义，但实际上更多是为了增添不同的见闻，补充不完备的地方，以显示学识渊博。像为《晋书》作注的杨正衡，为《新唐书》作注的窦苹、董冲，我觉得他们的注解没什么可取之处。徐无党为《新五代史》作注，只是粗略地讲了讲欧阳修着书的书法义例，其他方面就没涉及了。《资治通鉴》此前有刘安世的《音义》十卷，但世间没有流传下来。《释文》原本出自蜀地的史炤，冯时行为它作序，如今海陵刻印的版本又有司马光之子司马康的《释文》，与史炤的版本大同小异。司马康在书局担任检阅官，按说他能得到司马光的亲身教诲，又与刘攽、范祖禹等诸位先生一起研讨学习，不应该出现如此明显的差异，我怀疑海陵版的《释文》并非司马康所作。你能不能对这些进行刊订校正呢？”我恭敬地拱手回答：“我愿意学习去做这件事。” 乙巳年，父亲去世，我既要为家中事务操劳，又要忙于科举之事，但史学方面的学习一直不敢荒废。宝佑丙辰年，我考中进士，这才得以全力投入到对《资治通鉴》的研究中。我外出为官，无论走到哪里，都带着这部书；遇到有不同寻常的书籍或对史学有独到见解的人，一定会前去请教订正。我依照陆德明《经典释文》的体例，整理编订为《广注》九十七卷；还写了十篇《论》，从周到五代，大致叙述了各朝代兴衰的主要情况。咸淳庚午年，我从淮河沿岸回到杭州，延平的廖公看到我的着作后十分认可，以礼相待，把我请到家中，让我为他的子弟校对《资治通鉴》，我为此写了《雠校通鉴凡例》。廖公又把我推荐给贾似道丞相。德佑乙亥年，我在江上从军，所提建议总是不被采纳，不久军队溃败，我从小路回到家乡。丙子年，浙东地区开始骚乱，我前往越州新昌避难，老师和随从也跟着去了，家眷因此得以幸免，但我的书稿却丢失了。战乱平定后我回到家中，又重新购买了其他版本继续作注，开始把《考异》以及我所做的注释分散融入到《资治通鉴》的相应文字之下；历法、天文方面的内容，则按照《目录》所记载的，在旁边附上注释。一直到乙酉年冬天，才最终完成全书的注释。书中对于事件的来龙去脉、地名的异同、州县建置的离合变化、制度的沿革损益，都详细地阐述了原因。像《释文》中错误荒谬的地方，我都加以改正，还写了《辩误》十二卷。 唉！为《汉书》作注的人很多：晋灼汇集服虔、应劭的释义，并辨析其恰当与否；臣瓒汇总各家的说法，并用自己的见解进行反驳。到了颜师古新的注解，又讥讽服虔、应劭的注解疏漏紊乱之处很多，苏林、晋灼的判断太少，指责臣瓒的注解有差错，诋毁蔡谟的注解相互矛盾，自认为已经穷尽根源，融会贯通，精心诠释，不再有遗憾；然而刘氏兄弟对颜师古的批评，就如同颜师古批评前人一样。人很难察觉到自己的不足，前人注解的失误，我能看出来，可我自己注解的失误，我却无法察觉。再者，古人注解书籍，文字简洁但意思明了；如今我所作的注解，虽然内容广博，但要做到简洁，我还没能做到。随着时代的变迁，那些学问精深的儒者和老师都相继离世，我已经无从请教订正。有人鼓励我去北方学习，唉，我确实有这个志向，然而我已经衰老了！

    在胡三省注的《资治通鉴》中，经常引用以下几人的注：

    师古：通常指颜师古。颜师古是唐代着名的经学家、史学家，他在经学、史学、训诂学等领域都有很高的造诣 。胡三省常引用颜师古的观点、注释来解释字词、地名、典章制度等内容，借助颜师古的学术成果帮助读者更好地理解《资治通鉴》中涉及的历史知识、文字含义。例如对一些汉代的地名、官名等进行解释时，就会引用颜师古对《汉书》的注疏内容，因为颜师古曾为《汉书》作注，其对汉代相关知识的阐释具有权威性和重要参考价值。

    裴松之：南朝宋时期的史学家，以注《三国志》而闻名。裴松之在注《三国志》时，广采博引，补充了大量史实，对人物和事件的记载更加丰富全面。胡三省在注释《资治通鉴》时，常常借鉴裴松之的观点和补充的史料，以深化对三国时期历史的阐释。比如在涉及三国人物事迹、历史背景等内容时，会引用裴松之对《三国志》的注，使读者能获取更多的历史细节和不同视角的解读 。

    杜预：西晋时期的政治家、军事家、学者，他着有《春秋左氏经传集解》等。《左传》作为重要的编年体史书，对研究先秦历史至关重要。胡三省在注释《资治通鉴》中相关的先秦历史部分，以及涉及《左传》中的典故、礼仪、制度等内容时，经常引用杜预的注解。杜预对《左传》的解读和阐释，为胡三省理解和注释相关历史提供了重要参考，帮助读者理解春秋时期复杂的历史事件、人物关系以及背后的文化制度 。

    司马贞：唐代史学家，着有《史记索隐》。《史记》是中国古代第一部纪传体通史，对后世史学影响深远。胡三省在注释《资治通鉴》时，若涉及《史记》中记载的人物、事件、制度等，且司马贞在《史记索隐》中有相关解读时，会引用司马贞的观点。通过引用司马贞对《史记》的注释，能让读者从不同角度理解《资治通鉴》中所涉及的早期历史内容，丰富对历史的认知 。

    张晏：东汉时期学者，曾为《汉书》作注。《汉书》是记载西汉历史的重要典籍，胡三省在注释《通鉴》中与西汉历史相关的内容时，有时会引用张晏对《汉书》的注解。张晏的注释对《汉书》中的字词、史实、典章等进行了解释，胡三省借助这些解释，帮助读者理解《通鉴》中相关西汉历史部分的疑难之处 。



 第1章 周纪一

    起着雍摄提格（戊寅），尽玄黓困敦（壬子），凡三十五年。

    《尔雅》记载：太岁在甲年称为阏（yān）逢，在乙年称为旃（zhān）蒙，在丙年称为柔兆，在丁年称为强圉（yu），在戊年称为着（zhu）雍，在己年称为屠维，在庚年称为上章，在辛年称为重光，在壬年称为玄黓（yi），在癸年称为昭阳，这些是岁阳的称呼。在寅年称为摄提格，在卯年称为单阏（chán yān），在辰年称为执徐，在巳年称为大荒落，在午年称为敦牂（zāng），在未年称为协洽，在申年称为涒（tun）滩，在酉年称为作噩，在戌年称为掩茂，在亥年称为大渊献，在子年称为困敦（dun），在丑年称为赤奋若，这些是岁名的称呼。《周纪》分注“起着雍摄提格”，就是从戊寅年开始；“尽玄黓困敦”，就是到壬子年结束 。（胡三省注：阏，读如本字；《史记》写作“焉”）

    杜预《世族谱》记载：周朝是黄帝的后裔，姓姬。是后稷的后代，被封在邰（tái）地；等到夏朝衰落，后稷的儿子不窋（zhu）逃到西戎地区。传到十二代孙太王时，为躲避狄人侵扰，迁徙到岐山；到太王的孙子文王时接受天命，武王打败商纣后拥有了天下。从武王到平王共传十三世，从平王到威烈王又传十八世，从威烈王到赧王传了五世。张守节说：因为太王居住在周原，所以国号为周。（胡三省注：《地理志》记载：右扶风美阳县岐山的西北中水乡，是周太王的封邑。《括地志》记载：故周城又叫美阳城，在雍州武功县西北二十五里处。）纪，就是治理、整理的意思，是把众多的事情按照年月顺序进行统理记录。司马光按照《春秋》的编年方法，依据《史记》《汉书》的本纪，将其称为“纪” 。

    威烈王名叫午，是考王的儿子。（胡三省注：《谥法》说：勇猛刚毅、果断行事称为“威”；有功于百姓、使百姓安宁称为“烈”。沈约说：各种复谥，有给予谥号的人，却没有具体的谥法。）

    二十三年（戊寅，公元前403年），这一年距离《春秋》记载的获麟事件过去了七十八年，距离《左传》记载的赵襄子策反智伯的事件过去了七十一年。

    1. 周威烈王首次册封晋国大夫魏斯、赵籍、韩虔为诸侯。这就是司马光编写《资治通鉴》书法体例的开端。魏国的祖先，是毕公高的后代，与周朝同姓；他的后代有个叫毕万的，最初被封在魏地。传到魏舒时，开始担任晋国的正卿；又过了三代，传到魏斯。赵国的祖先，是造父的后代；传到叔带时，才从周朝来到晋国；传到赵夙时，开始被封在耿地。传到赵盾时，开始担任晋国的正卿；历经六代，传到赵籍。韩国的祖先，出自周武王；传到韩武子侍奉晋国时，被封在韩原。传到韩厥时，担任晋国的正卿；历经六代，传到韩虔。这三家，世代都是晋国的大夫，对于周朝来说属于陪臣。当时周王室已经衰落，晋国作为中原诸侯的盟主，尊崇周王室，所以被称为霸主。而这三位卿大夫窃取了晋国的大权，残暴地蔑视他们的国君，瓜分了晋国，这是王法所必须要诛杀的行为。然而，威烈王不仅没有诛杀他们，反而册封他们为诸侯，这是在尊崇和奖励那些违背名分、犯上作乱的臣子啊！《通鉴》从这一事件开始记载，大概就是为了强调维护名分的重要性吧！

    臣司马光说：我听说，天子的职责中没有比维护礼制更重要的，礼制中没有比区分上下等级更重要的，区分上下等级中没有比遵守名分更重要的。什么是礼？礼就是社会的纲纪秩序。什么是分？分就是君臣之间的等级差别。什么是名？名就是公、侯、卿、大夫这些不同的爵位名号。

    四海如此广阔，百姓如此众多，却都受制于一人。即使有人拥有绝伦的力量、高超的智慧，也没有谁敢不奔走效力，这难道不是因为有礼作为纲纪来约束吗？所以，天子统领三公，三公率领诸侯，诸侯节制卿大夫，卿大夫治理士人和百姓。地位高的人凭借地位来统治地位低的人，地位低的人则恭敬地侍奉地位高的人。上级驱使下级，就如同心腹指挥手足，树根控制枝叶；下级侍奉上级，就如同手足保卫心腹，枝叶庇护树根。这样，上下之间才能相互保护，国家才能长治久安。所以说，天子的职责中没有比维护礼制更重要的。

    周文王为《周易》排序，把《乾》《坤》两卦放在首位。孔子为《周易》作传时说：“天尊地卑，乾坤的位置就确定了。高低贵贱的位置依次排列，社会的等级秩序也就确立了。”这是说君臣之间的地位就如同天地一样，是不可改变的。《春秋》贬低诸侯，尊崇周王室，周王室的使者即使地位低微，在排序时也列在诸侯之上，由此可见，圣人对于君臣之间的关系，从来都是非常重视的。（胡三省注：《汉·刘向传》记载：忠臣即使身处乡野，也不会忘记对君主的忠诚，这种忠诚就是惓惓之义。惓惓，就如同说勤勤恳恳。）如果不是像夏桀、商纣那样残暴，像商汤、周武王那样仁德，百姓归附，天命所归，君臣之间的名分就应当坚守，哪怕是牺牲生命也不能违背。所以，如果微子取代商纣成为君主，那么成汤的功绩就能与天相配了。（胡三省注：《史记》记载：商帝乙有三个儿子，长子叫微子启，次子叫中衍，三子叫纣。纣的母亲是王后。帝乙想立微子启为太子，太史依据礼法进行争辩，说：“有正妻的儿子，就不能立妾室的儿子为太子。”于是立纣为太子。纣最终因为残暴无道而导致殷国灭亡。孔郑玄义说：世间最大的事物莫过于天；把父亲比作天，与天相配，这是最大的孝道，也就是所谓的“尊敬父亲，没有比将他与天相配更大的事了”。又孔氏说：《礼记》称万物源自于天，人源自于祖先。两者都是根本，所以可以相互匹配，因此帝王都用祖先来配享上天。《谥法》说：清除残暴、去除虐政称为“汤”。然而谥法起源于周朝；大概殷人之前就有这样的称号，周人便将其引用作为谥法。）如果季札成为吴国的君主，那么太伯的宗庙就能永远得到祭祀了。（胡三省注：吴王寿梦有四个儿子，长子叫诸樊，次子叫余祭（zhài），三子叫余昧（mo），四子叫季札。季札很贤能，寿梦想立他为太子，季札坚决推辞，于是立诸樊为太子。诸樊去世后，把王位传给余祭，希望兄弟之间能依次相传，最终把王位传给季札；但季札始终推辞并逃走了。后来，诸樊的儿子光和余昧的儿子僚争夺王位，一直到夫差时，吴国最终灭亡。宗庙祭祀时要用牲畜，所以称为“血食”。太伯是吴国的开国君主。范宁说：“太”，是赞美事物伟大的称呼；“伯”，是年长的意思。周太王的长子，所以称为太伯。）然而，这两个人宁愿国家灭亡也不违背礼制，正是因为礼制的大节是不能被扰乱的。所以说，礼制中没有比区分上下等级更重要的。

    礼，能够分辨贵贱，排序亲疏，裁决万物，处理各种事务。如果没有相应的名分，礼就无法彰显；如果没有特定的器物，礼就无法体现。用名分来命名，用器物来区别，这样，上下之间才能井然有序，这是礼的根本原则。如果名分和器物都不存在了，那么礼又怎么能独自存在呢？从前，仲叔于奚对卫国建有大功，他推辞了卫国赏赐的封地，却请求得到繁（pán）缨（一种装饰马匹的物品，繁是马鬣上的装饰，缨是马胸前的装饰 。胡三省注：《晋志·注》说：缨在马胸前，就像绳索做的围裙。）来装饰马匹，孔子认为不如多给他一些封地。因为只有名分和器物，是不能轻易借给别人的，这是君主所掌管的权力；如果政治权力丧失了，国家也就会随之灭亡。（胡三省注：《左传》记载：卫孙桓子率领军队与齐军在新筑交战，卫军战败。新筑人仲叔于奚救了孙桓子，孙桓子因此幸免于难。不久后，卫国人要赏赐给他封地，他推辞了；却请求得到曲县（一种只有诸侯才能使用的乐器排列方式）、繁缨，以便在朝见时使用，卫国人答应了他。孔子听说后，说：“不如多给他一些封地，只有名分和器物是不能借给别人的。”）卫国国君等待孔子去治理国家，孔子想要先纠正名分，他认为如果名分不正，百姓就会无所适从。（胡三省注：见《论语》。）繁缨，只是一件小物品，孔子却很看重它；纠正名分，看似是一件小事，孔子却把它放在首位。这确实是因为名分和器物一旦被扰乱，上下之间就无法相互保护了。事情往往都是从细微之处产生，然后逐渐发展显着。圣人深谋远虑，所以能够在事情还处于萌芽状态时就加以治理；而普通人见识短浅，往往要等到事情发展得很严重了才去补救。在事情细微时治理，花费的力气小，成效却很大；等到事情严重了再去补救，即使竭尽全力也难以挽回。《易经》说：“踩到霜，就预示着坚冰即将到来。”（胡三省注：这是《坤》初六的爻辞。《象》说：“踩到霜，坚冰即将到来，这是阴气开始凝聚的象征。顺着这种趋势发展下去，就会迎来坚冰。”）《尚书》说：“每一天都要处理成千上万的事务。”（胡三省注：这是《皋陶谟》中的话。孔安国注释说：几，是细微的意思。这句话是说要对万事万物的细微之处保持警惕。）说的就是这类道理。所以说，区分上下等级中没有比遵守名分更重要的。

    唉！周幽王、周厉王丧失德行，周朝的统治日渐衰落，纲纪败坏，以下犯上，诸侯擅自征伐，（胡三省注：这里指齐桓公、晋文公到晋悼公，以及楚庄王、吴王夫差之类的诸侯。）大夫专权执政，（胡三省注：这里指晋国的六卿、鲁国的三家、齐国的田氏之类的大夫。）礼的大体已经丧失了七八成。然而，周文王、周武王的祭祀却仍然绵延不绝，这大概是因为周朝的子孙还能够遵守名分的缘故。为什么这么说呢？从前，晋文公对周王室立下了大功，向周襄王请求使用天子的葬礼（隧，是天子葬礼中在地下挖掘通道的一种仪式，诸侯只能将棺材从墓穴上方用绳子吊下去。胡三省注：杜预说：挖掘地下通道称为隧，这是天子的葬礼。诸侯都是将棺材用绳子从墓穴上方吊下去。王章，就是彰显天子与诸侯的不同之处。古代天子称同姓诸侯为伯父、叔父。），周襄王没有答应，说：“这是天子的葬礼规制。还没有出现能取代周朝的人，却有两个天子，这也是叔父您所厌恶的吧。不然的话，叔父您有土地，自行使用隧礼，又何必来请示我呢！”晋文公听后感到害怕，不敢违背。太叔带发动叛乱，周襄王逃到泛地。晋文公率领军队护送周襄王回到京城，杀死了太叔带。在把周襄王安置在郏地后，周襄王想用土地来犒劳晋文公，晋文公推辞了；又请求使用隧礼，周襄王没有答应，说了上述的话。（胡三省注：太叔带之难，襄王出居于泛。晋文公帅师纳王，杀太叔带。既定襄王于郏，王劳之以地，辞；请隧焉，王弗许云云。）因此，以周朝的土地来说，并不比曹国、滕国大；以周朝的百姓数量来说，也不比邾国、莒国多。（胡三省注：曹、滕、邾、莒，是春秋时期的小国。）然而，历经数百年，周朝一直作为天下的宗主，即使是晋国、楚国、齐国、秦国这样的强国，也不敢对周朝有所侵犯，这是为什么呢？仅仅是因为名分还存在罢了。至于鲁国的季氏、齐国的田常、楚国的白公、晋国的智伯，（胡三省注：鲁国大夫季氏，从季友以来，世代掌握鲁国的政权。季平子曾经驱逐鲁昭公，季康子曾经驱逐鲁哀公，但他们终身都以臣子的身份侍奉鲁国国君，不敢篡夺君位。田常，就是陈恒。田氏原本姓陈，司马光为了避宋真宗赵恒的讳，将“恒”改为“常”。陈成子掌握了齐国的政权，杀死了阚止，弑杀了齐简公，但他也不敢自立为君。《史记·世家》将陈敬仲完记载为田敬仲完，将陈成子恒记载为田常，所以《通鉴》也以此为依据。白公胜杀死了楚国的令尹子西、司马子期，石乞说：“烧毁仓库，杀死楚王，不然事情就无法成功！”白公说：“弑杀楚王是不吉祥的，烧毁仓库会导致物资匮乏。”智伯在晋国衰落的时候，独揽晋国的大权，攻打邻国，在晋国的大夫中最为强大；他攻打晋出公，晋出公逃亡并死在途中。智伯想要吞并晋国，却不敢，于是拥立晋哀公，让他成为傀儡君主。）他们的势力都足以驱逐国君，自己取而代之，然而最终却不敢这样做，难道是他们的力量不足，或者是心里不忍心吗？其实是他们害怕违背名分，遭到天下人的共同讨伐。如今，晋国的大夫们残暴地蔑视他们的国君，瓜分了晋国。（胡三省注：《史记·六国年表》记载：周定王十六年，赵、魏、韩三家灭掉智伯，于是瓜分了晋国。）周天子既不能讨伐他们，又对他们进行加封，让他们位列诸侯，这样一来，连这区区的名分也无法坚守，最终被抛弃了。（胡三省注：陆德明《经典释文》说：凡是“复”字，其义为“又”）先王的礼制在此时彻底被破坏了！

    有人认为，在那个时候，周王室已经非常微弱，三晋的势力却很强大。（胡三省注：三家分晋后，人们称赵、魏、韩为“三晋”，就如同后来称关中地区为“三秦”、称齐地为“三齐”一样。）即使周威烈王不想册封他们，又怎么能做得到呢？但这种观点是完全错误的。三晋虽然强大，但如果他们不顾天下人的讨伐，违背道义、侵犯礼制，就不会向周天子请求册封，而是会自行立国。如果不向周天子请求就自立为诸侯，那他们就是叛逆之臣。天下要是有像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贤君，肯定会尊奉礼义去征讨他们。如今三晋向周天子请求册封，周天子也同意了，这就相当于他们是接受了天子的命令才成为诸侯的，谁还能去讨伐他们呢！所以说，三晋位列诸侯，不是三晋破坏了礼制，而是周天子自己破坏了礼制。

    唉！君臣之间的礼制已经被破坏，天下就开始凭借武力和智谋相互争雄。这就使得那些圣贤的后代所建立的诸侯国，一个个都灭亡了。（胡三省注：比如齐国、宋国被田氏所灭，鲁国、陈国、越国被楚国所灭，郑国被韩国所灭。毛晃说：“泯”就是没、灭的意思。）百姓也遭受了巨大的灾难，几乎灭绝。这难道不令人悲哀吗！

    2. 当初，智宣子打算立智瑶为继承人，智果说：“不如立智宵。”（胡三省注：韦昭说：智宣子是晋卿荀跞的儿子荀申。智瑶是智宣子的儿子智伯，谥号为襄子。智果是智氏家族的人。智宵是智宣子的庶子。按照《谥法》：圣善周闻称为“宣”，这是智氏给自己加的美谥。）智瑶比别人优秀的地方有五点，但他有一点不如别人。（胡三省注：韦昭说：这一点就是不仁。）他胡须漂亮、身材高大，这是长处；（胡三省注：《通鉴》常见的传抄本中多写作“美须”，这是错误的。《国语》写作“美鬂”，现在依从《国语》的写法。十二行本正写作“鬂”；孔本同。乙十一行本作“须”。）射箭驾车、体力充沛，这是长处；技能才艺样样精通，这是长处；能言善辩、聪慧过人，这是长处；坚毅果敢，这是长处。但他却非常不仁。凭借这五项长处去欺压别人，又以不仁的方式行事，谁能忍受他呢？如果真的立智瑶为继承人，智氏宗族必定会灭亡。”智宣子没有听从。智果便到太史那里请求脱离智氏宗族，另立为辅氏。（胡三省注：此事记载于《国语》。根据《左传》哀公二十三年的记载，晋荀瑶攻打齐国，这是荀瑶首次在《左传》中出现。哀公二十三年，按照《史记》的记载是元王五年。荀跞就是智文子。定公十四年，智文子还在《左传》中出现过。智宣子的相关事迹，在《左传》中没有记载。立智瑶为继承人的商议，应该在元王五年之前。韦昭说：太史掌管姓氏，是《周礼》春官的属官；小史负责确定世系，辨别昭穆顺序。郑司农注释说：史官负责书写记录，所以韩宣子到鲁国访问时，会到太史那里参观藏书。世系，指的是《帝系》《世本》这类书籍；小史负责确定这些内容。贾公彦疏解说：注释中引用太史来证明，是因为太史是史官的长官，负责相关事务。大概周朝的制度是，小史确定姓氏，相关书籍由太史掌管。智果想要躲避智氏的灾祸，所以到太史那里另立宗族。）

    赵简子的儿子，长子叫伯鲁，幼子叫无恤。（胡三省注：赵简子是文子的孙子赵鞅。《谥法》说：始终坚守一种德行、毫不懈怠称为“简”。《白虎通》说：“子”是孳的意思，就像孳孳不倦，没有止境。赵岐说：“子”是男子的通称。）赵简子在确定继承人时，不知道该立谁，于是他把训诫的话写在两片竹简上，（胡三省注：孔颖达说：“书”是舒展的意思。《书纬·璇玑钤》说：“书”就是如的意思，也就是把要说的话按照心意写下来，能够尽情地表达。《世本》说：沮诵、仓颉创造了文字。《释文名》说：“书”是庶的意思，用来记录各种事物；也有着的意思，写在竹简或纸张上，以求不被磨灭。简，就是竹制的书简。）交给两个儿子，说：“一定要牢记这些话！”三年后，赵简子询问两个儿子，伯鲁已经无法说出竹简上的话；寻找他的竹简，也已经丢失了。再问无恤，无恤却能熟练地背诵竹简上的内容；寻找他的竹简，他从袖子里拿出来呈给父亲。于是，赵简子认为无恤很贤能，便立他为继承人。

    赵简子派尹铎去治理晋阳，（胡三省注：《姓谱》记载：尹姓是少昊的儿子被封在尹城后，子孙以地为氏。韦昭说：晋阳是赵氏的封邑。“为”在这里是治理的意思。《汉书·地理志》记载：晋阳就是《诗经》中的唐国。周成王灭掉唐国后，把弟弟叔虞封在那里。龙山在晋阳西边，晋水从这里流出，向东流入汾水。臣瓒说：所说的唐国，就是现在河东永安县城，距离晋国有四百里。《括地志》说：晋阳故城现在叫晋城，在蒲州虞乡县西边。现在根据《水经注》的记载：晋水发源于晋阳县西边的龙山。从前智伯拦截晋水来灌晋阳，晋水被分成两条支流，北边的一条就是智氏当年挖掘的水渠。同过水发源于沾县北山，向西经过榆次县南边，又向西流到晋阳县南边。榆次县南边的水边有凿台，《战国策》中所说的“智伯死在凿台之下”，就是这个地方。综合考察这些记载，晋阳故城恐怕不在蒲州。《水经注》又说：叔虞被封在唐国，因为境内有晋水，所以改名为晋。子夏为《诗经》作序时说“这里是晋，却被称为唐”，就是这个道理，这与《汉书·地理志》的记载相符。臣瓒的说法以及《括地志》的记载不知道有什么依据。）尹铎请示说：“您是希望我像抽茧丝一样压榨百姓来增加赋税呢，还是希望我像修筑堡垒一样保护百姓，让他们安居乐业呢？”赵简子说：“当然是保护百姓！”（胡三省注：“茧丝”，就是像抽茧丝一样，不断地压榨百姓的财富；“保障”，就是让百姓生活富足，如同修筑堡垒保护自己，越加固就越坚实。）于是，尹铎减少了晋阳的户籍登记数量。（胡三省注：韦昭说：减少户籍数量，百姓的负担就会减轻，税收也会相应减少。）赵简子对无恤说：“晋国如果遭遇危难，你不要认为尹铎地位低，也不要认为晋阳路途遥远，一定要把晋阳作为你的归宿。”

    等到智宣子去世后，智襄子（智瑶）开始执掌晋国的政权。（胡三省注：《谥法》说：有劳定国称为“襄”。“为政”就是执掌晋国的政事。）他与韩康子、魏桓子在蓝台举行宴会。（胡三省注：韩康子是韩宣子的曾孙、庄子的儿子韩虔虎。魏桓子是魏献子的儿子曼多的孙子魏驹。《谥法》说：温柔好乐称为“康”；开拓疆土、使远方归服称为“桓”。《尔雅》说：四方高耸的建筑叫做“台”。）在宴会上，智伯戏弄韩康子，还侮辱了他的家相段规。（胡三省注：《姓谱》记载：段姓是郑共叔段的后代。）智国听说后，劝谏智伯说：“主公如果不防备灾祸，灾祸一定会降临！”（胡三省注：春秋以来，大夫的家臣称大夫为主公。）智伯却不以为然地说：“灾祸只会由我引发，我不制造灾祸，谁还敢兴风作浪！”智国回答说：“不是这样的。《夏书》中有这样的话：‘一个人多次犯错，怨恨难道只会在明处表现出来吗？应该在它还没有显露的时候就加以防范。’”（胡三省注：这是《书·五子之歌》中的话。）君子能够在小事上用心，所以不会遭遇大的祸患。如今主公在一次宴会上就羞辱了别人的君主和家相，（胡三省注：段规是韩康子的家相。）又不加以防备，还说别人不敢兴风作浪，这恐怕不行吧！蚊子、蚂蚁、黄蜂、蝎子这些小虫子都能伤人，（胡三省注：秦人把蚊子叫做蜹。现在看来，蜹是一种小虫子，在白天会聚集在人的皮肤上叮咬吸血，属于蚊子一类。蜂是细腰的昆虫，能蜇人。虿也是一种毒虫，尾巴很长。）更何况是别人的君主和家相呢！”智伯没有听从他的建议。

    智伯向韩康子索要土地，韩康子不想给他。段规说：“智伯贪图利益又刚愎自用，如果不给他土地，他就会攻打我们；不如先给他。他习惯了得到土地，肯定会向别人索要；别人要是不给，他一定会动用武力，到那时我们就能避免灾祸，等待局势的变化了。”韩康子说：“好。”于是，他派使者送给智伯一个拥有万户人口的城邑。（胡三省注：毛晃说：“邑”就是都邑。按照周朝的制度，四井为一邑，四邑为一丘；邑的面积是方圆二里，丘的面积是方圆四里。载师负责管理公邑的土地，按照甸地的标准征收赋税；管理家邑的土地，则按照稍地的标准征收赋税。注释中说：公邑是六遂的剩余土地。家邑是大夫的采地。这里所说的“邑”与四井为邑的“邑”不同。又，“都”指的是国都，“邑”指的是县。《左传》说：凡是城邑，有先君宗庙的叫做“都”，没有的叫做“邑”。修筑邑叫做“筑”，修筑都叫做“城”。这里说的是大的县邑。杜预引用《周礼》中“四县为都，四井为邑”的说法，恐怕是错误的。四井的邑方圆二里，怎么能容纳宗庙和城郭呢？像《论语》中所说的“十室之邑”，《西都赋》中所说的“都都相望，邑邑相属”，这些“都邑”指的是四县四井的规模。至于千室之邑、万家之邑，就不是按照井邑的标准来划分的了。项安世说：小司徒负责划分井田、管理田野，以四井为一邑，每个邑有三十六家；除去公田所需的四夫，实际有三十二家；遂大夫负责管理邑的政务，以里为邑，每个邑有二十五家。遂大夫所说的是里井的制度，二十五家共同使用一个里门，就相当于六乡中二十五家为一闾；小司徒所说的是沟洫的制度，四井为一邑，共同使用一条沟渠，也就是匠人所说的“井间宽四尺、深四尺的叫做沟”。居住时要根据人口数量进行规划，开沟时要根据水量大小进行规划，这就是两者的不同之处。毛、项二人的说法都阐明了周朝的制度，综合考察可以发现，战国时期所说的“邑”已经不是周朝的制度了。）智伯很高兴。接着，他又向魏桓子索要土地，魏桓子也不想给。任章说：“为什么不给呢？”（胡三省注：任章是魏桓子的家相。《姓谱》记载：黄帝有二十五子，其中十二人分别以各自的德行获得姓氏，第一个就是任氏。任姓还是风姓的封国，是太昊的后代，负责主持济水的祭祀，现在济州的任城就是当年的封国所在地。）魏桓子说：“他无缘无故索要土地，所以我不给。”任章说：“他无缘无故索要土地，其他大夫一定会感到恐惧；我们给他土地，智伯一定会变得骄傲。他骄傲了就会轻视敌人，而其他大夫因为恐惧就会相互亲近；用相互亲近的军队去对付轻视敌人的人，智氏的命运肯定不会长久了。《周书》说：‘想要打败他，一定要先暂且辅佐他；想要夺取他的东西，一定要先暂且给予他。’（胡三省注：这是《逸书》中的话。）主公不如先给他土地，让智伯变得骄傲，然后我们再选择盟友，共同对付智氏，何必单独让我们成为智氏的攻击目标呢！”魏桓子说：“好。”于是，他也给了智伯一个拥有万户人口的城邑。

    智伯又向赵襄子索要蔡地和皋狼之地，（胡三省注：春秋时期蔡地，后来成为赵邑。但我根据春秋时期晋、楚争霸的历史，晋国无法越过郑国去征服蔡国。三家分晋后，韩国得到成皋，进而吞并了郑国，当时蔡国已经被楚国所灭，郑国的南部边境也被楚国占领。就算皋狼是蔡地，赵襄子又怎么能得到它呢？《汉书·地理志》记载，西河郡有皋狼县，还有蔺县。从春秋以来，汉代的西河地区一直是晋国的领土，而古文“蔺”字与“蔡”字相近，或许“蔡”字是“蔺”字的讹误。）赵襄子拒绝了。智伯非常生气，于是率领韩、魏两国的军队去攻打赵氏。赵襄子准备出逃，他问手下：“我该逃到哪里去呢？”随从说：“长子城离得近，而且城墙坚固完整。”（胡三省注：长子县是周史辛伯的封邑。《汉书·地理志》记载，长子县属于上党郡。崔豹《古今注》说：“城，是用来盛受百姓和物资的，就像容器一样。《淮南子》记载，鲧建造了城。”赵襄子说：“百姓为了修筑这座城已经疲惫不堪，还要让他们拼死守城，谁会支持我呢！”随从又说：“邯郸的仓库储存丰富。”（胡三省注：邯郸是春秋时期邯郸午的封邑。《汉书·地理志》记载，邯郸县属于赵国。张晏说：邯郸山在东城下，“单”是尽的意思，因为城郭与邑相关，所以在旁边加上“邑”字。宋白说：邯郸原本是卫国的土地，后来归属晋国；战国时期成为赵国的都城，赵敬侯从晋阳迁都到邯郸。但我查阅《史记·六国年表》，周安王十六年是赵敬侯元年，周烈王二年是赵成侯元年。赵成侯二十二年，魏国攻克邯郸，这一年是周显王十六年。二十四年，魏国归还邯郸。如果赵敬侯已经迁都邯郸，魏国攻克其都城，赵国却没有灭亡，这是为什么呢？到周显王二十二年，公子范袭击邯郸，失败而死，这一年是赵肃侯三年。我推测此时赵国才开始定都邯郸，大概是赵肃侯迁都，而不是赵敬侯。）赵襄子说：“那是榨取百姓的财富才充实起来的，如果百姓因此而死，谁会支持我呢！还是去晋阳吧，那里是先主嘱咐过的地方，（胡三省注：在古代，诸侯的大夫去世后，其家臣会称其为“先主”，查阅《左传》可以知道这种称呼。）尹铎又在那里实行宽厚的政策，百姓一定会支持我们。”于是，赵襄子前往晋阳。

    智伯、韩康子、魏桓子三家率领军队包围了晋阳，还引晋水灌城，城墙只有六尺没有被淹没。（胡三省注：高二尺为一版，三版就是六尺。）城中的炉灶都被水淹没，甚至都长出了青蛙，但百姓依然没有背叛赵襄子的意思。（胡三省注：史游《急就章》说：“蛙”就是蛤蟆。陆佃《埤雅》说：“鼃”长得像蛤蟆但腿长，眼睛突出，看起来像在发怒。“鼃”和“蛙”相同，读作wā。）智伯巡视水势，（胡三省注：根据《经典释文》，凡是表示巡行的“行”，都读作xing，后面类似情况以此类推。）魏桓子为他驾车，韩康子在车右担任护卫。（胡三省注：在兵车上，尊贵的人坐在左边，手持弓箭；驾车的人坐在中间；有力气的人坐在右边，手持长矛以防车辆倾斜，这就是所谓的车右。韩、魏两国畏惧智氏的强大，一个为智伯驾车，一个担任车右。“骖”和“参”相同，“参”表示三个人。三个人同坐一辆车就叫做“骖乘”，四个人同坐一辆车就叫做“驷乘”。《左传》记载：齐国攻打晋国，烛庸之越“驷乘”。杜预注释说：四个人共乘一辆车的是殿车。乘，读作shèng。）智伯说：“我今天才知道水可以灭掉一个国家啊！”魏桓子听了，用肘碰了碰韩康子，韩康子也踩了踩魏桓子的脚，因为他们想到汾水可以灌安邑，绛水可以灌平阳。（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汾水发源于汾阳北山，汾阳县属于太原郡，安邑县属于河东郡。《史记正义》说：安邑故城在绛州夏县东北十五里。应劭说：绛水发源于河东绛县西南，平阳县也属于河东郡。安邑是魏绛最初居住的城邑，平阳是韩武子的玄孙贞子最初居住的地方。魏桓子和韩康子通过肘碰脚踩的动作交流，是各自在为自己的城邑担忧。《水经注》说：绛水发源于绛县西南，大概是因为旧绛城而得名，它发源于绛山东边，向西北流与浍水汇合，仍然在绛县境内。智伯所说的“汾水可以灌安邑”，或许是真的；但“绛水可以灌平阳”，不知道依据是什么。我认为从春秋末年到元魏时期，经历了很多年，郡县的划分离合、山川河谷的变迁，不能仅仅依据某个时期的情况来判断。《史记正义》说：韩国最初定都平阳，就是现在的晋州。《括地志》说：绛水又叫做白，现在叫沸泉，发源于绛山，泉水奔腾涌出，注入县城，形成的沟壑有三十多丈深，远远望去非常壮观，可以接引向北灌溉平阳城。郦道元的父亲郦范，在三齐地区做官，从小在齐地长大，熟悉当地的山川地理，后来入关并死在途中，从未到过河东地区。这大概是因为道听途说而产生的疑惑。《括地志》是由唐代的魏王李泰组织编写的，李泰是唐太宗的爱子，他召集了天下的名儒来编写这本书，考证应该很详细，应当以此为依据。）絺疵对智伯说：“韩、魏两国一定会反叛！”智伯问：“你怎么知道？”絺疵回答：“从人之常情就能看出来。我们率领韩、魏两国的军队攻打赵国，赵国一旦灭亡，灾祸必然会降临到韩、魏两国。如今我们约定灭掉赵国后三家瓜分其土地，现在晋阳城墙只差六尺就被淹没了，城中已经到了人吃人的地步，眼看就要投降了，可韩康子和魏桓子却没有一点高兴的样子，反而满脸忧虑，这不是要反叛是什么？”第二天，智伯把絺疵的话告诉了韩康子和魏桓子，二人说：“这肯定是那个小人想为赵氏做说客，让您怀疑我们，从而放松对赵氏的进攻。不然的话，我们怎么会不希望早日瓜分赵氏的土地，反而去做那些危险又不可能成功的事呢！”二人离开后，絺疵进来问智伯：“主公为什么把我的话告诉他们？”智伯反问：“你怎么知道我告诉他们了？”絺疵回答：“我看到他们看到我时，眼神很异样，而且匆忙离开，就知道他们已经知道我看穿了他们的心思。”智伯却没有醒悟。絺疵请求出使齐国，以躲避灾祸。

    赵襄子派张孟谈偷偷出城去见韩康子和魏桓子，说：“我听说唇亡齿寒。现在智伯率领韩、魏两国攻打赵国，赵国要是灭亡了，接下来就轮到韩、魏两国了。”韩康子和魏桓子说：“我们心里明白这个道理，但担心事情还没成功，计划就泄露了，那样灾祸马上就会降临。”张孟谈说：“计谋只从你们二位口中说出，进入我一个人的耳朵，怎么会泄露呢！”于是，韩康子和魏桓子就偷偷地与张孟谈约定好反叛的日期，然后送他回城。（胡三省注：《姓谱》记载：张氏的祖先是轩辕黄帝的第五子挥，他发明了弦，擅长张网捕兽，后世子孙就以张为姓。《风俗传》说：张、王、李、赵这几个姓是黄帝赐予的。又因为晋国有解张，字张侯，从此晋国就有了张氏。唐《姓氏谱》记载：张氏出自姬姓，黄帝的儿子少昊青阳氏的第五子挥发明了弓箭，他的子孙被赐姓张。周宣王的卿士张仲，他的后代在晋国担任大夫。）赵襄子在夜里派人杀死了看守堤坝的官吏，然后掘开堤坝，让大水倒灌智伯的军营。智伯的军队因为忙着救水而陷入混乱，韩、魏两国的军队从两翼夹击，赵襄子则率领士兵从正面进攻，（胡三省注：《说文》说：在官府中当差的人穿的衣服叫做“卒”，卒的衣服上有标识；“卒”字是由“衣”和“十”组成的。）把智伯的军队打得大败，还杀死了智伯，将智氏家族全部诛灭。（胡三省注：《史记·六国年表》记载，三晋灭掉智氏是在周定王十六年，距离获麟事件过去了二十七年。皇甫谧说：元王十一年癸未，三晋灭掉智伯。）只有辅果（智果）因为早已另立宗族，得以幸免。

    臣司马光说：智伯的灭亡，是因为他的才能超过了品德。才能和品德是不同的，然而世俗之人却无法分辨，一概称之为贤能，这就是他们在用人方面失误的原因。聪明、明察、刚强、坚毅，这些叫做才能；正直、中和、仁爱、宽容，这些叫做品德。才能是品德的凭借，品德是才能的统帅。云梦泽的竹子，是天下最坚韧的；（胡三省注：《书·禹贡》记载：“云土梦作乂”。孔安国注释说：云梦泽在江南。《左传》记载：楚王与郑伯在江南的梦泽打猎。杜预注释说：楚国的云梦泽跨越长江南北。《汉书·地理志》记载：云梦泽在南郡华容县南。祝穆说：根据《左传》，?夫人把子文丢弃在梦泽中，只提到了梦，没有提到云；楚子躲避吴国进入云泽，只提到了云，没有提到梦，由此可知云、梦是两个不同的泽。《汉阳志》说：云泽在长江以北，梦泽在长江以南。又安陆有云梦泽，枝江有云梦城。大概古代的云梦泽非常广阔，后来都变成了城镇和村落，所以以云梦命名的地方不止一处。竹箭的产地，以荆楚地区的最为优良；云梦是楚国的土地。）然而，如果不经过矫正、弯曲，不装上羽毛和箭尾，就不能射穿坚硬的物体。棠谿的金属，是天下最锋利的；（胡三省注：《左传》记载：楚国把棠谿封给吴夫概王。战国时期，棠谿属于韩国，这里出产的金属非常精良锋利。刘昭《郡国志》记载：汝南郡吴房县有棠谿亭。杜佑《通典》说：棠谿在现在汝州郾城县境内。《九域志》记载：蔡州有冶炉城，是韩国铸造宝剑的地方。）然而，如果不经过熔炼、铸造，不进行磨砺，就不能用来击败强大的敌人。（胡三省注：毛晃说：“镕”是熔化、铸造的意思；《说文》说：“镕”是铸造器物的模子。《董仲舒传》说：“犹金在镕”。注释说：“镕”就是铸造器物的模范。“范”是法则、样式的意思。《礼运》说：“范金合土”。）因此，才能和品德都完备的人被称为“圣人”，才能和品德都没有的人被称为“愚人”；品德胜过才能的人被称为“君子”，才能胜过品德的人被称为“小人”。选拔人才的方法，如果不能得到圣人、君子，与其选择小人，不如选择愚人。为什么呢？因为君子会凭借才能去做善事，小人则会凭借才能去做恶事。凭借才能做善事的人，善事会做到极致；凭借才能做恶事的人，恶事也会做到极致。愚人即使想做坏事，由于智慧不足，力量不够，就像小狗去咬人，人很容易就能制服它。小人的智慧足以实现他的奸计，勇气足以决定他的暴行，这就如同给老虎添上了翅膀，他造成的危害难道还不大吗！（胡三省注：老虎加上翅膀，危害就更大了。）品德是人们所敬重的，才能是人们所喜爱的；人们容易亲近喜爱的人，却容易疏远敬重的人，所以考察人才的人常常被才能所迷惑，而忽略了品德。从古至今，国家的乱臣、家族的败子，大多是因为才能有余而品德不足，最终导致国家或家族的灭亡，难道只有智伯是这样吗！所以治理国家、管理家族的人，如果能够清楚地分辨才能和品德的区别，明白应该先看重什么、后看重什么，又怎么会因为用人不当而担忧呢！

    3. 赵、韩、魏三家瓜分了智氏的土地。赵襄子把智伯的头骨涂上漆，做成饮酒的器具。（胡三省注：《说文》说：“桼”是树木的汁液，可以用来涂抹物品；下面的“水”字，就像漆汁滴下的样子。《汉书·张骞传》记载：匈奴打败月氏王，用他的头骨做成饮酒的器具。韦昭注释说：“饮器”就是椑榼（一种盛酒的器具 。）。晋灼说：“饮器”属于虎子一类（虎子是一种便器 。）。也有人说，“饮器”是饮酒用的器具。师古说：匈奴曾经用月氏王的头骨与汉朝使者歃血为盟，所以饮酒用的器具这种说法是正确的。韦昭说的椑榼，晋灼说的虎子，都不对。椑榼就是现在的偏榼，是用来盛酒的，不是用来饮酒的。虎子是便器，是用来小便的。）智伯的家臣豫让想要为他报仇，（胡三省注：豫是姓，让是名。战国时期还有一个叫豫且的人，不知道他和豫让是不是同时代的人。）于是他假装成受过刑的人，怀揣匕首，潜入赵襄子的宫中，在厕所里涂抹墙壁，准备行刺。（胡三省注：《盐铁论》说：“匕首”长一尺八寸，头部像勺子，所以叫做匕首。）赵襄子去厕所时，突然心跳加速，感觉不妙，派人搜查，果然抓住了豫让。赵襄子的手下想要杀死豫让，赵襄子却说：“智伯死后没有后人，这个人却想为他报仇，真是一位义士，我以后小心避开他就是了。”于是，赵襄子放走了豫让。豫让并不甘心，他又用漆涂满全身，让自己长满癞疮，还吞下炭火，使自己声音变得沙哑。他在街市上乞讨，连他的妻子都没有认出他。一次，他在路上遇到了朋友，朋友认出了他，哭着说：“以你的才能，如果去侍奉赵襄子，肯定能得到他的宠信，到那时你想做什么不都容易吗？何必把自己折磨成这样呢？你这样报仇，不是太难了吗！”豫让说：“我既然已经委身成为别人的臣子，（胡三省注：《经典释文》说：委质，就是把自己的身体托付给君主，全心全意侍奉他。《后汉书注》：委质，就是屈膝行礼，表示忠诚。）却又想杀了他，这是怀有二心。我做这些事，确实非常困难。但我之所以这么做，是想让天下后世那些怀有二心的臣子感到羞愧。”后来，赵襄子外出，豫让埋伏在桥下。赵襄子来到桥边时，马突然受惊。赵襄子派人搜查，又抓住了豫让，最终将他杀死。从智宣子立智瑶为继承人，到豫让报仇，这些事都发生在威烈王二十三年之前，所以开头用“初”字引出。司马光的用意，大概是认为天下最重要的是名分，从周威烈王册封三大夫为诸侯这件事，就能看出周朝是如何逐渐衰落，而七雄又是如何日益强大的；天下最看重的是宗庙社稷，从智氏和赵氏确立继承人的事情，就能明白智宣子为什么失败，赵简子为什么成功；君臣之间的道义，应当是臣子坚守气节，至死不渝，从豫让的事迹，就能知道那些向君主宣誓效忠的人，应该始终忠诚，绝无二心。这些对后世的借鉴意义，难道还不明显吗！

    赵襄子因为哥哥伯鲁没有被立为继承人，自己虽然有五个儿子，却不肯立他们为继承人。他把伯鲁的儿子封在代地（代国在夏屋山和句注山以北，后来被赵襄子所灭 。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有代郡代县。），称他为代成君。可惜代成君很早就去世了，（胡三省注：“成”是谥号。《谥法》说：使百姓安定、建立政绩称为“成”。）赵襄子就立代成君的儿子赵浣为赵氏的继承人。赵襄子去世后，他的弟弟赵桓子赶走了赵浣，自立为君。（胡三省注：《史记·六国表》记载，威烈王元年，赵襄子去世；二年，赵桓子即位；赵桓子在位一年后去世。明年，赵国人拥立赵献侯赵浣。“浣”，《索隐》写作“晚”。）但赵桓子只做了一年君主就去世了。赵国人说：“赵桓子自立，并非赵襄子的本意。”于是，他们一起杀死了赵桓子的儿子，重新迎回赵浣，拥立他为君，这就是赵献子。赵献子就是赵献侯。（胡三省注：《六国表》记载，威烈王三年是赵献侯元年。大概在三家分晋之后，赵、魏、韩三国僭越称侯已经很久了。《谥法》说：智慧圣明、品德高尚称为“献”。）赵献子生下赵籍，赵籍就是赵烈侯。（胡三省注：《谥法》说：有功劳使百姓安定称为“烈”；秉持道德、尊崇大业称为“烈”。）魏斯是魏桓子的孙子，他就是魏文侯。（胡三省注：《谥法》说：学习勤奋、喜欢请教称为“文”；仁慈惠爱、使百姓安宁称为“文”。）韩康子生下韩武子，韩武子生下韩虔，韩虔就是韩景侯。（胡三省注：《谥法》说：平定祸乱称为“武”；施行正义、行为刚正称为“景”。《六国表》记载：威烈王二年，魏文侯魏斯即位；十八年，韩景侯韩虔即位。他们在国内僭越称侯已久，只是不敢通告周王室；威烈王却顺势册封他们，有见识的人都为周朝感到惋惜。《通鉴》在这里梳理了三家的世系传承。）

    魏文侯任用卜子夏、田子方为老师。（胡三省注：卜姓是以官为氏。田姓原本出自陈，陈敬仲将陈姓改为田姓。徐广说：开始在某地采食俸禄，就会因此改姓。《索隐》说：陈、田二字读音相近，所以就变成了田姓。）每次经过段干木的住所，他都会在车上行礼。（胡三省注：唐人所着的《志氏族》说：李耳，字伯阳，又字聃；他的后代有个叫李宗的，被魏国封在段地，担任干木大夫，所以就以段为氏。但我认为，根据《通鉴》赧王四十二年的记载，魏国有段干子，所以段干是复姓。《尚书》记载：武王经过商容居住的闾巷时，在车上行礼。注释说：在闾巷行礼，是为了表示对贤人的敬重。《礼记·曲礼》说：国君在车上俯身抚式，士要下车致敬。注释说：上车时一定要端正站立，手扶车前横木，微微低头，这是表示崇敬。师古说：式，就是车前的横木。古代乘车是站着的；凡是说在车上行礼，就是指低头抚式，以此表示对人的敬重。孔颖达说：式，就是低下头。古代的车厢长四尺四寸，分为三份，前面一份，后面两份，在前面的一份上横着一根木头，距离车厢底部三尺三寸，这就是式；在式上面二尺二寸的地方，又横着一根木头，叫做较，较距离车厢底部一共五尺五寸。当时乘车是站着的，如果是平常情况，就依靠较，所以《诗经》说“倚重较兮”。如果要表示敬意，就要伏下身体，头可以俯下，所以《礼记》说“式视马尾”。）因此，四方的贤才都纷纷归附他。

    魏文侯和群臣一起饮酒，正喝得高兴时，天下起雨来。魏文侯却下令准备车马，要到野外去。身边的人说：“今天喝酒这么开心，天又下雨，您这是要去哪儿啊？”魏文侯说：“我之前和虞人（掌管山泽的官员 。胡三省注：《周礼》中有山虞、泽虞，负责掌管山泽。注释说：虞，就是度量，负责测量山林的大小以及山中的物产。）约好了去打猎，虽然现在喝酒很开心，但怎么能不遵守约定呢？”于是，他亲自前往，告诉虞人因为下雨取消打猎。

    韩国向魏国借兵攻打赵国，魏文侯说：“我和赵国是兄弟之国，不能答应你。”赵国向魏国借兵攻打韩国，魏文侯也是这样回应。韩、赵两国都很生气，各自离去。后来，他们得知魏文侯是为了让他们和解，于是都来魏国朝见。魏国从此在三晋中最为强大，其他诸侯都无法与它抗衡。

    魏文侯派乐羊攻打中山国，成功将其攻克。（胡三省注：乐是姓，原本是殷朝微子的后代。宋戴公的四世孙乐吕担任大司寇。中山国就是春秋时期的鲜虞国，汉朝时是中山郡。宋白说：唐代的定州，就是春秋时期白狄鲜虞的领地。《隋图经》说：中山城在现在唐昌县东北三十一里，就是中山故城。杜佑说：城中有山，所以叫做中山。）魏文侯把中山国封给了儿子魏击。他问群臣：“我是一个怎样的君主？”群臣都说：“您是一位仁君。”任座却说：“您得到中山国后，不把它封给您的弟弟，却封给了您的儿子，这怎么能算仁君呢！”魏文侯听后很生气，任座赶忙退了出去。（胡三省注：任座大概是经常看到邻国的类似事情，所以才这么说。）魏文侯又问翟璜（胡三省注：《姓谱》说：翟国被晋国所灭，其子孙以国为氏。现在很多人读前面的音。），翟璜回答说：“您是仁君。”魏文侯问：“你怎么知道？”翟璜说：“我听说，君主仁义，臣子就会正直。刚才任座的话很直率，所以我知道您是仁君。”魏文侯听了很高兴，派翟璜把任座叫回来，还亲自下堂迎接他，把他奉为上宾。

    魏文侯和田子方一起饮酒，魏文侯说：“钟声不协调啊，左边的声音偏高。”（胡三省注：这里说的大概是编钟的悬挂方式，左边高，所以声音不协调。）田子方听了，微微一笑。魏文侯问：“你笑什么？”田子方说：“我听说，君主应该关注乐官是否称职，而不是关注乐音是否和谐。现在您对乐音这么精通，我反而担心您会在选拔官员上出现疏忽。”（胡三省注：明乐官，就是了解乐官有没有才能；明乐音，就是知道乐音是否和谐。五声和谐，才能形成美妙的音乐。《诗·大序》说：“声成文，谓之音”。）魏文侯说：“你说得有道理。”

    魏击外出时，在路上遇到了田子方，他赶忙下车，恭敬地行礼。（胡三省注：《古文史》考证说：黄帝发明了车，用来运输重物、到达远方；少昊氏给车加上了牛；大禹时期，奚仲又给车加上了马。《释名》说：车，就是居住的意思。）田子方却没有还礼。魏击很生气，对田子方说：“是富贵的人可以对人傲慢，还是贫贱的人可以对人傲慢呢？”田子方说：“当然是贫贱的人可以对人傲慢，富贵的人哪敢对人傲慢！国君如果对人傲慢，就会失去他的国家；大夫如果对人傲慢，就会失去他的家族。失去国家的人，不会有人再把他当作国君对待；失去家族的人，也不会有人再把他当作大夫对待。而贫贱的士人，如果自己的主张不被采纳，行为不合时宜，穿上鞋子离开就是了，到哪里还不能保持贫贱呢！”魏击听后，赶忙向田子方道歉。

    魏文侯对李克说：“先生曾经说过：‘家里贫穷时，就希望有一位好妻子；国家动荡时，就希望有一位好宰相。’现在我要选宰相，不是魏成就是翟璜，这两个人怎么样？”（胡三省注：李氏的祖先是颛顼的曾孙皋陶，皋陶在尧帝时担任大理，他的后代就以官为氏，姓理。商纣王时期，他的裔孙利贞为了躲避灾祸，靠吃木子得以保全性命，于是将姓氏改为李。）李克回答说：“地位低下的人不参与地位高贵者的谋划，关系疏远的人不参与关系亲近者的谋划。我只是一个外人，不敢参与您的决策。”（胡三省注：在阙门之外，意思是自己身份疏远，地位低下。）魏文侯说：“先生，面对这种事就不要推辞了！”李克说：“这是您没有仔细考察的缘故。观察一个人，平时要看他亲近哪些人，富贵时要看他结交哪些人，显达时要看他举荐哪些人，穷困时要看他不做哪些事，贫贱时要看他不接受哪些东西。通过这五点，就足以判断一个人了，何必问我呢！”魏文侯说：“先生请回吧，我的宰相人选已经确定了。”李克离开后，遇到了翟璜。翟璜问：“听说国君找你商量选宰相的事，最后选了谁啊？”李克说：“是魏成。”翟璜听了，气得变了脸色，说：“西河郡守吴起，是我推荐的。（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魏国的领土，从高陵以东，包括河东、河内地区。高陵县在汉代属于冯翊郡，位于黄河以西，就是所说的“西河之外”。魏国最初派吴起镇守西河，秦国的军队都不敢向东侵犯。到魏惠王时期，秦国派商鞅攻打魏国，俘虏了魏国的将领公子卬，魏国只好把西河之外的土地献给秦国。吴姓是以国为氏。）国君担心邺地的治理，我推荐了西门豹。（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邺县属于魏郡。西门豹担任邺县县令时，开凿水渠，造福百姓。王符《潜夫论·姓氏篇》说：像东门、西郭、南宫、北郭这些姓氏，都是因为居住的地方而得姓。西门大概也是这样。）国君想要攻打中山国，我推荐了乐羊。中山国被攻克后，没有人能镇守，我又推荐了你。国君的儿子没有老师，我推荐了屈侯鲋。（胡三省注：傅，就是用道德和义理教导别人，后来成为一种官职名称。我认为屈是晋国的地名，当时属于魏国；鲋大概是被封在屈地的侯。）就我所知道的这些事，我哪点比不上魏成！”（胡三省注：不被认可就是比不上。）李克说：“你向国君推荐我，难道是为了通过结党营私来谋取高官吗？（胡三省注：阿谀奉承、结党营私就是“比”。）国君问我谁适合做宰相，我就是这么回答的。（胡三省注：李克在这里讲述了自己回答魏文侯的话。）我之所以知道国君一定会选魏成为宰相，是因为魏成虽然有千钟的俸禄，但他把十分之九都用在外面结交贤才，只有十分之一留给自己。因此，他在东边结交了卜子夏、田子方、段干木。这三个人，国君都把他们当作老师；而你推荐的五个人，国君只是把他们当作臣子。你怎么能和魏成相比呢！”翟璜听了，羞愧地后退几步，向李克拜了又拜，说：“我真是个见识浅陋的人，刚才说错了话，希望能终身做您的弟子！”（胡三省注：孔颖达说：先生，就是老师。把老师称为先生，是因为他比自己先出生，品德高尚。自称弟子，就是把自己当作学生，像尊敬父兄一样尊敬老师。）

    吴起是卫国人，在鲁国做官。齐国攻打鲁国，鲁国人想让吴起担任将领，但吴起娶了齐国女子为妻，鲁国人因此对他有所怀疑。吴起为了得到将领的职位，竟然杀死了自己的妻子，最终带领鲁军大败齐军。有人在鲁侯面前诋毁吴起说：“吴起曾经师从曾参，（胡三省注：《世本》说：曾姓出自鄫国。）他母亲去世时，他都没有回去奔丧，曾参因此与他断绝了师徒关系；现在他又杀死妻子来谋取将领的职位。吴起是个残忍、薄情的人！而且鲁国这么弱小，却因为战胜齐国而有了名声，其他诸侯肯定会打鲁国的主意。”吴起害怕因此获罪，听说魏文侯很贤明，就前往魏国投奔他。魏文侯询问李克的意见，李克说：“吴起这个人贪婪又好色；但他用兵的才能，连司马穰苴（司马是官名，穰苴本姓田，在齐国担任司马，所以被称为司马穰苴，他是齐景公时期的名将 。）都比不上。”于是，魏文侯任命吴起为将领，攻打秦国，夺取了五座城池。

    吴起担任将领时，和士兵中最底层的人穿一样的衣服，吃一样的食物，睡觉不铺垫褥，行军不乘车骑马，（胡三省注：这里说吴起与士兵同甘共苦，行军不用车马。）还亲自背着粮食，与士兵们分担劳苦。有个士兵生了毒疮，吴起亲自为他吸吮伤口。士兵的母亲听说后，放声大哭。有人问她：“您的儿子只是个普通士兵，将军却亲自为他吸吮毒疮，您为什么还要哭呢？”这位母亲说：“不是这样的。往年吴将军也曾为孩子的父亲吸吮毒疮，他父亲作战时勇往直前，绝不退缩，最终战死沙场。如今吴将军又为我儿子吸吮毒疮，我不知道他会死在哪里啊，所以才哭。”

    4. 燕湣公去世，他的儿子燕僖公即位。燕国自召公奭受封于北燕，其都城就是唐代幽州蓟县的故城。从召公到燕湣公，共传三十二世。（胡三省注：《谥法》记载：使百姓悲伤称为“闵”；小心谨慎、敬畏戒惧称为“僖”。）

    二十四年（己卯，公元前402年）

    1. 周威烈王驾崩，他的儿子周安王骄即位。

    2. 盗贼杀死楚声王，楚国人拥立声王的儿子楚悼王。周成王封熊绎于楚国，楚国姓芈，最初建都于丹阳，就是现在枝江县的故丹阳城。（胡三省注：《括地志》记载：归州秭归县的丹阳城，是熊绎最初建国的地方。后来楚国日益强大，向北把疆界扩展到汝水，向南吞并了吴、越两国，领土方圆五千里。从熊绎到楚声王，共传三十世。《索隐》记载：声王名叫当。悼王名叫疑。《谥法》记载：不能在本国善终称为“声”。注释说：死于他国。寿命不长、早早去世称为“悼”。注释说：寿命与志向不相称。又说：因恐惧而处于困境称为“悼”。注释说：“从处”，指身处危险境地。）周安王的谥号含义是（胡三省注：《谥法》：喜欢和平、不与人争斗称为“安”。）

    元年（庚辰，公元前401年）

    1. 秦国攻打魏国，军队抵达阳孤。周孝王把秦地封给非子。（胡三省注：徐广说：现在陇西县的秦亭就是当年的封地。《括地志》记载：秦州清水县原本叫秦。《十三州志》记载：秦亭，就是秦谷。后来到秦襄公时，秦国夺取了周王室的土地，秦穆公称霸西戎，秦国日益强大。这一年是秦简公十四年。从非子到秦简公，共传二十八世。“阳孤”，《史记》写作“阳狐”。乙十一行本正写作“狐”。《正义》引用《括地志》说：阳狐郭在魏州元城县东北三十里。但我认为，此时西河之外都是魏国的领土，如果秦兵到达元城，那就意味着秦军越过魏国都城安邑向东进军了。《水经注》记载：河东垣县有阳壶城。《九域志》记载：绛州有阳壶城。记录这些说法，以便拓宽见闻，等待有见识的人来考证。）

    二年（辛巳，公元前400年）

    1. 魏、韩、赵三国联合攻打楚国，军队抵达桑丘。（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澺水从葛陂向东南流经新蔡县故城东边，然后向东南注入汝水；又向东南流经下桑里，左边形成横塘陂。《史记》写作“乘丘”。《正义》说：《地理志》记载，乘丘故城在兖州瑕丘县西北三十五里。应该以这个说法为准。）

    2. 郑国包围了韩国的阳翟。周宣王把弟弟友封在郑地。（胡三省注：杜预《世族谱》记载：最初封在咸林，就是现在京兆郑邑。周幽王昏庸无道，郑友把百姓迁移到虢、郐之间，于是占据了那里，也就是现在河南的新郑。郑友的谥号是桓公。这一年是郑繻公骀二十三年。从郑桓公到郑繻公，共传二十二世。《汉书·地理志》记载，阳翟县属于颍川郡。）

    3. 韩景侯去世，他的儿子韩烈侯取即位。

    4. 赵烈侯去世，赵国人拥立他的弟弟赵武侯。

    5. 秦简公去世，他的儿子秦惠公即位。（胡三省注：《谥法》记载：爱护百姓、喜欢施予称为“惠”。）

    三年（壬午，公元前399年）

    1. 周朝的王子定逃奔到晋国。

    2. 虢山发生崩塌，堵塞了黄河。（胡三省注：徐广说：虢山在陕地。裴骃说：弘农陕县，是以前的虢国。北虢在大阳，东虢在荥阳。《括地志》记载：虢山在陕州陕县，西边濒临黄河；现在黄河边有山冈土阜，好像是崩塌的山留下的遗迹。《水经注》记载：陕城西北靠近黄河，河水涌起数十丈高。当地老人说：石虎运送铜翁仲到这里时，铜翁仲沉入河中，所以河水才会涌起。黄河这样的大河，不应该被铜制的人像堵塞水流，大概是魏文侯时期虢山崩塌堵塞黄河导致的。）

    四年（癸未，公元前398年）

    1. 楚国包围郑国，郑国人杀死了他们的国相驷子阳。（胡三省注：郑穆公的儿子騑，字子驷；古代习惯用祖父的字作为姓氏，子阳就是他的后代。）

    五年（甲申，公元前397年）

    1. 发生日食。（胡三省注：杜预说：太阳运行速度慢，一年绕天一周。月亮运行速度快，一个月绕天一周；一年中日月交会十二次。然而太阳和月亮都是天体，虽然运行的度数有大致的规律，但也会有一些微小的快慢变化，所以有时虽然交会却不会发生日食，有时会连续交会并发生日食。孔颖达说：日月交会，指的是朔日。周天共三百六十五度又四分之一度。日月都在天空中向右运行，一天一夜，太阳运行一度，月亮运行十三度又十九分之七度，经过二十九天多，月亮就会绕天一周，追上太阳并与之交会。交会时如果日月在同一条轨道上，就会发生日食；如果月亮在太阳轨道的上面或下面，就不会发生日食。而且历法家计算日食的方法，大致以一百七十三天多为一个周期。然而如果月亮先在太阳轨道下面，那么按照周期发生日食的情况较多；如果月亮在太阳轨道上面，按照周期发生日食的情况就较少。杜预看到这种不一致的情况，就说“虽然运行度数有大致规律，但也会有微小变化，所以有时交会却不发生日食，有时会连续交会并发生日食”，这种说法是正确的。苏轼说：日月交会在朔日就会发生日食，但也有交会却不发生日食的情况。交会时发生日食，是因为阳气微弱，阴气乘虚而入；交会时不发生日食，是因为阳气强盛，阴气无法遮蔽阳气。朱熹说：这与人事的感应有关。如果臣子背叛君主、妻子欺凌丈夫、小人欺压君子、夷狄侵犯中原，像这样的情况发生，就会导致阴气过盛、阳气微弱，从而引发日食。所以圣人在《春秋》中，每次日食都会记载，诗人也把日食当作一种不祥的现象。这里只记载了年份，却没有记载月份和朔日，这是史官的失误。《释名》说：日月亏缺称为“食”；逐渐被侵蚀亏缺，就像虫子吃草木的叶子一样。“食”也写作“蚀”。）

    2. 三月，盗贼杀死韩国国相侠累。侠累与濮阳人严仲子有仇。严仲子听说轵地人聂政很勇敢，就带着百镒黄金去给聂政的母亲祝寿，想让聂政帮他报仇。（胡三省注：濮阳就是春秋时期的帝丘，汉代是濮阳县，属于东郡。应劭说：濮水向南流入巨野泽。水的北岸为阳。）聂政没有接受，他说：“我的老母亲还在世，我不敢轻易答应别人去冒险。”等到母亲去世后，严仲子就请聂政去刺杀侠累。侠累当时正坐在府上，周围有很多卫兵保护。聂政却毫不畏惧，径直走上台阶，刺杀了侠累。之后，他为了不暴露身份，用刀划破自己的脸，挖出自己的眼睛，剖腹自杀，肠子流了出来。韩国人把他的尸体暴露在集市上，悬赏询问他的身份，但没有人能认出他。聂政的姐姐聂嫈听说后，前往集市，对着尸体痛哭道：“这是轵地深井里的聂政啊！（胡三省注：《史记正义》记载：深井里在怀州济源县南三十里。）因为我还活着，他才会如此残忍地毁坏自己的面容，就是为了不牵连我。我怎么能因为害怕被杀，就埋没了弟弟的英名呢！”于是，她也死在了聂政的尸体旁边。

    六年（乙酉，公元前396年）

    1. 郑国驷子阳的党羽杀死郑繻公（“繻”这个字，在《谥法》中没有记载 。胡三省注：《史记注》说：“繻”，有的版本写作“缭”。繻，读作xu。），拥立他的弟弟乙，（胡三省注：《白虎通》说：弟，就是悌的意思，指内心和顺、行为笃实。行，读作xing。）乙就是郑康公。

    2. 宋悼公去世，他的儿子宋休公田即位。周武王封微子启于宋国，就是唐代宋州的睢阳县。从微子启到宋悼公，共传二十七世，宋悼公名叫购由。“休”这个谥号，在《谥法》中也没有记载。

    八年（丁亥，公元前394年）

    1. 齐国攻打鲁国，夺取了最地。周武王封太公于齐国，就是唐代青州的临淄。（胡三省注：《括地志》记载：天齐水在临淄东南十五里。《封禅书》说：齐国之所以叫齐，是因为有天齐水。这一年是齐康公贷十一年。从太公到齐康公，共传二十九世。）周成王封伯禽于鲁国，就是唐代兖州的曲阜。（胡三省注：这一年是鲁穆公十六年。从伯禽到鲁穆公，共传二十八世。）

    2. 郑国的负黍反叛，重新归附韩国。（胡三省注：根据《史记》记载，郑繻公十六年，郑国在负黍打败韩国，大概就是在那个时候占领了负黍，如今负黍又反叛并归属于韩国。刘昭《郡国志》记载：颍川郡阳城县有负黍聚。《古今地名》记载：负黍山在阳城县西南二十七里，也有人说在西南三十五里。）

    九年（戊子，公元前393年）

    1. 魏国攻打郑国。

    2. 晋烈公去世，他的儿子晋孝公倾即位。周成王封弟弟叔虞于唐国。（胡三省注：《括地志》记载：故唐城在并州晋阳县北二里，是尧帝所筑。《都城记》记载：唐叔虞的儿子燮父迁居到晋水旁边，现在并州的故唐城，就是燮父最初迁居的地方；这座城的南半部分进入了州城之中。《毛诗谱》记载：燮父因为尧帝的旧都南边有晋水，所以改国号为晋侯。从唐叔到晋烈公，共传三十七世。晋烈公名叫止。《谥法》记载：仁慈惠爱、亲近亲人称为“孝”。）

    十一年（庚寅，公元前391年）

    1. 秦国攻打韩国的宜阳，夺取了六座城邑。（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宜阳县属于弘农郡。《史记正义》记载：宜阳县城，在河南府福昌县东十四里，就是原来的韩国城。这里的“邑”就是《周礼》中“四井为邑”的“邑”。）

    2. 当初，田常生下襄子田盘，田盘生下庄子田白，田白生下太公田和。（胡三省注：这里梳理了齐国田氏的世系传承。田常就是《左传》中的陈成子恒，司马光为避宋仁宗赵祯的讳，将“恒”改为“常”。从陈公子完逃到齐国，经过五世传到田常，田常掌握了齐国的政权。《谥法》记载：战胜敌人、意志刚强称为“庄”。）这一年，齐国的田和把齐康公迁到海上，让他只拥有一座城的赋税收入，用来祭祀祖先。

    十二年（辛卯，公元前390年）

    1. 秦、晋两国在武城交战。（胡三省注：这里的武城不是鲁国的武城。《左传》记载：晋阴饴甥与秦伯在王城会盟。杜预注释说：冯翊临晋县东边有王城，现在叫武乡。《括地志》记载：故武城，又叫武平城，在华州郑县东北十三里。邹注：魏国继承晋国的霸业，延续了秦晋两国长达二百年的河西之争。）

    2. 齐国攻打魏国，夺取了襄阳。（胡三省注：“阳”，应该是“陵”字。徐广说：现在的南平阳县。但我根据《晋志》，南平阳县属于山阳郡。《汉书·地理志》记载，陈留郡有襄邑县。师古说：圈称说，襄邑原本是宋地，是承匡襄陵乡，宋襄公葬在这里，所以叫襄陵。秦始皇因为承匡地势低洼潮湿，把县城迁到襄陵，于是改名为襄邑。）

    3. 鲁国在平陆打败齐国军队。（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东平国有东平陆县，就是战国时期的平陆。《史记正义》记载：平陆是兖州的一个县，就是古代的厥国。宋白说：郓州中都县，汉代时是平陆县，《史记》中记载“鲁败齐师于平陆”，说的就是这里。）

    十三年（壬辰，公元前389年）

    1. 秦国侵犯晋国。

    2. 齐国的田和在浊泽会见魏文侯、楚国人、卫国人。（胡三省注：康说：浊是水名；《汉书·地理志》记载：浊水发源于齐郡广县的妫山。但我认为康的说法有误。徐广《史记注》说：长社有浊泽。《水经注》说：皇陂水发源于胡城西北。胡城，就是颍阴的狐人亭。皇陂，就是古代长社的浊泽。《礼记》记载：诸侯在郤地相见叫做“会”。孔颖达说：诸侯没有到约定时间就相见叫做“遇”。“会”，是指到了约定时间，并且到达约定地点的礼仪。）田和请求魏文侯帮他向周天子和其他诸侯请求封自己为诸侯。魏文侯答应了，为他向周天子和诸侯请求，周天子同意了。

    十五年（甲午，公元前387年）

    1. 秦国攻打蜀国，夺取了南郑。（胡三省注：《谱记》（普疑衍）云：蜀的祖先，起源于人皇时期。黄帝的儿子昌意娶了蜀山氏的女子，生下帝喾。帝喾即位后，把他的庶子封在蜀地，历经虞、夏、商、周。周朝衰落时，第一个称王的是蚕丛。我根据武王伐纣时，庸、蜀等国在牧野会师的记载。孔安国说：蜀，就是叟，春秋时期不与中原各国交往。《汉书·地理志》记载，南郑县属于汉中郡，唐代是梁州的治所。）

    2. 魏文侯去世，太子魏击即位。（胡三省注：王者以嫡长子为太子，太子是国家的储君、副君。诸侯的嫡长子称为世子。周朝衰落，诸侯大多僭越使用天子的礼仪。孔颖达说：“太”，是大中之大的意思。）他就是魏武侯。

    魏武侯乘船沿着西河顺流而下，（胡三省注：西河，就是《禹贡》中所说的“龙门西河”。）在河中心，他回头对吴起说：“山河如此险要坚固，这真是魏国的宝贝啊！”吴起回答说：“国家的稳固在于君主的德行，而不在于山河的险要。从前，三苗氏居住的地方，左边是洞庭湖，右边是彭蠡湖；（胡三省注：武陵、长沙、零陵、桂阳的水汇聚成洞庭湖，周长七百里。彭蠡泽在汉代豫章郡彭泽县西边。《尚书》记载：有苗氏不服从命令，你去征讨他们。三苗居住的地方，大概在现在江南西道一带。）但他们不施行德义，被大禹消灭了。夏桀居住的地方，左边有黄河、济水，右边有泰山、华山，伊阙山在南边，羊肠坂在北边；（胡三省注：济水发源于河东垣县的王屋山，向南流穿过黄河，然后与荥渎汇合。这就是《禹贡》中所说的“导沇水，东流为济，溢为荥”。自从汉代修筑荥阳石门后，济水与黄河合流注入大海，不再流入荥渎。《禹贡》又说“导沇水，东流为济，入于河”。夏桀定都安邑，大概是凭借这些险要地势。泰山在京兆华阴县南边。《水经》记载：伊水发源于南阳县西荀渠山，向东北流到河南新城县，然后向东南流经伊阙山中间，这是大禹开凿的。两山相对，看起来像门阙。《左传》记载“女宽守阙塞”，指的就是这个地方。《括地志》记载：伊阙山在洛州南十九里。《汉书·地理志》记载，上党壶关县有羊肠坂。这些是安邑四周凭借的险要，山河十分坚固。《尚书》记载：成汤把夏桀流放到南巢。）但他不施行仁政，被商汤放逐。商纣王的国家，左边有孟门山，右边有太行山，常山在北边，黄河从南边流过；（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孟门在河东北屈县西边，就是龙门的上口。《淮南子》说：龙门还没有开辟，吕梁还没有凿通的时候，黄河从孟门山上流出，泛滥逆流，没有丘陵阻挡，这就是洪水。太行山在河内野王县西北。常山在常山郡上曲阳县西北。黄河从孟门向南流到华阴，然后向东流；商纣王定都朝歌，黄河从南边流过。北屈的孟门在朝歌西北，说“左孟门”可能不太准确。《索隐》说：孟门是另一座山，在朝歌东边。这可能只是左右二字的误差导致的错误。《春秋说题辞》说：“河”的意思是负荷；它承载着天地的精华，分布开来，引导水流。《释名》说：“河”，就是下的意思，它顺着地势向下流淌。《尚书》记载：武王战胜殷商，杀死商纣王。太行的“行”，读作háng。北屈，陆德明注：求忽翻，颜师古注：居勿翻。）但他不施行德政，被周武王杀死。由此可见，国家的稳固在于君主的德行，而不在于山河的险要。如果您不修养德行，那么船上的人都可能成为您的敌人！”魏武侯说：“你说得很对。”

    魏国设置国相，任命田文为相。（胡三省注：这里的田文不是齐国的田文。）吴起对此很不高兴，他对田文说：“我想和你比一比功劳，可以吗？”田文说：“可以。”吴起说：“率领三军，让士兵们愿意拼死作战，使敌国不敢打我们的主意，在这方面，你和我谁更厉害？”田文说：“我不如你。”吴起又说：“治理百官，亲近百姓，充实国库，在这方面，你和我谁更厉害？”田文说：“我不如你。”吴起接着说：“镇守西河，使秦国的军队不敢向东侵犯，让韩、赵两国服从，在这方面，你和我谁更厉害？”田文说：“我不如你。”吴起说：“这三方面你都不如我，可你的职位却在我之上，这是为什么呢？”田文说：“现在君主年轻，国家局势不稳，大臣们还没有完全归附，百姓也对国家缺乏信任，在这种时候，把国家大事交给你，还是交给我呢？”吴起沉默了很久，说：“还是交给你更合适！”

    过了一段时间，魏国国相公叔娶了公主为妻（胡三省注：如淳说：天子把女儿嫁给诸侯，一定会让同姓的诸侯主持婚礼，所以称为“公主”。皇帝的姐妹称为“长公主”，诸侯王的女儿称为“翁主”。师古说：如淳的说法是正确的。天子不亲自主持婚礼，所以称为“公主”；诸侯王自己主持婚礼，所以他的女儿称为“翁主”。“翁”，就是父亲的意思，是说父亲主持婚礼；也叫“王主”，是说诸侯王自己主持婚礼。扬雄《方言》说：周、晋、秦、陇一带把父亲称为“翁”。而臣瓒、王楙，有的说“公”是比照上爵的称呼，有的说“主”是妇人的尊称，这些说法都不正确。刘贡父说：我认为“公主”这个称呼原本出自秦国旧制，男子称为“公子”，女子称为“公主”。古代大夫的妻子称为“主”，所以用“公”来搭配。如果说因为同姓诸侯主持婚礼才叫“公主”，那么周朝的制度，秦国不一定沿用。古代嫁女，按照礼制应该由大夫主持婚礼，为什么不叫“夫主”呢？那么，称“王主”，就像说“王子”一样；称“公主”，是因为与“公”有关罢了。毛晃说：“尚”，有尊崇、高贵、装饰、添加、尊奉等意思。娶公主称为“尚”，是说帝王的女儿身份尊贵，所以用“尚”，而不敢说“娶”。），他嫉妒吴起的才能，想要陷害吴起。公叔的仆人说：“吴起很容易被赶走。他为人刚直，而且很自负。您可以先对国君说：‘吴起是个贤能的人，可咱们国家太小，我担心他不会长久留在魏国。您何不用许配公主的方式试探他，如果他没有留下的心思，肯定会拒绝。’然后您再邀请吴起和您一起回家，让公主故意羞辱您，吴起看到公主如此轻视您，肯定会拒绝娶公主，这样您的计谋就成功了。”公叔听从了仆人的建议，吴起果然拒绝了娶公主。魏武侯因此对吴起产生了怀疑，但还没有完全相信。吴起害怕被诛杀，于是逃到了楚国。

    楚悼王早就听说吴起很贤能，吴起一到楚国，楚悼王就任命他为国相。吴起严明法令，裁减不必要的官员，废除疏远王族的供养，用来安抚和训练作战的士兵，致力于增强军队实力，破除那些主张合纵连横的游说言论。（胡三省注：《汉书音义》说：以利益结合在一起称为“从”，用威力胁迫称为“横”。也有人说：南北方向联合称为“从”，“从”就是把南北联合起来，向西抵御秦国。东西方向联合称为“横”，“横”就是拆散崤山以东各国的联盟，让他们向西侍奉秦国。）在他的治理下，楚国向南平定了百越，（胡三省注：韦昭说：越国有很多部落。）向北击退了三晋，向西攻打秦国，各国诸侯都很忌惮楚国的强大。然而，楚国的贵族和大臣们大多怨恨吴起。

    3. 秦惠公去世，他的儿子秦出公立。（胡三省注：“出”不是谥号；因为他失去君位，死在国外，所以被称为“出公”。）

    4. 赵武侯去世，赵国人重新拥立赵烈侯的太子赵章，他就是赵敬侯。（胡三省注：《谥法》记载：日夜警戒称为“敬”。）

    5. 韩烈侯去世，他的儿子韩文侯即位。

    十六年（乙未，公元前386年）

    1. 周天子首次册封齐国大夫田和为诸侯。从此，田氏正式拥有了齐国。田和就是齐太公。

    2. 赵国公子赵朝发动叛乱，（胡三省注：乙十一行本“乱”下有“出”字；孔本、退斋校相同；此处百衲本缺失。）逃到魏国，然后与魏国一起袭击赵国的邯郸，但没有成功。

    十七年（丙申，公元前385年）

    1. 秦国的庶长改（胡三省注：后秦制爵，一级为公士，二级为上造，三级为簪褭，四级为不更，五级为大夫，六级为官大夫，七级为公大夫，八级为公乘，九级为五大夫，十级为左庶长，十一级为右庶长，十二级为左更，十三级为中更，十四级为右更，十五级为少上造，十六级为大上造，十七级为驷车庶长，十八级为大庶长，十九级为关内侯，二十级为彻侯。师古说：庶长，就是众多队列的长官。注释详见下卷显王十年前。据《史记》记载：威烈王十一年秦灵公去世，他的儿子献公师隰没能继位，灵公的叔父悼子被立为国君，就是秦简公。秦出子是秦简公的孙子。现在庶长改迎接献公回国，并杀死了出子。《正义》说：西，就是秦州西县，是秦国的旧地。当时献公在西县，所以被迎接立为国君。但我认为这里说的“河西”，不是西县。秦灵公去世时，献公没能继位，就居住在河西；河西，就是黄河以西，大概是汉代凉州一带。“袅”，应写作“褭”，读作niǎo。）到河西迎接献公，并拥立他为国君；同时杀死了秦出子和他的母亲，把他们的尸体沉入深渊旁边。

    2. 齐国攻打鲁国。

    3. 韩国攻打郑国，夺取了阳城；（胡三省注：汉阳县属于颍川郡；这里是大地的中心，成周曾在这里用土圭测量日影。）又攻打宋国，俘虏了宋公。

    4. 齐太公去世，他的儿子齐桓公田午即位。

    十九年（戊戌，公元前383年）

    1. 魏国在兔台打败赵国军队。（胡三省注：《史记·赵世家》记载：魏国在兔台打败我军，修筑刚平。《正义》说：兔台、刚平，都在黄河以北。败，读作bài。）

    二十年（己亥，公元前382年）

    1. 发生日食，而且是日全食。

    二十一年（庚子，公元前381年）

    1. 楚悼王去世。楚国的贵族和大臣们趁机发动叛乱，攻打吴起。吴起逃到楚悼王的尸体旁，趴在上面。攻打吴起的人用箭射他，同时也射中了楚悼王的尸体。楚悼王下葬后，楚肃王即位。（胡三省注：《谥法》记载：刚强的德行得以成就称为“肃”；内心坚定、果断决策称为“肃”。）他命令令尹（楚国的国相 。胡三省注：令尹，是楚国的国相。）把参与叛乱的人全部诛杀；因吴起事件而被灭族的有七十多家。（胡三省注：夷宗，就是杀其同宗。）

    二十二年（辛丑，公元前380年）

    1. 齐国攻打燕国，夺取了桑丘。之后，魏、韩、赵三国联合攻打齐国，一直打到桑丘。（胡三省注：这里的桑丘，不是周安王二年所记载的楚国的桑丘。《括地志》记载：桑丘故城，俗名敬城，在易州遂城县，大概是燕国的南部边界。）

    二十三年（壬寅，公元前379年）

    1. 赵国袭击卫国，但没有成功。周成王封康叔于卫国，卫国最初位于黄河、淇水之间，就是原来商朝的都城殷墟。后来到卫懿公时，卫国被狄人所灭，于是向东迁徙，渡过黄河。卫文公又迁徙到楚丘，最后在濮阳定都。（胡三省注：这一年是卫慎公颓三十五年。从康叔到卫慎公，共传三十二世。）

    2. 齐康公去世，他没有儿子，田氏于是吞并了齐国，姜氏的齐国至此灭亡。

    就在这一年，齐桓公田午也去世了，他的儿子齐威王因齐即位。（胡三省注：《谥法》记载：刚强坚毅、善于谋划称为“威”。这里的齐桓公是田午。訅，就是谋划的意思。）

    二十四年（癸卯，公元前378年）

    1. 狄人在浍水打败魏国军队。（胡三省注：汉代的中山、上党、西河、上郡，从春秋以来，狄人就居住在这里，这里的狄人也是他们的后代。《水经》记载：浍水发源于河东绛县的浍山，向西流经绛县南边，又向西南流经虒祁宫南边，再向西南流到王桥，注入汾水。《括地志》记载：浍山在绛州翼城县东北。）

    2. 魏、韩、赵三国攻打齐国，一直打到灵丘。（胡三省注：《史记正义》曰：灵丘，河东蔚州县。余按蔚州之灵丘，卽汉代郡之灵丘，此时齐境安能至代北邪！此卽孟子谓蚳鼃辞灵丘请士师之地。班《志》曰：齐地北有千乘、清河以南。汉清河郡有灵县，清河北接赵、魏之境，此爲近之。）

    3. 晋孝公去世，他的儿子晋靖公俱酒即位。（胡三省注：《谥法》：柔衆安民曰靖；又，恭己鲜言曰靖。）

    二十五年（甲辰，公元前377年）

    1. 蜀国攻打楚国，夺取了兹方。（胡三省注：据《史记》：蜀伐楚，取兹方，楚爲扞关以拒之。则兹方之地在扞关之西。刘昭《志》：巴郡鱼复县有扞关。）

    2. 子思向卫侯举荐苟变，说：“苟变的才能可以统领五百辆兵车。”（胡三省注：古者兵车一乘，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五百乘，三万七千五百人。《国语》曰：苟本自黄帝之子。）卫侯说：“我知道他有这个能力；但是苟变曾经做官吏时，向百姓征收赋税，还吃了人家两个鸡蛋，所以我不用他。”子思说：“圣人选用人才，就像工匠选用木材一样，取其长处，舍弃其短处；所以哪怕是合抱粗的杞梓木材，中间有几尺朽烂的部分，好的工匠也不会轻易舍弃。如今您身处战国时代，挑选得力的将士，却因为两个鸡蛋就舍弃了能保卫国家的将领，（胡三省注：《诗》：赳赳武夫，公侯干城。毛氏《传》曰：干，扞也；音户旦翻。郑氏《笺》曰：干也，城也，皆所以御难也。）这种事可不能让邻国知道啊。”卫侯听后，拜了两拜说：“我一定接受您的教导！”

    卫侯提出的计谋并不正确，可大臣们却附和得异口同声。子思说：“依我看，卫国就是孔子所说的‘君不像君，臣不像臣’的国家啊！”（胡三省注：“君不君，臣不臣，”《论语》载齐景公之言。）公丘懿子问：“怎么会这样说呢？”（胡三省注：公丘，复姓。《谥法》：温柔贤善曰懿。）子思说：“君主自以为高明，那么众人的谋略就无法进献。不考察事情的对错，只喜欢别人夸赞自己，这是最糊涂的；不考虑道理所在，一味阿谀奉承来迎合君主，这是最谄媚的。君主糊涂，臣子谄媚，却高高在上统治百姓，百姓是不会支持他们的。如果这样下去，国家就危险了！”

    子思又对卫侯说：“您的国家政事会越来越糟糕的！”卫侯问：“为什么呢？”子思回答：“这是有原因的。您说话总是自以为是，卿大夫们没人敢纠正您的错误；卿大夫们说话也自以为是，士人和百姓也没人敢纠正他们的错误。君臣都自以为贤能，（胡三省注：《白虎通》曰：君，羣也，羣下之所归心也。臣，坚也，厉志自坚也。）众人又同声称赞他们贤能，称赞就会顺遂有福，纠正就会忤逆有祸，这样一来，怎么会有好结果呢！（胡三省注：《诗》曰：『具曰予圣，谁知乌之雌雄？』《诗·正月》之辞。毛氏《传》曰：君臣俱自谓圣也。郑氏《笺》曰：时君臣贤愚适同，如乌之雌雄相似，谁能别异之乎？又曰：乌鸟之雌雄不可别者，以翼知之，右掩左，雄，左掩右，雌，阴阳相下之义也。抑亦似君之君臣乎！”

    3. 鲁穆公去世，他的儿子鲁共公奋即位。（胡三省注：《谥法》：布德就义曰穆；中情见貌曰穆；尊贤敬让曰共；旣过能改曰共；执事坚固曰共。《考异》曰：司马迁《史记·六国表》：周威烈王十九年甲戌，鲁穆公元年。烈王元年丙午，共公元年。显王十七年己巳，康公元年。二十六年戊寅，景公元年。赧王元年丁未，平公元年。二十年丙寅，文公元年。四十三年己丑，顷公元年。五十九年乙巳，周亡。秦庄襄王元年壬子，楚灭鲁。按《鲁世家》，穆公三十三年卒，若元甲戌，终乙巳，则是三十二年也。共公二十二年卒，若元丙午，终戊辰，则是二十三年也。康公九年卒，景公二十五年卒，平公二十二年卒，若元丁未，终乙丑，则是十九年也。文公二十三年卒，顷公二十四年楚灭鲁。班固《汉书·律历志》「文公」作「缗公」；其在位之年与《世家》异者，惟平公二十年耳。本《志》自鲁僖公五年正月辛亥朔旦冬至推之，至成公十二年正月庚寅朔旦冬至，定公七年正月己巳朔旦冬至，元公四年正月戊申朔旦冬至，康公四年正月丁亥朔旦冬至，缗公二十二年正月丙寅朔旦冬至，汉高祖八年十一月乙巳朔旦冬至，武帝元朔六年十一月甲申朔旦冬至，元帝初元二年十一月癸亥朔旦冬至，其间相距皆七十六年，此最爲得实，又与《鲁世家注》、皇甫谧所纪岁次皆合，今从之。《六国表》差谬，难可尽据也。余按《考异》自鲁僖公五年至汉元帝初元二年六百余年间，十二月朔旦冬至，相距皆七十六年，此最爲得实，又与《鲁世家注》、皇甫谧所纪岁次皆合，盖谓刘彝叟《长历》也。且言「《史记·六国表》差谬，难可尽据」。又按《通监目录》编年用刘彝叟《长历》。汉武帝太初元年，初用夏正定历，《史记·历书》是年书阏逢摄提格，《目录》书强圉赤奋若。阏逢摄提格，甲寅也，强圉赤奋若，丁丑也，有二十四年之差。温公用彝叟《历》，邵康节《皇极经世书》亦用彝叟《历》。康节少自雄其才，旣学，力慕高远，一见李之才，遂从而受学，庐於共城百源，冬不炉，夏不扇，夜不就席者数年，覃思於《易经》也。《皇极经世书》不能违彝叟《历》。及其来居於洛，而温公亦奉祠以书局在洛，相过从稔，又夙所敬者也。余意其讲明之间必尝及此，而决於用彝叟《历》。读《考异》此一段，辞意可见。）

    4. 韩文侯去世，他的儿子韩哀侯即位。

    二十六年（乙巳，公元前376年）

    1. 周安王去世，他的儿子周烈王喜即位。

    2. 魏、韩、赵三国共同废掉晋靖公，把他降为平民，然后瓜分了晋国的土地。从此，唐叔的祭祀断绝了。

    周烈王名叫喜，是周安王的儿子。

    元年（丙午，公元前375年）

    1. 发生日食。

    2. 韩国灭掉郑国，然后把都城迁到了郑国的都城新郑。（胡三省注：韩本都平阳，其地属汉之河东郡；中间徙都阳翟。郑都新郑，其地属汉之河南郡。郑桓公始封於郑，其地属汉之京兆；後灭虢、郐而国於溱、洧之间，故曰新郑，《左传》郑庄公所谓「吾先君新邑於此」是也。今韩旣灭郑，自阳翟徙都之。韩旣都郑，故时人亦谓韩王爲郑王，考之《战国策》、《韩非子》可见。）

    3. 赵敬侯去世，他的儿子赵成侯种即位。

    三年（戊申，公元前373年）

    1. 燕国在林狐打败齐国军队。鲁国攻打齐国，攻入阳关。（胡三省注：徐广曰：阳关在钜平。班《志》，钜平县属泰山郡。《括地志》：阳关故城在兖州博城县南二十九里，其城之西临汶水。汶，音问。）魏国也攻打齐国，一直打到博陵。（胡三省注：《史记正义》曰：博陵在济州西界。宋白曰：《史记》，齐威王伐晋至博陵。徐广曰：东郡之博平，汉爲县。）

    2. 燕僖公去世，他的儿子燕桓公立。

    3. 宋休公去世，他的儿子宋辟公立。（胡三省注：辟亦《諡法》之所不戴。）

    4. 卫慎公去世，他的儿子卫声公训即位。（胡三省注：《谥法》：敏以敬曰愼。戴《记》：思虑深远曰愼。）

    四年（己酉，公元前372年）

    1. 赵国攻打卫国，夺取了七十三个城邑。（胡三省注：《周礼》：太宰以八则治都鄙。《注》云：都之所居曰鄙。都鄙，卿大夫之采邑。盖周之制，四县爲都，方四十里，一千六百井，积一万四千四百夫；五酇爲鄙，鄙五百家也。此时衞国褊小，若都鄙七十三，以成周之制率之，其地广矣，尽衞之提封，未必能及此数也。更俟博考。）

    2. 魏国在北蔺打败赵国军队。（胡三省注：班《志》，西河郡有蔺县。《史记正义》曰：在石州。其地於赵爲西北，故曰北蔺。）

    五年（庚戌，公元前371年）

    1. 魏国攻打楚国，夺取了鲁阳。（胡三省注：《左传》所谓「刘累迁于鲁县」，卽鲁阳也。班《志》，鲁阳县属南阳郡。《史记正义》曰：今汝州鲁山县。）

    2. 韩国的严遂杀死韩哀侯，韩国人拥立哀侯的儿子韩懿侯。当初，韩哀侯任命韩廆为国相，却又宠爱严遂，两人因此互相忌恨。严遂派人在朝堂上刺杀韩廆，韩廆逃到韩哀侯身边，韩哀侯抱住他，结果刺客刺杀韩廆时，也一并刺死了韩哀侯。（胡三省注：《战国策》把聂政刺韩相事及幷中哀侯当作一件事；此处依从《史记》的记载。蜀本《注》曰：按太史公《年表》及《韩世家》，於韩烈侯三年皆书「聂政杀韩相侠累」，於哀侯六年又皆书「严遂弑哀侯」。以《刺客传》考之，聂政杀侠累事在哀侯时；以《战国策》考之亦然。从《传》与《战国策》，则是《年表》、《世家》於烈侯三年书「盗杀侠累」误矣。《通监》於烈侯三年载聂政杀侠累事，又於哀侯六年载严遂杀其君哀侯，是从《年表》、《世家》所书。盖《刺客传》初不言倂杀哀侯，止《战国策》言之，《通监》岂以此疑之欤！故载倂刺哀侯，不书聂政，止曰「使人」。以此求之，则《通监》之意不以严仲子爲严遂，亦不以侠累爲韩廆，止从《年表》、《世家》而不信其《传》也。余按温公《与刘道原书》，亦疑此事。）

    3. 魏武侯去世，他生前没有确立太子，他的儿子魏罃和公中缓争夺君位，国内陷入混乱。

    六年（辛亥，公元前370年）

    1. 齐威王前往周朝都城朝见周烈王。当时，周王室已经十分衰弱，诸侯都不再去朝见，而齐国却独自前往，天下人因此更加称赞齐威王贤明。

    2. 赵国攻打齐国，一直打到鄄地。（胡三省注：班《志》，济阴郡有鄄城县。）

    3. 魏国在怀地打败赵国军队。（胡三省注：班《志》，河内郡有怀县。魏收《地形志》，怀州武德郡有怀县，县管内有怀城。）

    4. 齐威王召见即墨大夫，对他说：“自从你到即墨任职以来，每天都有诋毁你的话传到我这里。（胡三省注：班《志》，即墨县属胶东国。《括地志》：即墨故城，在莱州胶水县南六十里。宋白曰：城临墨水，故曰即墨。）然而我派人去视察即墨，发现那里田野得到开垦，百姓生活富足，官府没有积压的事务，东方地区因此安宁。这说明你没有贿赂我的近臣来为自己谋取好处啊！”于是，齐威王封给他一万户的食邑。齐威王又召见阿大夫，对他说：“自从你镇守阿地，每天都有称赞你的话传来。（胡三省注：阿，就是东阿县；班《志》属东郡。）但我派人去视察阿地，却发现那里田野荒芜，百姓贫困饥饿。以前赵国攻打鄄地，你不去救援；卫国夺取薛陵，你竟然不知道；（胡三省注：薛陵，是春秋时期薛国的旧址。班《志》，薛县属鲁国，而卫国在汉东郡陈留界。薛陵属齐而靠近卫国，所以被卫国夺取。齐国後来把田婴封在此地。）这说明你是用重金贿赂我的近臣来换取赞誉啊！）就在这一天，齐威王下令将阿大夫以及曾经为他说好话的近臣都扔进锅里煮了。此事之后，齐国的大臣们都十分惊恐，再也不敢弄虚作假，都尽力尽职尽责，齐国因此治理得非常好，国力强盛，在天下占据了优势。

    5. 楚肃王去世，他没有儿子，于是楚国拥立他的弟弟良夫为楚王，这就是楚宣王。

    6. 宋辟公去世，他的儿子宋剔成立。

    七年（壬子，公元前369年）

    1. 发生日食。

    2. 周烈王去世，他的弟弟扁即位。扁就是周显王。

    3. 魏国大夫王错逃到韩国。（胡三省注：《姓谱》记载：王氏的来源不止一种。出自太原、琅琊的，是周灵王太子晋的后代；出自北海、陈留的，是齐王田和的后代；出自东海的，源于姬姓；出自高平、京兆的，是魏信陵君的后代；出自天水、东平、新蔡、新野、山阳、中山、章武、东莱、河东的，是殷王子比干的后代，比干被纣王杀害后，他的子孙因为是王者的后代，便以王为姓。但我认为，这些都是后世根据各郡的着名姓氏来划分的。春秋时期就已经有王姓，只是难以确定其具体来源。）公孙颀对韩懿侯说：“魏国国内大乱，我们可以趁机攻取它。”韩懿侯于是和赵成侯联合出兵攻打魏国，双方在浊泽交战，魏军中计大败，韩、赵联军于是包围了魏国都城。（胡三省注：《史记正义》说：徐广认为浊泽在长社，这是错误的。《括地志》说：浊水源出蒲州解县东北的平地，当时魏国的都城是安邑，韩、赵两国攻打魏国，怎么会跑到河南长社呢？解县的浊水离魏国都城很近，应该是这里。）赵成侯说：“我们杀掉魏罃，拥立公中缓为魏王，然后割占魏国的土地再退兵，这对我们两国都有利。”韩懿侯说：“不行。杀掉魏国国君，这是残暴的行为；割占土地后退兵，这是贪婪的表现。不如把魏国一分为二，这样魏国就会变得像宋、卫两国一样弱小，我们以后就再也不用担心魏国的威胁了。”赵成侯不同意韩懿侯的主张。韩懿侯很不高兴，于是在夜里率领自己的军队撤离了。赵成侯见此，也只好撤兵。魏罃趁机杀掉公中缓，自立为君，他就是魏惠王。

    太史公说：魏惠王之所以能保住性命、魏国没有被瓜分，是因为韩、赵两国的谋划不一致。如果听从其中一家的计谋，魏国肯定会被瓜分。所以说：“国君去世时，如果没有嫡子继承君位，他的国家就很容易被攻破。”



 第2章 周纪二

    起昭阳赤奋若（癸丑），尽上章困敦（庚子），凡四十八年。

    显王（胡三省注：《十一家谥法》记载：言行能彰显于内外称为“显”；接受上天的福禄称为“显”；使诸侯都遵循法律称为“显”。周公那时大概还没有这个谥号，而周朝末世给显王定谥号为“显”，想来是后世传写周公《谥法》的人遗漏了相关内容。）

    元年（癸丑，公元前368年）

    1. 齐国攻打魏国，夺取了观津。（胡三省注：康说：齐国攻打魏国，魏惠王请求献上观地求和，这里的观就是观津。但我查阅《汉书·地理志》，信都国有观津县，与齐国相距甚远，而且是赵国的土地。东郡还有畔观县。《水经》记载：黄河故道向东流经五鹿之野，又向东流经卫国故城南边，这里就是古代的斟观。这或许就是魏国的观津吧！徐广说：观，就是现在的卫县。《史记正义》说：魏州观城县，是古代的观国。《国语》记载：观国，是夏太康的第五个弟弟的封地。）

    2. 赵国侵犯齐国，夺取了长城。（胡三省注：刘昭《志》记载：济北卢县有长城。《史记》中苏代劝说燕王时说：“齐国有长城和钜防”，说的就是这里。）

    三年（乙卯，公元前366年）

    1. 魏国和韩国在宅阳会盟。（胡三省注：《水经注》说：荥泽一带的沙城，世人称之为水城，其实不对。魏冉迫使芒卯逃入北宅，就是这座宅阳城。《括地志》说：宅阳故城，在郑州荥阳县东十七里。）

    2. 秦国在洛阳打败了魏国和韩国的军队。（胡三省注：洛阳在洛水北岸，周公把殷朝的遗民迁到这里，称之为成周。《汉书·地理志》记载，洛阳属于河南郡。）

    四年（丙辰，公元前365年）

    1. 魏国攻打宋国。

    五年（丁巳，公元前364年）

    1. 秦献公在石门打败了韩、赵、魏三国的联军。（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冯翊云阳县有石门山。《括地志》记载：在雍州三原县西北三十二里。又说：尧门山，俗名石门，山上有路，形状像门。老人们说：尧帝凿山为门，所以得名。武德年间在这座山的南边设置石门县，贞观年间改名为云阳县。）秦军斩杀敌军六万人，周显王赐给秦献公绣有斧形图案（胡三省注：黼，是在刺绣上绣出斧形图案；黻，是在刺绣上绣出两个相背的“己”字图案。孔颖达说：白色与黑色相间的图案叫做黼，黑色与青色相间的图案叫做黻。）的礼服。

    七年（己未，公元前362年）

    1. 魏国在浍水打败了韩国和赵国的军队。（胡三省注：《括地志》记载：浍水在绛州翼城县东南二十五里，水边有皮牢城。）

    2. 秦国和魏国在少梁交战。（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冯翊夏阳县，就是以前的少梁。师古说：这里原本是梁国，被秦国所灭，到惠文王十一年，改名为夏阳。康说：魏国有大梁，所以这里称“少梁”来加以区别。）魏国军队战败，秦国俘虏了魏国的公叔痤（胡三省注：《左传》记载：军队大规模溃败叫做“败绩”。）

    3. 卫声公去世，他的儿子卫成侯速即位。

    4. 燕桓公去世，他的儿子燕文公立。（胡三省注：《考异》说：《史记·苏秦传》称他为“燕文侯”。但春秋时期北燕简公已经称公，文公的儿子易王不久后也称王，难道只有文公称侯吗？现在依从《史记·燕世家》的记载。）

    5. 秦献公去世，他的儿子秦孝公即位。（胡三省注：《索隐》说：秦孝公，名渠梁。此时秦孝公已经二十一岁了。当时，黄河、崤山以东有六个强国，黄河从龙门上口向南流，直到华阴后向东流，秦国在黄河以西。崤山从鸟鼠同穴山连绵延伸为长安南山，一直到太华山，秦国在崤山以西。韩、魏、赵、齐、楚、燕六个国家都在黄河、崤山以东。淮河、泗水之间有十多个小国，南阳郡平氏县东南有桐柏山、大复山，淮河发源于此，向东南流到淮陵后注入大海。泗水发源于鲁国卞县西南，流到方与县注入沛水。宋、鲁、邹、滕、薛、郳等国，就位于这一区域。这就是齐威王所说的“泗上十二诸侯”。楚国、魏国与秦国接壤。魏国修筑长城，从郑县沿着洛水向北，拥有上郡；（胡三省注：郑县，是周宣王母弟郑桓公的封邑，《汉书·地理志》记载属于京兆。洛水，不是伊水、洛水的洛，《水经注》记载：渭水向东流经华阴县北，洛水汇入其中。洛水，就是古代的漆水、沮水。又有长涧水，从太华山的侧面长城东边向南流出，然后向北注入渭水。《史记》所说的“魏筑长城，自郑滨洛”，指的就是这里。宋白说：现在华州东南的魏长城就是当年的遗迹。上郡，汉代属于并州，隋唐时期的绥州、延州，就是秦汉时期的上郡之地。）楚国从汉中向南，拥有巴、黔中等地：（胡三省注：汉中郡，汉代属于益州，从晋代以后属于梁州。巴，就是春秋时期的巴子国，汉代为巴郡，属于益州，唐代是巴、渝、渠、果等州的地域。黔中，汉代是牂柯郡的土地，唐代为黔中节度使辖区。）这些国家都把秦国当作未开化的夷狄看待，排斥它，不让秦国参与中原各国的会盟。于是，秦孝公下定决心，奋发图强，推行德政，整顿政务，想要使秦国强大起来。

    八年（庚申，公元前361年）

    1. 秦孝公在国内发布命令说：“从前，我的祖先秦穆公，在岐山、雍地之间修养德行，讲习武艺，向东平定了晋国的内乱，以黄河作为国界；向西称霸西戎，拓展了千里疆土，周天子赐予他方伯的称号，诸侯们都来祝贺，（胡三省注：命令是由上级发布并要求下级执行的。岐山，是周太王的封邑。《汉书·地理志》记载，岐山在扶风美阳县西。雍县属于扶风。秦穆公娶了晋献公的女儿。晋献公去世后，晋国发生内乱，秦穆公送晋惠公回国即位。晋惠公即位后却违背了割让河西之地的承诺，还拒绝秦国购买粮食。秦穆公于是攻打晋国，俘虏了晋惠公，不久后又放他回国；并开始征伐晋国的河东地区，设置了官吏进行管理。晋惠公去世后，他的儿子晋怀公即位。秦穆公又送晋文公回国，晋国的内乱才得以平定。秦穆公还重用由余和孟明，从而称霸西戎。周天子赐予方伯称号，是因为按照《周礼》，诸侯中九命的诸侯可以成为一方之长；古代有九州，其中一州是王畿，其余八州各有一位方伯，负责统领该地区的诸侯；周天子赐予秦穆公方伯之位，就是让他担任西方诸侯的首领。）为后世开创了辉煌的基业。后来，厉公、躁公、简公、出子在位时，国家动荡不安，内部忧患重重，没有精力顾及外事。韩、赵、魏三国趁机攻占了我们先君的河西之地，这是莫大的耻辱。（胡三省注：《史记》记载：秦厉共公去世后，他的儿子躁公即位。躁公去世后，他的弟弟怀公即位。怀公四年，庶长鼂围攻怀公，怀公自杀，于是拥立灵公。灵公去世后，他的儿子献公未能即位，灵公的叔父被拥立为君，就是简公。简公去世后，惠公即位。惠公去世后，他的儿子出子即位。出子二年，庶长改杀死出子，到河西迎接献公回国即位。河西之地，就是魏国占据的西河之外地区。《史记正义》说：从华州北到同州，都是魏国的河西之地。）献公即位后，镇守边境，把都城迁到栎阳，（胡三省注：《史记》记载：秦献公二年，开始在栎阳建都。徐广注释说：栎阳就是汉代的万年县。但我查阅《汉书·地理志》，栎阳和万年是两个县，都属于冯翊，后汉时期才合并。宋白说：栎阳是秦国的旧县。汉高祖把太上皇葬在万年陵后，就从栎阳分出一部分土地设置万年县作为陵邑，县城就在栎阳城中，所以栎阳城也叫万年城。后汉时期把栎阳县并入万年县。后魏大统年间，从万年县分出鄣丘、宣武两个县，又另外设置了广阳县。周明帝把万年县并入高陵、广阳两个县，又在长安城中另外设置了万年县。唐武德元年，又把广阳县改名为栎阳县，元和十五年，将栎阳县改隶属于奉先县，用来供奉景陵。）并且想要向东征伐，收复穆公时期的旧地，恢复穆公时期的政令。我常常思念先君的遗志，心中深感痛心。如果有宾客和大臣能够献上奇计使秦国强大，我将封他高官，还会分封土地给他。”于是，卫国的公孙鞅听说了这个命令，就西行进入秦国。

    公孙鞅是卫国国君的庶孙，他喜欢研究刑名之学。（胡三省注：师古说：刘向《别录》记载：申子喜好刑名之学。刑名之学，就是遵循名分来要求实际效果，它强调尊君卑臣、崇尚上级、抑制下级，与《六经》的思想相符。有人说：刑，指刑家；名，指名家，就是太史公所论述的六家当中的两家。这种说法不对。刘原父说：刑名之学，就是同时学习这两家的学说。公孙不是姓氏，因为他的祖先是卫国人，如果父亲是卫侯，就称公子；祖父是卫侯，就称公孙。）他侍奉魏国国相公叔痤，公叔痤知道他很有才能，还没来得及向魏王推荐。公叔痤病重时，魏惠王前去探望，问他：“您的病如果有个万一，（胡三省注：俗话说：“人不忌讳谈论死亡。”）国家该怎么办呢？”公叔痤回答说：“我的中庶子卫鞅，（胡三省注：从战国时期开始，大夫的家里设有中庶子、舍人等官职。）虽然年轻，但有奇才，希望您能把国家大事交给他处理！”魏惠王听了，没有说话。公叔痤又说：“如果您不任用卫鞅，就一定要杀了他，不要让他离开魏国！”魏惠王答应后就离开了。公叔痤把卫鞅找来，向他道歉说：“我作为臣子，先考虑君主，后考虑臣子，（胡三省注：这里的“先”“后”，都读作去声。所以先为君主谋划，之后才把情况告诉你。）你一定要赶快离开！”卫鞅说：“君主既然不能听从您的建议任用我，又怎么会听从您的建议杀我呢！”最终没有离开。魏惠王离开后，对身边的人说：“公叔痤病得太厉害了，真让人伤心啊！他竟然想让我把国家交给卫鞅治理，随后又劝我杀了他，这不是自相矛盾吗！”卫鞅到了秦国后，通过秦孝公的宠臣景监求见秦孝公，（胡三省注：《史记正义》：康说：景是姓，是楚国的宗族。）向秦孝公讲述富国强兵的策略，秦孝公非常高兴，与他一起商议国家大事。

    十年（壬戌，公元前359年）

    1. 卫鞅想要实行变法，秦国人对此并不高兴。卫鞅对秦孝公说：“对于百姓，不能和他们一起谋划事情的开端，但可以和他们一起享受成功的喜悦。谈论最高道德的人不会与世俗之人同流合污，成就大功业的人不会与普通人商量。所以圣人只要能够使国家强大，就不必遵循旧的制度。”（胡三省注：《索隐》说：这是说拯救时弊、治理国家的方法，如果这样做能够使国家强大，就不必拘泥于旧有的制度。）甘龙说：“不是这样的。（胡三省注：《索隐》说：甘是姓，龙是名。甘姓出自春秋时期甘昭公子带的后代。《姓谱》又说：甘姓是商朝甘盘的后代。）遵循旧法来治理国家，官吏熟悉，百姓也能安居乐业。”卫鞅说：“普通人习惯于旧有的习俗，学者们局限于自己的见闻。凭借这两种人，让他们做官守法是可以的，但不能和他们讨论旧法之外的事情。聪明的人制定法规，愚蠢的人只能受法规的约束；贤能的人变革礼制，无能的人只会被礼制束缚。”秦孝公说：“说得好。”于是任命卫鞅为左庶长。（胡三省注：刘劭《爵制》说：《春秋传》中有庶长鲍。商鞅执政时，制定了十八级爵位制度；加上关内侯、列侯，一共二十等。这种制度是依据古代的制度制定的。古代天子把军政事务托付给六卿，平时让他们管理土地，有战事时让他们率军作战，正所谓‘在国内让他们治理百姓，外出让他们担任军队长官，因为他们平时有威望，所以能与众人和睦相处’。所以夏启讨伐有扈氏时，召集了六卿，这些六卿就是在军队中担任将领的大夫。到了周朝，六卿也在军队中任职。在国内，他们以比长、闾胥、族师、党正、州长、卿大夫等称呼；在军队中，则以司马、将军、卒、伍等名号相称，这是为了与在国内的称呼有所区别。秦国依据古代制度，在军队中赐予爵位，设立等级，军队中的将领和士兵都是轮番服役的人。有功劳的人被赐予爵位，就属于军队中的官吏。从一等爵位到不更这四等爵位，都是授予普通士兵的。大夫以上到五大夫这五等爵位，相当于大夫。九等爵位，是依据九命的含义设立的。从左庶长到大庶长，相当于九卿。关内侯，是依据古代王畿内子男的含义设立的。秦国都城在崤山以西，把关内当作王畿，所以称为关内侯。列侯，是依据古代列国诸侯的含义设立的。这样看来，卿、大夫、士的等级，都是仿照古代朝廷的制度设立的，只是名称不同，这也是为了区分军国事务。古代以车战为主，一辆兵车配备七十二名步兵，分别在车的左右两侧；车上，大夫在左边，驾车的人在中间，勇士在右边，一辆车共七十五人。（胡三省注：一爵为公士，是指有爵位的步兵；二爵为上造，“造”是成的意思，古代学有所成的士人被推荐给司徒就称为造士，虽然沿用这个名称，但实际上都是步兵；三爵为簪褭，是驾驭驷马的人。要褭是古代的名马，驾驭驷马时，其形似簪，所以叫簪褭；四爵为不更，不更可以担任车右，不用再和普通的轮番服役的士兵一样；五爵为大夫，是兵车左边的指挥官；六爵为官大夫，七爵为公大夫，八爵为公乘，九爵为五大夫，这些都是军队中的官吏。普通吏民的爵位不能超过公乘，如果达到公乘，可以把爵位转让给儿子或同母兄弟。公乘是军队官吏中爵位最高的，即使没有战事，也能乘坐公家的车，所以叫公乘；十爵为左庶长，十一爵为右庶长，十二爵为左更，十三爵为中更，十四爵为右更，十五爵为少上造，十六爵为大上造，十七爵为驷车庶长，十八爵为大庶长，十九爵为关内侯，二十爵为列侯。从左庶长到大庶长，都是卿大夫，也都是军队的将领；他们率领的都是普通百姓和轮番服役的士兵，所以用“庶”“更”来命名。大庶长就是大将军；左、右庶长就是左、右偏裨将军。）最终确定了变法的命令。

    命令规定，百姓以十家为什、五家为伍，相互监督检举，一家犯法，其余九家要一同告发，如果不告发，十家连带治罪；（胡三省注：《索隐》说：“收司”就是相互纠察告发。一家有罪，其他九家要一起告发；如果不告发，九家都要连坐治罪。师古说：五个人为一伍，两个伍为一什。康说：“司”如同“管”，实行什伍制度，让百姓相互管理监督。秦朝有见知连坐法。我认为连坐就是一家有罪，同什伍的人都要连坐治罪；见知是汉朝的法律。）告发奸邪的人与斩敌首级的人受到同样的赏赐，（胡三省注：《索隐》说：告发一个奸邪之人就能得到一级爵位，所以说与斩敌首级的赏赐相同。）不告发奸邪的人与投降敌人的人受到同样的惩罚。（胡三省注：《索隐》说：按照法律，投降敌人的人要被处死，家属也要被没收为奴婢。现在隐匿奸邪的人，也要和投降敌人的人受到同样的惩罚。）有军功的人，按照功劳大小授予相应的爵位；因私斗殴的人，根据情节轻重处以大小不同的刑罚。致力于农业生产，耕种纺织收获粮食和布帛多的人，可以免除自身的徭役赋税；（胡三省注：按照汉朝的法律，免除一个人的赋税、徭役，都叫做“复”。）从事工商业以及因懒惰而贫困的人，全家都要被收为官奴。（胡三省注：《索隐》说：“末利”指的是工商业。官府会纠察并收留这些人的妻子儿女，将他们没入官府为奴婢。秦朝的法律规定，一人有罪，全家都会被收为官奴。到汉文帝元年，才废除收孥相坐法。）宗室成员如果没有军功，就不能列入宗室名册。（胡三省注：论，是评议、有战功可评议的意思。属籍，就是宗室成员的名册。孔颖达说：汉朝的同宗成员有属籍，就如同周朝把姓氏与宗族联系起来一样。《周礼》中，小史这个官职负责确定《帝系》《世本》，了解世代的昭穆顺序。）明确尊卑爵位等级，按照等级差别占有田宅、臣妾，穿着不同的衣服。有功劳的人能够显荣富贵，没有功劳的人即使富有也不能享受荣华。

    变法的命令已经制定好了，但还没有公布，卫鞅担心百姓不相信，于是在国都集市的南门口竖起一根三丈高的木头，招募百姓，谁能把木头搬到北门，就赏赐十金。百姓们觉得很奇怪，没有人敢去搬。卫鞅又宣布：“能搬过去的人赏赐五十金。”有一个人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把木头搬到了北门，卫鞅立刻就给了他五十金。（胡三省注：李云：一寸见方的金块重一斤，称为一金。程大昌《演繁露》说：二十两为一金，也叫一镒。）随后，卫鞅才正式颁布变法命令。

    变法命令施行一年后，秦国百姓前往国都，抱怨新法令不方便的人数以千计。就在这时，太子触犯了法令。卫鞅说：“法令之所以难以施行，是因为上层有人带头违反。”太子是国君的继承人，不能对他施加刑罚，于是就处罚了太子的老师公子虔，在太子的另一位老师公孙贾脸上刺字（胡三省注：在脸上刺字并涂墨的刑罚叫做黥，）。这也为后来秦国处死商鞅埋下了伏笔。第二天，秦国人都纷纷遵守法令。变法施行十年后，秦国社会秩序井然，路上没有人拾取别人丢失的东西，山中没有盗贼，百姓勇于为国家作战，却不敢私下斗殴，城乡都治理得很好。（胡三省注：从这一年到三十一年商鞅死去，商鞅推行的变法在十年间取得了成效，又过了十年他却遭遇了灾祸。）那些当初说变法法令不方便的秦国人，又有人来说法令很方便。卫鞅说：“这些人都是扰乱法令的人！”把他们全部迁到边境地区。此后，百姓再也不敢议论法令了。

    臣司马光说：诚信，是君主的重要法宝。国家依靠百姓来保卫，百姓依靠诚信来保护；没有诚信就无法驱使百姓，没有百姓就无法守卫国家。所以古代的圣王不会欺骗天下百姓，（胡三省注：孔颖达说：从现在追溯过去称为“古”。）霸主不会欺骗邻国，善于治理国家的人不会欺骗百姓，善于治理家庭的人不会欺骗亲人。不善于治理的人则恰恰相反，他们欺骗邻国，欺骗百姓，更严重的甚至欺骗兄弟、欺骗父子。上级不信任下级，下级不信任上级，上下离心，最终导致失败。他们所获得的利益无法弥补所遭受的损失，难道不可悲吗！从前，齐桓公不违背与曹沫的盟约，晋文公不贪图攻打原国的利益，魏文侯不背弃与虞人的约定，（胡三省注：《姓谱》记载：曹姓原本是颛顼的玄孙陆终的儿子六安的后代，周武王把曹狭封在邾地，所以邾国是曹姓。又说：曹姓是叔振铎的后代，叔振铎是周武王的同母弟弟，后来以曹为氏。《史记》记载：齐桓公攻打鲁国，鲁庄公请求讲和，齐桓公答应了，与鲁庄公在柯地会盟。即将盟誓时，曹沫用匕首在坛上劫持齐桓公，要求归还鲁国被侵占的土地。齐桓公答应了，曹沫这才放下匕首回到臣子的位置。齐桓公后来后悔了，想要杀死曹沫，管仲认为不可以，于是齐桓公就把侵占的土地归还给了鲁国。诸侯们听说这件事，都相信齐国并且想要归附它。《左传》记载：晋文公围攻原国，下令只准备三天的粮草。原国不投降，晋文公就下令撤军。这时间谍出城报告说：“原国即将投降了。”军吏们说：“请再等一等。”晋文公说：“得到原国却失去了信用，损失会更大。”于是后退三十里，原国就投降了。魏文侯的相关事迹见上卷威烈王二十三年。《索隐》说：《左传》《谷梁传》都写作“曹刿”。那么沫的读音应该和刿相同，只是两个字的写法不同而已。）秦孝公不废除对搬木头之人的赏赐。这四位君主的治国之道并非完美无缺，而商鞅更是以刻薄着称，而且他们处于战争攻伐的时代，天下都崇尚欺诈和武力，但他们仍然不敢忘记用诚信来蓄养百姓，更何况是治理天下太平时期的政务的人呢！

    2. 韩懿侯去世，他的儿子韩昭侯即位。（胡三省注：《谥法》说：彰显德行、有功劳称为“昭”；圣明通达、见闻广博称为“昭”。）

    十一年（癸亥，公元前358年）

    1. 秦国在西山打败韩国军队。（胡三省注：从宜阳的熊耳山向东连接嵩山，向南到鲁阳，都是韩国的西山。）

    十二年（甲子，公元前357年）

    1. 魏国和赵国（胡三省注：十二行本“韩”作“赵”；乙十一行本、孔本、张校相同。）在鄗地会盟。（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鄗县属于中山郡。当时这里是赵国的土地，后汉时期改名为高邑，唐代是赵州柏乡县、赞皇县一带。）

    十三年（乙丑，公元前356年）

    1. 赵国和燕国在阿地会盟。

    2. 赵国、齐国、宋国在平陆会盟。

    十四年（丙寅，公元前355年）

    1. 齐威王和魏惠王在郊外一起打猎。魏惠王问：“齐国也有宝物吗？”齐威王回答：“没有。”魏惠王说：“我的国家虽然小，尚且有直径一寸的宝珠，能照亮车前车后各十二辆车的，就有十颗。齐国是大国，怎么会没有宝物呢？”齐威王说：“我所认为的宝物和您不一样。我有个大臣叫檀子，（胡三省注：《姓谱》说：齐公族中有在瑕丘檀城采食俸禄的，于是以檀为氏。）我派他镇守南城，（胡三省注：南城在齐国的南部边境，所以叫南城。）楚国就不敢来侵犯，泗上的十二诸侯都来朝见。我还有个大臣叫盼子，我派他镇守高唐，赵国就不敢到东边的黄河里捕鱼。（胡三省注：按照丁度《集韵》，盼与盻相同。盼子是齐国的同姓，就是田盼。《汉书·地理志》记载，高唐县属于平原郡。杜预说：祝阿西北有高唐城。宋白说：齐州章丘县，就是古代的高唐，春秋、战国时期是齐国的城邑，故城在废禹城县西四十里。唐代的禹城，就是汉代的祝阿。）我有个官吏叫黔夫，我派他镇守徐州，（胡三省注：《姓谱》记载：齐国有黔敖，所以黔也是姓，司马彪说：鲁国的薛县，在战国时期叫徐州。）燕国的人就会在北门祭祀，赵国的人会在西门祭祀，（胡三省注：燕国在齐国的北边，赵国在齐国的西边。贾逵说：燕、赵两国畏惧齐国，所以祭祀以求福。）迁移到徐州跟随他的有七千多家。我还有个大臣叫种首，我让他防备盗贼，结果国内路不拾遗。这四位大臣，他们的光芒能照耀千里，哪里只是照亮十二辆车呢！”魏惠王听了，面露羞愧之色。

    2. 秦孝公和魏惠王在杜平会盟。（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京兆有杜陵县，是以前周朝杜伯的封国。《史记·灌婴传》记载：灌婴以昌平侯的身份在杜平乡享受食邑。《正义》说：杜平在唐代同州澄城县境内。《魏世家》写作“社平”。）

    3. 鲁共公去世，他的儿子鲁康公毛即位。

    十五年（丁卯，公元前354年）

    1. 秦国在元里打败魏国军队，（胡三省注：《史记正义》说：元里也在同州澄城县境内。）斩杀七千人，（胡三省注：按照秦国的法律，作战时斩杀敌人一颗首级，就赏赐一级爵位，所以把斩获的首级数量称为“级”。）夺取了少梁。

    2. 魏惠王攻打赵国，包围了邯郸。楚王派景舍去救援赵国。（胡三省注：昭、屈、景都是楚国的同姓，是楚国的强族。）

    十六年（戊辰，公元前353年）

    1. 齐威王派田忌去救援赵国。

    当初，孙膑和庞涓一起学习兵法。（胡三省注：《姓谱》记载：周文王的儿子康叔被封在卫国，到卫武公的儿子惠孙时，他的曾孙耳担任卫国的上卿，于是以孙为氏，后来出了孙武、孙膑，他们都擅长兵法。赵明诚《金石录》中有《汉安平相孙根碑》，上面记载：孙氏的祖先是殷代的后裔，周武王平定周朝后，为比干修墓，他的后代分散各地，其中一支就定姓为孙。《姓谱》又说：庞姓是毕公高的后代，他的庶子被封在庞地，于是以庞为氏。膑，读作bin，是一种刖刑，要去掉膝盖骨。郑玄说：周朝把膑刑改为刖刑，刖刑是砍断脚。《书传》说：强行闯关、翻越城墙进行盗窃的人，要受膑刑。孙膑大概是因为被砍断了脚，所以被称为膑。《说文》说：膑是膝盖骨；）庞涓在魏国担任将军，（胡三省注：将军这个官职，从周朝就已经有了。）他自认为才能比不上孙膑，就把孙膑召到魏国。孙膑到了之后，庞涓却用刑罚砍断了他的双脚，还在他脸上刺字，想让他终身残废，不能施展才能。齐国的使者来到魏国，孙膑以刑徒的身份偷偷会见了使者，说服使者带他回齐国。齐国使者偷偷把孙膑藏在车里，带回了齐国。田忌很欣赏孙膑，把他当作贵客对待，并推荐给齐威王。齐威王向孙膑询问兵法，之后就把他当作老师。这时，齐威王谋划救援赵国，想让孙膑担任将领；孙膑以自己是受过刑的人而推辞，于是齐威王任命田忌为将领，孙膑为军师，让孙膑坐在有帷幕的辎车（胡三省注：《字林》说：有车衣遮蔽、没有后辕的车叫辎车。《释名》说：有车厢的叫辎车，没有车厢的叫輧车。《傅子》说：周朝的辎车就是辇车。康说：辎车是军队行军时用来装载物资的。）中，为军队出谋划策。

    田忌想直接带兵前往赵国救援。孙膑说：“要解开杂乱纠缠的丝线，不能握紧拳头去捶打；（胡三省注：《索隐》说：这里说的是事情杂乱纠缠的情况。解开杂乱纠缠的丝线，应该用手去慢慢解开，不能握紧拳头去击打。我认为杂乱纠缠的，说的是人争斗的场景，并非指事情本身。康说：“拳”与“絭”相同，“絭”是攘臂的绳子。我认为应该依从《索隐》的说法，康的说法不对。）要解救争斗的人，不能直接参与搏斗。（胡三省注：《索隐》说：不要用手去相互搏斗抓扯，否则只会让争斗双方更加愤怒。按“撠”，是用手抓住东西刺人的意思。我认为《索隐》的说法很好，但把“撠”解释为用手持物刺人就不对了。“撠”，就像《汉书》中“撠太后掖”的“撠”，师古说：“撠”是拘持的意思。毛晃说：用绳索持物叫“搏”，用手拘持叫“撠”。）抓住敌人的要害，攻击其防守空虚的地方，使敌人的形势受到阻碍，那么他们的争斗自然就会化解。（胡三省注：《索隐》说：“捣”，是攻击、冲击的意思。“虚”，是空的意思。意思是当前面的敌人相互对抗时，必须排挤他们，敌人兵力空虚的地方就冲击捣毁它，如果能批开敌人的对抗，冲击捣毁其空虚之处，那么敌人的形势就会相互制约，其争斗的形势自然就会停止，这样他们的争斗就会自行化解。康说：“亢”是极致、高的意思。“捣”是筑的意思。趁着敌人处于高亢之处时排挤他们，趁着其空虚时冲击捣毁，那么这种形势自然就会化解。“批亢捣虚”，就是所说的“形格势禁”。我认为《索隐》的说法更合理。大概争斗的双方正处于对抗状态时，排挤他们就能使争斗化解；“虚”，是指双方争斗时力量无法触及的地方，冲击捣毁这个地方，那么即使他们想争斗，形势也不允许，这是很容易理解的。）如今魏国和赵国交战，魏国的精锐部队必定都在国外作战，国内只剩下老弱病残。您不如带兵迅速奔赴魏国都城，占据交通要道，冲击其防守空虚的地方，魏军一定会放弃攻打赵国，回师自救。这样我们既能解除赵国的围困，又能在魏国疲惫之时打击它，可谓一举两得。”田忌听从了孙膑的计策。十月，邯郸被魏军攻破投降。魏军在回师途中，与齐军在桂陵交战，魏军大败。（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濮渠与酸水汇合，酸水向东流经滑台城南，又向东南流经瓦亭南，再向东南与濮水汇合。濮渠旁边有漆城。桂城也叫桂陵，就是田忌打败魏军的地方。《史记正义》说：桂陵在曹州乘氏县东南二十一里。）

    2. 韩国攻打东周，夺取了陵观、廪丘。（胡三省注：周王室衰微，战国时期仅剩下七个城邑，即汉代的河南、洛阳、谷成、平阴、偃师、巩、缑氏。《晋志》说：周考王把周桓公的孙子惠公封在巩，号为东周，所以战国时期有东、西周之分，芒山、首山是它们的分界线。陵观、廪丘都是当时的城邑名称，史书上没有详细记载。廪丘，《史记》写作“邢丘”。）

    3. 楚国的昭奚恤担任国相。江乙对楚王说：“有个人很喜欢他的狗，他的狗曾经往井里撒尿，（胡三省注：昭、屈、景是楚国的强族，就是所谓的“三闾”。太史公说：嬴姓分封后有江氏。相）邻居看到了，想要进去告诉他，狗却守在门口咬他。如今昭奚恤常常不让我见到您，就像这条狗一样。而且，有人喜欢宣扬别人的优点，大王就说：‘这是个君子。’亲近他；有人喜欢宣扬别人的缺点，大王就说：‘这是个小人。’疏远他。然而，这样下去，就会出现儿子杀父亲、臣子杀君主的事情，而大王您却始终不知道。为什么呢？因为大王喜欢听别人的好话，却不喜欢听别人的坏话。”楚王说：“你说得对，我希望好坏都能听到。”江乙想要诋毁昭奚恤，所以先讲了这番话。

    十七年（己巳，公元前352年）

    1. 秦国的大良造（胡三省注：《索隐》说：大良造就是大上造。我认为大良造是大上造中优秀的。按《史记·秦纪》记载：孝公十年，卫鞅担任大良造，带兵包围魏国的安邑，迫使安邑投降。又查看《六国年表》，秦孝公十年，也就是显王十七年，所说的大良造攻打魏国，就是卫鞅带兵作战。当时魏国都城在安邑，其兵力还很强，庞涓、太子申、公子卬还没有战败，安邑不应该这么快就投降秦国。到显王二十九年，公子卬的军队战败后，魏国把河西之地献给秦国，才离开安邑，迁都大梁。《史记·六国表》没有记载魏国迁都大梁，而《魏世家》记载了；《魏世家》在这一年没有记载安邑投降秦国，而《秦纪》孝公十年记载了。《通鉴》依从《魏世家》的记载，在显王二十九年记载魏国离开安邑，迁都大梁，而这一年没有记载安邑投降秦国，大概也是因为有所怀疑而删除了。但大良造之下应该有“卫鞅”二字，我认为是传写《通鉴》的人遗漏了。十二行本正有“卫鞅”二字；乙十一行本、孔本、退斋校相同。）攻打魏国。

    2. 诸侯联军包围了魏国的襄陵。（胡三省注：《史记正义》说：襄陵故城在兖州邹县。但我认为当时魏国的疆域还没有到达邹县。《汉书·地理志》记载，河东有襄陵县。师古说：这里是晋襄公的陵墓所在地，因此得名。《括地志》说：襄陵在晋州临汾县东南三十五里。宋白说：后魏时期这里是禽昌县；隋大业二年改名为襄陵县，因为赵襄子、晋襄公都葬在这个城邑。）

    十八年（庚午，公元前351年）

    1. 秦国的卫鞅包围了魏国的固阳，迫使固阳投降。（胡三省注：魏国拥有上郡，北至固阳，就是汉代五原郡的稒阳县。《括地志》说：固阳在银州银城县境内。按魏国修筑长城，从郑县沿着洛水，一直延伸到银州，到胜州固阳县形成边塞。固阳有连绵的山脉，向东连接黄河，向西南延伸到夏州、会州等地。）

    2. 魏国把邯郸归还给赵国，并与赵国在漳水之上结盟。（胡三省注：《礼记·曲礼》说：“涖牲曰盟”。盟，就是杀牲歃血，在神灵面前发誓。天下太平的时候，诸侯不能擅自相互结盟，只有天子到四方巡视，在泰山等名山之下会合诸侯之后，才与诸侯结盟，目的是统一好恶，辅助王室，以表明敬奉神灵、教导百姓、侍奉君主的心意，凡是国家有疑难之事就会结盟，诅咒那些不守信的人。到了春秋五霸时期，有事情就会会合诸侯，意见不合就会结盟。结盟的仪式是，先在地上挖一个方形的坑，在坑上杀牲，割下牲的左耳，放在珠盘里；再取牲血，放在玉敦里；用牲血写盟书，写完后，参与结盟的人歃血并宣读盟书。《左传》说：“在坑中放置牺牲，加上盟书”，就是这个意思。《汉书·地理志》记载：浊漳水发源于上党长子县的鹿谷山，向东流到邺县，汇入清漳水。《水经》说：浊漳水发源于长子县的发鸠山，向东流到武安县与清漳水会合，会合处叫交漳口。又向东流经邺县、列人县，再向东北流经巨鹿信都县，称为衡漳水；然后向东北流经平舒县南，向东流入大海。漳，读作zhāng。）

    3. 韩昭侯任命申不害为国相。（胡三省注：《谥法》说：彰显德行、有功劳称为“昭”；圣明通达、见闻广博称为“昭”。《姓谱》记载：四岳的后代被封在申地。周朝有申伯，郑国大夫申侯，齐国的申鲜虞。）

    申不害原本是郑国的一个小官，他学习黄帝、老子的道家学说和刑名之学，（胡三省注：黄老，指黄帝、老子的着作。）以此来求见韩昭侯并得到重用。韩昭侯任命他为国相后，申不害对内整治政治教化，对外应对诸侯，在他辅佐韩昭侯的十五年间，韩国国内治理得很好，军事力量也得到了增强。

    申不害曾经请求韩昭侯给自己的堂兄封个官职，韩昭侯没有答应，申不害脸上露出了不满的神色。韩昭侯说：“我向你学习，是为了治理好国家。现在是要听从你的请求而废弃你的学说呢，还是要推行你的学说而拒绝你的请求呢？你曾经教导我要论功行赏，按照顺序来安排官职；现在你却为自己的亲人谋求官职，我该听哪一个呢？”申不害听后，赶忙离开座位，向韩昭侯请罪说：“您真是一位贤明的君主啊！”

    韩昭侯有条破旧的裤子，他命令手下把裤子收藏起来。侍从说：“您也太不仁慈了，这条裤子不赏赐给身边的人，却把它收藏起来！”韩昭侯说：“我听说贤明的君主珍惜自己的每一个皱眉和每一个微笑，皱眉、微笑都有其意义。这条裤子的价值可不只是像皱眉、微笑那么简单！我一定要把它赏赐给有功劳的人。”韩昭侯的意思是，裤子虽然破旧，但它的价值仍然很高，绝不仅仅像皱眉、微笑那样简单。然而君主的皱眉、微笑，影响很大，韩昭侯只是借此打个比方罢了。

    十九年（辛未，公元前350年）

    1. 秦国的商鞅在咸阳建造了冀阙和宫廷，（胡三省注：《索隐》说：冀阙就是魏阙。《尔雅》说：观叫做阙。郭璞说：阙是宫门前的双阙。《释名》说：阙在宫门两旁，中间空缺形成道路。《三辅黄图》说：臣子来到这里，一定会思考自己的不足之处。《尔雅》说：宫叫做室。郭璞说：宫是围绕起来的建筑。《说文》说：庭是朝中之地。《仓颉篇》说：庭是正直的意思。《风俗通》说：庭是公正的意思。无论是县庭、郡庭还是朝廷，都取公平正直的含义。《三辅黄图》说：山的南面是阳，水的北面是阳。咸阳山水都在阳面，所以叫咸阳。汉高祖把这里改名为新城，汉武帝又改名为渭城，属于右扶风。《括地志》说：咸阳故城在雍州咸阳县东十五里，在长安城北四十五里。宋白说：咸阳县原本是周王季的都城，秦国后来也在这里建都。《三秦记》说：秦国都城在九嵕山以南，渭水以北，山水都在阳面，所以叫咸阳。二十九年，秦国把商於之地封给卫鞅，封号为商君；史书按照他后来的封号来记载。）并把都城迁到了咸阳。商鞅下令禁止百姓父子、兄弟在同一个屋子里居住休息。（胡三省注：息，是停止的意思。秦国的风俗是父子、兄弟同室居住；商鞅开始更改制度，禁止同室居住。尧帝教导百姓遵守人伦道德，让人们的生活有序有别。秦国以前采用西戎的风俗，男女之间没有界限，长幼之间也没有秩序。商鞅现在禁止这种风俗，这是恢复古道，不能简单地看待。《白虎通》说：父，就是规矩，用法规来教导子女；子，就是孳，孳孳不倦，没有止境；兄，就是况，以父亲的法则为榜样；弟，就是悌，内心和顺，行为笃实。）商鞅把众多的小乡村合并成一个县，每个县设置县令、县丞，一共设置了三十一个县。他还废除了井田制，开辟了阡陌。（胡三省注：《周礼》规定，六乡，每乡有一万二千五百户。另外，百家以内的区域也叫乡，五个鄙合并为一个县，每个县有二千五百户，这是六遂的县制。四个甸合并为一个县，这是州里的县制。周朝的制度是，天子的领地方圆千里，分为一百个县，每个县有四个郡。《左传》中赵鞅所说的“上大夫受县，下大夫受郡”，就是这个意思。秦国统一天下后，设置了三十六个郡，用来监管天下的县，从此县开始隶属于郡。《释名》说：县，就是悬的意思，悬在郡的下面。《汉书音义》所说的“大的叫乡，小的叫聚”，也是秦国的制度。《广雅》说：聚，就是聚居的意思，读作ju。县令、县丞的官职就是从这时开始设立的。令，读作ling，有命令、告知、法律、规则、长官等含义；让其成为一县之长，以执行诰命法律。丞，是辅佐、副职的意思。成周的制度是，方圆一里的土地为一井，一井有九百亩，八家各耕种一百亩；中间的一百亩，八十亩是公田，二十亩是房屋用地。《史记正义》说：南北方向的田埂叫阡，东西方向的田埂叫陌。刘伯庄说：开辟田界道路，使它们互不干扰。）商鞅还统一了斗、桶、权、衡、丈、尺等度量衡。（胡三省注：沈括说：我接受诏令考察钟律并铸造浑仪，研究秦汉以来的度、量、斗、升，发现当时的六斗相当于现在的一斗七升九合，秤三斤相当于现在的十三两，一斤相当于现在的四又三分之一两，一两相当于现在的六铢半。当时的升是方形的，边长为古代尺子的二寸五分又十分之三寸，相当于现在尺子的一寸八分又百分之四十五多。）

    2. 秦国和魏国在彤地相遇。（胡三省注：彤，是周彤伯的封国，位于王畿之内。《史记·六国年表》记载：商君（胡三省注：《史记·六国年表》记载：商君造反，死在彤地。那么这个地方应该在汉代京兆郑县境内。）

    3. 赵成侯去世，公子緤（胡三省注：緤，读作xi。）和太子争夺君位，公子緤失败后，逃到了韩国。（胡三省注：赵成侯是敬侯的儿子，名叫种。太子就是后来的肃侯语。）

    二十一年（癸酉，公元前348年）

    1. 秦国的商鞅更改了赋税制度，并开始施行。（胡三省注：井田制废除后，周朝的什一税制度就不再使用了，大概是按照亩数来制定赋税的方法。）

    二十二年（甲戌，公元前347年）

    1. 赵国公子范袭击邯郸，没有成功，反而丢了性命。

    二十三年（乙亥，公元前346年）

    1. 齐国杀死了大夫牟。

    2. 鲁康公去世，他的儿子鲁景公偃即位。

    3. 卫国把自己的封号贬为侯，归附于韩、赵、魏三国。（胡三省注：周成王封康叔为卫侯，后来卫国的国君进爵为公；如今卫国逐渐弱小，就把封号贬为侯。）

    二十五年（丁丑，公元前344年）

    1. 诸侯在京师洛阳会盟。（胡三省注：当时天下以周王室为宗主，把洛阳当作京师。“京”是大的意思，“师”是众人的意思，“京师”就是盛大、众人聚集的地方的名称。）

    二十六年（戊寅，公元前343年）

    1. 周显王赐予秦孝公方伯的称号，（胡三省注：伯，读作bo，这里指周朝的二伯、九伯这样的职位。）诸侯都来祝贺秦国。秦孝公派公子少官率领军队在逢泽与诸侯会盟，并一起朝见周显王。（胡三省注：《左传》记载：逢泽有介麋，是宋国的土地。杜预注释说：《地理志》说逢泽在荥阳开封县东北；但距离太远，怀疑不对。《括地志》说：逢泽在汴州浚仪县东南二十四里。）

    二十八年（庚辰，公元前341年）

    1. 魏国的庞涓攻打韩国，韩国向齐国求救。齐威王召集大臣商议说：“是早救好还是晚救好呢？”成侯邹忌（胡三省注：邹忌担任齐国国相，被封为成侯。）说：“不如不救。”田忌说：“如果不救，韩国就会被魏国打败并吞并，我们还是早救为好。”孙膑说：“韩国和魏国的军队还没有疲惫的时候我们就去救援，这就相当于我们代替韩国承受魏国的攻击，反而会听从韩国的指挥。况且魏国这次有灭掉韩国的野心，韩国眼看就要灭亡，肯定会向东来向齐国求救。我们可以先和韩国建立深厚的情谊，等魏国疲惫不堪的时候再出兵，这样既能获得很大的利益，又能得到尊贵的名声。”齐威王说：“好。”于是暗中答应了韩国的使者，然后让他回去。韩国以为有齐国的支持，与魏国交战五次都没有取胜，最后只好把国家的命运托付给齐国。

    齐国于是出兵，派田忌、田婴、田盼为将领，孙膑为军师，去救援韩国，军队直接向魏国都城进发。庞涓得知后，立刻撤离韩国，回师魏国。魏国发动大量兵力，任命太子申为将领，来抵御齐国军队。孙膑对田忌说：“那三晋的士兵向来勇猛强悍，而且轻视齐国，齐国军队在他们眼中被认为胆小怯懦。善于作战的人要顺着这种形势，因势利导。《兵法》上说：‘急行军百里去争利的，会使上将军受挫；急行军五十里去争利的，军队只有一半能按时到达。’”（胡三省注：这是孙武子《兵法》中的话。魏武帝说：蹶，就是受挫的意思。刘氏说：蹶，就像倒下的意思。“半至”，是说军队急行军去争利，前后不能相互连接，只有一半能到达。）于是，孙膑让齐军进入魏国境内后，第一天造十万个灶，第二天减为五万个灶，第三天又减为两万个灶。庞涓追击齐军三天，看到这种情况后，非常高兴地说：“我就知道齐军胆小，进入我国境内才三天，士兵就逃亡了一大半！”于是他舍弃步兵，只带着轻装精锐的部队，日夜兼程地追击齐军。孙膑估计庞涓的行程，傍晚时应该会到达马陵。（胡三省注：司马彪《志》记载：魏郡元城县有马陵。注释说：《左传》成公七年，诸侯在马陵会盟；杜预注释说，马陵在元城县东南，是庞涓战死的地方。虞喜《志林》说：马陵在濮州鄄城东北六十里，那里山高谷深，可以设下埋伏。）马陵道路狭窄，两旁有很多险要的地方，适合设伏。于是，孙膑让人砍倒一棵大树，把树皮削掉，在上面写道：“庞涓死此树下！”然后，他命令一万名擅长射箭的齐军士兵在道路两旁埋伏，约定傍晚看到树下有火光就一起放箭。庞涓果然在夜里赶到了那棵树下，看到树上的字，就用火把照亮去读，还没读完，齐军万箭齐发，魏军顿时大乱，彼此失去了联系。庞涓自知智谋用尽，军队也已战败，于是拔剑自刎，说：“终究成就了这小子的名声！”齐军趁机乘胜追击，把魏军打得大败，还俘虏了太子申。

    2. 成侯邹忌嫉妒田忌，派人拿着十金到集市上去占卜，这个人对占卜的人说：“我是田忌的手下。我们将军打了三场胜仗，现在想要做一番大事，你看吉利吗？”占卜的人刚出门，邹忌就派人把他抓住了。田忌无法为自己辩解，就率领自己的手下攻打临淄，（胡三省注：临淄是齐国的都城，因为城墙临近淄水，所以得名。《汉书·地理志》记载，临淄属于齐国。臣瓒说：临淄就是营丘，是太公营建的。）想找邹忌算账，但没有成功，只好逃到了楚国。（胡三省注：这为后面齐国恢复田忌的职位埋下了伏笔。）

    二十九年（辛巳，公元前340年）

    1. 卫鞅对秦孝公说：“秦国和魏国的关系，就好比人有心腹大患，不是魏国吞并秦国，就是秦国吞并魏国。为什么这么说呢？魏国位于山岭险要的西边，（胡三省注：《索隐》说：大概安邑以东，山岭险要的地方，就是现在蒲州中条山以东，连接汾、晋一带的险要山路，都是这一区域。）都城在安邑，与秦国以黄河为界。（胡三省注：秦、魏两国以黄河为界。）魏国独自占据崤山以东的地利，形势有利时就向西侵犯秦国，形势不利时就向东收缩防守。现在凭借您的贤明圣德，秦国日益强盛；而魏国去年被齐国打得大败，诸侯都背叛了它，我们可以趁这个时候攻打魏国。魏国抵挡不住秦国，肯定会向东迁移，到那时秦国就可以凭借黄河、崤山的险要地势，向东控制诸侯，这可是成就帝王大业的好机会啊。”秦孝公听从了他的建议，派卫鞅带兵攻打魏国。魏国派公子卬为将领，抵御秦军。

    两军对峙后，卫鞅给公子卬写信说：“我当初和公子您关系很好，现在我们却分别担任两国的将领，我实在不忍心相互攻打。我们可以见个面，订立盟约，痛痛快快地喝一场酒，然后各自罢兵，这样也能让秦、魏两国的百姓安宁。”公子卬信以为真，就和卫鞅见面了。双方订立盟约后，正在喝酒的时候，卫鞅事先埋伏好的甲士突然冲出来，俘虏了公子卬，接着向魏军发起进攻，把魏军打得大败。

    魏惠王非常害怕，派使者把河西之地献给秦国求和。魏国还因此离开了安邑，把都城迁到了大梁。（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陈留郡浚仪县，就是以前的大梁。杜佑说：汴州城西的古城，是战国时期魏惠王建造的。）魏惠王感叹道：“我真后悔当初没有听公叔痤的话！”（胡三省注：公叔痤的话见前文八年的记载。）

    秦国把商於的十五个城邑封给卫鞅，（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弘农郡商县，是商君的封邑。裴骃说：商於之地在现在顺阳郡的南乡、丹水二县，中间有商城，所以叫商於。《史记正义》说：丹水和商县都属于弘农郡，到魏、晋时期开始分置顺阳郡，商县和丹水都归属于它。《水经注》说：丹水从南乡、丹水二县之间流过，经过於中的北边，这就是所说的商於。杜佑说：现在邓州内乡县东七里有於村，大概就是秦国所说的商州。商洛县，是古代商邑，是卨的封地；汉代时是商县。）封号为商君。

    2. 齐国和赵国联合攻打魏国。

    3. 楚宣王去世，他的儿子楚威王商即位。

    三十一年（癸未，公元前338年）

    1. 秦孝公去世，他的儿子秦惠文王即位。公子虔等人告发商君想要谋反，于是朝廷派官吏去抓捕他。商君逃到魏国，但魏国人不接纳他，又把他送回了秦国。（胡三省注：魏国怨恨商君用欺诈的手段打败了魏军，所以不接纳他。）商君只好带着他的手下逃到商於，起兵向北攻打郑县，（胡三省注：之，是“往、到”的意思。郑县，是京兆的郑县，是周宣王弟弟郑桓公的采邑，唐代时属于华州。宋白《续通典》说：郑县古城在华州郡城北。）秦国人攻打商君，把他杀死后，还用车裂的刑罚示众，并且把他的全家都杀光了。（胡三省注：车裂，就是古代的轘刑。）

    当初，商君在秦国担任国相时，执法非常严酷，他曾经在渭水边处决囚犯，以至于渭水都被染成了红色。（胡三省注：《水经》记载：渭水发源于陇西首阳县的鸟鼠山，向东流到秦国都城咸阳的南边。商君大概就是在渭水边处决囚犯的。“论囚”，就是判决罪犯。）他担任国相十年，很多人都怨恨他。（胡三省注：按显王十七年，秦国任命商鞅为大良造；十九年，商鞅把秦国都城迁到咸阳，废除井田制，开辟阡陌，统一度量衡。二十一年，更改赋税制度，他担任国相大概是在这一年，到今年正好十年。）赵良去见商君，商君问他：“你看我治理秦国，和五羖大夫相比，谁更贤能呢？”（胡三省注：百里奚曾以五张黑羊皮的价格把自己卖给别人养牛，后来秦穆公提拔他做了国相，秦国人称他为五羖大夫。羖，是公羊的意思。）赵良说：“一千个人随声附和，不如一个人直言争辩。我希望能畅所欲言，您不要怪罪我，可以吗？”商君说：“可以。”赵良说：“五羖大夫原本是楚国偏远地方的人，秦穆公把他从养牛的人中提拔起来，（胡三省注：《孟子》记载：百里奚是虞国人，通过给秦穆公养牛来谋求官职。现在说他是楚国偏远地方的人，按照《史记》记载：晋国灭掉虞国后，抓住了百里傒，让他给秦穆公的夫人做陪嫁奴隶。百里傒逃离秦国，跑到宛地，被楚国的乡下人抓住；秦穆公就用五张黑羊皮把他赎回来，任命他为上大夫。）让他位居百姓之上，秦国没有人敢轻视他。他担任国相六七年，向东讨伐郑国，（胡三省注：指《左传》僖公三十年，秦国和晋国联合围攻郑国。）三次拥立晋国的国君，还帮助楚国解除了一次灾祸。（胡三省注：“三置晋君”，指拥立晋惠公、晋怀公、晋文公。《索隐》说：《十二诸侯年表》记载，秦穆公二十八年，秦国联合晋国攻打楚国，并朝见周天子；这里说“救荆祸”，不太清楚具体所指。我认为根据《左传》记载，晋国在城濮打败楚国后，又在崤山打败秦国，秦穆公派斗克回到楚国求和，所说的“救荆祸”，大概就是指这件事。秦国忌讳“楚”字，所以秦国的史书记载大多把楚国称为“荆”。太史公根据《秦记》写成《史记》，《通鉴》又依据《史记》成书，所以也把楚国称为“荆”。）他做国相的时候，即使很劳累也不乘车，夏天炎热也不打伞。（胡三省注：《周礼》记载：轮人负责制作车盖。车盖是用来覆盖在车上面的。）他在国内出行，不跟随大量的车马，也不携带兵器。五羖大夫去世的时候，秦国的男女老少都痛哭流涕，连小孩子都不再唱歌谣，舂米的人也不再唱着号子干活。（胡三省注：《礼记》记载：邻居家有丧事，舂米的时候就不唱歌。注释说：唱歌是为了相互鼓励。）现在您呢，通过宠臣景监才得以被秦王重用，（胡三省注：相关事情见前文八年的记载。）在执政过程中，欺凌公族，伤害百姓。公子虔被您处罚后，闭门不出已经八年了。您还杀了祝懽，又在公孙贾脸上刺字（胡三省注：祝是姓，古代有巫、史、祝等官职，他们的子孙就以祝为姓。也有人说，武王把黄帝的后代封在祝地，其子孙便以祝为氏。）《诗经》说：‘得到人心的人事业兴旺，失去人心的人必然崩溃。’（胡三省注：这是逸《诗》中的句子。）从这些方面来看，您并不懂得如何得人心。您出门的时候，后面跟着载满士兵的车子，那些身强力壮、胁骨紧密相连的人在车旁担任护卫，手持长矛、拿着套戟的人在车旁快步跟随。（胡三省注：薛综说：“闟”的意思是“函”，就是把四把戟放在车边。这大概是让力士在车旁跟随，有紧急情况时就拿起套戟来抵御敌人。《后汉书志》中有闟戟车。《晋志》记载：闟戟车，长戟斜放在后面。《唐韵》说：戟名叫“闟”，读作xi。《史记正义》说：顾野王说：“矛”就是“鋋”。《方言》说：在吴、楚、江、淮一带，把矛叫做“鋋”。《释名》说：“戟”，就是“格”，旁边有枝格。“旁车”的“旁”，读作bàng。）少了其中任何一样，您都坚决不出门。《尚书》说：‘依靠德行的人昌盛，依靠武力的人灭亡。’（胡三省注：这是《逸书》中的话。）从这些方面来看，您不是依靠德行来治理国家。您现在的处境就像早晨的露水一样危险，（胡三省注：早晨的露水很容易晒干，意思是您的处境很危险，持续不了多久。）却还贪恋商於的财富，以专权秦国政务为荣，（胡三省注：意思是把专权秦国的政务当作一种荣耀。）积累百姓的怨恨。秦王一旦去世，您在秦国还能有好下场吗！”（胡三省注：“微”，是少的意思。赵良的意思是，太子和他的老师肯定会怀着怨恨杀了商鞅。）商君没有听从赵良的劝告。过了五个月，灾祸就降临了。

    三十二年（甲申，公元前337年）

    1. 韩国的申不害去世。

    三十三年（乙酉，公元前336年）

    1. 宋国的太丘社坛消失了。（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沛郡有太丘县。又《志》记载：宋太丘社坛消失，周鼎沉没在泗水中。《尔雅》说：“右陵太丘”。解释说：丘的西边有大土山的就叫做太丘。宋太丘社坛消失，大概是因为在太丘上建立了社坛，而当时社坛不见了，这是一种不祥的征兆。）

    2. 邹人孟轲拜见魏惠王，（胡三省注：邹，就是春秋时期的邾国。《汉书·地理志》记载，邹县属于鲁国。宋白说：淄州邹平县，是汉代的旧县。）魏惠王说：“老先生，您不远千里而来，有什么能让我的国家获利的办法吗？”孟子回答说：“大王何必只说利益，有仁义就行了！（胡三省注：“不远千里”，意思是不把千里的路程当作遥远。如果大王说怎样对我的国家有利，大夫说怎样对我的家族有利，士人和百姓说怎样对我自己有利，上下都相互追逐利益，国家就危险了。从来没有讲仁义的人会遗弃自己的父母，也没有讲道义的人会把君主放在后面。”魏惠王说：“说得好。”（胡三省注：《通鉴》在这段内容的前后都称魏惠王为“王”，这是依据《孟子》的原文。中间叙述孟子回答魏王的话时，唯独把“王”改成了“君”，这是不承认魏国称王的地位。）

    当初，孟子拜子思为师，曾经问老师治理百姓什么是最重要的。子思说：“先让他们获利。”孟子说：“君子教导百姓，只要讲仁义就够了，何必说利益呢！”子思说：“仁义本来就是用来让百姓获利的。在上位的人不讲仁义，百姓就无法安居乐业；在上位的人不讲道义，百姓就会喜欢欺诈，这对国家是非常不利的。所以《易经》说：‘利，是义的和谐体现。’”（胡三省注：出自《易·乾卦·文言》。）又说：“利用有利的条件来安身立命，以此来提升自己的品德。”（胡三省注：这是《易·大传》中的话。）这些都是大利啊。”

    臣司马光说：子思和孟子的话，本质是一样的。只有讲仁义的人才能明白仁义是真正的利，不讲仁义的人是不明白的。所以孟子回答梁惠王时只讲仁义而不提利益，是因为他面对的人不同。

    三十四年（丙戌，公元前335年）

    1. 秦国攻打韩国，攻克了宜阳。

    三十五年（丁亥，公元前334年）

    1. 齐王和魏王在徐州相会，互相承认对方为王。（胡三省注：《史记正义》说：《竹书纪年》记载：梁惠王三十年，下邳迁到薛地，改名为徐州。《续汉书志》说：鲁国薛县，在战国时期叫徐州。这与《竹书纪年》的记载相符。“相王”，就是互相拥立对方为王。）

    2. 韩昭侯建造高门，屈宜臼说：“您肯定不会从这个门出去。”（胡三省注：许慎说：屈宜臼是楚国的大夫，当时在韩国。）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不合时宜。我所说的时宜，不是指具体的日子。人本来就有顺利和不顺利的时候。以前您也曾有过顺利的时候，但那时您没有建造高门。去年秦国攻克了宜阳，今年又遇到旱灾，在这种时候，您不体恤百姓的急难，反而更加追求奢侈，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在形势困窘的时候却做出奢侈的举动。（胡三省注：徐广说：国家衰败、财力消耗的时候却做出奢侈的举动，意思是国家处于多事之秋，形势困窘，此时应该体恤百姓的急难，而做出的举动却好像财力有余，这就失去了治理国家的正确方法。“时诎举赢”，大概是一句古语。）所以说不合时宜。”

    3. 越王无疆攻打齐国。（胡三省注：越王无疆是越王勾践的后代。从勾践到无疆，一共传了六代。）齐王派人劝说他，说攻打齐国不如攻打楚国更有利。越王于是就去攻打楚国。楚军把越军打得大败，并乘胜占领了吴国原来的全部土地，向东一直打到浙江。越国从此衰败，越国的各个公族为了争夺王位，有的自立为王，有的自称君长，（胡三省注：吴国原来的土地，包括汉代的会稽、九江、丹阳、豫章、庐江、广陵、临淮等郡。越国最初建都在会稽，它的北部边境到御儿，还不能完全占有汉代会稽一个郡的土地；等到灭掉吴国后，才兼并了吴国的土地。现在楚国占领吴国土地一直到浙江，那么御儿也被楚国占领了。浙江有三个源头：发源于太末的叫谷水，就是现在的衢港；发源于乌伤的，《水经》称之为吴宁溪，就是现在的婺港；发源于黝县的，《汉书·地理志》称之为渐江水，就是现在的徽港：这三条水汇合后就是浙江，向东流到钱塘后注入大海。浙，就是“折”的意思，形容江水在群山之间曲折流淌。《释名》说：“江”，就是“共”的意思，众多小水流入其中，大家共同拥有。在海边建国的，就是汉代的瓯越、闽越、骆越等国的后代。）他们都向楚国臣服。

    三十六年（戊子，公元前333年）

    1. 楚王攻打齐国，包围了徐州。

    2. 韩国的高门建成了。韩昭侯去世，果然如屈宜臼所说的那样（没能从高门出去）。他的儿子韩宣惠王即位。（胡三省注：“宣惠”是复合谥号。）

    3. 当初，洛阳人苏秦向秦王进献兼并天下的策略，（胡三省注：《姓谱》记载：苏姓是己姓，颛顼的裔孙吴回生下陆终，陆终的儿子昆吾被封在苏地，到周朝时，有苏公。）秦王没有采纳他的建议。苏秦于是离开秦国，去游说燕文公说：“燕国之所以没有遭受敌国的侵犯、不用披甲作战，是因为赵国在它的南边作为屏障。而且秦国攻打燕国，要在千里之外作战；赵国攻打燕国，只需在百里之内作战。燕国的南边与赵国接壤，（胡三省注：赵国与燕国接壤，所以说在百里之内作战，形容距离很近。秦国如果想攻打燕国，从蒲、潼出兵的话，会被赵国阻挡，所以必须经过上郡的西边，从云中和九原绕过去才能到达燕国，所以说在千里之外作战。）您不担心百里之内的祸患，却重视千里之外的威胁，没有比这更错误的策略了。（胡三省注：“计无过于此者”，意思是燕国的策略，没有比这更错误的了。）希望大王您能与赵国合纵相亲，让天下各国联合起来，这样燕国就一定不会有忧患了。”这是苏秦为燕国考虑的最关键的计策，他早就谋划好了。

    燕文公听从了他的建议，资助苏秦车马，让他去游说赵肃侯。苏秦对赵肃侯说：“如今这个时代，崤山以东的国家中没有比赵国更强大的了，秦国最忌惮的也是赵国。然而秦国之所以不敢发兵攻打赵国，是害怕韩、魏两国在背后算计它。秦国攻打韩、魏两国，没有名山大川的阻挡，可以逐渐蚕食它们的土地，直到逼近它们的都城才罢休。韩、魏两国抵挡不住秦国，必然会向秦国称臣；一旦秦国没有了韩、魏两国的牵制，那么灾祸就会降临到赵国头上。我根据天下的地图来分析，诸侯的土地是秦国的五倍，估计诸侯的兵力是秦国的十倍。如果六国联合起来，齐心协力向西攻打秦国，秦国必定会被打败。那些主张连横的人，都想割让诸侯的土地来讨好秦国，秦国成功了，他们自己就能荣华富贵，而国家遭受秦国的祸患，他们却不会为之担忧，所以这些主张连横的人日夜都在努力用秦国的权势来恐吓诸侯，以求割取土地。所以希望大王您能仔细考虑这件事！我私下为大王您谋划，不如联合韩、魏、齐、楚、燕、赵六国合纵相亲，共同对抗秦国，（胡三省注：反对秦国的连横策略。秦国实行的是连横策略。）让各国的将相在洹水之上会盟，互相交换人质，结成联盟，约定：‘如果秦国攻打其中一个国家，其他五国就各自派出精锐部队，或者牵制秦军，或者救援被攻打的国家。有不遵守约定的，其他五国就一起讨伐它！’诸侯合纵联盟对抗秦国，秦国的军队肯定不敢走出函谷关来侵犯崤山以东的国家了。”（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弘农郡弘农县有秦函谷关；汉武帝听从杨仆的请求，把函谷关迁移到了新安。文颖说：秦函谷关在弘农县衡岭，后来迁移到了河南谷城县。师古说：现在桃林县有洪溜涧水，这里就是古代的函谷关，函谷关的水向北流入黄河，黄河两岸还有旧关的遗迹。谷城，就是新安。杜佑说：汉函谷关在汉代新安县城东北一里，秦函谷关在现在的灵宝县。）赵肃侯听了非常高兴，（胡三省注：《索隐》说：赵肃侯，名语。《谥法》说：刚强的德行得以成就称为“肃”；内心坚定、果断决策称为“肃”。说，通“悦”。）优厚地对待苏秦，给予他很高的地位和赏赐，让他去联合诸侯。

    这时，秦国派犀首攻打魏国，大败魏军，斩杀四万多人，俘虏了魏国将领龙贾，夺取了雕阴。（胡三省注：犀首是魏国的官名。公孙衍担任这个官职，因此被称为犀首，就像虎牙将军的称呼一样。龙姓出自龙伯氏，也有人说出自御龙氏。《汉书·地理志》记载，上郡有雕阴道。《括地志》说：雕阴故城在鄜州洛交县北二十里。）秦国还打算继续向东进军。（胡三省注：意思是率领军队向东进发。）苏秦担心秦兵打到赵国，导致合纵联盟失败，又想不出能到秦国去阻止这件事的人，于是就故意激怒张仪，让他前往秦国。

    张仪是魏国人，他和苏秦一起拜鬼谷子先生为师，（胡三省注：大概因为居住在鬼谷，所以被称为鬼谷子。《隋志》记载，冯翊郡韩城县有鬼谷。《风俗通义》说：鬼谷先生是战国时期的纵横家。《索隐》说：扶风池阳、颍川阳城都有鬼谷，大概是这个人居住的地方，所以以此为号。又乐壹注释《鬼谷子》一书说：苏秦想要把自己的学说神秘化，所以假托鬼谷之名。）学习纵横之术，苏秦自认为才能比不上张仪。张仪在各国游说，却没有得到赏识，在楚国陷入困境，苏秦于是把他叫来，还故意羞辱他。张仪非常生气，想到诸侯中只有秦国能让赵国吃苦头，于是就前往秦国。苏秦暗中派自己的门客带着钱财去资助张仪，张仪得以见到秦王。秦王很欣赏他，让他做了客卿。（胡三省注：秦国设有客卿这一官职，用来接待从诸侯各国来的人，其地位为卿，并且以宾客之礼相待。）苏秦的门客向张仪告辞时说：“苏先生担心秦国攻打赵国破坏合纵联盟，认为除了您没有人能得到秦国的大权；所以故意激怒您，派我暗中给您提供资助，这都是苏先生的计谋。”张仪说：“唉，我一直都在他的计谋之中却没有察觉，我确实比不上苏先生啊。请替我向苏先生道谢，在苏先生掌权的时候，我怎么敢说什么呢！”（胡三省注：这为后来苏秦死后，张仪才出来游说六国埋下了伏笔。）

    于是，苏秦去游说韩宣惠王说：“韩国的领土纵横九百多里，拥有几十万军队，天下的强弓、劲弩、利剑都出自韩国。韩国士兵只要一跺脚就能射箭，而且可以连续射击，百发百中。凭借韩国士兵的勇猛，他们身披坚固的铠甲，脚踏强劲的弩机，（胡三省注：《史记正义》说：想要发射弩箭的人都先坐下，抬起脚踩踏弩机，用手拉动扳机，然后才能发射。）手持锋利的宝剑，一个人抵挡一百个人，那是不在话下的。大王如果侍奉秦国，秦国肯定会索要宜阳、成皋；（胡三省注：韩国的宜阳，西边与秦国接壤，是函谷关出兵的必经之路。成皋，是春秋时期郑国的制邑，也叫虎牢，在战国时期是郑国的屏障，它们都是韩国的土地。《汉书·地理志》记载，宜阳属于弘农郡，成皋属于河南郡。）今年给了它，明年又会要求割让更多的土地。给它吧，已经没有土地可给；不给吧，就会前功尽弃，还会遭受秦国的报复。况且大王您的土地是有限的，而秦国的贪欲是无止境的，用有限的土地去迎合无止境的贪欲，这就是人们所说的买来怨恨、结成灾祸啊。（胡三省注：“市”，是买的意思。凡是用物品进行买卖交易都叫做“市”。）这样不用打仗，土地就已经被削减了。俗话说：‘宁愿做鸡的嘴巴，也不做牛的肛门。’（胡三省注：是俗语的意思。《史记正义》说：鸡嘴虽然小，但还能进食；牛肛门虽然大，却只能排出粪便。《尔雅翼》说：苏秦劝说韩王时说，“宁愿做鸡的主人，也不做牛的随从”。“尸”，是主人的意思；一群的主人，是带领众人的。“从”，是跟随别人的，指牛犊；跟着群体走，控制权不在自己手中。意思是宁愿做鸡中的主人，也不做牛犊的跟随者。这是根据延笃注释《战国策》的说法。）以大王您的贤能，拥有强大的韩国军队，却落得个牛后的名声，我私下都为大王感到羞愧！”韩王听从了他的建议。

    苏秦又去游说魏王说：“大王您的领土纵横千里，虽然名义上土地不算大，但是田舍房屋非常密集，连放牧牛马、割草的地方都没有。百姓众多，车马成群，日夜往来不断，嘈杂的声音就像千军万马在行进。我私下估量，大王您的国家实力并不比楚国差。如今我听说大王您的军队，有武士二十万，青巾裹头的苍头军二十万，能奋勇杀敌的士兵二十万，负责后勤杂役的有十万；（胡三省注：“武士”，就是武卒，详细解释见后第六卷秦昭襄王五十二年。“苍头”，指裹着青色头巾的士兵；《项羽传》中有“异军苍头特起”的记载。“奋击”，是选拔军中的勇士，让他们敢于奋力杀敌，并给予特殊待遇。苏林说：负责砍柴的士兵叫做“厮”）还有战车六百辆，战马五千匹；（胡三省注：古代打仗用战车，战国时期开始使用骑兵，战车和骑兵开始分别使用又相互配合。）然而您却听从群臣的建议，想要向秦国称臣！（胡三省注：乙十一行本“秦”下有“愿大王熟察之”六字；孔本、张校、退斋校相同；百衲本此处缺页。）所以我们赵国国君派我来献上愚计，奉上明确的盟约，就等大王您的诏令了。”魏王听从了苏秦的建议。

    苏秦又去游说齐王说：“齐国是一个四面都有天险的国家，领土纵横二千多里，拥有几十万军队，粮食堆积如山。齐国的三军非常精良，还有五家的军队（胡三省注：“三军”，指的是三晋的军队。高诱说：“五家”，就是五国。），进攻时像锋利的箭头一样迅猛，作战时像雷霆一样威武，撤退时像风雨一样迅速。就算有战事，齐国也从来没有让军队翻过泰山、渡过清河、穿过渤海去作战。（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泰山在泰山郡博县东北。《水经》记载：淇水从馆陶的清渊向东北流经广宗县东，称为清河，汉代因此设置了清河郡；清河又向东流经修县，与大河张甲故渎汇合，再向东流经东光、南皮等县，这是齐国的北部边界。而且齐国的东边和北边都濒临大海，汉代的渤海郡也在其境内。师古说：渤海郡因为在渤海之滨，所以得名。“直度”称为“绝”；从膝盖以上过河称为“涉”。）临淄城中有七万户人家，我私下估算，平均每户不少于三个男子，这样不用从远方的县邑征兵，临淄的士兵就已经有二十一万人了。临淄非常富庶，百姓生活殷实，他们无不热衷于斗鸡、赛狗、六博、蹋鞠这些娱乐活动。（胡三省注：《说文》说：“六博”是一种棋类游戏。用六根箸和十二个棋子，据说是乌胄发明的。《楚辞》中说：“箟蔽象棋有六博”。鲍宏《博经》说：“琨蔽”就是玉箸。双方各投六根箸，走六个棋子，所以叫“六博”。用十二个棋子，六个白色的，六个黑色的。所掷的骰子叫做“琼”，琼有五种颜色，刻有一画的叫做“塞”，刻有两画的叫做“白”，刻有三画的叫做“黑”，有一边不刻的，在五塞之间，叫做“五塞”。“蹋鞠”，《史记》写作“蹋鞠”，用皮革制成，里面填充毛发，人们用脚踢着玩。刘向说：“蹴鞠”起源于战国时期，是用来训练武士的，通过游戏来练习；也有人说这是黄帝发明的。）临淄的街道上，车辆多得车轴相互撞击，行人多得肩膀相互摩擦，人们的衣襟连起来就能成为帷幔，挥洒的汗水就像下雨一样。韩、魏两国之所以非常害怕秦国，是因为它们和秦国接壤。双方一旦出兵交战，用不了十天，胜负存亡的关键就决定了。（胡三省注：“而战”在这里应句断。“胜”字下面应该有“负”字，这样文意才通顺。我认为《通鉴》沿袭了《史记》原文的错误。）照这样看来，韩、魏两国如果战胜了秦国，兵力也会损失一半，边境也难以防守；如果战败，国家就会面临危亡；所以韩、魏两国非常慎重地对待与秦国的战争，轻易不敢与秦国为敌，而是选择向秦国称臣。如今秦国攻打齐国就不一样了，它要跨越韩、魏两国的土地，经过卫国阳晋的通道，穿过亢父的险要之地，在那里，车辆不能并行，骑兵不能排成队列前进，（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瓠子河发源于东郡濮阳县北河，向南流到济阴句阳县成为新沟，又向东流经廪丘县，与濮水一起向东流。瓠河又流经阳晋城南边，这就是苏秦所说的“卫阳晋之道”。《史记正义》说：阳晋故城在曹州乘氏县西北三十七里。《汉书·地理志》记载，亢父县属于东平国。又《括地志》说：亢父故城在兖州任城县南五十一里。《说文》说：“轨”，就是车辙。颜师古说：车辆并行叫做“方轨”。；凡是表示行列的“行”都读这个音。“车倂”读作“并”。）只要一百个人守住险要之地，一千个人也不敢通过。秦国即使想深入齐国腹地，也会像狼一样有所顾忌，害怕韩、魏两国在背后算计它，（胡三省注：《尔雅翼》说：狼凶猛而且敏捷，能够回头看自己的后方；大概狼走路的时候经常回头看，是担心有人从后面袭击它。）所以只能虚张声势、恫吓威胁，却不敢贸然前进，（胡三省注：高诱说：“虚喝”，是喘息、恐惧的样子。刘氏说：秦国自己心里疑虑恐惧，就虚张声势地威胁韩、魏两国。《史记正义》说：秦国即使到了亢父，还是会恐惧、有所顾忌，虚张声势地喝骂，骄横自夸却不敢进军攻打齐国。）这就很明显可以看出秦国根本无法危害齐国。如果不仔细考虑秦国对齐国无可奈何的情况，却想要向西去侍奉秦国，这是群臣的计策失误啊。现在齐国没有向秦国称臣的名声，却能拥有强国的实力，所以我希望大王您能稍微留意一下，好好考虑这件事！”齐王答应了苏秦。

    苏秦接着又前往西南方向，游说楚威王说：“楚国是天下的强国，领土纵横六千多里，拥有百万军队，战车千辆，战马万匹，粮食储备足够支撑十年，这是成就霸业的资本啊。秦国最忌惮的就是楚国，楚国强大秦国就会弱小，秦国强大楚国就会弱小，两国的形势势不两立。所以为大王您考虑，不如合纵相亲，孤立秦国。我请求让崤山以东的国家按四季向您进贡，听从您的诏令；把国家的命运、宗庙的祭祀都托付给您，训练士兵，磨砺兵器，一切都听凭大王您的调遣。所以如果合纵联盟成功，诸侯就会割让土地来侍奉楚国；如果连横联盟成功，楚国就要割让土地去侍奉秦国，这两个策略的差距太大了，大王您会怎么选择呢？”楚王也同意了苏秦的建议。

    于是，苏秦成为了合纵联盟的首领，同时担任六国的国相。他向北回赵国复命，随行的车马和携带的物资多得可以和帝王相比。（胡三省注：康说：“辎重”，就是装载物资的车辆。出行的车辆，总称为“辎重”。）（胡三省注：《考异》说：《史记·苏秦传》记载：“秦兵不敢窥视函谷关十五年。”又说：“后来秦国派犀首欺骗齐、魏两国，和它们一起攻打赵国，苏秦离开赵国，合纵联盟也就瓦解了。”齐、魏两国攻打赵国，导致合纵联盟失败，这件事就发生在第二年。《史记》前后的记载如此矛盾！《秦本纪》记载：“惠文王七年，公子卬与魏国交战，俘虏了魏国将领龙贾。”这是两年后的事情；哪里有秦国十五年不敢窥视函谷关的说法呢！这大概是那些游说之士为了夸大苏秦的功绩而编造的，所以这里不采用这种说法。）

    4. 齐威王去世，他的儿子齐宣王辟疆即位；齐宣王知道成侯邹忌曾经陷害田忌（相关事情见前文二十八年的记载 。胡三省注：知成侯卖田忌，事见上二十八年。），于是把田忌召回，恢复了他的职位。

    5. 燕文公去世，他的儿子燕易王即位。（胡三省注：《谥法》说：喜欢更改旧制称为“易”。）

    6. 卫成侯去世，他的儿子卫平侯即位。（胡三省注：《谥法》说：治理国家没有过失称为“平”；做事有节制称为“平”；制定并执行法律制度称为“平”；又说：施惠却没有内在的德行称为“平”。）

    三十七年（己丑，公元前332年）

    1. 秦惠王派犀首欺骗齐、魏两国，和它们一起攻打赵国，目的是破坏合纵联盟，赵肃侯责备苏秦，苏秦害怕了，请求出使燕国，说一定会报复齐国。苏秦离开赵国后，合纵联盟就瓦解了。赵国人掘开黄河大堤，用水淹灌齐、魏两国的军队，齐、魏两国的军队这才撤离。

    2. 魏国把阴晋割让给秦国求和，阴晋实际上就是华阴。（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华阴以前叫阴晋，秦惠文王五年改名为宁秦，汉高祖又改名为华阴县，属于京兆，因为它在华山的北面。宋白说：华阴处于秦、晋两国的边界：靠近晋国的西边时，就叫阴晋；靠近秦国的东边时，就叫宁秦。）

    3. 齐王攻打燕国，夺取了十座城池；不久后又把这些城池归还给了燕国。

    三十九年（辛卯，公元前330年）

    1. 秦国攻打魏国，包围了焦城和曲沃。（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弘农郡陕县有焦城，就是《左传》中所说的“晋与秦焦、瑕”的焦城。《括地志》说：焦城在陕城东边百步。曲沃在陕城西南三十二里，因曲沃水而得名。郦道元说：根据《春秋》文公十三年的记载，晋侯派詹嘉驻守瑕地，防守桃林塞以抵御秦国，当时是让曲沃的官员去驻守，所以曲沃这个名字就一直流传下来了。宋白说：焦城是古代的焦国。《括地志》说：焦城在陕城东北百步，因焦水而得名；是周朝同姓诸侯的封国。）魏国把少梁和河西之地割让给了秦国。（胡三省注：二十九年，魏国已经派使者把河西之地献给秦国求和，现在又割让这片土地。）

    四十年（壬辰，公元前329年）

    1. 秦国攻打魏国，渡过黄河，夺取了汾阴、皮氏，（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汾阴县属于河东郡。皮氏县，原来是耿国，晋献公把它封给了赵夙，也属于河东郡。《括地志》说：汾阴故城在蒲州汾阴县北九里，皮氏故城在绛州龙门县西一百八十步。）还攻克了焦城。

    2. 楚威王去世，他的儿子楚怀王槐即位。（胡三省注：《谥法》说：仁慈但寿命不长称为“怀”；又说“怀”是思念的意思。）

    3. 宋公剔成的弟弟偃袭击并攻打剔成，剔成逃到齐国，偃自立为君。

    四十一年（癸巳，公元前328年）

    1. 秦国的公子华、张仪率领军队围攻魏国的蒲阳，并占领了它。（胡三省注：《史记正义》说：蒲阳在隰州隰川县，就是蒲邑故城。）张仪向秦王建议，把蒲阳归还给魏国，并且让公子繇到魏国做人质。（胡三省注：）张仪趁机劝说魏王：“秦国对魏国可是很优厚的，魏国可不能对秦国无礼。”于是，魏国把上郡的十五个县全部割让给秦国，以此表示感谢。（胡三省注：《括地志》说：上郡故城在绥州上县东南五十里，是魏、秦时期的上郡之地。《史记正义》说：鄜州、坊州、丹州、延州，北到固阳，都是上郡的土地。魏国修筑长城与秦国分界，从华州郑县沿着洛水一直到庆州洛源县的自於山，再向东北到胜州固阳，东边到黄河以西的上郡之地，都被秦国占领了。秦国给魏国的是小利，魏国答谢秦国的却是大片土地，史书这样记载，是说张仪为秦国出的计谋很巧妙。）张仪回到秦国后，被任命为相国。

    四十二年（甲午，公元前327年）

    1. 秦国在义渠设县，让义渠的国君成为秦国的臣子。（胡三省注：义渠是西戎的一个国家，秦国占领它后设置为县。《汉书·地理志》记载，义渠道属于北地郡。《括地志》说：宁州、庆州、原州，都是秦国的北地郡。）

    2. 秦国把焦城和曲沃归还给魏国。秦国先夺取这些地方，现在又归还，对魏国就像在手掌中玩弄婴儿一样随意。

    四十三年（乙未，公元前326年）

    1. 赵肃侯去世，（胡三省注：《索隐》说：赵肃侯，名语。）他的儿子赵武灵王即位。赵武灵王设置了三名博闻师，三名左、右司过，还先去请教先王的重臣肥义，并给他增加了俸禄。（胡三省注：《索隐》说：赵武灵王，名雍。《姓谱》说：肥姓是肥子的后代，以国为姓。）

    四十四年（丙申，公元前325年）

    1. 夏季，四月戊午日，秦国开始称王。

    2. 卫平侯去世，他的儿子卫嗣君即位。卫国有个犯了轻罪的囚犯胥靡（胡三省注：《汉书音义》说：“胥”是相互的意思，“靡”是相随的意思。古代把因轻罪而相随服役的刑罚叫做胥靡，指那些罪行不至于受扑刑的人，让他们穿着褐色衣服，带着绳索，一起服劳役。朱元晦说：“胥靡”就是用锁链锁着服劳役。）逃到魏国，为魏王的王后治病。卫嗣君听说后，（胡三省注：十二行本“之”下有“使人”二字；乙十一行本、孔本、退斋校相同。）想用五十金把他买回来。往返了五次，魏国都不同意，卫嗣君于是打算用左氏城邑去交换。卫嗣君身边的人劝谏说：“用一座城邑去换一个囚犯，这样做合适吗？”卫嗣君说：“这不是你们能理解的！治理国家没有小事，混乱也没有小事。如果法律不能确立，惩罚不能坚决执行，即使有十个左氏城邑，也没有什么益处。如果法律确立了，惩罚能够坚决执行，失去十个左氏城邑，也没有什么妨碍。”魏王听说这件事后，说：“君主的愿望，如果不满足他，是不吉祥的。”于是就用车把那个囚犯送回卫国，白白地献给了卫嗣君。这大概是学习申不害、韩非学说的人编造的故事。

    四十五年（丁酉，公元前324年）

    1. 秦国的张仪率领军队攻打魏国，夺取了陕县。（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陕县属于弘农郡，原来是虢国。北虢在大阳，东虢在荥阳，西虢在雍州。周、召二公划分陕地而治，就是这里的陕县。。）

    2. 苏秦与燕文公的夫人私通，燕易王知道了这件事。苏秦害怕了，就对燕易王说：“我在燕国，不能让燕国变得更受重视，而我到了齐国，却能让燕国受到重视。”燕易王同意了他的说法。（胡三省注：《谥法》说：喜欢更改旧制称为“易”。注释说：改变旧有的制度和常规。）于是，苏秦假装得罪了燕国，逃到齐国，齐宣王让他做了客卿。苏秦劝说齐王建造高大的宫殿，扩大园林，以显示齐国的强盛，实际上是想让齐国疲惫，从而使燕国获利。（胡三省注：这为后来齐国的大夫杀死苏秦埋下了伏笔。）

    四十六年（戊戌，公元前323年）

    1. 秦国的张仪与齐国、楚国的国相在啮桑相会。（胡三省注：服虔说：啮桑是翟地。徐广说：在梁国和彭城之间。裴骃说：是晋国的土地。《索隐》说：是卫国的土地。我根据汉武帝的《瓠子歌》说：“啮桑浮兮淮、泗满。”以及堵塞黄河决口后，梁、楚之地恢复安宁，没有水患。后汉王梁在楚、沛之间攻打佼强、苏茂，攻克了大梁、啮桑，那么徐广的说法更接近事实。）

    2. 韩国、燕国都开始称王。只有赵武灵王不这样做，他说：“没有称王的实力，怎么敢冒用王的名号呢？”他让国人称呼自己为君。赵武灵王不肯称王，并不是为了恪守君臣的名分，表现出谦逊，而是他心中有更大的志向，只是当时的实力还不能让他如愿以偿。

    四十七年（己亥，公元前322年）

    1. 秦国的张仪从啮桑回国后，被免去了秦国相国的职位，转而到魏国担任相国。他想让魏国先侍奉秦国，然后让其他诸侯效仿；但魏王没有听从他的建议。秦王于是攻打魏国，夺取了曲沃和平周，（胡三省注：这里的曲沃在河东，是晋桓叔的封邑；汉武帝时改名为闻喜。《史记正义》说：绛州桐乡县，就是晋国的曲沃邑。《十三州志》说：古代的平周邑在汾州介休县西四十里。）同时暗中更加优厚地对待张仪。

    四十八年（庚子，公元前321年）

    1. 周显王去世，他的儿子周慎靓王定即位。

    2. 燕易王去世，他的儿子燕哙即位。

    3. 齐王把田婴封在薛地，（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薛县属于鲁国，是夏朝奚仲的封国；后来迁到邳地，仲虺居住在这里。《括地志》说：故薛城在现在徐州滕县境内。《史记正义》说：薛故城在现在徐州滕县南四十四里。）封号为靖郭君。（胡三省注：杜佑说：战国时期到秦、汉之际，有权势的人会给予特殊的恩宠，加封邑、封君，这大概是借用这些位号，有的人只是空有其爵，像靖郭君、武安君之类就是如此。到了汉代这种情况更多，大概是在封爵之外另加美号。《史记·列传》说：田婴谥号为靖郭君。《索隐》说：“靖郭”或许是封邑的名号，所以汉代驷钧被封为靖郭侯。）靖郭君对齐王说：“对于五官的政务汇报，您不能不每天听取并多次查看。”（胡三省注：《礼记·曾子问》说：诸侯外出时，要命令国家的五官处理政务后再出发。注释说：五官，是负责典章事务的五大夫。命令他们，是为了让他们履行自己的职责。《正义》说：根据《太宰职》的记载：建立诸侯的牧守，设立监督的官员，设置三卿，安排五大夫，这说明诸侯有三卿、五大夫。《经》中说五官，所以指的是五大夫。因为属官大夫人数众多，只说五人，是依据掌管国家事务的情况而言。不说命令卿，是因为卿有的跟随君主出行，有的留在国内留守，他们总领众官吏，如同三公一样，不专门负责某一件事，而且地位尊贵。既然命令了五大夫，那么卿也被命令了，这是不言而喻的，所以不必明确提及命令卿。我认为这里所说的五官，大概也是指掌管事务的五大夫。）齐王听从了他的建议；但不久后就厌烦了，把这些事务都交给靖郭君处理。靖郭君从此掌握了齐国的大权。

    靖郭君想在薛地修筑城墙，有个门客对他说：“您没听说过海里的大鱼吗？渔网无法拦住它，鱼钩也无法钓起它，但它一旦离开了水，就连蝼蛄和蚂蚁都能制服它。如今的齐国，就是您的水啊。只要您能长久地掌控齐国，还要薛地干什么呢！如果失去了齐国的支持，即使把薛地的城墙筑得高到天上，又怎么能依靠它呢！”靖郭君于是打消了修筑城墙的念头。

    靖郭君有四十多个儿子，他的一个贱妾生的儿子叫田文。田文为人豁达洒脱，富有智谋和韬略。他劝说靖郭君散财养士。靖郭君让田文主持家政，接待宾客，宾客们都争着称赞田文的好处，都请求靖郭君立田文为继承人。靖郭君去世后，田文继承了他的爵位，成为薛公，号为孟尝君。（胡三省注：《史记·列传》说：田文谥号为孟尝君。《索隐》说：田文号为孟尝君；说他谥号为孟尝君是不对的。“孟”是他的字，“尝”是邑名。尝邑在薛地旁边。）孟尝君招揽诸侯各国的游士和有罪逃亡的人，为他们提供住处，给他们优厚的待遇，还救济他们的亲戚，他的食客常常有几千人，这些人都认为孟尝君亲近自己，因此孟尝君的名声传遍了天下。

    臣司马光说：君子养士，是为了百姓。《易经》说：“圣人养育贤才，从而惠及万民。”（胡三省注：这是《颐卦·彖辞》中的话。）贤能的人，他们的品德足以促进教化、端正风俗，他们的才能足以整顿纲纪，他们的智慧足以洞察细微、深谋远虑，他们的能力足以团结仁人、坚守道义；从大的方面说，能使天下受益，从小的方面说，能让一个国家受益。因此，君子用丰厚的俸禄让他们富足，用崇高的爵位让他们尊贵；供养一个贤才却能使万民受益，这就是养贤的道理。如今孟尝君养士，不考虑他们是聪明还是愚笨，不分辨他们是好是坏，窃取国君的俸禄，来建立自己的私党，获取虚假的声誉，对上欺瞒君主，对下损害百姓，他是奸人的首领，哪里值得推崇呢！《尚书》说：“商纣王是天下逃亡者的庇护主，是罪恶聚集的渊薮。”说的就是这种人。

    4. 孟尝君到楚国访问，楚王送给他一张象牙床。登徒直负责护送象牙床，他不想去，就对孟尝君的门客公孙戌说：“这张象牙床价值千金，如果有一点损坏，我就是卖掉妻子儿女也赔不起。您要是能让我不用去，我有一把先人留下的宝剑，愿意送给您。”公孙戌答应了他，（胡三省注：《姓谱》说：公孙氏出自黄帝。《释名》说：剑，是用来防备意外的。用言语答应别人叫做“诺”。）进宫对孟尝君说：“小国之所以都把相印交给您，是因为您能振兴救助贫困的人，使濒临灭亡的国家得以延续，所以他们都钦佩您的道义，仰慕您的廉洁。现在您刚到楚国就接受了象牙床，那还没去的国家会怎么看待您呢！”孟尝君说：“你说得对。”于是没有接受象牙床。公孙戌快步离开，还没走到内室的小门，（胡三省注：宫中的小门叫做闺，形状上圆下方像圭，所以叫闺。）孟尝君就把他叫回来，问：“你为什么这么趾高气扬，这么得意呢？”公孙戌如实相告。孟尝君于是在门板上写道：“如果有人能宣扬我的名声，阻止我的过错，即使他在外面得到了好处，也请赶紧来劝谏我！”

    臣司马光说：孟尝君可以说是善于听从劝谏的人了。如果别人的话有道理，即使这个人怀着欺诈的心思，他也会采纳，更何况那些对君主尽忠无私的劝谏呢！《诗经》说：“采摘葑菜和菲菜，不能因为根部不好就舍弃叶子。”（胡三省注：这是《诗经·邶风·谷风》中的诗句。毛氏《传》说：“葑”是芜菁，“菲”是芴。郑氏《笺》说：这两种菜，是蔓菁和葍之类的，它们的根和叶都可以吃，然而它们的根有时好有时坏，采摘的人不能因为根不好就把叶子也扔掉。“下体”，指的是根和茎。陆玑《草木疏》说：“葑”就是芜菁。郭璞说：现在的菘菜就是“葑”。陆德明说：江南有菘菜，江北有蔓菁，它们相似但又有区别。《尔雅》说：“菲”就是“芴”；又说：“菲”是息菜。郭璞说：“菲”“芴”就是士瓜；“息菜”像芜菁，花是紫红色的，可以吃。“葍”，叶子大，花是白色的，根像手指一样，颜色白，可以吃。）孟尝君在这方面做得很好。

    5. 韩宣惠王想让公仲、公叔共同执政，就此事询问缪留的意见。缪留回答说：“不行。晋国任用六卿，结果国家被瓜分；齐简公同时任用陈成子和阚止，最终被杀害；魏国任用犀首和张仪，结果西河之外的土地都丢失了。（胡三省注：晋国的六卿，指智氏、范氏、中行氏、赵氏、韩氏、魏氏。从晋文公、晋襄公以来，他们轮流执掌晋国国政，后来势力都变得强大，最终瓜分了晋国。齐简公让阚止执政，陈成子忌惮他；不久后陈常杀死阚止，还弑杀了齐简公。阚是以邑为氏。苏代说：魏国任用犀首为相，他肯定会偏袒韩国而轻视魏国；任用张仪为相，他肯定会偏袒秦国而轻视魏国。大概这两位相国在外面各自依靠盟国来增加自己的权势，在国内又相互争权，所以魏国才会日益削弱。）现在您要是同时重用他们两人，势力大的会在国内培植私党，势力小的会借助外国的权势。群臣中有人在国内培植私党来欺压君主，有人在国外结交势力来割让土地，您的国家就危险了。”



 第3章 周纪三

    起重光赤奋若（辛丑），尽昭阳大渊献（癸亥），凡二十有三年。

    慎靓王名叫定，是显王的儿子。（胡三省注：这是个复合谥号。按照《谥法》来解释，“敏以敬曰慎”；“柔德安众曰靖”。）

    元年（辛丑，公元前320年）

    1. 卫国再次降低自己的封号，从“侯”改称“君” 。（胡三省注：显王二十三年，卫国已经把封号贬为侯；它处于秦国和魏国之间，国家日益衰弱，因此再次降低封号为君。）

    二年（壬寅，公元前319年）

    1. 秦国攻打韩国，夺取了鄢地。（胡三省注：《春秋》中记载“晋败楚师于鄢陵”，就是这个鄢地。《汉书·地理志》写作“傿陵”，属于颍川郡。《史记正义》说：许州鄢陵县西北十五里有鄢陵古城。）

    2. 魏惠王去世，他的儿子魏襄王即位。（胡三省注：《索隐》说：《系本》记载，襄王名叫嗣。现在看来，《系本》就是《世本》，司马贞为了避唐朝的讳，把“世”改成了“系”。《考异》说：《史记·魏世家》记载，惠王三十六年去世，儿子襄王即位。襄王十六年去世，儿子哀王即位。哀王二十三年去世，儿子昭王即位。《六国表》中，惠王元年是辛亥年，结束于丙戌年；襄王元年是丁亥年，结束于壬寅年；哀王元年是癸卯年，结束于乙丑年。按照杜预《春秋后序》的说法：太康初年，汲县有人发掘古墓，得到了很多古书，其中的《纪年篇》从夏、商、周开始记载，都是三代的王室之事，没有各个诸侯国的单独记载；只是特别记载了晋国的历史，从殇叔开始，接着是文侯、昭侯，一直到曲沃庄伯，都采用夏历，按年代依次编排；晋国灭亡后，只记载魏国的事情，一直到魏哀王二十年：这大概是魏国的史书。在《史记》中，哀王是襄王的儿子，惠王的孙子。《古书纪年篇》中，惠王三十六年改元，重新从一年开始，到十六年时惠成王去世，这里的惠成王就是惠王；怀疑《史记》错误地把惠成的时代分成了两位君主的在位年数。哀王二十三年才去世，所以特别不称谥号，称之为“今王”。裴骃《魏世家·注》引用和峤的话说：《纪年》从黄帝开始记载，一直到魏国的今王；今王是魏惠成王的儿子。按照《太史公书》的记载，惠成王只称惠王，惠王的儿子是襄王，襄王的儿子是哀王。惠王三十六年去世，襄王即位十六年去世，惠、襄两位君主在位时间加起来是五十二年。现在根据《古文》的记载，惠成王在位三十六年，改元后又过了十七年去世。《太史公书》把惠成的时代错误地分成了两位君主的年数。《世本》中，只记载惠王生襄王，没有哀王，那么“今王”指的就是魏襄王。既然那是魏国的史书，所记载的魏国之事肯定是真实的，现在依从这种说法。）孟子前去拜见魏襄王，出来后对别人说：“远远望去，他不像个国君的样子；走近他，也感觉不到威严。他突然问我：‘天下怎样才能安定？’）我回答说：‘天下统一才能安定。’他又问：‘谁能统一天下呢？’（胡三省注：这是魏襄王问孟子的话。）我回答：‘不喜欢杀人的人能统一天下。’他接着问：‘谁会追随他呢？’（胡三省注：这也是襄王问的话。）我回答说：‘天下人没有不追随他的。大王您知道禾苗吗？七八月间如果天旱，禾苗就会枯萎。（胡三省注：孟子这里说的是周历，周历的七八月，相当于夏历的五六月。）这时，如果天空中乌云密布，下起大雨，禾苗就会蓬勃生长。（胡三省注：油然，形容云很盛的样子；沛然，形容雨下得很大的样子；浡然，形容兴起的样子。）像这样的话，谁能阻挡得了呢！’”

    三年（癸卯，公元前318年）

    1. 楚国、赵国、魏国、韩国、燕国联合攻打秦国，进攻函谷关。（胡三省注：宋白说：函谷关在弘农。《地理志·注》说：函谷关道路形状像匣子，荀子所说的“秦有松柏之塞”就是这里。）秦国出兵迎击，五国的军队都战败逃走了。

    2. 宋国开始称王。

    四年（甲辰，公元前317年）

    1. 秦国在修鱼打败韩国军队，斩杀八万人，在浊泽俘虏了韩国将领?、申差。（胡三省注：《索隐》说：修鱼是地名。?、申差是两位将领的名字。“浊泽”，《年表》写作“观泽”。《括地志》记载，观泽在魏州顿丘县东十八里。）诸侯们都感到震惊和恐惧。

    2. 齐国的大夫与苏秦争夺宠信，派人刺杀苏秦，苏秦因此丧命。

    3. 张仪劝说魏襄王：“魏国的土地纵横不到千里，士兵不超过三十万，土地平坦，没有名山大川作为险阻。（胡三省注：戍，这个字左边是“人”，右边是“戈”，表示人扛着戈，是戍守的意思。魏国的土地南边与楚国接壤，西边与韩国接壤，东边与齐国接壤，北边与赵国接壤。守卫边境堡垒的士兵不过十万。（胡三省注：《说文》说：亭，是百姓安定生活的地方，也是道路上的休息之所。障，是堡垒，有阻隔、边塞的意思，用来阻挡敌人。魏国的地势就像一个天然的战场。那些诸侯们合纵结盟，在洹水之上立下誓言，结为兄弟，想要彼此坚守。（胡三省注：相关事情见上卷显王二十六年。）但如今，就算是同父母的亲兄弟，尚且会为了争夺钱财而相互伤害，（胡三省注：现在却想依靠反复无常的苏秦那套剩余的计谋，显然是不可能成功的。大王如果不侍奉秦国，秦国一旦出兵攻打河外，占据卷衍、酸枣，（胡三省注：《后汉志》记载：卷县属于河南郡，酸枣县属于陈留郡。《水经注》说：黄河水经过卷县北边，又向东流到酸枣、延津，这两个城邑都是黄河渡口的要地。）威胁卫国，夺取阳晋，这样一来，赵国的军队就无法南下救援魏国，赵国的军队不能南下，魏国也就无法向北与赵国联合，（胡三省注：“从道”，指的是合纵联盟的通道。）合纵联盟的通道断绝了，大王您的国家想要不陷入危险都难啊。所以希望大王您仔细考虑，做出决定，并且允许我告老还乡。”（胡三省注：臣子把自己托付给君主，身体都不再属于自己了，所以当臣子请求退职时，就称为“乞骸骨”。）魏王于是背弃了合纵联盟，通过张仪向秦国请求讲和。张仪回到秦国后，再次担任秦国的相国。（胡三省注：张仪辞去秦国相国之位去魏国做相国，这件事见上卷显王四十七年的记载。）

    4. 鲁景公去世，他的儿子鲁平公旅即位。（胡三省注：《谥法》记载：依据道义成就事业称为“景”；施行道义、行为刚正称为“景”。）

    五年（乙巳，公元前316年）

    1. 巴国和蜀国相互攻打。（胡三省注：巴国是春秋时期的巴子国。蜀国是蚕丛、鱼凫的后代建立的国家。《华阳国志》记载：从前蜀王把他的弟弟封在汉中，号称苴侯，还把那个地方命名为葭萌。苴侯和巴王交好。后来巴国和蜀国结仇，蜀王发怒，攻打苴侯，苴侯逃到巴国。巴国向秦国求救，秦国于是攻打蜀国，蜀王战败而死。秦国灭掉蜀国后，又顺势灭掉了巴国和苴国，设置了巴郡和蜀郡。《史记正义》说：巴子城在合州石镜县南五里，就是原来的垫江县。宋白说：巴国后来把都城迁到阆中。扬雄《蜀本纪》说：蜀王原本把都城定在广都樊乡，后来迁到成都。）两国都向秦国告急。秦惠王想要攻打蜀国，但又觉得道路艰险狭窄，很难到达，（胡三省注：《汉书·赵充国传·注》说：山陡峭且夹着水的地方叫做“陿”。）而且此时韩国又来侵犯，秦惠王犹豫不决，拿不定主意。（胡三省注：《说文》说：“犹”属于玃一类，生活在山中；听到人的声音，就先爬到树上，等人走了才下来。世人把犹豫不决称为“犹豫”。一种说法是，陇西把小狗叫做“犹”，狗给人带路时，忽前忽后，所以叫“犹豫”。还有一种说法，“犹豫”就是狗，狗给人带路时，喜欢先走，然后又停下来等人，在百步之内，这样反复好几次；前面走的就是“豫”，所以就叫“犹豫”。）司马错请求攻打蜀国。（胡三省注：《史记》记载：重、黎的后代，到周宣王时成为程伯休父，他的后人就以司马为姓氏。）张仪说：“不如攻打韩国。”秦惠王说：“请说说你的理由。”张仪说：“我们先亲近魏国，交好楚国，然后出兵三川地区，攻打新城和宜阳。（胡三省注：伊水、洛水、河水合称为三川。秦国后来设置了三川郡，汉代改名为河南郡。《汉书·地理志》记载，新城县属于河南郡。《括地志》说：洛州伊阙县原本是汉代的新城县，在州南七十里。隋文帝把新城县改名为伊阙县，是因为伊阙山而得名。）这样就能兵临东、西二周的郊外，（胡三省注：周朝分为东周和西周，所以称为“二周”。）占据九鼎，（胡三省注：从前夏禹把九州的贡金收集起来，铸造了九鼎，用来象征万物。夏桀德行昏聩，九鼎被迁到了商朝；商纣王残暴无道，九鼎又被迁到了周朝；周成王把九鼎安置在郏鄏，视为珍宝，作为夏、商、周三代共同的传国之宝。）掌握天下的地图和户籍，（胡三省注：“图籍”，指的是天下的地图和户籍资料，是《周官》中职方氏掌管的内容。）挟持天子来号令天下，天下没有人敢不听从，这可是成就王业的好机会啊。我听说，想要争名的人要在朝廷上争取，想要争利的人要在集市上争取。如今三川地区和周王室，就好比是天下的朝廷和集市，（胡三省注：《周礼·大宗伯·注》说：“朝”，就像早上的“朝”，希望人们来得早一些。君主清晨亲政，重视早朝）可是大王您却不去争夺，反而去争夺戎狄之地，这离成就王业也太远了。”司马错说：“不是这样的。我听说，想要使国家富强，就一定要扩大领土；想要使军队强大，就一定要让百姓富足；想要成就王业，就一定要广施德政。这三个条件都具备了，王业自然就会实现。如今大王您的土地狭小，百姓贫困，所以我希望先从容易的事情做起。蜀国是西边偏远的国家，又是戎狄的首领，国内有像夏桀、商纣那样的祸乱；用秦国的军队去攻打它，就如同用豺狼驱赶羊群一样容易。占领它的土地可以扩大我们的疆域，夺取它的财富能够让百姓富足，整治军队却不会损伤太多人，而蜀国就已经归服了。攻下一个国家，天下人不会认为我们残暴；得到西方的全部利益，天下人也不会认为我们贪婪，这样我们一举就能名利双收，还能获得禁止残暴、制止祸乱的好名声。现在去攻打韩国，挟持天子，这会落下恶名，而且不一定能得到实际的好处；还会背上不义的名声，去攻打天下人都不愿意攻打的国家，这是很危险的。请让我说说其中的原因：周王室是天下诸侯共同尊崇的宗室。（胡三省注：周室被天下诸侯尊崇，所以称为宗室。）齐国是韩国的盟国。（胡三省注：相邻的国家相互亲善和睦，就称为盟国。）周国知道自己会失去九鼎，韩国也知道自己会失去三川之地，它们一定会联合起来，借助齐国、赵国的力量，向楚国、魏国寻求和解，（胡三省注：“求解”，就是先结下怨仇，现在又寻求和解。）把九鼎送给楚国，把土地送给魏国，大王您是阻止不了的。这就是我所说的危险。所以，攻打蜀国才是万全之策。”秦惠王听从了司马错的计策，起兵攻打蜀国；十月就成功拿下了蜀国。秦惠王把蜀王贬为侯，改封号为侯，还派陈庄去做蜀国的相国。蜀国归属秦国后，秦国变得更加强大、富裕，也更加轻视其他诸侯了。

    2. 苏秦死后三年（胡三省注：苏秦死在齐国 。），他的弟弟苏代、苏厉也凭借游说在诸侯中声名显赫。燕国的相国子之与苏代结为亲家，子之想要夺取燕国的大权。苏代出使齐国回来后，燕王哙问他：“齐王能称霸吗？”苏代回答说：“不能。”燕王又问：“为什么呢？”苏代说：“因为他不信任自己的大臣。”于是，燕王就把国家大事都交给子之处理。鹿毛寿对燕王说：（胡三省注：刘伯庄说：鹿毛寿是人名；又有人说叫潘寿。《春秋后语》写作“唐毛寿”。徐广说：还有一种写法是“厝毛”。）“人们都说尧贤明，是因为他能把天下禅让给别人。现在大王您把国家让给子之，这您就和尧有了同样的美名啦。”燕王听了，就把国家托付给子之，子之的权势因此变得极大。有人又对燕王说：“大禹举荐益为继承人，却任用启的人做官吏，（胡三省注：《孟子》记载：大禹把益举荐给上天，大禹死后，天下的人不拥护益，却拥护启，说：“这是我们君主的儿子啊。”《索隐》说：“人”就相当于“臣”，意思是大禹让启的臣子做益的官吏。）等到自己年老了，又觉得启不足以担当治理天下的重任，就把君位传给了益。结果启勾结自己的党羽攻打益，夺走了君位，天下人都认为大禹名义上把天下传给益，实际上是让启自己夺取了君位。（胡三省注：按“或曰”后面这一段记载的事情，和《师春纪》中伊尹放逐太甲，太甲偷偷从桐地回来，杀死伊尹的事情很相似，古代的杂记本来就有很多这样的内容。）现在大王您说把国家托付给子之，但官吏却都是太子的人，这名义上是把国家托付给子之，实际上还是太子在掌权啊。”燕王听后，就收回了各级官员的印玺，（胡三省注：《后汉书·舆服志》记载：三王时期，社会风俗崇尚雕琢文饰，欺诈虚伪的风气逐渐产生，于是开始有了印玺和绶带，用来防止奸邪萌生。《周礼》中掌管符节的官职有玺节，郑氏注释说：现在的印章就是古代的玺节。绶，就是组绶。古代的人佩戴玉，用绶带把玉串起来。汉朝继承了秦朝的制度，皇帝使用玺绶；诸侯王以下，印的材质分为金、银、铜，以此区分等级，绶带则以赤、紫、青、黑、黄等颜色来区分等级。印，是信用的象征，上面刻有文字，用来验证身份。绶，有“受”的意思，是用来传递、授予权力的。三百石俸禄的官吏，使用铜印，配黑色或黄色的绶带。《王制》记载：诸侯大国的卿，俸禄是按照田地来计算的，有三十二夫的收入。战国时期的卿，俸禄高达万钟，他们的僭越已经没有限度了。汉朝的制度：三公的俸禄是万石，从最高的三公到最低的斗食佐吏，一共有十六个等级。三百石俸禄的官吏，是第十等，每月俸禄是四十斛）把俸禄在三百石以上的官员的任免权都交给了子之。子之从此面南背北，行使国王的权力，而燕王哙年纪大了，不再处理政务，反而成了臣子，国家的大小事务都由子之决定。这也为后来燕国的内乱埋下了伏笔。

    六年（丙午，公元前315年）

    1. 周慎靓王去世，他的儿子周赧王延即位。

    赧王上（胡三省注：刘伯庄说：“赧”，就是非常羞愧的意思。周赧王地位轻微，国势危弱，只能在东周、西周之间寄身，实在是令人羞愧，所以被称为“赧王”；《谥法》原本没有“赧”这个字。）

    元年（丁未，公元前314年）

    1. 秦国入侵义渠，夺取了二十五座城池（胡三省注：义渠是西戎的一个国家。按上卷显王四十二年，秦国在义渠设县，让义渠的国君称臣，那时秦国已经控制了义渠。如今又侵占了二十五座城池，这是为什么呢？大概在此之前，秦国虽然让义渠成为属县、国君称臣，但义渠国并未彻底灭亡，秦国只是逐渐蚕食它的土地。如今又得到二十五座城池，义渠国剩下的土地已经不多了。秦国兼并诸侯，不把对方彻底消灭是不会罢休的。《左传》记载：有钟鼓助威的进攻叫做“伐”，没有的叫做“侵”。《谷梁传》说：裹挟百姓、驱赶牛马的进攻叫做“侵”；砍伐树木、破坏宫室的进攻叫做“伐”。）

    2. 魏国人背叛秦国。秦国于是出兵攻打魏国，夺取了曲沃，把曲沃的百姓送回魏国。秦国又在岸门打败韩国军队，（胡三省注：《续汉志》记载，颍川郡颍阴县有岸亭。注释引用徐广的话说：岸亭就是岸门。《括地志》记载：岸门在今许州长社县东北二十八里，现在叫长武亭。）韩国太子仓到秦国做人质，以此求和。

    3. 子之做燕王三年，燕国国内大乱。将军市被和太子平合谋攻打子之。齐王派人对太子平说：“我听说太子您要整顿君臣大义，明确父子的名位，我的国家虽然不大，但愿意听从太子您的指挥。”太子平于是邀约党羽，聚集众人，派市被去攻打子之，却没有成功。市被反倒转过头来攻打太子平。这场内乱持续了好几个月，死了好几万人，百姓惊恐万分。）齐王派章子率领五都的军队，（胡三省注：邑中有先王宗庙的称为都。也有人说：都，是大的城邑。北地，指齐国的北部边境，大概是汉代千乘、清河、勃海这些地方。）并征调北方边境的兵力去攻打燕国。燕国的士兵都不愿作战，连城门都不关闭。齐军顺利地抓住了子之，把他剁成肉酱，还杀了燕王哙。

    齐王问孟子说：“有人劝我不要吞并燕国，有人劝我吞并它。以一个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去攻打另一个同样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胡三省注：古代天子的领地纵横千里，能出兵车万辆。战国时期，七国通过兼并变得强大，此时都可称为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只用了五十天就攻克了，（胡三省注：十天为一旬，五旬就是五十天。）这靠人力是做不到的。如果不吞并它，一定会遭受上天的惩罚。吞并它，怎么样呢？”孟子回答说：“如果吞并燕国能让燕国百姓高兴，那就吞并它，古人有这样做的，周武王就是例子。如果吞并燕国让燕国百姓不高兴，那就不要吞并，古人也有这样做的，周文王就是例子。以大国去攻打大国，百姓们用竹筐盛着食物、用壶装着酒水来迎接大王的军队，（胡三省注：箪，是竹制的器具，圆形的叫箪，方形的叫笥。）这难道有别的原因吗？只是为了躲避水深火热的生活罢了。但如果让他们的处境比原来更糟糕，那他们也会转而寻求其他出路的！”

    诸侯们打算谋划救援燕国，齐王又问孟子说：“很多诸侯都谋划着要来攻打我，我该怎么应对呢？”孟子回答说：“我听说过，凭借方圆七十里的土地就能治理天下的，商汤就是这样；但没听说过拥有方圆千里的土地还会害怕别人的。《尚书》说：‘等待我们的君主，君主来了，我们就能获得新生。’（胡三省注：这是《书·仲虺之诰》中的话。）现在燕国的君主虐待百姓，大王您去征伐他，百姓们都以为您会把他们从水火之中拯救出来，所以才用竹筐盛着食物、用壶装着酒水来迎接您的军队。但如果您的军队杀了他们的父兄，捆绑他们的子弟，毁坏他们的宗庙，搬走他们的宝器，（胡三省注：重器，是国家的珍宝、镇国之宝。）这怎么行呢！天下本来就畏惧齐国的强大，现在齐国的土地又增加了一倍，却不施行仁政，这只会引发天下各国的军事行动。大王您应该赶紧发布命令，放回燕国的老人和小孩，（胡三省注：陆德明说：“倪”，指弱小的小孩。《礼记·曲礼》说：八十、九十岁的人称为“耄”，注释说：“耄”，就是神志昏乱、健忘的意思。）停止搬运燕国的宝器，与燕国百姓商议，为他们选立一位新君，然后再撤离燕国，这样或许还能来得及阻止各国的军事行动。”齐王没有听从孟子的建议。

    不久之后，燕国人果然背叛了齐国。（胡三省注：这时燕国虽然还没有拥立太子平，但实际上已经纷纷起来反叛齐国了。）齐王说：“我真的很愧对孟子啊。”陈贾说：“大王不必为此忧虑。”于是陈贾去见孟子，问道：“周公是怎样的人呢？”孟子说：“他是古代的圣人。”陈贾又问：“周公派管叔去监督殷商的遗民，（胡三省注：在古代，殷、商是通用的称呼，“商”是最初的封国国号，“殷”是因为都城在亳而得的国号。按照《孟子》的记载，陈贾只说“监殷”，现在《通鉴》写成“监商”，是为了避宋太祖赵匡胤父亲赵弘殷的讳。）结果管叔却凭借殷商遗民发动了叛乱。周公是知道他会叛乱才派他去的吗？”孟子说：“周公不知道。”陈贾又问：“这么说，圣人也会犯错吗？”孟子说：“周公是弟弟，管叔是哥哥，周公犯这样的错，不也是情有可原的吗！况且古代的君子，犯错了就会改正；现在的君子，犯错了却还要继续错下去。古代的君子，他们的过错就像日食、月食一样，百姓都能看到；当他们改正过错时，百姓都会敬仰他们。现在的君子，不仅将错就错，还会为自己的错误找借口！”

    4. 这一年，齐宣王去世，他的儿子齐湣王地即位。

    二年（戊申，公元前313年）

    1. 秦国的右更疾（胡三省注：右更是秦国爵位的第十四级。师古说：左更、右更、中更，都是负责统领轮番服役的士兵，并安排他们服役的官职。）攻打赵国，攻克了蔺城，俘虏了赵国将领庄豹。（胡三省注：庄姓有的出自宋国，比如《左传》中所说的戴、武、庄之族；有的出自楚国，楚庄王的后代庄蹻就是。齐国的庄暴、楚国的庄辛、蒙地的庄周，和这个庄豹，他们所处的时代相近，却难以确定他们的姓氏来源。）

    2. 秦王想要攻打齐国，但担心齐国和楚国合纵相亲，于是派张仪前往楚国，游说楚王说：“大王如果真的能听从我的建议，与齐国断绝往来，废除盟约，（胡三省注：“闭关”，古代各国都会设置关尹，敌国的宾客到来时，关尹会向上报告，然后由行理拿着符节去迎接。闭关就是拒绝对方的使者，不再互通往来。）我愿意献上商於之地六百里，还让秦国的女子成为大王您的姬妾，为您洒扫庭除。（胡三省注：“箕帚之妾”，就是做洒扫之类杂役的妾室。）秦国和楚国相互通婚，永远结为兄弟之国。”楚王听了很高兴，就答应了张仪。大臣们都来祝贺，只有陈轸表示哀悼。（胡三省注：陈姓出自舜，周武王把舜的后代封在陈国，他们的子孙就以国为姓。）楚王生气地说：“我不用出兵就能得到六百里土地，你为什么要哀悼呢？”陈轸回答说：“事情不是这样的。依我看，商於之地恐怕得不到，而且齐国和秦国会联合起来，一旦齐、秦联合，那灾祸就必然降临了。”楚王问：“你有什么说法？”陈轸说：“秦国之所以重视楚国，是因为楚国有齐国这个盟友。现在您与齐国断绝往来、废除盟约，楚国就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秦国怎么会贪图一个孤立的楚国，而给您商於之地六百里呢！张仪回到秦国后，一定会背弃对您的承诺。这样一来，大王您在北边与齐国断交，在西边又与秦国结下仇怨，（胡三省注：楚国东北与齐国接壤，西边与秦国接壤。）秦、齐两国的军队肯定都会来攻打楚国。我为大王您考虑，不如表面上与齐国断绝关系，暗中却保持联系，派人跟着张仪去秦国，如果秦国真的给我们土地，再与齐国断交也不晚。”楚王说：“希望你闭上嘴，别再说了，等我拿到土地再说！于是，楚王把相国的大印交给张仪，还重重地赏赐了他。随后，楚王就与齐国断绝往来，废除盟约，并派一名将军跟着张仪前往秦国。（胡三省注：班固《百官表》记载：将军是周朝末年出现的官职，秦、汉时期沿用了这一官职。）

    张仪假装从车上摔下来，三个月都不上朝。楚王听说后，说：“张仪是不是觉得我与齐国断交的决心还不够大？”于是，他派勇士宋遗借用宋国的符节，北上辱骂齐王。（胡三省注：楚国与齐国断绝往来、废除盟约后，两国的使者就不再互通，所以楚王派宋遗借用宋国的符节前往齐国。宋是姓，周武王把微子封在宋国，他的子孙就以国为姓。）齐王大怒，放下架子去讨好秦国，齐、秦两国于是交好。张仪见齐、秦两国已经联合，便称病的假也不装了，这才上朝。张仪见到楚国的使者，说：“你怎么还不去接收土地呢？从某地到某地，方圆六里。”使者非常生气，回去报告了楚王。楚王听后，怒火中烧，想要发兵攻打秦国。陈轸说：“我现在可以说话了吗？攻打秦国不如趁机送秦国一座大城，与秦国联合攻打齐国，这样我们虽然在秦国那里失去了土地，却能从齐国得到补偿。现在大王您已经与齐国断交，又去指责秦国的欺诈行为，这就等于是促使齐、秦两国联合起来，还会招来天下各国的军队，楚国必然会受到重创！”楚王不听，派屈匄率领军队攻打秦国。秦国也出兵，派庶长章迎击楚军。（胡三省注：按《史记·樗里子传》记载，庶长章姓魏。）

    三年（己酉，公元前312年）

    1. 春天，秦国的军队和楚国在丹阳交战。（胡三省注：《索隐》说：这个丹阳在汉中。刘昭说：南郡枝江县有丹阳聚，就是秦国打败楚国的地方。李《舆地纪胜》说：丹阳在今归州秭归县东八里屈沱楚王城。但我认为，楚国派屈匄攻打秦国，秦国出兵迎击，如果是枝江的丹阳，距离楚国都城郢太近；秭归的丹阳又不在秦、楚两国交战的必经之路上。《索隐》因为下文提到秦国夺取汉中，就认为丹阳在汉中，这些说法都不对。这里的丹阳指的是丹水的北岸。《汉书·地理志》记载：丹水发源于上洛冢岭山，向东流到析县注入钧水，这条水大概在弘农丹水、析两县之间，武关之外。秦、楚两国交战应该就在丹水北岸。楚军战败后，秦军乘胜夺取上庸，向西进军收取汉中，这样的形势就很容易理解了。）楚军大败，八万士兵被杀，屈匄以及七十多名列侯、执珪（胡三省注：执珪是楚国的爵位，获得这个爵位的人可以拿着珪上朝。）被俘虏，秦国于是夺取了汉中郡。（胡三省注：从沔阳、成固到新城、上庸，当时都属于汉中郡。《释名》说：郡，就是“群”的意思，是人们聚居的地方。黄义仲《十三州记》说：“郡”这个字的含义和“君”有关，把公侯的封地改称“郡”，是表示至高无上的意思。现在的“郡”字，左边是“君”，右边是“邑”，“君”是元首，“邑”是承载百姓的地方，所以用“君”来命名，叫做“郡”。）楚王征发国内所有的军队，再次袭击秦国，双方在蓝田交战。（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蓝田县属于京兆，是秦孝公设置的。《史记正义》说：蓝田县在雍州东南八十里。楚军从蓝田关进入蓝田县，当时楚军深入秦国境内。）楚军再次大败。韩国、魏国听说楚国陷入困境，就向南袭击楚国，一直打到邓地。（胡三省注：邓是春秋时期邓国的土地。《汉书·地理志》记载，邓县属于南阳郡。杜预说：颍川召陵县西有邓城。《括地志》说：故邓城在豫州郾陵县东三十五里，也就是所说的在古召陵西十里的地方。）楚国人得知后，只好撤军，并割让两座城池向秦国求和。

    2. 燕国人共同拥立太子平，他就是燕昭王。（胡三省注：“昭王于破燕之后”，十二行本“后”下有“即位”二字；乙十一行本、孔本、张校相同。意思是燕国被齐国攻破后，燕昭王继承王位。）燕昭王在燕国破败之后即位，他悼念死去的人，慰问孤儿，与百姓同甘共苦，还降低自己的身份，用丰厚的财物来招揽贤才。他对郭隗说：“齐国趁着我国内乱，攻破了燕国，我深知燕国国小力弱，（胡三省注：臧文仲说：列国诸侯遇到凶事时会自称“孤”，这是符合礼的。杜预说：列国诸侯没有凶事时自称“寡人”。郭姓出自周朝的虢公，世人也把虢公称为郭公。）不足以报仇雪恨；但如果真能得到贤能的人才，与我共同治理国家，来洗刷先王的耻辱，（胡三省注：指燕王哙国家被攻破的耻辱。）这是我的心愿啊。先生您看有合适的人，我愿意亲自侍奉他！”郭隗说：“古代有位君主，派涓人（胡三省注：春秋以来，诸侯的国家设有涓人，秦汉时期有中涓。师古说：涓，是洁净的意思。说的是这些人在宫中负责清洁洒扫之事，是大王亲近的旧臣和左右侍从。应劭说：涓人就像谒者一样。）用千金去买千里马。马已经死了，涓人就用五百金买下马头带回来。君主大怒，涓人说：‘死马尚且买下来，何况活马呢！千里马很快就会来了。’不到一年，果然就得到了三匹千里马。现在大王您如果真的想招揽人才，就先从我开始吧，那些比我更贤能的人，难道还会因为千里路途遥远而不来吗！”意思是说，燕王如果对郭隗以礼相待，四方的贤士听到后，就会不远千里前来投奔。于是，燕昭王为郭隗重新修建了宫室，并拜他为师。这样一来，各地的贤士都争相前往燕国：乐毅从魏国前往，剧辛从赵国前往。（胡三省注：辛，是名。剧姓不知道起源于何处。《汉书·地理志》记载，北海郡有剧县，或许剧姓的祖先以县名为姓。）燕昭王任命乐毅为亚卿，把国家政务交给他处理。（胡三省注：这为后来燕国任用乐毅攻破齐国埋下了伏笔。）

    3. 韩宣惠王去世，他的儿子韩襄王仓即位。

    四年（庚戌，公元前311年）

    1. 蜀国的相国杀死了蜀侯。（胡三省注：蜀国的相国，大概是陈庄。）

    2. 秦惠王派人告诉楚怀王，想用武关之外的土地换取黔中之地。（胡三省注：武关，就是《左传》中的少习，位于汉代弘农郡析县西一百七十里，道路通往南阳。《晋太康地志》说：武关在冠军县西边。《括地志》说：武关在商州上洛县东边。武关之外，大概是秦国的丹、析、商於之地。）楚王说：“我不想换地，只想得到张仪，然后就献上黔中之地。”张仪听说后，请求前往楚国。秦惠王说：“楚王对你恨之入骨，你去了怎么办？”张仪说：“秦国强大，楚国弱小，有大王您在，楚国不敢把我怎么样。而且我和楚王的宠臣靳尚关系很好，靳尚能够侍奉楚王的宠姬郑袖，郑袖说的话，楚王没有不听的。”于是，张仪就前往楚国。楚王把他囚禁起来，准备杀掉他。靳尚对郑袖说：“秦王非常看重张仪，打算用上庸六县和美女来赎回他。（胡三省注：上庸，是春秋时期的庸国。《汉书·地理志》记载，上庸县属于汉中郡。《史记正义》说：上庸县就是现在的房州。宋白说：现在房州竹山县的古城，就是汉代的上庸县。）大王看重土地，又尊奉秦国，秦国的美女来了肯定会得到尊贵的地位，夫人您就要被冷落了。”于是，郑袖日夜在楚王面前哭泣，说：“臣子都是各为其主罢了。现在要是杀了张仪，秦国一定会大怒。我请求带着孩子一起搬到江南去，免得被秦国欺负！”楚王于是赦免了张仪，还以厚礼相待。张仪趁机劝说楚王：“那些主张合纵的人，和驱赶羊群去进攻猛虎没什么区别，这是明显打不过的。现在大王您不侍奉秦国，秦国就会胁迫韩国、驱使魏国来攻打楚国，那楚国就危险了。秦国西边有巴、蜀，（胡三省注：秦国西边有巴、蜀两国，在那里造船、囤积粮食，然后从岷江顺流而下，（胡三省注：江水发源于蜀郡湔氐道的岷山，所以叫岷江。《释名》说：江，就是“共”的意思，众多小水流汇入其中，大家共同拥有它。）一天能行五百多里，不到十天就能抵达扞关，（胡三省注：徐广说：巴郡鱼复县有扞关。《史记正义》说：在峡州巴山县界。）扞关一旦警报响起，那么从边境以东的地方都要全力守城了，（胡三省注：“境”，指楚国边境。扞关是楚国的西部边境，“从境以东”，指扞关以东的地区。）黔中、巫郡就不再是大王您的了。秦国如果出兵从武关进攻，楚国的北部边境就会被切断。（胡三省注：“北地”，指楚国北部边境的土地，包括陈、蔡、汝、颍等地。）秦国攻打楚国，危难在三个月之内就会降临。而楚国等待诸侯的救援，却要半年以后才能到，（胡三省注：依靠弱国的救援，却忘记了强大秦国的威胁，这就是我为大王您担忧的原因。大王如果真能听从我的建议，我可以让秦、楚两国永远结为兄弟之国，不再相互攻伐。”楚王已经得到了张仪，又舍不得割让黔中之地，（胡三省注：“重”，是为难的意思。因为舍不得土地，所以不想割让。）于是就答应了张仪。

    张仪接着前往韩国，游说韩王说：“韩国地势险恶，百姓大多居住在山区，（胡三省注：“之”，在这里是“到”的意思，从楚国到韩国。韩国有宜阳、成皋，南边一直到鲁阳，都是地势险要的山区。这里生产的粮食，不是豆类就是麦子，国家储存的粮食不够吃两年；现有的士兵也不过二十万。而秦国的军队有一百多万。（胡三省注：崤山以东的士兵身披铠甲、头戴头盔与秦军会战，而秦军却可以扔掉铠甲，袒胸露臂地冲向敌人，左手提着敌人的首级，右手挟着活捉的俘虏。用孟贲、乌获）这样的勇士去攻打一个还没有归服的弱国，就好像把千钧重的东西放在鸟蛋上，（胡三省注：“钧”，三十斤为一钧。“必无幸矣”，意思是肯定没有侥幸存活的道理。）肯定没有侥幸的。大王如果不侍奉秦国，秦国就会出兵占据宜阳，封锁成皋，那么大王您的国家就会被分割，鸿台宫、桑林苑（胡三省注：鸿台宫、桑林苑，都是韩国的宫苑。）也就不再属于您了。为大王您考虑，不如侍奉秦国，一起攻打楚国，这样既能转嫁灾祸，又能让秦国高兴，没有比这更好的计策了。”韩王答应了张仪。

    张仪回去向秦王汇报，秦王封给他六个城邑，封号为武信君。又派他向东去游说齐王，说：“那些主张合纵的人劝说大王时，肯定会说：‘齐国被韩、赵、魏三国遮蔽，土地广阔，人口众多，军队强大，士兵勇敢，就算有一百个秦国，也拿齐国没办法。’大王您觉得他们说得很有道理，却没有考虑实际情况。如今秦、楚两国互通婚姻，结为兄弟之国；韩国献出了宜阳；魏国割让了河外之地；（胡三省注：秦国把河东称为河外，魏国把河西称为河外，这里张仪是从秦国的角度说的。）赵王到秦国朝见，还割让河间之地来侍奉秦国。（胡三省注：河间，是赵国的土地。汉文帝二年，把河间地区分出来设立河间国。应劭说：河间在两河之间。唐代时是瀛州。）大王如果不侍奉秦国，秦国就会驱使韩国、魏国攻打齐国的南部地区，（胡三省注：汉代的泰山、城阳，是齐国南部边境的地区。）还会征调赵国的全部军队，渡过清河，直逼博关，（胡三省注：博关在济州西界的博陵。《史记正义》说：博关在博州。赵军从贝州渡过清河，直逼博关，那么漯河以南的临淄、即墨就危险了。）临淄、即墨也就不再属于大王您了！国家一旦遭受攻击，到那时再想侍奉秦国，也来不及了！”齐王答应了张仪。

    张仪离开齐国，向西去游说赵王，说：“大王您曾经联合天下诸侯来排斥秦国，使得秦国的军队十五年不敢走出函谷关。（胡三省注：相关事情见上卷显王三十六年。）大王的威名传遍了崤山以东地区，我们秦国非常害怕，（胡三省注：春秋以来，各国相互派使者访问，使者通常自称自己的国家为“敝邑”。）于是修整兵器，磨砺士兵，努力耕种，囤积粮食，愁眉不展地过日子，不敢轻举妄动，就怕大王您来责备我们。（胡三省注：师古说：“督过”，就是督察责备。《索隐》说：“督”，是纠正事情并责备；“督过”，就是严厉地责备过错。）如今凭借大王的力量，已经拿下了巴、蜀，（胡三省注：相关事情见慎靓王五年。）兼并了汉中，（胡三省注：相关事情见上文二年。）包围了东、西二周，（胡三省注：元年时秦国使韩、魏归服，就已经包围了二周。）守住了白马津。（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白马县属于东郡。《水经注》说：白马津在白马城的西北。白马城，唐代是滑州的治所。《开山图》说：白马津往东二十多里，有白马山，山上常有白马成群行走，它们一悲鸣，黄河就会决口，一奔跑，山就会崩塌，后人就根据这个给县和津命名。按《通鉴》不记载怪异之事，这里的注释只是为了增加见闻，仅供参考。）秦国虽然地处偏远，但心中的怨恨已经积蓄很久了。如今秦国已经派出一支疲惫的军队驻扎在渑池，（胡三省注：军队驻扎在渑池，是为了向赵国显示声势。康说：渑池是赵国的城邑。但我认为，赵国与韩、魏两国接壤，韩国有野王、上党，魏国有河东、河内，而渑池是秦国的土地，汉代时是县，属于弘农郡，赵国怎么可能越过韩、魏两国拥有它呢！康的说法不对。）打算渡过黄河，越过漳水，占据番吾，（胡三省注：意思是秦军想从渑池向北渡过黄河，再向东越过漳水，进而占据番吾，这也是向赵国显示声势。番吾，就是汉代常山郡的蒲吾县。刘昭注释说：《史记》中的番吾君，杜预说就是晋代的蒲邑。这个说法不对。《括地志》说：番吾故城在恒州房山县东二十里。）兵临邯郸城下，希望能在甲子日与赵军会战，重演周武王伐纣的故事。（胡三省注：周武王讨伐商纣王，在癸亥日陈兵于商郊，甲子日黎明时分，商纣王率领他的军队像树林一样密集，双方在牧野会战，商军的前队倒戈，攻打后队，商军因此战败，周武王于是战胜了商朝，杀死了商纣王。张仪用这个来吓唬赵国，实在是太过分了。）我特地派使者先来告知大王您。如今楚国和秦国已经成为兄弟之国，韩、魏两国也自称是秦国的东方属国，齐国献出了盛产鱼盐的土地，（胡三省注：齐国东边濒临大海，海边有广阔的盐碱地，是盛产鱼盐的地方。此时齐国并没有向秦国献地，张仪是在夸大其词来吓唬赵国。）这就相当于砍断了赵国的右臂。砍断了右臂还与人争斗，失去了盟友而孤立无援，这样还想不陷入危险，可能吗？现在秦国派出三位将军，其中一支军队封锁午道，（胡三省注：《索隐》说：午道应该在赵国的东边，齐国的西边。午道是地名。郑玄说：一纵一横就是“午”，指的是交叉的道路。）通知齐国让它渡过清河，驻扎在邯郸的东边，一支军队驻扎在成皋，驱使韩、魏两国的军队驻扎在河外，（胡三省注：《史记正义》说：河外，指的是郑滑州，北边濒临黄河。我认为这里的河外，也是从赵国的角度来说的。）一支军队驻扎在渑池，约定四国联合攻打赵国，赵国被攻破后，必定会被四国瓜分。我私下为大王您考虑，不如与秦王当面约定，口头结盟，永远结为兄弟之国。”赵王答应了张仪。（胡三省注：当时赵国在崤山以东各国中最为强大，而且是合纵联盟的盟主，张仪劝说赵王，也费了不少口舌。）

    张仪又向北前往燕国，游说燕王说：“如今赵王已经到秦国朝见，还献出河间之地来侍奉秦国。（胡三省注：张仪从赵国到燕国，借助之前的声势，说这些假话来打动燕王。）大王如果不侍奉秦国，秦国就会出兵云中、九原，（胡三省注：《虞氏记》说：赵国从五原河曲修筑长城，向东延伸到阴山，又在黄河以西建造大城，有一边崩塌了，一直没修好，于是改在阴山黄河弯曲处占卜祈祷，白天看到一群天鹅在云中飞翔，徘徊了一整天，还看到下面有一道强光，就在那个地方修筑了城池，也就是现在的云中城。我觉得这说法有些怪异，是郦道元为后魏所写的内容。宋白说：胜州榆林县界有云中古城，是赵武侯所筑，秦国设置云中郡，唐代是单于都护府。《汉书·地理志》记载：九原县属五原郡。汉代的五原，就是秦国的九原郡。唐代是丰、盐等州的地域。宋白说：唐代丰州治所设在九原县。按云中、九原都在燕国的西边，秦国从上郡、朔方出兵就能到达。《史记正义》说：古代的云中、九原郡都在胜州。云中郡故城在榆林东北四十里。九原郡故城在胜州西界，就是现在的连谷县。）驱使赵国的军队攻打燕国，那么易水和长城就不再是大王您的了！（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易水发源于涿郡故安县阎乡西山，向东流经关城西南，这里就是燕长城的城门。易水又流经长城，向东经过范阳、容城、安次、泉州县南，然后向东流入大海。）况且现在齐国、赵国对于秦国来说，就像秦国的郡县一样，不敢轻易出兵攻打秦国。如果大王您侍奉秦国，就永远不会有来自齐国、赵国的祸患了。”（胡三省注：用利益来打动燕王。）燕王于是请求献出常山脚下的五座城池，以此向秦国求和。（胡三省注：常山，就是北岳恒山。汉文帝为了避讳刘恒的名字，将其改名为常山，并设置了常山郡。《汉书·地理志》记载，常山在常山郡上曲阳县西北，“常山之尾”指的是燕国西南边界的地方。 ）

    张仪回去向秦王汇报，还没到咸阳，秦惠王就去世了，他的儿子秦武王即位。（胡三省注：《索隐》说：秦武王，名荡。）秦武王还是太子的时候，就不喜欢张仪；等到他即位后，很多大臣都诋毁张仪，说他的坏话。（胡三省注：“毁短”，就是诋毁并数落他的短处。）各国诸侯听说张仪和秦王之间有了矛盾，（胡三省注：隙，读作xi，是怨恨、嫌隙的意思。物体有裂缝叫“有隙”，人与人之间有怨恨也叫“有隙”。 ）都纷纷背叛连横策略，重新加入合纵联盟。（胡三省注：由此可以看出，当时六国的形势，合纵对他们更有利，而那些听从张仪连横主张的，只是因为害怕秦国，又被张仪的言辞所动摇罢了。）

    五年（辛亥，公元前310年）

    1. 张仪劝说秦武王：“为大王您考虑，东方各国一旦发生变故，（胡三省注：韩、魏两国都在秦国的东边。说，读作shui。）大王就可以趁机多割占土地。我听说齐王非常恨我，我在哪里，齐国就会攻打哪里。我希望能让我这个不成器的人前往魏国，魏国的都城是大梁。齐国肯定会攻打魏国，齐、魏两国交战，短时间内无法停战，大王您就可以趁机攻打韩国，进入三川地区，挟持天子，掌握天下的地图和户籍，这可是成就王业的好机会啊！”（胡三省注：张仪想要颠覆周朝，为秦国谋取利益，始终以这个主张为主。）秦武王答应了他。齐王果然出兵攻打魏国，魏王十分害怕。张仪说：“大王您别担心！（胡三省注：意思是不要把这件事当作忧患。请让我去让齐国罢兵。”于是他派自己的门客前往楚国，借楚国的使者之口对齐王说：“大王您太相信张仪在秦国的作用了！”齐王问：“为什么这么说？”楚国使者回答：“张仪离开秦国的时候，肯定和秦王商量好了，想让齐、魏两国相互攻打，以便秦国夺取三川地区。现在大王您果然攻打魏国，这是在国内使百姓疲惫，在国外攻打盟国，反而让秦王更加信任张仪了。”齐王听后，就撤兵回国了。张仪在魏国做了一年相国后，去世了。

    张仪和苏秦都凭借纵横之术在各国诸侯间游说，获得了富贵的地位，天下人都争相羡慕并效仿他们。还有个魏国人叫公孙衍，号称犀首，也因为擅长游说而声名远扬。其余像苏代、苏厉、周最、楼缓这些人，也纷纷活跃在各国，他们致力于以诡辩欺诈来争高低，人数多得数不胜数，（胡三省注：《姓谱》说：周姓原本出自周平王的儿子，被另外封在汝川，人们称他们为周家，于是就以周为姓。还有一种说法：因为周赧王被秦国灭掉，被贬为平民，百姓称他们为周家，所以就姓周了。但我认为，商朝有太史周任，说周姓源于他，难道不行吗？而且当时周赧王还没有被灭，不能说周最是周赧王的后代。楼姓是夏少康的后裔，周朝时被封东楼公，他的子孙就以楼为姓。 ）而张仪、苏秦、公孙衍是其中最出名的。

    孟子评论说：有人说：“公孙衍、张仪难道不是大丈夫吗？他们一发怒，诸侯就会害怕；他们安静下来，天下的战火就会熄灭。”孟子说：“这怎么能算大丈夫呢！君子应该站在天下最正确的位置上，走天下最正确的道路，得志的时候，就和百姓一起遵循正道前行；不得志的时候，就独自坚守自己的原则。富贵不能使他骄奢淫逸，贫贱不能使他改移节操，威武不能使他屈服意志，这才叫做大丈夫。”

    扬雄在《法言》中说：有人问：“张仪、苏秦学习鬼谷子的学说，擅长纵横之术，使中国安定了十多年，是这样吗？”回答说：“他们是欺诈之人，圣人厌恶他们。”又问：“如果孔子的学说被诵读，而张仪、苏秦的行为却在施行，会怎么样呢？”回答说：“这就像凤凰鸣叫，却长着鹰隼的羽毛一样怪异！又问：“那么子贡不也是这样吗？”回答说：“天下混乱却不能解救，子贡会以此为耻。（胡三省注：太史公说：子贡出使一次，就使鲁国得以保存，使齐国陷入混乱，使吴国被打败，使晋国变得强大，使越国称霸。司马光说：考察这些事情发生的时间，都不符合史实，大概是战国时期的游说之士编造的话，太史公没有加以考证就记录了下来；扬雄也是根据《太史公书》才发表了这番言论。）如果游说却不能获得富贵，张仪、苏秦会以此为耻。”有人说：“张仪、苏秦很有才能啊，他们的行事风格与众不同！”（胡三省注：张仪、苏秦的才能和谋略高超卓越，自然不会遵循前人的老路。）回答说：“从前舜帝在用人的时候，对于佞人是拒绝任用的。（胡三省注：《尚书·舜典》记载：“而难任人”。孔安国注释说：“任”，就是佞人；“难”，是拒绝的意思；就是说对于佞人要排斥疏远他们。）这难道不是因为才能的问题吗？才能啊才能，他们的才能可不是我们所认可的那种才能！”

    2. 秦王派甘茂诛杀了蜀国的相国陈庄。（胡三省注：四年的时候，蜀国的相国杀死了蜀侯，所以秦武王要杀他。《史记》中“庄”写作“壮”。根据《秦纪》，秦国占领蜀国后，派陈庄做相国，所以应该是“庄”。 ）

    3. 秦王和魏王在临晋会面。（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临晋县属冯翊，以前是大荔，秦国占领后，改名为临晋。应劭说：因为临近晋水，所以叫临晋。臣瓒说：晋水在黄河的东边，这个县在黄河的西边，不可能临近晋水。过去的说法是，秦国修筑高垒来面对晋国，所以叫临晋。章怀太子李贤说：临晋故城在今同州朝邑县西南。但我查阅《唐书·地理志》，蒲州有临晋县。宋白说：汉代的临晋县在今临晋县东南十八里，就是原来的解城。后魏时改名为北解县。北周时被撤销。隋朝从猗氏县分出一部分，设置了桑泉县。唐代天宝十二载，改名为临晋县。天宝年间改县名，肯定是有依据的，所以应劭说临晋县临近晋水的说法，也不能完全否定。秦国的临晋在黄河以西，臣瓒、章怀太子的说法都是正确的。）

    4. 赵武灵王娶了吴广的女儿孟姚，（胡三省注：吴姓是以国为姓。）孟姚很受宠，被封为惠后。孟姚生下儿子赵何。（胡三省注：这为后来赵武灵王立赵何，导致长子赵章争夺王位埋下了伏笔。）

    六年（壬子，公元前309年）

    1. 秦国开始设置丞相这一官职，任命樗里疾为右丞相。（胡三省注：应劭说：“丞”，是辅助的意思；“相”，是帮助的意思。荀悦说：秦国原本是次等诸侯国，任命卿二人，所以设置左右丞相，没有三公这一官职。樗里疾是秦惠王的弟弟。高诱说：樗里疾住在渭南的阴乡，他住的里巷有棵大樗树，所以号称樗里子。）

    七年（癸丑，公元前308年）

    1. 秦国和魏国在应地会面。（胡三省注：《左传》说：邘、晋、应、韩，都是周武王的儿子的封国。杜预注释说：应国在襄阳城父县西。但我查襄阳并没有城父县。《后汉志》记载，颍川父城县西南有应乡，是古代应国的所在地。《括地志》说：故应城因应山而得名。古代的应国在汝州鲁山县东三十里。）

    2. 秦王派甘茂去联合魏国，一起攻打韩国，并让向寿辅助他。令向寿返回秦国，甘茂对秦王说：“魏国已经听从我的建议了，（胡三省注：《姓谱》记载：向姓原本出自宋文公的儿子向文旰，向文旰的孙子向戌用祖父的字作为姓氏。但我根据《左传》，向戌其实出自宋桓公。孟子担任齐国的卿，前往滕国吊丧，齐王派王驩作为副使。赵岐注释说：“辅行”，就是副使。）但我希望大王不要攻打韩国！”秦王在息壤迎接甘茂，询问他这么说的原因。（胡三省注：柳宗元说：土地隆起而且不断增高，铲平它却会变得更高，这样的土地就叫息壤。有一本奇书说：鲧偷了天帝的息壤来堵塞洪水。我想这里所说的息壤，大概是因为土地不断增高而得名。）甘茂回答说：“宜阳是个大县，实际上相当于一个郡。（胡三省注：杜佑说：春秋时期各国相互攻灭，大多把占领的土地设为县，所以当时县大郡小，因此赵鞅说：“上大夫受县，下大夫受郡”。到了战国时期，郡大县小，所以甘茂说：“宜阳大县，其实郡也”。《汉官仪》说：郡的命名方式有很多种：有的是以列国国名来命名，比如陈、鲁、齐、吴；有的是以旧邑名来命名，比如长沙、丹阳；有的是以山陵名来命名，比如泰山、山阳；有的是以川原名来命名，比如西河、河东；有的是以当地特产来命名，比如金城是因为城下有金矿，酒泉是因为泉水味道像酒，豫章是因为庭院中有樟树，雁门是因为大雁在此栖息；有的是以号令来命名，比如夏禹在东冶之山会合诸侯，进行会计核算，所以此地就叫会稽。）现在大王要跨越重重险阻，行军千里去攻打它，这很难成功。（胡三省注：“数险”，指函谷关和三崤山的险要之地。鲁国有个和曾参同名同姓的人杀了人，有人告诉曾参的母亲，他母亲依旧镇定自若地织布。（胡三省注：等到第三个人来告诉她时，她就扔下梭子，走下织布机，翻墙逃走了。我的贤能比不上曾参，大王对我的信任也比不上曾参的母亲，而且怀疑我的人不止三个，我担心大王也会像曾参的母亲一样，因为怀疑而不信任我。魏文侯派乐羊攻打中山国，三年才攻克。（胡三省注：相关事情见第一卷威烈王二十三年。）乐羊回国论功时，魏文侯拿出一箱子诽谤他的书信给他看。乐羊两次下拜，行稽首大礼说：‘这不是我的功劳，是国君您的力量啊！’如今我只是个客居秦国的臣子，樗里子、公孙奭会倚仗韩国的势力来议论我，大王您肯定会听从他们的意见，这样一来，大王您就欺骗了魏王，我也会遭到公仲侈的怨恨。”（胡三省注：公仲侈是韩国的相国。）秦王说：“我不会听他们的，我和你盟誓！”于是两人在息壤立下盟誓。秋天，甘茂和庶长封率领军队去攻打宜阳。

    八年（甲寅，公元前307年）

    1. 甘茂攻打宜阳，五个月都没有攻克。樗里子和公孙奭果然反对继续攻打。秦王召见甘茂，想要退兵。甘茂说：“息壤的盟誓还在那儿呢！”秦王说：“确实有这回事。”于是发动大量兵力去支援甘茂，秦军斩杀敌军六万人，终于攻克了宜阳。韩国的公仲侈前往秦国谢罪求和。

    2. 秦武王喜欢进行力量方面的比赛，大力士任鄙、乌获、孟说都因此做了大官。（胡三省注：乌是姓，春秋时期，齐国有大夫乌枝鸣。《姓谱》记载：孟姓是鲁桓公之子仲孙的后代，仲孙是三桓中的孟氏，所以称为孟姓。）八月，秦武王和孟说一起举鼎，结果血管破裂而死；（胡三省注：脉是连接脏腑的，血液通过它在肢体间运行，人举重时如果力量不够，就会导致血管破裂而死。按《史记·甘茂传》记载：武王到了周都后死在那里。他举的鼎，大概是九鼎中的龙文赤鼎。《史记》中“脉”写作“膑”。）秦武王死后，他的家族将孟说灭族。秦武王没有儿子，他的异母弟弟嬴稷当时在燕国做人质，燕国人把他送回秦国，立他为秦王，这就是秦昭襄王。秦昭襄王的母亲是芈八子，（胡三省注：芈是楚姓。汉朝沿用秦朝的制度，皇帝的正妻称皇后，其次称夫人，还有美人、良人、八子、七子、长使、少使等名号。美人的爵位相当于二千石，比照少上造；八子的爵位相当于千石，比照中更。）她是楚国人，实际上就是宣太后。

    3. 赵武灵王向北征伐中山国的土地，（胡三省注：“略地”的军队行动迅速。杜预说：“略”是总摄巡行的意思。）到达房子县，（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房子县属常山郡。《史记正义》说：房子县就是现在的赵州县。宋白说：天宝元年改名为临城。）接着又到了代地，向北一直到了无穷之地，（胡三省注：从代地向北出了塞外，是广袤的大漠，所以叫无穷之地。《战国策》记载，武灵王说：“从前先君襄王与代国交界，在边境修筑城堡，取名为无穷之门，就是为了告诫后人要有长远的打算。”）向西到达黄河边，登上了黄华山顶。（胡三省注：《史记正义》说：黄华大概是黄河边的一座山的名字。）赵武灵王和肥义商议，要让百姓改穿胡服，学习骑马射箭，他说：“愚蠢的人会嘲笑我，但聪明人能明白我的意图。就算天下人都嘲笑我，我也要拿下胡地和中山国！”于是，他自己率先改穿胡服。

    赵国人都不乐意，公子成称病不上朝。赵武灵王派人去请他，说：“在家里要听从父母的，在国家要听从国君的。现在我下令改穿胡服，您却不遵从，我担心天下人会因此议论我。治理国家有一定的原则，以对百姓有利为根本；处理政事有一定的规则，政令能够顺利施行最为重要。推行德政要先让底层百姓明白，而执行政令要先让贵族信服，（胡三省注：德政要让下面的人感受到，所以要先让底层百姓明白；底层百姓感受到了德政，那么德政影响的范围之广就可想而知了。法律要从贵族和亲近的人开始施行，所以要先让他们信服；贵族和亲近的人都遵守法律，那么法律必然能够施行也就可想而知了。）所以我希望借助您的威望，来成就改穿胡服这件事。”公子成拜了两拜，行稽首大礼说：“我听说，中原地区是圣人进行教化的地方，是礼乐制度施行的地方，远方的人都来观摩学习，蛮夷也都来效法。现在大王舍弃这些，去穿远方蛮夷的服装，改变自古以来的传统，违背人们的心意，我希望大王您慎重考虑啊！”使者把公子成的话回报给赵武灵王。赵武灵王亲自去请公子成，说：“我们赵国东边有齐国、中山国，（胡三省注：赵国的都城是邯郸，东边与齐国接壤，中山国在它的东北方向，所以《史记·赵世家》记载武灵王的话说：“我国东边有黄河、薄落之水，与齐、中山共有这片水域。”大概黄河、薄落之水在赵国东边，是赵国与齐、中山的共同天险。）北边有燕国、东胡，西边有楼烦、秦国、韩国的边境。（胡三省注：《史记正义》说：营州一带就是东胡、乌丸的地盘。林胡、楼烦在岚州、胜州的北边。《汉书·地理志》记载：雁门郡有楼烦县。应劭注释说：这里原本是楼烦胡人的地盘。岚州、胜州以南，石州离石、蔺等地，是战国时期赵国的边境，与秦国隔着黄河。晋州、洺州、潞州、泽州等地，都是战国时期韩国的土地，是赵国西边的边境。）现在如果没有骑马射箭的装备，我们靠什么来守卫国家呢？以前中山国凭借齐国的强大兵力，侵犯我们的土地，掳掠我们的百姓，还引水围困鄗城；如果不是祖宗神灵保佑，鄗城差点就守不住了。（胡三省注：鄗是赵国的城邑，汉光武帝时改名为高邑，隋唐时期是柏乡县，唐代属赵州。）先君把这件事视为赵国的耻辱。所以我要改穿胡服、学习骑马射箭，就是为了防备四方的祸患，报复中山国的仇怨。可是您却因循中原的习俗，厌恶改穿胡服的名声，却忘了鄗城被围的耻辱，这可不是我所期望的啊！”公子成听后，听从了赵武灵王的命令，于是赵武灵王赐给他胡服；第二天，公子成就穿着胡服去上朝了。从此，赵武灵王开始发布改穿胡服的命令，并招募擅长骑马射箭的人。

    九年（乙卯，公元前306年）

    1. 秦昭襄王派向寿去平定宜阳，又派樗里子、甘茂去攻打魏国。甘茂向秦王提议，把武遂归还给韩国。（胡三省注：《史记正义》说：武遂原本属于韩国，靠近平阳。《楚世家》记载：韩国先王的陵墓在平阳，武遂离那里有七十里。去年秦国攻克宜阳，趁机渡过黄河在武遂筑城，现在又把它归还给韩国。）向寿和公孙奭反对，没能成功，从此他们开始怨恨并诋毁甘茂。甘茂害怕了，就停止攻打魏国的蒲阪，（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蒲阪县属河东郡，以前叫蒲。应劭说：秦始皇东巡时，看到这里有长长的山坡，所以加了个“阪”字。《括地志》说：蒲阪故城在蒲州河东县南五里。）逃跑了。樗里子和魏国讲和，停止了战争。甘茂逃到了齐国。

    2. 赵武灵王继续征伐中山国的土地，到达宁葭；（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衡漳水向东北流经下博城西，又向西流经乐乡县故城南，然后向东引入葭水。）又向西征伐胡地，到达榆中。（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诸次水发源于上郡诸次山，向东流经榆林塞，世人也把这里叫做榆林山，也就是《汉书》中所说的“榆溪旧塞”。从榆溪往西，都是榆柳丛生的地方，沿着沙丘，一直延伸到龟兹县西边，所以叫广长榆。王恢说“树榆为塞”，说的就是这里。苏林认为榆中在上郡，这是不对的。按《始皇本纪》记载：秦始皇向西北驱赶匈奴，从榆中沿着黄河向东，一直到阴山。那么榆中应该在金城东边五十多里，阴山在朔方东边，由此推断，榆中不在上郡。我认为苏林的说法固然不准确，但郦道元说榆中在金城东边五十多里也不对。根据卫青夺取河南地，巡视榆溪旧塞的记载，榆中应该在唐代麟州、胜州的边界，西边连接着古代上郡的边境。况且诸次水发源于上郡，流经榆林塞后注入黄河，那么榆中在上郡东边是很明显的，诸次水没有向西流到金城、榆中的道理。考察其中的原因，郦道元大概是因为《汉书·地理志》中金城郡有榆中县，就牵强附会地这么说，却不知道这一处错误比苏林的说法更严重。《史记正义》说：榆中在胜州北河北岸。杜佑说：胜州榆林郡的南边就是秦代的榆林塞。）林胡王向赵武灵王献上马匹，赵武灵王回国后，派楼缓前往秦国，仇液前往韩国，王贲前往楚国，（胡三省注：“归”，指赵武灵王征伐中山国后回国。仇是姓，春秋时期，宋国有大夫仇牧。“之”，是“往、到”的意思康说：王贲是离的父亲、王翦的儿子。但我认为离的父亲、王翦的儿子王贲是秦国的将领，这里的王贲是赵国人，康的说法不对。）富丁前往魏国，（胡三省注：富是姓，春秋时期，周有大夫富辰。）赵爵前往齐国；还让代相赵固管理胡地事务，召集胡人的军队。

    3. 楚王与齐国、韩国结成合纵联盟。（胡三省注：楚国与齐、韩合纵，不久就背弃了盟约，结果只会招来齐、韩两国的攻打。）

    十年（丙辰，公元前305年）

    1. 出现了彗星。（胡三省注：彗星，就是世人所说的扫帚星，它的主体类似星星，尾部类似扫帚，短的有几寸长，长的能横贯天空，彗星出现就预示着战争爆发，它主司扫除，有除旧布新的意思。唐代的史官说：彗星本身没有光，依靠太阳才能发光，所以晚上出现时它的尾巴指向东方，早晨出现时尾巴指向西方，有时长有时短，光芒所到之处就会有灾祸。又说：孛星是彗星的一种；尾巴偏向一边的叫彗星，光芒向四周散射的叫孛星。孛星是由异常凶恶的气产生的，它带来的灾祸比彗星更严重。天文书籍说五星的精华会变成妖星，岁星流散会变成苍彗，荧惑星、镇星散开后会变成赤彗、黄彗，太白星、辰星变化后会变成白彗、黑彗。）

    2. 赵武灵王攻打中山国，夺取了丹丘、爽阳、鸿之塞，（胡三省注：《史记正义》说：丹丘是邢州县。但我查阅《隋志》《唐志》，邢州有内丘县，是汉代的中丘县，并没有丹丘，不知道《史记正义》依据是什么。“爽阳、鸿之塞”，《史记》写作“华阳、鸱之塞”。《括地志》说：北岳的别名叫华阳台，就是常山，在定州恒阳县北一百四十里。徐广说：“鸱”写作“鸿”，鸿上故关，现在叫汝城，在定州唐县东北六十里。还有鸿上水，发源于唐县北葛洪山，这座山连接着北岳恒山，都在定州境内。）还攻占了鄗城、石邑、封龙山、东垣。（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石邑县属常山郡，井陉山在其西边。《括地志》说：石邑故城在恒州鹿泉县南三十五里。封龙山，又叫飞龙山，在恒州鹿泉县南四十五里，石邑大概是因山得名。洪氏《隶释》记载后汉所立的《白石碑》说：常山国元氏县界有封龙山。东垣就是汉代真定国的真定县，汉高祖时改的名。《史记正义》说：赵国的东垣在恒州真定县南八里，就是原来的常山城。）中山国献出四座城邑求和。

    3. 秦宣太后有个异父弟弟叫穰侯魏冉，同父弟弟叫华阳君芈戎；秦昭襄王的同母弟弟是高陵君、泾阳君。（胡三省注：魏冉最有才能，秦国把穰侯封在陶地，陶地就是范蠡居住过的陶邑。孟康说：陶就是定陶。《汉书·地理志》记载，定陶县属济阴郡。下面又说封在穰与陶；穰县属南阳郡，离定陶比较远。《水经注》说：穰侯被封在穰地，又加封陶地；他被免去相国之位后，前往陶地，最后死在那里。陶地有穰侯的坟墓。华阳就是武王放马的地方。《水经注》记载：洛水从上洛县东北分成两条水，一条支流向东北流出，叫门水，门水向东北流经阳华山，这里就是华阳。《汉书·地理志》记载，高陵县属冯翊，泾阳县属安定。杜佑说：京兆泾阳县是秦封泾阳君之地。汉代泾阳县在今平凉郡界的泾阳故城。宋白说：雍州泾阳原本是秦国旧县，与杜佑说法相同。《索隐》说：高陵君，名显；泾阳君，名悝。）从秦惠王、秦武王的时候起，他们就担任要职，处理国家事务。秦武王去世后，他的弟弟们争夺王位，只有魏冉有能力拥立秦昭襄王。（胡三省注：惠王，即惠文王；昭王，即昭襄王。）秦昭襄王即位后，任命魏冉为将军，守卫咸阳。这一年，庶长壮和一些大臣、公子们谋划叛乱，魏冉将他们诛杀；惠文后也没能善终，（胡三省注：惠文后是秦昭襄王的嫡母，死得正常才叫“良死”。）悼武王后则被赶回魏国，（胡三省注：悼武王后是秦武王的王后，秦昭襄王的嫂子。）秦昭襄王的那些品行不端的兄弟，也都被魏冉除掉了。因为秦昭襄王年纪小，宣太后亲自处理国家大事，任用魏冉执政，魏冉的权势威震秦国。（胡三省注：这为后来范雎离间魏冉埋下了伏笔。）

    十一年（丁巳，公元前304年）

    1. 秦王和楚王在黄棘结盟；（胡三省注：《史记正义》说：黄棘大概在房州、襄州一带。我查阅《汉书·地理志》，南阳郡有棘阳县，应劭说：该县在棘水的北岸。秦国又把上庸归还给楚国。（胡三省注：三年前，秦国打败楚军，俘虏屈匄，夺取了楚国的上庸。）

    十二年（戊午，公元前303年）

    1. 又出现了彗星。

    2. 秦国夺取了魏国的蒲阪、晋阳（胡三省注：“晋阳”，按《史记·世家》记载作“阳晋”，其地应在蒲阪以东、风陵以西、黄河之北；而且这里原本是晋国的土地，所以叫阳晋。苏秦所说的“卫阳晋之道”，大概是因为魏国境内有阳晋，所以在卫国境内的就称为“卫阳晋”以作区分。《括地志》说：晋阳故城，现在叫晋城，在蒲州虞乡县西。《水经注》记载：函谷关正北方，隔着黄河有一座高山，巍然耸立，世人称之为风陵。郦道元所说的函谷关，就是潼关。《史记正义》说：封陵在蒲州。《唐志》记载：河中府河东县南有风陵关。现在依据《括地志》，晋阳的说法也说得通。 ）、封陵；还夺取了韩国的武遂。（胡三省注：九年，秦国把武遂归还给了韩国。）

    3. 齐国、韩国、魏国因为楚国违背了合纵联盟的约定，（胡三省注：九年，楚国与齐国、韩国合纵，大概很快就背弃了盟约。）联合出兵攻打楚国。楚王派太子横到秦国做人质，请求秦国救援。秦国的客卿通率领军队救援楚国，三国联军于是撤兵离去。

    十三年（己未，公元前302年）

    1. 秦王、魏王、韩太子婴在临晋会面，韩太子到咸阳后就回国了；秦国又把蒲阪归还给魏国。（胡三省注：去年秦国夺取了魏国的蒲阪。）

    2. 秦国的一个大夫和楚太子发生私斗，楚太子杀死了这个大夫，然后逃回了楚国。（胡三省注：楚太子在秦国做人质却逃跑回国，之后又到齐国做人质；秦国以此为借口诱骗楚怀王，齐国则趁楚怀王外出时要挟楚国谋取利益。）

    十四年（庚申，公元前301年）

    1. 发生了日食，而且是日全食。

    2. 秦国夺取了韩国的穰地。（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穰县属南阳郡。从时间上考证，当时穰地应当属于楚国。不过韩国得到颍川之地后，与南阳接壤，七国纷争不断，边境地区的归属时常变化，或许此时穰地属于韩国？）

    3. 蜀守煇背叛秦国，秦国派司马错前去将他诛杀。（胡三省注：蜀守，即蜀郡郡守。《史记·秦纪》写作“蜀侯”。《华阳国志》记载：秦国封王子煇为蜀侯。蜀侯煇祭祀后，把祭祀用的肉送给秦王；他的后母讨厌他，就在肉里下毒进献给秦王。秦王大怒，派司马错赐剑给煇，让他自杀。 ）

    4. 秦国的庶长奂联合韩国、魏国、齐国的军队攻打楚国，以报复楚太子逃跑回国的怨恨。联军在重丘打败楚军，杀死楚国将领唐昩，还攻占了重丘。（胡三省注：唐姓起源于唐尧。春秋时期有两个重丘：卫国的孙蒯在重丘饮马，杜预说：这是曹国的城邑；诸侯在重丘会盟，杜预说：这是齐国的地方。但当时楚国的疆域都没有到达这些地方。《吕氏春秋》记载：齐国派章子与韩、魏两国攻打楚国，楚国派唐薎率军迎战，双方在泚水两岸对峙；章子趁夜袭击楚军，在泚水之上斩杀了唐薎。《水经注》记载：泚水又向西流，澳水注入其中。澳水发源于茈丘山，向北流出，汇入泚水。我猜测重丘就是茈丘。）

    5. 赵武灵王攻打中山国，中山国的国君逃到了齐国。

    十五年（辛酉，公元前300年）

    1. 秦国的泾阳君到齐国做人质。

    2. 秦国的华阳君攻打楚国，把楚军打得大败，斩杀三万人，杀死楚国将领景缺，夺取了楚国的襄城。（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襄城县属颍川郡，有西不羹，楚灵王曾说“大城陈、蔡、不羹，赋皆千乘”，说的就是这里。）楚王十分害怕，派太子到齐国做人质，请求和解。（胡三省注：这为楚怀王前往秦国却死在那里、齐国扣留楚太子要挟楚国埋下了伏笔。）

    3. 秦国的樗里疾去世，秦国任命赵国人楼缓为丞相。

    4. 赵武灵王宠爱小儿子赵何，想在自己活着的时候就立他为太子。

    十六年（壬戌，公元前299年）

    1. 五月戊申日，赵武灵王在东宫举行盛大朝会，把王位传给赵何。赵何举行完在祖庙拜见祖先的仪式后，出来临朝听政，大夫们都成为他的臣子。肥义担任相国，同时辅佐新王。（胡三省注：相国这一官职从此时开始设立，秦、汉时期沿用；汉、魏以后，其地位和声望比丞相更高。）赵武灵王给自己取了个名号叫“主父”。（胡三省注：“主父”，意思是作为一国之主的父亲；也有一种说法是，自己的儿子主持国政，而自己就是父亲。）主父想让儿子治理国家，自己则穿着胡服，率领士大夫们向西北征伐胡地。他打算从云中、九原向南袭击秦国的咸阳，于是假扮成使者，进入秦国。他想借此观察秦国的地形和秦王的为人。秦王一开始没有察觉，后来觉得这个人相貌不凡，不像是臣子的气度，（胡三省注：宾主见面，交际礼节结束后，才觉得他不像臣子。）就派人去追赶。主父此时已经出了秦国的关隘，后来经过仔细查问，才知道那个人是主父，秦国人都大为震惊。

    2. 齐王和魏王在韩国会面。

    3. 秦国攻打楚国，夺取了八座城池。秦王给楚王写信说：“当初我和大王您约定结为兄弟，在黄棘结盟，（胡三省注：相关事情见上文十一年。）您还派太子来做人质，两国关系非常融洽。（胡三省注：；相关事情见十二年。）但后来太子杀死了我的重要大臣，也不道歉就逃走了。（胡三省注：相关事情见十三年。）我实在是愤怒不已，所以才派兵侵犯您的边境。（胡三省注：指在重丘交战，夺取襄城。）如今听说您又派太子到齐国做人质来求和。（胡三省注：相关事情见十五年。）我和楚国边境相邻，又有婚姻之亲；（胡三省注：妻父称为“婚”，婿父称为“姻”。《字书》说：“婚”，就是“昏”的意思，按照礼仪，娶妻要在黄昏的时候，因为女人属阴，所以叫“婚”；“姻”，是女家所依靠的男方家庭，所以叫“姻”。《字林》说：“婚”指女方家庭，“姻”指男方家庭。贾公彦说：从男女自身角度来说，男方叫“昏”，女方叫“姻”；从亲属关系来说，女方的父亲叫“婚”，男方的父亲叫“姻”。但我查阅史书，从赧王四年到这一年，秦、楚两国并没有嫁娶之事。直到十九年，楚怀王死在秦国。到二十三年，楚襄王从秦国迎娶妻子。大概之前两国已经约定结为姻亲，后来楚襄王守丧期满，才迎娶秦国女子完成婚姻。）可现在秦、楚两国关系不和睦，这样就无法号令诸侯了。我希望能和大王在武关会面，当面约定，结盟后再各自回国，这是我的心愿。”

    楚王对此很忧虑，想去又怕被欺骗，不去又怕秦国更加恼怒。昭睢说：“不要去，派兵防守就行了！秦国就像虎狼一样，有吞并诸侯的野心，不能相信它！”楚怀王的儿子子兰却劝楚怀王前往，楚怀王于是前往秦国。秦王派一位将军假扮成自己，在武关埋伏下士兵，楚怀王一到，就关闭城门将他劫持，然后一起西行，到了咸阳。楚怀王被带到章台宫朝见秦王，秦王以对待藩臣的礼节接待他，（胡三省注：秦国的章台宫在渭水南岸。汉代张敞在章台街走马，孟康说：章台街在长安城中；臣瓒说：章台街在章台宫下。汉代长安在渭水南岸，由此可知章台宫在渭水南岸。）要求楚怀王割让巫郡、黔中郡。楚怀王想要先结盟，秦王却想先得到土地。楚怀王愤怒地说：“秦国欺骗我，还强迫我割地！”因此拒绝了秦王的要求。秦国就把楚怀王扣留在秦国。

    楚国的大臣们非常担忧，于是一起商议说：“我们的大王被留在秦国回不来，还被要挟割地，太子又在齐国做人质，如果齐国和秦国合谋，楚国就危险了。”他们想拥立在国内的王子为楚王。昭睢说：“大王和太子都被困在诸侯那里，现在又违背大王的意愿拥立他的庶子，不合适！”于是，他们派人到齐国假称楚怀王去世，请求齐国送太子回国继承王位。齐湣王召集大臣们商议，有人说：“不如扣留太子，向楚国索要淮北之地。”（胡三省注：楚国灭掉陈国、蔡国后，边界延伸到汝水一带，又灭掉越国，夺取了吴国旧地，还占有古徐夷之地，这些都在淮北地区，也就是楚国所说的“下东国”。）齐国的相国说：“不行！如果楚国在郢都另立国王，（胡三省注：郢是楚国的都城。《汉书·地理志》记载：南郡江陵县，就是原来的楚国郢都，楚文王从丹阳迁都到这里；九代之后，楚平王在这里筑城；又过了十代，秦国攻克郢都，楚国向东迁都到寿春，也叫郢都。《水经》记载：江水向东流经江陵县故城南，又向东流经郢城南。注释说：现在的江陵城是楚国的船官所在地，春秋时期的渚宫。郢城就是子囊遗言中所筑的城。刘昫说：原来楚国郢都的郢城，在现在江陵县北十五里的纪南城。）那我们就等于白白扣留了人质，还会在天下人面前落下不义的名声。”那个人又说：“不是这样，如果楚国在郢都另立国王，我们就和新国王做交易，说：‘把下东国给我，我就为大王杀了太子。否则，我就联合其他三国一起拥立太子。’”（胡三省注：三国，指齐、韩、魏。）齐湣王最终听从了相国的计策，送楚太子回国。楚国人拥立太子为楚王。

    4. 秦王听说孟尝君很贤能，就派泾阳君到齐国做人质，邀请孟尝君到秦国。孟尝君来到秦国后，秦王任命他为丞相。

    十七年（癸亥，公元前298年）

    1. 有人对秦王说：“孟尝君担任秦国丞相，肯定会先考虑齐国的利益，然后才考虑秦国的利益，（胡三省注：先、后，都读作去声。）秦国就危险了！”秦王于是任命楼缓为丞相，囚禁了孟尝君，还想杀了他。孟尝君派人向秦王的宠姬求救，宠姬说：“我想要孟尝君的那件狐白裘。”（胡三省注：狐白裘是用狐狸腋下的皮毛制成的，正所谓“千金之裘，非一狐之腋”。）孟尝君有一件狐白裘，已经献给了秦王，没办法满足宠姬的要求。这时，他的门客中有个擅长偷东西的人，潜入秦国的仓库，偷出狐白裘献给了宠姬。宠姬于是在秦王面前为孟尝君说情，秦王就放了孟尝君。后来秦王后悔了，派人去追赶。孟尝君逃到函谷关，按照关法规定，鸡叫的时候才允许旅客出关，当时时间还早，而追兵马上就要到了。这时，孟尝君的门客中有个擅长学鸡叫的人，他一学鸡叫，附近的野鸡听到后也都跟着叫了起来，孟尝君这才得以顺利出关回国。

    2. 楚国人告诉秦国说：“托社稷神灵的福，我们楚国已经有新王了！”秦王得知后大怒，立刻出兵从武关攻打楚国，斩杀楚军五万人，夺取了楚国的十六座城池。

    3. 赵王封他的弟弟赵胜为平原君。（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平原县属平原郡。赵胜被封在东武城，号称平原君，并非封在平原。东武城属清河郡，杜佑说：就是现在贝州的武城县。大概定襄也有武城，当时都属赵国，所以这里加“东”字来区分。）平原君喜欢招揽门客，他的食客常常有几千人。有个叫公孙龙的人，擅长“坚白同异”的辩论之术。（胡三省注：《汉书·艺文志》记载有《公孙龙子》十四篇。注释说：公孙龙就是提出“坚白同异”辩论的人。成玄英《庄子疏》说：公孙龙着有《守白论》，流传于世。“坚白”，就是“守白”，意思是坚持自己的学说，如同墨子坚守城池的主张。自从“坚白”的理论提出后，辩论的人各执一词，各种不同的说法层出不穷。公孙龙能把众人不同的观点综合起来，所以称为“同异”。《史记注》说：《晋太康地记》记载，汝南西平县有龙渊，那里的水可以用来淬炼刀剑，极其锋利，所以有“坚白”的理论，有人说：黄色代表坚硬，白色代表锋利；也有人说：黄色代表不坚硬，白色代表不锋利。这两种说法不知道哪种正确。）平原君把他当作门客。孔穿从鲁国来到赵国，（胡三省注：按《孔丛子》记载，孔穿是孔子的后代。孙愐说：孔姓是殷汤的后代，原本出自帝喾的次妃简狄，简狄吞下玄鸟蛋后生下契，被赐姓子氏；到了汤这一代，因为他的祖先感于玄鸟蛋而生，所以名叫履，字天乙；后代把“子”加在“乙”上，才开始有了孔姓。到了宋国的孔父遭遇华督的祸乱，他的儿子逃到鲁国，所以孔子出生在鲁国。）与公孙龙就“臧三耳”的命题展开辩论。（胡三省注：“三耳”，就像《庄子》中记载的“鸡三足”的说法。《庄子疏》说：数字从一开始，一加一等于二，二加一等于三，虽然有了三这个名称，但实际上并没有固定的实体，所以鸡可以说是有三只脚，那么说人有两只耳朵或三只耳朵，道理也是一样的。还有一种说法：耳朵主管听觉，两只耳朵是实体，再加上听觉，就可以说是三只耳朵。“臧”，指奴仆。“臧获”，就是奴婢。）公孙龙辩论得十分精妙。子高没有回应，过了一会儿就告辞离开了。第二天，子高又去见平原君。平原君说：“昨天公孙先生的一番言论实在是雄辩啊，先生您觉得怎么样？”子高回答说：“确实很雄辩，几乎能让人相信人有三只耳朵了。虽然如此，但实际上这是很难成立的！我还想再问您一个问题：现在说人有三只耳朵很难成立，而且不符合事实，说人有两只耳朵很容易理解，并且符合事实，不知道您是会认同容易理解且符合事实的观点，还是会认同难以成立且不符合事实的观点呢？”平原君无言以对。第二天，平原君对公孙龙说：“您不要再和孔子高辩论了！他讲道理能胜过言辞，您言辞虽好，但道理不足，最终肯定会理屈词穷。”

    邹衍路过赵国，平原君让他和公孙龙辩论“白马非马”的学说。（胡三省注：这也是《庄子》中所说的“狗非犬”的类似命题。《庄子疏》说：狗和犬，本质是同一种动物，只是名称不同。名称和实体一致时，这个可以叫狗，那个可以叫犬；名称和实体分离时，狗和犬就有了区别。《墨子》也说：狗就是犬。但杀狗却不能等同于杀犬。其核心观点和“白马非马”的学说相同。）邹衍说：“不行。辩论的目的，是要区分不同的事物类别，使它们互不冲突，梳理不同的观点，使它们不相互混淆。（胡三省注：《索隐》说：“抒”，意思是抒发、舒展）要准确表达自己的意思，让别人明白自己的观点，而不是故意让人迷惑。所以辩论获胜的人不会失去自己坚守的立场，辩论失败的人也能从中有所收获。（胡三省注：辩论是为了追求真理，即使辩论失败了，但能弄清楚正确的道理，这就是所谓的有所收获。如果是这样，辩论才是有意义的。但如果用繁杂的言辞相互假借，用华丽的辞藻相互诋毁，用巧妙的比喻来转移话题，让人抓不住重点，这样就会损害大道。（胡三省注：《索隐》说：“缴”，意思是双方言辞激烈，争论不休，都想让对方先屈服，一定要等到对方无话可说才肯停止。这样的辩论对君子是有害的，我邹衍不会参与。”在座的人都纷纷称赞邹衍说得好。公孙龙从此就渐渐失势了。（胡三省注：《通鉴》记载这件事，是为了说明那些小的辩论终究无法推翻真正的大道。）



 第4章 周纪四

    起阏逢困敦（甲子），尽着雍困敦（戊子），凡二十五年。

    十八年（甲子，公元前297年）

    1. 楚怀王企图逃离秦国回到楚国，秦人察觉到后，封锁了他回楚的道路。楚怀王只好从小路逃向赵国。当时赵主父正在代地，赵国人不敢收留楚怀王。楚怀王又打算逃往魏国，却被秦军追上，抓了回去。

    2. 鲁平公去世，他的儿子缗公贾即位。（胡三省注：《世本》中“缗”写作“湣”。）

    十九年（乙丑，公元前296年）

    1. 楚怀王在秦国生病，最终去世，秦国把他的灵柩送回楚国。楚国人都很怜悯他，就像哀悼自己的亲人一样。各诸侯也因此认为秦国的做法不地道。

    2. 齐国、韩国、魏国、赵国、宋国联合攻打秦国，打到盐氏（胡三省注：《括地志》记载：盐氏故城，又叫司盐城，在蒲州安邑县，这里是掌管盐池的官员所在地，所以叫盐氏。徐广说：“盐”，也有写作“监”的。 ）后就撤兵回去了。秦国把武遂归还给韩国，把封陵归还给魏国，以此求和。（胡三省注：十二年，秦国夺取了魏国的封陵和韩国的武遂，现在都归还以求和。）

    3. 赵主父巡视新占领的土地，随后离开代地；在西河遇到楼烦王，收编了他的军队。（胡三省注：赵国北部有林胡、楼烦等少数民族。汉代的雁门郡楼烦县，就是楼烦胡人居住的地方。西河，就是汉代西河郡那片区域。 ）

    4. 魏襄王去世，他的儿子魏昭王即位。（胡三省注：《世本》记载：魏昭王，名叫遫。）

    5. 韩襄王去世，他的儿子韩厘王咎即位。

    二十年（丙寅，公元前295年）

    1. 秦国的尉错攻打魏国的襄城。（胡三省注：“尉”，大概是国尉。《汉书·地理志》记载，襄城县属颍川郡。从地域划分来看，颍川属于韩国的范围。但魏国和韩国在颍川地区相互争夺，边境地区的归属时常变化，或许此时襄城是魏国的土地。）

    2. 赵主父与齐国、燕国一起灭掉了中山国，把中山国的国王迁到肤施（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肤施县属上郡；唐代时属延州，是州的治所。 ）。赵主父回国后，对功臣进行赏赐，宣布大赦天下，还摆酒设宴，让百姓聚会饮酒欢庆五天。（胡三省注：《说文》说：“王德布大饮酒也。”师古说：“酺”的意思是“布”，指天子的德政遍布天下，百姓因此相聚饮酒，这是汉代的制度。这里说的是赵国国内的欢庆活动。赦，就是宽恕有罪的人。 ）

    3. 赵主父把长子赵章封在代地，封号为安阳君。（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代郡有东安县阳。《括地志》说：东安阳故城，在朔州定襄县境内。 ）

    安阳君赵章向来生活奢侈，心里对弟弟赵何成为赵王很不服气。赵主父派田不礼辅佐他。李兑对肥义说：“公子赵章强壮而且志向骄纵，他的党羽众多，野心也很大，田不礼为人残忍好杀又骄横，这两人勾结在一起，肯定会有阴谋。小人有了欲望，往往考虑不周、谋划短浅，只看到眼前的利益，却不顾后果，恐怕很快就会引发祸乱。您肩负重任，权势很大，很容易成为祸乱的开端和灾祸的焦点。您为什么不称病不出，把政务交给公子成处理呢？别给祸乱提供可乘之机，这样不好吗！”肥义说：“以前主父把赵王托付给我，说：‘不要改变你的原则，不要轻易改变你的想法，坚守一心，直到去世！’我再三叩拜接受了命令，并记录下来。现在因为害怕田不礼带来的祸难就忘掉我记录的嘱托，还有比这更大的变节吗！俗话说：‘死去的人如果能复活，活着的人面对他也不会感到羞愧。’我想信守承诺，又怎么能只考虑保全自己的性命呢！您对我的关心是一番好意。虽然如此，但我之前已经许下了诺言，始终不敢违背！”李兑说：“好吧，您尽力吧！我看您今年就会遭遇不幸了。”说完，李兑流着泪离开了。

    李兑多次去见公子成，商量防备田不礼的对策。肥义对信期说：“公子赵章和田不礼表面上看起来和善，实际上内心险恶，他们在宫里得到主父的宠爱，在外面却肆意妄为。他们想要假传主父的命令，专擅朝政，这并非难事。现在我很担忧，晚上睡不着觉，吃饭也没胃口，宫里的情况变幻莫测，不能不加以防备。从现在起，要是有人来召赵王，一定要先让我见到，我会在前面为赵王探路，确认没有危险后，赵王才能进去。”信期说：“好的。”

    赵主父让惠文王赵何临朝会见大臣，自己则在旁边观察。他看到长子赵章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原本身为长子的他却要向弟弟朝拜，反而向北称臣，在弟弟面前显得很委屈。赵主父心里很怜悯他，于是就想把赵国一分为二，让公子章在代地称王。但这个想法还没确定下来就暂时搁置了。赵主父和赵王一起到沙丘游玩，（胡三省注：《史记正义》说：沙丘在邢州平乡县东北二十里。我认为沙丘台是商纣王所建。《汉书·地理志》说：沙丘在巨鹿郡巨鹿县东北七十里。）他们分别住在不同的宫室。公子章和田不礼趁机率领他们的党羽发动叛乱，假传主父的命令召见赵王。肥义先进入宫殿，结果被杀死。高信立刻与公子章的叛军展开战斗。公子成和李兑从国都赶来，发动四邑的军队前来平乱，杀死了公子章和田不礼，消灭了他们的党羽。公子成担任相国，封号为安平君（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涿郡有安平县，但那不是赵国的土地。因为公子成能够平定叛乱、安定国家，所以被赐予这个封号。 ），李兑担任司寇。（胡三省注：司寇是周朝的六卿之一，掌管刑法。）当时惠文王年纪还小，公子成和李兑独揽大权。

    公子章战败后，逃到主父那里寻求庇护，主父收留了他。公子成和李兑因此包围了主父的宫殿。公子章死后，公子成和李兑商量说：“因为公子章的缘故，我们包围了主父；如果现在撤兵，我们都会被灭族！”于是他们继续围困主父，下令说：“宫里的人，最后出来的一律灭族！”宫里的人都赶紧出来了。主父想出去却出不去，又得不到食物，只能掏鸟窝找幼鸟吃（胡三省注：《尔雅》说：“生哺，鷇；生噣，雏。”意思是分辨小鸟的不同名称。那些出生后需要母鸟喂食的小鸟叫“鷇”，比如燕子、麻雀之类；出生后就能自己啄食的叫“雏”，比如鸡、野鸡之类。）。过了三个多月，主父饿死在沙丘宫。确定主父死后，他们才向诸侯报丧。主父最初立长子赵章为太子，后来得到了吴娃，非常宠爱她（胡三省注：吴娃，指吴广的女儿孟姚，相关内容见上卷五年。吴、楚一带把美女叫做“娃”。），为此好几年都很少外出。吴娃生下儿子赵何后，主父就废掉了太子赵章，改立赵何。（胡三省注：赵何就是后来的惠文王。）吴娃死后，主父对她的宠爱渐渐消退；他又怜悯原来的太子赵章，想让两个儿子都称王，（胡三省注：犹豫不决，一直没有做出决定，最终导致了这场内乱。

    4. 秦国的楼缓被免去相国之位，魏冉接替了他。

    二十一年（丁卯，公元前294年）

    1. 秦国在解地打败魏国军队。（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解县属河东郡。宋白说：解县所在地就是夏朝鸣条的原野，这里有盐池之利。后汉乾佑元年，蒲州的统帅李茂贞奏请设置解州。师古说： ）

    二十二年（戊辰，公元前293年）

    1. 韩国的公孙喜联合魏国人攻打秦国。（胡三省注：魏国的记载只写“人”，说明他们的将领地位不高。）穰侯向秦王举荐左更白起，让他代替向寿统领军队（胡三省注：白是姓，春秋时期，秦国有白乙丙。 ）。白起在伊阙打败了魏国和韩国的联军，斩杀二十四万人，俘虏了公孙喜，攻克了五座城池。秦王任命白起为国尉。（胡三省注：战国时期，设有国尉和郡尉。应劭说：“自上安下曰尉”，武官都用这个称呼。 ）

    2. 秦王给楚王写信说：“楚国背叛了秦国，秦国将率领诸侯讨伐楚国，希望大王整顿好您的军队，咱们痛痛快快地打一仗！”楚王十分担忧，只好再次与秦国议和，结为姻亲。

    二十三年（己巳，公元前292年）

    1. 楚襄王从秦国迎娶了妻子。

    臣司马光说：秦国实在是太无道了，杀了楚怀王，又威胁他的儿子；楚国也太不争气了，竟然能忍受父亲被杀的仇恨，还与仇人联姻！唉，楚国的国君如果真能治国有道，臣子如果真能贤能称职，秦国再强大，又怎么能欺凌楚国呢！荀卿说得好：“治国之道，如果运用得当，即使只有百里之地也能独立称雄；如果运用不当，楚国就算有六千里土地，也会被仇人奴役。”所以君主不致力于掌握治国之道，只想着扩大权势，这就是他陷入危险的原因。

    2. 秦国的魏冉因病辞去相位，客卿烛寿被任命为丞相。（胡三省注：烛是姓，《左传》中，郑国有大夫烛之武。 ）

    二十四年（庚午，公元前291年）

    1. 秦国攻打韩国，攻克了宛城。（胡三省注：宛，原来是申伯的封国。《汉书·地理志》记载，宛县属南阳郡；唐代是邓州南阳县。 ）

    2. 秦国的烛寿被免职。魏冉再次担任丞相，被封在穰地和陶地，称为穰侯。此外，秦王又把宛地封给公子市，把邓地封给公子悝。

    二十五年（辛未，公元前290年）

    1. 魏国把河东四百里土地割让给秦国，韩国把武遂二百里土地割让给秦国。（胡三省注：武遂这片土地，在十八年时秦国曾给过韩国。。 ）

    2. 魏国的芒卯开始凭借欺诈的手段受到重用。

    二十六年（壬申，公元前289年）

    1. 秦国的大良造白起和客卿错攻打魏国，打到轵地，夺取了大小六十一座城池。

    二十七年（癸酉，公元前288年）

    1. 冬季，十月，秦王自称为西帝，还派使者去拥立齐王为东帝，想约他一起攻打赵国。苏代从燕国前来，齐王问他：“秦国派魏冉来送帝号，你觉得怎么样？”苏代回答说：“希望大王您先接受帝号，但不要公开使用。如果秦国称帝后，天下人都能接受，大王您再称帝也不迟。（胡三省注：“无后”，就是说还不算晚。 ）要是秦国称帝后，天下人都反对，大王您就不要称帝，以此来收拢天下人心，这可是个很大的资本。而且攻打赵国和攻打桀宋，哪个更有利呢？（胡三省注：“桀宋”的情况，见下文二十九年。 ）现在大王您不如放弃帝号，以此来顺应天下人的期望，然后发兵攻打桀宋，一旦攻克宋国，楚国、赵国、魏国、卫国都会感到恐惧。这样，我们表面上尊崇了秦国，却让天下人都憎恶它，这就是所谓的以谦卑的姿态获得尊崇。”古人说过：“自我谦卑的人，别人会尊重他。”齐王听从了苏代的建议，称帝两天后就取消了帝号。十二月，吕礼从齐国前往秦国。（胡三省注：《姓谱》说：太岳是大禹的心腹大臣，被封在吕地，称为吕侯，他的后代就以吕为姓。古字中，脊骨的“膂”原本写作“吕”。 ）秦王见齐王取消了帝号，也去掉了帝号，重新称王。

    2. 秦国攻打赵国，攻克了杜阳。（胡三省注：徐广说：“杜”，也有写作“梗”的。据《汉书·地理志》，梗阳在太原郡榆次县境内，杜阳县属扶风，注释说：杜水向南流入渭水。《诗经》说“自土”。师古注释说：《绵诗》中有“自土、沮、漆”，《齐诗》写作“自杜”，意思是公刘从狄地迁来，居住在杜与沮、漆之地。又说：扶风栒邑有豳乡，是公刘建都的地方。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杜阳离栒邑很近，与上郡、北地接壤。赵国的领土西至上郡肤施，或许当时赵国兼并了杜阳？ ）

    二十八年（甲戌，公元前287年）

    1. 秦国攻打魏国，攻克了新垣和曲阳。（胡三省注：《史记正义》说：《年表》和《括地志》记载，曲阳故城在怀州济源县西四十里，新垣靠近曲阳，但具体位置不太清楚。我查阅《汉书·地理志》，王屋山在河东垣县，沇水发源于此，向东流就是济水。《水经》记载：济水发源于河东垣县王屋山，称为沇水。注释说：济水有两个源头，东源出自原城东北，晋文公凭借信用使原城归降，说的就是这座城。人们因为济水有两个源头，所以又把这里叫做济源城。这样看来，济源离垣县不远。新垣大概就是河东的垣县，因为县城有过迁移，所以把新的城邑叫做新垣。 ）

    二十九年（乙亥，公元前286年）

    1. 秦国的司马错攻打魏国的河内地区。（胡三省注：汉代的河内郡就是魏国的河内之地，秦国兼并后将其并入河东郡。《孟子》记载梁惠王说：“河内发生灾荒，就把那里的百姓迁移到河东，把河东的粮食运到河内。”可见魏国时期，河东、河内是两个不同的郡。）魏国献出安邑求和，秦国把安邑的百姓迁走，将城邑归还给魏国。

    2. 秦国在夏山打败韩国军队。

    3. 宋国的城墙上有只麻雀生下了一只（胡三省注：刘向《说苑》写作“鸇”。《字林》说：是鹞鹰一类的鸟。陆玑说：鸇像鹞鹰，青黄色，下巴像燕子，嘴弯曲，迎着风扇动翅膀，借助风力飞得很快，会捕食鸠、鸽、燕、雀。 ）。太史（胡三省注：史，指太史之类掌管占卜的官员。 ）占卜后说：“这是吉兆。但对凶暴的人来说，吉兆也会变成凶事。弱小的生出强大的，宋国必定能称霸天下。”宋康王很高兴，于是起兵灭掉了滕国，攻打薛国（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沛郡公丘县，就是古代的滕国。《水经注》说：滕城在蕃县西边。《唐志》记载，滕县属徐州。薛就是孟尝君的封地。 ），向东打败齐国，夺取了五座城池，向南打败楚国，占领了三百里土地，向西打败魏国军队，与齐国、魏国成为势均力敌的敌国，宋康王因此更加坚信自己能够称霸。他急于成就霸业，于是用箭射天，鞭打大地，还砍倒社稷的神主并烧毁，（胡三省注：《礼记》说：共工氏有个儿子叫句龙，能够平定水土，所以被尊为社神祭祀。烈山氏的儿子叫柱，担任稷神，夏朝以前都祭祀他；周朝的弃也担任稷神，商朝以来都祭祀他。从汉代以后，夏禹配享官社，后稷配享官稷。《周礼注》说：社稷是土地和五谷的神灵。 ）以此来显示自己的威严，想要征服鬼神。他在宫中彻夜饮酒作乐，宫里的人喊万岁，堂上的人就跟着响应，堂下的人接着响应，门外的人也跟着响应，以至于整个国家的人都不敢不喊万岁。天下人都称他为“桀宋”，说他的昏庸残暴如同夏桀。齐湣王起兵攻打宋国，宋国百姓四处逃散，城池失守。宋康王逃到魏国，死在了温地。（胡三省注：温，是周朝司寇苏忿生的封邑。《汉书·地理志》记载，温县属河内郡。宋国至此灭亡。 ）

    三十年（丙子，公元前285年）

    1. 秦王在宛城与楚王会面，在中阳与赵王会面。（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中阳县属西河郡。《水经注》说：文水经过太原兹氏县故城东边，汇聚成文湖；文湖水又向东流经中阳县城东边。 ）

    2. 秦国的蒙武攻打齐国，攻克了九座城池。（胡三省注：《风俗通》说：东蒙主的后人以蒙山为姓氏。 ）

    3. 齐湣王灭掉宋国后变得骄傲自大，于是向南侵犯楚国，向西侵犯韩、赵、魏三国，还想吞并东周、西周，自己当天子。狐咺因直言进谏，在檀衢被斩首（胡三省注：狐是姓，春秋时期，晋国有狐突、狐毛、狐偃父子。《左传》记载：齐简公和妇人在檀台饮酒。檀衢，大概是通往檀台的道路。《尔雅》说：四达的道路叫做衢。 ）。陈举因为直言不讳，在东闾被杀害。（胡三省注：《左传》记载：晋国包围齐国，州绰攻打东闾。杜预注释说：东闾是齐国的东门。 ）

    燕昭王日夜安抚百姓，燕国越来越富足。于是他和乐毅商量攻打齐国的事。乐毅说：“齐国，有着当年称霸的根基，（胡三省注：自从齐桓公称霸天下后，齐国就变得强大；田氏继承了这份基业。 ）地大人多，我们很难单独攻打它。大王如果一定要攻打齐国，不如联合赵国、楚国和魏国。”于是，燕昭王派乐毅去联合赵国，又另外派使者去联络楚国和魏国，并且让赵国用攻打齐国的好处去劝说秦国。各国诸侯都厌恶齐湣王的骄横残暴，都争着和燕国合谋攻打齐国。

    三十一年（丁丑，公元前284年）

    1. 燕王征发全国的兵力，任命乐毅为上将军。（胡三省注：上将军，相当于春秋时期的元帅。 ）秦国的尉斯离率领军队与韩、赵、魏三国的军队会合。（胡三省注：尉是秦国的官职。斯离是人名。有人说：斯是姓，离是名。斯是蜀地西南夷的一个部族，后来就以斯为姓。）赵王把相国的大印授予乐毅，乐毅于是统领秦、魏、韩、赵四国的军队去攻打齐国。齐湣王征发全国的军队来抵抗，双方在济水西边交战（胡三省注：《水经》记载：济水向东北流过寿张县西界，向北经过须昌、谷城、临邑县西边，又向北经过北平、阴城西，再向东北经过卢县北边，这些地方都属于齐国。济西地区就在济水的西边。 ），齐军大败。乐毅让秦国和韩国的军队先回国，分一部分魏国军队去攻占原来宋国的土地，部署赵国军队去收复河间地区。（胡三省注：秦国、韩国与齐国相距较远，所以先让他们的军队回去。宋地离魏国近，所以让魏军去攻占。河间离赵国近，所以安排赵军去收复。这样的安排，一般人是比不上的。宋地，指齐国灭掉宋国后占领的土地。 ）乐毅自己则率领燕国军队，长驱直入，追击溃败的齐军。剧辛说：“齐国强大，燕国弱小，这次依靠诸侯的帮助才打败齐军，我们应该趁机攻占齐国的边境城池，来扩充自己的领土，这才是长久的利益。现在我们放过这些城池不攻打，却以深入齐国腹地为目标，这样对齐国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损害，对燕国也没有好处，还会结下很深的仇怨，以后肯定会后悔的。）”乐毅说：“齐王自夸功劳，炫耀才能，不与下属商议谋划，废黜贤良之人，信任阿谀奉承的小人，政令残暴，百姓心怀怨恨。如今齐军已被打得大败，如果我们趁势追击，齐国百姓必然会反叛，国内就会发生祸乱，这样我们就有机会彻底拿下齐国。要是不抓住这个机会，等齐王悔悟之前的过错，改正错误，体恤百姓，那我们就难以对付他了。”于是乐毅继续进军，深入齐国境内。齐国人果然大乱，失去了常态。齐湣王出逃。乐毅进入临淄，掠夺了齐国的宝物和祭祀用的礼器，将它们运往燕国。燕王亲自到济水岸边犒劳军队，论功行赏，宴请将士；封乐毅为昌国君，（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昌国县属齐郡。封乐毅为昌国君，是因为他能使燕国昌盛强大。）并让他留下来继续攻打那些还未攻克的齐国城池。

    齐湣王出逃到卫国，卫君让出宫殿请他居住，还向他称臣，为他提供各种物资。但齐湣王很傲慢无礼，卫国人便侵扰他。齐湣王离开卫国，前往邹国、鲁国，依旧一副骄傲的样子，邹国、鲁国都不接纳他，他只好逃到莒地。（胡三省注：莒，是春秋时期莒子的封国，后被齐国灭掉。《汉书·地理志》记载，莒县属城阳国，是城阳国的都城。宋白说：周武王封少昊的后代嬴姓兹舆于莒，最初都城在计斤城，在今高密县东南四十里。春秋时期迁到莒地。隐公二年，莒人进入向地。注释说：现在的城阳莒县就是当时的莒地。莒国从最初受封到被灭，历经二十三位君主，被楚简王所灭。汉代时是莒县，为城阳王的都城。）楚国派淖齿率领军队救援齐国，淖齿趁机做了齐国的相国。淖齿想和燕国瓜分齐国的土地，于是抓住齐湣王，列举他的罪状，说：“千乘、博昌之间，方圆几百里的地方，下起了血雨，衣服都被染红了，（胡三省注：汉代设置千乘郡，博昌县属千乘郡。后汉将千乘郡改为乐安国。《十三州志》说：昌水水流平缓，所以叫博昌。《唐志》记载，千乘、博昌二县都属青州。自上而下落下叫“雨”。）大王您知道这件事吗？”齐湣王说：“知道。”淖齿又问：“嬴、博之间，土地开裂，深达泉水，（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嬴、博二县属泰山郡。）大王您知道吗？”齐湣王回答：“知道。”淖齿接着问：“有人在宫门前哭泣，却找不到人，离开后又能听到哭声，大王您知道吗？”齐湣王还是回答：“知道。”淖齿说：“天上降下血雨，沾湿衣服，这是上天的警告；土地开裂，深达泉水，这是大地的警告；有人在宫门前哭泣，却找不到人，这是人的警告。天、地、人都发出了警告，可大王您却不知警戒，（胡三省注：这里说的是天、地、人都在警告齐湣王。）怎么能不受到惩罚呢！”于是在鼓里将齐湣王杀死。（胡三省注：鼓里，是莒城中的地名，靠近齐国的宗庙。 ）

    荀子评论说：国家，是天下最有利的形势。如果用正确的治国之道来掌控它，就能获得极大的安定和荣耀，成为积聚美好事物的源泉。如果不能用正确的治国之道来掌控它，就会陷入极大的危险和困境，拥有它还不如没有它；到了最糟糕的时候，想做个普通百姓都不可能。齐湣王、宋康王就是这样的例子。

    所以治理国家的人，确立道义就能称王天下，树立信誉就能称霸诸侯，玩弄权谋就会走向灭亡。

    如果能带领国家倡导礼义，并且不做损害礼义的事情。哪怕做一件不义之事、杀一个无辜之人就能得到天下，仁人也不会去做。（胡三省注：要像石头一样坚定地守护自己的内心和国家。（胡三省注：“擽然”，形容像石头落地一样坚定；意思是守护内心和国家，要像石头一样稳固。 ）与自己一起治理国家的人，都是秉持正义的贤士。国家制定的刑法，都是符合正义的法律。君主极力倡导、率领群臣向往的，是正义的志向。这样的话，百姓就会以上面的人为榜样，遵循正义，国家的根基就稳固了。根基稳固了，国家就安定了，国家安定了，天下也就平定了。所以说：用国家的力量来成就正义，很快就能声名远扬，商汤、周武王就是这样的例子。这就是所说的确立道义就能称王天下。

    如果德行还没有达到完美的境界，道义也没有完全实现，但是天下的治理已经有了一定的条理，刑罚、奖赏、承诺都能取信于天下，臣子们都清楚地知道君主是值得追随的。政令已经公布，即使看到可能会失败，也不欺骗百姓；与别国签订的盟约已经确定，即使看到有利可图或可能失败，也不欺骗盟友；这样的话，军队就会强大，城防就会坚固，敌国就会畏惧；国家的政治十分清明，（胡三省注：杨倞说：这个“綦”应该是“基”字。但我认为这个“綦”字按照上文注释中齐人的说法，其义也通。“明”，是显明的意思。 ）盟友就会信任；即使国家地处偏远，也能威震天下，春秋五霸就是这样的例子。（胡三省注：关于五霸，一种说法是夏代的昆吾，商代的大彭、豕韦，周代的齐桓公、晋文公；另一种说法是齐桓公、晋文公、宋襄公、秦穆公、楚庄王。 ）这就是所说的树立信誉就能称霸诸侯。

    如果带领国家一味追求功利，不致力于伸张正义，不重视信誉，只知道追逐利益；在国内，不惜欺诈百姓来获取小利，在国外，不惜欺诈盟友来谋取大利。在国内不整顿自己已有的东西，却总是觊觎别人的东西，这样的话，臣子和百姓就都会怀着欺诈之心对待君主。君主欺诈臣子，臣子欺诈君主，那么上下就会离心离德。这样一来，敌国就会轻视它，盟友就会怀疑它，权谋之术一天天盛行，国家却难免走向危亡，到了极致就会灭亡，齐湣王、孟尝君就是这样的例子。所以，曾经强大的齐国，不是依靠推行礼义，不是以整顿政治教化为本，不是为了统一天下，而是一直把向外扩张、争权夺利当作首要任务。所以，凭借强大的国力，齐国向南足以打败楚国，向西足以使秦国屈服，向北足以击败燕国，在中原足以灭掉宋国，（胡三省注：《史记》记载，齐闵王十年，攻打燕国并占领它；二十三年，与秦国在重丘打败楚国，向南割取了楚国的淮北之地；三十六年，与韩国、魏国攻打秦国，打到函谷关；三十八年，攻打宋国并将其灭掉。《通鉴》依据《孟子》的记载，把攻打燕国的事情归在齐宣王时期。 ）等到燕国、赵国联合起来攻打它的时候，就像摇晃枯树一样容易，结果齐湣王身死国亡，成为天下人嘲笑的对象，后世的人一说起恶行，必然会拿他来作例子。这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因为他不遵循礼义，只依靠权谋。

    这三种情况，是英明的君主应该谨慎选择的，也是仁人应该努力辨明的。善于选择的人能够掌控别人，不善于选择的人就会被别人掌控。

    2. 乐毅听说昼邑人王蠋很贤能，（胡三省注：刘熙说：画邑是齐国西南方向靠近都城的城邑，《括地志》说：戟里城在临淄城西北三十里，是春秋时期的棘邑。又说：澅邑是王蠋居住的地方，因澅水而得名。京相璠说：现在临淄有澅水，向西北流入沛地，就是《汉书·地理志》所说的如水；“如”和“时”读音相近，那么澅水就是时水。我查阅后汉耿弇攻打张步的记载，耿弇进军到画中，画中在临淄、西安二邑之间。《通鉴》把画邑写作昼邑，是依据孟子离开齐国时在昼邑住宿的记载。 ）就下令燕军在离昼邑三十里的范围内不得进入。乐毅派人去邀请王蠋，王蠋辞谢不去。燕国人威胁说：“你要是不来，我们就血洗昼邑！”王蠋说：“忠臣不会侍奉两个君主，烈女不会改嫁第二个丈夫。（胡三省注：十二行本“夫”下有“齐王不用吾谏故退而耕于野”十二字；乙十一行本、孔本、张校、退斋校相同。 ）燕国，如今国家破灭，君主逃亡，我无法挽救，你们却还要用武力胁迫我；我与其不义地活着，不如去死！”于是他把脖子挂在树枝上，奋力挣扎，折断脖子而死。燕军乘胜长驱直入，齐国的城池纷纷望风溃败。乐毅整顿燕军，禁止士兵侵扰掠夺百姓，寻找齐国的隐士，给予他们显要的地位并以礼相待，减轻百姓的赋税，齐国民众都很高兴。乐毅于是派遣左军渡过胶东、东莱；（胡三省注：胶东，汉代是一个王国。《水经》记载：胶水发源于琅邪黔陬县的胶山，向北经过胶东、下密，又向北经过东莱当利县流入大海。胶水以东是胶东国，胶水以西是胶西国。东莱，是春秋时期莱国的土地，汉代设置东莱郡。 ）前军沿着泰山以东一直到海边，攻占琅邪；（胡三省注：琅邪，是秦朝设置的郡，其地域东至大海，南至淮河。 ）右军沿着黄河、济水进军，驻扎在阿、鄄一带，与魏军相连；（胡三省注：关于黄河、济水的注释已见第一卷安王十五年，但只涉及济水流入黄河并溢出形成荥泽这一段。现在依据《水经》：济水从荥泽向东流到济阴乘氏县西边，分成两条支流：南边的支流是菏水，向东南流到山阳湖陆县，与泗水汇合。北边的支流向东北流入钜野泽，再向东北经过东郡寿良县西界，向北经过须昌、谷城，到临邑县四渎津口，与黄河汇合。这里说的是齐国在黄河、济水之间的土地。 ）后军傍北海而进，安抚千乘；中军则占据临淄，镇守齐国都城。乐毅还在郊外祭祀齐桓公和管仲，在贤人的居里树立标志，为王蠋修缮坟墓。（胡三省注：王蠋的坟墓大概在昼邑。 ）在燕国获得食邑的齐国人有二十多位，（胡三省注：被封为君。 ）在蓟城（胡三省注：蓟，是燕国的都城。《汉书·地理志》记载，蓟县属广阳国。唐代是幽州的治所；现在是燕京。《水经注》说：蓟城的西北角有蓟丘，因此得名。）拥有爵位的有一百多人。在六个月的时间里，乐毅攻占了齐国七十多座城池，都设置为燕国的郡县。

    3. 秦王、魏王、韩王在京师洛阳会面。

    三十二年（戊寅，公元前283年）

    1. 秦国和赵国在穰地会面。秦国攻克了魏国的安城，（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安成县属汝南郡。司马彪《志》作“安城”。当时魏地南至汝南，秦国从武关出兵攻克了此地。《括地志》说：安城在豫州汝阳县东南十七里。也有一种说法是在豫州吴房县东南）秦军一直打到大梁后才撤回。

    2. 齐国内乱，淖齿掌权，齐湣王的儿子法章改名换姓，在莒地太史敫家做佣人。（胡三省注：我查阅《汉书·王子侯表》中有“敫”字，师古说：它是古“穆”字；现在依从这种说法。佣，就是受雇为人劳作。）太史敫的女儿觉得法章相貌不凡，认为他不是普通人，心里很怜悯他，常常偷偷给他送衣服和食物，还和他私通。王孙贾原本侍奉齐湣王，后来与齐湣王走散，他的母亲对他说：“你早上出去晚回来，我就倚着门盼望你；你晚上出去不回来，我就倚着里门盼你。（胡三省注：“闾”，是里门。《周礼》记载：二十五家为一闾。）你现在侍奉大王，大王逃跑了，你却不知道他在哪里，你还回来干什么！”王孙贾于是来到集市上，大声喊道：“淖齿扰乱齐国，杀死了湣王。想和我一起去诛杀他的人，把右肩露出来！”集市上有四百人响应，跟着他一起去攻打淖齿，最终把淖齿杀了。这时，齐国那些流亡在外的大臣们一起寻找齐湣王的儿子，想要拥立他为齐王。法章一开始害怕他们是来杀自己的，过了很久才敢表明自己的身份，于是众人拥立他为齐王，据守莒城抵抗燕国。法章还向齐国各地发布公告说：“齐王已经在莒城即位了！”当时乐毅率领燕军的中军镇守临淄，法章在莒城即位的消息传来后，乐毅居然没有采取行动。田单从安平逃到即墨，在战败逃亡的情况下，乐毅或许还能暂且不管，但法章已经公开宣布在莒城即位，乐毅却还能安坐不理，实在让人难以理解。后人评价乐毅，认为他善于隐藏自己的意图，但我不敢苟同。

    3. 赵王得到了楚国的和氏璧。（胡三省注：楚国人卞和得到一块玉璞，把它献给楚厉王，厉王让玉匠鉴定，玉匠说：“这是石头。”厉王认为卞和在欺骗他，就砍了卞和的左脚。楚武王即位后，卞和又去献玉，玉匠还是说：“这是石头。”武王也认为他在欺诈，又砍了他的右脚。楚文王即位后，卞和抱着玉璞在荆山脚下哭泣；文王听说后，派人去雕琢这块玉璞，果然得到了宝玉，于是命名为“和氏之璧”。《尔雅》说：“肉倍好谓之璧”，璧的外形圆象征天，中间的孔方象征地。）秦昭王想得到和氏璧，提出用十五座城池来交换。赵王不想把和氏璧给秦国，又害怕秦国强大的武力；想给吧，又担心被秦国欺骗。赵王就此事询问蔺相如，（胡三省注：《姓谱》说：韩献子的玄孙叫韩康，他的食邑在蔺地，于是以蔺为姓。）蔺相如回答说：“秦国用城池来换和氏璧，如果大王不答应，那理亏的是我们。要是我们把和氏璧给了秦国，秦国却不给我们城池，那理亏的就是秦国。比较这两种情况，宁可答应秦国，让秦国承担理亏的责任。我愿意带着和氏璧前往秦国；如果秦国不交出城池，我一定把和氏璧完好无损地带回来！”赵王于是派蔺相如前往秦国。蔺相如到了秦国后，发现秦王根本没有把城池给赵国的意思。蔺相如就用计骗回和氏璧，派随从把和氏璧藏在怀里，从小路偷偷送回赵国，自己则留在秦国等待秦王发落。秦王觉得蔺相如很有胆识，没有杀他，还以礼相待，送他回国。赵王封蔺相如为上大夫。

    4. 卫嗣君去世，他的儿子卫怀君即位。卫嗣君喜欢明察秋毫，连一些细微的事情都不放过。有一次，他得知某个县令掀开褥子后，发现席子破旧，（胡三省注：古代的县大夫，到春秋时期有邑大夫。县令这个官职，始于战国时期，秦、汉时期沿用。 ）就派人送了一张新席子给这个县令。县令十分震惊，认为卫嗣君就像神明一样无所不知。卫嗣君还派人故意贿赂管理关市的官员，（胡三省注：这大概是贿赂掌管关市的官员。《周礼》记载：司关掌管国家货物的出入凭证，负责联系城门和市场，管理货物的进出，掌管相关的禁令和税收；司市掌管市场的治理、教化、政令、刑罚，度量和禁令。战国时期，这两个官职合二为一。）事后又把关市官员找来，问他有没有人给他送金子，让他把金子退回去。关市官员吓得不轻。卫嗣君宠爱泄姬，看重如耳，（胡三省注：泄，是姓，与“泄”相同，春秋时期，郑国有大夫泄驾，陈国有大夫泄冶。如，也是姓；张守节认为如耳是魏国大夫的姓名，这是不对的，他应该是卫国的大夫。当时魏王有个宠姬叫如姬。）但又担心他们因为受宠而蒙蔽自己，于是就抬高薄疑的地位来与如耳抗衡，（胡三省注：薄，是姓；《风俗通》记载，卫国有贤人薄疑。“敌”，是对等、抗衡的意思。 ）尊崇魏妃来与泄姬相当，（胡三省注：“偶”，是匹配、对等的意思。 ）说：“用这种方法让他们相互制衡。”（胡三省注：“参”，是三的意思，这里是相互参列、相互制衡的意思。 ）

    荀子评论说：卫成侯、卫嗣君，都是善于聚敛财富、精于算计的君主，但他们不懂得如何争取民心。子产懂得争取民心，但不懂得如何治理国家。管仲善于治理国家，但不懂得如何推行礼义。所以，能够推行礼义的君主可以称王天下，善于治理国家的君主可以使国家强大，懂得争取民心的君主可以使国家安定，只会聚敛财富的君主就会走向灭亡。

    三十三年（己卯，公元前282年）

    1. 秦国攻打赵国，攻克了两座城池。

    三十四年（庚辰，公元前281年）

    1. 秦国攻打赵国，夺取了石城。（胡三省注：《史记正义》说：《地理志》记载，右北平有石城县。《括地志》说：石城在相州林虑县西南九十里。我怀疑相州的石城才是这里所说的石城。但我认为，北平的石城属于燕国境内，相州的石城属于魏国境内，都不是赵国的土地。这里的石城应该是汉代西河的离石县城；拓拔魏分西河，设置五城郡，又设置石城县，大概就是此地。）

    2. 秦国的穰侯再次担任丞相。

    3. 楚国想联合齐国、韩国一起攻打秦国，还打算趁机图谋周朝。周赧王派东周武公去劝说楚国令尹昭子，说：“周朝可不能图谋啊。”（胡三省注：令尹是楚国的上卿，执掌国家政事，相当于秦国的丞相。 ）昭子说：“我没想过要图谋周朝；即便如此，为什么不能图谋呢？”武公说：“西周的土地，算上所有的，纵横不过百里。虽然名义上是天下诸侯共同尊崇的君主，（胡三省注：意思是天下诸侯共同尊崇周王朝，把周天子当作诸侯的共主。杜佑说：洛阳是古代成周的土地。现在洛阳城东边三十多里的故城，是周朝的下都。晋国率领诸侯修筑此城，让敬王居住。到孝王时，把他的弟弟桓公封在河南，延续周公的官职，到桓公的孙子惠公时，又把小儿子封在巩地，号称东周。赧王即位后，东、西周分治，赧王又把都城迁到西周，也就是王城。 ）但就算把它的土地全占了，也不足以使楚国变得富强，得到它的百姓，也不足以增强楚国的兵力。即便如此，攻打周朝的人还是会落下弑君的恶名。然而还是有人想攻打周朝，就是因为看到周朝有祭祀用的宝器，比如九鼎之类。老虎的肉有腥味，而且它的爪牙锋利，人们还是会去捕杀它；但如果让沼泽里的麋鹿披上老虎的皮，人们捕杀它的欲望肯定会增加万倍。（胡三省注：刘伯庄说：老虎的爪牙就像锋利的兵器，虽然它的肉有腥味，人们还是会去捕杀它，就是因为它的皮珍贵。体型大的鹿叫麋鹿，麋鹿没有锋利的爪牙，而且肉可以食用；如果它再披上老虎的皮，人们捕杀它的欲望肯定比捕杀老虎时强烈万倍。 ）楚国要是图谋周朝，就算分割楚国的土地，也足以使楚国变得富强，要是废除楚国僭越称王的名号，也足以使周天子的地位更加尊崇。现在您要是想诛杀天下的共主，占有三代传下来的宝器，一旦这些宝器南迁到楚国，各国的军队就会一起来攻打楚国！”于是，楚国放弃了图谋周朝的计划。

    三十五年（辛巳，公元前280年）

    1. 秦国的白起打败赵国军队，斩杀两万人，夺取了代地的光狼城。（胡三省注：《索隐》说：《地志》没有记载光狼城，它大概属于赵国。《史记正义》说：光狼故城在泽州高平县西二十里。康说：这里原本是中山国的土地，赵武灵王夺取了它，其地在代地。我考证史书，把“代”和“光狼城”连在一起记载，康认为此地在代地是有道理的。但他又说这里原本是中山国的土地，中山和代原本是两个国家，代在山的北面，中山在山的南面；既然说在代地，就不应该又说原本是中山国的土地。按照康的意思，或许是认为光狼原本是代地，赵襄子灭掉代国后，中山国侵占了光狼地；赵武灵王灭掉中山国后，才拥有了光狼之地。白起从上郡、九原、云中等地出兵，才能打败赵军，夺取光狼城。但史书既没有事先叙述他的行军路线，后来也没有考证，关于光狼城的具体情况，存疑即可。 ）秦国又派司马错征发陇西的军队，（胡三省注：扶凤汧县西边有大陇山，名叫陇坻，上山要走七天才能翻越。从陇山以西，原本是冀戎、?戎、氐、羌等民族居住的地方，秦国经过几代的开拓，在这片土地上设置了陇西郡。 ）借助蜀地的力量攻打楚国的黔中郡，最终攻克了它。（胡三省注：当时秦国军队借助蜀地，从巴郡枳县出兵攻打并占领了楚国的黔中郡。）楚国献出汉水以北以及上庸之地。（胡三省注：“汉北”，指汉水以北的宛、叶、樊、邓、随、唐等地。上庸，就是曹魏时期的新城，唐代的房陵郡。 ）

    三十六年（壬午，公元前279年）

    1. 秦国的白起攻打楚国，夺取了鄢、邓、西陵等地。（胡三省注：《史记正义》说：鄢、邓二城都在襄州。《括地志》说：故鄢城在襄州安养县北三里，是古代鄢子的封国。另外，根据《水经注》，鄢城应该在宜城南边，那里有鄢水。《左传》记载，楚屈瑕攻打罗国，到达鄢地，军队混乱地渡河，说的就是这个地方。徐广说：西陵属江夏。但我认为西陵就是夷陵。《汉书·地理志》记载，夷陵县属南郡。《水经》记载：江水向东流经夷陵县，又向东流经西陵峡，大概县城离西陵峡不远。 ）

    2. 秦王派使者告诉赵王，希望在黄河以南的渑池与赵王友好相会。（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渑池县属弘农郡。杜佑说：渑池有东、西俱利二城，就是秦、赵两国相会的地方。宋白说：在现在县城西边十三里。）赵王不想去，廉颇和蔺相如商议说：（胡三省注：《姓谱》记载：廉姓是颛顼帝曾孙大廉的后代。 ）“大王如果不去，就显得赵国软弱胆小。”赵王于是决定前往，蔺相如随行。廉颇把赵王送到边境，与赵王告别时说：“大王此行，估计路上行程加上会见的时间，不会超过三十天；如果三十天还不回来，就请允许我们拥立太子为赵王，以此断绝秦国的念头。”赵王同意了。

    秦、赵两国在渑池相会。秦王与赵王一起喝酒，酒喝得正畅快的时候，秦王请赵王弹瑟。（胡三省注：瑟有二十五根弦，是伏羲发明的。《史记》记载：黄帝让素女弹奏五十弦的瑟，黄帝听后悲伤不已，于是把瑟改成了二十五弦。赵国人擅长弹瑟，所以秦王请赵王弹奏。 ）赵王就弹了一曲。蔺相如见状，又请秦王击缶（胡三省注：缶，是一种瓦器。《尔雅》说：“盎谓之缶”，注释说：缶就是盆。杨恽说：“仰天拊缶而歌呜呜，这是秦地的音乐。”《说文》说：缶是用来盛酒的，秦国人敲击它来为音乐打节拍。刘昫说：缶形状像底部有足的盆，是古代西戎的乐器，秦国的风俗沿用了它。它的形状像倒扣的盆，用四根鼓槌敲击。）秦王不肯。蔺相如说：“在这五步之内，我拼了命，脖颈里的血也能溅到大王身上！”秦王身边的侍从想杀蔺相如，蔺相如瞪大眼睛大声呵斥，吓得他们都退缩了。秦王很不高兴，但也没办法，只好勉强为赵王击了一下缶。酒宴结束后，秦国始终没能占到赵国的便宜；而赵国也做好了充分的准备，秦国因此不敢轻举妄动。赵王回国后，封蔺相如为上卿，职位比廉颇还高。（胡三省注：毛晃说：人们通常以右为尊，所以“左右手”的“右”，代表着尊贵的地位。 ）

    廉颇心里不服气，说：“我身为赵国的大将，有攻城略地、在战场上奋勇杀敌的赫赫战功。蔺相如不过是个出身低微的人，仅仅靠能说会道，职位竟然在我之上，我感到羞耻，实在无法忍受在他之下！”他还公开扬言说：“我要是见到蔺相如，一定要羞辱他一番！”蔺相如听说后，就尽量避免和廉颇碰面；每次上朝，他都常常称病不去，不想和廉颇争位次。有一次，蔺相如出门，远远望见廉颇，就赶紧调转车头回避。他的门客们都觉得这是一种耻辱。蔺相如问他们：“你们觉得廉将军和秦王相比，谁更厉害？”门客们回答：“廉将军比不上秦王。”蔺相如说：“以秦王那样的威严，我都敢在朝堂上大声呵斥他，羞辱他的大臣们；（胡三省注：这说的是蔺相如请秦王击缶的时候。 ）我蔺相如虽然无能，难道还会怕廉将军吗？只是我想到，强大的秦国之所以不敢轻易对赵国用兵，就是因为有我们两人在。现在如果我们两个像两只老虎一样争斗起来，势必不能都活下来。我之所以这样做，是把国家的安危放在首位，而把个人的恩怨放在后面啊！”廉颇听说了蔺相如的这番话，十分羞愧，他袒露着上身，背着荆条，到蔺相如府上请罪。两人从此结为生死之交。

    3. 当初，燕国人攻打安平（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东安平属淄川；司马彪《志》记载属北海郡。《括地志》说：安平城在青州临淄县东十九里，是古代纪国的酅邑。《唐志》记载，青州有安平县，后来并入博昌县。按三十一年乐毅进入临淄，用中军据守，燕国人攻打安平，应该在三十二年到三十三年之间，所以《通鉴》在这一年用“初”字引出此事。），临淄的市掾田单当时正在安平，他让家族的人都用铁皮把车轴头包起来。等到城被攻破，人们都争着从城门出逃，很多人因为车轴头折断，车子损坏，被燕国人俘虏；只有田单家族的人因为车轴头有铁皮保护，得以逃脱，他们逃到了即墨。当时，齐国大部分土地都已经被燕国占领，只有莒城和即墨还未沦陷。乐毅于是合并右军和前军去围攻莒城，用左军和后军围攻即墨。即墨大夫出城迎战，不幸战死。即墨人说：“安平之战时，田单家族的人因为用铁笼包车轴得以保全，说明他很有智谋，又熟悉军事。”于是大家一起拥立田单为将领，抵抗燕军。）乐毅围攻这两座城，一年都没有攻克，于是下令解围，让军队在离城九里的地方扎营，还下令说：“城中百姓出来的，不要抓捕；有困难的，要进行救济。乐毅想通过怀柔的手段，让这两座城的百姓主动归服，却没料到他们会拼死坚守。让百姓恢复旧业，以此来安抚新归附的百姓。”（胡三省注：担心新归附的百姓思念齐国而反叛，所以用这种方式安抚他们。 ）可是，三年过去了，这两座城还是没有被攻下。有人在燕昭王面前进谗言说：“乐毅智谋过人，攻打齐国时，很快就攻克了七十多座城，如今剩下两座城却久攻不下，这不是他没有能力攻克，而是他想凭借长期的军事威慑，让齐国人彻底归服，然后自己在齐国南面称王。现在齐国人已经差不多被征服了，他之所以还没有行动，是因为他的妻子儿女还在燕国。况且齐国美女众多，他恐怕会因此忘记留在燕国的妻儿。希望大王您能考虑这件事！”燕昭王听后，置办了一场盛大的酒宴，把进谗言的人找来，责备他说：“先王把整个国家都用来礼待贤才，并不是为了贪婪地占有土地留给子孙后代。只是先王传位之后，继位者德行浅薄，不能胜任，导致国内人心不顺。齐国无道，趁着我们国家内乱，杀害了先王。（胡三省注：指燕王哙把王位让给子之，导致国家灭亡、自己被杀的事情。相关内容见上卷慎靓王五年、今王元年。堪，是胜任、担当的意思。“不能堪命”，意思是燕王哙把王位交给子之，子之却不能胜任治理燕国的重任。 ）我继承王位后，对这件事痛心疾首，所以广泛招揽群臣，对外招募宾客，就是为了报仇雪恨；要是有人能帮我成功报仇，我还想和他一起共享燕国。如今乐毅先生亲自为我打败齐国，铲平了齐国的宗庙，报了先王的仇，齐国原本就该归乐毅先生所有，这不是燕国能独占的。乐毅先生如果能拥有齐国，与燕国并立为诸侯国，彼此结为友好邻邦，共同抵御其他诸侯的威胁，这是燕国的福气，也是我的心愿。你怎么敢说出这样的话！”说完，就把进谗言的人杀了。燕昭王还赏赐给乐毅的妻子王后的服饰，赏赐给他的儿子公子的服饰；又送给他辂车、四匹马拉的车，后面还跟着一百辆属车，（胡三省注：夏朝奚仲发明了车，到周朝时车的形制已经完备。车舆方形象征大地；车盖圆形象征天空；车辐有三十根，象征日月；车盖的弓有二十八根，象征二十八星宿；龙旗有九条飘带，长七仞，与车轸齐平，象征大火星；鸟旗有七条飘带，长五仞，与车较齐平，象征鹑火星；熊旗有六条飘带，长五仞，与车肩齐平，象征参伐星；龟旗有四条飘带，长四仞，与车头齐平，象征营室星；弧旌和枉矢，象征着弧星：这些都是诸侯以下的人所使用的。辂车后面跟着一百辆属车，这也是当时各国的礼仪规制。乘马，就是四匹马。孔颖达说：《书序》记载：武王有三百辆兵车，都以“一乘”为“一两”。之所以叫“两”，《风俗通》认为车有两个轮子，所以车称“两”。 ）派国相带着这些礼物前往乐毅军中，还打算封乐毅为齐王。乐毅十分惶恐，不敢接受，他上书辞谢，发誓以死效忠燕国。从此，齐国人佩服他的道义，各国诸侯也敬畏他的诚信，没有人再敢谋划对付他。

    不久之后，燕昭王去世，燕惠王即位。燕惠王还是太子的时候，就对乐毅不太满意。田单得知这个消息后，就在燕国施展反间计，（胡三省注：《孙子》中提到五种间谍，其中“反间”，就是利用敌人的间谍为自己效力。又说：敌人派来刺探我方情报的间谍，我们要趁机利用他，诱导他，然后放走他，这样就可以使用反间计了。）散布谣言说：“齐王已经死了，齐国没被攻下的城池只有两座了。乐毅和燕国新王有矛盾，他害怕被杀，所以不敢回国，他以攻打齐国为名，实际上是想联合齐国的兵力，在齐国南面称王。现在齐国人还没有完全归附他，所以他暂且放缓攻打即墨的进度，等待时机成熟。齐国人现在最怕的，就是燕国派别的将领来，那样即墨就危险了。”燕惠王本来就怀疑乐毅，听到这些谣言后，就派骑劫去接替乐毅的职务，召回乐毅。乐毅知道燕惠王不怀好意，这是要加害于他，（胡三省注：知道燕惠王派人接替他，不怀好意，是想要杀他。 ）于是就逃到了赵国。燕国的将士们因此感到愤怒和惋惜，军心开始涣散。

    田单让城中的百姓吃饭时，一定要在庭院里祭祀祖先，这样一来，飞鸟都被吸引到城中盘旋飞舞。燕国人看到这种情况，感到十分奇怪。田单趁机散布谣言说：“这是有神明降临，要教导我们破敌。”有一个士兵说：“我可以做神师吗？”说完就想跑。田单赶紧把他拉回来，请他坐在面向东的尊位上，像对待老师一样侍奉他。士兵说：“我骗了您，我并没有什么本事。”田单说：“你别出声！”就把他当作神师。此后，田单每次发布命令，都说是神师的指示。田单担心众人的心思还没有完全统一，所以借助神灵来号令大家。他又散布谣言说：“我只担心燕军把抓到的齐国士兵割掉鼻子，（胡三省注：“劓”，是割鼻的刑罚。 ）并把他们放在队伍的前列，那样即墨就守不住了！”燕国人听到后，果然照做了。城中的人看到投降的齐军都被割了鼻子，十分愤怒，更加坚定地守城，唯恐被燕军俘虏。田单又施展反间计，说：“我害怕燕军挖掘我们城外的祖坟，这太让人寒心了！”燕军听说后，就把城外的坟墓都挖开，还焚烧尸体。齐国人从城墙上看到这一幕，都悲痛万分，纷纷要求出城与燕军决一死战，愤怒的情绪比之前强烈了十倍。田单知道士兵们已经士气高昂，可以一战，于是他亲自拿着筑墙的夹板和铁锹，与士兵们一起劳作；还把妻妾也编入队伍中；把家里的食物都拿出来犒劳士兵。他命令精锐的士兵都藏起来，让老弱病残和妇女登上城墙防守，然后派使者去和燕军约定投降事宜；燕军听到这个消息，都欢呼万岁。田单又收集城中百姓的金子，得到千镒，让即墨的富豪送给燕军将领，说：“我们马上就要投降了，希望你们进城后不要抢掠我们的家族！”燕军将领非常高兴，答应了他们的请求。此后，燕军的防备更加松懈了。田单在城中收集了一千多头牛，给它们披上红色的丝绸衣服，在上面画上五彩的龙纹，在牛角上绑上锋利的兵刃，在牛尾上捆上灌了油脂的芦苇，然后点燃牛尾。他在城墙上凿了几十个洞，趁着夜色把牛放出去，后面还跟着五千名壮士。（胡三省注：《史记·田单传》中，“壮士五千”后面有“人”字。 ）牛的尾巴被烧得疼痛难忍，便疯狂地向燕军冲去。燕军大为惊恐，看到牛身上都有龙纹，被碰到的非死即伤。这时，城中的齐军擂鼓呐喊，紧跟在牛群后面，老弱病残也都敲击铜器助威，声音震天动地。燕军吓得惊慌失措，大败而逃。齐国人杀死了骑劫，乘胜追击，燕国的败军一路逃亡，齐军所到之处，那些被燕国占领的城邑纷纷背叛燕国，重新归属齐国。田单的兵力越来越多，乘胜追击，燕国军队则一天天溃败，一直逃到黄河边，齐国原来的七十多座城池都被收复了。于是，齐国人到莒城迎接齐襄王，襄王回到临淄后，封田单为安平君。（胡三省注：齐国因为田单使国家安定、平定战乱，而且他曾经保卫过安平，所以封他为安平君。 ）

    齐襄王把太史敫的女儿立为王后，她生下了太子建。太史敫说：“我的女儿没经过媒人说亲，就私自嫁人，她不是我的后代，玷污了我的家族！”他终身都没有见王后，而王后也没有因为父亲不见自己，就不履行做子女的礼节。

    赵王把乐毅封在观津（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观津县属信都国。），给予他很高的尊崇和宠信，以此来震慑燕国和齐国。燕惠王得知后，派人去责备乐毅，同时又向他道歉说：“将军您误听了一些不实之言，认为和我有矛盾，就抛弃燕国，投奔了赵国。您为自己考虑，这倒也无可厚非，但是您又该如何报答先王对您的知遇之恩呢？）”乐毅回信说：“从前伍子胥的建议被吴王阖闾采纳，吴国才得以远征楚国，直达郢都；（胡三省注：“远迹”，意思是从吴国到郢都，路途遥远但却能到达。 ）但吴王夫差却不认同伍子胥的主张，还赐给他一个皮囊，把他的尸体装入其中，抛入江中。吴王夫差不明白伍子胥先前的谋划可以成就大业，所以把他沉江后也不后悔；伍子胥没能早早看出君主的度量不同，所以才落得被抛入江中的下场。（胡三省注：伍子胥是楚国人。楚平王听信谗言，杀害了他的父亲和兄长，伍子胥逃到吴国。吴王阖闾信任并重用他，攻打楚国，攻入郢都。阖闾去世后，夫差即位，伍子胥多次劝谏，夫差都不听，还赐他属镂剑让他自杀。伍子胥死后，夫差把他的尸体装入皮囊，抛入江中。应劭说：“鸱夷”，是一种酒器的形状，用马皮制成。韦昭说：就是皮革做的袋子。也有人说：是生牛皮做的。《索隐》说：伍子胥心怀怨恨，所以即便被投入江中，他的神灵也不会消散，还化作了波涛之神。 ）能够保全自身，建立功勋，以此彰显先王的知人之明，这是我最希望的。遭受诋毁侮辱，败坏先王的名声，这是我最害怕的。面临无法预测的罪名，却还想谋求私利，从道义上讲，我是不敢这么做的。我听说古代的君子，即使绝交也不会说对方的坏话；忠臣即使离开自己的国家，也不会去洗刷自己的名声。我虽然不才，但也多次聆听过君子的教诲。希望大王您能仔细考虑我的话！”于是，燕王又封乐毅的儿子乐闲为昌国君，乐毅也时常往来于燕、赵之间，恢复了与燕国的联系，最终在赵国去世，赵国给他封号为望诸君。（胡三省注：“望诸”，是一个湖泽的名称，原本是齐国的土地；乐毅从齐国逃到赵国，赵国人就用这个封号来称呼他，表明他的来历。 ）

    田单担任齐国的相国后，有一次路过淄水，（胡三省注：《水经》记载：淄水发源于泰山莱芜县原山，向东北流经临淄县，又向东经过利县东边，再向东北流入大海。 ）看到一位老人在寒冬中蹚水过河，上岸后冻得无法行走。田单见状，脱下自己的皮衣给老人披上。齐襄王却因此对田单心生厌恶，说：“田单这样对人施恩，难道是想要谋取我的国家吗？如果不早点想办法，恐怕会发生变故。”齐襄王左右张望，发现周围没有人，这时宫殿的岩石下有个穿珠子的人，（胡三省注：“岩下”，指宫殿岩石的下面。从前舜帝在岩廊游玩。 ）齐襄王把他叫过来，问道：“你听到我刚才说的话了吗？”那人回答：“听到了。”齐襄王又问：“你觉得怎么样？”那人回答：“大王您不如把田单的善举当作自己的善举。您嘉奖田单的善行，下令说：‘我担心百姓挨饿，田单就收留他们并给他们食物。我担心百姓受冻，田单就脱下皮衣给他们穿。我为百姓的操劳而忧虑，田单也同样忧虑，（胡三省注：十二行本“忧”下有“之”字；乙十一行本、孔本、张校、退斋校相同。 ）这正符合我的心意。’田单有这样的善举，大王您嘉奖他，那么田单的善举也就成了大王您的善举了！”齐襄王说：“说得好。”于是赏赐给田单牛和酒。几天后，那个穿珠子的人又来见齐襄王，说：“大王您上朝的时候，应该把田单召到朝堂上，向他作揖行礼，亲口慰问他。然后发布命令，寻找那些挨饿受冻的百姓，收养他们。”齐襄王派人到民间去探听，听到大夫们相互交谈时说：“田单爱护百姓，这都是大王教导有方啊！”

    田单向齐襄王举荐貂勃。齐襄王有九个宠臣，他们想诋毁安平君田单，就一起对齐襄王说：“燕国攻打齐国的时候，楚王派将军率领一万人来援助齐国。如今国家已经安定，社稷也安稳了，为什么不派使者去感谢楚王呢？”齐襄王问：“你们觉得谁合适去呢？”这九个人异口同声地说：“貂勃合适。”貂勃出使楚国，楚王接待了他，还设宴款待他，结果貂勃在楚国停留了好几个月都没有回来。这九个人又一起对齐襄王说：“貂勃不过是一个人，却能让拥有万辆兵车的楚王挽留他，这难道不是因为他倚仗了安平君的权势吗！）而且安平君和田单与大王您，在君臣关系上没有什么差别，上下之间也没有界限。他心怀不轨，在国内安抚百姓，在国外结交戎狄，礼待天下的贤士，他的志向可不小，希望大王您明察！”过了几天，齐襄王说：“把相国田单召来！”田单摘下帽子，光着脚，袒露着上身前来，退下后还请求齐襄王治自己的罪。五天后，齐襄王说：“你对我没有罪。你尽到了臣子的礼节，我也尽到了君主的礼节，就这样吧。”貂勃从楚国回来后，齐襄王赏赐他酒宴。酒喝得正畅快的时候，齐襄王又说：“把相国田单召来！”貂勃离开座位，向齐襄王叩首行礼，说：“大王您觉得自己和周文王相比，谁更贤明？”齐襄王说：“我比不上周文王。”貂勃说：“确实，我就知道您比不上。那您和齐桓公相比呢？”齐襄王说：“我也比不上。”貂勃说：“没错，我也知道您比不上。周文王得到吕尚，尊他为太公；（胡三省注：吕尚在渭水之滨钓鱼，周文王外出打猎，遇到他后，和他一起乘车回宫，说：“我的太公盼望您很久了。”因此称他为“太公望”。 ）齐桓公得到管夷吾，尊他为仲父。（胡三省注：齐国公子无知叛乱时，管夷吾辅佐公子纠与齐桓公争夺君位。公子纠死后，管仲被囚禁，齐桓公赦免了他的罪过，还任用他处理政事，称他为“仲父”。《姓谱》记载：管姓是周文王之子管叔的后代。 ）如今大王您得到安平君，却只直呼他的名字‘单’，怎么能说出这种亡国之言呢！（胡三省注：“且自天地之辟，民人之始，为人臣之功者，谁有厚于安平君者哉？”意思是从开天辟地、人类诞生以来，作为臣子，论功劳谁能比得上安平君呢！ ）大王您守不住自己的国家，燕国人发兵攻打齐国，您逃到城阳的山里，（胡三省注：齐襄王跟随齐湣王逃到莒地。《汉书·地理志》记载，莒县属城阳国，所以说“城阳之山中”。 ）安平君凭借小小的即墨城，方圆不过三里的内城，五里的外城，加上七千疲惫不堪的士兵，却能擒获燕国的司马，收复千里失地，让齐国得以复国，这都是安平君的功劳啊。在那个时候，安平君如果舍弃城阳，自立为王，天下没有人能阻止他。然而，他坚守道义，认为这样做不合适，所以才修筑栈道，把大王您和王后从城阳的山里接回来，您这才得以回国，继续治理百姓。如今国家已经安定，百姓也安居乐业了，您却只喊他‘单’，就算是小孩子也不会这么做。大王您应该赶紧杀掉这九个人，向安平君谢罪；否则，国家就危险了！”齐襄王听后，杀掉了这九个人，并把他们的家人都驱逐了，还把夜邑一万户加封给安平君田单。（胡三省注：“夜邑”，《战国策》写作“掖邑”。《汉书·地理志》记载，掖县属东莱郡。 ）

    田单准备攻打狄城，（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狄县属千乘郡。后汉安帝时改名为临济。徐广说：狄，就是现在乐安的临济县。《史记正义》说：故狄城在淄州高苑县西北。 ）出发前他去拜访鲁仲连。（胡三省注：《姓谱》记载：鲁姓是以国为姓。 ）鲁仲连说：“将军您这次攻打狄城，恐怕难以攻克。”田单说：“我曾经凭借即墨城那些残兵败将，打败了拥有万辆兵车的燕国，恢复了齐国的疆土，现在攻打狄城，怎么会攻不下来呢？”说完，他上车就走，连句感谢的话都没说。随后，田单就去攻打狄城，结果三个月都没有攻克。齐国有小孩子唱童谣说：“大冠像簸箕，（胡三省注：“徒歌曰谣”，就是没有音乐伴奏的唱歌。“大冠”，指武冠。 ）长剑拄着下巴，攻打狄城攻不下，枯骨堆成山。”田单听后，心里很害怕。他去问鲁仲连：“先生您说我攻不下狄城，请说说您的理由吧。”鲁仲连说：“将军您在守即墨的时候，坐下就编织草筐，站着就拿着铁锹劳作，还对士兵们喊道：‘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国家的宗庙就要灭亡了！今天就是生死存亡的时刻！我们该何去何从！’（胡三省注：毛晃说：“尚”，是“庶几”的意思。这里田单大概是说：“今天的事情，还有一线希望。”“党”，是类别的意思，意思是战斗有胜有负，不是死就是投降，我们该归到哪一类呢。 ）那个时候，将军您抱着必死的决心，士兵们也没有求生的念头，听到您的话，无不泪流满面，奋勇向前，想要与敌人决一死战，这就是您能打败燕国的原因。如今将军您东边有夜邑丰厚的俸禄，西边有淄水上游的游乐，（胡三省注：这里说的是安平君受封的城邑，又增加了夜邑。夜邑在安平东边，淄水在安平西边；夜邑有租赋收入，淄水上游有游玩观赏的乐趣，所以鲁仲连这么说。 ）腰系黄金带，在淄水和渑水之间尽情驰骋，（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淄水从利县向东北流，经过安平城北边，又向东经过广饶县，与浊水汇合。浊水发源于广饶县冶岭山，也叫渑水，又向北与时水、渑水汇合。时水发源于齐城西北，向北与时水汇合。渑水发源于营城东边，世人称为汉溱水，向西流经乐安、博县，与时水汇合。孔子说“淄水和渑水混合在一起，易牙尝一尝就能分辨出来”，说的就是这条水。 ）现在您只想着享受生活，没有了拼死作战的决心，所以才攻打不下狄城。”田单说：“我明白了先生的意思。”第二天，田单就振奋精神，巡视城墙，站在箭石纷飞的地方，亲自击鼓指挥；狄城最终被攻克。

    当初，齐湣王灭掉宋国后，就想除掉孟尝君。（胡三省注：二十九年记载齐国灭掉宋国，之前还记载宋国灭掉薛国，当时孟尝君已经封在薛地，宋国灭掉的是哪个薛国呢？ ）孟尝君逃到魏国，魏昭王任命他为相国，孟尝君联合诸侯一起攻打齐国，打败了齐国。齐湣王死后，齐襄王复国，而孟尝君保持中立，不依附任何一方。齐襄王刚刚即位，害怕孟尝君，就与他讲和。孟尝君去世后，他的几个儿子为了争夺爵位而争斗，齐国和魏国趁机联合起来灭掉了薛国，孟尝君从此断了后嗣。

    三十七年（癸未，公元前278年）

    1. 秦国的大良造白起攻打楚国，攻克了郢都，（胡三省注：《括地志》记载：郢城在江陵县城东北六里，是楚平王建造都城的地方。 ）并焚烧了夷陵。楚襄王的军队被打散，无力再战，只好向东北方向迁都到陈地。（胡三省注：陈，就是古代的陈国。《汉书·地理志》记载，陈县属淮阳国。注释说：楚顷襄王从郢都迁到这里。）秦国把郢都设为南郡，封白起为武安君。（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武安县属魏郡。战国时期的君主分封臣子，像平原君、武安君之类的封号，并非真的让他们享受那个县的赋税收入。张守节说：能安抚军士，作战必胜，使百姓安定，所以叫武安。）

    三十八年（甲申，公元前277年）

    1. 秦国的武安君白起平定了巫郡、黔中郡，秦国首次在这些地方设置黔中郡。（胡三省注：《括地志》记载：黔中故城在辰州沅陵县西二十二里的江南，现在的黔府也是这片地方。但实际上，秦代的黔中郡和唐代的黔州地域不同。宋白说：秦代黔中郡的治所在现在辰州西二十里的黔中故郡城。汉代把黔中郡改为武陵郡，治所迁移到义陵，也就是现在辰州的潊浦县。后汉时又把治所迁到临沅，也就是现在朗州的治所。现在的辰州、潊州、奖州、溪州、澧州、朗州、施州这八个州，就是秦、汉时期黔中郡的地域。从永嘉之后，这片地区被夷、?等少数民族占据；元魏之后，相关的地理记载就失传了。到后周保定四年，涪陵的首领田思鹤归顺，才在当地设立奉州，随后改名为黔州。大业年间，又改为黔安郡。由于沿用了周、隋时期的州郡名称，导致秦、汉时期的黔中郡和后来的地域划分混淆不清。现在的黔州以及夷州、费州、思州、播州，与秦代的黔中郡隔着险峻的山岭，从山川地理来看，两者的界限是很分明的。）

    2. 魏昭王去世，他的儿子魏安厘王即位。（胡三省注：《世本》记载：魏安厘王，名叫圉。）

    三十九年（乙酉，公元前276年）

    1. 秦国的武安君白起攻打魏国，攻克了两座城池。

    2. 楚王收集楚国东部的兵力（胡三省注：“东地”，大概是楚国东部淮河、汝水一带的土地。），得到十多万人，又向西夺回了长江以南的十五座城邑。

    3. 魏安厘王封他的弟弟魏无忌为信陵君。（胡三省注：宋白说：信陵君的封邑在甯，就是现在宋州的甯陵县，也就是古代的甯城。）

    四十年（丙戌，公元前275年）

    1. 秦国的相国穰侯攻打魏国。韩国的暴鸢率军救援魏国，穰侯把暴鸢打得大败，斩杀四万人。暴鸢逃到开封。（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开封县属河南郡。贤注释说：开封故城在现在汴城的南边。宋白说：现在汴州开封县南五十里的开封故城，就是汉代开封县的治所。汴，读作biàn。）魏国被迫献出八座城邑求和。穰侯再次攻打魏国，赶走了芒卯，进入北宅。接着，魏国（胡三省注：十二行本“魏”上有“遂围大梁”四字；乙十一行本、孔本、退斋校相同。）割让温地求和。（胡三省注：温县，就是春秋时期的温邑，原本属于晋国；唐代时属孟州。）

    四十一年（丁亥，公元前274年）

    1. 魏国又与齐国合纵抗秦。秦国的穰侯攻打魏国，攻克四座城邑，斩杀四万人。

    2. 鲁湣公去世，他的儿子鲁顷公仇即位。（胡三省注：《谥法》记载：“甄心动惧曰顷；敏以敬慎曰顷。”）

    四十二年（戊子，公元前273年）

    1. 赵国和魏国联合攻打韩国的华阳。（胡三省注：司司马彪说：华阳是山名，在河南密县。《括地志》记载：在郑州管城县城南四十里。《水经注》记载：黄水发源于新郑县太山的黄泉，向东南流经华城西边。史伯对郑桓公说：“华，是您的土地。”韦昭注释说：华，是国名。。）韩国向秦国告急，秦王却不肯救援。韩国的相国对陈筮说：“事情已经非常危急了，希望您就算身体不适，也能为了国家走一趟秦国！”陈筮前往秦国，见到了穰侯。穰侯问：“事情很紧急吗？所以才派您来。”陈筮回答：“并不紧急。”穰侯很生气，问道：“为什么这么说？”陈筮说：“如果韩国真的危急了，就会转而投靠其他国家；因为还不算太紧急，所以我才又来秦国。”穰侯说：“那我这就派兵救援。”于是，穰侯与武安君白起以及客卿胡阳一起率军救援韩国，（胡三省注：《姓谱》记载：舜的后代胡公满被封在陈国，他的子孙就以胡为姓。另外，陆终氏的六个儿子中，长子叫昆吾，次子叫参胡，姓董，被封在韩墟。周朝时是胡国，后被楚国灭掉。）他们只用了八天就赶到了华阳，在华阳城下打败了魏军，（胡三省注：大概是在华阳城下。）赶走了芒卯，俘虏了三名魏国将领，斩杀十三万人。武安君白起又与赵国将领贾偃交战，把赵国两万士兵沉入黄河。（胡三省注：人都贪生怕死，两万人参战，怎么可能都被沉入黄河呢？应该是用计把他们沉入河中。）魏国的段干子请求割让南阳给秦国求和。（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修武县属河内郡。应劭注释说：晋国开始开拓南阳，现在的南阳城就是那时的南阳。这片土地在晋国的山以南、黄河以北，所以叫南阳。刘原父说：修武就是晋国的甯邑，武王伐纣时将其命名为修武。这里有古南阳城。）苏代对魏王说：“想得到秦国相印的是段干子，想得到魏国土地的是秦国。现在大王让想得到土地的秦国控制魏国的印玺，让想得到印玺的段干子掌控魏国的土地，魏国的土地很快就会割让完了！用土地去侍奉秦国，就如同抱着柴草去救火，柴草不烧完，火就不会熄灭。”魏王说：“你说得有道理。但是，事情已经开始做了，没办法更改了。”苏代回应说：“下棋的时候，之所以看重枭棋，是因为有利的时候就吃掉对方的棋子，不利的时候就停止。现在大王您运用智谋，怎么还不如运用枭棋的道理呢？”（胡三省注：郑司农注释《考工记》说：“博立枭棋。”宋玉《楚辞》说：“箟蔽象棋有六博，成枭而牟呼五白。”谢艾说：“六博得枭者胜。”《史记正义》说：博戏的棋子头部刻成枭鸟形状，掷得枭棋的人可以吃掉对方的棋子，不利的时候就走其他的棋。梁湘东王萧绎在博戏时，吃子的时候犹豫不决，就是因为有有利和不利的情况。）魏王没有听从苏代的建议，最终还是把南阳割让给秦国求和，实际上割让的是修武。

    2. 韩厘王去世，他的儿子韩桓惠王即位。

    3. 韩国和魏国都已经屈服于秦国，秦王打算派武安君白起联合韩、魏两国攻打楚国。还没等出兵，楚国的使者黄歇就到了。（胡三省注：《姓谱》记载：陆终的后代受封于黄国，被楚国灭掉后，他们的后人就以国为姓。）黄歇听说了这件事，担心秦国乘胜一举灭掉楚国，于是上书给秦王说：“我听说事物发展到极点就会走向反面，就像冬天和夏天的交替一样；达到极致就会面临危险，就像堆叠棋子一样。（胡三省注：“致”，也是极点的意思，达到极点就会危险。堆叠的棋子太高就一定会倒。楚国的司马子期堆叠十二个博棋都没有倒下，楚王说：‘太危险了！’ ）现在秦国的土地，已经占据了天下西、北两个方向的边境，（胡三省注：《史记正义》说：指极东和极西。但我认为秦国的土地，占据了天下西边和北边的边境。这是自从有人类以来，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都不曾有过的局面。秦国的先王三代都不忘与齐国接壤，以此来切断合纵联盟的关键部位。（胡三省注：《索隐》说：指山东六国合纵，韩、魏两国就像合纵联盟的腰部。我认为《索隐》的说法正确。 ）如今大王您派盛桥去管理韩国的事务，盛桥把他管理的地方并入秦国，（胡三省注：《索隐》说：秦国派盛桥去管理韩国事务，就像楚国派召滑去做赵国的相国一样。盛，是姓。 ）这说明大王您不用武力，不用威严，就轻易得到了百里土地，您可真是有能力啊！大王您又发兵攻打魏国，封锁大梁的城门，占领河内地区，夺取燕地、酸枣、虚地、桃地，进入邢丘，魏国的军队却像鸟群一样徘徊，不敢救援，（胡三省注：徐广说：秦始皇五年，夺取了酸枣、燕地、虚地。苏代说：“决宿胥之口，魏无虚、顿丘。”又说：燕县有桃城。《汉书·地理志》记载，东郡有燕县，陈留郡有酸枣县。《水经注》记载：濮渠向东北流经燕城，形成阳清湖，又流经桃城南边，这就是《战国策》中所说的燕、酸枣、虚、桃这些地方。《史记正义》说：故桃城在滑州胙城县东三十里。徐广说：平皋有邢丘。刘昭说：邢丘，就是原来的邢国。《史记正义》说：邢丘在怀州武德县东南二十里。“捄”，同“救”。 ）大王您的功劳也够多的了！大王您让军队休整了两年，之后又再次出兵，吞并了蒲、衍、首、垣等地，兵临仁地、平丘，黄地、济阳的魏军只能环城自守，魏国只好屈服。（胡三省注：徐广说：这些地方都属陈留。《索隐》说：仁地和平丘是两个县名。《汉书·地理志》记载，平丘、外黄、济阳三县属陈留郡；仁地的具体位置不详。张晏说：魏郡有内黄县，所以这里叫外黄。臣瓒说：县里有黄沟。师古说：《左传》记载，鲁惠公在黄地打败宋军。杜预认为外黄县有黄城，就是这个地方。《索隐》又说：秦国的军队兵临仁地、平丘二县，黄地、济阳的魏军就环城自守。“平丘”在这里断句。《史记正义》说：故黄城在曹州考城县东。根据《水经注》，黄是一条沟的名字，黄河水从前在白马南边溢出，连通濮水、济水和黄沟。济阳故城在曹州冤句县西南。康说：蒲在长垣的蒲乡，衍在河南，与卷地相近，首，大概是牛首，垣，就是长垣。 ）大王您又割取了濮磨以北的土地，连接了齐国和秦国的交通要道，切断了楚国和赵国的联系，天下各国多次合纵联盟，却都不敢来救援，大王您的威严也发挥到极致了！（胡三省注：徐广说：濮水在钜野流入济水。《索隐》说：濮磨是个地名，靠近濮水。《水经》记载：濮水上源承接济水于封丘县，也就是《汉书·地理志》所说的“濮水首受济”；它向东北流，在左边与另一条濮水汇合，这条濮水在酸枣县从黄河引水，也就是杜预所说的“濮水出酸枣县首受河”；它向东流到乘氏县，与济水一起流入钜野泽。意思是秦国征服魏国后，又割取濮磨以北的土地，这样秦国的土地就与齐国相连，这就控制了齐国的交通要道；魏国土地并入秦国后，楚国和赵国的联系就被切断了，这就是“绝楚、赵之脊”。“单”，同“殚”。《索隐》说：“单”，是尽的意思，指秦王的威严得到了充分的发挥。 ）大王如果能保持已有的功绩，守住自己的威严，收敛攻取他国的野心，广施仁义，让国家没有后患，那么成就三王的功业不在话下，成为五霸也并非难事！大王如果倚仗人多势众，凭借武力强大，趁着打败魏国的威势，想要用武力让天下的君主臣服，我担心会有后患啊。《诗经》说：‘万事开头都很容易，但很少能坚持到最后。’（胡三省注：这是《诗经·变大雅·荡》中的句子。 ）《易经》说：‘狐狸渡河，却弄湿了尾巴。’（胡三省注：《易经·未济》说：“小狐汔济，濡其尾。”《彖传》说：“小狐汔济，未出中也。濡其尾，无攸利，不续终也。 ）这说的就是开始容易，坚持到最后却很难。从前吴国信任越国，跟着越国去攻打齐国，在艾陵打败了齐国后，（胡三省注：相关事情记载在《左传》中。《史记正义》说：艾山在兖州博县南六十里。“三江”，就是《禹贡》中所说的“三江既入，震泽底定”的三江。《吴地记》说：松江向东北流七十里，到达三江口，向东北流入大海的是娄江，向东南流入大海的是东江，加上松江就是三江。水滨叫做“浦”。 ）却在回国途中被越王在三江之浦擒获。当年智氏信任韩氏、魏氏，联合它们攻打赵氏，眼看就要攻下晋阳城了，韩氏、魏氏却背叛了智氏，在凿台之下杀死了智伯瑶。（胡三省注：相关事情见第一卷威烈王二十三年。《水经注》记载：太原榆次县的同过水旁边有凿台。 ）如今大王您嫉妒楚国还没有被消灭，却忘了楚国一旦被灭，会使韩、魏两国变得强大，我认为大王您这样做是不可取的。楚国，是可以作为援手的；而邻国，往往是敌人。现在大王您相信韩氏、魏氏对您友好，这就和当年吴国相信越国一样，我担心韩氏、魏氏会用谦卑的言辞来消除眼前的祸患，实际上却想欺骗秦国这个大国。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大王您对韩氏、魏氏并没有累世的恩德，反而与它们有很多世代的仇怨。（胡三省注：《索隐》说：“重世”，就是再世的意思。 ）韩氏、魏氏父子兄弟接连死于秦国的情况，差不多已经延续十代了，所以韩氏、魏氏不灭亡，始终是秦国的忧患。如今大王您还资助它们去攻打楚国，这不是大错特错吗！况且攻打楚国，您打算从哪里出兵呢？大王您是打算向仇怨很深的韩氏、魏氏借道吗？那样的话，军队出发的那天，您就会担心他们不回来了。大王如果不向仇怨很深的韩氏、魏氏借道，就必然要攻打随水右边的土地，（胡三省注：《索隐》说：楚国都城在陈地，随水右边的土地，大概在随水的西边，现在邓州的西边，那一带多是山林。我认为“右壤”，大概是指这片土地在楚国都城的右边。 ）但那里都是大河、深山、溪流、山谷，是无法耕种的地方。（胡三省注：《礼记·檀弓》记载：成子高说：“死后就选择不能耕种的土地埋葬。” ）这样一来，大王您虽然有消灭楚国的名声，却没有得到土地的实际好处。而且大王您攻打楚国的时候，韩、赵、魏、齐四国肯定会一起出兵响应。秦、楚两国的军队交战，相持不下，魏国就会趁机出兵攻打留、方与、銍、湖陵、砀、萧、相等地，原来宋国的土地就会全部被魏国占领，（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留县属楚国，方与、湖陵县属山阳郡，銍、萧、相三县属沛郡，砀县属梁国。《史记正义》说：徐州西边、宋州东边、兖州南边，都是原来宋国的土地。 ）齐国则会向南攻打楚国，占领泗上之地。（胡三省注：当时楚国逐渐侵占鲁国的土地，占据了泗上地区。 ）这些地方都是平原，交通便利，土地肥沃，如此一来，天下的国家就没有比齐国、魏国更强大的了。我为大王考虑，不如与楚国交好。秦、楚两国联合起来，共同对付韩国，韩国必然会乖乖地拱手称臣，前来朝拜。大王您凭借崤山以东的险要地势，利用黄河弯曲处的有利地形，（胡三省注：“东山”，指华山到崤塞一带的山脉，都在咸阳的东边。“曲河”，指黄河有千里的弯曲。根据《水经》，黄河水从云中沙南县转弯向南流，到华阴潼关处又转弯向东流，这就是所谓的“曲河”。《春秋说题辞》说：“河”的意思是“荷”，承载着天地的精华，分布流淌，引导水流。《释名》说：“河”，是“下”的意思，顺着地势低洼的地方流淌。 ）韩国肯定会成为秦国在函谷关以内的属国。如果这样，大王您再派十万大军驻守郑国，（胡三省注：郑，是韩国的都城。 ）魏国就会感到害怕，许、鄢陵的魏军会环城自守，楚国的上蔡、召陵之间也无法相互往来，（胡三省注：许，是春秋时期的许国。《汉书·地理志》记载，许、鄢陵二县都属颍川郡。上蔡，是原来蔡国的都城，蔡仲被封在此地；后来蔡国迁都到新蔡，所以这里叫上蔡。召陵，就是齐桓公讨伐楚国时驻军的地方。这两个县，《汉书·地理志》记载都属汝南郡。魏国都城在大梁，其南部边境到达汝南，许、鄢陵在中间，这两个城邑都受到秦兵的威胁，只能环城自守，这样楚国的上蔡、召陵就无法与大梁往来了。“婴”，是环绕的意思。“婴城”，就是用军队环绕城池防守。）这样魏国也会成为秦国在函谷关以内的属国。大王您一旦与楚国交好，函谷关以内就有两个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听从您的号令，进而控制齐国，齐国的济西之地就可以轻易到手了。大王您的领土从西海一直延伸到东海，（胡三省注：“东西为经”。“两海”，指东海和西海。意思是秦国的土地从西海到东海，全部归秦国所有。 ）就能控制天下，这样一来，燕国、赵国就失去了齐国、楚国的支持，齐国、楚国也失去了燕国、赵国的援助。然后再对燕国、赵国施加压力，震慑齐国、楚国，这四个国家不用等到遭受重创就会归服秦国了。”秦王听从了黄歇的建议，停止让武安君出兵，并辞谢了韩、魏两国，让黄歇回国，与楚国约定结为友好同盟。



 第5章 周纪五

    起屠维赤奋若（己丑），尽旃蒙大荒落（乙巳），凡十七年。

    四十三年（己丑，公元前272年）

    1. 楚国派左徒黄歇（胡三省注：左徒是楚国的官职。《史记正义》说：大概相当于现在的左右拾遗、补阙之类的官职。 ）侍奉太子完到秦国做人质（胡三省注：去年秦国打算联合韩国、魏国攻打楚国，黄歇上书劝阻，回国复命后，楚国就派黄歇陪太子去秦国做人质，这为后面楚王生病、黄歇帮助太子逃回楚国埋下了伏笔。 ）。

    2. 秦国设置南阳郡。（胡三省注：凡是山的南面、水的北面都叫做南阳。晋国的南阳在修武，因为它在太行山以南、黄河以北。秦国设置的南阳郡，在南山以南、汉水以北。 ）

    3. 秦国、魏国、楚国一起攻打燕国。

    4. 燕惠王去世，他的儿子武成王即位。

    四十四年（庚寅，公元前271年）

    1. 赵国的蔺相如攻打齐国，打到了平邑（胡三省注：《括地志》记载：平邑故城在魏州昌乐县东北四十里。 ）。

    2. 赵国负责征收田租的官吏赵奢，在收租税时，平原君家不肯缴纳。（胡三省注：田部吏，是负责征收田租的官吏。 ）赵奢依法处置，杀了平原君家九个管事的人。（胡三省注：这里指平原君家掌权且不肯缴纳租税的家臣。）平原君得知后大怒，要杀了赵奢。赵奢说：“您在赵国是尊贵的公子，如果纵容您家不奉公守法，那么国法就会被削弱；国法被削弱，国家就会衰弱；国家衰弱，诸侯就会趁机兴兵侵犯，这样赵国就危险了。您还怎么能享有现在的富贵呢！以您的尊贵地位，要是能奉公守法，那么上下就会公平，上下公平国家就会强大，国家强大了赵国就稳固了，而您作为赵国的贵戚，难道还会被天下人轻视吗！”平原君认为赵奢很贤能，就把他推荐给了赵王。赵王让赵奢管理国家赋税，结果国家赋税管理得井井有条，百姓富足，国库也充实了。（胡三省注：从这件事可以看出，赵奢不只是善于用兵，还能治理国家。 ）

    四十五年（辛卯，公元前270年）

    1. 秦国攻打赵国，包围了阏与（胡三省注：司司马彪《志》记载：上党郡涅县有阏与聚。《水经注》说：上党沾县有梁榆城，就是阏与故城。卢谌《征艰赋》说：探访梁榆的旧城，就是阏与的旧地。《史记正义》说：阏与在潞州铜鞮县西北二十里。仪州和顺县也有阏与城。仪州和潞州相近，这两个地方哪个才是真正的阏与，还不太清楚。另外，阏与山在潞州武安县西南五十里，赵奢在这里抵御秦军。《河东图》记载：辽州和顺县，是晋大夫梁余子养的封邑；秦国攻打阏与，赵奢前去救援。这里的辽州就是唐代的仪州。）。赵王召见廉颇、乐乘（胡三省注：《索隐》说：乐乘是乐毅的族人。 ），询问他们：“可以去救援吗？”两人都说：“路途遥远，地形险要又狭窄，很难救援。”赵王又问赵奢，赵奢回答说：“路途遥远、地形险要狭窄，这就好比两只老鼠在洞穴里争斗，哪个更勇敢哪个就能获胜。”（胡三省注：一种说法是将领勇敢的一方会获胜，另一种说法是率领勇敢士兵的一方会获胜， ）于是赵王命令赵奢率领军队去救援。赵奢的军队离开邯郸三十里后就停了下来，并下令军中：“有谁敢就军事问题进谏的，一律处死！”（胡三省注：赵奢下这个命令，不是为了约束部下，而是为了迷惑秦军。 ）

    秦军驻扎在武安西边（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武安县属魏郡。宋白说：洺州治所是永年县；隋朝时把广平改为永年，属武安郡。秦军在武安西边部署军队，就是这个地方。刘昫说：磁州治所是滏阳县，这里原本是汉武安的县地；隋朝又设置武安县，也属磁州。），他们击鼓呐喊，操练军队，武安城中的屋瓦都被震动了。赵军中有个军候建议立刻救援武安，赵奢立刻将他斩首。（胡三省注：这是赵军的军候，汉代北军的军候官职就源于此。也有人说：军候是军中的官吏。 ）赵奢坚守营垒，停留了二十八天（胡三省注：十二行本“璧”作“壁”；乙十一行本、孔本相同。十二行本“二”上有“留”字；乙十一行本、孔本、退斋校相同。 ）都没有前进，还不断增修营垒。秦军的间谍潜入赵军营地，赵奢好好款待他，然后把他放走了。间谍回去把情况报告给秦军将领，（胡三省注：这里运用的就是《孙子》所说的反间计。 ）秦军将领很高兴，说：“离开本国都城才三十里就驻军不前，还忙着增修营垒，看来阏与不会再是赵国的土地了！”赵奢放走间谍后，命令士兵卷起铠甲，快速前进，一天一夜就赶到了，在距离阏与五十里的地方扎营。营垒刚建好，秦军就听说了，立刻全军赶来。赵军士兵许历请求就军事问题进谏，赵奢接见了他。（胡三省注：《姓谱》记载：许姓原本是姜姓，是炎帝的后代，太岳的子孙；后来以国为姓。 ）许历说：“秦军没想到我们会到这里，他们来势汹汹，将军您一定要集中兵力，严阵以待；否则，必定会失败。”赵奢说：“我接受你的建议！”许历请求接受惩罚，赵奢说：“等回到邯郸再说。”（胡三省注：《索隐》说：“胥”和“须”在古代通用，这里的“胥后令”，“胥”当作“须”，“须”是等待的意思，就是说等以后再下令处置，意思是不打算马上杀许历，所以说等以后再说。“邯郸”二字，应该是“欲战”，意思是临战的时候，许历又进谏。我认为“胥”字在这里表示停顿，许历请求惩罚，赵奢让他暂且等待。因为之前有敢进谏者死的命令，那是在邯郸时发布的，现在已经从邯郸进军，接近阏与了，许历的进谏是在离开邯郸之后，不应该用邯郸时的命令杀他，所以说“后令邯郸”。）许历又请求进谏，说：“先占据北山的一方会获胜，后到的一方会失败。”赵奢同意他的看法，立即派出一万人迅速抢占北山。秦军后到，想争夺北山却无法攻上去；赵奢指挥军队发起猛攻，秦军大败，只好撤去对阏与的包围，撤军回去了。赵王封赵奢为马服君（胡三省注：服虔说：“马服”，就好比说驾驭马匹。《括地志》记载：邯郸县西北有马服山。 ），让他与廉颇、蔺相如地位相同；还任命许历为国尉。

    2. 穰侯向秦王举荐客卿灶，让他攻打齐国，夺取了刚、寿两地，用来扩大自己的封地陶邑。（胡三省注：《括地志》记载：故刚城在兖州龚丘县。寿，是郓州的一个县。我根据《唐志》：郓州寿张县，武德初年设置寿州。《通鉴》记载这件事，是为了引出范雎离间穰侯的事情。 ）

    当初，魏国人范雎（胡三省注：《姓谱》记载：范姓原本是陶唐氏的后代，随会是晋国的大夫，他的食邑在范地，后来就有人以范为姓。 ）跟随中大夫须贾出使齐国（胡三省注：战国时期，依旧沿用周朝的制度，设置上、中、下三大夫。《汉书·百官表》记载：中大夫负责议论朝政。须姓，是密须氏的后代。《风俗通》说：须姓是太昊的后代，大概源于须句。 ），齐襄王听说他能言善辩，就私下赐给他金子、牛和酒。须贾认为范雎把魏国的机密告诉了齐国，回国后就把这件事告诉了魏国相国魏齐。魏齐大怒，命人鞭打范雎，打断了他的肋骨，打掉了他的牙齿。范雎假装死了，被人用草席卷起来，扔到厕所里，魏齐还让喝醉的宾客轮流往他身上撒尿（胡三省注：《索隐》说：“折胁，摺齿”，是说打断他的肋骨，又打掉他的牙齿。“箦”，是用芦苇或荻草编的薄席，用来卷尸体。我认为“箦”字从竹，应该是用竹子编的，不是芦苇或荻草编的薄席。而且竹子是东南地区的物产，北方人很珍视，长江以北芦苇和荻草很多，人们常用来编织薄席，睡觉的时候可以当作垫子。《索隐》把芦苇编的薄席当作“箦”，是因为习惯了常见的东西，按照通俗的说法来解释。 ），以此来警告其他人，让他们不要乱说话。范雎对看守说：“你要是能把我弄出去，我一定会重重酬谢你。”看守于是请求扔掉草席里的“死人”。魏齐当时喝醉了，说：“行吧。”范雎这才得以逃脱。后来魏齐后悔了，又派人去寻找范雎。魏国人郑安平带着范雎一起逃亡，隐藏起来，范雎还改名为张禄。

    秦国的谒者王稽出使魏国（胡三省注：谒者是秦国的官职，汉代沿用。《志》记载：谒者负责在殿上掌管礼仪和传达事务。谒者仆射一人是谒者台的长官，下面有给事谒者、灌谒者等。 ），范雎夜里去见王稽。王稽偷偷把他带回秦国，推荐给秦王，秦王在离宫召见了范雎。范雎假装不知道永巷，走进了那里（胡三省注：如淳说：周宣王的姜后摘下簪子和耳环，在永巷等待处罚，后来永巷改名为掖庭。师古说：“永”，是长的意思。永巷原本指宫中的长巷；也有人说它是宫中的监狱。 ）。秦王来了，宦官看到范雎，生气地驱赶他，喊道：“大王来了！”范雎故意装作糊涂，说：“秦国哪有什么大王，秦国只有太后和穰侯罢了！”秦王隐约听到了他的话，就屏退左右侍从，跪下来请教：“先生有什么要指教我的吗？”范雎只是应了一声“嗯嗯”。这样反复了三次。秦王说：“先生难道终究不愿意指教我吗？”范雎说：“我不敢这样！我只是一个客居秦国的人，和大王您交情不深，而我想要说的，都是纠正君主的大事，这些事涉及到您的骨肉至亲之间，我想献上我的忠心，却不知道大王您的想法，这就是您问了我三次，我都不敢回答的原因。我知道今天把这些话说出来，明天可能就会被处死，但我也不敢逃避。况且死亡是每个人都无法避免的，如果我的死能对秦国有一点帮助，那就是我最大的心愿了。我只是担心我死后，天下人都不敢再对秦国直言进谏了。”秦王跪着说：“先生，您这说的是什么话！今天我能见到先生，这是上天让我来烦扰先生，以便能保住先王的宗庙啊。无论事情大小，上到太后，下到大臣，希望先生都能毫无保留地教导我，不要对我有疑虑！”范雎下拜，秦王也回拜。范雎说：“凭借秦国的强大，士兵的勇猛，去对付诸侯，就好像用韩国的良犬去追逐瘸腿的兔子一样容易（胡三省注：韩卢是天下着名的良犬。蹇兔，是瘸腿的兔子。韩卢追捕兔子，没有抓不到的，更何况是瘸腿的兔子呢！），但秦国却闭关十五年，不敢向崤山以东用兵，这是因为穰侯为秦国出谋划策不忠诚，而大王您的策略也有失误的地方。”秦王跪着说：“我想听听我失误在哪里！”但当时秦王身边有很多人在偷听，范雎不敢谈及秦国内部的问题，便先说起了对外的事务，观察秦王的态度。他接着说道：“穰侯越过韩国、魏国去攻打齐国的刚、寿两地，这可不是好计策。齐湣王向南攻打楚国，打败楚军、斩杀楚将（胡三省注：指斩杀唐昧，这件事记载在上卷十四年。 ），接连开辟千里疆土，可最后齐国却连一寸土地都没得到，难道是齐国不想得到土地吗？是形势不允许啊。诸侯看到齐国疲惫不堪，便起兵攻打齐国，把齐国打得大败，齐国差点就灭亡了（胡三省注：相关事情见上卷三十一年。 ），就是因为齐国攻打楚国反而让韩国、魏国从中获利。如今大王不如采取‘远交近攻’的策略，每得到一寸土地，那就是大王实实在在得到的一寸；得到一尺，也是大王的一尺。（胡三省注：现在韩、魏两国地处中原，是天下的枢纽。用门户来打比方，门户的开关都取决于门轴。大王如果想要成就霸业，就一定要亲近中原国家，控制这个天下的枢纽，以此来威慑楚国、赵国。楚国强大，我们就亲近赵国；赵国强大，我们就亲近楚国。强大的国家不容易轻易制服，所以先亲近相对弱小的国家。楚国、赵国都归附了，齐国必然会感到害怕，齐国一旦归附，那么韩国、魏国就可以顺势拿下了。”秦王说：“好。”于是任命范雎为客卿，和他一起谋划军事。（胡三省注：范雎参与谋划军事，那么韩、赵、魏三国就要遭受兵祸，而穰侯等人也会被秦国驱逐。 ）

    四十六年（壬辰，公元前269年）

    1. 秦国的中更胡伤攻打赵国的阏与，但没有攻克。

    四十七年（癸巳，公元前268年）

    1. 秦王采用范雎的计策，派五大夫绾攻打魏国，攻克了怀地。（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怀县属河内郡。《括地志》说：怀县在怀州武陟县西十一里。 ）

    四十八年（甲午，公元前267年）

    1. 秦国的悼太子在魏国做人质时去世。

    四十九年（乙未，公元前266年）

    1. 秦国攻克了魏国的邢丘。范雎越来越受秦王亲近，掌握了大权，他趁机找机会对秦王说：“我在崤山以东的时候，只听说齐国有孟尝君，没听说有齐王；只听说秦国有太后、穰侯，没听说有秦王。能独揽国家大权的才叫王，能决定国家利害的才叫王，能掌控生杀予夺的才叫王。如今太后独断专行，从不顾及大王；穰侯出使国外，也不向大王汇报；华阳君、泾阳君行事决断，毫无顾忌；高陵君在朝中进进出出，也不请示大王。这四种权贵同时存在，而国家还没有危险，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处在这四种权贵之下，才真正是所谓的没有大王啊。穰侯的使者凭借大王的权势，在诸侯间作威作福，还能在天下随意分封诸侯），征讨敌国，没有人敢不听从；打了胜仗，利益都归他的封地陶邑所有；（胡三省注：陶，是穰侯的封邑。 ）打了败仗，却让百姓承担怨恨，把灾祸留给国家。我还听说，树木果实太多就会压断树枝，压断树枝就会伤害树心；都城太大就会危及国家，（胡三省注：《左传》中，祭仲说：“都城的城墙超过百雉，就是国家的祸害。”辛伯说：“大城和国都规模相当，是祸乱的根源。”申无宇说：“郑国的京、栎两地实际上导致了曼伯被杀，宋国的萧、亳两地实际上导致了子游被杀，卫国的蒲、戚两地实际上导致了献公被驱逐，齐国的渠丘实际上导致了无知被杀，而陈国、蔡国、不羹也导致了楚灵王被杀。”这些都是因为大城危及国家的例子。 ）过分尊崇臣子就会贬低君主。淖齿掌管齐国大权时，用箭射齐湣王的大腿，抽掉他的筋，把他吊在宗庙的房梁上，齐湣王很快就死了。李兑掌管赵国大权时，把赵主父囚禁在沙丘，赵主父被饿死了。（胡三省注：相关事情见上卷二十年。 ）如今我看这四位权贵掌权，和淖齿、李兑是一类人。夏、商、周三代之所以亡国，就是因为君主把政权交给臣子，自己纵情饮酒、打猎；而那些被托付权力的臣子嫉妒贤能，蒙蔽君主，谋取私利，不为君主着想，而君主却没有察觉，所以才失去了国家。如今从有秩小吏到各大官员（胡三省注：汉代继承了秦朝的制度，乡一级设置有秩。《汉官》说：乡中人口达到五千户就设置有秩，负责掌管一乡的赋税收入。《风俗通》说：有秩就相当于田间大夫，只是说这个官职有一定的俸禄而已。大吏，指左更、右更、中更以上的官员。 ），下到大王身边的侍从，无一不是相国的人，看到大王在朝堂上孤立无援，我私下为大王感到担忧，恐怕以后拥有秦国的，不再是大王的子孙了！”秦王认为范雎说得对，于是废除了太后的权力，把穰侯、高陵君、华阳君、泾阳君驱逐到函谷关以外，任命范雎为丞相，封他为应侯。

    魏王派须贾到秦国访问。应侯范雎穿着破旧的衣服，悄悄地步行去见须贾。须贾见到他，惊讶地说：“范叔你原来还安好啊！”（胡三省注：范雎，字叔。“恙”，有忧愁、疾病的意思，也指一种会咬食人心的虫子。古人相互问候，常用“无恙乎”。朱熹说：古代人在草丛中居住，经常遭受这种虫子的毒害，所以相互问候说“无恙乎？ ）须贾留范雎坐下一起吃饭，还拿了一件粗丝织的袍子送给他。（胡三省注：《礼记·玉藻》说：“纩为茧，缊为袍。”孔颖达解释说：用新丝绵填充的叫“襺”，用新旧丝绵混合填充的叫“袍”。 ）之后，范雎为须贾驾车，一起到了相府，说：“我先进去为您通报丞相。”须贾等了很久，范雎都没出来，他向相府的门客询问，门客说：“这里没有范叔；刚刚那位是我们的相国张君。”（胡三省注：范雎改名为张禄，所以门客这么说。 ）须贾这才知道自己被欺骗了，于是跪着爬进去谢罪。（胡三省注：“膝行”，就是屈膝在地上爬行，表示极度的恭敬和惶恐。 ）应侯坐在堂上，指责须贾，并且说：“你之所以能保住性命，是因为你送我这件袍子，还念着一点故人之情！”于是大摆宴席，宴请各国的宾客；让须贾坐在堂下，在他面前放着喂马的草料和豆子，让他像马一样吃东西，然后让他回去告诉魏王：“赶快把魏齐的脑袋送来，不然，我就血洗大梁！”须贾回去后，把这些话告诉了魏齐。魏齐吓得逃到赵国，躲在平原君家里。（胡三省注：平原君，赵胜，是赵王尊贵的弟弟，在赵国地位显赫，因喜欢招揽贤士而闻名于诸侯，所以魏齐投奔他并躲在他家。 ）

    2. 赵惠文王去世，他的儿子孝成王丹即位；任命平原君为相国。

    五十年（丙申，公元前265年）

    1. 秦宣太后去世。九月，穰侯离开秦国，前往陶邑。

    臣司马光评论说：穰侯拥立秦昭王，帮他消除了灾祸；举荐白起为将领，向南攻占了鄢、郢等地，向东扩展领土，与齐国接壤，让天下诸侯都向秦国俯首称臣，秦国能够更加强大，穰侯是有功劳的。虽然他专权放纵、骄傲贪婪，足以招来灾祸，但也不至于像范雎说的那么严重。像范雎这样的人，也并非真心为秦国谋划，只不过是想取代穰侯的位置，所以才抓住他的把柄，夺取他的权力罢了。他这样做，让秦王断绝了母子之间的情义，失去了舅甥之间的恩情。总之，范雎真是个阴险狡诈的人！

    2. 秦王立儿子安国君为太子。（胡三省注：这为安国君立子异人（秦庄襄王）为继承人埋下了伏笔。” ）

    3. 秦国攻打赵国，夺取了三座城池。赵王刚刚即位，太后掌权，向齐国求救。齐国人说：“必须让长安君来做人质。”（胡三省注：《索隐》说：赵国也有长安这个地方，现在具体位置不详。孔衍说：长安君是惠文王的小儿子。《史记正义》说：长安君因为长安这个地方好，所以得名。）太后不同意。齐国的军队因此没有出动，赵国的大臣们极力劝谏。太后明确地对身边的人说：“再有谁提让长安君去做人质的事，我老太婆一定吐他一脸！”左师触龙求见太后，太后怒气冲冲地等着他进来。左师公慢慢地小步快走，然后坐下，主动谢罪说：“老臣我脚有毛病，很久没能来拜见太后了，我私下里一直原谅自己；但又担心太后的身体有什么不舒服，所以希望能来看看太后。”太后说：“我只能靠坐辇车行动了。”左师公问：“太后饮食还和以前一样吗？”太后回答：“只能喝点粥罢了。”太后脸上的怒色稍微缓和了一些。左师公说：“老臣我有个儿子叫舒祺，（胡三省注：春秋时期，宋国设有左、右师，是上卿的官职。赵国任命触龙为左师，大概是个闲散的官职，用来优待老臣。 ）他年纪最小，没什么才能，而我又老了，私下很疼爱他，希望能让他补个黑衣卫士的缺，来保卫王宫，我冒着死罪来向太后请求！”（胡三省注：“黑衣”，是卫士的服装。触龙先为自己的小儿子说情，以此引出太后的话。“昧死言”，就是冒着死罪说话。 ）太后说：“可以。他多大了？”触龙回答：“十五岁了。虽然还小，但我希望在我还没死的时候，能把他托付给您。”（胡三省注：这里是触龙谦虚地说自己死后一定会被埋在沟壑里，希望在没死之前把小儿子托付给太后。 ）太后问：“男人也疼爱小儿子吗？”触龙回答：“比女人还疼爱。”太后笑着说：“女人疼爱小儿子才更厉害呢。”触龙说：“老臣私下认为，您疼爱燕后超过了疼爱长安君。”（胡三省注：“媪”，是对年老妇女的称呼。赵太后的女儿嫁给了燕王，所以称她为燕后。 ）太后说：“你错了！我疼爱燕后可远不如疼爱长安君。”左师公说：“父母疼爱子女，就会为他们做长远打算。您送燕后出嫁的时候，拉着她的脚后跟哭泣，是因为想到她要远嫁，心里哀伤。她走了之后，您也不是不想她，祭祀的时候还会祷告说：‘一定不要让她回来！’这难道不是为她做长远打算，希望她的子孙能世代在燕国为王吗？”太后说：“是这样。”左师公又说：“从现在往前数三代，到赵王的那些子孙被封侯的，他们的后代还有在侯位上的吗？”太后回答：“没有了。”左师公说：“这就是说，灾祸近的就降临到他们自己身上，远的就落到他们子孙身上。难道是君主的儿子被封侯就不好吗？只是因为他们地位尊贵却没有功劳，俸禄丰厚却没有付出，还拥有很多贵重的器物。如今您让长安君地位尊贵，又封给他肥沃的土地，给他很多贵重器物，却不让他趁现在为国家立功，一旦您去世，长安君凭什么在赵国立足呢？”太后说：“好吧，任凭你安排他吧！”于是为长安君准备了一百辆车，送他到齐国做人质。齐国这才出兵，秦军也撤退了。

    4. 齐国的安平君田单率领赵国军队攻打燕国，夺取了中阳（胡三省注：徐广说：“阳”，也有写作“人”的。《史记正义》说：燕国没有中阳这个地方。《括地志》说：中山故城，又叫中人亭，在定州唐县北四十一里；当时这里大概属于燕国。 ）；又攻打韩国，夺取了注人。（胡三省注：《括地志》说：注城在汝州梁县西四十五里。 ）

    5. 齐襄王去世，他的儿子齐王建即位。齐王建年纪小，国家大事都由君王后决断。

    五十一年（丁酉，公元前264年）

    1. 秦国的武安君白起攻打韩国，攻克了九座城池，斩杀五万人。

    2. 田单担任赵国的相国。

    五十二年（戊戌，公元前263年）

    1. 秦国的武安君白起攻打韩国，夺取了南阳；又进攻太行道，将其截断。（胡三省注：秦国封白起为武安君。韩国的南阳，就是河内野王一带的地方。《汉书·地理志》记载，太行山在野王西北。《括地志》说：太行山在怀州河内县北四十五里。 ）

    2. 楚顷襄王病重。（胡三省注：“疾”严重到一定程度就叫“病”。 ）黄歇对应侯范雎说：“现在楚王的病恐怕好不了了，秦国不如送他的太子回国。太子如果能即位，他一定会非常感激秦国，对相国您也会感恩不尽，这样秦国就等于结交了一个友好的国家，还能得到一个有万乘之尊的盟友。要是不让太子回去，他就只是咸阳的一个普通百姓罢了。（胡三省注：四十三年，黄歇和楚太子到秦国做人质。 ）楚国要是另立新君，肯定不会再侍奉秦国，这样秦国就会失去一个盟友，还断绝了与一个大国的友好关系，这可不是好办法。”应侯把黄歇的话告诉了秦王。秦王说：“先让太子的老师去探问楚王的病情，回来之后再做打算。”黄歇和太子商量说：“秦国扣留太子，是想谋取利益。现在太子您也没什么能让秦国获利的。而阳文君有两个儿子在楚国国内。如果楚王去世，太子您不在楚国，阳文君的儿子肯定会被立为继承人，太子您就无法继承王位了。不如逃离秦国，和使者一起出去。我留下来，用生命来承担后果！”太子于是乔装成楚国使者的车夫，混出了关卡；黄歇则留在馆舍，常常以太子生病为由向秦国推脱。估计太子已经走远了，黄歇就主动向秦王报告说：“楚太子已经回国，而且走得很远了。我请求您赐我一死！”秦王大怒，想答应黄歇的请求。应侯说：“黄歇作为臣子，为了自己的君主不惜牺牲自己，如果太子即位，肯定会重用他。不如免他的罪，放他回楚国，这样还能和楚国结为友好同盟。”秦王听从了应侯的建议。黄歇回到楚国三个月后，这年秋天，楚顷襄王去世，考烈王即位；考烈王任命黄歇为相国，把淮北之地封给他，号称春申君。（胡三省注：《史记》记载，黄歇最初被封为春申君，赐给他淮北十四县；后来改封到江东，他在吴国的旧城基础上修建都城，就是现在的苏州。 ）

    五十三年（己亥，公元前262年）

    1. 楚国把州地献给秦国，以此求和。（胡三省注：司司马彪《志》记载，南郡州陵县，注释说：楚考烈王把州地献给秦国，就是这个地方。 ）

    2. 武安君白起攻打韩国，攻克了野王。这样一来，上党与韩国本土的道路被断绝了。（胡三省注：武安君前面应该还有个“秦”字。《史记正义》说：从太行山的西北方向看，泽州、潞州等地都属于上党郡。《释名》说：上党郡的治所在山上，地势最高，所以叫上党。上党太守冯亭（胡三省注：《姓谱》记载：毕公高的儿子在冯城有食邑，于是就以冯为姓。郑国有大夫冯简子。 ）和当地的百姓商量说：“通往韩国都城新郑的道路已经断绝，（胡三省注：韩国都城在新郑，从上党到新郑，要经过野王并渡过黄河。现在秦国攻克了野王，所以道路断绝了。 ）秦军一天天逼近，韩国却无法救援，我们不如把上党归附赵国。赵国接受我们，秦国肯定会攻打赵国；赵国遭受秦军攻打，肯定会亲近韩国；韩、赵两国联合起来，就可以抵挡秦国了。”于是派使者去告诉赵王说：“韩国守不住上党了，打算把它献给秦国。但上党地区的官吏和百姓都愿意归附赵国，而不愿意归属秦国。这里有十七座有城市的大邑，（胡三省注：“城市邑”，指有城市的大邑，强调是大的城邑。 ）我们愿意恭敬地献给大王！”赵王把这件事告诉了平阳君赵豹，赵豹回答说：“圣人认为无故得到利益是最大的灾祸。”赵王说：“人家是因为仰慕我的德行，怎么能说是无故呢？”赵豹回答：“秦国一直像蚕吃桑叶一样蚕食韩国的土地，把韩国从中截断，不让两边相通，他们本来就认为能轻易得到上党。韩国之所以不把上党献给秦国，就是想把灾祸转嫁到赵国。秦国付出了那么多努力，赵国却坐享其成，强大的秦国都无法从弱小的韩国那里得到的东西，弱小的赵国难道能从强大的秦国那里得到吗？这怎么能说不是无故获利呢？不如不要接受。”赵王又把这件事告诉了平原君，平原君主张接受。赵王于是派平原君去接收上党之地。（胡三省注：秦国一心想吞并天下，如果赵国不接受上党而让秦国得到，秦国也一定会凭借上党攻打赵国。所以赵国的灾祸不在于接受上党，而在于任用赵括。 ）赵王封给上党太守万户的封地，封他为华阳君；封给县令千户的封地，封他们为侯；上党的官吏和百姓都晋升爵位三级。冯亭流着泪，不愿见赵国的使者，说：“我不忍心出卖君主的土地来换取私利啊！”

    五十五年（辛丑，公元前260年）

    1. 秦国的左庶长王龁攻打上党，攻克了它。上党的百姓纷纷逃往赵国。赵国的廉颇驻军在长平。（胡三省注：司司马彪《志》记载：上党泫氏县有长平亭。《括地志》说：长平故城在上党县西四十一里。杜佑说：白起在长平坑杀赵军，那里有头颅山，在营垒中筑了一座高台，利用山建成的。宋白说：秦国在长平坑杀赵军，现在泽州北部高平县西北二十一里的长平故城就是那个地方。 ）廉颇依据险要地势，安置并保护上党的百姓。王龁于是继续攻打赵国。赵军多次交战都失败了，还损失了一名副将和四名都尉。赵王和楼昌、虞卿商量对策，（胡三省注：《风俗通》说：姓氏的来源有九种：以国号为姓氏的，像唐、虞、夏、殷；以封国为姓氏的，像齐、鲁、宋、卫；以职业为姓氏的，像巫、卜、陶、匠；以字为姓氏的，像伯、仲、叔、季；以谥号为姓氏的，像戴、武、宣、穆。 ）楼昌请求派重要使者去秦国求和。虞卿说：“现在讲和的主动权在秦国，秦国一心想打败大王的军队；我们就算去求和，秦国也不会答应。不如派使者带着贵重的宝物去拉拢楚国、魏国，楚国、魏国接受了，秦国就会怀疑各国合纵联盟，这样讲和才有希望成功。”赵王没有听从，而是派郑朱去秦国求和，秦国接受了郑朱。赵王对虞卿说：“秦国已经接纳郑朱了。”虞卿当时担任赵国的相国，他回答说：“大王肯定无法达成和议，而且军队还会被打败。为什么呢？因为各国祝贺秦国战胜的使者都在秦国。郑朱是赵国的贵人，秦王和应侯一定会把接待郑朱这件事大肆宣扬给天下人看。天下人看到大王您去秦国求和，肯定不会来救援赵国；秦国知道天下人不会救援赵国，就更不会和我们讲和了。”不久之后，秦国果然大肆宣扬郑朱来求和的事，却不与赵国谈和。（胡三省注：这段历史记载说明赵国军队战败、国土沦陷，不只是因为用赵括代替廉颇，也是因为没有采纳虞卿的计策。 ）

    秦国多次打败赵军，廉颇坚守营垒，不再出战。赵王认为廉颇损失太多，又胆怯不敢迎战，非常生气，多次责备他。）应侯又派人到赵国，用千金施行反间计，说：“秦国最怕的，就是马服君赵奢的儿子赵括担任将领！廉颇很容易对付，而且他快要投降了！”赵王于是决定用赵括代替廉颇担任将领。蔺相如说：“大王只凭名声就任用赵括，这就像用胶把瑟上的弦柱粘住然后去弹瑟一样（胡三省注：弹瑟的时候，弦的松紧需要通过转动弦柱来调节，如果把弦柱粘住，弦就无法调节了，松的一直松，紧的一直紧，就没有灵活变化的方法了。 ）。赵括只会读他父亲留下的兵书，却不懂得随机应变。”（胡三省注：用兵作战要以常规战术交战，以出奇制胜的方法应变。 ）赵王没有听从。当初，赵括从小就学习兵法，自认为天下没有人能比得上他；他曾经和父亲赵奢谈论军事，赵奢都难不倒他，但赵奢却并不认为他真的擅长军事。赵括的母亲问赵奢原因，赵奢说：“战争，是关乎生死的大事，可赵括却把它说得太轻松了。如果赵国不任用赵括为将领也就罢了；要是一定要用他，那么使赵军失败的一定是他。”等到赵括即将出征的时候，他的母亲上书给赵王，说赵括不能担任将领。赵王问：“为什么？”赵母回答：“当初我侍奉他父亲的时候，他父亲身为将领，亲自捧着饭食给别人吃的人数以十计，和他结交为朋友的人数以百计，大王和王室赏赐的东西，他全都分给军中的官吏和士大夫；从接受任命的那天起，他就不再过问家里的事。现在赵括一旦当了将领，就面向东接受军吏的朝拜，军吏们都不敢抬头看他；大王赏赐给他的金银财宝，他都拿回家藏起来，还每天打听哪里有便宜的田宅，然后买下来。大王您觉得他像他父亲，可他们父子心思完全不同，希望大王不要派他去！”赵王说：“你别管了，我已经决定了！”赵母接着说：“如果他有不称职的地方，我请求不要牵连我！”赵王答应了她。

    秦王听说赵括已经担任赵国的将领，就暗中派武安君白起担任上将军，王龁担任副将，并下令军中：“有谁敢泄露武安君担任将领这个消息的，一律斩首！”赵括到了军中，就全部更改了军中的规定和指挥系统，更换了军官，然后出兵攻打秦军。武安君假装战败逃跑，布置了两支奇兵准备突袭赵军。赵括乘胜追击，一直追到秦军的营垒前，秦军的营垒坚固，赵军无法攻入。这时，秦军的两万五千名奇兵切断了赵军的后路，另外五千名骑兵又将赵军的营垒分割开来。赵军被分成了两部分，粮道也被截断。武安君派出轻装部队攻打赵军，赵军交战不利，只好修筑营垒坚守，等待救援。秦王得知赵军粮道被切断，亲自到河内征发十五岁以上的百姓全部前往长平，阻断赵国的救兵和粮食。齐国和楚国派兵救援赵国。赵军缺乏粮食，向齐国请求支援，齐王却不答应。周子说：“赵国对于齐国和楚国来说，就像屏障一样，好比牙齿有嘴唇保护，嘴唇没了，牙齿就会感到寒冷；如果赵国今天灭亡，明天灾祸就会降临到齐、楚两国。救援赵国这件事，就像捧着漏水的瓮去浇烧焦的锅一样，刻不容缓。况且救援赵国是正义之举，击退秦军能彰显威名；用正义去拯救即将灭亡的国家，凭借威势打退强大的秦国。不做这样的事，却吝惜粮食，这可不是为国家着想的正确做法！”齐王还是没有听从。九月，赵军已经断粮四十六天，士兵们在内部暗中互相残杀，以人肉为食。赵军急于攻打秦军的营垒，赵括想把军队分成四队，多次突围，都没能成功。（胡三省注：这里说赵括想把士兵分成四队，轮番攻打秦军营垒，从一队到四队，到五队又重复，却始终无法突围。 ）赵括亲自率领精锐部队与秦军展开搏斗，秦军射死了他。赵军大败，四十万人全部投降。武安君说：“秦国已经攻占了上党，上党的百姓不愿意归属秦国，反而归附赵国。赵军士兵反复无常，如果不全部杀掉，恐怕会发生叛乱。”于是他用欺诈的手段将赵军全部坑杀，只留下二百四十个年幼的士兵放回赵国，（胡三省注：四十多万人都死了，却唯独留下二百四十个年幼的士兵放回赵国，这可不是偶然让他们逃脱，而是白起的诡计。年轻力壮的都死了，那么这些回去的年幼士兵一定会宣扬秦军的军威，以此来摧毁赵国人的斗志，白起本想借此乘胜攻打邯郸；但因为应侯的阻止，白起的计划没能实现。 ）前后一共斩杀和俘虏赵军四十五万人；赵国上下大为震惊。（胡三省注：这里说的是秦军从挫败廉颇到彻底打败赵括，前后斩杀和俘虏赵军的总数。如果不是赵军遭遇惨败，四十万人怎么会束手就擒、坐以待毙呢！ ）

    五十六年（壬寅，公元前259年）

    1. 十月，武安君把军队分成三路：王龁攻打赵国的武安、皮牢，并且攻克了这两座城。（胡三省注：《史记正义》说：皮牢故城在绛州龙门县西一里。但我认为秦军已经打到上党，不应该再回头攻打绛州的皮牢。宋白说：蒲州龙门县，秦朝时是皮氏县，现在县西一里八十步的古皮氏城就是那里。恐怕不能把皮氏当作皮牢。 ）司马梗向北平定太原，（胡三省注：太原，就是汉代太原郡的地域，在上党的西北方向。 ）全部占领了上党地区。韩国和魏国派苏代带着丰厚的礼物去游说应侯，说：“武安君是不是就要围攻邯郸了？”应侯回答：“是的。”苏代说：“如果赵国灭亡，秦王就可以称王天下了；（胡三省注：秦国之前只是在自己国内称王，现在要是灭掉赵国，就将称霸天下。 ）到时候武安君会位列三公，您能甘心位居他之下吗？就算您不想在他之下，恐怕也由不得您了。秦国曾经攻打韩国，围攻邢丘，围困上党，（胡三省注：四十九年《通鉴》记载秦国攻克魏国的邢丘，难道那时邢丘之地原本属于韩国吗？ ）上党的百姓都转而归附赵国，天下人不愿意成为秦国百姓已经很久了。如今要是赵国灭亡，赵国北部的土地会落入燕国手中，东部的土地会被齐国占领，南部的土地会归韩国、魏国所有，那么您能得到的百姓就没多少了。您不如趁现在让秦国接受韩、赵割地求和，不要让武安君再建立战功了。”应侯于是对秦王说：“秦军已经很疲惫了，请允许韩国、赵国割地求和，让士兵们休整一下。”秦王听从了他的建议，接受韩国割让垣雍、赵国割让六座城邑，双方讲和，（胡三省注：司马彪《志》记载：河南卷县有垣雍城，也有人说它就是古代的衡雍。注释说：现在县的治所就是那里。《史记正义》说：垣雍城在今郑州原武县西北七里。 ）正月，双方都停止了战争。（胡三省注：从这里可以看出，当时也是以十月为一年的开始，大概是根据秦国的记载来写的。 ）武安君从此与应侯产生了矛盾。（胡三省注：这为秦国后来杀掉白起埋下了伏笔。 ）

    赵王打算派赵郝去秦国签订和约，割让六座城邑。虞卿对赵王说：“秦国攻打大王，是因为疲惫才撤兵的呢？还是他们还有力量继续进攻，只是因为爱护大王才停止进攻的呢？”赵王说：“秦国已经竭尽全力了，肯定是因为疲惫才撤兵的。”虞卿说：“秦国用尽全力去攻打他们无法夺取的地方，疲惫了才撤兵，而大王您却要把他们没能攻下的土地送给他们，这是在帮助秦国攻打自己啊。明年秦国再攻打大王，您就没有办法应对了。”赵王的主意还没定下来，楼缓来到了赵国，赵王就和他商量这件事。楼缓说：“虞卿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秦、赵两国交战，天下诸侯都很高兴，这是为什么呢？他们会说：‘我们可以趁机依靠强国去攻打弱国了。’现在赵国不如赶紧割地求和，让天下诸侯对秦、赵的关系产生疑虑，（胡三省注：楼缓认为赵国和秦国讲和，天下诸侯就会怀疑赵国得到了秦国的支持，不敢再趁机攻打赵国。 ）以此来安抚秦国。不然的话，天下诸侯会趁着秦国的愤怒，趁着赵国的疲惫，瓜分赵国，到那时赵国都快灭亡了，还怎么对付秦国呢！”虞卿听说后，再次去见赵王，说：“楼缓的计策太危险了，这只会让天下诸侯更加怀疑赵国，而不是安抚秦国。这样做只会让天下人看到赵国的软弱！而且我之所以说不要割地给秦国，并不是单纯地不让您给；秦国向大王索要六座城邑，大王可以把这六座城邑送给齐国。齐国是秦国的死对头，（胡三省注：齐国从齐宣王、齐湣王以来，一直亲近楚国、仇视秦国，孟尝君还曾率领诸侯攻打秦国，一直打到函谷关。 ）他们肯定会立刻答应大王的请求。这样一来，大王虽然把土地给了齐国，但能从秦国那里得到补偿，还能让天下人看到赵国的能力。大王只要把这个消息传出去，军队还没开到秦国边境，我就能预见秦国一定会带着丰厚的礼物来赵国求和。（胡三省注：《说文》说：“媾”，是重婚的意思。引用《易》中的“匪寇婚媾”。这里说秦、赵两国像仇敌一样交战，现在又讲和，所以用“媾”来表示。）和秦国讲和后，韩国、魏国听说了，一定会更加敬重大王，这样大王一举就能结交三个国家，还能改变与秦国的关系。”（胡三省注：秦国胁迫韩国、魏国侍奉自己，赵国则结交韩国、魏国，让它们亲近赵国，这就是改变与秦国的关系。 ）赵王说：“好。”于是派虞卿向东去见齐王，和他商量对付秦国的事。虞卿还没回来，秦国的使者就已经到赵国来求和了。楼缓听说后，吓得逃走了。赵王封给虞卿一座城邑作为奖赏。

    秦国刚开始攻打赵国的时候，魏王问大臣们的看法，大臣们都认为秦国攻打赵国对魏国有利。孔斌说：“为什么这么说呢？”大臣们回答：“如果秦国战胜赵国，我们就趁机让赵国归服；如果秦国战败，我们就可以趁着赵国疲惫去攻打它。”子顺说：“不是这样。秦国从秦孝公以来，打仗就很少失败，现在又任用了优秀的将领，哪有什么疲惫可趁！”大臣们说：“就算秦国战胜赵国，对我们又有什么损害呢？邻国的耻辱，就是我们的福气。”子顺说：“秦国是个贪婪残暴的国家，要是战胜赵国，肯定还会有其他的要求，我担心到时候魏国就要遭受秦军的攻击了。古人说过：燕雀在屋檐下筑巢，母鸟和雏鸟相互喂食，它们自以为很安全。烟囱里的火焰冲了起来，房屋即将被焚烧，燕雀却面不改色，不知道灾祸即将降临到自己身上。现在你们还不明白赵国被攻破后，灾祸就会降临到魏国，怎么能像燕雀一样无知呢！”（胡三省注：“子顺”是孔子的六世孙。孔子生伯鱼，伯鱼生子思，子思生子上，子上生子家，子家生子京，子京生子高，子高生子顺。 ）当初，魏王听说子顺很贤能，就派使者带着黄金和丝绸去聘请他做相国。子顺说：“如果大王能信任并采用我的主张，我的主张一定能让国家太平，就算是吃粗茶淡饭、喝清水，我也愿意为他效力。但如果只是想让我屈服，给我优厚的俸禄，那我也不过是个普通人罢了，魏王难道会缺我这样一个人吗！”使者坚持邀请，子顺这才前往魏国；魏王亲自到郊外迎接他，任命他为相国。子顺撤换了那些受宠却不称职的官员，任用贤才，剥夺了那些没有能力的人的俸禄，赏赐给有功劳的人。那些失去职位和俸禄的人都很不高兴，于是编造谣言诋毁他。文咨把这些谣言告诉了子顺。子顺说：“百姓不能参与谋划新的政策，这由来已久了！古代善于治理国家的人，刚开始的时候也难免会遭到诽谤。子产在郑国做相国，三年之后诽谤才停止；（胡三省注：《左传》记载：子产在郑国做相国一年，百姓唱道：“把我的衣冠藏起来，把我的田地重新划分。谁要是杀了子产，我就支持他！”到了第三年，百姓又唱道：“我有子弟，子产教导他们；我有田地，子产让它增产。子产要是死了，谁能接替他呢！”《左传》记载：郑国的商人想救智罃，打算把他藏在褚中带出去。 ）我的先君在鲁国做相国，三个月之后诽谤才停止。现在我推行新政，虽然比不上那些贤能的人，但又何必在意这些诽谤呢！”文咨问：“不知道您先君遭受的诽谤是怎样的呢？”子顺说：“我的先君在鲁国做相国的时候，百姓唱道：‘穿着鹿皮裘，系着蔽膝，把他赶走也没有罪过。系着蔽膝，穿着鹿皮裘，把他赶走也没有过错。’等到三个月后，政治教化取得成效，百姓又唱道：‘穿着皮袍，戴着殷冠，这才是我们想要的。戴着殷冠，穿着皮袍，他对我们没有私心。’”（胡三省注：“麛”，是小鹿，用它的皮做裘衣。《礼记》说：“一命縕芾、黝珩，再命赤芾、黝珩，三命赤芾、葱珩。大夫以上穿赤芾，乘坐轩车。”“戾”，是罪过的意思；“邮”，同“尤”，是过错的意思；“章甫”，是殷代的帽子。孔子说：“我长期居住在宋国，戴着章甫之冠。”古代大夫在家穿羔裘，上朝穿狐裘，“麛裘而芾”，是说蔽膝和麛裘很搭配。这里是讽刺孔子穿着皮袍、戴着章甫之冠，意思是孔子在鲁国做相国能推行古代的治国之道。 ）文咨高兴地说：“现在我才知道先生和圣贤没什么不同啊。”子顺在魏国做相国一共九个月，他提出的重要建议总是不被采纳，于是他长叹一声说：“我的建议不被采纳，说明是我的建议不适合。在别人手下做官，却拿着别人的俸禄，却不做事，这就是尸位素餐，我的罪过可太大了！”（胡三省注：“尸”，是主持的意思；“素”，是空的意思。“尸利”，是说做官却不能推行自己的主张，只想着谋取私利；“素餐”，是说白白享受君主的俸禄却不做实事。 ）于是称病辞官。（胡三省注：“致仕”，就是把官职交还给君主，辞去官职。 ）有人对子顺说：“大王不重用您，您为什么不离开呢？”子顺回答：“我能去哪里呢？崤山以东的国家都要被秦国吞并了；秦国不讲道义，我不会去那里。”于是就待在家里。新垣固劝子顺说（胡三省注：新垣是姓。《陈留风俗传》记载：周朝毕公的后代居住在梁地，就以新垣为姓，梁国有新垣衍，汉代有新垣平。 ）：“贤能的人无论在哪里，都能使那里兴起教化，实现大治。现在您在魏国做相国，还没看到有什么特殊的政绩就自己辞官了，难道是您的志向没有实现吗？为什么这么快就离开呢？”子顺说：“正因为没有做出什么特殊的政绩，所以我才辞官。这就好比得了绝症的病人，再好的医生也束手无策。（胡三省注：病已经无法医治，再好的医生也没办法，所以说“无良医”。 ）现在秦国一心想要吞并天下，用道义去侍奉它，根本无法获得安宁；拯救国家于危亡都来不及，还谈什么兴起教化！从前伊挚在夏朝（胡三省注：伊挚就是伊尹，伊尹曾五次投奔夏桀，又五次投奔商汤。 ），吕望在商朝（胡三省注：《史记》记载：太公见闻广博，曾经侍奉商纣王；纣王无道，他就离开了，游说诸侯，却没有遇到赏识他的人，最后西行归附周西伯。 ），但这两个国家都没有治理好，难道是伊尹、吕望不想有所作为吗？是形势不允许啊。如今崤山以东的国家已经衰败不振，韩、赵、魏三国割地求和，燕、齐、楚也已经屈服于秦国。照这样看来，不出二十年，天下恐怕都要被秦国吞并了！”（胡三省注：从这时到秦始皇二十五年统一天下，一共三十八年。 ）

    2. 秦王一心想为应侯范雎报仇，听说魏齐躲在平原君家里（胡三省注：四十九年，魏齐逃到赵国，躲在平原君家里。 ），就用好听的话把平原君骗到秦国，然后将他扣留。秦王还派使者对赵王说：“如果不交出魏齐的人头，我就不放你的弟弟出函谷关！”魏齐走投无路，只好去投奔虞卿。虞卿毫不犹豫地抛弃了相国的印信，和魏齐一起逃亡。他们逃到魏国，想通过信陵君的帮助逃到楚国。信陵君心里有些犹豫，不想见他们，魏齐得知后非常愤怒，最终自杀了。赵王最后还是砍下魏齐的人头送给了秦秦国这才放平原君回去。九月，五大夫王陵再次率军攻打赵国。武安君白起生病了，无法出征。

    五十七年（癸卯，公元前258年）

    1. 正月，王陵攻打邯郸，进展不太顺利，秦国又增派士兵去支援王陵；结果王陵的军队损失了五校人马。武安君病好后，秦王想让他接替王陵指挥作战。武安君说：“邯郸实在是很难攻打；而且诸侯的救兵也一天天逼近。诸侯怨恨秦国已经很久了，秦国虽然在长平取得了胜利，但士兵死亡超过一半，国内也空虚了，现在还要越过山河去攻打别人的都城，赵国在城内抵抗，诸侯在城外进攻，秦军肯定会被打败。”秦王亲自下令，武安君还是不肯去；于是秦王派应侯去劝说他。武安君始终称病，坚决不肯前往；秦王只好用王龁代替王陵。

    赵王派平原君去楚国求救，平原君打算从门下食客中挑选二十个文武双全的人一起去，结果只选到了十九人，剩下的人都没什么可取之处。这时，毛遂主动向平原君自荐。（胡三省注：《姓谱》记载：毛姓源自周武王的母弟毛公。 ）平原君说：“有才能的人生活在世上，就好像锥子放在口袋里，它的尖端立刻就会露出来。如今先生您在我门下已经三年了，身边的人没有谁称赞过您，我也没听说过您有什么才能，这说明先生您没什么本事。先生您要是不行，就留下吧！”（胡三省注：认为毛遂没有能力，所以让他留下。 ）毛遂说：“我只是今天才请求把我放到口袋里罢了！要是我早点被放在口袋里，早就脱颖而出了，可不仅仅是露出个尖端而已。”平原君这才带着他一起去，那十九个人都互相使眼色，暗暗嘲笑毛遂。（胡三省注：《索隐》说：就是互相看着，暗中嘲笑他。 ）平原君到了楚国，和楚王谈论合纵抗秦的利害关系，从早上一直谈到中午，都没有结果。毛遂手按宝剑，沿着台阶快步走上前去，对平原君说：“合纵的利害关系，两句话就能说清楚！今天从早上开始谈，到中午还没决定，这是为什么？”楚王生气地呵斥道：“你怎么还不下去！我是在和你的主人说话，你是什么人？”毛遂手按宝剑，又向前走了几步，说：“大王您之所以敢呵斥我，是因为楚国人多势众。但现在在这十步之内，大王您可就不能依靠楚国人多了！您的性命现在就掌握在我的手里。我的主人就在面前，您凭什么呵斥我？况且我听说商汤凭借七十里的土地就统治了天下，周文王凭借百里的土地就让诸侯称臣，难道是因为他们的士兵多吗？是因为他们能凭借有利的形势，发扬自己的威望。如今楚国土地纵横五千里，拥有百万大军，这是成就霸王之业的资本。凭借楚国的强大，天下没有人能抵挡。可是白起，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子，率领几万人马，就敢兴兵和楚国作战，一战就攻下了鄢、郢，再战就烧毁了夷陵，（胡三省注：相关事情见上卷三十七年。《史记正义》说：鄢乡故城在襄州率道县西南九里。安郢城在荆州江陵县东北七里。）三战就侮辱了大王的祖先，这是楚国百世的仇恨，赵国都为此感到羞耻，而大王您却不觉得厌恶。合纵联盟是为了楚国，可不是为了赵国。我的主人就在面前，您凭什么呵斥我？”楚王连忙说：“是是，确实像先生您说的那样，我愿意以楚国的社稷为重，加入合纵联盟。”毛遂问：“合纵的事确定了吗？”楚王说：“确定了。”毛遂对楚王身边的人说：“拿鸡、狗、马的血来！”（胡三省注：《索隐》说：盟誓时用的牲畜，根据身份地位不同而有所区别：天子用牛和马；诸侯用狗和猪；大夫以下用鸡。这里笼统地说盟誓用的血，所以说“取鸡、狗、马之血来”。 ）毛遂捧着铜盘，跪着献给楚王，说：“大王您应该先歃血，确定合纵联盟；（胡三省注：《索隐》说：歃血盟誓，如果按照《周礼》的规定，应该用珠盘。 ）然后是我的主人，最后是我。”于是在殿上确定了合纵联盟。毛遂左手拿着盛血的盘子，右手招呼那十九个人说：“你们也在堂下一起歃血吧！你们这些人碌碌无为，就是人们所说的‘依靠别人才能成事’的人啊。”平原君确定合纵联盟后回国，回到赵国后，他说：“我赵胜以后不敢再评判天下的人才了！”于是把毛遂奉为上宾。

    于是，楚王派春申君率领军队救援赵国，魏王也派将军晋鄙率领十万大军救援赵国。（胡三省注：晋是姓氏，以国为氏。 ）秦王得知后，派人对魏王说：“我攻打赵国，很快就要攻下了，诸侯中有谁敢救援赵国的，等我攻下赵国后，一定先调兵攻打他！”魏王害怕了，派人去阻止晋鄙进军，让军队驻扎在邺地（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邺县属魏郡。 ），名义上是救援赵国，实际上是两边观望。（胡三省注：“两端”，就是名义上救援赵国，实际上对秦国怀有二心。 ）魏王又派将军新垣衍从小路潜入邯郸，通过平原君劝说赵王，想和赵国一起尊秦王为帝，以此来让秦国撤兵。齐国人鲁仲连当时在邯郸，听说了这件事，就去见新垣衍，说：“秦国，是一个抛弃礼义、崇尚斩首之功的国家。（胡三省注：秦国把作战时能斩首立功的人视为上等，所以叫“上首功”。“上”，通“尚”，崇尚的意思。《索隐》说：秦国的法律规定，斩首多的人就立上等功，斩一个人的头就赐爵一级，所以把秦国称为崇尚斩首之功的国家。 ）如果让它肆无忌惮地在天下称帝，那我鲁仲连宁愿跳东海而死，也不愿意做它的百姓！而且魏国是还没有看到秦国称帝的危害罢了，要是秦王称帝，我一定会让秦王把梁王煮成肉酱！”新垣衍听了很不高兴，说：“先生您怎么能让秦王把梁王煮成肉酱呢？”鲁仲连说：“当然能，听我慢慢道来。从前，九侯、鄂侯、周文王，是商纣王的三公。九侯有个女儿长得很漂亮，就把她献给了纣王，纣王却认为她长得丑，就把九侯剁成了肉酱；鄂侯为九侯争辩，言辞激烈，结果被纣王做成了肉干；周文王听说后，只是长叹一声，就被纣王囚禁在牖里的仓库里长达一百天，差点被折磨死。（胡三省注：司司马彪《志》记载：河内郡荡阴县有牖里城，纣王就是在这里囚禁了周文王。《史记正义》说：牖里城在荡阴县北九里。）现在秦国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魏国也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两国都有称王的名分，为什么看到秦国打了一次胜仗，就想顺从它，尊它为帝，最后落得像九侯、鄂侯那样被做成肉酱、肉干的下场呢！而且如果秦国称帝的野心没有止境，就会推行天子的礼仪，向天下发号施令，还会更换诸侯的大臣，把那些他认为不贤能的人撤职，换上他认为贤能的人，把他厌恶的人赶走，任用他喜欢的人，还会把他的女儿和善于进谗言的姬妾许配给诸侯做妃嫔，住在梁国的宫殿里，梁王还能安稳地过日子吗！而将军您又怎么能继续得到往日的恩宠呢！”新垣衍听后，站起身来，向鲁仲连拜了两拜，说：“我现在才知道先生您是天下少有的贤士啊！我请求离开，不敢再提尊秦为帝的事了！”（胡三省注：《考异》说：《史记·鲁仲连传》记载：“新垣衍谢罪，请求离开，不敢再提尊秦为帝的事。秦将听说后，为此退兵五十里。”但鲁仲连所说的，不过是论述尊秦为帝的利害关系罢了，能让新垣衍感到惭愧而离开是有可能的，秦将为什么要退兵五十里呢？这不过是游说之人夸大其词罢了，所以这里不采用这种说法。）

    2. 燕武成王去世，他的儿子燕孝王即位。

    3. 当初，魏国的公子无忌为人仁义，礼贤下士，门下食客多达三千人。魏国有个隐士叫侯嬴，（胡三省注：洪氏《隶释》中有《汉金乡守长侯君之碑》，上面说：侯氏的祖先是从豳、岐一带迁徙过来的，是周文王的后代，被封在郑地。郑共仲被赐姓侯，他的后代侯宣多，凭借功劳辅佐国家。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侯姓出自侯宣多。 ）已经七十岁了，家境贫寒，是大梁夷门的守门人。（胡三省注：大梁是魏国的都城。夷门，大概是大梁城的北门。 ）公子无忌大摆宴席，宴请宾客，等大家都入座后，他带着车马，空出左边的尊位，亲自去迎接侯嬴。（胡三省注：古代乘车时，尊贵的人坐在左边；空出左边的位置迎接侯嬴，是表示对他的尊重。 ）侯嬴整理了一下破旧的衣帽，直接上车坐在了公子无忌空出的尊位上，毫不谦让；公子无忌手握缰绳，态度越发恭敬。侯嬴又对公子无忌说：“我有个朋友在集市的屠宰场，希望您能屈驾带我去拜访他。”公子无忌便驾车前往集市，侯嬴下车去见他的朋友朱亥（胡三省注：《姓谱》记载：朱姓起源于高阳，周朝时封其后代在邾地；后来邾国被楚国灭掉，子孙就去掉“邑”旁，以朱为姓。 ），故意长时间站在那里，和朋友聊天，同时暗中观察公子无忌的表情，公子无忌的脸色却更加温和；之后侯嬴才告别朋友上车，来到公子无忌家中。公子无忌请侯嬴坐在上座，并向宾客们一一介绍，宾客们都很惊讶。等到秦国围攻赵国，赵国平原君的夫人，是公子无忌的姐姐，平原君的使者接连不断地来到魏国，责备公子无忌说：“我之所以和您结为姻亲，是因为您有高尚的道义，能急人所难。如今邯郸很快就要被秦国攻陷，而魏国的救兵却迟迟不到，就算您轻视我赵胜，抛弃我，难道就不可怜您的姐姐吗！”公子无忌为此事忧心忡忡，多次请求魏王下令让晋鄙救援赵国，他的宾客和辩士们也用尽各种办法劝说魏王，可魏王始终不听。公子无忌于是召集宾客，准备了一百多辆车马，打算奔赴赵国与秦军决一死战；路过夷门时，他去见侯嬴。侯嬴说：“公子您好好努力吧，老臣我就不跟您去了！”公子无忌离开后，走了几里路，心里很不痛快，觉得侯嬴既不跟他一起去，也不给他出谋划策。于是他又返回去见侯嬴。侯嬴笑着说：“我就知道公子您会回来！如今公子您没有别的办法，就想去和秦军拼命，这就好比把肉扔给饥饿的老虎，能有什么用呢！”公子无忌再次向侯嬴下拜，请教计策。侯嬴屏退旁人，说：“我听说晋鄙的兵符放在魏王的卧室里，而如姬最受魏王宠爱，她有能力偷到兵符。我还听说公子您曾帮如姬报了杀父之仇，（胡三省注：《史记》记载：如姬的父亲被人杀害，公子无忌派门客斩下仇人的头颅，进献给如姬。 ）如姬愿意为您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公子您只要开口，就能拿到虎符（胡三省注：虎是威猛的野兽，所以用虎的形状做兵符。汉代有铜虎符。 ），夺取晋鄙的兵权，向北救援赵国，向西击退秦国，这可是像春秋五霸那样的功业啊。”公子无忌按照侯嬴说的做，果然拿到了兵符。公子无忌准备出发时，侯嬴说：“将领在外作战，国君的命令有时可以不接受。这是孙武说的话。如果晋鄙核对兵符后，却不交出兵权，还要再向魏王请示，那事情就危险了。我的朋友朱亥是个大力士，可以和您一起去。晋鄙要是听从您的命令，那当然最好；要是不听，就让朱亥杀了他！”于是公子无忌邀请朱亥一同前往。到了邺地，晋鄙核对兵符后，心中起了怀疑，他举起手看着公子无忌说：“我率领十万大军驻扎在边境上，如今您却单车前来接替我，这是怎么回事？”朱亥从袖子里拿出四十斤重的铁椎，一椎就杀死了晋鄙，公子无忌于是整顿军队，向军中下令：“父子都在军中的，父亲回家！兄弟都在军中的，兄长回家！家中独子没有兄弟的，回家奉养父母！”这样挑选出了八万精兵，公子无忌率领着他们向前进发。

    王龁围攻邯郸许久，始终未能攻克，诸侯的救兵赶到后，秦军多次交战都失利了。武安君白起听说后，说：“大王不听我的建议，现在怎么样了？”（胡三省注：白起认为邯郸不容易攻打，而王龁的军队果然作战不利，所以他才这么说。 ）秦王听到这话后，非常生气，强行命令武安君出兵。）武安君声称自己病得很重，坚决不肯动身。

    五十八年（甲辰，公元前257年）

    1. 十月，秦王免去武安君白起的官职，将他贬为普通士兵，让他迁到阴密。（胡三省注：如淳说：按照法律，有罪失去官爵的人，称为士伍。师古说：就是剥夺他的爵位，让他成为普通士兵，和士卒为伍。《汉书·地理志》记载，阴密县属安定郡，是古代的密国，就是《诗经》中所说的“密人不恭”的那个密国。《括地志》说：阴密故城在泾州鹑觚县西，是古代密须氏的国家。 ）十二月，秦国又增派士兵，驻扎在汾城旁边。（胡三省注：汾城，就是汉代河东临汾县城，离邯郸还很远。秦国大概在这里屯兵，为王龁的军队声援。《括地志》说：临汾故城在绛州正平县东北三十五里。 ）武安君因病还没有出发，诸侯联军攻打王龁，王龁多次战败后退，使者不断地往来于秦营和咸阳之间，秦王于是派人驱赶武安君，不许他留在咸阳城中。武安君离开咸阳西门，走了十里，到达杜邮。（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渭水故渠经过安陵南，渠边有杜邮亭，又经过渭城北边。秦朝的咸阳，就是汉代的渭城。《史记正义》说：现在的咸阳县城，原本是秦朝的杜邮，在雍州西北三十五里。 ）秦王和应侯以及大臣们商议说：“白起被放逐，心里好像还很不服气，有怨言。”秦王于是派使者赐给白起一把剑，武安君无奈之下自杀了。秦国人很同情他，各地都为他举行祭祀。

    魏公子无忌在邯郸城下大败秦军，王龁解除对邯郸的包围，率军逃走。郑安平被赵军围困，率领两万人投降了赵国，应侯范雎因此获罪。（胡三省注：郑安平曾帮助范雎隐藏身份并见到王稽，范雎因此进入秦国并成为相国，所以范雎保荐郑安平并重用他。现在郑安平投降赵国，所以范雎因此获罪。按照秦国的法律，保荐的人不称职，保荐者要与被保荐者同罪。 ）

    公子无忌拯救了赵国后，不敢再回魏国，就和宾客们留在了赵国，他派部将率领魏军返回魏国。赵王和平原君商议，打算把五座城邑封给公子无忌。赵王亲自打扫庭院，以主人的礼节迎接公子无忌，还请他从西边的台阶上殿。公子无忌侧身而行，再三推辞，从东边的台阶上殿，（胡三省注：《礼记·曲礼》规定：主人从东边的台阶上殿，客人从西边的台阶上殿。如果客人的身份比主人低一等，就跟着主人从东边的台阶上殿。 ）并自称有罪，说自己对不起魏国，对赵国也没什么功劳。赵王和公子无忌一直喝酒到傍晚，赵王因为公子无忌的谦让，不好意思提出封给他五座城邑的事。最后，赵王把鄗邑作为公子无忌的汤沐邑。（胡三省注：师古说：凡是提到汤沐邑，就是指用那里的赋税收入来供应日常生活所需。 ）魏国也把信陵邑重新封给了公子无忌。（胡三省注：杜佑说：信陵君的封邑在现在宋州的宁陵县。 ）公子无忌听说赵国有两位隐士，毛公隐藏在赌徒之中，薛公隐藏在卖酒的人家，（胡三省注：《姓谱》记载：薛姓起源于黄帝，是任姓的后代，裔孙奚仲居住在薛地，历经夏、商、周三代，传了六十四代，都是诸侯，后来就以薛为姓。 ）他想去拜访这两个人，可两人都不愿见他；公子无忌就悄悄地步行去和他们交往。平原君听说后，很不认同。公子无忌说：“我听说平原君很贤能，所以才背弃魏国来救援赵国。如今看来，平原君所交往的人，不过是些只会做表面功夫的人罢了，（胡三省注：《索隐》说：“豪举”，就是那些所谓的豪杰所做的举动。 ）根本不是真正寻求贤士。以我无忌的身份，能和这两位先生交往，还担心他们不愿意接纳我呢，平原君竟然还以此为羞耻！”于是他准备收拾行装离开赵国。平原君连忙摘下帽子，向公子无忌道歉，公子无忌这才留了下来。

    平原君想要封赏鲁仲连，因为他成功说服新垣衍放弃尊秦为帝的主张。使者往返了三次，鲁仲连始终不肯接受。平原君又送给他千金，为他祝寿，鲁仲连笑着说：“天下之士所看重的，是为人排忧解难、消除纷争，却不索取回报。如果要收取报酬，那就成了商人的行为了！”于是他辞别平原君，离开了赵国，终身都没有再和平原君见面。

    2. 秦国太子的妃子是华阳夫人，她没有儿子；夏姬生了儿子异人。异人在赵国做人质；由于秦国多次攻打赵国，赵国人对他很不礼貌。异人作为庶出的孙子在赵国做人质，车马和日常用度都不充裕，（胡三省注：张晏说：“孺子”就是“孽子”。何休说：“孽子”，就是地位低下的儿子，不是嫡妻所生的儿子叫“孽”。师古说：“孽”，就是庶子。《唐韵》说：就像树木的孽生枝一样。异人是秦太子的庶子，是秦王的庶孽孙。）生活困窘，很不得意。

    阳翟的大商人吕不韦来到邯郸，见到异人后，说：“这可是个奇货，值得囤积起来！”于是他前去拜见异人，游说他说：“我能让您的门庭光大！”异人笑着说：“你还是先光大自己的门庭吧！”吕不韦说：“您不明白，我的门庭要靠您的门庭光大了才能光大。”异人心里明白吕不韦的意思，就请他坐下，深入交谈。吕不韦说：“秦王已经老了。太子宠爱华阳夫人，而华阳夫人没有儿子，您有二十多个兄弟，子傒有继承秦国大业的优势，还有士仓辅佐他。（胡三省注：《姓谱》记载：士姓是晋国士蔿的后代。 ）您在兄弟中排行居中，不太受宠，又长时间在诸侯做人质。等到太子即位，您很难有机会争得继承人的位置。”异人说：“那该怎么办呢？”吕不韦说：“能够决定立谁为继承人的，只有华阳夫人。我吕不韦虽然不富有，但愿意拿出千金为您到西边的秦国去活动，让您成为继承人。”异人说：“如果真能像您说的那样，我愿意和您分享秦国。”吕不韦于是给了异人五百金，让他结交宾客。又用五百金买了很多奇珍异宝和好玩的东西。）吕不韦带着这些东西，亲自前往秦国，见到华阳夫人的姐姐，把奇珍异宝都献给了华阳夫人，还趁机夸赞异人贤能，说他的宾客遍布天下，常常日夜哭泣，思念太子和夫人，还说：“异人把夫人当作自己的天！”夫人听了非常高兴。吕不韦又让华阳夫人的姐姐去劝说夫人，说：“靠美色侍奉别人的人，一旦容颜衰老，宠爱就会减少。现在夫人您备受宠爱却没有儿子，不如在容貌还未衰老的时候，早早在众多儿子中挑选一个贤孝的，把他立为嫡子，这样就算以后容颜衰老，宠爱减少，您想说句话，还有机会。如今异人很贤能，他自己也知道在兄弟中排行居中，没机会成为嫡子，如果夫人在这个时候提拔他，异人就等于从没有封国到拥有封国，夫人您就等于从没有儿子到有了儿子，这样您就能在秦国终身受宠了。”夫人觉得很有道理，找机会对太子说：“子异人非常贤能，来来往往的人都称赞他。”接着又哭着说：“我不幸没有儿子，希望能把子异人立为继承人，这样我也能有个依靠！”太子答应了她，还和夫人刻了玉符作为凭证，约定立异人为继承人，之后又送了很多礼物给异人，并请吕不韦教导他。从此，异人的名声在诸侯中越来越响亮。

    吕不韦娶了邯郸一位非常漂亮的女子，和她住在一起，知道她怀了孕（胡三省注：应劭说：“娠”，有震动、怀孕的意思。《左传》记载：“邑姜方娠”。《汉书》中“娠”大多写作“身”，这是古今字。师古说：孟康的说法是正确的。《汉书》中“娠”都是表示怀孕的意思。“邑姜方震”，“震”是震动的意思，不是“娠”。 ）。异人在吕不韦家喝酒时，见到这个女子，便请求吕不韦把她让给自己。吕不韦假装生气，后来还是把她献给了异人，这个女子怀胎十二个月后生下了儿子政，他就是后来的秦始皇。（胡三省注：这为吕不韦日后因此事招来灾祸埋下了伏笔。 ）异人于是把她立为夫人。邯郸被围困的时候，赵国人想杀了异人，异人给了看守六百斤金子，得以逃脱，投奔到秦军中，最终回到了秦国。异人穿着楚国的服饰去见华阳夫人，（胡三省注：“楚服”，就是楚国人的服饰。也有人说：“楚楚”，是盛服的样子。 ）夫人说：“我是楚国人，你就把我当作母亲吧。”于是把他的名字改为楚。

    五十九年（乙巳，公元前256年）

    1. 秦国将军摎攻打韩国，夺取了阳城、负黍，斩杀四万人。又攻打赵国，夺取二十多个县，斩杀和俘虏九万人。周赧王非常害怕，背叛秦国，联合诸侯合纵抗秦，他率领天下的精锐部队，从伊阙出发攻打秦国，下令阻断秦军通往阳城的道路。秦王派将军摎攻打西周，周赧王被迫前往秦国，磕头认罪，把自己的三十六座城邑和三万户人口全部献给了秦国。秦国接受了这些，又把周赧王送回了周地。这一年，周赧王去世。（胡三省注：皇甫谧说：周朝一共有三十七位王，享国八百六十七年。 ）



 第6章 秦纪一

    起柔兆敦牂（丙午），尽昭阳作噩（癸酉），凡二十八年。

    陆德明说：秦，是陇西的一个山谷名，在雍州鸟鼠山的东北方向。秦国的祖先非子，为周孝王在汧水、渭水之间养马，被封为附庸国，封邑在秦谷。非子的曾孙秦仲，被周宣王任命为大夫。秦仲的孙子襄公，因讨伐西戎、救援周朝有功，周平王东迁时，把岐山、丰地赏赐给他，秦国自此列为诸侯，春秋时期称为秦伯。昭襄王名叫稷，是惠文王的庶子。西周灭亡后，天下没有了公认的共主。《通鉴》因为秦国最终统一了天下，所以以昭襄王的在位时间来纪年。（胡三省注：《谥法》说：“昭德有劳曰昭；辟地有德曰襄。”按照沈约《谥法》的说法，“昭襄”是复合谥号。 ）

    五十二年（丙午，公元前255年）

    1. 河东郡守王稽因与诸侯私通，被判处弃市之刑。（胡三省注：河东原本是魏国的土地，秦国夺取后，因其地在黄河以东，设置了河东郡。在集市上对罪犯行刑，将其尸体暴露给众人，这就是弃市。按照秦法，在集市上判处死刑，就叫弃市。 ）应侯范雎因此一天天变得闷闷不乐。（胡三省注：王稽向秦王举荐了范雎，范雎做了秦国的相国后，王稽也得到了任用，如今王稽因罪被处死，所以范雎一天天不高兴。“怿”，是喜悦的意思；“不怿”，就是不高兴。 ）也有人说：范雎刚被秦国任用，直至成为相国，昭襄王确实很欣赏他。但郑安平投降赵国，王稽又获罪，范雎虽然身为相国，可昭襄王上朝接见他时，态度也一天比一天冷淡。秦王上朝时叹息，应侯询问其中的缘故。秦王说：“如今武安君死了，郑安平、王稽等人又都背叛了，我这是因为国内没有优秀的将领，而国外又有很多敌国，所以才忧愁啊！”应侯听后十分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燕国的门客蔡泽听说了这件事，（胡三省注：“蔡”，是姓氏，以国为氏。 ）便西行进入秦国。他先派人在应侯面前扬言说：“蔡泽是天下能言善辩的人，他见到秦王后，一定会让您陷入困境，还会夺取您的相位。”应侯听后大怒，派人把蔡泽召来。蔡泽见到应侯时，态度十分傲慢。应侯心里很不痛快，于是责备他说：“你四处扬言要取代我做相国，我倒想听听你的高见。”蔡泽说：“唉，（胡三省注：孔安国说：“吁”，是表示怀疑、惊讶的语气词。孔颖达说：“吁”，是心里有所不满而发出的声音，所以被当作怀疑、惊讶的语气词。 ）您怎么这么晚才明白这个道理呢！四季的更替，是完成使命的就会离去。（胡三省注：春天万物生长，夏天蓬勃发展，秋天收获成果，冬天潜藏闭藏，各自完成使命后相互交替。 ）您难道没看到秦国的商鞅、楚国的吴起、越国的大夫文种，他们的结局难道值得羡慕吗？”（胡三省注：商鞅的事迹见第二卷周显王三十一年。吴起的事迹见第一卷安王二十一年。大夫文种辅佐越王勾践，一雪会稽之耻，功成名就后却没有功成身退，最终被勾践杀害。 ）应侯假装说：“为什么不可以！这三个人，是坚守道义、尽忠职守的典范。君子为了成就名声，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死而无憾。”蔡泽说：“人们建立功勋，难道不期望能够保全自身和名声吗！既能保全自身又能留下美名的，是最上等的；可以留下美名但却牺牲了生命的，次一等；名声受辱但却保全了性命的，是最下等的。商鞅、吴起、大夫文种，他们作为臣子，尽忠职守、建立功勋，这方面确实值得称赞。但是闳夭、周公，难道不是既忠诚又圣明的人吗！这三个人的作为，能和闳夭、周公相比吗？”（胡三省注：闳夭是周文王、周武王的贤臣）应侯说：“你说得有道理。”蔡泽说：“那么，您觉得您的君主在厚待故旧、不背弃功臣方面，和秦孝公、楚悼王、越王勾践相比，谁做得更好呢？”应侯回答：“我不知道。”蔡泽又问：“那您的功劳和这三个人相比呢？”应侯说：“我比不上他们。”蔡泽说：“既然如此，您如果不及时隐退，恐怕灾祸会比他们三人更严重啊。俗话说：‘太阳到了中午就会向西移动，月亮盈满后就会亏缺。’事物的进退、伸缩，就像五星运行，出现得早叫‘嬴’，出现得晚叫‘缩’。顺应时势变化，这才是圣人之道。如今您的仇已经报了，恩德也已经报答了，心愿已经达成，却还没有改变策略，我私下真为您感到危险啊！”应侯于是把蔡泽请为上宾，还把他举荐给了秦王。秦王召见蔡泽，和他交谈后，非常高兴，任命他为客卿。应侯随后便称病，辞去了相国之位。秦王刚刚对蔡泽的计策很满意，于是就让他做了相国。蔡泽做了几个月相国后，也被免职了。

    2. 楚国的春申君让荀卿担任兰陵令。（胡三省注：《姓谱》记载：荀姓原本姓郇，后来去掉“邑”旁成为“荀”姓。另外，晋国有荀林父，是公族隰叔的后代。《汉书·地理志》记载，兰陵县属东海郡。《史记正义》说：如今沂州承县有兰陵山。 ）荀卿是赵国人，名叫荀况，他曾和临武君在赵孝成王面前讨论用兵之道。赵孝成王说：“请教一下用兵的关键要点是什么？”临武君回答说：“上能顺应天时，下能占据地利，观察敌人的动向，比敌人后发动进攻，但却能比敌人先到达战场，这就是用兵的关键策略。”荀卿说：“不是这样的。我所听说的古代用兵的道理，大凡用兵作战的根本，在于使百姓团结一致。如果弓和箭不协调，就算是后羿也无法射中目标；六匹马不配合，就算是造父也无法驾车远行；后羿是古代善于射箭的人，造父是古代善于驾车的人。 ）士兵和百姓不亲近归附，就算是商汤、周武王也不一定能打胜仗。所以，善于使百姓归附的人，才是真正善于用兵的人。因此，用兵的关键就在于使百姓归附而已。”临武君说：“不是这样。用兵看重的是形势和利益，靠的是多变的战术和欺诈的手段。善于用兵的人，行动迅速，神出鬼没，让敌人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孙武、吴起运用这样的战术，天下无敌，哪里一定要依靠使百姓归附呢！”荀卿说：“不是这样。我所说的，是仁人用兵的道理，是成就王业的志向。您所看重的，是权谋、形势和利益。仁人带领的军队，是不能用欺诈手段对付的。那些可以被欺诈的军队，是纪律懈怠、防备松懈的，（胡三省注：“露袒”，就好像人的身体上下没有衣服遮蔽，裸露着身体一样。 ）是君臣上下离心离德的。所以用夏桀那样的手段去欺诈同样是夏桀那样的人，还有巧拙之分和侥幸的可能。但用夏桀的手段去欺诈尧，就好比用鸡蛋去碰石头，用手指去搅滚烫的开水，就像跳进水火之中，进去就会被烧焦、淹没。所以，仁人带领的军队，上下一心，全军齐心协力；臣子对君主，下属对上级，就像儿子侍奉父亲、弟弟侍奉兄长一样，就像手臂保护头部和眼睛、覆盖胸部和腹部一样。用欺诈的手段去袭击他们，和先惊动他们再攻击，结果是一样的。况且仁人治理方圆十里的国家，就能让方圆百里的人听从他；治理方圆百里的国家，就能让方圆千里的人听从他；治理方圆千里的国家，就能让天下人听从他，他必定耳聪目明，警戒谨慎，上下和谐，团结一致。所以，仁人带领的军队，聚集起来就能成为强大的军队，（胡三省注：一百人组成一卒。 ）分散开来也能成为整齐的队列，展开时就像莫邪宝剑的长刃，（胡三省注：莫邪是吴国的宝剑。《说文》说：莫邪，是长戟。 ）碰到的敌人都会被斩断；精锐时就像莫邪宝剑的锋利剑尖，阻挡的敌人都会溃败；安营扎寨时，就像磐石一样稳固，（胡三省注：“圜居而方止”，意思是军队驻扎时，队形圆而整齐，防守时方正稳固。 ）触碰它的敌人就像用牛角去撞，只能被撞得粉碎而后退。再说那些残暴国家的君主，有谁会追随他呢？那些追随他的，一定是他的百姓。但他的百姓亲近我们，就像亲近父母一样欢喜，喜爱我们，就像喜爱花椒、兰花一样；而他们回头看自己的君主，就像看到被火烤、被黥面的人一样厌恶，视如仇敌；这就好比让别人的子孙去伤害他们的父母，他们肯定会来告发，那又怎么能用欺诈的手段对付他们呢！所以，仁人当政，国家会日益昌盛，诸侯中先顺从的就能平安，后顺从的就会危险，对抗的就会被削弱，反叛的就会灭亡。《诗经》说：‘武王兴师出征，威风凛凛地拿着大斧，就像烈火燃烧，没有人敢阻挡我。’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孝成王和临武君说：“说得好。请问成就王业的君主，他们的军队应该采用什么方法、如何行动才好呢？”荀卿说：“大凡君主贤能，国家就能治理好；君主无能，国家就会混乱。崇尚礼义、重视道义的国家能治理好，轻视礼义、贬低道义的国家就会混乱。治理得好的国家强大，治理不好的国家弱小，这是国家强弱的根本原因。君主值得臣民敬仰，臣民就会为他所用；君主不值得敬仰，臣民就不会为他效力。臣民能为君主所用，国家就强大；臣民不能为君主所用，国家就弱小，这是国家强弱的常理。（胡三省注：十二行本“齐”上有“好士者强，不好士者弱；爱民者强，不爱民者弱；政令信者强，政令不信者弱；重用兵者强，轻用兵者弱；权出一者强，权出二者弱；是强弱之常也。”五十五字；乙十一行本、孔本、张校、退斋校相同。 ）齐国人重视技击之术，他们的技击之术规定，斩获一个敌人首级的人，就能得到八两金子的赏赐，却没有固定的奖赏制度。（胡三省注：杨倞说：八两为一锱。“本赏”，指的是有战功的人都能得到相同的赏赐。按照齐国的技击之术，斩获一个敌人首级，官府就会赏赐八两金子。就算战斗失败，只要斩获首级也会得到赏赐；如果没有斩获首级，就算打了胜仗也没有赏赐，这就是没有固定奖赏制度的体现。“ ）这样的军队，遇到弱小的敌人还勉强可以应付；但遇到强大的敌人，就会一哄而散；（胡三省注：就像飞鸟一样，摇摆不定，随时可能溃败，这是会导致国家灭亡的军队，没有比这更弱小的军队了，这和雇佣市井中的人去打仗没什么区别。魏国的武卒，是按照一定标准选拔出来的；（胡三省注：杨倞说：选拔武勇之士，称为武卒。“度取之”，指选取身材、力量符合标准的人。 ）他们要穿上上身、髀褌、胫缴三件相连的铠甲（胡三省注：如淳说：上身一件，大腿上的裤裆一件，小腿上的绑腿一件，共三件相连。 ），能拉开十二石重的弩弓，（胡三省注：沈括说：“钧石”的“石”，是五种重量单位之一，一石重一百二十斤。后人把一斛当作一石，从汉代就已经这样了，于定国饮酒一石而不醉就是例证。拉强弓硬弩，古人用钧石来衡量。现在的人把一斛秔米的重量当作一石，凡是“石”都以九十二斤半为标准，这相当于汉代的三百四十一斤。现在的武卒能拉开九石重的弩，算起来他们的力气相当于古代的二十五石，比魏国的武卒力气大两倍有余。能拉开三石重弓的人，相当于古代的二十四钧，比颜高的弓力大五倍有余。这都是近代训练的结果。现在军备的强盛，是以前从未有过的。按照沈括的说法很详细；但用这样的方法却会误国丧师，因为不懂得灵活应变，就像赵括纸上谈兵一样。 ）背着五十支箭，还要把戈放在身上，头戴头盔，腰佩宝剑，携带三天的粮食，半天就能奔走一百里；（胡三省注：“中试”，指通过考核达到标准的人。达到标准的人，就可以免除全家的徭役，还能得到便利的田宅。“胄”，就是现在的头盔；）这样的士兵，几年之后力气就会衰退，但他们享受的待遇却不能取消，重新选拔又不容易周全；因此，魏国土地虽然广大，但税收必定很少，这是使国家陷入危险的军队。秦国人，他们生活的地方地势狭窄，国家役使百姓的手段非常严酷，用权势威逼他们，用险恶的环境控制他们，用奖赏来诱导他们，用刑罚来约束他们，（胡三省注：杨倞说：“隐之以厄”，指用险要的地势隐藏百姓，使敌人不能伤害他们。郑玄说：秦国土地多险要，把百姓隐藏在险要之地。如果打了败仗，就用刑罚来制裁他们。《庄子》中说：风对蛇说，“鰌我亦胜我”。）使得百姓要想从君主那里获得利益，除了战斗别无他法。秦国让百姓通过立功受赏来激励自己，规定斩获五个甲士的首级，就能役使乡里的五户人家，（胡三省注：杨倞说：有了功劳就奖赏，让他们相互激励，凡是斩获五个甲士的首级，就能役使乡里的五户人家。）这是让国家强大且长久的办法。所以秦国连续四代都能取得胜利，这并非侥幸，而是有其必然性。（胡三省注：“四世”，指秦孝公、惠文王、悼武王、昭襄王。 ）所以说，齐国的技击之士无法对抗魏国的武卒，魏国的武卒无法对抗秦国的精锐之士，秦国的精锐之士无法抵挡齐桓公、晋文公纪律严明的军队，齐桓公、晋文公纪律严明的军队无法抵挡商汤、周武王施行仁义的军队，要是有敢于对抗的，就像用烧焦的东西去碰石头一样，必然失败。（胡三省注：烧焦的东西非常脆弱，碰到石头就会破碎。）综合来看，这几个国家的军队，都是为了追求奖赏、贪图利益的军队，和雇佣来的人出卖力气干活没什么区别，他们没有尊重君主、遵守制度、坚守节义的理念。（胡三省注：杨倞说：“干赏蹈利之兵”，和那些出卖力气干活的雇工没什么不同，他们不会因为尊重君主而愿意为之效命。“安于制度，自不踰越，极于节义，心不为非之理也”，意思是他们不懂得安心遵守制度，不逾越规矩，坚守节义，不做坏事的道理。 ）诸侯中如果有能精心运用仁义之道的，就能兴起并使这些国家陷入危险。所以，招揽、招募、选拔士兵，崇尚权势、欺诈，追求功利，这样的做法会逐渐形成不良风气。而礼义教化，才能使国家整齐有序。所以，用欺诈的手段对付欺诈的国家，还有巧拙之分；但用欺诈的手段对付施行礼义教化的国家，就好比用锥子去戳泰山一样，必然失败。 ）所以，商汤、周武王讨伐夏桀、商纣王时，轻松地指挥，那些残暴的国家就没有不乖乖听从驱使的，（胡三省注：讨伐桀、纣就像诛杀独夫民贼一样。所以《泰誓》说：‘独夫纣’，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所以，军队高度统一就能控制天下，稍微统一也能制服邻国。至于那些靠招揽、招募、选拔士兵，崇尚权势、欺诈，追求功利的军队，胜败就没有定数，时而强盛，时而衰弱，时而存在，时而灭亡，相互争斗，难分高下。这样的军队就叫做“盗兵”，君子是不会采用的。”

    孝成王和临武君说：“说得好。请问做将领需要具备哪些条件呢？”荀卿说：“智慧莫过于摒弃疑虑，（胡三省注：杨倞说：不采用有疑虑的计谋，这是最大的智慧。“ ）行动莫过于不犯错误，做事莫过于不后悔；事情做到没有后悔的地步就可以了，不能要求一定成功。所以，制定号令，要严格而有威严；奖赏惩罚，要坚决而守信用；军队的驻扎、物资的储备，要周全而坚固；军队的调动、前进后退，要稳重而迅速；侦察敌情、观察变化，要隐蔽而深入，还要多方了解、相互印证；（胡三省注：杨倞说：指派遣间谍侦察敌人，要隐蔽深入。“伍参”，就像交错、混杂的意思。派遣间谍，有的参与其中，有的分散在敌人中间，从而全面了解敌情。《韩非子》说：“省同异之言，以知朋党之分，偶参伍之验，以责陈言之实。”又说：“参之以比物，伍之以合参。” ）与敌人决战时，一定要按照自己确定的计划行事，不要做自己心存疑虑的事；这就是所谓的“六术”。不要只想着做将领而害怕被罢免，不要因为胜利而懈怠，忘记可能出现的失败，不要只对内显示威严而轻视外敌，不要只看到利益而不顾危害，考虑事情要周全，使用财物要大方，这就是所谓的“五权”。将领有三种情况可以不接受君主的命令：宁可被杀，也不能让自己处于不完整的境地；宁可被杀，也不能去攻打必定失败的敌人；宁可被杀，也不能去欺压百姓，这就是所谓的“三至”。凡是接受君主的命令率领三军，军队已经安定，各级官员都能尽职尽责，各种事情都处理得当，那么君主的喜爱不会让他骄傲，敌人的挑衅也不会让他愤怒，这就是所谓的“至臣”。谋划事情一定要提前做好准备，并且始终保持恭敬的态度，谨慎地对待事情的开始和结束，始终如一，这就是所谓的“大吉”。（胡三省注：杨倞说：这样做肯定不会有失败的灾祸。 ）大凡各种事情的成功都在于恭敬谨慎，失败都在于懈怠轻慢。所以，恭敬战胜懈怠就能成功，懈怠战胜恭敬就会失败；计谋战胜私欲就能顺利，私欲战胜计谋就会凶险。作战时要像防守一样谨慎，行军时要像作战一样警惕，取得战功要像侥幸获得一样不骄傲。谋划要慎重，不能疏忽；做事要认真，不能懈怠；对待官吏要恭敬，不能轻慢；对待士兵要爱护，不能忽视；对待敌人要重视，不能轻敌，这就是所谓的“五无旷”。谨慎地践行这“六术”“五权”“三至”，并且以恭敬的态度、不疏忽的精神去对待，这就是所谓的天下良将，这样的将领就能达到神明的境界了。”

    临武君说：“说得好。请问成就王业的君主，他们的军队制度是怎样的呢？”荀卿说：“将领要与战鼓共存亡，（胡三省注：将领树立旗帜、击鼓来指挥三军进退，至死都不能离开指挥岗位。 ）驾车的人要与缰绳共存亡，各级官吏要坚守自己的职责，士大夫要在队列中拼死作战。听到鼓声就前进，听到锣声就后退。服从命令是首要的，建立战功是其次的。命令不前进却前进，和命令不后退却后退一样，罪行是相同的。不杀害年老体弱的人，不践踏庄稼，对投降的敌人不抓捕，对顽抗的敌人不赦免，对前来投奔的敌人不俘获。（胡三省注：杨倞说：“服”，指不战而退的敌人，不要追击抓捕他们。“格”，指抵抗的敌人。“奔命”，指前来投奔的敌人，不要把他们抓起来当俘虏。 ）凡是诛杀，不是诛杀普通百姓，而是诛杀那些扰乱百姓的人。如果百姓中有保护乱贼的，那他也就和乱贼一样了。所以，对顺从的敌人要让他们活命，对顽抗的敌人要坚决处死，对前来投奔的敌人要接纳。微子启被封在宋国，（胡三省注：殷纣王残暴无道，微子启投奔了周朝。周武王杀死纣王，把微子启封在宋国。微子启本名启，这里写作“开”，大概是因为避汉景帝的讳，刘向修改了名字。 ）曹触龙在军中被处死，（胡三省注：杨倞说：《说苑》记载：夏桀做天子时，他的大臣中有个叫左师触龙的，阿谀奉承，行为不正。这里说他是纣王的大臣，可能是《说苑》记载有误。按战国时期赵国也有左师触龙，难道是姓名相同吗？《姓谱》记载：曹姓起源于颛顼的玄孙陆终的儿子六安，周武王把曹挟封在邾地，所以邾国是曹姓。到魏武帝时期，始祖是曹叔振铎。 ）商朝统治下的百姓，他们的生活和周朝百姓并没有什么不同，所以近处的百姓歌颂商朝，安居乐业；远处的百姓也不辞辛劳地前来投奔，无论是偏远闭塞的国家，还是交通便利的地方，没有不服从商朝统治、安居乐业的，这就是所谓的“人师”。（胡三省注：《诗经》说：‘从西到东，从南到北，没有人不服从。’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这是引用《文王有声》这首诗来说明。成就王业的君主，只有征讨不义，而没有掠夺性的战争，对于坚守城池的敌人不攻打，对于武力抵抗的敌人不攻击，如果敌人内部上下和睦，还要表示祝贺，不屠城，不偷袭，不长期滞留军队，作战不超过规定的时间，所以，那些处于混乱中的国家的百姓，都喜欢他的政策，不安于自己国家的统治，都盼望着他的军队到来。”（胡三省注：混乱国家的百姓喜欢我们的政策，所以不安于自己国家君主的统治，只盼望着我们的军队到来。 ）临武君说：“说得好。”

    陈嚣问荀卿说：“先生谈论用兵之道，常常以仁义为本。仁就是爱人，义就是遵循道理，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用兵呢？大凡用兵，都是为了争夺利益啊。”荀卿说：“这不是你能理解的。那些仁人爱人，正因为爱人，所以才厌恶有人去伤害他们；义人遵循道理，正因为遵循道理，所以才厌恶有人去扰乱秩序。用兵，是为了禁止暴力、消除祸害，而不是为了争夺利益。”

    3. 燕孝王去世，他的儿子燕王喜即位。

    4. 周朝的百姓向东逃亡。（胡三省注：他们坚守道义，不愿意做秦国的百姓。 ）秦国拿走了周朝的宝器，并把西周公迁到狐之聚。（胡三省注：这是西周文公，是武公的儿子。从周赧王时期开始，东周、西周分治，赧王只是名义上的君主，没有实际权力。《汉书·地理志》记载，河南郡梁县有狐聚。《括地志》说：汝州外古梁城，就是狐聚。阳人故城，就是阳人聚，在汝州梁县西四十里，是秦国迁徙东周君居住的地方。梁，也是古梁城，在汝州梁县西南十五里。《索隐》说：狐聚与阳人聚在洛阳南北五十里的梁、新城之间。“，与惮同”；“聚”，贤曰：“慈谕翻”。 ）

    5. 楚国把鲁国迁到莒地，并占领了鲁国的土地。鲁国至此灭亡。

    五十三年（丁未，公元前254年）

    1. 秦国将领摎攻打魏国，夺取了吴城。（胡三省注：《后汉书·郡国志》记载，河东郡大阳县有吴山，山上有虞城。杜预说：虞，是一个国家。《帝王世纪》说：舜的妃子在虞城居住，就是这座城；也叫吴城，秦昭王攻打魏国夺取的吴城就是这里。 ）韩王前往秦国朝见秦王，魏国也表示全国听从秦国的命令。

    五十四年（戊申，公元前253年）

    1. 秦王在雍地郊外祭祀天帝。（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雍县属扶风。秦惠公曾在此建都，这里有五畤，所以秦王在这里郊外祭祀天帝，想要行天子之礼。应劭说：四方地势高起的地方叫雍。 ）

    2. 楚国迁都到钜阳。（胡三省注：周赧王三十七年，楚国从郢都向东北迁徙到陈地；现在又从陈地迁徙到钜阳；到秦始皇六年，春申君因为朱英的建议，又从陈地迁徙到寿春。由此可见，此时虽然迁徙到钜阳，但还没有离开陈地的范围。 ）

    五十五年（己酉，公元前252年）

    1. 卫怀君前往魏国朝见，魏国人却将他抓住并杀害，改立他的弟弟为君，这就是卫元君。（胡三省注：卫元君是魏国的女婿。“壻”，就是女婿，妻子称丈夫也叫“壻”，这个字旁边有时写“女”，有时写“士”。 ）

    五十六年（庚戌，公元前251年）

    1. 秋天，秦昭襄王去世，孝文王即位。孝文王尊唐八子为唐太后，（胡三省注：七子、八子，是秦宫中女官的名号。 ）立子楚为太子。赵国把子楚的妻子和儿子送回秦国。韩王穿着丧服前往秦国吊唁祭祀。（胡三省注：贤说：丧服中的斩衰裳，上面的部分叫“衰”，下面的部分叫“裳”，头上和腰间系的麻带都叫“绖”，头上的绖仿照缁布冠，腰间的绖仿照大带。“绖”的意思是实在，“衰”的意思是悲痛，表明内心实在悲痛。 ）

    2. 燕王喜派栗腹前往赵国，约定两国结为友好同盟，（胡三省注：《姓谱》记载：栗姓是栗陆氏的后代。 ）并送上五百金给赵王作为酒资。栗腹返回燕国后，却对燕王说：“赵国的青壮年都在长平之战中死了，（胡三省注：长平之战的失败，见上卷周赧王五十五年的记载。 ）他们的孤儿还没有长大，现在可以攻打赵国。”燕王召见昌国君乐间询问此事，乐间回答说：“赵国是四面受敌、经常作战的国家，（胡三省注：意思是赵国的四面边境都与强敌相邻，需要四面抵抗作战。 ）百姓都熟悉军事，不可以攻打。”燕王说：“我用五倍的兵力去攻打它。”乐间回答：“还是不行。”燕王很生气。群臣都认为可以攻打赵国，于是燕王出动两千辆战车，让栗腹率领大军攻打鄗城，派卿秦攻打代地。（胡三省注：《姓谱》记载：卿，是姓氏。 ）将渠说：“我们刚刚与赵国互通关塞，结为友好同盟，还送了五百金给赵王喝酒，使者刚回来就去攻打人家，这是不吉利的，这次出兵肯定不会成功。”燕王不听，亲自率领一支偏军跟随出征。将渠拉住燕王的绶带劝阻，燕王却用脚踢他。将渠哭着说：“我这样做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大王您啊！”燕国的军队到达宋子，（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宋子县属巨鹿郡。 ）赵国派廉颇率军迎击，在鄗城打败了栗腹，在代地打败了卿秦和乐乘，（胡三省注：乐乘是赵国的将领。《战国策》说：乐乘在代地打败卿秦，应该采信这种说法。 ）并乘胜追击了五百多里，进而包围了燕国都城蓟。（胡三省注：燕国都城是蓟，赵军进军包围了它。 ）燕国人请求讲和，赵国人说：“必须让将渠来主持和谈。”燕王只好任命将渠为相国，让他去主持和谈，赵国这才撤兵。

    3. 赵国的平原君去世。

    孝文王（胡三省注：《索隐》说：孝文王名柱。《谥法》说：“五宗安之曰孝；慈惠爱民曰文。” ）元年（辛亥，公元前250年）

    1. 冬季，十月己亥日，孝文王即位；但仅仅过了三天，他就去世了。子楚继位，这就是庄襄王；庄襄王尊华阳夫人为华阳太后，尊夏姬为夏太后。（胡三省注：《姓谱》记载：周朝把夏后氏的后代封在杞国，不是嫡系后代不能受封的人，就以夏为氏。还有一种说法，夏姬是陈夏徵舒的后代。夏姬生下庄襄王，所以被尊为太后。 ）

    2. 燕国将领攻打齐国的聊城，并成功攻克。（胡三省注：聊城在济水的北岸。《汉书·地理志》记载，聊城属东郡。 ）有人在燕王面前诋毁这位将领，燕将害怕获罪，便据守聊城，不敢回国。齐国的田单率军攻打聊城，围攻了一年多，都没能攻克。鲁仲连于是写了一封信，绑在箭上射进城中，送给燕将，向他陈说利害关系，信中说：“为您考虑，您要么回燕国，要么归附齐国。如今您独自坚守这座孤城，齐军越来越多，而燕国的救兵却始终不来，您打算怎么办呢？”燕将看了信后，哭了好几天，犹豫不决，难以做出决定。他想回燕国，可已经与燕王有了嫌隙；想投降齐国，又因为在齐国杀了很多人，害怕投降后遭到羞辱。他长叹一声说：“与其让别人来杀我，还不如我自己了断！”（胡三省注：与其让别人用刀杀我，不如我自己拔刀自杀。 ）于是，燕将自杀了。聊城城中顿时大乱，田单趁机攻克了聊城。（胡三省注：按照军事用语，用强大的兵力攻克城池叫做“克”。 ）田单回到齐国后，（胡三省注：原文说鲁仲连回到齐国，十二行本“齐”下有“王”字；乙十一行本、孔本相同。 ）齐王想要封鲁仲连爵位。鲁仲连却逃到了海上，他说：“我与其富贵却屈从于他人，（胡三省注：《礼记》中说“不充诎于富贵”，“诎”在这里是得意忘形、失去节制的样子。我认为这里的“诎”就是屈伸的“屈”。 ）还不如贫贱却能轻视世俗、随心所欲地生活！”

    魏安厘王向子顺询问天下的高士有哪些，子顺说：“世上没有那样的人了；如果非要选次一等的，那大概就是鲁仲连吧！”魏王说：“鲁仲连是勉强做出那些高尚行为的，并非出自他的本性。”子顺说：“每个人都可以努力去做出高尚的行为。不停地去做，就能成为君子；长期坚持，习惯就会与本性融为一体，（胡三省注：十二行本“成”下有“习与体成”四字；乙十一行本、孔本、张校相同。 ）这就成为自然的了。”（胡三省注：朱熹说：君子，是有完美品德的人的称号。 ）

    庄襄王本名异人，后来改名为楚，他是孝文王的中子。（胡三省注：《谥法》说：“胜敌志强曰庄。” ）

    元年（壬子，公元前249年）

    1. 吕不韦担任秦国的相国。

    2. 东周君与诸侯谋划攻打秦国；秦王派相国吕不韦率军前去讨伐，消灭了东周，把东周君迁到阳人聚。周朝至此彻底灭亡，不再有祭祀。（胡三省注：皇甫谧说：周朝共有三十七位王，享国八百六十七年。周朝拥有天下时，祭祀后稷以配享上天，在明堂祭祀文王以配享上帝，宗庙祭祀延续了八百六十多年。西周灭亡后，幸好东周还能维持祭祀，现在东周又被秦国灭掉，就彻底没人祭祀了。《索隐》说：“既”，就是尽的意思。日食全食叫“既”。这里说周朝的国运彻底断绝，没有君主来主持祭祀。 ）周朝在灭亡之前，共有七个城邑：河南、洛阳、谷城、平阴、偃师、巩、缑氏。（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河南县是原来的郏鄏之地，周武王迁来九鼎，周公在这里营建都城，这就是王城；周平王居住在这里。洛阳，是周公迁移殷朝遗民的地方，这就是成周。师古说：谷城，就是现在的新安。应劭说：平阴，在平城北边，所以叫平阴。《汉书·地理志》记载：河南郡的平县，就是平城。《括地志》说：原来的谷城在洛州河南县西北十八里的苑中。河阴县城原本是汉朝的平阴县，在洛州洛阳县东北五十里。《十三州志》说：平阴在平津大河的南岸，魏文帝时改名为河阴。刘昭说：偃师是帝喾的都城。盘庚又迁到南亳，这里就是西亳。巩，是古代巩伯的封国，在周朝的东边，是周公曾经居住的地方。缑氏，是周朝大夫刘子的封邑。宋白说：缑氏，是春秋时期的滑国。以上这七个城邑，汉朝时都属于河南郡。 ）

    3. 秦王把河南洛阳的十万户封给相国吕不韦，封他为文信侯。

    4. 蒙骜攻打韩国，）夺取了成皋、荥阳，（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荥阳县属河南郡，荥泽在它的南边。唐代时属郑州。 ）秦国开始设置三川郡。

    5. 楚国灭掉鲁国，把鲁顷公迁到卞地，（胡三省注：《春秋》记载：“夫人姜氏会齐侯于卞”，说的就是这个地方。《汉书·地理志》记载，卞县属鲁郡。 ）让他成为普通百姓。

    二年（癸丑，公元前248年）

    1. 出现日食。

    2. 蒙骜攻打赵国，夺取了榆次、狼孟等三十七座城池。（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榆次、狼孟二县都属太原郡。榆次，就是《左传》中提到的涂水、梗阳之地。《括地志》说：狼孟故城在并州阳曲县东北二十六里。 ）

    3. 楚国的春申君对楚王说：“淮北地区与齐国接壤，形势危急，请把淮北设为郡，我希望能封到江东地区。”楚王答应了他的请求。春申君于是在吴国的旧城基础上修建城池，作为自己的都邑。（胡三省注：吴国的都城在姑苏，越王勾践灭掉吴王夫差后，吴国就变成了废墟。《汉书·地理志》记载：吴县是太伯的封邑，汉朝时是会稽郡的治所。 ）这里的宫室修建得极其奢华。（胡三省注：春申君担任楚国相国时，楚国正逐渐衰弱，秦国却日益强大，他不能为国家出谋划策，却忙着营建自己的都城、修建奢华的宫室，实在没什么值得称道的。孔颖达说：《尔雅》中说，室也叫宫，宫也叫室。从区别的角度来说，四周隆起的叫宫，用来存放物品的叫室。“室”，有充实的意思。 ）

    三年（甲寅，公元前247年）

    1. 王龁攻打上党的各个城池，全部攻克，秦国开始设置太原郡。

    2. 蒙骜率军攻打魏国，夺取了高都、汲县。（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高都县属上党郡，汲县属河内郡。《括地志》说：高都县就是现在的泽州。汲故城在卫州治所汲县的西南二十五里。 ）魏军多次战败，魏王为此十分忧虑，于是派人到赵国请信陵君回国。信陵君害怕回国后会获罪，不肯回去。（胡三省注：信陵君留在赵国的事情，见上卷周赧王五十八年的记载。）他告诫门客说：“有谁敢为魏国使者通报消息的，一律处死！”门客们都不敢劝谏。毛公、薛公去见信陵君，说：“公子您之所以受到诸侯的敬重，只是因为有魏国的存在。如今魏国形势危急，您却不予以救助，一旦秦军攻克大梁，毁掉先王的宗庙，您还有什么脸面立足于天下呢！”话还没说完，信陵君脸色就变了，急忙吩咐准备车马，赶回魏国。魏王见到信陵君，拉着他的手哭泣，并任命他为上将军。信陵君派人向诸侯求援。诸侯们听说信陵君又担任了魏国的将领，都纷纷派兵救援魏国。信陵君率领五国联军在河外打败了蒙骜，（胡三省注：从春秋到战国，通常把黄河以西称为河外，晋国曾贿赂秦国河外的五座城邑，就是证明。 ）蒙骜战败逃走。信陵君一直追到函谷关，将秦军压制在关内后才返回。

    安陵人缩高的儿子在秦国做官，（胡三省注：《后汉书·郡国志》记载：汝南郡征羌县有安陵亭。注释说：这里就是魏安陵君的封地。《括地志》说：安陵在今河南鄢陵县西北十五里。李奇说：六国时期这里是安陵。 ）秦国派他去守卫管城。（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河南郡中牟县有管叔邑。《后汉书·郡国志》记载，中牟县有管城。杜预说：管，是一个国家，在京县东北。 ）信陵君攻打管城，久攻不下，于是派人对安陵君说：“请您派缩高来，我会封他为五大夫，让他担任执节尉。”（胡三省注：信陵君让安陵君派缩高来，是想借助安陵君的影响力，让他教导百姓，就像父亲教导儿子一样。执节尉，是拿着符节的军尉。周朝时拿着符节出使，汉朝时拿着符节的使者甚至可以自行决定杀人。 ）安陵君说：“安陵是个小国，我没办法强迫百姓。您的使者还是亲自去请他吧。”于是派官员带领使者前往缩高的住处。使者传达了信陵君的命令，缩高说：“信陵君看重我，是想让我去攻打管城。但父亲去攻打儿子守卫的城池，这会被人笑话；见到自己的儿子却要以臣下的身份对待，这是背叛君主。父亲教导儿子背叛，这也不是信陵君所希望看到的。我冒昧地再次向您辞谢！”使者回去把缩高的话报告给信陵君。信陵君大怒，又派人到安陵君那里说：“安陵的土地，也属于魏国。（胡三省注：安陵原本是魏国的土地，魏襄王把它封给了自己的弟弟。 ）现在我攻打管城却攻不下来，那么秦军就会逼近我，魏国的社稷就危险了。希望您能把缩高活着捆起来送到我这里！如果您不送，我无忌将率领十万大军开到安陵城下。”安陵君说：“我的先君成侯接受襄王的诏令，镇守这座城，还亲手接过太府的法令。法令的上篇说：‘臣子杀害君主，儿子杀害父亲，按常法不能赦免。即使国家大赦，那些投降敌国、逃亡在外的人也不能被赦免。’如今缩高拒绝高位，是为了保全父子间的大义，而您却一定要他活着来，这是让我违背襄王的诏令，废除太府的法令，我就算死，也不敢这么做！”缩高听说后，说：“信陵君为人勇猛又刚愎自用，我这番话肯定会给他带来灾祸。我已经保全了自己，没有违背做人臣的道义，怎么能让我的君主遭受魏国的祸患呢！”于是他来到使者的住处，自刎而死。信陵君得知后，身着丧服，离开正房，并派使者向安陵君道歉说：“无忌是个小人，考虑事情不周，对您说了不该说的话，请让我再次向您道歉！”（胡三省注：安陵，是受封于魏国的；缩高，是在安陵生活的。缩高的儿子不愿做魏国的百姓，逃到秦国并为秦国效力，守卫管城。当时秦国对魏国用兵，想要夺取大梁，安陵如果顾念魏国是自己的宗主国，缩高如果顾念自己的先辈是魏国的百姓，看到魏国的危险，怎么敢坐视不管呢？公子无忌为了魏国率军兵临城下，安陵君则陈述太府的法令，缩高则坚守大臣的道义来拒绝，他们宁死不屈，从这个角度看，他们的死难道不是死得其所吗？无忌为此身着丧服、离开正房向安陵君谢罪，我也不知道他这样做是否恰当。 ）

    秦王派人到魏国，花费万金施行反间计，想离间信陵君和魏王的关系。他们找到了晋鄙的门客，（胡三省注：信陵君杀死晋鄙的事情，见上卷周赧王五十六年的记载。 ）让他去劝说魏王：“公子无忌离开魏国在外已经十年了，如今又重新担任将领，诸侯都听他的指挥，天下人只知道有信陵君，却不知道有魏王您了。”秦王又多次派人去祝贺信陵君，问：“您当上魏王了吗？”魏王每天都听到这些诋毁信陵君的话，不由得不信，于是派人取代信陵君，让他不再统领军队。信陵君知道自己又因为被诋毁而失去了权力，便称病不再上朝，每天沉迷于酒色，就这样过了四年后去世了。韩王前往吊唁，信陵君的儿子觉得很荣耀，（胡三省注：“邹”：“其子”，指信陵君的儿子。 ）把这件事告诉了子顺。子顺说：“一定要按照礼仪推辞！‘邻国的国君前来吊唁，应由本国的国君主持仪式。’（胡三省注：郑玄说：“君为之主，吊臣恩为己也”，意思是国君作为主持吊唁的人，是因为对臣子有恩情。 ）您不能以主人的身份接受吊唁，应该在庭院中面向北方哭泣，但不要行拜礼。（胡三省注：《礼记》记载：从前卫灵公前往鲁国，恰逢季桓子去世，卫灵公请求吊唁，鲁哀公推辞，没有得到允许，于是鲁哀公作为主人主持吊唁仪式。客人进来吊唁时，鲁哀公行揖让之礼，从东阶登上朝堂，面朝西；客人从西阶登上朝堂进行吊唁。鲁哀公行拜礼，起身，哭泣。如今国君没有下令让您主持，您就不应该接受韩王的吊唁。 ）”信陵君的儿子听从了子顺的建议，推辞了韩王的吊唁。

    3. 五月丙午日，庄襄王去世。太子政即位，当时他年仅十三岁，国家大事都委托给文信侯吕不韦处理，吕不韦被尊称为“仲父”。（胡三省注：吕不韦被封为文信侯。“仲父”，是按照齐桓公对待管仲的礼节来称呼吕不韦。 ）

    4. 晋阳发生叛乱。（胡三省注：这一年，秦国攻打并占领了晋阳，设置了太原郡；但不久后秦庄襄王去世，所以晋阳发生了叛乱。 ）

    始皇帝（胡三省注：秦始皇名政，是庄襄王的儿子。秦王嬴政统一六国后，自认为德行超过三皇，功绩盖过五帝，所以自称为皇帝；他希望皇位能从一世传到万世，于是废除了谥号，自称始皇帝。 ）元年（乙卯，公元前246年）

    1. 蒙骜率军平定了晋阳的叛乱。

    2. 韩国想要消耗秦国的国力，使它无法向东征伐，于是派水利专家郑国到秦国做间谍，让他在仲山开凿渠道，引泾水（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泾水发源于安定郡泾阳县西的开头山，向东流到冯翊阳陵县注入渭水，流经三个郡，流程一千零六十里。《淮南子》说：泾水发源于薄落之山。《华戎对境图》说：泾水上接蔚茹水，向南流到筓头山，然后向西折向东流，经过原州、泾州边界，又向东流经邠州、乾州的北部，再向东南流到雍州泾阳县与渭水汇合。师古说：仲山，就是现在九嵏山的东仲山。）沿着北山向东流入洛水。（胡三省注：师古说：洛水，就是冯翊的漆水、沮水。程大昌说：《禹贡》中只提到漆水、沮水，从秦汉时期开始才有洛水。所说的洛水，《汉书·地理志》记载：它发源于北地郡归德县北的蛮夷地区。现在考察这条水，它从塞外流入后，经过鄜州、坊州、同州后才流入渭水，孔安国说它从冯翊怀德县流入渭水，就是这里。汉代的怀德县、唐代的同州朝邑县就是这个地方。漆水从华原县东北同官县界流来，沮水从邠州东北流来；洛水在漆水、沮水的东边，到同州白水县与漆水、沮水汇合。所说的洛水就是漆水、沮水，是说它们的源头相同。 ）工程进行到一半时，秦国发现了郑国的间谍身份，打算杀了他。郑国说：“我虽然为韩国延长了几年的寿命，但这条渠道修成后，也将为秦国带来万世之利。”于是秦王让他继续把工程完成。这条渠道引淤浊的水灌溉盐碱地四万多顷，每亩地的收成达到一钟，（胡三省注：师古说：“注”，是引的意思；“塡阏”，指的是淤泥，说引淤浊的水灌溉盐碱地，能让土地变得肥沃，所以每亩地的收成可达六斛四斗。杜佑说：古代百步为一亩，秦汉以后，二百四十步为一亩。 ）关中地区因此更加富饶。

    二年（丙辰，公元前245年）

    1. 麃公率领士兵攻打卷地，（胡三省注：《索隐》说：“麃”，是邑名。麃公，史书没有记载他的姓名。 ）斩杀三万人。

    2. 赵国任命廉颇代理相国，攻打魏国，夺取了繁阳。（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繁阳县属魏郡。应劭说：它在繁水的北岸。《括地志》说：繁阳故城在相州内黄县东北二十七里。 ）赵孝成王去世，他的儿子悼襄王即位，悼襄王派武襄君乐乘取代廉颇的职位。廉颇大怒，攻打乐乘；乐乘逃走了。廉颇则逃到了魏国；过了很长时间，魏国也没有重用他。赵国的军队多次被秦军围困，赵王又想起用廉颇，廉颇也希望能再次为赵国效力。赵王派使者去看看廉颇是否还能胜任。廉颇的仇人郭开给了使者很多钱财，让他在赵王面前诋毁廉颇。廉颇见到使者后，一顿饭吃了一斗米、十斤肉，还披上铠甲，骑上战马，想以此证明自己还能打仗。使者回去报告说：“廉将军虽然年纪大了，但饭量还不错；不过他和我坐在一起的时候，一会儿就去了三次厕所。”赵王认为廉颇已经老了，就不再召他回来。郭开诋毁廉颇，是因为他和廉颇有仇；他后来还进谗言害死了李牧，那就是为了贪图钱财了。这些进谗言的人没有底线，他们给国家带来的灾祸真是说都说不完！楚国人暗中派人去迎接廉颇。廉颇到楚国后担任了将领，但没有立下战功，他说：“我还是想指挥赵国的士兵！”最终，廉颇在寿春去世。（胡三省注：寿春县，汉代时属九江郡，唐代是寿州的治所。秦始皇六年，楚国才迁都到寿春，这里是在叙述廉颇的生平事迹。 ）

    三年（丁巳，公元前244年）

    1. 发生严重饥荒，五谷都没有收成。

    2. 蒙骜攻打韩国，夺取了十二座城池。

    3. 赵王任命李牧为将领，攻打燕国，夺取了武遂、方城。（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武遂县属河间国，方城县属广阳国；《后汉书·郡国志》写作“方城”。《括地志》说：易州遂城就是战国时期的武遂城。方城故城在幽州固安县南十七里。 ）李牧是赵国北部边境的优秀将领，他曾驻守代地、雁门防备匈奴。（胡三省注：秦国设置雁门郡，在代郡的西南方向。匈奴是淳维的后代，原本是夏后氏的后裔。《索隐》说：张晏说淳维在殷代时逃到了北方。又有乐彦的《括地谱》说：夏桀无道，商汤把他流放到鸣条，三年后夏桀死去。他的儿子獯粥娶了夏桀的众多妾室，躲避到北方荒野，随着牲畜迁徙，中原人称他们为匈奴。说他们是夏后氏的后裔，或许是真的。所以应劭的《风俗通》说：殷代时称他们为獯粥，后来改叫匈奴。又有晋灼说：尧帝时期称他们为荤粥，周朝时称猃狁，秦朝时称匈奴。韦昭说：汉朝时称匈奴，荤粥是他们的别名，那么淳维就是他们的始祖，大概和獯粥是同一个人。）李牧根据实际情况自行设置官吏，把城市的税收都送到幕府，作为士兵的费用，（胡三省注：康说：军队出征没有固定的驻地，在驻扎的地方搭建帐篷居住，因为将领的营帐可以称为府，所以叫幕府。 ）每天宰杀几头牛犒劳士兵；让士兵练习骑马射箭，（胡三省注：孔颖达说：古人不骑马，所以经典记载中没有关于骑马的内容。现在提到骑马，应该是周末时期开始的。射箭起源于黄帝时期，所以《易·系辞》中黄帝的九事章说：“古者弦木为弧，剡木为矢，弧矢之利以威天下。”又有《世本》说：“挥作弓，夷牟作矢。”注释说：挥、夷牟是黄帝的大臣。由此可见，弓矢起源于黄帝时期。 ）谨慎地管理烽火台，多派间谍侦察敌情，（胡三省注：在边塞设置了望的地方，边境有警报就点燃烽火。《汉书音义》说：“烽”，就像倒扣的米篓，挂在桔槔的头上，有敌人来犯就举起来。“燧”，是堆积的柴草，有敌人来犯就点燃它。《索隐》说：《字林》中，“?”是漉米的竹器，读作yi liu。《纂要》说：“?”就是淅箕。看到敌人就举烽，有紧急情况就烧燧。烽用于白天报警，燧用于夜晚报警。间谍，就是派人秘密行动，侦察敌人的动静。 ）并下令说：“匈奴如果入侵抢掠，我们要立刻进入营垒防守。把牲畜都收拢起来，保护好自己！有谁敢擅自抓捕匈奴俘虏的，一律斩首！”匈奴每次入侵，烽火台都会及时发出警报，赵军就立刻进入营垒防守，不与匈奴交战。这样过了好几年，赵军也没有什么损失。匈奴都认为李牧胆小，就连赵国边境的士兵也觉得自己的将领胆小。赵王责备李牧，李牧却依然如故。赵王很生气，就派其他人取代了他。过了一年多，新将领多次出战，都不顺利，损失惨重，边境地区也无法正常耕种和放牧。赵王又请李牧出山，李牧闭门不出，称病推辞。赵王强行起用他，李牧说：“大王如果一定要用我，就必须允许我像以前那样行事，我才敢接受命令。”赵王答应了他。李牧回到边境后，还是按照以前的策略行事。匈奴好几年都没有收获，始终认为李牧胆小。边境的士兵每天都能得到赏赐却没有作战的机会，都希望能与匈奴一战。于是，李牧挑选了一千三百辆战车、一万三千匹战马，五万曾获得百金赏赐的勇士，（胡三省注：《管子》说：能够擒获敌人、斩杀敌将的人，赏赐百金。 ）十万善于射箭的士兵，把他们全部组织起来训练作战；同时大规模放牧，让百姓布满田野。匈奴小规模入侵时，李牧假装战败，故意把几十个人丢给匈奴。（胡三省注：“委”，是丢弃的意思，把这些人丢给敌人。 ）匈奴单于听说后，（胡三省注：单于，是匈奴首领的称号。《汉书》说：“单于”，有广大的意思，说他们就像天一样广大。）率领大批军队前来入侵。李牧布置了很多奇兵，张开左右两翼攻击匈奴，大败匈奴，杀死匈奴十多万骑兵。消灭了襜褴，（胡三省注：如淳说：“襜褴”，是匈奴的一个部落名，在代地。《汉书》写作“澹林”。 ）打败了东胡，（胡三省注：东胡，后来发展为鲜卑、乌丸。服虔说：他们在匈奴的东边，所以叫东胡。 ）使林胡归降。（胡三省注：如淳把澹林当作东胡，从这里看，似乎是两个不同的部落。）匈奴单于逃跑了，此后十多年都不敢靠近赵国边境。

    在此之前，天下有七个文明大国，其中有三个国家与戎狄接壤：秦国在陇山以西有绵诸、绲戎、翟、?等戎族部落，（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绵诸道属天水郡。西汉的制度，有蛮夷居住的县叫“道”。《括地志》说：绵诸城在秦州秦岭县北五十六里。唐代贞观十七年，撤销秦岭县，并入清水县。韦昭说：绲戎，春秋时期被称为犬戎。师古说：混云夷也。《史记正义》说：绲，音昆，字当作“混”。我认为昆戎就是周朝的昆夷。翟，同“狄”。《汉书·地理志》记载，陇西郡有狄道。师古说：其地有狄种，所以叫狄道。天水郡有?道。应劭说：?，是戎邑。狄道，晋代设置武始郡。《括地志》说：?道故城在渭州襄武县东南三十七里。）在岐山、梁山、泾水、漆水的北面有义渠、大荔、乌氏、朐衍等戎族部落；（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岐山在扶风美阳县西北，梁山在冯翊夏阳县西北。师古说：这条漆水在新平。《后汉书·郡国志》记载，扶风漆县有漆水。晋代从扶风郡分出设置新平郡，治所在漆县。《汉书·地理志》记载，义渠道属北地郡。《括地志》说：唐代的宁州、庆州之地。又《汉书·地理志》记载，冯翊临晋县，是古代大荔城。《括地志》说：同州冯翊县及朝邑县原本是汉代临晋地。今朝邑县东三十步的故王城，就是大荔王城。宋白说：同州冯翊县的古大荔城，在今州东三十七里朝邑县界，故王城就是那里。《汉书·地理志》记载，安定郡有乌氏县。《括地志》说：乌氏故城在泾州安定县东三十里，是周朝的旧地，后来被戎族占据；秦惠王夺取此地，设置乌氏县。《汉书·地理志》记载，北地郡有朐衍县。《括地志》说：盐州，是古代戎狄居住的地方，就是朐衍戎的所在地。应劭说：朐，音煦。师古音香于翻。康注求于翻，不对。 ）而赵国的北部有林胡、楼烦等戎族部落；燕国的北部有东胡、山戎；（胡三省注：从汉代的北平、无终、白狼以北，都是大山深谷，众多戎族居住在那里，春秋时期称他们为山戎。 ）这些戎族部落各自分散居住在山谷之中，有自己的首领，聚集在一起的有一百多个部落，但他们始终无法统一。后来，义渠修筑城郭来保卫自己，秦国则逐渐蚕食他们的土地，到秦惠王时，终于攻克了义渠的二十五座城池。秦昭王时期，宣太后引诱义渠王，在甘泉宫将他杀害，（胡三省注：甘泉在汉代冯翊云阳县，汉代在那里修建了甘泉宫。 ）随后发兵攻打义渠，将其消灭，并在陇西、北地、上郡（胡三省注：陇西，是唐代渭州、洮州、河州之地。北地，是唐代庆州、宁州、鄜州、灵州、盐州之地。上郡，是唐代延州、绥州、银州之地。 ）修筑长城来抵御胡人。赵武灵王向北打败林胡、楼烦，修筑长城，从代地沿着阴山一直延伸到高阙，作为边塞。（胡三省注：徐广说：五原郡西安阳县北有阴山，阴山在黄河以南，阳山在黄河以北。郦道元说：我考察南河、北河以及安阳以南，都是沙丘，没有其他特别的山。所以《广志》说：朔方郡有七处流沙，却没有山可以与之对应，这是记载有误。阴山在黄河东南是合理的。汉代郎中侯应说：阴山东西绵延一千多里，是单于的苑囿。汉武帝出兵将匈奴赶到漠北，匈奴人经过阴山时，没有不哭泣的。那么这座山大概在沙漠以南。《括地志》说：阴山在朔州北塞外突厥界。杜佑说：现在的安北府北山就是阴山。安北府治所在中受降城。《地志》记载：朔方郡临戎县北有连绵的山脉，比长城还要险峻，山脉中间断开，两座山峰都很陡峭，叫做高阙。《水经注》记载：河水从窳浑县向东弯曲后东流，经过高阙南边，阙口有城横跨在山上，叫做高阙戍。刘昫说：高阙北距大碛口三百里。杜佑说：高阙应当在丰州黄河以西。 ）并设置了云中、雁门、代郡。（胡三省注：《史记正义》说：云中故城，是赵国的云中城，秦朝的云中郡，在胜州榆林县东北四十里。秦汉时期的雁门、代郡都在句注陉以北，唐代的云州、朔州、蔚州、新州、武州就是这些地方。唐代的代州雁门郡只有崞县、繁畤县是汉代雁门郡的旧县，其中雁门县是汉代太原郡的广武县，五台县是汉代太原郡的虑虒县 ）后来，燕国将领秦开在胡人那里做人质，（胡三省注：《姓谱》记载：秦姓原本是颛顼的后代，子婴被灭后，他的旁支庶族以秦为姓。我查阅《左传》，鲁国有名叫秦堇父的人，可见秦姓由来已久。 ）胡人很信任他；秦开回国后，袭击并打败了东胡，东胡向后退却了一千多里。燕国也修筑长城，从造阳一直到襄平，（胡三省注：韦昭说：造阳是地名，在上谷。我查阅《汉书》所说的“上谷之斗造阳”，就是这里。杜佑说：《晋太康地志》记载，从北地郡向北走九百里，到达五原塞；再向北走九百里，到达造阳，就是麟州银城县。《史记》记载：燕国修筑长城，从造阳到襄平。韦昭说：造阳地在上谷。不知道哪种说法正确。《史记正义》说：上谷，就是现在的妫州。王隐《地道志》说：郡在山谷的上头，所以叫上谷。《汉书·地理志》记载，襄平县是辽东郡的治所。 ）设置了上谷、渔阳、右北平、辽东郡来抵御胡人。（胡三省注：渔阳，是唐代的蓟州、檀州。北平，是唐代的平州。辽东，其地在大辽水以东，唐代曾设置辽州，又曾作为安东都护府的治所。 ）到了战国末年，匈奴开始变得强大起来。

    四年（戊午，公元前243年）

    1. 春季，蒙骜攻打魏国，夺取了畼、有诡两地。（胡三省注：“畼”，徐广音场，《索隐》音畅；《类篇》又直亮翻、仲郞翻。 ）三月，秦军撤兵。

    2. 秦国在赵国做人质的公子回到秦国，赵国的太子也从秦国回到自己的国家。

    3. 七月，发生蝗灾，还引发了瘟疫。（胡三省注：蝗虫的幼虫刚孵化出来叫蝝，长出翅膀能飞了就叫蝗，蝗虫以吃庄稼为害。“疫”，指的是瘟疫、传染病。 ）秦王下令，百姓只要缴纳一千石粮食，就可以被授予一级爵位。

    4. 魏安厘王去世，他的儿子景湣王即位。

    五年（己未，公元前242年）

    1. 蒙骜攻打魏国，夺取了酸枣、燕、虚、长平、雍丘、山阳等二十座城池；（胡三省注：《括地志》说：酸枣故城在滑州酸枣县北十五里。《索隐》说：燕、虚是两个邑名。《春秋》桓公十二年记载，在虚会盟。周赧王四十二年，黄歇劝说秦王时说：“攻下酸枣、虚、桃。”按现在东郡燕县东三十里有桃城，虚大概与桃相近。《括地志》说：南燕城，是古代燕国，在滑州胙城县。桃、虚在濮州雷泽县东十三里。《汉书·地理志》记载，长平县属汝南郡。《括地志》说：在陈州宛丘县西六十六里。《汉书·地理志》记载，雍丘县属陈留郡，是原来的杞国《史记正义》说：《地理志》记载，河内郡有山阳县。我考察上下文，这里的山阳不是河内的山阳，大概是《汉书·地理志》中山阳郡的地方。 ）秦国开始设置东郡。

    2. 当初，剧辛在赵国时与庞煖关系很好，（胡三省注：周赧王三年，剧辛从赵国前往燕国。 ）后来剧辛到燕国做官。燕王见赵国多次被秦国围困，廉颇离开了赵国，庞煖担任了赵国的将领，就想趁着赵国疲惫的时候攻打它，于是询问剧辛的意见。剧辛回答说：“庞煖很容易对付！”燕王便派剧辛率军攻打赵国。赵国的庞煖率军抵御，杀死了剧辛，还俘虏了两万燕军。

    3. 诸侯各国担心秦国不停地攻打他们。

    六年（庚申，公元前241年）

    1. 楚国、赵国、魏国、韩国、卫国合纵攻打秦国，楚王担任合纵联盟的盟主，春申君负责具体事务。联军夺取了寿陵。（胡三省注：徐广说：寿陵在常山。《史记正义》说：寿陵原本是赵国的城邑。我根据五国攻打秦国，夺取寿陵，一直打到函谷关，推测寿陵不在新安、宜阳之间，而应该在河东郡境内；常山离得太远了！ ）当联军到达函谷关时，秦军出关迎战，五国联军纷纷战败逃走。楚王因此责备春申君，春申君从此逐渐被疏远。观津人朱英对春申君说：（胡三省注：《史记正义》说：观，音馆，现在魏州观城县。我查阅《汉书·地理志》，观津县属信都国。再查阅《隋书·地理志》，魏州的观城，旧称卫国，开皇六年才改名；信都国就是隋朝的冀州。开皇六年设置武邑县，并且得到了观津县的土地，那么观津还是属于信都国。《史记正义》有误。 ）“人们都认为楚国很强大，可您掌权后，楚国却变弱了。但我不这么看。以前，秦国与楚国交好，二十年都没有攻打楚国，这是为什么呢？因为秦国要越过黾厄之塞来攻打楚国，路途不便；（胡三省注：刘昭说：江夏郡鄳县，有古代的冥厄之塞。《史记正义》说：黾厄之塞在申州。张守节说：申州罗山县原本是汉代的鄳县，平靖关就是鄳县的厄塞。《括地志》说：石城山在申州罗山县东南二十一里，是古代的冥厄塞。 ）如果向两周借道，背着韩国、魏国去攻打楚国，也不可行。现在情况不同了。魏国危在旦夕，已经顾不上许、鄢陵这两个地方，魏国把这两地割让给了秦国，这样秦兵距离陈国只有一百六十里。依我看，秦、楚之间很快就要发生争斗了。”于是，楚国离开陈国，迁都到寿春，还把寿春命名为郢。春申君前往自己的封地吴地，仍然行使相国的职权。

    2. 秦国攻克了魏国的朝歌（胡三省注：朝歌是纣王的都城，是卫康叔的封地。《汉书·地理志》记载，朝歌县属河内郡。 ）和卫国的濮阳。卫元君率领他的宗族迁徙到野王，（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野王县属河内郡。 ）凭借那里的山势险阻，保卫魏国的河内地区。

    七年（辛酉，公元前240年）

    1. 秦国攻打魏国，夺取了汲县。

    2. 夏太后去世。（胡三省注：夏太后就是夏姬。）

    3. 蒙骜去世。

    八年（壬戌，公元前239年）

    1. 魏国把邺地送给赵国。

    2. 韩桓惠王去世，他的儿子韩安即位。

    九年（癸亥，公元前238年）

    1. 秦国攻打魏国，夺取了垣、蒲两地。（胡三省注：蒲是晋公子重耳曾经居住的地方。《汉书·地理志》记载，蒲子和垣县都属河东郡。《括地志》说：故垣城是汉代县治所在地，原本是魏国的王垣，在绛州垣县西北二十里。蒲故城在隰州蒲县北四十五）

    2. 夏季，四月，天气寒冷，有百姓被冻死。

    3. 秦王嬴政留宿在雍地。

    4. 己酉日，秦王嬴政举行加冠礼，并佩戴宝剑。

    5. 杨端和攻打魏国，（胡三省注：《姓谱》记载：周宣王的儿子尚父，被幽王封在杨地，号称杨侯；后来杨地并入晋国，其后人就以杨为姓。又有晋大夫杨食我，他的食邑在杨氏，子孙就以邑为氏。“杨食”， ）夺取了衍氏。（胡三省注：《史记正义》说：衍氏在郑州。）

    6. 当初，秦王嬴政即位时年纪还小，太后（胡三省注：十二行本“□”作“时”；乙十一行本、孔本相同。 ）时常与文信侯吕不韦私下往来。秦王嬴政逐渐长大，吕不韦担心事情败露，灾祸会牵连到自己，于是就假装让舍人嫪毐做宦官，把他进献给太后。太后非常宠爱嫪毐，还和他生了两个儿子。嫪毐被封为长信侯，他把太原作为自己的封国，国家政事都由他来决断；很多人都争着要做嫪毐的门客。秦王身边有人和嫪毐发生争执，就告发嫪毐实际上不是宦官。秦王嬴政便下令让官吏查办嫪毐。嫪毐非常害怕，就伪造秦王的御玺，发动军队，想要攻打蕲年宫（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蕲年宫是秦惠公修建的，在雍地。《括地志》说：它在岐州城西的故城之内。 ）发动叛乱。（胡三省注：此处断句为“欲攻蕲年宫\/为乱”。 ）秦王嬴政派相国昌平君、昌文君率领士兵攻打嫪毐，双方在咸阳交战，秦军斩杀了几百人，嫪毐战败逃走，最终被抓获。这年秋天，九月，秦王嬴政下令将嫪毐灭三族，（胡三省注：秦朝有灭三族的刑罚。张晏说：三族指父母、兄弟、妻子。如淳说：父族、母族、妻族。师古说：如淳的说法是正确的，这就是所谓的参夷之诛。 ）他的党羽都被车裂，灭了宗族；罪行较轻的门客则被流放到蜀地，一共有四千多家。秦王嬴政还把太后迁到雍地的萯阳宫，（胡三省注：萯阳宫是秦文王修建的。《水经注》记载：甘水发源于南山甘谷，向北流经秦文王的萯阳宫西边，又向北流经五柞宫东边，再向北流经甘亭西边。《后汉书·郡国志》记载，甘亭在扶风鄠县。 ）并杀死了太后和嫪毐所生的两个儿子。秦王嬴政还下令说：“有谁敢为太后的事情进谏的，一律杀头，斩断四肢，尸体堆积在宫阙之下！”结果有二十七人因此丧命。齐国的门客茅焦前来求见秦王，想要进谏。（胡三省注：《姓谱》记载：周公的儿子被封在茅地，他的后人就以国为姓。还有茅戎。邾国的大夫有茅地、茅夷鸿。“谒”，就如同现在的名帖。“上谒”，就是通报姓名求见。“上”，读作shàng。 ）秦王嬴政派人对他说：“你没看到宫阙下堆积的尸体吗？”茅焦回答说：“我听说天上有二十八星宿，（胡三省注：二十八星宿分别是角、亢、氐、房、心、尾、箕、斗、牛、女、虚、危、室、壁、奎、娄、胃、昴、毕、觜、参、井、鬼、柳、星、张、翼、轸，它们是天上的经星。日、月、五星运行时，会在这些星宿停留，所以叫做宿。 ）如今已经死了二十七个人，我来就是想凑够这个数，我可不是怕死的人！”使者跑进去把茅焦的话报告给秦王。茅焦同邑的年轻人和他一起吃饭的，都收拾衣物逃走了。秦王嬴政听后大怒，说：“这个人，竟敢故意来冒犯我，赶紧把他抓来用大锅煮了，看他还怎么能把尸体堆在宫阙下！”秦王嬴政手按宝剑，坐在那里，气得口沫横飞。使者把茅焦带进来，茅焦慢慢地走到秦王面前，拜了两拜后起身，说道：“我听说，珍惜生命的人不忌讳谈论死亡，治理国家的人不忌讳谈论国家的灭亡，忌讳谈论死亡的人不可能生存，忌讳谈论国家灭亡的人不可能使国家长治久安。生死存亡的道理，是圣明的君主急于了解的，陛下您想听听吗？”（胡三省注：蔡邕《独断》说：“陛”，是台阶。和天子说话，不敢直接称呼天子，所以称“陛下”。应劭说：“陛”，是登上朝堂的台阶，君王必定会让士兵持兵器站在台阶两侧。群臣和天子说话时，不敢直接称呼天子，所以呼喊在陛下的人来转告，这是通过称呼地位低的人来表达对天子的尊敬，就像现在称呼殿下、阁下一样。）秦王嬴政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茅焦说：“陛下您有一些狂妄荒谬的行为，难道自己还不知道吗？车裂了您的假父，（胡三省注：指嫪毐。 ）用袋子装着扑杀了您的两个弟弟，（胡三省注：把人装在袋子里，扑打致死。 ）把母亲迁到雍地，还杀害进谏的大臣；夏桀、商纣王的行为都不至于如此啊！现在天下人听说了这些事，人心都会离散，再也不会有人向往秦国了，我私下真为陛下您感到担忧！我的话说完了！”说完就解开衣服，趴在刑具上。秦王嬴政听后，走下宫殿，亲自扶起茅焦，说：“先生请起，穿上衣服，我愿意听从您的建议！”于是封茅焦为上卿。秦王嬴政亲自驾车，空出左边的尊位，前往雍地迎接太后，把她接回咸阳，母子俩和好如初。

    7. 楚考烈王没有儿子，春申君为此十分忧虑，他寻找了很多能生育的女子进献给楚王，结果还是没有生下儿子。赵国人李园想把自己的妹妹献给楚王，听说楚王不能生育，担心妹妹入宫后得不到长久的宠爱，于是就请求做春申君的门客。不久后，李园请假回家，故意超过了返回的期限。春申君询问原因，李园说：“齐王派人来求娶我的妹妹，我和使者一起喝酒，所以耽误了时间。”春申君问：“送聘礼了吗？”李园回答：“还没有。”春申君于是就把李园的妹妹纳为妾室。不久后，李园的妹妹就怀孕了，李园让妹妹去劝说春申君，说：“楚王非常宠信您，就算是亲兄弟也比不上。如今您担任楚国的相国二十多年了，（胡三省注：周赧王五十三年，楚国任命春申君为相国，到现在已经二十多年了。）但楚王却没有儿子。如果楚王去世后，他的兄弟即位，那些人肯定会重用自己的亲信，您又怎么能长久地保持现在的尊宠呢！而且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您地位尊贵，掌权时间又长，难免会对楚王的兄弟有失礼的地方，他们一旦即位，灾祸恐怕就要降临到您身上了。现在我已经怀孕了，但还没有人知道，我受您宠幸的时间不长，如果您能凭借自己的权势，把我进献给楚王，楚王一定会宠爱我。如果我能依靠上天的保佑生下儿子，那这个孩子就是您的儿子，将来他会成为楚王，这样整个楚国都将是您的了，这和面临难以预测的灾祸相比，哪个更好呢？”春申君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于是就把李园的妹妹送出府，安排在一个住所，然后向楚王推荐了她。楚王把李园的妹妹召入宫中，宠幸了她，她果然生下一个儿子，被立为太子。

    李园的妹妹成为王后，李园也因此得到重用，掌握了大权。但他担心春申君会泄露秘密，就暗中豢养了一些敢死之士，想要杀死春申君来灭口；楚国有不少人都知道这件事。楚王生病后，朱英对春申君说：“世上有不期而至的福，也有不期而至的祸。（胡三省注：《史记正义》说：“无望”，就是没有预料到而突然到来。 ）如今您身处祸福难测的时代，（胡三省注：《史记正义》说：指生死无常。 ）侍奉喜怒无常的君主，（胡三省注：《史记正义》说：指君主喜怒不节制。 ）怎么能没有一个能在关键时刻帮助您的人呢！”（胡三省注：《史记正义》说：指吉凶难以预料。 ）春申君问：“什么是不期而至的福？”朱英回答：“您担任楚国的相国二十多年了，虽然名义上是相国，实际上却和楚王没什么两样。现在楚王生病了，随时可能去世，他去世后，您辅佐年幼的君主，趁机掌握国家大权，等君主长大后再把政权归还给他，或者您直接南面称王，这就是所谓的不期而至的福。”春申君又问：“什么是不期而至的祸？”朱英说：“李园虽然不掌管国家大事，但他是您的仇人，（胡三省注：《左传》说：“怨耦曰仇”，这里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他虽然没有掌握兵权，却豢养敢死之士已经很久了。楚王去世后，李园一定会抢先入宫，夺取权力，然后杀了您来灭口，这就是所谓的不期而至的祸。”春申君接着问：“什么是能在关键时刻帮助我的人？”朱英说：“您把我安排在郎中的职位上，（胡三省注：《汉书·百官表》记载：郎官负责守卫宫门，外出时担任车骑随从，有议郎、中郎、侍郎、郎中。韩信说：“我侍奉项王，官职不过是郎中，地位不过是拿着戟站岗。”大概战国时期就设置了这个官职。 ）楚王去世后，李园抢先入宫，我就替您杀了他，这就是能在关键时刻帮助您的人。”春申君说：“您别再说了。李园是个软弱的人，我又和他关系很好，怎么会发展到那种地步呢！”朱英知道自己的建议不被采纳，害怕招来灾祸，就逃走了。十七天后，楚王去世，李园果然抢先入宫，在棘门内埋伏了敢死之士。（胡三省注：《史记正义》说：棘门是寿春城的城门名。 ）春申君进宫时，这些敢死之士一拥而上，将他刺杀，把他的头颅扔到了棘门之外；接着又派官吏将春申君的全家全部抓捕并处死。太子即位，这就是楚幽王。

    扬雄在《法言》中说：“有人问：信陵君、平原君、孟尝君、春申君对国家有帮助吗？”回答是：“君主失去了治理国家的权力，奸臣窃取了国家的命脉，他们能有什么帮助呢！”

    8. 秦王嬴政因为吕不韦侍奉先王功劳很大，（胡三省注：相关事迹见上卷周赧王五十八年。 ）不忍心杀他。

    十年（甲子，公元前237年）

    1. 冬季，十月，吕不韦被免去相国的职位，离开京城前往自己的封国。（胡三省注：吕不韦的封国在河南洛阳。 ）

    秦国的宗室大臣们商议说：“那些从各诸侯国来秦国做官的人，都是为了他们的君主来秦国游说、离间秦国君臣关系的，请把他们全部驱逐出境。”于是秦国开始大规模搜查，驱逐所有外来的客卿。客卿楚国人李斯也在被驱逐之列，他在离开秦国的途中，给秦王上书说：“从前秦穆公寻求贤才，从西戎得到了由余，从东边的宛地得到了百里奚，从宋国迎来了蹇叔，从晋国招揽了丕豹、公孙支，（胡三省注：《史记》记载：戎王派由余出使秦国，秦穆公留下由余，还送给戎王女乐。戎王接受后非常高兴，从此不理政事。由余劝谏戎王，戎王不听，秦穆公派人邀请由余，由余最终离开西戎，归降了秦国。秦穆公采用他的计谋攻打西戎，兼并了十二个国家，开拓了千里疆土。晋献公灭掉虞国，俘虏了虞国的大夫百里奚，把他当作陪嫁的奴隶送到秦国；百里奚逃离秦国，跑到了宛地。秦穆公又用重金把他从楚国赎回来，让他执掌国政；百里奚推荐了自己的朋友蹇叔，秦穆公派人带着丰厚的礼物去迎接蹇叔，任命他为上大夫。晋惠公杀了大夫丕郑，丕郑的儿子丕豹逃到秦国，秦穆公重用了他。公孙支，字子桑。 ）兼并了二十个国家，最终称霸西戎。秦孝公采用商鞅的变法，使得诸侯都来亲附归服，秦国至今都安定强盛。秦惠王采用张仪的计策，瓦解了六国的合纵联盟，使他们都来侍奉秦国。秦昭王得到范雎，加强了王室的权力，抑制了贵族的势力。这四位君主，都是依靠客卿的功劳。由此看来，客卿有什么对不起秦国的地方呢！美女、音乐、珠宝、美玉，这些东西都不产于秦国，但大王您享用的却很多；可是在用人方面却不是这样，不问是否有才能，不论是非曲直，不是秦国人就赶走，是客卿就驱逐。这说明您看重的是美女、音乐、珠宝、美玉，而轻视的却是人才啊。我听说泰山不拒绝土壤，所以能成就它的高大；河海不嫌弃细小的溪流，所以能成就它的深邃；君王不拒绝众多的百姓，所以能彰显他的德行；这就是五帝、三王之所以无敌于天下的原因。如今您却抛弃百姓去帮助敌国，（胡三省注：秦朝称百姓为黔首。 ）拒绝宾客去成就其他诸侯的霸业，这就是人们所说的把武器借给敌人，把粮食送给盗贼啊。”秦王嬴政看了李斯的上书后，就召见了他，恢复了他的官职，还废除了驱逐客卿的命令。李斯走到骊邑时，又被召回了。（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京兆新丰县，是秦朝的骊邑，古代是骊戎国；骊山在它的南边。汉高祖七年，改名为新丰县。 ）秦王嬴政最终采用了李斯的计谋，暗中派遣能言善辩的人携带金玉财宝去各国游说。对于各国的知名人士，能用钱财收买的，就用丰厚的礼物结交他们；不肯接受的，就用利剑将其刺杀，以此来离间他们君臣之间的关系，然后再派良将率兵随后攻打。几年之内，秦国终于兼并了天下。

    十一年（乙丑，公元前236年）

    1. 赵国人攻打燕国，夺取了狸阳。（胡三省注：《史记正义》说：考察燕国并没有狸阳这个地方，怀疑“狸”字有误，应该是“渔阳”，渔阳故城在檀州密云县南十八里，是燕国渔阳郡的治所。赵国的东部边界到达瀛州，那么檀州在其北方，赵国攻打燕国夺取的应该是渔阳城。康按照本字读音。《战国策》记载，燕昭王攻打齐国的阳城和狸，我私下猜测狸就是狸阳，其地应该在齐国和燕国的边境上。）赵国的军队还没有撤回，秦国的将军王翦、桓齮、杨端和就趁机攻打赵国，（胡三省注：这里是说赵国攻打燕国的军队还没撤回，秦国的军队就来攻打赵国了。《姓谱》记载：桓姓原本出自姜姓，是齐桓公的后代，因齐桓公的谥号而得姓。我查阅资料发现，在齐桓公之前，有周桓王、鲁桓公，晋国有桓、庄之族，所以把姓桓的人都认作齐桓公的后代，这种说法不太说得通。 ）攻打邺城，夺取了九座城池。王翦攻打阏与、轑阳，（胡三省注：在并州。《十三州志》说：轑阳在上党西北一百八十里，大概是唐代乐平郡的地方，也就是现在的辽州。根据《十三州志》 ）桓齮夺取了邺城和安阳。（胡三省注：邺县有安阳城，曹魏时期设置安阳县，属魏郡。 ）

    2. 赵悼襄王去世，他的儿子幽缪王赵迁即位。赵迁的母亲是歌女，受到赵悼襄王的宠爱，赵悼襄王废掉了嫡子赵嘉，立赵迁为太子。赵迁向来品行不端，在赵国国内声名狼藉。（胡三省注：这为赵迁导致赵国灭亡埋下了伏笔。 ）

    3. 吕不韦回到封国一年多，各国的宾客和使者在路上络绎不绝，前来拜访他。秦王嬴政担心他会发动叛乱，就给吕不韦写了一封信，信中说：“你对秦国有什么功劳，能被封在河南，食邑十万户？你和秦国有什么亲属关系，竟被尊称为仲父？你还是和家属一起迁到蜀地去吧！”吕不韦知道自己的权势逐渐被削弱，害怕被诛杀。

    十二年（丙寅，公元前235年）

    1. 吕不韦喝下毒酒自杀了。（胡三省注：鸩鸟产于南方，吃蝮蛇，用它的羽毛在酒中划过，人喝了这种酒就会立刻死去。）他的门客偷偷地将他安葬。那些参与吊丧的门客，都被驱逐流放。秦王嬴政还下令说：“从今以后，像嫪毐、吕不韦这样操纵国家政事、行为不端的人，他们的家族都要被登记名册，没收家产，以此为戒！”

    扬雄在《法言》中说：有人问：“吕不韦算得上聪明吗？他用异人来谋取利益。”回答说：“谁说吕不韦聪明呢！他用整个国家去换取自己家族的利益。吕不韦这种行为，简直就是盗窃中的大盗！就像那些挖墙洞、翻墙入室的小偷，我只看到他们偷得一点小财物，（胡三省注：“担”，也写作“儋”，齐国人把小瓦罐叫做儋， ）却没见过像他这样能窃取洛阳（指代秦国）的。”

    2. 从六月开始，一直到八月都没有下雨。

    3. 秦国征发四个郡的兵力，帮助魏国攻打楚国。（胡三省注：这里征发的是函谷关以东四个郡的兵力。 ）

    十三年（丁卯，公元前234年）

    1. 桓齮攻打赵国，在平阳击败了赵国将领扈辄，（胡三省注：《后汉书·郡国志》记载，魏郡邺县有平阳城。《括地志》说：平阳故城在相州临漳县西二十五里。《史记正义》说：平阳在战国时期属韩国，后来属赵国。但依据《史记正义》所说，把这里的平阳当作河东的平阳，是不对的。应当以《后汉书·郡国志》和《括地志》的记载为准。 ）斩杀了十万人，扈辄也被杀死。赵王任命李牧为大将军，双方在宜安、肥下再次交战，（胡三省注：《括地志》说：宜安故城在常山藁城县西南二十五里。肥下，就是《汉书·地理志》中真定国的肥累县，是春秋时期肥子国的所在地。《括地志》说：肥累故城在藁城县西七里。 ）秦军战败，溃不成军。（胡三省注：军队大败叫做“败绩”。 ）桓齮逃回秦国。赵国封李牧为武安君。

    十四年（戊辰，公元前233年）

    1. 桓齮再次攻打赵国，夺取了宜安、平阳、武城。（胡三省注：《后汉书·郡国志》记载，魏郡邺县有武城。《史记正义》说：就是贝州武城县的外城。 ）

    2. 韩王向秦国献上土地，交出玉玺，请求成为秦国的藩臣，并派韩非前往秦国访问。（胡三省注：在古代，各诸侯国对天子，每年要进行一次小聘，三年进行一次大聘。 ）韩非是韩国的公子，他擅长刑名法术之学，（胡三省注：《汉书·艺文志》记载：法家流派，大概出自掌管刑狱的官员，他们赏罚分明，以此来辅助礼制。晁错研究申不害、商鞅的刑名之学，说君主不能不懂得权术。张晏说：“术数”，就是刑名方面的书籍。臣瓒说：“术数”，指的是用法制治理国家的方法。师古说：臣瓒的说法是正确的。公孙弘说：“掌握生杀大权，打通堵塞的道路，权衡轻重缓急，探讨得失之道，使远近的真实情况都呈现在君主面前，这就叫做术。”这和晁错所说的是一样的。“法”，是“法”的古字；“晁”，是“朝”的古字； ）他看到韩国逐渐衰弱，多次上书给韩王，但韩王都没有采纳他的建议。于是韩非痛恨韩国治理国家不致力于寻求和任用贤能之人，反而任用那些浮夸、对国家有害的人，让他们的地位高于有实际才能的人。国家太平时，就宠信那些徒有虚名的人；国家危急时，就任用那些披甲戴盔的武士，所培养的人不是国家真正需要的，而真正需要的人却得不到培养。韩非为那些廉洁正直的人不被奸邪之臣所容而感到悲哀，他考察历史上的得失变化，写下了《孤愤》《五蠹》《内储》《外储》《说林》《说难》等五十六篇文章，共计十多万字。（胡三省注：从《孤愤》到《说难》，都是《韩非子》中的篇名。《索隐》说：《孤愤》，是为自己的孤直不被当时的社会所容而感到愤慨。《五蠹》，指危害国家政治的五种情况。《内储》《外储》，《韩非子》中有《内储说》《外储说》两篇：《内储》，说的是英明的君主运用权术来控制臣下，权力掌握在自己手中，所以叫“内”；《外储》，说的是英明的君主通过观察和听取臣下的言行来决定赏罚，赏罚的权力在臣下那里，所以叫“外”。《说林》广泛讲述各种事情，内容丰富如同树林，所以叫《说林》。我认为《说难》，说的是游说的困难。 ）

    秦王嬴政听说韩非很有才能，想要见他。韩非作为韩国的使者来到秦国后，趁机上书劝说秦王，说：“如今秦国领土方圆数千里，军队号称百万，号令严明，赏罚分明，天下没有哪个国家能比得上。我冒着死罪，希望能见到大王，向您进献破除天下合纵联盟的计策。如果大王您真的能听从我的建议，却不能一举破除合纵联盟，赵国不被攻克，韩国不被灭掉，楚国、魏国不臣服，齐国、燕国不亲近秦国，不能成就霸王之名，四方的诸侯不来朝拜，那就请大王将我斩首示众，以此来告诫那些为大王出谋划策却不忠诚的人。”秦王嬴政看了韩非的上书后很高兴，但还没有任用他。李斯嫉妒韩非，说：“韩非是韩国的公子。如今秦国想要兼并诸侯，韩非最终肯定是为了韩国，而不会为秦国着想，这是人之常情。现在大王不任用他，却把他长时间留在秦国，然后再放他回去，这是给自己留下祸患；不如按照法律将他处死。”秦王嬴政认为李斯说得有道理，就下令让官吏查办韩非。李斯派人给韩非送去毒药，让他早点自杀。韩非想要亲自向秦王辩解，却始终没有机会见到秦王。后来秦王嬴政后悔了，派人去赦免韩非，但韩非已经死了。

    扬雄在《法言》中说：有人问：“韩非写了《说难》这篇文章，可最终却死于游说的困境，请问这是为什么呢？”（胡三省注：知道游说的困难，最终却死于游说，这就是问他的行为和言论为什么相反。 ）回答说：“《说难》大概就是他致死的原因吧！”又问：“为什么这么说呢？”回答说：“君子按照礼义行动，依据道义停止，意见相合就前进，不合就后退，坚定地不担心意见不合。（胡三省注：“确”，是坚定的意思，这里说的是对自己的信念很坚定。 ）游说别人却担心意见不合，那就会无所不用其极了。”有人问：“韩非担心自己的主张不被采纳，（胡三省注：这里的“非”，指的是韩非的名字。 ）这难道不对吗？”回答说：“如果游说的方法不符合道义，那才是值得担忧的。如果方法符合道义却不被采纳，那就没什么可担忧的。”

    臣司马光评论说：我听说君子亲近自己的亲人，进而也会亲近别人的亲人；热爱自己的国家，进而也会热爱别人的国家，因此能够成就伟大的功业，获得美好的名声，享受各种福分。如今韩非为秦国出谋划策，却首先想要颠覆自己的祖国（胡三省注：指想要灭掉韩国。 ），以此来实现自己的主张，他的罪行实在是死有余辜，哪里值得怜悯呢！

    十五年（己巳，公元前232年）

    1. 秦王嬴政大规模发兵攻打赵国，一路军队抵达邺城，另一路军队抵达太原，夺取了狼孟、番吾；但遇到李牧的军队后就撤兵了。（胡三省注：秦军畏惧李牧，不敢交战，所以撤兵。赵国能依靠的只有李牧，可最终却杀了他，加速了赵国的灭亡。 ）

    2. 当初，燕国太子丹曾在赵国做人质，和秦王嬴政关系很好。（胡三省注：秦王嬴政的父亲异人曾在赵国做人质，嬴政就出生在邯郸。嬴政即位后，太子丹又到秦国做人质。 ）秦王嬴政即位后，太子丹又到秦国做人质，秦王嬴政却对他很不礼貌。太子丹非常生气，偷偷逃回了燕国。（胡三省注：这为太子丹后来派荆轲刺杀秦王嬴政埋下了伏笔。 ）

    十六年（庚午，公元前231年）

    1. 韩国向秦国献上南阳的土地。（胡三省注：这是汉代南阳郡的土地，当时秦国、楚国、韩国分别占有一部分。 ）九月，秦国征发士兵前往韩国接收土地。

    2. 魏国人也向秦国献上土地。

    3. 代地发生地震，从乐徐以西，北至平阴，（胡三省注：《史记正义》说：乐徐在晋州，平阴在汾州。我认为前面提到代地发生地震，那么乐徐、平阴都应该是代地，怎么会在晋州、汾州的边界呢！《水经注》记载：徐水发源于代郡广昌县东南的大岭下，向东北流经郎山，进入北平郡界。我猜测乐徐的位置，应该在徐水附近。又代郡平邑县，王莽时期改名为平湖。《十三州志》记载：平湖城在高柳南一百八十里。《水经注》说：代郡道人县城北有个水潭，很深且没有水流出去，人们俗称它为平湖。平阴这个地方，大概就在这个湖的北边。）楼台房屋、墙壁大半都损坏了，地面从东到西裂开了一百三十步宽的口子。（胡三省注：毛晃说：四方而高的建筑叫做台。《说文》说：“坼”，就是裂开的意思。 ）

    十七年（辛未，公元前230年）

    1. 内史胜（胡三省注：《史记·本纪》作“内史腾”。《汉书·百官表》记载：内史，是周朝的官职，秦朝沿用，掌管京城事务。我考证秦朝内史兼管汉代三辅之地，秦始皇统一天下后，设置三十六郡，内史就是其中之一。 ）率军灭掉了韩国，俘虏了韩王安，将韩国的土地设置为颍川郡。（胡三省注：韩国至此灭亡。颍川郡原本是韩国的土地。韩国最初从平阳迁都到河南新郑，韩景侯又从新郑迁都到阳翟。秦国灭掉韩国后，就把阳翟县作为颍川郡的治所。 ）

    2. 华阳太后去世。

    3. 赵国发生严重饥荒。

    4. 卫元君去世，他的儿子卫角即位。

    十八年（壬申，公元前229年）

    1. 王翦率领上地的军队，经由井陉（胡三省注：《史记正义》说：上郡上县，就是现在的绥州。我认为上地，是因为其地在大河上游，凡是上郡到西河一带的地方，都可称为上地。应劭说：井陉在常山郡井陉县西，唐代称之为土门。 ）进发，杨端和率领河内的军队，一起讨伐赵国。赵国派李牧、司马尚抵御秦军。秦国用重金贿赂赵王的宠臣郭开，让他在赵王面前诋毁李牧和司马尚，说他们想要谋反。赵王听信了郭开的话，派赵葱和齐国将领颜聚取代李牧和司马尚。（胡三省注：《姓谱》记载：颜姓原本是鲁伯禽的旁支庶子，其中有在颜邑受封采邑的，就以颜为氏。另外，邾武公名夷，字颜，所以《公羊传》称他为颜公，其后人也以颜为姓。 ）李牧不接受命令，赵国人就把他抓起来杀了，还罢免了司马尚。

    十九年（癸酉，公元前228年）

    1. 王翦进攻赵军，大败赵军，杀死了赵葱，颜聚逃走，秦军顺利攻克邯郸，俘虏了赵王迁。（胡三省注：赵国至此灭亡。 ）秦王嬴政来到邯郸，把和他母亲家有仇怨的人都杀了。（胡三省注：秦王嬴政的母亲是邯郸的美女，相关事迹见上卷周赧王五十八年。）之后，秦王嬴政从太原、上郡返回秦国。

    2. 太后去世。

    3. 王翦把军队驻扎在中山，以威胁燕国。（胡三省注：中山，春秋时期是鲜虞国，战国时期成为中山国；赵国灭掉中山国后，把此地设为中山郡。《水经注》说：城中有山，所以叫中山。唐代的定州就是这个地方。 ）赵国公子嘉率领他的宗族几百人逃到代地，自立为代王。赵国灭亡后，赵国的大夫们逐渐归附他，他又联合燕国的军队，驻扎在上谷。（胡三省注：上谷是燕国的土地，秦国设置上谷郡，唐代的易州、妫州就在这片区域。《括地志》说：上谷郡故城在妫州怀戎县东北一百一十里。 ）

    4. 楚幽王去世，楚国人拥立他的弟弟郝为楚王。三月，郝的庶兄负刍杀了他，自立为楚王。

    5. 魏景湣王去世，他的儿子魏假即位。

    6. 燕太子丹怨恨秦王嬴政，（胡三省注：怨恨秦王嬴政对他不礼貌。 ）想要报复他，于是向他的老师鞠武请教。（胡三省注：《姓谱》说：后稷的孙子，出生时手上有个“鞠”字的纹路，于是就以鞠为姓。我认为这是牵强附会的说法。 ）鞠武建议太子丹联合西方的韩、赵、魏三国，南方联合齐国、楚国，北方与匈奴讲和，共同对付秦国。太子丹说：“太傅您的这个计策，耗时太久，让人心里烦闷，恐怕等不及了。”不久之后，将军樊於期得罪了秦王，逃到了燕国，（胡三省注：《姓谱》记载：周宣王封太王的儿子虞仲的支孙仲山甫于樊地，他的后人就以樊为姓。 ）太子丹收留了他，并让他住下。鞠武劝谏太子丹说：“秦王嬴政生性残暴，又对燕国积怨已久，这已经够让人提心吊胆的了，更何况他要是知道樊将军躲在我们这里！这就好比把肉放在饿虎经过的小路上啊。希望太子您赶紧把樊将军送到匈奴去！”太子丹说：“樊将军在世上走投无路，才来投奔我，这正是我舍命保护他的时候。（胡三省注：太子丹说樊将军因走投无路来投奔，他应当拼死保护、藏匿樊将军。 ）希望您再考虑一下别的办法！”鞠武说：“您这种冒险的行为，想要寻求安全，却只会招来灾祸；您的计划短浅，却结下了很深的怨恨，为了一个新朋友，却不顾国家的大祸患，这就是所说的加深怨恨、助长灾祸啊。”太子丹没有听从鞠武的建议。

    太子丹听说卫国人荆轲很有才能，（胡三省注：楚国原本叫荆，这里大概是楚国还没改国号之前荆轲家族的姓氏。 ）就用谦卑的言辞和丰厚的礼物去邀请他。太子丹对荆轲说：“如今秦国已经俘虏了韩王，又发兵向南攻打楚国，向北逼近赵国；赵国如果抵挡不住秦国，那么灾祸必然会降临到燕国。燕国弱小，多次遭受战争的困扰，怎么能抵挡秦国呢！诸侯都屈服于秦国，没有人敢再合纵抗秦。我私下有个不成熟的想法，觉得如果真能找到天下的勇士，派他到秦国去，劫持秦王嬴政，让他把侵占诸侯的土地全部归还。就像曹沫当年对付齐桓公那样，那就太好了；如果不行，就趁机刺杀他。燕太子丹在刚开始礼遇荆轲的时候，就谋划了这两种策略；荆轲坚持最初的想法，所以事情最终没有成功。秦国的大将在外面掌握着兵权，而国内发生了内乱，那么君臣之间就会相互猜疑，趁这个机会，诸侯们就可以合纵联盟，这样就一定能打败秦国。希望荆卿您能考虑一下这件事！”荆轲答应了太子丹。于是，太子丹把荆轲安排在上等的馆舍住下，每天都到荆轲的住处拜访，对他的生活照顾得无微不至。等到王翦灭掉赵国后，太子丹听说了这个消息，非常害怕，想要立刻派荆轲出发。荆轲说：“现在去秦国，如果没有能让秦王信任的东西，就无法接近他。如果能得到樊将军的首级和燕国督亢的地图，（胡三省注：《后汉书·郡国志》记载：涿郡方城县有督亢亭。刘向《别录》说：督亢是肥沃的土地。《史记正义》说：督亢陂在幽州范阳县东南十里，现在固安县南有督亢陌，是幽州的南界。《唐会要》记载：涿州新城县，太和六年设置，这里是古代督亢的地方。 ）献给秦王嬴政，秦王一定会很高兴地接见我，这样我就有机会报答您了。”太子丹说：“樊将军走投无路才来投奔我，我实在不忍心这么做！”荆轲于是私下会见樊於期，说：“秦国对待将军您，可以说是太狠毒了，您的父母和宗族都被杀害或沦为奴隶！如今听说秦国悬赏千斤黄金、万户封邑来买您的首级，您打算怎么办呢？”樊於期长叹一声，流着泪说：“我能有什么办法呢？”荆轲说：“我希望能得到将军您的首级，献给秦王，秦王一定会很高兴地接见我，到时候我左手抓住他的衣袖，右手用匕首刺他的胸膛，这样一来，将军您的大仇得报，燕国被欺凌的耻辱也能消除了！”樊於期说：“这正是我日夜咬牙切齿、痛心疾首想要做的事啊！”（胡三省注：《索隐》说：“切”，是牙齿相互摩擦的意思。《尔雅》说：加工骨头叫“切”。“腐”，也有溃烂的意思，就像现在人们说事情让人无法忍受时，会说“烂透了”一样，这里都是形容人极度愤怒的意思。 ）说完就自刎了。太子丹听说后，急忙跑去伏在樊於期的尸体上痛哭，但已经没有办法挽回了，于是就用木匣装着樊於期的首级。太子丹事先在天下寻求锋利的匕首，让工匠用毒药浸泡它，用这把匕首去刺人，只要沾上一丝血迹，人就没有不立刻死亡的。（胡三省注：意思是用匕首刺人，只要人的血能沾湿一丝细线，就会立刻死去。康注：血像丝线一样流出来。 ）于是，太子丹为荆轲准备行装，让燕国的勇士秦舞阳做他的助手，派他们前往秦国。



 第7章 秦纪二

    起阏逢阉茂（甲戌），尽玄黓执徐（壬辰），共十九年。

    二十年（甲戌，公元前227年）

    荆轲抵达咸阳，通过秦王嬴政的宠臣蒙嘉，用谦卑的言辞求见秦王。秦王大喜，穿上朝服，设置九宾之礼接见荆轲（胡三省注：韦昭说：九宾，是《周礼》中的九仪，指公、侯、伯、子、男、孤、卿、大夫、士。《史记正义》说：刘原父说，设置完备的礼仪，就叫做九宾，不能用《周礼》中九宾的含义来解释。刘原父又说，宾，是指传摈的摈者。九宾，就是九个摈者）。荆轲捧着地图进献给秦王，地图展开到尽头，匕首露了出来。荆轲趁机抓住秦王的衣袖，举匕首刺向他。还没刺到秦王身上，秦王惊恐地站起身，衣袖被挣断。荆轲追赶秦王，秦王绕着柱子奔跑。大臣们都惊愕万分，事情突然发生，出人意料，他们全都失去了常态。而按照秦法，在殿上侍奉的大臣们不能携带任何兵器，左右侍从只能徒手与荆轲搏斗，一边喊道：“大王把剑背到身后！”秦王将剑背到身后，于是拔剑攻击荆轲，砍断了他的左腿。荆轲伤残倒地，就举起匕首投向秦王，击中了铜柱。荆轲自知事情无法成功，大骂道：“事情之所以没有成功，是因为我想要活捉你，一定要得到契约来回报太子！”于是，秦王下令将荆轲肢解示众。秦王因此大怒，增派军队前往赵国，协同王翦攻打燕国，与燕军、代军在易水西边交战，大败敌军。

    二十一年（乙亥，公元前226年）

    冬季，十月，王翦攻克蓟城（蓟，音计，今北京一带）。燕王和太子丹率领精锐部队向东退保辽东，李信紧追不舍。代王赵嘉写信给燕王，让他杀掉太子丹献给秦王。太子丹躲藏在衍水中（胡三省注：《索隐》说，衍水在辽东）。燕王派人斩杀了太子丹，想要献给秦王，可秦王依旧进军攻打燕国。

    王贲（贲，音奔，王翦之子）攻打楚国，夺取了十多座城池。秦王问将军李信：“我想要攻打楚国，依将军估计，需要多少兵力才够？”李信回答说：“不超过二十万人。”秦王又询问王翦，王翦说：“非得六十万人不可。”秦王说：“王将军老了，怎么如此胆小！”于是，派李信、蒙恬率领二十万人攻打楚国，王翦则称病辞官，回到频阳（胡三省注：王翦是频阳人。据《汉书·地理志》，频阳县属京兆，是秦厉公时所设置。应劭注释说，县城在频水的北岸。杜佑说，美阳原本是汉代的频阳县，旧城在县城西南三十里。宋白说，因县界内有频阳山而得名 ）。

    二十二年（丙子，公元前225年）

    王贲攻打魏国，引黄河水灌大梁（胡三省注：据《汉书·地理志》，陈留郡浚仪县，就是原来的大梁，狼汤水流经此地。《水经》记载，渠水从荥阳北河引出，向东南流到浚仪县。注释说，秦始皇派王贲攻打魏国，截断旧渠，引水向东南流出，用来灌大梁，因此把这条渠叫做梁沟 ）。三月，大梁城城墙崩塌，魏王假投降，被秦军杀害（胡三省注：邹说，《史记·魏世家》记载是“虏王假” ），魏国就此灭亡。

    秦王派人对安陵君说：“我想用五百里的土地交换安陵。”安陵君回答：“大王给予恩惠，用大的土地交换小的，这是非常幸运的事。即便如此，我从魏国先王那里继承了这块封地，希望能始终守护它，不敢交换！”秦王认为他很守道义，便答应了他。

    李信攻打平舆（胡三省注：据《汉书·地理志》，汝南郡有平舆县，是春秋时期沈子的封国。舆，音预，《史记正义》读如字 ），蒙恬攻打寝丘（胡三省注：据《汉书·地理志》，汝南郡有寝县。应劭说，这里是孙叔敖儿子的封邑寝丘；世祖时改名为固始。徐广说，寝，就是现在固始的寝丘。师古说，寝，读子袵翻。刘仲冯说，根据后来淮阳国已有固始，这个寝可能是别的地方。我认为郡县的离合无常，大概是后来把寝并入了固始。杜佑说，颍州治所汝阴县有寝丘，秦将蒙恬攻打寝丘，就是这里 ），大败楚军。李信又攻打鄢郢并将其攻克（胡三省注：这里的鄢郢并非楚国原来的都城鄢郢。楚国原来的都城被白起攻占，秦国已设置南郡。根据楚国以寿春为郢都，那么之前从郢都迁到陈地时，也必定把陈地称为郢。这样看来，这里的郢就是陈地。鄢就是颍川的鄢陵，与平舆、城父等地都相距很近。也有人说，“鄢郢”应该是“鄢陵” ）。于是，李信率军向西，与蒙恬在城父会师（胡三省注：据《汉书·地理志》，沛郡有城父县。《索隐》说，在汝南就是良乡。《史记正义》说，李信率军会师城父，这里的城父应该是汝州郏城县东的父城。《括地志》记载，汝州郏城县东四十里有父城故城，就是服虔所说的“城父，是楚国的北部边境”的地方。许州叶县东北四十五里也有父城故城，就是杜预所说的“襄城，城父县”的地方。这两座城都叫父城，服虔说的城父是错误的。《左传》及《水经注》记载，楚国大规模修筑城父城，让太子建居住在这里。《十三州志》说，太子建居住的城父，就是现在亳州的城父 ）。楚军趁机日夜兼程，紧追不舍，大败李信的军队，攻入两个营垒，杀死七名都尉（胡三省注：这是跟随李信讨伐楚国的郡都尉。秦代设置郡县，有郡守、郡尉、郡监，然而秦汉时期的制度，行军时也设有都尉 ）。李信战败逃回。

    秦王得知后，大怒，亲自前往频阳向王翦道歉说：“我没有采纳将军的计策，李信果然使秦军蒙受耻辱。将军虽然有病在身，难道忍心抛弃我吗！”王翦推辞说：“我病得无法带兵。”秦王说：“好了，别再说了！”王翦说：“如果非要用我，非得六十万人不可！”秦王说：“就听将军的计策吧。”于是，王翦率领六十万人攻打楚国。秦王送他到霸上（胡三省注：应劭说，霸上是地名，在霸水边上，位于长安以东三十里。霸水，古代叫滋水，秦穆公时改名为霸水 ）。王翦请求秦王赏赐很多良田美宅。秦王说：“将军出发吧，何必担忧贫穷呢！”王翦说：“我身为大王的将领，即便立下战功，最终也难以封侯，所以趁着大王看重我的时候，请求赏赐田宅，为子孙置办产业罢了。”秦王大笑。王翦出发后，到达函谷关（胡三省注：这里应该是出武关 ），又派使者回朝廷请求赏赐良田，前后共派了五批人。有人说：“将军如此索要财物，也太过分了！”王翦说：“并非如此。秦王性情粗暴且多疑。如今他把全国的军队都交给我，如果我不多多请求田宅为子孙置办产业，来让自己安心，难道要让秦王无端怀疑我吗？”

    二十三年（丁丑，公元前224年）

    王翦夺取了陈地以南直到平舆的土地。楚人听说王翦增兵前来，便征调全国的兵力来抵御。王翦坚守营垒，不与楚军交战。楚军多次挑战，王翦始终不应战。他每天让士兵休息沐浴，提供丰盛的饮食，安抚他们，还亲自与士兵一同用餐。过了很久，王翦派人询问：“军中在玩什么？”回答说：“正在比赛投石、跳远（胡三省注：徐广说，“超”，一作“拔”。裴骃说，据《汉书》记载，甘延寿投石拔距，远超同辈。张晏说，范蠡《兵法》中记载，飞石重十二斤，用机械发射，能飞行三百步。甘延寿力气大，能用手投掷飞石。拔距，就相当于超距。《索隐》说，超距，就是跳跃。我认为，投石，就是用石头投向敌人，齐国高固“桀石以投人”就是这种情况。超距，就是跳远，晋国魏犨“距跃三百”就是如此 ）。”王翦说：“士兵们可以出战了！”楚军见无法与秦军交战，便向东撤退。王翦趁机追击，命令精锐士兵发起攻击，大败楚军，一直追到蕲南（胡三省注：据《汉书·地理志》，沛郡有蕲县。《史记正义》说，蕲县在徐州。康认为是江夏的蕲春，这是大错特错。蕲，音渠之翻，又音机 ），杀死楚军将领项燕（项燕是项梁的父亲 ），楚军于是溃败逃走。王翦乘胜攻占了楚国的许多城邑。

    二十四年（戊寅，公元前223年）

    王翦、蒙武俘虏了楚王负刍，在楚国旧地设置楚郡（胡三省注：秦朝三十六郡中没有楚郡，这大概是灭楚时暂时设置的；后来分为九江、鄣、会稽三郡 ）。楚国至此灭亡。

    二十五年（己卯，公元前222年）

    秦国大规模发兵，派王贲攻打辽东，俘虏了燕王喜，燕国至此灭亡。

    史臣司马光评论说：燕太子丹不能忍受一时的激愤，去冒犯如虎狼般的秦国（胜，音升），他谋划轻率、考虑浅薄，挑起怨恨，加速灾祸的降临，致使召公的宗庙祭祀突然断绝，还有比这更大的罪过吗？然而，有人却认为他贤能，这难道不是大错特错吗？治理国家的人，应该任用有才能的人担任官职，以礼义来制定政策，用仁爱来安抚百姓，凭借诚信与邻国交往。这样，就能使官员称职，政策得当，百姓感恩戴德，邻国亲善友好。如此一来，国家就会像磐石一样安稳，像烈火一样昌盛，触碰它的会粉身碎骨，冒犯它的会焦头烂额，即便有强大蛮横的国家，又有什么可怕的呢？太子丹放弃这些不做，却以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之君的身份，逞匹夫之怒，施展盗贼般的计谋，最终功败身死，国家沦为废墟，这难道不令人悲哀吗？他屈膝前行、伏地爬行，并非恭敬；言语反复、轻易许诺，并非守信；挥霍钱财、赠送美玉，并非施惠；自刎断头、剖腹自杀，并非勇敢。总之，谋划不长远且行动不合道义，他大概就是楚国白公胜一类的人吧（胡三省注：白公胜想要为父亲报仇，却因愤怒失控，牵连到他的叔父，此事详见《左传》 ）。荆轲心怀豢养他的私情，不顾及自己的七族（胡三省注：汉代邹阳说，荆轲被灭七族。应劭说，荆轲为燕国刺杀秦王，他的族人因此被牵连诛杀 ），想用一尺八寸长的匕首使燕国强大，让秦国削弱，这不是太愚蠢了吗？所以扬雄评论此事，认为要离如同蜘蛛般渺小（胡三省注：要离是吴国人，为吴王阖闾刺杀庆忌。意思是他力量微薄，就像蜘蛛用毒液螫人后自己也会死去一样。靡，就是披靡而死。《尔雅疏》说，鼅鼄，就是蛛蝥。《方言》说，从函谷关往西，秦、晋一带叫做蛛蝥，赵、魏一带叫做鼅鼄 ），聂政是壮士中的豪杰（胡三省注：聂政的事迹见《资治通鉴》第一卷安王五年 ），荆轲是刺客中的败类，他们都不能称之为义。扬雄又说：“荆轲，就像是君子中的盗贼。”吴秘解释说：荆轲，用君子的标准来衡量，他就是个盗贼。说得真好啊！

    王贲攻打代国，俘虏了代王赵嘉。赵嘉逃到代地，见上卷十九年，赵国已经灭亡。

    王翦完全平定了楚国江南地区，使百越的君主归降，设置了会稽郡（胡三省注：秦朝会稽郡的治所在吴县，管辖范围包括现在的闽越、两浙之地。东汉时分出会稽郡的部分地区设置吴郡，会稽郡则将治所迁移到山阴县。刘恕说，大禹在江南与诸侯会合，因有功德，所以将这座山命名为会稽，意思是会集诸侯，考核功绩 ）。

    五月，天下举行盛大的宴会

    当初，齐襄王的王后贤能（齐襄王的王后是太史敫的女儿 ），侍奉秦国恭敬，与诸侯交往讲信用。齐国东边靠海（胡三省注：一种说法是，齐国向东征服了海岛民族，以大海为边境。另一种说法是，齐国东边濒临大海，不与秦国接壤，所以没有遭受战火 ）。秦国日夜攻打韩、赵、魏、燕、楚五国，五国各自忙于自救，因此齐王建在位四十多年都没有遭受战争。等到齐襄王的王后快要去世时，她告诫齐王建说：“群臣中某某人可以重用。”齐王建说：“请把他们的名字写下来。”王后说：“好！”齐王建取来笔和木简，准备记录，王后却说：“我已经忘记了。”王后去世后，后胜担任齐国的相国（胡三省注：《姓谱》记载，后姓原本是郈氏，后来去掉“邑”旁。《史记正义》说，胜，音升 ），他收受了秦国大量的贿赂。齐国的宾客前往秦国，秦国也给他们很多钱财。这些宾客都充当秦国的间谍，劝说齐王朝见秦王，不要修治攻战的装备，也不要帮助五国攻打秦国，秦国因此得以灭掉五国。

    齐王建准备前往秦国朝见，雍门司马（胡三省注：《左传》记载，晋国围攻齐国，攻打雍门的萩树。杜预注释说，雍门是齐国的城门。《经典释文》说，雍，音于用翻；康说读于龙切，是错误的 ）前来阻拦，问道：“我们拥立大王，是为了国家，还是为了大王您个人呢？”齐王建回答：“为了国家。”司马说：“既然是为了国家拥立大王，大王为什么要抛弃国家去秦国呢？”（胡三省注：《孟子》说：百姓最为重要，国家次之，君主为轻 ）齐王建于是掉转车头返回。

    即墨大夫听说此事后，拜见齐王建说：“齐国土地方圆数千里，拥有数百万装备精良的士兵。韩、赵、魏三国的大夫们都不愿意归附秦国，如今聚集在阿、甄一带的就有上百人。大王如果能收纳他们，再给予百万大军，让他们收复韩、赵、魏三国的旧地，那么就可以从临晋关（今陕西大荔东 ）攻入秦国了。韩、赵、魏三国的军队从河东攻打秦国，就能进入临晋关。楚国鄢郢的大夫们也不想归附秦国，如今聚集在南城之下的也有上百人。大王收纳他们，再给予百万大军，让他们收复楚国的旧地，那么就可以从武关（今陕西丹凤东南 ）攻入秦国了。楚国攻打秦国，从南阳进入武关。这样一来，齐国的威望就能树立，秦国也能被灭掉，哪里只是保全自己的国家而已呢！”齐王建没有听从他的建议。

    二十六年（庚辰，公元前221年）

    王贲从燕国南部攻打齐国，突然攻入临淄（今山东淄博东北），百姓们都不敢抵抗。秦国派人诱骗齐王建，承诺封给他五百里的土地（诱，音酉）。齐王建于是投降，秦国将他迁到共地（胡三省注：据《汉书·地理志》，河内郡有共县。《史记正义》说，如今卫州有共城县。共，音恭 ），安置在松柏之间，齐王建最终饿死在那里。齐国人埋怨齐王建不早点与诸侯合纵抗秦，却听信奸佞宾客的话，以至于亡国，他们唱道：“松树啊，柏树啊！让齐王住在共地的，是那些宾客啊！”这是痛恨齐王建任用宾客时不审慎。（胡三省注：《索隐》说，意思是不仔细考察任用宾客，不知道他们是好是坏 ）齐国田氏就此灭亡。

    史臣司马光评论说：合纵、连横的主张虽然反复多变，但总体来说，合纵符合六国的利益。从前，先王分封万国，亲近诸侯，让他们通过朝聘来相互交往，举办宴会来增进欢乐，举行会盟来相互联合，这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希望他们能够同心协力，保卫家国。假如六国能够以信义相互亲善，那么秦国即便强大残暴，又怎么能灭掉他们呢？韩、赵、魏三国，是齐、楚两国的屏障；齐、楚两国，是韩、赵、魏三国的根基。它们形势上相互依存，表里相依。所以，如果韩、赵、魏三国去攻打齐、楚，那就是自断根基；如果齐、楚去攻打韩、赵、魏三国，那就是自撤屏障。哪有撤掉自己的屏障去讨好盗贼，还说“盗贼会爱护我而不攻打我”的道理呢？这难道不荒谬吗？

    秦王嬴政刚刚统一天下，自认为德行超过三皇，功绩盖过五帝（胡三省注：伏羲、神农、黄帝被称为三皇。少昊、颛顼、高辛、唐尧、虞舜被称为五帝。宋均注释《援神契》引用《甄耀度》说，伏羲、神农、燧人是三皇。黄帝、颛顼、帝喾、唐尧、虞舜是五帝。孔颖达说，郑玄注释《中候敕省图》引用《运斗枢》，认为伏羲、女娲、神农是三皇。五帝，是指德行与五帝座星相符合的人才能称帝，那么黄帝、金天氏、高阳氏、高辛氏、陶唐氏、有虞氏都是；实际上有六人却称五帝，是因为他们都符合五帝座星。《白虎通》则认为伏羲、神农、祝融是三皇。帝，是天的一种称呼，用来命名帝王。帝，就是审谛的意思，说天坦荡无心，忘却物我，公平通达，做事审慎，所以称为帝。帝号与天等同，是至高无上的名号，而称皇，是因为皇是美好、伟大的称呼，意思是比帝还要伟大 ）。于是，他更改称号为“皇帝”，皇帝的命令称为“制”，文告称为“诏”（胡三省注：师古说，天子的话，一种叫制书，一种叫诏书。制书，是指有关制度的命令。如淳说，诏，就是告谕的意思。从秦汉往上，只有天子才能这样称呼 ），自称“朕”（胡三省注：古时候，君臣之间都可以自称朕；从秦朝开始定制，只有天子能自称朕 ）。追尊庄襄王为太上皇（胡三省注：太上，是极高的尊称。始皇自称为始皇帝，所以追尊庄襄王为太上皇。从汉高祖尊奉太公为太上皇之后，就不再把太上皇作为追尊的名号 ）。并下令说：“人死之后，根据他生前的行为拟定谥号，这是儿子议论父亲、臣子议论君主，实在没有意义。从今往后，废除谥号制度。（胡三省注：周公制定《谥法》，依据行为的善恶来拟定谥号。像周幽王、周厉王这样的君主，即便他们的孝子贤孙，历经百世也无法更改他们的谥号。如今秦朝废除谥号制度，是害怕后人给自己加上不好的谥号。谥，音神志翻 ）我是始皇帝，后世子孙按照顺序计数，称为二世皇帝、三世皇帝，一直到万世，代代相传，无穷无尽。”

    当初，齐威王、齐宣王时期，邹衍论述了终始五德的运行学说（胡三省注：所谓终始五德的运行学说，即伏羲以木德称王；木生火，所以神农以火德称王；火生土，所以黄帝以土德称王；土生金，所以少昊以金德称王；金生水，所以颛顼以水德称王；水生木，所以帝喾又以木德称王；木又生火，所以帝尧以火德称王；火又生土，所以帝舜以土德称王；土又生金，所以夏朝以金德称王；金又生水，所以商朝以水德称王；水又生木，所以周朝以木德称王：这就是五德的循环往复。邹衍认为周朝属火德，大概是因为有火流星坠落在王屋山，被视为周朝受命的祥瑞，而且周朝崇尚红色。按照邹衍的学说，秦朝应当属土德。如今始皇认为秦朝以水德战胜周朝的火德，所以自认为秦朝属水德，这就是所谓的五行相胜。汉朝初期认为自己属土德，大概也是遵循邹衍的学说 ）。等到秦始皇统一天下，齐国人将这一学说上奏给他。秦始皇采纳了这一学说，认为周朝属火德，秦朝取代周朝，是从五行相克的角度出发，秦朝属水德。于是，秦始皇更改历法，把每年十月初一作为朝贺的日子；衣服、旗帜、符节都崇尚黑色；各种制度都以六为标准（胡三省注：“改年”在这里断句。夏朝以建寅之月为一年的开始，殷朝以建丑之月为一年的开始，周朝以建子之月为一年的开始；如今始皇以建亥之月为一年的开始，这就是更改历法。从这时起，纪年都以十月为一年的开始，朝贺也在十月初一。因为秦朝属水德，所以崇尚黑色。水的成数是六，所以各种制度都以六为标准。邹说，《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各种制度都以六为标准，符节、法冠都是六寸，车舆宽六尺，六尺为一步，天子乘坐六匹马拉的车 ）。

    丞相王绾（胡三省注：《索隐》说，丞相王绾 ）等人进言说：“燕国、齐国、楚国等地距离咸阳太过遥远，如果不在那里设置藩王，便无法进行有效镇守。恳请陛下分封诸位皇子为诸侯王。”秦始皇将这个建议交由大臣们商议。廷尉李斯说（胡三省注：据《汉书·百官表》，廷尉是秦朝的官职。应劭说，审理案件一定要在朝廷上与众人共同裁决；军事和刑狱的制度相同，所以称为廷尉。师古说，廷，就是公平的意思；审理案件贵在公平，所以以此作为官名 ）：“周文王、周武王分封了许多同姓子弟为诸侯，然而后来他们的后代关系疏远，相互攻击如同仇敌，周天子也无法制止。如今天下依靠陛下的神灵实现了统一，都设置为郡县，对皇子功臣，用国家的赋税给予他们丰厚的赏赐，这样很容易控制。使天下人没有异心，这才是使国家安宁的好办法。设置诸侯没有益处。”秦始皇说：“天下人饱受战争之苦，就是因为有诸侯王。依靠祖宗的保佑，天下刚刚平定，现在又要重新封国立王，这是在制造战乱；想要天下安宁，难道不是太难了吗！廷尉的建议是正确的。”

    于是，秦始皇将天下划分为三十六郡，每个郡都设置郡守、郡尉、监御史（胡三省注：裴骃说，这三十六郡分别是三川、河东、南阳、南郡、九江、鄣郡、会稽、颍川、砀郡、泗水、薛郡、东郡、琅邪、齐郡、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代郡、巨鹿、邯郸、上党、太原、云中、九原、雁门、上郡、陇西、北地、汉中、巴郡、蜀郡、黔中、长沙，共三十五郡，再加上内史，合为三十六郡。据《汉书·百官表》，郡守负责治理本郡；郡尉辅佐郡守，掌管军事和甲兵；监御史负责监察本郡。守，音始究翻；监，作为官名读去声，康又注为居衔切；我认为守、尉、监作为官名，都应读去声；而“监郡”的“监”则读平声。《礼记·王制》记载，天子派他的大夫担任三监，监察方伯之国。陆德明《释文》说，监，作为官名读古暂翻，“监于”的“监”读古衔翻；由此可以得知 ）。秦始皇还收缴了天下的兵器，聚集到咸阳，将它们销毁后铸成钟鐻（鐻与虡同，音巨。虡是悬挂钟的架子；横的叫笋，竖的叫虡 ）和十二个铜人，每个铜人重达千石，放置在宫廷之中。（胡三省注：《史记正义》说，《汉书·五行志》记载，当时有巨人出现在临洮，身高五丈，脚长六尺，都穿着夷狄的服饰，一共十二人；所以秦始皇销毁兵器，铸造铜人来模仿他们，这些铜人就是所谓的“金狄” ）。此外，秦朝统一了度量衡和文字，将天下的豪杰之士迁徙到咸阳，共计十二万户。

    秦朝的宗庙以及章台宫、上林苑都在渭水南岸（胡三省注：上林苑在汉长安县西南。秦朝开始修建上林苑，到汉武帝时又进行了扩建 ）。秦始皇每灭掉一个诸侯国，就仿照该国的宫殿样式，在咸阳北面的山坡上建造宫殿（胡三省注：程大昌《雍录》说，咸阳北阪，汉武帝时改名为渭城。阪，就是九嵕山等山脉的山麓。这些宫殿南面临近渭水，从雍门以东到泾水、渭水交汇处，宫殿、楼阁、复道相互连接。徐广说，雍门在高陵县。《史记正义》说，雍门在今岐州雍县东。我查阅《汉书·地理志》，高陵县属左冯翊，左辅都尉治所就在那里；雍县属右扶风。这两种说法相差甚远。《三辅黄图》说，长安城西面北头第一门叫雍门，本名西城门。但长安原本是秦朝的离宫，秦朝的咸阳就是汉朝扶风的渭城。渭城与长安相距虽然不远，但秦朝时长安还没有十二门。难道是史官根据汉朝的雍门来记载的吗？泾、渭，指的是泾水和渭水的交汇处 ）。把从各诸侯国掳掠来的美女、钟鼓等都充实到这些宫殿中。

    二十七年（辛巳，公元前220年）

    秦始皇巡视陇西、北地，抵达鸡头山（今宁夏泾源西 ），经过回中（今陕西陇县西北 ）。

    秦始皇在渭水南岸修建信宫，建成后，将其改名为极庙（胡三省注：宫殿建成后更改名字。《索隐》说，这座宫殿仿照天极星而建，所以叫极庙；《天官书》记载，中宫叫天极，就是这个意思 ）。从极庙修一条道路通往骊山，建造甘泉前殿，并修筑甬道（胡三省注：《三辅黄图》说，甘泉宫，又名云阳宫。《关辅记》说，林光宫，也叫甘泉宫，是秦始皇建造的，在今池阳县西。原来的甘泉山宫殿周长十多里，汉武帝进行了扩建，周长达到十九里。《三辅黄图》还说，咸阳北至九嵕山、甘泉宫，南至鄠县、杜县，东至黄河，西至汧水、渭水交汇处；东西长八百里，南北宽四百里，离宫、别馆，相互连接，遥相望见。甬道，类似唐朝的夹城。应劭说，修筑的围墙像街巷一样。 ），从咸阳一直连接到甘泉宫。同时，秦始皇还在全国修建驰道（胡三省注：贾山说，秦朝在全国修建驰道，向东一直通到燕国、齐国，向南直达吴国、楚国，江湖之上、海边的观景之处都能到达。驰道宽五十步，每隔三丈种一棵树，用金属工具夯实路基，路旁种植青松。应劭说，驰道是天子专用的道路，就像现在的中央大道。孔颖达说，驰道就像现在的御路；是君主车马奔驰的地方，所以叫驰道 ）。

    二十八年（壬午，公元前219年）

    秦始皇向东巡视各郡县，登上邹峄山（在今山东邹城东南 ），立下石碑歌颂自己的功绩。随后，他召集了鲁国的七十位儒生，来到泰山下，商议封禅大典的事宜。儒生们有的说：“古代举行封禅大典时，乘坐用蒲草包裹车轮的车子，以免损伤山上的土石、草木；清扫地面后进行祭祀，使用草席。”大家的意见各不相同。秦始皇认为这些建议难以施行，于是贬斥了儒生。接着，他下令修筑车道，从泰山南麓一直修到山顶，立下石碑歌颂自己的德行；又从山北麓下山，在梁父山（今山东新泰西 ）举行禅礼（胡三省注：师古说，山的南面叫阳，山的北面叫阴。据《汉书·地理志》，泰山郡有梁父县。师古注释说，以山名作为县名。《括地志》记载，梁父山在兖州泗水县北八十里。父，音甫 ）。秦始皇举行封禅礼时，大多采用了太祝祭祀雍上帝的礼仪（胡三省注：据《汉书·百官表》，奉常的属官有雍太祝令、丞，大概汉朝沿用了秦朝的制度。秦朝在雍地修建祭台祭祀上帝，现在秦始皇采用那里的礼仪来举行封禅礼 ），而且封禅的仪式和祭品都非常保密，世人无法得知具体情况。

    之后，秦始皇继续向东巡游，来到海边，祭祀名山大川以及八神（胡三省注：《封禅书》记载，八神分别是：一是天主，祭祀天齐渊水；二是地主，祭祀泰山、梁父山；三是兵主，祭祀蚩尤；四是阴主，祭祀三山；五是阳主，祭祀之罘山；六是月主，祭祀之莱山；七是日主，祭祀成山；八是四时主，祭祀琅邪山。也有人说，八神是齐国从太公时期就开始祭祀的 ）。秦始皇向南登上琅邪山（在今山东青岛黄岛区 ），非常喜欢这里，停留了三个月，还建造了琅邪台，立下石碑歌颂自己的功绩，以表明自己的得意之情。

    当初，燕国人宋毋忌、羡门子高等人声称掌握了仙道、尸解（解，音佳买翻，指人死后尸体解脱成仙 ）、销化等法术，燕国、齐国那些迂腐怪诞的人都争相学习。从齐威王、齐宣王到燕昭王，都相信他们的话，派人到海上寻找蓬莱、方丈、瀛洲这三座神山，据说这三座神山在渤海之中，离人不远。但当人们快要接近时，就会有大风把船吹走。曾经有人到过那里，说神仙和长生不老的药都在山上。等到秦始皇来到海边，齐国人徐巿（巿，音fu ）等众多方士纷纷上书，请求斋戒后带领童男童女去寻找神山和仙药。于是，秦始皇派徐巿带领数千名童男童女入海寻找。然而，船在海上行驶时，都以遇到大风为借口返回，他们说：“没能到达神山，只是远远地望见了。”

    秦始皇返回途中，经过彭城（今江苏徐州 ），他斋戒祈祷，想要从泗水中捞出周朝的九鼎（胡三省注：《水经》记载，泗水发源于鲁国卞县北山，向东南流经彭城县，又向东流经下邳县后汇入淮河。当时人们相传，宋国太丘社的神坛崩塌后，周朝的九鼎就沉没在了泗水中，所以秦始皇祭祀泗水，想要捞出九鼎 ），为此还派了上千人潜入水中寻找，结果一无所获。随后，秦始皇向西南渡过淮水（胡三省注：《水经》记载，淮水发源于南阳郡平氏县桐柏山，向东南流到淮陵县后入海，流程三千多里 ），前往衡山（今安徽霍山 ）、南郡（今湖北江陵 ）。接着，他乘船顺江而下，到达湘山祠（今湖南岳阳西 ）时，遭遇大风，几乎无法渡江。秦始皇问博士：“湘君是什么神？”博士回答说：“听说，湘君是尧的女儿，舜的妻子，死后葬在这里。”秦始皇听后大怒，下令让三千名刑徒砍伐湘山上的树木，把山涂成红色。之后，他从南郡经武关返回咸阳。

    当初，韩国人张良，他的父亲、祖父以上五代人都担任韩国的相国。等到韩国灭亡后，张良散尽千金家财，想要为韩国报仇。

    二十九年（癸未，公元前218年）

    秦始皇再次东游，当他来到阳武县博浪沙（在今河南原阳东南 ）时，张良雇佣大力士手持铁椎埋伏在这里，狙击秦始皇，却误中了秦始皇的副车。秦始皇大惊失色，派人搜捕，却没有抓到刺客，于是下令在全国大规模搜捕十天。

    秦始皇随后登上之罘山（在今山东烟台 ），刻石留念；接着前往琅邪，取道上党返回咸阳。

    三十一年（乙酉，公元前216年）

    秦始皇下令让百姓自行申报土地数量（胡三省注：秦始皇二十六年，将百姓改称为黔首。孔颖达说，黔，就是黑色。百姓用黑巾包头，所以称为黔首 ）。

    三十二年（丙戌，公元前215年）

    秦始皇前往碣石（在今河北昌黎北 ），派燕国人卢生寻找仙人羡门。他还在碣石门上刻字，毁坏城墙，决通堤防。巡视完北方边境后，秦始皇从上郡返回咸阳。卢生从海上回来，向秦始皇进献《录图书》，上面写道：“亡秦者胡也。”（胡三省注：《录图书》类似于后世的谶纬之书。郑玄说，胡，指的是胡亥，秦朝二世皇帝的名字。秦朝看到图书却不知道这是人名，反而去防备北方的胡人 ）秦始皇认为这里的“胡”指的是匈奴，于是派遣将军蒙恬率领三十万大军北伐匈奴。

    三十三年（丁亥，公元前214年）

    秦始皇征发那些曾经逃亡的人、入赘的女婿、商人去当兵（胡三省注：贾谊说，秦朝时，家里贫困的男子成年后就会入赘到女方家。师古说，赘婿，是说他们不应该住在妻子家，就像人身上多余的赘肉一样。从事货物转运贸易的是商，在市场上摆摊贩卖的是贾 ），夺取了南越陆梁地区（胡三省注：《索隐》说，南方人性格奔放，所以称他们居住的地方为陆梁地。据《汉书·百官公卿表》，汉高祖的功臣中有陆量侯须无，汉高祖下诏让他位列诸侯，可以自行设置官吏，接受长沙王的命令。如淳说，陆量就是《秦始皇本纪》中所说的陆梁地 ），设置了桂林郡（今广西桂平西南 ）、南海郡（今广东广州 ）、象郡（今广西崇左 ）。又征发五十万罪犯去戍守五岭（胡三省注：《晋志》说，从北方到南方，进入南越的道路必定要经过山岭；当时有五个地方，所以称为五岭。师古说，岭，是指从衡山以南到海边的山脉，只是一座山的界限，却有五个不同的名称。裴氏《广州记》说，大庾岭、始安岭、临贺岭、桂阳岭、揭阳岭为五岭。邓德明《南康记》说，大庾岭是其一；桂阳骑田岭是其二；九真都庞岭是其三；临贺萌渚岭是其四；始安越城岭是其五。师古认为裴氏的说法正确。《蜀注》说，大庾岭在虔州；永明岭、白芒岭在道州；腊岭在郴州；临源岭在桂州 ），让他们与越人杂居。

    蒙恬率军驱逐匈奴，收复了河南地区（今内蒙古河套一带 ），并设置了四十四县。他还依山势地形修筑长城，凭借险要的地势设置关塞，长城从临洮（今甘肃岷县 ）一直延伸到辽东（今辽宁辽阳 ），绵延一万多里。之后，蒙恬又渡过黄河，占据阳山（今内蒙古乌加河以北的阴山 ），向北延伸防线。蒙恬的军队在外征战十多年，他常年驻守在上郡（今陕西榆林 ），统管军事，声威震慑匈奴。

    三十四年（戊子，公元前213年）

    秦始皇下令将那些断案不公以及复审案件时故意错判、误判的狱吏，罚去修筑长城或者到南越地区服役。

    丞相李斯上书说：“过去诸侯纷争，各国纷纷招揽游学之士。如今天下已定，法令统一，百姓在家就应努力从事农业和手工业，士人就应学习法令。但现在的儒生们不学习当代的法令，却去学习古代的东西，以此来非议当今的世道，迷惑百姓。他们相互传授非法的学说，听到法令颁布，就各自依据自己所学的知识进行议论。在家里心中不满，在外面就在街巷中议论纷纷，以非议君主来博取名声，以标新立异来显示自己的高明，率领民众制造诽谤言论。如果不加以禁止，就会导致君主的权威在上面受到损害，下面会形成朋党。因此，禁止这种行为是很有必要的！我请求下令，让史官把不是秦国的史书全部焚毁；除了博士官所掌管的书籍，天下有收藏《诗经》《尚书》以及诸子百家着作的，都要送到郡守、郡尉那里，一并焚毁。（胡三省注：秦朝焚烧书籍，只是焚烧天下人收藏的书籍，博士官所收藏的依然保存着；项羽焚烧秦朝宫殿时，才把博士官收藏的书籍也一并烧毁了。这就是后世学者责怪萧何没有在收集秦朝图书时，把这些书籍也一并收集起来的原因 ）有敢私下谈论《诗经》《尚书》的，处以弃市的刑罚；用古代的事情来非议当今的，灭族；官吏如果知道有人违法却不举报，与违法者同罪。命令下达三十天后，还不烧毁书籍的，处以黥刑，罚去修筑长城四年（胡三省注：应劭说，城旦，就是清晨起来修筑城墙；是四年的刑罚 ）。所不烧毁的书籍，只有医药、占卜、种树之类的。如果有人想要学习法令，就以官吏为师。”秦始皇批复说：“可以。”

    魏国人陈馀对孔鲋（鲋，音fu ）说：“秦朝即将销毁先王的典籍，而你是收藏书籍的人，这太危险了！”孔鲋说：“我研究的是不被当世所用的学问，了解我的只有朋友。秦朝不是我的朋友，我有什么危险呢！我会把这些书藏起来，等待有人来寻求；等到有人寻求的时候，就没有什么可担忧的了。”孔鲋是孔子的八世孙，字子鱼。

    三十五年（己丑，公元前212年）

    秦始皇命令蒙恬修筑一条从九原（今内蒙古包头西北 ）直达云阳（今陕西淳化西北 ）的直道，这条道路要开山填谷，全长一千八百里，多年都没有修成。

    秦始皇认为咸阳人口众多，而先王的宫殿狭小，于是在渭水南岸的上林苑中建造朝宫。他先建造前殿阿房宫（胡三省注：师古说，阿，就是近的意思；因为这座宫殿离咸阳很近，所以取名阿房。《索隐》说，这座宫殿是根据外形来命名的；意思是宫殿的四周有宽阔的回廊。《三辅黄图》说，这座宫殿是在阿基旁边建造的，所以天下人都称它为阿房宫。《括地志》记载，秦阿房宫也叫阿城，在雍州长安县西十四里。《史记正义》说，阿房宫在上林苑中；雍州城郭的西南面，就是阿房宫城的东南面。），阿房宫东西长五百步，南北宽五十丈，上面可以容纳上万人，下面可以树立五丈高的大旗。宫殿周围修筑了阁道，从殿下一直通到南山（今陕西秦岭 ），在南山的山顶上建造了阙楼。又修了一条复道，从阿房宫渡过渭水，连接到咸阳，以此象征天上的北极星、阁道星跨过银河抵达营室星（胡三省注：《天官书》说，天极星后面有十七颗星，跨过银河抵达营室星，这就是阁道星。北辰就是天极星。营室星有两颗，代表天子的宫殿 ）。秦始皇征发了七十多万受过宫刑和其他徒刑的人，让他们分别去修建阿房宫和骊山陵墓。从北山开采石料，从蜀地、荆地征调木材，这些材料都被运到了施工现场。关中地区一共建造了三百座宫殿，关外建造了四百多座。秦始皇还在东海边的朐县（今江苏连云港西南 ）立石，作为秦朝的东门。他把三万户人家迁到骊邑（今陕西临潼 ），五万户人家迁到云阳，这些人家都免除十年的赋税和徭役

    卢生劝说秦始皇：“方术之士说，君主应该时常微服出行，以此来躲避恶鬼。恶鬼避开了，真人就会到来。希望陛下居住的宫殿不要让别人知道，这样或许就能得到长生不老的药了！”秦始皇说：“我羡慕真人！”从此，他自称“真人”，不再称“朕”。他下令把咸阳城周围二百里内的二百七十座宫殿，用复道、甬道连接起来，在宫殿里摆满帷帐、钟鼓和美人，并且按照登记的位置不许移动。秦始皇出行所到之处，如果有人说出他的行踪，就会被处死。有一次，秦始皇前往梁山宫（在今陕西乾县西 ），从山上看到丞相李斯的车骑众多，心里很不高兴。有人把这件事告诉了李斯，李斯随后减少了车骑。秦始皇大怒，说：“一定是宫里的人泄露了我的话！”于是下令审问，却没有人承认。秦始皇就把当时在场的人全部抓起来杀掉了。从此以后，没有人知道秦始皇的行踪。大臣们有事要向秦始皇奏报，都在咸阳宫进行。

    侯生、卢生一起非议秦始皇，然后逃走了。秦始皇听说后，大怒道：“卢生等人，我如此尊重他们，赏赐也很丰厚，如今他们竟然诽谤我！我派人去调查咸阳的儒生，有人竟然制造妖言来迷惑百姓。”于是，秦始皇派御史去审问所有的儒生。儒生们相互告发牵连（胡三省注：传相告引，是指甲牵连乙，乙又牵连丙 ），秦始皇亲自判定触犯禁令的有四百六十多人，把他们全部活埋在咸阳，以此来警示后人；同时，还增派更多的罪犯去戍守边疆。秦始皇的长子扶苏劝谏说：“这些儒生们都诵读并遵循孔子的学说。如今陛下却用重法来惩处他们，我担心天下会因此不安定。”秦始皇听后非常生气，派扶苏到上郡去监督蒙恬的军队，这也为后来胡亥夺取皇位、杀害扶苏埋下了伏笔。

    三十六年（庚寅，公元前211年）

    东郡（今河南濮阳西南 ）落下一块陨石，有人在陨石上刻字：“始皇死而地分。”秦始皇派御史去追查，没有人承认，于是他把陨石附近的居民全部处死，并烧毁了这块陨石。

    秦始皇将三万户人家迁到河北榆中（今内蒙古伊金霍洛旗北 ），并赏赐他们爵位一级。

    三十七年（辛卯，公元前210年）

    冬季，十月癸丑日，秦始皇出游，左丞相李斯跟随，右丞相冯去疾留守咸阳（去疾，姓冯 ）。秦始皇的二十多个儿子中，小儿子胡亥最受宠爱，他请求跟随出游，秦始皇答应了。

    十一月，秦始皇一行人来到云梦泽（今湖北安陆南 ），在九疑山（今湖南宁远南 ）遥祭虞舜。之后，他们乘船顺江而下，观赏籍柯，渡过海渚（今安徽安庆附近 ），经过丹阳（今江苏南京 ），到达钱塘（今浙江杭州 ）。秦始皇在钱塘江边，望着浙江（今钱塘江 ），由于江水波涛汹涌，于是向西走了一百二十里，从狭窄的地方渡江。然后，秦始皇登上会稽山（在今浙江绍兴 ），祭祀大禹，遥望南海，立下石碑歌颂自己的功绩。返回途中，经过吴地，从江乘（今江苏南京东北 ）渡江。沿着海边向北，到达琅邪、之罘。在途中，秦始皇看到一条大鱼，便射死了它。接着，他继续沿海向西，到达平原津（今山东平原南 ）时，秦始皇生病了。

    秦始皇忌讳说“死”字，大臣们都不敢谈论死亡的事情。随着病情加重，秦始皇才命令中车府令兼管符玺事务的赵高写诏书给扶苏，诏书内容是：“让扶苏把军队交给蒙恬，赶快回咸阳参加葬礼，然后安葬。”诏书已经封好，放在赵高那里，还没有交给使者。秋季，七月丙寅日，秦始皇在沙丘平台（今河北广宗西北 ）驾崩。丞相李斯因为秦始皇在外地驾崩，担心各位公子和天下发生变故，于是隐瞒了秦始皇去世的消息，没有发丧。他们把秦始皇的棺木放在辒凉车（胡三省注：文颖说，辒辌车就像现在的丧车。孟康说，辒辌车像装衣物的车，有窗户，关上窗户就暖和，打开窗户就凉爽，所以叫这个名字。如淳说，辒辌车车身宽大，有羽饰。沈约《宋书·礼志》说，汉朝制度：皇帝驾崩后，灵柩用辒辌车装载，有四个轮子；车子的装饰像金根车，加上彩带，连璧交错；四角有金龙装饰，口中衔着玉璧，垂着五彩羽饰的流苏，前后有云纹画的帷裳；车身上有文画的曲辕，长度和车身一样。太仆驾驭六匹白色的骆马，用黑药把马身灼成虎纹。）中，让以前秦始皇宠幸的宦官陪乘。所到之处，依然像往常一样进献食物，百官也像往常一样奏事，宦官就在车中批复他们的奏事。只有胡亥、赵高和五六个宠幸的宦官知道秦始皇已经去世。

    当初，秦始皇非常宠信蒙氏兄弟，对他们十分信任。蒙恬在外担任大将，蒙毅经常在朝廷中参与谋划商议，他们被认为忠诚守信，所以即使是各位将相也不敢与他们争权。赵高是一个受过宫刑的人（胡三省注：康说，其他刑罚的犯人会在街市上示众，而受宫刑的人要在隐蔽的房间里养伤一百天，所以叫隐宫，就像蚕室一样 ），秦始皇听说他办事能力强，又精通狱法，就提拔他做了中车府令，并让他教导胡亥断案，胡亥非常宠信他。赵高曾经犯了罪，秦始皇让蒙毅审理，蒙毅判定赵高依法应当处死。但秦始皇认为赵高办事敏捷，就赦免了他，还恢复了他的官职。赵高向来得到胡亥的宠幸，又怨恨蒙氏兄弟，于是劝说胡亥，请求他假传秦始皇的命令，诛杀扶苏，立自己为太子。胡亥觉得这个计谋可行。赵高又说：“如果不与丞相商议，恐怕事情难以成功。”于是，赵高去见丞相李斯，说：“皇上赐给长子扶苏的诏书和符玺都在胡亥那里。确定太子的事情，就在于您和我的一句话罢了。您看这件事该怎么办？”李斯说：“你怎么能说出这种亡国的话！这不是为人臣子应该议论的事情！”赵高说：“您觉得您在才能、谋略、功劳、威望以及扶苏对您的信任这五个方面，与蒙恬相比，谁更胜一筹呢？”李斯说：“我比不上他。”赵高说：“如果扶苏即位，他一定会任用蒙恬为丞相，到时候您可就无法带着通侯的印玺荣归故里了！（胡三省注：通侯，汉朝时叫彻侯，也叫列侯。应劭说，通，就是彻的意思；通侯，是说其功德通于王室。张晏说，列侯，是指在爵位序列中有明确的位置 ）而胡亥仁慈厚道，可以立为继承人。希望您仔细考虑后做决定！”丞相李斯觉得赵高说得有道理，于是他们一起谋划，假传秦始皇的诏令，立胡亥为太子。又重新写了一封诏书给扶苏，罗列他的罪名，说他不能开辟疆土、立功，还损耗了大量士卒，多次上书，直言诽谤，日夜抱怨不能回咸阳做太子；而将军蒙恬也不纠正他的错误，还知晓他的谋逆之心，因此他们都被赐死，让他们把军队交给副将王离。

    扶苏接到诏书后，哭着走进内室，想要自杀。蒙恬劝阻道：“陛下在外面，还没有立太子，派我率领三十万大军守边，公子您担任监军，这是天下的重任啊。如今一个使者来了，您就自杀，怎么知道这不是欺诈呢！再去请示一下，然后死也不迟啊。”使者却多次催促扶苏自杀。扶苏对蒙恬说：“父亲赐儿子死，还需要再请示吗！”说完就自杀了。蒙恬不肯自杀，使者就把他交给了狱吏，关押在阳周（胡三省注：据《汉书·地理志》，阳周县属上郡。《史记正义》说，阳周在宁州罗川县的一个邑。今按天宝元年，改罗川县为真宁县 ）。赵高又安排李斯的门客担任护军，回去复命。

    胡亥听说扶苏死了，就想释放蒙恬。这时，蒙毅为秦始皇外出祈祷山川后返回。赵高对胡亥说：“先帝想要立您为太子已经很久了，但是蒙毅却劝谏说不行，不如杀了他！”于是，蒙毅也被囚禁在代地（今河北蔚县东北 ）。

    接着，他们从井陉（今河北井陉西北 ）抵达九原（今内蒙古包头西北 ）。由于正值暑天，辒凉车里的尸体发出臭味，胡亥就诏令随从官员，让他们在车里装一石鲍鱼（胡三省注：孟康说，一百二十斤为一石。据《汉书·货殖传》：“鮿鲍千钧。”师古注释说，鮿，是一种干鱼，就是现在不抹盐晾干的鱼；鲍，就是现在的?鱼。然而有人把鲍读成鮠鱼的鮠，这就大错特错了。郑康成说把?鱼放在煏室里晾干，这也不对。在煏室里晾干的就是鲍，大概就是现在巴、荆一带人所说的鰎鱼。秦始皇用车载着鲍鱼来掩盖尸体的臭味，这里的鲍鱼就是?鱼；而在煏室里晾干的鲍，本来是不臭的。 ）来混淆气味。他们沿着直道回到咸阳后，才发布秦始皇驾崩的消息。太子胡亥继承皇位。

    九月，秦始皇被安葬在骊山，墓穴深及三重泉水（胡三省注：师古说，三重之泉，是说到了有水的地方。我认为“锢”是指用铜液浇灌堵塞；“三泉”是取“九泉”的数字来说的 ），里面填满了各种奇珍异宝。还让工匠制造机关弩箭，有人靠近就会被射死。用大量水银来模拟江河湖海，通过机械装置让水银流动。（胡三省注：康《注》引刘伯庄的话说，机械装置相互连接，是为了防止有人靠近。我认为从文章的气势来看，从机关弩箭到有人靠近就被射死，文意已经完整；机械装置让水银流动，是承接用水银模拟江河湖海的意思，这样理解，文意非常通顺 ）墓顶绘制天文图像，墓底模拟地理风貌。后宫中那些没有子女的妃嫔，都被命令殉葬。葬礼结束后，有人说工匠们制造了机关，知道其中的秘密，担心他们泄露，于是在葬礼结束后，就把工匠们全部封闭在墓中。

    二世皇帝想要诛杀蒙恬兄弟。二世皇帝哥哥的儿子子婴劝谏说：“赵王迁杀了李牧，任用颜聚；齐王建杀了他的故世忠臣，任用后胜，最终他们都亡国了。这两件事都发生在之前。如今蒙氏兄弟是秦国的大臣和谋士，陛下却想要一下子抛弃他们。诛杀忠臣而任用没有节操品行的人，这会让朝廷内部大臣们相互不信任，让朝廷外面的将士们离心离德啊！”二世皇帝不听劝谏，最终还是杀了蒙毅和内史蒙恬。蒙恬说：“从我的祖先到我的子孙，为秦国积累功劳和信誉已经三代了。如今我率领三十多万大军，虽然我被囚禁，但我的势力足以反叛。然而我自知必死却坚守道义，是不敢辱没先人的教诲，也是不敢忘记先帝的恩情啊！”说完就吞药自杀了。

    扬雄在《法言》中说：有人问：“蒙恬忠诚却被诛杀，忠诚还有什么用呢？”回答说：“开山填谷，修筑长城，从临洮到辽水，劳民伤财，他的忠诚不足以称道。”

    史臣司马光评论说：秦始皇正荼毒天下，蒙恬却为他效力，蒙恬的不仁可知。然而蒙恬明白做臣子的道义，虽然无罪却被诛杀，仍能至死坚守忠心，这也值得称赞。

    二世皇帝，名胡亥，是秦始皇的小儿子。

    元年（壬辰，公元前209年）

    冬季，十月戊寅日，二世皇帝大赦天下。

    春季，二世皇帝向东巡视郡县，李斯跟随。他们到达碣石，沿着海边向南，一直到会稽。二世皇帝把秦始皇所立的石碑都重新刻了一遍，在旁边刻上随行大臣的名字，以此彰显先帝的丰功伟绩，然后返回咸阳。

    夏季，四月，二世皇帝回到咸阳，他对赵高说：“人活在世上，就好比驾驭六匹骏马从一道缝隙前飞驰而过。我现在已经统治天下了，想要尽情享受耳目之娱，穷尽内心的喜好，来度过我的一生，你觉得可以吗？”赵高回答说：“这是贤明的君主才能做到的，昏庸混乱的君主是禁止这样做的。虽然如此，但有些事情还是不可以的，容我向您说明：沙丘之谋，各位公子和大臣们都有所怀疑。而且那些公子都是您的兄长，大臣们又是先帝任命的。如今陛下刚刚即位，这些人心里都怏怏不服，恐怕会发生变故。我整天战战兢兢，唯恐不得善终，陛下怎么能只顾享乐呢！”二世皇帝说：“那该怎么办呢？”赵高说：“陛下应该制定更加严厉的法律，加重刑罚，让有罪的人互相牵连治罪，诛杀大臣和宗室。然后招揽选拔遗民，让贫穷的人变得富有，让低贱的人变得尊贵。把先帝的旧臣全部清除，重新任用陛下信任的人。这样，陛下就会得到暗中的感激，祸害被消除，奸谋被堵塞，大臣们都会受到陛下的恩泽，蒙受陛下的厚德，陛下就可以高枕无忧，肆意享乐了。”二世皇帝觉得赵高说得对，于是重新修订法律，力求更加严苛。大臣和各位公子有罪，就交给赵高审讯治罪。于是，十二位公子在咸阳街市上被处死，十位公主在杜县（今陕西西安东南 ）被磔刑处死，他们的财物都被收归官府。因受牵连而被逮捕的人不计其数。

    公子将闾兄弟三人被囚禁在内宫，最后才被定他们的罪。二世皇帝派使者对将闾说：“公子你对朝廷不忠诚，罪当处死！狱吏现在就来执法。”将闾说：“朝廷的礼仪，我从来不敢不遵守；朝堂上的规矩，我从来不敢有失；接受诏令应对，我从来不敢说错话。怎么能说我不忠诚呢？我实在不敢因为是皇亲就废弃做臣子的礼节，为什么要用这个罪名来处置我！希望能知道我到底犯了什么罪再死！”使者说：“我不能参与商议，只是奉命行事！”将闾于是仰天大呼三声“天”，说：“我没有罪！”兄弟三人都痛哭流涕，拔剑自杀。宗室成员都惊恐万分。公子高想要逃跑，又担心被灭族，于是上书说：“先帝在世的时候，我进宫就有赏赐的美食，出门就有车马乘坐，御府的衣服，我能得到赏赐；宫中马厩的宝马，我也能得到赏赐。我应当跟随先帝去死却没能做到，作为人子我不孝顺，作为人臣我不忠诚。不孝顺不忠诚的人，没有脸面活在世上，我请求跟随先帝去死，希望能葬在骊山脚下。希望陛下哀怜我！”二世皇帝看了奏书后很高兴，把赵高召来给他看，说：“这可以说是走投无路了吧？”赵高说：“做臣子的连担心自己的死都来不及，哪里还有心思谋反呢！”二世皇帝批准了公子高的请求，赏赐给他十万钱作为安葬费用。

    二世皇帝又重新修建阿房宫，征调了五万名身强力壮的人屯卫咸阳，让他们学习射箭。咸阳城里用来饲养狗马禽兽的粮食不够了，二世皇帝就下令郡县征调，要求转运豆类、谷物和草料，而且让运送的人自带粮食，咸阳城三百里以内的百姓不得食用这些谷物。

    秋季，七月，阳城（今河南登封东南 ）人陈胜、阳夏（今河南太康 ）人吴广在蕲县（今安徽宿州南 ）起兵反秦。当时，朝廷征发闾左的百姓去戍守渔阳（今北京密云西南 ），九百人屯驻在大泽乡（今安徽宿州东南 ），陈胜、吴广都担任屯长。正赶上天下大雨，道路不通，他们估计已经误了期限。按照秦朝法律，误期都要被斩首。陈胜、吴广趁着天下百姓的愁苦怨恨，杀死了带队的将尉（胡三省注：师古说，这个官职原本是尉，当时率领戍边的人，所以叫将尉。《索隐》说，尉是官职；《汉旧仪》记载，大县设三名尉。这里的尉率领九百人屯驻，所以叫将尉 ），召集并号令众人说：“大家都误期了，按照法律都要被斩首。就算不被斩首，去戍边的人十个里面也得死六七个。况且大丈夫不死也就罢了，要死就要成就一番大名！王侯将相难道是天生的吗！”众人都听从了他们的号召。于是，他们假称是公子扶苏、项燕的队伍，因为百姓都很敬重扶苏，而楚国人又很爱戴项燕。他们筑起高台，歃血为盟，号称大楚。陈胜自立为将军，吴广担任都尉。他们攻打大泽乡，很快就攻克了，接着收集大泽乡的军队去攻打蕲县，蕲县也被攻下。陈胜又命令符离（今安徽宿州东北 ）人葛婴率领军队去夺取蕲县以东的地方，他们攻打铚（今安徽宿州西南 ）、酂（今河南永城西北 ）、苦（今河南鹿邑 ）、柘（今河南柘城 ）、谯（今安徽亳州 ）等地，都攻了下来。在行军过程中，他们不断收纳兵员，等到到达陈县（今河南淮阳 ）时，已经有战车六七百辆，骑兵一千多人，步兵几万人。他们攻打陈县时，陈县的郡守和县令都不在，只有守丞在谯门中抵抗，结果没能取胜，守丞战死，陈胜于是进入并占据了陈县。

    当初，大梁（今河南开封 ）人张耳、陈馀结为生死之交。秦国灭掉魏国后，听说他们是魏国的名士，就重金悬赏捉拿他们。张耳、陈馀于是改名换姓，一起逃到陈县，做里监门（胡三省注：师古说，监门是士卒里面地位低下的；张耳、陈馀用这种卑微的身份隐藏自己。张晏说，监门就是里正的护卫。 ）来维持生计。里吏曾经因为一点过错鞭打陈馀，陈馀想要起身反抗，张耳踩了他一脚，示意他忍受鞭打。里吏离开后，张耳把陈馀拉到桑树下，数落他说：“当初我和你是怎么说的？如今你因为一点小羞辱就要和一个小吏拼命吗！”陈馀向他道歉。陈胜进入陈县后，张耳、陈馀前往陈胜的驻地求见。陈胜向来听说他们很贤能，非常高兴。陈县的豪杰父老请求拥立陈胜为楚王，陈胜就此事询问张耳、陈馀的意见。张耳、陈馀回答说：“秦朝施行暴政，灭掉其他国家，残害百姓。将军您冒着生命危险，为天下人铲除残暴。如今刚刚到陈县就称王，这会让天下人觉得您有私心。希望将军不要称王，赶快率兵向西进军，派人拥立六国诸侯的后代，为自己树立党羽，给秦国增加敌人。敌人多了，他们的力量就会分散；跟我们的人多了，我们的兵力就会强大。这样的话，野外就不会发生战争，六国都会成为我们的盟友，那么就不用在野外交锋了；各个郡县也不会为秦国守城，都会背叛秦国，恢复六国的统治，不再为秦国守城。我们就可以诛杀残暴的秦国，占据咸阳，向诸侯发号施令。诸侯们在灭亡后又得以复国，他们会感激您的恩德，服从您的统治，这样您的帝王大业就成功了！现在您只在陈县称王，恐怕天下人会因此懈怠。”陈胜没有听从他们的建议，还是自立为王，国号为“张楚”（胡三省注：刘德说，意思是张大楚国。张晏说，之前楚国已经被秦国灭掉，现在重新立楚，所以叫张楚 ）。

    当时，各郡县的百姓都受够了秦朝的苛法，纷纷起来杀掉当地的长官，响应陈胜。有谒者从东方回来，把反叛的情况报告给二世皇帝。二世皇帝大怒，把谒者交给狱吏治罪。后来又有使者回来，二世皇帝询问情况，使者回答说：“只是一群盗贼在偷鸡摸狗罢了，郡守、郡尉正在追捕，现在已经全部抓获，不值得担忧。”二世皇帝听后很高兴。

    陈胜任命吴广代理楚王，监督各路将领向西攻打荥阳（今河南荥阳东北 ）。

    张耳、陈馀又劝说陈胜，请求率领一支奇兵向北夺取赵地。于是，陈胜任命他以前的好友陈县人武臣为将军，邵骚为护军（胡三省注：《姓谱》说，武姓是宋武公的后代。我认为自从有了谥号制度，以“武”为谥号的人很多，一定要说武姓是宋武公的后代，太拘泥了。《唐志·氏族》认为武氏出自姬姓，周平王的小儿子出生时手上有个“武”字的纹路，于是就以武为氏。这是因为武则天而附会出来的说法。赵明诚《金石录》有《汉敦煌长史武班碑》说，从前殷王武丁讨伐鬼方，他的后代分散，就以武为氏。邵姓是周文王的儿子邵公奭的后代；也有人说是周文王第十一个儿子耼季载的后代 ），张耳、陈馀为左、右校尉，拨给他们三千士兵，去夺取赵地。

    陈胜又命令汝阴（今安徽阜阳 ）人邓宗去夺取九江郡（今安徽寿县 ）。（胡三省注：殷王武丁把叔父封在河北，就是邓侯，他的后代就以邓为氏。据《汉书·地理志》，汝阴县属汝南郡，是原来的胡国。九江原本是楚国的土地，秦国灭掉楚国后，分设九江郡；项羽灭掉秦国后，把这里封给黥布；汉高祖时改名为淮南国；汉武帝时又恢复为九江郡 ）当时，楚地聚集了几千人的队伍，多得数不胜数。

    葛婴到达东城（今安徽定远东南 ）后，拥立襄强为楚王。后来他听说陈胜已经称王，就杀了襄强回来报告。陈胜却把葛婴杀了。

    陈胜命令魏国人周市向北夺取魏地，任命上蔡（今河南上蔡 ）人房君蔡赐为上柱国（胡三省注：《索隐》说，房是邑名，在房邑封爵，所以号称房君。上柱国是楚国爵位中最尊贵的。蔡姓是以国为氏 ）。

    陈胜听说周文是陈县的贤人，精通军事，就给他将军印，让他向西攻打秦国。

    武臣等人从白马津（今河南滑县东北 ）渡过黄河，到达各个县城后，劝说当地的豪杰，豪杰们纷纷响应。他们一边行军一边收集兵员，很快就聚集了几万人，众人尊称武臣为武信君。武臣等人接连攻下赵国十多座城池，其余的则坚守不降。于是武臣率军向东北攻打范阳（今河北涿州）。范阳人蒯彻（胡三省注：蒯彻就是蒯通，《汉书》为避汉武帝讳，将“彻”改为“通”。蒯，音丘怪翻，是姓氏。《左传》记载，晋国有大夫蒯得）劝武信君说：“您一定要战胜后才去攻城略地，攻下城池后才能占领，我私下认为这是不对的。如果您真能听从我的计策，就可以不通过战斗而使城池归降，不用攻打就能夺取土地，传递一道檄文就能平定千里之地，您看这样可以吗？”武信君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呢？”蒯彻说：“范阳县令徐公胆小怕死又贪得无厌，他想在您到来之前就投降。如果您把他当作秦国的官吏，像对待之前那十座城池的守将一样把他杀掉，那么边境的城池都会固若金汤，难以攻打。但要是您能赐予我侯爵的印信，让我送给范阳县令，让他乘坐华丽的马车，在燕、赵之地的郊外奔驰炫耀，那么燕、赵之地的其他城池就可以不战而降了。”武信君说：“好主意！”于是用一百辆车、二百名骑兵和侯爵印信去迎接徐公。燕、赵之地的人们听说后，不战而降的城池有三十多座。

    陈胜派遣周章之后，因为看到秦朝政治混乱，便产生了轻视秦国的想法，不再设置防备。博士孔鲋（胡三省注：孔鲋是魏相子顺的儿子，孔子的八世孙，就是之前藏书的那个人）劝谏说：“我听说兵法上讲：‘不要依赖敌人不来攻打我们，而要依靠我们自身不可被攻破。’如今大王只依赖敌人而不依靠自己，如果一旦遭受挫折，后悔都来不及了。”陈胜说：“我的军队之事，先生就不必操心了。”

    周章沿途收集兵马，到达函谷关时，已有战车千辆，士兵数十万人，抵达戏（今陕西临潼东北）地后，便驻扎下来。二世皇帝得知后大惊失色，与群臣商议说：“这可怎么办才好？”少府章邯（胡三省注：据《汉书·百官公卿表》，少府是秦朝官职，掌管山林、池泽的赋税，以供宫廷的费用。《姓谱》记载，齐国人降鄣，他的子孙去掉“邑”旁改为章姓。少，音诗照翻。邯，音下甘翻）说：“盗贼已经逼近，而且人数众多，势力强大，现在征调附近各县的军队已经来不及了。骊山有很多服劳役的刑徒，请陛下赦免他们，发给他们兵器去迎击盗贼。”二世皇帝于是大赦天下，派章邯赦免骊山的刑徒和家奴所生的儿子，将他们全部征发去攻打楚军，结果楚军大败。周章战败逃走。

    张耳、陈馀抵达邯郸后，听说周章战败撤退，又听说为陈胜攻城略地回来的将领大多因被人谗言诋毁而获罪被杀，于是劝武信君自立为王。八月，武信君自立为赵王，任命陈馀为大将军（胡三省注：据《汉书·百官公卿表》，前、后、左、右将军是周末时期的官职，秦朝沿用，位同上卿。汉朝的大将军相当于三公 ），张耳为右丞相，邵骚为左丞相，并派人向陈胜报告。陈胜得知后大怒，想要把武信君等人的家族全部杀掉，然后发兵攻打赵国。柱国房君蔡赐劝谏说：“秦国还没有灭亡就诛杀武信君等人的家族，这就等于又树立了一个秦国这样的敌人；不如趁机向他们祝贺，让他们赶紧率兵向西攻打秦国。”陈胜觉得有道理，听从了他的建议，把武信君等人的家属迁到宫中软禁起来，封张耳的儿子张敖为成都君，派使者去赵国祝贺，同时命令他们赶快发兵西进关中。

    张耳、陈馀劝赵王说：“大王在赵国称王，并非楚国的本意，他们只是出于策略才来祝贺您。如果楚国灭掉秦国，一定会对赵国用兵。希望大王不要向西进军，而是向北夺取燕、代之地，向南收取河内地区来扩充自己的势力范围。燕，是涿郡以北的地方；代，是常山以北的地方；河内原本是魏国的土地，当时属于河东郡。赵国南面占据黄河，北面拥有燕、代之地，楚国即使战胜秦国，也一定不敢来压制赵国；如果楚国不能战胜秦国，就必然会重视赵国。赵国趁着秦、楚两败俱伤的时机，就可以在天下实现自己的志向了。”赵王认为他们说得对，因此没有向西进军，而是派韩广去夺取燕地，李良去夺取常山，张黡（音乌点翻，又于琰翻）去夺取上党。

    九月，沛（今江苏沛县）人刘邦在沛县起兵，陶唐氏衰败之后，他的后代中有个叫刘累的人，曾以养龙侍奉孔甲，被赐姓豢龙氏。到了晋国，士会从秦国回到晋国，他留在秦国的后代便以刘为姓。刘邦字季，他高鼻梁、眉骨突出，左大腿上有七十二颗黑痣。刘邦为人乐善好施，心胸豁达，常有远大的志向，不喜欢从事家中的生产劳作。他起初担任泗上亭长（胡三省注：秦法规定，十里设一亭。亭长是管理亭子的官吏；亭子，是供旅客停留食宿的地方。《史记正义》说：《国语》中有寓室，就是现在的亭子。亭长大概相当于现在的里长，百姓有了争端，官吏在亭中评判是非，得以处理政务。“泗上”，《史记》作“泗水”。《括地志》记载，泗水亭在徐州沛县东一百步，那里有高祖庙 ）。单父（今山东单县）人吕公，喜欢给人相面，他看到刘邦的相貌后，认为他很奇特，便把女儿嫁给了他。吕公的女儿就是吕后。

    后来，刘邦以亭长的身份为沛县押送刑徒去骊山，途中很多刑徒都逃走了。刘邦估计等到达骊山时刑徒都会跑光，于是走到丰西泽中亭时，他停下来饮酒。到了夜里，刘邦解开刑徒们的绳索，对他们说：“你们都走吧，我也从此逃命去了！”刑徒中愿意跟随他的壮士有十多人。

    刘邦带着酒意，夜里从小路穿过沼泽地，有一条大蛇挡住了去路，刘邦拔剑将蛇斩为两段。有个老妇人哭着说：“我的儿子是白帝之子，变成蛇挡在路上，如今被赤帝之子杀了！”说完就突然不见了。刘邦逃亡隐藏在芒、砀山泽（今河南永城东北与安徽砀山之间 ）的岩石之间，经常有奇异的事情发生。沛县的子弟听说后，很多人都愿意归附他。

    等到陈胜起义后，沛县县令想率领沛县响应陈胜。县吏萧何、曹参说（胡三省注：据《曹参传》记载，曹参是县吏，萧何是主吏。孟康说，主吏就是功曹。《姓谱》记载，宋国公族的支子采食于萧地，后来便以萧为姓 ）：“您是秦朝的官吏，现在想要背叛秦朝，率领沛县的子弟起义，恐怕他们不会听从您的命令。希望您召回那些逃亡在外的人，这样能得到几百人，凭借他们来胁迫众人，众人就不敢不听从了。”于是县令命令樊哙去召刘邦。此时刘邦的队伍已经有几十上百人了。沛县县令后来反悔了，担心刘邦会生变故，便关闭城门防守，还想杀掉萧何、曹参。萧何、曹参害怕，翻过城墙投靠刘邦寻求自保。刘邦于是写了封信，用箭射到城墙上，送给沛县的父老，向他们陈说利害关系。父老们便率领子弟一起杀掉沛县县令，打开城门迎接刘邦，并拥立他为沛公（胡三省注：春秋时期，楚国僭越称王，楚国的大夫大多被封为县公，比如申公、叶公、鲁阳公等。现在拥立刘邦为沛公，就是采用楚国的制度 ）。萧何、曹参等人招募沛县子弟，得到两千多人，以此响应各路诸侯。

    项梁是楚国将领项燕的儿子，他曾经杀过人，和侄子项籍一起到吴中躲避仇家。吴中当地的贤士大夫都比不上他。项籍年少时学习认字写字，没有学成便放弃了；又去学习剑术，还是没有学成。项梁为此很生气。项籍说：“认字写字，能够用来记姓名就行了！剑术，只能抵挡一个人，不值得学；我要学习能抵挡万人的本领！”于是项梁就教项籍兵法，项籍很高兴，但只是大致了解了兵法的意思，又不肯深入学习。项籍身高八尺多，力气大得能举起大鼎。

    会稽郡守殷通（胡三省注：徐广说，当时还没有太守的称呼。我认为战国时期，郡守只称守，景帝中二年七月才开始称太守。《姓谱》记载，周武王灭商后，他的子孙分散各地，有的以殷为姓 ）听说陈胜起义，想要发兵响应，他派项梁和桓楚统领军队。当时桓楚正逃亡在草泽之中。项梁说：“桓楚逃亡在外，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只有项籍知道。”项梁于是出门告诫项籍拿着剑在外面等候，然后又回到屋内，与郡守坐在一起，说：“请您召见项籍，让他去召回桓楚。”郡守说：“好。”项梁便召唤项籍进屋。不一会儿，项梁给项籍使了个眼色说：“可以动手了！”于是项籍拔剑斩下郡守的头。项梁拿着郡守的头，佩戴上他的印绶（胡三省注：《释名》说，印，就是信物，用来封存物品作为凭证；也可以说因，是封存物品并交付给别人的依据。绶，就是接受的意思，是系印的丝带，用来传递印信 ）。郡守的部下大惊失色，一片混乱，项籍击杀了几十上百人，整个府中的人都吓得趴在地上，不敢起身。项梁于是召集以前相识的豪强官吏，向他们说明起兵反秦的事情，接着便发动吴中的军队，派人去收取会稽郡下属各县，得到了八千精兵。项梁自任会稽郡守，项籍为副将，去攻打会稽郡下属各县。此时项籍年仅二十四岁。

    田儋（音丁甘翻）是原齐国的王族。田儋的堂弟田荣，田荣的弟弟田横，他们都很豪放勇猛，家族势力强大，能够得到众人的拥护。周市攻打魏地来到狄县（今山东高青东南），狄县据城防守。田儋假装绑着自己的家奴，带着一群年轻人来到县衙，声称要拜见县令并杀掉这个家奴（胡三省注：应劭说，古代杀奴婢都要报告官府。田儋想杀县令，所以假装绑着家奴来拜见。廷，就是县衙。）。见到狄县县令后，田儋趁机杀死县令，然后召集当地的豪强官吏和青年子弟说：“诸侯都起来反抗秦朝，自立为王了。齐国是古代的诸侯国，我田儋是田氏族人，应当称王！”于是他自立为齐王，发兵攻打周市。周市的军队只好退回。田儋随后率兵向东夺取并平定了齐地。

    韩广率领军队向北夺取燕地，燕地的豪杰们想要共同拥立韩广为燕王。韩广说：“我的母亲还在赵国，这样做不行！”燕地的人说：“赵国现在西边担忧秦国，南边担忧楚国，他们没有力量来阻止我们。况且以楚国那么强大，都不敢杀害赵王将相的家属，赵国又怎么敢杀害将军您的家人呢！”韩广于是自立为燕王。过了几个月，赵国把燕王的母亲和家属送回了燕国。

    赵王和张耳、陈馀向北到燕地边境去攻城略地，赵王趁间隙偷偷外出时，被燕军抓住了。燕军把他囚禁起来，要求赵国割地。赵国派使者去请求放回赵王，燕军却总是把使者杀掉。有个干杂役的士兵跑到燕军营地，对燕将说：“您知道张耳、陈馀想要什么吗？”燕将回答：“他们想要回他们的大王。”这个士兵笑着说：“您并不了解这两个人的真实想法。武臣、张耳、陈馀他们靠着马鞭和马棰，拿下了赵国几十座城池，他们难道不想面南称王，难道愿意一辈子只做将相吗！只是因为赵国的局势刚刚稳定，不敢马上三分赵国各自称王罢了。暂且按照年龄大小，先拥立武臣为王，以此来稳定赵国人的心。如今赵国已经平定，这两个人也想瓜分赵国称王，只是时机还不成熟罢了。现在您囚禁了赵王，他们名义上是来求您放回赵王，实际上是想让燕国把赵王杀掉，这样他们就可以瓜分赵国，各自称王了。以一个赵国的力量都能轻易对付燕国，更何况以两个贤王的力量，他们联手声讨您杀害赵王的罪行，灭掉燕国就更容易了！”燕将听后，便放回了赵王，这个杂役士兵还驾车把赵王送了回去。

    周市从狄县返回，来到魏地，想要拥立原魏国公子宁陵君魏咎为魏王。宁陵就是汉朝的宁陵县，属陈留郡（胡三省注：《括地志》说，宋州宁陵城就是古代的宁陵 ）。当时魏咎在陈县，无法回到魏地。魏地已经平定，诸侯们都想拥立周市为魏王。周市说：“天下混乱的时候，才能看出谁是忠臣。如今天下都起来反叛秦国，从道义上讲，一定要拥立魏王的后代才行。”诸侯们坚持要拥立周市，周市始终推辞不接受。他派人到陈县去迎接魏咎，往返了五次，陈胜才答应送魏咎回魏地，于是拥立魏咎为魏王，周市为魏国丞相。

    这一年，二世皇帝把卫君角废为平民，卫国断绝了祭祀。周朝分封的诸侯国中，卫国是最后一个灭亡的。



 第8章 秦纪三

    起昭阳大荒落（癸巳），尽阏逢敦牂（甲午），共二年。

    二年（癸巳，公元前208年）

    冬季，十月，泗川郡监（胡三省注：泗川郡就是泗水郡。秦朝时，每个郡都设置郡守、郡尉、郡监。文颖说：秦朝时御史监察郡县，就像现在的刺史。平，是人名 ）名叫平的率兵在丰邑（今江苏丰县 ）围攻沛公刘邦。刘邦出城迎战，打败了秦军，之后命令雍齿（雍，姓，《风俗通》记载：雍姓是周文王儿子雍伯的后代 ）镇守丰邑。十一月，刘邦带兵前往薛县（今山东滕州南 ）。泗川郡守壮在薛县被打败，逃到戚县（胡三省注：壮是泗川郡守的名字。据《汉书·地理志》，戚县属东海郡。《括地志》记载，沂州临沂县有戚县故城。戚，如字，如淳将毒翻。我根据地理情况考证，沛郡与东海郡相距较远，壮兵败后逃跑，未必能跑到东海郡的戚县。《汉书·地理志》中沛郡有广戚县。章怀太子李贤说：广戚故城在现在徐州沛县东，恐怕壮是逃到了广戚的戚县 ）。刘邦的左司马曹无伤（胡三省注：师古说，得是司马的名字。贡父说：得杀之，就是抓住后杀掉；《汉书》中常把“获”写作“得”。司马掌管军事，是周朝的夏官。春秋时期，晋国设置三军及新军，各军都有卿、佐，还设置司马来掌管军中的刑罚；后来又分为左、右司马；再后来，行军时设有军司马、假司马；到了军队的基层，有候、司马等官职 ）追上并杀了他。

    周章（胡三省注：周章就是周文 ）率军出函谷关后，驻扎在曹阳（胡三省注：晋灼说，曹阳亭在弘农东十三里，魏武帝时改名为好阳。师古说，曹阳在曹水的北岸。曹水发源于陕县西岘头山，向北流入黄河，现在叫做好阳涧，在陕县西四十五里。《括地志》记载，在陕州桃林县东十四里 ）。过了两个多月，章邯率军追击并打败了周章，周章又逃到渑池（今河南渑池西 ）。十几天后，章邯再次发起攻击，把周章打得大败。周章自刎而死，他的军队也就此溃散。

    吴广率军围攻荥阳（今河南荥阳东北 ），李由担任三川郡郡守，镇守荥阳（胡三省注：秦朝灭掉周朝后设置三川郡，治所本应在洛阳；李由大概是镇守荥阳来抵御楚军。宋白说：秦朝设立三川郡，最初治所在洛阳，后来迁到荥阳 ），吴广没能攻下。楚将田臧等人一起商议说：“周章的军队已经被打败，秦军很快就会到来。我们围攻荥阳却久攻不下，等秦军一到，我们必定会大败。不如留下少量兵力继续围攻荥阳，把精锐部队全部调去迎击秦军。现在代理楚王吴广骄傲自大（胡三省注：陈胜称王时，封吴广为代理楚王 ），不懂得用兵的权谋，不值得与他商议大事，恐怕会坏了大事。”于是他们假传陈胜的命令，杀掉了吴广，并把他的首级献给陈胜。陈胜派使者赐给田臧楚国令尹的大印，任命他为上将军。

    田臧于是派李归等将领继续围攻荥阳，自己则率领精锐部队向西，到敖仓（今河南荥阳北 ）迎击秦军（胡三省注：周宣王曾在敖地狩猎。《左传》记载，晋军曾驻扎在敖、鄗之间。《后汉书·郡国志》记载，荥阳有敖亭，秦朝在这里设立敖仓。孟康说：敖是地名，在荥阳西北的山上，临黄河处有一座大粮仓 ）。田臧与秦军交战，战败身死，军队也被打败。章邯接着进军到荥阳城下，攻打李归等人，打败了他们，李归等人战死。阳城县（今河南登封东南 ）人邓说率兵驻守郯县（胡三省注：师古说，郯是东海县，《索隐》说：不是这样。此时章邯的军队还没到东海，这个郯是别的地方；有人怀疑“郯”应该是“郏”，郏是郏鄏之地。《史记正义》说：郏是春秋时郏地，楚郏敖葬在这里，现在汝州郏县就是此地。邓说是阳城县人。阳城县是河南府的属县，与郏县相近，又靠近陈县。我认为《索隐》说的是河南的郏鄏，《正义》说的是汝州的郏；当时章邯的军队已经到了荥阳，那就已经经过郏鄏向东了，《正义》的说法更接近事实 ），章邯派部将打败了他。铚县（今安徽宿州西南 ）人伍逢率兵驻守许县（今河南许昌东 ），章邯又打败了他。这两支楚军都被打散，逃到了陈县，陈胜杀掉了邓说。

    秦二世多次责备李斯：“你位居三公之位，怎么让盗贼如此猖獗！”（胡三省注：秦朝以丞相、太尉、御史大夫为三公，汉朝沿袭了这一制度 ）李斯非常害怕，又贪恋爵位和俸禄，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迎合秦二世的心意，上书回答说：“贤明的君主，必定能够推行督责的方法（胡三省注：《索隐》说，督，就是监察；监察臣下的罪行，用刑罚来惩处他们 ）。所以申子说：‘拥有天下却不能随心所欲，这就叫“把天下当成自己的镣铐”。这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因为不能督责臣下，却反而让自己为天下百姓操劳，像尧、禹那样，所以才说这是镣铐啊。’（胡三省注：桎梏，是刑具；戴在脚上的叫桎，戴在手上的叫梏 ）如果不能研习申不害、韩非的高明法术，不推行督责之道，却一心让自己为天下人服务，白白地使身体劳累、精神疲惫，去为百姓献身，那就是百姓的仆役，而不是统治天下的君主，这有什么值得尊贵的呢！所以贤明的君主能够推行督责之术，在上面独断专行，这样权力就不会落到臣下手中，然后就能杜绝仁义的途径，堵住劝谏的言辞，毫无顾忌地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没有人敢违抗。这样一来，大臣和百姓们连补救自己的过失都来不及，哪里还敢图谋造反呢！”秦二世看了很高兴。于是，秦朝施行督责更加严厉，向百姓征收重税的官员被认为是好官，杀人多的官员被视为忠臣，路上到处都是受刑的人，街市上每天都堆满了尸体，秦国百姓更加惊恐，都想起来造反。

    赵国的李良已经平定了常山（今河北元氏西北 ），去年，赵王派李良夺取常山。李良回来向赵王报告，赵王又派他去夺取太原（今山西太原 ）。当李良率军到达石邑（今河北石家庄西南 ）时，秦军封锁了井陉（今河北井陉西北 ），李良无法前进。秦军将领伪造秦二世的书信来招降李良。李良得到信后有些怀疑，便返回邯郸（今河北邯郸 ），请求增派军队。还没到邯郸，在路上遇到赵王的姐姐外出饮酒。李良远远望见，以为是赵王，便伏在路边行礼。赵王的姐姐喝醉了，不知道他是将领，只是派骑兵向李良道谢。李良向来地位尊贵，起身之后，在随从官员面前感到很羞愧（胡三省注：拜谒而起，回头看随从官员，感到羞愧 ）。他的一个随从官员说：“天下都背叛了秦朝，有能力的人先称王。况且赵王的地位向来在将军之下，现在这个女人竟然不为将军下车还礼，请允许我去追上去杀了她！”李良原本就因为得到了秦朝的书信而想反叛赵国，只是还没有下定决心，听了这话后非常愤怒，便派人追上去杀了赵王的姐姐，然后率领军队袭击邯郸。邯郸方面毫无防备，李良最终杀了赵王和邵骚。赵国人中有很多是张耳、陈馀的耳目，因此只有他们两人得以逃脱。

    陈县（今河南淮阳 ）人秦嘉、符离（今安徽宿州东北 ）人朱鸡石等人起兵，在郯县（今山东郯城 ）围攻东海郡守（胡三省注：“陈”应该是“凌”；《陈胜传》记载是“凌人秦嘉”。秦是姓氏；春秋时期，鲁国有秦堇父。据《汉书·地理志》：东海郡是汉高祖设置的；应劭注释说，就是秦朝的郯郡。我查裴骃所说的三十六郡，原本也没有郯郡，汉朝的东海郡治所就在郯县 ）。陈胜听说后，派武平君畔为将军，去监督围攻郯县的各路军队。秦嘉不接受命令，自立为大司马，他不愿意隶属于武平君，便告诉军中的官吏说：“武平君年轻，不懂军事，不要听他的！”还假传陈胜的命令，杀了武平君畔。

    秦二世又增派长史司马欣、董翳（胡三省注：当时章邯是上将军，率兵向东讨伐，所以派司马欣为长史来辅佐他。据《项羽传》，董翳是都尉。《姓谱》记载，飂叔安的裔子董父喜欢龙，帝舜嘉奖他，因此赐姓董 ）协助章邯攻打盗贼。章邯已经打败了伍逢，又攻打陈胜的柱国房君蔡赐，杀了他；接着又进攻陈胜部将张贺的军队。陈胜亲自出城督战，但张贺还是战死了。

    腊月（胡三省注：张晏说：秦朝的腊月，相当于夏朝的九月。臣瓒说：是建丑之月。师古说：《史记》记载：胡亥二年十月，诛杀葛婴；十一月，周文死去；十二月，陈胜死去：臣瓒的说法是正确的 ），陈胜前往汝阴（今安徽阜阳 ），返回途中到达下城父（今安徽涡阳东南 ）时，他的车夫庄贾杀了他，然后投降了秦军。当初，陈胜称王之后，他的老朋友们都来投奔他。他妻子的父亲也来了，陈胜却像对待一般宾客那样接待他，只是作了个长揖，没有下拜。他妻子的父亲很生气，说：“你趁着天下大乱，僭越称王，还对长辈如此傲慢，这样是长久不了的！”说完不辞而别。陈胜赶紧下跪道歉，但他妻子的父亲头也不回地走了。陈胜的那些宾客在他这里进出越来越随意，还时常谈论陈胜过去的事情。有人劝陈胜说：“这些宾客愚昧无知，只会胡说八道，这会损害您的威严。”陈胜就把这些宾客杀了。他的老朋友们都纷纷离开了，从此再也没有人亲近他。陈胜任命朱防为中正，胡武为司过，让他们负责监察群臣。各路将领攻城略地回来，如果不服从命令，就会被抓起来治罪。陈胜把苛刻地监察别人当作忠诚的表现，对于他不喜欢的人，也不交给司法官吏处理，而是亲自处置。将领们因此都不再亲近依附他，这就是他失败的原因（胡三省注：史书说陈胜抛弃了他的亲友，最终死在庄贾手中，所以先从“故人”二字说起，接着说到他怠慢妻子父亲的事，再说到宾客的事。宾客之前和陈胜一起受雇耕地，等陈胜占据陈县称王时，他们拦住道路求见，陈胜带他们一起回去；后来因为宾客谈论他的往事，陈胜就杀了他们。“轻威”，就是说这些宾客的行为让陈胜作为君主的威严受到了轻视。颛，同“专” ）。

    陈胜过去的近侍、后来成为将军的吕臣组建了一支苍头军（胡三省注：魏国曾有二十万苍头军，大概在这之前就已经有苍头军了。应劭说：当时的军队都戴着青色的头巾，所以叫苍头军。服虔说：苍头，是指士兵们用青色的帛巾包头，就像赤眉军那样，以此来相互识别 ），从新阳（今安徽界首北 ）起兵，攻打陈县，成功攻克后，杀了庄贾，又把陈县作为楚国的都城。他们把陈胜安葬在砀县（今河南永城东北 ），谥号为隐王。

    当初，陈胜命令铚县人宋留率兵平定南阳（今河南南阳 ），然后进入武关（今陕西丹凤东南 ）。宋留已经占领了南阳，可听说陈胜死后，南阳又被秦军夺回。宋留只好率军投降，秦二世将他车裂示众。

    魏国的周市（市，音fu ）率兵攻打丰邑、沛县（今江苏沛县 ），派人去招降雍齿。雍齿向来就不想归属刘邦，于是就献出丰邑投降了魏国。刘邦攻打丰邑，却没能攻克。

    赵国的张耳、陈馀收拢了败散的士兵，得到几万人，然后去攻打李良。李良战败，逃回去投奔了章邯。

    有门客劝张耳、陈馀说：“你们两位都是外地人，想要在赵国立足，很难独自成就大业。不如拥立赵国的后代，凭借大义来辅佐他，这样才能成就功业。”于是，他们找到了赵歇。春季，正月，张耳、陈馀拥立赵歇为赵王，让他居住在信都（今河北邢台 ）。（胡三省注：项羽把信都改名为襄国；汉朝又恢复为信都县，属信都国；东汉时又改回襄国 ）

    东阳宁君（胡三省注：文颖说：秦嘉是东阳郡人，被封为宁县君。臣瓒说：《陈胜传》记载“凌人秦嘉”，那么秦嘉不是东阳人。秦嘉在郯县起兵，号称大司马，也不是宁县君。东阳宁君是一个人，秦嘉是另一个人。师古说：臣瓒的说法正确。东阳，是所属的县；宁君，姓宁，当时被尊称为君。《姓谱》记载，宁姓是卫卿宁氏的后代；晋国有宁嬴，以邑为姓 ）、秦嘉听说陈胜的军队战败，于是拥立景驹为楚王，率兵前往方与（今山东鱼台西 ），想要在定陶（今山东定陶西北 ）城下攻打秦军（胡三省注：据《汉书·地理志》，方与县属山阳郡，定陶县属济阴郡。《史记正义》说：方与，就是现在的济州鱼台县；定陶，就是现在的曹州定陶县 ）。他们派公孙庆出使齐国，想要与齐国联合起来一起进军。齐王田儋说：“陈胜战败，生死不明，楚国怎么能不请示就擅自立王呢！”公孙庆说：“齐国不请示楚国就立了王，楚国为什么要请示齐国才能立王呢！况且楚国是最先起兵反秦的，应当号令天下。”田儋听后，杀了公孙庆。

    秦朝的左、右校尉（胡三省注：《索隐》说，左、右校，就是左、右校尉 ）再次攻打陈县，并攻克了它。吕臣率军逃跑，沿途收集散兵，又重新聚集起来。吕臣与在鄱阳湖一带为盗的黥布（胡三省注：黥布，是六县人，六县是春秋时期的六国；秦朝时是县，属九江郡；汉朝属六安国。《括地志》记载，六故城在寿州安丰县南一百三十里。宋白说，现在蕲州东广济县就是秦汉时期的六县。黥布建都在六，古城还在。黥布姓英氏，《姓谱》记载，英姓出自偃姓，是皋陶的后代被封在英地，因此以英为氏 ）相遇，他们一起攻打秦朝的左、右校尉，在青波（今河南新蔡西南 ）打败了秦军，又收复了陈县，再次把陈县作为楚国的都城。

    黥布是六县（今安徽六安东北）人，姓英氏，因犯法被处以黥刑，以刑徒的身份被押送到骊山做苦役。骊山的刑徒有几十万人，黥布却能与这些刑徒中的头目、豪杰交往。后来，他率领这些人逃到江面上成为盗贼。番阳县（今江西鄱阳）令吴芮在江湖间很得民心，被称为番君。黥布前去拜见他，此时黥布的队伍已发展到几千人。吴芮就把女儿嫁给了黥布，还让他带领军队攻打秦军。

    楚王景驹驻扎在留县（今江苏沛县东南），沛公刘邦前去归附他。张良此时也聚集了一百多名年轻人，想去投奔景驹，在路上遇到沛公，便归附了他；沛公任命张良为厩将（胡三省注：厩将大概是掌管马匹的官职 ）。张良多次用《太公兵法》给沛公出谋划策，沛公很认可这些计策，常常采纳；但张良对别人说这些，别人都不能领会。张良感慨道：“沛公大概是受了上天的恩赐！”于是就留下来不再离开。张良追随沛公便是从这时开始的。

    沛公和张良一起去拜见景驹，想要借兵攻打丰邑。当时章邯的部将司马夷正率兵向北平定楚地，一路烧杀抢掠，攻到了相县（今安徽濉溪西北），接着又打到砀县（今河南永城东北）。东阳宁君和沛公率兵向西进军，在萧县（今安徽萧县西北）西边与司马夷交战，战事不利，于是退回，在留县聚集兵力。二月，他们攻打砀县，经过三天激战，成功攻克，收编了砀县的士兵六千人，加上原来的队伍，一共有九千人。三月，他们又攻下邑县（今河南夏邑），随后回军攻打丰邑，却依然没有攻下。

    广陵（今江苏扬州）人召平（胡三省注：《姓谱》记载，召姓是周文王儿子召公奭的后代。）为陈胜攻打广陵，却未能攻克。他听说陈胜战败逃走，章邯的军队即将到来，于是渡江，假传陈胜的命令，封项梁为楚国的上柱国，说：“江东已经平定，赶紧率兵向西攻打秦军！”项梁于是率领八千人渡江向西进军。他听说陈婴已经攻下东阳（今江苏盱眙东南），便派使者去，想和陈婴联合起来一起西进。陈婴原本是东阳县的令史（胡三省注：苏林说，令史就是曹史。晋灼说：《汉仪注》记载，县令的属吏叫令史，县丞的属吏叫丞史。师古说，晋灼的说法正确 ），在县里一向诚信谨慎，被人们称为忠厚长者。东阳县的年轻人杀了县令，聚集了两万人，想要拥立陈婴为王。陈婴的母亲对他说：“自从我嫁到你们陈家，就没听说过你家祖先有过显贵之人。如今你突然获得这么大的名声，这可不是什么好事。不如去归附别人，这样要是事情成功了，还能封侯；要是失败了，也容易逃亡，不会被人指名道姓地追捕。”陈婴听了母亲的话，就不敢称王，他对军中的官吏们说：“项氏家族世代为将，在楚国很有名望。如今想要成就大事，没有合适的将领可不行。我们依靠名门望族，一定能灭亡秦朝！”众人听从了他的建议，把军队交给了项梁。

    黥布打败秦军后，率兵向东进发；听说项梁西渡淮河，黥布和蒲将军都率部归附了他。项梁的队伍此时已有六七万人，驻扎在下邳（今江苏睢宁西北）。

    景驹、秦嘉的军队驻扎在彭城（今江苏徐州）东边，想要抵抗项梁。项梁对军中的官吏们说：“陈胜最先起兵反秦，虽然作战失利，但现在下落不明。如今秦嘉背叛陈胜，拥立景驹，这是大逆不道的行为！”于是进军攻打秦嘉，秦嘉的军队战败逃跑。项梁乘胜追击，一直追到胡陵（今山东鱼台东南）。秦嘉回军迎战，激战一天后，秦嘉战死，他的军队投降；景驹逃跑，死在了梁地（今河南开封一带）。

    项梁收编了秦嘉的军队后，驻扎在胡陵，准备率军西进。此时章邯的军队到达栗县（今河南夏邑），项梁派部将朱鸡石、余樊君前去迎战。余樊君战死，朱鸡石战败，逃到了胡陵。项梁于是率兵进入薛县（今山东滕州南），杀了朱鸡石。

    沛公带着一百多名骑兵前去拜见项梁，项梁给了沛公五千名士兵，还有五大夫爵位的将领十人。沛公回去后，率兵攻打丰邑，终于攻克。雍齿逃到了魏国。

    项梁派项羽另外去攻打襄城（今河南襄城），襄城的秦军坚守不出。项羽攻下襄城后，把城里的人全部活埋，然后回来报告。

    项梁听说陈胜确实死了，便召集各路将领到薛县商议大事，沛公也前往参加。居鄛（今安徽巢湖市居巢区）人范增，已经七十岁了，一直在家闲居，喜欢奇谋妙计。他前去劝说项梁：“陈胜的失败是必然的。秦朝灭掉六国，楚国是最无辜的。自从楚怀王被骗到秦国，再也没有回来（胡三省注：此事见《资治通鉴》第四卷周赧王十九年的记载 ），楚国人至今还很同情他。所以楚国的南公说：‘楚国即使只剩下三户人家，灭亡秦朝的也一定是楚国。’（胡三省注：服虔说，南公是南方的老人。虞喜《志林》说，南公是个道士，能预知国家的兴衰，他知道灭亡秦朝的一定是楚国。《汉书·艺文志》记载，《南公》十三篇，作者是战国时期的人，属于阴阳家流派。臣瓒说，楚国人怨恨秦朝，即使只有三户人家，也足以灭亡秦朝 ）如今陈胜最先起兵反秦，却不拥立楚国的后代，而是自己称王，他的势力肯定不会长久。现在您从江东起兵，楚地纷纷起兵的将领都争着归附您，（胡三省注：师古说，蠭，同“蜂”；蜂起，就像蜜蜂一样纷纷涌起，形容人数众多。另一种说法：蜂，与“锋”相同，指像锋芒一样锐猛地兴起。《尔雅翼》说，蜜蜂靠近它们的蜂巢时，就会一起发起攻击，所以把纷纷起兵的将领称为蜂起之将 ）就是因为您家世代都是楚国的将领，大家认为您能拥立楚国的后代。”项梁觉得范增说得很有道理，于是在民间找到了楚怀王的孙子熊心，当时熊心正在给人放羊。夏季，六月，项梁拥立熊心为楚怀王，以顺应百姓的愿望（胡三省注：徐广说，顺应百姓的愿望，用他祖父的谥号作为称号 ）。陈婴被封为上柱国，得到五个县的封地，他和楚怀王一起定都盱眙（今江苏盱眙）。项梁自称为武信君。

    张良劝说项梁：“您已经拥立了楚国的后代，而韩国的各位公子中，横阳君韩成最为贤能，可以拥立他为韩王，这样能增加我们的同盟。”项梁便派张良去寻找韩成，拥立他为韩王，任命张良为司徒。张良和韩王率领一千多人向西攻打韩地，攻下了几座城池，但很快又被秦军夺回；他们只能在颍川（今河南禹州一带）往来游击作战。

    章邯打败陈胜后，又进军到临济（今河南封丘东）攻打魏王。魏王派周市到齐国、楚国请求救援，齐王田儋和楚将项它（它，音tuo ）都率兵跟随周市前去救援魏国。章邯却趁夜让士兵口中衔枚，悄悄出击，在临济城下大败齐、楚联军，杀了齐王田儋和周市。魏王咎为了百姓，与秦军约定投降，约定好后，自焚而死。他的弟弟魏豹逃到了楚国，楚怀王给了魏豹几千人，让他再次去攻打魏地。

    齐国的田荣收拢了他哥哥田儋的残兵，向东逃到东阿（今山东东阿），章邯紧追不舍，将东阿包围。齐国人听说田儋战死，就拥立原来齐王建的弟弟田假为齐王，任命田角为相国，田角的弟弟田间为将军，以此来抵抗诸侯。

    秋季，七月，天降大雨，连续下了三天以上就叫霖雨。武信君项梁率兵攻打亢父（今山东济宁南，亢父，音kàng fu ），听说田荣被围困，情况危急，于是率兵在东阿城下打败了章邯的军队，章邯向西逃窜。田荣则率兵向东回到齐国。项梁独自率兵追击秦军，同时派项羽、沛公另外去攻打城阳（今山东菏泽东北），并进行了屠城。楚军接着驻扎在濮阳（今河南濮阳西南）东边，再次与章邯交战，又打败了秦军。章邯重新整顿军队，坚守濮阳，还引河水环绕濮阳城来加强防守（胡三省注：文颖说，决开水来环绕濮阳城，以此作为坚固的防守。）。沛公和项羽见状，便离开濮阳，去攻打定陶（今山东定陶西北）。

    八月，田荣攻打并赶走了齐王田假，田假逃到楚国，田间之前去救援赵国，因此留在赵国不敢回去。田荣于是拥立田儋的儿子田市为齐王，自己担任相国，田横为将军，平定了齐地。章邯的兵力越来越强盛，项梁多次派使者去通知齐国、赵国，让他们发兵一起攻打章邯。田荣却提出条件：“楚国杀了田假，赵国杀了田角、田间，我就出兵。”楚国和赵国都不答应。田荣非常生气，始终不肯出兵。

    郎中令赵高（胡三省注：据《汉书·百官公卿表》，郎中令是秦朝的官职，掌管宫殿的门户。臣瓒说，掌管郎中们，所以叫郎中令；汉武帝时改名为光禄勋 ）倚仗着皇帝的恩宠，独断专行，因为私怨杀了很多人。他担心大臣们入朝奏事时向秦二世告发他，就劝说秦二世：“天子之所以尊贵，是因为大臣们只能听到他的声音，却见不到他的面。况且陛下还年轻，未必对所有事情都了解得很透彻。现在您坐在朝堂上，如果对事情的裁决有不恰当的地方，就会被大臣们看出您的短处，这可不是向天下显示您神明的做法。陛下不如深居宫中，（胡三省注：蔡邕说，原本叫禁中，宫门有禁令，不是侍奉皇帝的大臣不能随便进入；皇帝出行时，在豹尾车中的地方也叫禁中 ）让我和熟悉法律的侍中们在旁边处理事务，有事情就一起商量。这样，大臣们就不敢奏报那些有疑问的事情，天下人都会称赞您是圣明的君主。”秦二世采纳了他的建议，不再坐朝接见大臣，而是常常待在宫中。赵高在宫中处理政务，（胡三省注：据《汉书·百官公卿表》，秦朝制度：侍中、左·右曹、诸吏、散骑、中常侍都是加官，这些加官有的是列侯、卿、大夫、将军、都尉、尚书、太医、太官令，一直到郎中，没有固定的人数，多的时候有几十人；侍中、中常侍可以进入宫中。应劭说，进入宫中侍奉天子，所以叫侍中。《后汉书·百官志》记载，侍中，官秩比二千石，负责侍奉在天子身边，协助处理各种事务，回答天子的询问 ）所有事情都由他决定。

    赵高听说李斯对秦二世说了一些不利于自己的话，就去见丞相李斯，说：“关东地区盗贼很多，现在皇上却紧急征发百姓服徭役，修建阿房宫，还收集狗马等无用的东西。我想劝谏皇上，可我的地位低下，这本来是您的职责，您为什么不劝谏呢？”李斯说：“我早就想劝了。但现在皇上不坐朝听政，总是待在深宫之中。我想说的话，又不方便让人传达；想要进见皇上，又没有机会。”赵高说：“您要是真的想劝谏，我可以帮您留意皇上的空闲时间，到时候通知您。”于是，赵高趁秦二世正和宫女们宴饮作乐的时候，派人告诉李斯：“皇上现在有空，可以进宫奏事。”李斯信以为真，赶忙到宫门前求见。像这样连续三次，秦二世非常生气，说：“我平时空闲的时间很多，丞相不来；我刚要享受一下私人时光，丞相就来奏事！丞相难道是在轻视我，认为我年少无知，还是觉得我见识浅陋，故意为难我呢？”赵高趁机说：“沙丘的密谋（胡三省注：此事见《资治通鉴》上卷秦始皇三十七年的记载 ），丞相是参与了的。现在陛下已经登基为帝，可丞相的地位却没有进一步提升，我猜他心里是希望能裂土封王。而且陛下要是不问我，我还不敢说。丞相的大儿子李由是三川郡的郡守，楚国盗贼陈胜等人都是丞相家乡附近的人（胡三省注：李斯是汝南上蔡人，陈胜是颍川阳城县人，汝南和颍川相邻 ），所以楚国盗贼公然横行，经过三川郡时，李由却不肯出击。我听说他们之间有书信往来，但具体情况还不清楚，所以一直没敢向您报告。况且丞相在外，权力比陛下还大。”秦二世听了，觉得很有道理，想要查办丞相；但又担心情况不属实，于是先派人去调查李由与盗贼勾结的情况。

    李斯得知后，上书给秦二世，揭露赵高的罪行：“赵高这个人，擅自作威作福，和陛下您没什么两样。从前田常担任齐简公的相国，窃取了齐简公的权力，对下赢得了百姓的支持，对上控制了大臣，最终杀了齐简公，夺取了齐国，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事情（胡三省注：此事见《左传》 ）。现在赵高心怀不轨，有犯上作乱的意图，他家里的财富，就像当年田氏在齐国那样多，而且他贪得无厌，不停地追求利益，他的权势仅次于陛下，欲望却没有止境，还想劫持陛下的威望，他的野心就像当年韩玘（胡三省注：《索隐》说，“玘”，是韩国的大夫，杀了他的君主悼公。然而韩国并没有悼公，或许是郑国的君主。根据《史记》的年表，韩玘侍奉昭侯，昭侯之后四代到韩王安，所以李斯的说法不对。我看李斯上书的意思，正是因为胡亥面临的亡国之祸迫在眉睫，所以用韩安因为任用韩玘而导致韩国灭亡的事情来警醒他。韩安在位的时候，他的大臣中肯定有叫韩玘的，只是史书没有记载这件事罢了。李斯和韩安是同时代的人，而韩安亡国的事情胡亥也有所耳闻，正所谓‘殷鉴不远’。《索隐》在几百年后质疑李斯的说法不对，这合适吗！ ）做韩安的相国时一样。陛下要是不早做打算，我担心他一定会发动叛乱。”秦二世却不以为然：“你这说的是什么话！赵高原本是个宦官，但他并没有因为身处安逸的环境就放纵自己，也没有因为身处险境就改变忠心，他品行高洁，一心向善，才走到今天这一步。他凭借忠诚得到提拔，靠信守职责保住官位，我觉得他是个贤能的人。（胡三省注：这就是所谓面临乱世的君主，都认为自己的大臣是贤能的 ）而你却怀疑他，这是为什么呢？况且我不依靠赵高，还能依靠谁呢！而且赵高为人精明廉洁，办事得力，对下能了解百姓的心思，对上能让我满意，你就别再怀疑他了！”秦二世向来宠信赵高，担心李斯会杀了他，就私下把李斯上书的事情告诉了赵高。赵高说：“丞相最忌惮的人就是我；我要是死了，丞相就会像田常那样谋反。”

    当时，盗贼越来越多，而关中征发的士兵不断向东去攻打盗贼。右丞相冯去疾、左丞相李斯、将军冯劫进谏说：“关东地区盗贼纷纷起兵，我们虽然派兵前去追击攻打，杀死和俘虏了很多盗贼，但还是无法平息叛乱。盗贼之所以越来越多，是因为戍边、漕运、转运、劳役等事务太过繁重，百姓苦不堪言，而且赋税也非常沉重。恳请陛下暂且停止阿房宫的修建，减少四方的戍边和转运任务。”秦二世却回应道：“但凡拥有天下的人，就应该能肆意享乐。君主最重要的是明确法令，让君臣之间的权势分明，使下面的人不敢为非作歹，这样才能统治四海。像虞舜、夏禹那样的君主，虽然贵为天子，却亲自承受贫苦，为百姓献身，这对于治理国家又有什么用呢！况且先帝出身诸侯，兼并了天下，天下平定之后，对外驱逐四方的蛮夷来安定边境，修建宫殿来彰显自己的得意之情，先帝的功业是有目共睹的。如今我即位才两年，盗贼就纷纷而起，你们却不能加以禁止，还想废除先帝的作为。这样一来，对上你们无法报答先帝的恩情，对下不能为我尽忠效力，你们还有什么资格身居高位！”于是，秦二世将冯去疾、李斯、冯劫交给狱吏，查办他们的其他罪行。冯去疾和冯劫不愿受辱，选择自杀，只有李斯被关进监狱。秦二世把李斯交给赵高审讯，让他追查李斯和儿子李由谋反的罪状，还将他们的宗族、宾客全部抓捕。赵高审讯李斯时，对他严刑拷打，多达一千多次。李斯实在忍受不了剧痛，只好含冤认罪（胡三省注：自己诬陷自己谋反，从而服罪 ）。

    李斯之所以没有选择自杀，是因为他自认为能言善辩，对秦朝也有大功，而且确实没有谋反的心思，他希望能上书为自己辩解，侥幸得到秦二世的醒悟并赦免他。于是，他在狱中上书说：“我担任丞相治理百姓，已经三十多年了。当初秦国的土地还很狭小，方圆不过千里，军队也只有几十万。我竭尽全力，暗中派遣谋臣，用金玉财宝去贿赂各国诸侯；同时暗中整治军备，修明政教，任用英勇善战的人，尊崇功臣。所以最终才能够威胁韩国，削弱魏国，打败燕国、赵国，灭掉齐国、楚国，兼并六国，俘虏各国的君主，拥立秦王为天子。后来又在北方驱逐匈奴，在南方平定百越，以此来显示秦国的强大。还统一了度量衡和文字，颁布于天下，树立了秦国的威名。这些在陛下看来都是我的罪过，我早就该死了！幸亏陛下让我竭尽所能，我才得以活到现在。希望陛下能明察！”书信呈上后，赵高却让狱吏将其丢弃，不呈给秦二世，还说：“囚犯怎么能上书！”

    赵高又派了十几批门客，假装成御史、谒者、侍中，轮番去审讯李斯。李斯每次都如实回答，他们就派人再次拷打他。后来秦二世派人来核实李斯的口供，李斯以为和之前一样，始终不敢再如实说。最终李斯被定了罪，判决书呈给秦二世。秦二世高兴地说：“要不是赵君，我差点就被丞相给骗了！”等到秦二世派去调查三川郡守李由的使者到达时，楚军已经把李由杀了。使者回来时，正赶上丞相李斯被下狱，赵高就编造了谋反的供词，让这些供词相互印证，最终按照秦朝的五刑（胡三省注：据《汉书·刑法志》，秦朝的法律规定，犯了被诛灭三族罪的人，都要先黥面、割鼻、砍去左右脚，再用笞刑将其打死，然后枭首示众，把骨肉剁成肉酱在街市上展示；如果有诽谤、诅咒的，还要先割掉舌头：这就叫五刑 ）判处李斯死刑，在咸阳街市上腰斩。

    李斯被押出监狱时，和他的二儿子一同被捆绑着。他回头对二儿子说：“我想和你再一起牵着黄狗，从咱们上蔡（今河南上蔡）东门出去追逐野兔，可这还能实现吗？”父子俩相对痛哭，最终被诛灭三族。秦二世随后任命赵高为丞相，朝中大小事务都由他决断。

    项梁在东阿（今山东东阿）打败章邯后，率兵向西进军，等到抵达定陶（今山东定陶西北）时，又一次打败秦军。项羽和沛公在雍丘（今河南杞县）与秦军交战，取得了大胜，还斩杀了李由。项梁因此更加轻视秦军，脸上也露出了骄傲的神色。宋义劝谏道：“打了胜仗之后，如果将领骄傲、士兵懈怠，就一定会失败。如今士兵们已经有些懈怠了，而秦军的兵力却在不断增加，我真为您感到担忧！”项梁却没有听从他的建议，还派宋义出使齐国。在途中，宋义遇到了齐国的使者高陵君显（胡三省注：晋灼说，高陵县属琅邪郡 ），宋义问他：“您是要去见武信君项梁吗？”高陵君显回答：“是的。”宋义说：“我断定武信君一定会战败，您要是走慢点儿，或许还能躲过一劫；要是走快了，恐怕就会遭遇灾祸。”秦二世发动了全部兵力增援章邯，在定陶大败楚军，项梁战死。

    当时，阴雨连绵，从七月一直下到九月。项羽和沛公攻打外黄（今河南民权西北），没能攻下，便撤兵去攻打陈留（今河南开封东南）。他们听说武信君项梁战死，士兵们都很恐慌，于是和将军吕臣一起率兵向东撤退。他们还把楚怀王从盱眙（今江苏盱眙）迁都到彭城（今江苏徐州）。吕臣的军队驻扎在彭城东边，项羽的军队驻扎在彭城西边，沛公的军队则驻扎在砀县（今河南永城东北）。

    魏豹攻下了魏国的二十多座城池，楚怀王封魏豹为魏王。

    闰九月（胡三省注：文颖说：就是闰九月。当时历法废弃，人们不知道有闰月，所以称为后九月。如淳说：当时因为秦朝以十月为一年的开始，到九月就是一年的结束；后九月就是闰月。师古说：文颖的说法不对。如果因为历法废弃不知道有闰月，那就应该直接称为十月，不应该有后九月。大概秦朝的历法，把应该设置闰月的时间都放在一年的末尾，这大概是取自《左传》中“归余于终”的做法。怎么证明呢？根据《汉书》的年表以及《史记》的记载，在汉朝没有更改秦朝历法之前，一直到高后、文帝时期，多次记载后九月；由此可知这是秦朝的惯例，并非历法废弃。贡父说：我认为颜师古对于后九月的解释也不全面。秦朝知道设置历法有闰月，为什么都把闰月放在九月呢？大概是司马迁写《史记》时，已经把秦朝的正月称为十月，于是就把闰月一概称为后九月。这是司马迁这样记载的，并非秦朝的历法 ），楚怀王合并了吕臣和项羽的军队，亲自统领；任命沛公为砀郡长，封他为武安侯，让他率领砀郡的军队；封项羽为长安侯，号称鲁公；任命吕臣为司徒，他的父亲吕青为令尹。

    章邯打败项梁后，认为楚地的军队已经不足为患，于是渡过黄河，向北攻打赵国，把赵军打得大败。章邯率军来到邯郸（今河北邯郸），将城里的百姓全部迁徙到黄河以北的河内地区，还把邯郸的城郭夷为平地。张耳和赵王歇逃进巨鹿城（今河北平乡西南，胡三省注：据《汉书·地理志》，巨鹿县属巨鹿郡。应劭说：鹿，是大的树林。臣瓒说：山脚下叫鹿。《括地志》说：现在邢州平乡城原本就是巨鹿。宋白说：《十三州志》记载，巨鹿是尧时的大麓之地；大禹时是大陆之野；秦朝灭掉赵国后，设置了巨鹿郡。钜，也是大的意思 ），王离率军将他们包围。陈馀则向北收拢常山的军队，得到几万人，驻扎在巨鹿城北；章邯的军队驻扎在巨鹿城南的棘原。赵国多次向楚国请求救援。

    高陵君显此时在楚国，他见到楚怀王说：“宋义曾经断定武信君的军队会失败，没过几天，武信君果然战败了。在战争还没开始的时候就能看出失败的征兆，这个人真可以说是懂得军事啊！”楚怀王于是召见宋义，和他商议军国大事，对他的见解非常满意，就任命他为上将军，项羽为次将，范增为末将，让他们率军救援赵国。各路将领都归宋义统领，宋义号称“卿子冠军”（胡三省注：如淳说：卿，是大夫的称号；子，是子男的爵位；冠军，是众人之首的意思。文颖说：卿子，是人们相互褒奖尊重的称呼，就像说公子一样；因为是上将军，所以叫冠军。刘伯庄说：公的儿子叫公子，卿子，是指卿的儿子。师古说：冠军，是说他在各路军队之上 ）。

    当初，楚怀王和各路将领约定：“谁先进入关中，谁就在关中称王。”（胡三省注：秦地西边有陇关，东边有函谷关，南边有武关，北边有临晋关，西南有散关：秦地位于这些关隘的中间，所以称为关中。注释已在前面出现过 ）当时，秦军非常强大，常常乘胜追击，各路将领都觉得先入关并不是一件有利的事。只有项羽怨恨秦军杀了他的叔父项梁，一心想要和沛公一起向西入关。楚怀王的老将们都说：“项羽为人剽悍、狡猾且残忍，他曾经攻打襄城（今河南襄城），襄城的人都被他活埋了，一个不留；他所经过的地方，没有不被毁灭的。而且楚军之前多次进攻，像陈胜、项梁都失败了。不如另外派遣一位忠厚长者，秉持正义向西进军，向秦国的父老们宣扬我们的政策。秦国的父老们受他们君主的压迫已经很久了，如果现在有忠厚长者前去，不侵犯他们，不施暴政，应该能够顺利拿下秦地。项羽不能派去，只有沛公向来宽容大度，是个忠厚长者，可以派他去。”楚怀王于是没有答应项羽的请求，而是派沛公向西去攻打秦地，收集陈胜、项梁的散兵来讨伐秦朝。

    沛公取道砀县（今河南永城东北），到达城阳（今山东菏泽东北）和杠里（今山东鄄城附近，胡三省注：此处依据《汉书》记载。“阳城”，《史记》写作“成阳”。韦昭注释说：在颍川，那么说的是阳城。《索隐》说：在济阴，那么说的是成阳。杠里，孟康、服虔都认为是县名，但《汉书·地理志》中没有记载。我考察沛公的军队从砀县攻打秦国，经过成阳和杠里，然后在成武打败东郡尉。成阳县属济阴郡，成武县属山阳郡。济阴，在唐朝是曹州，成武县属于曹州。如果取道颍川的阳城，应当从这里向西直奔洛阳、陕县，怎么还能到成武呢！所以写成阳是正确的。杠里这个地方，大概在成阳和成武之间。），攻打秦军的营垒，攻破了秦军的两支队伍。

    三年（甲午，公元前207年）

    冬季，十月，齐国将领田都背叛田荣，协助楚国救援赵国。（胡三省注：这为项羽分封田都埋下了伏笔 ）

    沛公在成武（今山东成武）打败了东郡尉（胡三省注：秦朝灭掉卫国后，设置东郡。尉，是郡尉。据《汉书·地理志》，成武就是卫国的楚丘之地。《括地志》说：就是现在的曹州成武县 ）。

    宋义率军走到安阳（今河南安阳，胡三省注：师古说：现在的相州安阳县。《索隐》说：《傅宽传》记载“跟随攻打安阳、杠里”，那么安阳和杠里都应该在河南；师古认为是相州的县，按照此时军队还没有渡河，不应该这么快就到相州安阳。《后魏书·地形志》记载：己氏有安阳城，后来把己氏改名为楚丘，现在宋州楚丘西北四十里有安阳故城，就是这里 ），停留了四十六天不前进。项羽说：“秦军把赵国围困得这么紧急，我们应该赶紧率兵渡河，楚军从外面进攻，赵军在里面接应，一定能打败秦军！”宋义却不同意：“不是这样。叮咬牛的牛虻（胡三省注：苏林说，牛虻比喻秦军，虱子比喻章邯等人，意思是大小不同，形势也不同，想要灭掉秦国，应该先放过章邯等人。如淳说，意思是本来想用大力气攻打秦国，却不应该去救赵国。师古说：搏，是击打；用手击打牛背，可以打死牛背上的牛虻，但却不能打死牛身上的虱子。现在我们的兵力想要灭掉秦国，就不能把全部力量都用来和章邯作战，如果不能取胜，只是白费力气。如淳的说法更接近正确意思。 ），并不能用来消灭虱子。现在秦军攻打赵国，如果他们打了胜仗，士兵们肯定会疲惫不堪，我们就可以趁他们疲惫的时候发起攻击；如果他们战败了，我们就可以大张旗鼓地向西进军，一定能灭掉秦国。所以不如先让秦、赵两国相互争斗。要是论身披铠甲、手持兵器冲锋陷阵，我宋义比不上您；但要是论坐在营帐中出谋划策，您就比不上我宋义了。”于是他在军中下令：“如果有像老虎一样凶猛，像羊一样倔强，像狼一样贪婪，不听指挥的人，一律斩首！”

    宋义还派他的儿子宋襄去辅佐齐王，亲自把儿子送到无盐（今山东东平东），在那里大摆宴席饮酒作乐。当时天气寒冷，又下着大雨，士兵们又冷又饿。项羽气愤地说：“我们本应该齐心协力攻打秦军，他却在这里长时间停留不前进。如今年成不好，百姓贫困，士兵们只能吃半野菜半豆子的食物（胡三省注：臣瓒说：士兵们吃蔬菜，还得把豆子掺杂在里面，吃个半饱 ），军中也没有存粮，他却还在饮酒作乐。不率兵渡河，借助赵国的粮草，和赵军一起攻打秦军，还说什么‘趁他们疲惫的时候发起攻击’。以秦国的强大，攻打刚刚建立的赵国，势必会攻下赵国。赵国被攻下后，秦国就会更加强大，我们还能趁什么疲惫呢！况且我们楚军刚刚打了败仗，楚王坐立不安，把全国的兵力都交给了上将军，国家的安危，就在此一举。现在他却不体恤士兵，只顾自己的私事，他可不是能为国家着想的大臣！”

    十一月，项羽早晨去参见上将军宋义，在营帐中直接斩下了宋义的头。他走出营帐，向军中下令说：“宋义和齐国合谋背叛楚国，楚王暗中命令我项羽杀了他！”当时，将领们都被震慑住了，没有人敢反抗，都说：“最先拥立楚王的，是将军您的家族；现在将军又诛杀了叛乱之人。”于是大家一起拥立项羽为代理上将军（胡三省注：因为还没有得到楚怀王的正式任命，所以暂时称为代理 ）。项羽派人去追赶宋义的儿子，追到齐国境内，将其斩杀。然后，项羽派桓楚向楚怀王报告情况，楚怀王无奈之下，只好正式任命项羽为上将军。

    十二月，沛公刘邦带兵来到栗县（今河南夏邑），遇到了刚武侯。关于刚武侯的身份，说法不一。应劭说他是楚怀王的将领；孟康则认为，根据《功臣表》，“棘蒲刚侯陈武”，武可能姓柴，这里应该是“刚侯武”，是魏将；而师古认为，史书中没记载其姓名，只知道他的爵号，不能确定其身份，也不应该把“刚武侯”改成“刚侯武”，应劭的说法不对。刘邦夺取了刚武侯的四千多士兵，将其收编。之后，刘邦与魏将皇欣、武满的军队会合，一起攻打秦军，取得了胜利。（胡三省注：皇是姓氏，《左传》中郑国就有大夫皇颉 ）

    原齐王建的孙子田安攻下了济北（今山东济南、泰安一带 ，济水以北之地，包括聊城、博阳等城 ），随后跟随项羽去救援赵国。（胡三省注：这为项羽封田安为王埋下了伏笔 ）

    章邯修筑甬道连接黄河，为围困巨鹿（今河北平乡西南 ）的王离军输送粮草（胡三省注：担心敌人劫取粮草运输，所以在两边修筑围墙来保证运粮通道 ）。王离军粮草充足，加紧攻打巨鹿城。巨鹿城中粮食已尽，兵力薄弱，张耳多次派人去催促陈余前来救援。陈余估计自己兵力不足，无法与秦军抗衡，所以不敢前进。过了几个月，张耳大怒，对陈余心生怨恨，派张黡（yǎn ）、陈泽前去责备陈余说：“当初我和你是生死之交，如今赵王和我危在旦夕，你却拥兵数万，不肯前来相救，你所谓的同生共死又体现在哪里呢？如果真的讲信用，为什么不冲进秦军阵营与我们同归于尽？这样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能保全部分人。”陈余无奈地说：“我估计就算我率军前去，也终究无法解救赵国，只会白白让士兵送死。而且我之所以不与你们同归于尽，是想为赵王和你报仇。如果现在都去送死，就像把肉扔给饿虎，有什么用呢！”张黡、陈泽坚持要与陈余一起赴死。陈余没办法，只好派张黡、陈泽率领五千人先去试探秦军。结果，这五千人一去不返，全部战死。当时，齐国、燕国的军队都来救援赵国，张耳的儿子张敖也从北方收拢代地的士兵，得到一万多人，赶到巨鹿，但他们都只是在陈余的军队旁边安营扎寨，不敢进攻秦军。

    项羽杀掉卿子冠军宋义后，威名震慑楚国。他先派当阳君、蒲将军率领两万士兵渡过漳水去救援巨鹿。初战取得了一些小胜利，切断了章邯为王离军输送粮草的甬道，王离军因此缺粮。陈余见状，再次请求增援。项羽于是率领全部军队渡过漳水，下令把船全部凿沉，把锅碗瓢盆全部砸破，烧掉营帐，只带三天的口粮，以此向士兵们表明决一死战、绝不后退的决心。楚军到达巨鹿后，迅速包围了王离军。与秦军相遇后，楚军经过九次激烈战斗，大败秦军，章邯只好率军后退。其他诸侯军这才敢出兵攻击秦军，最终杀死了苏角，俘虏了王离；涉间宁死不屈，自焚而亡。当时，楚军的英勇在诸侯军中首屈一指。前来救援巨鹿的诸侯军有十多座营垒，但一开始都不敢出兵。等到楚军攻打秦军时，诸侯军将领都只是在营垒上观望。楚军战士个个以一当十，喊杀声惊天动地。诸侯军看到这一幕，人人都惊恐不已。打败秦军后，项羽召见诸侯军将领。这些将领进入军营辕门时（胡三省注：张晏说，行军时用战车围成营阵，车辕相对作为营门。师古说，《周礼》中掌管宿营的官员，在天子出行时要设置车宫、辕门。杜佑说，把车辕抬高，用来作为营门的标志 ），都吓得跪着前行，不敢抬头看项羽。从此，项羽成为诸侯军的上将军，各路诸侯都归附于他。

    赵王歇和张耳这才得以走出巨鹿城，向诸侯军表示感谢。张耳与陈余见面后，就责备陈余当初不肯救援赵国，还询问张黡、陈泽的下落，怀疑是陈余杀了他们，多次质问陈余。陈余愤怒地说：“我没想到你对我的怨恨这么深！（胡三省注：望，有怨恨、责备的意思。《尔雅翼》说，心怀怨恨的人必定有所期望，所以把“望”解释为怨恨，就像这里说的“不意君之望臣深” ）你难道认为我舍不得交出将印吗？”说完，陈余就解下印绶，推给张耳。张耳十分惊愕，不敢接受。陈余起身去上厕所，这时有门客劝张耳：“我听说‘上天赐予的东西，如果你不接受，反而会遭受灾祸’（胡三省注：《索隐》说，这句话出自《国语》 ）。现在陈将军把印信给你，你却不接受，违背天意可不吉利，赶紧收下！”张耳这才收下印信，接收了陈余的部下。陈余回来后，看到张耳毫不谦让地收下了印信，心里也很怨恨，于是快步走出营帐，只带着自己亲信的几百人到黄河边的水泽中捕鱼打猎去了。（胡三省注：这为张耳、陈余后来相互攻杀埋下了伏笔 ）赵王歇则返回信都（今河北邢台 ）。

    春季，二月，沛公刘邦向北攻打昌邑（今山东巨野东南 ），途中遇到彭越。彭越率领他的军队归附了沛公（胡三省注：《姓谱》记载，彭姓是大彭的后代。彭越是昌邑人，经常在巨野泽中捕鱼，后来成为盗贼。据《汉书·地理志》，山阳郡巨野县有大野泽。巨野县在唐朝属郓州 ）。陈胜、项梁起义时，巨野泽中的年轻人聚集了一百多人，前去投奔彭越，请求他做首领。彭越推辞说：“我不想当。”但年轻人再三请求，彭越只好答应。他和众人约定第二天清晨日出时集合，迟到的人斩首。第二天日出时，有十多个人迟到，最后一个人直到中午才来。彭越抱歉地说：“我年纪大了，你们执意让我做首领。现在大家约定好时间却很多人迟到，不可能把所有人都杀了，就杀最后来的这个人吧。”于是他命令校队长把最后来的那个人斩了。众人都笑着说：“何必这么认真呢！我们以后不敢了。”彭越却毫不留情地杀了这个人，还筑起土坛祭祀，向众人宣告纪律。众人都大为震惊，从此不敢违抗他的命令。彭越随后攻城略地，收集诸侯的散兵，得到一千多人，帮助沛公攻打昌邑。

    昌邑未能攻下，沛公只好带兵向西，经过高阳（今河南杞县西南 ）。高阳人郦食其（郦，音li ；食其，音yi ji ）家境贫寒，穷困潦倒，在乡里做看门人。沛公部下的一名骑兵恰好是郦食其的同乡，郦食其见到他后说：“路过高阳的诸侯将领有几十人，我观察他们，都心胸狭隘，喜欢繁琐的礼节，自以为是，听不进有远见的话。我听说沛公为人傲慢但豁达大度，有远大的谋略，这正是我想要追随的人，只是没人帮我引荐。（胡三省注：《索隐》说，先，指先容，就是没人帮我去介绍 ）你要是见到沛公，就说：‘我们乡里有个郦先生，六十多岁了，身高八尺，大家都叫他狂生，但他自己说“我不是狂生”。’”骑兵说：“沛公不喜欢儒生，那些戴着儒生帽子来求见的人，沛公总是把他们的帽子摘下来，往里面撒尿。和人交谈时，还经常破口大骂，你可别以儒生的身份去游说他。”郦食其说：“你就照我说的去讲。”骑兵便找机会把郦食其的话告诉了沛公。

    沛公来到高阳的传舍（胡三省注：师古说，传舍是供人休息的地方，前人离开后，后人接着住，辗转相传 ），派人去召郦食其。郦食其到了之后，进去拜见沛公。当时沛公正岔开腿坐在床边，让两个女子给他洗脚，就这样接见郦食其。郦食其进来后，只是作了个长揖，并没有下拜，问道：“您是想帮助秦朝攻打诸侯呢，还是想率领诸侯灭掉秦朝？”沛公大骂道：“你这个书呆子！天下人受秦朝的苦已经很久了，所以诸侯们才联合起来攻打秦朝，你怎么能说我是帮助秦朝攻打诸侯呢！”郦食其说：“如果您真的想聚集众人，组成正义之师去讨伐无道的秦朝，就不应该这样傲慢地接见长者！”沛公听后，立刻停止洗脚，起身整理好衣服（胡三省注：《史记正义》说，摄，是整理衣服并穿上的意思。我认为摄衣，是起身整理衣服 ），把郦食其请到上座，向他道歉。郦食其趁机谈论起六国合纵连横的往事，沛公听得很高兴，还赏赐他食物，问道：“那你有什么计策？”郦食其说：“您现在聚集的这些人，都是临时拼凑起来的，收拢的也是一些散兵游勇，加起来还不到一万人。就凭这点兵力想直接攻打强大的秦朝，这就像是去虎口冒险。陈留（今河南开封东南 ）是天下的交通要道，四通八达（胡三省注：如淳说，四面都能往来相通，加上中央就是五达。臣瓒说，四通五达，是说没有险阻 ），而且城里储存了很多粮食。我和陈留县令关系很好，请让我去劝说他，让他向您投降；如果他不听，您就带兵攻打，我在城里做内应。”于是，沛公派郦食其前往陈留，自己则带兵跟随其后。最终，他们成功拿下陈留，沛公封郦食其为广野君。郦食其还向沛公推荐了他的弟弟郦商。当时郦商聚集了四千多名年轻人，前来归附沛公，沛公任命他为将领，让他率领陈留的军队跟随自己。郦食其则常常作为说客，出使各诸侯国。

    三月，沛公攻打开封（今河南开封 ），未能攻克。于是他向西进军，在白马（今河南滑县东 ）与秦将杨熊交战，接着又在曲遇（今河南中牟东北 ，胡三省注：《后汉书·郡国志》记载，河南中牟县有曲遇聚。 ）东边与杨熊交战，大败秦军。杨熊逃到荥阳（今河南荥阳东北 ），秦二世派使者将他斩首示众。

    夏季，四月，沛公向南攻打颍川（今河南禹州 ），并进行了屠城。因为张良的缘故，沛公趁机夺取了韩地（胡三省注：文颖说，从河南新郑向南到颍川，都是韩地。张良的家族世代担任韩国的相国，所以借助这个关系夺取韩地 ）。当时，赵国的别将司马卬正打算渡过黄河进入关中，沛公于是向北攻打平阴（今河南孟津东北 ），切断了黄河渡口，然后在洛阳（今河南洛阳 ）东边与秦军交战。但战事不利，沛公便率军向南，出了轘辕关（今河南偃师东南 ，胡三省注：《后汉书·郡国志》记载：河南缑氏县有轘辕关。臣瓒说，这是一条险要的道路，在缑氏县东南。《索隐》说，轘辕关有九十二道弯，是条险道 ）。张良率领军队跟随沛公，沛公命令韩王成留守阳翟（今河南禹州 ），自己则和张良一起向南进军。

    六月，沛公与南阳郡守齮在犨县（今河南鲁山东南 ）东边交战，打败了秦军。接着，沛公占领了南阳郡，南阳郡守兵败后逃到宛城（今河南南阳 ）坚守。（胡三省注：宛是南阳郡的治所。《括地志》说：宛故城在宛大城的南隅，它的西南有两面城墙。）沛公原本想绕过宛城继续西进，张良劝谏道：“沛公您虽然想尽快进入关中，但秦军兵力还很强大，又凭借险要地势抵抗。现在如果不拿下宛城，宛城的秦军从后面追击，前面又有强大的秦军阻挡，这可是非常危险的。”于是，沛公在夜里率军从另一条路返回，偃旗息鼓，在黎明时分（胡三省注：文颖说，迟，是还没有的意思，天还没亮的时候就已经包围了宛城。师古说，文颖的说法大致正确。这里说的是包围宛城的事情结束后，天才亮。天亮的时间比包围宛城的行动晚，所以叫迟明 ），把宛城围了个水泄不通。南阳郡守见此情形，想要自杀，他的门客陈恢说：“现在还没到死的时候。”陈恢于是翻墙出城，去见沛公，说：“我听说您和大家约定，谁先进入咸阳（今陕西咸阳 ），谁就在关中称王。现在您停下来围攻宛城，宛城周边相连的城池有几十座，这里的官吏和百姓都认为投降必死，所以都坚守城池。如果您整天在这里攻城，士兵死伤肯定会很多；要是您带兵离开宛城，宛城的秦军必然会在后面追击。这样一来，您前面就无法按时进入咸阳，违背约定，后面又会遭受宛城秦军的威胁。为您考虑，不如和宛城守将约定，只要他投降，就封他为侯，让他继续留守宛城，然后带领他的士兵一起向西进军。其他还没被攻下的城池，听说这个消息后，肯定会争着打开城门迎接您，这样您就能顺利西进，不会有什么阻碍了。”沛公觉得很有道理，说：“好！”秋季，七月，南阳郡守齮投降，沛公封他为殷侯，还封给陈恢一千户的食邑。

    沛公带着军队继续向西进军，所过之处，秦军纷纷投降。当到达丹水（今河南淅川 ）时，高武侯鳃、襄侯王陵也归降了。（胡三省注：鳃，音如鱼鳃的“鳃”，先才翻，是人名，史书没有记载他的姓。韦昭说：汉朝封王陵为安国侯。王陵最初在南阳起兵，南阳有穰县，怀疑“襄”应该是“穰”，只是少了“禾”字旁，是字被省略了。臣瓒说：当时韩成被封为穰侯。江夏有襄地，这才是王陵的封地。师古说：王陵也不是被封为安国侯；韦昭把“襄”改成“穰”，大概是牵强附会。《索隐》说：王陵被封为安国侯，是在天下平定他做丞相的时候；这里说襄侯，应该像臣瓒解释的那样，是最初封在江夏的襄地 ）沛公回军攻打胡阳（今河南唐河西南 ），遇到了番君的别将梅鋗（胡三省注：《姓谱》记载：梅姓原本出自子姓，殷朝有梅伯，被纣王杀害。），于是和他一起攻打析县（今河南西峡 ）、郦县（今河南南阳西北 ），这两座城的秦军都投降了。

    沛公军队所过之处，都严禁掳掠，秦地的百姓都很高兴。

    王离的军队被消灭后，章邯驻军在棘原（今河北平乡南），项羽驻军在漳水南岸（胡三省注：《括地志》记载：浊漳水又名漳水，现在俗称柳河，在邢州平乡县南 ），双方对峙，暂时没有交战。但秦军多次败退，秦二世派人责备章邯。章邯心中恐惧，派长史司马欣回咸阳请示（胡三省注：师古说，凡是提到司马门，就是指宫城之内，是军队护卫所在的地方，四面都有司马掌管军事；总的来说，外门就叫司马门 ）。司马欣到了咸阳后，在司马门外等了三天，赵高都不见他，对他表现出不信任。司马欣感到害怕，急忙逃回军中，连来时的路都不敢走，以防被赵高派人追杀。赵高果然派人来追，不过没有追上。司马欣回到军中，向章邯报告说：“赵高在朝中独揽大权，下面的人很难有所作为。如今我们作战，如果取胜，赵高必定会嫉妒我们的功劳；要是失败，更免不了一死。希望将军您仔细考虑一下！”

    陈馀也给章邯写了一封信，信中说道：“白起作为秦国的将领，南征鄢郢（今湖北江陵、宜城一带），北坑马服君赵括的军队（胡三省注：马服，指赵括。白起的事迹，都记载在《资治通鉴》第五卷《赧王纪》中 ），攻城略地，战功无数，最终却被赐死。蒙恬担任秦国将领，在北方驱逐戎人，开辟榆中（今内蒙古伊金霍洛旗北）几千里的土地，最终却在阳周（今陕西子长西北）被斩杀。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功劳太大，秦国无法全部给予封赏，就找借口用国法将他们杀害。如今将军您担任秦国将领已经三年了，军队损失的人数以十万计，而诸侯纷纷起兵，势力越来越大。那个赵高向来阿谀奉承，如今局势危急，他也害怕秦二世杀他，所以想找借口杀了将军您来推卸责任，再派人取代您，以此来逃避灾祸。将军您在外带兵已久，与朝廷中的人有很多矛盾，有功也会被杀，无功同样会被杀。况且上天要灭亡秦国，无论愚人还是智者都看得出来。现在将军您在朝廷内不能直言劝谏，在朝廷外又即将成为亡国之将，孤立无援却还想长久保全自己，这难道不可悲吗？将军您为什么不回师与诸侯联合，约定一起攻打秦国，然后分割秦国的土地称王，南面称孤呢！这与被处死，妻儿也被杀害相比，哪个更好呢？”（胡三省注：何休说：伏鈇质，是腰斩的刑罚。崔浩说：质，是斩人的砧板。师古说：质，就是鍖。古代斩杀犯人时，把犯人放在鍖上再砍杀。 ）

    章邯心中犹豫不决（胡三省注：狐狸生性多疑，每次渡河时，都要一边听冰的声音一边渡河；所以用狐狸来比喻那些迟疑不决的人 ），暗中派军候始成出使项羽军中，想要和他订立和约。和约还没谈成，项羽就派蒲将军日夜兼程率兵渡过三户津（今河北磁县西南，胡三省注：服虔说：三户，是漳水的渡口。孟康说：在邺城西边三十里。《水经注》记载：漳水向东流经三户峡，形成三户津。《括地志》说：三户津在相州滏阳县界 ），驻军在漳水南岸，与秦军交战，两次击败秦军。项羽随后率领全部兵力在污水（今河北临漳西，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污水发源于武安山东南，流经污城北边汇入漳水。《郡国志》记载：邺县有污城。师古说：污水在邺城西南。《史记正义》说：污水发源于怀州河内县的太行山。又说：故邘城在河内县西北二十七里，是古代邘国的所在地。我根据此时章邯和项羽在邢州、相州之间对峙的情况判断，《正义》认为是河内的污水，这种说法不对。污，音yu ）上攻击秦军，把秦军打得大败。章邯再次派人去见项羽，请求订立和约。项羽召集军中将领商议，说：“军中粮草短缺，我想答应他的和约。”将领们都说：“好。”于是项羽和章邯约定在洹水（今河南安阳北）南岸的殷墟（今河南安阳小屯村一带，胡三省注：应劭说：洹水在汤阴县界内。殷墟，是原来殷朝的都城。臣瓒说：洹水在现在的安阳县北，距离朝歌殷都有一百五十里，那么这个殷墟不是朝歌。《汲冢古文》说：从前殷盘庚迁都到北冢，称为殷墟，在南面距离邺城三十里。这是原来的殷都吗！那么朝歌就不是盘庚迁都的地方。《索隐》说：按照《释例》，洹水发源于汲郡林虑县，向东北流到长乐后汇入清水，就是这样。《汲冢古文》说：盘庚从奄迁都到北冢，称为殷墟，在南面距离邺城三十里。所以殷墟原来的地名就叫北冢。宋白说：相州安阳县，这个地方就是纣王的都城。《战国策》说：纣王聚集了百万士兵，左边的军队把淇水都喝干了，右边的军队把洹水也喝得断流了。按照城邑的位置在淇水、洹水之间，原本就是殷墟；所说的北冢，就是这个地方。战国时期是魏国的宁新中邑。《史记》记载：秦昭襄王攻克魏国的宁新中邑，改名为安阳。虚，读音和“墟”字相同 ）上会面。双方盟誓之后，章邯见到项羽，流下了眼泪，向他诉说赵高的种种行径。项羽于是封章邯为雍王，安置在楚军中；任命长史司马欣为上将军，让他率领秦军作为先行部队。

    瑕丘（今山东兖州东北）人申阳攻下河南（今河南洛阳一带，胡三省注：服虔说：瑕丘，是县名；申，是姓氏；阳，是名字。据《汉书·地理志》，山阳县有瑕丘县。《姓谱》记载：四岳的后代被封在申地，周朝时有申伯。《左传》中，齐国有申鲜虞，楚国有申叔 ），然后率兵追随项羽。

    当初，中丞相赵高（胡三省注：《史记》记载，李斯死后，秦二世任命赵高为中丞相，大概是因为他是宦官，能够进入宫中 ）想要独揽秦朝大权，又担心大臣们不服，于是先设了个圈套。他牵来一只鹿献给秦二世，说：“这是一匹马。”秦二世笑着说：“丞相你是不是搞错了？怎么把鹿说成马呢？”秦二世问身边的大臣，有的大臣沉默不语，有的为了迎合赵高，就说这是马，也有直言说是鹿的。赵高暗中把那些说鹿的大臣都治了罪。从此以后，大臣们都畏惧赵高，没有人敢再指出他的过错。

    赵高之前多次说“关东的盗贼成不了气候”，可等到项羽俘虏了王离等人，章邯的军队又多次战败，他这才上书请求增援。此时，函谷关以东地区，大多都背叛了秦朝的官吏，响应诸侯；诸侯们也都率领各自的军队向西进发。八月，沛公率领几万人攻打武关（今陕西丹凤东南），并进行了屠城。赵高害怕秦二世发怒，牵连到自己，于是称病，不再上朝。

    秦二世梦见一只白虎咬了他车驾左边的骖马（胡三省注：用马驾车时，中间驾辕的马叫服马，两旁的马叫骖马。），并把马咬死了。秦二世心里很不痛快，觉得很奇怪，就找人解梦。（胡三省注：《周礼》记载：春官的属官中有占梦官，负责根据每年的时节，观察天地的交会，辨别阴阳之气，通过日、月、星、辰来占卜六种梦的吉凶：一是正梦，二是噩梦，三是思梦，四是寤梦，五是喜梦，六是惧梦 ）占卜的人说：“这是泾水的鬼神在作祟（胡三省注：祟，是指人祸，鬼带来的灾祸 ）。”秦二世于是在望夷宫（今陕西泾阳东南，胡三省注：张晏说：望夷宫在长陵西北，长平观道东边原来亭子的位置；是在泾水边上建造的，用来了望北方的夷人。《括地志》说：在望夷宫在雍州咸阳县东南八里 ）斋戒，想要祭祀泾水，还沉下四匹白马。秦二世又派使者去责备赵高，质问他盗贼猖獗的事情。赵高心中恐惧，于是暗中与他的女婿咸阳令阎乐（胡三省注：《姓谱》记载：太伯的曾孙仲奕被封在阎乡。又说：唐叔虞的后代，晋成公的儿子懿在阎地采食。《左传》中，齐国有阎职，晋国有阎嘉 ）以及弟弟赵成谋划说：“皇上不听劝谏，如今局势危急，却想把灾祸归咎于我。我打算废掉皇上，改立子婴为帝。子婴为人仁爱节俭，百姓们都很拥戴他。”于是，他们让郎中令作为内应，谎称有大盗贼来袭，命令阎乐召集官吏、发兵追捕，还把阎乐的母亲劫持到赵高家中作为人质。阎乐率领一千多名士兵来到望夷宫殿门前，绑住了卫令仆射，说：“盗贼进了宫，你们为什么不阻拦？”卫令说：“皇宫周围都设有严密的卫士，怎么会有盗贼敢进宫！”阎乐不由分说，斩杀了卫令，直接带兵冲入宫中，边走边射箭，郎官和宦官们大惊失色，有的逃跑，有的抵抗，但抵抗的人都被杀死，死了几十人。郎中令和阎乐一起进入宫殿，用箭射秦二世的帷帐（胡三省注：《三礼图》说：上下和四周都封闭的叫幄。）。秦二世大怒，召唤身边的卫士，但卫士们都惊慌失措，不敢抵抗。旁边有一个宦官一直侍奉在秦二世身边，不敢离开。秦二世逃进内室，对他说：“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宦官说：“我不敢说，所以才能活到现在；要是我早说，恐怕早就被诛杀了，哪能活到现在！”阎乐走上前，靠近秦二世，数落他说：“你骄横放纵，滥杀无辜，天下人都背叛了你，你自己看着办吧！”秦二世说：“我能见丞相一面吗？”阎乐说：“不行！”秦二世又说：“我希望能得到一个郡，做个郡王。”阎乐没有答应。秦二世接着说：“那我做个万户侯也行。”阎乐还是不答应。秦二世最后哀求道：“我愿意和妻儿做普通百姓，和其他公子们一样。”阎乐说：“我是奉丞相的命令，来为天下人诛杀你；你说再多也没用，我不敢向丞相复命！”说完，他指挥士兵上前。秦二世无奈之下，只好自杀。阎乐回去向赵高报告，赵高于是把大臣们和公子们都召集起来，告诉他们诛杀秦二世的情况，说：“秦国原本是个王国，秦始皇统一了天下，所以称帝。如今六国又各自复国，秦国的地盘越来越小，还空顶着个皇帝的名号，不合适；不如像以前一样称王，这样才妥当。”于是，赵高拥立子婴为秦王，把秦二世以平民的身份埋葬在杜县（今陕西西安东南）南面的宜春苑中（宜春苑在杜县南，汉朝时在这里建造了宜春观 ）。

    九月，赵高让子婴斋戒，到宗庙去拜祭祖先，接受玉玺（胡三省注：玉玺，就是用卞和发现的玉石雕刻而成的传国玉玺 ）。子婴斋戒了五天后，和他的两个儿子商量说：“丞相赵高在望夷宫杀了秦二世，他害怕大臣们杀他，所以假装按照道义拥立我。我听说赵高已经和楚国约定好了，要灭掉秦朝的宗室，然后在关中瓜分土地称王。现在他让我斋戒、去宗庙，这肯定是想在宗庙中杀了我。我就称病不去，丞相一定会亲自来，等他来了，我就杀了他。”赵高多次派人去请子婴，子婴都不去。赵高果然亲自前往，说：“宗庙祭祀是大事，大王您为什么不去呢？”子婴就在斋戒的宫殿里刺杀了赵高，还把赵高的三族全部处死，以警示众人。

    子婴派军队在峣关（今陕西蓝田东南，胡三省注：应劭说：峣关是在峣山上的关隘。李奇说：在商州洛南县北，蓝田县南，武关的西边。《土地记》说：峣关是地名；峣柳道通往荆州。《晋·地道记》说：峣关在商州洛南县西北。 ）抵御刘邦。刘邦想直接攻打峣关，张良劝阻说：“秦军现在还很强，不能轻敌。我们可以先派人在山上多树些旗帜，作为疑兵，再派郦食其、陆贾去游说秦军将领，用利益来引诱他们。”（胡三省注：现在说用利益来引诱，是用喂食来打比方 ）秦军将领果然想和刘邦联合。刘邦也打算答应他们，张良却又说：“这只是秦军将领想反叛，恐怕他的士兵不会听从。我们不如趁他们懈怠的时候发起攻击。”刘邦于是带兵绕过峣关，翻越蒉山（今陕西蓝田东南，胡三省注：宋敏求《长安志》说：峣关就是蓝田关，在蓝田县东南九十里。蒉山在蓝田县东南二十五里。 ），在蓝田（今陕西蓝田）南面攻打秦军，把秦军打得大败。接着，刘邦的军队到达蓝田，又在蓝田北面与秦军交战，秦军再次惨败。



 第9章 汉纪一

    起旃蒙协洽（乙未），尽柔兆涒滩（丙申），共二年。

    项羽分封天下，封诸将为王，把沛公刘邦封在巴、蜀、汉中地区，称为汉王。刘邦很生气，想要攻打项羽。萧何劝谏说：“俗话说‘天汉’，这个称呼很不错。”于是刘邦前往封国。等到后来刘邦灭掉项羽，统一天下，就沿用最初的封国名，定国号为汉。

    **太祖高皇帝上之上** 姓刘氏，名邦，字季，是沛郡丰邑中阳里（今江苏丰县 ）人（胡三省注：张晏说：《谥法》中原本没有“高”这个谥号，因为皇帝的功劳最高，又是开国太祖，所以特别起了这个谥号。乙十一行本“人”下有“秦二世元年，陈涉起蕲，沛父老立季为沛公；二年，项羽更立为汉王，明年称汉元年；五年即帝位。”三十七字。无“张晏”至“名焉”二十五字 ）。

    元年（乙未，公元前206年）

    冬季，十月（胡三省注：古代有三种正月：以子月为一年开始的叫天正，周朝采用，以十一月为岁首；以丑月为一年开始的叫地正，殷朝采用，以十二月为岁首；以寅月为一年开始的叫人正，夏朝采用，以十三月为岁首。秦朝认为自己是水德，说建亥之月水得位，所以以十月为岁首。汉高祖在十月到达霸上，就没有更改这个历法。到汉武帝太初元年，制定新历法，改用夏正，开始以寅月为岁首，一直沿用到现在 ），沛公刘邦到达霸上（胡三省注：《考异》说：《史记》《汉书》《荀悦汉纪》都记载“这个月五星聚于东井”。据《魏书·高允传》，崔浩召集众多术士考校汉朝建立以来的日月食、五星运行度数，并指责前代史书的错误，另外制定了魏历，拿给高允看。高允说：“善于谈论历史的人一定要先验证近代的事。而且汉元年冬十月五星聚于东井，这是历法中的小事，如今指责汉史却没发现这个错误，恐怕后人指责现在就像现在指责古代一样。”崔浩问：“错误在哪里呢？”高允说：“根据《星传》，金星、水星常依附太阳运行。冬十月，太阳清晨在尾宿、箕宿，黄昏时在申南落下，而东井这时才从寅北升起，金星、水星怎么会背着太阳运行呢！这是史官想神化这件事，没有从道理上进行推算。”崔浩说：“想要制造变乱，有什么做不到的！你唯独不怀疑三星聚合，却对这两颗星的出现感到奇怪。”高允说：“这不能空口争论，应该再仔细审查。”当时在座的人都很奇怪。东宫少傅游雅说：“高君擅长历法，他的话应该不会错。”过了一年多，崔浩对高允说：“之前讨论的事，我本来没太在意；等重新考察，果然像你说的那样，五星是在前三月聚于东井，不是十月。”现在依从这个说法，十月不再提五星聚于东井这件事 ）。秦王子婴乘坐着白色的马车，用丝带系在脖子上，封好皇帝的玉玺、符节，在轵道（今陕西西安东北 ）旁向刘邦投降（胡三省注：应劭说：子婴不敢沿用皇帝称号，只称秦王。白色的马车、白马，是丧服。组，是天子的韍。系在脖子上，是说想要自杀。师古说：这里的组，是指绶带，用来系玉玺的。应劭说：玺，是信物；古代尊卑都可以使用。《左传》记载：襄公在楚国时，季武子派公冶询问玺书的事，派人追上襄公把玺书给他。秦汉时期，尊贵的人把玺作为信物，臣下就开始避讳这个字。《汉官仪》说：子婴献上始皇的玉玺，后来就一直使用；代代相传，号称‘汉传国玺’。沈约说：高祖入关，得到秦始皇的蓝田玉玺，上面有螭虎纽，刻着‘受天之命，皇帝寿昌’。后代称为传国玺。《史记正义》说：天子有六玺：皇帝行玺、皇帝之玺、皇帝信玺、天子行玺、天子之玺、天子信玺。皇帝信玺，凡事都用它，玺令由它施行。天子信玺，用来封拜诸侯、调兵，都用武都紫泥封印。虞喜《志林》说：传国玺在六玺之外；天子共有七玺。符，《说文》说：是信物。韦昭说：符，是发兵的符节。师古说：符，是各种用来作为凭证的东西。《周礼》中，地官的属官有掌节。郑玄注释说：节，就像信物，是出行的人所持的凭证。《三礼义宗》说：节长一尺二寸；秦汉以后改为旌旗的形状。邹说，《转注古音》：与幢同。韦昭说：节，是使者所持的东西。《释名》说：是作为号令赏罚的符节。师古说：节用毛制成，上下重叠，取象于竹节，奉命出使的人拿着它作为信物。徐广说：轵道，在霸陵。苏林说：是亭名，在长安东十三里。《汉宫殿疏》说：轵道亭向东距离霸城观四里，霸城观向东距离霸水百步。《括地志》：轵，音zhi 。轵道在雍州万年县东北十六里的苑中 ）。将领们中有人主张杀掉秦王，刘邦说：“当初怀王派我来，就是认为我能宽厚待人（胡三省注：此事见上卷秦二世二年的记载 ）。况且人家已经投降了，杀了他不吉利。”于是把秦王子婴交给官吏看管。

    贾谊评论说：秦国凭借着小小的地盘，获得了万乘大国的权势，招揽八州的诸侯，让原本与自己地位相同的诸侯前来朝拜（胡三省注：秦国原本是周朝职方中的雍州之地；灭掉六国后，占据了豫州、兖州、青州、扬州、荆州、幽州、冀州、并州这八州。六国和秦国都曾称王，所以是同列。），历经一百多年，然后以天下为家，以殽山、函谷关为宫殿。然而，一个普通人起来发难，就使宗庙毁灭，皇帝自己也死在他人手中，被天下人嘲笑，这是为什么呢？就是因为不施行仁义，而导致攻守的形势发生了变化。

    沛公向西进入咸阳，将领们都争先恐后地跑到存放金银财宝的仓库瓜分财物。只有萧何先进入丞相府，把秦朝的地图和户籍档案收藏起来。因此，沛公得以详细了解天下的关隘要塞、人口数量以及各地的强弱情况。沛公看到秦朝宫殿里的帷帐、狗马、珍宝以及数以千计的美女，心里想要留在宫中居住。樊哙劝谏说：“沛公您是想拥有天下呢，还是只想做个富家翁？这些奢华的东西，都是秦朝灭亡的原因，您要它们有什么用呢！希望您赶紧回到霸上，不要留在宫中！”（胡三省注：樊哙出身于杀狗的行当，却有这样的见识。我认为樊哙的功劳中，劝谏沛公不要留在秦宫这件事应该排在首位，在鸿门宴上指责项羽次之。《姓谱》记载：周宣王封仲山甫于樊地，他的后代就以樊为氏 ）沛公不听。张良说：“秦朝施行暴政，所以沛公您才能来到这里。您为天下铲除残暴的贼寇，应该以朴素示人，把安抚百姓作为根本（胡三省注：缟素，是丧服，这里指吊唁百姓 ）。现在刚进入秦地，就贪图这里的安乐，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助桀为虐’。而且忠言逆耳利于行，良药苦口利于病，希望沛公您能听从樊哙的话！”于是，沛公率军回到霸上。

    十一月，沛公把各县的父老和豪杰都召集起来，对他们说：“父老乡亲们，你们受秦朝苛法的苦已经很久了！我和诸侯们约定，先进入关中的人就在这里称王，我应当在关中称王。现在我和大家约定，只制定三条法律：杀人的人要处死，伤人或者盗窃的人要根据罪行轻重抵罪（胡三省注：服虔说：根据罪行轻重制定刑罚。李奇说：伤人有是非曲直，盗窃的赃物有多有少，罪名不能预先确定；凡是说抵罪，不知道要抵什么罪。师古说：抵，是至、当的意思。服虔、李奇二人的说法都有道理。）其余的秦朝法律全部废除，各位官吏和百姓都照旧安居乐业。我来到这里，是为了给父老乡亲们除害，不是来侵犯你们的，大家不要害怕！而且我把军队撤回霸上，是为了等待诸侯们到来，共同制定管理的规章制度。”于是，沛公派人跟秦朝的官吏一起到各县、乡、邑去，把这些情况告知百姓。（胡三省注：秦朝制度：县的面积大约方圆百里，十里设一亭，十亭设一乡，乡是封邑所在地 ）。秦朝的百姓非常高兴，纷纷争着拿牛、羊、酒食来犒劳士兵。沛公又推辞不接受，说：“仓库里的粮食很多，不缺这些，不想让大家破费。”百姓们听了更加高兴，都唯恐沛公不在关中做秦王。

    项羽平定河北之后，率领诸侯的军队想要向西进入关中。在此之前，诸侯的官吏和士兵在服徭役、屯戍经过秦中时，秦中的官吏和士兵对待他们大多很无礼。等到章邯率领秦军投降诸侯后，诸侯的官吏和士兵常常凭借胜利的威风，把秦军当作奴隶一样驱使，还随意羞辱他们。秦军的官兵们心中有很多怨恨，私下里说：“章将军他们骗我们投降诸侯。现在要是能入关打败秦国，那当然好；要是不能，诸侯把我们俘虏了带回东方，秦国肯定会把我们的父母妻儿都杀光，这可怎么办？”将领们暗中听到了这些话，就报告给了项羽。项羽召集黥布、蒲将军商议说：“秦军官兵人数还很多，他们心里不服。如果到了函谷关他们不听指挥，事情就危险了。不如把他们都杀了，只带着章邯、长史司马欣、都尉董翳进入秦地。”于是，楚军在夜里把二十多万秦军官兵活埋在新安（今河南渑池东 ）城南（胡三省注：据《汉书·地理志》，新安县属弘农郡。师古说：就是现在的谷州县。《括地志》记载：新安故城，在洛州渑池县东十二里 ）。

    有人劝说沛公：“秦地比天下其他地方富裕十倍，而且地势险要。听说项羽封章邯为雍王，让他在关中称王，如果他现在来了，沛公您恐怕就不能占有这块地方了。您可以赶紧派兵守住函谷关（今河南灵宝东北 ），不要让诸侯的军队进来，再逐渐征调关中的兵力来增强自己的实力，抵抗他们。”沛公觉得这个计策可行，就听从了他的建议。

    不久，项羽到达函谷关，发现关门紧闭。听说沛公已经平定了关中，项羽非常生气，派黥布等人攻破了函谷关。十二月，项羽进军到戏水（今陕西临潼东 ）。沛公的左司马曹无伤派人告诉项羽：“沛公想在关中称王，让子婴做他的相国，把珍宝都据为己有。”（胡三省注：曹无伤这样做是想借此求得项羽的封赏 ）项羽听后大怒，犒劳士兵，准备第二天一早就攻打沛公的军队。当时，项羽有四十万军队，号称百万，驻扎在新丰鸿门（今陕西西安临潼区新丰镇鸿门堡村 ）；（胡三省注：新丰县原本是秦朝的骊邑，汉高祖七年才设置，史书用后来的县名记载。应劭说：太上皇思念故乡，想要东归，于是高祖改建城市街巷，仿照丰邑的样子，迁徙丰邑的百姓来充实这里，所以叫新丰。孟康说：鸿门在新丰东十七里，是旧大道下阪口的名字。姚察说：在新丰古城东，还没到戏水，道路南边有断裂的土原，南北有洞门，就是这里。《水经注》说：现在新丰古城东有个山坡，长二里多，截断土原形成通道，南北敞开，就像门一样，叫做鸿门。孟康说在新丰东十七里，不准确；大概说的是新丰县治所，不是指新丰古城。从新丰古城西到霸城五十里，霸城西十里是霸水，再往西二十里就是长安城 ）沛公只有十万军队，号称二十万，驻扎在霸上。

    范增劝说项羽：“沛公在崤山以东的时候，贪图钱财，喜欢女色；现在进入关中，却不掠取财物，也不亲近女色，这说明他的志向不小。我让人观察他的云气，都呈现出龙虎的形状，五彩斑斓，这是天子的云气啊（胡三省注：《周礼》记载：眡祲氏掌管观察十种云气的方法，以此来观察吉凶。这就是后世所说的望气。《晋书·天文志》说：天子气，内部是红色，外部是黄色，在它出现的地方应该会有王者。如果天子要去某个地方，那个地方也会先出现这种气，有的像城门隐隐约约在雾气中，有的气像没有手的青衣人在太阳西边，有的像龙马，有的颜色混杂，直冲天际，这些都是帝王之气 ）。您要赶紧攻打他，不要错失良机！”

    楚国的左尹项伯（胡三省注：楚国的官职有左尹、右尹 ），是项羽的叔父，他向来和张良关系很好。于是，他连夜骑马赶到沛公的军营，私下会见张良，把事情的详细情况都告诉了他，还想叫张良和他一起离开，说：“不要和沛公一起送死！”张良说：“我是替韩王护送沛公的，现在沛公遇到危急情况，我却逃跑，这是不道义的，我不能不告诉他。”张良于是进去，把情况详细地告诉了沛公。沛公大吃一惊。张良问：“您估计您的士兵能抵挡项羽的军队吗？”沛公沉默了一会儿说：“当然比不上。那该怎么办呢？”张良说：“请让我去告诉项伯，说您不敢背叛项羽。”沛公问：“你怎么会和项伯有交情呢？”张良说：“秦朝的时候，我和他有交往，他曾经杀了人，我救了他。现在事情紧急，所以他来告诉我这个消息。”沛公又问：“他和你谁年纪大？”张良说：“他比我大。”沛公说：“你替我把他叫进来，我要用对待兄长的礼节对待他。”张良出去，再三邀请项伯，项伯就进去见沛公。沛公恭敬地奉上一杯酒，向项伯祝酒，还和他约定结为儿女亲家，说：“我进入关中后，秋毫不敢有所侵犯（胡三省注：文颖说：毫毛到秋天才长得完好，这里是用最细小的东西来形容。师古说：毫毛长成的时候，极其纤细，正适合用来比喻小，不是说它长得好。），登记官吏和百姓的户籍，封存府库，就是在等待将军您的到来。我之所以派兵守住函谷关，是为了防备其他盗贼进出和意外情况。我日夜盼望将军您到来，怎么敢反叛呢！希望您能把我的心意详细地告诉项羽将军，说明我不敢忘恩负义。”项伯答应了，对沛公说：“明天你不可不早些亲自来向项王谢罪。”沛公说：“好的。”于是项伯又连夜返回，回到军中后，把沛公的话原原本本地报告给项羽，还趁机说：“如果不是沛公先攻破关中，您怎么能这么轻易就入关呢？现在人家立了大功，您却要攻打他，这是不仁义的。不如就此好好对待他。”项羽答应了。

    第二天，沛公带着一百多名骑兵来到鸿门拜见项羽，谢罪说：“我和将军您合力攻打秦朝，您在黄河以北作战，我在黄河以南作战，我自己都没想到能先入关攻破秦朝，还能在这里再次见到您。如今有小人进谗言，让将军您和我产生了误会。”项羽说：“这是你的左司马曹无伤说的，不然，我怎么会这样呢！”项羽于是留沛公一起喝酒。在宴会上，范增多次向项羽使眼色，还多次举起自己佩戴的玉玦暗示项羽（胡三省注：玦的形状像玉环，但有缺口。范增举起玉玦给项羽看，是想让他下定决心杀掉沛公 ），可项羽却沉默着没有回应。

    范增起身出去，招来项庄，对他说：“君王为人不够狠心。你进去上前敬酒，敬完酒就请求舞剑助兴，趁机在座位上把沛公杀了。不然的话，你们这些人将来都会成为他的俘虏！”项庄就进去敬酒，敬完酒后说：“军中没什么可以娱乐的，让我来舞剑助兴吧。”项羽说：“好。”项庄拔剑起舞，项伯也拔剑起舞，还常常张开身体像鸟张开翅膀一样护住沛公，使得项庄无法刺杀沛公。

    这时，张良来到军营门口，见到樊哙。樊哙问：“今天的情况怎么样？”张良说：“现在项庄拔剑起舞，他的意图是要刺杀沛公。”樊哙说：“这太危急了！我请求进去，跟他们拼了！”樊哙就带着剑，拿着盾牌冲了进去。军营门口的卫士想阻止他进入，樊哙侧过盾牌一撞，卫士们就倒在了地上。樊哙于是进入营帐，掀开帷幕站在旁边，瞪大眼睛怒视着项羽，头发竖起来，眼眶都要瞪裂了。项羽手握剑柄，挺直身子跪着问：“你是什么人？”张良说：“他是沛公的参乘樊哙。”项羽说：“真是个壮士！赐给他一杯酒。”左右就给了樊哙一大杯酒。樊哙拜谢后，起身站着一饮而尽。项羽又说：“赐给他一条猪腿！”于是又给了他一条生猪腿。樊哙把盾牌扣在地上，把猪腿放在盾牌上，拔出剑来切着吃。项羽说：“壮士！还能再喝吗？”樊哙说：“我连死都不怕，一杯酒怎么会推辞！那秦王有虎狼一样的心肠，杀人唯恐杀不完，用刑唯恐不够重，所以天下人都背叛了他。怀王和各位将领约定说：‘先打败秦军进入咸阳的人，就在那里称王。’现在沛公先打败秦军进入咸阳，连毫毛一样细小的东西都不敢碰，还把军队撤回霸上等待将军您。他这么劳苦功高，却没有得到封侯的赏赐，您反而听信小人的话，想要诛杀有功之人，这是走秦朝灭亡的老路，我私下认为将军您不应该这样做！”项羽无话可说，只说了句：“坐！”樊哙就挨着张良坐下。

    坐了一会儿，沛公起身去上厕所，趁机把樊哙叫了出去。沛公说：“现在我们出来了，还没告辞，这可怎么办？”樊哙说：“如今人家就像菜刀和砧板，我们就像鱼和肉，还告辞干什么！”于是他们就离开了。鸿门距离霸上有四十里，沛公就留下车马和随从，独自骑马脱身；樊哙、夏侯婴、靳强、纪信等四人（胡三省注：《姓谱》记载：夏侯姓出自夏后氏的后代，杞简公被楚国灭掉后，他的弟弟佗逃到鲁国，鲁悼公因为佗是夏后氏的后代，封他为侯，称为夏侯，从此以夏侯为氏。纪姓是春秋时期纪侯的后代，以国为姓 ）拿着剑和盾牌，徒步跟着，从骊山（今陕西临潼东南 ）脚下，取道芷阳（今陕西西安东 ），抄小路奔向霸上（胡三省注：据《汉书·地理志》，京兆霸陵县，就是原来的芷阳；汉文帝时改名。间，有空隙的意思；这里指趁着空隙抄小路走。）。沛公留下张良，让他向项羽辞谢，并把一对白璧献给项羽，把玉斗送给亚父范增。沛公对张良说：“从这条路到我们军营，不过二十里左右。估计我到了军营后，你再进去。”沛公离开后，从小路回到军营，张良才进去向项羽辞谢说：“沛公不胜酒力，不能亲自来告辞。他让我恭敬地奉上一对白璧，再拜献给将军您；还有一对玉斗，再拜献给亚父您。”项羽问：“沛公在哪里？”张良说：“听说将军您有意责备他，他就独自脱身离开了，现在已经回到军营了。”项羽就收下了白璧，把它放在座位上。亚父接过玉斗，扔在地上，拔出剑来把它撞碎，说：“唉！这小子不值得和他共谋大事！将来夺取将军天下的，一定是沛公。我们这些人都要成为他的俘虏了！”沛公回到军营后，立刻杀了曹无伤。

    过了几天，项羽率兵西进，屠戮咸阳城，杀了已经投降的秦王子婴，烧毁了秦朝的宫殿，大火烧了三个月都没有熄灭。他还掠夺了秦朝的财宝和妇女，然后向东而去。秦朝的百姓大失所望（胡三省注：秦朝百姓一开始看到沛公没有侵犯他们，心里很高兴，等到被项羽残暴对待，就失去了最初的期望 ）。

    有个韩生劝说项羽：“关中地区凭借山川险阻，是四面都有要塞的地方，土地肥沃富饶，可以在这里建都成就霸业。”项羽看到秦朝的宫殿都已经被烧毁，残破不堪，又一心想着回到东方，就说：“富贵了却不回故乡，就好像穿着锦绣衣服在夜里行走，谁能知道呢！”韩生退下后说：“人们都说楚国人就像猕猴戴帽子，徒有其表，果然是这样！”项羽听说后，把韩生煮死了。

    项羽派人向楚怀王报告分封诸侯的情况，楚怀王说：“按照之前的约定办。”项羽生气地说：“楚怀王是我项家拥立的，他又没有什么战功，凭什么能专断定约！天下刚开始起兵反秦的时候，只是暂时拥立诸侯的后代来讨伐秦朝。然而亲身披着坚固的铠甲，拿着锐利的武器带头起事，风餐露宿三年，灭掉秦朝、平定天下的，都是各位将相和我项籍的功劳。楚怀王虽然没有功劳，也应该分给他土地让他称王。”将领们都说：“好！”春季，正月，项羽表面上尊奉楚怀王为义帝，说：“古代的帝王，拥有方圆千里的土地，一定住在江河的上游。”于是把义帝迁徙到江南，让他定都郴县（今湖南郴州 ）。（胡三省注：《史记》记载：长沙郴县。据《汉书·地理志》，郴县属桂阳郡。大概是高祖平定天下后，才把长沙郡分出一部分设置桂阳郡。）

    二月，项羽分封天下，封诸将为王。项羽自立为西楚霸王（胡三省注：文颖说：根据《史记·货殖传》，淮河以北，沛、陈、汝南、南郡是西楚；彭城以东，吴、广陵是东楚；衡山、九江、江南长沙、豫章是南楚。项羽想在彭城建都，所以自称西楚。孟康说：过去把江陵称为南楚，把吴称为东楚，把彭城称为西楚。师古说：孟康的说法正确 ），统治梁、楚地区的九个郡，定都彭城（今江苏徐州 ）。（胡三省注：据《汉书·地理志》，彭城县属楚国。《史记正义》说：就是徐州县 ）项羽和范增怀疑沛公，但双方已经讲和，又不想违背约定，于是暗中谋划说：“巴、蜀地区道路艰险，秦朝流放的人都被安置在那里。”于是说：“巴、蜀也算关中地区。”因此封沛公为汉王，统治巴、蜀、汉中地区，定都南郑（今陕西汉中 ）。（胡三省注：巴、蜀、汉中是秦朝设置的三个郡的地方。据《汉书·地理志》，南郑县属汉中郡。《括地志》记载：南郑县，就是现在梁州的治所。近世有个叫李文子的蜀地人，写了《蜀鉴》说：南郑是南郑，汉中是汉中。南郑是古代的褒国，秦国还没得到蜀地之前，先夺取了南郑。汉中是金、洋、均、房等州六百里的地方。秦国得到汉中后，才把南郑划分过去，设置了汉中郡，南郑和汉中成为一体就是从这时开始的。《春秋》记载“楚人、巴人灭掉庸国”，就是现在均、房两州的地方。据《汉书·地理志》，汉中郡的治所在西城，就是现在金州上庸郡的地方 ）项羽又把关中一分为三，封秦朝的降将为王，来阻挡汉王向东发展的道路：封章邯为雍王，统治咸阳以西的地区，定都废丘（今陕西兴平东南 ）；（胡三省注：据《汉书·地理志》，扶风槐里县，周朝时叫犬丘，是懿王的都城；秦朝时叫废丘；汉高祖三年改名。韦昭说：犬丘是周懿王的都城；秦国想废除周朝，所以叫废丘。《括地志》记载：废丘故城，在雍州始平县东南十里 ）长史司马欣，以前是栎阳（今陕西西安阎良区武屯镇附近 ）的狱掾，曾经对项梁有恩；都尉董翳，原本是劝章邯投降楚国的人；所以封司马欣为塞王，统治咸阳以东到黄河一带的地方，定都栎阳（胡三省注：韦昭说：塞在长安，叫桃林塞。《史记正义》说：桃林塞，就是现在华州的潼关。师古说：是凭借黄河、华山的险要作为关塞，不是桃林塞。。栎阳县属冯翊。《括地志》记载：汉七年，在栎阳城内置万年县；隋朝时改名为大兴县；唐朝又恢复为万年县。秦献公时所建的栎阳故城，在现在雍州栎阳县东北二十五里。项梁曾经在栎阳被追捕，他请蕲县狱掾曹咎写信给司马欣，事情才得以解决，这就是所说的‘对项梁有恩’。）；封董翳为翟王，统治上郡（今陕西榆林一带 ），定都高奴（今陕西延安 ）。（胡三省注：因为上郡北部靠近戎、翟，所以以此为国名。据《汉书·地理志》，高奴县属上郡。《索隐》说：现在鄜州有高奴城。《括地志》记载：延州城就是汉朝的高奴县。杜佑说：延州，在春秋时期是白翟的土地；汉朝时是肤施、高奴、临河等县的地方；后魏设置东夏州，后来改名为延州，因为境内有延水而得名。董翳定都高奴，就是现在的金明县 ）项羽想自己占有梁地，就把魏王豹迁徙到河东，改封为西魏王，统治河东地区，定都平阳（今山西临汾 ）。（胡三省注：据《汉书·地理志》，平阳县属河东郡 ）瑕丘（今山东兖州东北 ）人申阳，是张耳的宠臣，他先攻下河南郡（今河南洛阳一带 ），在黄河边迎接楚军，所以封申阳为河南王，定都洛阳（今河南洛阳 ）。（胡三省注：《括地志》记载：洛阳故城，在洛州洛阳县东北二十六里，是周公所筑，就是成周城。《舆地志》说：成周之地，秦庄襄王时设置为洛阳县，三川郡守在这里治理。东汉定都雒阳，把“洛”改成“雒”。汉朝认为自己是火德，忌讳水，所以去掉“洛”字的“水”旁，加上“隹”。魏国在五行中属土；土克水，水遇到土就会流动，土遇到水就会变得柔软，所以去掉“隹”，加上“水” ）韩王韩成依旧以原来的都城为都，定都阳翟（今河南禹州 ）。赵将司马卬平定了河内（今河南焦作、新乡一带 ），多次立下战功，所以封司马卬为殷王，统治河内地区，定都朝歌（今河南淇县 ）。（胡三省注：河内郡朝歌县，是原来殷朝的都城，所以以此为国名 ）把赵王歇迁徙为代王。赵相张耳向来贤能，又跟随项羽入关，所以封张耳为常山王，统治赵地，以襄国（今河北邢台 ）为治所。（胡三省注：《括地志》记载：邢州原本是汉朝的襄国县；秦朝设置三十六郡时，在这里置信都县，属巨鹿郡；项羽把它改名为襄国。我根据《汉书·地理志》，襄国县属赵国，信都县属信都国，汉朝大概又把它们分成了两个县。宋白说：赵王歇定都襄国，就是现在邢州所管辖的龙冈县城 ）当阳君黥布作为楚军将领，常常勇冠三军，所以封黥布为九江王，定都六县（今安徽六安东北 ）。（胡三省注：据《汉书·地理志》，当阳县属南郡。九江，应劭说：长江从庐江寻阳分为九条支流。《地理志》记载：九江在寻阳县南，九条支流都向东汇合为长江。《史记正义》说：九江郡就是寿州。楚国从陈地迁徙到寿春，把寿春称为郢。秦朝灭掉楚国后，在这里设置九江郡 ）番君吴芮率领百越的军队辅佐诸侯，又跟随入关，所以封吴芮为衡山王，定都邾县（今湖北黄冈 ）。义帝的柱国共敖率兵攻打南郡，功劳很多，因此封共敖为临江王，定都江陵（今湖北荆州 ）。（胡三省注：《姓谱》记载：共，是商朝诸侯的封国。晋国有左行共华。又说：是郑共叔段的后代。临江，孟康说：原本是南郡，汉朝时改为临江国，江陵县属临江国 ）把燕王韩广迁徙为辽东王，定都无终（今天津蓟州区 ）。（胡三省注：无终是原来无终子的封国。据《汉书·地理志》，无终县属北平郡，不在辽东郡的范围内。大概是项羽让韩广在无终定都，同时统治辽东的土地 ）燕将臧荼跟随楚军救援赵国（胡三省注：《姓谱》记载：臧姓是鲁孝公子臧僖伯的后代 ），又跟随入关，所以封臧荼为燕王，定都蓟县（今北京 ）。??把齐王田巿改封为胶东王，定都即墨（今山东平度东南）。齐将田都跟随楚军救援赵国，又一同入关，因此被封为齐王，定都临淄（今山东淄博东北）。项羽在渡河救赵时，田安攻下了济北（今山东济南、泰安一带）的几座城池，并率领军队投降项羽，所以被封为济北王，定都博阳（今山东泰安东南）。（胡三省注：《史记正义》说：博阳在济北。据《汉书·地理志》：太山郡卢县，是济北王的都城。难道博阳就是此地？我根据济北有博关，推测博阳大概在博关的南边。济，音zi li ）田荣多次违背项梁的命令，又不肯带兵跟随楚军攻打秦国，因此没有得到分封。成安君陈馀抛弃将印离去，没有跟随项羽入关，也没有得到分封。有很多门客劝说项羽：“张耳、陈馀对赵国立下了同样的功劳，现在张耳封了王，陈馀却不能不封。”项羽不得已，听说陈馀在南皮（今河北南皮），（胡三省注：据《汉书·地理志》，南皮县属勃海郡。阚骃说：章武有北皮亭，所以这里叫南皮。《括地志》记载：南皮故城，在沧州南皮县北四里 ）就把南皮周围的三个县封给了他。番君的将领梅鋗功劳很大，被封为十万户侯。

    汉王刘邦得知分封结果后非常生气，想要攻打项羽，周勃、灌婴、樊哙都支持他。（胡三省注：灌姓，《风俗通》说：是斟灌氏的后代 ）萧何劝谏说：“虽然被封在汉中这个地方不太好，但总比死了强吧？”汉王说：“为什么会说死呢？”萧何说：“如今我们的实力比不上项羽，百战百败，不死还能怎样！能够在一人之下受委屈，却在万乘大国之上伸展抱负的，商汤、周武王就是这样的人。我希望大王您先在汉中称王，休养百姓，招揽贤人，收服巴、蜀之地的人心，再回军平定三秦（胡三省注：雍、翟、塞这三个封国被称为三秦 ），这样天下就有希望了。”汉王说：“好！”于是前往封国，任命萧何为丞相。

    汉王赏赐给张良百镒黄金、两斗珍珠，张良把这些都献给了项伯。汉王也趁机让张良送厚礼给项伯，请求把汉中的全部土地封给自己，项王答应了。

    夏季，四月，诸侯们在项羽的指挥下结束军事行动（胡三省注：师古说：戏，指的是军队的旌旗。之前，跟随项羽入关的诸侯，各自率领军队听从项羽的命令。如今已经接受封爵，各自前往封国，所以总说‘罢戏下’。还有一种说法：当时诸侯们跟从项羽在戏水之上，所以说‘罢戏下’。这种说法不对。项羽在鸿门会见汉高祖时，此时已经过了戏水；又进入咸阳焚烧宫殿，不再在戏水了。），各自前往自己的封国。项王派三万名士兵跟随汉王前往封国，楚国和其他诸侯中仰慕汉王而追随他的有几万人，他们从杜县（今陕西西安东南）南面进入蚀中（今陕西子午谷或骆谷 ）。（胡三省注：是汉京兆杜县的南面。如淳说：蚀，是进入汉中道路上的山谷名。近世有个叫程大昌的人写了《雍录》说：根据地理位置来推测，关中南面背靠南山，其中有小路可以到达汉中的，只有子午谷在长安正南，其次向西就是骆谷。这个蚀中，如果不是骆谷，就是子午谷。 ）张良送汉王到褒中（今陕西汉中西北 ），（胡三省注：据《地理志》，褒中县属汉中郡。师古说：褒中，意思是在褒谷之中。《括地志》记载：褒谷在梁州褒城县北五十里的南中山。李文子说：褒谷在褒城北，南谷叫襃，北谷叫斜，它们属于同一个山谷。从褒谷到凤州界有一百三十里，才通斜谷。斜谷在凤翔府郿县。谷中是褒水的流经之地，人们在山上凿洞架木来通行 ）汉王让张良回韩国，张良趁机劝说汉王，把走过的栈道烧毁，以此防备诸侯的盗贼军队，同时向项羽表示自己没有向东发展的意图。

    田荣听说项羽把齐王田巿改封到胶东，却封田都为齐王，非常生气。五月，田荣发兵攻打田都，田都战败后逃往楚国。田荣扣留了齐王田巿，不让他前往胶东。田巿害怕项羽，偷偷地逃往胶东封国。田荣得知后十分愤怒，六月，在即墨（今山东平度东南）追上并杀死了田巿，然后自立为齐王。此时，彭越在巨野（今山东巨野），手下有一万多人，没有归属。田荣给了彭越将军印信，让他攻打济北。秋季，七月，彭越击杀了济北王田安。田荣于是兼并了三齐之地（胡三省注：三齐，指的是齐地以及济北、胶东 ），自立为王，又派彭越攻打楚国。项王命令萧公角率兵攻打彭越，彭越大败楚军。

    张耳前往自己的封国，陈馀更加愤怒地说：“我和张耳功劳相等，现在张耳封王，我却只是个侯，这太不公平了！”于是他暗中派张同、夏说去劝说齐王田荣：“项羽作为天下的主宰，分封诸侯却不公平，把好地方都封给了各位将领，把原来的诸侯王迁徙到不好的地方。现在赵王被赶到北方的代地，我认为这不合理。听说大王您起兵反抗不义，希望大王能资助我一些兵力，让我去攻打常山，恢复赵王的王位，我愿意让赵国作为齐国的屏障！”齐王答应了他的请求，派兵跟随陈馀。

    项王因为张良跟随汉王，而韩王韩成又没有战功，所以不让他前往封国，而是带着他一起到彭城（今江苏徐州），把他降为穰侯（今河南邓州 ）。（胡三省注：据《汉书·地理志》，穰县属南阳郡 ）不久之后，又把韩成杀了。

    当初，淮阴（今江苏淮安 ）人韩信，家里贫穷，品行也不太好（胡三省注：据《汉书·地理志》，武帝元狩六年，设置临淮郡，淮阴县属临淮郡。《史记正义》说：就是现在的楚州县。无行，是说没有好的品行，不能被推举选拔为官吏 ），没能被推选为官吏，又不会经商谋生（胡三省注：行商叫卖的是商，坐店贩卖的是贾。 ），常常依靠别人吃饭，很多人都讨厌他。有一次，韩信在城下钓鱼，有个漂洗丝绵的老妇人看到韩信饥饿，就拿饭给他吃。韩信很高兴，对老妇人说：“我将来一定会重重地报答您。”老妇人却生气地说：“男子汉大丈夫不能养活自己，我只是可怜你才给你饭吃，难道是指望你报答吗！”淮阴的屠户中有个年轻人侮辱韩信说：“你虽然长得高大，喜欢带着刀剑，其实内心很怯懦。”还当众羞辱他说：“你要是有胆量不怕死，就用剑刺我；要是不敢，就从我裤裆下钻过去！”（胡三省注：徐广说：“袴”，一作“胯”；胯，就是大腿。《汉书》写作“跨”，意思相同。师古说：跨，指的是两条大腿之间。《索隐》说：胯，然而考察这段文字写作“袴”，按照字面意思读也说得通！袴下就是胯下，何必一定要写成“胯下”呢！ ）于是韩信仔细地看了看他，然后低下头，从他的裤裆下爬了过去，趴在地上。整个集市的人都嘲笑韩信，认为他胆小怯懦。

    等到项梁渡过淮河，韩信带着剑去追随他。在项梁的部下，韩信没有什么名气。项梁战败后，韩信又归属项羽，项羽让他做郎中。韩信多次给项羽献计，项羽都没有采纳。汉王刘邦进入蜀地时，韩信逃离楚军，投奔了汉军，但在汉军中也没什么名气，担任连敖这个小官。（胡三省注：据《史记·表》，韩信担任连敖，负责典客事务；《汉书·百官公卿表》写作“票客”，《索隐》认为这是错误的。徐广在周灶的《表》中，把连敖解释为典客，大概是以韩信的《表》为依据。李奇说：连敖是楚国的官职。如淳说：连敖是楚国的官职。《左传》中，楚国有连尹、莫敖；后来合为一个官号 ）他因犯了法，按罪当斩。和他同案的十三个人都已经被斩首，轮到韩信时，韩信抬起头，正好看到滕公夏侯婴（胡三省注：滕公，就是夏侯婴；他起初跟随高祖担任滕令，所以被称为滕公 ），就说：“汉王难道不想成就天下吗？为什么要斩杀壮士！”滕公觉得他的话很奇特，看他相貌也不凡，就释放了他，没有斩首。和他交谈后，滕公非常欣赏他，就向汉王推荐。汉王任命韩信为治粟都尉（胡三省注：据《汉书·百官公卿表》，治粟内史是秦朝的官职，掌管粮食和财货；都尉大概是它的属官。到了汉朝，把内史改为大司农 ），但也没有特别看重他。

    韩信多次和萧何交谈，萧何认为他是个奇才。汉王到达南郑（今陕西汉中）后，将领和士兵们都唱着歌思念故乡，想要东归，很多人都在半路上逃跑了。韩信估计萧何等人已经多次向汉王推荐自己，但汉王还是不重用自己，就也逃走了。萧何听说韩信逃走了，来不及向汉王报告，就亲自去追赶。有人向汉王报告说：“丞相萧何逃走了。”汉王非常生气，就像失去了左右手一样。过了一两天，萧何来拜见汉王。汉王又生气又高兴，骂萧何说：“你为什么逃跑？”萧何说：“我不敢逃跑，我是去追逃跑的人。”汉王问：“你追的是谁？”萧何说：“是韩信。”汉王又骂道：“将领们逃跑的有几十人，你都没去追，却去追韩信，你这是在骗人！”萧何说：“那些将领很容易得到，像韩信这样的人，在全国都找不到第二个。（胡三省注：师古说：是国家的奇士。我认为萧何的意思是，汉国的人才中只有韩信一人，无人能与他相比 ）大王如果只想长期在汉中称王，那就不需要韩信；如果您想争夺天下，除了韩信，就没有能和您一起谋划大事的人了。就看大王您怎么决定了！”汉王说：“我也想向东发展，怎么能一直郁闷地待在这里呢！”萧何说：“如果您决定向东发展，能重用韩信，他就会留下来；不能重用他，他终究还是会离开。”汉王说：“我看在你的面子上，任命他为将军。”萧何说：“即使任命他为将军，他也不会留下来。”汉王说：“那就任命他为大将。”萧何说：“太好了！”于是汉王就想召来韩信，举行任命仪式。萧何说：“大王您向来傲慢无礼，现在任命大将，就像呼唤小孩子一样，这就是韩信离开的原因。您如果真的想任命他为大将，就选个好日子，斋戒，设置坛场，举行完备的礼仪，这样才行。”汉王答应了。将领们听说要任命大将，都很高兴，人人都以为自己会被任命为大将。等到举行任命仪式时，发现被任命为大将的竟然是韩信，全军都感到十分惊讶。

    韩信接受任命的仪式结束后，坐到上位。汉王说：“丞相多次称赞将军，将军有什么计策来教导我呢？”韩信谦逊了一番，接着问汉王：“如今您向东争夺天下大权，对手难道不是项王吗？”汉王说：“没错。”韩信又问：“大王您自己估量一下，在勇敢、强悍、仁爱、兵力强盛这些方面，和项王相比怎么样？”汉王沉默了很久，说：“我比不上他。”韩信拜了两拜，说：“我也认为大王您比不上他。（胡三省注：“惟”，《史记》写作“惟”，《汉书》写作“唯”。仲冯说：“惟”字应该属于下句，读如本字。我认为按照《汉书》的原文，应该像师古说的那样读；按照《史记》的原文，应该像仲冯说的那样读。“贺曰”，在这里断句 ）然而我曾经侍奉过他，请让我说说项王的为人。项王发怒大声呼喊时，上千人都会被吓得不敢动弹，然而他却不能任用有才能的将领，这只不过是匹夫之勇罢了。项王待人恭敬慈爱，说话温和亲切（胡三省注：《索隐》说：呕呕，就像姁姁 。邓展说：是和蔼可亲的样子 ），别人生病了，他会同情落泪，把自己的食物分给他吃；但等到要封人爵位时，他把刻好的印章拿在手里，玩弄得磨损了，都舍不得给人（胡三省注：苏林说：用手把玩印章，边角都磨损了，却忍心不授予别人。我认为角讹，就是磨损的意思；敝，是破旧的意思。），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妇人之仁。项王虽然称霸天下，使诸侯臣服，但他不留在关中，却在彭城定都；违背义帝的约定，把自己亲近喜爱的人封为诸侯王，这太不公平了；他赶走原来的诸侯王，让自己的将相取而代之，还把义帝迁徙到江南，所经过的地方没有不被破坏毁灭的，百姓并不真心归附他，只是被他的威势所胁迫罢了。他名义上是霸主，实际上却失去了天下人的心，所以他的强大很容易就会变得弱小。现在大王您如果能反其道而行之，任用天下英勇善战的人，还有什么敌人不能被诛灭呢；把天下的城邑分封给有功之臣，还有谁会不服从呢；凭借正义之师，率领渴望东归的士兵，还有什么敌人不能被打败呢！（胡三省注：散，是说敌军会四散溃败，各自立功。刘氏说：用东归的士兵去攻打东方的敌人，这些敌人没有不溃败的。贡父说：何不散，意思是正义之师无敌，诸侯的军队没有不四散溃败的 ）况且雍王章邯、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这三个人作为秦朝的将领，率领秦地的子弟兵好几年了，被他们杀死和逃亡的人数不胜数；他们又欺骗部下，投降了诸侯，到了新安，项王又用欺诈的手段活埋了二十多万投降的秦军，只有章邯、司马欣、董翳三人得以逃脱。秦地的父老乡亲对这三个人恨之入骨。现在楚国凭借威势让这三个人在秦地为王，秦地的百姓并不爱戴他们。大王您进入武关（今陕西丹凤东南）时，对百姓秋毫无犯，废除了秦朝的苛法，和秦地百姓约法三章，秦地的百姓没有不希望大王您在秦地称王的。按照诸侯们的约定，大王您应当在关中称王，关中的百姓都知道这件事；大王您失去了关中王的职位，被封到汉中，秦地的百姓没有不为此感到遗憾的。如今大王您起兵东进，只要发布一道檄文，三秦之地就可以平定。”汉王听后十分高兴，觉得自己得到韩信实在太晚了，于是听从韩信的计策，部署各位将领准备出击。同时，汉王留下萧何，让他在关中征收巴、蜀两地的租税，为军队提供粮草。

    八月，汉王率领军队从故道（今陕西凤县西北）出兵，袭击雍地。（胡三省注：《春秋释例》中说，趁对方没有防备发动攻击叫做袭。据《汉书·地理志》，故道县属武都郡。《括地志》记载：故道，就是现在凤州的两当县。杜佑《通典》说：故道，是凤州梁泉、两当县一带的地方 ）雍王章邯在陈仓（今陕西宝鸡东）迎击汉军，雍军战败，向后撤退。章邯在好畤（今陕西乾县东）停下来再战，又被打败（胡三省注：据《汉书·地理志》，陈仓县属扶风，唐朝时是岐州宝鸡县。杜佑说：陈仓故城在宝鸡县东二十里。好畤县属扶风。孟康说：畤，是神灵降临的地方。师古说：就是现在雍州的好畤县。宋白说：汉朝好畤故县，在现在好畤县东南四十三里奉天县界的好畤故城。李文子说：在现在凤翔天兴县界 ），最后逃到废丘。汉王于是平定了雍地，向东一直打到咸阳。他率军把雍王围困在废丘，同时派遣其他将领去夺取周边的土地。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都投降了，汉王把他们的领地设置为渭南郡、河上郡、上郡。（胡三省注：渭南郡，后来叫京兆；河上郡，后来叫冯翊 ）汉王命令将军薛欧、王吸出兵武关（今陕西丹凤东南），借助王陵的军队去迎接太公和吕后。项王得知后，派兵在阳夏（今河南太康）阻击，汉军无法前进。

    王陵是沛县人，之前聚集了几千人，驻扎在南阳（今河南南阳），到这时才率领军队归附汉王。项王把王陵的母亲抓到军中，王陵的使者来到时，项王让王陵的母亲面向东而坐（胡三省注：古代以面向东的座位为尊位。沛公在鸿门会见项羽时，项羽面向东而坐；韩信面向东而坐，把李左车当作老师来侍奉，就是这样 ），想要以此招降王陵。王陵的母亲私下送使者离开时，哭着说：“希望你替我告诉王陵，让他好好侍奉汉王，汉王是个宽厚的长者，最终能得到天下，不要因为我的缘故而怀有二心。我用死来为你送行！”说完就拔剑自刎了。项王大怒，把王陵的母亲煮死了。

    项王任命原吴县县令郑昌为韩王，让他来抵御汉军（胡三省注：据《汉书·地理志》，吴县属会稽郡 ）。

    张良给项王写了一封信，说：“汉王失去了应得的关中王职位，只是想得到关中；如果能按照约定，他就会停止行动，不敢向东进军。”又把齐、梁两国反叛的文书送给项王，说：“齐国想要和赵国联合灭掉楚国。”项王因为这些缘故，不再有向西进军的想法，而是向北攻打齐国。

    燕王韩广不肯前往辽东，臧荼就率军击杀了他，吞并了他的领地。

    这一年，汉王任命原任内史的沛县人周苛为御史大夫（胡三省注：据《汉书·百官公卿表》，御史大夫是秦朝的官职，位在上卿，是宰相的副手。应劭说：是侍御史的长官，所以称为大夫 ）。

    项王派人催促义帝启程前往郴县，义帝的群臣和身边侍从渐渐开始背叛他。

    二年（丙申，公元前205年）

    冬季，十月，项王秘密地命令九江王黥布、衡山王吴芮、临江王共敖去攻打义帝，把义帝杀死在江里。

    陈馀征调了他所封三县的全部兵力，和齐军一起袭击常山。常山王张耳战败，逃到汉王那里，在废丘拜见汉王，汉王厚待了他。陈馀则从代地迎回赵王，让他再次做赵王。赵王感激陈馀，封他为代王。陈馀考虑到赵王还很弱小，赵国刚刚稳定，就没有前往代国就任，而是留下来辅佐赵王，让夏说以相国的身份驻守代国。

    张良从韩国抄小路回到汉王身边，汉王封他为成信侯。张良身体不好，不曾单独领兵作战，常常作为出谋划策的臣子，时刻跟随在汉王身边。

    汉王前往陕县（今河南三门峡市陕州区 ），安抚关外的父老乡亲。

    河南王申阳投降，汉王把他的领地设置为河南郡。

    汉王任命韩襄王的孙子韩信为韩太尉，让他率军夺取韩地。韩信在阳城（今河南登封东南）猛攻韩王郑昌，郑昌被迫投降。十一月，汉王封韩信为韩王，韩王韩信常常率领韩军跟随汉王作战。

    汉王把都城迁回栎阳（今陕西西安阎良区武屯镇附近 ）。

    汉军将领们攻克了陇西（今甘肃临洮一带 ）。

    春季，正月，项王向北进军到达城阳（今山东菏泽东北 ）。齐王田荣率军迎战，战败后逃往平原（今山东平原），平原的百姓把他杀了。项王又立田假为齐王。随后项王继续北进，一直打到北海（今山东潍坊、青州一带 ），烧毁房屋、夷平城郭，活埋田荣的降卒，掳掠老弱妇孺，所到之处大多遭到残酷破坏。齐地的百姓因此纷纷聚集起来反抗他。

    汉军将领攻克了北地（今甘肃庆阳一带 ），俘虏了雍王章邯的弟弟章平。

    三月，汉王从临晋（今陕西大荔东 ，胡三省注：临晋的注释见《资治通鉴》第三卷周赧王五年。师古说：这个地方在黄河西岸，东边临近晋境，就是现在同州朝邑界。《史记正义》说：临晋就是蒲津关 ）渡过黄河。魏王豹投降，率领军队追随汉王。汉军接着进入河内（今河南焦作、新乡一带 ），俘虏了殷王司马卬，把这里设置为河内郡。

    当初，阳武（今河南原阳东南 ）人陈平，家境贫寒，但喜欢读书。在里中举行社祭时（胡三省注：孔颖达说：按照《祭法》的记载，大夫以下的人成群地设立社，叫做置社。注释说：大夫不能单独设立社，要和百姓聚居在一起，百家以上就共同设立一个社，现在的里社就是这样。按照郑玄的说法，周朝的制度是百家以上可以立社；秦汉以来，即使不是大夫，百姓二十五家以上就可以立社，所以说现在的里社是这样。郑玄的《郑志》又说：《月令》中‘命民社’，说的是秦朝的社制。从秦朝开始，百姓才可以立社 ），陈平负责分肉，分得非常均匀。父老们都说：“陈平这孩子分肉分得真好！”陈平感慨地说：“唉，如果让我来治理天下，也会像分这肉一样公平！”等到诸侯反叛秦朝，陈平在临济（今河南封丘东 ）侍奉魏王魏咎，担任太仆（胡三省注：据《汉书·百官公卿表》，太仆是秦朝的官职，掌管车马。应劭说：是周穆王设置的官职，大概是太御和众仆之长 ）。他向魏王进言献策，却不被采纳，有人还在魏王面前诋毁他，于是陈平逃离了魏国。后来陈平侍奉项羽，项羽赐给他卿一级的爵位（胡三省注：张晏说：礼仪和俸禄如同卿，但不负责具体事务 ）。殷王司马卬反叛楚国，项羽派陈平去攻打并招降了他。陈平回来后，项羽封他为都尉，还赏赐给他二十镒黄金。

    没过多久（胡三省注：师古说：言没有多少时间 ），汉王攻下殷地，项王很生气，打算处死平定殷地的将领和官吏。陈平很害怕，就把黄金和官印封好，派人送还给项王，自己则单身一人抄小路逃跑，拄着剑渡过黄河，到修武（今河南获嘉）投奔汉王，通过魏无知求见汉王。汉王召见了他，赐给他食物，然后让他回住处休息。陈平说：“我是为了要事来的，我要说的事不能拖到明天。”于是汉王和他交谈，听后非常高兴，问道：“你在楚国担任什么官职？”陈平回答：“担任都尉。”当天，汉王就任命陈平为都尉，让他做自己的参乘，还让他监督各路将领（胡三省注：让陈平负责监督各路将领 ）。将领们都喧哗起来，说：“大王您今天得到一个楚国的逃兵，还不知道他能力如何，就和他同乘一辆车，反而让他来监督我们这些老将！”汉王听到这些话后，却更加宠信陈平。

    汉王向南渡过平阴津（今河南孟津东北 ），到达洛阳新城（今河南洛阳伊川县西南 ）。（胡三省注：据《汉书·地理志》，平阴县属河南郡。《水经》记载：黄河流经平阴县北。魏文帝时把平阴改名为河阴。洛阳县属河南郡；新城当时属于洛阳县的辖区，汉惠帝四年才设置新城县。《括地志》记载：洛州伊阙县，在州南七十里，原本是汉朝的新城；隋文帝把新城改名为伊阙，是根据伊阙山来命名的 ）三老董公拦住汉王的去路进谏说（胡三省注：据《汉书·百官公卿表》，十里设一亭，亭有亭长；十亭设一乡，乡有三老，负责掌管教化，这是秦朝的制度。横在路上自己陈述意见叫做遮。）：“我听说‘顺应道德的人会昌盛，违背道德的人会灭亡’；‘出兵如果没有正当理由，去讨伐有罪的人，出兵才名正言顺，否则事情很难成功’。所以说：‘明确对方是贼寇，敌人才能被制服。’项羽做出无道的事，流放并杀害了他的君主（胡三省注：放，指把义帝迁徙到郴县；杀，指把义帝杀死在江里。），他是天下的贼寇。有仁德的人不会凭借武力逞强，讲道义的人不会凭借暴力服人（胡三省注：文颖说：以，是用的意思；自己有仁德，天下人就会归附，不用凭借武力，天下自然就会归服；自己有道义，天下人就会尊奉，不用凭借暴力，天下自然就会安定 ）。大王您应该率领三军将士为义帝穿上丧服，向诸侯宣告讨伐项羽，这样四海之内的人都会敬仰您的德行，这是像夏禹、商汤、周文王那样的王者之举啊。”于是汉王为义帝发丧，袒露左臂，大哭一场，哀痛地哭吊了三天（胡三省注：如淳说：袒，就像按照礼仪袒露左臂、跺脚那样。师古说：袒，是指脱下衣袖，露出左臂。）。汉王还派使者通告诸侯说：“天下人共同拥立义帝，都对他北面称臣。如今项羽把义帝流放到江南并杀害了他，这是大逆不道的行为！我将全部发动关中的兵力，征集三河地区的士兵（胡三省注：韦昭说：三河指河南、河东、河内 ），向南沿着长江、汉水东下，希望能和诸侯们一起去攻打杀害义帝的项羽！”（胡三省注：《史记正义》说：向南征集三河地区的士兵，发动关内的兵力，从雍州进入子午道到达汉中，再沿着汉水东下，向东行军到徐州攻打楚军。我认为《史记正义》的说法太迂腐了！三河在彭城的北面，不能说向南征集三河地区的士兵。如果发动关内的兵力，向南沿着长江、汉水东下，难道不能从武关出去，沿着长江、汉水东下，非要进入子午谷到达汉中，再沿着汉水东下吗？况且子午道此时还没有开通，怎么能拿它来作为说法呢！这里只是说征集三河地区的士兵攻打项羽的北面，又向南沿着长江、汉水东下，出兵夹击项羽 ）使者到达赵国后，陈馀说：“汉王如果杀了张耳，我就跟他一起去。”于是汉王找了个长得像张耳的人杀了，拿着他的人头送给陈馀，陈馀这才派兵帮助汉王。

    田荣的弟弟田横收拢逃散的士兵，得到几万人，在城阳（今山东莒县 ）起兵（胡三省注：《史记正义》说：城阳，就是濮州雷泽。我考证《史记正义》所说的城阳，是《汉书·地理志》中济阴郡的成阳县，是田荣当初与项羽会战的地方。田荣战败后向北逃跑，死在平原，项羽于是到达北海，烧毁城郭、房屋，那么济阴的城阳已经在项羽军队的后方。田横起兵的地方，大概是《汉书·地理志》中城阳国的地方，是春秋时期莒国的旧址。项羽连续作战都没能攻克田横，而此时汉军已经进入彭城，项羽于是向南从鲁地出发，经过胡陵到达萧地攻打汉军。莒国和鲁国曾经是邻国，那么这里的城阳是莒国的旧址就很明显了 ）。夏季，四月，田横拥立田荣的儿子田广为齐王，以此来抗拒楚军。项王因此留在齐地，与田横连续作战，却一直没能攻下。虽然项王听说汉王向东进军，但他想先打败田横再去攻打汉王，汉王因此得以率领诸侯的军队，总共五十六万人去讨伐楚国。汉军到达外黄（今河南民权西北）时，彭越率领他的三万多人马归附了汉王。汉王说：“彭将军收复了魏地的十多座城池（胡三省注：项羽兼并梁、楚之地，把魏王豹迁徙到河东，改号为西魏王。现在彭越攻下的外黄等十多座城池，都是梁地 ），我想赶紧拥立魏王的后代。如今的西魏王豹，是真正的魏国后代。”于是任命彭越为魏相国，让他可以自行率领军队去平定梁地。汉王接着顺利进入彭城，缴获了城里的财宝和美人，每天都摆酒设宴，大会宾客。

    项王得知这个消息后，命令诸将继续攻打齐国，自己则亲率三万精兵向南，从鲁地（今山东曲阜）出发，经过胡陵（今山东鱼台东南）到达萧地（今安徽萧县西北）。清晨，楚军向汉军发起攻击，一路向东打到彭城，中午时分，把汉军打得大败。汉军纷纷逃跑，相互拥挤着逃入谷水、泗水，死了十多万人。汉军士兵又都向南逃往山区，楚军又追击到灵璧（今安徽宿州西北）东边的睢水边上（胡三省注：臣瓒说：谷水、泗水都在沛郡彭城。《水经注》记载：睢水发源于陈留县西的蒗荡渠，向东流经沛郡相县；又经过彭城郡的灵璧后向东南流，这里是项羽打败汉王的地方。《汉书》又记载：汉军向东退到谷水、泗水。服虔说：谷水、泗水是水名，在沛国相县界。详细考察睢水经过谷熟后分成两条，其中一条就是蕲水，所以这两条水在流经的地方分支，名称可以通用。谷水这个名字，大概是因地势变化而得名。那么谷水就是睢水。睢水又向东南流到下相后汇入泗水，汇流的地方叫做睢口。泗水又向东南流经彭城县东北，向南到下邳汇入淮河。孟康说：“灵璧是个小县，在彭城南边。”（胡三省注：《史记正义》说：灵璧在徐州符离县西北九十里 ）汉军败退，被楚军逼挤，十多万士兵都掉进睢水，睢水因此都被堵塞得无法流动。楚军把汉王围了三层。恰好这时大风从西北方向刮起，风势猛烈，吹断了树木，掀翻了房屋，飞沙走石，天昏地暗，白昼如同黑夜一般。大风迎面吹向楚军，楚军顿时大乱，队伍崩溃散开，汉王这才得以带着几十名骑兵逃脱。汉王想要经过沛县（今江苏沛县）接走家人，可楚军也派人到沛县去抓捕汉王的家人，结果家人都逃走了，没能和汉王相见。

    汉王在途中遇到了孝惠帝和鲁元公主（胡三省注：鲁元公主，是刘邦的女儿。服虔说：元，是长的意思；她的食邑在鲁地。韦昭说：元是谥号。师古说：公主是惠帝的姐姐，因为她是长女，所以称为元，不是谥号。贡父说：韦昭的说法正确 ），就用车载着他们一起走。楚军的骑兵在后面追赶，汉王着急了，就把两个孩子推下车。滕公夏侯婴担任太仆（胡三省注：滕公，就是夏侯婴。《史记》记载：夏侯婴跟随刘邦攻打秦军洛阳东，被赐爵封官，转任为滕公。《汉书》记载：夏侯婴担任滕令，负责掌管车马，所以被称为滕公。据《汉书·百官公卿表》，太仆是秦朝官职，掌管车马。应劭说：是周穆王设置的官职，大概是太御，是众仆之长，为中大夫 ），他多次下车把两个孩子抱上车，像这样反复了好几次，还说：“现在虽然情况紧急，但也不能把孩子丢了啊！”于是驾车慢慢前行。汉王非常生气，有十多次都想杀了夏侯婴，但夏侯婴始终保护着两个孩子，最终让他们脱离了危险。审食其带着太公和吕后抄小路寻找汉王，没有遇到汉王，反而遇到了楚军。他们原本想抄小路避开楚军，却没想到和楚军相遇了。楚军把他们带回军营，项王常常把他们扣留在军中当作人质。

    当时，吕后的哥哥周吕侯正为汉军带兵，驻扎在下邑（今安徽砀山 ）。（胡三省注：据《汉书·地理志》，下邑县属梁国。梁国，是秦朝的砀郡；汉朝时改名。宋白说：现在宋州砀山县就是古代的下邑城 ）汉王抄小路去投奔他，逐渐收拢了一些散兵。然而，诸侯们看到汉军战败，都背叛了汉王，重新归附楚国。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也逃亡投降了楚国。

    田横进攻田假，田假逃到楚国，楚国把他杀了，田横于是重新平定了三齐之地。

    汉王问群臣：“我打算舍弃函谷关以东的土地，（胡三省注：师古说：舍弃函谷关以东的土地，就是说不自己占有这块地方，准备把它给别人，让他立功共同打败楚国。我认为‘等弃之’的意思是，把这些土地给别人，就像丢弃一样 ）谁能和我一起成就这番功业呢？”张良回答说：“九江王黥布，是楚国的猛将（胡三省注：师古说：枭，是指最勇猛矫健的 ），他和项王之间有矛盾；彭越在梁地和齐国一起反叛楚国，这两个人可以尽快拉拢利用。而在汉王您的将领中，只有韩信可以托付大事，能够独当一面。如果您打算舍弃这些土地，把它们给这三个人，那么楚国就可以被打败！”

    当初，项王攻打齐国时，向九江王黥布征调军队，黥布称病不去，只派了几千名将领带兵前往。汉王攻破楚国彭城时，黥布又称病不援助楚国。楚王因此怨恨黥布，多次派使者去责备他，还召他前去。黥布更加害怕，不敢前往。项王此时正为北方的齐、赵和西方的汉而忧虑，能依靠的只有九江王黥布；而且项王很看重黥布的才能，想要亲近并重用他，所以一直没有攻打他。

    汉王从下邑转移军队到砀县（今河南永城东北 ），接着又到了虞县（今河南虞城 ）。（胡三省注：据《汉书·地理志》，虞县属梁国。师古说：就是现在宋州的虞城县。宋白说：这里是古代的虞国。舜把王位禅让给禹后，把自己的儿子商均封在虞；少康投奔虞国就是这里 ）汉王对身边的人说：“像你们这些人，都不值得和我一起谋划天下大事！”谒者随何进言说：“我不明白陛下您说的是什么意思。”（胡三省注：《姓谱》记载：随姓是随侯的后代。又说：杜伯的玄孙会担任晋大夫，在随地采食，称为随武子；他的后代就以随为姓 ）汉王说：“谁能替我出使九江王那里，让他发兵背叛楚国？拖住项王几个月，我夺取天下就有十足的把握了。”随何说：“我请求去出使！”汉王就派他和二十个人一起前往。

    五月，汉王到达荥阳（今河南荥阳东北 ），各路战败的军队都在这里会合，萧何也征发关中那些还没到服役年龄的老弱之人（胡三省注：傅，通“附”。孟康说：古代二十岁开始登记服役；耕种三年能有一年的储备，所以二十三岁才开始服劳役。如淳说：法律规定二十三岁登记服役，各行业的人要跟着父亲学习本行业的技艺；身高不满六尺二寸的是残疾之人。《汉仪注》说：百姓二十三岁成为正卒，一年担任卫士，一年担任材官、骑士，学习射箭、驾车，在战场上作战。又说：到五十六岁才能免除服役，成为普通百姓，回家种地。现在把老弱还没登记服役的人都征发了。不满二十岁的是弱，超过五十六岁的是老。师古说：傅，是附着、登记的意思；指登记在名册上，为公家服徭役 ），全部送到荥阳，汉军的士气再次大振。楚军从彭城出发，常常乘胜追击，与汉军在荥阳南面的京县（今河南荥阳东南 ）、索亭（今河南荥阳）之间交战。（胡三省注：京县，秦朝时属三川郡；汉朝时改为河南郡，就是郑共叔居住的京城。应劭说：京县现在有大索、小索亭。《括地志》记载：京县城在郑州荥阳县东南二十里，荥阳县就是大索城。杜预说：成皋城东有大索城；还有小索故城，在荥阳县北四里。宋白说：荥阳县故城在郑州荥泽县南十七里的平原上，索水从城东流过，这里就是项羽围困汉王的地方；秦朝的三川郡也曾把治所迁移到这里。《括地志》所说的荥阳县就是大索城，是唐朝的荥阳县。 ）

    楚国的骑兵众多，汉王在军中挑选能够担任骑兵将领的人，大家都推举原秦朝的骑兵李必、骆甲（胡三省注：据《汉书·地理志》，重泉县属冯翊。《括地志》记载：重泉故城，在同州蒲城县东南四十五里。《姓谱》记载：齐太公的后代中有公子骆，他的子孙就以骆为氏。又《史记》记载：恶来革的玄孙叫大骆 ）。汉王想任命他们为骑兵将领，李必、骆甲说：“我们原本是秦朝的百姓，恐怕军中的人不信任我们，希望能有大王您身边擅长骑马的人来做我们的副手。”于是汉王任命灌婴为中大夫令，李必、骆甲为左、右校尉，率领骑兵在荥阳东面迎击楚国骑兵，把楚军打得大败，楚军因此无法越过荥阳向西进军。汉王驻军荥阳，修筑甬道连接黄河（胡三省注：《括地志》记载：敖仓在郑州荥阳西北十五里。县城的东北面临汴水，南面靠着三皇山。 ），以便获取敖仓的粮食。

    周勃、灌婴等人对汉王说：“陈平虽然外表英俊潇洒（胡三省注：孟康说：用玉装饰帽子，外表光鲜好看，但内里没有真才实学 ），但他未必有真本事。我们听说陈平在家时和嫂子有不正当关系；在魏国做事不被容纳，就逃亡归附楚国；在楚国也得不到重用，又来投奔我们汉国。现在大王您给他高官厚禄，还让他监督军队。我们听说陈平接受将领们送的钱财，送得多的就能得到好的待遇，送得少的待遇就差。陈平是个反复无常的乱臣，希望大王您明察！”汉王听后起了疑心，召见魏无知责备他。魏无知说：“我推荐他，是因为他有才能，陛下您现在质疑的是他的品行。现在如果有像尾生、孝己那样品行高尚的人（胡三省注：尾生，是古代的守信之人；有人说，就是微生高。孝己，是商高宗的儿子，以孝顺着称 ），但对战争的胜负没有帮助，陛下您哪有时间任用他们呢？现在楚汉对峙，我推荐有奇谋的人，只看他的计策是否确实对国家有利就行。和嫂子有不正当关系、接受钱财这些事，又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呢！”汉王又召见陈平责备他说：“先生您在魏国做事不顺利，在楚国又待不下去，现在又来追随我，讲信用的人难道是这样三心二意的吗？”陈平回答说：“我侍奉魏王，魏王不采纳我的建议，所以我离开他去侍奉项王。项王不信任别人，他所信任和宠爱的，不是项氏宗族，就是他妻子的兄弟，即使有奇才也得不到重用。我听说汉王善于用人，所以来归附大王您。我空手而来，不接受钱财就没有生活的费用。如果我的计策有值得采纳的，希望大王您能任用我；如果没有可用的，我收受的钱财都还在，我请求封好它们交给官府，也请您允许我辞官回家。”汉王听后向他道歉，还重重地赏赐了他，任命他为护军中尉，让他监督所有将领。从此，将领们不敢再议论陈平了。

    魏王豹向汉王请假回去探望亲人的病情，一到封地就断绝了黄河渡口，反叛汉王，归附楚国。（胡三省注：魏王豹定都平阳，在河东地区，所以截断黄河渡口来抗拒汉军。）

    六月，汉王回到栎阳（今陕西西安阎良区武屯镇附近 ）。

    壬午日，汉王立儿子刘盈为太子，同时赦免罪犯。

    汉军引水灌废丘，废丘投降，章邯自杀。汉军彻底平定了雍地，把这里设置为中地郡、北地郡、陇西郡。（胡三省注：自从设置中地郡后，到九年废除，并入内史。汉武帝建元六年，把中地郡分为右内史；太初元年，把主爵都尉改名为右扶风 ）

    关中年景大饥荒，一石米价值一万钱，甚至出现了人吃人的惨状。汉王下令让百姓到蜀地、汉中去谋生。

    当初，秦朝灭亡的时候，豪杰们都争抢金银财宝，只有宣曲（今陕西西安西南 ）的任氏把粮食储藏在窖里（胡三省注：汉朝有长水宣曲胡骑，高祖的功臣中有宣曲侯，宣曲大概是个地名。张揖说：宣曲是宫名，在昆明池西。师古说：宣曲是观名。《索隐》说：《上林赋》说：向西奔驰到宣曲。宣曲应该在京辅地区，现在不知道具体在哪里。 ）。等到楚汉在荥阳对峙时，百姓无法耕种，而豪杰们的金银财宝最终都落到了任氏手中，任氏因此发家致富，他家几代人都很富有。

    秋季，八月，汉王前往荥阳，命令萧何留守关中辅佐太子，制定法令规章，建立宗庙、社稷、宫室、县邑；如果有来不及向汉王奏报决定的事情，就可以根据实际情况自行处理，等汉王回来后再报告。萧何统计关中的户口，转运粮草、征调士兵来供应前线军队，从来没有出现过匮乏断绝的情况。

    汉王派郦食其去劝说魏王豹，并且召他来归附。魏王豹不听，说：“汉王为人傲慢，还侮辱别人，骂诸侯和群臣就像骂奴隶一样，我实在不忍心再见到他！”于是汉王任命韩信为左丞相，让他和灌婴、曹参一起去攻打魏国。

    汉王问郦食其：“魏国的大将是谁？”郦食其回答说：“是柏直。”（胡三省注：《姓谱》记载：柏姓是柏皇氏的后代。颛顼的老师是柏招；帝喾的老师是柏景。春秋时期柏国被楚国灭掉 ）汉王说：“这小子嘴上还没长毛呢（胡三省注：意思是说他年轻，没有经验，不能担当重任，就像还没断奶的孩子 ），怎么能抵挡韩信呢！”又问：“骑兵将领是谁？”郦食其回答：“是冯敬。”汉王说：“他是秦朝将领冯无择的儿子，虽然有才能，但比不上灌婴。”接着问：“步兵将领是谁？”郦食其说：“是项它。”汉王说：“他比不上曹参。我没什么可担心的了！”韩信也问郦食其：“魏国难道没有任用周叔做大将吗？”郦食其说：“是柏直。”韩信说：“这个小子，不足为惧！”于是进军攻打魏国。

    魏王豹在蒲坂（今山西永济西 ）部署了大量兵力，封锁了临晋关（今陕西大荔东 ）。韩信于是增设疑兵，陈列战船，做出要从临晋关渡河的样子，却暗中派伏兵从夏阳（今陕西韩城 ）用木罂缶（胡三省注：服虔说：用木匣子绑着罂缶来渡河。韦昭说：用木头做成像罂缶的器具来运送军队，这样没有船也能渡河，而且还很隐秘。师古说：服虔的说法正确。罂缶，是指肚子大、口小的瓶子。渡河，袭击安邑（今山西夏县西北 ）。魏王豹大惊失色，连忙率军迎战韩信。九月，韩信击败并俘虏了魏王豹，用驿车把他送到荥阳（胡三省注：把魏王豹送到汉王所在之处 ），全部平定了魏地，设置了河东郡、上党郡、太原郡。

    汉军在彭城战败向西撤退的时候，陈馀也察觉到张耳没有死，于是背叛了汉王。韩信平定魏国后，派人向汉王请求增兵三万人，希望能够向北攻克燕、赵两国，向东攻打齐国，向南切断楚国的粮道。汉王答应了他的请求，还派张耳和他一起率军东进，向北攻打赵、代两国。当时赵王歇在赵国为王，陈馀在代国为王。闰九月，韩信打败代国的军队，在阏与（今山西和顺 ）擒获了夏说。韩信攻下魏国、打败代国后，汉王常常派人调走他的精锐部队，送到荥阳去抵御楚军。



 第10章 汉纪二

    从丁酉年（公元前204年）开始，到戊戌年（公元前203年）结束，共两年时间。

    三年（丁酉，公元前204年）

    1. 冬季，十月，韩信和张耳率领几万人马向东攻打赵国。赵王和他的大将成安君陈馀得知消息后，在井陉口（胡三省注：杜佑说：井陉口在镇州鹿泉县，现在叫做土门。按宋白《续通典》记载：镇州石邑县有井陉山，地势非常险要坚固。另外，鹿泉县原本是汉代石邑县的地盘，隋朝开皇十六年设置，至德初年改名为获鹿。还有，井陉县，《穆天子传》中说“天子在鉶山打猎”，就是这个地方。注释说：燕、赵一带把山脊叫做陉。陉山在井陉县东南十八里，四周高，中间低，形状像井，所以叫井陉 ）集结军队，号称二十万。

    广武君李左车劝成安君说：“韩信和张耳乘胜离开本国前来作战，而且远离本土，锋芒锐不可当。我听说‘从千里之外运送粮食，士兵就会面带饥色；临时砍柴割草来做饭，军队就无法经常吃饱’。如今井陉这条道路，车辆不能并行，骑兵也不能排成队列；他们行军几百里，粮草必定落在后面（胡三省注：郑康成说：在行军途中携带的干粮叫做粮，指的是干粮；在驻地吃的粮食叫做食，指的是米 ）。希望您能借给我三万奇兵，从小路截断他们的粮草辎重（胡三省注：师古说：间路，就是小路。师古又说：辎，是装衣物的车；重，是装载重物的车；所以行军时携带的物资，总称为辎重。《释名》说：辎，就是杂厕的意思，所携带的衣服等杂物都放在里面。 ）。您则深挖战壕、高筑营垒，不要和他们交战。这样一来，他们向前无法战斗，后退又回不去，在荒野中又抢不到东西，用不了十天，他们两位将领的人头就能送到您的营帐之下。否则，我们一定会被这两个人俘虏。”成安君向来自称率领的是正义之师，不采用欺诈的计谋，他说：“韩信的兵力少而且疲惫不堪，如果这样避开不打，诸侯们会认为我胆小，以后就会轻易地来攻打我们。”

    韩信派人暗中侦察，得知李左车的计策没有被采纳，非常高兴，这才敢率军前进。在距离井陉口还有三十里的地方，军队停下来宿营 。半夜时分，韩信传令出兵，挑选了两千名轻装骑兵，每人手持一面红旗（汉军的旗帜都是红色的。），从小路隐蔽地爬上山顶，观察赵军的动静。韩信告诫他们说：“赵军看到我们逃跑，一定会倾巢而出追击我们，你们就迅速冲进赵军的营地，拔掉他们的旗帜，插上汉军的红旗。”然后他又让副将给士兵们分发食物，说：“今天打败赵军后大家一起聚餐！”将领们都不太相信，只是假意回答说“好”。韩信又说：“赵军已经抢先占据了有利地形扎营，而且他们没有看到我军的大将旗鼓，是不会轻易攻击我们先头部队的，他们担心我们到了险要的地方就会撤军。”（胡三省注：韩信的意思大概是，赵军聚集兵力堵塞了井陉口，想要等韩信的军队出了险要之地后再发起攻击；如果看到先头部队就立刻出兵交战，那么韩信肯定会率军退回到险要之地。）于是韩信先派一万人出发，出了井陉口，背靠河水摆开阵势（《史记正义》说：绵蔓水从并州向北流入井陉县界，这里就是韩信背水列阵的地方。）。赵军看到后都大笑起来。

    天刚亮，韩信就打着大将的旗帜，敲着战鼓，大张旗鼓地开出井陉口。赵军打开营门迎击，双方激战了很久。这时，韩信和张耳假装丢弃旗鼓，向河边的阵地逃跑。河边的汉军打开营门放他们进去，然后又迅速与赵军展开激战。赵军果然倾巢而出，争抢汉军的旗鼓，追击韩信和张耳。韩信和张耳进入河边阵地后，汉军士兵都拼死作战，赵军无法打败他们。韩信事先派出的两千名骑兵，一直在等待赵军倾巢而出的时机，看到赵军营地空虚，就立刻冲进赵军营地，拔掉了赵军所有的旗帜，插上了两千面汉军的红旗。赵军发现无法抓住韩信等人，想要撤回营地，却看到营地上全是汉军的红旗，大惊失色，以为汉军已经俘虏了赵王和他们的将领，顿时军心大乱，纷纷逃跑。赵军将领即使斩杀逃兵，也无法阻止溃败的局面。于是汉军前后夹击，大败赵军，在泜水（胡三省注：《水经注》说：泜水就是井陉山的水，世人称它为鹿泉水，向东北流，转弯经过陈馀的营地，又向东注入绵蔓水。 ）边斩杀了成安君，活捉了赵王歇。

    将领们献上首级和俘虏，向韩信祝贺胜利，顺便问韩信说：“兵法上说：‘行军布阵应该右边靠着山陵，左边面对着水泽。’这次将军却让我们背水列阵，还说‘打败赵军后聚餐’，我们心里都不理解，但最终却取得了胜利。这是什么战术呢？”韩信说：“这其实也在兵法之中，只是各位没有留意罢了！兵法上不是说‘把士兵置于死地，他们就会为求生而奋勇作战，反而能存活下来；把士兵置于绝境，他们就会拼死战斗，从而获得生存的机会’吗？（《孙子·九地》说：迅速作战就能生存、不作战就会灭亡的地方，就是死地。曹操注释说：前面有高山，后面有大水，前进不了，后退又受阻的地方就是死地 ）况且我韩信并没有机会长期训练和安抚这些将士，这就是所说的‘赶着临时聚集的百姓去作战’（胡三省注：师古说：就好像突然到集市上，驱赶那里的人去打仗，他们并不是平时训练有素的士兵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不把他们置于死地，让他们各自为战，而是给他们留一条生路，他们就会都逃跑了，那样还怎么能指挥他们作战呢！”将领们都很佩服，说：“太厉害了！这不是我们能想到的。”

    韩信悬赏千金，要活捉广武君李左车。有人把李左车绑到了韩信的营帐，韩信亲自为他解开绳索，请他面向东而坐，用对待老师的礼节来对待他。韩信问道：“我打算向北攻打燕国，向东攻打齐国，怎样做才能取得成功呢？”广武君谦逊地推辞说：“我是一个战败逃亡的俘虏，哪里有资格谋划大事呢！”（权，是用来称量物体，以显示其轻重的工具。李左车大概是说，战争是国家的大事，像自己这样战败的人，没有能力去权衡其中的轻重 ）韩信说：“我听说，百里奚在虞国时，虞国灭亡了；到了秦国，秦国却称霸了（百里奚是虞国的大夫，虞公不重用他，所以虞国灭亡了；秦穆公信任并重用他，于是秦国称霸西戎 ）。这并不是因为他在虞国时愚蠢，在秦国时就聪明了，而是在于国君用不用他，听不听他的建议。如果成安君当初听从了您的计策，像我韩信这样的人恐怕也已经被俘虏了；正因为他没有采纳您的建议，所以我才有机会侍奉您啊。现在我诚心向您请教，希望您不要推辞！”广武君说：“如今将军渡过西河，俘虏了魏王，活捉了夏说；向东拿下井陉口，不到一上午就打败了赵军二十万，还杀了成安君；您的名声传遍海内，威震天下，农夫们都吓得不敢再安心耕种，纷纷放下农具（胡三省注：这里是说当时的人，害怕韩信的威名，无法安心从事自己的生产，都停下耕种、放下农具，穿上奢华的衣服，吃着精美的食物，只为了苟且偷生，不再做长远打算 ），侧耳倾听等待您的命令，这是将军您的长处。然而，士兵们经过这么多战斗，已经非常疲惫，实际上很难再继续作战了。现在将军想用这些疲惫不堪的士兵，去攻打燕国坚固的城池，想战又不能迅速取胜，攻城又攻不下来，就会使我军的情况暴露，陷入困境（胡三省注：兵，讲究的是诡诈之道，要根据形势来运用。见，是显露的意思。屈，是穷尽的意思。我方的情况暴露，敌人就知道如何防备；陷入困境，敌人就会趁机利用我们的弱点。）。时间一长，粮食也会耗尽。燕国如果不投降，齐国必然会加强防御。燕、齐两国僵持不下，那么楚汉双方的胜负就难以确定了，这是将军您的短处啊。善于用兵的人，不会用自己的短处去攻击敌人的长处，而是要用自己的长处去攻击敌人的短处。”韩信问：“那该怎么办呢？”广武君回答说：“现在为将军考虑，不如按兵不动，让士兵们休息，同时安抚赵国的百姓，这样方圆百里之内，每天都会有人送来牛肉美酒，犒劳将士们；然后把军队部署在通向燕国的道路上，再派能言善辩的人带着书信去燕国，向他们展示我们的优势（胡三省注：师古说：八寸长的竹简叫咫。咫尺，是说这些书信的简牍有的长咫，有的长尺，这里用来比喻轻易、随便 ），燕国肯定不敢不听从。燕国归降后，再向东逼近齐国，到那时，即使有再聪明的人，也不知道该怎么为齐国出谋划策了。这样的话，天下大事就可以谋划了。用兵本来就有先虚张声势，然后再采取实际行动的策略，说的就是这种情况。”韩信说：“好！”他听从了广武君的计策，派使者去燕国，燕国很快就归降了；韩信又派人向汉王报告，并请求封张耳为赵王，汉王同意了。楚国多次派奇兵渡过黄河攻打赵国，张耳和韩信来回救援赵国，趁机平定了赵国的城邑，还调兵去支援汉王。

    2. 甲戌晦日（胡三省注：月末最后一天叫做晦 ），发生了日食。

    3. 十一月癸卯晦日，又发生了日食。

    4. 随何来到九江国，九江国的太宰接待了他（胡三省注：这里的太宰不是周朝官职中的太宰。汉朝奉常的属官中有太宰。师古说：是负责准备食物的官员。使者进入其他国家，必定会有人接待他；当时英布派太宰接待随何 ），但随何一连三天都没能见到九江王英布。随何便劝太宰说：“大王之所以不见我，一定是认为楚国强大，而汉朝弱小。这正是我前来出使的原因。如果能让我见到大王，我说的话要是对，那正是大王想听的；要是不对，就把我们二十人在九江街市上处死，这样足以表明大王背叛汉朝而亲附楚国的立场。”太宰于是把随何的话报告给了英布。

    英布接见了随何。随何说：“汉王派我恭敬地向大王呈上书信，我私下很奇怪，大王为什么和楚国那么亲近呢？”九江王说：“我面向北，以臣子的身份侍奉他。”随何说：“大王和项王都是诸侯，您却面向北称臣侍奉他，一定是认为楚国强大，可以依靠它来保全国家。项王攻打齐国时，亲自背着筑墙的工具，身先士卒。大王您本应该出动九江国的全部兵力，亲自率领他们，做楚军的前锋；可现在却只派了四千人去帮助楚国。这难道是做臣子应有的态度吗？汉王攻入彭城时，项王还没从齐国撤军。大王您本应该出动九江的全部兵力渡过淮河，日夜与汉军在彭城城下会战；但您却拥兵万人，却没有一个人渡过淮河作战，只是安闲地坐观成败。把国家托付给别人的人，难道就是这样的吗？大王您只是名义上归附楚国，却想以此来保全自己，我私下认为大王这样做不可取！然而，大王之所以不背叛楚国，是因为认为汉朝弱小。但楚国的军队虽然强大，却在天下人面前背负着不义的名声，因为他们违背盟约，杀害了义帝。汉王召集诸侯，回军守住成皋、荥阳，把蜀地、汉中的粮食运来，深挖战壕，高筑壁垒，分兵把守边境要塞（胡三省注：徼，是巡逻的意思。凡是边境都叫做边徼，大概是派人在边境巡逻，稽查防范坏人，所以叫边徼。《索隐》说：徼，指的是边境的亭障，围绕着边境，常年派人把守。 ）。而楚军深入敌国八九百里（胡三省注：这里说的是楚国从彭城到荥阳、成皋，中间隔着梁地；彭越当时在梁地反叛，梁地就相当于楚国的敌国，所以说深入敌国八九百里 ），老弱之人还要从千里之外转运粮食。汉军坚守不出，楚军前进无法攻城，后退又摆脱不了困境，所以说楚国的军队并不可靠。如果楚国战胜了汉军，诸侯们就会因为害怕而相互救援；楚国的强大，只会招来天下的军队共同对抗它。所以，楚国不如汉朝，这是很明显的形势。现在大王不与万无一失的汉朝合作，却把自己托付给危在旦夕的楚国，我真为大王感到困惑！我不是认为九江国的兵力足以灭掉楚国；但如果大王出兵背叛楚国，项王一定会留下攻打您；只要拖住他几个月，汉王夺取天下就万无一失了。我请求和大王一起拿着剑归附汉朝，汉王一定会割地封王给您；更何况九江国肯定还是大王您的。”九江王说：“我听从您的建议。”他暗中答应背叛楚国，归附汉朝，但还不敢声张。

    楚国的使者也在九江，住在客舍里（胡三省注：传舍，就是客舍；前面的客人离开后，后面的客人又住进来，如此轮流居住，所以叫传舍。 ），正急切地催促英布出兵。随何径直走进客舍，坐在楚国使者的上座，说：“九江王已经归附汉朝了，楚国凭什么还能让他出兵？”英布听了很惊讶。楚国使者站起身来。随何趁机劝英布说：“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胡三省注：师古说，构，是结的意思；就是说背叛楚国的事情已经定下来了 ），您可以杀了楚国使者，不要让他回去报信，然后赶紧投奔汉王，与汉王合力作战。”英布说：“就按您说的办。”于是杀了楚国使者，接着起兵攻打楚国。

    楚国派项声、龙且攻打九江国，几个月后，龙且打败了九江国的军队。英布想率军投奔汉王，又担心被楚军追杀，于是就抄小路和随何一起回到了汉王那里。十二月，九江王英布抵达汉营。汉王刘邦正坐在床边洗脚，就召英布进见。英布见状大怒，后悔前来，甚至想要自杀；等他出来到了自己的住处，发现那里的营帐、饮食、侍从官员的待遇都和汉王的住所一样，又喜出望外（胡三省注：师古说，高帝因为英布之前长期为王，担心他自尊自大，所以故意以傲慢的礼节对待他，让他折服；之后又为他提供精美的帷帐，优厚的饮食，众多的侍从官员，以此让他心里高兴。这是一种权谋之术。帐，就像现在的营帐陈设；御，指的是使用的物品。 ）。于是，英布派人前往九江国；此时楚国已派项伯收编了九江国的军队，并杀光了英布的妻子儿女。英布的使者找到了不少旧相识和他的亲信，带着几千人归附了汉王。汉王又给英布增派了兵力，和他一起屯驻在成皋。

    楚军多次侵袭并夺取汉军的运粮甬道，汉军粮食短缺。汉王和郦食其商议如何削弱楚国的势力。郦食其说：“从前商汤讨伐夏桀，把夏桀的后人封在杞国；周武王讨伐商纣，把商纣的后人封在宋国。如今秦朝丧失道德、抛弃仁义，侵略诸侯，灭掉他们的国家，让他们没有立足之地。陛下如果能重新拥立六国的后代，这些国家的君臣、百姓一定会感激陛下的恩德，无不向往和仰慕陛下的道义，愿意做您的臣民。这样，陛下推行德义，就可以南面称霸，楚国也必然会整肃衣襟前来朝拜。”汉王说：“好！赶快去刻印，先生您就带着印去分封他们吧。”（意思是要让郦食其出使六国，把印交给他，让他带去分封 。 ）

    郦食其还没出发，张良从外面进来拜见汉王。汉王正在吃饭，说：“子房，你过来！（子房，是张良的字 ）有客人为我谋划削弱楚国势力的计策。”接着把郦食其的话详细告诉了张良，然后问道：“你觉得怎么样？”张良说：“是谁给陛下出的这个主意？陛下的大事要完了！”汉王问：“为什么这么说？”张良回答：“请让我借用您面前的筷子，为大王筹划一下。”（当时汉王正在吃饭，所以张良说希望借用吃饭用的筷子，当场比划分析。郑玄说：现在有人把筷子叫做挟提 ）“从前商汤、周武王分封夏桀、商纣的后代，是因为他们有能力掌控这些人的生死命运）；如今陛下能掌控项羽的生死命运吗？这是不可行的第一个原因。周武王进入殷都后，表彰商容的里巷，释放了箕子，修缮比干的坟墓（胡三省注：商容，是殷朝的贤人。里巷的门叫做闾。表，是彰显、使与众不同的意思。商纣囚禁了箕子，杀害了比干；周武王攻克殷都后，释放了箕子，修缮了比干的坟墓。《韩诗外传》说：商容拿着羽龠，依傍着马车，想要感化商纣却没能成功，于是离开了，隐居在太行山。周武王想任命他为三公，他推辞不接受。郑玄说：商容是商朝掌管音乐礼仪的官员，懂得礼仪规范，所以掌管礼仪的官署叫做容台 ）；如今陛下能做到吗？这是不可行的第二个原因。周武王打开巨桥的粮仓，分发鹿台的钱财（胡三省注：服虔说：巨桥，是粮仓的名字。许慎说：巨鹿的大桥附近有漕运的粮仓。杜佑说：巨桥仓在现在的广平郡曲周县。臣瓒说：鹿台现在在朝歌城中；刘向说：它方圆三里，高千尺 ），赏赐给贫穷的百姓；如今陛下能做到吗？这是不可行的第三个原因。商朝的事情结束后，周武王把兵器收起，改成乘坐的车辆（胡三省注：苏林说：革，指兵车；轩，指朱红色的轩车、皮制的轩车；意思是废弃兵车，改用乘车。《说文》说：轩，是一种有弯曲的车箱和屏蔽的车。如淳说：革，指的是兵车；轩，指的是红色的有遮蔽的乘车；意思是停止战争，推行礼乐制度 ），把兵器倒着存放，向天下人表示不再用兵；如今陛下能做到吗？这是不可行的第四个原因。把战马放养在华山的南面，表示不再打仗；如今陛下能做到吗？这是不可行的第五个原因。把牛放养在桃林的北面（胡三省注：晋灼说：桃林在弘农閺乡南谷中。《山海经》说：夸父之山，北面有一片树林，叫做桃林，方圆三百里。《十三州记》说：弘农有桃丘聚，就是桃林。师古说：桃林山谷在閺乡县东南，西南距离湖城县三十五里 ），表示不再运输和积聚粮草；如今陛下能做到吗？这是不可行的第六个原因。天下的游士离开自己的亲人，抛弃祖先的坟墓，离开老朋友，追随陛下四处奔波，只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得到一块封地。如今重新拥立六国的后代，天下的游士就会各自回去侍奉他们的君主，回到亲人身边，回到故乡，祭扫祖先的坟墓，那么陛下还能依靠谁去夺取天下呢？这是不可行的第七个原因。况且楚国目前是最强大的，如果再拥立六国，这些国家很可能会反过来依附楚国，陛下又怎么能让他们称臣呢？这是不可行的第八个原因。如果真的采用了这个客人的计谋，陛下的大事就完了！”汉王听后，停止吃饭，吐出嘴里的食物，骂道：“这个书呆子，差点坏了你老子的大事！”然后下令赶紧销毁那些印信。

    荀悦评论说：制定决策、取得胜利的方法，要点有三个：一是“形”，二是“势”，三是“情”。“形”，说的是大体上的得失情况；“势”，说的是根据当时的情况采取的适宜行动和把握进退的时机；“情”，说的是当事人内心的想法和真实态度。所以，有时候计策相同、事情相似，但结果却大不相同，就是因为这三个方面不同。

    当初，张耳、陈馀劝说陈涉恢复六国的旧制，为的是给自己培植党羽。郦食其也用类似的话劝说汉王。他们劝说的内容相同，但结果却不一样，原因在于陈涉起义的时候，天下人都想推翻秦朝；而楚汉相争的时候，天下的局势还没有确定，现在天下人未必都想灭掉项羽。所以，对陈涉来说，拥立六国能增加自己的党羽，还能增加秦朝的敌人；而且陈涉当时还没有完全占据天下，拥立六国就像是把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给别人，施行的是看似空洞的恩惠，却能获得实际的好处。但对汉王来说，拥立六国就是割让自己的地盘去帮助敌人，设立的是空洞的名号，却要承受实际的灾祸。这就是同样的事情在不同情况下的不同表现。

    宋义等待秦、赵两国两败俱伤，和从前卞庄刺虎的故事道理一样。在战国时期，邻国相互攻打，如果不是面临紧急情况，这种做法是可行的。因为战国时期各国已经存在很久了，一场战争的胜负，未必会决定国家的存亡；当时的形势也不至于急着灭掉敌国，进攻可以趁机获利，后退也能自保，所以可以积蓄力量等待时机，趁着敌人疲惫再进攻，这是当时的形势决定的。但如今楚国和赵国兴起，它们与秦朝势不两立，局势安危的变化就在呼吸之间，前进就能成功，后退就会遭殃。这就是同样的事情在不同形势下的不同表现。

    攻打赵国的战役中，韩信把军队驻扎在泜水边上，赵军却无法打败他。彭城之战，汉王在睢水边上作战，士兵们都掉进了睢水，楚军大获全胜（这件事详见上卷二年 。）。这是为什么呢？赵军离开本国去迎战，看到形势有利就前进，知道形势不利就后退，心里想着国内的情况，没有拼死一战的决心；而韩信的军队孤立无援地背水扎营，士兵们知道只有拼死战斗才能生存，所以没有二心，这就是韩信能够取胜的原因。汉王深入敌国，还在军中摆酒设宴，士兵们贪图安逸，战斗意志不坚定；楚国虽然强大，但国都却被攻陷，士兵们都充满了愤怒和激愤，为了挽救败局、拼死一搏，以决生死，这就是汉王失败的原因。而且韩信挑选的是精兵进行防守，赵军却是怀着后顾之忧的士兵去进攻；项羽挑选精兵进攻，汉王却是用懈怠懒惰的士兵去应对。这就是同样的事情在不同情况下，当事人的心态不同导致的结果不同。

    所以说：权谋之术不能预先设定，变化也不能提前谋划；要随着时代的发展而改变，根据具体情况灵活应对，这才是制定策略的关键。

    5. 汉王对陈平说：“天下如此混乱，什么时候才能平定呢？”陈平说：“项王身边刚正不阿的大臣，像亚父范增、钟离眜、龙且、周殷这些人（胡三省注：钟离，是古钟离子的后代，以国为姓。龙姓出自龙伯氏；也有人说，出自舜帝的纳言官龙。），不过就这么几个人罢了。大王如果能拿出几万斤黄金，施行反间计，离间他们君臣之间的关系，让他们相互猜疑；项王为人猜忌多疑，容易听信谗言，他们内部一定会互相残杀，到时候汉军趁机出兵攻打，一定能打败楚国。”汉王说：“好！”于是拿出四万斤黄金交给陈平，任凭他使用，也不过问他的花费情况。陈平用大量黄金在楚军中施行反间计，散布谣言说：“钟离眜等将领为项王作战，功劳很大，然而却始终不能得到封地称王，他们想和汉王联合起来，灭掉项氏，瓜分楚国的土地然后称王。”项羽果然开始怀疑钟离眜等人。

    夏季，四月，楚军把汉王围困在荥阳，形势危急；汉王请求讲和，愿意割让荥阳以西的土地给楚国。亚父范增劝项羽赶紧攻打荥阳；汉王为此忧心忡忡。项羽派使者到汉军营地，陈平让人准备了丰盛的太牢之礼（胡三省注：古代诸侯派使者相互访问，所准备的礼品规格根据使者的身份等级而定，用牛、羊、猪三牲齐备的宴席作为一牢。秦朝废除了古代的礼仪制度，战争时期，无法完全按照古代的牢礼来准备，所以把太牢之礼当作隆重的礼节。孔颖达说：按照《周礼》的记载，膳夫负责天子的饮食，天子每天的正餐，要用十二个鼎，这就是太牢。这说明周公制定礼仪时，天子每天吃太牢，诸侯每天吃少牢，大夫每天吃特牲，士每天吃特豚。到了后世，礼崩乐坏，《玉藻》记载：天子每天吃少牢，每月初一吃太牢；诸侯每天吃特牲，每月初一吃少牢。由此可知，大夫每天吃特豚，每月初一吃特牲；士每天的饮食没有明确记载，每月初一吃特豚。所以《内则》说：拜见儿子要准备朔食。注释说：天子的朔食是太牢，诸侯的朔食是少牢，大夫的朔食是一头猪，士的朔食是一只小猪。诸侯祭祀用太牢，可以杀牛；诸侯的大夫祭祀用少牢，可以杀羊；天子的大夫祭祀也可以杀牛，诸侯和大夫款待宾客也可以用牛。所以大行人负责接待宾客时，诸侯款待宾客都用牛。公食大夫礼、大夫食宾礼，也都用牛 ）。准备好后，端进去一看是楚军使者，就假装惊讶地说：“我还以为是亚父的使者，原来是项王的使者！”又把食物端了回去，重新用粗劣的食物招待楚军使者（胡三省注：服虔说：撤去有肉的菜肴，换上粗劣简单的食物。恶，是粗糙恶劣的意思；草，是草率、不精细的意思 ）。楚国使者回去后，把这些情况详细报告给了项王；项王果然对亚父产生了极大的怀疑。亚父想要尽快攻下荥阳城，项王却不信任他，不肯听从他的建议。亚父得知项王怀疑自己，非常生气地说：“天下的局势已经基本定了，君王您自己看着办吧，我请求告老还乡！”在回去的路上，还没到彭城，亚父就因背上长毒疮而死。

    五月，将军纪信对汉王说：“情况紧急！请让我去迷惑楚军，大王您趁机偷偷离开。”于是陈平在夜里从荥阳东门放出两千多名女子，楚军立刻从四面围攻。纪信则乘坐着汉王的车，车上张着黄色的车盖，左边竖着大旗（胡三省注：李斐说：天子的车，车盖里面用黄色的丝绸做成。纛，是用羽毛装饰的旗帜，插在车衡的左边上面。蔡邕说：用牦牛尾做成，像斗一样大，有的插在骖马的头上，有的插在车衡上。应劭说：用野鸡的尾羽做成，插在左边的骖马身上，在马嚼子的上面。师古说：应劭的说法不对。《尔雅翼》说：牦牛是西南地区的长毛牛，像牛一样，四条腿、腹部下面以及肘部都有一尺多长的红色毛，它的尾巴尤其漂亮，像斗一样大。天子车上的左纛，就是用这种牦牛的尾巴做成的，系在左边骖马的轭上。一般来说，在中间拉车的马叫服马，在旁边的马叫骖马，骖马也就是騑马；把左纛系在最外面那匹马的头上，是为了扰乱马的视线，不让它们相互看见。），大声喊道：“城中粮食已经吃光，汉王投降了！”楚军都高呼万岁，跑到城东去围观。汉王趁机带着几十名骑兵从西门逃走了，留下韩王信与周苛、魏豹、枞公守卫荥阳。项羽见到纪信，问：“汉王在哪里？”纪信回答：“已经离开了。”项羽大怒，烧死了纪信。周苛和枞公商量说：“魏豹是背叛过我们的人，很难和他一起守城！”于是杀了魏豹。

    汉王逃出荥阳，到达成皋，进入关中，收拢兵力后想要再次向东进军。辕生（胡三省注：辕，是姓。《姓谱》记载：陈大夫辕涛涂的后代 ）劝汉王说：“汉军和楚军在荥阳对峙了好几年，汉军常常陷入困境。希望君王您从武关出兵，项王一定会率军向南追击。您就坚守营垒，不与楚军交战，让荥阳、成皋一带的汉军得到休息，同时让韩信等人能够安定地收复黄河以北的赵地，联合燕国、齐国。（胡三省注：师古说，“辑”与“集”相同，是和合的意思。《诗序》说：“慰劳并安抚他们，使他们安定聚集。”《春秋左氏传》说：“群臣和睦。”其他地方的“辑”也大多是这个意思。 ）之后，君王您再回到荥阳。这样一来，楚军需要防备的地方增多，兵力分散；汉军得到休息后，再与楚军交战，一定能打败他们！”汉王听从了他的计策，出兵到宛城（胡三省注：班《志》记载，宛、叶二县属南阳郡。《史记正义》说：宛，是邓州的县。叶，是汝州的县。 ）、叶县一带，与黥布一路收集兵马。项羽听说汉王在宛城，果然率军向南进发；汉王坚守营垒，不与他交战。

    汉王在彭城战败向西撤退时，彭越之前攻占的城池又都失守了，他独自率领军队驻扎在黄河以北，常常作为汉军的游击部队袭击楚军，切断楚军的后路，抢夺他们的粮草。就在这个月，彭越渡过睢水，在下邳与项声、薛公交战，打败了他们，并杀死了薛公。项羽于是派终公（胡三省注：终，是姓。《姓谱》说：是陆终的后代 ）守卫成皋，自己则向东攻打彭越。汉王趁机率军向北进发，打败了终公，重新驻军成皋。

    六月，项羽打败彭越后，听说汉军又驻扎在成皋，便率军向西攻克了荥阳城，活捉了周苛。项羽对周苛说：“你要是为我效力，我就封你为上将军，赏你三万户食邑。”周苛骂道：“你要是不赶快投降汉王，很快就会成为俘虏；你根本不是汉王的对手！”项羽听后，把周苛煮死了，还杀了枞公，俘虏了韩王信，接着包围了成皋。汉王逃跑（胡三省注：《汉书》中“逃”写作“跳”；如淳读音为“逃”；《史记·项羽纪》写作“逃”；晋灼说：“跳”有独自逃出的意思。如淳说：“逃”就是逃跑的意思。我认为《左氏传例》中说：百姓逃离他们的君主叫做“溃”，君主逃跑叫做“逃”。太史公大概是用了这个例子，司马光沿用了。“逃”，应当按本音读 ），只和滕公夏侯婴一起乘车从成皋的玉门（胡三省注：张晏说，玉门是成皋的北门 ）逃出，向北渡过黄河，在小修武的客舍住了一晚（胡三省注：晋灼说：小修武在大修武城的东边 ）。第二天清晨，汉王自称是汉军的使者，骑马冲进了赵军的营地。当时张耳、韩信还没起床，汉王就在他们的卧室里，夺走了他们的印信和兵符，然后用军麾召集众将，重新安排了他们的职位。张耳、韩信起床后，才知道汉王来了，非常震惊。汉王夺取了两人的军队后，就命令张耳巡视赵地，防备赵地发生变故；任命韩信为相国，让他收集赵地还没征调的士兵去攻打齐国。其他将领也陆续从成皋逃出，追随汉王。楚军于是攻克了成皋，想要向西进军；汉王派军队在巩县（胡三省注：班《志》记载，巩县属河南郡，是东周君居住的地方。《汝洛地图》说：巩，就是坚固的意思。巩县在洛水之间，四面环山，可以作为坚固的屏障 ）抵御楚军，使他们无法西进。

    6. 秋季，七月，有彗星出现在大角星附近（胡三省注：《隋·天文志》记载，“孛”是彗星的一种；彗星的光芒偏指一方叫“彗”，光芒四射叫“孛”。“孛”这种星，形状怪异，是非常不祥的气所形成的。如果国内没有大乱，就必定会有大战。天下人合谋，政治昏暗不明，就会有灾祸发生。晏子说：“国君如果不改正错误，孛星将会出现，彗星又有什么可怕的呢！”由此看来，孛星带来的灾祸比彗星更严重。班《志》记载：房星南面的众多星星叫骑官，左角星象征着执法，右角星象征着将军。大角星，是天王大帝的座位所在之处 ）。

    7. 临江王共敖去世，他的儿子共尉继承了王位。

    8. 汉王得到韩信的军队后，士气再次大振。八月，汉王率军来到黄河边，向南进军，驻扎在小修武，想要再次与楚军交战。郎中郑忠劝阻汉王（胡三省注：汉代制度：议郎、中郎，俸禄是比六百石；侍郎，比四百石；郎中，比三百石；都隶属于郎中令 ），建议汉王高筑营垒、深挖壕沟，不要与楚军交战。汉王听从了他的建议，派将军刘贾、卢绾率领两万士兵和几百名骑兵，渡过白马津，进入楚地，协助彭越，烧毁楚军积聚的粮草物资，破坏他们的后勤保障），使楚军没有粮食供应。楚军攻打刘贾，刘贾坚守营垒，不肯出战，而是与彭越相互支援。

    9. 彭越攻占了梁地，拿下了睢阳、外黄等十七座城池（胡三省注：睢阳，秦朝时是县，属砀郡，汉代属梁国，是以前微子受封的地方；唐朝时是宋州宋城县。杜佑说：汉代外黄故城，在陈留郡雍丘县东边，《春秋》中记载“齐桓公在葵丘会盟诸侯”，就是这个地方 ）。九月，项王对大司马曹咎说：“你要谨慎地守住成皋！就算汉王来挑战，千万不要与他交战，只要不让他向东进军就行了。我十五天内一定能平定梁地，然后再回来和你会合。”项羽说完就率军向东进发，攻打陈留、外黄、睢阳等城，并都攻克了。

    汉王想要放弃成皋以东的地区，屯兵巩县、洛阳一带抵御楚军。郦食其说：“我听说‘懂得以民为天的人，才能成就帝王大业’；帝王把百姓当作天，而百姓把粮食当作天（胡三省注：《大戴礼》说：吃谷物的人聪明灵巧。《古史考》说：古代人吃生肉喝鲜血，燧人氏发明钻木取火后，人们才开始把肉裹起来烤着吃，叫做“炮”。神农氏的时候，人们开始吃谷物，把米放在烧热的石头上食用。到了黄帝时期，才有了锅和甑，用火做饭的方式才完备 ）。敖仓作为天下粮食转运的枢纽已经很久了，我听说那里储存着很多粮食。楚军攻下荥阳后，没有坚守敖仓，却向东进军，还派一些有罪被罚的士兵分守成皋（胡三省注：卒，这里指那些有罪被罚去戍边的士兵，也就是所谓的谪戍 ），这是上天在帮助我们啊。现在楚国的地盘容易夺取，而汉军却反而退缩，白白放弃了有利的时机，我私下认为这是错误的！况且楚、汉两雄不能并立，楚汉长期对峙不下，天下动荡不安，农夫们都放下了农具，女工们也停下了织布机，天下人心惶惶，没有归属。希望您赶紧再次进军，收复荥阳，占据敖仓的粮食，堵住成皋的险要之地，封锁太行山的通道，占据飞狐口（胡三省注：如淳说：是上党壶关。臣瓒说：飞狐口在代郡。师古说：臣瓒的说法正确，壶关没有飞狐这个名称。《地道记》记载：恒山在上曲阳县西北一百四十里，向北走四百五十里，到达恒山的险要处，叫做飞狐口，再往北就是代郡。《水经注》记载：代郡南四十里有飞狐关。《史记正义》说：蔚州飞狐县北一百五十里有秦汉时期的故代郡城，城西南有座山，俗称飞狐口 ），守住白马津，向诸侯展示我们控制有利地形的态势，这样天下人就知道该归附谁了。”汉王听从了他的建议，开始重新谋划夺取敖仓。

    郦食其又劝汉王说：“如今燕、赵之地已经平定，只有齐国还没有攻下。田氏家族在齐国势力强大，他们背靠大海和泰山，凭借黄河、济水作为险阻，而且南面靠近楚国，齐国人大多狡诈多变；您即使派几万人的军队去，也很难在短时间内攻破。我请求奉您的诏令去劝说齐王，让他成为汉朝在东方的藩属国。”（《考异》说：《史记》《汉书》都把郦食其劝说汉王夺取敖仓和请求去劝说齐王这两件事合为一件，只有刘向的《新序》把它们分为两件事；我认为分为两件事的说法是正确的 ）汉王说：“好！”

    于是汉王派郦食其去劝说齐王，郦食其问齐王：“大王知道天下最终会归向谁吗？”齐王回答：“不知道。天下会归向谁呢？”郦食其说：“会归向汉王！”齐王又问：“先生为什么这么说呢？”郦食其说：“汉王最先进入咸阳；项王却违背约定，把汉王封到汉中。项王还把义帝迁徙并杀害；汉王得知后，从蜀地、汉中起兵攻打三秦，出函谷关后为义帝声讨项王。汉王收集天下的兵力，拥立诸侯的后代；攻下城池后就封将领为侯，得到财物就分给士兵；他与天下人共享利益，所以英雄豪杰和贤能之士都愿意为他效力。而项王有违背约定的恶名，还杀害义帝，忘恩负义；对于别人的功劳从不记着，对于别人的过错却从不忘记；打了胜仗的人得不到奖赏，攻下城池的人得不到封爵，不是项氏家族的人就不能掌权；天下人都背叛他，贤能之士也怨恨他，没有人愿意为他效力。所以说，天下最终会归向汉王，这是显而易见的！汉王从蜀地、汉中起兵，平定了三秦；渡过西河，打败了魏王；（胡三省注：黄河从砥柱以上、龙门以下的河段叫做西河。《索隐》说：北魏，指魏王豹，因为他的封国在黄河以北，所以这么叫。也叫西魏，是相对大梁在安邑的东边而言 ）出井陉口，杀了成安君；这不仅仅是人的力量，更是上天的庇佑！如今汉王已经占据了敖仓的粮食，堵住了成皋的险要，守住了白马津，封锁了太行山的通道，占据了飞狐口；那些最后归服的必然最先灭亡。大王您如果能赶快归服汉王，齐国还能得以保全；否则，灭亡很快就会到来！”在此之前，齐国听说韩信将要向东进军，就派华无伤、田解率领重兵驻扎在历下（胡三省注：张揖说：历下在济南历山之下。我根据《郦食其传》记载：“在历城驻军”，那么历下就是济南郡历城县 ），来抵御汉军。等到齐王接受了郦食其的建议，派使者与汉朝讲和，就撤掉了历下的守备，还天天与郦食其饮酒作乐。

    韩信率军向东进发，还没渡过平原津，就听说郦食其已经说服齐王归降，他想停止前进。这时，辩士蒯彻劝韩信说：“将军您接受诏令攻打齐国，而汉王却另外派使者去劝降齐国，难道有诏令让将军停止进军吗？您怎么能不继续前进呢？况且郦食其只是一个书生，他靠着乘车游说，动动嘴皮子，就拿下了齐国七十多座城池；将军您率领几万人马，一年多时间才攻下赵国五十多座城池。当了几年将军，功劳反而不如一个书生吗！”韩信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于是率军渡过了黄河。

    **四年（戊戌，公元前203年）**

    1. 冬季，十月，韩信突袭并打败了齐国的历下守军，接着打到了临淄。齐王认为郦食其背叛了自己，就把他煮死了；然后率军向东逃到高密（胡三省注：高密县在胶西，宣帝本始元年成为高密国。宋白说：高密是春秋时期晏平仲的封地 ），并派使者前往楚国求救。田横逃到博阳（胡三省注：这里依据《史记》记载。《汉书》写作“横走博”。博阳靠近清河博关，这正是韩信从赵国进军的必经之路。临淄被攻破后，齐王和齐相都逃走了。后来韩信在潍水俘虏了田广，灌婴又在嬴县打败了田横。嬴县也属太山郡。《括地志》记载：故嬴城在兖州博城县东北一百里。唐代的博城，就是汉代太山郡的博县；这里的博阳，就是博城的阳面 ），守相田光逃到城阳，将军田既率军驻扎在胶东（胡三省注：《括地志》记载：即墨故城在莱州胶水县南六十里，是古代齐地，汉代时是胶东国，因为其地在胶水以东而得名 ）。

    2. 楚国的大司马曹咎坚守成皋，汉军多次前来挑战，楚军坚守不出。汉军派人辱骂曹咎，连续骂了好几天，曹咎大怒，率军渡过汜水（胡三省注：张晏说：汜水在济阴界。如淳说：汜，读音是si。《左传》说：“边境在郑国的汜地。”臣瓒说：高祖在成皋攻打曹咎，曹咎渡过汜水作战，现在成皋城东的汜水就是这里。师古说：臣瓒的说法正确，这条水不在济阴。“边境在郑国的汜地”，解释的人说在襄城，那也不是这里的汜水。以前读“凡”音，现在当地的人读“祀”音。《索隐》说：这条水现在叫汜水；臣瓒的说法正确。张晏说在济阴也不完全错误。按古代济水在这个地方截断黄河向南流，又向东流形成荥泽。水的南面叫做阴，这里也在济水的南面，不是指济阴郡。《括地志》记载：汜水发源于洛州汜水县东南三十二里的方山。《山海经》记载：浮戏之山，汜水从这里流出 ）。当楚军士兵刚渡过一半的时候，汉军发起攻击，把楚军打得大败，缴获了楚国的全部金银财宝和物资，曹咎和司马欣都在汜水边上自杀了。汉王率军渡过黄河，再次夺回成皋，驻军在广武（胡三省注：孟康说：在荥阳修筑两座相对的城，叫做广武，在敖仓西面的三皇山上。《括地志》记载：东广武、西广武在郑州荥阳县西二十里。戴延之《西征记》说：三皇山上有两座城，东边的叫东广武，西边的叫西广武，分别在两个山头上，相距百步。汴水从广涧中向东南流，现在已经干涸无水。两座城都有三面，在敖仓以西。郭缘生《述征记》说：一条山涧横断而过，叫做广武，两边都修筑了城墙和壕沟，于是就叫做东、西广武 ），就近取用敖仓的粮食。

    项羽攻下梁地的十多座城池后，听说成皋被攻破，便率军返回。汉军正在荥阳东边围攻钟离眜，听说项羽来了，都撤到险要的地方。项羽也驻军在广武，与汉军对峙。几个月过去了，楚军粮食短缺。项王很担忧，就做了一个大案板，把太公放在上面，然后对汉王说：“现在你要是不赶快投降，我就把太公煮了！”汉王说：“我和你一起面向北接受怀王的命令，还结拜为兄弟，我的父亲就是你的父亲；你要是一定要煮你的父亲，希望能分我一碗肉羹！”（如淳说：俎，是一种高脚的几案。李奇说：军中的巢橹叫做俎。师古说：俎是用来盛放肉的，项羽这样做是表示要烹煮太公，所以把太公放在俎上；如淳的说法是正确的。《方言》说：周、晋、秦、陇一带把父亲叫做翁。若，就是你；而，在这里也是你的意思。古代用杯子盛羹汤，现在那种旁边有两个耳的杯子就是 ）项王听了非常生气，想要杀了太公。项伯说：“天下的事情还很难说；况且要成就天下大业的人不会顾及自己的家人，杀了太公也没什么好处，只会增加灾祸罢了！”项王听从了他的建议。

    项王对汉王说：“天下动荡不安好几年了，只是因为我们两个人罢了。我希望能和你单挑，一决雌雄，不要再让天下百姓的父子们白白受苦了！”汉王笑着拒绝说：“我宁愿和你斗智，也不和你斗力。”项王接连三次派壮士出去挑战，汉军中有个擅长骑马射箭的楼烦人，每次都把这些壮士射死了。项王大怒，亲自披上铠甲，拿起戟，出去挑战。楼烦人正要射箭，项王瞪大眼睛大声呵斥他，楼烦人被吓得不敢正视，手也不敢放箭，转身就跑回营垒，不敢再出来。汉王派人暗中打听，得知是项王，大吃一惊。

    于是项王靠近汉王，两人隔着广武涧对话。项羽想和汉王单独单挑。汉王历数项羽的罪状说：“你违背约定，把我封在蜀地、汉中，这是第一条罪状；假传命令杀了卿子冠军宋义，这是第二条罪状；援救赵国后不回军报告，还擅自劫持诸侯的军队进入关中，这是第三条罪状；烧毁秦朝的宫室，挖掘秦始皇的陵墓，私自占有里面的财物，这是第四条罪状；杀害已经投降的秦王子婴，这是第五条罪状；在新安用欺诈的手段坑杀二十万秦兵，这是第六条罪状；把好地方封给诸将，却把原来的诸侯王赶走，这是第七条罪状；把义帝赶出彭城，自己在那里建都，还夺取韩王的土地，兼并梁、楚之地，给自己的地盘太多，这是第八条罪状；派人在江南秘密杀害义帝，这是第九条罪状；你处理政事不公平，主持约定却不讲信用，天下人都不能容忍，你是大逆不道的人，这是第十条罪状。我率领正义之师，跟着诸侯们来讨伐你这个残害百姓的罪人，让那些受过刑罚的罪犯来攻打你就足够了，我何苦要和你单挑呢！”项羽听后非常生气，埋伏好的弓箭手射中了汉王。汉王胸部受伤，却摸着脚说：“敌人射中了我的脚趾。”汉王因伤势严重卧床不起，张良却坚持请汉王起来巡视军营，慰问士兵，以此来稳定军心，不让楚军趁机取胜。汉王只好出去巡视军队，但病情加重，于是赶紧乘车进入成皋。

    3. 韩信已经平定了临淄，接着向东追击齐王。项王派龙且率领军队，号称二十万，去救援齐国，与齐王的军队在高密会合。

    有人劝龙且说：“汉军远道而来，拼死作战，锋芒锐不可当。齐军和楚军在自己的地盘上作战，士兵容易败逃离散（《孙子》九地篇中说，诸侯在自己的领地作战，这种情况叫做散地。曹操注释说：士兵眷恋本土，离家近，作战时容易逃散 ；）。我们不如坚守营垒，让齐王派他的亲信大臣去招抚那些丢失的城池；那些城池的人听说齐王还在，楚军又来救援，一定会背叛汉军。汉军远离本土两千里驻扎在齐地，如果齐国的城池都反叛了，他们就会没有粮食供应，这样不用交战他们就会投降。”龙且说：“我向来了解韩信的为人，他很容易对付！他曾经靠漂洗丝绵的老妇人施舍才得以生存，没有养活自己的本事；还曾在别人的胯下受辱，没有过人的勇气；没什么可怕的。况且这次救援齐国，如果不交战就使他们投降，我还有什么功劳呢！现在要是战胜了汉军，齐国的一半土地都能归我所有。”

    十一月，齐、楚联军和汉军在潍水两岸对峙（胡三省注：徐广说：潍水发源于东莞，向东北流，到北海都昌县流入大海。《索隐》说：潍水发源于琅邪箕县东北，到都昌流入大海。《水经注》说：潍水流经高密县故城西边；韩信和龙且在潍水两岸对峙，就是这个地方。 ）。韩信夜里派人准备了一万多个袋子，装满沙子，堵住潍水的上游；然后率领一半军队渡河去攻打龙且，假装战败，往回逃跑。龙且果然高兴地说：“我就知道韩信胆小！”于是率军追击韩信。韩信派人挖开堵塞袋子的口子，河水汹涌而下，龙且的军队大部分还没来得及渡河。韩信立即下令猛烈攻击，杀死了龙且，潍水东岸的齐、楚联军四散逃跑，齐王田广也逃走了。韩信乘胜追击，一直追到城阳，俘虏了齐王田广（《史记正义》说：城阳，就是雷泽县，在濮州东南九十一里。我根据班《志》记载，济阴郡城阳县的雷泽在西北，这里是梁地；从潍水追击到城阳，这里应该是汉城阳国的地盘。《史记正义》这里有误，和上卷二年田横在城阳起兵的错误一样 ）。汉军将领灌婴追击并抓住了齐国的守相田光，又进军到博阳。田横听说齐王死了，就自立为齐王，回军攻打灌婴，结果在嬴下被灌婴打败。田横逃到梁地，投奔了彭越。灌婴又进军到千乘（胡三省注：千乘县属北海郡，高祖时划分设置了千乘郡。《括地志》记载：千乘故城，在淄州高苑县北二十五里。）攻打齐国将领田吸，曹参在胶东攻打田既，最终把他们都杀了，完全平定了齐地。

    4. 汉王封张耳为赵王。

    5. 汉王伤势痊愈后，向西进入关中。到达栎阳后，在栎阳的集市上把原塞王司马欣的头砍下来示众（胡三省注：师古说：把首级悬挂在木头上叫做枭。《索隐》说：司马欣在汜水边上自杀，现在在栎阳把他的头枭首示众，是因为栎阳是他原来的都城 ）。汉王在栎阳停留了四天，然后又回到军中，驻军在广武。

    6. 韩信派人向汉王说：“齐国狡诈多变，是个反复无常的国家；而且它的南边靠近楚国。请允许我暂代齐王去镇守那里。”汉王打开书信一看，非常生气，骂道：“我在这里被困，日夜盼着你来帮我，你却想自立为王！”张良、陈平赶紧踩了一下汉王的脚，然后凑近他耳边说：“现在汉军形势不利，怎么能阻止韩信称王呢！不如趁机封他为王，好好对待他，让他为我们守住齐国；否则，可能会发生变故。”汉王也醒悟过来，于是又骂道：“大丈夫平定诸侯，就应该做真王，何必做个代理的！”春季，二月，汉王派张良带着印信去封韩信为齐王，并征调他的军队攻打楚国。

    7. 项王听说龙且战死，非常害怕，派盱台人武涉去劝说齐王韩信：“天下人受秦朝的苦已经很久了，大家一起合力攻打秦朝。秦朝灭亡后，按照功劳划分土地，封王建国，让士兵们得以休养生息。现在汉王又兴兵向东进军，侵犯别人的封地，抢夺别人的土地；他已经平定了三秦，又率军出函谷关，收集诸侯的军队向东攻打楚国，他的意图很明显，不吞并天下是不会罢休的，他就是这样不知满足！而且汉王这个人不能信任：他多次落在项王的手中，项王怜悯他，才让他活了下来；但他一脱身，就违背约定，再次攻打项王，他就是这样不可亲近、不可信任。现在您虽然自认为和汉王交情深厚，为他尽力作战，但最终一定会被他抓住。您之所以能到现在还安然无恙，是因为项王还在。如今楚汉双方的命运，都掌握在您的手中，您偏向汉王，汉王就能获胜；您偏向项王，项王就能获胜。如果项王今天灭亡了，接下来就会轮到您。您和项王有旧交情，为什么不背叛汉王，与楚国联合，三分天下，各自称王呢！现在您放弃这个机会，一心投靠汉王去攻打楚国，明智的人难道会这样做吗？”韩信推辞说：“我侍奉项王的时候，官职不过是个郎中，地位不过是个持戟的卫士；我说的话项王不听，出的计谋也不被采用，所以我才离开楚国归附汉王。汉王授予我上将军的印信，给我几万人马，还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给我穿，把自己的食物让给我吃，我说的话他都听从，计策也都采用，所以我才有今天的成就。人家如此亲近、信任我，我要是背叛他，是不吉利的；就算死，我也不会改变心意！请您替我向项王表示感谢。”

    武涉离开后，蒯彻知道天下的局势关键在韩信手中，就用看相的说法劝说韩信：“我看您的面相，最多只能封侯，而且还会有危险；但我看您的背相，却贵不可言。”韩信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蒯彻说：“天下刚开始起义反秦的时候，大家担心的只是灭掉秦朝。如今楚汉相争，使得天下百姓肝脑涂地，父子们的尸骨暴露在荒野之中，多得数都数不清。楚军从彭城起兵，辗转战斗，一路追击，势如破竹，威震天下；然而他们却被困在京、索之间，被阻挡在西山之下，三年都无法前进。汉王率领十多万人马，在巩县、洛阳一带抵御楚军，凭借山河的险要，每天都要打几仗，却没有取得什么明显的战功，还多次战败，无法自救。这就是所说的智谋和勇气都陷入困境的情况。百姓们疲惫不堪，心生怨恨，不知道该依靠谁。依我看，这种形势下，如果不是天下的圣贤之人，就无法平息这场灾祸。现在楚汉双方的命运，都悬在您的手中，您帮助汉王，汉王就能胜利；您帮助楚国，楚国就能胜利。如果您能听从我的计策，不如让双方都得到好处，使他们并存，您与他们三分天下，形成鼎足之势，这样就没有人敢先动手。凭借您的贤能圣明，拥有众多的军队，占据强大的齐国，联合赵国、燕国，出兵控制楚汉双方兵力空虚的后方，顺应百姓的愿望，向西为百姓请命，那么天下人就会像风吹草动一样纷纷响应您，谁还敢不听从呢！您再分割大国的土地，削弱强国的势力，拥立诸侯；诸侯们建立起来后，天下都会服从您，感恩齐国的恩德。您依据齐国原有的地盘，拥有胶河、泗水流域，高拱双手，从容礼让，那么天下的君王就会相继来齐国朝拜。我听说‘上天赐予的东西如果不接受，反而会遭受灾祸；时机到了却不行动，反而会受到惩罚’。希望您能仔细考虑！”韩信说：“汉王待我非常优厚，我怎么能为了利益而违背道义呢！”蒯彻说：“当初常山王张耳和成安君陈馀还是平民百姓的时候，结为生死之交；后来因为张黶、陈泽的事情发生争执，常山王就在泜水南边杀了成安君，使得他们身首异处。这两个人的交情，可以说是天下最深厚的了，然而最终却相互残杀，这是为什么呢？就是因为人的欲望太多，而且人心难以揣测。现在您想用忠信来和汉王交往，但您和汉王的交情肯定比不上张耳与陈馀，而且您和汉王之间的事情比张黶、陈泽的事情要复杂得多；所以我认为您坚信汉王不会危害您，这是错误的！大夫文种帮助越王勾践保存了越国，使他成就霸业，但最后自己却被杀害，正所谓‘野兽被捕尽了，猎狗就会被烹杀’。从交友的角度来说，您和汉王的交情不如张耳与陈馀；从忠信的角度来说，您对汉王的忠诚也超不过大夫文种对勾践的忠诚。从这两件事就足以看明白了，希望您能深思熟虑！而且我听说‘勇猛和谋略让君主感到威胁的人，自身就会有危险；功劳盖过天下的人，不会得到应有的奖赏’。现在您拥有让君主感到威胁的威望，立下了无法赏赐的功劳，归附楚国，楚国人不会信任您；归附汉朝，汉朝人会感到震惊和害怕。您带着这样的处境，想要归附谁呢？”韩信推辞说：“先生请别说了，我会好好考虑的。”过了几天，蒯彻又劝说道：“善于听取意见，是做事成功的征兆；善于谋划，是把握事情的关键；如果听了错误的意见，做了错误的决策，却还想长久平安，这是很少见的！所以明智的人，能够果断地做出决断；犹豫不决，是做事的大忌。只在一些小事上精打细算，却忽略了天下的大局，明明知道该怎么做，却不敢做出决断并付诸行动，这是做各种事情的祸根。要知道，功业很难成功却很容易失败，时机很难得到却很容易失去。时机啊时机，一旦错过就不会再来！”韩信犹豫不决，不忍心背叛汉王；又自认为功劳很大，觉得汉王最终不会夺走他的齐国封地，于是就谢绝了蒯彻。蒯彻见劝说无果，便离开了，还假装疯癫做了巫师。

    8. 秋季，七月，汉王封黥布为淮南王。

    9. 八月，北方的貉族人和燕人派来勇猛的骑兵帮助汉军（应劭说：北貉，是一个国家。枭，是矫健的意思。张晏说：枭，是勇敢的意思，就像六博游戏中的枭棋一样。师古说：貉族在东北方，三韩之类的民族，都属于貉族。大概是貉族人和燕人都来帮助汉军。孔颖达说：经传中提到的貊大多是东夷人，所以《周礼》中负责掌管九夷、九貊事务。郑玄在《郑志》中回答赵商说：九貊，就是九夷。另外，《周官》中的貊隶，注释说这是征伐东北夷时所俘获的人。貉，读音和“貊”相同 ）。

    10. 汉王下令：对于不幸战死的士兵，官吏要为他们准备好衣服、棺材进行收殓，然后转送到他们家中。这一举措让四方百姓都对汉王心悦诚服。

    11. 这一年，汉王任命中尉周昌为御史大夫（胡三省注：班《表》记载，中尉是秦朝的官职，负责巡察京城；汉武帝太初元年改名为执金吾。周昌是周苛的堂弟。）。

    12. 项羽知道自己的支持越来越少，粮食也快吃完了；此时韩信又进兵攻打楚国，项羽对此非常忧虑。汉王派侯公去劝说项羽，请求放回太公。项羽于是和汉王约定，平分天下，把鸿沟以西的地方划给汉朝，以东的地方划给楚国。九月，楚国放回了太公和吕后，然后撤军向东而去。汉王也想往西回军，张良、陈平劝说道：“如今汉朝已经拥有了大半天下，而且诸侯们都归附了我们；楚军疲惫不堪，粮食也吃光了，这是上天要灭亡楚国的好时机。现在如果放过他们不进攻，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养虎为患’啊。”汉王听从了他们的建议。



 第11章 汉纪三

    从己亥年（公元前202年）开始，到辛丑年（公元前200年）结束，共三年时间。

    五年（己亥，公元前202年）

    1. 冬季，十月，汉王追击项羽到固陵（胡三省注：徐广说，固陵在阳夏。晋灼说，就是固始县。我依据班《志》，固始与阳夏是两个县，都属于淮阳国。刘昭《志》记载：陈国阳夏县有固陵聚。《括地志》说：固陵是县名，在陈州宛丘县西北四十二里 ），与齐王韩信、魏相国彭越约定好日期一起攻打楚军。但韩信、彭越的军队没有按时到达，楚军趁机攻打汉军，把汉军打得大败。汉王只好再次坚守壁垒，自我防守。他对张良说：“诸侯们不遵守约定，这可怎么办？”张良回答说：“楚军眼看就要被打败了，而韩信和彭越却还没有得到确定的封地（胡三省注：李奇说，是说韩信、彭越没有得到应有的封地。韦昭说，韩信等人虽然被封了王，但没有明确划分疆界。我认为韦昭的说法正确。 ），他们不来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如果您能和他们一起分享天下，他们很快就会赶来。齐王韩信被封王，并不是您的本意（胡三省注：是说韩信自己请求做代理齐王，汉王才封他为王，并非汉王本来的想法 ），他心里也不踏实；彭越原本平定了梁地，当初，您因为魏豹的缘故，封彭越为相国。现在魏豹死了，彭越也希望能被封王，可您却没有及早做出决定。现在您如果能把睢阳以北到谷城的土地都封给彭越（胡三省注：班《志》记载，睢阳县属梁国。刘昭《志》记载：谷城县属东郡，是春秋时期的小谷。《括地志》说：谷城故城，在济州东阿县东二十六里。睢阳就是宋州。从宋州以北到济州谷城，沿着黄河一带的土地，都封给彭越 ），把从陈县以东一直到海边的土地封给齐王韩信（胡三省注：陈，是古代陈国，在班《志》中是淮阳国；唐朝时为陈州。从陈县向东一直到海边，加上原齐国的土地，都封给齐王韩信 ）。韩信的家乡在楚地，他心里肯定希望能得到原来的封地。如果您能拿出这些土地来许给他们两人，让他们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战，那么楚军就很容易被打败了。”汉王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韩信、彭越都率领军队前来。

    十一月，刘贾向南渡过淮河，包围了寿春，派人去诱降楚国的大司马周殷。周殷背叛了楚国，他率领舒地的军队屠杀了六县的百姓（胡三省注：舒，是春秋时期的舒国。班《志》记载，舒县属庐江郡。《括地志》说：舒，就是现在庐江的故舒城 ），发动九江的军队迎接黥布，（胡三省注：《史记正义》说：九江郡就是寿州。楚考烈王二十二年迁都到寿春，把它称为郢；到楚王负刍时，被秦国灭掉，设置了九江郡；唐朝时是庐、寿、滁、濠等州的地域 ），一路上又屠杀了城父县，然后跟着刘贾与各路军队会合。

    十二月，项王退到垓下（胡三省注：李奇说，垓下是沛郡洨县的一个聚邑名。张揖《三苍注》说：垓，是堤名，在沛郡。《史记正义》说：垓下是高冈绝岩，现在还有三四丈高；它旁边的聚邑和堤就因为它而得名，现在在亳州真源县东十里。垓，读gāi ），此时他兵力稀少，粮食也吃完了，与汉军交战又失败了，只好退回营垒。汉军和诸侯的军队把他包围了好几层。项王夜里听到汉军在四面唱起了楚地的歌谣，（胡三省注：应劭说，楚歌就是《鸡鸣歌》。汉军已经占领了楚地，所以唱楚歌的人很多，在鸡鸣的时候唱歌。师古说，楚歌就是楚地的歌谣，就像吴地的歈歌、越地的吟歌一样。如果把鸡鸣当作歌曲的名字，从道理上说得通，但不能说在鸡鸣的时候唱。高祖让戚夫人跳楚地的舞蹈，自己作楚歌，难道是在鸡鸣的时候吗！ ）他非常吃惊地说：“难道汉军已经完全占领了楚地？怎么会有这么多楚人呢！”于是在夜里起身，在营帐中饮酒，他情绪激昂，唱起悲歌，眼泪不停地流下来。身边的人都跟着哭泣，没有人敢抬头看他。这时，项王骑上他的骏马，名叫骓，他的八百多名部下骑马跟随他，在夜里突破重围向南飞驰而去。天亮的时候，汉军才发现，命令骑将灌婴率领五千骑兵追击。项王渡过淮河，能跟上他的骑兵只剩下一百多人了。到达阴陵（胡三省注：班《志》记载，阴陵县属九江郡。《括地志》说：阴陵故城，在濠州定远县西北六十里 ）时，项王迷失了道路，他向一个农夫问路，农夫骗他说“向左走”。项王向左走，结果陷入了大沼泽中，因此汉军很快就追上了他。

    项王于是又率军向东走，到达东城（胡三省注：班《志》记载，东城县属九江郡。《括地志》说：东城故城，在定远县东南五十里 ），此时他身边只剩下二十八名骑兵，而追击的汉军骑兵有几千人。项王自己估计这次难以逃脱，他对身边的骑兵说：“我从起兵到现在，已经八年了，亲身经历了七十多次战斗，从来没有失败过，这才称霸天下。然而今天却被困在这里，这是上天要灭亡我，不是我作战的过错！今天我一定要决一死战，我希望为大家痛痛快快地打一场，一定能够突出重围，斩杀敌将，拔掉敌旗，连胜三次，让大家知道是上天要灭亡我，不是我作战的过错。”于是他把骑兵分成四队，分别向四个方向突围。汉军把他们重重包围。项王对他的骑兵们说：“我为你们拿下一名汉将。”他命令骑兵们从四面迅速冲下去，约定在山的东边分三处集合。于是项王大声呼喊着冲下去，汉军都被他的气势吓倒，纷纷溃败，项王斩杀了一名汉将。这时，郎中骑杨喜追赶项王，（胡三省注：郎中骑，就是《汉官》中所说的骑郎 ）项王瞪大眼睛对着他大喝一声，杨喜人和马都受到了惊吓，后退了好几里，师古说：辟易，是说人马受惊后张开并改变原来的位置。宋祁《国语补音》说：易，读yi ；不知道他依据什么 ）。项王和他的骑兵们在约定的三处会合，汉军不知道项王在哪里，就把军队分成三部分，再次包围上来。项王又骑马冲出去，又斩杀了汉军的一名都尉，杀死了几十上百人；等他再次集合骑兵时，仅仅损失了两名骑兵。他对骑兵们说：“怎么样？”骑兵们都佩服地说：“正如大王所说！”

    这时候项王想要东渡乌江（胡三省注：臣瓒说，乌江在牛渚。《索隐》说：按晋初时属于临淮。《括地志》说：乌江亭，就是和州乌江县城；晋初设置为县。《水经》说：江水又向北流，到达黄律口，《汉书》中所说的乌江亭长停船等待项王，就是这个地方。我依据乌江浦在现在和州乌江县城东五十里，就是亭长停船等待项羽的地方 ），乌江亭长把船停靠在岸边等待他，（胡三省注：如淳说：南方把整理船只靠岸叫做檥。《索隐》说：檥字，各家有不同的解释。邹诞本写作“样船” ）对项王说：“江东虽然地方不大，但也有方圆千里，民众几十万，也足够您在那里称王了。希望大王您赶紧渡江！现在只有我这儿有船，汉军来了，他们没办法渡江。”项王笑着说：“上天要灭亡我，我渡江还有什么用呢！况且我当初和八千江东子弟渡江西进，现在却没有一个人回去；就算江东的父老乡亲可怜我，让我在那里称王，我又有什么脸面去见他们呢！就算他们不说什么，我难道心中不会感到羞愧吗！”于是他把自己骑的骓马赏赐给亭长，命令骑兵们都下马步行，拿着短兵器与汉军交战。仅仅是项王一人就杀死了几百名汉军，他自己也受了十几处伤。项王回头看见汉军骑司马吕马童，说：“你不是我的老相识吗？”吕马童背过脸去（胡三省注：张晏说，因为是老相识，不忍心亲自砍他，所以背过脸去。如淳说：面，是说不正眼看他。师古说：如淳的说法不对。面，是说背对着他，不正面朝向他，面缚，也是反绑着双手；杜元凯认为只是面对着他，这是不对的。贡父说：面之，就是直接面对着他。邹说：面之，我认为刘贡父的说法是正确的。班《书·功臣表》中记载，中水严侯吕马童：“在汉元年以郎骑将的身份跟随汉王在好畤作战”。好畤，是秦中的地方。孝公时设置为邑，始皇时改为县。项羽坑杀秦兵，屠杀咸阳，杀死投降的秦王，烧毁阿房宫，因此秦地的人对他失望，大多帮助汉王。项王说“故人”，不一定是说吕马童曾经侍奉过他，也可能是曾经在战场上见过面？那么吕马童因为有仇报仇、争功的心理而面对着他，怎么会是背对着他呢？ ），指着项王告诉中郎骑王翳说：“这就是项王。”项王说：“我听说汉王用千金悬赏我的人头，还封万户侯（《史记正义》说：汉朝把一斤金当作千金，相当于一万钱。我认为一斤金和万户侯的封邑，价值相差太大，《史记正义》的说法不可信 ）。我就把这个人情送给你吧。”（班《书》中，“德”写作“得”；邓展说：是让你得到我，以此作为功劳。《史记》写作“德”；徐广说：也可以理解为功德的德。是说吕马童和自己是老相识，过去对自己有恩德。我认为项羽大概是说我为你自刎，以此来施恩于你 ）于是自刎而死。王翳割下了他的头，其他骑兵相互争抢项王的尸体，自相残杀了几十人。最后，杨喜、吕马童以及郎中吕胜、杨武各抢到了项王身体的一部分；五个人把抢到的部分合在一起，都确认是项王的尸体，因此他们被分封食邑，五人都被封为列侯。吕马童被封为中水侯，王翳被封为杜衍侯，杨喜被封为赤泉侯，杨武被封为吴防侯，吕胜被封为涅阳侯。

    楚地全部被平定，只有鲁县还没有投降。汉王打算率领天下的军队去屠城。当汉军到达鲁县城下时，还能听到城中传来的弦歌诵读之声；因为鲁县是遵守礼义的地方，为了自己的君主坚守气节，于是汉王让人拿着项王的人头给鲁县的父老乡亲们看，鲁县这才投降。汉王按照鲁公的礼仪，把项王埋葬在谷城（，还亲自为他发丧，痛哭一场后才离开。项氏家族的各个分支都没有被诛杀。汉王封项伯等四人都为列侯，还赐他们姓刘；那些被掳掠到楚地的百姓也都被送回了家乡。

    太史公说：项羽从民间崛起，只用了三年时间，就率领着五国诸侯灭掉了秦朝，分封天下，封王封侯，政令都由他发布；他的王位虽然没有善终，但从近古以来还不曾有过这样的人物！等到项羽放弃关中，怀念楚地，放逐义帝而自立为王；后来又埋怨王侯们背叛自己，这实在是不明智啊！他自夸功劳，只靠个人的才智行事，却不学习古代圣王的经验，认为霸王的大业，只要靠武力征伐就能治理好天下。结果五年时间，就使自己的国家灭亡了，自己也死在东城；到这个时候他还没有觉悟，不责备自己，反而说“是上天要灭亡我，不是我用兵的过错”。这难道不荒谬吗！

    扬雄在《法言》中说：有人问：“楚军在垓下战败，项羽临死时说‘这是天意啊！’，可信吗？”回答说：“汉王充分发挥众人的智谋，众人的智谋又使众人的力量得到充分发挥；而楚军却不善于运用智谋，只靠自己的力量作战。能充分发挥众人力量的人就能取得胜利，只靠自己力量的人就会失败；这和天意有什么关系呢！”司马光说：这和天意有什么关系呢。

    2. 汉王返回，到达定陶（胡三省注：班《志》记载，定陶县属济阴郡，是古代的陶邑；宋代是广济军的治所 ），他骑马冲进齐王韩信的军营，夺走了他的兵权。

    3. 临江王共尉不投降，汉王派卢绾、刘贾去攻打并俘虏了他。

    4. 春季，正月，汉王改封齐王韩信为楚王，统治淮北地区，建都下邳；封魏相国建城侯彭越为梁王，统治原来魏国的土地，建都定陶。

    5. 汉王下令说：“战争已经持续八年了，百姓们遭受了太多的苦难。现在天下战事已经结束，赦免天下犯有斩首之罪以下的犯人。”

    6. 诸侯王们都上疏请求尊奉汉王为皇帝。二月甲午日，汉王在汜水北岸（胡三省注：蔡邕说：上古时天子称皇，其次称帝，再其次称王。秦朝继承了三王之后，自认为德行兼备三皇、五帝，所以把皇、帝两个称号合并使用。汉高祖接受天命后，沿用了这个称号没有改变。张晏说：汜水在济阴界内，取它广泛施爱、润泽天下的含义。师古说：根据《叔孙通传》，在定陶称帝，那么这条水就在济阴。《括地志》说：汉高祖即位的坛，在曹州济阴县界。 ）登上皇帝位，把王后改称皇后，太子改称皇太子；追尊自己的母亲为昭灵夫人。

    皇帝下诏说（胡三省注：如淳说，诏，就是告的意思。从秦汉以后，只有天子才能使用这个称呼。汉代制度：皇帝下达的文书有四种：第一种叫策书，第二种叫制书，第三种叫诏书，第四种叫诫敕。策书，是用竹简编制而成的，它的长度为二尺，短的是一尺；用篆书书写，注明起讫年月日，是皇帝用来封诸侯王的；三公因罪被免职，也会赐予策书，但用隶书书写，使用一尺一寸长的木板，写两行字，这是与封诸侯王的策书不同的地方。制书，是皇帝有关制度方面的命令。它的开头会写“制诏三公”，都用玉玺封缄，再由尚书令加盖印章，然后向州郡公布。诏书，诏就是告的意思，它的内容会写“告某官按照旧例执行”。诫敕，是用来告诫刺史、太守的，它的开头会写“有诏，敕某官”。其他的都以此为标准 ）：“原衡山王吴芮，率领百越的军队，辅佐诸侯，讨伐残暴的秦朝，立下了大功；诸侯们拥立他为王，项羽却侵占了他的封地，称他为番君。现在封吴芮为长沙王。”又说：“原粤王无诸，世代供奉粤地的祭祀；秦朝侵占了他的土地，使他的国家不能再进行祭祀。诸侯们讨伐秦朝时，无诸亲自率领闽中的军队协助灭掉了秦朝，项羽却废黜了他，不封他为王。现在封他为闽粤王，统治闽中地区。”

    7. 皇帝向西定都洛阳。

    8. 夏季，五月，士兵们都解散回家。

    9. 皇帝下诏：“百姓中之前有的为了躲避战乱，聚集在山林湖泽，没有登记户籍。现在天下已经平定，命令他们各自回到本县，恢复原来的爵位和田宅；官吏要依据法律条文进行教导，明确告知百姓，不要鞭打、侮辱军中的将士；爵位在七大夫以上的，都让他们享受食邑（胡三省注：臣瓒说：按照秦朝制度，只有列侯才能享受食邑。现在七大夫以上都享受食邑，这是对他们的优待。师古说：七大夫就是公大夫，爵位是第七级，所以称为七大夫 ）；七大夫以下的，都免除他们自身和家庭的赋税徭役。”

    10. 皇帝在洛阳南宫设宴（胡三省注：《括地志》说：南宫在洛州洛阳县东北二十六里的洛阳故城中。《舆地志》说：秦朝时，洛阳就已经有南、北宫 ），说（胡三省注：蔡邕说：上，是尊位所在的称呼；只说“上”，是不敢直接称呼皇帝的尊号 ）：“彻侯、各位将领，都不要隐瞒我，如实说说，我为什么能够得到天下？项羽为什么会失去天下？”高起、王陵回答说（胡三省注：张晏说：皇帝诏令高官者起身回答，所以王陵先回答。臣瓒说：《汉帝年纪》中有信平侯臣陵、都武侯臣起。魏相、邴吉上奏：高祖时期，上奏议事的有将军臣陵、臣起。师古说：张晏的说法不对。如果说是诏令高官者起身回答，那么丞相萧何、太尉卢绾以及张良、陈平这些人都在，王陵不可能先回答。《姓谱》说：齐太公的后代，在高邑采食，因此以高为姓 ）：“陛下派人攻城略地，攻下之后就把土地封给他们，和天下人共享利益；项羽却不是这样，他嫉妒有功的人，怀疑贤能的人，这就是他失去天下的原因。”皇帝说：“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要说在营帐中出谋划策，就能在千里之外取得胜利，我比不上张良；镇守国家，安抚百姓，供应军饷，保证粮道畅通，我比不上萧何；统率百万大军，战必胜，攻必取，我比不上韩信。这三个人都是人中豪杰，我能够任用他们，这就是我取得天下的原因。项羽虽然有一个范增，却不能重用他，这就是他被我打败的原因。”大臣们听了，都心悦诚服。

    韩信回到楚国后，召见了曾经给他饭吃的那位漂洗丝绵的老妇人，赏赐给她千金。他还把那个曾经让自己从胯下钻过去的年轻人找来，任命他为中尉。韩信对各位将相说：“这是个壮士。当初他侮辱我的时候，我难道不能杀了他吗？只是杀他没有什么意义，所以我忍了下来，才有了今天的成就。”

    11. 彭越接受了汉王的分封之后，田横害怕被诛杀，就和他的五百多名部下逃到了海上，住在海岛上（胡三省注：海中山叫岛。《史记正义》说：海州东海县有岛山，距离海岸八十里。我根据《北史》记载，杨愔为躲避谗言向东逃入田横岛，看来这个岛是因为田横曾在此居住而得名。 ）。皇帝认为田横兄弟原本平定了齐地，齐地有很多贤能的人都归附他们；现在他们在海上，如果不收服，恐怕以后会引发祸乱。于是就派使者赦免田横的罪行，召他回来。田横推辞说：“我曾经烹杀了陛下的使者郦食其，现在听说他的弟弟郦商是汉朝的将领；我心里很害怕，不敢接受诏令，请让我做个普通百姓，留在海岛上。”使者回去报告后，皇帝就诏令卫尉郦商（胡三省注：班《表》记载，卫尉是秦朝的官职，负责掌管宫门警卫和屯兵 ）说：“齐王田横如果来了，他的人马要是有谁敢轻举妄动，就灭他的族！”然后又派使者拿着符节，把诏令郦商的情况详细告知田横（胡三省注：《周礼》中记载，司节负责保管国家的符节，辨别符节的用途来辅助王命。注释说：节，是人们出行时作为信物的东西。邦节，有珍圭、牙璋、谷圭、琬圭、琰圭。守护邦国用玉节，用玉制成；守护都邑用角节，用角制成。邦国的使者，用金节；出入城门和关卡的符节，用符；运输货物的符节，用玺；在道路上通行的符节，用旌。由此可知，古代人们作为信物的东西，都叫做节。从秦朝开始，有玺、符、节，玺就是玺，符就是符，节就是节，分成了三种。汉代的节，就是古代的旌节。郑氏注释说，符节是汉朝宫中各个宫殿的诏令符，玺节是汉朝的印章，旌节是汉朝使者所持的节；由此可知，汉朝所说的节，大概就是古代的旌节。贤说：节，是用来作为信物的，用竹子制成，柄长八尺，用牦牛尾制成装饰，有三层。这是汉代的制度 ），说：“田横如果来，大可以封王，小也能封侯；如果不来，就发兵征讨他。”

    田横于是带着两名门客乘坐传车前往洛阳（胡三省注：如淳说：四匹马驾车，用跑得最快的马的车叫置传，中等速度的叫驰传，下等速度的叫乘传；用一匹马或两匹马驾车的叫轺传。情况紧急时就乘坐一乘传车。师古说：大概现在的驿站，在古代是用传车；后来单独设置马匹，叫做驿骑。汉代法律规定：凡是应该乘坐传车以及奉命发车设置传车的人，都要拿着一尺五寸长的木制传信，用御史大夫的印章封缄；乘坐传车的，封三次；如果有期限要求，就在两端加封，每端封两次，一共封四次；乘坐置传、驰传的，封五次，两端各封两次，中间封一次；乘坐轺传的，用两匹马，封两次；用一匹马的，封一次，用一匹马驾着轺车乘坐传车就叫一封轺传。史炤所说的依照乘符传而行，就是依据这个；只是他选择的内容不精准，表述也不详细，始终不如颜师古的说法简洁明了。）。离洛阳还有三十里的时候，到了尸乡的驿站（胡三省注：应劭说：尸乡在偃师城西。臣瓒说：廏置，是指设置马匹以供传驿使用的地方 ）。田横向使者告辞说：“臣子拜见天子，应该先沐浴净身。”于是就留了下来，他对门客说：“我当初和汉王都面朝南称王（胡三省注：师古说：王者自称孤，是一种谦虚的说法。《老子道德经》说：尊贵是以卑贱为根本，高大是以低下为基础，所以王侯自称孤、寡、不谷 ）；现在汉王做了天子，而我却成了逃亡的俘虏，要面北称臣侍奉他，这已经够耻辱的了。况且我还烹杀了人家的兄长，现在却要和他的弟弟并肩侍奉同一个君主；就算他畏惧天子的诏令不敢对我怎么样，我自己难道就不感到惭愧吗！而且陛下之所以想见我，不过是想看看我的样子罢了；现在我把我的头砍下来，快马送到三十里外，面容还不会变形，还能看清楚。”于是他就自刎了，让门客捧着他的头，跟着使者疾驰去禀报皇帝。皇帝说：“唉！田横出身平民，兄弟三人相继称王，难道不是很贤能吗！”皇帝为他流下了眼泪，还任命他的两名门客为都尉；派两千名士兵，按照王者的礼节安葬了田横（《史记正义》说：田横墓在偃师西十五里 ）。安葬完之后，两名门客在田横的坟墓旁边挖了个洞，然后都自刎了，追随田横而去。皇帝听说后，非常震惊。他认为田横的门客都很贤能，还有五百人留在海岛上，就派人去召他们；这些人到了之后，听说田横死了，也都自杀了。

    12. 当初，楚国人季布是项羽的将领（胡三省注：季，是姓。周朝的八士中有季随、季騧；鲁国也有季氏 ），多次让皇帝陷入困境并羞辱他。项羽灭亡后，皇帝悬赏千金捉拿季布；如果有人敢窝藏他，就要被灭三族。季布就剃光头发，脖子上套着铁圈，把自己卖身为奴，投靠了鲁地的朱家。）朱家是鲁地的大侠。朱家心里知道他就是季布，就把他买下来安置在田舍里；然后亲自到洛阳去拜见滕公，劝说道：“季布有什么罪呢！臣子各为其主效力，这是职责所在；项羽的臣子难道都要被斩尽杀绝吗？现在皇上刚刚得到天下，却因为个人恩怨去追捕一个人，这显得多么心胸狭隘啊！而且凭借季布的贤能，如果汉朝追捕得太紧，他不是向北逃到匈奴，就是向南逃到南越。忌恨壮士而把他逼到敌国去，这就是伍子胥鞭打楚平王尸体的原因啊。您为什么不找个合适的时机向皇上说说这件事呢！”滕公等到合适的机会，按照朱家的意思向皇上进言。皇上于是赦免了季布，还召见他并任命他为郎中，朱家从此再也没有和季布见过面。

    季布的舅舅丁公，也是项羽的将领，曾经在彭城以西追击皇帝，让皇帝陷入困境。短兵相接的时候，皇帝十分危急，回头对丁公说：“我们两个都是贤能之人，何必相互为难呢！”（胡三省注：孟康说：丁公和赖齮追上了皇帝，所以说“两贤”。师古说：孟康的说法不对。两贤，是高祖自认为和丁公都是贤能之人，意思是说我和你都是贤能的人，何必相互为难呢！所以丁公被这番话感动就停止了追击。虽然丁公和赖齮一起追击，但高祖只和丁公说了这番话 。《姓谱》说：丁姓原本出自姜姓，齐太公的儿子谥号丁公，他的后代就以丁为姓 ）丁公听了就带兵回去了。等到项羽灭亡后，丁公来拜见皇帝。皇帝却在军中把丁公示众，说：“丁公作为项王的臣子却不忠诚，是让项王失去天下的人。”于是就杀了丁公，还说：“让后世做臣子的人不要效仿丁公！”

    臣司马光说：汉高祖从丰、沛起兵以来，网罗了众多豪杰，接纳了不少逃亡和反叛的人，人数已经很多了。等到他登上皇位，却唯独丁公因为不忠诚而被处死，这是为什么呢？夺取天下和守住天下，形势是不一样的。在群雄逐鹿的时候，百姓没有固定的君主，谁来投奔就接纳谁，这是很正常的。等到贵为天子，四海之内，所有人都是臣子；如果不明确礼义来昭示天下，让做臣子的人都心怀二心，去追求私利，那么国家怎么能长治久安呢！所以汉高祖依据大义做出决断，让天下人都清楚地知道，做臣子不忠诚是没有容身之地的；而那些怀着私心、施恩图报的人，即使对自己有救命之恩，也不能因为私情而违背大义。杀了一个人却能让千万人感到畏惧，汉高祖考虑事情难道不是既深远又周全吗！他的子孙能够享有四百多年的天下，也是应该的！

    13. 齐国人娄敬去陇西戍守（胡三省注：《姓谱》说：娄姓是邾娄国的后代；另一种说法是离娄的后代 ），路过洛阳的时候，他放下拉车的横木（胡三省注：一根木头横在车前，一个人拉，三个人推。 ），穿着羊皮袄，通过齐国人虞将军求见皇上。虞将军想给他换上漂亮的衣服。娄敬说：“我如果穿着丝绸衣服来，就穿着丝绸衣服去拜见；如果穿着粗布衣服来，就穿着粗布衣服去拜见（胡三省注：衣，是穿的意思。帛，是丝织品。褐，是用粗毛布织成的衣服 ）；我始终不敢换衣服。”于是虞将军进宫向皇上通报了这件事；皇上召见了娄敬，询问他。娄敬问：“陛下定都洛阳，难道是想和周朝比兴盛吗？”皇上说：“是的。”娄敬说：“陛下取得天下的方式和周朝不一样。周朝的祖先，从后稷被封在邰地开始（胡三省注：班《志》记载，邰县属右扶风。师古说：就是现在武功故城。《史记正义》说：雍州武功县西南二十三里的故漦城就是邰地。《说文》说：邰，是炎帝的后代姜姓所封的国家，是后稷母亲的娘家。毛苌说：邰，是姜嫄的国家，尧因为上天让姜嫄在邰地生下后稷，所以把后稷封在邰地），积累德行，做了很多善事，经过十几代，到了太王、王季、文王、武王的时候，诸侯们主动归附，于是灭掉了商朝，成为天子。等到成王即位，周公辅佐他，营造洛邑，认为这里是天下的中心，诸侯们从四方来进贡述职，路程远近都差不多。有德行的时候，在这里就容易统治天下；没有德行的时候，在这里也容易失去天下。所以周朝兴盛的时候，天下和谐融洽，诸侯和四方的少数民族都来朝拜，进贡述职。等到它衰落的时候，天下没有人来朝拜，周朝也无法控制局面；这不仅仅是因为它德行浅薄，也是因为它的形势变弱了。现在陛下从丰、沛起兵，席卷蜀地、汉中，平定三秦，在荥阳、成皋之间和项羽交战，大战七十次，小战四十次；天下的百姓，死伤无数，父子的尸骨暴露在荒野，数都数不清，哭泣的声音还没有停止，受伤的人还没有康复；在这种情况下却想和成王、康王时期比兴盛，我私下认为是不相符的。况且秦地四周有山河环绕，地势险要，是天然的屏障；一旦突然有紧急情况，百万大军可以立刻召集起来。凭借着秦国原有的基础，那里有肥沃富饶的土地，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天府之地啊（胡三省注：府，是聚集的意思；万物聚集的地方，就叫做天府 ）。陛下如果进入关中并在那里建都，崤山以东即使发生叛乱，秦国原有的土地也能够保全。与人争斗，如果不掐住对方的咽喉，按住对方的后背，就不能取得完全的胜利；现在陛下占据秦国原有的土地，这就如同掐住了天下的咽喉，按住了天下的后背啊。”皇帝又询问大臣们的意见。大臣们都是崤山以东的人，纷纷说：“周朝统治了几百年，秦朝传到第二代就灭亡了。洛阳东边有成皋，西边有崤山、渑池（胡三省注：师古说：崤，指崤山，就是现在陕州东边的二崤山。渑，就是渑池 ），背靠黄河，面向伊水、洛水（胡三省注：黄河在洛阳城北，所以说“背”；伊水、洛水在洛阳城南，所以说“向”。 ），它的地势险要，足够依靠。”皇帝又询问张良。张良说：“洛阳虽然有这样险要的地势，但它的地域狭小，不过几百里，土地贫瘠，四面容易受到攻击，这里不是适合用兵作战的地方。关中左边有崤山、函谷关，右边有陇山、蜀地，沃野千里（胡三省注：师古说：沃，是灌溉的意思；说那里的土地都有灌溉的便利条件，所以叫沃野 ），南边有巴、蜀地区的富饶资源，北边有与胡人交易畜牧的利益（胡三省注：师古说：指安定、北地、上郡的北部与胡人接壤的地区，可以用来畜牧。饲养禽兽的地方叫做苑，读yu ruǎn ）。依靠三面的险阻来防守，只用东方一面来控制诸侯；诸侯安定的时候，通过黄河、渭水漕运天下的物资，向西供应京城；（胡三省注：汉朝从关东漕运物资的时候，从黄河进入渭水，再从渭水逆流而上运到长安 ）诸侯如果发生变故，顺流而下，也足够用来转运物资。这就是人们所说的‘金城千里，天府之国’啊。（胡三省注：府，是物资聚集的地方。上天赐予的物资聚集在这里，不需要借助人力，所以叫天府 ）娄敬说得很对。”皇帝当天就起驾西行，定都长安。还封娄敬为郎中，赐号奉春君，赐姓刘。（胡三省注：师古说：凡是说“车驾”，是指天子乘车出行，不敢直接称呼天子。长安，原本是秦朝的一个乡名，高祖在这里建都。奉春君，张晏说：春，是一年的开始；现在娄敬开启了这件事，所以叫奉春君 ）

    14. 张良向来体弱多病，他跟随皇上进入关中后，就开始练习道家的养生之术，不食五谷（胡三省注：孟康说：道，读dǎo ；服用辟谷药，安静地居住，修炼行气之法 ），闭门不出，说：“我家世代担任韩国的相国；等到韩国灭亡，我不吝惜万金，为韩国向强大的秦国报仇，这件事让天下为之震动（这件事详见七卷秦始皇二十九年 ）。现在我凭借着一张嘴成为皇帝的谋士，被封为万户侯，作为一个平民，这已经是达到极致了，对我来说足够了。我希望抛开人世间的事务，去追随赤松子四处云游。”（胡三省注：师古说：赤松子，是仙人的名号，神农时代他担任雨师，服用水晶，教导神农，能够进入火中而不被烧伤。他到了昆仑山，常常住在西王母的石室里，随着风雨上下飞行。炎帝的小女儿追随他，也成了仙，一起离去 ）

    臣司马光说：人生有生就有死，就如同黑夜过后必然是白天一样；从古至今，从来没有能超脱生死而独自长存的人。以张良的明智聪慧、通达事理，他足以明白神仙之事是虚幻荒诞的；然而他想要追随赤松子云游，他的智慧由此可见一斑。在功成名就的时候，是臣子最难把握的时刻。像高帝所称赞的，不过是张良、萧何、韩信这三位豪杰罢了；但淮阴侯韩信被诛杀，萧何也曾入狱，不就是因为他们在富贵至极的时候却不知道收敛吗！所以张良托言追随神仙，抛开人世间的事务，把功名看作身外之物，对荣华富贵毫不在意，这就是所谓的“明哲保身”啊，正如《诗经》所说：既明智又聪慧，才能保全自身。张良就是这样的人。

    15. 六月壬辰日，大赦天下。

    16. 秋季，七月，燕王臧荼反叛，皇帝亲自率军前去征讨。

    17. 赵景王张耳、长沙文王吴芮都去世了。

    18. 九月，俘虏了臧荼。壬子日，封太尉长安侯卢绾为燕王（胡三省注：班《表》记载，太尉是秦朝的官职，掌管军事。汉代制度中，太尉与丞相、御史大夫并称三公。应劭说：从上面安定下面叫做尉。根据《史记·卢绾传》，长安就是原来的咸阳。《正义》说：秦朝的咸阳在渭水北岸；长安在渭水南岸，是萧何建造未央宫的地方 ）。卢绾家和皇帝家住在同一个里巷（胡三省注：閈，读hàn ，是里巷的门 ），卢绾又和皇帝同一天出生；皇帝非常宠爱卢绾，大臣们都不敢和他相比，所以特地封他为王。（《考异》说：《史记》《汉书·高纪》在这个地方都记载“派丞相樊哙率兵平定代地”。根据《樊哙传》，樊哙跟随皇帝平定韩王信后，才被升任为左丞相；这个时候他还不是丞相，而且代地也没有人反叛，《樊哙传》中也没有这件事；怀疑《纪》的记载有误 ）

    19. 项羽原来的将领利几反叛（胡三省注：利几以陈县县令的身份投降，皇帝封他为颍川侯。皇帝到洛阳后，召见他；利几因为害怕而反叛 。《风俗通》说：利，是姓。《姓谱》说：楚国公子在利地采食，他的后代就以利为姓 ），皇帝亲自率军击败了他。

    20. 闰九月，开始修建长乐宫（胡三省注：程大昌《雍录》说：长乐宫原本是秦朝的兴乐宫，周长二十里，高祖进行改建后居住在这里；它在长安城的东南角。）。

    21. 项羽的将领钟离眜，向来和楚王韩信关系很好。项羽死后，钟离眜逃亡到韩信那里。皇帝怨恨钟离眜，听说他在楚国，就诏令楚王韩信逮捕钟离眜。韩信刚到自己的封国时，巡视县邑，出入都带着军队。

    **六年（庚子，公元前201年）**

    1. 冬季，十月，有人上书告发楚王韩信谋反。皇帝就这件事询问将领们的意见，将领们都说：“赶紧发兵，活埋了这个小子！”皇帝沉默不语。又询问陈平，陈平问：“有人上书说韩信谋反，韩信知道这件事吗？”皇帝说：“不知道。”陈平又问：“陛下的精锐部队和楚军相比，谁更强？”皇帝说：“比不上楚军。”陈平接着问：“陛下的各位将领，在用兵方面有能超过韩信的吗？”皇帝说：“没有人比得上他。”陈平说：“现在我们的军队不如楚军精锐，将领也比不上韩信，如果起兵攻打他，这是在催促他起兵反抗啊，我私下为陛下感到担忧！”皇帝说：“那该怎么办呢？”陈平说：“古代天子有巡视天下、会合诸侯的制度（胡三省注：《白虎通》说：天子为什么要巡视天下呢？巡，是巡查的意思；狩，是收缴的意思；就是说巡视天下，收集人们的道德和太平的情况，担心远近地区情况不同，政令教化不能深入，有百姓不能安居乐业的地方，所以天子一定要亲自去巡视，这是表示对百姓的敬重和关怀。《孟子》说：天子到诸侯的国家去叫巡守；巡守，就是巡视诸侯所守的地方 ）。陛下您只管假装去云梦泽游玩，在陈县会合诸侯。陈县在楚国的西部边界；韩信听说天子因为喜好出游而来，按照形势他肯定不会有防备，会到郊外迎接拜见您；在他拜见的时候，陛下就趁机抓住他，这不过是一个大力士就能做到的事。”皇帝认为这个主意不错，就派使者通告诸侯到陈县会合，说“我要到南方去云梦泽游玩”。皇帝随后就出发了。

    楚王韩信听说后，心里又怀疑又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办。有人劝韩信说：“你把钟离眜杀了，拿着他的头去拜见皇上，皇上一定会高兴，这样就没有祸患了。”韩信听从了这个建议。十二月，皇帝在陈县会合诸侯，韩信拿着钟离眜的头来拜见皇帝；皇帝命令武士把韩信捆绑起来，放在后面的车上。韩信说：“果然像人们说的那样：‘狡猾的兔子死了，猎狗就会被烹杀；高飞的鸟打完了，良弓就会被收藏起来；敌国被攻破了，谋臣就会被杀害。’（胡三省注：师古说：这是黄石公《三略》中的话 ）现在天下已经平定，我本来就该被烹杀！”皇帝说：“有人告发你谋反。”于是就给韩信戴上刑具押回京城，同时大赦天下。

    田肯向皇帝祝贺说：“陛下抓住了韩信，又占据了秦中地区（胡三省注：如淳说：崤山以东的人把关中叫做秦中。师古说：是说关中是秦朝的旧地 ）。秦地，是一个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的地方（胡三省注：张晏说：是得到了地势上的优势和便利 ），黄河环绕，山脉险阻，地势十分有利；从这里出兵攻打诸侯，就好像在高屋顶上倾倒水瓶里的水一样，势不可挡。那齐国，东边有琅邪、即墨的富饶（胡三省注：师古说：这两个县靠近大海，是财富的产地 ），南边有泰山作为坚固的屏障（泰山在齐国的南部边境，齐国依靠它作为坚固的屏障 ），西边有黄河作为险阻（胡三省注：晋灼说：齐国西边有平原。黄河向东北流经高唐；高唐就是平原。孟津那一段黄河叫做浊河。我认为孟津在河内，距离平原很远，晋灼的说法过于拘泥；大概是因为黄河水浑浊，所以叫做浊河 ），北边有渤海的渔盐之利（胡三省注：《索隐》说：崔浩说：勃，是向旁边涌出的意思。向旁边涌出的海，横在济北，所以《齐都赋》说：海向旁边涌出的部分叫做勃，就是渤海郡。我依据班《志》，齐国的土地北边到渤海，包括高乐、高城、阳信、重合这些地方 ），方圆两千里，拥有百万雄兵；这简直就是东方的秦国啊（胡三省注：是说齐国的地形险要能与秦国抗衡 ），如果不是陛下的亲生子弟，没有人适合去统治齐国。”皇帝说：“说得好！”赏赐给田肯五百斤黄金。

    皇帝回到洛阳后，赦免了韩信，封他为淮阴侯。韩信知道汉王忌惮他的才能，就常常称病，不去上朝，也不跟随皇帝出行。他平日里总是心怀不满，觉得和绛侯周勃、灌婴等人同列是一种耻辱。有一次他去拜访樊哙将军，樊哙对他跪拜迎送，口称臣子，说：“大王竟然肯光临我家！”韩信出门后，笑着说：“我这辈子竟然和樊哙这样的人处在同一个行列！”这也为韩信后来心怀怨恨、图谋反叛埋下了伏笔。

    皇帝曾经和韩信闲聊，谈论各位将领带兵能力的高低。皇帝问：“像我这样能率领多少士兵呢？”韩信说：“陛下最多能率领十万士兵。”皇帝又问：“那你呢？”韩信回答：“我是越多越好。”皇帝笑着说：“你越多越好，那为什么还被我抓住了呢？”韩信说：“陛下不善于带兵，却善于驾驭将领，这就是我被陛下抓住的原因。而且陛下的才能是上天赐予的，不是人力能做到的。”

    2. 甲申日，皇帝开始剖分符节，分封各位功臣为彻侯。萧何被封为酇侯（胡三省注：班《志》记载，酇县属南阳郡。。萧何所封的食邑特别多。按照班《书·功臣表》的记载：萧何被封在酇县，食邑八千户，而曹参被封在平阳，张良被封在留县，食邑都是一万户，按理说不应该说萧何的封邑最多。大概是因为曹参在十二月甲申日受封，萧何在正月丙午日受封；那些功臣说萧何的封邑最多而心里不服气，只是针对和他们同一天受封的樊哙、郦商、绛侯、灌婴等人罢了。张良也是在丙午日受封。那些人只说萧何而不说张良，大概是因为高祖最初让张良自己在齐国挑选三万户作为食邑，而张良只接受了留县一万户，所以他们不敢说张良 ）。各位功臣都说：“我们身披战甲，手持兵器，多的经历了一百多次战斗，少的也经历了几十次交锋。现在萧何没有立下一点战场上的功劳，只是靠舞文弄墨、发发表议论，反而位居我们之上，这是为什么呢？”皇帝说：“你们知道打猎吗？打猎的时候，追逐捕杀野兽兔子的是狗，而放开猎狗、指示野兽所在之处的是人。现在你们只能抓住野兽，不过是有功的猎狗；至于萧何，他能放开猎狗、指示方向，是有功的猎人。”（胡三省注：师古说：发纵，是解开系狗的绳索把它放出去。指示，是用手指明方向，现在俗语说放狗。洪氏《隶释》说：元佑年间，洺州治理河堤时，发现了《汉北海淳于长夏君碑》，上面的文辞有“绍纵先轨”。又有《北军中候郭仲奇碑》，上面写着“有山甫之纵”，还有“徽纵显”，又有《司隶校尉鲁峻碑》，写着“比纵豹、产”，又有《圉令赵君碑》，写着“羡其纵”，《外黄令高彪碑》，写着“莫与比纵”，这些都是把“纵”当作“踪”来用。《萧何传》中说：“发纵指示兽处。”颜师古注释说：书本上都不写作“踪”字，读者把它读成踪迹的“踪”，这是不对的。根据这几块碑刻，可知汉代人本来就经常借用；颜师古的注释恐怕不对 ）大臣们听了，都不敢再说什么。张良作为谋臣，也没有战场上的战功；皇帝让他自己在齐国挑选三万户作为食邑。张良说：“当初，我在下邳起兵，在留县和陛下相遇，这是上天把我交给了陛下；陛下采用我的计策，幸运的是时常都能奏效。我希望封在留县就足够了，不敢接受三万户的食邑。”于是皇帝封张良为留侯。又封陈平为户牖侯（胡三省注：户牖，是乡名，属陈留郡阳武县。徐广说：阳武属魏地。户牖，现在是东昏县，属陈留。《索隐》说：徐广说阳武属魏，而《地理志》记载属河南郡，大概后来阳武属梁国了。徐广又说：户牖，现在是东昏县，属陈留，与班《书·地理志》记载相同。按秦朝时户牖乡属阳武，到汉朝时把户牖乡改为东昏县，隶属于陈留郡 。《括地志》说：东昏故城，在汴州陈留县东北九十里 ），陈平也是在十二月甲申日受封。陈平推辞说：“这不是我的功劳。”皇帝说：“我采用了先生的计谋，打了胜仗，攻克了敌人，这不是功劳是什么？”陈平说：“如果没有魏无知，我怎么能得到进用呢？”皇帝说：“像你这样，可称得上是不忘本啊！”于是又赏赐了魏无知。

    3. 皇帝认为天下刚刚平定，自己的儿子年幼，兄弟又少，鉴于秦朝因为皇室孤立无援而灭亡的教训，他想要大肆分封同姓子弟来镇守安抚天下。春季，正月丙午日，皇帝把楚王韩信的封地分为两个国家：把淮东的五十三县封给堂兄将军刘贾，立他为荆王（胡三省注：《索隐》说：荆王是统治吴地，在淮东。我依据班《史》，当时把原东阳郡、鄣郡、吴郡的五十三县封给刘贾为王。东阳，是汉代下邳之地；鄣郡，是汉代丹阳之地；吴郡，就是会稽之地；大概其地从淮东向南，包括整个丹阳、会稽地区。刘贾死后，其地封给吴王刘濞，所以《索隐》说统治吴地。如淳说：荆，也就是楚。贾逵说：秦庄襄王名楚，所以把楚改称为荆，这个称呼就流传开了。晋灼说：“奋伐荆楚”，从秦国的祖先开始就已经称楚为荆了。《索隐》说：姚察按虞喜的说法，荆这个称呼是根据山来命名国家的。现在西南有荆山，在阳羡界内。刘贾分封在吴地而号称荆王，就是取这个意思。《太康地志》说：阳羡县，本名荆溪 。 ）；把薛郡、东海、彭城的三十六县封给弟弟文信君刘交，立他为楚王（胡三省注：薛郡，是汉代的鲁国；东海，是秦朝的郯郡；彭城，后来是楚国；大概在封刘交的时候，他得到了这三郡之地。景帝、武帝之后，楚国仅仅剩下彭城等几个县了 ）。壬子日，把云中、雁门、代郡的五十三县封给哥哥宜信侯刘喜，立他为代王；把胶东、胶西、临淄、济北、博阳、城阳郡的七十三县封给刘邦微贱时与外妇所生的儿子刘肥，立他为齐王（胡三省注：根据这些记载，那么在秦、楚、汉战争时期，博阳也曾设置过郡。从淮东到这里，混杂使用古地名，本来就不是完全采用秦、汉所设置的郡名。师古说：外妇，是指与男子私通的女子 ）；凡是能说齐地方言的百姓，都划归齐国（胡三省注：孟康说：当时百姓流动迁徙，所以让能说齐地方言的人回到齐国。《史记正义》说：按齐国的形势险要仅次于秦中，所以把它封给儿子刘肥。七十多座靠近齐国城邑、能说齐地方言的地方，都割让给齐国。因为是亲生儿子，所以扩大他的封地。孟康的说法恐怕不对 ）。

    4. 皇帝认为韩王信有才能，而且武艺高强，他所统治的地方，北面靠近巩县、洛阳，南面逼近宛县、叶县，东面是淮阳（胡三省注：韩在分晋时，其地南到宛、叶，西北包括巩、洛，连接新安、宜阳，东面有颍川；而淮阳之地则属于楚。等到汉朝平定天下，韩王信被封在颍川，其地东面还兼有淮阳，这里说的“北近”“南迫”，是说其边境相互靠近，淮阳并不属于韩 。），这些都是天下驻扎重兵的战略要地；于是把太原郡的三十一县划出来作为韩国，把韩王信迁徙到太原以北，让他防御胡人，建都晋阳。韩王信上书说：“我的封国靠近边境，匈奴多次入侵；晋阳距离边塞太远，请允许我把都城迁到马邑。”（胡三省注：班《志》记载，太原郡领二十一县；现在把三十一县作为韩国。大概是因为定襄还没有设置郡，所以太原郡的北部边境，兼有雁门的马邑。《晋太康地记》说：秦朝时修建这座城总是崩塌，无法建成；有匹马在周围来回奔跑，父老们觉得很奇怪，就依照马跑的轨迹修筑了城，于是命名为马邑。杜佑说：秦朝的马邑城，在朔州善阳县界内。）皇帝同意了他的请求。

    5. 皇帝已经分封了二十多位大功臣，其余的人日夜争论功劳大小，无法确定封赏，一直没能进行分封。皇帝在洛阳南宫，从天桥上看到将领们常常聚在一起坐在沙地上交谈。皇帝问：“他们在说什么？”留侯张良说：“陛下不知道吗？他们这是在谋划反叛呢！”皇帝说：“天下刚刚安定，他们为什么要谋反呢？”留侯说：“陛下出身平民，依靠这些人取得了天下；现在陛下做了天子，所分封的都是您的旧相识和亲近喜爱的人，所诛杀的都是您生平仇恨的人。现在军吏们计算功劳，认为天下的土地不够用来全部封赏；这些人害怕陛下不能全部封赏他们，又担心自己过去的过失被陛下怀疑而遭到诛杀，所以就聚在一起谋划反叛。”皇帝担忧地说：“那该怎么办呢？”留侯说：“陛下生平最憎恶、大臣们又都知道的人，是谁？”皇帝说：“雍齿和我有旧怨，他多次让我陷入困境，侮辱我（胡三省注：服虔说：在陛下还没有起兵的时候，就和我有旧怨。师古说：雍齿常常凭借勇力让高祖陷入困境并受辱。我看皇帝刚起兵的时候，让雍齿守卫丰邑，雍齿本来就不想归属皇帝，就把丰邑献给了魏国，由此可见他们之间有旧怨。）；我想杀了他，但是因为他功劳很多，所以一直不忍心下手。”留侯说：“现在赶紧先封雍齿，这样大臣们就会人人都觉得自己的地位稳固了。”于是皇帝就摆下酒宴，封雍齿为什方侯（胡三省注：苏林说：什方，是汉中的一个县。师古说：根据《地理志》，什方属广汉，不是汉中；现在属于益州。我按《唐志》，什邡县属汉州，大概垂拱年间又从益州分出设置汉州。宋白说：什方县，旧治在雍齿城，现在在城北四十步的地方设立县治 ），并催促丞相、御史尽快评定功劳进行分封。大臣们喝完酒，都很高兴，说：“雍齿都能封侯，我们就不用担心了！”

    臣司马光说：张良作为高帝的谋臣，被当作心腹之人，按理说他应该知无不言；怎么会听到将领们谋划反叛，一定要等到高帝亲眼看到他们聚在一起小声议论，然后才说出来呢！大概是因为高帝刚刚得到天下，多次根据个人的爱憎来进行赏罚，有时会损害公正，大臣们往往都有不满和自危的心理；所以张良借助这件事进献忠言，来改变皇帝的心意，使皇帝没有偏袒私情的过失，大臣们也没有猜忌恐惧的想法，国家没有忧患，利益还能延续到后世。像张良这样的人，可以称得上是善于劝谏了。

    6. 列侯们都已经接受了分封，皇帝下诏确定元勋十八人的位次（胡三省注：师古说：指萧何、曹参、张敖、周勃、樊哙、郦商、奚涓、夏侯婴、灌婴、傅宽、靳歙、王陵、陈武、王吸、薛欧、周昌、丁复、虫达，从第一到第十八。我认为这只是确定萧何等元勋十八人的位次。到吕后时期，才下诏排列高祖功臣的位次，一共有一百四十多人。师古所说的从萧何到虫达这十八人，是吕后所排定的位次。张敖在高祖九年才从赵王被废为宣平侯，怎么可能在元勋十八人之列呢？所以师古注释功臣位次时说：张耳和张敖都没有立过大功，大概是因为鲁元公主的缘故，吕后特意提升了他们的位次。这个说法是正确的 ）。大臣们都说：“平阳侯曹参，身受七十多处创伤，攻城略地，功劳最多，应该排在第一位。”谒者、关内侯鄂千秋进言说：“大臣们的议论都错了（胡三省注：鄂姓本来出自姬姓，是晋鄂侯的后代。关内侯的位次在列侯之下，爵位是第十九级。师古说：关内侯有侯的名号，但住在京城，没有封国 ）。曹参虽然有在战场上攻城略地的功劳，但这只是一时的功绩。陛下和楚军对峙了五年，多次损失军队、逃亡败走；然而萧何常常从关中派遣军队补充到前线，这些并不是陛下下令召集的，却常常有几万人马及时赶到。陛下多次陷入物资匮乏的困境，军中甚至没有现成的粮食；萧何从关中转运粮食，保证军粮供应从不匮乏。陛下虽然多次在崤山以东战败，但萧何总是保全关中等待陛下。这是万世不朽的功劳啊。现在即使没有曹参等上百人，对汉朝又有什么损失呢；汉朝有了他们，也不一定就能因此而保全。怎么能把一时的功劳放在万世的功劳之上呢！萧何应该排在第一，曹参排在第二。”皇帝说：“说得好！”于是赐给萧何带剑穿鞋上殿、入朝不用小步快走的特权（胡三省注：古代君子一定要佩剑，用来防身，同时彰显武备。秦朝法律规定：大臣上殿，不能携带任何兵器。用草编织的鞋叫菲，用麻编织的鞋叫屦，用皮制作的鞋叫履。屦、履是用于行军的，军队的仪容不能带入国都，所以都不允许穿着上殿。在君主面前一定要小步快走，表示崇敬。现在赐给萧何带剑穿鞋上殿、入朝不用小步快走的特权，这是特殊的礼遇 ）。皇帝又说：“我听说‘举荐贤能的人应该受到上等的奖赏’。萧何的功劳虽然高，但有了鄂君的话才更加彰显。”于是根据鄂千秋原来的食邑，封他为安平侯（胡三省注：《索隐》说：安平是涿郡的一个县，不是甾川的东安平 ）。当天，皇帝把萧何的父子兄弟十多人都封了侯，都有食邑；还给萧何增加了两千户食邑。

    7. 皇帝回到栎阳。

    8. 夏季，五月丙午日，皇帝尊奉太公为太上皇（胡三省注：师古说：太上，是最尊贵的称呼。皇，就是君主。天子的父亲，所以尊称为皇；因为不参与治理国家，所以不称皇帝 ）。

    9. 当初，匈奴畏惧秦朝，向北迁徙了十多年。等到秦朝灭亡，匈奴又逐渐向南渡过黄河（胡三省注：这里说的是北河，在朔方的北面 ）。

    匈奴单于头曼有个太子叫冒顿。后来头曼有了一个宠爱的阏氏（胡三省注：匈奴的阏氏，就如同中原的皇后。；下“月氏”的“氏”读音相同 ），她生了小儿子，头曼想立小儿子为太子。当时，东胡势力强大，月氏也很兴盛（胡三省注：《括地志》说：凉州、肃州、甘州、沙州、庭州，原本是月氏的土地 ），头曼就把冒顿送到月氏做人质。不久之后，头曼突然进攻月氏，月氏想杀掉冒顿。冒顿偷了月氏的一匹好马，骑着它逃了回来；头曼认为他很勇敢，就命令他率领一万骑兵。

    冒顿于是制作了一种响箭（胡三省注：应劭说：是髐箭。韦昭说：这种箭射出时会发出响声。我看到现在军队中也有响箭，在靠近箭头的地方开一个小孔，箭飞得快时就会迎着风发出响声。 ），训练他的骑兵射箭。他下令说：“响箭射向哪里，你们如果不跟着射，就斩首！”冒顿先用响箭射自己的好马，接着又射自己的爱妻；他身边的人有的不敢射，都被他斩首了。最后，他用响箭射单于的好马，身边的人都跟着射了。这时冒顿知道这些人可以为他所用；有一次，他跟随头曼去打猎，用响箭射向头曼，他身边的人也都跟着响箭射向头曼。于是冒顿杀死了头曼，把他的后母、弟弟以及那些不听从他的大臣全部诛杀。冒顿自立为单于。

    东胡听说冒顿自立为单于，就派使者对冒顿说：“我们想要头曼时期的那匹千里马。”冒顿询问大臣们的意见，大臣们都说：“这是匈奴的宝马，不能给他们！”冒顿说：“怎么能因为一匹马而和邻国闹不愉快呢！”于是就把马给了东胡。过了一段时间，东胡又派使者对冒顿说：“我们想要单于的一个阏氏。”冒顿又询问身边人的意见，身边的人都愤怒地说：“东胡太无礼了，竟然索要阏氏！请单于出兵攻打他们！”冒顿说：“怎么能因为一个女人而和邻国发生冲突呢！”于是就把自己宠爱的阏氏送给了东胡。东胡王更加骄横。东胡和匈奴之间，有一片无人居住的荒地，方圆一千多里，双方在各自的边境上修建了哨所。东胡派使者对冒顿说：“这片荒地，我们想要占有它。”冒顿询问大臣们的意见，大臣们有的说：“这是荒地，给他们也行，不给也行。”于是冒顿大怒说：“土地，是国家的根本，怎么能给他们！”那些说可以给的大臣，都被冒顿斩首了。冒顿跨上战马，下令说：“国中有谁敢落后出发，就斩首！”于是他率军突袭东胡。东胡起初轻视冒顿，没有防备；冒顿于是灭掉了东胡。

    冒顿得胜归来后，又向西打败了月氏，向南兼并了楼烦和白羊河南王（胡三省注：师古说，楼烦、白羊二王的领地在黄河以南 ），接着又侵犯燕国、代国，完全收复了当年蒙恬夺走的匈奴旧地，势力范围扩展到与汉朝关塞接壤的原河南地区，一直到朝那、肤施一带（胡三省注：班《志》记载，朝那县属安定郡，肤施县属上郡。《史记正义》说：汉朝的朝那故城，在原州百泉县西七十里。肤施县，是赵国设置的，秦朝沿用未改，现在属于延州 ）。当时，汉军正与项羽对峙，中原地区因战争而疲惫不堪，因此冒顿得以壮大自己的势力，拥有三十多万能拉弓射箭的士兵，威风凛凛，使周边各国都臣服于他。

    秋季，匈奴在马邑包围了韩王信。韩王信多次派使者与匈奴求和。汉朝派兵救援韩王信，但又怀疑他多次暗中派使者与匈奴勾结，有二心，便派人去责备韩王信。韩王信害怕被诛杀，九月，他献出马邑，投降了匈奴。匈奴冒顿于是率军向南越过句注山（胡三省注：《郡国志》记载：句注，是山险的名称，在雁门阴馆县。《括地志》说：句注山在代州雁门县西北三十里。杜佑说：句注山，就是代州雁门县西的陉岭。），攻打太原，一直打到晋阳。

    10. 皇帝完全废除了秦朝繁琐的礼仪，制定的法令简单易行。大臣们在宴会上喝酒争功，喝醉之后，有的人大声喧哗，甚至拔剑击打殿柱，皇帝对此越来越厌烦。叔孙通劝说皇帝（胡三省注：叔孙姓原本出自姬姓，是鲁国叔孙氏族的后代 ）：“那些儒生很难和他们一起进取打天下，但可以和他们一起守护成就的基业。我希望征召鲁国的一些儒生，和我的弟子们一起制定朝廷礼仪。”皇帝说：“这不会很难吧？”叔孙通说：“五帝时期的音乐各不相同，三王时期的礼仪也不一样；礼仪，是根据时代和人情来制定的节制规范和仪式。我希望能够参考古代的礼仪，再结合秦朝的礼仪，综合制定新的礼仪。”皇帝说：“可以试着做一下，要让礼仪容易理解，估量我能做到的来制定！”

    于是叔孙通作为使者，征召了鲁国的三十多位儒生。鲁国有两个儒生不肯前往，他们说：“您侍奉过将近十位君主，都是靠当面阿谀奉承才得到亲近和显贵的（胡三省注：叔孙通侍奉过秦始皇、秦二世、陈涉、项梁、楚怀王、项羽以及皇帝刘邦，一共七位君主。且，是将近的意思；说的是将近侍奉过十位君主 ）。现在天下刚刚平定，死去的人还没有安葬，受伤的人还没有康复，您又想要制定礼乐制度。礼乐制度的兴起，需要积累百年的德行之后才行（胡三省注：师古说：意思是推行德政教化百年之后，才可以兴起礼乐 ）。我们不忍心做您做的这些事；您走吧，不要玷污我们！”叔孙通笑着说：“你们真是见识浅陋的儒生，不懂得时代的变化！”于是他和征召来的三十人向西出发，加上皇帝身边有学问的近臣，以及他的一百多名弟子，用绳索和茅草在野外模拟排练礼仪（胡三省注：应劭说：立起竹子，用茅草绳索围成场地，在里面练习礼仪。如淳说：是用茅草剪好插在地上，作为排列尊卑位次的标志。《春秋传》说：设置茅蕝。如淳的说法是正确的 。贾逵说：把茅草捆起来立在地上作为表位，这就是蕞。） 。一个多月后，叔孙通向皇帝报告说：“可以试着让您看看了。”皇帝让人进行礼仪演练，看完后说：“我能做到这些。”于是命令大臣们练习熟习

    **七年（辛丑，公元前200年）**

    1. 冬季，十月，长乐宫建成，诸侯和大臣们都来朝拜祝贺（胡三省注：当时未央宫还没有建成，所以皇帝在长乐宫接受朝拜祝贺。等到萧何建成未央宫前殿，从惠帝以后，皇帝都在未央宫处理朝政；而长乐宫成为太后居住的地方，被称为东朝。）。在天还没亮的时候，谒者负责主持礼仪，带领大臣们依次进入殿门，按照东西方向排列。宫廷的侍卫们在殿阶两旁护卫（胡三省注：卫官，就是侍卫官员，郎中以及中郎拿着戟在宫殿中侍卫的就是这类人。侠，同“挟”，是挟持、在殿陛两旁的意思），并在庭院中排列站立，都手持兵器，张挂旗帜。这时，皇帝的车驾传出警跸的声音（胡三省注：《汉仪》说：皇帝的车驾一动，那么在帷幄旁侍奉的人就呼喊警跸，就是这个意思。《汉书音义》说：天子出行时称警，通过传声呼喊，警示宫外的人 ），皇帝乘坐辇车从内宫出来（胡三省注：沈约说：辇车，是《周礼》中王后五种车驾中比较低等的一种。王后在宫中从容出行时乘坐，不是王车。汉代制度：皇帝也会乘坐辇车，有时让人拉车，有时用果下马驾车，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去掉了辇车的轮子 ），引导诸侯王以下到六百石的官吏（胡三省注：汉代六百石的官吏，使用铜印、墨绶，每月俸禄七十斛 ），依次向皇帝朝拜祝贺，大臣们没有不感到震惊、恐惧而表现得恭敬严肃的。朝拜仪式结束后，又摆设了酒宴（胡三省注：礼毕，是说朝拜仪式结束。师古说：法酒，就像说按照礼仪规定的酒，意思是不能喝到醉酒 ）。大臣们在殿上陪坐，都伏地低头（胡三省注：师古说：抑，是屈的意思；说的是按照礼法，不敢平坐正视 ），按照尊卑顺序起身向皇帝敬酒祝福。酒过九巡，谒者宣布“酒宴结束”，御史负责执法，凡是有不遵守礼仪的人，就会被带出去。（胡三省注：执法，就是御史。杜佑说：御史这个官职，在周朝就有，大概是负责掌管赞书并传达法令的，和现在的职责不一样。战国时期也有御史，秦、赵两国在渑池会盟时，各自让御史记录会盟的事情。秦汉时期御史负责纠察。秦朝用御史监察郡县。汉朝初期制定礼仪时，“御史执法，把不遵守礼仪的人带出去”就是这个意思 ）整个朝拜和酒宴过程中，没有人敢大声喧哗、失礼。于是皇帝说：“我今天才知道做皇帝是如此尊贵啊！”他任命叔孙通为太常（胡三省注：班《表》记载：奉常，是秦朝的官职，掌管宗庙礼仪；景帝中六年改名为太常。这里不写奉常而写太常，是为了让人容易理解 ），赏赐给他五百斤黄金。

    当初，秦朝统一天下后，把六国的礼仪全部收集起来，挑选其中尊崇君主、抑制臣子的部分保留下来。等到叔孙通制定礼仪时，又做了一些增减，但大多沿袭了秦朝的旧制，从天子的称号到下面的辅佐官员，以及宫室、官名等，很少有改变。这些礼仪的书籍，后来与法律条文一起收录，收藏在司法部门（胡三省注：师古说：理官，就是法官 ）；法家没有再传承这些礼仪，百姓和臣子也没有谈论这些的了。

    臣司马光说：礼的作用太大了！把礼运用到个人身上，那么一举一动都有规范，各种品行也就完备了；把礼运用到家庭中，那么内外有别，九族和睦；把礼运用到乡里，那么长幼有序，风俗教化就会变得美好；把礼运用到国家中，那么君臣之间有秩序，政治就能成功治理；把礼运用到天下，那么诸侯就会顺服，纲纪就会端正；礼难道仅仅是在几案坐席之上、门户庭院之间维持秩序吗！以高祖的明智通达，听到陆贾的话就称赞，看到叔孙通制定的礼仪就感叹；然而他之所以不能与夏、商、周三代的圣王相媲美，就是因为他不学习啊。在那个时候，如果能得到一位大儒的辅佐，和他一起用礼来治理天下，他的功绩难道会仅仅如此吗！可惜啊，叔孙先生的器量太小了！他只是窃取了礼的皮毛，用来迎合世俗、讨好君主罢了，竟然让先王的礼沉沦而不能振兴，一直到现在，难道不令人痛心吗！因此扬雄讥讽说：“从前鲁国有一位大臣，史书上没有记载他的名字。有人问：‘他怎么样？’回答说：‘他很了不起啊！’又问：‘为什么这么说呢？’回答说：‘叔孙通想要制定君臣之间的礼仪，在鲁国征召先生，有两个人没有被他招来。’又问：‘如果是这样，那么孔子在诸侯中宣扬自己的学说、推行自己的主张难道错了吗？’回答说：‘孔子宣扬自己的学说，是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胡三省注：宋咸说：是说孔子在诸侯各国宣扬自己的学说，就像说他四处游历、讲学 ）如果放弃自己的主张去顺从别人，即使有规矩、准则，又怎么能施行呢！’”扬雄的话说得真好啊！真正的大儒，怎么会毁掉自己的规矩、准则去追求一时的功利呢！

    2. 皇帝亲自率军攻打韩王信，在铜鞮（胡三省注：班《志》记载，铜鞮县属上党郡。《上党记》说：晋代的铜鞮，是伯华的封邑，距离铜鞮故宫二十里；唐代属于潞州。宋白说：县里有铜鞮水，因此得名。）打败了他的军队，斩杀了他的将领王喜。韩王信逃到了匈奴；白土人曼丘臣、王黄等人拥立赵国的后代赵利为王（胡三省注：班《志》记载，白土县属上郡。《括地志》说：白土故城，在盐州白池东北九十里；又说：靠近延州。我依据班《志》：圜水发源于白土县西，向东流入黄河。 现在银州的银水就是这条河。那么白土县在唐代银州境内。按“圜”字是“圁”字的错误写法。《通典》说：圁水在银州儒林县东北，现在叫做无定河。师古又说：曼丘、毋丘，原本是同一个姓，只是读音有缓急的区别罢了。《姓谱》说：齐国有个叫曼丘不择的人 ），重新收集韩王信战败后逃散的士兵，与韩王信以及匈奴合谋攻打汉朝。匈奴派左、右贤王率领一万多骑兵，与王黄等人驻扎在广武以南，一直到晋阳（胡三省注：班《史》记载：匈奴设置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这几个是最大的封国。班《志》记载，广武县属太原郡。《史记正义》说：广武故城在代州雁门界内句注山的南面。杜佑说：代州雁门郡治所在雁门县；汉代广武县故城在西南。宋白说：隋朝把广武县改名为雁门，是为了避太子的名讳 ）。汉军攻打他们，匈奴军队总是战败逃跑，但很快又聚集起来，汉军乘胜追击。这时恰逢天气非常寒冷，下起了大雪（胡三省注：《大戴记》说：阴气盛的时候在雨水节气，就会凝结成雪 ；自上而下叫做雨；后面根据文意推断 ），士兵们冻掉手指的有十分之二三（胡三省注：师古说：十个人当中有两三个冻掉了手指 ）。

    皇帝驻扎在晋阳，听说冒顿驻扎在代谷（胡三省注：《史记正义》说：代谷，就是现在的妫州。我依据唐代妫州在幽州西北，而这个代谷在句注山的北面。后魏把都城定在平城，称为代都，大概是因为代谷而得名；唐代属于云州境内 ），就想要攻打他。皇帝派人去侦察匈奴，冒顿把强壮的士兵和肥壮的牛马都藏了起来，只让人看到老弱病残的士兵和瘦弱的牲畜。先后有十批使者回来，都说匈奴可以攻打。皇帝又派刘敬去出使匈奴，刘敬还没回来；皇帝就征调了三十二万大军向北进发，越过句注山。刘敬回来后，报告说：“两国交战，按理说应该炫耀自己的长处；但我这次去，只看到瘦弱的牲畜和老弱的士兵，这一定是他们故意展示短处，埋下奇兵来争取胜利。我认为匈奴不能攻打。”这时，汉军已经出发了（胡三省注：凡事已经开始做但还没有完成叫做业 ），皇帝大怒，骂刘敬说：“你这个齐国的俘虏，靠耍嘴皮子当了官，现在竟敢胡言乱语来阻止我的军队前进！”于是把刘敬用刑具拘禁在广武。

    皇帝先到达平城，军队还没有全部赶到；冒顿出动四十万精锐骑兵，把皇帝围困在白登长达七天（胡三省注：班《志》记载：平城县属雁门郡。服虔说：白登，是一个台名，距离平城七里。师古说：白登在平城东南，距离平城十多里。《括地志》说：朔州定襄县，原本是汉代的平城县，东北三十里有白登山，山上有个台，叫白登台 ），汉军内外无法相互救援、运送粮草。皇帝采用陈平的秘计，派使者暗中给匈奴阏氏送去厚礼（胡三省注：应劭说：陈平让画工画了美女图，暗中送给阏氏说：“汉朝有这样的美女；现在皇帝被困，情况危急，想要把美女献给单于。”阏氏害怕美女夺去自己的宠爱，就对冒顿说情，让他解围。我认为这条计策因为有损中原大国的体面，所以没有公开流传。）。阏氏对冒顿说：“两国的君主不应该相互为难。如今即使得到了汉朝的土地，单于您终究也无法长久居住。况且汉朝的君主也有神灵庇佑，单于您要慎重考虑啊！”冒顿原本与王黄、赵利约定好一起行动，可王黄、赵利的军队却没有按时到来，冒顿怀疑他们和汉朝有勾结，于是就解开了包围圈的一角。恰好这时起了大雾，汉军派人在其间往来，匈奴人没有察觉。陈平请求让士兵们在强弩上搭两支箭，向外射击，从解围的一角径直冲了出去。皇帝突出重围后，想要快马疾驰逃离，太仆滕公却坚持慢慢驾车。到达平城时，汉朝的大军也赶到了，匈奴的骑兵这才解围离去。汉军也收兵回朝，命令樊哙留下来平定代地。

    皇帝来到广武，赦免了刘敬，说：“我没有听从您的建议，才在平城陷入困境；我已经把之前那十批使者都杀了！”于是封给刘敬两千户食邑，让他做了关内侯，封号为建信侯。皇帝向南经过曲逆（胡三省注：班《志》记载，曲逆县属中山国。张晏说：濡水在城北弯曲向西流，所以叫曲逆；后汉章帝觉得这个名字不好听，就改成了蒲阴。杜佑说：中山郡的北平县，就是秦朝的曲逆县，后汉时的蒲阴县。曲逆，两个字都读原音。，说：“这县城真壮观啊！我走遍天下，只见过洛阳和这里如此。”于是改封陈平为曲逆侯，把曲逆县的全部赋税都封给了他。陈平跟随皇帝征战，一共出了六条奇计，每次都增加了封邑。

    3. 十二月，皇帝返回，路过赵国。赵王张敖用女婿的礼节侍奉皇帝，十分谦卑。（张敖娶了皇帝的女儿鲁元公主，所以用女婿的礼节 ）皇帝却岔开双腿坐着，傲慢地辱骂他。（胡三省注：师古说：箕倨，是说伸开两条腿，形状像簸箕。《曲礼》说：坐的时候不要像簸箕一样。孔颖达说：箕，是说舒展两条腿，形状像簸箕的舌头 ）赵相贯高、赵午等人都很生气（胡三省注：贯，是姓；是原伯贯的后代 ），说：“我们的大王，真是个懦弱的王！”于是劝赵王说：“天下豪杰纷纷起义，有才能的人先称王。如今大王您侍奉皇帝非常恭敬，皇帝却如此无礼，请让我们为大王杀了他！”张敖咬着自己的手指，直到出血，说：（胡三省注：师古说：张敖咬自己的手指出血，是为了表明自己的忠诚，发誓绝不背叛汉朝。i ）“你们怎么能说出这样的错话！我们的先辈失去了国家，依靠皇帝才得以复国（张耳失去国家的事见九卷元年，复国的事见十卷三年 ），这份恩德惠及子孙；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功劳，也都是皇帝的力量。（豪到秋天就变得又细又尖。秋毫，形容非常细微 ）希望你们不要再提这件事了！”贯高、赵午等人相互商量说：“是我们错了。我们的大王是个忠厚的人，不会忘恩负义；而且我们坚守道义，不能忍受这样的侮辱。如今皇帝侮辱了我们的大王，所以我们想杀了他，这怎么会玷污大王的名声呢！事情成功了，功劳归大王；事情失败了，我们独自承担罪责。”

    4. 匈奴攻打代国。代王刘喜弃国逃跑，回到京城（胡三省注：刘喜，就是皇帝的哥哥刘仲。六年春正月，把代地封给刘喜，立他为代王，这里原本是韩王信的封国 ）。皇帝赦免了他，封他为合阳侯（胡三省注：班《志》记载，合阳县属左冯翊，就是《诗经》中所说的“在合之阳”的地方。《括地志》说：合阳故城，在同州河西县南三十里。）。辛卯日，立皇子刘如意为代王（刘如意是戚夫人的儿子，后来改封为赵王 ）。

    5. 春季，二月，皇帝来到长安。萧何负责修建未央宫（胡三省注：未央宫在长安城的西南角，周长二十八里。《元和志》说：东边距离长乐宫一里，中间隔着武库。《括地志》说：未央宫在雍州长安县西北十里的长安故城中 ）。皇帝看到未央宫非常壮丽，十分生气，对萧何说：“天下动荡不安，百姓辛苦征战了好几年，成败还不确定，你为什么把宫殿修建得如此奢华！”萧何说：“正是因为天下还没有安定，所以才可以趁机修建宫殿。况且天子以四海为家，如果宫殿不壮丽就无法显示天子的威严，而且这样也能让后世无法超越。”皇帝听后很高兴。

    臣司马光说：作为君主，应该把仁义当作美，把道德当作威严，没听说过靠宫殿来威震天下的。天下还没有平定的时候，应当克制自己，节约用度，去解决百姓的急需；可却把修建宫殿放在首位，这怎么能说是明白自己该做什么呢！从前大禹住的宫殿很简陋，而夏桀却修建了奢华的倾宫。孔子说：“大禹住的宫殿很简陋，却竭尽全力治理水利。”夏桀修建倾宫、瑶台，耗尽了百姓的钱财。开创基业、传承帝统的君主，亲自践行节俭，为子孙做出表率，到了后世子孙还可能会陷入奢侈浪费；更何况一开始就展示出奢侈的作风呢！萧何竟然说“不要让后世超越”，这难道不荒谬吗！到了汉武帝的时候，最终因为大兴宫殿而使天下疲惫不堪，这未必不是萧何开启的先例啊！

    6. 皇帝从栎阳迁都到长安。之前虽然因为娄敬、张良的建议而决定在关中建都，但都城还没有建成，所以仍然住在栎阳；现在未央宫建成了，才从栎阳迁都到长安。

    7. 开始设置宗正官，负责管理皇族的家族事务，确定家族的亲疏关系（胡三省注：班《表》记载，宗正，是秦朝的官职，掌管亲属事务；平帝元始元年，改名为宗伯 ）。

    8. 夏季，四月，皇帝前往洛阳。



 第12章 汉纪四

    从壬寅年（公元前199年）开始，到癸丑年（公元前188年）结束，共十二年时间。

    八年（壬寅，公元前199年）

    1. 冬季，皇上前往东垣（胡三省注：班《志》记载，高帝十一年，将东垣改名为真定；武帝元鼎四年，设置真定国。）攻打韩王信的残余贼寇，路过柏人县（胡三省注：班《志》记载，柏人县属赵国。《括地志》说：柏人故城，在邢州柏人县西北十二里；到唐天宝元年，将柏人县改名为尧山 ）。贯高等人在厕所的墙壁中埋伏了刺客，想要劫持皇上。皇上正打算在柏人县留宿，突然心里感到不安，就问：“这个县叫什么名字？”有人回答说：“叫柏人。”皇上说：“柏人，就是被人逼迫的意思啊。”于是没有留宿，直接离开了。十二月，皇上从东垣返回。

    2. 春季，三月，皇上前往洛阳。

    3. 朝廷下令，禁止商人穿锦缎、绣品、绮罗、绉纱、细葛布、苎麻布、毛织品，不许他们手持兵器、乘车或骑马。

    4. 秋季，九月，皇上从洛阳返回，淮南王、梁王、赵王、楚王都跟随前来。

    5. 匈奴的冒顿单于多次侵扰汉朝的北部边境，皇上为此深感忧虑，就询问刘敬。刘敬说：“天下刚刚平定，士兵们因战争而疲惫不堪，现在不能用武力去征服匈奴。冒顿杀了自己的父亲取而代之，还把父亲的妻妾占为己有，凭借武力树立威严，对这样的人，不能用仁义去说服他。只能用长远的计策，让他的子孙向我们称臣，不过恐怕陛下您做不到。”皇上问：“那该怎么办呢？”刘敬回答说：“陛下如果能把嫡亲的大公主嫁给他，并送上丰厚的礼物，他一定会爱慕大公主，立她为阏氏。大公主生下儿子，必定会被立为太子。陛下再每年把汉朝多余而匈奴缺少的东西，多次送去慰问，并派能言善辩的人用礼节去开导他。这样，冒顿活着的时候，他就是汉朝的女婿；他死了，外孙就会成为单于。哪有听说过外孙敢和外祖父分庭抗礼的呢！这样不用战争就能逐渐让匈奴臣服。如果陛下舍不得派遣大公主，而让宗室女子或者后宫的女子冒充公主，匈奴一旦知道，就不会看重她，这样做也就没有什么用处了。”皇上说：“好！”便打算送大公主去匈奴。吕后却日夜哭泣，说：“我只有太子和这一个女儿，怎么能把她远嫁到匈奴去呢！”皇上最终没能把大公主送出去。

    **九年（癸卯，公元前198年）**

    1. 冬季，皇上挑选了一名平民家的女儿，将她冒充大公主（胡三省注：师古说：从宫外普通百姓家选取女子，将她命名为公主 ），嫁给匈奴单于，并派刘敬前往匈奴缔结和亲的约定。

    臣司马光说：建信侯刘敬说冒顿残忍凶暴，不能用仁义去说服他，却又想和他结为姻亲，这前后的主张怎么如此矛盾呢！骨肉之间的恩情，尊卑之间的秩序，只有仁义之人才能明白；怎么能用这种方法去让冒顿归服呢！从前帝王治理夷狄，他们归服就用仁德去安抚，反叛就用武力去震慑，没听说过要和他们结为婚姻的。况且冒顿把自己的父亲当作禽兽一样对待，像打猎一样杀害他，他对岳父又怎么会有感情呢！建信侯的办法，实在是不周密啊；何况鲁元公主已经是赵王的王后，又怎么能夺回来呢！

    2. 刘敬从匈奴回来后，向皇上进言说：“匈奴的河南白羊王、楼烦王，距离长安最近的地方只有七百里，他们的轻骑兵一天一夜就能到达秦中地区（胡三省注：秦中，指关中，是原来秦国的土地。新破，是说经过战争之后，还不富足 ）。秦中刚刚经历战乱，人口稀少，土地肥沃，应该充实这里的人口。当初诸侯刚刚起兵的时候，不是齐国的田氏家族、楚国的昭氏、屈氏、景氏，就不能兴起。（胡三省注：齐国的王族是田氏家族；楚国的王族是昭氏、屈氏、景氏；他们都是两国的强大家族。师古说：现在高陵、栎阳的田氏家族，华阴、好畤的景氏家族，以及三辅地区的屈氏、怀氏家族，大多是这个时候迁徙过去的。）如今陛下虽然在关中建都，但人口实际上很少，而东边还有六国的强大宗族；一旦发生变故，陛下也不能高枕无忧啊。我希望陛下把六国的后代以及豪杰、名门望族迁徙到关中；这样在没有战事的时候可以防备匈奴，诸侯如果发生叛乱，也足以率领他们向东讨伐。这是加强根本、削弱末梢的办法啊。”皇上说：“好！”十一月，将齐国、楚国的大族昭氏、屈氏、景氏、怀氏、田氏五族以及豪杰们迁徙到关中，赐给他们肥沃的田地和住宅，一共十多万人。

    3. 十二月，皇上前往洛阳。

    4. 贯高的仇家得知了他的谋反计划（胡三省注：指谋划刺杀皇上的事，始于上卷七年 。），就向朝廷告发了他。于是皇上逮捕了赵王以及其他参与谋反的人（胡三省注：师古说：逮捕，是指把与案件相关的人都抓起来。另一种说法是：在道路上看守押送，连续不断，就像现在押送囚犯一样。贡父说：逮，是指人还在，直接去抓他；捕，是指人逃跑了，需要去追捕；所以有时只说逮，有时只说捕，含义不同。还有一种说法是：逮，是比较容易的抓捕；捕，需要施加武力；逮，是把人呼唤过来；捕，则要把人捆绑起来 ）。赵午等十多人都争相自杀，只有贯高愤怒地骂道：“谁让你们这么做的？如今赵王实际上并没有参与谋反，却要把他一起逮捕。你们都死了，谁来为赵王洗刷没有谋反的罪名呢？”于是，贯高被用囚车严密地押送到长安（胡三省注：师古说：槛车，是一种做成栅栏形状的车，用木板把四周封起来，让人看不到里面。《史记正义》说：胶致，是指密封得很严实，无法打开，把犯人送到京城 ）。在狱中，贯高回答说：“只有我们这些人参与了谋反，赵王确实不知情。”狱吏对他严刑拷打，鞭打几千下，还用铁刺他（胡三省注：《索隐》说：剟，也是刺的意思；应劭说：用铁刺他 ），打得他身上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但他始终不再说其他的话。吕后多次说：“张王因为娶了公主的缘故，不应该参与这样的事。”皇上生气地说：“如果张敖拥有了天下，难道还会缺少你的女儿吗！”没有听从吕后的话。

    廷尉把贯高的供词上报给皇上。皇上说：“真是个壮士！有谁了解他？私下里去问问他。”（胡三省注：大概是想找到平时和贯高亲近、了解他的人，私下询问他 ）中大夫泄公（胡三省注：班《表》记载：郎中令的属官有太中大夫、中大夫，都负责议论朝政。泄，是姓；秦朝时卫国有泄姬 ）说：“他是我的同乡，我一直很了解他，他本就是赵国坚守道义、不接受侮辱、看重承诺的人。”皇上派泄公拿着符节到贯高的竹轿前询问他（胡三省注：韦昭说：就像现在的舆床，让人抬着走。师古说：箯舆，是用竹子或木头编成的像舆一样的东西，就像现在的食舆。当时贯高被鞭打、刺得身体虚弱，所以用竹轿抬着他。《索隐》说：服虔说：编竹木做成像峻一样的东西，可以用来清理粪便。何休注释笋，就是竹箯，也叫编，齐、鲁以北地区叫笋。郭璞《三苍注》说：箯，是抬土的器）。泄公先和贯高聊了聊彼此的近况，就像平常关系亲密的人一样，然后问他：“张王真的参与了谋反计划吗？”贯高说：“人之常情，难道不是都爱护自己的父母、妻子儿女吗？如今我的三族都要因为这件事被判处死刑，难道我对赵王的爱会超过对自己亲人的爱吗？只是因为赵王确实没有谋反，是我们这些人独自谋划的。”他详细地讲述了他们这样做的初衷以及赵王不知情的情况。于是泄公进宫，把这些情况详细地报告给了皇上。春季，正月，皇上赦免了赵王张敖，把他降为宣平侯，改封代王刘如意为赵王。

    皇上欣赏贯高的为人，让泄公去告诉他：“张王已经被释放了。”并赦免了贯高。贯高高兴地问：“我的大王真的被放出来了吗？”泄公说：“是的。”泄公又说：“皇上很欣赏你，所以赦免了你。”贯高说：“我之所以没有自杀，全身遭受酷刑也在所不惜，就是为了证明张王没有谋反。现在张王已经被释放，我的责任已经尽到了，死也没有遗憾了。况且作为臣子，我有篡逆弑君的名声，还有什么脸面再侍奉皇上呢！即使皇上不杀我，我心里难道不会感到羞愧吗！”于是他仰起头，用力掐断自己的喉咙，就死了（胡三省注：苏林说：亢，是脖子上的大动脉，就是俗称的胡脉。师古说：亢，指的是整个脖子。《尔雅》说：亢，是鸟的喉咙，也就是咽喉。）。

    荀悦评论说：贯高首先谋划叛乱，是杀害君主的贼子。虽然他能证明赵王的清白，但这点小功劳并不能掩盖他大逆不道的罪行，个人的行为不能抵消他的公罪。《春秋》的大义是重视正道，他的罪行不可赦免。

    臣司马光说：高祖因为傲慢而失去了臣子的忠心，贯高因为凶狠而使自己的君主失去了国家。让贯高产生谋逆想法的，是高祖的过错；使张敖失去封国的，是贯高的罪行。

    5. 朝廷下诏：“丙寅日之前犯罪的，除了判处斩首之罪的，其他人都赦免。”

    6. 二月，皇上从洛阳返回。

    7. 当初，皇上曾下诏：“赵国的大臣和宾客，有敢追随张敖的，一律灭族。”郎中田叔、孟舒都剃光头发，脖子上套着铁圈，自愿做张敖家的奴隶追随他（胡三省注：田叔、孟舒，都是赵国的郎中。 ）。等到张敖被赦免后，皇上欣赏田叔、孟舒等人的贤能。召见他们并交谈后，发现汉朝朝廷的大臣们没有人能比得上他们。（胡三省注：师古说：古代以右为尊；说他们的才能没有人能超过，所以说“无出其右”。贡父说：古代平时以左为贵，打仗时以右为贵；以右为贵好像是战国时期的习俗 ）皇上将他们全部任命为郡守或诸侯的国相（胡三省注：班《表》记载：郡守，是秦朝的官职，负责治理郡，俸禄为二千石。汉初，诸侯王国也设置丞相，统领众官、群卿大夫和都官，和汉朝的制度一样。景帝中五年，下令诸侯王不能再治理国家，天子为他们设置官吏，将丞相改名为相，俸禄为二千石 ）。

    8. 夏季，六月乙未晦日，发生了日食。

    9. 这一年（胡三省注：甲十五行本“更”上有“是岁”二字；其他版本相同 ），将丞相萧何升任为相国。从丞相晋升为相国，相国的地位就比丞相更尊贵了。

    **十年（甲辰，公元前197年）**

    1. 夏季，五月，太上皇在栎阳宫去世。秋季，七月癸卯日，将太上皇安葬在万年（胡三省注：师古说：《三辅黄图》记载：高祖最初住在栎阳，太上皇也住在栎阳；他去世后，葬在栎阳北原，在那里建立万年邑，设置了县令、县丞。《考异》说：《汉书》记载：“五月，太上皇后去世。”“七月，癸卯，太上皇去世，葬在万年。”荀《纪》中，五月的记载没有“后”字，七月的记载没有“崩”字。大概在荀悦那个时候，《汉书》的版本还没有错误，所以现在依从荀《纪》的记载 ），楚王、梁王都来参加葬礼。朝廷赦免了栎阳的囚犯（胡三省注：臣瓒说：万年陵在栎阳县，所以特地赦免那里的囚犯 ）。

    2. 定陶的戚姬深受皇上宠爱（胡三省注：如淳说：姬，，是众多妾室的统称。《汉官》说：姬妾有几百人。臣瓒说：根据汉《秩禄令》及《茂陵书》，姬是内官，俸禄与二千石相当，地位在倢妤之下，七子、八子之上。《索隐》说：如淳把姬读成yi，不对。《茂陵书》中说姬是内官，这是对的；然而把姬作为官号以及妇人的通称，是因为姬是周朝的姓，所以《左传》中称伯姬、叔姬；意思是天子的宗女比其他姓氏尊贵，所以就把姬作为对妇人的美称 ），她生下了赵王刘如意。皇上认为太子为人仁慈懦弱，觉得刘如意更像自己，虽然封刘如意为赵王，却常常把他留在长安。皇上前往关东时，戚姬常常跟随，她日夜哭泣，希望能立自己的儿子为太子。吕后年纪较大，经常留守在后方，与皇上的关系日益疏远。皇上想要废掉太子，改立赵王，大臣们纷纷劝阻，却都没能成功。御史大夫周昌在朝堂上极力争辩，皇上询问他的理由。周昌有口吃的毛病，又因为盛怒，说道：“我口不能言，但我心里非常清楚这不行！陛下想要废掉太子，我坚决不接受诏令！”（胡三省注：师古说：因为口吃，所以说话时会重复“期期”。贡父说：期，读如《荀子》中“目欲綦色”的“綦”；楚国人把“极”称为“綦”。孔颖达说：《释诂》说：汔，是期的意思；杜预说：汔，就是期。那么“期”字虽然写法不同，但意思相近，都是说近于、应当如此。《史记》中记载高祖想要废掉太子，周昌说：“臣期知其不可”；周昌又说：“臣期不奉诏。”说“期”，意思也和“汔”相同 ）皇上听后欣然大笑。吕后在东厢房侧耳偷听，（胡三省注：韦昭说：东厢，是殿东的堂屋。师古说：正寝的东西室都叫厢，意思是形状像箱子 ）退朝之后，她见到周昌，向他下跪致谢，说：“如果没有您，太子差点就被废掉了。”

    当时赵王年仅十岁，皇上担心自己去世后他无法保全。符玺御史赵尧（胡三省注：符玺御史，是负责掌管符玺的御史，隶属于御史大夫。）建议为赵王安排一位地位尊贵且能力强大的国相，而且要是吕后、太子和大臣们平时都敬畏的人。皇上问：“谁合适呢？”赵尧说：“御史大夫周昌就是这样的人。”于是皇上任命周昌为赵国国相，这也为后来吕后杀害戚夫人和刘如意埋下了伏笔。同时，任命赵尧接替周昌担任御史大夫。（《考异》说：《史记》《汉书·张良传》都记载“十二年皇上攻打黥布回来，更加想要更换太子”。根据《百官表》：“十年，赵尧担任御史大夫”，那么此时太子之位已经确定；现在依从《百官表》的记载 ）

    3. 当初，皇上任命阳夏侯陈豨为相国，监管赵国、代国的边防军队（胡三省注：徐广说：担任赵国相国，率领军队守卫代国。）。陈豨前去向淮阴侯韩信辞行。淮阴侯拉着他的手，让身边的人退下，和他在庭院中散步，仰天长叹道：“有些话能和你说吗？”陈豨说：“一切听将军吩咐！”淮阴侯说：“你所处的地方，是天下精兵聚集之处；而你，是陛下信任宠爱的臣子。如果有人说你谋反，陛下肯定不会相信；但如果再次有人这么说，陛下就会起疑心；要是第三次有人这么说，陛下必定会发怒，然后亲自率军前来。那时我在京城为你响应，天下就可以图谋了。”陈豨向来了解韩信的才能，相信了他的话，说：“我一定听从您的教导！”

    陈豨常常仰慕魏无忌招揽门客的做法（胡三省注：魏无忌，就是信陵君 ）。等到他担任相国守卫边疆时，请假回乡（胡三省注：汉律规定：二千石的官员有予告、赐告两种休假制度。予告，是指官员在任上有突出功绩，按规定应得的休假；赐告，是指官员生病满三个月本该免职，天子特别恩赐，允许他带着印绶、率领官属回家治病。到成帝时，郡国的二千石官员赐告不能回家；到和帝时，赐告、予告都取消了。师古说：告，是请假的意思，就是请求休假。也有人称之为谢，谢，也是告的意思。《左传》中说：韩献子告老；《礼记》中说：若不得谢。《汉书》中所说的谢病，意思都相同 ），路过赵国时，跟随他的门客多达一千多辆车，邯郸的官舍都住满了人。赵国国相周昌请求进宫拜见皇上，详细地报告说陈豨的门客众多，在外掌握兵权多年，恐怕会有变故。皇上派人调查陈豨门客在代国的各种不法行为，发现很多都牵连到陈豨。陈豨非常害怕；韩王信趁机派王黄、曼丘臣等人去劝说引诱他。

    太上皇去世后，皇上派人召见陈豨，陈豨称病不去；九月，他便和王黄等人反叛，自立为代王，劫掠赵国、代国的土地。皇上亲自率军向东攻打他。到达邯郸后，皇上高兴地说：“陈豨不向南占据邯郸，凭借漳水进行抵抗，我就知道他没什么能耐了！”

    周昌上奏说：“常山郡有二十五座城，已经失去了二十座；请求诛杀郡守和都尉。”（胡三省注：秦灭赵后，设置了巨鹿、邯郸郡；汉朝开始设置常山郡。杜佑《通典》说：汉朝常山郡的故城，在赵州元氏县西。守，指郡守；尉，指都尉。 ）皇上问：“郡守、都尉反叛了吗？”周昌回答：“没有。”皇上说：“这是他们力量不足，没有罪过。”

    皇上命令周昌挑选赵国的壮士中可以担任将领的人，周昌推荐了四个人。皇上却轻蔑地骂道：“这些小子能当将军吗？”这四个人感到很羞愧，都趴在地上；皇上却封给他们每人一千户的食邑，任命他们为将军。身边的人劝谏说：“跟随您进入蜀地、汉中，讨伐楚国，这些人都还没有得到普遍的赏赐；现在却封给他们，他们有什么功劳呢？”皇上说：“这不是你们能理解的。陈豨反叛，赵国、代国的土地都被他占据了。我用紧急军书征调天下的军队，却没有军队赶来，现在能依靠的只有邯郸城中的军队了；我为什么要吝啬这四千户的封赏，不用来抚慰赵国的子弟呢！”众人都说：“说得对！”

    皇上又听说陈豨的将领都是原来的商人，便说：“我知道该怎么对付他们了。”于是用大量的金钱去收买陈豨的将领，陈豨的很多将领都投降了。（胡三省注：师古说：与，是如的意思，就是说能怎么样对付他们。贡父说：与，是对待的意思。原父说：知与之者，是知道对付他们的方法。陈豨的将领都是原来的商人，商人贪图利益，所以用大量金钱收买他们。）

    **十一年（乙巳，公元前196年）**

    1. 冬季，皇上在邯郸。陈豨的将领侯敞率领一万多人四处流动作战，王黄率领一千多骑兵驻扎在曲逆，张春率领一万多士兵渡过黄河攻打聊城（胡三省注：班《志》记载，聊城属东郡。《括地志》说：聊城故城，在博州聊城县城西二十里，春秋时是齐国的西界。聊，有控制的意思。战国时这里也是齐国的土地 ）。汉朝将军郭蒙和齐国的将领一起出击，把他们打得大败。太尉周勃取道太原，平定代地，到达马邑后，久攻不下，便攻破城池，进行了大屠杀。赵利坚守东垣，皇上率军攻克后，将其改名为真定。皇上悬赏千金捉拿王黄、曼丘臣，他们的部下把他们活捉后献给了皇上。于是，陈豨的军队彻底溃败。

    淮阴侯韩信称病，没有跟随皇上攻打陈豨，却暗中派人到陈豨那里，与他勾结谋划。韩信打算和家臣在夜里假传诏书，赦免各官府的囚徒和奴隶（胡三省注：有罪而在官府服劳役的人叫徒；有罪而被没收为官奴的人叫奴 ），想要发动他们去袭击吕后和太子；部署已经完成，只等陈豨的消息。他的一个门客得罪了他，韩信把这个门客囚禁起来，想要杀了他。春季，正月，这个门客的弟弟向吕后告发，说韩信想要谋反（胡三省注：按班《书·功臣表》记载，告发韩信谋反的是门客乐说，他被封为慎阳侯 ）。吕后想要召韩信进宫，又担心他可能不来。于是她和相国萧何商量，派人假装从皇上那里回来，说陈豨已经被抓住处死了，列侯和大臣们都要进宫祝贺。萧何骗韩信说：“你虽然生病了，也勉强进宫去祝贺一下吧。”韩信进宫后，吕后派武士把他捆绑起来，在长乐宫的钟室将他斩首（胡三省注：师古说：钟室，是悬挂钟的房间 ）。韩信在被斩首时说：“我后悔没有采纳蒯彻的计策（胡三省注：没有采纳蒯彻的计策，这件事见十卷四年 ），竟然被妇人小子所欺骗，这难道不是天意吗！”于是，韩信的三族都被诛杀。

    臣司马光说：世上有人认为韩信最先提出重要的战略，和高祖一起从汉中起兵，平定三秦，然后分兵北上，活捉魏王，夺取代国，打败赵国，威逼燕国，向东攻打并占领齐国，在垓下南面灭掉楚国，汉朝能够夺得天下，大部分是韩信的功劳。看他拒绝蒯彻的劝说，在陈地迎接高祖，哪里有谋反的心思呢！实在是因为失去职位而心怀不满，才陷入叛逆的境地。以卢绾和高祖的同乡旧情，尚且能够在燕国称王，而韩信却只能以列侯的身份朝见皇帝；这难道不是高祖也有对不住韩信的地方吗？我认为高祖用欺诈的手段在陈地抓住韩信，说他对不住韩信是有道理的；然而，韩信也有自己的过错。当初，汉军和楚军在荥阳对峙时，韩信灭掉齐国后，不向高祖报告就自立为王；后来汉军追击楚军到固陵，和韩信约定一起攻打楚军，韩信却没有按时到达；在那个时候，高祖就已经有了夺取韩信权力的想法，只是当时力量不够罢了。等到天下平定后，韩信又还能依靠什么呢！趁着时机谋取私利，这是商人的心态；酬谢功劳、报答恩情，这是有品德的君子的胸怀。韩信以商人的心态为自己谋取利益，却以君子的胸怀期望别人回报他，这不是很难吗！所以太史公评论说：“假如韩信能够学习道家的谦逊退让，不夸耀自己的功劳，不自恃自己的才能，那就差不多了！他对汉朝的功勋，就可以和周公、召公、太公这些人相比，后世也能长久地祭祀他了！但他不这样做，等到天下已经安定，却谋划叛逆；最终宗族被灭，不也是应该的吗！”

    2. 将军柴武在参合（胡三省注：《姓谱》说：柴姓是高柴的后代。班《志》记载，参合县属代郡。《括地志》说：参合故城在朔州定襄县北 ）斩杀了韩王信。

    3. 皇上回到洛阳，听说淮阴侯韩信已死，既感到高兴又有些怜悯他（胡三省注：高兴是因为除掉了对自己有威胁的人；怜悯是因为他功劳很大 ）。皇上问吕后：“韩信死的时候说了什么？”吕后说：“韩信说后悔没有采用蒯彻的计策。”皇上说：“就是那个齐国的辩士蒯彻。”于是诏令齐国逮捕蒯彻。蒯彻被押到后，皇上问他：“是你教唆淮阴侯谋反的吗？”蒯彻回答：“是的，我确实教唆过他。那小子不听我的计策，所以才落得今天被灭族的下场；如果他采用了我的计策，陛下怎么能灭掉他呢！”皇上大怒，说：“把他煮了！”蒯彻喊道：“哎呀！把我煮了真是冤枉啊！”皇上说：“你教唆韩信谋反，有什么冤枉的？”蒯彻回答：“秦朝失去了天下，就像鹿走失了一样，天下人都去追逐它，才能高、跑得快的人先得到它。跖的狗对着尧狂叫；尧并不是不仁德，只是狗本来就会对不是它主人的人狂叫。在那个时候，我只知道有韩信，不知道有陛下您。况且天下拿着锐利的兵器、想要做陛下所做之事的人很多，只是他们力量不够罢了（胡三省注：师古说：顾，是念的意思。我认为顾，是回头看的意思，是反躬自问自己的力量有所不足。又怎么能把他们都煮了呢？”皇上说：“放了他吧。”

    4. 皇上立儿子刘恒为代王，建都晋阳（胡三省注：晋阳是汉代太原郡的治所。如淳说：《文纪》中说建都中都。而且文帝经过太原时，免除晋阳、中都两年的赋税，似乎是把都城迁到了中都。）。

    5. 大赦天下。

    6. 皇上攻打陈豨时，向梁国征兵；梁王彭越称病，只派将领率兵前往邯郸。皇上很生气，派人去责备他。梁王害怕了，想要亲自去谢罪。他的将领扈辄说：“大王一开始不去，现在被责备了才去，去了就会被抓；不如趁机发兵反叛。”梁王没有听从他的建议。梁国的太仆犯了罪，逃到汉朝，告发梁王和扈辄谋反。于是皇上派使者突然袭击梁王，梁王没有察觉，就被囚禁在洛阳。有关部门审理后说：“谋反的证据已经确凿（胡三省注：臣瓒说：扈辄劝说彭越反叛，彭越没有杀他，这就表明谋反的迹象已经很明显了 ），请求依法论处。”皇上赦免了他，把他贬为平民，流放到蜀地的青衣（胡三省注：青衣道属蜀郡。臣瓒说：就是现在的汉嘉。章怀太子贤说：青衣道在大江、青衣二水的交汇处，就是现在嘉州龙游县。 ）。梁王向西走到郑县时，遇到吕后从长安过来。彭王向吕后哭泣，说自己没有罪，希望能住在原来的昌邑（胡三省注：秦二世二年，彭越在昌邑起兵。 ）。吕后答应了他，带着他一起向东走。回到洛阳后，吕后对皇上说：“彭王是个壮士，现在把他流放到蜀地，这是给自己留下祸患；不如趁机杀了他。我已经把他带回来了。”于是吕后就让她的门客告发彭越再次谋反。廷尉王恬开上奏请求将彭越灭族，皇上批准了他的奏请。三月，彭越的三族被诛杀（胡三省注：这里依据《汉书·本纪》的记载；《史记·高祖纪》记载“夏，夷彭越三族”，《年表》记载“越反，诛”，又在十年夏记载诛杀彭越，大概是依据卢绾的话 ）。彭越的首级被挂在洛阳示众，皇上下诏：“有敢收殓或探视的，立即逮捕。”

    梁国的大夫栾布出使齐国（胡三省注：《姓谱》说：栾姓是晋卿栾氏的后代 ），回来后，在彭越的首级下奏报事情，还祭祀并痛哭了一场。官吏将他逮捕并上报给皇上。皇上召见栾布，大骂他，想要把他煮死。当把他提起来走向开水锅时，栾布回头说：“我希望能说一句话再死。”皇上说：“你想说什么？”栾布说：“当初皇上在彭城被困，在荥阳、成皋之间战败，项王之所以最终不能西进，只是因为彭王占据梁地，与汉军联合，让楚军陷入困境。在那个时候，彭王只要稍微偏向楚国，汉军就会被打败；偏向汉军，楚军就会被打败。而且在垓下会战的时候，如果没有彭王，项羽就不会灭亡。天下平定后，彭王接受符节被封王，也希望能把封国传给子孙万代。现在陛下只是向梁国征一次兵，彭王因为生病没能前往，陛下就怀疑他谋反；谋反的证据都还不确凿，就因为一些小事就把他灭族。我担心功臣们都会人人自危。现在彭王已经死了，我活着也没有什么意义，请求您把我煮了吧！”于是皇上就赦免了栾布的罪，还任命他为都尉。

    7. 丙午日，皇上立皇子刘恢为梁王（《考异》说：《汉书·诸侯王表》记载为“三月丙午”。按照刘羲叟的《长历》，三月丙辰朔日，没有丙午日；现在依从《史记·年表》的记载 。现在查看《史记·年表》记载为“二月丙午”，但《通鉴》先记载“三月夷彭越三族”，然后才记载“立子恢为梁王”，那么这里又应该是三月丙午日 ）。丙寅日，立皇子刘友为淮阳王。撤销东郡，将其部分土地并入梁国；撤销颍川郡，将其部分土地并入淮阳国。

    8. 夏季，四月，皇上从洛阳返回。

    9. 五月，皇上下诏封原秦朝南海尉赵佗为南粤王（胡三省注：《晋志》记载：秦朝派任嚣、赵佗攻打粤地，夺取了陆梁地，于是平定了南粤，设置了桂林、南海、象郡，这三郡不在原来的三十六郡之内；又设置南海尉来掌管这里，这就是所谓的“东南一尉”。我认为秦始皇二十六年，将天下分为三十六郡，每郡设置郡守、郡尉、郡监。三十三年，夺取南粤，设置南海、桂林、象郡；这里的南海尉只掌管南海一郡的军事，就像三十六郡的郡尉一样，怎么能兼管桂林、象郡呢！任嚣死后，秦朝已经灭亡，赵佗才攻打并兼并了桂林、象郡，由此可知他并非兼管。），派陆贾前去授予他印玺和绶带（胡三省注：《姓谱》说：陆姓是古代天子陆终的后代 ），与他剖分符节，互通使者，让他协调百越各部，不要给汉朝的南部边境带来祸患。

    当初，秦二世的时候，南海尉任嚣病重将死，他召见龙川县令赵佗（胡三省注：班《志》记载：龙川县属南海郡。裴氏《广州记》说：龙川原本是博罗县的东乡，有龙从地下穿出，顺着洞穴流出泉水，因此得名。师古说：就是现在的循州 ），对他说：“秦朝施行暴政，天下百姓都深受其苦。听说陈胜等人发动叛乱，天下局势动荡不安，不知何时才能安定。南海地处偏远，我担心强盗的军队会侵犯到这里，我本想起兵切断新修的道路，自我防备（胡三省注：苏林说：新道，是秦朝新修的通往越地的道路 ），等待诸侯的变化；但恰好我病重了。番禺（胡三省注：班《志》记载：番禺县属南海郡，是赵佗建都的地方。现在是广州的治所。）背靠险要的山势，面临南海，东西绵延数千里，还有不少中原人在这里辅佐；这里也可以成为一州之主，能够建立国家。郡中的官员，没有能和我商量大事的，所以我把你叫来告诉你这些。”接着就给赵佗下达文书，让他代行南海尉的职责。任嚣死后，赵佗就发布檄文通告横浦、阳山、湟谿关（胡三省注：汉武帝讨伐南越时，派杨仆从豫章出兵，攻下横浦；那么横浦是通往豫章的道路。杜佑说：横浦关在虔州大庾县西南。《南康记》说：从南野大庾岭走三十里就到横浦，这里有秦朝时的关隘，下面被称为塞上。班《志》记载：阳山县侯国属桂阳郡。姚氏说：连州阳山县上流一百多里有骑田岭，应该就是阳山关。《新唐书·地理志》记载：连州阳山县有原来秦朝的湟谿关。《郡国志》记载：阳山县治所在洭水南岸，就是原来的旧址，本是南越设置关隘的城邑，原来的关隘在县西北四十里的茂溪口。 ）：“强盗的军队就要来了，赶紧断绝道路，聚集军队，坚守阵地！”接着，他逐渐用法律手段诛杀了秦朝所任命的官员，任用自己的亲信代理官职。秦朝灭亡后，赵佗就攻打并兼并了桂林、象郡（胡三省注：桂林郡，后来汉武帝改名为郁林郡。象郡，汉武帝改名为日南郡 ），自立为南越武王（胡三省注：韦昭说：活着的时候就用“武”作为称号，这不符合古代的规矩 ）。

    陆贾到了南越，尉佗梳着椎形的发髻（胡三省注：服虔说：现在士兵梳的椎头髻就是这样。师古说：椎髻，是把头发梳成一撮，形状像椎子），像簸箕一样叉开双腿坐着接见陆贾。陆贾劝说尉佗：“您本是中原人（胡三省注：尉佗原本是真定人，所以陆贾这么说 ），父母、兄弟和祖先的坟墓都在真定。现在您违背天性，抛弃了中原的冠带服饰（胡三省注：违背父母之邦，不思念祖坟和宗族，这是违背天性；梳着椎髻，依从蛮夷的习俗，这是抛弃冠带 ），想要凭借小小的南越和天子对抗，成为敌国，灾祸很快就要降临到您身上了！况且秦朝政治腐败，诸侯、豪杰纷纷起兵，只有汉王先进入关中，占据咸阳。项羽违背约定，自立为西楚霸王，诸侯们都归附他，可称得上是强大无比了。然而汉王从巴、蜀起兵，征服了天下，最终诛杀了项羽，灭掉了他；只用了五年时间，就平定了天下。这并非人力所能做到，而是上天的安排。天子听说您在南越称王，却不帮助天下人讨伐暴逆，朝廷的将相们都想调兵来诛杀您。天子怜悯百姓刚刚经历了战争的劳苦，所以暂且休兵，派我来授予您王印，与您剖分符节，互通使者。您应该到郊外迎接，面向北方称臣；可您却想凭借这个刚刚建立、还不稳定的南越（胡三省注：师古说：未集，是说还没有稳定 ），在这里逞强！如果汉朝真的知道了这些情况，就会挖掘烧毁您祖先的坟墓，灭掉您的宗族，派一名偏将率领十万大军来到南越，那么南越人杀了您投降汉朝就易如反掌了！”于是尉佗赶紧起身，恭敬地向陆贾道歉说：“我在蛮夷之地待得太久了，实在是太失礼了。”接着他问陆贾：“我和萧何、曹参、韩信相比，谁更贤能呢？”陆贾说：“您似乎更贤能一些。”尉佗又问：“我和皇帝相比呢？”陆贾说：“皇帝继承了五帝、三皇的大业，统治着中原地区；中原人口数以亿计，土地方圆万里，物产丰富；政令统一，这是开天辟地以来从未有过的。现在您的部众不过几十万，而且都是蛮夷之人，居住在山海之间崎岖的地方，就好像汉朝的一个郡罢了，怎么能和汉朝相比呢！”尉佗大笑着说：“我没有在中原起兵，所以在这里称王；如果我身处中原，怎么就比不上汉朝呢！”于是他挽留陆贾，和他一起饮酒，过了几个月，尉佗说：“南越国中没有人值得我和他交谈。直到先生您来了，让我每天都能听到以前从未听过的道理。”他赏赐给陆贾价值千金的珠宝（胡三省注：张晏说：橐中装，是指珠玉等宝物。装，是包裹的意思。如淳说：是指明月珠之类的宝物。师古说：有底的袋子叫囊，没有底的袋子叫橐；说这些宝物质地轻但价值高，可以放在袋子里携带，所以叫橐中装 ），其他礼物也价值千金（胡三省注：苏林说：不是橐中的物品，所以叫其他礼物。师古说：他，是其余的意思 ）。陆贾最终封尉佗为南越王，让他向汉朝称臣，遵守汉朝的约定。陆贾回去复命，皇帝非常高兴，封陆贾为太中大夫。

    陆贾时常在皇上面前谈论《诗经》《尚书》，皇帝骂他说：“你老子是在马上打下的天下，哪里用得着《诗经》《尚书》！”陆贾说：“在马上可以取得天下，难道也能在马上治理天下吗？况且商汤、周武王用武力夺取天下，却用文治来守住天下；文治和武功并用，才是长治久安的办法。从前吴王夫差、智伯、秦始皇，都是因为穷兵黩武而灭亡。如果当初秦朝统一天下后，施行仁义，效法古代的圣王，陛下怎么能得到天下呢！”皇帝听后，面露惭愧之色，说：“你试着为我写一写秦朝失去天下的原因、我得到天下的原因，以及古代那些国家成败的经验教训。”于是陆贾大致论述了国家存亡的征兆，一共写了十二篇。他每上奏一篇，皇帝没有不称赞好的，身边的人也都高呼万岁；这本书被称为《新语》。

    10. 皇帝生病了，讨厌见人，躺在宫中，诏令守门的人不许大臣们进宫。大臣们像绛侯周勃、灌婴等人都不敢进去，这样过了十多天。舞阳侯樊哙（胡三省注：班《志》记载，舞阳县属颍川郡。应劭说：舞水发源于该县的南面。《史记正义》说：在许州叶县东十里。师古说：闼，是宫中的小门；另一种说法是：门屏。）推开宫门径直走了进去，大臣们也跟着他进去。皇帝正独自枕在一个宦官身上躺着。樊哙等人见到皇帝，流着泪说：“当初，陛下和我们在丰、沛起兵，平定天下，那是多么的壮烈啊！如今天下已经平定，您怎么却如此疲惫！况且陛下病得这么重，大臣们都很震惊、害怕；您不召见我们商议国事，却只和一个宦官在一起，难道要和外界隔绝吗！您难道没看到赵高的事情吗？”（胡三省注：指赵高和李斯合谋杀死扶苏，拥立胡亥的事 ）皇帝笑着起身。

    11. 秋季，七月，淮南王英布反叛。

    当初，淮阴侯韩信死后，英布就已经心里恐惧。等到彭越被诛杀，他的肉被做成肉酱，分赐给诸侯。（胡三省注：师古说：谋反的人被诛杀后，都被做成肉酱，这就是《刑法志》中所说的“菹其骨肉”。贾公彦说：有骨头的肉酱叫臡，没有骨头的肉酱叫醢；菜、肉都可以做。整个的东西如?叫菹，切成细丝的叫韲。做臡、醢的时候，必须先把肉晾干，切碎，再加入粱、曲和盐，用美酒浸泡，放在甀中，过一百天就做成了。菹，是用醋、酱调和的。 ）使者来到淮南，淮南王英布正在打猎，看到肉酱，非常惊恐，于是暗中派人部署军队，聚集兵力，观察邻郡的动静，以防有紧急情况。英布宠爱的姬妾生病了，去就医，医生家与中大夫贲赫（胡三省注：《姓谱》中有贲姓，认为是县贲父的后代；《风俗通》记载，鲁国有贲浦；都读bēn ）的家对门，贲赫于是送了厚礼给医生，还跟着姬妾在医生家饮酒；英布怀疑他们有不正当的关系，想要逮捕贲赫。贲赫乘坐传车前往长安告发，说“英布谋反的迹象已经很明显了，可以在他还没有发动叛乱之前先把他诛杀”。皇帝看了他的上书，告诉了萧何相国，萧何说：“英布不应该做这样的事，恐怕是有人因为仇怨而诬陷他。”萧何请求先把贲赫囚禁起来，派人暗中调查淮南王。淮南王见贲赫因罪逃亡并向朝廷告发自己，本来就怀疑他说出了自己暗中谋划的事情；汉朝的使者又来调查，还发现了一些可疑之处；于是英布就杀了贲赫全家，起兵反叛。反叛的消息传到朝廷，皇帝就赦免了贲赫，封他为将军。

    皇帝召集将领们询问应对的计策。将领们都说：“发兵攻打他，活埋了这个小子，他能有什么作为！”汝阴侯滕公（胡三省注：班《志》记载，汝阴县属汝南郡，是春秋时期胡子的封国。《史记正义》说：汝阴就是现在的阳城。我依据唐代阳城县属河南郡，和汉代汝南的汝阴相距很远。又根据《史记·滕公传》：“平城之围解除后，增加细阳一千户的食邑”，细阳县属汝南郡，大概和汝阴相邻。《索隐》说：汝阴属汝南，也是依据班《志》 ）召见原楚国的令尹薛公，询问他的看法。令尹说：“他本来就应该反叛。”滕公说：“皇上割地封他为王，赐给他爵位，让他称王；他为什么还要反叛呢？”令尹说：“往年杀了彭越，前年杀了韩信；这三个人功劳相当，是同属一类的人，他们担心灾祸会降临到自己身上，所以才反叛。”滕公把这番话告诉了皇上，皇上于是召见薛公，询问他的意见。薛公回答说：“英布反叛并不奇怪。如果英布采用上策，崤山以东地区就不再归汉朝所有；采用中策，胜败的结果难以预料；采用下策，陛下就可以高枕无忧了。”皇上问：“什么是上策？”薛公回答：“向东夺取吴地，向西夺取楚地，吞并齐地，占领鲁地，传檄文给燕、赵两地，让他们坚守自己的地盘，这样崤山以东就不归汉朝所有了。”皇上又问：“什么是中策？”薛公说：“向东夺取吴地，向西夺取楚地，吞并韩地，占领魏地，占据敖仓的粮食，堵塞成皋的关口，这样胜败就难以预料了。”皇上再问：“什么是下策？”薛公说：“向东夺取吴地，向西攻取下蔡，把物资辎重转移到越地，自己退到长沙，（胡三省注：吴，指荆王刘贾所封之地；楚，指楚王刘交所封之地；齐，指齐王刘肥所封之地。鲁地也在楚地范围内；韩地，当时已并入淮阳国；魏地，是梁王刘友的封地。下蔡县属沛郡，是春秋时期的州来。越，指会稽之地，是原来越王勾践的旧地。长沙，是吴芮的封国，当时他的儿子吴臣继承了王位。黥布建都六县，凭借淮河作为坚固的防线，所以预计他会西取下蔡，东取刘贾的地盘，从而占据整个淮河地区。越地在东南方向，所以预计他会把物资辎重转移到越地来增强自己的实力，作为稳固防守的计策；黥布娶了长沙王的女儿，所以预计他会退到长沙；估计他出身骊山的刑徒，考虑事情不会长远。）陛下就可以高枕无忧，汉朝也不会有什么麻烦了。”皇上问：“你认为他会采用哪种计策呢？”薛公回答：“他会采用下策。”皇上问：“为什么他会放弃上策、中策而采用下策呢？”薛公说：“英布原本是骊山的刑徒，自己奋斗成为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之主，这些都是为了自身利益，他不会为身后之事和百姓的长远利益考虑；所以说他会采用下策。”皇上说：“说得好！”封给薛公一千户食邑。于是立皇子刘长为淮南王。（《考异》说：《史记·诸侯年表》记载：“十二月，庚子，厉王刘长元年。”《汉书·诸侯王表》记载：“十月庚午立。”现在依从《汉书·帝纪》的记载 ）

    当时，皇上身患疾病，想要让太子前去攻打黥布。太子的门客东园公、绮里季、夏黄公、甪里先生（胡三省注：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四皓，他们为躲避秦朝的战乱，隐居在商山。《索隐》说：根据《陈留志》记载，园公姓唐，字宣明，住在园中，因此以此为号。夏黄公姓崔，名广，字少通，是齐国人，隐居在夏里修道，所以号称夏黄公。甪里先生是河内轵人，是太伯的后代，姓周，名术，字元道，京城的人号称他为霸上先生，也有人称他为甪里先生。）劝建成侯吕释之说（胡三省注：班《志》记载，建成侯国属沛郡 ）：“太子率兵出征，如果立了功，他的地位也不会再有所提升（胡三省注：师古说：太子是皇位继承人，地位已经到顶了，即使再立功，地位也不会更加尊贵 ）；如果没有立功，从此就会遭受灾祸。您为什么不赶紧请求吕后，找个机会向皇上哭诉：‘黥布是天下的猛将，善于用兵。如今各位将领都是陛下过去的同辈，却让太子率领这些人去作战，这就如同让羊去率领狼，没有人会愿意听从他的指挥；而且如果让英布知道了，他就会大张旗鼓地向西进攻。皇上虽然生病了，但还是应该勉强乘坐辎车，躺着去指挥作战，这样将领们就不敢不尽力。皇上虽然辛苦，但为了妻子儿女也要振作起来！’”于是吕释之连夜去见吕后。吕后找了个机会向皇上哭诉，说了这番话，就像那四个人所希望的那样。（《考异》说：《史记》《汉书》都记载“吕泽连夜去见吕后”，根据《恩泽侯表》，有周吕侯吕泽、建成侯吕释之。这里上文说建成侯，下文说吕泽，恐怕有误；应该是吕释之。又《留侯世家》记载：“皇上想要废掉太子，立戚夫人的儿子赵王如意为太子，大臣们大多劝谏反对，但未能使皇上的想法有所改变。吕后很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办。有人对吕后说：‘留侯善于出谋划策，皇上很信任他。’吕后于是派建成侯吕泽去胁迫留侯，说：‘您一直是皇上的谋臣。如今皇上要更换太子，您怎么能高枕无忧呢？’留侯说：‘当初，皇上多次处于困境之中，幸好采用了我的计策；如今天下安定，因为个人的喜好想要更换太子，这是骨肉之间的事情，即使我们一百多人去劝谏又有什么用呢！’吕泽强行要求说：‘您一定要为我出个主意。’留侯说：‘这件事很难用言语去争辩。不过皇上有四个人请不来，这四个人年纪很大了，都认为皇上傲慢无礼，所以逃到山中隐居，坚守道义不做汉朝的臣子；但皇上很敬重这四个人。如今您如果能不吝惜金银财宝、美玉丝绸，让太子写一封信，言辞谦卑，用舒适的车子，再派能言善辩的人去坚决邀请他们；他们应该会来。来了之后，把他们当作贵客，时常让他们跟着太子入朝，让皇上看到他们，皇上一定会感到惊奇并询问他们。皇上知道这四个人很贤能，这对太子就是一种帮助。’于是吕后让吕泽派人带着太子的书信，用谦卑的言辞和丰厚的礼物，去迎接这四个人。四个人来了之后，住在建成侯的府上。皇上想要让太子去攻打黥布，这四个人相互商量说：‘我们来这里，就是为了保住太子的地位。太子率兵出征，事情就危险了。’于是就去劝说建成侯，说了上述那些话。皇上最终决定亲自出征。皇上打败英布回来后，设酒宴，太子在一旁侍奉。这四个人跟着太子，他们都八十多岁了，胡须眉毛都雪白了，衣冠楚楚，气宇不凡。皇上很奇怪，问他们：‘你们是什么人？’四个人上前回答，各自说出了姓名：东园公、甪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皇上非常惊讶地说：‘我找了你们好几年，你们都躲避我；现在你们为什么跟我儿子交往呢？’四个人都说：‘陛下轻视士人，喜欢骂人，我们坚守道义，不愿意受辱，所以害怕而隐居起来。我们私下听说太子为人仁爱孝顺，恭敬有礼，爱护士人，天下人都愿意为太子效命，所以我们就来了。’皇上说：‘麻烦你们好好辅佐太子。’四个人向皇上敬酒祝福完毕后，起身离开。皇上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把戚夫人叫过来，指着这四个人说：‘我想更换太子，但是有这四个人辅佐他，太子的羽翼已经丰满，很难变动了！吕氏真的要成为主人了！’戚夫人哭了起来。皇上说：‘你为我跳楚地的舞蹈，我为你唱楚地的歌。’皇上唱道：‘鸿鹄高飞，一飞千里，羽翼已经长成，能够横渡四海。横渡四海，又能把它怎么样呢！即使有弓箭，又怎么能射中它呢！’唱了几遍后，戚夫人唏嘘流泪。皇上起身离开，结束了酒宴。最终没有更换太子，这都是留侯招来这四个人的功劳。”按高祖性格刚猛严厉，并不是害怕士大夫的批评指责。只是因为大臣们都不赞同更换太子，他担心自己死后赵王无法独自保住地位，所以才没有那样做。如果他下定决心要废掉太子，立如意为太子，不顾及道义，像留侯这样长期受到他信任亲近的人，都说‘这不是用言语能争辩的事情’，难道山林中的四个老头几句话就能阻止这件事吗！就算这四个人真的能阻止这件事，也不过是让高祖手中的利刃沾上污点罢了，怎么会悲伤地唱‘羽翼已经长成，弓箭又有什么用’呢！如果这四个人真的能让高祖不敢废掉太子，那就是留侯为儿子结党来控制父亲了；留侯怎么会做这样的事呢！这不过是辩士想要夸大这四个人的作用，所以才这么说；就像苏秦联合六国合纵，说秦国军队十五年不敢窥视函谷关；鲁仲连说服新垣衍，说秦国将领听说后退兵五十里一样。诸如此类，都不是事实。司马迁喜欢奇闻轶事，大多收录了这些内容，现在都不采用 ）皇上说：“我就知道这小子根本不值得派遣，还是你老子我亲自去吧。”

    于是皇上亲自率兵向东进发，大臣们留守京城，都送皇上到霸上。留侯张良生病了，勉强支撑着身体起来，送到曲邮（胡三省注：司 马彪说：长安县东边有曲邮聚。《索隐》说：现在在新丰西边，民间称之为邮头。《汉书旧仪》说：每隔五里设一个邮，邮人居住的地方相距一里半。按邮就是现在的候馆。 ），见到皇上说：“我本应该跟随您去，但病得太重了。楚国人剽悍勇猛，希望皇上不要和他们正面交锋！”接着又劝说皇上让太子担任将军，监管关中的军队。皇上说：“子房你虽然生病了，但还是要勉强躺着辅佐太子。”当时，叔孙通担任太傅，留侯张良代理少傅的事务。（胡三省注：班《志》记载：太子太傅、少傅，是古代的官职。我依据古代世子有三师、三少，到了汉代只有太傅、少傅。）朝廷征发上郡、北地、陇西的战车骑兵、巴蜀的材官（胡三省注：应劭说：材官，是有勇力的人。《汉官仪》说：百姓二十三岁开始服兵役，一年担任卫士，两年担任材官、骑士，学习射箭、驾车、骑马奔驰、作战阵法，每年八月，太守、都尉、县令、县长、县丞、县尉会集合进行考核，评定优劣；在水乡就练习划船；边境的郡配备一万骑兵，巡视边塞，点燃烽火，追击敌人 ）以及中尉的士兵三万人，作为皇太子的护卫军，驻扎在霸上。（胡三省注：班《表》记载：中尉是秦朝的官职，负责巡察京城；武帝太初元年，改名为执金吾 ）英布刚开始反叛的时候，对他的将领们说：“皇上老了，厌倦了战争，肯定不会亲自来。如果派将领来，我只担心淮阴侯韩信和彭越，现在他们都已经死了，其他人都不值得畏惧。”所以他才发动了叛乱。果然如薛公所说，他向东攻打荆国。荆王刘贾逃跑，死在了富陵（胡三省注：班《志》记载，富陵县属临淮郡。《括地志》说：富陵故城，在楚州盱眙县东北六十里 ），英布全部收编了他的军队，渡过淮河攻打楚国。楚国发兵在徐县、僮县之间和英布交战（胡三省注：班《志》记载，临淮郡有徐县、僮县，楚国大概是在这两个县之间发兵与英布交战。杜预说：徐县在下邳僮县的东边。《括地志》说：大徐城在泗州徐城县北四十里，是古代徐国的都城 ），把军队分成三路，想以此相互救援，出奇制胜。（胡三省注：师古说：不把军队聚集在一处，而是分成三路，想要相互救援，运用奇谋 ）有人劝楚国的将领说：“英布善于用兵，百姓一向畏惧他。而且兵法上说：‘诸侯在自己的领地作战，这种情况叫做散地’，现在我们把军队分成三路，他要是打败了我们其中一路，其余的就会逃跑，怎么能相互救援呢！”但楚将没有听从。英布果然打败了其中一路楚军，另外两路也都溃散逃跑了；英布于是率军向西挺进。

    **十二年（丙午，公元前195年）**

    1. 冬季，十月，皇上和英布的军队在蕲西（胡三省注：班《志》记载，蕲县属沛郡 ）相遇，英布的军队非常精锐。皇上坚守庸城（胡三省注：因为英布的军队太精锐，所以皇上坚守壁垒来挫败他。庸城，是地名，肯定也在蕲县西边 ），远远望去，看到英布军队的布阵和项羽的军队很相似，心里很厌恶。皇上和英布远远地望见对方，皇上远远地对英布喊道：“你何苦要反叛呢？”英布说：“我想当皇帝罢了！”皇上愤怒地大骂，于是双方展开了大战。英布的军队战败逃跑，渡过淮河，多次停下来再战，但都失利了，最后他带着一百多人逃到了江南，皇上命令其他将领继续追击。

    2. 皇上返回时，路过沛县，停留了下来，在沛宫（胡三省注：《括地志》说：沛宫旧址，在徐州沛县东南二十里零十步 ）摆下酒宴，把原来的熟人、父老乡亲、妇女长辈、年轻子弟都请来一同饮酒，谈论过去的事情，大家欢声笑语。酒喝得正畅快的时候，皇上亲自唱起歌，还起身跳舞，情绪激昂，心中伤感，眼泪流了下来，他对沛县的父老乡亲们说：“远游的人会思念故乡。（胡三省注：师古说：游子，就是出行在外的人。悲，是思念的意思 ）我从沛公这个身份起兵，讨伐暴逆，最终拥有了天下；我把沛县作为我的汤沐邑，免除沛县百姓的赋税徭役，让他们世世代代都不用承担。”（胡三省注：免除沛县百姓的赋税徭役，不参与赋税徭役。）大家欢乐地饮酒，过了十多天才离开。

    3. 汉朝的其他将领在洮水的南北两岸攻打英布的军队，都取得了大胜（胡三省注：在江、淮之间。我依据英布的军队战败逃到江南，那么洮水应该在江南。罗含《湘中记》说：零陵有洮水。《水经注》说：洮水发源于洮阳县西南，向东流入湘水。如淳注释说：洮阳的洮，大概是因为英布以前和长沙王有姻亲关系，他战败后，前往投奔，而洮水又在长沙境内，怀疑就是这里。杜佑说：汉朝洮阳县城在永州湘源县西北。按现在的全州，是汉朝洮阳县的地盘，有洮水，在清湘县北 ）。英布以前和番君有姻亲关系，因此长沙成王吴臣派人引诱英布，假装要和他一起逃到越国，英布相信了，就跟着去了。结果番阳人在兹乡（胡三省注：师古说：兹乡，是鄡阳县的一个乡。班《志》记载，鄡阳县属豫章郡。我依据《史记》及《汉书·高纪》，都记载“在番阳追上并斩杀英布”，我私下认为兹乡应该在番阳境内，而不是鄡阳 ）的民房里杀了英布。

    4. 周勃完全平定了代郡、雁门、云中地区，在当城（胡三省注：班《志》记载，当城县属代郡。阚駰《十三州记》说：当城在高柳东边八十里；县城是依着桓都山修建的，所以叫当城。《史记正义》说：当城在朔州定襄县界 ）斩杀了陈豨。（《考异》说：《卢绾传》记载：“汉朝派樊哙出击并斩杀陈豨”，但实际上斩杀陈豨的是周勃，并非樊哙 ）

    5. 皇上因为荆王刘贾没有后代，就把荆国改为吴国；辛丑日，立哥哥刘仲的儿子刘濞为吴王，统辖三郡五十三城，这也为后来刘濞凭借吴国谋反埋下了伏笔。

    6. 十一月，皇上经过鲁地，用太牢之礼祭祀孔子。

    7. 皇上平定黥布后归来，病情更加严重，越发想要更换太子。张良劝谏，皇上不听，张良便称病不再过问政事（胡三省注：张良之前代理太子少傅事务，因为劝谏没有被采纳，所以称病不再处理事务 ）。叔孙通劝谏说：“从前，晋献公因为骊姬的缘故，废掉太子申生，立奚齐为太子，导致晋国几十年内乱不断，被天下人嘲笑。（晋献公宠爱骊姬，想要立她的儿子为太子，所以废掉了太子申生，把骊姬的儿子奚齐托付给荀息并立他为太子。晋献公去世后，里克杀死了奚齐。荀息又立奚齐的弟弟卓子为君。里克又杀死卓子，迎接并拥立惠公。惠公被秦国俘虏，回国后去世，他的儿子怀公即位。秦国送晋文公回国并杀死了怀公，晋国才安定下来 ）。秦国因为没有及早确定扶苏的太子之位，让赵高得以用欺诈手段拥立胡亥，最终导致国家灭亡，这些都是陛下亲眼所见的事。如今太子仁爱孝顺，天下人都知道。吕后和陛下一起历经艰难困苦（胡三省注：徐广说：攻，就像现在人说的“击”。“啖”，有的版本写作“淡”。如淳说：吃没有菜的饭叫啖。师古说：“啖”，应该写作“淡”；淡，指没有味道的食物。意思是一起承担辛苦的事，吃没有味道的食物。孔文祥说：和皇帝一起经历艰难困苦，一起吃粗茶淡饭。也有人说：攻，是治理的意思。我依据《周礼·丱人注》：观察土地的形状和颜色，就能知道土地的咸淡。 ），怎么能背弃她呢！陛下如果一定要废掉嫡长子而立小儿子，我希望先被处死，用我的颈血来玷污这片土地！”皇帝说：“您别再说了，我只是开玩笑罢了！”叔孙通说：“太子是天下的根本，根本一旦动摇，天下就会震动；怎么能拿天下大事开玩笑呢？”当时坚决反对更换太子的大臣很多，皇上知道大臣们心里都不支持赵王，于是就不再提更换太子的事了。

    8. 相国萧何认为长安土地狭窄，而上林苑中有很多空地被闲置，希望能让百姓进去耕种，收割的庄稼也不用交赋税，只把秸秆留下作为禽兽的饲料（胡三省注：师古说：稾，是禾秆；意思是任凭百姓耕种，不收取秸秆的赋税。《索隐》说：苗子归种田人，秸秆收归官府。）。皇上大怒，说：“相国接受了商人的很多财物，竟然为他们请求我的苑林！”于是把相国交给廷尉，用刑具将他拘禁起来。几天后，王卫尉侍奉皇上，上前问道：“相国犯了什么大罪，陛下要如此突然地拘禁他？”皇上说：“我听说李斯做秦始皇的丞相时，有了好事都归功于君主，有了过错都自己承担。现在相国接受了那些商人的钱财，就为他们请求我的苑林，以此讨好百姓，所以我要把他拘禁起来治罪。”王卫尉说：“如果职责内的事情对百姓有利就向陛下请求，这才是真正的宰相职责；陛下怎么能怀疑相国收受了商人的钱财呢？况且陛下和楚军对峙了好几年，陈豨、黥布反叛时，陛下亲自率军前往；那个时候，相国镇守关中，只要他在关中稍有举动，那么函谷关以西就不再是陛下的了！相国在那时都不谋取私利，现在难道会贪图商人的钱财吗？再说了，秦国就是因为听不到自己的过错才丢了天下；李斯分担过错的做法，又哪里值得效法呢！陛下为什么如此轻易地怀疑宰相呢！”皇帝听了，心里很不高兴（胡三省注：师古说：怿，是喜悦的意思；皇帝被卫尉的话打动，感到惭愧后悔，所以不高兴 ）。当天，皇帝就派使者拿着符节赦免了相国。相国年事已高，向来谦恭谨慎，进宫时，光着脚向皇上谢罪。皇帝说：“相国不必这样！相国为百姓请求苑林，我不答应；我不过是像桀、纣那样的君主，而相国是贤能的丞相。我之所以拘禁相国，是想让百姓知道我的过错啊。”

    9. 陈豨反叛的时候，燕王卢绾发兵攻打他的东北方向（陈豨在代地反叛，代地在燕国的西南方向，所以卢绾攻打他的东北方向 ）。当时，陈豨派王黄向匈奴求救；燕王卢绾也派他的臣子张胜前往匈奴，告知陈豨等人的军队已经被打败。张胜到了匈奴后，原来燕王臧荼的儿子臧衍逃亡在匈奴，他见到张胜说：“您在燕国之所以被重用，是因为您熟悉匈奴的事务；燕国之所以能长久存在，是因为诸侯多次反叛，战争不断，局势难以平定。现在您为了燕国，想要尽快消灭陈豨等人；但陈豨等人一旦被消灭，接下来就轮到燕国了，您等人也会成为俘虏。您为什么不让燕国暂且放缓攻打陈豨，转而与匈奴讲和呢？这样局势缓和了，您就可以长久地在燕国称王；即便汉朝有紧急情况，也可以保证国家的安全。”张胜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就私下让匈奴帮助陈豨等人攻打燕国。燕王卢绾怀疑张胜和匈奴勾结反叛，就上书朝廷，请求将张胜灭族。张胜回来后，把自己这样做的原因详细告诉了卢绾；于是燕王卢绾就假装治其他人的罪，放走了张胜的家属，让他们能够为匈奴做间谍。同时，卢绾又暗中派范齐前往陈豨那里，想让陈豨长期逃亡在外，使战争持续下去，胜负难分。（胡三省注：想让他们的军队长期对峙，胜负久久不能决出 ）

    汉朝攻打黥布时，陈豨常常率兵驻扎在代地。汉朝击杀陈豨后，他的副将投降，供出燕王卢绾派范齐到陈豨那里互通计谋。皇帝派使者召见卢绾，卢绾称病不去；皇帝又派辟阳侯审食其（胡三省注：班《志》记载，辟阳县属信都国。《姓谱》中有审姓。）、御史大夫赵尧前去迎接燕王，并趁机询问他身边的人。卢绾更加害怕，把自己藏了起来（胡三省注：意思是隐藏自己的行踪，藏匿身边的人 ），对他的亲信说：“不是刘姓却被封王的，只有我和长沙王了。去年春天，汉朝灭了淮阴侯韩信的三族，夏天又杀了彭越，这些都是吕后的主意。现在皇上生病了，大权都交给了吕后；吕后是个妇人，她一心想要找借口诛杀异姓王和大功臣。”于是他继续称病不去，他身边的人也都纷纷逃亡躲藏起来。这些话渐渐泄露出去，辟阳侯听到了。回到朝廷后，辟阳侯把这些情况详细报告给皇上，皇上更加愤怒；这时又有匈奴的降兵说，张胜逃亡在匈奴，是燕国的使者。于是皇上说：“卢绾果然反叛了！”春季，二月，派樊哙以相国的身份率兵攻打卢绾，立皇子刘建为燕王。

    10. 皇上下诏说：“南武侯织，也是百越的后代，封他为南海王。”（胡三省注：文颖说：高祖五年，把象郡、桂林、南海、长沙封给吴芮，立他为长沙王。当时象郡、桂林、南海属于尉佗；尉佗还没有投降，只是遥封给吴芮罢了。后来尉佗投降汉朝，十一年，又改立他为南越王。从此尉佗统治这三郡，吴芮只得到了长沙、桂阳。现在封织为南海王，又遥夺了尉佗的一郡之地，但织并没有真正得到这片土地 ）

    11. 皇上攻打英布时，被流箭射中，在行军途中，病情加重。吕后请来良医。医生进宫诊断后说：“病可以治好。”皇上却轻蔑地骂道：“我以平民的身份，提着三尺宝剑夺取了天下（胡三省注：师古说：三尺，指剑 ），这难道不是天命吗！我的命由天决定，就算是扁鹊来了又有什么用！”（胡三省注：扁鹊，是古代的良医。）于是不让医生治病，赏赐给他五十斤黄金，让他离开了。吕后问皇上：“陛下百年之后，如果萧相国也去世了，让谁来接替他呢？”皇上说：“曹参可以。”吕后又问曹参之后谁合适，皇上说：“王陵可以；不过他有点憨直，陈平可以辅佐他。陈平智谋有余，但难以独自担当重任。周勃为人稳重厚道，虽然缺少文才，但能使刘氏天下安定的一定是周勃，可以让他担任太尉。”吕后又问之后的人选，皇上说：“再往后的事，就不是你能知道的了。”（胡三省注：师古说：乃，是你的意思；是说从这往后的事，你也管不了了 ）夏季，四月甲辰日，皇帝在长乐宫驾崩，享年五十三岁。（《考异》说：《汉书》记载：“吕后和审食其谋划要把所有将领都杀掉。郦商见到审食其，劝说他：‘如果这样做，大臣们会在内部反叛，将领们会在外部造反，国家的灭亡很快就会到来。’审食其进宫把这些话告诉吕后，于是在丁未日发布丧事消息。”但吕后虽然凶狠残暴，又怎敢一下子把大臣都杀光呢！而且当时陈平不在荥阳，樊哙也不在代地；这种说法恐怕是假的，现在不采用 ）丁未日，发布丧事消息，大赦天下。

    12. 卢绾带着几千人在边塞附近等候，希望皇上病好后，能亲自去谢罪（胡三省注：师古说：希望皇上病好后自己去谢罪，认为这对自己是幸运的事 ）；听说皇帝驾崩了，就逃到匈奴去了。

    13. 五月丙寅日，将高帝安葬在长陵（胡三省注：班《志》记载：长陵县，是高帝设置的，属左冯翊。皇甫谧说：长陵在渭水北岸，距离长安城三十五里。臣瓒说：在长安城北四十里。《括地志》说：在雍州咸阳县东三十里。《汉官仪》说：古代不进行墓祭；秦始皇在陵墓旁修建寝殿，汉朝沿袭下来没有改变。各座陵墓的寝殿都在每月的初一、十五，二十四节气，三伏天，春社、秋社，腊日以及四季进行祭祀，供奉饭食；那些在陵墓旁侍奉的宫女，要按照鼓漏的时间整理被褥、枕头，准备洗漱用水，摆放化妆用品。在陵墓旁修建城邑，设置令、丞、尉来守护 ）。

    当初，高祖不注重文治学问，但他天性聪明通达，喜欢谋略，善于听取意见，对待从守门小吏到戍边士兵，都像老朋友一样。他最初顺应民心，制定了约法三章。天下平定后，他命令萧何制定法律条令（胡三省注：皇帝灭掉项羽后，四方的少数民族还没有归附，战争也没有停止，约法三章不足以防范奸邪，萧何收集秦朝的法律，选取适合当时情况的，制定了九章律 。邹说：“攈摭”，现在很多传写为“攗摭”，这是错误的。师古说：“攈摭，就是收集的意思。），韩信申明军法（皇帝命令张良、韩信整理兵法，一共有一百八十二家；删选其中重要的部分，确定为三十五家；吕氏掌权时把这些兵法偷走了 ），张苍制定章程（胡三省注：如淳说：章，是历法的规则；程，是权衡、尺度、斗斛等的标准。师古说：程，是法式 ），叔孙通制定礼仪制度；还和功臣们剖分符节，立下誓言，把誓言用丹砂写在铁券上，装在金匮里，藏在石室中，保存在宗庙里面（胡三省注：剖符作誓，是指剖分符节分封功臣，杀白马立下像山河一样长久的盟誓。丹书、铁契，就是用铁制成契券，用丹砂书写誓言。如淳说：金匮，就像金縢一样。师古说：用金属制成柜子，用石头建造石室，重重密封，这是表示慎重的意思。大概是把用丹砂写在铁券上的盟誓之言，放在金匮、石室中，藏在宗庙里面 ）。虽然当时事务繁忙，时间紧迫（胡三省注：邓展说：就像画工规划描摹事物。韦昭说：正圆的器具叫规。摹，就像画工还没有上色时先用朱土描摹轮廓。师古说：用规摹作比喻，是说建立制度和规范。给，是充足的意思；日不暇给，是说事务繁多，常常很忙碌。我认为日不暇给，大概是说项羽被平定后，诸侯又反叛 ），但他的规划却非常长远。

    14. 己巳日，太子即位，尊奉皇后为皇太后。

    15. 当初，高帝病重时，有人诋毁樊哙说：“樊哙和吕氏结党，一旦皇上驾崩（胡三省注：师古说：恶，指诋毁，说别人的坏话，读ru zi。晏驾，是说天子本应早起处理朝政；但突然驾崩，不能临朝，臣子们心里觉得就像天子的宫车晚出来了一样 ），他就想用军队诛杀赵王如意等人。”皇帝大怒，采用陈平的计谋，在床前召见绛侯周勃，下达诏令说：“陈平立刻乘坐传车，带着周勃去代替樊哙统领军队；陈平到了军中，就砍下樊哙的头！”二人接受诏令后，乘坐传车急速出发，还没到达军营，（胡三省注：如淳说：四匹马驾车，用跑得最快的马的车叫置传，中等速度的叫驰传。法律规定：凡是应该乘坐传车以及奉命发车设置传车的人，都要拿着一尺五寸长的木制传信，用御史大夫的印章封缄。乘坐传车的，封三次；如果有期限要求，就在两端加封，每端封两次，一共封四次 。 ）在路上商议说：“樊哙是皇帝的老朋友，功劳很大；而且他又是吕后妹妹吕嬃的丈夫，和皇室关系亲近且地位尊贵。皇帝是因为愤怒才想要杀他，恐怕以后会后悔；我们宁可把他囚禁起来，交给皇上，让皇上自己处置他。”他们还没到军营，就搭建了一个土坛，用符节召樊哙。樊哙接受诏令后，就被反绑起来，被装进囚车送往长安；而让绛侯周勃代替樊哙统领军队，去平定燕地反叛的各县。

    陈平在返回途中，听说皇帝驾崩了，他害怕吕后听信谗言对自己不利，于是乘坐传车抢先赶回长安。路上遇到使者，使者传达诏令让陈平与灌婴屯驻荥阳。陈平接受诏令后，又立即骑马疾驰到宫中，哭得十分悲痛；接着坚决请求留在宫中担任警卫。太后于是任命他为郎中令（胡三省注：班《表》记载：郎中令是秦朝的官职，负责掌管宫殿的门户；汉武帝太初元年，改名为光禄勋 ），让他教导惠帝。此后，吕后对他的谗言就无法得逞了。樊哙被押到长安后，就被赦免了，恢复了爵位和食邑。

    16. 太后下令将戚夫人囚禁在永巷，剃光她的头发，给她戴上刑具，让她穿上红褐色的囚服，命令她舂米。太后又派人去召赵王刘如意。使者往返了多次，赵王的相国周昌对使者说：“高帝把赵王托付给我，赵王年纪还小。我私下听说太后怨恨戚夫人，想把赵王召去一起杀掉，我不敢送赵王去。而且赵王也生病了，不能接受诏令。”太后大怒，先派人把周昌召到长安。周昌到长安后，太后又派人去召赵王。赵王来了，但还没到长安。惠帝知道太后发怒，就亲自到霸上迎接赵王，和他一起进宫，亲自带着他起居饮食。太后想杀赵王，却找不到机会。

    **孝惠皇帝**

    荀悦说：为避讳“盈”字，把“盈”称作“满”。孝惠皇帝是高帝的嫡长子（胡三省注：应劭说：根据《礼·谥法》，柔质慈民叫做惠。师古说：孝子善于继承先人的遗志，所以汉朝皇帝的谥号，从惠帝以后都称孝 ）。

    **元年（丁未，公元前194年）**

    1. 冬季，十二月，惠帝清晨出去打猎。赵王年纪小，不能早起；太后派人拿着毒酒给赵王喝（胡三省注：《广志》记载：鸩鸟像猫头鹰一样大，羽毛是紫绿色的，有毒；脖子长七八寸，吃蝮蛇。雄鸟叫运日，雌鸟叫阴谐。用它的羽毛在饮食上划过就能杀人。范成大说：鸩鸟，听说邕州朝天铺及深山里有，形状比乌鸦稍大，黑色的身体，红色的眼睛，叫声像羯鼓；只吃毒蛇，遇到蛇就会“邦邦”地叫。蛇钻进石洞里，它就在洞外迈着禹步作法；过一会儿，石头就会破碎，它就把蛇啄来吞掉。山里有鸩鸟的地方，草木都无法生长。秋冬之交时它会脱毛。过去人们用银做的爪子拾取它的羽毛，放在银瓶里；否则手就会烂掉。鸩鸟的粪便沾到人身上会立刻让人死去；落在石头上，石头也会裂开。这种鸟极其凶猛、剧毒。这里所说的酖，就是鸩酒。陆佃《埤雅》说：鸩鸟像鹰，羽毛是紫黑色的，嘴长七八寸，呈铜色。吃蛇，蛇一进它的嘴就会烂掉；它的粪便落到石头上，石头也会被腐蚀。它的羽毛有毒，用它泡过的酒，喝了能杀人；只有犀角可以解毒，所以有鸩鸟的地方一定有犀牛。）。黎明时分，惠帝回来，发现赵王已经死了。太后接着又砍断戚夫人的手脚，挖去她的眼睛，熏聋她的耳朵，给她喝下哑药，把她扔在厕所里，称她为“人彘”。过了几天，太后竟然叫惠帝去观看“人彘”。惠帝看到后，询问得知是戚夫人，于是大哭起来，因此生病，一年多都不能起床。他派人对太后说：“这不是人能做出来的事。我作为太后的儿子，终究没有能力治理天下。”此后，惠帝每天饮酒作乐，不理朝政。

    臣司马光说：作为子女，父母有过错就应该劝谏；劝谏了父母不听，就应该哭泣着跟随他们（这件事出自《礼记·曲礼》。）。哪有守护着高祖打下的基业，身为天下之主，却因为不忍心母亲的残忍，就抛弃国家而不管，放纵自己沉溺于酒色来伤害自己的身体呢！像惠帝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只注重小的仁爱，却不明白大的道义啊。

    2. 改封淮阳王刘友为赵王（高祖十一年，封刘友为淮阳王 ）。

    3. 春季，正月，开始修筑长安城的西北方（汉朝建都长安，萧何虽然修建了宫殿，但还没来得及修筑城墙，惠帝开始修筑，到五年才完工，所以这里记载开始修筑的事。杜佑说：惠帝修筑的长安城，在现在大兴城西北的苑中 ）。

    **二年（戊申，公元前193年）**

    1. 冬季，十月，齐悼惠王刘肥前来朝见（刘肥是高祖的庶长子 ）。在太后面前宴饮时，惠帝因为齐王是自己的兄长，就请他坐在上座（胡三省注：大概是在宫中按照兄弟的长幼顺序安排座位，不是朝堂上君臣的礼节。）。太后很生气，就倒了一杯毒酒放在齐王面前，赐给齐王祝酒。齐王起身，惠帝也起身去拿酒杯；太后害怕了，亲自起身打翻了惠帝的酒杯。齐王觉得很奇怪，因此不敢喝酒，假装喝醉离开了；后来问清楚是毒酒，非常害怕。齐国内史士（胡三省注：师古说：内史是王国的官员；士是他的名字。班《表》记载：王国设有内史，负责治理百姓 ）劝齐王，把城阳郡献给鲁元公主作为汤沐邑。太后很高兴，这才放齐王回去。

    2. 春季，正月癸酉日，有两条龙出现在兰陵一户百姓家的井中（胡三省注：班《志》记载，兰陵县属东海郡。师古说：家人，指普通百姓家。《五行志》记载：温陵的一户人家 。）。

    3. 陇西发生地震。

    4. 夏季，发生旱灾。

    5. 合阳侯刘仲去世（刘仲就是代王刘喜；被封为合阳侯的事详见上卷高祖七年 ）。

    6. 酇文终侯萧何病重（胡三省注：《谥法》说：有始有终叫做终。蒙说：能够成就美善的名声叫做终 ），皇上亲自前去探望，问他：“您百年之后，谁可以接替您呢？”萧何回答：“了解臣子的，没有谁比得上君主。”皇帝说：“曹参怎么样？”萧何叩头说：“皇上找到合适的人了，我死也没有遗憾了！”

    秋季，七月辛未日，萧何去世。萧何购置田宅时，总是选择在偏远的地方，建造家园也不修建围墙。他说：“后代子孙如果贤能，就学习我的节俭；如果不贤能，也不会被有权势的人家夺走。”

    癸巳日，任命曹参为相国。曹参听说萧何去世后，告诉门客：“赶快整理行装（胡三省注：师古说：舍人，就像说家人。另一种说法是：是私人属官，负责管理家事。我依据战国时期，苏秦派舍人资助张仪进入秦国，李斯做吕不韦的舍人，说舍人是私人属官是可以的，认为是管理家事就太局限了。）！我要入朝做相国了。”没过多久（胡三省注：居无何，是说没过多久 ），使者果然来召曹参。当初，曹参地位卑微的时候，和萧何关系很好；等到他们一个做了将军，一个做了相国，两人之间产生了矛盾；等到萧何临终时，他推举的贤能之人只有曹参。曹参接替萧何做了相国后，做事没有任何变更，完全遵循萧何制定的规章制度。他挑选郡国官吏中那些质朴、不善言辞、稳重厚道的长者，就召来任命为丞相史（胡三省注：汉代制度：丞相的属官，长史之下有掾史、令史等 ）；对于那些说话行文苛刻、一心追求名声的官吏，就会将他们斥退免职。曹参整天喝着醇厚的美酒；卿、大夫以下的官吏和宾客们见他不理政事，来拜访他的人都想劝劝他，曹参却总是请他们喝醇酒；有人找机会想说话，他又让人家接着喝酒，直到喝醉离开，始终没人能把话说出来，这成了常事。曹参发现别人有小过错，总是刻意隐瞒遮盖；因此相府中平安无事。

    曹参的儿子曹窋担任中大夫，惠帝对相国不理政事感到奇怪，认为“难道是因为我年纪小而轻视我吗？”他让曹窋回家，私下里询问曹参。曹参很生气，打了曹窋二百板子，说：“赶紧进宫侍奉皇上！国家大事不是你该说的！”上朝的时候，惠帝责备曹参说：“前些日子是我让曹窋去劝你的。”曹参摘下帽子谢罪说：“陛下请想一想，您和高帝相比，谁更圣明英武呢？”皇上说：“我怎么敢和先帝相比呢！”曹参又问：“陛下看我的才能和萧何相比，谁更贤能呢？”皇上说：“您好像比不上他。”曹参说：“陛下说得对。高帝和萧何平定了天下，法令已经明确。如今陛下垂衣拱手，我们这些臣子恪守职责，遵循旧制而不失误，不也可以吗！”惠帝说：“说得好！”

    曹参做了三年相国，百姓们歌颂他说：“萧何制定法令，明确整齐。曹参接替他，遵守而不更改；保持清正无为，百姓因此安宁统一。”

    **三年（己酉，公元前192年）**

    1. 春季，征发长安六百里内的男女十四万六千人修筑长安城，三十天后结束。

    2. 把宗室女子封为公主，嫁给匈奴冒顿单于。当时，冒顿正处于势力强盛时期，他写了一封信，派使者送给吕后，言辞极其轻慢无礼。吕后大怒，召集将相大臣，商议要斩杀匈奴使者，发兵攻打匈奴。樊哙说：“我愿意率领十万大军在匈奴境内纵横驰骋！”中郎将季布说：“樊哙应该被斩首！（胡三省注：汉朝设有五官、左、右中郎将，俸禄二千石，负责统领中郎，隶属于郎中令 ）之前匈奴在平城围困高帝（这件事详见上卷高祖七年 。《考异》说：《季布传》记载：“之前陈豨在代地反叛时，匈奴在平城围困高帝”。按平城之围，是韩王信反叛引发的，并非陈豨反叛 ），汉朝有三十二万大军，樊哙身为上将军，却没能解围。如今百姓的哀歌声还没有停止，受伤的人刚刚恢复，而樊哙却想动摇天下，狂妄地说要用十万大军在匈奴境内纵横驰骋，这是当面欺骗啊。况且夷狄就像禽兽一样，听到他们说好听的话不必高兴，听到他们说坏话也不必生气。”吕后说：“说得对！”她命令大谒者张释回信（胡三省注：谒者是秦朝的官职，负责掌管接待宾客、接受使命，有七十人。大谒者，大概是谒者的首领。《考异》说：《史记·文帝本纪》及《惠景间侯者表》、《汉书·匈奴传》都写作“泽”；《史记·吕后本纪》记载：“八年，中大谒者张释”，《汉书·纪》写作“释卿”，《恩泽侯表》及《周勃传》都写作“张释”；颜师古注释说：《荆燕吴传》写作“张择”。现在依从《史记·吕后本纪》、《汉书·恩泽侯表》、《周勃传》的记载 ），在信中言辞十分谦逊恭顺地向冒顿道歉，并送给他两辆马车、八匹马。冒顿又派使者来道歉（胡三省注：复，读fu you ），说：“我从来没听说过中原的礼仪，多亏陛下赦免了我。”接着献上马匹，双方于是达成和亲。

    3. 夏季，五月，封闽越君摇为东海王。摇和无诸都是越王勾践的后代，他们跟随诸侯灭掉秦国，功劳很大，当地百姓也愿意归附，所以朝廷封摇为东海王。东海王建都东瓯，世人称他为东瓯王（胡三省注：闽越王无诸在高祖五年受封，建都冶县，就是现在的福州侯官。皇帝又封摇在东海。东海，就是东瓯，现在的温州永嘉 。应劭说：摇被封在东海，在吴郡东南滨海地区，这就是闽越、东越分治的由来 ）。

    4. 六月，征发诸侯王、列侯的服劳役的刑徒二万人修筑长安城。因为从元年开始修筑长安城的西北方，今年春天又征发长安六百里内的男女参与劳役，朝廷不想再让他们劳累，所以征发王侯的刑徒。

    5. 秋季，七月，都厩发生火灾（都厩，是大的马厩，隶属于太仆 ）。

    6. 这一年，蜀地的湔氐人反叛（胡三省注：班《志》记载，湔氐道属蜀郡?山，在西部边境之外，是江水的发源地。又根据《百官表》：有蛮夷聚居的地方叫道，那么这个地方大概是湔氐人居住，所以叫做道。），朝廷派兵将其平定。

    **四年（庚戌，公元前191年）**

    1. 冬季，十月，立张皇后。皇后是惠帝姐姐鲁元公主的女儿，太后想亲上加亲，所以把她许配给惠帝。（皇后是张敖的女儿。鲁元公主嫁给张敖后生下了她。因为后文提到亲上加亲，所以直接写明是皇帝姐姐鲁元公主的女儿；既记载了人伦关系的变化，也显示出外戚巩固恩宠的情况 。 ）

    2. 春季，正月，推举百姓中孝顺父母、敬爱兄长、努力耕种的人，免除他们的赋税徭役。（善于侍奉父母的人称为孝；善于侍奉兄长的人称为悌；努力耕种的人，选取他们尽力在田地里辛勤劳作的人。孝和悌是做人的重要品德，努力耕种是生存的根本，所以让各郡国推举这样的人，免除他们自身的赋税徭役，以此来劝勉天下人。弟，同“悌”；复，读fāng mu ）

    3. 三月甲子日，皇帝行冠礼，大赦天下。皇帝十七岁即位，到这时才行冠礼。（胡三省注：孔颖达说：依据《略说》，周公对成王说：古代人用巾覆盖头部，围着脖子打结。《注》说：古人，指三皇时期，用巾覆盖头部，围着脖子打结，到黄帝时期才有了冕。《世本》说黄帝发明了火食、旃冕，所以冕始于黄帝时期。但黄帝以前，用羽毛或兽皮做冠；黄帝以后，才使用布帛。行冠礼的年龄，天子、诸侯是十二岁行冠礼。所以《左传》襄公九年记载：古代国君十五岁生子；行冠礼之后生子，这是符合礼仪的。士则是二十岁行冠礼。古代在宗庙举行冠礼，第一次加缁布冠，第二次加皮弁冠，第三次加爵弁冠，这就是所说的“三次加冠，一次比一次尊贵，表明其已经成人”。诸侯则加四次冠，有玄冕，所以《大戴礼》说“公冠四加”。诸侯尚且加四次冠，那么天子应该加五次，加衮冕。郑樵说：汉朝把皇帝的冠礼改为加元服；第一次加缁布进贤冠，第二次加爵弁冠，第三次加武弁冠，第四次加通天冠；冠礼结束后，都要按照礼仪到高祖庙拜见 ）

    4. 废除妨碍官吏和百姓的法令；废除挟书律。（胡三省注：应劭说：挟，是收藏的意思。张晏说：秦朝法律规定，私藏书籍的人要被灭族。现在开始废除这条法律 ）

    5. 皇帝因为到长乐宫朝见太后以及平时前往时，多次清道戒严，给百姓带来麻烦（胡三省注：师古说：不是正式的朝见，中间偶尔去拜见太后称为间往。天子出入时要警戒清道，禁止行人通行；多次清道戒严，百姓就会觉得厌烦。郑玄注释《周礼》说：国家有大事，天子要出行，就禁止行人通行，就像现在卫士堵塞街道清道戒严一样。贾公彦《疏》说：根据《汉仪》，皇帝大驾出行，会派卫士堵塞街巷，防备意外情况。），于是在武库南修筑了一条天桥。（武库在长乐宫和未央宫之间，所以天桥从武库南开始修筑 ）奉常叔孙通劝谏说：“这是高帝每月出游时运送衣冠的道路啊（胡三省注：服虔说：每月初一，把高庙中的衣冠取出，用仪仗车护送着巡游众庙，结束后再送回。应劭说：每月初一，取出高帝的衣冠，准备好天子的车驾，称为游衣冠。如淳说：高祖的衣冠收藏在宫中的寝殿，每月出游一次，其路线正好在现在所修筑的天桥下面，所以说“在宗庙道上行”。晋灼说：根据《黄图》，高庙在长安城城门街东边，寝殿在桂宫北边；服虔说衣冠藏在庙中，如淳说藏在宫中，都不对。师古说：各家的说法都不准确。是说从高帝陵寝取出衣冠，巡游高庙，每月进行一次，这是汉朝的制度。但后来的学者不明白其中的意思，说在月亮出来的时候夜游衣冠，这都是不对的 ），子孙怎么能在祖宗的通道上行走呢！”皇帝听后很害怕，说：“赶紧把它拆掉！”叔孙通说：“君主不能有错误的举动；现在天桥已经修好了，百姓也都知道了。希望陛下在渭北再建一座原庙

    臣司马光说：人难免会犯错，只有圣贤之人能够知道并改正错误。古代的圣王，担心自己有过错却不知道，所以设置了诽谤之木，安放了敢谏之鼓（《后汉书》记载：尧设置了敢谏之鼓。贾谊说：三代的君主，设有进善之旌、诽谤之木、敢谏之鼓 ），难道他们会害怕百姓知道自己的过错吗！所以仲虺赞美成汤说：“改正过错毫不吝惜。”傅说告诫高宗说：“不要以犯错为耻，也不要明知故犯。”由此可见，作为君主，不能以不犯错为贤能，而应该以改正错误为美德。如今叔孙通劝谏孝惠帝，竟然说“君主不能有错误的举动”，这是在教君主掩饰过错、坚持错误，难道不是很荒谬吗！

    6. 长乐宫的鸿台发生火灾（胡三省注：《三辅黄图》记载：鸿台在长乐宫中。秦始皇二十七年修筑，高四十丈，上面建有楼观；皇帝曾在台上射飞鸿，所以叫鸿台 ）。

    7. 秋季，七月乙亥日，未央宫的凌室发生火灾；丙子日，织室发生火灾。（凌室是藏冰的房间；织室是掌管纺织丝绸的地方。班《表》记载：少府设有东织、西织。 ）

    **五年（辛亥，公元前190年）**

    1. 冬季，出现打雷现象（胡三省注：《洪范论》说：阳气运行一百八十三日结束，阴气运行一百八十三日结束。雷从地下发出运行一百八十三日然后进入地下，进入地下一百八十三日又再次从地下发出，这是正常的规律；冬天打雷属于异常现象 ），桃树、李树开花，枣树结果。

    2. 春季，正月，再次征发长安六百里内的男女十四万五千人修筑长安城，三十天后结束。

    3. 夏季，发生大旱，长江、黄河的水减少，溪谷的水干涸。

    4. 秋季，八月己丑日，平阳懿侯曹参去世（胡三省注：《谥法》说：温柔贤善称为懿 ）。

    **六年（壬子，公元前189年）**

    1. 冬季，十月，任命王陵为右丞相，陈平为左丞相。

    2. 齐悼惠王刘肥去世。

    3. 夏季，留文成侯张良去世（胡三省注：周公《谥法》说：安民立政称为成。贺琛《臣谥》说：辅佐君主并善始善终称为成 ）。

    4. 任命周勃为太尉。

    **七年（癸丑，公元前188年）**

    1. 冬季，征发车骑、材官前往荥阳，由太尉灌婴统领（胡三省注：将，读ji liàng ）。

    2. 春季，正月辛丑朔日，发生日食。

    3. 夏季，五月丁卯日，发生日食，而且是日全食。

    4. 秋季，八月戊寅日，惠帝在未央宫驾崩，大赦天下。九月辛丑日，将惠帝安葬在安陵（胡三省注：臣瓒说：惠帝享年二十四岁。安陵在长安城北三十里。师古说：距离长陵十里 ）。

    当初，吕太后命令张皇后抱来别人的孩子抚养，然后杀掉了孩子的母亲，把这个孩子立为太子。惠帝安葬后，太子即位，因为年幼，太后临朝听政，代行皇帝职权（胡三省注：师古说：天子的命令，一种叫制书，一种叫诏书。制书，是指有关制度的命令，不是皇后所能使用的称呼。现在太后临朝，行使天子的权力，所以称制 ）。



 第13章 汉纪五

    从甲寅年（公元前187年）开始，到癸亥年（公元前180年）结束，共十年时间。

    荀悦说：为避讳“雉”字，把“雉”称为“野鸡”（胡三省注：《索隐》说，吕后名叫娥姁。应劭说：按照礼仪，妇人随丈夫的谥号，所以称“高” 。师古说：因为避讳“雉”，所以臣下要避讳这个字。）。

    元年（甲寅，公元前187年）

    1. 冬季，太后和大臣们商议想要封吕氏家族的人为王，她询问右丞相王陵，王陵说：“高帝曾杀白马和大臣们立下盟誓：‘不是刘姓的人不能封王，没有功劳的人不能封侯。’（胡三省注：高祖杀白马和群臣立誓说：‘不是刘姓的人却封王，天下人共同讨伐他。’ ）如今封吕氏家族的人为王，这违背了当初的约定。”太后听了很不高兴。她又问左丞相陈平和太尉周勃，二人回答说：“高帝平定天下，封子弟为王；如今太后临朝称制，封吕氏家族的人为王，没什么不可以的。”太后听了很高兴。退朝后，王陵责备陈平和绛侯周勃说：“当初和高帝歃血盟誓的时候，你们难道不在场吗！现在高帝去世了，太后作为女主，想要封吕氏家族的人为王；你们纵然想要迎合太后的心意，违背盟约，日后有什么脸面去见九泉之下的高帝呢？”陈平和绛侯说：“如今在朝堂上当面反驳太后、据理力争，我们确实不如您；但要说到保全国家，安定刘氏后代，您就不如我们了。”王陵无言以对。十一月甲子日，太后任命王陵为皇帝的太傅，实际上是剥夺了他的丞相权力；王陵于是称病辞职回家。

    太后随后任命左丞相陈平为右丞相（胡三省注：当时以右为尊，所以陈平从左丞相升任右丞相 ），任命辟阳侯审食其为左丞相。但审食其不处理丞相的事务，只负责监管宫中事务，就像郎中令一样。审食其向来得到太后的宠幸，公卿大臣们都通过他来决定政事。

    太后怨恨赵尧曾为赵隐王刘如意出谋划策（胡三省注：赵尧为赵王谋划的事，见上卷高祖十年。赵王刘如意，谥号为隐。《谥法》说：隐藏自己的才能，没有成就，称为隐；不能显扬自己的国家，称为隐；表现出美好的品德且长久保持，称为隐 。），于是给赵尧治罪。

    上党郡守任敖曾经做过沛县的狱吏，对太后有恩；于是太后任命他为御史大夫。（胡三省注：任敖是沛县人，年轻时做狱吏。高祖曾经躲避官吏追捕，狱吏拘禁了吕后，对她很不恭敬，任敖打伤了那个对吕后无礼的狱吏，所以吕后感激他 ）

    太后又追尊她的父亲临泗侯吕公为宣王，追尊哥哥周吕令武侯吕泽为悼武王，想要以此作为封吕氏家族的人为王的开端（胡三省注：临泗侯，班《表》记载：是因吕后父亲的身份而赐予的封号。《索隐》说：应劭说，周吕是国名，按周和吕都是国名。济阴有吕都县，晋灼说：吕是县名，作为侯国。我依据班《志》，吕县属楚国。令武，是谥号 ）。

    2. 春季，正月，朝廷废除了夷灭三族的刑罚和妖言令。秦朝施行暴政，罪行严重的人，会被诛灭三族；说错话就被当作妖言治罪；现在这些法令都被废除了。

    3. 夏季，四月，鲁元公主去世；太后封公主的儿子张偃为鲁王，追谥鲁元公主为鲁元太后。

    4. 辛卯日，太后封她声称是孝惠帝的儿子刘山为襄城侯（胡三省注：班《志》记载，襄城县属颍川郡 ），刘朝为轵侯（胡三省注：轵县属河内郡 ），刘武为壶关侯（胡三省注：壶关县属上党郡 ）。

    太后想要封吕氏家族的人为王，就先封她声称是孝惠帝的儿子刘强为淮阳王，刘不疑为恒山王（胡三省注：惠帝元年，淮阳王刘友改封赵王，现在封刘强为淮阳王。恒山郡原本属于赵国，现在分割出来封给刘不疑。 ）。她派大谒者张释暗示大臣们（胡三省注：《考异》说：《史记·文帝本纪》及《惠景间侯者表》、《汉书·匈奴传》都写作“泽”。《史记·吕后本纪》记载：“八年，中大谒者张释”，《汉书·纪》写作“释卿”，《恩泽侯表》及《周勃传》都写作“张释”。颜师古注释说：《荆燕吴传》写作“张择”。现在依从《史记·吕后本纪》、《汉书·恩泽侯表》的记载 ）。大臣们于是奏请封悼武王吕泽的长子郦侯吕台为吕王（胡三省注：《索隐》说：郑、邹都读yi 。《考异》说：《汉书·外戚侯表》及《高五王传》都写作“鄜侯”。现在依从《史记·本纪》、《功臣侯表》的记载 ），割取齐国的济南郡作为吕国。

    5. 五月丙申日，赵王宫中的丛台发生火灾（胡三省注：刘昭《志》记载：赵国邯郸县有丛台 ）。

    6. 秋季，桃树、李树再次开花。

    **二年（乙卯，公元前186年）**

    1. 冬季，十一月，吕肃王吕台去世（《考异》说：《史记·本纪》记载，高后元年，立孝惠子刘不疑为恒山王，吕台为吕王。二年，恒山王去世。十一月，吕王吕台去世。《年表》中，二人都在元年去世。《汉书·本纪》记载，元年，立刘不疑、吕台、吕产、吕禄一同为王。二年，刘不疑去世。《年表》中，元年，刘不疑和吕台为王，二年都去世。大概《史记·年表》中“薨”字应该在二年，误写在了元年。实际上二人都在二年去世；《汉书·本纪》中说“吕产、吕禄一同为王”，也是错误的 ）。

    2. 春季，正月乙卯日，发生地震；羌道、武都道山体崩塌（胡三省注：羌道，班《志》记载为县，属陇西郡。武都，当时是县。《汉志》说：有蛮夷聚居的县叫道。武帝时设置武都郡 ）。

    3. 夏季，五月丙申日，封楚元王刘交的儿子刘郢客为上邳侯，封齐悼惠王刘肥的儿子刘章为朱虚侯（胡三省注：班《志》记载，东海南部有下邳县。应劭说：邳原本在薛地，后来迁到这里，所以叫下邳。臣瓒说：因为有上邳，所以这里叫下邳。师古说：臣瓒的说法正确。班《志》记载，朱虚县属琅邪郡。《括地志》说：朱虚故城，在青州临朐县东六十里，是汉代的朱虚。《十三州志》说：丹朱曾游历此地，所以叫朱虚。虚，就是丘的意思；朱，就像丹的意思。 。《考异》说：《史记·高后纪》记载此事在元年，现在依从《汉书·王子侯表》的记载 ），让他们入宫担任宫廷侍卫；又把吕禄的女儿嫁给刘章。

    4. 六月丙戌晦日，发生日食。

    5. 秋季，七月，恒山哀王刘不疑去世。

    6. 朝廷推行八铢钱（胡三省注：应劭说：这原本是秦朝的钱币，质地如同周朝的钱币，上面铸有“半两”字样，重量和文字标注的一样，也就是八铢。汉朝因为它太重，重新铸造了荚钱，现在民间把这种钱叫做榆荚钱。百姓觉得榆荚钱太轻，到这时又重新推行八铢钱 ）。

    7. 癸丑日，立襄成侯刘山为恒山王，改名为刘义。

    **三年（丙辰，公元前185年）**

    1. 夏季，长江、汉水泛滥，淹没了四千多户人家（胡三省注：班《志》记载：长江发源于蜀郡湔氐道边界外的?山，向东南流到江都注入大海。《禹贡》记载：从嶓冢山疏导漾水，向东流成为汉水。孔安国注释说：泉水刚从山中流出时叫漾水，向东南流叫沔水，流到汉中后向东流叫汉水。班《志》记载：陇西氐道县，是《禹贡》中漾水的发源地；流到武都时称为汉水。又在武都的注释中说：东汉水接纳氐道水，又称为沔水，流经江夏时，称为夏水，注入长江。另外，汉中郡有沔阳县。如淳注释说：这个地方的人把汉水叫做沔水。师古说：汉水的上游叫沔水。《水经》则认为沔水和漾水是不同的源头。漾水发源于陇西氐道的嶓冢山，向东流到武都沮县成为汉水。它的水流，向东南经过白水、葭萌，又向东南经过巴郡阆中，到江津县注入长江；涪水汇入其中；这就是庾仲雍所说的内水。沔水发源于武都沮县东狼谷中，又称为沮水，向东流经汉中郡的沔阳、南郑、成固等县，又向东流经西城、锡县，又向东流经南郡的襄阳、中庐，也就是宜城郡当阳县，又向东流经江夏云杜县，又向南流到沙羡县注入长江。我依据《禹贡》，疏导漾水向东流成为汉水，又向东流成为沧浪之水，经过三澨，到大别山南面注入长江，那么汉水的源头是漾水。依据《水经》，则漾水与涪水会合，沔水注入长江，它们的源头不同，注入的支流也不同。依据班《志》，则漾水发源于陇西氐道，流到武都成为汉水；而东汉水接纳氐道水，统称为沔水，经过江夏注入长江。那么漾水、沔水似乎合为一条了，但又说沮水发源于沮县，向南流到沙羡县注入长江，这与《水经》中所说的沔水就是沮水的说法看似不一致，实际上是一致的 ）。

    2. 秋季，出现了白天能看到星星的现象。

    3. 伊水、洛水泛滥，淹没了一千六百多户人家（胡三省注：班《志》记载：伊水发源于弘农郡熊耳山，向东北流入洛水。《水经》记载：伊水发源于南阳县蔓渠山。郦道元注释说：山脉大体相同，但山峰有所差异。又班《志》记载：洛水发源于弘农上洛县，向东北流到河南巩县注入黄河 ）。汝水也泛滥了，淹没了八百多户人家（胡三省注：应劭说：汝水发源于弘农县，注入淮河。《水经》记载：汝水发源于南阳鲁阳县的大盂山，向东南流经颍川的郏县、定陵、郾县，又向东南经过汝南的上蔡、平舆，向南注入淮河 ）。

    **四年（丁巳，公元前184年）**

    1. 春季，二月癸未日，封她声称是孝惠帝的儿子刘太为昌平侯（胡三省注：班《志》记载，昌平县属上谷郡 ）。

    2. 夏季，四月丙申日，太后封她的妹妹吕媭为临光侯。

    3. 少帝逐渐长大（胡三省注：少帝，指当时的皇帝，是惠帝张皇后抱养的孩子。惠帝张皇后是鲁元公主的女儿。太后因为她没有儿子，就让她假装怀孕，抱来后宫美人的儿子，对外宣称是她的儿子，并杀了孩子的母亲。少帝以及刘义、刘朝、刘强、刘不疑都是这种情况。），知道自己不是皇后的亲生儿子，就说：“皇后怎么能杀了我的母亲，却把我当作她的儿子！等我长大了，一定要报复！”太后听说后，把他囚禁在永巷，对外宣称皇帝生病了，身边的人都见不到他。太后对大臣们说：“如今皇帝病了很久都没好，神志不清，昏乱糊涂，不能继承皇位治理天下；应该找人替代他。”大臣们都叩头说：“皇太后为天下百姓考虑，为了安定宗庙、国家，考虑得非常深远；我们叩头遵奉诏令。”于是废黜了少帝，并暗中将他杀害。五月丙辰日，立恒山王刘义为皇帝，改名为刘弘；但这一年没有称为元年，因为是太后临朝治理天下的缘故。同时，封轵侯刘朝为恒山王。

    4. 这一年，任命平阳侯曹窋为御史大夫。

    5. 有关部门请求禁止南越在边关进行贸易，禁止向南越输出铁器。（汉朝在边关与蛮夷进行贸易，叫做关市 ）南越王赵佗说：“高帝封我为王，互通使者和物资。如今高后听信谗臣的话，歧视蛮夷，断绝物资交流；这肯定是长沙王的主意，他想依靠汉朝的力量攻打并灭掉南越，然后吞并南越，为自己邀功。”

    **五年（戊午，公元前183年）**

    1. 春季，赵佗自称南越武帝（胡三省注：韦昭说：活着的时候就用“武”作为称号，不符合古代的规矩。师古说：这种说法不对。商汤说：“我很勇武，所以自号为武王。”赵佗称武帝，也是同样的道理，怎么能说不符合古代规矩呢！贡父说：颜师古虽然引用了成汤的话，但不知道成汤是自己给自己取的这个称号吗？圣人的称号，是别人给的。《诗经》中称商汤为武王，就像《尚书》中称文王为宁王一样。《史记》中的说法，不一定可信 ），发兵攻打长沙国，攻破了几个县后离去。

    2. 秋季，八月，淮阳怀王刘强去世；封壶关侯刘武为淮阳王。

    3. 九月，征发河东、上党的骑兵屯驻在北地。

    4. 朝廷开始下令戍边的士兵每年轮换一次。秦朝滥用民力，让百姓在南方戍守五岭，在北方修筑长城，戍边的士兵多年不能回家，很多人都死在了边疆。到这时，才下令戍边士兵一年轮换一次。

    **六年（己未，公元前182年）**

    1. 冬季，十月，太后因为吕王吕嘉行为骄横放肆，废黜了他。十一月，立吕肃王吕台的弟弟吕产为吕王。

    2. 春季，出现了白天能看到星星的现象。

    3. 夏季，四月丁酉日，大赦天下。

    4. 封朱虚侯刘章的弟弟刘兴居为东牟侯（胡三省注：班《志》记载，东牟县属东莱郡。贤说：东牟故城，在现在莱州文登县西北 ），也让他入宫担任宫廷侍卫。

    5. 匈奴侵犯狄道，攻打阿阳（胡三省注：班《志》记载，狄道县属陇西郡；阿阳县属天水郡 ）。

    6. 朝廷推行五分钱（胡三省注：应劭说：就是所说的荚钱 ）。

    7. 宣平侯张敖去世（《考异》说：《史记·吕后本纪》记载，张敖在明年六月去世。根据《史记·功臣表》：“高后六年，张敖去世”；《汉书·功臣表》记载，张敖在高祖九年被封，十七年去世；大概《本纪》的记载有误 ），朝廷赐给他谥号为鲁元王。（张敖原本继承父亲张耳的爵位为赵王。贯高谋反的事情败露后，张敖被废为宣平侯，但仍然娶了鲁元公主。到惠帝的时候，齐悼惠王献上城阳郡来侍奉鲁元公主。张敖去世后，因为公主的缘故，被赐谥号为鲁元王 ）

    **七年（庚申，公元前181年）**

    1. 冬季，十二月，匈奴侵犯狄道，掳掠了两千多人。

    2. 春季，正月，太后召见赵幽王刘友。（惠帝元年，刘友从淮阳改封赵王 ）刘友娶了吕氏家族的女子为王后，但并不喜欢她，而是宠爱其他姬妾。吕氏女子很生气，就离开了他，并向太后进谗言说：“赵王说‘吕氏怎么能封王！太后去世后，我一定要攻打他们。’”太后因此召见赵王。赵王到了京城后，被安置在府邸中，却不能见到太后，太后还命令卫士包围了他的府邸，不许给他食物；他的大臣中如果有人偷偷给他送食物，就会被逮捕治罪。丁丑日，赵王刘友饿死，朝廷按照平民的礼节将他安葬在长安百姓的坟墓旁边。

    3. 己丑日，发生日食，白天变得昏暗。太后很厌恶这种情况，对身边的人说：“这是因为我啊！”

    4. 二月，改封梁王刘恢为赵王，封吕王吕产为梁王。梁王吕产没有前往封国，而是担任皇帝的太傅。

    5. 秋季，七月丁巳日，立平昌侯刘太为济川王（胡三省注：四年，封刘太为昌平侯；班《表》也写作“昌平”，这里把“平”字写在前面是错误的。济川，就是济南、济北之地，大概是从齐国分割出来封给他的。当时刘太年幼，还没有前往封国。）。

    6. 吕媭的女儿是将军、营陵侯刘泽的妻子（胡三省注：班《志》记载，营陵县属北海郡，有人说就是营丘。应劭说：师尚父被封在营丘。陵，也是丘的意思。臣瓒说：营丘，就是临淄、营陵，《春秋》中称之为缘陵。师古说：临淄、营陵都是原来营丘的地方。《括地志》说：营陵故城，在青州北海县南三十里 ）。刘泽是高祖的堂兄弟。齐国人田生为刘泽游说大谒者张卿（胡三省注：张卿，就是前面提到的大谒者张释 。）：“吕氏家族的人封王，大臣们大多心中不服。现在营陵侯刘泽，在刘氏宗族中年龄最大；如果您劝说太后封他为王，吕氏家族的封王就会更加稳固。”张卿进宫向太后进言，太后认为他说得对，于是割取齐国的琅邪郡，封刘泽为琅邪王。（秦朝灭掉齐国后，在沿海地区设置琅邪郡；汉朝沿袭了这一设置 。《考异》说：《史记·世家》、《汉书·列传》都记载田生先劝说张卿暗示大臣们立吕产为吕王，然后再劝说封刘泽为王。但太后是因为吕王吕嘉骄横放肆才废黜他，改立吕产为吕王，并非初次封吕产为王；而且吕氏家族的人封王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何必等到田生谋划呢！因此不采用这种说法 ）

    7. 赵王刘恢被改封到赵国后，心里很不高兴。太后把吕产的女儿许配给赵王做王后，王后的随从官员都是吕氏家族的人，他们独揽大权，暗中监视赵王，赵王不能自由行动。赵王有一个宠爱的姬妾，王后派人用毒酒毒死了她。六月，赵王刘恢悲愤不已，自杀了。太后听说后，认为赵王因为妇人而抛弃了宗庙祭祀的礼仪（胡三省注：诸侯拥有封国，是用来供奉宗庙的。现在刘恢因为宠爱的姬妾自杀，所以太后认为他抛弃了宗庙祭祀的礼仪，以此给他定罪 ），就废除了他的继承人的资格。

    8. 当时，吕氏家族的人独揽大权，行事专断。朱虚侯刘章二十岁，身强力壮，他对刘氏家族不能掌权感到愤愤不平。有一次，他进宫侍奉太后参加酒宴，太后让刘章担任酒吏。刘章主动请求说：“我是将门之后，请允许我用军法来行酒令。”太后说：“可以。”酒喝到畅快的时候，刘章请求唱一首《耕田歌》，太后答应了他。刘章唱道：“深耕细作，播种要密，留苗要稀；不是同类的种苗，就得锄掉它！”太后听了，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吕氏家族中有一个人喝醉了，逃离酒席，刘章追上去，拔剑将他斩杀，然后回来报告说：“有一个人逃离酒席，我按照军法将他斩首了！”太后和身边的人都大为震惊，但已经答应他用军法行酒令，也没办法治他的罪，于是酒宴就结束了。从这以后，吕氏家族的人都很害怕朱虚侯刘章，就连大臣们也都依附他，刘氏家族的势力因此变得更加强大。

    陈平担忧吕氏家族的势力，自己却无力制衡，担心灾祸会降临到自己身上。他常常在家中闲坐，深入思考对策。陆贾前去拜访，直接走进屋内坐下，而陈丞相却没有察觉。陆贾说：“您在想什么这么入神啊！”陈平说：“你猜猜我在想什么？”陆贾说：“您已经极其富贵，没有什么其他的欲望了；但您还有忧虑，不过是担心吕氏家族和年幼的皇帝罢了。”陈平说：“没错。那该怎么办呢？”陆贾说：“天下太平的时候，人们关注的是丞相；天下危急的时候，人们关注的是将军。如果将军和丞相和睦协调，那么士人就会诚心归附；天下即使有变故，权力也不会分散。为国家考虑，关键就在将军和丞相两人的掌控之中。我曾经想和太尉绛侯周勃谈谈，但绛侯总是和我开玩笑，不把我的话当回事。您为什么不与太尉交好，加深彼此的交情呢！”接着，陆贾为陈平谋划了对付吕氏家族的几件事。陈平采用了他的计策，用五百金为绛侯周勃祝寿，还准备了丰盛的酒菜与他畅饮。太尉也以同样的方式回报陈平。两人交情深厚，吕氏家族的阴谋因此受到抑制。陈平还送了一百名奴婢、五十辆车马、五百万钱给陆贾作为饮食费用。

    9. 太后派使者告知代王（胡三省注：高祖七年，立儿子刘恒为代王 ），想要改封他为赵王。代王推辞了，希望能继续守卫代地的边境。于是太后封哥哥的儿子吕禄为赵王，追尊吕禄的父亲建成康侯吕释之为赵昭王。

    10. 九月，燕灵王刘建去世；他有一个美人所生的儿子，太后派人把这个孩子杀了，燕国也被废除（胡三省注：高祖最初封卢绾为燕王，卢绾逃入匈奴后，就封刘建为燕王。美人子，就是美人所生的儿子 ）。

    11. 朝廷派遣隆虑侯周灶率兵攻打南越（胡三省注：班《志》记载，隆虑县属河内郡；到东汉时，为避殇帝讳，改名为林虑。 ）。

    **八年（辛酉，公元前180年）**

    1. 冬季，十月辛丑日，立吕肃王吕台的儿子东平侯吕通为燕王；封吕通的弟弟吕庄为东平侯（胡三省注：东平，是地名，在济东；宣帝甘露二年设置为东平国 ）。

    2. 春季三月（胡三省注：张校认为“三”上脱“春”字 ），太后去举行除灾求福的祭祀，回来时路过轵道，看到一个像苍狗的东西，扑向太后的腋窝，然后突然消失不见了。太后让人占卜，结果说是“赵王刘如意作祟”。太后于是因腋窝受伤而生病。

    太后因为外孙鲁王张偃年幼孤弱（胡三省注：张偃是张敖的儿子 。 ），在夏季四月丁酉日，封张敖前妻所生的两个儿子张侈为新都侯（胡三省注：班《志》记载，新都县属南阳郡 ），张寿为乐昌侯（胡三省注：徐广说：乐昌，就是现在细阳的池阳乡。我依据班《志》，细阳县属汝南郡；另外东郡也有乐昌县。《考异》说：《史记·惠景间侯者表》中“新都”写作“信都”；“寿”写作“受”。现在依从《本纪》的记载 ），让他们辅佐鲁王。又封中大谒者张释为建陵侯（胡三省注：如淳说：灌婴曾担任中谒者，后来常常由宦官担任这个职位；各官职名称前加“中”字的，大多是宦官。班《志》记载，建陵县属东海郡 ），因为他曾劝说封吕氏家族的人为王，所以太后赏赐他。

    3. 长江、汉水泛滥，淹没了一万多户人家。

    4. 秋季，七月，太后病重，于是任命赵王吕禄为上将军，统领北军；吕王吕产统领南军（胡三省注：班《表》记载：中垒校尉掌管北军垒门之外的事务。又有中尉负责巡察京城，其属官有中垒、寺互等令、丞。到东汉时开始设置北军中候，负责监督五营。刘昭注释说：以前有中垒校尉，负责统领北军军营的事务；中兴之后，省去中垒校尉，只设置中候来监督五营。又依据班《表》：中垒以下的八校尉，都是武帝时设置的。推测在武帝以前，北军隶属于中尉，所以中尉统领中垒令、丞等官；南军大概是由卫尉统领。班《表》记载：卫尉掌管宫门警卫和屯兵。周勃进入北军的时候，还有南军。他先派曹窋告知卫尉不要让吕产进入殿门，然后派朱虚侯刘章去追击吕产，并在未央宫郎中府的厕所里杀了他，由此可知南军隶属于卫尉 ）。太后告诫吕产、吕禄说：“吕氏家族的人封王，大臣们心中不服。我死后，皇帝年幼，大臣们恐怕会发动政变。你们一定要掌握军队，守卫皇宫，千万不要去送丧，以免被人控制！”辛巳日，太后去世，留下遗诏：大赦天下，任命吕王吕产为相国，让吕禄的女儿做皇后。高后下葬后，任命左丞相审食其为皇帝的太傅（《考异》说：《史记·将相表》记载：“八年七月辛巳，审食其担任太傅”；“九月丙戌，再次担任丞相；闰九月被免职”。《汉书·公卿表》记载：“七年七月辛巳，审食其担任太傅”；“八年九月，再次担任丞相；闰九月被免职”。根据《长历》推算：八年七月没有辛巳日，九月没有丙戌日，闰月大臣们在代王的府邸商议事情，名单中没有审食其。这两个《表》的记载都有误，现在依从《史记·本纪》的记载，审食其被免去丞相之职就在这个月。《本纪》又记载：“八月壬戌，审食其再次担任左丞相。”这也是错误的 ）。

    吕氏家族的人想要发动叛乱，但他们畏惧大臣绛侯周勃、灌婴等人，不敢轻举妄动。朱虚侯刘章因为娶了吕禄的女儿为妻，所以知道了他们的阴谋，于是暗中派人告知他的兄长齐王，希望齐王能向西发兵，朱虚侯和东牟侯刘兴居在京城做内应，共同诛杀吕氏家族的人，拥立齐王为皇帝。齐王于是和他的舅舅驷钧、郎中令祝午、中尉魏勃暗中谋划起兵。齐国的国相召平不同意（胡三省注：班《表》记载：诸侯王国，高祖最初设置时，有太傅辅佐诸侯王，内史治理国民，中尉掌管军事，丞相统领众官，和汉朝的制度一样。景帝中五年，下令诸侯王不能再治理国家，天子为他们设置官吏，将丞相改名为相。武帝将汉内史分为左右两部分，后来又将右内史改名为京兆尹，左内史改名为冯翊，中尉改名为执金吾，郎中令改名为光禄勋；所以王国的官职设置依旧，但降低了郎中令的俸禄，为千石；将太仆改名为仆，俸禄也是千石。成帝绥和元年，又下令国相治理国民，和郡太守一样，中尉和郡都尉一样。康说：广陵人召平、东陵侯召平和这里的召平，一共有三个人。这个召平的儿子因为父亲为朝廷死难而被封为黎侯，此事见《功臣表》。召，同“邵”。《姓谱》记载：驷姓是郑七穆驷氏的后代。祝姓，是周武王封黄帝的后代在祝地，其后代就以祝为姓 ）。八月丙午日，齐王想派人诛杀国相召平；召平得知后，就发兵包围了齐王的王宫。魏勃欺骗召平说：“大王想要发兵，但是没有汉朝的虎符来验证（胡三省注：应劭说：铜虎符分为第一至第五，国家要发兵的时候，会派使者到郡里合符，符能对上才听从命令。张晏说：虎符是用来代替古代的圭璋的，为的是简便。我依据《史记·文帝纪》：“三年九月，开始与郡国的守相使用铜虎符。”既然有“初”字，那么在文帝之前应该还没有铜虎符。召平、魏勃的事情发生在三年之前，怎么会有虎符用来发兵呢！班《史》在《文纪》三年的记载中，只写了“初与郡守为铜虎符”，删去了“国相”二字。司马光只在这里记载了魏勃的话，而在《文纪》中没有再记载，难道也是对此有所怀疑吗？ ）。而您包围大王，这本来是好事，我请求为您率领军队保卫大王。”召平相信了他的话。魏勃掌握兵权后，就包围了相府；召平自杀了。于是齐王任命驷钧为相，魏勃为将军，祝午为内史，征发了齐国所有的军队。

    齐王派祝午向东去欺骗琅邪王刘泽说（胡三省注：琅邪王就是刘泽。三年，割取齐国的琅邪郡封给他 ）：“吕氏家族发动叛乱，齐王发兵想要向西讨伐他们。齐王自认为年轻，不熟悉军事，愿意把整个国家托付给大王。大王您从高帝时期就担任将军，请您到临淄来（胡三省注：临淄就是古代的营丘，是齐国的都城 ），与齐王商议大事。”琅邪王相信了他的话，向西疾驰去见齐王。齐王趁机扣留了琅邪王，然后让祝午征发琅邪国所有的军队，并统领这些军队（《考异》说：《史记·泽世家》、《汉书·传》都认为刘泽和齐王合谋，这是错误的。现在依从《史记·吕后本纪》、《齐王世家》、《汉书·吕后纪》、《齐王传》的记载 ）。琅邪王劝说齐王：“大王您是高皇帝的嫡长孙（，应当立为皇帝；现在大臣们还犹豫不决，没有确定人选。而我在刘氏宗族中年龄最大，大臣们肯定在等我去决定。现在大王把我留在这里，也没有什么用，不如让我入关去商议大事。”齐王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就准备了更多的车辆送琅邪王入关。琅邪王离开后，齐王就发兵向西攻打济南郡，并给各诸侯王送去书信，历数吕氏家族的罪行，表示要发兵诛杀他们。

    相国吕产等人得知消息后，就派颍阴侯灌婴率兵前去攻打齐王（胡三省注：班《志》记载，颍阴县属颍川郡 ）。灌婴到达荥阳后，心里谋划着：“吕氏家族的人在关中掌握兵权，想要危害刘氏家族，自立为帝。现在我要是打败齐国再回去报告，这就等于是增加了吕氏家族的实力。”于是他把军队留在荥阳，派使者告知齐王和诸侯，要与他们联合，等待吕氏家族发动叛乱，再一起诛杀他们。齐王得知后，就把军队撤回齐国西部边界，等待约定的时机。

    吕禄、吕产想要发动叛乱，对内忌惮绛侯周勃、朱虚侯刘章等人，对外害怕齐、楚两国的军队；又担心灌婴背叛他们，想等到灌婴的军队和齐军会合后再发动叛乱，所以犹豫不决。

    当时，济川王刘太、淮阳王刘武、常山王刘朝以及鲁王张偃都还年幼，没有前往封国，住在长安；赵王吕禄、梁王吕产分别率领军队驻扎在南军和北军；他们都是吕氏家族的人。列侯和大臣们都人人自危，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会怎样。

    太尉绛侯周勃无法掌握兵权。曲周侯郦商年老多病（胡三省注：班《志》记载，曲周县属广平国 ），他的儿子郦寄和吕禄关系很好。绛侯于是和丞相陈平谋划，派人劫持了郦商，让他的儿子郦寄去欺骗吕禄说：“高帝和吕后共同平定天下，刘氏家族封了九个王（胡三省注：楚王刘交是高祖的弟弟。代王刘恒、淮南王刘长是高祖的儿子。吴王刘濞是高祖的侄子。琅邪王刘泽是刘氏的远亲。齐王刘襄是高祖的孙子。常山王刘朝、淮阳王刘武、济川王刘太是惠帝的儿子 ），吕氏家族封了三个王（胡三省注：梁王吕产、赵王吕禄、燕王吕通 ），这些都是大臣们商议决定的，并且已经通告了诸侯，大家都认为这样做合适。现在太后去世了，皇帝年幼，而您佩带着赵王的印玺，不赶紧前往封国守卫藩地，却担任上将军，率兵留在这里，这会让大臣和诸侯们怀疑您。您为什么不把将军印玺交出来，把兵权交给太尉；请梁王也交出相国印，和大臣们订立盟约，然后前往封国。这样一来，齐兵必然会撤退，大臣们也能安心，您就可以高枕无忧地在千里封国称王，这可是万世的好事啊。”吕禄相信了郦寄的话，打算把兵权交给太尉，还派人把这件事告知吕产和吕氏家族的老人们，他们有的觉得这样做有利，有的则认为不妥，结果犹豫不定，没有做出决定。

    吕禄信任郦寄，时常和他一起外出游玩打猎。有一次，吕禄去拜访姑姑吕媭，吕媭非常生气地说：“你身为将军却轻易放弃军队，吕氏家族如今可要大祸临头了！”（胡三省注：吕媭是吕后的妹妹、樊哙的妻子，对吕禄来说是姑姑。）她把家中的珠宝玉器都拿出来，扔在堂下，说：“这些东西没必要再为别人守着了！”

    九月庚申日清晨（《考异》说：《史记·本纪》记载，“八月庚申旦”之前有“八月丙午”。《汉书·高后纪》也记载为“八月庚申”。现在根据《长历》推算，这里的“八月”应该是“九月” ），平阳侯曹窋代理御史大夫的事务，去见相国吕产商议事情。郎中令贾寿（胡三省注：《姓谱》记载：周康王封唐叔虞的小儿子公明于贾城，他的子孙就以国为姓。另外，晋大夫贾季的食邑在贾地，他的后人也以邑为姓 ）从齐国出使回来，指责吕产说：“大王不早点前往封国，如今就算想去，还能去得了吗！”他把灌婴与齐、楚两国联合，想要诛杀吕氏家族的事情详细告诉了吕产，并且催促吕产赶紧进宫。平阳侯曹窋听到了他们的谈话，赶忙跑去报告丞相和太尉。

    太尉周勃想要进入北军军营，却无法进去。襄平侯纪通负责掌管符节（胡三省注：班《志》记载，襄平县属辽东郡。张晏说：纪通是纪信的儿子。尚，是主管的意思，现在就是符节令。晋灼说：纪信被烧死，没看到他的后代。《功臣表》记载：纪通是纪成的儿子，因为父亲战死的缘故被封侯。贡父说：汉高祖因为善于用人而得到天下，怎么会忘记纪信的功劳呢！怀疑纪成就是纪信的另一个名字。纪通掌管符节，所以让他拿着符节假传皇帝的命令，让周勃进入北军 ），于是周勃命令纪通拿着符节，假传圣旨让自己进入北军军营。太尉又让郦寄和典客刘揭（胡三省注：班《志》记载：典客是秦朝的官职，掌管诸侯和归附的蛮夷事务；景帝中六年，改名为大行令；武帝太初元年，改名为大鸿胪。 ）先去劝说吕禄：“皇帝派太尉掌管北军，希望您前往封国。您赶紧交出将军印，离开这里！不然的话，灾祸就要降临了。”吕禄认为郦寄不会欺骗自己，于是解下将军印交给典客刘揭，把兵权交给了太尉。太尉到达军营时，吕禄已经离开了。太尉进入军营后，向军中下令：“支持吕氏的袒露右臂，支持刘氏的袒露左臂！”（胡三省注：郑氏注释《觐礼》说：凡是进行礼仪活动时要左袒；如果是请罪等待刑罚，就要右袒 ）军中将士都袒露左臂，表示支持刘氏。太尉于是顺利地掌握了北军的兵权；不过，南军还在吕氏家族手中。丞相陈平于是召来朱虚侯刘章，让他协助太尉。太尉命令朱虚侯刘章守卫军营大门，又命令平阳侯曹窋告知卫尉：“不要让相国吕产进入殿门！”（胡三省注：卫尉负责掌管宫门警卫和屯兵。平阳侯当时代理御史大夫，大概是传达丞相的命令给卫尉，让他不要放吕产进去 ）

    吕产不知道吕禄已经离开了北军，他进入未央宫，想要发动叛乱。当他到达殿门时，却无法进入，只能在那里徘徊。平阳侯曹窋担心无法抵挡吕产，赶紧跑去告诉太尉。太尉也担心无法彻底制服吕氏家族的人，不敢公开宣称要诛杀他们，于是对朱虚侯刘章说：“赶紧进宫保卫皇帝！”朱虚侯请求带兵，太尉给了他一千多人。朱虚侯进入未央宫门，在庭院中看到了吕产。傍晚时分，朱虚侯向吕产发起攻击，吕产逃跑。这时，大风突然刮起，吕产的随从们被大风扰乱，不敢抵抗；朱虚侯追赶吕产，最终在郎中府的厕所里将他杀死。朱虚侯杀死吕产后，皇帝派谒者拿着符节前来慰问他。朱虚侯想要夺取谒者的符节，谒者不肯给他。朱虚侯就拉着谒者一起乘车，凭借符节的权威在宫中疾驰（胡三省注：师古说：凭借谒者所持的符节作为信物。刘章和谒者同乘一车，所以守门的人相信他，他得以进入长乐宫 ），斩杀了长乐宫的卫尉吕更始。然后，朱虚侯返回北军，向太尉报告。太尉起身向他祝贺。朱虚侯说：“我最担心的就是吕产，现在他已经被诛杀，天下安定了！”于是，他派人分别去抓捕吕氏家族的男女，不论老少，全部斩杀。辛酉日，抓捕并斩杀了吕禄，又将吕媭鞭笞至死，还派人诛杀了燕王吕通，废黜了鲁王张偃。戊辰日，改封济川王刘太为梁王（胡三省注：吕产被诛杀后，所以改封刘太为梁王 ）。太尉派朱虚侯刘章把诛杀吕氏家族的事情告知齐王，让他撤兵。

    灌婴在荥阳，听说魏勃原本是教唆齐王起兵的人，就派人把魏勃召来，责问他。魏勃说：“这就好比家里失火了，哪里还有时间先去告诉长辈，然后再去救火呢！”说完，他退到一旁站着，吓得双腿发抖，好像吓得说不出话来，最终也没再说其他的话。灌将军盯着他看了很久，笑着说：“人们都说魏勃勇敢，不过是个平庸无能的人罢了，能有什么作为！”于是不再追究魏勃。灌婴的军队也从荥阳撤回。

    班固评论说：孝文帝时期，天下人都认为郦寄出卖朋友。（胡三省注：是说郦寄和吕禄关系友好，却用欺骗的手段让他出游，趁机夺取他的兵权并诛杀他，所以人们认为郦寄出卖朋友 ）所谓出卖朋友，是指见到利益就忘记了道义。但郦寄的父亲是功臣，而且被人劫持；（胡三省注：师古说：周勃劫持了郦寄的父亲，让他的儿子去劝说吕禄。我认为劫持，就是劫持人质。大概是劫持郦寄的父亲郦商为人质，告诉他如果不去劝说吕禄，就会杀了他 ）虽然他迫使吕禄交出兵权，从而安定了国家，但从君臣和父子的大义来看，这样做是可以的。（胡三省注：大概当时人们都认为郦寄出卖朋友，所以班固阐明父子、朋友之间各有伦理，作为臣子应当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和先后顺序 ）

    6. 大臣们一起暗中商议说：“少帝以及梁王、淮阳王、恒山王，都不是孝惠帝真正的儿子；（胡三省注：吕后用计把别人的儿子假冒为孝惠帝的儿子，杀掉他们的母亲，养在后宫，让孝惠帝把他们当作自己的儿子，立为皇帝和诸侯王，以此来增强吕氏家族的势力 ）现在吕氏家族已经被全部消灭，如果这些人长大后掌权，我们这些人就都危险了！不如在诸侯王中挑选最贤能的人立为皇帝。”有人说：“齐王是高帝的长孙，可以立为皇帝。”大臣们都说：“吕氏家族因为外戚的身份作恶，几乎危及宗庙，扰乱了功臣。现在齐王的舅舅驷钧，凶狠得像戴了帽子的老虎；如果立齐王为皇帝，又会出现像吕氏家族那样的情况。代王如今是高帝在世的儿子中年龄最大的，他仁爱孝顺，宽厚温和；太后薄氏一家谨慎善良。（胡三省注：是说高帝在世的儿子中只有代王年龄最大。代王是高帝的姬妾薄氏所生。薄姓在战国时期就已经存在；《风俗通》记载：卫国有贤人薄疑 ）而且立年长的人为皇帝本来就顺应情理，何况代王还以仁孝闻名天下呢！”于是，大臣们一起暗中派人去召代王进京。

    代王接到消息后，询问身边的人，郎中令张武等人说：“汉朝的大臣们都是高帝时期的老将，精通军事，诡计多端。他们的心思恐怕不止于此，只是畏惧高帝和吕太后的威严罢了。现在他们已经诛杀了吕氏家族的人，刚刚在京城杀了很多人，现在以迎接大王为名，实际上不可信。希望大王称病不要前往，先观察局势的变化。”中尉宋昌进言说：“大臣们的这些议论都不对。秦朝政治腐败，诸侯、豪杰纷纷起兵，每个人都认为自己能得到天下，这样的人数以万计，但最终登上天子之位的是刘氏；天下人对其他的人都不再抱有希望，这是其一。高帝分封子弟为王，封地犬牙交错，相互制约，这就是所说的如同磐石般坚固的宗族（胡三省注：师古说：是说封地的地形像狗的牙齿一样，相互交错。石头又大又平，稳稳地占据着地面，无法移动，所以用它来比喻 ）；天下人都信服刘氏的强大，这是其二。汉朝建立后，废除了秦朝的苛政，简化法令，施行德政，百姓们都安居乐业，很难被撼动，这是其三。像吕太后那样严厉，封吕氏家族的三个人为王，独揽大权，专制独裁；然而太尉仅凭一个符节进入北军，一声呼喊，士兵们就都袒露左臂，支持刘氏，背叛吕氏，最终消灭了吕氏家族。这是上天的旨意，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现在大臣们即使想要发动政变，百姓也不会听从他们的驱使，他们的党羽能团结一致吗！如今京城内有朱虚侯、东牟侯这样的刘氏宗亲，京城外有吴、楚、淮南（胡三省注：“淮阳”，《史记》写作“淮南”，应该依从《史记》的记载 ）、琅邪、齐、代等强大的诸侯。现在高帝的儿子，只有淮南王和大王您；大王您又年长，以贤圣仁孝闻名天下，所以大臣们顺应天下人的心愿，想要迎立大王为皇帝。大王您不要怀疑！”代王把这件事告诉太后，和她商量，还是犹豫不决。于是代王进行占卜，得到的兆象是“大横”（胡三省注：应劭说：龟卜的结果叫兆，筮占的结果叫卦。占卜的人用荆条烧灼龟甲，出现的纹理正好是横的 ），占卜的人解释说：“大横的纹理刚正，我将成为天王，就像夏启继承大禹的事业一样发扬光大。”（胡三省注：服虔说：庚庚，是横的样子。李奇说：庚庚，是繇文。占，就是指繇文。张晏说：以前五帝把天下视为公有，年老后就把帝位禅让给贤能的人；到夏启开始世袭，能够光大先君的事业。文帝也是继承父亲的基业，所以说和夏启相似。籀，是书写的意思。指的是解读卜词。孔颖达说：兆，是龟甲上的裂纹；繇，是卜筮的文辞 ）代王说：“我本来就是王了，还做什么王？”占卜的人说：“这里所说的天王，就是天子。”于是代王派太后的弟弟薄昭前往京城去见绛侯周勃，绛侯等人把迎立代王的意图详细地告诉了薄昭。薄昭回来报告说：“是真的，没有什么可怀疑的。”代王笑着对宋昌说：“果然像您说的那样。”

    于是，代王命令宋昌陪乘，张武等六人乘坐传车，跟随他前往长安。到达高陵（胡三省注：班《志》记载，高陵县属左冯翊。《括地志》说：高陵故城在雍州高陵县西一里 ）后，他们停下来休息，代王派宋昌先骑马赶往长安观察情况。宋昌到达渭桥（胡三省注：苏林说：渭桥在长安城北三里。《索隐》说：咸阳宫在渭水北岸，兴乐宫在渭水南岸，秦昭王在两宫之间修建了渭桥，长三百八十步。《关中记》说：石柱以北属于扶风，石柱以南属于京兆 ）时，丞相以下的大臣都来迎接。宋昌回去报告代王。代王快马赶到渭桥，大臣们都上前拜见，向代王称臣，代王下车一一回拜。太尉周勃走上前说：“希望能和您单独说几句话。”宋昌说：“如果您要说的是公事，就公开说；如果是私事，做王的人没有什么私事可言。”太尉于是跪下，献上天子的玺印和符节。代王辞谢说：“到代王的府邸再商议这件事。”

    闰九月己酉晦日，代王到达长安，住在代王的府邸，大臣们也都跟随到了府邸。丞相陈平等人都再次叩拜，说道：“刘弘等人都不是孝惠帝的亲生儿子，不应当继承宗庙的祭祀。大王您是高帝的长子，应该继承皇位。希望大王能登上天子之位！”代王面向西辞让了三次，面向南又辞让了两次（胡三省注：如淳说：这是在向群臣辞让。也有人说：宾主的座位是东西向，君臣的座位是南北向；所以代王面向西坐着辞让三次不接受，群臣仍然说他合适，于是代王又面向南坐，这表示逐渐接受君位。我认为如淳的说法，把代王面向南坐当作即将登上君位的渐进过程，恐怕不符合代王再次辞让的本意。大概是代王进入代邸后，汉朝廷的群臣随后赶到，代王以宾主之礼接待他们，所以面向西；群臣劝进，代王总共辞让了三次，之后群臣扶代王面向正南之位，代王又辞让了两次；那么代王面向南并非他本意，而是群臣扶他朝南，怎么能说代王面向南坐就可以了呢！），最终登上了天子之位，群臣按照礼仪依次侍奉。

    东牟侯刘兴居说：“诛杀吕氏家族，我没有立下功劳，请让我去清理皇宫。”（胡三省注：除宫，就是清理皇宫。应劭说：按照旧典，天子出行，所到之处必定会先派静室令巡视并清理宫殿，以防意外。我认为此时群臣虽然尊奉皇帝即位，但少帝还住在宫中，大概需要有所清理 ）于是他和太仆汝阴侯滕公一起进宫，上前对少帝说：“你不是刘氏的子孙，不应该被立为皇帝！”接着回头示意左右拿着戟的卫士放下兵器离开；有几个人不肯放下兵器，宦者令张释传达命令，他们才放下兵器离开（胡三省注：班《表》记载：宦者令隶属于少府。张释就是大谒者、被封为建陵侯的那个人，张释原本是宦官，所以兼任这个官职。）。滕公于是叫来天子的乘车，载着少帝出宫（胡三省注：康说：天子以天下为家，不以宫殿为固定住所。应当乘坐乘车巡游天下，所以用乘舆来指代。我认为康对乘舆的解释原本与古义并不相悖；但这里所说的乘舆车，不应该这样解释。汉朝乘舆的规制：车轮为朱红色，有双重车牙，两个车辖。车舆用金箔装饰，有交错的龙纹作为车的栏杆，轼上有虎纹装饰，车轭上有龙首衔着。左右有吉阳筒，车衡上立着鸾雀。车辕上有彩绘，车盖用羽毛装饰，顶端有金花。车上竖着十二旒的大旗，旗上画着日月升龙。驾六匹马，马嚼子用象牙制成，马额头上有镂刻的锡饰，马身上有金鍐和方釳。插上翟尾，系着朱红色的繁缨，用红色的毛毡装饰，马头上的金饰有十二个。左边的纛用牦牛尾制成，放在左边骖马的轭上，大小如斗。这就是法驾。文帝已经即位，少帝怎么能乘坐这样的车出宫呢！沈约《礼志》说：魏、晋时期皇帝小规模出行，大多乘坐舆车。舆车，就是现在的小轿。滕公担任太仆，和东牟侯清理皇宫，也不可能叫来乘舆、金根车载着少帝出宫。我猜测这里的舆车大概是天子平时乘坐的车，也就是魏、晋时期的小轿 ）。少帝问：“你们要把我带到哪里去？”滕公说：“出去找个住处。”于是把少帝安置在少府。接着，他们用天子的法驾前往代王的府邸迎接代王（胡三省注：《汉官仪》记载：天子的卤簿有大驾、法驾、小驾。大驾，由公卿在前引导，大将军陪乘，有八十一辆属车。法驾，公卿不在卤簿中，只有京兆尹、执金吾、长安令在前引导，侍中陪乘，有三十六辆属车。蔡邕说：法驾，乘坐金根车，驾六匹马，有五时副车，驾四匹马；侍中陪乘，有三十六辆属车。沈约《礼志》记载：汉朝制度：乘舆金根车，车轮都是朱红色，有双重车毂、两个车辖、飞軨。车毂外又有一层车毂，安着车辖，外面再安一个车辖，用铜贯穿其中。飞軨用红油制成，宽八寸，长及地面，系在轴头上，称为飞軨。车身用金箔装饰，有交错的龙纹作为车的栏杆。栏杆在车厢上，有彩绘的厢板；厢板就是车厢。轼上有虎纹装饰，车衡上立着鸾雀，车辕上有彩绘。车盖用翠羽装饰，里子是黄色的，这就是所谓的“黄屋”。金华装饰在车盖的橑末，车上竖着十二旒的太常旗，旗上画着日月升龙，驾六匹黑马，马身上有十二只鸾铃、用金制成的叉髦，插上翟尾。又加上左边的纛，这就是所谓的左纛舆。路车，如同周朝玉路车的规制。应劭《汉官卤簿图》记载：乘舆大驾，就乘坐凤凰车，以金根车为副车，还有五色安车、五色立车各五辆，车上竖着龙旗，驾四匹马，车身上有八只鸾铃，其余的和金根车的规制一样，就如同周朝的金路车。这些车各有不同的颜色，这就是所谓的五时副车。拉车的白马，要把马鬃染成朱红色。安车是供人坐着出行的。还有在甘泉宫的卤簿，有五辆道车，九辆游车，在乘舆车前面。还有象车，在最前面，用来测试桥梁道路。宋明帝时，建安王刘休仁提议说：秦朝把周的辂车制度改为金根车，用金箔环绕车的四周；汉、魏、两晋，都沿袭下来没有改变。之后向代王报告说：“皇宫已经清理完毕。”代王当晚就进入未央宫。有十个谒者拿着戟守卫在端门（胡三省注：郎官、谒者都拿着戟来守卫宫殿。前面所记载的少帝身边拿着戟的人，也是中郎、郎中和谒者这些官职的人。端门，是未央宫前殿的正南大门 ），他们说：“天子还在，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进宫！”代王于是示意太尉。太尉上前说明情况，十个谒者都放下兵器离开了，代王这才进入宫中。夜里，代王任命宋昌为卫将军（胡三省注：班《表》记载：前、后、左、右将军，都是周末的官职，秦朝沿袭下来，汉朝并不经常设置。蔡质《汉仪》记载：汉朝建立后，设置大将军、骠骑将军，地位仅次于丞相；车骑将军、卫将军、左、右、前、后将军，都佩戴金印紫绶，地位在上卿之列。我依据史实，大将军一职始于灌婴，骠骑、车骑、左、右、前、后将军，在景帝、武帝之后才有这些官职；卫将军则是从此时开始设置 ），让他镇守安抚南北军；任命张武为郎中令，负责巡视宫殿。有关部门分别在府邸中诛杀了梁王、淮阳王、恒山王以及少帝。文帝回到前殿，在夜里下诏大赦天下。

    **太宗孝文皇帝上**

    荀悦说：为避讳“恒”字，把“恒”称作“常”。孝文皇帝是高祖的中子，母亲是薄姬。（胡三省注：按照《礼》的规定，祖是有功的人，宗是有德的人。汉朝的子孙认为，功劳没有比高帝更大的，所以为皇帝建立太祖庙；德行没有比文帝更盛的，所以为皇帝建立太宗庙。从唐朝以来，各位皇帝的庙号都称“宗”，而这种原本的含义就消失了。《谥法》说：经天纬地叫做文 ）

    **元年（壬戌，公元前179年）**

    1. 冬季，十月庚戌日，改封琅邪王刘泽为燕王；封赵幽王刘友的儿子刘遂为赵王。（胡三省注：刘泽在吕后七年从营陵侯被封为琅邪王。齐王起兵诛杀吕氏家族时，刘泽失去了封国，西行到京城，和大臣们一起拥立皇帝，因功改封燕王。赵王刘友在吕后七年被幽禁而死，改封梁王刘恢为赵王，刘恢不久后被逼自杀，他的封国被封给吕禄。吕禄被诛杀后，才又封刘友的长子刘遂为赵王 ）

    2. 陈平称病请求辞职，皇上询问他原因，陈平说：“高祖时期，周勃的功劳不如我；等到诛杀吕氏家族时，我的功劳又不如周勃。我希望把右丞相的职位让给周勃。”十一月辛巳日，皇上改任陈平为左丞相，太尉周勃为右丞相，大将军灌婴为太尉。吕氏家族夺取的齐国、楚国原来的土地，都归还给了两国（胡三省注：吕后封吕台为吕王，得到梁地，又夺取齐国、楚国的土地来增加他的封地 ）。

    3. 朝廷评定诛杀吕氏家族的功劳，右丞相周勃以下的大臣都按照功劳大小增加了食邑、赏赐了黄金。绛侯周勃退朝时快步走出，十分得意；皇上对他非常恭敬，常常目送他离开。安陵（胡三省注：安陵属右扶风，是惠帝所建的陵邑 ）的郎官袁盎（胡三省注：按《姓谱》记载：辕、袁、爰三姓都出自陈辕涛涂的后代。按《史记》写作“爰盎”，《汉书》写作“袁盎”，可见“袁”“爰”通用 ）劝谏说：“吕氏家族悖逆叛乱，大臣们一起合力诛杀了他们。当时丞相担任太尉，掌握着兵权，恰好赶上成功诛杀吕氏。现在丞相脸上露出骄傲的神色，好像有轻视君主的意思，而陛下却过分谦让；这样君臣之间就失去了应有的礼节，我私下认为陛下不应该这样做！”后来上朝时，皇上更加庄重威严，丞相则更加敬畏。

    4. 十二月，皇上下诏说：“法律，是治理国家的准则。如今有人犯法已经被治罪，却还要让无罪的父母、妻子儿女以及同母兄弟连坐，甚至将他们收为官奴，我认为这很不可取！应该废除收捕罪犯家属和连坐的法律！”

    5. 春季，正月，有关部门请求尽早册立太子。皇上说：“我德行不足，就算不能广泛寻求天下贤圣有德的人，把天下禅让给他们，却还要提前册立太子，这会显得我更加没有德行；还是等一等吧！”有关部门说：“提前册立太子，是为了重视宗庙和国家，不忘记天下百姓。”皇上说：“楚王是我的叔父，吴王是我的兄长，淮南王是我的弟弟，他们难道不可以作为继承人吗？现在不选拔他们，却一定要立儿子为太子；人们会认为我忘记了贤能有德的人，只想着自己的儿子，这不是为天下百姓着想啊！”有关部门坚持请求说：“古代殷、周拥有天下，都治理了一千多年，就是采用了立太子的方法；立继承人一定要立儿子，这由来已久了。高帝平定天下，成为太祖，子孙继承皇位，世代不断。现在舍弃应该册立的太子，却从诸侯和宗室中另选他人，这不符合高帝的意愿。不应该再讨论其他人选了。刘启是您的长子，为人纯厚仁慈，请册立他为太子。”皇上这才同意。

    6. 三月，立太子的母亲窦氏为皇后。（胡三省注：按照《春秋》的原则，母亲凭借儿子而尊贵。《风俗通》记载：夏帝相遭遇有穷氏的祸难时，他的妃子正怀有身孕，从墙洞逃出后生下少康，他的后代就以窦为姓 ）皇后是清河观津人（胡三省注：班《志》记载，观津县属信都国，清河郡没有观津县。大概信都、清河原本都属于赵地，景帝二年设置为广川国，四年改为信都郡，而清河郡是高帝设置的；这里说在未分置之前，所以把观津县归属于清河。杜佑说：汉朝的观津县在德州蓨县东北 ）。她有个弟弟叫窦广国，字少君，年幼时被人拐卖，辗转卖了十几户人家。听说窦后被立为皇后，他就上书说明自己的身世。窦后召见他，经过询问验证，情况属实，于是赏赐给他大量的田地、住宅和金钱，并让他和兄长窦长君一起住在长安。绛侯周勃、灌婴将军等人说：“我们这些人就算不死，命运也将取决于这两个人了。这两个人出身低微，必须给他们挑选好的老师和宾客；不然他们又会效仿吕氏家族，那就麻烦了！”于是就挑选有气节、品行好的士人，和他们住在一起。窦长君、窦少君从此成为谦逊退让的君子，不敢因为地位尊贵而对人骄横无礼。看看绛侯、灌婴对待窦氏兄弟的做法，后世那些以文章和道义自持的大臣，他们的智慧能达到这种程度吗？

    7. 皇上下诏救济鳏夫、寡妇、孤儿、没有依靠的老人以及穷困潦倒的人。又下令：“八十岁以上的老人，每月赏赐米、肉、酒；九十岁以上的老人，再增加赏赐帛和棉絮。赏赐物品中如果有应该发放粥米的，由县令、县长亲自检查，县丞或者县尉负责送到老人手中（胡三省注：师古说：长吏，指县的令、长。若，是和的意思；致，是送到的意思；由县丞或者县尉亲自送去。班《表》记载：县令、县长都是秦朝的官职，负责治理本县。一万户以上的县设县令，俸禄为一千石到六百石；不足一万户的县设县长，俸禄为五百石到三百石；都有县丞、县尉，俸禄为四百石到二百石；这些就是长吏。长，读zhǎng ）；不满九十岁的，由啬夫、令史负责送去（胡三省注：汉朝制度：十里设一亭，十亭设一乡。乡有啬夫，负责审理案件、征收赋税。《风俗通》说：啬，是节省的意思；夫，是赋税的意思；是说管理百姓，平均他们的赋税徭役。又汉朝制度：县长吏之下，一百石以下的官员有斗食佐史。《汉官》说：斗食佐史，就是斗食令史 ）。二千石的官员要派遣都吏去巡查，对于不称职的官员要进行督察和责罚。”（胡三省注：苏林说：挑选有德行的都吏。如淳说：《律说》记载：都吏，就是现在的督邮。那些娴雅聪慧、通晓事理，且处理文书公正没有危害的，就是文无害都吏。师古说：如淳的说法正确。那些巡查中不符合诏令要求的，由二千石的官员进行督察和责罚。）

    8. 楚元王刘交去世。

    9. 夏季，四月，齐国、楚国发生地震，二十九座山同一天崩塌，大水涌出。

    10. 当时有人进献千里马。皇帝说：“出行时，前面有绣着鸾鸟的旗帜（胡三省注：刘昭《志》记载：乘舆大驾、法驾出行时，前驱有九斿、云?、凤凰闟戟、皮轩、鸾旗，这些都是大夫乘坐的车所配备的。鸾旗，是用羽毛编制而成，排列系在车旁的旗帜；有人把它叫做鸡翘，这是不对的。胡广说：鸾旗，是用铜制作的鸾鸟放在车衡上。与本《志》的说法不同。《晋志》说：鸾旗车，驾四匹马，是先导车所装载的旗帜。 ），后面有众多的属车（胡三省注：汉朝制度：大驾出行，属车有八十一辆，以显示千乘万骑的威严。刘昭说：古代诸侯有副车九辆。秦朝灭掉六国后，兼并了他们的车服制度。古代大驾的属车有八十一辆；法驾的属车数量减半。沈约说：属车都是黑色的车盖、黄色的里子。），我出行时，吉日每天行进五十里，行军时每天行进三十里；我骑着千里马，能独自跑到哪里去呢？”于是皇帝退还了千里马，还赏赐给献马人路途费用；并下诏说：“我不接受进献。命令天下四方的人不要再寻求进献物品。”

    11. 皇帝对天下百姓施加恩惠后，诸侯和四方的少数民族无论远近都和睦融洽；于是皇帝论功行赏，封宋昌为壮武侯（胡三省注：班《志》记载，壮武属胶东国。《括地志》说：壮武故城，在莱州即墨县西六十里，是古代莱夷的国家 ）。

    12. 皇帝对国家事务越来越熟悉。上朝时，他问右丞相周勃：“天下一年要判决多少案件？”周勃谢罪说不知道；皇帝又问：“一年的钱粮收支有多少？”周勃又谢罪说不知道，他感到十分惶恐羞愧，汗水湿透了后背。皇帝又问左丞相陈平。陈平说：“有主管这些事务的官员。”皇帝问：“主管的官员是谁？”陈平回答：“陛下如果询问判决案件的情况，应该责问廷尉；（胡三省注：廷尉，掌管刑狱，所以判决案件的事情应该问他 ）询问钱粮收支情况，应该责问治粟内史。”（胡三省注：班《表》记载：治粟内史是秦朝的官职，掌管粮食和财货；所以钱粮收支的事情应该问他。武帝太初元年，改名为大司农 ）皇帝说：“如果每件事都有主管的官员，那么你主管的是什么事呢？”陈平谢罪说：“陛下不嫌弃我才能低下（胡三省注：师古说：驽，是普通马匹的称呼，不是骏马，所以陈平用它来比喻自己。），让我担任宰相。宰相的职责，对上要辅佐天子，调理阴阳，顺应四季变化；对下要使万物各得其所；对外要镇抚四方的少数民族和诸侯；对内要使百姓亲附，让公卿大夫各自能够胜任他们的职责。”皇帝听后称赞他说得好。右丞相周勃非常惭愧，退朝后责备陈平说：“你怎么不提前教我怎么回答！”陈平笑着说：“你身居相位，难道不知道自己的职责吗？况且陛下如果问长安城中盗贼的数量，你也要勉强回答吗？”从此，绛侯周勃知道自己的才能远远比不上陈平。过了不久，有人劝说周勃：“您已经诛杀了吕氏家族，拥立代王为帝，威震天下。现在您接受了丰厚的赏赐，处于尊贵的地位，时间长了，灾祸恐怕就会降临到您身上。”周勃也感到自身危险，于是称病请求归还丞相印信，皇上同意了。秋季，八月辛未日，右丞相周勃被免职，左丞相陈平独自担任丞相。

    13. 当初，隆虑侯周灶攻打南越（胡三省注：此事详见高后七年 ），正赶上天气炎热潮湿，士兵们大多染上了瘟疫，军队无法越过山岭。一年多后，高后驾崩，朝廷便下令撤兵。赵佗趁机凭借兵力和财物贿赂闽越、西瓯、骆越等部落，使他们归属自己管辖。（胡三省注：刘昫说：唐代党州，是古代西瓯人居住的地方；汉代时属于郁林郡边界。骆，是越人的一支；唐代贵州郁平县，是古代西瓯、骆越人居住的地方，汉代时是郁林广郁县的地盘。另外，潘州也是西瓯、骆越人的居住地，汉代时是合浦郡的地方。还有，高州茂名县以及郁林军，也是古代西瓯人的居住地。宋白说：秦代象林郡都是西瓯人的地盘。师古说：西瓯，就是骆越；称其为西瓯，是为了与东瓯相区别。《广州记》说：交趾有骆田，依靠潮水涨落来灌溉；人们在这些田地上耕种，骆田的首领称为骆侯，各个县的长官自称骆将，他们使用铜印青绶，就相当于现在的县令。后来蜀王子率兵讨伐骆侯，自称安阳王，在封溪县建都。南越王尉佗打败了安阳王，派两名使者主管交趾、九真二郡，这就是瓯骆地区 ）赵佗的势力范围东西长达一万多里，他乘坐着用黄绸做车盖、左边插着大旗的车，自称为帝，与汉朝分庭抗礼。

    皇帝于是为赵佗在真定的祖坟设置了守邑，每年按时祭祀；还召见赵佗的兄弟，封给他们官职，给予丰厚的赏赐，恩宠有加。皇帝再次派陆贾出使南越，并赐给赵佗一封信，信中说：“朕是高皇帝侧室所生的儿子，被派到外地，在代地做藩王。由于路途遥远，我又见识浅陋、为人愚笨，一直没有给您写信。高皇帝去世后，孝惠皇帝也相继离世；高后亲自处理国政，不幸患病，吕氏家族趁机叛乱，多亏了功臣们的力量，才将他们全部诛杀。朕因为诸侯王、官吏们坚持拥立，不得已才登上皇位。最近听说您给将军隆虑侯写信，寻找您的亲兄弟，请求撤回长沙的两位将军。（胡三省注：赵佗是真定人，他的亲兄弟都在真定，所以才来寻找。吕后七年，赵佗反叛，攻打长沙，所以朝廷派两位将军屯驻在长沙防备他 ）朕已根据您信中的请求，撤回了博阳侯率领的军队；（胡三省注：博阳，是齐地。《高祖功臣表》中有博阳侯陈濞，大概此时他担任将军。《索隐》说：博阳县在汝南 ）您在真定的亲兄弟，朕已经派人去慰问，并修缮了您先人的坟墓。前些日子听说您在边境发兵，制造了不少侵扰灾祸。当时，长沙深受其苦，南郡更是如此；就算是您的国家，难道能独得好处吗？这样做肯定会使很多士兵战死，良将官吏受伤，让许多妻子成为寡妇，孩子失去父亲，父母失去儿子，损失巨大，朕实在不忍心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朕原本想重新划分边界，使犬牙交错的地方更加合理；但询问了官员后，他们说：‘这是高皇帝为了隔开长沙而划定的边界’，朕不敢擅自更改。现在就算得到您的土地，也不足以使国家变得更强大；得到您的财富，也不足以使国家变得更富有。（胡三省注：服领以南，苏林说：是山领的名称。如淳说：是长沙的南界。我认为服领，是指五岭以南、荒服之外的地区，因此这样称呼 ）您可以自行治理这些地方。尽管如此，您却称帝号。两个皇帝并立，却没有一辆使者的车子往来沟通，这就会引发争端；有争端却互不相让，这不是仁者的做法。朕希望和您一起抛弃以前的嫌隙，从今以后，像以前一样互通使者。”

    陆贾到达南越后，南越王赵佗十分惶恐，叩头谢罪，表示愿意接受皇帝的诏令，永远做汉朝的藩臣，履行进贡的职责。于是他下令全国说：“我听说两个英雄不能同时并立，两个贤能的人不会同时在世。汉朝皇帝是贤明的天子。从今以后，我去掉帝号、黄屋车盖和左边的大旗。”他还写了一封信，信中称：“蛮夷的首领、老夫臣佗冒昧地再次叩拜，上书给皇帝陛下：老夫原本是南越的官员，承蒙高皇帝赐给我玺印，封我为南越王。孝惠皇帝即位后，出于道义，不忍心与我断绝关系，给我的赏赐非常丰厚。高后掌权时，歧视蛮夷，下令说：‘不要给蛮夷越人金铁、农具、马、牛、羊；就算给，也只给雄性的，不给雌性的。’老夫身处偏远之地，马、牛、羊都已经年老。我自认为祭祀不周到，犯下了死罪，曾派内史藩、中尉高、御史平先后三次上书谢罪，但都没有得到回应。又听说老夫父母的坟墓已经被破坏，兄弟宗族也因罪被诛杀。官员们一起商议说：‘如今在国内，我们受到汉朝的压制，无法振作；在国外，也没有什么可以让我们显得尊贵。’所以我才更改称号，在自己的国家称帝，但我绝没有危害天下的意思。高皇后听说后，非常生气，取消了南越的封国地位，断绝了使者往来。老夫私下怀疑是长沙王在进谗言，所以才发兵攻打他的边境。老夫在南越已经生活了四十九年，如今都抱孙子了。然而我每天早起晚睡，睡不安稳，食不知味，眼睛不看美色，耳朵不听音乐，就是因为不能侍奉汉朝。如今陛下怜悯我，恢复我的旧有封号，像以前一样与汉朝互通使者；这样的话，就算我死了，尸骨也不会腐朽。我现在就更改称号，不敢再称帝了！”

    14. 齐哀王刘襄去世（胡三省注：《谥法》说：恭仁且短命夭折称为哀 ）。

    15. 皇上听说河南郡守吴公治理地方的政绩在天下数第一，便召他入朝担任廷尉。吴公推荐了洛阳人贾谊（胡三省注：班《志》记载，洛阳县属河南郡 ），皇帝召见贾谊，任命他为博士（胡三省注：班《表》记载：博士是秦朝的官职，掌管通晓古今的事务，俸禄为比六百石，人数多的时候可达数十人。武帝建元五年，开始设置《五经》博士；宣帝黄龙元年，增加到十二人；隶属于奉常 ）。当时贾谊年仅二十多岁，皇帝喜欢他的文辞和博学，一年之内，就破格提拔他为太中大夫（胡三省注：班《表》记载：太中大夫掌管议论朝政，没有固定的人数，多的时候可达数十人，俸禄为比千石；隶属于郎中令 ）。贾谊请求更改历法，变换服色，确定官名，振兴礼乐，以建立汉朝的制度，改变秦朝的旧法（胡三省注：正朔，是指夏以建寅之月为正月，称为人正；商以建丑之月为正月，称为地正；周以建子之月为正月，称为天正。秦朝以建亥之月为正月，不属于这三种正统，而汉朝沿袭了秦朝的历法，这应当更改。周朝以火德称王，崇尚红色。汉朝继承周朝，以土德继承火德，颜色应该崇尚黄色，这应当改变。唐、虞时期设官一百，夏、商时期设官数量加倍，周朝的官职则非常完备，六卿各自率领下属，共有三百六十个官职。秦朝设立百官的职名，汉朝沿袭下来没有更改，这应当确定。高祖时期，叔孙通采用秦朝的礼仪来制定朝廷的礼仪制度，沿用秦朝的乐人来制作宗庙的音乐，这应当振兴。贾谊的主张虽然并不完全完美，但他的志向值得推崇 ）。皇帝因为谦虚礼让，觉得时机还不成熟，没有采纳他的建议。

    **二年（癸亥，公元前178年）**

    1. 冬季，十月，曲逆献侯陈平去世。

    2. 皇上下诏让列侯各自前往自己的封国；如果在朝中担任官职或者有诏令留下的，可以派遣太子前往。（胡三省注：李奇说：担任官吏，是指担任卿、大夫的人；诏令留下的，是指因为皇帝的恩宠而被特意留下来的人。我认为当时像周勃这样的人就是这种情况 ）

    3. 十一月乙亥日，周勃再次担任丞相。

    4. 癸卯晦日，发生了日食。皇上下诏说：“请各位大臣仔细思考朕的过失，以及朕没有察觉到的问题，希望你们能毫不保留地告诉我。同时举荐贤良、方正、能够直言进谏的人，来纠正朕的不足之处。”皇帝还根据大臣们的职责，要求他们务必节省徭役和费用，以便利百姓；并撤销了卫将军这一职位（胡三省注：按班《纪》记载，诏令说：“朕既然不能推行深远的德政，所以常常担心外界会有变故，因此一直没有停止军事防备。如今即使不能停止边境的屯戍，又何必再设置重兵保卫京城呢，撤销卫将军统领的军队。”《通鉴》在传抄过程中遗漏了一个“军”字 ）。太仆将现有马匹中仅留下足够使用的数量（胡三省注：班《表》记载：太仆掌管车马。见马，指现有的马匹。遗，是留下的意思。财，同“才”，是少、仅够的意思。意思是减少现有的马匹数量，只留下刚好够用的马匹 ），其余的都用来补充驿站的车马。

    颍阴侯灌婴的骑兵侍从贾山上书谈论治国的道理，说：“我听说，雷霆所击中的东西，没有不被摧毁的；万钧之力所压的东西，没有不被粉碎的。如今君主的威严，比雷霆还要厉害；权势的重量，比万钧还要强大。君主如果能开辟言路，虚心求谏，和颜悦色地接受意见，重用进谏的人，让他们得以施展才华，即便如此，士人仍然会因为恐惧而不敢畅所欲言；更何况是放纵私欲、施行暴政、厌恶听到自己过错的君主呢！用威严震慑臣下，用权势压制臣下，就算臣下有尧、舜那样的智慧，孟贲那样的勇气，又怎么能不被摧折呢！这样的话，君主就无法听到自己的过错，国家也就危险了。

    从前周朝大约有一千八百个封国（胡三省注：周朝的爵位分为五等，土地分为三等：公、侯的封地为百里，伯的封地为七十里，子、男的封地为五十里；封地不足五十里的，作为附庸。天下分为九州，每州方圆千里。八个州，每个州有二百一十国；天子直接管辖的王畿内有九十三国，总共九州，一千七百七十三国。说有一千八百国，是取个大概的数字 ），用九州的百姓供养这一千八百国的君主，君主们财物有余，百姓也安居乐业，于是颂歌四起。而秦皇帝用一千八百国的百姓来供养自己，百姓们疲惫不堪，无法承受繁重的劳役，财力耗尽，也无法满足他的贪欲。秦皇帝不过是一个人，他用来供养自己的，不过是驰骋打猎的娱乐，然而天下人却无法满足他的需求。秦皇帝自认为功德无量，预计他的后代会世世代代无穷无尽；然而他死后才几个月，天下人就从四面八方起来攻打他，他的宗庙也被毁灭了。秦皇帝处于即将灭亡的境地却还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天下人都不敢告诉他。那为什么没人敢告诉他呢？是因为秦朝没有养老尊贤的道义，没有辅佐的大臣；排斥敢于批评的人，杀害直言进谏的士人。因此，那些阿谀奉承、苟且迎合的人，把秦皇帝的德行说得比尧、舜还贤明，把他的功劳说得比汤、武还伟大；而天下已经溃烂，却没有人告诉他。

    如今陛下让天下举荐贤良方正的士人，天下人都欢欣鼓舞，说：‘将要兴起尧、舜的治国之道，成就三王的功绩了。’天下的士人，都诚心诚意地想要承接陛下的美德。如今贤良方正的士人都已经在朝廷中了；陛下又选拔其中的佼佼者，让他们担任常侍、诸吏等官职（胡三省注：班《表》记载：左·右曹、诸吏、散骑常侍、中常侍，都是加官 ），却与他们一起骑马射猎，一天出去两三次。我担心这样会使朝廷松弛懈怠，百官也会因此荒废政务。陛下即位以来，亲自努力，宽厚待民，节省用度，爱护百姓，公正断案，减轻刑罚；天下人无不欢喜。我听说山东的官吏在颁布诏令时，百姓们即便年老体弱、身患重病，也会拄着拐杖前去聆听，他们希望能多活一些时日，看到陛下的德政教化取得成效。如今陛下的功业刚刚有了起色，名声也刚刚彰显，四方百姓都纷纷响应归附；而那些杰出的大臣、贤良方正的士人，却只是每天陪陛下打猎，捕杀兔子、狐狸，这样会损害陛下的大业，让天下人失望，我私下为此感到痛心！古代大臣不参与宴饮游乐，让他们都致力于正道，崇尚气节，那么大臣们就不敢不端正自身的行为，修养品德，尽心尽力地遵守大礼。那些士人，在家里修养品德，却在天子的朝堂上被败坏，我私下为他们感到怜悯。陛下与大臣们宴饮游乐，和大臣、贤良方正之士在朝堂上讨论国政，游乐时不忘记快乐，上朝时不失礼仪，这才是重要的法度。”皇上赞赏并采纳了他的建议。

    皇上每次上朝时，郎官和侍从官员上书陈事，他总是停下辇车，认真听取他们的意见。如果意见不可用就放在一边，可用就加以采纳，而且总是称赞说得好。

    皇上从霸陵（胡三省注：班《志》记载，霸陵县属京兆。原本是芷阳；皇帝在这里修建陵邑，便改名为霸陵 ）出发，想要向西纵马奔驰冲下陡峭的山坡。中郎将袁盎骑马跟在旁边，伸手拉住缰绳。皇上说：“将军害怕了吗？”袁盎说：“我听说‘家有千金的人，坐的时候不靠近屋檐边’。圣明的君主不冒险，不心存侥幸。如今陛下放纵六匹马，疾驰冲下险峻的山峰，如果马受惊，车子损坏，陛下纵然看轻自己，又怎么对得起高庙中的祖先和太后呢！”皇上这才停止。

    皇上宠爱的慎夫人，在宫中常常和皇后同席而坐。等到在郎署就座时，袁盎把慎夫人的座位往后拉。慎夫人生气了，不肯就座；皇上也很生气，起身回到宫中。袁盎趁机上前劝说道：“我听说‘尊卑有秩序，上下才能和睦’。如今陛下已经立了皇后，慎夫人只是妾室；妾室和主上怎么能同席而坐呢！况且陛下宠爱她，就丰厚地赏赐她；但陛下这样做，恰恰是给慎夫人带来灾祸。陛下难道没见过‘人彘’的事情吗！”于是皇上这才高兴起来，把袁盎的话告诉慎夫人，慎夫人赏赐给袁盎五十斤黄金。

    贾谊劝说皇上：“《管子》说（胡三省注：《管子》是管仲所着的书 ）：‘粮仓充实了，百姓才懂得礼节；衣食充足了，百姓才知道荣辱。’百姓生活不富足却能治理好国家的，从古到今，我都没有听说过。古人说：‘一个男子不耕种，就有人会挨饿；一个女子不纺织，就有人会受冻。’生产物资是有时间限制的，但如果使用起来没有节制，那么物资一定会匮乏。古代治理天下，非常细致、周全，所以那时的物资积蓄足以依靠。如今背离农业、从事工商业的人太多了，这是天下的大害；奢侈浪费的风气日益增长，这是天下的大患。这两种危害公然盛行，没有人去制止；国家的命运将要倾覆，却没有人去拯救。

    汉朝建立以来，将近四十年了，公私的积蓄，仍然少得让人痛心。如果错过农时没有下雨，百姓就会人心惶惶；年成不好，粮食歉收，百姓就只能卖爵、卖子来维持生计；（胡三省注：如淳说：是指卖爵位等级，又卖子女。我认为请卖爵子，就像说请爵、卖子。缴纳粮食可以用来拜爵，所以说请爵。富人有粮食，为了应对皇上的急需，以至于请求买爵；穷人无法维持生计，以至于卖儿卖女 ）这些情况陛下已经有所耳闻了。哪有国家处于如此危险的境地，而皇上却不感到震惊的呢！

    世上有饥荒和丰收，这是自然的规律；（胡三省注：李奇说：上天运行的气，不能总是风调雨顺。也有人说：行，是道的意思；师古说：穰，是丰收的意思，）大禹、商汤都曾遭受过灾荒。如果不幸发生方圆二三千里的大旱灾，国家用什么来救济百姓呢？如果突然边境告急，需要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的军队，国家又用什么来供应军粮呢？战争和旱灾交替发生，天下的物资就会极度匮乏，那些有勇力的人就会聚集起来，四处抢劫；疲惫的百姓和年老体弱的人，甚至会交换子女，啃食他们的骨头。政治还没有完全清明，远方那些心存僭越、妄图效仿的人就会纷纷起兵争夺；到那时才惊慌失措地谋划应对，难道还来得及吗！物资的积蓄，是国家的命脉；如果粮食充足，财物有余，做什么事情会不成功呢！进攻就能夺取，防守就能稳固，作战就能胜利，使敌人归服，使远方的人归附，招谁谁会不来呢！

    如今驱使百姓回归农业，让他们都从事农业生产，使天下人都自食其力，让那些从事工商业和不劳而食的人都转而从事农业生产，那么物资积蓄就会充足，百姓就能安居乐业了。本来可以让天下富足安定，却竟然造成如今这种令人担忧的局面，我私下为陛下感到惋惜！”皇上被贾谊的话打动，春季，正月丁亥日，下诏开辟藉田，皇上亲自耕种，以此来带动天下百姓从事农业生产。（胡三省注：应劭说：古代天子耕种藉田千亩，为天下百姓做出表率。藉，是典藉的常法。韦昭说：藉，是借的意思；借助百姓的力量来耕种，以供奉宗庙，并且以此来鼓励天下百姓致力于农业生产。臣瓒说：景帝下诏说：“朕亲自耕种，皇后亲自养蚕，为天下百姓做出表率。”本来是以亲自参与为要义，不能用假借的意思来解释。藉，是践踏的意思。师古说：《国语》记载：宣王即位后，不举行耕种藉田的仪式。虢文公劝谏。由此可见，藉不是假借的意思，臣瓒的说法正确。）

    5. 三月，有关部门请求册立皇子为诸侯王。皇上下诏先封赵幽王的小儿子刘辟强为河间王（胡三省注：贾谊《书》中记载：卫侯朝见周天子，周朝的行人询问他的名字。卫侯说：“辟强。”行人让他回去更改说：“启强、辟强，是天子的名号，诸侯不能使用。”于是卫侯改名为毁。这两种解释都能说得通；其他类似情况以此类推 ），河间原本属于赵国；元年时封幽王的儿子刘遂为赵王，到这时又分出河间封给刘遂的弟弟刘辟强。封朱虚侯刘章为城阳王，东牟侯刘兴居为济北王；然后封皇子刘武为代王，刘参为太原王，刘揖为梁王。

    6. 五月，皇上下诏说：“古代治理天下，朝廷设有进善之旌、诽谤之木（胡三省注：服虔说：尧制作了诽谤之木，是桥梁上交叉的柱子头部。应劭说：是桥梁边的木板，用来书写政治的过失；到秦朝时被废除，现在又重新设置。《索隐》说：《尸子》记载：尧设立诽谤之木。韦昭说：担心政治有缺失，让百姓把意见写在木头上。这在尧的时候是这样，后代把它作为一种装饰；现在宫外桥头的四柱木就是。郑玄注释《礼》说：一纵一横叫做午；是说用木杆贯穿表柱，向四面伸出，就是现在的华表。崔浩认为用木杆贯穿柱子，向四面伸出的叫桓，陈、楚一带的方言中桓的读音和和相近，又称为和表，那么华又和和相互讹误了 ），这是为了畅通治国的途径，让人们前来进谏。如今法律中有诽谤、妖言的罪名（胡三省注：师古说：高后元年，下诏废除妖言令。现在仍然有妖言罪，说明中间又重新设置了这条罪名。），这使得大臣们不敢畅所欲言，皇上也无法听到自己的过失，又怎么能招来远方的贤良之士呢！应该废除这条法律。”

    7. 九月，皇上下诏说：“农业是天下的根本，是百姓赖以生存的基础；然而有些百姓不致力于农业生产，却去从事工商业，所以生活不能顺遂。朕为此感到担忧，因此今年亲自率领大臣们从事农业生产，以此来鼓励百姓；今年赏赐天下百姓，减免一半的田租。”

    8. 燕敬王刘泽去世（胡三省注：《谥法》说：符合善德、遵守法典叫做敬 ）。



 第14章 汉纪六

    从甲子年（公元前177年）开始，到辛未年（公元前170年）结束，共八年时间。

    前三年（甲子，公元前177年）

    1. 冬季，十月丁酉晦日，发生了日食。

    2. 十一月丁卯晦日，又发生了日食。

    3. 皇上下诏说：“之前派遣列侯前往各自的封国（胡三省注：这件事详见上卷去年 ），有些人却借口推辞没有前往。丞相是我所倚重的大臣，就请丞相为我率领列侯前往封国吧！”十二月，免去丞相周勃的职务，让他前往封国。乙亥日，任命太尉灌婴为丞相，同时撤销太尉这一官职，将其职责并入丞相府（胡三省注：汉朝继承秦朝的制度，以丞相、太尉、御史大夫为三公。如今周勃从丞相之位被罢免前往封国，灌婴从太尉升任丞相，并撤销太尉官职，大概是有三公不必同时设置的意思，而且兵权也难以轻易归属他人 ）。

    4. 夏季，四月，城阳景王刘章去世（胡三省注：《谥法》说：因义举而成就大事称为景；有远大志向且深谋远虑称为景；施行正义且刚强果断称为景 ）。

    5. 当初，赵王张敖向高祖进献了一名美人，美人得到高祖的宠幸后怀了孕。等到贯高谋反的事情败露（胡三省注：此事详见十二卷高祖九年 ），美人也受到牵连，被囚禁在河内。美人的弟弟赵兼通过辟阳侯审食其向吕后求情；吕后因嫉妒而不肯向高祖说情。美人在生下孩子后，心中怨恨，便自杀了。官吏将孩子抱来献给高祖，高祖很后悔，为孩子取名为刘长，让吕后抚养他，将他的母亲安葬在真定。后来，刘长被封为淮南王（胡三省注：这件事详见十二卷高祖十一年 ）。

    淮南王自幼失去母亲，一直依附吕后，所以在孝惠帝和吕后掌权时期，他没有遭遇祸患；但他心里一直怨恨辟阳侯，认为是辟阳侯没有在吕后那里极力争取，才导致他的母亲含恨而死。等到文帝即位，淮南王自认为和皇帝关系最为亲近（胡三省注：当时高祖的儿子中只有文帝和刘长在世，所以他觉得自己和皇帝最亲近 ），便骄横傲慢，多次不遵守法令；皇帝常常宽容他。这一年，淮南王入朝，跟随皇帝到皇家苑囿打猎，他和皇帝同坐一辆车，还常常称呼皇帝为“大哥”。淮南王身强体壮，力能扛鼎。他前去拜见辟阳侯，从袖中拿出铁椎，亲手椎击辟阳侯，还让随从魏敬将其斩首；然后跑到皇宫前，袒露上身，向皇帝请罪。皇帝被他为母亲报仇的孝心所感动，赦免了他，没有治罪。当时，薄太后、太子以及各位大臣都很忌惮淮南王。淮南王因此更加骄横放纵，回国后，他出行时也像皇帝一样，让人清道戒严，还使用皇帝的礼仪制度，与天子相比拟。袁盎劝谏说：“诸侯过于骄横，必然会引发祸患。”皇帝没有听从。这也为后来淮南王谋反被废埋下了伏笔。

    6. 五月，匈奴右贤王进入河南地区（胡三省注：右贤王是匈奴的尊贵王爵，居住在西方，正对上郡以西，与氐、羌接壤。师古说：北地郡以北、黄河以南，就是白羊王曾经居住的地方。我认为这个地区在北河以南，是蒙恬收复、卫青后来夺取的地方 ），侵犯并劫掠了上郡那些保卫边塞的蛮夷部落，还杀害掳掠百姓。皇帝前往甘泉宫（胡三省注：蔡邕说：天子车驾所到之处，臣民认为是一种荣幸，所以叫做“幸”。皇帝会见当地的县令、县长、三老以及官员属吏，亲自到殿前设乐，赏赐他们酒、食物、布帛、葛布、越巾、佩饰腰带等物品；百姓有爵位的还会增加级数；有时还会减免一半田租；所以把皇帝前往某地称为“幸”。师古说：甘泉宫在云阳，原本是秦朝的林光宫。《括地志》说：在雍州云阳县西北三十八里。《元和郡国志》说：云阳县西北三十八里有车箱阪，山路曲折，仅能通过一辆车，登上阪顶就是广阔平坦的原野。甘泉宫所在之地也叫车盘岭。沈宋敏求《长安志》说：云阳磨石岭，山上有甘泉 ），并派遣丞相灌婴征调八万五千车骑，前往高奴攻打右贤王；同时征调中尉所属的材官归卫将军统领，驻扎在长安（胡三省注：这里指的是中尉所掌管的材官之士。从这件事更足以说明，二年撤销卫将军统领的军队，卫将军这一官职本身并没有被废除 ）。右贤王战败后逃离塞外。

    7. 皇帝从甘泉前往高奴，顺便巡视太原，会见了以前的旧臣，都给予了赏赐；还下令免除晋阳、中都百姓三年的田租（胡三省注：班《志》记载，晋阳、中都二县都属太原郡。高帝十一年，立皇帝为代王，建都晋阳。如淳注释说：《文纪》说建都中都，而且皇帝免除晋阳、中都两年的田租，似乎是把都城迁到了中都。《括地志》说：中都故城，在汾州平遥县西南十三里。宋白说：汉文帝做代王时，建都中都，就是原来介休县东南的中都城。《史记·诸侯年表》记载：高帝十年，封儿子刘恒为代王，建都中都。）。皇帝在太原停留游玩了十多天。

    8. 当初，大臣们诛杀吕氏家族时，朱虚侯刘章的功劳特别大，大臣们曾许诺把赵国的全部土地封给朱虚侯，把梁国的全部土地封给东牟侯。等到皇帝即位后，得知朱虚侯和东牟侯当初曾想拥立齐王（胡三省注：这件事详见上卷吕后八年 ），所以就贬低了他们的功劳。等到分封皇帝的儿子们为王时，才割出齐国的两个郡封给他们。刘兴居自认为失去了应得的职位和功劳，心中很是不满；听说皇帝前往太原，以为天子要亲自去攻打匈奴，于是就起兵反叛。皇帝得知后，召回丞相和出征的军队，都回到长安，任命棘蒲侯柴武为大将军，率领四位将军、十万大军前去攻打刘兴居；任命祁侯缯贺为将军，驻扎在荥阳（胡三省注：应劭说：棘蒲，就是常山平棘县。师古认为这种说法不对。我依据《靳歙传》，棘蒲是赵地，在安阳以东。宋白说：棘蒲在春秋时是晋国的城邑，汉初叫棘蒲，后来改为平棘。大概也是依据应劭的说法。班《志》记载，祁县属太原郡，是晋大夫贾辛的封邑。《括地志》说：并州祁县城就是此地。柴武、缯贺都是高帝的功臣。《姓谱》说：柴姓是高柴的后代。缯也是姓，是以国为氏。《国语》说：申、缯正强盛。韦昭注释说：缯姓出自姒姓 ）。秋季，七月，皇帝从太原回到长安，下诏说：“济北的官吏和百姓，在朝廷军队未到之前就自行平定叛乱，以及率领军队或献出城邑投降的，都赦免他们，恢复他们的官职和爵位；那些曾追随刘兴居反叛，现在又离开他前来投降的人，也予以赦免。”（胡三省注：师古说：即使最初和刘兴居一起反叛，现在离开他前来投降的人也赦免。贡父说：高帝下诏说：“与绾居去来归者赦之”，现在这里的文字应该是“与王兴居居去来者赦之”，大概是遗漏了一个“居”字。我认为贡父的说法是正确的。）八月，济北王刘兴居兵败自杀。

    9. 当初，南阳人张释之担任骑郎（胡三省注：秦朝设置南阳郡，汉朝沿袭下来。郎官隶属于郎中令，负责守卫宫门，外出时担任车骑侍从。郎中设有车、骑、户三将，主管车辆的叫车郎，主管骑兵的叫骑郎，主管宫门警卫的叫户郎，都由中郎将统领。），十年都没有得到升迁，他打算辞官回家。袁盎知道他很贤能，就向皇帝推荐了他，张释之因此被任命为谒者仆射（胡三省注：班《表》记载：谒者负责掌管接待宾客、接受使命，俸禄为比六百石；设有仆射，俸禄为比千石。应劭说：谒，是请求、禀告的意思。仆，是主管的意思。《汉官仪》说：仆射是秦朝的官职。仆，是主管的意思；古代主管军事，每个官职必定设有主射之人来监督考核。 ）。

    张释之跟随皇帝出行，登上虎圈（胡三省注：虎圈是饲养老虎的地方，在上林苑中。班《表》记载：上林苑设有令，有八名丞、十二名尉；汉武帝以后隶属于水衡都尉。禽兽簿，是记录禽兽数量的簿册 ），皇帝向上林尉询问各种禽兽的数量，问了十多个问题；上林尉左右张望，一个都答不上来（胡三省注：大概是皇帝询问时他答不上来，所以惊慌失措地左右看。师古说：是看上林尉的属官，都答不上来；这种说法不对 ）。这时，虎圈啬夫在一旁代替上林尉回答了皇帝的问题。皇帝对禽兽簿上的情况问得很详细，想借此考察上林尉的能力，虎圈啬夫对答如流，没有一点卡顿。皇帝说：“官吏难道不应该像这样吗！上林尉真是无能之辈。”（胡三省注：意思是说他的才能不值得依靠。《援神契》说：刺猬多有依靠，所以不让它超越张扬。赖，是才能的意思。《孟子》说：丰年时子弟大多有所凭借。朱子曰：赖，是凭借的意思 ）于是下诏让张释之任命虎圈啬夫为上林令。张释之过了一会儿上前说：“陛下认为绛侯周勃是怎样的人呢？”皇帝说：“他是个忠厚长者。”张释之又问：“东阳侯张相如是什么样的人呢？”（胡三省注：班《志》记载，东阳县属临淮郡 ）皇帝再次回答：“也是个忠厚长者。”张释之说：“绛侯和东阳侯被称为忠厚长者，可这两个人说起事情来都不善于言辞，难道要效仿这个虎圈啬夫，靠能言善辩、口齿伶俐来办事吗！再说秦朝因为重用那些舞文弄墨的官吏（胡三省注：师古说：刀，是用来削竹简的；古代用竹简书写，所以官吏都随身携带刀和笔。《扬子》说：刀不锋利，笔不尖锐。《说文》说：楚地把笔叫做聿，吴地叫做不律，燕地叫做弗，秦地叫做笔。《释名》说：笔，是述的意思；用来记述事情并书写下来 ），他们争着以办事迅速、严苛察事为能事，其弊端就是只注重形式而没有实际内容，听不到自己的过错，国家逐渐衰败，最终土崩瓦解。如今陛下因为虎圈啬夫能言善辩就破格提拔他，我担心天下人会跟风效仿，都争着去耍嘴皮子而不注重实际。下面的人受上面的影响，比影子随形、回声响应还要快，所以陛下的举措不可不慎重啊！”皇帝说：“说得好！”于是就没有任命虎圈啬夫为上林令。皇帝上车后，召张释之陪乘，车子缓缓前行，皇帝询问张释之秦朝的弊端，张释之都如实回答。回到宫中，皇帝任命张释之为公车令。

    不久之后，太子和梁王同乘一辆车入朝，经过司马门时没有下车。于是张释之追上去拦住太子和梁王，不让他们进入殿门，并弹劾他们“经过公门不下车，犯了不敬之罪”，上奏给皇帝（胡三省注：班《表》记载：公车令隶属于卫尉。《汉官仪》说：公车司马令掌管殿司马门。如淳说：《宫卫令》规定：凡是出入殿门、公车司马门的人，都要下车；不遵守规定的，要罚四两黄金。程大昌说：《通典》记载卫尉公车令说：胡广说，各个门都设有屯兵夹道，旁边布置士兵来显示威武，交叉持节、立戟来盘查进出的人。劾，读hu gài ，也读hu dé ）。薄太后听说了这件事，皇帝摘下帽子，向太后谢罪，说自己教导儿子不严谨。薄太后于是派使者秉承诏令赦免了太子和梁王，他们这才得以进入宫中。皇帝因此认为张释之与众不同，任命他为中大夫（胡三省注：中大夫掌管议论朝政，隶属于郎中令，其地位在太中大夫之下、谏大夫之上。武帝太初元年，将中大夫改名为光禄大夫，俸禄为比二千石；太中大夫俸禄仍为比千石。到《后汉志》中，有光禄大夫、太中大夫、中散大夫、谏议大夫。胡广说：光禄大夫，原本是中大夫，武帝元狩五年设置，分为光禄大夫、谏大夫，世祖中兴后，将其作为谏议大夫。又有太中、中散大夫。这四等官职，在古代都属于天子的下大夫，相当于列国的上卿 ）。不久之后，张释之又被提升为中郎将。

    张释之跟随皇帝前往霸陵，皇帝对大臣们说：“唉！如果用北山的石头做棺椁，再用苎麻絮切碎填充在中间，然后用漆涂抹（胡三省注：师古说：北山的美石出自京师北山，现在宜州的石头就是这种。把苎麻絮切碎用漆粘在中间。康说：苎，是麻的一种；细的叫絟，粗的叫苎。陆玑《草木疏》说：苎也是麻，丛生几十根茎，宿根在地下，到春天自己生长出来，不用每年都种。在荆、扬之间，一年可以收获三次；现在官府的园子里种植，一年收割两次。收割后马上剥皮，用铁或竹夹着，外面的厚皮自然脱落，只留下里面像筋一样坚韧的部分，叫做徽苎。现在南越的苎布都是用这种麻制作的。 ），难道还能被打开吗！”身边的人都说：“好！”张释之说：“如果棺椁里面有让人想要得到的东西，即使把整个南山都铸起来封住它，也还是会有缝隙；如果里面没有让人想要得到的东西，即使没有石椁，又有什么可担忧的呢！”皇帝认为他说得很对。

    这一年，张释之被任命为廷尉。皇帝出行经过中渭桥（胡三省注：张晏说：中渭桥，在渭桥的中间路段。臣瓒说：中渭桥，在渭水两岸的中间位置。《索隐》说：张晏、臣瓒的说法都不对。现在渭桥有三座：一座在城西北咸阳路上，叫西渭桥；一座在城东北高陵路上，叫东渭桥；中渭桥在长安故城的北面 ）时，有一个人从桥下跑出来，惊吓到了皇帝的车马。于是皇帝派人将这个人抓住，交给廷尉治罪。张释之上奏判决结果：“这个人冲犯了皇帝出行的车驾，应处以罚金。”（胡三省注：崔浩说：奏当，就是判处其罪行。《索隐》说：根据《百官志》记载：廷尉掌管公平地执行刑罚、上奏判决结果，所有郡国上报的疑难案件，都要判处后上报。如淳说：跸，是禁止行人通行。《乙令》规定：在皇帝车驾之前冲犯的人，罚四两黄金 ）皇帝生气地说：“这个人惊吓到了我的马，幸亏这匹马性情温和，要是别的马，说不定就把我摔伤了！而廷尉竟然只判处他罚金！”张释之说：“法律是天下人共同遵守的准则。现在法律就是这样规定的，如果加重处罚，法律就会失去百姓的信任。而且在当时，皇上您如果派人把他杀了也就罢了。现在已经把他交给廷尉处理；廷尉是天下公平的象征，一旦有所偏差，天下人在执行法律时就会随意轻重，百姓该怎么行事才好呢！希望陛下明察！”皇帝思考了很久，说：“廷尉的判决是正确的。”

    后来，有人偷了高祖庙中神座前的玉环，被抓住了。皇帝得知后大怒，将此案交给廷尉处理。张释之按照“盗窃宗庙服饰器具”的罪名，上奏判处这个人死刑，在街市上执行（胡三省注：弃市，是古代在闹市执行死刑，并将尸体暴露在街头的刑罚 ）。皇帝非常生气地说：“这个人太无法无天了，竟敢盗窃先帝的器物！我把这个案子交给廷尉，是想判他灭族；而你却按照法律条文上奏，（胡三省注：《索隐》说：是说依照法律来判决 ）这不是我恭敬地继承宗庙的本意。”张释之摘下帽子，叩头谢罪说：“按照法律，这样的处罚已经足够了。而且同样是死罪，也要根据情节的轻重来区分。（胡三省注：如淳说：罪等，都是死罪。偷玉环的罪行不如盗掘长陵土那么严重。仲冯说：此等，读如等级的等，是说所有罪行的等级差别 ）现在盗窃宗庙器物就判灭族，如果万一有愚蠢的百姓去挖长陵的一抔土，陛下又该怎么加重处罚呢？”皇帝于是告知太后，得到太后的许可，同意了张释之的判决。

    **四年（乙丑，公元前176年）**

    1. 冬季，十二月，颍阴懿侯灌婴去世。

    2. 春季，正月甲午日，任命御史大夫、阳武人张苍为丞相（胡三省注：班《志》记载：阳武县属河南郡 ）。张苍喜爱读书，见闻广博，尤其精通律历。

    3. 皇帝召见河东郡守季布（胡三省注：河东原本是韩、魏的土地，秦朝设置为郡 ），想任命他为御史大夫。有人说季布虽然勇敢，但喜欢借酒使性，很难接近。季布到了京城后，在客馆停留了一个月，被召见后又被打发回去了。季布趁机进言说：“我没有什么功劳却有幸得到陛下的宠信，在河东任职。陛下无缘无故地召见我，这肯定是有人在您面前夸大了我的才能来欺骗您。现在我来了，却没有得到任何任职安排，又被打发回去，这肯定是有人在您面前诋毁我。陛下因为一个人的赞誉就召见我，又因为一个人的诋毁就打发我回去，我担心天下有见识的人听到这件事，会借此来窥探陛下的深浅！”皇帝沉默不语，感到很惭愧，过了很久才说：“河东是我非常重要的郡，所以特地召见你。”

    4. 皇帝提议让贾谊担任公卿之职。大臣们大多贬低贾谊，说：“这个洛阳人，年纪轻轻，刚刚开始学习，就一心想要独揽大权，把事情搞得乱七八糟。”于是，皇帝后来也逐渐疏远了贾谊，没有采纳他的建议，而是任命他为长沙王太傅（胡三省注：长沙王是吴差。汉朝制度：诸侯王国设有太傅辅佐诸侯王 ）。

    5. 绛侯周勃回到封国后，每当河东郡守、郡尉巡视下属各县来到绛县时，周勃总是担心自己会被诛杀，常常身披铠甲，让家人手持兵器来见他们。后来，有人上书告发周勃想要谋反，皇帝将此事交给廷尉处理。廷尉逮捕了周勃，进行审讯。周勃非常害怕，不知道该如何辩解。狱吏也逐渐开始侵犯侮辱他。周勃给了狱吏一千两黄金，狱吏就在木简的背面写字提示他说：“让公主为你作证。”（胡三省注：《索隐》说：簿，就是牍；所以《魏志》中记载“秦宓用簿击打脸颊”，那么簿也是简牍之类的东西 ）这里的公主是皇帝的女儿，周勃的太子周胜之娶了她。薄太后也认为周勃没有谋反的事。皇帝朝见太后时，太后拿起头巾扔向皇帝说（胡三省注：应劭说：冒絮，是裹头的头巾。如淳说：太后愤怒，随手抓到身边的东西扔向皇帝。晋灼说：《巴蜀异物志》说头上的巾叫冒絮。师古说：冒，是覆盖的意思；是老人用来包头的。提，是扔、击打的意思。《索隐》读di ，是投掷的意思 ）：“绛侯当初诛杀吕氏家族时，手里拿着皇帝的玉玺，在北军统领军队；他在那个时候都没有谋反，现在住在一个小县里，反而要谋反吗！”皇帝看过绛侯的狱辞后，向太后谢罪说：“狱吏正在查验，之后就会放了他。”于是，皇帝派使者拿着符节赦免了绛侯，恢复了他的爵位和食邑。绛侯出狱后，说：“我曾经率领百万大军，可哪里知道狱吏竟然如此威风啊！”

    6. 朝廷修建顾成庙（胡三省注：服虔说：顾成庙在长安城南；因为回头能望见长安城，所以取名为顾成。应劭说：皇帝为自己修建的庙，规模较小，好像是仓促建成的，就像文王修建灵台，很快就建成了一样，所以叫顾成。如淳说：皇帝还在世就修建庙，就像周朝的顾命一样。景帝的庙号是德阳，武帝的庙号是龙渊，昭帝的庙号是徘徊，宣帝的庙号是乐游，元帝的庙号是长寿，成帝的庙号是阳池。师古说：以回头望见城来解释，没有什么意义；而且书本上也不是写成城郭的“城”字。应劭的说法更接近正确 ）。

    **五年（丙寅，公元前175年）**

    1. 春季，二月，发生地震。

    2. 当初，秦朝使用半两钱。于是物价飞涨，米价涨到了一石一万钱。夏季，四月，朝廷重新铸造四铢钱（胡三省注：应劭说：文帝认为五分钱太轻太小，重新铸造四铢钱，上面也铸有“半两”字样，现在民间最轻小的半两钱就是这种 ），同时废除了禁止私人铸钱的法令，允许百姓自行铸钱。

    贾谊劝谏说：“法律允许天下人雇人租来铜、锡铸钱，如果有人敢在铸钱时掺杂铅、铁等其他东西取巧谋利，就处以黥刑。然而，铸钱的情况是，如果不掺杂使假，就无法获得利润；而且掺杂的手法非常精妙，获利却很丰厚。有些事情会招来灾祸，而法律也可能引发奸邪之事；现在让普通百姓都拥有铸造钱币的权力，他们各自在隐蔽的地方铸钱，想要禁止他们获取厚利、从事奸邪之事，即使每天都有人因犯黥罪被判刑，这种情况也无法杜绝（胡三省注：我依据《张汤传》中有讯、鞫、论、报，《严延年传》中有报囚，师古的注释都认为是论罪上奏并得到批复。原父注释则认为报是判决囚犯，就像现在有关部门书写囚犯的罪行，长官判决核准，就是这个意思 ）。近来，因铸钱犯罪的百姓，一个县就有上百人，因被官吏怀疑而遭受鞭打、四处奔走的人更是众多。设立法律却诱导百姓犯罪，让他们掉进陷阱，还有什么比这更过分的呢！而且百姓使用的钱币，在不同的郡县都不一样：有的地方使用轻钱，一百枚要加上若干枚才够标准；（胡三省注：应劭说：当时的钱重四铢；法定的一百文钱，应当重一斤十六铢；如果钱轻，就用若干枚钱补足重量使其达到标准。师古说：若干，是姑且设定数字的说法。干，就像“个”的意思；是说应当有这样的数量。而胡广说：若，是顺从的意思；干，是求取的意思；应当顺从对方的要求给予相应数量的钱。 ）有的地方使用重钱，交易时即使是标准重量的钱也不被接受（胡三省注：应劭说：使用重钱时，按照标准称重会有多余的重量，所以不被接受。臣瓒说：秦朝的钱重半两，汉初铸造荚钱，文帝又重新铸造四铢钱。秦朝的钱和荚钱都应该废除，但却和四铢钱同时流通。百姓因为那些钱被废弃，所以使用轻钱时要一百枚加上若干枚；使用重钱时，即使一枚能顶一枚，仍然不被接受；所以郡县之间使用的钱币情况不同。师古说：应劭的说法正确。）没有确定统一的标准钱币：如果官吏强行统一，就会变得非常繁琐苛刻，而且也难以做到；如果放任不管，市场上使用的钱币就会各不相同，钱币的制度就会大乱；如果没有合适的办法，怎么做才行呢！现在人们都放弃农业生产，而去采铜铸钱的人越来越多，他们放下农具，从事冶铜铸钱、烧炭等活动；市面上的假钱日益增多，而粮食产量却没有增加。善良的人受到诱惑而走上邪路，老实的百姓也因被牵连而遭受刑罚；刑罚的滥用将带来严重的后果，怎么能对此忽视呢！国家知道这是祸患，官吏们商议时一定会说‘禁止私铸’。但如果禁止的方法不当，造成的伤害会更大。下令禁止铸钱，那么钱的价值必然会升高；钱的价值升高，铸钱获利就更多，私自铸钱的现象就会像乌云一样涌起，即使是死刑也不足以禁止。奸邪之事层出不穷，而法律禁令却屡屡被破坏，这都是铜的缘故。铜广泛分布在天下，它带来的祸患太大了，所以不如把铜收归国有。”贾山也上书劝谏，认为：“钱本身是没有实际用途的器物，却可以用来换取富贵。富贵是君主掌控的权力；让百姓私自铸钱，这就等于是和君主共同掌控权力，这种情况不能长久。”皇帝没有听从他们的建议。

    当时，太中大夫邓通正受到皇帝的宠幸，皇帝想让他变得富有，就把蜀郡严道的铜山赏赐给他，让他可以铸钱（胡三省注：班《志》记载，严道属蜀郡。《括地志》说：雅州荥经县北三里有铜山，就是邓通被赏赐用来铸钱的铜山。唐代的荥经，就是汉代的严道）。吴王刘濞拥有豫章的铜山（胡三省注：豫章，是秦朝鄣郡的土地，高帝时分出设置豫章郡），他招揽天下的逃亡之人来铸钱；还在东边煮海水制盐；因此，吴国不用向百姓征收赋税，国家财用却非常充足。这也为后来吴国有实力反叛埋下了伏笔。于是，吴地和邓通铸造的钱币遍布天下。

    3. 当初，皇帝把代国一分为二（胡三省注：这件事详见上卷元年 ）。封皇子刘武为代王，刘参为太原王。这一年，改封代王刘武为淮阳王；封太原王刘参为代王，让他拥有原来代国的全部土地（胡三省注：指原来代国的土地 ）。

    **六年（丁卯，公元前174年）**

    1. 冬季，十月，桃树、李树开花。

    2. 淮南厉王刘长在自己的封国内擅自制定法令，驱逐了汉朝朝廷为他设置的官吏，请求自己任命国相和二千石的官员（胡三省注：按照规定，诸侯王国从国相到内史、中尉都是二千石的官员，由汉朝朝廷任命，其他官职可以由诸侯王自行任命。现在刘长骄横跋扈，驱逐朝廷任命的官吏，请求自己任命 ）。皇帝为了安抚他，违背本意同意了他的请求。刘长还擅自惩罚、杀害无辜之人，甚至随意封人爵位，最高封到关内侯（胡三省注：关内侯是第十九级爵位。封爵的权力应由皇帝掌握，不是诸侯王可以擅自行使的 ）；多次给皇帝上书，言辞也不恭敬。皇帝不想亲自严厉斥责他，就命令薄昭写信委婉地劝诫他，还引用管叔、蔡叔以及代顷王、济北王刘兴居的事例作为警戒（胡三省注：周公诛杀管叔、蔡叔。代顷王是高祖的哥哥刘仲。《谥法》说：内心有所警戒而恐惧称为顷；敏捷且恭敬谨慎称为顷。刘仲被废为侯的事详见十一卷高祖七年。刘兴居的事详见上卷三年 。）。

    淮南王对此很不高兴，他指使大夫但、士伍开章等七十人（胡三省注：开，是姓。《姓谱》说：是卫公子开方的后代 ），与棘蒲侯柴武的太子柴奇密谋，打算用四十辆辇车在谷口发动叛乱（胡三省注：师古说：辇车，是古人拉着用来装载兵器的车。谷口在长安以北，地势险要。班《志》记载，谷口县属左冯翊。《括地志》说：谷口故城，在雍州醴泉县东北四十里。），并派人联络闽越和匈奴。事情败露后，有关部门开始审理此案；皇帝派人召淮南王进京。淮南王到达长安后，丞相张苍、代理御史大夫职务的典客冯敬，与宗正、廷尉一起上奏说：“刘长的罪行应当判处死刑，在街市上执行。”皇帝下令：“赦免刘长的死罪，废除他的王爵；将他流放到蜀郡严道的邛邮（胡三省注：邛邮，是一个驿站的名称。师古说：邮，是传递文书的驿站。我依据班《志》，严道有邛来山，邛水发源于此，大概是在这个地方设置了邮驿。杜佑说：邛州临邛县南有邛来山，在雅州百丈县。严道，就是现在的雅州。宋白说：秦朝灭掉楚国后，把严王的族人迁徙到这里来充实人口，所以叫严道 。）参与谋反的人全部被处死。朝廷用辎车押送刘长，命令沿途各县依次传递。

    袁盎劝谏说：“皇上一直娇惯淮南王，没有为他安排严厉的师傅和国相，所以才导致了这种情况。淮南王为人刚直，现在突然严厉地惩罚他，我担心他会突然遭受风寒生病而死，陛下到时就会落下杀弟的恶名，这该如何是好呢？”皇帝说：“我只是想让他吃点苦头，之后就会让他回来。”

    淮南王果然心怀怨恨，绝食而死。辎车传送到雍县时，雍县县令打开封闭的辎车，发现淮南王已死，便向上报告。之前，辎车经过的各县都不敢打开封闭查看；到了雍县，县令才打开。皇帝得知后，哭得非常悲伤，对袁盎说：“我没有听从你的建议，最终还是失去了淮南王！现在该怎么办呢？”袁盎说：“只有斩杀丞相、御史大夫，向天下人谢罪才行。”皇帝于是命令丞相、御史大夫逮捕拷问沿途各县传送淮南王时不打开封闭、不供应食物的官员，将他们全部在街市上处死；按照列侯的规格将淮南王安葬在雍县，并安排了三十户人家为他守墓。

    3. 匈奴单于给汉朝送来书信说：“之前，皇帝谈到和亲之事，我看了来信，觉得很合心意，双方应该和睦相处。但汉朝的边吏侵犯侮辱了右贤王；右贤王没有向我请示，就听从了后义卢侯难支等人的计策（胡三省注：《索隐》说：难支，是匈奴的将领名 ），与汉朝的官吏发生冲突。这破坏了我们两位君主之间的和约，伤害了兄弟般的情谊，所以我惩罚了右贤王，派他向西去攻打月氏。托上天的福，我的官吏和士兵都很优秀，马匹也很强壮，成功消灭了月氏，将他们全部斩杀、收降，平定了那里；楼兰、乌孙、呼揭（胡三省注：楼兰国，在西域的东部边缘，后来叫鄯善。自从武帝开辟河西之后，它距离汉朝最近，位于白龙堆道路上。乌孙国，都城在赤谷城。师古说：乌孙人在西域各部落中，外形最为奇特，现在的胡人，眼睛是青色的，胡须是红色的，样子像猕猴，就是乌孙人的后代。《史记正义》说：呼揭国，在瓜州西北。我依据班《史》，匈奴向北征服了丁零、呼揭等国。宣帝时，匈奴内部混乱，西方的呼揭王自立为呼揭单于。《西域传》中，呼揭不在三十六国之列，而乌孙国东边与匈奴接壤，那么呼揭大概在乌孙的东边、匈奴的西北。）以及他们旁边的二十六个国家，都已归属匈奴，所有能拉弓射箭的百姓都统一在匈奴之下，北方已经安定。我希望能停止战争，让士兵们休息，让马匹得到调养，消除之前的不愉快，恢复原来的和约，使边境的百姓能够安居乐业。如果皇帝不想让匈奴靠近边塞，那就请下令让官吏和百姓远离边塞居住。”皇帝回信说：“单于想要消除之前的矛盾，恢复原来的和约，我非常赞赏！这正是古代圣王的心愿。汉朝和匈奴约定结为兄弟，所以送给单于的礼物非常丰厚；但违背和约、破坏兄弟情谊的，往往是匈奴一方。不过右贤王的事情已经在赦免之前，单于就不要过分追究了！单于如果能遵守来信中的约定，明确告知各位官吏，让他们不要违背和约，信守承诺，我会像单于信中说的那样恭敬对待。”

    不久之后，冒顿单于去世，他的儿子稽粥继位，号称老上单于。老上单于刚即位，皇帝又派遣宗室女子翁主嫁给单于做阏氏，并派宦官、燕国人中行说去辅佐翁主。中行说不想去，汉朝却强行让他前往。中行说说：“如果一定要我去，我肯定会成为汉朝的祸患！”中行说到达匈奴后，就投降了单于，单于非常亲近、宠信他。

    当初，匈奴人喜欢汉朝的丝绸、棉絮和食物。中行说说：“匈奴的人口还抵不上汉朝的一个郡，但之所以强大，是因为我们的衣食与汉朝不同，不需要依赖汉朝。现在单于改变习俗，喜欢汉朝的物品；如果汉朝的物品在匈奴只占十分之二，那么匈奴就会完全归属于汉朝了。”他让匈奴人得到汉朝的丝绸棉絮后，穿着在草丛荆棘中骑马奔驰，衣服裤子都被划破，以此来显示这些物品不如匈奴的皮毛衣服完好；得到汉朝的食物后，全部扔掉，以此来显示这些食物不如匈奴的乳汁和奶酪美味。于是，中行说教导单于身边的人用简册记录，统计人口和牲畜的数量。匈奴给汉朝的书信、木牍以及印封，都要做得又长又大，言辞也变得傲慢无礼，还自称“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奴大单于”。

    如果有汉朝使者嘲笑匈奴习俗没有礼仪，中行说就会质问汉朝使者：“匈奴的制度简单直接，容易执行；君臣之间关系简单，能够长久维持；整个国家的政务，就像一个整体一样协调。所以匈奴即使偶尔发生混乱，也必定会拥立本族的人为主。现在中原地区虽然号称有礼仪制度，但当亲属关系逐渐疏远后，就会相互残杀、争夺，甚至改朝换代，都是这类情况。唉！你们这些住在房屋里的中原人，不要多说废话，喋喋不休地指责我们！你们只要确保汉朝送给匈奴的丝绸棉絮、粮食酒曲，数量充足、质量优良就行了，何必多说呢！如果送来的物品数量充足、质量又好，那就罢了；如果数量不足、质量粗劣，等到秋天庄稼成熟时，我们就会派骑兵去践踏你们的庄稼！”

    4. 梁国的太傅贾谊（胡三省注：贾谊从长沙被征召，担任梁怀王的太傅 ）上书说：“我私下思考现在的局势，有一件事足以令人痛哭，有两件事足以令人流泪，有六件事足以令人深深叹息；至于其他违背情理、损害正道的事情，难以全部列举出来。进谏的人都说‘天下已经安定太平了’，但我却认为并非如此；那些说天下已经安定太平的人，不是愚蠢就是在阿谀奉承，他们都不了解国家治乱的根本道理。就好比有人抱着火种放在柴堆下面，自己却睡在柴堆上面，在火还没有烧起来的时候，就认为很安全；现在国家的形势，和这有什么不同呢！陛下为什么不让我详细地在您面前分析一下，然后陈述使国家长治久安的策略，您可以仔细地选择采纳！

    如果治理国家需要劳心费神，辛苦身体，还要减少钟鼓之乐，那么这样的治理不要也罢；但如果能让诸侯遵守规矩，不动用武力，使匈奴归服，百姓质朴善良，活着的时候成为圣明的皇帝，去世后成为神明，美名流传千古，让顾成庙被尊称为太宗，与太祖高皇帝相匹配，使汉朝的统治无穷无尽，确立治国的常法和纲纪，成为万世的典范；即使后代子孙中有愚蠢年幼、不成器的人，也能依靠这份基业安稳统治。以陛下的明智通达，再让稍微了解治国之道的人在您身边辅佐，实现这些并不困难。

    现在封国过于强大，必然会造成诸侯与朝廷相互猜疑的局势（胡三省注：郑氏说：现在建立的封国过于强大，这种形势必然会导致诸侯与天子相互猜疑。臣瓒说：在险要坚固的地方建立封国，诸侯势力强大，就必然会与天子有相互猜疑的形势。师古说：郑的说法正确 ），下面的封国多次遭受祸殃，上面的朝廷也多次为此担忧，这实在不是使朝廷安稳、使封国保全的办法。如今，有的皇帝的亲弟弟图谋在东方称帝，亲哥哥的儿子也向西举兵进攻（胡三省注：亲兄之子，指齐悼惠王的儿子济北王刘兴居想要向西攻打荥阳 ）。现在吴王刘濞又被告发有不轨行为（胡三省注：如淳说：当时吴王刘濞不遵守汉朝法律，有人告发了他 ）。皇帝正处于壮年，行为道义没有过错，对百姓的恩泽不断增加，尚且出现这种情况；更何况那些势力比他们大得多的诸侯，权力比他们大十倍的情况呢！（胡三省注：师古说：莫大，是说没有比这个诸侯国更大的，就是最大的意思。十此，是说比这种情况大十倍。我认为贾谊的大意是，淮南王、济北王在文帝的时候尚且敢凭借一个封国发动叛乱，如果诸侯联合起来，沿袭这种做法，那么他们的权力比这大十倍，造成的祸患将更大 ）

    然而天下还算稍微安定，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大国的诸侯王年幼弱小，还没有长大成人，汉朝所任命的太傅、国相正掌握着封国的事务。几年之后，诸侯们大多长大成人，血气方刚；而汉朝派去的太傅、国相会称病被罢免，诸侯王就会把丞、尉以上的官职都安插上自己的亲信；到那时，他们的行为和淮南王、济北王的所作所为又有什么不同呢！到了这个时候再想使国家长治久安，即使是尧、舜在世也做不到了。

    黄帝说：‘太阳到了中午就一定要晒东西，手里拿着刀就一定要及时割东西。’现在如果能按照正确的方法去做，使国家平安稳定是很容易的，但如果不早点行动，等到后来，就会伤害到骨肉亲情，甚至要杀掉他们，这和秦朝末年的情况又有什么不同呢！那些异姓诸侯凭借强大的势力发动叛乱，汉朝侥幸战胜了他们，却没有改变导致这种情况的根本原因；同姓诸侯又沿袭他们的做法发动叛乱，已经有了这样的征兆，照这样下去，以后还会再次发生。灾祸的变化难以预料，即使是圣明的皇帝来处理也难以保证国家安定，后世子孙又该怎么办呢！

    我私下观察以前的事情，发现大致是势力强大的诸侯先反叛。长沙国只有两万五千户，功劳小但封国保存得最完整，与皇室关系疏远但最忠诚；汉朝初期被封为王的功臣中，只有长沙王吴芮的封国一直延续到文帝时期。这并不是因为长沙王的性情与别人不同，而是形势造成的。如果当初让樊哙、郦商、周勃、灌婴占据几十个城邑称王，那么现在他们的封国即使已经衰败灭亡也是有可能的；如果让韩信、彭越之类的人只作为彻侯居住，那么他们的封国即使保存到现在也是有可能的。那么，治理天下的大计也就清楚了：要想让诸侯都忠诚归附，就不如让他们像长沙王那样；要想让臣子不遭受被剁成肉酱的命运，就不如让他们像樊哙、郦商等人那样；要想让天下长治久安，就不如多分封诸侯并削弱他们的势力。诸侯势力弱小就容易用道义来驱使他们，封国小就不会有反叛的心思。让天下的形势，就像身体指挥手臂，手臂指挥手指一样，没有不服从的，诸侯不敢有二心，像车辐聚集到车毂一样，都听命于天子。划分土地，制定制度，让齐国、赵国、楚国各自分成若干个小封国，让悼惠王、幽王、元王的子孙都依次各自继承祖先的封地，直到把土地分完为止；如果封地多但子孙少，就先建立封国，暂时空缺，等有了子孙再让他们去做国君；哪怕只有一寸土地、一个百姓，天子也不贪图这些，只是为了让国家安定太平而已。这样，即使让婴儿做皇帝，天下也会安定；即使是遗腹子即位，或是皇帝去世后只留下衣服接受朝拜，天下也不会大乱（胡三省注：服虔说：意思是天下安定，即使是婴儿、遗腹子在位也不会有危险。应劭说：植遗腹，朝委裘，都是指皇帝年幼无知的时候。孟康说：委裘，就像皇帝穿的衣服，天子还没有上朝理政时，就先祭祀先帝的衣服。）；当时天下大治，后世也会传颂皇帝的圣明。陛下还在顾虑什么，久久不这样做呢！

    现在天下的形势就像人得了严重的脚肿病，一条小腿粗得几乎像腰一样，一根手指粗得几乎像大腿一样，平时不能屈伸，只要有一二根手指疼痛，就会让人全身都难受。现在如果不治疗，一定会成为难以治愈的顽疾，以后即使有扁鹊那样的神医，也无能为力了。这病还不只是脚肿，还让人苦于脚掌反转疼痛。楚元王的儿子是皇帝的堂弟；现在的楚王，是堂弟的儿子。齐悼惠王的儿子，是皇帝的亲侄子；现在的齐王，是侄子的儿子。亲近的人有的没有封地来使天下安定，疏远的人却掌握大权威胁天子，所以我说这病不只是脚肿，还苦于脚掌反转疼痛。这是让人痛哭的事情啊。

    现在天下的形势就像头和脚颠倒过来一样。天子是天下的首脑，为什么呢？因为天子地位尊贵。蛮夷是天下的脚，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地位低下。如今匈奴傲慢无礼，侵犯掠夺，极其不恭敬；而汉朝每年还要送去大量的金银、丝绵、彩色绸缎来供奉他们。脚反而在上面，头却在下面，如此颠倒，却没有人能解救，还能说国家有明智的人吗？这是让人痛哭流涕的事情啊。

    现在不猎取凶猛的敌人，却去猎取田间的野猪；不打击反叛的贼寇，却去捕捉家养的兔子；只贪图小的娱乐，却不考虑国家的大患；皇帝的德泽本来可以施加到远方，现在却仅仅局限在几百里之外，威严和政令不能伸张，这是让人痛哭流涕的事情啊。

    现在普通百姓的房屋墙壁上可以使用皇帝才能用的服饰图案，歌女、戏子等地位低贱的人可以使用皇后的服饰装饰；而皇帝自己穿的却是黑色的粗丝绸衣服，富人家的墙壁房屋却披挂着绣有花纹的丝绸；皇后用来装饰衣领的东西，普通百姓的妾室却用来装饰鞋子，这就是我所说的错乱。一百个人做衣服还不够一个人穿，却想要天下人不挨冻，怎么可能呢；一个人耕种，却有十个人来吃他种的粮食，想要天下人不挨饿，也是不可能的；百姓饥寒交迫，却想要他们不做奸邪之事，同样不可能。这是让人深深叹息的事情啊。

    商鞅抛弃礼义，不讲仁爱恩德，一心追求进取；这样做了两年，秦国的风俗日益败坏。所以秦国家里富裕的，儿子长大后就分家；家境贫寒的，儿子长大后就入赘到女方家；儿子借给父亲农具，还会觉得自己有恩而满脸得意；母亲拿一下簸箕和扫帚，儿子就会站在一旁责骂；儿媳抱着孩子喂奶，竟和公公一起伸开腿坐着；婆媳之间关系不和睦，就会争吵不休。他们只知道疼爱孩子、贪图利益，和禽兽相比没什么区别。如今，秦国遗留下来的风俗还没有改变，抛弃礼义、不顾廉耻的现象日益严重，可以说每月都有变化，每年都不一样。人们只追求利益，根本不考虑行为是否得当，现在甚至有杀害父亲和兄长的人。而大臣们却只把公文没有及时上报、不能按时完成任务当作大事，对于风俗的败坏、社会的衰败，却安然处之，并不觉得奇怪，他们对这些现象视而不见，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改变风俗，让天下人归心于正道，这可不是平庸的官吏能做到的。平庸的官吏只关注文案工作和琐事，却不懂得治国的根本。陛下又不为此担忧，我私下为陛下感到惋惜！现在制定明确的制度，让君像君、臣像臣，上下有等级差别，父子、六亲之间各有合适的相处方式，难道不好吗？一旦这项制度确定下来，世世代代都能长治久安，以后就有了遵循的准则；如果制度不确定，就好像渡江时没有船桨和缆绳，船到了江心遇到风浪，必然会翻船。这是让人深深叹息的事情啊。

    夏、商、周三代做天子都延续了几十代，秦朝做天子却只传了两代就灭亡了。人的本性相差不大，为什么三代的君主能长久地施行有道之治，而秦朝却如此无道残暴呢？其中的原因是可以知道的。古代的君王，太子一出生，就按照礼仪来养育他，有关官员庄重严肃地穿着礼服，在南郊举行仪式迎接他，经过宫门时要下车，经过宗庙时要小步快走，所以在婴儿时期，教育就已经开始了。孩子到了懂事的年纪，三公、三少就向他阐明孝、仁、礼、义，让他学习，赶走品德不好的人，不让太子看到不良的行为，还挑选天下正直、孝顺、博学且懂得道术的人来护卫、辅佐他，让他们和太子一起生活、出入。所以太子从出生就看到的是正事，听到的是正言，走的是正道，身边前后左右都是正直的人。经常和正直的人在一起，就会受到感染而变得正直，就像在齐国长大就不能不说齐国话一样；经常和不正直的人在一起，就很难不变得不正直，就像在楚国长大就不能不说楚国话一样。孔子说：‘小时候养成的习惯就像天性一样，习惯了就如同自然的行为。’习惯和智慧一起增长，所以受到磨炼也不会感到羞愧；良好的品德和思想一起形成，所以遵循正道就像出自本性一样。三代之所以能够长久，是因为他们在辅佐太子方面有完备的措施。到了秦朝却不是这样，让赵高做胡亥的老师，教他刑狱之事，胡亥所学的不是斩首、割鼻，就是灭人三族。胡亥刚即位，第二天就用箭射人，把直言进谏的人说成是诽谤，把深谋远虑的人说成是妖言惑众，他看待杀人就像割草一样随意。难道只是胡亥的本性恶劣吗？是因为教导他的人没有遵循正确的道理啊。俗话说：‘前面的车翻了，后面的车要引以为戒。’秦朝之所以迅速灭亡，它的教训是很明显的；然而如果不吸取教训，后面的车也会翻倒。国家的命运，系于太子一身，太子的好坏，在于及早进行教育和挑选合适的人在他身边。在太子的思想还没有受到不良影响之前就进行教育，就容易养成良好的品德；让他明白道术和智慧、礼义的要旨，这就是教育的作用；至于习惯的养成，就在于身边的人。胡地和越地的人，刚出生时哭声相同，嗜好和欲望也没有什么差别；但等他们长大后，形成了不同的风俗，即使经过多次翻译也无法沟通（胡三省注：译，是传达语言的人。夷狄和中原地区语言不同，所以要让能沟通夷狄语言的人来翻译，《周礼》中的象胥就是这样的官职 ），有的甚至到死都不愿意相互往来（胡三省注：苏林说：是说那些人不能相互交换做事、相处 ），这就是教育和习惯造成的。所以我说挑选太子身边的人和及早进行教育是最紧迫的事情。如果教育得当，身边的人又正直，那么太子就会正直，太子正直了天下也就安定了。《尚书》说：‘天子有善德，百姓都能受益。’（胡三省注：师古说：这是《周书·吕刑》中的话。一人，指天子；是说天子有好的行为，百姓就能获得利益 ）这是当前最紧要的事情啊。

    一般人的智慧，只能看到已经发生的事情，却看不到即将发生的事情。礼是在事情还没有发生之前就加以禁止，而法是在事情发生之后才进行制裁，所以法的作用容易看到，而礼的作用却难以被人察觉。用奖赏来鼓励人们做好事，用刑罚来惩罚坏人，先王秉持这样的政策，像金石一样坚定不移；执行这样的命令，像四季更替一样准确无误；依据这样的公正原则，像天地一样没有私心；难道他们会不重视礼的作用吗？然而人们常说礼啊礼啊，是因为礼贵在能在坏事还没有萌芽的时候就加以杜绝，在细微之处就开始进行教化，让百姓每天都在不知不觉中向善、远离犯罪。孔子说：‘审理案件，我和别人差不多；但一定要让人们不发生诉讼才好。’（胡三省注：师古说：这是《论语》中记载的孔子的话。意思是说我审理案件和众人一样，但能先用道德和正义来教化人们，使他们不发生诉讼 ）作为君主，最应该先审慎地做出选择，内心的选择确定了，国家安危的苗头就会在外部表现出来。秦王想要尊崇宗庙、让子孙安稳，这和商汤、周武王的想法是一样的；然而商汤、周武王广泛推行他们的德行，国家延续了六七百年都没有失去；秦王治理天下十几年就遭遇了惨败。这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因为商汤、周武王在选择上很审慎，而秦王在选择上不审慎。天下就像一个大器物；现在人们放置器物，放在安稳的地方它就安稳，放在危险的地方它就危险。天下的情况和器物没有什么不同，关键在于天子如何处置。商汤、周武王把天下置于仁、义、礼、乐的基础上，使子孙延续了几十代，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秦王把天下置于法令、刑罚之上，灾祸几乎降临到自己身上，子孙也被诛杀殆尽，这是天下人都看到的；这难道不是明显的验证吗！人们常说：‘听取意见的方法，一定要结合实际情况来观察，这样说话的人就不敢胡乱说了。’现在有人说礼义不如法令，教化不如刑罚，君主为什么不借鉴殷、周、秦三代的事情来观察呢！君主的尊贵就好比殿堂，大臣们好比台阶，百姓好比地面。所以台阶有九级，殿堂的侧边远离地面，殿堂就显得很高；如果台阶没有级数，殿堂的侧边靠近地面，殿堂就显得很低。高的殿堂难以攀登，低的殿堂容易被人侵犯（胡三省注：师古说：级，是等级的意思。廉，是侧边的意思。陵，是侵犯的意思 ），这是事理和形势决定的。所以古代的圣王制定等级制度，朝廷内有公、卿、大夫、士，朝廷外有公、侯、伯、子、男，然后还有官师、小吏，一直到普通百姓，等级分明，而天子凌驾于众人之上，所以天子的尊贵是不可企及的。

    俗话说：‘想要打老鼠却又顾忌旁边的器物。’这是很恰当的比喻。老鼠靠近器物，人们尚且因为害怕损坏器物而不敢打它，何况那些地位尊贵、靠近君主的大臣呢！用廉耻和礼节来治理君子，所以对他们有赐死的刑罚，而没有羞辱性的刑罚。因此，黥刑、劓刑这样的刑罚不会施加到大夫身上（胡三省注：杜佑说：刑不上大夫，古代的大夫如果有贪污腐败的行为，就说他“簠簋不饰”；如果有男女淫乱、没有界限的行为，就说他“帷薄不修”；如果有欺君不忠的行为，就说他“臣节未着”；如果软弱无能、不能胜任职务，就说他“下官不职”；如果触犯国家法纪，就说他“行事不请”。这五种情况，就是给大夫定罪的名称，不忍心直接斥责他们。如果他们犯了五刑之内的罪行，就像后面贾谊所说的那样处理 ），这是因为他们离主上很近；按照《礼》的规定，不敢查看君主所乘马匹的牙齿，踢到马饲料的人要受到惩罚（胡三省注：《记·曲礼》说：用脚踢君主所乘车马的饲料要受罚，查看君主所乘车马的牙齿也要受罚。），这是为了让君主预先远离不恭敬的行为。现在从王、侯、三公这样的尊贵之人，都是天子要以礼相待的，就像古代天子称呼的伯父、伯舅一样；但现在却让他们和普通百姓一样遭受黥刑、劓刑、髡刑、刖刑、笞刑、辱骂、死刑这些刑罚，这样的话，殿堂不是没有台阶了吗！遭受羞辱的大臣不是离天子太近了吗！如果不推行廉耻之道，大臣们手握重权、身居高位，却会有像刑徒一样不知羞耻的心！像望夷宫的事情，秦二世被判处重刑（胡三省注：如淳说：判决罪行叫当。阎乐在望夷宫杀死秦二世，根本原因是秦朝没有尊重君主的风气。仲冯说：赵高杀死秦二世，大概又按照法律给秦二世定了罪 ），就是人们打老鼠却不考虑损坏器物的习惯造成的。我听说：鞋子即使崭新也不能放在枕头上，帽子即使破旧也不能用来垫鞋底。那些曾经处于尊贵受宠的地位，天子对他们以礼相待，官吏和百姓也曾对他们俯伏敬畏；现在他们犯了过错，皇帝可以下令罢免他们，可以让他们退职，可以赐他们自杀，甚至可以灭了他们；但如果把他们捆绑起来，用绳子拴住，押送到司寇那里，编入刑徒的队伍，让司寇的小吏辱骂、鞭打他们，这恐怕不是让百姓看到的好现象。地位低贱的人如果习惯了看到尊贵的人一旦犯罪就受到这样的对待，这可不是尊重尊贵之人、使他们保持高贵的教化方式。古代大臣如果有因为贪污而被罢免的，不说他贪污，而是说‘簠簋不饰’（胡三省注：师古说：簠簋，是用来盛放饭食的器具；方形的叫簠，圆形的叫簋。《埤雅》说：龟有灵德，潜伏隐藏而吞咽食物，善于潜藏而不追求过多的供养，所以古代的簠簋上面都有龟的形状，大臣因为贪污而被罢免就说簠簋不饰。贾公彦说：簠，里面是圆形，外面是方形；簋，里面是方形，外面是圆形；都能容纳一斗二升。）；如果有因为淫秽、男女关系混乱而犯罪的，不说他淫秽，而是说‘帷薄不修’；如果有因为软弱无能不能胜任职务的，不说他软弱无能，而是说‘下官不职’。所以当大臣确实犯了罪，也不会直接严厉地斥责他，而是委婉地为他避讳。所以那些犯了大罪、受到严厉谴责和质问的大臣，听到谴责和质问后，就会戴上白色的丧帽，用毛做帽带，在盘子里放上水，把剑放在上面，到请室去请罪（胡三省注：应劭说：请室，是请罪的地方。苏林说：读音同清洁的“清”。胡公《汉官》说：皇帝出行时，有清室令在前面开路，这个官员有专门的监狱。如淳说：水的性质是平的，如果自己确实有罪，君主就会用公平的法律来治罪。盘水加剑，是说应该自刎。也有人说：杀牲时用盘水取其颈血，所以这样表示。），君主不会派人捆绑、拉扯着他走。那些犯了中等罪行的大臣，听到命令后就会自行了断，君主不会派人扭着他的脖子施加刑罚（胡三省注：师古说：中罪，不是大罪也不是小罪。弛，是废弃的意思；指自行了断而死。苏林说：不扭着他的脖子亲自施加刀锯之刑。）；那些犯了大罪的大臣，听到命令后就会面向北方拜两次，跪着自杀，君主不会派人揪住他的头发、按住他施加刑罚，而是说：‘您自己犯了过错，我对您一直是有礼的。用廉耻来约束大臣，所以大臣们会注重气节和操守。君主用廉耻、礼义来对待臣子，而臣子却不以气节和操守回报君主，那他就不配做人。所以社会风气形成、习俗固定之后，做臣子的都会顾及自己的行为而忘掉私利，坚守气节而践行道义，因此可以把不须时时管控的大权托付给他们，可以把年幼的孤儿托付给他们。这就是注重廉耻、推行礼义所带来的结果，君主又有什么损失呢！如果不这样做，却长期采用那种羞辱大臣的做法（胡三省注：此，指以礼义廉耻对待臣子；彼，指羞辱大臣。是说不这样做，却反而长期采用羞辱大臣的做法 ），所以说这是让人深深叹息的事情啊。”

    贾谊因为绛侯周勃之前被逮捕入狱，最终却没事，所以用这些话来劝谏皇帝。皇帝深深地采纳了他的建议，对待大臣有礼有节，从那以后，大臣有罪，都选择自杀，而不接受刑罚。汉朝人相传，大臣不接受审讯、不在公堂陈冤成为惯例，很多大臣听到命令就会自杀；然而，到监狱接受刑罚的大臣也有很多，史书只是大概这样说罢了。

    **七年（戊辰，公元前173年）**

    1. 冬季，十月，诏令列侯的太夫人（胡三省注：如淳说：列侯的妻子称夫人；列侯死后，儿子又成为列侯，她才能称太夫人；如果儿子不是列侯，就不能称太夫人 ）、夫人、诸侯王子以及二千石的官吏，不得擅自征调抓捕他人。

    2. 夏季，四月，大赦天下。

    3. 六月癸酉日，未央宫东阙的罘罳发生火灾（胡三省注：如淳说：东阙和它两旁的罘罳都发生了火灾。晋灼说：只是东阙的罘罳发生了火灾。师古说：罘罳，是指连接宫阙的曲折楼阁，用于覆盖在刻有花纹的墙垣处，其形状像网。另一种说法：罘罳是屏风。崔豹《古今注》说：罘罳是屏风。又说：罘，是复的意思；罳，是思的意思；大臣朝见君主，到了屏风外，会在下面再次思考要上奏的事情。孔颖达说：屏风叫做树，就是现在的浮思；这是《释宫》中的记载。汉代时东阙的浮思发生火灾，从这些记载来看，浮思是小楼阁，所以城角、宫阙上都有。那么屏风上面也建有房屋来覆盖屏风墙，所以把屏风称为浮思。苏鹗《演义》说：罘，是浮的意思；罳，是思的意思；是指用丝织成的花纹轻薄、稀疏、空灵的样子，宫殿门阙上有这样的东西。我认为苏鹗的说法，是对唐代宫廷中的罘罳的解释；唐太和甘露之变时，宦官们护着皇帝，冲破罘罳向北而出的就是这种罘罳。这里的罘罳应该以旧注的解释为准 ）。

    4. 民间有人唱关于淮南王的歌谣：“一尺布，还能缝；一斗粟，还能舂；兄弟二人却不相容！”皇帝听到这首歌后，心里很忧虑。（胡三省注：臣瓒说：一尺布可以缝起来一起穿，一斗粟可以舂出来一起吃，何况拥有天下这么广阔的土地，兄弟之间却不能相容呢！ ）

    **八年（己巳，公元前172年）**

    1. 夏季，封淮南厉王刘长的四个儿子为列侯。淮南厉王刘长的长子刘安被封为阜陵侯，刘勃被封为安阳侯，刘赐被封为阳周侯，刘良被封为东城侯。贾谊知道皇帝一定会再次封淮南厉王的儿子为王，就上书劝谏说：“淮南王悖逆无道），天下人谁不知道他的罪行！陛下赦免了他，把他流放到远方，他自己生病死了，天下人谁会认为他的死不应该呢！现在尊奉罪人的儿子，只会让天下人指责陛下。（胡三省注：师古说：是说如果尊奉淮南王的儿子为王，就好像淮南王没有罪，是汉朝冤枉杀了他 ）这些孩子长大后，怎么可能忘记他们的父亲呢！白公胜为父亲报仇，他的仇人是他的祖父和叔父。白公胜发动叛乱，并不是想要夺取国家、取代君主；他只是发泄心中的愤怒，快意恩仇，亲手冲向仇人，与仇人同归于尽罢了（胡三省注：白公胜是楚平王的孙子，太子建的儿子。太子建得罪了楚平王，出逃后死在郑国，白公胜又逃到吴国；伍子胥率领吴国军队攻入郢都，白公胜大概也参与了，这是在报复他的祖父。等到他回到楚国，杀死了子西、子期，这是在报复他的叔父。）。淮南国虽然小，但黥布曾经利用它反叛过，汉朝能存活下来，只是侥幸罢了。让仇人拥有足以危害汉朝的资本，这在策略上是不利的。（胡三省注：师古说：是说给淮南厉王的四个儿子权力和财富，就会危害汉朝 ）给他们百姓，积聚他们的财富，这样一来，即使没有伍子胥、白公胜在都城那样的报复行动，也可能会有专诸、荆轲那样的人在朝堂上出现，这就是所说的借给贼人兵器，给老虎添上翅膀。希望陛下仔细考虑一下！”皇帝没有听从他的建议。

    2. 有长星出现在东方（胡三省注：文颖说：孛星、彗星、长星，它们的占卜意义大致相同，但形状略有不同：孛星光芒短，光芒向四周散射，蓬蓬勃勃的样子；彗星，光芒参差不齐，像扫帚一样；长星，有一条直线指向天空，有的长达天际，有的三丈、二丈不等。一般来说，彗星、孛星大多预示着除旧布新，长星大多预示着战争 ）。

    **九年（庚午，公元前171年）**

    1. 春季，发生大旱。

    **十年（辛未，公元前170年）**

    1. 冬季，皇帝前往甘泉宫。

    2. 将军薄昭杀死了汉朝的使者。皇帝不忍心杀他，就让公卿大臣们陪他喝酒，希望他能自行了断。薄昭却不肯自杀；皇帝又让大臣们穿着丧服去他家痛哭，薄昭这才自杀。

    臣司马光评论说：李德裕认为：“汉文帝杀薄昭，决断是很英明的，但从道义上来说却不太妥当。秦康公送别晋文公时，有对逝者如存的感慨；（胡三省注：《诗·小序》说：秦康公的母亲是晋献公的女儿。晋文公遭遇骊姬之难，还没有回国时秦姬就去世了。秦穆公接纳了晋文公，当时秦康公还是太子，他在渭阳送别晋文公；因为思念母亲不能相见，所以说见到舅舅，就好像母亲还在世一样 ）何况太后还健在，薄昭是太后唯一的弟弟，汉文帝却毫不迟疑地杀了他，这并不能安慰太后的心。”我认为法律是治理天下的公器，只有善于运用法律的人，对待亲疏关系一视同仁，严格执行，人们才不敢有所依仗而触犯法律。薄昭虽然一向被称为忠厚长者，但汉文帝没有为他安排贤能的师傅，却让他掌握兵权；他变得骄纵，竟敢犯上，甚至杀死了汉朝的使者，这难道不是有所依仗才这样的吗！如果汉文帝再赦免他，那和成帝、哀帝时期又有什么区别呢！魏文帝曾经称赞汉文帝的美德，但不认可他杀薄昭的做法，说：“皇后的家族，只应当用恩情来养育他们，而不应当给他们权力，一旦触犯法律，又不得不加以惩处。”这是在批评汉文帝一开始没有对薄昭加以防范，这种说法是有道理的。那么，想要安慰母亲的心，是不是应该在一开始就谨慎对待呢！



 第15章 汉纪七

    从壬申年（公元前169年）开始，到丙戌年（公元前155年）结束，共十五年时间。

    前十一年（壬申，公元前169年）

    1. 冬季，十一月，皇帝前往代地；春季，正月，从代地返回。

    2. 夏季，六月，梁怀王刘揖去世（胡三省注：刘揖受封的事情详见十三卷二年 ），他没有儿子。贾谊再次上书说：“陛下如果不制定制度，按照现在的形势，只需一代或两代，（胡三省注：服虔说：一、二传，就是一代、两代 ）诸侯就会肆意妄为，不受控制，他们会凭借权势变得强大（胡三省注：是说他们自恃权势，树立自己的势力，过于强大 ），汉朝的法令将无法推行。陛下用来作为屏障以及让皇太子依靠的，只有淮阳国和代国。（胡三省注：淮阳王刘武、代王刘参是皇帝的儿子、太子的弟弟，所以说依靠的只有这两个封国 ）代国在北方边境，与匈奴这个强敌相邻，能自保就足够了；而淮阳国与那些大的诸侯国相比，就像脸上的黑痣那么小，只能成为大国的诱饵（胡三省注：意思是淮阳国小得像鱼的诱饵，正好会被大国吞并 ），根本无法起到防御的作用。现在决定权在陛下手中；分封封国却让自己的儿子成为诱饵，这怎么能说是高明的做法呢！我有一个愚笨的计策，希望把淮南国的土地划分给淮阳国，为梁王挑选继承人，割取淮阳国北边的两三个城邑和东郡，来增加梁国的土地。如果不行的话，可以把代王迁到睢阳建都（胡三省注：睢阳是原来宋国的都城，是微子的封地；班《志》记载属于梁国。《括地志》说：宋州宋城县，在州城南二里之外，城中原本是汉朝的睢阳县。汉文帝把儿子刘武封在大梁，因为那里地势低洼潮湿，就迁到了睢阳，所以改名为梁。）。梁国的领地从新郪向北一直延伸到黄河（胡三省注：班《志》记载，新郪县属汝南郡。应劭说：秦朝时是郪丘；汉朝建立后，改为新郪。），淮阳国则涵盖陈国旧地，向南连接长江（胡三省注：陈，就是指古代陈国的土地。 ），这样一来，那些有反叛之心的大诸侯就会胆战心惊，不敢再谋反。梁国足以抵御齐国、赵国，淮阳国足以控制吴国、楚国，陛下就可以高枕无忧，再也不用担心崤山以东地区会出现忧患了，这对两代人都有利。（胡三省注：如淳说：按照贾谊的说法，能让两代人平安。师古说：是说皇帝自己以及太子继位的时候 ）现在天下太平，只是因为诸侯们都还年幼，但几年之后，陛下就会看到危机了。当年秦朝日夜苦心劳力，想要消除六国带来的祸患；现在陛下掌控着天下，只要动动下巴示意，就能实现自己的想法（胡三省注：如淳说：只要动动下巴指挥，想要做的事情就能如意实现。仲冯说：颐、指，是两件事 ），却只是拱手安坐，眼看着六国那样的祸患再次形成，这很难说是明智的做法。如果陛下只想自己在位时平安无事，却对隐患听之任之，对问题熟视无睹却不加以解决；等您去世之后，把国家传给年老的太后和年幼的儿子，将会让他们不得安宁，这也不能说是仁慈。”皇帝于是听从了贾谊的计策，把淮阳王刘武改封为梁王，梁国的北界到泰山，西界到高阳，拥有四十多个大县。一年多以后，贾谊也去世了，死的时候年仅三十三岁。

    3. 把城阳王刘喜改封为淮南王。（胡三省注：刘喜是城阳王刘章的儿子，齐悼惠王刘肥的孙子 ）

    4. 匈奴侵犯狄道。（胡三省注：狄道县是陇西郡的治所。师古说：这个地方有狄人部落，所以叫狄道 ）

    当时，匈奴多次侵扰边境，成为边患，太子家令、颍川人晁错（胡三省注：太子家令，隶属于詹事。张晏说：太子称为家，所以他的属官叫家令。臣瓒说：《茂陵中书》记载，太子家令的俸禄是八百石。颍川原本是韩国的土地；秦朝设置为郡，汉朝沿袭下来。晁，同“朝”。《风俗通》说：是卫大夫史晁的后代。《姓谱》说：是王子朝的后代。）上书谈论军事问题，说：“《兵法》上说：‘有必胜的将领，却没有必胜的百姓。’由此可见，要想安定边境，建立功名，关键在于有优秀的将领，所以不能不慎重挑选。

    我还听说，用兵作战、临阵交锋时，有三个关键因素：一是占据有利地形，二是士兵训练有素，三是武器装备精良。按照《兵法》所说，步兵、车骑、弓弩、长戟、矛鋋（胡三省注：师古说：鋋，是铁制的短矛。孔颖达说：《方言》记载，在吴、扬、江、淮南、楚、五湖之间，把矛叫做鉇，也叫鋋，或者叫鏦；它的柄叫做矜。晋朝的陈安手持丈八蛇矛，大概蛇矛就是《方言》中所说的鉇。 ）、剑盾等武器，在不同的地形有不同的用法；如果使用不当，十个人也抵不上一个人。士兵不经过挑选和训练，平时不熟悉军事，起居没有规律，行动不一致，追逐利益时跟不上，躲避危险时不及时，前面的人进攻，后面的人却退缩，与金鼓指挥的信号不相符，这是不训练士兵的过错，这样的军队一百个人也抵不上十个人。武器不完好锋利，就跟空手作战一样；铠甲不坚固严密，就跟袒胸露臂一样；弩箭射不到远处，就跟短兵器一样；射箭射不中目标，就跟没有箭一样；射中了却不能穿透敌人的铠甲，就跟没有箭头一样，这是将领不检查武器装备所带来的祸患，这样的军队五个人也抵不上一个人。所以《兵法》说：‘武器装备不精良，就等于把士兵送给敌人；士兵不能打仗，就等于把将领送给敌人；将领不懂军事，就等于把君主送给敌人；君主不挑选将领，就等于把国家送给敌人。’这四点，是用兵的关键所在。

    我还听说，小国和大国的情况不同，强国和弱国的形势不同，险要之地和平坦之地的防备也不同。降低身份侍奉强国，这是小国的生存之道；联合小国攻打大国，这是与强国对抗的策略（胡三省注：师古说：如果双方力量相当，无法战胜对方，就需要联合外部力量共同对付它 ）；利用蛮夷攻打蛮夷，这是中原王朝的策略（胡三省注：师古说：不需要动用华夏的军队，让蛮夷同类之间相互攻击 ）。现在匈奴的地形和作战技艺与中原不同：他们上下山坡，出入溪涧，中原的马匹比不上他们；在险要的道路上，他们一边奔驰一边射箭，中原的骑兵比不上他们；他们能在风雨中长途跋涉，忍受饥饿干渴，中原人比不上他们；这些都是匈奴的长处。至于在平原、平坦的地方，中原的轻车和突击骑兵，就可以轻易扰乱匈奴的军队（胡三省注：师古说：突骑，是说他们骁勇精锐，可以用来冲击敌人。）；中原的强弩和长戟，可以在远处射击，（胡三省注：师古说：疏，也是宽阔、远的意思。仲冯说：“长戟”恐怕有误。也许强弩就像现在的九牛大弩，用长枪作为箭，所以能在远处射击；然而戟有钩，又不能用来射击。我认为文意各有所指；强弩，是用来在远处射击的，长戟，是用来攻击远处敌人的 ）匈奴的弓箭无法抵御；中原的坚固铠甲和锋利兵器，长短兵器配合使用，游动的弩兵往来射击，士兵们按什伍编制一起向前冲锋（胡三省注：师古说：五个人为一伍，十个人为一什 ），匈奴的军队无法抵挡；中原的材官善于射箭，而且能射中同一个目标（胡三省注：如淳说：驺，是箭的意思。在平坦的地方，可以用箭相互射击。臣瓒说：材官，是骑射的官员。射箭的人射出的箭能射中同一个目标，说明他们技艺高超。师古说：驺，是质量好的箭；《春秋传》中写作“菆”，读音相同。材官，是有勇力的人。驺发，就是发射驺箭。手工精良，箭的质量又好，所以能射中同一个目标。的，是指射箭的目标 。），匈奴的皮甲和木盾牌无法抵挡；中原士兵下马在地上作战，剑戟相交，近身搏斗，匈奴人的双脚无法应付；这些都是中原的长处。由此可见，匈奴有三项长处，中原则有五项长处；陛下又出动几十万大军去攻打只有几万人的匈奴，从兵力多少的对比来看，这是以一击十的好办法。

    虽然如此，但兵器是不祥之物，战争是危险的事情；所以，强大的一方也可能会变弱，弱小的一方也可能变强，胜负往往就在一瞬间。如果用人们的生命去争胜负，一旦失败，就难以挽回，后悔也来不及了；帝王的治国之道，应该是万无一失的。现在投降的胡人、义渠等蛮夷部落，有几千人前来归附，他们的饮食和作战技艺与匈奴相同。陛下可以赏赐给他们坚固的铠甲、棉衣、强弓和锋利的箭，再加上边境郡县的精良骑兵，让了解他们习俗、能团结他们的将领，按照陛下的明确指令来率领他们。如果遇到险阻，就用这些军队来抵挡；在平坦的道路上，就用轻车和材官来制服敌人；两支军队相互配合，各自发挥长处，再加上人数上的优势，这才是万无一失的策略。”

    皇帝赞赏晁错的建议，赐给他书信，对他加以褒奖。

    晁错又上书说：“我听说秦朝起兵攻打匈奴和南越，并不是为了保卫边境、拯救百姓，而是因为贪婪残暴，想要扩张领土，所以还没有成功，天下就大乱了。而且，出兵作战却不了解形势，作战时就会被敌人俘虏，驻守时士兵就会因长期屯守而死去。匈奴和貉族人，他们生性耐寒；扬、粤地区的人，他们生性耐热。秦朝的戍卒不适应边疆的水土，戍守的人死在边境，运送物资的人累死在路上。秦朝百姓看到去服役，就像去刑场受死一样，于是秦朝就征发那些有罪的人去戍边，这就是所谓的‘谪戍’；先征发有过错的官吏、赘婿以及商人，后来又征发曾经有过市籍的人，再后来就征发祖父母、父母曾经有过市籍的人，最后甚至征发居住在里门左边的人（胡三省注：应劭说：秦朝征发有罪的人去戍边，先从有过错的官吏开始，一直到祖父母、父母曾经有过市籍的人；这些人征发完了，就进入里巷征发居住在左边的人，还没来得及征发右边的人秦朝就灭亡了。孟康说：秦朝时，享受免除徭役的人居住在里门的左边，后来征发徭役时，如果他们不服从，就再次征发他们。师古依从应劭的说法。闾，是里门；居住在里门左边的人，全部被征发 ）。这样的征发不得人心，被征发的人心中充满怨恨，他们面临着死亡的危险，却得不到丝毫回报，战死之后，家人也得不到免除赋税的待遇（胡三省注：汉律规定：每人要缴纳一算，一算为一百二十钱 ），天下人都清楚地知道灾祸会降临到自己身上；陈胜去戍边，走到大泽乡时，率先发动起义（胡三省注：此事详见七卷二世元年 ），天下人纷纷响应，就像流水一样，这都是秦朝用威势逼迫百姓去服役的弊端。

    匈奴人的衣食来源，不依赖于土地的耕种，他们的这种生活方式很容易扰乱边境，他们来来往往，迁徙不定，时而出现，时而消失；这是匈奴人的生存方式，却导致中原百姓无法安心耕种。现在匈奴人多次在边塞附近游牧、打猎，侦察防守边塞的士兵情况，一旦发现士兵人数少就会入侵。陛下如果不救援，边境百姓就会绝望，从而产生投降敌人的想法；如果救援，派出的兵力少了不管用，派出的兵力多了，远处郡县的军队刚赶到，匈奴人却已经离开了。军队聚集在边境不撤离，耗费巨大；撤离的话，匈奴人又会再次入侵。这样年复一年，中原地区就会贫困，百姓也不得安宁。陛下担忧边境，派遣将领和官吏征发士兵去守卫边塞，这是极大的恩惠。然而现在让远方的士兵守卫边塞，一年轮换一次（胡三省注：岁更，这件事详见十三卷高后五年 ），他们不了解匈奴人的作战能力。不如挑选一些长期居住在边境的人，让他们带着家人在那里开垦田地，同时进行防备，利用当地的山川地形之便，修筑起高高的城墙和深深的壕沟。在要害之处和交通要道，规划建立城邑，城邑中人口不少于千家。先建好房屋，准备好农具，然后招募百姓，有罪的人可以免罪，无罪的人可以封爵，免除他们全家的赋税徭役，并供给他们冬夏的衣服和粮食，直到他们能够自给自足为止。如果不给边塞的百姓丰厚的待遇，就无法让他们长期留在危险的地方。如果匈奴人入侵并驱赶百姓和牲畜，有人能阻止他们的驱赶，夺回被掠走的东西，就把这些东西的一半赏赐给他（胡三省注：孟康说：是说匈奴入侵掠夺，驱赶掳掠中原百姓和牲畜，有人能把这些夺回来，就把一半给他。师古说：孟康的说法不对。是说匈奴入侵掠夺，驱赶掳掠汉朝百姓和牲畜。有人能阻止并夺回被驱赶的东西，让原主人拿出一半来赏赐他 ），官府再出钱赎回剩下的另一半。如果对百姓这样做，那么邻里之间就会相互救助，面对匈奴入侵时也不会怕死。他们这样做不是为了向皇上表示忠诚，而是为了保全自己的亲人并获得财物；这与那些不熟悉地形又害怕匈奴的东方戍卒相比，效果相差万倍。在陛下当政的时候，迁徙百姓充实边境，让远方不再有屯戍的负担；边塞的百姓父子相互扶持，没有被掳掠的忧患；这样做的好处能惠及后世，陛下也会获得圣明的名声，这与秦朝征发心怀怨恨的百姓去戍边相比，差别太大了。”皇上听从了他的建议，招募百姓迁徙到边塞。

    晁错又进言说：“陛下下令招募百姓迁徙到边塞充实边防，让屯戍的事务减少，运输物资的费用也减少，这是极大的恩惠。下面的官吏如果能切实贯彻陛下的厚恩，奉行严明的法令，关心照顾迁徙来的老弱百姓，善待那些壮丁，让他们内心和睦而不受到侵害，使先来的人安居乐业，不再思念故乡，那么贫困的百姓就会相互羡慕，踊跃前往。我听说古代迁徙百姓的时候，会考察当地的阴阳是否调和，品尝水泉的味道，然后规划城邑、建造房屋，划分乡里、分配住宅，先建好房屋，置办器物，百姓来了就有住所，劳作也有工具。这就是百姓愿意轻易离开故乡，前往新邑的原因。为他们设置医生、巫师，用来治疗疾病，举行祭祀活动，让男女能够成婚，生死相互照顾，坟墓建在一起，种植树木，养殖牲畜，房屋完好安全。这样就能让百姓喜欢他们居住的地方，有长期定居的想法。

    我还听说古代设置边境的县邑来防备敌人，让五家组成一伍，伍有伍长，十个伍长组成一里，里设有假士，四个里组成一连，连设有假五百，十个连组成一邑，邑设有假候（胡三省注：仲冯说：假，服虔的说法正确。古代戍边都有期限，换防的时候就不设置这些官职。以前说假，是说临时设置；就像假司马之类的官职，也不是常设的。我认为五百，就是后来所说的伍伯。贾公彦说：伍伯，按照汉朝制度，五个人为一伍；伯，是长官的意思。沈约说：过去的说法，古代君主出行，军队跟随；卿出行，五百人的队伍跟随；现在各个官府到郡里都设置五百人，就是仿照军队跟随的古制 ）。这些官职都要挑选邑中贤能、有保护能力、熟悉地形、了解民心的人担任；平时让百姓练习射箭的方法，战时就教导他们如何应对敌人。所以，在内部形成良好的军队编制，在外部就能制定有效的军事策略。百姓熟悉了这些，就不要让他们再迁徙，小时候一起玩耍，长大后一起做事。夜间作战时，能凭借声音相互识别，这样就足以相互救援；白天作战时，能相互看见，就足以相互认识；大家之间的友好感情，足以让他们为彼此拼死效力。这样再用丰厚的赏赐来激励他们，用严厉的刑罚来威慑他们，他们就会前赴后继，毫不退缩。迁徙来的百姓如果不是强壮且有才能的人，就只是耗费衣食粮食，没有什么用处；即使有才能，如果没有好的官吏管理，也难以发挥作用。

    陛下如果与匈奴断绝和亲，我猜测他们今年冬天会向南入侵。如果能给予他们一次沉重的打击，就能让他们终身不敢再来侵犯。想要树立威望，最好在秋天开始行动。如果匈奴来犯却不能让他们受到重创，让他们得意地离开，以后就很难让他们归服了。”

    晁错为人严峻刚直，苛刻严厉，凭借他的口才得到太子的宠信，太子家中的人都称他为“智囊”（胡三省注：师古说：是说他满肚子都是智谋，就像口袋能装很多东西一样 ）。

    **十二年（癸酉，公元前168年）**

    1. 冬季，十二月，黄河在酸枣决口，向东冲毁了金堤，淹没了东郡；朝廷征发大量士兵进行堵塞。（胡三省注：班《志》记载，酸枣县属陈留郡。师古说：金堤在东郡白马县境内，就是现在的滑州。《括地志》说：金堤，又叫千里堤，在白马县东五里。我依据黄河大堤从汴口以东，沿着黄河堆积石块作为堤坝，连接古代的黄河渡口，都叫做金堤。又《水经注》记载：濮阳县故城在黄河南岸，与卫县分水；城北十里有瓠河口，那里有金堤。 ）

    2. 春季，三月，朝廷废除关卡，不再使用通行凭证（胡三省注：张晏说：传，是一种信物；就像现在的通行证。如淳说：在丝帛上写两行字，分成两半，出入关卡时，把两半合起来验证才能通过，这就叫做传。李奇说：传，是一种符信。师古说：张晏的说法正确。古代有时用符信，有时用丝帛；符信是在木头上刻字，做成合符 。康说：传用木头制成，长一尺五寸，在上面书写符信作为凭证。）。

    3. 晁错对皇上说：“圣明的君主在位，百姓却不挨饿受冻，并不是因为君主能亲自耕种供给他们食物，亲自织布给他们做衣服，而是因为为他们开辟了获取财富的途径。所以尧的时候有九年的水灾，汤的时候有七年的旱灾，但国家没有被遗弃和瘦弱的人（胡三省注：孟康说：肉腐烂叫瘠。捐，是指死后骨头没有掩埋。也有人说：捐，是指因为饥饿而被抛弃的人；还有人说：贫困乞讨的人叫捐。 ），这是因为积蓄充足，事先做好了准备。现在天下统一，土地和人口的数量不比汤、禹时期少，又没有连续几年的水旱灾害，但是积蓄却不如那时，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土地还有未被开垦的潜力，百姓还有多余的劳动力；能种粮食的土地没有全部开垦，山林湖泽的资源没有充分利用，不从事农业生产的游民没有全部回归农业。

    人们在寒冷的时候，对于衣服，不要求轻柔暖和；饥饿的时候，对于食物，不要求美味可口；当饥寒交迫的时候，人们就顾不上廉耻了。人之常情，一天不吃两顿饭就会饥饿，一年不做衣服就会受冻。如果肚子饿了却没有食物，皮肤寒冷却没有衣服，即使是慈爱的父亲也无法保护自己的孩子，君主又怎么能拥有百姓的拥护呢！圣明的君主明白这个道理，所以鼓励百姓从事农业生产，减轻赋税，增加积蓄，充实粮仓，防备水旱灾害，这样百姓就能受益。百姓就像被君主放牧的羊群，他们追逐利益，就像水往低处流一样，不会选择方向。

    珍珠、玉石、金银，饿了不能吃，冷了不能穿；然而大家都看重它们，是因为君主使用它们的缘故。这些东西轻便微小，容易收藏，拿在手里，就可以走遍天下而不用担心饥寒。这就使得臣子容易背叛君主，百姓也容易离开家乡，盗贼有了可乘之机，逃亡的人也能轻易带着这些财物逃跑。粟米、布帛，生长在土地上，按照季节生长，需要人力去收获，不是一天就能完成的；几石重的粮食，一般人都搬不动，不会被奸邪之人觊觎，一旦一天没有得到，就会遭受饥寒。所以英明的君主重视五谷而轻视金玉。

    现在一个五口之家的农民，家里服劳役的不少于两人，能耕种的土地不超过一百亩，一百亩土地的收成不超过一百石。他们春天耕种，夏天除草，秋天收获，冬天储存，还要砍柴，为官府服役；春天不能躲避风尘，夏天不能躲避暑热，秋天不能躲避阴雨，冬天不能躲避寒冷，一年四季没有一天休息；此外，还要私下里应酬往来、吊唁死者、慰问病人、抚养孤儿、养育小孩，这些费用都包含在其中。他们如此勤劳辛苦，却还要遭受水旱灾害，官府又紧急征收赋税，而且征收没有固定的时间，早上刚下命令，晚上就可能改变。有粮食的人只能半价出售，没有粮食的人就要借取加倍利息的债务（胡三省注：如淳说：借一还二就是加倍的利息。师古说：称，是举债的意思，就是现在俗称的借钱。我认为如淳的说法正确。），于是就有人卖掉田宅、子女来偿还债务。而那些商人，大的囤积货物，赚取加倍的利息，小的在集市上开店贩卖（胡三省注：师古说：行走贩卖的叫商，坐着贩卖的叫贾。列，是指市场上的摊位，就像现在市场中卖东西的摊位 。），他们操纵着货物的奇缺和盈余，每天在都市中游逛，趁着朝廷急需，卖出的货物价格必定翻倍。所以他们男人不从事耕耘，女人不养蚕织布，却穿着华丽的衣服，吃着精美的食物；他们没有农民的辛苦，却能获得丰厚的收益。他们凭借着财富，与王侯结交，势力超过官吏，还相互争权夺利；他们四处游玩，所到之处，车马众多，冠盖相望，乘坐坚固的车子，赶着肥壮的马匹，穿着丝绸鞋子，拖着白色的丝绸衣服。这就是商人兼并农民，农民流亡的原因。

    当前最要紧的事情，莫过于让百姓从事农业生产。想要让百姓从事农业，关键在于提高粮食的地位；提高粮食地位的方法，在于用粮食来作为赏赐和惩罚的手段。现在可以招募天下人向官府缴纳粮食，缴纳的人可以用来换取爵位，也可以用来赎罪。这样，富人有了爵位，农民有了钱，粮食也能得到流通。能够缴纳粮食来获取爵位的，都是有多余粮食的人；从他们那里收取粮食供给朝廷使用，那么就可以减轻贫困百姓的赋税，这就是所说的减少有余的，补充不足的，政令一出就能让百姓受益。现在规定，百姓有一匹用于车骑的马，就可以免除三个人的兵役（胡三省注：如淳说：是免除三个人的算钱；也有人说：是免除三个人不当甲兵。师古说：应当服兵役的人，免除他们三个人的兵役；不当兵的人，就免除他们的算钱。），车骑是国家的军事装备，所以才给予这样的免役待遇。神农氏曾教导说：‘有高达十仞的石头城墙（胡三省注：应劭说：仞，是六尺五寸。师古说：这种说法不对；八尺为一仞，是取人伸展手臂一寻的长度 ），有百步宽的护城河，里面装满沸水，还有百万披甲的士兵，但如果没有粮食，也守不住城。’由此可见，粮食是君王至关重要的物资，是治理国家的根本。现在百姓缴纳粮食获取爵位，到五大夫以上（胡三省注：五大夫，是第九级爵位 ），才只免除一个人的兵役，这与拥有一匹马所获得的免役待遇相比，相差太大了。爵位，是君主所掌控的，可以随口封赐，没有限制；粮食，是百姓耕种收获的，生长在土地上，不会匮乏。获得高爵位和免除罪行，是人们非常渴望的；让天下人向边境缴纳粮食来获取爵位、免除罪行，不出三年，边塞的粮食一定会增多。”

    皇帝听从了他的建议，下令百姓向边境缴纳粮食，根据缴纳数量的多少来授予不同等级的爵位。当时规定，缴纳六百石粮食可封上造爵位，之后逐渐增加到四千石可封五大夫，一万二千石可封大庶长。

    晁错又上奏说：“陛下让天下人向边塞缴纳粮食来获取爵位，这是极大的恩惠。我私下担心边塞士兵的粮食不够吃，会大量消耗天下的粮食。如果边境的粮食足够支撑五年，就可以让百姓向郡县缴纳粮食了（胡三省注：师古说：是把粮食缴纳到各郡县，以备灾荒 ）；郡县的粮食储备足够支撑一年以上，就可以适时地赦免百姓，不再征收农民的田租。这样，陛下的恩泽就能施加到万民身上，百姓会更加勤劳地从事农业生产，国家就会变得非常富足安乐。”

    皇帝又采纳了他的建议，下诏说：“引导百姓的途径，在于重视农业这个根本。朕亲自率领天下百姓从事农业生产，到现在已经十年了，然而田野没有得到更多的开垦，一旦年成不好，百姓就面有饥色；这是因为从事农业生产的人还不够多，而且官吏也没有认真督促。朕多次下达诏书，每年都鼓励百姓种树，但却没有成效，这是官吏执行朕的诏令不勤勉，对百姓的劝导也不够明确。况且我们的农民非常辛苦，官吏却不关心，这样怎么能鼓励他们呢！今年就赏赐农民，减免一半的田租。”

    **十三年（甲戌，公元前167年）**

    1. 春季，二月甲寅日，皇帝下诏说：“朕亲自率领天下百姓耕种，收获粮食来供奉祭祀用的谷物，皇后亲自养蚕，提供祭祀时穿的礼服；请有关部门制定详细的礼仪！”

    2. 当初，秦朝的祝官中有秘祝一职（胡三省注：应劭说：秘祝这个官职，是把灾祸转移到臣下身上，因为国家对此有所忌讳，所以叫秘 ），一旦出现灾祸或祥瑞，就把过错推给下面的人。夏季，皇帝下诏说：“朕听说，按照天道，灾祸是由怨恨引发的，而福气是由德行产生的。百官的过错，应该由朕来承担。现在秘祝官把过错推给下面的人，以此彰显朕的不德，朕非常不认同这种做法。废除这个官职！”

    3. 齐太仓令淳于意犯了罪（胡三省注：太仓令，是齐国的官职。《姓谱》说：淳于姓出自姜姓，是州公的后代 ），应当受刑，皇帝下诏让狱官将他逮捕，押解到长安。（胡三省注：师古说：逮，是及的意思；如果供词牵连到某人，就追捕他，所以叫做逮。另一种说法：逮，是在途中押送囚犯，防备严密不断绝，就像现在押送囚犯 ）他的小女儿缇萦上书说：“我的父亲为官，齐国人都称赞他廉洁公正；现在他因为犯法要被判刑。我痛心的是，人死了就不能复生，受了刑罚的人肢体被毁坏，也无法再复原，即使以后想改过自新，也没有机会了。（胡三省注：繇，同“由” ）我愿意被收入官府做奴婢（胡三省注：汉制：永巷令掌管官婢 ），来赎父亲的刑罚之罪，让他能有机会改过自新。”

    天子被缇萦的孝心所感动，五月，下诏说：“《诗经》说：‘和乐平易的君子，就像百姓的父母。’（胡三省注：师古说：这是《大雅·泂酌》中的诗句。是说君子有和乐、简易的品德，那么他的百姓就会像尊敬父亲一样尊敬他，像亲近母亲一样亲近他 ）现在人们犯了过错，还没有对他们进行教化就施加刑罚，有的人想要改正错误、做好事，却没有机会，朕非常怜悯他们！刑罚以至于截断人的肢体，刻伤肌肤，让人终身残疾，这是多么残酷和不道德啊！这难道是做百姓父母的本意吗！废除肉刑，用其他刑罚来替代；并且根据罪人的罪行轻重，让他们服刑，只要不逃跑，服刑期满就可以免除刑罚。（胡三省注：孟康说：那些不逃跑的罪人，服满规定的年数，就可以免为平民 ）请制定具体的法令！”

    丞相张苍、御史大夫冯敬上奏请求制定法律条文说：“那些应当判处髡刑的，改为城旦、舂；应当判处黥髡刑的，改为戴上刑具做城旦、舂；应当判处劓刑的，改为笞打三百下；应当判处斩左脚的，改为笞打五百下；应当判处斩右脚以及杀人后先自首，还有官吏接受贿赂、歪曲法律、看守官府财物却监守自盗，以及已经被判决又犯了应处以笞刑之罪的，都判处死刑，在街市上执行（胡三省注：师古说：止，是脚的意思；应当斩右脚的，因为罪行较重，所以改为死刑。杀人后先自首，是指杀人后主动投案从而免罪的人。官吏接受贿赂、歪曲法律，是指接受贿赂而不公正执法。看守官府财物却监守自盗，就是现在法律所说的主守自盗。杀人的罪行严重、接受贿赂、盗窃财物的人，这三种罪行已经被判决，又犯了应处以笞刑的罪，也都要判处死刑 ）。已经判决为城旦、舂的罪人，各自按照规定的年数服刑期满后可以免除刑罚。”（胡三省注：城旦、舂服满三年改为鬼薪、白粲，鬼薪、白粲服满一年改为隶臣妾，隶臣妾服满一年免为平民；隶臣妾服满两年改为司寇，司寇服满一年以及做类似司寇工作两年的都免为平民 ）皇帝批示：“可以。”

    此时，皇帝自身行事崇尚清静无为，而将相都是高祖时期的旧功臣，他们文化水平不高，但为人质朴。他们吸取秦朝暴政的教训，议论政事时都力求宽厚，以谈论别人的过错为耻；这种风气影响了整个天下，告状、揭发别人的不良习俗也改变了。官吏安心于自己的官职，百姓乐于从事自己的本业，国家的积蓄逐年增加，人口也逐渐增多。社会风气淳朴厚道，法律宽松，对于罪行有疑问的，从轻判决，因此刑罚大大减少，全国一年判决的案件只有四百起，出现了刑罚搁置不用的风气。（胡三省注：应劭说：错，是搁置的意思。百姓不犯法，就不需要动用刑罚。）

    4. 六月，皇帝下诏说：“农业是天下的根本，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了。现在百姓辛勤劳作却还要缴纳租税，这就使得从事农业和从事工商业没有区别了（胡三省注：李奇说：本，指农业；末，指商业。是说农业和商业都要缴纳租税，没有区别，所以要废除田租 ），这对于鼓励农业发展的政策来说是不完善的。废除田租！”

    **十四年（乙亥，公元前166年）**

    1. 冬季，匈奴老上单于率领十四万骑兵入侵朝那、萧关（胡三省注：班《志》记载，朝那县属安定郡。应劭说：根据《史记》，是原来戎族那邑。萧关在朝那县境内，唐代属于原州的辖区，后来设置萧关县，是武州的治所。《史记正义》说：萧关，就是现在的古陇山关，在原州平凉县境内 ），杀死了北地都尉孙卬（胡三省注：徐广说：卬，姓段。 ），掳掠了很多百姓和牲畜；接着又打到彭阳，还派奇兵攻入并烧毁了回中宫，侦察骑兵一直到了雍县的甘泉宫附近。（胡三省注：班《志》记载，彭阳县属安定郡。师古说：就是现在的彭原县。《括地志》说：彭阳故城，在现在泾州临泾县东二十里彭原。宁州雍县，班《志》记载属扶风。 ）皇帝任命中尉周舍、郎中令张武为将军，征发一千辆战车、十万骑兵，驻扎在长安附近，防备匈奴入侵；同时任命昌侯卢卿为上郡将军，宁侯魏遫为北地将军，隆虑侯周灶为陇西将军，分别屯兵在这三个郡。（胡三省注：昌侯“卢卿”，《功臣表》写作“旅卿”，是古字通用。《姓谱》说：姜姓后人封在卢地，以国为氏，卢卿与宁侯、隆虑侯都是高祖的功臣。昌侯的封国属琅邪郡。宁侯的封国在河内修武县境内。隆虑侯的封国也属河内郡。三人分别屯兵在三个郡，所以各自以郡名作为将军的称号。遫，是古“速”字 ）皇帝亲自去慰劳军队，检阅士兵，申明号令，赏赐官兵，还打算亲自出征攻打匈奴。大臣们纷纷劝谏，皇帝不听；皇太后坚决劝阻，皇帝才放弃这个想法。于是，皇帝任命东阳侯张相如为大将军，成侯董赤（胡三省注：成侯董赤，是高帝功臣董渫的儿子。成侯的封国属涿郡。）、内史栾布都为将军，前去攻打匈奴。单于在塞内停留了一个多月才离开。汉军把匈奴人逐出塞外后就返回了，没有取得什么战果。

    2. 皇帝乘车经过郎署时，问郎署长冯唐说：“您的家乡在哪里？”冯唐回答说：“我的祖父是赵国人，父亲后来迁到了代地。”皇帝说：“我在代地的时候，我的尚食监高祛（胡三省注：尚食监，是主管膳食的官员。 ）多次向我说起赵将李齐的贤能，说他在巨鹿城下作战的事迹。现在我每次吃饭的时候，都会想起巨鹿之战。（胡三省注：每次吃饭时，都会想起高祛说的话，心里想着巨鹿之战 ）您知道这件事吗？”冯唐回答说：“李齐还比不上廉颇、李牧做将领的才能。”皇帝拍着大腿说（胡三省注：搏，是拍打的意思。《左传》说：捶打着胸脯跳起来。髀，读bi ）：“唉！我怎么就得不到廉颇、李牧这样的将领呢！如果有他们，我还会担心匈奴吗！”冯唐说：“陛下即使得到了廉颇、李牧，也不会重用他们。”

    皇帝听后很生气，起身回到宫中。过了很久，皇帝又把冯唐召来，责备他说：“您为什么要在众人面前羞辱我，难道就不能找个私下的场合说吗！”（胡三省注：师古说：为什么不在没有旁人的时候说 ）冯唐道歉说：“我是个粗人，不懂忌讳。”当时皇帝正为匈奴入侵的事情烦恼，最终还是又问冯唐：“您凭什么认为我不能重用廉颇、李牧呢？”冯唐回答说：“我听说上古时期的君王派遣将领出征时，会跪着推动车轮，说：‘国门以内的事情，由我来掌控；国门以外的事情，由将军裁决。’军队中的战功、爵位、赏赐都由将军在外面决定，班师回朝后再上奏，这可不是一句空话。我的祖父说：李牧做赵国将领的时候，驻守在边境，军中市场的税收（胡三省注：《索隐》说：军队中设立市场，市场有税收；税收就是租 ），都由他自己用来犒赏士兵；赏赐的事情都由他在外面决定，不必向朝廷请示批复。君王充分信任他，只要求他取得成功，所以李牧才能充分施展他的智慧和才能；他挑选了一千三百辆战车，一万三千名能骑善射的骑兵，十万能冲锋陷阵的勇士（胡三省注：弓弩拉满叫做彀；这里指能射箭的骑兵。服虔说：良士价值百金。晋灼说：百金，是形容很贵重。），在北方驱逐单于，打败了东胡，消灭了澹林，在西方抑制了强大的秦国，在南方抵御了韩国、魏国；在那个时候，赵国几乎称霸天下。后来赵王迁即位，听信了郭开的谗言，最终杀了李牧，让颜聚代替他；结果军队被打败，士兵们四处逃窜，赵国也被秦国灭掉了。现在我听说魏尚做云中郡守，他把军中市场的税收全部用来犒赏士兵，还拿出自己的俸禄（胡三省注：服虔说：私廪假钱。《索隐》说：按照汉朝的规定，市场的租税收入作为私人的奉养费用。服虔说的私廪假钱是正确的。也有人说：是官府另外给予的。我认为应当依从《汉书》，把“私养钱”归属下句 ），每五天杀一头牛，亲自宴请宾客、军吏和门客，因此匈奴远远地避开，不敢靠近云中郡的边塞。匈奴曾经入侵一次，魏尚率领战车和骑兵迎击，杀死了很多敌人。那些士兵都是普通人家的子弟，从田间出来参军，哪里知道什么军中的文书和队伍的符信！（胡三省注：李奇说：尺籍，是用来记录军令的；伍符，是军士们相互联保的符信。如淳说：《汉军法》规定：官吏和士兵斩首立功，要把功劳记录在一尺长的简册上，下达到县里再移交给郡里；如果有人故意不执行命令，要剥夺他两年的功劳。伍符，也是一种什伍编制的符信，用来节制军队。也有人说：因为是写在一尺长的简册上，所以叫尺籍。《索隐》说：尺籍，是指把斩首的功劳记录在一尺长的木板上。伍符，是让军人按照伍伍编制相互联保，防止欺诈行为 ）他们整天奋力作战，斩杀敌人、抓捕俘虏，向幕府上报战功，只要有一点不符合规定，文官就依据法律条文来制裁他们，导致他们的赏赐得不到落实；而对于官吏执行法律，却必定严格要求。我认为陛下赏赐太轻，惩罚太重。而且云中郡守魏尚因为上报的斩首和俘虏数量差了六级，陛下就把他交给官吏治罪，削去了他的爵位，还让他去服劳役。由此看来，陛下即使得到了廉颇、李牧，也不会重用他们！”皇帝听了这番话后很高兴。当天，皇帝就命令冯唐拿着符节去赦免魏尚，重新让他担任云中郡守，同时任命冯唐为车骑都尉。（胡三省注：详细考察班《表》，汉朝没有车骑都尉这个官职。当时让冯唐主管中尉以及郡国的车兵 ）

    3. 春季，皇帝下诏大规模增加各种祭祀的祭坛、场地，以及祭祀用的珪币（胡三省注：师古说：筑土为坛，清理土地为场；珪币，是用来祭祀神灵的 ），并且说：“我听说祠官在祭祀时为我祈福，都把福泽归到我一个人身上，却不为百姓祈福，我感到很惭愧。以我的无德，却独自享受美好的福泽，百姓却不能共享，这就更显得我没有德行。命令祠官在祭祀时表达敬意，不要只为我一个人祈福！”

    4. 这一年，河间文王刘辟强去世。

    5. 当初，丞相张苍认为汉朝得水德，而鲁人公孙臣认为汉朝应当是土德，其征兆是黄龙出现；张苍认为公孙臣的说法不对，就没有采纳他的观点。公孙臣上书说：“当初，秦朝得水德；按照五行相生相克的理论推算，汉朝应当是土德。土德的征兆是黄龙出现；应当更改历法，服饰的颜色崇尚黄色。”张苍认为：“汉朝是水德，黄河在金堤决口，就是水德的符兆。公孙臣的说法不对，不能采纳。”

    **十五年（丙子，公元前165年）**

    1. 春季，黄龙在成纪出现。皇帝召见公孙臣，任命他为博士，让他和众儒生一起阐明土德的理论，起草更改历法、确定服色的相关事宜。张苍因此感到自己的观点被否定，逐渐失势。

    2. 夏季，四月，皇帝首次前往雍地，在郊外祭祀五帝（胡三省注：秦朝在雍地设立白帝、赤帝、黄帝、青帝的祭坛，汉高祖又设立了黑帝的祭坛，所以雍地有五帝的祭坛。），并大赦天下。

    3. 九月，皇帝下诏让诸侯王、公卿、郡守举荐贤良和能直言进谏的人，皇帝亲自出题考试。太子家令晁错在对策中成绩优异，被提拔为中大夫。晁错又上书说应当削减诸侯的封地，以及对一些法令进行修改，一共写了三十篇奏章。皇帝虽然没有全部采纳，但很欣赏他的才能。

    4. 这一年，齐文王刘则、河间哀王刘福都去世了，他们都没有儿子，封国被废除。（胡三省注：齐王刘则，是哀王刘襄的儿子，悼惠王刘肥的孙子。河间王刘福，是刘辟强的儿子，赵幽王刘遂的孙子 ）

    5. 赵国人新垣平凭借观测云气的本领求见皇帝，说长安东北方向有神气，呈现出五彩之色。于是，皇帝下令修建渭阳五帝庙（胡三省注：韦昭说：在渭城。师古说：《郊祀志》记载，在长安东北，不是在渭城；韦昭的说法错误。我认为水的北面叫阳，长安在渭水南岸，渭城在渭水北岸，五帝庙或许在渭城境内，韦昭的说法不一定错误。《括地志》说：渭阳五帝庙，在雍州咸阳县东三十里 ）。

    **十六年（丁丑，公元前164年）**

    1. 夏季，四月，皇帝在渭阳五帝庙祭祀五帝。此后，新垣平得到皇帝的宠信，被提拔为上大夫（胡三省注：周朝设有上大夫。汉朝设有太中大夫、中大夫、谏大夫；爵位有十九级，有大夫、五大夫，但上大夫在官表中没有记载 ），得到的赏赐累计达千金；皇帝还让博士和众儒生从《六经》中选取相关内容，撰写《王制》，商议巡视、封禅等事宜。又在长门道的北面修建了五帝坛。（胡三省注：如淳说：长门，是个亭名，在长安城东南。《括地志》说：长门故亭，在雍州万年县东的北苑中 ）

    2. 把淮南王刘喜重新改封为城阳王。又把齐国一分为六；丙寅日，封齐悼惠王还在世的六个儿子：杨虚侯刘将闾为齐王，安都侯刘志为济北王，武成侯刘贤为菑川王，白石侯刘雄渠为胶东王，平昌侯刘卬为胶西王，仂侯刘辟光为济南王。封淮南厉王还在世的三个儿子：阜陵侯刘安为淮南王，安阳侯刘勃为衡山王，阳周侯刘赐为庐江王。（胡三省注：十一年，把城阳王刘喜改封为淮南王，现在恢复他原来的封号；又要把淮南国的土地分封给厉王的三个儿子刘安、刘勃、刘赐。杨虚，根据《水经》记载，黄河流经杨虚县；《水经注》引用《地理志》说：杨虚，是平原的属县，县城在高唐的西南；但班《志》中没有这个县，不知道郦道元所说的《地理志》是哪一本。《史记正义》说：安都故城，在瀛州高阳县西南三十九里。济北王，都城在卢县。“武成”，《史记》写作“武城”。《索隐》说：武城县属平原郡。《正义》说：在贝州县。菑川王，都城在剧县。班《志》记载，金城郡有白石县。《正义》说：白石故城，在德州安德县北二十里。胶东王，都城在即墨。班《志》记载，平昌是侯国，属平原郡。胶西王，都城在高苑。仂，是侯国，属平原郡。济南王，都城在东平陵。阜陵县属九江郡。淮南王，都城在寿春。安阳县属汝南郡。衡山王，都城在六县。阳周县属上郡。庐江王，都城在长江以南。 ）

    3. 秋季，九月，新垣平派人拿着玉杯，到宫阙下上书进献。新垣平对皇帝说：“宫阙下有宝玉的瑞气飘来。”不久，果然有人来献玉杯，玉杯上刻着“人主延寿”。新垣平又说：“我观测到太阳会再次回到中天。”过了一会儿，太阳果然向西退了一段距离，然后又回到了中天。于是，皇帝开始把这一年的十七年改为元年，并下令天下百姓大摆酒宴欢庆（胡三省注：汉律规定：三个人无故聚集饮酒，要罚四两黄金。现在皇帝下诏赏赐，百姓可以相聚饮酒。师古说：酺，是散布的意思；是说皇帝的德泽散布到天下，百姓因此相聚饮酒庆祝。《周礼》中记载族师在春秋时节举行祭酺。《注》说：酺，是为人消除灾害的神灵。有马酺，有蝝螟之酺和人鬼之酺，也要像雩祭、禜祭那样设立坛位。族长没有饮酒的礼仪，借着祭酺的机会和百姓一起，按照长幼顺序相互敬酒。《正义》说：古代祭祀酺神，大家凑钱饮酒，所以后世把允许百姓聚集饮酒都叫做酺。《汉书》中，每当有喜庆的事情，就下令百姓大酺，就是这个意思。郑玄的《注》说借着祭酺和百姓相互敬酒，就是说的合醵。）。新垣平说：“周朝的宝鼎沉没在泗水中。现在黄河决口，与泗水相通，我看到东北方向汾阴一带正有金宝之气（胡三省注：班《志》记载，汾阴县属河东郡。师古说：直，是正对着汾阴的意思。宋白说：蒲州宝鼎县，是古代纶氏的土地，是夏少康居住的地方。汾水向南流经该县，汉朝设置汾阴县，现在县北九十里的汾阴故城就是。 ），我猜测周朝的宝鼎或许会在这里出现！如果征兆已经显现，却不去迎接，宝鼎就不会出现。”于是，皇帝派人在汾阴修建庙宇，庙宇南临黄河，准备祭祀并迎接周朝宝鼎的出现。

    **后元年（戊寅，公元前163年）**

    1. 冬季，十月，有人上书告发新垣平“所说的都是欺诈的话”；皇帝把这件事交给官吏查办，新垣平被处死，他的家族也被诛灭。此后，皇帝也对更改历法、服色以及祭祀鬼神的事情变得懈怠了，渭阳和长门的五帝庙，让祠官负责管理，按时祭祀，皇帝不再亲自前往。

    2. 春季，三月，孝惠皇后张氏去世。（胡三省注：孝惠皇后是张敖的女儿；吕氏家族被诛杀后，她被迁到北宫居住。张晏说：皇后与吕氏家族勾结，所以不说她“崩” ）

    3. 皇帝下诏说：“近年来，庄稼连年歉收，又有水灾、旱灾、疾病和瘟疫等灾害，我非常担忧。我愚昧不明，不明白其中的原因：是我的政策有失误，行为有过错吗？还是天道不顺，地利没有充分利用，人事没有协调好，鬼神也不再享用祭祀呢？为什么会这样呢？是百官的供养有缺失，还是无用的事情太多了？为什么百姓的粮食如此匮乏呢？丈量的土地并没有减少，统计的人口也没有增加，按照人口来计算土地，比起古代还有剩余；然而百姓的粮食却非常不足，这是什么原因呢？难道是百姓从事工商业而损害农业的太多了，酿造酒醪耗费的粮食太多了，喂养六畜消耗的粮食太多了吗？（胡三省注：六畜，指马、牛、羊、犬、豕、鸡。）大大小小的道理，我还没有找到其中的关键，希望丞相、列侯、二千石的官吏和博士们一起商议；如果有可以帮助百姓的办法，就畅所欲言，不要有所隐瞒！”

    **二年（己卯，公元前162年）**

    1. 夏季，皇帝前往雍地的棫阳宫。（胡三省注：《黄图》说：棫阳宫是秦昭王修建的。《括地志》说：在岐州扶风县东北。 ）

    2. 六月，代孝王刘参去世。（胡三省注：刘参在二年被封在太原，三年改封到代地 ）

    3. 匈奴连年入侵边境，杀害、掳掠了很多百姓和牲畜；云中郡和辽东郡受害最为严重（胡三省注：辽东，是战国时期燕国的东北边境，秦朝设置为郡 ），每个郡都有一万多人遇害。皇帝对此深感忧虑，于是派人给匈奴送去书信。单于也派当户前来答谢（胡三省注：匈奴的官职从左、右贤王到左、右大当户，一共有二十四个长官 ），汉朝又与匈奴和亲。

    4. 八月戊戌日，丞相张苍被免职。皇帝认为皇后的弟弟窦广国贤能且品行端正，想让他做丞相，但又说：“我担心天下人会认为我偏袒广国，考虑了很久，还是觉得不合适。”而高帝时期的大臣，剩下的人中没有合适的丞相人选（胡三省注：是说高帝时期的大臣去世之后，还在世的大臣中没有适合做丞相的。 ）。御史大夫、梁国人申屠嘉（胡三省注：《庄子》中记载有申徒狄，是夏朝的贤人。一种说法是：申徒，是楚国的官号。《姓谱》说：申侯的后代，有一支居住在安定屠原，于是就以申屠为姓 ），以前以材官蹶张（胡三省注：如淳说：材官中力气大的人，能够用脚蹬开强弩，所以叫蹶张。法律中设有蹶张士。师古说：现在的弩，用手拉开的叫擘张，用脚蹬开的叫蹶张。 ）的身份跟随高帝，被封为关内侯；庚午日，皇帝任命申屠嘉为丞相，封故安侯（胡三省注：班《志》记载，故安县属涿郡。《括地志》说：现在易州境内武阳城中东南角的故城就是 ）。申屠嘉为人廉洁正直，不接受私人的请托。当时，太中大夫邓通正深受皇帝宠爱，得到的赏赐累计多达上万两黄金；皇帝曾经在邓通家饮宴，对他的宠幸无人能及。申屠嘉上朝时，邓通站在皇帝旁边，举止傲慢，有失礼仪。申屠嘉奏事完毕后，趁机说道：“陛下宠爱臣子，想让他们富贵，这没问题；但在朝廷上，礼仪不能不严肃。”皇帝说：“您别说了，我私下会告诫他。”退朝后，申屠嘉坐在丞相府中（胡三省注：《风俗通》说：府，是聚集的意思，是公卿、牧守道德汇聚的地方；也是官署的意思 ），写了一道檄文，召邓通到丞相府来，并说如果邓通不来，就要斩杀他。邓通十分害怕，进宫向皇帝报告；皇帝说：“你只管去，我随后派人去召你回来。”邓通来到丞相府，摘下帽子，光着脚，向申屠嘉叩头谢罪。申屠嘉坐在那里，神色自若，并不还礼，斥责道：“朝廷，是高帝的朝廷。你一个小臣，在殿上嬉戏，这是大不敬之罪，应当斩首。来人！现在就把他拉出去斩了！”（胡三省注：如淳说：申屠嘉对他的属吏说：“现在就把他拉出去斩了” ）邓通不停地叩头，额头都磕出了血，申屠嘉还是不依不饶。皇帝估计丞相已经让邓通吃够了苦头，就派使者拿着符节去召邓通，并向丞相道歉说：“这是我的宠臣，您就饶了他吧！”邓通回到宫中，哭着对皇帝说：“丞相差点杀了我！”

    **三年（庚辰，公元前161年）**

    1. 春季，二月，皇帝前往代地。

    2. 这一年，匈奴老上单于去世，他的儿子军臣单于继位。

    **四年（辛巳，公元前160年）**

    1. 夏季，四月丙寅晦日，发生了日食。（胡三省注：月末的一天叫晦。《天文书》说，晦日时日月重合，月亮在太阳后面，所以月光被遮住了 ）

    2. 五月，大赦天下。

    3. 皇帝前往雍地。

    **五年（壬午，公元前159年）**

    1. 春季，正月，皇帝前往陇西；三月，前往雍地；秋季，七月，前往代地。

    **六年（癸未，公元前158年）**

    1. 冬季，匈奴三万骑兵入侵上郡，三万骑兵入侵云中郡，杀害和掳掠了很多百姓，烽火一直传到了甘泉宫和长安。（胡三省注：文颖说：边境为防备胡寇，筑起高台，高台上安装桔槔，桔槔头上有兜零，里面放置薪草，平时让它处于低垂状态。有敌人入侵时，就点燃烽火来相互通报，这叫烽。又堆积很多柴薪，敌人到了就点燃，通过观察烟火来传递信息，这叫燧 ）皇帝任命中大夫令免为车骑将军，屯兵飞狐（胡三省注：师古说：中大夫是官名；这个人姓令名免。这里从这位将军到徐厉都写了姓，而徐广认为中大夫令是官名，这种说法不对。根据《百官表》：景帝初年把卫尉改为中大夫令，文帝时期没有这个官职；而中大夫是郎中令的属官，俸禄为比二千石。《索隐》说：根据《风俗通》，令姓是楚令尹子文的后代。虞世南说：中大夫令是史家追记的称呼 ）；任命原楚相苏意为将军，屯兵句注；任命将军张武屯兵北地（胡三省注：秦朝灭掉义渠后，设置了北地郡 ）；任命河内太守周亚夫为将军，驻军细柳（胡三省注：项羽把河内郡改为殷国；高帝灭掉殷国后，又重新设置为河内郡。服虔说：细柳在长安西北。如淳说：长安的细柳仓在渭水北岸，靠近石徼。张揖说：在昆明池南，现在的柳市就是那里。臣瓒说：住一夜叫宿，住两夜叫信，超过两夜叫次。师古说：《匈奴传》记载：设置三位将军，分别驻军在长安西边的细柳、渭水北岸的棘门、霸上，由此可知细柳不在渭水北岸，张揖的说法正确。《索隐》说：根据《三辅故事》，细柳在直城门外阿房宫西北方向。《旧唐书》记载：肃宗的母亲元献杨后葬在细柳原 ）；任命宗正刘礼为将军，驻军霸上；任命祝兹侯徐厉为将军，驻军棘门（胡三省注：宗正，是秦朝的官职，掌管皇族亲属事务；汉朝沿袭下来。徐厉是高祖的功臣，吕后四年被封为祝兹侯。《史记·表》写作“松滋”。班《志》记载，松滋县属庐江郡。孟康说：棘门在长安北边，是秦朝时的宫门。如淳说：棘门在横门外。横门，是长安城北边从西边数第一座门 ），以此来防备匈奴。皇帝亲自去慰劳军队，到霸上和棘门的军营时，车马直接奔驰进入，将军及其下属都骑着马迎送。接着，皇帝前往细柳军营，军营里的将士们都身披铠甲，手持锋利的兵器，弓弩拉满，严阵以待。皇帝的先行卫队到了，却不能进入军营。先行卫队的人说（胡三省注：师古说：先行卫队是为皇帝开路的，就像现在的武侯队 ）：“天子马上就到了！”军门都尉回答说：“将军有令：‘军中只听从将军的命令，不听从天子的诏令。’”过了一会儿，皇帝到了，同样不能进入。于是皇帝就派使者拿着符节去通报将军：“我要进入军营慰劳军队。”周亚夫这才传令打开营门。营门的士兵对皇帝的车马说：“将军有规定：军营中不能纵马奔驰。”于是皇帝就控制着马缰绳，缓缓前行。到了军营中，将军周亚夫手持兵器行礼说：“身着盔甲的将士不能下拜，请允许我用军礼参见陛下。”（胡三省注：按照《礼》的规定，身着盔甲的人不跪拜 。 ）皇帝被他的行为所感动，表情变得庄重起来，手扶着车前的横木向将士们致意，并派人向周亚夫致谢说：“皇帝恭敬地慰劳将军。”礼仪结束后，皇帝离开了军营。出了军营门后，大臣们都感到十分惊讶。皇帝说：“啊，这才是真正的将军！之前霸上和棘门的军营，简直就像儿戏，那些将军很容易被袭击并俘虏。至于周亚夫，怎么可能被侵犯呢！”皇帝对他称赞了很久。一个多月后，汉朝的军队到达边境，匈奴人也远离了边塞，汉朝的军队也撤回来了。于是，皇帝任命周亚夫为中尉。（胡三省注：这为后来周亚夫辅佐太子埋下了伏笔 ）

    2. 夏季，四月，发生大旱，还出现了蝗灾。皇帝下令诸侯不要进贡；开放山林川泽，允许百姓开发，减少宫廷的服饰、车马等御用物品，裁减郎官的数量；打开仓库，赈济百姓（胡三省注：应劭说：水路运输的粮仓叫庾。胡公说：在城里的叫仓，在野外的叫庾。康说：凡是没有屋顶的粮仓叫庾 ）；允许百姓卖爵来换取钱财。

    **七年（甲申，公元前157年）**

    1. 夏季，六月己亥日，皇帝在未央宫驾崩。（胡三省注：臣瓒说：文帝享年四十六岁 ）他留下遗诏说：“我听说，天下万物生长，最终都免不了死亡；死亡，是天地间的常理，是万物的自然规律，没什么值得过分悲哀的！当今世上，人们都喜欢生而厌恶死，用厚葬来耗尽家产，用长时间的服丧来伤害身体，我很不赞同这种做法。况且我没有什么德行，不能给百姓带来帮助；现在我去世了，又让百姓长时间地服丧哭吊，遭受严寒酷暑的折磨，让百姓父子悲哀，伤害长辈的心情，影响他们的饮食，中断对鬼神的祭祀，这样只会让我显得更加无德，我怎么向天下人交代呢！我有幸能守护宗庙，以渺小之身，位居天下君王之上，已经二十多年了。仰赖上天的保佑，社稷的福泽，国内安宁，没有战争。我并不聪慧，常常担心自己的行为有过失，从而羞辱了先帝遗留下来的美德（胡三省注：师古说：过行，是行为有过失。羞，是感到羞愧、辱没的意思。），只害怕自己寿命不够长，不能善终。现在我幸运地能以自然寿命去世，死后还能在高庙中供奉祭祀，还有什么可悲哀的呢！我命令天下的官吏和百姓：诏书到达后，只需要哭吊三天，就都脱去丧服；不要禁止百姓娶妻、嫁女、祭祀、饮酒、吃肉；那些应当为丧事服丧哭吊的人，都不用光着脚；丧服的麻带不要超过三寸宽；不要用布包裹车辆和兵器；（胡三省注：应劭说：不要用布覆盖车辆和兵器。服虔说：不要安排轻车和武装士兵。师古说：应劭的说法正确 ）不要征发百姓到宫殿中哭吊；宫殿中应当哭吊的人，都在早晚各哭十五声，行礼完毕就停止；不是早晚哭吊的时间，禁止擅自哭吊；入棺之后，服大功丧服十五天，小功丧服十四天，细麻布丧服七天，之后就脱去丧服。（胡三省注：《丧礼》规定：大功的丧服，用七升、八升、九升的布制作；小功的丧服，用十升、十一升、十二升的布制作。守丧两年后举行大祥之祭，过一个月再举行禫祭；禫祭之后换上细麻布的丧服，可以佩戴各种饰品。郑玄《注》说：大祥之祭，要除去丧服和丧杖。黑经白纬的布叫纤。旧的说法：纤，是帽子上彩色的缨带。无所不佩，是说可以像平常一样佩戴各种配饰，比如佩巾之类。孔氏《正义》说：禫祭之后换上纤服，禫祭的时候，戴玄冠，穿朝服；禫祭结束后，头上戴纤冠，身上穿素色的上衣和黄色的下裳；一直到举行吉祭，都可以佩戴各种饰品，举行吉祭的时候，身穿平常的吉服，平常所佩戴的物品都可以佩戴。服虔说：大功、小功的丧服是用布制作的；纤，是细布做的衣服。应劭说：总共三十六天就可以脱去丧服了，这是以日代月的服丧方式。师古说：这种丧服制度，是文帝按照自己的想法制定的，并不是从《周礼》中借鉴的。怎么能说是以日代月呢！三年的丧期，实际上是二十七个月，哪里有三十六个月的说法！禫祭也没有七个月的说法。应劭之前就理解错误，近代的学者因循这种错误的说法，没有认真思考。贡父说：文帝制定的这种丧服制度，是从下葬之后开始计算；在没有下葬之前，要服斩衰之服。汉朝的皇帝从驾崩到下葬，有的要一百多天，没有下葬就不能脱去丧服。《翟方进传》记载：“后母去世，下葬之后，三十六天就开始处理政事”，这就是证明。有人认为是以日代月，而且计算服丧时间时还不把下葬的日子算进去，这些都是大错特错的。考察文帝的本意，是下葬之后就除去重服，制定大功、小功的丧服制度，是为了逐渐过渡到吉服。贾公彦说：布的精粗，斩衰用三升布制作；齐衰有三等：有的用四升布，有的用五升布，有的用六升布；小功、大功的布如前面所说；缌麻用十五升布，抽去一半；朝服用十五升布 ）其他不在诏令中的事项，都按照这个诏令类推执行。通告天下，让大家清楚地知道我的心意。霸陵的山川保持原样，不要进行改动。（胡三省注：应劭说：依着山势建造陵墓，不再另外堆起坟头，山下的河流也不阻断，就用河水的名字作为陵号。师古说：霸陵在长安东南 ）让夫人以下到少使这些妃嫔都回家。”（胡三省注：应劭说：夫人以下，还有美人、良人、八子、七子、长使、少使，都让她们回家，以免断绝她们的后代 ）乙巳日，文帝被安葬在霸陵。

    皇帝在位二十三年，宫室、苑囿、车骑、服饰等御用物品，都没有增加；如果有对百姓不便的政策，就立即废除，以方便百姓。他曾经想建造一座露台，召来工匠计算费用，需要花费百金。皇帝说：“百金，相当于十户中等人家的财产。我继承了先帝的宫室，时常担心会辱没它们，为什么还要建造露台呢！”（胡三省注：师古说：中，是指不富不贫的家庭。现在新丰县南骊山的山顶有个露台乡，地势非常高而且显眼，那里还有文帝当初想要建造露台的地方 ）皇帝自己穿着黑色的粗丝绸衣服；他宠爱的慎夫人，衣服长不及地，帷帐也没有刺绣花纹；以此来显示自己的敦厚质朴，为天下人做出表率。修建霸陵的时候，都使用瓦器，不准用金、银、铜、锡等金属来装饰；依着山势修建，不堆起高大的坟头。（胡三省注：古代只在墓上种树，不堆坟头。坟，是把土堆积起来，使其高大。皇甫谧说：汉朝的长陵高十三丈，阳陵高十四丈；安陵高三十多丈，这就太过度了 。）吴王刘濞假装生病，不来朝见，皇帝反而赏赐给他几案和手杖。大臣们如袁盎等人的进谏虽然言辞激烈，但皇帝常常宽容并采纳他们的意见。张武等人接受了金钱贿赂，被发现后，皇帝不仅没有惩罚他们，反而赏赐更多财物，让他们感到羞愧；皇帝一心致力于用道德来感化百姓。因此，国内安宁，百姓生活富足，后世很少有能比得上他的。

    2. 丁未日，太子继承皇帝位。（胡三省注：郑樵说：汉朝举行大殓仪式结束后，三公上奏：“根据《尚书·顾命》，太子应在当天在灵柩前继承天子之位。请太子继承皇帝位，皇后尊为皇太后”。上奏得到批准后，大臣们都退出去，换上吉服再进入宫中会合，按照礼仪进行。太尉从东阶登上朝堂，面对灵柩，在御座前，向北叩头，读完册文后，将传国玉玺绶带向东跪着交给太子；皇太子正式继承皇帝位，昭告大臣，大臣们都伏地高呼万岁，之后可能还进行了大赦天下。大臣百官退朝后，再次进入宫中，穿上丧服，按照丧礼进行。新皇帝尊祖母皇太后薄氏为太皇太后，尊母亲皇后为皇太后。（胡三省注：皇帝的祖母称太皇太后，皇帝的母亲称皇太后 ）

    3. 九月，西方出现了彗星。

    4. 这一年，长沙王吴着去世，他没有儿子，封国被废除。（胡三省注：高帝封吴芮为长沙王，历经成王吴臣、共哀王吴回、共王吴右，到吴着时封国断绝。“着”，《汉书》写作“差” ）当初，高祖认为文王吴芮贤能，下诏给御史：“长沙王忠诚，要将其事迹明确着录于法令。”（胡三省注：邓展说：汉朝约定不是刘姓不能封王，而吴芮被封王，所以着录法令让他破例封王。也有人说：因为吴芮极为忠诚，所以着录法令。仲冯说：兼用邓展这两种说法，才是着录法令的意图。贡父说：“长沙王忠，其定着令。”定着令，是指在法令中明确长沙王的车服、土地等方面的规定 ）到了孝惠帝、高后时期，封吴芮的两个庶子为列侯，他们的封国传了几代后也断绝了。

    **孝景皇帝上**

    荀悦说：为避讳“启”字，称其为“开”。孝景皇帝是文帝的长子。（胡三省注：应劭说：根据《礼·谥法》，布义行刚叫做景 ）

    **元年（乙酉，公元前156年）**

    1. 冬季，十月，丞相申屠嘉等人上奏说：“功劳没有人能比高皇帝更大，德行没有人能比孝文皇帝更盛。高皇帝的宗庙，应该作为皇帝的太祖庙；孝文皇帝的宗庙，应该作为皇帝的太宗庙。天子应该世代祭祀祖宗的宗庙，各郡国诸侯应该分别为孝文皇帝建立太宗庙。”（胡三省注：应劭说：开创夺取天下的称祖，高帝被称为高祖就是如此。开始治理天下的称宗，文帝被称为太宗就是如此。师古说：应劭的说法不对。祖，是开始的意思，指开始承受天命。宗，是尊崇的意思，指有德行值得尊崇。贡父说：颜师古的说法不对。开始承受天命的称太祖；有功劳的也可以称祖，比如商祖甲 ）皇帝批示：“可以。”

    2. 夏季，四月乙卯日，大赦天下。

    3. 派遣御史大夫陶青到代地，与匈奴进行和亲。（胡三省注：开封侯陶青，是高祖功臣陶舍的儿子 ）

    4. 五月，重新收取百姓一半的田租。（胡三省注：文帝十二年，赏赐百姓，减免一半田租；第二年，全部免除田租；现在又重新收取一半 ）实行三十税一的制度。

    5. 当初，文帝废除肉刑（胡三省注：此事详见文帝十三年 ），表面上有减轻刑罚的名声，实际上却相当于杀人；被判处斩右脚的人又要被处死；被判处斩左脚的人要笞打五百下，被判处劓刑的人要笞打三百下，这些人大多因此死去。这一年，皇帝下诏说：“施加笞刑与判处重罪没什么区别，即使有幸不死，也落下残疾，无法正常生活。重新制定法律：把笞打五百下改为三百下，把笞打三百下改为二百下。”

    6. 任命太中大夫周仁为郎中令，张欧为廷尉，楚元王的儿子平陆侯刘礼为宗正（胡三省注：平陆，是战国时期齐国的城邑。班《志》记载，东平国有东平县，西河郡也有平陆县。猜测刘礼被封的是齐地的平陆 ），中大夫晁错为左内史（胡三省注：仁最初担任太子舍人，内史负责治理京城，武帝建元六年开始分为左、右内史。怀疑“左”字是多余的。《续汉志》记载：太子舍人轮流值宿警卫，就像三署郎中 。）。周仁因为廉洁谨慎而得到皇帝的宠信。张欧也曾在太子宫中侍奉皇帝，虽然他研究刑名之学，但为人忠厚，皇帝因此很看重他，任用他为九卿之一。张欧做官时从来不说要查办别人，总是以忠厚长者的态度处理政务；他的下属也认为他是长者，不敢过分欺骗他。

    **二年（丙戌，公元前155年）**

    1. 冬季，十二月，西南方向出现彗星。

    2. 下令天下男子二十岁开始服兵役（胡三省注：师古说：以前的制度是二十三岁开始服兵役；现在改为二十岁，这是不同的制度。）。

    3. 春季，三月甲寅日，封皇子刘德为河间王，刘阏为临江王，刘余为淮阳王，刘非为汝南王，刘彭祖为广川王，刘发为长沙王。（胡三省注：河间王，都城在乐成。临江王，都城在江陵。淮阳王，都城在陈县。汝南王，都城在平舆。广川王，都城在信都。长沙王，都城在长沙。 ）

    4. 夏季，四月壬午日，太皇太后薄氏驾崩。（胡三省注：薄太皇太后是文帝的母亲 ）

    5. 六月，丞相申屠嘉去世。当时，内史晁错多次请求与皇帝单独谈论政事，皇帝总是听从他的建议，对他的宠信超过了九卿（胡三省注：汉朝的正卿有九个，分别是奉常、郎中令、卫尉、太仆、廷尉、典客、宗正、治粟内史、少府 。），很多法令都由他修改制定。丞相申屠嘉因自己的建议不被采用而感到失意，十分忌恨晁错。晁错担任内史时，觉得从东边出门不方便，就在南边新开了一个门，而这个门开在了太上皇庙外的空地上（胡三省注：《三辅黄图》记载：太上皇庙在长安香室街南边，冯翊府北边。武帝把内史分为左右两部分，后来又把左内史改为左冯翊。《括地志》记载：汉朝的太上皇庙，在雍州长安县西北，长安故城中酒池的北边。服虔说：堧垣，是宫外空地的围墙。师古说：是内垣之外的空地。）。申屠嘉听说晁错擅自打通宗庙的围墙，就上奏皇帝，请求诛杀晁错。有人把这件事告诉了晁错，晁错很害怕，连夜进宫拜见皇帝，向皇帝自首。等到上朝的时候，申屠嘉请求诛杀内史晁错。皇帝说：“晁错打通的不是真正的宗庙围墙，而是宗庙外的空地围墙，所以那些闲散官员在里面居住；况且这是我让他做的，晁错没有罪。”丞相申屠嘉只好谢罪。退朝后，申屠嘉对长史说：“我后悔没有先斩了晁错再上奏，结果被他算计了。”回到家中，申屠嘉吐血而死。晁错因此更加显贵。

    6. 秋季，汉朝与匈奴和亲。

    7. 八月丁未日，任命御史大夫、开封侯陶青为丞相（胡三省注：班《志》记载，开封县属河南郡。《姓谱》说：陶姓是陶唐氏的后代 ）。丁巳日，任命内史晁错为御史大夫。

    8. 东北方向出现彗星。

    9. 秋季，衡山地区下冰雹，大的冰雹直径有五寸，厚的地方有二尺。（胡三省注：《大戴礼》说：孔子的学生孔会子说，阳气单独聚集形成霰，阴气单独聚集形成雹。阳气强盛时，雨水温暖就形成雨，阴气侵入，二者不相容，相互碰撞就形成雹。阴气强盛时，雨水凝结就形成雪，阳气侵入，二者不相容，雪就消散落下，依附在水上就形成霰。）

    10. 荧惑星逆行，停留在北辰星附近，月亮出现在北辰星之间；岁星逆行进入天廷之中。（胡三省注：荧惑，就是火星。北辰，是中宫的天极星。月亮有九条运行轨道，黑道两条，在黄道以北，从立冬、冬至开始运行；青道两条，在黄道以东，立春、春分时运行；赤道两条，在黄道以南，立夏、夏至时运行；白道两条，在黄道以西，立秋、秋分时运行。月亮离北极星有远有近，但始终不会超出北辰星的范围；如果出现在北辰星之间，就是运行失常。岁星，就是木星。太微是天廷。根据《天文志》记载：北极星和太微，象征着人君的地位；荧惑星、岁星等或停留，或出现，或逆行经过这些区域，都是天象的变化。又石氏《星传》说：龙的左角是天田，右角是天廷。孔颖达说：《春秋纬》记载：紫微宫是大帝居住的地方，太微是天庭，里面有五帝的座位 ）

    11. 梁孝王因为是窦太后的小儿子，深受宠爱，他的封国有四十多座城邑，占据着天下肥沃富饶的土地。他得到的赏赐多得无法计算，府库中的金钱将近百万，珍珠宝玉等器物比京城还多。他修建了东苑，方圆三百多里，还把睢阳城扩大到七十里（胡三省注：唐宋州的治所宋城县，就是汉朝的睢阳 ），大肆修建宫室，还建造了一条复道，从王宫一直连接到平台，长达三十多里（胡三省注：如淳说：平台在梁国的东北方向，是离宫所在的地方。师古说：现在睢阳城东边二十里有一处旧台基，那里地势开阔，民间传说那就是平台 。 ）。他招揽了四方的豪杰之士，像吴地的枚乘、严忌，齐地的羊胜、公孙诡、邹阳，蜀地的司马相如等人都来与他交往。（胡三省注：《姓谱》说：枚是姓。战国时期有贤人枚被。严忌原本姓庄，《汉书》为避明帝的讳，改为严。羊姓是晋羊舌大夫的后代。邹姓是以国为氏 ）每次梁孝王入朝，皇帝都会派使者拿着符节，用四匹马拉的车到函谷关迎接他。到了京城后，梁孝王受到的宠信无人能及；他进宫就和皇帝同坐一辆车，外出就和皇帝同乘一辆车，还一起在上林苑打猎；他还上奏请求留在京城，一待就是半年。梁国的侍中、郎官、谒者都登记在册，可以自由出入天子的宫殿，（胡三省注：《史记正义》说：籍，是名册；就像现在的通行出入证 。）和汉朝的宦官没有区别。



 第16章 汉纪八

    从丁亥年（公元前154年）开始，到庚子年（公元前141年）结束，共十四年。

    ??前三年（丁亥，公元前154年）

    ??1. 冬季，十月，梁王前来朝见皇帝。当时皇帝还没有册立太子，与梁王一起宴饮时，从容地说道：“我去世之后，就把皇位传给你。”梁王连忙推辞，但他心里明白这并非皇帝的真心话，可还是暗自高兴；太后也是如此想法。詹事窦婴（胡三省注：班《表》记载：詹事是秦朝的官职，掌管皇后、太子家中的事务。应劭说：詹，是省察、供给的意思。臣瓒说：《茂陵书》记载，詹事的俸禄是真二千石。师古说：皇后、太子分别设置詹事，根据他们的居所来命名官职 ）端起一杯酒，上前对皇帝说：“天下是高祖打下的天下，皇位应该父子相传，这是汉朝的约定；陛下怎么能把皇位传给梁王呢！”太后因此憎恶窦婴；窦婴进酒，大概是罚酒的意思 。窦婴便称病辞官；太后还下令取消了窦婴出入宫门的名籍，不许他参加朝会。梁王从此更加骄纵。

    ??2. 春季，正月乙巳日，大赦天下。

    ??3. 西方出现长星。

    ??4. 洛阳东宫发生火灾。（胡三省注：洛阳县是河南郡的治所。高祖曾在洛阳居住，因而修筑了宫室，有南宫、北宫、东宫 ）

    ??5. 当初，孝文帝在位时，吴王的太子进京朝见（胡三省注：《楚汉春秋》记载：吴太子名叫贤，字德明。），得以陪伴皇太子饮酒、玩博戏。吴太子在博戏时与皇太子争抢棋局，态度不恭敬；皇太子拿起博局砸向吴太子，结果把他砸死了。朝廷派人将吴太子的灵柩送回吴国安葬，到了吴国，吴王恼怒地说：“天下都是刘姓同宗，死在长安就应该葬在长安，何必送回来安葬！”又把灵柩送回长安安葬。吴王从此逐渐不遵守藩臣的礼节，称病不去朝见皇帝。京城的人知道他是因为儿子的缘故才这样，就拘留并审问吴国的使者；吴王感到害怕，开始有了谋反的念头。后来，吴王派人在秋天进京问候皇帝（胡三省注：应劭说：冬天要判决案件，秋天先请示选择其中轻重的案件处理。孟康说：法律规定：春天朝见皇帝叫朝，秋天朝见皇帝叫请。如淳说：刘濞没有亲自去，派人代自己向皇帝请安。 ），文帝又询问使者，使者回答说：“吴王实际上并没有生病；只是因为朝廷拘禁并审问了好几批吴国的使者，吴王害怕，所以才称病。俗话说‘看清深渊中的鱼是不吉利的’；（胡三省注：服虔说：是说天子如果洞察臣下的隐私就不吉利。《索隐》说：这句话出自《韩子》及《文子》。韦昭说：了解臣下的隐私，会让忧患产生，变成不吉利的事，所以应当赦免他们，让他们改过自新 ）希望陛下能放下过去的嫌隙，与吴王重新开始。”（胡三省注：师古说：是说赦免他以往的过错，让他有机会重新开始。 ）于是，文帝赦免了吴国的使者，让他们回去，还赏赐给吴王几案和手杖，以表示他年事已高，可以不用前来朝见。吴王因此摆脱了罪名，谋反的念头也有所缓和。然而，他在封国内，因为有铜矿和海盐的资源，百姓不用缴纳赋税；（胡三省注：《索隐》说：吴国有铸钱、煮盐的收益，所以百姓不用承担额外的徭役赋税 ）百姓去服徭役时，总是能得到公平的报酬；（胡三省注：服虔说：按照规定应该去服徭役的人，出钱三百，这叫做过更；亲自去服徭役，这叫做践更。吴王为了收买人心，给服徭役的人雇佣费用，按照当时的市场价格按时支付。晋灼说：是说找人代替自己服徭役的人，官府出钱雇佣，按照当时的市场价格支付。师古说：晋灼的说法正确。《索隐》说：根据汉律，服徭役有三种方式：践更、居更、过更。这里说践更总是能得到公平的报酬，是说服践更本来应该自己出钱，现在吴王为了收买人心，就按照公平的价格支付，由官府来承担这笔费用。 ）每年按时慰问境内的有才之人，赏赐乡里百姓；其他郡国的官吏要来抓捕逃犯时，他公然禁止，不予配合。像这样过了四十多年。

    ??晁错多次上书，说吴王有罪过，应该削减他的封地；文帝为人宽厚，不忍心惩罚，因此吴王越来越骄横。等到景帝即位后，晁错劝说皇帝：“当年高帝刚刚平定天下时，兄弟少，儿子们也年幼，所以大封同姓诸侯，齐国七十多座城，楚国四十多座城，吴国五十多座城；封了这三个庶出的子弟，他们的封地占了天下的一半。如今吴王以前因为太子的事与朝廷有嫌隙，假装生病不来朝见，按照古代的法律，应当处死。文帝不忍心，还赏赐给他几案和手杖，对他的恩德已经非常深厚，他本应该改过自新；但他反而更加骄纵，竟然在山上铸钱，煮海水制盐，引诱天下的逃亡之人，图谋叛乱。现在，削减他的封地，他会谋反；不削减，他也会谋反。如果削减，他谋反会来得快，但祸患小；不削减，他谋反会来得慢，但祸患大。”皇帝让公卿、列侯、宗室共同商议，没有人敢提出反对意见；只有窦婴与他争辩，因此与晁错产生了矛盾。等到楚王刘戊前来朝见，晁错趁机说：“刘戊去年为薄太后服丧期间，在服丧的住所里与人私通，请求陛下诛杀他。”皇帝下诏赦免了他的死罪，但削减了他的东海郡封地。（胡三省注：东海郡，就是秦朝的郯郡，高帝时改了名字 ）前年，赵王有罪，朝廷削减了他的常山郡封地；胶西王刘卬因为卖爵的事有不法行为（胡三省注：胶西后来改名为高密 ），朝廷削减了他六个县的封地。

    ??朝廷大臣正在商议削减吴国的封地。吴王害怕封地被不断削减，于是谋划起兵反叛；他觉得诸侯中没有值得与他一起谋划的人，听说胶西王勇猛，喜欢军事，诸侯们都敬畏他，于是派中大夫应高去劝说胶西王（胡三省注：应姓原本是周武王的后代。《左传》记载：邘、晋、应、韩，是周武王的儿子 ）：“如今，主上重用奸臣，听信谗言，不断侵夺诸侯的封地，惩罚非常严厉，而且情况越来越严重。俗话说：‘吃糠的时候，连米也会吃到。’吴国和胶西国，是有名的诸侯国，一旦被朝廷盯上，就不能再安稳了。吴王身患疾病，不能去朝见皇帝已经二十多年了，常常担心被怀疑，却又无法辩解，每天小心翼翼，还是害怕不能得到谅解。我听说大王因为卖爵的事受到了处罚。我听说诸侯被削减封地，罪名不应该这么重；这恐怕不仅仅是削减封地这么简单！”胶西王说：“确实有这回事。您有什么办法呢？”应高说：“吴王认为他和大王您面临着同样的忧患，希望能抓住时机，遵循正义，不惜舍弃生命，为天下消除祸患，您觉得这样可以吗？”胶西王惊讶地说：“我怎么敢这样做呢！主上虽然严苛，但我也只能尽忠，怎么能不侍奉他呢！”应高说：“御史大夫晁错，迷惑天子，侵夺诸侯的封地，朝廷上下都对他心怀怨恨，诸侯们都有背叛的想法，现在正是人心激愤的时候。彗星出现，蝗虫四起，这是千载难逢的时机；圣人就是在这样的忧患中崛起的。（胡三省注：《索隐》说：这就是所谓的在忧患中启发圣明 ）吴王准备对内以诛杀晁错为名，对外追随大王您，纵横天下，所到之处，敌人都会投降，天下没有人敢不服。大王如果您能答应一句话，那么吴王就率领楚王攻占函谷关，守住荥阳的敖仓，凭借那里的粮食抵御汉军，同时整顿军队，等待大王您的到来。如果大王您能亲自前来，那么天下就可以平定，我们两位君主分割天下，不是很好吗！”胶西王说：“好！”应高回去向吴王汇报，吴王还是担心胶西王不坚定，于是亲自前往胶西，与胶西王当面约定。胶西国的一些大臣听说了胶西王的谋划，劝谏说：“诸侯的土地加起来还不到汉朝的十分之二，发动叛乱会让太后担忧，这不是明智之举。（胡三省注：文颖说：这里说的太后是胶西王的太后 ）现在我们侍奉一位皇帝，都觉得不容易；假如事情成功了，两位君主争夺天下，祸患反而会更多。”胶西王不听劝告，于是派使者去联合齐王、菑川王、胶东王、济南王，他们都答应了。（胡三省注：齐王刘将闾、菑川王刘贤、胶东王刘雄渠、济南王刘辟光，都是文帝封的。）

    ??当初，楚元王喜欢读书，他和鲁申公、穆生、白生一起向浮丘伯学习《诗经》；等到他被封到楚国后，任命这三人为中大夫。穆生不喜欢喝酒，楚元王每次设宴，总会为穆生准备甜酒（胡三省注：及子夷王、孙王戊即位，楚元王刘交是高祖的异母弟。楚子重、子辛都出自穆王，楚人称他们为“二穆”，所以楚国有穆姓。秦国有白乙丙、白圭，楚国有白公。浮丘，是复姓。夷王，名叫郢客，是元王的儿子。戊，是元王的孙子。师古说：醴，是甜酒，用的酒曲少，米多，酿造两天就熟了。 ）。后来，夷王和王戊即位后，一开始还经常为穆生准备甜酒，后来就忘记了。穆生退席后说：“我该离开了！甜酒不再准备，说明大王对我们的敬意已经懈怠；如果不离开，楚人会在街市上给我施加刑罚。”于是称病卧床不起。申公和白生强行把他拉起来，说：“难道你就不念及先王的恩德吗？现在大王只是一时疏忽了小礼节，何必这么在意呢！”穆生说：“《易经》上说：‘能预知事物微小变化的人，可称得上是神明吧！几，是事物变化的微小征兆，是吉凶的先兆。君子发现微小的变化就会采取行动，不会等到最后。’先王之所以礼遇我们三人，是因为道义还在；现在他忽视了这一点，就是忘记了道义。与忘记道义的人，怎么能长久相处呢，这哪里只是因为小小的礼节问题！”于是，穆生称病离开了。申公和白生则留了下来。王戊逐渐变得荒淫残暴，太傅韦孟作诗劝谏，他也不听，韦孟也离开了，去了邹地居住。（胡三省注：《姓谱》说：韦姓是颛顼、大彭、豕韦的后代 ）王戊因为被削减封地的事，就和吴国勾结谋反。申公和白生劝谏王戊，王戊却把他们当作刑徒，让他们穿上红褐色的囚衣，在街市上舂米。（胡三省注：晋灼说：高高举起木杵，端正身体舂米。师古说：用木杵亲手舂米，就是现在所说的步臼。 ）休侯刘富派人劝谏王戊。（胡三省注：孟子离开齐国后住在休地。赵岐注释说：休，是个地名；大概就是刘富被封的地方。刘富是楚元王的儿子，夷王的弟弟 ）王戊说：“叔父不支持我，等我起兵，先拿叔父开刀！”休侯害怕了，就和母亲太夫人逃到了京城。（胡三省注：臣瓒说：休侯的母亲被尊称为太夫人 ）

    ??等到朝廷削减吴国会稽郡、豫章郡封地的诏书下达，吴王就率先起兵，杀死了汉朝在吴国的二千石以下的官吏；胶西、胶东、菑川、济南、楚、赵等国也都纷纷反叛。楚国的丞相张尚、太傅赵夷吾劝谏楚王戊，楚王戊却杀了他们。赵国的丞相建德、内史王悍劝谏赵王遂，赵王遂把他们烧死了。齐王后悔了，违背约定，据城坚守。济北王的城墙坏了还没修好，他的郎中令劫持了他，济北王无法发兵。胶西王和胶东王担任叛军的首领，与菑川王、济南王一起攻打齐国，包围了临淄（胡三省注：临淄是齐国的都城 ）。赵王遂也出兵驻扎在赵国的西界，想等吴、楚两国的军队一起西进，还向北派使者联络匈奴，想和匈奴联合起来。

    ??吴王征发了所有的士兵，在国内下令说：“我六十二岁了，亲自率军出征；我的小儿子十四岁，也身先士卒。凡是年龄在我这个岁数到我小儿子这个岁数之间的人，都要出征。”这样一共征发了二十多万人。他又向南派使者联络闽越、东越，闽越、东越也出兵响应。吴王从广陵起兵（胡三省注：广陵是吴国的都城 ），向西渡过淮河，与楚国的军队会合，然后派使者给诸侯送信，列举晁错的罪状，想联合各路诸侯一起诛杀晁错。吴、楚两国的军队一起攻打梁国，攻破了棘壁（胡三省注：《索隐》说：根据《左氏传》，宣公二年，宋华元在大棘作战。杜预说：大棘在襄邑东南；大概棘壁就是这里。《括地志》说：大棘故城，在宋州宁陵县西南七十里 ），杀死了几万人；他们乘胜前进，士气高昂。梁孝王派将军迎击，却又被吴、楚联军打败了两支部队，士兵们都纷纷溃逃。梁孝王只能据守睢阳（胡三省注：睢阳是梁国的都城 ）。

    ??当初，文帝临终前，告诫太子说：“如果国家有紧急情况，周亚夫真正可以担当领兵的重任。”等到七国反叛的消息传来，皇帝就任命中尉周亚夫为太尉，率领三十六位将军去攻打吴、楚叛军；派曲周侯郦寄攻打赵国（胡三省注：班《志》记载，曲周县属广平国 ），将军栾布攻打齐国；又召回窦婴，任命他为大将军，让他驻扎在荥阳，监督齐国、赵国的军队（胡三省注：班《志》记载，荥阳县属河南郡 。）。

    ??当初，晁错修改的法令有三十条，诸侯们纷纷表示反对，议论纷纷。晁错的父亲听说了这件事，从颍川赶来（胡三省注：晁错是颍川人 ），对晁错说：“皇上刚刚即位，你执政掌权，却削减诸侯的封地，疏远人家的骨肉亲情，很多人都在抱怨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晁错说：“必须这样做；不这样的话，天子就没有威严，国家也不能安定。”父亲说：“刘家是安宁了，可咱们晁家却危险了，我离开你回去了！”于是服毒自杀，说：“我不忍心看到灾祸降临到自己身上！”十多天后，吴、楚等七国以诛杀晁错为名，一起起兵反叛。

    ??皇帝和晁错商议出兵的事情，晁错想让皇帝亲自领兵出征，自己留守京城；他又说：“徐县、僮县附近那些还没有被吴国攻下的地方，可以送给吴国。”（胡三省注：徐、僮二县都属临淮郡 ）晁错一开始主张削减诸侯的封地来加强汉朝的统治，可等七国反叛了，却又想把徐县、僮县附近的地方送给吴国；这是自己违背了之前的主张，怎么能不死呢！晁错向来和吴国的丞相袁盎关系不好，只要晁错在场，袁盎就会避开；袁盎在场，晁错也会避开；两人从来没有在同一间屋子里说过话。等到晁错做了御史大夫，就派官吏查办袁盎接受吴王财物的事，袁盎因此获罪；皇帝下诏赦免了他，把他贬为平民。吴、楚反叛后，晁错对御史丞、御史史说（胡三省注：班《表》记载：御史大夫有两位丞，俸禄是千石；还有十五位侍御史 ）：“袁盎收受了吴王很多金钱，专门为他隐瞒情况，说他不会反叛；现在吴王果然反叛了，我想奏请皇上查办袁盎，他肯定知道吴王的谋反计划。”御史丞、御史史说：“事情还没有发生的时候查办他，还能阻止反叛；现在叛军已经向西进军了，查办他又有什么用呢！而且袁盎应该不会参与谋反。”晁错犹豫不决。有人把这件事告诉了袁盎，袁盎很害怕，连夜去见窦婴，向他说明吴王反叛的原因，并希望能面见皇帝，当面向皇帝说明情况。窦婴进宫向皇帝报告，皇帝就召见了袁盎。袁盎进宫拜见皇帝，皇帝正和晁错商议调兵和粮草的事情。皇帝问袁盎：“现在吴、楚反叛，你怎么看？”袁盎回答说：“不值得担忧！”皇帝说：“吴王靠在山上铸钱，煮海水制盐，招揽了天下的豪杰；他准备了这么久才起兵，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怎么会轻易行动呢！你为什么说他不会有什么作为呢？”袁盎回答说：“吴王确实有铜、盐带来的利益，但他哪里能招揽到豪杰呢！如果他真的得到了豪杰，那些人也会辅佐他遵守道义，不会反叛了。吴王招揽的都是些无赖子弟、逃亡的人和铸钱的奸邪之徒，所以才相互勾结发动叛乱。”晁错说：“袁盎的分析很有道理。”皇帝说：“那有什么办法呢？”袁盎说：“希望陛下让左右的人回避一下。”皇帝让身边的人退下，只有晁错还在；袁盎说：“我要说的话，大臣不应该知道。”于是皇帝让晁错也退下。晁错赶紧退到东厢房，心里十分怨恨。皇帝最后问袁盎，袁盎回答说：“吴、楚两国送信来，说高皇帝分封子弟，各自都有封地，现在贼臣晁错擅自惩罚诸侯，削减他们的封地，所以他们才反叛，想要向西进军，共同诛杀晁错，恢复原来的封地就罢兵。现在的办法只有斩杀晁错，派使者赦免吴、楚等七国，恢复他们原来的封地，这样不用打仗就能让他们罢兵。”皇帝沉默了很久，说：“只是不知道这样做是否真的有用？我不会因为爱惜一个人而不顾天下百姓。”袁盎说：“我只能想到这个办法，希望陛下仔细考虑！”于是皇帝任命袁盎为太常（胡三省注：中六年，开始把奉常改为太常，当时袁盎还是奉常 ），让他秘密准备行装。十多天后，皇帝命令丞相陶青、中尉嘉、廷尉张欧（胡三省注：丞相陶青，中尉嘉，不知道他的姓，廷尉是张欧 ）弹劾晁错：“晁错不遵守主上的德信，想要疏远大臣和百姓，又想把城邑送给吴国，没有臣子的礼节，大逆不道。晁错应当被腰斩，他的父母、妻子儿女以及同胞兄弟，无论老少，都要在街市上处死。”皇帝批示：“可以。”晁错对此一无所知。壬子日，皇帝派中尉去召晁错，骗他上车，说是要巡行街市，晁错穿着朝服在东市被斩首。皇帝随后派袁盎和吴王弟弟的儿子、德侯刘通为使者，前往吴国。（胡三省注：高祖哥哥刘仲的儿子刘广被封为德侯，刘广的儿子是刘通。德，是侯国，在泰山境内 ）

    ??谒者仆射邓公担任校尉，上书谈论军事情况，进见皇帝，皇帝问他：“你从军中过来，有没有听说晁错死了，吴、楚的叛军有没有罢兵？”邓公说：“吴王谋划反叛已经几十年了；这次因为被削减封地而发怒，只是以诛杀晁错为名，他的真正目的并不在晁错。而且我担心天下的有识之士从此都不敢再说话了。”皇帝说：“为什么这么说呢？”邓公说：“晁错担心诸侯势力强大，难以控制，所以请求削减他们的封地，来加强京城的权力，这是为国家的长远利益考虑。他的计划刚刚实施，就惨遭杀害；这样做，对内堵住了忠臣的嘴，对外却给诸侯报了仇，我私下认为陛下这样做不可取。”皇帝听了，长叹一声说：“你说得对，我也很后悔。”

    ??袁盎、刘通到了吴国，吴、楚的军队已经在攻打梁国的营垒了。宗正因为与吴王有亲属关系，先进入吴营，劝说吴王，让他跪拜接受皇帝的诏书。（胡三省注：宗正对于刘濞来说，有叔侄般的亲属关系 ）吴王听说袁盎来了，知道他是来劝说自己的，笑着回答说：“我已经自称东帝了，还向谁跪拜！”他不肯见袁盎，把袁盎留在军中，想胁迫他担任将领；袁盎坚决不肯，吴王派人把他看管起来，还打算杀了他。袁盎趁机逃脱，回去向皇帝报告。

    ??太尉周亚夫对皇帝说：“楚军剽悍轻捷，很难和他们正面交锋。我希望暂时放弃梁国，让他们去攻打，我们断绝他们的粮道，这样才能制服他们。”皇帝同意了他的计划。周亚夫乘坐六匹马拉的传车（胡三省注：我依据汉朝有乘传、驰传；文帝从代地进京即位的时候，张武等人乘坐六乘传车，现在周亚夫也乘坐六乘传车，史书中记载的六乘传车有两次，大概它和乘传有所不同 ），准备到荥阳会合各路军队。当他行军到霸上时，赵涉拦住他劝说道：“吴王一直很富有，长期以来收养了很多敢死之士。他知道将军您要出兵，一定会在崤山、渑池的险要之处设下伏兵。而且军事行动讲究机密，将军您为什么不向右绕道，经过蓝田，出武关，抵达洛阳呢！这样走，时间上不过相差一两天，从霸上向左走崤山、渑池到洛阳，路途虽然近便；但从霸上向右走蓝田、出武关到洛阳，虽然路途迂回曲折，但能避开敌人的埋伏 。直接进入洛阳的武库，敲响战鼓。诸侯们听到这个消息，会以为将军您是从天而降。”太尉按照他的计策行事，到达洛阳后，高兴地说：“七国反叛，我乘坐传车来到这里，没想到能平安无事。现在我占据了荥阳，荥阳以东就没什么可担忧的了。”（胡三省注：《考异》说：《史记》、《汉书》都记载：“太尉得到剧孟，很高兴，觉得就像得到了一个敌国，说：‘吴、楚没什么可担忧的了。’”按照剧孟只是一个游侠之士罢了，周亚夫得到他，不至于如此看重。大概是他的门客想要抬高剧孟的名声，编造了这些话，不值得相信 ）他派官吏在崤山、渑池之间搜索，果然发现了吴国的伏兵。于是他请求让赵涉担任护军。

    ??太尉率领军队向东北进发，前往昌邑（胡三省注：昌邑是梁国的土地，后来是山阳郡的治所 。）。吴国攻打梁国非常猛烈，梁国多次派使者向条侯周亚夫求救（胡三省注：条侯，班《志》记载，勃海郡有修县 ），周亚夫都没有答应；梁国又派使者向皇帝告状。皇帝派人命令周亚夫救援梁国，周亚夫却不执行诏令，坚守营垒，不肯出兵；他派弓高侯韩颓当等人率领轻骑兵，从淮泗口出发（胡三省注：韩王信的儿子韩颓当从匈奴归来，被封为弓高侯。《功臣表》记载：弓高属营陵；《地理志》记载，弓高属河间国。大概韩颓当在文帝初年受封，而河间国是三年才设置的，所以《志》和《表》的记载不同。泗水向南流入淮河，所以那个地方叫淮泗口 。），断绝了吴、楚军队的后路，堵住了他们的运粮通道。梁国派中大夫韩安国和楚国丞相张尚的弟弟张羽为将军；张羽奋力作战，韩安国稳重防守，这才勉强打败了一些吴军。吴军想向西进军，可梁国坚守城池，他们不敢西进；于是就去攻打周亚夫的军队，在下邑（胡三省注：下邑县属梁国 ）相遇，想要交战。周亚夫坚守营垒，坚决不迎战；吴军粮食断绝，士兵饥饿，多次挑战，周亚夫始终不出兵。周亚夫的军营中夜里突然发生惊扰，士兵们相互攻击，混乱一直蔓延到营帐之下，周亚夫却安然躺着，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军营就恢复了平静。吴军奔向营垒的东南角，周亚夫却派人加强西北方向的防备；不久，吴军的精锐部队果然奔向西北，但无法攻入。吴、楚两国的士兵大多因饥饿而死，或者叛逃离散，于是他们只好撤军。二月，周亚夫派出精锐部队追击，大败吴军。吴王刘濞抛弃了他的军队，与几千名壮士在夜里逃跑；楚王刘戊自杀。

    ??吴王刚开始起兵的时候，他的臣子田禄伯担任大将军。田禄伯说：“我们的军队都聚集在一起向西进军，没有其他出奇制胜的路线，很难建立战功。我希望能率领五万人，沿着长江、淮河逆流而上，攻占淮南、长沙，进入武关，与大王会合，这也是一条奇计。”吴王的太子劝谏说：“大王是以反叛的名义起兵，这支军队不能轻易交给别人，否则别人也可能会背叛大王，这可怎么办？况且单独率领军队行动，会有很多其他的利害关系。”（胡三省注：苏林说：田禄伯倘若率领军队投降汉朝，为自己谋取利益，会给吴国带来祸患 ）这样做只会削弱自己的力量！”吴王就没有答应田禄伯的请求。

    ??吴国的少将军桓将军劝吴王说：“我们吴国有很多步兵，步兵在险要之地作战更有利；而汉朝有很多车骑，车骑在平坦之地作战更有利。希望大王在行军过程中，经过那些城池时不要停留攻打，直接西进，迅速占据洛阳的武库，夺取敖仓的粮食，凭借山河的险要地势来号令诸侯，这样即使不进入函谷关，天下也基本上平定了。如果大王慢慢前行，攻打沿途的城邑，等汉军的车骑赶到，冲入梁国、楚国的郊野，我们就会失败。”吴王询问老将们的意见，老将们说：“这个年轻人，冲锋陷阵还可以，哪里懂得深谋远虑！”于是吴王没有采纳桓将军的计策。

    ??吴王独自掌控着军队。在军队还没有渡过淮河的时候，他的那些宾客都被任命为将军、校尉、候、司马等职务（胡三省注：一般军队出征，有大将、裨将统领，都有各自的部队；部队有校尉，下属的曲有军候、军司马，还有假候、假司马，都有副职；另外的营寨由别部司马统领 ），只有周丘没有得到任用。周丘是下邳人（胡三省注：班《志》记载，下邳属东海郡 ），逃亡到吴国，以卖酒为生，品行不端。吴王看不起他，没有任用他。周丘于是前去求见吴王，劝说道：“我因为没有才能，不能在军中效力。我不敢要求带领军队，只希望大王能给我一个汉朝的符节，我一定有所回报。”吴王就给了他。周丘得到符节之后，连夜骑马进入下邳；当时下邳人听说吴国反叛，都据城防守。周丘到达传舍后，把县令召进来，让随从找了个罪名把县令杀了，然后召集自己的兄弟以及和他交好的豪杰官吏，告诉他们：“吴国反叛了，大军马上就到，攻下下邳城不过一顿饭的工夫；现在如果我们先投降，家人就能平安无事，有能力的人还能封侯。”这些人出去后相互转告，下邳城就都投降了。周丘一夜之间就召集了三万人，派人向吴王报告，然后率领这些军队向北攻占城邑；等到达阳城（胡三省注：“阳城”，《汉书》写作“城阳”。城阳国的都城是莒县，其南部与下邳接壤。班《表》记载：王国设有中尉，掌管军事 ）时，他的军队已经发展到十多万人，还打败了城阳国的中尉军。后来他听说吴王战败逃走，自己估计无法和吴王一起成就大业，就率领军队返回下邳，还没到达，他就因背上长毒疮死了。史书这样记载，是为了说明吴王有人才却不能任用，最终导致失败。

    ??6. 壬午晦日，发生了日食。

    ??7. 吴王抛弃军队逃跑后，他的军队随即溃败，很多士兵逐渐向太尉周亚夫和梁国的军队投降。吴王渡过淮河，逃到丹徒（胡三省注：班《志》记载，丹徒县属会稽郡，就是春秋时期的朱方。《括地志》说：丹徒故城，在润州丹徒县东南十八里。《南徐州记》说：秦朝让罪犯开凿此地，因此叫做丹徒，开凿的地方现在在旧县城西北六里丹徒岘的东南 ），投靠东越，想依靠东越来保全自己。他还有一万多士兵，打算收集逃散的士卒。汉朝派人用利益诱惑东越人，东越人就骗吴王出来慰劳军队，然后派人用矛戟将吴王刺死（胡三省注：孟康说：《方言》中把戟叫做鏦。苏林说：鏦，读音同从容的“从”。师古说：鏦，是用矛戟撞击刺杀的意思。），把他的头装起来，用传车疾驰送往京城报告。吴王的太子刘驹逃到了闽越。吴、楚反叛，一共三个月就都被平定了，于是将领们都认为太尉的谋略是正确的；然而，梁王却因此与太尉产生了矛盾。（胡三省注：这为后来梁王诋毁周亚夫埋下了伏笔 ）

    ??胶西、胶东、菑川三王围攻临淄的时候，齐王派路中大夫向天子告急。（胡三省注：张晏说：路中大夫姓路，官职是中大夫。《姓谱》说：路姓原本是帝挚的后代 ）天子又命令路中大夫回去报告齐王，让他坚守城池，说“汉军已经打败吴、楚的叛军了”。路中大夫回到临淄时，三国的军队已经把临淄城围了好几层，他根本无法进城。三国的将领和路中大夫盟誓说：“你要是敢反过来讲，说‘汉军已经被打败了，齐军赶快向三国投降，不然的话，就要屠城。’”路中大夫假装答应了，到了城下，他望见齐王，大声喊道：“汉军已经出动百万大军，派太尉周亚夫打败了吴、楚叛军，正领兵来救援齐国，齐王一定要坚守，不要投降！”三国的将领听后，就杀了路中大夫。齐刚开始被围困的时候，形势危急，曾暗中与三国勾结谋划，但还没有商定好；恰好路中大夫从汉朝回来，齐国的大臣们就又劝齐王不要向三国投降。这时，汉朝将领栾布、平阳侯（胡三省注：据班《史·齐王传》记载，是平阳侯曹襄。《史记索隐》说：平阳侯，按照《表》是简侯曹奇 ）等人的军队赶到齐国，打败了三国的军队，解除了临淄的围困。之后，他们听说齐当初曾与三国合谋，就打算调兵攻打齐国。齐孝王害怕了，就服毒自杀。

    ??胶西王、胶东王、菑川王各自率领军队回国。胶西王光着脚，坐在草席上，喝着清水，向太后请罪。王太子刘德说：“汉军已经回去了，我观察他们，都很疲惫，我们可以趁机袭击他们！如果打不过再逃到海上，也不晚。”胶西王说：“我的士兵都已经疲惫不堪，不能再用了。”弓高侯韩颓当给胶西王送信说：“我奉诏讨伐不义之人：投降的人可以赦免罪行，恢复原来的地位；不投降的人，就会被消灭。你打算怎么办？我等着按命令行事。”胶西王袒露上身，叩头谢罪，来到汉军营地拜见韩颓当，说：“我刘卬不遵守法令，惊扰了百姓，还让将军您远道而来，来到我们这个穷国，我请求接受剁成肉酱的惩罚！”弓高侯手持金鼓接见他，说：“你让士兵受苦了，我想听听你起兵的情况。”胶西王一边叩头一边跪着前行，回答说：“如今晁错是天子身边掌权的大臣，他更改高皇帝的法令，侵夺诸侯的土地。我等认为这是不义的行为，担心他会扰乱天下，所以七国才起兵，打算诛杀晁错。现在听说晁错已经被处死，我等就谨慎地撤兵回国了。”将军说：“你如果认为晁错的做法不对，为什么不向天子报告？在没有得到诏令和虎符的情况下，就擅自发兵攻打正义的国家？由此看来，你们的意图可不只是想诛杀晁错。”于是拿出诏书，给胶西王宣读，说：“你自己看着办吧！”胶西王说：“像我刘卬这样的人，死有余辜！”于是就自杀了，太后和太子也都死了。胶东王、菑川王、济南王也都被处死。

    ??郦寄将军的军队到达赵国，赵王就率军退回邯郸城坚守（胡三省注：邯郸是赵国的都城 ）。郦寄攻打了七个月，都没能攻下。匈奴听说吴、楚战败，也不敢再进入边境。栾布打败齐国的叛军后回师，与郦寄的军队会合，引水灌邯郸城；城墙被水冲坏，赵王遂自杀。

    ??皇帝认为齐王一开始没有参与谋反（胡三省注：师古说：是说齐王最初没有叛逆作乱的心思 ），只是后来受到逼迫才参与谋划，这不是他的罪过，就召来并立齐孝王的太子刘寿为齐王，他就是齐懿王。

    ??济北王刘志（胡三省注：济北王刘志是齐悼惠王的儿子，文帝十六年受封 ）想自杀，希望能保全妻儿。齐人公孙玃对济北王说：“我请求为大王去劝说梁王，让他向天子求情；如果劝说不成，您再死也不晚。”公孙玃于是去见梁王，说：“济北这个地方，东边与强大的齐国接壤，南边受到吴、越的牵制，北边受到燕、赵的威胁。这是一个处于四分五裂之中的国家（胡三省注：张晏说：四方受到敌人威胁，济北处于中央，所以说是四分五裂。晋灼说：四分，就像田字一样交叉分裂 ），力量不足以自保，兵力不足以抵御敌寇，又没有什么特殊的办法来应对危难（胡三省注：如淳说：不是有奇材异计想要叛乱，只是为了暂时保全自己才假装答应吴国。晋灼说：不是有奇怪的想法据城坚守，等待变故来响应吴国。师古说：这两种说法都不对。这句话是说济北王的权谋、兵力既不能防守，又没有奇怪的神灵可以抵御灾难，担心自己不能保全，所以才答应吴国 。）。虽然曾向吴国表示顺从，但这并不是他的本意。如果济北王当初表明立场，不跟从吴国，那么吴国一定会先攻打齐国，再攻打济北，然后联合燕、赵，这样一来，崤山以东的诸侯联盟就会紧密勾结，没有破绽。如今吴王联合诸侯的军队，驱使着一群没有受过训练的乌合之众，向西与天子对抗；而济北王独自坚守节操，不与吴国合作，使得吴国失去盟友，孤立无援，只能一步步艰难前进，最终土崩瓦解，失败得无法挽救，这未必没有济北王的功劳。以小小的济北，去和诸侯抗争，就如同用弱小的羊羔、牛犊去对抗凶猛的虎狼。但济北王坚守职责，毫不屈服，可以说是忠诚不二了。他有这样的功劳和忠义，却还被皇上怀疑，整天担惊受怕，这对国家可不利。我担心其他尽忠职守的藩臣也会因此产生疑虑！我私下认为：能穿过西山，经过长乐宫，直达未央宫，在皇上面前慷慨陈词的（胡三省注：师古说：西山，指崤山和华山。我认为长乐宫是太后居住的地方，未央宫是天子居住的地方。径长乐，抵未央，就是说从太后那里到皇帝那里 。），只有大王您了；您这样做，对上有保全国家的功劳，对下有安抚百姓的美名，您的德行会深入人心，恩泽会绵延无穷，希望大王您仔细考虑！”梁王听后非常高兴，派人快马向皇帝报告；济北王因此没有被治罪，还被改封到菑川。

    ??8. 河间王的太傅卫绾攻打吴、楚叛军有功，被任命为中尉。卫绾在担任中郎将时侍奉文帝，为人醇厚谨慎，没有其他过错。皇上做太子的时候，曾召文帝身边的人喝酒，卫绾却称病不去。文帝临终前，嘱咐皇上说：“卫绾是个忠厚的人，你要好好对待他！”所以皇上也很宠信并重用他。

    ??9. 夏季，六月乙亥日，皇帝下诏：“官吏和百姓因为受吴王刘濞等人的连累而获罪，以及那些逃亡的士兵，都赦免他们。”

    ??皇帝想让吴王弟弟德哀侯刘广的儿子继承吴国的王位，让楚元王的儿子刘礼继承楚国的王位。（胡三省注：德哀侯刘广的儿子，就是德侯刘通。刘礼当时被封为平陆侯，担任宗正 ）窦太后说：“吴王是个长辈，本应该为宗室做个表率，让大家顺从善良；如今却带头率领七国叛乱，扰乱天下，怎么能让他的后代继承王位呢！”于是不同意让吴王的后代继承吴国，只同意立楚国的后代。乙亥日，改封淮阳王刘余为鲁王；改封汝南王刘非为江都王，统治原来吴国的土地；封宗正刘礼为楚王；封皇子刘端为胶西王，刘胜为中山王。（胡三省注：中山王的都城是卢奴 ）

    ??**四年（戊子，公元前153年）**

    ??1. 春季，重新设置关卡，出入关卡需要使用通行凭证。（胡三省注：应劭说：文帝十三年，废除关卡，不需要通行凭证。到现在又重新使用，是因为七国刚刚反叛，要防备意外情况。）

    ??2. 夏季，四月己巳日，立皇子刘荣为皇太子，刘彻为胶东王。

    ??3. 六月，大赦天下。

    ??4. 秋季，七月，临江王刘阏去世。

    ??5. 冬季，十月戊戌晦日（胡三省注：月末叫晦 ），发生了日食。（胡三省注：李心传说：汉景帝四年、中四年都在冬十月发生日食，现在《通鉴》把它记载在夏、秋之后，大概是编辑者从志中摘抄出来的，没有考虑到汉初以十月为一年的开始，所以错误地把它放在了年末。我按照这个错误刘贡父已经指出过，《通鉴》大概是沿用了《汉书·本纪》的记载 ）

    ??6. 当初，吴、楚七国反叛时，吴国的使者到了淮南，淮南王想发兵响应。他的丞相说：“大王如果一定要响应吴国，我愿意担任将领。”淮南王就把军队交给他指挥。丞相率领军队后，却据城坚守，不听从淮南王的命令，而是为汉朝效力，汉朝也派曲城侯（胡三省注：晋灼说：曲城侯，根据《功臣表》，是虫达。师古说：晋灼的说法不对。这里指的是虫达的儿子，名叫捷；虫达此前已经去世。班《志》记载，曲城县属东莱郡 ）率兵救援淮南，因此淮南得以保全。

    ??吴国使者到了庐江，庐江王没有响应，却与越国往来密切。到了衡山，衡山王坚守城池，没有二心。等到吴、楚叛军被打败，衡山王进京朝见皇帝。皇帝认为他忠诚可靠，对他表示慰劳，说：“南方地势低洼潮湿。”于是将他改封到济北，以此来褒奖他。庐江王因为与越国接壤，多次派使者与越国交往（胡三省注：师古说：边越，是指边界与越国相接。根据班《志》，庐江原本是淮南的一部分，文帝时另设为国。庐江水发源于陵阳东南，向北流入长江。陵阳县属丹阳郡。文帝初年把淮南的一部分设为庐江国，在长江以南；而班《志》中的庐江郡，其地域全部在长江以北 。），被改封为衡山王，统治江北地区（胡三省注：衡山王的都城是六县，其地域在长江以北 ）。

    ??**五年（己丑，公元前152年）**

    ??1. 春季，正月，修建阳陵邑（胡三省注：班《志》记载，阳陵县属冯翊，原本是弋阳县。《索隐》说：皇帝预先在这儿修建寿陵，因此更改了县名；阳陵在长安东北四十五里 ）。夏季，招募百姓迁徙到阳陵，赏赐每人二十万钱。

    ??2. 派遣公主嫁给匈奴单于。

    ??3. 改封广川王刘彭祖为赵王。

    ??4. 济北贞王刘勃去世（胡三省注：《谥法》说：清白守节称为贞 ）。

    ??**六年（庚寅，公元前151年）**

    ??1. 冬季，十二月，打雷，下起连绵大雨（胡三省注：雨下三天以上称为霖 ）。

    ??2. 当初，皇上还是太子的时候，薄太后把薄氏的女儿许配给他做妃子；等到皇上即位，薄氏成为皇后，但并不受宠。秋季，九月，皇后薄氏被废黜。

    ??3. 楚文王刘礼去世。

    ??4. 当初，燕王臧荼的孙女臧儿，嫁给槐里人王仲为妻，生下儿子王信和两个女儿后，王仲去世（胡三省注：班《志》记载，槐里县属扶风，是秦朝的废丘，高祖二年改名为槐里 ）。臧儿又改嫁给长陵的田氏，生下儿子田蚡、田胜。文帝时期，臧儿的大女儿嫁给金王孙为妻，生下女儿金俗。臧儿为子女占卜，结果显示：“两个女儿将来都会大富大贵。”臧儿就强行把大女儿从金家接回来，金家非常愤怒，不肯罢休。臧儿把大女儿送进太子宫中，她生下儿子刘彻。刘彻还在母亲肚子里的时候，王夫人梦到太阳进入自己的怀中。

    ??等到皇帝即位，长子刘荣被立为太子；他的母亲栗姬是齐国人。长公主刘嫖（胡三省注：嫖，是文帝的女儿，景帝的姐姐。师古说：因为她是皇帝姐妹中年龄最大的，所以称为长公主。我认为皇帝的女儿称公主，皇帝的姐妹称长公主 ）想把女儿嫁给太子，她的女儿后来成为汉武帝的陈皇后 。长公主刘嫖下嫁给堂邑侯陈午，生下女儿，她想把女儿许配给太子刘荣，栗姬因为后宫的各位美人都是通过长公主才得以见到皇帝，心中嫉妒，所以愤怒地拒绝了；长公主又想把女儿许配给王夫人的儿子刘彻，王夫人答应了。从此，长公主每天都在皇帝面前说栗姬的坏话，夸赞王夫人和刘彻的优点；皇帝自己也觉得刘彻很贤能，又想起王夫人曾经梦日入怀的祥瑞之兆（胡三省注：王夫人怀着武帝的时候，梦到太阳进入她的怀中，这就是所谓的祥瑞之兆 ），但还没有决定是否更换太子。王夫人知道皇帝对栗姬有不满（胡三省注：《史记》记载：皇帝曾经身体不适，把各位封王的儿子托付给栗姬，说：“好好照顾他们！”栗姬很生气，不肯答应，还出言不逊。皇帝很生气，心中对她怀恨，但没有发作 ），趁着皇帝的怒气未消，暗中派人催促大行（胡三省注：晋灼说：礼官有大行人、小行人，负责掌管谥号。臣瓒说：大行是官名，掌管九仪之制，负责接待诸侯。师古说：大行令，原本叫行人，是典客的属官，后来改名为大行令。我按班《表》，景帝中六年把典客改为大行令，武帝太初元年把大行令改为大鸿胪，把行人改名为大行令，我怀疑这里有错误；不然的话，就是追记。原父说：《史记》对文帝、景帝时期的事情记载很简略，《汉书》则有较多收录。大概班固广泛采集其他书籍编写而成，所以在景帝时期把典客称为鸿胪，把行人称为大行。这是因为其他书籍用武帝时期的官职来记载景帝时期的事情，班固没有加以修改，并不是《表》有误 ）奏请立栗姬为皇后。皇帝愤怒地说：“这是你应该说的话吗！”于是查办并处死了大行。

    ??**七年（辛卯，公元前150年）**

    ??1. 冬季，十一月己酉日，废太子刘荣为临江王。太子太傅窦婴极力劝阻，但没有成功，于是称病辞官。栗姬又气又恨，最终去世。

    ??2. 庚寅晦日，发生了日食。

    ??3. 二月，丞相陶青被免职。乙巳日，太尉周亚夫被任命为丞相，同时撤销太尉这一官职。

    ??4. 夏季，四月乙巳日，立王夫人为皇后。

    ??5. 丁巳日，立胶东王刘彻为皇太子。

    ??6. 这一年，任命太仆刘舍为御史大夫（胡三省注：刘舍是高祖功臣桃安侯刘襄的儿子。刘襄原本姓项，被皇帝赐姓刘 ），济南太守郅都为中尉（胡三省注：济南王刘辟光反叛后，封国被废除改为郡。《风俗通》说：郅，是商代的侯国，后来以此为姓氏 ）。

    ??起初，郅都担任中郎将，敢于直言进谏。他曾经跟随皇帝进入上林苑，贾姬（胡三省注：贾姬，就是贾夫人，生下赵王刘彭祖、中山王刘胜 ）去上厕所时，一只野猪突然冲进厕所。皇帝用眼神示意郅都去救贾姬，郅都却没有行动；皇帝想亲自拿兵器去救贾姬，郅都跪在皇帝面前说：“死了一个姬妾，还会有新的姬妾进宫，天下难道会缺少贾姬这样的人吗！陛下纵然不珍惜自己的生命，可怎么向宗庙和太后交代呢！”皇帝这才作罢，野猪也离开了。太后听说这件事后，赏赐给郅都一百斤黄金，从此很看重他。郅都为人勇敢、强悍、公正、廉洁，他不拆看私人信件，不接受别人的馈赠，也不接受别人的请托。等到他担任中尉时，执法非常严厉，不避权贵和皇亲国戚；列侯和宗室成员见到他，都不敢正眼看他，称他为“苍鹰”（胡三省注：师古说：形容他像苍鹰一样严厉执法 ）。

    ??**中元年（壬辰，公元前149年）**

    ??1. 夏季，四月乙巳日，大赦天下。

    ??2. 发生地震。衡山的原都地区下了冰雹，大的冰雹直径有一尺八寸（胡三省注：原都，是个地名，大概属于衡山国 。 ）。

    ??**二年（癸巳，公元前148年）**

    ??1. 春季，二月，匈奴入侵燕国。

    ??2. 三月，临江王刘荣因为侵占宗庙墙内的空地扩建宫室，被征召到中尉府受审（胡三省注：皇帝即位之初，下令天下各郡国分别建立太祖、太宗的宗庙，所以临江王国内也有宗庙。 ）。临江王想要刀笔，以便写信向皇帝谢罪（胡三省注：师古说：刀，是用来削治竹简的。古代在竹简上写字，所以必须用刀 ），但中尉郅都禁止狱吏给他；魏其侯窦婴（胡三省注：班《志》记载，魏其是侯国，属琅邪郡 ）派人偷偷给了临江王。临江王写完信向皇帝谢罪后，就自杀了。窦太后听说这件事后，非常愤怒；后来竟用严厉的法律给郅都罗织罪名，将他处死（胡三省注：师古说：指编造罪名陷害他。）。（胡三省注：《考异》说：《史记·本纪》记载：“后二年正月，郅将军攻打匈奴。”《酷吏传》记载：“郅都死后，宗室中很多人犯法，皇上就召宁成为中尉。”宁成担任中尉是在中六年，那么后二年所说的郅将军，不是郅都，怀疑是另外一个人。《汉书·纪》中没有郅将军的相关记载 ）

    ??3. 夏季，四月，西北方向出现彗星。

    ??4. 封皇子刘越为广川王，刘寄为胶东王。（胡三省注：广川王刘彭祖改封为赵王，所以封刘越为广川王。胶东王刘彻被立为太子，所以封刘寄为胶东王 ）

    ??5. 秋季，九月甲戌晦日，发生了日食。

    ??6. 当初，梁孝王因为与皇帝关系极为亲近，且在平定吴、楚叛乱中有功劳（胡三省注：梁王凭借同母弟弟的亲近关系，又有打败吴、楚叛军的功劳 ），被赐予天子的旌旗，可以使用千乘万骑的仪仗，出行时要清道戒严，回宫时也要警戒。梁孝王宠信羊胜、公孙诡，任命公孙诡为中尉。羊胜、公孙诡有很多奇特邪门的计谋，他们想让梁孝王谋求成为汉朝的皇位继承人。栗太子被废后（胡三省注：太子刘荣是栗姬的儿子，所以被称为栗太子 ），太后想让梁孝王成为皇位继承人，有一次在宴会上，太后对皇帝说：“你以后出行乘坐安稳的车子，就把梁王当作依靠吧。”皇帝连忙离开坐席，跪着说道：“好的。”酒宴结束后，皇帝就这件事征求大臣们的意见，大臣袁盎等人说：“不行。以前宋宣公不立儿子而立弟弟，结果引发了祸乱，五代都不得安宁。（胡三省注：宋宣公舍弃儿子与夷，立弟弟穆公，穆公又舍弃自己的儿子冯，立与夷，后来冯最终与与夷争夺君位。这件事在《春秋传》中有记载 ）小事情上不隐忍，就会损害大义，所以《春秋》崇尚遵循正道。”（胡三省注：这是《公羊传》中的观点 ）从此，太后的这个提议被搁置，不再提及。梁孝王又曾经上书说：“希望能赐给我一块靠近长乐宫的地方，让我能直接从梁国修筑一条甬道到长乐宫，亲自带领梁国的民众修筑，以便朝见太后。”袁盎等大臣都建议皇帝不答应。

    ??梁孝王因此怨恨袁盎和其他参与议论的大臣，于是与羊胜、公孙诡谋划，暗中派人刺杀了袁盎等十多位大臣。凶手没有被抓到，皇帝怀疑是梁孝王所为；追查凶手，果然是梁孝王派人干的。皇帝派田叔、吕季主前往梁国查办此事，逮捕公孙诡、羊胜；公孙诡、羊胜躲在梁孝王的后宫里。朝廷派了十几批使者到梁国，严厉斥责梁国的二千石官员。梁国的丞相轩丘豹（胡三省注：《姓谱》说：楚文王的庶子在轩丘采食，他的后代就以轩丘为姓氏 ）和内史韩安国等人在全国范围内大肆搜捕，一个多月都没有抓到。韩安国得知公孙诡、羊胜藏在梁孝王那里，就进宫拜见梁孝王，哭着说：“主上受到羞辱，做臣子的应该以死谢罪。大王您没有贤能的臣子，所以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现在抓不到公孙诡、羊胜，我请求辞官，赐我一死！”梁孝王说：“何必这样呢！”韩安国泪流满面，说：“大王您自己想想，您和皇帝相比，与临江王相比，谁更亲近？”梁孝王说：“我不如临江王。”韩安国说：“临江王是嫡长子，因为一句话的过错，就被废为临江王；又因为扩建宫室侵占宗庙墙内空地的事，最终在中尉府自杀。这是为什么呢？因为治理天下终究不能因私情而扰乱国法。如今大王您身为诸侯，却被奸臣的不实言论所迷惑，触犯了皇上的禁令，破坏了明确的法律。天子因为太后的缘故，不忍心依法处置您；太后日夜哭泣，希望大王您能自己改正错误，可大王您却始终没有醒悟。如果太后去世，大王您还能依靠谁呢？”话还没说完，梁孝王就泪流满面，向韩安国道歉说：“我现在就交出公孙诡、羊胜。”梁孝王于是命令公孙诡、羊胜自杀，然后交出他们的尸体。皇帝从此对梁孝王心怀不满。

    ??梁孝王很害怕，派邹阳前往长安，拜见皇后的哥哥王信，劝说道：“您的弟弟受到皇上的宠幸，后宫中没有人能比得上，但是您的行为有很多不符合道理的地方。如今袁盎被杀的事情如果追查到底，梁王被治罪，太后没有地方发泄愤怒，就会对贵臣们咬牙切齿、怒目而视，我私下为您感到担忧。”王信说：“那该怎么办呢？”邹阳说：“您如果能精心地向皇上进言，让皇上不要深究梁王的事；这样您一定能与太后建立稳固的关系，太后会从心底里感激您，您的妹妹又受到太后和皇上的宠爱（胡三省注：长君之弟，指皇后。如淳说：两宫，指太后宫和皇帝宫。师古说：意思是王信的妹妹受到太后和皇帝的宠爱，地位稳固得像金城一样 ），您的地位就如同金城一般稳固了。从前舜的弟弟象，每天都想着杀死舜，等到舜成为天子后，却把象封在了有卑。仁人对于兄弟，不会心怀愤怒，不会记恨，只是给予深厚的关爱罢了。（胡三省注：这里引用了《孟子》中的语意 ）因此受到后世的称赞。您用这个道理去劝说天子，或许梁王的事情就不会被追究了。”王信说：“好。”他找机会进宫向皇帝进言，皇帝的怒气渐渐消解。

    ??这时，太后因为担心梁王的事，茶饭不思，日夜哭泣不停，皇帝也为此忧心忡忡。恰好田叔等人查办梁国的事情回来，走到霸昌厩（胡三省注：霸昌厩在长安东边。《括地志》说：在雍州万年县东北三十八里 ）时，他们把梁国的狱辞全部烧毁，然后空手去见皇帝。皇帝问：“梁国真的有谋反的事吗？”田叔回答说：“臣罪该万死！确实有。”皇帝又问：“证据在哪里？”田叔说：“皇上就不要再问梁国的事了！”皇帝问：“为什么？”田叔说：“现在如果不处死梁王，汉朝的法律就无法施行；但如果处死梁王，太后就会吃不好饭，睡不好觉，这样陛下又会为此忧虑。”皇帝觉得很有道理，就派田叔等人去拜见太后，并且说：“梁王并不知情；策划谋反的，只是他的宠臣羊胜、公孙诡这些人，他们已经被依法处死，梁王安然无恙。”太后听了，立刻坐起来吃饭，心情也平复了。

    ??梁孝王趁机上书请求进京朝见。到达函谷关后，茅兰劝说梁孝王，让他乘坐简陋的布车，只带两名骑兵入关，藏在长公主的花园里（胡三省注：服虔说：茅兰是孝王的大夫。张晏说：布车，是穿着丧服、把自己当作丧人的车子，长公主就是馆陶长公主刘嫖 ）。汉朝派使者迎接梁孝王，却发现梁孝王的车马都停在关外，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太后哭着说：“皇帝果然杀了我的儿子！”皇帝也非常担忧害怕。这时，梁孝王背着刑具，在宫阙下请罪。太后和皇帝都非常高兴，相对而泣，关系又恢复到了从前，皇帝把梁孝王的所有随从官员都召进了关内。然而，皇帝从此更加疏远梁孝王，不再与他同乘一辆车了。皇帝认为田叔很贤能，就提拔他做了鲁国的丞相。

    ??**三年（癸巳，公元前147年）**

    ??1. 冬季，十一月，废除诸侯的御史大夫这一官职。

    ??2. 夏季，四月，发生地震。

    ??3. 因为旱灾，禁止卖酒。

    ??4. 三月丁巳日，封皇子刘乘为清河王（胡三省注：高帝在齐、赵之间设置清河郡，现在把它作为封国 ）。

    ??5. 秋季，九月，发生蝗灾。

    ??6. 西北方向出现彗星。

    ??7. 戊戌晦日，发生了日食。

    ??8. 当初，皇帝废黜栗太子时，周亚夫坚决劝阻，没有成功；皇帝从此疏远了他。而梁孝王每次进京朝见，常常在太后面前说条侯周亚夫的坏话（胡三省注：梁王与条侯有矛盾，见前三年的记载 ）。窦太后说：“皇后的哥哥王信可以封侯了。”皇帝推辞说：“当初，南皮侯窦彭祖、章武侯窦广国，先帝没有封他们为侯（胡三省注：南皮侯窦彭祖是太后弟弟窦长君的儿子；章武侯窦广国是太后的弟弟。班《志》记载，南皮、章武都属勃海郡 ），我即位后才封他们；王信现在还不能封。”窦太后说：“人生在世，各有不同的时机。窦长君在世的时候，最终都没有封侯，他死后，他的儿子彭祖却封侯了，我对此非常遗憾！皇帝你赶快封王信为侯吧。”皇帝说：“请让我和丞相商议一下。”皇帝和丞相商议此事。周亚夫说：“高皇帝约定：‘不是刘姓的人不能封王，没有功劳的人不能封侯。’现在王信虽然是皇后的哥哥，但没有功劳，封他为侯，不符合约定。”皇帝沉默不语，只好作罢。后来，匈奴王徐卢等六人投降，皇帝想封他们为侯，以此鼓励后来的人。丞相周亚夫说：“他们背叛自己的君主来投降陛下，如果陛下封他们为侯，那又怎么去责备那些不坚守气节的臣子呢？”皇帝说：“丞相的意见不能采纳。”于是把徐卢等人都封为列侯（胡三省注：徐卢被封为容城侯；赐被封为桓侯；陆强被封为遒侯；仆?被封为易侯；范代被封为范阳侯；邯郸被封为翕侯。 ）。周亚夫于是称病辞官。九月戊戌日，周亚夫被免职；任命御史大夫桃侯刘舍为丞相（胡三省注：《索隐》说：桃县属信都郡 ）。

    ??**四年（乙未，公元前146年）**

    ??1. 夏季，发生蝗灾。

    ??2. 冬季，十月戊午日，发生了日食。

    ??**五年（丙申，公元前145年）**

    ??1. 夏季，封皇子刘舜为常山王（胡三省注：高帝设置常山郡，属赵国；吕后时把它分为王国；文帝时又并入赵国；现在又封刘舜为常山王 ）。

    ??2. 六月丁巳日，大赦天下。

    ??3. 发生大水灾。

    ??4. 秋季，八月己酉日，未央宫东阙发生火灾。

    ??5. 九月，下诏说：“各种案件如果有疑问，即使按照法律条文可以定罪，但在人心上却不能让人信服的，要重新评议。”

    ??6. 发生地震。

    ??**六年（丁酉，公元前144年）**

    ??1. 冬季，十月，梁王前来朝见，上奏疏想留在京城；皇帝没有答应。（胡三省注：褚少孙说：诸侯朝见天子，按照汉朝的法律，一般要朝见四次：刚到京城时，进宫小见。到正月初一，捧着皮币、玉璧向皇帝祝贺新年，这是正式朝见。之后三天，皇帝为诸侯设宴，赏赐金钱财物。再之后两天，诸侯又进宫小见，然后告辞离开。一般在长安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二十天。小见，是指在禁门内非正式地拜见皇帝，在宫中宴饮 ）梁王回国后，心情郁闷不乐。

    ??2. 十二月，更改了廷尉、将作等官职的名称（胡三省注：当时把廷尉改为大理，将作少府改为大匠，奉常改为太常，典客改为大行令，长信詹事改为长信少府，将行改为大长秋，主爵中尉改为都尉 ）。

    ??3. 春季，二月乙卯日，皇帝前往雍地，在五畤祭祀五帝。

    ??4. 三月，下雪。

    ??5. 夏季，四月，梁孝王去世。窦太后听说后，哭得极其悲痛，不吃东西，说：“皇帝果然杀了我的儿子！”皇帝又哀伤又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和长公主商量后，决定把梁国一分为五，封梁孝王的五个儿子为王：刘买为梁王，刘明为济川王，刘彭离为济东王，刘定为山阳王，刘不识为济阴王；梁国的都城仍然是睢阳（胡三省注：济川国在陈留、东郡之间。济东国后来被汉朝收回改为大河郡，之后又改为东平国。山阳国就是山阳郡。济阴国就是济阴郡。 ）。梁孝王的五个女儿都被赐予汤沐邑。他们把这个决定上奏给太后，太后这才高兴起来，为了皇帝多吃了一顿饭。梁孝王还活着的时候，财富多得数不清，等到他死后，府库里还剩下四十多万斤黄金，其他财物的价值也与此相当。

    ??6. 皇帝之前减轻了笞刑（胡三省注：见上卷元年的记载 ），但受笞刑的人还是有很多不能保全；于是再次减轻刑罚，把笞三百下改为二百下，笞二百下改为一百下。又制定了《箠令》：规定箠长五尺，根部直径一寸，用竹子制成；末梢薄到半寸，并且要把竹节削平。应当受笞刑的人，要打臀部；打完一个人的罪，才更换行刑的人。从此，受笞刑的人能够保全性命。然而，死刑太重，而其他刑罚又太轻，百姓很容易触犯法律。

    ??7. 六月，匈奴入侵雁门，一直打到武泉，又进入上郡，抢走了苑中的马匹（胡三省注：雁门有句注山这样的险要之地。如淳说：《汉仪注》记载：太仆掌管的牧师各苑共有三十六所，分布在北方和西方边境，任命郎官为苑监，有官奴婢三万人，养马三十万匹。师古说：武泉是云中郡的县。饲养鸟兽的地方统称为苑，所以把牧马的地方叫做苑。《食货志》记载：景帝开始建造苑马，以扩充军备 ）；汉朝的官吏和士兵战死的有二千人。陇西人李广担任上郡太守，有一次他带着一百多名骑兵出行，遇到了几千名匈奴骑兵。匈奴骑兵看到李广等人，以为是汉军的诱敌之兵，都很惊慌，立刻上山摆开阵势。李广的一百多名骑兵都非常害怕，想要骑马赶快往回跑。李广说：“我们离大军有几十里远，如果现在就凭借这一百名骑兵逃跑，匈奴人追上来射箭，我们很快就会全部被消灭。现在我们留下来，匈奴人一定会认为我们是大军的诱饵，肯定不敢攻击我们。”李广命令骑兵们说：“前进！”走到离匈奴阵地大约二里的地方，停了下来，又下令说：“都下马，解开马鞍！”他的骑兵们说：“敌人那么多，离得又近，如果有紧急情况，怎么办？”李广说：“那些敌人以为我们会逃跑；现在我们都解开马鞍，表示不逃跑，这样就能让他们更加坚信我们是诱饵。”（胡三省注：师古说：向敌人显示我们的坚定，让他们知道我们的意图 ）于是，匈奴骑兵果然不敢攻击。这时，有一名骑白马的匈奴将领出来，监护他的士兵，李广立刻上马，带着十几名骑兵冲过去，射死了那名白马将领，然后又回到自己的骑兵队伍中，解开马鞍，让士兵们都放开马，躺在地上。这时正好天黑了，匈奴兵始终觉得很奇怪，不敢进攻。到了半夜，匈奴兵又以为汉军在附近设有伏兵，想在夜里偷袭他们，于是都领兵离开了。天亮后，李广才回到大军营地。

    ??8. 秋季，七月辛亥晦日，发生了日食。

    ??9. 自从郅都死后，长安附近的宗室中有很多人横行霸道，触犯法律。皇帝就召来济南都尉、南阳人宁成，任命他为中尉。宁成的治理风格效仿郅都，但廉洁方面不如郅都；不过，宗室和地方豪强都对他十分畏惧。

    ??10. 城阳共王刘喜去世（胡三省注：共王刘喜在文帝前四年继承父亲刘章的爵位成为城阳王，八年改封到淮阳，后四年又回到城阳，到这时去世。 ）。

    ??**后元年（戊戌，公元前143年）**

    ??1. 春季，正月，下诏说：“案件审判是非常重要的事。人有聪明愚笨之分，官员也有上下级之别。对于有疑问的案件，要交给有关部门评议；如果有关部门无法决断，就移交廷尉；评议之后如果结果不恰当，参与评议的人也不算犯错。目的是让审理案件的人务必先从宽处理。”

    ??2. 三月，大赦天下。

    ??3. 夏季，朝廷允许百姓大摆酒宴欢庆五天，百姓可以卖酒（胡三省注：中三年禁止百姓卖酒，现在解除了这个禁令。）。

    ??4. 五月丙戌日，发生地震。上庸地区地震持续了二十二天（胡三省注：班《志》记载，上庸县属汉中郡 ），城墙被震坏。

    ??5. 秋季，七月丙午日，丞相刘舍被免职。

    ??6. 乙巳晦日，发生了日食。

    ??7. 八月壬辰日，任命御史大夫卫绾为丞相，卫尉、南阳人直不疑为御史大夫（胡三省注：《姓谱》说：直不疑是楚人直弓的后代 ）。当初，直不疑担任郎官时，同宿舍的一个人请假回家，误拿了另一个同宿舍郎官的金子。后来那个同宿舍郎官发现金子丢了，就怀疑是直不疑拿的。直不疑也不辩解，承认是自己拿了，并买了金子赔偿。等到请假回家的人回来归还金子，丢金子的郎官十分惭愧。直不疑因此被人们称赞为忠厚之人，后来逐渐升迁，做到了中大夫。有人在朝廷上诋毁直不疑，说他与嫂子私通。直不疑听到后，只说：“我根本没有哥哥。”但他始终没有为自己辩解。

    ??8. 皇帝在宫中召见周亚夫，赏赐他食物，只放了一大块肉，没有切好的肉，也不给他筷子。周亚夫心里很不高兴，回头叫管宴席的人拿筷子。皇帝看着他笑着说：“这样难道不能让你满意吗？”（胡三省注：孟康说：只放肉却没有筷子，这难道不能让你满意吗？是在表达不满。如淳说：不是故意不给你准备吃饭的器具，只是偶然忘了。师古说：孟康的说法更接近原意。皇帝的意思是赏赐你食物却不准备筷子，这是我的意思，你对此有不满吗？ ）周亚夫脱帽向皇帝谢罪，皇帝说：“起来吧！”周亚夫便快步走出。皇帝目送他离开，说：“这个人如此愤愤不平，可不是能辅佐少主的臣子。”

    ??没过多久，周亚夫的儿子为父亲从工官尚方那里买了五百套可以用来陪葬的铠甲和盾牌。他雇佣的人干活很辛苦，却又不给工钱（胡三省注：我认为周亚夫的儿子不懂事，让人家干重活却不给工钱，导致对方心怀怨恨，从而连累了他的父亲。周亚夫的死，虽然是因为景帝缺少恩德，但他儿子的行为也罪不可恕 ）。雇工知道他买的是违禁的官用器物，心中怨恨，就上书告发，事情牵连到了周亚夫。皇帝得知后，把这件事交给官吏查办。官吏按照文书上的内容一一责问周亚夫（胡三省注：如淳说：按照文书上的内容审问他的供词。师古说：簿责，就是把问题写在文书上，一项一项地审问他。），周亚夫拒不回答。皇帝生气地骂道：“我不用你回答了！”（胡三省注：孟康说：意思是不用你回答了，想要杀了你。如淳说：是担心狱吏害怕他再次掌权，不敢过分羞辱他。师古说：孟康的说法正确。另一种说法：皇帝斥责官吏，说他们不能胜任，我不用你们了，所以召周亚夫到廷尉那里去 ）于是召周亚夫到廷尉处受审。廷尉责问他：“你为什么要谋反？”周亚夫说：“我买的那些东西都是陪葬用的，怎么能说是谋反呢？”狱吏说：“你就算不想在地上谋反，难道是想在地下谋反吗！”狱吏对他的逼迫越来越紧。当初，官吏来抓捕周亚夫时，他想要自杀，被他的夫人拦住了，所以没死成，最终被关进了廷尉的监狱。周亚夫因此五天不吃东西，吐血而死。

    ??9. 这一年，济阴哀王刘不识去世。

    ??**二年（己亥，公元前142年）**

    ??1. 春季，正月，一天之内发生三次地震。

    ??2. 三月，匈奴入侵雁门，太守冯敬率军迎战，战死。朝廷征发车骑和材官屯守雁门。

    ??3. 因为年成不好，朝廷禁止内地各郡用粮食喂马；违反规定的，将马匹没收官府。

    ??4. 夏季，四月，下诏说：“精雕细琢、镂刻花纹的行为，会损害农业生产；织锦刺绣、编制彩色丝带，会妨碍女工。农业受到损害是导致饥荒的根源，女工受到妨碍是百姓受冻的原因。当饥寒交迫的时候，还能不做坏事的人很少。我亲自耕种，皇后亲自养蚕，为的是供奉宗庙祭祀用的谷物和祭服，给天下人做表率；我不接受献礼，减少宫廷膳食，减轻徭役赋税，就是希望天下人都致力于农业和养蚕，平时有所积蓄，以防备灾害。强者不要欺凌弱者，人多的不要欺负人少的；让老年人能够安享天年，年幼的孤儿能健康成长。如今有的年份收成不好，百姓粮食短缺，这是什么原因呢？或许是有些奸诈之人假冒官吏（胡三省注：张晏说：让奸诈的人做官吏。臣瓒说：就是法律所说的假称官职的人。师古说：这两种说法都不对，只是说有人假冒官吏 ），以贿赂来谋取私利，掠夺百姓，侵害民众。县丞是重要的官吏；执法犯法、与盗贼勾结，实在是不应该！（胡三省注：李斐说：奸法，就是利用法律做坏事。文颖说：与盗，是指盗贼应该被治罪，而有人明知却反而帮助他们，这就和盗贼没什么两样了。师古说：与盗盗者，就是和盗贼一起做坏事 ）命令二千石的官员各自履行好自己的职责；对于那些不履行职责、昏庸混乱的官员，丞相要向我报告，查办他们的罪行。将此布告天下，让大家清楚地知道我的心意。”

    ??5. 五月，下诏规定家中资产达到四万钱的人可以做官（胡三省注：服虔说：资产一万钱，要交一百二十七钱的算赋。应劭说：古代憎恶官吏贪婪，认为人衣食充足了才知道荣辱，规定资产达到十万钱才能做官；商人即使有钱也不能做官，廉洁的人没有资产也不能做官，所以现在减少到资产四万钱就可以做官了 ）。

    ??6. 秋季，发生大旱。

    ??**三年（庚子，公元前141年）**

    ??1. 冬季，十月，发生日食和月食，太阳呈现红色，持续了五天。

    ??2. 十二月晦日，打雷；太阳呈现紫色；五星逆行，停留在太微星座附近（胡三省注：《晋·天文志》说：太微，是天子的朝廷，是五帝的座位所在，也是十二诸侯的官署。它的外围，是九卿的象征；南藩的两颗星之间叫端门，东边的叫左执法，象征着廷尉；西边的叫右执法，象征着御史大夫。左执法的东边，是左掖门；右执法的西边，是右掖门。东藩有四颗星：南边第一颗叫上相，它的北边是东太阳门；第二颗叫次相，它的北边是中华东门；第三颗叫次将，它的北边是东太阴门；第四颗叫上将，这就是所谓的四辅。西藩也有四颗星：第一颗叫上将，它的北边是西太阳门；第二颗叫次将，它的北边是中华西门；第三颗叫次相，它的北边是西太阴门；第四颗叫上相，这也是四辅 ），月亮穿过太微天庭。

    ??3. 春季，正月，下诏说：“农业是天下的根本。黄金、珍珠、玉石，饿了不能吃，冷了不能穿，把它们当作货币使用（胡三省注：师古说：货币，是用来互通有无、交换贵贱物品的 ），却不知道它们的实际价值。近年来有时收成不好，我想是因为从事工商业的人太多，而农民太少。命令各郡国务必鼓励百姓从事农业和养蚕，多种植树木，这样就能获得足够的衣食。官吏如果征发百姓或者雇佣百姓去开采黄金、珍珠、玉石（胡三省注：韦昭说：发民，是征用百姓；取庸，是收取费用雇佣百姓 ），就按贪赃受贿罪论处。二千石官员如果对此事放任不管，与犯罪者同罪。”

    ??4. 甲寅日，皇太子举行冠礼。

    ??5. 甲子日，皇帝在未央宫驾崩（胡三省注：臣瓒说：景帝享年四十八岁 ）。太子继承皇帝位，当时年仅十六岁。新皇帝尊皇太后为太皇太后，皇后为皇太后。

    ??6. 二月癸酉日，将孝景皇帝安葬在阳陵（胡三省注：臣瓒说：从驾崩到安葬一共十天 ）。

    ??7. 三月，封皇太后同母弟田蚡为武安侯（胡三省注：班《志》记载，武安县属魏郡。又根据《沟洫志》，田蚡被封在武安，而他的食邑在清河的鄃县。 ），田胜为周阳侯（胡三省注：《史记正义》说：绛州闻喜县东二十九里有周阳故城 ）。

    ??班固称赞说：孔子说：“这些百姓，是夏、商、周三代能够沿着正道治理国家的依靠。”（胡三省注：师古说：这是《论语》中记载的孔子的话。意思是现在这些百姓，也是夏、商、周三代所治理的民众，因为政治教化淳朴统一，所以能沿着正道治理国家。孔子是感伤现在的情况不如从前。确实如此！周朝、秦朝的弊端在于法律条文细密严苛，但奸邪之事却层出不穷（胡三省注：师古说：指奸邪之事多得无法禁绝 ）。汉朝建立后，废除了繁琐苛刻的法律，让百姓休养生息；到了孝文帝时期，更加恭敬节俭；孝景帝继承了他的事业。在这五六十年间，社会风气得到了改变，百姓变得淳朴厚道。周朝有周成王、周康王的盛世，汉朝有汉文帝、汉景帝的时期，真是值得赞美啊！

    ??汉朝建立初期，承接了秦朝的衰败局面，国家事务繁多而财政匮乏，连天子都凑不齐四匹毛色一样的马驾车（胡三省注：四匹马毛色相同，称为钧驷 ），而将相们有的只能乘坐牛车（胡三省注：师古说：用牛拉车。我依据汉朝时以牛车为低贱的交通工具，魏晋以后，王公贵族才开始多乘坐牛车 ），平民百姓家中没有积蓄。天下平定后，高祖下令商人不能穿丝绸衣服、不能乘车，还征收重税来抑制他们。孝惠帝、高后时期，因为天下刚刚安定，又放宽了对商人的法律限制；但商人的子孙，仍然不能入朝为官。朝廷根据官吏的俸禄和官府的用度，向百姓征收赋税。而山川、园池、市井的租税收入，从天子到封君的汤沐邑，都各自作为私人的供养费用，不纳入国家的财政经费。从山东地区漕运粮食供给京城的官府，每年不过几十万石。接着是汉文帝、汉景帝时期，他们为政清净，恭敬节俭，让天下百姓休养生息，七十多年间，国家太平无事，除非遇到水旱灾害，百姓都能自给自足。城市和乡村的粮仓都装满了粮食，府库里也有多余的财物；京城的钱财积累到数以亿计，穿钱的绳子都腐朽了，无法清点；太仓里的粮食，陈粮积压，新粮又不断堆积，多得都溢出仓库，露天堆积在外，以至于腐烂不能食用。百姓的街巷里有马，田野间更是马匹成群，人们以骑母马为耻，骑母马的人甚至不能参加聚会（胡三省注：孟康说：大家都骑公马，如果有母马夹杂其中，公马就会踢咬，所以把骑母马的人排斥在外，不让他们聚会。师古说：是说当时社会富裕，人们以骑母马为耻辱，不一定是因为公马会踢咬 ）。看守里巷大门的人都能吃上精米和肉食；做官的人长期任职，以至于在一个地方生下子孙，他们的官职甚至成了家族的姓氏（胡三省注：如淳说：当时天下太平，官吏很少调动，有的人在一个官职上一直任职到子孙长大，都没有换过职位。如淳说：《货殖传》里的仓氏、库氏就是这样 ）。所以人人都自爱，重视自己的行为，害怕犯法，把施行道义放在前面，把受到羞辱看作是可耻的事。在这个时候，法律宽松而百姓富足，但有些人凭借财富骄纵放肆，甚至出现了兼并土地、结成豪党，在地方上用武力作威作福的现象（胡三省注：师古说：依仗自己的财富和势力，擅自施行刑罚 。）。有封地的宗室、公、卿、大夫以下的官员，竞相追求奢侈，他们的住宅、车辆、服饰都超越了规定，没有限度。事物发展到极盛就会走向衰落，这是自然的变化；从那以后，孝武帝在国内穷奢极欲，对外征伐夷狄，天下变得萧条，财力也消耗殆尽了！



 第17章 汉纪九

    从辛丑年（公元前140年）开始，到丁未年（公元前134年）结束，共七年。

    ??荀悦说：为避讳“彻”字，称其为“通”。孝武皇帝是景帝的中子。（胡三省注：应劭说：根据《礼·谥法》，威强睿德称为武 ）

    ??建元元年（辛丑，公元前140年）

    ??自古以来帝王没有年号，年号从这时候开始出现。（胡三省注：贡父说：《封禅书》记载：“此后三年，有关部门进言：‘年号应该根据上天的祥瑞来命名，不应该用数字依次推算。’”这里所说的“此后三年”，大概是从元狩六年到元鼎三年。然而元鼎四年才得到宝鼎，又不可能在三年前就以此命名。由此说来，元鼎以前的年号，都是有关部门后来追加命名的；实际上年号是从元鼎开始使用的，所以到元封改元时才开始有诏书明确记载 ）

    ??1. 冬季，十月，皇帝下诏，要求举荐贤良方正、能直言进谏的人，皇帝亲自出题策问古今治理国家的方法，参加对策的有一百多人。广川人董仲舒回答说：“道，是通向治理国家正确道路的途径，仁、义、礼、乐，都是实现道的工具。所以古代圣王去世后，他们的子孙能够长久地统治国家，使国家安宁数百年，这都是礼义教化的功劳。君主没有不希望国家安定长存的，但政治混乱、国家危急的情况却很多；这是因为任用的人不合适，所遵循的道路不正确，所以国家的政治才日益衰败。周朝的治国之道在幽王、厉王时期衰落，并不是道本身不存在了，而是幽王、厉王不遵循它。到了宣王时期，他追思先王的德政，振兴衰微的局面，弥补弊端，彰显文王、武王的功业，周朝的治国之道又焕发出勃勃生机，这是宣王日夜不懈努力、推行善政的结果。

    ??孔子说：‘人能够弘扬道，而不是道来弘扬人。’（胡三省注：师古说：这是《论语》中记载的孔子的话。意思是明智的人能够践行道；如果内心没有践行道的品质，道也无法对其产生影响 ）所以国家的治乱兴衰取决于君主自身，并非上天降下的命运无法改变；如果君主的行为荒谬，就会失去治国的根本。作为君主，要端正自己的思想，从而端正朝廷；端正朝廷，进而端正百官；端正百官，才能端正百姓；端正百姓，最终端正四方。四方端正了，远近的人就没有谁敢不遵循正道，也就不会有邪气来干扰，这样阴阳就能调和，风雨按时来临，万物和谐共生，百姓安居乐业，各种福运和祥瑞都会到来，王道也就实现了！

    ??孔子说：‘凤凰不飞来，黄河不出图，我的理想恐怕无法实现了！’（胡三省注：这是《论语》中记载的孔子的话。孔子是在为自己空有能使凤凰、河图出现的德行，却因身份卑微而无法实现理想而感叹。师古说：凤凰、河图，都是王者出现的祥瑞；孔子自叹有德却无位，所以这些祥瑞不会出现 ）如今陛下贵为天子，拥有四海，处于能够实现理想的地位，掌握着实现理想的权势，又具备实现理想的才能；您行为高尚、恩泽深厚，智慧英明、心意美好，爱护百姓、尊重贤士，可以说是一位有道义的君主。然而天地没有相应的祥瑞出现，美好的征兆也没有到来，这是为什么呢？都是因为没有确立礼义教化，百姓的行为没有得到端正。百姓追逐利益，就像水往低处流一样，如果不用礼义教化来加以引导和防范，就无法阻止。古代的圣王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当他们治理天下时，没有不把推行礼义教化当作首要任务的。他们在国都设立太学来教育士人，在地方上设立庠序来教化百姓（胡三省注：《学记》说：古代的教育制度，家中有塾，一党之中有庠，一遂之中有序，国都设有太学 ），用仁来熏陶百姓，用义来砥砺百姓，用礼来约束百姓。所以那时刑罚很轻，却没有人触犯禁令，这是因为礼义教化推行得好，社会风俗优良。圣明的君主在继承乱世之后，会清除乱世的弊端，将其彻底去除，重新推行礼义教化并加以尊崇；礼义教化明确了，良好的社会风俗形成了，子孙后代遵循这些，即使经过五六百年也不会衰败。秦朝废弃了古代圣王的治国之道，采用苟且的治理方式，所以只存在了十四年就灭亡了（胡三省注：从秦始皇统一六国开始计算，到秦朝灭亡共十四年 ）。秦朝遗留下来的恶劣影响至今还没有消除，使得社会风俗浅薄恶劣，百姓愚昧顽劣，抵触冒犯、对抗朝廷的情况非常严重。我私下打个比方：琴瑟的声音不协调，严重时就必须把弦解下来重新调整，才能弹奏；治理国家如果政令无法推行，严重时就必须改变策略、进行变革，才能治理好。所以汉朝建立以来，常常想要治理好国家，到现在却还没有实现，就是因为在应该变革的时候没有进行变革。

    ??我听说圣明的君主治理天下（胡三省注：从这里开始是第二策 ），在人年少时就通过学习培养他们，成年后根据才能授予官职。用爵位和俸禄来培养他们的品德，用刑罚来威慑他们的恶行，所以百姓明白礼义，以触犯君主为耻。周武王施行大义，平定了残暴的商纣王，周公制作礼乐来修饰太平；到了成王、康王时期，社会极其兴盛，监狱里连续四十多年没有犯人。（胡三省注：《尔雅》刘熙《释名》说：囹，是统领的意思；圄，是防御的意思；就是统领、拘禁囚徒的地方。《礼记正义》记载：崇精问道：“监狱，周朝叫圜土，商朝叫羑里，夏朝叫均台；囹圄，是哪个朝代的监狱呢？”焦氏回答说：“《月令》是秦朝的书籍，囹圄是秦朝的监狱名称，汉朝叫若卢，魏朝叫司空。”这也是礼义教化逐渐推行、仁义流传的结果，并非仅仅依靠刑罚的效果。）到了秦朝就不是这样了。秦朝采用申不害、商鞅的法令，推行韩非的学说，憎恶帝王的治国之道，把贪婪残暴当作习俗（胡三省注：师古说：狼的本性贪婪，所以把贪婪的人称为贪狼 ），只追究名声而不考察实际情况。因此，百官都只注重虚浮的言辞而不顾实际，表面上有侍奉君主的礼节，内心却有背叛君主的想法，弄虚作假、追逐利益，毫无羞耻之心；所以受刑罚的人很多，被处死的人随处可见，但奸邪之事却没有停止，这是社会风俗造成的。如今陛下拥有天下，百姓无不服从，然而却没有给百姓带来实际的好处，大概是因为陛下还没有真正把心思用在这上面。《曾子》说：‘尊重自己所听到的道理，就能变得高明；践行自己所知道的道理，就能使品德光大。高明光大，不在于别的，就在于用心去做罢了。’（胡三省注：师古说：这是《曾子》这本书中的话。曾子，就是曾参 ）希望陛下能运用所听到的道理，内心真诚并努力践行，那么和古代的三王又有什么区别呢！

    ??不培养士人却想寻求贤才，就如同不雕琢玉石却想要得到有文采的玉器一样。所以培养士人的关键，没有比兴办太学更重要的了；太学，是培养贤才的关键场所，是推行礼义教化的根本。现在让一郡一国的众多人来对策，却没有人能符合诏书的要求，这说明王道在很多地方已经断绝了。我希望陛下兴办太学，聘请贤明的老师，来培养天下的士人，经常考察他们，让他们充分施展才能，这样就能得到杰出的人才了。如今的郡守、县令，是百姓的表率，是传达陛下的政令、推行教化的人；如果这些表率不贤能，那么君主的仁德就无法宣扬，恩泽也无法传达到百姓那里。现在的官吏在下面不进行教育引导，有的甚至不执行主上的法令，残暴地对待百姓，与奸邪之人勾结谋取私利，使得贫穷孤弱的百姓遭受冤屈、失去生计，这与陛下的期望相差甚远；因此阴阳失调，邪气充斥，万物生长不顺，百姓生活困苦，这都是因为官吏不贤明才导致的！

    ??官吏大多出自郎中、中郎、二千石官员的子弟，选拔郎官又以家庭财富为标准，未必贤能。而且古代所说的功劳，是以官员任职称职为标准，而不是按任职时间的长短来衡量；所以才能小的人即使任职时间再长，也不会脱离低级官职，有才能的人即使任职时间不长，也不妨碍成为辅佐大臣，因此官吏们都竭尽全力，致力于做好本职工作以建立功勋。现在却不是这样。官员们靠熬时间来获取高位，靠长期积累来得到官职，因此廉耻观念混乱，贤能和不贤能的人混在一起，无法分辨出真正的人才。我认为应该让列侯、郡守、二千石官员各自挑选他们辖区内贤能的吏民，每年举荐两人，来担任宫廷宿卫，以此考察大臣们的识人之能；所举荐的人如果贤能，举荐者就会得到奖赏，所举荐的人如果不贤能，举荐者就会受到惩罚。这样一来，二千石的官吏们都会尽心竭力地寻求贤才，天下的士人就能够被选拔出来为官任用了。如果能得到天下所有的贤才，那么实现三王那样的盛世就很容易了，甚至可以达到尧、舜那样的圣明。不要以任职时间长短来评定功劳，而要以实际考察贤能为首要标准，根据才能授予官职，根据品德确定职位，这样就能使廉耻分明，贤能和不贤能的人各安其位了！

    ??我听说积少成多，积小成大，所以圣人都是从默默无名变得声名远扬，从微小的事情做起最终成就伟大的事业；因此尧从诸侯中崛起，舜在深山中被任用（胡三省注：师古说：尧，是从唐侯的位置登上天子之位。孟康说：舜在历山耕种 ），他们并不是一下子就声名显赫的，而是经过逐渐积累才达到的。言语出自自己，就无法阻塞；行为由自身发出，就无法掩盖；言语和行为，是治理国家的关键，君子正是通过这些来感动天地的。所以能做好小事的人才能成就大事，能谨慎对待细微之处的人才能彰显美德；积累善行，就像人每天成长一样，自己不知不觉，别人也难以察觉；积累恶行，就像灯火消耗油脂一样，人们不容易发现；这就是唐尧、虞舜能够获得美好的名声，而夏桀、商纣让人感到悲哀恐惧的原因。

    ??快乐而不淫乱，反复实行而不令人厌倦的，就是道。道，是万世都不会衰败的；出现衰败，是因为违背了道。先王的治国之道，必然会有不周全、不能施行的地方，所以政令有时会昏暗不明、无法推行，这时就需要纠正那些不完善的地方来弥补弊端。三王的治国之道，所依据的原则不同，但并不是彼此相反，而是为了补救过度的弊端、扶持衰败的局面，这是因为他们所处的时代不同，面对的变化不同。所以孔子说：‘无为而治的人大概就是舜吧！’他只是更改了历法，变换了服色，来顺应天命罢了；其余的都遵循尧的治国之道，还需要改变什么呢！所以君主虽然有改革制度的名义，但实际上并没有改变治国的根本原则。然而夏朝崇尚忠诚，商朝崇尚恭敬，周朝崇尚礼仪，这是因为他们分别继承了前朝的弊端，需要用这些来补救。）孔子说：‘商朝继承了夏朝的礼仪制度，其中废除和增加的内容是可以知道的；周朝继承了商朝的礼仪制度，其中废除和增加的内容也是可以知道的；如果有继承周朝的朝代，即使经过一百代，它的礼仪制度也是可以推知的。’（胡三省注：师古说：这是《论语》中记载的孔子的话。意思是忠诚、恭敬和礼仪，作为治国的教化，确立为政的准则，都不会远离这三种。这说明百代帝王的治国之道，都离不开这三者 ）夏朝继承了虞朝的制度，却唯独没有说废除和增加的内容，是因为它们的治国之道本质相同，所崇尚的东西一致。道的根本来源于天，天不变，道也就不变；因此禹继承舜，舜继承尧，三位圣人相互传承，坚守同一套治国之道，没有补救弊端的政令，所以也不说有什么废除和增加的内容。由此看来，继承太平盛世的君主，他们的治国之道相同；继承乱世的君主，他们的治国之道则需要改变。

    ??如今汉朝继承了秦朝的乱世，似乎应该稍微减少周朝礼仪制度的繁文缛节，采用夏朝的忠诚之道。古代的天下和现在的天下，本质上是同一个天下，同样是这个天下，用古代的标准来衡量现在，为什么差距如此之大呢！到底是哪里出现了错误，导致社会衰败成这样呢？

    ??上天对万物都有一定的分配：给了动物牙齿就不会再给它角，给了动物翅膀就会让它只有两只脚，这是因为得到多的就不能再取少的。古代给人俸禄，是不让他们依靠体力劳动吃饭，也不让他们从事工商业，这也是得到多的就不能再取少的，与上天的旨意是一致的。那些已经得到很多的人，还想获取更多，连上天都无法满足，更何况人呢！这就是百姓抱怨、生活困苦的原因。那些身处高位、享受着优厚俸禄的人，凭借着富贵的权势和财富，与百姓争夺利益，百姓怎么能承受得了呢！百姓的生活日益困苦，逐渐陷入极度贫困的境地。富人奢侈无度、挥霍浪费，穷人则穷困潦倒、愁苦不堪；百姓生活艰难，连生存都成问题，又怎么能避免犯罪呢！这就是刑罚繁多，而奸邪之事却层出不穷的原因。天子的大夫，是百姓效仿的对象，远方的人都敬仰他们；身边的人看着他们并效仿，远方的人也以他们为榜样，他们怎么能身处贤人的位置却做出普通人的行为呢！急切地追求财富利益，常常担心匮乏的，这是普通人的想法；急切地追求仁义，常常担心不能教化百姓的，才是大夫应有的想法。《易经》说：‘背负着东西却又乘车，会招来强盗。’（胡三省注：这是《易·解卦》六三爻的爻辞。乘车，是君子的身份象征；背负东西，是小人做的事；这句话是说身处君子的位置却做出小人的行为，必然会招来祸患 ）如果身处君子的位置，就应该做出符合君子身份的行为，除了像公仪休做鲁国丞相时那样，（胡三省注：公仪休做鲁国丞相时，回到家中，看到妻子织布，很生气，就出门了。他的妻子在自家菜园吃葵菜，他很恼怒，就拔掉了葵菜。他说：“我已经享受了俸禄，怎么能再抢夺菜农和织女的利益呢！”）否则就没有什么可做的了。

    ??《春秋》强调大一统，这是天地间的永恒规律，是古往今来的通行大义（胡三省注：师古说：大一统，是指万物的统绪都归于一统。《春秋公羊传》说：“隐公元年，春王正月。为什么要说‘王正月’呢？这是表示大一统。”这是说诸侯都要统属于天子，不能擅自专权 ）。如今，老师们各有不同的学说，人们各有不同的观点，百家的学说各不相同，思想主张也不一样，因此上面的君主无法实现思想的统一，法制多次变更，下面的百姓也不知道该遵守什么。我认为，凡是不属于《六艺》的科目和孔子学说的，都应该禁止传播，不要让它们与儒家学说一起发展，让邪僻的学说消失，这样才能统一思想，明确法制，百姓也知道该遵循什么了！”

    ??天子认为董仲舒的对策很好，任命他为江都相。会稽人庄助也以贤良的身份参加对策（胡三省注：《汉书》写作“严助”，大概是为了避明帝刘庄的讳 。），天子提拔他为中大夫。（胡三省注：按《考异》说：《汉书·武纪》记载：“元光元年五月，下诏举荐贤良，董仲舒、公孙弘因此而出名。”《董仲舒传》说：“董仲舒在对策中，推崇孔子的学说，抑制、排斥百家学说。设立学校，让州、县举荐茂才、孝廉，这些都是从董仲舒开始的。”现在举荐孝廉是在元光元年十一月，如果对策在五月，就不能说这些是从董仲舒开始的，大概是《武纪》记载有误。然而董仲舒的对策，不知道究竟在什么时候；元光元年以前，只有今年举荐贤良的事情在《纪》中有记载。三年，闽越、东瓯相互攻打，庄助已经是中大夫了，所以把这些事情都记载在这里。《董仲舒传》又说：“辽东高庙、长陵高园发生火灾。董仲舒推断其中的意义；主父偃偷了他的奏书并上奏给皇帝，董仲舒因此获罪。”按照这两场火灾发生在建元六年，《主父偃传》记载，主父偃上书后被皇帝召见是在元光元年。大概是董仲舒追述这两场火灾并写了奏书，或者写了奏书但没有上奏，后来主父偃才看到了这份草稿 ）丞相卫绾上奏说：“所举荐的贤良中，有人研究申不害、韩非、苏秦、张仪的学说，这些学说会扰乱国家政治，请陛下都予以罢免。”皇帝批准了这个奏请。董仲舒年轻时就研究《春秋》，孝景帝时担任博士，他的言行举止都符合礼仪规范，学者们都很尊敬他。等到他担任江都相时，辅佐江都易王刘非（胡三省注：江都易王刘非是景帝的儿子，皇帝的哥哥。《谥法》说：喜欢更改旧制叫易）。董仲舒用礼义来匡正易王的行为，易王也很敬重他。

    ??2. 春季，二月，大赦天下。

    ??3. 开始铸造并使用三铢钱。（胡三省注：师古说：新铸造三铢钱，废除了四铢钱，三铢钱的重量和它上面的文字标注一致 ）

    ??4. 夏季，六月，丞相卫绾被免职。丙寅日，任命魏其侯窦婴为丞相，武安侯田蚡为太尉。皇帝一向推崇儒家学说，窦婴和田蚡也都喜好儒家思想，他们推荐代郡人赵绾担任御史大夫，兰陵人王臧担任郎中令。赵绾请求修建明堂，以便诸侯来朝见天子（胡三省注：王者的明堂，是用来端正四季、推行教化的地方；自从秦朝废除了先王的礼仪制度，明堂的规制就不存在了。），并且推荐了他的老师申公。秋季，天子派使者带着束帛、玉璧，驾着安车驷马去迎接申公（胡三省注：古代，高车是站着乘坐的，安车是坐着乘坐的。根据《申公传》，安车的车轮用蒲草包裹。孔颖达说：安车，就像现在的小车。古代乘坐四匹马拉的车，是站着的；人老了之后，就乘坐一匹马拉的小车，坐着出行。我认为孔颖达所说的小车，是古代大夫退休后到各地所乘坐的私人车辆；现在为了表示对申公的敬重，用四匹马拉的安车去迎接他，不是小车 ）。申公到了京城后，拜见天子。天子询问他治理国家的问题，申公已经八十多岁了，回答说：“治理国家的人不必多说，关键看实际行动如何！”当时，天子正喜欢文辞，听到申公这样的回答，沉默不语；但既然已经把申公请来了，就任命他为太中大夫，让他住在鲁邸，商议修建明堂、天子巡视、更改历法和服色等事情（胡三省注：汉朝制度：各郡国在京城都设有府邸。申公是鲁国人，所以让他住在鲁邸 ）。

    ??5. 这一年，内史宁成犯罪，被判处髡刑和钳刑。

    ??**二年（壬寅，公元前139年）**

    ??1. 冬季，十月，淮南王刘安前来朝见。皇帝因为刘安按辈分是自己的叔父，而且才华出众，所以非常尊重他（胡三省注：刘安是淮南王刘长的儿子。刘长是文帝的弟弟，刘安是景帝的堂弟，对皇帝来说是叔父一辈 ）。每次宴饮交谈，一直到黄昏才结束。

    ??刘安一向与武安侯田蚡交好，他来京城朝见时，田蚡到霸上迎接他，对他说：“皇上还没有立太子，您是高皇帝的亲孙子，又施行仁义，天下人都知道您的贤名。如果皇上一旦去世，除了您还有谁能继承皇位呢！”刘安听后非常高兴，送给田蚡很多金钱财物。

    ??2. 太皇太后窦太后喜好黄帝、老子的学说，不喜欢儒家学说。赵绾奏请皇帝不要把政事奏报给东宫（胡三省注：汉朝的长乐宫在东边，太后住在那里，所以称为东宫，也叫东朝 ）。窦太后大怒，说：“这是想再次成为新垣平那样的人吗！”（胡三省注：新垣平的事情见十五卷文帝十六年的记载 。）她暗中查得赵绾、王臧谋取私利的事情，以此责备皇帝；皇帝因此废除了修建明堂的计划，其他刚刚兴办的事情也都被废止了。赵绾、王臧被交给司法官吏处置，二人都自杀了；丞相窦婴、太尉田蚡被免职，申公也因为生病被免职回家。

    ??当初，景帝因为太子太傅石奋和他的四个儿子都担任俸禄二千石的官职，就把他们召集到一起，称呼石奋为“万石君”。万石君没有什么学问，但他的恭敬谨慎无人能比。他的子孙担任小吏，回家拜见他时，万石君一定会穿着朝服接见他们，并且不直呼他们的名字。子孙有了过错，他不会责备，而是自己坐在便室里，对着桌子不吃饭；然后子孙们互相责备，由长辈带领着袒露上身去谢罪，改正错误后，他才肯吃饭。家中成年的子孙在他身边时，即使是闲居在家，也必须戴着帽子。他办理丧事时，悲哀之情令人动容。子孙们遵循他的教诲，都以孝顺谨慎在郡国闻名。等到赵绾、王臧因推崇儒家学说获罪，窦太后认为儒生大多注重文辞而缺乏质朴的品质；而现在万石君一家虽然不崇尚文辞，却能身体力行，于是任命他的长子石建为郎中令，小儿子石庆为内史。石建在皇帝身边侍奉时，遇到该进谏的事情，会屏退旁人，尽情地直言劝谏，言辞极为恳切；但在朝堂上，他却表现得像不善言辞的人，皇帝因此很亲近他。石庆曾经担任太仆（胡三省注：《考异》说：按照《百官公卿表》，石庆没有担任过太仆，大概是曾经代理这个职务 ），为皇帝驾车外出。皇帝问车上有几匹马，石庆用马鞭点数完马匹后，举手回答：“六匹马。”（胡三省注：邹说：石庆做事专心但有些愚笨，竟然不知道拉车的马有几匹 ）石庆在石家几个儿子中是最为简率随便的了。

    ??窦婴、田蚡被免职后，在家以列侯的身份闲居。田蚡虽然不再担任官职，但因为王太后的缘故，仍然受到皇帝的宠信，他多次议论政事，大多都被皇帝采纳（胡三省注：指田蚡谈论的事情大多被皇帝听取并采用 。 ）。那些趋炎附势的官吏们，都纷纷离开窦婴，归附田蚡，田蚡变得日益骄横。（胡三省注：为窦婴、田蚡之间的矛盾埋下伏笔 。）

    ??3. 春季，二月丙戌朔日，发生日食。

    ??4. 三月乙未日，任命太常柏至侯许昌为丞相。（胡三省注：许昌是高祖功臣许盎的孙子。柏至，具体地点不详 ）

    ??5. 当初，堂邑侯陈午娶了皇帝的姑姑馆陶公主刘嫖，皇帝能成为太子，馆陶公主出了不少力（胡三省注：班《志》记载，堂邑县属临淮郡。陈午是高祖功臣陈婴的孙子。馆陶县属魏郡。馆陶公主帮助皇帝成为太子的事情，见上卷景帝前七年的记载 ）。馆陶公主把女儿许配给太子，等皇帝即位后，太子妃成为皇后。窦太主自恃有功，不断地向皇帝提出各种请求，贪得无厌，皇帝对此很是头疼。皇后骄横善妒，独占皇帝的宠爱却没有生育子女，她为了求子，花费了多达九千万钱请医生，然而最终还是没有成功，她的恩宠也逐渐减少。皇太后对皇帝说：“你刚刚即位，大臣们还没有完全信服你，之前修建明堂的事情，已经让太皇太后发怒了；现在又得罪了长公主，肯定会再次招来严重的罪过。女人是很容易取悦的，你应该谨慎对待！”皇帝于是对长公主和皇后又稍微增加了一些恩宠和礼遇。

    ??皇帝到霸上举行祓除仪式，回来的路上，顺路拜访了姐姐平阳公主（胡三省注：班《志》记载，平阳县属河东郡。平阳公主是景帝的女儿，嫁给了平阳侯曹寿 ），在平阳公主家，皇帝看中了歌女卫子夫（胡三省注：师古说：齐地的歌叫讴；）。卫子夫的母亲卫媪是平阳公主家的奴婢（胡三省注：师古说：僮是婢妾的统称；媪是对年老妇女的称呼，不是当时当面的称呼。卫是她丈夫家的姓。 ），平阳公主便把卫子夫送进宫中，卫子夫日益受到皇帝的宠爱。陈皇后听说后，非常愤怒，多次气得几乎要死，皇帝也更加生气。

    ??卫子夫同母异父的弟弟卫青，他的父亲郑季原本是平阳县的小吏，在平阳侯家当差（胡三省注：师古说：是县里派他到平阳侯家做事 ），与卫媪私通后生下了卫青，卫青冒用了卫家的姓氏（胡三省注：冒姓，是说卫青本来是郑家的儿子，却冒用了卫姓 ）。卫青长大后，成为平阳侯家的骑奴。大长公主抓住卫青并囚禁起来，想要杀了他；他的朋友骑郎公孙敖和一些壮士把他救了出来（胡三省注：郎的骑从人员。郎中设有车、户、骑三将。强行夺取叫篡 ）。皇帝听说后，就召卫青进宫，任命他为建章监，兼任侍中（胡三省注：建章宫的监官。根据史书记载，太初元年修建建章宫，大概是在旧宫的基础上扩建的。卫青当时担任建章监并兼任侍中 ），几天之内赏赐给他的财物就累计达到千金。不久之后，卫子夫被封为夫人，卫青也被任命为太中大夫。

    ??6. 夏季，四月，有一颗像太阳一样的星在夜里出现。

    ??7. 开始设置茂陵邑。（胡三省注：班《志》记载，茂陵邑属扶风。《黄图》说：原本是槐里的茂乡。武帝在这里修建陵墓并设置城邑，茂陵在长安西北八十里 ）

    ??8. 当时，大臣们在议论时，很多人认为晁错削减诸侯封地的策略是正确的（胡三省注：晁错的事情见上卷景帝前三年的记载 ），他们致力于打压诸侯，多次上奏揭露诸侯的过错和恶行，吹毛求疵，甚至通过笞打等手段让诸侯的臣子屈服，让他们指证自己的君主；诸侯们对此都感到悲愤和怨恨。

    ??**三年（癸卯，公元前138年）**

    ??1. 冬季，十月，代王刘登、长沙王刘发、中山王刘胜、济川王刘明前来朝见。（胡三省注：代王刘登是代王刘参的儿子，文帝的孙子。长沙王、中山王都是景帝的儿子。济川王是梁孝王的儿子。 ）皇帝设宴款待，中山王刘胜听到音乐声就哭了起来。皇帝询问原因，刘胜回答说：“悲伤的人听不得抽噎声，思念的人听不得叹息声。我心中的忧愁已经积压很久了，每当听到细微美妙的音乐声，就忍不住泪流满面。我有幸成为皇室宗亲，在东方做藩王（胡三省注：《史记正义》说：颜师古说：旧的解释认为，肺附就像肝肺相互附着一样。另一种说法：肺，是碎木片；比喻地位轻微却依附于大的事物。按照颜师古的这种说法，都是错误的；又把“腑”改成“附”来迁就这种解释，就更错了。《八十一难》说：寸口，是脉搏汇聚的地方；手太阴的动脉。吕广说：太阴，是肺的经脉；肺是五脏的主宰，连通阴阳，所以十二经脉都汇聚在太阴，通过太阴可以判断吉凶。十二经脉有病，都可以在寸口知道是哪条经脉的问题，根据脉象的浮沉、涩滑、春秋逆顺，就能知道人的生死。顾野王说：肺腑，就是心腹。我认为如果按照“肺附”，那么颜师古的说法是正确的；如果按照“肺腑”，那么依据《正义》的解释 ），论亲属关系我还是皇上的兄长。现在大臣们与皇室没有深厚的亲情，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作用，他们聚在一起结党议论，相互偏袒，使得宗室被排斥，骨肉亲情变得淡薄，我私下里对此感到很痛心！”刘胜把官吏侵夺宗室权益的事情详细地告诉了皇帝。于是，皇帝就提高了对诸侯的礼遇，减少了有关部门上奏的诸侯的事务，增加了对宗室的亲近和关怀。

    ??2. 黄河在平原郡泛滥。（胡三省注：平原原本是齐国的土地，高祖时设置为郡。大禹疏通的九条河流，都在平原郡和勃海郡境内 ）

    ??3. 发生严重饥荒，出现人吃人的现象。

    ??4. 秋季，七月，西北方向出现彗星。

    ??5. 济川王刘明因杀死中傅而获罪（胡三省注：济川王刘明是梁孝王的儿子。应劭说：中傅，是宦官。汉朝各诸侯国设有太傅，俸禄二千石，负责用道德义理教导诸侯王。中傅在王宫中出入，在诸侯王身边，也负责教导诸侯王。《梁王传》写作“中尉”，这里依据《帝纪》 ），被废黜王位，流放到房陵。（胡三省注：班《志》记载，房陵县属汉中郡 ）

    ??6. 七国之乱被平定的时候（胡三省注：事情见上卷景帝前三年的记载 ），吴王的儿子刘驹逃到闽越，他怨恨东瓯人杀了自己的父亲，常常劝说闽越攻打东瓯。闽越听从了他的建议，发兵包围了东瓯，东瓯派人向天子告急。皇帝询问田蚡的意见，田蚡回答说：“越人之间相互攻打，这是常有的事；而且他们反复无常，从秦朝开始就被抛弃，不归属中原王朝，不值得麻烦中原去救援。”庄助说：“我们只是担心没有能力救援，或者没有德行去庇护他们；如果有能力，为什么要抛弃他们呢！况且秦朝连整个咸阳都抛弃了，更何况是一个小小的越地呢！现在小国因为处境艰难来向我们告急，天子却不救援，那他们还能向哪里求助呢？天子又怎么能统治万国呢！”皇帝说：“太尉的意见不值得考虑。（胡三省注：《考异》说：《史记·东越》、《汉书·严助传》都记载：“建元三年，闽越包围东瓯，天子询问太尉田蚡。”按照当时田蚡已经不是太尉了，这里说太尉，是错误的。下面说“太尉不足与计”，大概是追称他以前的官职；也可能是记载有误 ）我刚刚即位，不想拿出虎符征调郡国的军队。”于是派庄助拿着符节到会稽郡征调军队。会稽郡守想按照法律规定拒绝征调军队，因为没有见到汉朝的虎符作为凭证。庄助就杀了一名司马，向众人宣告天子的旨意，于是征调军队渡海救援东瓯。还没等汉军到达，闽越就撤兵了。东瓯请求把全国百姓都迁徙到内地，于是他们就全部迁到了江淮之间居住。

    ??7. 九月丙子晦日，发生日食。

    ??8. 皇帝从即位开始，就招揽选拔天下有文学才能和智慧的人，给予他们破格提拔。各地的士人纷纷上书谈论国家的得失，自我炫耀、想要得到任用的人数以千计，皇帝选拔出其中杰出的人才，加以宠信和任用。庄助是最先得到提拔的；后来又得到了吴地的朱买臣、赵地的吾丘寿王、蜀地的司马相如、平原的东方朔（胡三省注：《风俗通》说：伏羲的后代，因为帝王出于震位，震位在东方，所以子孙以东方为姓氏 ）、吴地的枚皋、济南的终军等人（胡三省注：《姓谱》说：枚姓起源于周官衔枚氏，后来以官为姓。《风俗通》说：战国时期有贤人枚被。终姓起源于颛顼的裔孙陆终。 ），这些人都在皇帝身边，皇帝常常让他们和大臣们辩论，他们引经据典，大臣们多次被他们驳倒。然而司马相如只是凭借辞赋受到皇帝的宠幸；东方朔、枚皋的言论没有什么根据，喜欢诙谐幽默，皇帝把他们当作俳优来对待（胡三省注：《左传》说：小时候相互亲昵，长大后相互戏谑。俳优，就是现在表演杂戏、调笑的艺人 ），虽然多次赏赐他们，但始终不委以重任。东方朔也会观察皇帝的脸色，时常直言进谏，对朝政有所补益。

    ??这一年，皇帝开始微服出行，向北到过池阳，向西到过黄山（胡三省注：班《志》记载，池阳县属冯翊。黄山，是宫名，在扶风槐里县 ），向南到长杨宫打猎，向东到宜春宫游玩（胡三省注：长杨，是宫名。《水经注》说：槐里县东边有漏水，发源于南山赤谷东北，流经长杨宫；因为宫中种有很多长杨树，所以得名；其地在盩厔境内。师古说：宜春，是宫名，在长安东南；有人说在鄠县，这是错误的。在鄠县的是宜春观，在长安城西，不是皇帝东游的地方 ），他和身边擅长骑射的人在宫殿门口约定会合。“期门”这个称号就是从这时开始的。皇帝常常在夜里出行，自称是平阳侯；（胡三省注：平阳侯曹寿娶了皇帝的姐姐，受到皇帝的尊重和宠信，所以皇帝自称平阳侯 ）天亮后，他们进入终南山脚下，射猎鹿、野猪、狐狸、野兔等（胡三省注：终南山横亘在关中的南面，西起秦、陇，东到蓝田，雍、岐、郿、鄠、长安、万年等地相距将近八百里，而连绵盘踞在它们南面的，都是终南山 。 ），他们纵马驰骋在百姓的庄稼地里，百姓都大声呼喊、叫骂。鄠县和杜县的县令想逮捕他们（胡三省注：班《志》记载，鄠县属扶风。杜县属京兆，宣帝时改名为杜陵。），皇帝的随从拿出皇帝的御用物品给他们看，才得以脱身。皇帝又曾经在夜里到达柏谷（胡三省注：《水经》记载：河水经过湖县故城北边，又向东与柏谷水汇合。《水经注》说：柏谷水发源于弘农县西石堤山，向北流经柏谷亭下，这里就是皇帝微服出行的地方 ），到旅店里投宿，向旅店主人要水喝，旅店主人说：“没有水，只有尿！”而且他怀疑皇帝是坏人，聚集了一些年轻人想要攻击他们；旅店主人的妻子看到皇帝的相貌不凡，便阻止丈夫说：“这位客人不是普通人，而且他还有防备，不能图谋他。”丈夫不听，妻子就给丈夫灌酒，把他灌醉后绑了起来。那些年轻人都四散逃走了，妻子于是杀鸡做饭，向客人道歉。第二天，皇帝回宫后，召见了这位女子，赏赐她一千斤黄金，还任命她的丈夫为羽林郎。（胡三省注：羽林郎隶属于郎中令。师古说：羽林，是负责宫廷宿卫的官员，意思是行动像羽毛一样敏捷，人数像树林一样众多。另一种说法：羽是用来作为王者羽翼的 ）后来，皇帝又私下在宣曲以南设置了十二处休息更衣的地方，夜里就到长杨宫、五柞宫等宫殿投宿。

    ??皇帝因为微服出行路途遥远，辛苦疲惫，还让百姓感到困扰，于是派太中大夫吾丘寿王统计阿城以南，盩厔以东，宜春以西这片土地的面积、土地上的物产价值（胡三省注：阿城原本是秦阿房宫，因为它的墙壁高大宽广，所以民间称它为阿城。盩厔属扶风。山弯曲的地方叫盩，水弯曲的地方叫厔。杜佑说：盩厔，在唐代是宜寿县。提封，也是指统计划定区域内的土地总数。 ），打算把这片土地开辟为上林苑，一直连接到终南山。皇帝又下诏让中尉、左右内史（胡三省注：当时还没有京兆、扶风、冯翊这三个官职，所以称中尉及左右内史。我依据班《表》，皇帝后来把右内史改为京兆尹，左内史改为左冯翊，主爵都尉改为右扶风：这就是三辅 ），划出所属各县的荒田，用来补偿给鄠县和杜县的百姓。吾丘寿王向皇帝奏报此事，皇帝非常高兴，称赞他做得好。这时东方朔在旁边，向皇帝进谏说：“终南山，是天下的险要之地。汉朝建立后，放弃了三河地区（胡三省注：河南、河内、河东被称为三河 ），定都在霸水、滻水以西，泾水、渭水以南，这里就是人们所说的天下陆海之地（胡三省注：霸水发源于蓝田县蓝田谷。滻水也发源于蓝田谷，流经蓝田川，向北流出霸陵，汇入霸水。霸水又向北流入渭水。泾水的注释见六卷。渭水发源于陇西首阳县西南的鸟鼠同穴山，向东流与霸水、泾水汇合，又向东流到船司空注入黄河。陆海，师古说：地势高而平坦叫陆；关中地势高，所以这样称呼。海，是万物产出的地方。意思是关中地区物产丰富，所以称为陆海 ），秦国就是凭借这里的资源俘虏西戎、兼并山东各国的。终南山出产玉石、金银、铜铁、优良木材，是各种工匠获取材料的地方，也是百姓赖以生存的依靠。这里还有粳稻、梨子、栗子、桑树、麻、竹子、箭矢等丰富的物产，土地适宜种植生姜、芋头，水中有很多青蛙、鱼类，百姓即使贫穷也能自给自足，没有饥寒之忧；所以酆、镐一带，被称为肥沃的土地（胡三省注：周文王定都酆，周武王定都镐。《水经》记载：渭水向东流过槐里县故城南边，向东与甘水汇合；又向东流，丰水从南边注入；又向东北与镐水汇合。班《志》记载，丰水发源于鄠县东南。镐水上承接镐池水，在昆明池北边，都在上林苑中 ），这里的土地每亩价值一金。现在要规划把这里建成上林苑，断绝了陂池、水泽的利益，还占用了百姓肥沃的土地，对上会使国家的物资匮乏，对下会剥夺百姓的农桑之业，这是不可行的第一个原因。在上林苑中种满荆棘，扩大狐狸、野兔的活动范围，增加虎狼的栖息地，破坏百姓的坟墓，拆除百姓的房屋，让年幼的人怀念故土，让老人伤心流泪，这是不可行的第二个原因。开拓营建上林苑，筑起围墙，在这里骑马东西奔驰，乘车南北驰骋，还挖了深沟大渠。为了一天的游乐，却让皇帝置身于没有安全保障的境地，这是不可行的第三个原因。当年殷纣王建造九市之宫，结果诸侯背叛；（胡三省注：应劭说：纣王在宫中设置了九个市场 ）楚灵王修建章华台，楚国百姓离散；（胡三省注：师古说：楚灵王修建章华台，收容逃亡的人，最终引发了乾谿之祸。章华台在华容城 ）秦始皇兴建阿房宫，导致天下大乱。我是见识浅陋的臣子，违背了您的心意，罪该万死！”皇帝于是任命东方朔为太中大夫、给事中（胡三省注：《百官表》记载：给事中是加官。师古说：《汉官解诂》说：给事中负责侍从在皇帝左右，没有固定人数，常常在宫中侍奉。《续汉志》记载：给事中负责沟通宫廷内外。大概是因为在宫中办事而得名 ），赏赐给他一百斤黄金。然而，皇帝最终还是按照吾丘寿王的奏请，兴建了上林苑。

    ??皇帝又喜欢亲自去猎杀熊、野猪等野兽（胡三省注：《说文》说：熊，像猪，生活在山里，冬天蛰伏，春天出来。《诗疏》说：熊能攀缘上树，看到人就会头朝下跳到地上。豕，指野猪；出生一年的叫豵，两年的叫豝。这两种野兽都能突然伤人 ），在野外追逐野兽。司马相如上书劝谏说：“我听说，同类的事物中会有能力不同的个体，所以论力气大就会提到乌获，论敏捷就会说起庆忌，论勇猛就会想到孟贲、夏育。（胡三省注：乌获，是秦武王的大力士。庆忌，是吴王僚的儿子，射箭能追上飞驰的箭。孟贲，是古代的勇士，在水中行走不躲避蛟龙，在陆地上行走不躲避豺狼，发怒时大声呼喊，声音能震动天地。夏育，也是勇猛的人。 ）我私下认为，人确实有这样的差异，野兽也应该是这样。现在陛下喜欢冒险，到险要的地方去，射杀猛兽，如果突然遇到凶猛异常的野兽，在危险的地方受到惊吓，使您的车驾受到威胁（胡三省注：属车，注释见十三卷。师古说：属，是连接不断的意思。尘，是车行走时扬起的尘土。说清尘，是表示尊贵的意思。有人把清尘解释为清扫道路、洒水除尘，这是错误的 ），您的车来不及掉头，人也来不及施展技巧，即使有乌获、逢蒙那样的本领也用不上，那时枯木朽株也会成为祸害。这就如同胡、越的敌人突然出现在车驾之下，羌、夷的军队紧跟在后面一样危险，难道不危险吗！即使能保证万无一失，没有祸患，但这本来就不是天子应该做的事情。况且，即使在清道之后出行，在道路中间奔驰，仍然会有马嚼子、车钩心断裂的意外发生；更何况在茂密的草丛中跋涉，在荒丘上驰骋，前面只想着猎取野兽的快乐，而心中却没有应对突发情况的准备，这样带来的危害就不难想象了。轻视天子的尊贵地位，不把安全当回事，却把到危险的地方去游乐当作乐趣，我私下认为陛下不应该这样做。明智的人在事情还没有萌芽的时候就能预见，聪明的人能在危险还没有形成的时候就避开，灾祸往往隐藏在细微之处，在人们疏忽的时候爆发。所以俗话说：‘家中积累千金财富的人，不会坐在屋檐下。’（胡三省注：张揖说：是害怕屋檐上的瓦片掉下来砸伤人。师古说：垂堂，是靠近堂屋边缘的地方，是自己担心会从那里掉下去，而不是害怕瓦片。是说富人的子弟懂得自我保护 ）这句话虽然说的是小事，却可以用来比喻大事。”皇帝认为他说得很对。（胡三省注：《考异》说：这里很多事情并非今年发生的；因为庄助救援东瓯以及皇帝开始微服出行的事情，所以在这里一并叙述 ）

    ??**四年（甲辰，公元前137年）**

    ??1. 夏季，刮起的风像血一样红。

    ??2. 六月，发生旱灾。

    ??3. 秋季，九月，东北方向出现彗星。

    ??4. 这一年，南越王赵佗去世，他的孙子文王赵胡继位。

    ??**五年（乙巳，公元前136年）**

    ??1. 春季，废除三铢钱，重新使用半两钱。（胡三省注：建元元年开始使用三铢钱，到这时废除，又新铸造了半两钱 ）

    ??2. 设置五经博士。

    ??3. 夏季，五月，发生严重蝗灾。

    ??4. 秋季，八月，广川惠王刘越、清河哀王刘乘都去世了，他们没有后代，封国被废除。（胡三省注：这两位王都是景帝的儿子；刘越在中二年四月受封，刘乘在中三年三月受封，到这时封国被废除 ）

    ??**六年（丙午，公元前135年）**

    ??1. 春季，二月乙未日，辽东的高祖庙发生火灾。（胡三省注：景帝命令各郡国分别修建高祖庙，所以辽东有高祖庙 ）

    ??2. 夏季，四月壬子日，高园的便殿发生火灾；皇帝为此身穿素服五天。（胡三省注：师古说：凡是提到便殿、便室、便坐的，都不是正式的宫殿，是为了方便休息而建造的。园，是在陵墓上建造的；既有正寝来象征生前的起居，又建造便殿作为休息、闲宴的地方 。沈约说：汉朝各皇帝的陵墓都有园寝，这是继承了秦朝的做法。有人认为古代是前有庙后有寝，用来象征君主前面有朝堂，后面有寝宫。庙是用来供奉祖先牌位，进行四季祭祀的；寝中放置着衣冠和象征生前生活的器具，用来供奉新收获的物品。秦朝开始把寝建在陵墓旁边，汉朝沿袭下来没有改变。到魏武帝曹操葬在高陵时，有关部门依照汉朝的制度在陵上建造祭殿。魏文帝认为古代不在陵墓前祭祀，祭祀都在宗庙进行。高陵上的殿屋都被毁坏，车马放回马厩，衣服收藏到府库。魏文帝自己制定了临终的制度，又说：‘寿陵不建造寝殿，也不建造园邑。’从那以后到现在，陵寝就不再建造了 ）

    ??3. 五月丁亥日，太皇太后去世。（胡三省注：是孝文皇后窦氏 ）

    ??4. 六月癸巳日，丞相许昌被免职；武安侯田蚡被任命为丞相。田蚡变得骄横奢侈：他修建的住宅在众多府邸中最为豪华，他的田园极其肥沃；（胡三省注：师古说：甲诸第，是说这座住宅是众多府邸中最好的。用甲、乙来排序，甲就是最好的。膏腴，指土地肥沃 。）他在郡县购买各种物品，一路上络绎不绝；还收受了很多四方送来的贿赂；他家的金银珠宝、美女、狗马、音乐、珍玩等，多得数都数不清。他每次进宫奏事，一坐下来就谈论很长时间，他所说的话皇帝都听从；他推荐的人，有的从平民直接被提拔到二千石的高位，权力大得甚至超过了皇帝。皇帝于是说：“你任命官吏已经任命完了吗？我也想任命几个官吏。”田蚡曾经请求把考工署的土地划给他扩建住宅，皇帝生气地说：“你为什么不干脆把武库也拿走！”从那以后，田蚡的行为才稍微有所收敛。

    ??5. 秋季，八月，东方出现彗星，彗星的光芒一直延伸到天边。

    ??6. 闽越王郢发兵攻打南越的边境城邑；南越王遵守天子的约定，不敢擅自发兵，派人上书向天子报告。于是，皇帝赞赏南越王的忠义，大规模发兵，派大行王恢从豫章出兵，大农令韩安国从会稽出兵（胡三省注：大农令，原本是秦朝的治粟内史，汉朝初期沿用这个名称；景帝中六年，改名为大农令；武帝太初元年，又改名为大司农 ），前去攻打闽越。

    ??淮南王刘安上书劝谏说：“陛下统治天下，广施仁德，百姓安居乐业，都认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战争。如今听说有关部门要发兵去征讨越国，我私下为陛下深感忧虑。

    ??越国，是在中原之外的地方，那里的人剪短头发、在身上刺花纹（胡三省注：晋灼说：《淮南》记载：越人剪发。张揖认为“劗”就是古“剪”字。师古说：劗，同“剪”，张揖的说法正确。应劭说：越人常常在水中生活，所以剪断头发，在身上刺花纹，模仿龙子的样子，希望不受到伤害 ），不能用中原的法度来治理他们。自夏、商、周三代鼎盛时期起，胡人和越人就不接受中原的历法，这并非是中原的力量不够强大，也不是威慑力不足，而是认为那里是无法居住的地方，那里的百姓难以管理，不值得中原耗费精力。自汉朝建立以来的七十二年间，越人之间相互攻打的情况数不胜数，但天子从未派兵进入他们的领地。我听说，越人没有城郭和村落，他们生活在山谷溪流之间，竹林丛中，习惯在水上作战，擅长使用舟船，那里地势险要，草木茂密，多有水流险阻；中原人不了解那里的地势就贸然进入，即使一百个人也抵不上一个越人。即使占领了那里的土地，也无法设置郡县进行管理，攻打他们也很难轻易取胜。从地图上看，那里的山川险要，相距不过一寸，但实际距离却有几百上千里，地图上无法完全标注出那些险阻和丛林；看着似乎很近很容易到达，实际走起来却非常困难。如今天下仰仗宗庙的神灵庇佑，国内太平，白发老人都没见过战争，百姓能够夫妻相守，父子相互保全，这都是陛下的恩德。越人名义上是汉朝的藩臣，但他们既不向朝廷进贡土产，也不进献酎金（胡三省注：贡，是用本地的物产来进贡。酎，是经过多次酿造的醇厚美酒；因为味道醇厚，所以用来祭祀宗庙。汉朝制度：正月初一开始酿酒，八月酿成，称为酎。酎的意思是纯，八月在太庙举行尝酎仪式，诸侯王各自献出黄金助祭，这就是所谓的酎金。大内，是都城的仓库，是国家的宝藏存放地。班《表》记载，治粟内史的属官有都内令、丞 。），一个士兵的费用都不用朝廷供给；他们自己相互攻打，陛下却发兵救援，这反而让中原百姓为蛮夷之地的纷争而受苦！况且越人愚蠢鲁莽、轻薄无信，经常违背约定，反复无常，他们不遵守天子的法度，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一旦他们不遵守诏令，就发兵征讨，我担心以后战争就没有停止的时候了。

    ??近年来，连续几年收成不好，百姓只能靠卖爵、抵押子女来维持生计。（胡三省注：如淳说：淮南的风俗是把儿子卖给别人做奴婢，叫做赘子，三年不能赎回，就会成为奴婢。师古说：赘，是抵押的意思。另一种说法：赘子，是指让儿子到女方家做上门女婿 ）多亏陛下的恩泽救济，百姓才不至于饿死在沟壑之中；但四年歉收，五年又遭遇蝗灾，百姓的生活还没有恢复元气。如今发兵行军数千里，还要准备衣物和粮草，进入越地后，要乘坐竹轿翻山越岭，拉着船在水中前行，要走几百上千里，沿途是茂密的丛林和竹林，水路中船只上下都要撞击石头；丛林中还有很多蝮蛇、猛兽（胡三省注：应劭说：蝮蛇，又叫虺。蠚，是螫的意思，螫人手足后，如果不割去被螫的肉，人就会死。师古说：《尔雅》和《说文》都认为蝮就是虺，身宽三寸，头大如拳头。而郭璞说：蝮蛇和虺是不同种类的蛇，蝮蛇大头、细颈、焦尾，身上的花纹像绶带，花纹间有像猪鬃一样的毛，鼻子上有针，大的有七八尺长，又叫反鼻蛇，不属于虺这一类。从现在的俗名来考证，郭璞的说法是正确的。虺的颜色像泥土，到处都有，俗名叫土虺。蝮蛇只在南方出现。），夏季天气炎热的时候，还会流行呕吐、腹泻、霍乱等疾病；还没等交战，死伤的人肯定就很多了。以前南海王反叛，陛下的先父（胡三省注：先臣，指淮南厉王刘长 ）派将军间忌率兵攻打，南海王的军队投降后，被安置在上淦（胡三省注：班《志》记载，豫章郡有新淦县。应劭注释说：淦水发源于此。上淦，大概是淦水的上游 。）。后来他们再次反叛，恰逢天气炎热多雨，楼船的士兵长期在水上生活，还要划船作战，还没交战就病死了一大半；那些士兵的父母伤心哭泣，孤儿啼哭不止，很多家庭因此破败，还要到千里之外去迎接亲人的尸体，带着骸骨回家。那种悲哀的气氛，几年都没有消散，老人们至今还记得，还没进入越地就已经遭遇如此灾祸。陛下的品德可与天地相媲美，圣明如同日月，恩泽惠及禽兽和草木，哪怕有一个人因为饥寒交迫而不能善终，陛下都会感到悲痛。如今国内太平，没有盗贼的侵扰，却让陛下的士兵死亡，尸体暴露在荒野，鲜血浸染山谷，边境的百姓为此早早关闭城门，很晚才敢打开，整天担惊受怕，朝不保夕。我私下为陛下感到忧虑。

    ??不熟悉南方地形的人，大多认为越国人多兵强，能够给边城带来很大威胁。在淮南国完整的时候，有很多人在边境任职，我私下听说，越地的情况与中原不同；那里被高山阻隔，人迹罕至，车道不通，这是天地用来分隔内外的天然屏障。越人如果要进入中原，必然要沿着领水而下，领水一带山势险峻，水流湍急，河中巨石会冲坏船只（胡三省注：领水，就是赣水；班《志》中所说的彭水发源于豫章南壄县，向东流入湖汉水，庾仲初所说的大庾峤水向北流入豫章注入长江，就是指这条水。漂石破舟，是说赣水中有三百里长的赣石 ），不能用大船运载粮食顺流而下。越人如果想要发动叛乱，必定会先在余干边界（胡三省注：班《志》记载，豫章郡有余汗县。现在的饶州余干县，就是汉代的古县 ）屯田，储备粮食，然后才会进入中原，砍伐木材建造船只。如果边城的守军谨慎防守，一旦发现越人来砍伐木材，就将他们逮捕，并焚烧他们储备的物资，那么即使有众多的越人，又能把边城怎么样呢！况且越人力量薄弱，不擅长陆战，又没有车骑、弓弩等装备，然而中原人却难以进入他们的领地，就是因为他们凭借险要的地势，而且中原人不适应那里的水土。我听说越人的士兵不少于几十万，要想攻打他们，汉军的兵力必须是他们的五倍才行，还不包括运送粮草的民夫。南方气候炎热潮湿，临近夏天时更加酷热，士兵们在野外露天宿营、在水上生活，容易被蝮蛇咬伤，还没交战，士兵就会因为生病死去十分之二三，即使征服了整个越国，俘虏了他们的百姓，也无法弥补所遭受的损失。我听说有人传言，闽越王的弟弟甲杀了闽越王，甲也因此被处死，闽越百姓无人统领。陛下如果想让他们归附，可以把他们安置在中原内地，派重要的大臣前去慰问安抚，施加恩德，给予奖赏，以此来招抚他们，这样他们一定会带着老人和孩子来归附陛下的圣德。如果陛下觉得没有必要这样做，那么就延续闽越断绝的世系，保存这个即将灭亡的国家，封立他们的王侯，把他们当作藩属国来畜养，这样他们必然会向陛下称臣，世代进贡。陛下只需用方寸大小的印章、丈二长的印绶，就能安抚远方，不必劳烦一兵一卒，不用损坏一把戟，就能使威严与德政同时施行。如今要是派兵进入他们的领地，这必然会让他们感到震惊恐惧，认为朝廷想要消灭他们，他们肯定会像野鸡、野兔一样逃窜到山林险阻之中。要是我们撤军离开，他们又会重新聚集起来；要是留下来驻守，经过一年半载，士兵们就会疲惫不堪，粮食也会匮乏断绝，百姓因战争困苦不堪，盗贼必然会兴起。我听老人们说：秦朝的时候，曾派尉屠睢攻打越国，又派监禄开凿运河打通道路，越人逃进深山丛林，秦军无法攻打；秦军只好留下来屯守空地，时间一长，士兵们疲惫不堪；越人趁机出击，秦军大败，于是秦朝又征发罪犯去戍边。在那个时候，内外都骚动不安，百姓都无法安居乐业，纷纷逃亡，聚集起来成为盗贼，于是山东地区的灾祸开始兴起。战争是凶险的事情，一方有战事，四方都会受到惊扰。我担心变故和奸邪之事会由此开始。

    ??我听说天子的军队是为了征讨不义而不是为了战斗，意思是没有人敢与天子的军队较量。如果越人侥幸敢于迎战天子军队的先头部队，如果哪怕有一个负责杂役的士兵不能平安归来，即使得到了越王的首级，我还是会私下为大汉感到羞耻。陛下以四海为疆土，天下百姓都是您的臣民。您施予德惠来庇护他们，让百姓安居乐业，那么您的恩泽就能流传万世，传给子孙后代，无穷无尽，天下的安定就像泰山一样稳固，四周都有依靠；夷狄的土地，哪里值得为了一时的快乐，而让士兵们辛苦作战呢！《诗经》说：‘王道充满天下，徐方自然来归。’这是说王道广大，远方的人都会归服。我私下担心将领们会用十万大军去完成原本一个使者就能完成的任务！”

    ??这时，汉朝的军队已经出发，还没越过山岭，闽越王郢就发兵凭借险要地势进行抵抗。郢的弟弟余善于是和丞相、宗族的人商量说：“大王因为擅自发兵攻打南越，没有向天子请示，所以天子派兵来讨伐。汉军人数众多，实力强大，就算我们侥幸战胜了他们，后面还会有更多的汉军来，最终还是会亡国。现在我们杀了大王向天子谢罪，如果天子接受，就会撤兵，我们的国家就能保全；如果天子不接受，我们就奋力一战；要是打不过，就逃到海上。”众人都说：“好！”于是他们就用短矛杀死了郢，派使者带着郢的首级送到大行王恢那里。大行王恢说：“我们来这里的目的就是诛杀闽越王。现在闽越王的首级已经送来，他们也谢罪了；不用打仗就达到了目的，这是再好不过的事。”于是他就根据实际情况停止进军，并通知大农令韩安国的军队，同时派使者带着闽越王的首级疾驰回京向天子报告。天子下诏让两位将军停止进兵，说：“郢是首恶之人，只有无诸的孙子繇君丑没有参与谋划。”于是派中郎将封丑为越繇王，让他负责供奉闽越祖先的祭祀。余善杀了郢之后，在国内树立了威望，百姓大多归附他，他便私自自立为王，繇王丑根本无法控制他。天子得知此事后，认为不值得再为了余善兴师动众，说：“余善多次和郢谋划叛乱；但后来他带头杀了郢，让我们的军队没有劳师动众。”于是封余善为东越王，让他和繇王一同治理闽越。

    ??天子派庄助去向南越王传达朝廷的旨意。南越王胡叩头说：“天子竟然为了我发兵讨伐闽越，我就是死了也无法报答这份恩情！”他派太子婴齐到长安去充当宿卫，并对庄助说：“我国刚刚遭受侵略，请使者先回去吧，我会日夜准备行装，入朝拜见天子。”庄助返回朝廷，路过淮南国时，天子又让他向淮南王刘安说明讨伐越国的事情，并对刘安的上书表示嘉奖，刘安表示自己深感惭愧。庄助离开南越后，南越的大臣们都劝谏南越王说：“汉朝发兵诛杀郢，其实也是为了震慑南越。况且先王以前说过：‘侍奉天子，千万不能失礼。’总之，不能因为喜欢汉朝使者的好话就入朝拜见，否则就回不来了，这是亡国的趋势啊。”于是胡就称病，最终没有入朝拜见天子。

    ??7. 这一年，韩安国担任御史大夫。

    ??8. 东海太守、濮阳人汲黯被任命为主爵都尉。（胡三省注：按照《汲黯传》记载：他的祖先曾受到卫君的宠信，到汲黯已经是第十代，世代担任卿大夫。大概是因为在汲地采食，所以以汲为姓氏。班《表》记载：主爵中尉是秦朝的官职，掌管列侯；景帝中六年，改名为都尉；武帝太初元年，改名为右扶风，负责治理内史右地。）当初，汲黯担任谒者，因严厉而让人敬畏。东越人相互攻打，天子派汲黯去视察；他还没到东越，走到吴地就回来了，向天子报告说：“越人相互攻打，这是他们的习俗，不值得让天子的使者去劳神。”河内郡发生火灾，火势蔓延烧毁了一千多家房屋，天子派汲黯去视察；他回来后报告说：“普通人家失火，因为房屋相邻所以蔓延开来，不值得忧虑。我在路过河南郡时，发现河南郡有一万多户穷人遭受水旱灾害，甚至出现了父子相食的惨状，我就根据实际情况，拿着符节打开河南郡的粮仓，赈济了那里的灾民。现在我请求归还符节，并甘愿接受假传圣旨的罪名。”天子认为他贤能，就赦免了他。汲黯在东海郡任职时，治理官府和百姓事务，喜欢清静无为，他挑选郡丞和属吏，放手让他们去做事，只要求他们把握大的原则，不苛求细枝末节。汲黯经常生病，常常躺在卧室里不出门；过了一年多，东海郡却治理得很好，人们都称赞他。天子听说后，就召他回朝担任主爵都尉，位列九卿。（胡三省注：汉朝的太常、郎中令、中大夫令、太仆、大理、大行令、宗正、大司农、少府，是正九卿；中尉、主爵都尉、内史，也位列九卿 ）他治理政务追求无为而治，注重抓住关键，不拘泥于法令条文。

    ??汲黯为人傲慢，缺少礼数，喜欢当面指责别人的过错，不能容忍别人的过失。当时天子正招揽文学之士和儒生，天子说：“我想要如何如何。”汲黯回答说：“陛下内心欲望很多，却在表面上施行仁义，怎么能效仿唐尧、虞舜的治国之道呢！”天子沉默不语，很生气，脸色都变了，随后就结束了朝会，公卿大臣们都为汲黯感到害怕。天子退朝后，对身边的人说：“汲黯真是太愚直了！”有的大臣责备汲黯，汲黯说：“天子设置公卿这些辅佐大臣，难道是让他们阿谀奉承，陷君主于不义的境地吗！况且我已经处在这个位置上，就算爱惜自己的生命，可要是辱没了朝廷该怎么办！”汲黯经常生病，病假快满三个月时，天子多次特许他继续休假，但他的病始终没有痊愈。最后一次生病时，庄助替他向天子请假。天子问：“汲黯是个怎样的人？”庄助说：“让汲黯任职当官，他并没有什么过人之处；但要是让他辅佐年幼的君主，坚守城池，别人招他他不来，挥他他也不走，就算是自称像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士也无法改变他的意志！”天子说：“确实如此。古代有能扞卫国家的大臣，像汲黯这样的，差不多算得上了！”

    ??9. 匈奴前来请求和亲，天子让大臣们商议此事。大行王恢是燕地人，熟悉匈奴的情况，他建议说：“汉朝和匈奴和亲，大概没过几年，匈奴就会再次违背约定；不如不答应，发兵攻打他们。”韩安国说：“匈奴人如同候鸟一样迁徙不定，很难控制，从上古时代起就不归属于中原。现在汉朝要行军数千里去和他们争夺利益，人马都会疲惫不堪；匈奴人却能以逸待劳，这是很危险的做法。不如和亲。”大臣们商议时大多赞同韩安国的意见，于是天子同意了和亲。

    ??**元光元年（丁未，公元前134年）**

    ??1. 冬季，十一月，开始命令各郡国举荐孝廉各一人，这是听从了董仲舒的建议。

    ??2. 卫尉李广被任命为骁骑将军，屯守云中；（胡三省注：周朝末年设置左、右、前、后将军，秦、汉沿袭了这个制度，这些将军的职位是上卿。到汉武帝时设置了骁骑、车骑等将军，后来将军的名号越来越多，数不胜数，这些被称为杂号将军。盘洲洪氏说：西汉的杂号将军负责征伐叛乱，事情结束后就会被罢职，不是常设的官职。）中尉程不识被任命为车骑将军（胡三省注：《姓谱》说：程姓原本是颛顼、重黎的后代，周宣王时，程伯休父担任大司马，封在程地，他的后代就以程为姓氏；程姓和司马氏同出一源 ），屯守雁门；六月，二人被解除军职。李广和程不识都以边郡太守的身份领兵，在当时很有名气。李广行军时不讲究部队的编制和队列，靠近水草好的地方就驻扎下来，让士兵们自由活动，夜里也不打更自卫（胡三省注：孟康说：刁斗，是用铜制成的容器，能装一斗，白天用来做饭，晚上用来敲击巡逻，所以叫刁斗。苏林说：形状像鋗，没有边缘。荀悦说：刁斗，是一种小铃，像宫中传夜的铃铛。《索隐》说：鋗，就是铃铛。《埤苍》说：鐎，是一种温器，有柄），幕府中的文书也很简略；但他也会在远处布置侦察兵，从来没有遇到过危险。程不识则严格要求部队的编制、队列和宿营的规矩，夜里打更，军吏们处理军中的文书一直到天亮，士兵们得不到休息；但他也从来没有遇到过危险。程不识说：“李广的军队管理非常简单随意，但如果敌人突然来袭，就难以抵挡；不过他的士兵们却轻松快乐，都愿意为他拼死效力。我的军队虽然管理繁琐，但敌人也无法侵犯我们。”然而匈奴人畏惧李广的谋略，士兵们也大多愿意跟随李广，而觉得程不识的军队过于严苛。

    ??臣司马光评论说：《易经》说：“军队出征要遵循纪律，否则不论成败都是凶险的。”（胡三省注：这是《易·师卦》初六爻的爻辞。王弼注释说：用纪律来统一众人，失去纪律军队就会涣散；所以军队出征要遵循纪律。纪律不可缺失；失去纪律却取得胜利，与失败有什么不同！违反军令却立了功，也是法律不能赦免的。所以军队出征不遵循纪律，无论成败都是凶险的。意思是治理军队却不依法行事，没有不凶险的 ）李广带兵，让士兵们自由行事。凭借李广的才能，这样做或许可以；但不能把这当作普遍的法则。为什么呢？因为很难保证后人都能像他那样；更何况和他同时为将的人呢！一般人的本性，喜欢安逸自在，却忽视眼前的祸患，他们既然觉得程不识的军队繁琐严苛而喜欢跟随李广，就可能会对上级产生怨恨而不服从指挥。如此看来，简单随意的危害，可不只是李广的军队在敌人突然来犯时无法抵御这么简单！所以说“治军要以严格为根本”，做将领的，也只有严格要求才行。照这样看，效仿程不识，即使没有战功，也不至于失败；效仿李广，很少有不覆灭的！

    ??3. 夏季，四月，大赦天下。

    ??4. 五月，下诏举荐贤良、文学之士，皇帝亲自出题策问。

    ??5. 秋季，七月癸未日，发生日食。



 第18章 汉纪十

    起着雍涒滩（戊申），尽柔兆执徐（丙辰），共九年。

    元光二年（戊申，公元前133年）

    1. 冬季，十月，汉武帝前往雍地，祭祀五畤（胡三省注：雍，在今陕西凤翔南；五畤是秦汉时祭祀天地五帝的地方 ）。

    2. 李少君凭借祭祀灶神能让人延年益寿的方术晋见汉武帝，他说祭祀灶神可以招来鬼神，将丹砂炼成黄金，用这种黄金制成饮食器具，能够延年益寿（胡三省注：方士的说法是这样的。）。汉武帝对他十分尊崇。李少君原本是深泽侯的舍人（胡三省注：高祖的功臣中有深泽侯赵将夕；景帝三年，其孙赵修继承侯爵；景帝七年，赵修因罪被判处耐为司寇。李少君应当是赵修的舍人。据《汉书·地理志》，涿郡有南深泽县 ），他隐瞒了自己的年龄和出身，凭借方术在诸侯间交游，没有妻子儿女。人们听说他能驱使鬼神、让人长生不老，便纷纷赠送他财物，他常常有多余的金钱和衣食。人们都觉得他不从事生产却生活富足，又不知道他是什么来历，就越发相信他，争相侍奉他。李少君擅长巧妙地说出一些令人惊奇且准确的话。他曾陪同武安侯田蚡饮酒，田蚡被封为武安侯。席间有一位九十多岁的老人，李少君竟然说起曾与老人的祖父一起游玩射猎的地方；老人小时候曾跟随祖父，还记得那个地方，满座的人都十分惊讶。李少君对汉武帝说：“祭祀灶神就能招来鬼神，招来鬼神后丹砂就能炼成黄金，人就可以延年益寿，还能见到蓬莱的仙人；见到仙人后，举行封禅大典就可以长生不死，黄帝就是这样的。我曾经在海上游玩，见到过安期生，（胡三省注：据《列仙传》记载，安期生是琅邪人，在东海边卖药，当时的人都说他有上千岁 ）他给我吃的枣子，像瓜那么大。安期生是仙人，能自由往来蓬莱仙境，与他投缘就能见到他，不投缘他就会隐身不见。”于是，汉武帝开始亲自祭祀灶神，派遣方士前往海上寻找蓬莱仙山和安期生等人，还着手进行将丹砂等药物炼成黄金的事情。过了很久，李少君病死，汉武帝却认为他是羽化成仙，并没有死去；此后，燕、齐一带那些荒诞怪异的方士纷纷前来谈论神仙之事。

    3. 亳人谬忌上奏，请求祭祀太一神（胡三省注：如淳说，亳，也写作薄。晋灼说，亳县属济阴郡。我依据《汉书·地理志》，亳县属山阳郡；“亳”写作“薄”。与缪相同；战国时期，赵国有宦者令缪贤 ）。太一神是天上最尊贵的神灵（胡三省注：据《天文志》记载，中宫天极星，其中最明亮的那颗，是太一神常居之处。《淮南子》说：太微是太一神的庭院；紫宫是太一神的居所。《索隐》说：《乐汁徵图》称天宫为紫微，北极是天一、太一。宋均说：天一、太一，是北极神的别名。《春秋佐助期》说：紫宫是天皇耀魄宝治理的地方。石氏说：天一、太一各有一星，在紫宫门外，侍奉天皇大帝 ）。谬忌说：“天神中最尊贵的是太一神，太一神的辅佐是五帝。”（胡三省注：五帝，指东方青帝灵威仰，南方赤帝赤熛怒，西方白帝白招矩，北方黑帝叶光纪，中央黄帝含枢纽。另一种说法：苍帝名灵符，赤帝名文祖，白帝名显记，黑帝名玄矩，黄帝名神斗 ）于是，汉武帝在长安东南郊建立了祭祀太一神的祠庙。

    4. 雁门郡马邑县（今山西朔州）的豪绅聂壹（胡三省注：马邑县属雁门郡。豪绅，指凭借财富和武力在乡里称雄的人。聂，是姓。《姓谱》说：楚大夫在聂地采食，于是以聂为氏。壹，是他的名字。）通过大行王恢向汉武帝进言：“匈奴刚刚与汉朝和亲，对边境很是信任，我们可以用利益引诱他们前来，然后设下伏兵进行袭击，这是打败匈奴的好办法。”汉武帝召集公卿大臣商议此事。王恢说：“我听说在战国初期，代国自成一国（胡三省注：战国之初，代自为一国，所以称全代；后来被赵襄子所灭，代国才归属赵国。服虔说：指代国未被分割的时候。李奇说：六国时期，代国作为一个国家，尚且能够攻打匈奴；何况现在加上汉朝这么强大的力量呢 ），虽然北面有强大的匈奴为敌，内部又要集结兵力，但仍然能够让百姓安居乐业，按时种植庄稼，粮仓常常充实，匈奴也不敢轻易侵犯。如今凭借陛下的威严，天下统一，但匈奴却不断侵扰掠夺，原因没有别的，就是因为我们没有让他们感到畏惧。我私下认为攻打匈奴是有利的。”韩安国说：“我听说高皇帝曾经被匈奴围困在平城（相关史事见《资治通鉴》第十一卷高祖七年 ），七天没有吃东西；等到解围回到朝廷后，他并没有愤怒地想要报复。圣人以天下为重，不会因为个人的私愤而伤害天下的公理，所以才派遣刘敬去与匈奴缔结和亲之约，至今已经让五代人受益。我私下认为不攻打匈奴为好。”王恢说：“不是这样的。高皇帝身披战甲、手持兵器，征战将近十年，他之所以不报平城之仇，并不是没有力量，而是为了让天下百姓休养生息。如今边境多次受到惊扰，士兵死伤众多，中原地区运送棺木的车子络绎不绝（胡三省注：《金布令》说：不幸战死的人，用椟将其送回原籍所在县。师古说：从军战死的人，用槥运送其尸体；载槥的车子在路上接连不断，形容数量很多。），这是仁人志士所痛心的。所以说攻打匈奴是有利的。”韩安国说：“不是这样的。我听说用兵的原则是，要以饱待饥，以严整之师等待混乱之敌，以稳定的军队等待疲劳的敌军；所以，与敌军交战就能打败他们，攻打敌国就能摧毁其城池，常常能轻松地制服敌国，这才是圣人用兵的策略。如今如果轻装深入，长途奔袭，很难取得成功；军队前行会受到胁迫，横向行军又容易被截断，行军速度快就会导致粮食匮乏，速度慢又会错过战机，还没走到千里，人马就会缺乏食物。《兵法》说：‘把军队送给敌人，让他们擒获。’所以我说不攻打为好。”王恢说：“不是这样的。我所说的攻打，并不是要深入敌境；而是要顺着单于的欲望，引诱他到边境，我们挑选勇猛的骑兵和壮士，暗中埋伏，做好准备，仔细勘察并占据险阻之地，加以戒备。等我们的部署完成，有的在左边扎营，有的在右边扎营，有的在前面截击，有的在后面断绝敌军退路，这样就一定能擒获单于，必定能大获全胜。”汉武帝听从了王恢的建议。（胡三省注：《考异》说：《史记·韩长孺传》记载，元光元年，聂壹谋划马邑之事；而《汉书·武帝纪》记载在元光二年。大概是元光元年聂壹最先提出这个计划，到元光二年才商议决定实施 ）

    夏季，六月，汉武帝任命御史大夫韩安国为护军将军，卫尉李广 为骁骑将军，太仆公孙贺为轻车将军，大行王恢为将屯将军（胡三省注：司 马彪说：轻车，是古代的战车。李奇说：将屯，负责监督各个屯兵之处 ），太中大夫李息为材官将军，率领战车、骑兵、材官等三十多万人，埋伏在马邑城旁边的山谷中，约定等单于进入马邑城后，就发动伏兵出击。汉军暗中派聂壹去做间谍，逃入匈奴境内，对单于说：“我能斩杀马邑城的县令、县丞，然后献出城池投降，城里的财物就都归您了。”（胡三省注：县有令，有丞，是县里的主要官员 ）单于很是心动，相信了他并答应下来。聂壹于是斩杀了几个死刑犯，将他们的头悬挂在马邑城下，给单于的使者看，以此表示自己信守承诺，说：“马邑城的长官已经死了，您可以赶紧来了！”于是，单于率领十万骑兵穿过边塞，进入武州塞（胡三省注：据《汉书·地理志》，武州县属雁门郡。崔浩说：如今平城往西一百里有武州城，就是这里。杜佑说：武州塞在朔州善阳县界 ）。在距离马邑城还有一百多里的时候，单于看到牲畜遍野，却不见放牧的人，觉得很奇怪。于是他攻打附近的亭堡，俘获了雁门尉史，打算杀掉他；（胡三省注：师古说：汉律规定，靠近边塞的地方都要设置尉，每百里设置一人，士史、尉史各二人。当时雁门尉史在巡逻时发现了敌寇，便躲进了这个亭堡 ）尉史为了保命，就把汉军的埋伏地点告诉了单于。单于大吃一惊，说：“我本来就觉得可疑。”于是带领军队撤退，出了边塞后还说：“我得到这个尉史，真是天意啊！”还封尉史为“天王”。塞下传来消息说单于已经离开了，汉军追到边塞，估计追不上了，就都撤兵了。王恢原本负责从代地出兵袭击匈奴的辎重，听说单于退兵，而且匈奴军队人数众多，也不敢出兵。

    汉武帝对王恢很生气。王恢解释说：“起初，我们约定等单于进入马邑城后，军队再与他交战，而我去袭击他的辎重，这样就能获利。现在单于没有进入马邑城就回去了，我率领三万人马，肯定打不过匈奴，去了也只是自取其辱。我固然知道回去会被斩首，但这样能保全陛下的三万人马。”于是，汉武帝将王恢交给廷尉治罪，廷尉判决：“王恢逗留不进、畏敌退缩，应当斩首。”（胡三省注：应劭说：逗，是指行军迂回躲避敌人。桡，是指观望不前。如淳说：行军时逗留、畏懦的人，要被斩首。师古说：应劭的说法不对。）王恢送了千金给丞相田蚡，田蚡不敢向汉武帝求情，便对太后说：“王恢是马邑之谋的主谋，如今事情没成功就杀了他，这等于是在替匈奴报仇。”汉武帝朝见太后时，太后把田蚡的话告诉了他。汉武帝说：“最先提出马邑之谋的是王恢，所以我才征调了天下几十万人马，按照他的计划行动。就算没能抓住单于，王恢率领的部队去袭击匈奴的辎重，也还能多少安慰一下将士们的心。现在不杀王恢，无法向天下人交代。”王恢得知后，便自杀了。从此以后，匈奴断绝了与汉朝的和亲，时常攻打汉朝的交通要道上的关塞，还常常在汉朝边境进行侵扰掠夺，次数多得数都数不清；不过，匈奴人还是贪图与汉朝的边关贸易（胡三省注：匈奴与汉人在边境进行互市，就如同现在的贸易市场 ），喜欢汉朝的财物；汉朝也没有停止边关贸易，以此来满足他们的心意。

    三年（己酉，公元前132年）

    1. 春季，黄河改道，从顿丘（今河南清丰西南）向东南流去（胡三省注：师古说，顿丘，是一个丘名，后来以此为县；这里原本是卫国的土地。据《地理志》，顿丘属东郡；如今在魏州境内。《考异》说：《汉书·武帝纪》记载：“黄河向东南流入渤海。”按顿丘属东郡，而渤海在顿丘的东边。这里可能有误，现在不采用 ）。夏季，五月丙子日，黄河在濮阳（今河南濮阳西南）瓠子堤决口（胡三省注：濮阳属东郡。服虔说：瓠子，是堤名，在东郡。苏林说：甄城以南、濮阳以北的是瓠子河，宽百步，深五丈。《水经》记载：瓠子河从濮阳县北十里流出，就是瓠河口。《考异》说：《史记·河渠书》记载：“元光年间，黄河在瓠子决口，向东注入巨野泽。”服虔给《汉书·武帝纪》作注说：“瓠子，是东郡白马的堤名。”苏林说：“在甄城以南，濮阳以北。”《将相名臣表》记载：“五月，丙子，黄河在瓠子决口。”那么瓠子就是濮阳境内的堤名。注入巨野泽，据《汉书·地理志》，巨野县属山阳郡；大野泽在其北边。师古说：就是现在郓州巨野县 ），洪水通过巨野泽连通了淮河、泗水（胡三省注：决河之水，由巨野而通泗水，由泗水而通淮 ），淹没了十六个郡。汉武帝派汲黯、郑当时征发十万人去堵塞决口，但每次都被洪水冲毁。当时，田蚡的封邑在鄃县（今山东夏津 ），黄河决口向南流，鄃县就不会遭受水灾，封邑的收成反而增多。田蚡对汉武帝说：“黄河决口这类事都是天意，很难用人力强行堵塞，堵塞它不一定符合天意。”那些占卜望气的人和方士们也都这么认为。于是，汉武帝很长时间都不再组织堵塞黄河决口的工程。

    2. 当初，汉景帝时期，魏其侯窦婴担任大将军，武安侯田蚡那时还是个普通郎官（胡三省注：诸郎，指诸曹郎 ），在窦婴面前陪侍饮酒时，他像子侄一样恭敬地起身、下跪；后来田蚡越来越显贵受宠，当上了丞相。窦婴失势后，他的门客也越来越少（胡三省注：师古说，那些向来是窦婴门客的人，逐渐减少，不再前往 ），只有燕相颍阴（今河南许昌）人灌夫没有离开他。燕王刘定国是王泽的孙子，灌夫从太仆的职位外调担任燕国国相（胡三省注：据《汉书·地理志》，颍阴县属颍川郡。）。窦婴于是厚待灌夫，两人互相推崇，关系好得如同父子（胡三省注：张晏说：互相推荐，以提高彼此的声势。师古说：互相牵引，使对方得到尊重。）。灌夫为人刚直，喜欢借酒使性，对那些地位在他之上的权贵，他总是毫不留情地加以凌辱；还多次因为醉酒冒犯丞相田蚡。田蚡于是上奏弹劾：“灌夫的家人在颍川横行霸道，百姓深受其苦。”原来，灌夫的宗族和门客仗着权势在颍川一带为非作歹，当地小孩子唱道：“颍水清澈，灌氏安宁；颍水浑浊，灌氏灭族。”田蚡下令逮捕了灌夫和他的亲属，这些人都被判处了弃市的死罪（胡三省注：在集市上处决犯人，将其尸体暴露示众，所以在集市上被处死叫做弃市。景帝中元年，将磔刑改为弃市。应劭说：以前各种死刑都在集市上执行磔刑，现在改为弃市，只要不是犯了妖逆之罪，就不再执行磔刑。 ）。窦婴上书为灌夫辩护，汉武帝让他和武安侯田蚡到东宫朝堂上辩论（胡三省注：东朝，指太后居住的长乐宫，在未央宫东边；让他们在长乐宫朝见太后，在朝堂上辩论是非。 ）。在朝堂上，窦婴和田蚡互相指责攻击。汉武帝问朝臣：“他们两人谁对谁错？”只有汲黯支持窦婴，韩安国则认为两人都有道理；郑当时一开始支持窦婴，后来又不敢坚持。汉武帝对郑当时发怒说：“我恨不得把你们这些人都杀了！”随后就罢朝了。汉武帝起身进入内宫，陪太后用餐，太后愤怒得吃不下饭，说：“现在我还活着，别人就敢欺负我的弟弟；等我死了，他们是不是就要把他当成鱼肉一样随意宰割了！”汉武帝不得已，最终还是将灌夫灭族；又让有关部门查办窦婴，窦婴也被判处弃市之罪。

    四年（庚戌，公元前131年）

    1. 冬季，十二月的最后一天，窦婴在渭城（今陕西咸阳东北）被处决（胡三省注：汉代法律规定，在冬季执行重刑，遇到春天就会赦免或允许赎罪，所以在十二月的最后一天处决魏其侯。这是武安侯田蚡的主意。渭城县属扶风，是秦朝的咸阳 。《考异》说：班固《汉武故事》记载：“汉武帝召集大臣商议此事。大臣们大多支持窦婴，汉武帝也不再深究，把两人都放了。田蚡非常怨恨，想要自杀；他先和太后诀别，兄弟一起号啕大哭向太后诉说，太后也哭了，不吃东西。汉武帝不得已，才杀了窦婴。”按《汉武故事》中的记载很多荒诞不实，不是班固所写的书；大概是后人假托班固的名义写的 ）。春季，三月乙卯日，武安侯田蚡也去世了。（胡三省注：《考异》说：《武安侯传》记载：“元光四年春天，丞相查办灌夫的事；那年夏天，田蚡娶亲。五年十月，判处灌夫和他的家属死刑。十二月的最后一天，窦婴被弃市。”徐广引用《武帝本纪》和《侯表》，认为田蚡在窦婴死后去世这一点很清楚，四年应该是三年，五年应该是四年。现在依从这种说法。徐广又怀疑十二月是二月；按照汉代制度，通常在立春时颁布宽大诏书，田蚡担心窦婴被释放，所以在十二月的最后一天杀了他，没必要改成二月 ）。等到后来淮南王刘安谋反的事情败露（见《资治通鉴》第十九卷元狩元年 ），汉武帝听说田蚡曾接受刘安的贿赂，还说了一些对朝廷不忠的话（见《资治通鉴》上卷建元二年 ），就说：“如果武安侯还活着，一定会被灭族！”

    2. 夏季，四月，下霜冻死了草木。

    3. 御史大夫韩安国代理丞相职务，在为天子导引车驾时（胡三省注：如淳说：为天子导引而从车上摔下，导致跛脚。我依据汉代制度，皇帝出行时，公卿要在前面导引车驾，韩安国大概是在导引时从车上摔下 ），从车上摔了下来，摔成了跛脚。五月丁巳日，汉武帝任命平棘侯薛泽为丞相（胡三省注：薛泽是高祖功臣广平侯薛欧的孙子。广平是侯国，景帝中二年因罪被废除；中五年，又封薛泽为平棘侯。据《汉书·地理志》，平棘县属常山郡 ），韩安国因病被免官。

    4. 发生地震；汉武帝下令大赦天下。

    5. 九月，汉武帝任命中尉张欧为御史大夫。韩安国病好后，又重新担任中尉。

    6. 河间王刘德（今河北献县东南 ），致力于研究学问，喜好古代文化，做事讲究实事求是（胡三省注：刘德是景帝的儿子，汉武帝的兄长；景帝前二年受封。），他用重金招揽四方的好书，收集到的书籍数量和汉朝朝廷的藏书差不多。当时，淮南王刘安也爱好书籍，但他招揽的大多是些能言善辩的浮夸之人；而刘德得到的书，都是先秦时期的古文旧书（胡三省注：师古说：先秦，就是秦朝之前，指秦始皇焚书之前。我依据《献王传》，旧书就是指《周官》《尚书》《礼记》《孟子》《老子》这些书 ），他还采集古代礼乐方面的事迹，逐渐增辑到五百多篇，无论是日常生活还是行为举止，都必定遵循儒家的规范，山东地区的许多儒生都喜欢和他交往。

    五年（辛亥，公元前130年）

    1. 冬季，十月，河间王刘德前来朝见汉武帝，进献雅乐，并回答了汉武帝在三雍宫（胡三省注：应劭说：三雍宫指辟雍、明堂、灵台。雍，是和谐的意思；说的是天地、君臣、人民都和谐。我认为对三雍宫，是指回答三雍宫的制度，而不是在三雍宫接受召见 ）提出的三十多个问题；他的回答，都是依据儒家的道德学说，切中事理，言辞简约而旨意明确。汉武帝下令让太乐官经常练习河间王所献的雅乐（胡三省注：据《汉书·百官公卿表》，太乐官属太常。），每年祭祀时演奏，不过并不经常使用。春季，正月，河间王刘德去世，中尉常丽向汉武帝报告了此事（胡三省注：《姓谱》记载：常姓是黄帝的大臣常先的后代 ），说：“河间王立身端正，行为有法度，温和仁爱，恭敬节俭，对下属忠厚敬爱，明于事理，洞察入微，对鳏寡之人也非常照顾。”大行令上奏说：“根据《谥法》：‘聪明睿智称为献’，请赐河间王谥号为献王。”

    班固称赞道：从前鲁哀公曾说：“我生在深宫之中，在妇人的照料下长大，不知道什么是忧愁，也不知道什么是恐惧。”（胡三省注：师古说：这是鲁哀公和孔子说的话，出自《孙卿子》。）这话真是一点没错啊！这样的人，就算不想走向危亡，也不可能做到！所以古人把贪图安逸比作鸩毒（胡三省注：师古说：《左传》中管敬仲说：“贪图安逸就像鸩毒一样，不能贪恋。” ），没有德行却享受富贵，这就是不幸。汉朝建立，一直到汉平帝时期，诸侯王数以百计，大多骄奢淫逸，不遵守正道。为什么会这样呢？他们沉溺在放纵的生活中，所处的权势地位使他们变成这样。普通人尚且会受习俗的影响，更何况鲁哀公这样的人呢！“只有品德高尚的人，才能卓然出众”，河间献王刘德差不多就是这样的人。

    2. 当初，王恢讨伐东越（见《资治通鉴》上卷建元六年 ）的时候，派番阳（今江西鄱阳）县令唐蒙去委婉地劝说南越。南越人用蜀地的枸酱招待唐蒙（胡三省注：刘德说：枸树像桑树，它的果实长二三寸，味道酸；用它的果实做酱，味道很美。师古说：枸是藤蔓植物，不是树；它的果实形状像桑葚，也不长，只有一二寸，味道特别辛辣，不酸，刘德的说法不对。裴骃说：按《汉书音义》，枸木像榖树，它的叶子像桑叶，用它的叶子做酱，味道酸，蜀人把它当作美味。《广志》说：枸，黑色，味道辛辣，能下气，帮助消化。唐本《本草注》说：蒟，藤蔓植物，叶子像王瓜但更厚更大，味道辛辣芳香，果实像桑葚，皮黑肉白。刘渊林说：蒟酱，藤蔓植物，它的果实像桑葚，成熟时是青色的，长二三寸，用蜜腌制后食用，辛辣芳香，能调理五脏。李心传说：蒟酱，广东、四川都有，是草类植物。四川的蒟酱，藤蔓植物，果实像桑葚，成熟时是青色的，长二三寸，用蜜腌制后食用。广东的蒟酱，也是藤蔓植物，叶子像王瓜但更厚更大，味道辛辣芳香，果实像桑葚，皮黑肉白，它的苗像浮留藤，把叶子和槟榔一起吃。西戎也时常带来，这种蒟酱更细，味道更辛辣。唐蒙见到的，据说是从牂柯江来的，那应该是广东产的，大概是蜀地的品种。蒟酱的味道和荜拨很像，而荜拨更辛辣。现在世人只用荜拨，不用蒟酱，所以很少有人知道它 ），唐蒙问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南越人回答说：“是从西北方向的牂柯江运来的。牂柯江宽好几里，流经番禺（今广东广州）城下。”（胡三省注：《南越志》说：番禺西边有江浦。师古说：牂柯，是系船的木桩。《华阳国志》记载：楚国派庄蹻讨伐夜郎，军队到了且兰，把船系在岸边后步行作战。灭掉夜郎后，因为且兰有系船的牂柯，就把这里改名为牂柯。又《后汉志注》记载：牂柯，是江中的名山。有人说，牂柯江东通四会，到番禺流入大海。《水经》记载：牂柯水向东流到郁林广郁县成为郁水，向南流入交趾界。刘昫说：唐代邕州治所宣化县，是汉代郁林郡领方县的土地；驩水在县北，原本是牂柯河，俗称郁状江，就是骆越水。大概广郁县，汉代也属郁林郡。《水经》所说的交趾界，是汉代交趾州的边界。据《汉书·地理志》，番禺县属南海郡，当时是南越王的都城。）唐蒙回到长安后，询问蜀地的商人。商人说：“只有蜀地出产枸酱，有人偷偷把它拿到夜郎去卖（胡三省注：《华阳国志》记载：夜郎王是竹王三郎的后代，汉武帝时开辟为县，属牂柯郡。《史记正义》说：现在泸州大江南岸的协州、曲州，原本是夜郎国。 ）。夜郎靠近牂柯江，江面宽一百多步，足以行船。南越用财物使夜郎归附，其势力向西一直延伸到桐师（胡三省注：桐师也是西南夷的一个部落，在夜郎西边，叶榆的西南 ），但也不能让夜郎完全臣服。”唐蒙于是上书给汉武帝说：“南越王乘坐黄屋左纛的车驾（黄屋左纛是皇帝车驾的规制，南越王僭越使用 ），领地东西长达一万多里，名义上是汉朝的外臣，实际上是一州之主。现在从长沙、豫章去南越，水路大多断绝，很难通行。我听说夜郎的精兵有十多万，如果从牂柯江乘船而下，出其不意，这是制服南越的奇计。凭借汉朝的强大，加上巴、蜀地区的富饶，打通前往夜郎的道路并设置官吏，是很容易的事。”汉武帝同意了他的建议。

    于是，汉武帝任命唐蒙为中郎将，率领一千人，带着一万多人的粮食和物资，从巴、蜀的筰关（今四川汉源东南 ）进入夜郎，见到了夜郎侯多同。（胡三省注：多同是夜郎侯的名字 ）唐蒙给了多同很多赏赐，向他宣扬汉朝的威德，并约定为他设置官吏，让他的儿子担任县令。夜郎附近的小城邑贪图汉朝的丝绸布帛，他们觉得汉朝路途艰险，终究无法统治这里，于是暂且听从了唐蒙的约定。唐蒙回去向汉武帝报告，汉武帝就把这一地区设为犍为郡（胡三省注：李文子说：犍为郡治所在鄨县；元光五年，又治南广。《水经注》说：鄨水从符县南不狼山流出，县里有犍山。《后汉志》记载：鄨水经过牂柯郡流入延江水。《水经注》记载：沅水从且兰流出，向东流到镡城成为沅水。《寰宇记》记载：唐代播州、夷州、费州、庄州就是秦朝且兰、夜郎的西北角落，现在的珍州也是这片土地。再往西，高州有夜郎县，牂州建安县有古老的夜郎城，西边靠近施州、黔州，东边靠近辰州、沅州，都是夜郎的境内。章怀太子李贤说：犍为故城，在今眉州隆山县西北 ），征发巴、蜀两地的士卒修筑道路，从僰道（今四川宜宾）一直修到牂柯江（胡三省注：据《汉书·地理志》，僰道属犍为郡。宋白说：这里是古僰国；县里有蛮夷聚居的地方叫道，所以叫僰道，现在是戎州的治所。康说：僰国在马湖江，唐蒙凿石开路以通此地。），参与修路的有几万人，很多士卒因劳累、饥饿、暑热和潮湿等原因死去，还有人逃跑了；于是朝廷按照军兴法诛杀了他们的首领，巴、蜀百姓非常惊恐。汉武帝听说后，派司马相如去责备唐蒙等人，并向巴、蜀百姓说明这不是皇帝的本意；司马相如回来后向汉武帝报告了情况。

    这时，邛（qiong）、筰（zuo）的首领（胡三省注：《华阳国志》记载：雅州邛崃山，本名邛筰山，是邛人、筰人的分界处。韦昭说：筰县在越雟。文颖说：邛，现在是邛都县；筰，现在是定筰县。《史记正义》说：邛都西边有邛僰山，在雅州荥经县界，山岩陡峭险峻，曲折九折才能到达山顶，山下有终年不化的冰，就是王尊叱驭的地方。康说：邛都夷的土地陷为沼泽，因此得名邛池，南方人称之为邛河。师古说：邛都，现在的邛州原本就是其所在地。）听说南夷与汉朝交往后得到了很多赏赐，大多也希望成为汉朝的内臣，请求像南夷一样在当地设置官吏。汉武帝询问司马相如，司马相如说：“邛、筰、冉駹（máng）离蜀地很近，道路也容易打通（胡三省注：师古说：现在开州、夔州等地的很多首领都姓冉，他们原本都是冉种。《后汉书》记载，冉駹，其山中居住着六夷、七羌、九蛮，各有部落。《括地志》记载：蜀西边境之外的羌人，茂州、冉州原本是冉駹国。康说：那里的人依山居住，用石头垒成房屋，高达十多丈。 ），秦朝时曾与它们通往来，并设置了郡县，到汉朝建立后才废止。现在如果再次打通与它们的联系并设置郡县，会比经营南夷更有成效。”（胡三省注：晋灼说：南夷，指牂柯、犍为；西夷，指越巂、益州 ）汉武帝认为他说得对，于是任命司马相如为中郎将，持符节前往出使，副使王然于等人乘坐传车，带着巴、蜀官吏提供的财物去贿赂西夷；邛、筰、冉駹、斯榆的首领（胡三省注：康说：原本是叶榆泽，其首领以此为号，后来随着牲畜迁徙到徙地。 ）都请求成为汉朝的内臣。汉朝拆除了旧有的边关；关塞向外扩展，西边到达沫水（大渡河）、若水（雅砻江）（胡三省注：张揖说：沫水发源于蜀地广平边境之外，与青衣水汇合。若水发源于旄牛边境之外，到僰道流入长江。《华阳国志》记载：汉嘉县有沫水。李文子说：若水向南流到大作汇入绳水。），南边到达牂柯江并以此为边界，开通了零关道（胡三省注：据《汉书·地理志》，零关属越巂郡。张揖说：凿通灵山修筑道路。《寰宇记》记载：灵关山在雅州卢山县北二十里，灵关镇在卢山县北八十二里。），在孙水（安宁河）上修桥（胡三省注：张揖说：孙水发源于台登县，向南流到会无，汇入若水。康说：又名白沙江。李文子说：孙水，本名长河 ），以便通往邛都，并在那里设置了一名都尉、十多个县，隶属于蜀郡。汉武帝非常高兴。

    3. 汉武帝下诏征发一万士卒修筑雁门郡（今山西右玉南 ）的险要关隘。（胡三省注：师古说：险要关隘是用来巩固边防，抵御匈奴入侵的。贡父说：修筑险要关隘，是为了使道路平坦，便于攻打匈奴。 ）

    4. 秋季，七月，刮起大风，树木被连根拔起。

    5. 女巫楚服等人教陈皇后用祠祭的方法施行厌胜之术（胡三省注：贾公彦说：据《汉书》记载，妇人用蛊惑媚道之术，互相诅咒，制作木偶人埋在地下。汉代法律禁止施行媚道 ），施展妇人迷惑人的邪术；事情败露后，汉武帝派御史张汤彻底追查此事。张汤深入追究其党羽，受牵连被诛杀的有三百多人，楚服被斩首示众。乙巳日，汉武帝赐给陈皇后诏书，收回她的玺绶，将她废黜，让她搬到长门宫居住。（胡三省注：如淳说：长门宫在长安城东南。《东方朔传》记载：窦太主献上长门园，汉武帝将其改为长门宫。窦太主感到惭愧和恐惧，向汉武帝叩头谢罪。窦太主是陈皇后的母亲。）汉武帝说：“皇后的行为不符合大义，不得不将她废黜。你应当相信道义，自我宽慰，不要听信不实之言而产生疑虑和恐惧。皇后虽然被废，但供奉待遇照旧，长门宫和其他宫殿没有区别。”

    6. 当初，汉武帝曾在窦太主家设宴，窦太主引见了自己宠幸的卖珠少年董偃，汉武帝赐给他衣冠，对他很尊重，不直呼其名，称他为“主人翁”，还让他陪侍饮酒；从此董偃变得显贵受宠，天下人都知道了他。（胡三省注：《考异》说：《汉武故事》记载：“陈皇后被废后住在长门宫，窦太主因为过去的恩情仍然和她亲近。后来在窦太主家设宴，窦太主引见了自己宠幸的董偃。”按《东方朔传》记载：“爰叔为董偃出谋划策，让窦太主献上长门园，改名为长门宫。”那么董偃见到汉武帝在陈皇后被废之前，这是很明显的。董偃经常跟随汉武帝在北宫游玩嬉戏，在平乐观（今陕西西安未央宫北 ）骑马追逐（胡三省注：平乐观在未央宫北，周长十五里；高祖时，其规模初步建成。到汉武帝时又进行了增修。《三辅黄图》记载：上林苑中有中平乐观。），参加斗鸡、蹴鞠（古代的一种足球运动 ）等活动（胡三省注：鞠，是球，用皮革制成。），比试狗、马的脚力，汉武帝玩得非常开心。后来汉武帝在宣室（未央宫前殿正室 ）为窦太主设宴（胡三省注：苏林说：宣室是未央前殿的正室。如淳说：宣室是发布政令、教化的地方。），让谒者引领董偃进宫。当时，中郎东方朔手持戟在殿下护卫（胡三省注：师古说：手持戟站在宫殿台阶两侧 ），他放下戟上前说：“董偃有三项死罪，怎么能进宫呢！”汉武帝问：“为什么这么说？”东方朔说：“董偃作为臣子，私下侍奉公主，这是第一项死罪。他败坏男女之间的风化，扰乱婚姻礼制，破坏了王法，这是第二项死罪。陛下正年轻，正致力于钻研《六经》；董偃不遵循经学教导，反而崇尚靡丽，追求奢侈，尽情享受狗马之乐，满足耳目之欲，他是国家的大贼，君主的大害。（胡三省注：贡父说：刘向解释《春秋》时说，蜮是南方淫气所生，用来对应哀姜。那么东方朔正是用它来指责董偃，何必牵强地解释为魅蜮呢。我按《洪范五行传》说：蜮像鳖，有三只脚，生于南越。南越妇人多淫荡，所以那里多蜮，是淫女惑乱之气所生。陆玑《草木疏》说：又名射影，江淮水中都有。人在岸上，影子映在水中，蜮射中水中的影子就能杀人，所以叫射影。南方人要入水时，先往水中投瓦石，让水变浑浊，然后再入水。有人说，蜮含沙射人的皮肤，被射中的地方会像生疥疮一样。陆佃《埤雅》说：蜮，又名射工，有长角横在口前像弩，它用角瞄准，前端弯曲像上弩，以气为箭，借着水势射人，所以俗称水弩 ）”汉武帝沉默不语，过了很久才说：“我已经设下宴席了，以后再改正吧。”东方朔说：“宣室是先帝处理政务的正室，不是符合法度的政令不能在这里宣布。所以淫乱之事如果开始蔓延，就可能发展为篡位。竖貂因为淫乱而导致易牙作乱，庆父死后鲁国才得以保全。”（胡三省注：竖貂、易牙都是齐桓公的臣子。管仲病重时，齐桓公问他：“你有什么要教导我的吗？”管仲说：“希望您远离竖貂、易牙。”齐桓公说：“易牙把自己的儿子煮了给我吃，让我开心，难道还值得怀疑吗？”管仲回答说：“人之常情没有不爱自己儿子的，他对自己的儿子都这么残忍，又怎么会对您有忠心呢！”齐桓公说：“竖貂阉割自己来侍奉我，难道还值得怀疑吗？”管仲回答说：“人之常情没有不爱自己身体的，他对自己的身体都这么残忍，又怎么会对您有忠心呢！”齐桓公说：“好的。”管仲死后，齐桓公把他们都赶走了；但后来他吃饭不香，宫廷也管理不好。过了三年，齐桓公说：“仲父是不是太过分了！”于是又把他们都召了回来。第二年，齐桓公生病。竖貂、易牙一起作乱，堵塞宫门，筑起围墙，不让人进出。有一个妇人翻墙进入齐桓公所在之处，齐桓公说：“我想吃东西。”妇人说：“我没有食物。”齐桓公又说：“我想喝水。”妇人说：“我没有水。”齐桓公问：“为什么？”妇人说：“竖貂、易牙作乱，所以没有食物和水。”齐桓公感慨地叹息说：“如果死者有知，我有什么脸面去见仲父呢！”于是用衣袖蒙住脸，死在寿宫；尸体上的虫子都爬到了门外，因为用杨门的门板挡住了宫门，所以尸体三个月都没有下葬。庆父是鲁桓公的庶子，庄公的兄长，与哀姜私通。庄公去世后，庆父先后杀死了庄公的儿子般和闵公，想要作乱但没有成功，逃到了莒国。莒国人把他送回鲁国，他在密地自杀，鲁国才安定下来。 ）汉武帝说：“说得好！”于是下诏停止在宣室设宴，改在北宫设宴，让董偃从东司马门进宫；（胡三省注：未央宫有东阙、北阙，东阙叫苍龙。东司马门，是苍龙阙内的司马门。）还赏赐给东方朔黄金三十斤。从此，董偃的恩宠日益衰减。此后，公主、贵人大多都开始逾越礼制。

    7. 汉武帝任命张汤为太中大夫，让他和赵禹一起修订各项律令，他们致力于制定严厉细密的法律条文。对在职的官吏加以严格约束，制定了见知法（胡三省注：苏林说：对在职的官吏要求苛刻。师古说：知道别人犯法却不举报，叫做故纵。《晋志》说：知道别人犯法却不检举弹劾，各与犯法者同罪；因疏忽而没有检举弹劾的，用钱赎罪；如果确实没有看见、不知道，就不判罪。），让官吏之间相互监督。从此，用法更加严厉。

    8. 八月，发生螟灾（螟虫主要危害庄稼，以谷物的茎心为食 ）。

    9. 这一年，汉武帝征召官吏和百姓中明白当世政务、熟悉先圣学术的人，让沿途各县依次为他们提供饮食，让他们与郡国上计的使者一同前往京城（胡三省注：师古说：计，是上计簿的使者；郡国每年都会派遣使者前往京城呈送上计簿。偕，是一起的意思；让被征召的人与上计的使者一起前来，各县依次为他们提供食物。后世讹误，根据这句话，就把上计称为计偕。阚駰不了解情况，胡乱解释，说秦汉时期把诸侯的朝使称为计偕。偕，是次序的意思。晋代有计偕簿，又把“偕”改成“阶”，错得更远，误导了后世学者 ）。

    菑川（今山东寿光南 ）人公孙弘在对策中说：“我听说上古尧、舜时期，不看重爵位赏赐，百姓却能自我勉励、行善积德，不重视刑罚，百姓却不触犯法律，这是因为君主以身作则，行为端正，并且能取信于民；到了末世，虽然看重爵位和丰厚的赏赐，百姓却不受到鼓励，刑罚严酷，奸邪之事却层出不穷，这是因为君主自身行为不端正，不能取信于民。丰厚的赏赐和严厉的刑罚，不足以劝人向善、禁止恶行，关键在于要做到诚信。所以，根据才能授予官职，就能使职责分明，政务得到治理；摒弃无用的空话，就能掌握事情的实质；不制作无用的器物，就能减少赋税；不耽误百姓的农时，不滥用民力，百姓就能富足；有德行的人得到任用，无德行的人被黜退，朝廷就能得到尊崇；有功的人得到晋升，无功的人被降职，群臣就会恭谨守序；惩罚与罪行相匹配，奸邪就能得到遏制；赏赐与贤能相符合，臣下就能受到激励。这八点，是治理国家的根本。百姓从事自己的本业就不会争斗，事理得到伸张就不会怨恨，遵守礼仪就不会粗暴，受到关爱就会亲近君主（胡三省注：师古说：百姓各自从事自己的本业，就不会有争斗之心；各自的道理得到申述，就不会有所怨恨；按照礼仪行事，就不会有粗暴的行为；像对待子女一样关爱他们，他们就会知道亲近君主 ），这是治理天下的当务之急。礼义是百姓所信服的；如果赏赐和惩罚能顺应礼义，百姓就不会触犯禁令。

    我听说：气质相同就会相互依从，声音和谐就会相互应和。如今君主在上面推行德政，百姓在下面和睦相处，所以内心和谐就能使气息和谐，气息和谐就能使身体和谐，身体和谐就能使声音和谐，声音和谐就能使天地和谐相应。所以阴阳和谐，风雨按时来临，甘露降临，五谷丰登，六畜兴旺，嘉禾生长，朱草出现，山林不会变得光秃，湖泽不会干涸，这就是和谐的极致状态。”当时参与对策的有一百多人，太常上奏将公孙弘的对策列为下等。但汉武帝看到公孙弘的对策后，将他提拔为第一名，任命他为博士，并让他在金马门（汉代宫门名，学士待诏之处 ）待诏。（胡三省注：如淳说：武帝时，相马者东方京制作铜马法并进献，汉武帝将铜马立于鲁班门外，后将鲁班门改名为金马门。《三辅黄图》说：金马门是宦者署，汉武帝得到大宛马后，用铜铸了一匹马，立在署门，因此得名 ）

    齐人辕固，已经九十多岁了，也以贤良的身份被征召。公孙弘斜着眼睛看待辕固，辕固对他说：“公孙先生，务必秉持正直的学问来发表言论，不要用邪曲的学说去迎合世俗！”许多儒生都嫉妒诋毁辕固，辕固于是因年老而被罢官回家。

    这时，巴、蜀四郡（蜀郡、广汉郡、犍为郡、巴郡 ）正在凿山开辟通往西南夷的道路，一千多里的路途上，戍卒和转运物资的人往来不断。过了几年，道路还是没有打通，士卒们因疲惫饥饿、遭受暑热潮湿而死的人众多；西南夷又多次反叛，汉朝发兵去攻打，耗费了大量钱财却毫无成效。汉武帝为此感到忧虑，下诏让公孙弘去视察。公孙弘回来后上奏，极力诋毁开辟西南夷没有什么用处，汉武帝没有听从他的建议。公孙弘每次上朝参与朝会讨论，只陈述事情的大概，让汉武帝自己去选择，从不当面反驳和在朝堂上争论。于是汉武帝觉得他行事谨慎忠厚，辩论能力强，熟悉文书法令和官场事务，还能用儒术加以修饰，非常喜欢他，一年之内就将他提拔为左内史。（胡三省注：《考异》说：《汉书·武帝纪》记载：“元光元年五月，下诏策问贤良，于是董仲舒、公孙弘等人脱颖而出。”按《公孙弘传》记载：“元光五年，再次征召贤良文学之士，菑川国推荐公孙弘。”他的策文与《武帝纪》元年的策文颇为相似。又说：“一年之内升任左内史。”《百官表》记载：“元光五年，公孙弘担任左内史。”那么公孙弘再次被推举为贤良，显然不在元光元年。荀悦《汉纪》将此事记载在今年“征吏民明当世之务”这句话之后。葛洪《西京杂记》也说：“公孙弘在元光五年被国士推举为贤良。”如果这个让沿途各县供给饮食的诏书是在八月发布，那么公孙弘不可能在今年就已经担任左内史。大概这个诏书是在今年发布，但不知道具体是哪个月，所以班固把它记载在年末。两篇策文相似，可能是偶然；也有可能这篇策文是公孙弘之前被推举为贤良时所写，班固误将其当作今年的策文。难以确定，现在依从《汉纪》的记载 ）

    公孙弘上奏事情时，如果有不被认可的地方，他不在朝堂上争辩。他经常和汲黯一起请求汉武帝在闲暇时听取他们的意见，汲黯先提出观点，公孙弘在后面加以补充和推动，汉武帝常常很高兴，他们所说的话都被汉武帝采纳，公孙弘因此越来越受到亲近和重用。公孙弘曾经和公卿们约定好提出某种建议，可到了汉武帝面前，他却都违背约定，顺从汉武帝的旨意。汲黯在朝堂上责问公孙弘说：“齐人大多狡诈而不诚实；你当初和我们一起提出这个建议，现在却都违背了，这是不忠！”汉武帝询问公孙弘，公孙弘谢罪说：“了解我的人，认为我忠诚；不了解我的人，认为我不忠。”汉武帝认为他说得有道理。汉武帝身边的宠臣常常诋毁公孙弘，汉武帝却越发厚待他。

    六年（壬子，公元前129年）

    1. 冬季，开始对商用车征收算赋（胡三省注：李奇说：开始对商贾的车船征税，让他们缴纳算赋 ）。

    2. 大司农郑当时建议说：“开凿一条从渭水到黄河的渠道，这条渠从长安开始，沿着南山下一直到黄河，全长三百多里。这样一来，从关东地区漕运粮食会更加便捷，还可以灌溉渠下的一万多顷民田。”春季，汉武帝下诏征发数万人开凿渠道，按照郑当时的建议施工；三年后渠道开通，人们都觉得很便利。

    3. 匈奴侵入上谷郡（今河北怀来东南 ），杀害掳掠当地官吏和百姓。汉武帝派遣车骑将军卫青从上谷出兵，骑将军公孙敖从代郡（今河北蔚县东北 ）出兵，轻车将军公孙贺从云中（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 ）出兵，骁骑将军李广从雁门出兵，各率领一万骑兵，在关市附近攻打匈奴。卫青打到龙城（匈奴祭祀天地、祖先、鬼神的地方 ），斩杀和俘虏匈奴七百多人；公孙贺没有什么战果；公孙敖被匈奴打败，损失了七千骑兵；李广也被匈奴打败。匈奴活捉了李广，把他放在两匹马中间，用网兜装着让他躺着，走了十多里；李广假装死去，突然跳起来，跨上匈奴少年的马，夺过他的弓，策马向南奔驰，最终得以逃脱回到汉朝。汉武帝将公孙敖、李广交给司法官吏处置，判处他们斩首，他们花钱赎罪，被贬为平民；只有卫青被赐爵关内侯。卫青虽然出身奴仆（卫青原本是平阳公主家的骑奴 ），但他擅长骑马射箭，才能和力气超过常人；他对待士大夫很有礼貌，对士卒也有恩义，众人都愿意为他效力，他具备将帅的才能，所以每次出征都能立下战功。天下人因此佩服汉武帝善于用人。

    4. 夏季，发生大旱，出现蝗灾。

    5. 六月，汉武帝前往雍地。

    6. 秋季，匈奴多次侵扰边境，渔阳（今北京密云西南 ）一带受害尤其严重。汉武帝任命卫尉韩安国为材官将军，屯驻在渔阳。

    元朔元年（癸丑，公元前128年）（胡三省注：应劭说：朔，是复苏的意思。孟轲说：“后来的人使他们复苏。”苏，是休息的意思；说的是万民和万物都大大地繁衍生息。师古说：朔，是开始的意思；说的是重新开始。苏息的息，不是生长的意思，应劭的说法错误 ）

    1. 冬季，十一月，汉武帝下诏说：“我曾多次下诏给执事官员，要推举廉洁之士和孝顺父母、敬爱兄长的人，希望能形成良好的风气，继承和发扬先圣的美好事业。即使是只有十户人家的小地方，也一定有忠诚守信的人；三个人一起行走，其中必定有可以做我老师的人。（《论语》说：十户人家的小地方，一定有像我一样忠诚守信的人。又说：三个人一起行走，其中必定有可以做我老师的人 ）现在有的郡甚至整个郡都不推荐一个人，这说明教化没有贯彻下去，那些品行高洁的君子也被阻塞，无法让我知晓。况且，举荐贤才的人应该受到上等的赏赐，埋没贤才的人要受到公开的惩罚，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现在商议一下，对不举荐人才的二千石官员应该如何治罪！”有关部门上奏说：“不举荐孝子，就是不奉行诏令，应当以不敬之罪论处；（胡三省注：张晏说：指的是他们不努力寻求贤士来报效国家 ）不考察廉洁之士，就是不称职，应当免职。”（胡三省注：张晏说：二千石官员应当以身作则，教化百姓；现在亲自管理地方却没有举荐贤才，就是不称职。）汉武帝批准了这个奏议。

    2. 十二月，江都易王刘非去世。刘非是汉景帝的儿子，景帝前二年被封为汝南王，三年后改封江都王。

    3. 汉武帝的皇子刘据出生，他是卫夫人的儿子，也就是后来的戾太子。（胡三省注：《考异》说：《汉书·武五子传赞》说：“建元六年春，戾太子出生。”《外戚传》说：“卫皇后在元朔元年生下儿子刘据。”按《枚皋传》说：“汉武帝二十九岁才有皇子”，与《外戚传》的记载相符。大概《赞》中的说法因为蚩尤之旗的记载而出现错误，就像五星聚在秦二世末年，却被误记为汉元年一样 ）三月甲子日，汉武帝立卫夫人为皇后，大赦天下。

    4. 秋季，匈奴两万骑兵侵入汉朝境内，杀死辽西（今辽宁义县西 ）太守，掳掠了两千多人，还包围了韩安国的军营；又侵入渔阳、雁门，各杀害掳掠了一千多人。韩安国只好向东迁移，屯驻在北平（今河北平泉南 ）；几个月后，他因病去世。（胡三省注：《考异》说：韩安国实际上死在第二年，在这里提前交代结局 ）汉武帝于是再次征召李广，任命他为右北平太守。匈奴称李广为“汉朝的飞将军”，都躲避他，好几年都不敢侵入右北平。

    5. 车骑将军卫青率领三万骑兵从雁门出兵，将军李息从代郡出兵；卫青斩杀和俘虏匈奴数千人。

    6. 东夷薉（hui）君南闾等率领二十八万人投降汉朝，汉朝在当地设置了沧海郡（胡三省注：服虔说：薉貊在辰韩的北边，高句丽、沃沮的南边，东边一直到大海。师古说：南闾，是薉君的名字。《食货志》记载：彭吴开通道路，使汉朝与薉貊、朝鲜相通，并设置了沧海郡。陈寿《夫余传》记载：魏时，夫余国的仓库里有玉璧、珪瓒，世代相传，被视为宝物。老人们说这是先代朝廷赏赐的，上面的印文写着“濊王之印”。国内有一座旧城叫濊城，大概这里原本是濊貊的土地。又《濊传》记载：汉武帝灭掉朝鲜后，设置乐浪郡，从单单大岭以西属于乐浪郡，从大岭以东的七个县，由都尉管理，那里的百姓都是濊人，现在的不耐濊，都是他们的后代。据《汉书·地理志》，乐浪东部都尉治所在不耐县。《考异》说：《史记·平准书》说：彭吴通过贸易往来灭掉朝鲜，设置了沧海郡。按：灭掉朝鲜和设置沧海郡，是两件不同的事，不知道哪件事出自彭吴的谋划 ）。为安置这些人，花费的人力和财力与经营南夷差不多，燕、齐一带因此动荡不安。

    7. 这一年，鲁共王刘余、长沙定王刘发都去世了。这两位王都是汉景帝的儿子：刘余在景帝前二年被封为淮阳王，三年后改封鲁国；刘发也在景帝前二年被封为长沙王。

    8. 临菑（今山东淄博东北 ）人主父偃、赵武灵王自号主父，他的旁支子孙以此为姓氏。严安，是无终（今天津蓟县 ）人徐乐，（胡三省注：据《汉书·地理志》，无终县属右北平郡，是春秋时期无终子的封国 ）都向汉武帝上书谈论政事。

    起初，主父偃在齐、燕、赵等地游历，都没有得到很好的待遇，当地的儒生们一起排挤他，容不下他；他家里贫困，四处借贷也借不到钱，于是向西进入函谷关，到皇宫门前上书。他早上把奏书递上去，晚上就被汉武帝召见。他在奏书中谈论了九件事，其中八件事是关于律令的，一件事是劝谏汉武帝不要讨伐匈奴，他写道：“《司马法》说：‘国家虽然强大，喜欢战争必然灭亡；天下虽然太平，忘记战争必然危险。’（胡三省注：师古说：司马穰苴善于用兵，着有论述兵法的书，叫做《司马法》。另一种说法：司马，是古代掌管军事的官员，有关于军队作战的方法。我依据《史记》，齐威王让大夫们追论古代的司马兵法，并把穰苴的兵法附在里面，因此称为《司马穰苴兵法》。）愤怒是违背道德的，战争是凶险的器械，争斗是微不足道的小节。那些一味追求战胜、穷兵黩武的人，没有不后悔的。

    从前，秦始皇吞并六国后，不停地追求胜利，想要攻打匈奴。李斯劝谏说：‘不可以。匈奴人没有固定的城郭居住，也没有储备物资的仓库，他们像鸟一样迁徙，很难控制。如果派轻装部队深入敌境，粮食必然断绝；如果携带粮草行军，物资又难以跟上战事。即使得到了他们的土地，也没有什么实际好处；得到了他们的百姓，也无法调和管理；战胜了他们就一定要杀掉很多人，这不是爱民如子的做法；使中原地区疲惫不堪，只为了在匈奴那里求得一时之快，这不是长久的策略。’秦始皇不听从，于是派蒙恬率兵攻打匈奴，开辟了千里土地，以黄河作为边界。但那里本就是沼泽盐碱地，不生长五谷。之后又征发天下的成年男子去守卫北河（黄河在今宁夏、内蒙古境内的一段，因其在河套地区，位于当时秦都咸阳之北，故称北河 ），（胡三省注：河水经过安定、北地、朔方边界，都是向北流；到高阙后，才转向东流；经过云中桢陵县，又向南流。所以朔方、云中之北，称为北河。杜佑说：卫青渡过西河，到达高阙，打败匈奴，黄河从现在灵武郡的西南开始向北流，一千多里后，经过九原郡才向东流。当时秦朝的都城在秦地，所说的西河，大概就是这里；高阙应该在黄河的西边。《史记》记载，赵武灵王修筑长城，从代地沿着阴山，一直到高阙，这与《汉书》的记载相符。黄河从九原向东流一千里，在京城的正北方，《汉书》中所说的“北河”，就是西河旁边的那段河流 ），军队在外风餐露宿十多年，死去的人数不胜数，最终也没能越过黄河向北推进，这难道是因为人力不足、兵器装备不够吗？是形势不允许啊。又征调天下百姓快速运送粮草，从东腄（今山东文登）、琅邪（今山东临沂北）等沿海郡县出发，转运到北河，大概要三十钟的粮草才能运到一石（胡三省注：“东腄”，《汉书》写作“黄腄”。师古说：黄、腄二县都在东莱。意思是从东莱及琅邪沿海各郡都要转运粮草到北河。六斛四斗为一钟，计算路上的耗费，总共要用一百九十二斛才能运到一石。杜佑说：腄，就是现在的文登县。）。男子拼命耕种，却供应不上军粮，女子纺纱织布，却做不完营帐所需的布幕，百姓疲惫不堪，孤寡老弱无法得到赡养，路上到处都是饿死的人，天下百姓开始背叛秦朝。

    等到高皇帝平定天下，在边境地区拓展领土，听说匈奴聚集在代谷（今山西繁峙县附近 ）之外，就想要去攻打他们。御史成进劝谏说：‘不可以。匈奴的习性，像野兽一样聚集又像鸟一样分散，去追击他们就如同捕捉影子一样（胡三省注：我认为影子是随着物体产生的，存在和消失没有规律，很难抓到。现在凭借陛下的盛德去攻打匈奴，我私下认为很危险。’高皇帝不听，于是向北进军到代谷，果然发生了平城之围。高皇帝非常后悔，于是派刘敬前往匈奴缔结和亲之约（相关史事见《高帝纪》 ），之后天下才得以平息战争。

    匈奴难以控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了；他们进行抢劫、侵扰，以此为业，这是他们的天性。上溯到虞、夏、殷、周时期，本来就不把他们当作人类看待，也不按照对待人类的方式来要求他们。现在陛下不借鉴虞、夏、殷、周的传统，却重蹈近代的覆辙，这是我最担忧的，也是百姓的痛苦所在。”

    严安上书说：“如今天下百姓，在财物的使用上奢侈浪费，车马、衣服、宫室，都竞相修饰，调配五声使其和谐有节奏，混杂五色使其富有文采，把各种美味摆满桌前，以此来向天下人炫耀。百姓的本性，看到美好的东西就想要得到，这是在引导百姓走向奢侈；奢侈而没有节制，就无法满足需求，百姓就会离开农业这个根本，去追求工商业这些末业。末业不能平白得到，所以士大夫不惜欺诈，带剑的人夸耀自己杀人来巧取豪夺，而世人却不觉得羞愧，因此犯法的人越来越多。我希望能为百姓制定制度，防止他们过度奢侈，使贫富差距不至于太过悬殊，从而让百姓内心平和；百姓内心安定了，盗贼就会减少，刑罚也会减少，阴阳和谐，万物就能繁荣生长。从前秦王心意骄纵、贪图安逸，想要威震海外，派蒙恬率兵向北攻打匈奴，又派尉屠睢率领水军去攻打越地。在那个时候，秦朝的灾祸在北方与匈奴结下仇怨，在南方又与越地纠缠不清，军队长期驻扎在无用之地，前进了却无法后退。这样过了十多年，成年男子都穿上铠甲打仗，成年女子也被迫转运物资，百姓苦不堪言，很多人在路边的树上上吊自杀，死去的人接连不断。等到秦皇帝驾崩，天下大乱，秦朝最终灭亡，这就是穷兵黩武的灾祸。所以周朝因衰弱而灭亡，秦朝因强盛而灭亡，这都是不懂得变革的祸患。如今我们征服西南夷，让夜郎来朝见，使羌、僰归降，攻占薉州，修建城邑，深入匈奴腹地，烧毁他们的龙城，有人对这些做法称赞不已；但这只是臣子的利益，并非对天下有利的长远策略。”

    徐乐上书说：“我听说天下的祸患，在于土崩，而不在于瓦解，从古至今都是如此。

    什么是土崩呢？秦朝末年就是这样。陈涉没有千乘之国的尊贵地位，也没有一尺土地，他既不是王公、大人、名门望族的后代，也没有在乡里获得过赞誉，更没有孔子、曾子、墨子那样的贤能，也不像陶朱公、猗顿那样富有；（胡三省注：范蠡住在陶地，自号陶朱公，积累的财产多达万万。猗顿是鲁国人，靠经营盐业致富，财富可与王侯相比 ）然而他从穷巷中奋起，挥舞着戟柄，袒露一臂大声呼喊，天下人纷纷响应。这是什么原因呢？是因为百姓困苦而君主却不体恤，下层怨恨而在上位的人却不知道，社会风俗已经混乱而政治却没有整治。这三点，就是陈涉能够起事的凭借，这就叫做土崩。所以说天下的祸患在于土崩。

    什么是瓦解呢？吴、楚、齐、赵等七国的叛乱就是这样。七国的君主都号称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之君，率领着几十万军队，他们的威势足以使国内百姓敬畏，财富足以激励士民；然而他们却不能向西侵占汉朝一尺土地，反而自己在中原被擒获，这是什么原因呢？并不是他们的权势比普通百姓还小，兵力比陈涉还弱。在那个时候，先帝的德政还没有衰败，安于本土、乐于风俗的百姓众多，所以诸侯没有得到境外的援助，这就叫做瓦解。所以说天下的祸患不在于瓦解。

    这两种情况，是关乎国家安危的关键因素，是贤明的君主应该留意并深入考察的。

    近来，关东地区五谷多次歉收，年景没有恢复，百姓大多穷困潦倒，再加上边境的战事不断；按照常理推断，百姓应该有不安于现状的了。百姓不安，就容易生变；容易生变，就是土崩的形势。所以贤明的君主应该洞察万物变化的根源，明白安危的关键，在朝堂上治理国家，消除还没有形成的祸患，关键是要使天下不出现土崩的形势。”

    他们的奏书呈上后，汉武帝召见了这三个人，对他们说：“你们以前都在哪里呢，为什么这么晚才和我相见！”随后都任命他们为郎中。（胡三省注：《考异》说：《汉书·主父偃传》记载，元光元年，这三个人上书；但按严安的奏书说“征服西南夷，让夜郎来朝见，使羌、僰归降，攻占薉州”，这些事都发生在元光元年之后，大概是把“朔”字误写成了“光”字 ）主父偃尤其受到汉武帝的亲近和宠幸，一年内多次升迁，官至中大夫；大臣们都害怕他的言辞，贿赂他的财物累计达到千金。有人对主父偃说：“你太蛮横了！”主父偃说：“我活着的时候不能享受五鼎之食（胡三省注：张晏说：五鼎，指牛、羊、豕、鱼、麋。诸侯用五鼎，卿大夫用三鼎。孔颖达说：少牢之礼陈列五鼎：羊一，豕二，肤三，鱼四，腊五 ），死的时候就甘愿受五鼎烹煮之刑！”（胡三省注：师古说：五鼎烹，指遭受被鼎镬烹煮的刑罚。这为后来主父偃被诛杀埋下伏笔 ）

    二年（甲寅，公元前127年）

    1. 冬季，汉武帝赏赐淮南王刘安几案和手杖，允许他不必前来朝见。（胡三省注：《考异》说：《汉书·武帝纪》记载：“赏赐淮南王、菑川王几案和手杖，允许他们不必前来朝见。”颜师古说：“淮南王刘安、菑川王刘寄，都是武帝的叔父辈，所以赏赐几案和手杖。”按《诸侯表》，菑川王刘寄在位三十五年，在元光五年去世，《齐悼惠王世家》《高五王传》的记载都相同。这里说菑川王刘寄，是错误的 ）

    2. 主父偃向汉武帝进言说：“古代的诸侯封地不超过百里，强弱的形势容易控制。如今的诸侯有的连接数十座城池，领地纵横千里，国家太平时他们就骄奢淫逸，容易做出祸乱之事，国家有急难时他们就凭借强大的实力联合起来对抗朝廷；如果依法削减他们的封地，就会引发他们的反叛之心；以前晁错的建议就是这样的结果（相关史事见《资治通鉴》第十六卷景帝前三年 ）。）现在诸侯的子弟有的多达十几个，只有嫡长子能继承王位，其余的虽然也是骨肉至亲，却没有一尺土地的封赏，这就使得仁孝之道无法彰显。希望陛下下令让诸侯可以把自己的封地推恩分给子弟，封他们为侯，这样他们人人都会很高兴地实现自己的愿望；陛下以施恩的名义，实际上分割了他们的封国，不用进行削藩，他们的势力就会逐渐被削弱。”汉武帝听从了他的建议。春季，正月，汉武帝下诏说：“诸侯王如果想要把自己的私恩分封给子弟，可以各自逐条上奏，我会确定他们的封号。”于是，各藩国开始被分割，诸侯的子弟都被封侯。

    3. 匈奴侵入上谷、渔阳，杀害掳掠官吏和百姓一千多人。汉武帝派遣卫青、李息从云中出兵，向西一直打到陇西（今甘肃临洮南 ），在黄河以南地区攻打匈奴的楼烦王和白羊王，斩杀和俘虏匈奴数千人，缴获牛羊一百多万头，迫使白羊王、楼烦王逃走，于是汉朝收复了黄河以南的土地。汉武帝下诏封卫青为长平侯（胡三省注：据《汉书·地理志》，长平侯国属汝南郡 ）；卫青的校尉苏建、张次公都立下战功，苏建被封为平陵侯，张次公被封为岸头侯。（胡三省注：据《功臣表》：平陵侯的食邑在南阳郡武当县境内。晋灼说：河东皮氏县有岸头亭。）

    主父偃说：“黄河以南地区土地肥沃富饶，外部有黄河作为险阻，蒙恬曾在那里修筑城池来驱逐匈奴，在内部还能减少转运和戍守漕运的负担，这是扩大中原地区、消灭匈奴的根本所在。”汉武帝让公卿大臣们商议此事；大臣们都说这样做不利。汉武帝最终还是采纳了主父偃的计策，设立朔方郡（今内蒙古杭锦旗北 ），派苏建征调十多万人修筑朔方城（胡三省注：《括地志》记载：夏州朔方县北的什贲故城，是苏建所筑；什贲这个名称，大概来源于少数民族语言。宋白说：汉代朔方郡治所在三封县，现在长泽县有三封故城。什贲故城，现在是德静县的治所 ），修复秦朝时蒙恬所修筑的边塞，凭借黄河作为坚固的防线。从山东地区转运物资到朔方的路途非常遥远，山东百姓都因此承受了很大的负担，花费了数十上百亿的钱财，国库也因此空虚；汉朝还放弃了上谷郡中与匈奴犬牙交错的造阳（今河北怀来一带 ）等地给匈奴。（胡三省注：孟康说：这个县的土地形状像斗一样曲折，靠近匈奴。）

    4. 三月乙亥日，发生了日食。

    5. 夏季，朝廷招募十万百姓迁徙到朔方。

    6. 主父偃向汉武帝进言说：“茂陵（今陕西兴平东北 ）刚刚建成，天下的豪杰和兼并土地的大户、扰乱社会的人，都可以迁徙到茂陵；这样对内可以充实京城的人口，对外可以消除奸猾之人，这就是所说的不用诛杀就能消除祸害。”汉武帝听从了他的建议，把各郡国的豪杰以及资产在三百万以上的富户都迁徙到茂陵。

    轵（今河南济源东南 ）人郭解，是关东地区的大侠，也在被迁徙的名单中。卫将军替他向汉武帝说情：“郭解家里贫困，不符合迁徙的条件。”汉武帝说：“郭解只是个平民，他的权势竟然能让将军替他说话，这就说明他家并不贫困。”最终还是迁徙了郭解一家。郭解平日里因小事睚眦必报，杀了很多人，汉武帝听说后，下令官吏逮捕郭解并治罪，发现他所杀的人都在大赦之前。轵县有个儒生陪侍使者坐着，有个门客称赞郭解，儒生说：“郭解专门用奸邪的手段触犯国法，怎么能算贤能呢！”郭解的门客听到后，就杀了这个儒生，还割掉了他的舌头。官吏以此来责问郭解，郭解确实不知道杀人的是谁，而杀人者也最终没有人知道是谁。官吏上奏说郭解无罪，公孙弘议论说：“郭解只是个平民，却凭借侠义之名行使权力，因为小事就杀人；郭解虽然不知道是谁杀的人，但这个罪行比他亲自杀人还要严重，应当以大逆无道之罪论处。”于是，郭解被灭族。（胡三省注：《考异》说：荀悦《汉纪》把郭解的事记载在建元二年。按《武帝纪》，“建元二年开始设置茂陵邑”，“三年赏赐迁徙到茂陵的人钱财”；在那个时候，卫青、公孙弘都还没有显贵。另外，“元朔二年迁徙郡国豪杰到茂陵”；这才是迁徙郭解的时候 ）

    班固说：古代天子分封诸侯，诸侯建立卿大夫的采邑，从卿大夫到普通百姓，各有等级差别，因此百姓都能安心地侍奉上级，下级也不会有非分之想。周王室衰微之后，礼乐制度和军事征伐的权力都由诸侯掌控；齐桓公、晋文公之后，大夫们世代专权，家臣也开始执掌国政（胡三省注：大夫世代专权，像晋国的六卿、鲁国的三桓、齐国的田氏就是这样。家臣执掌国政，像阳虎之类的人就是如此。诸侯的臣子，对天子来说是陪臣；大夫的家臣，对诸侯来说是陪臣 ）。到了战国时期，这种情况愈发严重，各国合纵连横，在这个时候，各国的公子，像魏国的信陵君、赵国的平原君、齐国的孟尝君、楚国的春申君，都凭借王公的权势，竞相招揽游侠，鸡鸣狗盗之徒也都被奉为上宾（相关史事见《资治通鉴》第三卷周赧王十七年 ）。而赵国的国相虞卿，抛弃国家和君主，去解救处于困境的魏齐（相关史事见《资治通鉴》第五卷周赧王五十六年 ）；信陵君无忌，窃取兵符、假传命令，杀死将领、独掌军权，去解平原君的危急（相关史事见《资治通鉴》第五卷周赧王五十七年 ）。他们都因此在诸侯中获得了很高的声誉，名扬天下，那些激昂慷慨、高谈阔论的人，都把这四位豪杰当作首领。于是，背叛公义、为私党效命的风气形成了，遵守职责、侍奉君主的大义被废弃了。等到汉朝建立，法律宽松，没有及时纠正这种风气。所以代国的国相陈豨出行时跟随的车辆多达千辆，而吴王刘濞、淮南王刘安都招揽了数以千计的门客；外戚大臣魏其侯窦婴、武安侯田蚡之类的人在京城中争权夺利，平民游侠剧孟、郭解之类的人在民间横行无忌，他们的权势在州郡中畅行无阻，甚至能够压制公侯，普通百姓都以他们的名迹为荣，对他们既羡慕又向往。即使他们触犯刑律，也认为自己是为了成名而不惜牺牲生命，就像季路死于卫侯辄的内乱、仇牧死于宋闵公的灾祸一样（相关史事均见《左传》 ），至死都不后悔。所以曾子说：“在上位的人失去了正道，百姓民心离散已经很久了。”（见《论语》 ）如果没有贤明的君主在上，向百姓展示什么是喜好、什么是厌恶，用礼法来规范他们的行为，百姓怎么会知道禁令并回归正道呢！古代的正法：五霸，是三王的罪人；而六国，是五霸的罪人；至于那四位豪杰，又是六国的罪人。更何况像郭解这类人，凭借着平民的微小力量，窃取生杀大权，他们的罪行已经到了不可饶恕的地步。不过，看他们温和善良、广泛施爱，救济穷困、周济急难，谦虚退让、不自我夸耀，也都有与众不同的品质。可惜啊，他们没有遵循道德规范，却在末流中放纵自己，最终落得个身死族灭的下场，这并非是他们的不幸。

    荀悦评论说：世上有三种游民，是道德的败坏者：一是游侠，二是游说之士，三是游行之人。凭借气势，作威作福，结交私党，在世上树立自己的权势，这种人被称为游侠；用华丽的言辞粉饰自己，设下奸诈的计谋，在天下奔走以谋取时势，这种人被称为游说之士；表面上装作仁爱以迎合世俗的喜好，联合党羽，树立虚假的声誉来谋取私利，这种人被称为游行之人。这三种人，是祸乱产生的根源；他们损害道德，败坏法律，迷惑世人，是先王所慎重对待的。国家有士、农、工、商四种民众，各自从事自己的职业；不从事这四种职业的人，被称为奸民。奸民不出现，王道才能成就。

    大凡这三种游民的出现，都是在末世，周朝、秦朝末年尤为严重。当时，在上位的人不贤明，在下位的人不正直，制度没有建立，纲纪松弛败坏；人们把诋毁和赞誉当作荣辱的标准，而不去核实事情的真相；把个人的爱憎当作判断利害的依据，而不考虑实际情况；把自己的喜怒作为赏罚的标准，而不考察其中的道理。上下相互欺瞒，万事错乱，因此言论者根据关系的亲疏来发表意见，选举者根据亲疏关系来下笔举荐，善恶被众人的言论所混淆，功罪被王法所颠倒。这样一来，利益不能通过正当的途径去获取，祸害也不能用正道去避免。因此，君子触犯礼仪，小人触犯法律，人们奔走钻营，超越自己的职责、僭越法度，追求浮华而摒弃朴实，竞相追逐一时的利益。人们轻视父兄的尊严，却尊崇宾客的礼节；淡薄骨肉之间的恩情，却重视朋友之间的友爱；忘记修身之道，却追求众人的赞誉；削减衣食之用来满足宴请的喜好，贿赂的财物堆满门庭，相互问候的人在路上络绎不绝（胡三省注：《诗笺》说：用果实互相赠送就用苞苴包裹。又说：苞苴，用来包裹鱼肉，有的用芦苇，有的用茅草。《左传注》说：聘，是拿着玉帛去互相慰问 ），私人的书信比公文还要繁多，私人的事务比官府的事务还要繁忙，于是不良的社会风气形成了，正道也被破坏了。

    因此，圣明的君主在位时，治理国家、安排百姓，端正制度；把善恶与功罪联系起来，而不被诋毁和赞誉所左右，听取言论的同时要求其付诸行动，推举名声的同时要考察实际情况。所以，实际情况与名声不相符的叫做虚，内心与外表不一致的叫做伪，诋毁和赞誉不符合事实的叫做诬，谈论事情不符合实际情况的叫做罔。虚伪的行为不能得逞，诬陷和欺骗的言辞不能流行，有罪的人无法侥幸逃脱，无罪的人不必担忧恐惧，私下请托无处可行，贿赂没有用处，停止华丽的文辞，去除浮夸的言辞，禁止诡辩，杜绝奸智，摒弃百家的纷杂混乱，统一于圣人的最高正道，用仁爱和恩惠来滋养百姓，用礼仪和音乐来修饰百姓的行为，那么社会风俗就会稳定，伟大的教化就会成功。

    7. 燕王刘定国与他父亲康王的姬妾通奸，还抢夺弟弟的妻子做自己的姬妾。他又杀死了肥如（今河北卢龙北 ）县令郢人，肥如县是燕国的属县。后来燕国被废除，并入汉朝，归属辽西郡（胡三省注：应劭曰：肥子逃奔到燕国，燕国把这里封给他 ）。郢人的兄弟上书告发了这件事，主父偃从中促成了此事的查办。公卿大臣们请求汉武帝诛杀刘定国，汉武帝批准了。刘定国自杀，燕国被废除。汉文帝初年，王泽开始被封在燕国，他的儿子康王刘嘉继承爵位；汉文帝九年，刘嘉去世，刘定国继位；刘定国大概在位四十二年。

    齐厉王刘次昌也与他的姐姐纪翁主通奸。齐孝王刘将闾在汉文帝十六年受封，他的儿子懿王刘寿继位，刘寿死后刘次昌继位。主父偃想把自己的女儿嫁给齐王，齐纪太后不同意。主父偃于是对汉武帝说：“齐都临淄有十万户人家，仅城市的租税就有千金之多，人口众多，非常富庶，比长安还要繁华，不是天子的亲弟弟或爱子，不能在那里为王。如今齐王与皇室的亲属关系日益疏远，又听说他与姐姐通奸，请陛下查办他！”于是，汉武帝任命主父偃为齐国国相，去查办这件事。主父偃到了齐国，就严厉查办齐王后宫的宦官，供词牵连到了齐王；齐王害怕，喝毒药自杀了。主父偃年轻时曾在齐、燕、赵等地游历，等到他显贵之后，接连使燕国、齐国衰败。赵王刘彭祖很害怕（刘彭祖是汉景帝的儿子，景帝前二年被封为广川王，景帝五年改封赵王 ），就上书告发主父偃收受诸侯的贿赂，因此很多诸侯子弟才得以封侯。等到齐王自杀的消息传来，汉武帝非常愤怒，认为是主父偃逼迫齐王自杀的，于是将他召回并交给司法官吏查办。主父偃承认收受了诸侯的贿赂，但坚称没有逼迫齐王自杀。汉武帝本不想杀他，公孙弘说：“齐王自杀，没有后代，封国被废除改为郡县并入汉朝，主父偃是这件事的罪魁祸首。陛下如果不杀主父偃，无法向天下人交代。”于是，主父偃被灭族。

    8. 张欧被免职，汉武帝想任命蓼侯孔臧为御史大夫（胡三省注：据《汉书·地理志》，蓼县属衡山国，是春秋时期的蓼国；不知道他的依据是什么。蓼侯孔聚是高祖的功臣；孔臧是他的儿子。孔臧自称世代研习经学，大概是因为他是孔子的后代；孔安国是他的堂弟。孔安国是孔子的十三世孙 ）。孔臧推辞说：“我家世代以研习经学为业，我请求担任太常，掌管我家的经学事务，和堂弟侍中孔安国（胡三省注：《百官表》记载：侍中是加官，能够出入宫廷。应劭说：入宫侍奉天子，所以叫侍中。《续汉书》说：侍中，官秩比二千石，没有固定的人数。《汉官仪》说：侍中，帽子左边有蝉形装饰，右边有貂尾，原本是秦朝丞相的属官，在宫殿内往来，所以叫侍中，分别掌管皇帝的车马服饰等物品，下至便器虎子之类的东西。汉武帝时，孔安国担任侍中，因为他是儒者，特别允许他掌管皇帝御座旁的唾壶，朝廷以此为荣耀。）一起整理古代的训诫，让它们永远流传下去。”于是，汉武帝任命孔臧为太常，给他的礼仪和赏赐如同三公。

    三年（乙卯，公元前126年）

    1. 冬季，匈奴军臣单于去世，他的弟弟左谷蠡王伊稚斜自立为单于（胡三省注：匈奴的左、右谷蠡王，地位在左、右贤王之下。 ），并打败了军臣单于的太子於单，於单逃亡后归降汉朝。

    2. 汉武帝任命公孙弘为御史大夫。当时，汉朝正在开通西南夷，在东边设置沧海郡，在北边修筑朔方郡。公孙弘多次劝谏，认为这样做会使中原地区疲惫不堪，去侍奉那些没有实际用处的地方，希望停止这些行动。汉武帝让朱买臣等人用设置朔方郡的好处来反驳公孙弘，提出了十条理由，公孙弘一条也答不上来。公孙弘于是谢罪说：“我是山东的乡下人，不知道设置朔方郡有这么多好处，我希望停止对西南夷和沧海郡的经营，集中力量经营朔方郡。”汉武帝同意了他的请求。春季，汉朝废除了沧海郡。

    公孙弘盖布被，吃饭时不吃两种以上的肉菜汲黯说：“公孙弘位列三公，俸禄很多；却盖布被，这是在作假。”汉武帝询问公孙弘，公孙弘谢罪说：“确实有这回事。九卿中与我关系好的人没有超过汲黯的，然而今天他在朝堂上质问我，确实说中了我的问题。以三公的身份盖布被，和小吏没有区别，确实是在故意做作，想要沽名钓誉，就像汲黯说的那样。但如果没有汲黯的忠诚，陛下怎么能听到这样的话呢！”汉武帝认为公孙弘很谦逊，越发尊重他。

    3. 三月，汉武帝大赦天下。

    4. 夏季，四月丙子日，汉武帝封匈奴太子於单为涉安侯，几个月后於单就去世了。

    5. 当初，归降汉朝的匈奴人说：“月氏原来居住在敦煌（今甘肃敦煌西 ）、祁连（今甘肃酒泉附近 ）一带，是个强国（胡三省注：敦煌、张掖，匈奴打败月氏后，让昆邪王居住在那里；汉朝在这里设置了郡县。祁连是山名，就是天山，匈奴把天叫做祁连；在张掖西北。），匈奴冒顿单于打败了他们。老上单于杀了月氏王，用他的头骨做成饮酒器具。月氏的残余部众逃到远方，他们怨恨匈奴，却没有人愿意和他们一起攻打匈奴。”汉武帝就招募能出使月氏的人。汉中人张骞以郎官的身份应募，从陇西出发，途经匈奴境内；单于俘获了他，把他扣留了十余年。张骞趁机逃跑，朝着月氏的方向向西跑，跑了几十天，到达大宛（今乌兹别克斯坦费尔干纳盆地 ）。（胡三省注：据《西域传》，大宛国治所在贵山城，距离长安一万二千五百七十里；西南方向距离大月氏居住的地方六百九十里。）大宛听说汉朝富有，一直想与汉朝交往却没有机会，见到张骞后非常高兴，为他派出向导和翻译，送他到康居（今哈萨克斯坦巴尔喀什湖和咸海之间 ），又辗转把他送到大月氏。此时大月氏的太子做了国王，他打败大夏后，瓜分了大夏的土地并在那里定居下来，大夏国在大宛的西南方向，都城在妫水（今阿姆河 ）以南。月氏人居住在妫水以北。这里土地肥沃富饶，很少有外敌侵扰，他们早已没有了向匈奴报仇的心思。张骞在大月氏停留了一年多，始终没能得到月氏攻打匈奴的明确答复（胡三省注：凡持衣者执要与领；言骞不能得月氏意趣，无以持归於汉，故以要领爲喻。），便决定返回；他沿着南山（今昆仑山、阿尔金山一带 ）走，（胡三省注：《史记》曰：南山卽连终南山，从京南东至华山，东北连延至海，卽中条山也。从京南而西，连接至葱岭万余里，故云并南山也。《西域传》云：其南山东出金城，与汉南山属。）打算从羌人居住的地方返回汉朝，却又被匈奴抓住，又被扣留了一年多。恰逢伊稚斜单于驱逐於单，匈奴国内大乱，张骞便和堂邑氏的奴仆甘父趁机逃回汉朝。汉武帝封张骞为太中大夫，封甘父为奉使君。张骞当初出发时有一百多人，离开十三年后，只有他和甘父两人得以生还。（胡三省注：《考异》曰：《史记·西南夷传》曰：「元狩元年，张骞使大夏来，言通身毒国之利。」按《年表》，骞以元朔六年二月甲辰封博望侯，必非元狩元年始归也。或者元狩元年，天子始令骞通身毒国。疑不能明，故因是岁伊稚斜立终言之 ）

    6. 匈奴几万骑兵侵入汉朝边塞，杀死代郡（今河北蔚县东北 ）太守恭，还掳掠了一千多人。

    7. 六月庚午日，皇太后驾崩。她是汉武帝的母亲王太后。

    8. 秋季，汉朝放弃对西夷的经营，只在南夷地区设置了夜郎两县和一个都尉，让犍为郡（今四川宜宾 ）暂且自行保全并发展，集中力量修筑朔方城。

    9. 匈奴又侵入雁门，杀害掳掠了一千多人。

    10. 这一年，中大夫张汤担任廷尉。张汤为人狡诈，善于玩弄智谋来控制他人。当时汉武帝正推崇儒家学说，张汤表面上也很羡慕，便侍奉董仲舒、公孙弘等人；他任用千乘（今山东高青县高苑镇北 ）人儿宽为奏谳掾，让他依据古代的法律和义理来判决疑难案件。张汤审判案件时，凡是汉武帝想要治罪的，他就和监、史等执法官员一起罗织罪名，加重处罚；（胡三省注：班《表》，廷尉有左、右监，秩千石。《汉官》曰：廷尉狱史二十七人。深祸，谓持文深刻，欲致人於祸者 ）凡是汉武帝想要释放的，他就和监、史等执法官员一起从轻发落，判案宽松；汉武帝因此很喜欢他。张汤对老朋友的子弟照顾得特别优厚；他去拜访各位公卿大臣，无论严寒酷暑都不避。因此，张汤虽然执法严苛、心胸狭隘、不公正公平，却获得了很好的声誉。汲黯多次在汉武帝面前指责张汤，说：“您身为正卿（胡三省注：汉官，九卿之外，又有列於九卿者，故谓九卿爲正卿 ），对上不能褒扬先帝的功业，对下不能抑制天下人的邪念，让国家安定、百姓富足，使监狱空虚，为什么要把高皇帝的法规搞得乱七八糟呢！照您这样做，您将断子绝孙。”汲黯时常和张汤辩论，张汤的言辞常常在一些细枝末节上苛求、挑剔；汲黯刚正严厉，坚守高原则，无法被张汤说服，愤怒地骂道：“天下人都说刀笔吏不能担任公卿，果然如此！如果一定要按照张汤的做法，会让天下人都恐惧得不敢正常走路，只能把脚重叠起来站立，斜着眼睛看人了！”

    四年（丙辰，公元前125年）

    1. 冬季，汉武帝前往甘泉宫。

    2. 夏季，匈奴侵入代郡、定襄（今内蒙古呼和浩特东南 ）、上郡（今陕西榆林东南 ），各有三万骑兵，杀害掳掠了几千人。



 第19章 汉纪十一

    起强圉大荒落（丁巳），尽玄黓阉茂（壬戌），共六年。

    元朔五年（丁巳，公元前124年）

    1. 冬季，十一月乙丑日，薛泽被免去丞相之职。汉武帝任命公孙弘为丞相，封他为平津侯（胡三省注：勃海郡高成县有平津乡。宋白说：沧州盐山县，就是勃海高成县，有平津乡。《考异》说：《史记·将相名臣表》《汉书·公卿百官表》中，公孙弘担任丞相都在今年。《建元以来侯者表》《恩泽侯表》都说“元朔三年封侯”。但元朔三年公孙弘才开始担任御史大夫。大概是把“五”误写成了“三”，所以才放在三年记录 ）。丞相封侯从公孙弘开始。汉初通常让列侯担任丞相，而公孙弘是先做丞相后封侯，所以丞相封侯是从他开始的。

    当时，汉武帝正致力于建功立业，公孙弘于是开设东阁来招揽贤才，和他们一起参与谋划商议国家大事。每次朝见皇帝、上奏事务时，他都会谈论一些对国家有利的政策，汉武帝也会让身边精通文学的臣子与他进行辩论。公孙弘曾上奏说：“十个盗贼张满弓弩，一百个官吏都不敢上前。请下令禁止百姓携带弓弩，这样对国家有利。”汉武帝将他的建议交付大臣们讨论。侍中吾丘寿王回答说：“我听说古代制作五种兵器（胡三省注：师古说：五兵，指矛、戟、弓、剑、戈。 ），不是为了互相伤害，而是用来禁止暴力、讨伐奸邪的。秦朝统一天下后，销毁兵器，折断锋刃；但后来百姓却用锄头、棍棒相互攻击，犯法的人越来越多，盗贼多到无法控制，最终导致国家大乱而灭亡。所以圣明的君主致力于推行教化，减少禁令防范，因为知道这些是靠不住的。《礼记》说：‘男孩出生时，要用桑木做的弓和蓬草做的箭射向天地四方（胡三省注：《礼记·内则》记载：国君的世子出生三天后，射人用桑木弓、蓬草箭向天地四方各射一箭。《注》说：天地四方，是男子将来要有所作为的地方 ），这是明确表示他将来要有所作为。从天子到百姓都要举行大射之礼，这是三代以来的传统。古代天子射豹侯，诸侯射熊侯，卿大夫射麋侯，士射鹿侯、豕侯。《周礼》中又用乡射之礼来咨询民众。我只听说圣明的君主通过射箭来彰显教化，没听说过要禁止人们持有弓箭。而且之所以要禁止，是因为盗贼会用弓箭来抢劫；抢劫的罪行是死罪，但即便如此，犯罪的人还是不断，因为那些大奸大恶之徒，对重刑本来就无所畏惧。我担心坏人持有弓箭而官吏却无法制止，善良的百姓为了自卫而持有弓箭却触犯法律，这等于是助长了盗贼的威风，剥夺了百姓自救的能力。我私下认为这非常不利。”奏书呈上后，汉武帝以此来质问公孙弘，公孙弘无言以对，只好认输 。

    公孙弘生性猜忌，表面宽厚，内心却城府很深；那些曾经和他有过节的人，无论关系远近，他虽然表面上和他们友好相处，但最终都会报复对方。董仲舒为人廉洁正直，认为公孙弘是个阿谀奉承的人，公孙弘因此嫉恨他。胶西王刘端骄横放纵，多次触犯法律（刘端是汉景帝的儿子，景帝前三年受封 ），被他杀害和伤害的二千石官员众多。公孙弘便推荐董仲舒去做胶西王的国相；董仲舒借口生病辞去了这个职务。汲黯经常诋毁儒生，还当面顶撞公孙弘，公孙弘想用一些事情来治他的罪，进而杀掉他（胡三省注：以事致其罪而诛之 ）。于是就对汉武帝说：“右内史管辖的区域内有很多权贵大臣和宗室成员，很难治理，不是平时威望高的大臣不能胜任这个职位，请调汲黯去做右内史。”（右内史后来改为右扶风 ）汉武帝听从了他的建议。

    2. 春季，发生大旱。

    3. 匈奴右贤王多次侵扰朔方郡（今内蒙古杭锦旗北 ）。汉武帝命令车骑将军卫青率领三万骑兵从高阙（今内蒙古杭锦后旗东北 ）出兵，卫尉苏建任游击将军，左内史李沮（ju）任强弩将军，太仆公孙贺任骑将军，代相李蔡任轻车将军，他们都归车骑将军卫青统领，一同从朔方出兵；大行令李息、岸头侯张次公任将军，一同从右北平（今河北平泉南 ）出兵；总计十多万人，前去攻打匈奴。右贤王认为汉军路途遥远，不可能这么快到达，就喝起酒来，结果喝醉了。卫青等人的军队出塞后行军六七百里，在夜里赶到，包围了右贤王。右贤王大惊失色，趁夜逃跑，只带着几百名精锐骑兵突围向北逃去。汉军俘虏了右贤王的小王十多人，男女部众一万五千多人，牲畜几十万头甚至上百万头，于是卫青就率军凯旋。

    大军回到边塞，汉武帝派使者带着大将军印信，到军中封卫青为大将军，各路将领都归他统领。夏季，四月乙未日，汉武帝又给卫青增加食邑八千七百户，并封卫青的三个儿子卫伉、卫不疑、卫登都为列侯。卫青坚决推辞说：“我有幸在军中任职，仰仗陛下的神灵，军队取得了巨大胜利，这都是各位校尉奋力作战的功劳。陛下已经很恩宠地给我增加了食邑；我的儿子们还在襁褓之中，没有立下任何功劳，却要裂土封侯，这不是我在军中效力、激励将士奋力作战的本意。”汉武帝说：“我并没有忘记各位校尉的功劳。”于是封护军都尉公孙敖为合骑侯（胡三省注：晋灼说：合骑侯，就像冠军侯、从票侯这样的名号。我依据《功臣表》，合骑侯的食邑在渤海高成 ），都尉韩说为龙頟侯（班《志》记载，龙頟是侯国，属平原郡 ），公孙贺为南窌侯，李蔡为乐安侯（“乐安”，《功臣表》写作“安乐”，食邑在琅邪的昌县 ）。校尉李朔为涉轵侯（“涉轵”，《班史·卫青传》写作“陟轵”，《功臣表》写作“轵”，食邑在齐郡的西安 ），赵不虞为随成侯（胡三省注：随成侯，据《功臣表》，食邑在千乘县 ），公孙戎奴为从平侯（胡三省注：从平侯，食邑在东郡乐昌 ），李沮、李息以及校尉豆如意（《班史》中“豆”写作“窦” ）都被赐爵关内侯。

    从此，卫青备受尊崇和宠幸，在大臣中独一无二，公卿以下的官员都对他卑躬屈膝，只有汲黯用平等的礼节对待他。有人劝汲黯说：“天子希望大臣们都对大将军表示尊敬，大将军如今地位尊贵，您不能不向他行礼。”汲黯说：“难道因为大将军有拱手行礼的客人，他的地位就不尊贵了吗！”大将军卫青听说后，越发觉得汲黯贤能，多次向他请教国家和朝廷的疑难问题，对待汲黯比平日更加尊重。大将军卫青虽然地位尊贵，但有时进宫侍奉汉武帝，汉武帝会坐在床边（胡三省注：如淳说：厕，是厕所。孟康说：厕，是床边。师古说：如淳的说法正确。仲冯说：厕，应当依从孟康的说法。古代君主接见大臣时会起身；那么坐在床边接见，是对大臣的轻视 ）接见他；丞相公孙弘在汉武帝闲暇时谒见，汉武帝有时连帽子都不戴；但等到汲黯谒见时，汉武帝如果没戴帽子就不会接见他。有一次，汉武帝坐在武帐中（胡三省注：应劭说：武帐，是用织成的布制作的，上面有武士的图案。孟康说：现在的御武帐中放置兵器，在帐中排列五种兵器。师古说：孟康的说法正确。韦昭说：用武字命名，是为了显示威严 ），汲黯前来上奏事情，汉武帝没戴帽子，远远望见汲黯，就躲进帐中，派人批准了他的奏请。汲黯受到的敬重由此可见一斑。

    4. 夏季，六月，汉武帝下诏说：“听说要用礼来引导百姓，用乐来教化百姓（胡三省注：《诗序》说：在上位的人用教化来影响下面的人 ）。如今礼崩乐坏，我对此深感忧虑。命令礼官鼓励人们学习礼仪，兴起礼义之风，为天下人做出表率！”于是，丞相公孙弘等人上奏说：“请为博士官设置五十名弟子，免除他们的赋税和徭役；根据他们的才能高低，来补任郎中、文学、掌故等官职；比如儿宽通过射策担任掌故，按照功劳依次补任廷尉文学卒史（胡三省注：苏林说：卒史的俸禄是六百石。臣瓒说：《汉注》中，卒史的俸禄是一百石。师古说：臣瓒的说法正确。我认为掌故，是掌管旧制、旧例等典籍的官员。从儿宽从掌故补任卒史可以推断，掌故的品级俸禄也就知道了 ）。如果有才能出众、出类拔萃的人，就把他们的名字上报；那些不努力学习或者才能低下的人，就罢免他们。另外，对精通一种技艺以上的官吏（胡三省注：吏，指百石以上以及比百石以下的官员 ），请都选拔出来，补任重要的职位（胡三省注：右职，指中二千石、二千石官员的卒史等职位 ）。”汉武帝听从了他们的建议。从此，公卿、大夫、士、吏中彬彬有礼的文学之士越来越多了。

    5. 秋季，匈奴一万骑兵侵入代郡（今河北蔚县东北 ），杀死都尉朱英，掳掠了一千多人。

    6. 当初，淮南王刘安喜欢读书写文章，热衷于树立个人声誉，招揽了数千名宾客和方术之士。他的群臣和宾客中，大多是江淮一带轻薄浮躁的人，他们常常拿淮南厉王刘长被流放而死的事情来激励刘安（刘长被流放而死的事，见《资治通鉴》第十四卷汉文帝前六年 ）。建元六年（公元前135年），出现了彗星，有人劝说刘安：“以前吴王刘濞起兵的时候，彗星出现，长有好几尺，尚且导致天下血流千里。如今彗星横贯天空，天下肯定会发生大规模的战争。”刘安心里觉得很有道理，于是就加紧制造进攻作战的器具，积攒金钱。

    郎中雷被得罪了太子刘迁（雷被擅长剑术，在和太子玩耍时，不小心伤到了太子，所以获罪 ）（胡三省注：《姓谱》记载：雷姓是古代方雷氏的后代 ）。当时朝廷有诏令，想要参军的人可以前往长安，雷被就表示愿意去抗击匈奴。太子刘迁在刘安面前说雷被的坏话，将他斥责并免职，想要以此来警告其他人。这一年，雷被逃到长安，上书为自己辩解。这件事被交给廷尉处理，调查过程中牵连到了淮南王刘安，公卿大臣们请求汉武帝逮捕刘安并治罪。太子刘迁谋划让人穿上卫士的衣服，手持戟站在淮南王身边，如果汉朝使者有不怀好意的，就将其刺杀，然后趁机发兵反叛。汉武帝派中尉宏去当面询问刘安，刘安看到中尉宏脸色温和，就没有发动叛乱。公卿大臣们上奏说：“刘安阻碍那些想要抗击匈奴的人，违抗皇帝的明诏，应当判处弃市之刑。”汉武帝下诏削减刘安的两个县的封地。不久之后，刘安伤心地说：“我施行仁义，反而被削减封地。”他觉得这是一种耻辱，于是谋反的心思更加坚定了。

    刘安和衡山王刘赐之间相互指责抱怨，在礼节上也互不相容（刘赐是刘安的弟弟，汉文帝十六年和刘安一同受封 ）。衡山王听说淮南王有谋反的计划，担心被他吞并，也结交宾客，准备谋反的器具，他认为淮南王向西起兵后，自己可以发兵平定江淮之间并占据这片土地。衡山王的王后徐来在刘赐面前诬陷太子刘爽，想要废掉刘爽，立他的弟弟刘孝为太子。刘赐囚禁了太子刘爽，还让刘孝佩戴王印，命令他招揽宾客。前来的宾客隐约知道淮南王和衡山王有谋反的计划，便日夜从容地劝说他们行动。衡山王于是派刘孝的门客江都人枚赫、陈喜制造兵车、锻造箭矢，雕刻天子玺印以及将相、军吏的印信。秋季，衡山王应当入朝拜见汉武帝，路过淮南国时；淮南王和他说了一些兄弟间的贴心话，消除了之前的嫌隙，还一起约定准备谋反的事情。衡山王随后就上书称病，汉武帝赐书同意他不用入朝。

    六年（戊午，公元前123年）

    1. 春季，二月，大将军卫青从定襄（今内蒙古呼和浩特东南 ）出兵，攻打匈奴；（胡三省注：杜佑说：汉代的定襄郡在现在马邑以北三百多里的地方，后魏时设置了云中郡 ）任命合骑侯公孙敖为中将军，太仆公孙贺为左将军，翕侯赵信为前将军（《功臣表》记载，翕是侯国，在魏郡内黄县境内 ），卫尉苏建为右将军，郎中令李广 为后将军，左内史李沮为强弩将军，他们都归大将军卫青统领；此次出兵斩杀了几千名匈奴人后返回（胡三省注：贤曰：秦代的法律规定，斩杀一个敌人，就赏赐一级爵位，所以把斩杀敌人称为“级” ），在定襄、云中（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 ）、雁门（今山西右玉南 ）等地休整兵马。

    2. 汉武帝大赦天下。

    3. 夏季，四月，卫青再次率领六位将军从定襄出兵，攻打匈奴，斩杀和俘虏匈奴一万多人。右将军苏建、前将军赵信的军队合并在一起，共有三千多骑兵，他们单独遭遇了单于的军队，和匈奴激战了一天多，汉军的士兵几乎快要死光了。赵信原本是匈奴的小王，投降汉朝后被封为翕侯（胡三省注：赵信在元光四年十月壬午日受封 ），等到战败，匈奴引诱他，于是他带着剩下的大约八百名骑兵投降了匈奴。苏建的军队全军覆没，他独自一人逃脱，回到了大将军卫青那里。

    议郎周霸说（班《表》记载：议郎属郎中令，俸禄为比六百石 ）：“自从大将军出兵以来，还从未斩杀过副将。现在苏建抛弃军队，应该将他斩首，以彰显将军的威严。”军正闳、长史安说：“不能这样做。按照军法，军队出征时要设置军正，负责执行军法来整顿军中秩序（胡三省注：《军法》规定：军正不隶属于将军，将军有罪要上报朝廷。刘昭《志》记载：大将军长史的俸禄是一千石。如淳说：法律规定，都军官设置长史一人 ）。《兵法》说：‘小股部队即使顽强作战，也会被强大的敌人擒获（胡三省注：《孙子》中的这句话，意思是双方力量悬殊，弱小的一方即使作战顽强，最终也必定会被强大的一方擒获 ）。’如今苏建以几千人的兵力对抗单于几万人的军队，奋力作战了一天多，士兵都死光了，他却没有二心，独自回来，要是将他斩首，这是在告诉后人，以后遇到这种情况就不要回来了，所以不应当斩杀他。”大将军卫青说：“我有幸凭借皇帝亲信的身份在军中任职，不担心没有威严，而周霸却劝我用斩杀苏建来显示威严，这太不符合我的心意了。况且就算按照我的职责应当斩杀将领，但凭借我受到的尊崇和宠幸，也不敢在境外擅自诛杀将领，还是把他送到天子那里，让天子自己裁决，这样可以显示出作为臣子不敢专权，不是很好吗？”军官们都说：“好！”于是就把苏建囚禁起来，送到汉武帝所在的地方（胡三省注：蔡邕《独断》说：天子以四海为家，所以把居住的地方称为行在所 ）。

    当初，平阳县（今山西临汾市 ）的县吏霍仲孺在平阳侯家做事，和卫青的姐姐卫少儿私通，生下了霍去病。（胡三省注：霍姓，是以国名为姓氏 ）霍去病十八岁时，担任侍中，他擅长骑马射箭，两次跟随大将军卫青攻打匈奴，担任票姚校尉。他带领八百名轻骑勇士，远离大军几百里去寻找战机，斩杀和俘虏的敌人数量超过了己方的损失（胡三省注：师古曰：按照他所率领的人数计算，捕杀的敌人数量更多，超过了应有的数量。另一种说法：汉军的伤亡少，而杀死和俘获的匈奴人多，所以说超过了应有的数量 ）。于是汉武帝说：“票姚校尉霍去病，斩杀和俘虏匈奴二千多人，还抓获了匈奴的相国、当户，杀死了单于祖父一辈的藉若侯产，活捉了单于的叔父罗姑比（胡三省注：匈奴的左、右大当户，地位在左、右大都尉之下，左、右骨都侯之上。大父行，指单于祖父一辈的人。张晏说：藉若，是匈奴的侯名，产是他的名字。师古说：这个人是单于祖父一辈的人。季父，也是单于的叔父，罗姑是他的名字。），战功屡次在全军中名列前茅，封霍去病为冠军侯（汉武帝因为霍去病的功劳在各军之上，把南阳郡穰县卢阳乡、宛县临駣聚作为冠军侯的封国 ）。上谷太守郝贤四次跟随大将军出征，捕杀匈奴二千多人，被封为众利侯。”（胡三省注：《姓谱》记载：殷帝乙有个儿子叫子期，被封在太原郝乡，他的后代就以郝为姓氏。《功臣表》记载，众利侯的食邑在琅邪郡姑幕县 ）

    这一年，汉军损失了两位将军，翕侯赵信投降匈奴，军功也不多，所以大将军卫青没有增加食邑，只是得到了千金的赏赐。右将军苏建被押送到长安后，汉武帝没有杀他，让他花钱赎罪，贬为平民。

    单于得到翕侯赵信后，封他为自次王，还把自己的姐姐嫁给了他，和他一起谋划对付汉朝。赵信建议单于向北迁移，远远地越过沙漠（胡三省注：师古曰：直度，就是直接穿越的意思；幕，同“漠” 。阴山以北都是大沙漠，不长草木 ），以此引诱汉军，使他们疲惫不堪，等到汉军疲惫到极点时再发起攻击，并且不要靠近汉朝边塞。单于听从了他的建议。

    当时，汉朝每年都征发十多万人攻打匈奴，斩杀和俘虏匈奴的士兵得到的赏赐有二十多万斤黄金，而汉军战死的人马也有十多万，兵器铠甲以及转运粮草的费用还不算在内。于是，大司农掌管的钱财用尽，无法再供应战士们的费用。六月，汉武帝下诏，允许百姓花钱买爵，也可以用钱赎罪、解除禁锢（胡三省注：禁锢，是指被限制不能做官 ）。还设置了赏官，名为武功爵，每级价值十七万钱，总共价值三十多万金（胡三省注：臣瓒说：《茂陵中书》记载有武功爵：一级叫造士，二级叫闲舆卫，三级叫良士，四级叫元戎士，五级叫官首，六级叫秉铎，七级叫千夫，八级叫乐卿，九级叫执戎，十级叫政戾庶长，十一级叫军卫：这是汉武帝为了奖赏军功而设置的。师古曰：下面说“级十七万，凡直三十余万金”；现在臣瓒引用《茂陵中书》，并没有完全解释清楚。贡父说：价值三十多万金，各级价格的差异无法详细说明。有人说：“七”应当是“一”，这样就和《茂陵书》相符了。我认为卖爵是按照等级定价，每级价格会逐渐增加，怎么能一概而论说每级十七万呢！如果每级十七万，累计到三十多万金，就应该有一万七千多级，这显然不对。那么“万”字应该是衍文。大概武功爵有十七级，参考颜师古、刘攽的注释，他们都因为无法解释清楚而产生疑惑，怀疑《茂陵书》中所说的十一级不够准确，又怀疑史书中“万”字是衍文，其实都不太准确。大概“级十七万”的意思是，卖爵时一级定价为十七万钱，到二级就是三十四万钱了，以此类推，怎么会不逐级增加呢！王莽时期，黄金一斤价值一万钱，按照这个来推算，那么三十万金就是三十多亿钱，这就是当时卖武功爵的总价。百姓交钱买爵，根据交钱的多少来确定爵位的高低，爵位的高低有固定的价格，而百姓交钱的多少没有固定的数额，如果把两者简单等同起来，就会相差很远。《史记》写作“直八十万金”，《索隐》说：一金价值一万钱，第一级十七万，从这往上每级增加二万，到十七级总共是三十四万 ）。那些买武功爵买到千夫一级的人，可以优先被任命为官吏。由于买爵的人越来越多，导致做官的途径变得繁杂混乱，官职也被荒废了。

    元狩元年（己未，公元前122年）

    1. 冬季，十月，汉武帝前往雍地（今陕西凤翔南 ），祭祀五畤，捕获了一只野兽，这只野兽只有一只角，却有五只蹄子。有关官员说：“陛下恭敬地举行郊祀，上帝为了报答您，赐给您这只一角兽，大概这就是麒麟吧。”（麒麟，身体像麋鹿，尾巴像牛，蹄子像马，身上有五种颜色，蹄子是圆形的，只有一只角，角的顶端有肉，它的叫声符合钟吕的音律，行走时遵循规矩，选择好地方才停留，不践踏活的虫子，不踩踏生长的青草，不群居，不成对行走，不落入陷阱，不被罗网捕获，只有当王者施行至仁之政时它才会出现。现在并州（今山西太原 ）一带也有麟，大小像鹿，但不是祥瑞的麒麟。京房《易传》说：麒麟，身体像麕，尾巴像牛，蹄子像马，身上有五彩，腹部是黄色的，高一丈二。《尔雅》说：麒麟，身体像麕，尾巴像牛，只有一只角。大概麒麟像麕，头顶是圆的，只有一只角。说“盖”，是表示猜测它是麒麟，但不确定 ）于是，汉武帝用这只野兽祭祀五畤，每个畤增加一头牛，进行燎祭 。过了一段时间，有关官员又说：“纪元应该用上天降下的祥瑞来命名，不应该用数字来命名。第一个纪元叫‘建’，第二个纪元因为有长星出现叫‘光’，现在这个纪元因为在郊外获得一角兽，可以叫‘狩’。”于是，济北王（济北王刘勃，是淮南厉王的儿子，汉文帝十六年被封为衡山王，汉景帝四年改封为济北王；现在的济北王是刘勃的儿子成王刘胡 ）（胡三省注：济北王的都城在卢县，后来在天汉四年，封国被废除，并入汉朝，成为泰山郡。）认为天子将要举行封禅大典，就上书献上泰山及其旁边的城邑；汉武帝用其他县的土地作为补偿。

    2. 淮南王刘安和他的宾客左吴等人日夜谋划谋反之事（胡三省注：《姓谱》记载：齐的公族中有左、右公子，他们的后代就以左、右为姓氏。我考察发现，卫国也有左、右公子，《姓谱》的说法不准确。鲁国还有左丘明 ），查看地图（胡三省注：苏林说：舆，有全部记载的意思。《索隐》说：《志林》记载，舆地图是汉朝绘制的，并非来自远方 ），部署军队从哪里进攻。那些从长安来的使者，要是说些荒诞的话，比如“皇上没有儿子，汉朝局势不稳”，刘安就会很高兴；要是说“汉朝朝廷政治清明，皇上有儿子”，刘安就会发怒，认为这是胡言乱语，不可信。

    刘安召见郎中伍被（胡三省注：《姓谱》记载，伍姓出自楚伍举 ），和他商量谋反的事，伍被说：“大王怎么能说出这种亡国的话呢？我仿佛已经看到王宫中生满荆棘，露水打湿衣服的凄惨景象了！”刘安听后大怒，把伍被的父母抓起来囚禁了。三月，刘安又把伍被召来询问，伍被说：“从前秦朝无道，极度奢侈暴虐，十分之六七的百姓都渴望天下大乱。高皇帝从行伍中崛起，最终成为天子，这就是抓住了秦朝衰亡的时机，乘势而起。如今大王只看到高皇帝得天下容易，难道没看到近代吴、楚两国的下场吗？”（相关史事见《资治通鉴》第十五卷景帝三年 ）吴王刘濞统辖四个郡（胡三省注：这四个郡是东阳郡、鄣郡、吴郡、豫章郡 ），国家富强，人口众多，计划制定好了，就向西起兵；然而却在大梁被打败（胡三省注：指被梁孝王打败 ），向东逃窜，最终身死国灭，祭祀断绝，这是为什么呢？实在是因为他违背天道，不懂得把握时机。如今大王您的兵力，还不到当年吴、楚两国的十分之一，而当今天下太平，比吴、楚两国叛乱时安定万倍，大王要是不听从我的建议，恐怕很快就会失去千乘之国的君位，收到天子赐下的绝命诏书，比群臣先死在东宫啊。”（胡三省注：如淳说：东宫是淮南王居住的地方 ）刘安听后，流着泪站起身来。

    刘安有个庶子叫刘不害，年龄最大，但刘安不喜欢他，王后和太子也不把他当作儿子、兄长看待。刘不害的儿子刘建，才能出众，性格有骨气，他常常怨恨太子，暗中派人告发太子谋杀汉朝中尉的事（胡三省注：相关史事见上，元朔五年 ），这件事被交给廷尉处理。

    刘安很担心这件事，想要起兵，又问伍被：“你认为吴王起兵是对还是错呢？”伍被说：“当然是错的。我听说吴王后来非常后悔，希望大王不要重蹈吴王的覆辙。”刘安说：“吴王哪里懂得谋反！当时汉朝的将领一天之内就有四十多人通过成皋关；如今我要是封锁成皋关的关口，占据三川之地的险要地势（胡三省注：河南在秦朝时是三川郡，这里是伊水、洛水、黄河三条河流交汇的地方 ），招揽崤山以东的兵马，像这样起兵，左吴、赵贤、朱骄如等人都认为十有九成能成功，可唯独你认为只有灾祸没有福气，这是为什么呢？难道真像你说的，不可能侥幸成功吗？”伍被说：“如果您一定要这么做，我有个愚笨的计策。现在诸侯没有反叛的心思，百姓也没有怨气，我们可以伪造丞相、御史的奏请文书，说要把各郡国的豪杰和富户迁徙到朔方，还要增派士兵，紧急召集他们；再伪造诏狱文书（胡三省注：汉代时，左右都司空、上林、中都官都设有诏狱，因为是奉皇帝诏令审讯囚犯，所以以此为名 ），逮捕诸侯的太子和宠臣；这样一来，百姓就会怨恨，诸侯也会恐惧，然后派能言善辩的人去劝说他们，或许能有十分之一的成功机会！”刘安说：“这个办法倒可以试试。不过，我觉得还不至于到这种地步。”

    于是，刘安制作了皇帝玺印，以及丞相、御史大夫、将军、军吏、中二千石官员和附近郡太守、都尉的印信，还有汉朝的符节。他打算派人假装犯罪，向西逃到长安，去侍奉大将军卫青，一旦起兵，就刺杀大将军。并且还说：“汉朝的大臣中，只有汲黯喜欢直言进谏，坚守气节，为正义而死，很难用不正当的事情迷惑他；至于劝说丞相公孙弘等人，那就像揭开盖子、摇落树叶一样容易！”

    刘安想要征发国内的军队，又担心国相和二千石官员不听从，就和伍被商量，打算先杀掉他们。他还想让人穿上求盗（负责追捕盗贼的士兵 ）的衣服（胡三省注：《汉书·本纪》记载，高帝做亭长时，曾派求盗到薛地，制作竹皮冠 ； ），拿着羽檄从东方赶来，大喊：“南越的军队入侵了！”想以此为借口发兵。

    正好这时廷尉来逮捕淮南太子，淮南王得知后，和太子商量，召集国相和二千石官员，准备杀掉他们然后起兵。国相来了，内史、中尉却都没来。刘安心想，只杀国相也没什么用，就放国相走了。刘安犹豫不决，还没拿定主意。太子就自杀了，但没有死成。

    伍被主动到官府自首，告发了他和淮南王谋反的种种迹象。官府于是逮捕了太子、王后，包围了王宫，把淮南王在国内参与谋反的宾客全部抓起来，搜出了谋反的器具，并上报给朝廷。汉武帝派宗正拿着符节去查办淮南王。宗正还没到，淮南王刘安就自杀了。王后荼、太子刘迁被杀，所有参与谋反的人都被灭族。

    汉武帝因为伍被平时的言辞中常常称赞汉朝的美好，想不杀他。廷尉张汤说：“伍被最先为淮南王出谋反的计策，罪不可赦。”于是伍被被处死。侍中庄助平时和淮南王交往密切，私下里有很多议论，淮南王还送给他很多财物。汉武帝觉得他的罪不重，想不杀他。张汤却争辩说：“庄助能够出入宫廷，是陛下的心腹之臣，却和诸侯私下交往到这种地步；如果不杀他，以后就难以治理了。”庄助最终还是被处以弃市之刑。

    衡山王刘赐上书，请求废掉太子刘爽，立他的弟弟刘孝为太子。刘爽得知后，立刻派他的亲信白嬴到长安上书，说“刘孝制造兵车、锻造箭矢，还和父王的御者通奸”，想以此来搞垮刘孝。正好这时官府在追捕和淮南王一起谋反的人，在衡山王的儿子刘孝家里抓到了陈喜，官吏弹劾刘孝，说他是窝藏陈喜的主犯。刘孝听说“法律规定：先自首的人，可以免除罪行”，就抢先自首，交代了和他一起谋反的枚赫、陈喜等人。公卿大臣们请求逮捕衡山王治罪，衡山王自杀了。王后徐来、太子刘爽以及刘孝都被处以弃市之刑，所有参与谋反的人都被灭族。

    淮南王和衡山王这两起谋反案，牵连到的列侯、二千石官员、豪杰等，有几万人被处死。

    3. 夏季，四月，汉武帝大赦天下。

    4. 丁卯日，汉武帝立皇子刘据为太子，刘据当时七岁。

    5. 五月乙巳日是月末，发生了日食。

    6. 匈奴一万人侵入上谷郡（今河北怀来东南 ），杀死了几百人。

    7. 当初，张骞从月氏（今阿姆河流域 ）回来（相关史事见上一卷元朔四年 ），向汉武帝详细讲述了西域各国的风土人情：“大宛（今乌兹别克斯坦费尔干纳盆地 ）在汉朝的正西方，距离大概有一万里。那里的人定居在一处，从事农业生产，有很多良马，马出汗时像血一样（胡三省注：孟康说：大宛国有座高山，山上的马很难捕获，于是人们把五色母马放在山下，和山上的马交配，生下的小马都汗血，因此被称为天马子。另一种说法是，汗血马的汗从肩膀处流出，像血一样，号称能日行千里 ）。他们有城郭和房屋，和中原地区很相似。大宛的东北方向是乌孙（今伊犁河流域 ），东边是于阗（今新疆和田一带 ）。于阗国在南山脚下，位于西城。于阗西边的水都向西流入西海（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昆仑山以西有一条大水叫新头河，流过葱岭进入北天竺境内，又向西南流，转弯后向东南流，经过中天竺国，又向西流经安息，向南注入雷翥海。雷翥海就是西海，在安息的西边，犂靬的东边，东南和交州海相连 ），东边的水向东流入盐泽（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河水的一个源头在于阗国南山，向北流和葱岭河汇合，向东注入蒲昌海。《西域传》记载：盐泽，又叫蒲昌海，距离玉门关、阳关三百多里，方圆三百里，这里的水静止不流，冬夏水位都不增减，人们都认为它在地下暗流涌动，向南流出积石山，成为中原地区的黄河。玉门关、阳关都在敦煌的西界。《括地志》记载：蒲昌海，又叫泑泽，也叫盐泽，还叫辅日海、穿兰、临海，在沙州西南。玉门关在沙州寿昌县西六里。盐泽的水在地下暗流涌动，它的南边就是黄河的源头。《索隐》说：按《汉书·西南夷传》记载，黄河有两个源头，一个出自葱岭，一个出于阗。《山海经》说：黄河发源于昆仑山的东北角落。郭璞说：黄河发源于昆仑山，在地下暗流涌动，到葱岭山于阗国时，又分流出来，汇合后向东注入泑泽，之后又流经积石山，成为中原地区的黄河。泑泽就是盐泽。《西域传》说：于阗在南山脚下，和郭璞注释《山海经》的说法不同。《广志》说：蒲昌海在蒲类海的东边。唐长庆年间，刘元鼎担任盟会使，说黄河的上游，从洪济向西南行二千里，水越来越窄，冬春季节可以徒步过河，夏秋季节才能行船，它的南边三百里处有三座山，中间高四周低，叫历山，正对着大羊同国，这就是古代所说的昆仑山，匈奴人叫闷摩黎山，东边距离长安五千里。黄河的源头就在这中间，水流清澈平缓，逐渐汇合众多水流，水色发红，流得越远，其他水流汇入后就变得浑浊了。黄河源头的东北方向正对着莫贺延碛的尾部，推测这个地方，大概在剑南的西边。盐泽距离长安大概五千里 ）。匈奴的右方势力居住在盐泽以东，直到陇西长城（就是秦朝修筑的长城 ）（胡三省注：秦修筑长城从临洮开始。临洮县在汉代属于陇西郡 ），南边和羌人接壤，阻断了汉朝和西域的通道。乌孙、康居（今巴尔喀什湖和咸海之间 ）、奄蔡（今里海东北 ）、大月氏，都是游牧国家，他们随着畜牧活动而迁徙（胡三省注：奄蔡国在康居西北，靠近无边无际的大泽，大概就是北海 。这些国家随着畜牧活动，追逐水草而居，没有固定的城郭和住所，所以叫行国 ），和匈奴的风俗相同。大夏（今阿富汗北部 ）在大宛的西南方向，和大宛的风俗相同。我在大夏的时候，看到过邛竹杖和蜀布（胡三省注：臣瓒说：邛是山名，山上生长一种竹子，节很高，可以用来做手杖。服虔说：蜀布是一种细布。《史记正义》说：邛都的邛山出产这种竹子，因此叫邛竹，它节高而且中间是实心的，有的形状奇特，可以用来做手杖。布是土芦布。），问他们是从哪里得到的，大夏国人说：‘是我们的商人去身毒（今印度 ）买来的。’（胡三省注：孟康说：身毒就是天竺，也就是所说的信仰佛教的胡人 。李奇说：又叫天笃。身毒在大夏东南大概几千里的地方，那里的人定居从事农业生产，和大夏的风俗相同。根据我的推测 ）大夏距离汉朝一万二千里，在汉朝的西南方向；如今身毒国又在大夏东南几千里，那里有蜀地的物产，由此可见，身毒距离蜀地不远了。现在要是出使大夏，从羌人居住的地方走，路途艰险，羌人也不友善；稍微向北走，就可能被匈奴抓住；从蜀地走，路途应该比较直，而且没有贼寇。”

    汉武帝听说大宛以及大夏、安息（今伊朗一带）这些国家，（胡三省注：安息治所在番兜城，临近妫水，距离长安一万一千六百里，那里的风俗也是百姓定居从事农业生产 ）都是大国，有很多奇特的物产，百姓定居，和中原地区的生产生活方式颇为相似，而且军事力量薄弱，却很看重汉朝的财物。这些国家的北方有大月氏、康居等国，军事力量强大，可以用财物贿赂他们，施以利益，让他们来朝见。如果真能使他们归服并以道义加以笼络，那么汉朝就能拓展疆土万里，远方的人经过多次辗转翻译来朝见，让不同风俗的人归附，使汉朝的威望和德泽遍布四海，汉武帝听后很高兴，认为张骞说得很有道理。于是，汉武帝命令张骞通过蜀郡、犍为郡（今四川宜宾 ）派遣王然于等使者，兵分四路同时出发，分别从駹、冉、徙、邛、僰等地出发（胡三省注：徙，就是斯榆。用手指方向为指。让他们出发寻找道路，朝着身毒国前行。），去寻找身毒国。这些使者各自前行了一二千里，北路被氐、莋阻挡，南路被巂、昆明阻挡（胡三省注：服虔曰：汉朝使者被夷人阻拦。师古曰：巂，就是现在的巂州；昆明在它的西南方向，就是现在的南宁州，是各个爨氏居住的地方。）。昆明一带的部落没有首领，擅长抢劫，经常杀害和掳掠汉朝使者，汉朝使者最终也没能通过这里。不过，汉朝因为寻找通往身毒国的道路，开始和滇国（今云南昆明一带 ）有了往来。滇国有滇池，因此得名。楚国曾派庄蹻带兵平定夜郎等国，到达滇池后，庄蹻便留在那里称王。（胡三省注：《华阳国志》记载：滇池周长三百里，水源深广，下游却浅狭，如同倒流，所以叫滇池。汉朝时这里是益州郡，后来改为永昌郡；魏、晋时期为晋宁郡；唐朝时为昆州。《括地志》记载：滇池泽在昆州晋宁县西南三十里 ； ）滇王当羌问汉朝使者：“汉朝和我们滇国比，哪个更大？”夜郎侯也问过同样的话。因为道路不通，他们都自认为是一州之主，不知道汉朝地域的广大。使者回来后，极力说滇国是个大国，值得争取让它归附；汉武帝对此留意起来，于是再次开始经营西南夷地区。元朔三年曾停止对西南夷的经营，到这时又重新开通。

    二年（庚申，公元前121年）

    1. 冬季，十月，汉武帝前往雍地，祭祀五畤。

    2. 三月戊寅日，平津献侯公孙弘去世。壬辰日，汉武帝任命御史大夫乐安侯李蔡为丞相，廷尉张汤为御史大夫。（胡三省注：《考异》曰：《汉书·百官公卿表》记载：“元狩三年三月壬辰，廷尉张汤为御史大夫，六年，有罪自杀。”《史记·将相名臣表》记载：“元狩二年，御史大夫汤。”按李蔡升职后，张汤就应该补上他的空缺，怎么可能留他一年，而且和李蔡担任丞相的时间完全相同呢？又按《长历》，三年三月没有壬辰日；再从张汤获罪的年份推算，他担任御史大夫显然是在今年。现在依从《史记·表》的记载 ）

    3. 霍去病被任命为票骑将军（票骑将军的职位从这时开始设立 ），他率领一万骑兵从陇西出发，攻打匈奴，接连经过五个匈奴王国，转战六天，越过焉支山（今甘肃山丹东南 ）一千多里（胡三省注：《括地志》记载：焉支山，又名删丹山，在甘州删丹县东南五十里。 ），杀死折兰王，斩杀卢侯王（胡三省注：张晏曰：折兰、卢侯是胡国名。师古曰：折兰是匈奴中的一个姓氏。现在鲜卑族中有是兰姓，就是他们的后代。 ），俘虏了浑邪王的儿子以及相国、都尉，斩杀和俘虏匈奴共八千九百多人，还缴获了休屠王祭天用的金人（胡三省注：孟康曰：匈奴祭天的地方，原本在云阳甘泉山下，秦朝夺取了那块地方，后来匈奴把祭天处迁到休屠王的右地，所以休屠王有祭天用的金人像。如淳曰：祭天以金人为主。张晏曰：佛教徒祭祀金人。师古曰：制作金人作为天神的像来祭祀，现在的佛像，就是沿用了这种方法。 ）。汉武帝下诏给霍去病增加食邑二千户。

    夏季，霍去病又和合骑侯公孙敖率领几万骑兵一起从北地（今甘肃庆阳西北 ）出发，兵分两路。卫尉张骞、郎中令李广一起从右北平出发，也是兵分两路。李广率领四千骑兵先行，走了大概几百里，张骞率领一万骑兵在后面。匈奴左贤王率领四万骑兵包围了李广，李广的士兵都很惊恐；李广于是派他的儿子李敢独自带领几十名骑兵冲过匈奴骑兵的包围，从匈奴骑兵的左右两侧冲出去又回来，告诉李广：“匈奴人很容易对付！”士兵们这才安心。李广把军队布成圆形战阵，面向外，匈奴猛烈进攻，箭如雨下，汉军士兵死了一大半，箭也快用完了。李广于是命令士兵拉满弓不要放箭，他自己则用大黄弩射杀匈奴的副将，一连射死了好几个人（胡三省注：徐广曰：《南都赋》中提到“黄间机张”，是一种善弩的名称。裴骃曰：按郑德说：黄肩弩，是渊中黄朱色的弩。孟康曰：《太公六韬》说：要攻陷坚固的阵地、打败强大的敌人，就用大黄连弩。韦昭曰：角弩颜色发黄而且体型较大 ；），匈奴的攻势渐渐缓和。到了傍晚，官兵们都吓得脸色惨白，而李广却神态自如，更加努力地整顿军队，军中将士都佩服他的勇敢。第二天，汉军又奋力作战，死亡的人数超过了一半，但杀死的匈奴人也很多，双方的损失大致相当。正好这时博望侯张骞的军队也赶到了，张骞曾跟随大将军卫青攻打匈奴，知道哪里有水草，军队因此没有陷入困境，他被封为博望侯。（胡三省注：班《志》记载，博望是侯国，属南阳郡。《括地志》记载：博望故城在邓州向城县东南四十五里 ）匈奴军队这才解围离去。汉军疲惫不堪，无力追击，只好收兵返回。按照汉朝法律：博望侯张骞延误军期，应当判处死刑，他花钱赎罪，被贬为平民。李广的军功和损失相当，没有得到赏赐

    而票骑将军霍去病深入匈奴境内二千多里，和合骑侯公孙敖失去了联系，没有会合。霍去病越过居延泽（今内蒙古额济纳旗 ），经过小月氏（匈奴打败大月氏后，大月氏西迁攻打大夏并使其称臣，剩下的一小部分人无法西迁，就留在南山羌人地区，号称小月氏 ），到达祁连山，俘虏了单桓、酋涂王（胡三省注：张晏曰：单桓、酋涂都是胡王。），以及相国、都尉等，率领二千五百人投降，斩杀和俘虏匈奴三万零二百人，还抓获了匈奴的小王七十多人。汉武帝给霍去病增加食邑五千户，封他的副将中有功的人，鹰击司马赵破奴为从票侯（因为跟随票骑将军作战有功，所以以此为封号 ）（胡三省注：《功臣侯表》没有记载其食邑的地点 ），校尉高不识为宜冠侯（胡三省注：《功臣表》记载，宜冠侯的食邑在琅邪的昌县 ），校尉仆多为煇渠侯（仆多原本是匈奴人，后来投降汉朝 ）（胡三省注：《功臣表》中“仆多”写作“仆朋”。煇渠侯的食邑在南阳的鲁阳县 ）。合骑侯公孙敖因为行军迟缓，没有和票骑将军会合，应当判处死刑，他花钱赎罪，被贬为平民。

    当时，各位老将所率领的将士、马匹和兵器都不如票骑将军霍去病的，霍去病所率领的士兵常常是经过挑选的，而且他也敢于深入敌境，经常和精锐骑兵冲在大军前面，他的军队也很幸运，从未陷入绝境。而那些老将们却常常行动迟缓，际遇不佳），因此票骑将军霍去病越来越受到汉武帝的亲近和宠信，和大将军卫青的地位相当了。

    匈奴侵入代郡、雁门，杀害和掳掠了几百人。

    4. 江都王刘建（刘建是易王刘非的儿子，汉景帝的孙子 ）和他父亲易王宠幸的淖姬等人以及他的妹妹刘徵臣通奸。刘建在雷陂（今江苏扬州城北 ）游玩，当时刮起大风，刘建让两名郎官乘坐小船进入陂中，结果船翻了，两名郎官落入水中，他们抓住船，在水中时隐时现；刘建却在岸上看着大笑，下令不许救援，两名郎官最终都被淹死了。刘建总共杀害了三十五名无辜的人，行为极其荒淫暴虐。他知道自己罪行很多，害怕被诛杀，就和他的王后成光一起让越国的婢女施展巫蛊之术，诅咒汉武帝。又听说淮南王和衡山王有谋反的阴谋，刘建也开始制造兵器，雕刻皇帝玺印，准备谋反。事情败露后，有关官员请求汉武帝逮捕并诛杀他；刘建自杀，王后成光等人都被处以弃市之刑，他的封国也被废除。

    5. 胶东康王刘寄去世。（刘寄是汉景帝的儿子，景帝中二年受封 ）

    6. 秋季，匈奴浑邪王投降汉朝。当时，单于因为浑邪王和休屠王在西边被汉军杀死、俘虏了好几万人，非常生气，打算把他们召来杀掉。浑邪王和休屠王很害怕，就商量投降汉朝，他们先派使者到边境拦截汉人，让他们向汉武帝报告。这时，大行令李息正率领士兵在黄河边上修筑城池，抓住了浑邪王的使者，立即派人快马加鞭向汉武帝报告。汉武帝听说后，担心他们是假投降，趁机袭击汉朝边境，就命令票骑将军霍去病带兵前去迎接。休屠王后来后悔了，浑邪王就杀了他，兼并了他的部众。霍去病渡过黄河后，和浑邪王的军队遥遥相望。浑邪王的副将们看到汉军，很多人都不想投降了，纷纷逃走。霍去病于是骑马冲入浑邪王的军中，和浑邪王相见，并斩杀了那些想要逃跑的八千人，然后单独派浑邪王乘坐传车先到汉武帝所在的地方，把浑邪王的部众全部带到了黄河对岸。投降的匈奴人有四万多人，号称十万。他们到达长安后，汉武帝赏赐给他们的财物多达数十巨万；封浑邪王为万户侯，称为漯阴侯（胡三省注：班《志》记载，漯阴县属平原郡。 ），封他的副将呼毒尼等四人都为列侯（呼毒尼被封为下摩侯，?疪被封为煇渠侯，禽黎被封为河綦侯，大当户调虽被封为常乐侯 ）；给霍去病增加食邑一千七百户。

    浑邪王投降时，汉朝征发了两万辆车去迎接他们（胡三省注：《考异》曰：《汉书·食货志》记载是“三万两”。现在依从《史记·平准书》《汲黯传》的记载 ）。由于官府没有钱，就向百姓赊购马匹，有些百姓把马藏起来，导致马匹不够。汉武帝很生气，想要斩杀长安令，右内史汲黯说：“长安令没有罪，要是一定要有人承担责任，就杀了我吧，这样百姓才肯交出马匹。况且匈奴人背叛他们的君主来投降汉朝，我们可以慢慢地让沿途各县依次传送他们，何必让天下动荡不安，使中原地区疲惫不堪，就为了安置这些夷狄之人呢！”汉武帝听后沉默不语。等到浑邪王到达长安，和匈奴人做买卖的商人有五百多人被判处死刑，汲黯请求在高门殿（胡三省注：晋灼曰：《三辅黄图》记载，未央宫中有高门殿 ）私下拜见汉武帝，说：“匈奴攻打我们的交通要道上的关塞，断绝和亲，我们兴兵讨伐他们，死伤的人数不胜数，耗费的钱财更是数以百万计。我认为陛下俘获的匈奴人，都应该把他们当作奴婢，赏赐给那些在战争中死去的人的家属，把缴获的财物也分给他们，以此来慰藉天下百姓的痛苦，平息百姓的不满。现在就算做不到这样，浑邪王率领几万人来投降，我们却耗费大量的国库财物去赏赐他们，还征发良民去侍奉、供养他们，就好像供奉骄纵的孩子一样，那些无知的百姓怎么会知道在长安城中做买卖，就会被文吏以违反规定把财物带出边关的罪名来惩处呢！（胡三省注：应劭曰：阑，是随意的意思。法律规定：在与匈奴的互市中，官吏和百姓不能携带兵器和钱财出关；即使是在京城做买卖，法律也是一样的。臣瓒曰：没有符传而出入边关就是阑出 ）陛下就算不能用从匈奴那里得到的资财来慰藉天下百姓，又因为一些苛刻的法律条文杀掉五百多个无知的人，这就是所谓的‘庇护树叶却伤害了树枝’啊。我私下认为陛下这样做不可取。”汉武帝沉默着没有答应，说：“我很久没有听到汲黯的话了，现在他又开始胡言乱语了！”

    过了不久，汉朝就把投降的匈奴人分别迁徙到边境五郡（陇西、北地、上郡、朔方、云中 ）以前的塞外地区（胡三省注：五郡，指陇西、北地、上郡、朔方、云中。故塞，是秦朝以前与匈奴分界的边塞。自从秦朝派蒙恬夺取匈奴土地后，边关就向外扩展，秦末和楚汉相争时，冒顿单于向南入侵，与中原以故塞为界。等到卫青收复河南地，边关又恢复到蒙恬时期的范围。这里所说的故塞外，指的是北河以南的地区 ），并且都在黄河以南，按照他们原来的风俗设置了五个属国（胡三省注：师古曰：凡是说属国，就是保留他们的国号，但归属汉朝，所以叫属国。《史记正义》曰：把投降的百姓迁徙到五郡，各自按照本国的风俗归属汉朝，所以叫属国 ）。而金城（今甘肃兰州 ）河西地区，黄河从金城河关县（今甘肃临夏西北 ）西南的塞外积石山流出，向东流经金城郡界。从允吾（今甘肃永靖西北 ）以西，都被称为金城门。渡过黄河向西，就是武威等四郡的地域。不过金城郡是汉昭帝在元始六年才设置的，这里是史书记载时追述的 ），西边一直到盐泽（今新疆罗布泊 ），都没有匈奴人了，匈奴的侦察兵偶尔会来，但也很少见了。

    休屠王的太子金日磾和他的母亲阏氏、弟弟金伦都被没入官府，被送到黄门养马（胡三省注：班《表》记载，黄门属少府。师古曰：黄门这个官署，职责是亲近侍奉天子，各种物品都储存在这里。）。过了很久，汉武帝在游玩宴乐时，查看马匹，后宫的嫔妃们站满了两旁，金日磾等几十人牵着马从殿下经过，其他人都偷偷地看那些嫔妃，只有金日磾不敢。金日磾身高八尺二寸，容貌庄重严肃，他养的马又肥壮又好看，汉武帝感到很奇怪，就问他情况，金日磾把自己的身世详细地告诉了汉武帝；汉武帝觉得他很不一般，当天就赏赐他沐浴、衣冠，封他为马监（黄门设有马监、狗监 ），后来又升他为侍中、驸马都尉、光禄大夫。（胡三省注：侍中可以出入宫廷。驸马都尉，是汉武帝设置的官职，俸禄为比二千石。）金日磾受到汉武帝的亲近后，从来没有犯过错误，汉武帝非常信任和喜爱他；赏赐给他的财物累计有上千斤黄金，出行时让他陪乘，回宫后让他在身边侍奉。一些皇亲国戚私下里抱怨说：“陛下随便得到一个胡人小孩，却反倒如此器重他。”汉武帝听说后，更加厚待金日磾。因为休屠王曾制作金人用来祭天，所以汉武帝赐金日磾姓金。这也为金氏家族日后的显贵埋下了伏笔。

    三年（辛酉，公元前120年）

    1. 春季，东方出现了彗星。

    2. 夏季，五月，汉武帝大赦天下。

    3. 淮南王谋反的时候，胶东康王刘寄隐约听说了这件事，私下里做了作战和防守的准备。等到官吏查办淮南王的案子时，供词中牵连出了他。刘寄的母亲王夫人，是皇太后的妹妹，他和汉武帝的关系最为亲近，刘寄心里很自责，生病去世了，死后也不敢安排继承人。汉武帝听说后很怜悯他，就立他的长子刘贤为胶东王（康王刘寄去年去世，今年才安排继承人 ）；又封他宠爱的小儿子刘庆为六安王，让他统治原来衡山王的封地（衡山国的都城在六县，所以改名为六安 ）。

    4. 秋季，匈奴侵入右北平（今河北平泉南 ）、定襄（今内蒙古呼和浩特东南 ），各有几万骑兵，杀害和掳掠了一千多人。

    5. 崤山以东地区发生大水灾，很多百姓饥饿困乏。汉武帝派使者打开郡国的仓库，赈济灾民，但还是不够，又招募那些能够借贷给贫民的富豪官吏和百姓，把他们的名字上报朝廷；即便如此，仍然无法完全救助灾民，于是把贫民迁徙到函谷关以西地区，以及充实朔方以南的新秦中（今内蒙古鄂尔多斯一带 ）（胡三省注：应劭曰：秦朝派蒙恬击退匈奴，得到了黄河以南造阳地区的千里土地，那里土地肥沃，于是秦朝在那里修筑城郭，迁徙百姓去充实人口，叫做新秦。那里四方的风俗相互交错，生活方式有奢有俭。现在把新富贵的人称为‘新秦’，就是从这里来的 ），共七十多万人，这些人的衣食都由官府供给，几年内还借给他们产业。朝廷还派使者分别去管理这些贫民，使者们的车马往来不断。这些费用以亿为单位计算，多得数都数不清。

    6. 汉朝得到浑邪王的土地后，陇西、北地、上郡受到匈奴侵扰的情况减少了，汉武帝下诏削减这三郡一半的戍卒，以减轻天下百姓的徭役负担。

    7. 汉武帝准备讨伐昆明，因为昆明人曾阻拦汉朝使者。由于昆明有方圆三百里的滇池，汉武帝就下令开凿昆明池（今陕西西安西南 ），用来训练水军。（胡三省注：昆明池在长安西南，周长四十里。《三辅旧事》记载，昆明池占地三百二十顷 ）当时法律越来越严厉，很多官吏被免职。频繁的战争使得百姓大多花钱买爵来免除徭役，很多人买到了五大夫（五大夫是旧爵二十等中的第九级 ）这一级别，按照汉法，到这一级别就可以免除徭役。这样一来，被征发的士兵越来越少。于是朝廷规定，千夫（武功爵第七级 ）、五大夫可以被任命为官吏，如果不愿意做官，就要出一匹马。因为这个规定，有些官吏趁机徇私舞弊，这些人都被责罚去上林苑砍伐荆棘，开凿昆明池。

    8. 这一年，在渥洼水（今甘肃敦煌附近 ）中得到了一匹神马。（胡三省注：李斐曰：南阳新野有个叫暴利长的人，在汉武帝时期因犯罪被流放到敦煌屯田，他多次在渥洼水旁边看到一群野马，其中有一匹马与众不同，他就先制作了一个土人，拿着马笼头和缰绳放在水边，后来马习惯了。过了很久，他代替土人拿着马笼头和缰绳，抓住了这匹马，并进献给汉武帝，为了让这匹马显得神奇，他就说这匹马是从水中出来的。）汉武帝刚刚设立乐府（乐府中有《安世房中歌》十七章，《郊祀歌》十九章，让七十名童男童女演唱 ），让司马相如等人创作诗赋；任命宦官李延年为协律都尉（协律都尉这个官职以前没有，是汉武帝这时设立的 ）（胡三省注：协律都尉，以前没有这个官职，汉武帝在此时开始设置。佩二千石印 ），让他给新创作的诗谱曲，使诗和八音的曲调相和谐（胡三省注：诗多是尔雅之文，初诗，是新创作的诗。八音，指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尔雅》共有三卷二十篇，汉文帝时被列入学官（胡三省注：张晏曰：尔，是近的意思。雅，是正的意思。精通一部经书的学者不能独自理解《尔雅》中的辞意，必须召集研究《五经》的学者一起讲习诵读，才能明白其中的意思。汉代时，研究《五经》的学问各有专门的流派，所以精通一部经书的人不一定能完全理解歌诗的辞意，必须召集研究《五经》的学者一起讲解诵读才能理解 ）。等到得到了神马，又根据它创作了歌。汲黯说：“大凡君王制作音乐，对上是为了继承祖宗的传统，对下是为了教化百姓。现在陛下得到一匹马，就作诗来歌颂，把这样的诗用于宗庙祭祀，先帝和百姓怎么能理解其中的音乐呢？”（胡三省注：《诗·大序》曰：声成文谓之音。《注》云：声，指宫、商、角、徵、羽。成文，指五声上下相应。郑康成曰：五声相互配合叫做音，单独发出的声音叫做声 ）汉武帝沉默不语，心里很不高兴。（胡三省注：《考异》曰：《史记·乐书》记载：“汉武帝制作十九章歌，经常在正月上辛日祭祀太乙神于甘泉宫，让七十名童男童女一起演唱。又曾经在渥洼水中得到神马，又根据它创作了《太一之歌》。后来攻打大宛得到千里良马，又根据它创作了歌。中尉汲黯进谏说：‘陛下得到马就作诗来歌颂，等等。’丞相公孙弘说：‘汲黯诽谤圣制，应当灭族。’《汉书·礼乐志》记载：‘汉武帝确定郊祀的礼仪，在甘泉宫祭祀太乙神，在汾阴祭祀后土神，于是设立乐府，制作十九章之歌，在正月上辛日用这些歌在甘泉宫的圜丘祭祀。’按《天马歌》，《汉书·礼乐志》说‘元狩三年，马生渥洼水中时创作’，《武纪》记载：‘元鼎四年秋，马生渥洼水中。五年十一月，在甘泉宫设立泰畤。太初四年，贰师将军李广利获得汗血马，创作了《西极天马》之歌。’公孙弘在元狩二年去世。汲黯在元狩三年被免去右内史的职务，五年担任淮阳太守，元鼎五年去世。而且汲黯从未担任过中尉。或许马生渥洼水时创作的歌是在元狩三年，汲黯担任右内史时讥讽这件事，说要灭族的人不是公孙弘。虽然当时还没有设立泰畤，但也许这首歌在郊庙祭祀中使用过，那十九章之歌当时可能还没有全部完成 ）

    汉武帝招揽士大夫，常常觉得人才不够；但他生性严厉，即使是平日里他宠信的大臣，要是犯了小错，或者有欺骗他的行为，他也会查办并处死，毫不宽容。汲黯劝谏说：“陛下求贤非常辛苦，可还没等他们充分发挥才能，就把他们杀了。以有限的人才来满足您无止境的诛杀，我担心天下的贤才会被您用完，到时候陛下和谁一起治理国家呢！”汲黯说得非常激动，汉武帝笑着开导他（胡三省注：从汲黯的激动和汉武帝的笑着开导中，可以看出他们君臣之间的关系。汉武帝对汲黯，不仅能容忍他的直率，还从容不迫地向他说明自己的想法。换作别人，肯定会忙着顺从汉武帝的意思，而汲黯却坚持自己的看法，这哪里是那种当面顺从、背后又有不同意见的人呢！汲黯侍奉君主的方式，本来就很难做到；而汉武帝能容忍汲黯，也是后世的君主难以企及的 ），说：“哪个时代会没有人才呢？只是担心人们不能识别他们罢了。如果能够识别，还怕没有人才可用吗！所谓的人才，就像有用的器具一样，有才能却不肯尽力施展，这和没有才能有什么区别，不杀他还留着做什么！”汲黯说：“我虽然不能用言辞说服陛下，但心里还是认为您这样不对；希望陛下从今以后能改正，不要认为我愚昧不懂道理。”汉武帝看着大臣们说：“汲黯说自己善于逢迎，那肯定不对，但他说自己愚昧，难道不是真的吗！”

    四年（壬戌，公元前119年）

    1. 冬季，有关官员说：“官府的费用太紧张了，而那些富商大贾靠冶铁、煮盐，有的家财累积达到万金，却不帮助国家解决急难；请更改货币制度，铸造新的钱币来满足国家的用度，同时抑制那些骄奢放纵、兼并土地的人。”当时，皇家禁苑中有白鹿，少府有很多银和锡，于是就用一尺见方的白鹿皮，边缘绣上五彩花纹，制作成皮币，每张价值四十万钱。王侯、宗室在朝见皇帝、诸侯互访或祭祀时，必须用皮币垫在玉璧下面进献，然后礼仪才能进行。又用银和锡铸造了三种白金货币：（胡三省注：如淳曰：把银和锡混合制作成白金 ）大的圆形，上面的图案是龙，价值三千钱；中等的方形，图案是马，价值五百钱；小的椭圆形，图案是龟，价值三百钱。当时人们认为，在天上的作用没有比龙更大的，在地上的作用没有比马更大的，在人间的作用没有比龟更大的，所以把这些图案铸在白金三品上。汉武帝还下令让官府销毁半两钱，重新铸造三铢钱（建元五年曾废除三铢钱，通行半两钱 ）。规定凡是私自铸造各种金钱的人都要被判处死刑；但官吏和百姓中私自铸造白金货币的人却多得数不清。

    于是，汉武帝任命东郭咸阳、孔仅为大农丞，负责盐铁事务（胡三省注：师古曰：这是两个人；姓东郭，名咸阳；姓孔，名仅。班《表》记载：大农令有两名丞。齐国有大夫东郭氏 ）；桑弘羊因为擅长计算而受到重用（胡三省注：《姓谱》记载：桑姓是秦大夫子桑的后代 ）。东郭咸阳是齐地的大盐商，孔仅是南阳的大冶铁商，他们都积累了千金的财富；桑弘羊是洛阳商人的儿子，他擅长心算（胡三省注：心算，就是不用算筹就能知道数字结果 ），十三岁就担任侍中。这三个人谈论起谋利的事，能把细微之处都剖析得很清楚（胡三省注：毫毛到秋天的时候最为细小，形容他们剖析事情非常细致，即使像秋毫那么小的事情也能分析得很透彻 ）。

    汉武帝下诏，禁止百姓私自铸造铁器、煮盐，违者在左脚戴上脚镣（胡三省注：韦昭曰：釱，是用铁制成的，戴在左脚上用来代替刖刑。《索隐》曰：《三苍》说：釱，是踏脚的铁钳。张斐《汉晋律序》说：形状像鞋，戴在脚下，重六斤，用来代替刖刑，到魏武帝时改为用灭刑代替釱刑。《晋律》规定：铁钳重二斤，长翘一尺五寸。 ），并没收他们的器物。公卿大臣们又请求下令，让各个商人以及从事商业活动的人，各自估量自己的财产并如实申报，通常每两千钱的财产就要缴纳一算的赋税（胡三省注：李斐曰：缗，是丝绳，用来串钱。一贯钱是一千枚，要缴纳二十钱的算赋。瓒曰：这里的缗钱指的是储备的缗钱，所以根据其用途来确定缴纳的算赋。我认为是按照每两千缗钱缴纳一算，一算为一百二十钱。）；百姓家中有轻便小车，或者船身长度超过五丈的，也都要缴纳算赋。那些隐瞒不报、申报不实的人，要被罚去戍边一年，财产也要没收。（胡三省注：隐藏财产而不申报，或者申报不完整的，要被罚去戍边一年，没收其钱财充公 ）如果有人能告发，就把被告发者一半的财产赏给他。这些法令大多出自张汤之手。张汤每次上朝奏事，谈论国家财政事务，常常到很晚，汉武帝听得都忘了吃饭；丞相只是在其位充数，没有提出什么有价值的意见。天下的事务都由张汤来决断。百姓因此生活受到极大影响，人心惶惶，都指责怨恨张汤。

    2. 当初，河南人卜式多次请求把自己的财产捐给官府，以资助边防。汉武帝派使者问卜式：“你想当官吗？”卜式回答说：“我从小就从事田间放牧，不熟悉官场之事，不想当官。”使者又问：“你家里难道有冤屈，想要申诉吗？”卜式说：“我生平与人无争，同乡中贫困的人，我就借钱给他们；品行不好的人，我就教导他们，我居住的地方，人们都听从我的教导，我怎么会被人冤枉呢！我没什么想要申诉的。”使者又问：“如果是这样，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卜式说：“天子讨伐匈奴，我认为贤能的人应该在边疆为国家尽忠死节，有钱的人应该捐出财物，只有这样，匈奴才能被消灭。”汉武帝因此觉得卜式很贤能，想要尊崇并表彰他，以此来教化百姓，于是征召卜式，封他为中郎，赐爵左庶长，赏给他十顷田地，并向天下公布此事，让人们都知道。没过多久，又提拔卜式为齐太傅。（胡三省注：齐王刘次昌在元朔三年去世，没有后代，封国被废除；元狩六年才封皇子刘闳为齐王；卜式大概是辅佐刘闳。史书因为他捐财得官，所以在这里详细记载。 ）

    3. 春季，东北方向出现彗星；夏季，西北方向出现长星。

    4. 汉武帝和各位将领商议说：“翕侯赵信为单于出谋划策，他常常认为汉军无法穿越沙漠，而且不敢轻易在沙漠中久留（胡三省注：认为他们会轻易留下而不离去。另一种说法：指汉军不能轻易深入沙漠并长久停留。我认为后一种说法正确 ）。现在我们大规模发兵，一定能实现我们的目标。”于是用粟米喂饱十万匹马（胡三省注：师古曰：用粟米喂马 ），命令大将军卫青、票骑将军霍去病各率领五万骑兵，那些私人驮运物资和跟从的马匹又有四万匹，步兵和转运物资的人跟随在大军后面，又有几十万人，而且那些敢于奋力作战、深入敌境的士兵都隶属于票骑将军。一开始，票骑将军霍去病准备从定襄出兵，迎击单于；但抓到的俘虏说单于在东边，于是汉武帝又改令霍去病从代郡出兵，让大将军卫青从定襄出兵。郎中令李广多次主动请求出征，汉武帝认为他年纪大了，没有答应；过了很久，才同意他的请求，任命他为前将军。太仆公孙贺为左将军，主爵都尉赵食其（读音为yi ji ）为右将军，平阳侯曹襄为后将军，他们都隶属于大将军卫青。赵信给单于出主意说：“汉军穿越沙漠后，人马必然疲惫不堪，我们匈奴可以轻而易举地把他们俘虏。”于是单于把所有的辎重都远远地运到北方，只留下精锐部队在沙漠以北严阵以待。

    大将军卫青出兵塞外后，抓到俘虏，得知了单于的驻地，于是亲自率领精锐部队直奔那里，却命令前将军李广和右将军赵食其的军队合并，从东路出击。东路迂回绕远，而且水草稀少，李广主动请求说：“我率领的部队本是前锋，如今大将军却改令我从东路出兵。我从年轻时就开始和匈奴作战，如今才有机会与单于正面交锋，（胡三省注：结发，指男子成年开始束发，这里表示从年轻时就投身军旅，直到现在才有机会面对单于 ）我希望能担任前锋，率先与单于决一死战。”但大将军卫青暗中受到汉武帝的告诫，认为“李广年纪大了，运气又不好（胡三省注：孟康曰：奇，是不顺利、不遇合的意思。如淳曰：李广多次被匈奴打败，所以说运气不好。师古曰：意思是李广命运不好，总是不顺利，孟康的说法正确。），不要让他与单于正面交锋，以免不能实现我们的期望。”而且公孙敖刚刚失去侯爵，大将军也想让公孙敖和自己一起与单于交战（公孙敖失去侯爵的事见上二年 ）。卫青原本就和公孙敖关系很好，而且公孙敖还曾救过卫青脱离困境，所以卫青想让他与单于交战立功。因此，卫青才调动前将军李广。李广知道了其中的缘由，坚决向大将军推辞；但卫青没有听从，李广没有向卫青告辞就直接出发了，心里非常恼怒。

    大将军卫青出兵一千多里，穿越沙漠，看到单于的军队已经摆开阵势等待着。于是，大将军命令用武刚车环绕成营寨（胡三省注：张晏曰：武刚车，是一种兵车。《续汉志》记载：各军配备有矛戟，上面装饰着幡旒旗帜，有巾有盖，这种车就叫武刚车。 ），派出五千骑兵去冲击匈奴；匈奴也派出了大约一万骑兵迎战。这时太阳快要落山了，大风刮起，沙石扑面，双方军队都看不清对方，汉军又派出左右两翼包抄单于。（胡三省注：师古曰：翼，是指左右展开军队，像鸟张开翅膀一样 ）单于见汉军人数众多，而且兵强马壮，估计自己难以取胜，于是就乘坐六匹骡子拉的车（胡三省注：骡，是驴和马杂交所生，耐力强。单于自己乘坐善于奔跑的骡子拉的车，带着精锐骑兵跟随其后。 ），在几百名精锐骑兵的护卫下，径直冲破汉军的包围，向西北方向逃去。当时天色已经昏暗，汉军和匈奴的军队相互混战，死伤人数大致相当。汉军的左校抓到俘虏，得知单于在天黑前就已经逃走，汉军于是派出轻装骑兵连夜追击，大将军的主力部队也紧跟其后，匈奴的军队则四散奔逃。等到天亮时，汉军已经追出二百多里，但没有追上单于，不过斩杀和俘虏了匈奴一万九千人，还追到了窴颜山（今蒙古国境内 ）的赵信城，缴获了匈奴囤积的粮食，供给军队食用，停留了一天后，把城中剩余的粮食全部烧毁，然后班师回朝。

    前将军李广和右将军赵食其的军队因为没有向导，迷失了道路，落在大将军的后面，没能赶上与单于的战斗。大将军卫青收兵回朝，经过沙漠南部时，才遇到这两位将军。大将军派长史去责问李广、赵食其迷路的情况，并要求李广赶快到幕府去接受审讯。李广说：“校尉们没有罪，是我自己迷失了道路，我现在就到幕府去接受审讯。”李广对他的部下说：“我从年轻时就与匈奴作战，历经大小七十多次战斗，如今有幸跟随大将军出征，与单于的军队交战，可是大将军却把我调到东路，路途迂回绕远，又迷失了道路，这难道不是天意吗！况且我已经六十多岁了，终究不能再去面对那些刀笔吏！”于是拔刀自刎。李广为人廉洁，得到赏赐后总是分给部下，与士兵们同甘共苦，他担任二千石的官职长达四十多年，家中却没有多余的财产。他手臂如同猿臂一样灵活，擅长射箭，（胡三省注：如淳曰：手臂像猿臂一样，能通到肩部 ）如果估计射不中目标就不会射箭。他带兵时，在遇到缺粮缺水的困境时（胡三省注：孔颖达曰：暂时没有物资叫乏，物资接续不上叫绝 ），看到水源，士兵们没有全部喝到水，他就不靠近水；士兵们没有全部吃上饭，他就不吃饭。士兵们因此都爱戴他，愿意为他效力。等到他去世，全军将士都痛哭流涕；百姓们听说了这件事，无论是否认识他，无论年老还是年轻，都为他落泪。而右将军赵食其则被单独交给司法官吏处置，判处死刑，他花钱赎罪，被贬为平民。

    单于逃跑后，他的军队大多与汉军混战，而且很多人跟随单于一起逃走，单于很长时间都没有与他的大部队会合。他的右谷蠡王以为单于死了，就自立为单于。十多天后，真正的单于又找到了他的部众，右谷蠡王这才去掉了单于的称号。

    票骑将军霍去病的骑兵和辎重与大将军卫青的军队相当，但他没有副将，而是把李敢等都任命为大校，相当于副将。他从代郡、右北平出兵二千多里，穿越沙漠，与匈奴左方的军队遭遇（胡三省注：匈奴把他们的国家分为左右两部：各位左王和将领居住在东方，面对上谷以东地区，与濊貊、朝鲜接壤；右王和将领居住在西方，面对上郡以西地区，与氐、羌接壤；所以称为左、右方，也叫左、右地 ），俘虏了屯头王、韩王等三人，将军、相国、当户、都尉等八十三人，在狼居胥山（今蒙古国境内 ）举行祭天封礼，在姑衍山（今蒙古国肯特山以北 ）举行祭地禅礼，一直登上翰海（今贝加尔湖 ）（胡三省注：张晏曰：登上海边的山远望大海。因为立下大功，所以封山以扩大领土。如淳曰：翰海，是北海的名称。崔浩曰：是群鸟脱毛的地方，所以叫翰海。《广志》记载：翰海在沙漠以北。师古曰：堆积土石增高叫做封，开辟场地祭祀土地叫做禅 ），共斩杀和俘虏匈奴七万零四百四十三人。汉武帝给霍去病增加食邑五千八百户，又封他部下的右北平太守路博德等四人为列侯（路博德被封为邳离侯，卫山被封为义阳侯，复陆支被封为杜侯，伊即靬被封为众利侯 ），给从票侯赵破奴等二人增加食邑，校尉李敢被封为关内侯，享有食邑；军中的官吏和士兵得到官职和赏赐的人很多。而大将军卫青没有增加食邑，他的部下军吏和士兵也都没有被封侯。

    这次出征，大军出塞时，官府和私人的马匹加起来共有十四万匹，而返回时进入边塞的马匹却不足三万匹。

    于是，汉武帝增设大司马一职，大将军卫青、票骑将军霍去病都被任命为大司马，并制定法令，规定票骑将军的俸禄和大将军相同。（胡三省注：应劭曰：司马主管军事，各位武官也以此为称号。《汉官仪》曰：当时有人提议，因为军中设有候司马，所以加“大”字称为大司马，以区别于其他司马。从这时起，票骑将军与大将军品级俸禄相同，地位仅次于丞相 ）从此以后，大将军卫青的权势日益衰落，而票骑将军霍去病则越来越显贵。大将军的旧友和门客大多离开他，去侍奉票骑将军，这些人往往都能得到官爵，只有任安不肯这样做。

    票骑将军霍去病为人沉默寡言，不轻易泄露别人的话（胡三省注：孔文祥曰：指他为人质朴持重，话语不多，内心很有胆气 ），但很有气魄，勇往直前。汉武帝曾经想教他孙武、吴起的兵法，他回答说：“关键看战略战术如何，不必学习古代的兵法。”汉武帝为他修建了一座府邸，让他去看看，他却说：“匈奴还没有被消灭，我怎么能考虑自己的家呢！”（因此，汉武帝更加看重和喜爱他。然而，霍去病从小生活富贵，不懂得体恤士兵。他出征时，汉武帝派太官为他送去几十车食物（胡三省注：班《表》记载：太官设有令、丞，负责掌管膳食。），等他回来时，车上还剩下很多吃不完的精米和肉食，可士兵们却有挨饿的；在塞外时，士兵们有时缺乏粮食，甚至饿得没有力气，而霍去病却还在开辟场地踢球（胡三省注：服虔曰：穿域，就是建造踢球的场地。师古曰：鞠，是用皮革制成，里面填充毛发，用来踢着玩耍的。刘向《别录》曰：蹴鞠，相传是黄帝发明的，也有人说是战国时期兴起的，是用来训练武艺、选拔人才的。 ），很多事都是如此。大将军卫青为人仁爱，喜欢士人，谦逊退让，靠温和柔顺的态度取悦汉武帝。两人的志向和操守就是这样不同。

    当时，汉朝斩杀和俘虏匈奴共八九万人，而汉军士兵死亡也有几万人。（胡三省注：《魏台访议》记载：高堂隆说：“听先师讲，物，是无的意思，故，是事的意思，说的是再也不能做事了。”《索隐》曰：汉朝以来把死称为物故，就是归于腐朽之意。师古曰：物故，就是死亡的意思；说的是如同变成鬼物一样消逝了。大概汉军死亡的人数也有几万 ）此后，匈奴远远地逃走，沙漠以南再也没有他们的王庭（冒顿单于强盛时，全部占据了蒙恬夺取的匈奴土地，把王庭设置在沙漠以南。如今匈奴被汉军打败，远远地逃到沙漠以北，所以沙漠以南没有王庭了 ）。汉朝从朔方（今内蒙古杭锦旗北 ）向西直到令居（今甘肃永登西北 ），（胡三省注：班《志》记载，令居县属金城郡。）到处开通沟渠，设置田官，派驻官吏和士兵五六万人，逐渐蚕食匈奴的土地；然而，由于马匹减少，汉朝也不再大规模出兵攻打匈奴了。

    匈奴采用赵信的计策，派使者到汉朝，言辞恭顺地请求和亲。汉武帝把这件事交给大臣们商议，有人主张和亲，有人主张让匈奴称臣。丞相长史任敞说（班《表》记载：丞相设有两位长史，俸禄为二千石 ）：“匈奴刚刚被打败，处境困窘，应该让他们做汉朝的外臣，到边境来朝见。”汉朝派任敞出使匈奴单于，单于听后大怒，把他扣留了下来。这时，博士狄山认为和亲比较好（胡三省注：《姓谱》记载：狄姓是春秋时期狄国的后代；也有人说：周文王把小儿子封在狄城，他的后代就以狄为姓 ），汉武帝询问张汤的意见，张汤说：“这是个愚蠢的儒生，什么都不懂。”狄山说：“我确实愚笨，但我是愚忠；像御史大夫张汤，那才是诈忠。”于是汉武帝脸色大变，说：“我派你去治理一个郡，你能保证不让匈奴入侵抢劫吗？”狄山回答说：“不能。”汉武帝又问：“那治理一个县呢？”狄山回答：“也不能。”汉武帝接着问：“那防守一个烽火台呢？”（胡三省注：汉代制度，在每个边塞要地都会另外修筑城堡，派人镇守，叫做候城，这就是障 ）狄山心里估量，再争辩下去恐怕就要被交给司法官吏治罪了，只好说：“能。”于是汉武帝派狄山去防守烽火台；过了一个多月，匈奴就砍下狄山的头离开了。从此以后，大臣们都震惊恐惧，没有人敢再违抗张汤的意见。

    5. 这一年，汲黯因犯法被免职，汉武帝任命定襄太守义纵为右内史，河内太守王温舒为中尉。

    在此之前，宁成为函谷关都尉（胡三省注：函谷关都尉 ）。当时，出入函谷关的官吏和百姓都说：“宁愿看到正在哺乳的老虎，也不要遇到宁成发怒。”（胡三省注：师古曰：猛虎在哺乳期，为了保护幼崽，会过度凶猛，所以用它来比喻）等到义纵担任南阳太守（义是姓，纵是名 ），他来到函谷关时，宁成侧身恭恭敬敬地迎送；（胡三省注：侧行不敢正行，形容非常恭敬 ）义纵到了南阳郡后，就查办宁成家族，将其家族势力彻底摧毁；南阳的官吏和百姓都吓得不敢随便行动。（胡三省注：形容因恐惧而走路时脚步都很谨慎，几乎是一个脚印挨着一个脚印。）后来义纵调任定襄太守，他刚到任，就突然将定襄监狱中重罪和轻罪被关押的二百多人，以及私自入狱探望他们的宾客、兄弟二百多人，全部逮捕，审讯时说他们是“为死罪囚犯解脱刑具”（胡三省注：服虔曰：法律规定：各个囚徒私自解开刑具，要罪加一等；帮别人解脱刑具的人与犯人同罪。义纵审讯那些行贿的二百人，认为他们是在解脱死罪囚犯，把他们全部杀掉了 ），将这些人全部处死。这一天，总共判决处死四百多人，（胡三省注：原父曰：义纵突然包围定襄监狱，将所有人逮捕审讯，却说当天就全部判决处死，这里的“报”不是指奏请得到批准，而是指判决 ）从此以后，定襄郡中人人胆寒，不寒而栗。当时，赵禹、张汤以执法严厉而位列九卿，但他们治理政务还是遵循法律行事；而义纵则专门以严厉打击的方式治理地方。

    王温舒刚开始担任广平都尉（广平原本属于赵国，景帝、武帝年间，从中分出设置广平郡，征和元年，立为平干国 ）时，挑选了郡中十多个勇猛果敢、一往无前的官吏，把他们当作自己的爪牙，掌握着他们每个人的隐秘罪行，然后放手让他们去督察盗贼。如果这些人能按他的心意抓到他想要抓捕的盗贼，就算这些人犯了一百条罪，他也不追究；但要是有人有所回避，不尽力抓捕，他就会借着其他事情将其灭族。广平因此有了路不拾遗的好名声。后来王温舒升任河内太守；他在九月份到任，让郡里准备五十匹马作为驿站的备用马，然后抓捕郡中的豪强和奸猾之人，被牵连治罪的有一千多家。他上书奏请，罪大的灭族，罪小的处死，各家的财产全部没收以抵偿赃物。（胡三省注：师古曰：因贪污受贿而获罪的人，不仅要没收其财产，还要让他们加倍偿还，有的上缴官府，有的还给失主。我认为是没收他们的家产来抵偿所收受的赃物，这种理解更直接。 ）他的奏请送上去不过两三天就得到了批准，（胡三省注：奏请得到天子批准，就叫做得可 ）案子判决执行后，河内郡血流十余里，当地人都对他的办案速度感到惊讶。到了十二月底，郡里一片寂静，没有人敢在夜里出行，野外也没有盗贼的踪迹。那些有少数漏网的罪犯，逃到了附近的郡国，王温舒就派人去追捕。正赶上春天到了，按照法律春天不能执行死刑，王温舒跺着脚叹息说：“唉！要是冬天能再延长一个月，我的事情就能办完了！”（胡三省注：师古曰：立春之后就不能再执行死刑了，所以他才这么说。）

    汉武帝听说了这些事，认为他们都很有能力，所以把他们都提拔为中二千石的官员。（郡守俸禄为二千石，正卿及列卿的俸禄都是中二千石 ）

    6. 齐人少翁，凭借能与鬼神沟通的方术进见汉武帝。汉武帝有个宠爱的王夫人去世了（王夫人是齐王刘闳的母亲 ），少翁施展方术，在夜里招来了鬼魂，其模样就像王夫人，汉武帝在帷幕中远远望见，信以为真。（胡三省注：《考异》曰：《汉书》把这件事记载在《李夫人传》中，从古至今人们都认为这是李夫人事。但《史记·封禅书》记载：“少翁进见皇上，皇上有个宠爱的王夫人去世了，少翁用方术在夜里招来王夫人和灶鬼的模样。”按李夫人去世时，少翁早已死去，所以《汉书》记载有误。现在依从《史记》的记载 ）于是，汉武帝封少翁为文成将军，赏赐给他很多财物，还以宾客之礼对待他。文成将军又劝汉武帝修建甘泉宫，在宫中建造台室，画上天地、太一神等各路鬼神的画像，并设置祭祀器具，以招来天神。过了一年多，他的方术越来越不灵验，天神也没有降临。少翁就写了一封帛书，让牛吞下，然后假装不知道，说：“这头牛的肚子里有奇怪的东西。”把牛杀掉一看，果然得到了帛书，上面写的内容很怪异，汉武帝认出了这是少翁的笔迹（胡三省注：指汉武帝认出这是少翁亲手写的字迹 ），就审问相关的人，果然发现这是伪造的帛书；于是汉武帝就杀了文成将军，并且隐瞒了这件事。



 第20章 汉纪十二

    从癸亥年（公元前118年）到辛未年（公元前110年），共九年。

    ??** 元狩五年（癸亥，公元前118年）**

    ??春季，三月甲午日，丞相李蔡因私自侵占汉景帝陵园外空地上的土地，并将自己埋葬在那里，应当被交付司法官吏治罪，他便自杀了。

    ??朝廷废除三铢钱，重新铸造五铢钱。（去年废除半两钱，开始通行三铢钱；《考异》记载：《汉书·食货志》中说，之前因为要销毁半两钱，所以铸造三铢钱；第二年又因为三铢钱太轻，所以重新铸造五铢钱。但在汉武帝元狩五年的记载中，却说是废除半两钱，通行五铢钱，这是错误的 ）。于是，民间很多人私自铸造钱币，楚地这种情况尤其严重。

    ??汉武帝认为淮阳（今河南淮阳）地处楚地的交通要道，便征召并任命汲黯为淮阳太守（汲黯去年被免职，所以这次又征召他并任命为太守）。汲黯伏地辞谢，不肯接受官印，汉武帝多次下诏强迫他接受，他才接受诏令。汲黯流着泪对汉武帝说：“我本以为自己会老死荒野，再也见不到陛下了，没想到陛下又重新任用我。我一直身体不好，实在没有能力胜任郡里的事务。我希望能担任中郎，在宫中出入，为陛下弥补过失、建言献策，这才是我心愿。”汉武帝说：“你是不是嫌弃淮阳这个地方？我以后会再召你回来的。只是淮阳的官吏和百姓关系不融洽，我只是想借助你的威望，你就算躺着也能把那里治理好。”

    ??汲黯辞行之后，前去拜访大行李息，说：“我被抛弃到地方任职，不能再参与朝廷的议事了。御史大夫张汤，他的智谋足以用来拒绝别人的劝谏，奸诈足以掩饰自己的过错，专门说一些花言巧语、强词夺理的话，不肯为天下人说真话，一心只迎合陛下的心意。陛下不想要的，他就跟着诋毁；陛下想要的，他就跟着夸赞。他喜欢惹是生非，玩弄法律条文，内心怀着奸诈来迎合君主，在外又依靠酷吏来树立自己的威严。你位列九卿，要是不早点揭露他，你会和他一起遭受惩罚的。”李息因为害怕张汤，始终不敢说；等到张汤倒台，汉武帝也给李息治了罪。

    ??汉武帝让汲黯享受诸侯相的俸禄，去担任淮阳太守（如淳注：诸侯王的相地位在郡守之上，俸禄为真二千石，每月可得一百五十斛粮食，一年共得一千八百石。而一般的二千石官员每月得一百二十斛，一年共得一千四百四十石 ）。汲黯在淮阳十年后去世。

    ??汉武帝下诏，将那些奸猾的官吏和百姓迁徙到边疆地区。

    ??夏季，四月乙卯日，汉武帝任命太子少傅、武强侯庄青翟为丞相。（武强侯庄不识是汉高祖的功臣，庄青翟是他的孙子。班《志》记载，武强县属广川郡；唐代的冀州武强县就是此地 ）。

    ??汉武帝在鼎湖（今陕西蓝田焦岱镇 ）生病，病情很严重（晋灼注：《黄图》记载，鼎湖是宫殿名，在京兆。班《志》记载，湖原本在京兆，后来划分到弘农。《索隐》说：从前黄帝在首山开采铜矿，在鼎湖铸造宝鼎，鼎湖就是现在的湖城县 ），所有的巫医都被召来诊治，却都没有效果。游水发根说上郡（今陕西榆林东南 ）有个巫师，生病时能让鬼神附体（服虔注：游水是县名，发根是人名。晋灼注：《地理志》记载，游水是水名，在临淮。师古注：这两种说法都不对。游水是姓，发根是名；大概是因水而得姓。他曾经生病，鬼神附身后他便成了巫师。）。汉武帝便把这个巫师召来，安置在甘泉宫祭祀。等汉武帝病情加重时，派人去询问神君（巫师所侍奉的神 ），神君说：“天子不用担心病情；等病稍微好些，就勉强到甘泉宫来与我相会。”于是，汉武帝的病果然好了，他便起身前往甘泉宫，病完全康复后，在寿宫（今陕西西安西北 ）摆下酒宴。（汉武帝设置寿宫来供奉神君。臣瓒注：寿宫是供奉神的宫殿。《楚辞》中说：蹇将澹兮寿宫。《括地志》记载：寿宫在雍州长安县西北三十里的长安故城中 ）神君是见不到的，只能听到他说话，声音和人的声音一样，他时来时去，来的时候会有一阵肃然的风声，住在帷幕之中。神君所说的话，汉武帝让人记录下来，命名为“画法”（孟康注：是策划的方法 ）。神君说的内容，都是世间常见的，没什么特别之处，但汉武帝却格外喜欢；这件事很隐秘，世人都不知道。

    ??当时，汉武帝突然起身前往甘泉宫，路过右内史管辖的区域时，发现道路大多没有修整，他生气地说：“义纵难道以为我不会再走这条路了吗！”从此对义纵怀恨在心。

    ??**六年（甲子，公元前117年）**

    ??冬季，十月，天下雨但没有结冰。

    ??汉武帝颁布了算缗令并尊崇卜式（事见上卷元狩四年 ），但百姓始终没有人愿意拿出自己的财产来帮助官府，于是杨可主持的告缗之事便开始大肆推行。义纵认为这会扰乱百姓，便让手下的官吏逮捕那些替杨可办事的人。汉武帝认为义纵这是故意抵制诏令、破坏既定之事（孟康注：汉武帝让杨可主管告缗之事，没收被告者的财物，义纵却逮捕那些为杨可办事的人，这就是违抗诏令，破坏已经推行的事情。《考异》记载：《汉书·武纪》记载，元鼎三年十一月，下令让百姓告发隐匿财产的人。但根据《义纵传》，这件事发生在今年冬天 ），于是将义纵在街市上处死。

    ??郎中令李敢，怨恨大将军卫青致使他父亲含恨而死（怨恨大将军卫青的事情见上卷元狩四年 ；师古注：指卫青让他父亲抱恨而死 ），便打伤了卫青，卫青把这件事隐瞒了下来。没过多久，李敢跟随汉武帝到雍县（今陕西凤翔南 ），到甘泉宫打猎时，骠骑将军霍去病射死了李敢（《考异》记载：《史记·封禅书》说：“第二年，天子在鼎湖生病，病情很严重；病好之后，前往甘泉宫，大赦天下。”不知道这是哪一年的事。《本纪》中都没有记载这件事，只有《义纵传》中有相关记载。查阅《汉书·百官公卿表》，义纵、李敢都在今年去世。《李敢传》中说：“跟随皇上到雍县，到了甘泉宫。”“雍”字大概是多余的。《平准书》中说：“自从铸造白金五铢钱后的五年间有一次大赦。”按照《武纪》记载，元狩四年铸造白金，元鼎元年大赦，前后共四年。如果今年还有大赦，那就四年内两次大赦，这与《平准书》的记载不符，现在依从《百官表》的记载 ）。霍去病当时正深受汉武帝的宠信，汉武帝为他隐瞒此事，对外宣称李敢是被鹿撞死的。

    ??夏季，四月乙巳日，汉武帝在宗庙中立皇子刘闳为齐王，刘旦为燕王，刘胥为广陵王，首次制定封王的诰策（师古注：在宗庙中用策书任命他们为王。服虔注：诰令、敕令这些封王的文书，就像《尚书》中的各种诰命。李奇注：现在封拜诸侯王的策文就是从这时开始的。毛晃注：汉代制度，天子的策书长二尺。《释名》说：策，就是在上面书写教令，用来驱使、鞭策下面的人 ）。

    ??自从铸造白金和五铢钱以来，因私自铸造金钱而获罪被处死的官吏和百姓有数十万人，那些没有被发现的更是多得无法计算，天下大概几乎都在铸造金钱了。因为犯罪的人太多，官吏无法将他们全部诛杀。

    ??六月，汉武帝下诏，派遣博士褚大、徐偃等六人（《姓谱》记载：宋恭公的儿子石，在褚地采食，他的品德值得人们学习，被尊称为褚师，他的后代便以褚为姓 ）分别巡察各郡国，检举那些兼并土地的人和违法的郡守、诸侯国相。

    ??秋季，九月，冠军景桓侯霍去病去世。汉武帝非常悲痛，为他修建了坟墓，形状就像祁连山。

    ??当初，霍仲孺在平阳侯家当差结束后回家（霍仲孺原本是河东平阳（今山西临汾 ）县的小吏，在平阳侯家做事，与平阳侯家的侍女卫少儿私通，生下了霍去病。吏毕，指做完差事，被免职回家 ），娶了妻子，生下儿子霍光。霍去病长大后，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霍仲孺。恰逢他担任骠骑将军，去攻打匈奴，途中经过河东，便派人把霍仲孺接来相见，还为他购置了大量的田宅和奴婢，然后才离开；等回来的时候，霍去病带着霍光一起西行到长安，保荐他做了郎官，后来霍光逐渐升迁，做到了奉车都尉（汉武帝设置奉车都尉，掌管皇帝的御用车马，俸禄为比二千石 ）、光禄大夫。

    ??这一年，大农令颜异被处死。（汉景帝后元年，将治粟内史改名为大农令 。《考异》记载：徐广在《史记·平准书》的注释中说，颜异在元狩四年壬戌年被处死。徐广是看到《汉书·百官公卿表》中这一年的注释说“大农令颜异，二年因腹诽罪被处死”，但他没考虑到“二年”这个时间，所以导致了错误 ）。

    ??当初，颜异因为廉洁正直，逐渐升迁到九卿之位。汉武帝和张汤铸造了白鹿皮币（见上卷元狩四年 ），询问颜异的看法，颜异说：“现在王侯朝贺时用的苍璧，才价值几千钱，而用来垫在下面的皮币反而价值四十万钱，这太本末倒置了。”汉武帝听后很不高兴。张汤和颜异之间本来就有矛盾，等到有人告发颜异其他的事，汉武帝便把颜异交给张汤治罪。颜异和客人交谈时，客人提到新法令有不便之处（李奇注：颜异和客人谈论诏令刚颁布时存在的不便之处 ），颜异没有回应，只是微微动了动嘴唇。（师古注：大概不是这样的。张汤上奏说：“颜异身为九卿，看到法令有不便之处，却不向皇上进言，而是在心里诽谤，应该判处死刑。”从此之后，就有了“腹诽”的法律条例，公卿大夫们大多为了讨好君主而谄媚奉承。）

    ??**元鼎元年（乙丑，公元前116年）** （应劭说：因为得到了宝鼎，所以改元为元鼎。《考异》记载：《汉书·武纪》在这一年记载“在汾水上得到宝鼎”，《汉纪》记载“六月在河东汾水上得到宝鼎，吾丘寿王对此进行了回答”。根据《封禅书》，栾大被封为乐通侯的那一年，当年夏天六月，“汾阴的巫师锦在为百姓祭祀魏脽后土祠的营地旁边得到宝鼎，汉武帝下诏说：‘近来我巡视祭祀后土……’”。《武纪》记载：“元鼎四年十月，汉武帝前往汾阴。十一月，在汾阴脽上建立后土祠。六月，在后土祠旁边得到宝鼎。”《礼乐志》又说“元鼎五年得到宝鼎”。《恩泽侯表》记载，“元鼎四年四月乙巳日，栾大被封侯”。那么得到宝鼎应该是在元鼎四年。大概是《武纪》因为今年改元，所以错误地增加了得到宝鼎这件事，并不是两次在汾水上得到宝鼎。《封禅书》记载：“天子封禅泰山返回，到了甘泉宫。有关部门说宝鼎出现是吉祥之兆，应改年号为元鼎，就把今年当作元封元年。那么元鼎这个年号也和建元、元光一样，都是后来追改的 ）

    ??夏季，五月，汉武帝大赦天下。

    ??济东王刘彭离骄横凶悍（刘彭离是梁孝王的儿子，汉景帝中六年受封），在黄昏时，他经常和自己的奴仆、几十个逃亡在外的年轻人一起打劫杀人，抢夺财物，以此为乐（如淳注：把这当作喜好的事情。）。被发现的他所杀的人就有一百多个，因此他获罪被废黜王位，被流放到上庸（今湖北竹溪 ）（班《志》记载，上庸县属汉中郡 ）。

    ??**二年（丙寅，公元前115年）**

    ??冬季，十一月，张汤因有罪而自杀。

    ??当初，御史中丞李文与张汤有矛盾（班《表》记载，御史大夫有两位丞，其中一位是中丞，负责在殿中、兰台掌管图书秘籍，对外督察部刺史，对内统领十五名侍御史，接受公卿的奏事，负责弹劾、查办案件。汉成帝绥和元年，将御史大夫改名为大司空，设置长史，而中丞的官职依旧。汉哀帝建平二年，又恢复为御史大夫，元寿二年，再次改为大司空，而中丞则到御史台担任主管，从东汉到魏晋以后都是如此），张汤所厚待的属官鲁谒居暗中派人向朝廷告发李文的奸邪之事，案件交给张汤审理，李文被判处死刑。张汤心里知道是鲁谒居干的，汉武帝问他：“告发的事情是从哪里开始的？”张汤假装惊讶地说：“这大概是李文的旧相识怨恨他吧。”鲁谒居生病时，张汤亲自为他按摩双脚。赵王向来怨恨张汤，便上书告发：“张汤身为大臣，竟然给属官按摩双脚，我怀疑他们有不可告人的勾当。”这件事被交给廷尉处理。鲁谒居病死了，他弟弟的事情又牵连到了这件案子。他的弟弟被关押在导官署（苏林注：《汉仪注》记载，监狱有二十六所，导官署没有监狱。师古注：苏林的说法不对。导，是挑选的意思。因为这里主管挑选米，所以叫导官。当时可能是其他监狱都关满了人，所以暂时把他弟弟关押在这里，这里并不是专门的监狱。班《表》记载，导官属少府管辖 ）。张汤也在导官署审理其他囚犯，见到鲁谒居的弟弟，他想暗中帮忙，却假装不认识他。鲁谒居的弟弟不明白他的用意，怨恨张汤，便派人上书，告发张汤和鲁谒居合谋告发李文。这件事被交给减宣处理，减宣和张汤本来就有矛盾，等他接到这个案子，便穷追猛查，还没有上奏。恰逢有人盗挖了汉文帝陵园中陪葬的钱币，丞相庄青翟上朝时，和张汤约定一起向汉武帝谢罪，到了汉武帝面前，张汤却独自不谢罪。张汤认为丞相负责四季巡查陵园，应该谢罪，而御史大夫不参与陵园事务，所以不用谢罪。汉武帝派御史查办丞相，张汤想给丞相加上“见知故纵”的罪名（想以见知故纵的罪名来治丞相的罪 ），丞相为此十分忧虑。丞相长史朱买臣、王朝、边通，以前都是九卿、二千石的官员（朱买臣曾担任主爵都尉，王朝官至右内史，边通官至济南相。《陈留风俗传》记载：边姓的祖先源自宋平公的儿子戎，字子边。我查阅《左传》，周朝有大夫边伯 ），他们的仕途都在张汤之前。张汤多次代行丞相职权，知道这三位长史向来地位尊贵，所以常常欺凌、打压他们，丞史们对待他们的态度也不好，这三位长史都心怀怨恨，想要置张汤于死地。于是他们和丞相合谋，派官吏逮捕并审讯商人田信等人，说：“张汤每次要向皇上奏请事情，田信总是事先知道，然后囤积货物发财，还和张汤瓜分钱财。”这些话传到了汉武帝的耳中，汉武帝问张汤：“我做的事情，商人总是事先知道，还大量囤积货物，好像有人把我的计划告诉了他们。”张汤没有谢罪，又假装惊讶地说：“应该是有这样的人吧。”这时减宣也上奏了鲁谒居等人的事情。汉武帝认为张汤心怀欺诈，当面欺君，派赵禹严厉斥责张汤，张汤便写了一封谢罪书，还说：“陷害我的，是三位长史。”于是自杀了。张汤死后，他的家产价值不超过五百金。他的兄弟和儿子们想要厚葬他，张汤的母亲说：“张汤身为天子的大臣，却因遭受污蔑的话而死，何必厚葬呢！”就用牛车拉着棺材，没有外椁。汉武帝听说后，便将三位长史全部查办处死。十二月壬辰日，丞相庄青翟被下狱，自杀身亡。

    ??春季，汉武帝下令修建柏梁台（服虔注：用一百根梁木建造此台，所以叫柏梁台。师古注：《三辅旧事》说，用香柏木建造此台。现在的书中都写作“柏”，服虔的说法不对 ）。还建造了承露盘，高二十丈，周长七围，用铜制成；上面有仙人的手掌，用来承接露水，据说和着玉屑喝下，可以长生不老。从此，宫室的修建越来越兴盛。

    ??二月，汉武帝任命太子太傅赵周为丞相。

    ??三月辛亥日，汉武帝任命太子太傅石庆为御史大夫。（卫国有大夫石氏 ）

    ??天下起了大雪。

    ??夏季，发生大水灾，关东地区饿死的人数以千计。

    ??这一年，孔仅担任大农令，桑弘羊担任大农中丞（班《表》记载：大农令有两位丞，元狩四年，任命东郭咸阳和孔仅担任。现在又设置中丞，其职位应该在两位丞之上 ），他们逐渐推行均输法，用来流通货物。当时在郡国设置均输官，让远方各地把当地的物产作为贡赋，按照当地的价格缴纳，官府再将这些物品转运到其他地方出售。在京城设置平准官，负责接收天下运来的物资，物价高的时候就卖出，物价低的时候就买入，让富商大贾无法从中牟取暴利。（杜佑注：汉武帝设置均输，是指应该缴纳给官府的物资，都让百姓按照当地所盛产的物品缴纳，然后官府按照当地的时价收购，再到其他地方出售。这样百姓缴纳方便，官府也能获利 ）

    ??白金的价值逐渐降低，百姓不再把它当作珍贵的货币使用，最终被废除。（铸造白金的事情，见上卷元狩四年 ）于是，汉武帝下令禁止各郡国私自铸钱，专门让上林三官负责铸钱，规定天下不是上林三官铸造的钱不得流通。（裴骃注：《百官表》记载，水衡都尉掌管上林苑，属官有上林、均输、钟官、辨铜令，那么上林三官是这三个令吗？ ）百姓铸造钱币的情况越来越少，因为铸造钱币的成本和收益不成正比，只有那些真正技艺高超的工匠和大奸商才会私自铸造。

    ??浑邪王归降汉朝之后（见上卷元狩元年 ），汉军把匈奴赶到了漠北（见上卷元狩元年 ），从盐泽（今新疆罗布泊 ）以东，匈奴的势力范围变得空无人烟，通往西域的道路畅通无阻。于是张骞建议说：“乌孙王昆莫原本是匈奴的臣子，后来兵力逐渐强大，不肯再向匈奴称臣朝贡，匈奴攻打他却无法取胜，只能远离他。如今单于刚刚被汉朝打败，而原来浑邪王的领地空无人烟，蛮夷的习俗是留恋故土，又贪图汉朝的财物，现在如果用丰厚的财物贿赂乌孙，招引他们向东迁移，让他们居住在原来浑邪王的领地（《张骞传》记载：昆莫的父亲难兜靡原本和大月氏都在敦煌、祁连之间，是个小国。大月氏攻打并杀死了难兜靡，夺走了他的领地。后来大月氏又被匈奴打败，向西攻打塞王，夺取了塞王的国家。昆莫为父报仇，向西打败了大月氏国，于是留在那里，建立了乌孙国。张骞想引诱乌孙回到原来的地方 ），与汉朝结为兄弟之国，按形势来看他们应该会听从。如果他们听从，就相当于斩断了匈奴的右臂。与乌孙结盟之后，从乌孙往西，大夏等国就都可以招抚过来，让他们成为汉朝的外臣。”汉武帝认为这个建议很好，便任命张骞为中郎将，率领三百人，每人配备两匹马，还有数以万计的牛羊，携带价值数千万的金币和丝织品；还配备了很多持符节的副使，只要沿途有合适的道路，就派他们出使其他国家（沿道有方便通往其他国家的道路，就派他们去出使 ）。

    ??张骞到达乌孙后，昆莫接见了他，但礼节上十分傲慢。张骞传达汉武帝的旨意说：“如果乌孙能够向东迁回原来的地方，汉朝就会派遣公主嫁给乌孙王为夫人，两国结为兄弟，共同抵御匈奴，匈奴就不难打败了。”乌孙自认为离汉朝很远，不知道汉朝的大小；而且他们长期以来一直臣服于匈奴，并且离匈奴很近，大臣们都畏惧匈奴，不想迁徙。张骞在乌孙停留了很长时间，却始终没能得到他们明确的答复，于是他分别派遣副使出使大宛（今乌兹别克斯坦费尔干纳盆地 ）、康居（今哈萨克斯坦境内 ）、大月氏（今阿姆河流域 ）、大夏（今阿富汗北部 ）、安息（今伊朗高原东北部 ）、身毒（今印度 ）、于阗（今新疆和田 ）以及其他周边国家。乌孙派了翻译和向导送张骞回国，还派了几十个人，带着几十匹马，跟随张骞回访汉朝，顺便了解汉朝的大小强弱。这一年，张骞回到汉朝，回来后，他被任命为大行令。一年多以后，张骞派去出使大夏等国的使者大多和这些国家的人一起回来了（晋灼注：指这些国家的人 ），从此，西域和汉朝开始正式往来。

    ??西域共有三十六个国家，南北两面有大山，中间有河流（西域开始与汉朝往来时共有三十六个国家，后来又分置为五十多个国家：婼羌、鄯善、且末、小宛、精绝、戎卢、扜弥、渠勒、皮山、乌秅、西夜、蒲犂、子合、依耐、无雷、难兜、罽宾、乌弋山离、犂鞬、条支、安息、大月氏、大夏、康居、奄蔡、大宛、桃槐、休循、捐笃、莎车、疏勒、尉头、乌孙、姑墨、温宿、龟兹、乌垒、渠犂、尉犂、危须、焉耆、乌贪訾离、卑陆、卑陆后国、郁立师、单桓、蒲类、蒲类后国、西且弥、东且弥、劫国、山国、狐胡、车师前、后王等。南北两面的大山，南山在和田的南边，向东延伸连接到金城（今甘肃兰州 ）的南山；北山在车师（今新疆吐鲁番 ）的北边，就是《唐志》中所说的西州交河县北柳谷金沙岭等山。中间的河流有两个源头，一个出自葱岭（今帕米尔高原 ），一个出自和田南山，这条河向北流与葱岭河汇合，注入蒲昌海（今新疆罗布泊 ）。从和田往西，河水都向西流，经过休循、罽宾、大月氏、安息等国，最终流入西海（今里海 ）。蒲昌海的水在地下潜行，向南流出积石山（今青海阿尼玛卿山 ），就是中国的黄河。西海的水向东南与交州的涨海汇合。西域东西长六千多里，南北宽一千多里，东边连接着汉朝的玉门关、阳关（班《志》记载：敦煌郡龙勒县有玉门关、阳关，酒泉郡有玉门县。阚骃说：汉朝撤销玉门关的屯兵后，把这些人安置在这里。《括地志》记载：沙州龙勒山在县南一百六十五里，玉门关在县西北一百一十八里 ），西边以葱岭为界限（《西河旧事》记载：葱岭，山很高大，上面都长着葱，所以得名。黄河有两个源头，一个出自葱岭，一个出自于阗，汇合后向东流入盐泽。盐泽距离玉门关、阳关三百多里。从玉门关、阳关前往西域有两条道路：从鄯善（今新疆若羌 ）沿着南山北麓，顺着河西行到莎车（今新疆莎车 ），这是南道；鄯善，也叫楼兰国，都城是杅尼城，距离阳关一千六百里。莎车，都城是莎车城，距离长安九千九百五十里；南道向西越过葱岭，就可以到达大月氏、安息。从车师前王廷（今新疆吐鲁番交河故城 ）沿着北山，顺着河西行到疏勒（今新疆喀什 ），这是北道；车师前王，都城是交河城，距离长安八千一百五十里，唐代的西州交河县就是这里。疏勒，都城是疏勒城，距离长安九千三百五十里，西边正对着大月氏、大宛、康居的道路。北道向西越过葱岭，就可以到达大宛、康居、奄蔡。杜佑注：奄蔡，后来成为肃粟特国 ）。以前，西域各国都受匈奴役使，匈奴的西边日逐王设置僮仆都尉（匈奴大概把西域各国当作僮仆，所以这样命名官职 ），让他统领西域，常常驻扎在焉耆（今新疆焉耆 ）、危须（今新疆和硕 ）、尉黎（今新疆库尔勒 ）之间，向各国征收赋税，获取财富。

    ??乌孙王既然不肯向东迁移，汉朝便在原来浑邪王的领地设置了酒泉郡（应劭注：那里的水像酒一样，所以叫酒泉。师古注：城下有金泉，泉水味道像酒；唐代这里是肃州。宋白注：此地东南距离长安二千九百里 ），逐渐迁徙百姓去充实这个地方；后来又分设了武威郡（原本是匈奴休屠王的领地，太初四年分设武威郡，唐代的凉州就是这个地方。宋白注：此地东南距离长安二千八百里 ），以此来阻断匈奴和羌人之间的通道。

    ??汉武帝得到了大宛的汗血马，非常喜爱，给它取名为“天马”。为了寻求更多这样的马，汉朝的使者在路上络绎不绝。出使外国的使团，大的有几百人，小的也有一百多人，每个人携带的物资大致和博望侯张骞出使时差不多，之后因为逐渐熟悉了出使的流程，派出的人数就逐渐减少了（。汉朝大概一年中派出的使团，多的时候有十多个，少的时候也有五六个；路途远的需要八九年才能返回，近的也要几年才能回来。

    ??**三年（丁卯，公元前114年）**

    ??冬季，汉武帝把函谷关（在今河南三门峡市灵宝市函谷关镇王垛村 ）向东迁移到新安（今河南洛阳新安 ）（根据《汉书》记载，原来的函谷关改为弘农县。应劭注：弘农距离新安三百里。《述征记》记载：新安现在还被称为新关 ）。

    ??春季，正月戊子日，阳陵陵园（今陕西咸阳渭城区正阳镇张家湾村北 ）发生火灾。

    ??夏季，四月，天降冰雹。

    ??关东地区十多个郡国发生饥荒，出现了人吃人的惨状。

    ??常山宪王刘舜去世（刘舜是汉景帝的儿子，景帝中五年受封。《谥法》记载：博闻多能称为“宪” ）。他的儿子刘勃继承王位，却因在刘舜生病时不侍奉，守丧期间又无礼，被废黜王位，流放到房陵（今湖北房县 ）（班《志》记载，房陵县属汉中郡。宋白注：阚骃说，这里就是春秋时期的防渚之地，汉献帝时将“防”改为“房”，并设立房陵郡；现在是房州 ）。一个多月后，汉武帝改封刘舜的儿子刘平为真定王（真定县原本属常山郡。现在划出真定、绵曼、藁城、肥累四县建立王国 ），把常山郡改为普通的郡，这样一来，五岳都在天子直接管辖的区域内了（华山、嵩山，原本就在天子直接管辖的郡内。南岳霍山属庐江郡，淮南王、衡山王谋反后，封国被废除，该地并入汉朝成为郡。元狩元年，济北王献上泰山及其旁边的城邑。现在又把常山改为郡，这样五岳就都在天子的领地内了 ）。

    ??汉武帝把代王刘义改封为清河王。（刘义是汉文帝的儿子代王刘参的孙子，刘登的儿子。清河王刘乘是汉景帝的儿子，去世后没有子嗣，封国被废除，所以把代王改封到这里 ）

    ??这一年，匈奴伊稚斜单于去世，他的儿子乌维单于即位。

    ??**四年（戊辰，公元前113年）**

    ??冬季，十月，汉武帝前往雍县（今陕西凤翔南 ），祭祀五畤。汉武帝下诏说：“如今我亲自祭祀上帝，然而却没有祭祀后土，这样于礼不合，让有关部门商议一下！”于是在泽中的圆形高丘上建立了后土祠（《郊祀志》记载：有关部门商议，认为祭祀后土适宜在泽中的圆形高丘上，要建五个祭坛 ）。汉武帝随后从夏阳（今陕西韩城 ）向东前往汾阴（今山西万荣西南 ）（班《志》记载，夏阳县属左冯翊；汾阴县属河东郡 ）。这时，汉武帝开始巡视各郡国；河东太守没想到汉武帝会突然到来，来不及准备接待，自杀了（因为没想到天子会来到郡里，无法准备好供奉的物品 ）。十一月甲子日，在汾阴脽上（今山西万荣西南庙前村北 ）建立后土祠（如淳注：脽，是黄河东岸的一个土堆，长四五里，宽二里多，高十多丈。汾阴县治所在脽上；后土祠在县城西边。汾水在脽的北边，向西流与黄河汇合。师古注：脽，因为它的形状高高隆起，像人的臀部，所以得名。另一种说法是，这里临近汾水，原本叫鄈，音同“葵”，当地人把“葵”读成“谁”，所以就写成了“脽”字。所以《汉旧仪》中写作“鄈上” ），汉武帝亲自前往祭拜，礼仪如同祭祀上帝一样。祭祀完毕后，汉武帝前往荥阳（今河南荥阳东北 ），然后返回洛阳（今河南洛阳 ）（班《志》记载，荥阳、洛阳都属河南郡 ），封周朝的后代姬嘉为周子南君（臣瓒注：《汲冢古文》记载，卫将军文子叫子南弥牟，他的后代有子南固、子南劲。《纪年》记载，子南劲前往魏国朝见。后来魏惠成王到卫国，封子南劲为侯。秦国兼并六国时，卫国最后才灭亡。怀疑姬嘉是卫国的后代，所以以子南为氏并称为君。师古注：子南是他封邑的名号，因为他是周朝的后代，所以总称为周子南君，臣瓒的说法不对。按照惯例，不会先称姓再称君，而且从姬嘉以下都姓姬，在史传中都有记载。我查阅《恩泽侯表》，周子南君的食邑在颍川长社 ）。

    ??春季，二月，中山靖王刘胜去世（刘胜是汉景帝的儿子，景帝中二年受封 ）。

    ??乐成侯丁义（丁义是汉高祖功臣丁礼的曾孙。班《志》记载，乐成是侯国，属南阳郡 。《考异》记载：《汉书·郊祀志》写作“乐成侯登”。根据《史记》《汉书·功臣表》，应该是“丁义” ）推荐方士栾大，说他和文成将军是同门师兄弟。汉武帝正后悔杀了文成将军（杀文成将军的事情见上卷元狩四年 ），见到栾大后，非常高兴。栾大以前侍奉胶东康王（康王刘寄，是汉武帝的弟弟 ），他身材高大，善于言辞（师古注：擅长说好听的话 ），有很多计谋策略，还敢说大话，并且表现得理直气壮。他吹嘘说：“我经常往来于海上，见到过安期生、羡门高这些仙人，只是他们认为我地位低贱，不信任我；又觉得康王只是个诸侯，不值得把仙方传授给他。我的老师说：‘黄金可以炼成，黄河决口可以堵塞，长生不老的药也能找到，仙人也能够请来。’但是我担心像文成将军那样下场，要是那样，方士们就都不敢说话了，哪里还敢谈论仙方呢！”汉武帝说：“文成将军是吃了马肝中毒死的罢了（《索隐》注：《论衡》说：马的气很盛，马肝的毒性也很强，所以吃了走马的肝会死人。《儒林传》中说：吃肉不要吃马肝，就是这个道理 ）。你要是真能修炼出仙方，我有什么舍不得的呢！”栾大说：“我的老师不会主动求人，只有别人去求他。陛下如果一定要把仙人请来，那就得让使者地位尊贵，把他当作皇室亲属，用对待宾客的礼节对待他，这样才能让他与神人沟通。”于是，汉武帝让栾大试验一些小法术，比如让旗帜相互撞击（《考异》记载：《封禅书》《郊祀志》都写作“棊”，只有《史记·孝武纪》写作“旗”。根据《汉武故事》记载：“栾大曾经在宫殿前树立了几百面旗帜，他让旗帜相互撞击，旗帜在庭院中翻飞，离地面有十多丈高，观看的人都很震惊。”那么写作“旗”是正确的 ）。当时，汉武帝正为黄河决口和黄金冶炼不成而发愁，于是封栾大为五利将军，又封他为天士将军、地士将军、大通将军。夏季，四月乙巳日，封栾大为乐通侯（《恩泽侯表》记载：乐通侯的食邑在安定郡高平县 ），食邑二千户，还赏赐给他上等的宅第，一千名僮仆，以及皇帝用不到的车马、帷帐、器物来充实他的家。汉武帝还把卫长公主嫁给了他（孟康注：卫长公主是卫太子的妹妹。如淳注：卫长公主是卫太子的姐姐。师古注：《外戚传》记载：卫子夫生了三个女儿，元朔三年生下儿子。根据这个，卫长公主是卫太子的姐姐，孟康的说法不对），送给他十万斤黄金。汉武帝还亲自到五利将军的府邸，派去慰问和供应物品的使者在路上络绎不绝。从窦太主（汉武帝的姑姑 ）、将军、丞相以下的官员，都到他家里摆酒祝贺，送给他礼物。汉武帝又刻了一枚玉印，上面写着“天道将军”（根据《前史》记载，后面提到为天子引导天神，那么“道”应读为“导” ），派使者穿着羽衣，夜里站在白茅上；五利将军也穿着羽衣，站在白茅上接受印信，以此表示不把自己当作臣子。栾大受封几个月，就佩戴了六枚印信（五利将军、天士将军、地士将军、大通将军、天道将军，再加上乐通侯的印信，共六枚 ），他的富贵震动了天下。于是，在海边的燕、齐（今河北、山东一带 ）地区，人们无不激动地说自己有神奇的方术，能招来神仙。

    ??六月，汾阴的巫师锦在魏脽后土祠的营地旁边得到一个大鼎（师古注：汾脽原本是魏国的土地，所以叫魏脽。），河东太守把这件事上报给汉武帝。汉武帝派人查验询问，发现巫师得到鼎的过程没有欺诈行为，便按照礼仪祭祀，把鼎迎接到甘泉宫，让它跟随自己出行（如淳注：让鼎跟随汉武帝前往甘泉宫 ），进献到宗庙和上帝那里，然后收藏在甘泉宫中；大臣们都向汉武帝祝贺。

    ??秋季，汉武帝立常山宪王的儿子刘商为泗水王。（泗水国统辖凌、泗阳、于三县，原本属东海郡，汉武帝将其划分为王国 ）

    ??当初，条侯周亚夫担任丞相（周亚夫在汉景帝前七年担任丞相，景帝中三年被罢免 ），赵禹担任丞相史，丞相府中的人都称赞他廉洁公正，然而周亚夫却不重用他，说：“我知道赵禹执法公正，没有什么危害（《汉书音义》注：文，指法律条文；无害，指不会歪曲、破坏法律。萧何因为执法公正，被任命为沛主吏掾。章怀太子李贤注：按照法律，有无害都吏，就像现在说的公平吏。苏林注：无害，就像说无比，没有能比得上的。另一种说法是，害，是胜过的意思，没有人能胜过他。师古注：害，是伤害的意思；无害，就是没有人能伤害他。贡父注：执法的人有时会因为个人的意愿陷害别人，这就叫“害”；所以执法时公正不害人是很可贵的。无害，就是取其为人没有不良行为，这样的人就可以做官 ），但是他执法过于严苛，不适合在丞相府任职。”（应劭注：赵禹执法时用法严苛，弹劾别人 ）等到赵禹担任少府，和九卿相比，他更加严酷急切（说拿当时同列九卿的人来比较，赵禹更加严酷急切 ）；到了晚年，官吏们都追求严苛的执法风格，而赵禹却改变作风，变得宽厚平和。

    ??中尉尹齐向来以敢于杀伐而闻名（《姓谱》记载：少昊的儿子被封在尹城，他的子孙就以尹为姓。按照尹氏是周朝的世卿 ），等到他担任中尉，官吏和百姓的生活更加困苦。这一年，尹齐因为不称职而被治罪。汉武帝于是再次任命王温舒为中尉，赵禹为廷尉。四年后，赵禹因年老被降职，担任燕国的相。

    ??当时，官吏们治理政务都以严酷为风尚，只有左内史儿宽鼓励百姓从事农业生产，减轻刑罚，公正地处理诉讼案件，一心想赢得民心；他选用仁厚的士人，推心置腹地对待下属，不追求个人的名声，官吏和百姓都非常信任爱戴他；在征收租税的时候，他会根据实际情况，在百姓生活困难或者农忙的时候，宽容地延缓征收，甚至借贷给百姓，因此他征收的租税常常不能按时收齐。后来遇到朝廷征兵，左内史因为租税征收不足，考核被评为下等，应当被免职；百姓听说儿宽要被免职，都担心失去这样一位好官，大户人家用牛车，小户人家用担子，纷纷前来缴纳租税，路上络绎不绝，最终儿宽的考核成绩反而变成了上等（考核评定为上上等称为最 ）。汉武帝从此更加看重儿宽。

    ??当初，南越文王赵胡派他的儿子赵婴齐到长安做宿卫（南越王赵胡去世后，谥号为文王。赵婴齐到长安做宿卫的事情见十七卷建元元年 ），赵婴齐在长安娶了邯郸（今河北邯郸 ）樛氏的女子为妻，生下儿子赵兴。南越文王去世后，赵婴齐即位，他把南越武帝赵佗的玉玺藏了起来（赵佗自称南越武帝。李奇注：去掉僭越的名号 ），上书请求立樛氏女子为王后，赵兴为继承人。汉朝多次派使者委婉地劝说赵婴齐入朝拜见汉武帝。赵婴齐喜欢独断专行、随意杀人，他害怕入朝后，汉朝会要求他按照汉朝的法律，像内地诸侯一样行事，所以一直称病，始终没有入朝拜见。赵婴齐去世后，谥号为明王。太子赵兴继位，他的母亲成为太后。

    ??太后在还没有成为赵婴齐的姬妾时，曾经和霸陵（今陕西西安东郊 ）人安国少季私通。这一年，汉武帝派安国少季前去劝说南越王和王太后，让他们入朝，像内地诸侯一样对待汉朝，又派能言善辩的谏大夫终军等人去传达旨意（《百官表》记载：元狩五年，开始设置谏大夫，俸禄为八百石 ），让勇士魏臣等人协助他们决策，卫尉路博德则率领军队驻扎在桂阳（今湖南郴州 ）（班《志》记载，桂阳县属桂阳郡；唐代是连州桂阳、连山二县 ），等待使者的消息。南越王年纪小，太后是中原人；安国少季到了南越后，又和太后私通，南越国人大多知道了这件事，很多人都不再归附太后。太后担心会发生叛乱，也想依靠汉朝的威势，多次劝说南越王和大臣们请求归附汉朝；于是就通过使者上书汉武帝，请求比照内地诸侯，每三年进京朝见一次，并请求撤销边境关卡。汉武帝同意了他们的请求，赐给南越丞相吕嘉银印，以及内史、中尉、太傅的印信，其他官职南越可以自行设置；废除南越原有的黥刑和劓刑，采用汉朝的法律，与内地诸侯一样。汉朝的使者都留在南越，安抚当地百姓（汉制规定，诸侯王国中二千石以上的官员都由汉朝任命，其他官职可以自行设置。现在赐给南越丞相、内史、中尉、太傅印信，是让南越比照内地诸侯。汉文帝废除肉刑后，就不再使用黥、劓之法，所以也让南越废除这些刑罚 ）。这也为吕嘉日后反叛埋下了伏笔。

    ??汉武帝前往雍县（今陕西凤翔南 ），准备举行郊祀。有人说：“五帝是泰一的辅佐，应该立泰一神祠，由皇上亲自祭祀。”汉武帝对此犹豫不决。齐人公孙卿说：“今年得到了宝鼎，冬季辛巳朔日早晨是冬至，这和黄帝时的情况一样。”公孙卿有一本写在木简上的书，上面说：“黄帝得到宝鼎的那年，是己酉朔日早晨冬至，过了三百八十年，黄帝成仙登天。”公孙卿通过汉武帝的宠臣将这本书上奏给汉武帝。汉武帝看后非常高兴，召见公孙卿询问，公孙卿回答说：“这本书是申公给我的，申公说：‘汉朝兴盛后，又到了和黄帝时一样的时期，汉朝的圣人出在高祖的孙子或者曾孙身上。宝鼎出现，就意味着能与神通，黄帝在明庭迎接万灵，明庭就是甘泉宫。黄帝在首山（今山西永济东南 ）开采铜矿（班《志》记载，河东蒲坂县有首山 ），在荆山下（今陕西大荔朝邑城南 ）铸造宝鼎，宝鼎铸成后，有龙垂下胡须和长须来迎接黄帝，黄帝骑上龙，和群臣、后宫七十多人一起升天成仙了。’”汉武帝听后，感叹道：“唉！要是真能像黄帝那样，我把离开妻子儿女就看得像脱掉鞋子一样轻松！”于是封公孙卿为郎官，让他到东边的太室山（今河南登封嵩山 ）去等候神仙降临。

    ??**五年（己巳，公元前112年）**

    ??冬季，十月，汉武帝在雍县祭祀五畤，接着越过陇山（今陕西陇县 ），陇山的地势险要，山路曲折，登上陇山需要七天时间（《三秦记》记载：陇山的山坡有九曲，上山的人要走七天才能越过 ），向西登上崆峒山（《唐·地理志》记载：崆峒山在岷州溢乐县西；岷州，是汉代临洮的地方。《史记》写作“空桐”；《正义》记载：空桐山在原州平高县西百里 ）。陇西太守因为汉武帝出行时，供应不及时，汉武帝的随从官员没有食物吃，惶恐之下自杀了。于是，汉武帝向北出萧关（今宁夏固原东南 ），率领几万骑兵在新秦中（今内蒙古伊克昭盟一带 ）打猎，以此来训练边防军队，然后返回。新秦中有的地方方圆千里都没有烽火亭和边防哨卡，汉武帝因此处死了北地太守及以下的官员（唐麟州治所在新秦；杜佑说这里是汉新秦中的地方；我认为唐代取汉新秦中的名字来命名郡，但麟州并不能完全涵盖汉新秦中的地域；北地郡与朔方郡接壤，当时朔方新设置了郡，大概是让北地郡全力修筑烽火亭和边防哨卡）。汉武帝又前往甘泉宫，建立泰一祠坛，所用的祭祀器具和在雍县祭祀一个畤时一样，但又有所增加（雍县有五畤，现在祭祀泰一所用的器具，和在雍县祭祀一个畤时相同；有所增加的，是醴酒、枣脯之类的东西 ）。五帝的祭坛环绕在泰一祠坛下方的四方，祭祀时要连带祭祀众神的随从以及北斗星（《说文》解释：醊，是祭祀时用酒酹地的仪式）。十一月辛巳朔日，冬至；天还没亮，汉武帝开始在郊外祭拜泰一神，早晨朝拜太阳，傍晚祭祀月亮时就行揖礼（应劭注：天子在春天朝拜太阳，秋天祭祀月亮；朝拜太阳在早晨，祭祀月亮在傍晚。臣瓒注：《汉仪注》记载：在泰畤郊祀时，皇帝清晨从竹宫出来，面向东方对太阳行揖礼，傍晚面向西南对月亮行揖礼，就在郊祀当天进行，而不是在春天和秋天。师古注：春天早晨朝拜太阳，秋天傍晚祭祀月亮，这是通常的礼仪；在郊祀泰一时同时朝拜太阳和月亮，这是另外的仪式）。祭祀时，坛上灯火通明，坛旁摆放着烹饪的器具。有关官员说：“祭祀时坛上有光。”又说：“白天有黄色的气向上连接到天空。”太史令司马谈、祠官宽舒等人（班《表》记载：太史令属太常；刘昭《志》记载：太史令俸禄为六百石，掌管天时星历，负责国家祭祀、丧葬、嫁娶等事务；司马谈就是司马迁的父亲；祠官，是掌管祭祀的官员；宽舒，史书上没有记载他的姓氏 ）请求汉武帝每三年到郊外祭祀一次，汉武帝下诏同意了。

    ??南越王和王太后准备行装，携带大量财物，为进京朝见做准备。南越国的丞相吕嘉，年纪很大了，先后辅佐过三位南越王，他的宗族中担任重要官职的有七十多人，家中的男子都娶了南越王的女儿，女子都嫁给了南越王的子弟或宗室成员，而且他和苍梧秦王有姻亲关系（孟康注：苍梧，是南越中的一个王，自称秦王；连，指有婚姻关系。晋灼注：秦王就是后来的赵光；赵姓原本和秦姓相同，所以称秦王；我认为南越王姓赵，为什么不称南越秦王呢？晋灼的说法不太合理 ），他在南越国内非常有威望，比南越王更得民心。南越王上书朝廷请求归附时，吕嘉多次劝阻，南越王没有听从；吕嘉因此有了反叛之心，多次称病，不去会见汉朝使者。汉朝使者也都留意到吕嘉的态度，但因为形势所限，没能将他诛杀。南越王和王太后也担心吕嘉等人先发动叛乱，想借助汉朝使者的权势，谋划杀掉吕嘉等人（韦昭注：依靠使者作为后盾；《索隐》注：《志林》说：介，是依靠的意思；想依靠使者的权势诛杀吕嘉。韦昭把介解释为依靠，但说依靠使者作为后盾不太准确；虞喜把介解释为依靠，是有道理的，因为介有宾主依靠的意思 ），于是摆下酒宴邀请汉朝使者，大臣们都陪坐饮酒。吕嘉的弟弟担任将军，率领士兵守在宫外。酒过三巡，太后对吕嘉说：“南越归附汉朝，对国家是有利的；而丞相您却认为这样做不好，这是为什么呢？”她想用这话激怒汉朝使者。但使者们犹豫不决，相互观望，最终没人敢动手。吕嘉察觉到气氛不对，立刻起身离开。太后大怒，想用矛刺杀吕嘉，南越王赶忙制止了太后。吕嘉于是离开宴席，依靠弟弟的军队保护自己回到家中，继续称病，不肯见南越王和汉朝使者，还暗中与大臣们谋划叛乱。南越王本来就没有杀吕嘉的意思，吕嘉也知道这一点，所以过了好几个月都没有发动叛乱。

    ??汉武帝听说吕嘉不听从命令，南越王和王太后势单力薄，无法控制局面，而汉朝使者又胆小不敢决断；他又认为南越王和王太后已经归附汉朝，只是吕嘉一人作乱，不值得为此兴兵，于是想派庄参率领两千人前往南越。庄参说：“如果是以友好的目的前往，几个人就够了；如果是以武力前往，两千人根本不够用。”他推辞不去，汉武帝便没有派他去。郏县（今河南郏县 ）的壮士、原济北相韩千秋（班《志》记载，郏县属颍川郡；《史记正义》记载：现在的汝州郏城县就是此地；韩千秋大概是济北成王刘胡的国相；刘胡是贞王刘勃的儿子 ）慷慨激昂地说：“小小的南越，又有南越王和王太后响应，只是丞相吕嘉从中作梗，我希望能带领三百名勇士，一定能斩杀吕嘉，回来向陛下复命。”于是，汉武帝派韩千秋和王太后的弟弟樛乐率领两千人前往南越。他们进入南越境内后，吕嘉等人便发动了叛乱，还在国内下令说：“南越王年纪小。太后是中原人，又和汉朝使者有不正当关系，一心想归附汉朝，还打算把先王的宝器全部献给天子，以此来讨好汉朝；她还带了很多人前往长安，到时候肯定会把我们卖为奴隶；她只顾自己一时的利益，根本不考虑赵氏的江山社稷，也不为子孙后代着想。”于是，吕嘉和他的弟弟率领士兵，攻杀了南越王、王太后以及汉朝使者，还派人通知苍梧秦王和南越的各郡县，立明王赵婴齐的长子、南越妻子所生的术阳侯赵建德为南越王（赵建德归降汉朝后，才被封为术阳侯，这里是史书记载时追述的；班《表》记载，术阳侯的食邑在东海郡的下邳 ）。而韩千秋的军队进入南越后，攻克了几个小城邑。之后，南越人故意打开直道，为他们提供食物，在距离番禺（今广东广州 ）四十里的时候，南越出兵攻打韩千秋等人，将他们全部消灭；还派人用木匣封装好汉朝使者的符节，放在边塞上，假装用恭顺的言辞向汉朝谢罪，同时调兵守住了重要的关隘。

    ??春季，三月壬午日，汉武帝得知南越反叛的消息，说：“韩千秋虽然没有成功，但他也是军队中冲锋在前的勇士，封他的儿子韩延年为成安侯（班《表》记载，成安侯的食邑在颍川郡的郏县 ）；樛乐的姐姐是王太后，她首先表示愿意归附汉朝，封她的儿子樛广德为龙亢侯（班《志》记载，龙亢县属沛国；《考异》记载：《汉书·功臣表》写作“龙侯”，《南越传》写作“龒侯”；晋灼注：“龒”是古代的“龙”字；《史记·建元以来侯者表》及《南越传》都写作“龙亢侯”，现在依从这个记载 ）。”

    ??夏季，四月，汉武帝大赦天下。

    ??丁丑晦日，发生了日食。

    ??秋季，汉武帝派遣伏波将军路博德（《环济要略》记载：伏波将军，是因为要乘船渡海，希望能让波涛平息才设立的官职 ）从桂阳（今湖南郴州 ）出发，沿湟水（今广东连江 ）南下（《水经》记载：汇水发源于桂阳县卢聚，向南流出贞女峡，与洭水汇合，向东南经过含洭县，流出洭浦关后称为桂水；《山海经》把洭水称为湟水；徐广说：湟水，又叫洭水，发源于桂阳，通往四会）；楼船将军杨仆从豫章（今江西南昌 ）出发，沿浈水（今广东浈水 ）南下（应劭注：浈水发源于南海龙川西边，流入秦水；《水经》记载：浈水经过桂阳郡的浈阳县南边，然后向右注入溱水）；归义越侯严被任命为戈船将军，从零陵（今湖南永州 ）出发，沿离水（今广西漓江 ）南下（张晏注：严原本是越人，归降汉朝后被封为归义侯；越人在水中划船时会遇到蛟龙的危害，所以在船下放置戈，因此称为戈船；臣瓒注：《伍子胥书》中提到过戈船，是用来装载干戈的，所以叫戈船；师古注：从楼船的命名方式来看，戈船不是装载干戈的意思，大概是在船下安装戈来抵御蛟龙等水虫的危害，张晏的说法更接近事实；贡父注：在船下安装戈既难以操作，又不利于行船；现在制造的船只很多，却从来没有安装戈的；颜师古是北方人，不了解行船的情况，所以相信张晏的说法；其实臣瓒的说法是正确的；我查阅《表》中没有归义越侯严；零陵原本属桂阳郡，汉武帝将其分置为郡；唐代是永州、道州；漓水，班《志》记载：发源于零陵县阳海山的东南，到广信流入郁水 ）；甲被任命为下濑将军，前往苍梧（今广西梧州 ）（服虔注：甲原本是归降汉朝的越人；臣瓒注：濑，是湍急的水流；吴、越地区把湍急的水流称为濑，中原地区称为碛；《伍子胥书》中提到过下濑船；苍梧原本是越地，汉武帝开始在此设置郡，有漓水关；唐代是梧州、贺州、康州、端州、封州等地 ），他们率领的都是因犯罪而被罚出征的人，还有江淮以南的楼船士兵十万人。越驰义侯遗另外率领巴、蜀地区的罪犯，征发夜郎（今贵州安顺 ）的军队，沿牂柯江（今贵州北盘江 ）而下，各路大军约定在番禺会师。

    ??齐相卜式上书，请求父子二人和齐国熟悉水战的人一起前往南越效命。汉武帝下诏褒奖卜式，赐给他关内侯的爵位，六十斤黄金，十顷田地，并将此事公告天下；但天下却没有人响应。当时，列侯有上百人，却都没有人请求从军攻打南越。恰逢九月要举行酎祭（祭祀宗庙，列侯要按照规定献上黄金助祭 ），少府负责检查黄金，发现有的列侯所献的黄金分量不足或者成色不好，汉武帝便下令以不敬之罪弹劾他们，被剥夺爵位的有一百零六人（如淳注：《汉仪注》记载：王子被封为侯，每年要在汉朝宗庙用黄金进行酎祭，皇帝亲自接受献金，如果黄金分量不足、不符合斤两标准，或者成色不好，王就要削减封地，侯就要被免去封国。我查阅当时失去爵位的包括列侯、王子侯共一百零六人，可见不只是王子侯有酎金的规定）。辛巳日，丞相赵周因为明知列侯所献酎金分量不足却没有举报，被下狱，自杀身亡。

    ??丙申日，汉武帝任命御史大夫石庆为丞相，封他为牧丘侯（《恩泽侯表》记载，牧丘侯的食邑在平原 ）。当时国家事务繁多，桑弘羊等人负责理财，使国家获利；王温舒等人推行严酷的法律；而儿宽等人则推崇儒家学说，他们都担任九卿之职，交替得到重用；很多事情都不由丞相决定，丞相石庆只是为人醇厚谨慎罢了。

    ??五利将军栾大整装出发，声称要东渡大海去寻找他的老师。可他到了海边却不敢入海，而是去了泰山祭祀。汉武帝派人暗中跟随查验，发现他实际上什么也没见到。栾大还谎称见到了老师，可他的方术大多没有效果，最终因欺诈罪被判处腰斩；乐成侯丁义也被处死，陈尸街头。

    ??西羌有十万人反叛，还与匈奴互通使者，攻打故安（今河北易县东南 ，此处胡三省注认为“故安”当作“安故” ），包围了枹罕（今甘肃临夏 ）。（故安县属涿郡，西羌的军队不可能打到这里，应该是“安故”。班《志》记载，安故、枹罕两县都属陇西郡。枹罕，原本是罕羌的城邑。宋白注：安故故城在兰州南；枹罕是现在河州的治所）匈奴入侵五原郡（今内蒙古包头西北 ，五原就是秦朝的九原郡，汉武帝时改名；唐代是盐州；宋白注：五原郡有五个原，所以得名，分别是龙游原、乞地于原、青岭原、岢岚真原、横槽原；五原故城在今榆林县界 ），杀死了太守。

    ??**六年（庚午，公元前111年）**

    ??冬季，汉武帝征调十万士兵，派将军李息、郎中令徐自为前去征讨西羌，平定了叛乱。

    ??楼船将军杨仆进入南越境内，率先攻克寻陿，攻破石门（在今广东广州西北 ，石门在番禺西北二十里。《郡国志》记载：吕嘉抗拒汉军时，在江里堆积石头作为门，因此得名石门 ），挫败了南越的前锋部队，然后率领几万人等待伏波将军路博德到来后一起进军。楼船将军的军队在前，到达番禺。南越王赵建德和丞相吕嘉据城坚守。楼船将军的军队驻扎在城的东南面，伏波将军的军队驻扎在西北面。傍晚时分，楼船将军的军队打败了南越人，放火焚烧城池。伏波将军则安营扎寨，派使者去招降南越人，赐给他们印绶，又放他们回去，让他们再去招降其他人。楼船将军的军队奋力攻打并焚烧敌人，把敌人驱赶进伏波将军的营地。黎明时分，城中的南越人都投降了。赵建德和吕嘉趁夜逃到海上，伏波将军派人追击。校尉司马苏弘抓获了赵建德，南越郎官都稽抓获了吕嘉（孟康注：都稽是南越自己设置的郎官 。《考异》记载：《史记》《汉书·表》都写作“孙都”，《南越传》都写作“都稽”，现在依从《传》的记载 ）。戈船将军、下濑将军的军队以及驰义侯征发的夜郎军队还没赶到，南越就已经被平定了。于是，汉朝在南越的土地上设立了南海（今广东广州 ）、苍梧（今广西梧州 ）、郁林（今广西桂平西 ）、合浦（今广西合浦东北 ）、交趾（今越南河内 ）、九真（今越南清化 ）、日南（今越南广治 ）、珠厓（今海南海口琼山区 ）、儋耳（今海南儋州 ）九个郡。（南海郡，唐代是广州、循州等地；苍梧的注释见上文；郁林郡，唐代是桂州、郁林、党州、绣州等地；合浦郡，唐代是廉州、雷州、潘州等地；交趾郡，唐代是安南；杜佑注：南方的夷人，脚很大，脚趾分开很宽；如果两脚并拢站立，脚趾是相交的，所以叫交趾。刘欣期《交州记》记载：交趾人出自南定县，他们的脚骨没有关节，身上有毛，睡觉后需要别人搀扶才能站起来。《山海经》记载：交胫国的人小腿是弯曲相交的。郭璞注：小腿弯曲相交，就是所谓的“雕题、交趾”。九真郡，唐代是爱州；日南郡，唐代是驩州；师古注：意思是该郡在太阳的南边，就是人们所说的打开北面的窗户就能向阳。珠厓、儋耳郡，唐代是琼管；应劭注：这两个郡在大海岸边，出产珍珠，所以叫珠厓。儋耳人，这个部族的人耳朵很大，他们的首领自称王者，耳朵尤其松弛，下垂到肩膀以下三寸。张晏注：《异物志》记载，这两个郡在海中，东西长千里，南北宽五百里。儋耳人在脸颊的皮肤上穿孔，一直连到耳朵边缘，分成几支，形状像羊肠，耳朵重重叠叠地垂下来。贤注：儋耳故城就是现在儋州义伦县；儋，音ding gān ；臣瓒注：珠厓郡的治所在瞫都，距离长安七千三百二十四里，儋耳距离长安七千三百三十五里，见《茂陵书》 ）汉军班师回朝，汉武帝给伏波将军增加食邑；封楼船将军为将梁侯，苏弘为海常侯，都稽为临蔡侯（徐广注：海常县在东莱；我参考《王子侯表》，海常侯的食邑应该在琅邪；《功臣表》记载，临蔡侯的食邑在河内 ），南越的降将苍梧王赵光等四人也都被封侯（赵光被封为随桃侯，史定被封为安道侯，毕取被封为膫侯，居翁被封为湘城侯 。《考异》记载：凡是这些被封侯的人，《年表》中都有具体的封侯时间，因为先后顺序不太好确定，所以都附在他们立功的地方；后面类似情况都仿照此例 ）。

    ??公孙卿在河南（今河南洛阳一带 ）等候神仙降临，说在缑氏城（今河南偃师 ）上看到了仙人的足迹（班《志》记载，缑氏县属河南郡；宋白注：汉代缑氏县故城在现在县城东南二十五里；）。春季，汉武帝亲自前往缑氏城查看足迹，问公孙卿：“你该不会是效仿文成将军和五利将军吧？”公孙卿说：“仙人不会主动求见君主，只有君主去求他们；求仙的方法如果不宽松，神仙是不会来的。谈论神仙的事情虽然听起来荒诞不经，但只要持之以恒，时间久了就能见到神仙。”汉武帝相信了他的话。于是，各郡国纷纷修整道路，修缮宫观、名山和神祠，盼望着汉武帝前来巡视。

    ??为了庆祝平定南越，汉武帝祭祀泰一神和后土神，开始使用乐舞。（根据《郊祀志》记载，元狩五年秋天，为了讨伐南越，向太一神祈祷，所以现在进行酬神祭祀 ）

    ??驰义侯征发南夷的军队，准备去攻打南越。且兰（今贵州福泉 ）君担心远行后，周边的国家会掳掠自己的老弱百姓，于是就和他的部众一起反叛，杀死了汉朝使者和犍为（今四川宜宾 ）太守。汉朝于是征发巴、蜀两地原本要去攻打南越的罪犯，组成八校尉的军队，派中郎将郭昌、卫广率领他们去攻打且兰。汉军诛杀了且兰君以及邛君、莋侯（邛君，是邛都的首领；莋侯，是莋都的首领），平定了南夷，将其地设置为牂柯郡。夜郎侯原本依靠南越，南越被灭后，夜郎侯便前往汉朝朝廷拜见汉武帝，汉武帝封他为夜郎王。冉駹（今四川茂县 ）的人都非常震惊恐惧，请求向汉朝称臣，并请求汉朝在当地设置官吏。于是，汉朝把邛都（今四川西昌 ）设置为越巂郡，把莋都设置为沈黎郡（服虔注：现在蜀郡北部都尉的治所就是原来的莋都；臣瓒注：《茂陵书》记载，沈黎郡的治所在莋都，距离长安三千三百三十五里；唐代是黎州；唐为黎州地 ），把冉駹设置为汶山郡（应劭注：现在蜀郡?山原本是冉駹的土地；汉宣帝地节四年，撤销?山郡并入蜀郡，现在茂州的羌族地区就是此地；《华阳国志》记载：汶山郡，南接汉嘉，西接凉州酒泉，北接阴平，都是它的辖地；唐代设置茂州汶山县；《注》中说，这里有岷山；又根据《史记·夏纪》引用《禹贡》中“岷、嶓既艺”“岷山之阳”“岷山导江”的“岷”都写作“汶”），把广汉（今四川梓潼 ）西边的白马设置为武都郡（汉高祖设置广汉郡；唐代是梓州；白马人居住在武都仇池，就是班《志》中所说的天池大泽；《括地志》记载：陇右的成州、武州都是白马氐的居住地，他们的豪族杨氏居住在成州仇池山上；武都郡，唐代是阶州、成州、武州等地 ）。

    ??当初，东越王余善上书，请求率领八千士兵跟随楼船将军攻打吕嘉；但当军队到达揭阳（今广东揭阳 ）时（班《志》记载，揭阳县属南海郡；唐代是潮州； ），他却以海上风大浪急为借口，不再前进，持观望态度，还暗中派使者与南越联系。等到汉军攻破番禺，他的军队也没有赶到。杨仆上书，希望能趁机带兵攻打东越；汉武帝因为士卒疲惫，没有同意，而是命令各路校尉屯兵在豫章（今江西南昌 ）、梅岭（今江西宁都 ），等待命令（徐广注：梅岭在会稽界；《索隐》注：徐广的说法不对；现在豫章三十里处有梅岭，在洪崖山，是古代的驿道；杜佑注：梅岭在虔州虔化县界；《括地志》记载：在虔化县东北一百二十八里）。余善听说杨仆请求诛杀他，汉军又已经逼近边境，于是就起兵反叛，派兵阻断汉军的道路，还封将军驺力等人为吞汉将军，攻入白沙、武林、梅岭（《索隐》注：现在豫章北二百里与鄱阳交界的地方，有个地名叫白沙，白沙东南八十里有武阳亭，再东南三十里有个地名叫武林，这里是通往闽、越的要道；刘昫注：武林在苍梧猛陵县界，隋朝从猛陵县分出设置武林县，属永平郡，唐代设置龚州 ），杀死了汉朝的三名校尉。当时，汉朝派大农令张成、原山州侯刘齿率领军队屯守当地（刘齿是城阳共王的儿子，因酎金不足而失去侯爵，所以称他为故侯）他们却不敢出击，反而退到方便自己的地方，最终都因畏敌怯懦被处死。余善自称武帝。

    ??汉武帝本想再次派杨仆领军出征，但考虑到他之前的功劳，便先写诏书责备他说：“将军你的功劳，不过是先攻破了石门、寻陿，并没有斩杀敌将、拔取敌旗的实际战功，哪里值得如此骄傲呢！之前攻破番禺时，你把投降的人当作俘虏，还挖掘死人来充作战果，这是你的第一条过错。你让赵建德、吕嘉能够以东越为后援，这是你的第二条过错。士兵们连年在外征战，饱受风吹日晒，将军你却不体谅他们的辛劳，反而请求乘坐传车巡视边塞，趁机回家，你身佩银印、金印，挂着三条印绶，在乡里炫耀，这是你的第三条过错。你作战时延误战机，还一心想着回家，用道路难走作为借口，这是你的第四条过错。询问你蜀刀的价格，你却假装不知道，（蜀刀，是蜀地制造的刀；师古注：蜀刀，是有刀环的那种刀 ）你这是心怀欺诈，冒犯君主，这是你的第五条过错。你接到诏令却不到兰池宫报到，（兰池宫在渭城；如淳注：原本出征时打算让他到兰池宫待命，但他却没去 ）第二天也不解释原因；假如将军的下属，对你的询问不回答，对你的命令不服从，该当何罪？照这样在外带兵，在江海之间能让人放心吗？如今东越叛军深入，将军你能率领众人弥补之前的过错吗？”杨仆惶恐地回答说：“我愿意拼死效力，来赎清我的罪过！”于是，汉武帝派遣横海将军韩说从句章（今浙江宁波 ）出发，渡海从东方前往东越；楼船将军杨仆从武林出发，中尉王温舒从梅岭出发，还任命归降的越侯为戈船、下濑将军，从若邪（今浙江绍兴南 ）、白沙出发，一同攻打东越。

    ??博望侯张骞因为打通西域而变得尊贵，他的部下和士兵们都争着上书，讲述外国的奇闻异事和对汉朝的利害关系，请求出使西域。汉武帝因为西域路途遥远，人们都不愿意前往，所以只要有人提出请求，就赐予符节，招募官吏和百姓，也不管他们来自哪里，为他们准备好人员和物资后就派他们出发，以便开辟更多通往西域的道路。这些使者回来后，不少人有侵吞盗取财物以及违背皇帝旨意的行为，汉武帝因为他们熟悉出使事务，就常常审查并判他们重罪，以此激怒他们，让他们立功赎罪，而这些人又会再次请求出使，导致出使的事情接连不断，而他们也轻易地触犯法律。他们的下属和士兵也总是极力夸赞外国的丰富物产，说大话的人被赐予符节担任正使，说小话的人就被任命为副使，所以那些喜欢说大话、品行不端的人都争着效仿。这些使者大多是穷人的子弟，他们私自将官府的财物据为己有，想通过低价买卖来谋取私利。外国人也对汉朝使者感到厌烦，因为这些使者说话往往夸大其词（服虔注：汉朝使者在外国说话，每个人说的都不真实 ），他们估计汉朝军队路途遥远难以到达，就禁止向汉朝使者提供食物，以此来刁难他们。汉朝使者因为物资匮乏，心中积累了怨恨，甚至相互攻击。而楼兰（今新疆若羌附近 ）、车师（今新疆吐鲁番 ）这两个小国，正处在汉朝出使西域的必经之路上（汉朝通往西域有两条道路，南道经过楼兰，北道经过车师，所以这两个国家处于汉朝使者往来的通道上 ），他们对汉朝使者王恢等人的攻击和抢劫尤其严重，匈奴的奇兵也时常半路截击汉朝使者。使者们纷纷进言，说西域各国都有城邑，兵力薄弱，容易攻打。于是，汉武帝派遣浮沮将军公孙贺率领一万五千骑兵从九原（今内蒙古包头西北 ）出发，行军两千多里，到达浮沮井（匈奴境内的一口井 ）后返回；又派匈河将军赵破奴率领一万多骑兵从令居（今甘肃永登西北 ）出发，行军数千里，到达匈河水（今蒙古国境内 ）后返回；他们的目的是驱逐匈奴，防止匈奴拦截汉朝使者，但都没有遇到匈奴人。于是，汉朝从武威（今甘肃武威 ）、酒泉（今甘肃酒泉 ）分出部分土地，设置了张掖（今甘肃张掖 ）、敦煌（今甘肃敦煌 ）郡（应劭注：张掖，是昆邪王曾经居住的地方，唐代是甘州；敦煌，唐代是沙州 。《考异》记载：《汉书·武纪》记载：“元狩二年，浑邪王归降，将其地设置为武威、酒泉郡。元鼎六年，分设张掖、敦煌郡。”而《地理志》记载：“张掖、酒泉郡，太初元年开辟；武威郡，太初四年开辟；敦煌郡，后元元年从酒泉分置。”现在依从《武纪》的记载 ），并迁徙百姓去充实这些地方。

    ??这一年，齐相卜式被任命为御史大夫。卜式上任后，就上奏说“各郡国对官府制作盐铁器具大多感到不便，这些器具质量差（如淳注：“苦”有的写作“盬”，盬，是制作不精细的意思；臣瓒注：是说百姓对制作的铁器质量不好感到不满；师古注：这两种说法都不对。盐的味道苦涩，器具又脆弱不好用，所以总说质量差；我认为盐器，就是官府提供的煮盐的器具；铁器，就是官府铸造的铁器；质量差，专门指盐铁器具，如淳的说法也有一定道理 ），价格还贵，有的地方还强制百姓购买；而且对船只征收算赋，导致商人减少，物价上涨”。汉武帝因此对卜式很不满意。

    ??当初，司马相如病重将死之时，留下了一封遗书，歌颂汉武帝的功德，谈论祥瑞之事，劝汉武帝前往泰山封禅。汉武帝被他的话打动，又恰逢得到了宝鼎，于是就和公卿、儒生们商议封禅的事情。封禅的礼仪已经很久没有举行，几乎没人知道具体的仪式，而那些方士们又说：“封禅，是与不死之名相契合的。（《汉书》写作“古不死之名” ）黄帝以前，举行封禅的帝王都能招来奇异的事物，与神灵相通，秦始皇却没能登上泰山进行封禅。陛下如果一定要去封禅，只要慢慢登上山，就不会遇到风雨，这样就能顺利完成封禅了。”于是，汉武帝让儒生们采集《尚书》《周官》《王制》等书中的相关记载，草拟封禅的礼仪，然而过了好几年都没有完成。汉武帝询问左内史儿宽的意见，儿宽说：“在泰山举行封礼，在梁父山（今山东泰安东南 ）举行禅礼，昭告天下姓氏，考求祥瑞，这是帝王的盛大典礼；然而祭祀天地的意义，在经典中并没有详细记载。我认为封禅是为了宣告成功，与天地神灵沟通，只有圣明的君主才能制定出恰当的礼仪，这不是大臣们能够确定的。如今要举行这样的大事，却犹豫了好几年，让大臣们各抒己见，最终也没能确定下来。只有天子才能建立中正和平的准则，全面地统筹规划，发出如同金玉般的声音，顺应天意，成就天赐的福运，为万世奠定基业。”于是，汉武帝自己制定了封禅的礼仪，还采纳了一些儒家的做法来修饰。汉武帝制作了封禅用的祭器，拿给儒生们看，有些儒生说“这些祭器和古代的不一样”，于是汉武帝就把这些儒生全部罢免，不再任用。汉武帝又认为古代在举行封禅之前，要先整顿军队、遣散士兵，然后才进行封禅。

    ??**元封元年（辛未，公元前110年）** （应劭说：因为汉武帝开始在泰山封禅，所以改元为元封 ）

    ??冬季，十月，汉武帝下诏说：“南越、东瓯都已经受到了应有的惩罚；但西蛮、北夷还没有完全归服，与我们不和睦。朕将巡视边疆，亲自掌握军事大权，设置十二部将军，亲自率领军队出征。”于是，汉武帝从云阳（今陕西淳化西北 ）出发（班《志》记载，云阳县属左冯翊 ），向北经过上郡（今陕西榆林东南 ）、西河（今山西吕梁 ）、五原（今内蒙古包头西北 ），出长城，向北登上单于台（在今内蒙古呼和浩特市武川县 ）（杜佑注：单于台在云州云中县西北一百多里 ），到达朔方（今内蒙古杭锦旗北 ），亲临北河（今内蒙古乌加河 ）；他派使者郭吉去告诉单于：“南越王的人头已经悬挂在汉朝的北阙之上。如今单于要是敢应战，天子亲自率军在边境等候；要是不敢，就赶紧面向南方，向汉朝称臣，何必远远地逃到漠北，在那寒冷困苦、没有水草的地方躲着，实在是毫无意义！”郭吉说完后，单于大怒，立刻斩杀了负责接待的官员，把郭吉扣留，流放到北海（今贝加尔湖 ）上。不过匈奴也很害怕，始终不敢出兵。汉武帝随后返回，在桥山（今陕西黄陵 ）祭祀黄帝的陵墓（应劭注：桥山在上郡阳周县 ），然后在须如（今地不详 ）解散了军队（《考异》记载：《汉书》写作“凉如”，现在依从《史记》的记载 ）。汉武帝说：“我听说黄帝不会死，可现在却有他的陵墓，这是为什么呢？”公孙卿说：“黄帝已经成仙升天了，大臣们思念他，就把他的衣冠埋葬了。”（《考异》记载：《史记》《汉书》都记载是“有人回答”；《汉武故事》记载是“公孙卿回答”，现在采用这个说法 ）汉武帝感叹道：“我以后要是升天了，大臣们也会把我的衣冠埋葬在东陵（今陕西兴平东南 ）吗？”（东陵，指茂陵；在长安东边，所以叫东陵 ）之后，汉武帝返回甘泉宫，按照礼仪祭祀太一神。

    ??汉武帝因为卜式不熟悉文辞奏章，就将他降职为太子太傅，让儿宽接替他担任御史大夫。

    ??汉军进入东越境内，东越早已派兵据守险要之地，派徇北将军驻守武林（今江西余干 ）。楼船将军的士兵钱唐（今浙江杭州 ）人辕终古斩杀了徇北将军（班《志》记载，钱唐县属会稽郡；师古注：辕，是姓；终古，是名 ）。原越衍侯吴阳率领他封邑的七百人在汉阳（今湖北武汉 ）反攻越军。越建成侯敖和繇王居股杀死了余善，率领部众投降了汉朝（根据《东越传》记载，吴阳之前在汉朝，汉朝派他回去劝说余善，余善不听。等到汉军到来，吴阳就率领封邑的人攻打越军。这里写“故越衍侯”，是说他以前是东越的衍侯；越衍侯和建成侯都是东越封的侯 ）。汉武帝封辕终古为御儿侯（《国语》记载：我们在御儿抵御敌人；宋祁注释：御儿，是越国的北部边境，现在是嘉兴；《史记正义》记载：“御”，现在写作“语”；语儿乡在苏州嘉兴县南七十里，靠近官道 ），封吴阳为卯石侯，封居股为东成侯，封敖为开陵侯；又封横海将军韩说为按道侯，封横海校尉福为缭嫈侯，封东越降将多军为无锡侯。汉武帝认为闽地地势险要，多次反叛，终究会成为后世的祸患，于是下诏让各位将领把当地的百姓全部迁徙到江淮之间，闽地从此变得荒无人烟。

    ??春季，正月，汉武帝前往缑氏（今河南偃师 ）（《考异》记载：《封禅书》《郊祀志》记载是“三月”；《汉书·武纪》和荀《纪》都记载是“正月”，现在依从《汉书·武纪》和荀《纪》的记载 ），祭祀中岳太室山（今河南登封嵩山 ），跟随的官员在山下仿佛听到有人喊了三声“万岁”（荀悦注：这是神灵在称呼汉武帝 ）。汉武帝下诏让祠官增加对太室山的祭祀，禁止砍伐山上的草木，还把山下三百户人家作为供奉太室山的奉邑。

    ??之后，汉武帝向东巡视到海边，举行祭祀八神的仪式。齐地（今山东一带 ）上书谈论神怪和奇方的人多得数以万计，汉武帝于是增派船只，让几千个声称在海中见过神山的人去寻找蓬莱仙人。公孙卿手持符节，经常先行一步，到名山等候神仙，他到达东莱（今山东烟台 ）后，说：“我夜里看到一个巨人，身高数丈，等我靠近他，却又消失了，他留下的脚印非常大，像是禽兽的脚印。”大臣们也有人说：“看到一个老翁牵着一条狗，说‘我想见巨公’，说完就突然不见了。”汉武帝看到了巨大的脚印，本来不太相信，等大臣们又说了老翁的事情，就坚信那是仙人，于是在海边停留下来，和方士们乘坐传车，还派出一批又一批的使者去寻找神仙，人数多达上千人。

    ??夏季，四月，汉武帝返回，到达奉高（今山东泰安 ），在梁父山（今山东泰安东南 ）祭祀地主神。乙卯日，汉武帝让侍中、儒生们戴着皮弁、穿着礼服，进行射牛的仪式（《续汉志》记载：委貌、皮弁形制相同，长七寸，高四寸，形状像倒扣的盆子，前面高而宽，后面低而尖，就是所说的“夏朝的母追、殷朝的章甫”；委貌用黑色的丝绸制作，皮弁用鹿皮制作；沈约说：古代不论贵贱都手持笏板，有事的时候就把笏板插在腰带上，所谓“搢绅之士”，就是插着笏板、垂着腰带的人；绅，是腰带，长三尺；天子有事的时候一定要亲自射牛，以此表示亲自宰杀；现在采用这个礼仪来作为封禅的仪式 ），然后在泰山下的东方举行封礼（《考异》记载：《武纪》记载：“癸卯，皇上返回，登上泰山举行封禅仪式。”大概是癸卯日从海上返回，乙卯日到达泰山举行仪式 ），礼仪和在郊外祭祀太一神一样。封土的坛宽一丈二尺，高九尺，下面放着玉牒书，内容保密。仪式结束后，汉武帝只带着侍中、奉车都尉霍子侯登上泰山，也进行了封礼，具体的事情都保密。第二天，从山北的道路下山。丙辰日，在泰山脚下东北方的肃然山举行禅礼，礼仪和祭祀后土神一样，汉武帝都亲自祭拜，祭祀时身着黄色的衣服，并且使用了各种乐器演奏。用江淮之间生长的三脊茅草作为祭祀的垫席，用五色土混合起来封在坛上。在封禅祭祀的时候，夜里好像有光芒出现，白天有白云从封土中升起（师古注：白云从所封的土坛中飘出 ）。汉武帝从禅礼的地方返回后，坐在明堂（今山东泰安 ）中（班《志》记载，明堂在奉高西南四里；臣瓒注：《郊祀志》记载：当初，天子在泰山封禅，泰山的东北脚下，古代有明堂的旧址，那么汉武帝坐的就是这里；第二年秋天，才建造明堂 ），大臣们轮番上前祝贺，歌颂汉武帝的功德。汉武帝下诏说：“朕以渺小之身继承了至高无上的皇位，战战兢兢，担心自己德行浅薄，对礼乐也不太了解，所以祭祀八神。承蒙天地神灵的恩赐，出现了奇异的景象，我仿佛听到了什么（臣瓒注：听到喊“万岁”三声，就是这种情况 ），被这些奇异的现象所震撼，本想停止封禅却又不敢，于是登上泰山进行封礼，又到了梁父山，之后在肃然山举行禅礼，让自己焕然一新，很高兴能和士大夫们一起开启新的局面，就把十月作为元封元年。凡是我巡行所到之处，博（今山东泰安东南 ）、奉高、蛇丘（今山东肥城东南 ）、历城（今山东济南 ）、梁父这些地方的百姓，所欠的田租、赋税，都一概免除，今年也不用缴纳算赋。赏赐天下百姓每人一级爵位。”又规定每五年巡视一次，到泰山祭祀，让诸侯们各自在泰山下修建官邸。

    ??汉武帝封禅泰山之后，没有遇到风雨，方士们又说蓬莱的各位神仙似乎能够找到了，于是汉武帝满心欢喜，希望能遇到神仙，便又向东来到海边眺望。汉武帝甚至想要亲自乘船出海寻找蓬莱仙人，大臣们纷纷劝阻，却没人能拦住他。东方朔说：“那些仙人，是自然之道的产物，不必急躁地去追求。（躁，则到翻）如果陛下有道，就不用担心见不到仙人；如果无道，即使到了蓬莱见到仙人，也没有什么益处。我希望陛下暂且回宫，安静地等待，仙人自然会到来。”汉武帝这才打消了念头。恰好此时，奉车都尉霍子侯突然生病，一天就去世了。霍子侯是霍去病的儿子，汉武帝非常悲痛，于是就离开了海边，沿着海岸北上，到达碣石（今河北昌黎北 ），又从辽西（今辽宁义县西 ）开始巡察北方边境，一直到九原（今内蒙古包头西北 ），五月，才回到甘泉宫。这次出行，汉武帝总共行程一万八千里。

    ??在此之前，桑弘羊担任治粟都尉，兼管大农令的事务（原父注：大司农，原本就是治粟内史，桑弘羊担任的是搜粟都尉；），全面掌管天下的盐铁事务。桑弘羊制定了平准法，让远方各地按照过去商人转卖货物的方式，将当地的物产作为赋税进行运输交换。在京城设置平准机构，负责接收天下运来的物资。大农令所属的各个机构，将天下的货物全部掌控起来，物价高的时候就卖出，物价低的时候就买入，目的是让富商大贾无法谋取暴利，从而使万物的价格不会飞涨。到这时，汉武帝巡视郡县，所到之处的赏赐，用掉了一百多万匹布帛，钱财和黄金以万万计，这些都从大农令的财政中支取。桑弘羊又请求允许官吏通过缴纳粮食来补官，罪犯也可以通过缴纳粮食来赎罪。这样一来，山东地区每年运往京城的漕粮增加了六百万石，一年之中，太仓（今陕西西安 ）、甘泉仓都装满了粮食，边疆地区也有了多余的粮食。通过均输法，还得到了五百万匹布帛，百姓没有增加赋税，而国家的财物却变得富饶起来。于是，桑弘羊被赐予左庶长的爵位，还得到了两百斤黄金的赏赐。

    ??当时发生了小旱灾，汉武帝命令官员求雨。卜式说：“官府只要依靠收取租税来维持开支就可以了，现在桑弘羊却让官吏坐在市场店铺里贩卖货物求利，只要把桑弘羊烹杀，上天就会降雨。”

    ??秋季，有彗星出现在东井星区（《晋·天文志》记载：东井有八颗星，是天上的南门，黄道经过这里；又说：东井星区对应着雍州 ），十多天后，又有彗星出现在三台星区（《天文志》记载：北斗七星的斗魁下面有六颗星，两两相对，叫做三台 ）。望气的王朔说：“我观测天象时，只看到土星出现，大如瓜，大约一顿饭的时间后，又消失了。”有关官员都说：“陛下举行汉朝的封禅大典，这是上天用德星来回报您啊。”

    ??齐怀王刘闳去世，他没有儿子，封国被废除（刘闳在元狩六年受封 ）。



 第21章 汉纪十三

    从壬申年（公元前109年）到壬午年（公元前99年），共十一年。

    ** 元封二年（壬申，公元前109年）**

    冬季，十月，汉武帝前往雍地，祭祀五畤（五畤：秦汉时祭祀天地五帝的场所）；返回后，又祭祀泰一神，并叩拜德星。（胡三省注：拜而祠之，加祝辞。）

    春季，正月，公孙卿上奏说：“我在东莱山见到了神人，他好像说想见天子。”汉武帝于是前往缑氏城（缑氏城：在今河南偃师东南 ），封公孙卿为中大夫，随后抵达东莱，在那里停留了几天，却什么也没见到，只说是看到了巨人的脚印。汉武帝又派遣众多方士去寻找神怪、采集灵芝，人数多达上千。当时正值旱灾，汉武帝外出却没有正当理由，便前往万里沙（万里沙：在今山东莱州掖县界 ）祈祷降雨。（应劭注：万里沙是神祠，在东莱曲城。孟康注：沙径三百多里。杜佑《通典》记载：万里沙在莱州掖县界。）夏季，四月，汉武帝返回，途中祭祀了泰山。

    当初，黄河在瓠子（瓠子：在今河南濮阳西南 ）决口，此后二十多年都没有堵塞。梁、楚之地深受其害。这一年，汉武帝派汲仁、郭昌两位大臣征调数万人堵塞瓠子河的决口。汉武帝从泰山返回后，亲自来到决口处，将白马、玉璧沉入河中，命令群臣及随从官员，从将军以下都要背柴草，最终堵住了决口。还在上面修筑了宫殿，取名为宣防宫。引导黄河水向北流入两条渠道，恢复了大禹治水时的旧河道（《沟洫志》记载：禹疏导黄河，从积石山出发，经过龙门，南到华阴，东下底柱及孟津、洛汭，直至大伾。当时禹认为黄河上游地势高，水流湍急凶猛，难以在平地通行，多次造成灾害，于是分两条渠道来引导河水，向北引入高地，经过洚水，到达大陆，分为九条河，一同流入渤海。孟康注：二渠，其一出贝丘西南，南折；其一则是漯川。黄河自王莽时干涸，仅使用漯川。 ）。从此，梁、楚之地又恢复安宁，不再有水灾。

    汉武帝回到长安。

    汉武帝开始让越地的巫师祭祀上帝和各种鬼神，并采用鸡卜之法（越地风俗使用鸡卜。李奇注：拿着鸡骨占卜，如同鼠卜。《史记正义》记载：鸡卜法，用一只鸡、一只狗，先祝祷完毕，就杀鸡狗，煮熟后再祭祀，只取鸡的两眼骨，上面有天然的孔，裂纹像人物形状就吉利，不像则不吉利。如今岭南仍沿用此法。范成大《桂海虞衡志》记载：鸡卜是南方人的占卜方法，抓着雄鸡雏的两只脚，焚香祈祷所占卜之事，然后摔死鸡，拔下两只股骨，洗净后用线绑好，用竹筳插在绑的地方，使两根骨头在竹筳端相互背离，拿着竹筳再次祝祷。左骨代表自己，右骨代表所占卜的事。观察两根骨头侧面的小孔，用一寸多长的细竹筳依次插入，根据竹筳的斜直偏正，随小孔的自然形状来判定吉凶。这种方法有十八种变化，大致是竹筳直而正、或靠近骨头的情况多就吉利；弯曲而斜、或远离骨头的情况多就凶险。也有用鸡蛋占卜的，握着鸡蛋占卜，在蛋壳上用墨做记号，标记四维；煮熟后横着切开，看对着记号处蛋壳中蛋白的厚薄来判定自己和所占卜之事的吉凶。 ）。

    公孙卿说仙人喜欢住在楼上，于是汉武帝下令在长安建造蜚廉观、桂观，在甘泉建造益寿观、延寿观（应劭注：蜚廉是神禽名，能引来风气。晋灼注：蜚廉身似鹿，头如雀，有角，蛇尾，身上的花纹像豹纹。“桂观”，《汉志》写作“桂馆”。师古注：蜚廉、桂馆、益寿、延寿，是四座馆名。 ），派公孙卿拿着符节，陈设供品，等候神人降临。又建造了通天茎台（通天台在甘泉宫。《汉旧仪》记载：台高五十丈，距离长安二百里，能望见长安城。 ），在台下设置祭祀的器具。还扩建了甘泉宫的前殿，增建了许多宫室。

    当初，在燕国全盛时期，曾攻占真番、朝鲜（徐广注：辽东有番汗县。应劭注：玄菟原本是真番国。张晏注：朝鲜有湿水、冽水、汕水三条河，合流为冽水。怀疑乐浪、朝鲜的名字来源于此。《括地志》记载：高丽的都城平壤城，原本是乐浪郡王险城；又古称朝鲜。 ），并设置官吏，修筑了防御工事。秦朝灭掉燕国后，这一地区属于辽东郡的境外边疆。汉朝建立后，由于此地偏远难以防守，便重新修缮了辽东的旧有边塞，以浿水（浿水：今朝鲜清川江 ）为界（班《志》记载，浿水发源于辽东塞外，向西南流至乐浪县西入海。《水经》记载：浿水发源于乐浪镂方县，向东南流经临浿县，向东入海。郦道元《注》说：满从浿水来到朝鲜，如果浿水向东流，就没有渡浿水的道理。我询问外国使者，得知城在浿水的北岸，浿水向西流，经过乐浪郡朝鲜县，所以《志》说浿水向西流至增地县入海，《水经》的记载有误。 ），归属燕国。燕王卢绾反叛，逃入匈奴（见十二卷高祖十三年 ）。燕人卫满逃亡，聚集了一千多人，梳着椎髻，穿着蛮夷的服饰，向东逃出边塞，渡过浿水，居住在秦朝时的空地下障，逐渐奴役真番、朝鲜的蛮夷以及燕国的逃亡者，自立为王，建都于王险城（韦昭注：王险是旧邑名。应劭注：辽东有险渎县，就是卫满建都的地方，因水险，所以叫险渎。臣瓒注：王险在乐浪郡浿水的东边。师古注：臣瓒的说法正确。贤注：就是平壤城。 ）。恰逢汉惠帝、高后时期，天下刚刚安定，辽东太守就与卫满约定，让他作为汉朝的外臣，保卫塞外的蛮夷，不让他们侵扰边境；各蛮夷部落的首领想要入朝拜见天子，不得阻拦。因此，卫满得以凭借武力和财物，征服并使周围的小城邦归降，真番、临屯（临屯，汉武帝后来将其设为郡 ）都前来归服，统治区域方圆数千里。王位传到卫满的孙子右渠时，他引诱的汉朝逃亡者越来越多，却从未入朝拜见；辰国（师古注：辰国就是辰韩之国 ）想要上书拜见天子，也被他阻拦。这一年，汉朝派涉何前去劝谕，右渠始终不肯接受诏令。涉何离开朝鲜，走到边界，临近浿水时，他让车夫刺杀了护送他的朝鲜裨王长，然后渡过浿水，疾驰进入汉朝边塞，回去向汉武帝报告说：“我杀了朝鲜的将领。”汉武帝认为这个说法好听，就没有追究，还封涉何为辽东东部都尉（辽东东部都尉治所在武次县 ）。朝鲜怨恨涉何，派兵袭击并杀死了他。

    六月，甘泉宫的房中长出了九茎灵芝（当时灵芝生长在甘泉宫的斋房，九茎连叶。《论衡》记载：芝草生长在土中，土壤之气和谐就会长出芝草。《瑞命记》记载：君王仁慈，芝草就会生长。 ），汉武帝为此大赦天下。

    汉武帝为旱灾担忧，公孙卿说：“黄帝时期，封禅之后就遭遇旱灾，土地干旱了三年。”汉武帝于是下诏说：“天旱，难道是因为封禅的缘故吗！”

    秋季，汉武帝在汶上（汶上：在今山东泰安附近 ）建造明堂（班《志》记载，泰山郡莱芜县。《禹贡》记载：汶水发源于西南，流入济水。桑钦又说：琅邪郡朱虚县的东泰山，是汶水的发源地，向东流至安丘注入潍水；那里有五帝祠。师古注：前面说汶水发源于莱芜流入济水，这里又说发源于朱虚流入潍水，或许桑钦的说法有差异，或者有两条汶水？我依据班《志》，明堂在泰山奉高县西南四里；又《禹贡》记载，“乘船从汶水出发，可到达济水”；这座明堂应当在济水流域的汶上。琅邪的汶水流入潍水，潍水又流入大海，那里地处偏远，不是建造明堂的地方。 ）。

    汉武帝招募天下的死刑犯充军，派楼船将军杨仆从齐地（今山东一带 ）乘船渡渤海，左将军荀彘从辽东出兵，去征讨朝鲜。

    当初，汉武帝派王然于凭借南越被攻破以及诛灭南夷的兵威，劝谕滇王入朝。滇王拥有数万人马，他的东北方有劳深、靡莫两个部落，与滇王同姓，相互扶持，不肯听从劝谕。劳深、靡莫多次侵犯汉朝的使者和官兵。于是，汉武帝派将军郭昌、中郎将卫广征发巴、蜀之地的军队，攻灭了劳深、靡莫，然后兵临滇国。滇王举国投降，请求汉朝设置官吏，并表示愿意入朝。汉武帝于是将此地设为益州郡（《续汉志》记载：益州郡距离洛阳五千六百里。魏、晋时期为南中、宁州之地，唐朝为昆州、姚州之地，后来被南诏占领。师古注：就是唐时的南宁州、昆州、裒州。 ），赐给滇王王印，让他继续统治当地百姓。

    此时，汉朝灭掉了两越，平定了西南夷，新设置了十七个郡（臣瓒注：元鼎六年，平定南越之地，设置了南海、郁林、苍梧、合浦、九真、日南、交趾、珠厓、儋耳郡；平定西南夷，设置了武都、牂柯、越巂、沈黎、汶山郡；以及《地里志》《西南夷传》中所设置的犍为、零陵、益州郡，共十七个。 ），并且按照当地的旧俗进行治理，不征收赋税。南阳、汉中及其以南的各郡，各自根据地理位置的远近，为新设置的郡提供官吏和士兵的俸禄、物资，以及传车、马匹和装备。然而，新郡时常发生小规模的叛乱，杀害官吏，汉朝就征发南方的官吏和士兵前往镇压，每年都有一万多人，费用都由大司农供给。大司农通过均输、盐铁专卖等措施增加收入，补助赋税，所以能够维持开支。但军队所经过的地方，各县只是根据自身财力提供物资，保证不缺乏而已，不敢擅自征收赋税。汉武帝起初攻打匈奴时，大司农的赋税专门用于供给战士，所以有擅自征收赋税的法令。

    这一年，汉武帝任命御史中丞、南阳人杜周为廷尉（《姓谱》记载：杜姓本是陶唐氏刘累的后代，在周朝时为唐杜氏，有杜伯。 ）。杜周外表宽厚，内心却严苛无比，他的治理方式大多效仿张汤（言大抵依放张汤也。 ）。当时，皇帝下令查办的案件越来越多，被关押的二千石官员，新旧加起来不少于一百多人；廷尉每年要处理的案件多达一千多件，大案要案牵连的证人多达数百人，小案也有数十人，远的证人要从数千、近的也要从数百里之外赶来受审。廷尉和中都官奉诏查办的案件，被逮捕的人多达六七万，而官吏为了结案，又牵连增加了十多万人。

    **三年（癸酉，公元前108年）**

    冬季，十二月，雷声响起，还下起了冰雹，冰雹大如马头。

    汉武帝派将军赵破奴攻打车师（今新疆吐鲁番一带 ）。赵破奴率领七百多轻骑兵先行到达，俘虏了楼兰王，接着攻破车师，又凭借军威威慑乌孙、大宛（今中亚费尔干纳盆地一带 ）等国。春季，正月甲申，汉武帝封赵破奴为浞野侯。王恢协助赵破奴攻打楼兰，被封为浩侯（从票侯赵破奴，元鼎五年因酎金案失去侯爵，如今因战功重新被封为浞野侯。浞野侯、浩侯，《功臣表》没有记载他们的食邑。 ）。从此，酒泉到玉门（今甘肃敦煌西北 ）之间开始修筑亭障。

    汉武帝开始举办角抵戏、鱼龙曼延（文颖注：把这种乐舞称为角抵，两两较量，比力气、比技艺、比射箭驾车，大概是杂技乐舞。师古注：鱼龙，是一种像舍利的兽，先在庭院中表演。结束后，进入殿前，变成比目鱼，跳跃喷水，制造雾气遮蔽太阳。之后，又变成八丈长的黄龙，在庭院中四处表演，光彩夺目。《西京赋》说：“海鳞变而成龙”，就是指这个。曼延，就是《西京赋》中所说的“巨兽百寻，是为曼延”。 ）等表演。

    汉朝军队进入朝鲜境内，朝鲜王右渠发兵据守险要之地。楼船将军杨仆率领七千齐地士兵先到达王险城（今朝鲜平壤 ）。右渠据城坚守，探知楼船将军的军队人数少，就出城攻打，楼船将军的军队溃败逃散，躲进山中十多天，才逐渐收拢逃散的士兵，重新聚集起来。左将军荀彘攻打朝鲜浿水（今朝鲜清川江 ）西岸的军队，未能取胜。汉武帝因为两位将军作战不利，就派卫山凭借军威去劝谕右渠。右渠见到使者，叩头谢罪说：“我愿意投降，只是担心两位将军欺诈我，把我杀掉；现在看到您的信节，请允许我再次投降。”他派太子入朝谢罪，献上五千匹马，还馈赠了军粮；随行的有一万多人，都手持兵器，正要渡过浿水。使者和左将军怀疑他们有变故，对太子说：“既然已经投降，就应该让大家放下兵器。”太子也怀疑使者和左将军会欺诈并杀害他，于是没有渡过浿水，又带领人马回去了。卫山回去向汉武帝报告，汉武帝将他处死。

    左将军荀彘攻破了浿水上的朝鲜军队，接着向前推进，到达王险城下，包围了城的西北方向。楼船将军杨仆也前往会合，驻军在城南。右渠于是坚守城池，几个月都未能攻下。左将军率领的燕、代地区的士兵大多强悍勇猛，而楼船将军率领的齐地士兵曾遭受失败和困辱，士兵们都心怀恐惧，将领也感到惭愧。在围攻右渠时，楼船将军常常主张招降。左将军则急着攻城，朝鲜的大臣们于是暗中派人私下与楼船将军约定投降，但往来谈判，还没有最终决定。左将军多次与楼船将军约定一同进攻，楼船将军却想等待朝鲜投降，不去会合。左将军也派人寻找机会招降朝鲜，朝鲜却不肯投降，心里更倾向于楼船将军，因此两位将军之间产生了矛盾。左将军怀疑楼船将军之前有战败的罪过，现在又与朝鲜私下交好，却不投降，怀疑他有谋反的意图，但又不敢轻易揭发。

    汉武帝见两位将军围城的策略不同，战事长久不能决断，便派济南太守公孙遂前往纠正，公孙遂到后，左将军说：“朝鲜本该攻下，却长久未能攻克，是因为楼船将军多次不按约定时间会合。”还把一直以来的怀疑告诉了公孙遂，又说：“如今再这样下去不采取行动，恐怕会有大的危害。”公孙遂也觉得有道理，就用符节召楼船将军到左将军营中商议事情，随即命令左将军的部下抓住楼船将军，兼并了他的军队；然后向汉武帝报告，汉武帝却杀了公孙遂。（胡三省注：《考异》曰：《汉书》作“许遂”。按左将军也因争功相互嫉妒、作战策略不当而被处死，那么汉武帝必定认为公孙遂抓捕楼船将军的做法不对，《汉书》作“许”，大概是字误，今依从《史记》。）

    左将军兼并两军后，就加紧攻打朝鲜。朝鲜的国相路人、韩阴（胡三省注：《考异》曰：《汉书》“阴”作“陶”，今从《史记》。）、尼谿相参、将军王唊（应劭曰：凡五人；戎狄不知官纪，故皆称相。师古曰：相路人，一也，相韩陶，二也，尼谿相参，三也，将军王唊，四也，应氏乃云五人，失之矣，不应当看一下下文吗！我依据“韩陶”现在作“韩阴”，大概是依从《史记》。）一起商量说：“起初我们想向楼船将军投降，可如今楼船将军被抓，只有左将军统领军队，进攻越发猛烈，恐怕我们难以抵挡；而大王又不肯投降。”于是，韩阴、王唊、路人都逃亡投降了汉朝，路人在途中死去。夏天，尼谿参派人杀了朝鲜王右渠，前来投降。王险城还未攻下，右渠的大臣成己又反叛，再次攻打汉朝官吏。左将军派右渠的儿子长、投降的国相路人的儿子最去晓谕朝鲜百姓，杀掉了成己。就这样，汉朝终于平定了朝鲜，设立了乐浪、临屯、玄菟、真番四个郡。（乐浪郡治所在朝鲜县，大概是以右渠原来的都城作为治所。臣瓒曰：《茂陵书》记载，临屯郡治所在东暆县，距离长安六千一百三十八里，下辖十五个县。玄菟郡，原本是高句丽，平定朝鲜后，一同开辟为郡，治所在沃沮城，后来被夷貊侵扰，把郡治迁到了高句丽西北。真番郡治所在霅县，距离长安七千六百四十里，下辖十五个县。我依据后来废除了临屯、真番二郡。班《志》记载，东暆县属于乐浪郡。霅县无从考证。）汉朝封尼谿参为澅清侯（《功臣表》：澅清侯的食邑在齐地。），韩阴为萩苴侯（班《书·功臣表》作“荻苴侯”，食邑在渤海。这里依从《史记》作“萩”），王唊为平州侯（《功臣表》：平州侯的食邑在泰山梁父县。），长为几侯（《功臣表》作“几侯张洛”，食邑在河东。），最因为父亲的死立下了不少功劳，被封为涅阳侯（涅阳县属于南阳郡。） 。

    左将军被召回朝廷，因争功嫉妒、作战策略不当获罪，被判处死刑，陈尸街头。楼船将军也因军队到达列口（班《志》记载，列口县属于乐浪郡。郭璞曰：《山海经》记载，列水在辽东。我认为此地应当是列水入海的河口。）时，应当等待左将军，却擅自先行进军，导致伤亡和损失惨重，本应被处死，后来出钱赎罪成为平民。

    班固说：玄菟、乐浪，原本是箕子受封的地方。周武王把箕子封在朝鲜。从前箕子住在朝鲜，用礼义教导百姓，教他们种庄稼、养蚕、纺织，还为百姓制定了八条禁令 ：相互残杀的，要以命抵命；相互伤害的，用粮食赔偿；盗窃的人，男子要被没收为别人家的奴隶，女子则为婢女；想要赎罪的人，每人要交五十万钱，即便因此免去奴隶身份成为平民，习俗上仍然认为这是羞耻的事，他们在嫁娶时都很难找到对象。因此，那里的百姓始终不会盗窃，家里都不用关闭门户，妇女也都忠贞诚信，不会淫乱邪僻 。他们在田野中饮食时使用笾豆，在都邑中则模仿官吏的样子，常常使用杯器进食 。郡里最初的官吏是从辽东选拔的，这些官吏看到百姓家中没有收藏财物的习惯，那些商人去了之后，夜里就会行窃，当地的习俗逐渐变得淡薄，如今违反禁令的人越来越多，禁令已经增加到六十多条。仁贤之人的教化真是可贵啊！然而东夷人天性柔顺，与其他三方边境之外的民族不同。所以孔子感慨自己的主张无法推行，打算乘船出海，去九夷之地居住，这是有原因的啊！（胡三省注：以上内容均见《论语》。）

    秋季，七月，胶西于王刘端去世。（刘端是汉景帝的儿子，景帝三年受封。《谥法》：能优其德曰于。《考异》曰：荀《纪》中“端”都写作“瑞”，如今依从《汉书》。）

    武都的氐人反叛，被分批迁徙到酒泉。（杜佑曰：氐人是西戎的别种。）

    **四年（甲戌，公元前107年）**

    冬季，十月，汉武帝前往雍地，祭祀五畤。开通回中道，接着向北出萧关（师古曰：回中在安定高平，有险阻；萧关在其北。这次大概是从回中开辟道路以出萧关。） ，经过独鹿山、鸣泽（服虔曰：独鹿是山名；鸣泽是泽名；都在涿郡遒县北界。《水经注》记载：泽渚方圆十五里。） ，从代地返回，途中前往河东。春季，三月，祭祀后土神，赦免汾阴、夏阳、中都等地死罪以下的囚犯。

    夏天，发生大旱灾。

    匈奴自从卫青、霍去病越过沙漠以来，很少再侵扰汉朝边境 ，他们远迁北方，休养生息，训练士兵骑马射箭，多次派使者到汉朝，说着好听的话，请求和亲。汉朝派北地人王乌等人去窥探匈奴，王乌按照匈奴的习俗，放下符节进入他们的帐篷（《索隐》曰：大概是用毡子做的帐篷，高高隆起。而宋均说：穹是一种兽名，这也是一种不同的说法。） ，单于很喜欢他，假装用好听的话答应他，说要派太子到汉朝做人质 。汉朝又派杨信出使匈奴，杨信不肯依从匈奴的习俗，单于说：“以前汉朝和匈奴约定，汉朝要送公主来，还要供给一定数量的绸缎、食物，这样才能和亲 ，匈奴也不会侵扰边境。现在你们却想要违背旧约 ，让我的太子去做人质，那匈奴可就危险了。”杨信回国后，汉朝又派王乌前往匈奴，单于再次用甜言蜜语奉承他，想要得到更多汉朝的财物，还骗王乌说：“我想亲自到汉朝去拜见天子，和他结为兄弟。”王乌回去报告给汉朝，汉朝便在长安为单于修建了官邸 。匈奴却说：“除非汉朝派地位尊贵的使者来，否则我不会说实话。”匈奴派了一位贵族到汉朝，结果这位贵族生病了，汉朝给他药吃，想要治好他，可他还是不幸去世了。汉朝派路充国佩戴着二千石的官印和绶带前往匈奴，顺便送回他的灵柩，还准备了厚礼，葬礼花费了好几千金，并且说：“这是汉朝的贵人。”单于却认为是汉朝杀了他的尊贵使者，就扣留了路充国不让他回去。其实，单于之前对王乌说的那些话，都是骗人的 ，他根本没有到汉朝去和送太子来做人质的意思。于是，匈奴多次派奇兵侵犯汉朝边境 。汉朝只好任命郭昌为拔胡将军，和浞野侯赵破奴屯兵在朔方以东，防备匈奴。

    **五年（乙亥，公元前106年）**

    冬季，汉武帝南巡，到达盛唐（文颖曰：按照《地理志》找不到这个地方，怀疑应该在庐江附近，是个县名。韦昭曰：在南郡。我依据《唐·地理志》，寿州有盛唐县，大概是用古代的地名来命名这个县。宋白曰：寿州六安县，是楚国的潜地，在汉朝时是盛唐县，县西十五里有盛唐山。） ，遥望九疑山祭祀虞舜（《地理志》记载：九疑山在零陵营道县南，也叫苍梧山；九座山峰十分相似，让人望而疑惑，所以叫九疑山。相传舜死在苍梧，就葬在那里，所以在这里遥望祭祀他。） ，又登上灊县的天柱山（班《志》记载，灊县属于庐江郡，天柱山在县南，汉武帝将其定为南岳。） 。从寻阳（今湖北黄梅西南 ）乘船顺长江而下（班《志》记载，寻阳县属于庐江郡。《禹贡》记载九江在南，都向东汇入大江。沈约曰：寻阳因水得名，这条水向南注入长江。我依据汉朝的寻阳县在大江以北，从晋朝在长江南岸的柴桑设立寻阳郡后，江北寻阳的名字就渐渐被人遗忘了。杜佑曰：汉朝旧的寻阳县在江北，如今在蕲春郡界；晋朝温峤把寻阳郡移到了江南。） ，汉武帝还亲自在江中射蛟，并且射中了（师古曰：蛟，属于龙类。郭璞描述它的样子说：“像蛇却有脚，脖子细，有白色的颈圈，大的有好几围粗，卵生，蛋像能装二石的大瓮那么大，能吃人。”） 。船队首尾相连，绵延千里，一直到枞阳（今安徽枞阳 ）才上岸（李斐曰：舳是船尾掌舵的地方；舻是船头划桨的地方。形容船很多，前后相连，千里不断。班《志》记载，枞阳县属于庐江郡。宋白曰：舒州桐城县，在汉朝时是枞阳县；梁朝设置枞阳郡。） ，接着向北到达琅邪（今山东临沂一带 ），沿海岸前行，所经过的地方都祭祀当地的名山大川。春季，三月，回到泰山，增加祭天的礼仪。甲子日，在明堂开始祭祀上帝，同时把高祖作为配祭；还接见了诸侯王和列侯，接受各郡、国呈交的计簿 。夏季，四月，大赦天下，所到之处的县，百姓不用缴纳今年的租赋。汉武帝返回，前往甘泉宫，在郊外祭祀泰畤。

    长平烈侯卫青去世。（胡三省注：《考异》曰：《汉武故事》说：“大将军卫青的四个儿子都不成才，皇后常常因为太子的事流泪请求汉武帝削减他们的封爵。汉武帝说：‘我自己心里有数，不会让皇后担忧的。’卫青的小儿子卫竟因奢侈淫乱被诛杀。汉武帝派人向皇后谢罪，将卫青几个儿子的封爵都削除了，每人只留一千户。”按照史实，卫青的四个儿子并没有因奢侈淫乱被诛杀的，这个说法是假的。） 为他修建坟墓，形状像庐山（庐山，大概就是卢山。杨雄说的“填庐山之壑”就是指这里。师古曰：卢山，是匈奴中的山名。卫青的坟墓在茂陵东边，紧挨着霍去病的坟墓西边。） 。

    汉武帝在击退匈奴、征服南越之后，开拓了大片疆土，于是设置了交趾、朔方等州，加上冀州、幽州、并州、兖州、徐州、青州、扬州、荆州、豫州、益州、凉州等州，一共十三个部，每个部都设置了刺史（《续汉志》记载：秦朝设有监郡御史，监察各个郡；汉朝建立后废除了，只是派丞相史分别监察各州，没有固定的官员。汉武帝开始设置十三名刺史，俸禄为六百石。《古今注》记载：刺史常常在春天巡视辖区，郡、国各自派一名官吏到边界迎接。《汉旧仪》记载：按照诏书和旧典，刺史要颁布政令，巡视郡国，考察地方治理情况，奖惩官员，断理冤狱，用六条标准来考察，不属于这六条范围内的事情，就不用过问。一条，针对强宗豪右，他们的田宅超过规定，以强凌弱，以众暴寡。二条，二千石官员不遵守诏书、不执行典制，假公济私，通过不正当手段谋取利益，侵害百姓，聚敛财物，行为奸诈。三条，二千石官员不慎重处理疑难案件，随意杀人，喜怒无常，滥用刑罚，烦扰百姓，苛刻残暴，剥削百姓，引起百姓的怨恨；出现山崩石裂等异常现象，传播妖言。四条，二千石官员选拔人才不公平，偏袒自己喜欢的人，埋没贤才，宠信坏人。五条，二千石官员的子弟倚仗权势，在其监察的地方请托办事。六条，二千石官员违背公正原则，与豪强勾结，收受贿赂，损害政令的执行。《续汉志》又记载：各州常常在八月巡视郡国，审查囚徒的案件，考核官员的政绩。起初，每年年底刺史要到京都汇报工作，到了东汉中兴之后，就只通过计吏来汇报了。这和《古今注》的记载不一样。依据《晋志》，汉武帝把《禹贡》中的雍州改为凉州，梁州改为益州，又设置了徐州，恢复了《禹贡》中的旧州名，在北方设置了朔方，南方设置了交趾，和荆州、扬州、兖州、豫州、青州、冀州、幽州、并州合起来成为十三州。《春秋元命包》以及《晋书·地理志》记载，昴星、毕星的分野是冀州。这里地势有险有易，是帝王建都的地方，天下大乱时冀州却很安定，国家衰弱时冀州反而强大，天下饥荒时冀州却很富足。箕星的分野是幽州，因为北方属太阴，所以用幽冥来命名。营室星的分野是并州，它不根据卫水或恒山来命名，而叫并州，大概是因为它处在两山之间。五星的分野是兖州。兖州，有端正、诚信的意思；也有人说，是因为沇水而得名。天氐星的分野是徐州，大概是取舒缓的意思；也有人说，是因为徐丘而得名。虚星、危星的分野是青州；《周礼》说：正东方是青州，大概是因为这里地处少阳，颜色为青，所以得名。牵牛星的分野是扬州，人们认为江南地区的风气浮躁强劲，这里的人性情轻扬；也有人说，因为扬州境内河流众多，水波轻扬。轸星的分野是荆州，“荆”有强大的意思，是说这里的风气浮躁强劲；也有人说“荆”是警戒的意思，因为南方蛮夷多次侵扰，这里的人在有道之君治理下才会归服，无道时就会首先起来反抗，所以要常常警戒；还有人说，是因为荆山而得名。钩钤星的分野是豫州；“豫”有舒缓的意思，是说这里的人秉承中和之气，性情安舒。参星、伐星的分野是益州；“益”有险阻的意思，是说这里地势险要；也有人说，是因为疆土不断扩大，所以才叫益州。凉州，是因为地处西方，气候常常寒冷而得名。）

    汉武帝因为名臣和文武人才快要凋零殆尽，于是下诏说：“要建立非凡的功绩，就必须依靠非凡的人才。有的马虽然会狂奔踢人，却能日行千里；有的士人虽然受到世俗的指责，却能建立功名。那些不受驾驭的马，行为放纵不羁的士人，关键在于如何驾驭和使用他们罢了。现在命令各州、郡考察官吏和百姓中，有杰出才能、出类拔萃的人，（应劭曰：过去说秀才，为了避光武帝刘秀的讳，改称茂才。异等，就是超出一般人，和普通人不一样。）能够担任将相以及出使远方国家的人。”

    **六年（丙子，公元前105年）**

    冬季，汉武帝前往回中。

    春季，修建首山宫。（应劭曰：首山在上郡，在山下建造宫庙。文颖曰：在河东蒲坂界。师古注释《汉书》说：考察下面的诏书内容以及依据《地理志》，文颖的说法是正确的。）

    三月，汉武帝前往河东，祭祀后土神，赦免汾阴地区犯有死罪以下的囚犯。

    汉朝打通西南夷地区，开辟了五个郡（五个郡：犍为、越巂、沈黎、汶山、益州。） ，想要让这一地区与内地相连，以便进一步通往大夏。于是每年都派遣十多批使者从这些新郡出发，却都在昆明受阻，（杜佑曰：昆明在越巂西南，是各个爨族居住的地方。）使者被当地人杀害，财物也被抢走。于是，汉武帝赦免了京城的亡命之徒，让他们参军，派拔胡将军郭昌率领他们去攻打昆明，斩杀了数十万人。但后来再次派遣使者，仍然无法通过。

    秋季，发生大旱，还出现了蝗灾。

    乌孙的使者看到汉朝地域辽阔，回去后向本国报告。（元鼎二年，乌孙派使者跟随张骞入朝感谢汉武帝。）乌孙国因此更加敬重汉朝。匈奴听说乌孙与汉朝交往，十分恼怒，想要攻打乌孙；而乌孙旁边的大宛、月氏等国也都归顺了汉朝。乌孙于是感到恐惧，派使者到汉朝，表示希望能娶汉朝公主为妻，与汉朝结为兄弟之国。汉武帝和大臣们商议后，答应了乌孙的请求。乌孙用一千匹马作为聘礼，来迎娶汉朝女子。汉朝把江都王刘建的女儿细君封为公主，嫁给乌孙王，陪嫁十分丰厚；乌孙王昆莫封细君为右夫人。匈奴得知后，也送了一名女子给昆莫，封为左夫人。细君公主自己建造宫室居住，每年与昆莫见面一两次，一起喝酒吃饭。但昆莫年事已高，与细君公主语言不通，细君公主悲伤忧愁，思念家乡，汉武帝听说后很是怜惜她，每隔一年就派使者送去帷帐和锦绣等物品。昆莫说：“我已经老了。”他想让自己的孙子岑娶（《史记》作“岑娶”，《汉书》作“岑陬”。我依据《汉书》，岑陬是他的官名，本名军须靡。）娶细君公主。细君公主不愿意，上书向汉武帝说明情况。汉武帝回复说：“依从乌孙的习俗，我们要与乌孙一起消灭匈奴。”于是岑娶娶了细君公主。昆莫去世后，岑娶继承王位，成为昆弥。（乌孙建国的君主称为昆莫。班《史》记载：昆莫是王号，名叫猎骄靡，后来的史书称为“昆弥”。颜《注》说：昆莫本来是王号，而这个人叫猎骄靡，所以史书称为昆弥；“昆”取自昆莫，“弥”取自骄靡，“弥”和“靡”读音相近，大概本来就是同一个意思。后来就把昆弥作为王号。）

    这时，汉朝使者向西越过葱岭，抵达安息。安息派使者，带着鸵鸟蛋和精通魔术的黎轩人（应劭曰：鸵鸟蛋像能装一二石的瓮那么大。师古曰：像汲水的瓮，没有一二石那么大。郭义恭《广志》记载：大爵，脖子、身体、胸部、蹄子都像骆驼，抬头高七八尺，展开翅膀有一丈多宽，吃大麦，它的蛋像瓮一样大，就是现在的鸵鸟。黎轩，也叫黎靬，东汉时称为大秦国，唐朝时称为拂菻国，在安息、乌弋的西边，隔着大海。眩，同“幻”，就是现在的吞刀、吐火、种瓜、植树、屠人、截马等魔术。鱼豢《魏略》记载：大秦国人，擅长魔术，能从口中喷火，自己捆绑自己又能解开，能同时抛接十二个丸子，技艺十分巧妙。） ，以及其他一些小国家，如驩潜、大益、车姑师、扜冞、苏?等（依据《史记》，驩潜、大益在大宛西边。扜冞国的都城是扜冞城，距离长安九千二百八十里，西边与于阗相通，相距二百九十里，后汉时称为宁冞。苏?是康居的一个小王国，都城是苏?城，距离阳关共八千二十五里。） ，都跟随汉朝使者来向汉武帝进献礼物、拜见汉武帝，汉武帝非常高兴。西方各国的使者来来往往，络绎不绝，汉武帝每次到海边巡视，都会让外国客人随行。经过大城市或者人口密集的地方，就散发财物进行赏赐，准备丰厚的物品来招待他们，以此展示汉朝的富强。还举行大规模的角抵表演，演出新奇的杂技，展示各种珍奇的物品，吸引了很多人前来观看。汉武帝进行赏赐，还设置酒池肉林，让外国客人参观各个仓库里储存的物资，让他们看到汉朝的广阔和富有，使他们感到震惊。大宛附近有很多葡萄，可以用来酿酒；还有很多苜蓿，天马很喜欢吃；汉朝使者采集了葡萄和苜蓿的种子带回汉朝，汉武帝把它们种在离宫别馆的旁边，一眼望去，到处都是。然而，西域各国因为靠近匈奴，常常害怕匈奴的使者，对待匈奴使者比对待汉朝使者还要恭敬。

    这一年，匈奴乌维单于去世，他的儿子乌师庐继位，因为年纪小，被称为“儿单于”。从这以后，单于的王庭更加向西北迁移，左方的军队驻扎在云中郡（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 ）的正北方，右方的军队驻扎在酒泉、敦煌（今甘肃敦煌西 ）郡的正北方。（匈奴左方的军队原本驻扎在上谷郡（今河北怀来东南 ）以东，右方的军队驻扎在上郡（今陕西榆林东南 ）以西，单于的王庭在代郡（今河北蔚县东北 ）、云中郡的正北方；现在王庭向西北迁移，所以左右方的军队也跟着迁移。）

    **太初元年（丁丑，公元前104年）** （应劭曰：开始使用夏历，以正月为一年的开始，所以改元为太初。）

    冬季，十月，汉武帝前往泰山。十一月甲子朔日的早晨，冬至，汉武帝在明堂祭祀上帝。然后向东到达海边，考察那些入海求仙和方士们寻找神仙的情况，结果都没有应验；但汉武帝还是继续派遣更多的人去寻找，希望能遇到神仙。

    乙酉日，柏梁台遭遇火灾。（天火称为灾，人火称为火。）

    十二月甲午朔日，汉武帝亲自到高里山（伏俨曰：高里山在泰山脚下。师古曰：这个“高”字就是高低的“高”，而死人居住的地方叫蒿里，“蒿”字是蓬蒿的“蒿”，也有人把它叫做下里。有人看到泰山是神灵所在之处，高里山又在旁边，就错误地把高里山当成了蒿里山。把这两件事混为一谈，连陆士衡都难免出错，更何况其他人呢？现在流行的《汉书》版本中，有的把“高”写成“蒿”，这是后人妄加修改的。 ）举行祭地仪式，祭祀后土神，又来到渤海，想要遥望祭祀蓬莱等仙山，希望能到达神仙居住的地方。（师古曰：蓬莱是仙人居住的地方。）春季，汉武帝返回长安，因为柏梁台被烧毁，所以在甘泉宫接见诸侯、接受郡国的计簿。还在甘泉宫修建了诸侯的官邸。

    越人勇之说：“按照越地的习俗，发生火灾后重新盖房子，一定要盖得比原来大，这样才能镇住灾祸。”于是，汉武帝下令修建建章宫，（师古曰：建章宫在未央宫西边，民间所说的贞女楼就是建章宫的阙楼。我依据《戾太子传》，建章宫在长安城西边，周长二十里，属于上林苑的范围。《括地志》记载：建章宫在雍州长安县西二十里，长安故城西。 ）规模宏大，号称有千门万户 。建章宫的东边是凤阙，（《三辅黄图》记载：凤阙高二十五丈。《关中记》记载：凤阙也叫别风阙，意思是辨别四方之风。《西京赋》中说“阊阖之内，别风嶕嶢”，就是指凤阙。《三辅旧事》记载：北边有一座圆阙，高二十丈，上面有一只铜凤凰，所以叫凤阙。 ）高二十多丈 。西边是唐中，有几十里长的虎圈（《西都赋》记载：前有唐中，后有太液。《索隐》记载：如淳说：中唐有甓，郑玄注释：唐，就是堂庭。《尔雅》中说庙中的路叫唐，《西京赋》中“前开唐中，弥望广潒”，说的就是这里。《毛氏诗传》说：唐，就是堂途。《正义》说：唐，是门内的路。《释宫》说，庙中的路叫唐，堂途叫陈。班《史》写作“商中”。师古曰：商，属金，在四季中属于秋季。如淳认为商中是商庭，大概是因为西方属金，所以把西方的庭叫做商庭。这里说几十里，是形容其广阔。老虎属西方之兽，所以在这里设置虎圈。） 。北边修建了一个大水池，池中建有渐台，高二十多丈，这个水池叫做太液池（渐台在太液池中。师古曰：因为被水浸泡，所以叫渐台。臣瓒曰：太液池，意思是承接阴阳津液而建成的水池。师古曰：太液池，是说它的润泽范围很广。 ），池中建有蓬莱、方丈、瀛洲、壶梁等岛屿，模仿海中的神山和龟鱼等生物（《三辅故事》记载：太液池北面有一条石鱼，长三丈，高五尺。南岸有三只石鳖，长六尺。 ）。南边有玉堂、璧门，还有大鸟等装饰（《汉武故事》记载：玉堂的地基和未央宫前殿一样高，离地面十二丈。《黄图》记载：璧门，是用璧玉装饰的门，所以叫璧门。大鸟，是立在条支国所产大鸟的雕像。 ）。还建造了神明台、井干楼，高五十丈（《汉宫阁疏》记载：神明台高五十丈，上面有九间屋子，供奉着九天神仙，有道士一百人。那么神明台和井干楼都高五十丈。井干楼，是用木头堆积起来建成的高楼，形状像井干。井干，就是井上的木栏，形状有四角的，也有八角的。《西京赋》中说“井干叠而百层”，说的就是这座楼。 ），楼阁之间有辇道相互连接 。

    大中大夫公孙卿、壶遂（《姓谱》记载：晋大夫受封于壶口，他的后代就以壶为姓。 ）、太史令司马迁等人说：“历法已经混乱不堪，箕子讲述了大法九章，其中五纪明确了历法，所以自古以来，开创基业、改革制度，都要修正历法。现在应该改定正朔。”汉武帝下诏让儿宽和博士赐等人共同商议，大家认为应该使用夏历。（汉初使用秦历，以建亥之月为一年的开始。夏历以建寅之月为一年的开始。 ）夏季，五月，汉武帝下诏让公孙卿、壶遂、司马迁等人共同制定《太初历》，以正月为一年的开始，崇尚黄色，数字以五为尊（当时有人认为汉朝以土德兴盛，土的颜色是黄色，数字是五，所以崇尚黄色，以五为尊。张晏曰：用五，是说印文。比如丞相的印文是“丞相之印章”，其他卿以及郡守、国相的印文如果不足五字，就用“之”字补足。 ），还确定了官名，协调了音律，制定了宗庙和百官的礼仪制度，将这些作为典章常法，流传后世。

    匈奴儿单于喜欢杀伐，国内的百姓不得安宁；又遭遇了天灾，牲畜大量死亡 。匈奴左大都尉派人秘密地告诉汉朝说：“我想杀掉单于，归降汉朝 ，但汉朝距离我们太远，如果派兵来接应我，我就立即发动政变。”于是，汉武帝派因杅将军公孙敖在塞外修建受降城（今内蒙古乌拉特中旗东 ），以接应左大都尉（服虔曰：因杅是匈奴的地名，公孙敖因为征讨此地而被封为因杅将军，受降城在居延以北。 ）。

    秋季，八月，汉武帝前往安定（今甘肃镇原东南 ）。（元鼎二年设置安定郡，属凉州；唐时为原、会、泾州等地。 ）

    汉朝出使西域的使者说：“大宛有良马，在贰师城，他们把马藏起来，不肯给汉朝使者。”汉武帝便派壮士车令等人带着千金和金马前往大宛，请求换取良马。（《姓谱》认为车姓源于田千秋，但根据这里的记载，可知此前已有车姓。）大宛王和他的大臣们商议说：“汉朝离我们很远，而且他们从盐水（今新疆罗布泊一带 ）经过时多次遭遇失败（服虔曰：盐水，是水名，道路要从水中经过。师古曰：沙碛之中不生长草木，水又咸又苦，就是如今敦煌西北的大沙漠。数有败，是说常常有人死亡。孔文祥曰：盐水就是盐泽，因为水广阔遥远，可能会遇到风浪，所以多次遭遇失败。裴矩《西域记》曰：盐水在西州高昌县东，向东南距离瓜州一千三百里，都是沙漠之地，道路难以辨认，只能以人畜的骸骨和驼马的粪便作为标记，因此常常有人死亡。 ）。从盐水北面走，有匈奴侵扰；从南面走，缺乏水草，而且沿途往往没有城邑，很多人因缺少食物而饿死。汉朝使者每次几百人一批前来，却常常缺粮，死去的人超过一半，这样他们怎么能派大军来呢！他们对我们无可奈何。贰师城的马，是大宛的宝马。”于是，大宛王不肯把马给汉朝使者。汉朝使者大怒，口出狂言，还砸毁金马后离去。大宛的贵族们愤怒地说：“汉朝使者太轻视我们了！”他们赶走汉朝使者，又命令东边的郁成王拦截攻打，杀死汉朝使者，抢走了财物。

    汉武帝得知后，勃然大怒。那些曾经出使过大宛的姚定汉等人说：“大宛的兵力很弱，（姚，是舜的姓氏。《左传》中有郑国大夫姚句耳。）只要派三千汉朝士兵，用强弩射击，就能把他们全部俘虏。”汉武帝曾派浞野侯赵破奴率领七百骑兵俘虏了楼兰王，所以认为姚定汉等人的话有道理；而且他想封宠姬李夫人的兄弟为侯（师古曰：想封李夫人的兄弟。） ，于是任命李夫人的哥哥李广利为贰师将军，征发属国的六千骑兵和各郡国的几万不良少年，前去征讨大宛。（师古曰：恶少年，指那些品行不端的人。）这次出征的目的是到贰师城获取良马，所以李广利被称为贰师将军。赵始成为军正，原浩侯王恢为军队向导，李哆担任校尉，负责军事指挥。

    史臣司马光说：汉武帝想封宠姬李氏的兄弟为侯，便派李广利统兵征伐大宛，他的想法是没有功劳就不能封侯，不想违背高帝的约定。但军事行动是国家安危、百姓生死的关键所在。如果不考虑将领的贤能与否就委以重任，只是希望侥幸获得一点功劳，以此来给所宠爱的人封侯，还不如无功封侯呢。这样看来，汉武帝只考虑到封侯的规定，却没考虑到任命将领的重要性；高祖说过：任命将领不当，就会一败涂地。说汉武帝能遵守先帝的约定，我认为言过其实了。

    中尉王温舒因谋取私利、行为奸邪，按罪应当灭族，他便自杀了；当时，他的两个弟弟以及两个亲家（妇家曰婚。）也都因各自犯下其他罪行而被灭族。光禄勋徐自为说：（汉武帝将郎中令改为光禄勋。应劭曰：光，是光明；禄，是爵位；勋，是功劳。如淳曰：胡公说：勋的意思是阍，阍是古代掌管宫门的官。光禄勋负责掌管宫门。师古曰：应劭的说法正确。 ）“可悲啊！古代有灭三族的刑罚，而王温舒的罪行竟然导致同时灭五族！”（师古曰：王温舒和他的兄弟算一族，再加上两个妻子的家族，所以是五族。 ）

    关东地区爆发大规模蝗灾，蝗虫向西一直飞到敦煌（今甘肃敦煌西 ）。

    **二年（戊寅，公元前103年）**

    春季，正月戊申日，牧丘恬侯石庆去世。（沈约曰：恬这个谥号，《谥法》中没有记载。 ）

    闰月丁丑日，汉武帝任命太仆公孙贺为丞相，封他为葛绎侯。（公孙贺起初因战功被封为南奅侯，元鼎五年因酎金案被免侯；如今担任丞相，被封为葛绎侯，《功臣表》中没有记载他的食邑。 ）当时，朝廷事务繁多，对大臣的监督和责罚很严厉，自从公孙弘之后，丞相接连因事获罪而死。（元狩五年，丞相李蔡因罪自杀。元鼎二年，丞相庄青翟自杀。元鼎五年，丞相赵周被下狱处死。 ）石庆虽然因谨慎而得以善终，但也多次受到谴责。公孙贺被任命为丞相时，不敢接受印绶，跪地叩头，哭着不肯起身。汉武帝见状，起身离开，公孙贺不得已才接受任命，他出来后说：“我从此危险了！”

    三月，汉武帝前往河东（今山西夏县西北 ），祭祀后土神。

    夏季，五月，登记官吏和百姓的马匹，补充车骑用马。

    秋季，又发生蝗灾。

    贰师将军李广利西征，经过盐水之后，沿途的小国家都据城坚守，不肯提供食物，汉军攻打又难以攻克；攻克的就能得到食物，攻不下来的，几天后就只能离开。等到达郁成时，士兵只剩下几千人，而且都饥饿疲惫。汉军攻打郁成，却被郁成王打得大败，伤亡惨重。贰师将军李广利和李哆、赵始成等人商议说：“到郁成这里都不能取胜，更何况到他们的王都呢！”于是，他们带领军队返回。到达敦煌（今甘肃敦煌西 ）时，士兵只剩下十分之一二。李广利派使者上书汉武帝说：“路途遥远，粮食匮乏，而且士兵不怕打仗，就怕挨饿，人数又少，根本不足以攻克大宛，希望暂且收兵，等增派军队后再前往。”汉武帝听后，大发雷霆，派使者在玉门关拦截，下令说：“军队有敢进入玉门关的，一律斩首！”贰师将军李广利十分害怕，只好留在敦煌。

    汉武帝仍然觉得受降城离匈奴太远，便派浚稽将军赵破奴率领两万多骑兵从朔方（今内蒙古杭锦旗北 ）出发，向西北行进两千多里，约定到达浚稽山（今蒙古国戈壁阿尔泰山 ）后返回。（应劭曰：浚稽山在武威塞北，匈奴常常把它作为屏障。我依据班《史》，匈奴中有东、西浚稽，东浚稽山在龙勒水上。 ）赵破奴到达约定地点后，匈奴左大都尉准备发动政变时被单于发觉，单于杀了左大都尉，又派左方的军队攻打赵破奴。赵破奴在行军途中捕杀了几千匈奴人，往回走时，距离受降城还有四百里，却被匈奴八万骑兵包围。赵破奴夜里独自出去找水，匈奴趁机将他活捉 ，然后迅速攻打他的军队。汉军的军官们害怕因丢失将领而被诛杀，没有人敢劝大家突围回去，于是军队全部被匈奴歼灭。儿单于得知后，非常高兴，又派奇兵攻打受降城，没能攻下，便侵扰汉朝边境后离去。

    冬季，十二月，儿宽去世 。

    **三年（己卯，公元前102年）**

    春季，正月，胶东（今山东平度东南 ）太守延广被任命为御史大夫。（胶东郡属青州，唐时并入青、莱州。延广，史书没有记载他的姓氏。）

    汉武帝向东巡视海边，考察求神之事，发现都没有应验，便命令祠官祭祀东泰山（在今山东临朐南 ）。夏季，四月，汉武帝返回，修整泰山的祭天仪式，又在石闾山（在今山东泰安南 ）举行祭地仪式。（应劭曰：石闾山在泰山脚下的南方，方士认为这里是仙人居住的地方。 ）

    匈奴儿单于去世，他的儿子年幼，匈奴便拥立他的叔父右贤王呴犁湖为单于。

    汉武帝派光禄勋徐自为从五原（今内蒙古包头西北 ）塞外出发，向北走了几百里，（《史记正义》曰：就是五原郡的榆林塞，在胜州榆林县西北四十里。 ）最远的地方达到一千多里，修筑城堡、屏障和烽火台，一直延伸到西北的庐朐（晋灼曰：根据《地理志》，从五原稒阳县北出石门障就能找到所修筑的城。师古曰：庐朐是山名。杜佑曰：庐朐在麟州银城县北，仍然被称为光禄塞。银城是汉圁阴县的属地。 ）；同时，派游击将军韩说、长平侯卫伉在附近屯兵；还让强弩都尉路博德在居延泽（今内蒙古额济纳旗北 ）上修筑城堡。（班《志》记载，居延泽在张掖居延县东北，《古文》认为这里就是流沙。《括地志》记载：居延海在甘州张掖县东北六十四里，甘州在长安西北二千四百六十里。 ）秋季，匈奴大规模入侵定襄（今内蒙古和林格尔西北 ）、云中（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 ），杀死和掳掠了几千人，打败了汉朝的几位二千石官员后离去，还破坏了徐自为所修筑的城堡、烽火台和屏障；又派右贤王入侵酒泉（今甘肃酒泉 ）、张掖（今甘肃张掖 ），掳掠了几千人。恰好汉军军正任文率军救援，把被匈奴掳掠的人员和财物全部夺回，匈奴这才退去。

    这一年，睢阳侯张昌因担任太常时祭祀不周到，被剥夺了封国（班《书·功臣表》及《公卿表》都写作“睢陵侯”。高祖的功臣张敖被封为宣平侯，封国传到他的曾孙张壬时失去侯爵，元光三年，汉武帝封张壬的弟弟张广为睢陵侯，延续封国。张昌是张广的儿子。睢陵县属临淮郡。师古曰：乏祠，就是祭祀之事有缺失。 ）。

    当初，汉高祖分封功臣为列侯，共有一百四十三人。当时，经过战争之后，大城市和名都的百姓四处逃亡，户口数量只有原来的十分之二三。大侯的封邑不过一万户，小侯的封邑只有五六百户。汉高祖在封爵时曾立下誓言：“即使黄河变得像衣带一样窄，泰山变得像磨刀石一样小，封国也将永远存在，福泽延续到子孙后代。”（应劭曰：封爵的誓言，是国家希望功臣的福祚能够传承无穷。带，就是衣带。厉，就是磨刀石。黄河什么时候会像衣带一样窄，泰山什么时候会像磨刀石一样小，意思是即使出现这样的情况，封国依然会存在，并且延续到后世子孙。 ）还将誓言用丹书写在帛上，以表明信用，又杀白马盟誓。到了高后时期，朝廷把列侯的位次全部排定，将相关记录藏在宗庙中，副本保存在有关部门。到了汉文帝、汉景帝时期，经过四五代人的时间，流民逐渐返回故乡，户口也逐渐增加，大的列侯封邑达到三四万户，小的列侯封邑也增加了一倍（师古曰：比如原来五百户的封邑，现在增加到一千户。曹参起初被封一万零六百户，到他的后代曹宗被免侯时，封邑有二万三千户，这就是人口繁衍增加的缘故。其他列侯的情况也大多如此。 ），财富也相应地增多。但这些列侯的子孙们骄纵奢侈，大多触犯法律禁令，最终失去了封国，到这时，还在世的列侯只剩下四人（酇侯萧寿成、缪侯郦世宗、汾阳侯靳石和睢陵侯张昌，共四人。 ），法网也稍微严密了一些。

    汉朝在损失了浞野侯赵破奴的军队后，公卿大臣们商议，都希望停止征讨大宛的军事行动，集中力量攻打匈奴。汉武帝却认为，既然已经出兵征讨大宛，如果连这个小国都攻不下来，那么大夏等国就会逐渐轻视汉朝，大宛的良马也不会再送来了，乌孙、轮台（今新疆轮台 ）等地也会轻易地刁难汉朝使者，还会被其他国家嘲笑。于是，汉武帝查办了那些认为征讨大宛最不利的大臣邓光等人。他赦免了囚徒，征发不良少年和边境的骑兵，经过一年多的准备，从敦煌出发的军队达到六万人，还不包括那些自带粮食跟随军队出征的人。此外，还准备了十万头牛、三万匹马，驴和骆驼也有上万头，携带的粮食、兵器和弓弩等物资非常充足。这场战争让天下动荡不安，为了支援征讨大宛的行动，还征调了五十多个校尉。大宛城中没有水井，依靠汲取城外的流水，于是汉朝派水工改变了城下水道，想让水流改道，然后从地道攻城（师古曰：空，就是孔的意思。改变城下水道，是让水从其他地方流走，不靠近城墙。空以穴其城，是包围城市攻打时，在城墙上挖洞。后面说决其水原移之，又说围其城攻之，都是再次叙述这件事。另一种说法是：已经把水改道，不让水在城下流动，然后利用原来引水入城的孔道，攻打并挖开城墙。我认为这里说派水工是为了移水穴城，后面说决水原攻城，正是实施当初的计划，并非再次叙述。 ）。汉武帝又增派十八万戍边士兵到酒泉、张掖以北，在居延、休屠（今甘肃武威北 ）屯兵，以保卫酒泉（班《志》记载，居延县属张掖郡，休屠县属武威郡。），还征发了天下所有犯了罪的官吏、逃亡的人、赘婿、商人、曾经有市籍的人、父母和祖父母有市籍的人，总共七种人，将他们谪罚为兵；又准备了干粮供给贰师将军李广利的军队，转运物资的车辆和人员络绎不绝；还任命了两名熟悉养马的人为执马校尉和驱马校尉，准备在攻破大宛后挑选那里的良马。

    于是，贰师将军李广利再次出征。这次军队人数众多，所到之处的小国没有不迎接的，还主动提供食物给汉军。到达轮台时，轮台国拒不投降，汉军攻打了几天，将其屠戮。从这里往西，汉军一路顺利地抵达宛城，到达的兵力有三万人 。宛军出城迎击汉军，汉军射箭打败了他们，宛军退回城中坚守。李广利本想攻打郁成城，又担心停留太久会让宛国生出更多诡计，于是先抵达宛城，切断了宛城的水源，使水流改道，宛城的人因此陷入困境。汉军包围宛城，攻打了四十多天。宛国的贵族们商量说：“大王毋寡藏匿良马，还杀了汉朝使者，如今我们杀了大王，献出良马，汉军应该就会解围；要是他们还不解围，我们再奋力一战，战死也不晚。”宛国的贵族们都觉得有道理，便一起杀了宛王。宛城的外城被攻破，汉军俘虏了宛国的贵族勇将煎靡。宛国上下十分惊恐，纷纷逃入内城，他们拿着宛王毋寡的首级，派人向李广利求和说：“汉朝不要再攻打我们了，我们愿意把所有的良马都献出来，任凭你们挑选，还会供应汉军食物。如果你们不同意，我们就把良马全部杀掉，而且康居的救兵马上就到，到时候我们在城里，康居的军队在城外，一起和汉军作战。你们好好考虑一下，到底该怎么做？”当时，康居的军队看到汉军气势正盛，不敢贸然前进。李广利得知宛城里面新来了一些汉人，他们懂得打井的技术，而且城中的粮食还很充足，便思量着：“这次来是为了诛杀罪魁祸首毋寡，现在毋寡的首级已经送到，如果不答应他们的求和，他们必定会坚守城池，等康居的军队趁着汉军疲惫时来救援，汉军就一定会被打败。”于是，李广利答应了宛国的求和约定。宛国果然献出马匹，让汉军自行挑选，还拿出大量食物供应汉军。汉军挑选了几十匹良马，以及中马以下的公马、母马三千多匹，并且拥立宛国贵族中过去对汉朝友好的昧蔡为宛王，和他订立盟约后就撤兵了。

    当初，李广利从敦煌出发西征时，把军队分成几路，分别从南、北两条道路进军。校尉王申生率领一千多人另走一路，到达郁成，郁成王发动攻击，将他们全部歼灭，只有几个人逃脱，跑到李广利那里。李广利命令搜粟都尉上官桀前去攻打郁成（汉武帝设置搜粟都尉，隶属于大司农。《姓谱》记载：楚庄王的小儿子担任上官大夫，他的后代就以“上官”为姓；秦国灭掉楚国后，这一族迁徙到陇西的上邽 ）。郁成王逃到康居，上官桀追到康居。康居听说汉军已经打败了宛国，便把郁成王交了出来，上官桀派四名骑士将郁成王捆绑起来，押送到李广利那里。上邽的骑士赵弟担心郁成王中途逃脱（班《志》记载，上邽县属陇西郡，原本是邽戎的城邑。 ），拔剑将其斩首，然后追上了李广利。

    **四年（庚辰，公元前101年）**

    春季，贰师将军李广利回到京城。李广利出征途中经过的小国，听说宛国被攻破，都派他们的子弟跟随李广利入朝进贡，拜见汉武帝，并留在汉朝做人质。军队返回时，带回了一千多匹马（《汉书·李广利传》记载：军队返回，进入玉门关的有一万多人，马一千多匹。这段记载更加详细明确。后面说的“后行”，是指军队回到敦煌后再次出征，所以叫“后行” ）。这次出征，军队并非缺乏食物，战死的人也不算多，但将领和官吏们贪婪，不体恤士兵，侵吞军饷，导致很多士兵死亡（师古曰：侵牟，就是说像田鼠吃庄稼一样侵吞士兵的利益 ）。汉武帝认为这次出征是万里迢迢去征讨，就没有追究这些过错，还下诏封李广利为海西侯（班《志》记载，海西属东海郡 ），封赵弟为新畤侯（《功臣表》记载，新畤侯的食邑在齐地。 ），任命上官桀为少府，军中的官吏被封为九卿的有三人，担任诸侯相、郡守、二千石的有一百多人，一千石以下的有一千多人。那些自愿参战的人，得到的官职超出了他们的预期（孟康曰：奋，就是迅疾的意思，指那些自愿参战的人 ）；因罪谪罚而参战的人，都免了他们的罪，但不记录他们的功劳（师古曰：意思是因罪谪罚去参战的人，免了他们所犯的罪，却不叙说他们的功劳 ）；普通士兵则赏赐了价值四万钱的财物。

    匈奴听说李广利征讨大宛，想在途中拦截，但看到李广利的军队声势浩大，不敢贸然行动，就派骑兵借着楼兰国的地势，等候袭击那些落在后面的汉朝使者，想断绝汉朝与西域的往来。当时，汉军军正任文率兵驻扎在玉门关，抓到了匈奴的俘虏，得知了这一情况后上报朝廷。汉武帝下诏让任文顺路带兵抓捕楼兰王，并将其押送到京城审问。楼兰王回答说：“我们这样的小国夹在大国之间，如果不归附两边，根本无法自保，我希望能把国家迁徙到汉朝境内居住。”汉武帝认为他说得有道理，就放他回国，同时让他侦察匈奴的动静。从此，匈奴不太信任楼兰国了。

    自从大宛被攻破后，西域各国都十分震惊和恐惧，汉朝派往西域的使者也更加顺利地履行职责。于是，从敦煌往西到盐泽（今新疆罗布泊 ），沿途纷纷修筑起烽火台，轮台、渠犂（渠犂在轮台东边，东南与且末接壤，南边与精绝接壤 ）都有几百名屯田的士兵，还设置了使者、校尉来统领保护，以便为出使外国的使者提供物资。

    一年多以后，宛国的贵族们认为昧蔡善于阿谀奉承，是因为他对汉朝友好才当上了宛王，却让国家遭受了战争的灾祸，于是一起杀了昧蔡，拥立毋寡的弟弟蝉封为宛王，并派蝉封的儿子到汉朝做人质。汉朝得知后，派使者送去财物进行赏赐，以此安抚宛国。蝉封和汉朝约定，每年向汉朝进献两匹天马。

    秋季，修建明光宫（《三辅黄图》记载：明光宫在长乐宫后面，南边与长乐宫相连，北边通向桂宫 ）。

    冬季，汉武帝前往回中。

    匈奴呴犁湖单于去世，匈奴拥立他的弟弟左大都尉且鞮侯为单于。汉武帝想借着征讨大宛的余威去征服匈奴，便下诏说：“高皇帝给我留下了平城被围的忧患（平城事见十一卷高祖七年 ），高后时期，单于的来信又极其悖逆无礼。从前齐襄公为九世祖报仇，《春秋》都称赞他的行为。”（《公羊传》记载：庄四年春天，齐襄公灭掉纪国，这是为了报仇。齐襄公的九世祖被纪侯进谗言，在周朝被烹杀，所以齐襄公灭掉了纪国。相隔九代还可以报仇吗？回答是：即使相隔百世也可以。 ）且鞮侯单于刚刚即位，害怕汉朝趁机攻打，就说：“我只是个晚辈，怎么敢和汉朝天子相比，汉朝天子是我的长辈啊。”于是，他把之前扣留的不肯投降的汉朝使者路充国等人全部送回（路充国被扣留的事见上元封四年 ），还派使者前来进献礼物。

    **天汉元年（辛巳，公元前100年）** （应劭曰：当时连年干旱，所以改元为天汉，希望能降下甘霖。师古曰：《大雅》中有《云汉》这首诗，是周大夫仍叔所作，用来赞美周宣王遭遇旱灾时，通过修德勤政最终迎来降雨，所以就用“天汉”作为年号 ）

    春季，正月，汉武帝前往甘泉宫，在郊外祭祀泰畤。三月，又前往河东，祭祀后土神。

    汉武帝赞赏匈奴单于的道义之举，派中郎将苏武护送留在汉朝的匈奴使者回国，同时给单于送去丰厚的礼物，以回应他的善意。苏武和副中郎将张胜以及临时充任使者属吏的常惠等人一同前往（师古曰：假吏，就是兼任的吏员；当时临时担任使者的属吏，就像现在派人充任使者的属官一样。《姓谱》记载：常姓是黄帝的大臣常先的后代 ）。到达匈奴后，他们向单于献上礼物。单于却更加骄横，这和汉朝原本的期望相差甚远（汉朝原本期望单于能回心转意，变得友善，现在他却更加骄横，所以说不是汉朝所期望的 ）。

    恰逢缑王（缑王是匈奴浑邪王姐姐的儿子，曾和浑邪王一起归降汉朝，后来跟随浞野侯赵破奴出征，兵败后流落在匈奴 ）和长水校尉虞常等人（汉朝设有长水校尉，负责统领长水胡骑。师古曰：长水，是胡人的名称。但他在注释《戾太子传》时又说：如今鄠县东边有长水。我依据《水经注》，长水发源于杜县的白鹿原，向北流入霸水。胡骑大概就屯驻在这一带，长水不是胡人的名称。《戾太子传》中的说法是正确的 ），以及卫律所率领的归降匈奴的人，暗中商议劫持单于的母亲阏氏回到汉朝。卫律的父亲原本是长水的胡人，卫律和协律都尉李延年关系很好，李延年曾推荐卫律出使匈奴，卫律出使回来后，听说李延年一家被逮捕，就逃亡投降了匈奴（《考异》曰：《李延年传》记载：李延年兄弟宗族都被诛杀。但根据后面的史实，李广利后来还担任将领，大概当时只是杀了李延年和他弟弟李季的妻子儿女 ）。单于很宠信他，还和他一起商议国家大事，封他为丁灵王（《魏略》记载：丁灵在康居的北面，距离匈奴王庭连接习水七千里。匈奴大概是把丁灵王的封号赐给了卫律 ）。虞常在汉朝时就和副使张胜相识，他私下拜访张胜说：“我听说汉朝天子非常痛恨卫律，我能为汉朝暗中埋伏弓弩手，射死他。我的母亲和弟弟都在汉朝，希望他们能得到汉朝的赏赐。”张胜答应了他，还送给他一些财物。过了一个多月，单于外出打猎，只有阏氏和子弟们留在王庭，虞常等七十多人准备动手，其中一人夜里逃跑，向单于的子弟告发了此事。单于的子弟们立刻发兵与虞常等人交战，缑王等人都战死，虞常被活捉。

    单于派卫律审理这起案件。张胜得知后，担心之前和虞常的约定被泄露，就把情况告诉了苏武。苏武说：“事情已经这样了，肯定会牵连到我，如果等到被匈奴侮辱了才去死，那就更加对不起国家了。”说着就想自杀，张胜和常惠一起拦住了他。果然，虞常在受审时供出了张胜。单于大怒，召集贵族们商议，想要杀掉汉朝使者。左伊秩訾说：“如果他们是谋害单于，那还能怎么加重处罚呢！（臣瓒注：左伊秩訾，是匈奴官职的名号。我依据《匈奴传》，呼韩邪单于失败时，他的右伊秩訾王劝他归降汉朝，那么这应该是匈奴王的名号。师古曰：意思是说，他们只是谋刺卫律，却要判处死刑，处罚太重了。复，音fu ）不如让他们全部归降。”单于便派卫律去召苏武来受审。苏武对常惠等人说：“如果我丧失气节、辱没使命，就算活着，又有什么脸面回到汉朝呢！”说完就拔出佩刀自刎。卫律大吃一惊，急忙抱住苏武，派人骑马去请医生。医生在地上挖了个坑，在坑中点燃没有火焰的微火，把苏武面朝下放在坑上，轻轻踩他的背部，让淤血流出。苏武气绝了半天，才又慢慢恢复呼吸。常惠等人都哭了，把苏武抬回营帐。单于很钦佩苏武的气节，早晚都派人去问候苏武，却把张胜关押了起来。

    苏武的伤势逐渐好转，单于又派人劝苏武投降。正好要审判虞常，单于想借此机会让苏武投降；用剑斩杀虞常后，卫律说：“汉朝使者张胜企图谋杀单于的近臣，应当处死，单于招募归降的人，投降的可以免罪。”说着举起剑要砍张胜，张胜连忙请求投降。卫律又对苏武说：“副使有罪，你作为正使也应当连坐。”苏武说：“我本来就没有参与谋划，和他又不是亲属关系，为什么要连坐！”卫律再次举起剑，做出要砍苏武的样子，苏武却纹丝不动。卫律说：“苏君！我以前背叛汉朝，归降匈奴，有幸受到单于的大恩，封我为王，让我拥有数万人马，满山的牲畜，享尽荣华富贵！苏君你今天投降，明天也会和我一样；要是白白地把自己的身体丢在荒郊野外做肥料，又有谁会知道呢！”苏武没有回应。卫律又说：“你要是通过我的劝说归降，我就和你结拜为兄弟；今天你要是不听我的，以后就算想见我，恐怕也没机会了！”苏武大骂卫律说：“你作为汉朝的臣子，不顾及恩情和道义，背叛君主、抛弃亲人，在蛮夷之地做投降的俘虏，我见你干什么！况且单于信任你，让你决定别人的生死，你却不主持公道，反而想让汉朝和匈奴的君主相互争斗，坐观两国的灾祸与失败。南越国杀了汉朝使者，被汉军攻灭后变成了九个郡；宛王杀了汉朝使者，他的头颅被悬挂在汉宫的北阙；朝鲜杀了汉朝使者，很快就被汉朝消灭。如今就只有匈奴还没受到惩罚罢了。你明明知道我不会投降，却还想让两国开战，匈奴的灾祸就要从我这儿开始了！”卫律知道苏武始终不可能被胁迫，就把情况报告给了单于，单于越发想让苏武投降。于是把苏武囚禁在一个大地窖里，不给他吃喝；天下起了雪，苏武躺在地窖里，就着雪和毡毛一起吞咽，好几天都没有饿死。匈奴人都觉得他很神奇，就把苏武流放到北海（今俄罗斯贝加尔湖 ）荒无人烟的地方，让他放牧公羊，还说：“等公羊生下小羊，你才能回去。”还把他的下属常惠等人分别安置在其他地方。

    天空中降下白色的长毛。

    夏天，发生大旱灾。

    五月，大赦天下。

    征发有罪的人到五原（今内蒙古包头西北 ）屯戍（五原郡属并州。《括地志》记载：胜州连谷县，原本是秦代的九原郡，汉武帝时改名为五原 ）。

    浞野侯赵破奴从匈奴逃回汉朝（太初元年，赵破奴被匈奴俘虏 ）。

    这一年，济南（今山东济南 ）太守王卿被任命为御史大夫（《考异》曰：“七月，闭城门大搜。”臣瓒注释《武帝纪》说：“《汉帝年记》记载，六月禁止奢侈，七月大搜。”那么搜索奢侈之人不一定要关闭城门进行大搜，大概只是搜捕奸人罢了。 ）

    **二年（壬午，公元前99年）**

    春季，汉武帝前往东海（今山东郯城一带 ），后返回回中。

    夏季，五月，汉武帝派贰师将军李广利率领三万骑兵从酒泉（今甘肃酒泉 ）出发，到天山（今新疆东部 ）攻打匈奴右贤王（晋灼曰：天山在西域，靠近蒲类国，距离长安八千里。师古曰：就是祁连山。匈奴把天叫做“祁连”。《西河旧事》记载：白山冬夏都有雪，匈奴称它为天山。《括地志》记载：天山，又叫白山，现在叫折罗漫山，在伊吾县北一百二十里。伊州在长安西北四千四百一十六里。我依据《唐志》，祁连山在甘州张掖县，和天山似乎是两个地方 ），斩杀和俘虏了一万多匈奴人后返回。但匈奴出动大军包围了李广利的军队，汉军好几天都缺乏食物，死伤众多。代理司马、陇西（今甘肃临洮 ）人赵充国（陇西郡属凉州；唐时为河、渭、岷州等地 ）和一百多名壮士冲破重围、奋勇杀敌，李广利带着军队紧跟其后，这才得以解围。汉军损失了十分之六七的兵力，赵充国身上也受了二十多处伤。李广利向朝廷奏明情况，汉武帝下诏让赵充国到巡行所到之地，亲自接见了他，查看他的伤势，不禁感叹，随后封他为中郎。

    汉朝又派因杅将军公孙敖从西河（今内蒙古东胜 ）出兵，与强弩都尉路博德在涿涂山会合，但他们没有取得任何战果。

    当初，李广的孙子李陵担任侍中，他擅长骑马射箭，关爱他人，礼贤下士。汉武帝认为他有李广的风范，就封他为骑都尉（《续汉志》记载：骑都尉的俸禄与二千石相当。杜佑说：奉车都尉、驸马都尉、骑都尉都是汉武帝设置的官职；东晋时废除了奉车都尉和骑都尉，只保留了驸马都尉，由娶公主的人担任 ），让他率领丹阳（今安徽宣城 ）、楚地的五千人（丹阳，秦朝时是鄣郡，元封二年改名为丹阳，属扬州；唐时为宣、歙、池、昇、睦州等地 ），在酒泉、张掖（今甘肃张掖 ）一带训练射箭，防备匈奴。等到李广利出击匈奴时，汉武帝下诏给李陵，想让他为李广利的军队押运粮草。李陵却叩头请求说：“我率领的屯边士兵，都是荆楚之地的勇士、奇才和剑客，他们力能擒虎，射箭百发百中，我希望能自成一队，到兰干山（今蒙古国杭爱山以南 ）以南去分散单于的兵力，不让他的军队只盯着李广利的大军。”汉武帝说：“将领们难道不想相互配合吗！我派出的军队已经很多了，没有多余的骑兵给你。”李陵回答说：“我不需要骑兵，我愿意以少胜多，率领五千步兵直捣单于的王庭。”汉武帝被他的勇气所打动，答应了他的请求，还下诏让路博德在半路上接应李陵的军队。路博德觉得为李陵殿后是件羞耻的事，就上奏说：“现在正值秋季，匈奴的马匹膘肥体壮，不适合与他们作战，希望能把李陵的军队留在这儿，等到春天再一起出兵。”汉武帝看了奏章后大怒，怀疑是李陵后悔不想出征，才让路博德上奏的，于是下诏让路博德带兵到西河去攻打匈奴。又下诏让李陵在九月出发，从遮虏障（在今内蒙古额济纳旗 ）出兵，到东浚稽山（今蒙古国戈壁阿尔泰山 ）南的龙勒水上（班《志》记载，敦煌龙勒县有龙勒水，发源于南羌中，向东北流入泽中，灌溉民田，大概它的下游向北流到浚稽山下 ），在那里徘徊观察匈奴的动静，如果没有发现敌人，就回到受降城（今内蒙古乌拉特中旗东 ）休整士兵（太初元年，公孙敖修筑了受降城 ）。李陵于是率领他的五千步兵，从居延（今内蒙古额济纳旗东南 ）出发，向北行进了三十天，到达浚稽山后扎营，他绘制了所经过的山川地形，派部下骑兵陈步乐回朝汇报。陈步乐被汉武帝召见，他说李陵能得将士们拼死效力，汉武帝听了很高兴，封陈步乐为郎官。

    李陵到达浚稽山后，与单于的军队相遇，匈奴约三万骑兵包围了李陵的军队，李陵的军队驻扎在两山之间，用大车围成营寨。李陵带领士兵出营列阵，前排士兵手持戟和盾牌，后排士兵手持弓箭和弩。匈奴看到汉军人数少，就径直冲向营寨。李陵指挥士兵奋勇拼杀，上千张弩箭齐发，匈奴兵纷纷应弦倒地，他们转身逃上山去，汉军乘胜追击，斩杀了几千人。单于大惊失色，急忙召集左、右地的八万多骑兵一起攻打李陵。李陵边战边向南撤退，几天后，退到了山谷中。连续的战斗中，士兵们大多中箭受伤，身负三处伤的人被抬上辇车，身负两处伤的人驾车，身负一处伤的人继续手持兵器战斗，又斩杀了三千多匈奴人。之后，李陵率军向东南方向行进，沿着龙城（今蒙古国鄂尔浑河西侧和硕柴达木湖附近 ）的旧道走了四五天，到达一大片长满芦苇的沼泽地，匈奴在上风处放火，李陵也命令军中放火自救。继续向南走到山下时，单于在南山上，派他的儿子率领骑兵攻打李陵。李陵的军队在树林中与匈奴展开步战，又杀死了几千匈奴人，还发射连弩攻击单于（服虔曰：三十弩共一弦。张晏曰：三十絭共一臂。贡父曰：都没有这种道理。大概就像现在的合蝉，或者把两张弩合并在一根弦上之类的。我依据《魏氏春秋》，诸葛亮改进了连弩，用铁做箭，箭长八寸，一张弩能同时发射十支箭。现在的划车弩、梯弩大概也是在连弩的基础上改进的，虽然做不到三十臂共一弦，也有十几臂共一弦。 ），单于吓得赶紧下山逃跑。这天，汉军抓到了匈奴的俘虏，俘虏说：“单于说：‘这是汉朝的精兵，我们攻打了这么久都没能打败他们，他们日夜引着我们向南靠近汉朝边塞，难道有伏兵吗？’匈奴的各位当户君长都说：‘单于亲自率领几万骑兵攻打几千汉军都不能消灭他们，以后就无法再派遣边臣了，还会让汉朝更加轻视匈奴。我们再在山谷中拼力一战，这里距离平地还有四五十里，如果到了平地还不能打败他们，我们就撤兵。’”

    此时李陵的军队处境越发危急，匈奴的骑兵众多，一天之内双方交战几十回合，汉军又杀伤了两千多匈奴人。匈奴军队见形势不利，正打算撤退，恰好李陵军中的军候管敢因被校尉羞辱（《续汉志》记载：凡是领军都有部曲；部设校尉，部下有曲，每曲设军候一人 ），就逃到匈奴投降，并把汉军的情况全部告诉了匈奴：“李陵的军队没有后援，箭也快用完了，只有将军麾下和校尉成安侯韩延年（韩延年因父亲韩千秋在南越战死而被封，事见上卷元鼎五年 ）各带八百人在前面开路，用黄旗和白旗作为标志；只要派精锐骑兵用箭射击他们，就能打败汉军。”单于得到管敢后非常高兴，派骑兵一起攻打汉军，还大声呼喊：“李陵、韩延年赶快投降！”于是，匈奴军队堵住汉军的去路，发起猛烈攻击。李陵的军队被困在山谷中，匈奴在山上，从四面射箭，箭如雨下。汉军继续向南撤退，还没到达鞮汗山（今蒙古国境内 ），一天之内五十万支箭就全部用完了（《汉书》记载是“百五十万矢皆尽” ），于是他们扔掉车辆继续前进。此时，士兵们还有三千多人，只能砍下车辐拿在手里当作武器，军吏们拿着短刀进入狭窄的山谷，单于的军队堵住汉军的后路，从山上的角落向下投掷石块，很多士兵被砸死，无法前进。黄昏后，李陵穿着便装独自走出营帐（苏林曰：褰衣卷袖行走。师古曰：便衣，就是穿着短衣小袖 ），制止身边的人说：“不要跟着我，我要独自去取单于的首级！”过了很久，李陵才回来，他长叹一声说：“我们兵败了，只能死在这里了！”于是，他下令把所有的旌旗都砍断，把珍宝埋在地下，又感叹道：“如果我们还有几十支箭，就足以突围了。现在没有武器再战，天亮之后，我们就只能坐等被俘虏了，大家各自逃命吧，或许还有人能逃脱回去向天子报告。”他命令士兵每人带二升干粮，一片冰（师古曰：当时正值冬天，有冰，让士兵拿着用来解渴。），约定在遮虏障会合。半夜时分，李陵击鼓召集士兵，可鼓却没有声响。李陵和韩延年一起上马，十几名壮士跟随其后，几千匈奴骑兵在后面追赶，韩延年战死。李陵说：“我没脸回去见陛下了！”于是投降了匈奴。汉军士兵们四处逃散，最终逃到边塞的只有四百多人。

    李陵兵败的地方距离汉朝边塞一百多里（《史记正义》曰：遮虏障北一百八十里直居延西北，老人们相传，这里就是李陵作战的地方 ），边塞的守将把消息报告给了朝廷。汉武帝原本希望李陵能拼死作战；后来听说李陵投降了，非常愤怒，责问陈步乐，陈步乐吓得自杀了。大臣们都指责李陵，汉武帝又询问太史令司马迁的看法，司马迁极力为李陵辩解：“李陵对父母孝顺，对待士兵讲信义，常常奋不顾身地为国家排忧解难，这是他平日里积累的品德，有国士的风范。如今他做了一件不幸的事，那些只知道保全自己和妻儿的大臣们，就纷纷诋毁他的短处，实在是让人痛心！况且李陵带领的步兵不到五千人，深入匈奴腹地，践踏敌人的领土，抵挡了数万敌军，让匈奴顾不上救死扶伤，他们发动了所有能拉弓射箭的人来围攻李陵，李陵转战千里，箭射光了，道路也走不通了，士兵们拉着空弓，冒着敌人的利刃，仍然向北与敌人拼命，能得到士兵们这样拼死效力，就算是古代的名将也不过如此。他虽然兵败被俘，但他所摧毁的敌人也足以彰显天下了。他没有战死，想必是想找机会立功来报答汉朝。”汉武帝却认为司马迁是在诬陷欺骗，想要诋毁李广利，为李陵开脱，就把司马迁处以腐刑

    过了很久，汉武帝后悔没有及时救援李陵，说：“李陵出兵的时候，就应该等他出塞后，再下诏让强弩都尉去接应他；因为提前下诏，才让老将生出奸诈之心。”（孟康曰：因为提前下诏让路博德去接应李陵，路博德作为老将，故意出塞不到位，才导致李陵兵败被俘。我认为这种说法不对。汉武帝后悔之后，回想往事，认为在李陵出兵出塞的时候，才应该下诏让路博德随后接应，可却在李陵还未出发时就提前下诏，让路博德羞于为李陵殿后，进而生出奸诈之心，上奏请求延期出兵，最终导致汉武帝命令路博德改道西河出兵，使得李陵的军队没有后援。）于是，汉武帝派人去慰问并赏赐了那些从战场上逃脱回来的李陵余部。

    汉武帝用法令制度来统治臣民，喜欢重用酷吏，而各郡、国的二千石官员在治理地方时大多严酷残暴，导致官吏和百姓越来越轻视法律，轻易犯法；东方地区盗贼越来越多，大的团伙多达数千人，他们攻打城邑，抢夺官府的兵器（汉郡、国各有库兵。），释放被囚禁的死囚，捆绑羞辱郡太守、都尉，杀死二千石官员；小的团伙也有上百个，在乡里掠夺财物，多得数不胜数，导致道路都被阻断。汉武帝起初派御史中丞、丞相长史去督察，却无法禁止；于是又派光禄大夫范昆和曾任九卿的张德等人，穿着绣衣，手持符节和虎符，征调军队去进行围剿。在大郡，有时斩首多达一万多级，还按照法律诛杀了那些给盗贼提供通行便利、窝藏盗贼以及供应饮食而应当连坐的人，有些郡被处死的多达数千人。过了几年，才抓获了一些盗贼的首领，但逃散的盗贼又重新聚集起来，凭借山川险阻，成群结队地活动，朝廷对此无可奈何。于是，汉武帝制定了《沈命法》，规定：“如果有盗贼兴起却没有被发觉，或者虽然发觉了但抓捕的盗贼数量没有达到规定标准，那么二千石以下到小吏，负责的人都要被处死。”这之后，小吏们害怕被诛杀，即使发现了盗贼也不敢上报，担心抓不到盗贼，会因考核不达标而连累上级官府，上级官府也让他们不要上报。因此，盗贼越来越多，上下级相互隐瞒，都用虚假的文辞来逃避法律的制裁。

    当时，暴胜之担任直指使者，他诛杀的二千石以下的官员特别多，威名震动各州郡。他来到渤海郡（渤海郡属幽州，汉高祖设置。师古曰：在渤海之滨，因此得名；唐时为沧、景州之地。），听说郡里的隽不疑很贤能，就请求与他见面。隽不疑容貌庄重严肃，衣冠整齐伟岸，暴胜之急忙趿拉着鞋起身迎接。两人到堂上坐定后，隽不疑以手按地说：“我一直生活在海边，早就听说过暴公子的大名，如今才有机会承蒙您接见并与您交谈。大凡做官，过于刚强就容易折断，过于柔弱又会导致荒废，施行威严的同时，也要施加恩惠，这样才能建立功绩、扬名于世，长久地享受朝廷的俸禄。”暴胜之深深地接受了他的告诫；回到朝廷后，就上表推荐隽不疑，汉武帝召见并任命隽不疑为青州刺史。济南人王贺也担任绣衣御史，负责追捕魏郡（今河北临漳西南 ）的盗贼，他对很多盗贼都网开一面，因为奉命办事却不称职而被免职，他感叹道：“我听说救活上千人，子孙就能得到封赏，我救活的人有一万多，后世应该会兴旺吧！”这为王氏子孙日后以外戚身份篡夺汉朝政权埋下了伏笔。

    这一年，汉朝封匈奴的降将介和王成娩为开陵侯（班《志》记载，开陵是侯国，属临淮郡。），让他率领楼兰国的军队去攻打车师（今新疆吐鲁番一带 ）；匈奴派右贤王率领几万骑兵前去救援，汉军作战不利，只好撤兵。



 第22章 汉纪十四

    从癸未年（公元前98年）到甲午年（公元前87年），共十二年。

    ??** 天汉三年（癸未，公元前98年）**

    ??春季，二月，王卿因罪自杀，汉武帝任命执金吾杜周为御史大夫。（班《表》记载：中尉负责巡察京城，太初元年改名为执金吾。应劭注释：吾，是抵御的意思，执金吾掌管兵器，用来抵御突发状况。师古注释：金吾，是一种鸟名，主管避除不祥之事。天子出行时，执金吾在前面开道，以防备意外，所以拿着这种鸟的图像作为标志，也因此作为官名。 ）

    ??开始实行酒类专卖制度。（应劭注释：官府自行卖酒，百姓不能再私自卖酒。韦昭注释：用木筏渡水叫榷，这里是说禁止百姓酿酒卖酒，只有官府可以开设经营，就像在道路上设置木筏，只有官府能获利。师古注释：榷，就是步渡桥，《尔雅》中称为石杠，现在叫略彴。把这件事垄断起来，将利润收归官府，百姓就无法参与其中，就像过河的木筏一样，所以以此命名。 ）

    ??三月，汉武帝前往泰山，进行祭祀天地的封禅大典，在明堂祭祀祖先，并接受各郡国的年度报告。返回途中，祭祀常山，将玄玉埋入地下。那些等候祭祀神仙、入海寻找蓬莱仙境的方士，始终没有带来任何成功的消息，而公孙卿仍用发现巨人脚印的说法来解释（大人迹见二十卷元封元年 ）。汉武帝对这些方士荒诞不经的话越来越厌倦，但还是没有完全断绝与他们的联系，希望能遇到真正的神仙。从这以后，谈论神仙祭祀的方士越来越多，然而效果如何，大家都有目共睹了。

    ??夏季，四月，发生大旱灾。汉武帝大赦天下。

    ??秋季，匈奴入侵雁门郡（雁门郡属并州 ）。雁门太守因畏敌怯懦被判处死刑，在集市上斩首示众（如淳注释：按照军法，行军时逗留不前、畏敌怯懦的人要被斩首。 ）。

    ??**四年（甲申，公元前97年）**

    ??春季，正月，汉武帝在甘泉宫接见诸侯王。

    ??汉武帝征发天下七种人（张晏注释：有罪的官吏，是第一种；逃亡的人，是第二种；入赘的女婿，是第三种；商人，是第四种；过去有市籍的人，是第五种；父母有市籍的人，是第六种；祖父母有市籍的人，是第七种；一共七种人。 ）以及勇敢之士，派贰师将军李广利率领六万骑兵、七万步兵从朔方郡（今内蒙古杭锦旗北 ）出发；强弩都尉路博德率领一万多人与李广利会合；游击将军韩说率领三万步兵从五原郡（今内蒙古包头西北 ）出发；因杅将军公孙敖率领一万骑兵、三万步兵从雁门郡出发。匈奴得知消息后，把家属和财物全部远远地迁移到余吾水（今蒙古国鄂尔浑河支流土拉河 ）以北（师古注释：累重，指妻子儿女、资产。 ）。单于则率领十万大军在余吾水南岸严阵以待，与李广利的军队交战。李广利在解围后率军返回，与单于连续激战十多天（《考异》记载：《史记·匈奴传》说李广利在这次战役中投降匈奴，这是错误的。 ）。游击将军韩说没有收获。公孙敖与匈奴左贤王交战，作战不利，也率军撤回。

    ??当时，汉武帝派公孙敖深入匈奴境内迎接李陵，公孙敖无功而返，还说：“抓到的俘虏说，李陵教单于用兵来防备汉军，所以我没有收获。”汉武帝于是下令将李陵的家族灭族。不久后才得知，教单于用兵的是投降匈奴的汉朝将领李绪，而不是李陵。李陵派人刺杀了李绪。大阏氏（师古注释：大阏氏，是单于的母亲 ）想杀掉李陵，单于把他藏到了北方；大阏氏死后，李陵才回到匈奴王庭。单于把女儿嫁给李陵，封他为右校王，李陵与卫律都受到重用，执掌大权。卫律常常在单于身边；李陵则住在外面，遇到大事才会入朝商议。

    ??夏季，四月，汉武帝立皇子刘髆为昌邑王（昌邑国属兖州，就是山阳郡一带；在唐朝时属于宋、亳、单、郓四州之间。《考异》记载：《表》中说六月乙丑日立，现在依从《武纪》的记载。 ）。

    ??**太始元年（乙酉，公元前96年）** （应劭注释：表示要荡涤天下，与百姓重新开始，所以以此作为年号。 ）

    ??春季，正月，公孙敖因妻子参与巫蛊之术而被腰斩（巫，是指从事占卜祈祷的人；蛊，是指用诅咒、妖术来迷惑人；这里是说让巫师祭祀、诅咒、施妖术来蛊惑人。 ）。

    ??汉武帝将各郡国的豪杰迁徙到茂陵。

    ??夏季，六月，大赦天下。

    ??这一年，匈奴且鞮侯单于去世。他有两个儿子，长子是左贤王，次子是左大将。匈奴的二十四位长官中，左贤王地位第一，左大将地位第五。左贤王还没赶到，匈奴的贵族们以为他生病了，就改立左大将为单于。左贤王听说后，不敢前进；左大将派人去召左贤王，并要把单于之位让给他。左贤王以生病为由推辞，左大将不答应，说：“如果你不幸去世，就把单于之位传给我。”左贤王答应了，于是被立为狐鹿姑单于；左大将则被封为左贤王。几年后，左贤王病死，他的儿子先贤掸没能继承单于之位，被改封为日逐王（日逐王住在匈奴西边，因为太阳从西边落下，所以以此为名。到宣帝神爵二年，先贤掸前来归降。 ）。单于让自己的儿子做了左贤王。

    ??**二年（丙戌，公元前95年）**

    ??春季，正月，汉武帝前往回中。

    ??杜周去世，光禄大夫暴胜之被任命为御史大夫。

    ??秋季，发生旱灾。

    ??赵地的中大夫白公上奏，建议开凿渠道引泾水，渠道从谷口（今陕西泾阳西北 ）开始，到栎阳（今陕西西安阎良区武屯镇 ）结束（班《志》记载，谷口、栎阳二县属左冯翊。师古注释：谷口，就是现在的云阳县。杜佑注释：现在云阳县的治所谷口，就是此地。又说：醴泉，是汉时谷口县的属地，隋朝时改为醴泉县，谷口县的旧城在县西北。 ），注入渭水，全长二百里，可灌溉农田四千五百多顷，因此被命名为白渠；百姓从中受益。

    ??**三年（丁亥，公元前94年）**

    ??春季，正月，汉武帝前往甘泉宫。二月，前往东海郡（今山东郯城一带 ），捕获赤雁。又前往琅邪郡（今山东临沂一带 ），（东海、琅邪二郡都属徐州。琅邪，在唐朝时为沂、密州 ），在成山（今山东荣成成山角 ）拜祭太阳（孟康注释：礼日，就是拜日。如淳注释：在成山拜日。师古注释：成山在东莱不夜县，伸入海中。 ），登上之罘山（臣瓒注释：《地理志》记载，东莱腄县有之罘山。），在海上航行后返回。

    ??这一年，皇子刘弗陵出生。刘弗陵的母亲是河间（今河北献县东南 ）人赵倢伃（河间国属冀州，在唐朝时为瀛、莫州之地。汉武帝设置倢伃这一妃嫔等级，地位相当于上卿，爵位与列侯相当。师古注释：倢，是说得到皇帝的宠幸；伃，形容女子美貌。 ），她住在钩弋宫（师古注释：《黄图》记载，钩弋宫在城外；《汉武故事》记载，在直门南。 ），怀孕十四个月才生下刘弗陵。汉武帝说：“听说从前尧也是十四个月出生的，如今钩弋夫人也是如此。”于是把刘弗陵出生的宫门命名为尧母门。

    ??史臣司马光评论道：作为君主，一举一动都不可不谨慎，内心的想法必然会表现在外，天下人没有不知道的。当时，皇后、太子都安然无恙，却把钩弋宫的门命名为尧母门，这是不合时宜的。因此，奸邪之臣揣摩汉武帝的心意，知道他特别宠爱小儿子，想要立他为继承人，于是就有了危害皇后、太子的心思，最终酿成了巫蛊之祸，真是可悲啊！

    ??赵地人江充被任命为水衡都尉（赵国属冀州；在唐朝时为冀州，其属地还分入深州、德州境内。元鼎二年，开始设置水衡都尉，负责掌管上林苑。应劭注释：古代管理山林的官员叫衡；因为掌管各个池苑，所以称为水衡。张晏注释：主管都水以及上林苑，所以叫水衡；主管各个官府，所以叫都；因为有士卒、军事方面的事务，所以叫尉。师古注释：衡，是平衡的意思，主管平衡税收；水衡都尉位列九卿，俸禄为中二千石。 ）。当初，江充是赵敬肃王的门客（敬肃王，名彭祖；死后谥号为敬肃。 ），因得罪了赵太子丹，逃亡到京城，向汉武帝告发了赵太子的隐私，赵太子因此被废黜。汉武帝召见江充，江充身材魁梧，穿着轻细华丽的衣服，汉武帝觉得他很奇特；和他谈论政事，汉武帝非常高兴，从此江充得到宠幸，被任命为直指绣衣使者，负责督察皇亲国戚、近臣中奢侈无度的人。江充检举弹劾毫不避讳，汉武帝认为他忠诚正直，说的话都很合自己的心意。有一次，江充跟随汉武帝前往甘泉宫，遇到太子的家臣乘坐马车在驰道（应劭注释：驰道，是天子专用的道路，就像现在的中道。孔颖达注释：驰道，是正道、御路。是天子车马奔驰的地方，所以叫驰道。如淳注释：《令乙》规定：骑马或乘车在驰道中行驶，已经判罪的，要没收车马和装备。师古注释：家使，是太子派到甘泉宫问候汉武帝的人。）中行驶，江充就把他抓起来交给了有关部门。太子听说后，派人向江充道歉说：“我不是爱惜车马，实在是不想让皇上知道这件事，以免皇上认为我平时对身边人管教不严，还望江君能宽恕他！”江充不听，还是向汉武帝奏报了此事。汉武帝说：“做臣子的就应该这样！”从此，江充越发受到信任，威名震动京城。

    ??**四年（戊子，公元前93年）**

    ??春季，三月，汉武帝前往泰山。壬午日，在明堂祭祀高祖，以配享上帝，并接受各郡国的年度报告。癸未日，在明堂祭祀孝景皇帝。甲申日，进行封禅大典。丙戌日，在石闾山举行祭地仪式。夏季，四月，前往不其县（应劭注释：是东莱的一个县。我依据班《志》，不其县属琅邪郡 ）。五月，返回，前往建章宫，大赦天下。

    ??冬季，十月甲寅日，是月末最后一天，发生了日食。

    ??十二月，汉武帝前往雍地（今陕西凤翔南 ），祭祀五畤；向西到达安定（今甘肃镇原东南 ）、北地（今甘肃庆阳西北 ）。（这两个郡属朔方州。安定，在唐朝时为泾、原之地；北地，在唐朝时为邠、宁、环、庆、盐、宥州之地 ）。

    ??**征和元年（己丑，公元前92年）**

    ??春季，正月，汉武帝返回京城，前往建章宫。

    ??三月，赵敬肃王刘彭祖去世。刘彭祖娶了江都易王曾经宠幸的淖姬（刘彭祖是汉景帝的儿子，景帝前二年被封为广川王，景帝五年改封到赵国。淖姬的事情见十九卷元狩二年。），生下儿子，取名淖子。当时，淖姬的哥哥是汉朝的宦官，汉武帝召见他询问：“淖子这个人怎么样？”他回答说：“淖子欲望太多。”汉武帝说：“欲望太多不适合统治国家、治理百姓。”又询问武始侯刘昌（刘昌也是刘彭祖的儿子。班《志》记载：武始县属魏郡 ），回答说：“他没有什么过错，也没有什么值得称赞的地方。”汉武帝说：“这样就可以了。”于是派使者立刘昌为赵王。

    ??夏季，发生大旱灾。

    ??汉武帝住在建章宫时，看到一个男子带着剑进入中龙华门，怀疑他是不寻常的人，便下令将其抓捕。男子扔掉剑逃跑，追赶的人没有抓到他。汉武帝大怒，斩杀了负责宫门守卫的门候（门候，负责掌管宫门的出入禁令；《续汉志》记载，门候的俸禄为六百石 ）。冬季，十一月，征发三辅地区的骑兵，在长安的上林苑进行大规模搜捕，还关闭长安城门进行搜查（臣瓒注释：搜，是为了搜捕奸人。上林苑方圆数百里，担心奸人藏在里面，所以进行大规模搜查。），十一天后才解除戒严。巫蛊之祸从此开始。

    ??丞相公孙贺的夫人君孺，是卫皇后的姐姐，公孙贺因此受到宠幸。公孙贺的儿子公孙敬声接替父亲担任太仆，他骄横奢侈，不遵守法律，擅自挪用北军的钱一千九百万；事情被发觉后，公孙敬声被关进监狱。当时，汉武帝下诏紧急抓捕阳陵的大侠朱安世，公孙贺便请求亲自去追捕朱安世，以此来为儿子公孙敬声赎罪，汉武帝答应了他。后来，公孙贺果然抓到了朱安世。朱安世却笑着说：“丞相的灾祸要牵连到整个家族了！”于是从狱中上书，告发“公孙敬声与阳石公主私通；（阳石公主，是汉武帝的女儿。班《志》记载：阳石属北海郡 ）汉武帝即将前往甘泉宫时，公孙敬声让巫师在驰道上埋下人偶，诅咒汉武帝，说了很多不吉利的话”（师古注：刻木为人，模仿人的形状，就叫做偶人。）。

    ??**二年（庚寅，公元前91年）**

    ??春季，正月，公孙贺被关进监狱，接受审讯。最终，父子二人都死在狱中，全家被灭族（其家皆族诛也。）。汉武帝任命涿郡（今河北涿州 ）太守刘屈氂为左丞相，封他为澎侯（涿郡，是高帝设置的，属幽州；在唐朝时为瀛、莫、幽、涿、深、祁州等地。晋灼注：澎，是东海的一个县。现在考察班《志》，并没有这个地方。屈氂，是中山靖王的儿子。靖王刘胜，是汉景帝的儿子 ）。

    ??夏季，四月，刮起大风，房屋被吹倒，树木被折断。

    ??闰月，诸邑公主、阳石公主以及卫皇后弟弟的儿子长平侯卫伉，都因巫蛊之罪被诛杀（诸邑公主，是因琅邪县被封，所以称为邑公主；她和阳石公主都是卫皇后的女儿。长平侯卫伉，是卫青的儿子。）。

    ??汉武帝前往甘泉宫。

    ??当初，汉武帝二十九岁时才生下戾太子刘据，对他十分宠爱。等到太子长大，性格仁慈宽厚、温和谨慎，汉武帝却嫌他才能不足，不像自己；而汉武帝宠爱的王夫人生了儿子刘闳，李姬生了儿子刘旦、刘胥，李夫人生了儿子刘髆。此后，皇后和太子的恩宠逐渐减少，他们常常感到不安。汉武帝察觉到了这一点，对大将军卫青说：“汉朝的许多事务都处于初创阶段，再加上四方蛮夷侵扰中原，我如果不改变制度，后世就没有可以遵循的准则；不出兵征伐，天下就不会安宁；为了这些不得不让百姓受苦。但如果后世也像我这样做，那就是重蹈秦朝灭亡的覆辙。太子为人稳重，喜欢安静，一定能使天下安定，不会让我担忧。想要寻找一个能够守成的君主，还有谁比太子更合适呢！听说皇后和太子有不安的想法，难道真有这回事吗？你可以把我的意思告诉他们。”大将军卫青叩头谢恩。皇后听说后，摘下头上的簪子向汉武帝请罪（脱簪，就是去掉头上的装饰 ）。太子每次劝谏汉武帝不要征伐四方蛮夷，汉武帝总是笑着说：“我来承担这些辛劳，把安逸留给你，这不是很好吗！”

    ??汉武帝每次外出巡游，常常把京城的事务交给太子处理，把宫中的事务交给皇后处理；他们有所裁决的事情，等汉武帝回来后，就向他汇报最重要的部分，汉武帝也没有提出异议，有时甚至不过问。汉武帝执法严厉，任用了很多严苛的官吏；太子却宽厚仁慈，经常为一些案件平反。太子虽然得到了百姓的拥护，但那些执法大臣却都不高兴。皇后担心时间长了会获罪，常常告诫太子，应该先了解汉武帝的心意，不应该擅自进行裁决。汉武帝听说后，认为太子的做法正确，而皇后的想法不对。宽厚的大臣们都依附太子，而严苛的执法者们都诋毁他；奸邪的臣子党羽众多，所以太子得到的赞誉少，受到的诋毁多。卫青去世后，太子失去了外戚作为依靠，那些臣子们竞相想要陷害他（言自衞青旣薨之後，奸臣以太子无复外家以爲凭依，竞欲构成其罪。） 。

    ??汉武帝和儿子们的关系逐渐疏远，皇后也很少能见到汉武帝。太子曾经去拜见皇后，在宫中待了很长时间才出来 。黄门苏文向汉武帝报告说（黄门属少府，由宦官担任 ）：“太子和宫女们嬉戏。”汉武帝便给太子增加了二百名宫女。太子后来知道了这件事，心里对苏文怀恨在心。苏文和小黄门常融、王弼等人常常暗中窥探太子的过失，一有机会就添油加醋地报告给汉武帝。皇后对此恨得咬牙切齿 ，让太子向汉武帝奏明情况，杀掉苏文等人。太子说：“只要我不犯错，何必害怕苏文他们！皇上英明，不会相信这些奸佞之人的话，没什么可担忧的！”有一次，汉武帝身体有些不舒服（小不平者，体中微有不适也。） ，派常融去召太子，常融回来后说“太子脸上有喜色”，汉武帝听了沉默不语。等太子到了，汉武帝观察他的表情，发现他有哭过的痕迹，却假装谈笑，汉武帝感到很奇怪；经过暗中查问，了解了真实情况，就杀了常融。皇后也很注意自我防范，避开嫌疑，虽然很久没有得到汉武帝的宠爱，但仍然受到礼遇。

    ??当时，方士和各路神巫大多聚集在京城，他们大多用旁门左道迷惑众人（卢植注：左道，就是邪道。地道尊崇右边，右边为贵。所以《汉书》说：右贤左愚，右贵左贱，因此正道为右；不正道为左，像巫蛊和一些世俗的禁忌就属于左道。 ），变幻各种把戏，无所不为。女巫们在宫中往来，教宫女们躲避灾祸的方法，每间屋子都埋下木人进行祭祀；因为嫉妒和怨恨，她们互相告发，都说对方诅咒汉武帝，大逆不道。汉武帝大怒，因此被杀的后宫妃嫔和大臣多达数百人。汉武帝心里已经产生了怀疑，有一次白天睡觉，梦见几千个木人拿着棍棒想要攻击他，他惊醒后，身体就不舒服了，变得精神恍惚，记忆力也大不如前。江充自认为和太子以及卫氏家族有矛盾，看到汉武帝年老，担心汉武帝去世后被太子诛杀，于是趁机作恶，说汉武帝的病是因为巫蛊作祟。于是，汉武帝任命江充为使者，负责查办巫蛊案件。江充带着胡巫到处挖掘土地寻找人偶，抓捕施行巫蛊之术的人、夜里祭祀的人以及能看见鬼魂的人，还故意弄脏一些地方，装作是祭祀的痕迹，一旦发现就逮捕审讯，用烧红的铁器夹人、烫人，强迫他们认罪（张晏注：江充抓捕施行巫蛊和夜里祭祀诅咒的人，让胡巫查看是否有鬼，还假装用酒洒在地上，制造出祭祀的痕迹。师古注：抓捕夜里祭祀和能看见鬼魂的人，江充派巫师弄脏地面，装作是祭祀的地方来诬陷他们，还用烧红的铁器夹人、烫人，强迫他们认罪。钳，是夹东西的工具；灼，是用火烤。 ）。百姓们相互诬告对方施行巫蛊之术，官吏们就动不动以大逆不道的罪名弹劾他们；从京城、三辅地区一直到各郡国，因此获罪而死的人前后多达数万。

    ??当时，汉武帝年事已高，怀疑身边的人都在用巫蛊之术诅咒他；不管有没有这回事，都没有人敢为那些蒙冤的人申诉。江充了解汉武帝的心思后，通过胡巫檀何说：“宫中有蛊气；如果不清除，皇上的病就永远不会好。”汉武帝于是派江充进入宫中，一直到宫中的禁地，他拆毁汉武帝的御座，掘地寻找蛊物；又派按道侯韩说、御史章赣（《姓谱》记载：齐人降鄣，他的子孙去掉“邑”旁，以章为姓 ）、黄门苏文等人协助江充。江充先从很少受到汉武帝宠幸的夫人的宫殿开始搜查，然后依次搜查皇后和太子的宫殿，在宫中到处挖掘，太子和皇后连放床的地方都没有了。江充宣称：“在太子的宫殿里挖到的木人特别多（师古注：《三辅旧事》记载：江充让胡巫制作桐木人，然后埋在地下 ），还有写在帛书上的话，内容大逆不道；应当向皇上奏明。”太子非常害怕，询问少傅石德该怎么办。石德担心自己作为太子的老师也会被诛杀，就对太子说：“之前丞相父子、两位公主以及卫氏家族的人都因为巫蛊之罪被治罪，如今巫师和皇上派来的使者在您的宫中挖到了证据，不知道是巫师故意放置的，还是真的有，您已经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了。您可以假传圣旨，把江充等人抓起来关进监狱，彻底追查他们的奸诈行为。况且皇上在甘泉宫养病，皇后和您派去请安的人都没有得到回复（苏林注：家吏，是皇后的属吏。臣瓒注：太子的家称家，家吏就是太子的属吏。师古注：既然说皇后及家吏，这里指的就是皇后的属吏和太子的属吏，臣瓒的说法是正确的 ），皇上是生是死都不知道，而奸臣却如此猖獗，太子您难道不考虑一下秦朝扶苏的事情吗！”（事见七卷始皇三十七年 ）太子说：“我是皇上的儿子，怎么能擅自诛杀大臣！不如我去甘泉宫向皇上谢罪，或许能侥幸无罪。”太子正要前往甘泉宫，江充却加紧逼迫他；太子不知道该怎么办，最终听从了石德的计策。秋季，七月壬午日，太子派门客假扮成使者，逮捕了江充等人；按道侯韩说怀疑使者有诈，不肯接受诏书，太子的门客就杀了韩说。太子亲自监斩江充，大骂道：“你这个赵国的奴才！之前你离间你们赵国国王父子还不够吗（江充是赵国人，所以太子骂他是赵虏。乃，你；指江充之前告发赵太子的隐私，导致太子被废 ）！现在又来离间我们父子！”又把江充手下的胡巫押到上林苑中用火烤死。

    ??太子派舍人无且拿着符节，在夜里进入未央宫的长秋门，通过长御倚华（如淳注：《汉仪注》记载，女长御的地位和侍中相当，皇后接见娙娥以下的妃嫔时，长御负责传达皇后的旨意。）向皇后详细说明了情况，然后调发皇后的中厩车马，装载着射手，取出武库中的兵器，征发长乐宫的卫兵。长安城中一片混乱，有人传言太子造反。苏文趁机逃走，逃到甘泉宫后，向汉武帝报告说太子造反，行为不轨。汉武帝说：“太子一定是害怕了，又怨恨江充等人，所以才会这样。”于是派使者去召太子。使者不敢进入长安，回去报告说：“太子已经造反，还想杀我，我好不容易才逃回来。”汉武帝大怒。丞相刘屈氂听说发生变故，吓得匆忙逃走，连丞相的印信和绶带都丢了，他派长史乘坐驿站的快马向汉武帝报告。汉武帝问道：“丞相在做什么？”长史回答说：“丞相封锁了消息，还没有发兵。”汉武帝生气地说：“事情都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了，还封锁什么消息！丞相没有周公的风范，周公当年不也诛杀了管叔、蔡叔吗！”（刘屈氂和太子是兄弟，所以汉武帝用周公的事情来责备他 ）于是赐给丞相刘屈氂一封盖有玉玺的诏书，说：“捕杀造反的人，自有奖赏和惩罚。用牛车作为掩护，不要和叛军短兵相接，以免造成过多的伤亡！紧闭城门，不要让叛军逃出去！”太子则向百官发布公告说：“皇上在甘泉宫病重，我怀疑有变故；奸臣想要发动叛乱。”汉武帝于是从甘泉宫赶来，前往长安城西的建章宫，下诏征发三辅地区附近各县的军队，由各部中俸禄在二千石以下的官员率领，丞相兼任总指挥。太子也派使者假传圣旨，赦免长安城中各官府的囚徒，命令少傅石德和门客张光等人分别率领；又派长安的囚徒如侯拿着符节，征发长水和宣曲的胡人骑兵，让他们全副武装前来会合。侍郎马通（“马通”，《汉书》作“莽通”，马通和他的弟弟马何罗因谋反被诛杀。明德马皇后厌恶他们家族之前有人谋反，所以把他们的姓改为莽。《姓谱》记载：马姓本是伯益的后代，赵奢被封为马服君，他的后代就以马为姓 ）出使长安，他追捕如侯，告诉胡人骑兵说：“符节是假的，不要听从他的命令！”于是杀了如侯，率领骑兵进入长安；又征发了划船的士兵交给大鸿胪商丘成（师古注：楫棹士，是负责划船的士兵。短的船桨叫楫，长的叫棹。我依据班《表》，水衡都尉设有楫棹令、丞，大概是掌管楫棹士的官员。太初元年，把典客改为大鸿胪。鸿胪，在朝会时，负责大声传呼引导九宾行礼。 ）。当初，汉朝的符节都是纯红色的；因为太子也用红色符节，所以汉武帝把符节改为黄色，并加上旄饰，以便区别。

    ??太子站在北军南门外，召见护北军使者任安，把符节交给他，命令他发兵。任安拜谢后接过符节，进入军营，却紧闭营门，不再出来。太子只好带着军队离开，强迫长安城中四个市场的百姓（《二都》及《二京赋》都记载长安城中有九个市场。《庙记》记载：长安的市场有九个，每个市场边长二百六十五步，六个市场在道路西边，三个市场在道路东边，每四里为一个市场。这里说四个市场，大概是按照东、西、南、北来划分的。另一种说法是：四个市场指东市、西市、直市、柳市。师古注：驱，同“驱” ）几万人，来到长乐宫西阙下，遇到了丞相刘屈氂的军队，双方交战了五天，死了几万人，鲜血流进了街边的水沟里（街衢之侧有沟以通水。） 。民间都传言“太子造反”，因此百姓都不支持太子，而丞相的军队却越来越多。

    ??庚寅日，太子的军队战败，向南逃到覆盎城门（师古注：长安城南面东边第一门叫覆盎城门，也叫杜门。《三辅黄图》记载：长乐宫在东边，正对着杜门，所以戾太子在长乐宫阙下战败后，向南逃到覆盎城门然后出城逃亡。）。司直田仁负责关闭城门（班《表》记载，元狩五年开始设置司直，负责辅佐丞相检举不法行为，俸禄与二千石相当。），他认为太子和皇帝是父子关系，不忍心逼迫太子，太子因此得以出城逃亡。丞相刘屈氂想要斩杀田仁，御史大夫暴胜之对丞相说：“司直是二千石的官员，要杀他应当先请示皇上，怎么能擅自斩杀呢！”丞相这才放过田仁。汉武帝听说后大怒，下令将暴胜之逮捕审问，责问他说：“司直放走了造反的人，丞相杀他是依法行事，你为什么擅自阻止？”暴胜之惊恐万分，自杀身亡。汉武帝又下诏派宗正刘长、执金吾刘敢拿着策书收回皇后的玺绶，皇后自杀。汉武帝认为任安身为老臣，看到战事兴起，却想坐观成败，等看到谁胜利了就去依附谁（言与之合而从之也。），怀有二心，便将他与田仁一同腰斩。汉武帝因为马通抓获了如侯，长安男子景建跟随马通抓获了石德，商丘成奋力作战抓获了张光（《姓谱》记载：商丘，是卫国大夫的封邑，后人以邑为姓。），便封马通为重合侯（班《志》记载：重合是侯国，属渤海郡。），封景建为德侯（班《表》记载：德侯的食邑在济南境内。），封商丘成为秺侯（班《志》记载：秺是侯国，属济阴郡。孟康注释：现在济阴成武有秺亭。）。太子的门客中凡是曾经出入宫门的，都被处死；那些跟随太子起兵的，按照谋反的罪名被灭族；被太子胁迫参与的官吏和士兵，都被流放到敦煌郡。因为太子在逃，汉武帝开始在长安各城门屯驻军队。

    ??汉武帝愤怒到了极点，大臣们都忧心忡忡，不知道该怎么办。壶关三老令狐茂（班《志》记载，壶关县属上党郡。荀悦《汉纪》记载，茂姓令狐。）上书说：“我听说父亲就像天，母亲就像地，子女就像万物，所以只有天平、地安，万物才能繁茂生长；只有父亲慈爱、母亲疼爱，子女才能孝顺。如今皇太子是汉朝的嫡长子，肩负着传承万世基业、延续祖宗香火的重任，从亲情上讲，他是皇帝的嫡子（适子承大宗，故谓之宗子。）。江充只是一个普通百姓，出身卑微，陛下却重用他，他却凭借着陛下的命令去逼迫皇太子，编造谎言、弄虚作假，致使陛下与太子之间的亲情被隔断，无法沟通。太子想向陛下进言却见不到您，退又被乱臣贼子所困，心中的冤屈无处诉说，忍无可忍才杀死了江充，之后因为害怕而逃亡。他盗用父亲的军队，只是为了自救，免受灾难，我私下认为他并没有谋反的意图。《诗经》说：‘嗡嗡乱飞的苍蝇，停在篱笆上面。和乐平易的君子，不要听信谗言。谗言没有止境，会使四方国家陷入混乱。’以前江充进谗言害死了赵太子，天下人没有不知道的。陛下没有仔细调查，就严厉地责备太子，大发雷霆，出动大军去追捕他，还让三公亲自率军。致使有智慧的人不敢说话，善辩的人不敢进谏，我对此深感痛心！希望陛下能放宽心，仔细考察身边的人，不要把太子的行为当作罪过，赶快停止军事行动，不要让太子长期在外逃亡！我怀着诚挚的心情，冒死进言，在建章宫下等候陛下治罪。”奏书呈上后，汉武帝深受感动，有所醒悟，但还不敢公开赦免太子。

    ??太子逃亡，向东逃到湖县（湖县属京兆。师古注释：现在虢州湖城、阌乡二县都是湖县的属地。），藏在泉鸠里（师古注释：泉鸠水现在在阌乡县东南十五里；那里有戾太子的坟墓，坟墓在涧水东边。）。泉鸠里的主人家境贫寒，常常靠卖鞋来供养太子。太子在湖县有一个旧相识，听说这个人很富有，就派人去叫他，结果因此被发现。八月辛亥日，官府派人包围了太子的藏身之处。太子自己估计无法逃脱，就走进屋内，紧闭房门，上吊自杀（孙愐注释：脖子在前，项在后，所以用绳子勒住脖子自杀，叫做自经；用刀割脖子自杀，叫做自刎。）。山阳县（当时是昌邑国属地）的男子张富昌是一名士兵，他一脚踢开门，新安令史李寿赶忙上前抱住太子，想要解开绳索（班《志》记载，新安县属弘农郡。《续汉志》记载：县里有斗食令史。）。主人与官兵搏斗而死，太子的两个皇孙也一同遇害（《考异》记载：《汉武故事》说：“朝廷惩治跟随太子造反的人，牵连到郡国数十万人。壶关三老郑茂上书，汉武帝深受感动，赦免了造反的人，封郑茂为宣慈校尉，让他拿着符节到三辅地区赦免太子。太子想要出来，却怀疑诏书的真实性。官兵抓捕太子很急，太子自杀。”但如果汉武帝赦免了太子，应该下诏让官吏不要抓捕他，所以这个说法恐怕是假的。）。汉武帝对太子的死深感痛心，于是封李寿为邘侯（班《志》记载，河内野王县有邘亭。），封张富昌为题侯（班《表》记载：题侯的食邑在巨鹿。） 。

    ??当初，汉武帝为太子修建了博望苑（《三辅黄图》记载：博望苑在长安杜门外五里。师古注释：取其广博观望的意思。），让太子可以结交宾客，顺从他的喜好，所以太子的宾客中很多人用一些奇谈怪论来进献。

    ??史臣司马光评论道：古代的圣明君主在教养太子时，会为他挑选正直、敦厚、善良的人，让这些人担任太子的太保、太傅、老师和朋友，让太子每天都和他们相处。这样太子身边都是正直的人，日常的言行也都是正道，即便如此，仍有太子因为放纵邪僻而陷入灾祸的。如今汉武帝却让太子自行结交宾客，顺从自己的喜好。正直的人难以亲近，谄媚阿谀的人却容易迎合，这本来就是普通人的常情，也难怪太子最终没有好的结局！

    ??癸亥日，发生地震。

    ??九月，商丘成被任命为御史大夫。

    ??汉武帝立赵敬肃王的小儿子刘偃为平干王（平干国属冀州，原本是广平国；宣帝五凤二年恢复旧名。）。

    ??匈奴入侵上谷郡（今河北怀来东南 ）、五原郡（今内蒙古包头西北 ），杀害和掳掠当地的官吏和百姓。

    ??**三年（辛卯，公元前90年）**

    ??春季，正月，汉武帝前往雍地（今陕西凤翔南 ），又到了安定（今甘肃镇原东南 ）、北地（今甘肃庆阳西北 ）。

    ??匈奴入侵五原郡、酒泉郡（今甘肃酒泉 ），杀死了两名都尉。三月，汉武帝派李广利率领七万人从五原郡出发，商丘成率领二万人从西河郡（今内蒙古东胜 ）出发，马通率领四万骑兵从酒泉郡出发，攻打匈奴。

    ??夏季，五月，大赦天下。

    ??匈奴单于听说汉朝大军出动，就把所有的辎重都向北转移到郅居水（今蒙古国色楞格河 ）畔。左贤王驱赶着百姓渡过余吾水六七百里，驻扎在兜衔山；单于亲自率领精兵渡过姑且水。商丘成的军队到达后，沿着小路追击，却没有发现匈奴的踪迹，只好返回。匈奴派大将和李陵率领三万多骑兵追击汉军，双方转战九天，一直打到蒲奴水（蒲奴水在龙勒水以南 ）；匈奴军队作战不利，只好退回。马通的军队到达天山，匈奴派大将偃渠率领二万多骑兵拦截汉军，但看到汉军气势强盛，就带兵退走了；马通的军队没有什么收获。当时，汉朝担心车师（今新疆吐鲁番一带 ）的军队阻拦马通的军队，就派开陵侯成娩率领楼兰、尉犁、危须（危须国的都城是危须城，距离长安七千二百九十里，西边距离焉耆一百里 ）等六国的军队，共同围攻车师，俘虏了车师王和他的百姓后返回。贰师将军李广利出兵塞外，匈奴派右大都尉和卫律率领五千骑兵在夫羊句山的狭道上拦截汉军，李广利打败了他们，乘胜追击，一直追到范夫人城；匈奴人纷纷逃窜，不敢抵抗。

    ??当初，李广利出兵的时候，丞相刘屈氂为他送行（崔氏说：在宫中举行的軷祭，是祭祀古代的行神；在城外举行的軷祭，是祭祀山川和道路之神。《礼记·曾子问》记载：诸侯去朝见天子，要在道路上举行祭祀。《注》解释：这就是祖道。《聘礼》记载：出行前要举行祖祭，还要洒酒祭路神，献上肉干和酒。《注》解释：祖，是开始的意思。出行时走出国门，要排列好车马，洒酒祭路神，献上肉干和酒，这是出行的开始。师古注释：祖，是为出行者举行的祭祀，同时还要设宴饮酒。从前黄帝的儿子累祖喜欢远游，死在了路上，所以人们把她当作行神来祭祀。），一直送到渭桥。李广利说：“希望君侯您能早日请求皇上立昌邑王为太子；如果昌邑王能当上皇帝，您还担忧什么呢！”（当时列侯都被尊称为君侯 ）刘屈氂答应了。昌邑王是李广利妹妹李夫人的儿子；李广利的女儿是刘屈氂儿子的妻子，所以他们都希望昌邑王能被立为太子。恰好内者令郭穰（班《表》记载，内者令属少府。又根据《昭纪》记载，是内谒者令郭穰。内者、谒者分别设有令、丞，都属少府。难道当时郭穰兼任这两个官职吗？ ）告发“丞相夫人诅咒皇上，还和李广利一起祈祷祭祀，想要让昌邑王当皇帝”，经过调查核实，他们的罪行达到了大逆不道的程度。六月，汉武帝下诏将刘屈氂装在厨车上示众，然后在东市将其腰斩，他的妻子儿女也被斩首，首级挂在华阳街（长安城中有八条大街，华阳街是其中之一。 ）；李广利的妻子儿女也被逮捕。李广利得知这个消息后，又担忧又害怕，他的属官胡亚夫也为了避罪随军出征，他劝李广利说：“您的夫人和家人都被抓了，如果您回去，不合皇上的心意，正好和被抓进监狱没什么两样，到了郅居水以北，您还能有活路吗！”（如淳注释：因为回去后如果被处死，即使想投降匈奴也不可能了。）李广利因此犹豫不决，但他又想深入匈奴境内立功赎罪，于是继续向北进军，一直打到郅居水畔。匈奴人已经逃走，李广利派护军率领二万骑兵渡过郅居水，遭遇了左贤王和左大将率领的二万骑兵，双方交战一天，汉军杀死了左大将，匈奴死伤众多。军中文武官员商议说：“将军心怀异心，想要冒险立功，恐怕会导致失败。”他们谋划着要逮捕李广利。李广利得知后，杀了长史，然后率军返回，到达燕然山（依据《匈奴传》，燕然山在匈奴境内的速邪乌地。）。单于知道汉军疲惫不堪，亲自率领五万骑兵拦截攻打李广利，双方死伤都很多；夜里，匈奴人在汉军营地前挖了一条几尺深的壕沟，然后从后面发起猛烈攻击，汉军大乱，李广利最终投降了匈奴。单于一向知道他是汉朝的大将，就把女儿嫁给他，对他的尊崇和宠爱超过了卫律。而李广利在汉朝的宗族则被灭族。

    ??秋季，发生蝗灾。

    ??九月，原城父（今安徽亳州谯城区城父镇 ）令公孙勇（班《志》记载：城父县属沛郡。 ）和门客胡倩等人谋反，胡倩假称自己是光禄大夫，说要督察盗贼；淮阳太守田广明察觉到了他们的阴谋（高祖十一年，设置淮阳国；当时是郡，属兖州；在唐朝时为陈州。贤注释：淮阳旧城，在现在陈州宛丘县东南 ），派兵将他们逮捕并斩杀。公孙勇穿着绣衣、乘坐四匹马拉的车来到圉县（师古注释：陈留圉县。我依据班《志》，圉县属淮阳。 ），圉县的守尉魏不害等人将他诛杀。魏不害等四人因此被封侯（魏不害，被封为当涂侯。江德，被封为轑阳侯。苏昌，被封为蒲侯。圉县的小史被封为关内侯，食邑在圉县的遗乡 ）。

    ??官吏和百姓中因为巫蛊之事相互告发的，经过调查核实，大多都不属实。汉武帝也渐渐了解到太子是因为惶恐害怕，并没有谋反的意图，只是被江充逼迫，惶恐之下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才起兵杀死江充（言爲江充所迫，惶恐无以自明，而起兵杀江充，非有他意也。） 。这时，高寝郎田千秋紧急上书（师古注释：高庙卫寝的郎官。因为所奏之事非常紧急，所以称为急变。），为太子鸣冤。他说：“儿子动用父亲的军队，按罪应当受鞭打。天子的儿子因过失误杀了人，又该当何罪呢！我曾梦到一位白头老翁教我这么说。”汉武帝看了奏书后，深受触动，恍然大悟。他召见田千秋，对他说：“父子之间的事情，旁人很难说清楚，只有您能明白其中的道理。这一定是高庙的神灵让您来开导我，您就做我的辅佐大臣吧。”当即就封田千秋为大鸿胪（师古注：当他立刻被召见并封官，就是说没有耽搁时间。），还下令将江充灭族，把苏文在横桥上烧死。至于那些在泉鸠里对太子动过兵刃的人，起初担任北地太守，后来也被灭族。汉武帝怜惜太子无辜，便修建了思子宫，还在湖县建造了归来望思之台，天下人听说后都为之悲伤。

    ??**四年（壬辰，公元前89年）**

    ??春季，正月，汉武帝前往东莱（今山东莱州 ），来到海边，想要乘船出海寻找神山。大臣们纷纷劝阻，汉武帝却不听。然而，海上狂风大作，天色昏暗，海水沸腾翻涌。汉武帝在海边停留了十多天，始终无法登上楼船，只好返回。

    ??二月丁酉日，雍县（今陕西凤翔南 ）天空中没有云彩，却响起了三次雷鸣般的声音，还落下两块陨石，颜色黑得像黳。

    ??三月，汉武帝到钜定（今山东广饶 ）亲自耕种（《地理志》记载，钜定县属齐国。《水经注》写作“巨淀县”，旧城在淄水北岸。县东南有巨淀湖，大概是因水得名。）。返回途中，前往泰山，进行祭祀天地的封禅大典。庚寅日，在明堂祭祀祖先。癸巳日，在石闾山举行祭地仪式，接见大臣们时，汉武帝说道：“我即位以来，做了很多狂妄悖逆的事，让天下百姓受苦，这些事已经无法挽回。从今往后，但凡有伤害百姓、浪费天下财力的事情，一律停止！”田千秋说：“谈论神仙的方士众多，却没有明显的功效，我请求将他们全部罢黜、遣散！”汉武帝说：“大鸿胪说得对。”于是将所有等候神仙降临的方士都遣散了。此后，汉武帝每次和大臣们交谈，都会感叹：“以前我真是愚昧糊涂，被方士欺骗了。天下哪里有什么仙人，全都是妖言妄语罢了！节制饮食、服用丹药，顶多能让人少生点病而已。”夏季，六月，汉武帝返回，前往甘泉宫。

    ??丁巳日，汉武帝任命大鸿胪田千秋为丞相，封他为富民侯（《恩泽侯表》记载，富民侯的食邑在沛郡蕲县。师古注：希望百姓能够富足殷实，所以取了这个美好的名字。）。田千秋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才能，也没有什么功绩和资历（太史公说：古代臣子的功劳分为五等：凭借德行建立宗庙、安定国家的，叫做勋；凭借进言的，叫做劳；凭借武力的，叫做功；明确功劳等级的，叫做伐；积累任职时间的，叫做阅。师古注：伐，是积累功劳的意思。阅，是经历的意思。），只是因为一番话让汉武帝醒悟，短短几个月就当上了宰相，还被封侯，这是世上从未有过的事情。不过，田千秋为人敦厚，富有智谋，担任丞相后很称职，比之前的几位丞相都强。

    ??此前，搜粟都尉桑弘羊和丞相、御史一起上奏说：“轮台（今新疆轮台 ）以东有五千多顷可以灌溉的土地（杜佑注：轮台和渠犂土地相连，现在在交河、北庭的边界内。），可以派遣屯田的士兵，设置三名校尉分别管理，多种粮食；从张掖（今甘肃张掖 ）、酒泉（今甘肃酒泉 ）派遣骑假司马担任侦察兵；招募身体强壮、敢于迁徙的百姓前往屯田，进一步开垦灌溉土地，逐渐修筑一系列亭障，将这些城池连接起来向西延伸，以此威慑西域各国，辅助乌孙。”当时乌孙王娶了汉朝公主，所以想通过屯田、修筑亭障来辅助他们。汉武帝于是下诏，深刻地表达了对过去的悔恨：“之前有关部门上奏，想要增加百姓赋税，每人多征收三十钱，用来补充边防费用），这会让老弱孤寡的百姓生活更加困苦。现在又请求派遣士兵到轮台屯田。轮台在车师西边一千多里，之前开陵侯攻打车师的时候，虽然取得了胜利，迫使车师王投降，但因为路途遥远，粮食匮乏，在路上死去的人就有好几千，更何况还要再往西去呢！过去我不明智，因为军候弘上书说‘匈奴把马的前后腿绑住，放在城下，还大声叫嚷“秦人，我把这些马送给你们”’（根据汉朝时匈奴称中原人为秦人，到了唐朝以及本朝则称中原为汉，比如汉人、汉儿之类的称呼，都是习惯使然。师古注：匄，是赐予的意思。），又因为汉朝使者长时间被扣留在匈奴没有回来，所以才派贰师将军出征，想要借此提高汉朝使者的威望。古代的卿、大夫在谋划事情时，会参考蓍草占卜和龟甲占卜的结果，不吉利就不行动（师古注：是说和卿大夫一起谋划事情时都不敢专断，还要参考蓍草和龟甲的占卜结果。蓍，是筮草；龟，是用来占卜的龟甲。孔颖达注：占卜一定要用龟甲和蓍草，按照刘向的说法：蓍草的‘蓍’有年老的意思，龟甲的‘龟’有长久的意思。龟能活千岁，所以有灵性，蓍草能活百年，所以有神通，因为它们存在的时间长，所以能辨别吉凶。《说文》记载：蓍草属于蒿类植物，生长千年，有三百根茎，适合用来占卜。天子用的蓍草长九尺，诸侯用的长七尺，大夫用的长五尺，士用的长三尺。陆玑《草木疏》记载：蓍草长得像藾萧，颜色是青色的，丛生。《洪范五行传》记载：蓍草生长百年，一根能长出一百根茎。《论衡》记载：蓍草七十年长出一根茎，七百年长出十根茎，因为它是神灵之物，所以生长缓慢。《史记》记载：蓍草长满一百根茎的，下面一定有神龟守护，上面常常有云气笼罩。《淮南子》记载：上面有丛生的蓍草，下面就有潜伏的神龟。占卜是向神灵询问，龟甲和蓍草能够传达神灵的旨意告诉人们，所以《金縢》中向太王、王季、文王祷告，占卜时用了三只龟甲，结果都很吉利，这就是龟甲能传达神灵旨意的证明。另外，郑玄注释《天府》说：占卜是向鬼神询问，龟甲和蓍草只是显示出卦象和征兆来供人占卜。按照《白虎通》引用的《礼·三正记》记载：天子用的龟甲长一尺二寸，诸侯用的长一尺，大夫用的长八寸，士用的长六寸。龟属阴，所以它的尺寸是偶数；蓍草属阳，所以它的尺寸是奇数。之所以叫做卜筮，按照老师的说法：卜，是覆的意思，用来反复审视吉凶；筮，是决的意思，用来决定疑惑。刘向认为卜，是赴的意思，奔赴求卦人的内心；筮，是问的意思，询问求卦人的事情。赴和问，意思相互补充。《易·系辞》记载：能够判定天下吉凶、成就天下勤勉之事的，没有比龟甲和蓍草更厉害的了。又说：蓍草的德行是圆通而神奇的。《说卦》又记载：能够暗中帮助神明的，是蓍草。根据这些记载，蓍草和龟甲的灵性相似；《左传》中说蓍草短、龟甲长，不如听从长者的意见，史苏想要阻止献公的想法，才这么说，实际上蓍草和龟甲并没有优劣之分。杜预、郑玄却因此认为它们真的有长短之分。杜预注释《左传》说：事物产生之后才有形象，有了形象之后才会发展，发展之后才有数量。龟甲显示形象，蓍草显示数量，所以形象为长、数量为短。形象之所以长，是因为事物刚产生时就有形象，离初始状态近，而且能包罗万象，所以为长。数量为短，是因为数量是事物发展的结果，离初始状态远，要通过推寻事物的数量才能找到形象，所以为短。郑玄注释《占人》说：占人也负责占卜和筮卦，掌管龟甲占卜，筮草短、龟甲长，以长者为主，就是这个道理。大凡占卜，天子、诸侯如果遇到大事，就会同时使用龟甲占卜和蓍草筮卦，而且都是先筮卦后占卜。大事包括占卜立君、分封诸侯、大祭祀、出兵打仗、丧葬之事，以及龟甲占卜的八件事：一是征伐，二是天象，三是参与，四是谋划，五是结果，六是到达，七是降雨，八是病愈。这些都属于大事。郑玄注释《占人》说：将要占卜这八件事时，都要先用蓍草筮卦，就是这个意思。如果是次要的事情，就只占卜不用筮卦，所以《表记》说：天子不筮卦，小事不占卜只筮卦。筮人掌管九种筮卦的说法：一是筮更，指迁都邑；二是筮咸，咸，是众人的意思，指筮问众人是否满意；三是筮式，指筮问制定法式；四是筮目，指事情众多，筮问其中最重要的；五是筮易，指百姓不满意，筮问改变的方法；六是筮比，指与百姓和睦相处；七是筮祠，指筮问祭祀用的牲畜和日期；八是筮参，指筮问御者和车右是否合适；九是筮环，指筮问是否可以出兵。郑玄《注》：古人不占卜只筮卦的情况，就用这九种筮卦方法，就是这个意思。僖公十五年，晋国占卜是否接纳襄王，得到了黄帝在阪泉作战的卦象，又进行筮卦，得到了《大有》变成《睽》的卦象；哀公九年，占卜是否攻打宋国，也是先占卜后筮卦：这些都是大事同时使用占卜和筮卦的例子。）。于是我把匈奴绑马的书信给丞相、御史、二千石官员、各位大夫、郎官以及研究经学的人看，甚至包括郡、属国都尉等，大家都说‘匈奴自己绑住他们的马，这太不吉利了！’也有人认为‘匈奴是想显示自己强大，其实他们内心空虚，才故意向别人展示自己有余。’公车方士、太史、研究星象的人、望气的人以及太卜官，用龟甲和蓍草占卜后都认为‘吉利，匈奴一定会被打败，这样的时机不可再得’（公车方士，是在公车等待皇帝诏令的方士。太史，属太常。治星，是研究天文的人；望气，就像《周官》中的视祲官，都属太史。）。还说‘北伐的军队，在鬴山一定能取胜，在卦象中，贰师将军最为吉利’。所以我亲自派遣贰师将军前往鬴山，还下诏让他不要深入敌境。如今看来，当初的计谋和卦象都错了。重合侯抓到匈奴的侦察兵后，才知道‘绑马是匈奴用来诅咒汉军的手段’（根据班《史》记载，匈奴听说汉军要来，让巫师在汉军经过的道路和水上埋下牛羊，用来诅咒汉军。）。匈奴常常说‘汉朝虽然强大，但不耐饥渴，损失一只狼，就会逃走一千只羊’。之前贰师将军战败，士兵们死伤、被俘、离散，我心里一直非常悲痛。现在又有人请求到遥远的轮台屯田，还要修筑亭隧，这是在扰乱、劳累天下百姓，并不是优待百姓的做法，我实在不忍心听到这样的建议！大鸿胪等人又提议招募囚徒去护送匈奴使者，还明确封侯的奖赏来报复匈奴，这种事情连五霸都不屑去做。而且匈奴抓到汉朝的投降者后，常常会仔细搜查，询问他们所知道的情况，我们的计划怎么能施行呢！现在的首要任务是禁止严苛残暴的行为，停止擅自征收赋税，大力发展农业，恢复养马可以免除徭役的法令（汉朝有擅自征收赋税的法令，现在停止施行。孟康注：之前规定各级官员按照俸禄来养马，每个亭都有母马，养马的人都可以免除徭役；后来马匹数量减少，到现在又恢复这个法令。师古注：这种说法不对。马复，是因为养马而免除徭役赋税。），补充武备的不足，保证军备不缺乏就行了。各郡国的二千石官员要分别上奏增加马匹的方法和补充边防的情况，和上计吏一起前来回答询问。”

    ??从此，汉武帝不再对外出兵，还封田千秋为富民侯，以此表明要让百姓休养生息，致力于让百姓富足。又任命赵过为搜粟都尉。赵过推行代田法（班《志》记载：一亩地分成三条甽，每年轮换耕种，所以叫代田，这是古代的方法。后稷开始实行甽田法，用两个耜并在一起耕种，宽一尺、深一尺的叫甽，长度和一亩地相等；一亩地有三条甽，一个农夫耕种三百条甽，把种子播在甽中。师古注：代，是更换的意思。我认为这就是《周礼》中所说的一易、再易之田之类的。 ），他所使用的耕耘农具都很精巧便利，用这些方法教导百姓，百姓花费的力气少，收获的粮食却很多，都觉得非常方便。

    ??史臣司马光评论道：天下确实不缺少人才！汉武帝热衷于建立征服四夷的功绩，于是勇敢无畏、不怕牺牲的人就充满了朝廷，开疆拓土，没有不如意的。后来，他想要让百姓休养生息、重视农业，赵过这类人就出来教导百姓耕种，百姓也从中受益。同样是汉武帝这个人，兴趣爱好发生了很大变化，而人才也总能顺应他的需求。如果汉武帝能有夏禹、商汤、周文王那样的度量，来开创像商周时期那样的太平盛世，难道会没有像三代那样的贤臣辅佐他吗！

    ??秋季，八月辛酉日，是月末最后一天，发生了日食。（《考异》记载：荀《纪》写作“七月”，《汉书》写作“八月”。按照《长历》，这一年九月壬戌日初一，所以“八月”的记载是正确的。 ）

    ??卫律嫉妒李广利受到单于的宠信，恰逢匈奴单于的母亲阏氏生病，卫律便指使胡巫说：“先单于发怒说：‘匈奴过去祭祀军队时，常常说抓到李广利就用来祭祀土地神，为什么现在不用他祭祀？’”于是匈奴就逮捕了李广利。李广利大骂道：“我死了之后，必定要灭掉匈奴！”最终，匈奴还是杀了李广利来祭祀。

    ??**后元元年（癸巳，公元前88年）**

    ??春季，正月，汉武帝前往甘泉宫，在郊外祭祀泰畤；接着又前往安定。

    ??昌邑哀王刘髆去世。

    ??二月，大赦天下。

    ??夏季，六月，商丘成因被指控诅咒他人而自杀（《考异》记载：《功臣表》说：“商丘成担任詹事，在祭祀汉文帝庙时，在堂下醉酒唱歌说：‘出居安能郁郁！’犯了大不敬之罪，自杀。”《公卿表》说：“因诅咒获罪。”经查，商丘成并没有担任詹事，《功臣表》的记载有误。 ）。

    ??当初，侍中仆射马何罗和江充关系很好（班《表》记载，侍中仆射是秦朝的官职。从侍中、尚书郎、军屯驺宰、永巷宦官都设有仆射。古代重视武事，官员中设有主射来考核监督，就取这个管事的称号。沈约说：侍中原本是秦朝丞相的属吏，派五个人在殿内东厢往来奏事，所以叫做侍中。西汉时没有固定人数，多的时候有几十人，在宫中侍奉皇帝，分别掌管皇帝的车马、服饰等物品，甚至包括便器、虎子之类的东西。汉武帝时期，孔安国担任侍中，因为他是儒者，特别让他掌管皇帝的唾壶，朝廷上下都以此为荣。任职时间久的人会担任仆射。东汉时，侍中又归属少府，仍然没有固定人数，负责侍奉皇帝左右，协助处理各种事务、回答皇帝的询问；皇帝出行时，由一个见多识广的人背着传国玉玺，手持斩白蛇剑陪乘，其他人都骑马跟在皇帝车驾后面。光武帝把仆射改为祭酒。汉朝时，侍中和宦官都住在宫中。汉武帝时期，侍中马何罗谋反，从此侍中被调出宫外，有事时才能进宫，事情办完就得出去。王莽掌权时，侍中又回到宫中，和宦官一起住在里面。章帝元和年间，侍中郭举和后宫私通，还拔出佩刀惊吓皇帝。郭举被处死，侍中从此又被调出宫外。 ）。等到卫太子起兵时，马何罗的弟弟马通因作战有功被封为重合侯。后来，汉武帝灭了江充的宗族和党羽，马何罗兄弟害怕受到牵连，于是谋划叛乱。侍中驸马都尉金日磾发现马何罗的神情举止有些异常，心中起了疑心，便暗中观察他的一举一动，和他一起在宫中出入。马何罗也察觉到金日磾对他有所怀疑，所以很长时间都没有找到机会动手。这时，汉武帝前往林光宫（服虔注：甘泉宫，也叫林光宫。师古注：秦朝的林光宫，是胡亥建造的；汉朝又在它旁边建造了甘泉宫 ），金日磾因为身体不适，在殿中的庐舍休息。马何罗和马通以及小弟马安成假传圣旨，在夜里出宫，一起杀死使者，发动叛乱。第二天早上，汉武帝还没有起床，马何罗没有什么借口，就直接从外面闯了进来。金日磾正在上厕所，突然心中一动，他立刻进入殿内，坐在汉武帝卧室的门口。不一会儿，马何罗袖子里藏着利刃，从东厢房走了上来，看到金日磾，脸色顿时变了；他急忙奔向汉武帝的卧室，想要进去，却不小心碰到了宝瑟，摔倒在地。金日磾趁机抱住马何罗，大声喊道：“马何罗谋反！”汉武帝被惊醒，从床上起来。左右侍从纷纷拔出刀，想要杀了马何罗，汉武帝担心会误伤到金日磾，连忙阻止他们。金日磾把马何罗摔倒在殿下，众人一拥而上，将他擒获并捆绑起来。经过彻底审讯，马何罗等人都认罪伏法。

    ??秋季，七月，发生地震。

    ??燕王刘旦自认为按照排行他应该被立为太子（燕王刘旦，元狩六年受封 ），便上书请求到宫中担任侍卫。汉武帝大怒，在北阙斩杀了他的使者；又因为他藏匿逃亡之人，削减了他良乡、安次、文安三县的封地（班《志》记载，良乡县属涿郡，安次、文安县属渤海郡。良乡、安次二县，在唐朝时都属幽州。文安县，在唐朝时属莫州 ）。汉武帝从此开始厌恶刘旦。刘旦能言善辩、聪慧博学，他的弟弟广陵王刘胥，力气很大（刘胥也是在元狩六年受封 ），但他们的行为都没有规矩，有很多过失，所以汉武帝都没有立他们为太子。

    ??当时，钩弋夫人的儿子刘弗陵只有几岁，却长得身材壮实，聪明伶俐，汉武帝特别喜爱他，心里想立他为太子；但因为刘弗陵年纪小，他的母亲钩弋夫人又年轻，所以一直犹豫不决。汉武帝想找一位大臣来辅佐刘弗陵，观察了众多大臣后，觉得只有奉车都尉、光禄大夫霍光为人忠厚，可以托付大事，于是汉武帝让黄门画工画了一幅周公背着周成王接受诸侯朝见的画赐给霍光。几天后，汉武帝突然责备钩弋夫人；钩弋夫人吓得赶紧摘下头上的簪子和耳环，跪地叩头。汉武帝说：“把她拉走，送到掖庭监狱去！”（掖庭属少府，设有秘密监狱，凡是宫女犯了罪，都被关在那里。 ）钩弋夫人边走边回头看，汉武帝说：“快走，你活不成了！”最终，钩弋夫人被赐死。过了不久，汉武帝在闲暇时，问身边的人：“外面的人都在说什么？”身边的人回答说：“人们都说‘既然要立她的儿子为太子，为什么还要杀了他的母亲呢？’”汉武帝说：“是啊，这不是你们这些愚蠢的人能理解的。自古以来，国家之所以会发生祸乱，就是因为君主年幼，而他的母亲却正值壮年。女主独居，往往会骄横跋扈，肆意淫乱，没有人能管束得了。你们没听说过吕后的事情吗！所以不得不先除掉她。”

    ??**二年（甲午，公元前87年）**

    ??春季，正月，汉武帝在甘泉宫接见诸侯王。二月，前往盩厔（今陕西周至 ）的五柞宫（班《志》记载，盩厔县属扶风。山弯曲的地方叫盩，水弯曲的地方叫厔。张晏注：五柞宫有五棵柞树，因此得名。《水经注》记载：五柞宫在长杨宫东北八里。）。

    ??汉武帝病重，霍光流着泪问道：“如果陛下有什么不幸，谁应该继承皇位呢？”汉武帝说：“你还不明白我之前赐你那幅画的意思吗？立我的小儿子为太子，你就像周公辅佐成王那样辅佐他！”霍光叩头推辞说：“我比不上金日磾！”金日磾也说：“我是外国人，比不上霍光；而且如果让我辅佐，会让匈奴轻视汉朝的！”乙丑日，汉武帝下诏立刘弗陵为皇太子，当时刘弗陵年仅八岁。丙寅日，任命霍光为大司马、大将军，金日磾为车骑将军，太仆上官桀为左将军，让他们接受遗诏辅佐年幼的皇帝；又任命搜粟都尉桑弘羊为御史大夫，这些人都在汉武帝的病床前接受了任命。霍光在宫中出入二十多年，外出时负责为汉武帝驾车，在宫中则侍奉在汉武帝身边，小心谨慎，从未出过差错。他为人沉稳冷静，做事细致周到，每次出入宫殿、上下殿门，停顿和前进都有固定的位置，郎官和仆射偷偷观察，发现他的位置分毫不差。金日磾在汉武帝身边几十年，眼睛都不斜视；汉武帝赏赐给他宫女，他也不敢亲近；汉武帝想把他的女儿纳入后宫，他也不肯答应；他就是这样忠厚谨慎，汉武帝对他更加另眼相看。金日磾的长子是汉武帝的玩伴，汉武帝非常喜欢他。后来，这个孩子长大了，行为不检点，在宫殿下和宫女嬉戏；金日磾恰好看到了，他厌恶儿子的淫乱行为，就杀了儿子。汉武帝听说后，非常生气。金日磾叩头谢罪，详细说明了杀死儿子的原因。汉武帝非常悲痛，为此流下了眼泪；但不久之后，心里却更加敬重金日磾。上官桀起初凭借着自己的才能和力气得到汉武帝的宠幸（上官桀年轻时担任羽林期门郎，跟随汉武帝前往甘泉宫，有一次刮起大风，车子无法前行，汉武帝就把车上的伞盖解下来交给上官桀；上官桀举着伞盖，即使风很大，伞盖也始终在车的上方，遇到下雨，他就用伞盖为汉武帝遮雨，汉武帝对他的才能和力气感到惊奇。后来他担任未央厩令；未央厩令属太仆。 ），后来他担任未央厩令。有一次，汉武帝身体不舒服，病好之后去看马，发现马大多都很瘦，汉武帝大怒说：“你是不是以为我再也看不到这些马了！”想要把他交给官吏治罪。上官桀叩头说：“我听说陛下身体不适，日夜担忧害怕，心思确实没放在马身上。”话还没说完，眼泪就流了下来。汉武帝认为他很关心自己，从此对他亲近起来，让他担任侍中，后来又逐渐升迁，做到了太仆。这三个人都是汉武帝平日里宠信的人，所以汉武帝特意提拔他们，把后事托付给他们。丁卯日，汉武帝在五柞宫驾崩，遗体被运到未央宫前殿入殓。

    ??汉武帝聪明睿智，善于决断，善于用人，执法公正，从不宽容。隆虑公主的儿子昭平君（隆虑公主，是汉景帝的女儿。班《志》记载，隆虑县属河内郡。 ），娶了汉武帝的女儿夷安公主（班《志》记载，夷安县属胶西国 ）。隆虑公主病重的时候，用一千斤黄金、一千万钱为昭平君预先赎了死罪，汉武帝答应了。隆虑公主去世后，昭平君日益骄纵，有一次他喝醉了酒，杀了公主的傅姆（服虔注：主傅，是公主的属官。如淳注：按照礼的规定，有傅姆照顾公主。也有人说：傅，是年老的大夫，汉朝派中行说辅佐翁主，就是这种情况。师古注：傅姆的说法是正确的。 ），被关进了监狱；廷尉因为他是公主的儿子，向汉武帝请示如何处理。汉武帝身边的人都为昭平君说话：“之前他母亲为他赎了死罪，陛下也答应了。”汉武帝说：“我的妹妹年纪很大了才有这么一个儿子，她临终前把儿子托付给我。”于是，汉武帝为此流下了眼泪，叹息了很久，说：“法令是先帝制定的，如果因为妹妹的缘故而违背先帝的法令，我有什么脸面去祭祀高祖的宗庙呢！而且也无法向天下百姓交代。”最终，汉武帝批准了廷尉的奏请，虽然悲痛万分，但也无法改变，身边的人都为之悲伤。待诏东方朔上前向汉武帝祝寿（当时有待诏公车的人，也有待诏金马门的人。东方朔当时在宦者署待诏 ），说：“我听说圣明的君主治理国家，奖赏不避开仇人，惩罚不偏袒亲人。《尚书》说：‘不偏袒、不结党，王道宽广平坦。’（师古注：这是《周书·洪范》中的话。荡荡，是平坦的样子。 ）这两点，五帝非常重视，三王都很难做到，陛下却做到了，这是天下人的幸运！我东方朔斗胆举杯，冒死向陛下拜贺，祝陛下万岁！”汉武帝起初对东方朔的行为很生气，后来又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就任命东方朔为中郎。

    ??班固评论说：汉朝承接了历代王朝的弊端，高祖拨乱反正，文帝、景帝致力于休养生息，至于考察古代礼仪制度、文化建设方面的事情，还存在很多不足。孝武皇帝刚即位时，果断地罢黜百家学说，推崇表彰《六经》（师古注：百家，指诸子百家的各种学说，这些学说与《六经》相悖。《六经》，指《易》《诗》《书》《春秋》《礼》《乐》。 ），于是向天下征求贤才，选拔出其中的杰出人才，和他们一起建功立业；兴办太学，修建祭祀天地的场所，修改正朔，确定历法，协调音律，创作诗歌音乐，举行封禅大典，祭祀各种神灵，延续周朝的后裔，他所颁布的政令和文章，光彩夺目，值得记载，后世子孙能够继承他的伟大事业，有了三代的风范。像汉武帝这样雄才大略的君主，如果能不改变文帝、景帝时期的恭俭作风，来使百姓受益，那么即使是《诗经》《尚书》中所称赞的圣君，又怎么能超过他呢！

    ??史臣司马光评论说：孝武皇帝穷奢极欲，刑法繁多，赋税沉重，在国内大肆修建宫殿，对外征伐四方蛮夷，迷信神怪之说，四处巡游没有节制，使得百姓疲惫不堪，纷纷起来反抗，成为盗贼，他和秦始皇相比，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差别。然而，秦朝因此灭亡，汉朝却能因此兴盛，原因在于孝武皇帝能够尊崇先王的治国之道，懂得哪些是应当遵守的，能接受忠诚正直之人的进言，厌恶被人欺瞒蒙蔽，求贤若渴，赏罚分明，到了晚年还能改正自己的过错，并且把后事托付给合适的人，这大概就是他虽然有和秦始皇一样的过失，却能避免像秦朝那样灭亡的原因吧！

    ??戊辰日，太子刘弗陵登上皇位。皇帝的姐姐鄂邑公主在宫中照顾皇帝（班《志》记载，鄂县属江夏郡，是公主的食邑。伏俨注释：蔡邕说：原本叫禁中。宫门设有禁令，不是侍奉皇帝的臣子不能随意进入；在皇帝出行时，行道的豹尾之内也属于禁中。孝元皇后的父亲叫禁，为了避讳，所以改称省中。师古注释：省，是察视的意思，进入这里的人都要接受检查，不能随意进出。我依据鄂邑公主就是盖长公主。），霍光、金日磾、上官桀共同掌管尚书事务。霍光辅佐年幼的皇帝，政事都由他决断，天下人都想见识一下他的风采。有一天夜里，宫殿中出现了怪异的现象，大臣们都惊恐不安，霍光召见尚符玺郎（《续汉志》本《注》记载：符玺郎中二人，在宫中负责掌管玉玺以及虎符、竹符的一半。 ），想要收回玉玺。尚符玺郎不肯把玉玺交给他，霍光便想强行夺取。尚符玺郎手按宝剑说：“我的头可以给你，但玉玺绝对不能给！”霍光对他的忠义之举十分赞赏。第二天，皇帝下诏给这位尚符玺郎加官两级。众人因此都更加敬重霍光。

    ??三月甲辰日，将孝武皇帝安葬在茂陵。

    ??夏季，六月，大赦天下。

    ??秋季，七月，东方天空出现了彗星。

    ??济北王刘宽因行为如同禽兽而自杀（淮南厉王的儿子刘勃被改封为济北王，刘宽是他的孙子。汉朝法律规定，犯内乱罪的人被视为禽兽行为。）。

    ??冬季，匈奴入侵朔方郡（今内蒙古杭锦旗北 ），杀害和掳掠当地的官吏和百姓；汉朝于是征发军队屯驻在西河郡（今内蒙古东胜 ），左将军上官桀率军巡视北方边境。



 第23章 汉纪十五

    从乙未年（公元前86年）到丙午年（公元前75年），共十二年。

    （汉昭帝名刘弗陵，是汉武帝的小儿子。张晏注释：后来因为双名难以避讳，就只称弗。荀悦注释：避讳“弗”字，用“不”来代替。应劭注释：根据《礼·谥法》，圣闻周达称为昭。）

    **始元元年（乙未，公元前86年）**

    夏季，益州（今四川一带 ）的夷人有二十四个城邑、三万多人反叛。朝廷派水衡都尉吕辟胡招募官吏和百姓，并征发犍为（今四川宜宾 ）、蜀郡（今四川成都 ）的奔命兵前往攻打，大获全胜（蜀郡，在唐朝时为成都府、彭、蜀、邛、雅、翼、茂州等地。应劭注释：过去郡国都会有训练有素的步兵和骑兵，用来应对紧急情况；现在夷人反叛，常规兵力不足以征讨，所以暂时征发精锐勇猛的士兵，他们接到命令就立刻奔赴战场，所以称为奔命兵。李奇注释：平时征发二十岁以上到五十岁的人作为甲卒；现在则征发五十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人作为奔命兵。奔命，是说情况紧急。师古注释：应劭的说法正确。我依据《左传》：子重、子反一年之中七次奔命。奔命的军队，是救急的军队，并不局限于五十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人。）。

    秋季，七月，大赦天下。

    天降大雨，一直持续到十月，渭桥被洪水冲断。

    汉武帝刚驾崩，就赐给诸侯王盖有玉玺的诏书（《左传》记载：襄公在楚国时，季武子派公冶询问玺书的事情，并追上去把玺书给他，可见君臣都可以使用玺书；秦汉以来，只有皇帝用玺书作为信物 ）。燕王刘旦收到诏书后，不肯哭泣，说：“玺书的封缄很小，我怀疑京城发生了变故。”于是他派宠臣寿西长、孙纵之、王孺等人前往长安，以询问礼仪为名，暗中刺探朝廷的情况。等到朝廷下诏褒奖赏赐刘旦三十万钱，又给他增加一万三千户的封地时，刘旦生气地说：“我本就应该做皇帝，还用得着什么赏赐！”于是他与宗室中山哀王的儿子刘长、齐孝王的孙子刘泽等人勾结谋划（中山哀王刘昌，是靖王刘胜的儿子；齐孝王刘将闾，是悼惠王刘肥的儿子 ），谎称在汉武帝时接受过诏书，有权处理地方政务，开始整治武备，以防备突发事件（如淳注释：诸侯不能治理百姓、参与政务，所以刘旦谎称接受诏书，得以处理政务，为发兵做准备 ）。郎中 成轸对刘旦说：“大王失去了继承皇位的机会，只能主动争取（《姓谱》记载：成姓源自周文王，是成伯的后代，周朝有成肃公；楚国还有令尹成得臣。师古注释：失职，是说刘旦本应成为皇位继承人却没有被选中。），不能坐等。只要大王起兵，国中就算是女子都会奋勇追随您。”刘旦便与刘泽谋划，伪造文书，宣称：“当今的少帝不是武帝的亲生儿子，是大臣们共同拥立的；天下人应该一起讨伐他！”还派人在各郡国传播这些话，来动摇百姓的人心。刘泽计划回到临淄（今山东淄博 ）发兵，杀死青州刺史隽不疑。刘旦则招揽各郡国的奸邪之人，征收铜铁来制造铠甲兵器，多次检阅自己的车骑和步兵，还征发百姓大规模打猎，借此训练兵马，等待起兵的日期。郎中韩义等人多次劝谏刘旦，刘旦却杀了韩义等共十五人。正好缾侯刘成得知了刘泽等人的阴谋（刘成，是菑川靖王的儿子。班《志》记载，缾是侯国，属琅琊郡。），便将此事告诉了隽不疑。八月，隽不疑逮捕了刘泽等人，并上报朝廷。天子派大鸿胪丞审理此案（《续汉志》记载：大鸿胪丞的俸禄为千石。 ），此事牵连到了燕王刘旦。但天子下诏，因为燕王是至亲，就不再追究他的责任；而刘泽等人都被处死。后来，隽不疑被升任为京兆尹（《百官表》记载：汉武帝太初元年，将右内史改为京兆尹。张晏注释：地势极高的地方叫京。《左传》说：莫之与京。十亿为兆。尹，是正的意思。师古注释：京，是大的意思；兆，是众多的数目；意思是这里是人口众多的地方，所以叫京兆。郦道元注释：尹，是正的意思，用来督察京畿地区，为各郡做出表率。孔颖达注释：《释诂》中说：万亿为兆。按照算法，亿的数目有大小两种：小数以十为单位递增，十万为亿，十亿为兆；大数以万为单位递增，万到万，就是一万万为亿；再从亿数到万亿为兆，亿亿为秭。兆在亿和秭之间 ）。

    隽不疑担任京兆尹期间，官吏和百姓都敬畏他的威严和信誉。每次他到所属各县巡视，审查囚徒的情况回来，他的母亲总会问他：“有没有平反的案件？救活了多少人？”如果隽不疑平反了很多案件，他的母亲就会比平时高兴；要是没有，他的母亲就会生气，甚至不吃饭。所以隽不疑做官，虽然执法严格，但并不残忍。

    九月丙子日，秺敬侯金日磾去世。当初，汉武帝病重时，留下遗诏，封金日磾为秺侯，上官桀为安阳侯（《恩泽侯表》记载，安阳侯的食邑在河内的荡阴。《水经注》记载：陕县有安阳城，汉武帝封上官桀为侯国 ），霍光为博陆侯（文颖注释：博，是大的意思；陆，是平的意思；取这两个美好的字作为封号，并没有博陆这个县；食邑在北海、河间、东郡。师古注释：大概是用乡聚的名字作为侯国的名号，不一定是县。博陆侯最初的食邑在北海、河间；后来又增加了食邑，在东郡 ），他们都是因为之前抓捕谋反的马何罗等人有功而被封侯（抓捕马何罗的事情见上卷武帝后元元年 ）。金日磾因为昭帝年幼，不肯接受封侯，霍光等人也不敢接受。等到金日磾病重时，霍光奏请皇帝封他，金日磾躺在床上接受了印绶；但没过多久就去世了。金日磾的两个儿子金赏、金建都担任侍中，与昭帝年龄相仿，他们一同起居。金赏担任奉车都尉，金建担任驸马都尉。等到金赏继承侯爵，佩戴两种绶带时，昭帝对霍光说：“金氏兄弟两人，难道不能都佩戴两种绶带吗？”霍光回答说：“金赏是因为继承父亲的侯爵才佩戴两种绶带的。”昭帝笑着说：“封侯的事情难道不由我和将军决定吗？”霍光回答说：“这是先帝的约定，只有立下功劳才能封侯。”于是这件事就作罢了。

    闰月，朝廷派 former廷尉王平等五人拿着符节巡视各郡国，举荐贤良之士，询问百姓的疾苦，以及冤屈和官员失职的情况。

    冬季，没有结冰。

    **二年（丙申，公元前85年）**

    春季，正月，封大将军霍光为博陆侯（按照师古的注释，霍光最初的食邑在北海、河间 ），左将军上官桀为安阳侯（上官桀的食邑在荡阴 ）。

    有人劝霍光说：“将军难道没看到吕氏家族的下场吗？处在伊尹、周公那样的高位，摄政掌权，却疏远皇室宗亲，不与他们共同执政，因此天下人不信任他们，最终走向灭亡。如今将军身居高位，皇帝年纪还小，应该接纳皇室宗亲，多与大臣们共同处理政务，不要重蹈吕氏家族的覆辙。这样做，才能避免灾祸。”霍光觉得很有道理，就挑选了一些可以任用的皇室宗亲，任命楚元王的孙子刘辟疆和宗室刘长乐为光禄大夫，刘辟疆兼任长乐卫尉（汉朝的长乐宫、建章宫、甘泉宫都设有卫尉，负责掌管宫殿的警卫，但并不经常设置。）。

    三月，朝廷派使者赈济那些没有种子和粮食的贫民

    秋季，八月，昭帝下诏说：“往年灾害频发，今年的蚕桑和麦子也受到了损害。之前赈济给百姓的种子和粮食，就不再收回了，也不要再让百姓缴纳今年的田租！”

    当初，汉武帝征伐匈奴，深入敌境，穷追猛打二十多年，匈奴的马匹和牲畜因为怀孕的太多，很多都流产夭折，匈奴人疲惫不堪，苦不堪言，他们一直有与汉朝和亲的想法，但未能实现。狐鹿姑单于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是左大都尉，他很贤能，匈奴人都很拥护他。单于的母亲阏氏担心单于不立自己的儿子，而立左大都尉为继承人，就私下派人杀了左大都尉。左大都尉的同母哥哥心怀怨恨，从此不肯再到单于的王庭去。这一年，单于病重将死，他对匈奴的贵族们说：“我的儿子还小，不能治理国家，就立我的弟弟右谷蠡王为继承人吧。”但单于死后，卫律等人与颛渠阏氏合谋，隐瞒了单于的死讯，假传单于的命令，改立单于的儿子左谷蠡王为壶衍鞮单于。左贤王和右谷蠡王心怀不满，他们率领自己的部众想要南归汉朝，又担心无法安全抵达，就胁迫卢屠王，想一起向西投降乌孙。卢屠王向单于告发了他们，单于派人去核实，右谷蠡王拒不承认，反而诬陷卢屠王有罪，匈奴人都觉得卢屠王很冤枉。于是，这两位王爷就离开王庭，回到自己的领地，不再前往龙城参加集会（匈奴的各位王爷，无论年长年幼，每年正月都要到单于王庭集会；五月，在龙城举行盛大集会，祭祀他们的祖先、天地和鬼神。现在这两位王爷住在自己的领地，不再去龙城参加祭祀集会。 ），匈奴从此开始走向衰落。

    **三年（丁酉，公元前84年）**

    春季，二月，西北方向出现了彗星。

    冬季，十一月壬辰日初一，发生了日食。

    当初，霍光与上官桀关系亲密。霍光每次休假出宫（汉朝制度，中朝官每五天可以回家休息一天，三署的郎官也是如此 ），上官桀常常代替他处理政事。霍光的女儿是上官桀儿子上官安的妻子，他们生了个女儿，年仅五岁。上官安想通过霍光把女儿送进宫中；霍光认为孩子太小，没有同意。盖长公主（《地理志》记载，盖县属泰山郡。师古注释：盖长公主的食邑在鄂县，她嫁给了盖侯，所以称为盖长公主。长公主的礼仪规格与诸侯王相当，只有皇帝的姐妹才能称为长公主。盖侯王充，是汉武帝舅舅王信的儿子，继承了爵位。 ）与河间（今河北献县东南 ）人丁外人私通。上官安平时与丁外人关系很好，他劝说丁外人：“我女儿容貌端正，如果能借助长公主的力量入宫成为皇后，我父子在朝廷为官，又有皇后这层关系（师古注释：椒房殿在未央宫中，是皇后居住的地方；用花椒和泥涂抹墙壁，取其温暖和芳香的寓意。），这件事就全靠您了。按照汉朝的惯例，常常是列侯娶公主为妻，您还担心不能封侯吗！”丁外人听了很高兴，就把这件事告诉了盖长公主。盖长公主觉得有道理，便下诏召上官安的女儿入宫，封为倢伃，上官安也被任命为骑都尉。这为上官安父子与霍光争权夺利、谋划叛乱埋下了伏笔。

    **四年（戊戌，公元前83年）**

    春季，三月甲寅日，立上官氏为皇后，大赦天下。

    西南夷的姑缯、叶榆（姑缯、叶榆都是西南夷的分支，他们居住的地方在益州郡境内。叶榆是一个湖泊的名字，汉武帝时在此地设县。）再次反叛，朝廷派水衡都尉吕辟胡率领益州的军队前去攻打（这是益州刺史所统领的军队。宋白注释：汉武帝元鼎年间，从雍州南部划出一部分土地设置益州。《释名》注释：益，是险要的意思，因为这里地势险要。应劭《地理风俗记》注释：疆域更加广阔，所以叫益州。班《志》记载，汉中、广汉、蜀郡、越巂、益州、牂柯、巴郡都属益州。 ）。吕辟胡却按兵不动，蛮夷于是杀死了益州太守（汉武帝元封二年，开辟滇王国，设置益州郡，治所在滇池县。），并乘胜与吕辟胡的军队交战，汉军战死和溺水而死的有四千多人。冬季，朝廷派大鸿胪田广明前去攻打。

    廷尉李种因故意放走死罪囚犯，被判处死刑，在集市上斩首示众。

    这一年，上官安被任命为车骑将军（《考异》曰：《昭纪》作“骠骑”，今从《百官表》《外戚传》 ）。

    **五年（己亥，公元前82年）**

    春季，正月，汉昭帝追尊外祖父赵父为顺成侯（顺成侯赵父，是钩弋夫人的父亲。他在当时已经去世，被追封为顺成侯，在扶风设置了三百户的食邑 ）。顺成侯有个姐姐叫君姁，昭帝赏赐给她二百万钱、奴婢以及宅第，让她的生活富足。顺成侯的其他兄弟也根据与他关系的亲疏程度分别得到了赏赐（孔颖达曰：五服之内，大功以上服丧时穿粗布丧服的是近亲，小功以下服丧时穿细布丧服的是远亲。），但都没有在朝中任职。

    有个男子乘坐着黄犊车来到未央宫的北阙（未央宫的北阙是萧何主持修建的。师古曰：未央宫虽然是坐北朝南，但上书、奏事、求见皇帝的人都要前往北阙，公车司马署就在这里。 ），自称是卫太子；公车司马将此事上报给了朝廷（班《表》：公车属卫尉，负责汇总天下的上书事项。师古曰：公车主管接收奏章 ）。昭帝下诏让公卿、将军、中二千石官员一起去辨认。长安城中的官吏和百姓聚集起来观看的有几万人。右将军率领军队在宫阙下戒备，以防发生意外情况。丞相、御史、中二千石官员到了之后，都不敢发表意见。京兆尹隽不疑来得晚一些，他一到就大声呵斥随行的官吏，将那个自称卫太子的人捆绑起来。有人说：“真假还不确定呢，先别着急！”隽不疑说：“各位何必为卫太子的事担忧！从前蒯聩违抗父亲的命令，出逃到晋国，他的儿子辄拒绝接纳他，《春秋》都肯定了辄的做法（师古曰：蒯聩是卫灵公的太子；辄是蒯聩的儿子。蒯聩得罪了卫灵公后逃到晋国。等到卫灵公去世，就让辄继承了王位。晋国的赵鞅把蒯聩送到戚地，想要让他进入卫国。齐国的国夏、卫国的石曼姑率领军队包围了戚地。《公羊传》记载：石曼姑接受卫灵公的命令拥立了辄，按照石曼姑的职责，他本来就可以拒绝蒯聩进入卫国。那么辄继承王位符合道义吗？回答是：可以。为什么呢？因为不能用父亲的命令来违背祖父的命令。）。卫太子得罪了先帝，逃亡在外却没有自杀，如今自己找上门来，他就是个罪人！”于是，将此人送进了诏狱。昭帝和大将军霍光听说这件事后，赞赏隽不疑说：“公卿大臣就应该任用像他这样精通经术、明白大义的人。”从此，隽不疑在朝廷中的名声更加响亮，在位的官员都自认为比不上他。廷尉审讯这个自称卫太子的人，凡是不知道姓名以及来历的人，都称他为“何人”。最终查明他是在欺诈，此人原本是夏阳（今陕西韩城 ）人，姓成，名方遂，住在湖县（今河南灵宝西 ），以占卜为生。有个从前卫太子的舍人曾经找成方遂占卜，对他说：“您的相貌和卫太子非常相似。”成方遂听了这话，心中贪图富贵，便想借此机会获取荣华。最终，他因犯了欺诈、大逆不道的罪行，被腰斩。

    夏季，六月，封上官安为桑乐侯。上官安日益骄纵淫逸，在殿中接受赏赐后，对宾客说：“和我的女婿一起喝酒，真是太快乐了！”看到他的服饰，有人回家后，甚至想把自己的东西都烧掉。他的儿子生病死了，他就仰头大骂老天。他就是如此的狂妄悖逆。

    撤销儋耳郡（今海南儋州 ）、真番郡（今朝鲜黄海南道信川郡 ）。这两个郡是汉武帝元鼎六年设置儋耳郡，元封三年设置真番郡；如今都被撤销。

    秋季，大鸿胪田广明、军正王平攻打益州，斩杀、俘虏了三万多人，缴获牲畜五万多头。

    谏大夫杜延年看到国家在经历了汉武帝时期的奢侈挥霍和频繁战争之后，多次对大将军霍光说：“近年来粮食连年歉收，流民还没有全部返回故乡，应该效仿汉文帝时期的政策，提倡勤俭节约、宽厚温和，顺应天意，让百姓满意，这样年景自然会好起来。”霍光采纳了他的建议。杜延年是从前御史大夫杜周的儿子。

    **六年（庚子，公元前81年）**

    春季，二月，昭帝下诏让有关部门询问各郡国举荐的贤良、文学之士，了解百姓的疾苦以及教化的关键所在。这些人都回答说：“希望能撤销盐铁专卖、酒类专卖和均输等官职，不要与天下百姓争夺利益，向百姓展示节俭的作风，这样才能振兴教化。”桑弘羊则表示反对，他认为：“这些都是国家的重要事业，是控制四方蛮夷、安定边疆、保证国家财用充足的根本，不能废除。”于是，关于盐铁专卖的辩论就此展开（师古曰：讨论是否废除盐铁专卖等官职，百姓是否都能从事煮盐、铸钱等行业，进而全面讨论政治的得失。据班《史·艺文志》，有《盐铁论》十篇，如今在世上流传 ）。

    当初，苏武被流放到北海（今俄罗斯贝加尔湖 ）后（事见二十一卷天汉元年 ），匈奴不再给他供应粮食，他就挖掘野鼠洞，寻找里面藏的草籽来吃（苏林曰：挖掘野鼠藏起来的草籽吃。张晏曰：把捕获的野鼠和草籽一起吃。师古曰：苏林的说法正确，去，是藏的意思。贡父曰：如今北方野鼠很多，都可以吃。苏武挖到野鼠就直接吃，那些草籽才是藏起来的。）。他拄着汉朝的符节放羊，无论是睡觉还是起身都带着它，以至于符节上的旄饰都掉光了。苏武在汉朝时，与李陵都担任侍中；李陵投降匈奴后，不敢去见苏武。过了很久，单于派李陵到北海，为苏武摆下酒宴，安排歌舞，趁机对苏武说：“单于听说我和您向来交情深厚，所以派我来劝说您，单于诚心诚意地想接纳您。您终究无法回到汉朝，在这里白白受苦；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您的信义又有谁能看到呢！您的两个兄弟，之前都因事自杀；我来的时候，您的老母亲也已经去世；您的妻子还年轻，听说已经改嫁了；您家中只有两个妹妹、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如今又过了十多年，他们是生是死都不知道。人生就像早晨的露水一样短暂（师古曰：早晨的露水见到太阳就会干涸，人的生命短暂也如同这露水 ），您何必长久地这样折磨自己呢！我刚投降的时候，精神恍惚，像疯了一样，内心痛恨自己背叛汉朝，再加上老母亲被关押在保宫（班《表》，少府的属官有居室，汉武帝太初元年，改名为保宫 ）。您不想投降的心情，又怎能超过我呢！况且如今陛下年事已高，法令变化无常，大臣们无罪而被灭族的就有几十家。您的安危都难以预料，您这样坚守又是为了谁呢！”苏武说：“我苏武父子没有什么功劳和德行，都是陛下栽培提拔，才得以位列将军，封爵通侯，兄弟几人也都能在陛下身边任职，一直都希望能为陛下肝脑涂地。如今能有机会杀身报国，就算是遭受斧钺砍杀、被放入汤镬烹煮，我也心甘情愿！臣子侍奉君主，就如同儿子侍奉父亲；儿子为父亲而死，没有什么可遗憾的。希望您不要再提这些话了！”李陵和苏武一起喝了几天酒，又说：“您就听我一句劝吧！”苏武说：“我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大王您如果一定要逼我投降（匈奴封李陵为右校王，所以苏武这样称呼他 ），那就请在今天的欢乐之后，让我死在您面前！”李陵见他如此忠诚坚定，感慨地长叹道：“唉，真是一位义士！我李陵和卫律的罪过，简直是天理难容！”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沾湿了衣襟，与苏武告别而去。还赏赐给苏武几十头牛羊。

    后来，李陵又来到北海，把汉武帝驾崩的消息告诉了苏武。苏武面向南方，放声大哭，甚至吐血，每天早晚都要哭吊，持续了好几个月。等到壶衍鞮单于即位，他的母亲阏氏行为不端，匈奴国内人心离散，他们常常担心汉朝会趁机出兵攻打。于是，卫律为单于出谋划策，想要与汉朝和亲。汉朝使者来到匈奴，询问苏武等人的下落，匈奴人谎称苏武已经死了。后来，汉朝使者再次来到匈奴，常惠私下会见了使者，教使者对单于说：“天子在上林苑打猎时，射中了一只大雁，雁脚上系着一块帛书，上面说苏武等人在某个大泽中。”使者听了非常高兴，就按照常惠教的话去责问单于。单于看着身边的人，十分惊讶，向汉朝使者道歉说：“苏武等人确实还活着。”于是，苏武和马宏等人得以返回汉朝。马宏，是之前副光禄大夫王忠出使西域各国时，被匈奴拦截；王忠战死，马宏被生擒，但他也不肯投降。所以匈奴放回这两个人，想要表达与汉朝通好的意愿。于是，李陵摆下酒宴，祝贺苏武说：“如今您回到汉朝，在匈奴扬名，在汉室立下大功，就算是古代史书记载、丹青图画中的人物，也比不上您啊！我李陵虽然才能平庸、胆小怯懦，但如果汉朝能宽恕我的罪过，保全我的老母亲，让我能施展心中郁积已久的志向，或许我也能像曹刿在柯盟时那样立下奇功，这是我一直以来都没有忘记的心愿。但汉朝却把我的家族灭族，这是世上最大的耻辱（事见上卷天汉三年 ），我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呢！罢了，只是让您了解我的心意罢了！”李陵泪流满面，就此与苏武诀别。

    单于召集苏武的属官，除了之前已经投降和去世的，最终跟随苏武回到汉朝的共有九人。他们到达京城后，昭帝下诏让苏武用太牢的礼仪（程大昌《演繁露》曰：牛、羊、猪都具备叫做太牢；有羊、猪但没有牛则叫做少牢。现在的人单独把太牢称为牛，这是错误的。 ）去祭拜汉武帝的陵园和宗庙，封苏武为典属国，俸禄为中二千石（班《表》：典属国原本是秦朝的官职，负责掌管归降的蛮夷事务；汉朝沿用了这个官职。现在任命苏武担任此职，是因为他在匈奴待了很久，熟悉外夷的情况，所以让他担任这个官职。后来这个官职被并入大鸿胪。 ），赏赐给他二百万钱、两百亩公田和一处住宅。苏武被扣留在匈奴共十九年，当初出使时正值壮年，等到回来时，胡须和头发都已经全白了。霍光、上官桀和李陵向来关系不错，他们派李陵的老相识陇西（今甘肃临洮 ）人任立政等三人一同前往匈奴，劝说李陵归汉。李陵说：“回去很容易，但大丈夫不能再次受辱！”最终，李陵死在了匈奴。李陵心里认为自己投降匈奴已经是一种耻辱了，如今如果回到汉朝，汉朝会让刀笔吏来审讯他兵败投降匈奴的罪行，这就是再次受辱，所以他最终没有回去。

    夏季，发生旱灾。

    秋季，七月，撤销酒类专卖的官职，这是听从了贤良、文学之士的建议。汉武帝末年，国家财力空虚，人口减少了一半。霍光深知时务的关键，实行轻徭薄赋的政策，让百姓休养生息。到了此时，匈奴与汉朝和亲，百姓生活逐渐富足，开始慢慢恢复到汉文帝、汉景帝时期的繁荣景象。

    昭帝下诏，因为钩町侯毋波（钩町，是西南夷的一个部落，汉武帝时在此设县，属牂柯郡。虽然设置了官吏，但仍然让他们的首领担任钩町侯，管理本部落的人。 ）率领本部落的首领和百姓攻打反叛者有功，封他为钩町王。还赐给田广明关内侯的爵位。

    **元凤元年（辛丑，公元前80年）** （应劭注释：三年之中，凤凰接连降落在东海、海西、乐乡等地，所以用“元凤”作为年号。 ）

    春季，武都（今甘肃陇南 ）的氐人反叛（武都郡属凉州。氐人，就是白马氐。鱼豢《魏略》记载：氐人分散在山谷中，有的被称为青氐，有的被称为白氐。 ），朝廷派执金吾马适建、龙頟侯韩增、大鸿胪田广明率领三辅地区和太常的刑徒（这些刑徒都被免除了刑罚 ），前去攻打他们（师古曰：姓马适，名建。据班《书·功臣表》，弓高侯韩颓当的孙子韩说因攻打匈奴有功被封为龙頟侯，后因酎金案失去侯爵；又因攻破东越有功被封为按道侯；后来被卫太子杀死。他的儿子韩兴继承侯爵，因巫蛊之罪被诛杀。后元元年，韩增又继承了龙頟侯的爵位。韩增是韩兴的弟弟。班《志》记载，龙頟是侯国，属平原郡。頟，音luo；写作“额”是错误的。崔浩说：如今有龙頟村。苏林说：当时的太常，负责管理各陵县的百姓。我认为这些刑徒，是被征发到三辅地区和太常服役的人。 ）。

    夏季，六月，大赦天下。

    秋季，七月乙亥日，是月末最后一天，发生了日食，而且是日全食。

    八月，更改年号。

    上官桀父子地位尊贵之后，为了报答盖长公主的恩情，想为丁外人谋求封侯，霍光没有同意。他们又为丁外人谋求光禄大夫的职位，想让他能够被皇帝召见，霍光还是没有答应。盖长公主因此对霍光极为怨恨，而上官桀父子多次为丁外人求官爵都未能如愿，也感到很羞愧。此外，上官桀妻子的父亲所宠信的充国担任太医监（充国，史书没有记载他的姓氏。太医监隶属于少府 ），擅自闯入宫殿，被关进监狱，按罪当死；眼看冬月就要过去（汉朝处决死囚不超过冬月 ），盖长公主为充国进献二十匹马赎罪，他才得以减免死罪。于是，上官桀父子对霍光更加怨恨，而对盖长公主则越发感恩戴德。自汉武帝时起，上官桀就已位列九卿，职位在霍光之上（汉武帝时，上官桀担任太仆，位列九卿，俸禄为中二千石；霍光担任奉车都尉、光禄大夫，俸禄为比二千石；所以上官桀的职位在霍光之上。右，是上的意思 ）。等到父子二人都成为将军（上官桀担任左将军，上官安担任车骑将军 ），皇后又是上官安的女儿，霍光还是皇后的外祖父，却独揽朝政，因此，上官桀父子与霍光开始争权夺利。燕王刘旦自认为是皇帝的兄长，却没能被立为皇帝，心中常常心怀怨恨。而御史大夫桑弘羊提出并推行酒类专卖、盐铁专卖制度，为国家增加了财政收入，他居功自傲，想为自己的子弟谋求官职，也对霍光心怀不满。于是，盖长公主、上官桀、上官安、桑弘羊都与刘旦勾结起来，共同谋划叛乱。

    刘旦派孙纵之等先后十多批人，携带大量金银财宝、良马，贿赂盖长公主、上官桀、桑弘羊等人。上官桀等人又让人假冒燕王刘旦上书，说：“霍光出京去广明亭（今陕西西安东郊 ）检阅郎官和羽林军时，在路上像皇帝出行那样清道戒严，还让太官提前准备饮食。又说苏武出使匈奴二十年，坚守气节不肯投降，回来后才被任命为典属国；实际上他只在匈奴待了十九年，却故意说二十年，是想夸大自己的冤屈。而大将军长史杨敞没有什么功劳，却被任命为搜粟都尉；霍光还擅自选调增加大将军府的校尉。霍光专权放纵，恐怕有不轨的企图。我刘旦愿意交还符玺，到宫中担任侍卫，以便监察奸臣的变故。”他们趁霍光休假出宫的日子上奏。上官桀想趁此机会让朝廷把这件事交给有关部门处理，桑弘羊则准备与各位大臣一起抓住霍光，将他罢官。奏书呈上去后，昭帝却不肯批复。第二天早上，霍光听说了这件事，就停留在画室中，不敢进宫（如淳注：画室是近臣商议事情的地方。也有人说：是装饰有雕刻绘画的房间。师古注：说是装饰有雕刻绘画的房间是正确的 ）。昭帝问：“大将军在哪里？”左将军上官桀回答说：“因为燕王告发了他的罪行，所以他不敢进宫。”昭帝下诏：“召见大将军。”霍光进宫后，摘下帽子，叩头谢罪。昭帝说：“将军请戴上帽子！我知道这封奏书是假的，将军没有罪。”霍光问：“陛下是怎么知道的呢？”昭帝说：“将军去广明亭检阅郎官，是最近的事；选调校尉到现在，还不到十天，燕王怎么会知道这些事呢！况且将军如果想要谋反，也用不着校尉。”当时昭帝年仅十四岁，尚书和左右大臣都十分惊讶（班《表》记载：少府的属官有尚书等十二官令、丞，还有中书谒者等七官令、丞。《续汉志》记载：尚书令的俸禄为千石。原注：沿袭秦朝设置；汉武帝任用宦官，将其改为中书谒者令。汉成帝任用士人，恢复旧制，尚书令负责掌管官员选拔、上奏下达尚书各曹的文书等事务。我根据《表》来看，尚书和中书是两个官职；根据《续志》，则是一个官职。此时既然已经有尚书，那么尚书与中书谒者显然是两个官职。沈约说：秦朝时少府派遣四名官吏，在殿中负责收发文书，所以称为尚书；尚，就是主管的意思。汉朝初期有尚冠、尚衣、尚席、尚浴、尚食、尚书，所以称为六尚。秦朝时尚书设有令、仆射、丞；到了汉朝，都隶属于少府。汉武帝让左右曹、诸吏分别处理尚书事务。汉昭帝即位后，霍光兼管尚书事务。沈约又说：汉武帝巡游后宫，开始让宦官掌管尚书事务，称为中书谒者，设置令、仆射。汉成帝将中书谒者令改为中谒者令，废除了谒者。东汉时省去中谒者令；而设有中宫谒者令，但职责不同。沈约也明确表明尚书和中书是两个官职 ）。而上奏书的人果然逃跑了，朝廷下令紧急追捕。上官桀等人害怕了，就对昭帝说：“这只是小事，不值得深究。”昭帝没有听从。后来，只要上官桀的党羽中有人诋毁霍光，昭帝就愤怒地说：“大将军是忠臣，是先帝托付来辅佐我的，谁敢诋毁他，就治谁的罪！”从此，上官桀等人不敢再提这件事。

    李德裕评论说：君主的品德，最重要的是明察秋毫，用明察来洞悉奸邪，那么各种邪恶就无法蒙蔽他，汉昭帝就是这样的人。周成王在这方面就有所欠缺；汉高祖、汉文帝、汉景帝也都比不上汉昭帝。周成王听到管叔、蔡叔的流言蜚语，就使得周公处境艰难，不得不东征（周武王驾崩后，周公辅佐周成王，管叔、蔡叔在国内散布流言说：“周公将对年幼的成王不利。”周公于是东征。周成王当时不了解周公的心意，周公就作了《鸱鸮》这首诗；周朝的大夫也作了《狼跋》这首诗，诗中说：“老狼前行踩住了颔下的垂肉，后退又被尾巴绊倒。”毛氏注释：跋，是踩踏的意思；疐，是绊倒的意思。老狼有颔下的垂肉，前进就会踩到垂肉，后退就会被尾巴绊倒，进退都很艰难，但它仍然不失勇猛。《疏》中说：李巡说：向前踩踏叫跋，向后绊倒叫疐。那么跋和疐都是颠倒之类的意思。把跋解释为踩踏，是说踩住老狼的垂肉而向前跌倒；后退就会被尾巴绊倒，是说向后停顿而倒在尾巴上。 ）。汉高祖听说陈平离开魏国、投奔楚国，就想要舍弃这个心腹之臣。汉文帝被季布酗酒难以接近的言论迷惑，就把这位得力的大臣打发回郡里；又怀疑贾谊专权会导致国家混乱，就疏远了这位贤能之士（汉文帝罢免季布的事情见十四卷前四年，疏远贾谊的事情也在同一年 ）。汉景帝相信杀掉晁错就能平息七国之乱（汉景帝诛杀晁错的事情见十六卷前三年 ），就杀害了三公之一的晁错。正所谓“怀着犹豫不决的心思，就会招来进谗言的坏人”（这是刘向说的话 ）。假如汉昭帝能得到伊尹、吕尚那样的辅佐，那么周成王、周康王的盛世也比不上他。

    上官桀等人谋划让盖长公主设下酒宴邀请霍光，埋伏士兵将其格杀，然后废掉昭帝，迎接燕王刘旦做皇帝。刘旦则设置驿站，派人往来传递消息，还答应事成之后封上官桀为王，他们在外面还联络了各郡国的豪杰，多达上千人。刘旦把这件事告诉了燕国的国相平（平是燕国的国相，史书没有记载他的姓氏 ），平说：“大王之前与刘泽谋划，事情还没成功就被发觉了，就是因为刘泽向来喜欢自夸，还喜欢侵犯欺凌别人。我听说左将军向来轻狂，车骑将军年轻又骄纵，我担心他们会像刘泽那样，不仅事情办不成，还可能会背叛大王。”刘旦说：“前些日子有个男子来到宫阙，自称是原来的太子，长安城中的百姓纷纷前去围观，喧闹得无法制止。大将军害怕了，还出兵来防备。我是先帝的长子，天下人都信任我，还担心会被背叛吗！”后来他又对群臣说：“盖长公主传来消息，说只担心大将军霍光和右将军王莽。现在右将军已经去世，丞相又生病了，看来事情肯定能成功，我不久就能被征召进京了。”于是让群臣都准备行装（令皆治行装也 ）。

    上官安又谋划把燕王刘旦引诱来后杀掉，然后废掉昭帝，拥立上官桀为帝。有人问：“那皇后怎么办？”上官安说：“追逐麋鹿的狗，难道会顾及小兔子吗！况且我们是借助皇后的地位来获取尊荣，一旦皇帝的心意改变，就算我们想做普通百姓也不可能了。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恰好盖长公主的舍人（舍人的父亲是稻田使者，名叫燕仓 ）得知了他们的阴谋（如淳注：专门为管理稻田设置使者，把稻田租给百姓，收取租税。《姓谱》记载：召公被封在燕地，他的后代在秦国灭掉燕国后，就以燕为姓 ），把这件事告诉了大司农杨敞。杨敞向来谨慎胆小，不敢声张，就称病卧床，并把这件事告诉了谏大夫杜延年；杜延年又将此事上报给了朝廷。九月，昭帝下诏让丞相率领中二千石官员追捕孙纵之以及上官桀、上官安、桑弘羊、丁外人等人，将他们的宗族全部诛杀；盖长公主自杀。燕王刘旦得知消息后，召见国相平说：“事情败露了，现在还能发兵吗？”平说：“左将军已经死了，百姓都知道了这件事，不能发兵了！”刘旦忧愤不已，摆下酒宴与群臣、妃妾告别。这时，昭帝用盖有玉玺的诏书责备刘旦，刘旦用绶带自杀，王后、夫人跟随刘旦自杀的有二十多人。昭帝念及亲情，赦免了刘旦的太子刘建，将他贬为平民，赐给刘旦“剌王”的谥号。皇后因为年纪小，没有参与谋反，又是霍光的外孙女，所以没有被废掉。

    庚午日，右扶风王欣被任命为御史大夫。

    冬季，十月，封杜延年为建平侯（班《表》记载，建平侯的食邑在济阳 ），封燕仓为宜城侯（宜城侯的食邑在济阴 ）。原来担任丞相征事的任宫（文颖注：征事是丞相的属官，地位比掾属稍高。如淳注：当时任宫以征事的身份在丞相府听候诏令，所以称为丞相征事。张晏注：根据《汉仪注》，征事的俸禄与六百石相当，都是原来俸禄为二千石的官吏，因没有犯贪污罪而被免职后担任征事，身穿绛色衣服，在正月朝贺时供职。师古注：张晏的说法正确。班《志》记载，弋阳是侯国，属汝南郡。），因为抓捕上官桀有功，被封为弋阳侯；丞相少史王山寿（如淳注：根据《汉仪注》，汉武帝设置丞相少史，俸禄为四百石。班《表》记载：商利侯的食邑在临淮的徐县 ），因为引诱上官安进入丞相府有功，被封为商利侯。过了很久，济阴（今山东菏泽定陶区 ）的文学之士魏相在对策中说：“以前燕王刘旦大逆不道，韩义挺身而出，极力劝谏，却被燕王杀害。韩义没有比干那样与纣王的亲属关系，却能践行比干的气节（比干是纣王的贤臣，因劝谏纣王而死 ），应该公开赏赐他的儿子，向天下表明做臣子的大义。”于是，昭帝提拔韩义的儿子韩延寿为谏大夫。

    大将军霍光因为朝中缺少旧臣，而光禄勋张安世在汉武帝时就担任尚书令（班《表》记载，少府的属官有尚书令。《续汉志》记载：尚书令沿袭秦朝设置，负责掌管官员选拔、上奏下达尚书各曹的文书等事务，俸禄为千石 ），他志向品行纯正笃厚，霍光就奏请任用张安世为右将军兼光禄勋，作为自己的副手。张安世是原来御史大夫张汤的儿子。霍光又认为杜延年忠诚有气节（因为他揭发了燕王刘旦、盖长公主和上官桀等人的阴谋 ），提拔他为太仆、右曹、给事中（太仆是九卿之一；右曹、给事中是加官。晋灼注：根据《汉仪注》，诸吏、给事中每天上朝谒见皇帝，处理尚书奏事，分为左、右曹。班《表》记载：给事中负责顾问应对，地位在中常侍之下。担任此职可以出入宫中 ）。霍光执法严厉，杜延年常常辅助他施行宽厚的政策。官吏和百姓上书谈论有利于国家的事情，霍光总是交给杜延年，让他先公平地处理，再上奏回复。对于那些建议中提到可以试用为官的人，最次也能被任命为县令；有的则由丞相、御史任用，任职满一年后，再将其表现上奏朝廷；对于那些有奸诈妄为的人，则依法治罪。

    这一年，匈奴出动左、右两部共两万骑兵，分成四队，一同侵入汉朝边境劫掠。汉军进行追击，斩杀、俘虏了九千人，还活捉了瓯脱王；汉军没有什么损失。匈奴人见瓯脱王被汉军俘获，十分惊恐，以为汉军有内应做向导来袭击他们，便向西北方向远远地退去，不敢再到南边来放牧；还征发百姓去屯守瓯脱地区。

    **二年（壬寅，公元前79年）**

    夏季，四月，汉昭帝从建章宫搬到未央宫居住。

    六月，大赦天下。

    这一年，匈奴又派遣九千骑兵屯驻在受降城（今内蒙古乌拉特中旗东 ），防备汉朝，还在余吾水（今蒙古国鄂尔浑河支流土拉河 ）上搭建桥梁，以便在紧急情况下能够顺利渡河逃跑。匈奴想要与汉朝和亲，却又担心汉朝不答应，所以不敢主动提出，只是常常让身边的人暗示汉朝使者。不过，匈奴侵扰汉朝边境的次数越来越少，对待汉朝使者也越发优厚，想要逐渐实现和亲。汉朝也对匈奴采取笼络的政策。

    **三年（癸卯，公元前78年）**

    春季，正月，泰山上有块大石头自己立了起来；上林苑中有棵柳树，原本已经枯萎倒地，却又自己立起来重新生长，而且有虫子啃食树叶，形成了“公孙病已立”的字样。这成为汉宣帝将在民间兴起的祥瑞之兆。符节令、鲁国人眭弘（班《表》记载：符节令属少府，俸禄为六百石。《续汉志》记载：符节令是符节台的长官，主管符节事务。汉朝将秦朝的薛郡改为鲁国，属豫州；在唐朝时为兖州。如今河朔地区还有这个姓氏 ）上书说：“大石头自己立起来，枯萎的柳树又重新复活，这预示着会有普通百姓成为天子。枯树重生，难道是已经衰落的公孙氏家族要再次兴盛吗？汉朝是唐尧的后代（班《赞》记载：《春秋》中晋国的史官蔡墨说：“陶唐氏衰落之后，他的后代中有个叫刘累的人，学习驯龙的技术，侍奉孔甲，范氏就是他的后代。”范宣子也说：“我的祖先在虞舜以前是陶唐氏，在夏朝是御龙氏，在商朝是豕韦氏，在周朝是唐杜氏，晋国主持中原盟会时是范氏。”范氏担任晋国的法官，鲁文公时期逃到秦国，后来又回到晋国；留在秦国的那部分人就姓刘。刘向说：战国时期，刘氏从秦国迁到魏国；秦国灭掉魏国后，他们又迁到大梁，最后定居在丰邑。所以赞颂汉高祖时说：“汉朝皇帝的本系，出自唐帝；历经周朝，在秦朝时姓刘；从魏国向东迁移，于是成为丰公。”丰公大概就是太上皇的父亲。等到汉高祖即位，设置了祠祀官，就有了秦、晋、梁、荆等地的巫师，世代祭祀天地，不断进行祭祀，这难道不是真的吗！由此可见，汉朝承接了唐尧的国运，符合火德，得到了上天的正统 ），有传承国运的使命，应当寻找贤能的人，把帝位禅让给他，自己退居百里之地，以此顺应天命。”眭弘因制造妖言惑众而被处死。

    匈奴单于派犂污王暗中窥探汉朝边境（根据王莽时期派使者出塞诱降右犂污王咸的事来看，犂污王居住的地方大概靠近汉朝边塞 ），犂污王说酒泉（今甘肃酒泉 ）、张掖（今甘肃张掖 ）的汉朝兵力日益薄弱，可以出兵试探性地攻打，希望能重新夺回这一地区。当时汉朝事先抓获了匈奴的投降者，得知了他们的计划，昭帝下诏让边境加强戒备。没过多久，右贤王、犂污王率领四千骑兵分成三队，侵入日勒（今甘肃山丹 ）、屋兰（今甘肃民乐 ）、番和（今甘肃永昌 ）。（班《志》记载，这三个县都属张掖郡。贤注：日勒旧城在今甘州删丹县东南。）张掖太守和属国都尉（《续汉志》记载，张掖属国都尉治所在居延县 ）发兵迎击，大败匈奴，匈奴只有几百人逃脱。属国的义渠王（义渠王是属国义渠胡人的首领 ）射死了犂污王，昭帝赏赐给他二百斤黄金、二百匹马，并封他为犂污王。从这以后，匈奴不敢再入侵张掖。

    燕王刘旦和盖长公主叛乱后，桑弘羊的儿子桑迁逃跑，投奔了父亲的旧部下侯史吴（侯史是姓，吴是名。晋武帝时期有侯史光 ）。后来桑迁被抓获，依法被处死。恰逢大赦，侯史吴主动到监狱自首。廷尉王平和少府徐仁一起审理谋反案件，他们都认为“桑迁只是因为父亲谋反受到牵连，侯史吴藏匿他，并不是藏匿谋反的人，只是藏匿了受牵连的人”，意思是桑迁只是受父亲牵连，并非自己谋反，于是根据大赦令免除了侯史吴的罪行。后来侍御史重新审理这个案件，认为“桑迁精通经术，明知父亲谋反却不劝谏，他和谋反的人没什么两样。侯史吴原本是俸禄三百石的官吏，却窝藏桑迁，不能和普通百姓藏匿从犯相提并论，侯史吴不能被赦免”。于是上奏请求重新审理，这是用苛刻的法律条文给侯史吴定罪。还弹劾廷尉、少府放纵谋反的人。少府徐仁是丞相车千秋的女婿（车千秋，就是田千秋。因为他年老，被允许乘坐小车进入宫殿，所以人们称他为车丞相 ），所以车千秋多次为侯史吴说话；他担心大将军霍光不答应，就召集了中二千石官员和博士，在公车门前商议（公车门，就是未央宫北阙的门 ），讨论侯史吴该当何罪。参与商议的人明白大将军霍光的意图，都认为侯史吴犯了大逆不道之罪。第二天，车千秋把众人的商议结果密封上奏。霍光因此认为车千秋擅自召集中二千石以下的官员，朝廷内外意见不一，于是将廷尉王平、少府徐仁关进监狱。朝廷上下都担心丞相车千秋会因此受到牵连。太仆杜延年上书给霍光说：“官吏放纵罪犯，有既定的法律来处置。现在却把侯史吴的罪行重新定义为大逆不道，恐怕量刑过重。另外，丞相向来没有什么主见，只是喜欢和下面的人交谈，这次擅自召集中二千石官员，确实行为不当。我认为丞相在位已久，是先帝时期的旧臣，又曾辅佐先帝处理政务，如果没有大的过错，不应该被抛弃。近来百姓常说刑罚过重，官吏执法严苛；现在丞相所商议的又是案件之事，如果因此牵连到丞相，恐怕不符合众人的心意，会引起下面的人议论纷纷，百姓私下里也会议论，流言会四处传播。我私下里担心将军会因此在天下人面前失去威望。”霍光认为廷尉、少府玩弄法律，随意量刑，最终还是把他们关进了监狱。夏季，四月，徐仁自杀，王平和左冯翊贾胜胡都被腰斩（内史是周朝的官职，秦朝沿用；汉景帝二年，分设左内史；汉武帝时改名为左冯翊。 ）。不过并没有牵连到丞相车千秋，霍光与车千秋一直共事到车千秋去世。杜延年议论事情公平恰当，使朝廷上下和谐融洽，处理这件事就是如此。

    冬季，辽东（今辽宁辽阳 ）的乌桓反叛。当初，冒顿单于打败东胡后（东胡被打败的事见十一卷高祖六年 ），东胡的残余部众分别逃到乌桓山和鲜卑山，形成了乌桓和鲜卑两个民族。（《后汉书》记载：乌桓的地域在丁零的西南、乌孙的东北 ）汉武帝派霍去病打败匈奴的左部后，就把乌桓迁徙到上谷（今河北怀来东南 ）、渔阳（今北京密云西南 ）、右北平（今河北平泉 ）、辽东、辽西（今辽宁义县西 ）五郡的塞外，让他们为汉朝侦察匈奴的动静。乌桓的首领每年都要到长安朝见皇帝。从这时起，汉朝开始设置护乌桓校尉，俸禄与二千石相当。鲜卑人之前远远地逃到辽东塞外，与乌桓相邻，从未与中原往来；到了东汉时期，他们逐渐迁徙到辽西塞外，才开始成为中原的祸患。乌桓一直受匈奴役使。汉武帝打败匈奴左部后，把乌桓迁徙到上谷、渔阳、右北平、辽东塞外（上谷、渔阳、北平都属幽州。上谷在唐朝时为妫州；渔阳在唐朝时为檀、蓟州；北平在唐朝时为平州 ），让他们为汉朝侦察匈奴的动静，还设置护乌桓校尉来监督管理他们，防止他们与匈奴勾结。到了此时，乌桓的势力逐渐强大，于是发动了叛乱。

    在此之前，匈奴三千多骑兵侵入五原郡（今内蒙古包头西北 ），杀死和掳掠了几千人；后来又有几万骑兵南下，在边塞附近打猎，还攻打塞外的亭障，掳走了不少官吏和百姓。当时汉朝边境各郡的烽火报警系统严密，匈奴侵扰边境占不到什么便宜，很少再侵犯边塞。汉朝又抓获了匈奴的投降者，得知乌桓曾经挖掘了匈奴先单于的坟墓，匈奴因此怨恨乌桓，正准备出动两万骑兵攻打乌桓。霍光想要发兵半路拦截匈奴军队，便询问护军都尉赵充国的意见（护军都尉是秦朝的官职，汉武帝时隶属于大司马，此时大概隶属于大将军 ）。赵充国认为：“乌桓近来多次侵犯边塞，现在匈奴去攻打他们，对汉朝有利。而且匈奴很少侵扰我们，北方边境幸而没有战事，蛮夷之间相互攻击，我们却发兵去拦截，这是招惹敌人，引发事端，不是好计策！”霍光又询问中郎将范明友的意见，范明友说可以出击，于是霍光任命范明友为度辽将军（度辽将军，大概是让他渡过辽水去讨伐乌桓。到了东汉，就把度辽将军作为固定的将军名号，用来防备匈奴 ），率领两万骑兵从辽东出发。匈奴听说汉朝出兵，就撤军离开了。当初，霍光告诫范明友：“军队不能空手而回，如果错过了攻打匈奴的时机，就趁机攻打乌桓。”当时乌桓刚被匈奴打败，范明友没赶上攻打匈奴，就趁着乌桓疲惫，发起攻击，斩杀了六千多人，还斩获了乌桓三个王爷的首级。匈奴从此十分恐惧，不敢再轻易出兵。

    **四年（甲辰，公元前77年）**

    春季，正月丁亥日，汉昭帝举行加冠礼（如淳注：元服，指初次加冠时戴上的帽子和穿上的礼服。师古注：如淳认为“服”是衣服的意思，不对。元，是头的意思。冠是戴在头上的，所以叫元服。《汲黯序传》说：皇上举行加元服之礼。由此可知把冠称为元服。我查阅《续汉志》，有加元服的礼仪 ）。

    甲戌日，富民定侯田千秋去世（《谥法》：安民大虑称为定 ）。当时政事都由大将军霍光决断；田千秋虽然担任丞相，但只是谨慎地坚守自己的职责而已。

    夏季，五月丁丑日，汉文帝的宗庙正殿发生火灾。昭帝和群臣都身着素服，征发中二千石官员率领五校的士兵前去修复，六天后修复完成。太常以及宗庙的令丞、郎官、吏员，都被弹劾犯了大不敬之罪；恰逢大赦，太常轑阳侯德被免去爵位，贬为平民（班《表》记载，轑阳侯的食邑在清河。文颖注：轑阳在魏郡清渊。）。

    六月，大赦天下。

    当初，杅弥国（今新疆于田 ）派太子赖丹到龟兹国（今新疆库车 ）做人质。贰师将军李广利攻打大宛，带着赖丹来到京城。霍光采纳了桑弘羊之前的建议，任命赖丹为校尉，率领军队在轮台（今新疆轮台 ）屯田（桑弘羊建议在轮台屯田的事见二十二卷征和元年 ）。龟兹的贵族姑翼对龟兹王说：“赖丹原本是我们的属臣，现在他却佩戴着汉朝的印绶回来，在我们边境附近屯田，肯定会对我们造成危害。”龟兹王于是杀了赖丹，并上书向汉朝谢罪。

    楼兰王去世后，匈奴先得到消息，就把在匈奴做人质的楼兰王子安归送回楼兰（《考异》记载：《西域传》作“常归”，现在依从《昭纪》及《傅介子传》 ），安归得以被立为楼兰王。汉朝派使者下诏，让新王到长安朝见，楼兰王却推辞不来。楼兰国位于西域的最东边（楼兰国最在东垂，西域之东垂也 ），靠近汉朝，地处白龙堆（孟康注：白龙堆，形状像土龙的身体，没有头只有尾，高的有三四丈，矮的也有一丈多长，都朝向东北方向，彼此相似 ），这里缺乏水草，楼兰国常常要为汉朝使者提供向导，负责背水担粮，迎送往来的汉朝使者；但他们又多次遭到汉朝官吏和士兵的侵扰，心有余悸，所以不愿意与汉朝交往。后来，楼兰国又受匈奴的挑唆，多次拦截杀害汉朝使者。楼兰王的弟弟尉屠耆投降汉朝，把这些情况详细告诉了汉朝。骏马监、北地人傅介子（班《表》记载，太仆的属官有骏马监。北地郡属凉州刺史部。《姓谱》记载：傅说出身于傅岩，他的后代就以傅为姓 ）出使大宛，昭帝下诏让他顺便去责备楼兰和龟兹。傅介子到了楼兰和龟兹后，严厉斥责两国国王，他们都表示认错服罪。傅介子从大宛回来，途经龟兹时，正好遇到匈奴使者从乌孙来到龟兹，傅介子便率领他的部下一起斩杀了匈奴使者。回到汉朝后，傅介子向朝廷奏明此事，昭帝下诏封他为中郎，又升他为平乐监。

    傅介子对大将军霍光说：“楼兰和龟兹多次反复无常，如果不加以惩处，就无法起到警示作用。我路过龟兹的时候，发现龟兹王很容易接近，要刺杀他并不难。我愿意前往刺杀他，以此向各国展示汉朝的威严！”霍光说：“龟兹路途遥远，先在楼兰试试你的计划吧。”于是，霍光奏请昭帝派傅介子前往楼兰。傅介子带着士兵，携带大量金银财宝，对外宣称是要赏赐给外国，以此为名来到楼兰。楼兰王对傅介子态度冷淡，并不亲近。傅介子假装要离开，走到楼兰西边边界时，他让翻译对楼兰王说（班《表》记载，大鸿胪设有译官令，典属国设有九译令，都负责翻译事务。这里的翻译，是楼兰国的翻译人员 ）：“汉朝使者带着黄金、锦绣等贵重物品，要赏赐给各国。大王如果不来接受，我就前往西边的国家了。”说完还拿出金银财宝给翻译看。翻译回去报告给楼兰王，楼兰王贪图汉朝的财物，就前来会见使者。傅介子与他一起饮酒，席间展示了那些财物，等楼兰王和他的随从都喝醉后，傅介子对楼兰王说：“天子派我私下给大王传达一些话。”楼兰王起身，跟着傅介子进入营帐中，屏退旁人密谈。这时，两名壮士从后面冲出来，用刀刺向楼兰王，两把刀同时刺中他的胸部，楼兰王当场死亡。楼兰王的大臣和侍从们见状，纷纷惊慌逃走。傅介子向众人宣告楼兰王背叛汉朝的罪行，说：“天子派我来诛杀楼兰王，现在应当改立在汉朝的楼兰王弟弟尉屠耆为王。汉朝的大军马上就到，谁要是敢轻举妄动，就等着灭国吧！”接着，傅介子砍下安归的首级，用快马疾驰到京城，将首级悬挂在未央宫的北阙之下。

    汉朝于是立尉屠耆为楼兰王，并将楼兰国改名为鄯善，还为他刻了印章；赐给他宫女做夫人，又配备了车马和物资。丞相率领百官将尉屠耆送到横门外，为他举行饯行仪式。尉屠耆向天子请求说：“我在汉朝待了很久，如今回去势单力薄，而前王还有儿子在国内，我担心会被他们杀害。我国有个伊循城，土地肥沃，希望汉朝能派一位将军在那里屯田，储存粮食，让我能借助汉朝的威望保护自己。”于是，汉朝派了一名司马和四十名士兵到伊循城屯田，以此来镇抚鄯善 。

    秋季，七月乙巳日，封范明友为平陵侯，以奖赏他攻破乌桓的功劳（班《表》记载，平陵侯的食邑在南阳的武当 ）。封傅介子为义阳侯（班《表》记载，义阳侯的食邑在南阳的平氏 ）。

    史臣司马光评论说：君主对于戎狄，他们反叛就征讨，归服就放过他们。如今楼兰王已经认罪，却还要将他诛杀，以后再有反叛的人，就难以让他们真心归服了。如果认为他有罪一定要征讨，那就应该整顿军队，公开誓师（《毛诗注》说：鞠，是告诫的意思。在将要作战的时候，整顿军队，告诫将士 ），明确地对他进行惩罚。现在却派使者用金银财宝引诱并杀害他，以后汉朝再派使者出使各国，还能让人相信吗！况且凭借大汉的强大，却对蛮夷使用盗贼的手段，难道不感到羞耻吗！有人称赞傅介子建立了奇功，这实在是不对啊！

    **五年（乙巳，公元前76年）**

    夏季，发生大旱灾。

    秋季，撤销象郡（今广西崇左 ），将其辖区分别并入郁林郡（今广西桂平西 ）和牂柯郡（今贵州黄平西南 ）（班《志》记载：郁林郡，原本是秦朝的桂林郡 ）。

    冬季，十一月，雷声大作。

    十二月庚戌日，宜春敬侯王欣去世（《恩泽侯表》记载，宜春侯的食邑在汝南。）。

    **六年（丙午，公元前75年）**

    春季，正月，招募各郡国的刑徒去修筑辽东（今辽宁辽阳 ）和玄菟（今辽宁新宾西 ）的城墙。

    夏季，大赦天下。

    乌桓再次侵犯汉朝边塞，朝廷派度辽将军范明友前去迎击。

    冬季，十一月乙丑日，任命杨敞为丞相，少府、河内（今河南武陟 ）人蔡义为御史大夫（河内郡当时属司隶；在唐朝时为怀、孟、卫州等地 ）。



 第24章 汉纪十六

    从丁未年（公元前74年）到癸丑年（公元前68年），共七年。

    **元平元年（丁未，公元前74年）**

    春季，二月，汉昭帝下诏将百姓的口赋钱减少十分之三（如淳注释：《汉仪注》记载，百姓从七岁到十四岁，每人每年要缴纳口赋钱二十三钱：其中二十钱用于供奉天子，另外三钱是汉武帝增加的，用来补充车骑用马的费用 ）。

    夏季，四月癸未日，汉昭帝在未央宫驾崩（臣瓒注释：汉昭帝享年二十三岁 ），他没有子嗣。当时，汉武帝的儿子中只有广陵王刘胥在世，大将军霍光与大臣们商议立谁为新君，大家都主张立广陵王。但广陵王刘胥向来行为不端，汉武帝生前就不重用他，所以霍光心里很不踏实。这时，有一位郎官上书说：“周太王废掉太伯，立王季为继承人；周文王舍弃伯邑考，立武王为继承人（师古注释：太伯是王季的哥哥；伯邑考是周文王的长子。 ）。只要是合适的人，即使废掉长子立幼子也是可以的。广陵王不适合继承宗庙大统。”这番话正合霍光的心意。霍光把这封上书拿给丞相杨敞等人看，并提拔这位郎官为九江太守（九江郡属扬州，在唐朝时为濠、寿、庐、滁、和州等地。）。当天，霍光就秉承皇后的诏令，派代理大鸿胪事务的少府乐成、宗正刘德、光禄大夫丙吉、中郎将利汉（乐成，姓史。德，指刘德。吉，指丙吉。利汉，不知道他的姓氏 ），迎接昌邑王刘贺前来长安，他们让刘贺乘坐七辆驿站的马车（汉文帝当年进京即位时，乘坐的是六辆驿站的马车；这次刘贺乘坐七辆 。），前往长安的昌邑王邸（各个封国在长安都设有府邸，这里指的是长安的昌邑王邸 ）。霍光又奏请皇后，将右将军张安世调任为车骑将军。

    刘贺是昌邑哀王的儿子（哀王，名刘髆，是汉武帝的儿子 ），他在封国时就一向狂妄放纵，行为没有节制。汉武帝去世时，他依旧外出游猎，毫无收敛。他曾到方与（今山东鱼台 ）游玩，不到半天就骑马狂奔了二百里。中尉、琅邪人王吉上书劝谏说：“大王不喜欢读书学习，却热衷于安逸游乐，常常倚在车轼上，紧拉着马缰绳，不停地纵马驰骋，喊得口干舌燥，手握马鞭也感到酸痛，身体也因乘车而疲惫不堪。清晨要冒着雾气露水出行，白天则被尘土笼罩，夏天受大暑的炙烤，冬天又被寒风侵袭。多次让自己娇嫩的身体承受这样的劳累和痛苦，这既不利于保全自己的性命，也无助于提升自己的仁义品德。在宽敞的房屋之下，柔软的毡毯之上，有贤明的老师在前面讲学，有人在后面劝诵经典，上可以探讨唐尧、虞舜时期的治世之道，下可以了解殷、周时期的昌盛之景，学习仁圣的风范，研习治国的方法，这样专心致志、发愤图强，连吃饭都忘了，每天都能让自己的品德有所进步，这种快乐难道是骑马游玩能比的吗！闲暇时，可以通过俯仰屈伸来锻炼身体，通过进退走动来增强下肢力量，通过呼吸吐纳来调节五脏，集中精力来调养精神，这样养生，难道不是很好吗！大王如果真能留意这些，心中就会有尧、舜那样的志向，身体也会像仙人王子乔、赤松子那样健康长寿，美好的声誉会广泛传播，被天子听闻，那么福禄自然会降临，国家也能安定了。如今皇帝仁慈圣明，至今仍对先帝思念不已，对于宫馆、园林、打猎这些娱乐活动都没有兴趣，大王应该时刻牢记这一点，以顺应圣意。在诸侯中，没有人比大王与皇帝的关系更亲近了，从亲属关系来说，大王是皇帝的晚辈；从君臣关系来讲，大王是皇帝的臣子，一人肩负着两种责任。在恩义方面，如果有一丝一毫的缺失，被皇帝知道了，这可不是享有封国的福气啊。”刘贺听后，下令说：“我自身行为有所懈怠，中尉非常忠诚，多次纠正我的过错。”他派谒者千秋赏赐给中尉王吉五百斤牛肉、五石酒和五束肉干（孔颖达注释：脯的意思是开始制作，制作好了就叫脯；修的意思是整治，整治好了才成为修。郑玄注释《腊人》说：将肉切成薄片叫脯；捶打后加入姜、桂等调料的叫锻修 ）。然而，此后他依旧放纵如故。

    郎中令、山阳人龚遂，为人忠厚刚毅，有高尚的气节（龚是姓。《左传》记载，晋国有大夫龚坚 ）。他在宫内向刘贺进谏，在宫外责备刘贺的师傅和相，引经据典，向刘贺陈述祸福之道，甚至声泪俱下，毫不退缩，当面指责刘贺的过错。刘贺甚至捂着耳朵起身就走，说：“郎中令总是让人羞愧！”刘贺经常与车夫、厨师一起嬉戏玩耍、饮酒作乐，赏赐起来毫无节制。龚遂进宫拜见刘贺，流着泪跪着前行，左右的侍从都被他感动得落泪。刘贺问道：“郎中令为什么哭泣？”龚遂说：“我为国家的危亡而痛心！希望能单独和您说说话，让我把心里的想法都告诉您！”刘贺让身边的人退下。龚遂说：“大王知道胶西王为什么会因无道而亡国吗？”（胶西王，指刘端 ）刘贺回答说：“不知道。”龚遂说：“我听说胶西王有个阿谀奉承的臣子叫侯得，胶西王的行为如同夏桀、商纣一样暴虐无道，侯得却把他比作尧、舜。胶西王喜欢侯得的谄媚，常常与他一起起居，只听信侯得的话，最终才落到那样的下场。如今大王亲近一群小人，逐渐沾染了邪恶的习性，这可是关乎国家存亡的关键，不能不慎重啊！我请求挑选一些精通经书、品行端正的郎官与大王一起生活，大王坐下时，他们就诵读《诗经》《尚书》，站立时，就学习礼仪规范，这样对大王应该会有帮助。”刘贺答应了。于是龚遂挑选了郎中张安等十人侍奉刘贺。可是没过几天，刘贺就把张安等人都赶走了。

    刘贺曾经看到一只大白狗，脖子以下像人，戴着方山冠，却没有尾巴（方山冠，是用五彩的丝绸制成的，前面高七寸，后面高三寸，长八寸，是乐舞之人所戴的帽子。。《考异》记载：《昌邑王传》说“无头”，《五行志》说“无尾”，并且说“这是不能立后代的征兆”。如果脖子以下像人却没有头，怎么能分辨出它是狗呢，而且又怎么戴冠呢！大概是《传》记载有误 ）。他就此事询问龚遂，龚遂说：“这是上天的警告，说您身边的人都像戴着帽子的狗一样。如果远离这些人，国家就能保全；不远离，就会灭亡。”后来，刘贺又听到有人喊“熊”，一看，果然看到一只大熊，可身边的人却都没看到，他又询问龚遂。龚遂说：“熊是生活在山野的野兽，却进入了宫殿，只有大王您看到了，这是上天在警告大王，恐怕宫殿将会变得空荡荡的，这是国家危亡的征兆啊。”刘贺仰天叹息道：“为什么这些不祥的事总是降临到我头上！”龚遂叩头说：“我不敢隐瞒忠心，多次向您进谏国家危亡的警告，可大王却不高兴听。国家的存亡，难道取决于我一个人的话吗！希望大王能在内心好好反思一下。大王熟读《诗经》三百零五篇，其中对人情世故的阐述非常透彻，也包含了完备的王道。大王您的行为，符合《诗经》中哪一篇的描述呢？大王身为诸侯王，行为却比普通百姓还要污浊，这样想要国家长存很难，走向灭亡却很容易，您应该深刻反思啊！”后来，刘贺的坐席上出现了血迹，他又问龚遂是怎么回事。龚遂大声号哭，说：“宫殿很快就会空了，怪异的征兆频繁出现。血，是阴忧的象征，大王应该敬畏谨慎，自我反省！”但刘贺始终没有改变自己的行为。

    等到征召他的诏书到达时，夜里还差一刻不到天亮，刘贺就赶紧让人举着火把打开诏书。当天中午，他就出发了；傍晚时分，到达定陶（今山东菏泽定陶区 ），一路上，侍从们的马累死了很多，随处可见。王吉上书告诫刘贺说：“我听说殷高宗守丧期间，三年都不说话。如今大王因为丧事被征召，应该日夜哭泣悲哀，千万不要有其他举动！大将军霍光仁爱、勇敢、智慧、忠诚的品德，天下人都知道；他侍奉孝武皇帝二十多年，从未有过过失。先帝去世后，把天下托付给大将军，让他辅佐年幼的君主。大将军抱着年幼的君主，就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论语》说：襁负其子。《博物志》说：用丝线织成，宽八寸，长二尺，用来把小孩背在背上。李奇注释：是一种络子，用缯布制成，用来背负小孩。孟康注释：是小儿的褓。师古注释：孟康的说法正确。褓，是小儿的衣服。李奇注释：褓，是小儿的大籍。齐地人把小儿的被子叫褓。），施行政令，教化百姓，使得天下太平，即使是周公、伊尹也比不上他。如今皇帝驾崩，没有子嗣，大将军一心寻找可以继承宗庙的人，最终选中并拥立了大王，他的仁爱和宽厚真是无法衡量啊！我希望大王能侍奉他、尊敬他，政事都听从他的安排，大王只需垂衣拱手，南面称君就行了。希望大王能牢记这些！”

    刘贺到达济阳（今河南兰考东北 ）时（班《志》记载，济阳县属陈留郡。杜佑注释：济阳县城的旧址，在曹州冤句县西南。 ），派人寻找长鸣鸡（师古注释：叫声悠长的鸡。范成大注释：长鸣鸡来自南诏的各个蛮族地区，身形矮小但体型较大，叫声圆润悠长，一声鸣叫能持续半刻钟，一整天都啼叫不停。蛮族非常珍视这种鸡，一只鸡价值一两银子。邕州的溪洞地区也有 ），还在路上购买用竹子合制而成的积竹杖（文颖注释：把竹子合在一起制作成的手杖 ）。经过弘农（今河南灵宝东北 ）时，他让自己的大奴善用装衣服的车子载着女子。到达湖县（今河南灵宝西 ）时，使者为此责备刘贺的相安乐。安乐把这件事告诉了龚遂，龚遂进宫询问刘贺，刘贺说：“没有这回事。”龚遂说：“如果真没有，何必因为袒护一个善而损害您的品行道义呢！请把善交给官吏处置，以此来洗刷大王的名声。”说完就揪住善，把他交给卫士长依法处置。

    刘贺到达霸上（今陕西西安东 ）时，大鸿胪到郊外迎接，车夫驾着皇帝的御车前来。刘贺让寿成驾车（寿成，是人名，是昌邑国的太仆 ），郎中令龚遂陪乘。快要到达广明、东都门（广明的注释见上卷元凤元年。《三辅黄图》记载：宣平门是长安城东面北头第一门，它的外郭叫东都门 ）时，龚遂说：“按照《礼》的规定，奔丧的人望见国都就要哭泣。这里是长安的东郭门了。”刘贺说：“我喉咙痛，哭不出来。”到达城门口时，龚遂又提醒他，刘贺说：“城门和郭门不都一样嘛。”快要到未央宫东阙时，龚遂说：“昌邑王的帷帐就在这东阙外的驰道北边。还没到帷帐所在的地方，前面有一条南北向的道路，等马走到离那里还有几步远的时候，大王您应该下车，面向东阙，伏地痛哭，尽情表达哀伤之情后再起身。”刘贺说：“好的。”到达后，他按照礼仪哭拜。六月丙寅日，刘贺接受皇帝的玺绶，继承皇帝尊号，尊奉皇后为皇太后。

    壬申日，将孝昭皇帝安葬在平陵（平陵属右扶风，在长安西北七十里 ）。从汉昭帝驾崩到下葬，一共用了十天。

    昌邑王刘贺即位后，沉迷于玩乐，毫无节制。他把昌邑国的旧臣都征召到长安，很多人都被越级提拔为官。他的相安乐被升任为长乐卫尉。龚遂见到安乐后，流着泪对他说：“大王被立为天子后，越来越骄纵，我劝谏他，他也不再听从。如今先帝的丧事还未结束（师古注释：指刘贺刚刚穿上丧服 ），他却每天和近臣饮酒作乐，玩斗虎豹的游戏，还召来绘有虎皮的皮轩车和装饰着九条飘带的云罕车（汉朝的大驾、法驾，前驱有画着云气的九旒旗帜和皮轩车、鸾旗。薛综注释：云罕，是旌旗的名字。胡广注释：皮轩车，是用虎皮装饰的车子。郭璞注释：虎轩，就是革车，也就是《曲礼》中所说的‘前面有士师，就车上载着虎皮’。师古注释：皮轩车的上面，用红色的皮革做双层车盖，现在这种制度还存在，并不是用虎皮装饰车子 ），驾车在宫中四处奔驰，所作所为违背了正道。古代制度比较宽松，大臣如果对君主的行为不满，可以选择隐退；但如今我们想离开也不行，要是假装疯癫，又担心被人识破，最后落得身死并被世人嘲笑的下场，这可怎么办呢？您是陛下之前的相，应该极力劝谏他！”

    刘贺梦见有一堆苍蝇的粪便堆积在西阶的东边，大约有五六石，上面还盖着屋瓦，他就此事询问龚遂。龚遂说：“陛下您读过的《诗经》里不是说过吗（因为昌邑王学习过《诗经》，所以龚遂这么说。苏林注释：就像是说陛下所读过的《诗经》 ）：‘嗡嗡乱飞的苍蝇，停留在篱笆上。和乐平易的君子，不要听信谗言。’如今陛下身边的谗佞之人太多了，就像这些令人厌恶的苍蝇一样（《吴越春秋》记载：越王勾践为吴王尝粪便，就是这个意思 ）。您应该重用先帝大臣的子孙，让他们在您身边辅佐您。如果不忍心抛弃昌邑国的旧人，继续信任那些喜欢进谗言、阿谀奉承的人，一定会有灾祸。希望您能把灾祸转化为福气，把这些人都赶走！我愿意第一个被放逐。”但刘贺没有听从他的建议。

    太仆丞、河东人张敞上书劝谏说（班《表》记载，太仆有两位丞。《续汉志》记载：太仆丞一人，俸禄为千石。河东郡属并州；此时河东郡应当属司隶 ）：“孝昭皇帝过早驾崩，没有子嗣，大臣们忧心忡忡，挑选贤能的人来继承宗庙大统，在迎接您进京的时候，大家都唯恐您的车驾走得太慢。如今陛下刚刚即位，天下人都擦亮眼睛、竖起耳朵，期待看到良好的政治教化。可是，国家的辅佐大臣还没有得到褒奖，而昌邑国的那些小臣却先得到升迁，这可是个大错误啊。”刘贺依旧不听从。

    大将军霍光为此事忧心忡忡，他单独向自己的亲信、以前的属吏大司农田延年询问对策。田延年说：“将军您是国家的柱石，如果您觉得这个人不行，为什么不向太后建议，重新挑选贤能的人立为皇帝呢？”霍光说：“现在我想这么做，可在古代有过这样的先例吗？”田延年说：“伊尹辅佐殷商时，曾废掉太甲，从而安定了宗庙，后世都称赞他的忠诚（师古注：《商书·太甲篇》记载：太甲即位后，昏庸不明，伊尹把他流放到桐宫 ）。将军要是能做出这样的事，那就是汉朝的伊尹啊。”霍光于是让田延年担任给事中，私下里和车骑将军张安世谋划此事。

    刘贺外出游玩时，光禄大夫、鲁国人夏侯胜挡在他的车前劝谏说：“天气长时间阴沉却不下雨，这预示着臣下有人要谋反。陛下这是要去哪里呢？”刘贺听后大怒，认为夏侯胜说的是妖言，就把他捆绑起来交给了官吏。官吏将此事报告给霍光，霍光却没有对夏侯胜依法治罪。霍光责备张安世，以为是他泄露了消息。但张安世坚称自己没有说过。于是霍光召来夏侯胜询问。夏侯胜回答说：“在《鸿范传》里说：‘君主的行为如果不符合中正之道，就会受到天罚，常常会出现阴沉的天气（汉儒作《洪范传》，用五事对应五行。“皇之不极，是谓不建，厥罚常阴，时则有下人伐上之痾。”皇，指君主；极，是中正；建，是树立。人君的貌、言、视、听、思这五件事如果都有缺失，不能做到中正，就无法树立万事，失误在于昏聩悖乱，所以会有昏聩的灾祸。君主秉承天意治理万物，云从山中升起，弥漫于天空，天气出现异常，所以会有常阴的惩罚。君主昏乱且懦弱，就会被人背叛，所以会有臣下讨伐君主的灾祸 ），那时就会有臣下讨伐君主的事情发生。’（我）不敢明说，所以只说‘臣下有谋’。”霍光和张安世听后十分震惊，从此更加敬重精通经术的士人。侍中傅嘉多次向刘贺进谏，刘贺也把傅嘉捆绑起来关进了监狱。

    霍光和张安世商议好之后，就派田延年去告知丞相杨敞。杨敞又惊又怕，不知道该说什么，吓得汗流浃背，只是一味地应和。田延年起身去换衣服。杨敞的夫人急忙从东厢房出来对杨敞说：“这可是国家大事，现在大将军已经决定了，派九卿来通知您，您要是不赶紧回应，和大将军保持一致，还犹豫不决，肯定会先被诛杀！”田延年换好衣服回来后，杨敞夫人也出来和他一起交谈，表示答应，并说：“我们听从大将军的命令！”

    癸巳日，霍光召集丞相、御史、将军、列侯、中二千石官员、大夫、博士在未央宫开会商议。霍光说：“昌邑王行为昏庸混乱，恐怕会危害国家，大家觉得该怎么办？”大臣们听后都惊愕失色，没有人敢发言，只是一味地应和。田延年走上前，离开座位，手按宝剑说：“先帝把年幼的孤儿托付给将军，把天下大事交给将军，是因为相信将军忠诚贤能，能够安定刘氏江山。如今下面一片混乱，国家眼看就要倾覆；而且汉朝皇帝的谥号里常常有‘孝’字，就是为了能长久地拥有天下，让宗庙得以祭祀。要是汉朝的祭祀断绝了，将军就算死了，又有什么脸面去地下见先帝呢？今天必须做出决定，不容拖延，谁要是最后才表态，我就用剑斩了他！”霍光连忙谢罪说：“九卿说得对！天下动荡不安，我愿意承担责任。”于是，参加商议的人都叩头说：“天下百姓的命运都掌握在将军手中，我们一切听从将军的命令！”

    霍光随即和大臣们一起去拜见太后，详细陈述了昌邑王不适合继承宗庙大统的种种表现。皇太后于是乘车前往未央宫的承明殿（未央宫有承明殿，天子在这里接见儒生、学士。汉武帝曾责备庄助说：“你厌倦了承明殿的居所”；《西都赋》说：“承明、金马，是着书立说的地方”，说的就是这里 ），下诏各宫门不许昌邑国的群臣入宫。刘贺朝见太后回来，正坐着辇车要回温室殿（晋灼注：长乐宫有温室殿。《三辅黄图》记载：温室殿在未央殿北面，是汉武帝修建的。我认为长乐宫固然也有温室殿，但汉朝的各位皇帝都住在未央宫，所以这里应该是未央宫的温室殿 ），这时，中黄门宦官们各自拿着门扇（中黄门属少府黄门令。师古注：中黄门，是指在宫中、黄门内任职的宦官，俸禄与百石相当 ），刘贺一进去，门就关上了，昌邑国的群臣被挡在外面进不去。刘贺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大将军霍光跪地说：“有皇太后的诏令，不许昌邑国的群臣入宫！”刘贺说：“慢着点，何必这么吓人！”霍光派人把昌邑国的群臣全部赶了出去，安置在金马门外。车骑将军张安世率领羽林军，逮捕了二百多人，都送到廷尉的诏狱。霍光又命令曾在汉昭帝身边任职的侍中、中臣守护刘贺。他还告诫身边的人：“要小心护卫！如果他突然死亡或者自杀，让我背上杀主的罪名，那我可就无法向天下人交代了。”此时刘贺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被废，他问身边的人：“我的那些旧臣和随从犯了什么罪，为什么大将军要把他们都抓起来呢？”

    没过多久，太后下诏召见刘贺。刘贺听说要被召见，心里有些害怕，说：“我犯了什么错，为什么要召见我呢？”太后穿着用珍珠装饰的短衣，盛装坐在武帐中，几百名侍从都手持兵器，期门武士手持戟在殿下列队（期门属光禄勋，负责手持兵器护卫皇帝出行。汉武帝微服出行时，和一些勇猛有力的人在宫殿门口约定时间，所以叫期门 ）。大臣们按顺序上殿，召昌邑王刘贺上前听候诏令。霍光和大臣们联名上奏弹劾刘贺，尚书令宣读奏章：“丞相杨敞等冒死向皇太后陛下进言：孝昭皇帝过早地离开了天下，朝廷派使者征召昌邑王来主持丧礼，他却穿着丧服，内心毫无悲哀之情，废弃了礼仪。在进京的路上，他也不遵守素食的规定，还让随从的官员抢夺女子，用装衣服的车子载着，藏在自己居住的传舍里。刚到长安，在谒见太后，被立为皇太子时，他还私下买鸡和猪肉来吃。在昭帝的灵柩前接受皇帝的信玺、行玺后（孟康注：汉朝初期有三种玺，天子的玺自己佩戴，信玺、行玺放在符节台。大行前，指昭帝的灵柩前。），回到住处后，他打开玺印却不封存。他还让随从的官员拿着符节，把昌邑国的随从官员、车夫、厨师、官奴等二百多人带进宫中，经常和他们在宫中嬉戏打闹。他还写了这样的诏书：‘皇帝问候侍中君卿：让中御府令高昌奉上黄金千斤，赐给君卿，让你可以娶十个妻子。’昭帝的灵柩还在前殿，他就拿出乐府的乐器，把昌邑国的乐人召进宫来击鼓、唱歌、吹奏，表演滑稽戏；还把祭祀泰一神和宗庙的乐人都召来，演奏各种音乐（郑氏注：是祭祀泰一神的乐人。我依据汉武帝祭祀泰一神时使用乐舞，召来歌女演奏二十五弦琴和箜篌，还采集诗歌在夜里诵读，有赵、代、秦、楚等地的歌谣，宗庙的音乐有《文德》《昭德》《文始》《五行之舞》《嘉至》《永至》《登歌》《休成之乐》《房中祠乐》《安世乐》《昭容乐》《礼容乐》，乐人共有八百二十九人 ）。他还乘坐法驾，在北宫、桂宫（师古注：北宫、桂宫都在未央宫的北面。《三辅黄图》记载：桂宫是汉武帝建造的，周长十多里，有紫房复道与未央宫相通。《三秦记》记载：未央宫渐台西边有桂宫 ）之间驱马奔驰，玩斗野猪、斗老虎的游戏。他还召来皇太后用的小马车（张晏注：是皇太后在宫中乘坐的游玩用的辇车。汉朝的马厩里有果下马，这种马高三尺，可以用来拉辇车。师古注：果下马体型矮小，可以在果树下骑行，所以叫果下马 ），让官奴骑着，在掖庭中游玩。他还和孝昭皇帝的宫女蒙等人淫乱，还下诏给掖庭令：‘谁敢泄露这件事，就腰斩！’”太后说：“停！作为臣子，怎么能做出如此悖乱的事呢！”刘贺吓得离开座位，伏在地上。尚书令接着宣读：“他还拿诸侯王、列侯、二千石官员的绶带，以及黑色、黄色的绶带，让昌邑国那些被免为庶人的郎官佩戴（《续汉志》记载：诸侯王的绶带是赤绶，有四种颜色，分别是青、黄、缥、绀。列侯的绶带是紫绶，有两种颜色，分别是紫、白。二千石官员的绶带是青绶，有三种颜色，分别是青、白、红。千石、六百石官员的绶带是墨绶，有三种颜色，分别是青、赤、绀。四百石、三百石、二百石官员的绶带是黄绶。师古注：免奴，指被赦免为平民的奴隶 ）。他还打开御府，拿出里面的金钱、刀剑、玉器、丝绸等，赏赐给和他一起嬉戏的人。他和随从官员、官奴在夜里饮酒作乐，沉迷于酒色。他还在夜里单独在温室殿设九宾之礼，接见他的姐夫昌邑关内侯。祖宗的宗庙祭祀还没有举行，他就写了玺书，派使者拿着符节，用三太牢的礼仪去祭祀昌邑哀王的陵园宗庙，还自称‘嗣子皇帝’（师古注：当时刘贺还在服丧期间，所以没有祭祀宗庙，而是私自祭祀昌邑哀王。我认为刘贺继承的是大宗，不应该在祭祀昌邑哀王时自称嗣子皇帝，这既违背了‘三年不祭’的礼仪，也违背了‘为人后者为之子’的大义 ）。从他接受玺印以来的二十七天里，使者往来不断，拿着符节向各官署下诏征发物资，总共达一千一百二十七件。他荒淫迷惑，丧失了帝王应有的礼仪，扰乱了汉朝的制度。臣杨敞等人多次进谏，他却不思悔改，而且一天比一天更加过分；这样下去恐怕会危害国家，让天下不得安宁。臣杨敞等人和博士们商议后，都认为：‘如今陛下继承孝昭皇帝的皇位，却行为淫邪、不守法度。“五刑之中，最大的罪行就是不孝”（《孝经》记载：孔子说：五刑的条款有三千条，其中最大的罪行就是不孝。）。周襄王不能孝顺母亲，《春秋》记载：“天王出居于郑”，就是因为他不孝，所以被天下人所唾弃（僖公二十四年的《春秋》经文记载天王出居于郑。《公羊传》说：王者没有国外国内之分，这里说“出”是为什么呢？是因为他不能孝顺母亲 ）。宗庙的地位比君主更重要，陛下您不可以继承皇位，奉祀祖宗的宗庙，治理天下百姓，应当被废黜！’我们请求有关部门用一太牢的礼仪祭告高庙。”皇太后下诏说：“可以。”霍光让刘贺起身，跪拜接受诏令，刘贺说：“我听说‘天子身边有七个敢于谏诤的大臣，就算无道也不会失去天下’。”（引用的是《孝经》中孔子的话。 ）霍光说：“皇太后已经下诏废黜你，你还敢自称天子！”说完就拉着刘贺的手，解开他身上的玺印和绶带（《说文》记载：组，是绶带的一种。《续汉志》记载：皇帝的乘舆，使用的是黄赤绶带，有四种颜色，分别是黄、赤、绀、缥，长一丈九尺九寸，有五百根丝 ），交给太后；然后扶着刘贺下殿，走出金马门，大臣们跟在后面送行。刘贺面向西拜别，说：“我愚蠢糊涂，没有能力承担汉朝的大事！”说完起身，坐上皇帝的副车；大将军霍光把他送到昌邑王邸。霍光道歉说：“大王您的行为让自己失去了上天的眷顾，我宁可对不起您，也不敢对不起国家！希望大王能自爱，我以后不能再在您身边侍奉了。”霍光流着泪离开了。

    大臣们上奏说：“古代被废黜放逐的人，都被安置在偏远的地方，不让他们参与政事。请把昌邑王刘贺迁徙到汉中房陵县（今湖北房县 ）。”汉中郡属益州。房陵县，在唐朝时为房州 ）。太后下诏让刘贺回到昌邑（今山东巨野 ），赐给他二千户的汤沐邑，原来昌邑王家的财物也都给了他；还赐给哀王的四个女儿每人一千户的汤沐邑；昌邑国被废除，改为山阳郡（昌邑国原本就是山阳郡，如今国被废除，又恢复为郡 ） 。

    昌邑国的群臣因为在封国时没有举报刘贺的罪过，致使朝廷没有及时知晓，又不能辅佐引导刘贺，反而让他陷入大恶之中，都被关进监狱，其中二百多人被处死；只有中尉王吉、郎中令龚遂因为忠诚正直，多次劝谏刘贺改正错误，得以减免死罪，被剃去头发，罚做城旦（一种刑罚，男子早起筑城，女子春米 ）。刘贺的老师王式也被关进监狱，判了死罪，负责审理案件的使者责问他：“老师您为什么没有谏书？”王式当时担任昌邑王的老师，负责教授他《诗经》。治事使者，就是治狱使者。 ）王式回答说：“我每天都用《诗经》三百零五篇来教导大王，每当讲到忠臣、孝子的篇章时，我都会反复为大王诵读讲解；每当讲到那些因为无道而导致国家危亡的君主时，我也会流着泪为大王深入剖析。我是用这三百零五篇来劝谏大王，所以没有专门写谏书。”使者把他的话上报后，王式也被减免了死罪。

    霍光因为大臣们要到东宫向太后奏事，太后需要处理政务，觉得太后应该懂得经术，就奏请让夏侯胜用《尚书》来教导太后，之后又将夏侯胜升任为长信少府（长信，是宫殿名；少府负责掌管该宫殿的事务。班《表》记载：长信詹事负责掌管皇太后的宫殿事务；汉景帝中六年改名为长信少府；汉平帝元始四年改名为长乐少府。张晏注释：因为太后居住的宫殿而得名，太后住在长信宫就叫长信少府，住在长乐宫就叫长乐少府。《三辅黄图》记载：长信殿在长乐宫，太后常常居住在那里。我依据《表》，长信少府后来改名为长乐少府，那么长信、长乐并非两座宫殿，张晏的说法错误 ），赐给他关内侯的爵位。

    当初，卫太子刘据娶了鲁国的史良娣（《姓谱》记载：史姓是周朝史佚的后代。师古注释：太子的妻妾分为妃、良娣、孺子三个等级 ），生下儿子刘进，号称史皇孙。史皇孙娶了涿郡（今河北涿州 ）王夫人，王夫人名叫翁须，生下儿子刘病已（师古注释：大概是因为刘病已从小遭遇艰难，身体多病，所以取名为病已，希望他能快点好起来；后来觉得这个名字太粗俗，就改名为询 ），号称皇曾孙。皇曾孙出生才几个月，就遭遇了巫蛊之祸，太子的三个儿子、一个女儿以及他的妻妾们都遇害了，只有皇曾孙还活着，但也被收押在郡邸狱（师古注释：《汉旧仪》记载：郡邸狱负责审理天下郡国上计人员的案件，隶属于大鸿胪。大概因为巫蛊之案被收押的人太多，所以皇曾孙就被暂时关押在郡邸狱 ）。原廷尉监、鲁国人丙吉（班《表》记载：廷尉设有左、右监，俸禄为千石。丙是姓。《左传》记载，齐国有丙歜。《功臣表》中有高苑侯丙倩 ），受诏命审理巫蛊案件，他心里知道太子并没有参与谋反的事实，又非常同情皇曾孙的无辜遭遇，就挑选了谨慎忠厚的女囚犯渭城（今陕西咸阳东北 ）人胡组、淮阳（今河南淮阳 ）人郭征卿，让她们给皇曾孙喂奶，把皇曾孙安置在宽敞干燥的地方（李奇注释：犯轻罪的男子，要去守边一年；女子体弱不能守边，就会被送到官府劳作，也是一年；所以班《史》称她们为女徒复作。复作，就是再次为官府劳作，服满她们原本应服的刑期。班《志》记载，渭城县属扶风。师古注释：闲，是宽敞干净的地方；燥，是高而干燥的地方。）。丙吉每天都会去看望皇曾孙两次。

    巫蛊之案接连好几年都没有判决，汉武帝生病后，经常往来于长杨宫和五柞宫之间（师古注释：这两座宫殿都在盩厔，都是以水名来命名的。《水经注》记载：漏水发源于南山赤谷，向东北流经长杨宫。漏水又向东北流，耿谷水汇入其中，耿谷水发源于南山耿谷，向北流与柳泉汇合，然后向东北流经五柞宫 ）。有个望气的人说长安的监狱中有天子之气，于是汉武帝派使者分别到各个官署，下诏将监狱中关押的人，无论罪行轻重，全部处死。内谒者令郭穰在夜里来到郡邸狱（班《表》记载：谒者令隶属于少府。《续汉志》记载：负责掌管宫中的布置和各种杂物。《汉官》记载：谒者令的俸禄为千石。大概当时郭穰是临时担任这个使者 ），丙吉紧闭大门，拒绝让使者进入，说：“皇曾孙在这里。就算是其他无辜的人也不能随便处死，更何况是皇帝的亲曾孙呢！”丙吉和郭穰一直僵持到天亮，郭穰始终没能进入监狱。郭穰回去后，将此事上报给汉武帝，并弹劾丙吉。汉武帝听后也醒悟过来，说：“这是上天的旨意啊。”于是大赦天下。郡邸狱中被关押的人，唯独因为丙吉而得以存活。

    不久之后，丙吉对郡邸狱的守丞谁如说：“皇孙不应该再被关押在这里了（孟康注释：守丞是郡守的属官，来到京城的郡邸处理狱事，姓谁，名如。文颖注释：不应该在官府，指不应该再被关押在郡邸狱。师古注释：守丞，是负责监狱事务的官员的属丞，并非郡丞。谁如是人名，原本写作“谯”字；说是姓，也不对。仲冯注释：守丞，大概是郡邸负责看守的属丞，和《朱买臣传》中的守丞职责相同 ）。”他让谁如给京兆尹发公文，把皇曾孙和胡组一起送出去；但京兆尹不肯接收，又把他们送了回来。等到胡组服刑期满，要离开的时候，皇曾孙非常想念她，丙吉就用自己的钱雇佣胡组，让她留下来和郭征卿一起照顾皇曾孙，几个月后才让胡组离开。后来，少内啬夫对丙吉说：“没有诏令允许供给皇孙食物。”当时丙吉自己有米和肉，就每月用这些来供给皇曾孙。皇曾孙生病，好几次差点夭折，丙吉多次嘱咐照顾皇曾孙的乳母请医用药，对皇曾孙非常照顾，充满了慈爱。丙吉听说史良娣的母亲贞君和她的哥哥史恭还在，就用车把皇曾孙送过去交给他们。贞君年事已高，看到孙子孤苦伶仃，非常心疼，就亲自抚养他。

    后来，朝廷下诏让掖庭抚养皇曾孙，并把他的名字登记在宗正府的族谱上（应劭注释：掖庭是管理宫女的官署，设有令、丞，由宦官担任。朝廷下诏让掖庭抚养皇曾孙，并让宗正府登记他的族谱 ）。当时的掖庭令张贺，曾经侍奉过戾太子刘据，他念及旧恩（张贺是张安世的哥哥，受到卫太子的宠幸。太子兵败后，他的宾客都被诛杀，张安世向朝廷上书为张贺求情，张贺才得以免除死刑，被处以宫刑，后来担任掖庭令。师古注释：顾，是念的意思 ），可怜皇曾孙，对他的奉养非常周到，还用自己的钱供他读书。皇曾孙长大后，张贺想把自己的孙女嫁给他。当时汉昭帝刚刚举行冠礼，身高八尺二寸。张贺的弟弟张安世担任右将军，辅佐朝政，他听说张贺称赞皇曾孙，还想把女儿嫁给他，就生气地说：“皇曾孙是卫太子的后代，能以平民的身份得到官府的衣食供养就足够了，不要再提把女儿嫁给他的事！”于是张贺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当时，暴室啬夫许广汉有个女儿（暴室隶属于掖庭令。师古注释：因为这里有晾晒衣物的工作而得名，大概是主管纺织、染色的官署。应劭注释：暴室，是宫女的监狱；现在叫薄室。许广汉因犯法被处以宫刑，成为了暴室啬夫。师古又注释：暴室因为工作繁多，所以设置了监狱，主要用来关押罪犯，所以常常听说暴室狱；但这并不是正式的监狱名称。啬夫，是暴室的属官，就像县里、乡里的啬夫一样。《姓谱》记载：许姓出自高阳，原本姓姜，是炎帝的后代，太岳的后裔；后来他们的后代以封国为姓氏 ）。张贺就摆下酒宴，请许广汉来喝酒，酒喝到兴处，张贺对许广汉说：“皇曾孙是皇帝的近亲，就算他以后没什么大出息，也能封个关内侯，可以把女儿嫁给他。”许广汉答应了。第二天，许广汉的妻子听说了这件事，非常生气。（妪，指许广汉的妻子。《说文》注释：妪，是母亲的意思 ）许广汉又让人从中说和（师古注释：再让人做媒，促成这门婚事。），最终把女儿嫁给了皇曾孙；张贺还拿出自己的家财为皇曾孙下了聘礼。皇曾孙从此依靠许广汉兄弟以及祖母家史氏生活，他向东海（今山东郯城一带 ）人澓中翁学习《诗经》，他很有才华，也喜欢学习；但他也喜欢结交游侠，斗鸡走狗，因此对民间的奸邪之事和官吏治理的得失都了如指掌。他经常往来于各个皇陵之间（师古注释：各个皇陵都建在地势高敞的地方，陵县就在旁边。皇帝经常往来于这些地方，去的时候叫“上”，回来的时候叫“下”，所以说“上下诸陵”。），走遍了三辅地区（今陕西中部地区 ），还曾在莲勺县（今陕西渭南东北 ）的盐池附近遭遇困境（班《志》记载，莲勺县属左冯翊。贤注释：莲勺县的旧城在同州下邽县东北。如淳注释：被人围困羞辱。莲勺县有盐池，纵横十多里，当地人把这个地方叫做卤中。师古注释：卤，是盐碱地，现在在栎阳县东边。如今当地人把这个地方叫做卤盐池。程大昌注释：莲勺，在唐朝时是下邽县。）。他尤其喜欢杜县（今陕西西安东南 ）、鄠县（今陕西西安鄠邑区 ）一带（班《志》记载，杜县属京兆；鄠县属扶风。），经常在下杜（今陕西西安南 ）一带活动（孟康注释：下杜在长安南边。师古注释：就是现在的杜城。《括地志》记载：下杜城在雍州长安县东南九里，是古代杜伯的封国 ）。他参加朝会时，就住在长安的尚冠里（文颖注释：因为皇曾孙和皇帝的亲属关系很近，所以每年都会和宗室一起参加朝会。如淳注释：春天的朝会叫朝，秋天的朝会叫请。师古注释：尚冠，是长安城中的里名。皇帝参加朝会的时候，就会在这个里中休息。《三辅黄图》记载：京兆尹的治所在尚冠里。）。

    等到昌邑王被废黜后，霍光和张安世等大臣商议立谁为新君，一时没有定论。丙吉上书给霍光说：“将军您侍奉孝武皇帝，接受了辅佐幼主的重托。孝昭皇帝过早驾崩，没有子嗣，天下人都忧心忡忡，急切地想要知道谁是新的君主。在发丧的时候，您依据大义拥立了新君；后来发现所立之人不合适，又依据大义将他废黜（师古注释：虽然没有嫡子继承皇位，但选择旁支宗室来继承，让宗庙有祭祀之人，后来又担心他危害国家，所以将他废黜，这些都是按照大义来做的 ），天下人都很信服。如今国家、宗庙以及百姓的命运，都取决于将军您的这一决定。我私下里倾听众人的议论，观察那些在列的诸侯、宗室，发现他们在民间并没有什么好名声。而按照先帝的遗诏，在掖庭和外戚家中抚养的武帝曾孙刘病已（苏林注释：外家，是说在宫外的普通百姓家中，不在宫中。晋灼注释：刘病已从郡邸狱出来后，先回到了外戚史氏家中，后来才进入掖庭。师古注释：晋灼的说法正确 ），我之前在郡邸狱任职的时候，见过他小时候的样子，如今他已经十八九岁了，精通经术，才华出众，行为稳重，性格温和。希望将军能仔细考虑大义，再用蓍草和龟甲占卜一下，先让他入宫侍奉太后，让天下人都清楚地知道这件事，然后再做出最终的决定，那就是天下的幸事了！”杜延年也知道皇曾孙品德高尚，就劝霍光和张安世拥立他。

    秋季，七月，霍光坐在庭院中，召集丞相以下的大臣商议确定新君的人选，于是他又和丞相杨敞等人上奏说：“孝武皇帝的曾孙刘病已，今年十八岁，师从老师学习了《诗经》《论语》《孝经》，他亲自践行节俭的美德，仁慈爱人，可以继承孝昭皇帝的皇位，奉祀祖宗的宗庙，治理天下百姓（师古注释：天子把百姓当作自己的子女，所以说“子万姓” ）。我们冒死向您奏明！”皇太后下诏说：“可以。”霍光派宗正刘德到刘病已居住的尚冠里，让他洗澡沐浴，赐给他御衣；太仆用轻便的軨猎车（文颖注释：軨猎车是一种小车，前面有弯曲的车舆，没有车篷，近代把它叫做軨猎车。孟康注释：就是现在的载猎车。前面有弯曲的軨，特别高大，打猎的时候站在里面，可以射箭捕杀禽兽。李奇注释：是一种有围栏的轻便车。师古注释：文颖和李奇的说法正确。当时还没有准备好天子的车驾，所以暂且用这种轻便的车，并不是因为它高大。孟康的说法错误。）把刘病已接到宗正府斋戒。庚申日，刘病已进入未央宫，拜见皇太后，被封为阳武侯（班《志》记载，阳武县属河南郡。师古注释：先封侯，是因为不想让平民直接成为天子。 ）。不久后，大臣们献上玺绶，刘病已正式登上皇位，癸巳日，废黜昌邑王。庚申日，立汉宣帝。汉朝在这期间没有君主长达二十七天，但天下却没有发生动荡。霍光能做到这样，实在是难能可贵。刘病已前往高庙祭拜；尊奉皇太后为太皇太后。

    侍御史严延年（班《表》记载：侍御史隶属于御史大夫，有十五人，负责受理公卿的奏事，检举弹劾、查办案件。这里的严姓并非庄助的庄姓，是另外一个姓氏；战国时期有濮阳严仲子 ）上奏弹劾说：“大将军霍光擅自废立君主，没有做臣子的礼仪，犯了大逆不道之罪。”虽然这份奏章被搁置了，但朝廷上下都对他肃然起敬，又有些畏惧。

    八月己巳日，安平敬侯杨敞去世（班《表》记载，安平侯的食邑在汝南 ）。

    九月，大赦天下。

    戊寅日，蔡义被任命为丞相。

    当初，许广汉的女儿嫁给皇曾孙，一年后，生下儿子刘奭。几个月后，皇曾孙被立为皇帝，许氏被封为倢伃。当时霍光的小女儿和皇太后关系亲近，公卿大臣们商议重新册立皇后时，心里都倾向于霍光的女儿，但也没有人明确提出。汉宣帝于是下诏寻找自己在微贱时用过的一把剑。大臣们领会了宣帝的意图，就奏请立许倢伃为皇后。十一月壬子日，立许氏为皇后。霍光认为皇后的父亲许广汉是受过宫刑的人，不适合封爵治国；过了一年多，才封他为昌成君。

    太皇太后回到长乐宫。长乐宫开始设置屯卫。（汉朝太后通常居住在长乐宫。太皇太后在昌邑王被废后，居住在未央宫。如今汉宣帝即位，她又回到长乐宫。 ）

    **中宗孝宣皇帝上之上** （荀悦注释：汉宣帝名询，字次卿。避讳“询”字，用“谋”来代替。应劭注释：根据《谥法》，圣善周闻称为宣。我依据史实，汉宣帝原本名叫病已，元康二年才改名为询 ）

    **本始元年（戊申，公元前73年）**

    春季，汉宣帝下诏让有关部门评定商议拥立新君、安定宗庙的功劳。大将军霍光增加封邑一万七千户，加上之前的食邑，一共有二万户。车骑将军富平侯张安世以下，增加封邑的有十人，被封侯的有五人，被赐爵为关内侯的有八人。（汉昭帝始元二年，霍光因抓捕马何罗有功被封为博陆侯，食邑二千三百五十户，如今增加封邑一万七千二百户。元凤六年，张安世被封为富平侯，食邑三千四十户，如今增加封邑一万六百户。杨敞最初被封为安平侯，食邑七百户，如今给他的儿子杨忠增加封邑四千八百四十七户。蔡义最初被封为阳平侯，如今增加封邑，加上之前的一共七百户。范明友最初被封为平陵侯，如今增加封邑，加上之前的一共二千九百二十户。韩增最初继承龙雒侯的爵位，如今增加封邑一千户。建平侯杜延年最初被封食邑二千户，如今增加封邑二千三百六十户。蒲侯苏昌最初被封食邑一千零二十六户，如今增加封邑。王谭最初继承宜春侯的爵位，如今增加封邑，加上之前的一共一千一百零八户。魏圣最初继承当涂侯的爵位，如今增加封邑，加上之前的一共二千二百户。屠耆堂最初继承杜侯的爵位，食邑一千三百户，如今增加封邑。夏侯胜最初被赐爵为关内侯，如今增加封邑一千户。以上一共十人。封田广明为昌水侯，赵充国为营平侯，田延年为阳城侯，乐成为爰氏侯，王迁为平丘侯，以上一共五人。周德、苏武、李光、刘德、韦贤、宋畸、丙吉、赵广汉八人都被赐爵为关内侯 ）

    大将军霍光向汉宣帝叩头，请求归还执掌朝政的大权，汉宣帝谦逊地推辞不接受；朝中各项事务都先向霍光汇报，然后再呈奏给宣帝。自汉昭帝时期起，霍光的儿子霍禹以及哥哥的孙子霍云都担任中郎将，霍云的弟弟霍山担任奉车都尉、侍中，统领胡、越骑兵，霍光的两个女婿分别担任东、西宫卫尉，他的兄弟、女婿、外孙等都有资格参加朝会，担任诸曹、大夫、骑都尉、给事中等职，霍氏家族的势力盘根错节，在朝廷中根基深厚。等到昌邑王被废黜后，霍光的权力更加稳固，每次朝见宣帝时，宣帝总是虚心谦逊，神色庄重，对霍光的礼遇超过了常规（胡、越兵，指胡骑和越骑。东、西宫卫尉，指长乐卫尉和未央卫尉。侍中可以进入宫中，诸曹负责受理尚书奏事，给事中在宫中任职，这些都是加官。 已甚，意思是超过了适当的程度 ）。

    夏季，四月庚午日，发生地震。

    五月，凤凰聚集在胶东（今山东平度东南 ）、千乘（今山东高青东北 ）。汉宣帝大赦天下，免除百姓这一年的田租赋税。

    六月，汉宣帝下诏说：“已故的皇太子葬在湖县（今河南灵宝西 ），但还没有谥号，每年按时祭祀时也没有相应的礼仪；现在商议一下给他们定谥号，并为其设置陵园和邑户。”（戾太子死事见二十二卷武帝征和二年 ）有关部门上奏说：“按照《礼》的规定，过继给别人的人，就是别人的儿子；所以要降低对自己亲生父母的祭祀规格，不能再祭祀他们，这是尊崇祖先的大义。陛下您是继承孝昭帝的皇位，承担着祖宗的祭祀，我们认为，您亲生父亲的谥号应该是‘悼’，母亲的谥号为‘悼后’；已故皇太子的谥号为‘戾’，史良娣的谥号为‘戾夫人’。”（《谥法》记载：不后悔以前的过错称为“戾”；又不思念称为“戾” ）他们的陵墓都按照相应的规格进行了改葬。

    秋季，七月，汉宣帝下诏立燕剌王刘旦的太子刘建为广阳王（燕王刘旦死后，刘建被废为平民，事见二十三卷昭帝元凤元年 。广阳国属幽州，刘旦死后，燕国被废除，改为广阳郡，现在又将其作为封国名。）；立广陵王刘胥的小儿子刘弘为高密王。（封刘胥的儿子刘弘为王，以此来体现皇帝对宗室的亲近和恩宠 ）

    当初，上官桀与霍光争权，霍光诛杀上官桀之后，便遵循汉武帝时期的制度，用严厉的刑罚来约束臣下，因此当时的普通官吏都以施行严酷的刑罚为有能力的表现；而河南太守丞、淮阳人黄霸却唯独以宽厚温和而闻名。汉宣帝在民间时，深知百姓深受官吏严苛执法之苦，听说黄霸执法公平，于是征召他担任廷尉正；黄霸多次裁决疑难案件，朝廷上下都称赞他判决公正（廷尉正，俸禄为千石。“庭中”，《汉书》写作“廷中”。师古注释：这里的廷中，指的是廷尉府中。我依据《通鉴》写作“庭中”，意思是汉朝朝廷之中。）。

    **二年（己酉，公元前72年）**

    春季，大司农田延年因罪自杀。汉昭帝去世时，大司农雇百姓的车运送丧葬物资，田延年却虚报租车费用，贪污了三千万钱，被他的仇家告发。霍光召来田延年询问，想要为他开脱（师古注释：为他开通道路，使他有安全的处境 ）。田延年却抵赖说：“根本没有这回事！”霍光说：“如果真的没有，那就应该彻查到底！”（师古注释：既然没有事实，就应该让有关部门彻底追查，把事情弄清楚 ）御史大夫田广明对太仆杜延年说：“按照《春秋》的大义，应该用功劳来掩盖过错。（《公羊传》记载：僖公十七年夏天，齐国灭掉了项国。是谁灭掉的呢？是齐国。为什么不说齐国灭掉项国呢？这是为齐桓公避讳。因为齐桓公曾经有保存危亡国家、延续断绝祭祀的功劳，所以君子为他避讳 ）当初废黜昌邑王的时候，如果不是田子宾（田延年，字子宾，事见上卷昭帝元平元年 ）挺身而出，大事就无法成功。现在就算朝廷拿出三千万钱赏给他又怎么样呢？希望您能把我的这番话告诉大将军！”杜延年把这番话转达给了大将军霍光，霍光说：“确实如此，田延年真是个勇士！当初商议大事的时候，他的话震动了整个朝廷。”霍光说着，不自觉地抬手抚胸，说：“直到现在，我想起来还心有余悸。请你替我感谢田大夫，并转告大司农，让他主动去狱中接受公正的审判。”田广明派人把霍光的话告诉田延年。田延年说：“就算朝廷宽大处理我，我又有什么脸面进监狱，让众人指着我嘲笑，被那些囚犯唾弃呢！”于是他紧闭房门，独自在房间里，袒露着一只胳膊，拿着刀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几天后，使者来召田延年去廷尉府。田延年听到外面的鼓声（晋灼注释：使者到了大司农府，宣读诏书，所以要击鼓。），便自刎而死。

    夏季，五月，汉宣帝下诏说：“孝武皇帝亲身践行仁义，振奋武威，功德盛大，然而为他制定的庙乐却与他的功绩不匹配，我深感遗憾。现在让列侯、二千石官员、博士们一起商议这件事。”于是大臣们在朝堂上进行了激烈的讨论，大家都说：“应该按照诏书的意思办。”只有长信少府夏侯胜表示反对，他说：“汉武帝虽然有抗击四方蛮夷、开拓疆土的功劳，但是他让众多将士战死沙场，耗尽了百姓的财力，生活奢侈无度，致使天下财力空虚，百姓流离失所，死亡的人数将近一半，还发生了严重的蝗灾，数千里的土地颗粒无收，甚至出现了人吃人的现象，国家的积蓄至今都没有恢复；他对百姓没有什么恩泽，不应该为他设立专门的庙乐。”公卿大臣们纷纷责问夏侯胜：“这是皇帝的诏书啊。”夏侯胜说：“诏书也不能盲目听从。作为臣子，就应该直言进谏，而不是一味地阿谀奉承。我的观点已经说出口，就算是死也不会后悔！”于是，丞相、御史联名上奏弹劾夏侯胜，说他非议诏书，诋毁先帝，犯了大逆不道之罪；还弹劾丞相长史黄霸，说他纵容夏侯胜，不举报弹劾；两人都被关进了监狱。有关部门于是奏请尊奉孝武帝的庙为世宗庙，演奏《盛德》《文始五行之舞》（应劭注释：汉宣帝又采用《昭德之舞》改编为《盛德舞》，用来尊崇世宗庙。各个皇帝的宗庙都经常演奏《文始四时五行舞》。汉武帝巡视经过的郡国，都为他立了庙，就像为高祖、太宗立庙一样 ）。夏侯胜和黄霸被关押了很长时间，黄霸想向夏侯胜学习《尚书》，夏侯胜以自己将被处死为由拒绝了。黄霸说：“早上听到了真理，就算晚上死去也没有遗憾了。”（这是《论语》中记载的孔子的话 ）夏侯胜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于是就开始教他。他们在狱中度过了两个冬天，一直不停地讲学讨论。

    当初，乌孙公主去世后，汉朝又把楚王刘戊的孙女刘解忧封为公主，嫁给乌孙王岑娶。岑娶与匈奴妻子所生的儿子泥靡还年幼，岑娶病重时，把国家托付给叔父大禄的儿子翁归靡，说：“等泥靡长大后，就把国家还给他。”翁归靡即位后，号称肥王，他又娶了刘解忧公主，两人婚后生了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大儿子叫元贵靡，二儿子叫万年，小儿子叫大乐。汉昭帝时期，刘解忧公主上书说：“匈奴和车师一起侵犯乌孙，希望天子能出兵救援！”汉朝于是开始蓄养兵马，商议攻打匈奴。恰逢汉昭帝驾崩，汉宣帝派光禄大夫常惠出使乌孙。乌孙公主和乌孙王都派使者上书，说：“匈奴又接连派出大军侵犯乌孙。他们派使者来威胁乌孙，说‘赶快把公主交出来！’还想断绝乌孙与汉朝的联系。乌孙王愿意出动国内五万精锐骑兵，全力抗击匈奴。只希望天子能出兵拯救公主和乌孙王！”此前，匈奴多次侵犯汉朝边境，汉朝也一直想讨伐他们。秋季，汉朝大规模发兵，派御史大夫田广明为祁连将军，率领四万多骑兵，从西河（今内蒙古东胜 ）出发；度辽将军范明友率领三万多骑兵，从张掖（今甘肃张掖 ）出发；前将军韩增率领三万多骑兵，从云中（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 ）出发；后将军赵充国为蒲类将军，率领三万多骑兵，从酒泉（今甘肃酒泉 ）出发；云中太守田顺为虎牙将军，率领三万多骑兵，从五原（今内蒙古包头西北 ）出发；约定各路大军出塞后都要行军二千多里。又任命常惠为校尉，持符节监督乌孙军队，共同抗击匈奴。

    **三年（庚戌，公元前71年）**

    春季，正月癸亥日，恭哀许皇后去世（张晏注释：按照礼的规定，妇人的谥号跟随丈夫。因为怜悯许皇后被杀害，所以加了两个谥号。我依据班《史》，从高后开始，皇后的谥号都是跟随丈夫，之前并没有其他谥号。直到汉武帝的卫皇后，谥号为“思”，也是因为她不得善终。到了东汉，像光烈皇后、明德皇后，才开始在跟随丈夫谥号的基础上再加两个字作为谥号 ）。当时，霍光的夫人显想让自己的小女儿成君显贵，却一直没有机会。正好许皇后怀有身孕，身体不适。女医淳于衍（《姓谱》记载：淳于姓出自姜姓，是州公的后代 ），很受霍家喜爱，曾入宫侍奉皇后治病。淳于衍的丈夫赏是掖庭户卫（掖庭户卫负责掌管掖庭的门户，由户郎主管 ），他对淳于衍说：“你可以去拜访霍夫人，顺便帮我请求她，让我担任安池监。”淳于衍按照丈夫的话去回复显，显听后心中一动，屏退左右之人，称呼着淳于衍的字说：“少夫你帮了我这个忙，我也想回报你，你看可以吗？”（晋灼注：回报指谋划杀死许皇后这件事 ）淳于衍说：“夫人您说的事，有什么不可以的呢！”显说：“将军一直很疼爱小女儿成君，想让她成为特别尊贵的人，希望能把这件事托付给你，少夫！”淳于衍问：“您说的是什么意思呢？”显说：“女人生孩子，是一件大事，生死难料。现在皇后即将临盆，可以趁机给她下毒，除掉她，这样成君就能成为皇后了。要是你帮了这个忙，事成之后，富贵我们一起共享。”淳于衍说：“药是由很多医生一起调配的，而且还要有人先尝，这怎么行呢？”显说：“这就看少夫你肯不肯帮忙了。将军掌控着天下，谁敢说什么！就算有紧急情况，也会有人保护你，就怕少夫你不愿意罢了。”淳于衍犹豫了很久，说：“我愿意尽力！”于是她捣碎附子（附子与天雄、乌喙出自同一种植物，有剧毒 ），带进了长安宫。皇后分娩后，淳于衍取出附子，掺入太医调制的药丸中让皇后服用。过了一会儿，皇后说：“我头晕得厉害，这药里该不会有毒吧？”淳于衍回答说：“没有。”但皇后的病情却越来越严重，最终去世。淳于衍出宫后，去见显，两人相互慰问，但显也不敢马上重谢淳于衍。后来有人上书告发那些侍奉皇后治病却不尽职的医生，他们都被收押进诏狱，被弹劾犯了大逆不道之罪。显非常害怕，赶忙把实情告诉了霍光，并说：“既然已经出了这个主意，就别让官吏逼得太紧，为难淳于衍！”霍光听后大惊失色，本想自己揭发这件事，但又于心不忍，犹豫不决。正好廷尉奏请处置相关人员，霍光就在奏章上批示不要追究淳于衍（李奇注：光在奏书上批示。师古注：是向皇帝解释这件事，霍光不会自己在奏书上批示。我依据《霍光传》，霍光去世后，皇帝才得知毒杀许皇后的事，在当时霍光怎么敢向皇帝说明呢！李奇的说法正确。）。显趁机劝霍光把女儿送进宫。

    戊辰日，五位将军从长安出发。匈奴听说汉朝大军出动，老弱之人纷纷逃走，驱赶着牲畜远远地躲避，因此五位将军收获很少。夏季，五月，各路大军收兵回朝。度辽将军范明友出塞一千二百多里，到达蒲离候水（从张掖出塞 ），斩杀、俘虏了七百多人。前将军韩增出塞一千二百多里，到达乌员，斩杀、俘虏了一百多人。蒲类将军赵充国出塞一千八百多里，向西到达候山（从酒泉出塞 ），斩杀、俘虏了单于的使者蒲阴王以下三百多人。他们听说匈奴已经逃走，都没有按约定的时间继续进军就返回了。天子念他们过失较轻，对他们宽大处理，没有治罪。祁连将军田广明出塞一千六百里，到达鸡秩山（从西河出塞 ），斩杀、俘虏了十九人。途中遇到从匈奴返回的汉朝使者冉弘等人（《姓谱》记载：楚大夫叔山冉的后代。孔子的弟子有冉伯牛、冉有 。 ），冉弘说鸡秩山以西有匈奴军队，田广明就告诫冉弘，让他别说有匈奴人，打算撤兵。御史属官公孙益寿劝谏，认为不能这样做。田广明不听，还是带兵返回了。虎牙将军田顺出塞八百多里，到达丹余吾水（从五原出塞 ），就停止前进，斩杀、俘虏了一千九百多人后，也带兵返回。皇帝认为虎牙将军没有按约定进军，还虚报俘虏和缴获数量，而祁连将军明知前面有匈奴军队却停留不前（孟康注：逗遛，是法律用语，指军队行军时停顿不前，滞留不进。 ），将他们都交给司法官吏处置，两人都自杀了。皇帝提拔公孙益寿为侍御史（《百官表》记载：侍御史有十五人，负责受理公卿奏事、检举弹劾、查办案件 。）。

    乌孙王亲自率领五万骑兵与校尉常惠从西方进军，到达匈奴右谷蠡王的王庭，俘虏了单于的父亲以及单于的嫂子、居次（晋灼注：匈奴对公主的称呼 ）、名王、犂污都尉、千长、骑将以下共四万人（犂污都尉，是犂污王的都尉。师古注：千长，是率领一千人的长官。），还缴获了马、牛、羊、驴、骆驼七十多万头（师古注：橐佗，是说这种牲畜能驮着袋子运输货物。《考异》记载：《常惠传》中，“四万人”写作“三万九千人”，“七十多万头”写作“六十多万头”，现在依从《乌孙传》 ）。这些战利品都被乌孙人自己拿走了。皇帝认为五位将军都没有立下战功，只有常惠奉命出征取得了胜利，封常惠为长罗侯（长罗是侯国，属陈留郡。贤注：长罗侯国的旧城在今滑州匡城县城东北 ）。虽然匈奴民众受伤逃走以及因牲畜远移而死亡的不计其数，但匈奴从此国力大为削弱，他们对乌孙怀恨在心。

    皇帝又派常惠带着金银财宝前往乌孙，赏赐给那些有功的乌孙贵族。常惠趁机上奏，说龟兹国曾经杀害校尉赖丹，却一直没有受到惩罚，请求顺路去攻打龟兹。皇帝没有同意。大将军霍光暗示常惠可以根据实际情况自行决断。常惠与五百名官兵一起到达乌孙，在返回途中，征调了西域各国两万兵力（从乌孙返回时，经过的西域各国都被征调了军队 ），又命令副使征调龟兹东边各国两万兵力，再加上乌孙的七千兵力，从三面攻打龟兹。在各路军队还未会合时，常惠先派人去责问龟兹王之前杀害汉朝使者的罪行。龟兹王谢罪说：“那是我先王在位时，被贵族姑翼误导，我并没有罪过。”常惠说：“既然如此，把姑翼绑来，我就放过你。”龟兹王就把姑翼抓来交给常惠，常惠斩杀姑翼后返回。（龟兹杀害赖丹的事，见上卷昭帝元凤四年 ）

    发生大旱。

    六月己丑日，阳平节侯蔡义去世（阳平属东郡 。《考异》记载：荀《纪》写作“乙丑”，有误 ）。

    甲辰日，长信少府韦贤被任命为丞相。

    大司农魏相被任命为御史大夫。

    冬季，匈奴单于亲自率领几万骑兵攻打乌孙，掳获了不少乌孙的老弱百姓。单于准备撤兵时，恰逢天降大雪，匈奴的百姓和牲畜冻死了很多，能活着回去的还不到十分之一。这时，丁令（今贝加尔湖一带 ）趁匈奴虚弱，从北边发起进攻，乌桓从东边侵入，乌孙从西边出击，这三个国家一共斩杀了匈奴几万人，缴获了几万匹马和大量的牛羊；再加上因饥饿而死的，匈奴百姓死了十分之三，牲畜死了十分之五。匈奴元气大伤，那些原本归附匈奴的国家也纷纷瓦解，匈奴连抵御他们的侵扰都无能为力。此后，汉朝派出三千多骑兵，兵分三路，同时攻入匈奴，俘虏了几千人后返回；匈奴始终不敢报复，反而更加渴望与汉朝和亲，边境地区的战事也因此减少了。

    这一年，颍川太守赵广汉被调任为京兆尹（今河南禹州 ）。颍川地区的风俗是，当地的豪门大族喜欢互相勾结，形成帮派。赵广汉制作了一种类似瓦罐的器具，上面有小孔，接受官吏和百姓的举报信件，鼓励他们相互揭发。这样一来，当地的豪门大族之间互相怨恨指责，他们的帮派逐渐瓦解，盗贼也不敢轻易作案。有匈奴的投降者说，匈奴人都听说过赵广汉的大名，因此赵广汉被调入京城担任京兆尹。赵广汉对待下属官吏，总是热情周到，有了功劳和好事，他都归功于下属，而且他的行为都是发自内心的真诚之举，因此下属们都愿意为他效力，哪怕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赵广汉为人聪明，他清楚地知道每个下属的才能和长处，以及他们是否尽心尽力；如果有人辜负了他的信任，他就会将其逮捕，让对方无处可逃；一经审讯，罪行立刻就能查明，犯罪之人马上就会认罪伏法。他尤其擅长使用“钩距法”来了解事情的真相（苏林注：用这种方法获取实情，让对方无法隐瞒。晋灼注：钩，是获取的意思；距，是封闭的意思。让对方没有疑虑，好像不用问就知道答案，而众人都不知道其中的方法，这就是距。师古注：晋灼的说法正确 ），就连民间那些细微的奸邪之事他都了如指掌。长安城里有几个少年，在偏僻小巷的一间空屋里聚会，谋划着一起去抢劫；他们还没商量完，赵广汉就派官吏将他们逮捕，这些少年全都认罪。他揭发隐秘的奸邪之事，就像神明一样厉害。在他的治理下，京兆地区政治清明，官吏和百姓对他赞不绝口。当地的长辈们传颂说，自汉朝建立以来，治理京兆的官员没有一个能比得上他。

    **四年（辛亥，公元前70年）**

    春季，三月乙卯日，立霍光的女儿为皇后，大赦天下。当初，许皇后出身低微，登上皇后之位的时间不长，她的侍从和车马服饰都非常节俭。等到霍皇后被立为皇后，她出行时的车马、侍从规模越来越大，赏赐给下属的财物更是数以千万计，与许皇后时期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夏季，四月壬寅日，四十九个郡国在同一天发生地震，有的地方还出现了山崩，城墙、房屋被毁坏，六千多人丧生。北海郡（今山东昌乐西 ）、琅邪郡（今山东临沂一带 ）的祖宗宗庙也被毁坏（汉景帝元年，下令各郡国分别建立太祖高皇帝庙、太宗文皇帝庙 ）。皇帝下诏，让丞相、御史与列侯、中二千石官员广泛征求精通经学的人士的意见，询问应对灾异的办法，不要有所隐瞒。又命令三辅地区、太常以及各内郡国举荐贤良方正之士各一人。同时大赦天下。皇帝身着素服，避开正殿，五天没有在此处理政务。释放了夏侯胜和黄霸，任命夏侯胜为谏大夫、给事中，任命黄霸为扬州刺史（扬州统辖庐江、九江、会稽、丹阳、豫章等郡 ）。

    夏侯胜为人质朴正直，性格随和，不讲究威严的仪态。有时他会在皇帝面前称呼皇帝为“君”，还曾在皇帝面前误称别人的表字，但皇帝却因此更加亲近信任他。有一次，夏侯胜出宫后，把在宫中与皇帝交谈的内容告诉了别人，皇帝听说后责备他，夏侯胜说：“陛下说的话很有道理，所以我才宣扬出去。尧帝的话传播天下，至今还被人们传颂。我认为陛下的话值得流传，所以就说了。”每次朝廷商议重大事情时，皇帝知道夏侯胜一向正直，就会对他说：“先生请直言，不要因为之前的事有所顾虑！”后来，夏侯胜又担任长信少府，之后升任太子太傅。他九十岁时去世，太后赏赐给他家二百

    万钱，还为他穿素服五天，以此来报答他作为师傅的恩情。儒士们都认为这是一种荣耀。

    五月，凤凰聚集在北海郡的安丘（今山东安丘 ）、淳于（今山东安丘东北 ）。安丘和淳于这两个县都属北海郡。安丘，是春秋时期的渠丘；淳于，是春秋时期的州国 ）。

    广川王刘去因杀害自己的老师以及十几名姬妾而获罪，他的手段极其残忍，有的是将铅锡熔化后灌入受害者口中，有的是将人肢解，还使用毒药煮尸体，让尸体完全糜烂，他最终被废黜王位，流放到上庸（今湖北竹溪东南 ），后来自杀身亡。

    **地节元年（壬子，公元前69年）** （应劭注释：因为之前发生了地震、山崩、水患等灾害，所以改元为地节，希望大地能恢复正常的节律 ）

    春季，正月，西方天空出现了彗星。

    楚王刘延寿（汉景帝封平陆侯刘礼为楚王，以供奉元王的祭祀，刘礼传位给儿子刘道，刘道传位给孙子刘注，刘注传位给曾孙刘纯；刘延寿是刘纯的儿子 ）认为广陵王刘胥是汉武帝的儿子，一旦天下发生变故，他必定会被立为皇帝，于是便暗中依附、帮助刘胥。他为自己的王后的弟弟赵何齐迎娶了广陵王的女儿为妻，还让赵何齐给广陵王送信说：“希望您能时刻留意天下局势，争取不要落在别人后面得到天下！”赵何齐的父亲赵长年得知此事后，上书告发了刘延寿，朝廷将此事交给有关部门进行调查审讯，刘延寿供认不讳。冬季，十一月，刘延寿自杀，刘胥则没有被追究。

    十二月癸亥日，是月末最后一天，发生了日食。

    这一年，于定国担任廷尉（《姓谱》记载：周武王的儿子被封在邘国，他的子孙以国为姓；后来去掉“邑”旁，就单姓“于” ）。于定国在审理疑难案件时，秉持公正的原则，致力于照顾那些鳏寡孤独之人，对于罪行有疑问的，都从轻处理，并且格外谨慎。朝廷上下都称赞他说：“张释之担任廷尉时，天下没有受冤枉的百姓。于定国担任廷尉，百姓都认为自己不会受到冤枉。”

    **二年（癸丑，公元前68年）**

    春季，霍光病重。汉宣帝亲自前往探望，为他的病情而落泪。霍光上书向宣帝表达感激之情，希望能分出三千户封邑，封哥哥霍去病的孙子、奉车都尉霍山为列侯，以供奉霍去病的祭祀（霍去病被封为冠军侯，他的儿子霍嬗继承了爵位，霍嬗去世后没有子嗣，封国被废除，所以霍光请求分出自己的封邑来封霍山 ）。当天，宣帝任命霍光的儿子霍禹为右将军。三月庚午日，霍光去世。宣帝和皇太后亲自前往吊唁，由中二千石官员负责修建坟墓，赏赐的棺材、下葬的器具等都按照皇帝的规格，赐谥号为宣成侯。征发三河地区的士兵为霍光挖掘墓穴、填土，还设置了三百户人家的园邑，派专人负责守护；宣帝下诏免除霍光后代的赋税徭役，让他们的爵位和封邑世代相传。

    御史大夫魏相呈上密封的奏章（为了防止所奏之事泄露，将奏章密封后呈上，所以称为封事。《汉官》记载：一般的章表都要开封；如果是机密之事，可以用黑色的袋子密封 ）说：“国家刚刚失去大将军，应当彰显功臣的功绩，以此来镇守藩国，不要让重要职位空缺，以免引发争权夺利的事情。应该任命车骑将军张安世为大将军，不再让他兼任光禄勋；让他的儿子张延寿担任光禄勋。”宣帝也有这样的想法。夏季，四月戊申日，任命张安世为大司马、车骑将军，兼领尚书事务（《考异》记载：《百官表》中说：“地节三年四月戊申日，张安世担任大司马。七月戊戌日，改任卫将军；霍禹担任大司马。七月壬辰日，霍禹被腰斩。”荀《纪》中说：“三年四月戊辰日，张安世担任大司马。”但明年四月并没有戊辰日，七月也没有戊戌日，而且不应该再次提到七月。根据《宣纪》《张安世传》《霍光传》来考证，张安世担任大司马应该是在今年，担任卫将军应该是在明年十月，霍禹死于四年七月，大概是年表在书写时，旁行连接出现错误，才导致这样的失误 ）。

    凤凰聚集在鲁国（今山东曲阜 ），众多鸟儿跟随在周围。宣帝大赦天下。

    宣帝想要报答大将军霍光的恩德，于是封霍光哥哥的孙子霍山为乐平侯，让他以奉车都尉的身份兼领尚书事务。魏相通过昌成君许广汉向宣帝呈上密封奏章，说：“《春秋》讥讽世袭卿位的制度（《公羊传》记载：隐公三年夏季四月辛卯日，尹氏去世。尹氏是什么人呢？是天子的大夫。为什么称呼他为尹氏呢？这是一种贬称。为什么要贬称他呢？是为了讥讽世袭卿位的制度。世袭卿位，是不符合礼制的 ），厌恶宋国三代人都担任大夫（《公羊传》说：宋国三代没有大夫，是因为三代都从国内选拔大夫。师古注释：三代，指襄公、成公、昭公时期，从国内选拔大夫。 ），以及鲁国季孙氏专权（鲁国从季友拥立僖公，季文子驱逐东门氏，季意如驱逐昭公，季氏世代专权鲁国朝政。到了哀公时期，哀公厌恶季氏的逼迫却无法除掉他，最终只能逃到邾国 ），这些都给国家带来了危险和混乱。自后元年间以来，王室的权力逐渐衰落，政权由宰相掌握。如今霍光去世，他的儿子又担任右将军，侄子掌控着朝廷的关键职位（指兼领尚书事务。贤注释：枢机，是重要的官职。《春秋运斗枢》记载：北斗，第一星是天枢，第二星是璇，第三星是机 ），他的兄弟、女婿们占据着重要的权力职位，掌管着军事，霍光的夫人显以及他的女儿们都可以自由出入长信宫（师古注释：通籍，指在宫禁的门籍上登记了名字，可以自由出入。应劭注释：籍，是二尺长的竹牒，上面写着年龄、名字、外貌特征等，悬挂在宫门上，核对相符后才能进入。有时在夜里，凭借诏书也可以出入宫门 ），他们骄横奢侈、放纵不羁，恐怕会逐渐难以控制，应该想办法削弱他们的权力，破除他们可能的阴谋，以此来稳固国家的根基，保全功臣的家族。”另外，按照惯例，大臣们上书都要准备两份，其中一份标明“副”，兼领尚书事务的人先打开副封，如果发现奏书中有不好的内容，就会将其搁置，不向皇帝上奏。魏相又通过许伯向宣帝建议取消副封，以防止信息被堵塞蒙蔽。宣帝认为这个建议很好，下诏让魏相担任给事中，并且采纳了他的所有建议。汉朝的三公、九卿都属于外朝官员，如今魏相担任给事中，就可以进入宫中，参与中朝的议事 ）。

    宣帝出身于民间，深知百姓生活的艰难。霍光去世后，他开始亲自主持朝政，振奋精神，致力于治理国家，每隔五天就会听取一次大臣们的奏事。从丞相以下的官员各自尽职尽责，向宣帝奏事，详细陈述自己的观点，宣帝会考察他们的实际能力。侍中、尚书等官员如果有功劳应该升迁，或者有特别优秀的表现，宣帝会给予丰厚的赏赐，甚至惠及他们的子孙，而且让他们长期担任同一职位。朝廷的决策机制周密完善，各种规章制度完备，上下之间相处融洽，没有敷衍了事的风气。每当任命刺史、郡守、国相时，宣帝都会亲自接见并询问他们，了解他们的施政思路，等他们上任后，再考察他们的实际行动，来验证他们之前所说的话，如果发现他们的名声和实际行为不相符，一定会查明原因。宣帝常常说：“百姓之所以能安心地在田间劳作，没有叹息、愁恨的情绪，是因为政治清平、诉讼得到合理处理。能和我一起实现这一目标的，大概只有优秀的二千石官员吧！”他认为太守是治理百姓的根本，如果频繁更换，百姓就会感到不安；百姓知道太守的任期会很长，不会被欺骗，就会服从他的教化。所以，如果二千石官员治理地方有成效，宣帝就会用玺书进行勉励，为他们增加俸禄、赏赐黄金，有的还会封爵至关内侯；如果公卿职位有空缺，就会从受到表彰的官员中选拔，按照顺序任用。因此，在这一时期，汉朝涌现出了很多优秀的官吏，被人们称为中兴时期。

    匈奴壶衍鞮单于去世，他的弟弟左贤王即位，成为虚闾权渠单于，他立右大将的女儿为大阏氏，同时废黜了前单于宠爱的颛渠阏氏。颛渠阏氏的父亲左大且渠心怀怨恨。此时，汉朝认为匈奴已经无力侵扰边境，便撤销了塞外的各个城堡，让百姓休养生息。单于得知这个消息后，非常高兴，召集贵族们商议，想要与汉朝和亲。左大且渠却暗中破坏这件事，他说：“之前汉朝使者来了之后，军队就跟着来了。现在我们也效仿汉朝，先派使者去，然后发兵。”于是他主动请求和呼卢訾王各率领一万骑兵，向南靠近汉朝边塞打猎，计划在相遇时一起入侵汉朝。还没等他们到达目的地，就有三名匈奴骑兵逃到汉朝投降，把匈奴的计划告诉了汉朝。于是，宣帝下诏征发边境的骑兵，屯驻在要害之处，派大将军军监治众等四人率领五千骑兵，分成三队，出塞后各行军几百里，分别俘获了几十名匈奴人后返回。当时匈奴失去了这三名骑兵，不敢入侵，就撤军离开了。这一年，匈奴发生饥荒，百姓和牲畜死亡了十分之六七，他们又派出两批各一万骑兵的队伍，用来防备汉朝。这年秋天，匈奴之前俘获的居住在左地的西嗕人，其首领以下几千人赶着牲畜迁徙，与匈奴的瓯脱部落发生了冲突，双方死伤众多，西嗕人于是向南投降了汉朝。



 第25章 汉纪十七

    从甲寅年（公元前67年）到己未年（公元前62年），共六年。

    **中宗孝宣皇帝上之下 地节三年（甲寅，公元前67年）**

    春季，三月，汉宣帝下诏说：“我听说，如果有功之人得不到奖赏，有罪之人得不到惩罚，就算是唐尧、虞舜在世，也不能教化天下。如今胶东国相王成，勤勉不懈地招抚百姓，流民自愿前来登记归附的多达八万余人，在治理地方上取得了卓异的成效。特赐王成关内侯的爵位，将其俸禄提升为中二千石。”还没等到朝廷征召任用他，王成便因病在任上去世。后来，宣帝下诏让丞相、御史询问各郡国上计的长史、守丞（胡三省注：郡派守丞，国派长史，其实是同一类职务，所以统称郡国上计长史、守丞。《后汉书·百官志》记载：诸侯王国相的职责如同太守，长史的职责如同郡丞。而且边境的郡设有丞，原本也有长史；长史负责上计是毫无疑问的），了解政令执行的得失情况。有人回答说：“之前胶东国的王成是虚报流民数量，以此来骗取朝廷的重赏。”从那以后，很多平庸的官吏都开始追求这种虚名。

    夏季，四月戊申日，汉宣帝立儿子刘奭为皇太子，任命丙吉为太傅，太中大夫疏广为少傅。疏是姓氏。（《考异》记载：荀《纪》中记载立皇太子是在去年四月戊申日，《汉书》的旧版本也是如此。颜师古依据《疏广》及《丙吉传》，都记载“地节三年立皇太子”，可知此年的记载是正确的 ）。封太子的外祖父许广汉为平恩侯（平恩，是侯国，属魏郡。宋白注释：魏时设为县，属广平郡；唐朝时属洺州；境内有平恩川 ）。又封霍光哥哥的孙子、中郎将霍云为冠阳侯（《恩泽侯表》记载，冠阳侯的食邑在南阳郡 ）。

    霍显得知刘奭被立为太子后，愤怒得吃不下饭，甚至吐血，说道：“这是皇上在民间时生的儿子，怎么能被立为太子！要是皇后以后生了儿子，难道只能做诸侯王吗？”于是她又教唆皇后去毒害太子。皇后多次召太子前来赐给他食物，保姆和奶妈都会先尝一尝。皇后虽然心怀不轨，却始终没有机会下毒。

    五月甲申日，丞相韦贤因年老多病，请求退休；宣帝赏赐给他一百斤黄金、一辆安车和四匹马，批准他辞官回家。丞相退休的制度就是从韦贤开始的。

    六月壬辰日，汉宣帝任命魏相为丞相。辛丑日，任命丙吉为御史大夫，疏广为太子太傅，疏广哥哥的儿子疏受为太子少傅。

    太子的外祖父、平恩侯许伯，认为太子年纪还小，便向宣帝请求，让自己的弟弟、中郎将许舜去监护太子家。宣帝就此事询问疏广的意见，疏广回答说：“太子是国家的储君，他的老师和朋友应该是天下的杰出人才，不应该只亲近外戚许氏一家。况且太子已经有了太傅、少傅，属官也都配备齐全，现在再让许舜去监护太子家，会显得见识浅陋（胡三省注：只亲近外戚，会让天下人觉得见识短浅），不利于在天下人面前培养太子的品德。”宣帝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便把这番话告诉了魏相，魏相听后，摘下帽子谢罪说：“这不是我们这些人能想到的。”从此，疏广更加受到宣帝的器重。

    京城下起了大冰雹，大行丞、东海人萧望之上书，认为这是大臣掌权、一姓专权导致的（胡三省注：根据《萧望之传》，萧望之当时担任大行治礼丞 ）。宣帝早就听说过萧望之的名声，便任命他为谒者。当时，宣帝广泛招揽贤能之士，很多百姓上书谈论对国家有利的事情，宣帝总是把这些奏章交给萧望之，让他去了解情况；对于才能高的人，萧望之就奏请丞相、御史任用（胡三省注：萧望之把这些人的情况上报给丞相、御史，有的上奏给皇帝听闻，这些人就能得到提拔 ）；次一等的，就让中二千石官员试用，满一年后，再将他们的表现奏报给宣帝（胡三省注：让他们试着去做自己所建议的事情，或者用其他职事来考验他们。刘仲冯认为：看这里的文意应该是连贯的一条内容，不应该从中分开，不然解释起来太麻烦，颜师古的说法不对。我认为高才能的人就让丞相、御史试用，次一等的由中二千石官员试用，文意本来就是连贯的，只是区分了高低等次，并非断句错误 ）；才能低的，就回复他们，说他们的建议不可用，让他们回家。萧望之对这些事情的处理和奏报都很合宣帝的心意。

    冬季，十月，宣帝下诏说：“九月壬申日发生了地震，我非常害怕。如果有人能指出我的过失，或者是贤良方正、敢于直言进谏的人，希望你们能来匡正我的不足，不要因为有官吏在位而有所避讳！我德行不够，不能让远方的人归附，所以边境的屯戍一直没有停止。现在又整顿军队，大量屯兵，长期让百姓劳累，这不是安抚天下的办法。取消车骑将军、右将军的屯兵！”又下诏说：“那些皇帝没有去过的池塘和苑囿（胡三省注：苏林说，把竹子折断，用绳子连接起来作为禁苑的界限，法律上称之为籞；服虔说，在池塘中建造房屋，用来栖息鸟类，鸟飞进去就可以捕捉；应劭说，池是陂池，籞是禁苑；臣瓒说，籞是用来养鸟的地方，设置藩篱，在上面覆盖，让鸟飞不出去，就像苑囿中畜养野兽、池塘中畜养鱼一样。师古认为苏林、应劭的说法正确 ），借给贫民使用。各郡国的宫馆不要再进行修缮。返回故乡的流民，借给他们公田，提供种子和粮食，并且暂时免除他们的赋税和徭役。”

    霍氏家族骄横奢侈，为所欲为。太夫人霍显大肆修建府邸，制作了一辆乘坐的辇车，在上面加以彩绘，铺上绣着花纹的褥垫，用黄金装饰；她还让侍女们用五彩丝线拉着辇车，在府中嬉戏；她还与管家冯子都私通。而霍禹、霍山也都忙着修缮自家的宅第，在平乐馆骑马奔驰，纵情游乐。霍云本应入朝当值，却多次称病私自外出，还带着众多宾客，在黄山苑中围猎，却让奴仆去上朝谒见（胡三省注：上朝应该亲自去，霍云却让奴仆去代替自己。上谒，就像现在拜见尊贵的人并通报自己的情况 ），却没有人敢责备他。霍显和她的女儿们日夜自由出入长信宫，毫无节制（胡三省注：长信宫是上官太后居住的地方 ）。

    宣帝在民间时，就听说霍氏家族长期以来地位尊贵、权势显赫，心中很是不满。亲政之后，他任命御史大夫魏相为给事中。霍显对霍禹、霍云、霍山说：“你们这些人不努力继承大将军的遗业，现在魏大夫做了给事中，要是别人在他面前说你们的坏话，你们还能自救吗！”后来，霍氏家族的奴仆与御史家的奴仆在路上发生争执，霍氏的奴仆冲进御史府，想要踢大夫家的门；御史向他们叩头赔罪，他们才肯离开。有人把这件事告诉了霍氏家族，霍显等人这才开始感到担忧。

    恰逢魏相升任丞相，他多次在闲暇时进宫向宣帝进言；平恩侯许伯和侍中金安上等可以直接出入宫中。当时霍山兼领尚书事务，宣帝下令让官吏和百姓可以直接呈递密封的奏章，不必经过尚书，大臣们进见皇帝也更加自由，霍氏家族因此非常厌恶这种情况。宣帝也听说了霍氏家族毒杀许皇后的传闻，但还没有查明真相，于是将霍光的女婿、度辽将军、未央卫尉、平陵侯范明友调任为光禄勋（《功臣侯表》记载，平陵侯的食邑在南阳郡的武当县 ）；将霍光的次女婿、诸吏、中郎将、羽林监任胜调出京城，担任安定太守。几个月后，又将霍光姐姐的女婿、给事中、光禄大夫张朔调出京城，担任蜀郡太守；将霍光孙女婿、中郎将王汉调出京城，担任武威太守。不久之后，又将霍光长女的女婿、长乐卫尉邓广汉调任为少府。戊戌日，宣帝改任张安世为卫将军，未央宫、长乐宫的卫尉，京城十二门的屯兵以及北军八校的兵力都归他统领（胡三省注：两宫，指未央宫和长乐宫。城门口的屯兵，指京城十二门的屯兵；北军，指北军八校的兵力 ）。任命霍禹为大司马，但只让他戴小冠（大司马大将军，要戴武弁大冠。现在贬低霍禹，所以让他戴小冠 ），没有印绶；撤销了他的屯兵和属官，只是让霍禹的官名与霍光一样，都是大司马。又收回范明友的度辽将军印绶，让他只担任光禄勋；霍光的二女婿赵平担任散骑、骑都尉、光禄大夫，统领屯兵，也被收回了骑都尉的印绶（胡三省注：散骑、骑都尉，是以骑都尉的身份加散骑的官职。《百官表》记载：散骑、中常侍都是加官；中常侍可以进入宫中，散骑和皇帝同乘一辆车。如淳说，从列侯到郎中，都可以有散骑和中常侍的加官，当时散骑和中常侍是各自独立的官职，没有固定的人数 ）。那些统领胡、越骑兵、羽林军以及两宫卫戍屯兵的将领，都被宣帝换成了自己亲近信任的许氏和史氏子弟。

    当初，汉武帝时期，频繁征发百姓，导致百姓贫困，生活艰难，穷苦百姓为了生计触犯法律，违法犯罪的现象层出不穷。于是，汉武帝让张汤、赵禹等人制定法令，制定了见知故纵、监临部主等法律（胡三省注：见知人犯法不举报，就是故意纵容；而所监管的部门或人员有罪，监管者也要连坐 ），对执法严苛、故意判人重罪的官吏从轻处罚（胡三省注：汉武帝想要实行严刑峻法，对于那些执法严苛、故意判人重罪的官吏，都从轻处理 ），对放纵罪犯、开脱罪行的官吏则严惩不贷。后来，奸猾的官吏巧妙地利用法律条文，相互攀比，使得禁令越来越严密，法律条文繁杂苛刻，公文堆满了几案和书阁，负责掌管法律的官员都无法全部看完。因此，各郡国在执行时也出现了很多混乱的情况，同样的罪行却有不同的判决，奸吏们更是趁机徇私舞弊，他们想要让谁活命，就会为其寻找开脱的理由，想要陷害谁，就会比照死罪来量刑，议论的人都为这些情况感到冤屈和痛心。

    廷尉史、巨鹿人路温舒上书说：“我听说，齐国发生了无知之乱，齐桓公却因此兴起（齐襄公被公子无知杀害，雍廪又杀死了无知，齐国陷入大乱，齐桓公从莒国回到齐国即位 ）；晋国发生了骊姬之乱，晋文公却因此称霸（晋献公听信骊姬的谗言，杀死了太子申生，驱逐了公子重耳和夷吾，立骊姬的儿子奚齐、卓子为太子，结果他们都被里克所杀。夷吾回国即位，又被秦国俘虏，后来被释放回国，去世后，他的儿子子圉继位。秦国送重耳回国，子圉死，晋文公最终称霸诸侯 ）；近代赵王不得善终，吕氏家族发动叛乱，而汉文帝却因此成为太宗（事见十三卷 ）。由此可见，祸乱的发生，往往是为圣人的出现开辟道路。在经历变乱之后，一定会有不同于以往的恩泽，这是贤圣之人用来彰显天命的方式。过去，昭帝去世后没有子嗣，昌邑王行为淫乱，这正是上天为了让至圣之人登上皇位而做出的安排。我听说《春秋》重视即位的正统，强调大一统，并且慎重对待初始（《春秋》的原则，继承被弑杀君主的皇位，不能直接说即位；继承正统而即位，才是符合正道的。陛下刚刚登上皇位，与天意相符，应该改正前朝的失误，端正开始受命的正统，清除繁琐的法令条文，解除百姓的疾苦，以顺应天意。我听说秦朝有十大失误，其中一条至今还存在，那就是负责司法的官吏。司法，是关系到天下百姓生死的大事，人死不能复生，肢体断了也无法再接上。《尚书》说：‘与其错杀无辜之人，宁可犯不按常规办案的过错。’（胡三省注：《虞书·大禹谟》中记载的咎繇的话。辜，是罪的意思；经，是常规的意思。说的是人命至关重要，断案应该慎重，宁可犯不按常规办案的过错，也不能滥杀无辜之人，这是为了崇尚宽恕的美德 ）如今的司法官吏却不是这样，他们上下相互驱使，把严苛当作严明，执法严苛的人能获得公正的名声，执法公正的人却往往会有后患。所以，司法官吏都希望判人死刑，这并不是因为他们憎恶这些人，而是因为判人死刑对他们自己有利。因此，街市上流淌着犯人的鲜血，遭受刑罚的人一个挨着一个，被判处死刑的人数，每年都数以万计。这让仁人圣主感到痛心，天下之所以不能太平，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人之常情，是生活安稳就会热爱生命，痛苦不堪时就会想要寻死，在严刑拷打之下，还有什么口供得不到呢！所以，囚犯不堪忍受痛苦，就会编造谎言来迎合官吏；负责审讯的官吏为了达到目的，就会引导囚犯按照自己的意思招供；官吏上奏时害怕被驳回，就会对案件进行精心编造，罗织罪名。等到判决确定，即使是皋陶来审理，也会认为这些人罪有应得（胡三省注：皋陶是古代善于审理案件的官员，这里以此作比喻 ）。为什么呢？因为编造的证据太多，用法律条文罗织的罪名也很明显。所以俗话说：‘在地上画个圈当作监狱，人们也不敢进去；用木头刻成狱吏，人们也不敢与它对质。’（胡三省注：画地为狱、刻木为吏，人们都不敢进去和对质，更何况是真实的监狱和狱吏呢！）这些都是人们痛恨司法官吏的悲愤之辞。希望陛下能够精简法制，放宽刑罚，这样太平盛世的风气就能在世间兴起。”宣帝认为他说得很有道理。

    十二月，宣帝下诏说：“近来，官吏在执法时玩弄法律条文，执法越来越严苛，这是我德行不足导致的。断案不公正，会让有罪的人更加嚣张，无辜的人遭受冤屈（胡三省注：晋灼说，重罪轻判，会让有罪的人产生邪恶之心；师古说，有罪的人更加肆意作恶，无辜的人反而陷入重刑，这是因为断案不公正 ），父子之间为此悲伤怨恨，我对此深感痛心！现在派遣廷史与郡里的官员一起审理案件，但廷史职权轻、俸禄薄，为此设置廷尉平，俸禄为六百石，共四人。他们的职责是公正地断案，以符合我的心意！”于是，每年秋季审讯犯人、向皇帝奏请定案的时候，宣帝常常亲临宣室殿（胡三省注：如淳说，宣室是发布政令、教化的地方，因为重视刑罚，所以要斋戒后在这里处理案件；晋灼说，未央宫中有宣室殿。师古认为晋灼的说法正确。《贾谊传》也记载“在宣室接受祭肉”，大概宣室殿在未央宫前殿的旁边，斋戒时就在这里居住 ），斋戒之后再处理案件，此后，刑罚被认为是比较公正的了。

    涿郡太守郑昌上疏说：“如今圣明的君主亲自听取各方意见，就算不设置廷尉平，司法也会走向公正；但为了给后世开一个好头，不如删改、制定明确的法律条文。法律条文确定之后，百姓就知道什么是不能做的，奸吏也无法再玩弄法律。现在不纠正根本问题，却设置廷尉平来处理细枝末节，一旦政治衰败，君主懈怠，那么廷尉平就可能会揽权，成为祸乱的源头。”

    汉昭帝时期，匈奴派四千骑兵在车师（今新疆吐鲁番一带）屯田。等到汉朝五位将军攻打匈奴时（事见上卷本始三年 ），在车师屯田的匈奴人惊慌逃走，车师又与汉朝恢复了往来；匈奴十分恼怒，召车师太子军宿，想让他到匈奴做人质。军宿是焉耆王的外孙，他不愿意到匈奴去做人质，便逃到了焉耆，车师王于是改立自己的儿子乌贵为太子。等到乌贵即位成为车师王，他与匈奴联姻，并教唆匈奴阻拦汉朝通往乌孙的道路。

    这一年，侍郎、会稽人郑吉与校尉司马憙，率领免除刑罚的犯人在渠犂（今新疆库尔勒一带）屯田，储备粮食（让犯人免除刑罚，去屯田 ）。他们征发西域城郭各国一万多人（西域各国中，有些像匈奴一样逐水草而居的，被称为行国；那些筑城而居的，则被称为城郭诸国 ），加上自己率领的一千五百名屯田士兵，一起攻打车师，最终打败了车师；车师王请求投降。匈奴得知后，发兵攻打车师；郑吉、司马憙率兵北上迎敌，匈奴军队不敢前进。郑吉、司马憙留下一名军候和二十名士兵守护车师王，然后率领大军返回渠犂（《考异》记载：《西域传》记载此事发生在地节二年；根据《匈奴传》来考证，可知是在地节三年 ）。车师王担心匈奴军队再次来袭，自己会被杀掉，便独自骑马逃往乌孙。郑吉得知后，迎接车师王的妻子儿女，用驿车将他们送到长安。匈奴则改立车师王的弟弟兜莫为车师王，将车师的剩余百姓向东迁徙，不敢再居住在原来的地方；而郑吉开始派三百名官吏和士兵前往车师屯田，以充实当地。这为后来元康二年匈奴争夺车师埋下了伏笔。

    宣帝自即位以来，多次派使者寻找自己的外戚；由于时间太过久远，找到的人大多疑似而非真的。这一年，终于找到了外祖母王媪（胡三省注：文颖说，幽州及汉中都把老妇人称为媪；师古说，媪是对年老妇女的称呼 ）以及王媪的儿子王无故、王武。宣帝赐给王无故、王武关内侯的爵位。短短十几天，赏赐给他们的财物数以万计。

    **地节四年（乙卯，公元前66年）**

    春季，二月，宣帝赐外祖母王媪博平君的封号（根据《外戚传》记载，“把博平、蠡吾二县作为她的汤沐邑”；而《地理志》记载，博平县属东郡 ）。封舅舅王无故为平昌侯（平昌是侯国，属平原郡 ），王武为乐昌侯（乐昌是侯国，属东郡。《恩泽侯表》记载，王武被封为乐昌侯，食邑在汝南 ）。

    夏季，五月，山阳（今山东巨野一带）、济阴（今山东菏泽定陶区）降下的冰雹如同鸡蛋一般大小，厚度达到二尺五寸，导致二十多人死亡，飞鸟也全部死亡。

    宣帝下诏：“从今往后，儿子隐匿父母的罪行、妻子隐匿丈夫的罪行、孙子隐匿祖父母的罪行，都不再追究。”

    立广川惠王的孙子刘文为广川王。本始四年，广川王刘去因罪自杀；如今又立刘文为广川王，继承封国。

    霍显和霍禹、霍山、霍云等人，看到自己的权势日益被削弱，多次相对哭泣，相互埋怨。霍山说：“如今丞相掌权，皇帝信任他，把大将军在世时的法令全部更改，还宣扬大将军的过失。而且，那些儒生大多是贫穷人家的子弟，从远方而来，饱受饥寒，喜欢信口开河，说话不避讳，大将军生前就很厌恶他们。现在陛下喜欢和这些儒生交谈，他们每个人都上书发表对政事的看法，很多人都提到我们家。曾经有人上书说我们兄弟骄横放纵，言辞十分激烈；我把这些奏章都扣下没有上奏。后来上书的人更加狡猾，都呈上密封的奏章，还总是让中书令直接取走，不再经过尚书，对我们更加不信任了。又听说民间传言‘霍氏毒死了许皇后’（胡三省注：霍氏毒杀许皇后的事见上卷本始三年 ），难道真有这回事吗？”霍显害怕事情败露，赶忙把实情告诉了霍禹、霍山、霍云。霍禹、霍山、霍云大惊失色，说道：“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皇帝把我们家的女婿们都调走、疏远，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啊。这可是大事，一旦被发现，惩罚肯定不轻，这可怎么办？”于是，他们开始有了谋反的念头。

    霍云的舅舅李竟，与他交好的张赦，见霍云家中慌乱，便对李竟说：“如今丞相和平恩侯掌权，可以让太夫人（指霍显 ）告诉太后（上官太后是霍氏的外孙女 ），先把这两个人杀了；再把皇帝废了，这都取决于太后。”长安有个叫张章的男子得知此事后，向朝廷告发，案件交给廷尉和执金吾处理，他们准备逮捕张赦等人。后来皇帝下诏，停止抓捕。霍山等人更加害怕，相互说道：“这是皇帝尊重太后，所以不把事情追究到底。但是，我们的恶行已经被发现，时间长了还是会被揭露，一旦揭露，我们就要被灭族了，不如先下手为强。”于是，他们让女儿们各自回去告诉自己的丈夫，都说：“已经没有地方可以躲避灾祸了！”

    恰逢李竟因与诸侯王勾结而获罪，供词中牵连到了霍氏家族，宣帝下诏：“霍云、霍山不适合再担任宫廷侍卫，免去他们的职务，让他们回家。”山阳太守张敞呈上密封的奏章说：“我听说公子季友对鲁国有功，赵衰对晋国有功，田完对齐国有功，他们的功劳都得到了酬报，并且惠及子孙。但最终田氏篡夺了齐国政权，赵氏瓜分了晋国，季氏专权鲁国（鲁国的公子季友，杀死庆父，拥立僖公，使鲁国得以安定，于是世代担任上卿，掌控鲁国朝政。晋公子重耳流亡在外，赵衰跟随他，重耳回国后称霸诸侯，赵衰立下不少功劳，于是世代担任晋国的卿，掌握军权；到了赵鞅时期，他与智氏、韩氏、魏氏瓜分了晋国。田完从陈国逃到齐国，齐桓公以礼相待并任用他，齐桓公称霸，田完也有功劳；后来陈成子掌握了齐国政权，到了田和时，终于篡夺了齐国 ）。所以孔子作《春秋》，追寻国家兴衰的轨迹，对世袭卿位的现象批评得最为严厉。之前大将军霍光做出重大决策，安定了宗庙，稳定了天下，功劳也不小。周公辅佐成王也不过七年（周公辅佐成王七年，之后将政权归还给成王 ），而大将军掌权长达二十年（从汉武帝后元二年到地节二年，正好二十年 ），天下的命运都掌握在他手中。在他权势鼎盛的时候，甚至能感动天地，影响阴阳变化。朝廷大臣当时就应该明确地说：‘陛下褒奖宠信已故的大将军，以报答他的功德，这已经足够了。近来辅政大臣专权，外戚势力过于强大，君臣之间的名分不明确，请罢免霍氏三位侯爷的官职，让他们回家；至于卫将军张安世，应该赐给他几案和手杖，让他退休养老，皇帝可以时常慰问他，召见他，让他以列侯的身份做天子的老师。’如果皇帝下达明确的诏令，出于恩情不答应，大臣们再依据大义坚决谏诤，然后皇帝再答应，这样天下人一定会认为陛下不忘大臣的功德，而朝臣也懂得礼仪，霍氏家族也能世代平安。如今朝廷听不到正直的声音（胡三省注：说的是朝臣不向皇帝进谏直言 ），却让皇帝亲自下诏书处理此事，这可不是好办法。现在霍云、霍山两位侯爷已经被免职，人之常情都是相似的，依我看，大司马霍禹及其家族成员心里一定充满了恐惧。皇帝身边的近臣感到自身危险，这可不是国家的福分。我张敞愿意在朝堂上公开提出这件事，但我现在只能在遥远的山阳郡任职，没有机会向皇帝当面进言。希望陛下能明察！”宣帝觉得他的建议很好，但并没有召见他。

    霍禹、霍山等人的家中多次出现怪异的现象，全家人都忧愁不已。霍山说：“丞相擅自减少宗庙祭祀用的羊羔、兔子和青蛙，可以用这个罪名来治他！”他们谋划让太后为博平君设酒宴，邀请丞相、平恩侯等人前来，让范明友、邓广汉假称奉太后之命将他们斩杀，然后废掉皇帝，拥立霍禹为帝。计划已经商定，但还没来得及实施，霍云被任命为玄菟太守，太中大夫任宣被任命为代郡太守。恰逢他们的阴谋被发觉，秋季，七月，霍云、霍山、范明友自杀。霍显、霍禹、邓广汉等人被逮捕；霍禹被腰斩，霍显和她的女儿、兄弟都被斩首示众；因与霍氏家族有牵连而被诛杀的有几十家。太仆杜延年因为是霍氏的旧人，也被牵连免职。八月己酉日，皇后霍氏被废，迁居到昭台宫（胡三省注：昭台宫在上林苑中 ）。乙丑日，宣帝下诏，封告发霍氏谋反的男子张章、期门董忠、左曹杨恽（《百官表》记载：侍中、左·右曹都是加官。晋灼注：《汉仪注》记载，诸吏、给事中每天上朝谒见皇帝，处理尚书奏事，分为左、右曹 ）、侍中金安上、史高为列侯。张章被封为博成侯，董忠被封为高昌侯，杨恽被封为平通侯，金安上被封为都成侯，史高被封为乐陵侯。杨恽是丞相杨敞的儿子；金安上是车骑将军金日磾弟弟的儿子；史高是史良娣哥哥的儿子。

    当初，霍氏家族生活奢侈，茂陵人徐生说：“霍氏家族一定会灭亡。因为奢侈就会不谦逊，不谦逊就必然会冒犯君主。冒犯君主，就是大逆不道，地位在他人之上，众人必然会厌恶他。霍氏家族掌权已久，厌恶他们的人太多了；天下人都厌恶他们，而他们又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怎么可能不灭亡呢！”于是他上书说：“霍氏家族权势太盛，陛下就算宠爱厚待他们，也应该适时加以抑制，不要让他们走向灭亡！”他多次上书，每次都只得到皇帝已知道的回复。后来霍氏家族被诛杀，那些告发霍氏的人都得到了封赏，有人为徐生上书说：“我听说有个客人去拜访主人，看到主人家的烟囱是直的，旁边还堆着柴草，客人就对主人说：‘把烟囱改成弯曲的，把柴草搬到远处，不然会有火灾隐患！’主人却沉默不语。不久，主人家果然失火，邻居们一起帮忙扑救，才把火扑灭。于是主人杀牛摆酒，答谢邻居，被火烧伤的人坐在上位，其他人则按照功劳大小依次就座，却唯独没有邀请那个建议把烟囱改弯、搬走柴草的人。有人对主人说：‘当初要是听了那位客人的话，就不用花费牛和酒，也不会有这场火灾。现在论功行赏，提出把烟囱改弯、搬走柴草建议的人没有得到任何好处，那些被烧得焦头烂额的人却成了上宾，这合适吗？’主人这才醒悟过来，邀请了那位客人。如今茂陵的徐福，多次上书说霍氏家族将会有变故，应该提前防范。当初要是徐福的建议能够被采纳，那么国家就不用花费分封土地、赏赐爵位的代价，大臣也不会因为谋反而被诛杀。过去的事情已经无法改变，但徐福却唯独没有得到应有的功劳，希望陛下能明察，重视那个提出把烟囱改弯、搬走柴草建议的人，让他的功劳排在那些被烧得焦头烂额之人的前面！”宣帝于是赏赐给徐福十匹绸缎，后来还让他做了郎官。

    宣帝刚即位时，前往高庙祭拜，大将军霍光陪乘（汉代制度，皇帝出行的大驾，由大将军陪乘 ），宣帝内心十分敬畏他，就像背上有芒刺一样难受。后来车骑将军张安世代替霍光陪乘，天子放松自在，觉得非常安稳亲近。等到霍光去世，他的家族最终被诛杀，所以民间传言说霍氏的灾祸是从霍光陪乘时就埋下了隐患。十二年后，霍皇后又被迁到云林馆，最终自杀身亡。

    班固称赞道：霍光接受了辅佐幼主的重托，承担着汉室的期望，匡扶国家，安定社稷，拥立昭帝，又拥立宣帝，就算是周公、伊尹也比不上他。然而，霍光不学无术，不明大理；他纵容妻子的邪恶阴谋，把女儿立为皇后，沉溺于过度的欲望之中，最终增加了家族覆灭的灾祸，他死后才三年，家族就被诛灭，实在是悲哀啊！

    史臣司马光评论说：霍光辅佐汉室，可以说是忠心耿耿；然而最终却不能保全自己的家族，这是为什么呢？赏罚大权，是君主掌控的工具；臣子掌握它，时间长了却不归还给君主，很少有不招来灾祸的。凭借汉昭帝的聪慧，十四岁就能识破上官桀的阴谋，本来就可以亲政了。更何况汉宣帝十九岁即位，聪明刚毅，了解百姓的疾苦，而霍光却长期独揽大权，不知道适时退避，还在朝廷中安插了很多亲信，堵塞了言路，使得君主在上面心怀不满，官吏和百姓在下面积怨已久，大家都咬牙切齿、侧目而视，等待时机爆发，霍光能够保住自身已然是万幸，更何况他的子孙还骄奢放纵，加速了灾祸的降临呢！即便如此，要是汉宣帝仅仅用丰厚的俸禄和赏赐让霍光的子孙富足，让他们在大县享受食邑，定期参加朝会，这也足以报答霍光的大德了；然而宣帝却又让他们掌握政权、手握兵权，等到矛盾和灾祸积累得越来越多，才开始加以裁撤，这就导致他们心生怨恨和恐惧，进而谋划叛乱，这哪里只是霍氏家族自己招来的灾祸呢？汉宣帝的做法也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昔日鬭椒在楚国作乱，楚国若敖氏的旁支子孙就是鬭氏。楚庄王灭掉鬭椒的家族，但赦免了箴尹克黄，因为他认为如果子文没有后人，就无法鼓励人们行善（事见《左传》宣公四年 。子文，就是鬭谷於菟。箴尹，是楚国的官职名。克黄，是子文的孙子 ）。以霍显、霍禹、霍云、霍山的罪行，虽然确实应该被灭族，但霍光的忠诚和功勋也不应该被忽视，不应该让他断子绝孙；可最终霍氏家族几乎被斩尽杀绝，汉宣帝也太缺乏恩情了！

    九月，宣帝下诏降低天下盐价。又命令各郡国每年上报因受刑或饥寒疾病而死的囚犯情况，以及他们所犯罪行、所属县名、爵位和居住的乡里（《汉书·本纪》写作“名县爵里”。 ），丞相、御史要考核政绩的优劣并上报朝廷。

    十二月，清河王刘年因犯内乱罪被废黜，迁徙到房陵（今湖北房县 ）。汉武帝元光二年，立清河王刘义以继承代孝王的香火。刘年，是刘义的孙子 ）。

    这一年，北海太守、庐江人朱邑因为治理地方政绩排名第一，被调入京城担任大司农，勃海太守龚遂被调入京城担任水衡都尉。在此之前，勃海郡及周边各郡连年饥荒，盗贼四起，当地的郡守无法制止。宣帝挑选能够治理好地方的官员，丞相、御史推荐了原昌邑王的郎中令龚遂，宣帝任命他为勃海太守。召见龚遂时，宣帝问道：“你打算如何治理勃海郡，平息那里的盗贼呢？”龚遂回答说：“勃海郡地处偏远海滨，没有受到陛下圣明的教化，那里的百姓受饥寒所困，而官吏却不加以体恤，所以才使得陛下的子民像小孩子一样，在小水洼里玩弄陛下的兵器，起来做盗贼罢了。如今陛下是想让我用武力镇压他们呢，还是安抚他们呢？”宣帝说：“我选用贤良的人，当然是想安抚他们。”龚遂说：“我听说治理混乱的百姓就像整理乱绳一样，不能操之过急；只有慢慢来，才能治理好。我希望丞相、御史暂时不要用常规的法令条文来约束我，让我能够根据实际情况灵活处理事务。”宣帝答应了他的请求，并额外赏赐黄金，送他赴任。龚遂乘坐驿车到达勃海郡边界，郡里的官员听说新太守到了，派兵前去迎接。龚遂把他们都打发回去，然后发布文告，命令所属各县：“全部撤销抓捕盗贼的官吏，凡是拿着锄头、镰刀等农具的人都是良民，官吏不得刁难；只有拿着兵器的才是盗贼。”接着，龚遂独自乘车来到郡府。盗贼们听说了龚遂的命令，立刻解散，扔掉兵器，拿起锄头和镰刀，于是盗贼之事得以平息，百姓也安居乐业。龚遂接着打开粮仓，把粮食借给贫民，还挑选贤良的官吏去安抚百姓，让他们从事生产。龚遂发现齐地的风俗崇尚奢侈，人们喜欢从事工商业，不重视农业生产，于是他以身作则，倡导节俭，鼓励百姓从事农桑，让大家根据家庭人口数量种植树木、饲养家畜。龚遂规定百姓每人种一棵榆树、一百棵薤（xiè）菜、五十棵葱、一畦韭菜；每家养三头母猪、五只鸡。百姓中有佩带刀剑的，龚遂就让他们卖掉刀剑去买牛，卖掉刀去买小牛犊，还说：“为什么要带着牛佩着犊呢！”他经常亲自去各地巡视，慰问百姓，从此，郡里的粮食和物资都有了积蓄，诉讼案件也越来越少。（《通鉴》记载龚遂从勃海郡调入京城担任列卿，于是叙述他的政绩 ）

    乌孙公主的女儿是龟兹（今新疆库车一带）王绛宾的夫人。绛宾上书说：“我有幸娶了汉朝的外孙女，希望能和公主的女儿一起入朝拜见陛下。”

    **元康元年（丙辰，公元前65年）**

    春季，正月，龟兹王和他的夫人前来朝见；宣帝赐给他们印绶，封龟兹王夫人为公主，赏赐极为丰厚。

    开始修建杜陵（在今陕西西安东南）。将丞相、将军、列侯、二千石官员以及资产在百万以上的人迁徙到杜陵。当时在京兆杜县东原上修建宣帝的陵墓，将杜县改名为杜陵 。

    三月，宣帝下诏，因为凤凰聚集在泰山（今山东泰安 ）、陈留（今河南开封东南 ），甘露降落在未央宫，所以大赦天下。

    有关部门再次上奏，认为悼园应该尊称为皇考；本始元年，追谥宣帝的亲生父亲为悼，设置了园邑 。夏季，五月，修建皇考庙。

    冬季，设置建章卫尉。未央宫、长乐宫、建章宫、甘泉宫都设有卫尉，各自掌管宫殿的门禁和屯兵事务。

    赵广汉喜欢任用世代为吏的子孙中那些刚刚崭露头角的年轻人（胡三省注：指那些旧吏家的子孙，他们后来出来谋求进取，而且年纪轻轻 ），专门鼓励他们的刚强勇猛之气，这些人遇事雷厉风行，无所顾忌，大多采取果敢的计策，从不考虑事情的难易，最终也因此而失败。赵广汉因私人恩怨，判男子荣畜死刑。当初，赵广汉的门客在长安街市私自卖酒，被丞相的属吏赶走。门客怀疑是男子苏贤告发的，就把这件事告诉了赵广汉，赵广汉便查办苏贤。苏贤的父亲上书为儿子申诉，赵广汉因此被贬官；他怀疑是自己的同乡荣畜教唆苏贤的父亲上书，就用其他罪名判处荣畜死刑。荣是姓氏；周朝有荣公，他的子孙便以荣为姓 ）。有人上书告发此事，宣帝将案件交给丞相、御史调查核实。赵广汉怀疑丞相夫人杀死了侍女，想以此来威胁丞相，而丞相对此事的追查也越来越紧。赵广汉于是率领官吏和士兵闯入丞相府，把丞相夫人叫到庭院中，让她跪地接受审问，还带走了十多名奴婢。丞相上书为自己辩解，宣帝把此事交给廷尉处理，经查实，丞相是因为侍女犯错而鞭打她，侍女被送到外面的宅第后才死的，并非像赵广汉所说的那样。宣帝因此厌恶赵广汉，将他关进廷尉监狱。官吏和百姓数万人守在宫阙外哭泣，说：“我活着对国家没什么用处，希望能代替赵京兆去死，让他来治理百姓！”赵广汉最终被腰斩（《考异》记载：《本纪》记载：“元康二年冬季，赵广汉因罪被腰斩。”《百官表》记载：“本始三年，赵广汉担任京兆尹；六年，被腰斩。元康元年，守京兆尹、彭城太守遗。”根据《赵广汉传》，司直萧望之弹劾赵广汉羞辱大臣，萧望之从司直调任平原太守。元康元年，他从平原太守升任少府。那么赵广汉应该是在元康元年被处死，《本纪》的记载有误。《赵广汉传》又记载：“地节三年七月，丞相的侍女自杀。”大概侍女死后过了几年，赵广汉才追查这件事 ）。赵广汉担任京兆尹期间，廉洁清明，用威严压制豪强，让百姓能够安居乐业，百姓都很怀念他，还作歌来歌颂他。

    这一年，少府宋畴因议论说“凤凰降临彭城（今江苏徐州 ），却没到京城，这没什么值得称赞的”，被贬为泗水太傅（辅佐泗水王刘综 ）。

    宣帝选拔精通政事的博士、谏大夫去补任各郡国的郡守和封国丞相，任命萧望之为平原太守。萧望之上书说：“陛下怜悯百姓，担心自己的德政不能遍及天下，所以把谏官都派去补任郡吏。这样一来，朝廷中没有谏诤的大臣，陛下就无法知道自己的过错，这就是所谓的只担心细枝末节而忽略了根本。”宣帝于是征召萧望之入朝，让他暂代少府之职。

    东海太守、河东人尹翁归，因为治理郡务政绩优异，被调入京城担任右扶风（今陕西兴平 ）。尹翁归为人公正廉洁，明察秋毫，郡里官吏和百姓谁贤能、谁不肖，以及各种奸邪之事，他都了如指掌。每个县都有详细的记录档案，他亲自处理政务；遇到紧急的案件，他会稍微缓一缓处理。一旦官吏和百姓稍有懈怠，他就会查看档案。他抓捕犯人，一定会选择在秋冬考核官吏大会期间，或者外出巡行各县的时候，而不会在平时无事的时候进行。他每次抓捕犯人，都是为了以一警百。官吏和百姓都对他心服口服，心怀敬畏，纷纷改正错误，重新做人。他担任右扶风时，选拔廉洁公正、疾恶如仇的官吏担任重要职务（职务在其他官吏之上，称为右职 ），以礼相待，与他们同好恶；对于那些辜负他的人，也一定会进行惩罚。然而，他为人温和善良，谦逊退让，从不以自己的才能和政绩而骄傲自大，因此在朝廷中尤其享有声誉。

    当初，乌孙公主的小儿子万年深受莎车王的宠爱（班《书》记载，莎车国的都城是莎车城，距离长安九千九百五十里 ）。莎车王去世后没有儿子，当时万年正在汉朝，莎车国的人商议，想依靠汉朝，又想讨好乌孙，于是上书请求让万年担任莎车王。汉朝答应了他们的请求，派使者奚充国护送万年前往莎车（《姓谱》记载：奚姓是夏代车正奚仲的后代 ）。万年刚即位时，就表现得残暴凶恶，莎车国人很不喜欢他。

    宣帝让大臣们举荐能够出使西域的人，前将军韩增举荐了上党人冯奉世，让他以卫候的身份持符节护送大宛等国的客人到伊循城。恰逢原莎车王的弟弟呼屠徵联合其他国家，一起杀死了莎车王万年和汉朝使者奚充国，自立为莎车王。当时匈奴又发兵攻打

    车师城，但没有攻下就离开了。莎车国派使者四处宣扬说“北道各国已经归属匈奴了”，于是他们攻打并劫掠南道各国，还与这些国家歃（shà）血为盟，背叛汉朝，从鄯善（今新疆若羌 ）往西的道路都被阻断，无法通行。都护郑吉、校尉司马憙当时都在北道各国之间，冯奉世和他的副手严昌商议，认为如果不赶紧攻打莎车，莎车就会日益强大，到时候就难以控制了，一定会危及西域。于是冯奉世以符节通告各国国王，征发他们的军队，南北道一共集结了一万五千人，一起进攻莎车，攻克了莎车城。莎车王自杀，冯奉世将他的首级送到长安，改立莎车王其他兄弟的儿子为莎车王。各国都被平定，冯奉世的威名震动了西域，他这才收兵回朝，并将此事奏报给宣帝。宣帝召见韩增说：“祝贺将军举荐了合适的人。”

    冯奉世继续西行，到达大宛（今中亚费尔干纳盆地一带 ）；大宛听说他斩杀了莎车王，对他的敬重远超其他使者，还把当地的名马“象龙”送给了他。宣帝非常高兴，商议要封冯奉世为侯。丞相、将军都认为可以，只有少府萧望之认为“冯奉世奉命出使，是有明确任务的，却擅自假传圣旨，违背命令，征发各国军队，虽然取得了一些成效，但不能把这种行为作为后世的榜样。如果封冯奉世为侯，以后出使的人就会以他为借口，争相在万里之外发兵，为了邀功而给国家在夷狄地区惹事生非，这种风气不能助长。冯奉世不应该受封。”宣帝认为萧望之的建议很有道理，就任命冯奉世为光禄大夫。

    **元康二年（丁巳，公元前64年）**

    春季，正月，大赦天下。

    宣帝想要册立皇后，当时馆陶公主的母亲华倢伃以及淮阳宪王的母亲张倢伃、楚孝王的母亲卫倢伃都深受宣帝宠爱。宣帝原本想立张倢伃为皇后；但考虑到霍氏家族曾企图谋害皇太子，心中有所顾虑，于是重新在后宫中挑选没有子女且谨慎的女子。二月乙丑日，立长陵人王倢伃为皇后，让她抚养太子；封皇后的父亲王奉光为邛（qiong）成侯（《恩泽侯表》记载，邛成侯的食邑在济阴 ）。王皇后并不受宣帝宠爱，很少有机会被宣帝召见。

    五月，宣帝下诏说：“司法审判，关系到万民的生命。能让活着的人不抱怨，死去的人不遗憾，这样的官吏才称得上是好官吏。如今却并非如此。有些官吏执法时心存巧诈，曲解法律条文，断案时量刑轻重不一，上奏时也不实事求是，我也无从知晓真实情况，天下百姓还能指望什么呢！二千石官员要各自考察下属，不要任用这样的人。有些官吏擅自征发徭役，精心装饰馆舍，以满足过往使者和宾客的需求，这种越权违法来博取名誉的行为，就好比在薄冰上行走，等待太阳出来，难道不危险吗！如今天下很多地方遭受了疫病灾害，我非常怜悯百姓，下令受灾严重的郡国，今年不用缴纳租赋。”

    宣帝又下诏说：“听说古代天子的名字，让人难以知晓却容易避讳；我决定改名为询。”

    匈奴的大臣们都认为：“车师土地肥沃，离匈奴很近，如果让汉朝得到这块土地，大量屯田并储备粮食，肯定会对我们国家构成威胁，不能不与他们争夺。”因此，匈奴多次派兵攻打在车师屯田的汉军。郑吉率领渠犂的七千多名屯田士兵前去救援，却被匈奴军队围困。郑吉上书说：“车师距离渠犂一千多里，在渠犂的汉军兵力较少，从形势上看无法救援车师，希望能增派屯田的士兵。”宣帝与后将军赵充国等人商议，打算趁着匈奴国力衰弱，出兵攻打匈奴的右地，让他们不敢再侵扰西域。

    魏相上书劝谏说：“我听说，拯救乱世、诛灭残暴的军队，叫做正义之师，秉持正义作战的君主能够成就王业；敌人侵犯我们，我们不得已才起兵反抗，这叫做应敌之师，这样的军队往往能够取胜；因为一些小矛盾而心生怨恨，忍不住愤怒起兵的，叫做忿怒之师，这样的军队容易失败；贪图别人的土地、财宝而发动战争的，叫做贪婪之师，这样的军队会被打败；倚仗国家强大，凭借人口众多，想要向敌人展示威风的，叫做骄纵之师，这样的军队最终会灭亡。这五种情况，不仅仅是人为因素导致的，也是天道使然。近来匈奴对我们有过善意，他们俘获的汉朝百姓，都会送回来，也没有侵犯我们的边境；虽然他们与我们争夺车师的屯田之地，但这并不值得我们太在意。如今听说各位将军想要出兵攻打匈奴，而我作为丞相，没有参与朝廷的商议，所以才说‘听说各位将军’。大将军、车骑将军、前将军、后将军、左将军、右将军，都是中朝官员 ）。我实在不明白这次出兵该用什么名义！如今边境各郡都很困乏，百姓父子只能共用一件犬羊皮毛制成的衣服，吃的是野草的果实，常常担心无法维持生计，在这种情况下很难发动战争。‘战争过后，必定会出现灾荒之年’（胡三省注：这是引用《老子·道经》中的话。意思是百姓因战争的愁苦之气破坏了阴阳和谐 ），出兵即使取得胜利，也会留下后患，恐怕还会引发各种灾害。如今各郡国的太守和封国丞相大多选拔不当，社会风气很差，水旱灾害频发。据统计，今年发生了子弟杀害父兄、妻子杀害丈夫的案件，一共有二百二十二起，我认为这可不是小事。如今陛下身边的近臣不担忧这些问题，却想对远方的夷狄发动战争，以报复一点小小的怨恨，这恐怕就是孔子所说的‘我担心季孙氏的忧患不在颛臾，而在自己的内部’吧。”（胡三省注：《论语》中记载，季氏准备攻打颛臾，孔子对冉有、季路说了这番话，所以魏相引用了这句话。颛臾，是鲁国的附属国。萧墙，是宫廷的照壁 ）宣帝听从了魏相的建议，只派长罗侯常惠率领张掖（今甘肃张掖 ）、酒泉（今甘肃酒泉 ）的骑兵前往车师，迎接郑吉和他的官吏、士兵返回渠犂。又召回之前在焉耆的原车师太子军宿，立他为车师王；把车师国的百姓全部迁徙到渠犂，将车师原来的土地让给了匈奴。任命郑吉为卫司马，让他负责护卫鄯善以西的南道。

    魏相喜欢研究汉朝过去的典章制度以及大臣们呈奏的对国家有利的奏章（胡三省注：既研究国家过去的典章制度，又研究前人呈奏的对国家有利的奏章 ），多次列举汉朝建立以来对国家有利的政策措施，以及贤臣贾谊、晁错、董仲舒等人的言论，奏请宣帝施行。魏相命令属官到各郡国调查事务，即使在休假期间，从家中回到官府后，也要向他汇报各地的奇闻异事。如果有叛乱、风雨灾害等异常情况，郡国没有上报，魏相就会向宣帝奏报。他与御史大夫丙吉齐心协力辅佐朝政，宣帝对他们都很敬重。

    丙吉为人深沉忠厚，从不夸耀自己的功劳。自从宣帝即位后，丙吉绝口不提以前对宣帝的恩情，所以朝廷中没人知道他的功劳。恰逢掖庭宫的婢女则让自己的平民丈夫上书，称自己曾对宣帝有过养育之恩。奏章被交给掖庭令核查，婢女则的供词中提到使者丙吉知晓情况。掖庭令带着则前往御史府，让丙吉辨认。丙吉认出了则，对她说：“你曾经因为照顾皇曾孙不细心，被我责罚过，你哪里有什么功劳！只有渭城的胡组、淮阳的郭征卿对皇曾孙有恩。”于是丙吉分别上奏了胡组等人共同抚养皇曾孙的辛苦情况。宣帝下诏让丙吉寻找胡组、郭征卿；但她们已经去世，不过她们的子孙都得到了丰厚的赏赐。宣帝下诏免除则的宫婢身份，让她成为平民，还赏赐给她十万钱。宣帝亲自询问此事，这才知道丙吉对自己有旧恩，却一直没有说出来，宣帝认为丙吉非常贤德。

    宣帝认为萧望之精通经术，为人稳重，善于议论，有担任宰相的才能，想要详细考察他处理政务的能力，于是又让他担任左冯翊（今陕西大荔县一带 ）。萧望之从少府被调任为左冯翊，这属于降职（少府是九卿之一；三辅地区的官职俸禄与九卿相当，所以这次调动是降职 ），他担心宣帝对自己不满意，就称病请假。宣帝听说后，派侍中、成都侯金安上去传达旨意说：“任用官员都是让他们去治理百姓，以此来考察他们的能力（《功臣表》及《霍光传》都写作“都成侯”，这里是沿用《萧望之本传》的错误 ）。你之前担任平原太守的时间不长，所以再在三辅地区对你进行考察，并不是因为听到了你的什么过失。”萧望之这才起身处理政务。

    当初，掖庭令张贺多次在弟弟车骑将军张安世面前称赞皇曾孙（后来的宣帝 ）才华出众，还有一些神奇的征兆，张安世总是让他不要再说，认为当时年幼的皇帝在位，不适合夸赞皇曾孙。等到宣帝即位时，张贺已经去世，宣帝对张安世说：“掖庭令生前经常称赞我，将军当时阻止他，是对的。”宣帝追念张贺的恩情，想要追封他为恩德侯，并为他设置二百户守墓之人。张贺的儿子早死，他收养了张安世的小儿子彭祖为养子。彭祖小时候曾与宣帝一起读书，宣帝想要封他为侯，先赐给他关内侯的爵位。张安世极力推辞对张贺的追封，又请求减少守墓的户数，逐渐减到了三十户。宣帝说：“我这是为了掖庭令，不是为了你将军！”张安世这才不再推辞。

    宣帝心中对原昌邑王刘贺有所忌惮，于是赐给山阳太守张敞一封盖有玉玺的诏书，命令他严密防范盗贼，留意往来的过客；昌邑王被废后回到昌邑，封国被废除，改为山阳郡，所以宣帝让太守严密监察刘贺 ，并且叮嘱他不要把诏书的内容泄露出去。张敞于是详细奏报了刘贺的日常起居，明确指出他已没有复辟的可能，说：“原昌邑王的长相，面色青黑，眼睛小，鼻尖又尖又低，眉毛和胡须很少，身材高大，但患有痿（wěi）病，走路不方便。我曾经与他交谈，想要试探他的想法，就用恶鸟来刺激他，说：‘昌邑有很多枭鸟。’原昌邑王回答说：‘没错。之前我西去长安的时候，根本没有枭鸟；回来的时候，向东走到济阳（今河南兰考东北 ），才又听到枭鸟的叫声。’枭鸟是一种不孝的鸟，又叫做流离。《诗经》的注释说：这种鸟小时候好看，长大后却很丑陋。《尔雅》写作‘鷅’；《草木疏》说：枭鸟长大后会吃掉自己的母亲。《刘子》说：炎州有一种鸟叫枭，它孵化小鸟一百天，小鸟长大后，就会吃掉母亲然后飞走。大概是小鸟长大后向母亲索要食物，母亲无法满足，就被小鸟吃掉了。汉朝时，东郡会在五月五日把枭鸟做成羹汤，赏赐给百官。观察原昌邑王的穿着、言语、举止，他看似清醒，实则精神不太正常（胡三省注：苏林说，凡是疯狂的人，阴阳脉都很浑浊；现在这个人看似不疯却又像疯了一样，所以说他清狂。另一种说法是：面色神态清醒、行动缓慢，但心智不聪慧，就叫做清狂；清狂，就像现在的白痴。韩非说：心里无法分辨得失，就叫做狂 ）。我之前说：‘哀王的歌舞艺人张修等十人没有子女，留在哀王的陵园中守墓，（哀王，指刘贺的父亲刘髆 ）请让她们回家。’原昌邑王听后说：‘让她们守墓，生病的不用医治，相互之间有杀伤的也不用依法处置，我就是想让她们快点死。太守为什么要让她们离开呢？’他的天性喜好混乱，完全没有仁义之心，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宣帝这才知道刘贺不值得忌惮。

    **元康三年（戊午，公元前63年）**

    春季，三月，宣帝下诏封原昌邑王刘贺为海昏侯（海昏县在今江西南昌新建区一带 ）。（《考异》记载：《王子侯表》中，刘贺在四月壬子日被封侯。《宣纪》中，刘贺的封侯在丙吉之前。这一年四月癸亥日是初一，没有壬子日，所以《表》的记载有误 ）。

    乙未日，宣帝下诏说：“我在微贱的时候，御史大夫丙吉、中郎将史曾、史玄、长乐卫尉许舜、侍中、光禄大夫许延寿都对我有旧恩，还有已故的掖庭令张贺，他教导我，让我学习文学经术，对我的恩惠非常深厚，功劳很大。《诗经》里不是说过‘没有谁施恩不被报答’吗（胡三省注：这是《大雅·抑》中的诗句 ）。封张贺的养子、侍中、中郎将彭祖为阳都侯，追赐张贺谥号为阳都哀侯，封丙吉为博阳侯，史曾为将陵侯，史玄为平台侯，许舜为博望侯，许延寿为乐成侯。”（《地理志》记载，城阳国有阳都县。《恩泽侯表》记载，博阳侯的食邑在汝南郡的南顿县。平台县属常山郡。博望县属南阳郡。乐成侯的食邑在南阳平氏 ）张贺有个孤孙叫张霸，年仅七岁，被任命为散骑、中郎将，赐爵关内侯。宣帝的旧相识，下至曾经在郡邸狱做过杂役且对他有过养育之恩的人，都得到了官职、田宅和财物，宣帝根据他们恩情的深浅分别给予了回报。

    丙吉即将被封侯的时候，突然生病了；宣帝担心他就此去世，打算派人直接到他家中为他加官封爵，希望能在他生前完成此事（胡三省注：应劭说，丙吉当时病重不能起身，宣帝想要像看望病人一样，穿上朝服，系上绅带，到他家中封爵 ）。太子太傅夏侯胜说：“他不会死的！我听说积有阴德的人，一定会享受福报，并且惠及子孙。现在丙吉还没有得到回报，却病得很重，这病肯定不会要了他的命。”后来丙吉的病果然好了。

    张安世觉得自己父子都被封侯，在朝中的地位太过显赫，于是请求辞去俸禄，宣帝下令都内（掌管府藏的官员 ）另外收藏张家归还的钱财，多达数百万。（《百官表》记载：大司农的属官有都内令、丞 ）张安世为人谨慎周密，每次参与制定重大决策，事情确定后，他总是称病离开。等听到诏令下达，他还装作很惊讶的样子，派人到丞相府询问情况。朝廷大臣中，没有人知道他参与了决策。他曾经举荐过一个人，那个人前来道谢，张安世非常生气，认为：“举荐贤能的人，难道是为了得到私人的感谢吗！”从此与那个人断绝往来。有个郎官功劳很大，却一直没有得到升迁，他向张安世诉说自己的情况，张安世回应道：“你的功劳很大，圣明的君主是知道的，作为臣子，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好，何必自己来说呢！”坚决没有答应他。不久之后，这个郎官果然得到了升迁（胡三省注：张安世表面上拒绝了他，实际上却让他得到了升迁 ）。张安世看到自己父子地位尊贵显耀，心中感到不安，便为儿子张延寿请求到外地任职，宣帝任命张延寿为北地太守；一年多后，宣帝怜悯张安世年老，又把张延寿调回京城，担任左曹、太仆（以太仆的身份兼任左曹官职 ）。

    夏季，四月丙子日，宣帝立皇子刘钦为淮阳王。皇太子刘奭十二岁时，已经精通《论语》《孝经》。太傅疏广对少傅疏受说：“我听说‘知道满足就不会受到屈辱，知道适可而止就不会有危险’（胡三省注：这是《老子》中的话，疏广引用了它 ）。如今我们做官做到了二千石，已经功成名就，如果此时还不离开，恐怕日后会后悔。”当天，疏广父子就一起称病，上书请求告老还乡。宣帝答应了他们的请求，还额外赏赐给他们二十斤黄金，皇太子也赠送了五十斤黄金。公卿大臣和老朋友在东都门外为他们设宴饯行，送行的车辆多达数百辆。路上围观的人都赞叹道：“这两位大夫真是贤能啊！”还有人为此感叹落泪。

    疏广和疏受回到家乡（疏广、疏受是东海兰陵人 ），每天都让家人卖掉赏赐的黄金，置办酒食，邀请族人和老朋友、宾客一起宴饮娱乐。有人劝疏广用这些黄金为子孙置办一些产业，疏广说：“我难道是老糊涂了，不考虑子孙的未来吗！只是我们本来就有一些田地和房屋，让子孙在里面辛勤劳作，足够维持他们的衣食，和普通人一样生活就可以了。现在如果再给他们增加财富，让他们有多余的钱财，只会让子孙变得懒惰懈怠。如果子孙贤能却钱财过多，就会消磨他们的志向；如果子孙愚笨却钱财过多，就会增加他们的过错。而且，富人容易招来众人的怨恨，我既然没有什么可以用来教导子孙的，也不想增加他们的过错，从而招来怨恨。再说这些黄金，是圣明的君主用来赏赐赡养我们这些老臣的，所以我乐意和乡亲、宗族一起享受这些赏赐，以此来度过我的余生，这样不也很好吗！”族人听了，都心悦诚服。

    颍川太守黄霸让邮亭、乡官都养鸡、猪（胡三省注：邮亭，是传递文书的地方，就像现在的驿站；乡官，是乡的治所。沈约说：汉代的制度，五家为一伍，由伍长管理；两个伍为一什，由什长管理；十个什为一里，由里魁管理；十里为一亭，由亭长管理；十个亭为一乡，设有乡佐、三老、有秩、啬夫、游徼各一人：乡佐、有秩负责赋税；三老负责教化；啬夫负责处理诉讼；游徼负责巡查奸邪 ），用来赡养鳏寡孤独和穷困的人；然后制定了各种规章制度，设置了父老、师帅、伍长，在民间颁布施行，用做好事、防范奸邪的道理来劝勉百姓，鼓励百姓致力于耕种、养蚕，节约用度，积累财富，种植树木，饲养家畜，摒弃那些浮华、奢侈的消费。他的治理方式细致入微，事无巨细，刚开始时看起来有些繁琐，但黄霸精力充沛，能够把这些措施推行下去。他见到官吏和百姓时，在交谈中会探寻各种情况，询问一些隐秘的事情来相互验证，他聪慧明察，能了解很多事情，官吏们都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都称赞他如同神明一般，因此，没有人敢对他有丝毫欺瞒。奸邪之人都跑到其他郡去了，颍川郡的盗贼日益减少。黄霸努力推行教化，之后才施行刑罚，致力于保全和培养优秀的官吏。许县的县丞年老，又患有耳聋的疾病，督邮向黄霸报告，想要辞退他（胡三省注：许县的县丞。根据《地理志》，许县属颍川郡。郡里设有郡督邮，负责分管所属各县 ）。黄霸说：“许县丞是个廉洁的官吏，虽然年老，但还能胜任迎送官员的工作，只是稍微有些耳背，这有什么妨碍呢！而且要好好帮助他，不要让贤能的人失望！”有人问他为什么这样做，黄霸说：“频繁更换官吏，送旧官、迎新官的费用，以及奸吏趁机销毁账簿、盗窃财物，公私费用消耗很大，这些都要从百姓那里出。新换的官吏又不一定贤能，有的还不如原来的，只会给百姓带来更多的麻烦。大凡治理之道，就是要去除那些太过分的做法罢了。”黄霸外表宽厚，内心明察，深得官吏和百姓的拥护，颍川郡的户口逐年增加，政绩在天下各郡中排名第一，他因此被征召入京，暂代京兆尹。不久之后，他因触犯法律，多次被贬官；后来宣帝下诏，让他重新回到颍川郡担任太守，但俸禄按照八百石来发放（太守的俸禄原本是二千石；多次被贬后，所以按照八百石来任职 ）。

    **元康四年（己未，公元前62年）**

    春季，正月，宣帝下诏：“八十岁以上的老人，除了犯诬告罪、杀人伤人罪，其他罪行都不再追究。”（胡三省注：诬告他人以及杀人伤人的，都按照原来的法律处理；其他罪行则不再论处 ）

    右扶风尹翁归去世，家中没有多余的财产。秋季，八月，宣帝下诏说：“翁归廉洁公正，一心向善，治理百姓政绩突出。赏赐翁归的儿子一百斤黄金，用来供奉祭祀。”

    宣帝命令有关部门寻找汉高祖功臣的子孙中失去侯爵的人，找到了槐里公乘周广汉等一百三十六人，赏赐给他们每人二十斤黄金，免除他们家的赋税徭役，让他们世代负责祭祀祖先（公乘，是爵位的第八级。《考异》记载：《宣纪》中说：“元康元年五月，恢复高皇帝功臣绛侯周勃等一百三十六人家子孙的爵位。四年，又赏赐功臣嫡传后代每人二十斤黄金。”根据《功臣表》，下诏恢复爵位的都记载为“元康四年”，而且有很多处，不应该都是错误的；大概是《纪》的记载有误 ）。

    丙寅日，富平敬侯张安世去世。

    当初，扶阳节侯韦贤去世（《恩泽侯表》记载，扶阳侯的食邑在沛郡萧县。《谥法》：喜好廉洁、克制自己称为节 ），他的长子韦弘因罪被关进监狱（韦弘担任太常，因宗庙之事被关进监狱 ），家人伪造韦贤的命令，让次子大河都尉韦玄成作为继承人（胡三省注：服虔说，现在的东平郡。原本是济东国，封国被废除后，改为大河郡 ）。韦玄成深知这并非父亲的本意，于是就假装疯癫，躺在床上大小便失禁，胡乱哭笑，神志不清。韦贤下葬后，按照规定韦玄成应当继承爵位，但他却以疯癫为由不接受朝廷的征召。大鸿胪向宣帝奏明了情况，宣帝把奏章交给丞相、御史调查核实。负责调查此事的丞相史给韦玄成写信说：“古代的辞让，一定有值得称道的道理和意义，所以才能流芳后世。如今你却故意毁坏自己的容貌，甘愿承受耻辱，装作疯癫痴呆，让自己的光彩被掩盖而无法彰显，你用这样的方式来辞让，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我向来愚笨浅陋，有幸担任丞相的属官，希望能听到你的一些解释；否则，恐怕你会受到伤害，而我也会被人认为是小人。”韦玄成的朋友、侍郎章（侍郎名叫章，史书没有记载他的姓氏 ）也上书说：“圣明的君主以礼义谦让治理国家，应该优待韦玄成，不要委屈他的志向，让他能够安心地过着隐居的生活。”但丞相、御史却认为韦玄成并没有真的疯癫，上奏弹劾他，宣帝下诏不要弹劾他，还召见并任命他；韦玄成不得已，只好接受了爵位。宣帝认为他很有气节，任命他为河南太守。

    车师王乌贵逃到乌孙后，乌孙把他扣留，没有送回。汉朝派使者责备乌孙，乌孙便把乌贵送到了长安。

    当初，汉武帝开辟河西四郡（今甘肃武威、张掖、酒泉、敦煌 ），隔绝了羌人与匈奴之间的通道，将羌人驱逐，不让他们居住在湟（huáng）中地区（胡三省注：河西的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四郡，原本是匈奴昆邪王、休屠王的领地，汉武帝开辟后，设置郡县，羌人与匈奴相隔遥远，无法再相互往来。湟中，是湟水两岸的地区，土地肥沃，所以将羌人驱逐，不让他们居住在这里。《水经注》记载：金城郡临羌县西北到塞外，有西王母石室、仙海盐池；北边就是湟水的发源地，湟水向东流经湟中城北，这里原本是小月氏的领地；又向东流经临羌、破羌、允街、枝阳、金城，最后汇入黄河 ）。宣帝即位后，光禄大夫义渠安国出使巡视羌人各部；战国时期，西戎有义渠君，被秦国所灭；他的子孙就以国为姓 ）。先零羌的首领说：“希望能时常渡过湟水北岸，到百姓没有开垦的地方放牧。”（胡三省注：湟水发源于金城临羌塞外，向东流入黄河。湟水北岸是汉朝的土地。仲冯说：湟水北岸并非指汉朝的土地。羌人的意图是逐渐向北迁移，与匈奴联合起来侵扰汉朝。义渠安国不了解他们的真实意图，所以才接受了他们的请求，详细情况从下文可以看出。我认为羌人依靠南山，渡过湟水向北，确实是想与匈奴联合，而湟水北岸就是汉朝的土地，之所以要隔绝羌人与匈奴的通道，原因就在这里 ）义渠安国把这件事上报给了朝廷。后将军赵充国弹劾义渠安国奉命出使却不恭敬。从那以后，羌人就以之前的话为借口，强行渡过湟水，郡县的官吏无法阻止。

    不久之后，先零羌与其他羌人部落的二百多位首领消除仇怨，相互交换人质，立下盟誓（胡三省注：羌人没有大的首领，各个部落的首领之间经常相互攻杀，所以常常有仇怨，相互报复。现在他们消除仇怨，交换人质，是想联合起来入侵汉朝 ）。宣帝听说后，询问赵充国的意见，赵充国回答说：“羌人之所以容易被控制，是因为他们各个部落都有自己的首领，经常相互攻击，力量不统一。三十多年前西羌反叛的时候，也是先消除内部仇怨，订立盟约，然后攻打令居（今甘肃永登西 ），与汉朝对抗，过了五六年才平定下来。（汉武帝元鼎五年，西羌反叛，攻打故安、枹罕，第二年就被平定，到现在已经五十一年 ）匈奴多次引诱羌人，想要和他们一起攻打张掖、酒泉地区，让羌人在那里居住。近来匈奴在西边受到困扰（指本始三年被乌孙打败 ），我怀疑他们又派使者到羌人那里勾结。我担心羌人的叛乱不会就此停止，而且还会联合其他部落，应该在他们的阴谋还没有实施之前做好准备。”一个多月后，羌侯狼何果然派使者到匈奴借兵（根据《赵充国传》，狼何是小月氏部落的人 ），想要攻打鄯善（今新疆若羌 ）、敦煌（今甘肃敦煌 ），以断绝汉朝通往西域的道路。赵充国认为“狼何势单力薄，不可能独自想出这个计划，我怀疑匈奴的使者已经到了羌人那里，先零、罕、幵等部落才消除仇怨，订立盟约（胡三省注：苏林说，罕、幵部落在金城南边。师古说，罕、幵是羌人的不同部落。下面提到‘派幵部落的首领雕库宣扬天子的至德，罕、幵等部落都听闻了圣明的诏令’，后面又提到‘河南的大幵、小幵’，那么罕羌、幵羌是不同的姓氏和部落。而《地理志》中，天水有罕幵县，大概是因为这两个部落的羌人前来投降，就把他们安置在这里，所以用这个名字来命名县。现在的羌人有姓罕幵的，总的来说都是罕、幵这类部落，合起来作为姓氏。把‘幵’写成‘井’，是字形的讹误 ）。等到秋天马匹肥壮的时候，他们肯定会发动叛乱。应该派使者巡视边境的军队，提前做好防备，告诫羌人各部，不要让他们消除仇怨联合起来，以便及时发现他们的阴谋。”于是，丞相府和御史府再次奏请宣帝，派义渠安国去巡视羌人各部，区分他们的善恶。

    这时，连年丰收，谷价每石仅五钱。



 第26章 汉纪十八

    从庚申年（公元前61年）到壬戌年（公元前59年），共三年。

    ** 神爵元年（庚申，公元前61年）** （以神爵降临的祥瑞来纪年 ）

    春季，正月，汉宣帝首次前往甘泉宫，在泰畤祭祀天神；三月，前往河东郡，祭祀后土神。宣帝十分推崇汉武帝时期的旧例，严谨地举行斋戒祭祀的礼仪，还根据方士的建议增设了不少神祠（当时根据方士的建议，在未央宫中为随侯剑、宝玉、宝璧、周康宝鼎建立了四座神祠。又在即墨祭祀大室山，在下密祭祀三户山；在鸿门祭祀天封苑火井；在长安城旁祭祀岁星、辰星、太白、荧惑、南斗；在曲城祭祀参山八神，在临朐祭祀蓬山石社、石鼓，在腄祭祀之罘山，在不夜祭祀成山，在黄祭祀莱山；在成山祭祀太阳，在莱山祭祀月亮，又在琅邪祭祀四时之神，在寿良祭祀蚩尤。京城附近的县，鄠县有劳谷、五牀山、日、月、五帝、仙人、玉女等神祠；云阳有径路神祠；在肤施还建立了五龙山仙人祠以及黄帝、天神帝、原水等四座神祠 ）。听说益州有金、碧鸡之神，通过祭祀祈祷就能把它们招来（《后汉志》记载：越巂郡青蛉县的禺同山，民间传说有金、碧鸡。如淳注释：金的形状像马，碧的形状像鸡。《水经注》记载：禺同山的神有金、碧鸡，光芒闪烁，转瞬即逝。），于是派遣谏大夫、蜀郡人王褒持符节前去寻找。

    当初，宣帝听说王褒才华出众，便召见了他，让他写一篇《圣主得贤臣颂》。王褒在文中写道：“贤能的人，是国家的宝贵人才。任用贤能的人，国家的决策就会更加恰当，所建立的功勋也能广泛惠及百姓；就像工匠使用锋利的工具，用力少却能取得很好的效果。所以，当工匠使用钝器时，累得筋疲力尽，整天辛苦劳作；等到技艺高超的冶铸工匠铸造出干将这样的宝剑，让视力极佳的离娄来校准墨线，让鲁班来削墨（张晏注释：离娄是黄帝时期视力极佳的人。应劭注释：公输就是鲁班，是个心灵手巧的人。），即使要建造高达五层、绵延百丈的楼台，也不会出现混乱的情况，这是因为工匠和工具配合得当。平庸的人驾驭劣马，即便马嘴受伤、马鞭折断，马也不肯前进；等到驾驭像啮膝、乘旦这样的良马（孟康注释：良马低头时，嘴能碰到膝盖，所以叫啮膝。张晏注释：这种马早上出发，晚上就能到达，所以叫乘旦。 ），让善于驾车的王良来执辔（张晏注释：王良就是邮无恤，字伯乐。师古注释：根据《左传》《国语》《孟子》的记载来综合验证，邮无恤、邮良、刘无止、王良，其实是同一个人。《楚辞》说：千里马在破旧的车子前徘徊，遇到孙阳才得以被重用。王逸注释：孙阳，就是伯乐的姓名。《列子》说：伯乐是秦穆公时期的人。但考察他们所处的年代，并不相符。张晏说王良字伯乐，这种说法是错误的 ），让善于御马的韩哀来辅助（应劭注释：《世本》记载：韩哀发明了御马之术。师古注释：宋衷说：韩哀就是韩哀侯。当时已经有了御马之术，这里再次提到发明，是说他的技术更加精巧。那么他只是善于御马，并非首创 ），他们就能在天地间自由驰骋，万里之遥也能轻松到达，这是多么遥远的距离啊！这是因为人和马配合默契。所以，穿着葛布衣服的人，不会为盛夏的炎热而苦恼；穿着貂皮、狐皮衣服的人，不会为严寒的天气而担忧。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拥有应对的工具。贤能的人，也是圣明君主治理天下的得力助手。从前，周公为了招揽贤才，吃饭时多次吐出食物，洗头时多次握住头发（师古注释：吃一顿饭要多次吐出食物，洗一次头要多次握住头发，以此来接待贤士，所以能成就太平盛世，刑罚也搁置不用，因此监狱都空了 ），所以成就了国家太平、监狱空虚的繁荣景象；齐桓公设立庭燎之礼来招揽贤才，所以才有了匡正天下、九合诸侯的功绩（应劭注释：有人用九九算术的技艺求见齐桓公，齐桓公没有接纳。那个人说：“九九算术只是小技艺，您都不接纳，何况比这更厉害的技艺呢！”于是齐桓公设立庭燎之礼接见了他。没过多久，隰朋从远方前来投奔，齐国最终得以称霸。师古注释：九九，是计算的书籍，就像现在的《算经》。匡，指匡正天下；合，指九合诸侯 ）。由此可见，作为君主，应该努力寻求贤才，得到贤才后就能轻松治国。臣子也是如此。从前，贤能的人没有遇到明主的时候，谋划的策略不被君主采纳，表达的忠诚不被君主认可；进入仕途后无法施展才华，遭到斥逐也并非因为自己有过错。所以，伊尹曾在厨房辛苦劳作，姜太公曾被困在屠宰行业（师古注释：伊尹在厨房劳作，是指他背着鼎俎去求见商汤；鼓刀，是说姜太公在朝歌宰牛 ），百里奚曾自卖自身，宁戚曾喂牛为生（师古注释：《吕氏春秋》记载：百里奚未遇到明主时，虞国灭亡后他被俘虏，被人用五张羊皮买走，公孙枝得到他后很欣赏他，把他献给了秦穆公。应劭注释：齐桓公夜里出去迎接客人，宁戚用力敲击牛角，高声唱道：“南山的石头又白又烂，我生不逢时，没遇到尧和舜的禅让！穿着短布单衣，才刚刚到小腿，从黄昏喂牛一直到半夜，这漫长的黑夜什么时候才天亮！”齐桓公于是召见他并与他交谈，很欣赏他，让他做了大夫。 ），他们都遭受过这样的困境。等到他们遇到了英明的君主，谋划能够符合君主的心意，进谏能够被君主采纳，无论进退都能尽忠职守，任职时能够施展自己的才能，还能得到分封土地的赏赐，光宗耀祖。所以，世上一定要先有圣明智慧的君主，然后才会有贤明的臣子。所以，虎啸会引来狂风，龙飞会带来云雾，蟋蟀等到秋天才鸣叫，蜉蝣在阴天出现（孟康注释：蜉蝣，就是渠略。师古注释：蟋蟀，就是现在的促织；蜉蝣，是一种甲虫，喜欢聚集在一起生活，早上出生，晚上就死去。舍人注释：南阳以东的人把它叫做蜉蝣，梁、宋之间的人把它叫做渠略。郭璞注释：它长得像蛣蜣，身体狭长，有角，黄黑色，聚集在粪土中，早上出生晚上死去，猪喜欢吃它。陆玑《疏》记载：蜉蝣有角，像手指一样粗，长三四寸，甲壳下有翅膀，能飞，夏天阴天下雨的时候会从地下钻出来。）。《易经》说：‘飞龙在天，有利于出现大人。’（师古注释：这是《乾卦》九五爻的爻辞。意思是王者处于正阳之位，贤才看到他，就会得到重用 ）《诗经》说：‘众多美好的贤士，诞生在这个王国。’（师古注释：这是《大雅·文王》中的诗句。思，是语气助词；皇，是美好的意思。意思是众多贤士诞生在周王的国家 ）所以，世道太平、君主圣明的时候，杰出的人才就会自己前来。朝堂上人才济济，他们聚精会神地辅佐君主，相互配合，相得益彰（师古注释：章，是明显的意思 ），即使是伯牙弹奏递钟（晋灼注释：递钟的二十四钟各有节奏，敲击的方式不固定，所以叫递钟。臣瓒注释：《楚辞》说：“弹奏伯牙的号钟。”号钟，是琴名。马融《笛赋》说：号钟，是高调的琴。伯牙擅长弹琴，没听说他会击钟。师古注释：号钟是琴名，这种说法是正确的。但字既然写作递，就和《楚辞》不同，不能读成号，应该按照晋灼的读音 ），逢门子弯弓射乌号之弓（师古注释：逢门，是善于射箭的人，就是逢蒙。应劭注释：楚地有柘桑，乌鸦栖息在上面，树枝低垂到地上，乌鸦无法飞起，想要掉落下来，便号叫，所以这种弓叫乌号。张揖注释：黄帝乘龙上天，小臣们上不去，就拉住龙；龙挣脱时，把黄帝的弓弄掉了；臣下们抱着弓号哭，所以这把弓叫乌号。师古注释：应劭、张揖的说法都有依据。），也不足以形容他们之间的默契。所以，圣明的君主一定要依靠贤能的臣子来弘扬功业，杰出的人才也需要等待明主来彰显自己的品德。君臣上下都有这样的愿望，愉快地相互欣赏，千年才能遇到一次这样的契合，彼此之间毫无疑虑，就像鸿毛遇到顺风一样轻快，像大鱼在广阔的沟壑中畅游一样自在；他们如此得意，那么还有什么禁令不能施行，还有什么命令不能贯彻呢？这样一来，教化就能传播到四方，广泛地覆盖天下。因此，圣明的君主不用四处张望就能看得明白，不用极力倾听就能听得清楚，太平的责任得以实现，悠闲安乐的愿望得以达成，美好的征兆自然会出现，寿命也会无穷无尽，何必像彭祖那样屈伸俯仰，像王侨、赤松子那样呼吸吐纳（如淳注释：《五帝纪》记载：彭祖是尧、舜时期的人。《列仙传》记载：彭祖是殷代的大夫，从夏朝一直活到商朝末年，号称活了七百多岁。师古注释：呴、嘘，都是开口呼气的意思。侨，指王侨；松，指赤松子，他们都是仙人。），远离世俗呢！”当时，宣帝很喜欢神仙之说，所以王褒在文中提及了这些。

    京兆尹张敞也上疏劝谏说：“希望圣明的君主能时常忘却对车马的喜好，摒弃方士的无稽之谈，潜心钻研帝王治国的策略，这样太平盛世或许就能够实现了。”宣帝因此将尚方的待诏全部罢免（这里的尚方，不是制作器物的尚方。尚，是主管的意思，主管方药。司马相如《大人赋》说：诏令岐伯主管方药，就是这个意思 ）。当初，赵广汉死后，担任京兆尹的人都不称职，只有张敞能够继承他的事业；虽然张敞在谋略和获取消息的能力上比不上赵广汉，但他经常用经术和儒雅的气质来修饰自己的施政方式。

    宣帝很注重修饰，他在位时的宫室、车马、服饰都比昭帝时期更加奢华；外戚许氏、史氏、王氏家族备受宠爱，地位尊贵。谏大夫王吉上疏说：“陛下拥有圣明的资质，总揽天下事务，一心想着让国家走向太平，每次诏书下达，百姓都欢欣鼓舞，如同获得了新生。我仔细思考后认为，这确实体现了陛下对百姓的深厚恩泽，但还没有抓住治理国家的根本。（师古注：意思是天子这样做，对百姓来说虽然是深厚的恩泽，但还没有抓住政务的根本 ）想要治理好国家的君主并非每个时代都能出现，如今公卿大臣有幸在这个时代侍奉陛下，您对他们言听计从，但他们却没有提出能够让国家长治久安的策略，没能把陛下推向像夏、商、周三代那样的盛世。他们所关注的只是一些例行公事、公文簿册、断案判狱、处理诉讼等事务，这些并非是实现太平的根基。我听说百姓虽然弱小但不可战胜，虽然愚昧但不可欺骗。圣明的君主在深宫中独自处理政务，做得好，天下人就会称赞；做得不好，天下人都会议论，所以应该谨慎地挑选身边的近臣，仔细地选择任用的官员。身边的近臣是用来端正自身行为的，任用的官员是用来宣扬德政的，这才是治国的根本。孔子说：‘要使君主安定，治理好百姓，没有比礼更好的办法了。’这可不是空话（师古注：这是《孝经》中记载的孔子的话 ）。在君主还没有制定礼仪制度的时候，应该引用古代先王那些适合当今时代的礼仪来使用。我希望陛下能秉承天意，开创伟大的事业，与公卿大臣以及儒生们一起，阐述古代的礼仪制度，明确帝王的制度，引领天下百姓走向仁爱长寿的境界（师古注：用仁爱来安抚百姓，那么百姓就能安居乐业、长寿健康。我认为这里把仁、寿两个字并提，仁是指不卑鄙欺诈，寿是指不夭折 ），这样社会风俗怎么会比不上周成王、周康王时期，百姓的寿命怎么会比不上殷高宗时期呢！（师古注：高宗，就是殷王武丁，在位长达百年 ）我私下观察，发现当今社会追求的事务有很多不符合正道，我谨慎地分条上奏，希望陛下能加以斟酌选择。”王吉认为：“如今社会上，在娶妻、嫁女方面没有节制，导致穷人负担不起，所以不敢生育子女。另外，汉朝的列侯娶公主为妻，诸侯的国人娶翁主（晋灼注：娶天子的女儿，叫做尚公主；国人娶诸侯的女儿，叫做承翁主。尚、承，都是表示地位低下的说法 ），使得男子侍奉女子，丈夫屈服于妻子，这违背了阴阳的正常秩序，所以才会出现很多女子引发祸乱的情况。古代在衣服、车马方面，贵贱都有明确的规定；如今上下的等级差别混乱，每个人都自行其是，因此人们贪图钱财、追逐利益，甚至不惜冒着生命危险。周朝之所以能够实现刑罚搁置不用的太平盛世，是因为他们能在邪恶还处于萌芽状态时就加以禁止，在恶行还没有出现时就将其杜绝。”王吉又说：“舜和汤不任用三公、九卿的世袭子弟，而是选拔了皋陶、伊尹（李奇注：不世袭爵位。意思是皋陶、伊尹不是三公、九卿的世袭子弟。），使得不仁之人远离朝堂（师古注：任用贤能的人，放逐奸佞之人 ）。如今却让平庸的官吏子弟得以任职（张晏注：子弟凭借父兄的职位担任郎官 ），这些人大多骄横傲慢，不通古今之事，对百姓没有益处，应该明确选拔贤才的标准，废除任子令；对于外戚和旧友，可以多给他们钱财，不应该让他们担任官职。取消角抵这种娱乐活动，减少乐府的规模，精简尚方的人员，向天下人表明崇尚节俭的态度。古代的工匠不制作雕刻精美的器物，商人也不经营奢侈靡费的物品，这并非是工匠、商人天生贤良，而是政令教化使他们这样做的。”宣帝认为他的话迂腐不切实际，并没有特别重视他。王吉于是称病辞官回家。

    义渠安国到达羌中后，召集先零羌的三十多位首领，把其中最为桀骜狡黠的人都斩杀了；又纵兵攻打先零羌的其他部众，斩杀了一千多人。于是，那些投降的羌人以及归义羌侯杨玉等人既怨恨又愤怒，对汉朝不再信任、归附（师古注：担心汉朝普遍发怒，不信任他们的心意，也不会接纳他们。仲冯注：恐怒，是既恐惧又愤怒的意思。羌人本来没有反叛的意图，而汉朝官吏却无故杀害他们的人，所以杨玉等人认为汉朝不值得信任、归附，于是和其他部族一起反叛。我认为恐怒，仲冯的解释是正确的。无所信向，就是不信任汉朝、不归附汉朝的意思。《通鉴》把“恐怒”写成“怨怒”，是略微改动了《汉书》的文字，形成了自己的表述 ；），他们劫持胁迫一些弱小的部族，背叛汉朝，侵犯边塞，攻打城邑，杀害官吏。义渠安国以骑都尉的身份率领二千（章：乙十一行本“二”作“三”；孔本同；张校同 ）骑兵屯驻防备羌人；当他到达浩亹（今甘肃永登西南 ）时（浩亹县，属金城郡；有浩亹水，发源于西塞外，向东流到允吾，汇入湟水。《诗经·大雅》说：“凫鹥在亹”，也是这个意思。现在民间把这条水叫做阁门河，大概是因为读得快，把浩读成了阁 。杜佑注：浩亹县就是现在金城郡广武县的地方。又说：广武县西南有汉代浩亹县的旧城 ），遭到羌人的攻击，损失了很多车辆、辎重和兵器。义渠安国率军退回令居（今甘肃永登西 ），并将情况上报朝廷。

    当时，赵充国已经七十多岁了，宣帝觉得他年纪大了，便让丙吉去询问谁可以担任将领。赵充国回答说：“没有人比我更合适了！”宣帝派人去问他：“将军认为羌人的实力怎么样？需要多少兵力？”赵充国说：“百闻不如一见。军事行动难以在远方进行推测，我希望能快马赶到金城（今甘肃兰州 ），（昭帝元始六年，设置金城郡；在唐朝时为兰州、鄯州、廓州等地 ），绘制地图并制定作战方略呈给陛下。羌戎只是小小的夷族，竟敢逆天反叛，灭亡是迟早的，希望陛下把这件事交给我，不要为此担忧！”宣帝笑着说：“好。”于是大规模调兵前往金城。夏季，四月，派遣赵充国率领军队，前去攻打西羌。

    六月，东方天空出现了彗星。

    赵充国到达金城后，等到兵力集结到一万骑兵，准备渡河，但又担心被羌人拦截，于是在夜里派遣三名校尉率领士兵衔枚先行渡河，一渡过河就立刻安营扎寨（立营陈，这样敌人就无法侵犯，后续的军队就可以相继渡河。）。等到天亮时，军队全部顺利渡河。这时，有几十上百的羌人骑兵前来，在汉军营地附近出没，赵充国说：“我们的士兵和马匹刚经过长途跋涉，十分疲惫，不能去追击，这些羌人骑兵都很骁勇，难以制服，而且我担心他们是诱兵。我们攻打敌人是以消灭他们为目标，小的利益不值得去贪求！”于是下令军队不要出击。他又派遣骑兵去侦察四望陿中有没有敌人（文颖注：金城有三个陿，在金城以南六百里。师古注：山陡峭且夹着水流的地方叫做陿，四望是陿的名字。 ），到了夜里，率军来到落都（服虔注：落都是山名。根据《水经注》，破羌县的西边有乐都城。《后汉志》记载，浩亹县有雒都谷。刘昫注：唐代的鄯州，治所在原来的乐都城 ），赵充国召集各校尉和司马，对他们说：“我知道羌人不会用兵了！如果羌人派几千人守住四望陿，我们的军队怎么能进来呢！”

    赵充国始终把远派侦察兵作为重要事务，行军时一定会做好战斗准备，驻扎时一定会加固营垒，他尤其能够沉稳持重，爱护士兵，总是先谋划好再出战。大军向西到达西部都尉府，他每天都用酒食犒劳士兵，士兵们都愿意为他效力。羌人多次前来挑战，赵充国却坚守不出。汉军抓到了一些羌人的俘虏，他们说羌人的首领们多次相互责备说：“早就告诉你们不要反叛，现在天子派赵将军来了，他都八九十岁了，还善于用兵；现在就算我们想和他拼个你死我活，能做到吗！”意思是赵充国沉稳不战，羌人想和他拼一死战都做不到 ）。当初，罕、幵两个部族的首领靡当儿派他的弟弟雕库来向都尉报告说：“先零羌想要反叛。”几天后，先零羌果然反叛了。雕库的部族中有不少人在先零羌中，都尉就把雕库扣留下来当作人质。赵充国认为雕库没有罪，就把他放回去，并让他转告各部族的首领：“朝廷的大军是来诛杀有罪之人的，你们要明白是非，与有罪之人划清界限，不要自取灭亡。天子告诉所有羌人：犯法的人如果能相互抓捕斩杀，就可以免除罪行，还会根据功劳大小赏赐不同数额的钱财（当时悬赏，能斩杀有罪的大首领一人，赏赐四十万钱；中等首领十五万钱；小首领二万钱；女子以及年老体弱的人，赏赐一千钱 ）；还会把他们所抓捕的人的妻子儿女、财物都赏赐给他们。”赵充国计划用威望和诚信来招降罕、幵以及被劫持胁迫的人，瓦解羌人的阴谋，等到他们疲惫不堪时再发动攻击。

    此时，宣帝已经征调内地各郡屯守边境的士兵，加起来共有六万人。酒泉太守辛武贤（《姓谱》记载：夏启把支子封在莘地；莘、辛读音相近，后来就姓辛了。汉初申蒲是赵、魏的名将，等到他把家迁到陇西，就成了陇西人。我按这里讲述辛武贤的家世，虽然把莘当作辛，又用申来牵强附会，因为它们读音相近。然而周朝本来就有太史辛甲 ）上奏说：“各郡的军队都屯守在南山，北部边境空虚，这种形势难以长久维持。如果等到秋冬季节再进兵，这只是对付在境外敌人的策略。现在羌人每天都来侵扰，这里土地寒冷艰苦，汉朝的马匹难以度过冬天，不如在七月上旬，让军队携带三十天的粮草，分别从张掖、酒泉出兵，合击在鲜水（今青海湖 ）附近的罕、幵羌人。（刘昫注：汉代金城郡的金城县，是罕羌人居住的地方；后汉设置西海郡；晋代乞伏乾归在这里建都；唐代是兰州五泉县。我依据《汉书》，羌人首领把鲜水海一带的土地献给王莽，设置了西海郡，就是这里。《山海经》说：北鲜之山，鲜水从这里流出，向北注入徐吾。这里说的不是这条鲜水 ）虽然不能把他们全部消灭，但可以抢夺他们的牲畜财产，俘虏他们的妻子儿女，然后再带兵返回，冬天再次出击，大军频繁出击，羌人一定会被震慑并被击败。”宣帝把他的奏章交给赵充国，让他商议此事。赵充国认为：“一匹马要驮着三十天的口粮，包括二斛四斗米、八斛麦，还要加上衣物装备、兵器，这样的负重很难让军队快速追击。羌人一定会算计我军的进退，逐渐撤退，追逐水草，进入山林。如果我们随后深入追击，羌人就会占据前方的险要之地，守住后方的通道，截断我们的粮道，这样我们一定会有伤亡和危险，还会被夷狄嘲笑，这种耻辱千年都无法洗刷。而辛武贤认为可以抢夺他们的牲畜财产、俘虏他们的妻子儿女，这恐怕只是一句空话，并非最好的计策（师古注：殆，是仅仅、几乎的意思。《韵略》说：是近的意思 ）。先零羌是反叛的主谋，其他部族只是被胁迫参与劫掠（师古注：意思是其他部族是被胁迫反叛的，并非他们的本意 ），所以我认为，应该暂且不追究罕、幵羌人的过错，先去诛杀先零羌，以此来震慑他们，这样他们应该会悔悟并改正错误，我们再赦免他们的罪行，挑选了解他们风俗的良吏去安抚团结他们。这才是保全军队、确保胜利、安定边境的计策。”

    宣帝把赵充国的奏章下发给公卿大臣们讨论，大家都认为“先零羌兵力强盛，又有罕、幵羌的帮助，不先打败罕、幵羌，就无法对付先零羌”。于是，宣帝任命侍中许延寿为强弩将军，又就在酒泉太守任上拜辛武贤为破羌将军，并赐下玺书，采纳了他们的计策。同时，宣帝又下诏书责备赵充国说：“如今，各地转运军需的事务纷纷兴起，百姓受到很大的困扰，将军您率领一万多人的大军，不趁着秋季水草丰美的时候，去争夺羌人的牲畜和粮食，等到冬天，羌人都已经储备好了粮食，大多会藏在山中，凭借险要的地势防守，到那时，将军的士兵们会遭受寒冷，手脚冻裂生疮，这样对我们能有什么好处呢！将军您不考虑国家的耗费，想要用几年的时间来战胜敌人（师古注：意思是经历很长时间，才战胜小小的敌人。 ），哪个将军不乐意这样做呢！（师古注：意思是做将军的人都乐意这样 ）现在我下诏让破羌将军辛武贤等人率兵，在七月攻打罕羌；将军您要率军与他们一起进攻，不要再迟疑了！”

    赵充国上书说：“陛下之前赐给我诏书，想要派人去告诉罕羌，说大军即将到达，但汉朝不会诛杀罕羌，以此来瓦解他们的阴谋。我因此派幵羌的首领雕库去宣扬天子的至德；罕、幵等部族都听到了陛下的圣明诏令。如今，先零羌的杨玉凭借石山和林木的险阻，等待时机侵扰我们（师古注：指凭借山上的林木和石头来保护自己 ），而罕羌并没有侵犯我们，现在却要放下先零羌，先去攻打罕羌，放过有罪的，却去诛杀无辜的，这是制造一个难题，引发两种危害，这肯定不是陛下原本的计划！我听说兵法上讲：‘进攻力量不足时，防守则会有余。’又说：‘善于作战的人能调动敌人，而不被敌人调动。’（师古注：致人，是引诱敌人并消灭他们；致于人，是被敌人引诱 ）现在罕羌想要侵扰敦煌、酒泉，我们应该整顿兵马，训练士兵，等待他们前来。这样我们就能坐等敌人上钩，以逸待劳，这才是取胜之道。现在我担心这两个郡的兵力太少，不足以防守，却还要让他们出兵进攻，这就放弃了引诱敌人的战术，而选择了被敌人牵着走的做法，我认为这样做不合适。先零羌之所以反叛，是因为他们与罕、幵羌解除了仇怨，订立了盟约，但他们心里也担心汉军来了之后，罕、幵羌会背叛他们。我认为他们的计划通常是先去救援罕、幵羌的危急情况，以此来巩固他们的盟约。如果我们先攻打罕羌，先零羌一定会来援助。现在羌人的马匹肥壮，粮食充足，此时进攻恐怕无法对他们造成重大伤害，反而会让先零羌有机会对罕羌施恩，加固他们的盟约，让他们的势力联合起来。羌人联合起来，集结两万多精兵，再胁迫其他弱小的部族，依附他们的人会越来越多，像莫须这样的小部族也不会轻易脱离他们。如果这样，羌人的兵力会越来越多，我们再去诛杀他们，就要花费数倍的力气。我担心国家为此忧虑和负担的时间，会持续十年之久，而不只是两三年。依我的计策，先诛杀先零羌之后，罕、幵等部族不用出兵就能归服。如果先零羌被诛杀后，罕、幵羌还不归服，等到正月再去攻打他们，这既合理，时机也恰当。现在就进兵，我实在看不到有什么好处！”戊申日，赵充国上奏了自己的意见。秋季，七月甲寅日，宣帝下玺书回复，采纳了赵充国的计策。

    赵充国于是率军来到先零羌的驻地。羌人因为长期屯聚，已经松懈下来，看到汉军大部队到来，他们丢弃车辆和辎重，想要渡过湟水，但道路狭窄难行；赵充国则率军缓缓追击。有人说：“追击敌人应该迅速，现在行军太慢了。”赵充国说：“这是陷入绝境的敌人，不能逼迫太急。如果我们逼得太急，他们就会回过头来拼命；如果我们放缓追击，他们就会只顾着逃跑。”各位校尉都说：“说得对。”羌人在渡河时，有几百人溺水而死，投降和被斩杀的有五百多人。投降的人带来了羌人的马、牛、羊十多万头，还有四千多辆车。汉军到达罕羌的领地时，赵充国下令军队不得焚烧村落，不得在田中割草放牧。罕羌人听说后，高兴地说：“汉军果然不会攻打我们！”罕羌的首领靡忘派人来说：“希望能回到原来的地方生活。”赵充国将此事上报给朝廷，但还没有得到回复。靡忘亲自前来归降，赵充国赏赐他饮食，然后送他回去，并让他告知部族的人。护军及以下的将领都纷纷反对，说：“这是个反叛的敌人，不能擅自放他回去！”赵充国说：“你们只是为了迎合公文，为自己考虑，并非为国家忠心谋划！”话还没说完，朝廷的玺书就回复了，下令按照赎罪的规定处理靡忘。后来，罕羌果然没有动用武力就归降了。

    宣帝下诏让破羌将军、强弩将军前往屯兵之地，在十二月与赵充国的军队会合，一起进攻先零羌。当时，羌人投降的已经有一万多人了，赵充国估计羌人一定会自行崩溃，便打算撤掉骑兵，留下士兵屯田，等待羌人自行衰败。他的奏书还没呈上，就收到了朝廷让他进兵的玺书，赵充国的儿子中郎将赵卬很担心，他派门客劝谏赵充国说：“如果出兵导致军队战败、将领被杀，使国家陷入困境，将军您坚持自己的意见是可以的。但现在只是利益和损失的问题，又有什么值得争论的呢！一旦您的意见不合皇上心意，皇上派绣衣使者来责备您，到时候您自身都难以保全，还怎么顾及国家的安危呢！”赵充国叹息道：“你说的话太不忠诚了！要是当初采纳我的建议，羌人怎么会发展到现在这样！（师古注：意思是如果提前防范，就不会有现在的羌人叛乱 ）之前朝廷推举可以先去羌地的人，我推举了辛武贤；丞相和御史又建议派遣义渠安国，结果最终让羌人叛乱的局势更加严重。金城、湟中的粮食每斛才八钱，我当时对耿中丞（服虔注：指耿寿昌，担任司农中丞。《姓谱》记载：耿，是古代的一个国名，被晋国灭掉，子孙就以耿为姓。谓，是告诉的意思 ）说：‘买进三百万斛粮食，羌人就不敢轻举妄动了！’（师古注：意思是提前储备粮食就可以控制敌人 ）耿中丞只请求买进一百万斛，最后只买到了四十万斛；义渠安国两次出使羌地 ），耗费了一半的费用。因为错过这两个机会，羌人才敢发动叛乱。真是失之毫厘，谬以千里，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如今战事长久不能结束，如果四方的夷狄突然发生变动，相互影响，即使有智谋的人也难以收拾残局，难道仅仅是羌人让人担忧吗！我坚决要坚持自己的意见，圣明的君主是能够接受忠诚的谏言的。”

    于是，赵充国呈上屯田的奏书说：“我率领的将士和马匹所需的粮食、草料，调度起来范围很广，长时间这样下去难以维持，徭役也不能停止，我担心会引发其他变故，让圣明的君主担忧，这实在不是原本在朝廷制定的必胜策略。况且羌人很容易用计策攻破，却难以用武力消灭，所以我认为进攻并不是好办法！我估计从临羌（今青海湟源东南 ）向东到浩亹，羌人以前的田地以及公田，百姓还没有开垦的，大概有二千顷以上，这中间的邮亭大多已经破败。我之前率领士兵进山，砍伐了六万多棵树木，都放在水边。我希望撤掉骑兵，留下一万零二百八十一名步兵，分别屯驻在要害之处，等到河水解冻后，用船将木材顺流而下，修缮乡亭，疏浚沟渠，在湟狭以西修建七十座桥梁，使道路能够通到鲜水附近。到了耕种时节，每人分配三十亩土地；到了四月草木生长的时候，征调郡里的骑兵以及属国的胡骑各一千人，作为在附近放牧、耕种的巡逻部队，进入金城郡，增加粮食储备，节省大量费用。现在大司农转运来的粮食，足够一万人吃一年，我谨呈上屯田的地点和所需器具的清单。”

    宣帝回复说：“按照将军的计策，羌人什么时候能够被消灭？战事什么时候能够结束？你仔细考虑一下其中的利弊，再上奏给我！”

    赵充国上奏说：“我听说帝王的军队，追求的是以全胜为目标，所以重视谋略而轻视战斗。‘百战百胜，并不是最好的策略，所以要先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等待战胜敌人的机会。’蛮夷的习俗虽然与礼仪之邦不同，但他们躲避灾祸、追求利益，爱护亲人、害怕死亡的心理，和我们是一样的。现在羌人失去了肥沃的土地和茂盛的水草，为寄居他乡而发愁，远远地逃离，他们的亲人离散，人心也开始动摇，有了反叛的想法。而圣明的君主让军队撤回，留下一万人屯田，顺应天时，利用地利，等待可以战胜的敌人，虽然敌人还没有立刻伏法，但预计一个月左右就能看到战事结束。羌人已经开始瓦解，前后投降的有一万零七百多人，还有接受劝告后回去劝说其他人的有七十多批（如淳注：羌人说想要投降，接受他们的话并放他们回去。师古注：如淳的说法不对。是说羌人接受赵充国的话，回去相互转告 。羌虏，就是羌贼，和胡人没有关系 ），这正是不费一兵一卒就能瓦解羌人的办法。我谨分条陈述不出兵而留下屯田的十二条好处：留下步兵九个校、一万名将士屯田，作为军事防备，同时通过屯田获得粮食，这样既能显示军威，又能施行德政，这是第一条好处。又可以借此挫败羌人，让他们不能回到富饶的地方，使他们的部众贫困破败，从而促使羌人内部逐渐产生矛盾，这是第二条好处。当地的百姓能够和屯田的士兵一起耕作，不耽误农业生产，这是第三条好处。军队中马匹一个月的口粮，足够屯田士兵一年的食用，撤掉骑兵可以节省大量费用，这是第四条好处。到了春天，减少一部分士兵，沿着黄河、湟水把粮食运到临羌（临羌县，属金城郡，它的西北就是塞外 ），向羌人展示军威，这是传之后世的克敌制胜的方法，这是第五条好处。利用闲暇时间，把之前砍伐的木材运下来，修缮邮亭，充实到金城，这是第六条好处。出兵作战，是冒着危险去求侥幸胜利；不出兵的话，让反叛的羌人在寒冷的地方逃窜，遭受霜露、疾病、冻疮和肢体冻伤的困扰，我们却能坐享必胜的局面，这是第七条好处。不会有穿越险阻、长途追击导致的伤亡危害，这是第八条好处。对内不会损害国家的威严，对外不会给敌人可乘之机，这是第九条好处。又不会惊动河南的大幵羌（服虔注：都是羌人的部族，居住在河西的黄河以南 ），避免引发其他变故，这是第十条好处。修建湟狭中的道路桥梁，使军队能够到达鲜水，从而控制西域，将国威延伸到千里之外，军队行动就像在枕席上行走一样安稳（郑玄注：桥修好后，军队行军安全又容易，就像在枕席上行走一样 ），这是第十一条好处。节省了大量费用，预先停止了徭役，还能防备意外情况，这是第十二条好处。留下屯田有十二条好处，出兵作战则有十二条弊端，希望陛下英明地选择！”

    宣帝再次回复说：“你说预计一个月左右就能结束战事，是说今年冬天吗，还是说什么时候呢？将军难道不考虑羌人听说我们撤兵后，会聚集青壮年，攻打骚扰屯田的士兵和道路上的屯兵，再次杀害掠夺百姓，我们该怎么阻止他们呢？将军仔细考虑后再上奏！”

    赵充国再次上奏说：“我听说用兵以谋略为根本，所以谋划充分的往往能战胜谋划不足的。《孙子》说：谋划充分就能取胜，谋划不足就难以取胜。现在先零羌的精兵，剩下的不过七八千人，他们失去了土地，像流亡的客人一样分散各地，因饥饿受冻而返回投降的人接连不断。我认为羌人很快就会被攻破，最晚也在明年春天，所以说预计一个月左右就能结束战事。我私下观察，北方边境从敦煌（今甘肃敦煌西 ）到辽东（今辽宁辽阳 ），长达一万一千五百多里，沿着边塞屯驻的官吏和士兵有几千人，羌人多次用大量兵力进攻，却不能造成什么危害。现在虽然撤掉了骑兵，但羌人看到屯田的士兵有一万精兵，从现在到三月，羌人的马匹瘦弱，他们一定不敢把妻子儿女留在其他部族中，长途跋涉、翻山越岭来侵扰我们；也不敢带着家眷和辎重，回到原来的地方。这就是我认为羌人必然会自行瓦解的原因，是不用作战就能打败他们的计策。至于羌人小规模的侵扰掠夺，偶尔杀害百姓，短期内确实无法完全杜绝。我听说作战如果没有必胜的把握，就不要轻易交战；进攻如果没有必取的把握，就不要轻易劳师动众。如果出兵虽然不能消灭先零羌，但能让他们不再进行小规模的侵扰，那么出兵是可以的。但现在的情况是，即使出兵也和不出兵一样（师古注：意思是都不能阻止羌人的小规模侵扰 ），却放弃了稳操胜券的策略，选择冒险出击，这样做最终不会有什么好处，只会让国内疲惫不堪，损害国家的威严（贬重，指贬低中国的威严 ），这可不是向蛮夷展示国力的好办法。而且大军一旦出征，回来后就不能再留下屯守（意思是大军出塞返回后，士兵们都想回家，不能再让他们留下屯守防备羌人 ），湟中地区又不能空虚，这样的话，徭役又得重新征发（复，音fu ；下同 ）。我认为这样做不合适。我私下考虑：我奉命出塞，率军远征，耗尽天子的精兵，把兵器和铠甲丢弃在荒野，如果没有立下一点功劳（亡，同“无”；下同 ），却只为了逃避嫌疑（师古注：媮，是苟且的意思 ），避免日后的责备，这是臣子为了私利的不忠行为，并非圣明君主和国家的福气！”

    赵充国每次上奏，宣帝都会把奏章下发给公卿大臣们讨论（上，音shi zhǎng ；下，音xiá jià ）。一开始，赞同赵充国计策的人只有十分之三；过了一段时间，有十分之五的人赞同；最后，十分之八的人都赞同了。宣帝下诏责问那些之前认为赵充国计策不可行的人，他们都叩头认错。（诘，音qu ji ）魏相说：“我不熟悉军事上的利害关系。后将军多次谋划军事策略（数，音shuo ；下同 ），他的建议常常是正确的，我担保他的计策一定可行。”（师古注：任，是担保的意思 ）于是，宣帝回复赵充国，赞赏并采纳了他的计策；但因为破羌将军、强弩将军多次说应该出击，所以也同时采纳了他们的计策，下诏让两位将军和中郎将赵卬出兵进攻。强弩将军出兵后，招降了四千多人；破羌将军斩杀了二千多人；中郎将赵卬斩杀和招降的也有二千多人；而赵充国这边又招降了五千多人。最后，宣帝下诏停止进兵，只留下赵充国继续屯田。

    大司农朱邑去世。宣帝因为他是一位奉公守法的好官，很怜惜他，下诏赏赐给他的儿子一百斤黄金，用来供奉祭祀。

    这一年（张：“岁”下脱“以”字 ），前将军、龙雒侯韩增被任命为大司马、车骑将军（龙雒侯国，属平原郡。师古注：现在的书本中，“雒”字有的写作“额”，但崔浩说有龙雒村，所以写作“额”是错误的。雒，音luo ）。

    丁令（今贝加尔湖一带 ）连续三年侵扰匈奴（令，音ling ；比，音pi zhi ；钞，音chu jiāo ），杀害掠夺了几千人。匈奴派一万多骑兵前去攻打，却一无所获。这表明匈奴逐渐衰落。

    **二年（辛酉，公元前60年）**

    春季，正月，因为凤凰降临、甘露降下，祥瑞齐聚京城，宣帝大赦天下。

    夏季，五月，赵充国上奏说：“羌人原本大约有五万人的军队，到现在，我们一共斩杀了七千六百人，招降了三万一千二百人，在黄河、湟水中溺亡以及饿死的有五六千人，估计逃走和煎巩、黄羝等部族一起逃亡的，不过四千人。（定计，是按照确定的数字计算 ）羌人首领靡忘等人保证一定能抓到这些逃散的人（师古注：诡，是责成的意思。自己认为有责任，说一定能抓到 ），我请求撤回屯守的军队！”宣帝批准了他的奏请。赵充国整顿军队，胜利归来。（《尚书》记载：“班师振旅”。孔安国注释：军队归来叫做振旅。振，是整顿的意思。杜预注释：振，是整顿；旅，是众人；意思是整顿军队后归来 ）

    赵充国的好友浩星赐前去迎接他，并劝说道（邓展注：浩星是姓，赐是名。孙愐注：汉代还有浩星公，研究《谷梁传》 ；说，音shu rui ）：“大家都认为破羌将军和强弩将军出兵后，斩杀和招降了很多敌人，羌人已经被打败。然而有见识的人却认为，羌人已经陷入困境，即使不出兵，他们也必然会自行归服。将军您去见皇上的时候（见，音贤遍翻），应该把功劳归于两位将军的出击，这不是我这样愚笨的人能比得上的。这样的话，将军您的计策也不会被认为有问题。”赵充国说：“我年纪大了，爵位也已经到了顶点，难道会因为害怕夸耀一时的功劳，就去欺骗圣明的君主吗？用兵打仗的形势，是国家的大事，应当为后世留下借鉴。我如果不趁着有生之年，为陛下清楚地说明用兵的利害关系，等我死了，还有谁会来说这些呢！”最终，他还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向宣帝做了汇报。宣帝认为他说得很对，于是让辛武贤回到酒泉太守任上，赵充国则继续担任后将军。

    秋季，羌人若零、离留、且种、儿库一起斩杀了先零羌的大首领犹非、杨玉的首级，其他首领弟泽、阳雕、良儿、靡忘等人，还率领煎巩、黄羝等部族的四千多人前来投降（《考异》记载：《宣纪》中说：“五月，羌人斩杀犹非、杨玉后投降。”《充国传》中说：“五月，上奏请求撤回屯兵。秋季，羌人斩杀犹非、杨玉后投降。”现在依从《传》的记载 ）。汉朝封若零、弟泽二人为帅众王，其他人都被封为侯或者君。（离留、且种二人被封为侯；儿库被封为君；阳雕被封为言兵侯；良儿被封为君；靡忘被封为献牛君 ）汉朝开始设置金城属国，用来安置投降的羌人。

    宣帝下诏，让大臣们举荐能够担任护羌校尉的人。护羌校尉这一官职，从这时开始出现。（范晔注：汉武帝时期，各羌族部落与匈奴勾结，攻打令居、安故，包围枹罕，朝廷派李息、徐自为前去平定，开始设置护羌校尉 ）当时，赵充国生病了，丞相、御史、车骑将军、前将军四府举荐了辛武贤的小弟辛汤（四府，指丞相、御史、车骑将军、前将军府；加上后将军府，就是五府 ）。赵充国得知后，急忙上书说：“辛汤酗酒，不适合掌管蛮夷事务（师古注：使酒，是因为喝酒而意气用事，就像现在说的耍酒疯。），不如他的哥哥辛临众。”当时辛汤已经接受了任命，被授予符节（拜者，指被任命为护羌校尉，持符节管理各羌族部落 ），宣帝于是下诏改任辛临众。后来辛临众因病免职，五府又举荐了辛汤。辛汤多次喝醉后辱骂羌人，羌人因此反叛，果然如赵充国所说。辛武贤因此非常怨恨赵充国，觉得自己作为破羌将军，希望得到的赏赐落空了，是因为赵充国从中作梗。他上书告发中郎将赵卬泄露宫廷中的机密话语（辛武贤在军中时，曾与赵卬一起宴饮交谈。赵卬说，张安世一开始不被皇上喜欢，皇上曾想杀了他；赵卬的父亲认为应该保全张安世，因此张安世才得以幸免。辛武贤怨恨赵充国，就用这件事告发了赵卬 ）。赵卬被交付官吏审讯，最终自杀。

    司隶校尉、魏郡人盖宽饶（《百官表》记载：司隶校尉，是周朝的官职；汉武帝征和四年开始设置，持符节，率领中都官的徒隶一千二百人，负责抓捕巫蛊之徒，督察奸猾之人；后来取消了他的兵权，让他负责监察三辅、三河、弘农地区。师古注：因为掌管徒隶并巡察，所以叫司隶。 。齐大夫陈戴在盖邑采食，他的后人就以盖为姓。到了汉初，齐地有盖公 ），为人刚直清正，多次冒犯宣帝的旨意。当时，宣帝正注重运用刑法，重用中书官（汉武帝在后宫游乐宴饮时，任用宦官担任中书官。宣帝沿袭了这一制度，最终导致了弘恭、石显专权的祸乱。贤注：中书，就是内宫的中书 ）。盖宽饶呈上密封的奏章说：“如今圣明的治国之道逐渐衰微，儒家的学说得不到推行，却让受过宫刑的人担任像周公、召公那样的要职，把法律当成《诗经》《尚书》来教化百姓。”他又引用《易传》的话：“五帝把天下视为公有，三王把天下当作自家的。家天下是把帝位传给子孙，公天下是把帝位传给贤圣之人。”奏章呈上后，宣帝认为盖宽饶心怀怨恨、诽谤朝廷，将他的奏章下发给中二千石官员讨论。当时执金吾发表意见（根据《公卿表》，这一年，南阳太守贤担任执金吾 ），认为“盖宽饶的意图是想让皇帝禅位给他，这是大逆不道的行为！”（师古注：意思是说盖宽饶想让天子把皇位传给他 ）谏大夫郑昌怜悯盖宽饶忠诚正直、忧心国事，却因为进谏不合皇帝心意，而被舞文弄墨的官吏诋毁打压，于是上书为盖宽饶辩解（讼者，是为他的冤屈辩解 ）：“我听说，山林中有猛兽，藜藿之类的野菜就没人敢去采摘；国家有忠臣，奸邪之人就不敢兴风作浪。司隶校尉盖宽饶，不追求生活的安逸，不贪图饮食的饱足（师古注：《论语》中说孔子‘君子食不追求饱足，居不追求安逸’，所以这里引用这句话 ）；入朝为官，心怀忧国忧民之心，退朝之后，坚守为节义而死的信念；他上没有许氏、史氏那样的外戚依靠，下没有金氏、张氏那样的权贵托付（应劭注：许伯是宣帝皇后的父亲；史高是宣帝的外戚。金，指金日磾；张，指张安世。这四家的请托，朝廷没有不听从的。师古注：这种说法不对。许氏、史氏有外戚的恩情；金氏、张氏则是凭借担任皇帝近侍的身份。 ）。他的职责是监察百官，秉持公正行事，因此结下了很多仇怨，很少有人与他交好。他上书陈述国事，却被有关部门弹劾，要处以死刑。我有幸作为谏大夫，以进谏为职责，不敢不把心里话说出来！”宣帝没有听从他的建议。九月，将盖宽饶交付官吏处置；盖宽饶在北阙下拔刀自刎，众人无不为此感到怜悯。

    匈奴虚闾权渠单于率领十多万骑兵在汉朝边塞附近打猎，想要入侵汉朝边境。还没到达边境，恰逢匈奴有个叫题除渠堂的百姓逃到汉朝归降，并把匈奴的情况告诉了汉朝，汉朝封他为言兵鹿奚鹿卢侯（这个侯在史书中没有记载，大概是没有食邑，就像之前羌人的阳雕被封为言兵侯一样 ），并派遣后将军赵充国率领四万多骑兵屯驻在沿边的九个郡（文颖注：五原、朔方等郡。师古注：九个郡分别是五原、朔方、云中、代郡、雁门、定襄、北平、上谷、渔阳。四万多骑兵分别屯驻在这些地方，由赵充国统一指挥。根据《充国传》，这件事记载在征讨羌人之前；《通鉴》因为匈奴内乱，把这件事记载在这里，作为预先的交代 ），防备匈奴入侵。一个多月后，单于生病吐血，因此不敢入侵，只好撤兵回去，汉朝也随之罢兵。单于派题王都犁胡次等人到汉朝请求和亲，还没等到汉朝回复，单于就去世了。（虚闾权渠单于刚即位时，就废黜了颛渠阏氏。事见二十四卷地节二年 。）颛渠阏氏就和右贤王屠耆堂私通，右贤王参加龙城祭祀后准备离开。颛渠阏氏告诉右贤王单于病得很重，让他暂时不要走远。几天后，单于去世，掌权的贵人郝宿王刑未央派人去召集各位王爷，王爷们还没到，颛渠阏氏就和她的弟弟左大将且渠都隆奇合谋，拥立右贤王为握衍朐鞮单于。握衍朐鞮单于是乌维单于的耳孙（应劭注：耳孙，是玄孙的儿子；意思是和高祖、曾祖的关系越来越远，只能听说了。李斐注：耳孙，是曾孙。晋灼注：耳孙，是玄孙的曾孙。《诸侯王表》记载，是八代之后。师古注：关于耳孙的解释，有很多种说法。根据《平纪》和《诸侯王表》的记载，梁孝王玄孙的儿子是耳孙，又根据《匈奴传》对握衍朐鞮单于的记载，说他是乌维单于的耳孙；以此来参考，李斐说耳孙是曾孙是正确的。然而《汉书》中很多地方又都说曾孙，并不一致，不应该同时用两种称呼。根据《尔雅》的记载，“曾孙的儿子是玄孙，玄孙的儿子是来孙，来孙的儿子是昆孙，昆孙的儿子是仍孙”。从自己往上数，这是第八代，和晋灼的说法相同。仍、耳读音相近，大概是同一个称呼。只是班固只保留了古代的名称，但计算代数时出现了错误 ）。

    握衍朐鞮单于即位后，凶狠残暴，他杀掉了刑未央等人，重用都隆奇，还把虚闾权渠单于的子弟近亲全部罢免，换上了自己的子弟。虚闾权渠单于的儿子稽侯狦没有被立为单于，他逃到了妻子的父亲乌禅幕那里。乌禅幕原本是康居、乌孙之间的一个小国，多次遭到侵扰，于是率领几千人投降了匈奴，狐鹿姑单于把自己弟弟的女儿、日逐王的姐姐嫁给乌禅幕，让他统领自己的部众，居住在匈奴右地。日逐王先贤掸，他的父亲左贤王本来应当被立为单于，却把单于之位让给了狐鹿姑单于，狐鹿姑单于曾许诺将来立先贤掸为单于。因此，匈奴人大多认为日逐王应当成为单于。日逐王向来与握衍朐鞮单于有矛盾，于是他率领自己的部众想要归降汉朝，并派人到渠犂（今新疆库尔勒一带 ），与骑都尉郑吉取得联系。郑吉征发渠犂、龟兹（今新疆库车 ）等国五万人，前去迎接日逐王，日逐王率领一万二千人、小王将十二人（小王将，是指作为小王带兵的人。一种说法是，匈奴的左、右贤王，左、右蠡王，左、右大将军以下，共有二十四位长官被称为大王将；其余的就是小王将 ），跟随郑吉到达河曲（黄河流经此处有个大拐弯，这里应该在金城郡境内 ），途中有不少人逃跑，郑吉派人追击并斩杀了他们，最终把日逐王等人带到了京城。汉朝封日逐王为归德侯（《功臣表》记载：归德侯的食邑在汝南 ）。

    郑吉此前攻打车师（事见上卷地节三年 ），又招降了日逐王，威名震动西域，于是他同时负责护卫车师西北的通道，因此被称为都护。都护这一官职的设置，就是从郑吉开始的（师古注：同时护卫南北两道，所以叫都护。都，有大、总领的意思 ）。宣帝封郑吉为安远侯（《功臣表》记载：安远侯的食邑在汝南的慎县 ）。郑吉在西域中部设立幕府（师古注：中西域，是说处于各国的中心位置，距离远近都比较合适。《考异》记载：《百官表》说：“西域都护，是加官，地节二年开始设置。”大概是把神爵误写成地节了。《西域传》又说“神爵三年”，也是错误的 ），治所设在乌垒城（今新疆轮台东北 ），这里距离阳关二千七百多里。乌垒城与渠犂的屯田官署相近。阳关，在敦煌龙勒县西边。宋白注：伊州伊吾郡，是汉代伊吾卢的地方；宣帝时期，郑吉担任西域都护，治所设在乌垒城，就是这里。永平末年，朝廷占领此地，设置了宜禾都尉 ）。匈奴势力日益衰弱，不敢再与汉朝争夺西域，僮仆都尉也因此被撤销。（西域各国原本都受匈奴役使，匈奴在西边的日逐王设置了僮仆都尉，让他管理西域，常常居住在焉耆、危须、尉犂之间，向各国征收赋税，获取财富。匈奴大概是把西域当作僮仆来看待。现在日逐王归降了汉朝，西域各国都臣服于汉朝，所以僮仆都尉就被撤销了 ）都护负责督察乌孙、康居等三十六国的动静，一旦有变故就上报朝廷，对于可以安抚的国家就进行安抚，不能安抚的就进行讨伐，汉朝的政令从此在西域得以推行。

    握衍朐鞮单于改立他的堂兄薄胥堂为日逐王。（为薄胥堂被立为屠耆单于埋下伏笔 ）

    乌孙昆弥翁归靡通过长罗侯常惠上书朝廷：“希望能立汉朝的外孙元贵靡为继承人（元贵靡，是楚公主解忧的大儿子 ），让他再娶汉朝的公主，继续结为亲家，断绝与匈奴的关系。”宣帝把这件事交给公卿大臣们商议。大鸿胪萧望之认为“乌孙地处偏远，局势变化难以预料，不能答应他们的请求”。宣帝赞赏乌孙刚刚立下大功（指本始二年打败匈奴 ），又觉得断绝与乌孙的联姻关系有些可惜，于是封乌孙公主解忧的妹妹相夫为公主，为她准备了丰厚的嫁妆，送她前往乌孙，还派常惠护送她到敦煌。还没等出塞，就听说翁归靡去世了，乌孙的贵族们按照之前的约定，拥立岑娶的儿子泥靡为昆弥，号称狂王。常惠上书说：“希望把公主留在敦煌。”他自己则快马赶到乌孙，责备他们不立元贵靡为昆弥，并要求接回公主。宣帝又把这件事交给公卿大臣们商议，萧望之再次认为“乌孙首鼠两端，很难与他们结下稳固的盟约。现在公主因为元贵靡没有被立为昆弥而返回，这对夷狄来说没有失信，对我们汉朝来说也是好事。如果公主不回来，恐怕又要征发徭役了。”宣帝听从了他的建议，召回了公主。（《考异》记载：《乌孙传》中，乌孙请求联姻是在元康二年。《萧望之传》说是“神爵二年”。按照元康二年，萧望之还没有担任大鸿胪。大概是把神爵误写成元康了 ）

    **三年（壬戌，公元前59年）**

    春季，三月丙辰日，高平宪侯魏相去世（《恩泽侯表》记载，高平侯的食邑在淮阳柘县。《谥法》：博闻多能称为宪 ）。夏季，四月戊辰日，丙吉被任命为丞相。丙吉为人宽厚，崇尚礼仪，喜欢谦让，不过问琐碎的小事；当时的人都认为他很有大局观。

    秋季，七月甲子日，大鸿胪萧望之被任命为御史大夫。

    八月，宣帝下诏说：“如果官吏不廉洁公正，那么国家的治理就会衰败。如今小吏们虽然都辛勤工作，但俸禄微薄，想要让他们不侵害百姓的利益，实在太难了！现在给俸禄在百石以下的小吏增加俸禄，涨幅为原来的十分之五。”（如淳注：按照法律规定，百石官员每月俸禄是六百钱。韦昭注：如果原本的俸禄是一石，那么就增加五斗 。《考异》记载：《宣纪》说：“给百石以下的官吏增加俸禄，涨幅为十分之五。”韦昭说：“如果原本的俸禄是一石，那么就增加五斗。”荀《纪》说：“给百石以下的官吏增加俸禄五十斛。”大概是因为“十五”不好理解，所以进行了改动。然而诏书说的是“以下”，恐怕很难确定就是五十斛 ）

    这一年，东郡太守韩延寿被调任为左冯翊（今陕西大荔 ）。起初，韩延寿担任颍川太守（今河南禹州 ），颍川郡在赵广汉鼓励官吏和百姓相互揭发之后（赵广汉鼓励官吏和百姓相互揭发的事，见二十四卷本始三年 ；），民间有很多仇怨。韩延寿到任后，对这种情况进行了改变，用礼义谦让来教化百姓；他召集当地的老人，和他们一起商议制定嫁娶、丧葬、祭祀的礼仪规范，大致依照古代的礼仪，同时也不允许违反法律规定。百姓们都遵循他的教导。那些售卖用于陪葬的偶车、偶马以及其他丧葬用品的人，都把这些东西丢弃在街市上。后来黄霸接替韩延寿担任颍川太守，他沿袭韩延寿的做法，使得颍川郡治理得非常好。韩延寿做官，注重礼仪，喜好古代的教化，每到一个地方，一定会聘请当地的贤士，以礼相待，广泛征求他们的意见，接受他们的谏言；他还修缮学校，在春秋时节举行乡射活动，摆放钟鼓、管弦乐器，人们在活动中注重升降、揖让等礼仪（《周礼·地官》记载：乡大夫用乡射之礼，通过观察五个方面来了解民众：一是看他们是否和谐，二是看他们的容貌举止，三是看他们射箭时是否射中目标，四是看他们的和谐与容貌举止，五是看他们的舞蹈表现 ）；在都试讲武的时候，他设置斧钺、旌旗，让大家练习射箭、驾驭车马等技能（汉代各郡在八月举行都试，演练军事。如淳注：太守、都尉、县令、县长、县丞、县尉会集在一起进行都试，考核成绩的优劣 ）；他治理城郭，征收赋税，都会提前明确公布日期，把按时完成这些事务当作大事来对待。官吏和百姓都对他敬畏有加，积极响应。他还设置了正、伍长，带领大家践行孝悌之道，不让坏人留宿。如果乡里有异常情况，官吏能够立即知晓，坏人不敢进入他所管辖的区域。刚开始的时候，这些措施看起来有些繁琐，但后来官吏没有了追捕犯人的辛苦，百姓也没有了遭受刑罚的忧虑，大家都感到方便和安心。韩延寿对待下属官吏，给予的恩情非常深厚，同时与他们的约定也很明确。如果有下属辜负了他，韩延寿会深深地自责：“难道是我辜负了他，不然他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有的县尉听到这话后，深感愧疚，甚至自杀了。还有他的门下掾也自刎了，幸好被人救了下来，没有死。韩延寿流着泪，派官吏和医生去看望他们，并厚待他们的家人。他在东郡任职三年，做到了令行禁止（命令一下达就坚决执行，禁令一颁布就坚决遵守，没有人违抗 ），案件大幅减少，因此被调入京城担任左冯翊。

    韩延寿有一次到高陵县（今陕西高陵 ）巡视，遇到有兄弟二人因争夺田产而打官司，他们亲自前来陈述。韩延寿对此深感痛心，他说：“我有幸担任这个职位，作为郡里的表率，却没能宣扬好教化，以至于百姓中出现了骨肉之间争夺田产的诉讼，这既伤害了社会风气，又让贤能的长官、啬夫、三老、孝悌之人蒙羞（贤长吏，指县令、县丞。《续汉志》记载：县里设有啬夫，主要负责了解百姓的善恶，安排徭役的先后顺序，了解百姓的贫富情况，确定赋税的多少，评定等级。三老，负责掌管教化，凡是有孝子、顺孙、贞女、义妇、让财、救患以及为百姓树立榜样的学士，都会在他们的家门上进行表彰，以鼓励人们行善。贤注：三老、孝悌、力田，这三者都是乡官的名称。三老，是高帝设置的；孝悌、力田，是高后设置的，用来劝导乡里，促进社会风气的好转 ），这都是我的过错，我应当先引退！”当天，他就称病不再处理政务，回到传舍，闭门反思过错。整个县城的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县令、县丞、啬夫、三老也都把自己捆绑起来，等待处罚。于是，打官司的两兄弟的宗族成员纷纷相互责备；这两兄弟也深感后悔，他们都剃光了头发，袒露上身前来谢罪，愿意互相转让田产，并且表示至死都不会再为此争吵。这件事在郡里传开后，大家都受到了触动，相互告诫勉励，不敢再触犯法律。韩延寿的恩信传遍了左冯翊管辖的二十四县（左冯翊管辖高陵、栎阳、翟道、池阳、夏阳、衙、粟邑、谷口、莲勺、鄜、频阳、临晋、重泉、合阳、祋祤、武城、沈阳、褱德、徵、云陵、万年、长陵、阳陵、云阳这二十四县 ），没有人再敢因为打官司而到官府来告状。由于他真诚待人，官吏和百姓都不忍心欺骗他。

    匈奴单于又杀掉了先贤掸的两个弟弟；乌禅幕为他们求情，单于没有听从，乌禅幕心中十分怨恨。后来左奥鞬王去世，单于擅自立他的小儿子为奥鞬王，并把他留在王庭。奥鞬部的贵族们一起拥立原奥鞬王的儿子为王，并和他一起向东迁徙。单于派右丞相率领一万骑兵前去攻打，结果损失了几千人，没有取胜。



 第27章 汉纪十九

    从癸亥年（公元前58年）到壬申年（公元前49年），共十年。

    ** 神爵四年（癸亥，公元前58年）**

    春季，二月，因为凤凰降临、甘露降下，这些祥瑞齐聚京城，汉宣帝大赦天下。

    颍川太守黄霸在郡中前后任职八年（地节四年，颍川太守被调任为左冯翊，黄霸接任颍川太守。到元康三年，黄霸入京暂代京兆尹；几个月后，又回到原职，到这一年刚好九年；期间他曾入朝担任京兆尹，所以在颍川前后任职八年 ），政事治理得越来越好。当时，凤凰、神爵多次降临各郡国，颍川郡出现的次数尤其多。夏季，四月，宣帝下诏说：“颍川太守黄霸，大力宣传诏令，百姓纷纷响应，受到教化。颍川郡的孝子、悌弟、贞妇、顺孙日益增多，耕田的人互相礼让田界，路上没有人拾取别人遗失的东西，人们赡养孤寡老人，资助贫苦百姓，有的监狱甚至八年都没有重罪囚犯。特赐黄霸关内侯的爵位，赏黄金一百斤，将其俸禄提升为中二千石。”同时，颍川郡那些孝顺、友爱、品行高尚的百姓，以及三老、力田，都根据等级被赐予爵位和布帛。几个月后，黄霸被征召入京，担任太子太傅。

    五月，匈奴单于派他的弟弟呼留若王胜之前来朝见（《考异》记载：《匈奴传》中说：“握衍朐鞮单于即位后，重新与汉朝和亲，派弟弟伊酋若王胜之入京朝见并进献礼物。”大概说的就是这件事 ）。

    冬季，十月，十一只凤凰聚集在杜陵（今陕西西安东南 ）。

    河南太守严延年治理地方手段阴狠、严酷，众人认为该判死刑的人，他有时会突然释放；众人认为该活下来的人，他却违背常理将其杀害。官吏和百姓都摸不透他的心思，对他十分畏惧，不敢触犯禁令。每到冬天，他就把所属各县的囚犯集中到郡府判决，处决囚犯时，鲜血能流好几里地，河南郡的人都称他为“屠伯”（邓展注：说严延年杀人，就像屠夫宰杀牲畜一样。伯，是老大的意思 ）。严延年向来轻视黄霸的为人，等到两人成为相邻郡的太守，看到黄霸得到的褒奖和赏赐反而在自己之前，心里很不服气。当时，河南郡境内又出现了蝗虫，郡府的丞义去视察蝗虫灾情，回来后拜见严延年。严延年说：“这些蝗虫难道是凤凰吃的东西吗？”义年纪大了，头脑有些糊涂，他向来害怕严延年，担心被他陷害。严延年和义曾经一起担任丞相史，实际上关系很亲近，严延年还送给他很多东西。但义却更加害怕了，他给自己算了一卦，得到的是死卦，从此整天恍恍惚惚，心情低落。于是他请假来到长安，上书告发严延年十条罪状；上奏之后，他就服毒自杀了，以此表明自己没有说谎。宣帝将此事交给御史丞调查核实（《百官表》记载：御史大夫有两位丞，俸禄为千石；其中一位叫中丞），查出严延年有抱怨朝廷、诽谤朝政等几件事。十一月，严延年因犯大逆不道之罪，被判处死刑，在闹市中被斩首示众。

    当初，严延年的母亲从东海（今山东郯城一带 ）来，想要和严延年一起过腊祭（《风俗通》引用《礼传》的说法：夏朝把腊祭叫做嘉平，商朝叫做清祀，周朝叫做大蜡，汉朝改为腊。腊，就是打猎的意思，因为在打猎时获取野兽用来祭祀祖先。也有人说：腊祭是新旧交替时，进行的盛大祭祀，用来报答功绩。蔡邕《独断》说：腊，是一年结束时的盛大祭祀，让官吏和百姓宴饮庆祝。高堂隆说：帝王各自根据五行的运行，选择在五行旺盛的月份祭祀祖先，在五行结束的月份进行腊祭。水从申开始，在子旺盛，在辰结束，所以属水德的君主在子祭祀祖先，在辰进行腊祭。火从寅开始，在午旺盛，在戌结束，所以属火德的君主在午祭祀祖先，在戌进行腊祭。木从亥开始，在卯旺盛，在未结束，所以属木德的君主在卯祭祀祖先，在未进行腊祭。金从巳开始，在酉旺盛，在丑结束，所以属金德的君主在酉祭祀祖先，在丑进行腊祭。土从未开始，在戌旺盛，在辰结束，所以属土德的君主在戌祭祀祖先，在辰进行腊祭。师古注：在农历十二月进行腊祭，人们会在这时聚会饮酒，就像现在的蜡节 ）。她到了洛阳，正好看到处决囚犯（师古注：奏报并执行判决。原父注：查阅前后记载，直接把判决囚犯叫做报，并非是奏请得到批复。就像现在有关部门记录囚犯的罪行，长官判决定案，这就是所谓的报 ），母亲大吃一惊，便住在城外的都亭（凡是郡县都设有都亭，按照秦法，每隔十里设一个亭，郡县的治所则设置都亭 ），不肯进入郡府。严延年出城到都亭拜见母亲，母亲却关上房门，不见他。严延年摘下帽子，在房门外磕头，过了很久，母亲才见他，接着便责备他说：“你有幸担任郡守，独自治理方圆千里的地方，却没听说你施行仁爱教化，让百姓得以保全和安宁；反而依靠刑罚，大肆杀人，想用这种方式树立威严，这难道是百姓父母官该有的做法吗！”严延年赶忙认罪，再次磕头谢罪，亲自为母亲驾车，把她接回郡府。母亲在腊祭和新年的礼仪结束后，对严延年说：“天理昭昭，人不能随意杀人。我没想到在年老的时候，会看到自己正值壮年的儿子遭受刑戮！我走了，离开你回东海去，提前为你打扫墓地吧！”于是母亲离开，回到东海郡，见到兄弟和族人，又把这件事告诉了他们。一年多以后，严延年果然出事了，东海郡的人都称赞他母亲贤能有见识。

    匈奴握衍朐鞮单于性情暴虐，喜欢杀伐，国内的人都不依附他。太子和左贤王又多次在他面前说左地贵族的坏话，左地的贵族们都心怀怨恨。恰逢乌桓攻打匈奴东边的姑夕王，掳掠了不少百姓，单于得知后非常愤怒。姑夕王害怕单于降罪，就和乌禅幕以及左地的贵族们一起拥立稽侯狦为呼韩邪单于，征发左地四五万兵力，向西攻打握衍朐鞮单于，一直打到姑且水北岸。还没交战，握衍朐鞮单于的军队就战败逃跑了，他派人向弟弟右贤王求救，说：“匈奴人一起攻打我，你肯发兵救我吗？”右贤王说：“你不关爱百姓，杀害兄弟和各位贵族。你就在你待的地方自生自灭吧，别来连累我！”握衍朐鞮单于又气又恨，自杀了。左大且渠都隆奇逃到了右贤王那里，握衍朐鞮单于的部众全部归降了呼韩邪单于。呼韩邪单于回到王庭；几个月后，他解散了军队，让大家各自回到原来的地方，还找回了在民间的哥哥呼屠吾斯，封他为左谷蠡王，并派人告知右贤王的贵族们，想要他们杀掉右贤王。这年冬天，都隆奇和右贤王一起拥立日逐王薄胥堂为屠耆单于，征发几万人马向东袭击呼韩邪单于，呼韩邪单于战败逃走。屠耆单于获胜后返回，封长子都涂吾西为左谷蠡王，小儿子姑瞀楼头为右谷蠡王，让他们留在单于王庭。

    **五凤元年（甲子，公元前57年）**

    春季，正月，汉宣帝前往甘泉宫，在泰畤祭祀天神。

    皇太子行冠礼（《考异》记载：按照《宣纪》的记载，太子行冠礼是在这一年，而荀《纪》记载是在元康三年。可能是荀《纪》在记载二疏离职的事情时，已经提到太子行冠礼，到这里又重复记载，所以有误 ）。

    秋季，七月，匈奴屠耆单于派先贤掸的哥哥右奥鞬王和乌藉都尉各率领两万骑兵屯驻在东方，防备呼韩邪单于。这时，西方的呼揭王来和唯犁当户合谋，一起在屠耆单于面前说右贤王的坏话，说右贤王想要自立为单于。屠耆单于信以为真，杀掉了右贤王父子；后来他得知右贤王是被冤枉的，又杀掉了唯犁当户。于是，呼揭王感到害怕，背叛了屠耆单于，自立为呼揭单于。右奥鞬王听说后，也自立为车犁单于。乌藉都尉也自立为乌藉单于。这样一来，匈奴同时出现了五个单于。屠耆单于亲自率兵向东攻打车犁单于，派都隆奇攻打乌藉单于。乌藉单于和车犁单于都战败了，向西北方向逃窜，与呼揭单于的军队会合，总兵力达到四万人。乌藉单于和呼揭单于都去掉了单于的称号，一起全力辅佐车犁单于。屠耆单于得知后，派左大将和都尉率领四万骑兵分别屯驻在东方，防备呼韩邪单于，自己则率领四万骑兵向西攻打车犁单于。车犁单于战败，向西北方向逃走。屠耆单于于是率领军队向西南方向进发，驻扎在闟敦。

    汉朝大臣们在商议时，大多说：“匈奴长期以来为害我们，现在可以趁着他们内乱，发兵将其消灭。”宣帝下诏询问御史大夫萧望之的意见，萧望之回答说：“《春秋》记载，晋国的士匄率军攻打齐国，听说齐侯去世后，就率军返回了，君子赞赏他不趁敌国国丧时发动进攻（师古注：士匄，就是晋国大夫范宣子。《公羊传》记载：襄公十九年，齐侯环去世。晋国的士匄率军攻打齐国，到达谷地，听说齐侯去世，就撤军了。撤军是为什么呢？这是值得称赞的做法。赞赏他不趁敌国国丧时发动进攻 ），认为这样的恩情足以让孝子心服，道义足以感动诸侯。之前匈奴单于仰慕汉朝的教化，前来归附，自称藩臣（仲冯注：汉朝和匈奴曾经约定结为兄弟，这里的弟只是表示自己为弟 ），还派使者来请求和亲，国内的人都很高兴，周边的夷狄也都知道了这件事。但他还没履行完和约，就不幸被奸臣杀害；现在如果趁机攻打匈奴，这是趁着他们内乱去幸灾乐祸，他们肯定会远远地逃走。不以正义的名义行动，恐怕会劳而无功。我们应该派使者前去吊唁慰问，帮助扶持弱小的一方，解救他们的灾难；周边的夷狄听说后，都会敬重汉朝的仁义。如果匈奴单于承蒙汉朝的恩情，能够恢复他的地位，他一定会称臣服从，这将是盛大的德行。”宣帝听从了他的建议。

    冬季，十二月乙酉朔日，发生了日食。

    韩延寿接替萧望之担任左冯翊。萧望之听说韩延寿在东郡任职时，曾挥霍官府钱财一千多万，便派御史去调查他（师古注：萧望之因为韩延寿接替自己担任左冯翊，而且韩延寿有能干的名声，超过了自己，所以嫉妒他，想要用罪名陷害他 ）。韩延寿得知后，立刻也派下属官吏调查萧望之在担任左冯翊时，廪牺官（左冯翊的属官有廪牺令、丞、尉。师古注：廪，负责储存粮食；牺，负责饲养牲畜；都是为了供应祭祀 ）的钱财被挥霍了一百多万的事情。萧望之上奏说：“我的职责是总领天下事务，听到事情不能不过问，却被韩延寿抓住把柄。”宣帝因此认为韩延寿的做法不妥，下令双方都要彻底调查清楚所举报的事情。结果，萧望之被调查的事情并没有事实依据。而萧望之派去调查东郡的御史，却发现韩延寿在检阅骑士的日子里（根据《韩延寿传》的记载：韩延寿整治装饰兵车，在车上画龙、虎、朱雀。他自己穿着黄色细绢制成的方领衣服，驾着四匹马，马身上系着彩色的丝带，车上插着幢棨，装饰着羽葆，还有鼓车、歌车。功曹驾车，也都驾着四匹马，车上插着棨戟。五名骑士组成一伍，分为左右两部，军假司马、千人手持幢旗，在车旁护卫。唱歌的人先在射室等候，看到韩延寿的车后，就激昂地唱起楚歌。韩延寿坐在射室中，骑吏手持戟，在台阶两侧列队站立，骑士们带着弓箭，在后面排列。他还让骑士们四面围成营阵，穿上铠甲，戴上头盔，骑在马上，抱着弩，背着箭袋。又让骑士们表演戏车、弄马、盗骖等节目。这些就是所谓的奢侈僭越、违反制度的行为），不仅有奢侈僭越、违反制度的行为，还私自取用官府的铜器，趁着月食的时候铸造刀剑，效仿尚方的做法（根据《刘向传》，皇帝命令掌管尚方的官员负责铸造器物。师古注释：尚方，是铸造精巧金银器物的地方，就像现在的中尚署。汉代制度规定，尚方负责制作御用刀剑 ）；还私自取用官府的钱财和布帛，雇佣差役为自己办事；以及整治装饰车辆和铠甲，花费超过三百万钱。最终，韩延寿因狡猾不道的罪名，被判处死刑，在闹市中被斩首示众。行刑时，几千名官吏和百姓为他送行，老老少少都簇拥在车旁，争着向他进献酒和烤肉。韩延寿不忍心拒绝，一一接受，与众人饮酒，算下来喝了一石多酒。他还让属官分别向送行的人致谢，说：“让你们从远处赶来，辛苦大家了，我韩延寿死而无憾！”百姓们听了，无不伤心落泪。

    **二年（乙丑，公元前56年）**

    春季，正月，汉宣帝前往甘泉宫，在泰畤祭祀天神（《考异》记载：《宣纪》说：“三月，汉宣帝前往甘泉宫。”荀《纪》记载为“正月”。按照汉代制度，通常在正月进行郊祀。大概荀悦撰写《纪》的时候，原本的记载还没有错误。另外，《杨恽传》说：“出行肯定不会到河东了。”大概当时汉宣帝也前往河东祭祀后土，只是史书遗漏了这一记载 ）。

    车骑将军韩增去世。五月，将军许延寿被任命为大司马、车骑大将军。

    丞相丙吉年纪大了，汉宣帝很敬重他。萧望之却常常轻视丙吉，宣帝因此对萧望之很不满。丞相司直上奏弹劾萧望之，说他对待丞相的礼节傲慢无礼，还让属吏为自己买卖物品，私下获利总计十万三千钱，请求将他逮捕治罪。秋季，八月壬午日，宣帝下诏将萧望之降职为太子太傅；任命太子太傅黄霸为御史大夫。

    匈奴呼韩邪单于派他的弟弟右谷蠡王等人向西袭击屠耆单于，屯兵作战，杀死和俘虏了一万多人。屠耆单于得知后，亲自率领六万骑兵攻打呼韩邪单于。结果，屠耆单于战败自杀。都隆奇便和屠耆单于的小儿子右谷蠡王姑瞀楼头逃归汉朝。车犁单于向东投降了呼韩邪单于。冬季，十一月，呼韩邪单于的左大将乌厉屈和他的父亲呼遫累乌厉温敦，看到匈奴内乱，便率领部众几万人归降汉朝；汉朝封乌厉屈为新城侯，乌厉温敦为义阳侯（《功臣侯表》记载，新城侯的食邑在汝南的细阳；义阳侯的食邑在南阳的平氏 。《考异》记载：《宣纪》说：“匈奴呼遫累单于率领部众前来归降。”《功臣表》记载：“信成侯王定，以匈奴乌桓屠蓦单于的儿子、左大将军的身份率领部众归降，被封侯；义阳侯厉温敦，以匈奴謼连累单于的身份率领部众归降，被封侯。”这里说的就是乌厉屈和乌厉温敦。他们未曾担任过单于，或许是归降时自称单于；也可能是《纪》《表》的记载有误 ）。这时，李陵的儿子又拥立乌藉都尉为单于，呼韩邪单于派兵将其捕杀；随后，呼韩邪单于重新回到单于王庭，但此时他的部众只剩下几万人。屠耆单于的堂弟休旬王自立为闰振单于，在匈奴西边；呼韩邪单于的哥哥左贤王呼屠吾斯也自立为郅支骨都侯单于，在匈奴东边。

    光禄勋、平通侯杨恽（《功臣侯表》记载，平通侯的食邑在汝南的博阳 ），为人廉洁，没有私心；然而，他却喜欢夸耀自己的品行和才能，而且性格刻薄，喜欢揭发别人的隐私，因此在朝廷中得罪了很多人。他与太仆戴长乐发生了矛盾。有人上书告发戴长乐的罪行，戴长乐怀疑是杨恽指使的，也上书告发杨恽的罪行，说：“杨恽上书为韩延寿辩解，郎中丘常对杨恽说：‘听说您为韩冯翊（韩延寿曾任左冯翊 ）辩解，他能活命吗？’杨恽说：‘事情哪有那么容易，刚直的人未必能保全自己！我自己都自身难保，正像人们所说的‘老鼠因为衔着破旧的食具，所以无法钻进洞穴’。’（如淳注释：老鼠之所以钻不进洞穴，正是因为衔着破旧的食具妨碍了自己，所以进不去。师古注释：窭数，是一种用来盛放物品、戴在头上的器具。用盆盛东西戴在头上的人，就用窭数来垫着。现在卖白团饼的人所用的就是这种器具。 ）他还对我说：‘正月以来，天气阴沉，一直不下雨，这是《春秋》所记载的，夏侯君也曾说过类似的话。’”（张晏注释：夏侯胜曾劝谏昌邑王说：“长时间阴天却不下雨，这表明臣下中必定有人图谋不轨。”《春秋》中并没有关于长时间阴天不下雨的记载。汉代的史书记录了夏侯胜说的话，所以杨恽说《春秋》有记载，是指谈论《春秋》中的灾异现象。师古注释：《春秋》中有关于不下雨的记载，解说的人在谈论长时间阴天的情况时，就附会了这些内容。张晏认为汉代的史书就是《春秋》，这种说法是错误的 ）宣帝将此事交给廷尉处理。廷尉于定国上奏说，杨恽心怀怨恨，说了大逆不道的妖言。宣帝不忍心将他处死，下诏将杨恽和戴长乐都贬为平民（《考异》记载：《宣纪》说：“十二月，杨恽因之前担任光禄勋时犯下罪行，被免为平民。他不知悔改，心怀怨恨，犯下大逆不道之罪，被腰斩。”荀《纪》沿用了这一记载。《杨恽传》记载：“杨恽给孙会宗写信说：‘我获罪已经三年了。’又因为日食的变故，驺马猥佐成上书告发杨恽的罪行，杨恽被下狱处死。另外，杨谭称杜延年为御史大夫。根据《百官表》，杨恽在神爵元年担任光禄勋，神爵五年被免职。戴长乐也在同年担任太仆，神爵五年被免职。杜延年在五凤三年六月辛酉日担任御史大夫。再根据《萧望之传》：‘让光禄勋杨恽宣布罢免萧望之的诏令’，这件事发生在今年八月，当时杨恽还担任光禄勋。到五凤四年四月，才发生日食的变故。大概杨恽在今年十二月被免为平民，到五凤四年才被处死。《宣纪》的记载有误 ）。

    **三年（丙寅，公元前55年）**

    春季，正月癸卯日，博阳定侯丙吉去世。

    班固称赞道：古代制定事物的名称，必定依据相似的事物进行类比，要么从远处选取各类事物，要么从自身寻找关联。《易·大传》中有这样的说法。所以《经》中把君主比作元首，把臣子比作股肱（师古注释：指《虞书·益稷》中说：“元首英明啊，股肱贤良啊” ），这表明君主和臣子是一体的，相互依存。因此，君臣相互配合，是从古至今的常理，是自然的趋势。近代观察汉朝的丞相，汉高祖开创基业时，萧何、曹参最为出众（师古注释：指他们的名位在众人之上。我认为这里说的是他们的丞相功绩在众多大臣中名列前茅 ）；汉宣帝中兴之时，丙吉、魏相声名远扬。当时，官吏的升降有序，各项职责都得到妥善管理，公卿大多能胜任自己的职位，国内兴起了礼义谦让的风气。考察他们的行事作为，这难道是徒有虚名吗！

    二月壬辰日，黄霸被任命为丞相。黄霸擅长治理百姓，但担任丞相后，他的功绩和名声却不如在治理颍川郡的时候。当时，京兆尹张敞家的舍鶡雀（苏林注释：就是现在虎贲所戴的鶡羽。师古注释：苏林的说法不对。这种鶡雀，本字写作“?”，这里是通用的写法。?雀体型较大，羽毛呈青色，产于羌中地区，不是虎贲所佩戴的那种。虎贲所戴的鶡羽颜色为黑色，产于上党地区，因为这种鸟争斗时至死不休，所以用它的羽毛来装饰武臣的头盔，现在民间所说的鶡鸡就是这种和这种?雀不同 ）飞到了丞相府，黄霸认为这是神雀，便打算将此事上奏给宣帝。张敞上书弹劾黄霸说：“我私下看到丞相与中二千石官员、博士们一起，询问郡国上计的长史、守丞，了解他们为百姓兴利除害、推行教化的情况，并记录他们的回答。那些提到有百姓耕田时互相礼让田界、男女在路上分道行走、路上没有人拾取他人遗失物品，以及推举出孝子、贞妇的，被列为一类，优先上殿（师古注释：这里的殿指丞相办公的屋子。古代房屋高大威严，都可以称为殿，不一定是在宫中。我依据郑玄对《周礼》的注释，汉代司徒府中有天子以下举行大会的殿。后汉的司徒府，就是前汉的丞相府 ）；那些虽然推举了相关人员，但不知道具体人数的，排在后面；而没有制定相关条令教化的，则排在最后。这些长史、守丞向丞相叩头谢恩时，嘴上虽然不说，但心里却希望得到丞相的认可。当他们回答问题时，我家的舍鶡雀飞到了丞相府的屋顶上，丞相以下有几百人都看到了。很多边境的官吏都认识这种舍鶡雀，我询问他们，他们却都假装不知道。丞相商议之后打算上奏说：‘我询问上计的长史、守丞关于推行教化的情况，皇天便降下了神爵。’后来得知这只鸟是从我家飞来的，才停止了上奏。郡国的官吏们私下嘲笑丞相虽然仁厚有智谋，但却轻信一些怪异之事。我并非敢诋毁丞相，实在是担心大臣们没有人敢说明真相，而长史、守丞畏惧丞相的旨意，回去后就废弃国家的法令，各自实施自己的一套教化措施，一味地夸大其词，使得淳朴的风俗变得浇薄，真诚的品质被破坏，大家都表面上做做样子，有名无实，使得社会风气懈怠混乱，甚至还出现了怪异的现象。就算在京城率先推行百姓互相礼让田界、男女分道行走、路上不拾遗等做法，实际上对官吏是否廉洁、百姓是否贞洁并没有什么帮助，却用这种虚假的行为来引导天下，这肯定是不行的。如果诸侯率先这样做，虚假的名声传到京城，这可不是小事。汉朝继承了前代的弊端，进行了变革，制定了律令，用来劝人向善、禁止奸邪，这些律令条理完备，已经不需要再增加了。应该让大臣们明确告诫长史、守丞，回去告诉二千石官员，推举三老、孝悌、力田、孝廉、廉吏时，一定要选拔合适的人才，郡里的事务都要以法令为准则，不得擅自制定条令教化；如果有人敢弄虚作假来博取名誉，一定要先受到惩罚，以此来端正社会风气，明确善恶标准。”宣帝赞赏并采纳了张敞的建议，召见上计吏，让侍中按照张敞的意思对他们进行告诫。黄霸得知后，感到十分羞愧。

    另外，乐陵侯史高凭借外戚的身份和旧日的恩情担任侍中，地位尊贵（乐陵，今山东乐陵 ；乐陵属平原郡。史高是汉宣帝祖母史良娣哥哥史恭的长子 ）。黄霸举荐史高，认为他可以担任太尉。宣帝派尚书去询问黄霸：“太尉这个官职已经废除很久了（尚书，属少府。成帝建始四年，增加到五人。从汉文帝废除太尉官职，到汉景帝任命周亚夫为太尉，不久后又废除。到汉武帝时，任命田蚡为太尉；此后废除，不再任命 ）。宣扬教化，洞察隐情，让监狱中没有冤案，地方上没有盗贼，这是你丞相的职责。而任命将相，是我皇帝的权力。侍中、乐陵侯史高，是我身边的近臣，我对他的才能和品质非常了解。你为什么要越职举荐他呢？”（丞相的职责是统领百官，举荐贤才，罢黜不称职的人。黄霸举荐史高，认为他举荐的人不合适是可以的，但认为这是越职行为就不对了。大概从汉武帝以来，丞相失职已经很久了 ）尚书令负责听取丞相的回答（《后汉志》记载：尚书令，是秦朝设置的官职。汉武帝任用宦官，将其改为中书谒者令。汉成帝任用士人，恢复旧制，掌管官员选拔和尚书各部门的文书等事务 。皇帝既然派尚书去询问黄霸，所以让尚书令听取他的回答 。尚书令、中书令，沈约认为是两个官职。注释已在前面提及 ）。黄霸摘下帽子，向宣帝谢罪，过了好几天，宣帝才决定不追究他的责任。从那以后，黄霸不敢再随意举荐他人。然而，自汉朝建立以来，谈论治理百姓的官吏，黄霸一直名列前茅。

    三月，汉宣帝前往河东郡（今山西夏县西北 ），祭祀后土神。他还下令减少天下百姓的口钱（如淳注释：《汉仪注》规定，百姓从七岁到十四岁要缴纳口赋钱，每人二十三钱；其中二十钱用来供奉天子；另外三钱是汉武帝增加的，用来补充车骑用马的费用 ），并大赦天下，免除死刑以下的罪犯的刑罚。

    六月辛酉日，宣帝任命西河太守杜延年为御史大夫（《考异》记载：荀《纪》写作“辛巳”，《百官表》写作“辛酉”。根据《长历》，这个月是丙午朔日，没有辛巳日 ）。

    汉朝设置西河、北地属国，用来安置归降的匈奴人。

    广陵厉王刘胥让女巫李女须诅咒汉宣帝，希望自己能当上皇帝。事情败露后，他用药毒死了女巫以及二十多名宫女，想要以此封口。公卿大臣们请求诛杀刘胥。

    **四年（丁卯，公元前54年）**

    春季，刘胥自杀。

    匈奴单于向汉朝称臣，并派弟弟右谷蠡王到汉朝来侍奉皇帝（《考异》记载：根据《匈奴传》，“呼韩邪单于称臣后，立即派铢娄渠堂到汉朝侍奉皇帝”，这件事发生在第二年。当时匈奴有三位单于，不知道这里说的单于指的是谁。我按照《通鉴》依据班固《汉书·宣帝纪》记载此事，并参考《匈奴传》来明确其中的差异 ）。因为边境没有了敌寇侵扰，汉朝削减了十分之二的戍边士兵。

    大司农中丞耿寿昌上奏说：“近年来粮食丰收，谷价低廉，农民获利很少（当时谷价每石五钱，这就是所谓的谷贱伤农。 ）。按照旧例，每年要从关东地区漕运四百万斛谷物供给京城，需要征调六万人。现在应该在三辅、弘农、河东、上党、太原等郡购买谷物，足够供应京城所需，这样可以节省一半以上从关东地区漕运的士兵。”宣帝听从了他的建议。耿寿昌又上奏说：“让边境各郡都修建粮仓，在谷价低的时候提高价格收购，谷价高的时候降低价格出售，这种粮仓叫做常平仓。”常平仓的制度就是从这时开始的。百姓从中得到了便利。宣帝于是下诏赐给耿寿昌关内侯的爵位。

    夏季，四月辛丑朔日，发生了日食。

    杨恽失去爵位后，在家中经营产业，靠财富来让自己享乐。他的朋友、安定太守西河人孙会宗给他写信，劝诫他说：“大臣被罢官免职后，应该闭门思过，做出可怜的样子，不应该再经营产业，结交宾客，获取声誉。”杨恽是宰相的儿子（杨恽是宰相杨敞的儿子 ），有才能，年轻时就在朝廷中崭露头角，却因为一些言语上的过失被罢官，他心里很不服气，便给孙会宗回信说：“我私下想，我的过错已经很大了，行为也有亏缺，看来这辈子只能当农民了。所以我亲自带领妻子儿女，努力耕种田地，养蚕织布，没想到这样还会被人指责议论！人之常情中，那些无法抑制的事情，圣人也不会禁止；所以君主、父亲虽然是最尊贵、最亲近的人，但为他们送终，也有结束的时候（师古注：君主最为尊贵，父亲最为亲近。张晏注：守丧不超过三年；大臣被放逐，降职三个月后就可以恢复原来的待遇。师古注：既，是已经的意思。原父注：杨恽只是说为君主、父亲送终三年，原本并没有提到大臣放逐三个月的事。我认为杨恽说这番话，实际上是因为被罢官而心怀怨恨 ）。我获罪已经三年了，在田家劳作很辛苦，每年到了伏日、腊日这些节日（作苦，指耕作辛苦。《史记》记载：秦朝开始设立伏日祭祀，把蜡祭改为腊祭。《释名》说：伏，是金气隐藏的日子。金怕火，所以三伏天都是庚日。《历忌》说：四季更替，都是相互依存的。到了立秋，金代替火。金怕火，所以庚日必定是伏日。毛晃注：夏天有三伏，冬天有腊日，所以称为岁时伏腊 ），我就煮羊肉、烤羊羔（师古注：炰羔，就是烤肉，也就是现在所说的爊肉。我按羊的幼崽叫羔，还没断奶的羔羊肉质鲜嫩美味。），喝着酒自我慰劳。酒后耳根发热，我就仰望着天空，拍着瓦缶，唱起‘乌乌’的歌（应劭注：缶，是瓦器；秦国人击打它来为唱歌打节拍。师古注：缶，就是现在的盆类器具。李斯给秦王上书说：“敲着瓦瓮，打着瓦缶，弹着古筝，拍着大腿，唱着‘乌乌’的歌，让耳朵感到畅快的，这才是真正的秦地音乐。”可见关中地区原本就有这样的歌曲 ）。《诗》中说：‘在南山耕种，地里长满了杂草却无人治理；种了一顷豆子，豆子落下，只剩下豆茎。’（《诗》说：不要耕种大田。张晏注：山又高又向阳，象征着君主。地里长满杂草却无人治理，是说朝廷混乱。一顷是一百亩，用来比喻百官。豆子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本应该放在粮仓里，却散落在田野里，比喻自己被朝廷抛弃。萁，弯曲不直，比喻朝臣都在阿谀奉承 ）人生不过是为了享乐罢了，等待富贵要等到什么时候呢！”我这样做确实有些放纵，但我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另外，杨恽哥哥的儿子安平侯杨谭（杨恽的哥哥杨忠，继承了父亲杨敞的爵位。安平侯杨忠去世后，杨谭继承了爵位 ）对杨恽说：“你的罪过并不严重，而且还有功劳（指杨恽揭发霍氏谋反的功劳 ），或许还会被重新任用！”杨恽说：“有功劳又有什么用！皇帝不值得我为他效力。”杨谭说：“皇帝确实是这样。司隶校尉盖宽饶、左冯翊韩延寿都是尽力为朝廷做事的官吏，却都因事被杀。”（盖司隶的事见上卷神爵二年，韩冯翊的事见上卷五凤元年。）恰逢发生了日食，骑吏佐成上书告发说：“杨恽骄横奢侈，不知悔改。日食的灾祸，就是他这种人导致的。”（如淳注：驺马，是供驺使乘坐的马；佐，是主管杂役马匹的官吏，名叫成 ）奏章被交给廷尉处理，廷尉在调查时，发现了杨恽写给孙会宗的信，宣帝看到后，对杨恽很是厌恶。廷尉判处杨恽犯了大逆不道之罪，应处以腰斩；他的妻子儿女被流放到酒泉郡；杨谭也因此被牵连，被免去爵位，降为平民。那些在职时与杨恽关系很好的人，如未央卫尉韦玄成、孙会宗等，都被免去了官职。

    史臣司马光评论说：凭借汉宣帝的英明，有魏相、丙吉担任丞相，于定国担任廷尉，然而赵广汉、盖宽饶、韩延寿、杨恽的死却都不能让众人信服，这对宣帝的善政造成了很大的损害！《周官》中司寇的法律规定，有“议贤”“议能”的条款（《周官》记载：小司寇的职责，是依据八种法律来配合刑罚，其中第三条是“议贤之辟”，第四条是“议能之辟”。郑玄注释：贤，指有品德的人；能，指有技艺和才能的人。郑众注释：就像现在廉洁的官吏有罪时，要先请示皇帝，就是这个意思 ），像赵广汉、韩延寿这样善于治理百姓的人，能说他们没有才能吗？盖宽饶、杨恽这样刚正不阿的人，能说他们不贤德吗？然而，即使他们犯了死罪，也应该宽恕，更何况他们的罪行还不至于判死刑呢！扬雄认为韩延寿告发萧望之，是臣子自身的失误（《扬子》记载：有人问臣子自身的失误是什么，回答说：像韩延寿告发萧望之，赵广汉冒犯魏相。韩延寿之所以冒犯上级，是萧望之刺激他导致的。皇帝没有明察这件事，却让韩延寿独自承担罪责，这不是太过分了吗！

    匈奴闰振单于率领部众向东攻打郅支单于。郅支单于与他交战，杀死了闰振单于，并吞并了他的军队；接着又进攻呼韩邪单于。呼韩邪单于战败逃走，郅支单于于是占据了单于王庭。郅支单于忘记了呼韩邪单于曾经拥立他的恩情，兄弟之间反而兵戎相见，最终被汉朝所杀，这也是他罪有应得。

    **甘露元年（戊辰，公元前53年）** （以甘露降下作为纪年 ；《说文》记载：露，是润泽的意思。《五经通义》记载：和谐的气息凝聚成露。蔡邕《月令》记载：露，是阴气的液体 ）

    春季，正月，汉宣帝前往甘泉宫，在泰畤祭祀天神。

    杨恽被诛杀后，公卿大臣上奏说京兆尹张敞是杨恽的党羽和朋友，不适合再担任官职。宣帝爱惜张敞的才能，就把这份奏章搁置起来，没有批复。张敞派属吏絮舜去查办一个案件，絮舜却私自回家，还说：“张敞也就只能再做五天京兆尹了（舜认为张敞被弹劾，应当会被免职，在位时间不会长了 ），还能查办什么案件！”张敞听到絮舜的这番话后，立刻派属吏将他逮捕入狱，日夜审讯，最终给他定了死罪。其实絮舜的罪行不至于判死刑，但张敞却罗织罪名，将他处死（师古注：罪不至死，却通过一些事情给他定罪，这就是所谓的罗织罪名）。在絮舜即将被处死的时候，张敞派主簿拿着他的命令去告诉絮舜：“我这个‘五天京兆尹’到底怎么样？冬月已经快过完了，你还想活命吗？”（主簿，在郡府中办公，主管文书簿册，因此得名。师古注：意思是你难道不想延长自己的性命吗！ ）随后，絮舜被在闹市中斩首示众。恰逢立春时节，负责巡查冤狱的使者出来巡视，絮舜的家人用车拉着他的尸体，并把张敞的命令附在上面，向使者申诉冤情。使者上奏说张敞杀害无辜之人。宣帝原本想从轻发落张敞，就先把之前弹劾张敞与杨恽有关的奏章批复下来，将他免为平民。张敞到宫阙上交了印绶，然后就从宫阙下逃走，流亡在外。几个月后，京城的官吏和百姓有所懈怠，击鼓报警的情况多次出现，盗贼增多。冀州地区又出现了大盗贼，宣帝想起张敞的功劳，便派使者到他家中征召他。张敞之前被严厉弹劾，使者到来时，他的妻子儿女都吓得哭泣，只有张敞笑着说：“我虽然流亡在外成为平民，但郡里的官吏要抓我也没那么容易。现在使者来了，这说明天子想要重用我。”于是他整理行装，跟随使者前往，并到公车府上书说：“我之前有幸担任列卿，在京兆尹的职位上任职（西汉的制度，担任三辅地区官职的人位列九卿。待罪，是一种谦辞。意思是自己担任这个官职，如果不称职，就会有失职的罪过，所以把担任官职称为待罪。西汉的臣子大多会这样说 ），却因杀了属吏絮舜而获罪。絮舜本来是我一向厚待的官吏，多次得到我的宽恕。因为我被弹劾，他就认为我会被免职，接到命令去查办案件时，却回家偷懒，还说我只能再做五天京兆尹。他这样忘恩负义，实在是伤风败俗。我认为絮舜行为恶劣，所以才依法将他处死。我承认自己杀害了无辜之人，在审理案件时故意不公正，就算受到法律的制裁，我也死而无憾！”宣帝召见了张敞，任命他为冀州刺史（冀州管辖魏郡、巨鹿、常山、清河等郡，以及广平、真定、中山、信都、河间等国 ）。（《考异》记载：荀《纪》把这件事记载在五凤二年，因为杨恽的事情而导致记载错误。《百官表》记载：“张敞在神爵元年担任京兆尹，八年后被免职。”《张敞传》说：“他担任京兆尹九年被免职。” ）张敞到任后，盗贼都销声匿迹了。

    皇太子性格温柔仁慈，喜好儒家学说，他看到宣帝任用的大多是精通法律条文的官吏，常常用刑罚来约束臣民，于是曾在陪侍宣帝宴饮时，从容地进言说：“陛下执法过于严厉，应该多用儒生。”宣帝听后脸色一变，说道：“汉朝自有汉朝的制度，本来就是将王道和霸道结合起来使用；怎么能只采用德政教化，效仿周朝的政治呢！况且那些平庸的儒生不了解现实情况（《风俗通》说：儒者，就像区分不同事物一样，他们能区分古今。平时钻研圣哲的言论，行动时遵循典籍的道理，考察先王的制度，处理当下的事务，这是通儒。如果只能接受知识却不能运用，只会空谈却不能付诸实践，仅仅是讲学诵读而已，没有实际的能力，这就是俗儒 ），喜欢推崇古代，否定现代，让人在名和实之间感到迷惑，不知道该坚守什么，怎么能委以重任呢！”接着，他又叹息道：“将来扰乱我大汉江山的，必定是太子！”

    史臣司马光评论说：王道和霸道并没有本质的区别。从前夏、商、周三代兴盛的时候，制礼作乐以及军事征伐的权力都由天子掌控，这样的统治就被称为王道。后来天子势力衰弱，无法管理诸侯，而诸侯中若有能率领盟国共同讨伐不服从王室的势力，以此来尊崇王室的，这种情况就被叫做霸道。无论是实行王道还是霸道，其根本都是以仁爱为基础，以正义为准则，任用贤能之人，奖赏善良，惩罚邪恶，禁止暴力，平定叛乱；只不过在名分地位上有高低之分，施予的恩泽有深浅之别，建立的功业有大小不同，政令的推行范围有宽窄差异罢了，并非像黑白、甘苦那样完全相反。汉朝之所以不能恢复三代那样的太平盛世，是因为君主不愿意去做，而不是先王的治国之道在后世无法推行。儒者之中有君子，也有小人。（《论语》中记载，孔子对子夏说：你要做君子儒，不要做小人儒。谢显道解释说：立志于道义，境界就高，所以称为君子；立志于利益，境界就低，所以称为小人 ）那些平庸的儒生，确实不值得与之共同治理国家，但难道就不能寻找真正的儒者并加以任用吗？后稷、契、皋陶、伯益、伊尹、周公、孔子，这些都是大儒，如果汉朝能任用他们，建立的功业难道会仅仅如此吗！汉宣帝认为太子懦弱，不能担当重任，不明白治理国家的根本，一定会扰乱大汉江山，这样的看法是有道理的；但他说王道不能推行，儒者不能任用，这难道不是大错特错吗！这恐怕不是用来教导子孙、为后世树立典范的正确做法。

    淮阳宪王刘钦喜好法律（淮阳王刘钦，是汉宣帝的次子 ），聪明通达，很有才能；他的母亲张倢伃尤其受宣帝宠爱。宣帝因此逐渐疏远太子，而喜爱淮阳宪王，还多次赞叹宪王说：“这才是我的好儿子！”他常常有改立宪王为太子的想法，然而太子是在宣帝微贱时所生，宣帝年少时依靠许氏家族，等到即位后，许皇后又被人害死（事见二十四卷本始三年 ），所以宣帝不忍心废除太子。过了很久，宣帝任命韦玄成为淮阳中尉，因为韦玄成曾经把爵位让给兄长（事见二十五卷元康四年 ），宣帝想用这件事来感化、教导宪王；从此，太子的地位才得以安稳。

    匈奴呼韩邪单于战败后，左伊秩訾王为他出谋划策，劝他向汉朝称臣，入朝侍奉汉朝皇帝，并向汉朝求助，只有这样，匈奴才能安定下来。呼韩邪单于询问大臣们的意见，大臣们都说：“不行。匈奴的习俗，向来崇尚力量，鄙视屈服于人（师古注：把向别人屈服看作是卑下的行为 ），以在马背上作战为立国之本，所以在各蛮夷部落中威名远扬。战死，是壮士的本分。如今我们兄弟争夺王位，不是哥哥得到就是弟弟得到，即使战死，也能留下威名，子孙也能长久地统治各个部落。汉朝虽然强大，但也不能吞并匈奴；为什么要打乱祖先的制度，向汉朝称臣，使先单于蒙羞，被其他部落嘲笑呢！就算这样能获得一时的安稳，又怎么能再统治各蛮夷部落呢！”左伊秩訾王说：“不是这样的，强弱是会随着时间变化的。如今汉朝正处于强盛时期，乌孙以及那些城郭诸国都已成为汉朝的臣属。从且鞮侯单于以来（且鞮侯单于是呼韩邪单于的曾祖父 ），匈奴日益衰落，无法恢复往日的强盛，即使现在勉强支撑，也没有一天真正安稳过。如今向汉朝称臣就能生存，不称臣就会面临危亡，还有什么计策比这更好呢！”大臣们争论了很久。呼韩邪单于最终听从了左伊秩訾王的计策，率领部众向南靠近汉朝边塞，并派儿子右贤王铢娄渠堂到汉朝侍奉皇帝。郅支单于得知后，也派儿子右大将驹于利受前往汉朝侍奉皇帝。

    二月丁巳日，乐成敬侯许延寿去世（《恩泽侯表》记载，乐成侯的食邑在南阳的平氏 ）。

    夏季，四月，在新丰（今陕西临潼东北 ）出现了黄龙。

    丙申日，太上皇庙发生火灾；甲辰日，孝文庙也发生火灾；汉宣帝为此身穿素服，斋戒五天。

    乌孙的狂王又娶了楚公主解忧，生下儿子鸱靡，但他与公主关系不和；而且狂王性情残暴凶恶，失去了民心。汉朝派卫司马魏和意、副候任昌前往乌孙。公主说：“狂王让乌孙百姓深受其苦，很容易就能杀掉他。”于是他们谋划设下酒宴，让武士拔剑刺杀狂王。结果剑刺偏了，狂王受伤后，上马逃走了。他的儿子细沈瘦集结兵力，将魏和意、任昌以及公主围困在赤谷城；几个月后，都护郑吉征发各国军队前去救援，才解除了围困。汉朝派中郎将张遵带着医药去给狂王治伤，还赏赐给他金银布帛；同时将魏和意、任昌用铁链锁起来，从尉犁用囚车押送到长安，将他们斩首。

    当初，肥王翁归靡的匈奴妻子所生的儿子乌就屠，在狂王受伤时，惊慌失措，和各位翕侯一起逃到了北山，他扬言匈奴的军队会来，因此很多人归附他；后来他趁机杀死狂王，自立为昆弥。这一年，汉朝派破羌将军辛武贤率领一万五千人到达敦煌（今甘肃敦煌西 ），疏通沟渠，储备粮食，准备讨伐乌就屠。当时在卑鞮侯井以西立下标志，开凿渠道（孟康注：有六口大井，相互连通形成渠道。水流到下游，在白龙堆东边的土山下涌出）。

    当初，楚公主的侍女冯嫽，精通史书（史，指吏书 ；犹言吏书也 ），熟悉各种事务（对内熟悉汉朝的事务，对外熟悉西域各国的事务 ），她曾持汉朝的符节作为公主的使者，西域各国的人都尊敬信任她，称她为冯夫人。她是乌孙右大将的妻子（乌孙国的官职，在相大禄之下设有左、右大将二人，大概是地位尊贵的人 ）。右大将和乌就屠关系很好，都护郑吉便派冯夫人去劝说乌就屠，告知他汉朝的军队即将出动，他必定会被消灭，不如投降。乌就屠很害怕，说：“我希望能得到一个小一点的名号，以便有个安身之处！”宣帝征召冯夫人，亲自询问情况；（从这件事以及多次下诏询问赵充国的事情来看，《通鉴》记载的一千三百多年间，能明察秋毫的君主，只有宣帝一人罢了 ）随后派谒者竺次、期门甘延寿作为副手，护送冯夫人前往乌孙。冯夫人乘坐锦车，手持符节，传达皇帝的诏令，让乌就屠到长罗侯所在的赤谷城。汉朝立元贵靡为大昆弥（元贵靡是肥王翁归靡的嫡长子，是楚公主解忧所生；这件事开始于上卷神爵二年 ），乌就屠为小昆弥，并分别赐给他们印绶。破羌将军辛武贤没有出兵，就返回了。后来，乌就屠没有把翕侯的部众全部归还，汉朝又派长罗侯率领三校军队屯驻在赤谷城，为他们划分百姓和地界，大昆弥有六万多户百姓，小昆弥有四万多户百姓；然而，众人的心都倾向于小昆弥。这为后来汉朝因乌孙两昆弥的问题而忧虑操劳埋下了伏笔。

    **二年（己巳，公元前52年）**

    春季，正月，汉宣帝立皇子刘嚣为定陶王（《考异》记载：《诸侯王表》记载，“十月乙亥日立”。现在依据《宣纪》 ）。

    宣帝下诏大赦天下，将百姓的算赋减少三十钱（师古注：一算减少三十钱。汉代法律规定，每人每年缴纳一算，一算为一百二十钱 ）。

    珠厓郡（今海南琼山一带 ）发生叛乱。夏季，四月，汉朝派护军都尉张禄率军前去平叛（《百官表》记载：护军都尉，是秦朝设置的官职；汉武帝元狩四年，归属大司马 ）。

    杜延年因年老多病被免职。五月己丑日，廷尉于定国被任命为御史大夫。

    秋季，九月，汉宣帝立皇子刘宇为东平王。

    冬季，十二月，汉宣帝前往萯阳宫、属玉观。

    这一年，营平壮武侯赵充国去世（《恩泽侯表》记载：营平侯的食邑在济南。凭借赵充国的贤能和功绩，班固的《汉书》却把他列入恩泽侯，是因为他最初是因参与拥立宣帝的决策而获封。就像卫青、霍去病原本是因为攻打匈奴立功而受封，但班固的《汉书》也把他们列入恩泽侯，是因为他们凭借卫思后的外戚身份得以晋升。班固《汉书》的记载方式，还保留着古代史官的规范，后世的史官却不再了解这些了 ）。在此之前，赵充国因年老请求退休，宣帝赐给他安车、驷马和黄金，让他辞官回家。此后，每当朝廷有关于四方夷狄的重大决策时，常常会征求他的意见，向他请教谋略。

    匈奴呼韩邪单于来到五原塞（今内蒙古包头西北 ），叩关表示愿意献上本国的珍宝，请求在甘露三年正月前来朝见天子。宣帝下诏让有关部门商议接待的礼仪。丞相和御史说：“按照圣明君主的制度，应该先重视京城，然后是中原地区的诸侯国，最后才是夷狄。匈奴单于前来朝贺，他的礼仪应该和诸侯王一样，位次排在诸侯王之下。”太子太傅萧望之则认为：“匈奴单于不在汉朝颁行历法的范围之内，所以可以称他们为敌国，应该用对待宾客的礼节来接待他，让他的位次在诸侯王之上。外夷向汉朝叩头称臣，汉朝以礼相待，不把他们当作臣子，这是笼络他们的合理做法，也是谦逊带来的福气（萧望之的这个建议，取自《春秋传》中王者不治理夷狄的意思。马笼头叫羁，牛缰绳叫縻。意思是夷狄处于荒服之地，对待他们就像对待牛马一样，只要笼络住他们，不使他们断绝联系就行了。师古注：《易·谦卦》的卦辞说：谦，亨通，天道向下施济而光明，地道谦卑而向上运行。意思是谦这种品德，无所不通。）。《尚书》说：‘戎狄处于荒服之地’（师古注：这是《逸书》中的话。我认为这句话，或许伏生所传的《尚书》中有，现在《国语》中还记载着这句话 ），说的是他们前来归服的情况不稳定。如果匈奴单于的后代突然像鸟兽一样逃窜隐藏，不来朝见进贡（古代诸侯朝见天子，一定要带着贡物在宗庙中助祭。《孝经》中所说的‘四海之内，各自带着自己的职贡来祭祀’就是这个意思 ），按照我们之前的礼仪，他们也不算叛臣（师古注：卒，是最终的意思。意思是原本以宾客之礼对待他们；如果后来不来，也不算叛臣 ），这才是长久的策略。”宣帝采纳了萧望之的建议，下诏说：“匈奴单于自称北方的藩属，请求在正月初一前来朝见。我德行浅薄，不能广泛地庇护他们。应以宾客之礼对待他，让单于的位次在诸侯王之上，朝见时赞礼官称他为臣，但不直呼其名。”

    荀悦评论说：《春秋》的大义是，王者没有内外之分，希望天下统一。按照《春秋》的大义，王者没有内外之分，所以天王只有进入国内的记载，没有离开国内的记载，大夫离开本国不称“奔”，这都是为了实现天下统一。戎狄居住的地方路途遥远，与中原地区隔绝，所以他们不使用中原的历法，也不受中原礼仪教化的影响，这不是因为尊重他们，而是形势所迫。《诗经》说：“从那氐族、羌族起，没有人敢不来朝见天子。”（这是《商颂·殷武》中的诗句 ）所以处于要服、荒服的君主必须向天子进贡；如果不履行职责，天子就会对他们进行责备和告诫（《国语》记载：祭公谋父说：“蛮夷处于要服，戎狄处于荒服。要服的人进贡，荒服的人朝见天子。有不进贡的就整治名号，有不朝见的就修养德行。于是责备不进贡的，告诫不朝见的。因此有威严的责备命令，有文辞的告诫文书。”），不能把他们当作敌国看待。萧望之想要用不把匈奴单于当作臣子的礼节来对待他，让他的地位在王公之上，这是超越了应有的等级，扰乱了正常的秩序，违背了天理，不符合礼仪！但如果是根据当时的形势而采取的权宜之计，那就另当别论了。

    宣帝下诏派车骑都尉韩昌去迎接单于，征调单于经过的七个郡的两千骑兵，在沿途为他列阵护卫（按照《汉书》记载，“郡”下还有一个“郡”字。师古注释：所经过的郡，都要为单于发兵，在道路上列阵，作为他的仪仗护卫。这七个郡，是指经过五原、朔方、西河、上郡、北地、冯翊，然后到达长安 ）。

    **三年（庚午，公元前51年）**

    春季，正月，汉宣帝前往甘泉宫，在泰畤祭祀天神。

    匈奴呼韩邪单于前来朝见，朝见时自称藩臣，不直呼自己的名字；宣帝赐给他冠带、衣裳，黄金玺、盭绶（《白虎通》记载：衣，是用来遮蔽身体的；裳，是用来遮挡下身的；它们是用来隐藏身体、自我遮蔽的。师古注释：盭，同“戾”。戾，是一种草名。用戾草染成的绶带，也是诸侯王使用的规制 ），玉具剑、佩刀，一张弓，四支箭（孟康注释：玉具剑，是指剑柄的顶端、剑口旁的横出部分、剑鼻都用玉制成。师古注释：镡，是剑口旁横出的部分；卫，是剑鼻。；“卫”字原本写作“彘”，读音相同 。服虔注释：发，是十二支箭。韦昭注释：按照射礼，射三次就停止，每次射四支箭，所以以十二支箭为一发。师古注释：发，就像现在说的一箭射出、两箭射出；现在则把一支箭称为一放 ），十把棨戟，一辆安车，一副马鞍和马勒，十五匹马，二十斤黄金，二十万钱，七十七套衣服，八千匹锦绣、绮縠、杂帛，六千斤丝绵。礼仪结束后，宣帝派使者引导单于先行，在长平阪（今陕西泾阳南 ）住宿。宣帝则从甘泉宫出发，住在池阳宫（池阳县属左冯翊，那里有离宫。贤注释：池阳县故城，在现在泾阳县西北 ）。宣帝登上长平阪后，下诏让单于不用拜谒，单于的左右当户都可以在一旁观看，还有各蛮夷部落的君长、王、侯几万人，都在渭桥（今陕西咸阳东 ）下迎接，在道路两旁列阵。宣帝登上渭桥时，众人都高呼万岁。单于随后前往长安的府邸。宣帝在建章宫设宴款待单于，赏赐他财物，还让他观赏各种珍宝。二月，宣帝送单于回国。单于主动请求：“希望能留在漠南光禄塞（今内蒙古包头西北 ）下；如果遇到紧急情况，能有个依靠，我可以保卫汉朝的受降城（今内蒙古乌拉特中旗东 ）。”（单于担心郅支单原来攻打，所以请求遇到紧急情况时能入城自保 ）汉朝派长乐卫尉、高昌侯董忠（《功臣表》记载，高昌侯的食邑在千乘 ），骑都尉韩昌率领一万六千骑兵，又征发边境各郡的几千兵马，护送单于出朔方郡的鸡鹿塞（今内蒙古磴口西北 ）。宣帝下诏让董忠等人留下护卫单于，帮助他讨伐那些不服从的人，还转运边境的谷物和干粮，前后共计三万四千斛，用来供应单于部众的饮食。在此之前，从乌孙以西到安息等靠近匈奴的国家，都畏惧匈奴而轻视汉朝；）；等到呼韩邪单于朝见汉朝后，这些国家都开始尊崇汉朝了。

    宣帝因为戎狄归服，思念那些辅佐他的贤臣，于是命人在麒麟阁（在未央宫中。张晏注释：汉武帝获得麒麟时建造了这座阁，把麒麟的画像画在阁中，于是以此命名。师古注释：《汉宫阁疏》说，麒麟阁是萧何建造的 ）中绘制他们的画像，模仿他们的容貌，标注上他们的官爵和姓名；只有霍光不写名字，只写“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姓霍氏”，其次是张安世、韩增、赵充国、魏相、丙吉、杜延年、刘德、梁丘贺、萧望之、苏武，总共十一人，画像表彰功臣就是从这时开始的。从麒麟阁上这些辅佐大臣的排列顺序可以看出，魏相、丙吉排在霍光、张安世、韩增、赵充国之后，由此可知汉朝的丞相地位在中朝诸将军之后。梁丘，是姓氏。（《左传》记载，齐国有梁丘据 ）这些人都有很大的功德，在当时很有名望，因此表彰他们，彰显中兴时期的辅佐大臣，将他们与方叔、召虎、仲山甫相提并论（师古注释：这三个人都是周宣王的臣子，有文治武功，辅佐周宣王实现了中兴。意思是宣帝也让汉朝再次兴盛，霍光等人作为名臣，都可以和方叔等人相比。）。

    凤凰聚集在新蔡（今河南新蔡 ）。

    三月己巳日，建成安侯黄霸去世（《恩泽侯表》记载，建成侯的食邑在沛 ）。五月甲午日，于定国被任命为丞相，封为西平侯（《恩泽侯表》记载，西平侯的食邑在临淮 ）。太仆、沛郡人陈万年被任命为御史大夫。

    宣帝下诏让各位儒生讲解《五经》的异同之处，萧望之等人负责公平地奏报他们的讨论结果，宣帝亲自裁决。于是，朝廷设立了梁丘贺所传的《易》、大夏侯（夏侯胜 ）和小夏侯（夏侯建 ）所传的《尚书》、谷梁赤所传的《春秋》博士。

    乌孙大昆弥元贵靡和鸱靡都病死了。公主解忧上书说：“我年纪大了，思念故乡（土思，就是怀念故乡 ），希望能回到汉朝，死后能葬在汉朝的土地上！”宣帝很怜悯她，派人把她接回汉朝。冬季，公主回到京城，宣帝按照公主的待遇来接待她（楚公主原本是以宗室女的身份嫁给乌孙王的，现在按照公主的规制来对待她，礼仪规格和皇女一样 ）。两年后，公主去世。

    元贵靡的儿子星靡接替他成为大昆弥，但年纪尚小，能力不足。冯夫人上书说：“我希望能前往乌孙，安抚星靡。”汉朝便派她前往。都护上奏说，乌孙的大吏大禄、大监都可以赐予金印紫绶，以此来尊崇和辅佐大昆弥。当初，乌孙王昆莫的中子大禄能力很强，善于作战，率领一万多骑兵，后来这个职位就成了官名。另外，乌孙国还有两名大监。汉朝列侯使用金印紫绶，现在特地赐给他们。汉朝同意了这个建议。后来，段会宗担任都护，他招抚了逃亡反叛的人，使乌孙局势安定下来。星靡死后，他的儿子雌栗靡继位。

    皇太子宠爱的司马良娣生病了，快要去世的时候，她对太子说：“我死不是因为天命，而是那些姬妾和良人诅咒我，把我害死的。”太子相信了她的话。司马良娣死后，太子悲痛愤怒，生了病，整天恍恍惚惚，心情低落。宣帝便让皇后在后宫挑选可以陪伴太子娱乐的宫女，选中了元城（今河北大名东 ）人王政君，把她送到太子宫中。王政君是原绣衣御史王贺的孙女（王贺的事迹见二十一卷汉武帝天汉二年 ），在丙殿与太子见面；太子与她同房一次，王政君就怀孕了。这一年，王政君在甲馆画堂生下了汉成帝（应劭注释：甲观，在太子宫的甲地，主要用于生育。画堂，画有九子母像。如淳注释：画堂，是堂的名字；甲观，是观的名字。《三辅黄图》记载：太子宫有甲观。师古注释：甲，是甲、乙、丙、丁的顺序；《元后传》中提到在丙殿见面，就是一个例子。而应劭认为甲观在太子宫的甲地，这是错误的。画堂，只是有彩绘装饰的堂，不一定画有九子母像！霍光曾在画室中停留，可见宫殿中通常都有彩绘装饰 ），他是皇位的正统继承人（帝很喜爱他，亲自为他取名为骜，字大孙，常常把他带在身边说他是世适，是强调他作为正统继承人的重要性 。王政君进入太子宫时，也只是一名姬妾，因为儿子的缘故，她成为了太子正妃。）。这为王政君家族日后篡夺汉朝政权埋下了伏笔。

    **四年（辛未，公元前50年）**

    夏季，广川王刘海阳因有禽兽般的恶行，杀害无辜之人，被废黜王位，流放到房陵（今湖北房县 ）。地节四年，立广川王刘文为广川王。刘海阳是刘文的儿子。他在宫中胡作非为，做出禽兽不如的行为。《考异》记载：《诸侯表》写作“汝阳”，《宣纪》《景十三王传》写作“海阳”，现在依从《宣纪》和《景十三王传》的记载 ）。

    冬季，十月，未央宫宣室阁发生火灾。

    这一年，定陶王刘嚣被改封为楚王。

    匈奴呼韩邪单于和郅支单于都派使者前来朝见并进献礼物，汉朝对呼韩邪单于的使者待遇更为优厚。

    **黄龙元年（壬申，公元前49年）**

    春季，正月，汉宣帝前往甘泉宫，在泰畤祭祀天神。

    匈奴呼韩邪单于前来朝见；二月，返回匈奴。起初，郅支单于认为呼韩邪单于兵力薄弱，归降汉朝后，不可能再回到匈奴，于是就率领部众向西进发，想要攻占匈奴右地。屠耆单于的小弟原本侍奉呼韩邪单于，这时也逃到了右地，收集了两位兄长的残余兵力（两位兄长指屠耆单于和闰振单于 ），得到了几千人，自立为伊利目单于（“目”，《汉书》写作“自” ）。他在途中遇到郅支单于，双方交战，郅支单于杀死了他，并吞并了他的五万多兵力。郅支单于听说汉朝出兵送粮帮助呼韩邪单于，就留在了右地；他估量自己的力量无法统一匈奴，便继续向西，靠近乌孙，想要与乌孙联合，他派使者去见小昆弥乌就屠。乌就屠却杀掉了他的使者，还派出八千骑兵去迎接郅支单于，实际上是想设下埋伏。郅支单于察觉到了他的阴谋，便整顿军队迎击乌孙，打败了乌孙；接着又向北攻打乌揭、坚昆、丁令（今贝加尔湖一带 ），吞并了这三个国家。此后，郅支单于多次派兵攻打乌孙，常常获胜。坚昆在单于王庭东边七千里，距离车师（今新疆吐鲁番一带 ）南边五千里，郅支单于便留在这里，作为自己的都城。

    三月，有彗星出现在王良、阁道星宿附近（营室就是离宫。阁道，是指汉中的四颗星，叫做天驷；旁边的一颗星叫做王良。又紫宫后面的十七颗星，跨越银河，抵达营室，叫做阁道 ），进入了紫微宫。

    汉宣帝卧病在床，他挑选可以托付后事的大臣，召外戚侍中、乐陵侯史高，太子太傅萧望之，少傅周堪进入禁中，任命史高为大司马、车骑将军，萧望之为前将军、光禄勋，周堪为光禄大夫，他们都接受遗诏辅佐朝政，兼管尚书事务（汉朝尚书负责掌管朝廷的重要事务，各部门的文书等都要经过尚书。从这以后，凡是接受遗诏辅佐朝政的大臣都兼管尚书事务，到东汉时称为录尚书事 ）。冬季，十二月甲戌日，汉宣帝在未央宫驾崩。

    班固称赞道：汉宣帝治理国家，赏罚分明，注重名实相符。无论是处理政事的官员，还是研究文学、精通法理的士人，都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才能。甚至在技巧、工匠、器械制造方面，从元帝、成帝时期开始，就很少有人能比得上宣帝时期了。由此也足以看出当时官吏胜任其职，百姓安居乐业。当时恰逢匈奴内部发生混乱，宣帝顺应形势，帮助即将灭亡的一方走向安定（李奇注释：推亡，就像商纣王无道，天下百姓深受其苦，呈现出灭亡的态势，周武王就顺势推翻了他。固存，比如邻国以正道治理百姓，上下一心，这样的国家必然能够生存，就应该去巩固它。现在匈奴内部纷争不断，宣帝能够让呼韩邪单于前来朝见并帮助他稳定局势，这就是固存；迫使郅支单于远逃，这就是推亡 。师古注释：《尚书·仲虺之诰》说：推亡固存，国家才能昌盛。意思是对于无道将亡的国家就推翻它，对于有正道能存的国家就辅助巩固它，帝王这样做，国家才能昌盛。所以这里引用这句话 ），在北方夷狄中彰显了汉朝的威望，使得匈奴单于仰慕汉朝的仁义，前来叩头，自称藩臣。宣帝的功绩光照祖宗，福泽流传后世，可以称得上是中兴之主，他的德行能与殷高宗、周宣王相媲美了！

    癸巳日，太子刘奭即位，前往高庙祭拜，尊皇太后为太皇太后，皇后为皇太后。



 第28章 汉纪二十

    从癸酉年（公元前48年）到己卯年（公元前42年），共七年。

    （荀悦说：汉元帝名“奭”，为避讳，他的字称作“盛”。应劭说：根据《谥法》，推行仁义让百姓喜悦的称作“元” ）

    **初元元年（癸酉，公元前48年）**

    春季，正月辛丑日，汉元帝将父亲汉宣帝安葬在杜陵（今陕西西安东南 ）（臣瓒说：从汉宣帝驾崩到下葬，一共二十八天。杜陵在长安城南五十里 ），并大赦天下。

    三月丙午日，汉元帝立王氏为皇后，封皇后的父亲王禁为阳平侯（《恩泽侯表》记载，阳平侯的食邑在东郡 ）。

    汉元帝把三辅（今陕西中部地区 ）、太常（掌管皇家陵寝等事务 ）、各郡国的公田以及可以减省的苑囿，用来安置和扶持贫民（太常掌管各个陵邑，所以也有公田和苑囿。师古注：振业，就是使贫民振作起来，让他们有产业 ）；对于那些资产不足千钱的贫民，官府借给他们种子和粮食。

    汉元帝封外祖父平恩戴侯许广汉同胞弟弟的儿子、中常侍许嘉为平恩侯（文颖注：戴侯，就是许广汉。根据《谥法》，遵守典章礼仪没有过错的称作“戴”。我按许广汉之前因罪遭受腐刑，去世后没有后代；现在让许嘉继承封爵。《百官表》记载：侍中、中常侍都是加官。西汉时中常侍参用士人，东汉开始任用宦官担任中常侍 ）。

    夏季，六月，由于百姓中发生疫病，汉元帝下令太官减少膳食，削减乐府的人员，减少苑马的数量，以此来救济贫困的百姓（乐府的人员一共有八百二十九人，是汉武帝设立的。《汉官仪》记载：牧师所属的各个苑囿有三十六所，分别设置在北方和西方边境，共养马三十万匹 ）。

    秋季，九月（章：乙十一行本“关”上有“秋九月”三字；孔本同；传校同 ），关东十一个郡和封国发生大水灾，出现饥荒，甚至发生了人吃人的惨剧；朝廷调运附近郡的钱粮进行救济。

    汉元帝一向听说琅邪人王吉、贡禹都精通儒家经典，品行高洁（《姓谱》记载：贡姓是子贡的后代 ），便派使者去征召他们。王吉在途中病逝。贡禹到京后，被任命为谏大夫。汉元帝多次虚心地向贡禹询问政事（《易·咸卦》说，君子应以虚心的态度接纳他人的意见。师古注：虚己，就是倾听并接受他人的意见 ），贡禹上奏说：“古代的君主生活节俭，只征收十分之一的赋税，没有其他的赋税和徭役，所以百姓家家富足，人人生活无忧。高祖、孝文、孝景皇帝时期，宫中的宫女不过十几人，马厩里的马匹也只有一百多匹。但后世的君主却争相追求奢侈，而且越来越严重，臣下也逐渐效仿。我认为完全效仿太古时代很难做到，但也应该稍微借鉴古代的做法，以此来自我约束。如今宫殿已经建成，这已经无法改变了；但其他方面的开支都可以削减。过去，齐国的三服官进贡的衣物，不过十竹箱（李斐注：齐国以前设有三服官，春天进献冠冕、头巾，这是头部的服饰；用纨素做冬服，用轻绡做夏服，一共三种。如淳注：《地理志》说：齐国的冠带制品天下闻名。胡公说：服官，主要负责制作文绣，用来供给帝王的礼服。《地理志》记载，襄邑也有服官。师古注：关于齐三服官，李斐的说法是正确的。縰，同“纚”，就是现在的方目纱。纨素，就是现在的绢。轻绡，就是现在的轻纱。襄邑出产的是文绣，不属于齐三服官进献的物品 ）；如今，齐三服官的工匠各有数千人，一年的花费高达数亿钱（万万为钜万 ）。马厩中食用粮食的马匹将近一万匹。汉武帝时期，又选取了数千名美女充实后宫。等到他去世时，陪葬了大量的金钱、财物，还有鸟兽、鱼鳖等一百九十种；还把后宫的宫女安置在陵园中守陵。到了孝宣皇帝时期，陛下您不忍心提及减少这些开支的事情（师古注：指汉元帝不忍心说要减省先帝在这方面的旧例 ），大臣们也都遵循旧例，这实在令人痛心！所以使得天下人都受到这种风气的影响，娶妻都过度铺张：诸侯的妻妾有的多达数百人，富豪官吏和百姓中养歌女的也有数十人，这就是所谓的娶妻过度。因此，宫廷中有很多怨恨没有配偶的女子，民间也有很多成年男子没有妻子。等到百姓埋葬亲人时，也都是把大量财物埋入地下，使得地上空虚。这些过错都是由上面造成的，大臣们因循旧例，也难辞其咎。希望陛下能深入了解古代的治国之道，选择节俭的做法：大幅削减皇帝使用的车马服饰和器物，减少三分之二；挑选后宫中贤良的女子，留下二十人，其余的都送回家，那些在各个陵园中没有子女的宫女，也应该全部遣散；（汉代制度：天子驾崩后，后宫的宫女要去送葬，然后留在陵园侍奉陵寝 ）马厩中的马匹，不要超过数十匹，只保留长安城南苑的土地，作为打猎的场所。如今天下发生饥荒，难道不应该大力减少开支来救济百姓，以顺应天意吗！上天生育圣人，是为了万民，而不只是让他自己娱乐享受的。”天子认为他的话很有道理，便下诏命令那些很少有人居住的宫殿馆舍不要再修缮；让太仆减少喂马的谷物；让水衡都尉减少喂养禽兽的肉类。（太仆，掌管车马。《汉旧仪》记载：天子有六个马厩，分别是未央厩、丞华厩、辂軨厩、骑马厩、騊駼厩、大厩；每个马厩都有一万匹马。水衡都尉，掌管上林苑，苑中的禽兽都归他管理。师古注：缮，是修补的意思；减，是减少数量；省，是完全去除 ）

    史臣司马光评论说：忠臣侍奉君主，要求君主去做那些困难的事情，那么容易的事情自然不用费力就能做好；弥补君主的短处，那么君主的长处不用劝勉也能得到发扬。汉元帝刚即位的时候，虚心地向贡禹请教，贡禹应该先谈论那些紧急的事情，再提及相对次要的事情。然而他却优柔寡断，当时，谗佞之人掌权是国家的大患，贡禹却对此只字不提；而恭谨节俭，这本来就是汉元帝一直以来的心愿，贡禹却反复强调；这是为什么呢！如果说贡禹的智慧不足，不了解这些情况，那他又怎么能被称为贤能之人呢！如果他知道却不说，那他的罪过就更大了。

    匈奴呼韩邪单于再次上书，说匈奴民众生活困苦。汉元帝下诏让云中郡（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五原郡（今内蒙古包头西北）转运两万斛谷物供给他们。

    这一年，汉朝开始设置戊己校尉，让他们在车师（今新疆吐鲁番一带）旧地屯田（师古注：戊己校尉，是为了镇守安定西域而设，没有固定的治所，就如同甲乙等各有方位，而戊与己在四季中寄居于中央方位，所以以此命名官职。当时有戊校尉，又有己校尉。另一种说法：戊与己位于中央，如今设置的校尉在三十六国之中，所以称为戊己。我认为车师之地不在三十六国之中，应当以师古的前一种说法为准。汉宣帝元康二年，把车师之地给了匈奴。如今匈奴前来归附，所以又在旧地屯田 ）。

    **二年（甲戌，公元前47年）**

    春季，正月，汉元帝前往甘泉宫，在泰畤祭祀天神。乐陵侯史高凭借外戚的身份兼管尚书事务，前将军萧望之、光禄大夫周堪为他的副手。萧望之是着名的儒者，他和周堪都因为曾是汉元帝的老师，有着旧日的恩情，受到元帝的信任，多次被元帝在闲暇时召见，一起谈论国家的治乱兴衰，陈述治国理政的大事。萧望之推荐并选拔出通晓经学、品行端正的宗室子弟，如散骑、谏大夫刘更生担任给事中（明经有行，是说他精通经术，而且品行端正。《百官表》记载：散骑是加官；骑者与皇帝同乘一辆车。骑者分散跟随，没有固定的职责。给事中，是在宫中任职 ），与侍中金敞一起在元帝身边，随时向元帝进谏、提出建议。这四人同心协力，共同谋划商议，用古代的制度来劝导元帝，对很多事情都想要加以纠正；元帝对他们的建议大多表示认同并采纳。史高在这个过程中只是徒居其位而已，因此与萧望之产生了嫌隙。

    中书令弘恭（弘，是姓氏。卫国曾有大夫弘演 ）、仆射石显，从汉宣帝时期就长期掌管朝廷机要事务，精通法令条文（《续汉志》记载：尚书令，是秦朝设置的官职；汉武帝任用宦官，将其改为中书谒者令。汉成帝任用士人，恢复旧制。尚书令掌管官员选拔和尚书各部门的文书等事务。仆射，负责处理尚书事务，尚书令不在时，由他上奏各种事务。注释已在前面提及 ）。汉元帝即位后，身体常常生病，他认为石显长期处理政务，又是宦官，没有外戚势力作为党羽（师古注：缺少骨肉之亲，也没有联姻的家族 ），心思专一，值得信任，于是就把朝政委托给他。从此，无论事情大小，都由石显向元帝奏报并做出决断，石显因此极为显贵，受到元帝的宠信，权势压倒朝廷百官，大臣们都恭敬地侍奉他。石显为人乖巧聪慧，熟悉政务，能够深刻领会皇帝的微妙意图，但内心却非常狠毒，善于用诡辩来中伤他人，对那些得罪过他的人怀恨在心，只要有机会，就会用严厉的法律来陷害他们。他还与车骑将军史高相互勾结，一唱一和，在讨论事情时常常坚持旧例，不赞同萧望之等人的意见。

    萧望之等人对许氏、史氏家族的放纵行为深感忧虑，又痛恨弘恭、石显专权，于是向元帝建议说：“中书是政务的根本，是国家的关键部门，应该任用通明公正的人来管理。汉武帝在后宫游乐宴饮，所以任用宦官担任中书，这并非古代的制度。应该废除由宦官担任中书的做法，以符合古代不亲近受过刑罚之人的道义。”由此，他们与史高、弘恭、石显之间产生了严重的冲突。汉元帝刚刚即位，为人谦逊，对改革旧制比较慎重，这个建议讨论了很久也没有确定下来，最终刘更生被调出朝廷，担任宗正。

    萧望之、周堪多次举荐名儒和有才能的人，来补充谏官的队伍。会稽（今浙江绍兴 ）人郑朋暗中想要依附萧望之，于是上书告发车骑将军史高派门客在郡国谋取不法利益，还提及许氏、史氏子弟的种种罪过。他把奏章呈给周堪看，周堪便禀报元帝，让郑朋在金马门等待诏令。郑朋又给萧望之呈上奏记说：“如今将军您的规划，是像管仲、晏子那样就满足了，还是准备像周文王、周武王的贤臣周公、召公那样，日夜操劳，直到实现宏大的理想才肯罢休呢？如果您只是像管仲、晏子那样，那我就只好回到延陵的水边，终老一生了（应劭注：下走，是仆人对自己的谦称。张晏注：吴国公子季札的食邑在延陵，他看不惯吴王的行为，放弃国家，在水泽边耕种。郑朋说如果萧望之的作为只是像管仲、晏子那样，他就不在汉朝为官，而是回到会稽，追寻延陵季札的足迹，在水泽中隐居耕种。师古注：下走，是自己谦称是奔走供人驱使的人；没齿，是终身的意思 ）。但如果将军您想要复兴周公、召公的大业，亲自处理政务，广泛听取意见，那么我愿意竭尽全力，为您贡献自己的微薄之力！”萧望之刚开始见到郑朋时，真诚地接待了他，认真听取他的意见；但后来发现他品行不端，为人奸邪，就不再与他往来。郑朋是楚地之人，心中充满怨恨（张晏注：郑朋是会稽人，会稽曾属于楚国。苏林注：楚地之人性格急躁 ），于是转而寻求投靠许氏、史氏家族，他推翻之前所说的关于许氏、史氏的事情，说：“那些都是周堪、刘更生教我说的；我是关东人，怎么会知道这些事呢！”于是，侍中许章禀报元帝，让他接见郑朋。郑朋出来后，四处宣扬说：“我见到皇上，向他指出前将军萧望之有五项小过错，一项大罪过。”待诏华龙行为污浊，想要加入周堪等人的阵营，周堪等人没有接纳他，于是他便与郑朋勾结在一起。

    弘恭、石显指使郑朋、华龙二人告发萧望之等人图谋罢免车骑将军史高，想疏远、排挤许氏、史氏家族。他们趁萧望之休假外出的日子（汉代制度：从三署郎以上在宫中当值的官员，每十天可以出宫休假一天 ），让郑朋、华龙呈上告发信。这件事被交给弘恭查办，萧望之回应说：“外戚身居高位，大多生活奢侈、行为放纵，我这样做是为了匡正国家，并非出于邪恶的目的。”弘恭、石显上奏说：“萧望之、周堪、刘更生结成朋党，互相标榜举荐，多次诋毁大臣，离间皇室亲戚的关系，想要独揽大权。作为臣子，他们这样做是不忠诚的，还对皇上进行诬陷，犯下了大逆不道的罪行，请陛下下令让谒者把他们召到廷尉那里受审。”当时汉元帝刚刚即位，不明白“召致廷尉”就是被关进监狱的意思，就批准了他们的奏请。后来，元帝召见周堪、刘更生，才得知他们已经被关进监狱。元帝大吃一惊，说：“我只是让廷尉去询问一下情况，怎么就把他们关起来了！”他责备弘恭、石显，两人连忙叩头谢罪。元帝又说：“让他们出来继续处理政务吧。”弘恭、石显却趁机让史高向元帝进言说：“皇上刚刚即位，还没有以德行感化天下，却先审讯自己的老师。九卿、大夫都已经被关进监狱（刘更生担任宗正，属于九卿；周堪担任光禄大夫 ），这件事已经传了出去，应该就此将他们免官。”于是，元帝下诏给丞相、御史：“前将军萧望之，担任我的老师长达八年（汉宣帝五凤二年，萧望之担任太子太傅；到黄龙元年，一共八年 ），并没有其他罪过，只是现在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有些情况难以说清楚。赦免萧望之的罪行，收回他前将军、光禄勋的印绶；周堪、刘更生都免为平民。”

    二月丁巳日，汉元帝立弟弟刘竟为清河王（《考异》记载：荀《纪》中，“竟”写作“宽”，现在依从《汉书》的记载 ）。

    戊午日，陇西（今甘肃临洮一带 ）发生地震，城墙和房屋被震塌，很多人被压死（败，音bu mài 。《考异》记载：《刘向传》说：“三月，发生大地震。”现在依从《元纪》的记载 ）。

    三月，汉元帝立广陵厉王刘胥的儿子刘霸为广陵王。（汉宣帝五凤四年，广陵厉王刘胥因罪自杀，封国被废除。如今又立他的儿子为广陵王 ）

    汉元帝下诏，废除黄门的皇帝专用车马（师古注：黄门，是皇帝的近署，所以皇帝的一些亲信物品都归属于此。《百官表》记载：黄门寺，属于少府），以及水衡都尉的禁囿（《百官表》记载：水衡都尉的属官有禁圃等九个官令、丞 ）、宜春下苑（孟康注：宜春，是宫殿的名字，在杜县东边。晋灼注：《史记》记载：秦二世被葬在杜南的宜春苑中。师古注：宜春下苑，就是如今京城东南角的曲江池 ）、少府佽飞外池（《百官表》记载：少府的属官有左弋等十二个官令、丞。汉武帝太初元年，将左弋改名为佽飞。佽飞，掌管弋射，有九个丞、两个尉。如淳注：佽飞，拿着矰缴射野鸭和大雁，供应祭祀，所以有池塘。佽飞，是荆地之人，能潜入水中斩杀蛟龙，是勇士，所以用这个名字来命名官职。 ）、严籞池田（苏林注：严饰池上的房屋和土地。晋灼注：严籞，是射苑。许慎注：严，是弋射时用来遮蔽的地方。池田，是苑中的田地。师古注：晋灼的说法正确 ），将这些地方都借给贫民使用。同时，汉元帝还下诏大赦天下，下令举荐才能出众、敢于直言进谏的人。

    夏季，四月（章：乙十一行本“月”下有“丁巳”二字；孔本同；张校同；传校同 ），汉元帝立儿子刘骜为皇太子。待诏郑朋举荐太原太守张敞，说他是先帝的名臣，适合担任皇太子的老师。汉元帝询问萧望之的意见，萧望之认为张敞是有能力的官员，能够处理繁杂的事务，但他举止不够稳重，不是担任太子老师的合适人选（《张敞传》记载：张敞不注重威仪，罢朝回家路过章台街时，让车夫驱赶着马快跑，自己用扇子拍马；还曾为妻子画眉。这就是所说的举止不够稳重 ）。于是，汉元帝派使者征召张敞，打算让他担任左冯翊（今陕西大荔 ），但张敞却在这时病逝了。

    汉元帝下诏赐给萧望之关内侯的爵位，加官给事中，特许他每月初一和十五朝见皇帝（。《考异》记载：《元纪》中，这道诏书是在今年冬天颁布的。根据《刘向传》的记载：“之前弘恭上奏萧望之等人的案件并做出判决；三月，发生大地震。”那么萧望之等人被罢官，应该在今年春天地震之前。又说：“夏天，客星出现在昴星、卷舌星之间。皇上有所感悟，下诏赐给萧望之关内侯的爵位。”《萧望之传》说：“几个月后，赐给萧望之关内侯的爵位。”大概是《元纪》看到萧望之在十二月去世，就把这道诏书放在了后面 ）。

    关东地区发生饥荒，齐地出现了人吃人的现象。

    秋季，七月己酉日，又发生了地震（《考异》记载：《刘向传》说：“冬天，又发生了地震。”《元纪》中，这个月的诏书说：“一年中发生了两次地震。”《汉纪》记载地震发生在七月己酉日。现在依从《汉纪》的记载 ）。

    汉元帝再次征召周堪、刘更生，想要任命他们为谏大夫；弘恭、石显却向元帝进言，最终两人都被任命为中郎（《百官表》记载：谏大夫，俸禄为比八百石；中郎，俸禄为比六百石，都隶属于光禄勋 ）。

    汉元帝一直很器重萧望之，想要依靠他担任丞相；弘恭、石显以及许氏、史氏兄弟，还有侍中、诸曹官员都对萧望之等人十分忌恨。刘更生担心他们会被陷害，于是让自己的外亲（外亲，指母亲一方的亲戚 ）向皇帝上书，报告紧急事变，说：“地震大概是因为弘恭等人引起的，而不是因为萧望之、周堪和我这三个孤立无援的人。我认为应该罢免弘恭、石显，以彰显对遮蔽贤良之人的惩罚，进用萧望之等人，以畅通任用贤才的道路。如果能这样做，那么太平之门就会打开，灾祸变异的根源就会消除。”奏书呈上后，弘恭、石显怀疑是刘更生所为，便请求元帝彻查其中是否存在奸诈行为，经过审讯，刘更生果然承认是自己所为；于是刘更生被逮捕入狱，免为平民。

    恰逢萧望之的儿子、散骑、中郎萧汲也上书为父亲之前的事辩解（散骑、中郎，原本是中郎，又加任散骑官 ），此事被交给有关部门处理，有关部门再次上奏说：“萧望之之前所犯的罪行事实清楚，并没有人对他进行诬陷和申诉（师古注：意思是萧望之本身有罪，并非有人进谗言诬陷他 ），但他却教导儿子上书，引用诗句为自己喊冤（史书中没有记载萧汲上书的内容，不知道他引用的是哪首诗。《诗经·变雅》中有‘无罪无辜，谗口嗷嗷’的诗句，难道萧汲引用的就是这首诗吗？亡，同‘无’ ），这有失大臣的体统，属于对皇上不敬的行为；请求将他逮捕。”弘恭、石显等人知道萧望之向来气节高尚，不会轻易屈服受辱，便向元帝建议说：“萧望之之前侥幸没有被治罪，还被赐予爵位和封邑，但他却不认错服罪，心中充满怨恨，还教导儿子上书，将过错归咎于皇上，他自认为曾是陛下的老师，最终肯定不会被治罪（师古注：说他倚仗旧日的恩情，自认为最终不会被治罪，心里怀着这样的想法 ）。如果不把萧望之关押到监狱中，稍微打压一下他的气焰，那么圣明的朝廷就无法施恩于他了！”元帝说：“萧太傅向来刚正，怎么肯去接受狱吏的审讯呢！”石显等人说：“人命关天，这是大事。萧望之犯的只是言语上的小罪（既然认为是言语上的小罪，就不应该将他交给狱吏处理。汉元帝在这件事上，没能识破弘恭、石显的奸计，可真是糊涂 ），肯定不会有什么意外。”元帝于是批准了他们的奏请。冬季，十二月，石显等人把诏书密封好交给谒者，命令他当面交给萧望之，并让太常紧急征发执金吾的车马，迅速包围萧望之的住宅（太常，掌管各个陵邑；执金吾，负责巡察京城。萧望之当时住在杜陵，所以命令太常征发执金吾的车马前往包围他的住宅，以此来恐吓他，逼他尽快自杀 ）。使者到达后，召萧望之去受审。萧望之询问门下学生、鲁国人朱云该如何应对，朱云是个看重气节的人，他劝萧望之自杀。于是，萧望之仰天长叹道：“我曾经担任过将相，如今已经六十多岁了，还要老了进监狱，苟且偷生，这不是太卑鄙了吗！”他称呼朱云的字说：“游，（师古注：朱云，字游，萧望之呼喊他的字 ）快去拿药来，别让我死得太久！”最终（章：乙十一行本“遂”作“竟”；传校同 ）喝下毒药自杀了。萧望之果然落入了弘恭、石显的圈套。元帝得知后十分震惊，拍着手说：“我之前就担心他不会去坐牢，果然还是自杀了，杀了我贤良的老师啊！”当时，太官刚刚呈上白天的膳食，元帝却因此不再进食，为萧望之的死而哭泣，哀伤之情感染了身边的人。（《诗经》说：“哭泣抽噎不停，可叹又有何用。”）于是，元帝召见石显等人责问他们，因为商议事情不周全，他们都摘下帽子谢罪，过了很久元帝才平息怒火。此后，元帝一直怀念萧望之，每年都会派使者去祭祀萧望之的坟墓，直到他去世。（平坦的坟墓叫墓；堆起土的坟墓叫冢；高大的坟墓叫坟 ）

    史臣司马光评论说：汉元帝作为君主，真是太容易被欺骗，又难以醒悟了！弘恭、石显诋毁萧望之，他们那些邪说诡计，汉元帝确实难以分辨。至于一开始他怀疑萧望之不肯去坐牢，而弘恭、石显却认为肯定不会有问题，结果萧望之果然自杀了，这就足以证明弘恭、石显在欺骗他了。就算是中等才智的君主，面对这种情况，谁能不感到愤怒并严惩奸臣呢！但汉元帝却不是这样。他虽然为萧望之的死而哭泣、不吃饭，却始终没有严惩弘恭、石显，只是让他们摘下帽子谢罪而已。这样的话，奸臣怎么会得到惩罚呢！这只会让弘恭、石显更加肆无忌惮地施展他们的奸邪之心。

    这一年，弘恭病死，石显担任中书令。

    当初，汉武帝灭掉南越国后，在当地设立了珠厓郡（今海南琼山一带 ）、儋耳郡（今海南儋州 ）（事见二十卷汉武帝元鼎六年 ），这两个郡在海岛上（师古注：位于海岛上；水中可以居住的地方叫洲 ）。派驻的官吏和士兵都是中原人，他们中很多人欺压当地百姓。而当地百姓也很凶悍，自认为地处偏远，与中原隔绝，多次触犯官吏的禁令，几乎每隔几年就会发动一次叛乱，杀害官吏；汉朝每次都要发兵前去平定。在二十多年的时间里，一共发生了六次叛乱（根据《贾捐之传》的记载：从最初设立郡开始，到汉昭帝始元元年，二十多年间，一共发生了六次叛乱 ）。到汉宣帝时期，又发生了两次叛乱。始元五年，汉朝撤销儋耳郡，将其并入珠厓郡。到汉宣帝神爵三年，珠厓郡有三个县发生叛乱。七年后，甘露元年，又有九个县叛乱。汉元帝即位的第二年，珠厓郡的山南（今海南陵水一带 ）县发生叛乱，汉朝发兵前去攻打。结果其他各县也纷纷反叛，连年都未能平定（海岛上以黎母山为主，环绕着山设立了各个县。山南大概是在黎母山的南边设立的县。 ）。汉元帝广泛征求大臣们的意见，想要大规模发兵平叛。待诏贾捐之说（贾捐之当时在金马门等待诏令 ）：“我听说尧、舜、禹三位圣君，他们的德行高尚，统治的地域方圆不过数千里，西边到达流沙，东边濒临大海，北方和南方都受到他们声威和教化的影响，所以君臣之间相互歌颂美德，世间万物都能各得其所。武丁、成王，是殷、周时期的大仁之君，然而他们统治的地域，东边不过长江、黄国（杜预注：江国，在汝南安阳县；黄国，在如今的弋阳县 ），西边不过氐、羌等族居住的地方，南边不过蛮荆之地，北边不过朔方，因此百姓都歌颂他们的功绩，世间万物都能快乐地生活，越裳氏历经多次辗转翻译前来进献礼物，这可不是靠武力就能做到的。（晋灼注：远方的国家派使者前来，要经过多次翻译，语言才能相通。张晏注：越裳人不穿衣服，仰慕中国的文化，派使者来穿上衣服，所以叫越裳。师古注：越裳本来就是国名，并不是因为开始穿衣服才叫这个名字。王充《论衡》写作“越尝”，这就说明不是用“衣裳”的“裳”字。《晋志》记载：吴孙皓设置九德郡，就是周朝时越裳氏的领地 ）到了秦朝，发动军队远攻，贪图外部的土地，却使国内空虚，最终导致天下大乱，百姓纷纷反叛。汉文帝停止战争，推行文治，在那个时候，一年的案件只有几百起，赋税和徭役都很轻。汉武帝训练军队，以抵御四方的夷狄，结果天下每年的案件多达上万起，赋税繁重，徭役频繁，盗贼四起，多次发动战争，父亲在前面战死，儿子在后面受伤，女子也要登上堡垒防守，孤儿在道路上号哭，老母亲、寡妇在街巷中哭泣（师古注：泪水流满面后流入口中，所以叫饮泣；巷哭，就是在路上哭泣。），这都是因为疆域扩张太大，征伐没有停止的缘故。如今关东地区的百姓长期处于困苦之中，流离失所。人之常情，没有谁不亲近自己的父母，没有谁不希望夫妻和睦；但现在却出现了嫁妻卖子的情况，法律无法禁止，道义也无法阻止，这是国家的忧患啊。如今陛下您不忍心一时的愤怒（《诗经》中有“中心悁悁”的句子；又可解释为急躁的样子 ），想要驱使士兵前往遥远的海岛作战，在那遥远的地方寻求一时之快，这并不能救助饥荒中的百姓，也不能保全天下的百姓。（《诗经》说：“愚蠢的蛮荆，竟敢与大国为敌。”师古注：这是《诗经·小雅·采芑》中的诗句。蠢，是行动的样子；蛮荆，指荆州的蛮人；意思是蛮荆竟敢与大国作对 ）意思是圣人兴起时，他们最后才归服；中国一旦衰落，他们就率先反叛，自古以来就是如此，更何况是南方万里之外的蛮人呢！（意思是珠厓郡又在蛮荆的南边，距离京城有万里之遥。 ）骆越（今广西南部、越南北部一带 ）人，南越王尉佗曾凭借武力让西瓯骆越人归服（师古注：西瓯，就是骆越。说“西”，是为了与东瓯区分。我认为如今的安南地区，就是古代的骆越。宋白注：高州、贵州，也是古代骆越的土地 ）。他们父子在同一条河里洗澡，习惯用鼻子吸水（范成大说：如今邕管的溪洞以及沿海地区的人喜欢用鼻子吸水。用银、锡、陶器或者大瓢盛水，加入盐和几滴山姜汁；容器侧面有小孔，插上像瓶口一样的管子，放入鼻中，吸水进入脑部，再流入喉咙。吸水时，嘴里含着一块鱼肉干，这样水就能顺利流入鼻子，不会与气息相互冲击。喝完后，一定会呼气，认为这样能让头脑清爽、胸腹舒畅。但只能吸水；有人说可以用这种方法饮酒，这是不对的 ），与禽兽没有什么区别，本来就不值得在那里设置郡县。珠厓郡孤悬在大海之中（师古注：颛，同“专”；专专，就是区区的意思，也可解释为圆形的样子 ），雾气弥漫，气候潮湿，还有很多毒草、虫蛇，以及水土带来的危害；士兵还没有见到敌人，就因为这些原因而死去。而且，并不是只有珠厓郡才有珍珠、犀牛角、玳瑁（海中有珍珠养殖的池子。珠母，就是蚌。采珠的一定是蜑丁，他们都住在海艇上，用大船环绕着珍珠池采珠；用石头系着大绳，再用小绳系在蜑丁的腰间，让他们潜入水中取珠。当他们感到呼吸困难时，就摇晃小绳，船上的人感觉到后，就绞动大绳把人拉上来。然而，死于采珠的人也很多，这就是太祖皇帝废除刘氏媚川都的原因。师古注：犀的形状像牛，头像猪，四条腿像大象；全身黑色；一只角长在额头前面，鼻子上还有一只小角。刘欣明《交州记》说：犀的毛像猪毛，蹄子有三甲，头像马；有三只角，鼻子上的角短，额头上和头上的角长。《异物志》说：犀角中间有特别的光泽，白色的纹理像线一样，从底部一直延伸到顶端，这就是通天犀。《抱朴子》说：有白色纹理像线一样的通天犀，用它来盛米，鸡看到后就会受到惊吓。真正的通天犀，雕刻成鱼的形状，放入水中，水会分开三尺。《本草图经》说：犀产于永昌山谷以及益州，如今南海出产的犀最好。郭璞《尔雅注》说：犀有三只角，一只在头顶上，一只在额头上，一只在鼻子上。鼻子上的角，就是用来进食的角，又小又不椭圆。玳瑁，形状像龟，它的甲壳一层一层地覆盖着，就像瓦片一样；甲壳上有斑纹。），放弃珠厓郡并不可惜，不去攻打也不会损害国家的威严。那里的百姓就像鱼鳖一样，没什么值得贪恋的！我私下拿之前攻打羌人的战事来说（这大概是指汉宣帝神爵元年羌人反叛的事 ），军队在外作战还不到一年，出兵的距离也没有超过千里，却耗费了四十多亿钱；大司农的钱花光了，就用少府的禁钱来补充（《续汉志》记载：大司农掌管各种钱粮、金银、布帛以及货币。边境各郡的官员请求调度物资，都由大司农负责供给，根据情况进行调配，使物资充足。《百官表》记载：少府，掌管山林池泽的税收，用来供给皇室的费用。应劭注释：少府的钱叫做禁钱，用来供给皇帝的私人开销，单独存放。少，是小的意思，所以叫做少府。师古注：大司农供给国家军政的费用；少府用来供养天子 ）。在一个地方作战，花费就如此巨大，更何况是劳师远征，士兵伤亡却没有功劳呢！从古代的情况来看，这样做不符合治国之道；在当今施行，也不合适，我认为那些不属于文明礼教的国家，只要不在《禹贡》所记载的范围、《春秋》所治理的范围内，都可以暂且不用理会。希望陛下能放弃珠厓郡，专心把救济关东地区作为当务之急！”汉元帝询问丞相、御史的意见。御史大夫陈万年认为应当出兵攻打；丞相于定国则认为：“之前连续几年出兵攻打珠厓郡，护军都尉、校尉以及丞等官员一共有十一人，回来的只有两人，士兵以及转运物资而死的人超过一万，花费了三亿多钱，却还没有让那里的人全部归降。如今关东地区百姓困苦，局势不稳，贾捐之的建议是正确的。”汉元帝听从了于定国的建议。贾捐之，是贾谊的曾孙。

    **三年（乙亥，公元前46年）**

    春季，汉元帝下诏说：“珠厓郡的贼寇杀害官吏和百姓，背叛汉朝，犯下大逆不道的罪行。如今朝廷商议此事，有人说应该攻打，有人说应该防守，还有人想要放弃，大家的意见各不相同。我日夜思考大家的建议，觉得如果不彰显国威，就想要出兵讨伐；但又犹豫不决，想要避开困难，就选择防守屯田；想要顺应时势的变化，就会担忧百姓的生计。百姓遭受饥饿与不讨伐远方的蛮人，这两者哪个危害更大呢？况且，遇到灾荒之年，宗庙的祭祀都无法完备（《王制》规定：冢宰制定国家的财政用度，要根据年景的丰歉来决定，祭祀的费用是一年财政收入的十分之一。郑玄注释：计算今年一年的财政用度，拿出其中的十分之一用于祭祀，那么在灾荒之年，宗庙的祭祀礼仪就应该有所不完备 ），更何况还要避免遭受那种不知廉耻的屈辱呢！（“嫌”，应当读作“慊”。慊，是满足的意思，心里感到满足。如今关东地区百姓生活极其困苦，仓库空虚，没有办法相互救济，如果再发动战争，不仅会使百姓疲惫不堪，还会引发灾荒。现在决定撤销珠厓郡，如果百姓中有仰慕仁义、想要归附内地的，就根据他们的意愿妥善安置（师古注：想要进入内地郡县的，在所到之处就安置他们。我认为便处，是指根据他们的意愿进行安置 ）；如果不愿意，也不要强迫。”

    夏季，四月乙未晦日，茂陵的白鹤馆发生火灾；汉元帝大赦天下。

    夏天，发生旱灾。

    汉元帝立长沙炀王的弟弟刘宗为长沙王。（长沙炀王刘旦，是定王刘发的玄孙，初元元年去世，没有后代；如今立他的弟弟继承王位 。《谥法》记载：贪恋女色、远离礼仪的称为“炀”；违背礼仪、疏远众人的也称为“炀” ）

    长信少府贡禹上书说：“各个离宫以及长乐宫的卫士，可以削减大半，以此来减轻百姓的徭役负担。”六月，汉元帝下诏说：“我想到百姓忍受着饥饿和寒冷，远离父母妻子，在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辛苦劳作（师古注：不是急需做的事情，所以说是无关紧要的事 ），还要在那些无人居住的宫殿中守卫，这恐怕不符合阴阳调和的道理。现在撤销甘泉宫、建章宫的卫士，让他们回乡务农。各部门都要节省费用（师古注：各种费用务必减少 ），并将具体情况分条上奏，不要有所隐瞒。”

    这一年，汉元帝再次提拔周堪为光禄勋。周堪的弟子张猛被任命为光禄大夫、给事中，深受元帝的信任。张猛，是张骞的孙子。

    **四年（丙子，公元前45年）**

    春季，正月，汉元帝前往甘泉宫，在泰畤祭祀天神。三月，前往河东郡（今山西夏县西北 ），祭祀后土神；赦免了汾阴（今山西万荣西南 ）的囚犯。（徒，指犯罪后在当地劳作服刑的人 ）

    **五年（丁丑，公元前44年）**

    春季，正月，汉元帝封周子南君为周承休侯（文颖注：周子南君姓姬，名延；他的祖父姬嘉，本是周朝的后裔，汉武帝元鼎四年被封为周子南君，负责祭祀周朝的祖先。师古注：周承休侯的封国，在颍川郡 ）。

    三月（章：乙十一行本“上”上有“三月”二字；孔本同；张校同；退斋校同；传校同 ），汉元帝前往雍县（今陕西凤翔南 ），祭祀五畤。

    夏季，四月，有彗星出现在参宿（今猎户座一带 ）附近（《天文志》记载：参宿象征着白虎，中间三颗星笔直排列的是衡石；下面三颗星尖锐，叫做罚星，象征着斩杀和惩治之事；它外面的四颗星，是左右肩和左右股。 ）。

    汉元帝采纳了贡禹等儒生的建议，下诏命令太官不要每天都宰杀牲畜，所准备的食物各减少一半；皇帝用来喂养马匹的粮食，只要保证祭祀、狩猎等正事所需就可以了。同时，废除角抵戏、很少使用的上林宫馆（角抵，见二十一卷汉武帝元封三年 ）、齐三服官、北假田官（李斐注：北假田官主管把官府的田地出租给百姓，收取租金，所以设置管理农田的官员。晋灼注：《匈奴传》记载，秦始皇渡过黄河，占据阳山、北假中。《王莽传》记载，五原、北假，是肥沃的土地，适合种植谷物。北假，是地名。师古注：晋灼的说法正确。郦道元注：从高阙以东，夹山带河，阳山以西，都是北假 ）、盐铁官、常平仓。（汉武帝设置盐铁官。汉宣帝设置常平仓 ）不再限制博士弟子的名额，以此来让更多人有机会学习（汉武帝为博士官设置了五十名弟子。汉昭帝时将弟子名额增加到一百人。汉宣帝末年，又增加了一倍。现在不限名额，让更多人能学习。几年后，因为财政费用不足，又重新设定名额为一千人 ）。下令百姓中只要有能精通一部儒家经典的，都可以免除赋税和徭役。还减少了七十多项刑罚。

    陈万年去世。六月辛酉日，长信少府贡禹被任命为御史大夫。贡禹前后多次上书，谈论国家政策的得失，汉元帝赞赏他质朴正直，大多采纳了他的建议。

    匈奴郅支单于自认为距离汉朝路途遥远，又怨恨汉朝扶持呼韩邪单于而不帮助自己，还刁难、羞辱汉朝使者江乃始等人；他派使者到汉朝进献礼物，顺便要求汉朝送回他之前送到汉朝做人质的儿子。（郅支单于送儿子到汉朝做人质，见上卷汉宣帝甘露元年 ）汉朝商议派遣卫司马谷吉送郅支单于的儿子回去，谷，是姓氏。御史大夫贡禹、博士东海人匡衡认为：“郅支单于向往汉朝的教化还不够真诚，而且他所在的地方极其遥远，应该让使者把他的儿子送到边境就回来。”谷吉上书说：“中国和夷狄之间有保持联系、不中断交往的道义，如今我们已经养育、照顾他的儿子十年了，对他的恩泽深厚，如果现在突然中断关系，不把他的儿子送回去，只送到边境就返回，这就表明我们抛弃了他，不再接纳他，会让他失去向往归附之心，这样既抛弃了以前的恩情，又会引发新的怨恨，这是不可取的！有人认为之前江乃始在应对匈奴时没有谋略，智谋和勇气都用尽了，才导致遭受耻辱，所以就提前为我担忧。但我有幸持着强大汉朝的符节，秉承圣明皇帝的诏令，前去宣扬汉朝的深厚恩情，我想郅支单于应该不敢对我无礼（师古注：说郅支单于畏惧汉朝的威严，应该不敢桀骜不驯 ）。如果他怀有禽兽般的心肠，对我做出无道的行为，那么他就会犯下大罪，一定会远远地逃走，不敢靠近边境。牺牲我一个使者，却能让百姓得到安宁，这是国家的利益所在，也是我的心愿。我希望能把他的儿子送到单于王庭。”（郅支单于王庭 ）汉元帝同意了他的请求。谷吉到达匈奴后，郅支单于非常愤怒，最终杀死了谷吉等人（《考异》记载：《陈汤传》记载：“初元四年，郅支单于请求汉朝送回人质。”《元帝纪》记载：“初元五年，谷吉出使匈奴，没有回来。”《陈汤传》又记载：“御史大夫贡禹建议不要派遣谷吉。”按照贡禹今年六月才担任御史大夫，或许是郅支单于在明年请求送回人质，而谷吉在初元五年出使匈奴 ）。郅支单于自知得罪了汉朝，又听说呼韩邪单于日益强大，害怕受到袭击，便想要迁往远方。恰逢康居王多次被乌孙国困扰，他和各位翕侯商议，认为：“匈奴是大国，乌孙向来都臣服于它。现在郅支单于在外面处境艰难，我们可以把他接到东边来，让他和我们合力攻打乌孙，扶持他在乌孙称王，这样我们就永远不用担心匈奴的威胁了。”于是，康居王派使者到坚昆（今叶尼塞河上游一带 ），与郅支单于沟通。（汉宣帝黄龙元年，郅支单于定都坚昆 ）郅支单于本来就很害怕，又怨恨乌孙（怨恨乌孙的事情也见上卷黄龙元年 ），听到康居王的计划后，非常高兴，于是与康居王结成联盟，率领军队向西进发。在途中，郅支单于的部众很多人因寒冷而死在道路上，最后只剩下三千人。到达康居后，康居王把女儿嫁给郅支单于；郅支单于也把女儿嫁给了康居王。康居王非常尊敬郅支单于，想要依靠他的威势来威胁其他国家。郅支单于多次借康居的兵力攻打乌孙，深入到乌孙的赤谷城（今新疆乌什 ），杀害掠夺百姓，驱赶牲畜而去。乌孙不敢追击，导致西边有五千里的地方无人居住（《西域传》记载：乌孙国的都城是赤谷城，西边到康居的边境有五千里。如果说有五千里无人居住，那么从赤谷城往西都没有人居住了。这里已经到了乌孙的都城，不能说只是西边。《陈汤传》写作“且千里”，应该以这个为准 ）。

    冬季，十二月丁未日，贡禹去世。丁巳日，长信少府薛广德被任命为御史大夫。

    **永光元年（戊寅，公元前43年）**

    春季，正月，汉元帝前往甘泉宫，在泰畤祭祀天神。祭祀结束后，他便留在那里打猎。薛广德上书说：“我看到关东地区百姓生活极其困苦，流离失所；陛下却每天敲着如同秦朝灭亡时的那种大钟，听着郑国、卫国的靡靡之音，我实在感到痛心。如今士兵们在野外风餐露宿，随行的官员也疲惫不堪（应劭注：从官，指宦官以及虎贲、羽林、太医、太官等官员。师古注：从官，是指亲近天子，经常跟随在身边的官员 ），希望陛下能尽快回宫，想想如何与百姓同甘共苦，那天下百姓就太幸运了！”汉元帝当天就返回了宫中。

    二月，汉元帝下诏说：“丞相、御史要举荐质朴、敦厚、谦逊、礼让、品行端正的人，光禄勋每年要按照这个标准来考核郎官和从官。”（师古注：开始让丞相、御史举荐这四种品德的人并加以提拔任用。对于在职的郎官和从官，又命令光禄勋每年依照这个标准考核，评定他们的等级高低，以此来了解他们的贤能与否 ）

    三月，汉元帝大赦天下。

    天空下起了雨夹雪，还降了霜，导致桑树被冻死。

    秋季，汉元帝到宗庙举行酎祭，出行时从便门（今陕西西安南 ）出宫（师古注：便门，是长安城南面西边第一门；），他打算乘坐楼船。薛广德拦住汉元帝的车，摘下帽子，叩头说：“陛下应该从桥上走。”汉元帝说：“大夫请戴上帽子。”（《说文》记载：冠，是束发的工具，用来束住头发；弁，是冕的总称 ）薛广德说：“陛下如果不听我的建议，我就自刎，用我的血溅到车轮上，这样陛下就不能进入宗庙祭祀了！”汉元帝听后很不高兴。这时，在前面开路的光禄大夫张猛上前说：“我听说君主圣明，臣子就会正直。乘船危险，走桥安全；圣明的君主不会选择危险的方式。御史大夫的话可以听从！”汉元帝说：“开导别人难道不就应该像这样吗！”于是，汉元帝听从了建议，从桥上通过。

    九月，降霜冻死了庄稼，天下发生大饥荒。丞相于定国，大司马、车骑将军史高，御史大夫薛广德都因为发生灾异而请求退休；汉元帝赐给他们安车、驷马和六十斤黄金，批准他们退休。太子太傅韦玄成被任命为御史大夫（《考异》记载：《百官表》记载“七月癸未日，大司马史高免职。辛亥日，韦玄成担任御史大夫。十一月戊寅日，丞相于定国免职。”荀《纪》记载：“七月己未日，史高免职。”《薛广德传》记载：“酎祭后一个多月，因为年成不好，百姓流离失所，薛广德请求退休，被批准。薛广德担任御史大夫共十个月，被免职。”这些记载的日期不一致，不知道哪个正确，所以都不详细记录。薛广德退休回家后，把皇帝赐给他的安车悬挂起来，以此向子孙展示荣耀（师古注：悬挂皇帝赏赐的安车，来显示自己的荣耀。退休后悬挂安车，大概也是古代的制度。韦孟的诗说：“退休悬挂安车的道理，也适用于我这个小臣”，说的就是这个 。贡父注：退休悬挂安车，是说休息不再出门。所以韦孟和薛广德都把自己的安车悬挂起来。 ）。

    汉元帝还是太子的时候，曾跟随太中大夫孔霸学习《尚书》；等到他即位后，赐给孔霸关内侯的爵位，封号为褒成君（如淳注：因为是皇帝的老师，教导皇帝有所成就，所以称为褒成君 ），并让他担任给事中。汉元帝想要任命孔霸为丞相，孔霸为人谦逊退让，不喜欢权势，他常常说：“我的爵位已经太高了，我有什么德行能担当呢！”御史大夫的职位多次空缺，汉元帝总是想任用孔霸；但孔霸多次推辞，坚决不肯接受。汉元帝深知他的真诚，就不再勉强他。但因此更加敬重他，赏赐也很丰厚。

    戊子日，侍中、卫尉王接被任命为大司马、车骑将军。王接，是平昌侯王无故的儿子。

    石显忌惮周堪、张猛等人，多次诋毁他们。刘更生担心他们会被陷害，上书说：“我听说舜任命了九位官员（师古注：《尚书》记载，禹担任司空，弃担任后稷，契担任司徒，皋陶担任士，垂担任共工，益担任朕虞，伯夷担任秩宗，夔担任典乐，龙担任纳言，一共九位官员 ），他们相互之间谦逊礼让，和谐到了极点。大臣们在朝廷中和谐相处，那么世间万物在民间也会和谐生长，所以当舜的《韶》乐演奏到第九遍时，凤凰都飞来展示它优美的姿态（师古注：《韶》，是舜时的音乐名称。演奏时用箫管等乐器，以显示其完备。当《韶》乐演奏九遍时，凤凰就会出现，展示它的仪容，这说明音乐能感召天地间的和谐之气 ）。到了周幽王、周厉王时期（师古注：厉王，是夷王的儿子。厉王生宣王；宣王生幽王 ），朝廷中大臣们不和谐，相互指责埋怨，于是就出现了日食、月食，泉水沸腾，山谷移位，霜降也失去了时节（指正月出现严重的霜降。正月，是夏历的四月，是正阳之月 ）。由此可见，和谐之气能带来祥瑞，乖戾之气会导致灾异，祥瑞多的国家就安定，灾异多的国家就危险，这是天地间的常理，也是古往今来的通用道理。如今陛下开创像夏、商、周三代那样的大业，招揽文学之士，以宽容的态度对待他们，让他们都能为朝廷效力。然而现在，贤能之人和不肖之徒混杂在一起，黑白不分，正邪混杂，忠臣和奸臣同时被任用；大臣们的奏章堆满了公车署，为求官职的人挤满了北军（如淳注：《汉仪注》记载，中垒校尉负责北军垒门内的事务。设有一名尉，主管上书者的案件。向公车署上书的人，如果有不符合规定的，就把他交给北军尉处理；北军尉依法处置。杨恽上书，就被囚禁在北阙。北阙，是公车署所在地 ），朝廷大臣意见不合，相互抵触，不断地相互谗毁、指责，是非颠倒，这些行为迷惑人的耳目，改变人的心意，多得无法全部记载，大臣们各自结党，常常拉帮结派，想要共同陷害正直的大臣。正直的大臣得到进用，是国家大治的表现；正直的大臣被陷害，是国家大乱的开端；在国家治乱的关键时刻，不知道该信任谁，而灾异却频繁出现，这就是我感到寒心的原因。从初元元年到现在已经六年了，按照《春秋》的记载，六年之中，灾异从未像现在这样频繁。推究其中的原因，是因为奸臣和谗佞之人同时被任用；而奸臣和谗佞之人能同时被任用，是因为陛下您生性多疑，已经任用了贤能之人并推行了善政，但如果有人进谗言诋毁，那么贤能之人就会被罢退，善政也就无法继续推行了。那些心存疑虑的人，容易招来谗贼的言语；优柔寡断的人，会为众多奸邪之人打开方便之门；奸臣和谗佞之人得势，众多贤能之士就会被罢退，奸邪之人势力强盛，正直之士就会被排挤。所以《易经》中有《否》《泰》两卦，当小人的势力增长，君子的势力消退时，国家的政治就会日益混乱；当君子的势力增长，小人的势力消退时，国家的政治就会日益清明。从前，鲧、共工、驩兜和舜、禹同在尧的朝廷中，周公和管叔、蔡叔同时在周朝任职，在那个时候，他们交替进谗言，相互诋毁，流言蜚语到处传播，这样的事情怎么能说得完呢！帝尧、成王能够赏识舜、禹、周公的贤能，摒弃共工、管叔、蔡叔，所以国家得以大治，他们的荣耀一直延续到今天。孔子和季孙氏、孟孙氏一同在鲁国做官（师古注：季、孟，指季孙氏、孟孙氏，他们都是桓公的后代，世代掌握国家大权，却轻视公室。我认为季孙氏、孟孙氏，是季、孟的通称。和孔子一同做官的，是季孙斯、孟孙何忌 ），李斯和叔孙通都在秦朝为官，鲁定公、秦始皇赏识季孙氏、孟孙氏、李斯，排挤孔子、叔孙通，所以国家大乱，他们的行为至今仍被人诟病。所以国家治乱、荣辱的关键，在于君主信任什么样的人；已经信任了贤能之人，就应该坚定不移地任用他们。《诗经》说：‘我的心不是石头，不能随意转动。’（师古注：这是《邶·柏舟》中的诗句。说石头的本性虽然坚硬，但还可以转动；而自己的志向坚定，坚守道德，不会动摇，比石头还要坚定。说的是坚守善道的决心 ）《易经》说：‘像出汗一样发布重大命令。’（师古注：这是《易·涣卦》九五爻的爻辞。说的是君主像出汗一样广泛地发布命令，命令一旦发布，就像汗水流出一样不能收回 ）如今陛下发布了好的命令，但没过多久就改变了，这就像把流出的汗水又收回去一样；任用贤能之人还不到三十天就将其罢退，这就像转动石头一样轻易。《论语》说：‘见到不好的行为，就像把手伸进热水中一样赶快避开。’（师古注：《论语》中记载的孔子的话。探汤，说的是去除不好的事物时毫不迟疑 ）如今，丞相府和御史府多次上奏说那些奸佞谄媚的人不应该在朝廷任职，但他们却多年都没有被免职，所以陛下发布命令就像收回汗水一样，任用贤能之人就像转动石头一样，而罢免奸佞之人却像拔山一样困难，像这样，想要阴阳调和，不是太难了吗！因此，那些小人看到朝廷有可乘之机，就玩弄文字游戏，用花言巧语恶意诋毁他人，流言蜚语、匿名书信在民间到处传播。（在外面肆意造谣中伤别人，叫做流言。孔颖达说：流，就像水流一样。编造虚假的话语，让人传播，就像水流动一样，所以叫做流言。写匿名信来诋毁别人，就像现在的匿名信，叫做飞文。）所以《诗经》说：‘心中忧愁不安，被一群小人所激怒。’（师古注：这是《邶·柏舟》中表达仁人不遇的诗。悄悄，是忧愁的样子；愠，是愤怒的意思。 ）小人成群结队，实在让人愤怒。从前，孔子和颜回、子贡相互称赞，却不结党营私；禹、稷和皋陶相互举荐，却不拉帮结派。为什么呢？因为他们一心为国家着想，没有邪念。如今，奸佞之人和贤臣同在宫廷之中，结党营私，违背善道，依附邪恶，相互勾结，诋毁他人（《诗经·小旻》说：“歙歙訿訿”。毛氏注释：“歙歙”是指小人对上级心怀不满，“訿訿”是指他们的想法与上级不一致。《尔雅》说：“歙歙訿訿”，是说这些人不认真履行职责。《韩诗》说：这是形容不好的样子。 ），多次制造危言耸听的言论（数，音shuo ），想要动摇君主的决心，如果陛下突然听信他们的话，这就是天地提前发出警告，灾异频繁出现的原因。自古以来，圣明的君主没有不通过惩处奸邪来实现国家大治的，所以舜有流放共工等四人的惩罚（师古注：指舜把共工流放到幽州，把驩兜流放到崇山，把三苗流放到三危，把鲧流放到羽山 ），孔子有在两观之下诛杀少正卯的举动（应劭注：少正卯，是奸人的首领，所以孔子担任司寇七天后，就在两观之下把他杀了。师古注：两观，指宫门前的楼观。），这样之后，圣人的教化才能得以推行。如今凭借陛下的圣明智慧，如果能深入思考天地的心意，领悟《否》《泰》两卦的道理，借鉴周朝、唐朝任用贤能的做法，以秦朝、鲁国排挤贤能的教训为戒（师古注：历，是逐一观察的意思；原，是探究根源的意思；周，指成王；唐，指尧 ），考察祥瑞和灾异所预示的祸福，以此来推测当今世事的变化，远离奸佞邪恶的朋党，打散阴险不正的团伙，杜绝奸邪之人的进身之路，广开任用正直之士的大门，果断地消除疑虑，不再犹豫不决，让是非黑白一目了然，那么各种灾异就会消失，众多祥瑞就会降临，这是实现太平的基础，也是万世的利益所在。”石显看到了这封奏书，更加与许氏、史氏勾结在一起，对刘更生等人充满怨恨。

    这一年，夏天寒冷，太阳暗淡无光，石显和许氏、史氏家族的人都说这是周堪、张猛掌权造成的灾祸。汉元帝内心敬重周堪，但又担心众人的诋毁之言不断影响自己的判断（郑氏注：诋毁别人的话就像水慢慢浸润一样，逐渐产生影响。孔子说：“像水浸润一样的诋毁之言无法在自己这里得逞，就可以称得上明智了。” ），不知道该相信谁。当时，长安令杨兴因为有才能而受到元帝的宠信，他常常称赞周堪，元帝想要借助他的力量，于是召见并询问杨兴：“朝廷大臣们坚决反对周堪担任光禄勋，这是为什么呢？”杨兴是个奸巧善变的人，他认为元帝怀疑周堪，便顺着元帝的意思说：“周堪不仅不适合在朝廷任职，在他的家乡也不被认可！（《周礼》记载：五党组成一州，五家组成一邻，五邻组成一里。汉代人把同州相邻居住的人称为州里 ）我听说大家都认为周堪和刘更生等人谋划诋毁皇室宗亲，应该被诛杀；所以我之前上书说不能惩处周堪，是为国家保留对他的恩情。”元帝说：“但是他犯了什么罪要被诛杀呢？现在该怎么办才好？”杨兴说：“我认为可以赐给他关内侯的爵位，封给他三百户食邑，但不要让他再掌管具体事务。这样，圣明的君主既不会失去对老师的恩情，这也是最好的办法。”元帝听了之后，对周堪更加怀疑了。

    司隶校尉、琅邪人诸葛丰（《姓谱》记载：葛氏，原本是琅邪诸县人，后来迁徙到阳都；当时的人根据他们祖先的居住地，称他们为诸葛氏。《风俗通》记载：葛婴是陈胜的将领，有功却被诛杀，汉文帝追录他的后代，封其为诸县侯，于是他们就把诸和葛合在一起作为姓氏 ），起初因刚正不阿、特立独行在朝廷中闻名，多次冒犯权贵和皇亲国戚，在位的官员大多说他的坏话；后来，他因为在春夏时节关押审讯犯人（春季和夏季是万物生长的时节，所以仲春时节要减少监狱中的囚犯，去掉他们的枷锁，不要随意拷打，停止诉讼；仲夏时节要释放重刑犯，增加他们的食物供应。在春夏时节关押审讯犯人，被认为是不顺应天时 ），被调任为城门校尉。诸葛丰于是上书告发周堪、张猛的罪行。汉元帝认为诸葛丰的做法不合理，便下诏给御史：“城门校尉诸葛丰，之前和光禄勋周堪、光禄大夫张猛在朝廷任职的时候，多次称赞周堪、张猛的优点。诸葛丰之前担任司隶校尉时，不顺应四季的变化，不遵守法律制度，专门施行苛刻残暴的手段来获取虚假的威望；朕不忍心将他交给司法官吏处置，便让他担任城门校尉（《百官表》记载：城门校尉，掌管京城十二座城门的屯兵 ）。他不反思自己的过错，反而怨恨周堪、张猛，想要报复他们（师古注：说的是列举他们的事情来报复怨恨 ），用没有证据的言辞告发他们，宣扬那些难以验证的罪行，肆意诋毁他人，不顾自己之前说过的话（师古注：之前说的话，指称赞周堪、张猛的优点；现在却又说他们的坏话，这就是不顾之前的话 ），这是极大的不诚信行为。朕怜悯诸葛丰年老，不忍心对他施加刑罚，将他免为平民！”又说：“诸葛丰说周堪、张猛没有坚守忠诚和诚信，朕怜悯他们而没有追究，又可惜他们的才能还没有得到施展，现在将周堪降职为河东太守（今山西夏县西北 ），张猛降职为槐里令（槐里，就是周朝的犬丘，秦朝时叫废丘；汉高帝二年改名为槐里，属右扶风 ）。”

    史臣司马光评论说：诸葛丰对于周堪、张猛，之前称赞他们，后来却诋毁他们，他的目的并不是为朝廷举荐贤才、铲除奸邪，只是想结党营私、谋求晋升罢了；他和郑朋、杨兴之流没什么区别，哪里算得上是刚正不阿呢！作为君主，要能明察善恶，分辨是非，通过奖赏来鼓励善行，通过惩罚来惩治奸邪，这样才能治理好国家。如果诸葛丰说的是事实，那么他就不应该被罢黜；如果他是在诬陷，那么周堪、张猛又有什么罪过呢！现在对双方都进行责备并抛弃，那么善恶、是非的标准到底在哪里呢！

    贾捐之和杨兴关系很好。贾捐之多次指责石显的短处（师古注：谈论他的长处和短处。我认为这里说的是多次陈述他的短处 ），因此得不到官职，也很少有机会再被皇帝召见；而杨兴刚刚因为有才能受到皇帝的宠信。贾捐之对杨兴说：“京兆尹的职位空缺（查看《百官表》：初元四年，京兆尹是成。永光四年，光禄大夫、琅邪人张谭担任京兆尹；四年后，因不胜任而被免职。大概此时成已经离任，而张谭还没有被任命，所以职位空缺 ），如果我能见到皇上，推荐你，你马上就能得到京兆尹这个职位。”杨兴说：“你的文笔，那可是妙绝天下（贾捐之，字君房。师古注：在天下是最精妙的 ）！要是你能担任尚书令，那可比五鹿充宗强多了。”（《续汉志》记载：尚书令，是秦朝设置的官职；汉武帝任用宦官，将其改为中书谒者令。当时石显担任中书令，五鹿充宗担任尚书令，怀疑这两个官职同时设置。《百官表》记载：汉成帝建始元年，尚书令五鹿充宗担任少府；建始五年，被贬为玄菟太守。往前推算，就知道五鹿充宗这一年还担任尚书令。《姓谱》记载：赵国有大夫在五鹿采食，便以邑名为姓氏 ）贾捐之说：“要是我能取代五鹿充宗，你能担任京兆尹，京兆尹是郡国之首，尚书令是百官之本，这样天下就能真正实现大治，有才能的人也就不会被埋没了！”贾捐之又开始数落石显的不是，杨兴说：“石显现在正得势，皇上信任重用他；现在我们想要往上走，就听我的，暂且迎合他的心意，这样就能获得晋升的机会！”贾捐之便和杨兴一起写了推荐石显的奏章，称赞石显的美德，认为应该赐给他关内侯的爵位，让他的兄弟进入诸曹任职；他们又一起写了推荐杨兴的奏章，认为杨兴可以试任京兆尹。石显得知此事后，向元帝禀告，元帝便将杨兴、贾捐之投入监狱，让石显负责审理此案。石显上奏说：“杨兴、贾捐之心怀欺诈，互相举荐称誉，想要谋取高位，这是欺君罔上，大逆不道！”最终，贾捐之被判处死刑，在闹市中斩首示众；杨兴则被剃去头发，戴上刑具，罚做城旦（一种服劳役的刑罚 ）。

    史臣司马光评论说：君子用正道去攻击邪道，尚且担心不能取胜；何况贾捐之用邪道去攻击邪道，他怎么可能逃脱惩罚呢！

    汉元帝将清河王刘竟改封为中山王。

    匈奴呼韩邪单于的部众日益增多，塞下的禽兽都被捕猎殆尽，单于的力量足以自卫，不再畏惧郅支单于，他的大臣们大多劝他回到北方的王庭（师古注：塞下没有禽兽，那么射猎就没有收获；又因为不再害怕郅支单于，所以想回到北方原来的地方 ）。过了很久，呼韩邪单于最终还是向北回到了王庭，百姓也逐渐归附他，匈奴国从此安定下来。

    **二年（己卯，公元前42年）**

    春季，二月，汉元帝大赦天下。

    丁酉日，御史大夫韦玄成被任命为丞相；右扶风郑弘被任命为御史大夫。

    三月壬戌朔日，发生了日食。

    夏季，六月，汉元帝再次大赦天下。

    汉元帝向给事中匡衡询问地震和日食发生的原因（匡衡当时以博士的身份担任给事中。《风俗通》记载：匡，是鲁国的城邑，句须曾担任那里的长官；他的后代便以匡为姓 ）。匡衡上疏说：“陛下您以圣明的德行，开辟了通往太平的道路，怜悯那些无知的官吏和百姓触犯法律禁令，近年来多次大赦天下，让百姓有机会改正错误，重新做人，这是天下的幸事！但我私下观察发现，大赦之后，奸邪之事并没有减少，今天刚大赦，明天就有人犯法，接连不断地被送进监狱，这大概是因为引导百姓的方法没有抓住关键。如今天下的风气是，人们贪图钱财，轻视道义，喜好声色，崇尚奢侈，亲戚之间的恩情淡薄，而婚姻结成的朋党却势力庞大，人们苟且迎合，心存侥幸，为了利益不惜一切。如果不改变这种风气的根源，即使每年都进行大赦，刑罚也难以搁置不用。我认为应该彻底改变这种不良风气。朝廷，是天下的支柱（桢干，是筑墙时所用的工具：竖在两端的木板叫桢，竖在两旁的木板叫干，用来修筑城墙，这里用来比喻治理天下。 ）。如果朝廷上有激烈争吵的言论，那么下面就会有争斗的祸患；如果上面有独断专行的官员，那么下面就会有不懂得谦让的人；如果上面有争强好胜的辅佐大臣，那么下面就会有相互伤害的心思；如果上面有贪图私利的臣子，那么下面就会有盗窃的百姓；这就是问题的根本所在。治理天下的人，关键在于审视自己所崇尚的东西。教化的推行，不是挨家挨户去劝说人们；只要贤能的人在位，有才能的人各司其职，朝廷崇尚礼仪，百官相互敬重、懂得谦让，道德的施行，从朝廷内部扩展到外部，从身边的人开始，这样百姓就会知道该效仿什么，不知不觉中就会日益向善。《诗经》说：‘商都的城邑庄严整齐，是四方的表率。’（师古注：这是《商颂·殷武》中的诗句。商邑，指京城；极，是中心、表率的意思。说商都的礼俗庄严整齐，值得效法，是四方的典范 ）如今长安，是天子的都城，百姓直接承受着圣明的教化，然而这里的习俗却和远方没什么不同，郡国来的人在这里找不到可以效法的榜样，反而看到奢侈的风气就去效仿；这是教化的根本源头，是风俗的关键所在，应该首先加以纠正。我听说，天和人之间，精气会相互激荡，善恶会相互作用，下面发生的事情会在上面有所反映，阴气发生变化，静止的东西就会震动，阳气被遮蔽，光明就会变暗（邓展注：静止的东西震动，指的是地震；光明变暗，指的是日食。 ），水旱灾害就会随之而来。陛下敬畏上天的警告，怜悯百姓，应该减少奢靡的行为，考察各项制度，亲近忠诚正直的人，远离奸巧谄媚的人，推崇至高无上的仁爱，纠正不良的风俗，让道德在京城弘扬，让美好的声誉传播到边疆之外，这样之后，宏大的教化就可以实现，礼义谦让的风气就可以兴起。”汉元帝很欣赏他的话，将匡衡提拔为光禄大夫。

    荀悦评论说：赦免，是根据当时的形势采取的权宜之计，并不是常规的制度。汉朝建立初期，承接了秦朝战乱之后的局面，百姓大多愚昧，几乎每家都有人可能触犯刑罚，所以汉高祖制定了约法三章，颁布大赦令（约法三章的事情，见九卷高帝元年 ）。赦免，自古以来就有，至于大赦，是从秦朝开始的。汉高祖统一天下，登上皇位后，大赦天下，后世便将其作为固定的制度。通过大赦来清除社会的弊病，让百姓重新开始，这是当时的形势所决定的。后世继承了这个制度，却一直沿袭而不加以变革，已经不符合时代的需要了。像汉惠帝、汉文帝时期，就没有进行大赦。到了汉景帝时期，七国之乱爆发，各地心怀异心的人纷纷起兵，奸诈之事层出不穷。到了汉武帝末年，赋税徭役繁重，盗贼四起，再加上太子刘据的事情，以及巫蛊之祸，天下动荡不安，百姓生活困苦，人心惶惶（章：乙十一行本“聊”下有“人不自安”四字；孔本同；退斋校同；传校同 ）。到了汉光武帝时期，天下大乱刚刚平定，像这些情况，就适合进行大赦。

    秋季，七月，陇西（今甘肃临洮一带 ）的羌人彡姐部落的旁支反叛，汉元帝下诏召集丞相韦玄成等人进宫商议对策。当时，农业连年歉收，朝廷正为此忧心忡忡，又遭遇羌人的叛乱，韦玄成等人却神情冷漠，没有人能提出应对之策。右将军冯奉世说：“羌人贼寇就在边境之内反叛，如果不及时加以讨伐，就无法威慑远方的蛮人，我请求率领军队前去征讨！”汉元帝询问需要多少兵力，冯奉世回答说：“我听说善于用兵的人，不会多次发动战争，不会多次运输粮草，所以军队不会长期在外作战，而能迅速地实现上天对敌人的惩罚。过去，我们多次没有准确估量敌人的实力，导致军队遭受挫折损伤，多次征调兵力和物资，这样不仅耗费时间，而且费用巨大，还损害了国家的威严。如今反叛的羌人大概有三万人，按照兵法，我们应该出动双倍的兵力，也就是六万人；不过羌人只是手持弓箭和长矛的军队，武器并不锋利，四万人就足够了，一个月的时间就能解决战斗。”丞相、御史、两位将军（两位将军，指车骑将军王接、左将军许嘉 ）都认为“现在百姓正在收割庄稼，不适合征调太多兵力；派出一万人屯守就足够了”。冯奉世说：“不行。天下正遭受饥荒，士兵和马匹都瘦弱疲惫，防守和作战的准备已经荒废很久，没有进行挑选整顿，夷狄都有轻视边境官吏的心思，而羌人率先挑起祸端。现在用一万人分散屯守在几个地方，敌人看到我们兵力薄弱，一定不会害怕；如果交战，我们的军队就会受挫，士兵也会疲惫不堪，如果只是防守，百姓就得不到救援，这样一来，我们懦弱的一面就会暴露。羌人会趁机进攻，其他各个部落也会响应，相互煽动，我担心到时候汉朝征调的兵力就不止四万了，而且这也不是钱财能够解决的问题。所以，少派军队却拖延时间，与一举迅速解决战斗相比，两者的利害相差万倍。”冯奉世坚持自己的观点，但最终没有得到认可。汉元帝下诏，给冯奉世增加两千人。于是，冯奉世率领一万两千名骑兵出征，对外宣称是去屯田，典属国任立、护军都尉韩昌担任副将。他们到达陇西后，兵分三路屯守。任立率领右军，驻扎在白石（今甘肃临夏东南 ）；韩昌率领前军，驻扎在临洮（今甘肃岷县 ）；冯奉世亲自率领中军，驻扎在首阳（今甘肃渭源东北 ）的西极山上。韩昌先派两名校尉与羌人交战，羌人兵力众多，汉军被打败，两名校尉被杀。冯奉世详细地向朝廷奏报了当地的地形和敌军的兵力情况，希望能再增加三万六千人，这样才足以解决战事。奏书呈上后，汉元帝大规模调兵，一共派出六万多人。八月，任命太常弋阳侯任千秋为奋武将军，前去协助冯奉世（汉昭帝时期，任千秋的父亲任宫因抓捕上官桀有功，被封为弋阳侯。弋阳侯的封国，属汝南郡。应劭注：弋山在弋阳侯国的西北 ）。冬季，十月，各路军队全部抵达陇西，十一月，一起发动进攻，大败羌人，斩杀了数千人，其余的羌人都逃出了塞外。在战事还没有完全结束的时候，汉朝又征募了一万名士兵，任命定襄太守韩安国为建威将军（师古注：这是另一个韩安国，不是汉武帝时期的那个 ）；但军队还没有出发，就听说羌人已经被打败，于是就返回了。汉元帝下诏让将士们罢兵，留下一部分人在当地屯田，防守要害之地（师古注：要害之地，对我们来说是重要的地方，对敌人来说是有威胁的地方 ）。



 第29章 汉纪二十一

    从庚辰年（公元前41年）到戊子年（公元前33年），共九年。

    ** 永光三年（庚辰，公元前41年）**

    春季，二月，冯奉世返回京师长安，被改任为左将军，被赐予关内侯的爵位。

    三月，汉元帝立皇子刘康为济阳王。

    夏季，四月癸未日（章：乙十一行本“平”上有“癸未”二字；孔本同；张校同；退斋校同；传校同 ），平昌考侯王接去世（《谥法》记载：深谋远虑且行为端正的称作“考” ）。秋季，七月壬戌日，汉元帝任命平恩侯许嘉为大司马、车骑将军。

    冬季，十一月己丑日，发生地震，还下起了雨夹雪。

    汉朝恢复盐铁官的设置；并设定博士弟子员为一千人。（废除盐铁官、不限制博士弟子员人数的事情，见上卷初元五年 。因为财政用度不足，很多百姓免除了赋税和徭役，，无法满足朝廷内外的徭役需求，所以才做出这样的调整 ）。

    **四年（辛巳，公元前40年）**

    春季，二月，汉元帝大赦天下。

    三月，汉元帝前往雍县（今陕西凤翔南 ），祭祀五畤。

    夏季，六月甲戌日，汉宣帝陵园的东阙发生火灾。

    戊寅晦日，出现日食。汉元帝因此召见那些之前说日食等灾异现象是因为周堪、张猛引起的大臣，对他们加以责问，这些大臣都叩头谢罪；。随后，汉元帝下诏称赞周堪的美德，征召他前往自己的行在所，任命他为光禄大夫，官秩为中二千石，并让他兼管尚书事务；张猛则再次被任命为太中大夫、给事中。当时，中书令石显掌管尚书事务，尚书的五位官员都是他的党羽；（查看《帝纪》及《百官表》，汉成帝建始四年，开始设置尚书五人。这里大概是说石显与牢梁、五鹿充宗、伊嘉、陈顺五人都掌管尚书事务，虽然当时没有确定具体的官员人数，但实际上也是五人 ）。周堪很少有机会见到汉元帝，常常要通过石显向皇帝奏报事情，事情的决断也都取决于石显。恰逢周堪生病，不能说话，最终去世。石显趁机诬陷张猛，致使张猛在公车署自杀。

    当初，贡禹上奏说：“按照礼法，孝惠帝、孝景帝的宗庙因为与当今皇帝的亲缘关系已经疏远，应该毁掉（查看《贡禹传》，确定汉代宗庙更替毁弃的礼仪，贡禹还没来得及施行就去世了。之后，韦玄成等人关于毁庙的建议，也没有完全采用贡禹的说法。看他上奏说天子应设立七庙，孝惠帝、孝景帝的庙因亲缘关系疏远应该毁掉，大概是认为悼考庙足以构成七庙 ）。各郡国设立的宗庙不符合古代的礼仪，应该加以纠正。”（汉惠帝尊高帝庙为太祖庙，汉景帝尊汉文帝庙为太宗庙；皇帝曾经巡幸过的郡国，各自设立太祖、太宗庙。汉宣帝又尊汉武帝为世宗庙，在巡狩所到之处也设立了宗庙。这样，在郡国的祖宗庙一共有六十八座，加上京城的，总计一百六十七所。按照《春秋》的大义，天子不应该在诸侯国祭祀，所以贡禹认为这些郡国的宗庙不符合古礼 ）。汉元帝认可了他的建议。秋季，七月戊子日，汉元帝下令撤销昭灵后、武哀王、昭哀后、卫思后、戾太子、戾后的陵园，不再进行祭祀，只安排了官吏和士卒守护（师古注：昭灵后，是汉高祖的祖母；武哀王，是汉高祖的哥哥；昭哀后，是汉高祖的姐姐；卫思后，是戾太子的母亲；戾后，就是史良娣 ）。冬季，十月乙丑日，又下令撤销各郡国的祖宗庙。

    各个皇陵分别归属三辅地区管理（师古注：在此之前，各个皇陵都归太常统一管理，现在按照皇陵所在的地界，分别归属三辅 ）。汉元帝把渭城寿陵亭部原上（今陕西咸阳北 ）作为自己的陵墓初陵（服虔注：这是汉元帝为自己修建的陵墓，当时还没有命名，所以叫初陵 ），并下诏不在此地设置县邑，也不迁徙郡国的百姓到此居住。

    **五年（壬午，公元前39年）**

    春季，正月，汉元帝前往甘泉宫，在泰畤祭祀天神。三月，又前往河东郡（今山西夏县西北 ），祭祀后土神。

    秋季，颍川郡发生水灾，洪水冲走淹死了很多百姓。

    冬季，汉元帝前往长杨宫的射熊馆（师古注：长杨宫，在盩厔县，今陕西周至 ；宫中设有射熊馆 ），举行大规模的打猎活动。

    十二月乙酉日，汉元帝下令毁掉太上皇、孝惠皇帝的寝庙园，这是采纳了韦玄成等人的建议。韦玄成等人上奏说：“祖宗的宗庙，世世代代都不能毁掉；从继承祖先以下的宗庙，经过五代之后依次更迭毁掉。如今高皇帝是太祖，孝文皇帝是太宗，孝景皇帝为昭，孝武皇帝为穆，孝昭皇帝与孝宣皇帝都为昭。皇考庙，因为与当今皇帝的亲缘关系还未疏远，不能毁。太上皇、孝惠庙的亲缘关系已经疏远，应该毁掉。”

    汉元帝喜好儒家学说和文学辞章，对汉宣帝时期的政策做了不少改动；很多谈论政事的人都得到了他的召见，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意见符合皇帝的心意。再加上傅昭仪和她的儿子济阳王刘康深受汉元帝宠爱（《外戚传》记载：汉元帝增设昭仪的名号，其地位与丞相相当，爵位等同于诸侯王。师古注：昭显其仪，以显示尊崇 ），他们得到的宠爱超过了皇后和太子。（傅昭仪的地位在皇后之下，如今却比皇后更受宠 ）太子少傅匡衡上疏说：“我听说国家治乱安危的关键，在于审慎地思考如何用人。承受天命的君主，致力于开创基业、传承正统，使国家能够长治久安；而继承皇位的君主，心里应该想着继承和发扬先王的德政，并对他们的功绩加以褒扬。从前，周成王继承王位后，一心想要遵循周文王、周武王的治国之道，修养自己的品德，将美好的功绩和声誉都归于两位先王，而不敢将这些功绩据为己有，因此得到上天的享用，鬼神的庇佑。陛下您圣明的德行如同上天覆盖万物，像爱护子女一样关爱天下百姓，然而如今阴阳不调和，奸邪之事也未能禁止，这大概是因为大臣们没有大力宣扬先帝的丰功伟绩，反而争论说过去的制度不可用，一味地想要变更，有些变更的措施可能行不通，之后又恢复原状，因此大臣们相互指责，是非不断，官吏和百姓都不知道该相信什么。我私下为国家感到惋惜，放弃已经取得的成就，却陷入这种毫无意义的纷争之中！（师古注：释，是废弃的意思；乐成，指已经取得的成就，是人们所乐于见到的。乐，音lè ）希望陛下能全面审视国家的大业，留意遵循先帝的制度、发扬先帝的功绩，以此来稳定大臣们的人心。《诗经·大雅》说：‘要时刻牢记你的祖先，努力修养自己的品德。’（师古注：这是《大雅·文王》中的诗句。无念，就是念的意思；聿，是遵循、述的意思 ）这大概是崇高道德的根本所在。《传》说：‘审明喜好和厌恶，修养情性，那么王道就完备了。’（匡衡研究《诗经》之学，这里所说的必定是《诗传》里的话 ）修养情性的方法，一定要审视自己的优点，努力弥补自己的不足，比如聪明通达的人要警惕过于苛察，见闻少的人要警惕被蒙蔽，勇猛刚强的人要警惕过于暴躁，仁爱温良的人要警惕缺乏决断力，沉着冷静的人要警惕错失时机，志向远大的人要警惕疏忽大意。一定要清楚自己应该警惕的地方，用道义来约束自己，这样之后，中和的教化就能实现，那些奸巧虚伪的人就不敢结党营私、谋求晋升了。希望陛下能以此为戒，这样才能提升您的圣德！

    我还听说，处理好家庭关系，天下的治理就能走上正轨，所以《诗经》以《国风》开篇，《礼记》以冠礼、婚礼为根本。以《国风》开篇，是为了探究人的情性，明确人伦关系；以冠礼、婚礼为根本，是为了奠定良好的基础，预防不良事情的发生（师古注：《关雎》赞美后妃的美德，是《国风》的第一篇。《礼记·冠义》说：冠礼，是礼的开始。《婚义》说：婚礼，是礼的根本。）。因此，圣明的君主一定会慎重对待妃嫔与皇后之间的关系，明确嫡子与庶子的地位，这是礼在家庭内部的体现。地位低的人不能超越地位高的人，新娶的不能排在旧有的前面，这样才能理顺人情、调理阴气；之所以要尊崇嫡子、轻视庶子，是因为嫡子举行冠礼时要在大堂的东阶上，用醴酒来行礼（师古注：阼，是大堂的东阶；醴，是甜酒，比其他酒更尊贵。 ），其他儿子不能参与，这是为了彰显嫡子的正统地位，避免产生嫌疑。这并不是仅仅在礼仪形式上做做样子，而是内心对嫡子和庶子有着本质的区别对待，所以礼是从内心的情感出发，表现在外在的行为上。圣人无论是行动、休息还是宴游，所亲近的人都安排得井然有序（师古注：说的是所有事物无论大小、高低，都有各自的次序 ），这样天下百姓自然会修养自身，顺从教化。但如果该亲近的人被疏远，该尊贵的人反而地位低下，那么奸佞巧诈之人就会趁机兴风作浪，扰乱国家。所以圣人会谨慎地防范这种事情的发生，在事情还没有出现时就加以禁止，不因为个人的私情而损害国家的大义。《传》说：‘端正了家庭关系，天下就能安定了！’”（师古注：这是《易·家人卦》的《彖辞》 ）

    当初，汉武帝堵塞了黄河决口的宣房（事见二十一卷汉武帝元封二年 ），后来黄河又在馆陶（今河北馆陶 ）向北决口，形成了屯氏河（馆陶县，属魏郡，黄河水从这里分出形成屯氏河，向东北流经魏郡、清河、信都、勃海四郡，在勃海章武县入海，流程一千五百里。隋朝划分州县时，错误地将其认为是毛氏河，还设置了毛州，这实在是大错特错 ），它向东北流入大海，河道的宽度和深度与黄河差不多，所以当时就顺其自然，没有修筑堤坝堵塞。这一年，黄河在清河郡灵县（今山东高唐南 ）的鸣犊口决口，导致屯氏河干涸断流（根据《沟洫志》记载：灵鸣犊口在清河郡的东部边界。师古注：是清河郡灵县的鸣犊河口。按唐代博州高唐县，是汉代灵县的属地，鸣犊河在县西。宋白注：魏州夏津县原本是汉代灵县的属地，汉初叫鄃县，旧城在今德州西南五十里；天宝元年改名为夏津县 ）。

    **建昭元年（癸未，公元前38年）**

    春季，正月戊辰日，有陨石坠落在梁国（今河南商丘一带 ）（据《五行志》记载，陨石坠落在梁国 ）。

    三月，汉元帝前往雍县（今陕西凤翔南 ），祭祀五畤。

    冬季，河间王刘元因杀害无辜之人，被废黜王位，迁徙到房陵（今湖北房县 ）。刘元，是河间献王刘德的玄孙。

    汉元帝下令撤销孝文太后的寝祠园。（孝文太后，即薄氏，葬在霸陵的南边 ）

    汉元帝前往虎圈（今陕西西安西北 ）观看斗兽表演，后宫的妃嫔们都一同前往观看；一只熊突然逃出圈外，攀着栏杆想要爬上殿来，左右侍从、贵人们以及傅倢伃（傅倢伃，就是傅昭仪，大概后来晋升了名号 ）等人都惊慌失措地逃跑；而冯倢伃却径直向前，挡在熊的面前。左右侍从赶紧冲上去将熊杀死。汉元帝问道：“大家都惊恐万分，你为什么要上前去挡熊呢？”冯倢伃回答说：“猛兽抓到人就会停止攻击，我担心熊冲到陛下的座位前，所以用身体去挡住它。”汉元帝听后，对她赞叹不已，对她更加敬重。傅倢伃却因此感到惭愧，从此与冯倢伃结下了仇怨。（这为后来傅太后诬陷杀害中山冯太后埋下了伏笔 ）冯倢伃，是左将军冯奉世的女儿。

    **二年（甲申，公元前37年）**

    春季，正月，汉元帝前往甘泉宫，在泰畤祭祀天神。三月，前往河东郡（今山西夏县西北 ），祭祀后土神。

    夏季，四月，汉元帝大赦天下。

    六月，汉元帝立皇子刘兴为信都王（《考异》记载：荀《纪》中，“兴”写作“誉”。现在依从《汉书》的记载 ）。

    东郡（今河南濮阳西南 ）人京房向梁人焦延寿学习《易》（《风俗通》记载：郑武公的儿子段被封在京地，他的后代就以京为姓。《姓谱》记载：周武王将神农氏的后代封在焦地，后来他们就以国为姓。另外，《左传》记载：虞、虢、焦、滑，都是姬姓国家。董正工说：京房，原本姓李，他通过吹律管，自己确定为京氏。洪氏《隶释》记载：《汉中黄门谯敏碑》说：他的祖先、曾任国师的谯赣，将学问传授给京君房。这块碑将焦赣写成谯赣。《左传》记载，楚军攻打陈国，夺取焦夷，注释说焦就是现在的谯县。如果是这样，那么“焦”“谯”可以通用 ）。焦延寿常常说：“能学到我的学问却因此丧命的，大概就是京生了。”他的学说擅长预测灾异变化，将六十卦分别对应每天，根据风雨、冷暖等气象来预测吉凶（梁，是封国名。孟康注：分卦值日的方法，是每一爻分别主管一天，六十卦对应三百六十天。剩下的四卦，《震》《离》《兑》《坎》作为方伯、监司之官。之所以用《震》《离》《兑》《坎》这四卦，是因为它们分别是冬至、夏至、春分、秋分这四个节气用事的日子，而且这四个节气分别代表四季各自的主要气候，每个卦都对应着不同的时节。其占验的方法，是在对应的日子观察卦象所显示的善恶。更，音gong héng ），各有应验。京房运用起来尤其精妙，他以孝廉的身份被举荐为郎官，多次上疏谈论灾异现象，所言大多应验。汉元帝很高兴，多次召见他询问。京房回答说：“古代的帝王根据功绩来举荐贤才，这样万物就能化育成功，祥瑞也会显现；（师古注：万化，指各种事务的教化；另一种说法是指万物的类别 ）到了末世，却根据诋毁或赞誉来选拔人才，所以功业荒废，还导致了灾异的出现。现在应该让百官各自考核自己的功绩，这样灾异就可以消除。”汉元帝下诏让京房负责这件事，京房便上奏了考功课吏法。（晋灼注：县令、县丞、县尉治理一个县，要是能推崇教化，使治下没有人犯法，就可以得到升迁。要是出现盗贼，三天之内没有察觉，那就是县尉的责任；要是县令察觉了，县尉的罪责就可以免除，县丞也要承担相应的责任。大致按照这样的标准来考核 ）汉元帝让公卿大臣们与京房在温室殿商议此事，大臣们都认为京房的方法过于繁琐，会让上下级之间相互监督，不应该批准；但汉元帝却倾向于采纳京房的建议。当时，各部刺史到京城奏报事务，汉元帝召见这些刺史，让京房向他们讲解考功的事情；刺史们也认为这个方法不可行。（汉武帝设置十三州刺史，各自负责一个州的监察事务，所以称为部刺史 ）只有御史大夫郑弘、光禄大夫周堪一开始表示反对，后来又觉得这个方法不错。

    当时，中书令石显独揽大权，他的好友五鹿充宗担任尚书令，二人把持朝政。京房曾在闲暇时被汉元帝召见，他问汉元帝：“周幽王、周厉王时期国家为什么会陷入危机？他们任用的是什么人呢？”汉元帝回答说：“君主不英明，而且任用的都是奸佞之人。”京房又问：“是他们知道这些人奸佞还任用他们呢，还是认为这些人是贤才才任用的呢？”汉元帝说：“他们认为这些人是贤才。”京房接着问：“那么现在您是怎么知道他们不贤能的呢？”汉元帝说：“从当时天下大乱、君主面临危险的情况就能知道。”京房说：“如果是这样，任用贤才国家就一定能治理好，任用不贤的人国家就一定会混乱，这是必然的道理。那周幽王、周厉王为什么不醒悟，去寻找贤才，为什么最终一直任用不贤之人，以至于落到那样的下场呢？”汉元帝说：“面临国家大乱的君主，都认为自己的臣子是贤才；要是他们都能醒悟，天下怎么会有亡国之君呢！”京房说：“齐桓公、秦二世也曾听说过这样的道理，还嘲笑那些亡国之君；然而他们任用竖刁、赵高之后，国家政治日益混乱，盗贼遍布山野（竖刁的注释见十八卷武帝元光五年；赵高的事情见《秦纪》 ），为什么他们不借鉴周幽王、周厉王的教训而醒悟呢？”（古人用龟甲占卜来预测吉凶，这里用周幽王、周厉王的例子来推断国家的治乱 ）汉元帝说：“只有有道的君主才能根据过去的事情预知未来。”京房于是摘下帽子，叩头说：“《春秋》记载了二百四十二年的灾异现象，就是为了给后世的君主提供借鉴。如今陛下即位以来，出现了日月无光、星辰逆行、山崩地裂、泉水喷涌、地震、陨石坠落、夏天降霜、冬天打雷、春天草木凋零、秋天草木茂盛、霜降却冻不死庄稼，还有水灾、旱灾、螟虫肆虐，百姓遭受饥荒、疫病，盗贼横行，罪犯满街的情况，《春秋》所记载的灾异现象如今全都出现了（《春秋》记载的年份：隐公十一年、桓公十八年、庄公三十二年、闵公二年、僖公三十三年、文公十八年、宣公十八年、成公十八年、襄公三十一年、昭公三十二年、定公十五年、哀公十四年，共计二百四十二年 ）。陛下您觉得现在国家是治理得好呢，还是处于混乱之中呢？”汉元帝说：“也混乱到极点了，还有什么可说的！”京房说：“现在陛下任用的是谁呢？”（《考异》记载：原资政殿学士邵亢得到两浙钱王抄写的《汉书》，其中没有“乱邪”二字，有“上曰：‘亦极乱耳，尚何道！’房曰：‘今’”这十二个字；现在采用这个版本 ）汉元帝说：“话虽如此，但幸好现在的情况比过去要好一些，而且我也觉得问题不在这些人身上。”（说现在的灾异情况和政治状况，还比过去要好一些，而且问题也不在于所任用的人 ）京房说：“前世的君主，也都是这样认为的。我担心后世看待现在，就像我们现在看待过去一样啊！”汉元帝沉默了很久，才说：“现在扰乱国家的是谁呢？”京房说：“圣明的君主应该自己心里清楚。”汉元帝说：“我不知道；如果知道，为什么还任用他呢！”京房说：“就是陛下最信任的，和您在宫廷中一起谋划国家大事，任免官员的那个人。”京房指的就是石显，汉元帝也明白他的意思，对京房说：“我已经明白了。”京房退下后，然而汉元帝最终也没能罢免石显。

    史臣司马光评论说：君主如果德行不明，那么臣下即使想要竭尽忠诚，又从哪里入手呢！看京房开导汉元帝的这番话，可以说已经非常明白、恳切了，然而汉元帝最终还是没有醒悟，真是可悲啊！《诗经》说：“不但当面教导你，还提着耳朵叮嘱你。不但亲手扶持你，还把事理展示给你看。”又说：“我教导你时诚恳耐心，你听我说话却满不在乎。”这些都是《大雅·抑》中的诗句（郑玄注释：我不但用手牵引你，还亲自把事情的是非展示给你看；我不但当面告诉你，还亲自揪着你的耳朵提醒你。这是说教导得已经很透彻了，却还是不能让对方醒悟。藐藐然，是听不进去的意思。我诚恳地教导君王，说得口干舌燥，君王听的时候却心不在焉。《尔雅》解释：是烦闷的意思 ）。说的就是汉元帝这样的人啊！

    汉元帝命令京房推荐他的弟子中精通考功、课吏事务的人，打算试用他们。京房推荐了“中郎任良、姚平，希望能让他们担任刺史，试行考功法；我可以在殿中任职，负责奏报事务，以防止信息被堵塞”。石显、五鹿充宗都很忌恨京房，想要把他排挤出朝廷，便建议说，应该让京房去担任郡守试试。于是，汉元帝任命京房为魏郡（今河北临漳西南 ）太守，允许他用考功法治郡。

    京房自己请求说：“到了年底，我希望能乘坐传车回京奏报事务。”汉元帝答应了他。京房心里清楚自己多次因议论政事而被大臣们反对，还与石显等人结下了仇怨，不想远离皇帝身边，于是就上了一道密封的奏章说：“我出京之后，担心会被掌权的人蒙蔽，最后可能身死而事业无成，所以希望能在每年年底乘坐传车回京奏报事务，承蒙陛下怜悯，答应了我的请求。就在辛巳日，蒙气再次遮蔽了卦象，太阳的颜色也受到了影响（张晏注：指《晋卦》《解卦》。太阳颜色受影响，说的是《大壮》卦。原父注：蒙气出现，太阳颜色受影响，那么这里的太阳指的就是太阳本身。《大壮》《解卦》可以说是和太阳有关，但并不是太阳颜色受影响的卦象。京房《易传》说：蒙气就像尘云一样。我私下考虑自己的俸禄和亲人，如果因为被蒙蔽而不能尽职，这就叫做‘罔辟’，会出现蒙气这样的灾异。大臣压制小臣，这就叫做‘蔽蒙’，会出现轻微的灾异，比如太阳不明，好像《解卦》所显示的那样，似解未解。（《晋书·天文志》说：凡是连续阴天十天，白天看不到太阳，晚上看不到月亮，狂风四起，想要下雨却没有雨，这种情况就叫做‘蒙’ ）这是因为上大夫蒙蔽了阳气，而陛下您的心意也有所疑虑。（根据孟康的注释：京房把消息卦称为‘辟’。辟，就是君主。息卦称为太阴，消卦称为太阳。其余的卦称为少阴、少阳，代表臣下。上大夫蒙蔽阳气，大概就是根据这个来占候的。 ）在己卯日到庚辰日之间，肯定会有人想要隔绝我，让我不能乘坐传车回京奏报事务。”（根据辛巳日出现蒙气的情况，占卜己卯、庚辰这两天 ）

    京房还没有出发，汉元帝就命令阳平侯王凤（王凤，是阳平侯王禁的儿子 ）传达诏令，让京房不要乘坐传车回京奏报事务。京房心里更加恐惧。秋季，京房走到新丰（今陕西临潼东北 ）时，通过邮差呈上密封的奏章说：“我之前在六月的时候说《遁卦》的预言没有应验，按照占候的方法说：‘有道术的人刚离开，就会出现寒涌水的灾祸。到了七月，果然有水涌出。我的弟子姚平对我说：‘您可以说是了解道术，但不能说是相信道术。您预测灾异，没有一次不应验的。现在涌水已经出现，您这个有道术的人就应该因为预言应验而被放逐致死，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我说：‘陛下极为仁慈，对我尤其宽厚，就算说了这些话会被处死，我还是要说。’姚平又说：‘您可以说是小忠，不能说是大忠。小忠，是指因为进谏而被处死，却对国家没有益处；大忠，是指进谏被采纳，自己和国家都能受益。从前秦朝赵高掌权的时候，有个叫正先的人，指责赵高的过错而被处死（孟康注：正先姓正，是秦朝的博士。《姓谱》记载：正姓，是宋上卿正考父的后代 ），赵高的威势从此确立，所以秦朝的混乱，正先是加速其发生的人之一。现在我能够出任郡守，自己承诺要做出功绩，但恐怕还没有做出成绩就死了，希望陛下不要让我像正先那样，因为应验了灾异的预言而死，被姚平嘲笑。”

    京房走到陕县（今河南三门峡西 ，属弘农郡，周朝时，周公、召公分陕而治，这里就是分界处）时，又呈上密封的奏章说：“我之前建议让任良去试行考功法，这样我就能留在京城。那些反对的人知道这样对他们不利，又无法蒙蔽我，所以就说‘与其让弟子去试，不如让老师去试’。我要是担任刺史，还能回京奏报事务，所以他们又说‘让他当刺史，恐怕他和太守不能同心，不如让他当太守’。这就是他们想要隔绝我的手段。陛下没有违背他们的建议，而是听从了，这就是蒙气没有消散、太阳颜色不明的原因。我离京城越来越远，太阳颜色受影响的情况也越来越严重，希望陛下不要觉得召回我很困难，而轻易地违背天意！邪说虽然能让人暂时安心，但天气一定会发生变化，这就是说，君主虽然被邪说迷惑而没有察觉，但天气一定会因此改变，失去正常的状态。所以人可以被欺骗，上天却不可被欺骗，希望陛下能明察！”

    京房离开京城一个多月后，最终还是被征召入狱。当初，淮阳宪王的舅舅张博，为人奸巧，品行不端，经常向淮阳王索要金钱，想要为他谋求入朝的机会。张博跟着京房学习，还把女儿嫁给了京房。京房每次朝见皇帝后，回来都会把和皇帝交谈的内容告诉张博。张博就记录下京房说的这些秘密话语，让京房为淮阳王写请求入朝的奏章草稿（《论语》中，孔子说：“制定政令，裨谌先起草。” ），然后把这些都带给淮阳王，作为证明。（淮阳国在关东 ）石显得知此事后，告发“京房和张博合谋，诽谤朝廷政治，把过错归咎于天子，还误导诸侯王”。于是，京房和张博都被下狱，判处死刑，在闹市中斩首示众（《考异》记载：《元纪》和荀《纪》都记载京房死在这一年年末。按照《京房传》的记载，二月末他上了密封的奏章；离开京城一个多月后，被征召下狱。《百官表》记载：“八月癸亥日，匡衡担任御史大夫。”京房肯定不是死在年末。《纪》中不清楚具体的月份和日期，所以把这件事系在年末 ），他们的妻子儿女被流放到边疆。郑弘因为和京房关系好，也被牵连，被免去御史大夫的职务，降为平民。

    御史大夫府的属官陈咸多次诋毁石显，过了很久，他因为和槐里（今陕西兴平东南 ）令朱云关系好，泄露了宫中的机密话语而获罪。当时，丞相韦玄成说朱云行为暴虐，没有政绩，陈咸在旁边听到了，就把这件事告诉了朱云；朱云便上书为自己辩解。石显得知后，就以此为由上奏说陈咸泄露宫中机密。（汉高帝三年，把废丘改名为槐里，属右扶风 ）石显暗中打听得知此事后，将陈咸和朱云都下狱，把他们剃去头发，罚做城旦（一种刑罚 ）。

    石显的权势日益增大，公卿以下的官员都畏惧他，走路时都不敢迈大步，只能小心翼翼地跟着别人的脚印走。石显和中书仆射牢梁、少府五鹿充宗结成了党羽，（《姓谱》记载：牢姓，是孔子弟子琴牢的后代 ）那些依附他们的人都得到了宠信和高位。民间为此编了一首歌谣说：“牢梁啊，石显啊！还有五鹿充宗这个贵客啊！他们的官印多得堆积起来，绶带长得飘来飘去啊！”

    石显心里明白自己独揽大权，掌握着重要的权力，担心有一天皇帝会听信身边人的话，对自己产生怀疑，于是他时常假装忠诚，故意做出一件事来获取皇帝的信任。有一次，石显奉命到各个官府去征调物资，他事先向皇帝禀告说：“我担心回来的时候宫门已经关闭，请求陛下允许我拿着诏令让官吏开门。”皇帝答应了他。石显故意在夜里回来，声称是奉了诏令才打开宫门进入的。后来果然有人上书告发“石显专权，假传诏令打开宫门”，皇帝看到奏章后，笑着把奏章拿给石显看。石显趁机哭着说：“陛下过于偏爱我，把事务托付给我，大臣们没有不嫉妒我的，都想要陷害我，像这样的事情不止一件，只有圣明的陛下您了解我。我出身卑微，实在不能以一人之身让众人都满意，承担天下人的怨恨；我希望能辞去中书令这个重要的职务，去后宫做打扫的杂役，这样就算死也没有遗憾了。希望陛下可怜我，裁夺是否恩准，让我能保全性命！”皇帝认为他说得有道理，很怜悯他，多次安慰勉励石显，还给他丰厚的赏赐，赏赐加上别人贿赂他的财物，多达一亿钱。当初，石显听说众人纷纷议论，说他害死了前将军萧望之（事见上卷初元二年 ），他担心天下的学者会诽谤自己，因为谏大夫贡禹精通经学且品德高尚，于是他派人向贡禹表达敬意，极力与他结交，还向皇帝举荐贡禹，贡禹后来官至九卿，石显对他以礼相待，十分周到。于是，有人开始称赞石显，认为他并没有嫉妒、诋毁萧望之。（举荐贡禹这件事应该在石显诋毁杀害京房、陷害陈咸之前，所以用“初”字开头 ）石显施展各种诡诈手段为自己解脱、获取皇帝信任，都是这类做法。

    荀悦评论说：奸佞之臣迷惑君主的手段实在是太厉害了，所以孔子说：“要远离奸佞之人。”（这是《论语》中孔子告诫颜渊的话 ）不仅仅是不任用他们就行了，还要远远地隔绝他们，堵塞他们进身的途径，这是防范奸佞的最有效方法。孔子说：“政，就是正的意思。”（这是《论语》中孔子回答季康子的话 ）治理国家的关键，在于端正自己的行为。正直、真实，是正道的核心。所以，对于一个人的品德，一定要考察真实情况，然后再授予他相应的职位；对于一个人的才能，一定要核实清楚，然后再交给他相应的事务；对于一个人的功劳，一定要确认无误，然后再给予他相应的奖赏；对于一个人的罪行，一定要查明真相，然后再给予他相应的刑罚；对于一个人的行为，一定要考察真实情况，然后再给予尊重；对于一个人的言论，一定要核实真假，然后再予以采信；对于物品，一定要考察其真实性，然后再使用；对于事情，一定要考察其真实性，然后再去处理。所以，众多正直的人在朝廷中积聚，各种事情在下面都能实实在在地办好，先王的治国之道，不过如此罢了！

    八月癸亥日，汉元帝任命光禄勋匡衡为御史大夫。（郑弘因为京房的事情被免职，匡衡接替他担任御史大夫 ）

    闰月丁酉日，太皇太后上官氏驾崩。（她是汉昭帝的上官皇后 ）

    冬季，十一月，齐地、楚地（大致在今山东、江苏、安徽一带 ）发生地震，下了一场大雪，树木被折断，房屋也被毁坏。

    **三年（乙酉，公元前36年）**

    夏季，六月甲辰日，扶阳共侯韦玄成去世。

    秋季，七月，匡衡被任命为丞相。戊辰日，卫尉李延寿被任命为御史大夫。

    冬季，朝廷派西域都护、骑都尉北地（今甘肃庆阳西北 ）人甘延寿，以及副校尉山阳（今山东金乡西北 ）人陈汤（师古注：说甘延寿和陈汤原本是前往西域的使者，所以先提到“使”，然后再介绍他们的官职和姓名 ），共同出兵，在康居（今哈萨克斯坦境内 ）斩杀了郅支单于。

    起初，郅支单于自认为是大国之主，威名远扬，受人尊重，又因多次取胜而变得骄傲自大（郅支单于曾经打败并杀死闰振单于，攻破呼韩邪单于，又杀掉伊利目单于，多次击败乌孙的军队，所以凭借胜利的气势而骄傲 ）。他对康居王也不再以礼相待，还愤怒地杀死了康居王的女儿（康居王把女儿嫁给郅支单于的事情，见上卷初元五年 ），以及康居的贵族、百姓数百人，甚至把一些人肢解后扔到都赖水中。他还征发百姓为他修筑城池，每天动用五百人，修了两年才完工。此外，他还派使者向阖苏、大宛（今乌兹别克斯坦费尔干纳盆地 ）等国索要每年的进贡物品（师古注：胡广说：康居北边大约一千里的地方有个国家叫奄蔡，又叫阖苏。那么阖苏就是奄蔡。岁遗，指每年固定进献的物品。），这些国家不敢不给他。汉朝先后派了三批使者前往康居，索要谷吉等人的尸体（谷吉被郅支单于杀害的事情，见上卷初元五年 ），郅支单于却刁难、羞辱使者，不肯听从汉朝的诏令；还通过都护向汉朝上书，说“我处境艰难，希望能归附强大的汉朝，派儿子到汉朝做人质”（师古注：他故意说这样的话来戏弄汉朝。归计，指归附汉朝并接受汉朝的安排 ）。他就是如此傲慢无礼。

    陈汤为人沉着勇敢，深谋远虑，足智多谋，喜欢建立奇功，他和甘延寿商议说：“夷狄之人畏惧并服从强大的部族，这是他们的天性。西域原本属于匈奴，汉武帝虽然打通了西域，但匈奴仍然能役使西域各国；到汉宣帝时期，呼韩邪单于前来朝拜，日逐王归降，西域才全部归属汉朝。如今郅支单于威名远播，不断侵犯乌孙、大宛，还常常为康居出谋划策，想要让这两个国家归降他；如果他真的得逞，几年之内，西域那些有城郭的国家就危险了。而且郅支单于的人剽悍勇猛，好战且多次取胜；如果长期纵容他，一定会成为西域的大患。虽然他所在的地方非常遥远，但蛮夷之地没有坚固的城墙和强劲的弓弩来防守。如果我们征发屯田的官吏和士兵（就是在车师屯田的那些人 ），再驱使乌孙的军队，直接攻到他的城下，他要是逃跑，都没地方可去，要是坚守，又不足以自保，这样千载难逢的大功就能在短时间内成就！”甘延寿觉得他说得有道理，想要上奏朝廷请求批准。陈汤说：“朝廷和公卿大臣们商议这件事，那些平庸之辈肯定看不到这样做的重大意义，事情一定不会得到批准。”甘延寿犹豫不决，没有听从陈汤的建议。恰好甘延寿长时间生病，陈汤便独自假传圣旨，征发了西域各城郭国家的军队，以及车师戊己校尉的屯田吏士。（戊己校尉在车师屯田 ）甘延寿得知后，大吃一惊，想要阻止他。陈汤大怒，手按宝剑，大声呵斥甘延寿说：“大军已经集结，你这个小子难道想要破坏大家的计划吗！”甘延寿只好听从了他的安排。于是，他们整顿军队，部署阵型，汉朝和西域各国的军队加起来共有四万多人。甘延寿、陈汤向朝廷上疏，弹劾自己假传圣旨的行为，同时陈述了军事行动的情况，当天就率领军队分路进发，兵分六路（按《陈汤传》，增设了阳威、合骑、白虎这三校，加上副校尉、戊校尉、己校尉，一共六校；）：其中三校从南路翻越葱岭（今帕米尔高原 ），经过大宛；另外三校由都护甘延寿亲自率领，从温宿国（今新疆乌什 ）出发，从北路进入赤谷城（今新疆乌什 ），经过乌孙，（温宿国，东边到都护治所二千三百八十里，北边到乌孙赤谷城六百一十里 ），进入康居境内，抵达阗池（今吉尔吉斯斯坦伊塞克湖 ）西边。这时，康居的副王抱阗率领数千骑兵侵犯赤谷城东面，杀死抢掠了大昆弥一千多人，驱赶了大量的牲畜，在汉军后面与汉军相遇，还多次抢劫汉军的辎重。陈汤指挥胡兵迎击，杀死四百六十人，救回被抢掠的百姓四百七十人，交还给大昆弥，还把缴获的马、牛、羊用来供应军队食用。此外，还抓获了抱阗的贵族伊奴毒。进入康居东部边界后，陈汤下令军队不得进行抢掠。他暗中叫来了康居的贵族屠墨，和他见面，向他宣扬汉朝的威严和信用，和他一起饮酒、结盟，然后放他回去。（既和他一起饮酒，又和他结盟 ）之后，军队继续前进，在距离郅支单于城大约六十里的地方扎营。又抓获了康居的贵族具色子男开牟，让他作为向导。他们都对郅支单于心怀怨恨，因此汉军详细地了解了郅支单于的情况。第二天，军队继续前进，在距离单于城三十里的地方，再次扎营。

    郅支单于派使者前来询问：“汉朝的军队为什么来到这里？”汉军回应说：“单于您上书说：‘处境艰难，希望归附强大的汉朝，亲自入朝拜见。’天子怜悯单于，舍弃了大国，委屈自己住在康居，所以派都护将军来迎接单于和您的妻子儿女。（当时，甘延寿只是西域都护，因为率领军队，所以被称为将军。到了光武帝时期，就任命贾复为都护将军。贾复的都护之职，大概是负责统领众将 ）我们担心惊扰到您身边的人，所以不敢直接到城下。”使者多次往来沟通，甘延寿、陈汤趁机责备他们说：“我们为了单于远道而来，到现在却没有看到有名望的王公、大臣来拜见将军，接受命令，（师古注：名王，指匈奴诸王中地位尊贵的；受事，指接受命令并办事 ）单于为什么如此轻视大事，不遵守待客的礼节呢！我们的军队远道而来，人和牲畜都疲惫不堪，粮食也快吃完了，恐怕无法顺利返回，希望单于和大臣们慎重考虑对策！”

    第二天，汉军向前推进，抵达郅支城的都赖水边，在距离城池三里的地方，停下扎营，摆开阵势。只见单于城上插着五彩的旗帜，数百人穿着铠甲登上城墙；又有一百多名骑兵在城下往来奔驰，还有一百多名步兵在城门口排列成鱼鳞阵（师古注：说他们排列紧密，形状像鱼鳞一样 ），进行军事演练。城上的人还向汉军呼喊：“有种的过来决战！”一百多名骑兵冲向汉军营地，汉军营地的士兵们都张弓搭箭，瞄准他们，骑兵见状便退了回去。汉军还派了一些吏士向城门的骑兵、步兵射箭，这些骑兵、步兵都退回了城中。甘延寿、陈汤下令：“听到鼓声，就冲向城下，从四面围城，各自守住自己的位置，挖地道，堵塞城门，盾牌兵在前，戟兵和弩兵在后，仰射城楼上的人。”城楼上的人纷纷往下跑；土城外还有一层木城，从木城中射箭，杀伤了不少城外的汉军。城外的汉军就拿柴草去烧木城（孔颖达说：薪，就是樵，大的樵叫薪。《诗经》说：砍伐薪柴该怎么做？没有斧头可不行。因为薪比较大，所以要用斧头 ）。夜里，几百名骑兵想要出城突围，汉军在城外迎击，将他们全部杀死。

    起初，郅支单于听说汉军来了，想要逃走，但又怀疑康居王怨恨自己，会与汉军里应外合，又听说乌孙等国的军队也都出动了，自认为无处可去。郅支单于已经出城，又退了回来，说：“不如坚守城池。汉军远道而来，不可能长时间攻打。”于是，郅支单于亲自穿上铠甲，登上城楼，他的多位阏氏、夫人几十人都拿着弓箭射击城外的汉军。城外的汉军射中了郅支单于的鼻子，不少夫人也被射死；郅支单于只好下了城楼。半夜时分，木城被攻破；城中的人退到土城，登上城墙呼喊。当时，康居的一万多骑兵，分成十几处，从四面围城，也与城中的人相互呼应。夜里，他们多次冲向汉军营地，但都没有占到便宜，只好退回去。天刚亮，汉军从四面放火，士兵们士气大振，大声呼喊着发起进攻，钲、鼓的声音震天动地。（《周礼》记载：用金镯来节制鼓声。近代有大铜叠，悬挂起来敲击，用来为鼓点打节奏，叫做钲 ）康居的军队见状，纷纷后退；汉军从四面推着盾牌，一起攻入土城中。郅支单于和一百多名男女逃进内室。汉军放火，士兵们争相冲入，郅支单于受了重伤死去。军候假丞杜勋砍下了郅支单于的首级。（汉代制度，军队出征时设有各部校尉；部下有曲，每曲设一名军候。都护设有副校尉，俸禄为比二千石；还有一名丞，司马、候、千人各两名。杜勋原本是军候，临时兼任丞 ）汉军还缴获了汉朝使者的符节两个，以及谷吉等人携带的帛书；其他的缴获物品都分给了有功之人。这次战役，一共斩杀了阏氏、太子、名王以下一千一百一十八人；活捉了一百四十五人，投降的有一千多人，这些人都被分给了参与此次行动的西域十五个城郭国家的国王。

    **四年（丙戌，公元前35年）**

    春季，正月，郅支单于的首级被送到京城长安。甘延寿、陈汤上疏说：“我们认为天下的大义，应当是统一天下。从前有唐尧、虞舜，如今有强大的汉朝。匈奴的呼韩邪单于已经向汉朝称臣，成为北方的藩属，只有郅支单于叛逆，还没有受到应有的惩罚，在大夏（今阿富汗北部一带 ）以西的地方，有人认为强大的汉朝不能让郅支单于臣服。（大夏，是西域的一个国家，在大宛的西南方向。师古注：意思是认为汉朝不能让郅支单于归服 ）郅支单于对百姓实施残酷的暴行，犯下的大恶通天；臣甘延寿、臣陈汤率领正义之师，替天行道，讨伐他，仰仗陛下的神勇，阴阳调和，天气晴朗，我们攻破敌阵，战胜敌人，斩杀了郅支单于以及名王以下的人，应该把他的首级悬挂在槀街（今陕西西安 ）蛮夷馆舍之间（晋灼注：槀街，根据《黄图》记载，在长安城的城门内。师古注：槀街，是街名，蛮夷的馆舍就在这条街上。邸，就像现在的宾馆；又说：蛮夷邸，就像现在的鸿胪馆。崔浩认为“槀”应该写作“橐”；橐街，就是铜驼街。这种说法是错误的。铜驼街在洛阳，西京长安并没有 ），向万里之外的国家展示，表明敢于冒犯强大汉朝的人，即使逃得再远，也必定会被诛杀！”丞相匡衡等人认为：“如今正值春天，是掩埋尸骨的时候（《礼记·月令》记载：孟春时节，要掩埋暴露在外的尸骨。《注》中解释说：这是为了防止死气相冲，影响生之气。应劭说：禽兽的骨头叫骼，骼，是大的意思；鸟鼠的骨头叫胔，胔，是让人厌恶的意思。臣瓒说：枯骨叫骼；有肉的叫胔。师古注：臣瓒的说法正确。），不应该悬挂首级。”汉元帝下诏将首级悬挂十天，然后掩埋；并祭告天地和宗庙，大赦天下。大臣们向皇帝祝贺，朝廷还摆下酒宴庆祝。

    六月甲申日，中山哀王刘竟去世。刘竟是汉元帝的小弟弟，和太子从小一起学习、游玩，一同长大。刘竟去世后，太子前往吊唁。汉元帝远远望见太子，想起刘竟，悲伤得难以自制。太子来到汉元帝面前后，却没有表现出哀伤的样子，汉元帝非常生气，说：“哪有这样不仁慈的人，还能供奉宗庙，做百姓的父母呢！”当时，驸马都尉、侍中史丹负责监护太子家，汉元帝便责备史丹。史丹摘下帽子谢罪说：“我确实看到陛下为中山王的去世而悲痛万分，甚至损害了身体。之前太子前来拜见时，我私下告诫他，不要哭泣，以免让陛下更加伤心；这都是我的罪过，我应该被处死！”汉元帝认为他说得有道理，心中的怒气才渐渐消去。

    蓝田（今陕西蓝田西 ）发生地震，山体崩塌，堵塞了霸水；安陵（今陕西咸阳东北 ）的河岸崩塌，堵塞了泾水，导致泾水倒流。（蓝田县属京兆。《水经》记载：霸水发源于蓝田县的蓝田谷，经过霸陵县，向西北流入渭河。孟康说：安陵岸，是汉惠帝陵所在的泾水岸 ）

    **五年（丁亥，公元前34年）**

    春季，三月，汉元帝大赦天下。

    夏季，六月庚申日，恢复戾园的祭祀。

    壬申晦日，发生日食。

    秋季，七月庚子日，恢复太上皇的寝庙园、原庙，以及昭灵后、武哀王、昭哀后、卫思后的陵园。当时汉元帝卧病在床，病情久久没有好转，他认为这是祖宗的谴责和愤怒，所以将之前废除的这些陵园祭祀全部恢复；只有各郡国的宗庙依旧被废除。（永光四年，废除了这些陵园和宗庙 ）

    这一年，汉元帝将济阳王刘康改封为山阳王。

    匈奴呼韩邪单于听说郅支单于被诛杀，既高兴又害怕；高兴的是，郅支单于一死，自己就没有了后患；害怕的是，汉朝如此强大，担心自己如果犯错，也会像郅支单于一样被消灭。于是，他上书给汉元帝，希望能入朝拜见。

    **竟宁元年（戊子，公元前33年）** （应劭说：呼韩邪单于愿意保卫边塞，使得边境得以安宁，所以用“竟宁”作为年号。师古注：按照应劭的说法，竟应读作“境”。在古代用字中，“境”和“竟”实际上是相同的。但诏书说“长久没有战争之事”，竟，是终极的意思，是说永远安宁。既然没有战争，国家内外都安宁，不只是边境安宁。如果按照本字来读，意思更加宏大通顺 ）

    春季，正月，匈奴呼韩邪单于前来朝见，他表示希望能成为汉朝的女婿，与汉朝结为亲家。汉元帝把后宫中出身良家的王嫱，字昭君，赐给呼韩邪单于。呼韩邪单于非常高兴，上书说：“我愿意保卫上谷（今河北张家口一带 ）以西到敦煌（今甘肃敦煌西 ）的边塞，并将这份忠诚传承下去。请求陛下撤掉边境的防备军队和官吏，让天下百姓得以休养生息。”汉元帝把这件事交给大臣们商议，大臣们都认为这样做很合适。中郎侯应熟悉边防事务，他认为不能答应单于的请求。汉元帝询问原因，侯应说：“从周朝、秦朝以来，匈奴就凶暴强悍，经常侵犯边境；汉朝建立后，更是深受其害。我听说北方的边塞从辽东（今辽宁辽阳 ）起，外面有阴山，东西绵延一千多里，那里草木茂盛，禽兽众多，原本冒顿单于就依靠这里，制造弓箭，出来侵扰汉朝，这里就像是他们的苑囿。到了汉武帝时期，出兵征伐匈奴，夺取了这片土地，把匈奴赶到了大漠以北，修建了边塞、烽火台，修筑了外城，设置屯兵戍守，这样边境才稍微安定下来。大漠以北地势平坦，草木稀少，有大片的沙漠，就是人们所说的大碛。匈奴来侵扰时，在那里很难找到遮蔽隐藏的地方；从边塞往南，要经过幽深的山谷，往来比较困难。边境的老人说：‘匈奴失去阴山之后，每次经过那里都会痛哭！’如果撤掉防备的官吏和士兵，这对夷狄来说是极大的便利，这是不可答应的第一个原因。如今陛下的圣德广泛传播，如同上天覆盖万物一样庇护着匈奴，匈奴得到了保全和生存的恩情，前来叩头称臣。但夷狄的本性是，处于困境时就会谦卑顺从，强大时就会骄傲叛逆，这是他们的天性。之前已经撤掉了外城（事见二十四卷汉宣帝地节二年 ），减少了烽火台（章：乙十一行本“隧”下有“令”字；孔本同；张校同 ），仅仅能够用来了望和传递烽火而已。古人说居安思危，现在不可以再撤掉这些防备，这是第二个原因。中原地区有礼仪的教化，还有刑罚的惩治，即使这样，仍有愚昧的百姓触犯禁令；更何况单于，他怎么能保证他的部众都不违反约定呢！这是第三个原因。从中国的情况来看，尚且要设置关隘、桥梁来控制诸侯（关、梁，设置在水陆交通的要道上。在山间狭窄处设置关卡，用来稽查过往行人的是关，有的用石头搭建，有的用木头建造，有的用船连接起来阻断水路交通的是梁。这是为了杜绝臣下的非分之想。），设置边塞、屯兵戍守，不只是为了防备匈奴，也是为了防止那些归降的属国百姓，他们原本是匈奴人，担心他们思念旧地而逃亡，这是第四个原因。近些时候，西羌人保卫边塞，与汉人往来，有些官吏和百姓贪图利益，侵犯掠夺他们的牲畜、妻子儿女，因此引发了他们的怨恨，导致他们反叛。现在如果撤掉边塞的守军，就会逐渐引发轻视、争斗的事端，这是第五个原因。以前从军的人有很多死在外面没有回来，他们的子孙生活贫困，一旦逃亡出去，就会去投奔他们在匈奴的亲戚，这是第六个原因。另外，边境的奴婢生活困苦，很多人都想逃跑，他们说：‘听说匈奴那边的生活很快乐，只是无奈边境的了望太严密了！’然而，还是不时有人逃出边塞，这是第七个原因。盗贼凶暴狡猾，成群结伙地犯法，如果他们走投无路，向北逃到匈奴，就无法控制了，这是第八个原因。从设立边塞到现在已经一百多年了（从汉武帝设立边塞开始，到这时已经一百多年 ），边塞不都是用土筑成的城墙，有的是借助山岩、石头、树木、溪谷、水门等地形，稍加修整，征发士卒修筑，耗费的人力、物力和时间都无法计算。我担心那些提议撤掉边塞的人没有深入考虑事情的前因后果，只是想暂时节省徭役和戍边的费用（师古注：一切，是权宜之计，不是长久的做法。就像用刀切东西，只追求整齐，而不顾及长短纵横，所以叫一切。 ），但十年之后，甚至一百年之内，如果突然发生变故，边塞被破坏，烽火台被毁掉，到时候又要重新征发军队去修缮治理，多年积累的成果就会毁于一旦，难以恢复，这是第九个原因。如果撤掉戍边的士卒，减少了望的人员，单于会认为自己保卫了边塞，对汉朝有恩，就会不断提出请求；一旦稍有不如意，后果就难以预料。这会开启夷狄的非分之想，削弱中国的防御，这是第十个原因。所以，撤掉边塞并不是长久保持国家安宁、用威严控制蛮夷的好策略！”侯应的奏对呈上后，汉元帝下诏说：“不要再讨论撤掉边塞的事情了。”并派车骑将军许嘉当面告知单于：“单于上书希望撤掉北方边塞的官吏和士卒，让子孙世代保卫边塞。单于向往礼义，为百姓考虑得很周全，这是长远的打算。朕非常赞赏！但中国四方都有关隘、屏障和边塞，不只是为了防备塞外，也是为了防止国内的奸邪之徒放纵作恶，成为祸害，所以要明确法度，统一百姓的思想。朕已经明白单于的心意了，对此没有疑虑。因为担心单于对没有撤掉边塞感到奇怪，所以派许嘉来向单于说明。”毛晃注：晓，是开导、告知的意思。单于表示感谢说：“我很愚昧，不懂得这些重大的决策，幸亏天子派大臣来告知我，真是太感谢了！”

    当初，左伊秩訾为呼韩邪单于出谋划策，让他归附汉朝（事见二十七卷汉宣帝甘露元年 ），最终使匈奴得以安定。后来，有人进谗言说左伊秩訾自夸功劳，常常心怀不满，呼韩邪单于对他产生了怀疑；左伊秩訾害怕被杀，便率领部众一千多人归降汉朝，汉朝封他为关内侯，赐给他三百户食邑，并让他佩戴匈奴王的印绶（师古注：虽然在汉朝是关内侯，但仍依照匈奴王的名号赐予印绶 ）。等到呼韩邪单于来朝见时，与左伊秩訾相见，呼韩邪单于向他道歉说：“您为我出的计谋非常好，让匈奴到现在都安宁太平，这都是您的功劳，这份恩情我怎么能忘记呢！是我让您失望了，让您离开匈奴，不再留下来，这都是我的过错。现在我想向天子说明，请求您回到匈奴王庭。”（回到单于王庭 ）左伊秩訾说：“单于您依靠天命，主动归附汉朝，才得以安宁，这是单于您的神灵保佑，也是天子的庇护，我哪有什么功劳！我已经归降汉朝，如果又回到匈奴，这是怀有二心。我愿意为单于在汉朝效力，不敢听从您让我回匈奴的命令！”呼韩邪单于再三请求，左伊秩訾还是没有答应，呼韩邪单于只好作罢，返回匈奴。

    呼韩邪单于封王昭君为宁胡阏氏（师古注：意思是匈奴得到她之后，国家就能安宁 ）；王昭君生下一个儿子，名叫伊屠智牙师，被封为右日逐王。

    皇太子举行冠礼。

    二月，御史大夫李延寿去世。

    当初，石显看到冯奉世父子身为公卿，声名显着，冯奉世的女儿又是昭仪，在后宫很有地位（冯昭仪，就是冯倢伃，后来晋升为昭仪 ），石显心里想要依附他们，便向皇帝推荐说：“昭仪的哥哥谒者冯逡为人严谨，适合在宫中侍奉陛下。”汉元帝召见冯逡，想要任命他为侍中。冯逡请求私下向皇帝进言。汉元帝听冯逡说石显专权，非常生气，便不再任用他，让他回去继续做郎官。等到御史大夫的职位空缺时，很多在位的大臣都举荐冯逡的哥哥大鸿胪冯野王；汉元帝让尚书挑选考核中二千石的官员（选第，指挑选有才能和品行的官员，并评定他们的高下等级 ），冯野王的才能和品行被评为第一。汉元帝询问石显的意见，石显说：“九卿之中没有人能比得上冯野王；然而冯野王是昭仪的亲哥哥，我担心后世会认为陛下您越过众多贤才，偏爱后宫的亲戚，让他担任三公。”汉元帝说：“你说得对，我没有考虑到这一点！”于是对大臣们说：“我要是任用冯野王为三公，后世肯定会认为我偏爱后宫亲戚，把冯野王当作例子。”三月丙寅日，汉元帝下诏说：“刚强坚毅，坚定而没有私欲，大鸿胪冯野王就是这样的人。内心明辨是非，善于言辞，可以出使四方，少府五鹿充宗就是这样的人。廉洁节俭，太子少傅张谭就是这样的人。现在任命太子少傅张谭为御史大夫。”按照诏书褒奖的顺序，没有任用五鹿充宗而任用张谭，这是为什么呢？因为汉元帝也知道五鹿充宗是石显的党羽。

    河南太守九江（今安徽寿县 ）人召信臣被任命为少府。召信臣之前担任南阳太守，后来调任河南太守，他治理地方的政绩常常排名第一。他对待百姓就像对待自己的子女一样，喜欢为百姓兴办有利的事情，亲自鼓励百姓从事农业生产，开通沟渠，使得当地的户口增加了一倍。官吏和百姓都很爱戴他，称他为“召父”。

    癸卯日（章：乙十一行本“卯”作“未”；孔本同；张校同；退斋校同；传校同 ），恢复孝惠皇帝的寝庙园，以及孝文太后、孝昭太后的寝园。（永光五年，毁掉了孝惠皇帝的寝庙园。建昭元年，撤销了孝文太后、孝昭太后的寝园。孝昭太后，是孝武帝的钩弋赵倢伃，葬在云阳甘泉宫的南边 ）

    当初，中书令石显曾经想把姐姐嫁给甘延寿，，甘延寿没有答应。等到甘延寿打败郅支单于回来，丞相、御史都厌恶他假传圣旨的行为，都不支持甘延寿等人。陈汤向来贪婪，他把在征战中缴获的财物带入关内，有很多不符合法律规定的行为。司隶校尉发文给沿途的郡县（移书所经过的道上郡县 ），逮捕了相关的官吏和士兵，并进行审查。陈汤上疏说：“我和将士们一起诛杀了郅支单于，有幸将其消灭，大军万里凯旋，应该有使者在路上迎接并犒劳我们。现在司隶校尉却反过来逮捕审查我们，在应该犒劳的时候却进行逮捕，这在情理上是说不通的，简直就是在为郅支单于报仇！”汉元帝立刻释放了被逮捕的官吏和士兵，还命令沿途的县、道（汉代制度，县中有蛮夷的叫做道 ）准备酒食，供应军队。等军队回到京城后，朝廷商议对他们的封赏，石显、匡衡认为：“甘延寿、陈汤擅自兴兵，假传圣旨，侥幸没有被处死；如果再给他们加官晋爵、赏赐土地，那么以后奉命出使的人就会争相冒险，妄图侥幸立功，在蛮夷之地惹是生非，给国家带来灾难。”汉元帝内心赞赏甘延寿、陈汤的功劳，但又难以违背匡衡、石显的意见，所以这件事很久都没有定论。

    前宗正刘向上疏说（汉元帝刚即位时，刘向担任宗正；他被免官已经很久了，所以称“故宗正”。刘向本名刘更生，到这时改名为刘向 ）：“郅支单于囚禁并杀害了上百名汉朝使者和官吏，这件事在外国传得沸沸扬扬，严重损害了汉朝的威严，大臣们都对此感到痛心。陛下您震怒，想要诛杀他，一直都没有忘记这个想法。西域都护甘延寿、副校尉陈汤，秉承您的旨意，依靠神灵的庇佑，统领各蛮夷部落的首领，聚集了城郭各国的军队，他们怀着坚定的信念，出生入死，深入到极其遥远的地方，最终踏入康居，攻破了郅支单于的三重城池，拔掉了歙侯的旗帜，斩杀了郅支单于的首级，将其悬挂在万里之外，在昆仑山以西展示了汉朝的声威（昆山，这里指昆仑山 ），洗刷了谷吉被杀的耻辱（谷吉被郅支单于杀害的事情，见上卷初元五年 ），建立了显着的功勋，让众多夷狄为之震慑，无不感到震惊。呼韩邪单于看到郅支单于已被诛杀，既高兴又害怕，向往汉朝的仁义，迅速前来归附，叩头称臣，愿意永远守卫北方的藩属之地，世代向汉朝称臣。甘延寿、陈汤建立了千年不朽的功勋，为国家带来了万世的安宁，大臣们的功劳没有比他们更大的了。从前，周朝的大夫方叔、吉甫为周宣王讨伐猃狁，使得各蛮夷部落纷纷归从，《诗经》中说：‘战车众多气势盛，如雷霆般震天响。英明诚信的方叔，征伐猃狁，蛮荆之地的人都来敬畏。’（师古注：这是《小雅·采芑》中的诗句。嘽嘽，形容众多；焞焞，形容盛大。意思是战车和士兵既多又强盛，所以能够战胜猃狁，让荆地的蛮人也畏惧其声威而前来归服。）《易经》说：‘有嘉奖，斩下敌人的首级，抓获众多敌人。’（师古注：这是《离》卦上九爻的爻辞。意思是王者出征，战胜敌人并斩下首级，抓获很多不同类的人，所以认为这是好事。是说赞美诛杀首恶之人，这样其他不顺从的人都会前来归服 ）如今甘延寿、陈汤所取得的战功，即使是《易经》中所说的斩下敌人首级，《诗经》中形容的雷霆之威，也比不上。评定大的功劳，就不应该计较微小的过错；推举大的美德，就不应该挑剔细小的瑕疵。《司马法》说：‘军队的奖赏不超过一个月’，这是为了让百姓迅速得到做好事的好处。这是重视武功，重用人才的表现。吉甫凯旋时，周朝重重地赏赐了他，《诗经》中说：‘吉甫宴饮多欢喜，接受了很多赏赐和福祉。从镐地归来，我的征途漫长又遥远。’（师古注：这是《小雅·六月》中的诗句。镐，是地名，不是丰镐的镐。这个镐和方，都在周朝的北方。当时猃狁侵犯镐和方，一直打到泾阳，吉甫前去征伐，从镐地返回；周王设宴犒劳他，他得到了很多赏赐和福祉，因为他出征有功，而且时间很长。吉甫，就是尹吉甫 ）千里之外的镐地，人们都认为很遥远，更何况是万里之外，甘延寿、陈汤的辛劳可想而知。他们不仅没有得到应有的奖赏，反而被埋没，他们舍生忘死建立的功劳长期被刀笔吏贬低（师古注：捐躯，就是不顾惜自己的生命；挫，是挫折、贬低的意思；刀笔，指办理文书的官吏 ），这不是激励有功之人、鼓舞将士的做法。从前，齐桓公之前有尊奉周王室的功劳，后来又有灭掉项国的罪过，君子认为他的功劳足以掩盖过错，所以为他隐瞒。（师古注：尊周，指齐桓公代替楚国责备不进贡苞茅的行为，以及在首止与王世子相会。项，是一个国家的名字。《春秋》僖公十七年夏天，记载“灭项”。《公羊传》说：是齐国灭掉了项国。《春秋》没有记载是齐国所为，是为齐桓公隐瞒。因为齐桓公曾经有使灭绝的国家得以延续、使危亡的国家得以保存的功劳，所以君子为他隐瞒。 ）贰师将军李广利，损失了五万军队，耗费了亿万钱财，经过四年的劳顿，仅仅获得三十匹骏马，虽然他斩杀了大宛王毋寡的首级，但这还不足以弥补损失，他个人的罪恶也很多；汉武帝认为他是万里征伐，没有追究他的过错，还封拜了两位侯、三位卿、一百多名二千石的官员。如今康居国比大宛国更强大，郅支单于的名号比大宛王更尊贵，他杀害使者的罪行比大宛王扣留汉朝的马匹更严重，而甘延寿、陈汤没有动用太多汉朝的兵力，也没有耗费多少粮食；与李广利相比，他们的功劳是李广利的百倍。而且常惠随意出击乌孙（事见二十四卷汉宣帝本始三年 ），郑吉迎接主动归降的日逐王（事见二十六卷汉宣帝神爵二年 ），他们都得到了裂土封侯的赏赐。所以，论威武和辛劳，甘延寿、陈汤超过了方叔、吉甫；论功劳和过错的权衡，他们比齐桓公、李广利更优秀；论近期的功绩，他们比安远侯郑吉、长罗侯常惠更高。然而他们的大功劳没有得到彰显，小过错却被四处宣扬，我私下为此感到痛心！应该及时解除对他们的处罚，让他们能够自由出入宫廷（孟康注：县，指罪名还没有判定；就像说悬而未决的刑罚。通籍，指不被禁止，可以自由出入宫廷。），免除他们的过错，不再追究，给予他们尊贵的爵位和恩宠，以此来激励有功之人。”于是，汉元帝下诏赦免甘延寿、陈汤的罪行，不再追究，并让公卿大臣们商议对他们的封赏。大臣们商议后认为，应该按照军法中捕杀单于的奖赏标准来封赏他们。匡衡、石显却认为“郅支单于本来就是逃亡在外、失去国家的人，在遥远的地方盗用单于的名号，并不是真正的单于”。汉元帝参照安远侯郑吉的旧例，打算封给他们一千户的食邑；匡衡、石显又进行争辩。夏季，四月戊辰日，汉元帝封甘延寿为义成侯（《地理志》记载：沛郡有义成侯国 ），赐给陈汤关内侯的爵位，每人食邑三百户，另外加赐黄金一百斤。还任命甘延寿为长水校尉，陈汤为射声校尉。

    于是，杜钦上疏为冯奉世之前攻破莎车的功劳进行申诉（事见二十五卷汉宣帝元康元年 ）。汉元帝认为这是先帝时期的事情，就没有再重新评定。杜钦，是前御史大夫杜延年的儿子。

    荀悦评论说：如果他们的功劳和道义确实值得封赏，那么追录以前的功绩是可行的。按照《春秋》的大义，鲁文公毁掉泉台会受到批评，鲁昭公撤销中军则会得到称赞（《春秋公羊传》记载：文公十六年，毁掉泉台。为什么要记载这件事呢？是为了讥讽。讥讽什么呢？因为这是先祖建造的，自己却把它毁掉，还不如不要住在里面。昭公五年，撤销中军。撤销中军是怎么回事呢？是恢复古代的制度。《谷梁传》的大义大致相同 ），这是因为各自的情况不同。假传圣旨的事情，是先王非常慎重对待的，只有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才会这么做。如果假传圣旨的行为情节严重，但功劳很小，那么惩罚是可以的；如果假传圣旨的情节较轻，但功劳很大，那么奖赏也是可以的；如果功劳和过错相当，这样处理也就可以了。要权衡其中的轻重，根据具体情况制定合适的处理办法。

    当初，太子年少时喜欢研读经史书籍，为人宽厚博学，谨慎小心；但后来他沉迷于饮酒，喜欢宴饮作乐（晋灼注：幸酒，就是好酒。师古注：乐燕乐，就像《论语》中说孔子认为的“三种有害的快乐”：以骄傲为乐，以游荡为乐，以宴饮为乐，这是有害的。），汉元帝因此认为他没有什么才能。而山阳王刘康多才多艺，他的母亲傅昭仪又深受汉元帝宠爱，所以汉元帝常常想改立山阳王刘康为太子。汉元帝晚年疾病缠身，很少亲自处理政事，沉迷于音乐（孟康注：留意于音乐 ）；他有时在宫殿下设鼙鼓，自己站在轩槛上，从上面扔下铜丸来击鼓，鼓声能够符合节奏。后宫的人和左右侍从里懂音乐的都做不到，而山阳王刘康却能做到，汉元帝多次称赞他有才能。史丹进谏说：“一般所说的有才能的人，是指聪明好学，能够温故知新的人，皇太子就是这样的人。如果只是以擅长演奏乐器来衡量一个人，那么陈惠、李微就比匡衡更有才能，难道他们就可以担任相国了吗！”（如淳注：器人，就是根据人的才能来评价人。陈惠、李微二人，是爱好音乐的人。服虔注：二人都是黄门鼓吹 ）汉元帝听后，沉默不语，然后笑了笑。（听到史丹的话后先是沉默，然后笑了 ）

    等到汉元帝卧病在床，傅昭仪、山阳王刘康常常在他身边侍奉，而皇后、太子却很少有机会见到他。汉元帝的病情逐渐加重，精神恍惚，心情烦躁，多次向尚书询问汉景帝当年立胶东王为太子的旧事（事见十六卷汉景帝前六年 ）。当时，太子的大舅阳平侯王凤担任卫尉、侍中，他和皇后、太子都非常担忧，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史丹作为汉元帝的亲信大臣，得以在他身边侍奉、探病，他趁汉元帝独自休息的时候，直接进入卧室，在青蒲席上叩头（服虔注：青缘蒲席，是用青色的边缘装饰的蒲席。应劭注：用青色的东西圈出一块地方叫做青龙；除了皇后，其他人不能进入这里。孟康注：用青色的蒲草做成席子，用来铺地。师古注：应劭的说法正确 ），流着泪说：“皇太子凭借嫡长子的身份被立为太子，已经有十多年了，他的名号已经深入人心，天下百姓无不归心于他，把他当作君主（师古注：把自己托付给太子，做他的臣子。仲冯注：臣子，应该属于下一句，不应该在这里断开。我从下文的大意来看，颜师古的说法是正确的 ）。现在听说山阳王向来深受您的宠爱，如今外面传言纷纷，为国家的未来担忧，认为太子的地位可能会发生动摇。如果真的是这样，公卿大臣们肯定会拼死相争，不会接受这样的诏令。我希望陛下先赐我一死，以表明我的态度！”汉元帝向来仁慈，不忍心看到史丹哭泣，又觉得他的话非常恳切，深受感动，醒悟过来，长叹一声说：“我最近身体越来越差，太子和两个小王年纪还小（两王，指山阳王刘康、信都王刘兴 ），我心里确实有些放心不下，怎么会不考虑他们呢！但从来没有过更换太子的想法。况且皇后谨慎小心，先帝也很喜欢太子（事见二十七卷汉宣帝甘露三年 ），我怎么能违背先帝的旨意呢！驸马都尉你是从哪里听到这些话的？”史丹连忙退下，叩头说：“是我愚昧，误听了传言，罪该万死！”汉元帝于是接受了他的进言，对史丹说：“我的病情越来越重，恐怕难以康复。你要好好辅佐太子，不要违背我的心意！”史丹抽泣着站起身，太子的地位因此得以确定。而右将军、光禄大夫王商，中书令石显也支持太子，为稳固太子地位出了不少力。夏季，五月壬辰日，汉元帝在未央宫驾崩（臣瓒注：汉元帝二十七岁即位，在位十六年，享年四十三岁 ）。

    班彪称赞说：我的外祖父的兄弟曾担任汉元帝的侍中，他告诉我说：“元帝多才多艺，擅长书写史籀大篆，会弹奏琴瑟，吹奏洞箫（如淳注：洞箫是没有底的箫。杜佑注：前代有洞箫，现在已经没有这种乐器了 ），还能自己创作曲调，为歌曲配乐（应劭注：自己构思创作新曲，然后根据新曲来创作歌诗的旋律。荀悦注：被声，是能够演奏音乐。臣瓒注：度曲，指一首歌结束后接着演奏下一首，这叫做度曲。《西京赋》说：度曲未终，云起雪飞。张衡《舞赋》也说：度终复位，次受三八。师古注：应劭、荀悦二人的说法都是正确的。 ），对音乐节奏的把握十分精准，达到了极高的境界。他年少时就喜爱儒家学说，即位后，任用儒生，把政事托付给他们，贡禹、薛广德、韦玄成、匡衡相继担任宰相（师古注：贡禹、薛广德、韦玄成、匡衡轮流担任丞相 ）。然而，元帝常被文义所牵制，优柔寡断，使得孝宣皇帝开创的基业逐渐衰落。不过，他为人宽容，能够虚心听取臣下的意见，生活恭谨节俭，发布的诏令温和典雅，有古代贤君的风范。”

    匡衡上奏说：“之前因为陛下身体不适，所以恢复了之前废除的各种祭祀；但最终也没有得到福佑。我考察后认为，卫思后、戾太子、戾后的陵园，因为与陛下的亲缘关系还未疏远，不应该毁掉（师古注：说的是不应该毁掉这些陵园 ）。而孝惠、孝景的宗庙，由于亲缘关系已经疏远，应该毁掉。至于太上皇、孝文、孝昭太后、昭灵后、昭哀后、武哀王的祠庙，我请求全部撤销，不再进行祭祀。”汉元帝批准了他的奏请。

    六月己未日，太子即位，前往高庙祭拜祖先。他尊皇太后为太皇太后（汉宣帝的王皇后 ），皇后为皇太后。任命大舅侍中、卫尉、阳平侯王凤为大司马、大将军，兼管尚书事务。王氏家族掌握大权就是从这时开始的。

    秋季，七月丙戌日，将汉元帝安葬在渭陵（今陕西咸阳北 ）（臣瓒注：从汉元帝驾崩到下葬，一共五十五天。渭陵在长安以北五十六里 ）。

    丞相匡衡上疏说：“陛下您秉持着至孝之心，哀伤思念之情从未停止，也没有举行过游乐、打猎之类的活动，这确实体现了您对孝道的重视，令人敬佩。（师古注：慎终，是谨慎对待孝道的终结；追远，是不忘记根本。《论语》中记载孔子说：“慎终追远，百姓的品德就会归于醇厚。”所以匡衡引用这句话 ）我希望陛下您虽然天性纯孝，但还是要更加用心！（师古注：说陛下天性已经很孝顺了，还应该更加留意 ）《诗经》说：‘孤独忧伤，沉浸在痛苦之中。’（师古注：这是《周颂·闵予小子》中的诗句。焭焭，是忧愁的样子）说的是周成王在守丧结束后，仍然思念先王，心情难以平复。这是为了继承周文王、周武王的大业，弘扬教化的根本。我还听老师说过：‘夫妻关系，是百姓繁衍的开始，是幸福的源头。婚姻的礼仪端正了，万物才能顺利生长，天命才能保全。’孔子谈论《诗经》时，把《关雎》作为开篇，这是纲纪的首要内容，是王道教化的开端。从上古时代以来，夏、商、周三代的兴衰，没有不是由婚姻关系决定的。希望陛下仔细考察历史上的得失兴衰，以此奠定国家的根基，选拔有德行的人，戒除沉迷于声色犬马，亲近庄重恭敬的人，远离只会耍弄技巧的人！我听说《六经》是圣人用来统合天地之心，阐明善恶的归宿，明确吉凶的界限，贯通为人之道的正道，使人不违背本性的经典。至于《论语》《孝经》，是圣人言行的精髓，应该深入探究其中的含义。我还听说，圣明的君主在行动、周旋时，都遵循天命，侍奉亲人，临朝治理国家，宴请大臣，每件事都有节制和规范，以此彰显人伦关系。恭敬谨慎、小心翼翼，这是侍奉上天的态度；温和恭敬、谦逊礼让，这是侍奉亲人的礼节；端正自身、严肃恭敬，这是面对众人的仪态；施予恩惠、和蔼愉悦，这是宴请臣下时的面容。一举一动，都遵循礼仪规范，所以行为表现为仁义，行动成为众人的法则。如今正月初一，陛下前往路寝（路寝，是帝王的正寝 ），接受朝贺，设宴款待四方宾客。《传》说：‘君子要谨慎对待开始。’希望陛下留意行动举止的细节，让大臣们能够仰望您盛大的德行和光辉，以此奠定国家的基础，那就是天下百姓的幸运了！”新即位的皇帝恭敬地采纳了他的建议。



 第30章 汉纪二十二

    从己丑年（公元前32年）到戊戌年（公元前23年），共十年。

    （荀悦说：汉成帝名骜，字太孙；“骜”的避讳字是“俊”。应劭说：根据《谥法》，使百姓安定、建立政绩的称作“成” ）

    **建始元年（己丑，公元前32年）**

    春季，正月乙丑日，悼考庙发生火灾。（汉宣帝追尊史皇孙为悼考 ）

    石显被调任为长信中太仆（《百官表》记载：长信中太仆，掌管皇太后的车马，不是常设官职。官秩为中二千石 ）。石显失去了往日的依靠，权力也被剥夺（石显受汉元帝宠幸，元帝驾崩后他便失去了依靠。从中书令这一关键职位调任为太后宫中的官职，就是失去了权力 ）。于是，丞相、御史列举石显以前的恶行，上奏弹劾；他的党羽牢梁、陈顺都被免去官职，石显和妻子儿女被遣送回原籍，他心中忧郁，不吃东西，在途中就去世了。石显是原来济南（今山东济南 ）人。那些因为与石显结交而当官的人，也都被罢黜；少府五鹿充宗被降职为玄菟太守，御史中丞伊嘉被调任为雁门都尉。（《姓谱》记载：伊姓源于伊尹 ）

    司隶校尉、涿郡（今河北涿州 ）人王尊弹劾上奏说：“丞相匡衡、御史大夫张谭，明知石显等人专权跋扈，作威作福，给天下带来祸患，却不及时向陛下奏明并对他们进行惩罚；反而阿谀奉承，曲意顺从，附和下面的人，欺骗皇上，心怀不轨，贻误国家，没有尽到大臣辅佐朝政的职责，都犯下了大逆不道之罪！这些事都发生在大赦令之前（去年七月大赦天下 ）。大赦之后，匡衡、张谭才上奏弹劾石显，却不检讨自己对皇上不忠的罪过，反而宣扬先帝任用了这些祸国殃民的人，还妄言说‘百官畏惧石显，超过了畏惧皇上’；这种贬低君主、抬高臣子的话，实在不应该出自大臣之口，有失大臣的体统！”于是，匡衡又惭愧又害怕，摘下帽子谢罪，并上交了丞相和乐安侯的印绶（匡衡被封为乐安侯 ）。汉成帝因为刚刚即位，不想过于严厉地惩处大臣，就将王尊降职为高陵令（今陕西高陵 ）。然而，大臣们大多认为王尊的弹劾是正确的。匡衡心中不安，每当遇到水旱灾害，就接连上书请求退休让位；汉成帝总是下诏安抚他，不同意他的请求。

    汉成帝封原河间王刘元的弟弟、上郡库令刘良为河间王。（刘元被废的事情，见上卷汉元帝建昭元年 。如淳注：汉朝北方边境的郡库，是储存兵器的地方，所以设置库令 ）

    有彗星出现在营室星附近（《晋书·天文志》记载：营室有两颗星，象征着天子的宫殿，也叫玄宫、清庙；还代表着军粮仓库和土木工程之事 ）。

    汉成帝大赦天下。

    壬子日，汉成帝封舅舅、诸吏、光禄大夫、关内侯王崇为安成侯（《恩泽侯表》记载，安成侯的食邑在汝南 ）；赐给舅舅王谭、王商、王立、王根、王逢时关内侯的爵位。夏季，四月，黄雾弥漫，遮天蔽日（《元命包》说：阴阳错乱就会形成雾。《尔雅》说：地气上升，天气却没有相应的反应，就会形成雾。《释名》说：雾，就是覆盖的意思；雾气覆盖着大地万物。师古注：塞，是充满的意思；指四方都被雾气充满。）。汉成帝下诏广泛征求公卿大夫的意见，让他们不要有所隐瞒。谏大夫杨兴、博士驷胜等人（章：十四行本“等”下有“对”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张校同 ）都认为：“这是阴气太盛，侵蚀阳气的征兆。按照高祖的约定，不是功臣不能封侯；如今太后的几个弟弟都没有功劳却被封侯，这种情况在外戚中从未有过，所以上天显示出这种异常现象。”于是，大将军王凤感到害怕，上书请求退休，辞去职务；汉成帝下了一道措辞优厚的诏书，没有批准他的请求。

    御史中丞、东海（今山东郯城 ）人薛宣上疏说：“陛下您品德高尚、仁爱宽厚，但吉祥之气却尚未通畅，阴阳不调和，大概是因为官吏大多施行苛政。部分部刺史不遵守自己的职责范围（师古注：刺史的监察原本有六条规定，如今却超越旧例，随意弹劾，胡乱施行苛政。《汉官典职仪》记载：刺史颁布政令，巡察郡国，考察地方官员的治理情况，决定官员的升降，审理冤假错案，按照六条规定来询问情况；不属于六条规定范围内的事情，就不进行考察。第一条，针对强宗豪右，他们的田宅超过规定，以强凌弱，以多欺少。第二条，针对二千石官员，他们不遵守诏书、不遵循典章制度，假公济私，通过不正当手段谋取利益，侵害百姓，聚敛财富，为非作歹。第三条，针对二千石官员，他们不体恤疑案，随意杀人，发怒时就滥用刑罚，高兴时就随意奖赏，行为烦扰苛刻，残害百姓，引起百姓的痛恨，导致山崩石裂，还出现怪异的现象和谣言。第四条，针对二千石官员，他们选拔官吏不公平，偏袒自己喜欢的人，埋没贤才，宠信顽劣之人。第五条，针对二千石官员的子弟，他们倚仗家族的荣耀和权势，向自己的下属请托办事。第六条，针对二千石官员，他们违背公正原则，与豪强勾结，收受贿赂，破坏国家政令 ），行事随心所欲，过多地干预郡县的事务，甚至还大开私人请托的门路，听信谗佞之人的话，寻找官吏和百姓的过错，对一些细微的小事也进行严厉谴责，要求别人尽义务却不考虑对方的能力。郡县之间相互逼迫，内部也相互倾轧，这种风气蔓延到普通百姓身上。因此，邻里之间缺少了宾客往来的欢乐，家族内部也忘记了亲人之间的关爱，饮食上互相周济、急人所难的情谊越来越淡薄，迎来送往的礼节也不再施行。人与人之间的正常关系被破坏（章：十四行本“通”作“兴”；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 ），阴阳就会阻隔不通，和谐之气无法通畅，恐怕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诗经》说：‘人们如果道德有失，一块干粮也会引发过错。’（这是《小雅·伐木》中的诗句。毛氏注：餱，是食物的意思。郑氏注：失德，指被人诽谤。人们因为一块干粮这样的小事都会得罪人，更何况是在上位的人呢！）俗话说：‘苛政让人心生疏离，烦扰痛苦会伤害恩情。’在刺史奏报事务的时候，应该明确地告诫他们，让他们清楚地知道朝廷的重要事务。”汉成帝赞赏并采纳了他的建议。

    八月，出现了两个月亮相互重叠的奇异现象，清晨时出现在东方。（服虔注：相承，就是上下重叠的意思。应劭注：根据京房《易传》的说法，君主软弱如同妇人，被阴气所压制，就会出现两个月同时出现的情况。 ）

    冬季，十二月，在长安的南郊和北郊修建祭祀天地的场所，停止在甘泉宫和汾阴祭祀天地。（匡衡上奏说：在南郊祭天，符合顺应阳气的原则；在北郊祭地，体现了顺应阴气的象征意义。在甘泉宫祭天，方向却朝北，是面向太阴；在汾阴祭祀后土，方向朝东，违背了少阳的方位。所以，甘泉宫和河东郡的祭祀场所应该迁移到正阳和太阴的合适位置，也就是在长安的南郊和北郊进行祭祀。汉成帝听从了他的建议 ）。同时，废除了紫坛上那些华而不实的装饰、女乐表演，以及鸾路、騂驹、龙马、石坛等祭祀用品（匡衡又说：甘泉泰畤的紫坛有华丽的装饰、彩色的雕刻和图案，还有玉女乐、石坛仙人祠，以及埋掉鸾路、騂驹、假龙等祭祀方式，都不符合古代的礼制。于是，这些都被全部废除。师古注：《汉旧仪》记载：祭天用六种颜色的丝绸，铺六层绮席，使用玉几和七十件玉饰器具。女乐，就是《礼乐志》中所说的让童男童女一起唱歌 ）。

    **二年（庚寅，公元前31年）**

    春季，正月，废除雍县（今陕西凤翔南 ）的五畤以及陈宝祠（秦朝在雍县修建畤来祭祀上帝，有白帝、青帝、黄帝、赤帝的祠庙。到了汉高祖时，又设立北畤，祭祀黑帝，五畤就完备了。有司进行祭祀时，皇帝并不亲自前往。到汉文帝时，皇帝才开始前往雍县，祭祀五畤。陈宝，是秦文公在陈仓北阪上得到的一块像石头的东西，便修建祠庙祭祀它。这个神灵降临的时候，常常在夜里，光芒如同流星；从东方飞来，聚集在祠庙的城上，形状像雄雉，叫声殷殷，野鸡都会鸣叫来回应。祭祀时用一太牢，名叫陈宝。匡衡认为这些祭祀不符合礼制，都上奏请求废除。 ），这些都是听从了匡衡的建议。辛巳日，汉成帝开始在长安南郊举行郊祀仪式。大赦了负责郊祀的长安、长陵两县的罪犯（应劭注：天郊在长安城南，地郊在长安城北长陵界内。这两个县因为负责郊祀事务十分辛劳，所以一起赦免他们。我查看《帝纪》，这两个县是长安和长陵 ），以及中都官中那些被判耐罪的囚犯（师古注：中都官，指京城的各个官府。应劭注：轻罪不至于剃去头发，只是保留鬓角的毛发，所以叫耐罪。古代“耐”字从“彡”，有毛发的意思。杜林认为表示法度的字都应该从“寸”，后来就改成这样了。而《功臣表》中，宣曲侯通耏因罪被罚做鬼薪。那么应劭的说法更合理 ）。还减少了天下百姓的赋税，每人的算赋减少四十钱（孟康注：原本每人每年缴纳算赋一百二十钱，现在减少四十钱，变为八十钱 ）。

    闰月，把渭城延陵亭部（今陕西咸阳北 ）作为汉成帝的陵墓初陵。

    三月辛丑日，汉成帝开始在北郊祭祀后土神。

    丙午日，汉成帝立许氏为皇后。许皇后是车骑将军许嘉的女儿。汉元帝因为母亲恭哀后在位时间很短就遭遇霍氏的毒害（事见二十四卷汉宣帝本始三年 ），心中伤痛，所以挑选了许嘉的女儿许配给太子。

    汉成帝还是太子的时候，就因喜好女色而闻名；即位之后，皇太后下诏挑选良家女子充实后宫。大将军的军库令杜钦（这是大将军幕府中的军库令。《杜钦传》中，“军”下还有一个“军”字 ）劝说王凤：“按照《礼记》的规定，天子娶九个女子，这是为了多生孩子，延续祖宗的香火（张晏注：阳数是一、三、五、七、九。九是阳数的极致。臣瓒注：天子娶九个女子，这是夏、商时期的制度。杜钦引用古代的规定，是为了批评当今的奢侈之风。 ）；如果陪嫁的娣侄有缺额，也不再补充，这是为了让后妃们得以颐养天年，避免争风吃醋（师古注：陪嫁的女子中，兄弟的女儿称为侄，自己的妹妹称为娣。 ）。所以，如果后妃有贞洁贤淑的品德，那么子孙中就会出现贤明圣德的君主；如果制度上有威严和礼仪的规范，那么君主就会有福报，长寿安康。如果废弃这些制度，不遵循礼法，那么女德就会缺失；女德缺失，就会导致寿命不能长久。男子到了五十岁，好色的本性还未衰减；而妇人到了四十岁，容貌就会大不如前；让容貌已经改变的妇人去侍奉正值壮年的男子，又没有礼法的约束，那么就会产生难以挽救的问题，进而出现怪异的情况；出现怪异的情况后，正宫皇后就会产生疑虑，而庶子也会有取代嫡子的心思。因此，晋献公遭受了听信谗言的指责，申生也无辜蒙冤（晋献公宠爱骊姬，骊姬想要立自己的儿子为太子，就诬陷太子申生；晋献公听信了她的话，申生最终自缢而死。 ）。如今陛下正值青春年少，还没有嫡子，刚刚开始学习治国之道，还没有考虑立后妃的事情。将军您辅佐朝政，应该趁着现在的良好时机，建立天子娶九女的制度，仔细挑选有品德和道义的人家，寻找具备贤良淑德的女子，不一定要追求美貌和才艺，以此作为万世的法则（师古注：只追求女子的贤良品质，不要在意她们的美色和才艺，这样才能成为万世的法则。 ）。孔子说‘年轻时要戒色’（师古注：《论语》中，孔子说：君子有三戒，年轻时，血气还不稳定，要戒色。意思是好色没有节制就会导致身体和事业受损，所以要有所节制。），《小卞》这首诗所表达的内容，实在令人痛心（《小卞》是《诗经·小雅》中的一篇。张晏注：《小卞》是讽刺周幽王废除申后、立褒姒为后，废黜太子宜咎、立伯服为太子的事情。臣瓒注：《小卞》这首诗是太子的师傅所作；哀伤太子被放逐，怜悯周王室的衰败。）。希望将军您能常常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王凤将这些话告诉了皇太后，皇太后认为没有这样的先例；王凤也不敢擅自制定新的制度，只能遵循旧例。王凤一向很看重杜钦，所以把他安置在幕府中，国家的政事和谋略常常与杜钦一起商议。杜钦多次称赞并推荐有名望的士人，弥补政治上的缺失；当时很多好的政策都出自杜钦的建议。

    夏季，发生大旱情。

    匈奴呼韩邪单于宠爱左伊秩訾哥哥的两个女儿；大女儿颛渠阏氏生下两个儿子，长子叫且莫车，次子叫囊知牙斯；小女儿为大阏氏，生下四个儿子，长子叫雕陶莫皋，次子叫且麋胥，他们都比且莫车年长，小儿子咸和乐，都比囊知牙斯小。此外，呼韩邪单于其他阏氏还生了十多个儿子。颛渠阏氏地位尊贵，且莫车也深受单于喜爱，呼韩邪单于病重快死的时候，想要立且莫车为继承人。颛渠阏氏说：“匈奴内乱了十多年，局势危急得像发丝一样，全靠汉朝的力量，才重新安定下来。如今刚刚平定不久，百姓还没有从战争的创伤中恢复过来。且莫车年纪小，百姓还没有归附他，恐怕会再次让国家陷入危险。我和大阏氏是亲姐妹，孩子就跟亲生的一样（师古注：一家，说的是她们是亲姐妹；共子，指两人所生的孩子，她们对这些孩子的慈爱没有差别 ），不如立雕陶莫皋。”大阏氏说：“且莫车虽然年幼，但有大臣们共同辅佐国家大事。现在舍弃尊贵的且莫车，而立地位较低的雕陶莫皋，后世一定会发生动乱。”单于最终还是听从了颛渠阏氏的建议，立雕陶莫皋为继承人，并约定将来把单于之位传给弟弟。呼韩邪单于死后，雕陶莫皋即位，称为复株累若鞮单于（贤注：匈奴把“孝”称为“若鞮”。自从呼韩邪单于归降汉朝后，与汉朝关系亲密，看到汉朝皇帝的谥号常常有“孝”字，很是羡慕；从他的儿子复株累单于以下，都称“若鞮” ）。复株累若鞮单于任命且麋胥为左贤王，且莫车为左谷蠡王，囊知牙斯为右贤王。复株累单于又娶了王昭君，生下两个女儿，大女儿云是须卜居次，小女儿是当于居次。（文颖注：须卜氏，是匈奴的贵族；当于，也是匈奴的大族。师古注：须卜、当于，都是她们夫家的氏族 ）

    **三年（辛卯，公元前30年）**

    春季，三月，汉成帝大赦天下囚犯。

    秋季，关内下了四十多天大雨。京城的百姓惊恐不安，传言说大水就要来了；百姓们四处奔逃，相互践踏，老弱之人哭号呼喊，长安城中一片大乱。汉成帝亲自来到前殿，召集公卿大臣商议对策。大将军王凤认为：“太后、陛下和后宫的人可以登上御船，命令官吏和百姓登上长安城躲避洪水。”大臣们都听从王凤的建议。只有左将军王商说：“自古以来，即使是无道的国家，洪水也不会淹没城郭。现在政治清平，天下没有战争，上下相安无事，怎么会突然有大水在一天之内涌来呢？这肯定是谣言！不应该让百姓上城，这样会让他们更加恐慌。”汉成帝于是没有听从王凤的建议。过了一会儿，长安城中逐渐安定下来；一打听，果然是谣言。汉成帝因此十分赞赏王商能坚守自己的判断，多次称赞他的建议；而王凤则感到非常惭愧，后悔自己说错了话。（这为王凤日后排挤王商埋下了伏笔 ）

    汉成帝想要把朝政大权专门委托给王凤，八月，他下策书免去车骑将军许嘉的职务，让他以特进侯的身份保留朝位。（汉代制度，在长安奉朝请的列侯，地位在三公之下；被赐予特进之位的人，地位在一般列侯之上，也在三公之下。 ）

    张谭因为举荐人才不真实而获罪，被免职。冬季，十月，光禄大夫尹忠被任命为御史大夫。

    十二月戊申朔日，发生了日食。当天夜里，未央宫殿中发生地震。汉成帝下诏，要求举荐贤良方正、能直言进谏的士人。杜钦和太常丞谷永上书回答（《续汉志》记载：太常丞，俸禄为比千石，负责掌管行礼和祭祀的小事，总管各曹事务。《汉旧仪》记载：太常丞负责检举宗庙中的不法行为 ），他们都认为这是后宫中受宠的女子太多，嫉妒争宠，专擅行事，将会影响皇帝继嗣的灾祸。（这大概是指许皇后和班倢伃 ）

    越巂（今四川西昌东南 ）发生山崩。

    丁丑日，匡衡因为多占了四百顷封邑，以及监管不力、盗窃所主管的财物价值十金以上等罪名，被免去官职，降为平民。（匡衡原本被封在临淮郡僮县的乐安乡，该乡的土地总计三千一百顷，南边以闽陌为界。后来错误地以平陵陌为界，多占了四百顷。师古注：十金以上，是当时法律定罪的标准之一；就像现在法律条文中的一尺以上、一匹以上 ）

    **四年（壬辰，公元前29年）**

    春季，正月癸卯日，有四颗陨石坠落在亳县（今安徽亳州 ），两颗坠落在肥累（今河北藁城 ）。（《汉书·五行志》中，“亳”写作“槀”。孟康注：槀、肥累，都是县名，原本属于真定。）

    汉朝废除中书宦官的职位，开始设置尚书五人。（臣瓒注：汉朝初期，宫中设有中谒者令；汉武帝增设中谒者令为中书谒者令，并设置仆射。汉宣帝时，任用中书官弘恭为令，石显为仆射。汉元帝即位几年后，弘恭去世，石显取代他成为中书令，专权行事；到了汉成帝时，就废除了这个官职。师古注：《汉旧仪》记载：尚书有四人，分为四曹：常侍尚书，主管丞相、御史的事务；二千石尚书，主管刺史、二千石官员的事务；户曹尚书，主管百姓上书的事务；主客尚书，主管外国事务。汉成帝设置五人，增设了三公曹，主管断狱之事 ）

    三月甲申日，汉成帝任命左将军、乐昌侯王商为丞相。

    夏季，汉成帝把之前举荐的直言敢谏的士人全部召集到白虎殿（师古注：这座殿在未央宫中 ），让他们回答政治问题。当时，汉成帝把朝政大权交给王凤，很多议论的人都把过错归咎于他。谷永知道王凤正受到重用（师古注：柄用，是说受到任用，被授予权力 ），暗中想要依附他，于是说：“如今四方的夷狄都前来归顺，成为汉朝的臣属，北方没有荤粥、冒顿那样的祸患（太史公说：唐尧、虞舜以前有荤粥。《孟子》说：太王曾侍奉獯粥。冒顿带来的祸患，见《高帝纪》《惠帝纪》《吕后纪》 ），南方没有赵佗、吕嘉那样的叛乱（赵佗的事情，见《高帝纪》《惠帝纪》《吕后纪》《孝文帝纪》；吕嘉的事情，见《孝武帝纪》），边疆地区安宁无事，没有战争的警报。诸侯中最大的也只是管辖几个县，汉朝的官吏控制着他们的权力，让他们无法为所欲为，没有了像吴、楚、燕、梁那样的势力（吴、楚、梁的事情，见《孝景帝纪》；燕的事情，见《孝昭帝纪》 ）。百官之间相互制约，关系亲疏交错，皇室的骨肉大臣像申伯一样忠诚（师古注：申伯，是周申后的父亲。我根据《诗经·崧高》记载：显赫的申伯，是宣王的元舅，所以谷永用申伯来比作王凤 ），恭敬谨慎，小心翼翼，没有重合侯、安阳侯、博陆侯那样的叛乱（师古注：重合侯，指莽通；安阳侯，指上官桀；博陆侯，指霍禹。我查看相关记载，莽通就是马通，他的事情见二十二卷汉武帝后元元年；安阳侯的事情，见二十三卷汉昭帝元凤元年；霍禹的事情，见二十五卷汉宣帝地节四年 ）。他们没有犯下任何过错，我私下担心陛下您忽略了明显的事实，忽视了天地的明确警告，听信那些糊涂荒谬的言论，把过错归咎于无辜的人，在政事上做出错误的判断，这是非常不可取的。陛下如果能认真思考我这些愚笨的建议，抑制沉迷女色的欲望，摒弃片面的宠爱，展现出刚正的威严，像上天覆盖万物一样公平地施予恩泽，让众多妃嫔都有机会侍奉陛下，多接纳能生育儿子的女子，不要在意她们的容貌美丑，也不要在意她们是否曾经嫁过人（如淳注：王凤曾把小妾的妹妹送进后宫，因为她曾生育过，王章向皇帝进谏此事，因此获罪而死。现在谷永提到这件事，是为王凤洗刷之前的过错。仲冯注：按照王章进谏获罪是在阳朔初年，而谷永这次上书是在建始四年，所以不是为了王凤而言。然而，从谷永前后的言论来看，确实像是在为王凤说话。但班固在这次上书的记载之后说，谷永被评为上等，被提拔为光禄大夫，可见这都是建始四年发生的事情。我认为此时王凤大概已经把张美人送进了后宫，所以谷永才会这么说；如果是指王章指责王凤的过错，那是在阳朔初年 ），也不要计较她们的年龄。按照常理来说，陛下能从地位低微的女子中得到继嗣，反而是福气；只要能有继嗣就好，不必在意其母亲的身份是否低贱。后宫中的女史、使令中如果有正直的人，应该在地位低微的女子中广泛寻找，以顺应上天的旨意，安慰皇太后的忧虑，消除上天的谴责和愤怒，这样继嗣就会增多，灾异也会消失！”杜钦也表达了类似的意思。汉成帝把他们的奏书都拿给后宫的人看，并提拔谷永为光禄大夫。

    夏季，四月，天下起了雪。

    秋季，桃树、李树结果。

    连续下了十多天大雨，黄河在东郡（今河南濮阳西南 ）的金堤决口（师古注：金堤，是黄河堤岸的名称，在如今的滑州境内 ）。在此之前，清河都尉冯逡上奏说：“清河郡处于黄河下游（根据《沟洫志》记载：冯逡说清河郡承接黄河下游的水，与兖州、东郡以黄河为界。 ），土壤疏松，容易被河水冲毁。近年来之所以没有发生大的灾害，是因为屯氏河畅通，两条河流分流。如今屯氏河已经堵塞，灵鸣犊口的水流也越来越不畅（屯氏河堵塞的事情，见上卷汉元帝永光五年；），现在只有一条黄河承受着几条河流的水量，即使不断加高堤坝，最终也无法排泄洪水。如果遇到连绵大雨，十天半个月不停，河水必然会泛滥成灾。夏禹疏导的九河故道，如今已经难以辨认（夏禹疏导九河。孔安国注：黄河水分为九条河道，在兖州境内。《尔雅》记载：徒骇、太史、马颊、覆釜、胡苏、简、洁、钩盘、鬲津为九河 ），屯氏河刚刚干涸不久，那个地方容易疏通（师古注：浚，是治理疏导，使其加深的意思）；而且它的河口地势较高，在那里分流可以减轻黄河的水势，从路程上来说也比较合适，可以重新疏通屯氏河来辅助黄河，排泄洪水，防备突发情况。如果不提前进行治理，黄河一旦在北边决口，会危害四五个郡，在南边决口，会危害十多个郡，到那时再担忧，就太晚了！”这件事被交给丞相、御史商议，他们禀告皇帝，派遣博士许商去视察，许商认为“现在国家财政用度不足，可以暂且不疏通”。三年后，黄河果然在馆陶（今河北馆陶 ）和东郡的金堤决口，洪水泛滥到兖州、豫州，以及（章：乙十一行本“及”作“入”；孔子同 ）平原（今山东平原西南 ）、千乘（今山东高青东北 ）、济南（今山东济南 ）等地，一共淹没了四个郡、三十二个县，被水淹没的土地有十五万多顷，最深处达三丈；冲毁了官署、亭舍和民房将近四万处。

    冬季，十一月，御史大夫尹忠因为应对水灾的策略粗疏，被汉成帝严厉斥责，说他不称职，尹忠自杀。汉成帝派遣大司农非调（师古注：大司农名叫非调。《姓谱》记载：非姓，是秦非子的后代 ）去调配黄河决口所淹郡县的钱粮，并派两名谒者征发河南以东的五百艘船只，把百姓迁徙到丘陵地带躲避洪水，一共有九万七千多人。

    壬戌日，汉成帝任命少府张忠为御史大夫。

    南山（今陕西西安南）的强盗傰宗等数百人，成为当地官吏和百姓的一大祸害。汉成帝下诏，发兵一千人去追捕，过了一年多都没能将其抓获。有人劝说大将军王凤，认为“几百个盗贼就在天子脚下，却一直抓不到，这很难向四方蛮夷展示我们的威严；只有挑选贤能的京兆尹才行”。于是，王凤推荐了原高陵令王尊，王尊被征召为谏大夫，暂代京辅都尉（汉武帝元鼎四年，重新设置三辅都尉：京兆的称京辅都尉，冯翊的称左辅尉，扶风的称右辅都尉 ），并代理京兆尹的事务。在短短一个月内，王尊就肃清了盗贼；后来他正式被任命为京兆尹。

    汉成帝刚即位时，丞相匡衡再次上奏说：“射声校尉陈汤（汉武帝设置北军八校尉，射声校尉是其中之一，官秩二千石，掌管待诏射声士。服虔注：射声校尉是擅长射箭的人，能在暗中听到声音就射中目标，因此得名 ），以二千石官员的身份奉命出使（陈汤担任西域副校尉，官秩为比二千石 ），却在蛮夷之地独断专行，不能以身作则，给下属树立好榜样 ，还私自盗取在康居缴获的财物，并告诫下属说，‘在遥远的地方做事，汉朝不会追查’。虽说此事发生在大赦之前（指这件事发生在竟宁元年七月大赦之前 ），但他也不适合再担任官职。”陈汤因此被免职。

    后来，陈汤上书说：“康居王送来的侍子，不是真正的王子。”经过查验，发现确实是王子。陈汤因此被下狱，判处死刑。太中大夫谷永（按：这一年夏天，谷永刚刚被提拔为光禄大夫。河平二年，在讨论是否接受伊邪莫演归降时，谷永还是光禄大夫。这里称太中大夫谷永，是依据《陈汤传》 ）上疏为陈汤辩解道：“我听说，楚国有子玉得臣，晋文公为此坐立不安（师古注：子玉，是楚国的大夫，得臣是他的名字。《春秋》僖公十八年，子玉率领军队与晋文公在城濮交战，楚军战败，晋军三天都在享用楚军留下的粮食，而晋文公仍然面带忧虑，说：‘得臣还在，我的忧虑就不会消除！’等到楚国杀了子玉，晋文公的喜悦之情才表露出来。《礼记》说：有忧患的人会侧身坐在席子上，这是自我贬损的表现。）；赵国有廉颇、马服君赵奢，强大的秦国都不敢窥视井陉（今河北井陉北 ）（师古注：廉颇，是赵国的将领；马服君赵奢，也是赵国的将领。井陉口，是赵国西部边界的险要通道。）；近代汉朝有郅都、魏尚，匈奴不敢南下靠近沙漠（汉景帝任命郅都为雁门太守，匈奴向来听闻郅都的气节，于是撤离了边境，直到郅都去世都不敢靠近雁门。魏尚的事情，见十五卷汉文帝十四年）。由此可见，能征善战的将领，是国家的得力助手，不可不加以重视。君子听到战鼓的声音，就会想起那些将领（师古注：《礼记》中的《乐记》说：战鼓的声音喧闹，喧闹能激发斗志，激发斗志就能鼓舞士气；君子听到战鼓的声音就会想起将领。）。我看到关内侯陈汤，之前斩杀郅支单于，威震四方蛮夷，武威远扬到西海（今里海 ），自汉朝建立以来，出征远方的将领，没有谁能比得上他！（汉元，指汉朝初期 ）如今陈汤因言语不当获罪，被囚禁很久，案件一直没有判决，执法的官吏想要判他死刑。从前，白起担任秦国将领，向南攻克郢都，向北坑杀赵括的军队，却因为一点小过错，就被赐死在杜邮；秦国百姓都很同情他，无不落泪。（此事见《周赧王纪》 ）如今陈汤亲自手持武器，在万里之外征战，势如破竹，浴血奋战，为国家立下赫赫战功，祭告祖庙，向上天禀告胜利，将士们无不钦佩他的大义。他只是因为言语获罪，并没有犯下大罪。《周书》说：‘记住别人的功劳，忘记别人的过错，这才是做君主的人应有的胸怀。’（师古注：这是《尚书》之外的逸书 ）犬马对人有功劳，尚且会得到主人用帷盖埋葬的回报（师古注：《礼记》中记载孔子说：破旧的帷帐不要丢弃，用来埋葬马；破旧的车盖不要丢弃，用来埋葬狗 ），何况是国家的功臣呢！我担心陛下会忽略战鼓之声所代表的国家需要，不明白《周书》的深意，忘记了对功臣的报答，像对待平庸之臣一样对待陈汤，最终听从官吏的建议，让百姓像秦朝百姓对白起之死那样感到遗憾，这可不是激励为国家赴死的大臣的做法！”奏书呈上后，汉成帝释放了陈汤，但剥夺了他的爵位，让他成为普通百姓。

    恰逢西域都护段会宗被乌孙的军队围困，他派驿骑上书朝廷，希望征发西域各城郭国家以及敦煌（今甘肃敦煌西 ）的军队来解救自己；丞相王商、大将军王凤以及百官商议了好几天都没有结果。王凤说：“陈汤足智多谋，熟悉外国事务，可以问问他的意见。”汉成帝在宣室召见陈汤。陈汤当年攻打郅支单于时受了寒，双臂患病，无法屈伸；他进宫拜见时，汉成帝下诏让他不用行礼，并把段会宗的奏书拿给他看。陈汤回答说：“我认为这件事没什么可担忧的。”汉成帝问：“为什么这么说呢？”陈汤说：“胡人的军队，五个才能抵得上一个汉朝士兵，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的兵器粗劣，弓弩也不锋利。如今听说他们虽然学到了一些汉朝的制造技巧，但仍然需要三个胡人才能抵得上一个汉朝士兵。《兵法》说：‘客军的兵力要是守军的两倍，双方才势均力敌。’这是说依靠城池防守的一方，只要有客军一半的兵力就能抵挡。如今围困段会宗的敌军人数不足以战胜他，陛下不必担忧！而且军队轻装行军，每天能走五十里，重装行军，每天只能走三十里，现在段会宗想要征发城郭国家和敦煌的军队，等军队赶到，需要很长时间，这只能算是报复性的军队，而不是用来救急的。”汉成帝问：“那该怎么办呢？他一定能解围吗？你估计什么时候能解围？”陈汤知道乌孙的军队只是临时拼凑起来的，不能长时间攻打，按照以往的经验，这种情况不会超过几天，于是回答说：“已经解围了！”他屈指计算日期，说：“不出五天，就会有好消息传来。”过了四天，军报传来，说已经解围了。大将军王凤上奏，建议让陈汤担任从事中郎，幕府的事务都由陈汤来决断。（《续汉志》记载：大将军府设有从事中郎二人，官秩六百石，职责是参与谋划商议 ）

    **河平元年（癸巳，公元前28年）** （因为黄河决口的堤坝被堵塞，并且很快就恢复了正常，所以改元为河平 ）

    春季，杜钦向王凤推荐犍为（今四川宜宾 ）人王延世，让他去堵塞黄河决口。王凤任命王延世为河堤使者。王延世用长四丈、周长九围的竹笼，装满小石头，用两艘船夹着运载，放入河中。经过三十六天，河堤修筑完成。三月，汉成帝下诏，任命王延世为光禄大夫，官秩为中二千石，赐给他关内侯的爵位，赏黄金一百斤。

    夏季，四月己亥晦日，发生日食。汉成帝下诏，让公卿百官陈述朝政的过失，不要有所隐瞒，并大赦天下。光禄大夫刘向回答说：“四月和五月交替的时候发生日食，月份和汉惠帝时相同，日期和汉昭帝时相同（汉惠帝七年五月丁卯日，在晦日的前一天发生日食。如今四月己亥日，在晦日发生日食，所以说月份和汉惠帝时相同。汉昭帝元年七月己亥晦日，发生日食。所以说日期和汉昭帝时相同 ），这两位皇帝不久后都去世了，而且没有继承人。这种天象预示着可能会对陛下的继嗣产生危害。”当时，许皇后独得皇帝宠爱，后宫其他女子很少有机会见到皇帝，朝廷内外都担心汉成帝没有继嗣，所以杜钦、谷永以及刘向的回答都提到了这个问题。汉成帝于是减少了椒房殿（师古注：椒房殿，是皇后居住的地方，用花椒和泥涂抹墙壁，取其温暖且芬芳的寓意 ）和掖庭的开支，包括皇后的服饰、车马以及从各个官署支取的费用，还有为皇后制造物品的花费，以及赏赐给皇后娘家和众臣妾的财物（师古注：外家，指皇后的家族，因为他们在宫外，所以这么称呼。刘向说：妇人以夫家为内，以父母家为外。），都按照竟宁元年以前的旧例执行。

    许皇后上书为自己辩解，认为：“时代不同，制度也应该有所变化，取长补短，只要不超出汉朝的制度范围就行，细微之处不一定非要相同。比如竟宁元年以前和黄龙元年以前，难道能完全一样吗！（晋灼注：竟宁，是汉元帝的年号；黄龙，是汉宣帝的年号。说这两位皇帝在位时的奢侈和节俭情况不同，怎么能一样呢！）我宫中的官吏不明白这个道理（师古注：家吏，指皇后宫中的属官 ），现在一旦接受了这样的诏令，让我连动手做一些小事都不行。比如我想做个屏风放在某个地方，他们就会说：‘按照旧例没有这样的事。’有些东西要是得不到，他们就一定会拿诏书来约束我。（师古注：说如果我有什么需求，官吏不肯提供，就会说诏书不允许。绳，是约束的意思 ）这实在是行不通，希望陛下能明察！按照旧例，用一头牛祭祀我的祖父母，戴侯、敬侯都能蒙恩用太牢祭祀（一头牲畜称为特，牛、羊、猪三牲齐全称为一牢。平恩戴侯，是许广汉；皇后的父亲许嘉继承了他的封爵，对皇后来说是祖父。乐成敬侯，是许延寿，是皇后父亲许嘉的生父。许嘉继承大宗，许延寿对皇后来说是叔祖 ），现在应该按照旧例进行祭祀（说的是将恢复用一头牛祭祀的做法 ），希望陛下能可怜我！现在官吏刚刚接到诏书，就直接告诉我以后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从私府取用物品了（师古注：甫，是开始的意思 ；师古注：若，是像的意思，指像没有接到诏书之前那样。）。他们刚开始就用这些规定来约束我，恐怕不合情理。希望陛下能深入了解！”

    汉成帝于是采纳了谷永、刘向所说的灾异是由后宫引起的观点，以此来回应许皇后，并且说：“官吏是按照法律行事，这哪里算得上是过错呢！矫枉过正，从古到今都是这样。而且节省钱财、用一头牛祭祀，这对皇后来说，是为了帮助您培养美好的品德，增添荣耀。如果不消除灾祸的根源，灾异就会接连不断地发生，到那时祖宗都享受不到祭祀，还谈什么戴侯呢！《传》不是说过‘因为节俭而犯错的人很少’吗（师古注：这是《论语》中记载的孔子的话。鲜，是少的意思。说的是能够奉行节俭却还犯错误的情况，是很少见的。），你仔细想想，皇后是想继续保持奢侈呢？那我也应当效法孝武皇帝，这样的话，甘泉宫、建章宫就又可以大兴土木了。孝文皇帝，是我的榜样。皇太后的做法，就是皇后应该遵循的成法。假如太后当年没有尽到职责，而现在你受到我的亲近和厚待，又怎么能超越太后的制度呢！（师古注：说假如太后当年没有按照常理行事，而现在皇后受到我的亲近和厚待，怎么能超越太后的制度呢！儿媳不能超越婆婆的规制）皇后你应该时刻牢记道德规范，把谦逊节俭放在首位，为其他妃嫔做出表率，让她们有所遵循！”

    给事中、平陵（今陕西咸阳西北 ）人平当上奏说：“太上皇，是汉朝的始祖，废除他的寝庙园，这是不对的。”（这件事见上卷汉元帝竟宁元年 ）汉成帝也因为自己没有继嗣，就采纳了平当的建议。秋季，九月，恢复了太上皇的寝庙园。

    汉成帝下诏说：“如今死刑的条款有一千多条，律令繁多，有一百多万字；那些在正常法律条文之外的特殊请求、比附类推的案例，日益增多。（师古注：奇请，指在正常法律条文之外，主管官员另外提出的请求来定罪；他比，指引用其他类似的案例来比附，逐渐增加律条。）即使是熟悉法律的人，也弄不清楚其中的头绪，想要让普通百姓明白，不是太难了吗！用这样繁杂的法律来约束百姓，让无辜的人遭受不幸，难道不可悲吗！大家商议一下，减少死刑的条款，废除和精简一些律令，让法律变得清晰易懂，然后分条上奏！”当时，有关部门没有深入领会汉成帝的旨意，只是抓住一些细枝末节的小事，列举了几件微不足道的事情，来应付诏书而已

    匈奴单于派遣右皋林王伊邪莫演等人前来进献贡品，在正月朝拜汉成帝（《考异》记载：《匈奴传》记载：“河平元年，单于派遣伊邪莫演在正月来朝见。”后面又说：“第二年，单于上书希望来朝见。河平四年正月，单于就来朝见了。”根据这些记载，伊邪莫演是在河平元年到达汉朝，在河平二年正月朝拜。而荀《纪》把这件事系于河平元年正月之下，恐怕有误。《汉纪》又把伊邪莫演写作‘黄浑’，现在依从《汉书》的记载 ）。

    **二年（甲午，公元前27年）**

    春季，伊邪莫演朝见结束后准备回国（朝罢遣归 ），他宣称自己想要归降汉朝，还说“如果不接受我归降，我就自杀，绝不回匈奴”。使者把这件事上报给朝廷，汉成帝让公卿大臣们商议。大臣们有的说：“应该按照旧例，接受他的归降。”光禄大夫谷永、议郎杜钦却认为：“汉朝建立以来，匈奴多次侵扰边境，为害百姓，所以才设立封爵赏赐来招纳归降之人。如今匈奴单于向汉朝称臣，成为北方的藩属，还派使者前来朝贺，没有二心；汉朝对待他们，应该与以往不同。现在我们已经接受了单于的朝贡，得到了他的诚意，却又接纳他的叛逃之臣，这是贪图得到一个人，却失去了一个国家的人心，庇护有罪的臣子，而断绝了与仰慕道义的君主的友好关系。假如单于刚刚即位，想要归附汉朝，却又不知道这样做的利弊，私下派伊邪莫演假装归降来试探吉凶，我们要是接受了，就会损害汉朝的德义，阻碍其他匈奴人向善，让单于疏远我们，不再亲近汉朝的边境官吏；或者这是匈奴设下的反间计，想要借此挑起事端，我们接受了，就正好中了他们的计谋，让他们把错误归咎于汉朝，而自己却占据道义的制高点。这确实关系到边境的安危，是战争与和平的关键，不能不慎重考虑。不如不接受，以此彰显我们如日月般的诚信，抑制匈奴的欺诈阴谋，让他们心怀归附亲近之心，这样才合适！”他们的奏对呈上后，汉成帝听从了他们的建议。派中郎将王舜前去询问伊邪莫演归降的情况，伊邪莫演说：“我当时生病了，神志不清，胡言乱语罢了。”于是，汉朝就打发他回去了。伊邪莫演回到匈奴后，官位依旧，匈奴单于也不让他再与汉朝使者见面。这表明谷永、杜钦能够洞察匈奴的心思。

    夏季，四月，楚国（今江苏徐州一带 ）下起了冰雹，冰雹大得像锅一样。

    汉成帝将山阳王刘康改封为定陶王。

    六月，汉成帝把所有的舅舅都封了侯：王谭被封为平阿侯，王商被封为成都侯，王立被封为红阳侯，王根被封为曲阳侯，王逢时被封为高平侯（《恩泽侯表》记载，平阿侯的食邑在沛郡，成都侯的食邑在山阳郡，红阳侯的食邑在南阳郡，曲阳侯的食邑在九江郡，高平侯的食邑在临淮郡 ）。这五个人在同一天被封侯，所以世人称他们为“五侯”。太后的母亲李氏改嫁，成为河内（今河南武陟西南 ）人苟宾的妻子（根据《太后传》记载，太后的母亲李夫人，因为嫉妒被休，改嫁他人。），生下儿子苟参；太后想比照田蚡的例子封苟参为侯（李奇注：田蚡和孝景王后是同母异父的兄弟，所以得以封侯。 ）。汉成帝说：“封田氏那样的外戚，不符合正道！”于是任命苟参为侍中、水衡都尉。

    御史大夫张忠上奏弹劾京兆尹王尊，说他暴虐傲慢，王尊因此被免职；很多官吏和百姓都为他感到惋惜。湖县（今河南灵宝西 ）的三老公乘兴等人（师古注：湖，是县名，现在虢州湖城县就是沿用这个名字。《地理志》记载：湖县，属京兆。公乘，以爵位作为姓氏。乘，音shèng ）上书为王尊辩解：“王尊治理京兆时，处理繁重的事务，整顿混乱的局面，诛杀暴徒，禁止邪恶，这些功绩都是前所未有的，很多名将都比不上他。虽然他后来正式被任命为京兆尹（王尊自行代理京兆尹事务后被正式任命 ），但却没有得到特别的褒奖和赏赐。如今御史大夫弹劾王尊，说他‘伤害阴阳调和，给国家带来忧患，没有按照诏书的旨意行事，就像《虞书·尧典》中说的“表面上说的一套，实际做的又是另一套，貌似恭敬，实则傲慢无礼”’（师古注：引用《虞书·尧典》中的话。靖，是治理的意思；庸，是任用的意思；违，是邪僻的意思；滔，是漫的意思。指他表面上说要治理，实际却行为邪僻；表面上貌似恭敬，实际上罪恶滔天。 ）。推究其中的原因，是出自御史丞杨辅。御史大夫有两位丞，官秩千石，其中一位是中丞。杨辅向来与王尊有私怨，他表面上依据公事提出这个弹劾建议，实际上是罗织罪名，撰写奏文（师古注：建立计谋，提出这个弹劾建议。指增加罪名并牵连到王尊。根据《王尊传》记载，杨辅以前是王尊的书佐，曾经醉酒后冒犯了王尊的大奴利家，利家揪住他的脸颊殴打他，王尊哥哥的儿子王闳拔刀想要刺他，因此杨辅对王尊怀恨在心，想要伤害他 ），逐渐对王尊进行诬陷（师古注：浸润，就像逐渐沾染一样 ），我们对此深感痛心。王尊修身洁己，砥砺气节，一心奉公，敢于指责将相的过错，毫不畏惧豪强，诛杀那些无法无天的盗贼（贼，指傰宗等人 ），为国家排忧解难，功绩显着，职责履行得很好，威望也没有受损，他确实是国家的得力官员，是能够抵御外敌的大臣。如今他却无辜地被仇人陷害，被诬陷的奏章所伤害，皇上不能根据他的功劳免除他的罪名，他也无法得到公正的审判（张晏注：《周礼》规定，在三槐九棘之下，公卿审理案件。《王制》记载：大司寇在棘木下审理案件。之所以在棘木下，是希望审理者能赤心公正，慎重地进行三次审讯 ），只能被仇人的片面之词所蒙蔽，承受像共工那样的大恶之名，无处申诉冤屈。王尊因为京城混乱，盗贼四起，被选拔任用，从平民起家成为卿大夫；如今贼乱已经平定，豪强也受到了惩罚，他却因为佞臣的巧言而被罢黜。王尊一人，在三年之内，一会儿被认为是贤能之人，一会儿又被当作奸佞之徒，这难道不是很荒谬吗！孔子说：‘喜欢一个人就希望他活着，厌恶一个人就希望他死去，这是糊涂啊。’（这是《论语》中记载的孔子回答樊迟的话 ）‘像水浸润一样的谗言无法得逞，这样的人可以称得上明智了。’（这是孔子回答子张的话 ）希望陛下让公卿、大夫、博士、议郎评定王尊平时的品行！作为臣子，如果‘伤害阴阳调和’，那是死罪；‘表面一套，实际一套’，应该受到流放或诛杀的刑罚。如果真的像御史奏章中说的那样，王尊就应该被处死，或者被流放到荒无人烟的地方，不能轻易赦免；而且举荐王尊的人，也应该承担举荐不当的罪责，不能就这样算了。（任，是保荐的意思。汉代法律规定，举荐的人如果不称职，举荐者要与被举荐者同罪 ）如果事实并非像奏章中所说，而是有人故意粉饰言辞、恶意诋毁，诬陷无罪之人，那也应该受到惩罚，以此来惩戒那些进谗言的人，杜绝欺诈的行为。希望圣明的陛下仔细斟酌，明辨是非！”奏书呈上后，汉成帝再次任命王尊为徐州刺史。

    夜郎王兴、钩町王禹、漏卧侯俞又一次起兵相互攻打（孟康注：漏卧，是夷人的城邑名，后来成为县。《地理志》记载：夜郎、钩町、漏卧这三个县都属牂柯郡。 ）。牂柯（今贵州福泉 ）太守请求发兵讨伐夜郎王兴等人。大臣们商议时，有人认为路途遥远，不宜出兵攻打，于是朝廷派遣太中大夫、蜀郡（今四川成都 ）人张匡持符节前往，试图调解他们之间的纷争。夜郎王兴等人不听从命令，还刻了个木头人像，把它立在路边当作汉朝官吏，用箭射它。

    杜钦劝说大将军王凤：“蛮夷的王侯轻视汉朝使者，不畏惧汉朝的威严，我担心商议此事的人胆小怯懦，又会主张继续调解；太守察觉到情况有变时才上报朝廷。这样的话，又会白白耽误一段时间（师古注：旷，是荒废的意思；一时，指三个月。说的是白白荒废三个月，不能及时发兵 ），王侯们就能召集部众，加强他们的阴谋，党羽和助力越来越多，各自心中的怨恨也越来越深，必然会相互残杀。他们自知犯下大罪，就会疯狂地攻打郡守和都尉，然后逃到气候炎热、有毒草的偏远之地；即使有孙武、吴起那样的将领，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士，进入这样的地方就如同跳入水火之中，肯定会被烧焦、淹没，智谋和勇气都无法施展。如果采取屯田防守的策略，耗费的钱财更是难以估量。应该趁他们的罪行还没有酿成大患，还没有怀疑汉朝会对他们进行征讨的时候，暗中命令边境的郡守和都尉训练兵马，大司农提前调配粮食，储备在要害之地，选拔称职的太守前往，在秋凉的时候进军，诛杀那些尤其不守法的王侯。如果认为这些地方是不毛之地，当地的百姓也没有用处，圣明的君主也不应该为此劳民伤财，那就应该撤销这些郡县，放弃这些百姓，不再与他们的王侯往来。如果认为这是先帝建立的、历经几代的功业，不能轻易毁掉，也应该趁他们的反叛还处于萌芽状态时，尽早将其断绝，等到他们的势力形成之后再出兵作战，百姓就会遭受巨大的灾难。”于是，王凤（章：十四行本“于”上有“大将军王凤”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 ）推荐金城司马、临邛（今四川邛崃 ）人陈立为牂柯太守（汉代制度，郡守、都尉之下设有长史、司马。《地理志》记载，临邛县属蜀郡。）。

    陈立到了牂柯郡后，向夜郎王兴宣告朝廷的旨意，让他停止纷争，夜郎王兴却不听从；陈立请求朝廷诛杀夜郎王兴，但没有得到答复。于是，陈立带着几十名官吏去巡视属县，来到夜郎王兴所在的且同亭（查看《地理志》，夜郎县，王莽时改名为同亭，大概是因为这个亭子而得名 ），召见夜郎王兴。夜郎王兴带着几千人来到亭子，还带着几十名邑君进去见陈立。（根据《西南夷传》记载，夷人梳着椎髻，从事农耕，有聚居的村落，各自都有首领 ）陈立一一指责夜郎王兴的罪行，然后将他斩首。邑君们说：“将军您诛杀这个罪大恶极的人，为百姓除害，希望能让我们出去给士兵们说明情况！”于是，他们拿着夜郎王兴的首级给士兵们看，士兵们纷纷放下武器投降。钩町王禹、漏卧侯俞得知后，十分震惊恐惧，赶忙进献了一千斛粟米，还有牛羊，来慰劳官吏和士兵。陈立随后回到郡府。

    夜郎王兴的岳父翁指，和他的儿子邪务收集残余的兵力，胁迫附近的二十二个城邑反叛。到了冬天，陈立奏请招募各夷族的人，与都尉、长史分别率领他们攻打翁指等人。翁指凭借险要的地势修筑堡垒，陈立派奇兵截断了他的粮道，还使用反间计引诱翁指的部众。都尉万年说：“这场战争持续太久还没有决出胜负，耗费的钱粮太多了。”于是他独自率兵前进；结果打了败仗，逃向陈立的营地。陈立大怒，大声呵斥并下令将他拿下。都尉只好回去继续战斗，陈立出兵救援。当时天气大旱，陈立趁机切断了他们的水源。最终，蛮夷们一起斩杀了翁指，拿着他的首级出来投降，西夷之乱于是被平定。（《考异》记载：《西夷传》只说河平年间；而胡旦的《汉春秋》记载这件事发生在这一年的十一月，不知道有什么依据 ）

    **三年（乙未，公元前26年）**

    春季，正月，楚王刘嚣前来朝见。刘嚣是汉宣帝的儿子，对汉成帝来说是叔父。二月乙亥日，汉成帝下诏，因为刘嚣一向品行纯良，表现突出，所以特别给予他特殊的待遇，封他的儿子刘勋为广戚侯（广戚侯国，属沛郡 ）。

    丙戌日，犍为（今四川宜宾 ）发生地震，山体崩塌，堵塞了江水，江水因此逆流。

    秋季，八月乙卯晦日，发生日食。

    汉成帝因为皇宫中收藏的书籍有不少散失，（师古注：说“中”，是为了与宫外的藏书区分。《艺文志》记载：汉武帝建立了藏书的制度。刘歆说：宫外有太常、太史、博士的藏书，宫内有延阁、广内、秘室等藏书之处 ），便派谒者陈农到全国各地去收集散失的书籍。同时下诏让光禄大夫刘向负责校对经传、诸子、诗赋等书籍，步兵校尉任宏校对兵书（《百官表》记载：步兵校尉，掌管上林苑门的屯兵，是汉武帝所设置的八校尉之一。），太史令尹咸校对数术类书籍（《百官表》记载：太史令，隶属于太常。师古注：数术，指占卜方面的书籍 ），侍医李柱国校对方技类书籍（侍医，隶属于太医令，是在天子身边侍奉的医生。师古注：方技，指医药方面的书籍。 ）。每校完一部书，刘向就会分条列出书的篇目，概括其主旨大意，记录下来并上奏给汉成帝。

    刘向因为王氏家族权势过于强盛，而此时汉成帝正热衷于《诗》《书》等古代典籍，刘向便依据《尚书·洪范》，收集了上古以来，历经春秋、战国到秦汉时期有关祥瑞、灾异的记载，推究这些事件的来龙去脉，联系它们与祸福的关系，并注明其占验的结果，按照类别将它们编排在一起，各有条目，共十篇，名为《洪范五行传论》，上奏给汉成帝。汉成帝心里明白刘向忠心耿耿，他写这篇文章是为了针对王凤兄弟专权的情况；然而，最终还是没能削弱王氏家族的权势。

    黄河又在平原（今山东平原西南 ）决口，洪水流入济南（今山东济南 ）、千乘（今山东高青东北 ），所造成的破坏程度是建始年间那次水灾的一半。汉成帝再次派遣王延世，与丞相史杨焉以及将作大匠许商、（《百官表》记载：将作少府，是秦朝设置的官职，掌管宫殿的修建；汉景帝中六年，改名为将作大匠 ）谏大夫乘马延年一同负责治理黄河，经过六个月才完工。汉成帝再次赏赐给王延世黄金一百斤。参与治理黄河的士卒，如果不是按照平价雇佣的，就记录下来，算他们服了六个月的徭役（苏林注：平贾，是指用钱雇佣人做士卒，按照当时的工钱标准支付报酬。如淳注：《律说》规定，一个月的工钱是二千钱。又《律说》规定，戍边一年就可以结束；如果有紧急情况，就需要留守六个月。现在因为治理黄河的缘故，又让他们留守六个月。孟康注：外繇，就是戍边；治理黄河的人就不用再去戍边了。师古注：如淳、孟康二人的说法都不对。因为治理黄河的士卒有功劳，即使服役的时间较短，也都比照戍边六个月来计算。 ）。

    **四年（丙申，公元前25年）**

    春季，正月，匈奴单于前来朝见。

    汉成帝大赦天下囚犯。

    二月癸丑朔日，发生日食。

    琅邪（今山东诸城 ）太守杨肜与王凤是姻亲关系，他所在的郡发生了灾害，丞相王商要查办此事。王凤为杨肜求情，王商没有理会，还是上奏请求罢免杨肜，然而奏书却被搁置，没有得到批复。王凤因此怨恨王商，暗中寻找他的短处，指使频阳（今陕西富平东北 ）人耿定上书，说“王商与父亲的傅婢通奸，他的妹妹生活淫乱；他家的奴仆还杀死了妹妹的情夫（师古注：私夫，指王商妹妹私下与之通奸的人 ），怀疑是王商指使的”。汉成帝认为这些都是没有确凿证据的事情，不足以因此而处罚大臣。王凤却坚持要查办，将此事交给司隶处理。太中大夫、蜀郡（今四川成都 ）人张匡，向来奸佞狡猾，他又上书极力诋毁王商。有关部门上奏请求将王商召到诏狱审讯。汉成帝一向敬重王商，知道张匡的话大多阴险不实，便下令说：“不要查办！”王凤却仍然坚持要查办。夏季，四月壬寅日，汉成帝下诏收回王商的丞相印绶。王商被免去丞相之位三天后，就发病吐血而死，谥号为戾侯。王商的子弟亲属中担任驸马都尉、侍中、中常侍、诸曹、大夫、郎吏等官职的，都被调出京城去补任其他官职，没有一个能留在宫中任职或担任宿卫的。有关部门上奏请求废除王商的封国；汉成帝下诏：“王商的长子王安继承乐昌侯的爵位。”汉宣帝母亲家族的势力从此逐渐衰落。

    汉成帝还是太子的时候，曾跟随莲勺（今陕西渭南东北 ）人张禹学习《论语》，等到即位后，赐给张禹关内侯的爵位，任命他为诸吏、光禄大夫，官秩为中二千石，加官给事中，兼管尚书事务。张禹与王凤一同兼管尚书事务，他心里感到不安，多次称病，上书请求退休，想要避开王凤；汉成帝没有答应，对他的安抚和待遇反而更加优厚。六月丙戌日，汉成帝任命张禹为丞相，封他为安昌侯（《恩泽侯表》记载，安昌侯的食邑在汝南 ）。

    庚戌日，楚孝王刘嚣去世。

    当初，汉武帝打通西域后，罽宾（今克什米尔一带 ）自认为地处偏远，汉朝的军队无法到达，只有他们不肯归服（罽宾国，都城是循鲜城，距离长安一万二千二百里，不属于都护管辖。 ），还多次劫杀汉朝使者。过了很久，汉朝使者文忠与容屈王子阴末赴合谋，攻杀了罽宾王（罽宾王名叫乌头劳，就是多次杀害汉朝使者的那个人 ），拥立阴末赴为罽宾王。后来，军候赵德出使罽宾，与阴末赴发生矛盾；阴末赴将赵德锁起来，还杀死了副使及以下七十多人，然后派使者到汉朝上书谢罪。汉元帝认为罽宾地处偏远，难以控制，就没有追究这件事，把罽宾的使者安置在县度（今巴基斯坦北部奇特拉尔附近 ），与他们断绝了往来。

    等到汉成帝即位后，罽宾再次派使者来谢罪。汉朝打算派使者护送他们的使者回国。杜钦劝说王凤：“之前的罽宾王阴末赴，本来是汉朝所拥立的，后来却背叛了汉朝。对一个国家来说，最大的恩德莫过于让其拥有国家、统治百姓，最大的罪行莫过于劫持杀害使者，他之所以不报答汉朝的恩情，也不害怕被诛杀，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地处偏远，汉朝的军队无法到达。他们有求于汉朝时就言辞谦卑，没有需求时就傲慢无礼，始终无法让他们真心归服。中原地区之所以要厚待蛮夷，满足他们的要求，是因为他们与中原接壤，可能会成为侵扰的祸患。如今县度的险要地势，是罽宾无法逾越的；他们就算表示向往归附，也不足以让西域安定；即使他们不归附，也不会对西域的城郭国家构成威胁。之前他们公然违背节义，恶行在西域暴露无遗，所以汉朝才与他们断绝往来；如今他们前来悔过，但来的人不是他们的亲属或重要人物，进献礼物的都是些做买卖的下等人，他们只是想通过通商贸易来获利，却以进献为名，所以如果派使者把他们送到县度，恐怕会被欺骗。派使者护送客人，是为了防止他们在路上受到侵扰。从皮山（今新疆皮山 ）往南，还有四五个不属于汉朝的国家（皮山国，距离长安一万五千里。师古注：说要经过四五个不属于汉朝的国家。），汉朝派出的斥候有一百多人，分成五班，在夜里敲击刁斗进行自卫，但还是时常遭到侵扰和抢劫。用驴子驮着粮食，需要依靠沿途各国提供食物才能维持生计。有些国家贫穷弱小，无法提供食物，有些则凶暴狡猾，不肯供给，使者们手持强大汉朝的符节，却在山谷中挨饿，四处乞讨也得不到食物，如果断粮一二十天，人和牲畜就会被抛弃在荒野，无法返回。而且还要经过大头痛、小头痛山，赤土、身热的山坡，这些地方会让人身体发热，面色苍白，头痛呕吐，驴子和牲畜也是如此。还有三池盘、石阪道，狭窄的地方只有一尺六七寸宽，长的地方有三十里，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山谷，行人骑马或步行都要相互扶持，用绳索牵引，走两千多里才能到达县度。牲畜如果坠落，还没掉到谷底就会摔得粉碎；人要是掉下去，根本来不及施救；一路上的艰难险阻和危险，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圣明的君主划分九州，制定五服制度（师古注：九州，指冀州、兖州、豫州、青州、徐州、荆州、扬州、梁州、雍州；五服，指甸服、侯服、绥服、要服、荒服。我认为这里说的是大禹时期的制度。周朝的职方氏所划分的九州，有幽州、并州，没有徐州、梁州；而且分为九服 ），致力于使国内繁荣昌盛，而不是追求对外扩张；如今派使者秉承皇帝的命令，护送蛮夷的商人，让众多官吏和士兵辛苦跋涉，走在危险艰难的道路上，损耗自己的力量去做没有意义的事情，这不是长久之计。使者既然已经接受了使命，可以送到皮山就回来。”于是，王凤禀告汉成帝，听从了杜钦的建议。罽宾实际上贪图汉朝的赏赐和贸易利益，他们的使者几年才来一次汉朝。

    **阳朔元年（丁酉，公元前24年）** （应劭说：当时阴气过盛，阳气微弱，所以改年号为阳朔，希望阳气能够复苏。师古注：应劭的说法不对。朔，是开始的意思。因为山阳县有火从石头中生出，象征着阳气的开始 ）

    春季，二月丁未晦日，发生日食。

    三月，汉成帝大赦天下囚犯。

    冬季，京兆尹、泰山（今山东泰安 ）人王章被下狱，最终死在狱中。

    当时，大将军王凤掌握着朝政大权，汉成帝对他很是谦让，没有什么实权。汉成帝身边的人曾经推荐光禄大夫刘向的小儿子刘歆，说他学识渊博，才华出众，汉成帝便召见刘歆，刘歆诵读了一些诗赋，汉成帝非常欣赏，想要任命他为中常侍（《百官表》记载：中常侍，是加官，可以出入宫廷。大概此时还是任用士人担任此职，到东汉才全部任用宦官 ）。准备授予他官职时，身边的人都说：“还没有告知大将军。”汉成帝说：“这是小事，何必通报大将军！”身边的人却叩头力争，汉成帝只好告诉王凤，王凤认为不行，这件事就作罢了。刘向对汉室忠心耿耿，他的儿子刘歆却依附王莽，难道不是因为这件事吗！爵位和赏赐的权力如果不掌握在君主手中，那么那些贪图爵禄、追求富贵的人，就会看权力在谁手中，然后趋炎附势了。

    王氏家族的子弟都担任卿、大夫、侍中、诸曹等官职，分别占据着重要的职位，布满了朝廷。杜钦看到王凤专权太严重，便告诫他说：“希望将军您能像周公那样谦逊谨慎，收敛穰侯魏冉那样的威风，抑制武安侯田蚡那样的贪欲，不要让范雎那样的人有机会进谗言！”（周公辅佐成王时，管叔、蔡叔散布流言，周公东征，他的恐惧可想而知；他礼贤下士，“一沐三握发，一饭三吐哺”，他的谦逊也可见一斑；穰侯、范雎的事情见《周纪》；武安侯田蚡的事情见《武帝纪》）王凤没有听从他的劝告。

    当时，汉成帝没有继嗣，身体也常常不适（师古注：说他经常生病 ）。定陶共王刘康前来朝见，太后和汉成帝秉承先帝的旨意，对待定陶共王非常优厚，赏赐的财物是其他诸侯王的十倍，也没有因为以前的事情而心存芥蒂。还把他留在京城，不让他回封国。汉成帝对定陶共王说：“我还没有儿子，人的寿命难以预料，万一哪天我有个意外，咱们恐怕就再也见不到了，你就长久留在京城陪着我吧！”此后，汉成帝的病情逐渐好转，定陶共王便留在定陶国设在京城的府邸（定陶邸 ），早晚侍奉汉成帝；汉成帝对他十分亲近和看重。大将军王凤却觉得定陶共王留在京城对自己不利，恰逢发生日食，王凤便趁机说：“日食，是阴气过盛的征兆。定陶王虽然与陛下亲近，但按照礼制，他应当在自己的封国担任藩王；如今他留在京城侍奉陛下，违背正道，不合常理，所以上天发出了警示，应该送定陶王回他的封国去！”汉成帝拗不过王凤，只好答应了。定陶共王告辞离开时，汉成帝与他相对而泣，依依惜别。

    王章向来刚正不阿，敢于直言进谏，虽然他是由王凤举荐为官的（王章是通过选拔担任京兆尹，是王凤举荐的 ），但他看不惯王凤专权，并不亲近依附王凤。于是，王章上了一道密封的奏章，说“这次日食出现的过错，都是王凤专权蒙蔽陛下造成的”。汉成帝召见王章，向他询问具体情况。王章回答说：“天道是公正的，会庇佑善良的人，降灾给作恶的人，祥瑞和灾异就是上天显示的征兆。如今陛下因为没有继嗣，把定陶王接到身边，这是为了继承宗庙祭祀，重视国家社稷，上顺天意，下安百姓，这是正确的决策，应该有祥瑞出现，怎么会出现灾异呢！灾异的发生，是因为大臣专权。如今我听说大将军竟然把日食的过错归咎于定陶王，建议您把他送回封国，这不过是想让天子在朝堂上孤立无援，以便他自己独揽朝政，满足私欲，他可不是忠臣啊！而且日食的出现，是阴气侵犯阳气，这是臣子专权、君主失势的征兆。现在无论政事大小都由王凤决定，天子连举手之劳都不用做，王凤不仅不自我反省，反而把过错推给善良的人，把定陶王排挤得远远的。王凤欺君罔上、不忠不义的事情，可不止这一件。前丞相乐昌侯王商，本是先帝的外戚（王商是宣帝舅舅王武的儿子 ），他品德忠厚，很有威望，历任将相，是国家的栋梁之臣。他坚守正道，不肯屈从于王凤，委曲求全；最终却因为家里的一些琐事被王凤罢官，还因忧愤而死，百姓都很同情他。还有，王凤明知他小妾的妹妹张美人已经嫁过人，按照礼制不适合再侍奉陛下，却借口说她能生育，把她送进后宫，不过是为了偏袒自己的妻妹；听说张美人至今都没有怀孕生子（师古注：这就说明她并不适合侍奉陛下，也证明王凤所说的是假话。妇人快要生孩子的时候，到了预产期，就要搬到别的馆舍去生产。 ）。况且羌、胡等少数民族还会杀掉第一个孩子来清洗肠胃，以保证血统纯正，何况是天子，怎么能亲近嫁过人的女子呢！这三件事都是大事，陛下您亲眼所见，由此足以推断出其他您没看到的事情。王凤不能再让他长久地执掌朝政，应该让他退职回家，挑选忠诚贤能的人来取代他！”

    自从王凤建议汉成帝罢免王商，后来又让定陶王离开京城，汉成帝心里就一直不痛快；等听到王章的这番话，汉成帝深受触动，有所醒悟，采纳了他的建议，对王章说：“如果不是京兆尹你直言相告，我都听不到对国家有利的计策。而且只有贤能的人才能了解贤能的人，你帮我找找，看谁可以辅佐我。”于是，王章又上了一道密封的奏章，推荐信都王的舅舅、琅邪太守冯野王，说他忠诚守信、质朴正直，富有智谋。（章：乙十一行本“余”下有“以王舅出，以贤复入，明圣主乐进贤也。”十五字 ）汉成帝还是太子的时候，就多次听说过冯野王的名声（章：乙十一行本“王”下有“先帝”二字，“名”下有“卿声誉出凤远甚”七字 ），此时正想依靠冯野王来取代王凤（章：十四行本“倚”下有“欲”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 ）。王章每次被汉成帝召见，汉成帝都会让身边的人回避。当时，太后堂弟的儿子侍中王音（《元后传》记载：太后堂弟长乐卫尉王弘的儿子王音担任侍中。师古注：王弘是太后的叔父；王音则是太后的堂弟。我根据后面说“王音因为是太后的堂舅而掌权”，那么颜师古的注释是正确的 ）独自在一旁偷听，把王章的话都听清楚了，然后告诉了王凤。王凤听后，非常担忧害怕。杜钦让王凤（章：乙十一行本“凤”下有“称病”二字；张校同 ）称病离开朝堂，回到家中，并上疏请求退休，言辞十分哀伤。太后听说后，为他流下眼泪，连饭都吃不下。汉成帝从小就亲近并倚重王凤，不忍心罢免他，就下了一道措辞优厚的诏书回复王凤，极力劝他出来继续任职；于是，王凤又出来处理政事了。

    汉成帝让尚书弹劾王章，说：“王章明知冯野王之前因为是王舅而被调出京城补任地方官（汉成帝即位后，有关部门上奏说冯野王作为王舅，不适合担任九卿，于是他被调出京城，担任上郡太守 ），却还私下举荐他，想要让他回到朝廷，阿附诸侯；他又明知张美人侍奉陛下，却妄言引用羌、胡杀子清洗肠胃的习俗，这些话实在不应该说。”于是将王章交给司法官吏处置。廷尉给王章定了个大逆不道的罪名，认为他“把陛下比作夷狄，想要断绝陛下继嗣的希望；背叛天子，私下为定陶王谋划”。王章最终死在狱中，他的妻子儿女被流放到合浦（今广西合浦东北 ）。从此，公卿大臣们见到王凤，都不敢正眼看他，心怀畏惧。

    冯野王得知此事后，心中恐惧，坐立不安，于是称病；病假满三个月后，汉成帝赐他继续休假，他便与妻子儿女回到杜陵（今陕西西安东南 ）就医。大将军王凤暗示御史中丞弹劾冯野王，说“冯野王在赐假养病期间，为了自己方便，竟然带着虎符离开郡界回家，这是对皇帝诏令的不敬”。杜钦向王凤呈上一篇奏记说：“二千石官员生病，赐假后可以回家，这是有先例的；虽然没有明确规定不能离开本郡，但也没有相关的禁令。《传》说：‘奖赏时，如果有疑虑，就应该给予，’这是为了推广恩德，鼓励人们建功立业；‘处罚时，如果有疑虑，就应该赦免，’这是为了慎重地使用刑罚，避免出现难以确定的情况。现在您舍弃法令和先例，却以莫须有的不敬之罪来治冯野王的罪，这与‘疑罪从无’的原则严重相悖。如果认为二千石官员掌管着方圆千里的地方，肩负着军事重任，不应该离开本郡，想要以此作为以后的法律规定，那么冯野王的所谓罪行是在没有制定这条法令之前发生的。刑罚和奖赏关系到国家的信誉，不能不慎重啊！”王凤没有听从他的建议，最终还是罢免了冯野王的官职。

    当时，很多百姓都为王章鸣冤，指责朝廷，杜钦想要弥补这个过错，又劝说王凤：“京兆尹王章获罪的事情，内情隐秘，连京城的人都不太清楚，更何况是远方的百姓呢！恐怕天下人不明白王章确实有罪，反而认为他是因为直言进谏而获罪。如果真是这样，就会堵塞人们进谏的渠道，损害陛下宽厚英明的名声。我认为应该借着王章这件事，大力提倡人们直言进谏，广泛召见郎官和从官，让他们畅所欲言，比以前更加宽松，以此向天下表明，陛下圣明，不会因为臣子的言论而治罪。如果能做到这样，流言蜚语就会消失，人们的疑惑也会消除。”王凤将这个策略禀告汉成帝并施行。杜钦的罪过其实比谷永更大，因为他参与了王凤的谋划，还为其掩饰过错。

    这一年，陈留（今河南开封东南 ）太守薛宣被任命为左冯翊（今陕西大荔 ）。薛宣治理地方时，所到之处都很有声望和政绩。薛宣的儿子薛惠担任彭城（今江苏徐州 ）县令，薛宣有一次路过他的县，心里知道薛惠能力不足，却没有询问他关于政务的事情。有人问薛宣：“你为什么不教导薛惠如何处理政务呢？”薛宣笑着说：“为官之道以法令为师，有问题问一下就知道了；至于一个人有没有能力，这是天生的资质，怎么能通过学习获得呢！”众人都传颂这句话，认为薛宣说得有道理。当时的人虽然觉得薛宣说得对，但实际上并非如此！

    **二年（戊戌，公元前23年）**

    春季，三月，汉成帝大赦天下。

    御史大夫张忠去世。

    夏季，四月丁卯日，汉成帝任命侍中、太仆王音为御史大夫。从此，王氏家族的势力更加强大，各郡国的太守、国相、刺史都出自他们的门下（师古注：说的是成为王氏家族的下属就能获得重要官职 ）。五侯和他们的兄弟们竞相追求奢侈的生活（按《元后传》记载，王凤兄弟八人：王凤、王崇因为和元后是同母所生，先被封侯；王谭、王商、王立、王根、王逢时在同一天封侯，世人称他们为五侯；王曼是五侯的哥哥，早死，没有封侯。这里说五侯的“群弟”不太准确，怀疑“群”字应该是“兄”字 ），各地的珍宝纷纷贿赂到他们手中，他们都很精明，善于交际，喜欢招揽士人，培养贤才，还不惜钱财地施惠于人，以此来相互攀比；他们的家中宾客满门，都争着为他们宣扬声誉。刘向对陈汤说：“如今灾异如此频繁，而外戚家族的势力却日益壮大，长此以往，必定会危及刘氏的天下。我有幸作为皇室的远亲，世代承蒙汉朝的厚恩，身为宗室的老臣，历经三位君主（三位君主，指汉宣帝、汉元帝、汉成帝 ）。皇上因为我是先帝的旧臣，每次召见我，都对我礼遇有加。如果我都不说话，还有谁该说呢！”于是，他上了一道密封的奏章，极力劝谏说：“我听说君主都希望国家安定，然而却常常陷入危机；都希望国家长存，然而却常常走向灭亡，这是因为他们没有掌握驾驭臣子的方法。大臣掌握权力，把持朝政，没有不危害国家的。所以《尚书》说：‘臣子如果作威作福，就会危害你的家族，给国家带来灾难。’（师古注：这是《周书·洪范》中的话。而，是你的意思；意思是只有君主才能作威作福，臣子如果这样做，就会带来危害 ）孔子说：‘国家的爵禄不再由公室掌控，政权落到大夫手中，’这是国家危亡的征兆啊。（臣瓒注：意思是政权不由君主掌控，而是下落到大夫手中。师古注：《论语》中孔子说：鲁国的爵禄离开公室已经五代了，政权下落到大夫手中也已经四代了。所以三桓的子孙逐渐衰落了 ）如今王氏家族，乘坐朱轮华毂的有二十三人，身着青紫色官服、佩戴貂尾和金蝉的人在朝堂上比比皆是，像鱼鳞一样排列在皇帝身边（汉代制度，列侯佩戴紫绶，二千石官员佩戴青绶，侍中、中常侍都佩戴银铛左貂、金附蝉。师古注：说他们在皇帝身边，一个挨着一个，像鱼鳞一样 ）。大将军王凤掌权，行事专断，五侯骄横奢侈，超越本分，他们都作威作福，肆意决断，行为污浊却假称在治理国家，为了私利却打着公家的旗号，他们凭借太后的尊位（师古注：东宫，是太后居住的地方。我查阅汉代制度，太后通常居住在长乐宫，在未央宫的东边，所以称为东宫 ），借助甥舅之间的亲近关系，来树立自己的权威。尚书、九卿、州牧、郡守都出自他们的门下，掌握着国家的关键权力，结党营私；他们称赞的人就能得到晋升，与他们作对的人就会遭到诛杀或伤害；说客们帮他们宣扬，执政的人为他们说话。他们排挤宗室成员，让公族势力变得孤立弱小，对于那些有才能和智慧的宗室成员，更是特别诋毁，不让他们得到晋升的机会，还不让宗室成员在朝廷和宫中任职，担心他们会分权；他们还多次提及燕王刘旦、盖主谋反的事情，让皇上对宗室产生疑虑（燕王、盖主的事情见《昭帝纪》；师古注：用这些事来暗示宗室成员即使亲近也可能谋反 ），却避讳不提吕氏、霍氏专权的事情（吕氏的事情见《吕后纪》；霍氏的事情见《宣帝纪》；师古注：吕氏、霍氏两家都因为专权而被诛杀，所以王氏家族避讳不谈 ）。他们在内部有管叔、蔡叔那样的谋逆之心，在外面却假托周公辅政的名义，兄弟占据重要职位，宗族势力相互勾结，从上古到秦汉，外戚的权势之盛，没有比得上王氏家族的。事物发展到极盛时，必然会有异常的变故先显现出来，这是预示着其人命运的微小迹象。（意思是这种迹象在细微时就已潜伏，而通过一些现象表现出来；）汉昭帝时，泰山上出现了巨石自立、上林苑中枯柳复生的现象（事见二十三卷汉昭帝元凤三年 ），后来汉宣帝即位。如今王氏先祖在济南（今山东济南 ）的坟墓，其中的梓木柱子生出枝叶，繁茂地向上长出屋顶，树根垂到地下（康曰：，测洽切。我查阅字书，“测洽”的从“干”、从“臼”，与现在的字不同。《汉书》写作“根垂地中”。我认为“”就是“垂”字 ），即使是当年的立石起柳，也比不上这个现象明显。事物的发展趋势是，两种强大的势力不能并存，王氏与刘氏也难以同时兴盛，刘氏天下如果像泰山一样安稳，那么王氏就会像堆积起来的鸡蛋一样危险。陛下作为汉室的子孙，守护着宗庙，却让国家的命运转移到外戚手中，使皇室地位下降，沦为地位低贱之人（师古注：皂隶，是卑贱之人。《春秋左氏传》记载：大夫的臣是士，士的臣是皂，皂的臣是舆，舆的臣是隶 ），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为，音wèi ），又怎么对得起宗庙呢！妇人以夫家为内，以父母家为外，太后这样纵容王氏家族，也并非她的福气啊（如淳注：内，是亲近的意思；太后这样做，反而疏远了夫家 ）。汉宣帝不把权力交给舅舅平昌侯王无故，就是为了保全他（平昌侯王无故，是汉宣帝的舅舅 ）。明智的人能够在福气还没有显现时就创造条件，在祸患还没有发生时就将其消除，陛下应该颁布明确的诏书，发出有德的言论，提拔亲近宗室成员，亲近他们并给予信任，贬黜疏远外戚，不把朝政大权交给他们，让他们都辞官回家，效仿先帝的做法，厚待外戚，保全他们的宗族，这确实符合太后的心意，也是外戚家族的福气。这样既能让王氏家族长久地保持地位和财富，又能让刘氏江山长治久安，这是使内外宗族和睦相处、子子孙孙都受益的长远之计啊。如果不采取这个策略，田氏代齐的事情可能会在今天重演，六卿分晋的局面也可能在汉朝出现（田氏篡夺齐国政权，六卿瓜分晋国，这里是说汉朝也可能会有这样的灾祸 ），这对后世子孙来说，是非常明显的忧患。希望陛下能深思熟虑！”奏书呈上后，汉成帝召见刘向，为他的心意而叹息悲伤，对他说：“你暂且先回去吧，我会好好考虑的！”然而，最终汉成帝还是没有采纳他的建议。

    秋季，关东地区发生大水灾。

    八月甲申日，定陶共王刘康去世。

    这一年，汉成帝将信都王刘兴改封为中山王。



 第31章 汉纪二十三

    从己亥年（前22年）到丁未年（前14年），共九年。

    **孝成皇帝上之下 阳朔三年（己亥，前22年）**

    1. 春季，三月壬戌日，东郡（今河南濮阳一带）落下八颗陨石。

    2. 夏季，六月，颍川（今河南禹州）的铁官徒申屠圣等一百八十人，杀死了当地的长官，盗取了官府的兵器，自称为将军，他们的行动遍及九个郡。朝廷派遣丞相长史、御史中丞去追捕他们，并依照军法从事（胡三省注：师古曰：逐捕之事，须有发兴，皆依军法） ，这些人最终都伏法了。

    3. 秋季，王凤生病了，天子多次亲自前去探望，拉着他的手，流着泪说：“将军您生病了，如果有什么不测 ，平阿侯王谭就可以接任将军之位了！”王凤听后，连忙叩头哭泣着说：“王谭等人虽然和我是至亲，但他们的行为都过于奢侈僭越 ，无法给百姓做表率。而御史大夫王音为人谨慎，做事认真 ，我愿意以死保荐他！”等到王凤快死的时候，他向皇上上疏谢恩，再次坚决推荐王音接替自己的职位 ，还说王谭等五人绝对不能任用；天子同意了他的看法。起初，王谭为人傲慢，不肯侍奉王凤 ，而王音却对王凤十分尊敬，像儿子对待父亲一样谦卑恭敬，所以王凤才推荐了他。八月丁巳日，王凤去世。九月甲子日，任命王音为大司马、车骑将军，而王谭则被封为特进，负责统领城门的屯兵（长安的十二座城门都设有屯兵） 。安定太守谷永认为王谭失去了辅政的机会，便劝他辞让城门屯兵的职位；从此，王谭和王音之间就有了矛盾。

    4. 冬季，十一月丁卯日，光禄勋于永被任命为御史大夫。于永是于定国的儿子。

    **四年（庚子，前21年）**

    1. 春季，二月，大赦天下。

    2. 夏季，四月，竟然下起了雪 。

    4. 少府王骏被任命为京兆尹。王骏是王吉的儿子。在此之前，京兆尹中有赵广汉、张敞、王尊、王章，到了王骏这一代，他们都很有才能，因此京城的人称赞说：“前有赵、张，后有三王。”（赵广汉、张敞是宣帝时期的京兆尹，三王都是成帝任用的。史书记载说明担任京兆尹这个职位的人很难得） 。

    5. 闰月壬戌日，于永去世。

    6. 乌孙小昆弥乌就屠去世，他的儿子拊离 继位；但不久后，拊离就被他的弟弟日贰杀害了。汉朝派遣使者立拊离的儿子安日为小昆弥。日贰逃亡到康居（今中亚地区） ，凭借康居的偏远地势来保全自己。安日派贵人姑莫匿等三人假装逃亡，追随日贰，趁机刺杀了他 。于是，西域各国纷纷上书，希望能再次起用前任都护段会宗；段会宗之前担任西域都护，任期结束后返回。皇上同意了他们的请求。西域的各个城邦国家听说后，都纷纷前来归附。

    7. 谷永上奏说：“圣明的君主不会只看重名声，而更注重实际效果；御史大夫这个职位责任重大，少府应该在从政方面有所表现，希望陛下能留意考察！”皇上认为他说得很有道理。

    **鸿嘉元年（辛丑，前20年）**

    1. 春季，正月癸巳日，薛宣被任命为御史大夫。这是因为采纳了谷永的建议。

    2. 二月壬午日，皇上前往初陵（汉成帝最初选定的陵墓） ，并赦免了在陵墓服役的刑徒 ；将新丰县（今陕西临潼东北）的戏乡改为昌陵县 ，用来供奉初陵。

    3. 皇上开始微服出行（胡三省注：张晏曰：出入市里，不复警跸，若微贱者之所为，故曰微行） ，他带着期门郎或者私人奴仆十多个人，有时乘坐小车，有时都骑马 ，在城市、郊区和野外出没，甚至远到旁边的郡县，比如甘泉（今陕西淳化西北）、长杨（今陕西周至东南）、五柞（今陕西周至东南） 等地，斗鸡、走马。他常常自称是富平侯的家人。富平侯是张安世的四世孙张放，张放的父亲张临娶了敬武公主（关于敬武公主的身份，文颖说她是成帝的姐姐，臣瓒说她是元帝的姐姐，师古说这两种说法都不对，根据《薛宣传》，公主曾说“嫂何以取妹杀之”，既然称元后为嫂，那么敬武公主就是元帝的妹妹。《地理志》记载，钜鹿郡有敬武县） ，生下了张放。张放担任侍中、中郎将，娶了许皇后的妹妹，当时深受皇上的宠爱，所以皇上才假称是他的家人。

    4. 三月庚戌日，张禹因为年老多病被免去官职，以列侯的身份在每月的初一和十五朝见皇上，被赐予特进的职位，享受和丞相一样的礼仪 ；前后得到的赏赐多达数千万。

    5. 夏季，四月庚辰日，薛宣被任命为丞相，封为高阳侯（《恩泽侯表》记载，高阳侯的食邑在东莞，今山东沂水一带） ；京兆尹王骏被任命为御史大夫。

    6. 王音凭借从舅的身份越级掌权 ，他做事小心谨慎，尽职尽责。皇上因为王音从御史大夫升任将军（将军属于中朝官） ，却没有得到宰相的封侯（自从公孙弘以来，担任宰相的人都会封侯） ，于是在六月乙巳日，封王音为安阳侯（《地理志》记载，汝南郡有安阳侯国，今河南正阳西南） 。

    7. 冬季，在真定（今河北正定）出现了黄龙 。

    8. 这一年，匈奴的复株累单于去世，他的弟弟且麋胥继位，称为搜谐若鞮单于；他派遣儿子左祝都韩王呴留斯侯入朝侍奉，还任命且莫车为左贤王。

    **二年（壬寅，前19年）**

    2. 春季，皇上前往云阳（今陕西淳化西北）、甘泉（甘泉宫在云阳境内） 。

    2. 三月，博士们举行大射礼（古代天子、诸侯、大夫、士都有大射之礼，博士们举行的是士的射礼） 。有一只飞雉飞到了庭院中，它沿着台阶登上大堂，还鸣叫起来。后来，这只雉又飞到了太常、宗正、丞相、御史大夫、车骑将军的官府，还停在了未央宫承明殿的屋顶上。车骑将军王音、待诏宠（胡三省注：以经术待诏，其人名宠，不记姓也） 等人上书说：“天地之间的气是相互感应的，上天通过这种方式来谴责和告诫君主，虽然这种方式很微妙，但却很明显。雉善于听察，能先听到雷声，所以《月令》中用它来记录节气。《经》中记载了高宗时期雉雊的异常现象，以此来表明转祸为福的应验（胡三省注：师古曰：高宗祭成汤，有飞雉升鼎耳而雊，祖己曰：“惟先假王正厥事”，故能攘妖而致百年之寿） 。如今，在博士们行礼的这一天 ，这只雉沿着台阶登上大堂，众人都惊讶地仰望着 ，连续几天都感到很奇怪。它还经过三公的官府，太常、宗正这些掌管宗庙和皇族事务的官员的府邸，最后才进入宫中，它停留的地方好像在向人们传达着什么，非常深刻。即使是人与人之间的相互告诫，也不过如此！”后来，皇上派中常侍鼂闳 去给王音下诏说：“听说捕获的这只雉，羽毛有很多都折断了，好像是被人抓住过，难道是有人故意这样做的吗？”王音再次回答说：“陛下怎么能说出这种亡国的话呢！不知道是谁想出了这种阿谀奉承的计策，竟然这样污蔑扰乱圣德！陛下身边阿谀奉承的人太多了，不需要我再去谄媚。公卿以下的官员，都只为了保住自己的职位而明哲保身，没有人敢说真话。如果陛下能醒悟过来，害怕大祸降临到自己身上，严厉地责备臣下，按照圣法来惩处我们，我王音应该最先被诛杀，哪里还有什么可以辩解的呢！陛下即位已经十五年了，却还没有子嗣，每天都驾车外出游玩，您的不良行为已经传播得很远 ，天下人都知道了，甚至比在京城传播得还广。您在外面微服出行有很多危害，在宫中又有疾病的担忧，皇天多次降下灾异，希望您能有所改变 ，但您始终没有改变。连上天都不能感动陛下，我们做臣子的还能有什么期望呢！我只有直言进谏，等待死亡，生命也不过就在朝夕之间罢了。如果陛下不改变，太后又能去哪里安身呢？高祖打下的天下又该交给谁呢？（胡三省注：如淳曰：老母，音之老母也，当随己受罪诛也。又谓己言深切，触牾人主，积恚而犯必行之诛，不能复顾太后也。师古曰：如说非也。此言总属于成帝耳。不然者，谓不如所谏而自修改也。老母，即帝之母太后也。言帝不自修改，国家危亡，太后不知处所，高祖天下无所付属也） 陛下应该和贤能智慧的人商量，克制自己，遵循礼义（用《论语》中孔子回答颜渊的话） ，以求顺应天意，这样才能立子嗣，消除灾变。”

    3. 当初，元帝崇尚节俭，渭陵（汉元帝的陵墓） 不再迁徙百姓来建城邑（这件事在二十九卷元帝永光四年有记载） 。成帝开始修建初陵（就是延陵） ，几年后，他又喜欢上了霸陵曲亭以南的地方，于是重新在那里修建陵墓（就是新丰县戏乡的地方。《关中记》记载：昌陵，在霸城东二十里） 。将作大匠解万年（《姓谱》记载：自晋唐叔虞食邑于解，今解县也。晋有解狐、解扬） 让陈汤上奏，请求为初陵迁徙百姓，建立城邑，他想以此为自己邀功，获取重赏。陈汤也趁机请求先迁徙自己的家人，希望能得到好的田地和住宅。皇上听从了他们的建议，果然开始修建昌陵邑。这也为后来解万年、陈汤获罪，昌陵被罢建埋下了伏笔。

    夏季，迁徙了郡国中的豪杰以及资产在五百万以上的五千户到昌陵。

    4. 五月癸未日，在杜邮（今陕西咸阳东） 落下三颗陨石。

    5. 六月，立中山宪王的孙子云客为广德王。中山宪王福是靖王胜的玄孙，地节元年，福去世，他的儿子怀王修继位。五凤三年，修去世，没有子嗣。现在立云客为广德王。

    6. 这一年，城阳哀王云去世，他没有儿子，封国被废除。城阳景王章传国十代，到云这一代结束。

    **三年（癸卯，前18年）**

    1. 夏季，四月，大赦天下。

    2. 发生大旱。

    3. 王氏五侯（王谭、王商、王立、王根、王逢时） 相互攀比，以奢侈为荣。成都侯王商曾经生病，想要避暑，就向皇上借了明光宫（胡三省注：《黄图》云：明光宫，在城内，近桂宫） 。后来，他又在长安城中挖地道，引入沣水（《地理志》记载：丰水出鄠县东南，北流过上林苑，入渭） ，注入自家府邸的大池塘中，以便在里面行船。他还在船上立起羽盖（用羽毛编制的盖子） ，张挂四周的帷幕，让划船的人唱着越地的歌曲 。皇上到王商的府邸去，看到他挖城引水，心里很不高兴，但没有说出来。后来，皇上微服出行，路过曲阳侯的府邸，又看到他家园林中有土山、渐台，模仿白虎殿的样子建造。皇上非常生气，就责备了车骑将军王音。王商、王根兄弟想要黥面、割鼻 ，向太后谢罪。皇上听说后，更加愤怒，就派尚书去责问司隶校尉、京兆尹，说他们明知成都侯王商等人奢侈僭越、行为不轨，还藏匿奸猾之人，却都阿谀纵容，不举报正法；二人吓得在禁门下叩头请罪（司隶校尉负责监察三辅地区，京兆尹治理京城，他们却阿谀纵容，不举报，所以皇上才责备他们。省户，就是禁门） 。皇上又给车骑将军王音下了策书说：“外戚为什么甘愿看到灾祸降临！竟然想要黥面、割鼻，在太后面前相互羞辱，伤害太后的心，危及国家的安定！外戚宗族势力强大，而皇上您的力量却日益削弱，现在我要对他们采取措施 。你去召集诸侯，让他们在你的府中待命！”当天，皇上命令尚书上奏汉文帝诛杀将军薄昭的旧事（见十四卷文帝前十年） 。车骑将军王音坐在草垫上向皇上请罪 ，王商、王立、王根都背着斧质（古代的一种刑具） 向皇上谢罪，过了很久皇上才消气。皇上只是想吓唬他们一下，实际上并没有要杀他们的意思。

    4. 秋季，八月乙卯日，孝景庙的北阙发生火灾。

    5.当初，许皇后与班倢伃都受到皇上的宠爱。皇上曾在后庭游玩，想与班倢伃同坐一辆辇车，班倢伃推辞说：“观看古代的图画，贤圣的君主身旁都有名臣相伴，到了三代末世的君主，才会有受宠的姬妾。如今陛下想与我同辇，这不是和末世君主的行为很相似吗！”皇上认为她的话很有道理，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太后听说这件事后，高兴地说：“古代有樊姬（胡三省注：楚王好田，樊姬为不食禽兽之肉。按樊姬事楚庄王 ），现在有班倢伃！”班倢伃推荐的侍者李平也得到皇上的宠幸，被封为倢伃，还赐姓为卫。

    后来，皇上微服出行，来到阳阿主家（胡三省注：阳阿，平原之县也。应劭曰：平原漯阴东南五十里，有阳阿鄕，故县也。《考异》曰：《五行志》作「河阳主」，伶玄《赵后外传》及荀《纪》亦作「河阳」。《外戚传》颜师古《注》曰：阳阿，平原之县也。今俗书「阿」字作「河」，或为「河阳」，皆后人所妄改耳。今从之 ），对歌舞者赵飞燕十分喜爱（胡三省注：师古曰：以其体轻，故曰飞燕 ），便将她召入宫中，极为宠幸。赵飞燕还有个妹妹，也被召入宫中，她的容貌姿态更加出众，身边的人看到后，都啧啧称赞。宣帝时的披香博士淖方成当时就在皇上身后，她吐了口唾沫说：“这是祸水啊，必定会灭掉汉朝！”姐妹俩都被封为倢伃，在后宫中尊贵无比，宠冠群芳。许皇后、班倢伃则逐渐失宠。于是，赵飞燕诬陷许皇后、班倢伃使用媚道之术（胡三省注：妇人挟媚道者，蛊诅他人，求己亲媚 ），诅咒后宫之人，甚至辱骂皇上。冬季，十一月甲寅日，许皇后被废，安置在昭台宫，许皇后的姐姐许谒等人都被处死，她们的亲属被遣返回故乡。许皇后的姐姐许谒，是平安刚侯夫人。许氏，原本是山阳人。在审问班倢伃时，班倢伃回答说：“我听说‘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论语》中记载子夏回答司马牛的话 ）。我修行正道尚且没有得到福气，做邪事又能期望得到什么呢！如果鬼神有知，是不会接受不臣之人的诉求的（胡三省注：祝诅主上，是不臣也 ）；如果鬼神无知，向它们诉求又有什么用呢！所以我不会做这样的事。”皇上认为她的回答很好，便赦免了她，还赐给她百斤黄金。赵氏姐妹骄横嫉妒，班倢伃担心时间长了会遭遇危险，便请求到长信宫去侍奉太后（《宫阁记》：长信殿，在长乐宫，太后常居之 ）。皇上同意了她的请求。

    广汉（今四川广汉 ）男子郑躬等六十多人攻打官府，劫走囚徒，盗取官府兵器，自称山君。广汉郡，是高帝从蜀郡分出来设置的，属于益州（胡三省注：师古曰：逆取曰篡。《风俗通》：寺，司也。诸官府所止皆曰寺 ）。

    **四年（甲辰，前17年）**

    1. 秋季，勃海（今河北沧州、衡水一带 ）、清河（今河北清河一带 ）、信都（今河北冀州 ）等地河水泛滥，淹没了三十一个县邑，毁坏了官亭、民舍四万多所。平陵（今陕西咸阳西北 ）的李寻上奏说：“议论的人常常想寻找九河的故道并加以疏通。如今河水自行决口，不妨暂且不要堵塞，先观察水势。如果河水想要占据这片地方，它会逐渐形成河道，冲开沙土。然后我们再顺应天意去谋划治理，必定会成功，而且花费的财力也会较少。”于是，朝廷就停止了堵塞河道的行动。朝中大臣多次进言百姓处境悲惨，皇上便派遣使者去安抚百姓，赈济他们。

    2. 广汉郑躬的党羽逐渐增多，他们侵犯了四个县，人数将近万人，州郡的力量无法制服他们。冬季，朝廷任命河东都尉赵护为广汉太守，征调广汉郡和蜀郡的三万兵力前去攻打。有些贼党相互捕杀，以功抵罪，只用了一个月就将他们平定。赵护因此被提升为执金吾，还被赏赐了百斤黄金。

    3. 这一年，平阿安侯王谭去世。皇上后悔没有让王谭辅政就去世了，于是又提拔成都侯王商，让他以特进的身份统领城门兵，还允许他设置幕府，可以像将军一样举荐官吏（汉朝制度，列将军可以设置幕府，举荐官吏 ）。

    魏郡（今河北临漳西南 ）的杜邺当时担任郎官，他一向与车骑将军王音交好。看到王音之前与平阿侯王谭有矛盾，便劝王音说：“关系亲近却没有得到特殊待遇，谁能没有怨言呢！从前秦伯拥有千乘之国，却不能容纳自己的同母弟弟（胡三省注：秦景公母弟公子鍼有宠于其父桓公。景公立，鍼惧而奔晋。事在昭元年 ），所以《春秋》记载‘秦伯之弟鍼出奔晋’，《左传》说：称他为弟弟，是在指责秦伯（《春秋》对此事进行了讥讽 ）。周公、召公却不是这样，他们忠诚地相互辅佐，坚守大义相互匡正，对待自己的亲人如同自己一样，也不凭借圣德独自享受国家的恩宠，也不会长期独自占据荣耀的职位。他们在陕地划分职责（胡三省注：分职于陕，谓自陕以东周公主之，自陕以西召公主之。而说者妄云分陕是颍川郏县，谬矣 ），共同辅佐君主（胡三省注：弼疑，谓左辅、右弼、前疑、后丞也 。余按字书，陕从两「入」，郏从两「人」，人自不考耳；），所以他们内部没有怨恨的裂痕，外部也没有受到侵犯侮辱的耻辱，都能享受上天的庇佑，获得很高的声誉，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我私下看到成都侯以特进的身份统领城门兵，又有诏书允许他像五府（丞相、御史及车骑、左、右将军府 ）一样举荐官吏，这明显是皇上想要宠信他。将军您应该顺应皇上的心意，比以往更加优待他，每次商议事情，都一定要让他参与。只要您出自真诚，谁会不心悦诚服呢！”王音认为他的话很有道理，从此与成都侯王商关系变得亲密起来。二人都很敬重杜邺。

    **永始元年（乙巳，前16年）**

    1. 春季，正月癸丑日，太官凌室发生火灾。戊午日，戾后园的南阙也发生了火灾（《考异》曰：《五行志》及荀《纪》二“火”皆作“灾”，今从《汉书》 ）。

    2. 皇上想立赵倢伃为皇后，但皇太后嫌弃她出身过于低微，对此事感到为难。太后姐姐的儿子淳于长担任侍中，多次在太后和皇上之间沟通传话。过了一年多，终于得到太后的同意。夏季，四月乙亥日，皇上先封赵倢伃的父亲赵临为成阳侯（《恩泽侯表》记载，成阳侯的食邑在汝南新息，今河南息县 ）。谏大夫河间（今河北献县东南 ）人刘辅上书说：“从前武王、周公顺应天地，得到白鱼、赤乌的祥瑞（《今文尚书·泰誓》记载：白鱼跳入武王的船中；又有一团火落到武王的屋上，变成了乌鸦。周公说：‘复哉！复哉！’ ），但他们君臣依然心怀敬畏，时刻相互告诫。更何况现在处于末世，陛下没有得到继承皇位的福气，却多次受到上天发怒降下的灾异警示。即使陛下日夜自责，改过自新，敬畏天命，顾念祖宗的基业，精心挑选有德行的家族，占卜挑选贤淑的女子（胡三省注：郑玄曰：考，犹稽也。师古曰：窈窕，幽闲也 ），来继承宗庙，顺应神灵的心意，满足天下人的期望，但恐怕子孙的吉祥还是来得太晚了！如今陛下却放纵自己的情感欲望，倾心于出身卑贱的女子，想让她成为天下人的母后，这样做既不畏惧上天，也不愧对百姓，实在是糊涂到了极点！俗话说：‘腐朽的木头不能做柱子；奴婢不能成为主人。’（《考异》曰：《刘辅传》云：「腐木不可以为柱；卑人不可以为主。」荀《纪》「柱」作「珪」，「卑人」作「人婢」。今「柱」从《汉书》；「人婢」从荀《纪》 ）上天和百姓都不会认可，这样做必定会招来灾祸，没有任何福气，这是连市井之人都知道的道理，但朝廷中却没有人敢说一句话。我私下感到伤心，不敢不冒死进谏！”奏书呈上后，皇上派侍御史将刘辅逮捕，关押在掖庭秘狱（胡三省注：《汉旧仪》：掖庭诏狱，令、丞，宦者为之，主理妇人、女官也 ），大臣们都不知道其中的原因。于是，左将军辛庆忌、右将军廉褒、光禄勋琅邪（今山东诸城 ）人师丹、太中大夫谷永（这四人都是中朝官 ）一起上书说：“我们看到刘辅之前以县令的身份求见陛下，被提拔为谏大夫（刘辅以襄贲令的身份上书谈论政事得失，被召见后，提拔为谏大夫。襄贲，是东海县 ），这说明他的话一定有卓越、恳切且符合陛下心意的地方，所以才能得到提拔。但短短一个月内，他就被关押进秘狱。我们认为刘辅有幸凭借宗室的身份，成为谏臣，他刚从地方来到朝廷，还不了解朝廷的规矩，即使不小心触犯了忌讳，也不应该受到太重的惩罚。小的罪过应该宽容忍耐，如果有大的罪行，应该公开交给司法官员处理，让大家共同知晓（胡三省注：理官，谓廷尉也。师古曰：令众人知其罪而罚之。暴，显示也。显示其罪，使理官治之 ）。现在上天的心意还没有喜悦，灾异频繁降临，水旱灾害接连发生，正是应该广开言路、鼓励大臣直言进谏的时候，却对谏争的大臣施行严厉的惩罚，这会让大臣们感到震惊，失去忠诚正直的心。即使刘辅不是因为直言而获罪，而是犯了其他不为人知的罪，天下人也不可能都知晓。刘辅作为宗室近臣，原本是因为敢于进言而受到提拔，从治理宗室、培养忠诚的角度来看，实在不应该将他幽禁在掖庭狱。公卿以下的官员，看到陛下如此迅速地提拔刘辅，又如此粗暴地伤害他，都感到恐惧，锐气被削弱，没有人敢尽忠职守、直言进谏，这不利于彰显像虞舜那样善于纳谏的美德（胡三省注：师古曰：舜有敢谏之鼓，故言有虞之听也；一曰：谓达四聪也 ），也无法弘扬德政和美好的风气！我们对此深感痛心，希望陛下能留意体察！”皇上这才将刘辅转移到共工狱，将他的死罪减轻一等，判处他去做鬼薪。

    3. 当初，太后有兄弟八人，只有弟弟王曼早死，没有封侯（王凤继承父亲的爵位，被封为阳平侯；王崇被封为安成侯；其他五个庶弟在同一天被封侯，被称为五侯。八个人中，只有王曼没有封侯 ）。太后很怜悯王曼一家。王曼的遗孀渠供养太后，王曼的儿子王莽年幼丧父，无法与其他兄弟相比。他的堂兄弟们都是将军、五侯的儿子，凭借富贵的地位，过着奢侈靡费的生活，在车马、声色、游乐方面相互攀比。王莽却克制自己，行为恭谨，生活节俭，勤奋学习，穿着打扮如同儒生。他侍奉母亲和寡嫂，抚养哥哥的儿子，行为非常谨慎周到（王莽的哥哥王永早死，留下儿子王光 ）。此外，他在外面结交英俊之才，在家里侍奉各位伯父叔父，处处都很有礼节。大将军王凤生病时，王莽在一旁侍奉，亲自品尝药物，连续几个月都蓬头垢面，不解衣带。王凤临终前，将王莽托付给太后和皇上，王莽因此被任命为黄门郎（胡三省注：《汉旧仪》曰：黄门郎，属黄门令，日暮入对青琐门拜，名曰夕郎。董巴曰：禁门曰黄闼 ），后来又升任射声校尉。过了很久，他的叔父成都侯王商上书，希望将自己的封邑分一部分给王莽。长乐少府戴崇（胡三省注：《姓谱》：戴，宋戴公之后；一曰：宋灭戴崇，《姓谱》记载：戴，是宋戴公之后；还有一种说法，宋灭掉戴国后，子孙以国为氏 ）、侍中金涉、中郎陈汤等都是当时的名士，他们也都为王莽说话。皇上因此认为王莽贤能，太后也多次提及此事。五月乙未日，王莽被封为新都侯（《王莽传》记载，以南阳新野的都乡作为新都侯国 ），又被提升为骑都尉、光禄大夫、侍中。他在宫中值宿警卫时谨慎尽职，随着爵位越来越高，他的节操却越发谦逊。他把车马、衣物、皮裘等都拿出来赈济宾客，家里没有多余的财物；他还招揽赡养名士，与将相、公卿、大夫等人广泛结交。因此，在位的官员纷纷举荐他，游学之士也为他四处宣扬，他的虚名越来越大，甚至超过了他的伯父叔父们。他敢于做出一些不同寻常的举动，而且做起来毫不羞愧。他曾私下买了一个侍婢，兄弟们中有人听说了这件事，王莽便说：“后将军朱子元（朱博，字子元 ）没有儿子，我听说这个女子有宜子之相。”当天就把这个侍婢送给了朱博。他就是这样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来博取名声！王莽的发迹就是从这时开始的。

    4. 六月丙寅日，赵飞燕被立为皇后，朝廷大赦天下。

    赵飞燕成为皇后之后，皇上对她的宠爱逐渐减少；而她的妹妹却备受宠幸，被封为昭仪，住在昭阳舍。昭阳舍的中庭涂成朱红色，殿上则涂上漆（今关东俗，器物一再着漆者谓之捎漆；捎，即髹声之转重耳。「髹」，字或作「?」，音义亦与髹同。今关西俗云黑髹盘、朱髹盘，其音如此。两义并通。毛晃曰：髹，赤黑漆 ），门槛都是铜制的，上面涂着黄金，台阶是白玉做的；墙壁上的横木常常装饰着黄金做的釭，里面镶嵌着蓝田玉璧、明珠、翠羽等装饰，后宫中从未有过如此奢华的住所。赵皇后住在别的馆舍，经常与很多侍郎、宫奴中有生育能力的人私通（侍郎，是那些能够出入宫廷的郎官；宫奴，是因犯罪被没入宫中为奴，在宫中当差的人 ）。昭仪曾对皇上说：“我姐姐性格刚烈，如果被人陷害，那么我们赵家就会绝后了！”说着就伤心地哭了起来。皇上相信了她的话，只要有人告发皇后的奸情，皇上就会将告发者杀死。从此，皇后公然淫乱放纵，没有人敢再议论此事，但她最终还是没有生下孩子。

    光禄大夫刘向认为，王道教化应该从宫廷内部开始，再扩展到外部，从亲近的人开始。于是，他收集《诗经》《尚书》中记载的贤妃、贞妇使国家兴盛、家族显达的事迹，以及那些宠妾、庶孽导致国家混乱灭亡的故事，按顺序编写成《列女传》，共八篇。他还收集传记、历史记载中的事例，写成《新序》《说苑》，共五十篇，并将这些着作上奏给皇上。他多次上疏谈论政事的得失，陈述治国的法则和鉴戒。他上书几十次，希望能帮助皇上开阔眼界，弥补不足之处。皇上虽然没有全部采纳他的建议，但内心很赞赏他的言论，常常为之感叹。

    5. 昌陵的修建规模奢侈宏大，过了很长时间都没有完工。刘向上疏说：“我听说，帝王必须通晓三统（胡三省注：应劭曰：二王之后与己为三统也。孟康曰：天、地、人之始也。张晏曰：一曰天统，谓周以十一月建子为正，天始施之端也；二曰地统，谓殷以十二月建丑为正，地始化之端也；三曰人统，谓夏以十三月建寅为正，人始成之端也。师古曰：诸家之说皆不备也；言王者象天、地、人之三统，故存三代也 ），明白天命所授予的对象是广泛的，并非只眷顾某一个姓氏。从古至今，没有不灭亡的国家。孝文皇帝曾经赞赏石椁的坚固，张释之却说：‘如果里面有让人觊觎的东西，即使把南山封起来都还会有缝隙。’死去的人是没有尽头的，而国家却有兴衰更替，所以张释之的话是为国家的长远考虑（张释之的回答详见十四卷文帝前三年 ）。孝文皇帝领悟了这个道理，于是实行薄葬。棺椁的制作，是从黄帝时期开始的。古代的人埋葬死者，只是用柴草把尸体厚厚地包裹起来，埋在荒野之中，不堆土做坟，也不种树。到了黄帝时期，才开始用棺椁。黄帝、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他们的坟墓都很小，陪葬品也很简单。他们的贤臣孝子也都秉承他们的意愿，实行薄葬，这才是真正对君父尽忠尽孝的表现。孔子把母亲埋葬在防，坟高只有四尺（《礼记·檀弓》记载：孔子把父母合葬在防之后，说：“古代的墓是不堆土做坟的；现在我四处奔波，不能不做个标记。”于是就堆了四尺高的坟 ）。（胡三省注：师古曰：坟者，谓积土也。《春秋纬》：天子坟高三仞，树以松；诸侯半之，树以柏；大夫八尺，树以药草；士四尺，树以槐；庶人无坟，树以杨柳。郑玄曰：孔子盖用士礼 ）延陵季子埋葬他的儿子时，堆的坟刚好能掩埋墓穴，高度可以让人隐藏肘部。所以，孔子是孝顺的儿子，延陵季子是慈爱的父亲，舜、禹是忠诚的臣子，周公是恭顺的弟弟，他们埋葬君主、亲人、骨肉时都很节俭，这并非是刻意节俭，而是确实便于施行。秦始皇埋葬在骊山的山脚下，下面堵塞了三重泉水，上面堆起了如山般的坟冢，用水银做成江河湖海，用黄金做成野鸭、大雁，墓穴中珍宝的收藏、机关的设置，棺椁的华丽，宫殿的盛大，多得无法计算（详见七卷秦始皇三十七年 ）。天下百姓因他的劳役而痛苦不堪，最终起来反抗。骊山的陵墓还没有建成，周章就率领百万大军打到了山下（事见七卷秦二世二年 ）。项羽焚烧了他的宫殿、陵园（事见九卷高帝元年 ），牧童拿着火把到墓穴中寻找丢失的羊，不小心引发大火，烧毁了他的棺椁。从古至今，葬礼没有比秦始皇更奢华的了，但在短短几年时间里，外部遭受项羽的焚烧，内部又遭遇牧童的火灾，这难道不令人悲哀吗？因此，德行越深厚的人，葬礼越简单；智慧越高深的人，葬礼越朴素。没有德行、缺乏智慧的人，他们的葬礼就越隆重。坟墓越高大，宫殿庙宇越华丽，就越容易被挖掘。由此可见，葬礼的明暗效果、吉凶预兆，是非常明显的！陛下即位后，亲自倡导节俭，最初修建初陵时，规模较小，天下人都称赞陛下贤明（最初修建陵墓的事见上卷建始二年 ）。但后来改迁到昌陵，把低地垫高，堆积土山，挖掘百姓的坟墓，多达上万座，还修建城邑，工期紧迫，花费的钱财数以亿计。死去的人在地下怨恨，活着的人在地上忧愁，我对此深感忧虑。如果认为死者有知，挖掘别人的坟墓会带来很多危害；如果死者无知，又何必修建那么大的陵墓呢！与贤能智慧的人商量，他们不会赞同；向百姓展示，只会让百姓受苦。如果只是为了取悦那些愚昧、奢侈的人，那又有什么意义呢！希望陛下向上借鉴圣明的制度作为准则，向下以秦朝的灭亡为戒，初陵的规模，应该听从公卿大臣的建议，让百姓休养生息！”皇上被他的话所打动。

    当初，解万年夸口说昌陵三年就能建成，结果却未能如期完工。大臣们大多认为修建昌陵不合适。皇上让有关部门商议此事，大家都说：“昌陵是把低地垫高来修建，估计便房（胡三省注：《汉书音义》曰：便房，藏中便坐也 ）还在平地上。在客土（胡三省注：服虔曰：取他处土以增高，为客土 ）中修建，无法保护地下的灵魂，而且地势浅，不牢固。参与修建的工匠、刑徒数以万计，甚至要烧油脂来连夜施工，从东山取土，土的价格和粮食一样贵。修建了好几年，天下百姓都深受其苦。而原来的陵墓顺应自然地势，依托原生土壤，地势高且开阔，靠近祖先的陵墓（初陵靠近渭陵，西边又靠近茂陵 ），而且之前已经有了十年的修建基础。应该恢复原来的陵墓，不要再迁徙百姓，这样才合适！”秋季，七月，皇上下诏说：“我坚守德行不够坚定，谋划事情没有充分听取臣下的意见，错误地听信了将作大匠解万年的话，他说‘昌陵三年可以建成’。结果修建了五年，中陵、司马殿门内还没有动工（胡三省注：如淳曰：陵中有司马殿门，如生时制也。臣瓒曰：天子之藏圹中，无司马殿门也。此谓陵上寝殿及司马门也。时皆未作之，故曰尚未加功。师古曰：中陵，陵中正寝也。司马殿门，瓒说是也 ）。导致天下财力虚耗，百姓疲惫不堪，客土疏松恶劣，昌陵最终无法建成，我想到这些就感到十分为难，心里非常难过。‘有了过错却不改正，这才是真正的过错’（胡三省注：师古曰：《论语》载孔子之言，故诏引之 ）。现在停止修建昌陵，原来的陵墓也不再迁徙官吏和百姓（停止修建昌陵，恢复原来的陵墓，而且原来的陵墓也不再修建陵邑、迁徙官吏和百姓 ），让天下人不要有动摇之心！”

    6. 当初，酇侯萧何的子孙继承侯爵之位的，有的因为没有儿子，有的因为有罪，先后五次断绝了祭祀。高后、文帝、景帝、武帝、宣帝念及萧何的功劳，总是让他的旁支子孙继承爵位。萧何去世后，儿子萧禄继承爵位；萧禄去世后，没有儿子，高后就封萧何的夫人同为酇侯，小儿子萧延为筑阳侯。孝文元年，废除了萧同的爵位，改封萧延为酇侯；萧延去世后，儿子萧遗继承爵位；萧遗去世后，没有儿子，文帝又让萧遗的弟弟萧则继承爵位；萧则因有罪被免爵。景帝二年，封萧则的弟弟萧嘉为武阳侯；萧嘉去世后，儿子萧胜继承爵位；萧胜因有罪被免爵。武帝元狩年间，又把酇县的二千四百户封给萧何的曾孙萧庆，让他成为酇侯。萧庆是萧则的儿子；萧庆去世后，儿子萧寿成继承爵位；萧寿成因犯罪被免爵。宣帝封萧何的玄孙萧建世为酇侯。前后共五次让萧何的后代继承爵位。这一年，萧何的七世孙酇侯萧获因指使奴仆杀人，被减死罪，处以完为城旦的刑罚（萧获是萧建世的孙子 ）。在此之前，皇上曾下诏让有关部门寻访汉初功臣的后代，但很长时间都没有进行审查登记。杜业劝皇上说：“唐尧、虞舜以及夏、商、周三代都实行分封诸侯的制度，从而成就了太平盛世的美好局面。因此，燕国、齐国的祭祀能够与周朝一同延续下来（太公被封在齐国，到周安王二十三年，才被田氏所灭；召公被封在燕国，在周朝之后才灭亡 ）。子孙继承爵位，弟弟继承哥哥的位置，历经数代都没有断绝。难道当时没有刑罚吗？是因为祖先竭尽全力，所以他们的旁支子孙才得以依赖。考察汉朝的功臣，也都被赐予剖符，世代享有爵位，接受了山河之誓（高帝封爵时的誓言说：“使黄河如带，泰山若厉，国以永存，爰及苗裔。” ）。但仅仅一百多年，那些继承爵位的人就都断绝了，他们的尸骨孤独地埋在坟墓里，后代流落街头，活着的时候成为可怜的仆隶，死去后尸体只能四处流转（胡三省注：应劭曰：死不能葬，故尸流转在沟壑之中。师古曰：愍隶者，言为徒隶，在可哀愍之中 ）。用过去的情况来对比现在，实在是令人悲伤。圣明的朝廷怜悯他们，下诏寻找他们的后代，天下人都很高兴，人心归附。但已经过去好几年了，却还没有进行审查，我担心议论此事的人不考虑大义，只是说些空话，那么皇上的深厚恩德就会被掩盖，吝啬和疏忽就会彰显，这不利于彰显教化、劝勉后人。虽然很难让所有功臣的后代都继承爵位，但应该优先考虑功劳最大的人的后代，让他们继承封国。”皇上采纳了他的建议。癸卯日，封萧何的六世孙南?（今河北巨鹿一带 ）县长萧喜为酇侯（胡三省注：《地理志》，南?县属巨鹿郡。《百官表》：县令、长皆秦官，掌治其县：万户以上为令，秩千石至六百石；减万户为长，秩五百石至三百石；“长”，音zhǎng 。《考异》曰：《成纪》：「元延元年，封萧《考异》曰：《成纪》：「元延元年，封萧相国后喜为酇侯。」荀、胡皆用之。按《功臣表》，「永始元年，厘侯喜绍封；三年薨。永始四年，质侯尊嗣；五年薨，质侯章嗣。」盖《本纪》误以永始为元延故也。 ）。

    7. 立城阳哀王的弟弟刘俚为城阳王。鸿嘉二年，哀王刘云去世，没有后代（《考异》曰：《汉纪》，「俚」作「悝」，今从《汉书》 ） 。

    8. 八月丁丑日，太皇太后王氏驾崩（胡三省注：宣帝王皇后也 ）。

    9. 九月，有黑龙出现在东莱（今山东莱州 ）。

    10. 丁巳日是这个月的最后一天，发生了日食（《考异》曰：荀《纪》作「乙巳」，按《长历》丁巳晦，荀悦误 ）。

    11. 这一年，任命南阳太守陈咸为少府，侍中淳于长为水衡都尉。

    **二年（丙午，前15年）**

    1. 春季，正月己丑日，安阳敬侯王音去世。在王氏家族中，只有王音为人严谨，多次直言进谏，具有忠诚正直的气节。

    2. 二月癸未夜，流星像雨一样坠落，光芒闪烁，还没落到地面就消失了（胡三省注：师古曰：绎绎，光采貌 ）。

    3. 乙酉日是这个月的最后一天，发生了日食。

    4. 三月丁酉日，任命成都侯王商为大司马、卫将军；红阳侯王立为特进，统领城门兵。

    5. 京兆尹翟方进被任命为御史大夫。

    6. 谷永担任凉州刺史（凉州管辖陇西、天水、武都、金城、安定、北地、武威、张掖、敦煌、酒泉等郡 ），到京城奏事完毕后，正要前往凉州赴任。皇上派尚书去询问谷永，让他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胡三省注：师古曰：永有所言，令尚书即受之 ）。谷永回答说：“我听说，统治天下、拥有国家的君主，最担心的是有危及国家存亡的事情发生，却听不到相关的谏言。如果能让那些关于国家危亡的谏言及时传到君主耳中（胡三省注：师古曰：如，若也；有即上闻 ），那么商朝和周朝就不会改朝换代，三正（指夏、商、周三代的正朔 ）也不会改变更替。夏朝和商朝即将灭亡的时候，连路上的行人都知道（胡三省注：师古曰：凡在道路行者也 ），但君主却安然自得，认为自己就像天上的太阳一样，没有人能威胁到自己。《尚书大传》记载，夏桀说：‘天之有日犹吾之有民。日有亡哉？日亡，吾亦亡矣。’（胡三省注：师古曰：自谓如日在天而无有能伤危也 ）因此，他们的恶行日益增多却不自知，直到国家灭亡还没有醒悟。《易经》说：‘危险的人之所以能有平安的时候，是因为他能居安思危；灭亡的人之所以能保有生存的机会，是因为他能时刻警惕。’（胡三省注：师古曰：《易·下系》之辞也。言安必思危，存不忘亡，乃得保其安存 ）陛下如果能秉持宽容明智的态度，不因为进谏的内容而诛杀大臣，让我这样地位低微的臣子也能把知道的事情全部说出来（割草叫刍，砍柴叫荛，文王曾向樵夫询问治国之道 ），这是大臣们最大的心愿，也是国家长久的福气！

    永始元年九月，出现了黑龙；当月最后一天，发生了日食。今年二月癸未夜，流星坠落；乙酉日，又发生了日食（这里的“己”，应当是“癸”，是沿袭《谷永传》的错误 ）。在六个月的时间里，发生了四次重大的异常现象，其中两次还发生在同一个月。即使是夏、商、周三代末年，以及春秋时期的乱世，也不曾出现过这样的情况。我听说，夏、商、周三代之所以亡国，都是因为君主沉迷于酒色，亲近奸佞之人；秦朝之所以在二世即位后的十六年就灭亡，是因为秦始皇生前生活过于奢侈，死后的葬礼也过于隆重。而陛下，这两个问题都存在，我请求简略地陈述一下它们的影响：

    建始、河平年间，许皇后和班倢伃家族尊贵无比，权势倾动前朝，影响遍及四方，女宠达到了极点，再也无法超越。如今新得宠的人，其受宠程度比之前还要厉害十倍（如淳曰：谓赵、李本从微贱起也 ）。她们废弃先帝的法度，陛下却听信她们的话，导致官员的任命不恰当，放纵应当被诛杀的人，让她们的亲属骄横跋扈，还赋予他们威权，这些人肆意扰乱朝政，负责监察的官吏都不敢执行法令。他们还把掖庭狱变成了陷害他人的陷阱，对囚犯施加的刑罚比炮烙之刑还要残酷，草菅人命，主要是为了给赵氏、李氏家族报恩复仇。他们颠倒黑白，赦免有罪之人，惩治正直的官吏，关押了很多无辜的人，通过严刑拷打逼迫他们认罪，甚至还替人放债，收取利息和报酬，被他们害得生不如死的人不计其数。所以才会发生两次日食，这是上天在昭示他们的罪行。

    作为君主，必定是先自己走上绝路，然后天才会抛弃他。如今陛下放弃了万乘之尊的高贵身份，喜欢做平民百姓的琐事，厌恶高贵美好的尊号，却喜欢用平民百姓的称呼，还聚集那些轻浮无义的小人作为自己的私客，多次离开深宫的安全环境，在清晨和夜晚独自外出，与这些小人混在一起，像乌鸦一样聚集在官吏和百姓家中，喝醉了酒就肆意妄为，穿着随意地坐在一起，沉迷于酒色，行为放荡，毫无尊卑之别，日夜在外游荡。那些负责守卫宫门、侍奉皇上的臣子们，只能手持兵器，守护着空荡荡的宫殿，公卿百官都不知道陛下在哪里，这种情况已经持续好几年了。

    君主以百姓为根基，百姓以财物为根本，财物耗尽百姓就会反叛，百姓反叛君主就会灭亡。所以，圣明的君主爱护和培养国家的根基，不敢过度压榨百姓，对待百姓就像举行重大祭祀一样谨慎（《论语》中孔子回答仲弓的话 ）。如今陛下却轻易地掠夺百姓的财物，不珍惜民力，听从奸臣的计谋，放弃地势高敞的初陵，改修昌陵，所耗费的劳役比楚灵王修建乾谿还要多，花费的钱财堪比秦始皇修建骊山陵墓（楚灵王奢侈无度，百姓不堪其苦，在乾谿发动叛乱，楚灵王最终自缢而死；骊山陵墓的情况详见《秦纪》 ），使得天下百姓疲惫不堪。修建了五年没有成功，最后又恢复到原来的样子。百姓的忧愁和怨恨感动了上天，饥荒接连不断，百姓流离失所，四处乞讨，饿死在路上的人多达百万。国家没有一年的储备，百姓也没有十天半月的存粮（胡三省注：十四行本「月」作「日」；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张校同 ），上下都陷入匮乏的境地，无法相互救助。《诗经》说：‘殷朝的借鉴并不遥远，就在夏朝的后面。’（胡三省注：师古曰：《大雅·荡》之诗也 ）希望陛下回顾夏朝、商朝、周朝、秦朝灭亡的原因，以此为镜子来审视自己的行为，如果有不符合的地方，我愿意接受妄言的惩罚！（胡三省注：师古曰：言上所为违于节俭，皆与永言同。余谓此言帝之失行，与夏、殷、周、秦所以失者合耳 ）

    汉朝建立至今已经经历了九代，一百九十多年，继承皇位的君主有七位，他们都顺应天命，遵循祖先的法度，有的实现了国家的中兴，有的让国家保持了安定。到了陛下您，却违背正道，放纵欲望，轻视自身，肆意妄为。在年富力强的时候，没有得到子孙相继的福气，却有国家危亡的忧患，您积累的违背君道的行为，与天意不符的地方，已经太多了。作为先帝的后代，却如此不珍惜祖先的基业，难道不感到惭愧吗！如今，国家社稷、宗庙的祸福安危都取决于陛下；陛下如果能幡然醒悟，专心回归正道，彻底改正以前的过错，彰显新的品德，那么那些严重的异常现象或许可以消除，天命的去留或许可以挽回，国家社稷、宗庙或许也能得以保全！希望陛下仔细考虑我的话，反复审视自己的行为！”

    成帝生性宽厚，喜欢文辞，但沉溺于宴饮作乐，这一直是皇太后和各位舅舅日夜担忧的事情。因为是至亲，不方便多次进谏，所以就推举谷永等人，让他们趁着出现天变的机会，恳切地向皇上进谏，希望皇上能够采纳他们的建议。谷永知道自己在朝廷中有内应，所以说话毫无顾忌。每次他进谏，皇上都会以礼相待（胡三省注：如礼而答之；余谓答礼者，答之而又加礼也 ）。但这次他的回答，却让皇上大怒。卫将军王商秘密暗示谷永，让他赶紧离开。皇上派侍御史去逮捕谷永，又下令如果谷永已经过了交道厩（胡三省注：晋灼曰：交道厩，去长安六十里，近延陵 ），就不要再追捕了。侍御史没有追上谷永，只好回去复命。皇上的怒气也逐渐消解，心里有些后悔（后悔派人去逮捕谷永 ）。

    7. 皇上曾经与张放以及赵、李等侍从在宫中宴饮，大家都举杯畅饮，谈笑风生，笑声不断（胡三省注：服虔曰：举满桮，有余白历者罚之也；孟康曰：举白，见验饮酒尽不也；师古曰：谓引取满觞而饮，饮讫，举觞告白尽不也。一说：白者，罚爵之名；饮有不尽者，则以此爵罚之。魏文侯与大夫饮酒，令曰：「不釂者浮以大白。」于是公乘不仁举白浮君，是也 ）。当时，皇上的幄座旁摆放着画有屏风，上面画着商纣王醉酒后倚靠在妲己身上，通宵达旦寻欢作乐的场景。侍中、光禄大夫班伯（胡三省注：《姓谱》：班，楚令尹鬭班之后；班书《敍传》自以爲楚令尹子文之后；子文初生，弃于梦 ），很久之前就生病了，刚刚痊愈。皇上看着画，问班伯：“商纣王真的无道到这种地步吗？”班伯回答说：“《尚书》说：‘商纣王听信妇人的话’（胡三省注：《今文尚书·泰誓》之辞 ），哪里会在朝堂上如此放肆呢！这就是人们所说的，所有的恶行都被归到他身上，其实他并没有这么严重！”（胡三省注：师古曰：《论语》称孔子曰：「纣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 ）皇上又问：“如果不是这样，这幅画又有什么警示意义呢？”班伯回答说：“‘沉迷于酒’，微子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离开商朝的（胡三省注：孔颖达曰：《酒诰注》云：饮酒齐色曰湎；然则湎者，颜色湎然齐一之辞；师古曰：微子，殷之卿士，封于微，爵称子也；殷纣错乱天命，微子作诰，告箕子、比干而去；其诰曰：用沈酗于酒，用乱败厥德于下；我其发出狂，吾家耄逊于荒；事见《尚书·微子篇》 ）。‘狂呼乱叫’，《大雅》中就曾对此表示叹息（胡三省注：师古曰：《大雅·荡》之诗曰：式号式謼，俾昼作夜；言醉酒号呼，以昼为夜也；流 ）。《诗经》《尚书》中关于淫乱的告诫，根源都在于酒！”皇上听后，感慨地说：“我很久没有见到班生了，今天又听到了正直的言论！”张放等人听了很不高兴，渐渐起身，借口去换衣服，然后就离开了。

    当时，长信宫的庭林表正好前来，看到了这一幕。后来，皇上到东宫朝见太后，太后哭着说：“皇上最近脸色又瘦又黑。班侍中原本是大将军举荐的（大将军指王凤 ），应该格外宠信他，再多找些像他这样的人，来辅佐皇上！当初王凤举荐班伯，认为他勤奋好学，皇上召见并亲近了他。如今太后因为班伯能直言进谏，想要皇上更加宠信他。应该让富平侯张放暂且回到封国去！”皇上回答说：“好。”皇上的舅舅们听说这件事后，便暗示丞相、御史，让他们寻找张放的过错。于是，丞相薛宣、御史大夫翟方进上奏说：“张放骄横放纵，奢侈淫逸，毫无节制。他拒绝接纳使者，侍御史修奉命到张放家缉捕盗贼，张放的奴仆却紧闭大门，还设置弓弩，抗拒使者，不让他们进去。他还纵容手下伤害无辜之人，得知李游君想要献女，没得到就派奴仆康等人到李游君家闹事，致使三人受伤。他的随从和亲属也都凭借权势，肆意暴虐，请求将张放免职，让他回到封国。”（《考异》曰：《叙传》云：「王音以风丞相、御史。」按《放传》：「丞相宣、御史大夫方进奏放过恶。」音以正月乙巳薨，方进以三月丁酉为御史大夫，然则风丞相、御史者疑非音也。《放传》又云：「上诸舅皆害其宠。」故但云上诸舅 ）皇上不得已，将张放降职为北地都尉。此后，连年多次发生灾变，所以张放一直没能回到京城。不过，皇上时常派使者带着诏书慰问他。敬武公主生病时，皇上下诏让张放回到京城家中探望母亲。几个月后，公主的病好了，张放又被派出去担任河东都尉。皇上虽然宠爱张放，但迫于太后的压力，又要听从大臣的建议，所以每次送张放离开时，都会伤心地流泪。

    8. 邛成太后去世时（邛成太后是孝宣王皇后，她的父亲王奉光被封为邛成侯，所以称为邛成太后，以区别于孝元王皇后 。《恩泽侯表》记载，邛成侯的封国在济阴，今山东定陶附近 ），丧事办理得很仓促，官吏为了尽快完成，就向百姓征收赋税。皇上听说后，认为这是丞相、御史的过错。冬季，十一月己丑日，皇上颁布策书，将丞相薛宣免职，贬为平民，御史大夫翟方进则被降职为执金吾。二十多天后，丞相的职位空缺，大臣们大多举荐翟方进；皇上也很欣赏他的才能，于是在十一月壬子日，提拔翟方进为丞相，封他为高陵侯（《恩泽侯表》记载，高陵侯的封国在琅邪，今山东诸城一带 ）。（《考异》曰：《方进传》：「丞相薛宣免，方进亦左迁执金吾；二十余日，遂擢为丞相。」而荀《纪》云：「秋八月，方进贬为执金吾。」盖以《公卿表》云，「三月，丁酉，京兆尹翟方进为御史大夫；八月贬为执金吾。」故致此误也。按《公卿表》所云者，谓方进自三月为御史大夫，至十一月而贬，凡居官八月耳。又黑龙见东莱，在去年九月，《谷永传》着之甚明，而荀悦亦载之于今年，云「冬，黑龙见东莱。」盖因陈汤获罪在今年故也。《汉春秋》虽正黑龙之误，而方进贬官犹承荀悦之失 ）任命诸吏、散骑、光禄勋孔光为御史大夫。翟方进凭借经学进入官场（翟方进通过射策甲科成为郎官，又因被举荐为明经，升任议郎 ），他担任官吏时，执法严厉，喜欢利用权势树立威严；对于自己忌恨的人，他会罗织罪名，严厉诋毁，因此伤害了很多人。有人说他心怀私心，诋毁他人，执法不公正，可皇上认为翟方进的举荐符合规定，并不觉得他有什么不对（科，指律条 ）。孔光是褒成君孔霸的小儿子（孔霸的事迹见二十八卷元帝永光元年 ），他担任尚书，掌管朝廷机要事务十多年，严格遵守法律制度，遵循旧有的惯例。皇上询问他事情时，他依据经义法规，按照自己内心认为正确的方式回答，不会迎合皇上的旨意。如果皇上不采纳他的意见，他也不敢强行劝谏，因此他能长期安稳地任职。他有时会向皇上进言，说完后就会把草稿销毁（胡三省注：服虔曰：言已缮书，更削坏其草也 ），他认为把皇上的过失彰显出来，以此来谋取忠直的名声，是臣子的大罪。他举荐人才时，总是担心被举荐的人知道是他举荐的。休假回家时，与兄弟妻子闲聊，他也从不谈及朝廷的政事。有人问孔光：“温室省中的树都是什么树啊？”孔光沉默不语，转而回答其他的事情，他就是这样严守机密。

    9. 皇上前往雍县（今陕西凤翔南 ），祭祀五畤（建始二年，废除了雍县的五畤祭祀；如今因为皇上一直没有子嗣，便将甘泉泰畤和雍县五畤的祭祀都恢复了 ）。

    10. 卫将军王商厌恶陈汤，上奏说：“陈汤胡乱说昌陵可能会再次征发百姓迁徙；当初，陈汤请求修建昌陵邑，昌陵停建后，丞相、御史请求废除昌陵邑中的房舍。奏书还没批复，有人问陈汤：‘你的住宅没有被拆除，是不是还会再次征发迁徙？’陈汤回答说：‘朝廷可能会听从大臣们的建议，再次征发迁徙。’”又说：“陈汤还说黑龙在冬天出现，是皇上多次微服出行的应验。”东莱郡出现黑龙时，有人问陈汤，他说：“这就是所谓的玄门开启；皇上多次微服出行，出入没有规律，所以龙才会在不恰当的时间出现。”廷尉上奏说：“陈汤说了不该说的话，犯了大不敬之罪。”皇上下诏，因为陈汤曾经斩杀郅支单于有功，免去他的官职，贬为平民，流放到边疆。

    皇上认为赵皇后能够被立为皇后，淳于长出力不少，所以很感激他，于是追封并彰显他之前建议停建昌陵的功劳，让公卿大臣们商议如何封赏淳于长。光禄勋平当认为：“淳于长虽然提出了好的建议，但并不符合封爵的规定。”（《姓谱》记载：平姓，是齐相晏平仲的后代；还有一种说法，韩哀侯的小儿子婼在平邑采食，便以平为姓 。高祖定下的规矩，没有功劳的人不能封侯 ）平当因此获罪，被贬为巨鹿太守。皇上还是下诏，认为常侍王闳、卫尉淳于长最先提出了正确的计策，赐给淳于长、王闳关内侯的爵位。

    将作大匠解万年奸佞邪恶，对百姓造成了极大的危害，他和陈汤一起被流放到敦煌。

    当初，少府陈咸、卫尉逢信，他们的官位资历原本都在翟方进之上。翟方进后来才进入官场，担任京兆尹时，和陈咸关系很好。等到御史大夫的职位空缺时，他们三人都是有名的公卿，都在候选人之列，最后翟方进得到了这个职位。恰逢丞相薛宣获罪，翟方进也受到牵连，皇上派五位二千石官员一同审问丞相和御史（胡三省注：晋灼曰：大臣狱重，故以秩二千石者五人诘责之 ）。陈咸责备翟方进，希望能得到他的职位，翟方进因此怀恨在心。陈汤一直凭借才能得到王凤和王音的赏识，陈咸、逢信都和陈汤关系很好，陈汤多次在王凤、王音面前称赞他们，他们也因此得以成为九卿。等到王商罢免并驱逐陈汤时，翟方进趁机上奏说：“陈咸、逢信依附陈汤，以此谋求举荐，他们这种行为实在是厚颜无耻。”于是，陈咸和逢信都被免去了官职。（《考异》曰：咸、信免官皆在明年以后，因陈汤事连言之 ）

    11. 这一年，琅邪太守朱博被任命为左冯翊。朱博治理郡县时，常常让所属各县任用当地的豪杰担任大吏，根据他们的才能，让其在文、武方面各尽其用。如果县里出现了严重的盗贼或者其他突发情况，朱博就会写信严厉斥责他们。那些尽力办事且有成效的人，一定会得到丰厚的奖赏；而那些心怀欺诈、不称职的人，马上就会受到惩罚。因此，当地的豪强都很畏惧他，各项事务都能顺利完成。

    **三年（丁未，前14年）**

    1. 春季，正月己卯日是这个月的最后一天，发生了日食。

    2. 当初，成帝采纳了匡衡的建议，废除了甘泉泰畤的祭祀（这件事发生在上卷建始元年 ）。就在废除的那一天，大风毁坏了甘泉的竹宫（武帝在正月上辛日到甘泉圜丘祭祀，从竹宫遥望拜祭。韦昭说：用竹子建造宫殿，天子在里面居住。师古说：《汉旧仪》记载，竹宫距离祭坛三里 ），还折断并拔起了畤中十围以上的树木一百多棵。成帝觉得很奇怪，就询问刘向。刘向回答说：“普通百姓都不希望断绝家族的祭祀，（胡三省注：师古曰：家人，谓庶人之家也；种祠，继嗣所传祠也 ）更何况是国家的神宝和旧有的祭祀场所呢！而且甘泉、汾阴以及雍县的五畤，最初建立的时候，都有神只感应，然后才修建的，并非随意而为。武帝在甘泉祭祀泰一时，夜晚常常有像流星一样的神光聚集在祭祀的坛上。汾阴有个男子公孙滂洋等人看到汾水旁边有红色的光芒，皇上于是在汾阴脽上建立了后土祠。文帝十四年，黄龙出现在成纪，皇上开始前往雍县，在那里祭祀五畤。武帝、宣帝时期，对这三位神只的祭祀非常恭敬完备，神光也更加明显。祖宗设立的神只旧位，确实不应该轻易变动。之前开始采纳贡禹的建议，后人又相继效仿，很多祭祀场所都发生了变动。元帝时期，贡禹建议说，汉朝的祭祀大多不符合古代的礼仪，韦玄成、匡衡等人也因此提出了一些改革措施。《易·大传》说：‘欺骗神灵的人，灾祸会延及三代。’恐怕这次的灾祸不只是贡禹等人的问题！”皇上听后，心里很后悔。又因为一直没有子嗣，冬季，十月庚辰日，皇上禀告太后，让她下诏给有关部门，恢复甘泉泰畤、汾阴后土的祭祀，恢复到原来的样子，同时恢复雍县五畤、陈宝祠，以及长安和郡国那些着名的祭祀场所的祭祀。

    此时，皇上因为没有子嗣，对鬼神、方术之类的东西很感兴趣。上书谈论祭祀和方术并因此获得待诏资格的人很多，祭祀的费用也花费了不少。谷永劝谏皇上说：“我听说，明白天地的本性，就不会被神怪迷惑；了解万物的情理，就不会被不真实的事物欺骗（胡三省注：师古曰：罔，犹蔽；余谓罔，欺也，欺人以所无曰罔 ）。那些违背仁义正道，不遵循《五经》的教诲，却大肆宣扬奇怪的鬼神，广泛推崇祭祀的方法，祈求没有福佑的祭祀，还声称世上有仙人，吃了能长生不老的药，能远走高飞、点石成金的人（胡三省注：如淳曰：遥，远也；兴，举也；师古曰：兴，起也，谓起而远去也；晋灼曰：黄者，铸黄金也；道家言，冶丹沙令变化，可铸作黄金也 ），都是奸邪之人在迷惑众人，他们秉持邪门歪道，心怀欺诈虚伪，以此来欺骗君主（胡三省注：师古曰：左道，邪僻之道，非正义也；《王制》曰：执左道以乱政者杀 ）。听他们说话，感觉美妙动听，好像真的能遇到神仙和神奇的事情，但去寻找的时候，却像捕风捉影一样，根本找不到。所以，圣明的君主会拒绝这些言论，圣人也不会谈论这些事情。从前，秦始皇派徐福带领男女入海寻找神药，徐福却趁机逃跑，再也没有回来，天下人都对他感到怨恨（这件事记载在《秦始皇纪》中 ）。汉朝建立后，新垣平（这件事记载在《文帝纪》中 ）、齐人少翁、公孙卿、栾大等人（这些人的事迹记载在《武帝纪》中 ），都因为方术用尽、欺诈被发现，而被诛杀。希望陛下能拒绝这些行为，不要让奸邪之人有机会窥探朝廷！”皇上认为他说得很对。

    3. 十一月，尉氏（今河南尉氏 ）男子樊并等十三人谋反（《地理志》记载，尉氏县属陈留郡 。应劭说：古代的狱官叫尉氏，这里是郑国的别狱；臣瓒说：这是郑国大夫尉氏的封邑，所以就用这个名字作为县名；师古说：郑国大夫尉氏，也是因为担任掌狱的官职，所以才成为家族的姓氏，应劭的说法是正确的 ），他们杀死了陈留太守，抢劫官吏和百姓的财物，自称将军。后来，刑徒李谭、称忠、钟祖、訾顺（《汉·功臣表》有新山侯称忠 。楚国有钟仪、钟建，还有知音钟子期 。何氏《姓苑》说：现在的齐人，原本姓祭氏 ）一起杀死了樊并，并将此事上报朝廷，他们都被封为侯（李谭被封为延乡侯，称忠被封为新山侯，钟祖被封为童乡侯，訾顺被封为楼虚侯 ）。（《考异》曰：《本纪》云五人，而《功臣表》止有四人，盖《纪》误 ）

    4. 十二月，山阳（今山东巨野一带 ）的铁官徒苏令等二百二十八人，攻打并杀死了当地的长官，盗取了官府的兵器，自称将军（《地理志》记载，山阳郡设有铁官 ）。他们经过了十九个郡国，杀死了东郡太守和汝南都尉。汝南太守严欣成功捕杀了苏令等人，因此被提升为大司农。

    5. 原南昌尉、九江（今江西九江）人梅福上书说：“从前，高祖采纳善言时总是迫不及待，听从谏言就像转动圆规一样顺畅。他听取意见时不苛求进言者的才能，提拔功臣时也不考察其出身背景。陈平从逃亡者成为主谋，韩信从行伍中被提拔为上将（这些事都记载在《高帝纪》中）。因此，天下的贤士纷纷归附汉朝，他们争着进献奇谋异策。智者竭尽自己的谋略，愚者也倾尽自己的思虑，勇士尽显自己的气节，怯懦的人也努力效命。汇聚天下人的智慧，整合天下人的威势，所以高祖能够像举起鸿毛一样轻易地灭掉秦朝，像捡起遗漏的东西一样轻松地战胜楚国，这就是高祖能无敌于天下的原因。孝武皇帝喜爱忠谏，乐于听取至理名言。他封爵不一定要等人们获得廉吏、茂才的功名，赏赐也不一定要看显着的功绩。因此，天下的平民百姓都激励自己，竭尽精力前往朝廷，那些自我推荐的人数不胜数，汉朝招揽贤才，在这个时期最为兴盛。要是孝武皇帝能听从并采用这些人的计策，那么升平的局面或许就能实现（张晏说：百姓有三年的储备，就叫做升平 ）。但后来却导致尸骨堆积、百姓暴骨荒野，只是为了在与胡、越的战争中快意恩仇，所以淮南王刘安才趁机谋反。他的谋反计划之所以没有成功，是因为众多贤才都聚集在朝廷，淮南国的大臣们畏惧他们的势力，不敢响应刘安（这些事记载在《武纪》中；胡三省注：师古曰：本朝，谓汉朝也；大臣，谓淮南相、内史之属也；服虔曰：臣势陵君）。如今，平民百姓都在窥探国家的漏洞，趁机起事，蜀郡发生的事就是例子（孟康说：鸿嘉年间广汉男子郑躬等人谋反就是这种情况 ）。还有山阳的逃亡刑徒苏令等人，他们践踏名都大郡（贤说：《前汉书》记载，十二万户以上的郡就是大郡 ），寻找党羽，招揽追随者，毫无逃避躲藏的意思（李奇说：他们在寻找与自己意见一致、愿意追随自己的人；原父说：汉朝一直珍视随侯珠、和氏璧，这里说的是匹夫甚至想寻找这些宝物，这就是所谓的与君主争权）。这些人都轻视大臣，无所畏惧，这是因为国家的权力被削弱了，所以普通百姓都想与君主争权。

    贤士，是国家的重要财富；得到贤士，国家就强大；失去贤士，国家就衰弱。《诗经》说：‘人才济济，文王因此安宁。’（胡三省注：师古曰：《诗·大雅·文王》之诗也；济济，盛貌也；言文王能多用贤人，故邦国得以安宁也 ）朝廷的重大决策，本不是我这样的草民能议论的（《汉书》在“所”字下有“当”字 ）。我实在担心自己会暴尸荒野，与士卒的尸体混在一起，所以多次上书求见陛下，却总是被拒绝。我离开南昌回到寿春后，多次通过县道上书，请求借用驿站的轻便马车，到陛下所在的地方，为您分析解决紧急政务，可每次都被驳回。我听说齐桓公时期，有人凭借九九算术求见，齐桓公没有拒绝，因为他想以此招来更多有才能的人。如今我所说的，可不只是九九算术这样的小事；陛下却多次拒绝我，这就是天下贤士不来归附的原因。从前秦武王喜好勇力，任鄙便叩关自荐（这件事发生在三卷周赧王七年；《周礼》记载，司关负责接待四方叩关的宾客；《注》说：叩关，就是拜见关人；《疏》说：叩，就是至的意思 ）；秦穆公成就霸业，由余前来归附（秦穆公开创霸业，由余从西戎前来归附 ）。如今陛下想要招揽天下贤士，要是百姓上书求见，您就应该让他们到尚书那里，询问他们的意见。如果他们的话有可取之处，就给予一定的俸禄和赏赐，这样一来，天下的贤士就会振奋起来，倾诉忠诚的话语，陛下每天都能听到好的谋略，国家的各项事务就会清晰明了。

    四海如此广阔，士人民众如此众多，能言善辩的人更是不计其数；然而，那些杰出的人才，能指明世事、陈述政见，言辞富有文采，与古代圣贤的观点相符，施行起来又符合当今时务的，却没有几个。所以，爵位、俸禄、束帛，是激励天下人才的工具，高祖就是用这些来激励世人、磨砺人才的。

    孔子说：‘工匠想要做好自己的工作，必须先磨砺好工具。’（胡三省注：师古曰：《论语》载孔子之言也；工以谕国政，利器谕贤材 ）到了秦朝却不是这样，秦朝设立诽谤之法，这反而为汉朝扫除了障碍，就像倒拿着泰阿宝剑，把剑柄交给了楚人（胡三省注：师古曰：太阿，剑名，欧冶所铸也；言秦无道，令陈涉、项羽乘间而发，譬倒持剑，以把授人也 ）。所以，如果能牢牢掌握权力，天下即使有不服从的人，也不敢触犯朝廷的威严，这就是孝武皇帝能够开拓疆土、建立功勋，成为汉朝世宗的原因。

    如今陛下既不采纳天下人的意见，还对进谏的人加以惩处。鸢、鹊等鸟受到伤害，那么凤凰等仁鸟就会飞得更远；愚昧的人被惩处，那么智慧的人就会深深隐退。近来，有些愚民上书，大多触犯了一些无关紧要的法律，有的被下交到廷尉处，很多人因此丧命。从阳朔年间以来，天下人都不敢随意发表言论，朝廷更是如此，这都是因为人们害怕像王章那样被处死。大臣们都迎合陛下的旨意，没有人敢坚持正义。怎么证明这一点呢？拿百姓的上书来说，陛下认为好的上书，试着交给廷尉处理，廷尉一定会说‘这不是应该说的话，犯了大不敬之罪’。由此可以推断，就是这样的情况。所以，京兆尹王章，为人忠诚正直，敢于当面在朝廷上谏诤。孝元皇帝提拔他，希望他能激励那些尸位素餐的大臣，矫正朝廷的不良风气。可到了陛下这里，王章却被处死，连他的妻子儿女也受到牵连（这件事记载在上卷阳朔元年 ）。况且，惩处恶人应该只限于本人，《公羊传》说：“惩处恶人只限于他自身，而表扬善人却可以惠及子孙。”王章并没有谋反的罪行，却祸及家人（孔颖达说：《左传》记载，男有室，女有家。意思是男人住在妻子的房间，女人在丈夫的家里安居，夫妻共同组成家庭，所以把夫妻家庭之道称为室家 ），这打击了正直之士的气节，让谏臣们不敢再说话。大臣们都知道这样不对，却不敢谏诤，天下人都以言论为忌讳，这是国家最大的忧患！

    希望陛下遵循高祖的治国之道，杜绝秦朝灭亡的覆辙，废除那些无关紧要的法律，下达畅所欲言的诏书，广泛听取各方意见，与身份低微的人商议国事，让有深刻见解的人能够畅所欲言，让身处远方的人的意见也能传达上来，这就是所谓的‘打开四方之门，开阔视野’（胡三省注：师古曰：《虞书·舜典》曰：「辟四门，明四目。」言开四门以致众贤，则明视于四方也 ）。过去的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但未来还可以补救。如今，君命被冒犯，主威被削弱，外戚的权力日益膨胀。陛下没有看到这种情况的本质，希望您能仔细观察其中的迹象！建始以来，日食、地震的发生频率，大概是春秋时期的三倍，水灾更是多得无法相比。阴盛阳衰，连金属都能飞起来，这是什么征兆呢？（张晏说：河平二年，沛郡铁官铸铁时，铁水像星星一样飞起来，这是权臣当政的怪异现象；苏林说：君主不听从正确的意见，就会导致政令不畅，那么金属就不会顺从人意；象也；这是什么征兆，意思是国家将面临危亡）汉朝建立以来，国家有三次面临危险：吕氏、霍氏、上官氏，这些都是太后的家族。按照亲近亲属的原则，让他们平安保全才是上策，应该给他们安排贤能的老师和师傅，教导他们忠孝之道；如今却只是尊崇他们的地位，赋予他们大权，让他们变得骄横叛逆，最终走向灭亡，这是严重违背亲近亲属原则的做法。像霍光那样贤能的人，都不能为子孙考虑周全，所以权臣一旦更替，就会带来危险。《尚书》说‘不要像火刚开始燃烧时那样，看起来火势不大就不重视’（胡三省注：师古曰：《周书·洛诰》之辞也；庸庸，微小貌也；言火始微小，不早扑灭，则至炽盛；大臣贵擅，亦当早图，黜其权也 ）。当大臣的势力凌驾于君主之上，权力比君主还大的时候才去防范，那就来不及了！”皇上没有采纳他的建议。



 第32章 汉纪二十四

    从戊申年（前13年）到癸丑年（前8年），共六年。

    **永始四年（戊申，前13年）**

    1. 春季，正月，皇上前往甘泉（今陕西淳化西北），在泰畤举行郊祀仪式；随后大赦天下。三月，皇上又前往河东（今山西夏县西北），祭祀后土。

    2. 夏季，发生大旱。

    3. 四月癸未日，长乐宫临华殿、未央宫东司马门都发生了火灾。六月甲午日，霸陵（汉文帝陵墓，在今陕西西安东郊 ）的陵园门阙也遭遇火灾。

    4. 秋季，七月辛未日是这个月的最后一天，发生了日食。

    5. 冬季，十一月庚申日，卫将军王商因病被免职。

    6. 梁王刘立骄横放纵，毫无节制（刘立是梁孝王刘武的八世孙 ），甚至一天之内就犯十一次法。梁国的国相禹上奏说：“刘立对外戚心怀怨恨，口出恶言。”有关部门进行调查核实，又发现了他与姑姑园子通奸的事情，于是上奏说：“刘立的行为如同禽兽（按照汉朝法律，内乱被视为禽兽行为），请求将他处死。”太中大夫谷永上书说：“我听说，按照礼仪，天子在门外设置屏障，是不想让自己看到外面的事情。因此，帝王不会窥探别人家中的隐私，也不会去听那些私房话。《韩诗》说：‘中冓’，就是半夜的意思。应劭解释说：‘中冓’，是堂屋中间的结构。晋灼说：《鲁诗》认为是夜晚的意思。师古说：‘冓’，是指房屋中交错堆积的木材。应劭的说法更接近原意；）。《春秋》有为亲人避讳的原则（《春秋公羊传》记载，闵公元年，齐仲孙来。齐仲孙是谁呢？是公子庆父。公子庆父为什么被称为齐仲孙呢？这是为了把他当作外人看待。为什么要把他当作外人呢？因为《春秋》有为亲人避讳的原则）。如今梁王年轻，可能还有些轻狂的毛病。最初因为恶言一事进行调查，既然没有事实依据，却又去揭露他家中的隐私，这并非最初调查的本意。梁王的供词又不承认这些事，却被勉强弹劾，还罗织一些难以说清的罪名，仅仅根据片面之词就定罪断案，这对治理国家没有任何好处；还污蔑宗室，把内乱这样的丑事宣扬到天下，这不是为皇族避讳，增加朝廷的荣耀，彰显圣德风化的做法。我认为梁王年轻，而他的姑姑（父亲的姐妹 ）年长，他们年龄相差悬殊；梁国很富有，足以用丰厚的聘礼去迎娶美女，招来艳丽的女子。他的姑姑也应该有羞耻之心（胡三省注：师古曰：言其姑亦当自耻，必不与奸 ）。负责调查的人原本只是去核实恶言一事（胡三省注：师古曰：本所问者，怨望朝廷之言也 ），为什么要去揭露这些内乱的事情呢！从这三点来推测，这恐怕不符合人之常情，我怀疑是有人在逼迫梁王，导致他说错话，而文吏们抓住这个把柄，穷追不舍。在事情刚刚萌芽的时候，如果能施恩不予追究，这是最好的办法（如淳说：掩盖这件事，才是最好的计策）。既然已经进行了调查并准备依法处置（举宪，就是依据法律检举、弹劾 ），就应该趁着梁王不服判决的时候，下诏让廷尉挑选品德高尚、精通事理的官员重新审理，详细询问（“上”，与“尚”同；《尚书·吕刑》中提到“皇帝清问下民”，孔安国解释说：清问，就是详细询问；马融说：清，就是审讯 ），查明事实真相，确定误判的责任，然后将结果告知下面的官吏（胡三省注：师古曰：使者还，反以清白之状付有司也 ），以此来彰显皇族亲疏相附的品德，为宗室洗刷内乱的耻辱，这才是治理皇族事务的正确做法。”天子因此搁置了这件事，不再追究。

    7. 这一年，司隶校尉、蜀郡（今四川成都一带 ）人何武被任命为京兆尹。（《姓谱》记载：何姓，出自周成王母弟唐叔虞；后来被封在韩地；韩国灭亡后，子孙分散，在江淮一带，人们把“韩”读成“何”，字也随着读音变化，于是就有了何氏 ）何武担任官吏时，严格遵守法律，一心为公，选拔贤能，罢黜奸恶。他在任时没有特别显赫的名声，但离任后常常被百姓怀念。

    **元延元年（己酉，前12年）**

    1. 春季，正月己亥日是初一，发生了日食。

    2. 壬戌日，王商再次被任命为大司马、卫将军。（王商去年因病被免职，如今重新任职 ）

    3. 三月，皇上前往雍县（今陕西凤翔南 ），祭祀五畤。

    4. 夏季，四月丁酉日，天空没有云却响起了雷声。刘向说：“雷声通常依托于云，就像君主依托于臣子，这是阴阳相合的表现。君主不体恤天下百姓，百姓就会有怨恨和背叛的心思，所以才会出现无云而雷的现象。”当天，有流星从太阳下方朝东南方向划过，光芒四射，如同下雨一般，从下午一直持续到黄昏才停止。

    5. 大赦天下。

    6. 秋季，七月，有彗星出现在东井星宿。

    皇上因为这些灾异现象，广泛征求大臣们的意见。北地太守谷永回答说：“君主如果亲自践行道德，顺应天地的规律，那么五行的征兆就会按时出现（五徵，就是《洪范》中所说的八种征兆，分别是雨、晴、寒、暖、风等 ），百姓就能长寿，祥瑞也会降临；如果违背正道，肆意妄为，逆天行事，残害万物，那么灾祸的征兆就会明显地显现出来（《洪范》中所说的常雨、常晴、常寒、常暖、常风，就是灾祸征兆明显的表现；上天显示灾祸的征兆，是为了让君主明白自己的过错；胡三省注：师古曰：邮，与尤同；尤，过也 ），妖孽也会同时出现（《洪范五行传说》说：凡是草木之类的异常现象叫做妖；妖，就像还未出生的胎儿，说明还很微小。昆虫之类的异常现象叫做孽；孽就是已经发芽的祸端；），饥荒也会接连不断。如果君主始终不醒悟，恶行达到极点，各种灾变就会接踵而至，上天就不会再发出谴责的警告，而是会选择有德行的人来取代他。就像鲁哀公时期，灾祸严重，上天不再降下谴责的现象一样。这是天地间的常理，是历代帝王都相同的。再加上君主的功德有厚有薄，国运的长短不同，时代有兴盛和衰落，天道也有盛衰的变化。陛下继承了八代帝王的基业（八代，指高祖、惠帝、文帝、景帝、武帝、昭帝、宣帝、元帝 ），正处于阳九之末季，经历了三七之节纪（孟康说：到平帝时，是三七二百一十岁的厄运，如今已经接近这个阶段 ），遭遇了《无妄》卦的厄运（应劭说：上天必定先有云，然后才打雷，打雷之后才下雨；如今却无云而雷。无妄，就是没有希望的意思。万物对上天没有希望，这是最大的灾异现象；胡三省注：师古曰：取《易》之《无妄卦》为义；项安世说：古代“妄”与“望”相通，秦汉时期说的“无妄”，都是没有希望的意思；朱英劝说黄歇以及扬雄的《法言》都是这样说的；所以《太玄》用“去”来对应“无妄”，就是说没有什么可再期望的了；在《易》中则是诚妄的“妄” ），正值百六之灾难（《易九戹》说：刚进入一个纪元，就会遇到百六阳九的厄运；孟康说：这是《易传》中的说法；所谓阳九之厄，就是百六之会；刚进入纪元的前一百零六年有厄运，这是前一个纪元的剩余气数；胡三省注：师古曰：直，当也；孔颖达说：凡是水旱灾害的年份，历法的运行是有规律的；按照《律历志》的记载：十九年为一章，四章为一部，二十部为一统，三统为一元；那么一元有四千五百六十年；刚进入纪元的第一年有阳九，就是旱灾九年；接着三百七十四年是阴九，就是水灾九年；把一百零六年和三百七十四年加起来是四百八十年，注释说，这是六乘八的结果；接着四百八十年有阳九，就是旱灾九年；接着七百二十年是阴七，就是水灾七年；接着七百二十年是阳七，就是旱灾七年；注释又说：七百二十年，是九乘八的结果；接着六百年是阴五，就是水灾五年；接着六百年是阳五，就是旱灾五年；注释说：六百年，是用八乘八，八八六十四，再用七乘八，七八五十六，加起来是一千二百年；在《易》中七、八不变，气不通，所以合起来计算，各得六百年；接着四百八十年是阴三，接着四百八十年是阳三；从进入纪元到阳三，除去灾年，总共有四千五百六十年；其中灾年，有两个阳九年，一个阴九年，一个阴、阳各七年，一个阴、阳各五年，一个阴、阳各三年，总共有五十七年，加上前面的四千五百六十年，总共是四千六一十七年；这就是一元之气的终结；这就是阴阳水旱的大致规律；之所以用七、八、九、六相乘，是因为水数六，火数七，木数八，金数九，这是相互交错相乘的结果；因为七、八、九、六是阴阳的自然之数，所以会有九年、七年、五年、三年的灾年 ）。这三种灾难各不相同，却同时出现（胡三省注：师古曰：杂，谓相参也；）。建始元年以来，二十年间，各种灾异现象交错出现，比《春秋》所记载的还要多。在朝廷内部，深宫内院可能会出现骄横的臣子、凶悍的姬妾，因为醉酒发狂而突然引发祸乱，就像北宫的苑囿、街巷之中，臣妾之家的幽静之处，可能会发生像徵舒杀陈灵公、崔杼杀齐庄公那样的祸乱（陈灵公与夏姬私通，多次前往夏姬家；夏姬的儿子徵舒对此感到愤怒，从马厩中射箭杀死了陈灵公。齐庄公与崔杼的妻子姜氏私通，多次前往崔家；崔杼埋伏甲士杀死了齐庄公；这些事都记载在《左传》中；这里是指成帝微服出行，可能会遭遇像徵舒、崔杼那样的祸乱 ）。在朝廷外部，各诸侯国和天下百姓中，可能会出现像樊并、苏令、陈胜、项梁那样振臂而起的灾祸（樊并、苏令的事情见上卷永始三年；陈胜、项梁的事情见七卷秦二世元年）。这是国家安危的分界点，是宗庙面临的最大忧患，我谷永因此胆战心惊，多年来一直预先提醒陛下。下面有祸乱的萌芽，上面才会出现灾异现象，怎么能不谨慎对待呢！灾祸往往从细微之处兴起，奸邪也常常在人们疏忽的时候产生。希望陛下能端正君臣之间的大义，不要再与那些小人亲昵地宴饮作乐，严格遵守三纲（胡三省注：师古曰：三纲，君臣、父子、夫妇也；余按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妇纲，所谓严也 ），整治后宫的事务，抑制和疏远那些骄横嫉妒的宠臣宠妾，推崇和亲近温顺的人。上朝时要按照礼法安排车驾，出行前要清理道路、部署兵力，不要再轻易独自外出，到臣妾家中饮酒。如果能消除这三种情况，内乱的根源就会被堵塞。各诸侯国起兵反叛，往往是因为百姓遭受饥荒而官吏却不体恤，兴起于百姓贫困而赋税繁重，爆发于百姓怨恨背离而君主却不知情。我在奏书中说：各诸侯国起兵，就像火与角一样相互呼应。这是说已经有了祸乱的萌芽，而且即将发展壮大。《传》说：‘百姓遭受饥荒却不减轻赋税，这就叫做奢侈，这样做的后果是国家灭亡。’（胡三省注：师古曰：《洪范传》之辞；余按《五行志》，盖京房《易传》之辞也 ）近年来，各郡国遭受水灾，庄稼收成不好（禾，就是粟苗，也是庄稼的总称 ），现在本应减轻常规的赋税，可是有关部门却奏请增加赋税，这严重违背了经典的大义，违背了民心，是招来怨恨和灾祸的做法（“趋”，读为“趣”，与“促”相同 ）。我希望陛下不要批准增加赋税的奏请，进一步减少奢侈的开支，广施恩泽，赈济贫困的百姓，鼓励百姓从事耕织，以此来安抚百姓的心，这样各诸侯国的祸乱或许就可以平息！”

    中垒校尉刘向（汉武帝设置中垒校尉，负责掌管北军垒门内的事务，还负责西域事务，是八校尉之首 ）上书说：“我听说帝舜告诫伯禹‘不要像丹朱那样傲慢’（胡三省注：师古曰：事见《虞书·益稷篇》；丹朱，尧子也；敖，读曰傲；仲冯曰：此禹戒舜之语，非舜戒禹之辞也），周公告诫成王‘不要像殷纣王那样’（《尚书·无逸篇》记载：周公告诫成王说：不要像殷纣王那样迷惑昏乱，沉溺于酒色！ ）。圣明的帝王常常以历史上的失败和祸乱为警戒，不避讳国家的兴衰，所以我斗胆向陛下陈述我的愚见，希望陛下能留意考察！

    我认真考察《春秋》这二百四十二年的历史，其中记载的日食有三十六次（胡三省注：从隐公元年至哀公十四年获麟，共二百四十二年；日食三十六次，分别是隐公三年二月己巳日，桓公三年七月壬辰朔，十七年十月朔，庄公十八年三月，二十五年六月辛未朔，二十六年十二月癸亥朔，三十年九月庚午朔，僖公五年九月戊申朔，十二年三月庚午，十五年五月，文公元年二月己亥朔，十五年六月辛丑朔，宣公八年七月甲子，十年四月丙辰，十七年六月癸卯，成公十六年六月丙寅朔，十七年十二月丁巳朔，襄公十四年二月乙未朔，十五年秋八月丁巳，二十年冬十月丙辰朔，二十一年九月庚戌朔，冬十月庚辰朔，二十三年二月癸酉朔，二十四年秋七月甲子朔，八月癸巳朔，二十七年冬十二月乙亥朔，昭公七年夏四月甲辰朔，十五年六月丁巳朔，十七年六月甲戌朔，二十一年秋七月壬午朔，二十二年十二月癸酉朔，二十四年夏五月乙未朔，三十一年十二月辛亥朔，定公五年正月辛亥朔，十二年十一月丙寅朔，十五年八月庚辰朔 ）。如今连续三年频繁发生日食，自建始元年以来，二十年间就发生了八次日食，大约每两年零六个月就发生一次，这在古今都是很少见的。（建始三年十二月戊申朔，河平元年四月癸亥晦，三年八月乙卯晦，四年三月癸丑朔，阳朔元年二月丁未晦，永始二年二月乙酉晦，三年正月己卯晦，四年七月辛未晦，共八次日食，而这一年春季正月己亥日的日食还不包括在其中 ）灾异现象有大小、稀少和频繁之分，占卜时也有快慢、缓急的区别。观察秦朝和汉朝的改朝换代，看惠帝、昭帝没有后代，考察昌邑王不能善终，再看孝宣帝的兴起，这些在汉朝的历史记载中都有灾异现象。上天对于帝王的去留，难道不是很明显吗！（按照刘向的上书所说：秦始皇末年到秦二世时期，日月被遮蔽而发生日食，山林塌陷消失，辰星出现在四孟方位，太白星白天经过天空，无云却打雷，枉矢星在夜间发光，荧惑星侵犯月亮，大火焚烧宫殿，野禽在庭院中嬉戏，都城的门内崩塌，巨人出现在临洮，陨石落在东郡，彗星出现在大角星附近，大角星因此而失去光芒。到项羽失败的时候，也有彗星出现在大角星附近。汉朝进入关中时，五星聚集在东井星宿，这是得到天下的征兆。孝惠帝时期有天降血雨、日食发生在对冲位置、灭光星出现等异常现象。孝昭帝时期有泰山上的卧石自动立起，上林苑中枯萎的柳树重新复活，大星像月亮一样向西运行，众多星星跟随其后，这是非常奇异的现象，是孝宣帝兴起的征兆。天狗星夹着银河向西运行，长时间阴天却不下雨，持续了二十多天，这是昌邑王不能善终的征兆 ）我有幸作为皇族的后代，确实看到了陛下宽厚英明的品德，希望能消除这些重大的灾异现象，恢复高宗、成王那样的声誉（刘向的上书说：高宗、成王也有雉雊、拔木的灾变，但他们能反思其中的原因，所以高宗得到了百年的福气，成王也得到了恢复风调雨顺的回报，刘向就是这样期望陛下的 ），来尊崇刘氏的基业，所以我才诚恳地多次冒着可能被处死的危险向陛下进谏！天文现象很难让人理解，我虽然呈上了图表，但还需要当面讲解，陛下才能明白；希望陛下能在闲暇的时候召见我，让我指着图表为您详细说明！”皇上总是召见他，然而最终还是没有采纳他的建议。（《考异》曰：《向传》说：彗星出现在东井星宿，岷山崩塌，刘向心中忧虑不能自已，于是呈上了这份奏书。按照记载，岷山崩塌发生在三年，而这份奏书说“自建始以来，二十岁间而食八，率二岁六月而一发”，那么呈上这份奏书应该是在今年。胡旦也把这件事记载在三年。我按照《刘向传》来分析，如果以彗星出现在东井星宿为依据，那么上奏应该在今年；如果以岷山崩塌为依据，那么上奏应该在三年；如果以二十年间发生八次日食为依据，那么上奏应该在去年。然而刘向说“日食之变率二岁六月而一发”，按照《汉书》的记载来考察，自建始三年十二月到河平元年四月，是一年零五个月发生一次日食；到河平四年三月癸丑朔，才一年就发生了日食；又到阳朔元年二月丁未晦，又是一年发生一次日食；永始元年九月丁巳晦，《志》记载了日食但《纪》没有记载；到永始二年二月乙酉晦，总共是九个周期，而《志》所记载的永始元年九月丁巳晦这次日食没有计算在内；又到永始三年正月己卯晦，还不到一年就发生了日食；又到永始四年七月辛未晦，是一年零六个月发生一次日食。刘向所说的大约每两年零六个月发生一次日食，也是大致按照二十年的时间来计算的。自建始三年到今年，按照《纪》的记载是九次日食，按照《志》的记载是十次日食，这里面的差异还没有一个确定的说法 ）

    7. 红阳侯王立举荐陈咸为方正；陈咸在对策后，被任命为光禄大夫、给事中。丞相翟方进再次上奏说：“陈咸以前担任九卿的时候，因为贪婪邪恶而被免职（陈咸被免职的事情见上卷永始二年 ），不应该再承蒙方正的举荐，担任内朝臣。”（孟康说：内朝，就是中朝；大司马、前、后、左、右将军、侍中、常侍、散骑、诸吏、给事中是中朝官；丞相以下到六百石的官员，是外朝官 ）并且弹劾说：“红阳侯王立在举荐人才时弄虚作假。”皇上下诏免去陈咸的官职，但没有弹劾王立。

    8. 十二月乙未日，王商被任命为大将军。辛亥日，王商去世。他的弟弟红阳侯王立按顺序应当辅政；在此之前，王立派门客通过南郡太守李尚，开垦并占有了几百顷荒田（根据《孙宝传》的记载：开垦并占有荒田，其中有很多是百姓从少府那里借来的陂泽地，基本上都被开发了；胡三省注：师古曰：隐度而取之也；草田，荒田也；旧为陂泽，本属少府，其后以假百姓，百姓皆已田之；而立总谓为草田，占云新自垦；），然后上书把这些田献给官府（胡三省注：立上书云：新垦得此田，请以入官也 ），却以高价卖出，获利一亿多万钱。丞相司直孙宝揭露了这件事，皇上因此不再重用王立，而是任用他的弟弟光禄勋曲阳侯王根。庚申日，任命王根为大司马、骠骑将军。（《考异》曰：荀《纪》记载是“十一月”，《成纪》记载是“十二月”。这一年十一月是甲子朔，没有乙未、辛亥、庚申这几天。所以荀悦的记载有误。现在按照《考异》还有扬雄待诏的一条记载，注释说：《雄传》说：“车骑将军王音认为他的文章高雅奇特，举荐扬雄待诏。”按照扬雄的《自序》说：“皇上正要到甘泉泰畤举行郊祀仪式，征召扬雄到承明之庭待诏，扬雄献上了《甘泉赋》。这一年十二月，又献上了《羽猎赋》。”这些事情发生在今年。当时王音已经去世很久了，大概举荐他的是王根。胡旦却错误地认为是曲阳侯。我考察曲阳侯就是王根；王音被封为安阳侯 ）

    9. 特进、安昌侯张禹请求得到平陵肥牛亭那块地（胡三省注：肥牛，亭名；禹欲得置亭之处为冢茔 ）。曲阳侯王根表示反对，认为这块地靠近平陵的寝庙，是皇帝祭祀时衣冠出行的必经之路，应该另外赐给张禹其他地方。皇上没有听从王根的建议，最终还是把这块地赐给了张禹。王根因此嫉妒张禹受到的宠信，多次诋毁他。然而，天子却更加敬重优待张禹，每次张禹生病，皇上都会派人询问他的饮食起居，甚至亲自到张禹家中探望。皇上亲自在张禹的病床前下拜，张禹叩头谢恩。张禹的小儿子还没有官职，张禹多次用眼神示意皇上。皇上就在张禹的病床前，任命他的小儿子为黄门郎、给事中。张禹虽然在家中赋闲，但凭借特进的身份担任天子的老师，国家每当有重大决策，一定会和他商议确定。

    当时，很多官吏和百姓上书说灾异现象是王氏专权导致的，皇上心里也觉得很有道理，但没有明确的证据（还不能清楚地判断这些说法是否正确 ）。于是，皇上亲自前往张禹的府邸，让左右侍从退下，亲自向张禹询问关于天变的事情，并把官吏和百姓指责王氏的事情告诉了他。张禹看到自己年事已高，子孙又很弱小，而且和曲阳侯王根关系不好，担心被他怨恨，就对皇上说：“《春秋》中记载的日食、地震，有的是因为诸侯之间相互攻杀，有的是因为夷狄侵犯中原。灾变的含义深远，很难看透，所以圣人很少谈论天命，也不谈论怪异、神灵的事情（胡三省注：师古曰：罕，稀也；《论语》云：子罕言利与命与仁；又曰：子不语：怪、力、乱、神 ）。人性和天道的道理，像子贡这样的人都没有机会听到（胡三省注：《论语》中记载子贡说：夫子关于人性和天道的言论，我们无法听到；这里是说孔子很少谈论性命和天道 ），更何况那些见识浅薄、学识鄙陋的儒生所说的话呢。陛下应该致力于整治政事，用良好的政绩来回应灾变，与百姓同享福祸（《汉书·张禹传》中，“喜”写作“善” ），这才是符合经义的做法。那些新学的年轻人，扰乱正道，误人子弟，不应该相信他们的话，应该用经术来判断是非！”皇上一向信任和宠爱张禹，听了他的话后，就不再怀疑王氏。元帝以萧望之为师，成帝以张禹为师，都很敬重他们。然而，元帝不能听从萧望之的建议疏远许氏、史氏，也不能远离弘恭、石显，最终萧望之因此丧命；成帝却听从张禹的话，不再怀疑王氏。汉朝的国运从此开始衰落，实际上就是因为这些原因。而且，成帝时期，官吏和百姓还敢指责王氏；到了平帝末年，官吏和百姓因为王莽不接受新野的田地，上书的人多达四十八万七千五百七十二人，为什么元、成时期的官吏和百姓还忠于汉朝，而平帝时期的官吏和百姓却依附王氏呢？这是因为政权长期掌握在王氏手中，人心怎么能不随之改变呢！统治国家的人，应该以这些为鉴啊！后来，曲阳侯王根以及其他王氏子弟听说了张禹的话，都很高兴，于是就主动亲近张禹。这样一来，张氏家族安稳了，而刘氏家族却危险了。

    原槐里令朱云（元帝时期，朱云担任槐里令，因为议论石显而被罢官禁锢，所以称他为原槐里令 ）上书请求面见皇上。在公卿大臣面前，朱云说：“如今朝廷中的大臣，对上不能辅佐君主，对下不能造福百姓，都是些占据着职位却不做事、白吃饭的人（胡三省注：师古曰：尸，主也；素，空也；尸位者，不举其事，但主其位而已；素餐者，德不称官，空当食禄 ），就像孔子所说的‘卑鄙的人不能和他一起侍奉君主，如果他担心失去自己的地位，就会无所不用其极’（胡三省注：师古曰：《论语》所载孔子之言也；苟患失其宠禄，则言行僻邪，无所不至也；谨案孔子曰：鄙夫可与事君也与哉！其未得之也，患得之；既得之，患失之；苟患失之，无所不至矣；“亡”，与“无”同 ）。我希望陛下能赐给我尚方斩马剑（胡三省注：师古曰：尚方，少府之属官也，作供御器物，故有斩马剑；剑利，可以斩马 ），让我砍下一个佞臣的头颅，来警告其他人！”皇上问：“你说的佞臣是谁？”朱云回答说：“是安昌侯张禹！”皇上听后大怒，说：“你这个小臣，身居下位却诽谤上司（大概是引用了《论语》中‘恶居下流而讪上’这句话 ），还在朝廷上侮辱我的老师，罪该万死，绝不赦免！”御史要把朱云拉下去，朱云紧紧抓住宫殿的栏杆，栏杆都被他拉断了。朱云大声呼喊：“我能在死后与关龙逄、比干在地下交往，也就满足了！只是不知道圣明的朝廷会变成什么样子！”御史还是强行把朱云拉走了。这时，左将军辛庆忌摘下官帽，解下印绶，在殿下叩头说：“这个人向来以狂妄直率而闻名于世。如果他说的是对的，就不应该杀他；如果他说的不对，也应该宽容他。我愿意以死来为他争辩！”辛庆忌叩头叩得头破血流，皇上的怒气这才消解，这件事才平息下来（就是说杀朱云的事情得以停止 ）。后来，要修理被朱云拉断的栏杆时，皇上说：“不要更换，就把它修补好，用来表彰正直的大臣！”

    10. 匈奴搜谐单于准备入朝；还没进入边塞，就病死了。他的弟弟且莫车继位，称为车牙若鞮单于；车牙若鞮单于任命囊知牙斯为左贤王。

    11. 北地都尉张放任职几个月后，又被征召入朝担任侍中。太后给皇上写信说：“之前我说的话还没有见到成效（张晏说：指太后说“班侍中，大将军所举，宜宠异之”，详细内容见上卷永始二年 ），富平侯张放却又回来了，我怎么能对此保持沉默呢？太后给皇上写信说：“之前我说的话还没有见到成效（张晏说：指太后说“班侍中，大将军所举，宜宠异之”，详细内容见上卷永始二年 ），富平侯张放却又回来了，我怎么能对此保持沉默呢！”（如淳说：富平侯张放又回来，太后怎么能默默地不说话 ）皇上道歉说：“请让我现在就遵照您的诏令！”于是，皇上把张放外调为天水属国都尉（《地理志》记载，天水属国都尉治所在勇士县 ）。同时，皇上提拔少府许商、光禄勋师丹为光禄大夫（《姓谱》记载：师姓，古代掌管乐的官员，后人以此为姓 ），班伯为水衡都尉，他们都担任侍中，俸禄都是中二千石。每次皇上到东宫朝见太后，他们都跟随前往；遇到国家大事，皇上都会让他们向公卿大臣传达自己的旨意（让他们传达皇上的旨意给公卿大臣 ）。皇上也逐渐厌倦了游乐宴饮，重新开始研读经史书籍（皇上做太子的时候，喜欢经史书籍；即位之后，沉迷于饮酒作乐。现在把张放等人调走，又重新开始研读经史 ），太后对此非常高兴。

    12. 这一年，左将军辛庆忌去世。辛庆忌是国家的虎臣（能够像爪牙一样扞卫国家的臣子被称为虎臣 ），在太平盛世，匈奴、西域都亲附汉朝，他们都敬重辛庆忌的威严和信誉。

    **二年（庚戌，前11年）**

    1. 春季，正月，皇上前往甘泉，在泰畤举行郊祀仪式。三月，前往河东，祭祀后土。祭祀结束后，皇上一路巡游，来到龙门（今山西河津西北 ），登上历观，又登上西岳华山后才返回。

    2. 夏季，四月，皇上封广陵孝王的儿子刘守为广陵王。广陵孝王刘霸是厉王刘胥的儿子，元帝初元二年被绍封；他的王位传给儿子刘意，刘意的儿子刘护人去世后，没有后代。现在封刘守为广陵王来继承封国（《考异》曰：荀《纪》中“守”写作“宪”，现在依据《汉书》 ）。

    3. 当初，乌孙小昆弥安日被投降的百姓杀害，各翖侯之间发生大乱。皇上下诏征召原金城太守段会宗，任命他为左曹、中郎将、光禄大夫，让他去安抚乌孙（阳朔年间，段会宗再次担任西域都护，任期结束后返回，因为擅自征发戊己校尉的士兵去迎接康居的投降者没有成功，被弹劾为乏兴之罪，皇上下诏让他用钱赎罪；后来被任命为金城太守，因病免职，所以这里称他为原金城太守）。段会宗到乌孙后，拥立安日的弟弟末振将为小昆弥（服虔说：末振将是人的姓名；胡三省注：师古曰：其名也；昆弥之弟，不可别举姓也；《考异》曰：《乌孙传》中记载末振将是安日的弟弟，《段会宗传》中记载是哥哥，“兄”字是错误的 ），稳定了乌孙局势后才返回。当时，大昆弥雌栗靡勇猛强健，末振将担心被他吞并，就派贵人乌日领假装投降，刺杀了雌栗靡。汉朝想派兵征讨末振将，但没有成功，于是派遣中郎将段会宗拥立公主的孙子伊秩靡为大昆弥（这里的公主指楚主解忧；公主的孙子，对于雌栗靡来说是季父 ）。过了很久，大昆弥、翖侯难栖杀死了末振将，安日的儿子安犁靡代替末振将成为小昆弥。汉朝遗憾没有亲自诛杀末振将，又派遣段会宗征发戊己校尉和各国的军队，去诛杀末振将的太子番丘。段会宗担心大军进入乌孙会惊动番丘，让他逃跑了抓不到，就把征发的军队留在垫娄地，挑选了三十名手持强弩的精兵，直接来到昆弥居住的地方，召见番丘，指责他父亲末振将的罪行，然后亲手用剑杀死了番丘（手里拿着剑称为手剑；《礼记·檀弓》中说：子手弓，子射诸）。段会宗的下属们惊慌失措，骑马疾驰而归。小昆弥安犁靡率领几千骑兵包围了段会宗，段会宗向他解释来诛杀番丘的原因，还说：“现在你们包围并杀了我，就像从汉家的牛身上拔一根毛一样容易。就像宛王、郅支单于的头颅被悬挂在槀街示众（宛王的事情见二十一卷武帝太初三年；郅支单于的事情见二十九卷元帝建昭三年），这是乌孙人都知道的。”昆弥等人听后，都表示信服，说：“末振将辜负了汉朝，杀他的儿子是应该的，只是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们，让我们为他准备饮食呢！”段会宗说：“如果提前告诉昆弥，他肯定会让番丘逃跑躲藏起来，这就是大罪。（意思是如果提前把诛杀番丘的事情告诉昆弥，昆弥因为叔侄之情肯定会让番丘逃跑躲藏起来，汉朝要诛杀番丘而昆弥藏匿他，对于汉朝来说就是大罪 ）就算把他交给我时让他吃饱饭，也会伤害骨肉之间的恩情。（如果让他吃饱饭然后再把他交给我处死，对于骨肉亲情来说也是一种伤害 ）所以我没有提前告知。”昆弥等人听后，都哭着离开了。段会宗回到汉朝，向皇上奏明情况，天子赐给段会宗关内侯的爵位，赏给他黄金百斤。段会宗因为难栖杀死了末振将，上奏请求封难栖为坚守都尉（乌孙设有大将、都尉各一人；因为难栖能为雌栗靡报仇，坚守臣子的气节，和其他翖侯不同，所以用“坚守”二字来褒奖他 ）。同时，段会宗还追究大禄、大监对雌栗靡被杀负有责任，收回了他们的金印、紫绶，改赐铜印、墨绶（宣帝甘露三年，大禄、大监被赐予金印、紫绶 ）。末振将的弟弟卑爰疐原本参与了谋杀大昆弥的事情，他率领八万多人（十四行本“万”下有“余口”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张校同；退斋校同 ）向北依附康居，谋划着借康居的兵力吞并两个昆弥的势力；卑爰疐从此变得强大起来，后来都护孙建袭击并杀死了他。汉朝又派遣段会宗和都护孙建合力防备卑爰疐。

    自从乌孙分立了两个昆弥，汉朝为此忧虑操劳，几乎没有安宁的日子（乌孙分立两个昆弥的事情，见二十七卷宣帝甘露元年 ）。当时，康居又派遣儿子到汉朝侍奉（元帝时期，康居就曾派遣儿子入朝侍奉，陈汤曾上书说他不是真正的王子；现在又派遣儿子入朝侍奉 ），并进贡物品（既然派遣儿子入朝侍奉，又进献贡品 ）。都护郭舜上书说（此时郭舜担任都护；平帝元始年间，孙建才开始担任都护）：“当初匈奴强盛的时候，并不是因为兼并了乌孙、康居；后来匈奴向汉朝称臣，也不是因为失去了这两个国家。这说明匈奴的强弱，和这两个国家的叛服并没有关系。汉朝虽然接受了他们的质子，但这三个国家之间仍然相互往来，赠送财物，就像以前一样（三个国家，指匈奴、乌孙、康居）；他们也相互监视，一有机会就会行动：联合起来的时候不能相互信任，分开的时候又不能相互臣服。从现在的情况来看，汉朝和乌孙联姻（指从武帝开始，把宗室女子下嫁给乌孙 ），最终并没有得到什么好处，反而给中原地区带来了麻烦。然而，汉朝和乌孙已经联姻在前，现在他们和匈奴都向汉朝称臣，从道义上又不能拒绝他们。但是康居骄横狡猾，始终不肯拜见汉朝的使者。都护的官吏到了康居，被安排坐在乌孙等国使者的下面，康居王和贵族们先吃完饭，才让都护的官吏吃饭，故意这样不把汉朝使者当回事，以此向其他国家炫耀。由此推断，他们为什么要派遣儿子入朝侍奉呢？他们只是想做买卖，说那些好听的话都是欺诈。匈奴是众多蛮夷中的大国，现在侍奉汉朝非常恭敬；如果他们听说康居不拜见汉朝使者，可能会让单于后悔自己侍奉汉朝的态度过于谦卑。应该把康居的侍子送回去，不再和他们往来，以此来彰显汉朝不和无礼的国家交往！”汉朝因为康居刚刚和汉朝通好，重视和远方国家的交往，最终还是和康居保持着联系，没有断绝关系。

    **三年（辛亥，前10年）**

    1. 春季，正月丙寅日，蜀郡的岷山（今四川北部 ）发生崩塌（《地理志》记载，岷山在蜀郡湔氐道西边境以外；《禹贡》中所说的“岷山导江”，就是这座山；《水经注》记载：岷山，就是渎山，山上的水叫渎水，也叫汶阜山，在氐道边境以外，是江水的源头；大江的源头从羊膊岭下流出，沿着山崖散漫流淌，汇聚了大小上百条水流，还没有形成汹涌的江水，向东南流一百多里，到白马岭西，经过天彭关，也叫天谷；天彭山两山相对，高耸如门，被称为天彭门；江水从这里往上非常微弱，这就是所谓的“其源滥觞”；汉元延年间，岷山崩塌，堵塞了江水三天，江水都干涸了，就是在这个地方），堵塞了江水，江水断流了三天。刘向对此非常担忧，说：“从前周朝岐山崩塌，三川干涸，后来幽王就亡国了（周幽王二年，三川干涸，岐山崩塌；胡三省注：师古曰：三川，泾、渭、洛也；洛，就是漆、沮；我考察幽王时期出现了这种异常现象，后来他最终被犬戎杀害；岐山，是周朝兴起的地方；周朝的太王为了躲避狄人，离开豳地，在岐山脚下建立城邑，周朝的王业就是从这里开始兴起的 ）。汉朝最初兴起于蜀地和汉中（高帝最初在汉中称王，起兵后平定三秦，消灭项羽，最终拥有了天下 ），现在汉朝兴起的地方山崩川竭，彗星又出现在摄提、大角星宿附近，从参宿一直到辰宿（《天文志》记载：房宿南面的众多星星叫骑官，左角是理星，右角是将星；大角星，是天王帝坐庭，它的两旁各有三颗星呈鼎足之势，叫摄提；摄提星，正对着斗杓所指的方向，用来确定时节，所以叫摄提格；《晋·天文志》记载：参宿有十颗星，在辰位属于申；到辰，就是到大火；从氐宿五度到尾宿九度，是大火，在辰位属于卯；如淳说：彗星的尾巴延伸到摄提、大角星宿，从参宿开始出现，一直到辰宿），汉朝恐怕必定会灭亡！”

    2. 二月丙午日，封淳于长为定陵侯（《恩泽侯表》记载，定陵侯的封国在汝南 ）。

    3. 三月，皇上前往雍县，祭祀五畤。

    4. 皇上想要向胡人炫耀汉朝禽兽众多，秋季，命令右扶风征发百姓进入南山，西起褒斜谷（胡三省注：师古曰：褒、斜，南山二谷名；余按自秦川经南山通汉中，南谷叫褒，北谷叫斜，全长五百里），东至弘农（今河南灵宝东北 ），南到汉中，张开罗网、设置捕兽的工具，捕捉熊、罴等禽兽（熊长得像猪但体型更大，黑色；罴长得像熊，黄白色，能像人一样站立，力气极大 ），用栅栏车把它们运到长杨射熊馆，用网围成围栏，把禽兽放到里面，让胡人徒手搏斗，自己获取猎物，皇上则亲自前去观看。（《考异》曰：《成纪》记载，“元延二年冬，皇上前往长杨宫，与胡客一起大规模校猎，在萯阳宫住宿，赏赐随行的官员。”胡旦采用了这个记载。按照《扬雄传》的记载：祭祀甘泉、河东的那一年，十二月进行羽猎，扬雄献上《校猎赋》；第二年，跟随皇上到射熊馆回来后，献上《长杨赋》。那么和胡客一起校猎应该是在今年；《纪》因为去年冬天有羽猎的事情，所以出现了这个错误 ）

    **四年（壬子，前9年）**

    1. 春季，正月，皇上前往甘泉，在泰畤举行郊祀仪式。

    2. 中山王刘兴、定陶王刘欣都来朝见皇上。中山王只带了太傅前来，而定陶王则把太傅、国相、中尉都带齐了。皇上对此感到奇怪，就询问定陶王，定陶王回答说：“按照规定：诸侯王朝见皇上，可以带本国的二千石官员。太傅、国相、中尉都是本国的二千石官员，所以我把他们都带来了。”皇上让定陶王背诵《诗经》，他不仅能熟练背诵，还能讲解其中的含义（胡三省注：师古曰：说其义也 ）。过了几天，皇上问中山王：“只带太傅来朝见，是依据哪条法令？”中山王回答不上来；皇上又让他背诵《尚书》，他也背不下去。等到皇上赐宴，中山王在宴席上最后一个吃饱，起身离开时，袜带还松开了（胡三省注：师古曰：食而独在后饱；及起，又韈系解也；我认为在君主面前接受赐食，礼仪的关键在于恭敬，中山王吃饭时最后一个吃完，还吃得很饱，这都不符合恭敬的要求。起身下台阶时，袜带松开了却没察觉到，这些都表明他不懂礼仪。礼，是用来约束人的肌肤关节、筋骸的。袜是脚上的衣物，袜带是用来系住袜子的 ）。成帝由此觉得中山王没有才能，而认为定陶王很贤能，多次称赞他的才华。当时，诸侯王中只有中山王和定陶王与成帝关系最为亲近。定陶王的祖母傅太后跟随定陶王来朝见，她私下贿赂赵皇后、赵昭仪以及骠骑将军王根。皇后、昭仪和王根见成帝没有子嗣，也想提前给自己找条后路，于是都纷纷称赞定陶王，劝成帝立他为继承人。成帝自己也觉得定陶王才华出众，还为他举行了加冠礼后才送他回去，当时定陶王十七岁。

    3. 三月，皇上前往河东，祭祀后土。

    4. 在关东（据《汉书》，“关东”当作“都关” ；胡三省注：师古曰：都关，山阳县 ）落下两块陨石。

    5. 王根举荐谷永，谷永被征召入朝，担任大司农。他从北地太守任上被征召。谷永前后上奏了四十多件事，内容大多反复，主要是指责皇上和后宫。他与王氏结党，皇上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不太信任他。谷永担任大司农一年多后，生病了。按照惯例，大臣生病满三个月，皇上就会赐假。但皇上因为他与王氏结党，没有赐假，而是直接将他免职。几个月后，谷永去世。这里是对他生平的一个总结。

    **绥和元年（癸丑，前8年）**

    1. 春季，正月，大赦天下。

    2. 皇上把丞相翟方进、御史大夫孔光、右将军廉褒、后将军朱博召进宫中（骠骑将军王根先劝成帝立定陶王为继承人，《汉书·孔光传》先记载王根劝立定陶王的事，接着就记载召翟方进、孔光、廉褒、朱博进宫。《资治通鉴》依据此记载，也没写王根。从下文来看，王根也被召进宫中了 ），商议“中山王和定陶王谁更适合做继承人”。翟方进、王根、廉褒、朱博都认为：“定陶王是皇上弟弟的儿子。按照《礼》的说法：‘兄弟的儿子就如同自己的儿子。作为某人的继承人，就是他的儿子。’（兄弟的儿子，看作和自己的儿子一样。以弟弟的儿子作为哥哥的继承人，那么就相当于哥哥的儿子。《公羊春秋》记载，成公十五年，仲婴齐去世。这个人实际上是公孙婴齐，为什么称他为仲婴齐呢？因为他是作为哥哥的继承人。作为哥哥的继承人，为什么又称他为仲婴齐呢？因为作为别人的继承人，就是别人的儿子。作为别人的儿子，为什么又用‘仲’来称呼他呢？因为他是用祖父的字作为自己的氏 ）定陶王适合做继承人。”只有孔光认为：“按照《礼》的规定，立继承人应该选择血缘关系亲近的。（指哥哥、弟弟，是同父的亲生儿子，他们之间的血缘关系比兄弟的儿子更近 ）以《尚书·盘庚》中殷商的王位继承为例，是哥哥去世后弟弟继承（哥哥去世后弟弟继承，这是殷商的制度。殷商从外丙、仲壬到盘庚，大多是兄弟相继为王，但《尚书》中有些没有记载；孔光引用的大概是《今文尚书》）。中山王是先帝的儿子，皇上的亲弟弟，应该做继承人。”皇上认为“中山王没有才能；而且按照礼法，兄弟不能进入同一宗庙（在宗庙祭祀中，父亲是昭位，儿子是穆位，兄弟不能进入同一宗庙 ）”，所以没有听从孔光的建议。二月癸丑日，皇上下诏立定陶王刘欣为皇太子，封中山王的舅舅谏大夫冯参为宜乡侯，给中山国增加三万户封邑，以此来安抚中山王。还派执金吾任宏代理大鸿胪，持符节去征召定陶王（大鸿胪负责掌管诸侯事务，所以让任宏暂代大鸿胪的官职去征召定陶王 ）。定陶王推辞说：“我的才能和资质不足以充当太子（胡三省注：师古曰：谦不言为太子，故云假充，若元非正；我认为定陶王推辞的意思，大概是认为皇上以后会有亲生儿子，现在自己只是暂代太子之位 ）。我希望能暂且留在定陶国在京城的府邸，早晚能侍奉皇上，问候起居（指早晚请安；《礼记》记载：文王做世子的时候，每天三次朝见王季，鸡刚打鸣就起床穿衣，来到父亲的寝门外，问负责侍奉的内竖：‘今天父亲安好吗？怎么样？’内竖回答：‘安好。’文王就很高兴。到了中午又去，也是如此。到了傍晚再去，还是这样。如果父亲身体有不舒服的地方，内竖就会告诉文王，文王就会满脸忧虑，连走路都走不稳。这就是早晚问候起居的礼仪；国邸，指定陶国在京城的府邸 ）。等皇上有了亲生儿子，我就回到封国，继续做藩王。”奏书呈上后，天子回复“知道了”。戊午日，孔光因为自己的建议不合皇上心意，被贬为廷尉；何武被任命为御史大夫。孔光被贬为廷尉，而何武则从廷尉升任御史大夫。

    3. 当初，皇上下诏寻找殷商的后代，殷商的后代分散成十多个姓氏（殷商是子姓，后来衍生出宋、孔、华、戴、桓、向、乐等姓氏 ），但一直找不到嫡系子孙。匡衡、梅福都认为应该封孔子的后代为殷商的后裔（匡衡建议，认为帝王应该保留前代帝王的后代，以此来尊崇先王并贯通三统。那些犯了被诛杀、断绝祭祀之罪的，断绝祭祀后应该重新封其他亲属为始封君，向上承接王者的始祖。按照《春秋》的大义，诸侯如果不能守护自己的国家就会被断绝祭祀。现在宋国已经失去了传承，那么就应该重新立殷商的后代为始封君，向上承接商汤的正统；不应该继承已经断绝的宋国爵位，只要明确找到殷商的后代就可以了。现在的宋国故地，寻找嫡系子孙，时间太过久远已经找不到了；即使找到了嫡系子孙，嫡系子孙的先辈也已经断绝了祭祀，不应该再被立为继承人。孔子说：‘我是殷人。’按照先师的传承，应该封孔子的后代为商汤的后裔。这是元帝时期的建议，当时梅福也再次提出这个建议 ）。皇上采纳了这个建议，封孔吉为殷绍嘉侯（《恩泽侯表》记载：殷绍嘉侯的封国在沛 ）。三月，孔吉和周承休侯都被晋爵为公爵，封地各有百里。

    4. 皇上前往雍县，祭祀五畤。

    5. 当初，何武担任廷尉的时候（《公卿表》记载，元延三年，何武从沛郡太守任上担任廷尉；这一年三月戊午日，被任命为御史大夫 ），建议说：“末世的风俗衰败，政事繁杂，如今的宰相之才比不上古代，而丞相一个人却要兼任三公的事务，所以很多事情长期被荒废，得不到治理（废，指事情被荒废 ）。应该设立三公官职。”皇上听从了他的建议。夏季，四月，赐给曲阳侯王根大司马的印绶，为他设置属官，撤销骠骑将军这个官职（汉武帝最初设置大司马，作为将军的加官。宣帝地节三年，设置大司马，但不加将军称号，也没有印绶和属官。现在赐给大司马金印、紫绶，设置属官，大司马成为专门的官职，所以王根不再兼任骠骑将军 ）。任命御史大夫何武为大司空，封泛乡侯。何武和丞相的俸禄一样，这样就完备了三公的设置。

    6. 秋季，八月庚戌日，中山孝王刘兴去世。

    7. 匈奴车牙单于去世，他的弟弟囊知牙斯继位，称为乌珠留若鞮单于。乌珠留单于继位后，任命弟弟乐为左贤王，舆为右贤王（乐是呼韩邪单于大阏氏的儿子；舆是第五阏氏的儿子 ）。汉朝派遣中郎将夏侯藩、副校尉韩容出使匈奴。

    有人劝说王根：“匈奴有一块土地深入汉朝境内，正对着张掖郡（胡三省注：师古曰：斗，绝也；地之斗曲入汉界者也；直，当也 ）。那里生长着奇特的木材，可以制作箭竿，还有鹫羽（我认为鹫羽可以用来做箭翎；《山海经》记载：景山有很多鹫，黑色，力气很大，就是所谓的皂雕 ）。如果能得到这块土地，对边境地区非常有利，国家也能扩大领土，将军您也能立下不朽的功勋！”王根把这些好处说给皇上听，皇上直接就想向单于索要这块土地，但又担心要是单于不给，会损害自己的威严（胡三省注：师古曰：诏命不行为伤命；我认为天子的命令在夷狄那里得不到执行，会损害中原的威严 ）。王根就把皇上的意思告诉夏侯藩，让他按照自己的想法去跟单于索要。夏侯藩到了匈奴后，在交谈时对单于说：“我发现匈奴有块土地深入汉朝境内，正对着张掖郡，汉朝有三位都尉驻守在边塞，几百名士兵在那里，生活艰苦，长期负责了望警戒。（张掖有两位都尉，一位驻守在日勒泽索谷，一位驻守在居延；还有一位农都尉，驻守在番和；这就是三位都尉）单于您应该上书把这块土地献给汉朝，直接割让给我们，这样还能节省两位都尉和几百名士兵，以此来报答天子的厚恩，天子肯定会重重地回报您。”单于问：“这是天子的诏令，还是使者您自己的要求呢？”夏侯藩说：“这是天子的诏令；不过，我也是为单于您着想，给您出个好主意。”单于说：“这是温偶駼王居住的地方（胡三省注：我考察《后汉书》，匈奴有温禺犊王；班固的《燕然铭》记载：斩温禺以衅鼓，血尸逐染锷；我认为温偶就是温禺，后人错误地在“禺”旁边加了“人”字旁；应该读为禺 ），我不太清楚那里的地形和物产，请允许我派使者去了解一下。”（形状，指地形的平坦或险要，能不能割让的情况；胡三省注：师古曰：所生，谓山之所生草木、鸟兽为用者 ）

    夏侯藩、韩容回到汉朝后，又再次出使匈奴。一到匈奴，他们就索要那块土地。单于说：“这块土地从我父亲那一辈传下来，已经五代了（呼韩邪单于把王位传给长子复株累单于，复株累单于又传给弟弟搜谐单于，搜谐单于再传给弟弟车牙单于，车牙单于传给了我囊知牙斯，这就是五代 ）。汉朝以前都没有索要过这块土地，现在却唯独来要，这是为什么呢？（此时单于名叫囊知牙斯；王莽专权时，暗示他仰慕中原人使用单名，他才开始叫知；史书为了简便，在这里就用单名来称呼他 ）我已经问过温偶駼王了，匈奴西边的诸侯建造帐篷和车辆，都依赖这座山上的木材，而且这是我先父留下的土地，我不敢轻易失去。”（先父，指呼韩邪单于 ）夏侯藩回去后，被调任为太原太守。单于派使者上书，把夏侯藩索要土地的情况告诉了汉朝。皇上下诏回复单于（十四行本“于”下有“曰”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 ）：“夏侯藩擅自假称诏令，向单于索要土地，按照法律应该处死；但接连有两次大赦（我考察这一年之后到第二年哀帝即位大赦，再到第三年改元又大赦；诏书中说接连有两次大赦，由此可知夏侯藩第二次出使匈奴，肯定在建平初年），现在把夏侯藩调任为济南太守，不让他再与匈奴打交道。”

    8. 冬季，十月甲寅日，王根因病被免职。

    9. 皇上认为太子已经过继给大宗（按照礼法，父亲、祖父以上的正嫡相传为大宗；嫡长子以外的儿子为祖，继承别子的为宗，继承父亲的为小宗 ），就不能再顾及自己的亲生父母。十一月，封楚孝王的孙子刘景为定陶王，来供奉定陶共王的祭祀。太子想要向皇上谢恩，少傅阎崇认为“按照为人后代的礼仪，不能顾及亲生父母，不应该谢恩”；太傅赵玄却认为“应该谢恩”，太子听从了赵玄的建议。皇上下诏询问谢恩的原因，尚书弹劾赵玄，赵玄被贬为少府；任命光禄勋师丹为太傅。

    当初，太子年幼的时候，是王祖母傅太后亲自抚养照顾他（在定陶国的时候 ）。太子被立为储君后，皇上下诏让傅太后和太子的母亲丁姬住在定陶国在京城的府邸（丁姬侍奉定陶共王，实际上是太子的生母 ），不允许她们和太子见面。过了一段时间，王太后想让傅太后、丁姬每隔十天就去太子家看望一次，成帝说：“太子继承正统，应该侍奉供养陛下，不能再顾及自己的亲生父母。”王太后说：“太子小时候是傅太后抱养的；现在让她去太子家，就像乳母去看望自己照顾过的孩子一样，不会有什么妨碍！”于是，皇上下令傅太后可以去太子家；丁姬因为没有抚养太子，唯独她不能去。

    10. 卫尉、侍中淳于长深受皇上宠爱，很受信任和重用，地位尊贵，权势超过了公卿大臣。他在朝外结交诸侯、州牧、郡守，收受的贿赂和赏赐累计多达上万金，还沉迷于声色犬马之中。许皇后的姐姐许孊是龙雒思侯夫人（龙雒思侯韩宝是韩增的儿子；晋灼说：我考察韩宝已经去世，所以这里写的是谥号。《谥法》中说：对外对内都能反思自己的行为叫思；追悔以前的过错也叫思 ），守寡独居。淳于长与许孊私通，还把她纳为小妾（许孊虽然是皇后的姐姐、列侯的夫人，但她行为放纵，失身于淳于长，而淳于长已有正室，所以许孊只能做他的小妾。《礼记》中说：经过正式聘娶的就是妻子，私奔的就是妾。女子立身行事，不可不谨慎啊 ）。当时许皇后住在长信宫（许皇后被废后，先被迁到昭台宫；一年多后，又迁到长信宫。胡三省注：师古曰：《三辅黄图》，林光宫中有长信宫 ），她通过许孊贿赂淳于长，希望能重新成为婕妤。淳于长收受了许皇后的金钱、车马、服饰等财物，前后价值一千多万，还欺骗许皇后说会向皇上进言，立她为左皇后。许孊每次进入长信宫，淳于长就会给她写信，在信中戏弄侮辱许皇后，言语轻慢放肆，什么话都敢说。他们这样书信往来，互相贿赂，持续了好几年。

    当时曲阳侯王根辅佐朝政，因为长期生病，多次请求退休。淳于长凭借外戚的身份位居九卿，按顺序他应当接替王根辅政。侍中、骑都尉、光禄大夫王莽心里嫉妒淳于长受宠，私下得知了他的这些事情。王莽在侍奉曲阳侯王根养病时，趁机说：“淳于长看到您长期生病，心里很高兴，他自认为应当接替您辅政，甚至已经和一些官员谈论安排官职的事情了 。”（衣冠，指当时的士大夫和贵族子弟；胡三省注：师古曰：自谓当辅政，故豫言某人为何官，某人负责某事 ）王莽还详细地说出了淳于长的其他罪过。王根听后大怒，说：“如果真是这样，你为什么不早说！”王莽说：“我不知道您的想法，所以不敢说。”王根说：“赶紧去向东宫太后报告！”（东宫，指太后居住的宫殿 ；胡三省注：师古曰：趣，读曰促 ）王莽求见太后，详细地讲述了淳于长骄纵奢侈，想要取代曲阳侯王根辅政，还私下与长定贵人（指许皇后 ）的姐姐通奸，收受她财物的事情。太后也生气地说：“这孩子竟然做出这样的事！”（淳于长是太后姐姐的儿子，所以太后称他为孩子 ）太后接着说：“你去，把这些事告诉皇上！”王莽就向皇上报告了这些情况。皇上因为太后的缘故，只是免去了淳于长的官职，没有治他的罪，让他回到自己的封国（回到定陵侯的封国 ）。

    当初，红阳侯王立没能辅政，他怀疑是淳于长在背后诋毁他，所以一直对淳于长心怀怨恨，皇上也知道这件事。等到淳于长要回到封国时，王立的嗣子王融向淳于长索要车马（因为淳于长要回封国，他平时乘坐的车马就用不上了，所以王融向他索要；胡三省注：师古曰：嗣子，谓嫡长子应当继承爵位的人 ），淳于长就把一些珍宝通过王融送给王立，想让王立为他在皇上面前说情，请求留在京城。王立于是呈上密封的奏章，为淳于长求情，说：“陛下既然因为皇太后的缘故，已经下诏书让淳于长回封国，确实不应该再有其他打算。”皇上因此对这件事产生了怀疑（皇上知道王立一直怨恨淳于长，现在却为他上书请求留在京城，心中的疑虑由此产生 ），便下令有关部门进行调查核实。官吏去逮捕王融时，王立为了灭口，让王融自杀。（王立害怕王融被抓后供出实情，所以让他自杀 ）皇上更加怀疑他们有重大的奸谋，于是逮捕淳于长，将他关押在洛阳的诏狱（凡是奉诏令关押罪犯的监狱都叫诏狱，并非洛阳原本就有专门的诏狱 ），进行深入审讯。（审讯以查明他的奸谋 ）淳于长最终供认了戏弄侮辱长定宫（指许皇后 ）、谋划立左皇后的罪行，这些罪行属于大逆不道，他最终死在了狱中。他的妻子和儿女中应当连坐的人被流放到合浦；他的母亲王若被遣送回原籍魏郡元城。皇上派廷尉孔光持符节赐给被废的许皇后毒药，许皇后自杀。丞相翟方进又弹劾说：“红阳侯王立狡猾不守法纪，请求将他下狱治罪。”皇上说：“红阳侯是我的舅舅，我不忍心依法处置他；让他回封国吧。”于是翟方进又上奏说王立的党羽后将军朱博、巨鹿太守孙闳也有问题；朱博和孙闳都被免去官职，和原光禄大夫陈咸一起被遣回原籍（朱博是杜陵人；孙闳也是京城的世家子弟；陈咸原本是沛郡相县人。根据《汉书·翟方进传》的记载，朱博、孙闳被免职，只有陈咸被遣回原籍，这里“与”字、“皆”字是多余的。元延元年，陈咸被免去光禄大夫的职务，所以这里称他为原光禄大夫 ）。陈咸知道自己被罢官后很难再有机会复出，最终因忧愁而死。

    翟方进智谋和才能都很出众，他精通法律和政务，又用儒雅的风度来修饰自己，被称为通明相，天子很器重他。他还善于揣摩皇上的心思，上奏的事情没有不符合皇上心意的。当初淳于长掌权时，翟方进唯独与他交往密切，还称赞举荐他（根据《翟方进传》的记载，淳于长刚掌权时，翟方进唯独与他交往。等到淳于长受宠更盛时，和他交往的就不只是翟方进一人了 ）。等到淳于长因大逆之罪被诛杀，皇上因为翟方进是大臣，为他隐瞒了与淳于长交往的事情。翟方进心里感到惭愧，于是上疏（十四行本“疏”下有“谢罪”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张校同；退斋校同 ）请求退休。皇上回复说：“定陵侯淳于长已经受到了应有的惩罚，你虽然和他有交往，但《传》不是说过：‘早上犯的错，晚上改正，君子还是会赞许他。’你有什么可疑虑的呢！希望你专心养病，不要懈怠，好好照顾自己。”翟方进于是又出来处理政务，他又逐条上奏与淳于长关系密切的京兆尹孙宝、右扶风萧育，以及刺史、二千石以上的官员，这些人中有二十多人被免职。孙宝、萧育都是很有能力的官吏，却因为急于求进，结交了不良之人而获罪，所以君子交友一定要谨慎。函谷都尉、建平侯杜业，一直和翟方进关系不好（函谷关设置都尉，负责稽查出入人员。杜业是杜延年的孙子，向来不攀附权贵，和翟方进、淳于长关系都不好 ），翟方进上奏说“杜业接受红阳侯的书信请托，犯了不敬之罪”，杜业因此被免职，回到自己的封国。（根据《杜业传》的记载，杜业和淳于长关系不好，淳于长要回封国时，红阳侯王立给杜业写信，嘱托他不要因为以前的事情再去为难淳于长。淳于长出关后，罪行再次被揭露，被关进洛阳的监狱，丞相史搜出了红阳侯王立给杜业的书信，上奏说杜业接受请托，犯了不敬之罪。服虔说：接受王立的请托就是不敬 ）

    皇上认为王莽率先揭发了重大奸情，称赞他忠诚正直；王根也趁机举荐王莽接替自己。丙寅日，任命王莽为大司马，王莽当时三十八岁。王莽已经超越了同辈，继承了四位伯父叔父（王凤、王商、王音、王根 ）的职位辅佐朝政（胡三省注：师古曰：凤、商、音、根四人皆为大司马，而莽之诸父也 ），他想要让自己的名声超过前人，于是不知疲倦地严格要求自己。他聘请了很多贤良的人作为自己的属官，把得到的赏赐和封邑的收入都用来供养士人；他生活更加节俭，母亲生病时，公卿列侯派夫人前去探望，王莽的妻子出来迎接，她的衣服短得没有拖到地面，穿着布做的蔽膝（蔽膝，就是韠，也叫韍；郑玄说：韍，是太古时期蔽膝的样子 ），来探望的人还以为她是家里的女仆，询问之后，才知道她是王莽的夫人。（按照《汉书》，这里应该有“皆惊”二字，文意才完整；其他版本都有这两个字 ）他就是这样刻意地塑造自己的名声。

    11. 丞相翟方进、大司空何武上奏说：“按照《春秋》的大义，应该用地位高的人来治理地位低的人，而不是让地位低的人凌驾于地位高的人之上。（《春秋》记载的首止之会，特别记载了王世子参加，这是因为世子地位尊贵。在宋之盟中，楚国的实力强于晋国，但在记载时却把晋国排在前面；黄池之会，吴国是盟主，但记载时还是把晋国排在前面，这都是不允许地位低的人凌驾于地位高的人之上的体现；“治”，音zhi ）刺史的地位低于大夫，却要监察二千石的官员（刺史的俸禄是六百石，属于下大夫的级别；他们在朝堂上的位次也排在下大夫之列 ），这样的轻重安排不太合适。我们请求撤销刺史这一官职，重新设置州牧，以此来符合古代的制度！”（古代的制度是天下分为九州，其中一州作为天子直接管辖的畿内之地，其他八州分别设八位州伯，来统领各个诸侯国。现在请求设置州牧，就是为了符合古代州伯的制度 ）十二月，撤销刺史，重新设置州牧，州牧的俸禄为二千石。

    12. 犍为郡（今四川宜宾 ）在水边发现了十六枚古代的石磬（胡三省注：《说文》说：磬，是可以演奏音乐的石头；古代毋句氏制作了磬，后来有的磬是用玉制作的 ），有人认为这是祥瑞之兆。刘向借此劝说皇上：“应该兴建辟雍（《礼记·王制》中记载：天子的学校叫辟雍；郑玄解释说：辟，是明的意思；雍，是和的意思；辟雍是用来彰显和谐，使天下人都受到教化的地方 ），设立庠序（古代，五百家为党，党中设立庠；一万二千五百家为遂，遂中设立序；庠，是培养人的地方；序，是教育人的地方 ），陈设礼乐，弘扬雅颂的声音，彰显揖让的礼仪，用这些来教化天下百姓。如果这样做了国家还治理不好，那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有人说：现在还不能完备地施行这些礼仪。礼是以培养人、滋养人为根本的，如果在施行过程中有一些小的差错，这也是在通过礼来培养人。刑罚如果出现差错，可能会导致人死亡或受伤，现在的刑罚已经不是皋陶制定的法律了，然而有关部门请求制定法律时，删减或增加条文都随意为之（服虔说：这是说一切都按照君主的意思来；胡三省注：师古曰：削者，言有所删去，以刀削简牍也；笔者，谓有所增益，以笔就而书也 ），只是为了应付当前的事务。但说到礼乐，就说不敢施行，这是敢于杀人，却不敢培养人啊！因为在祭祀、演奏等礼乐活动中的一些小细节没有完备，就因此而废止礼乐，这是舍弃小的不足，却陷入了大的不足，没有比这更糊涂的了！教化与刑法相比，刑法是次要的，现在舍弃了主要的教化，只注重次要的刑法，这不是实现太平的方法。从京城中出现悖逆不孝顺的子孙，到那些犯了死罪、遭受刑罚的人不断出现，都是因为人们不学习五常之道。承接了已经衰败千年的周朝，又延续了残暴秦朝遗留下来的弊病，百姓逐渐沾染了恶劣的风俗，贪婪、凶狠、阴险、邪僻，不熟悉义理，不向他们展示重大的教化，却只用刑罚来驱使他们，他们终究也不会改正！”成帝把刘向的建议交给公卿大臣们商议，丞相、大司空上奏请求兴建辟雍，他们还去长安城南测量土地、树立标记，但最终没有动工就停止了。当时又有人说：“孔子只是一个平民，却能培养三千弟子，现在天下太学的弟子太少了。”于是，朝廷增加了太学弟子的名额，达到三千人；但过了一年多，又恢复到了原来的人数。（元帝时期，太学设置的弟子名额是一千人 ）

    刘向看到自己得到了皇上的信任，所以常常公开为宗室说话，指责王氏家族和在位的大臣，他的言辞大多沉痛恳切，发自内心的真诚。皇上多次想要任命刘向为九卿，但总是受到王氏家族掌权者以及丞相、御史的阻挠（胡三省注：师古曰：持，谓扶持佐助也 ，这里可理解为阻止 ），所以他最终也没有得到升迁，在列大夫的职位上前后任职三十多年后去世。十三年后，王氏取代了汉朝。



 第33章 汉纪二十五

    从甲寅年（前7年）到乙卯年（前6年），共两年。

    ??**绥和二年（甲寅，前7年）**

    1. 春季，正月，皇上前往甘泉（今陕西淳化西北），在泰畤举行郊祀仪式。

    2. 二月（《考异》：荀《纪》记载“大赦天下”，但如今《本纪》中没有这一记载，所以不采用 ），壬子日，丞相翟方进去世。

    ??当时，荧惑星（就是火星 ）停留在心宿附近，心宿代表明堂；荧惑守心这种天象，是帝王所忌讳的（火在星象中对应荧惑星。荧惑星代表着天子的治理。就算是圣明的天子，也必须关注荧惑星的位置，这些在《天文志》中有记载 ）。丞相府的议曹（议曹的职责是讨论商议事务，从公府到州郡都设有这一职位 ）、平陵（今陕西咸阳西北 ）人李寻向翟方进上奏说：“灾变紧迫，上天对您的责备日益加重，您怎么能保证不被斥责驱逐甚至遭受杀戮呢！丞相府有三百多人，希望您能从中挑选合适的人，一起尽忠职守，扭转凶险的局势。”翟方进为此忧心忡忡，却又不知如何是好。恰逢郎官贲丽擅长星象之学，说大臣应当承担天象示警的责任。皇上于是召见翟方进。翟方进回来后，还没来得及自杀，皇上就赐下策书，责备他政事处理不当，导致灾害频发，百姓生活困苦（策书，就是册书。《说文》解释：册，是符命，诸侯从天子那里接受册封；它的形状像竹简，一长一短，中间有两根绳子贯穿。程大昌在《演繁露》中说：策书长二尺，短的是它的一半；其次是一长一短；书写时只用篆书：这是汉朝册封丞相的制度。到了策免官员时，就用一尺一寸长的木板，写两行隶书，和册封丞相的策书不一样 ），并说：“我本想罢黜你的职位，但又不忍心，现在派尚书令赐给你上等美酒十石、肥牛一头，你自己好好考虑吧！”（如淳说：《汉仪注》规定，遇到天地大变、天下有重大过错时，皇帝会派侍中持符节，乘坐四匹白马拉的车，赐给大臣上等美酒十斛、牛一头，并下达策书告知灾祸的缘由。使者走到半路，丞相就要称病辞官。使者回来后，还没向皇帝报告情况，尚书就要向皇帝汇报丞相已经因病不能履职。按照法律规定：一斗稻米能酿出一斗酒的是上等酒，一斗稷米能酿出一斗酒的是中等酒，一斗粟米能酿出一斗酒的是下等酒。胡三省注：师古曰：稷，就是粟米；这里应该是黍米，不应该说是稷米。而且酿酒本身就有浓淡之分，所以分为上、中、下三等 ）翟方进当天就自杀了。皇上对此事保密，派使者拿着九节策书追赠他印绶，赏赐御用棺木，由少府负责安排丧葬事宜，宫殿的柱子和栏杆都裹上了白色的布。天子多次亲自前往吊唁，所给予的礼遇和赏赐与其他丞相的惯例不同（胡三省注：师古曰：《汉旧仪》云：丞相有疾，皇帝法驾亲至问疾，从西门入；如果去世，就将灵柩移到府中，皇帝前往吊唁，赏赐棺木、棺木收敛的器具；赠送钱财、墓地。下葬那天，公卿以下的官员都要参加葬礼。

    ??史臣司马光说：晏婴曾说过：“天命是确定的，不会改变。”祸福的降临，怎么能转移呢！从前，楚昭王、宋景公不忍心把灾祸转移到大臣身上，他们说：“把心腹的疾病转移到四肢上，有什么好处呢！”（《左传》记载：哀公六年，有像一群赤鸟一样的云，夹着太阳飞行，持续了三天。楚昭王派人询问周朝的太史，太史说：“这恐怕要应在大王您身上啊！如果举行祭祀祈祷，可以把灾祸转移到令尹、司马身上。”楚昭王说：“把心腹的疾病转移到四肢上，有什么用呢！”于是就没有举行祭祀。《史记》记载：宋景公时，荧惑星停留在心宿附近，景公很担忧。司星子韦说：“可以把灾祸转移给国相。”景公说：“国相是我的得力助手。”司星子韦又说：“可以转移给百姓。”景公说：“君主依靠百姓。”司星子韦接着说：“可以转移给年成。”景公说：“年成不好百姓就会困苦，那我还做谁的君主呢！”司星子韦说：“上天虽然高远，但能听到下面的话，您说了三句仁德的话，荧惑星应该会有移动。”观察之后，荧惑星果然移动了三度 ）就算灾祸可以转移，仁慈的君主都不忍心这么做（十四行本“忍”作“肯”；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 ），更何况根本无法转移呢！如果翟方进罪不至死却被诛杀，以此来应对天象灾变，这是欺骗上天；如果翟方进有罪应当受刑，却隐瞒对他的惩处，还厚葬他，这是欺骗世人；孝成皇帝想要欺骗上天和世人，最终却没有任何益处，可以说他太不了解天命了。

    3. 三月，皇上前往河东（今山西夏县西北 ），祭祀后土。

    4. 丙戌日，成帝在未央宫驾崩（臣瓒说：成帝二十岁即位，在位二十六年，享年四十五岁。师古说：成帝即位的第二年才改元，他应该是四十六岁去世 ）。

    ??成帝向来身体强壮，没有疾病（他一直觉得自己身体很好，没有疾病 ）。当时，楚思王刘衍、梁王刘立前来朝见（刘衍是楚孝王刘嚣的儿子 ）。第二天早上，他们本该告辞离开，成帝前一天晚上在白虎殿设宴为他们饯行；成帝还打算任命左将军孔光为丞相，已经刻好了侯印，写好了封拜的策文（胡三省注：师古曰：赞，谓延拜之文；赞，进也，延进而拜之也；书赞者，书赞辞于策也 ）。夜里，成帝还一切正常，快天亮的时候，他正要穿裤子和袜子起身，却突然衣服滑落，说不出话来（手里拿着衣服却滑落了，是因为手无力松开了 ）。等到昼漏上到十刻的时候，成帝就驾崩了（古代用漏壶计时，有昼漏和夜漏。当时是三月，昼漏是五十八刻。漏箭随着水的上升而上升，就表示时间过去了）。民间议论纷纷，都把责任归咎于赵昭仪。皇太后下诏，让大司马王莽会同御史、丞相、廷尉一起调查皇帝的日常起居和发病情况；赵昭仪自杀。

    ??班彪评论说：我的姑姑在后宫担任婕妤，我的父亲、兄弟都在宫中侍奉皇帝，他们多次对我说：“成帝很注重自己的仪容举止，上车时身姿端正，目不斜视，说话不急躁，也不随意指指点点（胡三省注：师古曰：不内顾者，俨然端严，不回眄也；不疾言者，为轻肆也；不亲指者，为惑下也；这三句原本出自《论语·乡党篇》中描述孔子的话，班氏引用了过来。如今《论语》中记载：在车中不内顾，不疾言，不亲指。对于“不内顾”，有的解释是向前看不超过车辕前端的横木，向旁边看不超过车箱的横木，和这里的解释不同；“輢”，音yi ；我认为这也是成帝学习《论语》，在仪容举止方面有所收获的体现。圣人的道德修养，是从内心积累然后表现在外在行为上；而成帝只是依据《论语》的文字，勉强约束自己的外在行为罢了。孔子说过有损自身的三种快乐，成帝怎么就不能牢记这些话呢！唉，难道仅仅是这方面的问题吗！《论语》二十篇，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都在其中了。成帝临朝时神态深沉、安静，威严如同神明，可以说有“穆穆天子之容”。他博览古今，能够接受正直的谏言，公卿的奏议也有不少可圈可点之处。他在位时天下太平，上下和睦。然而，他却沉溺于酒色，赵氏姐妹在后宫扰乱朝政，外戚在朝堂专权，说起来真让人感到痛心！”建始年间以来，王氏开始掌握国家大权，哀帝、平帝在位时间短暂，王莽最终篡夺了皇位，王氏的权势和威风就是这样逐渐发展起来的！这说明王氏的灾祸，其实是从成帝时期开始埋下的隐患。

    5. 就在这一天，孔光在成帝的灵柩前接受了丞相、博山侯的印绶（在大行皇帝的灵柩前；大行，是对刚刚去世皇帝的称呼，有一去不返的意思。《恩泽侯表》记载，博山侯的封国在南阳顺阳 ）。

    6. 富平侯张放听说成帝驾崩，因思念过度，悲伤哭泣而死。张放此前从河东都尉被征召为侍中、光禄勋；后来丞相翟方进上奏，免去了他的官职，让他回到封国。

    ??荀悦评论说：张放并非不敬爱皇上，只是他没有忠诚之心。所以，仅有爱却没有忠诚，就是仁爱之人的祸害！

    7. 皇太后下诏，长安的南郊、北郊祭祀恢复旧制。（永始三年，恢复了甘泉泰畤、雍五畤、汾阴后土祠的祭祀；停止了长安南郊、北郊的祭祀 ）

    8. 夏季，四月丙午日，太子即位，前往高庙祭拜；尊奉皇太后为太皇太后，皇后为皇太后。大赦天下。

    ??哀帝刚即位时，亲自践行节俭，减少各项开支，政事都由自己裁决，朝廷上下都期望他能开创一个太平盛世。

    9. 己卯日，将孝成皇帝安葬在延陵（臣瓒说：从成帝驾崩到下葬，一共五十四天。延陵在扶风，距离长安六十二里 。《考异》曰：《成纪》记载：“三月丙戌日，成帝在未央宫驾崩。四月己卯日，葬于延陵。”臣瓒说：“从驾崩到下葬一共五十四日。”《汉纪》记载：“三月丙午日，成帝驾崩，四月己卯日，葬于延陵。”从驾崩到下葬是三十四天。这一年三月是己巳朔日，没有丙午日；四月是己亥朔日，没有己卯日。如果按照《成纪》的记载，应该是“五月己卯日下葬”；按照荀《纪》的记载，应该是“闰三月丙午日驾崩”。这两种说法都有差错，不知道哪个是正确的。这一年闰七月，不应该相差四个月这么多。现在暂且按照《成纪》的记载 ）。

    10. 太皇太后下令，傅太后、丁姬每隔十天可以到未央宫一次。

    ??皇帝下诏询问丞相、大司空：“定陶共王太后应该住在哪里？”丞相孔光向来知道傅太后为人刚强暴躁，善于权谋，从皇帝还是婴儿的时候，她就抚养教导，直到皇帝长大成人；而且皇帝能被立为太子，她也出了不少力（这件事在上卷元延四年有记载 ）。孔光担心傅太后会干预政事，不想让她和皇帝朝夕相处，于是提议说：“定陶太后应该另外修建宫殿居住。”大司空何武则说：“可以让她住在北宫。”皇帝听从了何武的建议。北宫有紫房复道与未央宫相通（《长安记》记载：桂宫在未央宫的北面，也叫北宫。但根据《汉书·平帝纪》，成帝的赵皇后退居北宫，哀帝的傅皇后退居桂宫，所以北宫和桂宫是两座不同的宫殿 ）。傅太后果然通过复道每天都能到皇帝那里，她还要求给自己加上尊号，让自己的亲属显贵受宠，这使得皇帝无法按照正道行事（胡三省注：师古曰：不得依正直之道也；我认为按照宗法制度，庶子不能干预大宗的事务，藩王的王后不能与太后平起平坐，外戚不能随意谋取恩泽，这就是正道 ）。高昌侯董宏（董宏是高昌侯董忠的儿子。《功臣表》记载，高昌侯的封国在千乘 ）迎合傅太后的旨意，上书说：“秦庄襄王的母亲原本是夏氏，后来被华阳夫人收为养子，庄襄王即位后，她们都被尊称为太后。所以，应该尊立定陶共王的王后为帝太后。”这件事交给有关部门商议，大司马王莽、左将军兼关内侯并领尚书事师丹弹劾董宏：“董宏明知皇太后是至尊的称号，天下一统，却用已经灭亡的秦朝的事情来作比喻，误导圣朝，这种话不应该说，犯了大逆不道之罪！”新即位的皇帝比较谦逊，采纳了王莽和师丹的建议，将董宏免职，贬为平民。傅太后得知后大怒，要挟皇帝，一定要让自己得到尊号。皇帝只好告诉太皇太后，太皇太后下令尊定陶恭王为恭皇。

    11. 五月丙戌日，立傅氏为皇后，她是傅太后堂弟傅晏的女儿。

    12. 皇帝下诏说：“按照《春秋》的记载，母亲会因儿子的尊贵而尊贵（这句话出自《公羊春秋传》隐公元年 ）。应该尊定陶太后为恭皇太后，丁姬为恭皇后，为她们各自设置左右詹事，食邑和长信宫、中宫的规格一样。”（应劭说：成帝的母亲王太后住在长信宫。李奇说：傅太后的待遇如同长信宫的王太后，丁姬的待遇如同中宫的皇后。胡三省注：师古曰：中宫，皇后之宫 ）追尊傅太后的父亲为崇祖侯，丁姬的父亲为褒德侯；封丁姬的哥哥丁明为阳安侯，丁明儿子丁满为平周侯，皇后的父亲傅晏为孔卿侯（胡三省注：师古曰：傅父，傅太后之父；丁父，丁太后之父；《地理志》记载，汝南郡有阳安县。《恩泽侯表》记载，平周侯的食邑在南阳湖阳；孔卿侯的食邑在沛郡夏丘 ）。封皇太后的弟弟、侍中、光禄大夫赵钦为新城侯（《地理志》记载，河南郡有新城县 ）。太皇太后下诏让大司马王莽回到自己的府邸，以避让皇帝的外戚；王莽上疏请求退休。皇帝派尚书令下诏让王莽重新任职，又派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左将军师丹、卫尉傅喜向太皇太后说：“皇帝听到太后的诏书后，非常悲痛！如果大司马不出来任职，皇帝就不敢处理朝政了！”太皇太后于是又让王莽继续处理政务（太皇太后在文中有时简称为太后 ）。

    13. 成帝在位时，郑地的音乐（郑声，周末郑、卫之地的音乐，如《东门》《溱洧》等诗所描绘的音乐，《桑中》《濮上》的音乐等，都是淫靡的音乐，后来把所有的淫靡音乐都称为郑声。孔子说“郑声淫”，就是这个意思 ）极为流行，黄门的着名乐师丙强、景武等人因此富贵显达，达官贵戚甚至与皇帝争夺女乐。（大概指王氏五侯、淳于长等人 ）皇帝还是定陶王的时候就很厌恶这种现象，而且他生性不喜欢音乐。六月，皇帝下诏说：“孔子不是说过‘摒弃郑声，因为郑声过于淫靡’吗？（胡三省注：师古曰：《论语》载孔子之言；郑国境内有溱水、洧水，男女经常在那里聚会，所以风俗混乱，音乐也很淫靡 ）现在废除乐府这个官署；（设立乐府的事情在十九卷元狩三年有记载 ）郊祭的音乐以及古代兵法中的武乐，只要是符合经典、不是郑、卫之地那种淫靡音乐的，分条上奏后，隶属于其他官署管理（十四行本“别”上有“条奏”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张校同；退斋校同 ）。”（郊祭乐也是武帝时期设立的，现在用来祭祀长安的南郊和北郊。大乐鼓、嘉至鼓、邯郸鼓、骑吹鼓、江南鼓、淮南鼓、巴俞鼓、歌鼓、楚严鼓、梁皇鼓、临淮鼓、兹邡鼓，在朝贺、摆酒时，陈列在殿上，符合古代兵法的要求，一共有十二种鼓，相关人员一百一十八人，郊祭时用十三人；各族乐人兼云招负责祭祀南郊、北郊的有六十七人，兼在雅乐中服务的有四人，夜诵人员五人，刚、别柎两种鼓的演奏人员二人，负责为盛德主调篪的二人，听工根据冬至、夏至来确定音律的一人，钟工、磬工、箫工各一人；仆射二人，负责统领所有乐人；这些人员都不能裁撤。竽工三人，裁撤一人；琴工五人，裁撤三人；柱工二人，裁撤一人；弦工六人，裁撤四人；郑四会的人员六十二人，只留一人在雅乐中服务，其余的都裁撤；张瑟员八人，留一人；安世乐鼓、沛吹鼓、族歌鼓、陈吹鼓、商乐鼓、东海鼓、长乐鼓、缦乐鼓，一共八种鼓，人员一百二十八人，在朝贺、摆酒时陈列在前殿的房中，不符合经典和法律的规定；治竽员五人，楚鼓员六人，常从倡三十人，常从象人四人，诏随常从倡十六人；秦倡员二十九人，秦倡象人员三人，诏随秦倡一人；雅大人员九人，在朝贺、摆酒时演奏音乐；楚四会人员十七人，巴四会人员十二人，铫四会人员十二人，齐四会人员十九人，蔡讴员三人，齐讴员六人，竽、瑟、钟、磬员五人，这些都是郑声相关的人员，可以裁撤。学习各种技艺的人员一百四十四人，其中七十二人负责为太官制作马奶酒，这七十二人可以裁撤。总共有八百二十九人，其中三百八十八人不能裁撤，可以隶属于大乐官署；四百四十一人不符合经典法律的规定，有的演奏的是郑、卫之地的音乐，都可以裁撤。”这一奏请得到了批准。这次裁撤，乐府人员减少了一半以上。然而，百姓长期受到郑声的影响，而且又没有制定雅乐来改变这种风气，所以豪富吏民依旧沉迷于郑声之中。

    14. 王莽举荐中垒校尉刘歆，说他有才能和品行，刘歆因此被任命为侍中，逐渐升迁为光禄大夫，备受皇帝宠信；他还改名为刘秀。（刘歆改名秀，是希望能应和图谶 ）皇帝又让刘秀负责掌管《五经》，完成他父亲未竟的事业（刘秀的父亲刘向负责校勘书籍的事情，在三十卷河平三年有记载 ）。刘秀于是汇总群书，上奏了《七略》，包括《辑略》《六艺略》《诸子略》《诗赋略》《兵书略》《术数略》《方技略》。（胡三省注：师古曰：《辑略》，是群书的总纲；“辑”，与“集”相同。《六艺》，就是《六经》。诸子，就是下面所说的九流。诗赋，是从屈原、荀卿到扬雄等人的作品。兵书，是关于权谋、技巧、形势、阴阳的书籍。术数，是关于天文、历谱、五行、蓍龟、杂占、形法的书籍。方技，是关于医经、经方、房中、神仙的书籍 ）总共分为六略，三十八种，收录了五百九十六家、一万三千二百六十九卷书籍。他在叙述诸子百家时，将其分为九流：儒家、道家、阴阳家、法家、名家、墨家、纵横家、杂家、农家，并认为：“这九家的学说都是在王道衰微、诸侯争霸的时候兴起的，当时的君主好恶各不相同，所以这九家的学说纷纷涌现。他们各自秉持一种观点，推崇自己认为好的东西，用这些来游说诸侯，迎合他们的喜好。虽然他们的观点各不相同，但就像水火一样，既能相互克制，也能相互促进；水可以灭火，但又能生木，木又能生火。仁爱和正义，恭敬与和谐，看似相互对立，实则相辅相成。《易经》说：‘天下的道理最终是相同的，但途径却不一样；目标一致，但思考方式却多种多样。’（胡三省注：师古曰：《下系》之辞 ）现在不同学派的人都发挥自己的长处，深入思考以阐明自己的观点，虽然他们的学说存在一些不足，但综合他们的主要观点，也都是《六经》的分支和流派；（胡三省注：师古曰：裔，是衣服的边缘；就像水的下游、衣服的边缘一样，它们对于《六经》来说，是衍生出来的 ）如果这些人遇到圣明的君主，能够得到正确的评判和指引，都可以成为辅佐君主的栋梁之才。孔子说过：‘如果在都城失去了礼，就到民间去寻找。’现在距离古代的圣人已经很遥远了，道德和学术都有所缺失，也没有地方再去寻找了，这九家的学说，难道不比民间的东西更有价值吗！如果能够学习《六艺》的学说，再参考这九家的言论，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就可以通晓天下的各种方略了。”

    15. 河间惠王刘良能够遵循献王的品行，他的母亲太后去世时，他按照礼仪守丧；皇帝下诏给他增加一万户封邑，把他作为宗室的表率。

    16. 当初，董仲舒劝说汉武帝，认为“秦朝采用商鞅的法令，废除井田制（这件事在二卷周显王十九年有记载 ），百姓可以买卖土地，导致富有的人田地多得一望无际，贫穷的人连立锥之地都没有。城中的富人有君主一样的尊贵地位，乡里的富人有公侯一样的财富，普通百姓怎么能不困苦呢！虽然古代的井田制难以立即推行，但应该稍微接近古代的制度，限制百姓占田的数量，以帮助那些贫困的人（胡三省注：师古曰：名田，就是占田；为每个人设定限制，不让富人超过规定的数量，这样就可以让贫困弱小的家庭富足起来 ），堵塞土地兼并的途径；废除奴婢制度，取消主人随意杀害奴婢的权力（服虔说：不能随意杀害奴婢 ）；减轻赋税，减少徭役，让百姓休养生息，这样才能治理好国家！”等到哀帝即位，师丹又提出建议：“如今连续几代太平，豪富的官吏和百姓资产数以万计，而贫困弱小的人却越来越困苦，应该对此进行一定的限制。”皇帝把他的建议交给大臣们讨论，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上奏请求：“诸侯王、列侯、公主占田都应该有一定的限度；关内侯、官吏、百姓占田都不能超过三十顷；拥有奴婢的数量，诸侯王不能超过二百人，列侯、公主不能超过一百人，关内侯、官吏、百姓不能超过三十人（根据《哀帝纪》的记载：有关部门分条上奏：“诸侯王、列侯可以在封国内占田，列侯在长安以及公主在县道占田；关内侯、官吏、百姓占田都不能超过三十顷。诸侯王的奴婢可以有二百人，列侯、公主的奴婢可以有一百人，关内侯、官吏、百姓的奴婢可以有三十人。”与这里的记载稍有不同。《食货志》的记载与《哀帝纪》相同 ），这个规定在三年内实施；违反规定的，土地和奴婢将被没收归官府。”当时，田宅和奴婢的价格因此降低，皇亲国戚和皇帝的亲信都觉得这对自己不利（都认为这一规定对自己不方便 ）。皇帝下诏说：“暂且等以后再说。”于是，这个建议就被搁置了，没有施行。皇帝又下诏：“齐地负责制作三种礼服的官署以及其他官署，停止制作那些工艺复杂、耗费女工的绮绣之物，不要再把它们作为贡物输送。（齐地的三服官以及其他织官，都不要再制作那些难以制成的物品来进贡。如淳说：红，也是工的意思；那些已经制作完成和未完成的物品，都停止制作，全部输送到附近的官府。胡三省注：师古曰：如淳的说法不对，应该是未完成的不再制作，已完成的不再输送 ；我认为如淳的说法固然不对，但颜师古的说法也不如我的说法简单明了 ）废除任子令以及诽谤诋毁、欺诈的相关法律。（应劭说：任子令规定，按照《汉仪注》，俸禄二千石以上的官吏，任职满三年，可以保举同母兄弟或者儿子一人为郎官。这种选拔方式不是依据品德，所以要废除。胡三省注：师古曰：任，是保举的意思；诋，是诬陷的意思 ）掖庭中的宫女，年龄在三十岁以下的，可以出嫁；这是为了避免断绝她们的正常人生。官府的奴婢，年龄在五十岁以上的，免为平民。增加俸禄在三石以下的官吏的俸禄。”

    17. 皇帝在未央宫设宴，内者令（《百官志》记载：内者令隶属于少府，由宦官担任，负责掌管宫中布置的各种衣物 ）为傅太后设置帷帐，安排在太皇太后的座位旁边。大司马王莽巡查时，斥责内者令说：“定陶太后只是藩王的妾室，怎么能和至尊的太皇太后并排坐在一起！”于是，王莽让人撤掉傅太后的座位，重新安排。傅太后得知后，大怒，不肯参加宴会，对王莽怀恨在心。王莽再次请求退休。秋季，七月丁卯日，皇帝赐给王莽黄金五百斤，一辆安车和四匹马，让他辞官回家（《考异》曰：《公卿表》记载：“十一月丁卯日，大司马王莽免职。庚午日，师丹任大司马。四月，调任。”又记载：“十月癸酉日，师丹任大司空。”还记载：“太子太傅师丹任左将军，五月升迁。”荀《纪》记载：“七月丁巳日，大司马王莽免职。”按照记载，如果师丹在十一月任大司马，四月调任，那么他不可能在十月任大司空。七月是丁卯朔日，没有丁巳日。所以《年表》中月份记载有误，荀《纪》中日的记载有误 ）。公卿大夫中很多人称赞王莽，皇帝于是对他施加恩宠，安排中黄门在王莽家中供他差遣，每隔十天就赏赐他一顿饭。皇帝又下诏给曲阳侯王根、安阳侯王舜、新都侯王莽、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增加封邑，数量各有不同（给王根增加二千户；给王舜增加五百户，王舜是王音的儿子；给王莽增加三百五十户；给孔光增加一千户；给何武把南阳犨县的博望乡改为泛乡侯国，增加一千户封邑 ）。任命王莽为特进、给事中，每月初一和十五上朝，所享受的礼仪如同三公。皇帝还让红阳侯王立回到京城（王立回到封国的事情在上卷去年有记载 ）。

    ??傅太后的堂弟、右将军傅喜，喜欢学习，有志向和操守。王莽被免职后，众人都把希望寄托在傅喜身上。当初，皇帝给外戚封官赐爵，只有傅喜坚持谦逊的态度，称病推辞；傅太后开始干预政事时，傅喜多次劝谏。因此，傅太后不想让傅喜辅政。庚午日，皇帝任命左将军师丹为大司马，封高乡亭侯（按照《师丹传》以及《恩泽侯表》的记载，师丹被封为高乐侯，封国在东海 ）；赐给傅喜黄金百斤，收回他的右将军印绶，让他以光禄大夫的身份在家养病；任命光禄勋、淮阳（今河南淮阳 ）人彭宣为右将军。大司空何武、尚书令唐林都上书说：“傅喜品行端正，忠诚爱国，是可以在朝廷内部辅佐皇帝的大臣（意思是可以在朝廷内部担任辅弼的大臣 ）。如今因为一点小病就突然被遣回家，众人都很失望，都说：‘傅家的贤能子弟，因为意见和定陶太后不合，所以才被罢退。’百官没有不为国家感到遗憾的。忠臣是国家的扞卫者，鲁国因为季友才稳定了局势，楚国因为子玉的存在而被重视（胡三省注：师古曰：谓楚杀子玉而晋侯喜可知 ），魏国依靠无忌抵御外敌（相关事迹见六卷秦庄襄王三年 ），项羽因为范增的辅佐而成就霸业（相关事迹见《高帝纪》 ）。百万大军，都比不上一位贤才；所以秦国花费千金来离间廉颇，汉朝花费万金来疏远亚父范增。傅喜在朝廷任职，是陛下的荣耀，也关系到傅氏家族的兴衰。”（如淳说：傅喜得到重用，傅氏家族就会兴盛，反之则会衰败。晋灼说：任用傅喜对陛下有好处，傅氏家族也能因此从衰败走向兴盛。胡三省注：师古曰：如淳的说法正确；我认为晋灼的说法也有一定道理 ）皇帝也很看重傅喜，所以不久后又重新任用了他。

    18. 建平侯杜业上书诋毁曲阳侯王根（十四行本“侯”下有“王”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张校同 ）、高阳侯薛宣、安昌侯张禹，并举荐朱博。皇帝从小就听说王氏家族骄横跋扈，心里对他们很不满，只是因为刚刚即位，所以暂且对他们采取宽容的态度。一个多月后，司隶校尉解光上奏说：“曲阳侯王根在先帝的陵墓还没有修建完成的时候，就公然娶了原掖庭的女乐五官殷严、王飞君等人，在家里摆酒歌舞（如淳说：五官是官名；《外戚传》记载：五官的俸禄是三百石 ）。还有王根哥哥的儿子成都侯王况（王况是王商的儿子 ），也娶了原掖庭的贵人做妻子，他们的行为都不符合臣子的礼仪，犯了大不敬、不道的罪行！”于是，皇帝说：“先帝对待王根、王况父子，恩情极为深厚，如今他们却忘恩负义！”因为王根曾经提出立哀帝为继承人的建议（胡三省注：师古曰：谓立哀帝为嗣也；相关事迹见上卷元延四年 ），皇帝只是让他回到封国；将王况免去爵位，贬为平民，遣回原籍（王氏家族原本是魏郡元城人 ）。王根和王况的父亲王商举荐的官员也都被罢免（因为他们是王根和王商的党羽 ）。

    19. 九月庚申日，发生地震，从京城到北方的郡国，有三十多处都受到影响，城墙被毁坏，一共压死了四百多人。皇帝就灾异之事询问待诏李寻（《考异》曰：《李寻传》记载：皇帝派侍中、卫尉傅喜询问李寻。按照《公卿表》的记载：“傅喜担任卫尉；二月，升任右将军；十一月，被免职。”地震发生在九月，当时傅喜已经不再担任卫尉了 ），李寻回答说：“太阳是众多阳气的主宰，也是君主的象征。如果君主不遵循正道，太阳就会失去正常的运行规律，变得昏暗无光。近来太阳的光芒尤其不明亮，被邪气侵蚀，失去了原有的光彩，日珥、霓虹等邪气多次出现（孟康说：晕适、背鐍、抱珥、虹蜺，都是太阳旁边的云气。珥是太阳旁边黑色的点。如淳说：虹是雄性的，蜺是雌性的。凡是在太阳旁边相对的云气叫珥，在旁边像半个圆环对着太阳的叫抱，向外的叫背。有云气刺向太阳叫鐍，鐍是指云气映照伤害太阳。适是指太阳将要发生日食时，先出现的黑色变化。）。我作为小臣，不了解朝廷内部的事情，但私下通过观察太阳，感觉陛下的志向和操守比起刚即位时已经衰退了很多。希望陛下能秉持刚健的品德，坚定志向，遵守法度（就是遵守法律制度 ），不要听信后宫女眷和奸臣的花言巧语，对于那些保姆、乳母甜言蜜语、卑躬屈膝的请求，要坚决拒绝。要坚守大义，不被小事所干扰；如果实在不得已，可以赏赐他们财物，但不能私自授予官职，这确实是上天的禁令！

    ??我听说月亮是众多阴气的主宰，代表着妃后、大臣、诸侯。近来月亮多次发生变化，这预示着母后干预政事，扰乱朝廷，阴阳失调，对双方都不利；我作为外臣，不了解朝廷内部的事务，但我相信天文现象所显示的信息。如果真是这样，那么陛下身边的近臣已经不值得依靠了（胡三省注：师古曰：杖，谓倚任也 ）。希望陛下能亲自选拔贤能之士，不要偏爱那些您所厌恶的人（胡三省注：师古曰：邪佞之人，诚可贱恶，勿得宠而异之，令其盛强也 ），以此来尊崇国家，使朝廷强大！

    ??我听说五行以水为根本（五行中，第一个就是水；水是由天一生成的 ）。水代表着公平，王道公正清明，那么百川就会顺畅流淌，水脉也会畅通（胡三省注：师古曰：落，谓经络也 ）；如果偏私结党，纲纪混乱，水就会泛滥成灾。如今汝水、颍水泛滥（《地理志》记载，颍川郡阳城县的阳乾山是颍水的发源地，向东流到沛郡下蔡县汇入淮河，流经三个郡，全长一千五百里。汝水发源于汝南郡定陵县的高陵山，向东南流到新蔡县汇入淮河，流经四个郡，全长一千三百四十里 ），和雨水一起给百姓带来灾害，这就是《诗经》中所说的‘百川沸腾’，过错就在于像皇甫卿士这类人（胡三省注：师古曰：《诗·小雅·十月之交》中的诗句；皇甫卿士是周室中因女宠而得势的家族 ）。希望陛下能稍微抑制一下外戚大臣的权力！

    ??我听说大地的特性是柔顺安静，这是阴气的正常表现。近来关东地区多次发生地震，应该注重推崇阳气，抑制阴气，以消除灾祸，坚定志向，树立威严（坚定志向以便任用英俊之才，树立威严以便罢黜奸邪之人），杜绝私人请托的门路，选拔杰出的人才，辞退不称职的官员，从而使朝廷强大！朝廷强大了，精神就能振奋，抵御外敌（胡三省注：师古曰：言有欲冲突为害者，则折挫之 ）；朝廷弱小，就会招来灾祸，被奸邪之人的阴谋所欺凌。听说当年淮南王谋反的时候，他所忌惮的只有汲黯，认为公孙弘等人不值一提（相关事迹见十九卷武帝元狩元年 ）。公孙弘是汉朝的名相，在当今无人能比，但还是被轻视，更何况现在没有像公孙弘这样的人呢！所以说，如果朝廷没有贤才，就会被贼寇和叛乱分子轻视，这是自然的道理。”

    20. 骑都尉平当奉命兼任河堤的治理工作，他上奏说：“如今九河都已经被堵塞消失。根据经典的记载，治理水患的方法是疏通河道，加深河床，并没有修筑堤坝堵塞河道的说法。黄河从魏郡以东经常泛滥决口；水流的痕迹已经难以分辨，天下百姓众多，是不能欺骗的（《尔雅》中说：九夷、八狄、七戎、六蛮，合称为四海。孔颖达解释：东方称为夷，《风俗通》说：东方人热爱生命，万物破土而出；夷，就是抵的意思。夷分为九种。依据《东夷传》：第一种是玄菟，第二种是乐浪，第三种是高丽，第四种是满饰，第五种是凫臾，第六种是索家，第七种是东屠，第八种是倭人，第九种是天鄙。南方称为蛮，《风俗通》说：君臣在同一条河里洗澡，极为简慢；蛮，就是慢的意思。蛮分为八种。李巡给《尔雅》作注说：第一种是天竺，第二种是咳首，第三种是僬侥，第四种是跛踵，第五种是穿胸，第六种是儋耳，第七种是狗轵，第八种是旁舂。西方称为戎，《风俗通》说：他们斩杀、掠夺、杀生，做事不恰当。戎，就是凶的意思。戎分为六种。李巡给《尔雅》作注说：第一种是僬夷，第二种是戎央，第三种是老白，第四种是耆羌，第五种是鼻息，第六种是天刚。北方称为狄，《风俗通》说：父子、嫂叔住在同一个洞穴，没有区别；狄，就是辟的意思，他们的行为邪僻。狄分为五种。李巡给《尔雅》作注说：第一种是月支，第二种是秽貊，第三种是匈奴，第四种是单于，第五种是白屋。各位儒者的说法略有不同。然而平当所说的四海之众，只是指四海之内的百姓罢了 ）。应该广泛寻求能够疏浚河道的人。”皇帝听从了他的建议。

    ??待诏贾让上奏说：“治理黄河有上、中、下三种策略。古代建立国家、安置百姓，划分土地时，一定会预留出河流、湖泊的区域，考虑水势不会到达的地方（胡三省注：师古曰：遗，留也；度，计也；意思是河流、湖泊水汇聚的地方，都要保留下来，不把这些地方作为居住的城邑而随意开垦，一定要考虑水不会到达的地方，然后再在那里居住、耕种 ）。大河不设堤防，小河能够顺利流入，在地势低洼的地方修筑堤坝，形成蓄水的湖泊（胡三省注：师古曰：停水曰污；音wu ），让秋水有足够的地方汇聚，水流左右摆动，平缓而不湍急。土地有河流，就像人有嘴巴一样，治理土地却堵塞河流，就像堵住孩子的嘴巴不让他哭，虽然能很快让他停止哭泣，但他很快就会面临死亡。所以说：‘善于治理河流的人，会疏通河道让水畅流；善于治理百姓的人，会让百姓畅所欲言。’（这是《国语》中召公劝谏周厉王不要禁止百姓批评的话；胡三省注：师古曰：道，读曰导；导，通引也 ）大概修筑堤防的做法，是从战国时期开始兴起的，人们堵塞百川，各自为了自己的利益。齐国与赵国、魏国以黄河为边界，赵国、魏国靠近山区（胡三省注：师古曰：濒山，犹言以山为边界也；我认为赵国、魏国的土地，一边靠近山区，地势较高，并非以山为边界 ），齐国地势低洼（齐国靠近海边，所以地势低洼 ），齐国在距离黄河二十五里的地方修筑堤坝，河水向东流到齐国的堤坝后，就会向西泛滥到赵国、魏国；赵国、魏国也在距离黄河二十五里的地方修筑堤坝，虽然这样做不太合理，但河水还有一定的回旋空间。洪水退去后，淤积的土地肥沃，百姓就在这里耕种；有时很长时间都没有发生灾害，百姓就逐渐在这里建造房屋，形成村落；一旦大水来临，房屋被淹没，百姓就会再次修筑堤防来保护自己，逐渐远离原来的城郭，在排水后的沼泽地上居住，遭受水灾也是必然的了。如今的堤防，有的距离河水只有几百步，远的也不过几里，在原来的大堤内又有好几重，百姓就居住在中间，这些都是前代遗留下来的问题。黄河从河内郡的黎阳（今河南浚县东北 ）到魏郡的昭阳，东西两岸都有石堤，这些石堤使河水回流，在一百多里的范围内，河水多次向西、向东改道，河道如此狭窄，河水无法安稳流淌。（《地理志》记载，黎阳县属于魏郡。晋灼说：黎山在黎阳县的南面，黄河流经它的东面，山上的碑刻说：黎阳县因山得名，又因在河水北岸而取名。根据《沟洫志》详细记载贾让的奏书：黄河从河内向北流到黎阳，修筑石堤，使河水向东流到东郡的平刚；又修筑石堤，使河水向西北流到黎阳观下；又修筑石堤，使河水向东北流到东郡津北；又修筑石堤，使河水向西北流到魏郡昭阳，再修筑石堤，使河水向东北流 ）

    ??现在如果采用上策，就把冀州（今河北一带 ）处于洪水冲击地带的百姓迁移走，挖开黎阳的遮害亭（遮害亭在淇口以东十八里，有金堤，堤高有一丈；从淇口向东地势逐渐升高，到遮害亭西边有五丈高。《水经注》记载：以前有宿胥口，黄河水从这里向北流入 ），让黄河向北流入大海；黄河西岸靠近大山，东岸靠近金堤，水流不会泛滥太远，经过一个月左右，泛滥的河水自然就会稳定下来。可能有人会反对说：‘如果这样做，会毁坏成千上万的城郭、田庐、坟墓，百姓会怨恨的。’从前大禹治水的时候，遇到挡路的山陵就把它毁掉，所以开凿了龙门，开辟了伊阙，劈开了砥柱山，打通了碣石，这改变了天地原有的面貌。这些城郭、田庐、坟墓都是人工建造的，有什么值得可惜的呢！（这里说的人工建造的，就是指城郭、田庐、坟墓 ）如今黄河沿岸的十个郡（河南、河内、东郡、陈留、魏郡、平原、千乘、信都、清河、渤海，一共十个郡 ），每年治理河堤的费用将近一万万钱；一旦发生大的决口，造成的损失更是无法计算。如果拿出几年治理黄河的费用来安置迁移的百姓，遵循古代圣人的方法，确定山川的位置（就是依照大禹治水的方法 ），让神灵和百姓各安其所，互不干扰；况且大汉疆土辽阔，方圆万里，难道会为了争夺这一点点土地而与水为难吗！这样做一旦成功，黄河就能稳定，百姓就能安居乐业，千年都不会再有祸患，所以这被称为上策。

    ??如果在冀州地区多开凿一些漕渠，让百姓能够灌溉田地，分散水流的冲击力，虽然这不是圣人的方法，但也是补救灾害的一种措施。可以从淇口（今河南淇县东南 ）以东修筑石堤（《地理志》记载：淇水发源于河内郡共县的北面，向东流到黎阳汇入黄河。《水经注》记载：魏晋时期的枋头，就是古代的淇口），多设置一些水门。可能有人会担心黄河这样的大川难以控制，荥阳的漕渠就足以证明（这样做是可行的） （如淳说：现在的砾溪口就是这样；意思是设置水门让水流动，水流不会造成危害。胡三省注：师古曰：砾溪，是溪的名字，就是《水经》中所说的济水向东经过砾溪的地方 ）。冀州的渠首完工后，要依靠这些水门，各条渠道都从这里分流取水：（如淳说：“股”就是分支的意思；按照如淳的说法，“股”应当写作“肢” ）干旱的时候就打开东方的下水门，灌溉冀州的田地；发大水的时候就打开西方的高门，分流黄河的水，这样百姓的田地能得到适时的灌溉，河堤也能得以建成。这确实是富国安民、兴利除害的好办法，能够维持几百年，所以被称为中策。

    ??如果只是修缮原来的堤坝，把低的地方增高，把薄的地方加厚，这样只会耗费人力财力却没有尽头，还会频繁遭受水患，这是最下策。”（贾让所提出的治理黄河的三种策略，从汉朝到现在，都没有人能够施行。大致来说，古人讨论事情，提出上、中、下三策时，上策大多不切实际、惊世骇俗，难以施行；中策则比较平实合理，具有可行性；而下策则是普通人都能想到的。 ）

    21. 孔光、何武上奏说：“应该按照规定确定宗庙迭毁的顺序（从元帝时期贡禹提出毁庙的建议开始；韦玄成、匡衡都继承了他的观点，认为太祖以下有五座宗庙，其中四座是亲庙，当与皇帝的亲缘关系超出一定范围后，就要按照顺序依次毁掉亲庙。一直到成帝时期，始终没有确定下来。现在丞相府和御史府再次上奏此事 ），请和大臣们一起讨论。”于是，光禄勋彭宣等五十三人都认为“孝武皇帝虽然有功绩，但与当今皇帝的亲缘关系已经超出范围，他的宗庙应该被毁掉”。太仆王舜、中垒校尉刘歆则提出不同意见：“按照《礼》的规定，天子设立七座宗庙。七座宗庙是正常的数量（《礼记》记载：天子设立七座宗庙，其中三座昭庙，三座穆庙，加上太祖庙一共七座。“宗”不在这七座宗庙的正常数量之中，因为“宗”是可以变化的 ；胡三省注：师古曰：言非常数，故云变也 ）。只要有功德就可以尊奉为“宗”，不能预先设定数量。我们认为孝武皇帝的功绩如此显着，孝宣皇帝又如此尊崇他（为他设立世宗庙，相关事迹见二十四卷宣帝本始元年 ），他的宗庙不应该被毁掉！”皇帝看了他们的奏议后，下旨说：“太仆王舜、中垒校尉刘歆的建议可行。”

    22. 何武的后母在蜀郡（何武是蜀郡郫县人 ），他派官吏去接后母来京城；恰逢成帝驾崩，官吏担心路上有盗贼，后母就留在了原地。皇帝身边的人有的指责何武对母亲不够孝顺（胡三省注：师古曰：左右，谓天子侧近之臣 ），皇帝也想更换大臣，冬季，十月，下策书免去何武的官职，让他以列侯的身份回到封国。癸酉日，任命师丹为大司空。师丹看到皇帝对成帝的政策有很多改变和调整，于是上书说：“古代在守丧期间，君主不说话，国家大事都由冢宰处理（胡三省注：师古曰：《论语》中记载，子张说：“《尚书》说：高宗守丧期间，三年不说话。”孔子说：“不只是高宗，古人都是这样。君主驾崩后，百官各自统领自己的职事，听从冢宰的命令，为期三年。”谅，是诚信的意思；闇，是沉默不语的意思。郑玄解释：周朝的六官，都隶属于冢宰；冢宰对百官，无所不管。《尔雅》说：冢，就是大的意思；冢宰，就是太宰 ； ），三年之内不改变父亲的治国之道（胡三省注：《论语》中孔子说：“父亲在世时，观察他的志向；父亲去世后，观察他的行为，如果三年都不改变父亲的治国之道，就可以称得上是孝顺了 ）。之前大行皇帝的灵柩还停放在朝堂上，就给我们这些大臣封官赐爵，让我们的亲属也都显贵受宠（封皇帝的舅舅为阳安侯，皇后的尊号还没有确定，就预先封她的父亲为孔乡侯 ）。还让侍中王邑、射声校尉王邯等人（王邑、王邯都是太皇太后的亲属；“邯”，音hán ）离开京城，诏书频繁下达，政事变动仓促，没有循序渐进。我即使不能明确地陈述大道理，却也不能坚决地辞让爵位，只是随波逐流，白白地接受封侯，这让陛下的过错更加严重。近来，很多郡国发生地震、发大水，淹死了很多百姓，日月的光芒也变得昏暗，五星的运行也失去了正常的规律，这些都是因为决策失误，号令不明确，法度混乱，阴阳失调所导致的。

    ??我私下认为，人之常情是如果没有儿子，即使六七十岁了，也会到处寻求。（胡三省注：师古曰：取，读曰娶 ）孝成皇帝深刻地领悟了天命，清楚地知道陛下的圣德（胡三省注：师古曰：烛，照也；至德，指的是哀帝 ），在壮年时克制自己的私欲，立陛下为继承人。先帝突然离世，陛下继承皇位，四海安宁，百姓没有恐惧，这都是先帝的圣德，也是符合天意和民心的功劳。我听说‘天子的威严就在眼前，近在咫尺’（这是《左传》中齐桓公回答宰孔时说的话；胡三省注：师古曰：意思是天子的威严常常就像在眼前一样，应该时刻保持敬畏 ），希望陛下能深入思考先帝立您为继承人的深意，克制自己，身体力行，观察群臣的行为是否遵循教化。天下是陛下的家，您的亲信何必担心不富贵呢，不应该如此仓促地行事，否则这种富贵不会长久的。”师丹多次上书，大多是恳切正直的言论。

    ??傅太后堂弟的儿子傅迁在皇帝身边任职，为人非常邪恶，皇帝很厌恶他，就免去了他的官职，让他回到原籍（傅氏家族原本是河内温县人 ）。傅太后得知后非常生气，皇帝不得已，又把傅迁留了下来。丞相孔光和大司空师丹上奏说：“诏书前后矛盾，天下人都感到疑惑，不知道该相信什么。我们请求把傅迁送回原籍，以消除奸党。”但最终傅迁还是没有被送走，又重新担任了侍中。皇帝被傅太后逼迫的情况，大多都是这样。（哀帝时期，傅氏家族确实骄横跋扈，然而史书中记载的这些事情，感觉像是出自王氏家族带有个人爱憎的言论 ）

    23. 议郎耿育上书为陈汤鸣冤（成帝永始二年，陈汤被流放到边疆；“冤讼”，就是为他的冤屈进行申诉 ），他说：“甘延寿、陈汤，为大汉彰显了深入敌境、克敌制胜的威严（意思是陈汤等人深入康居，远征诛杀郅支单于，虽然是在荒远之地作战，但能够扬威并将敌人制服 ； ），洗雪了国家多年的耻辱，讨伐了远在异域、不受约束的君主，擒获了万里之外难以制服的敌人，这是其他人无法相比的！先帝赞赏他们，下达明确的诏书，宣扬他们的功绩，还更改年号（胡三省注：师古曰：指改年号为竟宁；有人认为不是因为这件事改年号，只是当时上书的人附会罢了；我查阅《元纪》，诏书说：“匈奴郅支单于背叛礼义，已经伏法，呼韩邪单于前来朝拜，边境长久没有战争，把年号改为竟宁。”那么改年号也是因为这件事，并非附会 ），将他们的功绩流传后世。当时，南郡进献白虎，白虎是西方象征威武的神兽，被认为是陈汤等人功绩的祥瑞之兆。此后，边疆也没有了警报。恰逢先帝卧病在床，但仍然挂念着这件事，多次让尚书责备丞相，催促为他们论功行赏。唯独丞相匡衡排挤他们，不给予他们应有的封赏，只给甘延寿、陈汤封了几百户的食邑（相关事迹见二十九卷元帝竟宁元年 ），这让功臣和战士们非常失望。孝成皇帝继承了先辈的基业，凭借着征伐的威势，国家没有战争，百姓安居乐业。然而，大臣们却心怀不轨，想要独揽大权，嫉妒排挤有功之人，使得陈汤被孤立囚禁，无法为自己辩解，最终无罪却在年老时被抛弃，敦煌（今甘肃敦煌 ）正好位于西域的通道上，陈汤在那里终老。让威名远扬、能够抵御敌人的大臣，很快就遭遇灾祸，还被郅支单于的残余势力嘲笑，实在是可悲啊！直到现在，奉命出使蛮夷的人，没有不讲述诛杀郅支单于的事情来宣扬汉朝的强盛的。引用别人的功绩来威慑敌人，却抛弃立下功劳的人来让谗言者快意，这难道不让人痛心吗！况且，居安思危，在强盛的时候一定要考虑到可能出现的衰落，如今国家既没有汉文帝时期多年节俭积累下来的财富，又没有汉武帝时期招揽的众多人才（如淳说：“荐延”，就是让大臣们推荐贤才并接纳他们 ），能够像陈汤这样枭俊禽敌的大臣，只有他一个人了！（胡三省注：师古曰：枭，是指斩下敌人的首级并悬挂起来；俊，指敌人的首领，比如郅支单于；《春秋左氏传》说：擒获敌人的首领叫做“克”。仲冯说：“枭俊禽敌之臣”，应该和“荐延”连在一起理解，这样才和上文相匹配，而下面说“独有一陈汤耳”也不妨碍理解；枭善于争斗，所以说“枭俊”，就像说“枭将”一样；）即使后世的皇帝比不上陛下，也希望国家能够追录他的功绩，为他的坟墓封土立碑，以此来激励后人。陈汤有幸生在圣明的时代，他的功绩还没过多久，却反而听从奸臣的谗言，把他驱逐到远方，让他四处逃亡，死无葬身之地（胡三省注：师古曰：分，谓散离也；《舜典》说：“分北三苗” ）。有远见的人，没有不考虑这件事的，他们认为陈汤的功绩是历代都难以企及的，而他的过错却是人之常情中可能出现的（胡三省注：师古曰：意思是陈汤所犯的罪过，是人之常情中难以避免的，并非特别怪异、应该被严厉斥责的 ）。陈汤尚且如此，那么即使有人以后为国家竭尽全力，甚至粉身碎骨，最终还是会被那些嫉妒的大臣用言语陷害，被他们所束缚（意思是陈汤的功劳如此之大，却还是免不了被治罪流放，以后的人即使为国家献身，最终也会被官吏的议论所限制，陷入被束缚的困境 ）。这就是我为国家深感忧虑的原因。”奏书呈上后，皇帝让陈汤回到了京城，陈汤最终在长安去世。

    ??孝哀皇帝，名欣，是定陶恭王刘康的儿子，成帝立他为继承人。荀悦说：为了避讳“欣”字，用“喜”字代替。应劭说：根据《谥法》，“恭仁短折曰哀”。

    ??**建平元年（乙卯，前6年）**

    1. 春季，正月，有十六颗陨石落在北地（今甘肃庆阳西北 ）。

    2. 大赦天下。

    3. 司隶校尉解光上奏说：“我听说许美人以及原中宫史曹宫（史，指女史；中宫，指皇后的宫殿。《赵皇后传》记载：曹宫属于中宫，担任学事史，精通《诗经》，还曾教授皇后 ），都曾被孝成皇帝宠幸，并且生下了儿子，但这些皇子都被隐藏起来，没有了消息。我派官吏去调查询问，了解到了事情的真相：元延元年，曹宫怀孕；当年十月，曹宫在掖庭的牛官令舍生下孩子。中黄门田客（《续汉志》记载：中黄门的俸禄是比百石，负责在宫中侍奉，由宦官担任 ）拿着诏书去交给掖庭狱丞籍武，命令他把曹宫和孩子关到暴室狱（掖庭令隶属于少府，设有左、右丞和暴室丞各一人，都由宦官担任。暴室丞负责管理宫中生病的女子，皇后、贵人如果有罪，也会被关押在这里。籍是姓氏，是晋大夫籍氏的后代，他们的祖先孙伯黶，负责管理晋国的典籍，主持国家大政，所以以籍为姓 ），还说‘不要问是男孩还是女孩，也别管是谁的孩子！’曹宫对籍武说：‘请好好保管我孩子的胞衣。你应该知道这是什么人的孩子！’三天后，田客又拿着诏书来问籍武：‘孩子死了吗？’籍武回答：‘还没有。’田客说：‘皇上和昭仪（赵昭仪 ）非常生气，你为什么不杀了他！’籍武叩头哭着说：‘不杀这个孩子，我知道自己会被处死；但杀了他，我也会被处死！’（不杀孩子，是违抗诏命，所以知道会被处死；杀了孩子，后人会以杀害皇子的罪名加在自己身上，所以也知道会被处死 ）于是，籍武通过田客呈上密封的奏章说：‘陛下还没有继承人，无论这个孩子是男是女，请陛下留意！’奏章呈上去后，田客又拿着诏书来抱走孩子，交给了中黄门王舜。王舜接受诏书，把孩子抱到殿中，为孩子挑选乳母，并告诉乳母‘好好抚养这个孩子，会有赏赐的，千万不要泄露出去！’王舜挑选了官婢张弃做乳母（官婢，大概是因为犯罪被没入掖庭的女子，男子成为官奴，女子成为官婢。郑玄说：古代因连坐而被没入官府为奴的男女，其中稍微有才能的就被称为奚。现在的侍史官婢，有的也被称为奚官女 ）。三天后，田客又拿着诏书和毒药来给曹宫喝。曹宫说：“果然是他们姐弟俩想要独霸天下！我的孩子是男孩，额头上有一撮壮发，和孝元皇帝很像（胡三省注：师古曰：壮发当额前侵下而生，今俗呼为圭头者是也）。现在孩子在哪里？他们肯定会害死他的！这事儿怎么能不让长信宫的太后知道呢！”于是曹宫喝药自尽。张弃所抚养的孩子，在第十一天的时候，被宫长李南拿着诏书抱走了（晋灼说：《汉仪注》记载，有女长御，相当于侍中，宫长难道就是这个职位吗？我认为宫长，大概是在宫中资历老的女御，所以被称为宫长；就像三署的郎官，把任职时间长的称为郎署长。之前是拿着诏记，这里是拿着诏书，诏书和诏记有区别吗？回答是：有。诏记是皇帝亲手写的命令，后世称为手记。光武帝说过“诏书、手记不可多得”，手记是皇帝亲手写的，诏书则是下面的人拟定，用玉玺作为凭证），之后就不知道孩子被安置到哪里去了。

    ??许美人在元延二年怀孕，十一月生下孩子。昭仪对成帝说：“你常常骗我说从皇后宫中过来。要是真从皇后宫中过来，许美人的孩子是从哪里来的！难道许氏终究还是要被立为皇后吗！”（晋灼说：昭仪之前要求成帝不能立许美人为皇后，现在许美人有了孩子，所以昭仪才这么说。胡三省注：师古曰：这种说法不对。昭仪的意思是许美人在宫中，怎么会有孩子。之后才提到之前的约定 ）昭仪边说边愤怒地用手捶打自己，用头撞墙壁、门柱，还从床上跳到地上，哭闹着不肯吃饭，说：“现在你打算怎么安置我，我要回家！”成帝说：“我现在特意告诉你这件事，你为什么反而生气，真让人难以理解！”成帝也气得不吃饭了。昭仪说：“陛下自己心里清楚，不吃饭干什么！陛下曾经说过：‘我不会辜负你！’现在许美人有了孩子，你竟然违背了约定，这怎么解释？”成帝说：“我之前和你约定过，因为赵氏的缘故不会立许氏为皇后，会让天下人都知道赵氏地位无人能及，你别担心！”之后，成帝下诏让中黄门靳严从许美人那里抱走孩子，用芦苇编的箱子装着，放在装饰华丽的房间帘子南边（装饰华丽的房间，就是用金玉装饰的房间，昭阳舍就是这样的 ）。成帝和昭仪坐在一起，让侍从于客子解开箱子的绳索，还没等解开，成帝就让于客子和其他侍从都出去，自己关上门，和昭仪单独待在房间里。过了一会儿，成帝打开门，呼喊于客子进来，让他把箱子重新封好，然后把诏书和箱子一起交给中黄门吴恭，让他带给籍武，并说：“告诉籍武，箱子里有个死孩子，把他埋在隐蔽的地方，别让人知道！”籍武在掖庭狱的楼墙下挖了个坑，把孩子埋在了里面。

    ??其他还有很多宫女因为服药而流产的事情，都发生在四月丙辰日的赦令之前（《考异》曰：《赵后传》记载是“丙辰”。但根据《哀帝纪》，“四月丙午日即位，大赦天下”。大概是《赵后传》记载有误。也有可能是即位十天后进行的大赦 ）。我仔细查阅：永光三年，男子忠等人挖掘长陵傅夫人的坟墓，这件事虽然经过了大赦，但孝元皇帝下诏说：“这件事我不应该赦免！”于是彻底追查，相关人员都受到了应有的惩罚。天下人都认为这样做是恰当的。赵昭仪扰乱圣朝，亲手灭绝了皇室的继承人，她的家属应当受到上天的惩罚。然而，她的同胞亲属却都身处尊贵的位置，接近皇帝，掌握权力，这让天下人感到寒心，请陛下彻底追查这件事！”（就是彻底审理这个案件，查明真相 ）丞相以下的大臣商议要依法处置赵氏家族，让外朝大臣进行讨论，以确定他们的罪行。皇帝于是免去新成侯赵钦、赵钦哥哥的儿子咸阳侯赵欣的爵位，将他们贬为平民，并把他们的家属流放到辽西郡。

    ??议郎耿育上疏说：“我听说，在继承皇位这件事上，如果失去正统，废除嫡子而立庶子，这是圣人制定的法律所禁止的，也是古今都要引以为戒的事情。然而，太伯看到季历适合做继承人，于是他主动避让，坚持把王位让给季历，自己远走吴、越（指太伯逃到吴、越地区，以避让季历 ）。这是根据当时的情况做出的权宜之计，不拘泥于常规的礼法，最终让季历得以继承王位，使圣明的继承人能够确立（圣明的继承人，指的是文王 ），最终拥有了天下，子孙继承他的基业，延续了七八百年（《尔雅》说：唐尧、虞舜时期把年称为“载”，取万物终而复始的意思 ），功绩超过了夏禹、商汤、周文王，道德最为完备，因此武王追封太王（太王，指古公亶父。武王打败商朝，拥有天下后，追封太王、王季为王 ）。所以，世上必定会有非同寻常的变故，然后才会有非同寻常的谋略。孝成皇帝自知没能及时确立继承人，考虑到即使晚年有了皇子，在自己去世后，年幼的皇子也无法掌控国家（胡三省注：师古曰：末，晚暮也；万岁，指皇帝去世 ；我认为人们活着的时候，忌讳说死，所以普通人把死后称为百年之后，天子则称为千秋万岁后 ），权力会落入太后手中，太后一旦骄横起来，欲望就会没有限度，就像汉武帝为钩弋夫人的事情担忧的那样。年幼的君主没有能力，大臣们就不会听从他的命令，世上又没有周公那样能辅佐幼主的人，皇帝担心这样会危及国家，扰乱天下。皇帝知道陛下您有贤明圣达、通情达理的品德，有仁爱孝顺的恩情，有独到的见解，能够自己做出决断，所以才废除了后宫妃嫔在宫中分娩的惯例，断绝了因皇位继承问题引发祸乱的根源，想要把皇位传给陛下，以安定宗庙。我这样愚笨的臣子，既不能深刻地为国家的安危出谋划策，制定长远的计划，又不懂得宣扬先帝的圣德，传达先帝的心意，反而反复审查宫中的事情，揭露先帝的隐私，污蔑先帝有被迷惑的过错，导致对宠妾因嫉妒而犯下罪行的惩处被确定下来，这严重损害了先帝的远见卓识，也违背了先帝忧虑国家的本意！谈论大德的人不会拘泥于世俗的观念，建立大功的人不会迎合众人的意见（这里用了卫鞅的话的意思 ）。这正是孝成皇帝的深谋远虑远超群臣的地方，也是陛下您圣德盛大、符合天意的原因，这哪里是当今那些平庸无能的臣子能够比得上的呢！况且，褒扬、扩大并顺应君父的美德，匡正、补救并消除已经过去的过错，这是古今通用的道理。在事情发生的时候不据理力争，在灾祸还没有发生的时候不加以防范，却各自迎合皇帝的旨意，阿谀奉承以求得欢心；等到皇帝去世后，尊号已经确定，万事都已成定局，才去追究那些已经无法挽回的事情，揭露那些隐秘不明的过错，这是我深感痛心的事情！（耿育的话很有道理。《春秋》有为尊者避讳的原则，就是这个道理 ； ）希望陛下让有关部门商议，如果像我所说的这样，应该向天下宣布，让大家都明白先帝的圣意。否则，只会让诽谤和议论波及先帝的陵墓，流传到后世，让远方的蛮夷听到，在国内传播，这与先帝托付后事的本意相差太远了。孝道，就是（十四行本“者”作“子”；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 ）善于继承父亲的遗志，善于完成父亲未竟的事业，希望陛下仔细考虑！”皇帝也认为自己能成为太子，赵太后出了不少力（相关事迹见上卷成帝元延四年 ），于是就没有继续追究这件事。傅太后感激赵太后（胡三省注：师古曰：恩，谓以厚恩接遇之；也有人说，恩是指感激赵太后立哀帝为嗣的恩情；我认为后一种说法正确 ），赵太后也因此归附傅太后，所以太皇太后和王氏家族都对她们心怀怨恨。（这也为后来赵太后自杀埋下了伏笔 ）

    4. 丁酉日，光禄大夫傅喜被任命为大司马，封为高武侯（《恩泽侯表》记载：高武侯的封国在南阳杜衍县 。《考异》曰：《公卿表》记载：“绥和二年，十一月，庚午，师丹任大司马，四月，调任。建平元年，四月，丁酉，傅喜任大司马。”《傅喜传》记载：“第二年正月，师丹调任大司空，傅喜被任命为大司马。”荀《纪》也记载在正月。根据《长历》，这一年四月是癸亥朔日，没有丁酉日，现在依据《傅喜传》和《汉纪》 ）。

    5. 秋季，九月甲辰日，有两颗陨石落在虞县（今河南虞城 ）（《地理志》记载，虞县属于梁国 ）。

    6. 郎中令泠褒、黄门郎段犹等人再次上奏说：“定陶共皇太后、共皇后都不应该再使用定陶藩国的名号来作为尊号，她们的车马、衣服都应该符合‘皇’的身份，设置二千石以下的官吏，让他们各自履行职责；还应该在京城为共皇建立宗庙。”皇帝又把他们的建议交给大臣们讨论，大臣们大多迎合皇帝的旨意说：“母亲因儿子而尊贵，应该给她们加上尊号，以彰显孝道。”只有丞相孔光、大司马傅喜、大司空师丹认为不可以。师丹说：“圣明的君王制定礼仪，是取法于上天的意志。区分尊卑，是为了端正天地间的秩序，不能混乱。《易·系辞》说：‘天尊地卑，君臣的地位就确定了。卑高的位置已经确定，贵贱的等级也就明确了。’又《履卦·大象》说：‘上是天，下是泽，君子要通过履行礼仪来分辨上下，安定民心。’（履，就是礼的意思 ）现在定陶恭皇太后、共皇后以‘定陶共’为号，这是遵循母亲跟随儿子、妻子跟随丈夫的道义。（共皇太后的称号，体现了母亲跟随儿子；共皇后的称号，体现了妻子跟随丈夫 ）但如果想要为她们设立官职、安排官吏，让她们的车驾服饰与太皇太后相同，这就不符合‘尊无二上’的原则了。定陶共皇的谥号之前已经确定，按照道理不能再更改。《礼》规定：‘父亲是士，儿子是天子，祭祀父亲时要用天子的礼仪，但父亲的牌位要穿着士的服饰。’（这是引用《礼记·丧服小记》中的话。古代祭祀时一定会有代表死者受祭的尸，尸穿着死者生前的衣服，这是表示侍奉死者就像他还活着一样。郑玄解释：用天子的礼仪祭祀，是尽儿子的孝道；尸穿士的服饰，是因为父亲原本没有爵位，不敢用自己的爵位加在父亲身上，以免让人觉得贬低了父亲 ）作为继承人，就是被继承人的儿子，所以要为被继承人服斩衰三年（斩衰，用粗糙的布料制作，下边不缝边；），而对自己的亲生父母则要降为服丧一年，这是为了表明尊崇本祖，重视正统（本祖，就是被继承人的祖先 ）。孝成皇帝圣恩深厚，所以为共王立了继承人（相关事迹见上卷成帝绥和元年 ），让他继承祭祀，使共皇成为一国的太祖（之前称为共王，后来称为共皇，是根据当时的称呼来称呼的。诸侯的封国，把始封的君主作为国家的太祖 ），永远不毁其宗庙，这样的恩义已经很完备了。陛下已经继承了先帝的皇位，承担着大宗的重任，负责宗庙、天地、社稷的祭祀，按照道理不能再去祭祀定陶共皇，进入他的宗庙祭祀。现在如果要在京城为共皇建立宗庙，让大臣们去祭祀，这样就没有主祭之人了。而且，按照礼法，当与皇帝的亲缘关系超出一定范围后，宗庙就应该被毁掉（《礼》规定，太祖以下有四座亲庙，当亲缘关系超出范围后，就要依次毁掉亲庙 ）。匡衡说过：‘孝没有比尊敬父亲更大的了，所以父亲所尊崇的，儿子不敢不继承；父亲所不同的，儿子不敢苟同。’《礼》规定，公子不能为母亲申述自己的地位（“为后，则于子祭，于孙止”。李奇说：不能申述自己的地位，是为了尊重父亲。儿子离开自己的家族成为大宗的继承人，还可以私下祭祀自己的母亲；但孙子就不可以了，这表明继承祖先的正统后就不能再顾及自己的私祖母 ）。这些都是亲尽当毁的道理。放弃一个国家太祖不毁的祭祀，去遵循没有主祭之人、应当毁掉且不符合礼法的祭祀，（共皇在定陶建立宗庙，就是一国太祖的宗庙，永远不会被毁掉；在京城建立宗庙，就没有人合适去主祭；而且按照亲缘关系，这座宗庙也应该被毁掉，在礼法上也是不正确的），这并不是尊崇厚待共皇的做法！”师丹因此逐渐与皇帝的心意不合。

    ??恰好有人上书说：“古代用龟甲、贝壳作为货币，现在用铜钱代替（“贝”，是海介虫；生活在陆地上的叫贆，生活在水中的叫蜬。古代把贝壳当作货币，把龟甲视为珍宝，周朝有泉币，到秦朝废除贝壳而使用铜钱。后来王莽把龟甲、贝壳当作货币，大概就是依据这种说法。《埤雅》记载：两只贝为一朋。贝里面的肉像蝌蚪且有头有尾，“贝”字由“目”和“八”组成，意思是贝是眼睛所看重的东西。《盐铁论》说：教化随着习俗改变，弊端随着时代变迁，夏后氏用玄贝，殷人用紫石。孔颖达说：《尔雅》记载，贝，生活在陆地上的叫猋，生活在水中的叫蜬，大的叫 ，小的叫鰿。现在的细贝也有紫色的，出自日南。玄贝是胎贝中黑色的。余蚳是黄白花纹的贝，余泉是白黄花纹、白质黄文的贝。《诗经》里的“成贝锦”，指的就是紫贝。紫贝是以紫色为质地，带有黑色斑点的贝。蚆贝形状宽阔且顶部圆润，中间宽，两头尖。蜠贝大且形状规整。鰿贝小且形状狭长，惰贝窄而长。 ），百姓因此变得贫困，应该改变货币制度。”皇帝就此事询问师丹，师丹回答说可以改变。奏章下发给有关部门商议，大家都认为使用铜钱已经很久了，很难一下子改变。师丹年纪大了，忘记了自己之前说过的话，又附和公卿们的意见。而且师丹让属吏书写奏章时，属吏私下抄写了奏章的草稿；丁氏、傅氏的子弟得知后，派人上书告发“师丹呈递密封的奏章，在路上有人私自拿着他的奏章”。皇帝就此事询问将军和中朝官员，他们都回答说：“忠诚的人不会公开进谏。大臣上奏的事情，不应该泄露，应该把师丹交给廷尉治罪。”事情交给廷尉处理，廷尉弹劾师丹犯了大不敬之罪，这其实是迎合丁氏、傅氏的旨意。案件还没有判决，给事中、博士申咸、炔钦上书说：“师丹的经学造诣和品行无人能比，近代以来的大臣能像他这样的很少见。他心怀激愤，呈递密封奏章，没来得及深思熟虑，就让主簿书写奏章（汉朝三公府都设有主簿，负责记录和处理各种事务；簿，是记录事情的文籍，写在木板上 ），泄露的过错不在师丹，因为这件事就贬黜他，恐怕难以服众。”皇帝把申咸、炔钦的俸禄各降低二等（博士的俸禄是比六百石，降低二等后就是比四百石 ）；接着就下达策书罢免师丹，说：“我考虑到你地位尊贵、责任重大，却心怀欺诈，贻误国家，进退都不遵从命令，说话前后矛盾，我真为你感到羞耻！因为你曾经担任过我的老师（指在东宫担任过皇帝的老师 ），我不忍心将你交给司法部门审讯（理，指负责司法的官员，也就是廷尉；意思是没有把师丹召到廷尉那里审讯 ）。现在你上交大司空、高乐侯的印绶，辞官回家吧！”

    ??尚书令唐林上疏说：“我看到罢免大司空师丹的策书，言辞太过严厉、沉痛。君子写文章，会为贤能的人避讳（这是《春秋》的大义 ）。师丹的经学是当世儒者的宗师（意思是他的经学被当世的儒者所尊崇 ），品德堪称国家的长者（胡三省注：师古曰：黄耇，是对老人的称呼；黄，指白发脱落，重新长出黄色的头发；耇，指老人脸上不干净，像有污垢 ），他亲自教导陛下，位列三公；他所犯的过错很小，天下人都没看到他有什么大的过失。事情已经过去了（《师丹传》中“以”写作“已” ），免去他的爵位处罚太重；京城中有见识的人都认为应该恢复师丹的爵位和封邑，让他能够参加朝会。希望陛下能体察众人的心意，安抚回报您的老师！”皇帝听从了唐林的建议，下诏赐给师丹关内侯的爵位。自从萧望之因被谗言陷害而免官，被赐予关内侯的爵位后，后来周堪等人也按照这个例子被对待，虽然说是对老师的优待，实际上是把他们搁置起来，让他们悠闲度日罢了。

    ??皇帝采纳杜业的建议，召见朱博，让他从家中被起用，再次担任光禄大夫（朱博被免官的事情见上卷成帝绥和元年 。根据《杜业传》的记载：皇帝刚即位时，杜业上书说王氏家族掌权已久，薛宣、张禹扰乱朝廷，同时举荐了朱博），之后又升迁为京兆尹。冬季，十月壬午日，任命朱博为大司空。

    7. 中山王箕子，年幼时就患有疾病（箕子是中山王刘兴的儿子 。孟康说：这里的“眚病”，指的是因妖邪导致的疾病。服虔说：患者全身发青。苏林说：这种病名叫肝厥，发作时，嘴唇、手脚的指甲都会发青。胡三省注：师古曰：下文提到“祷祠解舍”，孟康的说法正确；“眚”，音shěng ，这个字不是“青”；服虔和苏林的说法错误 ），他的祖母冯太后亲自照顾他，多次为他祈祷祭祀，以求消除灾祸（就是通过祈祷祭祀来消除灾祸；但颜师古注释上文“祷祠解舍”时，把“解”解释为廨舍的“廨”，这种说法有些牵强；贾公彦说：求福叫做祷，祷的礼仪较轻；实现了祈求的愿望叫做祠，祠的礼仪较重 ）。皇帝派中郎谒者张由带领医生去为他治病（《续汉志》记载：常侍谒者，负责掌管殿上的时节礼仪，俸禄是比六百石；给事谒者，俸禄是四百石；灌谒者郎中，俸禄是比三百石，负责接待宾客、接受事务以及向上呈奏章、回复询问等。中郎谒者，大概就是灌谒者郎中 ）。张由向来患有癫狂病，在为箕子治病期间，病发作了，他一气之下离开，回到了长安。尚书根据文簿责问张由擅自离开的情况（胡三省注：师古曰：簿责，以文簿一一责问也 ），张由害怕了，就诬陷中山太后诅咒皇帝和傅太后。傅太后曾和冯太后一起侍奉元帝，一直对冯太后怀恨在心，于是借此机会派御史丁玄去调查；调查了几十天，没有发现什么证据。又改派中谒者令史立去处理这个案件（胡三省注：师古曰：官为中谒者令，姓史，名立；《续汉志》记载：中宫谒者令，负责上报宫中的奏章，由宦官担任）。史立受傅太后的指使，希望能借此封侯，就审讯冯太后的妹妹冯习以及弟媳君之（根据《冯昭仪传》的记载，君之是冯太后守寡的弟媳 ），结果牵连致死的有几十人。史立上奏诬陷说：“冯太后诅咒皇帝，阴谋弑君，想要立中山王为帝。”审讯冯太后时，冯太后拒不认罪。史立说：“当年熊上殿时你那么勇敢，现在怎么这么胆小！”（冯太后当年在元帝面前挡熊的事情，见二十九卷元帝建昭元年）冯太后回去后对身边的人说：“这是当年宫中的事情（十四行本“语”下有“前世事”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斋校同 ；胡三省注：师古曰：中语，谓宫中之言语也 ），这些官吏怎么会知道？他们是想要陷害我，这就是证据！”于是冯太后饮药自杀。宜乡侯冯参、君之、冯习以及她们的丈夫、儿子（根据《冯昭仪传》的记载，是冯习的丈夫和儿子 ），按照连坐法应当受罚，有的自杀，有的被依法处死（伏法，指接受刑罚而死 ），总共死了十七人。众人无不怜悯他们。

    ??司隶孙宝上奏请求重新审理冯氏一案，傅太后大怒说：“皇帝设置司隶，就是为了监视我！冯氏谋反的事情很清楚，孙宝却想要揭发此事来宣扬我的恶行，我不会善罢甘休！”皇帝于是顺从傅太后的旨意，把孙宝关进监狱。尚书仆射唐林为孙宝争辩，皇帝认为唐林结党营私，把他贬为敦煌（今甘肃敦煌 ）鱼泽障候（胡三省注：师古曰：敦煌效谷县，原本是鱼泽障 ）。大司马傅喜、光禄大夫龚胜坚决为孙宝争辩，皇帝就此事向太后进言，释放了孙宝，让他官复原职。张由因为抢先告发，被赐爵为关内侯；史立则升迁为中太仆。张由、史立因为这件事得到了赏赐，哪里知道这反而会给他们带来灾祸呢！



 第34章 汉纪二十六

    从丙辰年（前5年）到戊午年（前3年），共三年。

    ** 建平二年（丙辰，前5年）**

    1. 春季，正月，有彗星出现在牵牛星附近（《晋·天文志》记载：牵牛星有六颗，是天上的关梁，主管祭祀用的牺牲等事）。

    2. 丁氏、傅氏宗族的人骄横奢侈，他们都嫉妒傅喜的恭敬节俭。而且，傅太后想要谋求和成帝母亲同样尊贵的称号；傅喜与孔光、师丹一起坚决认为不可以。皇上既难以违背大臣们的正确意见，又在内心受到傅太后的逼迫，就这样犹豫不决了好几年。傅太后大怒，皇上不得已，先免去师丹的官职，想以此让傅喜改变态度（师丹被免职的事见上卷去年 ）。但傅喜始终不顺从。朱博与孔乡侯傅晏勾结在一起，共同谋划让傅太后获得尊号这件事，他们多次在闲暇时进宫拜见皇上，呈上奏章，诋毁傅喜和孔光。丁丑日，皇上于是下达策书，免去傅喜的官职，让他以侯爵的身份回家。

    御史大夫这个官职被废除后（成帝绥和元年，废除御史大夫，设置大司空，这件事在三十二卷中有记载 ），很多议论的人认为，古今制度不同，汉朝从天子的称号到下面的佐史，都和古代不一样（汉朝的官职到斗食、佐史就为止了；意思是汉朝承接秦朝，号称皇帝，下面百官的称号都和古代不同 ），却单单改变三公的设置，导致职责难以区分清楚，对国家的治理并没有什么益处。于是朱博上奏说：“按照旧例：选拔郡国守相中政绩优秀的人担任中二千石的官职，再从中二千石的官员中选拔出任御史大夫，如果任职出色就晋升为丞相；这样的官位排序很合理，能够彰显圣德，也能让国相受到敬重。如今中二千石的官员没有经过担任御史大夫这一职位就直接成为丞相，权力较轻，这并不能凸显国家政务的重要性。我认为可以废除大司空这个官职，重新设置御史大夫，遵循以前的制度。我愿意竭尽全力，以御史大夫的身份为百官做出表率！”皇上听从了他的建议。夏季，四月戊午日，皇上改任朱博为御史大夫。又任命丁太后的哥哥阳安侯丁明为大司马、卫将军，为其设置属官；大司马的名号恢复到以前的规制。

    3. 傅太后又亲自下诏给丞相、御史大夫说：“高武侯傅喜附和下面的人，欺瞒皇上，与大司空师丹同心叛逆，违抗命令，破坏宗族，不适合再参加朝请，让他回到自己的封国去吧！”

    4. 丞相孔光，在先帝商议继承人的时候，就和其他人意见不同，产生了矛盾（相关事情见三十二卷成帝绥和元年 ），后来又多次违背傅太后的旨意（严重违背傅太后的旨意，比如不让她住在北宫，上奏弹劾傅迁，反对给她尊号等事 ）。因此，傅氏家族中掌权的人和朱博内外勾结，一起诋毁孔光。乙亥日，皇上下达策书，将孔光免职，贬为平民（胡三省注：师古曰：《汉旧仪》云：丞相有其他过错，使者奉策书，丞相就要立即步行走出丞相府，乘坐栈车回到家乡 ）。任命御史大夫朱博为丞相，封阳乡侯（《恩泽侯表》记载：阳乡侯的封国在山阳湖陵 。《考异》曰：《公卿表》记载：“四月乙未，孔光免职，朱博任丞相。”又记载：“四月戊午，朱博任御史大夫；乙亥，升职。”《五行志》记载：“五月乙亥朔，朱博任丞相。”荀《纪》记载：“乙亥，孔光免职。”按照《长历》，这个月是丁巳朔日，没有乙未日；十九日是乙亥日，并非朔日。所以《表》《志》的记载都有误 ）。少府赵玄被任命为御史大夫。（成帝绥和元年，赵玄从太子太傅被贬职，如今又得到任用，这都是丁氏、傅氏的意思 ）赵玄在朝堂上接受策书时，突然传来一声如钟声般的巨响，殿中的郎吏和在殿阶下值守的人都听到了。

    皇上就这件事询问黄门侍郎、蜀郡（今四川成都 ）人扬雄（《续汉志》记载：给事黄门侍郎，俸禄是六百石，负责在皇帝身边侍从，处理宫中事务，沟通内外，以及在大臣朝见皇帝时，引领大臣就座。扬雄在《解嘲》中说自己“官不过侍郎，擢才给事黄门” 。扬雄说自己的祖先是周朝的伯侨，在晋国的杨地受封采邑，于是就以杨为姓。但不知道伯侨是周朝哪一支的后人 ）和李寻。李寻回答说：“这就是《洪范》中所说的鼓妖。按照师法的解释，这是因为君主不善于听取意见，被众人迷惑，让徒有虚名的人得到晋升，就会出现有声音却没有形体，不知道声音从何而来的现象。（《洪范五行传》说：如果君主听不进意见，这就叫不善于谋划，这时就会出现鼓妖。君主严厉刚猛却闭塞言路，大臣们战战兢兢不敢说话，那么虚妄的声音就会出现，所以就产生了鼓妖）相关的传文说：‘如果这种现象发生在一年、一月或一天的中间时段，那么执政大臣就会受到影响。’如今是在四月，时间处于一年的中间，而在一天中，辰时和巳时也属于中间时段。正卿，指的就是执政大臣。应该罢免丞相、御史大夫，以此来顺应天象的变化。即使现在不罢免他们，不出一年，他们自己也会遭受灾祸。”扬雄也认为“鼓妖是君主听力出现问题的象征。朱博为人强硬果断，富有权谋，更适合担任将领而不是丞相，恐怕会带来凶恶、急躁的灾祸”。皇上没有听从他们的建议。

    朱博成为丞相后，皇上就采纳了他的建议，下诏说：“定陶共皇的称号，不应该再加上‘定陶’；尊共皇太后为帝太太后，居住在永信宫；共皇后为帝太后，居住在中安宫；在京城为共皇建立寝庙，规格比照宣帝父亲悼皇考的制度。”（宣帝即位八年后，有关部门上奏说：按照礼制，父亲是士，儿子是天子，祭祀父亲要用天子的礼仪。悼园应该称为皇考，建立宗庙，以陵园为寝殿，按时祭祀。但悼园在广明成乡，位于长安东郭之外。而定陶共王葬在定陶，却在京城建立宗庙，就不是以陵园为寝殿了 ）。于是，四位太后（傅太后、丁太后、赵太后与太皇太后 ）各自设置少府、太仆，俸禄都是中二千石。傅太后得到尊号后，变得更加骄横，和太皇太后说话时，甚至称呼她为“老太婆”。当时，丁氏、傅氏在一两年内突然崛起，势力极为强盛，担任公卿列侯的人很多；然而，皇上并没有给他们太多实际权力，不像王氏在成帝时期那样。

    5. 丞相朱博、御史大夫赵玄上奏说：“之前高昌侯董宏，最先提出给傅太后尊号的建议，却被关内侯师丹弹劾，被免去爵位贬为平民。当时天下处于守丧期间（胡三省注：师古曰：言新有成帝之丧，穿斩衰粗服，所以天子不亲自处理政事 ），皇上把政事委托给师丹处理。师丹不深入思考褒扬尊崇尊号的意义，却胡乱发表意见，贬低尊号，损害了孝道，没有比这更不忠诚的行为了！陛下仁慈圣明，明确确定了尊号，董宏因为忠孝再次被封为高昌侯；而师丹的恶行已经暴露无遗，虽然他承蒙赦免令，但不应该再拥有爵位和封邑，请陛下将他免去爵位，贬为平民。”皇上批准了这个奏请。

    他们又上奏说：“新都侯王莽之前担任大司马时，不懂得尊崇尊号的重要意义，贬低尊号，损害孝道（相关事情也见上卷绥和二年 ），应当公开处死。幸亏他蒙赦免令，也不应该再拥有爵位和封地，请陛下将他免去爵位，贬为平民。”皇上说：“因为王莽和太皇太后有亲属关系，就不免去他的爵位了，让他回到封国去吧。”还有平阿侯王仁，因为藏匿赵昭仪的亲属，也被打发回封国。

    天下有很多人都为王氏感到冤枉！这也为下文中元寿二年王莽重新掌权埋下了伏笔。谏大夫杨宣呈上奏章说：“孝成皇帝深切地考虑到宗庙传承的重要性，称赞陛下您的高尚品德，认为您能承接天命，这个决策非常深远，对您的恩德也极为深厚。想想先帝的心意，难道不是希望您能接替他，侍奉太皇太后吗！太皇太后年已七十，多次经历悲伤之事，她下令王氏亲属主动退让，以避开丁氏、傅氏的锋芒，路上的行人听到这件事都为之落泪。更何况是陛下您呢！陛下登高远望，难道面对成帝的延陵（今陕西咸阳附近 ），心中就不感到惭愧吗！”皇上被他的话深深打动，又封成都侯王商的次子王邑为成都侯。

    6. 朱博又上奏说：“按照汉朝的旧例，设置部刺史，他们的俸禄虽然低，但赏赐丰厚（汉朝刺史的俸禄只有六百石；在任九年，如果表现优秀，就会被举荐为守相，俸禄达到二千石；如果有特殊才能、功绩显着的人，还会得到提拔 ），这样大家都努力立功，积极进取。之前废除刺史，改设州牧，州牧的俸禄是真二千石，地位仅次于九卿；九卿职位空缺时，就从优秀的州牧中选拔补缺；但这样一来，那些才能中等的州牧就只会苟且自保，我担心这样会导致政绩逐渐衰败，无法有效禁止违法犯罪行为。我请求废除州牧，恢复设置刺史。”皇上听从了他的建议。

    7. 六月庚申日，帝太后丁氏去世，皇上下诏将她送回定陶，葬入共皇的陵园。征发陈留（今河南开封东南 ）、济阴（今山东定陶附近 ）等临近郡国的五万人，负责挖掘墓穴和填土等丧葬事宜（临近郡国，指的是靠近定陶的郡国；《前汉书音义》说：穿复土，就是挖掘墓穴和填埋的工作；意思是棺材下葬后，再用土堆成坟，所以叫复土）。

    8. 当初，成帝在位时，齐地人甘忠可伪造了《天官历》《包元太平经》十二卷，声称汉朝遭遇了天地的大终结，应当重新接受天命；他还把这些学说传授给渤海（今河北沧州、衡水一带 ）人夏贺良等人。中垒校尉刘向奏报说甘忠可借助鬼神之名，欺瞒皇上，迷惑众人（甘忠可谎称“天帝派真人赤精子下凡教导我”，所以刘向才上奏弹劾他 ）。甘忠可被下狱，认罪服法；还没等判决，他就病死了。夏贺良等人却私下继续传授这些学说。皇上即位后，司隶校尉解光、骑都尉李寻向皇上举荐夏贺良等人，他们都被召到黄门等待诏令（应劭说：那些因为有才能技艺被征召，但还没有正式官职的人，就叫做待诏。董巴说：黄门，就是禁门黄闼 ）。皇上多次召见他们，他们向皇上陈说：“汉朝的国运已经衰落，应当重新接受天命。成帝没有顺应天命，所以才没有子嗣。如今陛下长期患病，各种怪异现象频繁出现，这是上天在谴责和警告我们；陛下应该赶紧更改年号，才能延年益寿，皇子也会诞生，灾异现象就会消失。如果知道了这个道理却不施行，那么灾祸就会接踵而至，洪水将会泛滥，火灾也会燃起，百姓将会遭受灾难。”皇上长期卧病在床，希望能有所好转，于是就听从了夏贺良等人的建议，下诏大赦天下，把建平二年改为太初元年，自称“陈圣刘太平皇帝”，还把漏刻的刻度改为一百二十度。

    9. 秋季，七月，把渭城（今陕西咸阳东北 ）西北原上的永陵亭部作为皇帝的陵墓初陵，不再迁徙郡国的百姓来此居住。

    10. 皇上更改年号一个多月后，病情依然没有好转。夏贺良等人又想胡乱更改政事，大臣们纷纷反对，认为不能同意他们的提议。夏贺良等人上奏说：“大臣们都不懂得天命，应该罢免丞相、御史大夫，让解光、李寻来辅佐朝政。”皇上觉得他们的话没有应验，八月，下诏说：“待诏夏贺良等人建议更改年号、增加漏刻刻度，说这样可以让国家长治久安；我对他们所说的道不够坚信，错误地听从了他们的话，希望能为百姓带来福祉，可最终并没有得到好的结果。有了过错却不改正，这才是真正的过错！（这是《论语》中孔子的话 ）六月甲子日发布的诏书，除了赦免令，其他内容都一概废除。（如淳说：后悔之前的诏令没有带来福气，所以收回成命。臣瓒说：更改年号、大赦天下，是为了祈求延长国祚，但没有得到福佑，哀帝很后悔，所以又下达制书，除了赦免的事情，其他的都恢复原来的样子。指更改制度、年号等，现在都恢复旧制。胡三省注：师古曰：如淳的说法不对，臣瓒的说法正确 ）只有赦免令不变，其余的都废除。夏贺良等人违背正道，迷惑众人，他们的奸邪行径必须彻底追究。”于是将他们全部下狱，判处死刑。李寻和解光被减死罪一等，流放到敦煌郡（这是汉朝法律中所说的减死徙边；减死，就是罪行本应判死刑，但特别减轻处罚；减死罪一等，就是罚做城旦、舂等苦役 ）。

    11. 皇上因为卧病在床，把之前被废除的各种神祠全部恢复，一共有七百多处（成帝建始初年，匡衡、张谭上奏废除了那些不符合礼仪的神祠，现在又全部恢复 ），一年要祭祀三万七千次。（神祠数量众多，有的神祠一年祭祀五次，有的一年祭祀四次，所以祭祀次数才会这么多 ）

    12. 傅太后对傅喜的怨恨一直没有消除，她让孔乡侯傅晏（乙十一行本“侯”后有“晏”字；孔本同；张校同 ）暗示丞相朱博，让他上奏免去傅喜的侯爵（胡三省注：师古曰：风，读曰讽 ）。朱博和御史大夫赵玄商议这件事，赵玄说：“这件事之前已经有了决定，现在这么做恐怕不合适吧？”朱博说：“我已经答应孔乡侯了。普通人之间相互约定，尚且能以死守信，更何况是对至尊的太后呢！（至尊，指傅太后 ）我朱博唯有以死效命了！”大臣应该以正道侍奉君主，而朱博却为了私人的嘱托不惜拼命，这都是他贪图权力、借助权势的心思在作祟。赵玄听后就同意了。朱博不想只弹劾傅喜一个人，因为大司空泛乡侯何武之前也因为犯错被免职回到封国（相关事情见上卷绥和二年 ），情况和傅喜相似，于是就一起上奏说：“傅喜、何武之前在位时，对国家治理都没有什么益处，虽然他们已经被免职，但所封的爵位和封地，他们并不应该拥有；请陛下将他们都免去爵位，贬为平民。”皇上知道傅太后一直怨恨傅喜，怀疑朱博、赵玄是在迎合她的旨意，就立刻召赵玄到尚书那里询问情况，赵玄承认了。（丞相和御史大夫一同上奏，皇上却只召见询问赵玄，是因为朱博强硬果断又善于权谋，很难立刻查明他的真实想法，而赵玄则比较容易被问出实情 ）皇上下诏：“让左将军彭宣和中朝官员共同审讯”，彭宣等人上奏弹劾说：“朱博、赵玄、傅晏都犯了大逆不道、不敬之罪，请陛下召他们到廷尉的诏狱受审。”皇上将赵玄的死罪减三等，削减傅晏四分之一的封户（减死罪三等，就是罚做隶臣妾；傅晏原本封五千户，削减一千二百五十户 ）。派谒者拿着符节召丞相朱博到廷尉处，朱博自杀，他的封国也被撤销。

    13. 九月，任命光禄勋平当为御史大夫；冬季，十月甲寅日，平当升任丞相；因为是冬季，暂且先赐给他关内侯的爵位（如淳说：《汉仪注》规定，御史大夫升任丞相，要等到春天才封侯，所以先赐给他关内侯的爵位。李奇说：因为冬季不是封侯的时节，所以暂且先赐爵关内侯 。胡三省注：师古曰：李说正确 ）。任命京兆尹、平陵（今陕西咸阳西北 ）人王喜为御史大夫（按照《表》《传》的记载，“喜”应该是“嘉”，具体情况详见下一年；等确认后再做定论 ）。

    14. 皇上想让丁氏、傅氏家族的人担任重要的武职。这一年，皇上下达策书，免去左将军、淮阳（今河南淮阳 ）人彭宣的职务，让他以关内侯的身份回家，任命光禄勋丁望代替他担任左将军。皇上给彭宣的策书中说：“之前有关部门多次上奏说：诸侯国的人不能在宫中担任护卫；将军不适合掌管兵马，处于重要职位。我考虑到将军你肩负着汉朝将领的重任，而且你的儿子之前又娶了淮阳王的女儿，和诸侯国的联姻没有断绝，这不符合国家的制度，请你上交左将军的印绶。”（我认为彭宣因为和藩国联姻而被免官，丁氏、傅氏却因为是外戚而得到任用，最终篡夺刘氏天下的，不是藩国，而是外戚。在国家面临重大变故的时候，丁氏、傅氏拱手把权力交给了王氏，而彭宣却能在王莽专权之初辞去三公的职位，任用官员应该只看重才能，怎么能因为小的嫌疑就不用贤才呢！ ）

    15. 乌孙的卑爰疐侵犯匈奴西部边境，掠夺财物。匈奴单于派兵攻打他，杀死了几百人，俘虏了一千多人，还赶走了大量的牛羊牲畜。卑爰疐非常害怕，就派儿子趋逯到匈奴做人质，单于接受了人质，并把这件事上报给汉朝。汉朝派使者责备单于，要求他归还卑爰疐的质子（责备单于，因为匈奴和乌孙都是汉朝的属臣，单于不应该擅自接受卑爰疐的质子 ）。单于接受诏令后，把质子送了回去。

    **三年（丁卯，前4年）**

    1. 春季，正月，封广德夷王的弟弟广汉为广平王。（广德夷王刘云客，在成帝鸿嘉二年被封；两年后去世，没有后代。现在封广汉为广平王，来继承中山靖王的香火。《谥法》说：安心好静叫夷；克杀秉政也叫夷 ）

    2. 帝太太后（乙十一行本“帝”上有“癸卯”二字；孔本同；退斋校同 ）居住的桂宫正殿发生火灾（《考异》曰：《五行志》记载：“桂宫鸿宁殿发生火灾。”荀《纪》记载：“桂宫正殿发生火灾。”现在依据《哀纪》 ）。

    3. 皇上派使者去召丞相平当，想要封他为侯；但平当病重，无法应召（没有应召前往 ）。他的家人有人劝他：“难道你就不能勉强起来接受侯印，为子孙后代考虑吗？”平当说：“我身处高位，已经因尸位素餐而受到指责了；如果现在起来接受侯印，回家后就死去，那我死后也会留下更多的罪过。我现在不起来接受侯印，正是为了子孙后代着想！”于是他上书请求退休，皇上没有答应。三月己酉日，平当去世。

    4. 有彗星出现在河鼓星附近（《天文志》记载：河鼓星在牵牛星的北面；其中大星代表上将，左右两颗星分别代表左右将）。

    5. 夏季，四月丁酉日，王嘉被任命为丞相，河南太守王崇被任命为御史大夫。王崇是京兆尹王骏的儿子。王嘉看到当时的政策苛刻急切，郡国的守相频繁更换，于是上疏说：“我听说圣明的君王成就功业的关键在于得到贤才，孔子说：‘人才难得，难道不是这样吗！’（胡三省注：师古曰：《论语》载孔子之言也；材难，言有贤材者难得也；我认为“材难”这两句话是古语，孔子引用它，是认为说得很对 ）所以《礼记》说‘世代继承爵位，设立诸侯，是为了效法先人的贤德’（这是《礼记·郊特牲》中的话；胡三省注：师古曰：象其先父祖之贤耳，非必皆贤也 ）。虽然诸侯不一定都贤能，但天子会为他们挑选臣子、任命卿来辅佐。（《礼记·王制》记载：大国设置三卿，都由天子任命；次国设置三卿，其中二卿由天子任命，一卿由国君任命；小国设置二卿，都由国君任命。春秋时期，像晋国的六卿，以中军帅为正卿，也是国君先任命，然后再告知天子。齐国的高氏、国氏，鲁国的三桓，都是世袭的卿大夫。汉朝时，王国的傅、相、中尉由天子任命，就如同古代的命卿 ）。诸侯在自己的封国里，世代受到尊重，这样士人和百姓才会归附他，从而使得教化得以推行，治理国家的功业得以建立。如今的郡守权力比古代的诸侯还大，周朝初期分封爵位分为五等，公、侯的封地方圆百里，伯的封地七十里，子、男的封地五十里。后来，齐国、晋国、秦国、楚国通过兼并扩张，土地才变得广阔起来。汉朝的郡守管辖方圆千里的地区，连接着十几个城邑，权力比古代诸侯更大。过去选拔贤才非常慎重，因为贤才难得，所以会提拔那些可用之人，有的甚至是从囚徒中选拔出来的。从前，魏尚因事获罪被囚禁，汉文帝被冯唐的话所打动，派使者拿着符节赦免了他的罪行，还任命他为云中太守；匈奴对他非常忌惮（这件事发生在十四卷文帝十四年 ）。汉武帝从囚徒中提拔韩安国，任命他为梁国内史；使得梁国得以安定（查阅《韩安国传》，韩安国因犯法被判罪。恰逢梁国内史空缺，汉朝派使者任命韩安国为梁国内史，他从囚徒中被提拔为二千石官员。这是景帝时期的事情，这里说“武帝”，应该是“景帝”之误；胡三省注：师古曰：骨肉以安，言梁孝王免罪也 ）。张敞担任京兆尹时，犯了罪本该被免职，狡猾的小吏知道他的处境，故意冒犯他，张敞就把这些小吏抓起来杀了。小吏的家人为他们鸣冤（自己诉说冤屈 ），使者复查案件时，弹劾张敞滥杀无辜，皇上虽然收到了逮捕张敞的奏请，但没有批准。后来张敞正好被免官；逃亡了十几天后，宣帝征召他，任命他为冀州刺史，最终他发挥了自己的才能。前世的君主并非偏爱这三个人，而是看重他们的才能对国家有益。孝文帝时期，有的官吏在一个职位上任职时间很长，甚至子孙都在这个职位上延续，像仓氏、库氏，就是仓库官吏的后代；那些俸禄二千石的高级官吏也安心任职，乐于履行职责，这样上下之间相互信任，没有敷衍了事的想法。后来情况逐渐发生变化，公卿以下的官员相互催促，办事急切，而且多次更改政事，司隶和部刺史检举弹劾过于苛刻琐碎，喜欢揭露别人的隐私。有的官吏任职几个月就被罢免，官员们送旧迎新，在道路上往来交错。才能中等的官吏为了保住自己的职位，只能苟且迎合，才能低下的官吏则心怀恐惧，只顾自己，一心谋取私利的人越来越多。二千石的官员越来越不受重视，官吏和百姓都轻视他们，有的人抓住他们的一点小过错，夸大其词，甚至向司隶、刺史报告，或者上书告发；百姓知道他们很容易被扳倒，稍有不满就会产生背叛之心。之前山阳（今山东巨野一带 ）的逃亡刑徒苏令等人横行作乱，官吏和士兵面对危难时，没有人愿意坚守气节、为正义而死，这是因为郡守、国相的权威早就被削弱了。孝成皇帝对此感到后悔，下诏书规定，二千石的官员不再因为故意放纵罪犯而被治罪，还派使者赏赐他们黄金，抚慰他们，这确实是因为国家遇到紧急情况时，要依靠二千石的官员来解决问题；只有二千石的官员受到尊重，地位稳固，才能指挥下属。孝宣皇帝很欣赏那些善于治理百姓的官吏，如果有人上奏弹劾他们，他就把奏章留在宫中不处理，遇到大赦时就一并解除这些弹劾（胡三省注：师古曰：不即下治其事，恐为扰重，故每留中；或经赦，令一切皆解散也；我认为对于善于治理百姓的官吏，宣帝看重他们的才能，有时接到弹劾奏章，就留在宫中不批复，遇到大赦时，这些事情就可以得到解决 ）。按照旧例：尚书很少把弹劾奏章下发处理，因为这会给百姓带来麻烦，查证核实、关押审讯，有的人甚至会死在狱中，所以奏章上必须有“敢告之”这样的字样才会下发。希望陛下能用心选拔贤才，记住他们的优点，忘记他们的过错，宽容臣子，不要对他们求全责备（胡三省注：师古曰：不求备于一人也；我认为求全责备，就是要求一个人完美无缺 ）。二千石的官员、部刺史、三辅地区的县令中，有才能且胜任职位的人，难免会有一些小过错，应该对他们宽容一些，让那些尽心尽力的人得到鼓励。这是当前最紧迫的任务，对国家非常有利。之前苏令造反时，朝廷想派大夫去追捕并调查情况（派大夫去追捕盗贼并询问情况 ），当时却发现没有合适的大夫可以派遣，于是就征召盩厔（今陕西周至 ）县令尹逢，任命他为谏大夫，派他去处理这件事。如今各位大夫中有才能的人太少了，应该提前培养那些有潜力的人，这样在国家遇到危难时，士人就会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来报效国家；如果事到临头才去寻找人才，这恰恰表明朝廷缺乏人才啊。王嘉趁机举荐了儒者公孙光、满昌（《风俗通》记载：荆蛮地区有瞒氏，读音变化后成了“满”姓。《国语》记载：路、潞、泉、余、满，都是赤狄，姓隗 ）以及能干的官吏萧咸、薛修，他们都是二千石官员中有名望的人，天子采纳了王嘉的建议，任用了这些人。（按照王嘉的这篇奏疏来看，确实切中了当时的问题。然而作为丞相，应该时刻向皇帝进谏，随时纠正错误，让天下人不知不觉地走向太平，而不是把精力放在写奏疏、发表言论上。从宣帝之后，担任丞相的人开始更加注重写奏疏，但考察他们的政绩，却越来越不如以前，看来丞相的功业并不在于写奏疏啊 ）

    6. 六月，封鲁顷王的儿子部乡侯闵为鲁王（鲁共王的曾孙顷王被封，王位传给儿子文王睃；睃去世后没有后代；现在封闵为鲁王来继承封国。“部乡”，根据《纪》《表》及《传》的记载，应该是“郚乡”。胡三省注：《地理志》记载，东海郡有郚乡侯国 ）。

    7. 皇上因为病情一直没有好转（定，这里是好转、稳定的意思 ），冬季，十一月壬子日，让太皇太后下诏，恢复甘泉泰畤、汾阴后土祠的祭祀，停止在长安南郊、北郊的祭祀（成帝驾崩后，皇太后下诏停止甘泉、汾阴的祭祀，恢复长安南郊、北郊的祭祀）。皇上自己不能亲自前往甘泉、河东祭祀，就派有关部门去办理祭祀事宜。

    8. 无盐（今山东东平东 ）的危山发生了一件怪事，山上的土自动隆起，覆盖了杂草，看起来就像驰道一样；（无盐县属于东平国。危山是山名；意思是土自己隆起，覆盖杂草形成道路，就好像是人工挖掘修建的驰道一样 ）此外，瓠山（晋灼说：《汉书》记载是“报山”；山的一侧有一块石头，翻转后立了起来，高九尺六寸，向旁边移动了一丈，宽四尺 ；胡三省注：师古曰：报山，山名也；古作“瓠”字，因为它的形状像瓠瓜，所以这样写；晋灼的说法正确 ）的石头也转动着立了起来。东平王刘云及其王后谒亲自前往石头所在的地方祭祀；他们还仿照瓠山立石的样子，在宫中制作了一个，用黄倍草缠绕起来，一起祭祀（刘云是元帝的儿子东平王刘宇的儿子；谒是王后的名字 ；苏林说：在宫中制作了一座山的模型。）。河内（今河南武陟西南 ）人息夫躬（息夫是复姓；《姓谱》记载：妫姓的封国中有息氏，公子边受爵成为大夫；后来又有了息夫氏 ）和长安人孙宠一起谋划说：“这可是谋取封侯的好机会啊！”于是他们和中郎右师谭（张晏说：右师是姓，谭是名；我认为右师是以官为姓 ）一起通过中常侍宋弘向皇上告发这件事。当时皇上正患病，对很多事情都很敏感，就把这件事交给有关部门处理，将王后谒逮捕入狱审讯；王后谒认罪，供称“祭祀诅咒皇上，希望刘云能成为天子，认为石头立起来是宣帝兴起的征兆”（相关事情见二十三卷昭帝元凤三年 ）。有关部门请求处死东平王，皇上下诏，将他废黜并流放到房陵（今湖北房县 ）。刘云自杀，王后谒以及她的舅舅伍宏，还有成帝的舅舅安成共侯夫人放，都被判处死刑，在闹市中执行。（安成共侯王崇，当时已经去世了，所以这里称成帝的舅舅并加上谥号，用来区别下文的御史大夫王崇 ）。这件事还牵连到御史大夫王崇，他被贬为大司农。孙宠被提拔为南阳太守，右师谭被任命为颍川都尉，宋弘、息夫躬都被封为光禄大夫、左曹、给事中。

    **四年（丁巳，前3年）**

    1. 春季，正月，发生大旱。

    2. 关东地区的百姓无缘无故地惊慌奔走，手里拿着禾秆或者麻干，互相传递，说这是“行西王母筹”（胡三省注：师古曰：西王母，象征着元后长寿；行筹，又表示执掌国家的筹策，在天下推行 ）。一路上人们相互传递，参与的人多达上千；有的人披头散发、光着脚，有的人在夜里砸开关卡，有的人翻墙而入，有的人乘车骑马飞奔，还通过驿站传递这些东西，经过二十六个郡国，一直传到京城，根本无法禁止。百姓还在街巷、田间聚集，设置博戏的器具，唱歌跳舞祭祀西王母，一直到秋天才停止。《五行志》说：这种怪异现象是王太后、王莽得势的征兆。

    3. 皇上想要封傅太后的堂弟、侍中、光禄大夫傅商为侯，尚书仆射、平陵（今陕西咸阳西北 ）人郑崇劝谏说：“孝成皇帝封亲舅舅五人为侯时，天空呈现赤黄色，白天昏暗，太阳中有黑气（这件事发生在三十卷成帝建始元年 ）。孔乡侯傅晏，是皇后的父亲，高武侯傅喜凭借三公的身份封侯，他们封侯还有一定的依据（孔乡侯傅晏，高武侯傅喜；意思是皇后的父亲以及以三公身份封侯，在汉朝旧例中还有依据可循 ）。现在无缘无故又要封傅商为侯，这会破坏制度，违背天意人心，对傅氏家族也不是福气！我愿意以自己的性命来承担反对这件事带来的后果！”郑崇说完，就拿着诏书站起来（李奇说：拿着应该接受诏书的文案站起来；胡三省注：师古曰：李说不对；案，就是写诏书的文案；我认为更始帝时，常侍奏事，韩夫人起身，把书案打翻了；可见这里的案不是文案的意思，李奇的说法是正确的 ）。傅太后大怒，说：“哪有做天子的，反而被一个臣子制约的道理！”二月癸卯日，皇上还是下诏封傅商为汝昌侯（《恩泽侯表》记载：汝昌侯的封国在东郡须昌的阳谷 。《考异》曰：《哀纪》及《恩泽侯表》都记载傅商在今年二月被封侯，而《孙宝传》记载：“制诏丞相、大司空”。按照建平二年已经废除大司空这个官职，所以怀疑《传》记载有误 ）。

    4. 驸马都尉、侍中、云阳（今陕西淳化西北 ）人董贤深受皇上宠爱，皇上外出时，他陪同乘车，在宫中时，他侍奉在皇上身边。皇上对他的赏赐累计高达上万金，他的富贵显赫震惊了朝廷。董贤常常和皇上同睡同起；有一次白天睡觉，董贤的身体压住了皇上的袖子，皇上想要起身，却又不想吵醒董贤，于是就割断袖子才起身。皇上还下诏允许董贤的妻子可以持名籍进入宫殿，住在董贤在宫中的住处（胡三省注：师古曰：庐，谓殿中所宿止处 ）。又召董贤的妹妹入宫，封为昭仪，地位仅次于皇后。昭仪和董贤以及他的妻子早晚都在皇上身边侍奉。皇上任命董贤的父亲董恭为少府，赐爵关内侯。下诏让将作大匠在北阙下为董贤修建宏大的宅第，宅第有前后殿，门阙相对，土木工程极其精巧。皇上还把武库中的禁兵、宫中的珍宝赏赐给董贤（禁中称为上方 ）。挑选出来的上等物品都给了董氏，而皇上自己使用的不过是次等的。甚至连东园制作的棺木、珍珠短衣、玉匣（乙十一行本“匣”作“柙” ；胡三省注：师古曰：东园，署名，属少府；《汉旧仪》云：东园秘器，制作棺木，用梓木，素面，长三丈，高宽各四尺；珠襦，用珠子做成短衣，像铠甲一样，用金线缝连；腰部以下，用玉做匣子，长一尺，宽二寸半，做成甲的样子一直到脚，也用金线缝连 ），都提前赏赐给了董贤，各种物品一应俱全。又下令让将作大匠在义陵（皇上的寿陵 ）旁边为董贤修建坟墓，墓内设有便房，用坚硬的柏木做成黄肠题凑（服虔说：便房，是墓中供休息的地方；苏林说：用柏木黄心堆积在棺外，叫做黄肠；木头的一端都向内，所以叫题凑；胡三省注：师古曰：便房，是小曲室 ），墓外有巡逻的道路，围墙长达数里，门阙和罘罳非常壮观。

    郑崇因为董贤过于富贵受宠而劝谏皇上，因此更加得罪了皇上，多次因为职责内的事务受到责备；他因此患上了颈痈，想要请求退休，却又不敢。尚书令赵昌为人奸佞谄媚，向来忌恨郑崇；他知道郑崇被皇上疏远，就趁机上奏说：“郑崇和他的宗族往来密切，我怀疑其中有奸情，请陛下查办。”皇上责备郑崇说：“你的家门口人来人往，热闹得像集市一样，为什么还要限制我对董贤的宠爱呢？”郑崇回答说：“我的家门口像集市，但我的心却像水一样清澈。希望陛下能调查核实！”皇上大怒，把郑崇关进了监狱。司隶孙宝上书说：（成帝元延四年，撤销司隶校尉；绥和二年，皇上又重新设置，只称司隶，戴进贤冠，隶属于大司空 ）“尚书令赵昌弹劾仆射郑崇，案件复查时，郑崇被严刑拷打，几乎丧命，但他始终没有承认任何罪行。百姓们都为他鸣冤。我怀疑赵昌和郑崇之间有小矛盾，赵昌是在逐渐地陷害郑崇。郑崇作为宫中的近臣，却遭受冤屈，这对国家的声誉损害很大。我请求查办赵昌，以平息众人的愤怒。”奏书呈上后，皇上却下诏说：“司隶孙宝附和下面的人，欺瞒皇上，在春天这个时节进行诋毁欺诈，以满足他的奸邪之心，他就是国家的败类。将孙宝免去官职，贬为平民。”郑崇最终死在了狱中。

    5. 三月（乙十一行本“诸”上有“丁卯”二字；孔本同 ），诸吏、散骑、光禄勋贾延被任命为御史大夫（贾延担任光禄勋，同时加官诸吏、散骑 ；《百官表》记载：诸吏有权检举不法行为；散骑，是骑马在皇帝车驾旁边随从，没有固定的职责 ）。

    6. 皇上想要封董贤为侯，但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侍中傅嘉劝说皇上，把息夫躬、孙宠告发东平王的奏章重新拟定，删去宋弘的名字，改成是通过董贤上报的（重新拟定告发的奏章，删去宋弘的名字，加入董贤的名字；），想要凭借这个功劳封董贤为侯，并且先赐给他们三人关内侯的爵位。不久之后，皇上想要正式封董贤等人，心里却忌惮王嘉，于是先派孔乡侯傅晏拿着诏书给丞相、御史看。于是王嘉和御史大夫贾延呈上密封的奏章说：“我们看到董贤等三人刚刚被赐爵，百姓们议论纷纷，都说董贤因为受宠才得到爵位，其他人也跟着沾光。到现在，这些流言还没有平息。陛下如果一直对董贤等人施加恩宠，应该公开董贤等人最初上奏的内容，召集公卿、大夫、博士、议郎，参考古今的制度，明确这样做是否合理，然后再封爵赐地；不然的话，恐怕会大失民心，让天下人伸长脖子议论纷纷。公开讨论这件事，肯定会有人说应该封爵，陛下可以根据大家的意见来决定；这样即使天下人不高兴，责任也可以分担，不会只落在陛下一人身上。之前定陵侯淳于长刚被封侯时，也有过争议（这件事发生在三十一卷成帝永始二年 ），大司农谷永认为淳于长应该被封侯；众人就把责任归到谷永身上，先帝也没有独自承受指责。我们王嘉、贾延才能平庸，即使死了也难辞其咎，我们知道如果顺从陛下的旨意，不违抗您，就能暂时保住自己的地位；但我们不敢这样做，是因为想报答陛下的厚恩。”皇上不得已，只好暂且停止封董贤等人。

    7. 夏季，六月，尊帝太太后为皇太太后（指傅太后 ）。

    8. 秋季，八月辛卯日，皇上严厉责备公卿说：“从前楚国的子玉（得臣 ），让晋文公坐立不安（晋文公和楚国作战，在城濮获胜，但晋文公还是忧心忡忡，他说：‘只要子玉还在，我的忧虑就不会消除。’《礼记》说：有忧愁的人会侧着身子坐 ）；近代的事，汲黯挫败了淮南王的谋反阴谋（这件事发生在十九卷武帝元狩元年 ）。如今东平王刘云等人竟然有谋杀天子的叛逆阴谋，这是因为公卿大臣们没有尽心尽力，没有广开视听，从而没能消除那些还在萌芽状态的祸患。幸亏祖宗保佑，侍中、驸马都尉董贤等人发现并上报了这件事，让谋反的人都受到了惩罚。《尚书》不是说过：‘要用德行来彰显他们的善举。’（胡三省注：师古曰：《尚书·盘庚》之辞也 ）现在封董贤为高安侯（《恩泽侯表》记载：高安侯的封国在朱扶，但朱扶具体在哪里无法考证 ），南阳太守孙宠为方阳侯（《恩泽侯表》记载：方阳侯的封国在沛郡龙亢 ），左曹、光禄大夫息夫躬为宜陵侯（《恩泽侯表》记载：宜陵侯的封国在南阳杜衍 ），赐右师谭关内侯的爵位。”又封傅太后同母弟郑恽的儿子郑业为阳信侯（《恩泽侯表》记载：阳信侯的封国在南阳新野 ）。息夫躬受到皇上亲近后，多次进宫向皇上进言，谈论事情毫无顾忌，还上疏指责公卿大臣。众人都害怕他的言辞，见到他都不敢正眼看他。

    9. 皇上派中黄门（《续汉志》记载：中黄门俸禄比百石，负责在宫中侍奉 ）多次从武库中调兵，前后有十批，送到董贤和皇上乳母王阿的家中。执金吾毋将隆上奏说：“武库中的兵器，是国家公用的。国家的军备物资，无论是修缮制造，费用都出自大司农。大司农的钱，除了皇上的开支，不会用于其他供养；供养、犒劳和赏赐的费用，都由少府支出。这是为了不把国家储备的物资用于不重要的用途，不把百姓的财力浪费在不必要的开支上，是为了区分公私，表明正确的做法。古代诸侯、方伯奉命征伐时，才会被赐予斧钺（《礼记》说：诸侯被赐予斧钺后，才能出征；《王制》记载：天下分为八州，每州设一位方伯，各自统领本州的诸侯国 ）。汉朝的边防官吏，因为职责是抵御贼寇，也会被赐予武库中的兵器，但都是在任职之后才会得到。按照《春秋》的大义，大臣家中不能私藏兵器（《春秋公羊传》记载了孔子关于拆除三都的言论 ），这是为了抑制大臣的威势，削弱他们的私人力量。现在董贤这些善于逢迎的宠臣，还有靠着私人恩宠得势的女子，却能把国家公用的兵器拿到他们的私宅，损害国家的威严，让他们家里军备充足。百姓的财力被宠臣瓜分，兵器被用来武装这些女子，这样做不合适，会助长他们的骄横和僭越，无法给天下人树立榜样。孔子说：‘在三家的庙堂上演奏《雍》乐，这合适吗！’（胡三省注：师古曰：《论语》云：三家者以《雍》彻；孔子曰：“相维辟公，天子穆穆，奚取于三家之堂！”意思是用《雍》乐撤去祭品是天子的礼仪，怎么能在三家的庙堂上使用呢；三家，指鲁国的叔孙、仲孙、季孙；我认为毋将隆引用孔子的话，是想说武库中的兵器不应该给臣妾之家使用，就像《雍》乐不应该在三家的庙堂上演奏一样 ）我请求把这些兵器收回武库。”皇上听了很不高兴。

    不久之后，傅太后派谒者以低价购买了执金吾官署的八个婢女，毋将隆上奏说：“购买价格太低，请按照公平的价格重新交易。”皇上于是下诏给丞相、御史说：“毋将隆身为九卿之一，既不能纠正朝廷的不足，反而上奏和永信宫（傅太后居住的宫殿 ）争论买卖价格的高低，这有伤风化，有失体统。因为毋将隆之前有过利于国家的建言，所以将他降职为沛郡都尉，当初，成帝末年，毋将隆担任谏大夫，曾上奏密封的奏章说：“古代选拔诸侯进入朝廷担任公卿，以此来褒奖他们的功德，像卫武公、郑武公、郑庄公就是这样。应该征召定陶王，让他住在京城的府邸，以安定天下人心。”所以皇上念及他的这番话，对他有所宽容。

    10. 谏大夫、渤海（今河北沧州一带 ）人鲍宣上书说：（《姓谱》记载：鲍姓，本是夏禹的后裔，因封邑而得姓。齐国的鲍氏，世代担任上卿 ）“我看到孝成皇帝时期，外戚掌握大权，他们每个人都引荐自己的亲信充斥朝廷，阻塞了贤能之士的晋升之路，扰乱了天下，生活奢侈无度，致使百姓穷困潦倒。因此，日食发生了将近十次，彗星也多次出现（关于日食十次的注释，已在三十二卷元延二年有所提及。建始元年，彗星出现在营室；元延元年，彗星再次出现在营室，之后又在早晨出现在东方，持续了十三日，晚上又出现在西方，这就是多次出现的情况）。这些都是国家危亡的征兆，陛下您是亲眼所见的；如今的情况为什么反而比之前更加严重呢！（“覆”，应写作“复”；剧，是加剧、更加严重的意思 ）

    如今百姓面临着七种困境：阴阳不调和，水旱灾害频发，这是第一种困境；官府加重征收赋税和徭役费用，这是第二种困境；贪官污吏假公济私，索取不止，这是第三种困境；豪门大族像蚕吃桑叶一样，贪婪地兼并土地，没有满足的时候，这是第四种困境；严苛的官吏征发徭役，让百姓错过农时，这是第五种困境；村落中击鼓示警，男女都要出来围堵盗贼，这是第六种困境；盗贼抢劫掠夺，夺取百姓财物，这是第七种困境。这七种困境已经够艰难了，百姓还面临着七种死亡的威胁：被酷吏殴打致死，这是第一种；被严厉的刑罚判处死刑，这是第二种 ；被冤枉陷害，无罪而死，这是第三种；盗贼突然兴起，百姓死于非命，这是第四种；因仇怨相互残杀，这是第五种；年成不好，遭受饥荒，这是第六种；传染病流行，染上疫病而死，这是第七种。天有六种气象，分别是阴、阳、风、雨、晦、明。分为四季，按照五行的顺序形成五个节气，一旦失调就会引发灾害，导致疫病流行，这也是不正常的气候造成的。百姓处于这七种困境之中，却没有一点出路，在这种情况下还希望国家安定，实在是太难了；百姓面临着七种死亡的威胁，却没有生存的希望，在这种情况下还希望刑罚能搁置不用，实在是太难了。这难道不是公卿、守相贪婪残暴，形成不良风气所导致的吗！

    大臣们有幸身居高位，享受丰厚的俸禄，难道就没有一个人愿意对百姓怀有同情之心，帮助陛下推行教化吗！他们心里只想着经营自己的私家，满足门客的需求，谋取私利罢了。他们把苟且迎合、曲意顺从当作贤能，把拱手沉默、尸位素餐当作明智，却认为像我鲍宣这样的人愚蠢。陛下把我从民间提拔起来，真诚地希望我能对国家有所贡献，难道只是让我享受美食、占据高位吗！（晋灼说：高门，是殿名；胡三省注：师古曰：在未央宫中；我认为鲍宣的意思是，人们只知道供养贤才是朝廷的重要事务，却不考虑这些贤才是否对当下有益 ）

    天下，是皇天的天下。陛下上是皇天的儿子，下是百姓的父母，是受上天的委托来治理百姓，对待百姓应该一视同仁，就像《尸鸠》这首诗中所写的那样（胡三省注：师古曰：《尸鸠》，《曹国风》之篇也；其《诗》曰：尸鸠在桑，其子七兮，淑人君子，其仪一兮；言尸鸠养其子七，平均如一，善人君子布德施惠亦当然也；毛氏曰：尸鸠，秸鞠也；尸鸠之养其子，朝从上向下，暮从下向上，平均如一）。如今贫困的百姓连蔬菜都吃不饱，衣服也破破烂烂，父子、夫妻之间都无法相互保全，实在是令人心酸。陛下如果不救助他们，他们还能去依靠谁呢！为什么只优待外戚和宠臣董贤，给他大量的赏赐，数以万计，让他的奴仆、门客把美酒当作水浆，把肉当作豆叶一样挥霍，那些奴仆和在官府当差的人（孟康说：黎民、黔首，黔、黎都是黑色的意思；百姓属于阴类，所以用黑色来称呼。汉朝把奴仆称为苍头，不是纯黑色，用来区别于良民。在殿中当差的人居住的地方叫庐，苍头侍从在那里，所以被称为庐儿；臣瓒说：《汉仪注》规定，官府的奴仆负责书写账目，在侍中以下当差的戴苍头青帻 ），都因此变得富有，这难道是天意吗！

    还有汝昌侯傅商，没有功劳却被封侯。官职和爵位不是陛下个人的，而是天下的。陛下把不恰当的官职授予不恰当的人（胡三省注：师古曰：此官不当加于此人和此人不当受此官的意思 ），却希望上天高兴、百姓信服，这难道不是很难吗！方阳侯孙宠，宜陵侯息夫躬，他们能言善辩，足以迷惑众人，又有强硬的手段，是奸人中的头目，对社会的迷惑危害尤其严重，应该及时将他们罢免；还有那些年幼且没有精通经学的外戚，都应该让他们回家学习。赶紧征召大司马傅喜，让他统领外戚； 大司空何武、师丹，丞相孔光，左将军彭宣，他们都曾担任过博士，经学上有师承，职位都达到过三公；龚胜担任司直时，郡国在选拔人才时都非常谨慎（司直，负责辅佐丞相检举不法行为；龚胜坚守正义，不阿谀奉承，郡国害怕被他检举，所以在选拔人才时都很谨慎 ），这些人都可以委以重任。陛下之前因为一点小事就罢免了何武等人，让天下人感到失望。陛下能容忍那么多没有功德的人，难道就不能容忍何武等人吗！治理天下的人，应该以天下人的心愿为自己的心愿，而不能只图自己快意行事。”鲍宣的话虽然言辞激烈，但皇上因为他是有名的儒者，对他很宽容。

    11. 匈奴单于上书，希望在五年时来朝见天子。当时皇帝正患病，有人说：“匈奴从上游来，会压制汉人（服虔说：游，如同水流；黄河水从西北方向流来，所以说匈奴在上游； ）。从黄龙、竟宁年间开始，只要单于来中原朝见，就总会有大的变故发生。”皇上因此感到为难，就询问公卿的意见，公卿们也认为单于来朝见会白白耗费国库的钱财，可以暂且拒绝。单于的使者前来辞行，但还没有出发，黄门郎扬雄上书劝谏说：“我听说《六经》所倡导的治理国家的方法，贵在能在祸乱还没有发生时就做好防范；兵家所追求的胜利，贵在能在还没有开战的时候就取得优势（《尚书·周官》说：在祸乱还没有发生时就进行治理；《兵法》说：作战如果没有必胜的把握，就不要轻易交战；胡三省注：师古曰：已乱而后治之，战斗而后获胜，则不足贵 ）。这两种情况都很微妙，但它们都是关系到国家大事的根本，不能不仔细考察。如今单于上书请求来朝见，国家却拒绝并打发他回去，我认为汉朝和匈奴之间从此就会产生嫌隙（意思是嫌隙从此开始出现 ）。匈奴原本是五帝都无法使他们臣服，三王都难以制服的民族，显然不能让双方产生嫌隙。我不敢追溯太远，就拿秦朝以来的事情来说明吧：

    凭借秦始皇的强大，蒙恬的威名，他们都不敢窥视西河地区，只能修筑长城来作为边界（蒙恬驱逐匈奴，以北方的黄河为边界，这里是汉朝朔方郡的地域；西河，是汉朝武威、张掖、敦煌、酒泉等地。秦朝无法夺取西河地区，只能修筑长城，从临洮开始作为边界 ）。汉朝刚刚建立的时候，凭借高祖的威望，三十万大军却在平城被围困（这件事发生在十一卷高帝七年 ），当时奇谋之士、善于谋划的大臣很多，但最终高祖是如何脱困的，世人都难以说清楚（胡三省注：师古曰：卒，终也；莫得而言，谓自免之计，其事丑恶，所以没有流传下来）。还有高后时期，匈奴傲慢无礼，大臣们用权宜之计写信回复，才化解了危机（这件事发生在十二卷惠帝三年 ；杜佑说：用权宜的言辞写信回复）。到了孝文帝时期，匈奴侵犯北方边境，侦察骑兵甚至到了雍县（今陕西凤翔南 ）、甘泉宫，京城上下大为震惊，朝廷派三位将军率军驻扎在棘门、细柳、霸上进行防备，几个月后才撤兵（这件事发生在十五卷文帝后六年 ）。孝武皇帝即位后，设下马邑之谋，想要引诱匈奴，结果白白耗费了钱财，劳顿了军队，连一个匈奴人都没见到，更别说见到单于了！（这件事发生在十七卷武帝元光二年 ；意思是想要见到一个匈奴人都做不到，更何况是让单于前来朝见 ）在那之后，皇上深思国家的长远之计，规划宏伟的战略，于是出动几十万大军，派卫青、霍去病统领军队，前后历经十多年，他们渡过西河，穿越沙漠，攻破窴颜山，袭击匈奴王庭，深入匈奴腹地，追击败逃的敌人，在狼居胥山祭天，在姑衍山祭地，一直打到瀚海，俘获了上百名匈奴的王和贵族；从那以后，匈奴受到极大震慑，更加渴望与汉朝和亲，然而他们还是不肯向汉朝称臣。

    再说前世的君主难道乐意耗费大量的钱财，征调无罪的百姓去打仗，在遥远的北方满足一时的快意吗？他们认为不经历一时的辛劳，就不能长久地安逸；不暂时花费钱财，就不能换来长久的安宁，所以才忍心出动百万大军，去抗击如饿虎般的匈奴，哪怕把国库的钱财都填入卢山的山谷也不后悔（胡三省注：师古曰：卢山，匈奴中山也；我查阅资料，卫青去世后，他的坟墓修成卢山的样子。卫青只到过沙漠，抵达窴颜山，或许窴颜山就是卢山？孟康说：卢山，是单于的南庭 ）。到了本始初年，匈奴又有叛逆之心，想要掠夺乌孙，侵犯汉朝公主，于是汉朝出动五位将军，率领十五万骑兵前去攻打，当时并没有取得多少战果，只是彰显了汉朝的军威，表明汉兵行动如雷霆风暴般迅速！虽然这次出征没有实质性的收获，无功而返，但还是处死了两位将军。所以说，北方的匈奴不臣服，中原就不能高枕无忧。等到元康、神爵年间，国家政治清明，皇上的恩泽广泛施布，匈奴内部发生内乱，五位单于争夺王位，日逐王、呼韩邪单于带着整个国家前来归附，向汉朝称臣（这些事都记载在《宣帝纪》中；归死，就是把自己的性命交给汉朝 ），然而汉朝对他们还是采取笼络的政策，并没有直接统治。从那以后，匈奴人想来朝见的，汉朝不拒绝；不想来的，也不勉强。为什么呢？因为匈奴人天性凶悍，身材魁梧健壮，倚仗自己的力量，凭借着一股气势，很难用善念去感化他们，却容易让他们染上恶习。他们强盛的时候很难屈服，想要和他们和平相处也很困难。所以在他们没有臣服的时候，汉朝要劳师远征，倾尽国力，士兵们死伤无数，攻破他们的坚固防线，战胜敌人，是如此艰难；在他们臣服之后，汉朝又要对他们进行安抚慰问，和他们交往，给他们赏赐财物，还要注意各种礼仪细节，是如此周全。过去汉朝曾经攻破大宛的城池（这件事发生在二十一卷武帝太初三年 ），踏平乌桓的营垒（这件事发生在二十三卷昭帝元凤三年 ），攻打姑缯的堡垒（这件事发生在二十三卷昭帝始元四年），扫荡荡姐的聚居地（刘德说：荡姐，是羌人的一个部落；我查阅资料，元帝永光三年，陇西羌彡姐反叛，难道说的就是这个？ ），征服朝鲜（这件事发生在二十一卷武帝元封三年 ；），平定两越（见二十卷武帝元鼎六年 ），这些战事，短的不过几十天，长的也不超过半年，就已经犁平他们的庭院，扫荡他们的家园，在那里设置郡县，像云开雾散、席卷一样彻底，之后再也没有留下祸患。但只有北方的匈奴不是这样，他们才是中原真正强大的敌人，和其他三方边境的敌人相比，差距太大了；前世的君主对匈奴尤其重视，他们可不容易轻视啊。

    如今单于归服汉朝，怀着诚恳的心意，想要离开自己的王庭，来朝见陛下，这是前世就有的策略，也是神灵所期望的，国家虽然会花费一些钱财，但这是不得已的事。怎么能用匈奴从上游来会压制汉人的说法拒绝他（指有人说匈奴从上游来会压制汉人 ），用没有确定日期的借口来敷衍他（阻止匈奴单于来朝，用以后再说这样没有确定日期的话回复，这样匈奴和汉朝的关系就会疏远 ），磨灭过去的恩情，开启未来的嫌隙呢！如果怀疑他，疏远他，让他心生怨恨，违背之前的约定，凭借过去的友好言辞来埋怨汉朝，从而与汉朝断绝关系，再也没有归服的心意，到那时，用武力威慑他不行，用道理说服他也不行，这难道不是大患吗！明智的人在事情还没有显现出迹象时就能预见，聪慧的人在没有听到声音时就能察觉，如果能在事情还没有发生之前就做好准备，那么就可以不用发动战争，祸患也不会产生。不然的话，一旦双方产生嫌隙，即使国内有智谋的人费尽心思，国外有善辩的人四处奔走，也比不上在事情没有发生时就处理好。再说过去谋划西域事务，控制车师，设置西域都护来管理三十六国（这些事都记载在《武帝纪》《宣帝纪》中 ），难道是（乙十一行本“岂”上有“费岁以大万计者”七字；孔本同；张校同；退斋校同 ）因为康居、乌孙能越过白龙堆来侵犯西部边境吗？其实是为了控制匈奴。历经百年的努力才做到这些，却在一天之内失去，过去花费巨大代价来对付匈奴，现在却舍不得接待单于来朝这十分之一的花费，我私下为国家感到不安。希望陛下能稍微留意在祸乱还没有发生、战争还没有爆发之前做好防范，来遏制边境可能出现的灾祸！”奏书呈上后，天子醒悟过来，召回匈奴使者，重新给单于回信，同意他来朝见。还赏赐给扬雄五十匹布帛，十斤黄金。单于还没有出发，就生病了，于是又派使者来，希望明年再来朝见；皇上答应了。

    12. 董贤日益显贵受宠，丁氏、傅氏家族嫉妒他的恩宠，孔乡侯傅晏和息夫躬谋划着想谋求高位，辅佐朝政。恰好单于因为生病没能来朝见，息夫躬便趁机上奏，认为：“单于本应在十一月进入边塞，后来却以生病为借口不来，我怀疑其中有其他变故。乌孙的两位昆弥势力弱小，而卑爰疐势力强盛，他在东边和单于勾结，还派儿子去侍奉单于，恐怕他们会联合起来吞并乌孙；乌孙一旦被吞并，匈奴就会更加强大，西域就危险了。可以让匈奴人假装成卑爰疐的使者来上书，说想借助天子的威严，让单于送回卑爰疐的质子，然后把这个奏章下发，让匈奴的使者知道这件事；这就是所谓的‘上等的军事策略是破坏敌人的计谋’（匈奴客，指匈奴的使者；服虔说：所谓谋，就是出兵讨伐并解决问题；胡三省注：师古曰：这种说法不对，知道敌人有计谋，就想办法应对，阻止他们的行动，不用发动战争，这才是可贵之处；“上兵伐谋，其次伐交”，这是《孙子》中的话 ），其次是破坏敌人的外交联盟。”（胡三省注：师古曰：知道敌人有外交联盟、相互援助，就想办法离间他们，让他们的联盟解散 ）

    奏书呈上后，皇上召见息夫躬，召集公卿、将军进行商议。左将军公孙禄认为：“中原一直凭借威望和诚信让夷狄归服，息夫躬却想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猜测敌人有诈，提出这种不可信的计谋，不能答应。况且匈奴仰仗先帝的恩德，保卫边塞，向汉朝称藩；如今单于因为生病不能前来朝贺，还派使者前来说明情况，没有失去臣子的礼节。我公孙禄敢保证，到死都不会看到匈奴给边境带来忧患！”息夫躬反驳公孙禄说：“我是为国家考虑，希望能在事情还没有发生时就谋划对策，在事情还没有显露迹象时就做好准备，为国家的长远利益着想。而公孙禄却只想凭借他的那点见识来保证眼前的安稳。我和公孙禄的意见不同，不能相提并论！”皇上说：“说得好！”于是让大臣们退下，只和息夫躬商议。

    息夫躬趁机建议说：“如今灾异现象频繁出现，恐怕一定会有非同寻常的变故发生，可以派大将军巡视边境的军队，整顿军备，斩杀一个郡守来树立威严，震慑四方的夷狄，以此来应对灾异现象。”皇上觉得有道理，就询问丞相王嘉的意见，王嘉回答说：“我听说要让百姓行动起来，靠的是实际行动而不是言辞，回应上天要靠实际的作为而不是表面文章，百姓虽然地位低微，但都不可以欺骗，更何况是面对上天的神明，怎么能欺瞒呢！上天显示灾异现象，是为了告诫君主，希望君主能醒悟过来，回归正道，真诚地推行善政，这样百姓就会喜悦，天意也能得到顺应！有些辩士只看到一点迹象，就随意牵强附会地用星象历法来解释，虚构匈奴、（乙十一行本“奴”下有“乌孙”二字；孔本同 ）西羌会带来的灾难，谋划发动战争，设置权宜之计，这不是顺应天意的做法。如果守相有罪，他们会乘车疾驰到朝廷，束手就擒，内心十分恐惧，在这种情况下，那些谈论政事的人却想把安稳的局面变得危险，只是为了逞口舌之快，实际上这些建议不可取。议论政事的人，最让人担心的就是谄媚、阴险、巧言善辩、苛刻严厉。从前秦穆公不听从百里奚、蹇叔的建议，结果打了败仗，后来他后悔自责，痛恨那些误导他的臣子，思念老臣的忠言，这才让他的名声流传后世。（秦穆公想要偷袭郑国，蹇叔、百里奚劝谏，他不听，于是出兵；结果晋襄公在崤山设伏，打败了秦军。回国后，秦穆公作《秦誓》来悔过，其中说道：以前出谋划策的人，我却认为他们不合我意；现在出谋划策的人，我却轻易地亲近他们。虽然这样，但还是应该向那些老臣请教，这样才不会犯错。又说：那些花言巧语的人，让君子轻易地改变了主张，我却接纳了他们，现在我要好好反思）希望陛下能借鉴古代的教训，反复参考，不要被先听到的话影响了自己的判断！”皇上没有听从王嘉的建议。这也为后来董贤阻止息夫躬的计策，息夫躬最终获罪埋下了伏笔。



 第35章 汉纪二十七

    从己未年（前2年）到壬戌年（公元2年），共四年。

    **元寿元年（己未，前2年）**

    1. 春季，正月辛丑朔日（《考异》曰：荀《纪》记载为“辛卯朔”，有误 ），皇上下诏让将军、中二千石的官员各自举荐一名精通兵法的人，随后顺势任命孔乡侯傅晏为大司马、卫将军，阳安侯丁明为大司马、骠骑将军（这是采纳了息夫躬的建议）。

    2. 就在这一天，发生了日食。皇上诏令公卿大夫们要尽心反省自己的过失，又命令每人举荐一名贤良方正且能直言进谏的人，还大赦天下。

    丞相王嘉呈上密封的奏章说：“孝元皇帝继承大业后，温和恭敬，欲望很少，当时都内的钱财有四十万万（《百官表》记载：大司农设有都内令、丞。都内负责掌管钱财 ）。他曾经临幸上林苑，后宫的冯贵人陪同前往兽圈，突然有猛兽受惊逃出，冯贵人挺身而出挡在前面，这件事发生在二十九卷建昭元年）。元帝赞赏她的大义，赏赐了五万钱（师古曰：这件事虽然赞赏她的义举，但赏赐也不算多 ）。掖庭中受宠的人，得到额外赏赐时，元帝会叮嘱他们不要当众谢恩（师古曰：掖庭宫女有亲戚来见而得到皇帝赏赐的，皇帝会叮嘱其家人不要在众人面前谢恩；我认为如果有受宠的人得到赏赐，就叮嘱他不要在众人中谢恩 ）。这表明元帝处事公平，厌恶偏袒，担心失去人心，而且赏赐很有节制。当时外戚中财产达到千万的人很少，所以少府、水衡掌管的现钱很多（少府负责掌管宫廷的钱财。水衡都尉设有钟官、辨铜令、丞，负责铸钱；师古曰：见钱，就是现有的钱 ）。虽然经历了初元、永光年间的灾荒和饥荒，再加上西羌的叛乱（永光二年，陇西的羌人反叛 ），对外要供应军队的费用，对内要赈济贫民，但国家始终没有倾覆的忧患，这是因为府库充实。孝成皇帝时期，谏臣们多次进言，指出他微服出行的危害（师古曰：燕出，就是微服出行 ），以及他过于宠爱女色、沉迷于酒色，损害德行、缩短寿命等问题，谏言非常恳切，然而成帝始终没有怨恨发怒。宠臣淳于长、张放、史育，其中史育多次被贬退，家中财产不足千万，张放被斥退回到封国，淳于长因罪被拷打致死在狱中（相关事迹见三十二卷绥和元年 ；“榜”，音péng ）。成帝没有因为个人的喜爱而损害国家大义，所以虽然他在私生活方面受到很多指责，但朝廷还算安定，皇位也顺利传给了陛下。

    陛下在封国的时候，喜欢《诗经》《尚书》，崇尚节俭。被征召入京时，沿途百姓都称赞您的品德美好，这让天下人对您寄予厚望（师古曰：是希望您能治理好国家；我认为“回心”的意思是，天下人改变了拥戴成帝的心，转而拥戴哀帝 ）。刚即位时，您更换了帷帐，去掉了锦绣装饰，乘坐的车舆，席子的边缘也只是用粗厚的丝织品镶边而已。修建共皇寝庙（“共”，音gong ，通“恭” ），您因怜悯百姓，考虑到国家财政用度不足，出于大义暂时停止了工程，如今才开始动工修建。然而，驸马都尉董贤却在上林苑中建造官署，陛下还为他修建规模宏大的宅第，宅第的大门朝着北阙，引来王渠的水灌溉园池（苏林说：王渠，就是官渠，如同现在的御渠；晋灼说：王渠是渠的名字，在城东的覆盎门外；师古曰：晋灼的说法正确 ）。还派使者监督施工，赏赐给官吏和士卒的财物，比修建宗庙时还要多。董贤的母亲生病，长安的厨官负责提供祭祀的器具（师古曰：长安设有厨官，主管为官府提供饮食 ），路过的人都能得到饮食招待（如淳说：在道路上祈祷，所以行人都能得到饮食；我认为按照文理）。为董贤制作器具，制成后要先奏报给陛下，经过陛下过目才会送去，有的器具制作精良，还会特意赏赐工匠；就算是进贡给宗庙、供三宫使用的物品，也没有这样的待遇（师古曰：三宫，指天子、太后、皇后；原父说：当时太皇太后住在长信宫，傅太后住在永信宫，而丁姬住在中安宫，所以这里说三宫；我认为此时丁姬已去世，三宫大概指长信宫、永信宫以及赵太后的宫殿 ）。董贤家里有宾客往来、举办婚礼，或者亲戚见面时，各个官府都会一起供应所需物资（师古曰：见亲，就是亲戚见面；并共，是说百官各自用所掌管的事务和财物来供应 ），甚至赏赐给家奴、奴婢每人十万钱。使者在监督采买物资时，市场上的商人都受到震动，道路上议论纷纷，大臣们也感到惶恐疑惑。陛下之前下诏废除苑囿，却把两千多顷土地赏赐给董贤，均田制从此遭到破坏（孟康说：从公卿以下到普通官吏百姓，实行均田制，每个人都有规定的田亩数量，在制度上保证公平；如今赏赐给董贤两千多顷土地，就破坏了这一制度；师古曰：均田制的相关内容，见三十三卷绥和二年 ）。董贤生活奢侈、僭越放纵，扰乱了阴阳秩序，导致灾异现象频繁出现，百姓中谣言四起，拿着筹策相互惊扰（师古曰：指的是“行西王母筹”这件事 ），上天似乎也被迷惑，无法阻止这些乱象。陛下向来仁爱明智，做事谨慎，如今却因为此事受到众人的指责。

    孔子说：‘盲人遇到危险却不去扶持，将要摔倒却不去搀扶，那还要辅助的人干什么呢！’（师古曰：《论语》记载，季氏准备攻打颛臾，冉有、季路去见孔子，孔子用这句话责备他们，因为他们没有进行劝谏）我有幸担任丞相这一职位，内心暗自悲伤，却无法让我的忠诚被陛下知晓；如果我的死对国家有益，我不敢吝惜自己的生命。希望陛下谨慎对待自己偏爱的人，仔细考察众人都感到疑惑的事情！从前，邓通、韩嫣受到宠爱，却骄纵奢侈、没有节制，贪图安逸享乐没有限度，小人无法克制自己的欲望，最终犯下罪行，扰乱国家，自己也丢了性命，没能善终（邓通受到汉文帝的宠幸，汉文帝赐给他蜀地严道的铜山；汉景帝即位后，有人告发邓通私自到境外铸钱，他的家产被没收，最终饿死。韩嫣受到汉武帝的宠幸，他随意出入后宫，行为不检点，最终被赐死 ），这就是所说的‘爱他反而害了他’啊！陛下应该认真借鉴前世的经验，节制对董贤的宠爱，保全他的性命。”皇上因此对王嘉逐渐不满。（这为后来王嘉无罪而死埋下了伏笔 ）

    former 凉州刺史杜邺以贤良方正的身份回答策问时说：“我听说阳尊贵、阴卑微，这是自然的规律。所以男子即使地位低下，在自己家中也是阳；女子即使身份高贵，对于国家来说仍然属于阴。因此，礼仪明确规定了女子‘三从’的大义（师古曰：指女子在家要听从父亲，出嫁后要听从丈夫，丈夫死后要听从儿子 ），即使有像文母那样的贤德（师古曰：文母，是文王的妃子太姒；仲冯说：文母，是文王的母亲，所说的‘系于子’，和太姒没有关系；我认为刘仲冯的说法正确。《诗经》说：‘思齐太任，文王之母’ ），也必须以儿子为依靠。从前，郑伯顺从姜氏的意愿，最终导致叔段篡夺国家的灾祸（《左传》记载：郑武姜生下庄公和共叔段，她厌恶庄公而宠爱共叔段，为共叔段请求封邑到京地，让他住在那里。祭仲劝谏说：‘这会成为国家的祸害。’庄公说：‘姜氏想要这样，我怎么能避开祸害呢！’共叔段整治军备，准备袭击郑国，庄公最终击败了他 ）；周襄王受到惠后的逼迫，遭遇了出居郑国的危机（《史记》记载：周惠王有两个儿子，长子是襄王，次子是叔带。惠后喜爱叔带，襄王即位后，叔带召来狄人，狄人攻打周朝，襄王的卫士准备抵御。襄王说：‘太后会怎么看我呢！’于是离开都城，前往郑国）。汉朝建立后，吕太后偏袒自己的亲属，几乎危及国家（相关事迹见《高后纪》 ）。我看到陛下生活节俭，以身作则，想要和天下人一起开创全新的局面，然而吉祥的征兆并没有出现，反而发生了日食、地震。考察《春秋》中记载的灾异现象，上天是通过这些现象来表达旨意的（师古曰：指上天不说话，只是用景象来暗示、告知人们 ）。日食，表明阳被阴侵犯。太阳是阳气的主宰，阴气过盛，阳气微弱，太阳被阴气遮蔽而发生日食，这就是阴侵犯阳。坤代表着地，象征着土，也代表着母亲，以安静为美德；地震，就是阴气不安分的表现（师古曰：意思是大地本应安静，如今却发生地震，这是不遵循阴道的表现 ）。这些天象所显示的意义非常明显，我怎敢不直言呢！从前曾子询问听从父命的大义，孔子说：‘这是什么话！’（师古曰：曾子问：‘听从父亲的命令，能算是孝顺吗？’孔子不认同这种说法；相关内容见《孝经》 ）孔子赞赏闵子骞遵守礼仪，不盲目顺从父母，他的行为没有不符合道理的，所以别人对他和他父母兄弟之间的关系挑不出任何毛病（师古曰：《论语》中孔子说：‘孝哉闵子骞，别人对他父母兄弟称赞他的话没有异议！’就是这个意思）。如今陛下的外戚兄弟们，无论贤能与否，都在宫中侍奉，占据着重要的职位（师古曰：不管贤能还是不贤能，都能得到亲近并身居要职 ），有的掌管军事护卫，有的率领军队屯守，宠爱和权力都集中在一家，这种富贵的程度，是世上罕见、少有听闻的。甚至同时设置大司马、将军这样的高官，即使是周朝皇甫氏掌权时，鲁国三桓强盛时，鲁国为扩充势力而设立三军，也比不上现在丁氏、傅氏的权势！（意思是周朝时皇甫氏担任卿士，鲁国的三桓势力强大，设立三军并瓜分公室的权力，但和丁氏、傅氏现在的情况相比，也不算什么）在任命他们的那天，竟然发生了日食。日食发生的时间不前不后，偏偏在任命的时候出现，这表明陛下过于谦逊，没有主见，总是听从他人的意见，对别人说的话总是言听计从，对别人的要求总是有求必应（师古曰：这都是迫于太后的压力 ）。有罪的人不受到惩罚，没有功劳的人却都能得到官职爵位，这种不良风气逐渐蔓延积累，过错就在这里，（“猥”，是杂乱的意思，指有罪的人不被诛杀，没有功劳的人却都得到晋升，这种情况逐渐积累变得杂乱无章 ）我希望能让这些问题变得清晰，使圣明的朝廷有所察觉。从前诗人所讽刺的，《春秋》所批评的，和现在的情况很相似，问题恐怕就出在这里。我们从现在回顾过去，会愤怒地指责前人的错误；但当这些事发生在自己身上时，却不能从过去的事情中吸取教训，还觉得自己做得对，这就是谋划上的失误啊。希望陛下更加真诚地反思，回想即位之初的志向，做事参考古代的做法，满足百姓的心愿），那么百姓就没有不喜悦的，上帝和众神也会收起愤怒，吉祥福运，怎么会不降临呢！”

    皇上又征召孔光到公车署，询问他关于日食的事情，之后任命他为光禄大夫，俸禄为中二千石，加官给事中，地位仅次于丞相。

    当初，王莽回到封国后（建平二年，王莽回到封国 ），闭门不出，安分守己。他的二儿子王获杀死了家中的奴仆，王莽严厉斥责王获，逼他自杀。在封国的三年里，官吏和百姓上书为王莽鸣冤的有上百人（师古曰：这些人认为王莽应该参与朝政，不应该被打发回封国 ）。到了这时，贤良周护、宋崇等人在回答策问时，再次极力称赞王莽的功德；皇上于是征召王莽和平阿侯王仁回到京城，侍奉太后（侍奉太皇太后 ）。

    3. 董贤借着日食这一异常现象，阻止傅晏、息夫躬的计划。辛卯日，皇上收回傅晏的印绶，免去他的官职，让他回家。

    4. 丁巳日，皇太太后傅氏去世，与汉元帝合葬在渭陵，尊称为孝元傅皇后（《史记正义》说：汉朝皇帝和皇后在同一陵园合葬，但并非葬在同一墓穴；各个皇陵都是这样。傅氏作为侧室却能与元帝合葬，还称孝元傅皇后，太皇太后心里会怎么想呢！这也难怪会引发王莽的野心，给他篡权的机会 ）。

    5. 丞相、御史上奏弹劾息夫躬、孙宠等人的罪过，皇上于是免去息夫躬、孙宠的官职，让他们回到封国；还罢免了侍中、诸曹、黄门郎等几十人（这些人都是丁氏、傅氏的亲党 ）。

    鲍宣上书说：“陛下像侍奉父亲一样侍奉上天，像侍奉母亲一样侍奉大地，像养育子女一样对待百姓；即位以来，上天显示出父亲般的太阳出现亏缺，大地像母亲一样发生震动，百姓们则因谣言而相互惊恐。如今在正月初一发生日食（如淳说：正月初一既是一年的开始，也是一月和一日的开始），实在令人恐惧。普通百姓在正月初一这样的日子里，尚且害怕损坏器物，更何况是太阳出现亏缺这样的大事呢！陛下深刻地自我反省，避开正殿，下令让大臣们直言进谏，寻找自身的过错，罢免外戚和那些尸位素餐的人，征召孔光担任光禄大夫，揭露孙宠、息夫躬的恶行，将他们免官并打发回封国，百姓们一致称赞，无不喜悦。这表明天人同心，百姓喜悦了，天意也就消解了。然而，二月丙戌日，出现了白虹穿过太阳的现象，（虹是太阳旁边的云气，白色代表战争。“干”，是侵犯的意思 ）之后又连续阴天却不下雨，这说明天下的忧愁还没有解除，百姓心中的怨恨还没有平息。侍中、驸马都尉董贤，原本和皇室没有什么亲戚关系，只是凭借着谄媚的言辞和讨好的神色得到晋升（“令”，是美好的意思；“谀”，是谄媚的意思；孔安国说：令色，就是表面上装出和善的样子，内心却不真诚；巧言，就是花言巧语，没有实际内容 ），陛下对他赏赐没有节制，耗尽了国库的钱财，将三处宅第合并成一处给他，他还觉得小，又扩建到了暴室之地（师古曰：当时把三处宅第合并成一处赏赐给董贤，他还嫌狭小，又占用暴室的土地来扩建）。董贤父子傲慢无礼，随意驱使天子的使者，陛下让将作大匠为他修建宅第（将作大匠，负责掌管宫室的修建，陛下让他为董贤修建宅第 ），负责巡逻的吏卒都能得到赏赐（师古曰：这些是为董贤宅第值夜巡逻的人），董贤去上坟举办聚会时，太官还要为他提供饮食。天下的贡物本应供养一位君主，如今却都给了董贤一家，这难道符合天意和民意吗！上天是不能长久辜负的，肆意浪费上天赐予的财物来宠爱宠臣，这就是辜负上天。对董贤如此优厚，反而会害了他！如果真的怜惜董贤，就应该向天下人谢罪，解除百姓的怨恨，免去他的官职，打发他回封国，收回赐给他的车马器物，还给官府，这就是所谓的谢罪和解怨。只有这样，董贤父子才能保全性命；否则，他就会成为天下人怨恨的对象，不会有安稳的日子。孙宠、息夫躬不适合留在封国，可以将他们都免去官职，以此向天下人表明态度。再征召何武、师丹、彭宣、傅喜，让百姓看到朝廷任用贤能的决心，顺应天意，建立重大的政策，开启太平的开端。”皇上对这些异常现象深感忧虑，采纳了鲍宣的建议，征召何武、彭宣；还任命鲍宣为司隶。

    6. 皇上假托傅太后的遗诏，让太皇太后命令丞相、御史，给董贤增加两千户封邑（董贤之前已被封一千户 ），赐给孔乡侯、汝昌侯、阳新侯封国（这三个人之前虽然被封侯，但没有封邑；现在赐给他们封邑；阳新侯，就是阳信侯郑业。《汉书·傅昭仪传》记载为“阳信”，《王嘉传》及《恩泽侯表》记载为“阳新” ）。王嘉封还诏书（后世给事中、舍人封还诏书、驳回诏命的制度，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师古曰：“还”，是想要把诏书呈还给天子的意思 ），并趁机呈上密封的奏章劝谏说：“我听说爵位、俸禄、土地，都是上天所拥有的。《尚书》说：‘上天任命有德之人，根据不同的等级赐予五服，彰显五种不同的礼仪！’（师古曰：这是《虞书·皋陶谟》中的话；意思是皇天命定有德之人担任各种职位，天子、诸侯、卿、大夫、士，他们的尊卑服饰和色彩各不相同 ）君王代替上天封爵给人，更应该谨慎行事。如果分封土地不恰当，那么百姓就不会信服，还会扰乱阴阳秩序，带来的危害会很深重（师古曰：意思是这种情况会损害阴阳和谐，从而让天子身体患病 ）。如今陛下的身体长期不适，这让我深感忧虑。高安侯董贤，是靠谄媚得宠的臣子，陛下为了让他尊贵，用尽了各种爵位；为了让他富有，耗尽了财物；甚至降低自己的身份去宠爱他（师古曰：意思是皇上心意被迷惑，被臣下看透 ；我认为皇帝为董贤修建宅第，规格如同宫殿，还把御用器物堆满他的家，这就是所说的降低自己的身份去宠爱他 ）。如今主上的威严已经受损，国库也已空虚，却还唯恐对他的宠爱不够。钱财都是百姓辛苦劳作所得，孝文皇帝想要建造露台，因顾虑花费百金而克制自己，最终没有兴建（相关事迹见《文帝纪》 ）。如今董贤却挥霍公家的财物来施加私人的恩惠，他家一人就接受了上千两黄金的赏赐，自古以来，贵臣受赏从未达到如此程度，此事传扬四方，百姓都心怀怨恨。民间谚语说：‘被千人指责，就算没病也会死去。’我常常为此感到寒心。现在太皇太后根据永信太后的遗诏，命令丞相、御史，给董贤增加封户，赐给三位侯爷封国，我实在感到困惑。山崩、地动、日食这些发生在年初的灾异现象，都是阴气侵犯阳气的警示。之前董贤已经两次受封（指董贤先被封为关内侯，接着又被封为高安侯 ），傅晏、傅商两次更换封邑（傅商先是继承崇祖侯的爵位，后来改封汝昌侯；傅晏的情况不太清楚。查阅《表》，傅晏先是因为是皇后的父亲被封三千户，后来又增加两千户，封邑在夏丘 ），郑业凭借私人关系肆意求取，得到的恩宠已经太过优厚，却还贪得无厌，这严重损害了尊重尊贵者的大义（封这三位侯爷，本是为了尊崇傅太后；如今他们过度求取恩宠，不知满足，就损害了这种大义），这种做法不能昭示天下，危害极大！臣子骄纵、欺君罔上（师古曰：罔，是蒙蔽的意思 ），会导致阴阳失调，这种不良的气相互影响，最终会危害到自身。陛下卧病在床已久，却还没有确立继承人，此时应该思考如何匡正万事，顺应天意民心，以祈求福佑，怎么能如此轻视自己的身体，肆意妄为，不考虑高祖创业的艰辛，不珍惜他所立下的制度，不想把这些制度传承下去呢！我恭敬地封还诏书，不敢让它泄露出去；我并非怕死而不敢依法弹劾自己（指不敢以违抗诏命的罪名弹劾自己 ），而是担心天下人知道这件事，所以才不敢弹劾自己（意思是如果弹劾自己，天下人就会知道这件事）。”

    当初，廷尉梁相审理东平王刘云的案件时，冬季还剩不到二十天，梁相心里怀疑刘云是被冤枉的，案件中可能存在不实之词（师古曰：指虚假掩饰的言辞，并非事实 ），于是上奏想要把案件移送长安，让公卿大臣重新审理。尚书令鞫谭、仆射宗伯凤认为可以批准（师古曰：鞫和宗伯都是姓氏；宗伯是以官为姓）。天子却认为梁相等人看到自己身体不适，就内外观望，怀有二心，企图侥幸让刘云熬过冬天，从而免去死刑，没有讨伐贼寇、痛恨坏人、为主上报仇的心意（意思是希望刘云的案子能拖到冬天以后，这样刘云就有可能免除死刑 ），于是将梁相等人都免去官职，贬为平民。几个月后，朝廷大赦天下，王嘉举荐说：“梁相等人都有才能和品行，圣明的君王会考量功绩，赦免过错，我私下为朝廷感到惋惜，不应该失去这三个人才。”（根据《公卿表》记载，建平元年，大司农梁相担任廷尉；二年，被贬为东海都尉。三年，左冯翊方赏担任廷尉；四年，调任。《本纪》记载，东平王刘云有罪自杀，发生在建平四年；大赦天下，在今年正月。如果以《表》为依据，那么审理东平王案件时，廷尉应该是方赏，而不是梁相。《表》中只说梁相被贬职，没有说他被免去官职贬为平民。而且今年大赦，距离建平三年十二月审理东平王案件时，已经过去了一年多，所以大赦也不是在几个月之后。《通鉴》记载王嘉举荐梁相等人，完全取自《汉书·王嘉传》；然而《传》与《纪》《表》中的时间相互矛盾。编写编年体史书，实在是太难了！）奏书呈上后，皇上心中很不高兴（师古曰：心里生气 ）。二十多天后，王嘉封还为董贤增加封户的诏书，皇上于是大怒，召王嘉到尚书处，质问他：“梁相等人之前因不忠获罪，罪行显着，你当时也已经弹劾过自己；如今你又称赞他们，说‘为朝廷感到惋惜’，这是为什么？”王嘉摘下官帽谢罪。

    这件事被交给将军和朝中大臣商议。光禄大夫孔光等人弹劾王嘉，说他“迷惑国家，欺瞒皇上，犯下大逆不道之罪，请派谒者召王嘉到廷尉的诏狱受审”。议郎龚等人认为“王嘉之前和现在的言论相互矛盾，应该剥夺他的爵位和封地，免去官职，贬为平民”。永信少府猛等人则认为“王嘉的罪名虽然依法应当处置（指依法应当交给司法官吏处置 ），但让大臣束发戴枷，光着身子接受鞭打，这有损国家的尊严，也不能彰显对宗庙的敬重”。皇上没有听从这些建议，下诏“暂借谒者符节，召丞相到廷尉的诏狱”。

    使者到达后，丞相府的属官们都哭了，一起调和好毒药，端给王嘉喝，王嘉却不肯喝。主簿说：“将相不应该到司法部门去为自己辩白冤屈，这已经成为惯例（自从周勃被囚禁入狱，贾谊进谏之后，汉文帝从此对待大臣有了节制，将相有罪都选择自杀，而不接受刑罚。然而景帝时期的周亚夫、武帝时期的公孙贺、刘屈氂还是被下狱处死。大家都认为将相不面对司法部门辩白冤屈是惯例）。您应该自行了断！”（师古曰：意思是让王嘉自杀 ）使者坐在丞相府门口，态度严厉（师古曰：以此来逼迫王嘉 ），主簿又上前递药。王嘉拿起药杯，扔到地上，对属官们说（官属，指掾、史、主簿等 ）：“我有幸担任三公之位，却没能尽到职责，辜负了国家，应当在闹市中接受刑罚，向众人谢罪。我难道是小孩子或女人吗！为什么要吃药自杀！”于是王嘉整理行装，出门会见使者，再次跪拜接受诏书；（整理行装出门，穿着朝服出门 ）他乘坐小吏的车子，去掉车盖，不戴官帽，跟随使者前往廷尉处。廷尉收缴了王嘉的丞相、新甫侯印绶（《恩泽侯表》记载：新甫侯的封国在南阳新野 ），将王嘉捆绑起来，押送到都船诏狱（《百官表》记载：执金吾的属官，有中垒、寺互、武库、都船四个令、丞。如淳说：《汉仪注》记载有寺互、都船狱 ）。皇上听说王嘉没有自杀，而是去了监狱，非常生气（皇上本希望王嘉自杀，可他却去了监狱，所以大怒 ），派将军以下的官员和五位二千石的官员共同审理此案（汉朝审理大臣的案件，通常会派五位二千石的官员，这次又加上将军一起审理，可见皇上对王嘉的愤怒；晋灼说：大臣的案件很重要，所以会派五位俸禄二千石的官员一起审理 ）。狱吏审问王嘉，王嘉回答说：“办案的人应该追求真相。我看到梁相等人之前审理东平王的案件时，认为刘云不应该被判处死刑，想要让公卿大臣参与审理，这是为了表示慎重。我实在没有发现他们有内外观望、偏袒刘云的证据，而且他们又有幸遇到大赦。梁相等人都是优秀的官吏，我是为国家爱惜贤才，并非偏袒他们。”狱吏说：“如果是这样，那您为什么会获罪呢，肯定是做了对不起国家的事，不然不会无缘无故入狱吧？”（狱吏想要给王嘉强加辜负国家的罪名，所以才这么说 ）狱吏逐渐开始逼迫王嘉，王嘉感慨地仰天叹息道：“我有幸担任宰相，却不能举荐贤才、罢黜不贤之人，因此辜负了国家，就算死也罪有应得。”（狱吏指责他辜负国家，所以他这样回答 ）狱吏又问他贤才和不贤之人的名字。王嘉说：“我却没能举荐他们；恶人，是高安侯董贤父子，他们扰乱朝政，我却不能将他们罢黜。我罪该万死，死而无憾！”王嘉在狱中关押了二十多天，绝食，吐血而死。

    不久之后，皇上看到王嘉的供词，思考他说的话，恰逢御史大夫贾延被免职，夏季，五月乙卯日，任命孔光为御史大夫。秋季，七月丙午日，又任命孔光为丞相，恢复他原来的博山侯爵位；同时任命泛乡侯何武为御史大夫。皇上这才知道之前孔光被免职是冤枉的，是因为身边的近臣诋毁他（孔光被免职的事情见上卷建平二年 ），于是说：“傅嘉之前担任侍中，诋毁贤能之人，诬陷大臣，让优秀的人才长期得不到任用。现在免去傅嘉的官职，贬为平民，让他回到原籍。”（傅氏家族原本是河内温县人 ）

    7. 八月，何武调任前将军。辛卯日，光禄大夫彭宣被任命为御史大夫。

    8. 司隶鲍宣因羞辱丞相、阻拦使者，没有尽到臣子的礼节，被减免死罪，判处髡刑（剃去头发）和钳刑（用铁圈束颈）。（丞相孔光按四季惯例去巡视园陵，他的属官在驰道中行走。鲍宣派官吏阻拦丞相的属官，没收了他们的车马，以此羞辱丞相。此事被交给御史中丞处理。侍御史到司隶官署，想要逮捕鲍宣的属官，鲍宣却紧闭大门，不让他们进去，因此被以阻拦使者的罪名治罪 ）

    9. 大司马丁明向来敬重王嘉，对他的死感到怜悯；九月乙卯日，皇上下达策书，免去丁明的官职，让他回家。

    10. 冬季，十一月壬午日，任命定陶太傅、光禄大夫韦赏为大司马、车骑将军。己丑日，韦赏去世。（成帝时撤销王国太傅这一官职，改称为傅。这里仍称太傅，是因为习惯了旧称，还没能马上采用新称呼。韦赏是韦贤的孙子，韦弘的儿子 ）

    11. 十二月庚子日，任命侍中、驸马都尉董贤为大司马、卫将军，策书中写道：“任命你为三公，作为汉朝的辅佐！希望你尽心尽力，匡正各项事务，秉持公正之道！”当时董贤年仅二十二岁，虽然担任三公之职，但还经常在宫中当值，兼任尚书事（在宫中当值并兼任尚书事 ），百官都通过董贤向皇上奏事。（审食其以丞相的身份在宫中侍奉，是因为吕后宠爱他；董贤以三公的身份在宫中侍奉，是因为哀帝宠爱他。他们哪里承担起了治理国家、谋划大政的重任呢！ ）因为董贤的父亲卫尉董恭不适合再担任卿位，于是调任他为光禄大夫，俸禄为中二千石；董贤的弟弟董宽信代替他担任驸马都尉。董氏的亲属都担任侍中、诸曹等官职，并且可以参加朝会，他们得到的恩宠超过了丁氏、傅氏。

    当初，丞相孔光担任御史大夫时，董贤的父亲董恭是御史，在孔光手下做事；等到董贤成为大司马，与孔光一同位列三公。皇上故意让董贤私下拜访孔光。（皇上让董贤私下前往孔光家，看看孔光会如何接待他 ）孔光一向恭敬谨慎，知道皇上想要尊崇宠爱董贤。听说董贤要来，他就整理好衣冠，出门等候，远远望见董贤的车子，才退入家中；董贤到了中门，孔光就进入内室，等董贤下车后，他才出来，拜见、迎接和送行都非常恭敬，不敢用对待平等宾客的礼节。（这难道不是恭敬得过分，反而失去了应有的礼节吗！孔光能低声下气地侍奉董贤，那么他也必然会曲意迎合王莽 ）皇上听说这件事后，很高兴，立刻任命孔光两个哥哥的儿子为谏大夫（孔光有三个哥哥，分别是孔福、孔捷、孔喜。不知道这里说的两个哥哥的儿子是谁 ），并加官常侍（担任谏大夫并加官常侍 ）。从此，董贤的权势和皇上差不多了。

    此时，成帝的外戚王氏家族逐渐衰落，只有平阿侯王谭的儿子王去疾担任侍中，弟弟王闳担任中常侍。王闳的岳父中郎将萧咸，是前将军萧望之的儿子，董贤的父亲董恭很仰慕他，想为儿子董宽信求娶萧咸的女儿为妻，便让王闳去说媒。萧咸非常惶恐，不敢答应，私下对王闳说：“董公担任大司马，策书中说‘允执其中’，这可是尧禅让舜时说的话（《论语》记载：尧说：‘咨，你舜，上天的大命已经落在你的身上；秉持公正之道，如果天下百姓陷入困苦，上天赐给你的禄位也将永远终止！’舜也用这句话告诫禹 ），这是关乎道统传承的话语。在汉朝册封三公的惯例中，从未有过这样的话。年长的人看到这句话，没有不感到害怕的。这岂是普通人能承受得起的！”王闳很有智谋，听了萧咸的话，也有所领悟；于是回去向董恭如实汇报，详细转达了萧咸自谦不敢高攀的意思。董恭叹息道：“我家怎么就得罪天下人了，以至于让人如此畏惧！”心里很不高兴。后来皇上在麒麟殿（师古曰：在未央宫中 ）设宴，董贤父子、亲属都在宴席上饮酒作乐，侍中、中常侍也都在一旁陪同。皇上喝了些酒，神色从容地看着董贤，笑着说：“我想效法尧把帝位禅让给舜，你们觉得怎么样？”王闳上前说道：“天下是高皇帝打下的天下，并非陛下您个人所有！陛下继承宗庙大统，应当将皇位传给子孙，使其延续无穷，这是至关重要的大业，天子可不能说玩笑话！”（当年周成王剪下桐叶当作珪，和年幼的弟弟开玩笑说：“我用这个封你。”周公听到后前来祝贺。成王说：“我只是开玩笑罢了。”周公说：“君王可不能开玩笑！”于是成王将弟弟封在了唐地。古代“亡”和“无”通用 ）皇上听后沉默不语，心中不悦，身边的人都十分惶恐。于是，皇上将王闳打发回郎署（三署郎各有自己的官署；将王闳打发出去，使他不能再在宫中侍奉 ）。（《考异》曰：《董贤传》只说“打发王闳出去，不让他再参加宴会”。从“回到郎署”以下的内容，都是《汉纪》所记载的。荀《纪》没有记载《汉书》之外的事情，不知道荀悦从哪里得知这些话。《汉纪》还说：“王闳回到郎署二十天后，长乐宫的人替他向皇上谢罪。御史大夫彭宣呈上奏章，谈论国家安危和皇位继承的事情，皇上醒悟过来，召回了王闳。”按太皇太后住在长信宫，这里说长乐宫，有误。我认为根据《汉书注》，长信宫因长乐宫中的长信殿而得名，也可以称为长乐宫 ）。

    过了很久，太皇太后替王闳向皇上谢罪，皇上便又召回了王闳。王闳于是上书劝谏道：“我听说君王设立三公，是效法日、月、星三光。担任三公的人，应当是贤能之士。《易经》说：‘鼎的脚折断了，里面的食物就会倾倒出来。’这是比喻三公不称职（《易·鼎》的九四爻辞说：鼎折足，覆公餗。 ；虞翻说：是八珍之类的食物。马融说：是? 。郑玄说：是菜。 ）。从前孝文皇帝宠爱邓通，邓通的官职不过是中大夫；武帝宠爱韩嫣，也只是赏赐而已，他们都没有担任重要职位（武帝宠爱韩嫣，赏赐的财物和邓通差不多，韩嫣的官位最高不过是上大夫，后来因罪被赐死；）。如今大司马、卫将军董贤，对汉朝没有任何功劳，和皇室也没有深厚的亲戚关系，又没有高尚的名声和品行来引领世人，却在几年内被提拔，位列三公，掌管宫廷禁兵。他无功受禄，父子、兄弟都无故得到提拔，赏赐多得使国库空虚，百姓们议论纷纷，在道路上私下抱怨，这实在是违背天意！从前，褒国的神蛇变成人，生下了褒姒，从而扰乱了周国（《国语》记载：夏朝衰落的时候，有两条龙降临在夏王的庭院，说：“我们是褒国的两位先君。”夏王请求将它们的唾液收藏起来，历经商朝、周朝，都没人敢打开。到了周厉王末年，有人打开观看，唾液流到庭院里，怎么也清除不掉。厉王让宫女们不穿衣服大声呼喊，神蛇便变成了黑色的蜥蜴，钻进了王府；王府中有个年幼的童妾遇到了它，成年后便怀孕了，她害怕不已，将孩子丢弃。有个卖桑木弓的人收养了这个孩子，逃到了褒国，这个孩子就是褒姒。后来褒国人犯了罪，就把褒姒献给了周幽王。幽王宠爱她，生下了伯服，于是废黜了申后，立褒姒为后，还废黜了太子，改立伯服，最终导致周国大乱；）。我担心陛下会因此遭受指责，董贤也会有小人不知进退而带来的灾祸，这可不是能为后世树立榜样的做法！”皇上虽然没有听从王闳的建议，但赞赏他年纪轻轻却志向坚定，也没有怪罪他。

    **二年（庚申，前1年）**

    1. 春季，正月，匈奴单于和乌孙大昆弥伊秩靡都前来朝见，汉朝以此为荣。当时西域共有五十个国家（原本有三十六国，后来分为五十多个国家 ），从译长到将军、相国、侯、王，都佩戴着汉朝颁发的印绶，总共有三百七十六人（译长这一官职，西域各国都有，是负责沟通本国与汉朝语言的官员 ）；而康居、大月氏、安息、罽宾、乌弋等国（乌弋山离国距离长安一万二千二百里，不属于都护管辖，东边与罽宾、西边与犂靬、条支接壤 ），因为距离太过遥远，不在这个数目之内，他们前来进贡时，汉朝只是给予相应的回礼，并不进行全面的管理和统领（这正是说它们不属于都护管辖 ）。自黄龙年间以来，单于每次前来朝见，汉朝赏赐给他的锦绣、丝绸、棉絮等物品，都比上一次更加丰厚，以此来表示安抚。单于在宴会上见到大臣们，看到董贤年纪轻轻，便通过翻译询问。（师古曰：译，是负责传话的人 ）皇上让翻译回答说：“大司马虽然年轻，但因为才华出众才位居此位。”单于于是起身，向汉朝祝贺得到了贤能的臣子。当时，皇上因为这一年太岁在申位，认为有厌胜的说法（这一年太岁在申 ），便让单于住在上林苑的蒲陶宫（蒲陶，原产于大宛。汉武帝讨伐大宛后，将蒲陶的种子移植到离宫，这座宫殿因此得名；师古曰：舍，是住宿的意思 ），并告知单于这是对他的格外敬重；单于得知后，心中并不高兴。

    2. 夏季，四月壬辰晦日，发生了日食。

    3. 五月甲子日，重新确定三公的官职和职责（成帝绥和二年，设置三公官职。哀帝建平三年，废除。如今又重新确定三公的官名。分职，指大司马掌管军事，大司徒掌管民政，大司空掌管水土工程）。大司马、卫将军董贤被任命为大司马；丞相孔光被任命为大司徒；彭宣被任命为大司空，封为长平侯（《恩泽侯表》记载：长平侯的封国在济南 ）。

    4. 六月戊午日，汉哀帝在未央宫驾崩（臣瓒说：哀帝二十岁即位，在位六年，享年二十五岁。师古说：哀帝即位的第二年才改元，应该是二十六岁去世 ）。

    哀帝看到孝成皇帝时期，朝廷的权力逐渐旁落（指政权掌握在王氏家族手中 ），等到自己即位后，多次诛杀大臣（指诛杀朱博、王嘉等人 ），想要增强君主的威严，效法汉武帝、汉宣帝（师古曰：则，是效法的意思 ）。然而，他却宠信奸佞谄媚之人（指赵昌、董贤、息夫躬等人 ），憎恶忠诚正直的大臣（指师丹、傅喜、郑崇等人 ），汉朝的国运因此逐渐衰落。

    太皇太后得知哀帝驾崩的消息，当天就乘车前往未央宫，收取了皇帝的玉玺和绶带。太后召见大司马董贤，在东厢接见了他，询问他关于丧事的安排；董贤心中忧虑，无法回答，只能摘下官帽谢罪。太后说：“新都侯王莽，之前曾以大司马的身份操办先帝（指成帝 ）的丧事，熟悉相关的流程和规矩，我让他来协助你。”董贤叩头说道：“那真是太好了！”太后随即派使者快马加鞭召来王莽，并诏令尚书，将所有发兵的符节、百官的奏事权、中黄门和期门兵都交给王莽掌管（中黄门，是负责看守禁门黄闼的人；期门兵，是负责守卫殿门的士兵 ）。王莽按照太后的旨意，让尚书弹劾董贤，说他在皇帝生病时不亲自侍奉医药，并禁止他进入宫殿的司马门（根据《汉书·赵充国传》记载：赵充国的儿子赵卬，进入幕府司马中扰乱屯兵。如淳注释说：司马中，就是法律中所说的营军司马中。我认为这里的宫殿司马中，大概是指宫殿屯卫司马中 ）；董贤不知所措，只能前往宫阙，摘下官帽，光着脚谢罪。己未日，王莽派谒者拿着太后的诏书，在宫阙下宣布罢免董贤，诏书说：“董贤年纪轻轻，不懂得事理，担任大司马一职，不能服众，现在收回你的大司马印绶，你罢官回家吧！”当天，董贤和妻子都自杀了；他的家人十分惶恐，连夜将他下葬。王莽怀疑他是假死；有关部门上奏请求打开董贤的棺材，送到监狱检验，然后就将他埋在了监狱中。太皇太后诏令“公卿们举荐可以担任大司马的人”。王莽曾担任过大司马，后来为了避开丁氏、傅氏而辞去职位，百姓们都称赞他贤能（相关事迹见三十三卷绥和二年 ）。而且他又是太皇太后的近亲，从大司徒孔光以下，满朝大臣都举荐王莽。只有前将军何武和左将军公孙禄两人商议，认为“从前惠帝、昭帝时期，外戚吕氏、霍氏、上官氏掌权，几乎危及国家；如今孝成皇帝、孝哀皇帝接连去世，都没有子嗣，正应当挑选皇室近亲辅佐年幼的君主，不应该让外戚大臣掌握大权；（外戚大臣，指的是王莽 ）应该让外戚和异姓大臣相互交错任职（亲，指外戚；疏，指异姓的将军、公卿等；师古曰：错，是交错夹杂的意思 ），这样才对国家有利”（为国家考虑，只有这样做才合适 ）。于是何武举荐公孙禄可以担任大司马，公孙禄也举荐何武。庚申日，太皇太后亲自任命王莽为大司马，兼领尚书事。

    太皇太后和王莽商议确立皇位继承人。安阳侯王舜是王莽的堂弟，他为人谨慎端正，深受太皇太后的信任和喜爱，王莽向太皇太后建议任命王舜为车骑将军。秋季，七月，派王舜和大鸿胪左咸持符节前往迎接中山王箕子，立他为皇位继承人（持符节，就是奉命出使并手持符节；魏晋以后，持节逐渐成为一种官职名称）。

    王莽又向太皇太后建议，诏令有关部门，以皇太后和她的妹妹昭仪专宠，阻碍其他妃嫔侍奉皇帝，导致皇室没有子嗣为由（详细内容见上卷建平元年 ），将皇太后贬为孝成皇后，迁居到北宫；又因为定陶共王太后和孔乡侯傅晏同心合谋，忘恩负义，专横跋扈，图谋不轨，将孝哀皇后贬到桂宫居住，傅氏、丁氏家族的人都被免去官职和爵位，遣返回原籍（王莽在被闲置多年后，一旦掌权，便无所不用其极。傅氏家族是河内人，丁氏家族是山阳人 ）。傅晏带着妻子儿女被流放到合浦（今广西合浦 ）。只有王莽特意下诏褒扬傅喜，说：“高武侯傅喜，品性端正，为人忠厚，议论朝政时忠诚正直，虽然他和定陶太后有亲属关系，但始终不顺从她的旨意，不与邪恶势力同流合污，坚守自己的气节，因此被斥退到封国（傅喜回到封国的事情见上卷建平二年 ）。《传》中不是说过吗：‘到了寒冷的季节，才知道松柏是最后凋零的。’（师古曰：这是《论语》中孔子的话，用来比喻有气节操守的人 ）现在让傅喜回到长安，赐位特进，允许他参加朝会。”傅喜虽然表面上受到褒奖赏赐，但实际上孤立无援，心中忧虑恐惧；后来他又被打发回封国，最终在封国去世。王莽又将傅太后的尊号贬为定陶共王母，丁太后的尊号贬为丁姬。王莽还上奏说董贤父子骄横奢侈、僭越礼制，请求将他们的财物没收归公，所有因为董贤而当官的人都被免职；董贤的父亲董恭、弟弟董宽信和他们的家属被流放到合浦，董贤的母亲则被送回原籍巨鹿（今河北巨鹿 ）。长安城中的百姓议论纷纷，有人前往董贤的宅第哭泣，实际上是想趁机盗窃财物（师古曰：表面上是去哭泣，实际上是想盗窃 ）。官府变卖董氏的财产，总共得到四十三万万钱。董贤曾经厚待的官吏、沛（今江苏沛县 ）人朱诩，主动弹劾自己，辞去大司马府的职务，他买了棺材和衣服，收敛董贤的尸体并将其下葬；王莽得知后，以其他罪名逮捕并杀害了朱诩。王莽认为大司徒孔光是名儒，曾辅佐过三位君主（成帝、哀帝和平帝 ），深受太后敬重，天下人也都信任他，于是便极力尊崇孔光，举荐孔光的女婿甄邯担任侍中、奉车都尉（《陈留风俗传》说：舜在甄河边制陶，他的后代便以甄为姓）。对于那些向来与自己不合的人，王莽都罗织罪名，他亲自撰写弹劾奏章的草稿，让甄邯拿着去给孔光看，以太后的旨意暗示孔光，孔光向来胆小谨慎，不敢不上奏；王莽再禀告太后，太后总是批准这些奏请。于是，王莽弹劾何武、公孙禄互相举荐，将他们都免去官职，何武回到封国。又弹劾董宏的儿子高昌侯董武，说他父亲行为奸佞，剥夺了董武的爵位（董宏行为奸佞，指的是他请求立丁姬为帝太后 ）。还弹劾南郡太守毋将隆，说他之前担任冀州牧时，审理中山冯太后的案件，冤枉了无辜之人；弹劾关内侯张由诬告皇室成员，中太仆史立、泰山太守丁玄将人陷害致死；弹劾河内太守赵昌诬陷郑崇（相关事迹见上卷建平四年 ）。这些人幸亏遇到了赦免令，但都不适合再留在朝中任职，于是将他们都免去官职，贬为平民，流放到合浦。中山冯太后的案件，原本是史立、丁玄负责审理，但因为毋将隆与他们联名上奏，所以也受到牵连。王莽年轻时曾想与毋将隆结交，可毋将隆不太理会他，所以王莽借此事排挤他 。

    红阳侯王立是太后的亲弟弟，虽然没有担任官职，但王莽因为他是父辈而内心敬畏他，担心王立会在太后面前从容进言，使自己不能随心所欲，于是又让孔光上奏王立的罪行：“之前王立明知定陵侯淳于长犯下大逆不道之罪，却为他说话，误导朝廷；后来又声称官婢杨寄的私生子是皇子，众人都说：‘吕氏、少帝的事情又要重演了’（指吕后将别人的儿子冒充惠帝的儿子，相关事迹见十三卷 ），这件事引发了天下人的猜疑，难以向后世交代，也会影响辅佐幼主的大业；请太后将王立打发回封国。”太后没有答应。王莽说：“如今汉朝衰落，连续几代都没有子嗣，太后您独自代替幼主执政，实在令人担忧。就算您竭力秉持公正，为天下做出表率，恐怕还是有人不听从；现在您因为私人恩情违背大臣们的建议，这样下去，大臣们就会变得奸邪，祸乱也会由此兴起。不如暂且让王立回到封国，等局势稳定后再将他召回。”太后不得已，只好打发王立回封国。王莽就是用这种手段来要挟上下，控制局势的。

    在这种情况下，依附顺从王莽的人得到提拔，违抗他的人则被诛杀。王莽把王舜、王邑当作心腹，让甄丰、甄邯负责弹劾惩处异己，平晏掌管机要事务（平晏是平当的儿子 ），刘秀负责撰写文诰，孙建担任得力助手。甄丰的儿子甄寻、刘秀的儿子刘棻、涿郡（今河北涿州 ）人崔发、（《姓谱》记载：齐丁公的儿子在崔地受封采邑，于是以崔为姓 ）南阳（今河南南阳 ）人陈崇，都凭借才能得到王莽的宠信。王莽外表严厉，说话一本正经（师古曰：外表显示出严厉的神色，却装作说话正直 ），他想要做什么事情，稍微透露一些意向，他的党羽就会按照他的意思公开上奏；王莽则磕头哭泣，坚决推辞，对上迷惑太后，对下向百姓显示自己的诚信。

    5. 八月，王莽再次禀告太皇太后，将孝成皇后、孝哀皇后废为平民，让她们前往自己的陵园居住（前往孝成、孝哀皇帝的寝庙陵园 ；“复”，音fu ）。就在这一天，她们都自杀了（《考异》曰：《汉春秋》记载是“八月甲寅”，不知道胡旦依据的是什么 ）。

    6. 大司空彭宣因为王莽专权，于是上书说：“三公就像鼎的三只脚，共同辅佐君主；如果一只脚支撑不住，那么鼎中的美食就会倾覆洒出（师古曰：美实，指鼎中的食物；《易·鼎卦》九四爻辞说：鼎折足，覆公餗；“餗”，是食物的意思；所以彭宣引用这句话）。我资质浅薄，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多次生病，神志昏乱，常常遗忘事情，希望能上交大司空、长平侯的印绶，请求退休回家，度过余生。”王莽禀告太后，太后下达策书，免去彭宣的官职，让他回到封国。王莽怨恨彭宣主动请求退休，所以没有赏赐给他黄金、安车和驷马。彭宣在封国居住了几年后去世。

    班固评论道：薛广德能够辞官回乡，保全荣耀；平当面对封侯犹豫不决，懂得廉耻；彭宣察觉到危险便及时止步，他们都与那些患得患失的人不同！（薛广德辞官的事情，发生在元帝永光元年；平当不肯接受封侯，是在建平三年。《通鉴》因为彭宣的事情，将班固的这篇评论附在此处 ）

    7. 戊午日，右将军王崇被任命为大司空，光禄勋、东海（今山东郯城 ）人马宫被任命为右将军（按照《汉书》记载，马宫原本姓马矢，他在求学和为官过程中，自称马氏 ），左曹、中郎将甄丰被任命为光禄勋（甄丰担任中郎将，并加官左曹 ）。

    8. 九月辛酉日，中山王登基为帝（贡父说：辛酉日，距离哀帝驾崩已经六十四天 ），大赦天下。

    平帝年仅九岁，太皇太后临朝听政，大司马王莽掌握朝政大权，百官各自负责自己的职事，听从王莽的指挥（王莽援引古代天子守丧期间，百官各统己职、听命于冢宰的制度，来窃取权力；师古曰：聚束称为总；朱熹说：指各自统领自己的职事 ）。王莽的权势日益增大，孔光既担忧又害怕，却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上书请求退休；王莽禀告太后，说皇帝年幼，应该设置师傅教导，于是将孔光调任为皇帝的太傅，位列四辅（《礼记》记载：虞、夏、商、周时期设有师、保、疑、丞，称为四辅和三公。王莽仿照古代制度来安排孔光的职位，更改官名就是从这时开始的 ），加官给事中，负责统领宫廷宿卫、供养皇帝，在宫内值班（师古曰：行内，指皇帝所在之处的宫内，也就是禁中；我认为“行内署门户”应该是一句话，这是负责宫廷宿卫的事务；“省服御食物”则是负责供养皇帝的事务，文理很清楚。师古错误地断句，所以才会做出错误的解释 ），看守宫门，检查皇帝的服饰和饮食。任命马宫为大司徒，甄丰为右将军。

    9. 冬季，十月壬寅日，将孝哀皇帝安葬在义陵（臣瓒说：从哀帝驾崩到下葬，一共一百零五天。义陵在扶风，距离长安四十六里 。《考异》曰：《哀纪》记载：“九月壬寅日，安葬在义陵。”根据《长历》，这个月是辛酉朔日，没有壬寅日；壬寅日是十月十二日。而且臣瓒注释说：“从驾崩到下葬一共一百零五天。”按照皇帝在六月戊午日驾崩来计算，那么安葬的时间肯定是在十月，所以《本纪》中记载的月份有误 ）。

    **孝平皇帝上**（荀悦说：为了避讳，将“衎”字称为“乐”；应劭说：《谥法》规定，布纲治纪叫平；我查阅资料，皇帝原本名叫箕子，元始二年才改名为衎 ）

    **元始元年（辛酉，公元1年）**

    1. 春季，正月，王莽暗示益州（今四川一带 ）官员，让塞外的蛮夷自称越裳氏，通过辗转翻译，进献了一只白雉、两只黑雉（关于越裳的注释，已在二十八卷元帝初元二年出现过。综合各家说法，越裳的地理位置并不在益州塞外。王莽自认为辅佐幼主，想要通过招来远方的人进献贡品，使自己的功德与周公相比，从而迷惑众人，所以才导演了这一出；师古曰：越裳，是南方遥远的国家；译，是传话的意思；因为路途遥远，风俗差异大，所以要经过多次翻译才能沟通）。王莽禀告太后，太后下诏用白雉祭祀宗庙。于是，大臣们纷纷称赞王莽的功德，说他“带来了如同周成王时白雉出现的祥瑞；周公在世时被人以周为号来尊崇，当时大臣们说，按照圣王的法则，臣子有大功劳就会在生前获得美好的称号，于是便引用周公的事迹作为例证。王莽应该被赐号为安汉公，增加封户，提升爵位和封邑”（张晏说：按照汉律，不是首次受封的人，封邑要减少十分之二；“畴”，是相等的意思；意思是不再减少。贤说：“畴”，是相等的意思；指功臣的子孙继承封爵时，待遇和先人一样。我认为这里说的是王莽进号为安汉公，应该增加他的封邑户数，使封邑和爵位相匹配 ）。太后诏令尚书安排相关事宜。王莽上书说：“我和孔光、王舜、甄丰、甄邯共同制定了拥立皇帝的计策；现在我希望只对孔光等人论功行赏，先搁置对我的赏赐，不要把我和他们相提并论。”甄邯禀告太后，太后下诏说：“‘不偏袒，不结党，王道宽广平坦。’（师古曰：这是《尚书·洪范》中的话；荡荡，是宽广平坦的样子；所以引用这句话 ）你有安定宗庙的功劳，不能因为是我的骨肉至亲就隐藏不宣扬，你不要再推辞了！”王莽又多次上书坚决推辞，还称病不起；太后身边的人对太后说：“不应该违背王莽的意愿，先只对孔光等人进行封赏吧。”王莽这才肯起身。二月丙辰日，太后下诏：“任命太傅、博山侯孔光为太师，车骑将军、安阳侯王舜为太保，每人都增加一万户封邑（《考异》曰：《平纪》记载这件事发生在正月，而《王子侯表》《公卿表》都记载是“二月丙辰”，现在依据《王子侯表》《公卿表》 ；我查阅《考异》中所说的《王子侯表》记载二月丙辰日封侯的情况，指的是宣帝的曾孙信等人。如今仔细考证，还是存在疑问，注释见下文 ）；左将军、光禄勋甄丰为少傅，封为广阳侯（《恩泽侯表》记载：广阳侯的封国在南阳 ）；他们都被授予四辅的职位。任命侍中、奉车都尉甄邯为承阳侯（《恩泽侯表》记载：承阳侯的封国在汝南）。”这四人接受赏赐后，王莽仍然没有接受封赏。大臣们再次上书说：“王莽虽然能够谦让，但朝廷应该表彰他的功绩，及时给予赏赐，以表明对首功之臣的敬重，不要让百官和百姓失望！”太后于是下诏：“任命大司马、新都侯王莽为太傅，主管四辅事务，赐号安汉公，增加二万八千户封邑。”于是，王莽做出惶恐的样子，不得已才接受了太傅、安汉公的封号，但推辞了增加封邑的赏赐，说：“我希望等到百姓家家富足之后（师古曰：给，是充足的意思；家给，就是家家富足 ），再接受赏赐。”大臣们又争论起来，太后下诏说：“你期望百姓家家富足后再接受赏赐，我就听从你的意见。但现在命令你，俸禄和赏赐都比原来增加一倍。等百姓家家富足了，大司徒、大司空要及时上报。”（意思是等到百姓家家富足，大司徒、大司空要把这个情况上报 ）王莽又推辞不接受，却建议褒奖赏赐宗室成员和大臣们，他提议立东平王刘云的太子刘开明为东平王（哀帝建平二年，刘云去世，封国被废除，现在重新立他的儿子为东平王 ）；又封 东平思王的孙子刘成都为中山王，让他奉祀孝王（东平思王是宣帝的儿子刘宇；平帝入京继承大宗，所以立刘成都来奉祀孝王 ）；封宣帝的曾孙刘信等三十六人都为列侯（《考异》曰：《平纪》记载：“元始元年，封孝宣曾孙信等三十六人。”《王莽传》记载这件事在元始五年。根据《王子侯表》，这些人都是在元始元年二月丙辰日受封的，所以《王莽传》记载有误；我查阅《王子侯表》，陶乡侯刘恢等十五人都是在二月丙辰日受封的，并没有达到三十六人，而且也没有刘信的名字。按照记载，刘恢等人都是宣帝的曾孙 ）；太仆王恽等二十五人都被赐爵为关内侯（王恽等人因为之前在商议定陶傅太后尊号时，坚守经法，不迎合他人，所以被赐爵）。又下令，诸侯王公、列侯、关内侯中没有儿子，但有孙子或者同母兄弟的儿子的人，都可以让他们作为继承人；（同产子，就是同母兄弟的儿子 ）宗室成员中因为犯罪而被断绝属籍，但血缘关系还没有出五服的（指五服以内的亲属因为犯罪被取消宗室资格，现在恢复他们的属籍），恢复他们的属籍；天下俸禄在比二千石以上的年老官员退休后，按照原来俸禄的三分之一发放，终身如此（师古曰：参，就是三；下至普通百姓中的鳏夫寡妇，各种施恩的政策，无所不施 ）。

    王莽既讨好官吏和百姓，又想要独揽大权；他知道太后年老，厌倦了政事，于是暗示公卿大臣上奏说：“以前官吏按照功劳和资历晋升到二千石，州部举荐的茂材、异等官吏，大多不称职，应该都去拜见安汉公。另外，太后年事已高，不适合亲自处理小事。”太后于是下诏说：“从今以后，只有封爵的事情要上报给我，其他事情都由安汉公和四辅来裁决。州牧、二千石官员以及新任命的茂材官吏在奏事时，要先被引入，到附近的官署去拜见安汉公，接受安汉公对他们原任官职的考核，以及对新职的询问，以此来判断他们是否称职。”于是，王莽对这些人一一进行询问，暗中施加恩惠，给予丰厚的馈赠，对于那些不合他心意的人，就公开上奏将其免职，他的权力几乎和皇帝一样了。

    2. 设置羲和官，俸禄为二千石。（羲和官刚开始设置时，是独立的官职。王莽篡权后，将大司农改名为羲和 ）

    3. 夏季，五月丁巳朔日，发生了日食。朝廷大赦天下。公卿以下的官员各自举荐一名为人敦厚、能直言进谏的人。

    4. 王莽担心皇帝的外戚卫氏会夺取他的权力（平帝是中山卫姬所生 ），便禀告太后说：“之前哀帝即位后，违背恩义，使自己的外戚丁氏、傅氏显贵，扰乱国家，几乎危及国家。如今皇帝年幼，又继承大宗，成为成帝的后嗣，应该明确大一统的大义（意思是既然继承大宗，就应该以儿子的身份继承父亲的正统，不能再顾及自己的亲生父母 ），以此来警戒之前的事情，为后代树立榜样。”六月，王莽派甄丰捧着玉玺和绶带，前往中山，封皇帝的母亲卫姬为中山孝王后。赐给皇帝的舅舅卫宝、卫宝的弟弟卫玄关内侯的爵位。赐给皇帝的三个妹妹君的称号，卫谒臣为修义君，卫皮为承礼君，卫鬲子为尊德君。他们都被留在中山，不能前往京城。

    扶风（今陕西兴平东南 ）功曹申屠刚在回答策问时，直言不讳地说：“我听说周成王年幼时，周公代理朝政，他倾听他人的意见，礼贤下士，权力分配均衡，施宠恰当，一举一动都顺应天地之道，做事没有失误；即便如此，身边的召公还是不高兴，远方的四国也传出流言蜚语（贤说：《尚书》记载，周公担任太师，辅佐成王，成为他的左右臂膀，召公对此不满。意思是周公在还政给成王之后，就应该自行引退，如今却又担任丞相，所以召公不高兴。四国，指管、蔡、商、奄。成王年幼，周公代理朝政，四国传出流言说：周公将会对成王不利）。如今圣主刚刚长大成人（“襁褓”，指代幼年 ），即位以来，却与至亲分离，外戚被阻隔在外，无法与皇帝互通恩情。况且按照汉朝的制度，即便任用贤能之人，也会借助姻亲的力量，让外戚和异姓大臣相互交错任职，堵塞可能出现的隐患，这确实是为了安定宗庙、稳固国家。应该尽快派遣使者征召中山太后，让她住在别宫，定期来朝见皇帝；再召回冯氏、卫氏两族的人，给他们安排一些闲散的职位（贤说：“冗”，是闲散的意思 ），让他们能够担任宫廷侍卫，以此来消除祸患的苗头，对上可以安定国家，对下可以保全辅政大臣。”（这里的保傅，指的是四辅 ）王莽让太后下诏说：“申屠刚所说的话违背经典，荒诞不经，背离了大义！”将申屠刚罢官，让他回到家乡。

    5. 丙午日，封鲁顷公的八世孙公子宽为褒鲁侯（鲁顷公仇在秦孝文王元年被楚国所灭 。《恩泽侯表》记载：褒鲁侯的食邑在南阳郡 ），让他奉祀周公；封褒成君孔霸的曾孙孔均为褒成侯（《恩泽侯表》记载：褒成侯的食邑在山阳瑕丘 ），让他奉祀孔子。

    6. 朝廷下诏：“天下已经判决的女犯，遣送回家，每月缴纳三百钱的雇山钱（如淳说：已论，指罪行已经判定；《令甲》规定，女子犯罪，服女徒劳役六个月，缴纳雇山钱后可以回家；有人认为应该到山上伐木，允许交钱雇人代劳，所以叫做雇山。应劭说：以前的刑罚规定，男犯要到山上砍柴，供给宗庙使用；现在让女犯交钱雇人砍柴，所以叫雇山。师古曰：如淳的说法更接近；意思是女犯判决后，都放回家，不再让她们亲自服役，只需每月交三百钱雇人代劳 ）。实行这项恩惠政策，是为了推行太皇太后的仁德，施惠于妇女。每个乡推举一名贞妇（师古曰；每个乡推举一人，挑选其中最为优秀的 ）。设置大司农部丞十三人，每人负责一个州，鼓励发展农桑。”（汉武帝时期，桑弘羊设置了几十名大司农部丞，分别负责各个郡国，主管均输、盐铁事务。现在设置十三人，负责十三个州 ）

    7. 秋季，九月，大赦天下的刑徒。

    **二年（壬戌，公元2年）**

    1. 春季，黄支国（今印度马德拉斯附近 ）进献犀牛。黄支国位于南海之中，距离京城三万里。应劭说：黄支国在日南郡的南边。王莽想要炫耀自己的威严和德政，所以给黄支国的国王送去丰厚的礼物，让他派使者来进贡。

    2. 越巂郡（今四川西昌东南 ）上报说有黄龙在江中游动，太师孔光、大司徒马宫等人都称赞“王莽的功德如同周公，应该祭告宗庙”。大司农孙宝说：“周公是至高无上的圣人，召公也是大贤之人，他们之间尚且有意见不合的时候，这些都记载在经典之中，但这并没有损害他们的声誉。如今风雨不调，百姓生活困苦，每当有事情发生，大臣们都异口同声地称赞，难道他们所称赞的都是真实的吗？”当时大臣们都大惊失色。甄邯立刻奉诏制止了众人的议论。恰逢孙宝派官吏去迎接母亲，母亲在途中生病，便留在弟弟家中，孙宝只让妻子儿女前来。司直陈崇弹劾孙宝，这件事被交给三公审讯。孙宝回答说：“我已经七十岁了，年老糊涂，对母亲的供养有所疏忽，一心照顾妻子儿女，情况就像奏章中所说的那样。”（孙宝说自己年老糊涂，心思混乱，对母亲的供养减少了，就像奏章中说的那样 ）孙宝因此被免职，最终在家中去世。

    3. 皇帝改名为衎。

    4. 三月癸酉日，大司空王崇称病辞官，以此避开王莽的锋芒。

    5. 夏季，四月丁酉日，左将军甄丰被任命为大司空，右将军孙建被任命为左将军，光禄勋甄邯被任命为右将军。

    6. 立代孝王的玄孙之子刘如意为广宗王，江都易王的孙子盱台侯刘宫为广川王，广川惠王的曾孙刘伦为广德王（代孝王刘参的孙子刘义，改封清河王；王位传到他的孙子刘年时，在宣帝地节四年因罪被废；现在封刘如意来奉祀代孝王。江都易王刘非的王位传给儿子刘建，汉武帝元狩二年，刘建谋反自杀；现在立刘宫来奉祀江都易王。广川惠王刘越，宣帝地节四年，他的孙子刘文被绍封；刘文的儿子海阳，在甘露四年因罪被废；现在立刘伦来奉祀广川惠王。这些都是王莽为了延续断绝的封国，以此迷惑众人的手段 ）。绍封汉朝建立以来大功臣的后代，如周共（周共是绛侯周勃的玄孙 ）等一百一十七人，都被封为列侯或者关内侯。

    7. 许多郡国发生大旱和蝗灾，青州（今山东北部、东部 ）的情况尤为严重（青州管辖平原、千乘、济南、齐、北海、东莱等郡，以及甾川、胶东、高密等王国 ），百姓四处流亡。王莽禀告太后，建议太后应该穿着没有花纹的丝绸衣服，减少膳食，以此向天下人展示节俭。王莽还上书表示，愿意拿出一百万钱，献出三十顷土地，交给大司农来帮助救济贫民。于是，公卿大臣们纷纷效仿，共有二百三十人捐献了田宅，按照人口数量分配给贫民（师古曰：按照人口数量分配田宅 ）。又在长安城中修建了五个里巷（如淳说：这是百姓居住的里巷 ），建造了二百套住宅，用来安置贫民。王莽率领大臣们向太后上奏说：“有幸依靠陛下的恩泽，近来风雨适时，甘露降临，神芝生长，蓂荚、朱草、嘉禾等祥瑞之兆同时出现。希望陛下恢复帝王的正常服饰，恢复太官的标准膳食，让臣子们能够尽情尽孝，全力供养陛下！”王莽又让太后下诏拒绝。每次遇到水旱灾害，王莽就只吃素食，身边的人将此事告诉太后。太后派使者下诏说：“听说你只吃素食，真是为百姓担忧啊。今年秋天庄稼丰收，你要按时吃肉，保重身体，为了国家好好照顾自己！”

    8. 六月，有两颗陨石落在巨鹿（今河北巨鹿 ）。

    9. 光禄大夫、楚国（今江苏徐州 ）人龚胜，太中大夫、琅邪（今山东诸城 ）人邴汉，因为王莽专权，都请求辞官回家。王莽让太后下达策书诏令他们说：“我不忍心因为官职上的事务让你们烦恼，你们就修养身心，坚守正道，安享晚年吧。”对他们都给予优厚的礼遇后，送他们离开。

    10. 梅福知道王莽必定会篡夺汉朝的皇位，于是有一天，他抛下妻子儿女离家出走，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后来，有人在会稽（今浙江绍兴 ）看到过他，他已经改名换姓，成为吴县集市的守门人了（会稽郡，当时的治所在吴县 ）。

    11. 秋季，九月戊申晦日，发生了日食，朝廷大赦天下的刑徒。

    12. 朝廷派执金吾候陈茂（晋灼说：《百官表》记载，执金吾的属官有两丞、候、司马 ）去劝说江湖盗贼成重等二百多人，这些人都主动出来自首，将家人送回原籍，听从官府安排（如淳说：盗贼即使自首，也只能回家，不能免除其他劳役，仍然要服役劳作。师古曰：如淳的说法不对，意思是盗贼自首后，还要把家人送到原籍，接受赋役。贡父说：这二百多名盗贼来自不同的县，他们自首后，所以要把家人送回原籍听从官府安排；我认为刘贡父的说法正确 ）。成重被迁徙到云阳（今陕西淳化西北 ），（服虔说：成重是盗贼的首领，所以将他迁徙； ）朝廷赏赐给他公田和住宅。

    13. 王莽想要讨好太后，显示自己的威德超过前人，于是暗示单于，让他送王昭君的女儿须卜居次云到汉朝侍奉太后，汉朝赏赐给他们的财物非常丰厚。

    14. 车师后王国（今新疆吉木萨尔南 ）有一条新道路通往玉门关（今甘肃敦煌西北 ），这条路往来相对近一些，戊己校尉徐普想要开辟它。车师后王姑句因为觉得这条路开通后，自己要负责供应使者的物资，心里不太乐意。徐普想要先明确道路的界限，然后再上奏，于是召来姑句让他作证；姑句不肯，徐普就把他抓了起来。姑句的妻子股紫陬对姑句说：“之前车师前王被都护司马杀害（这里说的是之前发生的事情；车师前王的治所在交河城，距离长安八千一百五十里 ），如今你被长时间关押，肯定会死，还不如投降匈奴！”于是，姑句驾车突围，逃出高昌壁（拓拔魏时期，阚爽在高昌建立国家，大概是因为这里有汉朝的高昌壁而得名。杜佑说：高昌郡，因为此地地势高敞，人口昌盛而得名；也有人说：从前汉武帝派兵西征，军队疲惫不堪，就在这里驻扎，这里有汉朝时的高昌垒 ），投奔了匈奴。还有去胡来王唐兜（婼羌国的国王，号称去胡来王，距离阳关一千八百里，距离长安六千三百里；师古曰：意思是离开胡人，前来归附汉朝 ），他与赤水羌（居住在赤水的羌人，是一个大部落，与婼羌相邻；唐朝有黑党项，居住在赤水西边 ）多次发生冲突，唐兜打不过赤水羌，向都护求救，都护但钦没有及时救助。唐兜陷入困境，心中怨恨但钦，便向东逃到玉门关；玉门关守将不让他进入，唐兜无奈，只好带着妻子儿女和一千多名百姓投降了匈奴；单于接纳了他们，将他们安置在左谷蠡王的领地，并派使者上书汉朝，说明情况：“我已经接纳了他们。”朝廷下诏，派中郎将韩隆等人出使匈奴，责备单于；单于叩头谢罪，抓住姑句和唐兜，交还给汉朝使者。朝廷诏令中郎将王萌在西域恶都奴边界上等候（服虔说：恶都奴，是西域的山谷名 ）。单于派使者送回两人，并为他们求情（为姑句和唐兜向汉朝求情，希望能免除他们背叛的罪行 ）。使者将此事上报。王莽不听，诏令召集西域各国的国王，在他们面前斩杀了姑句和唐兜，以此来警示后人，让他们不敢再背叛。之后，王莽制定了四条规定（师古曰：重新制定这些制度 ）：中国人逃入匈奴的，乌孙人投降匈奴的，西域各国佩戴汉朝印绶却投降匈奴的，乌桓人投降匈奴的，匈奴都不得接纳。派中郎将王骏、王昌，副校尉甄阜、王寻出使匈奴，向单于颁布这四条规定，并将相关文书与单于的玺书放在同一个函件中密封（师古曰：与玺书装在同一个函件中密封 ），交给单于，让他遵照执行；同时收回原来宣帝与匈奴签订的约定并封存（宣帝与匈奴约定，长城以南归汉朝所有，长城以北归匈奴所有，有投降的人双方都不得接纳。现在王莽认为之前的约定不够明确，所以颁布四条规定，并收回原来的约定 ）。当时，王莽奏请让中国人不能有两个字的名字（《公羊春秋传》讥讽用两个字的名字，所以王莽效仿 ），并让使者暗示单于，应该上书表示仰慕汉朝的制度，改名为一个字，汉朝必定会给予丰厚的赏赐。单于听从了建议，上书说：“我有幸成为汉朝的藩臣，私下里非常喜欢太平盛世的圣明制度。我原来名叫囊知牙斯，现在恭敬地改名为知。”王莽非常高兴，禀告太后，派使者去答复单于，给予他丰厚的赏赐。

    15. 王莽想要把自己的女儿许配给皇帝做皇后，以此巩固自己的权力，于是上奏说：“皇帝即位已经三年了，皇后之位还没有确定（师古曰：秋代表收成的季节，长有长久的含义，所以用长秋作为皇后宫殿的名称 ），掖庭中的妃嫔也没有选满（指陪嫁的女子；古代诸侯嫁女，会有九个国家送女子陪嫁 ）。之前国家出现的危机，根源就在于没有继承人，选立皇后也不恰当，现在请根据《五经》来讨论，确定选立皇后的礼仪，遵循天子娶十二女的古礼（古代天子娶九个女子。《公羊传》说：诸侯一次娶九个女子，那么周朝的天子本来就有娶十二女的礼仪。王莽进献女儿时，还选了十一个陪嫁女子，加上皇后一共十二人 ），广泛挑选商朝、周朝后裔，以及周公、孔子的后代，还有在长安的列侯的嫡亲女儿。”（二王之后，指殷、周的后代；周公、孔子世，指周公、孔子的后世子孙，嫡亲一脉相承的；嫡，指正妻所生的女儿 ）此事交给有关部门办理，有关部门呈上众多女子的名字，其中王氏家族的女子大多在候选之列。王莽担心这些女子会与自己的女儿竞争，就上书说：“我自身没有什么德行，女儿的才能也很平庸，不适合与其他女子一起参与挑选。”太后认为他说得很诚恳，于是下诏说：“王氏家族的女子，是我的娘家人，就不要参与挑选了。”然而，普通百姓、儒生、郎吏以上的官员，每天都有上千人守在宫阙前上书，公卿大夫们有的到朝堂中，有的趴在宫殿的门下，纷纷进言：“安汉公的功劳如此卓着，如今要立皇后，怎么能唯独不选他的女儿呢？天下百姓又该把希望寄托在谁身上！希望能让安汉公的女儿成为天下之母！”王莽派长史以下的官员分别去劝说公卿和儒生们，但上书的人却越来越多。太后不得已，只好听从公卿的建议，挑选王莽的女儿。王莽又说：“应该广泛挑选其他女子。”公卿们则争论道：“不应该挑选其他女子，以免扰乱正统。”（师古曰：意思是皇后之位应当属于王莽的女儿 ）王莽这才说：“希望能让我的女儿接受考察。”



 第36章 汉纪二十八

    从癸亥年（公元3年）到戊辰年（公元8年），共六年。

    ** 元始三年（癸亥，公元3年）**

    1. 春季，太后派长乐少府夏侯藩、宗正刘宏、尚书令平晏前往安汉公王莽的府邸，为平帝挑选皇后（婚姻有五种礼仪，分别是纳采、问名、纳吉、纳徵、请期；师古曰：指挑选合适的女子 ）。他们回来后上奏说：“安汉公的女儿深受德行的熏陶，容貌美丽动人，应该顺应天命，承担起祭祀宗庙的重任。”太师孔光、大司徒马宫、大司空甄丰、左将军孙建、执金吾尹赏、代理太常事务的太中大夫刘秀，以及太卜、太史令，都头戴皮弁，身穿素积（《百官表》记载：太常设有太卜、太史等令；师古曰：皮弁，是用鹿皮制成的帽子，形状像人手合起来的样子；素积，是白色的下裳；朱红色的上衣搭配白色的下裳。“积”，指衣服上的褶皱，就像现在衣服上的襞绩 ；贤说：素积，是把布料折叠起来做成下裳，指腰部有褶皱；贾公彦说：皮弁之服，是用十五升的白布衣制成，把白色的布料折叠起来做成下裳 ），穿着朱红色的衣服和白色的下裳。他们按照礼仪进行占卜和筮卦，都说：“占卜的兆象显示金水相生、相互扶持，筮卦遇到父母爻得位（兆，是占卜的结果；卦，是筮卦的结果；孟康说：金和水相互滋生；张晏说：金旺的时候水就会得势；遇到父母爻，就是《泰卦》，《乾》在下，《坤》在上，表示天地交泰，是适合配享的卦象；），这是健康强壮、吉祥如意的征兆啊。”（《洪范》说：如果君主的想法、龟卜的结果、筮卦的结果、卿士的意见、百姓的意愿都一致，这就叫做大同，君主会身体健康，子孙也会吉祥如意 ）。之后，他们又用太牢之礼祭祀宗庙，向祖宗禀告。有关部门上奏说：“按照旧例：聘娶皇后，需要黄金二万斤，折合成钱是二万万。”王莽坚决推辞，只接受了六千三百万钱，然后把其中的四千三百万钱分给了十一个陪嫁女子的家庭，以及自己九族中的贫困之人（九族，是指上自高祖，下至玄孙的亲属；查阅《汉书·王莽传》：“按照旧例，聘娶皇后需要黄金二万斤，折合成钱是二万万。王莽坚决推辞，接受了四千万钱，然后把其中的三千三百万钱给了十一个陪嫁女子的家庭。大臣们又说：‘现在皇后的聘礼，和其他妾室的相差无几。’于是下诏，再增加二千三百万钱，总共达到三千万钱。王莽又把其中的一千万钱分给了九族中的贫困之人。”再查阅杜佑的《通典》：“聘娶皇后用黄金二万斤，这是吕后为惠帝聘娶鲁元公主时的旧例” ）。

    2. 夏季，安汉公王莽上奏了关于车服制度、官吏和百姓的养生送死、嫁娶礼仪，以及奴婢、田宅、器械的等级规定，还提议设立官稷（元始元年，王莽被封为安汉公；到这时才开始记载他的各项举措，表明他的权力逐渐扩大；《通鉴》记载权臣的事情，通常都是从这样的开端写起 ；如淳说：《郊祀志》记载，已经有了官社，但还没有官稷，于是在官社后面设立了官稷；臣瓒说：汉朝初期，废除了秦朝的社稷，建立了汉朝的社稷；后来又设立了官社，以夏禹配享，但没有设立官稷；师古曰：如淳、臣瓒二人的说法都不全面；最初是在官社后面设立官稷，两者在一处；现在重新建造，把官稷建在别的地方，不再与官社在一起 ），并要求在郡国、县邑、乡聚都设立学校。

    3. 大司徒司直陈崇让张敞的孙子张竦起草奏章，极力称赞安汉公王莽的功德，认为：“应该扩大安汉公的封国，让它如同周公的鲁国（周成王因为周公对天下有功劳，把曲阜方圆七百里的土地封给他 ）；封立安汉公的儿子，让他们如同伯禽（《鲁颂·閟宫》这首诗中说：王对叔父周公说，立你的长子为诸侯，让他在鲁国为侯 ），所赏赐的物品也都和伯禽一样（鲁公被封到鲁国时，赏赐给他附属小国、殷朝的六个宗族，还有大车、大旗、封父的良弓、夏后氏的玉璜，以及太祝、宗人、太卜、太史等官员，完备的典章制度、礼器，白色的公牛，还有郊祭和雍祭的礼仪。周公其他儿子的封国也都和这六个儿子一样 ）。”（周公的六个儿子，分别被封在凡、蒋、邢、茅、胙、祭；师古曰：六个儿子，是伯禽的弟弟）太后把这份奏章拿给大臣们看。大臣们正在商议这件事的时候，吕宽事件发生了。

    当初，王莽的长子王宇反对王莽隔绝卫氏家族（隔绝卫氏家族的事情，见上卷元始元年），他担心时间长了会招来灾祸，就私下和卫宝通信，让卫后上书谢恩，趁机陈述丁氏、傅氏过去的恶行，希望能有机会到京城来。王莽向太皇太后禀告了此事，太皇太后下诏让有关部门褒奖中山孝王后，给她增加了七千户的汤沐邑。卫后日夜哭泣，渴望见到皇帝，但却只得到了增加的封邑；王宇又让她上书请求前往京城。王莽没有答应。王宇和老师吴章，以及妻子的哥哥吕宽商议该怎么办，吴章认为王莽听不进劝谏，却迷信鬼神，可以制造一些怪异的事情来吓唬他，然后再趁机劝说他把政权归还给卫氏。（推类，就是根据怪异的事情，按照《洪范五行传》的方式，推断相关的事情，以此来劝说王莽 ）王宇就让吕宽在夜里拿着血洒在王莽的府邸门口，结果被门吏发现了；王莽抓住王宇，把他送到监狱，王宇服毒自杀。王宇的妻子焉当时怀有身孕，也被关进监狱，等到生下孩子后，也被杀害了。甄邯等人向太后禀告了此事，太后下诏说：“安汉公身处周公的职位，辅佐像成王一样的君主，却能像周公诛杀管叔、蔡叔那样，不因为亲情而损害国家的尊严，我非常赞赏他！”王莽把卫氏家族的旁支亲属全部杀光，只有卫后还活着。吴章被腰斩，尸体在东市门外被分裂示众。

    当初，吴章是当时有名的儒者，他研究《尚书》，担任博士。他的学生众多，有一千多人。王莽认为他是恶人的同党，他的学生都应该被禁止做官，这些学生都改拜其他老师。平陵人云敞当时是大司徒的属官（《姓谱》记载：云姓，出自祝融之后，曾建立云国；后来去掉“邑”字旁，以云为姓 ），他主动弹劾自己是吴章的弟子，收殓并安葬了吴章的尸体，京城的人都称赞他的行为。

    王莽于是借着吕宽的案件，彻底追查他的党羽，把他向来厌恶的人都牵连进来，全部诛杀。元帝的妹妹敬武长公主向来依附丁氏、傅氏，等到王莽专权后，她又非议王莽；红阳侯王立，是王莽的长辈（王立是王莽的叔父 ）；平阿侯王仁，向来刚正不阿（王仁是王谭的儿子 ）。王莽都假称奉太皇太后的诏令，派使者逼迫他们，让他们自杀。王莽告诉太后，敬武公主是突然发病去世的（“主”，指敬武公主 ）。太后想要去吊唁，王莽极力劝阻，太后才没有去。甄丰派使者乘坐传车去查办卫氏的党羽，郡国中的豪杰，以及汉朝那些忠诚正直、不肯依附王莽的大臣，都被诬陷有罪，按照法律被杀害。何武、鲍宣，以及王商的儿子乐昌侯王安（这里的王商，是曾担任成帝丞相的王商 ）、涿郡王商，辛庆忌的三个儿子护羌校尉辛通、函谷都尉辛遵、水衡都尉辛茂，南郡太守辛伯等人，都因此获罪而死。（何武没有举荐王莽做大司马；鲍宣向来以刚正不阿闻名；王商和王凤不和，被王凤排挤陷害，含恨而死，他的儿子王安也不依附王氏；辛庆忌原本是由王凤提拔起来的，王莽看到他的三个儿子都很有才能，想要亲近他们；辛茂认为自己是名臣的子孙，兄弟几个都地位显赫，不应该依附王莽，而且也不太屈从于甄丰、甄邯；辛伯也是辛氏家族的人，所以他们都遭遇了灾祸 ）。这次事件中，一共有几百人被处死，天下人都为之震惊。北海人逢萌对朋友说：“三纲断绝了！王莽杀害了自己的叔父，又逼死了自己的嫡长子，这是灭绝天性；杀害了君主的祖姑，又把忠诚正直的大臣全部铲除，这是目无君主；所以说三纲断绝了。再不走的话，灾祸就要降临到自己身上了！”于是，他解下帽子，挂在东都城门上（逢萌当时在长安求学；贤说：《汉宫殿名》记载，东都门，现在叫青门；注释也见《昭纪》 ），回到家中，带着家属乘船渡海，到辽东去避难了。

    王莽召来精通礼仪的少府宗伯凤（宗伯是姓，凤是名；凤精通礼仪，担任少府），让他入宫讲解为人后嗣的大义，还让公卿、将军、侍中、朝臣都来听讲，宣扬作为后嗣在大义上不能顾念自己的亲生父母，想要对内告诫天子，对外堵住百姓的议论。在此之前，秺侯金日磾的儿子金赏、都成侯金安上的儿子金常，都因为没有儿子，封国被废除。王莽让金日磾的曾孙金当，以及金安上的孙子、京兆尹金钦继承他们的封爵。金钦认为“金当应该为他的父亲、祖父建立宗庙（晋灼说：金当是金赏弟弟金建的孙子；这里说的是金当应该为自己的父亲和祖父建立宗庙），让大夫来主持金赏的祭祀。”（如淳说：因为金赏曾经是封国之君，所以让大夫掌管他的祭祀事务；臣瓒说：金当是旁支庶子，向上继承大宗，不能顾念自己的亲生父母；而金钦却让他尊崇自己的父亲、祖父，延续金日磾这一支，不再作为金赏的后嗣，却让大夫主持祭祀事务；师古曰：臣瓒的说法正确 ）甄邯当时就在旁边，在朝堂上大声斥责金钦，然后弹劾他“诬陷祖先，不孝，犯了大不敬之罪”。金钦被关进监狱，自杀身亡。甄邯因为维护国家的纲纪，不偏袒私情，忠孝的名声更加显着，被增加封邑一千户。又改封金安上的曾孙金汤为都成侯。金汤在接受封爵的那天，不敢回家，以此表明自己明白为人后嗣的大义。

    4. 这一年，尚书令、颍川（今河南禹州 ）人钟元担任大理（哀帝元寿二年，又把廷尉改名为大理 ）。颍川太守、陵阳（今安徽青阳东南 ）人严诩，原本是因为孝顺的品行而做官，他把属官们当作师友，属官们犯了过错，他就关上房门自责，从不严厉斥责。结果郡中一片混乱。（这表明世风日下，仅仅善良不足以治理好政务 ）王莽派使者征召严诩，他的属官有几百人为他送行，严诩却趴在地上大哭。属官们说：“您得到了被征召的好消息，不应该这样啊！”严诩说：“我是为颍川的士人感到悲哀，我自己哪里有什么忧愁呢！我因为性格柔弱被征召，朝廷一定会选派刚强严厉的人来接替我；他来了之后，恐怕会有人因此送命，所以我才为他们哀悼！”严诩到了京城后，被任命为美俗使者（文颖说：是宣扬美好风化的使者 ）；朝廷调陇西太守、平陵（今陕西咸阳西北 ）人何并担任颍川太守。何并到了颍川郡后，逮捕了钟元的弟弟钟威，以及阳翟（今河南禹州 ）的侠义之士赵季、李款，将他们全部处死，郡中之人都为之震惊恐惧。（《地理志》记载，阳翟县属于颍川郡；“翟”，音di ）

    **四年（甲子，公元4年）**

    1. 春季，正月，在郊外祭祀高祖，让他配享上天；在明堂祭祀孝文帝，让他配享上帝。（师古曰：郊祀，是在郊外祭祀；“宗”，是尊崇的意思，在明堂祭祀；上帝，指太微五帝；也有人说：是昊天上帝；王肃说：上帝就是天；马融说：上帝是泰一之神，住在紫微宫，是天上最尊贵的神；杜佑说：元气广大就称为昊天；人们最尊崇的就是帝，把帝和天联系起来，所以称为上帝 ）

    2. 把殷绍嘉公改称为宋公，把周承休公改称为郑公。（成帝绥和元年，封殷绍嘉公，把周承休侯的爵位晋升为公爵，作为商朝和周朝的后代 ）

    3. 朝廷下诏：“妇女如果不是自己犯法，以及男子年龄在八十岁以上、七岁以下的，只要不是犯了大逆不道、被诏书指名追捕的罪行（张晏说：名捕，指被诏书特别下令追捕的 ），其他人都不得被拘禁；如果需要查验，就在他们的居所进行询问。（师古曰：到他们居住的地方去询问 ）将此确定为法令！”

    4. 二月丁未日，朝廷派大司徒马宫、大司空甄丰等人，捧着皇帝的车驾和法驾，前往安汉公府邸迎接皇后，将皇后的玉玺和绶带授予她（《续汉志》记载：皇后的绶带，与皇帝的相同，有黄、赤、缥、绀四种颜色，长一丈九尺九寸，有五百个丝缕。玉玺，大概也是玉制的玺印；《考异》曰：《王莽传》记载是“四月丁未”，《平纪》记载是“二月丁未，立皇后王氏”，后面又说“夏，皇后到高庙参拜”。《外戚传》记载明年春天，从安汉公府邸迎接皇后。由此可见，说四月的是错误的 ），然后皇后进入未央宫。朝廷大赦天下。

    5. 朝廷派太仆王恽等八人，每人配备一名副手，持符节（副手，就是副使；王恽等人持符节，他们的副手则借用符节 ），分别前往天下各地，考察各地的风俗民情。

    6. 夏季，太保王舜等人以及上书的官吏和百姓八千多人，都请求“按照陈崇所说的，给安汉公增加赏赐”。奏章被交付给有关部门处理，有关部门提议“给安汉公增加召陵、新息两个县，以及黄邮聚、新野的田地作为封邑（新息、召陵两县，属于汝南郡；《续汉志》记载，南阳县新野县有东乡，是原来的新都，王莽曾在此受封；此外还有黄邮聚； ）；采用伊尹、周公的称号，给安汉公加封为宰衡（伊尹被称为阿衡，周公担任冢宰 ；），位居上公，三公向他汇报事情时要自称‘敢言之’；赐给安汉公的太夫人（王莽的母亲 ）封号为功显君；封王莽的两个儿子王安为褒新侯，王临为赏都侯（王莽被封为新都侯，他把封国名中的两个字拆开，加上“褒”“赏”二字，用来封自己的两个儿子 ）；给皇后的聘礼再增加三千七百万，加上之前的一共是一亿，以此来彰显大礼；太后亲临前殿，亲自进行封拜，安汉公在前面拜谢，他的两个儿子在后面拜谢，就像周公当年的旧例一样”（周成王封伯禽到鲁国时，周公在前面拜谢，鲁公在后面拜谢 ）。王莽叩头辞让，并呈上奏章说：“我希望只接受给母亲的封号，退还王安、王临的印玺和绶带，以及他们的封号、爵位和封邑。”此事再次交付讨论，太师孔光等人都说：“对安汉公的赏赐不足以与他的功劳相称；他谦逊、克制、退让，这是他一贯的品德，但这次我们终究不能听从他的推辞。忠臣为了彰显主上的大义，也应该委屈自己。应该派大司徒、大司空持符节，秉承太后的旨意，诏令安汉公赶紧入朝处理政事；并诏令尚书不要再接受安汉公的辞让奏章。”太后批准了这个奏请。王莽这才出来处理政事，只是减少了召陵、黄邮、新野的部分田地而已。

    王莽又把增加的聘礼钱中的一千万，赠送给太后身边侍奉的人。（《白虎通》说：纳徵用玄纁 ）。王莽虽然专权，但他为了讨好太后，无所不用其极，甚至对太后身边的侍从，也用尽各种方法贿赂，赠送的财物数以千万计。他还奏请太后，把太后的姐姐、妹妹都封为君，赐给她们汤沐邑。太后的姐姐君挟被封为广恩君，君力被封为广惠君，君弟被封为广施君。因此，太后身边的人日夜都在称赞王莽。王莽又知道太后身为女子，厌倦了住在深宫中，他想要通过让太后娱乐来换取权力，于是就让太后四季乘车到京城四郊巡视（张晏说：所谓市权，就是用游玩观赏的快乐来换取太后的权力，就像做买卖一样；师古曰：“虞”，通“娱”；城邑之外就叫做郊，距离大概二十里；仲冯说：说郊，不一定就是二十里 ），慰问孤寡老人和贞妇，每到一个属县，就施予恩惠，赏赐百姓钱财、布帛、牛肉和美酒，每年都如此。太后身边的一个小侍从生病了，住在宫外（服虔说：官婢、侍史生下的孩子，被选来做弄儿 ），王莽亲自去探望。他就是这样想尽办法讨好太后。

    太保王舜上奏说：“天下人听说安汉公不接受方圆千里的封地（古代诸侯的封国，方圆百里，可以出兵车千辆 ），推辞价值万金的聘礼（指给皇后的聘礼 ），无不受到感化。蜀郡男子路建等人停止了诉讼，羞愧地退了回去，就算是周文王让虞国和芮国的国君停止争地，也不过如此！（师古曰：“却”，是使……退的意思；虞、芮，是两个国家的名字，都在黄河以东；两国的国君为了争夺土地发生争执，听说了周文王的德行，就前往周国请他裁决；进入周国境内后，看到耕田的人互相谦让田界，走路的人互相让路，他们就相互说：‘我们都是小人，不应该进入君子的朝堂！’于是相互谦让，把他们争夺的土地作为闲田，然后回去了 ）应该把这件事通告天下。”于是，孔光越发恐惧，坚决称病辞去官职。太后下诏说：“太师不必上朝，每隔十天进宫一次，在宫中设置坐几和手杖，赐给你十七种食物，然后再回家；你的属官照旧履行职责。”（师古曰：食物有十七种，意思是每隔十天入朝一次，享受这样的恩宠礼遇，其他时间就在家休养；而他的属官则按照惯例各自履行职责 ）

    7. 王莽上奏请求建造明堂、辟雍、灵台（应劭说：明堂是用来端正四季、推行教化的地方。明堂上圆下方，有八扇窗户，四通八达，是发布政令的宫殿，建在都城的南面；上面的八扇窗户象征着八风，四通八达象征着四季，九间屋子象征着九州，十二重梁象征着十二个月，三十六扇门象征着三十六雨，七十二扇窗户象征着七十二风。黄帝时叫合宫，有虞氏时叫总章，殷朝时叫阳馆，周朝时叫明堂。辟雍，形状像璧，周围环绕着水，象征着教化的传播；《大戴礼》记载：明堂用茅草覆盖，上圆下方。天子的叫灵台，诸侯的叫观台，用来观测气象，记录云气和天文现象 ），还为学者们建造了一万间房舍，规模非常宏大。同时，设立《乐经》；增加博士的名额，每经各设五人。征召天下精通一门技艺、教授学生十一人以上，以及收藏有《逸礼》、古书、天文、图谶（张衡说：图谶都是虚妄的，不是圣人的法则；刘向父子负责校对宫廷藏书时，审定九流，也没有收录谶书；成帝、哀帝之后，才开始听说有图谶 ）、钟律、《月令》、兵法、《史篇》文字（孟康说：《史篇》是史籀所作的十五篇古文字书；师古曰：是周宣王的太史史籀所作的大篆文字书），并且能够理解其含义的人，都到公车署报到。他网罗了天下的奇能之士，前后来了上千人，让他们在朝堂上陈述自己的见解，想要纠正各种错误的说法，统一不同的观点（让他们各自到朝堂上陈述自己的见解并记录下来 ）。

    此外，他还征召了上百名能治理黄河的人，这些人的主张各不相同。长水校尉、平陵（今陕西咸阳西北 ）人关并（《姓谱》记载：关姓，是夏代大夫关龙逢的后代；《风俗通》记载：关令尹喜的后代 ）说：“黄河决口通常发生在平原、东郡一带，那里地势低洼，土质疏松。我听说大禹治理黄河的时候，本来就把这片土地空出来，因为河水大的时候就会泛滥，小的时候就会自行干涸，虽然河道有时会改变位置，但始终离不开这一带。上古时期的情况很难考证。但就近观察秦汉以来，黄河在曹国、卫国的区域决口（汉朝的济阴、定陶，是原来的曹国；东郡以及魏郡的黎阳，是古代卫国的土地 ），南北距离不过一百八十里。可以把这片土地空出来，不要在这里建造官亭和民房就行了。”御史、临淮（今江苏泗洪东南 ）人韩牧认为：“可以大致在《禹贡》记载的九河故道上开凿新河，就算不能恢复九条河，开凿四五条，也应该会有好处。”大司空的属官王横说：“黄河流入渤海的地方，比韩牧想要开凿新河的地方高。过去，天下连续下雨，刮东北风，海水倒灌，向西南泛滥，淹没了几百里，九河的故道已经被海水淹没了。大禹疏导黄河的时候，本来是沿着西山向东北流去（师古曰：“行”，是通流的意思；《周谱》记载：‘定王五年，黄河改道’），那么现在的河道已经不是大禹当年开凿的了。而且秦朝攻打魏国的时候，决开黄河水灌魏国的都城（相关事迹见七卷秦始皇二十二年 ），决口的地方越来越大，已经无法再堵住了。应该把百姓迁徙到完好平坦的地方，重新开凿河道，让黄河沿着西山脚下，顺着高地向东北流入大海，这样就不会有水灾了。”（西山，指黎阳以西的群山 ）司空的属官、沛国（今江苏沛县 ）人桓谭负责主持这些议论，他对甄丰说：“这些主张中，肯定有一个是正确的；应该详细考察验证，这些都可以预先判断出来。确定了方案再行动，花费不过几亿钱，还可以让那些没有产业、靠吃闲饭为生的百姓有事可做。这些人闲居和服役时，都需要穿衣吃饭，由官府提供衣食，让他们参与治理黄河，对公私都有好处（师者曰：意思是没有产业的人，闲居无事和外出服役，都需要衣食；现在官府提供衣食，让他们治理黄河，这对公私双方都有利 ）。这样做既可以继承大禹的功绩，又能消除百姓的疾苦。”当时王莽只是崇尚这些空谈，并没有实际去施行。

    8. 大臣们上奏说：“从前周公摄政七年，制度才确定下来。如今安汉公辅佐朝政才四年，修建这些建筑只用了二十天，就大功告成，应该把他的宰衡之位提升到诸侯王之上。”皇帝下诏说：“可以。”并命令大臣们商议九锡之法。（应劭说：九锡，一是车马，二是衣服，三是乐器，四是朱户，五是纳陛，六是虎贲百人，七是鈇钺，八是弓矢，九是秬鬯。这些都是天子的制度，为了表示尊崇，所以每件都赏赐给大臣，但数量会少一些；张晏说：九锡，在经典中原本没有记载；《周礼》中称为九命，《春秋说》中有相关记载；臣瓒说：九锡是非常完备的赏赐，就算是齐桓公、晋文公这样的霸主都不能全部拥有；郑玄说：按照九锡的名称，古代是没有的；《王制》规定：三公可以得到最高等级的命服，也就是衮服；如果还有加赐，也不会超过九命；孔颖达说：郑玄的意思是在九命之外，另外加九赐。查阅《礼纬·含文嘉》，上面列出了九锡的等级，下面说这是四方都敬仰的成就，是公侯伯子男所期望的。宋均注释说：九赐，是四方都能看到的，是公侯伯子男所盼望的。孔颖达引用《含文嘉》中所说的九锡，和应劭的说法相同，只是把乐器称为乐则而已。宋均注释说：进退有节制，走路有规矩，赏赐车马是为了代替步行；言辞有文采，行为合规范，赏赐衣服是为了彰显其品德；擅长教导，心怀仁爱，赏赐乐则是为了教化百姓；居住的地方整洁，家中没有污秽，赏赐朱户是为了表明其尊贵的地位；行动有礼节，赏赐纳陛是为了让其行动安稳；勇猛有力，坚守正义，赏赐虎贲是为了防备意外；威武不凡，志在保卫，赏赐斧钺是为了让其有专杀之权；心怀仁德，坚守正义，赏赐弓矢是为了让其有专征之权；孝顺父母，赏赐秬鬯是为了让其祭祀祖先 ）

    9. 王莽上奏，请求尊奉孝宣皇帝的庙号为中宗，孝元皇帝的庙号为高宗；又上奏请求毁掉孝宣皇帝父亲的祭庙，不再修缮（宣帝元康元年，尊悼园为皇考 ）；同时请求撤销南陵、云陵，改为普通的县（南陵，是汉文帝母亲薄太后的陵墓；云陵，是汉昭帝母亲赵太后的陵墓 ）。这些奏请都得到了批准。

    10. 王莽自认为在北方使匈奴归服，在东方使海外各国来朝，在南方使黄支国归附（王莽自己上奏说：越裳氏经过辗转翻译，进献了白雉；黄支国从三万里外进贡活犀牛；东夷王渡海而来，献上本国的珍宝；匈奴单于顺应新的制度，去掉了两个字的名字 ），只有西方还没有什么举措，于是派中郎将平宪等人携带大量金银财宝，去引诱塞外的羌人，让他们献出土地，愿意归附汉朝。平宪等人上奏说：“羌人的首领良愿等部落，大约有一万二千人，愿意成为汉朝的臣民，他们献出鲜水海、允谷、盐池（《地理志》记载，金城郡临羌县西北到塞外，有西海、盐池；阚駰说：西边有卑禾羌海，就是王莽时献上土地后设立西海郡的地方；郦道元说：世人称之为青海，距离西平二百五十里 ），以及平坦肥沃的土地，都交给汉朝百姓；他们自己则居住在险要的地方，作为汉朝的屏障。询问良愿归降的原因，他回答说：‘太皇太后圣明，安汉公极为仁爱，天下太平，五谷丰登，有的禾苗长到一丈多高，有的一粒粟米有三颗米那么大，有的不用耕种就能自己生长，有的蚕茧不用养蚕就能自然形成；甘露从天而降，甘泉从地下涌出；凤凰来朝，神雀聚集。从安汉公辅佐朝政这四年以来（指从王莽辅佐朝政以来 ），羌人没有什么疾苦，所以都希望归附汉朝。’应该及时为他们安排产业，设置属国进行管理。”此事交付王莽处理，王莽又上奏说：“现在已经有东海郡、南海郡、北海郡，请接受良愿等人献上的土地，设立西海郡。把天下分为十二个州，以符合古代的制度。”奏请得到了批准。冬季，设立西海郡（《考异》曰：《王莽传》记载，设立西海郡是在第二年秋天；现在依据《平纪》 ）。又新增了五十条法律，触犯这些法律的人会被流放到西海郡。被流放的人成千上万，百姓开始心生怨恨。

    11. 梁王刘立因与卫氏家族交往而获罪，被废黜王位，迁徙到南郑（今陕西汉中 ），最终自杀。（卫氏是平帝的外戚 ）

    12. 将京城一分为二，设置前辉光、后丞烈两个郡（前辉光大概管辖长安以南的各县，后丞烈大概管辖长安以北的各县 ）。更改公卿、大夫、八十一元士的官名、位次，以及十二州的名称和分界。郡国所属的地区，有的被撤销，有的被设置，有的被更改，天下事务繁杂，官吏都难以记录清楚了。

    **五年（乙丑，公元5年）**

    1. 春季，正月，在明堂举行祫祭（应劭说：按照礼制，每五年要进行一次殷祭，包括一次禘祭和一次祫祭。祫祭时，将已经毁弃的宗庙中的神主都集中到太祖庙中一起祭祀 ），诸侯王二十八人、列侯一百二十人、宗室子弟九百多人被征召前来助祭。祭祀仪式结束后，他们都得到了增加封户、赏赐爵位、赐予金帛、提升官秩、补任官职等不同程度的奖励（已经封爵的增加封户，没有爵位的赐予爵位，已有爵位的赏赐金帛，已有官秩的提升官秩，没有官职的补任官职 ）。

    2. 安汉公王莽又上奏恢复长安南北郊的祭祀。在这三十多年间，天地的祭祀场所一共变更了五次（成帝建始元年，废除了甘泉泰畤、汾阴后土祠，在长安南郊、北郊举行祭祀；永始三年，又恢复了甘泉、汾阴的祭祀；成帝驾崩后，皇太后下诏再次恢复长安南郊、北郊的祭祀；哀帝建平三年，又恢复了甘泉、汾阴的祭祀；如今再次恢复长安南郊、北郊的祭祀，这就是五次变更 ）。

    3. 朝廷下诏说：“从汉朝建立至今，宗室子弟已有十多万人，命令各郡国分别设置宗师，来管理他们，对他们进行教育训导。”

    4. 夏季，四月乙未日，博山简烈侯孔光去世，朝廷赐予他丰厚的丧葬物品，送葬的车辆多达一万多辆。朝廷任命马宫为太师。

    5. 因为王莽不接受新野的田地，为此上书的官吏和百姓前后共有四十八万七千五百七十二人，还有诸侯王公、列侯、宗室成员等，见到太后的都叩头进言：“应该尽快给安汉公增加赏赐。”于是，王莽上书说：“各位臣民上奏的章表以及交付讨论的事情，希望都暂时搁置，不要上报，让我能够尽心尽力地完成制定礼仪和乐章的工作；等这件事完成后，我希望能退休回家，给贤能的人让出晋升的道路。”（意思是长期占据高位，会阻碍贤能之人的晋升；退位，就是为了给贤能的人让路 ）甄邯等人向太后禀告，太后下诏说：“安汉公每次见到我，总是流泪叩头，说不愿意接受赏赐；即便赏赐加身，也不敢接受相应的职位。如今礼仪制度尚未确定，很多事情都需要安汉公来决断，所以暂且听从他的意见，让他继续完成礼仪制度的制定；完成之后，各位公卿把情况上报给我，我们再深入讨论之前的赏赐提议。尽快奏报九锡之礼的具体礼仪！”

    五月，太后下策书，赐予安汉公王莽九锡之礼。王莽叩头再拜，接受了绿色的蔽膝、衮冕、衣裳，，玉饰的佩刀（孟康说：“瑒”，是玉的名称；佩刀的装饰，上面的叫“琫”，下面的叫“珌”；《诗经》说“鞞琫有珌”就是这个意思。毛《传》说：“鞞”，是装刀的刀鞘；“琫”，是刀鞘上部的装饰；“珌”，是刀鞘下部的装饰。天子的佩刀用玉做“琫”，用蚌做“珌”；诸侯的佩刀用璗做“琫”，用璆做“珌”。陆德明说：“鞞”，是刀室；“琫”，是佩刀刀鞘上部的装饰；“珌”，是佩刀刀鞘下部的装饰。《尔雅》说：黄金叫做璗。《说文》说：璗，是和玉颜色相同的美丽金属），鞋头有装饰的鞋子（孟康说：如今齐地祭祀时所穿的鞋子，鞋头有装饰，鞋头突出三寸；师古曰：这种鞋子的鞋头是分叉的），有鸾铃装饰的车子和驾车的马，绘有龙图案、垂着九条飘带的旗帜（《周礼》说：绘有交叉龙图案的是“旗”；《尔雅》说：有铃铛的是“旗”；“旒”，是旗帜末端下垂的部分 ），皮弁、素积，用于作战的车子和驾车的马（师古曰：“戎路”，是作战用的车子 ），红色的弓和箭、黑色的弓和箭，左边树立红色的钺，右边树立金色的戚（师古曰：“钺”和“戚”，都属于斧子一类 ），一副铠甲和头盔，两卣用黑黍酿造的香酒（“秬鬯”，是香酒；《周礼·春官·鬯人注》说：用黑黍酿酒；黑黍像黑色的黍子，一个谷壳里有两粒米。陆佃《埤雅》说：《说文》记载，用黑黍酿酒，加入郁金草，香气芬芳，用来降神；旧说认为，香气芬芳、畅通，所以叫做“鬯”；礼仪中用郁金草和鬯酒配合，是说郁金草的香气在酒中浓郁，散发出来也很顺畅；又说：先郑、小毛认为“鬯”是香草，把它切碎煮了就成了鬯酒。黑黍是百谷中的精华，鬯酒是百草中的精英，所以先王把它们煮在一起制成鬯酒；“卣”，是中型的酒器 ），两个用玉圭做勺柄的酒器，两个九命青玉圭（师古曰：“圭瓒”，是用玉圭做勺柄；上公的命数是九，青色代表春天的颜色，象征着东方生机盎然，能生长养育万物 ），朱红色的大门，能够登堂入室的台阶（居住在朱红色大门的房子里，通过纳陛登上殿堂；孟康说：“纳”，是进入的意思，指在宫殿的地基边缘开凿台阶，不让台阶露在外面；师古曰：孟康的说法正确；地位尊贵的人不想露天登台阶，所以把台阶修在屋檐下 ），设置宗官、祝官、卜官、史官（仿照周公的制度；周成王任命周公时，设立了太祝、宗人、太卜、太史这四个官职；杜预说：太祝、宗人、太卜、太史，一共四个官职 ），三百名虎贲卫士（孔安国说：“虎贲”，是对勇士的称呼；就像老虎奋力作战一样，形容他们勇猛） 。

    6. 王恽等八人出使考察风俗后返回，说天下风俗整齐划一，还假造了郡国的歌谣来歌颂王莽的功德，多达三万字。闰五月丁酉日，朝廷下诏，因为羲和刘秀等四人负责修建明堂、辟雍，使得汉朝的功绩与周文王修建灵台、周公营建洛邑相媲美（《诗经》说：开始规划建造灵台，精心经营，百姓齐心协力，很快就建成了。周公营建洛邑时说：建造这座大城，要顺应天命，治理天下 ）。太仆王恽等八人出使各地，宣扬圣明的德政教化，使万国归一，他们都被封为列侯。（四人分别是：刘秀，被封为红休侯；平晏，被封为防乡侯；孔永，被封为宁乡侯；孙迁，被封为定乡侯。八人分别是：王恽，被封为常乡侯；阎迁，被封为望乡侯；陈崇，被封为南乡侯；李翕，被封为邑乡侯；郝党，被封为亭乡侯；谢殷，被封为章乡侯；逯普，被封为蒙乡侯；陈凤，被封为卢乡侯 。《考异》曰：《恩泽侯表》中，刘秀等十一位侯爷的封侯时间都记载为丁酉日，只有平晏记载为丁丑日。按照十二人因同样的功劳一起受封，这一年闰五月甲午朔日，没有丁丑日，所以《表》的记载有误 ）。

    当时，只有广平国相班穉没有上报祥瑞和歌颂王莽的歌谣（班穉当时担任广平王的国相；汉武帝征和二年，在广平设置平干国；宣帝五凤二年，又改为广平国 ），琅邪（今山东诸城 ）太守公孙闳在公府谈论灾害之事。甄丰派属官迅速赶到这两个郡（《续汉志》记载：大司空的属官有掾、属二十九人，掾的俸禄是比三百石，属的俸禄是比二百石；杜佑说：正职叫掾，副职叫属 ），暗示官吏和百姓（师古曰：暗示他们要宣扬祥瑞，隐瞒灾害 ），并弹劾公孙闳“凭空制造不祥之事，班穉对祥瑞之事绝口不提，他们都嫉恨并诋毁圣明的政治，都犯了大逆不道之罪”。班穉是班倢伃的弟弟。太后说：“不宣扬圣德之美，和谈论灾害的人应该受到不同的惩罚。而且班穉出身于后宫贤良之家，我很怜悯他。”（师古曰：班倢伃有贤德，所以怜悯她的家人 ）公孙闳被单独关进监狱，处死了。班穉很害怕，上书陈述朝廷对自己家族的恩情，谢罪（陈述恩情，就是讲述自己家族世代受国家的恩泽 ），希望能归还国相的印绶，到延陵园担任郎官（园郎，负责守护陵园的门户 ）；太后答应了他的请求。

    7. 王莽又上奏说要做到市场上物价统一（师古曰：意思是物价纯粹、没有欺诈），官府中没有诉讼案件，城邑里没有盗贼，田野中没有饥民，路上没有人拾取别人遗失的东西，实行男女分路行走的制度；违反这些规定的人，要受到象征性的刑罚（师古曰：《白虎通》说：象征刑罚，就是用衣服来象征五种刑罚。犯墨刑的人蒙住脸；犯劓刑的人穿上赭色的衣服；犯膑刑的人用墨蒙住膝盖，并且画上标记；犯宫刑的人穿草鞋；犯大辟之刑的人穿没有衣领的布衣。 ）。

    8. 王莽又上奏说：“共王母、丁姬，之前不遵守臣妾的本分（师古曰：意思是不遵循臣妾应有的规矩），她们的坟墓高度和元帝的陵墓一样（贾公彦说：《尔雅》中说“山顶，冢”，这里的“冢”指山的顶部；封土堆成的坟墓也叫“冢”，这里的“冢”指坟墓；“冢”，音zhong ），还带着帝太后、皇太太后的玺印和绶带下葬。我请求打开共王母和丁姬的坟墓，取出玺印和绶带；把共王母的灵柩迁回定陶，葬在共王坟墓的旁边。”太后认为这都是已经过去的事情，不应该再去挖掘。王莽坚决请求，太后只好下诏，让他们按照原来的棺材进行改葬。王莽又上奏说：“共王母和丁姬的棺材都是用梓木制成的，还穿着珠玉做的衣服（所谓梓宫，是用香梓木制成的棺材，就像他们生前居住的宫殿一样；珠玉之衣，就是用珠子做成的短衣和玉匣 ），这不是藩王妾室应该使用的。我请求用普通的木棺代替，去掉珠玉衣服，把丁姬葬在妾室的坟墓旁边。”奏请得到了批准。在位的公卿都迎合王莽的意思，捐出钱帛，派遣子弟、儒生以及四方的夷人，总共十多万人，拿着工具，帮助将作大匠挖掘铲平共王母、丁姬的旧坟墓；二十天内，就全部铲平了。王莽又在周围种上荆棘，作为后世的警戒。还拆毁了共皇的祭庙，那些提出为共皇建立祭庙建议的泠褒、段犹等人，都被流放到合浦（今广西合浦 ）。（泠褒、段犹的奏请，见三十三卷哀帝建平元年 。《考异》曰：《师丹传》说：“又免去高昌侯董宏的爵位，贬为平民。”查阅《功臣表》，建平四年，董宏已经去世；元寿二年，他的儿子董武因父亲行为奸佞被免去爵位，所以不可能到现在才被免职。《师丹传》的记载有误 ）。

    朝廷征召师丹到公车署，赐给他关内侯的爵位，让他享用原来的封邑。几个月后，又改封师丹为义阳侯（师丹在建平元年被免职，回到原来的封邑高乐侯的封地；《恩泽侯表》记载：义阳侯的封国在南阳新野 。《考异》曰：《恩泽侯表》记载：“师丹在元始三年二月癸巳日，改封为义阳侯。”胡旦根据这个记载，把发掘傅太后陵墓、流放泠褒等人的事情都写在元始三年。查阅《外戚传》说：“元始五年，王莽发掘共王母和丁姬的坟墓，进行改葬。”《马宫传》记载：“王莽发掘傅太后的陵墓，追查并诛杀之前提议给她尊号的人；马宫感到惭愧和恐惧，于是请求退休。”《公卿表》记载：马宫在今年八月壬午日被免职。由此可见，泠褒等人被流放到合浦以及师丹被封侯，都发生在今年。按照《长历》，二月丙申朔日，没有癸巳日，这里的日期肯定有误 ）。一个多月后，师丹去世。

    当初，哀帝时期，马宫担任光禄勋，他和丞相、御史一起商议，给傅太后拟定谥号为孝元傅皇后。等到王莽追查并诛杀之前参与拟定谥号的人时，马宫因为受到王莽的厚待，唯独没有被牵连。马宫心里很惭愧、害怕，上书说：“我之前参与商议定陶共王母的谥号，迎合他人的旨意，随声附和，违背经典，提出了错误的说法，迷惑并误导了主上，作为臣子，我很不忠诚。幸亏陛下让我有机会改过自新，我实在没脸再望向朝廷，也无心再身居官府，更不适合再享受封邑。（马宫被封为扶德侯，封邑在琅邪郡赣榆县 ）我希望上交太师、大司徒、扶德侯的印绶，给贤能的人让出晋升之路。”八月壬午日，王莽以太后的诏令赐给马宫策书说：“四辅的职责，是国家的重要纲纪；三公的重任，如同鼎的三只脚一样辅佐君主；如果没有精明强干、坚守职责的人，就无法胜任这些职位。你言辞诚恳，敢于承认错误，我很看重这一点。我不会剥夺你的爵位和封邑，你把太师、大司徒的印绶上交给使者（把印绶交给使者 ），以侯爵的身份回家吧。”

    9. 王莽因为皇后有了怀孕生子的吉兆（张晏说：当时皇后十四岁，刚开始有了生育能力；子代表水，午代表火；水以天一为阳，火以地二为阴，所以火是水的配偶，现在开通子午道来协调阴阳 ；按男子八个月长牙，八岁换牙，二八十六岁时男子生理发育成熟，八八六十四岁时生理机能衰退；女子七个月长牙，七岁换牙，二七十四岁时女子生理发育成熟，七七四十九岁时生理机能衰退 ），就开通了子午道，从杜陵（今陕西西安东南 ）一直穿过南山，直通汉中（师古曰：子代表北方，午代表南方；说开通的道路南北相对，所以叫子午道。如今京城正对着南山有一条山谷通道连接梁州、汉中，名叫子午谷；宜州西界、庆州东界有一座山叫子午岭，大致南北相对，北山是子，南山是午，它们之间的通道就是子午道；仲冯说：史书中的记载是从杜陵直通汉中的道路叫子午道，颜师古的说法不符合史书的本意；《三秦记》记载：长安正南方的山叫秦岭，山谷叫子午谷，又叫樊川，也叫御宿 ）。

    10. 泉陵侯刘庆上书（师古曰：泉陵节侯刘贤，是长沙定王的儿子；本始四年，戴侯刘真定继承爵位；二十二年后去世；黄龙元年，顷侯刘庆继承爵位，就是这个人；《王莽传》及《翟义传》都记载为“泉陵”；《地理志》记载，泉陵县属于零陵郡，而《表》中写作“众陵”，《表》的记载有误 ）说：“周成王年幼的时候，周公代理朝政。如今皇帝年纪尚轻，应该让安汉公像周公一样，代行天子之事。”大臣们都说：“应该按照刘庆说的做。”

    11. 当时，皇帝年龄逐渐增大，因为卫后的缘故，心中怨恨，很不高兴（指卫后不能到京城，她的族人不是死就是被流放，所以皇帝不高兴 ）。冬季，十二月，王莽趁着腊日向皇帝进献椒酒，在酒里下了毒；皇帝喝了之后就生病了。王莽写了一篇策文，到泰畤向神灵祈祷，愿意用自己的生命代替皇帝，他把策文藏在金縢之匮里，放在前殿，并告诫大臣们不要声张（师古曰：王莽假装效仿周公为武王祈祷，写了《金縢》；《尚书》记载：周公把策文放在用金属封缄的柜子里；孔安国说：为武王祈祷的文书，藏在柜子里，用金属封缄，是不想让人打开；孔颖达说：“縢”，是捆绑、约束的意思 ）。丙午日，皇帝在未央宫驾崩（臣瓒说：皇帝九岁即位，在位五年，年仅十四岁就去世了 ）。朝廷大赦天下。王莽命令天下俸禄在六百石以上的官吏，都要为皇帝服丧三年。他还上奏尊奉孝成皇帝的庙号为统宗，孝平皇帝的庙号为元宗。给孝平皇帝入殓时，为他戴上成年男子的帽子，然后将他安葬在康陵（臣瓒说：康陵在长安以北六十里 ）。

    班固评论道：孝平皇帝在位时，政权由王莽把持，他褒奖所谓的善行，彰显自己的功劳，以此来抬高自己的地位。看他的文辞，仿佛四方的蛮夷无不心悦诚服，吉祥的征兆和人们的颂歌纷纷出现；然而，实际上上天出现了各种异常现象，百姓在下面也心怀怨恨，这些王莽都无法掩饰。（如淳说：已经无法再掩饰了 ）

    12. 朝廷任命长乐少府平晏为大司徒。

    13. 太后和大臣们商议确立皇位继承人。当时，元帝这一脉已经没有继承人，而宣帝的曾孙中在世的有五位藩王（在世的藩王有五人，分别是淮阳王刘演、中山王刘成都、楚王刘纡、信都王刘景、东平王刘开明），列侯有四十八人（分别是广戚侯刘显、阳兴侯刘寄、陵阳侯刘嘉、高乐侯刘修、平邑侯刘闵、平纂侯刘况、合昌侯刘辅、伊乡侯刘开、就乡侯刘不害、胶乡侯刘武、宜乡侯刘恢、昌城侯刘丰、乐安侯刘禹、陶乡侯刘恢、厘乡侯刘褒、昌乡侯刘且、新乡侯刘鲤、郚乡侯刘光、新城侯刘武、宜陵侯刘封、堂乡侯刘护、成陵侯刘由、成阳侯刘众、复昌侯刘休、安陆侯刘平、梧安侯刘誉、朝乡侯刘充、扶乡侯刘普、方城侯刘宣、当阳侯刘益、广城侯刘疌、春城侯刘允、吕乡侯刘尚、李乡侯刘殷、宛乡侯刘隆、寿泉侯刘承、杏山侯刘遵、严乡侯刘信、武平侯刘璜、陵乡侯刘曾、武安侯刘?、富阳侯刘萌、西阳侯刘偃、桃乡侯刘立、栗乡侯刘玄成、金乡侯刘不害、平通侯刘且、西安侯刘汉、湖乡侯刘开、重乡侯刘少柏，一共五十人；而广戚侯刘显，是孺子刘婴的父亲，栗乡侯刘玄成，之前已经被免去侯爵，所以实际上是四十八人）。王莽嫌他们年纪太大，说：“兄弟之间不能相互继承皇位。”于是把宣帝的玄孙都征召来，从中挑选皇位继承人。

    就在这个月，前辉光谢嚣上奏说，武功县（原本属于扶风郡，王莽将其划分到前辉光 ）县令孟通在挖井时得到一块白石，石头上圆下方，上面有用朱砂写的字，内容是：“告安汉公王莽为皇帝。”所谓的符命，就是从这时开始出现的。王莽让大臣们把这件事禀告太后，太后说：“这是在欺骗天下人，不能这样做！”太保王舜对太后说：“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也没有办法了；想要阻止，也无能为力。而且王莽也不敢有别的企图，只是想通过代理皇帝的身份来加重自己的权力，以此来镇服天下罢了！”太后心里虽然不认可，但也没有能力制止，只好同意。王舜等人立刻一起让太后下诏说：“孝平皇帝英年早逝，我已经让有关部门征召了孝宣皇帝的玄孙二十三人，正在挑选合适的人，来继承孝平皇帝的皇位。玄孙们都还在襁褓之中，如果没有品德高尚的君子，谁能安稳地辅佐他们呢！安汉公王莽，辅佐朝政已经三代，和周公所处的时代不同，但功绩相当。如今前辉光谢嚣、武功县令孟通上报了丹书白石的符命，我仔细思考其中的含义，所谓‘为皇帝’，应该是指代理行使皇帝的职权。那就让安汉公像周公当年一样，代理皇位，处理政务，把具体的礼仪制度奏报上来！”于是大臣们上奏说：“太后圣德昭然，深刻地洞察了天意，诏令安汉公代理皇位。我们请求安汉公登上皇位，穿戴天子的服饰和冠冕，背靠画有斧纹的屏风，站在门窗之间，面向南方接受大臣们的朝拜，处理政事；出入时要像皇帝一样实行警戒和清道，百姓和大臣要像称呼皇帝一样称呼他为‘臣妾’，一切都按照天子的制度来办。在郊外祭祀天地，在明堂祭祀祖先，在宗庙祭祀祖宗，祭祀众神时，赞礼官要称他为‘假皇帝’（师古曰：赞礼官，指祭祀时宣读祝辞的人；我认为这个赞礼官在祭祀时负责宣读祝辞，如果是朝会，也有赞礼官，比如赞拜、赞谒就是他们的职责 ），百姓和大臣称他为‘摄皇帝’，他自己则自称‘予’。他裁决朝廷事务时，通常用皇帝的诏令，称为‘制’。这样做是为了顺应皇天的旨意，辅佐汉室，保护孝平皇帝年幼的继承人，完成托付的重任，使国家的治理更加太平。他在朝见太皇太后、皇帝皇后时，仍然要行臣子之礼。他在自己的宫殿、封国、采邑（宫，指把安汉公的府邸当作宫殿；家，指他的家；国，指他被封的新都国；采，指把武功县作为采邑，命名为汉光邑；师古曰：“采”，是官职的意思，因为官职而获得土地，所以称为采邑），按照诸侯的礼仪制度来处理事务。”太后下诏说：“可以。”

    王莽，字巨君，是孝元皇后弟弟的儿子。王莽的父亲是王曼，祖父是王禁。王禁是汉武帝时期绣衣御史王贺的儿子。

    **居摄元年（丙寅，公元6年）**王莽摄政之后，就把年号改为居摄。

    1. 春季，正月，王莽在南郊祭祀上帝，又举行了迎春、大射、养老等礼仪。由于当时没有真正的天子，《通鉴》只能以王莽的纪年为准。不写“假皇帝”而直接写王莽，是不承认他代理皇帝的身份。等到他篡位之后也写“莽”，是不承认他的篡位行为。吕后、武后写“太后”，也是同样的道理。

    2. 三月己丑日，立宣帝的玄孙刘婴为皇太子，号称孺子（这也是仿照周公辅佐成王时，管叔、蔡叔散布流言说“周公将会对孺子不利”，所以给刘婴取了这个称号 ）。刘婴是广戚侯刘显的儿子（楚孝王的儿子刘勋被封为广戚侯，刘显是刘勋的儿子；《地理志》记载，沛郡有广戚侯国 ），年仅两岁；王莽以占卜和面相显示他最为吉利为由，立他为太子）。尊奉皇后为皇太后。

    3. 任命王舜为太傅，左辅甄丰为太阿、右拂，甄邯为太保、后承；又设置了四少，俸禄都是二千石。

    4. 四月，安众侯刘崇（师古曰：安众康侯刘丹，是长沙定王的儿子；刘崇是刘丹玄孙的儿子，详见《王子侯表》；《地理志》记载，安众是侯国，属于南阳郡，在原来宛县的西乡 ）和他的国相张绍商议说：“安汉公王莽一定会危害刘氏政权，天下人都反对他，却没有人敢率先起兵，这是我们宗室的耻辱。我率领宗族作为表率，天下人一定会响应。”张绍等人带着一百多人，一起进攻宛城（今河南南阳 ）；但他们没能攻进城，最终失败了。

    张绍的堂弟张竦和刘崇的族父刘嘉前往朝廷自首；王莽赦免了他们，没有治罪。张竦趁机为刘嘉写了一篇奏章，称赞王莽的品德和功绩，指责刘崇的罪状：“我愿意作为宗室的带头人，父子兄弟都扛着竹笼、拿着铁锹，奔赴南阳，把刘崇的宫室挖成水池（古代对于叛逆的封国，在其罪行被判定后，就会把他们的宫室挖成水池；师古曰：“猪”，是蓄水的意思 ），让它符合古代的制度；刘崇的神社也应该像亳社一样处理（周武王战胜殷商后，把亳社分封给诸侯，四周筑起围墙，上面覆盖木板，下面架空，使它不能与天地相通，以此来警示后人；师古曰：“猪”，是蓄水的意思 ），赏赐给诸侯，让大家永远引以为戒！”于是，王莽非常高兴，封刘嘉为率礼侯，刘嘉的七个儿子都被赐爵为关内侯；后来又封张竦为淑德侯。长安人因此流传着这样一句话：“想要封侯，就去找张伯松。奋力战斗，不如巧妙地上奏。”从那以后，凡是谋反的人的宫室都被挖成了水池。

    大臣们又说：“刘崇等人谋反，是因为王莽的权力不够大；应该提高他的地位，以镇服天下。”五月甲辰日，太后下诏，让王莽在朝见太后时自称“假皇帝”。

    5. 冬季，十月丙辰朔日，发生了日食。

    6. 十二月，大臣们上奏请求把安汉公在宫中值宿的庐舍改为摄省，办公的府署改为摄殿，住宅改为摄宫。太后批准了这个请求。（庐，是在宫殿中值宿的住所；府，是处理政务的地方；第，是居住的宅院 ）

    7. 这一年，西羌的庞恬、傅幡等人，因为怨恨王莽夺取了他们的土地，反过来攻打西海太守程永；程永吓得逃跑了。王莽处死了程永，派护羌校尉窦况前去攻打庞恬、傅幡。

    **二年（丁卯，公元7年）**

    1. 春季，窦况等人打败了西羌。

    2. 五月，王莽重新铸造货币：错刀，一枚价值五千钱；契刀，一枚价值五百钱；大钱，一枚价值五十钱（《食货志》记载：错刀，用黄金镶嵌，上面的文字是“一刀直五千”；契刀，它的环像大钱，刀身像刀，长二寸，上面的文字是“契刀五百”；大钱直径一寸二分，重十二铢，上面的文字是“大钱五十”；张晏说：现在看到的契刀、错刀，形状和质地像大钱，但边缘和厚度与记载不同。大钱的形状像大刀的环；契刀的刀身是圆形的，没有二寸长；它上面的文字，左边是“契”，右边是“刀”，没有“五百”两个字；错刀则是刻有文字，用黄金填充，上面是“一”，下面是“刀”。这两种货币与《食货志》的记载很不相符，似乎是因为记录错误、文字磨灭的缘故。师古曰：张晏的说法不对。王莽时期的钱刀现在还有留存，形状、质地和文字都与《食货志》的记载相符，没有差错 ；《索隐》曰：钱，本名泉，因为货币的流通就像泉水一样；布，是说货币的流通；刀，是因为它对人们有利 ）。这些货币与五铢钱同时流通，但百姓大多私自铸造。于是王莽下令禁止列侯以下的人私藏黄金，要把黄金上缴到御府，换取相应的报酬（《百官表》记载：少府设有御府令、丞；师古曰：御府，主管天子的衣服 ），然而最终却没有给他们报酬。

    3. 东郡太守翟义，是翟方进的儿子，他和姐姐的儿子、上蔡（今河南上蔡 ）人陈丰商议说：“新都侯王莽代理天子之位，向天下发号施令，故意挑选宗室中年幼的人立为孺子，假托周公辅佐成王的名义，实际上是在试探天下人的态度（师古曰：意思是逐渐试探天下人的心意 ），他肯定是想取代汉朝，这种意图已经逐渐显现出来了。如今宗室衰弱，外面又没有强大的藩王，天下人都低头顺从，没有人能够扞卫国家、抵御国难。我有幸身为宰相的儿子，又担任大郡的太守，我们父子深受汉朝的厚恩，从道义上讲，应当为国家讨伐逆贼，以安定社稷。我打算向西进军，诛杀不应该代理皇位的人，再挑选宗室子孙辅佐他登上皇位。即使天命不遂人愿，我为国家而死，也能留下忠义之名（师古曰：埋名，指虽然身死，但名声却能留存 ），无愧于先帝。现在我想发动起义，你愿意跟随我吗？”陈丰当时十八岁，勇猛强壮，他答应了翟义。于是，翟义与东郡都尉刘宇、严乡侯刘信、刘信的弟弟武平侯刘璜一起谋划（刘信、刘璜都是东平炀王刘云的儿子；严乡、武平这两个封国，大概都在东郡 ），在九月都试（汉代各郡每年九月举行的军事演习 ）那天，斩杀了观县（今河南清丰南 ）县令（《地理志》记载，观县属于东郡，原本叫畔观；应劭说：夏朝有观扈；世祖将其改为卫国，用来分封周朝的后代），趁机集结当地的车骑、材官（汉代地方预备兵兵种 ），招募郡中的勇士，部署将帅。刘信的儿子刘匡当时是东平王，他们于是合并了东平国的军队，拥立刘信为天子；翟义自称大司马、柱天大将军；他还向各郡国发布檄文，说“王莽用毒酒害死了孝平皇帝，现在又代理天子之位，想要断绝汉朝的国祚。如今真正的天子已经即位，我们要共同执行上天的惩罚！”各郡国得知后都为之震动。等到翟义的军队到达山阳（今山东巨野一带 ）时，已经发展到十多万人。

    王莽得知这个消息后，惊慌得吃不下饭。太皇太后对身边的人说：“人心都是相通的（师古曰：意思是大家的想法是相似的 ）。我虽然是个妇人，也知道王莽一定会因此感到害怕。”王莽于是任命他的党羽和亲信孙建、刘宏、窦况（孙建是王莽的党羽 ），王邑、王骏、王况、王昌（王邑等人是王莽的亲属 ），让轻车将军、成武侯孙建担任奋武将军，光禄勋、成都侯王邑担任虎牙将军，明义侯王骏担任强弩将军，春王城门校尉王况担任震威将军（师古曰：春王门，是长安城东边出城的北头第一门，原本叫宣平门，王莽将其改名；我查阅资料，汉代的城门校尉负责掌管十二座城门；从这里可以看出，王莽更改官名后，十二座城门各设置了一名城门校尉 ），宗伯、忠孝侯刘宏担任奋冲将军，平帝元始四年，王莽将宗正改名为宗伯 ，中少府、建威侯王昌担任中坚将军（王莽将少府改名为共工；这里的中少府，大概是长乐少府；因为其职责在宫中，所以叫中少府 ），中郎将、震羌侯窦况担任奋威将军，总共七人，他们自行挑选关西人担任校尉、军吏，率领关东的精锐士兵，征发奔命之兵去攻打翟义。又任命太仆武让为积弩将军，屯守函谷关；任命将作大匠、蒙乡侯逯并为横壄将军，屯守武关，任命羲和、红休侯刘秀为扬武将军，屯守宛城。

    三辅地区（今陕西中部地区 ）的人听说翟义起兵，从茂陵（今陕西兴平东北 ）以西到汧县（今陕西陇县南 ；《地理志》记载，汧县属于右扶风；贤说：汧县的旧城在陇州汧源县南 ）的二十三个县，盗贼纷纷起兵响应。槐里（今陕西兴平东南 ）男子赵朋、霍鸿等人自称将军，攻打并烧毁官府，杀死右辅都尉和斄县（今陕西武功西 ）县令（《地理志》记载，右辅都尉治所在郿县，郿县与斄县都属于扶风；斄县是周后稷受封的地方），他们相互商量说：“各地的精兵都向东去攻打翟义了，京城空虚，我们可以攻打长安！”他们的队伍逐渐发展到十多万人，战火都烧到了未央宫的前殿。王莽又任命卫尉王级为虎贲将军，大鸿胪、望乡侯阎迁为折冲将军，向西攻打赵朋等人。任命常乡侯王恽为车骑将军，屯守平乐馆；骑都尉王晏为建威将军，屯守城北；城门校尉赵恢为城门将军；他们都率领士兵加强自我防备。任命太保、后承、承阳侯甄邯为大将军，在高庙接受斧钺，统领天下的军队，左手持符节，右手握着斧钺，屯守在城外。王舜、甄丰则日夜在宫殿中巡查。

    王莽每天抱着孺子到郊外的宗庙祈祷，会见大臣时，他说：“从前成王年幼，周公摄政，管叔、蔡叔却挟持禄父发动叛乱。如今翟义也挟持着刘信发动叛乱。自古以来，即便是大圣之人都会担心这样的事情，何况像我王莽这样才识短浅的人呢！”（师古曰：“斗筲”，比喻才识短浅 ）大臣们都说：“如果没有遇到这样的变故，就无法彰显您的圣德！”冬季，十月甲子日，王莽仿照《周书》写了一篇《大诰》（师古曰：周武王驾崩后，周公辅佐成王，三监和淮夷发动叛乱，周公于是写了《大诰》；王莽把自己比作周公，所以仿照他的做法 ），说：“在我听到翟义反叛消息的那天（孟康说：指翟义谋反的消息上奏给朝廷的那天；师古曰：“粤”，是发语词 ），宗室中的才俊有四百人（孟康说：指当时在世的刘氏宗族成员 ），百姓中的贤能之士有九万人，我将恭敬地依靠他们来谋划继承皇位的大事，成就功业。”（师古曰：我依靠这些宗室中的才俊和贤能之士，共同谋划国家大事，最终成就功业 ）他还派遣大夫桓谭等人到各地颁布文告，告知天下人他会把皇位归还给孺子的意图。

    王莽的各路将领向东进军，到达陈留郡菑县（孟康说：菑县，原来是戴国，在梁地，后来归属陈留郡，现在叫考城；《陈留风俗传》记载：菑县，是秦朝的谷县，因为遭遇战乱，灾荒连年，所以改名为菑县；章帝东巡经过这里时，下诏说：陈留郡菑县，这个名字不好，把它改为考城 ），与翟义的军队交战，打败了翟义，并斩杀了刘璜。王莽非常高兴，又下诏先封车骑都尉孙贤等五十五人为列侯，就在军中授予他们爵位。接着大赦天下。于是，王莽的精锐部队在圉城（今河南杞县南 ）围攻翟义，十二月，大败翟义的军队。翟义与刘信弃军而逃，逃到固始（今河南固始 ）边界时，翟义被抓获，他的尸体在陈都市（今河南淮阳 ）被分裂示众；但始终没有抓到刘信。（《地理志》记载，圉县、固始县、陈县都属于淮阳国；贤说：圉县的旧城在现在汴州雍丘县东南）

    **始初元年（戊辰，公元8年）**这一年的十一月，王莽开始把年号改为始初。

    1. 春季，发生了地震。朝廷大赦天下。

    2. 王邑等人回到京城，与西边的王级等人会合，一起攻打赵朋、霍鸿。二月，赵朋、霍鸿的势力被彻底消灭，各个县也恢复了太平。军队凯旋，整顿队伍，王莽在白虎殿设宴，慰劳并赏赐将领们。他下诏让陈崇考核评定军功，根据功劳大小进行排序，依照周朝的制度，设立五等爵位，用来封赏功臣，被封为侯、伯、子、男的一共有三百九十五人，诏书说这些人“都凭借着奋勇作战的精神，东讨西伐，使羌寇、蛮盗、反虏、逆贼来不及转身逃跑，就被及时消灭，让天下人都为之折服”，因此封他们爵位。那些应当被赐爵为关内侯的人，改称为附城，又有几百人获此封号。（项安世《家说》记载：王莽分封诸侯时，设置附城，汉人大概是用“城”来解释“墉”；古文的“庸”就是“墉”字，后人加上“土”字旁来加以区分；没有形成完整封国的就叫做附城，就像现在说的支郡是属城一样；我查阅《王制》，其中记载，土地不足五十里的小国，不能直接与天子联系，要依附于诸侯，称为附庸；郑玄注释说：小城叫做附庸；附庸，就是把本国的事务依附于大国；《正义》说：庸，就是城，指小国的城不能直接与外界沟通，把本国的事务依附于大国，所以叫附庸；项安世的说法就是依据这些 ）王莽挖掘了翟义父亲翟方进以及他先祖在汝南（今河南上蔡 ）的坟墓，烧毁了他们的棺柩，夷灭了翟义的三族，连他的后代也不放过，把他们的尸体都埋在同一个大坑里，还在上面撒上荆棘和五毒（如淳说：五毒，指野葛、狼毒之类的毒药 ）。翟方进原本是汝南上蔡人。王莽又把翟义以及赵朋、霍鸿党羽的尸体，聚集在道路旁边，分别在濮阳（今河南濮阳西南 ）、无盐（今山东东平东 ）、圉城、槐里、盩厔（今陕西周至 ）这五个地方（濮阳、无盐、圉城的尸体是翟义党羽的；槐里、盩厔的尸体是赵朋、霍鸿党羽的 ），在上面树立木牌（师古曰：表，是用来做标记的 ），上面写着：“反虏逆贼鲸鲵”（师古曰：鲸鲵，是危害极大的大鱼，用它来比喻敌人中勇猛凶悍的人；崔豹《古今注》记载：鲸，大的有千里长，小的也有几丈长，一次能生好几万只幼鲸；它们常在五六月到岸边产卵，七八月时带领幼鲸返回大海，游动时激起的波浪像打雷一样，喷出的水花像下雨一样，水族都非常害怕，纷纷逃避，没有谁敢抵挡；其中雌鲸叫做鲵，大的也有千里长；大概是因为鲸鲵力气大，能吞食小鱼，所以用它来比喻强暴欺凌弱小的人；而且它能带领几万只幼鲸在大海中横行）。翟义等人失败后，王莽认为自己的威望和德行日益盛大，于是开始谋划正式称帝的事情。

    3. 大臣们再次上奏：请求晋升代理皇帝王莽的儿子王安、王临为公爵；封王莽哥哥的儿子王光为衍功侯。（王光，是王莽哥哥王永的儿子 ）这时，王莽已经回到新都国（王莽摄政后，所以回到新都国 ）；大臣们又建议封王莽的孙子王宗为新都侯。（王宗，是王宇的儿子 ）

    4. 九月，王莽的母亲功显君去世。王莽认为自己代理皇位，继承了汉朝的大宗，所以为母亲服丧时，穿着缌麻丧服，头戴弁帽，加上麻制的环绖（《周礼》规定，天子为诸侯服丧，穿缌麻丧服，头戴弁帽，加上环绖，如果是同姓诸侯就用麻制的环绖，如果是异姓诸侯就用葛制的环绖；师古曰：在弁帽上加环绖；之所以叫环绖，是因为它又轻又细，形状像环；《礼记》记载：缌麻丧服，是用十五升的布，去掉一半的经线，织的时候对经线进行加工，对纬线不加工，这种丧服就叫缌麻；贾公彦说：凡是五服中的绖带，都是用两股麻线绞成的；环绖与绞绖不同，环绖是用麻线做主体，再用一股麻线缠绕在上面，像环一样，所以叫环绖），只进行一次吊唁和两次哭祭；并让新都侯王宗作为丧主，服丧三年。

    5. 司威陈崇（王莽设置司威，负责监察百官 ）上奏说：王莽哥哥的儿子衍功侯王光私下请执金吾窦况帮他杀人（私报，就是私下嘱托；霍显曾说：少夫希望你把事情告诉我 ）。窦况把人抓起来，按照法律处置了。王莽得知后非常生气，严厉地斥责了王光。王光的母亲对他说：“你觉得自己和长孙、中孙相比怎么样！”（长孙、中孙，是王宇和王获的字；王获的死，见上卷哀帝元寿元年；王宇的死，见上卷平帝元始三年 ）于是，王光母子自杀，窦况也被处死。当初，王莽以侍奉母亲、供养嫂子、抚养兄长的儿子而闻名（相关事迹见三十一卷成帝始元年 ），等到后来变得悖逆暴虐，却又用这些事来显示自己的公正无私（服虔说：不饶恕王光的罪行就是为了显示公正无私；仲冯说：王莽不为母亲服丧，也是为了显示公正无私 ）。之后，王莽让王光的儿子王嘉继承爵位为侯。

    6. 这一年，广饶侯刘京称齐郡（今山东淄博一带 ）出现了一口新井（《地理志》记载，齐郡有广饶县 ），车骑将军千人扈云称巴郡（今重庆一带 ）出现了石牛（师古曰：千人，是官职名，隶属于车骑将军；扈是他的姓，云是他的名；我查阅《百官表》，千人的官职在候、司马之下 ），太保属官臧鸿称扶风雍县（今陕西凤翔南 ）出现了刻有文字的石头（汉代公府设有掾和属官；《姓谱》记载：鲁孝公的儿子彄，在臧地受封采邑，他的子孙便以臧为姓；雍县属于扶风）。王莽对这些都欣然接受。十一月甲子日，王莽向太后上奏说：“陛下您遭遇了汉朝十二代帝王三七之厄（三七二十一年，从汉朝建立到这一年共二百一十四年 ），秉承上天的威严命令，下诏让我王莽代理朝政。广饶侯刘京上书说：‘七月中，齐郡临淄县昌兴亭长辛当一晚多次做梦，梦中有人说：“我是天公的使者。天公让我告诉亭长：‘代理皇帝应当成为真皇帝。’如果你不相信我，那么这个亭中将会出现一口新井。”亭长早上起来查看亭中，果然有一口新井，井深将近百尺。’十一月壬子日，正好是冬至，这一天是建日（师古曰：壬子日是冬至，而且这一天正好是建日 ），巴郡的石牛、戊午日雍县石头上的文字，都被送到了未央宫的前殿。我和太保安阳侯王舜等人去查看，突然天起大风，尘土飞扬，一片昏暗，风停之后，在石头前得到了铜符和写在帛上的图，上面写着：‘天告帝符，献者封侯’，骑都尉崔发等人看到后这样解释（师古曰：观看上面的文字并解释其中的含义 ）。孔子说：‘敬畏天命，敬畏地位高的人，敬畏圣人的话。’（师古曰：这是《论语》中记载的孔子的话 ）我王莽怎敢不遵从天命！我请求在祭祀神只、宗庙时，向太皇太后、孝平皇后奏报时，都自称‘假皇帝’；对天下发号施令，天下人向我奏报事情时，不要再称‘摄’；把居摄三年改为始初元年（《考异》曰：《王莽传》写作“初始”；荀《纪》以及韦庄《美嘉号录》、宋庠《纪年通谱》都写作“始初”；现在依据这些记载 ）；把漏刻的刻度改为一百二十度；以此来顺应天命。我王莽会日夜养育、教导孺子，让他长大成人（师古曰：隆，是成长的意思；成就他，让他长大 ），使他的品德能与周成王相媲美，向天下宣扬太皇太后的威德，期望让百姓富足并受到良好的教化。等孺子成年举行加冠礼后，我就把朝政归还给他，像周公当年那样（《尚书·洛诰》记载：周公行跪拜大礼，说：我将把明君的政务归还给你。孔安国注释说：周公竭尽礼仪，表达敬意，说我把朝政归还给你，你是成王；二十岁成年，所以一定要归还政权 ）。”太后批准了他的奏请。众人知道王莽是奉了符命，便示意大臣们广泛议论并另外上奏，以显示他即将正式称帝的趋势。

    7. 期门郎张充等六人合谋劫持王莽，拥立楚王（楚王刘纡，是宣帝的曾孙 ）。事情败露后，他们都被处死。

    8. 梓潼（今四川梓潼 ）人哀章（师古曰：梓潼是广汉郡的一个县，哀是姓，章是名；《姓谱》记载：哀姓，是以谥号为姓氏；我查阅资料，古人以哀为谥号的不止一个，《孔子弟子传》中有公晳哀，《烈士传》中有羊角哀，怎么就不能是他们的后代呢！ ）在长安求学，向来品行不端，喜欢说大话。他看到王莽代理朝政，就制作了一个铜柜，做了两个标签，一个标签上写着“天帝行玺金匮图”，另一个写着“赤帝玺某传予黄帝金策书”。策书中说王莽是真正的天子，太后应顺应天命。图和书中都写了王莽的八位大臣，又选取了王兴、王盛这两个好听的名字，哀章还趁机把自己的名字也加了进去，一共十一人，都给他们安排了官职爵位，作为王莽的辅佐。哀章听说齐郡出现新井、巴郡出现石牛的事情后，就在当天黄昏，穿着黄色衣服，带着铜柜来到高庙，把它交给了高庙的仆射。（高庙设有令和仆射 ）仆射把这件事上报给了王莽。戊辰日，王莽来到高庙，拜受金匮神禅（师古曰：意思是说有神的命令，让汉朝把皇位禅让给王莽 ），戴上王者的冠冕，去拜见太后，回来后坐在未央宫的前殿，下达诏书说：“我德行浅薄，托身于皇初祖考黄帝的后代，皇始祖考虞帝的子孙，也是太皇太后的远亲（详细内容见下卷 ）。皇天上帝显耀大恩，授予我重大使命，符契、图文、金匮策书，都是神明的诏告，把天下百姓托付给我。赤帝汉朝高皇帝的神灵，秉承天命，传下金策之书，我非常敬畏，怎敢不恭敬地接受！在戊辰日，按照建除之法正好是定日（师古曰：按照建除的次序，这一天正好是定日 ），我戴上王冠，正式登上天子之位，定国号为新（根据新都国来确定国号 ）。更改正朔（历法 ），变换服色，改变祭祀用的牺牲，更改旌旗，改变器物制度。把十二月朔癸酉日定为始建国元年正月初一；以鸡鸣时分作为一天的开始。（以十二月为正月，以丑时作为十二时辰的开始 ）服色配合五行之德崇尚黄色，祭祀用的牺牲根据正朔要用白色（因为按照五行相生的顺序，土继承火，所以崇尚黄色；万物在丑时开始生长，白色象征着开始，所以祭祀用白色的牺牲 ），使者的旌旗都用纯黄色，上面写着‘新使五威节’，以此来秉承皇天上帝的威命。”

    王莽即将正式称帝，先把各种符瑞呈给太后看，太后十分震惊。当时，因为孺子尚未正式即位，传国玉玺收藏在长乐宫。等到王莽即位，向太后索要玉玺，太后不肯交给他。王莽派安阳侯王舜去传达自己的意思。王舜向来谨慎恭敬，太后一直很喜爱并信任他。王舜见到太后后，太后知道他是来为王莽索要玉玺的，愤怒地骂道：“你们父子宗族，承蒙汉朝的恩宠，世代享受富贵，却没有任何回报，反而在别人把孤弱的皇帝托付给你们的时候，趁机夺取他的国家（师古曰：孤寄，就是把孤弱的皇帝托付给他们 ），完全不顾及恩义。像你们这样的人，连猪狗都不吃你们剩下的东西（师古曰：形容极其恶劣、低贱 ），天下怎么会有你们这样的兄弟！（一种说法是：天下没有像你们这样的人，说你们完全没有人心；另一种说法是：天下人将会共同讨伐你们，你们不会再有兄弟存活 ）而且你自己既然认为有金匮符命，自己是新皇帝（师古曰：若，也是你的意思 ），更改了正朔、服制，那也应该自己重新制作玉玺，流传万世，为什么还要用这个亡国的不祥玉玺，还想要得到它！我是汉朝的老寡妇，早晚就要死了，我想带着这个玉玺一起下葬，你们最终也别想得到！”太后一边哭泣一边说，旁边的长御等人也都跟着落泪。（长御，是太后身边的侍从 ）王舜也悲伤得不能自已，过了很久，才抬头对太后说：“我们已经无话可说了（师古曰：意思是无法再劝谏太后 ）。王莽必定要得到传国玉玺，太后您难道能一直不给他吗！”太后听王舜说得恳切，担心王莽会威胁自己，于是拿出汉朝的传国玉玺扔在地上，交给王舜说：“我老了，也快要死了，我知道你们兄弟最终会被灭族！”王舜得到传国玉玺后，上奏给王莽；王莽非常高兴，就在未央宫的渐台（师古曰：未央殿西南有苍池，池中有渐台；《黄图》记载：渐，是浸润的意思；因为被池水浸润，所以叫渐台 ）为太后摆下酒席，大肆演奏各种音乐。

    王莽又想更改太后在汉朝时的旧封号，更换她的玉玺和绶带，又担心太后不听从；而王莽的远亲王谏想要讨好王莽，上书说：“皇天已经废除了汉朝，命令建立新朝，太皇太后不应该再使用原来的尊号，应当随着汉朝的灭亡而废除，以顺应天命。”王莽把这封信拿给太后看，太后说：“这话倒是没错！”（师古曰：这是愤怒的反话 ）王莽趁机说：“这是个违背道德的臣子，罪该万死！”这时，冠军（今河南邓州西北 ）人张永献上刻有符命的铜璧，上面的文字说太皇太后应当成为新室文母太皇太后；王莽于是下诏采纳了这个建议。随后，王莽用毒酒赐死了王谏，封张永为贡符子。

    班彪评论道：三代以来，王公失去权位，很少有不是因为女宠的。等到王莽兴起，是因为孝元后历经汉朝四代皇帝，成为天下之母，在位六十多年，她的那些外戚子弟世代掌权，交替把持国家大权；王家先后有五人担任大司马，十人被封侯（师古曰：五将，指王凤、王音、王商、王根、王莽，他们都担任过大司马；十侯，指阳平顷侯王禁、王禁的儿子敬侯王凤、安成侯王崇、平阿侯王谭、成都侯王商、红阳侯王立、曲阳侯王根、高平侯王逢时、安阳侯王音、新都侯王莽；另一种说法是：王凤继承王禁的侯爵，不应该重复计算，这十个人中淳于长是其中之一 ），最终成就了新都侯王莽的篡位大业。当皇位已经转移到王莽手中时，元后还眷恋着那一枚玉玺，不愿意交给王莽，这不过是妇人的仁慈，实在可悲啊！



 第37章 汉纪二十九

    从己巳年（公元9年）到甲戌年（公元14年），共六年。

    ** 始建国元年（己巳，公元9年）**

    1. 春季，正月初一（去年十二月王莽更改年号，以十二月为一年的开始；《通鉴》没有记载这件事，是不承认他更改的正朔 ），王莽率领公侯卿士捧着皇太后的玉玺和绶带，呈献给太皇太后，顺应所谓的符命，去掉了汉朝的名号。

    当初，王莽娶了 former 丞相王欣的孙子、宜春侯王咸的女儿为妻（师古曰：王欣担任丞相，最初被封为宜春侯，爵位传到孙子王咸；《恩泽侯表》记载：宜春侯的封国在汝南 ），并立她为皇后；他们生了四个儿子，王宇、王获之前已被处死，王安精神有些恍惚，于是王莽立王临为皇太子，封王安为新嘉辟。封王宇的六个儿子都为公爵（王千为功隆公，王寿为功明公，王吉为功成公，王宗为功崇公，王世为功昭公，王利为功着公 ）。同时，大赦天下。

    王莽随后策封孺子刘婴为定安公，封给他一万户百姓，封地纵横百里；在他的封国内建立汉朝祖宗的宗庙，允许他和周朝的后代一样，奉行自己的历法，使用特定的服色（这些其实都是空话 ）。并尊奉孝平皇后为定安太后。宣读策文完毕后，王莽亲自拉着孺子的手，流着泪抽泣着说：“从前周公代理朝政，最终能够把政权归还给成王；如今我却被皇天的威严命令所迫，无法实现这样的愿望！”他哀伤地叹息了许久。中傅带着孺子走下殿，让他面朝北方，向王莽称臣（汉朝的诸侯王国，设有太傅、中傅：太傅的俸禄是二千石，中傅则是在宫中教导诸侯王的官员；贤说：《前汉书音义》记载：中傅，是宦官 ）。百官陪列在旁，看到这一幕，无不被感动。

    接着，王莽按照金匮上的记载封拜辅臣（指哀章所献上的金匮图、金策书 ）。任命太傅、左辅王舜为太师，封安新公；大司徒平晏为太傅，封就新公；少阿、羲和刘秀为国师，封嘉新公；广汉郡梓潼县（今四川梓潼 ）人哀章为国将，封美新公；这四人被称为四辅，位列上公。任命太保、后承甄邯为大司马，封承新公；丕进侯王寻为大司徒，封章新公；步兵将军王邑为大司空，封隆新公；这三人被称为三公。任命太阿、右拂、大司空甄丰为更始将军，封广新公；京兆人王兴为卫将军，封奉新公；轻车将军孙建为立国将军，封成新公；京兆人王盛为前将军，封崇新公；这四人被称为四将。以上一共是十一位大臣。其中，王兴原本是城门令史（城门令史，是城门校尉的属官，负责掌管文书 ）；王盛原本是卖饼的（《释名》记载：饼，就是并的意思，把揉好的面合并在一起制成；像蒸饼、汤饼之类的，都是根据形状来命名 ）。王莽按照符命找到十几个叫这两个名字的人，其中王兴、王盛两人的容貌符合占卜和相面的结果，于是他们直接从平民被提拔任用，以此来显示这是神的旨意。

    就在这一天，王莽还封拜了卿大夫、侍中、尚书等官职，共有几百人。原本担任郡守的刘氏宗亲，都被调任为谏大夫。把明光宫改名为定安馆，让定安太后住在那里；把大鸿胪府改为定安公的府邸；都设置了门卫和使者进行监管。王莽还下令，不准定安公的乳母和他说话，让定安公常常待在四面封闭的屋子里（孟康说：让定安公住在封闭的屋子里，什么都看不到；《汉官典职》记载：宫中的墙壁都用胡粉涂抹，用紫素勾勒边框，上面画着古代的烈士；《释名》记载：壁，就是辟的意思，用来抵御风寒 ）。一直到他长大，连六畜的名字都叫不出来（六畜，指牛、马、羊、狗、猪、鸡；饲养它们的时候叫畜；用来祭祀或食用的时候叫牲 ）。后来，王莽把自己的孙女、王宇的女儿嫁给了定安公（王莽长子王宇的女儿，就是他的孙女）。

    王莽按照典籍上的文诰，向各部门官员颁布策书，明确他们的职责。设置了大司马司允、大司徒司直、大司空司若，他们的职位相当于孤卿（师古曰：“允”，是诚信的意思；“若”，是顺从的意思；我查阅资料，古代的三孤地位与六卿相同，爵位和俸禄也与六卿一样，被称为孤卿 ）。把大司农改名为羲和，后来又改为纳言；大理改名为作士；太常改名为秩宗；大鸿胪改名为典乐；少府改名为共工；水衡都尉改名为予虞：这些都是仿照唐尧、虞舜时期建立的官职。它们与三公司卿分别隶属于三公（司卿，指的就是司允、司直、司若 ）。设置了二十七名大夫，八十一名元士，分别负责京城各部门的事务。又把光禄勋等官职改名为六监，这些官职都属于上卿级别。光禄勋改名为司中，太仆改名为太御，卫尉改名为太卫，执金吾改名为奋武，中尉改名为军正。还设置了大赘官，负责掌管皇帝的车马服饰等物品；后来这个官职也负责掌管军事。把郡太守改名为大尹，都尉改名为太尉，县令、县长改名为宰。把长乐宫改名为常乐室，长安改名为常安；其余的百官名称、宫室名称、郡县名称全都更改了，多得数都数不清。

    王莽把王氏家族中服齐衰（“齐”，音zi ；穿着齐衰的丧服，下摆缝边；“縗”，音cui ）的亲属封为侯，服大功的封为伯，服小功的封为子，服缌麻的封为男；他们的女儿都封为任（师古曰：“任”，是充的意思；男子的封号有“任”的含义，这里女子也用“任”作为封号 ）。男子的封号以“睦”字结尾，女子的封号以“隆”字结尾（师古曰：“睦”“隆”，都是他们受封邑的名号，取的是美好的寓意 ）。

    王莽又说：“汉朝的诸侯有的称自己为王，甚至四夷也有这样称呼的，这违背了古代的典章制度，破坏了大一统的局面。现在规定，诸侯的封号都要称公，四夷中那些僭越称帝的都要改为侯。”于是，汉朝的三十二位诸侯王都被降为公爵，一百八十一位王子侯都被降为子爵，后来他们的爵位都被剥夺了（《考异》曰：《诸侯王表》中都记载“王莽篡位，被贬为公爵。第二年，被废除”；《王子侯表》只记载“断绝封国”，有的记载“被免职”，这些都发生在今年。查阅资料，第二年立国将军孙建上奏说，刘氏宗亲中身为诸侯的，按照户数多少来确定五等爵位的等级，也没有提到剥夺爵位的事情；《后汉书·城阳王祉传》记载：“刘氏封侯的都被降为子爵，后来被剥夺爵位。”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年被剥夺的 ）。

    2. 王莽又封黄帝、少昊、颛顼、帝喾、尧、舜、夏、商、周以及皋陶、伊尹的后代为公爵、侯爵，让他们各自奉祀自己的祖先。（姚恂被封为初睦侯，奉祀黄帝的后代；梁护被封为修远伯，奉祀少昊的后代；皇孙功隆公王千，奉祀帝喾的后代；刘歆被封为初烈伯，奉祀颛顼的后代；国师刘歆的儿子刘叠被封为伊休侯，奉祀尧的后代；妫昌被封为始睦侯，奉祀虞帝的后代；山遵被封为褒谋侯，奉祀皋陶的后代；伊玄被封为褒衡子，奉祀伊尹的后代；周朝的后代卫公姬党改封为章平公；殷朝的后代宋公孔弘改封为章昭侯；夏朝的后代、辽西人如丰被封为章功侯 ）

    3. 王莽凭借着汉朝太平时期积累的基业，以及府库充足、百官完备的优势，加上四方蛮夷都来归顺，天下一片安宁，他一下子拥有了这一切，却还不满足（未满，就是不满足的意思 ），他觉得汉朝的制度过于狭隘，想要改成更宏大开阔的制度。于是他自称是黄帝、虞舜的后代，还说齐王田建的孙子济北王田安失去封国后，齐国人称他们为王家，于是就以王为姓氏；所以他把黄帝尊为初祖，虞帝尊为始祖。追尊陈胡公为陈胡王，田敬仲为田敬王，济北王田安为济北愍王。这是因为黄帝的后代分出了有虞氏，有虞氏的后代被封在陈地，田敬仲从陈国逃到齐国，改为田氏，田安的后代就成了王家的缘故。他还建立了五座祖庙，四座亲庙。下令天下姚、妫、陈、田、王五姓都被视为宗室，世代免除赋税和徭役，不参与其他事务。封陈崇、田丰为侯，让他们奉祀陈胡王、田敬王的后代。

    天下的州牧、太守，因为之前翟义、赵朋等人叛乱时，他们能够统领州郡，心怀忠孝，所以王莽封州牧为男爵，太守为附城。

    王莽把汉高祖的祭庙改为文祖庙（师古曰：他想要效法舜在文祖庙接受禅让 ）。下令汉朝在京城的园寝庙不要废除，祭祀和进献祭品照旧。对刘氏宗亲，不解除他们的赋税和徭役待遇，让他们终身享有；州牧要经常去慰问他们，不要让他们受到侵害和冤屈。

    4. 王莽因为“刘”字由“卯、金、刀”组成，于是下诏，正月刚卯和金刀钱都不准再使用（服虔说：刚卯，在正月卯日制作，佩戴在身上，长三寸，宽一寸，呈方形，有的用玉制作，有的用金制作，有的用桃木制作，系在革带上佩戴；现在还有留存的玉刚卯，上面一面刻着“正月刚卯”；金刀，是王莽铸造的一种钱币；晋灼说：刚卯，长一寸，宽五分，呈方形，在正中间打孔，用彩色的丝线穿起来，底部像冠缨的头部那样下垂，上面刻着两行字，文字是：“正月刚卯旣央，灵殳四方，青赤白黄，四色是当。帝令祝融，以教夔、龙，庶疫刚瘅，莫我敢当！”另一个上面刻着：“疾日严卯，帝令夔化，顺尔固伏，化兹灵殳，既正既直，既觚既方，庶疫刚瘅，莫我敢当！”师古曰：现在常常有人在地下挖到玉刚卯，根据其大小和上面的文字，服虔的说法是正确的；王莽因为“刘”字上面有“卯”，下面有“金”，旁边有“刀”，所以禁止使用刚卯和金刀；我查阅资料，“刘”字上面原本是“丣”，王莽认为“丣”字和“卯”字相近，所以才这么说 ）。于是废除了错刀、契刀（孔颖达说：古文的刀有两种：一种是契刀，一种是错刀；契刀价值五百钱；错刀价值一千钱；契刀没有镂刻装饰，而错刀用黄金镂刻；刀的形状像钱币，边缘做成刀的形状，所以世人还把钱币称为钱刀 ）以及五铢钱，重新铸造小面额的钱币，直径六分，重一铢，上面铸有“小钱直一”的字样，与之前的“大钱五十”的钱币一起作为两种货币，同时流通。为了防止百姓私自铸造钱币，他还下令禁止百姓携带铜和炭。

    5. 夏季，四月，徐乡侯刘快纠结了几千人在他的封国起兵（师古曰：刘快，是胶东恭王的儿子；而《王子侯表》中写作“炔”，从“火”，与这里不同；怀疑《表》的记载有误 ）。刘快的哥哥刘殷，是 胶东王，当时被封为扶崇公。刘快起兵攻打即墨（今山东平度东南 ，即墨是胶东国的都城 ），刘殷紧闭城门，把自己囚禁起来。当地的官吏和百姓抵抗刘快，刘快战败逃跑，逃到长广（今山东莱阳东 ）时死去（《地理志》记载，长广县属于琅邪郡 ）。王莽赦免了刘殷，还把他的封国增加到一万户，封地纵横百里。

    6. 王莽说：“古代一个农夫有一百亩田地，按照十分之一的比例交税（《孟子》记载：周朝实行井田制，每个农夫有一百亩田，按彻法交税；这里说的是周朝的制度 ），这样国家富足，百姓也安乐，就会有歌颂之声。秦朝破坏了圣王的制度，废除了井田制（相关事迹见二卷周显王十九年），于是土地兼并现象兴起，贪婪和卑鄙的风气滋生，强者霸占的田地数以千计，弱者却连立锥之地都没有。秦朝还设立了奴婢交易市场，把奴婢和牛马关在一起（师古曰：“阑”，是遮拦的意思，就像牛马的栅栏一样 ），由百姓和大臣随意买卖，掌控他们的生死，这违背了‘天地之间人最为尊贵’的大义（《孝经》记载：孔子说：天地之间人最为尊贵 ）。汉朝减轻田租，实行三十税一的政策，但百姓还要经常缴纳更赋，连老弱病残的人都要缴纳。而且豪门大族欺凌百姓，他们把田地租给别人耕种，却掠夺田租。分田，就是穷人没有土地，租种富人的土地，然后和富人按比例分配收成；假，也是指穷人租赁富人的土地；劫，就是富人强行夺取穷人的田租，进行欺压 。名义上是三十税一，实际上是十分之五的税率。所以富人的犬马都有吃不完的粮食，他们骄纵奢侈，为非作歹；穷人却连糟糠都吃不饱，穷困潦倒之下只能去做坏事；这样一来，大家都陷入了犯罪的境地，刑罚也就不能搁置不用了。现在，我把天下的田改名为‘王田’，奴婢改名为‘私属’，都不准买卖。如果一家男子不到八人，而田地超过一井（九百亩 ）的，要把多余的田地分给九族、邻里或者同乡。原本没有田地，现在应当受田的人，按照规定分配土地。如果有人敢非议井田制这一圣王制度，蛊惑民众，就把他流放到四方边远之地，去抵御山中的鬼怪，就像皇始祖考虞帝当年处置四凶那样！”（舜把四凶流放到四方边远之地，去抵御山中的鬼怪 ）

    7. 秋季，王莽派遣五威将王奇等十二人（五威将，分为左、右、前、后、中五帅，他们的衣冠、车服、驾马的颜色和数量，都与各自负责的方位相对应 ），到天下颁布四十二篇符命（其中德祥有五件事，符命二十五件，福应十二件 ）。五威将带着符命，拿着印绶，对王侯以下以及官职名称更改的官员（师古曰：更，是更改的意思 ），还有匈奴、西域、边境以外的蛮夷，都就地授予新朝的印绶，并收回原来汉朝的印绶。同时，大赦天下。

    五威将乘坐画有天文图案的车子（郑氏说：在车子上绘制天文图案 ），驾着六匹母马（郑氏说：坤象征着母马；六是地数 ），背上插着鷩鸟的羽毛，服饰非常华丽（师古曰：鷩鸟，属于雉类，就是鵕?；现在民间有人把它叫做山鸡，其实不对；“鷩”，音biē ）。每位五威将各自设置五名帅，五威将手持符节，帅手持旌旗。他们向东出发的人到达玄菟（今辽宁沈阳东 ）、乐浪（今朝鲜平壤 ）、高句丽（今辽宁新宾附近 ）、夫余（今吉林农安 ）；（范晔说：汉武帝灭掉朝鲜后，把高句丽设为县，让它隶属于玄菟；高句丽人分为五部，在辽东以东一千里的地方；夫余在玄菟以北一千里，是东明的后代；高句丽是朱蒙的后代，以高为姓氏 ）。向南出发的人越过边境，经过益州（今四川一带 ），把句町王改为侯（徼外，指边境以外；益州，是汉武帝设置的益州郡；昭帝时期，姑缯、叶榆的夷人反叛，句町侯亡波攻打反叛者立了功，被封为王 ）。向西出发的人到达西域，把西域各国的王都改为侯；向北出发的人到达匈奴王庭，授予单于新朝的印信，更改了汉朝印信上的文字，去掉了“玺”字，改成“章”（印，是符信，也是凭证，还有封物传递的作用；《汉官仪》记载：诸侯王的印，是黄金驼钮，上面的文字是“玺”；列侯的印，是黄金龟钮，上面的文字是“章”；御史大夫的印是金印；中二千石官员的印是银印，龟钮，上面的文字是“章”；千石至四百石官员的印都是铜印，上面的文字是“印”；这为后来王莽因更改印绶而扰乱四夷埋下了伏笔；“去”，音qu ；“玺”，音xi ）。

    8. 冬季，出现了打雷和桐树开花的异常现象。

    9. 王莽任命统睦侯陈崇为司命，负责监察上公以下的官员。又任命说符侯崔发等人为中城、四关将军，负责镇守长安的十二座城门，以及绕溜、羊头、肴黾、汧陇这些险要之地（中城将军，负责镇守十二座城门；四关将军，分别负责镇守绕溜、羊头、肴黾、汧陇四处；《三辅黄图》记载：长安城东边出城的南头第一门叫霸城门，王莽改名为仁寿门；第二门叫清明门，王莽改名为宣德门；东边出城的北头第一门叫宣平门，王莽改名为春王门；南边出城的东头第一门叫覆盎城门，王莽改名为更清门；第二门叫安门，王莽改名为光礼门；第三门叫便门，王莽改名为信平门；西边出城的南头第一门叫章城门，王莽改名为万秋门；第二门叫直城门，王莽改名为正道门；第三门叫雍门，王莽改名为章仪门；北边出城的东头第一门叫洛门；第二门叫厨城门，王莽改名为建子城门；第三门叫横门；服虔说：绕溜，是险要的通道；师古曰：之所以叫绕溜，是因为这里四面险阻，道路曲折，山谷中的水环绕流淌；这个地方就是现在商州界内的七盘、十二绕；“溜”，音liu ；羊头，是山名，在上党郡长子县；肴，指肴山；黾，指黾池；都在陕县的东边；汧，指扶风郡汧县，那里有吴山、汧水的险阻；陇，指陇坻；汧、陇两地相连）。这些将军的称号前面都加上“五威”二字。

    10. 王莽又派遣五十名谏大夫分别到郡国去铸造钱币。

    11. 这一年，真定（今河北正定 ）、常山（今河北元氏西北 ）下了大冰雹。

    **二年（庚午，公元10年）**

    1. 春季，二月，大赦天下。

    2. 五威将帅七十二人回来奏报情况，汉朝被降为公爵的诸侯王都上交了印绶，成为平民，没有违抗命令的人。只有广阳王刘嘉因为进献符命（广阳王刘嘉，是燕王刘旦的玄孙 ），鲁王刘闵因为进献神书，中山王刘成都因为上书称赞王莽的德行，都被封为列侯。

    班固评论说：从前周朝分封了八百个诸侯国，其中同姓的有五十多个，这样做是为了亲近亲属、任用贤能，关系到国家的兴衰，如同大树深扎根基，使之稳固而不可动摇。所以在周朝兴盛的时候，周公、召公共同辅佐，使得刑罚搁置不用；衰落的时候，有五霸扶持它，共同守护；（师古曰：这里的五霸，指齐桓公、宋襄公、秦穆公、晋文公、吴王夫差 ）天下人仍把周天子当作共同的君主（如淳说：即使周朝已经很微弱了，大家还是共同尊奉它为君主 ），那些强大的诸侯也不敢轻易颠覆它。周朝历经八百多年，气数已尽，德行也衰败了，最后周天子被贬为平民，得以享尽天年（指周赧王 ）。秦朝嘲笑夏、商、周三代，私自称自己为皇帝，却让子弟成为平民，对内没有骨肉至亲作为根基来辅佐，对外没有尺寸土地作为屏障来护卫；陈胜、吴广奋起反抗，用大木棒作为武器（应劭说：白梃，就是大木棒；《孟子》说：可以让百姓制作木棒来抗击秦、楚的军队，就是这个意思），刘邦、项羽随后推翻了秦朝。所以说，周朝的国运超过了它的历数，秦朝却没有达到预期的国祚，这是由国家的形势决定的（应劭说：周武王战胜商朝后，占卜得知周朝可以传三十代，享国七百年；现在实际上传了三十六代，历经八百六十七年，这就是超过历数；秦朝因为谥号制度简单，担心后世子孙重复，所以自称始皇帝，儿子称二世，想要从一世一直传到万世；结果到了秦二世就灭亡了，这就是没有达到预期的国祚 ）。

    汉朝建立初期，吸取了秦朝孤立无援导致灭亡的教训，于是尊崇王室子弟，封他们为王，大规模地分封了九个诸侯国。从雁门（今山西右玉南 ）以东到辽阳（今辽宁辽阳 ），是燕国和代国；（师古曰：辽阳，在辽水的北岸 ）常山（今河北元氏西北 ）以南，太行山转向东边，渡过黄河、济水，一直延伸到海边，是齐国和赵国；（师古曰：太行，是山名；左转向东，就是从太行山向东；“渐”，是进入的意思，也有人说是浸润的意思；“济”，音ji ；“渐”，音jiān ，也可读如本字 ）谷水、泗水一带，包括龟山、蒙山，是梁国和楚国；（晋灼说：《水经》记载，泗水发源于鲁国卞县；臣瓒说：谷水在彭城，是泗水的下游；师古曰：“奄”，是覆盖的意思；龟、蒙，是两座山的名字 ）东边靠近长江、太湖，接近会稽（今浙江绍兴 ），是荆国和吴国；（文颖说：就是现在的吴国；高祖六年设置荆国，十六年改名为吴国；师古曰：荆国和吴国是同一个国家）北边以淮河为边界，包括庐山、衡山，是淮南国；（师古曰：“濒”，是水边的意思；庐、衡，是两座山的名字 ）在汉水的北岸，横贯九嶷山（今湖南宁远南 ），是长沙国。这些诸侯国边界相连，环绕着汉朝的东、北、南三面，对外与匈奴、百越接壤（师古曰：“比”，是相连的意思；三垂，指东、北、南三个方向；“比”，音bi ）。天子自己直接管辖三河、东郡、颍川、南阳，从江陵（今湖北荆州 ）以西到巴蜀，北起云中（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 ）到陇西，加上京城、内史，一共有十五个郡；公主、列侯的封邑大多在这些郡中（师古曰：在这十五个郡中，又有很多列侯、公主的封邑 ）。而那些大的藩国跨越州郡，连接着几十座城池，它们的宫室、百官制度与京城相同，可以说矫枉过正了（师古曰：“夸”，音kuà ，通“跨”；枉，是弯曲的意思；矫正弯曲叫做矫，意思是汉朝为了矫正秦朝孤立无援的弊端，大肆分封子弟，结果导致藩国过于强大，失去了平衡 ）。尽管如此，高祖创业的时候，事务繁忙，没有闲暇时间；孝惠帝在位时间又短；高后作为女主临朝称制，然而天下却安宁无事，没有出现狂妄狡诈之徒带来的忧患，最终能够挫败吕氏的篡权阴谋，成就太宗（汉文帝 ）的大业，这也要归功于这些诸侯国。

    然而，诸侯们起初凭借着强大的势力兴起，后来却放纵过度，为所欲为。小的诸侯荒淫无道，违反法律；大的诸侯则心怀不轨，叛逆作乱，最终害了自己，失去了封国（师古曰：“睽孤”，是乖戾、背离的意思 ）。所以汉文帝分割齐国、赵国（相关事迹见十四卷文帝二年，又见于十六年 ）；汉景帝削减吴国、楚国的封地（相关事迹见十六卷景帝三年 ）；汉武帝颁布推恩令，使得藩国自行分化（相关事迹见十八卷武帝元朔二年 ）。从那以后，齐国被分为七个小国（师古曰：指齐、城阳、济北、济南、甾川、胶西、胶东 ）；赵国被分为六个小国（指赵、平原、真定、中山、广川、河间 ）；梁国被分为五个小国（师古曰：指梁、济川、济东、山阳、济阴 ）；淮南国被分为三个小国（师古曰：指淮南、衡山、庐江 ）。新立的皇子，封国最大也不过十多座城池。长沙国、燕国、代国虽然还保留着旧名，但都失去了南北边境的土地（如淳说：在长沙国的南边又设置了新的郡，在燕国、代国的北边又设置了边境郡，这三个国家原有的富饶之地、兵马、器械都没有了；“亡”，音wu ，通“无”；下同 ）。汉景帝遭遇七国之乱后，压制削弱诸侯，减少并废除了一些诸侯的官职（师古曰：指把丞相改为相，撤销御史大夫、廷尉、少府、宗正、博士等官职，减少大夫、谒者、各官署的长官、丞的人数等 ）。汉武帝时期，有衡山王、淮南王谋反的事情（相关事迹见十九卷武帝元朔五年及元狩元年 ），于是制定了左官之律（服虔说：在诸侯那里做官的人称为左官，严禁他们再在朝廷任职；应劭说：按照人道，以右为尊，现在舍弃天子而到诸侯那里做官，所以称为左官；师古曰：左官，就像说左道一样，是不正派的意思，应劭的说法是正确的；汉朝依照上古的制度，朝廷中的官位以右为尊，所以把降职称为左迁，在诸侯那里做官称为左官 ），设立了附益之法；（张晏说：《律》郑氏《说》中规定，给诸侯的封赏超过规定的限度就是附益；也有人说：阿谀奉承王侯，要受到重法惩处；师古曰：附益，大概是取自孔子说的“冉求为季氏聚敛财富，增加他的财富”的意思，都是违背正法，为私家谋取利益 ）诸侯只能收取衣食租税，不能参与政事（“与”，音yu ，通“预” ）。到了哀帝、平帝时期，诸侯都是继承王位的后代，与天子的亲属关系已经疏远（师古曰：意思是这些诸侯不是最初受封的君主，都是他们的后代，所以与天子的关系越来越疏远 ），他们生长在深宅大院之中，不被士人和百姓尊重，权势和富贵人家没有什么区别。而汉朝本朝国祚短暂，连续三代皇帝都没有继承人（师古曰：指成帝、哀帝、平帝都是早逝，而且没有继承人 ）。因此，王莽看到汉朝内外衰败微弱，本末都很虚弱，便无所顾忌，产生了奸邪之心，凭借着太后的权势，假托伊尹、周公的名义，在朝堂上肆意作威作福，不离开朝堂就能掌控天下（师古曰：序，指东西厢 ）。王莽的奸诈阴谋得逞后，便登上了皇位。他分别派遣五威将等官员，坐着传车疾驰天下，颁布符命。汉朝的诸侯王们纷纷叩头臣服（应劭说：“厥”，是顿首的意思；“角”，指额头；“稽首”，是头触地的大礼；意思是王莽长期以来作威作福，又赶上汉朝衰微，王侯们看到王莽篡位弑君，却不敢有怨言，都叩头到地，呈上他们的玺印和绶带 ；晋灼说：“厥”，是竖起的意思；叩头时额头就会竖起 ；师古曰：应劭的说法正确 ），献上玺印和绶带，生怕落在别人后面，有的人甚至歌功颂德，以此来讨好王莽，这难道不可悲吗！

    3. 国师公刘秀进言说：“周朝设有泉府这一官职，负责收购卖不出去的货物，提供人们需要的物资（师古曰：意思是对于卖不出去的货物，官府进行收购；对于人们没有但又想要的东西，官府提供给他们 ），这就是《易经》中所说的‘治理财物，端正言辞，禁止百姓为非作歹’。”（《易·下系辞》说：治理财物，端正言辞，禁止百姓为非作歹，这就是义 ）王莽于是下诏说：“《周礼》中有赊贷的规定（师古曰：《周礼》中泉府的职责规定：凡是赊物的，用于祭祀的不能超过十天，用于丧事的不能超过三个月。凡是向官府贷款的人，要和有关部门商定后再借贷给他，并根据国家规定的利息收取利息 ；意思是因为祭祀、丧事的缘故，从官府赊买物品，不超过十天或三个月就要偿还。从官府贷款的人，要和所属的官吏确定价格后再借贷，按照各自从事的行业所应缴纳的税率来支付利息；比如，接受园廛之田的人贷款一万钱，一年的利息是五百钱 ；“贷”，音dài ），《乐语》中有五均的说法（邓展说：《乐语》，就是《乐元语》，是河间献王所传，讲述五均之事 ；臣瓒说：书中说：“天子选取诸侯的土地，设立五均，这样市场上就不会有两种价格，士农工商都能公平交易，强者不能欺压弱者，富人不能盘剥穷人，那么公家就会有盈余，百姓也能得到恩泽 ），传记中对此都有相关记载。现在推行赊贷、设立五均、实施各种管制措施，是为了让百姓平等，抑制兼并。”于是，在长安以及洛阳（今河南洛阳 ）、邯郸（今河北邯郸 ）、临淄（今山东淄博东北 ）、宛（今河南南阳 ）、成都（今四川成都 ）设立了五均司市、钱府官。司市通常在每个季节的第二个月，确定各种货物上、中、下三等的价格，作为市场的平价标准。百姓如果有五谷、布帛、丝绵等物品卖不出去，均官就会考察核实，按照成本价收购；如果物品的价格超过平价一钱，就按照平价卖给百姓；如果价格低于平价，就任凭百姓自行交易。此外，如果百姓生活贫困，需要赊贷，钱府就会借给他们；每月收取百分之三的利息。

    王莽又依据《周官》的规定向百姓征税，凡是有田不耕种的，称为不殖，要缴纳相当于三个劳动力的赋税；城郭内的住宅周围不种植树木、蔬菜的，称为不毛，要缴纳相当于三个劳动力的布匹；百姓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的，要缴纳一匹布的赋税；如果交不出布，就去官府服劳役，由官府提供衣食。对于那些在山林、水泽中获取金、银、铅、锡、鸟、兽、鱼、鳖（孟康说：“连”，是锡的别名 ；李奇说：是铅锡 ；应劭说：“连”，像铜 ；师古曰：孟康、李奇二人的说法都不对；许慎说：“链”，是铜的一种；也有人说：是铜矿石 ）以及从事畜牧的人，还有妇女从事养蚕、纺织、绩麻、缝补的，工匠、医生、巫师、卜者、祝者以及其他有一技之长的人，商贩、商人，都要自行申报自己的经营所得，官府扣除成本后，按照利润的十分之一征税；如果有人不自行申报或者申报不实，就没收其全部所得，并让他为官府服劳役一年。

    羲和鲁匡又上奏请求实行酒类专卖，王莽采纳了他的建议。同时，王莽还禁止百姓携带弩和铠甲，违反规定的人会被流放到西海。

    4. 当初，王莽向匈奴颁布了四条规定（四条规定见三十五卷平帝元始二年 ），后来护乌桓使者告知乌桓百姓，不要再向匈奴缴纳皮布税。匈奴派使者前来索要赋税（护乌桓使者，就是护乌桓校尉；范晔说：乌桓自从被冒顿打败后，常常臣服于匈奴，每年都要向匈奴进贡牛马和羊皮；如果超过期限没有交齐，匈奴就会抓走他们的妻子儿女；汉武帝派霍去病打败匈奴的左部后，把乌桓迁徙到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五郡的塞外；后来设置了护乌桓校尉，俸禄为二千石，持符节监管乌桓 ；师古曰：以前常常向乌桓征税，所以现在来索要 ），并抓走了乌桓的首领，把他们捆绑起来倒悬着。首领们的兄弟愤怒不已，一起杀死了匈奴使者。单于得知此事后，派左贤王的军队入侵乌桓，进行攻击，杀死了不少百姓，还掳走了将近一千名妇女和儿童，把他们安置在左地，并告诉乌桓人：“带着马匹、牲畜、皮布来赎人！”乌桓人带着财物和牲畜前去赎人，匈奴收下了财物，却把人扣留下来不归还（师古曰：收下了他们的财物和牲畜，却把人留下不送回去 ）。

    等到五威将帅王骏等六人到达匈奴（六人，包括一名将军、五名帅 ），给单于送去了大量的金银财宝，向他说明新朝接受天命取代汉朝的情况，并趁机更换单于原来的印信。原来的印文是“匈奴单于玺”，王莽把它改成了“新匈奴单于章”（师古曰：“新”，是王莽给自己国家的国号 ）。将帅们到达后，把新印信和绶带给单于，并诏令单于上交原来的印玺和绶带。单于拜了两拜，接受了诏令。翻译走上前去，想要解下原来的印信和绶带，单于抬起胳膊把印信递给翻译。这时，左姑夕侯苏在旁边对单于说：（苏是姑夕侯的名字 ）“还没看到新印的文字，最好先别给他们。”单于听后，便停了下来，不肯交出印信。单于请使者坐在帐篷里，想要上前敬酒祝福（奉酒为使者祝福 ）。五威将说：“原来的印信和绶带应该按时上交。”单于说：“好的。”又抬起胳膊把印信递给翻译，苏又说：“还没看到印文，先别给。”单于说：“印文怎么会变呢！”于是解下原来的印信和绶带，交给了将帅们，接受了新的印信和绶带，也没有打开查看。大家饮酒一直到夜里才结束。右帅陈饶对各位将帅说：“刚才姑夕侯对印文有疑虑，差点让单于不给我们印信。如果让单于查看了印信，发现印文被更改，肯定会索要原来的印信，到时候我们用言辞是无法拒绝的。已经拿到手的印信又失去，这是对使命的极大侮辱！不如把原来的印信砸坏，以断绝后患。”将帅们犹豫不决，没有人回应。陈饶是燕地的人，果敢勇猛（师古曰：“果”，是果断的意思；“悍”，是勇猛的意思 ），他当即拿起斧头把原来的印信砸坏了。第二天，单于果然派右骨都侯当来向将帅们说明情况：“汉朝给单于的印信上写的是‘玺’，而不是‘章’，也没有‘汉’字；只有诸侯王以下的印信才有‘汉’字，而且写的是‘章’。现在去掉了‘玺’字，加上了‘新’字，和臣下的印信没有区别。希望能把原来的印信还给我们。”将帅们把砸坏的印信拿给当看，对他说：“新朝顺应天命制定制度，原来的印信已经被我们砸坏了。单于应该顺应天命，遵守新朝的制度！”当回去向单于报告，单于知道已经无可奈何，又得到了很多贿赂，就派弟弟右贤王舆带着马、牛等牲畜，跟随将帅们入朝谢罪，并上书索要原来的印信。将帅们在返回途中，到达左犂污王咸居住的地方，看到那里有很多乌桓百姓，便询问咸是怎么回事；咸把之前掳掠乌桓百姓的情况详细地说了出来（详细说明之前掳掠乌桓百姓的情况 ）。将帅们说：“之前我们封立的四条规定中，明确不能接受乌桓的降民。你赶紧把他们送回去！”咸说：“请让我秘密地告知单于，得到单于的指示后，我就把他们送回去。”单于让咸回复说：“是从塞内把他们送回去，还是从塞外送回去呢？”将帅们不敢擅自决定，便把情况上报。王莽下诏回复：“从塞外送回去。”王莽把五威将都封为子爵，帅封为男爵；唯独陈饶因为砸坏印玺的功劳，被封为威德子（陈饶是帅，因为功劳被封为子爵 ）。

    单于当初因为夏侯藩索要土地，就有了抗拒汉朝的想法（相关事迹见三十二卷成帝绥和元年 ），后来又因为向乌桓征税没有成功，便侵扰掳掠乌桓的百姓，双方的矛盾由此产生，再加上印信文字被更改，所以单于心中怨恨。于是，单于派右大且渠蒲呼卢訾等十多人率领一万多骑兵，以护送乌桓百姓为名，在朔方（今内蒙古杭锦旗北 ）边塞下屯兵（师古曰：表面上说是护送乌桓人，实际上是来侵扰 ），朔方太守把这个情况上报给了王莽。王莽任命广新公甄丰为右伯（王莽根据符命划分陕地，设立两位伯，甄丰为右伯，平晏为左伯 ），让他前往西域。车师后王须置离听说后，担心供给使者的费用太过繁重，便打算逃到匈奴去；都护但钦把须置离召来，将他斩杀（但姓，钦名 ）。须置离的哥哥辅国侯狐兰支，带着须置离的两千多人马，逃到匈奴投降了（车师国有辅国侯，相当于国相；还有击胡侯，相当于将军 ）。单于接纳了他们，并派兵和狐兰支一起入侵，攻打车师，杀死了车师后城的长官（后城，就是车师后王的城池 ），打伤了都护司马，然后和狐兰支的军队一起退回匈奴（匈奴兵杀伤汉朝官吏后，又和狐兰支的军队一起退回匈奴 ）。当时戊己校尉刁护生病（《姓谱》记载：刁姓，是齐大夫竖刁的后代；我查阅资料，竖刁是宦官，怎么会有后代；《史记·货殖传》中有刁间 ），他的属官陈良、终带、司马丞韩玄、右曲候任商（史，是校尉的属官；司马丞，是司马的副手；右曲候，军队分为左右部，部下有曲，曲设有候 ）一起商量说：“西域各国大多背叛了汉朝（“背”，音bèi ），匈奴又大举入侵，反正都是死，不如杀死校尉，带领大家投降匈奴。”）于是他们杀死了刁护及其儿子、兄弟，胁迫戊己校尉的两千多名官吏和士兵，一起逃到了匈奴。单于封陈良、终带为乌贲都尉（《考异》曰：《匈奴传》记载为“乌桓都将军”，《西域传》记载为“乌贲都尉”，现在依据《西域传》 ）。

    5. 冬季，十一月，立国将军孙建上奏说：“九月辛巳日，陈良、终带自称是被废除的汉朝大将军，逃到了匈奴。（废汉，意思是汉朝已经被废除 ；这是孙建的说法 ）就在这个月的癸酉日，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个男子，拦住我的马车，自称是‘汉朝刘子舆，是成帝的下妻所生之子（师古曰：下妻，就是小妻 ）。刘氏应当恢复天下，赶快腾出皇宫！’我们把这个男子抓了起来，他是常安（王莽把长安改名为常安 ）人，姓武，字仲。这两个人都是逆天违命，大逆不道。汉朝的宗庙不应该再留在常安城中，所有刘氏宗亲也应该和汉朝一起被废除。陛下您极为仁爱，一直没有做出决定，之前原安众侯刘崇等人再次聚集众人谋反（刘崇谋反的事情见上卷居摄元年 ；更反，指刘崇失败后，刘信、刘快又起兵谋反 ），使得那些狂妄狡诈的贼寇又有了依托，甚至到了触犯灭族之罪还接连不断的地步，这都是因为陛下的圣恩没有尽早断绝这些祸患的萌芽。我请求废除在京城的汉朝宗庙；所有担任官职的刘氏宗亲都罢免官职，在家等待重新任命。”（师古曰：罢免他们的官职，让他们各自回家，说在家等待重新任命 ）王莽说：“可以。嘉新公、国师刘秀因为符命成为我的四辅，明德侯刘龚、率礼侯刘嘉等人（《考异》曰：《燕王旦传》记载：“广阳王嘉被封为扶美侯”，《王莽传》记载为“率礼侯刘嘉”，不知道是改封了还是另有其人；现在依据《王莽传》 ；我查阅资料，率礼侯刘嘉，是安众侯刘崇的族父，相关事迹见上卷居摄元年 ），一共有三十二人，他们都知晓天命，有的进献天符，有的提出好的建议，有的抓捕告发反贼，功劳很大。和这三十二人同宗共祖的刘氏宗亲，不用罢免官职，赐他们姓王。”只有国师公刘秀因为把女儿嫁给了王莽的儿子，所以他的家族没有被赐姓（国师公刘秀的女儿刘愔，嫁给了王莽的儿子王临 ）。

    定安公太后自从汉朝被废除后，常常称病，不参加朝会。当时她还不到二十岁，王莽对她既敬畏又感到哀伤，想让她改嫁，于是就把她的名号改为黄皇室主（师古曰：王莽自认为是土德，所以称她为黄皇室主，就像汉朝称公主一样；我认为室主，意思是还未出嫁在娘家的女子 ），想要让她与汉朝彻底断绝关系；还让孙建的大儿子盛装打扮，带着医生去给她看病。太后非常生气，鞭打了身边的侍从，随后就发病了，不肯起床。王莽只好不再勉强她。汉朝孝平王后和北周天元杨后，都有作为妇人内忠于夫家、外不忘父母家的心意。然而考察这两位皇后的生平，天元杨后比不上孝平后。

    7. 十二月，出现打雷现象。

    8. 王莽仗着国库充足，想要在匈奴那里树立威严，于是把匈奴单于改称为“降奴服于”，并下诏派遣立国将军孙建等率领十二位将领分道并进：五威将军苗欣（《姓谱》引用《风俗通》说：楚大夫伯棼的后代贲皇逃到晋国，在苗地受封采邑，于是以苗为姓 ）、虎贲将军王况从五原（今内蒙古包头西北 ）出兵；厌难将军陈钦、震狄将军王巡从云中（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 ）出兵；振武将军王嘉、平狄将军王萌从代郡（今河北蔚县东北 ）出兵；相威将军李棽、镇远将军李翁从西河（今内蒙古东胜附近 ）出兵；诛貉将军杨俊、讨濊将军严尤从渔阳（今北京密云西南 ）出兵；奋武将军王骏、定胡将军王晏从张掖（今甘肃张掖西北 ）出兵；加上偏裨将领以下共一百八十人，招募天下的囚徒、成年男子、士兵三十万人，转运衣物、兵器、粮食，从沿海的江淮地区一直运到北方边境，使者乘坐传车催促，按照战时法令行事（意思是如果有人办事不力就会被诛杀 ）。先到达的部队屯驻在边境各郡，等到一切准备就绪后同时出击；要对匈奴穷追猛打，把他们赶到丁令（今贝加尔湖一带 ）境内。并把匈奴的国土和人民分成十五份，拥立呼韩邪单于的子孙十五人为单于。

    9. 王莽因为新铸造的钱币一直无法顺利流通，又下诏书说：“如果宝货都太重，小额交易就不方便；如果都太轻，运输费用又会增加。宝货的重量和大小各有不同的等级，这样使用起来才方便，百姓也会乐意接受。”于是重新制定金、银、龟、贝、钱、布等货币的品类，称为宝货。其中钱货有六种，小面额的钱直径六分，重一铢，名为小面额的钱价值一；稍大一点的直径七分，重三铢，名为幺钱价值十；再大一点的直径八分，重五铢，名为幼钱价值二十；然后是直径九分，重七铢，名为中钱价值三十；直径一寸，重九铢，名为壮钱价值四十；再加上之前的大面额的钱价值五十，一共是六种。金货只有一种，黄金一斤，价值一万钱，这是一种。银货有两种，朱提银重八两为一流，价值一千五百八十钱；其他银一流，价值一千钱，这是两种。龟货有四种，元龟，龟甲边缘到对边的长度为一尺二寸，价值二千六百一十钱；公龟九寸，价值五百钱；侯龟七寸以上，价值三百钱；子龟五寸以上，价值一百钱，这是四种。（孟康说：“冉”，是龟甲的边缘；“岠”，是到的意思；测量龟背两边的边缘，长度为一尺二寸；“元”，是大的意思 ）贝货有五种，大贝，直径四寸八分以上，两枚为一朋，价值二百一十六钱；壮贝，直径三寸六分以上，一朋价值五十钱；幺贝，直径二寸四分以上，一朋价值三十钱；小贝，直径一寸二分以上，一朋价值十钱；直径不到一寸二分的，不符合标准，不能成为一朋，大概每枚价值三钱，这是五种。（贝，是紫贝 ）布货有十种，分别是大布、次布、弟布、壮布、中布、差布、厚布、幼布、幺布、小布。小布长一寸五分，重十五铢，上面铸有“小布一百”的字样。从小布往上，每种长度增加一分，重量增加一铢，名称也各不相同，价值依次增加一百。最大的大布，长二寸四分，重一两，价值一千钱。（师古曰：布也是钱；之所以称为布，是说它能广泛流通 ）宝货一共有五种材质、六种名称、二十八种品类。铸造这些钱和布，都用铜，并掺杂铅锡。然而百姓对此感到混乱（“溃”，《汉书》写作“愦”；十二行本正作“愦”；孔本同 ），这些货币根本无法流通。王莽知道百姓为此发愁，于是只让小面额的钱价值一和大面额的钱价值五十这两种货币同时流通；龟、贝、布等品类暂时停止使用。但私自铸造钱币的现象还是屡禁不止，于是王莽加重了惩罚，一家私自铸钱，五家连坐，这些人都会被没收为奴婢。官吏和百姓出入都要携带钱币，并且要与符传相匹配，没有携带的人，沿途的厨房和传舍都不会接待，关卡也会进行盘查扣留（师古曰：以前的规定是，出行的人携带符传，就不会被阻拦；现在又规定要携带钱币，并且与符传相匹配，才能通行；厨房，是行人饮食的地方；传舍，是驿站的住所；“苛”，是盘查的意思； ）。公卿们进入宫殿时也都要携带钱币，王莽想用这种方式来强制推行新币。当时百姓习惯使用汉朝的五铢钱，认为王莽的钱大小两种同时流通，难以分辨，而且还频繁更改，所以都不信任新币，私下里仍然用五铢钱进行交易；还传言说大面额的钱将会被废除，所以没人愿意使用。王莽对此十分担忧，又下诏书说：“凡是携带五铢钱，说大面额的钱要被废除的人，比照非议井田制的罪名，流放到四方边远之地！”加上因买卖田宅、奴婢、私自铸钱而获罪的人，从诸侯、卿大夫到普通百姓，数不胜数。于是，农业和商业都受到了严重影响，百姓失业，经济陷入混乱，人们在市场和道路上悲伤哭泣。

    10. 王莽在谋划篡位的时候，官吏和百姓争着制造符命，都因此获得了封侯。那些没有参与制造符命的人互相开玩笑说：“难道唯独你没有收到天帝的任命书吗？”司命陈崇向王莽进言说：“这样做会为奸臣提供作威作福的机会，扰乱天命，应该杜绝这种源头。”王莽也对这种情况感到厌烦，于是让尚书大夫赵并负责查验处理（王莽把九卿分为九个部门，每个卿下面设置三名大夫；尚书大夫，大概隶属于共工 ），凡是不属于五威将帅所颁布的符命，相关人员都被关进监狱。

    当初，甄丰、刘秀、王舜是王莽的心腹，他们在朝中倡导，宣扬王莽的功德；安汉公、宰衡这些称号，以及对王莽母亲、两个儿子、哥哥儿子的封赏（这些事情都记载在上卷 ），都是甄丰等人共同谋划的，他们自己也因此得到了赏赐，都变得富贵起来，原本并不想让王莽代理皇位。但代理皇位的念头，源于泉陵侯刘庆、前辉光谢嚣（相关事迹见上卷元始五年 ；周申伯的封邑在谢地，他的后代就以谢为姓 ），以及长安令田终术（这件事在史书中没有记载 ）。等到王莽的势力逐渐稳固，想要代理皇位时，甄丰等人顺应了他的心意；王莽也随即封赏了王舜、刘秀、甄丰等人的子孙，以此作为回报。甄丰等人的爵位已经很高，他们的欲望得到了满足，又确实害怕汉朝的宗室和天下的豪杰；而那些想往上爬的人纷纷制造符命，王莽就凭借这些符命正式称帝，比如哀章等人。王舜、刘秀内心感到恐惧，却也无可奈何。甄丰向来性格刚强，王莽察觉到他心中不满，所以借着符命的名义，把甄丰调任为更始将军，让他和卖饼的王盛处于同等地位；甄丰父子只能默默忍受。当时，甄丰的儿子甄寻担任侍中、京兆大尹、茂德侯，他也伪造了一道符命：新朝应当划分陕地，设立两位伯，任命甄丰为右伯，太傅平晏为左伯，就像周公、召公当年那样（师古曰：从陕地以东，由周公主管；从陕地以西，由召公主管；陕地，就是现在的陕州，就是那个地方；“伯”，是长官的意思； ）。王莽就听从了这个建议，任命甄丰为右伯。甄丰正要西行述职，还没出发，甄寻又伪造了一道符命，说汉平帝的皇后黄皇室主是自己的妻子。王莽靠欺诈手段称帝，心里怀疑大臣们心怀怨恨、暗中指责他，想要震慑众人，让他们畏惧自己，于是借此发怒说：“黄皇室主是天下之母，这是什么话！”下令抓捕甄寻。甄寻逃跑了，甄丰自杀。甄寻跟着方士逃进了华山（今陕西华阴南 ），一年多以后，被抓获，他的供词牵连到了国师公刘秀的儿子隆威侯刘棻、刘棻的弟弟右曹·长水校尉·伐虏侯刘泳、大司空王邑的弟弟左关将军·掌威侯王奇（王莽设置左关将军，负责函谷关 ），以及刘秀的门人侍中、骑都尉丁隆等人，还牵连到公卿、党羽、亲属、列侯以下的众多官员，导致数百人死亡。最后，王莽把刘棻流放到幽州（今北京一带 ），把甄寻流放到三危（今甘肃敦煌一带 ），把丁隆处死在羽山（师古曰：这是效仿舜惩罚共工等人的做法 ），都是用驿车把他们的尸体运送到那里。

    11. 这一年，王莽开始热衷于神仙之事，根据方士苏乐的建议，建造了八风台，建成这座台花费了一万金（师古曰：花费了价值一万金的钱财 ）；又在宫殿中种植五粱禾（师古曰：就是五色禾；谷永所说的耕耘五德，就是指这个；晋灼说：翼氏《风角》记载：五德，东方属甲，南方属丙，西方属庚，北方属壬，中央属戊；在这些方位种植五色禾并进行耕耘；泛胜之说：粱，就是秫粟；先用宝玉浸泡种子，再煮鹤髓、玳瑁、犀角、玉石等二十多种物品，取其汁液浸泡种子；“种”，音zhong ），据说一斛粟的成本高达一金。

    **三年（辛未，公元11年）**

    1. 王莽派遣田禾将军赵并征发戍卒，在五原（今内蒙古包头西北 ）、北假（今内蒙古河套以北、阴山以南地区 ）屯田，以补充军粮。

    2. 王莽派中郎将蔺苞、副校尉戴级率领一万骑兵，携带大量珍宝来到云中塞下，想要招引呼韩邪单于的儿子们，打算依次封他们为十五个单于。蔺苞、戴级派翻译到塞外，引诱右犂污王咸、咸的儿子登、助三人前来。等他们到了之后，就胁迫咸成为孝单于，助成为顺单于，还给予他们丰厚的赏赐；然后把助、登送到长安。王莽封蔺苞为宣威公，任命他为虎牙将军；封戴级为扬威公，任命他为虎贲将军。单于得知此事后，愤怒地说：“先单于受了汉宣帝的大恩，这份恩情不能辜负（先单于，指呼韩邪单于 ）。现在的天子不是宣帝的子孙，凭什么能称帝！”于是派左骨都侯、右伊秩訾王呼卢訾，以及左贤王乐率领军队进入云中郡益寿塞，大肆屠杀官吏和百姓。此后，单于又通知左右部都尉（就是左右大都尉 ）、各边境王（指王庭靠近汉朝边境的那些王 ）入侵边塞进行掳掠，大规模的有一万多人，中等规模的有几千人，小规模的有几百人，他们杀死了雁门（今山西右玉南 ）、朔方（今内蒙古杭锦旗北 ）的太守、都尉，掳掠了大量的官吏、百姓和牲畜，数量多得数都数不清，边境地区因此变得空虚，损耗严重。

    当时，汉朝的各位将领都在边境，但因为大军尚未集结完毕，不敢出击匈奴。讨濊将军严尤进谏说：“我听说匈奴为害已经很久了，从未听说上古时期一定要征讨他们。后世的周朝、秦朝、汉朝都曾征讨过匈奴，但都没有采用上策。周朝采用的是中策，汉朝采用的是下策，秦朝则没有任何策略。周宣王时期，猃狁入侵，一直打到泾阳（《地理志》记载，安定郡有泾阳县；贤说：泾阳旧城在今原州平凉县南 ），周宣王命令将领前去征讨，把他们赶出边境后就回来了。他把戎狄的入侵，看作是蚊虫叮咬，只是把他们赶走而已，所以天下人都称赞他的英明，这就是中策。汉武帝挑选将领、训练士兵，轻装简行，携带少量的粮食（师古曰：“约”，是少的意思；少带衣物装备 ），深入匈奴境内，虽然取得了一些胜利，但匈奴总是进行报复。双方战争持续了三十多年，汉朝国力疲惫，匈奴也受到了创伤，不过天下人还是称赞汉武帝的武功，这就是下策。秦始皇不能忍受小小的耻辱，轻易地动用民力，修筑长城来巩固边防，长城绵延万里，运输物资的队伍从沿海地区出发；虽然边境得到了巩固，但国内的财力却耗尽了，最终导致国家灭亡，这就是没有策略。现在天下遭遇阳九之厄，连年饥荒，西北边境地区尤为严重。如果征发三十万军队，准备三百天的粮草，从东边的沿海和代郡（今河北蔚县东北 ）征集物资，从南边的江淮地区调运粮草，这样才能勉强筹备齐全。但计算一下路程，一年时间都不一定能集结完毕。先到的士兵只能聚居在边境，露天驻扎，军队疲惫，武器损耗，根本无法作战，这是第一个困难。边境地区已经空虚，无法供应军粮，从内地各郡国征调，又难以衔接得上，这是第二个困难。按照一人三百天的口粮计算，需要干粮十八斛，没有牛根本拉不动；而牛本身也要消耗粮草，又得加上二十斛，这样负担就太重了。况且胡地多是沙漠盐碱地，水草匮乏，根据以往的经验，军队出征不到一百天，牛就差不多要死光了，到时候剩下很多粮食，人却背不动，这是第三个困难。胡地的秋冬非常寒冷，春夏又多风沙，士兵们需要携带大量的锅碗瓢盆、柴草木炭，这些东西太重，难以承受。吃干粮、喝生水，还要经历四季，士兵们很容易染上疾病，所以前世讨伐匈奴的军队出征都不超过一百天，不是不想持久战，而是实在没有那个能力，这是第四个困难。军队带着大量的辎重，就会使精锐兵力减少，行军速度变慢，敌人就会慢慢逃走，根本追不上。就算侥幸遇到敌人，又会被辎重所拖累（指有幸遇到敌人，要与他们作战，却又被辎重拖累 ）。如果遇到险阻，军队只能首尾相连缓慢前行（师古曰：“衔”，是马嚼子；“尾”，是马尾；意思是军队前后单行，不能并行 ），敌人一旦截断前后，就会陷入危险的境地，这是第五个困难。如此大规模地动用民力，还不一定能成功，我实在为此担忧！现在既然已经发兵，就应该让先到的军队出发，让我严尤等人深入匈奴，迅猛出击，先给匈奴一点厉害尝尝。”（师古曰：请求率领已经到达的军队先去攻打匈奴）王莽不听从严尤的建议，依旧像之前一样征调军队和粮草，致使天下动荡不安。

    咸接受了王莽封的孝单于称号后，急忙逃出边塞回到王庭，把自己被胁迫的情况详细告诉了单于；单于改封他为于栗置支侯，这在匈奴是个低贱的官职（《汉书》中，“栗”写作“粟” ）。后来助病死了，王莽就让登代替助成为顺单于。

    驻扎在边境的官兵肆意妄为，而内地各郡因为征兵和征调物资苦不堪言，百姓纷纷逃离城郭，开始流亡并沦为盗贼，并州（今山西太原 ）一带的情况尤为严重（并州管辖太原、上党、上郡、西河、朔方、五原、云中、定襄、雁门等郡；我查阅资料，此时还没有平州；东汉末年公孙度自封平州牧，曹魏时期才从幽州分出平州；这里的“平”字有误 ）。王莽命令七公、六卿都兼任将军（七公，指四辅和三公；六卿，指羲和、作士、秩宗、典乐、共工、予虞 ），派遣着武将军逯并等人镇守各大名城，还派出中郎将、绣衣执法各五十五人，分别镇守边境的大郡，督查那些奸猾之徒和肆意用兵的人。但这些人却趁机在外面为非作歹，扰乱州郡，公开收受贿赂，侵害百姓。王莽下诏书严厉斥责他们说：“从今以后，谁敢再犯，就立刻抓捕关押，把名字上报给我！”然而这些人依旧我行我素。从宣帝时期开始，北方边境几代人都没有遭受过战争的侵扰（指匈奴归服汉朝之后 ），人口兴旺，牛马遍布原野；但自从王莽扰乱与匈奴的关系，双方发生冲突，边境百姓有的死去，有的被俘虏，短短几年间，北方边境变得一片荒芜，野外到处都是暴露的尸骨。

    3. 太师王舜自从王莽篡位后，就患上了心悸病，而且病情越来越严重，最终去世（师古曰：心动叫做悸；“寖”，是逐渐的意思；“悸”，音ji ）。

    4. 王莽为太子设置了师、友各四人，俸禄与大夫相当。任命大司徒马宫等人担任师疑、傅丞、阿辅、保拂，这就是四师（马宫担任师疑，宗伯凤担任傅丞，袁圣担任阿辅，王嘉担任保拂 ）；任命尚书令唐林等人担任胥附、奔走、先后、御侮，这就是四友（唐林担任胥附，李充担任奔走，赵襄担任先后，廉丹担任御侮）。又设置了师友、侍中、谏议、《六经》祭酒各一人，一共九名祭酒，俸禄都是上卿级别。（师友、侍中、谏议这三位祭酒，加上《六经》的六位祭酒，一共是九位祭酒 ）

    王莽派使者捧着玺书、印绶，驾着安车、驷马去迎接龚胜，准备任命他为师友祭酒（师古曰：到他家中迎接，并当场任命官职；“玺”，音xi ）。使者和郡太守、县里的长吏、三老、属官、地方上有品行的人、儒生等一千多人来到龚胜居住的里巷传达诏令（龚胜是楚地人，史书没有记载他所在的县；《百官表》记载：县令、丞、尉是长吏；师古曰：“行义”，指乡里有品行、有道义的人；“诸生”，指学生）。使者想让龚胜起身迎接，在门外等了很久。龚胜声称自己病重，躺在屋子西边、窗户朝南的床上，头朝东，身上盖着朝服，拖着绅带（因为躺着穿朝服，所以说“加”；把大带系在身上；《论语》记载，孔子生病，国君来探望，孔子头朝东，盖着朝服，拖着绅带，所以龚胜效仿他 ）。使者呈上玺书，捧着印绶，把安车、驷马也拉了进来，对龚胜说：“圣明的朝廷一直没有忘记您，现在制度还没有完全确定，等待您来参与政事；朝廷希望听听您的想法和措施，以此来安定天下。”龚胜回答说：“我向来愚笨，又加上年老多病，生命危在旦夕，如果跟随您上路（师古曰：为了表示尊敬使者，所以称他为使君），肯定会死在半路上，对国家没有任何益处！”使者极力劝说，甚至要把印绶直接给龚胜戴上；龚胜却坚决推辞不接受。使者向上汇报说：“现在正值盛夏，天气炎热，龚胜生病，身体虚弱，可以等秋凉之后再出发。”王莽下诏同意了。此后，使者每隔五天就和太守一起去问候龚胜的起居情况，还对龚胜的两个儿子和他的门人高晖等人说：“朝廷诚心诚意地等待龚先生，准备封给他土地，就算他生病了，也应该搬到传舍去，表示有愿意出仕的意思；这样也能为子孙留下一份大事业。”（大事业，指封邑 ）高晖等人把使者的话告诉了龚胜，龚胜知道自己的想法不会被接受，就对高晖等人说：“我深受汉朝的厚恩，却没有什么可以报答的；如今我老了，很快就要入土了，从道义上讲，我怎么能以一身侍奉两个朝代，死后又有什么脸面去见的君主呢！”龚胜于是叮嘱家人安排自己的丧葬事宜：“给我穿的衣服能遮住身体就行，棺材能装下衣服就行。不要随大流改动我的坟墓、种柏树、建祠堂！”（师古曰：如果葬礼准备了很多器物，就担心会被挖掘，所以说不要改动我的坟墓；也不要种柏树、建祠堂，都不要随大流；贡父说：龚胜的意思是，下葬之后，不要再随大流改动坟墓的土，也不要种柏树、建祠堂 ）说完这些话，他就不再开口吃饭喝水。过了十四天，龚胜就去世了，享年七十九岁。

    当时，还有一些有名望的清廉之士，比如琅邪（今山东诸城 ）的纪逡、齐地的薛方、太原（今山西太原 ）的郇越、郇相（师古曰：现在郇、荀这两个姓氏都有，都声称是周武王的后代 ）、沛地的唐林、唐尊，他们都因为精通经典、品行端正而在当时闻名于世。纪逡、两位唐姓人士都在王莽的朝廷中做官，被封侯，地位尊贵，还担任过公卿等重要职位。唐林多次上书劝谏，有忠诚正直的气节。唐尊穿着破旧的衣服，鞋子也是破的，却得到了虚伪的名声）。郇相担任王莽太子的四友，他病死之后，王莽的太子派使者送去丧服和被子，但他的儿子抱着棺材不接受，说：“死去的父亲留下遗言：‘师友赠送的东西，不要接受！’如今我父亲有幸能担任太子的友官，所以我不能接受。”京城的人都称赞他的做法。王莽用安车去迎接薛方，薛方通过使者推辞说：“尧、舜在位的时候，下面有巢父、许由这样的隐士。现在圣明的君主正大力弘扬唐尧、虞舜的美德，我这个小臣想坚守像许由那样在箕山隐居的气节。”（张晏说：许由隐居在箕山，在阳城县，那里有许由祠 ）使者把他的话上报给王莽。王莽听了很高兴，就没有再强行征召他。

    当初，隃麋（今陕西千阳东 ）人郭钦担任南郡太守（师古曰：隃麋，是扶风郡的一个县），杜陵（今陕西西安东南 ）人蒋诩担任兖州刺史（《姓谱》记载：周公的儿子被封在蒋地，后来就以蒋为姓 ），他们也都以廉洁正直而闻名。王莽代理朝政的时候，郭钦、蒋诩都称病辞官，回到家乡，闭门不出，最后在家中去世。哀帝、平帝时期，沛国（今安徽濉溪西北 ）人陈咸因为精通律令而担任尚书。东汉中兴之后，沛才成为封国。这里是根据范晔《后汉书》以后来的情况记载的。陈咸，是东汉陈宠的曾祖父 。王莽辅佐朝政后，对汉朝的制度进行了很多改动，陈咸心里很不认同；等到何武、鲍宣被杀（相关事迹见上卷平帝元始三年 ），陈咸感叹道：“《易经》说‘察觉到事物的细微变化就立即行动，不要等到最后时刻’（《易·下系》中的话）。我该离开了！”于是就请求退休。等到王莽篡位后，征召陈咸担任掌寇大夫（掌寇大夫，大概隶属于作士 ）；陈咸称病推辞，不肯接受。当时他的三个儿子陈参、陈钦、陈丰都在朝中任职，陈咸让他们都辞官回乡，闭门不出，依旧按照汉朝的习俗在腊月祭祀祖先。有人问他原因，陈咸说：“我的祖先怎么会知道王氏的腊月祭祀呢！”他还把家里的律令、文书都收集起来，藏在了墙壁里。（查阅三十二卷成帝绥和元年的记载，陈咸因为淳于长的事情被罢官，回到原籍，因忧愁而死。陈咸是沛郡相人。这里记载的沛国陈咸，依据的是《后汉书·陈宠传》。光武帝才把沛郡改为沛国，这两个陈咸虽然都住在沛地，但实际上是不同的两个人 ）。另外，齐地的栗融、北海（今山东昌乐西 ）的禽庆、苏章，以及山阳（今山东巨野南 ）的曹竟，他们都是儒生，也都辞去官职，不在王莽的朝廷中任职。

    班固评论说：春秋时期各诸侯国的卿大夫，以及汉朝建立后的将相名臣，贪恋禄位、因贪图恩宠而失去家族世系的人有很多（师古曰：意思是他们舍不得离开官位 ），因此，清正廉洁有气节的人，在那个时候就显得尤为可贵；然而，这些人大多只能管好自己，却不善于治理他人。王吉、贡禹的才能，要比龚胜、鲍宣更胜一筹。能够坚守正道直至死去，龚胜确实做到了这一点（师古曰：《论语》中孔子说：坚守正道直至死去。现在龚胜不接受王莽的官职，就是践行了这句话 ）。坚守正道而不拘泥于小节，薛方接近这种境界（师古曰：《论语》中孔子说：君子坚守正道而不拘泥于小节。意思是君子只要坚守正道，说话不一定非要守信；薛方以躲避乱世为由，用巢父、许由来打比方，接近这种含义 ）。郭钦、蒋诩，喜欢隐居避世，不与世俗同流合污，他们和纪逡、两位唐姓人士截然不同（师古曰：郭钦、蒋诩不在王莽的朝廷中任职，逃避乱世，不玷污自己的气节，和纪逡以及两位唐姓人士有很大的不同 ）。《通鉴》记载龚胜的死，进而提及当时的一些人士，又记载了班固的评论，其借鉴意义不是很明显吗！

    5. 这一年，靠近黄河的各郡发生了蝗灾。

    6. 黄河在魏郡（今河北临漳西南 ）决口，洪水淹没了清河以东的几个郡。在此之前，王莽担心黄河决口会冲毁元城（今河北大名东 ）的祖坟（王莽曾祖父王贺以下的祖坟都在魏郡元城 ）；等到黄河向东决口，元城没有受到水患，所以王莽就没有下令修筑堤坝堵塞决口。

    **四年（壬申，公元12年）**

    1. 春季，二月，大赦天下。

    2. 厌难将军陈钦、震狄将军王巡上奏说：“我们抓到了匈奴的俘虏，经过审问，得知侵犯边境的人都是孝单于咸的儿子角指使的。”王莽于是召集各少数民族，在长安的集市上斩杀了咸的儿子登。

    3. 大司马甄邯去世。

    4. 王莽来到明堂，下诏书说：“把洛阳（今河南洛阳 ）定为东都，常安（王莽把长安改名为常安 ）定为西都。两都的城郊紧密相连，各有采邑和任地（男子在城郊的食邑叫采；女子在城郊的食邑叫任；师古曰：“采”，是采服；“任”，是男服 ）。天下的州按照《禹贡》的记载分为九个；爵位按照周朝的制度分为五等（《禹贡》记载的九州分别是冀州、兖州、青州、徐州、扬州、豫州、荆州、雍州、梁州；周朝的爵位分为公、侯、伯、子、男五等 ）。诸侯的数量有一千八百个，八个州，每个州二百一十个封国，加上京城附近的封国，一共有一千七百七十三个。说有一千八百个封国，是取整数的说法 。附城的数量也和诸侯一样，等待有功劳的人来受封。每个公的封地方圆百里，称为一同（有一万户百姓；其余的按照这个标准依次递减 。现在已经受封的，公侯以下一共有七百九十六人，附城有一千五百五十一人；因为地图和户籍还没有确定下来，所以还没有授予他们封国和食邑，暂且让他们在都内领取俸禄（都内，是储存钱财的府库，隶属于大司农 ），每月能拿到几千钱。”这些诸侯都生活困窘，甚至有人去给别人当雇工。

    5. 王莽生性急躁，不能做到无为而治，每次有所举措，都想要效仿古代，却不考虑是否符合当时的实际情况，而且制度也总是变来变去；官吏们趁机为非作歹，天下百姓都愁怨不已，陷入刑罚的人越来越多。王莽知道百姓忧愁怨恨，于是下诏书说：“凡是耕种王田的人，都可以把田卖掉，不必受之前法令的限制。对于私下买卖百姓为奴婢的行为，暂且一律不追究。”然而，他的其他政策依旧混乱，刑罚严苛，赋税繁重，跟以前一样。

    6. 当初，五威将帅到西南夷地区，把句町王改为侯，句町王邯因此怨恨愤怒，不再归附王莽。王莽暗示牂柯（今贵州黄平西南 ；“牂柯”）大尹周歆（《考异》曰：《西南夷传》写作“周钦”；《王莽传》写作“周歆”，现在依据《王莽传》 ）用计杀死了邯。邯的弟弟承起兵杀死了周歆，州郡派兵攻打，却无法平定。王莽又征发高句丽的军队去攻打匈奴；高句丽人不想去，郡里就强行逼迫，结果他们都逃出边塞，还趁机违法侵扰边境。辽西（今辽宁义县西 ）大尹田谭追击他们，反而被杀死。州郡把责任都推到高句丽侯驺身上，严尤上奏说：“貉人犯法，并不是从驺开始的（《后汉书》记载，高句丽，又叫做貊耳 ）；就算他真的有二心，也应该让州郡暂且安抚他（师古曰：就算驺真的有坏心思，也应该暂且安抚他 ）。现在却给他强加一个大罪，恐怕他会因此反叛，夫余等部落也必然会有人响应。匈奴还没有被打败，夫余、濊貉又起来反叛，这可是大忧患啊。”（《后汉书》记载：濊人和高句丽是同一个种族，语言、风俗大多相似，各自有自己的部落边界 ）王莽没有安抚他们，濊貉于是反叛；王莽下诏让严尤去攻打。严尤把高句丽侯驺引诱过来，将其斩杀，把首级送到长安。王莽非常高兴，下诏书把高句丽改名为下句骊。于是，貉人更加频繁地侵扰边境，东部、北部和西南夷地区都陷入了混乱（东部，指濊貊；北部，指匈奴 ）。王莽正野心勃勃，认为四方的少数民族很容易被消灭，一心想着复古的事情，又下诏书说：“今年二月我要到东方去巡视，相关部门要准备好礼仪和调度。”后来因为文母太后身体不适，就暂时停止，等待以后再说。

    7. 当初，王莽还是安汉公的时候，为了讨好太皇太后，凭借斩杀郅支单于的功劳，上奏尊奉元帝的庙号为高宗（相关事迹见上卷元始四年 ），说太后去世后，要按照礼仪配享元帝。等到王莽把太后改称为新室文母，让她和汉朝断绝关系，不让她和元帝配享，还毁掉了孝元庙。重新为文母太后修建庙宇；只把孝元庙原来的大殿留下来作为文母的篹食堂，建成之后，取名为长寿宫；因为太后还在世，所以还没有称它为庙。王莽在长寿宫摆下酒席，请太后过来。太后到了之后，看到孝元庙被拆得一片狼藉，震惊又悲痛地哭着说：“这是汉朝的宗庙，里面都有神灵，它哪里得罪了你，你要这样破坏它！如果鬼神没有知觉，那还要庙干什么！要是有知觉，我只是先帝的妃妾，怎么能在这辱没先帝的殿堂里摆放祭品呢！”（《释名》记载：吴地的人把祭祀称为馈 ）她私下对身边的人说：“这个人对神灵太不恭敬了，他还能长久地得到保佑吗！”这场宴席太后喝得很不痛快，最后不欢而散。自从王莽篡位后，他知道太后心里怨恨，想尽办法讨好太后，可太后却越来越不高兴。王莽把汉朝侍中所戴的黑貂改为黄貂（孟康说：侍中所戴的貂，王莽把汉朝的制度改为戴黄貂），又更改了汉朝的正朔、伏日和腊日。太后却让她的属官依旧戴黑貂；到了汉朝的正月和腊日，她只和身边的人一起相对饮食。

    **五年（癸酉，公元13年）**

    1. 春季，二月，文母皇太后去世，享年八十四岁；她被安葬在渭陵（今陕西咸阳东北 ），与元帝合葬，但中间用沟渠隔开（如淳说：葬在司马门内，用沟渠隔开 ）。新朝的后代要世代在她的庙里祭祀；元帝作为配享，牌位放在太后牌位的下方。王莽为太后服丧三年。

    2. 乌孙的大、小昆弥派使者前来进贡。王莽因为乌孙国人大多亲近依附小昆弥，又看到匈奴在边境各处侵扰，想要拉拢乌孙，于是就派使者让小昆弥的使者坐在大昆弥使者的上位。师友祭酒满昌弹劾使者说：“夷狄因为中国讲究礼仪，所以才屈服顺从。大昆弥是乌孙的君主。现在把臣子的使者排在君主的使者之上，这不是对待夷狄的正确方式。这位使者犯下了大不敬之罪！”王莽听后很生气，罢免了满昌的官职。（师友祭酒这个职位，龚胜不肯担任，而满昌却接受了。凤凰在千仞高空飞翔，乌鸢却用弹弓射击它也赶不走，这可不是空话 ）

    3. 西域各国因为王莽长期以来失去了恩信，焉耆（今新疆焉耆回族自治县 ）率先反叛，杀死了都护但钦；西域各国从此分崩离析。

    4. 十一月，出现了彗星，二十多天后才消失。

    5. 这一年，因为私自携带铜和炭的人太多，王莽废除了相关的法令。

    6. 匈奴乌珠留单于去世，掌权的大臣右骨都侯须卜当（《史记正义》记载：匈奴的须卜氏，掌管司法诉讼 ），是王昭君女儿伊墨居次云的丈夫。云一直希望和汉朝和亲，又向来和于栗置支侯咸关系很好（云对于咸来说，咸是她的季父 ），看到咸先后被王莽封官，于是就拥立咸为乌累若鞮单于。乌累单于咸即位后，封弟弟舆为左谷蠡王。乌珠留单于的儿子苏屠胡原本是左贤王，后来被改称为护于（乌珠留单于因为左贤王多次死亡，觉得不吉利，就把左贤王改称为护于，想把王位传给他 ）。咸怨恨乌珠留单于贬低自己的封号，于是把护于贬为左屠耆王。

    **天凤元年（甲戌，公元14年）**

    1. 春季，正月，大赦天下。

    2. 王莽下诏说：“我打算在今年四季的第二个月，遍行巡视之礼。太官负责携带干粮、干肉，内者令负责准备帷帐、坐卧用具（内者令，当时隶属于共工；《续汉志》记载：内者令，掌管布置各种衣物；师古曰：“行张坐卧”，指的是帷帐、茵席等 ）。所经过的地方，不得向百姓索取供给（师古曰：意思是自己携带食物和帷帐，在路途上所经过的地方，不需要地方提供费用 ）。等完成北方的巡视之礼后，就在天下的中心洛阳定都。”大臣们上奏说：“皇帝您极为孝顺，刚刚遭遇文母太后的丧事，脸色还没有恢复，饮食也减少了；如今一年要巡视四次，路途遥远，您年事已高，干粮、干肉难以满足您的需求。而且暂时不要去巡视了，等守丧期满，再去也能让您的身体更安康。”王莽听从了他们的建议，约定在天凤七年去巡视；第二年，就在天下的中心洛阳定都。他派遣太傅平晏、大司空王邑前往洛阳，勘察选择宅基地和墓地（宅，指居住的地方；坛域、茔界都叫做兆 ），计划在那里建造宗庙、社稷坛和郊外祭祀的场所。

    3. 三月壬申晦日，发生了日食。朝廷大赦天下。王莽以出现灾异为由，让大司马逯并回到侯氏的朝位，免去他的官职，让他以侯爵的身份参加朝会。还让太傅平晏不再兼管尚书事务。任命利苗男欣为大司马（如淳说：利苗，是个地名）。王莽称帝后，对大臣们格外戒备，抑制并剥夺他们的权力，要是有朝臣敢指出他的过失，就会被提拔。孔仁、赵博、费兴等人因为敢于弹劾大臣，所以得到了王莽的信任（洪氏《隶释》记载：我家中所收集的姓氏文字大致完备；通过各种书籍考证，发现有很多相互矛盾的地方。《姓苑》说：费氏，是大禹的后代，读音为fèi 。李利涉《编古命氏》说：费氏出自鲁桓公的小儿子季友，他在费地受封采邑。《元和姓纂》说：费氏，读音也为mi 。《姓林》说：费氏，读音为fēi ；是夏禹的后代。我曾经考证过，这个字作为姓氏有两种读音，源流也不一样。有一种读音为fēi ，是嬴姓，出自伯益的后代，《史记》中记载的费昌、费中、楚国的费无极、汉朝的费将军、费直、费长房、费祎等人，都是这一支的后代。另一种读音为mi ，是姬姓，出自鲁季友，《姓苑》中记载的琅邪费氏，就是这一支的后代。然而，《姓苑》《姓林》《姓纂》都说费氏是夏禹的后代，《姓纂》又说读音也为mi ，还说琅邪费氏是费直的后代，这些都是错误的；而《编古命氏》认为费将军、费祎等人出自鲁季友，也是不对的 ；师古曰：“费”，音fèi ），被挑选担任重要官职。国将哀章的品行不太端正，王莽为他挑选了和叔这个官职（师古曰：特意为他设置这个官职；我认为王莽让国将主管冬季事务，所以设置了和叔这个官职 ），并告诫说：“你不仅要管好国将府内的事务，还要照顾好你在西州的亲属。”哀章是梓潼（今四川梓潼 ）人，他的亲属都在西州。在王莽眼中，各位大臣都没什么地位，而哀章更是被他轻视。（意思是十一位大臣都被王莽轻视，而哀章尤其被看不起 ）

    4. 夏季，四月，降霜冻死了草木，沿海地区的情况更为严重（师古曰：濒海之地 ）。六月，黄色的雾气弥漫，遮天蔽日（“塞”，音sè ）。秋季，七月，大风刮倒了树木，把北阙直城门（长安城西出南头第二门 ）上的屋瓦都吹飞了。接着又下起了冰雹，砸死了很多牛羊。

    5. 王莽依据《周官》《王制》的记载，设置了卒正、连率、大尹，他们的职责和太守相当（《王制》记载：三十个封国为一卒，卒设有卒正；十个封国为一连，连设有连率 ）；又设置了州牧、部监二十五人。把长安城郊分为六个乡，每个乡设置一名乡帅。将三辅地区划分为六个尉郡（师古曰：《三辅黄图》记载：渭城、安陵以西，北至栒邑、义渠的十个县，隶属于京尉大夫府，府衙设在的长安寺；高陵以北的十个县，隶属于师尉大夫府，府衙设在的廷尉府；新丰以东，到湖县的十个县，隶属于翊尉大夫府，府衙设在城东；霸陵、杜陵，东至蓝田，西至武功、郁夷的十个县，隶属于光尉大夫府，府衙设在城南；茂陵、槐里，至汧县的十个县，隶属于扶尉大夫府，府衙设在城西；长陵、池阳以北，至云阳、祋祤的十个县，隶属于烈尉大夫府，府衙设在城北）；把河内（今河南武陟西南 ）、河东（今山西夏县西北 ）、弘农（今河南灵宝东北 ）、河南（今河南洛阳东 ）、颍川（今河南禹州 ）、南阳（今河南南阳 ）作为六队郡（师古曰：“队”，音sui ；仲冯说：河南，应当是荥阳，是王莽划分的六队郡之一；下文有河南大尹改称为保忠信卿 ；河东为兆队，河内为后队，弘农为右队，荥阳为祈队，颍川为左队，南阳为前队 ）。把河南大尹改名为保忠信卿。增加河南郡的属县，使其达到三十个，设置六个郊州长，每人负责五个县。其他的官名也都进行了更改。大的郡甚至被一分为五，全国总共划分为一百二十五个郡。九州之内，有二千二百零三个县。还仿照古代的六服制度，设立了惟城、惟宁、惟翰、惟屏、惟垣、惟藩，各自按照方位来命名，公所在的区域为甸服，称为惟城；在侯服的区域，称为惟宁；在采服、任服的诸侯，称为惟翰；在宾服的区域，称为惟屏；在负责推行文教、扞卫疆土的区域，称为惟垣；在九州之外的地区，称为惟藩，总共形成了众多封国。在这之后，每年都有变动，一个郡甚至改过五次名字，最后又改回原来的名字。官吏和百姓都记不住，每次下诏书时，都要在新名字后面附上原来的名字。（查阅《王莽传》：诏书说：“祈队，就是原来的荥阳”，就是这样的情况 ）

    6. 匈奴右骨都侯须卜当、伊墨居次云劝说单于与汉朝和亲，他们派人到西河郡虎猛县制虏塞下（《汉书》记载为“西河虎猛制虏塞下”；师古曰：虎猛，是县名；制虏塞，在该县境内；这里遗漏了“河”字 ；“之”，是前往的意思 ），告诉塞吏说：“我们想见和亲王歙。”和亲王歙是王昭君哥哥的儿子。中部都尉把这件事上报给朝廷（汉朝的边郡设置五部都尉，分别治理所属的县 ）。王莽派遣王歙以及他的弟弟、骑都尉展德侯王飒出使匈奴，祝贺单于即位，还赐给单于黄金、衣服、被褥、丝绸等物品；并谎称单于的儿子侍子登还活着，趁机要求单于交出陈良、终带等人。单于把陈良等二十七人全部抓起来，戴上刑具，关进囚车，交给了汉朝使者，还派厨唯姑夕王富等四十人护送王歙、王飒回国。王莽制定了焚如之刑，把陈良等人烧死了（应劭说：《易经》中有焚如、死如、弃如的说法，王莽依据这个制定了刑罚的名称；如淳说：焚如、死如、弃如，是针对不孝之子的；这种人不被父母所容，也不被朋友接纳，所以要把他们烧死、杀死、抛弃；王莽依据这个制定了刑罚的名称 ）。

    7. 边境地区发生了严重的饥荒，甚至出现了人吃人的现象。谏大夫如普巡视边境军队后回来，说：“士兵们长期屯守在边境，又冷又苦，边郡也没有能力供给他们物资。现在单于刚刚与我们和亲，应该趁机撤兵。”校尉韩威却进言说：“凭借新朝的威风去吞并匈奴，就像在口中消灭跳蚤、虱子一样容易。我希望能带领五千名勇敢的士兵，不带一斗粮食，饿了就吃匈奴人的肉，渴了就喝他们的血，这样就能在匈奴境内横行无阻！”王莽觉得他的话很有气势，就任命他为将军。然而，王莽也采纳了如普的建议，召回了在边境的各位将领，免去了陈钦等十八人的职务，还撤销了四关镇都尉和各处的屯兵（王莽设置了四关，每个关都设有镇都尉，统领屯兵 ）。

    单于贪图王莽的贿赂，所以表面上还维持着与汉朝以前的关系，但实际上却在暗中侵扰掠夺；等到使者回国，单于得知儿子登之前已经被王莽杀死，心中十分怨恨，于是从左地不断派军队入侵（师古曰：入侵并进行掳掠 ）。汉朝使者质问单于，单于总是说：“是乌桓和匈奴中那些不守法纪的狡猾之徒一起入侵的，就像中国也有盗贼一样！咸刚刚即位，治国的威信还不高，我已经尽力禁止了，不敢有二心！”王莽又派兵屯守边境。

    8. 益州（今四川一带 ）的蛮夷因忧愁和困扰，全部反叛，又杀死了益州大尹程隆。汉武帝开辟滇国，设置了益州郡，隶属于益州；王莽把它划到了梁州。王莽派遣平蛮将军冯茂征发巴郡（今重庆一带 ）、蜀郡（今四川成都一带 ）、犍为（今四川宜宾 ）的官吏和士兵，从百姓那里征敛财物，来攻打蛮夷。

    9. 王莽再次推行金、银、龟、贝等货币，对它们的价格进行了一些调整，同时废除了大、小钱，改铸货布、货泉两种货币，让它们同时流通。货布，长三寸五分，宽一寸；头部长度八分多一点，宽八分；它的圆形穿孔，直径二分半；足部长度八分，两足之间宽二分；上面的文字，右边是“货”，左边是“布”，重二十五铢，价值相当于二十五枚货泉。货泉，直径一寸，重五铢；上面的文字，右边是“货”，左边是“泉”；一枚货泉价值一。（孔颖达说：查阅《食货志》，现在人们把它叫做“笇钱”，就是这种货币；它的边缘还有“货泉”两个字。大泉，就是现在的四文钱，四边都有文字。货布的样子，现在很难见到；有人在耕地时还能挖到，古代一个货布相当于二十五枚钱 ；我认为古代所说的泉布，把它储存起来时叫泉，使用时叫布，取名于水泉，因为它像水泉一样流通无阻；流通无阻就体现了布的含义。王莽把它们作为两种货币，不符合古代的含义 ；《考异》曰：《食货志》记载，改铸货布是在天凤元年；《王莽传》记载是在地皇元年，大概是因为大钱完全停止使用的那一年；到地皇元年大钱才完全不再流通，而不是这一年才开始铸造货布。又因为大钱流通的时间很长，王莽担心废除大钱后百姓还会私下使用，于是就让百姓暂且只使用大钱；六年之后，就不准再使用大钱了。每次更改货币，百姓都会因此破产，还会大量陷入刑罚之中 ）



 第38章 汉纪三十

    从乙亥年（公元15年）到壬午年（公元22年），共八年。

    ** 天凤二年（乙亥，公元15年）**

    1. 春季，二月，大赦天下。

    2. 民间传言说有黄龙在黄山宫（晋灼说：黄山宫在槐里；《黄图》记载：黄山宫在兴平县西三十里，位于今陕西兴平 ）中死去，百姓们纷纷跑去观看，人数多达上万。王莽很厌恶这件事（师古曰：王莽自认为是土德，崇尚黄色，所以认为这是不祥的妖异之事 ），派人将相关人员逮捕关押，询问传言的来源，却一无所获。

    3. 单于咸与汉朝和亲后，向王莽索要他儿子登的尸体。王莽本打算派使者送回尸体，但又担心咸会因此怨恨并杀害使者，于是就找了个别的罪名，将之前主张杀掉单于侍子登的原将军陈钦处死（诛杀侍子的事见上卷始建国三年 ）。之后，王莽挑选了能言善辩的济南（今山东济南 ）人王咸作为大使。夏季，五月，王莽再次派和亲王歙与王咸等人护送右厨唯姑夕王，并将之前斩杀的侍子登以及其他贵族随从的灵柩送回匈奴。单于派云、当的儿子大且渠奢等人到边塞迎接。王咸到达单于王庭后，极力宣扬王莽的声威和德行，王莽也给单于送去了大量的金银珍宝，趁机劝说单于更改名号，将匈奴改称为“恭奴”，单于改称为“善于”，还赐给他们印绶，封骨都侯当为后安公，当的儿子奢为后安侯。单于贪图王莽的财物，所以勉强听从了；但依旧像以前一样侵扰汉朝边境。

    4. 王莽认为只要制度制定好了，天下自然就会太平，所以一门心思研究地理，制定礼仪，创作乐律，还结合《六经》的学说进行阐释。公卿们每天早出晚归，讨论这些事情，一连好几年都没有结果，根本无暇顾及审理案件、处理百姓的冤屈以及其他民生急事。很多地方的县宰空缺，由其他人暂时代理长达数年（师古曰：不任命正式的官员，暂时让人兼任 ），这些代理官员越来越贪婪残暴。在各郡国的中郎将、绣衣执法，都凭借权势互相检举弹劾。还有十一公士被派往各地，督促百姓从事农桑，颁布时令，巡查各项事务（应劭说：士，就是掾；我查阅资料，汉朝公府各自有掾属，王莽设置了十一公，将掾改称为士 ）。他们的车马在路上络绎不绝，频繁召集官吏和百姓，逮捕证人。郡县为了应付他们，大肆征收赋税，还相互贿赂，黑白颠倒，混乱不堪（师古曰：白黑，指清正和污浊；纷然，是混乱的意思；说的是清正和污浊都分不清了；我认为白和黑是很容易区分的颜色，现在却混乱得无法分辨，可真是混乱到了极点 ）。前往朝廷上访申诉的人众多。王莽因为自己之前独揽大权才得以夺取汉朝政权，所以现在他凡事都要亲自处理，官员们只能按照他的决定行事，只求不被责罚（师古曰：王莽事事都自己做决定，等事情成熟了才交给官吏去办，官吏们只是为了避免罪责罢了 ）。各种掌管宝物、府库、钱粮的官员都由宦官担任；官吏和百姓呈递的密封奏章，都由宦官和皇帝身边的人开启，尚书都无从知晓（以前呈递密封奏章，先由尚书处理，再呈给皇帝；王莽担心尚书隐瞒消息，就命令宦官和身边的人开启奏章，自己亲自查看 ），他就是如此防备臣下。此外，他还喜欢更改制度，政令繁多，官员们在执行时，常常要反复请示才能行事，前后的事务堆积如山，让人昏头转向，无法理清。王莽常常在灯火下处理政务到天亮，却还是忙不过来。尚书们趁机营私舞弊，积压事务（尚书不把上奏的事情报告给王莽，私下将其搁置 ），那些等待回复的上奏者一连几年都得不到消息，被关押在郡县的人要等到大赦才能出狱，守卫士兵甚至三年都没有轮换。粮食价格一直居高不下，边境的二十多万士兵都依靠官府供给衣食，五原（今内蒙古包头西北 ）、代郡（今河北蔚县东北 ）的百姓深受其害，无奈之下纷纷起义成为盗贼，几千人聚集在一起，辗转进入邻近的郡。王莽派捕盗将军孔仁率兵与郡县的军队联合出击，过了一年多才平定。

    5. 邯郸（今河北邯郸 ）以北地区下了一场大雨，洪水暴发，水深的地方有好几丈，淹死了数千人。

    **三年（丙子，公元16年）**

    1. 春季，二月乙酉日，发生地震，还下起了大雪，函谷关以东地区的灾情尤为严重，积雪深达一丈，有些竹子和柏树都被冻死了（竹子和柏树四季常青，现在有的都冻死了；说明气候异常寒冷 ）。大司空王邑上书，以地震为由请求退休。王莽没有答应，说：“地有动有震，震会带来灾害，而动不会。《春秋》记载地震，《易·系辞》中说坤动；动静开合，万物才得以生长。”（《易·上系辞》说：坤，它动的时候是开启的，静的时候是闭合的，所以能广泛地孕育万物；所以王莽引用这句话 ）他喜欢自我辩解和粉饰，大抵都是这类情况。

    2. 在此之前，由于王莽的制度还没有制定完成，上至公侯，下至小吏，都没有俸禄。夏季，五月，王莽下诏书说：“我遭遇了阳九之厄（《传》说：三统的开端，有阴阳之九，这是天地的常数 ），又赶上百六之会，国家财政不足，百姓骚动不安。从公卿以下，每个月的俸禄是十緵布二匹（孟康说：緵，是八十缕 ），或者帛一匹。我每每想到这些，都感到很忧虑。如今困境已经过去，虽然国库还没有充实，但也能勉强维持开支。从六月朔庚寅日开始，按照制度发放官吏的俸禄。”（赋，是分发、给予的意思 ）俸禄分为四辅、公卿、大夫、士，下至舆、僚，共十五个等级（《左传》说：人分为十等：王统治公，公统治大夫，大夫统治士，士统治皂，皂统治舆，舆统治隶，隶统治僚，僚统治仆，仆统治台；现在王莽从四辅以下分为十五等 ）。僚的俸禄是一年六十六斛，然后依次递增，最高到四辅，俸禄为一万斛。王莽又说：“古代在丰收的年份，就按照礼制足额发放俸禄；遇到灾害的年份，就适当减少，与百姓同甘共苦。在进行年终统计的时候，如果天下幸运地没有灾害，太官准备的膳食就会很丰盛；如果发生了灾害，就按照十分之一的比例，根据受灾程度减少膳食。从十一公、六司、六卿以下（六司，就是之前设置的六监 ），各自分管州郡、封国，负责应对灾害。东岳由太师、立国将军负责，保卫东方三州、一部、二十五郡；南岳由太傅、前将军负责，保卫南方二州、一部、二十五郡；西岳由国师、宁始将军负责，保卫西方二州、二部、三十五郡；北岳由国将、卫将军负责，保卫北方二州、一部、二十五郡；大司马负责保纳卿、言卿、仕卿、作卿、京尉、扶尉、兆队、右队、中部左以及前七部；大司徒负责保乐卿、典卿、宗卿、秩卿、翼尉、光尉、左队、前队、中部、右部，共五郡；大司空负责保予卿、虞卿、共卿、工卿、师尉、烈尉、祈队、后队、中部以及后十郡；六司、六卿，都要跟随各自所属的公，负责应对灾害。他们的俸禄也按照十分之一的比例，根据受灾程度减少。郎官、从官、在京城任职且在都内领取俸禄的官吏，根据太官膳食的增减情况来调整俸禄。希望上下一心，鼓励发展农业，让百姓安居乐业。”王莽制定的制度如此繁琐，难以执行，官吏们最终还是拿不到俸禄，只能凭借官职谋取私利，接受贿赂来维持生计。

    3. 戊辰日，长平馆（位于泾水南岸，今陕西咸阳西北 ）西岸崩塌，堵塞了泾水，导致河水无法流动，后来冲毁堵塞处向北流去。大臣们向王莽祝贺，认为这是《河图》中所说的“以土镇水”，是匈奴即将灭亡的祥瑞之兆。王莽于是派并州牧宋弘、游击都尉任萌等人率兵攻打匈奴，军队到达边境后驻扎下来。

    4. 秋季，七月辛酉日，霸城门（《黄图》记载：霸城门是长安城东边出城的南头第一门，也叫青门 ）发生火灾。

    5. 戊子晦日，发生了日食。朝廷大赦天下。

    6. 平蛮将军冯茂攻打句町，士兵们因疾病瘟疫死亡的有十分之六七，他还向百姓征收了十分之五的财物，益州因此变得空虚疲惫，却依旧没有攻克句町；冯茂被召回，关进监狱后死去。冬季，王莽又派宁始将军廉丹与庸部牧史熊（孟康说：王莽把益州改为庸部；我查阅资料，王莽设置州牧、部监，州和部是不同的；现在史熊担任庸部牧，似乎州、部牧合为一体 ），征发天水、陇西的骑兵，以及广汉、巴郡、蜀郡、犍为的官吏和百姓共十万人，加上负责运输的人员共计二十万人，前去攻打句町。刚开始的时候，斩杀了几千人；但后来军粮供应不上，士兵们又饿又病。王莽征召廉丹、史熊回朝，他们却表示希望能增加物资调配，一定要攻克句町才回来，于是又大规模地向百姓征收赋税。就都大尹冯英（王莽在蜀郡广都县设置就都大尹 ）不肯给他们物资，还上书说：“自从西南夷反叛以来，已经快十年了，郡县一直在抗击，但叛乱仍未平息。之前任用冯茂，他却采取了一些权宜之计；僰道（今四川宜宾 ；《地理志》记载，僰道县属于犍为郡 ）以南地区，山高险阻，冯茂却驱使大量百姓到偏远的地方居住，花费了数以亿计的钱财，士兵们因感染瘴气死亡的有十分之七。现在廉丹、史熊害怕承担责任，限期征调各郡的兵马和粮草，又向百姓征收了十分之四的财产（师古曰：征发百姓的财产，十取其四，通“赀” ），使得梁州（王莽把益州改为梁州；师古曰：梁州，因为西方金气刚强，所以叫梁州 ）百姓破产，却还是没有成功。（师古曰：“遂”，是成功的意思 ）我认为应该停止用兵，实行屯田，明确设立悬赏制度。”王莽听后很生气，罢免了冯英的官职；后来他渐渐醒悟过来，说：“冯英也没什么大错。”于是又任命冯英为长沙连率。越巂（今四川西昌东南）的蛮夷任贵也杀死了太守枚根。

    7. 翟义的同党王孙庆被抓获，王莽让太医、尚方和技艺高超的屠夫一起解剖他的尸体，测量他五脏（五脏，指心、肺、肝、脾、肾；《周礼》中有九藏的说法；《注》说：正藏有五个，又有胃、膀胱、大肠、小肠；《疏》说：正藏五个分别是肺、脾、心、肝、肾；又有胃、膀胱、大肠、小肠，这是从六腑中选取这四个来增加到五藏中，成为九藏；六腑包括胃、小肠、大肠、膀胱、胆、三焦；因为它们负责容纳和消化食物等，所以叫做府；它们也有藏的称呼，所以被列入九藏之中；然而选取这四个，按照《黄帝八十一难经》的说法：胃是储存水谷的府，小肠是接受和容纳食物的府，大肠是传导食物的府，膀胱是储存精液的府；它们所产生的气，向下与天气相通，所以它们是中空的，不满实；如果是这样，它们就是正府，所以被列入九藏；其余的，胆是清净之府，三焦是孤府，不是正府，所以不列入九藏），还用竹片来探寻他的经脉，了解其起止走向，声称这样可以用来治病（按照医书，脉有三部、六经；心部在左手寸口，属于手少阴经，与小肠、手太阳经相合；肝部在左手关上，属于足厥阴经，与胆、足少阳经相合；肾部在左手尺中，属于足少阴经，与膀胱、足太阳经相合；肺部在右手寸口，属于手太阴经，与大肠、手阳明经相合；脾部在右手关上，属于足太阴经，与胃、足阳明经相合；右肾在右手尺中，属于手厥阴心包经，与三焦、手少阳经相合；手少阴的经脉，起始于心中，出来后与心系相连，向下穿过横膈膜，与小肠相连；它的分支从心系向上，沿着咽喉的两侧，连接到眼睛；它的直行部分从心系再次向上，穿过肺部，从腋下出来，沿着上臂内侧的后缘，在手太阴、心主经脉的后面，下行到肘内侧，沿着前臂内侧的后缘，到达手掌后豌豆骨的末端，进入手掌内侧，沿着小指的内侧，从指尖出来；手太阳的经脉，起始于小指的末端，沿着手的外侧向上，经过手腕，从尺骨茎突中穿出，一直向上，沿着尺骨的下缘，出于肩关节部，绕行肩胛部，交会于肩上，进入缺盆，联络心脏，沿着咽喉，向下穿过横膈膜，到达胃部，属于小肠；它的分支从缺盆沿着颈部，向上到达面颊，到外眼角，然后进入耳中；它的另一个分支从面颊部分出，向上出于额头，与督脉在头顶交会；它的分支从目系向下，经过面颊的内侧，环绕口唇的里面；它的另一个分支从肝脏穿过横膈膜，向上注入肺部。足少阳的经脉，起始于外眼角，向上到达头角，再向下到耳后，沿着颈部行走。手少阳的经脉，前行到肩部，然后从后面交叉到足少阳的后面，进入缺盆；它的分支从耳中出来，走到耳前，到达外眼角的后方；它的另一个分支，从外眼角向下，经过大迎穴，与手少阳经会合，在面颊下方，经过颊车穴，向下到达颈部，与缺盆会合，再向下进入胸中，穿过横膈膜，联络肝脏，属于胆，沿着胁肋里面，出于气街，环绕着鬓角，横向进入髋关节部；它的直行部分从缺盆向下，沿着腋窝，经过胸部，经过季胁，向下与髋关节部会合，再向下沿着大腿外侧的前缘，从膝关节的外侧向下，沿着腓骨的前方，一直到达外踝的前方，沿着足背进入第四、第五脚趾之间；它的分支从足背进入大脚趾，沿着大脚趾和第二脚趾之间的骨缝，从脚趾的末端出来，返回贯穿到爪甲，从趾甲后的三毛处出来。足少阴的经脉，起始于小脚趾的下方，斜向足心，出于然谷穴的下方，沿着内踝的后方，分支进入足跟中，向上沿着小腿肚的内侧，出于腘窝的内侧，向上沿着大腿内侧的后缘，贯穿脊柱，属于肾，联络膀胱；它的直行部分从肾脏向上，穿过肝脏和横膈膜，进入肺部，沿着喉咙，夹着舌根；它的分支从肺部出来，联络心脏，注入胸中。足太阳的经脉，起始于内眼角，向上到达额头，在头顶交会；它的分支从头顶到达耳上角，它的直行部分从头顶进入颅内，联络脑，再出来，向下到达项部，沿着肩胛内侧，夹着脊柱，到达腰部，进入脊柱两旁的肌肉，联络肾脏，属于膀胱；它的分支从腰部向下，贯穿臀部，进入腘窝中；它的另一个分支从肩胛内侧左右分开，向下贯穿肩胛，夹着脊柱的内侧，经过髋关节部，沿着大腿外侧的后缘，向下与腘窝会合，再向下贯穿小腿肚的内侧，出于外踝的后方，沿着京骨，到达小脚趾的外侧末端。手太阴的经脉，起始于中焦，向下联络大肠，再沿着胃的上口，向上穿过横膈膜，属于肺；从肺系横行出来，从腋下穿出，向下沿着上臂的内侧，在手少阴、心主经脉的前面，下行到肘中，沿着前臂内侧的上缘，进入寸口，向上经过鱼际，沿着鱼际的边缘，从大拇指的末端出来；它的分支从手腕的后方，直接出于食指的内侧，从指尖出来。手阳明的经脉，起始于大拇指和食指的末端，沿着食指的上缘，经过合谷、两骨之间，向上进入两筋之中，沿着前臂的上缘，进入肘外侧，沿着上臂的内侧前缘，向上到达肩部，出于肩峰的前缘，向上出于颈椎骨的会合处，再向下进入缺盆，联络肺，向下穿过横膈膜，属于大肠；它的分支从缺盆向上，经过颈部，贯穿面颊，进入牙齿的缝隙中，再出来，夹着口唇，在人中处左右交叉，左边的向右，右边的向左，向上夹着鼻孔。足太阴的经脉，起始于大脚趾的末端，沿着脚趾内侧的白肉际，经过第一跖趾关节后面，向上到达内踝的前缘，向上沿着小腿肚的内侧，沿着胫骨的后面，交叉到足厥阴经的前面，再向上沿着膝盖和大腿内侧的前缘，进入腹部，属于脾，联络胃，向上穿过横膈膜，夹着咽喉，连接舌根，散布在舌下；它的分支从胃部分出，向上穿过横膈膜，注入心中。足阳明的经脉，起始于鼻子两侧的凹陷处，向下沿着鼻的外侧，进入上齿龈中，再出来，环绕口唇，向下交会于承浆穴，再沿着下颌的后缘，出于大迎穴，经过颊车穴，向上到达耳前，经过客主人穴，进入发际，到达额颅；它的分支从人迎穴的前面，向下进入人迎穴，沿着喉咙，进入缺盆，向下穿过横膈膜，属于胃，联络脾；它的直行部分从缺盆向下，沿着乳房的内侧，向下夹着肚脐，进入气街中；它的分支从胃的下口开始，沿着腹部的里面，向下到气街中与直行部分会合，再向下经过髀关穴，到达伏兔穴的下方，进入膝盖骨中，向下沿着胫骨的外侧，向下到达足背，进入中趾的中间；它的另一个分支从膝盖下三寸处分出，向下进入大脚趾的中间，从脚趾的末端出来。手厥阴的经脉，起始于胸中，出来后属于心包，向下穿过横膈膜，依次联络三焦；它的分支沿着胸部，出于胁部，向下到达腋下三寸处，再向上到达腋下，向下沿着上臂的内侧，在手太阴和手少阴之间，进入肘内，沿着两筋之间，进入掌中，沿着中指，从指尖出来。手少阴的经脉，起始于小指和无名指的末端，向上出于无名指的中间，沿着手背，出于手臂外侧的两骨之间，向上贯穿肘部，沿着上臂的内侧，向上到达肩部，交叉到足少阳的后面，进入缺盆，交会于膻中，散布联络心包，向下穿过横膈膜，遍及三焦；它的分支从膻中向上，出于缺盆，向上到达项部，夹着耳后，直接向上，到达耳上角，再弯曲向下，到达面颊，到达颧骨；它的另一个分支从耳后进入耳中，再出来，到达外眼角。（师古曰：说这样可以治病，是因为了解了血脉的源头，就能掌握治疗的方法 ）

    8. 这一年，王莽派大使五威将王骏、西域都护李崇、戊己校尉郭钦前往西域；西域各国都到郊外迎接，还提供兵马和粮草。王骏想要袭击他们，焉耆（今新疆焉耆回族自治县 ）假装投降，却暗中集结兵力防备。王骏等人率领莎车（今新疆莎车 ）、龟兹的七千多名士兵，分成几路，命令郭钦和佐帅何封另外率领一支军队跟在后面。王骏等人进入焉耆；焉耆设下伏兵拦截王骏，姑墨（今新疆阿克苏 ）、封犂（《汉书》作“尉犂” ）、危须等国的军队也与焉耆勾结，充当内应，一起回师袭击王骏等人，将他们全部杀害。郭钦和何封后到焉耆，此时焉耆的军队还没有返回，郭钦趁机发动袭击，杀死了很多老弱之人，然后从车师返回，进入汉朝边塞。王莽封郭钦为填外将军（师古曰：“填”，音zhèn ），封爵为劋胡子；封何封为集胡男。李崇收集残余的士兵，返回并坚守龟兹。等到王莽失败后，李崇战死，西域与汉朝的联系就此断绝。

    **四年（丁丑，公元17年）**

    1. 夏季，六月，王莽在明堂重新授予诸侯王土地（按照古代的制度，在分封诸侯时，要在明堂举行仪式，用文石铺地，陈列菁茅和四色土；师古曰：《尚书·禹贡》中提到“包匦菁茅”，儒者认为菁是一种蔬菜，茅是三脊茅；而王莽这里说菁茅是一种东西，那么就是把优质的茅称为菁茅；土有五种颜色，这里说四种，是因为中央的土不用于分封；《春秋大传》说：天子的国都有泰社，东方是青色土，南方是赤色土，西方是白色土，北方是黑色土，上方是黄色土；所以要分封到东方的诸侯就取青土，分封到南方的取赤土，分封到西方的取白土，分封到北方的取黑土，各自取一方的土，用白茅包裹起来，用来建立社坛，这是诸侯最初接受天子分封时的仪式；这就叫做主土，主土就是建立社坛来供奉），并祭告泰山、泰社、后土、先祖、先妣，然后依次授予他们。王莽喜欢说空话，仰慕古代的制度，大肆封爵；但他本性吝啬，借口地理规划还未确定，所以只是先授予象征土地的茅草，以此来安慰那些渴望受封的人。

    2. 秋季，八月，王莽亲自前往南郊，铸造了威斗，用五种颜色的矿石和铜制成（李奇说：用五色药石和铜来铸造；苏林说：用五色铜矿石冶炼；师古曰：李奇的说法正确，就像现在制作鍮石一样 ），形状像北斗星，长二尺五寸，他想用这个威斗来镇服各路兵马。威斗铸成后，他命令司命背着它，自己外出时让司命走在前面，回宫时让司命跟在御车旁边。

    3. 王莽设置了羲和命士，来监督五均、六筦（六筦包括：盐、酒、铁的专卖，对名山、大泽的管制，五均赊贷，铁布、铜冶的管理；郡里设置了好几个人，都任用富商担任）。这些人坐着传车到处谋取私利，往来于天下；他们与郡县的官员勾结作弊，常常虚报账目（师古曰：簿，是记录账目的簿册），导致官府仓库的实际储备与账目不符，百姓的日子更加艰难。这一年，王莽再次下诏重申六筦政策，为每一项政策都制定了详细的条例和防范禁令，违反的人会被判处死刑。奸民和狡猾的官吏相互勾结，一起侵害百姓，百姓们都无法安居乐业。此外，王莽还对所有拥有奴婢的上公以下的人进行征税，大致按照每个奴婢征收三千六百钱，这让天下百姓更加忧愁。纳言冯常因为劝谏六筦政策，被王莽大怒，免去了官职。当时法令繁多苛刻，百姓动辄触犯禁令，无法安心耕种和养蚕，徭役又繁重，再加上干旱和蝗灾接连发生，很多诉讼案件也得不到解决。官吏们用苛刻残暴的手段树立威严，还利用王莽的禁令为非作歹，欺压百姓，使得富有的人无法自保，贫穷的人更是难以生存，于是大家纷纷起来成为盗贼，凭借山川险阻作为据点，官吏们无法抓捕，却还隐瞒这些情况，导致盗贼的势力越来越大（浸淫，就像逐渐沾染一样；我认为这里用水来比喻，就像水逐渐浸润，最后泛滥成灾 ）。临淮（今江苏泗洪东南 ）的瓜田仪占据会稽长州（服虔说：姓瓜田，名仪；师古曰：长州，就是枚乘所说的长州苑；我认为现在苏州的长洲县就是那个地方 ）；琅邪（今山东诸城 ）的吕母聚集了几千人，杀死了海曲（今山东日照西 ）的县宰，然后进入海中成为盗贼（王莽把县令、县长改称为宰 ）。起初，吕母的儿子是县吏，被县宰冤枉杀害；吕母于是散尽家财，用来酿酒、购买弓弩，暗中厚待贫困的年轻人，召集了一百多人，然后攻打海曲县，杀死县宰，用他的人头祭祀儿子的坟墓。（《地理志》记载，海曲县属于琅邪郡；贤说：海曲县的旧城在密州莒县东 ）她的队伍逐渐壮大，人数达到了上万。荆州（今湖北一带 ）发生饥荒，百姓们进入荒野沼泽，挖掘凫茈（《尔雅》说：芍，就是凫茈；郭璞说：它生长在水田中，苗像龙须但更细，根像手指，根是黑色的，可以食用 ）来吃，为了争夺食物，人们相互抢夺。新市（今湖北京山 ）人王匡、王凤为大家公平地处理争端（《地理志》记载，新市县属于江夏郡，晋王沈《释时论》中“闒茸勇敢于饕诤”，这里“诤”与“平”押韵，读平声；古代很多字是通假借用的 ），于是被众人推举为首领，手下有几百人。南阳（今河南南阳 ）的马武、颍川（今河南禹州 ）的王常、成丹等逃亡在外的人，都前去投奔他们；他们一起攻打离乡聚（贤说：离乡聚，指那些分散的乡村聚落；远离城郭的地方，大的叫乡，小的叫聚；《前汉书》说：把离散的乡村聚集起来，安置在大城中，就是这个意思 ），然后藏在绿林山（今湖北当阳东北 ；余按《郡国志》，新市侯国中有离乡聚、绿林山；那么离乡是聚的名字； ）中，几个月的时间，队伍就发展到了七八千人。还有南郡（今湖北荆州 ）的张霸、江夏（今湖北武汉 ）的羊牧等也与王匡一起起兵，他们的队伍都有上万人。王莽派使者去赦免这些盗贼（“即”，是前往的意思；前往盗贼聚集的地方赦免他们 ），使者回来后说：“盗贼们一解散就又聚集起来。问他们原因，都说：‘法律禁令繁琐苛刻，让人无所适从，辛苦劳作所得还不够缴纳赋税；就算闭门不出，也会因为邻居私自铸钱或者携带铜而受到牵连，奸猾的官吏又趁机欺压百姓。’百姓实在是走投无路，才都起来做盗贼。”王莽听后大怒，罢免了这个使者。而那些顺着他的意思说“百姓骄纵狡猾，应当诛杀”，以及说“这只是时运如此，盗贼很快就会被消灭”的使者，王莽听了很高兴，就会给他们升官。

    **五年（戊寅，公元18年）**

    1. 春季，正月初一，北军南大门发生火灾（北军军营大门向南的那个门 ）。

    2. 王莽任命大司马司允费兴为荆州牧；召见他，询问到任后的治理策略。费兴回答说：“荆州、扬州的百姓，大多依靠山川险阻，以捕鱼、采集为生（师古曰：渔，是捕鱼的意思；采，是采集蔬菜、水果之类 ）。近年来，国家推行六筦政策，对山林湖泽征税，侵占了百姓的利益，再加上连年干旱，百姓饥饿贫困，所以才会成为盗贼。我到任后，打算明确告知盗贼们，让他们回到家乡，借给他们耕牛、种子和食物，放宽他们的赋税，希望这样能让他们安定下来，重新过上正常的生活。”王莽听后十分生气，当即就罢免了费兴的官职。

    3. 天下的官吏因为没有俸禄，都开始谋取私利，郡尹、县宰这些官员家中都积累了千金财富。于是，王莽开始调查始建国二年（公元10年）匈奴侵扰中原以来，各军吏以及边境地区大夫以上的官员中，那些靠谋取私利增加财富的人，没收他们家中五分之四的财产，用来缓解边境的紧急情况（帮助解决边境军费的紧急需求 ）。公府的属官坐着传车到各地，考察并查处贪污腐败的官员，甚至鼓励官吏告发将领、奴婢告发主人，希望以此来杜绝奸邪行为，然而奸邪之事却越发严重。

    4. 王莽的孙子功崇公王宗，因私自绘制自己穿着天子衣冠的画像、刻了三枚印章而被发现，畏罪自杀（《王莽传》记载：功崇公的封国在谷城郡；三枚印章，一枚刻着“维祉冠，存己夏，处南山，臧薄冰”，一枚刻着“肃圣宝继”，一枚刻着“德封昌图”；“画”，在古代与“划”通用 ）。王宗的姐姐王妨是卫将军王兴的夫人，她因诅咒婆婆，还杀死婢女以灭口，与王兴一起自杀了。

    5. 这一年，扬雄去世。当初，在成帝时期，扬雄担任郎官，在黄门任职，与王莽、刘秀是同僚；哀帝初年，他又和董贤在同一部门为官。后来王莽、董贤都做到了三公的高位，权势极大，他们所举荐的人无不得到提拔，而扬雄历经三代皇帝却一直没有升官。等到王莽篡位后，扬雄因为年老且资历深厚，才转任为大夫。他对权势和利益看得很淡（师古曰：“恬”，是安于的意思 ），喜欢古代的文化，热衷于追求正道，希望通过文章在后世留下名声，于是创作了《太玄》，用来综合阐述天、地、人之间的道理。桓谭说：扬雄创作《玄书》，他认为玄就是天，就是道，说圣贤制定法律、做事，都以天道为根本，再以此来解释世间万物、国家政治、人事和法度。所以伏羲氏称之为易，老子称之为道，孔子称之为元，扬雄称之为玄。《玄经》共有三篇，用来记载天、地、人之道，设立了三体，分为上、中、下，就像《禹贡》陈述的三品一样，三三得九，再九九八十一，所以有八十一卦。以四作为基数，数字从一到四，层层累积、变化，直到八十一，形成一个完整的体系，不能增减，用三十五根蓍草来进行占卜。《玄经》有五千多字，还有十二篇解释的文章。扬雄又看到诸子百家各持己见，相互背离（师古曰：“舛”，是相互背离的意思 ），大多诋毁圣人，用怪异荒诞、巧言诡辩的言辞来扰乱世事，虽然看似能言善辩，但最终破坏了正道，迷惑了众人，让人们沉迷于自己的学说，却不知道其中的错误。所以当时有人向扬雄请教问题时，他常用一些准则来回答，这些内容被整理成《法言》。扬雄一心专注于学问，不追求外界的名利，当时的人都不太重视他（师古曰：“忽”，是轻视的意思 ）；只有刘秀和范逡敬重他，而桓谭更是认为他的学问无与伦比（师古曰：无与伦比 ），巨鹿（今河北平乡西南 ）人侯芭还拜他为师。大司空王邑、纳言严尤听说扬雄去世后，对桓谭说：“你常常称赞扬雄的书，这些书真的能流传后世吗？”桓谭说：“肯定能流传后世，只是你们和我恐怕看不到了。大凡人都轻视身边的人和事，却看重久远的人和事，大家亲眼看到扬雄的俸禄、地位和容貌都不出众（扬雄字子云 ），所以就轻视他的着作。从前老子写了两篇关于虚无的文章（师古曰：指《道德经》 ），轻视仁义，非议礼学，但喜欢它的人还认为这本书的价值超过了《五经》，从汉文帝、汉景帝到司马迁都有这样的说法。如今扬雄的书文辞含义深刻，而且论述不违背圣人的思想（师古曰：“诡”，是违背的意思；圣人，指周公、孔子 ），肯定会超越诸子百家的着作！”

    6. 琅邪（今山东诸城 ）人樊崇在莒县（今山东莒县 ；莒县，班固《汉书·地理志》记载属城阳国，《续汉书·郡国志》记载属琅邪国 ）起兵，最初只有一百多人，后来转移到泰山。其他盗贼因为樊崇勇猛，都纷纷归附他，一年之内队伍就发展到了一万多人。与樊崇同郡的逄安，东海（今山东郯城 ）人徐宣、谢禄、杨音也各自起兵，他们的队伍加起来有几万人，之后又投奔了樊崇；他们一起回去攻打莒县，却没能攻克，于是转而在青州（今山东淄博东北 ）、徐州（今江苏睢宁西北 ）一带劫掠。还有东海的刀子都（“刁”，有的版本作“力”；十二行本正作“刁”；乙十一行本同；熊校同；按下二卷胡三省都有相关解释；《姓谱》记载：力姓，是黄帝的辅佐力牧的后代；汉朝有力子都 ），也起兵在徐州、兖州（今山东金乡西北 ）一带劫掠。王莽派使者征发各郡国的军队去攻打他们，却没能取胜。

    7. 乌累单于去世，他的弟弟左贤王舆继位，成为呼都而尸道皋若鞮单于。舆继位后，贪图汉朝的赏赐，派大且渠奢与伊墨居次云妹妹的儿子醯椟王一起带着贡品来到长安。王莽派和亲王歙与奢等人一起到制虏塞下，与云以及须卜当会面；趁机用武力胁迫云、须卜当，打算把他们带到长安。云、须卜当的小儿子从塞下逃脱，回到了匈奴。须卜当被带到长安后，王莽封他为须卜单于，还想派出大军辅佐他成为匈奴单于，只是军队的调度安排并不顺利。而匈奴因此更加愤怒，不断入侵汉朝北方边境。

    **六年（己卯，公元19年）**

    1. 春季，王莽看到盗贼越来越多，于是命令太史推算出三万六千年的历法纪年，规定每六年更改一次年号，并向天下公布；还下诏书说“自己将像黄帝一样成仙升天”，想要用这些话来欺骗百姓，瓦解盗贼的反抗意志。但众人都对此嗤之以鼻。

    2. 首次在明堂、太庙献上《新乐》（《新乐》，是王莽创作的乐曲 ）。

    3. 更始将军廉丹攻打益州（今四川一带 ），却未能攻克。（廉丹大概是从宁始将军调任为更始将军）益州的夷人栋蚕、若豆等人起兵杀死了郡守；越巂（今四川西昌东南）的夷人大牟也发动叛乱，杀害并掠夺官吏和百姓。（查阅《后汉书》，栋蚕、若豆是益州夷的两个部落；大牟是越巂姑复县的夷人 ）王莽召回廉丹，改派大司马护军郭兴、庸部牧李晔去攻打蛮夷若豆等人，又派太傅羲叔士孙喜去肃清江湖上的盗贼（王莽让太傅主管夏季事务，所以设置了羲叔这个官职；士孙，是复姓；《姓谱》记载：汉朝平陵人士孙张担任博士，精通梁丘《易》 ）。此时匈奴频繁侵扰边境，王莽于是大规模招募天下的成年男子，以及死刑犯、官吏和百姓的奴仆，把他们组成一支名为“猪突”“豨勇”的精锐部队（服虔说：猪的本性是会冲撞人，所以用这个来比喻；师古曰：东方人把猪叫做豨；也有人说：豨，是猪奔跑的意思；音xi ）。同时，对天下所有的官吏和百姓征税，按照财产的三十分之一收取，还要求百姓把缣帛都运往长安。命令公卿以下到郡县的低级官员（《续汉志》记载：四百石、三百石、二百石的官员，使用黄色的绶带；师古曰：保，是不允许军马死伤的意思 ）都要负责饲养军马，数量根据各自的官职级别有所不同；而官吏们又把这些任务转嫁到百姓身上（师古曰：转而让百姓饲养 ）。此外，王莽还广泛招募有奇特技术可以攻打匈奴的人，承诺给他们破格的官位，一时间，上书谈论攻打匈奴策略的人数以万计：有的人说自己能不用船只就渡水，还能让马匹和骑兵相连，运送百万大军过河；有的人说不用携带粮食，只要服用药物，就能让三军不挨饿；还有人说自己能飞，一天能飞一千里，可以去窥探匈奴的情况；王莽居然真的让他们试验，有人用大鸟的羽毛做成翅膀绑在身上，头上和身上都粘上毛，用绳子连接起来，结果只飞了几百步就掉了下来。王莽明知这些人没什么真本事，但为了获取求贤若渴的名声，还是把他们都任命为理军，赏赐给他们车马，让他们等待出征。当初，王莽想要引诱须卜当来长安时，大司马严尤劝谏说：“须卜当在匈奴右部，他的军队从不侵扰边境，单于的一举一动他都会告诉我们，这对我们来说是很大的帮助。现在把他接到长安的槀街，他就只是一个普通的胡人罢了，还不如让他留在匈奴更有益处。”王莽不听。得到须卜当后，王莽想派严尤和廉丹去攻打匈奴，还赐他们姓徵，号称二徵将军，命令他们杀掉单于舆，拥立须卜当为单于。大军出征时，车马已经到了城西的横厩，却还没有出发。严尤向来有智谋和策略，他反对王莽攻打四方蛮夷，多次劝谏都没有被采纳；等到这次出征，在朝堂上商议时，严尤坚持说“应该先把匈奴的事情放在后面，优先对付山东地区的盗贼”。王莽听后大怒，下策书罢免了严尤的官职。

    4. 大司空议曹史、代郡（今河北蔚县东北 ）人范升（汉朝公府的各个部门，设有掾、史、属，都由三公自行征辟任命 ）向王邑上奏记说：“我听说儿子不被别人非议父母就是孝顺，臣子不非议君主就是忠诚。（贤说：《论语》中，孔子说：闵子骞真是孝顺啊，人们对他父母的称赞没有异议！间，是非议的意思。说闵子骞的孝顺感化了他的父母，人们对他没有非议；忠臣侍奉君主，发现君主有过错就劝谏，在下面的臣子没有非议君主的，这就是忠臣 ）如今众人都称赞朝廷圣明，都说您公正贤明；都说英明的人没有什么看不见的，圣明的人没有什么听不到的。如今天下的事情，像日月一样昭然若揭，像雷霆一样震撼人心，然而朝廷却装作看不见，您也装作听不到，那么百姓该向谁去诉说呢！（元元，指百姓；善良的百姓；师古曰：元元，是善良的意思）您如果认为这些事情是对的却不说话，那过错还算小；如果明明知道不对却还听从命令，那过错就大了；这两种情况您都难以避免，难怪天下人都怨恨您。朝廷把远方的人不归服当作最担忧的事情，而我却把身边的人不满意当作最值得忧虑的事。远方的人不归服，指的是四方的蛮夷；身边的人不满意，指的是百姓对王莽的法令感到不满。如今的行动总是与时代相悖，做事也与正道相反，就像沿着翻车的轨迹狂奔，重蹈失败的覆辙，后面的举动越来越奇怪，越往后越让人害怕。现在正值春季，是一年的开始，却征发百姓去远方服役，百姓连野菜都吃不饱，田地荒芜无人耕种，谷价飞涨，一斛米高达数千钱，官吏和百姓都深陷水深火热之中，他们已经不再是国家的顺民了。长此以往，那么匈奴和貊人就会兵临城下，青州（今山东淄博东北 ）、徐州（今江苏睢宁西北 ）的盗贼就会打到京城了。（意思是京城附近的百姓也会起来造反 ）我有一个建议，可以解救天下的危急，解除百姓的困境；但不能用书信传达，希望能得到您的召见，让我把心中所想全部说出来。”王邑没有听从他的建议。

    5. 翼平连率田况（《地理志》记载：北海郡寿光县，王莽将其改名为翼平；师古曰：指上报百姓的财产时，不按照实际数字 ）上奏说郡县上报百姓财产不实，王莽于是又按照三十分之一的比例重新征税；他认为田况能忠诚地说出实情，为国家担忧，就给他进爵为伯，赏赐了二百万钱，然而百姓们却都咒骂他。青州、徐州的百姓大多离开家乡流亡在外，老弱之人死在途中，年轻力壮的则加入了盗贼队伍。

    6. 夙夜连率韩博（《地理志》记载：东莱郡不夜县，王莽将其改名为夙夜 ）上书说：“有一位奇人，身高一丈，腰粗十围，来到我的府上，他想要奋勇抗击匈奴，自称巨毋霸，是从蓬莱（今山东蓬莱 ）东南五城西北的昭如海边来的（师古曰：昭如，是海的名字；神仙家说，蓬莱有五城、十二楼 ），普通的小车装不下他，三匹马也拉不动他。我当天就用大车四匹马，打着虎旗，把巨毋霸送到京城。巨毋霸睡觉的时候枕着战鼓，用铁筷子吃饭，这是皇天在帮助新朝啊！希望陛下能制作大铠甲、高车，准备像孟贲、夏育那样勇士穿的衣服，派一位大将和一百名虎贲卫士去路上迎接他，如果京城的城门容不下他，就把城门拓宽加高，让四方的蛮夷看看，以此来震慑天下。”韩博其实是想借此委婉地劝谏王莽（因为王莽字巨君，韩博的话是委婉地说不要篡夺皇位 ）。王莽听后，非常厌恶他，把巨毋霸留在了他到达的新丰县（今陕西西安临潼区东北 ；师古曰：在所，指巨毋霸到达的地方 ），还把他的姓改成巨母氏，说这是因为文母太后而出现的能成就霸王之业的符兆（师古曰：王莽字巨君，意思是文母太后生出这个人，让我成就霸王之业 ）。然后征召韩博，把他关进监狱，以说了不该说的话为由，将他处死。

    7. 函谷关以东地区连年遭受饥荒和旱灾，刁子都等人的队伍不断壮大，发展到了六七万人。

    **地皇元年（庚辰，公元20年）**

    1. 春季，正月乙未日，大赦天改年号为地皇，这是按照三万六千年的历法纪年所定的年号。

    2. 王莽下诏书说：“如今正要出兵征战，如有敢在行军途中喧闹犯法的，一律立即斩首，不必等到行刑的固定时间！”（师古曰：“趋讙”，指奔跑喧闹；“须”，是等待的意思）于是在春天和夏天，就在城市的集市上斩杀犯人，百姓们惊恐万分，在路上相遇也不敢交谈，只能以眼神示意（韦昭说：百姓不敢说话，只能用眼神互相示意 ）。

    3. 王莽见四方盗贼众多，又想镇压他们，便再次下诏书说：“我的皇初祖考黄帝平定天下时，担任大将军，在朝廷内设大将军，在外部设置大司马五人，从大将军到普通士兵共有七十三万八千九百人，而百姓有一千三百五十万人。我接受符命的指示，要效仿前人，将各项制度准备齐全。”于是，他设置了前、后、左、右、中大司马的职位，给各州牧至县宰都赐予了大将军、偏将、裨将、校尉等名号（州牧被称为大将军；卒正、连率、大尹被称为偏将军；属令、长被称为裨将军；县宰被称为校尉 ）。乘坐传车的使者往来于各郡国，每天差不多有十批，仓库中没有现成的粮食供应，传车和马匹也不够用，就征用路上行人的车马（师古曰：在道路上遇到行人，就直接夺取他们的车马以满足需求 ），这些都从百姓那里获取。

    4. 秋季，七月，大风摧毁了王路堂（王莽将未央宫前殿改名为王路堂；服虔说：就像说路寝一样；路，是大的意思 ）。王莽下诏书说：“壬午日傍晚时分（“餔”，是吃饭的时间；“餔时”，就是吃饭的时候；也有人说：“餔”，就是晡时，申时为晡；师古曰：“烈风”，是猛烈的风），发生了狂风雷雨掀翻房屋、折断树木的变故，我非常害怕。思索了十天，才明白其中的缘由（师古曰：前面说狂风雷雨，后面说思索后明白，大概是借用舜在狂风雷雨中不迷失方向的典故 ）。从前符命文中说要立王安为新迁王，在洛阳治理封国，立王临为统义阳王，当时大臣们都说：‘王临在洛阳治理封国，处于天下中心，是新朝的正统，应该立为皇太子。’从那以后，王临就长期生病，即使病好了也没能完全康复（意思是病虽然有所好转，但身体却不能像当初那样健康 ）。王临有兄长却被称为太子，名不正言不顺。我即位以来，阴阳失调，粮食减产，蛮夷侵扰华夏，盗贼为非作歹，百姓惶恐不安，不知如何是好（师古曰：“征营”，是惶恐不安的意思 ）。深思这些问题的根源，就在于名不正。现在重新立王安为新迁王（服虔说：王安，是王莽的第三个儿子；王莽将汝南郡新蔡县改名为新迁；师古曰：“迁”，就像“仙”的意思，不用假借其他读音 ），王临为统义阳王。”

    5. 王莽又下诏书说：“以黄色为宝，让穿红色衣服的下等人供驱使（服虔说：把黄色视为珍宝，因为自己是土德，崇尚黄色；让下等人都穿红色衣服，是贬低汉朝的火德 ；“厮”，音si ）。命令郎官和从官都穿深红色的衣服。”

    6. 很多观测云气、推算历数的人都说有大兴土木的天象；九月甲申日，王莽在长安城南修建九座庙宇（九庙，包括五座祖庙和四座亲庙 ）。黄帝庙边长四十丈，高十七丈，其余的庙规模只有黄帝庙的一半，建筑规模十分宏大。他广泛征召天下的工匠以及主动捐献钱粮助力修建的官吏和百姓，这些人在道路上络绎不绝（师古曰：“骆驿”，形容接连不断 ）；工匠们穷尽各种精巧的技艺，修建这些庙宇花费了数百万钱财，参与修建的劳工死去了上万人。

    7. 这个月，大雨持续了六十多天。

    8. 巨鹿（今河北平乡西南 ）男子马适求等人谋划发动燕、赵之地的军队来诛杀王莽（师古曰：马适，是姓；求，是名 ）。大司空的属官王丹发现了这个阴谋，上报给了王莽。王莽派三公大夫前去逮捕并惩治他们的同党，牵连到各郡国的豪杰数千人，这些人都被处死。王莽封王丹为辅国侯。

    9. 王莽之前规定私自铸钱的人要被处死，非议、诋毁法定货币的人要被流放到四方边远之地（相关事情见上卷始建国二年 ；“沮”，音ju ），但犯法的人太多，难以全部执行。于是他减轻了刑罚，规定私自铸造泉布的人及其妻子儿女要被收为官奴婢，官吏以及同伍的人如果知道却不举报，要与罪犯同罪；非议、诋毁法定货币的百姓，要被罚服劳役一年，官吏则被免去官职。

    10. 太傅平晏去世；王莽任命予虞唐尊为太傅。唐尊说：“国家空虚，百姓贫困，根源在于奢侈无度。”于是他自己穿着短衣小袖的衣服，乘坐母马拉的简陋柴车，车上铺着草垫子，用瓦器吃饭（师古曰：柴车，就是栈车；“藉稾”，是去掉蒲草垫子；“褏”，是“袖”的古字；我查阅资料，在汉朝强盛的时候，乘坐母马的人禁止聚会，在乡间小路都是如此，在集市上更是可想而知；唐尊身为上公却乘坐母马，也是为了矫正社会风气 ），还把这些物品送给公卿。他外出时，看到男女没有分路行走，就亲自下车，用象征刑罚的红色幡布弄脏他们的衣服（师古曰：“赭幡”，是用赭色汁液浸染的巾幡）。王莽听说后很赞赏他，下诏书告诫公卿：“要向他看齐。”（师古曰：让公卿们和唐尊有同样的操行；《论语》中孔子说：见到贤人就应该向他看齐，所以王莽这样说 ）并封唐尊为平化侯。

    11. 汝南（今河南平舆北 ）人郅恽精通天文历数，他认为汉朝必定会再次接受天命，于是上书劝说王莽：“上天降下警示，是想让陛下醒悟，让您回到臣子的位置。从上天那里取得的，再归还给上天，这才是顺应天命啊！”王莽大怒，将郅恽关进了诏狱，过了冬天，赶上大赦才被释放。

    **二年（辛巳，公元21年）**

    1. 春季，正月，王莽的妻子去世，谥号为孝睦皇后。当初，王莽的妻子因为王莽多次杀害自己的儿子（王莽杀子王获的事情见三十四卷哀帝建平二年，《通鉴》记载在三十五卷元寿元年；杀子王宇的事情见三十六卷平帝元始三年 ），伤心哭泣导致失明；王莽就让太子王临住在宫中照顾她。王莽妻子身边的侍女原碧，被王莽宠幸，王临也和她私通；他们害怕事情败露，就谋划一起杀死王莽。王临的妻子刘愔，是国师公的女儿，她擅长观察星象，告诉王临宫中将会有丧事（《晋书·天文志》记载：木星与金星会合，会有白衣之会；土星与金星会合，也会有白衣之会；这里说宫中会有丧事，是根据星象所在的星宿来占卜得知的；“语”，音yu ），王临听后很高兴，以为他们的计划快要成功了；后来王临被贬为统义阳王，搬到宫外居住，他越发担忧害怕。恰逢王莽的妻子病重，王临给她写信说：“皇上对子孙要求极为严厉，之前长孙、中孙都是三十岁就死了（王宇，字长孙；王获，字中孙；王获先死，怎么会都是三十岁呢！ ）。如今我也刚好三十岁，实在担心有一天不能在宫中保全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死！”（李奇说：“中室”，指王临的母亲；晋灼说：指长乐宫的中殿；师古曰：这两种说法都不对；王临是说自己想在宫中保全性命，却无法做到 ）王莽去探望妻子病情时，看到了这封信，勃然大怒，怀疑王临有不良企图，不让他参加葬礼。葬礼结束后，王莽将原碧等人抓起来审问，她们如实交代了通奸和谋杀的情况。王莽想要隐瞒这件事，就派人杀死了负责审讯的司命从事（司命从事，是司命的属官 ），将尸体埋在监狱里，死者家属都不知道尸体的下落。王莽赐给王临毒药，王临不肯喝，自杀身亡。王莽又下诏给国师公说：“王临原本不懂星象，这件事都是由刘愔引起的。”刘愔也自杀了。

    2. 这个月，新迁王王安病死。当初，王莽还是新都侯前往封国时（哀帝初年，王莽前往封国；元寿元年，被召回京城 ），曾宠幸侍女增秩、怀能，她们为王莽生下了儿子王兴、王匡，这两个孩子都留在新都国，因为他们的身世不明（师古曰：意思是侍女可能与外人私通，所生的孩子身份难以确定 ）。等到王安死后，王莽才派使者用王车将王兴、王匡接到京城，封王兴为功修公，王匡为功建公。

    3. 占卜的人王况对魏成大尹李焉说（王莽将魏郡改名为魏成 ）：“汉朝将会再次兴盛，李氏家族会成为辅佐之臣。”于是为王焉写了谶书，内容长达十多万字。事情败露后，王莽将他们都处死了。

    4. 王莽派太师羲仲景尚、更始将军护军王党（各位将军都设有护军一职 ）率兵攻打青州、徐州的盗贼，派国师和仲曹放协助郭兴攻打句町（王莽让国师主管秋季事务，所以设置了和仲这个官职 ），但都没有取得胜利。这些军队纪律松弛，肆意放纵，百姓的生活更加困苦。

    5. 王莽又将天下的粮食和布帛运往西河（今内蒙古东胜附近 ）、五原（今内蒙古包头西北 ）、朔方（今内蒙古杭锦旗北 ）、渔阳（今北京密云西南 ），每个郡都有上百万的数量，想要用这些物资去攻打匈奴。须卜当病死了，王莽把自己的庶女嫁给了他的儿子后安公奢（王莽的女儿王捷，是侍女开明所生，嫁给了奢；李奇说：奢原本是侯，王莽把女儿嫁给他后，他被晋爵为公），对他非常尊崇和宠爱，始终想要出兵扶持他成为匈奴单于（师古曰：意思是王莽这样做的意图不止于此；）。但恰逢王莽失败，云、奢也都死了。

    6. 秋季，降霜冻死了豆类作物，函谷关以东地区发生了严重的饥荒，还出现了蝗灾。

    7. 王莽减轻了对私自铸钱的惩罚后，犯法的人反而更多了，加上同伍的人要连坐，很多人被收为官奴婢；其中男子被关在囚车里，女子则徒步前行，脖子上戴着铁锁链（师古曰：“琅当”，是长锁链；“锺官”，是主管铸钱的官员 ），被押送到长安的钟官那里，人数多达几十万。到达长安后，这些人还会被强行改变夫妻关系（师古曰：重新安排他们的配偶，不再按照原来的关系 ）。在这过程中，十分之六七的人因愁苦而死。

    8. 上谷（今河北怀来东南 ）人储夏主动请求去劝说瓜田仪投降；（储夏，是人名；战国时期，齐国有储子 ）瓜田仪还没来得及出来就死了。王莽找到他的尸体并安葬，为他修建了坟墓和祠堂，追谥他为瓜宁殇男（这里的“殇”，不是指未成年就死去的意思，而是指死于非命；就像《楚辞》中所说的“国殇” ）。

    9. 闰月丙辰日，大赦天下。

    10. 郎官阳成修（姓阳成，名修，担任郎官 ）献上符命，说应该立民母；又说：“黄帝因为有一百二十个女子而得以成仙。”汉儒称天子有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加起来也是一百二十女。王莽于是派遣中散大夫、谒者各四十五人（《百官志》记载：中散大夫俸禄为六百石，当时隶属于司中 ），分别前往各地，广泛采集乡里被众人推崇的淑女名单并上报。

    11. 王莽忌惮汉高祖庙的神灵，派虎贲武士进入高庙，四处击打，还用斧头砸坏门窗（师古曰：用斧头砍坏门窗），用桃汤和赭鞭洒扫、抽打房屋墙壁（师古曰：用桃汤洒在墙壁上，用赭鞭抽打墙壁；“赭”，音zhě ，是红色的意思 ），并让轻车校尉住在里面（汉朝由虎贲校尉主管轻车，这里的轻车校尉是王莽设置的官职 ）。

    12. 这一年，南郡（今湖北荆州 ）人秦丰聚集了将近一万人；平原（今山东平原西南 ）女子迟昭平也在黄河险阻处聚集了几千人。（《姓谱》记载：迟是姓氏，是樊迟的后代，以祖父的字作为姓氏；也有一种说法是，古代贤人迟任的后代 ）王莽召集大臣询问抓捕盗贼的策略，大臣们都说：“这些盗贼就像被上天囚禁的行尸走肉，死期就在眼前。”意思是他们得罪了上天，很快就会死，他们猖狂地做盗贼，不过是像行尸走肉一样。所以左将军公孙禄被征召来参与商议，公孙禄说：“太史令宗宣（宗是姓氏，是晋伯宗的后代，晋伯宗原本出自宋桓公 ），负责掌管星象历法，观测气象变化，却把凶兆说成吉兆，扰乱了天文，误导了朝廷；太傅平化侯唐尊，用虚伪的行为来窃取名位，坑害了别人的儿子；国师嘉信公刘秀（“信”，应该是“新” ），颠倒《五经》的本义，破坏了师法传承，让学者们感到困惑；明学男张邯、地理侯孙阳，推行井田制，使百姓失去了土地产业；羲和鲁匡，设立六筦制度，让工商业陷入困境；说符侯崔发，阿谀奉承以讨好您，使得下情无法上达；应该诛杀这几个人来安抚天下！”他又说：“匈奴不能轻易攻打，应当与他们和亲。我担心新朝的忧患不在匈奴，而在国内。”王莽听后大怒，让虎贲武士把公孙禄架了出去。公孙禄的话虽然直率，但作为汉朝的旧臣却参与王莽朝廷的商议，他的出处和言行，从道义上来说合适吗？像龚胜那样侍奉君主才是正确的做法。不过王莽还是采纳了他的一些建议，将鲁匡降职为五原卒正，因为百姓对鲁匡怨恨指责（六筦制度并非鲁匡一人所创，王莽为了平息众人的不满，就把鲁匡调走了； ）。

    当初，各地百姓因为饥寒交迫、走投无路才起来做盗贼，他们逐渐聚集在一起，常常希望等到年成好了就回到家乡。这些盗贼虽然人数众多，但不敢攻占城镇，只是每天抢夺些食物来维持生计。而那些地方长官、州牧、太守大多在与盗贼的冲突中战死，盗贼并非有意要杀他们，但王莽始终不明白其中的原因。这一年，荆州牧征发了两万名奔命兵去讨伐绿林盗贼；盗贼首领王匡等人在云杜（今湖北沔阳西北 ；贤说：云杜是江夏郡的属县，旧城在今复州沔阳县西北；杜佑说：安州应城县，是汉朝云杜县的属地 ）迎击，大败荆州牧的军队，杀死了数千人，还缴获了全部的辎重。荆州牧想要向北撤退，马武等人再次截击他，用钩子钩住荆州牧车子的屏泥（屏泥，是用缇油装饰的，在车轼前面 ），刺杀了他的骖乘，但最终还是不敢杀死荆州牧。盗贼们于是攻克了竟陵（今湖北钟祥 ；贤说：竟陵是江夏郡的属县，旧城在郢州长寿县南 ），转而攻打云杜、安陆（今湖北安陆 ；贤说：安陆县属于江夏郡，就是现在的安州县 ），掳掠了很多妇女，然后退回绿林山中，此时他们的队伍已经发展到五万多人，州郡的军队根本无法控制。此外，大司马的属官到豫州（今河南东部和安徽北部 ；师古曰：有上奏举报的情况，就前往调查处理；豫州管辖颍川、汝南、沛郡、梁国、鲁国 ）巡查，被盗贼抓住，盗贼把他送到了县里。这位属官回来后，上书详细报告了情况。王莽大怒，认为他在说谎，还下诏书责备七公（七公，指四辅、三公 ）说：“官吏，是负责治理的。宣扬德政，彰显恩情，来管理百姓，这是仁政的体现；抑制豪强，督查奸邪，抓捕诛杀盗贼，这是正义的行为。但现在却不是这样。盗贼出现却不能及时抓获，以至于他们结成团伙，拦截抢夺乘坐传车的官员。那些侥幸逃脱的官员又胡乱说：‘我斥责盗贼：“为什么要这样做？”盗贼说：“因为贫穷。”然后盗贼还护送我离开。’现在世俗之人的议论大多都是这样。因为贫困饥饿而犯法为非作歹，严重的就聚集为盗贼，轻微的就小偷小摸（师古曰：“穴”，指挖墙洞行窃 ），不过这两种情况罢了；但现在他们却成群结队，人数多达千百，这是严重的叛逆行为，难道仅仅是因为饥饿吗！七公要严厉告诫卿大夫、卒正、连率、庶尹，好好管理百姓，迅速抓捕消灭盗贼！如果有人不齐心协力痛恨狡黠的盗贼，却胡说这是因为饥饿导致的，就把他抓起来，查办他的罪行！”（请求查办他的罪行 ）于是，大臣们更加恐惧，没有人敢再谈论盗贼的真实情况，州郡又不能擅自发兵，盗贼因此越来越难以控制（意思是盗贼的势力越来越大，无法控制 ）。

    只有翼平连率田况向来果敢有决断，他征发了十八以上的百姓四万多人，发给他们兵器库里的武器，并与他们立下誓言。樊崇等人听说后，不敢进入他的辖区。田况主动向朝廷弹劾自己。王莽责备田况：“没有得到虎符就擅自发兵，这是滥用兵权，犯下了乏军兴的罪行（师古曰：擅自发兵的罪行，与乏军兴的罪行同等论处 ）。但因为你保证一定能消灭盗贼，所以暂且不追究你的责任。”后来田况主动请求越界攻打盗贼，所到之处都打败了盗贼。王莽下玺书让田况兼任青州、徐州二州的牧事。田况上书说：“盗贼刚开始出现的时候，规模很小，当地的部吏和伍人就能将其抓获（部吏，指负责抓捕盗贼的官吏，如郡里的贼曹、县里的游徼、乡里的亭长之类；师古曰：伍人，就是同伍的人，就像现在的伍保 ）。问题出在上级长官不重视，县里欺骗郡里，郡里欺骗朝廷，实际有一百人却说成十人，实际有一千人却说成一百人。朝廷也没有及时督促问责，于是盗贼的势力蔓延到各个州郡。朝廷这才派遣将帅，派出很多使者，层层监督催促。郡县的官员忙着侍奉上级，应付上级的责问，准备酒食，提供物资，只为了避免被斩首，根本无暇顾及抓捕盗贼、处理政务。将帅又不能亲自率领士兵作战，一交战就被盗贼打败，官吏们的士气逐渐低落，只是白白耗费百姓的钱财。之前盗贼有幸得到赦免令，本想解散，却又遭到一些人的拦截攻击，他们害怕逃进山谷后会被消灭，于是互相转告。所以那些本打算投降的盗贼又惊恐起来，担心被欺骗杀害，再加上饥荒，百姓很容易被煽动，短短十天之内，盗贼的人数就增加了十多万，这就是盗贼越来越多的原因。现在洛阳以东地区，一石米价值两千钱，我听说诏书想要派遣太师、更始将军去平乱；这两人都是重要的大臣，他们带领的人很多，沿途的物资都会被消耗一空（意思是粮草供应不上 ），如果带的人少了又无法威慑远方。应该赶紧选拔州牧、县尹以下的官员，明确赏罚制度，召集那些离散的百姓；对于没有城墙的小诸侯国（小诸侯国，指各个列侯的封国 ），把他们的老弱百姓迁移到大城市中，储存粮食，合力坚守。盗贼来攻城，攻不下来；他们所到之处没有食物，就无法聚集在一起；这样一来，招抚他们，他们必定会投降，攻打他们，就能将其消灭。现在又不断派出很多将帅，郡县的百姓深受其害，比遭受盗贼侵扰还要痛苦。应该把乘坐传车的使者都召回，让郡县的百姓得以休养生息；把平定青州、徐州盗贼的任务交给我，我一定能平定他们。”王莽忌惮田况的才能，暗中派人去取代他，还派使者赐给田况玺书。使者到达后，见到田况，就命令取代他监督军队，并让田况西行前往长安，任命他为师尉大夫。田况离开后，齐地的局势很快就恶化了。

    **三年（壬午，公元22年）**

    1. 春季，正月，九庙建成，安放神主（就是木制的牌位 ）。王莽前去祭拜，他乘坐由六匹马驾驶的车，马身上披着用五彩毛制成的带有龙纹的衣服，马头上还装着三尺长的角（师古曰：把这些装饰披在马身上）。他还制造了九重华盖（《古今注》记载：华盖是黄帝发明的。黄帝与蚩尤在涿鹿之野交战时，常有云气，像金枝玉叶一样，于是就制作了华盖 ），高八丈一尺，用四轮车装载；拉车的人都呼喊“登仙”，王莽出行时，就让华盖走在前面。百官私下里说：“这看起来像丧车（“輀”，音ér ，是丧车 ），根本不是什么仙物。”

    2. 二月，樊崇等人杀死了景尚（景尚是去年被派去攻打盗贼的 ）。

    3. 函谷关以东地区出现了人吃人的现象。

    4. 夏季，四月，王莽派遣太师王匡、更始将军廉丹向东去征讨各路盗贼。当初，樊崇等人的队伍逐渐壮大后，他们相互约定：“杀人者偿命，伤人者要赔偿损失。”他们之中最高的称号是三老，其次是从事，再其次是卒史（师古曰：说他们不设立大的称号；我认为三老、从事、卒史都是郡县的属官。樊崇等人出身平民，他们所知道的名号也就这些罢了。后来他们的队伍日益壮大，势力越来越强，就去攻打长安，拥立刘盆子为帝，这可不是他们最初不想设立大的称号 ）。等到听说太师、更始将军要来征讨，他们担心自己的队伍与王莽的军队混战时难以分辨，于是都把眉毛涂成红色作为标记，从此被称为赤眉军。王匡、廉丹率领十多万精锐士兵，所到之处肆意放纵。东方的百姓为此流传着这样的话：“宁愿遇到赤眉军，也不愿遇到太师军！太师军还算好的，更始将军的军队能把人害死！”结果真的像田况说的那样。

    5. 王莽又派了很多大夫、谒者分别去教百姓煮野草和谷物做酪（服虔说：煮树木的果实；也有人说，就像现在吃的白术之类的东西；如淳说：制作类似杏酪的东西；师古曰：如淳的说法正确；“酪”根本不能吃，还白白耗费了很多人力物力；“重”，音chong ）。

    6. 绿林盗贼遭遇了疾病瘟疫，死亡的人数将近一半，于是他们各自分散离去。王常、成丹向西进入南郡（今湖北荆州 ），号称“下江兵”；王凤、王匡、马武以及他们的党羽朱鲔、张卬等人向北进入南阳（今河南南阳 ），号称“新市兵”（《郡国志》记载，新市县属于江夏郡；《水经注》记载：新市县治所在杜城，属于竟陵郡；杜佑说：汉朝新市县的旧城，在郢州富水县东北 ），他们都自称将军。王莽派司命大将军孔仁统领豫州（今河南东部和安徽北部 ），派纳言大将军严尤、秩宗大将军陈茂攻打荆州（王莽给司卿和六卿都赐了大将军的称号 ），他们各自带着一百多名官吏和士兵，乘坐传车到达辖区招募士兵。严尤对陈茂说：“派遣将领却不给他兵符，一定要先请示才能行动，这就好比绑住韩卢（古代韩国的名犬，黑色的叫卢 ）却要求它去捕获猎物。”

    7. 蝗虫从东方飞来，遮天蔽日。

    8. 几十万流民涌入函谷关，王莽于是设置了养赡官来供给他们食物，并派使者监督管理，但这些使者却和小吏一起贪污救济的粮食（师古曰：“盗其禀”，指盗窃供给流民的粮食 ），导致十分之七八的流民饿死。

    在此之前，王莽让中黄门王业负责长安的市场买卖，王业总是低价从百姓手中收购货物，百姓对此十分不满。王业却以节省费用为由，被赐爵为附城。王莽听说城中发生饥荒，便询问王业。王业说：“都是些流民罢了。”还买来市场上的粱饭、肉羹，拿给王莽看，说：“城里的居民吃的都是这样的食物。”王莽竟然相信了他的话。

    9. 秋季，七月，新市盗贼王匡等人进攻随县（今湖北随州 ；贤说：随县属于南阳郡，就是现在的随州县 ）；平林（今湖北随州东北 ）人陈牧、廖湛（《姓谱》记载：廖姓是周文王之子伯廖的后代；《风俗通》记载：古代有廖叔安，《左传》写作“飂”，大概就是他的后代；《水经注》记载：章水向南流经随郡平林县旧城西边，民间称它为将陂城，与新市接壤 ）又聚集了一千多人，号称“平林兵”，响应王匡。

    10. 王莽下诏书责备廉丹说：“仓库已经空了，国库也没钱了，是时候发怒，该去战斗了！将军你肩负着国家的重任，如果不在战场上舍生忘死，就无法报答国家的恩情，也没法尽责！”廉丹十分惶恐，连夜把自己的属官冯衍找来，把诏书拿给他看。冯衍趁机劝廉丹说：“张良因为他家五代人都在韩国为相，所以在博浪沙中用大铁锤袭击秦始皇（相关事迹见七卷秦始皇二十九年 ）。将军您的先辈，是汉朝的忠臣（贤说：廉褒是襄武人，在宣帝时期担任后将军，他就是廉丹的先辈 ）。但新朝建立后，很多英雄豪杰都不愿归附。如今国内大乱，百姓心中怀念汉朝的恩德，这种思念之情比周朝百姓思念召公还要强烈；召公在南方施行教化，深受百姓爱戴，周人思念他，还作了《甘棠》这首诗来歌颂他。百姓所歌颂赞美的，上天一定会顺应。（贤说：《诗经·小雅》说：虽然我没有什么美德可以给予你，但我还是要为你歌唱、为你舞蹈。这里说的就是百姓对汉朝恩德的歌颂 ；《尚书》说：百姓想要的，上天一定会满足他们。现在为将军您考虑，不如占据一个大郡，镇守安抚那里的官吏和士兵，磨炼他们的气节，招揽英雄豪杰，听取忠诚智慧之人的谋略，为国家谋利，消除百姓的苦难，这样您就能福泽深厚，流传千古，功劳也将永载史册；何必非要让军队在中原覆灭，自己葬身荒野，落得个功败名裂，还让祖先蒙羞的下场呢！”廉丹没有听从他的建议。冯衍是左将军冯奉世的曾孙。

    冬季，无盐（今山东东平东 ）的索卢恢等人起兵，占据县城归附盗贼（师古曰：索卢，是复姓；恢，是名字；《吕氏春秋》记载：禽滑厘有个门人叫索卢参；“反城”，就是占据城池造反；也有一种说法，现在人们说盗贼造反还会说“幡城”；我认为后一种说法是正确的 ；贤说：无盐县属于东平郡，旧城在今郓州须昌县的东边 ）。廉丹、王匡率军攻打并拿下了无盐，斩杀了一万多人。王莽派中郎将捧着玺书去慰劳廉丹、王匡，为他们进爵为公，还封了十多个有功的官吏和士兵。

    赤眉军的别校董宪等人率领几万人在梁郡（今河南商丘 ，梁国当时被改为梁郡 ），王匡想要进军攻打他们；廉丹认为刚攻下城池，士兵疲惫，应当暂且让士兵休息，养精蓄锐。王匡不听，独自率军前进，廉丹只好跟着他。他们在成昌（师古曰：成昌，是个地名；我根据《后汉书》推测，这里应该也在无盐县境内 ）与赤眉军交战，结果战败，王匡逃走；廉丹把自己的印信、绶带和符节交给王匡，说：“你可以逃走，我不能！”于是留下来继续战斗，最终战死。校尉汝云、王隆等二十多人正在别处战斗（汝，是姓氏；《左传》记载：晋国有大夫女齐 ），听说廉丹战死，都说：“廉公都死了，我们还为谁而活！”于是他们冲向贼军，全部战死。

    国将哀章主动请求去平定山东地区的盗贼，王莽派他急速赶往东方，与太师王匡合力作战。同时，王莽还派大将军阳浚守卫敖仓（今河南郑州西北 ）；司徒王寻率领十多万人屯驻在洛阳（今河南洛阳 ），镇守南宫；大司马董忠在北军的中垒营地训练士兵、练习射箭（恐怕应该是“北军中垒” ）；大司空王邑兼任三公的职责。

    11. 当初，汉景帝的儿子长沙定王刘发，他的儿子是舂陵节侯刘买，刘买的儿子是戴侯刘熊渠，刘熊渠的儿子是考侯刘仁。刘仁因为南方地势低洼，气候潮湿，就把封国迁到了南阳郡的白水乡（今湖北枣阳 ），和宗族的人一起在那里安家。（贤说：舂陵是个乡名，原本属于零陵郡泠道县，在今永州唐兴县北；元帝时期，迁到南阳，仍然叫舂陵，旧城在今随州枣阳县东；杜佑说：枣阳，就是后汉的蔡阳县；汉朝舂陵的旧城在现在枣阳县东 ）刘仁去世后，他的儿子刘敞继承了爵位；但正赶上王莽篡位，封国被废除。舂陵节侯刘买的小儿子刘外担任郁林太守（贤说：郁林郡，在今郴州；我查阅资料，唐朝的郴州并没有郁林县，而唐朝的桂、柳、郁、邕、象、燕、浔、南、尹、乐、融、宾等州，都属于汉朝郁林郡的范围 ），刘外的儿子是巨鹿都尉刘回（贤说：巨鹿郡，在今邢州；我查阅资料，唐朝的邢州确实有巨鹿县，而唐朝的邢、赵二州都属于汉朝巨鹿郡的范围 ），刘回的儿子是南顿令刘钦（贤说：南顿县属于汝南郡，旧城在今陈州项城县西；《括地志》记载：陈州南顿县，是古代顿子国；因为受到陈国的逼迫，向南迁徙，所以叫南顿 ）。刘钦娶了湖阳（今河南唐河西南 ）樊重的女儿为妻，生下三个儿子：刘演、刘仲、刘秀。兄弟三人早年丧父，由叔父刘良抚养长大。刘演性格刚强坚毅，为人慷慨，有远大的志向和气节。自从王莽篡汉后，他常常心怀愤怒，一直想着恢复汉朝的江山，也不打理家中的产业，而是拿出全部家产，结交天下的英雄豪杰。刘秀生得鼻梁高耸，额角饱满（贤说：隆，是高的意思；许负说：鼻头就是准；郑玄《尚书中候注》说：日角，指额头中央的骨头隆起，形状像太阳 ），他生性勤劳，喜欢耕种庄稼（贤说：种植叫稼，收割叫穑 ）；刘演常常嘲笑他，把他比作汉高祖刘邦的哥哥刘仲（贤说：刘仲，就是合阳侯刘喜，他很会经营产业；汉高祖刘邦为太上皇祝寿时说：当初父亲您总是认为我不会经营产业，不如二哥努力；现在看看我所成就的家业，和二哥相比谁的更多呢？ ）。刘秀的姐姐刘元是新野（今河南新野 ）邓晨的妻子，刘秀曾经和邓晨一起拜访穰县（今河南邓州 ）人蔡少公，蔡少公对图谶之学很有研究，他说“刘秀应当成为天子”；有人就问：“是国师公刘秀吗？”刘秀开玩笑说：“怎么知道不是我呢！”在座的人都大笑起来。只有邓晨心里暗自高兴。

    宛城（今河南南阳 ）人李守，喜欢研究星象历法和谶记，担任王莽的宗卿师（贤说：平帝五年，王莽摄政，在郡国设置宗师来管理宗室；大概是因为当时很尊崇这个职位，所以称为宗卿师；我查阅资料，王莽设置宗师，是管理汉朝宗室的；这里的宗卿师，是王莽篡位后设置的官职 ），他曾经对儿子李通说：“刘氏将会复兴，李氏会成为辅佐他们的人。”等到新市、平林兵起义，南阳地区一片骚动，李通的堂弟李轶对李通说：“现在天下大乱，汉朝应当再次兴盛（“复”，音fu ，又音fu ）。南阳的宗室中，只有刘伯升（刘演的字 ）兄弟为人友善，能容纳众人，可以和他们一起谋划大事。”李通笑着说：“我也是这么想的！”恰逢刘秀到宛城卖谷物，李通派李轶前去迎接刘秀，两人见面后，李轶就把谶文的事情详细告诉了刘秀，并和他约定一起谋划，制定了计划。李通打算在立秋那天，趁着各地考核军事、训练骑士的机会，劫持前队大夫甄阜和属正梁丘赐（王莽把南阳改为前队，设置大夫，职责和太守一样，属正的职责和都尉一样 ），然后以此号令众人，还让李轶和刘秀回到舂陵（今湖北枣阳 ）起兵响应。于是，刘演召集了当地的豪杰商议说：“王莽残暴无道，百姓人心离散；如今连年干旱，战争不断，这正是上天要灭亡他的时候，我们要恢复高祖的大业，成就万世的基业！”大家都觉得他说得很对。于是，刘演分别派亲信到各县起兵，自己则发动舂陵的子弟。各家的子弟都很害怕，纷纷逃跑躲藏起来，说：“刘伯升这是要害死我们啊！”等到他们看到刘秀穿着红色的衣服，戴着大冠（董巴《舆服志》说：大冠是武官戴的帽子；《东观记》记载：皇上当时穿着绛衣大冠，这是将军的服饰 ），都惊讶地说：“连刘秀这样谨慎忠厚的人都参与了！”这才逐渐安定下来。刘演一共召集了七八千子弟，安排好宾客，自称“柱天都部”（贤说：柱天，就好像是天的柱子一样；都部，就是统领众人 ）。刘秀当时二十八岁。李通还没来得及发动，事情就败露了，他只好逃走；他的父亲李守和家属因此被处死的有六十四人。

    刘演派族人刘嘉去劝说新市、平林的军队，和他们的首领王凤、陈牧一起向西攻打长聚；接着又攻克了唐子乡（今湖北枣阳西 ），进行了屠杀（贤说：大肆诛杀就叫屠；唐子乡有唐子山，在今唐州湖阳县西南 ），还杀死了湖阳尉。军队在分配财物时出现了不均的情况，众人都很愤怒，甚至想要反过来攻打刘氏家族；刘秀把刘氏宗族所得的财物都收集起来，全部给了众人，大家这才高兴起来。接着，他们又攻下了棘阳（今河南南阳南 ；贤说：棘阳是南阳郡的属县，在棘水的北岸，是古代谢国的所在地；旧城在今唐州湖阳县西北；“棘”，音ji ），李轶、邓晨都带着宾客前来会合。

    12. 严尤、陈茂打败了下江兵；成丹、王常、张卬等人收集残兵，进入蒌谿，在钟、龙之间劫掠（盛弘之《荆州记》记载：永阳县北有石龙山，在今安州应山县东北；随州随县东北还有三钟山 ），队伍又重新振作起来；他们率军在上唐（今湖北枣阳东北 ）与荆州牧交战（贤说：上唐是个乡名，旧城在今随州枣阳县东北；《水经注》记载：上唐原本是蔡阳县的上唐乡，是春秋时期的唐国 ），把荆州牧打得大败。

    13. 十一月，有彗星出现在张宿（贤说：张宿是南方的星宿；《续汉志》说：张宿对应的是周地；《晋书·天文志》记载：张宿有六颗星，在天庙的北面）。

    14. 刘演想要进攻宛城（今河南南阳 ），当军队到达小长安聚（今河南南阳南 ；贤说：《续汉书》记载，淯阳县有小长安聚，旧城在今邓州南阳县南；杜佑说：南阳就是汉朝的宛县；宛县南三十七里有小长安 ）时，与甄阜、梁丘赐的军队交战；当时天空大雾弥漫，汉军大败。刘秀单人匹马逃跑，途中遇到了妹妹刘伯姬，便带着她一起骑马奔逃；向前走了一段路，又遇到了姐姐刘元，刘秀急忙让她上马，刘元却挥手说：“你们快走，别管我了，不要因为我而大家都送命！”这时追兵赶到，刘元和她的三个女儿都被杀害，刘演的弟弟刘仲以及宗族中跟随他的几十人也都死了。

    刘演再次集结军队，退回棘阳坚守。甄阜、梁丘赐乘胜追击，把辎重留在蓝乡（今河南泌阳 ；贤说：比阳县有蓝乡 ），率领十万精兵向南渡过潢淳水（今河南唐河 ；贤说：郦道元《水经注》记载，几条河流汇聚成黄水，又向南流经棘阳县的潢淳聚，也叫潢淳水；在今唐州湖阳县 ），抵达沘水（今河南泌阳 ；《水经注》记载：沘水发源于沘阳县东北的大胡山，向南与沣水会合，叫做派水；从前汉光武帝在沘水西边打败甄阜、梁丘赐，就是在这条河上；杜佑说：汉朝舞阳县的旧城在唐州泌阳县北；泌水在县南，是光武帝打败甄阜、梁丘赐的地方 ），在两条河流之间安营扎寨，还毁掉了后面的桥梁，表示绝不后退。新市、平林的军队看到汉军多次战败，又看到甄阜、梁丘赐的大军到来，都想各自散去，刘演为此十分忧虑。这时，下江兵五千多人来到了宜秋（今河南桐柏 ；贤说：宜秋是个聚名，在沘阳县；我查阅《续汉志》，南阳平氏县有宜秋聚 ），刘演就和刘秀以及李通一起前往他们的营地，说：“希望能见到下江的一位贤能将领，一起商议大事。”众人推举王常出来见面。刘演见到王常后，向他陈说联合的好处（贤说：因为利益而联合就叫“从”；“说”，音shui ；“从”，音zong ），王常恍然大悟，说：“王莽残忍暴虐，百姓都思念汉朝。如今刘氏复兴，就是真正的君主出现了；我真的愿意为复兴汉室效力，辅佐成就大业。”刘演说：“如果大事成功，我怎么敢独自享受成果呢！”于是两人深深地结下了情谊，然后刘演等人离开了。王常回去后，把这件事详细地告诉了其他将领成丹、张卬。（王常与刘演会面时，另外两位将领在军中）成丹、张卬倚仗自己人多势众，说：“大丈夫既然起兵，就应该各自为主，为什么要受别人的控制呢！”王常于是耐心地劝说他们的将帅们：“王莽苛刻残酷，早已失去了百姓的民心，百姓们吟唱着思念汉朝，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所以我们才能趁机起义。百姓怨恨的，就是上天要抛弃的；百姓思念的，就是上天要兴起的。做大事，一定要顺应民心，符合天意，这样才能成功；如果仗着自己强大勇猛，肆意妄为，就算得到了天下，也一定会再次失去。以秦朝和项羽的势力，尚且都灭亡了，何况我们现在只是一群聚集在草泽中的平民，如果还这样行事，那就是自取灭亡。现在南阳的刘氏宗族起兵，看看他们来商议的这些人，都有深谋远虑，具备王公的才能，和他们联合，一定能成就大功，这是上天在保佑我们啊！”下江的各位将领虽然有些倔强，见识也不多，但向来敬重王常，于是都道歉说：“要是没有王将军，我们差点就陷入不义之地了！”随即带领军队与汉军、新市军、平林军会合。于是，各部齐心协力，士气更加高昂。刘演大摆宴席犒劳军士，订立盟约，让士兵休息三天，然后将军队分为六部。十二月最后一天的夜晚，汉军悄悄出兵，偷袭蓝乡，将敌军的辎重全部缴获。



 第39章 汉纪三十一

    从癸未年（公元23年）到甲申年（公元24年），共两年。

    ??淮阳王名叫刘玄，字圣公，是光武帝刘秀的族兄。（《帝王世纪》记载：舂陵戴侯刘熊渠生了苍梧太守刘利；刘利生了刘子张；刘子张生了刘玄。后来刘玄兵败，投降了赤眉军；光武帝下诏封他为淮阳王 ）

    ??**更始元年（癸未，公元23年）**（这一年二月，刘玄即位，改年号 ）

    1. 春季，正月初一，汉军与下江兵一起攻打甄阜、梁丘赐，将他们斩杀，还杀死了王莽的士兵两万多人。王莽的纳言将军严尤、秩宗将军陈茂率兵想要占据宛城（今河南南阳 ），刘演（yǎn ）与他们在淯阳（今河南南阳南 ；《续汉志》记载，淯阳县属南阳郡；贤说：旧城在今邓州南阳县南淯水的北岸，因此得名）城下交战，大败敌军，于是包围了宛城。在此之前，青州、徐州的盗贼虽然有几十万人，但一直没有文书、号令、旌旗和编制。等到汉军兴起，这些人都自称将军，他们攻城略地，还发布文告声讨王莽（称说，就是列举王莽的罪状 ）。王莽听说后，这才开始感到害怕。

    ??舂陵戴侯的曾孙刘玄在平林兵中，号称更始将军。当时汉军已经有十多万人，将领们商议，觉得军队人数众多却没有统一的领导，想要拥立刘氏宗亲来顺应众人的期望。南阳的豪杰以及王常等人都希望拥立刘演；然而新市、平林的将帅们喜欢放纵行事，他们忌惮刘演的威严和明智，却觉得刘玄性格懦弱，便于掌控，于是就抢先共同定下计策拥立刘玄，之后才把刘演叫来，告知他们的决定。刘演说：“各位将军希望拥立宗室，这是对我们刘氏的厚爱！但是如今赤眉军在青州、徐州崛起，有几十万人，要是他们听说南阳拥立了宗室，恐怕也会拥立其他人（后来赤眉军果然拥立了刘盆子 ）。在王莽还没有被消灭的时候，宗室内部就相互争斗，这会让天下人产生疑虑，也会削弱我们自己的力量（意思是宗室之间争夺王位，会让天下人不知道该拥护谁，从而动摇人心，削弱自身的权势 ），这可不是打败王莽的好办法。舂陵距离宛城只有三百里，这么快就自立为帝，成为天下瞩目的目标，只会让后人有机可乘，这不是明智之举。不如暂且称王来发号施令，以王的权势也足以指挥各位将领。如果赤眉军拥立的人贤能，我们就一起去归附他，他肯定不会剥夺我们的爵位；要是他们没有拥立，等我们打败王莽，收服赤眉军，再称帝也不晚。”很多将领都说：“好！”这时，张卬（áng ）拔剑击地（《考异》曰：司马彪《续汉书》中“卬”写作“印”，袁宏《后汉纪》写作“斤”，都是错误的；现在依据范晔《后汉书》 ），说道：“做事犹豫不决就不会成功（《战国策》中，肥义对赵武灵王说过这句话 ）。今天的决议，不能有第二种意见！”众人只好听从了他的话。二月辛巳初一，在淯水（今河南白河 ）边的沙滩上设立坛场（《水经注》记载：淯水发源于弘农郡卢氏县的攻离山，向东南流经南阳西鄂县西北，又向东经过宛县南边；将领们就在这条河的岸上拥立圣公 ），刘玄登上帝位，面朝南站立，接受群臣朝拜（“朝”，音cháo ）；他羞愧得满脸流汗，紧张得举手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宣布大赦天下，更改年号，任命族父刘良为国三老，王匡为定国上公，王凤为成国上公，朱鲔（wěi ）为大司马，刘演为大司徒，陈牧为大司空，其余的人都被封为九卿将军（王匡、王凤都位居上公，还加了定国、成国这样的美号；九卿将军，职位是九卿，同时各自带有将军的名号，这是延续王莽时期的制度 ）。这样的安排让很多豪杰感到失望，他们大多心里不服气（豪杰们原本希望拥立刘演，现在却拥立了刘玄，所以很失望 ）。

    2. 王莽想要对外显示自己镇定自若，于是把自己的胡须和头发染黑，立杜陵（今陕西西安东南 ）人史谌（chén ）的女儿为皇后；还设置了后宫，将妃嫔的位号分为相当于公、卿、大夫、元士的，一共有一百二十人（三夫人相当于三公，九嫔相当于九卿，二十七世妇相当于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御妻相当于八十一元士 ）。

    3. 王莽大赦天下，下诏说：“王匡、哀章等人去征讨青州、徐州的盗贼，严尤、陈茂等人去征讨前队的贼寇，要明确告知他们，投降者可以免死，我们说话算数（师古曰：生活，指投降的人不会被杀害；丹青之信，指说话算数，明确清楚 ）；要是他们还执迷不悟，不肯解散，我就派大司空、隆新公率领百万大军去消灭他们！”

    4. 三月，王凤和太常偏将军刘秀等人去夺取昆阳（今河南叶县 ）、定陵（今河南舞阳北 ）、郾（今河南漯河 ）等地，都成功攻克（贤说：昆阳、定陵、郾都是颍川郡的属县；昆阳旧城在今许州叶县北二十五里；郾，就是现在豫州的郾城县；定陵在今郾城西北 ；“郾”，音yǎn ；我查阅《旧唐书》，高宗咸亨二年冬天，在许州叶县昆水北岸举行校猎 ）。

    5. 王莽得知严尤、陈茂战败，就派司空王邑乘坐传车，和司徒王寻一起征调军队去平定崤山以东地区；还征召了六十三位精通兵法的人来担任军吏，任命身材高大的巨毋霸为垒尉（郑玄说：军队的壁垒叫做垒；贤说：垒尉，负责管理壁垒的事务 ），又驱赶着虎、豹、犀、象等猛兽来助军威。王邑到达洛阳后，各州郡各自挑选精兵，州牧、太守亲自率领，约定会集的兵力有四十二万人，号称百万；还有正在路上赶来的军队，他们的旌旗和辎重绵延千里，络绎不绝（贤说：《周礼》记载：把羽毛装饰在旗杆上叫旌，上面画着熊虎的叫旗；辎，是一种车；《释名》说：辎，就是厕的意思，是说把军粮和各种杂物混装在车上；因为这些东西很沉重，所以叫做辎重）。夏季，五月，王寻、王邑向南出兵颍川，与严尤、陈茂会合。汉军将领们看到王寻、王邑的军队如此强大，都纷纷向后撤退，进入昆阳城中，众人惊慌失措，又担心自己的妻子儿女，都想分散回到各自的城中。刘秀说：“现在我们兵少粮缺，而城外的敌人又如此强大，只有齐心协力抵抗，才有可能建立战功；要是分散逃跑，势必无法保全。况且宛城还没有被攻克（贤说：指刘伯升围攻宛城还没有成功 ），无法来救援我们；一旦昆阳被攻破，不出一天，我们其他各部也都会被消灭。现在大家不齐心协力，共图功名，难道只想守着妻子儿女和财物吗！”将领们生气地说：“刘将军怎么敢这样说话！”刘秀笑了笑，站起身来。这时，侦察骑兵回来报告说：“大批敌军就要到城北了，军队的阵营绵延几百里，看不到尽头。”将领们平时都轻视刘秀，到了情况紧急的时候，才互相商量说：“还是再请刘将军来出出主意吧。”刘秀于是又为大家分析成败的形势，将领们都说：“好。”当时城中只有八九千人，刘秀让王凤和廷尉大将军王常坚守昆阳，自己则在夜里和五威将军李轶（yi ）等十三人骑马（贤说：王莽设置五威将军，他们的衣服依照五方的颜色制作，用来威慑天下；李轶刚开始起兵时，还借用这个名号；我认为像太常偏将军、廷尉大将军这类名号，就像王莽的纳言大将军、秩宗大将军一样，就是前面所说的九卿将军 ）从城南门出城，到外面去召集兵马。

    ??当时到达昆阳城下的王莽军队将近十万，刘秀等人差点没能出城。王寻、王邑指挥军队包围了昆阳，严尤劝王邑说：“昆阳城池虽小但很坚固，现在称帝的人在宛城（假号者，指更始帝刘玄 ），我们迅速率领大军前往，他们必然会逃跑；宛城的敌军一败，昆阳自然就会归服。”王邑说：“我以前围攻翟义，因为没有活捉翟义，受到了责备，如今我率领百万大军，要是连一座城都攻不下来，怎么能显示我的威风呢。应当先血洗这座城，踏着敌人的鲜血前进，前面有人唱歌，后面有人跳舞，难道不痛快吗！”于是将昆阳包围了几十层，设立了上百个营寨，钲鼓的声音传出几十里远。他们还挖掘地道、使用冲车和楼车攻城（贤说：冲，就是撞城的战车；《诗经》说：临冲闲闲；许慎说：輣，是楼车；），集中弓弩手乱箭齐发，箭如雨下，城中的人只能背着门板去打水。王凤等人请求投降，王寻、王邑却不答应。他们自认为很快就能大功告成，根本不把战事放在心上。严尤又说：“《兵法》上说：‘包围城池时要留一个缺口’（师古曰：这是《兵法》中的话；阙，就是不合围；《孙子》说：包围敌军时一定要留个缺口；曹操注释说：《司马法》说，包围敌军三面，留下一面，是为了给敌人一条生路 ），应该让城中的人有机会逃出去，这样可以让宛城的敌军感到害怕。”王邑还是不听他的建议。

    6. 棘阳（今河南南阳南 ）守长岑彭（《姓谱》记载：岑，是古代岑子国的后代；《吕氏春秋》记载：周文王封异母弟耀的儿子渠为岑子，他的封地在梁国岑亭；彭，是棘阳人，担任本县的守长；）和前队贰严说（贰，就是副手；王莽让严说担任前队大夫甄阜的副手 ）一起坚守宛城，汉军攻打了几个月，城中出现了人吃人的惨状，于是他们献出城池投降；更始帝刘玄进入宛城并在此定都。将领们想要杀死岑彭，刘演说：“岑彭是郡里的重要官员，一心坚守城池，这是他的气节所在。如今我们要成就大事，应当表彰忠义之士，不如封他为侯。”于是，更始帝封岑彭为归德侯（贤说：归德是县名，属北地郡；宋白说：庆州华池县，原本是汉朝归德县的属地；另外，通远军西北有归德川 ）。

    7. 刘秀到达郾和定陵后，征调了所有营寨的军队；将领们贪恋财物，想要分一部分兵力留守。刘秀说：“现在如果能打败敌人，得到的珍宝将是现在的万倍，还能成就大功；要是被敌人打败，连性命都保不住，还谈什么财物！”于是把所有军队都调了出去。六月己卯初一，刘秀和各营军队一起进发，他亲自率领一千多名步兵和骑兵作为前锋，在距离敌军四五里的地方摆开阵势。王寻、王邑也派了几千人来迎战，刘秀带头冲向敌军，斩杀了几十人（贤说：秦朝的法律规定，斩杀一个敌人，赏赐一级爵位；所以后来就把斩杀敌人称为首级 ）。将领们高兴地说：“刘将军平时见到小股敌人就胆怯，今天见到大敌却如此勇敢，真是奇怪！我们愿意跟在您前面，请让我们协助将军！”刘秀继续前进，王寻、王邑的军队开始后退，汉军各部一起乘胜追击，斩杀了几百人甚至上千人。汉军接连取胜，继续向前推进，将领们的胆子越来越大，个个都以一当百。刘秀于是和三千名敢于拼死作战的士兵，从城西的水边冲击敌军的中坚部队（贤说：敢死，指那些勇敢不怕死的人；在军事上，中军将军最为尊贵，周围有精锐部队保护，所以叫做中坚；我认为敢死者，就是敢于舍生赴死的人 ）。王寻、王邑轻视他们，亲自率领一万多人巡视阵地，并命令各营按兵不动，只他们自己迎战汉军，结果交战不利，而其他各营的大军又不敢擅自前来救援；王寻、王邑的阵营陷入混乱，汉军趁势发起猛攻，终于杀死了王寻。城中的汉军也击鼓呐喊着冲了出来，内外夹击，喊杀声震天动地；王莽的军队大败，士兵们四处逃窜，相互践踏，尸体遍布一百多里。恰逢此时，天空响起了惊雷，狂风大作，房屋上的瓦片都被吹飞了，大雨倾盆而下，滍川（今河南沙河 ；《水经》记载：滍水发源于南阳鲁阳县西尧山，向东南流经昆阳城北，然后向东流入汝水）河水猛涨，王莽带来的虎豹都吓得瑟瑟发抖，士兵们纷纷跳入水中，被淹死的数以万计（贤说：死亡人数超过了一万，所以用万来计数 ），河水都被堵塞得无法流动。王邑、严尤、陈茂骑着轻装的马，踏着士兵的尸体渡过河水逃走了，汉军缴获了他们所有的军用物资和辎重，多得数都数不清，搬运了一个月都没搬完，最后只好把剩下的物资烧掉。王莽的士兵四处逃亡，各自回到自己的郡里，只有王邑带着他所率领的长安勇士几千人逃回了洛阳，关中地区的人听说后，震惊不已。于是，天下的豪杰纷纷响应汉军，就像回声回应声音一样（响应，就像回声应和声音 ），他们都杀死了当地的州牧、太守，自称将军，使用汉朝的年号，等待更始帝的诏命；短短一个月的时间，这种情况就遍布了天下。

    8. 王莽听说汉军指责他用毒酒害死了孝平皇帝，就把公卿们召集到王路堂，打开了当年为平帝祈求平安的金縢策书（相关事迹见三十六卷平帝元始六年 ），哭着展示给群臣看。

    9. 刘秀又去夺取颍川（今河南禹州 ），攻打父城（今河南宝丰东 ）却没有攻下（贤说：父城是县名，旧城在今许州叶县东北；汝州郏城县也有父城），于是在巾车乡（今河南宝丰东 ；贤说：巾车，是个乡名，在父城境内 ）屯兵。颍川郡的掾吏冯异负责监察五县，被汉军抓获。冯异说：“我老母亲还在父城，希望您能放我回去，我愿凭借五座县城的力量来为您效力，报答您的恩德！”刘秀答应了他。冯异回去后，对父城长苗萌说：“很多将领都残暴蛮横，只有刘将军所到之处不抢劫掠夺。我观察他的言行举止，觉得他绝非平庸之人！”于是，冯异和苗萌一起率领五县投降了刘秀。

    10. 新市、平林的各位将领因为刘演兄弟的威名越来越大，便暗中劝说更始帝刘玄除掉他们。刘秀对刘演说：“事情恐怕不太妙。”意思是更始帝想要谋害他们。刘演却笑着说：“一直都是这样罢了。”更始帝大会众将，借机拿过刘演的宝剑观看；绣衣御史申徒建（“申徒”，即“申屠” ）趁机献上玉玦（贤说：玦，有决断的意思，是暗示更始帝尽早决断 ），可更始帝却不敢动手。刘演的舅舅樊宏对刘演说：“申徒建该不会有范增的心思吧？”（范增的事情见九卷高帝元年 ）刘演没有回应。李轶起初和刘演兄弟关系很好，后来却转而谄媚讨好新贵（新贵，指朱鲔等人 ）；刘秀告诫刘演说：“这个人不能再相信了！”（“复”，音fu ）刘演却没有听从。刘演的部将刘稷，勇猛无比，在军中无人能及，他听说更始帝被拥立，愤怒地说：“本来起兵图谋大事的，是伯升（刘演字伯升 ）兄弟。现在这个更始帝算什么东西！”更始帝任命刘稷为抗威将军，刘稷却不肯接受（不肯接受抗威将军的任命 ）。更始帝于是和众将部署了几千士兵，先逮捕了刘稷，准备将他处死；刘演坚决为他争辩。李轶、朱鲔趁机劝说更始帝，将刘演也一并抓了起来，当天就把他们杀了；改任族兄光禄勋刘赐为大司徒（刘赐与更始帝同祖，是苍梧太守刘利的后代 ）。刘秀得知后，急忙从父城赶到宛城向更始帝谢罪（贤说：因为刘伯升遇害，刘秀心里不安，所以前来谢罪 ）。刘演的属官们前来迎接并慰问刘秀，刘秀却不与他们私下交谈（为了避嫌 ），只是深深地自责（把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 ），也从不提及自己在昆阳之战中的功劳；他甚至不敢为刘演服丧，饮食谈笑都和往常一样。更始帝因此感到有些惭愧，任命刘秀为破虏大将军，封武信侯。

    11. 道士西门君惠对王莽的卫将军王涉说：“谶文上说刘氏将会复兴，国师公的姓名就应了这个谶文。”王涉于是和国师公刘秀、大司马董忠、司中大赘孙汲（ji ）谋划，打算率领自己的部队劫持王莽，然后归降汉朝，以此保全宗族。（王涉想要保全王氏宗族 ）秋季，七月，孙汲向王莽告发了这个阴谋，王莽召来董忠责问，随后将他当场击杀，还让虎贲武士用斩马剑剁碎董忠的尸体，又逮捕了他的宗族，把这些人用烈酒、毒药、利刃、荆棘等一起埋在一个大坑里；刘秀（国师公刘秀，即刘歆 ）、王涉都自杀了。王莽因为他们是自己的亲人和老臣，厌恶家丑外扬，所以隐瞒了对他们的惩处（师古曰：王涉是宗族亲人；刘歆是老臣；我查阅《王莽传》，王涉是曲阳侯王根的儿子）。王莽因为军队在外面战败，大臣在内部反叛，身边已经没有可以信任的人（古文中“亡”通“无” ），也无暇顾及远方的郡国，于是召回王邑，任命他为大司马，又任命大长秋张邯为大司徒，崔发为大司空，司中寿容苗欣（xin ）为国师。王莽忧愁烦闷得吃不下饭，只能靠喝酒、吃鳆鱼（师古曰：这种鳆鱼是海鱼，；郭璞注释《三苍》说：鳆鱼，形状像蛤蜊，一面附着在石头上；《广志》说：鳆鱼没有鱼鳞，有壳，一面附着在石头上，上面有许多小孔，有的七个，有的九个；《本草》说：石决明，又叫鳆鱼 ）来排解。他阅读军书感到疲倦时，就趴在几案上打盹，不再上床睡觉。

    12. 成纪（今甘肃静宁西南 ）人隗崔、隗义，上邽（今甘肃天水 ）人杨广，冀（今甘肃甘谷 ）人周宗一起起兵响应汉军（“冀”，音ji ；成纪县，属天水郡；贤说：旧城在今秦州陇城县西北；隗姓，源于赤狄；上邽县，属陇西郡；贤说：这里原本是邽戎的城邑，就是现在的秦州县；冀县，属天水郡；秦武公讨伐冀戎后，在这里设县；宋白说：秦州治所在陇城县，就是原来的冀城 ），他们攻打平襄（今甘肃通渭西北 ），杀死了王莽的镇戎大尹李育（贤说：平襄是县名，属天水郡，旧城在今秦州伏羌县西北；王莽把天水郡改名为镇戎 ）。隗崔哥哥的儿子隗嚣，向来有名望，喜欢研读经书，隗崔等人共同推举他为上将军；隗崔自己担任白虎将军，隗义担任左将军（隗崔原本自任右将军；因为白虎在西方，又因为他们在西方起兵，所以改右将军号为白虎将军 ）。隗嚣派使者去聘请平陵（今陕西咸阳西北 ）人方望，让他担任军师（贤说：平陵是昭帝的陵墓，后来以此为县名；旧城在今咸阳县城西北；周武王讨伐商纣时，尊太公为师尚父；田单守卫即墨时，把一个士兵尊为神师；韩信打败赵军后，拜李左车为师；他们都是军师；后来就把这个作为官职名称 ）。方望劝说隗嚣在平襄城东修建高庙（在平襄城的东边 ；“说” ）；己巳日，他们在高庙祭祀汉高祖、汉文帝、汉武帝，隗嚣等人都以臣子的身份行礼，杀马盟誓，发誓要复兴和辅佐刘氏宗族；他们还向各郡国发布檄文，列举王莽的罪行。然后，他们率领十万大军，击杀了雍州牧陈庆、安定大尹王向（王莽把汉朝的凉州改名为雍州；王向是平阿侯王谭的儿子；《考异》曰：《王莽传》写作“卒正王旬”，袁宏《后汉纪》写作“太守王向”，现在依据范晔《后汉书》 ）。并分别派遣将领去夺取陇西、武都、金城、武威、张掖、酒泉、敦煌等地，这些地方都被攻克。

    13. 当初，茂陵（今陕西兴平东北 ）人公孙述担任清水（今甘肃清水 ）长，以有才能而闻名；后来他升任导江卒正，治所设在临邛（今四川邛崃 ；贤说：王莽把蜀郡改名为导江；临邛，就是现在的邛州县；班固《汉书·地理志》记载，临邛县属蜀郡）。汉军起兵后，南阳人宗成、商人王岑也在汉中起兵响应汉军（宗成是南阳人；《地理志》记载，商县属弘农郡；贤说：就是现在商州的商洛县 ），他们杀死了王莽的庸部牧宋遵，队伍发展到了几万人。公孙述派使者去迎接宗成等人，宗成等人到达成都（今四川成都 ；《地理志》记载，成都县属蜀郡 ）后，开始烧杀抢掠，行为残暴。公孙述召集郡中的豪杰，对他们说：“天下人都深受新朝的苦难，思念刘氏已经很久了，所以听说汉军将军到来，大家都在路上奔走相迎。现在百姓们无辜遭殃，妻子儿女都被掳掠，这些人分明就是强盗，哪里是什么义兵！”于是，他派人假装成汉朝的使者，授予自己辅汉将军、蜀郡太守兼益州牧的印绶；然后挑选精兵向西攻打宗成等人（实际上公孙述从临邛迎击宗成等，不是向西；这里沿袭了范晔《后汉书》的错误 ），将他们斩杀，并收编了他们的队伍。

    14. 前钟武侯刘望在汝南起兵（查阅《王子侯表》：钟武节侯刘度，是长沙定王的孙子，成帝元延二年，刘则继承封爵；之后就没有相关记载了；或许刘望是刘则的儿子？钟武在义阳郡境内；《水经注》记载：师水经过义阳郡城，向东流经钟武旧城的南边；《考异》曰：《王莽传》写作“刘圣”，现在依据范晔《后汉书·刘玄传》 ），严尤、陈茂前去归附他；八月，刘望称帝，任命严尤为大司马，陈茂为丞相。

    15. 王莽派太师王匡、国将哀章守卫洛阳（《考异》曰：袁宏《后汉纪》写作“襃章”，现在依据范晔《后汉书》 ）。更始帝派定国上公王匡攻打洛阳，西屏大将军申屠建、丞相司直李松攻打武关（李松是李通的堂弟），三辅地区（今陕西中部地区 ）为之震动。析（今河南西峡 ）人邓晔、于匡在南乡起兵响应汉军（师古曰：析，是南阳的一个县；南乡是析县的一个乡名；宋白说：邓州内乡县，就是古代的析邑），他们攻打武关都尉朱萌，朱萌投降；接着又进攻右队大夫宋纲，将其斩杀（王莽把弘农郡改名为右队 ）；向西攻克了湖县（今河南灵宝西 ；师古曰：湖县，是弘农的一个县，原本属京兆 ）。王莽更加忧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崔发进言说：“古代国家遭遇大灾难时，就会通过痛哭来禳除灾祸（师古曰：《周礼》春官的属官女巫的职责是：凡是国家遭遇大灾难，就通过唱歌和痛哭来祈求消除灾祸；哭，是用来表达哀伤的；《春秋左氏传》记载：宣公十二年，楚庄王围攻郑国，十七天后，郑国人大规模地哭祭，守城的人都在哭泣；所以崔发引用这个例子 ；“厌”，音yā ）。我们应该向老天祷告，请求他的救助！”于是，王莽率领群臣来到南郊，陈述自己承受符命的前后经过，仰望着天空大哭，直哭得气都喘不过来，趴在地上磕头。太学生和百姓们也早晚聚集在一起痛哭，王莽还为他们准备了粥饭；哭得特别悲哀的人，被任命为郎官，这样的郎官多达五千多人。

    ??王莽任命了九位将军，都以虎为号，率领北军的几万精兵向东进发，还把他们的妻子儿女留在宫中作为人质。当时宫中的黄金还有六十多万斤，其他财物也价值相当，王莽却越发吝啬，只赏赐给九虎将军手下的士兵每人四千钱；众人心中充满怨恨，毫无斗志。九虎将军到达华阴（今陕西华阴 ）回溪（贤说：回溪，就是现在俗称的回阬，在洛州永宁县东北；这条溪长四里，宽二丈，深二丈五尺 ）后，据守险要之地。于匡、邓晔向他们发起攻击，六位虎将军战败逃走；两位虎将军回到朝廷请罪，王莽派人责问他们战败的罪责，这两人都自杀了；另外四位虎将军则逃跑了（两位自杀的虎将军，是史熊、王况；四位逃跑的虎将军，史书没有记载他们的名字 ）。剩下的三位虎将军收集残兵，退保渭口的京师仓（三位虎将军是郭钦、陈翬、成重；师古曰：京师仓，在华阴灌北的渭口 ）。

    ??邓晔打开武关，迎接汉军。李松率领三千多人到达湖县，和邓晔等人一起攻打京师仓，但没有攻下。邓晔任命弘农掾王宪为校尉，让他率领几百人向北渡过渭水，进入左冯翊（今陕西大荔 ）境内。李松又派偏将军韩臣等人直接向西，到新丰（今陕西西安临潼区东北 ）攻打王莽的波水将军（根据《窦融传》，王莽任命窦融为波水将军；《前汉书音义》说：波水，在长安城南 ），并一路追击到长门宫。王宪向北到达频阳（今陕西富平东北 ），他所到之处，当地的人都纷纷前来投降（师古曰：所经过的地方，人们都来迎接并归降 ）。各县的大姓也各自起兵，自称汉将军（十二行本无“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 ），率领众人跟随王宪。李松、邓晔率领军队到达华阴，此时长安附近的各路兵马也都汇聚到了城下；又听说天水的隗氏军队也即将到达，众人都争着想要抢先入城（十二行本“欲”下有“先”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张校同 ），他们都贪图立下大功和抢劫财物的好处（意思是入城诛杀王莽，既能立下大功，又能抢劫财物，他们贪图这两方面的利益 ）。王莽赦免了城中的囚徒，给他们都发放了武器，杀了一头猪，让众人喝猪血盟誓说：“有不为新朝效力的人，社鬼会记住他的！”他派更始将军史谌（chén ）率领这些人出战。史谌率军渡过渭桥后，这些囚徒便都四散逃走了；史谌只好空手而归。各路兵马开始挖掘王莽妻子、儿子、父亲、祖父的坟墓，烧毁他们的棺椁以及九庙、明堂、辟雍，大火照亮了整个长安城。

    ??九月戊申初一，汉军从宣平城门外攻入长安（师古曰：宣平城是长安城东边出城的北头第一门 ）。张邯遇到汉军，当场被杀；王邑、王林、王巡、?恽等人分别率兵在北阙下抵抗，这时天色已晚，官府和官员的府邸中的人都纷纷逃亡。己酉日，城中的少年朱弟、张鱼等人害怕被抢劫，便呼喊着相互响应，他们放火烧了作室门（程大昌说：作室，就是未央宫西北的织室、暴室之类的地方，《黄图》认为是尚方工作的场所；作室门，就是工匠出入的门，大概是未央宫的便门 ），用斧头劈开敬法殿的门（师古曰：敬法，是殿名；“闼”，是小门；这里指用斧头砍门 ），大喊道：“反贼王莽，为什么还不出来投降！”大火蔓延到了掖庭、承明殿，这里是黄皇室主居住的地方。黄皇室主说：“我有什么脸面去见汉朝的人！”于是纵身跳入火中自杀了。

    ??王莽为了躲避大火，逃到了宣室前殿，可大火却紧随着他。他穿着深青色的衣服（师古曰：“绀”，是深青而泛红的颜色；“袀”，是纯的意思，指纯为绀色的衣服 ），手持一把自称是虞帝用过的匕首（虞帝怎么会有匕首呢，大概是王莽自己造出来愚弄众人的 ）。天文郎在前面按照占卜时日的式盘进行占卜（师古曰：式，是用来占卜时日的工具；天文郎，就是现在用式盘占卜的人 ），王莽则随着斗柄的指向转动坐席，嘴里说道：“上天赋予我这样的品德，汉军又能把我怎么样！”（王莽引用孔子的话来自我安慰 ）庚戌日，天快亮的时候，大臣们搀扶着王莽从前殿逃到渐台（《水经》记载：未央宫的渐台在沧池中；建章宫的渐台在太液池中；程大昌说：渐，是浸泡的意思，说台在水中受到浸泡；凡是被水环绕浸泡的台，都可以叫做渐台 ），还有一千多名公卿和侍从跟着他。王邑日夜奋战，疲惫不堪，士兵死伤殆尽；他骑马冲入宫中，历经艰难才赶到渐台（师古曰：“间关”，形容道路崎岖，辗转前行 ），看到儿子侍中王睦正在解下衣冠准备逃跑，王邑大声呵斥他，命令他回来，父子俩一起守护王莽。汉军攻入殿中，听说王莽在渐台，便将其重重包围。台上的人还与汉军相互射箭，箭用完后，双方就短兵相接。王邑父子、?恽、王巡都战死了，王莽躲进内室。傍晚时分（按《前汉书·天文志》记载：从天亮到吃早饭时，吃早饭时到日昳，日昳到晡时，晡时到下晡，下晡到日落；下晡，就是晡时之后 ），汉军攻上了台，苗欣（xin ）、唐尊、王盛等人都死了。商人杜吴杀死了王莽，校尉东海人公宾就砍下了王莽的首级（师古曰：公宾是姓，就为名；《风俗通》记载：鲁大夫公宾庚的后代 ）。王莽五十一岁开始摄政，五十四岁正式称帝，六十八岁时被杀。汉军士兵们分割了王莽的尸体，将其肢解剁碎，为了争抢他的尸体，相互残杀的有几十人；公宾就拿着王莽的首级去见王宪。王宪自称为汉大将军，城中的几十万士兵都归他统领；他住进东宫（师古曰：舍，是住宿的意思 ），霸占了王莽的后宫，还乘坐王莽的车马，穿着他的衣服。癸丑日，李松、邓晔进入长安，将军赵萌、申屠建也随后赶到；他们认为王宪私藏了玉玺和绶带不上交，还霸占了很多宫女，又擅自设立天子的鼓旗，于是将王宪抓起来杀了。他们把王莽的首级送到宛城，挂在集市上示众；百姓们纷纷冲上前去击打，还有人割下他的舌头吃了。

    ??班固评论道：王莽最初凭借外戚的身份崛起，他克制自己的行为，努力做事来博取名声。等到他身居高位，辅佐朝政时，也为国家辛勤操劳，秉持着正直的原则行事，难道他就是孔子所说的那种“表面上追求仁德，实际行为却违背仁德”的人吗？（师古曰：《论语》中记载了孔子回答子张的话；不仁的人会假装出仁爱的样子，但行为却与之相悖；“行”，音xing ）王莽本就不仁，却又有奸佞狡黠的才能，再加上他凭借四位伯父、叔父历代积累的权势（四父，指王凤、王音、王商、王根相继执掌朝政，他们都是王莽的伯父、叔父 ），又赶上汉朝中期国势衰微，连续三代皇帝都没有继承人（成、哀、平三位皇帝都没有继承人 ），而太皇太后长寿，成为皇室的宗主，这才让他得以肆意施展奸恶，最终酿成了篡位的大祸。由此看来，这也是天时所致，并非人力能够左右！等到他窃取皇位，南面称君，他面临的覆灭之势比夏桀、商纣还要危险，可王莽却还安然自得，认为自己就像黄帝、虞舜再生一样（黄帝、虞舜，是王莽追认的祖先 ）。于是他开始肆意妄为，施展威权和欺诈手段，他的恶行毒害了整个华夏大地，战乱还蔓延到了蛮夷地区，可即便如此，他的欲望还没有得到满足。因此，天下百姓都痛苦不堪，失去了生活的乐趣（师古曰：“嚣然”，形容众人愁苦的样子），朝廷内外都充满了愤怒和怨恨，各地纷纷起兵反抗，他的城池守不住，身体也被肢解，最终使得天下的城邑变成了废墟（“虚”，音xu，通“墟” ），百姓也深受其害。从有文字记载以来的乱臣贼子中，考察他们的祸乱和失败，没有一个像王莽这样严重的！从前秦朝焚烧《诗》《书》来宣扬自己的主张，王莽诵读《六艺》来粉饰自己的奸言（师古曰：用《六经》的内容来粉饰奸邪的言论 ），他们虽然做法不同，但都走向了灭亡，他们不过是为圣王的出现扫除障碍罢了。（苏林说：圣王，指的是光武帝，王莽是为光武帝扫除障碍；师古曰：意思是为了驱逐、清除这些障碍，等待圣人的出现 ）

    16. 定国上公王匡攻克洛阳，活捉了王莽的太师王匡、哀章，将他们全部斩首。冬季，十月，奋威大将军刘信在汝南击杀刘望（刘信是大司徒刘赐哥哥刘显的儿子 ），并诛杀了严尤、陈茂，各郡县纷纷归降。

    17. 更始帝打算将都城迁到洛阳，任命刘秀为司隶校尉，让他先去整顿修缮宫殿和官府（司隶校尉负责监察三辅、三河、弘农地区，所以让刘秀去整顿相关的宫殿和官府 ）。刘秀于是设置了属官，起草公文（《东观记》记载：文书移交给属县 ），并像过去一样，派从事负责监察。当时，三辅地区的官吏和士人东行迎接更始帝，他们看到更始帝的将领们经过时，都戴着头巾，穿着女人的衣服（《汉官仪》记载：头巾，是古代地位卑贱、不戴冠的人所戴的；《方言》说：覆盖发髻的东西叫做头巾，有的地方也叫承露；刘昭《志》说：秦朝称雄于诸侯时，给武将加上了首饰，用红色的头巾来区分贵贱；后来逐渐在头巾上加上了颜题；汉朝建立后，延续了这种做法，把颜题往后摞，再加上巾，连着头巾一起往后覆盖，就叫做头巾；头巾，就是包裹头部的意思，让头部更加严实；到了汉文帝时期，把头巾的颜题加高，把巾向上隆起，做成屋状，后面缝合，上下收紧；群臣无论贵贱都戴头巾，文官的头巾耳长，武官的头巾耳短 ），都忍不住嘲笑他们；等到看到司隶校尉的属官时，大家都欢喜得不得了，有些老官吏甚至感动得流下眼泪，说：“没想到今天还能再次看到汉朝官吏的威严和礼仪！”从此，有见识的人都对刘秀心生向往（“属”，音zhu ）。

    ??更始帝向北迁都洛阳，分别派遣使者到各郡国宣告：“先投降的人可以恢复原来的爵位！”使者到达上谷（今河北怀来东南 ，汉朝的上谷郡，治所在沮阳 ），上谷太守扶风（今陕西兴平 ）人耿况前来迎接，献上了印绶（“上”，音shàng ）；使者收下印绶后，过了一夜，却没有归还的意思。功曹寇恂（《姓谱》记载：苏忿生担任周武王的司寇，他的后代就以官为姓，姓寇；《百官志》记载：郡功曹，主要负责选拔和记录功劳，在各曹中地位较高 ）率领士兵进去见使者，要求归还印绶，使者不给，还说：“我是天子的使者，你这个功曹难道想要威胁我吗！”寇恂说：“我不敢威胁您，只是为您考虑得不周全而感到惋惜。如今天下刚刚平定，您身负皇命，手持符节，郡国的人都伸长脖子、竖起耳朵盼望着；现在您刚到上谷就先失去了信用，以后还怎么对其他郡国发号施令呢！”使者没有回应。寇恂大声呵斥左右的人，以使者的名义召耿况来；耿况到了之后，寇恂上前拿过印绶，给耿况系上。使者不得已，只好秉承皇帝的旨意下诏，耿况接受印绶后就回去了。

    ??宛城人彭宠、吴汉逃亡到渔阳（今北京密云西南 ），同乡韩鸿担任更始帝的使者，到北方各州巡视，他秉承皇帝的旨意，任命彭宠为偏将军，代理渔阳太守的事务（这为彭宠占据渔阳埋下了伏笔 ），任命吴汉为安乐（今北京顺义西北 ）令（贤说：安乐是县名，属渔阳郡；旧城在今幽州潞县西北；“乐”，音lè ）。

    ??更始帝派使者去招降赤眉军（派遣使者去招抚晓谕他们，让他们投降并解散军队；后面根据文意推断 ；“降”，音xiáng ）。樊崇等人听说汉朝复兴，就留下了军队，自己率领二十多位首领跟随使者来到洛阳，更始帝把他们都封为列侯。但樊崇等人既没有得到封国和食邑，留在洛阳的部众又逐渐出现了叛离的情况，于是他们又逃回了自己的营地（当时樊崇等人的营地在濮阳 ）。（这为赤眉军攻打更始帝埋下了伏笔 ）

    18. 王莽时期的庐江连率颍川人李宪占据庐江郡（今安徽庐江西南 ），拥兵自重，自称淮南王。

    19. 原来梁王刘立的儿子刘永前往洛阳（刘立的死讯见三十六卷平帝元始四年 ）；更始帝封他为梁王，定都睢阳（今河南商丘 ；这为刘永占据梁地、联合各路盗贼埋下了伏笔 ）。

    20. 更始帝想要派亲近的大将去巡视河北地区，大司徒刘赐说：“在宗室子弟中，只有文叔（刘秀字文叔 ）可以胜任。”（诸家子，指南阳的各位宗室子弟 ）朱鲔等人却认为不行，更始帝犹豫不决，刘赐极力劝说；更始帝这才任命刘秀代理大司马的事务，让他持符节北渡黄河，去安抚各州郡（这为刘秀在河北奠定帝业埋下了伏笔 ）。

    21. 更始帝任命大司徒刘赐为丞相，让他先进入关中，修缮宗庙和宫殿（准备定都长安 ）。

    22. 大司马刘秀到达河北后，每到一个郡县，都会考察当地的官吏，根据他们的才能决定升迁或降职，公正地处理囚徒，废除王莽时期的严苛政策（贤说：《说文》解释：苛，是小草的意思；这里说政令像小草一样繁多琐碎 ），恢复汉朝的官名；当地的官吏和百姓都很高兴，纷纷争着送上牛和酒来迎接慰问（“劳”，音lào ），刘秀一概没有接受。

    ??南阳人邓禹赶着马车去追赶刘秀，在邺县（今河北临漳西南 ）追上了他。刘秀说：“我现在有自行封官授爵的权力，你大老远赶来，是想当官吗？”邓禹说：“我不想。”刘秀又问：“既然这样，那你想干什么呢？”邓禹说：“我只希望您的威德能够遍布四海，我能为您效力，在史册上留下自己的功名罢了！”（汉朝初期还没有纸，人们用竹简和绢帛来书写，所以说在竹帛上留下功名 ）刘秀笑了，于是留邓禹住下，和他私下交谈（贤说：“间”，是私下的意思 ）。邓禹趁机进言说：“如今崤山以东地区还不安定，赤眉军、青犊军等势力人数众多，动不动就数以万计。更始帝只是个平庸之人，又不能自己决断大事，他手下的将领都是些平庸之辈，靠着突然起兵才获得权势（贤说：“屈”，音jué ），他们只想着钱财，争着炫耀武力，每天只图自己快活，并没有忠良明智、深谋远虑，想要尊奉君主、安抚百姓的人。纵观古代圣人的兴起，无非是凭借天时和人事这两个方面。从现在的天时来看，更始帝即位后，灾祸和变故却不断出现；从人事来看，帝王大业不是平庸之人能够承担的，现在天下已经分崩离析，这种形势显而易见。您虽然立下了辅佐的功劳，但恐怕还是难以成就大业。何况您向来品德高尚、功劳卓着，深受天下人敬仰，您的军队军政严明，赏罚分明、言出必行。依我看，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招揽英雄豪杰，努力赢得民心，成就高祖那样的大业，拯救万民的性命，以您的能力来考虑，平定天下并不难！”邓禹能成为东汉中兴的首功之臣，实际上就是源于这番话。刘秀听后非常高兴，于是让邓禹常常留在自己身边，和他一起商定计策；每次任用将领时，刘秀大多会征求邓禹的意见，而邓禹推荐的人都很合适。

    ??自从哥哥刘演死后，刘秀每当独自居住时，就不再饮酒吃肉，枕头上常常有他哭泣的泪痕，主簿冯异（冯异从父城归附刘秀，担任司隶主簿；刘秀渡河后，他又担任大司马主簿 ）独自前来磕头，宽慰劝解他；刘秀制止他说：“你不要乱说！”冯异趁机进言说：“更始帝政治混乱，百姓无所依靠，也没有可以拥戴的君主。就像人长时间饥饿口渴，很容易得到满足一样（《孟子》说：饥饿的人不挑剔食物，口渴的人不挑剔饮料；贤说：就好比在社会凋敝之后，更容易施行德政；“易”，音yi ）。现在您独当一面，应该分派下属去巡视郡县，向百姓宣扬您的恩泽。”刘秀采纳了他的建议。

    ??骑都尉宋子（今河北赵县东北 ）人耿纯在邯郸（今河北邯郸 ）拜见刘秀（之前李轶秉承皇帝旨意任命耿纯为骑都尉；贤说：宋子县属巨鹿郡；旧城在今赵州平棘县北三十里；邯郸县属赵国；就是现在的洺州县 ），他退下后，发现刘秀的官属和将领们的法令和制度与其他将领不同，于是主动与刘秀结交。

    23. 原来赵缪王的儿子刘林（贤说：缪王是景帝的七代孙，名叫刘元；《前汉书》记载：他因杀人被大鸿胪弹劾，谥号为缪； ）劝说刘秀掘开列人（今河北肥乡东北 ）的黄河堤岸，用河水淹没赤眉军（《续汉书》记载：刘林对刘秀说：“赤眉军可以被打败。”刘秀问他原因，他回答说：“赤眉军现在在河东，黄河水从列人北边流过，如果掘开黄河堤岸，用水浇灌他们，就能把他们都变成鱼。”列人县，属巨鹿郡；贤说：旧城在今洺州肥乡县东北 ），刘秀没有听从他的建议，前往真定（今河北正定 ；贤说：真定是县名，属真定国，就是现在的恒州县 ）。刘林向来在赵、魏之地行侠仗义，王莽时期，长安有人自称是成帝的儿子刘子舆，王莽把他杀了（如淳说：相互信任就是任，认同彼此的是非就是侠；就是那些在州里行使权力、能够折服公侯的人；也有人说：侠，就是挟持的意思，凭借权力去帮助别人 ；刘子舆的事情见三十七卷王莽始建国二年 ）。邯郸的占卜者王郎趁机谎称自己是真正的刘子舆，说：“我的母亲原本是成帝的歌女，曾经看到有黄气从天而降，于是就怀了我；赵皇后想害我，就把我偷偷换成了别人的孩子，所以我才得以保全。”刘林等人相信了他的话，便与赵国的大豪强李育、张参等人谋划，共同拥立王郎。恰逢民间传言赤眉军将要渡过黄河，刘林等人就趁机宣扬“赤眉军应当拥立刘子舆”，以此来试探众人的心意，百姓大多相信了。十二月，刘林等人率领几百辆车马，清晨进入邯郸城，在赵王宫（贤说：原来赵王的宫殿 ）中停下，拥立王郎为天子；并分别派遣将帅去夺取幽州（今北京一带 ）、冀州（今河北中部和南部 ），还向各州郡发布檄文，赵国以北、辽东以西的地区都纷纷响应。

    ??**二年（甲申，公元24年）**

    1. 春季，正月，大司马刘秀因为王郎势力正盛，于是向北夺取蓟（今北京 ；贤说：蓟是县名，属涿郡；就是现在的幽州县；“蓟”，音ji ）。

    2. 申屠建、李松从长安前来迎接更始帝迁都；二月，更始帝从洛阳出发。当初，三辅地区那些假称汉朝将军名号诛杀王莽的豪杰（指假称汉朝将军的名号 ），每个人都希望能被封侯；申屠建斩杀王宪后，又扬言“三辅地区的人太狡猾，竟然一起杀了他们的主人”。官吏和百姓都十分惶恐，所属的各县都屯兵聚集；申屠建等人无法平定。更始帝到达长安后，下诏大赦天下，除了王莽的子孙，其他人的罪行都予以赦免，于是三辅地区全部平定。

    ??当时长安只有未央宫被焚毁，其余的宫室、供帐、仓库、官府都完好无损，市里的情况也和以前一样。更始帝住在长乐宫，登上前殿，郎官们依次站在庭院中；更始帝感到羞愧，低着头，不停地用手刮着坐席，不敢抬头看人。后来到达的将领们，更始帝问他们：“抢了多少东西？”身边的侍官都是在宫中任职很久的官吏，他们听了都惊愕地相互对视。（在天子身边侍奉的人，被称为侍官 ）

    ??李松和棘阳（今河南南阳南 ）人赵萌劝说更始帝，应该把所有的功臣都封为王；朱鲔（wěi ）表示反对，他认为高祖曾有约定，不是刘氏宗亲不能封王。（“鲔”，音wěi ）更始帝于是先封了各位宗室成员：刘祉为定陶王（班《志》记载：定陶县属济阴郡；宋白说：定陶旧城在曹州东北三十七里 ），刘庆为燕王，刘歙（xi ）为元氏王（元氏县，属常山郡；阚駰说：这里是赵公子元的封邑，所以叫元氏 ），刘嘉为汉中王，刘赐为宛王（宛县，属南阳郡；宋白说：邓州南阳县，就是汉朝的宛县 ），刘信为汝阴王（班《志》记载，汝阴县属汝南郡，是原来的胡国；唐朝时是颍州的治所 ）；然后封王匡为泚阳王（“泚阳”，《后汉书》作“比阳”；比阳县，属南阳郡；唐朝时属唐州 ），王凤为宜城王（班《志》记载，宜城县属南郡，原来是鄢地；宋时是大堤之地，曾设立华山郡；后魏时改为宜城郡；唐朝时为县，属襄州 ），朱鲔为胶东王（胶东，是汉朝的王国，都城是即墨；贤说：旧城在今莱州胶水县东南 ），王常为邓王（邓县，属南阳郡，原来是邓国；唐朝时为邓城县，属襄州 ），申屠建为平氏王（班《志》记载，平氏县属南阳郡，有桐柏山；唐朝时为桐柏县，属唐州 ），陈牧为阴平王（贤说：阴平县，属广汉郡；宋白说：唐时文州曲水县，是汉朝的阴平道 ），卫尉大将军张卬为淮阳王（淮阳，原本是陈国；汉朝时为淮阳国；贤说：淮阳旧城，在今陈州宛丘县东南 ），执金吾大将军廖湛为穰王（穰县，属南阳郡；师古说：就是现在邓州的穰县 ），尚书胡殷为随王（随县，属南阳郡，是古代的随国；唐朝时为随州 ），柱天大将军李通为西平王（贤说：西平县，属汝南郡；旧城在今豫州郾城县南 ），五威中郎将李轶为舞阴王（舞阴县，属南阳郡；宋白说：唐州泌阳县，原本是汉朝舞阴县的属地；舞阳旧城在叶县东十里 ），水衡大将军成丹为襄邑王（襄邑县，属陈留郡；国圈称：襄邑是宋地，原本是承匡襄陵乡；宋襄公葬在这里，所以叫襄陵；秦始皇因为承匡地势低洼潮湿，把县城迁到了襄陵，所以叫襄邑；县城西边十里有承匡旧城；贤说：现在的襄邑县在宋州西边 ），骠骑大将军宗佻为颍阴王，尹尊为郾王（班《志》记载，郾县属颍川郡；宋白说：七国时期，是魏国的下邑，就是现在许州的郾城县；《括地志》记载：豫州褒信县，原本是汉朝郾县的属地；师古说：“郾”，音yǎn ）。只有朱鲔推辞不接受；于是任命朱鲔为左大司马，宛王刘赐为前大司马，让他们和李轶等人镇守安抚关东地区。又派李通镇守荆州，王常代理南阳太守事务。任命李松为丞相，赵萌为右大司马，共同执掌朝廷内部事务（内任，指朝廷内部的事务 ）。

    ??更始帝娶了赵萌的女儿为夫人，所以把政事都交给赵萌处理，自己则日夜在后庭饮酒作乐；大臣们想要奏事，他却常常喝得大醉，无法接见，有时实在不得已，就命令侍中坐在帷帐中与大臣交谈。韩夫人尤其嗜好饮酒，每次陪更始帝饮酒时，看到常侍前来奏事（中常侍，负责接收外朝臣的奏章并呈给天子 ），就会生气地说：“皇帝正和我喝酒呢，偏偏在这个时候拿事情来！”说完就起身，把书案打翻（贤说：“抵”，是击打、推倒的意思 ）。赵萌因此独揽大权，肆意决定别人的生死。有郎官进谏说赵萌放纵，更始帝大怒，拔剑将其斩杀，从此再也没有人敢进谏。以至于一些地位低下的人和厨子都被滥授官爵，长安因此流传着这样的话：“做饭的伙夫，当上了中郎将。煮烂的羊胃，换来个骑都尉。煮烂的羊头，能封个关内侯。”说的就是凭借做饭的功劳来获取官职。军师将军李淑上书劝谏说：“陛下成就帝业，虽然借助了下江、平林兵的势力，但这只是临时的权宜之计，在天下安定之后就不适用了。名位和车服仪制，是圣人所看重的；孔子说：‘名位和车服仪制不能轻易借给别人。’现在给不恰当的人封官赐爵，还期望他们能带来万分之一的益处，这就如同缘木求鱼、上山采珠一样（贤说：意思是追求的方式不对，是不可能得到的 ）。天下人看到这种情况，就会对汉朝的国运产生疑虑！”（“度”，音duo ）更始帝听后大怒，把他囚禁了起来。在外地的将领们也都擅自进行奖惩，各自任命州牧、太守；州郡之间的管辖范围交错混乱，百姓都不知道该听从谁的命令。因此，关中地区的人心开始离散，天下百姓也纷纷怨恨反叛。

    3. 更始帝征召隗嚣及其叔父隗崔、隗义等人。隗嚣准备前往，方望认为更始帝的成败还不确定，坚决劝阻他；隗嚣不听，方望便写信辞别离去。隗嚣等人到达长安后，更始帝任命隗嚣为右将军，隗崔、隗义则保留原来的称号（就着他们原来的称号授予官职 ）。隗嚣不听从方望的建议而追随更始帝，后来又不听从马援的建议而背叛光武帝，一开始几乎丧命，最终落得个灭族的下场，可见选择贤主是多么困难啊。

    4. 耿况派他的儿子耿弇（yǎn ）带着奏章前往长安，耿弇当时二十一岁。走到宋子（今河北赵县东北 ）时，恰逢王郎起兵，耿弇的随行官吏孙仓、卫包说：“刘子舆是成帝的正统后裔，我们不投靠他，还远走他乡干什么！”耿弇手按剑柄说：“刘子舆不过是个卑鄙的贼子，最终会成为投降的俘虏罢了！我到长安后，向朝廷陈述上谷、渔阳的兵马情况，回去后征发精锐骑兵（贤说：突骑，是指能够冲击敌阵的骑兵 ），去碾压那些乌合之众，就如同摧毁干枯腐朽的东西一样容易。看你们这样不懂得审时度势，离灭族也不远了！”孙仓、卫包于是逃走，投降了王郎。

    ??耿弇听说大司马刘秀在卢奴（今河北定州 ；贤说：卢奴是县名，属中山国；旧城在今定州安喜县；《水经注》记载：县里有黑水故池；水色黑叫做卢，水流停滞叫做奴，因此得名 ），就快马北上拜见；刘秀留下他暂任长史，与他一起北上到达蓟。蓟是原来燕国的都城；昭帝时把燕国改为广阳国，也在这里治所。王郎发布檄文，悬赏十万户捉拿刘秀，刘秀命令功曹令史颍川（今河南禹州 ）人王霸到集市上招募人攻打王郎（《汉旧注》记载：公府令史，俸禄是一百石；王霸当时担任大司马功曹令史 ），集市上的人都大笑起来，还举手嘲笑他，王霸羞愧地返回。（贤说：《说文》记载：“歋”，是用手嘲笑别人的意思 ；这里说“邪揄”，与“歋 ”意思相近，只是语气轻重不同；“懅”，也是羞愧的意思 ）刘秀打算南归，耿弇说：“现在敌人从南方来，不能往南走。渔阳太守彭宠，是您的同乡（彭宠是南阳宛城人 ）；上谷太守，是我的父亲。征发这两个郡的一万骑兵，邯郸的王郎就不足为惧了。”刘秀的属官和亲信都不同意，说：“就是死也要头朝南，为什么要往北走，进入敌人的包围圈呢！”（贤说：渔阳、上谷北面连接着边塞城墙，到了那里就没有退路了，就像进入口袋里一样；“首”，音shou ）刘秀指着耿弇说：“他就是我们北行的主人。”

    ??恰逢原来广阳王的儿子刘接在蓟中起兵响应王郎（贤说：广阳王名叫刘嘉，是武帝的五代孙 ），城中一片混乱，传言说邯郸的使者就要到了，二千石以下的官员都出城迎接。于是刘秀急忙驾车出城（“趣”，音cu ，是急忙的意思 ），到了南城门口，城门已经关闭；攻打城门后才得以出城，之后日夜向南疾驰，不敢进城，只能在路旁休息进食。到达芜蒌亭（今河北饶阳东北 ；贤说：芜蒌是个亭名，在今饶阳东北 ）时，天气寒冷刺骨，冯异献上了豆粥。到了饶阳（今河北饶阳 ；贤说：饶阳是县名，属安平国，在饶河的北岸；旧城在今瀛州饶阳县东北 ），属官们都饥饿难耐。刘秀于是自称是邯郸的使者，进入传舍（贤说：传舍，就是客馆 ），传舍的官吏正在吃饭，刘秀的随从们饥饿难忍，便争抢起来。传舍的官吏怀疑他们是假冒的，于是猛敲几十通鼓，谎称“邯郸将军到了”；刘秀的属官们都大惊失色。刘秀上车想要逃走，又担心逃不掉，只好慢慢回到座位上，说：“请邯郸将军进来。”过了很久，才驾车离开。他们日夜兼程，冒着霜雪前行，脸都被冻裂了。

    ??到达下曲阳（今河北晋州西 ；贤说：下曲阳是县名，属巨鹿郡；常山郡有上曲阳，所以这里叫下曲阳；刘昭说：下曲阳有鼓聚，是原来翟鼓子国的所在地；宋白说：镇州鼓城县，是汉朝下曲阳县的属地 ）时，传言说王郎的追兵就在后面，随从们都十分惊恐（“从”，音cong ）。到达滹沱河（今河北滹沱河 ；贤说：《山海经》记载：大戏之山，滹沱河发源于此；在今代州繁畤县，向东流经定州深泽县东南，就是光武帝渡河的地方；现在民间还把这里叫做危渡口；我考察：滹沱河原来在饶阳南边，到了魏太祖曹操时期，因为饶河旧河道决口，曹操下令让河水北流注入新沟水，所以现在在饶阳县北 ）时，侦察的官吏回来报告说“河水解冻，水流湍急，没有船只，无法渡河”。刘秀派王霸前去查看。王霸担心惊扰众人，想先往前走，受阻后再回来，于是谎称：“河水结冰了，很坚固，可以过河。”属官们听了都很高兴。刘秀笑着说：“侦察的官吏果然在胡说！”于是继续前进。等到了河边，河水真的结冰了，刘秀便命令王霸护送大家渡河（贤说：监督护送众人渡河 ），还有几个人没渡完，冰就裂开了。到达南宫（今河北南宫 ；贤说：南宫是县名，属信都国，就是现在的冀州 ）时，遇到了大风大雨，刘秀把车赶到路旁的空房子里，冯异抱来柴火，邓禹生火，刘秀对着灶火烤衣服（“燎”，音liáo ，是烘烤的意思 ），冯异又献上了麦饭。

    ??前进到下博城西（今河北深州东南 ；贤说：下博县属信都国；在博水的下游，所以叫下博；旧城在今冀州下博县南 ）时，众人惶恐疑惑，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有一位穿白衣的老人在路旁（贤说：大概是神人；现在下博县西有他的祠堂 ），他指着前方说：“努力啊！信都郡还在为长安的更始帝坚守（贤说：信都郡，就是现在的冀州），离这里只有八十里。”刘秀立即快马奔赴信都。当时各郡国大多已经投降王郎，只有信都太守南阳（今河南南阳 ）人任光、和戎太守信都（今河北冀州 ）人邳肜（pi rong ）不肯归附。（《东观记》记载：王莽把信都分为和戎，治所在下曲阳；《邳肜传》写作“和成”，“成”字是正确的；《风俗通》记载：奚仲担任夏朝的车正，被封在邳地，他的后代就以邳为姓）任光觉得自己独自坚守孤城，恐怕难以保全（贤说：独自坚守没有援军，所以担心 ），听说刘秀来了，十分高兴；官吏和百姓都欢呼万岁。邳肜也从和戎赶来会合，众人商议时，很多人说可以借助信都的兵力护送刘秀，向西返回长安。邳肜说：“官吏和百姓思念汉朝已经很久了，所以更始帝称帝后天下纷纷响应，三辅地区的人清扫宫室、修整道路来迎接他。现在的占卜者王郎，不过是借着名号和形势，聚集了一群乌合之众，就占据了燕、赵之地（“振”，是占据、控制的意思 ），但他并没有稳固的根基。您凭借信都、和成这两个郡的兵力去讨伐他（二郡，指信都、和成 ），还怕不能取胜吗！现在放弃这里回去，不仅会白白失去河北地区，还必然会惊动三辅地区，损害您的威望，这可不是好计策。如果您没有继续征伐的打算（“复”，音fu ），那么就算是信都的兵力，也难以聚集起来。为什么呢？因为您一旦西归，邯郸的王郎就会形成强大的势力，百姓们不会舍弃自己的父母，背叛已经形成气候的君主，千里迢迢地护送您（意思是刘秀西归，王郎的地位就会稳固，所以称王郎为“成主”；“背”，音bèi ）。（《考异》曰：范晔《后汉书·邳肜传》记载：“邯郸成民不肯背成主”，“城”字都应该写作“成”；袁宏《后汉纪》写作“邯郸和城，民不肯捐和城而千里送公”，《汉春秋》写作“邯郸之民不能捐父母、背成主”；按照文意，“城”都应当写作“成”；“邯郸成”，指邯郸的势力形成；“成主”，指王郎成为已成气候的君主 ）他们离散逃亡是必然的！”刘秀于是打消了西归的念头。

    ??刘秀觉得信都、和成两郡的兵力薄弱，想要加入城头子路、力子都的军中；（爰曾在卢城起兵，他字子路，所以号称城头子路；《考异》曰：范晔《后汉书》写作“力子都”；同编修刘攽说：“力”应当写作“刁”，音diāo ）任光认为不可以。于是征发附近各县的兵力，得到了四千精兵，刘秀任命任光为左大将军，信都都尉李忠为右大将军，邳肜为后大将军，依旧兼任和戎太守，信都令万修为偏将军（万，是姓；孟子的弟子中有万章 ），并把他们都封为列侯。刘秀留下南阳人宗广代理信都太守事务，让任光、李忠、万修率兵跟随自己（“从”，音cong ；下“使从”的“从”读音相同 ）。邳肜率兵在前，任光则大量制作檄文，上面写道：“大司马刘公率领城头子路、力子都的百万大军从东方赶来，攻打各路反贼！”然后派骑兵快马送到巨鹿（今河北平乡西南 ）境内。官吏和百姓得到檄文后，相互转告。刘秀在傍晚时分进入堂阳（今河北新河 ）境内（贤说：堂阳县属巨鹿郡，在堂水的北岸；旧城在今冀州鹿城县南 ），命令士兵们多举火把，火光布满了田野，堂阳的守兵看到后就投降了；接着又攻打贳县（今河北辛集；贤说：“贳县，属巨鹿郡；音时夜翻；师古音式制翻” ），贳县也投降了。城头子路，是东平（今山东东平）人爰曾，他在黄河、济水之间劫掠，手下有二十多万人（“济”，音ji ），力子都也有六七万人马，所以刘秀原本想依靠他们。昌城（今河北冀州西北）人刘植聚集了几千人据守昌城，迎接刘秀；（贤说：“昌城县，属信都郡；故城在今冀州西北；杜佑曰：故城在冀州信都县北；《水经注》引应劭曰：在堂阳县北三十里” ）刘秀任命刘植为骁骑将军。耿纯率领宗族宾客二千多人，连老弱病残都带着棺材跟随（贤说：“《左传》曰：又如是而嫁，将就木焉。木，谓棺也。老病者恐死，故载以从军” ），在育（今河北辛集；余考两《汉志》无育县，盖“贳”字之误 ）迎接刘秀；刘秀任命耿纯为前将军。刘秀率军继续前进，攻下曲阳（今河北晋州西），曲阳投降；队伍逐渐壮大，发展到了几万人，接着又向北攻打中山（今河北定州；贤说：“中山国，一名中人亭；故城在今定州唐县东北；张曜《中山记》曰：城中有山，故曰中山也” ）。耿纯担心宗族里的人怀有二心，就派堂弟耿欣连夜回去，烧毁了自家的房舍，以此断绝他们的反顾之心。刘秀进军攻克卢奴（今河北定州；杜佑曰：“定州安喜县，汉卢奴也” ），所过之处征发奔命兵，并向周边郡县发布檄文，号召一起攻打邯郸；各郡县纷纷响应。当时真定王刘杨起兵归附王郎，手下有十多万人，刘秀派刘植前去劝说，刘杨于是投降。刘杨是常山宪王刘舜的六世孙（刘舜是汉景帝的儿子）。刘秀因此留在真定，娶了刘杨的外甥女郭氏为夫人，以此来拉拢他。刘秀继续进军，攻打元氏（今河北元氏西北）、防子（今河北元氏东南；贤说：“元氏、防子属常山郡；并今赵州县也；防与房，古字通用” ），都成功拿下。到达鄗（今河北高邑；贤说：“鄗县，属常山郡；今赵州高邑县也；鄗，音呼各翻” ）时，击杀了王郎的将领李恽；到柏人（今河北隆尧西；贤说：“柏人，县名，属赵国；今邢州县；故城在县之西北” ）时，又打败了王郎的将领李育。李育退回城中坚守，刘秀攻打柏人，未能攻克。

    5. 南郑（今陕西汉中）人延岑起兵占据汉中；汉中王刘嘉率军攻打并迫使他投降，收编了他的部队，拥有了几十万部众。校尉南阳（今河南南阳）人贾复看到更始帝朝政混乱，就劝说刘嘉：“如今天下尚未平定，而大王您却安于守住现有的地盘，您所坚守的难道就一定能保住吗？”（所保，指汉中 ）刘嘉说：“你说的这番话志向远大，但不是我能做到的。大司马刘秀在河北，他一定能重用你。”于是写信把贾复和长史南阳人陈俊推荐给刘秀。贾复等人在柏人拜见刘秀，刘秀任命贾复为破虏将军，陈俊为安集掾（《刘玄传》记载：刘玄起初跟随陈牧等人，担任其军的安集掾；贤说：“欲以安集军众，故权以为官名”；我认为刘秀任用陈俊的意图，不只是让他安集军队，更是为了百姓）。

    ??刘秀的舍中儿犯了法，军市令颍川（今河南禹州）人祭遵将其格杀。因为跟随刘秀的人来自不同地方，所以在军中设立市场，让大家相互交易，并设置军市令来管理。刘秀得知后大怒，下令逮捕祭遵。主簿陈副劝谏说：“您一直希望军队纪律严明，如今祭遵执法公正，毫不避忌，这正是您的教令得以施行的体现啊。”刘秀这才赦免了祭遵，还任命他为刺奸将军（王莽曾设置左右刺奸，负责督察奸猾之人，刘秀沿用此职并设为将军名号 ），并对将领们说：“大家要小心祭遵！我的舍中儿犯法他都敢杀，对你们也一定不会徇私情。”

    6. 当初，王莽杀害鲍宣的事（见三十六卷平帝元始三年 ）发生后，上党都尉路平想杀掉鲍宣的儿子鲍永；太守苟谏保护了鲍永，鲍永因此得以保全性命。更始帝征召鲍永担任尚书仆射，代理大将军事务，让他率军去安抚河东（今山西夏县西北 ）、并州（今山西太原 ）地区（河东郡，原本属司隶；现在让鲍永去安抚河东及并州所管辖的各郡 ），并允许他自行任命偏将和裨将。鲍永到了河东，攻打青犊军，取得了大胜。他任命冯衍为立汉将军，屯驻在太原（今山西太原），与上党太守田邑等人修缮铠甲、训练士兵，保卫并州地区。

    7. 有人劝说大司马刘秀，认为与其坚守柏人，不如去平定巨鹿，刘秀于是率军向东北进发，攻克了广阿（今河北隆尧东；贤说：“广阿，县名，属巨鹿郡；故城在今赵州象城县西北；杜佑曰：赵州昭庆县，汉广阿县” ）。刘秀展开舆地地图（武帝时，群臣请求封皇子为王，御史呈上奏舆地地图；《索隐》说：把地称为舆，是因为天地有覆载万物的恩德，所以把天比作盖子，把地比作车子；因此地图被称为舆地地图，怀疑自古以来就有这个名称，并非始于汉朝 ），指着地图对邓禹说：“天下的郡国如此之多，如今我们才得到其中的一个，你之前说我平定天下轻而易举，这是为什么呢？”邓禹回答说：“如今海内大乱，百姓渴望明君，就如同婴儿思念慈母一样。自古以来，成就大业的人在于品德的厚薄，而不在于地盘的大小！”

    8. 蓟城（今北京）之乱时，耿弇与刘秀走散，他向北逃到昌平（今北京昌平；贤说：“昌平属上谷郡；今幽州县；故城在县东” ），投奔父亲耿况，并劝说耿况攻打邯郸。当时王郎派将领去夺取渔阳（今北京密云西南 ）、上谷，紧急征发当地的兵力，北方各州都心存疑虑，很多人都想归附王郎。上谷功曹寇恂、门下掾闵业（闵，是姓；鲁国有大夫闵马父；孔子的弟子中有闵子骞 ）劝说耿况：“邯郸的王郎突然崛起（贤说：“拔”，是突然的意思 ），难以让人相信和归附。大司马刘秀，是刘伯升的同母弟弟，他尊重贤才，礼贤下士，可以去归附他。”耿况说：“邯郸的王郎势力正盛，我们仅凭自己的力量无法抵抗，该怎么办呢？”寇恂回答说：“如今上谷完好无损，兵力充足，有一万能拉弓射箭的骑兵，我们可以仔细考虑何去何从。我请求向东去联合渔阳，与他们齐心协力，那么邯郸的王郎就不足为惧了！”耿况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就派寇恂向东去联合彭宠，打算各自征发二千突骑、一千步兵，前往归附大司马刘秀。

    ??安乐（今北京顺义西北）令吴汉、护军盖延、狐奴（今北京顺义东北）令王梁也劝说彭宠归附刘秀。彭宠表示赞同，但他的属官们都想归附王郎，彭宠无法改变他们的想法。吴汉离开官府，在城外的亭子（外亭，指城门外的亭子 ）遇到一位儒生，便把他召来一起吃饭，并询问他听到的消息。儒生说：“大司马刘公，所到之处都受到郡县百姓的称赞；而在邯郸称帝的那个人，实际上并非刘氏宗亲。”吴汉听后非常高兴，就伪造了一封刘秀的书信，传发檄文到渔阳，让儒生带着去见彭宠，并让他把听到的情况详细告知彭宠。恰好寇恂也到了，彭宠于是征发了三千步骑兵，任命吴汉代理长史，与盖延、王梁一起率领这些军队，向南攻打蓟城，杀死了王郎的大将赵闳。

    ??寇恂返回上谷后，就和上谷长史景丹以及耿弇一起率兵南下，与渔阳的军队会合。他们所过之处，斩杀了王郎的大将、九卿、校尉以下的众多官员，共斩获首级三万颗，平定了涿郡（今河北涿州）、中山（今河北定州）、巨鹿（今河北平乡西南）、清河（今河北清河东南）、河间（今河北献县东南）等二十二个县。他们继续前进，到达广阿时，听到城中车马众多，景丹等人停下军队询问：“这是什么军队？”有人回答说：“是大司马刘公的军队。”将领们听了都很高兴，立刻来到城下。起初，城下传言说渔阳、上谷两郡的军队是王郎派来的，众人都十分惊恐。刘秀亲自登上西城楼，整顿军队后询问情况；耿弇在城下拜见刘秀，刘秀立即将他召入城中，耿弇详细说明了发兵的情况。刘秀随后把景丹等人都召入城中，笑着说：“邯郸的将帅多次说我征发了渔阳、上谷的军队，我只是随口回应说‘我也征发了’（贤说：王郎的将帅多次声称要征发渔阳、上谷的军队来抵御刘秀，刘秀只是随口回应说同样的话，就像现在两军相互戏言一样；孔颖达说：聊，是暂且、大略的意思 ），没想到两郡的军队真的为我而来！（《考异》曰：袁宏《后汉纪》作“良牧为吾来”，现在依据《景丹传》；《韵释》：良，有首、信的意思 ）我正要与各位士大夫一起成就这番功名呢！”于是，刘秀任命景丹、寇恂、耿弇、盖延、吴汉、王梁都为偏将军，让他们回去统领自己的军队，同时加封耿况、彭宠为大将军；并封耿况、彭宠、景丹、盖延都为列侯。

    ??吴汉为人质朴憨厚，不善言辞，在仓促之间难以表达自己的想法，但他沉着勇敢，富有智谋，邓禹多次向刘秀举荐他，刘秀也逐渐亲近并重用他。

    ??更始帝派尚书令谢躬率领六位将军讨伐王郎，却没能成功；刘秀到达后，与他们合兵一处，向东包围了巨鹿，围攻了一个多月仍未攻克。王郎派将领攻打信都，信都的大姓马宠等人打开城门迎接敌军。更始帝派兵收复了信都，刘秀派李忠回去代理太守事务。王郎又派将领倪宏、刘奉率领数万人救援巨鹿，刘秀在南?（今河北隆尧东；贤说：“南?，县名，属巨鹿郡；故城在今邢州柏人县东北；《左传》：齐国学夏伐晋，取栾，即此地也；其后南徙，故加‘南’；今谓之伦城，声之转也；杜佑曰：唐巨鹿，汉南?地；汉巨鹿县，今平乡也 ）迎战，结果失利。景丹等人率领突骑出击，倪宏等人被打得大败。刘秀说：“我听说突骑是天下的精兵，今日一见他们作战，真是太令人高兴了！”

    ??耿纯对刘秀说：“长期围困巨鹿，士兵们疲惫不堪；不如趁着大军士气高昂、兵力精锐，去攻打邯郸。如果能诛杀王郎，巨鹿自然会不战而降。”刘秀听从了他的建议。夏季，四月，刘秀留下将军邓满继续围困巨鹿；自己则率军向邯郸进发，连续作战，多次打败敌军，王郎于是派他的谏大夫杜威前来请求投降。杜威极力声称王郎确实是成帝的亲生儿子，刘秀说：“就算成帝复活，也不可能再得到天下，何况这个假冒的刘子舆呢！”杜威请求封王郎为万户侯，刘秀说：“能保住他的性命就不错了！”杜威愤怒地离开了。刘秀加紧攻城，持续了二十多天；五月甲辰日，王郎的少傅李立打开城门，迎接汉军入城，于是邯郸被攻克。王郎在夜里逃跑，王霸追击并斩杀了他。刘秀收缴了王郎的文书，发现其中有数千份是官吏百姓与王郎勾结、诽谤诋毁自己的信件（“关”，是勾结、往来的意思 ）；刘秀看都没看，就召集将领们，当着众人的面把这些信件烧毁了，说：“让那些心怀不安的人安心吧！”（贤说：反侧，指不安定；《诗经》说：辗转反侧 ）

    ??刘秀把士兵们分别编入各个军队，分配完毕后，士兵们都说愿意归属大树将军。大树将军，就是偏将军冯异，他为人谦逊，从不自夸，他命令士兵们，除非交战或遭遇敌人，行军时要经常走在各营的后面。每次安营扎寨，将领们都坐在一起争论功劳大小，冯异却常常独自躲在树下，因此军中都称他为“大树将军” 。

    ??护军宛城（今河南南阳）人朱祜对刘秀说：“长安的朝政混乱，您有日角之相（《考异》曰：范晔《后汉书》、袁宏《后汉纪》中“朱祜”都写作“佑”；按《东观记》，“祜”都写作“福”，是为了避安帝讳；许慎《说文》中“祜”字没有解释，只说“上讳”；然而“祜”名应该写作“示”旁加古今的“古”，不应该写作左右的“右”；十二行本正作“祜”；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张校同，云廿九叶前三行同 ），这是天命啊！”刘秀说：“快叫刺奸将军来把护军抓起来！”朱祜曾在刘伯升手下担任大司徒护军；刘秀担任大司马后，又任命他为护军（《百官表》记载：护军都尉，是秦朝的官职；平帝元始元年，改名为护军 ）。朱祜听后，不敢再提这件事。

    ??更始帝派使者封刘秀为萧王（贤说：萧县，属沛郡；就是现在徐州的萧县 ），并命令他解散军队，与各位有功的将领一起前往皇帝所在的地方（蔡邕《独断》说：天子以四海为家，所以把所居住的地方称为行在所 ）；还派遣苗曾为幽州牧，韦顺为上谷太守，蔡充为渔阳太守，让他们一同前往北方赴任。

    ??萧王刘秀住在邯郸宫，白天在温明殿（贤说：这是赵王如意的宫殿；旧址在今洺州邯郸县内；《水经注》记载：温明殿在丛台西边 ）休息，耿弇进入殿内，来到床边请求与刘秀单独谈话，并趁机劝说：“如今士兵死伤众多，请让我回上谷补充兵力。”萧王说：“王郎已经被打败，河北也基本平定了，还用兵干什么呢？”（“复”，音fu ）耿弇说：“王郎虽然被打败了，但天下的战乱才刚刚开始。现在从长安来的使者想要我们解散军队，这可不能听从。铜马、赤眉等数十股势力（“辈”，在这里指股、批 ），每股都有几十万人甚至上百万人，他们所向披靡，更始帝根本对付不了（贤说：“办，犹如成的意思，音pán ；我依据《史记》，项梁说：‘让某人主管某事却办不成’，就是这个意思；现在人们把办成事情叫做办事 ），他失败是迟早的事。”萧王刘秀听后，连忙起身说道：“你这话可说得不对，信不信我斩了你！”耿弇说：“大王您对我恩重如山，如同父子，所以我才敢说出心里话。”萧王说：“我和你开玩笑呢，你为什么这么说？”耿弇说：“百姓深受王莽的迫害，又开始思念刘氏。听说汉军起兵，无不欢欣鼓舞，就像逃离虎口，回到慈母身边一样。如今更始帝虽然做了天子，可他的将领们却在崤山以东擅自发号施令，那些皇亲国戚在长安城里横行霸道，肆意掳掠。百姓们痛心疾首，反而又怀念起王莽的统治了。因此我知道更始帝必定会失败。您如今已经功名显着，凭借正义去征伐四方，天下只要发布一道檄文就能平定。天下是如此重要，您应当抓住机会，不要让别人夺走了！”萧王于是以河北尚未平定为由，拒绝应召前往长安，从此开始对更始帝有了二心（贤说：贰，就是有二心、离心的意思 ）。

    ??当时，各路盗贼如铜马、大彤、高湖、重连、铁胫、大枪、尤来、上江、青犊、五校、五幡、五楼、富平、获索等，各自统领着自己的部队，总人数加起来有好几百万（贤说：这些盗贼有的以山川土地命名，有的以军容强盛作为名号；铜马贼的首领东山荒秃、上淮况等，大彤军的首领樊重，尤来军的首领樊崇，五校贼的首领高扈，檀乡贼的首领董次仲，五楼贼的首领张文，富平贼的首领徐少，获索贼的首领古师郎等，都在《东观记》中有记载 ；富平，是县名，属平原郡，就是现在棣州的厌次县 ），他们在各地烧杀抢掠。萧王刘秀想要攻打这些盗贼，于是任命吴汉、耿弇都为大将军，让他们持符节到北方征调幽州十郡的突骑（幽州十郡，包括涿郡、广阳、代郡、上谷、渔阳、辽西、辽东、玄菟、乐浪郡 ）；苗曾得知后，暗中命令各郡不要听从调遣（贤说：调，是征发的意思；“调”，音diào ）。吴汉率领二十名骑兵先行赶到无终（今天津蓟县 ；贤说：无终原本是山戎国，无终是山名，因此作为国号；汉朝时是县名，属右北平，旧城在今幽州渔阳县；当时苗曾大概在这里治所 ），苗曾出城在路上迎接，吴汉当场就将他逮捕并斩杀。耿弇到达上谷后，也逮捕并斩杀了韦顺、蔡充。北方各州都为之震惊，于是纷纷征发军队。

    ??秋季，萧王刘秀在鄡（今河北束鹿东 ；贤说：鄡是县名，属巨鹿郡；故城在冀州鹿城县东；“鄡”，音qiāo ）攻打铜马军，吴汉率领突骑在清阳（今河北清河东南 ；贤说：清阳是县名，属清河郡；就是现在贝州的清河县；故城在州城西北 ）与刘秀会合，兵强马壮。吴汉把全部士兵的名册都呈交给幕府（贤说：莫，是大的意思；兵簿，就是军士的名册 ；“上”，音shàng ），请求分配任务，不敢有私心，刘秀因此更加看重他。刘秀任命偏将军沛国（今江苏沛县 ）人朱浮为大将军、幽州牧，让他在蓟城（今北京 ）治所。铜马军粮草耗尽，趁夜逃走，萧王在馆陶（今河北馆陶 ）追击，大破敌军。投降的铜马军还没全部安置妥当，高湖、重连的军队又从东南方向赶来，与铜马军的残部会合；萧王又在蒲阳（今河北完县西 ；贤说：《前汉书音义》说：蒲阳山，是蒲水的发源地，在今定州北平县西北；我查阅这是班固《汉书·地理志》中山曲逆县下的分注，并非《音义》 ）与他们展开大战，将其全部击败并收降，还封了这些盗贼的首领为列侯。将领们对这些投降的盗贼不太信任，投降的人自己也心里不安；刘秀了解他们的心思，就命令投降的人各自回到营地整顿军队，自己则亲自骑着轻装的马去巡视各部营地。投降的人互相说道：“萧王对我们推心置腹，我们怎能不为他效命呢！”（贤说：投死，就是拼死效力的意思；我认为投，是托付的意思，把生死托付给他 ）从此，这些人都真心归服，刘秀把投降的人全部分配给各位将领，军队因此扩充到了几十万人。赤眉军的别部将领与青犊、上江、大彤、铁胫、五幡等部十多万人驻扎在射犬（今河南沁阳东北 ；贤说：《续汉志》记载，野王有射犬聚；故城在今怀州武德县北 ），萧王率军前去攻打，大获全胜；接着向南夺取河内（今河南武陟西南 ），河内太守韩歆投降。

    9. 当初，谢躬与萧王刘秀一起消灭了王郎，但他多次与刘秀发生冲突，还常常想袭击刘秀，只是因为忌惮刘秀的兵力强大才没有动手；虽然他们都在邯郸，但却分城而居，不过萧王刘秀时常会安抚他。谢躬对本职工作很勤勉，萧王常常称赞他说：“谢尚书，真是个尽职的好官吏！”所以谢躬对刘秀没有防备。谢躬的妻子知道他们之间的矛盾，常常告诫他说：“你和刘公一直合不来，却轻信他的空话，早晚会被他控制的！”谢躬却没有听从。不久后，谢躬率领几万士兵回到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 ）屯驻。等到萧王向南攻打青犊军时，让谢躬在隆虑山（今河南林州西 ；《地理志》记载：隆虑县，属河内郡；应劭说：隆虑山，在县北，为了避殇帝的名讳，改名为林虑）截击尤来军，结果谢躬的军队大败。萧王趁着谢躬在外，派吴汉与刺奸大将军岑彭袭击并占据了邺城。谢躬并不知情，轻装骑马返回邺城，吴汉等人将他逮捕并斩杀，他的部众全部投降。

    10. 更始帝派遣柱功侯李宝、益州刺史李忠率领一万多人去夺取蜀地和汉中；公孙述派他的弟弟公孙恢在绵竹（今四川德阳北 ；贤说：绵竹是县名，属广汉郡，就是现在益州的绵竹县；旧城在今县东 ）迎击李宝、李忠，大败敌军，李宝、李忠败逃。公孙述于是自立为蜀王，定都成都（公孙述之前住在临邛，现在迁到了成都 ），当地的百姓和夷人都归附了他。

    11. 冬季，更始帝派遣中郎将归德侯刘飒、大司马护军陈遵出使匈奴，授予单于汉朝旧制的玺绶（王莽篡汉后，更换了单于的玺绶，相关事情见三十七卷始建国二年；现在重新授予），并送云、当的亲属、贵人以及随从返回匈奴（天凤五年，王莽胁迫云、当到长安；王莽失败后，云、当也死了，现在把他们剩下的亲属、贵人、随从送回匈奴）。单于舆非常傲慢，他对陈遵、刘飒说：“匈奴原本和汉朝是兄弟；匈奴内部发生动乱时，孝宣皇帝帮助呼韩邪单于即位，所以我们才向汉朝称臣，以表示尊重。如今汉朝也大乱，被王莽篡位，我们匈奴也出兵攻打王莽，让汉朝边境空虚，天下百姓因此动荡不安，更加思念汉朝；王莽最终失败，汉朝得以复兴，这也有我们的功劳，汉朝应当再次尊奉我们！”陈遵与他据理力争，但单于始终坚持这种说法。

    12. 赤眉军的樊崇等人率领军队进入颍川（今河南禹州 ），把部队分成了两部分，樊崇与逢安（《东观记》说：“逢”，音páng ）率领一部分，徐宣、谢禄、杨音率领另一部分。赤眉军虽然多次取得胜利，但士兵们疲惫不堪，厌倦了战争，都日夜哭泣，想要东归故乡；樊崇等人商议后，担心部队向东返回时会自行溃散，于是决定不如向西攻打长安。于是，樊崇、逢安从武关（今陕西丹凤东南 ；贤说：武关在今商州上洛县东；文颖说：弘农析县西一百七十里有武关 ），徐宣等人从陆浑关（今河南嵩县东北 ；贤说：弘农析县西百七十里有武关；《前汉书》记载：陆浑县有关，在今洛州伊阙县西南；《地理志》记载，陆浑县属弘农郡），分两路向长安进军。更始帝派王匡、成丹与抗威将军刘均等分别据守河东（今山西夏县西北 ）、弘农（今河南灵宝东北 ），抵御赤眉军。

    13. 萧王刘秀准备向北夺取燕、赵之地，他估计赤眉军必定会攻破长安，又想趁着这个机会吞并关中，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选，于是任命邓禹为前将军，分给他麾下两万精兵，派他向西进入关中，并让他自行挑选可以一同前往的偏将和裨将。当时，朱鲔、李轶、田立、陈侨率领号称三十万的大军，与河南太守武勃共同守卫洛阳；鲍永、田邑则在并州（今山西太原 ）。萧王认为河内地区地势险要，物资丰富（河内，北边有太行山的险要地势，南边占据着黄河渡口的重要位置 ），想要挑选将领镇守河内，却一时难以找到合适的人选（贤说：不是合适的人就不行，所以难以抉择 ），于是询问邓禹的意见。邓禹说：“寇恂文武双全，有管理百姓、统领军队的才能，除了他，没有人更适合了！”于是，刘秀任命寇恂为河内太守，代理大将军事务（《考异》曰：袁宏《后汉纪》记载：“邓禹初次在邺拜见刘秀时，就说想要占据河内”；到了这里又说：“更始帝的武阴王李轶占据洛阳，尚书谢躬占据邺城，各有十多万军队；刘秀为此担忧，想要夺取河内向他们施压，对邓禹说：‘你说我占据河内，就如同高祖占据关中。关中如果没有萧何，谁能让那里安定，让高祖没有西顾之忧呢！吴汉的才能，你已经举荐过了；再为我举荐一个像萧何那样的人。’邓禹说：‘寇恂才能兼备，有统领军队的才能，只有他能安定河内！’”；按照世祖刘秀已经对更始帝有了二心，他是先得到河内、魏郡，然后想要守住这里，把它比作关中，并非一开始就谋划夺取河内；现在依据范晔《后汉书》来确定 ）。萧王对寇恂说：“从前高祖把萧何留在关中，如今我把河内托付给你；你要保证军粮充足，训练好兵马，防备其他势力的军队，只要不让他们北渡黄河就行了！”刘秀又任命冯异为孟津将军（贤说：孟，是个地名，从古至今都是重要的渡口；在河内郡河阳县南门外 ），让他统领魏郡、河内的军队，在黄河边抵御洛阳的敌军。萧王亲自把邓禹送到野王（今河南沁阳 ），邓禹向西出发后，萧王这才又率军向北进发。寇恂负责征调粮草，制造武器装备，为军队提供物资；军队虽然出征在外，但物资从未匮乏过。

    14. 隗崔、隗义谋划反叛，想回到天水（今甘肃天水 ）；隗嚣担心会牵连自己，遭受灾祸，就向更始帝告发了他们。更始帝诛杀了隗崔、隗义，任命隗嚣为御史大夫。（武帝元鼎三年，设置天水郡；《秦州记》记载：郡前的湖水，冬夏都没有增减，因此得名 ）

    15. 梁王刘永凭借封国起兵，招揽各郡的豪杰；沛（今江苏沛县 ）人周建等人都被他任命为将帅，他们攻下了济阴（今山东定陶西北 ）、山阳（今山东巨野南 ）、沛、楚（今江苏徐州 ）、淮阳（今河南淮阳 ）、汝南（今河南平舆北 ）等地，一共占领了二十八座城池。刘永又派使者封西防（今山东单县北 ；贤说：西防是县名；故城在今宋州单父县北 ）的盗贼首领山阳人佼强（“佼”，音jiǎo ，是姓；周大夫原伯佼的后代；《姓谱》说：春秋时期的绞国，就是佼国，后来改为从“人”旁；汉朝有佼强；我查阅两《汉志》没有西防县 ）为横行将军，封东海（今山东郯城 ）的盗贼首领董宪为翼汉大将军，封琅邪（今山东诸城 ）的盗贼首领张步为辅汉大将军，让他们督率青州（今山东淄博东北 ）、徐州（今江苏睢宁西北 ）二州的军队，与自己的部队联合，于是刘永得以独自占据东方。

    16. 邔（今湖北宜城 ）人秦丰在黎丘（今湖北宜城西北 ）起兵，攻下了邔、宜城等十多个县，拥兵万人，自称为楚黎王。（按照王莽末年的情况，秦丰已经起兵了；《通鉴》记载在三十七卷地皇二年；邔、宜城二县，属南郡；刘昭说：邔有黎丘城；贤说：习凿齿《襄阳记》记载：秦丰是黎丘乡人；黎丘是楚地，所以他自称楚黎王；黎丘故城，在今襄州率道县北；杜佑说：襄州宜城县，旧称率道；《水经注》记载：黎丘在中庐县西北，沔水从它西边流过 ）

    17. 汝南（今河南平舆北 ）人田戎攻陷夷陵（今湖北宜昌 ；贤说：夷陵是县名，属南郡；有夷山，所以叫夷陵；就是现在峡州的夷陵县；旧城在今县西北；《水经注》记载：吴将夷陵改为西陵 ），自称扫地大将军；他转而攻打其他郡县，拥兵数万人。



 第40章 汉纪三十二

    从乙酉年（公元25年）到丙戌年（公元26年），共两年。

    光武帝名秀，字文叔（贤说：按照《礼》的规定，有功的称祖，有德的称宗。光武在汉朝中期复兴汉室，所以庙号为世祖。《谥法》中说，能继承前人的事业叫光，能平定祸乱叫武。伏侯《古今注》说：“秀”的字是“茂”。伯、仲、叔、季是兄弟间的排行顺序。光武帝的长兄是刘伯升，次兄是刘仲，所以他字文叔 ）。

    **建武元年（乙酉，公元25年）**（这一年六月，刘秀即位，改年号 ）

    1. 春季，正月，方望和安陵（今陕西咸阳东北 ）人弓林（《姓谱》记载：弓姓，是鲁大夫叔弓的后代；孔子的弟子中有仲弓，还有馯臂子弓 ）一起拥立前定安公刘婴为天子，聚集了几千人，占据临泾（今甘肃镇原南 ；临泾县，属安定郡；贤说：就是现在泾州的临泾县 ）。更始帝刘玄派丞相李松等人前去攻打，将他们全部击败并斩杀。

    2. 邓禹率军抵达箕关（今河南济源西 ；贤说：箕关在今王屋县东；我查阅资料，唐时王屋县属怀州；《水经注》记载：箕关故城在垣县 ），打败了河东都尉，接着进军包围安邑（今山西夏县西北 ，是河东郡的属县 ）。

    3. 赤眉军的两支部队在弘农（今河南灵宝东北 ）会合。更始帝派遣讨难将军苏茂前去抵御，苏茂的军队大败。赤眉军于是大规模集结，把一万人编为一营，总共设立了三十个营。三月，更始帝派丞相李松与赤眉军在蓩乡（今河南灵宝西 ；《字林》说：是一种毒草，因此作为地名；《续汉志》记载，弘农有蓩乡；《东观记》说：樊崇等人进入弘农枯枞山下，与苏茂交战。樊崇向北到达蓩乡，又转到湖县。湖县就是湖城县；由此可知，这个地方大概在今虢州湖城县之间 ）交战，李松等人惨败，战死的有三万多人；赤眉军于是转而向北，抵达湖县。

    4. 蜀郡（今四川成都 ）功曹李熊劝说公孙述应该称帝。夏季，四月，公孙述称帝，国号为成家（贤说：因为在成都兴起，所以国号叫成家 ），改年号为龙兴；当时有龙出现在他的府中，因此以此纪年。公孙述任命李熊为大司徒，他的弟弟公孙光为大司马，公孙恢为大司空。越雟（今四川西昌东南 ）的任贵占据本郡，投降了公孙述（王莽天凤三年，任贵占据越巂 ）。

    5. 萧王刘秀向北进军，在元氏（今河北元氏西北 ；《地理志》记载，元氏县属常山郡；阚駰说：这里是赵公子元的封邑，所以叫元氏 ）攻打尤来、大枪、五幡等贼军，一直追到北平（今河北顺平 ；贤说：北平是县名，属中山国，就是现在易州的永乐县 ），接连打败他们；又在顺水北岸（贤说：《水经注》记载：徐水经过北平县城北，光武帝追击铜马、五幡军，在顺水将他们打败，顺水就是徐水的别名；现在在易州；《括地志》记载：徐水经过北平县界后向东流，又向东经过清苑城 ）交战，刘秀乘胜追击，却因轻敌而战败。刘秀自己从高岸上跳下，突骑王丰下马把马让给刘秀，刘秀才得以死里逃生；溃败的士兵逃回范阳（今河北涿州 ；贤说：范阳是县名，在范水的北岸，属涿郡；范阳故城在今易州易县东南 ）据守。军中找不到刘秀，有人传言说他已经被杀，将领们都不知所措，吴汉说：“大家努力！大王哥哥的儿子在南阳，不用担心没有君主！”（兄子，指刘伯升的儿子刘章和刘兴 ）众人惊恐不安，过了好几天才安定下来。贼军虽然打了胜仗，但忌惮刘秀的威名，夜里就悄悄撤离了。刘秀的大军再次追击，一直追到安次（今河北廊坊 ；贤说：安次是县名，属渤海郡，就是现在幽州的安次县；故城在县东；按照我朝霸州文安县，原本是汉朝安次县的属地 ），接连交战，打败了贼军。贼军退入渔阳（今北京密云西南 ），一路上烧杀抢掠。强弩将军陈俊对刘秀说：“贼军没有辎重，我们应该派轻骑兵赶到贼军前面，让百姓各自坚壁清野，断绝贼军的粮草，这样不用交战就能消灭他们。”刘秀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就派陈俊率领轻骑兵赶到贼军前面，看到那些防守坚固的壁垒，就命令百姓坚守；对于散落在野外的物资，就趁机抢夺过来。贼军到达后，什么都抢不到，于是纷纷溃散。刘秀对陈俊说：“困住这些贼军，靠的是将军你的计策啊。”

    6. 冯异给李轶写信，向他分析利害关系，劝他归附萧王刘秀；李轶知道长安已经危在旦夕，又因为刘伯升的死，心里一直忐忑不安（相关事迹见上卷更始元年 ）。于是他回信说：“我原本和萧王一起最先谋划复兴汉室（相关事迹见三十八卷王莽地皇三年 ），如今我守卫洛阳，将军你镇守孟津（今河南孟津东北 ），我们都占据着关键的位置（贤说：机，是弩牙；轴，是车轴；都在事物的关键部位，所以用这个来比喻 ），这是千年难遇的机会，我们应该像《易经》中说的那样，齐心协力，其利断金（《易经》说：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希望你能向萧王转达我的心意，我愿意献上我的愚见，辅佐他治国安民。”李轶自从给冯异回信后，就不再与冯异交战，所以冯异得以向北攻打天井关（今山西晋城南 ；刘昭《志》记载：上党高都县有天井关；贤说：在今泽州晋城县南，现在的太行山上，关南有三口天井泉 ），攻克了上党（今山西长治 ）的两座城池，又向南攻下河南（今河南洛阳东 ）、成皋（今河南荥阳汜水镇 ）以东的十三座县城，投降的人有十多万。武勃率领一万多人攻打那些反叛的县城，冯异与他在士乡（今河南洛阳东 ；刘昭《志》记载：河南雒阳县有士乡聚；《续汉志》说：士乡是个亭名，属河南郡 ）城下交战，大败武勃，并将其斩杀；李轶紧闭城门，不去救援。冯异看到李轶确实遵守约定，就把情况详细地报告给刘秀。刘秀回复冯异说：“李轶这个人诡计多端（李轶字季文 ），让人捉摸不透。现在把他的信转交给各郡县的守尉，让他们提高警惕。”众人都不明白刘秀为什么要把李轶的信公开；朱鲔（wěi ）听说这件事后，派人刺杀了李轶，从此洛阳城中人心离散，很多人都出城投降。

    朱鲔听说刘秀向北征战，河内（今河南武陟西南 ）兵力空虚，就派他的将领苏茂、贾强率领三万多人渡过巩河（巩县属河南郡，是周巩伯的封国；黄河流经巩县北，称为巩河，也就是五社津；温县属河内郡，是周大夫苏子的封邑；贤说：巩县、温县，都是现在洛州的属县 ），攻打温县（今河南温县 ）；朱鲔自己则率领几万人攻打平阴（今河南孟津东北 ），牵制冯异（贤说：平阴是县名，属河南郡；杜佑说：汉朝平阴县城在今洛阳县城北五十里；《水经注》记载：平阴就是晋代的阴地，是以前阴戎居住的地方；魏文帝时改名为河阴）。檄文传到河内，寇恂立即率领军队疾驰而出，同时传告所属各县，征调军队在温县会师。军吏们都劝谏说：“现在洛阳的军队源源不断地渡河而来，我们应该等各路军队都集结完毕，再出兵迎战。”寇恂说：“温县是河内郡的屏障，如果温县失守，那整个郡就保不住了。”于是他率军火速赶赴温县。第二天，双方交战，此时冯异派来的救兵和各县的军队恰好赶到，寇恂命令士兵登上城墙，击鼓呐喊，大声喊道：“刘公的军队到了！”苏茂的军队听到后，阵营顿时慌乱起来。寇恂趁机发起猛攻，大败苏茂的军队。冯异也渡过黄河攻打朱鲔，朱鲔逃走；冯异和寇恂一直追到洛阳，绕城一圈后才返回。从此，洛阳城的守军惊恐万分，白天都紧闭城门。

    冯异、寇恂向刘秀呈上捷报，将领们纷纷入朝祝贺，并趁机劝刘秀称帝。将军南阳（今河南南阳 ）人马武率先说道：“大王您虽然一直保持谦逊，但国家宗庙社稷该怎么办呢！您应该先登上帝位，然后再商议征伐之事。现在连个名分都没有，我们到底在攻打谁呢？”（贤说：“谁”，是说没有君主；《前汉书音义》说：直驰叫驰，乱驰叫骛；我认为“谁贼”，大概是说因为位号没有确定，不知道该把谁当作贼 ）刘秀惊讶地说：“将军怎么能说出这种话？这可是要杀头的！”于是率领军队返回蓟（今北京 ）。刘秀又派吴汉率领耿弇、景丹等十三位将军追击尤来等贼军，斩杀了一万三千多人，一直穷追猛打到浚靡（今河北遵化西北 ；贤说：浚靡是县名，属右北平郡；故城在今渔阳县北）才返回。贼军逃散进入辽西（今辽宁义县西 ）、辽东（今辽宁辽阳 ），被乌桓、貊人（“貊”，音mo ）袭击，几乎全军覆没（“钞”，音chāo ）。

    都护将军贾复（汉宣帝设置西域都护，负责监护南、北道各国；甘延寿攻打郅支单于时，自称都护将军；但汉朝并没有把它作为正式的将军名号，到了光武帝时期，才任命贾复为都护将军 ）与五校贼军在真定（今河北正定 ）交战，贾复受了重伤。刘秀大惊失色，说：“我之所以不让贾复单独领军，就是因为他太轻敌了。果然出事了，我失去了一员名将！听说他的妻子怀孕了，如果生的是女儿，我儿子就娶她；如果生的是儿子，我女儿就嫁给他；绝不让他为妻子儿女担忧。”不久后，贾复的伤势痊愈，在蓟追上了刘秀，两人见面后十分高兴（“蓟”，音ji ）。

    刘秀回到中山（今河北定州 ），将领们再次劝他称帝；刘秀没有听从。大军行进到南平棘（今河北赵县南 ；贤说：南平棘是县名，属常山郡，就是现在赵州的南平县；故城在县南 ），将领们又坚决请求他称帝；刘秀还是不答应。将领们正要退出去时，耿纯上前说：“天下的士大夫们，舍弃亲人，离开家乡，追随大王在枪林箭雨中征战，他们的目的就是希望能攀龙附凤，成就自己的志向。如今大王迟迟不顺应众人的期望，不登上帝位，我担心士大夫们会感到绝望，觉得没有了盼头，就会产生离开的想法，没必要在这里长久地吃苦。一旦大家散去，就很难再聚集起来了。”耿纯的话非常诚恳急切，刘秀深受感动，说：“我会好好考虑这件事的。”

    刘秀率军来到鄗（今河北高邑 ；《续汉志》记载：鄗县属常山国，光武帝在这里即位，后来改名为高邑；“鄗”，音hào ），召来冯异，询问四方的局势。冯异说：“更始帝必定会失败，复兴汉室的重任就在大王您身上，您应该听从大家的建议！”这时，儒生强华（《姓谱》说：《风俗通》写作“疆华”，并记载：晋国有大夫疆剑 ）从关中（今陕西中部地区 ）带着《赤伏符》前来拜见刘秀，说：“刘秀发兵讨伐无道之人，四方的夷人云集，就像龙在田野中争斗，四七之际，火德为主（贤说：四七，指二十八；从汉高祖到光武帝起兵，一共二百二十八年，正好是四七之际；汉朝是火德，所以说火德为主 ）。”群臣于是再次上奏，请求刘秀称帝。六月己未日，刘秀在鄗南（当时在鄗南千秋亭五城陌设坛；贤说：这个地方在今赵州柏乡县 ；《考异》曰：《光武本纪》记载，冯异打败苏茂，将领们劝刘秀称帝，刘秀回到蓟，这些事都在四月之前。而《冯异传》中，冯异给李轶的信中说：“长安局势混乱，赤眉军兵临城郊，王侯之间相互争斗，大臣们离心离德，纲纪已经败坏。”他劝刘秀称帝时，也说：“三王反叛，更始帝败亡。”按照这一年六月己未日，刘秀即位，同月甲子日，邓禹在安邑打败王匡等人，王匡、张卬等人逃回长安，才谋划在立秋貙膢（chu lou ）时，一起劫持更始帝，那么三王反叛，应该在刘秀即位之后，夏秋之交，冯异怎么可能在四月之前就这么说呢！或许是史家润色了他的话，才导致这种差异 ）登上帝位；改年号，大赦天下。

    7. 邓禹围攻安邑，几个月都没有攻克，更始帝的大将军樊参率领几万人渡过太阳（今山西平陆西南 ；贤说：太阳县属河东郡；《前汉书音义》说：在大河的北岸；《春秋》中记载秦伯伐晋，从茅津渡河；杜预说：就是河东的太阳县 ），想要攻打邓禹；邓禹在解县（今山西运城西南 ；贤说：解县属河东郡；故城在今蒲州桑泉县东南）南面迎击，斩杀了樊参。王匡、成丹、刘均会合军队十多万人，再次一起攻打邓禹，邓禹的军队作战不利。第二天，癸亥日，王匡等人因为这天是六甲中的穷日，就没有出兵，邓禹趁机整顿军队（“治”，音zhi ）。甲子日，王匡出动全部军队攻打邓禹；邓禹命令军中士兵不要轻举妄动，等敌军到了营前，才传令各将领，（孟康说：传令军中，让士兵出击 ）击鼓并进，大败王匡的军队。王匡等人都逃走了，邓禹追击并斩杀了刘均和河东太守杨宝，于是平定了河东地区，王匡等人逃回长安（《考异》曰：《刘玄传》记载：“王匡、张卬守卫河东，被邓禹打败，逃回长安。”《邓禹传》中没有张卬的名字，现在依据《邓禹传》 ）。

    张卬与其他将领商议说：“赤眉军很快就会打到这里，我们被消灭的日子也不远了，不如抢劫长安，然后向东退回南阳；要是事情没办成，再回到湖池中当盗贼！”于是他们一起进宫，劝说更始帝（“说”，音shui ）；更始帝听后大怒，没有回应，众人也不敢再说话（“复”，音fu ）。更始帝派王匡、陈牧、成丹、赵萌屯兵新丰（今陕西西安临潼区东北 ），李松驻军掫城（今陕西临潼东北 ；贤说：“掫”，音zou ；《续汉志》记载新丰县有鸿门亭，掫城就是这里 ），来抵御赤眉军。张卬、廖湛（“廖”，音liào ）、胡殷、申屠建与隗嚣合谋，想在立秋貙膢（chu lou ）之时（贤说：《前汉书音义》记载：貙是一种野兽，在立秋日祭祀野兽，王者也会在这一天外出打猎，用来祭祀宗庙。冀州北郡在八月初一制作饮食，称为膢，当地俗语说膢、腊、社、伏。《风俗通》记载：尝新时开始宰杀食用，称为貙膢。《汉仪》记载：立秋日，郊礼结束后，开始展示威武，祭祀先虞，告知要烹煮新鲜的猎物。天子乘坐戎辂，驾着白马，马鬣为红色，亲自拿着弩射杀猎物，猎物用鹿、麛，在东郊门斩杀猎物，装车疾驰，用来进献到陵庙，名为貙刘。刘，就是杀的意思。貙在这个时候捕杀猎物，所以用这个来呼应，也叫貙膢 ），一起劫持更始帝，来实现之前的计划（《考异》曰：袁宏《后汉纪》记载：“申屠建等人劝更始帝让位，更始帝没有回应；申屠建等人就谋划劫持他。”现在依据范晔《后汉书》 ）。更始帝得知了他们的阴谋，就称病不出，召张卬等人进宫，打算将他们全部诛杀；只有隗嚣称病没有进宫，还召集门客王遵、周宗等人率兵坚守。更始帝犹豫不决，张卬、廖湛、胡殷怀疑事情有变，于是强行突围而出；只有申屠建留在宫中，更始帝斩杀了申屠建，派执金吾邓晔率兵包围隗嚣的府邸。张卬、廖湛、胡殷率兵烧毁大门，冲入宫中与更始帝的军队交战，更始帝的军队大败；隗嚣也突破重围，逃回天水（今甘肃天水 ）。第二天早上，更始帝向东逃到新丰，投奔赵萌。更始帝又怀疑王匡、陈牧、成丹与张卬等人是同谋，于是把他们一起召来；陈牧、成丹先到，更始帝当场就将他们斩杀。王匡害怕了，率兵进入长安，与张卬等人会合。

    8. 赤眉军进军到华阴，军中的齐地巫师（齐巫，指齐地的巫师 ）常常击鼓跳舞，祭祀城阳景王刘章（城阳景王刘章有诛杀诸吕的功劳，所以齐地的人祭祀他，祈求福佑 ）。巫师疯疯癫癫地说：“景王非常生气，说：‘你们应当成为天子，为什么要做贼！’”（贤说：县官，指天子 ）有嘲笑巫师的人就会生病，军中一片惊慌。方望的弟弟方阳劝说樊崇等人：“如今将军您率领百万大军，向西进军逼近京城，却没有称帝的名号，被人称作盗贼，这样下去可不行；不如拥立一位刘氏宗室，凭借正义去讨伐敌人，用这样的名义来发号施令，谁敢不听从！”樊崇等人觉得他说得有道理，而巫师的话也越来越神乎其神。他们继续前进，到达郑县（今陕西华县 ；郑县，属京兆；贤说：就是现在华州的郑县 ）时，众人商议说：“现在我们已经逼近长安，而鬼神又有这样的警示，应当寻找刘氏宗亲，共同拥立他为帝。”

    在此之前，赤眉军经过式县（今山东泰安南 ；《地理志》记载，式县属泰山郡 ）时，掳掠了原式侯刘萌的儿子刘恭、刘茂、刘盆子三人，让他们跟随军队（刘萌的父亲是刘宪，他是城阳景王的五世孙，荒王刘顺的儿子，元帝时被封为式侯 ）。刘恭从小学习《尚书》，曾跟随樊崇等人在洛阳投降更始帝（樊崇等人投降的事，见上卷更始元年 ），后来又被封为式侯，担任侍中，留在长安。刘茂和刘盆子留在军中，隶属于右校卒史刘侠卿，负责放牛（《汉注》记载：卒史，俸禄为一百石，九卿寺、各郡以及军队的行部校都设有这个职位）。等到樊崇等人想要拥立皇帝时，就在军中寻找城阳景王的后代，找到了七十多人，其中刘茂、刘盆子以及前西安侯刘孝是血缘关系最近的。樊崇等人说：“听说古代天子领兵时称上将军。”于是就写了一块木简，上面写着“上将军”，又把两块空白的木简放在竹筒里（“札”，是木简；“笥”，是竹箱 ）。在郑县北面设立坛场，祭祀城阳景王，赤眉军的各位三老、从事都聚集在一起（赤眉军将领中最尊贵的称号是三老，其次是从事 ）。他们让刘盆子等三人站在中间，按照年龄顺序抽取木简，刘盆子年龄最小，最后一个抽，结果抽到了写有“上将军”的木简；将领们都向他称臣下拜。刘盆子当时只有十五岁，披头散发，光着脚，穿着破旧的衣服，满脸汗水，看到众人向他下拜，吓得差点哭出来。刘茂对他说：“把木简藏好！”刘盆子却把木简咬断，扔掉了。赤眉军任命徐宣为丞相，樊崇为御史大夫，逢安为左大司马，谢禄为右大司马，其余的人都被封为列卿、将军。刘盆子虽然被拥立为帝，但他还是早晚向刘侠卿行礼，还时常想出去和放牛的小孩玩耍；刘侠卿生气地制止了他，樊崇等人也不再来问候他。

    9. 秋季，七月辛未日，光武帝刘秀派使者持符节任命邓禹为大司徒，封酇侯，食邑一万户（贤说：酇县属南阳郡，故城在今襄州谷城县东北；我认为大概是因为邓禹的功劳可比萧何，所以封在酇县）；邓禹当时年仅二十四岁。刘秀又商议选拔大司空，因为《赤伏符》中说“王梁主卫作玄武”，丁丑日，他任命野王（今河南沁阳 ）县令王梁为大司空（刘秀认为野王是卫国迁徙后的地方，玄武是水神的名字，而司空是掌管水土的官职，所以任用王梁；贤说：玄武，是北方之神，由龟和蛇组合而成；野王县属河内郡；宋白说：怀州河内县，就是古代的野王 ）。刘秀还想根据谶文任用平狄将军孙咸代理大司马，众人都不高兴。壬午日，刘秀任命吴汉为大司马。

    当初，更始帝任命琅邪（今山东诸城 ）人伏湛为平原太守（《姓谱》记载：伏姓原本是伏羲的后代，汉初有济南伏生 ）；当时天下大乱，到处起兵，只有伏湛所在的平原郡安然无恙，他安抚百姓。门下督谋划为伏湛起兵，伏湛将其逮捕并斩杀（各郡都设有门下督，负责军事保卫 ）。从此，官吏和百姓都信任并归附他，平原郡得以保全。刘秀征召伏湛为尚书，让他负责制定旧有的制度。又因为邓禹西征，刘秀任命伏湛为司直，代理大司徒的事务（东都的司徒，相当于西都的丞相；司直，就是丞相司直 ）；每当刘秀出征时，伏湛常常留守京城。

    10. 邓禹从汾阴（今山西万荣西南 ）渡过黄河，进入夏阳（今陕西韩城 ），更始帝的左辅都尉公乘歙（“公乘”，是复姓，以秦爵为姓氏 ）率领十万人马与左冯翊（今陕西大荔 ）的军队在衙县（今陕西白水东北 ；《地理志》记载，左辅都尉治所在高陵；贤说：左辅，就是左冯翊；三辅都设有都尉；衙县属左冯翊，故城在今同州白水县东北；《左传》记载：秦、晋在彭衙交战，就是这个地方 ）共同抵御邓禹；邓禹再次打败并赶走了他们。

    宗室刘茂在京（今河南荥阳东南 ）、密（今河南新密东南 ）一带聚集人马，（刘茂是元氏王刘歙的堂弟 ；贤说：京县属河南郡，是郑国的京邑；故城在今郑州荥阳县东南；密县属河南郡；故城在今密县东南 ）自称厌新将军，攻下了颍川（今河南禹州 ）、汝南（今河南平舆北 ），部众发展到十多万人。刘秀派骠骑大将军景丹、建威大将军耿弇、强弩将军陈俊前去攻打；刘茂前来投降，被封为中山王。

    11. 己亥日，刘秀来到怀县（今河南武陟西南 ；怀县故城在武陟县西南十多里；贤说：怀县属河内郡；故城在怀州武陟县西；我查阅资料，河内郡治所在怀县，距离洛阳一百四十里 ），派遣耿弇、陈俊驻军五社津（就是巩河；《水经注》记载：黄河向东流经巩县北，在这里有五社渡，称为五社津；杜佑说：也叫五渡津 ），防备荥阳（今河南荥阳东北 ）以东的敌军；又派吴汉率领建议大将军朱祜等十一位将军，在洛阳包围朱鲔。八月，刘秀前往河阳（今河南孟州西 ；《地理志》记载，河阳县属河内郡 ）。

    12. 赤眉军到达高陵（今陕西高陵 ；《地理志》记载，高陵县属冯翊 ），王匡、张卬等人迎接并投降了他们，于是一起合兵攻打长安的东都门。李松出战，被赤眉军活捉；李松的弟弟李况是城门校尉，他打开城门，迎接赤眉军入城。九月，赤眉军进入长安；更始帝单人匹马逃走，从厨城门（《三辅黄图》记载：洛城门，王莽改名为建子门；门内有长安厨官，民间俗称厨城门，就是现在长安故城北面的中门 ）出城。式侯刘恭因为赤眉军拥立了他的弟弟刘盆子，就把自己囚禁在诏狱里；听说更始帝战败逃走，他才出狱，见到定陶王刘祉，刘祉为他解开枷锁，两人一起到渭水边追随更始帝。右辅都尉严本（“右”，恐怕应该是“左”；右辅都尉治所在郿县；高陵是左辅都尉的治所 ），担心更始帝被赤眉军抓住而连累自己被杀，就带着更始帝来到高陵，表面上是率兵护卫，实际上是将他囚禁起来。更始帝的将相们都投降了赤眉军，只有丞相曹竟不肯投降，手持宝剑格斗而死。

    13. 辛未日，刘秀下诏封更始帝为淮阳王；并下令，官吏和百姓如果敢伤害更始帝，将以大逆之罪论处；如果有人把更始帝送到官府，将被封为列侯。

    14. 当初，宛城（今河南南阳 ）人卓茂（“卓”，是姓；《史记·货殖传》记载有蜀地的卓氏 ），为人宽厚仁慈，恭敬友爱，心境淡泊，豁达乐观，喜欢追求正道，他为人质朴，不追求虚荣，为人处世恰到好处，从年轻时到老年，从未与人发生过争执，同乡的老朋友，虽然品行才能与他不同，但都很喜欢和敬仰他。汉哀帝、汉平帝年间，卓茂担任密县（今河南新密 ；宋白《续通典》记载：密县，是古代郐国、密国的所在地；《左传》记载：诸侯讨伐郑国，包围新密。汉朝时设为县，属河南郡。现在县东南三十里有旧密城，就是汉朝时的治所 ）县令，他把百姓当作自己的子女一样看待，推举贤能的人并教导百姓，从不说坏话，官吏和百姓都很爱戴他，不忍心欺骗他。有百姓曾来报告说，自己所在部的亭长收受了他送的米和肉，卓茂问：“亭长是向你索要的，还是你有事托他办而送给他的，又或者是你平时出于感恩而送给他的呢？”百姓回答说：“是我主动去送给他的。”卓茂又问：“你送给他，他接受了，那你为什么还要来说这件事呢？”百姓说：“我听说贤明的君主，能让百姓不畏惧官吏，官吏也不会向百姓索取。现在我害怕官吏，所以才送东西给他；可他最终还是接受了，所以我才来报告。”卓茂说：“你真是个糊涂人啊！人之所以能聚居在一起而不混乱，与禽兽不同，就是因为人有仁爱礼义，懂得相互敬重。你自己不想修身养性，难道还能远走高飞，不在人间生活吗！官吏固然不应该凭借权势强行索要财物。但这个亭长向来是个好官吏，你在过年过节时送他礼物，这是符合礼仪的。”百姓说：“如果是这样，法律为什么要禁止呢？”卓茂笑着说：“法律设立的是大的规范，而礼是顺应人情的。现在我用礼来教导你，你肯定不会有怨言；但如果用法律来治你的罪，你恐怕会不知所措吧！在一个家庭里，小的过错可以批评教育，大的过错甚至可以杀头。你暂且回去好好想想吧！”当初，卓茂刚到密县时，对一些事务进行了改革，官吏和百姓都嘲笑他，邻城的人听说后，也都讥笑他没有能力。（“蚩”，是嘲笑的意思 ）河南郡为密县又派了一位代理县令；卓茂并不在意，依旧照常处理政务（卓茂原本是县令，郡里又派来代理县令，让他和卓茂一起处理事务 ）。几年之后，卓茂的教化取得了显着成效，密县出现了路不拾遗的良好风气；后来他升任京部丞（王莽执政时，设置了大司农部丞十三人，负责督促农桑；京部丞，负责管理司隶所管辖的地区 ），密县的老少都哭着为他送行。等到王莽摄政时，卓茂因病辞官回家。刘秀即位后，首先就派人寻访卓茂，当时卓茂已经七十多岁了。甲申日，刘秀下诏说：“一个人的名声如果能传遍天下，就应当受到天下人的重赏。现在任命卓茂为太傅（东都的制度，太傅位在上公，独坐一席，在三公之上 ），封褒德侯。”

    史臣司马光评论说：孔子说“推举贤能的人，教导能力不足的人，百姓就会相互勉励”（这是《论语》中孔子回答季康子的话 ）。因此，舜推举皋陶，汤推举伊尹，不仁的人就被疏远了（这是《论语》中子夏回答樊迟的话），这是因为他们品德高尚的缘故。光武帝即位之初，各路英雄竞相角逐，天下动荡不安，那些能冲锋陷阵、权术诡辩的人正被世人看重，而他却唯独能选拔忠厚的臣子，表彰奉公守法的官吏，把他们从民间提拔起来，置于公卿之首，他能够复兴汉室，享国长久，大概就是因为他懂得先做重要的事，抓住了治国的根本。

    15. 将领们围攻洛阳几个月，朱鲔坚守城池，久攻不下。光武帝因为廷尉岑彭曾是朱鲔的校尉（朱鲔担任大司马时，任命岑彭为校尉；后来岑彭跟随同乡韩歆到河内，就归附了光武帝），便派他前去劝降。朱鲔在城上，岑彭在城下，向他分析成败形势。朱鲔说：“大司徒刘演被害时，我参与了谋划，还劝谏更始帝不要派萧王北伐（这些事都见上卷更始元年 ），我确实知道自己罪孽深重，不敢投降！”岑彭回去后，把这些话详细地告诉了光武帝。光武帝说：“成就大事的人不会计较小小的仇怨。朱鲔现在如果投降，不仅能保住官爵，更不会受到惩罚！有黄河在此为证，我绝不食言！”（贤说：指着黄河发誓，表示自己的话真实可信；《索隐》说：《左传》中说：“多次食言，能不肥胖吗？”这里把食言比作妄言 ）岑彭再次前去告诉朱鲔，朱鲔从城上放下绳索，说：“如果真的守信，就顺着这绳索上来。”岑彭立刻抓住绳索就要往上爬，朱鲔看到他的诚意，就答应投降。辛卯日，朱鲔反绑双手，和岑彭一起前往河阳。光武帝亲自为他解开绳索，召见了他，又让岑彭连夜送朱鲔回城。第二天早上，朱鲔和苏茂等人率领全部部众出城投降。光武帝任命朱鲔为平狄将军，封扶沟侯（《地理志》记载，扶沟县属淮阳郡；《陈留风俗传》记载：小扶亭有洧水的沟渠，因此命名为县 ）；后来朱鲔官至少府，他的封爵世代相传。

    光武帝派侍御史河内（今河南武陟西南 ）人杜诗去安抚洛阳。将军萧广纵容士兵横行霸道，杜诗告诫他也不改正，于是杜诗将萧广当场格杀，然后回去把情况报告给光武帝。光武帝召见杜诗，赐给他棨戟（《汉杂事》记载：汉朝制度，赐予棨戟来代替斧钺；崔豹《古今注》记载：棨戟，是前驱的器物，用木头制成；后代制作的较为简陋，没有了原来的规制，用红油包裹，也叫油戟，也叫棨戟，王公以下都可以用它来作为前驱 ），并提拔重用他。

    冬季，十月癸丑日，光武帝进入洛阳，来到南宫，于是将都城定在这里。（蔡质《汉仪》记载：从南宫到北宫，中间修建了高大的房屋和复道，有三条道路并行，天子走中间的道路，侍从官员在左右两侧，每隔十步就有一名卫士；两宫相距七里 ）

    16. 赤眉军发布文书说：“刘玄如果投降，可以封他为长沙王；但超过二十天，就不再接受投降。”更始帝派刘恭去请求投降，赤眉军派将领谢禄前去受降。更始帝跟着谢禄，袒露上身，把玉玺和绶带献给刘盆子。赤眉军让更始帝坐在庭院中，准备杀了他；刘恭、谢禄为他求情，没有成功，于是就拉着更始帝出去。刘恭追着喊道：“我已经竭尽全力为陛下求情了，请让我先死！”说着就拔剑想要自刎；樊崇等人急忙一起上前阻止。最后赤眉军赦免了更始帝，封他为畏威侯。刘恭再次坚决为他请求，最终更始帝被封为长沙王。更始帝常常依靠谢禄生活，刘恭也一直保护着他。

    17. 刘盆子住在长乐宫，三辅地区的郡县、营长纷纷派使者前来进贡（当时三辅地区的豪杰到处屯聚，各自都有营长；），但赤眉军的士兵总是抢夺这些贡品，还多次残暴地掠夺官吏和百姓，因此各地又都加强了防守。

    百姓们不知道该归附谁，听说邓禹的军队乘胜追击，独自攻克了许多地方，而且行军纪律严明（贤说：纪，是纲纪的意思；说的是军队有秩序，不残暴 ），都纷纷前来迎接，每天投降的人数以千计，总人数号称百万。邓禹每到一处，就停下车，拄着符节慰劳前来归附的人，老人、小孩，头发下垂的孩童和白发苍苍的老人围满了他的车下，人们无不感到喜悦，于是邓禹的威名震动了关西地区。

    将领们和豪杰都劝说邓禹直接攻打长安，邓禹说：“不行。如今我们虽然人数众多，但能作战的人却不多，向前没有可供依靠的粮草储备，向后又没有转运粮草的物资；赤眉军刚刚攻克长安，财物粮食充足，士气正盛，我们现在还不是他们的对手。盗贼们聚在一起，没有长远的打算，虽然他们现在财物粮食很多，但变故也很多，怎么可能长期坚守呢！上郡（今陕西榆林东南 ）、北地（今甘肃庆阳西北 ）、安定（今甘肃镇原东南 ）这三郡，土地广阔，人口稀少，粮食丰富，牲畜众多，我们暂且在北边的道路上休整军队，获取粮草，养精蓄锐，等待他们出现破绽，这样才能图谋长安。”于是邓禹率军向北到达栒邑（今陕西旬邑 ；贤说：栒邑县属右扶风；故城在今豳州三水县东北；宋白说：三水县东北二十五里邠邑原上有栒邑故城；《考异》曰：袁宏《后汉纪》记载：“邓禹说：‘玺书每次送到，总是说不要和陷入困境的赤眉军交锋。’”按照世祖刘秀赐给邓禹的书信，是责备他不攻打长安，不可能有这样的话。建武二年十一月，刘秀下诏征召邓禹回朝，才说“不要和陷入绝境的敌人交锋”。袁宏《后汉纪》记载有误 ），所到之处，各个营寨和郡县都纷纷开门归附。

    18. 光武帝派岑彭攻打荆州的各路贼军，攻下了犨（今河南鲁山 ；《地理志》记载，犨、叶二县都属南阳郡；贤说：犨故城在今汝州鲁山县东南；叶，就是现在许州的叶县；）、叶等十多座城池。

    19. 十一月甲午日，光武帝来到怀县。

    20. 梁国的刘永在睢阳称帝。

    21. 十二月丙戌日，光武帝回到洛阳。

    22. 三辅地区的百姓深受赤眉军的残暴之苦，都很同情更始帝，有人想把他偷偷救出来；张卬等人对此深感忧虑（张卬等人攻打更始帝，担心他重新掌权后会祸及自己，所以很忧虑 ），于是让谢禄勒死了更始帝。刘恭在夜里前往，收敛了更始帝的尸体；光武帝下诏让邓禹将更始帝安葬在霸陵。中郎将宛城（今河南南阳 ）人赵熹率军出武关（今陕西丹凤东南 ），在路上遇到了更始帝的亲属，他们都衣衫褴褛、饥寒交迫，赵熹拿出自己所有的物资和粮食给他们，还护送他们前行；宛王刘赐听说后，把他们迎回了家乡。

    23. 隗嚣回到天水（今甘肃天水 ），又重新召集他的部众，恢复并发展以前的基业，自称西州上将军。三辅地区躲避战乱的士大夫大多归附了隗嚣，隗嚣真诚地接待他们，与他们结为平民之交；他任命平陵（今陕西咸阳西北 ）人范逡为师友，前凉州刺史河内人郑兴为祭酒（《前汉书音义》记载：按照礼的规定，饮酒时一定要祭祀，以表示对先人的尊敬，所以称为祭酒；祭祀时，只有年长者用酒浇地祭奠 ），茂陵（今陕西兴平东北 ）人申屠刚、杜林为治书，马援为绥德将军，杨广、王遵、周宗以及平襄（今甘肃通渭西北 ）人行巡、阿阳（今甘肃静宁西南 ）人王捷、长陵（今陕西咸阳东北 ）人王元为大将军，安陵（今陕西咸阳东北 ）人班彪等人为宾客，从此隗嚣名震西州，在崤山以东地区也很有名气。马援年轻时，因为家中贫困，向哥哥马况告辞，想去边郡从事农牧业。马况说：“你是大器晚成的人；好的工匠不会把未雕琢的木材拿给别人看，你就按照自己的喜好去做吧。”于是马援前往北地（今甘肃庆阳西北 ）从事农牧业。他常常对宾客们说：“大丈夫立志，穷困的时候应当更加坚定，年老的时候应当更加雄壮。”后来他拥有了几千头牲畜，几万斛粮食，但不久后他感慨道：“凡是积累财富，贵在能够赈济施舍，否则就只是守财奴罢了！”于是他把这些财产都分给了亲朋好友。马援听说隗嚣喜欢招揽人才，就前去归附他。隗嚣非常敬重他，经常和他一起商讨计策。班彪，是班穉（zhi ）的儿子（班穉的事迹见三十六卷平帝元始元年 ）。

    24. 当初，平陵（今陕西咸阳西北 ）人窦融世代在河西地区为官，了解当地的风土人情，他和更始帝的右大司马赵萌关系很好，私下里对兄弟们说：“天下的安危还不确定；河西地区富饶，有黄河作为天险，张掖属国（今甘肃张掖 ）有一万精锐骑兵（汉朝在边郡都设置属国，设有都尉统领 ），一旦遇到紧急情况，封锁黄河渡口，就足以自保，这里是我们保全家族的好地方！”（贤说：“遗”，是留存的意思；在这里可以保全家族，不用担心灭绝；）于是他通过赵萌请求前往河西地区。赵萌向更始帝举荐窦融，更始帝任命他为张掖属国都尉。窦融到任后，安抚结交当地的豪杰，笼络羌族部落（“辑”，是和睦的意思 ），很得人心。当时，酒泉太守安定（今甘肃镇原东南 ）人梁统、（《姓谱》记载：梁姓，原本出自秦仲；周平王封他的小儿子康在夏阳梁山，就是梁伯。后来被秦国吞并，子孙就以国为姓 ）金城太守库钧（贤说：《前汉书音义》记载：库姓，是仓库吏的后代；现在羌族人中有姓库的，是库钧的后代 ）、张掖都尉茂陵人史苞、酒泉都尉竺曾（《姓谱》记载：竺姓，是孤竹君的后代，原本姓竹。后汉拟阳侯竺晏报仇，为了不改变家族姓氏，就在“竹”字上加了“二”，以纪念伯夷、叔齐；也有一种说法是，竺姓是天竺国的后代 ）、敦煌都尉辛肜，都是州郡中的杰出人才，窦融和他们都交情深厚。等到更始帝失败后，窦融和梁统等人商议说：“如今天下大乱，不知道该归附谁。河西地区地势险要，处于羌人和胡人的包围之中（贤说：“斗”，是险峻隔绝的意思；我认为“斗”，是偏僻隔绝的意思 ），如果我们不齐心协力，就无法自保，但大家权力相当，又没有一个能统一领导的人，我们应当推举一个人做大将军，共同保全河西五郡，再观察时局的变化。”商议已定，但大家都相互谦让。按照地位顺序，众人都推举梁统；梁统坚决推辞，于是大家推举窦融代理河西五郡大将军事务。武威太守马期、张掖太守任仲孤立无援，没有党羽，于是窦融等人一起送信告知他们情况；两人接到信后，立刻解下印绶离开了。于是，窦融任命梁统为武威太守，史苞为张掖太守，竺曾为酒泉太守，辛肜为敦煌太守。窦融依旧住在属国，兼任都尉的职务；还设置了从事，负责监察五郡。河西地区民风淳朴，窦融等人的政策也宽厚平和，上下关系融洽，百姓生活富足；他们修整兵马，练习作战射箭，明确烽火信号，一旦羌人、胡人侵犯边塞，窦融就亲自率领军队和各郡的军队相互救援，每次都能按照约定准时赶到（贤说：奔赴敌阵，从不错过约定的时间 ），而且每次都能打败敌人。后来，羌人和胡人都被震慑住，纷纷归附，内地郡县的流民为躲避战乱和饥荒，也不断前来投奔。

    25. 王莽统治时期，天下百姓都思念汉朝的德政。安定三水（今宁夏固原东南 ）的卢芳住在左谷中（《续汉志》记载：三水有左、右谷；旧城在今泾州安定县南；《水经注》记载：肥水发源于高平西北的牵条山，向东北流出峡谷，注入高平川；水的东边有山，山的东边是三水县。旧城原本是属国都尉的治所 ），他谎称自己是汉武帝的曾孙刘文伯，说“曾祖母是匈奴浑邪王的姐姐”，常常以此来迷惑安定一带的百姓。王莽末年，他和三水属国的羌人、胡人一起起兵。更始帝到达长安后，征召卢芳为骑都尉，让他镇守安抚安定以西的地区。更始帝失败后，三水的豪杰共同拥立卢芳为上将军、西平王（贤说：想要平定西方，所以取这个名号 ），并派使者与西羌、匈奴结成和亲关系。单于认为：“汉朝已经灭亡，刘氏后人前来归附，我也应当像当年汉朝扶持呼韩邪单于那样，拥立他，让他尊奉我。”于是派句林王率领几千骑兵迎接卢芳兄弟进入匈奴，拥立卢芳为汉帝，任命卢芳的弟弟卢程为中郎将，率领胡人的骑兵返回，进入安定地区。

    26. 光武帝因为关中地区尚未平定，而邓禹又长时间不进军，便写信责备他说：“你这位司徒，就如同尧；那些贼寇，就如同桀。长安的官吏百姓惊慌不安，无所依靠，你应当及时进军讨伐，镇守安抚西京，安定百姓的心！”邓禹仍然坚持之前的想法，另外攻打上郡的各县，又征调兵力、转运粮草，回到大要（今甘肃宁县 ；贤说：大要县属北地郡 ）。积弩将军冯愔（yin ）、车骑将军宗歆驻守栒邑（今陕西旬邑 ），两人争权夺利，相互攻打，冯愔竟然杀死了宗歆，然后反过来攻打邓禹，邓禹派使者将此事上报给光武帝。光武帝问使者：“冯愔最亲近信任的人是谁？”使者回答说：“是护军黄防。”光武帝推测冯愔和黄防不可能长久和睦相处，势必会相互抵触，于是回复邓禹说：“能抓住冯愔的，一定是黄防。”于是派遣尚书宗广持符节前往招降冯愔。一个多月后，黄防果然抓住了冯愔，率领他的部众前来请罪。更始帝的将领王匡、胡殷、成丹等人都前往宗广处投降，宗广带着他们一起东归；到达安邑（今山西夏县西北 ）时，这些人在路上企图逃跑，宗广将他们全部斩杀。

    冯愔反叛的时候，率军向西前往天水（今甘肃天水 ）；隗嚣迎击，在高平（今宁夏固原 ；《地理志》记载，高平县属安定郡；贤说：就是现在原州的高平县；杜佑说：原州他楼县，是汉朝高平县的属地；又说：原州平高县，就是汉朝的高平县；《考异》曰：《邓禹传》记载，冯愔反叛在建武元年；《隗嚣传》记载在二年。大概冯愔在元年冬末反叛，一直延续到二年；隗嚣被任命官职在二年 ）打败了他，缴获了他的全部辎重。于是邓禹秉承皇帝的旨意，派使者持符节任命隗嚣为西州大将军，让他可以全权管理凉州（今甘肃张家川回族自治县 ）、朔方（今内蒙古杭锦旗北 ）的事务。（邓禹西征，负责独当一面，根据实际情况任命隗嚣，所以说是“承制”，意思是秉承皇帝的诏令任命他；后世的“承制”就是从这时开始的 ）

    27. 腊日这一天，赤眉军举办宴会，开怀畅饮，酒还没开始喝，群臣就开始争吵打斗起来；士兵们也趁机纷纷翻墙入宫，砍开宫门冲进去，抢夺酒肉，相互残杀。卫尉诸葛穉听说后，率领士兵入宫，击杀了一百多人，才平息了这场混乱。刘盆子惊恐万分，日夜啼哭；他身边的侍从官员都很可怜他。

    28. 光武帝派遣宗正刘延攻打天井关（今山西晋城南 ），与田邑连续交战十多个回合，刘延无法前进。等到更始帝失败后，田邑派使者前来请求投降；光武帝当即任命他为上党太守。光武帝又派遣谏议大夫储大伯持符节征召鲍永；鲍永不知道更始帝的生死，心中疑虑，不肯听从征召，还把储大伯关押起来，派使者快马赶到长安，打听更始帝的消息。

    29. 当初，光武帝在宛城时，娶了新野（今河南新野 ）阴氏的女儿阴丽华。（《风俗通》记载：管修从齐国前往楚国，担任阴大夫，他的后代就以阴为姓 ）这一年，光武帝派使者迎接阴丽华和自己的姐姐湖阳公主、妹妹宁平公主一起到洛阳（贤说：宁平县属淮阳郡，旧城在今亳州谷阳县西南 ）；封阴丽华为贵人。更始帝的西平王李通之前娶了宁平公主，光武帝征召李通为卫尉。

    30. 当初，更始帝任命王闳为琅邪太守，张步占据琅邪郡（今山东诸城 ），拒不接受王闳。王闳劝降张步，成功拿下赣榆（今江苏连云港 ；《地理志》记载，赣榆县属琅邪郡就是现在海州的东海县；我查阅资料，现在人们大多按照颜师古的读音 ）等六个县；他聚集兵力与张步交战，却没有取胜。张步接受了刘永的官爵后，在剧县（今山东寿光南 ；《地理志》记载，剧县属北海郡；贤说：旧城在今青州寿光县南，是原来纪国的都城 ）练兵，并派将领去夺取泰山（今山东泰安 ）、东莱（今山东莱州 ）、城阳（今山东莒县 ）、胶东（今山东平度东南 ）、北海（今山东昌乐西 ）、济南（今山东济南 ）、齐郡（今山东淄博东北 ），这些地方都被他攻下。王闳势单力薄，无法抵挡，只好去见张步。张步大陈兵势，接见王闳，生气地说：“我张步有什么罪，你之前为什么要如此猛烈地攻打我！”王闳手按剑柄说：“我是奉朝廷的命令行事，而你张步却拥兵抵抗。我攻打你这个反贼，有什么过分的！”张步赶紧起身，跪地谢罪，然后和王闳一起宴饮，把他当作上宾，还让王闳管理琅邪郡的事务（贤说：“关”，是通的意思 ）。

    **二年（丙戌，公元26年）**

    1. 春季，正月甲子初一，发生了日食。

    2. 刘恭知道赤眉军必定会失败，便私下教导弟弟刘盆子归还玉玺和绶带，并教他一些辞让的话。等到正月初一大会群臣时，刘恭先说道：“各位共同拥立我的弟弟为帝，对我们的恩德实在深厚！但他即位将近一年，天下却越来越混乱，实在无法带领大家成就大业，恐怕这样下去只会白白送命，却毫无益处，我希望能让弟弟退位做个普通人，大家再另选贤能的人，希望各位仔细考虑！”樊崇等人连忙道歉说：“这都是我们的罪过啊。”刘恭再次坚决请求，有人却说：“这难道是你式侯能决定的事吗！”（贤说：刘恭被封为式侯；意思是众人拥立天子，不是刘恭能干预的 ）刘恭惊恐万分，赶忙起身离开。这时，刘盆子走下坐榻，解下玉玺和绶带，磕头说道：“如今虽然设立了天子，可大家却还像以前一样做贼，四方的百姓都怨恨我们，不再信任和归附，这都是因为拥立了不恰当的人。我希望能辞去皇位，给贤能的人让路！如果你们一定要杀我来推卸责任，我也绝不逃避！”说着就涕泪横流，唏嘘不已。樊崇等人和在场的几百人，没有不怜悯他的，于是都离席跪地磕头说：“我们实在是罪该万死，辜负了陛下，请让我们从今往后，再也不敢放纵了！”说完，他们一起抱住刘盆子，给他系上玉玺和绶带；刘盆子大声呼喊，却也无可奈何。散会之后，众人各自关闭营门，加强防守。三辅地区的人们看到这种情况，都称赞天子明智，百姓们纷纷返回长安，长安的街市几乎都被挤满了。然而，二十多天后，赤眉军又像以前一样出城大肆劫掠。

    3. 刀子都被他的部下杀害，其残余势力与其他盗贼在檀乡会合（“刀”，依据《考异》应作“刁”；乙十一行本正作“刁”；孔本同；十二行本误作“力” ；贤说：如今兖州瑕丘县东北有檀乡 ），号称檀乡贼，他们侵扰魏郡（今河北临漳西南 ）、清河（今河北清河东南 ）。魏郡的大吏李熊的弟弟李陆谋划反叛，想要迎接檀乡贼入城，有人将此事告知魏郡太守颍川（今河南禹州 ）人铫期，铫期召来李熊询问，李熊叩头认罪，表示愿意和老母亲一起赴死。铫期说：“如果你觉得做贼比做官吏更快乐，那就可以和老母亲一起去投奔李陆！”（贤说：如果一定认为在城中做官吏不如做贼快乐，那就任凭你带着母亲去投奔弟弟）然后派官吏将李熊送出城。李熊出城后，找到了李陆，带着他来到邺城西门口（魏郡的治所在邺城 ）；李陆深感愧疚，无法承受，自杀以向铫期谢罪。铫期感叹不已，以礼安葬了他，并让李熊官复原职。从此，魏郡的人都对铫期的威信心悦诚服。

    光武帝派吴汉率领王梁等九位将军在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 ）东的漳水（《水经》记载：漳水发源于上党长子县西的发鸠山，向东流经壶关、屯留、潞、武安等县，又向东出山，经过邺县 ）边攻打檀乡贼，大获全胜，十多万贼军全部投降。又派王梁和大将军杜茂率兵安抚魏郡、清河、东郡（今河南濮阳西南 ），扫平了各个营寨堡垒（“保”，通“堡” ），这三郡恢复了安宁，通往边疆的道路也畅通无阻（从洛阳到渔阳、上谷，道路要经过这三郡；三郡平定后，边疆的道路就畅通了；范晔《后汉书·杜茂传》中“边”作“道” ）。

    4. 庚辰日，光武帝将所有的功臣都封为列侯。（盘州洪氏说：西京的列侯，他们的封国传承都有明确的世系记载。而东都的列侯，家族枝叶不繁茂，且史书的记载也较为简略 ）梁侯邓禹（邓禹最初被封为酇侯，这一年改封为梁侯；《地理志》记载，梁县属河南郡；唐朝汝州的治所就在梁县；宋白说：汉朝梁县的旧城，在汝水的南岸 ）、广平侯吴汉（贤说：广平县属广平郡；旧城在今洺州永年县西北 ）都食邑四个县。博士丁恭进谏说：“古时候分封诸侯，封地不超过百里，这样才能使中央强大，地方弱小，从而便于治理国家。现在封给他们四个县，不符合法制规定。”光武帝说：“古代那些亡国的，都是因为无道，我可没听说过因为功臣封地多而导致国家灭亡的。”阴乡侯阴识，是贵人阴丽华的哥哥，他因军功本应增加封地，阴识却叩头辞让说：“如今天下刚刚平定，有功劳的将帅众多，我因为是后宫亲属的缘故，已经得到了爵位和封邑，如果再增加，就无法向天下人交代了；这会让人觉得是亲戚在接受赏赐，而国人在计算功劳。”（这是战国时期公孙龙对平原君说的话 ）光武帝听从了他的建议。光武帝让将领们各自说出自己想要的封地，众人都选择富饶的大县；只有河南太守颍川人丁綝（chēn）独自请求封在自己的家乡。有人问他原因，丁綝说：“我的能力微薄，功劳也小，能得到家乡的一个乡亭作为封地就足够了！”光武帝听从了他的意愿，封他为新安乡侯。（汉朝的制度，大县的侯位与三公相当，小县的侯位与上卿相当，乡亭侯的侯位与中二千石相当；丁綝是颍川定陵人，新安乡大概在定陵 ）光武帝让郎中魏郡人冯勤负责分封诸侯的事务；冯勤根据将领们功劳的大小、封地的远近、土地的肥沃贫瘠等情况进行合理安排，做到公平公正，大家都十分满意。光武帝认为他很有才能，于是让他总管尚书台的各项事务。按照旧例：尚书郎是由令史根据任职时间依次递补的，而光武帝开始任用孝廉为尚书郎。（《百官志》记载：尚书令史有十八人，俸禄为二百石；侍郎有三十六人，俸禄为四百石，主要负责起草文书；蔡质《汉仪》记载：尚书郎最初是从三署郎官中选拔到尚书台进行考试；刚到尚书台时，称为守尚书郎中；任职满一年后，称为尚书郎；三年后，称为侍郎 ）

    5. 光武帝在洛阳修建高庙（《考异》曰：《帝纪》记载：“正月，壬子”。但正月初一为甲子日，不应有壬子日，此处记载有误 ），按照四季祭祀高祖刘邦、太宗刘恒、世宗刘彻；在宗庙的右侧修建社稷坛；在城南设立祭祀天地的坛兆。（《续汉志》记载：在洛阳建立社稷坛，位于宗庙的右侧，都是方形的坛，四面以及中间各自按照方位涂上相应的颜色；没有房屋，只有围墙和门；《白虎通》记载：天子的社稷坛为方形，边长五丈，诸侯的社稷坛是天子的一半；社，就是土地；人离开了土地就无法生存，没有谷物就无法进食，所以封土建立社稷坛，以表示拥有土地；稷，是五谷之长，能得到阴阳中和之气，所以要祭祀它；沈约说：《礼》中记载，共工氏称霸九州时，他的儿子句龙，被称为后土，能够平定九州土地，所以被祭祀为社神；烈山氏统治天下时，他的儿子叫做神农，能够种植各种谷物，他的后代柱，辅佐颛顼担任稷官，主管农事；周朝的弃继承了他的事业，他的做法对百姓有益，所以被祭祀为稷神；《礼》规定，天子为百姓建立的社，叫做太社；天子为自己建立的社，叫做王社；所以国家有两个社，稷也有两个；汉、魏时期设有官社，但没有稷，所以通常是两个社一个稷；傅咸说：天子亲自耕种，以提供祭祀用的谷物；亲自耕种是为了报答土地的恩赐，所以为自己建立社，是为了籍田而报答；国家以人民为本，人民以国家为依靠，所以又为百姓建立社来祈祷和报答；这就是社有两个的原因；王肃论述王社时，认为是春天为籍田祈祷，秋天进行报答；他论述太社时，则说天子在王畿内为百姓建立的社，叫做太社，不在京城为自己建立；杜佑说：社，是五土之神；五土，指山林、川泽、丘陵、坟衍、原隰等，它们各自孕育着万物，百姓都依赖它们，所以特地在能生长万物的地方另外设立社；之所以叫做社稷，是在五土之中，特别指出原隰之神；因为五土虽然都能生长万物，但山林、川泽、丘陵、坟衍这四种，产出的是各种材料等物品，对五谷生长的功劳较小；而且百姓最急需的是食物，所以在五土之中，特别表彰原隰之神来报答它；因为它能生长五谷，所以给这个神取名；但五谷不能一一列举，就以稷作为五谷之长，春天生长，秋天成熟，稷就是原隰之中能生长五谷的神 ；《续汉书》记载：在洛阳城南七里修建祭祀天地的坛兆，设有八层台阶，中间又有一层重坛，天和地的神位都在坛上，外坛上是五帝的神位；青帝的神位在甲寅方位，赤帝的神位在丙巳方位，黄帝的神位在丁未方位，白帝的神位在庚申方位，黑帝的神位在壬亥方位。外坛周围是矮墙，两层围墙都涂成紫色，用来象征紫宫。围墙有通道，作为门。日月的神位在围墙内的南道，日在东，月在西。北斗的神位在北道的西边。外坛、中坛共有一千五百一十四个神位；高皇帝刘邦的神位配享祭祀 ）

    6. 长安城中粮食耗尽，赤眉军收拾财宝，大肆放火焚烧宫殿、街市，肆意杀人抢掠，长安城中再也没有行人；于是他们率军向西进发，号称有百万之众，从南山（今陕西秦岭 ）开始转而掠夺城邑，接着进入安定（今甘肃镇原东南 ）、北地（今甘肃庆阳西北 ）。邓禹率军向南抵达长安，驻军昆明池（今陕西西安西南 ），拜谒并祭祀高庙，收集了十一位皇帝的神主牌位（高帝刘邦、惠帝刘盈、文帝刘恒、景帝刘启、武帝刘彻、昭帝刘弗陵、宣帝刘询、元帝刘奭、成帝刘骜、哀帝刘欣、平帝刘衎，共十一位皇帝 ），送到洛阳；（贤说：神主牌位用木头制成，一尺二寸见方，中间穿孔，通达四方。诸侯的神主牌位长一尺。虞祭时用桑木制作神主，练祭时用栗木制作神主。卫宏《汉旧仪》记载：安葬之后，将神主牌位放入木函，藏在宗庙太室西壁的坎中，距离地面六尺一寸，祭祀时就把神主牌位立在坎下 ）接着巡视各个帝王的陵园，为其设置官吏和士兵守护。

    7. 真定王刘杨编造谶记说：“赤九之后，瘿杨为主。”（贤说：汉朝以火德为运，所以称赤；光武帝是汉高祖的九代孙，所以说九；“瘿”，指长在脖子上附着于咽喉的瘤子 ）刘杨患有瘿病，他想用这句话来蛊惑众人，还与绵曼（今河北石家庄西北 ）的贼寇相互勾结（贤说：绵曼是县名，属真定国；旧城在今恒州石邑县西北；民间讹传为人文故城 ）。光武帝派骑都尉陈副、游击将军邓隆去征召他，刘杨紧闭城门，不让他们进城。光武帝又派前将军耿纯持符节巡视幽州（今北京一带 ）、冀州（今河北中部和南部 ），所到之处慰劳王侯，并秘密下令让他逮捕刘杨。耿纯到达真定（今河北正定 ）后，住在传舍，邀请刘杨见面。耿纯的母亲是真定宗室的女儿，所以刘杨对他没有怀疑，而且自恃人多势众，看到耿纯态度平静，就带着手下的官员去见他（贤说：男子称姊妹的儿子为出；耿纯的母亲大概是真定宗室的女儿，所以刘杨没有怀疑，就来见耿纯 ）。刘杨的兄弟都率领着轻装的士兵等在城门外面。刘杨进入传舍后，见到耿纯，耿纯以礼相待，还邀请他的兄弟们都进来；然后关闭房门，将他们全部诛杀，接着率兵离开。真定的人都惊恐万分，没有人敢轻举妄动。光武帝怜悯刘杨谋反的阴谋还未实施就被诛杀，又封他的儿子为真定王（刘杨的儿子刘德 ）。

    8. 二月己酉日，光武帝前往修武（今河南获嘉 ；贤说：修武是县名，属河内郡；原本是殷代的宁邑；《韩诗外传》记载：周武王讨伐商纣时，在宁邑屯兵，所以改名为修武；就是现在怀州的修武县 ）。

    9. 鲍永、冯衍得知更始帝已经去世，于是为他发丧，放出储大伯等人，封存并上缴印绶，解散全部军队，戴着幅巾前往河内（今河南武陟西南 ）。（杜佑说：幅巾，在战国时期赵、魏之间通常被称为承露，平民和军人都佩戴；贤说：幅巾，是指不戴冠，只用一块布束发；傅玄说：东汉末年，王公卿士大多不穿正式的官服，而以幅巾为高雅的装扮，所以袁绍、崔钧等人虽然身为将帅，也都戴着缣巾；《考异》曰：《鲍永传》记载，鲍永等人在河内投降时，刘秀攻打怀县还未攻克，刘秀对鲍永说：“我攻打怀县三天都没有攻下，关东的人都敬畏佩服你，你可以带着旧部去城下劝降。”于是任命鲍永为谏议大夫。鲍永到了怀县，劝说更始帝的河内太守，于是城门打开，太守投降。但考察光武帝还未定都洛阳之前，多次前往怀县，还在怀宫祭祀高祖，并没有更始帝的河内太守据守怀县的记载。《本纪》中也没有攻打怀县这一情节。根据田邑的书信中说“君主去世一年了，还不知道他的葬身之处”，那么鲍永、冯衍投降必定是在这一年。而《帝纪》中记载光武帝这一年并没有前往河内，只有前往修武的记载。所以，鲍永、冯衍实际上是在修武投降的。修武，也是河内的一个县。《鲍永传》中说投降怀县等事，应该是史书的记载有误，所以都略去不写 ）光武帝见到鲍永，问道：“你的部众在哪里？”鲍永离开座位，叩头回答说：“我曾经侍奉更始帝，却没能保护好他，实在惭愧，我不敢凭借他的部众来谋取富贵，所以把他们都解散了。”光武帝说：“你说得很有道理。”但心里却不太高兴（光武帝虽然认为鲍永说得有道理，但因为他投降得晚，心里还是有些不高兴 ）。后来鲍永因立功而被任用（贤说：指劝说怀县投降；我依据《考异》，不认可劝说怀县投降这件事，应该是鲍永平定鲁郡有功；按照《鲍永传》记载，当时董宪的副将攻打鲁郡，侵害百姓，于是朝廷任命鲍永为鲁郡太守。鲍永到任后，进行讨伐，大败敌军。只有别部将领彭丰、虞休、皮常等人各自率领一千多人自称将军，不肯投降。鲍永用计引诱他们，亲手击杀了彭丰等人，击败了他们的党羽，因功被封为关内侯，后来升任扬州牧 ），冯衍却被废弃不用。鲍永对冯衍说：“从前汉高祖赦免了季布的罪过，却诛杀了丁固（相关事迹见十一卷高帝五年；丁固，就是丁公 ）；如今我们遇到了圣明的君主，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冯衍说：“有个人去挑逗邻居的妻子，年长的那个妻子痛骂他，年轻的那个却回应他。后来她们的丈夫死了，这个人却娶了年长的那个妻子。有人对他说：‘她不是曾经骂过你的那个人吗？’他回答说：‘当别人的妻子时，我希望她回应我；当我的妻子时，我希望她能骂走别人！’”（贤说：这是陈轸回答秦王的话，出自《战国策》；冯衍引用这句话，是说自己为旧主守节，也希望新帝能看重他）“天命难以预知，做人的道理却容易坚守，坚守正道的臣子，怎么会担心死亡呢！”

    10. 大司空王梁多次违抗诏命（王梁与吴汉一起攻打檀乡贼时，光武帝下诏军事都归吴汉统领，但王梁却擅自征发野王的军队。光武帝因为他不遵守诏令，命令他留在所在的县，而王梁却又擅自根据情况进军，这就是多次违抗诏命 ），光武帝大怒，派尚书宗广持符节到军中斩杀王梁；宗广却用囚车把王梁押送到京城。王梁到京城后，光武帝赦免了他，任命他为中郎将，让他去北方镇守箕关（《水经注》记载：濝水发源于河东垣县王屋西山的濝溪，沿着山向东南流，经过旧城东边，这里就是濝关；光武帝派王梁镇守此地 ）。

    11. 壬子日，光武帝任命太中大夫京兆（今陕西西安 ）人宋弘为大司空。宋弘举荐沛国（今江苏沛县 ）人桓谭，让他担任议郎、给事中。光武帝让桓谭弹琴，喜欢他弹奏的复杂多变的音乐。宋弘听说后，很不高兴；等桓谭从宫中出来（内出，指从宫中出来 ），宋弘穿戴整齐，坐在府上，派官吏去召桓谭。桓谭到后，宋弘不给他座位，还责备他说：“你是自己改正呢，还是让我依法举报你呢？”桓谭连忙叩头谢罪；过了很久，宋弘才让他离开。后来在一次大会群臣时，光武帝让桓谭弹琴；桓谭看到宋弘，顿时紧张得失去了常态。光武帝觉得奇怪，便询问原因，宋弘于是离开座位，摘下帽子谢罪说：“我举荐桓谭的原因，是希望他能用忠诚正直来引导陛下；但现在却让朝廷沉迷于郑国的音乐，这是我的罪过。”光武帝听后，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并向他道歉。

    湖阳公主刚刚守寡，光武帝和她一起谈论朝廷大臣，暗中观察她的心意。公主说：“宋公的威严容貌和品德才能，众大臣都比不上。”光武帝说：“我会考虑这件事的。”后来宋弘被光武帝召见，光武帝让公主坐在屏风后面（《释名》记载：屏风，是用来遮挡风的 ），然后对宋弘说：“俗话说‘地位高了就换朋友，富贵了就换妻子’，这是人之常情吗？”宋弘回答说：“我听说贫贱时的知心朋友不能忘记，一起共患难的妻子不能抛弃。”光武帝回头对公主说：“看来这件事办不成了！”

    12. 光武帝讨伐王郎的时候，彭宠征发突骑帮助他作战（相关事迹见上卷二年 ），还源源不断地转运粮食。等到光武帝追击铜马军到蓟（今北京 ）时，彭宠自认为功劳很大，期望也很高；但光武帝对他的待遇却没能让他满意，他因此心中愤愤不平（贤说：“负”，是依仗的意思；光武帝的待遇没能满足他的期望，所以他心里不平衡；按照《彭宠传》记载，在此之前吴汉去北方征调军队，光武帝把自己的佩剑送给彭宠，把他当作北方道路上的重要依靠。等到追击铜马军到达蓟时，彭宠前来拜见，他以为光武帝会亲自迎接，和他握手言欢、并肩而坐。但光武帝对他的接待，没能让他满意，所以他很失望 ）。等到光武帝即位后，吴汉、王梁都是彭宠曾经举荐的人（相关事迹见上卷更始二年 ），他们都做到了三公的高位，而彭宠却没有得到任何加赏，他更加愤愤不平，叹息道：“像我这样的功劳，应当封王；可现在却这样，难道陛下忘记我了吗！”

    当时北方各州都破败离散，只有渔阳（今北京密云西南 ）还算完好，这里还有旧有的铁官（《地理志》记载，渔阳郡的渔阳县设有铁官 ），彭宠用铁器交换粮食，积累了大量的珍宝，变得更加富有强大。幽州牧朱浮，年轻有才华，想要整顿社会风气（贤说：风迹，指风化的事迹 ），收拢士人之心，于是征召州中有名望的老学者和王莽时期俸禄为二千石的旧官吏，把他们都招揽到幕府中；还征发各郡的仓库粮食，赡养他们的妻子儿女。彭宠认为天下还未平定，战争刚刚开始，不应该设置这么多的官员来损耗军事物资（贤说：指铠甲兵器、粮草储备等；《左传》记载：“隳军实也” ），因此没有听从朱浮的命令。朱浮生性骄傲急躁，又喜欢自夸（贤说：“矜”，是骄傲、自夸的意思；“多”，是自以为是的意思 ），彭宠也性格倔强，两人之间的嫌隙越来越深。朱浮多次在光武帝面前诋毁彭宠，秘密上奏说彭宠聚集了大量的兵马粮草，意图难以估量。光武帝却故意把这些话泄露给彭宠，以此来威胁他。到了这时，光武帝下诏征召彭宠，彭宠上书，希望能和朱浮一起被征召；光武帝没有答应。彭宠更加怀疑自己会被加害；他的妻子向来性格刚强，无法忍受这样的屈辱，坚决劝他不要接受征召，说：“天下还未平定，各方势力都在称雄，渔阳是个大郡，兵马最为精锐，为什么要因为被人弹劾就放弃这里离开呢！”彭宠又和他的心腹官吏商议，这些人都对朱浮心怀怨恨，没有一个人劝他听从征召。光武帝派彭宠的堂弟彭子后兰卿去劝谕他；彭宠却趁机扣留了彭子后兰卿，然后起兵反叛，任命将帅，亲自率领二万多人，在蓟（今北京 ）攻打朱浮。彭宠又因为自己和耿况都有很大的功劳，却都没有得到丰厚的赏赐，多次派使者去引诱耿况；耿况没有接受，还斩杀了彭宠的使者。

    13. 延岑再次反叛，包围了南郑（今陕西汉中 ）。（延岑投降刘嘉的事情见上卷更始二年 ）汉中王刘嘉兵败逃走，延岑于是占据了汉中，又进军攻打武都（今甘肃成县西 ；《地理志》记载，武都县属武都郡 ）；被更始帝的柱功侯李宝打败，延岑逃往天水（今甘肃天水 ）。公孙述派将领侯丹夺取南郑；刘嘉收集散兵，得到几万人，任命李宝为丞相，从武都向南攻打侯丹，作战不利，于是退兵到河池（今甘肃徽县 ）、下辨（今甘肃成县西北 ；贤说：河池县属武都郡，又名仇池，就是现在凤州的河池县；下辨道也属武都郡，就是现在成州的同谷县），又与延岑连续交战。延岑率军向北，进入散关（今陕西宝鸡西南 ），到达陈仓（今陕西宝鸡东 ；贤说：散关旧城在今陈仓县南十里，有散谷水，因此得名；《地理志》记载，陈仓县属右扶风；唐朝时为宝鸡县，属岐州 ）；刘嘉追击，打败了他。

    公孙述又派将军任满从阆中（今四川阆中 ）出兵，顺江而下到达江州（今重庆 ），向东占据扞关（贤说：阆中、江州都是县名，都属巴郡；阆中就是现在隆州的阆中县；江州旧城在渝州巴县西；宋白说：现在渝州的江津县，原本是汉朝的江州县；《史记》记载：楚肃王修筑扞关来抵御蜀国，旧址在今峡州巴山县 ），于是公孙述完全占据了益州（今四川一带 ；汉朝益州管辖汉中、巴郡、广汉、蜀郡、犍为、牂柯、越巂、益州等郡 ）之地。

    14. 辛卯日，光武帝回到洛阳。

    15. 三月乙未日，大赦天下。

    16. 更始帝的众多大将在南方还没有投降的还有很多。光武帝召集将领们商议军事，他用檄文敲击地面说：“郾城（今河南漯河 ）的敌人最强，宛城（今河南南阳 ）次之，谁去攻打他们呢？”贾复不假思索地回答说（“率然”，形容轻率、急切的样子 ）：“我请求攻打郾城。”光武帝笑着说：“有执金吾去攻打郾城，我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大司马应该去攻打宛城。”于是派遣贾复攻打郾城，贾复果然大破敌军，尹尊投降。接着，贾复又向东攻打更始帝的淮阳太守暴泛，暴泛也投降了（贤说：淮阳旧城在今陈州宛丘县东南）。

    17. 夏季，四月，虎牙大将军盖延督率驸马都尉马武等四位将军攻打刘永，将其击败；接着便把刘永围困在睢阳（今河南商丘 ）。

    原更始帝的将领苏茂反叛（苏茂曾跟随朱鲔投降，如今又反叛 ），他杀死淮阳太守潘蹇（《姓谱》记载：周文王之子季孙的封地在潘，他的后代便以潘为姓；晋国有潘父，楚国有潘崇 ），占据广乐（今河南虞城 ；贤说：广乐的地理位置不详；今宋州虞城县有长乐故城，大概是为避隋炀皇帝讳而改名 ），并向刘永称臣；刘永任命苏茂为大司马、淮阳王。

    18. 吴汉攻打宛城，宛王刘赐带着更始帝的妻子儿女前往洛阳投降；光武帝封刘赐为慎侯（贤说：慎县属汝南郡；故城在今颍州颍上县西北 ）。刘秀的叔父刘良、族父刘歙、族兄刘祉都从长安赶来。甲午日，刘秀封刘良为广阳王，刘祉为城阳王；（宛王刘赐，对于光武帝来说是族兄，也是更始帝的近亲；“歙”，音xi ；刘歙也是更始帝的近亲，更始帝曾封他为元氏王。刘祉是族兄舂陵康侯刘敞的儿子，光武帝的族侄，同时也是舂陵节侯刘买的嫡曾孙；更始帝封他为定陶王 ）。刘秀又封哥哥刘演的儿子刘章为太原王，刘兴为鲁王；更始帝的三个儿子刘求、刘歆、刘鲤都被封为列侯（刘求为襄邑侯，刘歆为谷孰侯，刘鲤为寿光侯 ）。

    19. 邓王王常前来投降，光武帝见到他十分高兴，说：“我见到王廷尉，就不担心南方的局势了！”（更始帝曾任命王常为廷尉，所以光武帝这样称呼他；王常投降后，光武帝就相当于得到了南阳一郡，所以说不担心南方 ）。刘秀任命王常为左曹（《前汉书·百官表》记载：左、右曹是加官，负责处理尚书事务；此时大概成为专门的官职 ），封山桑侯（贤说：山桑县属沛郡；就是现在亳州的山桑县 ）。

    20. 五月庚辰日，光武帝封族父刘歙为泗水王。

    21. 光武帝认为阴贵人（阴丽华 ）性情温和宽厚，想要立她为皇后。但阴贵人觉得郭贵人有儿子（西都后宫的名号分为十四等，当时还没有贵人这一级别。光武中兴后，删繁就简，六宫的名号只有皇后、贵人。贵人佩戴金印紫绶，俸禄不过几十斛 ），始终不肯接受。六月戊戌日，光武帝立郭贵人为皇后，立她的儿子刘强为皇太子；并大赦天下。

    22. 丙午日，光武帝封泗水王刘歙的儿子刘终为淄川王。刘终是刘歙的儿子，与光武帝从小关系亲密，所以被封为王。

    23. 秋季，贾复向南攻打召陵（今河南漯河 ）、新息（今河南息县 ），并将其平定。召陵、新息两县都属汝南郡；贤说：新息故城在今豫州新息县西南 。贾复的部将在颍川（今河南禹州 ）杀了人，颍川太守寇恂将其逮捕入狱。当时国家刚刚建立，军营中有人犯法，大多被宽容，寇恂却将这个部将在街市上斩首。贾复觉得这是自己的耻辱，回军途中经过颍川时，对身边的人说：“我和寇恂同为将帅，却被他羞辱，如今见到他，我一定要亲手用剑杀了他！”寇恂知道了他的打算，不想和他见面。寇恂姐姐的儿子谷崇说：“我是将领，可以带剑在您身边护卫；一旦有变故，我足以抵挡。”寇恂说：“不行，从前蔺相如不畏惧秦王，却对廉颇让步，那是为了国家着想。”（相关事迹见四卷周赧王三十六年 ）于是他命令所属各县准备丰盛的酒食，储备美酒；（《说文》记载：“醪”，是带渣的酒 ）执金吾（贾复此时为执金吾 ）的军队进入颍川境内，每人都能得到两人的饮食供应。寇恂出城在路上迎接，然后称病返回。贾复想率兵追击，但手下的官吏和士兵都喝醉了，只好就此离开。寇恂派谷崇把情况报告给光武帝，光武帝于是征召寇恂。寇恂到了之后，被光武帝召见；当时贾复已经在座，看到寇恂进来，想要起身回避。光武帝说：“天下还未平定，你们两位虎将怎么能私下争斗！今天我来为你们调解。”于是两人一起入座，尽情欢谈，之后还同乘一辆车出城，结为好友后才离去。

    24. 八月，光武帝亲自率领众将征讨五校贼军；丙辰日，到达内黄（今河南内黄 ；贤说：内黄县属魏郡；就是现在相州的内黄县 ），在羛阳（今河南内黄西 ；贤说：羛阳是个聚名，属魏郡，故城在今相州尧城县东；我依据《左传》，晋荀盈去齐国迎亲，返回途中在戏阳去世。杜预注释说：内黄县北有戏阳城。尧城县原本是汉内黄县，隋开皇十八年改名；唐末，改为永定县。）大破五校贼军，收降其部众五万人。

    25. 光武帝派遣游击将军邓隆协助朱浮讨伐彭宠；邓隆驻军在潞县（今北京通州 ）以南，朱浮驻军在雍奴（今天津武清 ），并派官吏向光武帝奏报情况。（潞、雍奴两县都属渔阳郡；《水经》记载：鲍丘水经过潞县南，称为潞河。邓隆的军队驻扎在这条水的南岸，被彭宠打败；宋白说：幽州武清县，原本是汉朝的雍奴县；《水经注》记载：雍奴是个大湖泽的名字；四周有水叫雍，水不流动叫奴 ）光武帝看了奏报后，十分生气，对来奏报的官吏说：“你们的军营相距百里，这种形势下怎么能相互救援！等你回去，北方的军队必定已经战败了。”彭宠果然派轻装部队攻打邓隆的军队，将其打得大败；朱浮因为距离太远，无法救援。

    26. 盖延围困睢阳数月后，终于攻克。刘永逃到虞县（今河南虞城 ；贤说：虞县属梁国；故城在今宋州虞城县 ），虞县人反叛，杀死了他的母亲和妻子；刘永带着几十名部下逃到谯县（今安徽亳州 ；《地理志》记载，谯县属沛郡；贤说：就是现在亳州的谯县 ）。苏茂、佼强、周建会合军队三万多人，前来救援刘永；盖延在沛西（今江苏沛县 ；《地理志》记载，沛县属沛郡；贤说：就是现在徐州的沛县 ）与他们交战，大破敌军。刘永、佼强、周建逃往湖陵（今山东鱼台东南 ；《地理志》记载，湖陵县属山阳郡 ），苏茂逃回广乐；盖延于是平定了沛、楚（今江苏徐州 ）、临淮（今江苏盱眙 ）三郡。

    光武帝派太中大夫伏隆持符节出使青州（今山东淄博东北 ）、徐州（今江苏睢宁西北 ）二州，招抚各郡国投降。青州、徐州的各路盗贼听说刘永战败，都惊慌失措，纷纷请求投降。张步派他的属官孙昱跟随伏隆到朝廷上书，并献上鳆鱼。伏隆是伏湛的儿子。

    27. 堵乡人董欣在宛城反叛（《水经注》记载：堵水向南流经小堵乡；贤说：堵乡在今唐州方城县；)，抓住了南阳太守刘驎。扬化将军坚镡攻打宛城，成功攻克；董欣逃回堵乡。

    28. 吴汉攻占南阳各县时，所到之处大多侵扰暴虐百姓。破虏将军邓奉请假回到新野（今河南新野 ），看到吴汉掠夺他的家乡，十分愤怒，于是起兵反叛，打败了吴汉的军队，屯兵据守淯阳（今河南南阳南 ），与各路贼军联合起来。

    29. 九月壬戌日，光武帝从内黄返回洛阳。

    30. 陕县的贼寇苏况攻破弘农（今河南灵宝东北 ）；光武帝派景丹前去征讨。恰逢景丹去世，征虏将军祭遵（“祭”，音zhài ）攻打弘农、柏华（今河南灵宝西 ；《东观记》记载：柏华是个聚名 ）、蛮中（今河南汝州西 ；郦道元说：河南郡新城县，原本是蛮子国，县里有鄤聚，现在叫蛮中；《括地志》记载：故麻城被称为蛮中，在汝州梁县界 ）的贼寇，将他们全部平定。

    31. 赤眉军想要向西进入陇地（陇县属天水郡；那里有个大坂，名叫陇坻；《三秦记》记载：陇坻的山坡有九道弯，不知道有多高，想要上去的人需要走七天才能翻越；高处可以容纳一百多家，有清澈的泉水从四面流下。郭仲产《秦州记》记载：陇山东西长一百八十里，登上山岭向东眺望秦川，四五百里的地方尽收眼底。山东人出行路过这里，登高远望，无不悲伤思念家乡，所以有歌谣唱道：“陇头流水，分离四下。念我行役，飘然旷野。登高远望，涕零双堕。”渡过汧水、陇山后，没有蚕桑；八月才种麦子，五月才解冻 ），隗嚣派将军杨广迎击，打败了赤眉军；又在乌氏（今甘肃平凉西北 ）、泾阳（今甘肃平凉西 ）之间再次击败他们（“乌氏、泾阳二县，属安定郡；贤说：乌氏故城在今泾州安定县东四十里；泾阳故城在今原州平高县之南）。赤眉军到达阳城（今陕西旬邑西 ）番须（今陕西陇县西北 ）中时，（郦道元说：阳城在安民县；成帝永始二年，撤销安定呼他苑，改为安民县；贤说：番须口与回中相近，都在汧地）遭遇大雪，山谷都被积雪填满，很多士兵被冻死；于是他们又折返回来，挖掘汉朝的皇陵，盗取其中的财宝。凡是用玉匣下葬的尸体，大多栩栩如生；贼军还侮辱了吕后的尸体。（《关中记》记载：吕后与高祖合葬在长陵；高祖陵在西边，吕后陵在东边 ）邓禹派兵在郁夷（今陕西宝鸡西 ；《地理志》记载，郁夷县属右扶风 ）攻打赤眉军，却反而被打败；邓禹于是率军撤出，退到云阳（今陕西淳化西北 ；《地理志》记载，云阳县属左冯翊 ）。赤眉军再次进入长安。延岑驻军杜陵（今陕西西安东南 ；贤说：杜陵县属京兆，是周朝杜伯的封国；在今万年县东南 ），赤眉军将领逢安前去攻打。邓禹趁逢安的精兵在外，率军袭击长安；恰好谢禄的救兵赶到，邓禹的军队战败逃走。延岑攻打逢安，大获全胜，逢安的军队战死十多万人。

    廖湛率领赤眉军十八万人攻打汉中王刘嘉；刘嘉与他在谷口（今陕西礼泉东北 ；《地理志》记载，谷口县属冯翊；贤说：故城在今醴泉县东北四十里；《水经注》记载：泾水向东流经九嵕山东、中山西，这里就是谷口；杜佑说：谷口，就是现在云阳县的洛谷；宋白说：这里是泾水流出的地方，所以叫谷口 ）交战，大败廖湛，刘嘉亲手杀死廖湛，然后到云阳获取粮草。刘嘉妻子的哥哥新野（今河南新野 ）人来歙，是光武帝的姑表兄弟，光武帝命令邓禹招降刘嘉，刘嘉通过来歙向邓禹投降。李宝态度傲慢无礼，邓禹将他斩杀。（《考异》曰：更始帝的柱功侯李宝当时担任刘嘉的丞相；这里说的大概是另一个人，只是同名而已。我参考范晔《后汉书》，探究事情的本末，汉中王刘嘉就是任用更始帝的柱功侯李宝为丞相，邓禹杀的就是他，并非另一个人 ）

    32. 冬季，十一月，光武帝任命廷尉岑彭为征南大将军。在一次大会上，光武帝指着王常对群臣说：“这个人率领下江的各位将领辅佐汉室，忠心耿耿，如同金石一般坚定，是真正的忠臣啊！”（“此家”，就是说这个人 ）当天，就任命王常为汉忠将军，让他和岑彭率领建义大将军朱祜等七位将军讨伐邓奉、董欣。岑彭等人先攻打堵乡，邓奉前来救援。朱祜的军队战败，他自己也被邓奉俘虏。

    33. 铜马、青犊、尤来等贼军的残余势力共同拥立孙登为天子。孙登的将领乐玄杀死孙登，率领他的五万多部众投降。

    34. 邓禹自从冯愔反叛后，威名逐渐受损，又缺乏粮食，作战多次失利，归附他的人也越来越少。赤眉军和延岑在三辅地区肆虐，郡县的大姓各自拥兵自重，邓禹无法平定。光武帝于是派遣偏将军冯异代替邓禹前去征讨，光武帝亲自送冯异到河南（今河南洛阳东 ；《地理志》记载，河南县属河南郡；是原来的郏、鄏之地；周武王迁九鼎于此，周公营建此地作为都城，这就是王城；洛阳，是周公迁徙殷民的地方，这就是成周；《晋·地道记》记载：河南城距离雒城四十里；宋白说：河南县，周平王迁都于此，到敬王时才迁都成周；汉朝时为河南县；历经魏、晋及后魏，都在唐苑城的东北隅治理 ），告诫冯异说：“三辅地区遭受王莽、更始帝的战乱，又加上赤眉军、延岑的暴行，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之中（贤说：“涂炭”，就像陷入泥沼、掉进火坑一样，比喻困苦到了极点 ），无处诉苦。将军如今奉命讨伐那些不法之徒，对于投降的营寨堡垒，将他们的首领送到京城；遣散普通百姓，让他们回乡从事农业生产；毁掉他们的营垒，不要让他们再聚集起来。征伐的目的不是一定要占领土地、屠杀城池，关键在于平定局势，使百姓安居乐业。各位将领并非不英勇善战，然而却喜欢掳掠百姓。你本来就能约束官吏和士兵，希望你时刻告诫自己，不要让郡县的百姓受苦！”冯异磕头领命，率军向西进发；他所到之处，广施威信，很多盗贼都前来投降。

    史臣司马光评论说：从前周人歌颂武王的德政时说：“宣扬文德，深思熟虑，我前往是为了求得天下安定。”（这是《周颂·赉》中的诗句；“铺”，是宣扬、传播的意思；“绎”，是陈述、思考的意思；“徂”，是前往；“求定”，是希望天下安定；意思是王者的军队旨在宣扬威德、安抚百姓 ）。看看光武帝夺取关中的策略，正是采用了这种方法。这难道不是很好的做法吗！

    35. 光武帝又下诏征召邓禹回朝，说：“千万不要和陷入绝境的敌人交锋！所谓穷寇，就是说他们已经没有退路，势必会拼死一战。《兵法》上说：穷寇勿追。赤眉军没有粮食，自然会向东而来；我们以饱待饥，以逸待劳（这是孙武子的话 ），就像折断一根马鞭抽打他们一样容易（“箠”是马鞭的意思；“折箠笞之”，意思是很容易做到 ），这不是各位将领需要担忧的事。不要再贸然进兵！”

    光武帝任命伏隆为光禄大夫，再次派他出使张步，任命张步为东莱太守（今山东莱州 ），并让他和新任命的青州牧、太守、都尉一起东行。光武帝下诏让伏隆自行任命县令、县长以下的官员。

    36. 十二月戊午日，光武帝下诏，凡是被王莽废除封国的宗室列侯，都恢复他们原来的封国（王莽始建国二年，免去汉朝宗室列侯的爵位，让他们成为平民，这件事记载在三十七卷 ）。

    37. 三辅地区发生严重饥荒，出现了人吃人的惨状，城郭都变得空荡荡的，白骨遍野，幸存的百姓往往聚集在一起，构筑营垒自保，各自坚壁清野。赤眉军在这里抢掠不到任何东西，于是就向东返回，此时他们还有二十多万人，但沿途又不断有人散去。光武帝派破奸将军侯进等人屯驻新安（今河南新安 ），建威大将军耿弇等人屯驻宜阳（今河南宜阳 ），截断他们的归路（《地理志》记载，新安、宜阳二县都属弘农郡），并告诫各位将领说：“贼军如果向东逃跑，你们就率领宜阳的军队到新安会合；贼军如果向南逃跑，你们就率领新安的军队到宜阳会合。”冯异和赤眉军在华阴相遇，双方对峙了六十多天，交战几十回合，冯异收降了赤眉军的将士五千多人。



 第41章 汉纪三十三

    起于丁亥年（公元27年），止于己丑年（公元29年），共三年。

    **建武三年（丁亥，公元27年）**

    春季，正月甲子日，刘秀任命冯异为征西大将军（《晋书·职官志》记载：四征将军的职位兴起于汉代，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邓禹对自己身负重任却没有战功感到惭愧，多次带着饥饿的士兵去和赤眉军挑战，结果总是失利。于是他率领车骑将军邓弘等人从河北（今山西芮城 ）渡过黄河，抵达湖县（今河南灵宝西 ，《地理志》记载，河北县属河东郡，湖县属京兆 。贤良注解说：湖县故城在今虢州湖城县西南 ），邀请冯异一起攻打赤眉军。冯异说：“我和贼军对峙了几十天，虽然俘虏了他们的一些猛将，但剩下的敌人还很多，可以逐渐用恩德和信义去招降他们，很难一下子就靠武力打败他们。皇上现在让各位将领屯兵在渑池，截断贼军向东的退路，而我从西边进攻，这样一举就能消灭他们，这是万无一失的计策！”（十件事能成功九成，还有一件可能不成功。万事万成都能成功，就是说谋划没有遗漏 。“要”，音yāo ）邓禹、邓弘不听从，邓弘于是和赤眉军大战了一整天（“移日”，指日影移动，形容时间很长 ）。赤眉军假装战败，丢弃辎重逃跑；车上都装满了土，上面覆盖着豆子，汉军士兵饥饿，纷纷争抢这些豆子。赤眉军见状回军攻击邓弘，邓弘的军队顿时溃败混乱；冯异和邓禹合兵救援，赤眉军才稍稍后退。冯异认为士兵们又饿又累，应该暂且休息；邓禹不听，继续出战，结果遭到惨败，死伤三千多人，邓禹仅带着二十四名骑兵逃回宜阳（今河南宜阳 ）。冯异舍弃马匹，徒步逃跑，爬上回溪阪（杜佑《通典》记载：回溪在河南永宁县东北，民间俗称回坑，长四里，宽二丈，深二丈五尺，从汉代以前，道路都经过这里 。郦道元说：曹公西征时，嫌南路险峻，就另外开辟了北路 ），和部下几个人回到营地，收拢散兵，重新坚守营垒。

    辛巳日，刘秀在洛阳（今河南洛阳 ）建立了祭祀四代祖先的宗庙，祭祀父亲南顿君以上直到舂陵节侯（《礼》规定，天子要建立祭祀父亲、祖父、曾祖父、高祖父的四座亲庙；现在依照这个规定建立了舂陵节侯、郁林太守、巨鹿都尉、南顿令的庙 ）。

    壬午日，刘秀大赦天下。

    闰月乙巳日，邓禹上缴大司徒、梁侯的印信和绶带；刘秀下诏归还他梁侯的印信和绶带，任命他为右将军。

    冯异和赤眉军约定日期会战，他让强壮的士兵换上和赤眉军一样的衣服，埋伏在道路两旁。第二天，赤眉军派一万人攻打冯异的前部，冯异只派出少量兵力救援；以此来示弱。贼军见冯异兵力薄弱，就出动全部人马进攻，冯异这才出动大军展开激战。到了傍晚，贼军气势衰落，这时伏兵突然杀出，由于衣服相同，赤眉军无法分辨敌我，于是惊慌失措，纷纷溃败；冯异乘胜追击，在崤底（今河南洛宁西北 ，崤谷的底部 。贤良注解说：就是崤阪，在今洛州永宁县西北 ）大败赤眉军，收降了男女八万人。刘秀下诏嘉奖冯异说：“你开始虽然在回溪遭受挫折，但最终能在渑池奋起反击，可谓是在东边失去的，在西边又得到了。（贤良注解说：《淮南子》说：太阳到了衡阳，就是隅中时分 。又《前汉书》中谷永说：太白星出现在西方，六十天后，按照规律应该高悬天空；现在已经过了期限，还在桑榆之间 。桑榆，指傍晚 。我查阅《淮南子》说：太阳西下，影子落在树梢上，就叫做桑榆 ）现在正是论功行赏的时候，以此来报答你的大功。”

    赤眉军的残余部队向东逃往宜阳。甲辰日，刘秀亲自统领六军，严阵以待。赤眉军突然遭遇刘秀的大军，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于是派刘恭前去请求投降，说：“刘盆子率领百万大军向陛下投降，陛下打算怎么对待我们？”刘秀说：“只饶你们不死罢了！”丙午日，刘盆子和丞相徐宣以下三十多人袒露上身前来投降，上缴了得到的传国玉玺和绶带。他们把兵器和铠甲堆积在宜阳城西，堆积的高度和熊耳山一样高（贤良注解说：宜阳县城是韩国的旧城，在今洛州福昌县东 。《水经注》说：洛水北岸有熊耳山，双峰并立，形状如同熊耳；在宜阳西边 。宋白说：宜阳旧城，在福昌县东十三里 ）。赤眉军还有十多万人，刘秀命令宜阳县的厨房给他们提供食物（宜阳县的厨房 ）。第二天清晨，刘秀在洛水（刘秀将“洛”改为“雒” ）边大规模陈列兵马，让刘盆子君臣列队观看。刘秀对樊崇等人说：“你们难道不后悔投降吗？我现在放你们回营，整顿军队，击鼓再战，一决胜负，我不想强迫你们屈服。”徐宣等人磕头说：“我们从长安的东都门出来后，君臣就商议着要归附陛下的圣德。百姓可以和他们一起享受成功的喜悦，却很难和他们一起谋划开创大业，所以当时没有告诉众人。今天能够投降，就像逃离虎口，回到慈母身边一样，我们心里实在是欢喜，没有任何遗憾！”刘秀说：“你们可真是铁中的铮铮者，庸人中的佼佼者啊！”（贤良注解说：《说文》说：“铮铮”，形容金属的声音 。铁中铮铮，是说稍微有些刚强锐利 。《诗经》中说“佼人僚兮” 。说佼佼者，就是在平庸的人当中比较突出的 ）戊申日，刘秀从宜阳返回洛阳。他命令樊崇等人各自带着妻子儿女住在洛阳，赐给他们田地和住宅。后来樊崇、逢安反叛，被诛杀；杨音、徐宣在乡里去世。刘秀怜悯刘盆子，任命他为赵王的郎中（赵王刘良，是刘秀的叔父 。让刘盆子做他封国的郎中 ）。后来刘盆子因病失明，刘秀赐给他荥阳（今河南荥阳 ）均输官的土地，让他靠收取租税度过余生（贤良注解说：均输，是官名，属司农 。桓宽《盐铁论》说：各郡国诸侯各自把本地的特产进贡运输，往来过程中，物品大多质量不好，还抵不上运输的费用，所以在郡国设置均输官来负责转运，因此叫做均输 ）。刘恭为更始帝报仇，杀死了谢禄（谢禄杀死更始帝的事见上卷元年的记载 ），然后把自己绑起来，投案入狱；刘秀赦免了他，没有诛杀。

    二月，刘永封董宪为海西王（贤良注解说：海西，是县名，属琅邪郡 ）。刘永听说伏隆到了剧县（今山东寿光南 ，《地理志》记载，剧县属北海郡；是春秋时期纪国的土地 。杜佑说：汉朝剧县的旧城，在寿光县南 ），也派使者封张步为齐王。张步贪图王爵，犹豫不决。伏隆劝说道：“高祖和天下人约定，不是刘氏宗族的人不能封王；现在你最多只能做个十万户侯罢了！”张步想留下伏隆，和他一起据守青州（今山东淄博临淄北 ）、徐州（今江苏睢宁西北 ）；伏隆不同意，要求回去复命，张步于是扣留了伏隆，接受了刘永的封爵。伏隆秘密派使者上书说：“我奉命出使，却没有完成任务，犯下大罪（贤良注解说：意思是说自己罪大 ），被逆贼抓住；我虽然身处困境，但绝不贪生怕死。而且，官吏和百姓都知道张步反叛，并不归附他，希望陛下能及时进兵，不要挂念我！我如果能活着回到朝廷，被有关部门处死，这是我最大的心愿。如果我死在贼寇手中，还请陛下照顾我的父母和兄弟。”（贤良注解说：“累”，是托付的意思，音lěi ）“陛下和皇后、太子永享天下，和上天一样万寿无疆！”刘秀收到伏隆的奏章后，召见他的父亲伏湛，流着泪把奏章拿给他看，说：“我后悔没有暂且答应张步的要求，而急着让伏隆回来！”后来张步还是杀了伏隆。刘秀当时正为北方的渔阳（今北京密云西南 ）、南方的梁（今河南商丘 ）、楚（今江苏徐州 ）等地的战事担忧，所以张步得以在齐地专权，占据了十二个郡（张步占据了城阳、琅邪、高密、胶东、东莱、北海、齐、千乘、济南、平原、泰山、菑川这十二郡 ）。

    刘秀前往怀县（今河南武陟西南 ）。

    吴汉率领耿弇、盖延在轵西（今河南济源东南 ）攻打青犊军，大败并收降了他们（贤良注解说：轵县，属河内郡；故城在今洛州济源县东南 ）。

    三月壬寅日，刘秀任命司直伏湛为大司徒。

    涿郡（今河北涿州 ）太守张丰反叛，（《郡国志》记载：涿郡在洛阳东北一千八百里 ）他自称无上大将军，与彭宠联合兵力。朱浮因为刘秀没有亲自征讨彭宠，就上疏求救。刘秀下诏回复说：“往年赤眉军在长安横行霸道（贤良注解说：“跋扈”，就是残暴蛮横的意思 ），我料定他们没有粮食后一定会向东逃窜；结果他们果然前来归附。现在我估计这些反叛的贼寇，势必无法长久保全，他们内部一定会有人互相残杀。现在我们的军事物资还不充足，所以要等麦子成熟之后再行动！”朱浮所在的城中粮食耗尽，出现了人吃人的现象，恰逢耿况派骑兵来救援，朱浮才得以脱身逃走，蓟城（今北京 ）于是投降了彭宠（《考异》说：《朱浮传》记载：“尚书令侯霸上奏说：‘朱浮使幽州大乱，导致彭宠反叛，劳师动众，却不能为气节而死，应当被处死。’”按照侯霸是在第二年才担任尚书令，这里大概是事后追加弹劾 ）。彭宠自称燕王，攻克了右北平（今河北丰润东南 ）、上谷（今河北怀来东南 ）的几个县，还贿赂匈奴，借兵相助；又在南方勾结张步以及富平、获索等各路贼寇，和他们相互往来。

    刘秀亲自率军征讨邓奉，抵达堵阳（今河南方城 ，堵阳县属南阳郡 。杜佑说：唐州方城县，就是汉朝的堵阳县 。应劭说：堵阳，汉景帝时改为顺阳 。这两种说法不同 ）；邓奉逃回淯阳（今河南南阳南 ），董欣投降。夏季，四月，刘秀追击邓奉到小长安（今河南邓州南 ），与他交战，大败邓奉；邓奉袒露上身，通过朱祜向刘秀投降（去年邓奉俘虏了朱祜，现在通过朱祜投降 ）。刘秀怜惜邓奉是旧功臣（邓奉是邓晨的侄子 ），而且这场叛乱是由吴汉引发的（相关事迹见上卷去年的记载 ），所以想要赦免他。岑彭、耿弇劝谏说：“邓奉忘恩负义，起兵反叛，让军队在外征战多年，陛下亲自到来，他却不知道悔改，还亲自上阵抵抗，直到兵败才投降；如果不杀邓奉，就无法惩戒恶行！”于是刘秀斩杀了邓奉，恢复了朱祜的职位。

    延岑打败赤眉军后，立即任命了州牧和太守，想要占据关中（今陕西中部地区 ）。当时关中的各路贼寇势力仍然很强大，延岑占据蓝田（今陕西蓝田 ），王歆占据下邽（今陕西渭南 ，贤良注解说：秦武公讨伐邽戎后设置，因为陇西有上邽，所以这里叫下邽 ），芳丹占据新丰（今陕西西安临潼区 ，芳，是姓氏 。《风俗通》记载有汉朝幽州刺史芳乘 ），蒋震占据霸陵（今陕西西安东郊 ），张邯占据长安（今陕西西安 ），公孙守占据长陵（今陕西咸阳东北 ），杨周占据谷口（今陕西礼泉东北 ），吕鲔（wěi）占据陈仓（今陕西宝鸡 ），角闳占据汧县（今陕西陇县 ，角，是姓氏，汉朝有角善叔 。），骆延占据盩厔（今陕西周至 《姓谱》记载：齐太公的后代中有公子骆，他的子孙以骆为姓 。《史记》记载，秦国的祖先有大骆 ），任良占据鄠县（今陕西西安鄠邑区 ），汝章占据槐里（今陕西兴平 ，汝，是姓氏。商朝有汝鸠、汝方 。《春秋》记载，晋国有汝齐、汝宽 ），他们各自号称将军，兵力多的有一万多人，少的也有几千人，相互攻打。冯异一边作战一边前进，屯兵在上林苑中（冯异在崤谷获胜后，率军向西，一边作战一边前进，进驻上林苑中 ）。延岑联合张邯、任良一起攻打冯异；冯异迎击，大败他们，那些依附延岑的营堡都前来投降，延岑于是从武关（今陕西丹凤东南 ）逃往南阳（今河南南阳 ）。当时百姓饥饿，黄金一斤只能换五升豆子，道路阻断，物资运输无法到达，冯异的士兵只能以野果为食。刘秀下诏任命南阳人赵匡为右扶风，率兵协助冯异，并送去缣帛和粮食。冯异的兵力和粮草逐渐充足，于是开始逐渐诛杀那些不听从命令的豪强，褒奖赏赐投降归附且有功劳的人，把各营的首领都送到京城，遣散他们的部众，让他们回乡从事本业，冯异的威名在关中得以传扬。只有吕鲔、张邯、蒋震派使者投降了公孙述，其余的贼寇都被平定。

    吴汉率领骠骑大将军杜茂等七位将军在广乐（今河南虞城 ）包围了苏茂；周建召集了十多万人前来救援苏茂（周建是刘永的将领 ）。吴汉迎战，结果失利，从马上摔下，膝盖受伤，退回营中。周建等人于是合兵入城。将领们对吴汉说：“大敌当前，您却受伤卧床，大家心里都很害怕！”（军队的士气，取决于将领，所以才这么说 ）吴汉听后，猛然起身，裹好伤口，杀牛犒劳士兵，安抚勉励他们，士兵们的士气顿时倍增。第二天，苏茂、周建出兵包围吴汉；吴汉奋勇出击，大败敌军，苏茂逃回湖陵（今山东鱼台东南 ）。睢阳（今河南商丘 ）人反叛，打开城门迎接刘永，盖延率领将领们包围了睢阳；吴汉留下杜茂、陈俊守卫广乐，自己则率兵协助盖延围攻睢阳。

    刘秀从小长安（今河南邓州南 ）率军返回，命令岑彭率领傅俊、臧宫、刘宏等三万多人向南攻打秦丰。五月己酉日，刘秀回到宫中。

    乙卯日是月底，发生了日食。

    六月壬戌日，刘秀大赦天下。

    延岑攻打南阳（今河南南阳 ），攻下了几座城池；建威大将军耿弇（gěng yǎn）与他在穰县（今河南邓州 ，《地理志》记载，穰县属南阳郡 ）交战，大败延岑。延岑带着几个骑兵逃往东阳（今河南邓州南 ），与秦丰会合；秦丰把女儿嫁给了他。建义大将军朱祜率领祭遵等人与延岑在东阳交战，打败了他（贤良注解说：东阳，是个聚邑名；故城在今邓州南 。临淮郡也有东阳县，这里不是那个地方 。我依据《郡国志》，南阳淯阳县有东阳聚 ）；延岑逃回秦丰那里。朱祜于是向南与岑彭等人的军队会合。

    延岑的护军邓仲况拥兵占据阴县（今湖北老河口西北 ，贤良注解说：阴县，属南阳郡；故城在今襄州谷城县界北 。《水经注》记载：沔水向南流经谷城东，又向南经过阴县西 。宋白说：现在的光化军，原本是阴县的属地 ），而刘歆的孙子刘龚是他的主要谋士。前侍中扶风（今陕西兴平东南 ）人苏竟写信劝说邓仲况（之前刘秀曾任命苏竟为侍中 ），邓仲况与刘龚投降。苏竟始终不夸耀自己的功劳，隐居起来，乐于追求圣贤之道，最终在家中去世。

    秦丰在邓县（今湖北襄阳北 ，《地理志》记载，邓县属南阳郡；是春秋时期的邓国 ）抵御岑彭，秋季，七月，岑彭打败了他，并进兵在黎丘（今湖北襄阳东南 ）包围了秦丰，另外派遣积弩将军傅俊率兵夺取江东地区，扬州（今安徽和县 ）全部被平定。

    盖延围攻睢阳（今河南商丘 ）长达百日，刘永、苏茂、周建突围而出，准备逃往酇县（今河南永城 ，这是沛郡的酇县 。贤良注解说：就是现在的亳州）；盖延紧追不舍，刘永的将领庆吾斩杀刘永，然后投降（《姓谱》记载：庆吾是齐大夫庆氏的后代 ）。苏茂、周建逃到垂惠（今安徽蒙城西北 ，《郡国志》记载：沛郡山桑县有垂惠聚 。贤良注解说：在今亳州山桑县西北，又叫礼城 。杜佑《通典》说：垂惠聚在亳州蒙城县西北 ），共同拥立刘永的儿子刘纡为梁王。佼强逃到西防据守。

    冬季，十月壬申日，刘秀前往舂陵（今湖北枣阳 ），祭祀祖先的园庙（舂陵节侯以下四代的园庙 ）。

    耿弇（gěng yǎn）从容地向刘秀进言，主动请求北上征调上谷（今河北怀来东南 ）尚未征发的兵力，去平定渔阳（今北京密云西南 ）的彭宠，拿下涿郡（今河北涿州 ）的张丰，回师时再收服富平、获索等贼军，向东攻打张步，从而平定齐地（今山东淄博临淄北 ）。刘秀赞赏他的雄心壮志，答应了他的请求。

    十一月乙未日，刘秀从舂陵返回。

    这一年，李宪称帝，设置了百官，占据九座城池，拥兵十多万（庐江郡原本有十二座城，李宪占据了其中九座 ）。

    刘秀对太中大夫来歙（xi）说（《姓谱》记载：郲，是子姓，商朝的支孙，在郲地采食，因此以郲为氏；后来为了避难去掉了邑旁 。《汉功臣表》中有軑侯来苍 。）：“如今西州（今甘肃天水 ）还没有归附，公孙述（字子阳 ）称帝，路途遥远，将领们正忙于关东（今河南灵宝以东地区 ）的战事，我考虑西州的战略，却没有头绪。”来歙说：“我曾经在长安（今陕西西安 ）与隗嚣（wěi xiāo）有过接触。他刚开始起兵时，是以复兴汉室的名义。（相关事迹见三十九卷更始元年的记载 ）我希望能奉陛下的威严诏令，向他表明我们的诚意，（《扬子》说：圣人的言论，如同丹青般鲜明 ）隗嚣必定会乖乖归顺；这样一来，公孙述就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灭亡只是迟早的事！”刘秀认为他说得有道理，于是派来歙出使隗嚣。隗嚣对汉朝有过功劳，又接受了邓禹授予的爵位和官职（相关事迹见上卷元年的记载 ），他的心腹大多劝他与京城建立联系，于是隗嚣就向朝廷献上奏章。刘秀以特殊的礼仪回复他，在书信中称他的字，用对待平等国家的礼仪来慰藉他，给予他很高的礼遇（贤良注解说：“慰”，是安抚的意思。“藉”，是抚慰的意思 。就是说安慰并厚待他 ）。

    **四年（戊子，公元28年）**

    正月甲申日，刘秀大赦天下。

    二月壬子日，刘秀前往怀县（今河南武陟西南 ）；壬申日，返回洛阳（今河南洛阳 ）。

    延岑再次侵犯顺阳（今河南淅川东南 ，《郡国志》记载，顺阳县属南阳郡 。顺水流向东南，汇入蔡水 。《括地志》记载：顺阳旧城，在邓州穰县西三十里，是楚国的郇邑 ）；刘秀派遣邓禹率兵打败了他。延岑逃往汉中（今陕西汉中 ）；公孙述任命延岑为大司马，封他为汝宁王。

    田戎听说秦丰被打败，心中恐惧，想要投降。他的妻兄辛臣画了一幅地图，上面标注着彭宠、张步、董宪、公孙述等人占据的郡国，拿给田戎看，说：“洛阳（今河南洛阳 ）的地盘就这么巴掌大（“如掌”，形容地方狭小 ），不如暂且按兵不动，观察局势的变化。”田戎说：“像秦王（秦丰 ）那么强大，都被征南大将军（岑彭 ）包围，我决心投降！”于是，他留下辛臣守卫夷陵（今湖北宜昌东南 ），自己率兵沿着长江逆流而上，前往黎丘（今湖北襄阳东南 ）。（从夷陵沿着长江而下，到达沔口；再从沔口逆流而上，就能到达黎丘 。 ）辛臣在田戎走后，偷走了他的珍宝，从小路先行向岑彭投降，还写信招降田戎，说：“你应该及时投降，不要被之前的计划束缚！”田戎怀疑辛臣背叛了自己，就用龟甲占卜，结果显示的兆象是中间裂开，（《周礼》中菙氏的职责：凡是占卜，要用明火点燃燋木，吹旺火星，将其折断后交给卜师 。郑玄说：燋木、焌木，是用荆菙之类的东西 。兆象，就是灼烧龟甲后，在火中显现出的形状，可以用来占卜 。）于是他又反叛，与秦丰会合；岑彭攻打并打败了他们，田戎逃回夷陵。

    夏季，四月丁巳日，刘秀前往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 ）；己巳日，到达临平（今河北晋州西 ，贤良注解说：临平县属巨鹿郡，旧城在今定州鼓城县东南 ），派遣吴汉、陈俊、王梁在临平打败了五校贼军。鬲县（今山东德州东南 ）的五姓大族一起赶走了守长，占据县城反叛（贤良注解说：鬲县属平原郡，旧城在今德州西北 。五姓，大概是当地的豪门大族 。我认为守长，是代理鬲县县长的人，不是正式的官员 ），将领们都争着要去攻打。吴汉说：“让鬲县反叛的，是守长的罪过。谁敢贸然进兵，就斩首！”于是他传檄文给郡里，让他们逮捕守长，同时派人去安抚城中的五姓；城中的五姓非常高兴，立刻相继投降。将领们都很佩服，说：“不打仗就能拿下城池，这不是我们能做到的！”

    五月，刘秀前往元氏（今河北元氏西北 ）；辛巳日，到达卢奴（今河北定州 ），准备亲自征讨彭宠。伏湛劝谏说：“如今兖州（今山东郓城西北 ）、豫州（今河南汝南 ）、青州（今山东淄博临淄北 ）、冀州（今河北高邑东南 ），是中原的核心地区，然而贼寇横行，还没有顺服。渔阳在边境之外，土地荒芜，民生凋敝，哪里值得先去谋取呢！陛下舍弃近处的忧患，去追求远处的目标，放弃容易的事情，去做困难的事情，我实在难以理解！”刘秀于是返回。

    刘秀派遣建议大将军朱祜、建威大将军耿弇、征虏将军祭遵、骁骑将军刘喜前往涿郡（今河北涿州 ）讨伐张丰。祭遵先到达，迅速发起进攻，擒获了张丰。起初，张丰喜好方术，有个道士说他会成为天子，（西汉时有方士，东汉时因此称他们为道士 。）还把一块用五彩囊包裹的石头系在张丰的肘上，说“石头里有玉玺”。张丰相信了他的话，于是起兵反叛。被抓住后，即将被斩首时，他还说“肘上的石头里有玉玺”。旁边的人帮他把石头敲碎，张丰才知道自己被骗了，仰天叹息道：“我死而无憾！”

    刘秀下诏命令耿弇进攻彭宠。耿弇因为父亲耿况与彭宠有同样的功劳（耿况与彭宠在更始二年都有协助汉朝的功劳，相关事迹见上卷、三十九卷更始二年的记载 ），而且自己的兄弟都不在京城，不敢独自进军，请求前往洛阳（今河南洛阳 ）。刘秀下诏回复说：“将军全家为国家效力，功劳显着，有什么可顾虑的，竟然想要被征召回来！”耿况听说后，又派耿弇的弟弟耿国到京城侍奉皇帝。当时祭遵屯兵在良乡（今北京房山良乡镇 ），刘喜屯兵在阳乡（今河北涿州东 ，贤良注解说：良乡、阳乡都是县名，都属涿郡 。阳乡旧城在今幽州故安县西北 。宋白说：良乡在燕国时是中都，汉朝时是良乡县 ），彭宠带领匈奴兵想要攻打他们，耿况派儿子耿舒袭击匈奴兵，斩杀了两名匈奴王，彭宠这才退走。

    六月辛亥日，刘秀回到宫中。

    秋季，七月丁亥日，刘秀前往谯县（今安徽亳州 ，《考异》说：袁宏《汉纪》记载“六月前往谯县”，现在依据范晔《后汉书》 ），派遣捕虏将军马武、骑都尉王霸在垂惠（今安徽蒙城西北 ）包围了刘纡、周建。

    董宪的将领贲休（“贲”，音bēn 。贤良注解说：《前汉书》中贲赫，音féi 。现在这个姓写作“贲”，音bēn ）献出兰陵（今山东兰陵 ）投降；董宪听说后，从郯县（今山东郯城 ，贤良注解说：郯县属东海郡；旧城在今泗州下邳县东北 。）出发包围了兰陵。盖延和平狄将军山阳（今山东巨野南 ）人庞萌当时在楚地（今江苏徐州 ，楚，指彭城 ），他们请求前往救援。刘秀下令说：“可以直接去攻打郯县（贤良注解说：“捣”，是攻击的意思 。我认为“捣”，是趁虚而入的意思；这就是兵法所说的攻打敌人必定救援的地方 ），这样兰陵之围自然就会解除。”盖延等人认为贲休所在的城池危急，于是先去救援。董宪迎战时假装战败后退，盖延等人于是解除包围进入城中。第二天，董宪出动大批兵力将他们团团围住；盖延等人害怕了，急忙突围逃跑，接着前往攻打郯县。刘秀责备他们说：“之前让你们先去攻打郯县，是为了出其不意！现在你们已经行动了，敌人的计策也已经得逞，兰陵的包围怎么可能解除呢！”盖延等人到达郯县后，果然没能攻克；而董宪最终攻克了兰陵，杀死了贲休。

    八月戊午日，刘秀前往寿春（今安徽寿县 ，《地理志》记载，寿春县属九江郡 。贤良注解说：就是现在的寿州 ），派遣扬武将军南阳（今河南南阳 ）人马成率领诛虏将军南阳人刘隆等三位将军，征发会稽（今浙江绍兴 ）、丹阳（今江苏南京 ）、九江（今安徽寿县 ）、六安四郡的兵力，攻打李宪。九月，将李宪包围在舒县（今安徽庐江 ，《地理志》记载，庐江郡的治所在舒县 。贤良注解说：旧城在今庐州庐江县西 。）。

    王莽末年，天下大乱，只有临淮（今江苏盱眙 ）大尹河南（今河南洛阳 ）人侯霸能够保全自己的郡。（《郡国志》记载：临淮郡在洛阳以东一千四百里 ）刘秀征召侯霸到寿春，任命他为尚书令。当时朝廷没有旧有的典章制度，又缺少旧臣，侯霸熟悉过去的典章制度，收集整理遗留的文献，分条上奏前代好的政法制度，然后施行。

    冬季，十月甲寅日，刘秀回到宫中。

    隗嚣（wěi xiāo）派马援去观察公孙述的情况。马援和公孙述是同乡，向来关系很好（马援和公孙述都是茂陵人 。《说文》说：“闾”，是里巷的门 ），马援以为自己到了之后，公孙述会像过去一样和他握手言欢；但公孙述却大张旗鼓地安排了众多侍卫，才请马援入宫，行完交拜礼后，就让马援出去住在客馆。公孙述又为马援制作了都布单衣、交让冠（何承天《纂文》说：都、致、错、履、无极，都是布的名称 。《方言》说：单衣，在江淮、南楚一带叫做“褋”，在关东西部叫做“单衣” 。），在宗庙里召集百官，设置了旧交的座位，公孙述的鸾旗、旄头骑兵（鸾旗的注释见十三卷汉文帝元年 。旄头骑兵，就是头戴旄牛尾作为装饰的骑兵 。秦穆公讨伐南山的大梓树时，有一头青牛逃到丰水中；后来这头牛从丰水中出来，秦穆公派骑兵去攻打，没有取胜；有个骑兵从马上摔下来又爬上去，头发散开，牛害怕他，就不再出来：所以设置旄头骑兵作为前驱 ），在威严的警跸声中上车，屈身进入宗庙，以隆重的礼仪款待下属官员，还想要授予马援封侯和大将军的职位。马援的宾客们都乐意留下来，马援却开导他们说：“天下胜负还未分晓，公孙述不礼贤下士，（周公为了接待天下之士，一顿饭多次吐出嘴里的食物 ）和他们一起谋划成败，反而注重繁文缛节（贤良注解说：就像修整布帛的边缘一样 ），就像个木偶人，这样的人怎么值得天下的贤士长久追随呢！”于是马援告辞回去，对隗嚣说：“公孙述就像井底之蛙，却狂妄自大！我们不如一心归附东方的刘秀。”（东方，指洛阳 ）

    隗嚣于是派马援带着书信前往洛阳（今河南洛阳 ）。马援刚到的时候，等了很久，才由中黄门（宦官，属少府 ）领他进去。刘秀在宣德殿南庑下，只戴着头巾，坐着迎接马援，笑着说（董巴说：古代有冠没有头巾，戴冠时要用頍来固定，用来安稳冠冕 。《诗经》说：“有頍者弁”，说的就是这个 。秦朝给武将的头饰加上了红色的帕子，后来逐渐在头巾上加上了颜题 。汉朝建立后，延续了这种头巾的样式，把它向后摞起，加上巾，连着头巾一起向后覆盖，现在的丧巾就是这种样式，叫做头巾 。头巾，是把头包裹得很严实的意思 。到了汉文帝时期，把头巾的颜题加高，延续出两个耳朵，把头巾向上隆起成屋顶的形状，后面缝合起来，上下收紧，无论贵贱都戴这种头巾 。蔡邕说：头巾，是古代地位卑贱、执事时不戴冠的人所戴的头饰 。汉元帝额头有浓密的头发，不想让人看见，开始戴头巾 ）：“你在两个皇帝之间游历；如今见到你，让我深感惭愧。”马援磕头谢罪，接着说：“在当今这个时代，不仅君主可以选择臣子，臣子也可以选择君主！我和公孙述是同乡，从小关系很好；我之前到蜀地，公孙述让持戟的卫士在宫殿台阶两旁列队，然后才让我进去。我现在远道而来，陛下怎么知道我不是刺客或奸人，却如此随意地接见我！”刘秀又笑着说：“你不是刺客，只是个说客罢了。”马援说：“天下局势反复无常，窃取名号的人数不胜数；（“盗名字”，指僭越窃取帝王的名号，称帝称王 。 ）如今见到陛下豁达大度，和高祖一样，我才知道帝王确实有与众不同之处。”

    太傅卓茂去世。

    十一月丙申日，刘秀前往宛城（今河南南阳 ）。岑彭攻打秦丰已经三年，斩杀了九万多人；秦丰剩下的兵力只有一千人左右，粮食也快要吃光了。十二月丙寅日，刘秀前往黎丘（今湖北襄阳东南 ），派遣使者招降秦丰，秦丰不肯投降；于是刘秀派朱祜等人代替岑彭继续围攻黎丘，让岑彭、傅俊向南攻打田戎。

    公孙述聚集了几十万兵力，在汉中（今陕西汉中 ）囤积粮草；又建造了十层楼高的战船，还刻制了很多天下州牧、太守的印章。他派遣将军李育、程乌率领几万人马屯驻在陈仓（今陕西宝鸡 ），与吕鲔（wěi）会合，准备夺取三辅地区（今陕西中部地区 ）；冯异迎击，大败敌军，李育、程乌都逃往汉中。（《考异》说：《公孙述传》记载：“公孙述派李育、程乌与吕鲔夺取三辅地区。建武三年，冯异在陈仓攻打吕鲔、李育，大败他们。”按照《本纪》记载，“建武四年，冯异与公孙述的将领程焉在陈仓交战，打败了他。”《冯异传》也记载在今年。大概是《公孙述传》把“四年”误写成“三年”，“焉”写成“乌”了 ）冯异回军，又打败了吕鲔，很多营堡都投降了。

    此时，隗嚣（wěi xiāo）派兵协助冯异立下战功，他派使者向刘秀上报战况，刘秀亲自回信说：“我仰慕你的品德和道义，希望能与你结交。从前周文王统治了天下三分之二的土地，仍然向殷商称臣，孔子说：‘周文王拥有天下三分之二的土地，却仍然向殷商称臣，他的品德可以说是最高尚的了！’只是我就像劣马和铅刀一样，难以担当重任（贤良注解说：《周礼》中规定，校人掌管六种马；驽马是最差的一种 。《说文》说：铅，是青金，像锡但颜色发青 。意思是说劣马和铅刀，难以勉强使用 。 ），却多次承蒙你像伯乐看重良马一样看重我。（《战国策》中，苏代对淳于髡说：有个人卖骏马，在集市上站了三天，却没有人知道这是匹好马；他去见伯乐说：我有一匹骏马，想要卖掉，在集市上站了三天，却没有人搭理我，希望你能绕着马看看，离开的时候再回头看一眼。我愿意献上一天的报酬。伯乐按照他的话做了，这匹马的价格立刻涨了十倍 。）将军你在南方抵御公孙述的军队，在北方抵御羌人、胡人的侵扰（“御”，通“御” ），正因如此，冯异西征时，才能凭借几千人在三辅地区辗转作战（贤良注解说：“踯躅”，就是徘徊、犹豫的意思 。毛晃说：“踯躅”，是跳跃的意思 。）。如果没有将军的帮助，咸阳（今陕西咸阳 ）恐怕早就被别人占领了！如果公孙述打到汉中，三辅地区希望借助将军的兵马，与他对抗。倘若你能按照我说的做，这就是智者建功立业、分封土地的好时机！（贤良注解说：秋天，是一年中收获的季节，所以用它来比喻建功立业的时机 ）管仲说：‘生我的是父母，成就我的是鲍叔牙。’（贤良注解说：这件事记载在《史记》中 ）从今以后，我们就通过书信往来，不要听信别人的挑拨之言。”此后，公孙述多次派将领偷偷出兵，隗嚣总是与冯异联合起来，共同挫败公孙述的军队。公孙述派使者带着大司空、扶安王的印信和绶带授予隗嚣；（扶安，意思是相互扶助而得到安定 ）隗嚣斩杀了使者，出兵攻打公孙述，因此蜀地的军队不再向北出击。

    泰山（今山东泰安 ）的豪杰大多与张步联合兵力。吴汉举荐强弩大将军陈俊担任泰山太守，陈俊打败了张步的军队，于是平定了泰山郡（《郡国志》记载：泰山郡在洛阳以东一千四百里 ）。

    **五年（己丑，公元29年）**

    春季，正月癸巳日，刘秀回到宫中。

    刘秀派来歙（xi）持符节送马援回到陇右（今甘肃天水 ，《考异》说：袁宏《汉纪》记载：“马援和拒蜀侯国游先一起奉命出使，国游先到长安后，被仇家杀害；他的弟弟是隗嚣的云旗将军。来歙担心他的弟弟怨恨，就和马援一起回到长安。”按照隗嚣的使者被杀害的是周游，不是在这个时候 ）。隗嚣和马援一起吃住，询问他东方的情况，马援说：“我之前到朝廷，皇上接见了我几十次（《东观记》记载：一共接见了十四次 ）。每次交谈，从傍晚一直到天亮，皇上的才智、勇气和谋略，不是普通人能比得上的。而且他推心置腹，坦诚相待，没有什么隐瞒的，豁达大度，不拘小节，和高祖很相似；他博览经史，处理政事、发表言论都很有水平，前代的帝王没有能和他相比的。”隗嚣问：“你觉得他和高帝相比怎么样？”马援说：“比不上高帝。高帝做事没有什么一定要做或不做的；（贤良注解说：这是《论语》中孔子说自己的话 ）现在皇上喜欢处理政务，行动都遵循规矩，而且不喜欢喝酒。”隗嚣听了不太高兴，说：“照你这么说，他反而比高帝更厉害喽！”

    二月丙午日，刘秀大赦天下。

    苏茂率领五校贼军到垂惠（今安徽蒙城西北 ）救援周建。马武被苏茂、周建打败，逃到王霸的营寨，大声呼喊求救。王霸说：“贼军兵力强盛，我们现在出兵，肯定会两败俱伤，你们只能努力奋战了！”于是关闭营门，坚守不出。军吏们都对此表示反对，王霸说：“苏茂的军队精锐，人数又多，我们的士兵心里害怕，而捕虏将军（马武 ）和我们相互依赖（马武担任捕虏将军 ），两支军队行动不一致，这是失败的做法。现在我们紧闭营门，坚守不出，向贼军表示我们不会救援，贼军一定会乘胜轻进；捕虏将军没有救援，他们作战时就会加倍努力。每个人都拼死作战，那么一个人就能发挥出两个人的力量。这样一来，苏茂的军队就会疲惫，我们再趁他们疲惫的时候出击，就能取胜。”苏茂、周建果然出动全部兵力攻打马武，（全部出动兵力来进攻 ）双方交战了很长时间，王霸军中的几十名壮士割断头发，请求出战，王霸这才打开营门，派出精锐骑兵从背后袭击苏茂、周建。苏茂、周建前后受敌，惊慌失措，大败而逃，王霸、马武各自回到营中。苏茂、周建又聚集兵力前来挑战，王霸却坚卧不出，还正在营帐中犒劳士兵，让他们表演歌舞；苏茂的军队向王霸的营中射箭，箭如雨下，射中了王霸面前的酒樽，王霸却安然不动。军吏们都说：“苏茂之前已经被打败过，现在很容易就能打败他！”王霸说：“不是这样，苏茂的军队是远道而来的客军，粮食不足，所以多次挑战，想侥幸取胜。现在我们紧闭营门，让士兵休息，这就是《孙子》所说的‘不战而屈人之兵’。”（《孙子》说：百战百胜，并不是最好的策略；不通过战斗就能使敌人屈服，才是最好的策略 。王霸大概引用了这句话 ）苏茂、周建见无法与王霸交战，就率军返回营地。当天夜里，周建哥哥的儿子周诵反叛，关闭城门不让他们进城，周建在逃跑的路上死去；苏茂逃到下邳（今江苏睢宁西北 ，《地理志》记载，下邳县属东海郡 ），与董宪会合；刘纡（yu）逃到佼强（jiǎo qiáng）那里。

    乙丑日，刘秀前往魏郡（今河北临漳西南 ）。

    彭宠的妻子多次做噩梦，还看到很多怪异的现象；占卜、望气的人都说灾祸会从内部发生。彭宠因为儿子子后兰卿在汉朝做人质后回来了（子后兰卿回来的事，见上卷二年的记载 。），所以不相信这些话，让他率兵驻扎在城外，不让他在城中担任亲近的职位。有一天，彭宠在便室斋戒（贤良注解说：便坐的房间，不是正室 ），他的家奴子密等三人（贤良注解说：秦朝称百姓为黔首；把奴隶称为苍头，是为了和良民区分开来 ）趁彭宠睡觉，一起把他绑在床上，然后对外边的官吏说：“大王正在斋戒，让大家都休息。”他们假称是彭宠的命令，把奴婢们都捆绑起来，分别关在不同的地方。又假传彭宠的命令，把彭宠的妻子叫进来，彭宠的妻子进来后，惊讶地喊道：“奴隶造反了！”子密等人抓住她的头发，打她的脸。彭宠急忙喊道：“快给将军们准备行装！”（“趣”，通“促” 。贤良注解说：彭宠称呼奴隶为将军，是希望他们能赦免自己 。）于是两个奴隶押着彭宠的妻子去取财宝，留下一个奴隶看守彭宠。彭宠对看守他的奴隶说：“你这个孩子，我一直很疼爱你。现在你只是被子密逼迫罢了！只要你解开我的绳子，我就把女儿珠儿许配给你，家里的财物也都给你。”这个小奴隶心里想解开绳子，但是看到门外子密在偷听，就不敢动手了。于是他们收拾了金银财宝和衣物，来到彭宠这里打包，给六匹马配上鞍辔，让彭宠的妻子缝了两个绢袋。天黑之后，他们解开彭宠的手，让他写了一封书信给城门将军，信中说：“现在派子密等人到子后兰卿那里，不要阻拦他们。”写完信后，他们砍下彭宠和他妻子的头，放进袋子里，然后拿着信骑马疾驰出城，前往朝廷。第二天早上，城门没有打开，彭宠的下属翻墙进入，看到彭宠的尸体，都惊恐万分。他的尚书韩立等人共同拥立彭宠的儿子彭午为王，国师韩利却斩杀彭午，带着他的首级到祭遵那里投降（国师，是彭宠设置的官职，大概是沿用王莽时期的制度 ），并将彭宠的宗族全部诛杀。刘秀封子密为不义侯。

    权德舆评论说：彭宠（字伯通 ）背叛朝廷，子密杀害主人，他们都同样陷入了悖乱之中，罪行不能相互掩盖，应该各自依法处置，以彰显王法；但刘秀反而封子密为五等爵位，还以“不义”作为封号。而且，用“不义”来命名，这样的人根本不应该封侯；如果这样的人都能封侯，那么汉朝的爵位就不足以激励人了。《春秋》记载齐豹杀人被称为“盗”，以及三个叛国者被记载名字的意义（卫国司寇齐豹因为私怨杀死了卫侯的哥哥孟絷，《春秋》记载这件事时称他为“盗” 。三个叛国者被记载名字，指的是襄公二十一年，邾国的庶其带着漆、闾丘两座城来投奔鲁国；昭公五年，莒国的牟夷带着牟娄和防兹两座城来投奔鲁国；哀公十四年，小邾国的射带着句绎来投奔鲁国 。），恐怕和这件事有所不同吧！

    刘秀任命扶风（今陕西兴平东南 ）人郭汲（ji）为渔阳（今北京密云西南 ）太守（《郡国志》记载：渔阳郡在洛阳东北二千里 ）。郭汲在战乱之后担任太守，他安抚百姓，训练士兵，树立威信，盗贼纷纷消散，匈奴也远远地逃走；他在任五年，渔阳的人口增加了一倍。

    刘秀派光禄大夫樊宏持符节到上谷（今河北怀来东南 ）迎接耿况（《郡国志》记载：上谷郡在洛阳东北二千里 ），说：“边境郡县环境艰苦，不适合长久居住。”耿况到达京城后，刘秀赐给他上等的住宅，让他享受奉朝请的待遇，封他为牟平侯（《地理志》记载，牟平县属东莱郡；唐、宋时期属登州 。宋白说：牟平县因为在牟山的南面，地势平坦，所以叫牟平 。汉朝牟平旧城，在今黄县东一百三十里 。）。

    吴汉率领耿弇（gěng yǎn）、王常在平原（今山东平原西南 ，《郡国志》记载：平原郡在洛阳以北一千三百里 ）攻打富平、获索贼军，大败敌军；并追击残余势力，一直追到渤海（今河北沧州东南 ，《郡国志》记载：渤海郡在洛阳以北一千六百里 ），投降的人有四万多。刘秀趁机下诏命令耿弇进军讨伐张步。

    平敌将军庞萌，为人谦逊恭顺（前面写作“平狄将军” ），刘秀信任并喜爱他，常常称赞他说：“能够托付年幼的君主，可以把方圆百里的政事交给他的人（《论语》中孔子的话 。吕与叔说：托付年幼的君主，是指辅佐幼主；把方圆百里的政事交给他，是指担任诸侯 ），庞萌就是这样的人。”刘秀派他和盖延一起攻打董宪。当时诏书只下达到盖延那里，没有给庞萌，庞萌以为是盖延在刘秀面前说他的坏话，心中起了疑心，于是突然袭击盖延的军队，打败了盖延（《考异》说：《东观记》、《续汉书》都记载：“庞萌攻打盖延；盖延与他交战，打败了他。诏书慰劳盖延说：‘庞萌一夜之间反叛，你们相距不远，营垒也不坚固，几乎让人咬牙切齿；但将军你却有坚定不移的气节，我非常赞赏你。’”《盖延传》说盖延“仅仅得以幸免”，与前面的记载不同，现在依据《盖延传》 ）；庞萌与董宪联合，自称为东平王，屯兵在桃乡（今山东济宁任城西北 ，东平县任城有桃乡 。贤良注解说：旧城在今兖州龚丘县西北 ）的北面。刘秀听说后，大怒，亲自率军征讨庞萌，他给将领们写信说：“我曾经把庞萌当作国家的重臣，将军们会不会笑话我这句话呢！这个老贼应该被灭族，大家各自整顿兵马，在睢阳（今河南商丘 ，睢阳是梁国的都城 。《郡国志》记载：睢阳在洛阳东南八百五十里 ）会合！”

    庞萌攻破彭城（今江苏徐州 ），打算杀死楚郡太守孙萌（《郡国志》记载：楚郡在洛阳以东一千二百二十里 。《考异》说：袁宏《汉纪》记载为“楚相孙萌”，现在依据范晔《后汉书》 ）。郡吏刘平趴在太守身上，大声哭泣，请求代替太守去死，身上被砍了七处伤口；庞萌被他的忠义所感动，就放过了他们。太守原本已经气绝，后来又苏醒过来，口渴想要喝水，刘平就把伤口流出的血喂给他喝。

    岑彭攻克夷陵（今湖北宜昌东南 ），田戎逃入蜀地，岑彭俘虏了他的妻子儿女和数万名士兵。公孙述封田戎为翼江王。

    岑彭谋划讨伐蜀地，因为长江两岸的山谷粮食产量少（“夹川”，就是夹江的意思 。江，是大川 ），水路艰险，难以漕运，于是留下威虏将军冯骏驻军江州（今重庆 ），都尉田鸿驻军夷陵，领军李玄驻军夷道（今湖北宜都 ，《地理志》记载，夷道县属南郡 ）；自己则率兵返回，屯驻在津乡（今湖北荆州 ，《郡国志》记载，南郡江陵县有津乡 。贤良注解说：就是所谓的江津 ），这里是荆州的交通要道，岑彭宣告招抚那些投降的蛮夷，并奏请刘秀封他们的首领。

    夏季，四月，发生旱灾和蝗灾。

    隗嚣（wěi xiāo）问班彪：“以前周朝灭亡后，战国时期各国纷争不断，经过好几代才安定下来。我想，合纵连横的事情会在今天再次出现吗？还是说会有一个人顺应天命，交替兴起，成就帝业呢？”班彪回答说：“周朝的兴衰和汉朝有很大不同。过去周朝实行五等爵位制度，诸侯各自为政（颜师古说：意思是诸侯的国家各自处理政务 ），王室的根基逐渐衰弱，而诸侯的势力却越来越强大（本根，指的是周王室；枝叶，指的是诸侯 ），所以到了周朝末年，出现了合纵连横的局面，这是形势发展的必然结果。汉朝继承了秦朝的制度，设立郡县，君主有专制的权威，大臣没有长久的权力。到了汉成帝时期，他把权力交给外戚，汉哀帝、汉平帝在位时间很短，又没有继承人，所以王氏得以专权，窃取了皇位，危机是从上层引发的，没有伤害到百姓（贤良注解说：汉成帝把威权交给外戚，这就是危机从上层引发；汉朝没有得罪百姓，所以说伤害没有波及到下层 。 ），因此王莽称帝之后，天下人无不伸长脖子叹息。十多年间，朝廷内外动荡不安，远近各地纷纷起兵，那些自立名号的人像云一样聚集起来，都声称自己是刘氏的后人，虽然没有商量，但说的话却一致。如今那些占据州郡的豪杰，都没有像战国六国那样世代积累的基业，而百姓们都在歌颂、思念、向往汉朝，汉朝必然会复兴，这已经是显而易见的了。”

    隗嚣说：“你说周朝和汉朝的形势，这是有道理的，但只看到愚昧的百姓习惯了刘氏的名号，就认为汉朝会复兴，这就太浅薄了！从前秦朝失去了天下，刘邦追逐并夺取了它（颜师古说：“掎”，是抓住腿的意思；音ji ），当时的百姓又怎么会知道汉朝呢？”班彪于是写了一篇《王命论》来委婉地劝说他，文章中说：“从前尧把帝位禅让给舜的时候说：‘上天的大命已经落在你身上了。’舜也把这句话传给了禹。（这是《论语》中记载的内容）从后稷、契开始，他们都辅佐唐尧、虞舜，到了商汤、周武王时，终于拥有了天下。刘氏继承了尧的福运，尧属火德，汉朝延续了这一德运，还有赤帝子的符命（相关事迹见七卷秦二世元年 ），所以受到鬼神的赐福，得到天下人的归附。由此可见，从来没见过命运和朝代没有根基，功德也不被人铭记（颜师古说：“不纪”，就是不被人记载 ），却能突然崛起登上皇位的。（“屈起”，就是突然崛起的意思。）一般人看到高祖从平民起家，不明白其中的缘故，甚至把争夺天下比作逐鹿，认为是侥幸才获得成功。却不知道皇位是上天授予的，不能靠武力和智谋去强求。（刘德说：“神器”，就是玉玺。李奇说：“神器”，是帝王赏罚的权力。颜师古说：李的说法是正确的。仲冯说：“神器”，就是‘圣人的大宝是帝位’中的帝位 ）可悲啊，这就是世上有那么多乱臣贼子的原因！那些饥饿流亡的人，在寒冷的路上忍饥挨饿，他们的愿望不过是得到一点钱财，然而最终还是饿死在沟壑之中，这是为什么呢？因为贫穷也是命中注定的。更何况是天子的尊贵、四海的财富、神明赐予的福运，这些难道是可以随便谋取的吗！所以即使有些人遭遇机会，窃取了权力，像韩信、英布那样勇敢，像项梁、项羽那样强大（这里说的梁、籍，指的是项梁、项羽 ），像王莽那样成功，然而最终也免不了被烹杀、斩首（颜师古说：“质”，就是鍖。趴在鍖上被斩首 。）；被剁成肉酱，身首异处；更何况那些微不足道，还比不上这些人的人，却想要暗中谋取皇位呢！从前陈婴的母亲因为陈婴家世贫寒，突然富贵恐怕不吉利，就阻止陈婴称王；王陵的母亲知道汉王必定会得天下，就拔剑自杀，以此坚定地勉励王陵。（相关事迹见九卷高祖元年 ）以一个普通妇女的明智，尚且能推究事理的本质，洞察祸福的关键，从而使家族的祭祀得以延续，事迹被记载在史书上（颜师古说：凡是提到匹夫、匹妇，指的就是普通百姓。《春秋》，是史书记事的统称 ），更何况是大丈夫的事业呢！所以说，穷困和显达是由命运决定的，吉祥和凶险是由人自己造成的，陈婴的母亲知道陈婴不适合称王，王陵的母亲知道汉王会兴起，明白这两点，就能判断谁能成为帝王了。再加上高祖宽厚英明、仁爱宽容，善于了解人并任用人才，吃饭时还能吐出口中的食物，采纳张良的计策；（相关事迹见《高帝纪》 ）抬起脚挥去洗脚水，恭敬地迎接郦食其并听取他的建议；在军队中提拔韩信，收留逃亡的陈平；各路英雄都为他效力，各种策略都得以施行，这就是高祖成就帝业的大略。至于那些祥瑞的征兆和应验的符命，这样的事情有很多，所以淮阴侯韩信、留侯张良都说这是上天授予的，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如果英雄们能真正觉悟，有高远的见识，深刻的认识，学习王陵、陈婴母亲的明智，断绝像韩信、英布那样的非分之想，摒弃争夺天下的荒谬言论，明白皇位是上天授予的，不要贪图那些不应该得到的东西，以免被这两位母亲嘲笑，那么福运就会流传给子孙后代，上天赐予的禄位也就能长久地保持下去了！”隗嚣不听从。班彪于是前往河西避难；窦融任命他为从事（汉朝制度，将军府以及司隶、刺史、郡守都设有从事 ），对他非常敬重。班彪为窦融出谋划策，让他一心归附汉朝。

    当初，窦融等人听说刘秀的威望和德行，心里想要归附东方的汉朝，但因为河西地区距离遥远，无法直接联系，于是就从隗嚣那里接受建武的年号；隗嚣也给他们都授予了将军的印信和绶带。隗嚣表面上顺应众人的期望，内心却怀有二心，他派能言善辩的张玄去劝说窦融等人说：“更始帝的政权已经建立，不久却又灭亡了，这就是一个姓氏不会再次兴盛的证明！现在如果已经有了君主，就去归附他，一旦受到约束，就会失去权力，以后如果遭遇危险失败，后悔都来不及。如今豪杰们竞相争夺天下，胜负还未分晓，我们应当各自占据一方土地，与陇（今甘肃天水 ）、蜀（今四川成都 ）联合起来，合纵抗敌，这样的话，往好的方面说可以像战国六国那样割据一方，往差的方面说也能像尉佗一样偏安一隅。”窦融等人召集豪杰们商议，其中有见识的人都说：“现在皇帝（刘秀 ）的姓名出现在图谶书上，从前那些博学多识、精通方术的人，像谷子云、夏贺良等人，都说汉朝有再次接受天命的符命（谷永的上书见三十一卷成帝永始二年 。夏贺良的事情见三十三卷哀帝建元二年 ），所以刘子骏（刘歆 ）才改了名字，希望能应和这个预言。（刘歆改名的事情见三十三卷成帝绥和二年 。刘歆，字子骏，改名的事情发生在这之后 ）等到王莽末年，西门君惠谋划拥立刘子骏，事情败露后被杀，他在临死前对围观的人说：‘谶文没有错，刘秀才是你们真正的君主！’这些都是最近发生的、很明显的事情，大家都有目共睹。况且现在称帝的有好几个人，而洛阳（今河南洛阳 ）的土地最为广阔，兵力最为强大，号令最为严明，从符命和人事方面来看，其他姓氏恐怕都比不上！”众人的意见各不相同。

    窦融于是决定归附东方的汉朝，派长史刘钧等人带着书信前往洛阳（今河南洛阳 ）。当时众人推举窦融为大将军，所以设置了长史这一职位。在此之前，刘秀也派使者给窦融送信，想要招抚他，使者在路上遇到了刘钧，就和他一起返回。刘秀见到刘钧非常高兴，以礼相待，设宴款待后，就让他回去，并赐给窦融一封玺书，信中说：“如今益州（今四川成都 ）有公孙述（字子阳 ），天水（今甘肃天水 ）有隗嚣将军。现在蜀地和汉朝相互攻打，局势的关键就在于将军你，你向左向右，都会影响局势的轻重。（意思是说你归附蜀地，蜀地的势力就会增强；归附汉朝，汉朝的势力就会增强 ）从这方面来说，我想要厚待你的心意是没有限度的！如果你想要像齐桓公、晋文公那样，辅佐弱小的国家，成就霸业，就应当努力完成这番事业；如果你想要三分天下，像战国时期那样合纵连横，也应该及时做出决定。天下还没有统一，我和你身处不同的地方，并非相互吞并的国家。现在谈论这件事的人，肯定有人会提出像任嚣教导尉佗控制七郡那样的计策。（相关事迹见十二卷高帝十一年 。贤良注解说：七郡，指的是苍梧、郁林、合浦、交趾、九真、南海、日南 。我认为尉佗那个时候还没有设置七郡，光武帝是根据后来设置的郡来说的 ）王者有分封土地的权力，但没有分割百姓的权力，你只需根据自己的情况做出选择就好。”于是任命窦融为凉州牧（今甘肃张家川 ）。玺书送到河西后，河西地区的人都很震惊，认为天子圣明，能洞察万里之外的事情。

    朱祜加紧攻打黎丘（今湖北襄阳东南 ），六月，秦丰走投无路，出城投降；被用囚车押送到洛阳（今河南洛阳 ）。吴汉弹劾朱祜违抗诏令，接受秦丰的投降；刘秀杀了秦丰，却没有惩罚朱祜。

    董宪与刘纡（yu）、苏茂、佼强（jiǎo qiáng）离开下邳（今江苏睢宁西北 ），回到兰陵（今山东兰陵 ），派苏茂、佼强协助庞萌围攻桃城（桃城，就是桃乡的城邑 。贤良注解说：在今兖州任城县北 ）。刘秀当时正在蒙县（今河南商丘东北 ，贤良注解说：蒙县属梁国，旧城在今宋州北 。《地理志》记载，亢父县属东平国 。），听说这件事后，就留下辎重，亲自率领轻装部队日夜兼程赶赴救援。到达亢父（今山东济宁南 ）时，有人说百官都很疲倦，可以暂且停下来休息一晚；刘秀没有听从，又继续前行了十里，在任城（今山东济宁 ）宿营，因为要越过亢父的险要之地，所以继续前进并在任城宿营。这里距离桃城还有六十里。第二天，将领们请求进军，庞萌等人也率军前来挑战（“挑”，音tiǎo ）；刘秀命令将领们不许出战，让士兵们休息，养精蓄锐，以挫败敌军的锐气。当时吴汉等人在东郡（今河南濮阳西南 ，《郡国志》记载：东郡距离洛阳八百里 ），刘秀派人快马把他们召来。庞萌等人惊讶地说：“刘秀的军队日夜行军几百里，我们以为他们到了就会马上开战，可他们却稳稳地坐在任城，还把军队带到城下，我们真的不能轻举妄动！”于是出动全部兵力攻打桃城。城中的人听说刘秀来了，军心更加稳固；庞萌等人攻打了二十多天，士兵们疲惫不堪，还是没能攻下桃城。吴汉、王常、盖延、王梁、马武、王霸等人都赶到了，刘秀于是率领各路大军前去救援桃城，亲自上阵作战，大败敌军。庞萌、苏茂、佼强连夜逃走，投奔董宪。

    秋季，七月丁丑日，刘秀前往沛（今江苏沛县 ），又前往湖陵（今山东鱼台东南 ）。董宪和刘纡出动全部兵力几万人屯驻在昌虑（今山东滕州东南 ，《地理志》记载，昌虑县属东海郡 。宋白说：徐州滕县，是汉朝蕃县、昌虑县的属地 。应劭注释说：蕃县，就是小邾国 。又有邾国滥城，在今县东南，就是汉朝的昌虑县 。颜师古说：“虑”，音lu ）；董宪还招引五校贼军的残余势力，和他们一起据守建阳（今山东枣庄南 ，贤良注解说：建阳县属东海郡；旧城在今沂州丞县北 。）。刘秀到达蕃县（今山东滕州 ，《地理志》记载，蕃县属鲁国 。应劭说：这里是小邾国 。颜师古说：白裒说陈蕃做鲁国国相时，国人避讳，把“蕃”改为“皮”。这种说法不对。郡县的名字，各地都有不同的俗称，不一定都按照本字来读 。），距离董宪的驻地一百多里，将领们请求进军；刘秀没有听从，他知道五校贼军缺乏粮食，肯定会撤退，于是命令各军坚守营垒，等待敌军疲惫。不久，五校贼军果然撤离。刘秀于是亲自率军，从四面攻打董宪，经过三天激战，大败董宪；佼强率领部众投降，苏茂逃往张步那里，董宪和庞萌逃到郯县（今山东郯城 ）据守。八月己酉日，刘秀前往郯县，留下吴汉继续攻打，自己则转而巡视彭城（今江苏徐州 ）、下邳（今江苏睢宁西北 ）。吴汉攻克郯县后，董宪、庞萌逃到朐县（今江苏连云港西南 ，贤良注解说：朐县属东海郡；现在海州朐山县西有旧朐城 。“朐”，音qu 。宋白说：朐旧城，在朐山县西九十里 ）。刘纡不知道该去哪里，他的军士高扈斩杀了他，然后投降。吴汉进军包围朐县。

    冬季，十月，刘秀前往鲁（今山东曲阜 ，鲁国原本属徐州，刘秀把它改属豫州 ）。

    张步听说耿弇（gěng yǎn）即将到来，派他的大将军费邑驻军在历下（今山东济南 ，贤良注解说：历下城在今齐州历城县 。《考异》说：袁宏《汉纪》记载为“济南王费邑”，现在依据《耿弇传》 ），又命令军队屯驻在祝阿（今山东济南长清区 ，《地理志》记载，祝阿县属平原郡 。贤良注解说：就是现在的齐州，旧城在今山茌县东北 。天宝元年把祝阿改为禹城，因为县西有禹息故城 ），另外还在泰山（今山东泰安 ）、钟城（今山东济南 ）排列了几十个营寨来抵御耿弇。耿弇渡过黄河后，先攻打祝阿，从清晨开始攻城，还没到中午就攻克了；他故意放开一个角，让城中的敌人逃到钟城。钟城的人听说祝阿已经被攻破，非常惊恐，于是放弃营垒逃跑了。

    费邑分派弟弟费敢守卫巨里（今山东济南章丘区 ，《郡国志》记载，济南历城县有巨里聚 。贤良注解说：又叫巨合城，在今齐州全节县东南 ）。耿弇进军先威胁巨里，严令军中尽快准备攻城器械（“趣”，通“促” ），并传令各部，三天后全力攻打巨里城；然后故意放松对俘虏的看管，让他们有机会逃走，把耿弇攻城的日期告诉费邑。到了那天，费邑果然亲自率领三万多精兵前来救援。耿弇很高兴，对将领们说：“我准备攻城器械，就是为了引诱费邑前来。野外的敌军都不打，还攻城干什么！”于是耿弇分出三千人守住巨里；自己则率领精兵登上山冈（《尔雅》说：山脊叫做冈，山坡叫做阪 。），居高临下与费邑交战，大败敌军，还在阵前斩杀了费邑；接着把费邑的首级拿给城中的人看，城中的人惊恐万分。费敢率领全部人马逃往张步那里。耿弇又收缴了费邑的粮草物资，然后出兵攻打那些还未攻克的营寨，平定了四十多个营寨，于是平定了济南郡（今山东济南 ，《郡国志》记载：济南郡在洛阳以东一千八百里 。）。

    当时张步以剧县（今山东寿光南 ）为都城，派他的弟弟张蓝率领两万精兵守卫西安（今山东淄博临淄西北 ，贤良注解说：西安，是县名，属齐郡；旧城在今青州临菑县西北 ），各郡太守合起来率领一万多人守卫临菑（今山东淄博东北 ，临菑县属齐郡 ），两城相距四十里。耿弇进军到画中（今山东淄博临淄西 ，贤良注解说：画中，是邑名 。旧城在今西安城东南；有澅水，因此得名 。《水经注》记载：澅水向东距离临菑城十八里 ），驻军在两城之间。耿弇观察到西安城虽小但很坚固，而且张蓝的兵力精锐，临菑虽名气大但实际上更容易攻打，于是命令各部队五天后会合攻打西安。张蓝得知后，日夜警戒防守。到了约定的日期，半夜时分，耿弇命令将领们都在睡垫上吃饭（《前汉书音义》说：还没起床就在床上吃饭 ），天亮时，抵达临菑城下。护军荀梁等人对此表示反对，认为“攻打临菑，西安肯定会来救援，攻打西安，临菑却无法救援，不如攻打西安”。耿弇说：“不是这样，西安听说我们要攻打它，日夜防备，自顾不暇，哪有功夫去救别人！我们出其不意地攻打临菑，他们必然惊慌失措，我攻打一天就能拿下。拿下临菑，西安就孤立无援了，与剧县也断绝了联系，肯定会弃城逃走，这就是所谓的‘打一个而得到两个’。如果先攻打西安，不能很快攻克，军队被困在坚城之下，死伤肯定很多。即使能攻克，张蓝率领军队逃回临菑，合兵一处，观察我们的虚实；我们深入敌境，后方又没有粮草转运，不出一个月，就会不战而困。”于是攻打临菑；半天就攻克了，占领了这座城。张蓝得知后，害怕了，就率领部众逃回剧县。

    耿弇于是下令军中不许掳掠，等张步来了再夺取财物，以此激怒张步。张步听说后，大笑道：“尤来、大彤的十多万军队，我都能直接冲进他们的营地将其打败；如今耿弇的兵力比他们少，又都疲惫不堪，有什么好怕的！”于是他和三个弟弟张蓝、张弘、张寿以及原大彤军的首领重异等人率领号称二十万的大军，来到临菑大城东边，准备攻打耿弇。耿弇上书说：“我占据临菑，深挖壕沟，高筑壁垒；张步从剧县来攻打，必定疲惫饥渴。他要是进攻，我就引诱并攻击他；他要是撤退，我就追击。我凭借营垒作战，兵力精锐，以逸待劳，以实击虚，不出十天，就能斩获张步的首级。”于是耿弇先出兵到淄水（《水经》记载：淄水发源于泰山莱芜县原山的东北，流经临菑县东 ）边，与重异的军队相遇；突骑想要出击，耿弇担心这样会挫败敌军的锐气，使张步不敢前进，于是故意示弱，助长敌军的气焰，率军退回小城，在城内列兵，派都尉刘歆、泰山太守陈俊分别在城下列阵。张步气势正盛，直接攻打耿弇的营地，与刘歆等人交战。耿弇登上齐王宫的坏台观察（贤良注解说：临菑原本是齐国的都城，齐王宫中就有坏台 ），看到刘歆等人与敌军交锋正激烈，就亲自率领精兵从东城下横向冲击张步的阵营，大败敌军。飞箭射中了耿弇的大腿，他用佩刀截断箭杆，身边的人都没有察觉。到了傍晚，收兵回营；第二天清晨，耿弇又率兵出战。

    这时刘秀正在鲁（今山东曲阜 ），听说耿弇被张步攻打，亲自前往救援。还没赶到时，陈俊对耿弇说：“剧县的贼军兵力强大，我们可以暂且关闭营门，让士兵休息，等皇上到来。”耿弇说：“皇上马上就到，作为臣子，应该杀牛、滤酒来款待百官（陆德明说：用筐过滤 。贤良注解说：过滤 ），怎么能把贼寇留给皇上呢！”于是出兵与敌军大战。从清晨到黄昏，又一次大败敌军；敌军死伤无数，壕沟里都填满了尸体。耿弇知道张步陷入困境即将撤退，预先在左右两翼设下埋伏等待他；（两旁伏兵就像鸟展开翅膀一样 ）到了人定时分（黄昏之后，就叫人定时分 ），张步果然率军撤退，伏兵趁机出击，一直追到巨蔑水（今山东寿光西 ，贤良注解说：巨蔑水，又叫巨洋水，在今青州寿光县西 。《水经注》记载：巨洋水发源于朱虚县东泰山，袁宏称它为巨蔑水，王韶之则称它为巨蔑水；向北流经临朐县东，又向北流经临朐县西，再向东北流经寿光县西 。），追了八九十里，路上到处都是尸体，相互连接，还缴获了两千多辆辎重车（《风俗通》说：一辆车称为一乘，也叫一两 。因为车厢、车辕和车轮两两相对，所以称为两 ）。张步回到剧县，他的兄弟们各自带兵散去。

    几天后，刘秀到达临菑，亲自慰劳军队，群臣聚集。刘秀对耿弇说：“从前韩信在历下打败敌军，开创了汉朝的基业（相关事迹见十卷高祖四年 ），如今将军你在祝阿（今山东济南长清区 ）取胜，开始建功立业，这里都是齐地的西部边界，你们的功劳相当。不过韩信是袭击已经投降的敌军，而将军你独自战胜强劲的对手，你的功劳比韩信更难能可贵。而且，田横烹杀了郦食其，等到田横投降时，高帝下诏给卫尉，不许他报仇；张步之前也杀了伏隆（相关事迹见上三年的记载 ），如果张步前来归降，我会下诏让大司徒消除怨恨，这两件事又特别相似。将军你之前在南阳（今河南南阳 ）时，就制定了平定齐地的宏伟计划（指建武三年冬天耿弇跟随刘秀到舂陵，主动请求平定齐地 ），我当时还觉得这个计划不切实际，难以实现（贤良注解说：“落落”，就是不切实际的意思 ），如今看来，有志者事竟成啊！”刘秀接着前往剧县。

    耿弇继续追击张步，张步逃到平寿（今山东潍坊西南 ，贤良注解说：平寿，是县名，属北海郡；旧城在今青州北海县 ），苏茂率领一万多人前来救援。苏茂责备张步说：“南阳的军队精锐，延岑善于作战，却被耿弇打得逃跑了（相关事迹见上三年的记载 ），大王你为什么要主动去攻打他的营地？既然召我来救援，为什么不等我！”张步说：“我太惭愧了，没什么可说的。”（贤良注解说：“负”，是惭愧的意思。说两次“负”，表示非常惭愧 ）刘秀派使者告诉张步、苏茂，谁能斩杀对方并投降，就封谁为列侯。于是张步斩杀苏茂，到耿弇的军营前袒露上身投降；耿弇把他送到刘秀的驻地，然后率兵进入平寿城，在城中树立起十二个郡的旗帜和战鼓，让张步的士兵分别按照所属郡县到旗下集合，投降的士兵还有十多万，缴获的辎重有七千多辆，耿弇把这些士兵都遣散回乡。张步的三个弟弟各自被关押在当地的监狱里，刘秀下诏将他们全部赦免，封张步为安丘侯（《地理志》记载，安丘是侯国，属琅邪郡；北海郡也有安丘县 。宋白说：密州有安丘县，是古代根牟国的都城，汉朝时是安丘；县里有渠丘亭，是原来莒渠丘公居住的地方 ），让他和妻子儿女住在洛阳（今河南洛阳 ）。

    当时琅邪（今山东诸城 ）还没有平定（《郡国志》记载：琅邪郡在洛阳以东一千五百里 ），刘秀调陈俊担任琅邪太守；陈俊刚到任，盗贼就纷纷散去。

    耿弇又率兵到达城阳（今山东莒县 ，《地理志》记载，城阳国的都城是莒县 。贤良注解说：城阳旧城在今沂州临沂县南 ），收降了五校贼军的残余势力（“校”，音jiào ），齐地全部平定，耿弇整顿军队，返回京城。耿弇作为将领，一共平定了四十六个郡，攻克了三百座城池，从未遭受过挫折。

    开始兴建太学。刘秀回到宫中后，前往太学（陆机《洛阳记》说：太学在洛阳城原来的开阳门外，距离皇宫八里；讲堂长十丈，宽三丈 ），仿照古代的典章制度，修明礼乐，文化制度焕然一新，十分可观。

    十一月，大司徒伏湛被免职，刘秀任命侯霸为大司徒。侯霸听说太原（今山西太原 ）闵仲叔的名声，征召他来任职，闵仲叔到任后，侯霸却不与他谈论政事，只是慰问他的辛苦（贤良注解说：慰问他的辛勤劳苦 。“劳”，音lào ）。闵仲叔不满地说：“起初我接到您的征召，既高兴又惶恐。如今见到您，高兴和惶恐都没了。您是觉得我不值得询问政事吗？如果是这样，就不应该征召我。征召了却不询问政事，这是错失人才啊！”于是告辞离开，并递上弹劾自己的状子（贤良注解说：审查罪行叫做弹劾，自己呈上弹劾自己的状子然后离开 。“投”，就是呈上的意思 。现在有“投辞”“投牒”这样的说法 。）。

    当初，五原（今内蒙古包头西北 ）人李兴、随昱（《姓谱》记载：随侯的后代 。又杜伯的玄孙是晋国的大夫，在随邑采食，名叫随会 ），朔方（今内蒙古杭锦旗北 ）人田飒（sà），代郡（今河北蔚县 ）人石鲔（wěi）、闵堪各自起兵，自称将军。匈奴单于派使者与李兴等人议和，想要让卢芳回到汉朝故地称帝。李兴等人率兵到单于王庭迎接卢芳；十二月，他们一起进入塞内，以九原县（今内蒙古包头西北 ，贤良注解说：九原县属五原郡；旧城在今胜州银城县 ）为都城，掠夺了五原、朔方、云中（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 ）、定襄（今内蒙古呼和浩特东南 ）、雁门（今山西朔州东南 ）五郡，还设置了太守、县令，与匈奴军队一起侵扰北方边境。

    冯异治理关中（今陕西中部地区 ），前后三年，上林苑一带变得繁荣起来（贤良注解说：“成都”，意思是归附的人很多 。《史记》说：一年形成村落，两年形成城镇 。“治”，音zhi ）。有人上奏章说：“冯异权势太重，百姓都归附他，称他为咸阳王。”刘秀把奏章拿给冯异看；冯异十分惶恐，上书谢罪。刘秀下诏回复说：“将军对于国家，在道义上是君臣，在恩情上如同父子，有什么可猜疑的，竟然会心生恐惧！”

    隗嚣（wěi xiāo）自夸才能，掩饰自己的智谋，常常把自己比作西伯（周文王 ），和将领们商议想要称王。郑兴说：“从前周文王统治了天下三分之二的土地，仍然向殷商称臣（这是《论语》中记载孔子的话 ）；周武王时，八百诸侯事先没有商量却一同来会盟，他还是退兵等待时机（周武王在孟津观兵，诸侯们事先没有约定却来了八百人，都说：‘可以讨伐纣王了。’武王说：‘你们还不了解天命。’于是率军返回 ）；高帝征战多年，仍然以沛公的身份统领军队。如今您虽然品德高尚，但没有像周朝那样的福运；虽然威势谋略过人，但还没有建立像高祖那样的功业；却想要做不恰当的事情，这明显是在招致祸患（“昭”，是明显的意思 。“速速”，指招致祸患 ），恐怕不行吧！”隗嚣这才打消了称王的念头。后来他又大量设置官职来抬高自己的地位，郑兴说：“中郎将、太中大夫、使持节这些官职，都是帝王才能设置的，不是臣子能设置的。这样做对实际没有好处，还会损害名声，不符合尊奉皇上的本意。”隗嚣对此感到为难，但还是停止了这种做法（贤良注解说：“病”，就是为难的意思 ）。

    当时关中的将领们多次上书，陈述可以攻打蜀地（今四川成都 ）的情况，刘秀把这些书信拿给隗嚣看，想让他攻打蜀地，以此来检验他的诚意（“效”，是检验的意思 ）。隗嚣上书，极力强调三辅地区（今陕西中部地区 ）兵力薄弱，卢芳（自称刘文伯 ）又在边境，此时不适合谋划攻打蜀地。刘秀知道隗嚣想要脚踏两只船，不希望天下统一，于是逐渐降低对他的礼遇，明确君臣之间的礼仪规范（刘秀给隗嚣写信，起初用平等国家的礼仪，现在降低了规格 ）。刘秀因为隗嚣与马援、来歙（xi）关系很好，多次派来歙、马援往来出使，劝说隗嚣入朝，并答应封给他高爵。隗嚣多次派使者前来，言辞十分谦逊，说自己没有什么功劳和德行，要等四方平定之后，再退居乡里。刘秀又派来歙劝说隗嚣送儿子入朝做人质，隗嚣听说刘永、彭宠都已被消灭，于是派长子隗恂跟随来歙到京城；刘秀任命隗恂为胡骑校尉，封镌羌侯（胡骑校尉，是汉武帝设置的官职，俸禄二千石 。贤良注解说：“镌”，就是雕刻的意思 。）。

    郑兴通过隗恂请求回乡安葬父母，隗嚣不同意，还把郑兴的住处迁移，提高他的俸禄和礼遇。郑兴进见隗嚣说：“现在我的父母还没有安葬，我请求辞官回乡；如果因为增加俸禄、迁移住处，就中途改变主意留下，这是把亲人当作诱饵（贤良注解说：就像钓鱼用的诱饵 ），太没有道义了，将军您怎么能这样做呢！我希望留下妻子儿女，独自回去安葬父母，将军您又何必猜疑呢！”隗嚣这才让他和妻子儿女一起东归。马援也带着家属跟随隗恂回到洛阳（今河南洛阳 ），因为他带来的宾客太多，请求在上林苑中屯田；刘秀答应了他。

    隗嚣的将领王元认为天下的成败还难以预料，不希望专心归附朝廷，他劝隗嚣说：“从前更始帝在西都（今陕西西安 ）时，四方响应，天下人都殷切期待，以为天下太平了；但一旦政权崩溃，将军您几乎没有容身之地（相关事迹见上卷元年的记载 ）。如今南方有公孙述（字子阳 ），北方有卢芳（字文伯 ），江湖山海之间，称王称霸的有十多个人，而您却想听从那些儒生的话（贤良注解说：儒生，这里指马援劝说隗嚣归附光武帝刘秀 。我认为这里的儒生指郑兴、班彪等人 ），放弃现有的基业（千乘之国的财富 。），寄身于危险的国家，以求保全自身，这是重蹈覆辙啊。现在天水（今甘肃天水 ）完好富足，兵马最为强盛，我请求用一丸泥土为大王您封锁函谷关，这可是万世难逢的好时机。如果不这样打算，那就暂且畜养兵马，占据险要之地坚守，长期等待四方局势的变化；就算谋求帝王之位不成，退一步也足以称霸一方。（这是《前汉书》中徐乐说的话 ）总之，鱼不能离开水，神龙失去了势力，就和蚯蚓没什么两样！”（《老子》说：鱼不能离开水 。“脱”，就是失去的意思，鱼失去水就会干涸 。慎子说：腾蛇在云雾中遨游，飞龙乘云而起；云消雾散之后，它们就和蚯蚓一样，这是因为失去了所凭借的东西 ）隗嚣心里认同王元的计策，虽然送儿子去做人质，但仍然凭借着地势险要，想要割据一方。

    申屠刚劝谏说：“我听说，人们归附的人，上天也会帮助他；人们背叛的人，上天也会抛弃他。当今朝廷确实是上天赐福的对象，这并非人力所能左右（贤良注解说：本朝，指的是光武帝刘秀的朝廷 ）。现在皇上的诏书多次下达，诚心诚意地希望与将军您同甘共苦。平民之间交往，尚且能做到终身信守承诺，何况是拥有万乘之尊的帝王呢！现在您到底在顾虑什么，贪图什么，才会如此犹豫不决呢？（贤良注解说：意思是说归附汉朝没什么可畏惧的，依附公孙述也没什么可图的，为什么还这样迟疑不决 ）一旦发生意外变故（“卒”，通“猝” ），对上您辜负了忠孝的大义，对下您会在当世留下羞愧。有些事情在还没发生的时候预言，往往会被认为是无稽之谈；但等到事情发生了，又后悔莫及；所以忠言往往不被采纳，我真心希望您能再三考虑我的话！”隗嚣不听从，于是一些游士和德高望重的人渐渐离开了他。

    王莽末年，交趾（今越南河内 ）各郡关闭边界，自行坚守（贤良注解说：交趾郡，就是现在的交州 ，南面临近大海 。《舆地志》说：当地的夷人脚趾分开很大；两脚并立的时候就会相互交叉 。应劭说：开始开拓北方的时候，就与南方相交，为子孙后代奠定了基础 。我查阅资料，汉武帝元鼎六年设置交趾州，治所在广信；当时已经开拓了朔方，于是与南方相交，为子孙后代奠定了基础 。七郡，指的是南海、苍梧、郁林、合浦、交趾、九真、日南，都属于交州 。我认为唐朝的交州、峰州都是汉朝交趾郡的属地，不能只把唐朝的交趾一县当作交趾郡 ）。岑彭一直和交趾牧邓让关系很好，他给邓让写信，陈说朝廷的威德；又派偏将军屈充到江南地区发布檄文，传达朝廷的诏令。于是邓让和江夏（今湖北云梦 ）太守侯登、武陵（今湖南常德 ）太守王堂、长沙（今湖南长沙 ）相韩福、桂阳（今湖南郴州 ）太守张隆、零陵（今湖南永州 ）太守田翕、苍梧（今广西梧州 ）太守杜穆、交趾太守锡光等人相继派使者进贡（《郡国志》记载：江夏郡在洛阳以南一千五百里 。武陵郡在洛阳以南二千一百里 。长沙郡在洛阳以南二千八百里 。桂阳郡在洛阳以南三千九百里 。零陵郡在洛阳以南三千三百里 。苍梧郡在洛阳以南六千四百一十里 。交趾郡在洛阳以南一万一千里 。锡，是姓氏；光，是名字 ），这些人都被封为列侯。锡光是汉中人，在交趾时，他用礼仪教化百姓和夷人；刘秀又任命宛城（今河南南阳 ）人任延为九真（今越南清化 ）太守（《郡国志》记载：九真郡在洛阳以南一万一千五百八里 。 ），任延教导百姓耕种和嫁娶的方法，所以岭南地区的文明风气是从这两位太守开始的。

    这一年，刘秀下诏征召隐居的士人，太原（今山西太原 ）人周党、会稽（今浙江绍兴 ）人严光等人来到京城。周党进见刘秀时，只是伏地而拜，却不叩拜行礼（凡是朝见皇帝的人，都要行叩拜大礼，自报姓名 。），并说希望能坚守自己的志向。博士范升上奏说：“我看到太原的周党、东海的王良、山阳的王成等人，承蒙皇上的厚恩，使者多次征召，才肯动身前来；等到在朝堂上拜见皇上，周党却不以礼屈从，只是伏地而拜，傲慢无礼，和其他人一起扬长而去。周党等人论文不能阐释大义，论武不能为君主效死，却沽名钓誉，妄图谋取三公的高位。我希望能和他们在云台之下（《续汉志》说：云台是周朝建造的，里面收藏着图书、术籍、珍玩、宝怪等 ），探讨治国之道。如果我说的不对，愿意承担虚妄的罪名；但他们竟敢私自窃取虚名，向皇上夸耀自己，谋求高位，这都是大不敬的行为！”奏章呈上后，刘秀下诏说：“自古以来，圣明的帝王必定会有不肯归服的士人，伯夷、叔齐不吃周朝的粮食，太原的周党不接受我的俸禄，这也是各有各的志向。赐给周党四十匹帛，让他回去吧。”

    刘秀年轻时曾和严光一起游学，等到他即位后，就派人按照严光的形貌特征四处寻访，（贤良注解说：根据他的外貌去寻找 ）在齐国找到了严光，多次征召他才来到京城；刘秀任命他为谏议大夫，严光不肯接受，离开京城后，在富春山（今浙江杭州富阳 ，《地理志》记载，富春县属会稽郡 。贤良注解说：现在的杭州富阳县，原本是汉朝的富春县，为了避晋简文帝郑太后的名讳，改名为富阳 ）中耕种、垂钓，最终在家中去世。

    王良后来相继担任沛郡（今安徽淮北 ）太守、大司徒司直，在职期间恭敬节俭，用布做被子，用瓦器，妻子儿女都不进入官舍。后来他因病辞官回乡，一年后又被征召；走到荥阳（今河南荥阳 ）时，病情加重，无法继续前行（意思是说因为病重滞留在路上，不能继续前进 。），他去拜访一位朋友。这位朋友不肯见他，说：“没有什么忠言奇谋却占据高位，怎么还这样来来往往，不嫌麻烦！”（扬雄《方言》说：“屑屑”，是不安定的意思；在秦、晋地区叫做“屑屑” 。郭景纯说：是往来忙碌的样子 ）于是拒绝了他。王良感到很惭愧，此后朝廷多次征召他，他都没有回应，最终在家中去世。

    汉元帝时期，莎车（今新疆莎车 ）王延曾经在京城长安做侍子，他十分仰慕中原地区。等到王莽之乱时，匈奴侵占了西域，只有延不肯归附匈奴；他常常告诫儿子们：“应当世代侍奉汉朝，不可背叛！”延去世后，他的儿子康继位。康率领周边国家抵御匈奴，保护了原来都护的官吏、士兵以及他们的妻子儿女一千多人（王莽之乱时，西域各国攻打并消灭了都护，那些官吏、士兵和他们的妻子儿女都无法返回 ）；还向河西地区发送檄文，打听中原的情况。窦融于是秉承皇帝旨意，封康为汉莎车建功怀德王、西域大都尉，五十五个国家都归属他。



 第42章 汉纪三十四

    起于庚寅年（公元30年），止于乙未年（公元35年），共六年。

    ??**建武六年（庚寅，公元30年）**

    ??春季，正月丙辰日，刘秀把舂陵乡（今湖北枣阳 ）改为章陵县，世世代代免除这里百姓的徭役，待遇如同丰县和沛县。

    ??吴汉等人攻克朐县（今江苏连云港西南 ），斩杀了董宪和庞萌，长江、淮河以及崤山以东地区全部平定（依据范晔《后汉书·光武帝纪》，这一年马成等人攻克舒县，俘获李宪；吴汉等人攻克朐县，斩杀董宪、庞萌 。大概俘获李宪意味着江淮地区平定，斩杀董宪、庞萌则代表崤山以东地区平定 。在攻克朐县之前，遗漏了攻克舒县这件事 ）。将领们回到京城，刘秀摆下酒宴，赏赐众人。

    ??刘秀长期被战事困扰，由于隗嚣（wěi xiāo）已派儿子入朝侍奉，公孙述又远在边陲，于是他对将领们说：“暂且把这两个人放在一边吧。”接着让将领们在洛阳（今河南洛阳 ）休整，把士兵们分散到河内（今河南武陟西南 ），还多次给隗嚣和公孙述送去书信，向他们表明利害关系（《说文》说：“腾”，是传递的意思 。 ）。

    ??公孙述多次给中原地区的人写信，宣扬自己顺应天命的祥瑞征兆，企图迷惑众人。刘秀给公孙述写信说：“图谶中提到的‘公孙’，指的是汉宣帝。（汉宣帝有‘公孙病已’的符命 ）取代汉朝的人，姓应当是‘涂’，名字里有‘高’；难道你就是那个叫‘高’的人吗？你还把手掌上的纹路当作祥瑞（公孙述在手掌上刻了‘公孙帝’三个字，说自己手上的纹路奇特 ），这有什么用呢！王莽不就是因为自陈符命，派五威将帅向天下宣告，最后还不是失败了，你何必效仿他呢！（王莽自己宣扬符命，派遣五威将帅向天下颁布 ）你并非我的乱臣贼子，只是在天下大乱时，人们暂时为你效力罢了（“卒”，通“猝” ）。你年纪也大了，妻子儿女还很弱小，应当早早为自己打算。皇位是上天赋予的神器，不能靠武力去争夺，你还是要三思啊！”刘秀在信的末尾署名为“公孙皇帝”。公孙述没有回复。

    ??公孙述的骑都尉平陵（今陕西咸阳西北 ）人荆邯劝公孙述说：“汉高祖从行伍中崛起，多次遭遇兵败被困的困境；然而军队战败后又能重新集结，伤口愈合后又继续战斗。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勇往直前战死而成就功名，总好过退缩而走向灭亡！隗嚣遇到了时代机遇，割据雍州（今陕西中部、甘肃东部及宁夏一带 ，贤良注解说：陇西、天水都属于雍州之地，所以说割据 。《隗嚣传》说：他名震西州，在崤山以东地区也很有名，这就是声威远扬 。“雍”，音yong ），兵强马壮，士人归附，威名震慑崤山以东；但他在更始帝政治混乱、天下再次陷入动荡时，没有抓住机会，趁着胜利去争夺天命，反而退而效仿西伯（周文王 ）的做法，尊崇经师，研究章句之学，结交宾客和隐士，停止战争，用谦卑的言辞侍奉汉朝，还以为自己是周文王再世！这使得汉帝（刘秀 ）不再担忧关中、陇西地区的安危（贤良注解说：因为隗嚣在西方，没有向东进军的意图，所以刘秀把他放在一边，不再担忧 ），能够专心向东征伐，如今已经占据了天下的四分之三；他派使者去招抚那些心怀二心的人（贤良注解说：间使，指来歙、马援等人 。携贰，指王遵、郑兴、杜林、牛邯等人相继归附光武帝刘秀 。 ），使得西州的豪杰们都心向崤山以东，这样一来，刘秀就占据了天下的五分之四；如果刘秀从天水（今甘肃天水 ）起兵，隗嚣必定溃败，天水一旦平定，刘秀就能占据天下的八分之九。陛下凭借梁州（今陕西南部、四川东部 ，益州，在《禹贡》中属于梁州的区域 ）的土地，对内要供奉皇室，对外要供给军队，百姓愁苦困乏，难以承受这样的负担，恐怕会出现像王莽那样内部崩溃的变故！（贤良注解说：王氏，指王莽 ）依我之见，应当趁着天下人对我们还抱有期望，豪杰们还能被招抚，赶紧在此时征发国内的精兵，让田戎占据江陵（今湖北荆州 ），扼守长江的汇合处，凭借巫山（今重庆巫山 ，贤良注解说：巫山在今夔州巫山县东 ）的险要地势，修筑壁垒坚守，向吴、楚地区发布檄文，长沙以南的地区必然会望风而降。再让延岑出兵汉中（今陕西汉中 ），平定三辅地区（今陕西中部地区 ），这样天水、陇西地区就会拱手归服。如此一来，天下震动，我们就有希望获得大利。”公孙述询问群臣的意见，博士吴柱说：“周武王讨伐殷商时，八百诸侯事先没有约定却异口同声地支持他，但武王还是退兵等待天命。（武王伐纣，到达孟津时，诸侯们事先没有约定却来了八百人，都说：‘可以讨伐纣王了。’武王说：‘你们还不了解天命！’于是率军返回 ）我从未听说过没有左右的辅助，却想要出兵千里之外的！”荆邯说：“如今东方的刘秀（东帝，指光武帝刘秀 ）虽然没有什么根基，却能驱使着一群乌合之众，跨马冲锋，所到之处都能平定。我们不赶紧抓住时机与他争夺天下，却在这里空谈武王的道理，这是又要效仿隗嚣，想做西伯那样的人啊！”

    ??公孙述认为荆邯说得有道理，打算征发所有的北军屯士以及从崤山以东招募来的客兵（公孙述仿照汉朝制度，也设置了北军 。那些侨居在蜀地的崤山以东的人，公孙述把他们招募为兵，所以称为客兵 ），让延岑、田戎兵分两路，与汉中的将领们合兵一处。蜀地的人和公孙述的弟弟公孙光认为不应该倾全国之力，到千里之外去孤注一掷，坚决反对，公孙述这才打消了这个念头。延岑、田戎也多次请求出兵立功，公孙述却始终心存疑虑，没有听从，只有公孙家族的人能掌权管事。

    ??公孙述废弃铜钱，改用铁钱，导致货币无法正常流通，百姓深受其苦。他处理政务苛刻琐碎，喜欢在小事上计较，就像他做清水令时一样。他还喜欢更改郡县的官名。公孙述年轻时曾担任郎官（汉哀帝时，公孙述凭借父亲的荫庇担任郎官 ），熟悉汉朝的典章制度，出行时使用天子的车驾仪仗，有鸾旗和旄头骑兵护卫。他还封自己的两个儿子为王，分别在犍为（今四川宜宾）、广汉（今四川广汉 ）各食邑几个县。有人劝谏说：“成败还不确定，战士们在外风餐露宿，而您却先封自己的爱子为王，这显示出您没有远大的志向啊！”公孙述不听，从此大臣们都心怀怨恨。（这为公孙述的灭亡埋下了伏笔 ）

    ??冯异从长安（今陕西西安 ）入朝，刘秀对公卿们说：“他是我起兵时的主簿（刘秀起兵，攻略颍川时，冯异投降，被任命为主簿 ），为我披荆斩棘，平定了关中地区。”朝见结束后，刘秀赏赐给冯异珍宝、钱财和布帛，下诏说：“当年在仓促间，你在芜蒌亭给我送来豆粥，在滹沱河给我送来麦饭，（相关事迹见三十九卷更始二年的记载 。）这份深厚的情谊我一直没有报答。”冯异磕头谢恩说：“我听说管仲对齐桓公说：‘希望您不要忘记我曾用箭射中您的事，我也不会忘记被囚在槛车中的经历。’齐国因此受益。（《史记》记载：管仲射齐桓公，射中了他的衣带钩；后来鲁国把管仲捆绑起来送到齐国，齐桓公任命他为相 。《说苑》说：管仲被囚禁在槛车中，并非不感到羞愧，而是自我克制 。《新序》说：齐桓公与管仲喝酒喝得正高兴时，管仲敬酒说：‘希望您不要忘记流亡莒国的经历，我也不会忘记在鲁国被捆绑的遭遇。’这里说的‘射钩’‘槛车’，意思也相通 。“射”，音shè ）我如今也希望陛下不要忘记在河北（今河北一带 ）的艰难时刻，我也不敢忘记您在巾车之恩。”（相关事迹见三十九卷更始元年的记载 ）冯异在京城停留了十多天，刘秀让他和妻子儿女一起回到关中。

    ??申屠刚、杜林从隗嚣那里前来归附（《考异》说：《申屠刚传》记载，建武七年征召申屠刚 。按照第二年隗嚣已经向公孙述称臣，肯定不会听从诏令 。所以此事应当在这一年 ），刘秀都任命他们为侍御史，还任命郑兴为太中大夫。

    ??三月，公孙述派田戎出兵江关（今重庆奉节东 ，《地理志》记载：江关都尉，治所在巴郡鱼复县 。贤良注解说：《华阳国志》说：巴、楚两国相互攻打，所以设置了江关，原来在赤甲城，后来迁移到江州南岸，对着白帝城 。旧址在今夔州鱼复县南 ），招集他的旧部，想要夺取荆州（今湖北江陵 ），但没有成功。

    ??刘秀于是下诏给隗嚣，想要从天水（今甘肃天水 ）出兵讨伐公孙述。隗嚣上书说：“白水关（今四川广元西北 ）地势险要，栈道已经损坏断绝（贤良注解说：白水县有关口，属广汉郡 。栈道是在山路险峻的地方，用木头搭建的通道 。又《公孙述传》的注释说：白水关在汉阳西县 。《梁州记》说：关城西南有白水关 。我依据《水经》，白水发源于陇西临洮县西南的西倾山，向东南流入阴平，又向东南流经广汉白水县 。临洮与西县接壤，所以天水的西县有白水关，而广汉的白水县也有白水关，从源头到下游，都是同一条白水 。贤良注解说：《梁州记》说：关城西南一百八十里有白水关 。所以关城在今梁州金牛县西 ）。公孙述生性严酷，上下之间相互猜忌，等他的罪恶更加明显时再去攻打，就会形成一呼百应的形势。”（人大声呼喊，回声必然相应，意思是等到公孙述上下离心时再去攻打，肯定会有人做内应 。）刘秀知道隗嚣终究不会为自己所用，于是开始谋划讨伐他。

    ??夏季，四月丙子日，刘秀前往长安（今陕西西安 ，《郡国志》记载：长安在洛阳以西九百五十里 ），拜谒陵园；派遣耿弇（gěng yǎn）、盖延等七位将军从陇西（今甘肃天水 ）的道路进军讨伐公孙述，先派中郎将 来歙（xi）带着玺书去赏赐隗嚣，并向他传达旨意。隗嚣又设置了很多障碍，故意拖延，事情久久不能决定（贤良注解说：“冘豫”，是犹豫不决的意思 。《说文》说：“冘冘”，是行走的样子 。我认为“冘”读起来和“犹”相同 。毛晃说：“冘”字，从犬，弯曲它的脚，古代和“尤”字相同 。）。来歙气愤不已，严正地责备隗嚣说：“皇上认为您能明辨善恶，知晓兴衰，所以才亲笔写信推心置腹。您之前表示忠诚，还送伯春（隗嚣的儿子隗恂，字伯春 ）来做人质，现在却反而听信奸佞之人的话，想要做出让家族灭门的事吗！”说着就想上前刺杀隗嚣。隗嚣起身进入内室，部署士兵准备杀来歙，来歙却从容地拿着符节上车离去，隗嚣派牛邯率兵包围看守他。隗嚣的将领王遵劝谏说：“君叔（来歙的字 ）虽然只是单车远来的使者，但他是陛下的表哥（来歙，字君叔 。贤良注解说：来歙是光武帝姑姑的儿子，所以说是表哥 。），杀了他对汉朝没有什么损失，却会让我们家族遭受灭顶之灾。从前宋国扣留楚国的使者，结果引发了‘析骸易子’的灾祸。（《左传》记载：楚国使者申舟出使齐国，路过宋国却不向宋国借道 。华元说：‘经过我国却不借道，这是把我国当作边境的小城！’于是杀了申舟 。楚庄王听说后，就包围了宋国；宋国人交换孩子来吃，劈开人骨当柴烧 ）小国都不能随意侮辱，何况是拥有万乘之尊的帝王，更何况还有伯春的性命作为人质！”来歙为人重信义，言行一致，他之前往来游说，所说的话都经得起查验，西州的士人都很信任敬重他，很多人都为他说话，所以来歙才得以幸免，回到东方。

    ??五月己未日，刘秀从长安回到洛阳。

    ??隗嚣于是起兵反叛，派王元占据陇坻（今陕西陇县西北 ），砍伐树木堵塞道路。将领们与隗嚣交战，结果大败，各自率兵退回陇地；隗嚣紧追不舍，马武挑选精锐骑兵断后，斩杀了几千人，其他各路军队才得以安全返回。

    ??六月辛卯日，刘秀下诏说：“设置官职、任用官吏，是为了百姓。如今百姓遭遇战乱，人口减少，但郡县官吏的设置仍然繁多；现在命令司隶校尉、州牧各自核实自己所管辖的区域（指各自所管辖的郡县要进行考核核实 ），裁减官吏数量，那些人口稀少、不值得设置长官的县和封国就进行合并。”于是合并减少了四百多个县，官吏的职位也减少了，只保留了十分之一。

    ??九月丙寅日是月底，发生了日食。执金吾朱浮上疏说：“从前尧、舜盛世的时候，还对官员进行三次考核（贤良注解说：考，指考核官员的功绩 。《尚书·舜典》说：三年考核一次功绩，经过三次考核，罢黜昏庸的官员，提拔贤能的官员 ）；汉朝兴起后，也是积累官员的功绩，官吏们任职时间都很长，有的甚至能一直做到子孙继承官位。（比如仓氏、库氏这些姓氏，就是因为祖先长期担任管理仓库的官职而得姓 ）当时的官吏职务，怎么能都治理得好呢，那些议论的人，难道不会喧哗吵闹吗！大概是因为他们认为建立天地那样伟大的功绩不能仓促完成，艰难的事业需要日积月累。然而近来，地方长官频繁更换，新官旧官交接，在路上疲于奔波。这些官员到任时间短，不足以展现他们的能力，却又被严厉要求，人人自危，迫于被检举弹劾，害怕被指责讥讽，所以争相弄虚作假来获取虚名，这就是导致日月运行出现异常的原因。那些生长过快的事物必然会早早夭折，仓促成就的功业必然很快衰败，如果毁掉长久的基业去追求速成的功劳，这可不是陛下的福气。希望陛下把目光放长远，期待一世之后天下大治（孔子说：如果有王者兴起，也一定要经过三十年才能实现仁政 。三十年为一世 。），那天下百姓就太幸运了！”刘秀采纳了他的建议，从此州牧、太守的更换变得比较慎重。

    ??十二月壬辰日，大司空宋弘被免职。

    ??癸巳日，刘秀下诏说：“之前战事不断，国家财用不足，所以实行十分之一的田税制度（就是征收十分之一的田租 ）。如今粮食储备逐渐增多，现在命令各郡国按照旧制，收取田租，税率为三十分之一。”（贤良注解说：汉景帝二年，下令田租按照三十分之一征收 。现在依照汉景帝时的制度，所以说是旧制 。）

    ??将领们从陇地败退之后，刘秀下诏让耿弇（gěng yǎn）驻军在漆县（今陕西彬州 ，贤良注解说：漆县，属右扶风，旧城在今豳州新平县，漆水在城西 ），冯异驻军在栒邑（今陕西旬邑东北 ），祭遵驻军在汧县（今陕西陇县 ，贤良注解说：汧，是水名，县因水得名，属右扶风，旧城在今陇州汧城县南 。），吴汉等人则回军屯驻在长安（今陕西西安 ）。冯异率军还没到达栒邑，隗嚣乘胜派王元、行巡率领两万多人南下陇地（行，是姓氏 。《姓谱》记载：周朝设有大行人这一官职，他的后代就以行为姓 ），并分兵派行巡去夺取栒邑，冯异得知后，立刻率兵疾驰，想要抢先占据栒邑。将领们说：“敌军兵力强盛，又乘胜而来，我们不能和他们正面交锋，应该先在有利的地方驻扎，再慢慢想办法。”冯异说：“敌军已经逼近边境，他们贪图小利（贤良注解说：“忸”，是习惯的意思，指习惯了之前的胜利，就又想继续深入 。《尔雅》说：“忸”，是重复的意思 。郭景纯说：指习惯了就又去做 。 ），就想深入我方；如果他们占据了栒邑，三辅地区就会人心动摇。兵法上说，进攻的一方力量不足，防守的一方则力量有余。（这是孙武子说的话 ）现在我们抢先占据城池，以逸待劳，这才是正确的策略。”于是冯异秘密前往栒邑，进城后关闭城门，偃旗息鼓。行巡不知情，还率军疾驰而来。冯异乘其不备，突然击鼓、竖起军旗杀出。行巡的军队惊慌失措，四处逃窜，冯异乘胜追击，大败敌军。祭遵也在汧县打败了王元。于是，北地（今甘肃庆阳西北 ）的豪强耿定等人纷纷背叛隗嚣，向汉军投降。刘秀下诏让冯异进军义渠（今甘肃宁县 ，义渠县属北地郡，是古代义渠戎的领地 ），攻打卢芳的将领贾览和匈奴的奥鞬日逐王，北地、上郡（今陕西榆林东南 ）、安定（今甘肃镇原东南 ）都投降了汉军。

    ??窦融再次派他的弟弟窦友上书说：“我有幸作为先皇后（指汉文帝的窦皇后 ）的远亲，家中几代人都担任俸禄二千石的官职，我又担任将帅，镇守一方，所以之前派刘钧向陛下坦诚地表达了我的心意（相关事迹见上卷去年的记载 ），自以为已经毫无保留，没有丝毫隐瞒（贤良注解说：“底里皆露”，意思是没有隐藏 ）。然而陛下的玺书中却大力提到蜀、汉二主三分天下的局势，以及任嚣、尉佗的策略；我感到非常痛心。我窦融虽然见识浅薄，但在利害、顺逆的选择上，还不至于背叛真正的旧主，去侍奉奸伪之人，抛弃忠诚贞节，做出颠覆国家的事，舍弃已经成就的基业，去追求没有希望的利益！这三种行为，就算问一个愚夫，他也知道如何选择，我怎么会这样做呢！我恭敬地派弟弟窦友前往朝廷，亲口向陛下表达我的诚意。”窦友走到高平（今宁夏固原 ，贤良注解说：高平县属安定，后来改名为平高，就是现在的原州 ）时，恰逢隗嚣反叛，道路不通，于是派司马席封从小路把信送到朝廷（《姓谱》记载：席姓，他的祖先原本姓籍，为了避项羽的名讳，改姓席 ）。刘秀又派席封给窦融、窦友送去书信，对他们的抚慰和赏赐非常优厚（“尉”，通“慰” ；“尉”，是安抚的意思；“藉”，是抚慰的意思 。就像用东西垫在身上、铺在身下一样，用来表示安抚 ）。

    ??窦融于是给隗嚣写信说：“将军您在国家遭遇困境、形势不利的时候（贤良注解说：指汉朝遭遇王莽篡位 ），坚守气节，一心侍奉本朝；我窦融等人之所以钦佩您的高义，愿意追随您，就是因为这个！然而在一时的愤怒之下，您却改变了自己的志向，放弃已经取得的成功，去做难以成功的事，百年积累的成果，一朝毁于一旦，难道不可惜吗！这大概是您身边那些贪图功劳、出谋划策的人导致的。（意思是说隗嚣身边执政的人，贪图功劳而谋划了这场叛乱 ）如今西州地势局促，百姓和士兵人心离散，我们容易去辅助他人，却难以独自成就大业。如果您执迷不悟，不回头，就只能向南与公孙述联合，或者向北投靠卢芳。依靠不切实际的交情，却轻视强大的敌人，我看不到这样做有什么好处。自从战争爆发以来，城郭都变成了废墟，百姓流离失所，死伤无数。幸好现在上天的运势有所好转，而将军您却又让局势变得更加艰难，这使得百姓的痛苦无法得到缓解，年幼的孤儿又将陷入流离失所的境地，说起来让人痛心；普通人都不忍心看到这样的场景，何况是心怀仁慈的人呢！我听说尽忠很容易，但做到恰当却很难。过度为他人担忧，反而会因为好心而招来怨恨（意思是担忧过度，言辞过于恳切，本以为是好心，却反而招来怨恨 ），我知道我这样说可能会得罪您！”隗嚣没有采纳他的建议。

    ??窦融于是和五郡太守一起磨砺兵马，上疏请求出兵的日期；刘秀非常赞赏他。窦融随即和各位郡守率兵进入金城（今甘肃兰州 ），攻打隗嚣的党羽先零羌封何等，大败敌军。（更始帝时期，先零羌封何等人杀死金城太守，占据了金城郡 。隗嚣贿赂封何，与他结盟，想要征发他的部众 。）接着，窦融沿着黄河进军，展示军威，等待刘秀的大军。当时刘秀的大军还没有出发，窦融就率军返回了。

    ??刘秀因为窦融的忠诚和效力非常明显，更加赞赏他，为窦融的父亲修缮坟墓，用太牢之礼祭祀（窦融祖父的坟墓在扶风 ），还多次派使者送去各地的珍贵美食（送去各地的珍贵美食，既是对窦融的厚待，也是向四方显示，只要来归服，就能得到远方的物品 。）。

    ??梁统还是担心众人犹豫不决，于是派人刺杀了张玄（张玄，是隗嚣的使者 ），从此与隗嚣断绝关系，还解下了隗嚣授予的将军印信和绶带。

    ??在此之前，马援听说隗嚣想要背叛汉朝，多次写信责备并劝说他，隗嚣收到信后更加恼怒。等到隗嚣起兵反叛，马援就上书说：“我和隗嚣原本是好朋友，当初他派我东行时，对我说：‘我本来想为汉朝效力，希望你去观察一下，如果符合你的心意，我就专心归附。’等我回来后，向他坦诚地汇报了情况，真心希望引导他走向正道，不敢用不义的手段欺骗他。但隗嚣却心怀奸计，就像盗贼厌恶主人一样（《左传》记载：晋国的伯宗妻子说：盗贼厌恶主人，百姓厌恶他们的上司 ），把怨恨都发泄在我身上。我本想不说，但又不能不把这些情况告诉陛下，希望能到陛下的驻地，详细陈述消灭隗嚣的策略。”刘秀于是召见了他。马援详细地讲述了自己的计划。

    ??刘秀于是派马援率领五千突骑，往来游说隗嚣的将领高峻、任禹等人，以及羌族的首领，向他们陈说利害关系，以此来瓦解隗嚣的党羽。马援还写信给隗嚣的将领杨广，让他劝劝隗嚣，信中说：“我看到天下已经平定，百姓都渴望安定，而季孟（隗嚣，字季孟 ）却紧闭城门，拒绝归附，背叛朝廷，成为天下人指责的对象（贤良注解说：“表”，就像标记；意思是成为标记 。“的”，指箭靶；意思是背叛的罪行，成为天下人指责的目标 。）。我常常担心天下人会对他咬牙切齿，想要讨伐他，所以才写信给你，表达我的担忧。却听说季孟把责任都推到我身上，还采纳了王游翁（王元，字游翁 。依据《隗嚣传》，王元，字惠孟，游翁大概是他的别字 ）的邪说，认为函谷关以西，他可以轻易平定。（就是所谓的用一丸泥土封锁函谷关 ）但从现在的情况来看，结果又如何呢！

    ??我最近到了河内（今河南武陟西南 ），顺便去看望了伯春（当时隗嚣的儿子隗恂被囚禁在河内 。伯春，是隗恂的字 ），看到他的奴仆吉从西方回来，说伯春的小弟仲舒见到吉后，想问伯春是否安好，却激动得说不出话，从早到晚号啕大哭。还说他家悲伤愁苦的样子，难以用言语形容。怨恨可以用行动来消除，但亲情是无法磨灭的，我听了之后，忍不住流下眼泪。我一直知道季孟孝顺仁爱，曾参、闵子骞都比不上他。一个对父母孝顺的人，难道会不疼爱自己的孩子吗！怎么会有儿子被囚禁，却还肆意妄为，做出像乐羊分食儿子肉羹那样的事呢！（贤良注解说：“三木”，指的是枷锁、脚镣和手铐 。“分羹”，指乐羊 。我认为这里引用的是汉高祖刘邦回应项羽的事情 ）

    ??季孟平日里常说，他拥兵自重，是为了保全家乡和祖先的坟墓，也是为了厚待士大夫；（就是用他平常说的话来感化他人，让他明白其中的道理 ）但现在他想要保全的却即将破败，想要守护的即将被破坏，想要厚待的人却反而受到冷落。季孟曾经拒绝公孙述的封爵，让他感到羞愧（相关事迹见上卷四年的记载 。贤良注解说：“愧”，就是羞辱的意思 ），现在却又想和他一起碌碌无为地归附公孙述，难道不觉得羞愧吗！如果公孙述再要求他送儿子做人质，他又去哪里找儿子呢！（意思是说如果公孙述再要求人质，隗嚣去哪里找儿子作为人质 。 ）以前公孙述只愿意封他为王，他却拒绝了，如今到了晚年，难道还要低头和公孙述的那些人同流合污，在仇人手下做事吗！

    ??现在朝廷对季孟的态度很诚恳，你应该和牛孺卿（牛邯，字孺卿 ）等各位长辈一起劝说季孟，如果他不听从，那就真的可以离开了。我之前看舆地地图，发现天下有一百零六个郡国，他为什么要用区区两个郡（指陇西、天水 ）来对抗其他一百零四个郡呢！你侍奉季孟，在外有君臣的大义，在内有朋友的情谊。从君臣的角度来说，你应该劝谏他；从朋友的角度来说，也应该相互切磋。（贤良注解说：骨头要用刀斧切割，象牙要用锉刀打磨 。意思是朋友之间应该像切磋一样，共同进步 ）怎么能明明知道他不会成功，却只是懦弱地闭嘴不言，盲目地跟随他走向灭族的道路呢！现在做出正确的决策还来得及，如果错过了，以后就难办了！（贤良注解说：用吃东西来打比方 。）况且来君叔（来歙）是天下人都信任的人，朝廷也很看重他，他一直心系西州，为西州说话。我揣测朝廷的心意，尤其希望在这件事上树立诚信，肯定不会违背承诺。我不能在这里久留，希望你能尽快给我答复。”杨广最终没有回信。

    ??将领们每当有疑难问题时，都会请马援来商议，大家都很敬重他。

    ??隗嚣上疏向刘秀谢罪说：“官吏和百姓听说大军突然到来，惊慌失措，为了自救才起兵抵抗，我实在无法阻止。但我不敢废弃作为臣子的气节，亲自追回来那些士兵。（这是因为王元在陇坻取得胜利后，隗嚣才写了这封傲慢的书信 ）从前虞舜侍奉父亲，父亲用大杖打他，他就逃跑；用小杖打他，他就接受。（贤良注解说：这是《家语》中孔子对曾子说的话 ）我虽然不聪明，但也不敢忘记这个道理！如今我的命运掌握在朝廷手中，赐我死我就死，施加刑罚我也甘愿；如果能有机会改过自新，就算死了也会不朽。”有关部门认为隗嚣言辞傲慢，请求诛杀他的儿子；刘秀不忍心，又派来歙（xi）到汧县（今陕西陇县 ，“汧”，音qiān ），给隗嚣送去书信说：“从前柴将军说过：‘陛下宽厚仁爱，诸侯即使有逃亡反叛的，只要后来归顺，就恢复他们的爵位和名号，不加以诛杀。’（这是高帝时期，柴武给韩王信的信中说的话 ）现在你如果放下武器，再派隗恂的弟弟到朝廷来，那么你就能保全爵位和俸禄，获得极大的福分！我快四十岁了，在军队中待了十年，已经厌倦了那些虚浮不实的言辞。如果你不愿意，就不必回复了。”隗嚣知道刘秀已经识破了他的欺诈，于是派使者向公孙述称臣。

    ??匈奴和卢芳不断侵扰边境，刘秀派归德侯刘飒（sà）出使匈奴，希望恢复过去的友好关系（刘飒出使匈奴的事，见三十九卷更始二年的记载 。 ）。单于却非常傲慢，虽然也派使者回访，但侵扰掳掠的行为依旧没有改变。

    ??**七年（辛卯，公元31年）**

    ??春季，三月，朝廷取消了郡国的轻车、骑士、材官等军事编制，让这些人都回归普通百姓的行列（《汉官仪》记载：汉高祖命令天下郡国选拔能拉开强弓、踏张强弩、有勇力的人，担任轻车、骑士、材官 。在平原地区使用车骑，在山地险阻的地方使用材官 ）。

    ??公孙述封隗嚣为朔宁王（贤良注解说：希望他能让北方边境安宁 ），还派兵与他相互往来，作为他的后援（摆出这样的态势来援助隗嚣 ）。

    ??癸亥日是月底，发生了日食。刘秀下诏让百官各自上书奏事，并且要求上书时不得称他为“圣”。太中大夫郑兴上疏说：“国家如果没有好的政策，那么日月就会出现异常现象，关键在于顺应民心，选拔合适的人担任官职。如今公卿大夫大多举荐渔阳太守郭汲（ji），认为他可以担任大司空，但这件事却一直没有确定下来；现在民间传言纷纷，都说‘朝廷想要任用功臣’，如果只任用功臣，那么官员的选拔就会出现偏差。（意思是人不能胜任他的职位，职位也不适合这个人 ）希望陛下能委屈自己，听从众人的建议，成全大臣们谦让的美德（贤良注解说：“济”，是成全的意思 ）。近年来，日食大多发生在月底，而且提前出现，这都是月亮运行速度过快导致的。太阳象征着君主，月亮象征着臣子；君主急躁，臣子就会感到紧迫，所以月亮运行速度才会过快。如今陛下圣明，而大臣们却惶恐紧张，应该留意施行以柔和之道克制的政策，遵循《洪范》中的法则。”（贤良注解说：“克”，是能够的意思；“柔克”，指用柔和的方式成就事情 。《尚书·洪范》说：“高明柔克” 。刘秀亲自处理政事，有时过于严厉急切，所以郑兴上奏时提到这些 ）

    ??夏季，四月壬午日，刘秀大赦天下。

    ??五月戊戌日，刘秀任命前将军李通为大司空。

    ??大司农江冯上书说，“应该让司隶校尉督察三公”。司空掾陈 元上疏说：“我听说把臣子当作老师的君主可以成就帝业，把臣子当作宾客的君主可以成就霸业。（陈元是王莽厌难将军陈钦的儿子 。贤良注解说：意思是把臣子当作老师，把臣子当作宾客 ）所以周武王把太公当作老师，齐桓公把管仲尊称为仲父，近代则有高帝优待相国萧何的礼仪，太宗（汉文帝 ）赋予宰辅权力（贤良注解说：萧何担任相国时，汉高祖赐给他带剑穿鞋上殿、入朝不用小步快走的特权 。太宗，指汉文帝 。申屠嘉召见邓通并责备他，汉文帝派人向申屠嘉道歉，所以说赋予权力 ）。等到王莽时期，汉朝中期衰落，他独揽国家大权，窃取天下，他自认为聪明过人，不信任群臣，剥夺了三公的职权，削弱了宰相的威严，把检举揭发当作明智，把激烈指责当作正直，甚至出现了仆役告发主人、子弟告发父兄的情况（王莽时期，鼓励官吏告发将领，奴婢告发主人 。“变”，指向上级告发 。“陪仆”，就像《左传》中说的陪台 。毛晃说：陪台，是臣子，古代把家臣称为陪臣，所以家里的仆役称为陪仆 。），法网严密，法律严酷，大臣们无所适从；然而他还是没能阻止董忠的谋反（相关事迹见三十九卷更始元年的记载 ），最终自己也被世人所杀。如今四方还不太平，天下尚未统一，百姓都在观察朝廷的一举一动。陛下应该遵循周文王、周武王的圣明典章，继承祖宗的遗德，礼贤下士，委屈自己对待贤能之人，实在不应该让有关部门去监察三公。”刘秀听从了他的建议。

    ??酒泉太守竺曾因为弟弟报仇杀人（《东观记》记载：竺曾的弟弟竺婴报仇，杀死了属国候王胤等人 ），主动辞去了太守的职务；窦融秉承皇帝旨意，任命竺曾为武锋将军，又改任辛肜（rong）为酒泉太守。

    ??秋季，隗嚣率领三万步兵和骑兵侵犯安定（今甘肃镇原东南 ），抵达阴盘（今甘肃平凉 ，贤良注解说：阴盘，是县名，属安定郡，就是现在的泾州 。宋白说：滑渭州潘原县，是汉朝阴盘县的属地 ），冯异率领将领们进行抵抗；隗嚣又派其他将领南下陇地，在汧县（今陕西陇县 ）攻打祭遵：两路军队都没有取得胜利，只好退兵（《考异》说：《光武帝纪》记载：“建武六年冬，隗嚣的将领行巡侵犯扶风，冯异击退了他。”《冯异传》记载：“建武六年夏，将领们上陇地，被隗嚣打败，于是刘秀下诏让冯异驻军栒邑。冯异还没到，隗嚣乘胜派王元、行巡率领两万人南下陇地，分兵派行巡去夺取栒邑。冯异抢先占据栒邑，打败了行巡。”又说：“祭遵也在汧县打败了王元。”《隗嚣传》中，隗嚣侵犯三辅地区的记载也是如此。按照这里的文意，因为将领们刚刚战败退回，隗嚣就立刻派两位将领追击，所以才说“乘胜”，又说“冯异还没到栒邑” 。那么冯异、祭遵打败王元、行巡，实际上是在六年。到了七年八月，《光武帝纪》又记载“隗嚣侵犯安定，冯异、祭遵击退了他”，这就是《隗嚣传》中所写的“秋季，隗嚣侵犯安定，到达阴盘，冯异进行抵抗，他又派其他将领在汧县攻打祭遵，两路军队都没有取得胜利” 。根据这些记载，隗嚣在两年里分别攻打了冯异和祭遵，所以《祭遵传》也说“多次挫败隗嚣” 。而袁宏《汉纪》没有记载六年的事，把这些都放在七年秋季记录，而且《隗嚣传》中说“隗嚣乘胜”，如果事情已经过去一年，怎么还能说“乘胜”呢！而且冯异怎么会拖延这么久还不到栒邑呢！所以可知袁宏《汉纪》记载有误 ）。

    ??刘秀准备亲自征讨隗嚣，事先告知窦融出兵的日期，恰逢天下大雨，道路阻断，而且隗嚣的军队已经撤退，于是就停止了行动。

    ??刘秀让来歙写信招降王遵，王遵前来投降，刘秀任命他为太中大夫，封向义侯。

    ??冬季，卢芳因为一些事情诛杀了五原太守李兴兄弟；朔方太守田飒（sà）、云中太守乔扈各自献出本郡投降（《前代录》记载：匈奴的贵族姓氏中有乔氏，世代担任辅相 ），刘秀让他们继续担任原职。

    ??刘秀喜好图谶，和郑兴商议郊祀的事情时，说：“我想用图谶来决定这件事，你觉得怎么样？”郑兴回答说：“我不研究图谶！”刘秀生气地说：“你不研究图谶，是认为它不对吗？”郑兴惶恐地说：“我对图谶方面的书没有学习过，并没有认为它不对。”刘秀这才消了气。

    ??南阳太守杜诗（《郡国志》记载：南阳郡在洛阳东南七百里 ）治理地方清正廉明，兴利除害，百姓都从中受益。他还修建整治陂池，开垦了大量的田地，郡里家家户户都富足殷实，当时的人把他比作召信臣。南阳人为此称赞道：“前有召父，后有杜母。”

    ??**八年（壬辰，公元32年）**

    ??春季，来歙率领两千多人开山辟路，从番须（今陕西陇县西北 ）、回中（今陕西陇县西北 ）直接袭击略阳（今甘肃秦安东北 ，贤良注解说：略阳，是县名，属天水郡，旧城在今秦州陇城县西北 。宋白说：略阳道在陇城县东六十里，就是原来的冀城；曹魏黄初年间，改名为陇城 。当时隗嚣住在冀城 。从地理上考证，应该采用宋白的说法 ），斩杀了隗嚣的守将金梁（《姓谱》记载：金姓，是古代金天氏的后代 。又说，汉朝的金日磾，原本是匈奴休屠王的儿子，因为祭天金人而以金为姓 ）。隗嚣大惊失色，说：“怎么如此神速！”刘秀听说拿下了略阳，非常高兴，说：“略阳是隗嚣所依赖的险要之地，他的心腹被我们破坏了，那么控制他的其他地方就容易了！”

    ??吴汉等将领听说来歙占据了略阳，都争着率兵赶去。刘秀认为隗嚣失去了依靠，丢失了重要的城池，一定会出动全部精锐来攻打；如果旷日持久地围城却又攻不下来，士兵们疲惫不堪，那时就可以趁机进军。于是下令召回吴汉等人。隗嚣果然派王元据守陇坻（今陕西陇县西北 ），行巡把守番须口，王孟堵塞鸡头道（贤良注解说：鸡头道，是山路，又叫崆峒山，在原州以西 。），牛邯驻军在瓦亭（今宁夏固原南 ，贤良注解说：安定乌氏县有瓦亭故关，有瓦亭川水流经，在今原州以南 。杜佑说：瓦亭关在唐原州的萧关 。萧关，是汉朝朝那县的属地 。 ）。隗嚣亲自率领几万人马包围略阳，公孙述派将领李育、田弇（yǎn）前来协助，他们砍伐树木，修筑堤坝，引水灌城。来歙和将士们拼死坚守，箭用完了，就拆下房屋的木头当作武器。隗嚣发动全部精锐进攻，几个月都没能攻下。

    ??夏季，闰四月，刘秀亲自率军征讨隗嚣，光禄勋汝南（今河南平舆北 ）人郭宪劝谏说：“东方刚刚平定，陛下不宜远行征讨。”说着就挡在车前，拔出佩刀砍断了车靷（yin）。刘秀没有听从，向西进军到达漆县（今陕西彬州 ，漆县属右扶风，因漆水得名 。杜佑说：新平，是汉朝漆县的属地 ）。将领们大多认为皇帝的军队很重要，不应该深入险境，大家犹豫不决（“冘”，通“犹” ）；刘秀召见马援询问意见。马援认为隗嚣的将帅们已经呈现出土崩瓦解的态势，我军进军一定能打败他们；他又在刘秀面前用米堆成山谷的形状，指着这些米分析地势，为将领们展示进军的路线，分析得清晰明了。刘秀说：“敌人的情况我已经了如指掌了！”第二天清晨，大军继续前进，到达高平第一城（《郡国志》记载：高平县有第一城 ）。

    ??窦融率领五郡太守以及羌族、小月氏（zhi）等的几万步兵和骑兵（月氏被匈奴打败后，一部分人向西越过葱岭，那些没能离开的人，就退保南山，被称为小月氏 。“氏”，音zhi ），还有五千多辆辎重车，与刘秀的大军会合。当时军队刚刚组建，将领们朝见皇帝时的礼仪大多不庄重，窦融先派从事去询问朝见皇帝的礼仪规范（贤良注解说：就像说礼仪的规定 。我认为“适”，是恰当的意思，朝见的礼仪各有恰当的规范 。 ）。刘秀听说后，认为他做得很好，还把这件事向百官宣告，接着大摆酒宴，用特殊的礼仪款待窦融等人（“殊”，是不同、特别的意思；指对待窦融等人的礼仪与其他大臣不同 ）。

    ??于是大军一起进军，分几路登上陇地。刘秀让王遵写信招降牛邯，牛邯投降后，刘秀任命他为太中大夫。于是隗嚣的十 三位大将、所属的十六个县（《地理志》记载：天水郡有十六个县 ）、十多万部众都投降了。隗嚣带着妻子儿女逃到西城（今甘肃天水西南 ，贤良注解说：西城，是县名，属汉阳郡，又叫始昌城，在今秦州上邽县西南 。我依据《地理志》，西县原本属陇西郡，后来才改属汉阳 。西城，指西县的县城；把西城当作县名，是错误的 。汉明帝永平十七年才把天水改为汉阳 ），投奔杨广，而田弇、李育则据守上邽（今甘肃天水 ）。略阳之围得以解除。刘秀犒劳赏赐来歙，让他单独坐在上位，位置在其他将领之上（单独设席坐在其他将领之上，不和其他将领同席 ），还赏赐给来歙的妻子一千匹缣帛（毛晃说：“缣”，是并丝织成的绢 ）。

    ??刘秀进军到上邽，下诏告诉隗嚣：“如果你放下武器，亲自前来，父子还能相见，我保证不会有其他事情。如果你一定要像黥布那样顽抗到底，那也随你。”隗嚣最终还是没有投降，于是刘秀杀了他的儿子隗恂。刘秀派吴汉、岑彭包围西城，耿弇、盖延包围上邽。

    ??刘秀把四个县封给窦融，封他为安丰侯（窦融被封在安丰、阳泉、蓼安、风四个县，都属庐江郡 ），封窦融的弟弟窦友为显亲侯（《郡国志》记载：汉阳郡有显亲县 。贤良注解说：旧城在今秦州成纪县东南 。刘秀设置显亲县来封给窦友，是为了褒扬窦氏与孝文皇后有亲戚关系 ），五郡太守也都被封为列侯，竺曾为助义侯，梁统为成义侯，史苞为褒义侯，库钧为辅义侯，辛肜（rong）为扶义侯。之后，刘秀派他们回到各自镇守的地方。窦融因为长期独当一面，心中不安，多次上书请求派人替代自己；刘秀下诏回复说：“我和将军就像左右手一样，你多次谦让，怎么这么不了解我的心意呢！好好安抚百姓，不要擅自离开自己的部队！”

    ??颍川（今河南禹州 ）盗贼蜂拥而起，攻陷了所属的县城，河东（今山西夏县西北 ）的守兵也发动叛乱，京城洛阳一片骚动（《郡国志》记载：颍川郡在洛阳东南五百里 。河东郡在洛阳西北五百里 ）。刘秀得知后说：“我后悔没有听郭子横（郭宪的字 ）的话。”秋季，八月，刘秀从上邽（今甘肃天水 ）日夜兼程向东赶回，给岑彭等人写信说：“如果攻下这两座城（指西城和上邽 ），就可以率兵向南攻打公孙述。人总是不知满足，已经平定了陇地，又想着蜀地。每次出兵，头发都要愁白了！”

    ??九月乙卯日，刘秀回到宫中。他对执金吾寇恂说：“颍川离京城很近，应该及时平定。我想来想去，只有你能平定那里，你就再辛苦一趟，以国事为重吧！”寇恂回答说：“颍川的百姓听说陛下在陇地、蜀地作战，所以那些不法之徒趁机作乱，相互勾结罢了（贤良注解说：“狡”，是狡猾的意思 。《说文》说：“诖”，也是错误的意思 ）。如果他们听说陛下向南进军，一定会惊慌失措，前来请罪，我愿意拿着兵器在前开路。”刘秀听从了他的建议。庚申日，刘秀向南出征，颍川的盗贼全部投降。寇恂最终没有正式担任颍川太守，百姓们拦住道路说：“希望陛下再把寇君借给我们一年。”（寇恂之前担任过颍川太守，所以这么说 ）于是刘秀把寇恂留在长社（今河南长葛 ，长社县属颍川郡 。应劭说：宋人包围长葛就是这里；这里的社中树木突然长高，所以改名为长社 。颜师古说：“长”，读如本字 ），让他安抚官吏和百姓，接收剩余的投降者。

    ??东郡（今河南濮阳西南 ）、济阴（今山东定陶 ）也有盗贼兴起（《郡国志》记载：东郡距离洛阳八百多里 。济阴郡在洛阳以东八百里 。“济”，音ji ），刘秀派李通、王常前去攻打。因为东光侯耿纯曾经担任东郡太守（东光县属渤海郡 。贤良注解说：就是现在的沧州 ），在卫地（东郡属于卫地 ）很有威望，刘秀就派使者任命他为太中大夫，让他和大军在东郡会合。东郡的盗贼听说耿纯进入境内，九千多人都到他那里投降，大军没有交战就返回了；刘秀又下玺书任命耿纯为东郡太守。戊寅日，刘秀从颍川回到洛阳。

    ??安丘侯张步带着妻子儿女逃到临淮（今江苏盱眙 ），和弟弟张弘、张蓝想要召集旧部，乘船出海；琅邪太守陈俊追击讨伐，将他们斩杀。

    ??冬季，十月丙午日，刘秀前往怀县（今河南武陟西南 ）；十一月乙丑日，回到洛阳（今河南洛阳 ）。

    ??杨广去世，隗嚣陷入困境，他的大将王捷在戎丘（今甘肃天水西北 ，《水经注》记载：戎丘城在西城西北，戎溪水从城南流过 ），登上城楼对汉军喊道：“为隗王守城的人，都抱定必死的决心，绝无二心，希望你们赶紧退兵，我以自杀来表明我们的决心。”于是自刎而死。

    ??当初，刘秀告诫吴汉说：“各郡征来的士兵只是白白消耗粮食，如果有士兵逃亡，就会动摇军心，应该把他们都遣散。”吴汉等人贪图兵力集中攻打隗嚣，没有遣散这些士兵，结果粮食越来越少，士兵们疲惫不堪，逃亡的人也越来越多。岑彭堵住谷水，用来灌西城，城墙还有一丈多就被淹没了。这时，王元、行巡、周宗带着五千多蜀地救兵突然赶到，他们击鼓呐喊道：“百万大军就要到了！”汉军大惊失色，还没来得及列好阵势，王元等人就冲破包围，拼死战斗，最终进入城中，把隗嚣接回冀县（今甘肃甘谷 ）。吴汉的军队粮食吃光了，于是烧毁辎重，率兵退回陇地，盖延、耿弇也跟着撤退。隗嚣出兵追击汉军各营（“尾击”，指跟在后面追击 ），岑彭断后，将领们才得以全军东归；只有祭遵驻军在汧县（今陕西陇县 ）没有撤退。吴汉等人又屯驻在长安（今陕西西安 ），岑彭回到津乡（今湖北荆州 ）。于是，安定、北地、天水、陇西又重新被隗嚣占据。

    ??校尉太原（今山西太原 ）人温序被隗嚣的将领苟宇俘获（《姓谱》记载：唐叔虞的儿子受封于河内温地，因此以温为姓 。又说郤至在温地采食，号称温季，他的后代也以温为姓 。依据《温序传》，温序担任护羌校尉，巡视到襄武时，被苟宇俘获 。《考异》说：按照《温序传》和袁宏《汉纪》的记载，温序担任护羌校尉 。查阅《西羌传》，建武九年才设置这个官职，由牛邯担任 。又说：“牛邯去世后，这个官职就被撤销了”，那么温序不可能担任“护羌校尉”，现在只称他为校尉 ），苟宇多次劝说温序，想要让他投降。温序大怒，呵斥苟宇等人说：“你们这些反贼怎敢胁迫汉朝的将领！”说着就用符节击杀了几个人。苟宇的手下都想杀了温序，苟宇阻止他们说：“这是个义士，为了气节而死，把剑给他，让他自尽吧。”温序接过剑，把胡须含在嘴里，看着身边的人说：“我既然被贼寇杀害，不能让胡须沾上泥土！”于是用剑自杀。他的从事王忠带着他的遗体回到洛阳，刘秀下诏赐给他墓地，还任命他的三个儿子为郎官。

    ??十二月，高句丽王派使者前来朝贡，刘秀恢复了他的王号（王莽曾把高句丽贬为侯，现在刘秀恢复了他的王号 。 ）。

    ??这一年，发生了大水灾。

    ??**九年（癸巳，公元33年）**

    ??春季，正月，颍阳成侯祭遵在军中去世（颍阳县属颍川郡 ），刘秀下诏让冯异合并统领他的部队。祭遵为人廉洁节俭，小心谨慎，克己奉公，得到的赏赐都分给了士兵；他的军队纪律严明，所到之处，当地的官吏和百姓都感觉不到军队的存在。他选拔人才都采用儒家的标准，喝酒作乐时，必定演奏雅乐、玩投壶游戏（贤良注解说：“雅歌”，指演唱雅诗 。《礼记·投壶经》记载：壶颈长七寸，壶腹长五寸，壶口直径二寸半，能容纳一斗五升 。壶中装满小豆，是为了防止箭弹出 。箭用柘木或棘木制成，长二尺八寸，不削去皮，取其坚硬沉重 。投壶时，胜者让败者喝酒，以此来区分胜负 ）。临终前，他叮嘱家人要薄葬；别人问他家里的事，他始终没有提及。刘秀对他的去世深感悲痛，祭遵的灵柩运到河南（今河南洛阳 ）时，刘秀身着素服前往吊唁，望着灵柩痛哭流涕；回宫途中，刘秀到城门口，看着灵车经过，泪水止不住地流；丧礼结束后，刘秀又亲自用太牢之礼祭祀他。刘秀下诏让大长秋、谒者、河南尹负责办理丧事，由大司农提供费用（皇后的卿官叫将行，是秦朝的官职，汉景帝中六年，改名为大长秋 。颜师古说：“秋”，是收成的季节，“长”，有长久的意思，所以用这个作为皇后的官名 。西汉时期，这个官职有时任用宦官，有时任用士人，东汉以后则全部任用宦官 ）。到了下葬的时候，刘秀又亲自前往；下葬之后，还到他的坟前，慰问他的夫人和家人。此后，每次朝会，刘秀都会感叹说：“到哪里能找到像祭征虏（祭遵担任征虏将军 ）这样为国分忧、奉公守法的人呢！”卫尉铫期说：“陛下过于仁慈，一直为祭遵的事哀伤，大臣们都感到惭愧和惶恐。”（意思是刘秀经常提及祭遵，大臣们觉得自己不如祭遵，心中都有所畏惧 ）刘秀这才不再提及。

    ??隗嚣生病又饥饿，只能吃干粮（郑康成说：“糗”，是炒熟的大豆和米 。），心中又气又恨，最终去世。王元、周宗拥立隗嚣的小儿子隗纯为王，统领军队占据冀县（今甘肃甘谷 ）。公孙述派将领赵匡、田弇（yǎn）协助隗纯。刘秀派冯异前去攻打。

    ??公孙述派他的翼江王田戎、大司徒任满、南郡太守程泛率领几万人出兵江关（今重庆奉节东 ），打败了冯骏等人的军队，于是攻下巫县（今重庆巫山 ）以及夷道（今湖北宜都 ）、夷陵（今湖北宜昌东南 ，建武五年，岑彭留下冯骏驻军江州，分别屯驻在夷道、夷陵 。巫县也属南郡 ），接着占据荆门（今湖北宜昌东南 ）、虎牙（今湖北宜昌东南 ，《水经注》记载：长江向东流经荆门、虎牙之间 。荆门山在南边，上面合拢下面分开，形状像门 。虎牙山在北边，石壁呈红色，中间有白色的纹路，像虎牙一样，所以得名 。这两座山是楚国的西塞 。贤良注解说：在峡州夷陵县东南，宜都县西北，现在山上还有旧城的遗址 ）。他们在江面上横跨江水搭建浮桥、关楼（“关楼”，范晔《后汉书》写作“鬭楼”，就像现在城上的敌楼 ），树立起成排的木桩来阻断水道，又在山上扎营，堵塞陆路，以此来抵御汉军。

    ??夏季，六月丙戌日，刘秀前往缑氏（今河南偃师 ，缑氏县属河南尹；县里有缑氏山、轘辕山、轘辕坂，都在洛阳的东南方向 。），登上轘辕山。

    ??吴汉率领王常等四位将军，带着五万多人在高柳（今山西阳高 ，高柳县属代郡 。贤良注解说：旧城在今云州定襄县 。《水经注》记载：高柳在代郡中部，那里山峦重叠，高耸入云，连绵的山脉向东延伸到辽塞 ）攻打卢芳的将领贾览、闵堪；匈奴出兵救援，汉军与匈奴在平城（今山西大同东北 ，平城县属雁门郡 ）城下多次交战，汉军战败。此后，匈奴的势力越来越强大，侵扰掳掠的情况日益增多。刘秀下诏让朱祜屯驻在常山（今河北元氏西北 ），王常屯驻在涿郡（今河北涿州 ），破奸将军侯进屯驻在渔阳（今北京密云西南 ），任命讨虏将军王霸为上谷太守（今河北怀来东南 ），以防备匈奴。

    ??刘秀派来歙（xi）全权监护屯驻在长安（今陕西西安 ）的各路将领，太中大夫马援为副手。来歙上书说：“公孙述把陇西（今甘肃天水 ）、天水作为屏障，所以才能够苟延残喘；（“息”，指气息 ）现在这两个郡如果被平定，公孙述就无计可施了。应该增派兵马，储备物资和粮食。如今西州刚刚经历战乱，士兵百姓疲惫饥饿，如果用钱财粮食来招抚他们，就能把他们聚集起来。我知道国家的开支很多，费用不足，但现在也是不得已啊！”刘秀认为他说得对。于是下诏在汧县（今陕西陇县 ）囤积六万斛粮食。秋季，八月，来歙率领冯异等五位将军在天水讨伐隗纯。

    ??骠骑将军杜茂与贾览在繁畤（今山西浑源西南 ，贤良注解说：繁畤县属雁门郡，就是现在的代州 。“畤”，音zhi 。我查阅资料，唐代州的繁畤虽然沿用了汉县的名字，但并非古代的繁畤 ）交战，杜茂的军队战败。

    ??自从王莽末年以来，各羌族部落就进入塞内居住，金城郡（今甘肃兰州 ）的属县大多被他们占据。隗嚣无力征讨，就顺势安抚接纳他们，征发他们的部众与汉军对抗。司徒掾班彪上书说（《续汉志》记载：司徒的属官有三十一人，掾的俸禄是三百石，属的俸禄是二百石 ）：“如今凉州地区都有投降的羌人。羌人披散着头发，衣襟向左掩，和汉人杂居在一起，他们的习俗和汉人不同，语言也不通，多次被小吏和狡黠的人侵犯掠夺，走投无路，心怀怨恨，又无所依靠，所以才会反叛。蛮夷侵扰作乱，都是这个原因。按照旧制，益州地区设置蛮夷骑都尉（汉武帝开拓西南夷时，设置了一名都尉 ），幽州地区设置领乌桓校尉，凉州地区设置护羌校尉，这些官员都持符节，负责统领和保护当地的少数民族（应劭说：汉朝的官职，护乌桓校尉、护羌校尉，俸禄是比二千石，持符节；长史一人，司马二人，俸禄都是六百石 。），处理他们之间的矛盾，每年按时巡视，询问他们的疾苦。还多次派使者翻译，沟通双方的情况，让塞外的羌人做官吏的耳目，这样州郡就能有所戒备。现在应该恢复旧制，以彰显威严，加强防范。”刘秀听从了他的建议，任命牛邯为护羌校尉。

    ??盗贼杀害了阴贵人的母亲邓氏和弟弟阴欣（xin）。刘秀非常伤心，封阴贵人的弟弟阴就为宣恩侯。刘秀追封阴贵人的父亲阴陆为宣恩哀侯，让阴就继承哀侯的爵位。按照后汉的旧制，只有皇后的父亲才能封侯。阴贵人还没有被立为皇后，刘秀却追封她的父亲，这不符合旧制。刘秀又召见阴就的哥哥侍中阴兴，想要封他爵位，把印绶都摆在他面前。阴兴坚决推辞说：“我没有冲锋陷阵的功劳，而我们一家好几个人都承蒙封爵赐土，这会让天下人失望（《前汉书音义》说：“觖”，就是期望的意思，也读jué ，意思是有所期望 ），我实在不希望这样！”刘秀赞赏他的做法，没有勉强他。阴贵人问他为什么这样做，阴兴说：“外戚家族就怕不知道谦虚退让，嫁女儿想嫁给王侯，娶媳妇就盯着公主，我心里实在不安。富贵是有限度的，人应当知足，过度夸耀奢侈只会被世人嘲笑。”阴贵人被他的话感动，深深自我克制（就像容器俯身才能取水叫“挹”，人谦虚退让也叫“挹” ），始终没有为宗族谋求官位。

    ??刘秀召回寇恂，任命渔阳太守郭汲（ji）为颍川太守。郭汲招降了山贼赵宏、召吴等几百人，把他们都遣散回家务农（“附农”，就是让他们归附到农业户籍中 ）；然后郭汲弹劾自己擅自做主（贤良注解说：指擅自释放投降的贼寇 。），刘秀却没有责备他。后来赵宏、召吴等人的党羽听说了郭汲的威信，有的从江南远道而来，有的从幽州、冀州赶来，纷纷前来投降，络绎不绝。

    ??莎车王康去世，他的弟弟贤继位，贤攻打并杀死了拘弥、西夜两国的国王（拘弥，就是西汉时期的杅冞。唐朝时叫宁弥。西夜国，距离洛阳一万四千四百里 ），然后让康的两个儿子分别去统治这两个国家。

    ??**十年（甲午，公元34年）**

    ??春季，正月，吴汉再次率领捕虏将军王霸等四位将军，带着六万人从高柳（今山西阳高 ）出兵攻打贾览，匈奴派几千骑兵前来救援，双方在平城（今山西大同东北 ，平城县属雁门郡 ）城下多次交战，汉军打败了匈奴，将其击退。

    ??夏阳节侯冯异等人（《冯异传》记载：封冯异为阳夏侯 。贤良注解说：“夏”，音jiǎ 。《马武传》末尾列出二十八将的官位姓名，称夏阳侯冯异 。阳夏县属淮阳郡，夏阳县属左冯翊，不知道哪个正确 。“夏阳”的“夏”，音xià ）与赵匡、田弇（yǎn）交战将近一年，最终把他们都斩杀了。隗纯还没有被攻下，将领们想要暂且退兵休整，冯异坚决不同意，大家一起攻打落门（今甘肃武山 ，天水冀县有落门聚，有落门山 。贤良注解说：在今渭州陇西县东南 ），但没有攻克。夏季，冯异在军中去世。

    ??秋季，八月己亥日，刘秀前往长安（今陕西西安 ）。

    ??当初，隗嚣的将领安定（今甘肃镇原东南 ）人高峻拥兵占据高平第一城（今宁夏固原 ），刘秀上次进军陇地时，曾派马援去招降高峻，等到吴汉等人的军队撤退后，高峻又逃回原来的营寨，再次协助隗嚣据守陇坻（今陕西陇县西北 ）。建威大将军耿弇（gěng yǎn）等人围攻他，一年都没有攻克。刘秀亲自率军征讨，寇恂劝谏说：“长安的位置适中（贤良注解说：从洛阳到高平，长安处于中间位置 ），接应各方都很方便，安定、陇西的敌人一定会感到震惊恐惧；在这里从容指挥，就可以控制四方。现在士兵和马匹都很疲倦，还要去涉足险阻之地，这对陛下来说不安全。前年颍川发生的事情，可作为深刻的教训。”刘秀没有听从，继续进军，到达汧县（今陕西陇县 ）。高峻还是不投降，刘秀派寇恂去劝降他。寇恂带着玺书来到第一城，高峻派军师皇甫文出城拜见，皇甫文言辞傲慢，没有一点屈服的意思；寇恂大怒，要斩杀他。将领们劝谏说：“高峻有一万精兵，大多配备强弩，他据守在西边，阻断了陇道，我们连年都没能攻下，现在想要招降他，却反而杀了他的使者，这恐怕不行吧？”寇恂没有回应，直接斩杀了皇甫文，然后派他的副手回去告诉高峻：“你的军师无礼，已经被我杀了！你要是想投降，就赶紧投降；不想投降，就继续坚守吧！”高峻非常害怕，当天就打开城门投降了。将领们都来祝贺，有人问：“请问您杀了他的使者，却能让他投降，这是为什么呢？”寇恂说：“皇甫文是高峻的心腹，是为他出谋划策的人。他这次来，言辞毫不屈服，肯定没有投降的意思。如果留下他，他就会得逞；杀了他，高峻就会失去胆量，所以他才会投降。”将领们都说：“这不是我们能想到的！”

    ??冬季，十月，来歙与将领们攻破落门，周宗、行巡、苟宇、赵恢等人带着隗纯投降，王元逃到蜀地。刘秀把隗氏家族的人迁徙到京城洛阳以东。（隗纯投降后迁徙他的族人，是因为他们是西州的强大宗族，担心他们以后再引发变故 ）后来隗纯和宾客们逃入胡地，到了武威（今甘肃武威 ）时，被抓住并诛杀。

    ??先零羌和其他羌人部落侵犯金城（今甘肃兰州 ）、陇西（今甘肃天水 ），来歙率领盖延等人迎击，大败羌人，斩杀和俘虏了几千人。于是打开粮仓赈济饥饿贫困的百姓，陇右地区终于安定下来，凉州的道路也畅通了（凉州各郡到京城，都要经过陇地。陇右安定了，凉州的道路就畅通了 ）。

    ??庚寅日，刘秀回到宫中。

    ??**十一年（乙未，公元35年）**

    ??春季，三月己酉日，刘秀前往南阳（今河南南阳 ，《考异》说：《光武帝纪》记载：“己酉日，前往南阳，庚午日，回到宫中。”前面还有“二月己卯日” 。袁宏《汉纪》记载：“三月己酉日，前往南阳。”根据《长历》考证，二月壬申日是初一，己卯日是初八。己酉日、庚午日都在三月。大概《光武帝纪》中“己酉日”前面遗漏了“三月”二字。现在依据袁宏《汉纪》 ），回来时又前往章陵（今湖北枣阳 ）；庚午日，刘秀回到宫中。

    ??岑彭屯驻在津乡（今湖北荆州 ），多次攻打田戎等人，但都没有成功。刘秀派吴汉率领诛虏将军刘隆等三位将军，征发荆州的士兵共六万多人、骑兵五千匹，与岑彭在荆门（今湖北宜昌东南 ）会合。岑彭准备了几千艘战船，吴汉认为各郡的划船士兵耗费太多粮食，想要遣散他们；（“棹卒”，就是划船的士兵 ）岑彭却认为蜀兵势力强大，不能遣散这些士兵，于是上书说明情况。刘秀回复岑彭说：“大司马（吴汉 ）习惯使用步兵和骑兵，不熟悉水战，荆门的战事，就全靠征南公（岑彭担任征南大将军，所以称他为征南公 ）你了。”

    ??闰月，岑彭在军中招募攻打浮桥的士兵，承诺先登上浮桥的人会得到重赏。于是偏将军鲁奇响应招募，向前冲锋。当时东风刮得很急，鲁奇的船逆流而上，径直冲向浮桥（《说文》：“冲”的本字 ），但浮桥的木桩上有反把钩（反杷钩，既能钩住敌船，使其无法后退，又能反向抗拒，使其无法前进 ），鲁奇的船无法脱身；鲁奇等人趁势拼死战斗，还点火焚烧浮桥，风助火势，桥楼很快就崩塌烧毁了。岑彭率领全军顺风一同前进，势不可挡，蜀兵大乱，几千人溺水而死，汉军斩杀了任满，活捉了程泛，而田戎则逃到江州（今重庆 ）据守。

    ??岑彭上奏举荐刘隆为南郡太守（先让刘隆暂代南郡太守，然后上奏 。 ）；自己则率领辅威将军臧宫、骁骑将军刘歆长驱直入江关（今重庆奉节东 ，《华阳国志》记载：巴、楚两国相互攻打，所以设置了江关，原来在赤甲城，后来迁移到江州南岸，对着白帝城 。旧城在今夔州鱼复县南，就是古代的扞关 。杜佑说：巴山 县，就是古代的扞关 。如果是这样，那就是另外一个地方 ）。他下令军中不得掳掠百姓，军队所到之处，百姓都捧着牛肉和美酒前来迎接慰劳，岑彭又推辞不接受；百姓非常高兴，纷纷打开城门投降。刘秀下诏让岑彭代理益州牧，他每攻下一个郡，就兼任该郡太守，如果岑彭离开该郡，就把太守的职位交给后面的将军。（后面的将军，就是率兵跟随岑彭前进的将军 ）还选拔了官员来管理州中的各级官吏。

    ??岑彭到达江州后，因为江州城防坚固，粮食充足，很难迅速攻克（“卒”，通“猝” ），就留下冯骏驻守；自己则率兵乘胜直指垫江（今重庆垫江 ），攻克了平曲（贤良注解说：垫江，是县名，属巴郡，就是现在的忠州 。按照宋白《续通典》的记载：忠州垫江县原本是后汉临江 县的属地，后魏恭帝从临江分出设置垫江县 。合州石镜县，原本是汉朝的垫江县，合州管辖的各个县，都是汉朝垫江县的属地 。“垫”，音diàn ；平曲，具体地点不详 ），缴获了几十万石米。吴汉留在夷陵（今湖北宜昌东南 ），打造露桡战船继续前进（《尔雅》说：“楫”也叫“桡” 。露桡，指船桨露在外面，人在船中 。）。

    ??夏季，先零羌侵犯临洮（今甘肃岷县 ，临洮县属陇西郡 。）。来歙举荐马援为陇西太守（《郡国志》记载：陇西郡在洛阳以西二千二百二十里 ），马援率军攻打先零羌，大败敌军。

    ??公孙述任命王元为将军，让他和领军环安（《姓谱》记载：环，是姓氏，是楚国环列尹的后代；又说楚国有贤者环渊 ）据守河池（今甘肃徽县 ）。六月，来歙与盖延等人进攻王元、环安，大败他们，攻克了下辨（今甘肃成县西北 ，），乘胜继续前进。蜀人非常恐惧，派刺客刺杀来歙，来歙受了重伤但没有死（“未殊”，指没有死 ；“客刺”，音ci ），他派人快马召来盖延。盖延见到来歙后，伏地痛哭，悲伤得无法抬头。来歙呵斥盖延说：“虎牙（盖延担任虎牙大将军，所以这样称呼他 ）你怎么敢这样！现在我被刺客刺伤，无法再报效国家，所以才叫你来，想把军事托付给你，你却像个女人一样哭哭啼啼！我虽然身受重伤，但难道不能带兵杀了你吗！”盖延擦干眼泪，勉强起身，接受来歙的嘱托。来歙亲自写表章说：“我在夜里人定之后（日落后，各种活动都停止了，所以甲夜称为人定 ），被不知什么人刺伤，伤到了要害部位。（“何人”，指不知道是什么人 ）我并不爱惜自己的生命，只是遗憾没有尽到职责，给朝廷带来了耻辱。治理国家以得到贤才为根本，太中大夫段襄正直可靠，可以任用（贤良注解说：“骨鲠”，指正直 。《说文》说：“鲠”，是鱼骨头；吃鱼时骨头卡在喉咙里就是“鲠” ），希望陛下明察。我的兄弟们没有什么才能，我担心他们最终会获罪，希望陛下怜悯他们，时常教导监督他们。”写完后，来歙扔下笔，抽出刀，气绝身亡。凡是被刺杀的人，刀还在身上时往往不会立刻死去，一旦抽出刀，就会气绝。刘秀得知后，非常震惊，看了表章后忍不住流泪；他任命扬武将军马成代理中郎将，接替来歙的职位。来歙的灵柩运回洛阳时，刘秀身着丧服前往吊唁，为他送葬。

    ??赵王刘良跟随刘秀为来歙送丧回来，进入夏城门（洛阳有十二座城门，夏门位于亥位 ）时，与中郎将张邯争抢道路，刘良大声呵斥张邯，让他调转车头；又斥责门候（《百官志》记载：城门校尉掌管洛阳十二座城门，每座城门设一名门候 ），让他向前跑了几十步。司隶校尉鲍永弹劾上奏说：“刘良没有藩臣的礼仪，犯了大不敬之罪。”刘良是尊贵的皇亲国戚，而鲍永却弹劾他，朝廷上下都为之震动。鲍永征召扶风（今陕西兴平东南 ）人鲍恢为都官从事（《百官志》记载：司隶校尉的属官有十二人，都官从事主要负责监察检举百官的违法行为 。蔡质《汉仪》说：都官负责洛阳的朝会，和三府的掾属职责相同 ），鲍恢也刚正不阿，不畏强权。刘秀常说：“皇亲国戚们都要收敛，避开这两位鲍先生。”

    ??鲍永到霸陵（今陕西西安东郊 ）巡查（司隶校尉负责三河、三辅、弘农地区 。霸陵县属京兆），路过更始帝的陵墓时，他下车祭拜，痛哭流涕后才离开；向西到达扶风时，他杀牛祭祀苟谏的坟墓（苟谏保护鲍永的事见三十六卷更始二年的记载 ）。刘秀听说后，心里很不高兴，他问公卿们：“鲍永这样做，你们觉得怎么样？”（汉武帝设置十三州刺史，都是各部的使者 。司隶校尉现在到自己所管辖的区域巡查，所以说“奉使” ）太中大夫张湛回答说：“仁爱，是行为的根本；忠诚，是道义的核心。仁爱之人不会忘记旧情，忠诚之人不会忘记君主，这是高尚的品行。”刘秀听了这话，心中的不满才消除。

    ??刘秀亲自率军征讨公孙述；秋季，七月，抵达长安（今陕西西安 ）。

    ??公孙述派他的将领延岑、吕鲔（wěi）、王元、公孙恢率领全部兵力据守广汉（今四川广汉 ）和资中（今四川资阳 ，广汉县属广汉郡 。贤良注解说：资中，是县名，属犍为郡，其地在今资州资阳县 。宋白说：资州的各个县，都是汉朝资中的属地；盘石县，是资州的治所，是汉朝资中的旧城 ），又派将领侯丹率领两万多人据守黄石（贤良注解说：就是黄石滩 。《水经注》记载：长江从涪陵向东流一百里就到了黄石 。在今涪州涪陵县 。杜佑说：现在叫横石滩 ）。岑彭派臧宫率领五万投降的士兵，从涪水（今嘉陵江支流涪江 《水经》记载：涪水发源于广汉属国刚氏道的塞外，向东南流经涪县北，又向东南流经绵竹县北，就是臧宫逆涪水而上到达平阳乡的地方 。涪水又向东南与建始水汇合 。建始水发源于平洛郡西溪，向西南流，然后转向东西流 。我认为这里就是平曲 ）前往平曲，抵御延岑，自己则分兵乘船顺江而下，回到江州（今重庆 ），再逆都江（今四川成都一带的岷江 ，贤良注解说：都江，就是成都江 。宋白说：郫江，又叫都江，也叫成都江 ）而上，袭击侯丹，大败敌军；接着日夜兼程行军两千多里，直接攻克武阳（今四川彭山 ，贤良注解说：武阳县属犍为郡，旧城在今隆州隆山县东 ；又说：旧城在今眉州 。刘昫说：唐陵州仁寿县，是汉朝武阳县的属地；也有人说：现在眉州眉山彭山县，原本是汉朝武阳县的属地 。杜佑说：汉朝武阳县的旧城，在嘉州绥山县东 ）。岑彭派精锐骑兵疾驰攻打广都（今四川成都东南 ），距离成都只有几十里（贤良注解说：广都，是县名，属蜀郡，旧城在今益州成都东南 。宋白说：《蜀志》记载，汉武帝元朔二年设置广都县；隋朝仁寿元年，为避隋炀帝的讳，改名为双流；唐朝龙朔三年，从双流县分出一部分，又在旧县南十二里设置广都县 ），汉军势如破竹，所到之处，敌军纷纷逃窜。起初，公孙述听说汉军在平曲，所以派大军前去迎战。等到岑彭到达武阳，绕到延岑军队的后面，蜀地一片震惊。公孙述大惊失色，用手杖敲击地面说：“这是哪里来的神兵啊！”

    ??延岑在沅水（《光武帝纪》写作“沈水”，这里写作“沅”，是因承接《臧宫传》而误 。贤良注解说：《水经注》记载：沈水发源于广汉县，下游流入涪水 。有的版本写作“沉水”或“沅水”，都是错误的 。我查阅资料，现在潼川府通泉县北有沈水 ）布置了大量兵力。臧宫的军队人数众多但粮食匮乏，物资运输又跟不上，投降的士兵都想逃跑叛变，各个郡县又重新聚集自保，观望局势的成败。臧宫想要撤军，但又担心被敌人追击；恰好刘秀派谒者率兵前往岑彭那里，带有七百匹马，臧宫假传圣旨征用了这些马，用来壮大自己的力量，然后日夜进军，一路上多树旗帜，登山击鼓呐喊，右面是步兵，左面是骑兵，拉着船前进，喊杀声震动山谷。延岑没想到汉军会突然到来，登山远望，大为震惊恐慌，臧宫趁机发起猛攻，大败延岑，斩杀和溺死的敌军有一万多人，江水都被染浊了。延岑逃往成都，他的部众全部投降，汉军缴获了他们所有的兵马和珍宝。从此，臧宫乘胜追击，（贤良注解说：人们喜欢阳而厌恶阴，北方是幽阴之地，所以把战败称为“北” 。《史记·乐书》说：“北”，就是失败的意思，近代把“北”读成“背”，失去了原本的含义 ）投降的人数以十万计。汉军到达阳乡（《臧宫传》写作“平阳乡”，这里遗漏了“平”字 。《水经注》记载：臧宫逆涪水而上到达平阳，公孙述的将领王元投降，于是攻克了绵竹 。涪水流经绵竹县北，那么平阳乡应该在绵竹县境内 ），王元率领部众投降。

    ??刘秀给公孙述写信，向他陈说利害祸福，表明自己的诚意。公孙述看完信后叹息不已，把信拿给亲信们看。太常常少、光禄勋张隆都劝公孙述投降。公孙述说：“国家的兴衰，是由天命决定的，哪有天子投降的道理！”他身边的人都不敢再说话。常少、张隆都因为这件事忧愁而死。

    ??刘秀从长安返回。

    ??冬季，十月，公孙述派刺客假装成逃亡的奴仆，投降岑彭，在夜里刺杀了岑彭；太中大夫监军郑兴暂时统领他的军队，等待吴汉到来后再移交。岑彭治军严谨，对百姓秋毫无犯。邛谷王任贵听说了岑彭的威信，从几千里外派使者前来投降；（任贵投降公孙述的事见四十卷元年的记载 ）恰好岑彭已经被害，刘秀把任贵进献的全部财物都赏赐给了岑彭的妻子儿女。蜀地的人为岑彭建立庙宇来祭祀他。

    ??马成等人攻克河池，于是平定了武都（今甘肃成县西 ，《郡国志》记载：武都郡在洛阳以西一千九百里 ）。先零羌的各个部落几万人屯聚在一起，侵扰掠夺，据守浩亹隘。马成与马援深入敌境讨伐，大败羌人，把投降的羌人迁徙到天水、陇西、扶风（今陕西兴平东南 ）。

    ??当时，朝廷大臣认为金城郡（今甘肃兰州 ）破羌县（今青海乐都 ，破羌县属金城郡 。贤良注解说：旧城在今鄯州湟水县西 。宋白说：湟水县原本是汉朝破羌县的属地，后魏得到羌人的土地后，在这里设置西都县；隋朝时改名为湟水 ）以西，路途遥远，又常有贼寇侵扰，商议想要放弃这片土地。马援上书说：“破羌县以西，城池大多坚固，可以依靠它们进行防守；那里的土地肥沃（贤良注解说：没有土块的土叫“壤” ），灌溉便利。如果让羌人占据湟中（今青海湟水流域 ），那么他们造成的危害就不会停止，这片土地不能放弃。”刘秀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有三千多百姓回归，马援为他们设置了官吏，修缮了城郭，建造了坞堡和烽火台（《字林》说：“坞”，是小堡垒），开挖了沟渠，鼓励百姓耕种放牧，郡里的百姓安居乐业。马援又招抚塞外的氐族、羌族，他们都前来投降归附，马援上奏请求恢复他们的侯王君长的地位；刘秀全部同意了。之后，刘秀撤回了马成的军队。

    ??十二月，吴汉从夷陵（今湖北宜昌东南 ）率领三万人逆江而上，讨伐公孙述。

    ??郭汲担任并州牧（今山西太原 ），经过京城洛阳时，刘秀询问他施政的得失，郭汲说：“选拔补充各种官职，应当挑选天下的贤能俊才，不应该只任用南阳人。”当时在位的官员大多是刘秀的同乡故旧，所以郭汲才会这样说。



 第43章 汉纪三十五

    汉纪三十五

    起于丙申年（公元36年），止于丙午年（公元46年），共十一年。

    **建武十二年（丙申，公元36年）**

    春季，正月，吴汉在鱼涪津（今四川乐山北 ，《续汉书》记载：犍为郡南安县有鱼涪津，在县北，临近大江 。《南中志》记载：渔涪津宽几百步 。）击败公孙述的将领魏党、公孙永，接着围攻武阳（今四川彭山 ）。公孙述派女婿史兴前去救援，吴汉迎击，打败了史兴，趁机进入犍为郡（今四川宜宾 ）境内；犍为郡的各县都据城坚守。刘秀下诏让吴汉直接攻打广都（今四川成都东南 ），占据公孙述的战略要地。吴汉于是进军攻打广都，成功攻克，（汉武帝元朔二年，设置广都县，属蜀郡 ）还派轻骑兵烧毁了成都市桥（贤良注解说：市桥，就是七星桥中的一座 。李膺《益州记》记载：冲星桥，就是旧市桥，在今成都县西南四里 。《水经注》记载：成都城中，两江之上有七座桥，西南石牛门外的叫市桥 ）。公孙述的将领们十分恐惧，日夜有人叛逃，公孙述即便诛杀叛逃者的全家，也无法阻止这种情况。刘秀一心想要劝降公孙述，又下诏告知公孙述说：“不要因为来歙、岑彭被害而心存疑虑（二人被害的事，见上卷去年的记载 。 ），现在你若及时前来归降，你的宗族就能保全。诏书是我亲手所写，这样的机会可不多。”但公孙述始终没有投降的意思。

    秋季，七月，冯骏攻克江州（今重庆 ），俘获田戎。

    刘秀告诫吴汉说：“成都有十多万敌军，不可轻视。你只需坚守广都，等待他们来进攻，不要主动与他们交锋。如果他们不敢来，你就转移营地，逐渐逼近他们，等他们疲惫不堪时，再发动攻击。”吴汉却趁着胜利的势头，亲自率领两万步兵和骑兵逼近成都；在距离成都十多里的地方，在长江北岸扎营（“张”：“北”下脱“为”字 ），搭建浮桥，又派副将武威将军刘尚率领一万多人在长江南岸扎营，两座营地相距二十多里。刘秀得知后大惊失色，责备吴汉说：“我之前对你千叮万嘱，你怎么临事如此糊涂！你既轻敌深入，又和刘尚分兵扎营，一旦有紧急情况，你们根本无法相互支援。敌人要是出兵牵制你，再派大军攻打刘尚，刘尚一旦战败，你也会跟着失败。希望不会出现这种情况，（意思是侥幸没有其他变故，不至于失败 ）你赶紧率兵退回广都。”诏书还没送到，九月，公孙述果然派大司徒谢丰、执金吾袁吉率领十多万人（“十许万”，是大概的说法 ），分成二十多个营，出城攻打吴汉，又派其他将领率领一万多人去攻打刘尚，让他们无法相互救援。吴汉与敌军大战一天，战败后退回营垒，谢丰趁机包围了吴汉。吴汉于是召集将领们，激励他们说：“我和大家历经险阻，转战千里，深入敌境，打到了敌人的城下。如今我和刘尚分别被围，彼此无法支援，这样下去，大祸将至。我打算悄悄率军到江南与刘尚会合，合兵一处抵御敌人。如果大家能齐心协力，各自奋勇作战，就能立下大功；否则，必定全军覆没。成败就在此一举。”将领们都说：“好！”于是，吴汉犒劳士兵，喂饱战马，紧闭营门，三天不出战，还在营中多树旗帜，让烟火不断，制造出仍在营中的假象。到了夜里，士兵们口中衔枚，悄悄出兵，与刘尚的军队会合。谢丰等人没有察觉，第二天，他们分兵抵御长江北岸的汉军，自己则亲自率军攻打江南的汉军。吴汉出动全部兵力迎战，从清晨一直战至傍晚，终于大败敌军，斩杀了谢丰、袁吉。之后，吴汉率军退回广都，留下刘尚抵御公孙述，并将情况详细上奏，同时深深自责。刘秀回复说：“你退回广都，非常正确，公孙述肯定不敢越过刘尚来攻打你（贤良注解说：“略”，就是越过的意思 ）。如果他先攻打刘尚，你从广都率领全部步兵和骑兵赶去救援，正好能趁他陷入困境时打败他！”从此，吴汉与公孙述在广都和成都之间多次交战，八战八胜，最终进驻成都外城（成都的外城 ）。

    臧宫攻克绵竹（今四川德阳 ），击破涪城（今四川绵阳 ，涪县属广汉郡 。贤良注解说：涪城，就是现在的绵竹县 。宋白说：绵州巴西县原本是汉朝的涪县 ），斩杀公孙恢（公孙恢是公孙述的弟弟 ）；又攻克繁县（今四川彭州 ）、郫县（今四川成都郫都区 ，贤良注解说：繁，是县名，属蜀郡。繁，是江名，县因江得名，旧城在今益州新繁县北 。郫，是县名，属蜀郡，旧城在今益州郫县北 。 ），与吴汉在成都会师。

    李通想要避开权势，请求辞官回家；过了两年，刘秀才同意他上缴大司空的印绶，让他以特进的身份参加朝会。后来，有关部门上奏分封皇子，刘秀念及李通最早提出支持自己的重大谋划（相关事迹见三十八卷王莽地皇三年的记载 ），当天就封李通的小儿子李雄为召陵侯。

    公孙述陷入困境，焦急地问延岑：“现在该怎么办？”延岑说：“男子汉应当在绝境中求生，怎能坐以待毙！财物很容易聚集，不应该吝惜。”公孙述于是把金银财宝都散发出去，招募了五千多名敢死之士交给延岑指挥。延岑在市桥（今四川成都西南 ）假意树立旗帜，击鼓挑战，却暗中派奇兵绕到吴汉军队的后面发起突袭，打败了吴汉，吴汉掉进水里，拉着马尾才得以脱险。当时汉军只剩下七天的粮食，他们准备好船只，打算撤退；蜀郡太守南阳（今河南南阳 ）人张堪得知后（当时成都还未被攻破，先任命张堪为蜀郡太守来招抚蜀地百姓 ），急忙前去面见吴汉，向他陈说公孙述必定失败，不应该退兵的策略。吴汉听从了他的建议，故意示弱来引诱敌人。

    冬季，十一月，臧宫率军抵达咸阳门（《臧宫传》写作“咸门” 。贤良注解说：是成都城北面东头的门 。这里多了“阳”字 。“东”，有的版本写作“西” ）。戊寅日，公孙述亲自率领几万人攻打吴汉，派延岑抵御臧宫。双方展开大战，延岑三次交战都取得了胜利，从清晨一直战至中午，士兵们都没吃东西，疲惫不堪。吴汉趁机派护军高午、唐邯率领几万精锐士兵发起攻击，公孙述的军队大乱；高午冲入敌阵，刺杀公孙述，刺穿了他的胸部，公孙述从马上坠落，左右侍从将他抬进城内。公孙述把军队交给延岑指挥，当天夜里，公孙述就去世了；第二天清晨，延岑献出成都城投降。辛巳日，吴汉杀光了公孙述的妻子儿女，将公孙氏满门抄斩，还杀了延岑的族人，接着放纵士兵大肆掠夺，焚烧了公孙述的宫殿。刘秀得知后非常愤怒，严厉斥责了吴汉。又责备刘尚说：“成都城投降已经三天了，官吏百姓都已顺服，城中的老人和孩子数以万计，你们却突然纵兵放火，听了都让人痛心。你是皇室的子孙，又曾担任过官职，怎么忍心做出这种事！抬头看看天，低头看看地，想想秦西巴放麑和乐羊啜羹这两件事，哪个更仁慈呢？（《韩子》记载：孟孙打猎捕获一只小鹿，让秦西巴带着它。母鹿跟在后面呼叫，秦西巴不忍心，就放了小鹿，让它和母鹿团聚 。孟孙很生气，赶走了秦西巴；不久之后又把他召回来，让他教导自己的儿子 。《战国策》记载：乐羊担任将领，为魏文侯攻打中山国 。中山国的国君烹煮了他的儿子，送给他一碗肉羹，乐羊坐在营帐下把肉羹喝完了 。魏文侯对褚师赞说：‘乐羊因为我的缘故吃了他儿子的肉。’褚师赞回答说：‘他连儿子的肉都吃，还有谁的肉他不敢吃！’乐羊攻克中山国后，魏文侯奖赏了他的功劳，但却对他的为人产生了怀疑 ）你们这样做，实在是违背了斩杀敌将、安抚百姓的道义！”

    当初，公孙述征召广汉（今四川广汉 ）人李业为博士，李业坚决称病，不肯应召。（李业在汉平帝元始年间被任命为郎官，恰逢王莽摄政，他便称病辞官，闭门不出，不接受州郡的征召 。王莽任命李业为酒士，他因病没有赴任，于是隐居山谷，隐姓埋名 。他既然不愿意在王莽手下做官，又怎么会为公孙述效力呢！ ）公孙述因不能让李业前来而感到羞愧，便派大鸿胪尹融带着诏书去威胁李业，说：“你要是肯出来做官，就封你为公侯；要是不肯，就赐你毒酒。”尹融劝说道：“当今天下分崩离析，谁能分辨是非对错，你何必用自己的生命去冒险呢！朝廷仰慕你的名声和品德，为你空着官位，到现在已经七年了，四季的珍贵食物，都没有忘记给你送去；你应该对上侍奉知己，对下为子孙考虑，这样既能保全自身，又能留下美名，不是很好吗！”李业叹息道：“古人说，危险的国家不要进入，混乱的国家不要居留，（这是《论语》中记载的孔子的话 ）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君子在危难面前敢于舍弃生命（这是《论语》中子张说的话 ），怎么能被高官厚禄所诱惑呢！”尹融说：“你应该和家人商量一下。”李业说：“我早已下定决心，何必再和妻子儿女商量！”于是喝下毒酒而死。公孙述因有杀害贤人的恶名而感到羞耻，便派使者前去吊唁祭祀，赠送了一百匹布帛，李业的儿子李翬逃走了，推辞不接受。公孙述又聘请巴郡（今重庆 ）人谯玄，（《姓谱》记载：曹大夫在谯地采食，他的后代便以谯为姓 。谯玄在汉平帝元始四年担任绣衣使者，分别到各地巡视，考察风俗 。恰逢王莽摄政，他便抛弃使者的车马，回家隐居 ）谯玄没有应召；公孙述也派使者带着毒酒去威胁他，太守亲自到谯玄家中劝说他，谯玄说：“我要保全自己的志向和高洁的品格，死又有什么遗憾呢！”于是喝下毒酒。谯玄的儿子谯瑛痛哭流涕，向太守磕头，愿意拿出千万家财来赎父亲的命，太守替他向公孙述求情，公孙述答应了。公孙述又征召蜀郡（今四川成都 ）人王皓、王嘉，（汉平帝时，王皓担任美阳令，王嘉担任郎官 。王莽篡位后，他们都辞官回乡 ）公孙述担心他们不来，就先把他们的妻子儿女抓起来，使者对王嘉说：“赶紧准备行装，你的妻子儿女就能保全。”王嘉回答说：“犬马都知道谁是主人，何况是人呢！”（意思是自己身为汉朝的臣子，怎能不思念旧主 ）王皓先自刎而死，把首级交给使者。公孙述大怒，于是杀了王皓的家属。王嘉听说后叹息道：“我比他晚了一步啊！”于是对着使者拔剑自刎。犍为（今四川宜宾 ）人费贻不肯在公孙述手下做官，他用漆涂满身体，假装身患癞病，装疯卖傻来躲避征召。同郡的任永、冯信都假称患了青盲眼，以此来拒绝公孙述的征召（青盲，指眼珠不明亮，看不见东西 。）。刘秀平定蜀地后，下诏追赠常少为太常，张隆为光禄勋（常少、张隆的死，见上卷去年的记载 ）。谯玄已经去世，刘秀用中牢之礼祭祀他（颜师古说：中牢，就是少牢，指羊和猪 ），并下令当地官府归还谯玄家的钱财，还在李业的家乡表彰他。刘秀征召费贻、任永、冯信，恰逢任永、冯信因病去世，只有费贻后来官至合浦太守（《郡国志》记载：合浦郡在洛阳以南九千一百九十一里 ）。刘秀认为公孙述的将领程乌、李育有才干，都加以提拔任用。从此，西土的百姓都很高兴，纷纷归附汉朝。

    当初，王莽任命广汉人文齐为益州太守（《郡国志》记载：益州郡在洛阳以西五千五百里 ），文齐教导百姓务农，训练军队，使各少数民族归降并团结起来，关系十分融洽。公孙述时期，文齐据守险要，坚决抵抗，公孙述扣押了他的妻子儿女，还许以封侯的条件，文齐也没有投降。他听说刘秀即位后，便派人从小路前去通报自己的情况。蜀地平定后，文齐被征召为镇远将军，封成义侯。

    十二月辛卯日，扬武将军马成代理大司空的事务。

    这一年，参狼羌和其他羌人部落侵犯武都（今甘肃成县西 ，参狼羌是无弋爰剑的后代 。爰剑的孙子卬，率领他的部落向南迁徙，到了赐支河曲以西几千里的地方，之后他的子孙分化，各自形成不同的部落：有的成为牦牛种，越巂羌就是；有的成为白马种，广汉羌就是；有的成为参狼种，武都羌就是 。爰剑的曾孙忍和弟弟舞留在湟中，这就是湟中各羌人部落 。），陇西太守马援率军将其击败，招降了一万多人，从此陇右地区一片安宁。马援致力于施行恩德信义，对待下属宽厚，让官吏们各司其职，自己只负责总体事务，因此他的家中每天都有很多宾客和旧友来访。各部门的官吏来汇报外面的事务，马援总是说：“这是丞、掾的职责，何必来麻烦我！（《百官志》记载：郡守有一名丞，还有各曹的掾、史 。有功曹史，负责选拔和记录功劳；有五官掾，负责管理功曹和各曹事务；其余还有议曹、法曹、贼曹、决曹、金曹、仓曹等 。）你们多体谅体谅我这个老头子，让我能轻松自在些。要是有大姓欺压小民，或者狡黠的官吏不听从命令，这才是我这个太守该管的事。”邻县曾经有人报仇杀人，官吏和百姓惊慌地传言羌人反叛了，百姓们纷纷逃进城。狄道（今甘肃临洮 ，贤良注解说：狄道县属陇西郡，就是现在的兰州 。我依据陇西郡的治所在狄道，所以狄道县长能到太守府报告 。）县长跑到马援那里，请求关闭城门，发兵御敌。马援当时正和宾客们喝酒，他大笑着说：“敌人哪敢再来侵犯我们！你去告诉狄道县长，回去守好官府就行。（贤良注解说：“晓”，是告知的意思 。“寺舍”，指官府 ）要是实在害怕得不行，躲在床底下也行！”后来情况逐渐稳定下来，郡里的人都很佩服马援。

    刘秀下诏：“边境的官吏如果力量不足以作战，就坚守城池；追击敌人、估量敌情时，不必拘泥于逗留不进的军法。”（贤良注解说：汉朝的军法规定，行军时逗留不前、畏敌怯战的人要被斩首 。追击敌人时，不论远近，根据敌情决定进退，不必受军法的限制，只要能战胜敌人就行 ）

    山桑节侯王常、牟平烈侯耿况、东光成侯耿纯都去世了（《谥法》记载：喜好廉洁、克制自己称为“节”；有功劳、使百姓安定称为“烈” 。贺琛说：辅佐君主并善终称为“成”；淳厚朴实、坚定执着称为“成” ）。耿况生病时，刘秀多次亲自前去探望，还任命耿弇（gěng yǎn）的弟弟耿广、耿举为中郎将。耿弇兄弟六人（耿弇、耿舒、耿国、耿广、耿举、耿霸 ），都身佩高官印绶，在床边侍奉耿况，为他看病、用药，当时的人都认为这是荣耀的事。

    卢芳与匈奴、乌桓联合兵力，多次侵扰边境。刘秀派骠骑大将军杜茂等率兵镇守北方边境，修整飞狐道（修整飞狐道，以便赵、魏地区的军队能够前来支援北方边境 ），修筑堡垒和烽火台，他们与匈奴、乌桓大大小小打了几十上百次仗，始终没能取胜。

    刘秀下诏让窦融和五郡太守到京城朝见。窦融等人接到诏令后就出发了，他们的下属和宾客跟随其后，车辆有一千多辆，马牛羊遍布原野。到达京城后，他们到宫门前，上缴了印绶。刘秀下诏派使者归还他们的侯爵印绶，接见了他们，赏赐丰厚，恩宠有加，轰动了京城。不久后，刘秀任命窦融为冀州牧（冀州管辖魏郡、巨鹿、常山、中山、信都、河间、清河、赵国、渤海 ）。又任命梁统为太中大夫，姑臧（今甘肃武威 ，姑臧在河西地区最为富饶 。姑臧县属武威郡 。刘昫说：姑臧县，是秦代月氏戎居住的地方，匈奴称其为盖藏城，读音讹变为姑臧城 。）县长孔奋为武都郡丞。天下尚未平定的时候，很多士人不注重自身的操守，在县里任职的人，不到几个月就能积累大量财富；孔奋在职四年，始终保持清正廉洁，这让众人感到好笑，认为他身处富饶之地却不会为自己谋取私利（《说文》说：长角的动物的脂肪叫“脂”，不长角的动物的脂肪叫“膏” 。）。等到他跟随窦融到京城朝见时，其他郡守、县令带着大量的财物，装满了山谷；只有孔奋没有什么钱财，只带着一辆车就上路了，刘秀因此奖赏了他。

    刘秀任命睢阳（今河南商丘）县令任延为武威太守，亲自召见他，告诫说：“你要好好侍奉上级官员，不要坏了自己的名声。”任延回答说：“我听说忠诚的臣子不会迎合上级，迎合上级的臣子不忠诚（《考异》说：《任延传》记载为“忠臣不私，私臣不忠”，根据高峻《小史》记载为“忠臣不和，和臣不忠”，这种说法更有道理，也与上面的话相对应 。现在依据这种说法 ）。秉持公正、一心奉公，是臣子应有的操守；如果上下官员随声附和，这可不是陛下的福气。（《曲礼》说：不要随声附和 。郑氏注释说：打雷发声时，万物没有不同时回应的；人的言论应该各有主见，不应该随声附和 ）让我好好侍奉上级官员，这个诏令我不敢接受。”刘秀叹息道：“你说得对！”

    **十三年（丁酉，公元37年）**

    春季，正月庚申日，大司徒侯霸去世。

    戊子日，刘秀下诏说：“各郡国进献的珍稀美味，太官（《百官志》记载：太官令一人，俸禄六百石，掌管皇帝的饮食 ）以后不要再接受了！远方的食物是用来祭祀宗庙的，依旧按照旧制进行。”（《汉官仪》说：“口实”，指的是饮食之事 ）当时，有外国进献日行千里的名马，还有价值百金的宝剑。刘秀下诏把宝剑赏赐给骑士，让名马去拉鼓车（《舆服志》记载：皇帝的法驾后面有金钲、黄钺、黄门鼓车 ）。刘秀向来不喜欢音乐，也从不把玩珠宝玉器。有一次他外出打猎，夜里才回宫，上东门（今河南洛阳 ，贤良注解说：上东门是洛阳城东面北头的门 。）守将汝南（今河南平舆北 ）人郅恽紧闭城门，不让他进城。刘秀让随从在门缝中露出脸来证明身份，郅恽说：“火光太远，我看不清。”就是不接受诏令。刘秀只好绕路，从东中门（今河南洛阳 ，贤良注解说：是东面中间的门 ）进城。第二天，郅恽上书劝谏说：“从前周文王不敢沉迷于游玩打猎，因为要让百姓专心从事生产，为国家提供赋税（这是《尚书·无逸》中的话 。“盘”，是游乐的意思 ）。而陛下却到远方的山林中打猎，日夜不停，这把国家和宗庙置于何地呢！”奏章呈上后，刘秀赏赐给郅恽一百匹布，把东中门守将贬为参封尉（洛阳有十二座城门，每座城门设一名门候，俸禄六百石 。参封县属琅邪郡 ）。

    二月，刘秀派捕虏将军马武屯驻在滹沱河，以防备匈奴。

    卢芳攻打云中（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 ），许久都没有攻下。他的将领随昱留守九原（今内蒙古包头西北 ），想要胁迫卢芳前来投降；卢芳得知后，带着十几名骑兵逃入匈奴，他的部众全部归随昱统领，随昱于是到京城投降。刘秀下诏任命随昱为五原太守，封镌胡侯。

    朱祜上奏说：“古代臣子受封，不会加封王爵。”丙辰日，刘秀下诏，将长沙王刘兴、真定王刘得、河间王刘邵、中山王刘茂都降爵为侯（汉高祖分封诸侯王，他的子孙没有能和汉朝一同存亡的 。汉文帝分封梁王、城阳王、菑川王，汉景帝分封河间王、长沙王、中山王、常山王，汉昭帝分封广阳王、广陵王、高密王，这些封国到王莽篡汉时都被废除了 。只是分封长沙王、真定王、河间王、中山王，是因为他们和刘秀都出自汉景帝 。长沙王是舂陵侯的大宗；真定王是常山王刘宪的后代改封的，现在又降爵为侯，是因为他们和刘秀的亲属关系已经疏远了 ）。丁巳日，刘秀封赵王刘良为赵公，太原王刘章为齐公，鲁王刘兴为鲁公（刘良是刘秀的叔父；刘章、刘兴是刘秀哥哥的儿子 ）。当时，宗室以及绝国后重新封侯的一共有一百三十七人。富平侯张纯，是张安世的四世孙，历经王莽时期，他凭借敦厚谨慎、生活节俭，保全了之前的封爵；建武初年，他率先到京城朝见，依旧被封为侯。于是有关部门上奏说：“不是宗室的列侯不应该恢复封国。”刘秀说：“张纯在宫中担任侍卫十多年，不要废除他的封国！”改封他为武始侯，食邑为富平县的一半（贤良注解说：武始县属魏郡；富平县属平原郡 ）。

    庚午日，刘秀封绍嘉公孔安为宋公，承休公姬常为卫公。（汉平帝元始四年，把绍嘉公改为宋公，承休公改为郑公，现在又把郑公改为卫公 ）

    三月辛未日，刘秀任命沛郡太守韩歆为大司徒（《郡国志》记载，沛郡在洛阳东南一千二百里 ）。

    丙子日，代理大司空马成又恢复为扬武将军。

    吴汉从蜀地整顿军队返回，到达宛城（今河南南阳 ）时，刘秀下诏让他回家祭扫祖坟，并赏赐给他两万斛谷物；夏季，四月，吴汉回到京城。于是刘秀大宴将士，为功臣们增加食邑、重新分封，一共有三百六十五人，其中因外戚身份、受到特殊恩宠而被封的有四十五人。确定邓禹为高密侯，食邑为四个县（邓禹的食邑包括昌安、夷安、淳于、高密四县 。贤良注解说：高密是封国名，就是现在的密州 。我依据西汉时把高密作为王国，东汉时作为侯国，属北海国，贤良注解说的大概是侯国 ）；李通为固始侯；贾复为胶东侯，食邑为六个县（固始侯国属汝南郡；原本是寝县，刘秀将其改名 。《史记正义》说：孙叔敖认为寝丘土地贫瘠，便选择这里作为封邑 。李通仰慕孙叔敖选择封邑的做法，光武帝刘秀赞赏他，便将此地改名为固始 。胶东在西汉时是王国，刘秀把它改为侯国，并入北海国，贾复的食邑包括郁秩、壮武、下密、即墨、挺胡、观阳，共六个县 ）；其余的人各有不同的封赏。对已经去世的功臣，增加他们子孙的封邑，或者改封他们的旁支子孙。

    刘秀长期身处军旅，厌倦了战争，而且深知天下百姓疲惫不堪，国家财力损耗巨大，渴望能让百姓休养生息。自从陇地、蜀地平定后，只要没有紧急情况，他就不再谈论军事。皇太子曾经向他询问攻战的事情，刘秀说：“从前卫灵公问孔子作战的阵法，孔子没有回答（《论语》记载：卫灵公向孔子询问作战的阵法，孔子说：‘祭祀礼仪方面的事情，我曾经听说过；军队作战的事情，我没有学过 。 ）。这不是你应该关注的。”邓禹、贾复知道刘秀想要停止战争，推行文治，不想让功臣们在京城拥兵自重，于是他们都交出了兵权，专心研究儒家学说。刘秀也考虑到要保全功臣们的爵位和封地，不想让他们因为担任官职而犯错（担心他们因为职务上的过失而失去爵位和封邑 ），于是就废除了左、右将军的官职。耿弇等人也上缴了大将军、将军的印绶，都以列侯的身份回到家中，被加封为特进，享受奉朝请的待遇。

    邓禹为人淳朴厚道，品德完备，他有十三个儿子，让每个儿子都学习一种技艺，他治家严谨，教育子孙，这些都成为后世学习的典范。他的生活费用都取自封国的赋税，不经营产业来谋取私利（所有的用度都依靠封国的收入，不从事生产作业和营利活动 ）。

    贾复为人刚毅正直，很有气节，回到家中后，闭门修养，保持威严。朱祜等人举荐贾复，认为他适合担任宰相，刘秀当时正严格要求三公处理政事，所以没有任用这些功臣。当时，只有高密侯邓禹、固始侯李通、胶东侯贾复这三位列侯能和公卿们一起参与商议国家大事，他们受到的恩宠非常优厚。刘秀虽然对功臣有所节制，但常常能宽容他们，（“回容”，就像现在说的回护 。贤良注解说：“回”，是曲从的意思，就是曲法宽容 ）原谅他们的小过失。远方进贡的珍贵美食，刘秀一定会先遍赐给诸侯，以至于太官都没有剩余，所以功臣们都能保住自己的福禄，没有被诛杀或斥责的。

    益州把公孙述的乐师、郊庙乐器、葆车、舆辇等送到京城，从此，朝廷的礼仪器物才完备起来（贤良注解说：“瞽”，是失明的人，担任乐师，是因为他们看不见，对音律更加敏锐 。郊庙的器物，指的是樽彝之类的礼器 。乐器，指的是钟磬之类 。葆车，指车上装饰着羽葆；把五彩羽毛聚集在一起，就叫做葆 。孔颖达说：羽葆，是把鸟羽插在柄头，形状像盖子，就叫做羽葆，也就是盖子 。“舆”，是车的总称 。“辇”，是用人拉着走的车 。“法物”，指皇帝出行时的仪仗和仪式用品 。当时国家刚刚建立，还来不及准备这些，现在得到了，才开始完备 。我认为法物，就是上面提到的乐器、葆车、舆辇之类 。 ）。当时战争已经结束，天下太平，公文和徭役都尽量简化，甚至减少到原来的十分之一。

    甲寅日，刘秀任命冀州牧窦融为大司空。窦融认为自己并非刘秀的旧臣，一下子进入朝廷，地位却在功臣之上，每次参加朝会进见皇帝时，他的神态、言辞都极为谦卑恭敬，刘秀因此更加亲近厚待他。窦融为人小心谨慎，时间久了，心里反而不安，多次辞去爵位，上疏说：“我有儿子，每天用经艺教导他们，不让他们学习天文，不接触谶记，实在是希望他们恭敬谨慎，敬畏行事，遵循正道，不希望他们有什么特殊才能，更何况还要把连城的广阔土地传给他们，让他们享受从前诸侯王的封国呢！”接着，他又请求找机会当面陈请，刘秀没有答应。后来有一次朝会结束后，窦融在座位后面徘徊（“逡巡”，是迟疑、欲进又退的样子 ），刘秀知道他想要辞让官职，就派左右侍从传旨让他离开（传旨让窦融出去 ）。后来又一次见面时，刘秀迎着窦融下诏说：“前些日子我知道你想要辞去官职、归还封土（贤良注解说：“日者”，就是往日 ），所以让你在暑热的时候暂且先安心。今天见面，我们应该谈论其他事情，不要再提这件事了。”窦融不敢再反复陈请。

    五月，匈奴侵犯河东（今山西夏县西北 ）。

    **十四年（戊戌，公元38年）**

    夏季，邛谷王任贵派使者前来上报三年的政绩，刘秀当即任命他为越巂太守（《郡国志》记载：越巂郡，在洛阳西四千八百里 。）。

    秋季，会稽（今浙江绍兴 ，《郡国志》记载：会稽郡，在洛阳东二千八百里 。）发生严重的瘟疫。

    冬季，莎车王贤、鄯善王安都派使者前来进贡。西域各国深受匈奴沉重赋税的压迫，都希望归属汉朝，重新设置都护；刘秀因为中原刚刚安定，没有答应。

    太中大夫梁统上疏说：“我私下发现，汉元帝初元五年，减轻了三十四条判处殊死刑的法律条文；汉哀帝建平元年，又减轻了八十一条，其中有四十二条是针对亲手杀人的，将死刑减为服劳役等刑罚。从那以后，这些就成了固定的标准，所以人们轻易地触犯法律，官吏也随意杀人。我听说，设立君主的原则，是以仁义为主。仁，就是爱护百姓；义，就是端正法理。爱护百姓就要致力于消除残暴，端正法理就要一心去除祸乱；刑罚要适中，不能太轻。（“衷”，指内心；这里是适中的意思 ）汉高祖接受天命，制定法令，确实非常恰当（汉高祖进入关中后，约法三章，后来萧何制定了九章律 ）。汉文帝时，只是废除了肉刑和连坐法（汉文帝元年，废除了收孥连坐法；十三年，废除了肉刑 ），其余的都遵循旧有的法律。到了汉哀帝、汉平帝继位，他们在位时间短，断案经验少。丞相王嘉随意篡改法律，破坏了先帝定下的成法（查看《王嘉传》及《刑法志》，都没有记载这件事，梁统与王嘉所处时代相近，他所说的肯定不是虚妄之言，只是班固简略没有记载罢了 ），几年之间改动了一百多件事，有些不符合法理，有些违背民心。我谨将其中对国政危害最大的条款，附在奏章左边呈给陛下。希望陛下诏令有关部门，仔细挑选好的法律条文，制定出不可更改的法典！”这件事被交给公卿们讨论。光禄勋杜林上奏说：“汉朝刚建立时，废除了严苛的政令，天下百姓欢欣鼓舞；但到了后来，法令逐渐变得繁杂。（《老子》说：法令越繁杂，盗贼反而越多 ）就连赠送瓜果蔬菜这样的小事，也会被认定为贿赂，积累成赃物，一些对大义没有妨碍的小事，却被处以重刑。以至于法律无法禁止犯罪，政令无法阻止恶行，上下相互逃避，弊病越来越严重（贤良注解说：“遁”，就是回避的意思 。《前汉书》说：上下相互隐瞒，用条文来逃避法律 ）。我认为应该遵循旧有的制度，不适合更改。”梁统再次上书说：“我所上奏的，并非主张严刑峻法。《经》中说：‘治理百姓，要使刑罚适中。’（这是《尚书·吕刑》中的话 ）‘衷’的意思，就是不轻不重。从汉高祖到汉宣帝，天下太平（“治”，音zhi ）；到了初元、建平年间，盗贼逐渐增多，这都是因为刑罚不适中，让百姓轻易地触犯法律导致的。由此可见，减轻刑罚反而会产生大的祸患，对奸邪之人施加恩惠，却伤害了善良的百姓！”这件事被搁置，没有得到回应。

    **十五年（己亥，公元39年）**

    春季，正月辛丑日，大司徒韩歆被免职。韩歆喜欢直言，说话毫不隐讳，刘秀常常无法容忍。韩歆在刘秀面前论证当年将出现饥荒，他一边说一边指着天、画着地，言辞非常激烈，因此被免职，回到家乡。刘秀还是不肯罢休，又派使者去宣读诏书责备他；韩歆和儿子韩婴都自杀了。韩歆向来很有名望，他的死并非因为有罪，很多人都感到不满；刘秀于是追赐钱财谷物，以隆重的礼节安葬了他（贤良注解说：“成礼”，就是备齐葬礼；意思是不因为他非正常死亡就降低葬礼规格 ）。

    史臣司马光评论说：从前商高宗命令傅说说：“如果吃了药没有强烈的反应，疾病就难以痊愈。”（孔安国注释说：就像吃药一定要有强烈的反应，疾病才能消除，希望他能说出恳切的话来警醒自己 。）恳切率直的话，对臣子来说不一定有利，但却是国家的福气。因此，君主应该日夜寻求这样的话，只担心听不到。可惜啊，在光武帝这样的时代，韩歆却因为直言进谏而死，这难道不是对他仁爱英明的一种损害吗！

    丁未日，有彗星出现在昴宿（昴宿有七星，是西方的星宿，主管刑狱之事；又被视为旄头星，代表胡人 。昴宿和毕宿之间是天街，是黄道经过的地方 。“孛”，音bèi ）。

    刘秀任命汝南太守欧阳歙为大司徒（《郡国志》记载：汝南郡，在洛阳南六百五十里 。）。

    匈奴侵扰掳掠日益频繁，州郡无力制止。二月，刘秀派吴汉率领马成、马武等向北攻打匈奴，将雁门（今山西朔州东南 ）、代郡（今河北蔚县 ）、上谷（今河北怀来东南 ）的官吏百姓六万多人迁移到居庸关（今北京延庆 ）、常山关（今河北唐县西北 ）以东，以躲避匈奴的侵扰（《郡国志》记载：雁门郡在洛阳北一千五百里 。代郡在洛阳东北一千五百里 。《前汉书》记载：代郡有常山关 。上谷郡居庸县有关口 ）。匈奴左部于是又迁到塞内，朝廷对此深感忧虑，增加了边境的兵力，每个地区部署几千人（每个地区各有几千人 ）。

    夏季，四月丁巳日，刘秀封皇子刘辅为右翊公，刘英为楚公，刘阳为东海公，刘康为济南公，刘苍为东平公，刘延为淮阳公，刘荆为山阳公，刘衡为临淮公，刘焉为左翊公，刘京为琅邪公。癸丑日，刘秀追谥哥哥刘演为齐武公，哥哥刘仲为鲁哀公。刘秀有感于刘演的功业没有完成（相关事迹见三十九卷更始元年的记载 ），对他的两个儿子刘章、刘兴格外疼爱；因为他们年少时就地位尊贵，刘秀想让他们熟悉政事，就让刘章试着担任平阴令，刘兴担任缑氏令（平阴、缑氏两县都属河南尹 。）；后来刘章升任梁郡太守（梁郡在洛阳东南八百一十里 ），刘兴升任弘农太守（《郡国志》记载：弘农郡在洛阳西南四百五十里 ）。

    刘秀发现天下开垦的田地大多没有如实上报，而且户口、年龄也有很多增减不实的情况，于是下诏让州郡进行核查。于是，刺史、太守们大多弄虚作假，他们以丈量土地为名，把百姓聚集到田间，连房屋、村落都一起丈量，百姓们在道路上啼哭呼喊；有的还偏袒豪强，侵害欺凌弱小。

    当时各郡都派使者来奏事，刘秀看到陈留郡官吏的简牍上写着：“颍川、弘农可以询问，河南、南阳不能询问。”（宋白说：汉朝分割秦代南阳、河南两郡的西部设置弘农郡，取“弘大农桑”之意作为郡名 ）刘秀责问官吏这是什么意思，官吏不肯承认，谎称是在长寿街上捡到的（“抵”，是欺骗的意思 。贤良注解说：长寿街在洛阳城中 ）。刘秀很生气。当时东海公刘阳年仅十二岁，在幄帐后面说：“这个官吏是受了郡守的命令，想要拿开垦的田地数量来相互比较罢了。”（“敕”，是教导告诫的意思 。“相方”，就是询问比较开垦田地的数量 ）刘秀问：“既然是这样，为什么说河南、南阳不能询问？”刘阳回答说：“河南是京城所在，有很多皇帝的近臣；南阳是皇帝的故乡，有很多皇帝的近亲；他们的田宅大多超过了规定，不能作为标准。”刘秀让虎贲将（虎贲中郎将 ）去责问那个官吏，官吏这才如实招认，情况和东海公说的一样。刘秀因此越发觉得刘阳与众不同，对他格外喜爱。（这为后来立刘阳为太子埋下了伏笔 ）

    刘秀派谒者去核查那些徇私枉法、处事不公的二千石官员。冬季，十一月甲戌日，大司徒欧阳歙因之前担任汝南太守时，丈量土地不实，贪污罪涉案金额一千多万，被关进监狱。欧阳歙家族世代传授《尚书》，八代人都担任博士（从欧阳生传承伏生的《尚书》，到欧阳歙已经是八代，都担任博士 ）。他的学生们有一千多人守在宫门外为他求情，甚至有人为此剃光了头发（毛晃说：剃发叫“髡”，把全身的毛发都剃掉叫“剔” ）。平原（今山东平原西南 ）人礼震，年仅十七岁（“礼”，是姓氏 。《左传》记载，卫国有大夫礼孔 ），请求代替欧阳歙去死；但刘秀最终没有赦免欧阳歙，欧阳歙死在了狱中。

    十二月庚午日，刘秀任命关内侯戴涉为大司徒。

    卢芳从匈奴再次进入高柳（今山西阳高 ）。

    这一年，骠骑大将军杜茂因指使军吏杀人，被免职。刘秀派扬武将军马成代替杜茂，修缮边防工事，每隔十里修建一个烽火台，以防备匈奴。又派骑都尉张堪统领杜茂的军营，在高柳击败了匈奴（杜佑说：云州，治所在云中县，县界有高柳城 。阚骃说：高柳在狋氏县北一百三十里 。郦道元说：高柳县旧城，是旧时代郡的治所 。高柳在代郡中部，那里山峦重叠，高耸入云，连绵的山脉向东延伸到辽塞 ）。后来，刘秀任命张堪为渔阳太守。张堪任职八年，匈奴不敢侵犯边塞，他还鼓励百姓耕种，使百姓生活富足。百姓们歌颂他说：“桑树没有多余的枝丫，麦子长出双穗。（养蚕的月份采完桑叶后，砍掉多余的树枝，只留下长得特别长的，这样来年桑叶就会很茂盛 。麦子一般一茎只长一个麦穗，很少有双穗的，所以把这当作祥瑞 ）张太守治理有方，我们快乐无比！”

    安平侯盖延去世。

    交趾（今越南河内 ）麊泠县（《交州外域记》记载：交趾在还没有郡县的时候，土地上有雒田，百姓靠耕种这些田为生，因此被称为雒民，还设有雒王、雒侯，管理各个郡县 。县里有雒将，持铜印青绶 。宋白说：峰州，是汉朝麊泠县的属地 ）的雒将女子徵侧，非常英勇，交趾太守苏定依法处置她，徵侧心中怨恨。

    **十六年（庚子，公元40年）**

    春季，二月，徵侧和她的妹妹徵贰起兵反叛，九真（今越南清化 ）、日南（今越南广治 ）、合浦（今广西合浦东北 ）的蛮俚各族都纷纷响应（《郡国志》记载：日南郡，是秦代象郡的土地，在洛阳南一万三千四百里 。贤良注解说：“俚”，是蛮人的一个分支，现在称为俚人 。宋白说：爱州，是汉朝九真郡，治所在胥浦县 。驩州，是汉朝日南郡，治所在朱吾县 ），她们一共攻占了六十五座城池，徵侧自立为王，定都麊泠。交趾刺史和各郡太守只能勉强自保。

    三月辛丑日是月底，发生了日食。

    秋季，九月，河南尹张汲和十多位郡守都因丈量土地不实，被关进监狱处死。后来，刘秀从容地对虎贲中郎将马援说（汉武帝设置期门郎，负责手持兵器护卫皇帝出行；汉平帝元始元年，改为期门郎为虎贲郎，设置中郎将 。《汉仪》记载：虎贲骑，戴着鹖冠，穿着有虎纹的单衣 。）：“我很后悔之前杀了太多郡守、国相！”马援回答说：“如果他们确实有罪，杀再多也不为过！只是人死不能复生罢了！”刘秀听后大笑。

    各郡国盗贼纷纷兴起，郡县派兵去讨伐，军队一到，盗贼就解散，军队一离开，他们又聚集起来，青州（今山东淄博临淄北 ）、徐州（今江苏睢宁西北 ）、幽州（今北京 ）、冀州（今河北高邑东南 ）四个州的情况尤为严重。冬季，十月，刘秀派使者到各郡国，允许盗贼们互相检举揭发（贤良注解说：“擿”，就是揭发的意思，音ti ），五个人共同斩杀一个盗贼的，就免除他们的罪行；官吏即使有逗留不前、回避、故意放纵盗贼的行为，也都不再追究，只看他们捕获盗贼的多少来评定优劣，只有隐瞒包庇盗贼的才会被治罪。于是，盗贼们互相追捕，盗贼团伙纷纷解散，他们的首领被迁徙到其他郡，官府分给他们土地，提供粮食，让他们安居乐业。从此，牛马在野外放牧不用人看守，城邑的大门也不用关闭。

    卢芳和闵堪派使者前来请求投降，刘秀封卢芳为代王，闵堪为代相，赏赐给他们二万匹丝绸，并让他们去与匈奴和好，招抚匈奴各部。卢芳上疏谢恩，说自己思念朝廷；刘秀下诏让卢芳明年正月来朝见。

    当初，匈奴听说汉朝悬赏捉拿卢芳，贪图钱财，所以送卢芳回来投降。后来卢芳却把自己主动归降当作功劳，不提是匈奴送他回来的，单于也不好意思说出自己的计谋，所以原本约定的赏赐就没有兑现。匈奴因此非常怨恨，侵扰汉朝边境更加频繁。

    马援上奏，认为应该像过去一样铸造五铢钱（废除五铢钱的事，见三十七卷王莽始建 国元年的记载），刘秀采纳了他的建议；天下百姓都因此受益。

    卢芳前来朝见，走到昌平（今北京昌平 ）时，刘秀下诏让他停下，让他改在明年再来朝见。

    **十七年（辛丑，公元41年）**

    春季，正月，赵孝公刘良去世（《谥法》中说：慈惠爱亲叫做孝 ）。当初，怀县（今河南武陟西南 ）的大姓李子春的两个孙子杀了人，怀县县令赵憙（xi）深入追查他们的罪行，两个孙子自杀，李子春也被逮捕入狱。京城的皇亲国戚有几十人替李子春求情，赵憙始终没有答应。等到刘良病重，刘秀前去探望，问他有什么想说的，刘良说：“我一直和李子春交情深厚，如今他犯了罪，怀县县令赵憙想要杀他，希望能饶他一命。”刘秀说：“官吏要奉公守法，不能徇私枉法。你再说说其他的愿望吧。”刘良便不再说话。刘良去世后，刘秀追念他，就赦免释放了李子春。同时，刘秀提拔赵憙为平原太守（《郡国志》记载：平原郡在洛阳以北一千三百里 ）。

    二月乙未日是月底，发生了日食（《考异》说：《光武帝纪》记载为“乙亥晦”，袁宏《汉纪》记载为“乙未” 。根据《长历》，三月丙申日是初一。所以《光武帝纪》记载有误 ）。

    夏季，四月乙卯日，刘秀前往章陵（今湖北枣阳 ，章陵，就是原来的舂陵，刘秀将其改名 ）；五月乙卯日，返回宫中。

    六月癸巳日，临淮怀公刘衡去世。

    妖贼李广攻打并占领了皖城（今安徽潜山 ，贤良注解说：皖，是县名，属庐江郡，旧城在今舒州；境内有皖水 。 ），刘秀派虎贲中郎将马援、骠骑将军段志前去讨伐。秋季，九月，他们攻破皖城，斩杀了李广。

    郭皇后失宠，心中常常充满怨恨，刘秀对此很生气。冬季，十月辛巳日，刘秀废掉郭皇后，立阴贵人为皇后。他下诏说：“这是件不同寻常的事，并非国家的福气，大家不要为此祝寿庆贺。”郅恽对刘秀说：“我听说夫妻之间的感情，父亲不能干预儿子的选择，何况臣子怎么能干预君主的决定呢！（贤良注解说：“得”，这里是控制的意思 。司马迁说：夫妻之间的感情，君主不能控制臣子的，父亲也不能控制儿子的，何况地位低下的人呢！所以我不敢妄言。即便如此，还是希望陛下能慎重考虑这件事的利弊，不要让天下人对国家大事有所议论。”刘秀说：“郅恽善于以己度人，也很了解我，知道我肯定不会因为偏袒谁而轻视天下大事！”（贤良注解说：“左右”，就像偏向或反对；这里指态度没有偏向 ）刘秀将郭皇后的儿子右翊公刘辅晋升为中山王，把常山郡并入中山国（《郡国志》记载：中山国在洛阳以北一千四百里 ），封郭皇后为中山太后；其余九位国公也都晋封为王。

    甲申日，刘秀前往章陵，修缮园庙，祭祀旧宅，查看农田房舍，摆酒设宴，奏乐欢庆，赏赐众人。当时，宗室的伯母、婶母们趁着酒兴高兴地交谈，说：“文叔（刘秀的字 ）年轻时谨慎老实，和人交往不会花言巧语，只是为人正直温和罢了，没想到现在竟能有如此成就！”刘秀听到后，大笑着说：“我治理天下，也想用温和的政策来推行。”（“治”，音zhi ）十二月，刘秀从章陵返回。

    这一年，莎车王贤再次派使者前来进贡，请求汉朝设置都护；刘秀赐给贤西域都护的印绶以及车辆、旗帜、黄金、锦绣。敦煌太守裴遵上书说：“不能给夷狄太大的权力；（唐《氏族志》记载：伯益被封在 ，于是以 为姓；后来迁徙到解邑，就去掉‘邑’旁，改为‘衣’旁 。《郡国志》记载，敦煌郡在洛阳以西五千里 。 ）这样会让其他国家失望。”

    刘秀下诏收回西域都护的印绶，改赐给贤汉朝大将军的印绶；莎车的使者不肯更换，裴遵强行夺下了都护印绶。贤从此开始心怀怨恨，但他仍然谎称自己是大都护，给其他国家发送文书，各国都纷纷归服于他。

    匈奴、鲜卑、赤山乌桓多次联合兵力入侵边塞（鲜卑，也是东胡的一支，因居住在鲜卑山而得名 。汉初被冒顿单于打败，远逃到辽东塞外，与乌桓相邻，此前从未与中原相通，到这时才开始入侵边塞 。《乌桓传》记载：赤山在辽东西北几千里 ），杀害抢掠官吏百姓；刘秀下诏任命襄贲（今山东兰陵 ，贤良注解说：襄贲，是县名，属东海郡，旧城在今沂州临沂县南 。“贲”，音féi 。《郡国志》记载：辽东郡在洛阳东北三千六百里 。“祭”，音zhài ；“肜”，当作“彤” ）县令祭肜为辽东太守。祭肜勇猛有力，每当敌人侵犯边塞，他总是身先士卒，多次打败并赶走敌人。祭肜是祭遵的堂弟。

    徵侧等人的叛乱持续了好几年，刘秀下诏让长沙（今湖南长沙 ）、合浦（今广西合浦东北 ）、交趾准备车船，修整道路桥梁，打通山间的溪流险阻（遇到山间溪流阻挡，就修建桥梁道路来打通 ），储备粮食。任命马援为伏波将军，以扶乐侯刘隆为副将（贤良注解说：扶乐，是县名，属九真郡 。我认为贤良注解说错了，九真郡从未有过扶乐县 。刘隆最初被封为亢父侯，因丈量土地不实被免职，第二年，被封为扶乐乡侯 。那么扶乐是乡名，不是县名，贤良注没有仔细考证 。《水经注》记载：扶乐城在扶沟县，砂水流经城北 ），南下攻打交趾。

    **十八年（壬寅，公元42年）**

    春季二月（“张”：“二月”上脱“春”字 ），蜀郡的守将史歆反叛，攻打太守张穆，张穆越城逃走；宕渠（今四川渠县东北 ，宕渠县属巴郡 。宕渠旧城，在今渠州流江县东北七十里 。贤良注解说：宕渠，是山名，县因山得名，旧城在今渠州流江县东北，俗称车骑城 。）人杨 伟等人起兵响应史歆。刘秀派吴汉等人率领一万多人前去讨伐。

    甲寅日，刘秀前往长安（今陕西西安 ）；三月，前往蒲坂（今山西永济西 ，蒲坂县属河东郡 ），祭祀后土。

    马援沿着海边进军，开山辟路一千多里，抵达浪泊（今越南河北省仙山 ，浪泊，在交趾封溪县界 。马援平定交趾后，上奏请求分西里设置封溪、望海二县 。《水经》记载：叶榆水经过交趾麊泠县北，分为五条水流，流经交趾郡中，其中一条向南的水流从麊泠县东，经过封溪县北，又向东流经浪泊 。马援认为这里地势较高，便从西里进军屯驻在此 。宋白说：马援从九真以南，沿着山砍伐树木开路，一直到日南 ），与徵侧等人交战，大败敌军，一直追到禁溪（“禁谿”，《水经注》及《越志》都写作“金溪” 。其地大概在麊泠县西南 。《水经注》记载：徵侧逃入金溪究，过了三年才被抓获 。竺芝《扶南记》说：水溪中的浅滩叫做究 。贤良注解说：其地在现在的岑州新昌县 。我查阅《唐志》：新昌县属丰州，“岑”字有误 ），贼军于是四处逃窜。

    夏季，四月甲戌日，刘秀回到宫中。

    戊申日，刘秀前往河内（今河南武陟西南 ）；戊子日，返回宫中。

    五月，发生旱灾。

    卢芳从昌平返回后，心中疑虑恐惧，于是再次反叛，与闵堪相互攻打了好几个月。匈奴派几百名骑兵迎接卢芳出塞。卢芳在匈奴待了十多年，最终病死。

    吴汉征调广汉（今四川广汉 ）、巴郡（今重庆 ）、蜀郡（今四川成都 ）三郡的兵力（《郡国志》记载：广汉郡在洛阳以西三千里 。巴郡在洛阳以西二千七百里 。蜀郡在洛阳以西三千一百里 ），围攻成都一百多天，秋季，七月，攻克成都，斩杀了史歆等人。吴汉乘坐用竹木编成的筏子渡河（大的叫筏，小的叫桴 ），沿着长江进入巴郡，杨 伟等人惊慌失措，纷纷解散。吴汉诛杀了他们的首领，将他们的党羽几百家迁徙到南郡（今湖北荆州 ）、长沙，然后班师回朝。

    冬季，十月庚辰日，刘秀前往宜城（今湖北宜城 ，贤良注解说：宜城县属南郡，是楚国的鄢邑，旧城在今襄州率道县南 ）；返回时，祭祀章陵；十二月，回到宫中。

    这一年，汉朝废除州牧，设置刺史。（设置州牧这件事，最初见于三十二卷成帝绥和元年的记载；到汉哀帝建平二年，又恢复为刺史；元寿二年，再次改为州牧 ）

    五官中郎将张纯和太仆朱浮上奏建议：“根据《礼》的规定，作为人子，侍奉大宗，就要降低对自己亲生父母的祭祀规格。应该废除现在的四座亲庙，用先帝的四座庙来代替。”大司徒戴涉等人上奏“建立汉元帝、汉成帝、汉哀帝、汉平帝的四座庙”。刘秀认为按照昭穆的顺序，自己应该是汉元帝的后代。

    **十九年（癸卯，公元43年）**

    春季，正月庚子日，刘秀追尊汉宣帝为中宗。开始在太庙祭祀汉昭帝、汉元帝（贤良注解说：《汉官仪》记载：光武帝刘秀的排行虽然是第十二，但从父子的辈分来看，他对于汉成帝来说是兄弟，对于汉哀帝来说是伯父，对于汉平帝来说是祖父，都不能作为他们的后代 。往上推，汉元帝对于光武帝来说相当于父亲，所以光武帝继承汉元帝，成为第九代皇帝 。所以《河图》说：赤九会昌，说的就是光武帝 。那么汉宣帝就是祖父，汉昭帝就是曾祖父，所以要追尊并祭祀他们 。汉成帝、汉哀帝、汉平帝在长安祭祀，舂陵节侯以下的祖先在章陵祭祀；在长安和章陵祭祀时，都由太守、县令、县长负责侍奉祭祀 。《祭祀志》记载：当时下诏说：“宗庙的位置还没有确定，暂且在高庙进行祫祭，汉成帝、汉哀帝、汉平帝暂且在长安的旧高庙祭祀 。南阳舂陵，每年按时在原来的园庙祭祀 。园庙距离太守治所较远的，由所在地区的县令、县长代理太守的职责进行侍奉祭祀 。”如淳说：在章陵的宗庙，由南阳太守作为使者前往祭祀；不让侯王祭祀，是因为诸侯不能以天子为祖先 。凡是到宗庙祭祀，都称为侍祠 ）；在长安祭祀汉成帝、汉哀帝、汉平帝，在章陵祭祀舂陵节侯以下的祖先；长安和章陵的祭祀，都由太守、县令、县长负责侍奉。

    马援斩杀了徵侧、徵贰。

    妖贼单臣、傅镇等人聚集起来，进入原武城（今河南原阳 ，原武县属河南尹 ），自称将军。刘秀下诏让太中大夫臧宫率兵包围他们，多次攻打都没有成功，士兵死伤众多。刘秀召集公卿、诸侯王，询问应对的策略，大家都说：“应该加大悬赏。”只有东海王刘阳说：“这些妖贼是被巫师裹挟在一起的，势必无法长久，他们当中肯定有后悔想逃跑的人，只是因为外面包围得太紧，逃不出去罢了。应该稍微放松包围，让他们能够逃亡（贤良注解说：“挺”，是解除的意思 。我依据《礼记·月令》中“挺重囚” ），他们一逃亡，一个亭长就足以将其擒获。”刘秀认为他说得对，立即命令臧宫撤除包围，放松对贼军的围困，贼军果然开始分散。夏季，四月，汉军攻克原武城，斩杀了单臣、傅镇等人。

    马援继续进军，攻打徵侧的余党都阳等人，一直打到居风（今越南清化 ，贤良注解说：居风，是县名，属九真郡，就是现在的爱州 。《交州记》记载：居风有座山，山里出产金牛，常常在夜里出现，光芒能照亮十里 。山上有个风门，常常刮风 ），迫使他们投降；岭南地区全部平定（贤良注解说：“峤”，指岭峤 。《尔雅》说：山又尖又高叫做峤。《考异》说：《马援传》写作“都羊”，《光武帝纪》写作“都阳”，现在依据《光武帝纪》 。又《光武帝纪》记载：“十八年四月，派马援攻打交趾。十九年四月，斩杀徵侧、徵贰等人，接着攻打都阳等人，迫使他们投降。”《马援传》记载：“十七年，被任命为伏波将军，讨伐徵侧、徵贰。十八年春，军队到达浪泊，第二年正月，斩杀徵侧、徵贰。”大概《光武帝纪》所记载的，是马援上奏攻破徵侧、徵贰以及将她们的首级送到洛阳的时间 。沈怀远《南越志》说：“徵侧逃入金溪穴中，过了两年才被抓获。”《马援传》的记载更接近事实，现在依据《马援传》 ）。马援与越人重新申明旧有的制度来约束他们，此后骆越人一直奉行马将军的规定（贤良注解说：“骆”，是越人的别名 。《林邑记》记载：日南卢容浦通向铜鼓外越 。铜鼓就是骆越；因为有铜鼓，所以得名 。马援取走铜鼓，用来铸造铜马 ）。

    闰月戊申日，刘秀将赵、齐、鲁三公的爵位都晋升为王。

    郭皇后被废后，太子刘强心里很不安。郅恽劝太子说：“长久处于被怀疑的位置，对上违背孝道，对下又接近危险的境地，不如辞去太子之位，去奉养母亲。”太子听从了他的建议，多次通过身边的人和各位王爷，诚恳地表达自己的意愿，希望能去做藩王。刘秀不忍心这么做，犹豫了好几年。六月戊申日，刘秀下诏说：“按照《春秋》的大义，立太子要立嫡长子中尊贵的那个。（《春秋公羊传》说：立嫡长子依据年龄长幼而不依据贤能，立庶子则依据母亲的尊贵地位而不依据年龄。齐桓公为什么尊贵？因为他母亲尊贵。母亲尊贵儿子就尊贵，儿子因母亲尊贵而尊贵，母亲也因儿子尊贵而尊贵。）东海王刘阳，是皇后的儿子，应该继承皇位。皇太子刘强，崇尚谦逊退让，愿意去做藩王，父子之间的感情，难以长久违背他的意愿。现在封刘强为东海王，立刘阳为皇太子，改名刘庄。”

    袁宏评论说：设立太子，是为了重视宗族传承，统一民心，除非太子对天下犯下大错，否则不应该轻易更换。世祖中兴汉朝大业，应该遵循正道，为后世树立典范。如今太子的品德在外面并没有什么缺失，只是因为皇帝的宠妃增多，就将嫡子的太子之位变动，这可以说是失策。然而东海王刘强回到藩国后，谦恭的态度更加明显；汉明帝刘庄继承皇位后，对兄弟的情谊也更加深厚（《论语》中孔子说：唯有孝顺父母、友爱兄弟的人，才会对国家尽忠。）。虽然兄弟长幼的位置发生了变化，废立的情况不同，但父子兄弟之间的至情至性却没有隔阂。用夏、商、周三代的道德标准来看待这件事，也不过如此吧！

    刘秀任命太子的舅舅阴识为执金吾，阴兴为卫尉，让他们辅佐教导太子。阴识为人忠厚老实，在朝廷上虽然直言进谏，但和宾客交谈时，却从不提及国家大事。刘秀很敬重他，常常指着阴识告诫皇亲国戚，激励身边的人。阴兴虽然礼贤下士、乐善好施，但家中却没有游侠（西汉末年，萭章、楼护、陈遵等人都在权贵之家游逛，到了这个时候，也有杜保、王磐之类的人。）。阴兴和同郡的张宗、上谷（今河北怀来东南）人鲜于裒（“鲜于”，《姓谱》记载：本是子姓，周武王封箕子于朝鲜，他的支子仲在“于”地采食，因此以鲜于为姓）关系不好，但他知道他们有才能，依然称赞他们的长处并推荐他们；他的朋友张汜、杜禽，和他交情深厚，但他认为这两人华而不实，只是私下里给他们钱财，始终不向朝廷举荐他们，因此世人都称赞他忠诚。

    刘秀任命沛国（今安徽淮北 ，沛国，就是沛郡，建武二十年，中山王刘辅改封到沛，才成为封国 。《续汉志》记载：凡是郎官都负责轮流执戟，在宫殿各门值宿护卫，外出时则跟随皇帝乘车；只有议郎不在值班之列 。议郎，俸禄六百石 ）人桓荣为议郎，让他教授太子儒家经典。刘秀前往太学，召集各位博士在面前辩论经义，桓荣能够清晰地阐述经义，每次都以礼相让，让人信服（“厌”，音yàn，是信服的意思），而不是靠言辞犀利取胜，其他儒者都比不上他，刘秀特别赏赐了他。刘秀又下诏让儒生们演奏雅乐、击打磬石，一整天才结束。刘秀还让左中郎将汝南（今河南平舆北）人钟兴教授皇太子和宗室诸侯学习《春秋》（钟兴研究的是《公羊春秋》，属于严氏学派 ），并赐给钟兴关内侯的爵位。钟兴以没有功劳为由推辞，刘秀说：“你教导太子和各位王侯，这难道不是大功吗？”钟兴说：“我的老师是少府丁恭。”于是刘秀又封丁恭为侯，而钟兴坚决推辞，不肯接受。

    陈留（今河南开封东南）人董宣担任洛阳令。湖阳公主的家奴在大白天杀了人，藏在公主家里，官吏无法抓捕。等到公主出行时，这个家奴陪乘在车中，董宣在夏门亭（洛阳有十二座城门，夏门位于亥位 。蔡质《汉仪》记载：洛阳的十二座城门，每座城门都有一个亭子 。贤良注解说：夏门，是洛阳城北面西头的门，门外有万寿亭 ）等候，拦住公主的车，勒住马，用刀在地上比画着，大声列举公主的过错，呵斥家奴下车，接着当场将其打死。公主立刻回宫向刘秀告状，刘秀大怒，召来董宣，想要用鞭子打死他（“箠”，音chui）。董宣磕头说：“我希望能说一句话再死。”刘秀问：“你想说什么？”董宣说：“陛下圣德，中兴汉室，却放纵家奴杀人，这样还怎么治理天下呢？我不用您鞭打，让我自杀吧！”说完就用头撞柱子，血流满面。刘秀命令小黄门（小黄门，是宦官，隶属于少府 ）抓住他，让董宣向公主磕头谢罪，董宣不肯听从；小黄门强行按压他的头，董宣双手撑地，始终不肯低头。公主说：“文叔（刘秀的字）还是平民的时候，敢藏匿逃亡犯和死刑犯，官吏都不敢上门搜查；现在做了天子，威严竟然连一个县令都施展不了吗？”刘秀笑着说：“天子和百姓身份不同！”于是下令：“这个硬脖子县令出去吧！”（贤良注解说：“强项”，就是说脖子硬，不肯低头屈服 ）还赏赐给董宣三十万钱；董宣把这些钱全部分给了手下的官吏。从此，董宣能够严厉打击豪强，京城的人没有不震惊害怕的（《前汉书音义》说：“慓”，是迅速的意思；这里不是这个意思 。）。

    九月壬申日，刘秀前往南阳（今河南南阳）；又前往汝南郡南顿县（今河南项城 ）的官舍，摆酒设宴，赏赐给官吏和百姓，免除南顿县一年的田租（“复”，音fu；下同）。当地的父老上前磕头说：“陛下的父亲在这里生活了很久，陛下也熟悉这里的官舍（贤良注解说：光武帝刘秀曾经跟随父亲到过南顿，所以熟悉官府的房舍 。《风俗通》说：“寺”，就是继承的意思；处理事务的官吏在里面相继任职 。又说：“寺”，就是官府；各个官府所在的地方都叫寺 ），每次来都给予我们深厚的恩情，希望能再免除十年的田租。”刘秀说：“天下是重要的政权，我常常担心自己不能胜任，过一天算一天，怎么敢承诺十年这么久呢！”官吏和百姓又说：“陛下其实是舍不得，何必这么谦虚呢！”刘秀大笑，又给他们增加了一年的田租。之后，刘秀前往淮阳（今河南淮阳 ）、梁（今河南商丘 ）、沛（今江苏沛县 ）等地。

    西南夷栋蚕反叛，杀死了当地的长官；刘秀下诏让武威将军刘尚前去讨伐。刘尚的军队路过越巂，邛谷王任贵担心刘尚平定南方边境后，会严格执行法令，自己不能再肆意妄为；于是他聚集兵力，修建营寨，酿造了大量毒酒，想要先犒劳军队，趁机袭击刘尚。刘尚得知他的阴谋后，先分兵占据邛都（今四川西昌 ，越巂郡的治所是邛都，被任贵占据 。宋白说：汉朝的邛都县，在唐朝是巂州越巂县 ），然后突袭任贵，将他诛杀。

    **二十年（甲辰，公元44年）**

    春季，二月戊子日，刘秀回到宫中。

    夏季，四月庚辰日，大司徒戴涉因给已故太仓令奚涉判罪不实（无罪之人却被加上罪名，叫做“入罪” 。《百官志》记载：太仓令隶属于大司农，负责接收郡国转运来的粮食，俸禄六百石 ），被关进监狱，死在狱中。刘秀认为三公的职责相连，于是下策书罢免了大司空窦融。

    广平忠侯吴汉病重，刘秀亲自前去探望，问他有什么遗言，吴汉回答说：“我很愚笨，没什么见识，只希望陛下千万不要轻易赦免罪犯。”五月辛亥日，吴汉去世；刘秀下诏按照大将军霍光的葬礼规格为他送葬。

    吴汉性格刚强坚毅，每次跟随刘秀出征，在刘秀还没有安定时，他常常侧立一旁，不敢稍懈。将领们看到战场上形势不利，有的惊慌失措，失去常态，而吴汉却神色自若，有条不紊地整理兵器，激励士兵。刘秀有时派人去看看大司马在做什么，派去的人回来说吴汉正在准备作战的器具，刘秀于是赞叹道：“吴汉很能振奋人心，他的威严就像一个敌国一样！”（贤良注解说：“隐”，是威严庄重的样子，意思是他的威严庄重如同一个敌国 ）每次出征，吴汉早上接到诏令，晚上就出发，从来没有因为准备行装而耽误时间（贤良注解说：“严”，就是整装，为了避汉明帝的讳而改 ）。在朝廷上，他谨小慎微，质朴老实，从他的言行举止中都能体现出来（《尔雅》说：“明明”“斤斤”，都是明察的意思 。李巡说：“斤斤”，是精细详明的明察 。孙炎说：“斤斤”，是谨慎的明察 。）。吴汉曾经出征在外，他的妻子和儿女在后方购置田产，吴汉回来后，责备他们说：“军队在外作战，士兵们物资匮乏，你们为什么要买这么多田宅呢！”于是把这些田宅全部分给了兄弟和外戚。因此，他能够一直担任重要职务，最终功成名就。

    匈奴侵犯上党（今山西长子西 ）、天水（今甘肃天水 ），接着又打到了扶风（今陕西兴平东南 。《郡国志》记载：上党郡在洛阳北一千五百里；天水郡在洛阳西二千里 ）。

    刘秀患上风眩病，病情严重，他让阴兴兼任侍中，在云台广室接受遗命（贤良注解说：《尚书》记载：周成王临终前，命令召公撰写《顾命》 。孔安国注释说：临终时的命令叫做顾命 。洛阳南宫有云台、广德殿 。我认为广室就是寝宫 。依据《晋书·元帝纪》，有关部门上奏在太极殿广室设置绛色的帷帐，皇帝下令夏天设置青色的练帷，冬天设置青色的布帐，那么广室是寝宫就很明显了 ）。恰逢刘秀的病情好转，他召见阴兴，想要让阴兴代替吴汉担任大司马，阴兴磕头流泪，坚决推辞说：“我不是爱惜自己的性命，实在是担心这样会损害陛下的圣德，我不敢随便接受这个职位！”他的真诚发自内心，感动了身边的人，刘秀于是听从了他的建议。太子太傅张湛，自从郭皇后被废后，就称病不再上朝，刘秀强行让他入朝，想要任命他为司徒，张湛以病重为由坚决推辞，说自己无法再担任朝廷的事务，刘秀于是不再勉强他。

    六月庚寅日，刘秀任命广汉太守河内（今河南武陟西南 ）人蔡茂为大司徒，太仆朱浮为大司空。壬辰日，任命左中郎将刘隆为骠骑将军，代理大司马的事务。

    乙未日，刘秀改封中山王刘辅为沛王。任命郭况为大鸿胪，刘秀多次到他家去，赏赐给他大量的金银财宝，规格之高无人能比（郭况是郭皇后的弟弟，刘秀多次厚待郭况，是为了安慰郭皇后 ；），京城的人都称郭况家为“金穴” 。

    秋季，九月，马援从交趾返回，平陵（今陕西咸阳西北 ）人孟冀前来迎接并慰劳他。马援说：“如今匈奴、乌桓还在侵扰北方边境，我想主动请求去攻打他们，男子汉就应该死在边疆，用马皮裹着尸体回来安葬，怎么能躺在床上，死在儿女手中呢！”孟冀说：“确实！真正的烈士就应该这样！”

    冬季，十月甲午日，刘秀前往鲁（今山东曲阜 ）、东海（今山东郯城 ）、楚（今江苏徐州 ）、沛国（今江苏沛县 ）。这些都是各位皇子的封国（后来东海王刘强兼领鲁郡，以鲁为都城，当时鲁还是鲁王刘兴的封国 ）。

    十二月，匈奴侵犯天水、扶风、上党。

    壬寅日，刘秀回到宫中。

    马援主动请求攻打匈奴，刘秀答应了他，让他出兵屯驻在襄国（今河北邢台 ，贤良注解说：襄国，是县名，属赵国，就是现在的邢州龙冈县 ），并下诏让百官为他送行。马援对黄门郎梁松、窦固说：“人在富贵之后，应该还能适应贫贱的生活；像你们这样的人，如果不想再回到贫贱，就要在高位上时刻保持谨慎。你们好好想想我的话！”梁松是梁统的儿子；窦固是窦友的儿子。

    刘尚进军后，与栋蚕等连续交战，每次都打败了他们。

    **二十一年（乙巳，公元45年）**

    春季，正月，刘尚追击敌军到不韦（今云南保山 ，孙盛《蜀谱》记载：当初，秦朝把吕不韦的子弟宗族迁徙到蜀地；汉武帝开拓西南夷，设置郡县，又迁徙吕氏族人充实此地，于是设置不韦县 。《华阳国志》记载：汉武帝打通博南山，设置不韦县，迁徙南越国相吕嘉的子孙、宗族到这里，因此命名为不韦，以彰显他们先人的恶行 。《郡国志》记载：不韦县原本属益州郡，汉明帝永平二年，分出来设置永昌郡，治所在不韦 。《史记正义》记载：不韦县，距离叶榆六百里 ），斩杀了栋蚕的首领，西南地区的各个少数民族都被平定。

    乌桓与匈奴、鲜卑联合起来侵扰边境，代郡（今河北蔚县 ）以东地区深受乌桓的侵害；乌桓人居住的地方靠近边塞，他们早上从帐篷出发，傍晚就能到达城郭，代郡、上谷（今河北怀来东南 ）、渔阳（今北京密云西南 ）、右北平（今河北丰润东南 ）、辽西（今辽宁义县西 ）这五郡的百姓，每家都遭受过他们的侵害，以至于郡县遭到破坏，百姓四处流亡，边境地区一片萧条，不见人烟。秋季，八月，刘秀派马援和谒者分别修筑堡垒和关塞，逐渐恢复郡县的设置，有的郡县暂时没有太守、县令、县长，就先派人招抚流亡的百姓回归。在上谷塞外白山居住的乌桓人最为强大富有，马援率领三千骑兵前去攻打，却没有取得胜利，只好回师（《考异》说：刘昭注释补写的《后汉书·志》也叫《续汉志》，其中《郡国志注》说“中郎将马援”，这是错误的 。《光武帝纪》记载“冬十月，派马援出塞攻打乌桓”，《马援传》记载“十二月，出兵屯驻襄国，第二年秋天，率领三千骑兵出高柳” 。袁宏《汉纪》把这件事记载在八月祭肜事迹之前 。现在依据这种说法 ）。

    鲜卑一万多骑兵侵犯辽东（今辽宁辽阳 ），太守祭肜（“肜”，音rong ）率领几千人迎战，他亲自披上铠甲，冲入敌阵（“被”，音pi ；“陈”，通“阵” ）；敌军大败而逃，掉进水里淹死的超过一半，祭肜乘胜追击，一直追出塞外；敌人走投无路，纷纷丢弃兵器，光着身子四处逃窜。此后，鲜卑人十分惊恐，畏惧祭肜，不敢再窥视边塞。

    冬季，匈奴侵犯上谷（今河北怀来东南 ）、中山（今河北定州 ）。

    莎车王贤日益骄横，想要吞并西域各国，多次攻打其他国家，还加重赋税，各国都忧愁恐惧。车师前王、鄯善（今新疆若羌 ）、焉耆（今新疆焉耆 ）等十八个国家一起派儿子到汉朝做人质，献上珍宝；等到见到刘秀时，他们都流下眼泪，磕头行礼（“鄯”，音shàn ；“稽”，音qi ），希望汉朝能派都护。刘秀因为中原刚刚安定，北方边境还未平定，就把各国的人质都送了回去（这就是史书所说的根据当时的形势来衡量力量 ），并给予他们丰厚的赏赐。各国得知汉朝不会派都护，而且人质都被送了回来，非常担忧恐惧，于是给敦煌太守（今甘肃敦煌 ）送去檄文，说：“希望能留下人质给莎车看，就说人质被留下了，都护很快就会来，希望能暂且让莎车停止用兵。”裴遵把这件事上报给刘秀，刘秀同意了。

    **二十二年（丙午，公元46年）**

    春季，闰正月丙戌日，刘秀前往长安（今陕西西安 ）；二月己巳日，返回洛阳（今河南洛阳 ）。

    夏季，五月乙未日是月底，发生了日食。

    秋季，九月戊辰日，发生地震。

    冬季，十月壬子日，大司空朱浮被免职；癸丑日，任命光禄勋杜林为大司空。

    当初，陈留（今河南开封东南 ）人刘昆担任江陵令（今湖北荆州 ，江陵，属南郡 ）时，县里发生火灾，刘昆对着大火磕头，大火很快就熄灭了；后来他担任弘农太守（今河南灵宝东北 ），老虎都背着幼崽渡河离开了。刘秀听说后，觉得很惊奇，就征召刘昆代替杜林担任光禄勋。刘秀问刘昆：“你之前在江陵，能让风向逆转，扑灭大火，后来在弘农，老虎都向北渡河离开，你到底施行什么德政才做到这些的？”刘昆回答说：“这只是偶然罢了。”刘秀身边的人都笑了，刘秀感叹道：“这才是长者说的话啊！”于是下令把这件事记录在史册上（“策”，指简策，是用竹简编成的 。汉朝制度：天子的策书，长二尺 。国史也用简策 。这里把这件事记录在策书上，就是记录在史册上 。《尚书》的古文是写在八寸长的简策上的 ）。

    这一年，青州（今山东淄博临淄北 ）发生蝗灾（青州管辖济南、平原、乐安、北海、东莱、齐国 ）。

    匈奴单于舆去世，他的儿子左贤王乌达鞮侯继位；乌达鞮侯又去世，他的弟弟左贤王蒲奴继位。匈奴境内连年发生旱灾和蝗灾，方圆几千里的土地寸草不生（“赤地”，形容土地上的生物都死光了 ），人和牲畜因饥饿和瘟疫死亡大半（贤良注解说：损失三分之二就是大半 ）。单于害怕汉朝趁着他们虚弱来攻打，于是派使者到渔阳（今北京密云西南 ）请求和亲；刘秀派中郎将李茂前去回复（《考异》说：《光武帝纪》记载：“这一年，匈奴日逐王比派使者到渔阳请求和亲，派李茂前去回复。”按照第二年又有“比派使者到西河归附” 。那么李茂回复的不是比 。现在依据《南匈奴传》 ）。

    乌桓趁着匈奴衰弱，打败了匈奴，匈奴向北迁徙了几千里，大漠以南地区空无一人。刘秀下诏撤销边境各郡的亭候和官吏、士兵，用财物招降乌桓。

    西域各国的人质在敦煌（今甘肃敦煌 ）停留了很久，都因思念家乡而想要回去。莎车王贤知道汉朝不会派都护来，就打败了鄯善（今新疆若羌 ），又攻打并杀死了龟兹王。鄯善王安上书说：“希望能再次派儿子到汉朝做人质，重新请求汉朝派都护；如果都护不来，我们实在是迫于匈奴的压力。”刘秀回复说：“现在我们的使者和大军还无法前往，如果你们力不从心，那么不管是向东、向西、向南还是向北发展，都由你们自己决定。”（任由他们自己选择 ）于是鄯善、车师（今新疆吐鲁番 ）又归附了匈奴。

    班固评论说：汉武帝时期，谋划制服匈奴，担心匈奴联合西方各国，与南方的羌人勾结（“南羌”，就是湟中的各羌族部落 ），于是在河曲地区设置了四个郡（这四个郡是武威、张掖、酒泉、敦煌 ），打开玉门关，沟通西域，以此来切断匈奴的右臂，隔绝匈奴与南羌、月氏的联系。单于失去了援助，因此远逃，大漠以南地区再也没有匈奴的王庭。汉朝经历了汉文帝、汉景帝时期的无为而治，休养生息五代人（汉高祖、汉惠帝以及吕后、汉文帝、汉景帝这五代 ），财力充足，兵马强盛，所以看到犀布、玳瑁，就建立了珠厓等七个郡；因为蒟酱、竹杖，就开辟了牂柯、越巂；听说有天马、葡萄，就与大宛、安息建立了联系；从此，各种奇珍异物从四面八方涌来。于是，汉武帝开辟苑囿，扩建宫室，设置华丽的帷帐，收集精美的服饰和玩物，摆下酒池肉林来款待四方的宾客，还表演鱼龙角抵的节目让他们观赏；加上赠送的财物，路途上的费用，数不胜数。以至于到了后来，国家财政入不敷出，于是实行酒的专卖，垄断盐铁经营，铸造白金货币，制造皮币，连车船都要征税，甚至对百姓饲养的六畜也征税。百姓财力耗尽，国家财政枯竭，再加上灾年，盗贼四起，道路不通，朝廷这才派出直指使者，他们穿着绣衣，手持斧钺，在郡国斩杀不法之徒，这才镇压住了盗贼。因此，汉武帝末年放弃了轮台之地，并颁布了罪己诏，这难道不是圣明仁德的君主对自己之前行为的悔恨吗！（这些事都记载在《武帝纪》中 ）

    而且，通往西域的道路，近处有龙堆，远处有葱岭，还有身热、头痛、悬度等险阻，淮南王、杜钦、扬雄等人的论述，都认为这些地方是划分区域、隔绝内外的天然屏障。西域各国，各自有君主和首领，兵力分散且薄弱，没有统一的领导，虽然名义上归属匈奴，但并不亲近依附；匈奴能得到他们的马匹、牲畜、毛毡等物品，却无法统领他们，让他们听从指挥。西域与汉朝相隔遥远，得到它对汉朝没有太大益处，放弃它也没有什么损失，我们有盛大的德行，无需从西域获取什么。所以，从建武年间以来，西域各国思念汉朝的威望和恩德，都乐意归附汉朝，多次派使者送来人质，请求汉朝设置都护。圣上（刘秀 ）纵观古今，根据当时的形势，没有答应他们的请求；这就如同大禹使西戎归顺，周公辞让白雉，汉文帝拒绝千里马一样，（刘秀的做法 ）兼具了这些高尚的道义！（《禹贡》说：西戎归附 。“即”，就是归顺的意思；“序”，就是有序 。大禹使他们归顺并使之有序，不是崇尚武力征服，而是让他们进献贡物 。师古说：从前周公辅佐成王，越裳氏经过重重翻译来进献白雉 。成王询问周公，周公说：‘如果没有施加恩德，那么君子就不接受他们的礼物；如果没有推行政令，那么君子就不会把远方的人当作臣子；我凭什么得到这个东西呢？’翻译说：‘我们接受本国年高德劭的人的命令说：“很久没有下大雨了，是不是中国出现了圣人呢？”’然后把白雉献给成王，说是先王的神明让他们来进献的，用来祭祀宗庙 。汉文帝拒绝千里马的事，见十三卷汉文帝元年的记载 ）



 第44章 汉纪三十六

    起于丁未年（公元47年），止于庚申年（公元60年），共十四年。

    **建武二十三年（丁未，公元47年）**

    春季，正月，南郡（今湖北荆州 ）的蛮人反叛（《郡国志》记载：南郡在洛阳以南一千五百里 。这里的蛮人，就是沿着沔水各山中的蛮人 。杜佑说：当时南郡潳山蛮反叛，刘尚前去征讨并打败了他们，把七千多蛮人迁徙到江夏境内，后来的沔中蛮就是这些人 ），刘秀派遣武威将军刘尚前去讨伐并打败了他们。

    夏季，五月丁卯日，大司徒蔡茂去世。

    秋季，八月丙戌日，大司空杜林去世。

    九月辛未日，刘秀任命陈留人玉况为大司徒（贤良注解说：“玉”，音su，是姓氏 ）。

    冬季，十月丙申日，刘秀任命太仆张纯为大司空。

    武陵（今湖南常德 ）蛮的首领精夫相单程等人反叛（秦昭王派白起讨伐楚国，夺取了蛮夷之地，开始设置黔中郡；汉朝建立后，改名为武陵 。范晔《后汉书》记载：长沙武陵蛮的首领称为精夫，他们是盘瓠的后代 ），刘秀派遣刘尚征发一万多人，逆沅水（今湖南沅江 ，贤良注解说：沅水发源于牂柯故且兰，向东北流经辰州、潭州、岳州，经过洞庭湖流入长江 。武谿在今辰州卢溪县西一百八十里，是五溪之一 。“沅”，音yuán ）而上，进入武谿攻打他们。刘尚轻敌冒进，深入敌境，蛮人凭借险要地势进行截击，刘尚的军队全军覆没。

    当初，匈奴单于舆的弟弟右谷蠡王知牙师，按照顺序应当被立为左贤王，而左贤王按照顺序接下来就应当成为单于。但单于舆想要把单于之位传给自己的儿子，于是杀了知牙师。乌珠留单于有个儿子叫比，是右薁鞬日逐王，统领匈奴南部的八个部落。比看到知牙师被杀，心中不满，抱怨道：“从兄弟的角度来说，右谷蠡王应当被立为单于；从儿子的角度来说，我是前单于的长子，我才应当被立为单于！”（呼韩邪单于曾和儿子们约定，按照兄弟的顺序依次传承单于之位，单于舆杀了自己的弟弟知牙师，立自己的儿子为单于，破坏了呼韩邪的约定，而比是乌珠留单于的长子 。比认为如果是父子相传，那么乌珠留单于死后，自己就应当被立为单于，哪里轮到舆传位给自己的儿子呢 。）从此，比心中既猜忌又恐惧，很少参加匈奴王庭的朝会（匈奴的各位王爷每年正月都要在单于王庭集会 ）。单于对他产生了怀疑，于是派两位骨都侯去监督统领比的部队。等到单于蒲奴继位后，比更加怨恨不满，他秘密派汉人郭衡带着匈奴的地图，前往西河太守（今山西吕梁 ，《郡国志》记载：西河郡在洛阳以北一千二百里 。 ）处，请求归附汉朝。两位骨都侯察觉到了比的意图，恰逢五月匈奴举行龙祠（匈奴的各位王爷每年五月都要在龙城集会祭祀 。《南匈奴传》记载：匈奴的习俗，每年有三次龙祠，通常在正月、五月、九月的戊日举行 ），他们劝说单于杀掉比。比的弟弟渐将王（《南匈奴传》记载：匈奴的大臣中，地位尊贵的有左贤王，其次是左谷蠡王，再其次是右贤王、右谷蠡王，这被称为“四角”；接着是左、右日逐王，左、右温禺鞮王，左、右斩将王，这被称为“六角” 。“渐”，应当写作“斩”，是传抄时误加了水旁 ）在单于营帐中，得知此事后，急忙跑去告诉比。比于是召集八部的四五万兵力，等两位骨都侯回来，准备杀掉他们。骨都侯快到的时候，察觉到了比的计谋，便逃走了。单于派一万骑兵攻打比，看到比的兵力强盛，不敢进攻，只好退兵。

    这一年，鬲侯朱祜去世。（范晔《后汉书·朱祜传》记载：朱祜在建武二十四年去世 ）朱祜为人质朴正直，崇尚儒学；他作为将领，经常接受敌人投降，以攻克平定城邑为首要任务，不追求杀敌数量来邀功。他还严禁士兵掳掠百姓，而军人们喜欢放纵，因此大多对他心怀怨恨。

    **二十四年（戊申，公元48年）**

    春季，正月乙亥日，刘秀大赦天下。

    匈奴的八部大人共同商议，拥立日逐王比为呼韩邪单于，他们来到五原塞（今内蒙古包头西北 ），表示愿意永远作为汉朝的屏障，抵御北方的敌人。这件事被提交给公卿们商议，参与商议的人都认为“天下刚刚安定，中原地区人口稀少、物资匮乏，夷狄的心思真假难辨，不能答应他们”。只有五官中郎将耿国（五官中郎将，掌管五官郎 。杜佑说：汉朝制度，三署郎官中，五十岁以上的归属五官署，其余的分别归属左、右署 ）认为“应当效仿汉宣帝时期的做法（相关事迹见二十七卷汉宣帝甘露、黄龙年间的记载 ），接受他们的归附，让他们在东面抵御鲜卑，在北面抗拒匈奴，激励周边的少数民族，使边境各郡得以恢复安宁”。当时边境各郡都遭到了破坏，有了南匈奴作为屏障，就可以恢复发展了。刘秀听从了耿国的建议。

    秋季，七月，武陵蛮侵犯临沅（今湖南常德 ，贤良注解说：临沅，是县名，属武陵郡，旧城在今郎州武陵县 ），刘秀派遣谒者李嵩、中山太守马成前去讨伐，但没有成功。马援请求出征，刘秀怜悯他年事已高，没有答应，马援说：“我还能披上铠甲，上马作战。”刘秀便让他试试。马援跨上马鞍，左顾右盼，展示自己还能胜任，刘秀笑着说：“这位老人家真是精神矍铄啊！”（贤良注解说：“矍铄”，是英勇的样子 ）于是派遣马援率领中郎将马武、耿舒等人，带领四万多人去征讨五溪（郦道元在《水经注》中记载：武陵有五溪，分别是雄溪、横溪、西溪、潕溪、辰溪，这里都是蛮夷居住的地方，所以被称为五溪，他们都是盘瓠的子孙 。当地的习俗把“雄”写作“熊”，把“樠”写作“朗”，把“潕”写作“武” 。贤良注解说：五溪在今辰州境内 ）。马援对朋友杜愔说：“我深受朝廷的厚恩，如今年纪越来越大，日子也越来越少，常常担心不能为国家的大事而死；现在能有这样的机会，我死也甘心了，只是担心那些权贵子弟在我身边，或者和我一起共事，很难与他们协调，我唯独担心的就是这个！”（贤良注解说：“长者家儿”，指的是有权有势人家的子弟 。“介介”，就是耿耿于怀的意思 。我认为“调”，是协调的意思 。马援此时已经料到耿舒难以共事，也担心梁松、窦固等人在皇帝面前进谗言 。）

    冬季，十月，匈奴日逐王比自立为南单于，派使者前往朝廷，向汉朝称臣，尊汉朝为宗主国。刘秀就此事询问朗陵侯臧宫（贤良注解说：朗陵，是县名，属汝南郡，旧城在今豫州朗山县西南 ）的意见。臧宫说：“匈奴现在正遭受饥荒和瘟疫，内部纷争不断，我希望能率领五千骑兵去建立战功。”刘秀笑着说：“常胜的将领，很难和他一起谋划敌情，我还是自己再考虑考虑吧。”

    **二十五年（己酉，公元49年）**

    春季，正月，辽东（今辽宁辽阳 ）边境以外的貊人侵犯边境，太守祭肜招抚他们，使他们归降。祭肜又用财物和利益安抚收纳鲜卑的大都护偏何，让他招引其他的少数民族部落，这些部落接连不断地来到边境归服。祭肜说：“你们要是真心想立功，就应该回去攻打匈奴，斩杀匈奴人的首级送来，这样才算是有诚意。”偏何等人随即攻打匈奴，斩杀了两千多人，带着首级来到辽东郡。此后，他们每年都攻打匈奴，还把首级送来，接受汉朝的赏赐。从此，匈奴势力衰弱，边境不再有敌人侵扰的警报，鲜卑、乌桓也都来汉朝朝贡。祭肜为人质朴、稳重、坚毅，他用恩情和信义来安抚夷狄，所以夷狄们都敬畏他、爱戴他，愿意为他效命。

    南单于派他的弟弟左贤王莫（“莫”，是左贤王的名字 ）率领一万多人攻打北单于的弟弟薁鞬左贤王，将其生擒；北单于十分震惊恐惧，向北了一千多里。匈奴北部的薁鞬骨都侯和右骨都侯率领三万多人归降了南单于。三月，南单于再次派使者前往朝廷进贡，请求汉朝派使者监护他们，并送儿子到汉朝做人质，希望能恢复过去与汉朝的约定（指汉宣帝时期的旧约 ）。

    戊申日是月底，发生了日食。

    马援的军队到达临乡（《水经注》记载：武陵郡沅南县，是建武年间设置的县，在沅水南岸，因此得名沅南，县城的旧城，是当年马援讨伐临乡时修筑的 ），打败了蛮兵，斩杀和俘虏了两千多人。

    当初，马援曾经生病，虎贲中郎将梁松前来探望（虎贲中郎将，掌管虎贲郎 。），他独自在床边行礼，马援没有回应。梁松离开后，马援的儿子们问道：“梁伯孙（梁松，字伯孙，娶了刘秀的女儿舞阴公主 。《尔雅》说：女子的丈夫称为“壻” ）是皇帝的女婿，在朝廷中地位尊贵，公卿以下的官员没有不畏惧他的，父亲您为什么唯独不还礼呢？”马援说：“我是梁松父亲的朋友，他虽然地位尊贵，但我怎能不顾辈分和礼节呢！”

    马援哥哥的儿子马严、马敦都喜欢讥讽议论别人，还结交一些行为轻佻的侠客。马援之前在交趾（今越南河内 ）的时候，写信回来告诫他们说：“我希望你们听到别人的过失，就像听到父母的名字一样，耳朵可以听，但嘴巴不能说。喜欢议论别人的长短，随意评论时政的好坏（贤良注解说：指讥讽时政 ），这是我最厌恶的事情；我宁愿死，也不希望听到子孙有这样的行为。龙伯高为人敦厚，做事周到谨慎，说话得体，谦虚节俭，廉洁奉公，很有威望，我很敬重他，希望你们能向他学习。杜季良为人豪爽，行侠仗义，把别人的忧愁当作自己的忧愁，把别人的快乐当作自己的快乐，他父亲去世的时候，好几个郡的人都来吊唁，我也很敬重他，但不希望你们效仿他。如果效仿龙伯高不成，还能成为一个谨慎的人，这就是所谓的‘画天鹅不成，还能像只鸭子’；（贤良注解说：“鹜”，就是鸭子 。毛晃说：舒凫，俗称为鸭子，被家养而不能高飞的叫鸭，野生且能高飞的叫鹜 ）但如果效仿杜季良不成，就会沦为天下轻浮的人，这就是所谓的‘画虎不成反类狗’。”龙伯高，就是山都（今湖北谷城东南 ）县长龙述（龙，是姓氏；述，是名字 。贤良注解说：山都，是县名，属南阳郡，过去是南阳的赤乡，秦朝时设为县，旧城在今襄州义清县东北 。）；杜季良，就是越骑司马杜保（《百官志》记载：越骑校尉的属官有司马，俸禄是一千石 ），他们都是京兆人。恰逢杜保的仇人上书，指控“杜保行为轻浮，扰乱社会，迷惑众人，伏波将军从万里之外写信回来告诫侄子，而梁松、窦固却与他结交，恐怕会助长他的轻薄虚伪之风，扰乱天下”。奏章呈上后，刘秀召见梁松、窦固，责备他们，并把指控的奏章和马援告诫侄子的信拿给他们看，梁松、窦固吓得磕头流血，才得以幸免获罪。刘秀下诏免去杜保的官职，提拔龙述为零陵太守（贤良注解说：零陵，就是现在的永州 。）。梁松因此对马援怀恨在心。

    等到马援征讨武陵蛮时，军队驻扎在下隽（今湖南岳阳 ，贤良注解说：下隽是县名，属长沙国，旧城在今辰州沅陵县 。宋白说：岳州巴陵县，根据《汉书·地理志》，下隽县属长沙郡，在今鄂州蒲圻县境内，就是这个地方 。依据《水经》，长江向东流到长沙下隽县北，澧水、资水、沅水汇合后，向东注入长江，那么宋白的说法是正确的，贤良注解说的不对 。），有两条路可以进入蛮地，从壶头（今湖南沅陵东北 ，《水经注》记载：夷水从夷山向南流出，向北注入沅水 。夷山向东连接壶头山，山下水边有马援驻军的地方 。贤良注解说：壶头山在今辰州沅陵东 ）走，路途近但水路艰险；从充县（今湖南桑植 ，贤良注解说：充，是县名，属武陵郡 。）走，道路平坦但运输路程远。耿舒想从充县那条路进军，马援却认为这样会浪费时间和粮食，不如进军壶头，卡住敌人的咽喉要道，这样充县的敌人自然会不攻自破；马援把这个想法上报给刘秀，刘秀采纳了马援的计策。于是军队向壶头进军，蛮贼凭借高处的险要地势，守住关隘，水流湍急，汉军的船只无法前行。恰逢天气酷热，很多士兵染上了瘟疫，纷纷死去，马援也身患重病，于是他让人在岸边挖洞作为住所，躲避炎热的暑气（《武陵记》记载：壶头山边有石窟，就是马援挖的洞 ）。贼兵每次登上高处击鼓呐喊，马援总是拖着病体去观察，身边的人都被他的壮志所感动，无不为之落泪。耿舒给哥哥好畤侯耿弇（好畤县，属扶风 。 ）写信说：“之前我上书建议先攻打充县，虽然粮食运输困难，但兵马能够顺利施展。几万名士兵都争着奋勇向前。如今在壶头却无法前进，大家心情郁闷，又面临着瘟疫的威胁，实在是令人痛惜！之前到临乡的时候，贼兵无缘无故地出现，如果趁夜发起攻击，就可以将他们消灭，可伏波将军就像西域的商人一样，每到一处就停下来（贤良注解说：意思是说马援像商人一样，到了一个地方就停留下来 。），因此才会失利。如今果然发生了瘟疫，一切都像我所说的那样。”耿弇收到信后，将内容上奏给刘秀，刘秀于是派梁松乘坐驿车前去责问马援，并代替他监督军队。

    恰好此时马援去世，梁松趁机诬陷马援。刘秀大怒，下令收回马援新息侯的印绶（《郡国志》记载：新息是侯国，属汝南郡 。应劭说：这里是古息国，后来向东迁徙，所以加了“新”字 ）。当初，马援在交趾的时候，经常食用薏苡仁，这种东西能够让人身体轻便，还能抵御瘴气（《神农本草经》记载：薏苡仁味甘，性微寒，主要治疗风湿痹痛，下气，消除筋骨中的邪气，长期服用可以使人身体轻便，增强体质 。 ）。军队返回的时候，他用一辆车装了许多薏苡仁。等他去世后，有人上书诬陷他，说他之前带回来的都是明珠和有花纹的犀角（文犀，就是有花纹的犀角 ）。刘秀更加愤怒。

    马援的妻子儿女十分惶恐，不敢将他的灵柩运回祖坟安葬，只能在城西草草埋葬（贤良注解说：“稾”，就是草，因为没有将灵柩运回祖坟，当时只能暂且安葬，所以称为“稾葬” 。《马援传》写作“城西” 。“章”：乙十一行本正作“城西”。张校说：“域”作“城”，错误 。《说文》说：“莹”，就是墓地 。《广雅》说：“莹域”，就是葬地 ），他的宾客和旧友都不敢前来吊唁。（不敢前来吊唁和参加葬礼 ）马严和马援的妻子儿女用草绳绑在一起，前往朝廷请罪。刘秀把梁松的上书拿给他们看，他们才知道马援获罪的原因，于是多次上书为马援鸣冤，前后共上书六次，言辞十分哀伤恳切。

    前任云阳县令、扶风（今陕西兴平东南 ）人朱勃前往朝廷上书说：“我私下看到已故的伏波将军马援，出身于西州，他钦慕圣明的道义，历经艰难险阻，冒着生命危险，在陇地（今甘肃天水 ）、冀地（今甘肃甘谷 ）一带征战（指征讨隗嚣的时候 ）。他智谋如泉涌，军事行动如同转动圆规一样顺畅自如。他出兵作战总是能立下战功，军队所到之处都能攻克。他讨伐先零羌的时候，被飞箭射中小腿（建武十一年，马援击败先零羌，飞箭射中了他的小腿 。）；出征交趾的时候，他与妻子儿女生死诀别（征讨交趾的事，见上卷十七年、十八年、十九年的记载 ）。后来他又多次南征，很快就攻陷了临乡，事业刚刚有了起色，却不幸去世；虽然士兵们染上了瘟疫，但马援也未能幸免。战争中，有的军队因持久战而立下战功，有的却因速战而失败，深入敌境未必就能取胜，不进军也未必就是错误，难道有人愿意长期驻扎在绝境中，不想活着回去吗！马援为朝廷效力长达二十二年，他向北出塞，征讨乌桓；向南渡海，深入偏远之地，他不畏艰险，最终却死在军中，名声被埋没，爵位也被剥夺，封国不能传承下去。天下人不知道他犯了什么过错，百姓也没听说过他有什么恶行，可他的家人却只能闭门不出，他的葬礼也不能按照正常礼仪进行，各种怨恨和嫌隙纷纷产生，宗族亲戚都感到恐惧害怕。死去的人无法为自己辩解，活着的人也没人替他申诉（“为”，音wèi ），我对此深感痛心！圣明的君主在奖赏时应该慷慨，在刑罚时应该慎重。汉高祖曾经给陈平四万斤黄金，让他去离间楚军，却不过问这些钱的使用情况（相关事迹见十卷高帝三年的记载 。），难道会因为钱财和粮食的问题而怀疑大臣吗！希望陛下能让公卿们评议马援的功过，决定是否应该断绝他的爵位，还是应该延续，以此来满足天下人的期望。”刘秀的怒气这才稍微消解了一些。

    当初，朱勃十二岁的时候，就能背诵《诗经》《尚书》，他经常去拜访马援的哥哥马况，言辞娴雅，马援当时才刚刚开始读书识字，见到朱勃后，自愧不如。马况知道他的心思，就亲自斟酒安慰马援说：“朱勃是个小器早成的人，他的才智也就到此为止了，最终他还是要向你学习的，你不要害怕他。”朱勃还不到二十岁，右扶风就请他试任渭城宰（《前汉书音义》说：试任的官员，试任一年后才能正式任职，领取全额俸禄 。贤良注解说：渭城，是县名，旧城在今咸阳县东北 ）。等到马援成为将军并被封侯的时候，朱勃的官职却不过是个县令。马援后来虽然地位尊贵，但仍然像以前一样对待朱勃，有时还会对他有些轻慢，而朱勃却越发主动亲近马援。等到马援遭到谗言陷害，只有朱勃始终没有改变对他的态度。

    谒者、南阳（今河南南阳 ）人宗均（“宗均”，《列传》写作“宋均” 。赵明诚《金石录》中有《汉司空宗俱碑》 。根据《后汉书·宋均传》：宋均同族兄弟的儿子宋意，宋意的孙子宋俱，在汉灵帝时担任司空 。我曾经看到宗资墓前碑龟膊上的刻字，通过参考《后汉书·帝纪》以及《姓苑》《姓纂》等书籍，认为从宋均以下，他们的姓氏都写作“宗”，而《列传》中误写成了“宋” 。后来看到这块碑，更加确定之前的说法没错 ）监督马援的军队。马援去世后，军中染上瘟疫死去的士兵超过一半，蛮人也陷入饥饿困境。宗均于是和将领们商议说：“如今路途遥远，士兵们又身患疾病，已经无法作战，我想暂且假借皇帝的命令，招降蛮人，你们觉得怎么样？”将领们都吓得趴在地上，不敢回应。宗均说：“忠臣出使在外，只要是对国家有利的事情，就可以自行决断。”（《公羊传》说：按照聘礼，大夫接受命令，但不接受具体的指令，出境后如果遇到可以安定国家、保全社稷的事情，就可以自行决断 。“竟”，通“境” ）于是他假传圣旨，调伏波司马吕种代理沅陵县长，命令吕种带着诏书进入蛮贼的营地，向他们宣示汉朝的恩德和信义，并率兵跟在后面。蛮夷们非常震惊恐惧，冬季，十月，他们一起斩杀了首领，向汉军投降。于是宗均进入贼营，遣散了蛮人的部众，让他们回到各自的郡县，还为他们设置了官吏，然后才返回，武陵蛮之乱就这样被平定了。宗均还没回到朝廷，就先上书弹劾自己假传圣旨的罪过；刘秀赞赏他的功劳，派人迎接他，赏赐给他金银布帛，还让他回家祭扫祖坟（奉命出征，在没有复命之前不应该先回家，现在让他回家祭扫祖坟，以此来显示对他的恩宠和荣耀 。）。

    这一年，辽西（今辽宁义县西 ）乌桓的首领郝旦等人率领部众归附汉朝（《考异》说：《光武帝纪》中，今年春天已经记载了乌桓前来朝见，年末又记载这一年乌桓前来朝贡并归附 。大概是一开始只有乌桓的首领来朝见，后来他们才率领整个部落归附 ），刘秀下诏封乌桓的首领为侯、王、君长的有八十一人，让他们居住在塞内，分布在边境各郡，命令他们招引本族的人，汉朝为他们提供衣食，他们从此成为汉朝的侦察兵，协助汉朝攻打匈奴、鲜卑。当时，司徒掾班彪上书说：“乌桓天性轻浮狡黠，喜欢侵扰掠夺，如果长期放纵他们，又没有专人统领，他们肯定会再次掠夺百姓。只是把他们交给负责招降的官吏，恐怕无法控制他们。我认为应该重新设置乌桓校尉（西汉时期设置了护乌桓校尉，到王莽时期，乌桓反叛，校尉一职就被废除了 。阚骃《十三州志》说：护乌桓校尉，持符节，俸禄比二千石，是汉武帝设置的，用来监护归附的乌桓人，后来并入匈奴中郎将 。我依据匈奴中郎将也是此时刚刚设置，不知道并入匈奴中郎将具体是什么时候 。），这确实有助于招抚和聚集乌桓人，也能减少国家对边境的忧虑。”刘秀采纳了他的建议，于是在 上谷宁城（今河北张家口 ，贤良注解说：宁城，是县名 。《前汉书》写作“宁”，“宁”和“甯”两个字通用 。杜佑说：宁城在妫州郡怀戎县西北，俗称为西吐?城 ）重新设置了乌桓校尉，开设营府，同时负责对鲜卑的赏赐、接收质子，以及每年定期的贸易往来。

    **二十六年（庚戌，公元50年）**

    正月，刘秀下诏增加百官的俸禄（《百官志》记载：大将军、三公的俸禄，每月三百五十斛；秩中二千石的官员，每月一百八十斛；二千石的官员，每月一百二十斛；比二千石的官员，每月一百斛；千石的官员，每月九十斛；比千石的官员，每月八十斛；六百石的官员，每月七十斛；比六百石的官员，每月五十五斛；四百石的官员，每月五十斛；比四百石的官员，每月四十五斛；三百石的官员，每月四十斛；比三百石的官员，每月三十七斛；二百石的官员，每月三十斛；比二百石的官员，每月二十七斛；百石的官员，每月十六斛；斗食的官员，每月十一斛；佐史，每月八斛 。所有领取俸禄的官员，钱和谷物各占一半 。），其中千石以上官员的俸禄，比西汉时期有所减少，六百石以下官员的俸禄，则比原来有所增加。

    开始修建寿陵（贤良注解说：刚开始修建陵墓时，还没有名字，所以称为寿陵，大概是取长久的意思 ）。刘秀说：“古代帝王的葬礼，都使用陶人、瓦器、木车、茅草扎成的马，这样是为了让后世的人找不到他们的陵墓所在。汉文帝明白生死的道理，汉景帝能够遵循孝道，虽然天下经历了多次动荡，但霸陵却完好无损，享受着安宁，这难道不是很好的事情吗！（指赤眉军进入长安时，只有霸陵没有被挖掘 ）现在我修建的陵墓，占地面积不超过二三顷，不要建造山陵和陂池，只要能让雨水顺利流走就行了（贤良注解说：意思是不修建山陵，只是让封土形成陂池，使雨水不停留在上面 。）。希望在改朝换代之后，它能和山丘融为一体。”（“迭兴”，指改朝换代 ）

    刘秀下诏派遣中郎将段彬、副校尉王郁出使南匈奴，为他们建立王庭，王庭距离五原西部塞（今内蒙古包头西北 ）八十里（《地理志》记载，五原西部都尉治所在田辟 。颜师古说：“辟”，读为“壁” ）。使者让单于伏地叩拜，接受诏书，单于犹豫了一会儿，才伏地称臣。拜完之后，单于让翻译告诉使者说：“我刚刚即位，在众人面前实在感到惭愧，希望使者在众人面前不要让我难堪。”刘秀下诏允许南单于进入云中郡（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 ，贤良注解说：云中，是郡名，在今胜州以北 。宋白说：汉朝云中故城，在胜州东北四十里榆林县境内，是赵武侯所修筑 ）居住，开始设置使匈奴中郎将，率兵护卫南单于。

    夏季，南单于俘获的北匈奴薁鞬左贤王，带着他的部众以及南匈奴的五位骨都侯（韩氏骨都侯、当于骨都侯、呼衍骨都侯、郎氏骨都侯、粟藉骨都侯，一共五位 。），总共三万多人背叛南单于，回到北方，在距离北匈奴王庭三百多里的地方，自立为单于。一个多月后，他们内部开始相互攻击，五位骨都侯都死了，左贤王也自杀了，各位骨都侯的儿子们各自拥兵自保。

    秋季，南单于派儿子到汉朝做人质。刘秀下诏赏赐给单于冠带、玺绶（《南匈奴传》记载：黄金玺，用盭緺绶 。贤良注解说：“盭”是一种草名；用戾草染绶带，因此得名，以此区别于汉朝诸侯王的制度 。“戾”，是绿色 。“緺”，是紫青色 ）、车马、金银布帛、铠甲兵器、各种用具（贤良注解说：古代军队出征，五人为一伍，二伍为什，饮食器具之类都必须配备，所以称为什物、什具 。现在人们把日常生活用品统称为什物 ）。又从河东郡（今山西夏县西北 ）转运二万五千斛米、三万六千头牛羊，来供给南单于的部众。命令中郎将率领五十名解除枷锁的刑徒，跟随单于，参与处理诉讼案件，观察匈奴的动静（“弛刑者”，就是解除枷锁的刑徒 。《说文》说：弓解开称为“弛” 。这里指解除他们的刑罚，让他们去服劳役 。《考异》说：《光武帝纪》记载，今年春天，派段彬赏赐玺绶，设置使匈奴中郎将。根据《匈奴传》，赏赐玺绶是在秋天，设置中郎将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时候。或许是今年春天设置的，到这时又为他们制定了相关的制度和规定。单于每年年底都会派使者进献奏章，送侍子入朝，汉朝则派谒者送之前的侍子回到单于王庭，并赏赐给单于以及阏氏、左·右贤王以下的人彩色丝绸共计一万匹，每年都以此为惯例。于是，云中、五原、朔方、北地、定襄、雁门、上谷、代这八郡的百姓回到了本土。（之前因为躲避匈奴而迁徙到内地的百姓，现在都被命令回到本土。）刘秀派谒者分别率领解除枷锁的刑徒，去修缮城郭，征调在中原地区的边地百姓，让他们回到各自的县，还都赐给他们安置费，又转运粮食给他们。当时，城郭已成废墟，一切都要重新开始，刘秀这才后悔之前把百姓迁徙走的决定。（迁徙百姓的事见上卷十五年的记载。）

    冬季，南匈奴五骨都侯的儿子们又率领部众三千人回到南部，北单于派骑兵追击，把他们的部众全部俘获。南单于派兵抵御，迎战时失利，于是刘秀又下诏让单于迁徙到西河美稷（今内蒙古准格尔旗西北，“复”；杜佑说：汾州隰城县有美稷乡，就是汉朝的美稷县。隰城，是汉朝的兹氏县），并让段彬、王郁留在西河护卫他，使匈奴中郎将从此也屯驻在西河美稷。命令西河长史每年率领二千骑兵、五百名解除枷锁的刑徒，协助中郎将护卫单于，冬天屯驻，夏天撤回，此后便成为惯例。南单于迁徙到西河后，也在各地设置了各部王，协助汉朝守卫北地、朔方、五原、云中、定襄、雁门、代郡，这些王都统领着部众，为郡县担任侦察巡逻的耳目。北单于十分惶恐，送回了不少之前掠夺的汉朝百姓，以此表示善意，他的抢掠部队每次到南部边境，返回途中经过汉朝的亭候时，都会道歉说：“我们只是攻击叛逃的薁鞬日逐王罢了，不敢侵犯汉朝百姓。”

    **二十七年（辛亥，公元51年）**

    夏季，四月戊午日，大司徒玉况去世。

    五月丁丑日，刘秀下诏，让司徒、司空都去掉“大”字，把大司马改为太尉。骠骑大将军兼代理大司马刘隆当天被罢免，刘秀任命太仆赵熹为太尉，大司农冯勤为司徒。

    北匈奴派使者到武威（今甘肃武威 ，贤良注解说：武威郡旧城，在今凉州姑臧县西北，就是原来的凉城 ），请求与汉朝和亲。由于北地以东，南匈奴已经在塞内定居，北匈奴的使者不敢到塞下，所以才到武威求和。刘秀召集公卿在朝堂商议，众人意见不一；皇太子说：“南单于刚刚归附，北匈奴害怕被我们讨伐，所以才密切关注我们的动向，争着想要归降。现在我们如果不出兵，却反而与北匈奴交往，我担心南单于会心生二心，那些想要归降的北匈奴人也不会再来了。”刘秀认为他说得对，便告知武威太守不要接受北匈奴使者的请求。

    朗陵侯臧宫、扬虚侯马武上书说（朗陵侯国属汝南郡 。《水经注》记载：扬虚县属平原郡，漯水流经其东边，商河发源于此 ）：“匈奴贪图利益，没有礼义信用，走投无路的时候就向我们叩头称臣，一旦安定下来就会侵扰掠夺。现在匈奴人畜因瘟疫死亡，又遭遇旱灾和蝗灾，土地荒芜，疲惫困乏，实力还比不上汉朝的一个郡，他们的生死全都掌握在陛下手中；这样的好机会不会再来，时机很容易错过，难道我们还要一味地坚守文治，而放弃军事行动吗！（《左传》说：大福不会再次降临。蒯通说：时机难得且容易失去。）现在如果命令将领到边塞，高悬重赏，告知高句丽、乌桓、鲜卑攻打匈奴的左翼，征发河西四郡、天水、陇西的羌人、胡人攻打匈奴的右翼，这样的话，消灭北匈奴用不了几年。我担心陛下过于仁慈，不忍心发动战争，谋臣们又犹豫不决，让陛下失去建立万世刻石铭记的功勋的机会！”刘秀下诏回复说：“《黄石公记》中说：‘柔能克刚，弱能制强。（贤良注解说：黄石公就是张良在下邳桥上遇到的那位老人，他拿出一卷书给张良 。舍弃近处的目标而去追求远处的目标，只会劳而无功；舍弃远处的目标而专注于近处的目标，就能轻松取得成功。所以说，一心扩张领土的人会使国家荒芜，致力于推广德政的人会使国家强大，守住自己所拥有的就能安定，贪婪别人所拥有的就会带来灾难。施行残暴的政策，即使一时成功最终也会失败。’如今国家没有完善的政策，灾祸变故不断，百姓惊慌不安，连自身都难以保全，难道还要去远方征战吗！孔子说：‘我担心季孙的忧患不在颛臾。’（出自《论语》）况且北狄的势力还很强大，而我们屯田警备，听到的传闻大多并不属实。如果真的能出动天下一半的力量去消灭大敌，那当然是我最大的愿望！但如果时机不成熟，还不如让百姓休养生息。”从此，将领们不敢再谈论战争之事。

    刘秀向赵熹询问长治久安的计策，赵熹建议派遣诸侯王前往各自的封国。冬季，刘秀开始派遣鲁王刘兴、齐王刘石前往封国。（刘兴，是刘演的次子。刘石，是刘章的儿子，刘演的嫡孙。）

    这一年，刘秀的舅舅寿张恭侯樊宏去世（寿张县属东平国，春秋时叫良，汉朝时叫寿良，刘秀为了避叔父赵王刘良的讳，将其改为寿张 。樊宏，是刘秀的舅舅，谥号敬侯；这里称恭侯，是司马光为了避宋朝的讳 。《考异》说：袁宏《汉纪》中“樊宏”都写作“樊密”，现在依据范晔《后汉书》 ）。樊宏为人谦逊温和，谨慎小心，每次参加朝会，他总是提前到达，伏地等待事情开始；他上奏的对国家有利的建议，都是亲手书写，事后还会销毁草稿；在朝堂上被皇帝询问时，他不敢当众回答。他的宗族受他的影响，没有人犯过法。刘秀非常敬重他。等到樊宏病重，他留下遗嘱，要求薄葬，一切从简，他认为棺柩一旦下葬，就不应该再打开，如果棺木腐朽，会让孝子伤心，他还要求自己和夫人同坟不同穴埋葬（古代夫妻合葬，《诗经》中说：活着的时候不住在一起，死后要葬在同一个墓穴 。同坟不同穴的埋葬方式从樊宏开始 ）。刘秀认为他的遗嘱很好，把遗嘱内容展示给百官看，并说：“现在如果不遵从寿张侯的意愿，就无法彰显他的品德；而且等我去世之后，也想按照这个方式来办。”

    **二十八年（壬子，公元52年）**

    春季，正月己巳日，刘秀改封鲁王刘兴为北海王；把鲁国的土地并入东海国。刘秀因为东海王刘强在让位这件事上做得很得体（指刘强把天下让给别人 ），所以给予他优厚的待遇，封给他二十九个县，还赐给他虎贲卫士、旄头骑士，允许他使用钟虡之乐（《汉官仪》记载：虎贲有一千五百人，戴着鹖尾，隶属于虎贲中郎将 。旄头的注释见前文 。《尔雅》说：悬挂钟磬的木架叫做虡 。《说文》说：虡的装饰是猛兽 。），规格几乎和皇帝一样。

    夏季，六月丁卯日，沛太后郭氏去世。

    当初，马援哥哥的女婿王磐，是平阿侯王仁的儿子。王莽失败后，王磐拥有大量财富，成为一名游侠，在江淮地区很有名气。后来他来到京城，与众多皇亲国戚交往密切，马援对姐姐的儿子曹训说：“王氏，是已经衰败的家族，子石（王磐的字）应该隐居起来，安分守己，但他却反而在京城与那些权贵交往，（贤良注解说：“长者”，指的是豪侠之人 。我认为“长者”，正是指那些皇亲国戚，前面所说的“长者家儿”，可以由此类推 ），意气用事，经常欺凌他人，他迟早会遭遇灾祸。”过了一年多，王磐因事获罪而死；他的儿子王肃仍然出入王侯的府邸。当时，朝廷的禁令还比较宽松，诸侯王都在京城，他们竞相追求名誉，招揽门客。马援对司马吕种说：“建武元年，天下重新建立，从现在起，天下会逐渐安定下来。只是我担心皇帝的儿子们都长大了，而以往防止诸侯势力过大的规定还没有确立，如果他们广泛结交宾客，那么大祸就要降临了。（贤良注解说：旧有的规定是诸侯王子不许结交宾客 ）你们一定要谨慎啊！”到了这时，有人上书告发王肃等人是获罪被杀之人的家属，却成为诸侯王的宾客，恐怕会趁机生事作乱。恰逢更始帝的儿子寿光侯刘鲤受到沛王的宠信（贤良注解说：寿光县属北海郡，就是现在的青州 ），他怨恨刘盆子，便勾结门客杀了原来的式侯刘恭。刘秀大怒，沛王因此被囚禁在诏狱，三天后才被释放。刘秀于是下诏让郡县逮捕诸侯王的宾客，这些人相互牵连，被杀的有上千人；吕种也遭遇了这场灾祸，他在临死前感叹道：“马将军真是神人啊！”

    秋季，八月戊寅日，东海王刘强、沛王刘辅、楚王刘英、济南王刘康、淮阳王刘延开始前往各自的封国。

    刘秀大会群臣，问道：“谁适合担任太子的师傅呢？”群臣揣摩刘秀的心意，都说“太子的舅舅、执金吾原鹿侯阴识合适”（原鹿县属汝南郡，是春秋时期的鹿上 。“可”，表示可以胜任 ）。博士张佚严肃地说：“如今陛下立太子，是为了阴氏，还是为了天下呢？如果是为了阴氏，那么阴侯合适；如果是为了天下，那么就应该任用天下的贤才！”刘秀称赞他说得好，说：“我想要为太子找师傅，是为了辅佐太子；现在博士都敢于纠正我的想法，更何况是太子呢！”于是立即任命张佚为太子太傅，任命博士桓荣为太子少傅，还赏赐给他们辎车、马匹。桓荣召集众多学生，展示自己的车马、印绶，说：“我今天能获得这些，都是钻研古事的功劳，你们能不努力吗！”

    北匈奴派使者进贡马匹和皮衣，再次请求和亲，还请求汉朝赐给他们音乐，又要求率领西域各国的胡人一起前来朝见进贡。刘秀把这件事交给太尉、司徒、司空三府商议如何答复。司徒掾班彪说：“我听说汉宣帝曾经告诫边境的守尉说：‘匈奴是个大国，诡计多端，与他们交往时，如果能摸清他们的真实意图，就能击退敌人，克敌制胜；但如果落入他们的圈套，就会受到轻视和欺骗。’（“数”，指权术、谋略；意思是落入他们的计谋中 ）现在北单于看到南单于归附汉朝，害怕我们谋划攻打他们，所以多次请求和亲，又从远方赶来，带着牛马与汉朝进行贸易，（“合市”，就是与汉朝进行贸易 ）还多次派遣有名望的王爷，进献大量的贡品，这些都是他们对外显示自己强大，用来欺骗我们的手段。我发现他们进献的贡品越丰厚，就说明他们的国家越虚弱；他们请求和亲的次数越多，就越说明他们内心恐惧。然而，现在我们既然没有帮助南单于攻打北匈奴，那么也不应该与北匈奴断绝往来，按照笼络的原则，对方来礼我们就应该回礼。我认为可以适当给予他们一些赏赐，大致与他们进献的贡品相当，回复他们的言辞，一定要恰当。现在我起草了一份草稿呈上，内容是：‘单于没有忘记汉朝的恩情，追念先祖之前与汉朝的约定（指呼韩邪单于与汉朝的旧约 ），想要修复和亲关系，以此来安定自身，保护国家，这个想法很好，我很赞赏单于！过去匈奴多次发生内乱，呼韩邪和郅支相互仇杀，他们都承蒙汉宣帝的恩泽救护，所以各自派侍子到汉朝称藩，保卫边塞。后来郅支变得乖戾，自行断绝了汉朝的恩泽，而呼韩邪却更加亲近汉朝，忠孝的品德越发显着。等到汉朝消灭郅支后，呼韩邪便得以保全国家，传承后代，子孙相继为王。（这些事都记载在以前的史书中 ）如今南单于带着部众向南迁徙，来到边塞归降，他认为自己是呼韩邪的嫡长子，按照顺序应当被立为单于，但却被侵犯剥夺了职位，心中充满猜疑和怨恨，多次请求汉朝出兵，帮他扫平北匈奴王庭，各种计谋纷纷提出，无所不用其极。我想到这些话不能只听一面之词，（“惟”，是思考的意思 ）又因为北单于近年来多次进贡，想要修复和亲关系，所以我拒绝了南单于的请求，这也是为了成全单于的忠孝之义。汉朝秉持着威严和信誉，统领万国，凡是日月照到的地方，都是汉朝的臣民，对于不同风俗的众多蛮夷，我们没有亲疏之分，顺从的就给予褒奖赏赐，叛逆的就加以惩罚，呼韩邪和郅支就是很好的例子。现在单于想要修复和亲关系，诚意已经表达得很清楚，又何必担心率领西域各国一起来朝见进贡呢！西域各国归属匈奴和归属汉朝又有什么不同呢！单于多次遭遇战乱，国内空虚，你们进贡的物品只是用来表示礼节，何必非要进献马匹和皮衣呢！现在我赏赐给你五百匹杂色丝绸，一张弓、一个装弓的袋子、一个装箭的袋子和四支箭，送给单于；又赏赐给进献马匹的左骨都侯、右谷蠡王各四百匹杂色丝绸，每人一把斩马剑。单于之前说‘先帝赐给呼韩邪的竽、瑟、空侯都坏了（“竽”，有三十六根簧管 。刘昫说：女娲氏制作匏，在匏上排列竹管，里面装上簧片；《尔雅》称之为巢 。大的叫禾，小的叫和。竽管有三十六宫，管在左边，和管十三宫，管在中间。现在的竽笙，都用木代替匏并涂上漆，不再有八音了。瑟的注释见前文。空侯，《世本》说：是由空国侯所造。刘昫说：是汉武帝让乐人侯调制作的，用来祭祀太庙。也有人说：是侯晖所作，其声音坎坎应和节拍，所以叫坎侯，后来读音讹变为箜篌；也有人说这是师贤所作的靡靡之乐，这是不对的。过去的说法是完全依照琴的形制制作，现在考察，它的形状像瑟但比瑟小，有七根弦，用拨片弹奏，如同琵琶。希望能再酌情赏赐’（贤良注解说：这里说的是再次请求酌情赏赐 。我认为“裁”，是衡量的意思，根据情况衡量多少来赏赐 。“复”，音fu ）。考虑到单于的国家还算安定，现在正致力于军事，竽、瑟这类乐器的作用，不如良弓、利剑，所以这次没有赏赐。我并不吝啬这些小物件，单于如果有其他需求，可派驿使来告知。’”刘秀全部采纳了班彪的建议。

    **二十九年（癸丑，公元53年）**

    春季，二月丁巳朔日，发生了日食。

    **三十年（甲寅，公元54年）**

    春季，二月，刘秀向东巡视。群臣上书说：“陛下即位三十年了，应该到泰山举行封禅大典。”刘秀下诏说：“我即位三十年了，百姓满腹怨气，我能欺骗谁呢？难道要欺骗上天吗！‘难道说泰山之神还不如林放（懂礼）吗！’（这是《论语》中记载的孔子的话 ）我怎么能玷污那七十二代帝王封禅的记录呢！（贤良注解说：《庄子》说：改朝换代而称王的，到泰山举行封礼，到梁父山举行禅礼的，有七十二代；那些有封禅痕迹、刻石的地方，总共有一千八百多处 。许慎《说文·序》说：仓颉最初创造文字，大概是依照事物的形状来象形，所以叫做文；后来又有了形声字相互增益，就叫做字。字，就是说它像草木滋生一样越来越多。把文字写在竹简和丝绸上，就叫做书。书，就是如的意思。从五帝、三王的时代以来，文字的字体不断改变，到泰山举行封禅的，有七十二代，各不相同 。）如果郡县派官吏远道而来为我祝寿，大肆夸赞我，虚美不实，我一定会对他们施以髡刑，让他们去屯田。”于是群臣不敢再提封禅的事。

    甲子日，刘秀前往鲁国、济南；闰月癸丑日，返回宫中。

    有彗星出现在紫宫星座。

    夏季，四月戊子日，刘秀改封左翊王刘焉为中山王。

    五月，发生大水灾。

    秋季，七月丁酉日，刘秀前往鲁国；冬季，十一月丁酉日，返回宫中。

    胶东刚侯贾复去世（《谥法》说：能够弥补之前的过错叫做“刚” 。这里只是因为贾复性格刚毅而给他这个谥号 。《考异》说：《贾复本传》记载他去世的时间是在建武三十一年 。现在依据袁宏《汉纪》 ）。贾复跟随刘秀征战，从未打过败仗，多次与将领们突破重围，解救危急，身上受过十二处伤。刘秀因为贾复敢于深入敌境，很少让他远征，但很欣赏他的勇敢和气节，常常让他跟随自己出征（常常让贾复跟随自己 ），所以贾复在独当一面、开拓疆土方面的功勋较少。各位将领每次谈论战功时，贾复从不自夸。刘秀总是说：“贾君的功劳，我心里清楚。”

    **三十一年（乙卯，公元55年）**

    夏季，五月，发生大水灾。

    癸酉日是月底，发生了日食。

    出现蝗灾。

    京兆掾第五伦（第五伦的祖先，是齐国的田氏，迁徙到长陵；田氏家族迁徙到帝王陵邑的人很多，所以按照次序作为姓氏 。）负责管理长安市场，他公正廉洁，市场上没有奸邪欺诈的现象。他每次读到诏书，总是感叹道：“这是一位圣明的君主，要是能见上一面，我的想法就能说清楚了。”同僚们嘲笑他说：“你劝说州将都没能成功，怎么能打动皇帝呢！”第五伦说：“那是因为我没有遇到知己，彼此政见不同罢了。”后来，第五伦被推举为孝廉，补任淮阳国的医工长（《百官志》记载：王国的属官有礼乐长，负责管理乐人；卫士长，负责管理卫士；医工长，负责医药；永巷长，负责管理宫中婢女；祠祀长，负责祭祀；这些官职的俸禄都是比四百石 。）。

    **中元元年（丙辰，公元56年）**（洪氏《隶释》记载：成都有汉蜀郡太守何君所造的《尊楗阁碑》，碑的末尾写着“建武中元二年六月” 。按照范晔《后汉书·本纪》的记载，建武只有三十一年，第二年改为中元，直接写作中元元年 。从这块碑刻来看，虽然另外设立了中元的年号，但仍然冠以建武，就像汉文帝、汉景帝的中元、后元之类 。又《祭祀志》记载封禅后大赦天下的诏书，明确说“改建武三十二年为建武中元元年” 。《东夷倭国传》中记载“建武中元二年，倭国来进贡”，证据非常明显 。宋莒公《纪元通谱》说：“《本纪》《志》都出自范晔的《后汉书》，一定是传抄时出现了错误，学者们没有仔细审核，就按照自己的想法删去了。梁武帝的大同、大通年号都有‘中’字，这也是效法于此 。司马光写《资治通鉴》时，没有采用这种说法 。”我依据《考异》，司马光并非不采用宋莒公的说法，只是依从袁宏《汉纪》、范晔《后汉书》中的中元纪年，是为了简便 ）

    春季，正月，淮阳王到京城朝见，第五伦跟随淮阳国的官属有机会见到刘秀。刘秀询问他政事，第五伦趁机对答，刘秀听后非常高兴；第二天，又特地召见他入宫，一直交谈至傍晚。刘秀对第五伦说：“听说你做官吏的时候，打过岳父，还不肯留堂兄吃饭，有这回事吗？”第五伦回答说：“我娶过三次妻，她们都没有父亲。我年少时遭遇饥荒战乱，实在不敢随便留别人吃饭。大家可能觉得我愚笨不懂事，所以才传出这样的话。”刘秀听后大笑。随后，刘秀任命第五伦为扶夷长（贤良注解说：扶夷县属零陵郡，旧城在今邵州武冈县东北 。《水经注》记载：夫夷县在邵陵西边 ），他还没到任，又被改任为会稽太守。第五伦为官清廉，施惠于民，深受百姓爱戴。

    刘秀读到《河图会昌符》中的一句话：“赤刘之九，会命岱宗。”（《风俗通》说：“岱”，是开始的意思。泰山，是山中最尊贵的，也叫岱宗。岱，就是开始；宗，就是长。万物的起始，阴阳的交替，所以泰山是五岳之首 ）刘秀被这句话触动，于是下诏让虎贲中郎将梁松等人查阅《河图》《雒书》中的谶文，发现其中提到第九代皇帝应当封禅的内容共有三十六处。于是，张纯等人再次上奏请求举行封禅大典。（《史记集注》说：在泰山上筑土为坛来祭祀上天，报答上天的功绩，这就叫封。在泰山下、小山上清理出一块地方来祭祀大地，报答大地的功绩，这就叫禅 ）刘秀这才答应。他下诏让有关部门查找汉武帝元封年间封禅的旧例，得知当时要用两层方石，还需要玉检、金泥（元封年间的旧例，就是汉武帝封禅的旧例 。使用两层方石，放置在祭坛中间，每块方石都是五尺见方，一尺厚 。用玉牒书写祭文，藏在方石里面，玉牒厚五寸，长一尺三寸，宽五寸 。有玉检，还有十枚石检，排列在方石旁边，东西各三块，南北各两块，石检都长五尺，宽三尺，厚七寸 。石检中间刻有三处凹槽，深四寸，五寸见方，有盖子 。石检用金缕缠绕五周，用水银和金混合制成金泥来密封 ）。刘秀认为开采石头工程浩大，难以完成，想要利用汉武帝封禅时用过的旧封石，把玉牒放在里面，梁松等人坚决反对，认为这样做不行，于是刘秀命令石匠选取完整的青石，不一定要五色石（按照旧制使用石头，大概是各取与方位相应颜色的石头 ）。

    丁卯日，刘秀向东巡视；二月己卯日，到达鲁国，接着前往泰山。辛卯日清晨，举行燎祭，在泰山下的南方祭祀上天，各路神灵都一同受祭，使用的音乐和在南郊祭祀时一样。祭祀完毕，到了吃早饭的时候，天子乘坐辇车上山，中午过后，到达山上（郭璞注释《山海经》说：从泰山山下到山顶，有四十八里二百步 ），更换衣服（更换衣服，然后进行祭祀仪式 。）。傍晚时分，登上祭坛，面向北方，尚书令捧着玉牒的封检，天子用一寸二分的玺印亲自封印，完毕后，太常命令两千多名骑士揭开祭坛上方的方石，尚书令将玉牒藏好后，再用石头盖上，尚书令用五寸的印玺封印石检。仪式结束后，天子再次叩拜。群臣高呼万岁，然后沿着原路下山（意思是沿着来时的路下山 ）。半夜过后，刘秀才回到山下，百官则在第二天清晨才全部下山。甲午日，在梁父山的北面举行禅祭，祭祀大地，以高后配享，各路山川神灵一同受祭，仪式如同元始年间在北郊祭祀的旧例。

    三月戊辰日，司空张纯去世。

    夏季，四月癸酉日，刘秀回到宫中；己卯日，大赦天下，更改年号（《考异》说：《续汉志》记载：“把建武三十二年改为建武中元元年” 。《纪年通谱》说：根据《本纪》《志》都出自范晔之手，但记载却不同，这一定是传抄时出现的错误 。现在的官方书籍经过多次校定，学者们却没有仔细审核，只看到纪元又有“建武”二字，就随意删去，这是错误的 。梁武帝的大同、大通年号都有“中”字，这也是效法于此 。现在依据袁宏《汉纪》、范晔《后汉书》 ）。

    刘秀前往长安；五月乙丑日，返回宫中。

    六月辛卯日，刘秀任命太仆冯鲂为司空。

    乙未日，司徒冯勤去世。

    京城有醴泉涌出（《尔雅》说：及时降下的甘雨，让万物受益，这就叫醴泉 ），又有赤草生长在水边（贤良注解说：赤草，就是朱草 。《大戴礼》说：朱草每天生长一片叶子，到十五天后，每天掉落一片叶子，如此循环 ），各郡国也频繁上报出现甘露。群臣上奏说：“祥瑞之物接连降临，应该让太史将这些记录编撰成册，流传后世。”（贤良注解说：太史，是史官的长官 ）刘秀没有采纳。刘秀常常谦逊地认为自己没有什么德行，对于各郡国上报的祥瑞，总是贬低，认为这些并不恰当，所以史官很少有机会记录这些事。

    秋季，有三个郡国发生蝗灾。

    冬季，十月辛未日，刘秀任命司隶校尉、东莱（今山东莱州 ，《郡国志》记载：东莱郡在洛阳以东三千一百二十八里 ）人李欣为司徒。

    甲申日，刘秀派司空到高庙祭告，为薄太后尊上高皇后的称号，让她配享地神（“上”，音shàng）。同时，把吕太后的神主牌位迁移到园陵（因为吕太后几乎危及刘氏江山 。贤良注解说：园，指陵园，在里面设置寝庙 。四季都要进行祭祀 。）。

    十一月甲子日是月底，发生了日食。

    这一年，修建明堂、灵台、辟雍（贤良注解说：《汉官仪》记载：明堂距离平城门外约二里，天子出行从平城门外出发，先经过明堂，然后才去郊外祭祀 。又说：辟雍，距离明堂三百步，皇帝到辟雍，从北门进入；每年三月、九月，都在辟雍举行乡射礼 。辟雍，用水环绕在它的外面，以限制观看的人 。《汉宫阙疏》记载：灵台高三丈，有十二扇门 。杨衒之《洛阳记》说：从平昌门一直往南，大道东边是明堂，大道西边是灵台 ），并向天下颁布图谶。

    当初，刘秀因为《赤伏符》的预言而登上帝位（相关事迹见四十卷建武元年的记载 ），从此便相信并依赖谶文，很多时候都用它来决断疑难之事。给事中桓谭上疏劝谏说：“一般人的心理都是对眼前的事情不重视，却对奇闻异事格外看重。观察古代先王的记载，都是以仁义正道为根本，并没有什么奇怪荒诞的事情。天道和性命的道理，连圣人都很难说清楚，从子贡以下，都没能听到孔子谈论这些（《论语》记载：子贡说：老师关于人性与天道的言论，我们无法听到 ），何况后世那些学识浅薄的儒生，怎么能理解呢！如今那些耍小聪明、有点小才能、搞方术和占卜的人，随意篡改图谶书籍，假称是谶记（“伎”，指方术、医方之类 。“数”，指术数，是明堂羲和、史卜之类官员所掌握的学问 。图书，就是谶纬符命之类的东西 。），以此来欺骗迷惑贪婪奸邪之人，误导君主，怎么能不加以抑制并远离他们呢！我听说陛下曾经深入剖析方士们炼金术的虚妄，这已经很明智了；（“黄白”，指用药物将普通金属变成金银的方术 。方士，就是有特殊方术的人 ）但现在却又想要听信接纳谶记，这又是多么错误啊！谶记中的事情虽然有时看似与现实相符，但就像占卜时偶尔碰巧说中了一样（贤良注解说：意思是偶尔说中 ）。陛下应当彰显圣明的德行，发扬自己的主见，摒弃那些小人的邪说，弘扬《五经》的正统教义。”奏疏呈上后，刘秀很不高兴。恰逢朝廷商议灵台的建造地点，刘秀问桓谭：“我想用谶记来决定这件事，你觉得怎么样？”桓谭沉默了很久，说：“我不读谶记。”刘秀问他原因，桓谭又极力阐述谶记不符合经典。刘秀大怒道：“桓谭非议圣人，无视国法，把他拉下去，斩首！”桓谭磕头磕到流血，过了很久，才得以被饶恕。后来他被调出京城，担任六安郡丞（贤良注解说：六安郡旧城，在今寿州安丰县南 。我依据《郡国志》，建武十六年，撤销六安国，将其所属的县并入庐江郡，桓谭被调出担任郡丞，肯定不是在这一年，《资治通鉴》因为灵台这件事，一并记录在此 ），在赴任途中因病去世。

    范晔评论说：桓谭因为不相信谶记而流亡，郑兴因为言辞谦逊才勉强免于灾祸；贾逵善于附会谶文，最终最为显贵（郑兴的相关事迹见四十二卷七年的记载 。汉明帝永平年间，贾逵上书说：《左氏春秋》与图谶相符，表明刘氏是尧的后代 。皇帝很赞赏他，他多次升迁，担任侍中，兼任骑都尉，深受信任 。“傅”，通“附”）。当时的君主用这种标准来评判学问，真是可悲啊！

    南单于比去世，他的弟弟左贤王莫继位，成为丘浮尤鞮单于。刘秀派使者带着玺书前去授予他单于的印绶，并赏赐给他衣冠和彩色丝绸，此后这便成为惯例。

    **二年（丁巳，公元57年）**

    春季，正月辛未日，开始设立北郊，祭祀后土神。

    二月戊戌日，刘秀在南宫前殿驾崩，享年六十二岁。刘秀每天清晨都会上朝处理政务，一直到太阳偏西才结束（太阳过了中午就会偏西 。），还多次召集公卿、中郎将（“数”，音shuo）一起研讨儒家经典的义理，直到半夜才入睡。贤良注解说：“分”，就是一半的意思 。皇太子看到刘秀如此勤劳，从不懈怠，便找机会劝谏说：“陛下有大禹、商汤那样的英明，却没有黄帝、老子那种修身养性的福气，希望您能保养精神，悠闲自在地生活。”刘秀说：“我自己喜欢这样，并不觉得疲惫！”刘秀虽然凭借武力征伐成就了帝业，但天下平定之后，他便让功臣们退居幕后，转而重用文官，他明察审慎，把握政治的关键，总揽大权，根据当时的形势和自身的实力来行事，因此做事很少出现失误，所以能够恢复汉朝往日的辉煌，使自己身处太平盛世。

    太尉赵熹负责办理刘秀的丧事。当时，经过王莽之乱，旧有的典章制度已经失传，皇太子和各位王爷混杂在一起，同席而坐，藩国的官员随意出入宫廷（“宫省”，就是宫廷禁地 ），与朝廷百官没有区别。赵熹表情严肃，手持宝剑站在殿阶上，将各位王爷扶下座位，以此来明确尊卑秩序；他还上奏请求派谒者带领护卫，让藩国的官员分别住在其他县里，各位王爷也都被命令回到各自的府邸（各个王国有各自在洛阳的府邸 ），只允许他们在早晚入宫吊唁。他整顿礼仪，严格门禁，（贾公彦说：汉朝宫殿的每座门都派一名司马驻守，俸禄是比千石，这些人都被称为司马殿门 ），宫廷内外一片庄严肃穆。

    太子继承皇位，尊奉皇后为皇太后。

    山阳王刘荆在刘秀的葬礼上哭泣时并不哀伤，反而写了一封匿名信，让奴仆假装是大鸿胪郭况写的，送给东海王刘强。信中说刘强无罪却被废黜太子之位，还提及郭皇后被废黜受辱的事，劝刘强回到东方起兵夺取天下，并且说：“高祖从亭长起家，陛下在白水兴起（指光武帝刘秀在南阳舂陵的白水乡起兵 ），何况大王您是陛下的长子、曾经的太子呢！（“故副主”，指刘强曾经是太子 。 ）您应当像秋霜一样威严，不要像圈养的羊一样任人宰割。（贤良注解说：秋霜对万物有肃杀的作用；圈养的羊受制于人 ）皇帝驾崩，连普通百姓都有人趁机做强盗，想要有所图谋，何况是大王您呢！”刘强收到信后十分惊恐，立刻抓住送信的使者，把信封存起来，呈交给皇帝。汉明帝因为刘荆是自己的同母弟弟（汉明帝和刘荆都是阴皇后所生 ），便将这件事保密，只是把刘荆调出京城，让他住在河南宫（河南宫在河南县 ）。

    三月丁卯日，将光武帝刘秀安葬在原陵（《帝王纪》记载：原陵在临平亭东南，距离洛阳十五里 。《水经注》记载：光武帝葬在临平亭南，向西可以望见平阴，黄河从它的北面流过 ）。

    夏季，四月丙辰日，汉明帝下诏说：“如今上没有天子，下没有一方之长，就像在深渊中前行却没有船只一样。皇位至关重要，而我年轻，考虑事情难免不够周全，实在是依赖有德之人来辅佐我（汉明帝谦虚地说自己年纪尚轻，思虑浅薄，所以需要贤能之人辅佐 。“赖”，是依靠的意思 。“左右”，是帮助的意思 。）。高密侯邓禹，是开国元勋之首；东平王刘苍，宽厚博学，富有谋略；现在任命邓禹为太傅，刘苍为骠骑将军。”刘苍诚恳地推辞，汉明帝没有答应。又下诏为骠骑将军设置长史、掾史等属官四十人，地位在三公之上（贤良注解说：太尉、司徒、司空、大将军四府的掾史，都没有四十人，现在特意为骠骑将军设置这么多属官，是为了表示优待 。）。刘苍曾经举荐西曹掾、齐国人吴良（《百官志》记载：西曹负责掌管府史的任用 。掾的俸禄是比四百石 ），汉明帝说：“举荐贤能之人，辅助国家，这是宰相的职责。萧何举荐韩信，设坛拜将，不再考察测试，现在任命吴良为议郎。”

    当初，烧当羌的首领滇良打败了先零羌，夺取了他们的领地；羌人无弋爰剑的玄孙研，居住在湟中地区，他非常勇猛，羌人把他的部族称为研种。到研的十三世孙烧当的时候，部族又变得强大起来，他的子孙便以烧当作为部族的名号。滇良是烧当的玄孙，从烧当到滇良，他们世代居住在黄河以北的大允谷，而先零羌和卑湳羌当时都很强大富有。滇良聚集了各个羌人部落，突袭先零羌和卑湳羌，大败他们，夺取了大榆中的土地，从此烧当羌开始强大起来。滇良去世后，他的儿子滇吾继位，附属的部落越来越多。秋季，滇吾和弟弟滇岸率领部众侵犯陇西，在允街打败了太守刘盱，于是守卫边塞的各个羌人部落都反叛了。汉明帝下诏让谒者张鸿率领各郡的兵力前去攻打，双方在允吾（今甘肃永登 ，贤良注解说：允吾是县名，属金城郡，旧城在今兰州广武县西南 。杜佑说：西平郡龙支县，是汉朝允吾县的属地，后汉时改为龙耆县 ）交战，张鸿的军队战败覆没。冬季，十一月，又派遣中郎将窦固监督捕虏将军马武等两位将军，率领四万人前去征讨。

    这一年，南单于莫去世，他的弟弟江继位，成为伊伐于虑鞮单于。

    **显宗孝明皇帝上**（汉明帝幼年时名叫刘阳，后来改名为刘庄。伏侯《古今注》记载：“庄”的字是“严” 。《谥法》说，照临四方叫做“明” 。他是光武帝刘秀的第四个儿子 ）

    **永平元年（戊午，公元58年）**

    春季，正月，汉明帝率领公卿以下的官员（“已下”，就是“以下” 。孔颖达说：“已”和“以”字原本相同 ），到原陵朝拜，礼仪如同正月初一的朝会一样（到原陵朝拜的礼仪如同正月初一的朝会，这是把死去的皇帝当作在世的皇帝来侍奉 。）。汉明帝乘坐御辇，向光武帝的神座叩拜，然后退下，坐在东厢房；侍卫官都站在神座后面，太官献上食物，太常演奏音乐；各郡国的上计吏依次上前，在神座前汇报本郡的粮食价格以及百姓的疾苦。此后，这便成为惯例。

    夏季，五月，高密元侯邓禹去世（《谥法》说：推行仁义使百姓愉悦叫做“元”；主持正义、施行德政叫做“元” 。这里只是因为邓禹是中兴的首功之臣才给他这个谥号，后世的谥法才有“茂德丕绩曰元”的说法 ）。

    东海恭王刘强生病，汉明帝派遣使者和太医乘坐驿车前去探视，使者在路上络绎不绝（“驿”，是传递消息的马匹 。《左传》中所说的“乘馹”，就是乘坐驿马，西汉时称为置传、驰传 。“络绎”，指往来不断 ）。还下诏让沛王刘辅、济南王刘康、淮阳王刘延前往鲁国探望病情。戊寅日，刘强去世，临终前，他上书谢恩，说：“我已经命不久矣，留下的妻儿又要让皇太后和陛下为我担忧，我实在是悲痛又惭愧！我的儿子刘政，是个不成器的人（“息”，指儿子；政是他的名字 ），勉强继承我的爵位，这对他未必是好事，我希望能归还东海郡。如今天下刚刚遭遇大丧（指光武帝刘秀驾崩 ），希望陛下能好好侍奉皇太后，多让她进食。我身体虚弱，言辞无法表达全部心意，希望陛下替我向各位王爷致谢，没想到我们再也无法相见了！”汉明帝看了奏书后悲痛万分，他和太后一起前往津门亭为刘强发丧（贤良注解说：津门是洛阳城南面西头的门，也叫津阳门 。每座城门都有一个亭子 。李尤《铭》中记载，津门位于未位 ），派大司空持符节去办理丧事（《百官志》记载：司空掌管水土之事；皇帝大丧时，负责率领将士填埋墓穴 。现在让大司空去办理藩王的丧事，这是特殊的礼遇 ），用特殊的礼仪进行安葬，还下诏让楚王刘英、赵王刘栩、北海王刘兴以及京城的亲戚都去参加葬礼。汉明帝追念刘强一直坚守谦逊节俭的品德，不想违背他的意愿进行厚葬，于是特意下诏：“送葬的物品，一定要力求简约，衣服足够遮盖身体就行，用茅草做的车、瓦器陪葬，陪葬物品的数量要少于制度规定，以此彰显东海王卓越不凡、与众不同的志向。”还命令将作大匠留下来修建陵庙（秦朝时叫做将作少府，汉景帝时改为将作大匠；负责修建宗庙、路寝、宫殿、陵园等土木工程，并且在道路两旁种植桐树和梓树 ）。

    秋季，七月，马武等人攻打烧当羌，大败敌军，剩下的羌人都投降或逃散了。

    山阳王刘荆私下里招揽能观测星象的人，和他们谋划，希望天下发生变故；汉明帝得知后，将刘荆改封为广陵王，让他前往封国（《郡国志》记载，广陵在洛阳以东一千六百四十里 ）。

    辽东太守祭肜派偏何讨伐赤山的乌桓人（偏氏，是高辛氏的后代 。《急就章》中有偏、吕、何这几个姓氏 。《乌桓传》记载：赤山在辽东西北几千里 。《鲜卑传》记载：偏何攻打渔阳赤山的乌桓人钦歆志贲 。大概钦歆志贲原本是赤山部落的人，后来居住在渔阳塞外 ），大败乌桓，斩杀了他们的首领。塞外的各族都非常震惊恐惧，从西边的武威（今甘肃武威 ）到东边的玄菟（今辽宁沈阳东 ，《郡国志》记载：武威郡在洛阳以西三千五百里 。玄菟郡在洛阳东北四千里 。“菟”，音tu ），各个部落都前来归附，边境地区一片安宁，于是汉明帝将边境的屯兵全部撤回。

    东平王刘苍认为，汉朝中兴已经三十多年，四方没有忧患，应该修订礼乐制度，于是和公卿们一起商议确定了南北郊祭祀的冠冕、车服制度（光武帝建武二年，设立南郊祭祀。中元元年，在洛阳城北四里设立北郊祭祀 。现在确定它们的冠冕、车服制度 。《汉官仪》记载：北郊祭坛在城西北角，距离城墙一里左右 ），以及光武庙祭祀时的登歌、八佾舞的相关规定（《礼记》说：唱歌的人在堂上，这是尊重人的声音，天子的乐舞是八佾，由六十四人表演，八乘八等于六十四人 。“佾”，音yi ，是舞列的意思 ），然后上奏给汉明帝。

    好畤愍侯耿弇去世（ 《谥法》说：在封国内遭遇忧患叫做“愍” 。当时国家有大丧，所以用这个谥号来追谥耿弇，意思是他与国家同悲戚 。）。

    **二年（己未，公元59年）**

    春季，正月辛未日，在明堂祭祀光武帝刘秀，以光武帝配享上帝（“宗”，是尊崇的意思，尊崇并祭祀光武帝，让他配享上帝 ）。汉明帝和公卿、列侯们，首次穿着冠冕、佩戴玉佩参加祭祀仪式（《汉官仪》记载：天子戴通天冠，诸侯戴远游冠，三公、诸侯戴进贤三梁冠，卿大夫、尚书、二千石官员、博士戴两梁冠，千石以下到小吏戴一梁冠 。天子、公卿、特进、诸侯在祭祀天地、明堂时，都戴平冕，天子的平冕有十二旒，三公、九卿、诸侯的平冕有七旒；他们的帽带颜色和绶带颜色一致，穿着黑色上衣、浅红色下裙 。《周礼》说：天子祭祀昊天上帝时，要穿着大裘，戴着冕，祭祀五帝时也是如此 。《三礼图》说：冕是用三十升的布漆制而成，宽八寸，长一尺六寸，前面是圆形，后面是方形，前面低后面高，有低头俯伏的形状，所以叫做冕 。希望人们地位越高，志向越低，所以用这个名字 。董巴《舆服志》说：显宗（汉明帝 ）开始穿着冕服祭祀天地 。衣裳的颜色是上黑下红，天子的礼服上绣有日月星辰等十二种图案，三公、诸侯的礼服上绣有山龙等九种图案，卿以下官员的礼服上绣有华虫等七种图案，都采用五色；天子的礼服是刺绣的，公卿以下官员的礼服都是织成的，由陈留、襄邑进献 。徐广《车服注》说：汉明帝按照古礼完备了礼服的制度，天子在郊庙祭祀时穿的衣服，上面是黑色，下面是绛色，前面有三幅，后面有四幅，衣服上画有图案，下裙绣有花纹 。《礼记》说：古代的君子一定要佩戴玉佩，君子用玉来比喻自己的品德 。天子佩戴白玉，公侯佩戴山玄玉，大夫佩戴水苍玉，世子佩戴瑜玉 。《晋志》说：《周礼》中弁师掌管六种冕，司服掌管六种礼服，从天子到百姓，各有等级差别 。秦朝改变了古代的制度，郊祀时的礼服都采用纯黑色，旧有的制度被完全废除 。汉朝继承了秦朝的制度，二百多年来，都没能制定出新的制度 。等到中兴之后，汉明帝才开始采用《周官》《礼记》《尚书》以及各位儒者的解说，完备了衮冕之服 。天子的车乘、冠服，采用欧阳氏的说法；公卿以下官员的车乘、冠服，采用大、小夏侯氏的说法 ）。祭祀仪式结束后，汉明帝登上灵台，观察云气和天象（《春秋左氏传》说：春分、秋分、夏至、冬至以及立春、立夏、立秋、立冬这八个节气，一定要记录云气和天象 。杜预注释说：云气和天象，指的是气象和灾变，提前观察妖异和祥瑞，以便提前做好准备 。《前汉书·天文志》说：每年正月初一，从天亮到吃早饭这段时间的云气对应麦子的收成，吃早饭到日昳这段时间的云气对应稷的收成，日昳到傍晚这段时间的云气对应黍的收成，傍晚到日落前这段时间的云气对应菽的收成，日落前到天黑这段时间的云气对应麻的收成，根据不同时间的云气颜色，来占卜适合种植的作物 ），并大赦天下。

    三月，汉明帝来到辟雍，首次举行大射礼（《仪礼》说：大射礼，是天子在祭祀前，在射宫选择士人来辅助祭祀的礼仪 。设置虎侯、熊侯、豹侯，它们的形制就像现在的箭靶 ）。

    冬季，十月壬子日，汉明帝来到辟雍，首次举行养老礼；他任命李躬为三老，桓荣为五更。三老穿着都紵大袍，戴着进贤冠，拄着玉杖（《说文》说：“紵”，是苎麻的一种 。把苎麻织成漂亮的布，所以叫都紵 。《续汉志》记载：进贤冠，是古代的缁布冠，是文人儒士的服饰 。前面高七寸，后面高三寸，长八寸 。公侯戴三梁冠，中二千石到博士戴两梁冠，从博士以下到小史、私学弟子都戴一梁冠 。另外，在仲春之月，县道都要按户清查人口，百姓中刚满七十岁的人会被授予玉杖 。玉杖长七尺，顶端装饰着鸠鸟 。鸠鸟是不会噎食的鸟，希望老人也不噎食 。《尔雅翼》说：把玉雕刻成鸠鸟的形状，放在杖的顶端，叫做鸠杖，也叫玉杖 ）。五更的服饰和三老一样，但不拄杖。汉明帝乘坐车驾来到辟雍的礼殿，坐在东厢房，派使者用安车到太学讲堂迎接三老、五更，天子在门屏处迎接，行交拜之礼；然后亲自引导他们从东阶（主阶 ）上殿，三老则从西阶上殿；到达台阶时，天子按照礼仪向他们作揖。三老上殿后，面向东坐下，三公为他们设置几案，九卿为他们整理鞋子，天子亲自袒露上身，切割祭牲，端着酱碗请他们进食（“馈”，是进献食物的意思，酱是调味的主品，所以端着它请人进食 ），又拿着酒杯请他们漱口，还安排人在前面祝祷，希望他们吃饭时不被食物噎住，在后面祝祷，希望他们呼吸顺畅。五更面向南坐下，三公上前侍奉，礼仪和对待三老一样（贤良注解说：宋均说：三老，是知晓天地人之事的老人；五更，是知晓五行更替之事的老人 。郑康成说：三老、五更，都是年老且经历世事、退休的人；天子像对待父兄一样奉养他们，以此向天下人展示孝道和悌道 。之所以取名为三老、五更，是取象于三辰、五星，它们是上天用来照亮天下的 。都布，是一种布的名称 。进贤冠，是古代的缁布冠，是文人儒士的服饰，前面高七寸，后面高三寸，长八寸 。礼殿，是祭祀先圣、先师的地方 。阼阶，是东阶，为主人行走的台阶；宾阶，是西阶 。贤良注解说：酱，是肉酱；酳，是漱口，用来清洁口腔 。陆德明说：用酒漱口叫酳，用水漱口叫漱 。《音义隐》说：饭后漱口叫酳，音yin 。老人吃饭容易被食物噎住，所以在前后安排人祝祷，让他们不被噎住 。都，是质地优良的布 。进贤冠，是古代的缁布冠 。玉杖，长七尺，顶端装饰着鸠鸟，鸠鸟是不会噎食的鸟，希望老人也不噎食 。）。礼仪结束后，汉明帝带着桓荣和他的弟子们登上讲堂，亲自为他们讲解经典，各位儒者拿着经书在前面提出疑问，那些头戴冠带、身着官服的人围在桥门外观看听讲的，大概有上万人（《汉官仪》说：辟雍的四门外有水，用来限制观看的人，门外都有桥，观看的人站在水外，所以说“圜桥门” 。“圜”，是环绕的意思 ）。于是，汉明帝下诏赐给桓荣关内侯的爵位（《考异》说：《帝纪》记载的诏书内容，前面提到李躬，后面却只封桓荣，似乎遗漏了“躬”字 。《桓荣传》、袁宏《汉纪》中，诏书只提到桓荣，没有提及李躬，现在存疑 ），三老、五更都享受二千石的俸禄，终身供养。还赐给天下的三老每人一石酒、四十斤肉。

    汉明帝还是太子的时候，就跟随桓荣学习《尚书》，等到他即位后，仍然用对待老师的礼节尊崇桓荣。他曾经到太常府去，让桓荣坐在面向东的尊位上，为他设置几案和手杖，召集百官和桓荣的几百名学生，汉明帝亲自听讲。学生们有的离开座位提出疑难问题，汉明帝谦虚地说：“太师在这里呢。”结束后，他把太官准备的酒席器具全部赐给了太常府。每当桓荣生病，汉明帝总是派使者前去慰问，太官、太医在路上络绎不绝。等到桓荣病重，他上疏谢恩，请求归还爵位和封土。汉明帝亲自到他家探望病情，进入街道后，就下车，抱着经书走到桓荣床前，抚摸着桓荣，流下眼泪，还赐给他床褥、帷帐、刀剑、衣服和被子，过了很久才离开。从此，诸侯、将军、大夫们去探望桓荣病情时，不敢再乘车到他家门口，都在床前下拜。桓荣去世后，汉明帝亲自改换丧服，前往吊丧送葬，在首山的南面赐给他墓地（贤良注解说：首阳山，在今偃师县西北 ）。桓荣的儿子桓郁应当继承爵位，他想把爵位让给哥哥的儿子桓泛；汉明帝不答应，桓郁这才接受封爵，但把所有的租税收入都给了桓泛。汉明帝任命桓郁为侍中。

    汉明帝因为中山王刘焉是郭太后的小儿子，太后特别疼爱他，所以之前唯独把他留在京城，到这时才让他和其他王爷一起前往封国，并赐给他虎贲卫士和官骑（贤良注解说：《汉官仪》记载：驺骑，是王家的官骑 。我依据《刘焉传》，当时赐给他北军的一百名胡人骑兵，这些人擅长骑马射箭 。），对他的恩宠尤其优厚，只有他能往来于京城。汉明帝对待阴氏、郭氏两大家族，每件事都力求公平，两大家族多次受到赏赐，得到的恩宠都很优厚。

    甲子日，汉明帝前往长安。十一月甲申日，他派使者用中牢之礼祭祀萧何、霍光，经过他们的墓地时，还在车上俯身行礼。然后前往河东郡；癸卯日，返回宫中。

    十二月，护羌校尉窦林因欺君罔上和贪污罪，被关进监狱处死。当时，羌人滇吾反叛，滇岸前来投降，窦林上奏说滇岸是羌人的大豪酋。后来滇吾也投降了，窦林又上奏说他是第一豪酋。汉明帝对同一部族出现两个豪酋感到奇怪，便责问窦林，经过深入调查，了解了实情，大怒之下罢免了窦林的官职。凉州刺史又上奏弹劾窦林的贪污罪行，于是窦林被关进监狱处死。窦林是窦融堂兄的儿子。当时，窦氏家族有一位公爵、两位侯爵、三位公主、四位二千石官员，他们同时显赫一时（贤良注解说：一位公爵：指大司空 。两位侯爵：指安丰侯、显亲侯 。四位二千石官员：指卫尉、城门校尉、护羌校尉、中郎将 。我依据《窦融传》，窦融的儿子窦穆娶了内黄公主，窦穆的儿子窦勋娶了东海王刘强的女儿沘阳公主，窦友的儿子窦固娶了光武帝刘秀的女儿温阳公主 ），从祖父到孙子，他们的官府和府邸在京城中相互连接，在皇亲国戚和功臣中无人能比。等到窦林被诛杀，汉明帝多次下诏严厉责备窦融，窦融惶恐不安，请求退休，汉明帝下诏让他回家养病。

    这一年，首次在五郊举行迎气仪式（《续汉书》记载：在五郊举行迎气仪式的祭坛，四方的祭坛各自按照方位设置，中央的祭坛在未位，祭坛都高三尺 。立春那天，在东郊迎春，祭祀青帝、句芒，车驾和服饰都用青色，演奏《青阳》之歌，表演八佾舞中的云翘之舞 。立夏那天，在南郊迎夏，祭祀赤帝、祝融，车驾和服饰都用红色，演奏《朱明》之歌，舞蹈和迎春时一样 。在立秋前十八天，在中央祭坛迎接黄灵，祭祀黄帝、后土，车驾和服饰都用黄色，演奏《朱明》之歌，表演八佾舞中的云翘育命之舞 。立秋那天，在西郊迎秋，祭祀白帝、蓐收，车驾和服饰都用白色，演奏《白藏》之歌，表演八佾舞中的育命之舞 。立冬那天，在北郊迎冬，祭祀黑帝、玄冥，车驾和服饰都用黑色，演奏《玄冥》之歌，舞蹈和迎秋时一样 ）。

    新阳侯阴就的儿子阴丰娶了郦邑公主。公主骄横嫉妒，阴丰一气之下杀了她，因此获罪被诛杀，他的父母也都自杀了。（这位公主是光武帝刘秀的女儿。贤良注解说：郦县，属南阳郡 。 ）

    南单于汗去世，单于比的儿子适继位，成为?僮尸逐侯鞮单于。

    **三年（庚申，公元60年）**

    春季，二月甲寅日，太尉赵熹、司徒李欣被免职。丙辰日，刘秀任命左冯翊郭丹为司徒。己未日，任命南阳太守虞延为太尉。

    甲子日，刘秀立贵人马氏为皇后，皇子刘炟为太子。

    马皇后是马援的女儿，光武帝刘秀时期，她被选入太子宫中。她能够侍奉阴后，与其他妃嫔相处融洽，礼仪周全，上下都对她很满意，因此备受宠爱；等到汉明帝即位，她被封为贵人。当时，马皇后的前母姐姐的女儿贾氏也被选入宫中，生下了皇子刘炟；汉明帝因为马皇后没有儿子，便让她抚养刘炟，并对她说：“人不一定要自己生孩子，只担心对孩子的关爱不够罢了！”马皇后于是尽心尽力地抚养刘炟，付出的辛劳超过了对自己亲生的孩子。太子刘炟也非常孝顺，母子之间慈爱深厚，始终没有一点嫌隙。马皇后常常因为皇帝的子嗣不多，而向皇帝推荐身边的女子，唯恐做得不够。后宫中有被皇帝宠幸的女子，她每次都会加以安慰和接纳；如果有多次被皇帝宠幸的，她就给予更高的待遇。

    等到有关部门上奏请求确立皇后时（皇后居住的宫殿称为长秋宫 ），汉明帝没有表态，皇太后说：“马贵人品德在后宫中最为出众，她就是合适的人选。”马皇后正式成为皇后之后，更加谦逊恭敬，喜欢读书。她经常穿着粗糙的丝绸衣服（贤良注解说：“大练”，就是大帛 。杜预注释《左传》说：大帛，是厚丝绸 。 ），裙子也不加边饰。每月初一和十五，各位妃嫔和公主前来朝见的时候，看到马皇后的袍衣质地粗糙，还以为是绮罗绸缎，走近一看，才忍不住笑了。马皇后说：“这种丝绸特别适合染色，所以我才用它。”大臣们上奏的事情中有难以决断的（“平”，是决断的意思 。“难平”，指难以决断的事情 ），汉明帝多次用这些事来考验马皇后，马皇后总是能分析得头头是道，处理得合情合理，然而她从不因家事干预朝政。汉明帝因此对她更加宠爱和敬重，感情始终没有衰减。

    汉明帝思念中兴时期的功臣，于是在南宫云台绘制了二十八位将领的画像，以邓禹为首，依次是马成、吴汉、王梁、贾复、陈俊、耿弇、杜茂、寇恂、傅俊、岑彭、坚镡、冯异、王霸、朱祜、任光、祭遵、李忠、景丹、万修、盖延、邳肜、铫期、刘植、耿纯、臧宫、马武、刘隆；后来又增加了王常、李通、窦融、卓茂，总共三十二人。（云台功臣的排列顺序，以邓禹、吴汉、贾复、耿弇、寇恂、岑彭、冯异、朱祜、祭遵、景丹、盖延、铫期、耿纯、臧宫、马武、刘隆为一列，马成、王梁、陈俊、杜茂、傅俊、坚镡、王霸、任光、李忠、万修、邳肜、刘植、王常、李通、窦融、卓茂为一列。这种排序与之前的史书并不一致。马援因为是皇后的父亲，出于避嫌，唯独他不在其中。

    夏季，四月辛酉日，汉明帝封皇子刘建为千乘王，刘羡为广平王（《郡国志》记载：高帝把西平昌设置为千乘郡，在洛阳以东一千五百二十里 。《地理志》记载：武帝征和元年，设置为平干国，宣帝五凤二年，又恢复为广平国 。《郡国志》记载：光武建武十三年，撤销广平国，把它的属县划归巨鹿郡 。贤良注解说：广平县城的旧城，在今洺州永年县以北 。千乘，就是现在的青州，旧城在今淄州高苑县以北 ）。

    六月丁卯日，有彗星出现在天船星座的北面（《晋·天文志》记载，大陵有八颗星在胃宿的北面，再往北的九颗星叫天船，也叫舟星，是用来渡越险阻的 。天河向西南流淌，环绕大陵、天船、卷舌后向南延伸 。）。

    汉明帝大规模修建北宫。当时正逢大旱，尚书仆射、会稽（今浙江绍兴 ）人钟离意前往皇宫，摘下官帽，上疏说：“从前成汤遭遇大旱，用六件事来责备自己，他说：‘是我的政令不恰当吗？是我让百姓过于劳累了吗？是我修建的宫室太奢华了吗？是宫中的女宠太盛行了吗？是贿赂之风盛行吗？是进谗言的人得势了吗？’（《帝王记》记载：成汤遭遇大旱七年，他斋戒沐浴，剪掉头发，磨断指甲，以自己作为祭品，在桑林的神社前祈祷，用这六件事来责备自己 ）我看到现在北宫正在大规模修建，这让百姓耽误了农时；自古以来，人们并不为宫室狭小而苦恼，只担心百姓生活不安定，陛下应该暂且停止修建，以顺应天意。”汉明帝下策诏答复他说：“成汤用六件事来责备自己，过错在他一人，你把帽子戴上，鞋子穿上，不用谢罪！”（策诏，就是把诏书写在简策上 ）又下令让将作大匠停止其他宫殿的修建，减少那些不急需的工程。汉明帝还下诏感谢公卿百官，随后，上天就及时降下了大雨（《说文》说：雨可以滋润万物，所以叫澍）。

    钟离意举荐全椒（今安徽全椒 ）县长刘平，汉明帝下诏征召刘平，任命他为议郎。刘平在全椒任职时，施政宽厚，对百姓有恩惠，有的百姓主动增加财产来缴纳赋税，有的百姓为了能服劳役而少报年龄。刺史、太守巡视辖区的时候，发现监狱里没有囚犯，人们都安居乐业，不知道该询问什么，只能宣布诏书后就离开了。

    汉明帝生性狭隘多疑，喜欢通过暗中观察来显示自己的明察（贤良注解说：“隐”，就是私下的意思 。我认为“隐”，指人们耳目所不能及的地方，汉明帝喜欢通过自己的耳目去窥探这些地方并揭露问题 。），公卿大臣们多次遭到他的斥责，尚书以下的近臣甚至会被他拉扯、打骂。他曾经因为一件事对郎官药崧发怒，用手杖打他；药崧吓得躲到了床下，汉明帝非常生气，大声喊道：“郎官出来！”药崧这才说：“天子应该有庄严的仪态，诸侯应该有盛大的气象（这是《礼记·曲礼》中的话 。郑玄注释说：这些都是形容人们行走、仪容举止的样子 。贤良注解说：“穆穆”，是美好的样子 。“皇皇”，是盛大的样子 ），我可没听说过君主亲自出手打郎官的。”汉明帝这才赦免了他。

    当时朝廷上下人人恐惧，都争着表现得严厉苛刻，以避免被责罚，只有钟离意敢于直言劝谏，多次封还诏书，遇到大臣有过失，他总是设法为他们开脱。恰逢接连出现异常现象，钟离意上疏说：“陛下敬畏鬼神，忧虑百姓的疾苦，然而天气却不调和，寒暑失常，这是因为大臣们不能宣扬教化，履行职责，反而把苛刻当作风气，百官之间没有相互亲近的心意，官吏和百姓也没有和睦相处的意愿（《尔雅》说：“雍雍”，就是和睦的意思 ），以至于违背了祥和的气氛，引发了天灾。对待百姓，应该用德行去感化他们，难以用武力去制服他们。《鹿鸣》这首诗中一定要提到宴饮作乐（《鹿鸣》是《诗经·小雅》中宴请群臣的诗 。诗中说：“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又说：“我有旨酒，以宴乐嘉宾之心。”），就是为了让人和神的心情都融洽，这样之后天气才会和谐。希望陛下彰显圣德，减轻刑罚，顺应时令节气来调和阴阳。”汉明帝虽然不能及时采纳他的建议，但知道他一片赤诚，始终很敬重他。

    秋季，八月戊辰日，汉明帝下诏将太乐官改为太予，这是根据谶文来改的（贤良注解说：《尚书璇玑钤》说：有汉朝皇帝出现，德政融洽，制作的音乐名为“予” 。所以依据《璇玑钤》来更改 。《汉仪》记载：太予乐令一人，俸禄六百石 。蔡邕《礼乐志》记载：汉朝的音乐分为四品：第一品是《太予乐》，负责郊庙、上陵殿各种祭祀和进食时的音乐；第二品是《周颂雅乐》，负责辟雍、飨射、祭祀六宗、社稷时的音乐；第三品是《黄门鼓吹》，是天子宴请群臣时用的音乐；第四品是《短箫铙歌》，是军乐 ）。

    壬申日是月底，发生了日食。汉明帝下诏说：“从前楚庄王在位时没有发生灾祸，他却因此更加警戒自己（《说苑》记载：楚庄王看到上天没有出现怪异现象，大地也没有发生灾异，就说：‘上天难道把我忘了吗？’这说明他能主动向天问罪，肯定不会拒绝别人的劝谏 ）；鲁哀公时祸乱严重，上天却没有降下谴责（《春秋感精符》记载：鲁哀公时期，政治越来越混乱，却一直没有日食现象 。按照常理，政治混乱应该引发日食的变化；但没有出现日食，是因为谴责他也没有用，告诉他他也不会醒悟，所以在记载鲁哀公的篇章中，完全没有日食的异常记载 ）。如今出现的这些变故，如果我们及时补救，或许还来得及，希望有关部门认真思考自己的职责，来匡正我这个没有德行的君主！”

    冬季，十月甲子日，汉明帝跟随皇太后前往章陵（光武帝建武六年，把舂陵乡改为章陵县 ）。荆州刺史郭贺，为官政绩卓着（荆州管辖南阳、南郡、江夏、零陵、桂阳、武陵、长沙等郡 ），汉明帝赐给他三公的礼服，上面绣有黼黻图案，还配有冕旒（东汉的制度，冕冠上垂着旒，前后都有，三公、诸侯的冕冠有七旒，用青玉做珠子 ），并下令他在巡视辖区时去掉车前面的帷幔（《尔雅》说：“襜帷”是遮蔽在车前面的 。“襜帷”，就是车前面的帷幔 。孔颖达说：“襜帷”，山东人称为“裳”，也有人叫它“潼容”，《诗经·氓》中说：“淇水汤汤，渐车帷裳。”注释说：“帷裳”，就是“潼容” 。车上面有盖子，四周垂下来的部分就叫“幨” 。），让百姓能够看到他的仪容服饰，以此来彰显他的德行。戊辰日，汉明帝从章陵返回。

    这一年，京城和七个郡国发生了大水灾。

    莎车王贤凭借武力威逼并夺取了于阗（今新疆和田 ）、大宛（今中亚费尔干纳盆地 ）、妫塞等王国（妫塞国，是塞种人建立的国家，因为靠近妫水居住，所以以此为国名 。），并派自己的将领去镇守。于阗人杀死了莎车王派来的守将君德，拥立首领休莫霸为王，贤率领各国的几万兵力攻打于阗，却被休莫霸打得大败，自己侥幸逃脱，狼狈地逃回。休莫霸进而包围了莎车，却在战斗中被流箭射中，不幸身亡。于阗人又拥立休莫霸哥哥的儿子广德为王，广德派他的弟弟仁去攻打贤。之前广德的父亲被拘留在莎车，贤为了求和，就把他父亲送了回去，还把自己的女儿嫁给广德，与于阗结为亲家。（这为后来广德杀死贤埋下了伏笔 ）



 第45章 汉纪三十七

    起于辛酉年（公元61年），止于乙亥年（公元75年），共十五年。

    **永平四年（辛酉，公元61年）**

    春季，汉明帝出宫，在洛阳城（今河南洛阳 ）附近游览城郭和宅邸（“城”，指洛阳城 ；“第”，指宅第 。贤良注解说：宅第有甲乙等不同的次序，所以称为“第” ），还打算到河内郡（今河南武陟西南 ）去打猎。东平王刘苍上书劝谏，汉明帝看完奏章后，就立刻回宫了。

    秋季，九月戊寅日，千乘哀王刘建去世，他没有儿子，封国被废除。

    冬季，十月乙卯日，司徒郭丹、司空冯鲂被免职，刘秀任命河南尹、沛国（今安徽淮北 ）人范迁为司徒，太仆伏恭为司空。伏恭是伏湛哥哥的儿子。

    陵乡侯梁松因心怀怨恨、暗中散布匿名信诽谤朝廷，被关进监狱处死。梁松继承了父亲梁统的爵位，成为陵乡侯。

    当初，汉明帝还是太子的时候，太中大夫郑兴的儿子郑众因精通经术而闻名（“知名”，就是在当时有名，人们都知道他 ）。太子和山阳王刘荆通过梁松，用细绢作为礼物，请郑众前来。郑众说：“太子是储君，按照规定不能与外界私自交往（“储”，是副的意思 。汉朝有旧例，藩王不应该私自结交宾客 ）。梁松说：“长辈的心意，不应该违背。”郑众说：“与其触犯禁令而获罪，不如坚守正道而死。”最终没有前往。等到梁松获罪，他的宾客大多受到牵连，只有郑众没有受到牵连。

    于阗（今新疆和田 ）王广德率领各国三万兵力攻打莎车，引诱莎车王贤并将其杀死，吞并了莎车国。匈奴征发各国兵力包围了于阗，广德请求投降。匈奴立贤在匈奴做人质的儿子不居徵为莎车王，广德又攻打并杀死了不居徵，改立他的弟弟齐黎为莎车王。

    东平王刘苍因为身为皇帝的至亲而辅佐朝政（刘苍辅佐朝政，始于上卷中元二年的记载 ），声望日益提高，他内心感到不安，前后多次上疏说：“自从汉朝建立以来，宗室子弟没有在公卿之位任职的，我请求上缴骠骑将军的印绶，回到自己的封国。”言辞十分恳切，汉明帝于是同意刘苍回到封国，但没有接受他上缴的将军印绶。

    **五年（壬戌，公元62年）**

    春季，二月，刘苍被免去官职，回到封国东平国（今山东东平 ，东平国在洛阳以东六百七十二里 ）。汉明帝任命骠骑长史为东平太傅，掾属为中大夫，令史为王家郎（《百官志》记载：将军的长史一人，俸禄千石；掾属二十九人，俸禄从比四百石到比二百石不等；令史及御属三十一人，俸禄百石 。汉明帝特地为刘苍设置了掾、史等属官四十人 。王国太傅的俸禄是二千石，中大夫的俸禄是比六百石，郎的俸禄是二百石 。 ），还额外赏赐给他五千万钱、十万匹布。

    冬季，十月，汉明帝前往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 ）；当月，返回宫中。

    十一月，北匈奴侵犯五原（今内蒙古包头西北 ）；十二月，又侵犯云中（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 ），南单于出兵击退了他们。

    这一年，朝廷征调在内郡的边地百姓返回边境，赐给每人两万钱作为安置费用（赐钱是为了让他们置办行装 ）。

    安丰戴侯窦融年事已高，他的子孙放纵荒诞，大多不遵守法律。窦融的长子窦穆娶了内黄公主（内黄县属魏郡 ），他假称是阴太后的诏令，让六安侯刘盱休掉妻子，把自己的女儿嫁给刘盱（六安国属庐江郡 。贤良注解说：就是现在的庐州 。按：西汉时六安是王国，东汉时是侯国，属庐江郡 。贤良注把唐朝的庐州当作汉朝的庐江郡是可以的，但汉朝的六安侯国实际上在唐朝寿州境内 。刘昫《地理志》记载：寿州安丰县，汉朝六国的旧城在县南，这是可以依据的 。此后章帝元和二年，把江陵王刘恭改封为六安王，把庐江郡作为他的封国，这时就可以用贤良注的说法了 。 ）。刘盱妻子的家人上书告发此事，汉明帝大怒，将窦穆等人全部免职。窦氏家族中担任郎官的人，都带着家属回到原籍（窦氏是原来扶风平陵人 ），只有窦融留在京城；不久后，窦融去世。几年后，窦穆等人又因事获罪，他和儿子窦勋、窦宣都被关进监狱处死。过了很久，汉明帝下诏让窦融的夫人和一个小孙子回到洛阳居住。

    **六年（癸亥，公元63年）**

    春季，二月，王雒山（根据《本纪》记载，王雒山在庐江郡 ）出土了一个宝鼎，并被进献给朝廷。夏季，四月甲子日，汉明帝下诏说：“祥瑞的降临，是为了回应有德之人；如今政治教化多有偏差，怎么会出现这样的祥瑞呢！《易经》说：‘鼎象征着三公’，三公就像鼎的三只脚，辅佐君主，所以才这么说（这大概是《易纬》中的话 ）。难道是公卿们履行职责得当吗！那就赏赐给三公每人五十匹帛，九卿、二千石官员赏赐的数量减半。先帝曾下诏，禁止人们在奏事时称君主为‘圣’，但近来奏章中多有浮夸不实之词；从今往后，如果再有过度称赞、虚美不实的言辞，尚书都应该压制，不予受理，表示朝廷不会被谄媚之人欺骗。”

    冬季，十月，汉明帝前往鲁国（今山东曲阜 ）；十二月，返回途中前往阳城（今河南登封东南 ，阳城县属颍川郡 ）；壬午日，回到宫中。

    这一年，南单于适去世，单于莫的儿子苏继位，成为丘除车林鞮单于；但几个月后，苏又去世了，单于适的弟弟长继位，成为湖邪尸逐侯鞮单于。

    **七年（甲子，公元64年）**

    春季，正月癸卯日，皇太后阴氏驾崩。二月庚申日，安葬光烈皇后。西汉的各位皇后都跟随皇帝的谥号，只有卫思后、许恭哀后不是正常死亡，所以另外追加谥号。跟随皇帝的谥号又加一个字，从阴后开始（范晔说：汉朝的皇后都根据皇帝的谥号来称呼，汉明帝开始使用“光烈”的称号，此后都用“德”字来匹配，至于皇后的贤愚优劣，都一概如此 。贤良注解说：《谥法》中说，秉持道德、遵循祖业叫做“烈” ）。

    北匈奴的势力仍然强盛，多次侵扰边境，并派使者来请求与汉朝进行贸易；汉明帝希望通过与他们交往，让他们不再侵扰边境，于是答应了他们的请求。

    汉明帝任命东海相宗均为尚书令。当初，宗均担任九江太守（九江郡在洛阳东南一千五百里 ）时，每五天处理一次政务，精简了掾、史等属官，关闭了督邮府（郡里有五部督邮，负责监察属县 。把督邮关闭在府内，是担心他们以监察为能事，侵扰属县，反而会滋生事端 ），属县因此太平无事，百姓安居乐业。九江过去常有老虎肆虐，官府常常招募人手设置栅栏和陷阱（贤良注解说：“槛”，是设置机关捕捉野兽的 。“穽”，就是挖地陷兽 ），但仍然有很多人被老虎伤害。宗均发布文告给属县说：“长江、淮河一带有猛兽，就如同北方有鸡和猪一样平常，如今猛兽成为百姓的祸害，过错在于残暴的官吏，而一味地辛苦捕捉，（“张”，是设置的意思，设置机关捕捉鸟兽就叫“张” 。裴炎《猩猩铭》中所说的“奴欲张我”就是这个意思 ）并非是关心百姓的根本办法。大家务必摒弃奸邪贪婪之人，想着推举忠诚善良之士，可以全部撤掉栅栏和陷阱，废除相关的考核制度。”此后，九江再也没有老虎伤人的祸患。汉明帝听说了宗均的名声，所以让他担任尚书令这一重要职务。宗均对人说：“国家喜欢法令条文和廉洁的官吏，认为这样就足以制止奸邪；然而，文官习惯于欺诈，廉洁的官吏也只是自己清廉，对于百姓流亡、盗贼为害等问题并没有什么帮助。我本想向皇帝进谏，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时间长了，这些问题会让国家吃苦头，到那时就可以说了！”还没等他进谏，就调任为司隶校尉。后来汉明帝听说了他的这番话，认为很有道理。

    **八年（乙丑，公元65年）**

    春季，正月己卯日，司徒范迁去世。

    三月辛卯日，汉明帝任命太尉虞延为司徒，卫尉赵熹代理太尉事务。

    越骑司马郑众出使北匈奴（越骑校尉的属官有司马一人，俸禄千石 ），单于想要郑众向他下拜，郑众坚决不肯屈服。单于就派人包围了他，关闭房门，不给他提供水和火；郑众拔刀发誓（发誓宁死也不屈服于单于 ），单于害怕了，这才停止逼迫，还另外派使者，跟随郑众回到京城。

    当初，大司农耿国曾说：“应该设置度辽将军，屯驻在五原（今内蒙古包头西北 ），以防备南匈奴逃亡。”朝廷没有采纳他的建议。南匈奴的须卜骨都侯等人得知汉朝与北匈奴互通使者，心中产生了嫌隙和怨恨，想要反叛（匈奴的异姓大臣中有左、右骨都侯 。另外，异姓中还有呼衍氏、须卜氏、丘林氏、兰氏，都是匈奴国中有名望的家族，常常与单于通婚 ），他们秘密派人前往北匈奴，让北匈奴派兵来接应。郑众出塞后，察觉到有些异常；经过侦察，果然抓获了须卜氏派去的使者。于是他上书说：“应该另外设置大将，以防备南北匈奴相互勾结。”从此，汉朝开始设置度辽营，任命中郎将吴棠代理度辽将军事务，率领黎阳虎牙营的士兵屯驻在五原曼柏（《汉官仪》记载：光武帝凭借幽州、冀州的兵力平定天下，所以在黎阳设立营地，由谒者监督统领，有骑兵一千人 。贤良注解说：汉昭帝曾任命范明友为度辽将军，到这时又重新设置 。曼柏县在今胜州银城县境内 ）。

    秋季，十四个郡国发生大水灾。

    冬季，十月，北宫建成。

    丙子日，朝廷招募犯了死罪的囚犯前往度辽营；对于那些有罪而逃亡在外的人，让他们根据罪行轻重缴纳不同数额的财物来赎罪。楚王刘英捧着黄色的细绢和白色的丝绸，送给国相（汉朝规定，封国撤销内史，由国相治理百姓，职责如同太守，俸禄二千石 。“纨”，就是现在的绢 。颜师古说：“纨”，是白色的丝绸；“缣”，是并丝织成的绢 。），说：“我身处藩国，辅助朝廷，却积累了很多过错，如今感激朝廷的大恩，送上这些绢帛，用来赎我的罪过。”国相将此事上报朝廷，汉明帝下诏回复说：“楚王诵读黄帝、老子的精微言论，崇尚佛教的仁慈，已经斋戒三个月，向神明发誓，这有什么可怀疑的，又怎么会有悔恨和灾祸呢！把这些赎罪的绢帛还给他，让他用这些钱去供奉佛教徒（“伊蒲塞”，就是优婆塞，中国翻译为“近住”，意思是受戒修行，能够接近僧人居住 。“桑门”，就是沙门，梵语叫“沙门那”，也叫“桑门”，唐朝翻译为“勤息”，秦朝翻译为“勤行”，又翻译为“善觉” 。魏收说：汉武帝派霍去病讨伐匈奴，缴获了休屠王的金人，把它当作大神，陈列在甘泉宫，不进行祭祀，只是烧香礼拜而已 。这就是佛教在中国传播的开端 。张骞出使大夏时，听说旁边有个身毒国，也叫天竺，这才开始听说有佛教 。汉哀帝元寿元年，博士弟子秦景宪接受大月氏王使者伊存口授的佛经，中国虽然听说了佛教，但还没有真正相信和了解 。后来汉明帝夜里梦见金人，头顶有白光，在殿庭中飞行，于是询问群臣。有人说：‘西方有位神，名叫佛，陛下所梦到的，难道就是他吗？’于是汉明帝派使者前往天竺，询问佛教的教义，并绘制佛像 ）。”

    当初，汉明帝听说西域有位神，名叫佛，于是派使者前往天竺（今印度 ）寻求佛法，得到了佛经和沙门并带回了汉朝。佛经大致以虚无作为宗旨，崇尚慈悲，不提倡杀生；认为人死后，精神不会消失，会随着因缘再次投胎转世；人在生前的善恶行为，都会得到相应的报应，所以人们重视修炼精神，以达到成佛的境界。佛教善于用宏大、高深的言论，来劝导和诱惑普通百姓。精通佛法的人，被称为沙门。于是，佛教开始在中国传播，人们绘制佛像，而王公贵族中，楚王刘英最先对佛教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袁宏《汉纪》记载：浮屠，就是佛 。西域天竺国有佛教 。佛，在汉语中是“觉”的意思，是要觉悟众生 。佛教以修善、慈悲为主要教义，不杀生，一心追求清净 。精通佛法的人被称为沙门 。沙门，在汉语中是“息”的意思 。大概是要消除欲望，归于无为 。佛身高一丈六尺，全身呈金黄色 。当初，汉明帝梦见一个金人，身材高大，便询问群臣。有人说：‘西方有位神，名叫佛，陛下所梦到的，莫非就是他？’于是汉明帝派使者前往天竺，询问佛教的道术，并绘制佛像 。 ）。

    壬寅日是月底，发生了日全食。汉明帝下诏让众官员认真履行职责，畅所欲言，不要有所忌讳。于是，在位的官员都呈上密封的奏章，各自陈述朝政的得失；汉明帝看完奏章后，深深自责，并把这些奏章展示给百官看。他下诏说：“群臣所说的，都是我的过错。百姓的冤屈不能得到伸张，狡猾的官吏不能被禁止；却轻易地征用民力，修建宫殿，出行没有节制，喜怒无常。我常常回顾以前的教训，感到惶恐不安；只担心自己德行浅薄，时间长了会懈怠。”（只有君主能够深刻地自我反省，才能说出这样的话 ）

    北匈奴虽然派使者来进贡，但侵扰掠夺的行为并没有停止，边境的城市白天都紧闭城门。汉明帝商议派使者回访北匈奴的使者，郑众上疏劝谏说：“我听说北单于之所以邀请汉朝使者，是想离间南单于的部众，坚定西域三十六国对匈奴的忠心；（贤良注解说：汉武帝开通西域，原本有三十六国 。我认为他想坚定这些国家的忠心，是想让它们专心归附匈奴 ）同时宣扬与汉朝和亲的事，向邻国夸耀，让那些想要归降汉朝的西域国家犹豫不决，让那些思念故土的人对汉朝绝望。汉朝使者一到，他们就会傲慢自大；）如果再派使者去，匈奴肯定会认为自己的计谋得逞了（“得谋”，就是得逞的意思 ），他们那些反对与汉朝交往的大臣就不敢再说话了（贤良注解说：“驳议”，指劝说单于归附汉朝 。 ）。如果这样，南单于的阵营就会动摇，乌桓也会产生离心（南单于的王庭在西河美稷 。“动摇”，指南单于可能会离开汉朝，向北出塞 。乌桓原本依附匈奴，汉朝设置校尉来管理他们，防止他们与匈奴勾结 。“离心”，指乌桓不再亲近归附汉朝，而对匈奴有二心 ）。南单于长期居住在汉朝境内，对汉朝的情况了如指掌，如果他们与汉朝分离，很快就会成为边境的祸患。如今幸好有度辽营的军队在北方边境扬威，即使不回访匈奴，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汉明帝没有听从他的建议，还是派郑众前往。郑众于是上书说：“我之前奉命出使，没有向匈奴单于下拜，单于心怀怨恨，派兵包围了我；现在我再次奉命出使，一定会受到他们的欺凌和羞辱，我实在不忍心拿着大汉的符节，对着匈奴人独自下拜（《前汉书·匈奴传》说：从君王以下，都吃畜肉，穿皮革，披毡裘 。）。如果匈奴因此能够让我屈服，那将会损害大汉的威严。”汉明帝还是不听。郑众不得已出发了，在途中他接连上书，坚决反对这件事；汉明帝下诏严厉斥责郑众，把他召回，关进了廷尉监狱，后来恰逢大赦，他才得以回家。后来，汉明帝见到从匈奴来的人，听说了郑众与单于争执礼仪的情况，就又征召郑众担任军司马（汉朝制度：大将军的军营分为五部，每部设校尉一人，俸禄比二千石；军司马一人，俸禄比千石；如果不设校尉部，就只设一名军司马 。汉明帝征召郑众为军司马，让他和马廖一起攻打车师 ）。

    **九年（丙寅，公元66年）**

    夏季，四月甲辰日，汉明帝下诏让司隶校尉、各部刺史，每年举荐一名任职三年以上、政绩特别突出的墨绶长吏（汉朝制度：千石、六百石的官员，佩戴墨绶，墨绶有三种颜色，青色、赤色、绀色，长一丈六尺，八十首；四百石、三百石官员的墨绶长度相同 。这里的墨绶长吏，指大县的县令以下的官员 。 ），与计吏一起送到京城，同时也要上报那些治理最差的官员。（杜佑说：后汉有十三州部，司隶校尉部治所在河南，就是现在的河南府；豫州部治所在谯，就是现在的酇县；兖州部治所在昌邑，就是现在鲁郡的金乡县；徐州部治所在郯，就是现在临淮郡的下邳县；青州部治所在临淄，就是现在北海郡的县；凉州部治所在陇，就是现在天水郡的陇城县；并州部治所在晋阳，就是现在的太原府；冀州部治所在鄗，就是现在赵郡的鄗县；幽州部治所在蓟，就是现在范阳郡；扬州部治所在历阳，就是现在的郡县；荆州部治所在汉寿，就是现在武陵郡的武陵县；交州部治所在广信，就是现在苍梧郡的苍梧县 ）

    这一年，粮食大丰收（《谷梁传》说：五谷都丰收，就记载为“大有年” ）。

    汉明帝赐给皇子刘恭灵寿王的称号，赐给刘党重熹王的称号（贤良注解说：这是选取美好的名号 ），但他们此时还没有封国。

    汉明帝崇尚儒学，从皇太子、各位王侯到大臣的子弟、功臣的子孙，没有不学习儒家经典的。他还为外戚樊氏、郭氏、阴氏、马氏的子弟在南宫设立学校，称为“四姓小侯学”（贤良注解说：因为他们不是列侯，所以称为“小侯” 。《礼记》中说“庶方小侯”，也是这个意思 。我依据《东平王刘苍传》，朝廷送了十九枚列侯印，各位王子中五岁以上能行趋拜之礼的，都让他们佩戴 。我想四姓小侯学大概也是如此 ）。为学校配置了《五经》老师，选拔有才能的人来教授学业。就连期门、羽林的将士，也都要通晓《孝经》的章句。匈奴也派子弟来学习。

    广陵王刘荆又叫来相面的人，对他说：“我的相貌像先帝，先帝三十岁时取得天下，我现在也三十岁了，可以起兵了吗？”相面的人到官府告发了他，刘荆十分惶恐，主动把自己绑起来，关进监狱。汉明帝念及亲情，没有深究这件事，只是下诏禁止他拥有属官和百姓，只让他像以前一样享受封国的租税（担心他再次图谋不轨，所以不让他拥有属官和百姓，只让他收取封国的租税 ），并让国相、中尉严密守护他。刘荆又让巫师进行祭祀、诅咒。汉明帝下诏让长水校尉樊鯈等人共同审理这个案件，审理结束后，上奏请求诛杀刘荆。汉明帝生气地说：“你们因为他是我的弟弟，就想杀他；如果是我的儿子，你们敢这样吗？”樊鯈回答说：“天下是高帝的天下，不是陛下您一个人的天下。按照《春秋》的大义，君主和亲人不能有叛逆的意图，有叛逆意图的一定要被诛杀（贤良注解说：这是《春秋公羊传》中的话 。“将”，指有叛逆弑君的意图 ）。我们因为刘荆是您同母的弟弟（汉明帝和刘荆都是阴太后所生 ），陛下您心怀圣心，对他有所怜悯，所以才敢请求；如果是陛下的儿子，我们直接诛杀就行了。”（贤良注解说：“专”，指不请示 ）汉明帝叹息着认可了他的话。樊鯈是樊宏的儿子。

    **十年（丁卯，公元67年）**

    春季，二月，广陵思王刘荆自杀（《谥法》说：追悔以前的过错叫做“思” ），封国被废除。

    夏季，四月戊子日，汉明帝大赦天下。

    闰月甲午日，汉明帝前往南阳（今河南南阳 ），召集学校的学生演奏雅乐（贤良注解说：“校”，就是学校，音jiào 。雅乐的注释见上文 ），演奏《鹿鸣》这首曲子时，汉明帝亲自演奏埙和篪来应和，以此来款待宾客（郑玄注释《周礼》说：“埙”，是用泥土烧制而成，大小像鹅蛋 。郑众说：有六个孔 。《世本》说：暴辛公制作了篪，用竹子制成，长一尺四寸，有八个孔 。孔颖达说：用泥土制作的叫“埙”，用竹子制作的叫“篪” 。《周礼》中小师的职责中写作“埙”，这是古今字的差异 。《释乐》说：大的埙叫“嘂”，音jiào 。孙炎说：声音大得像呼喊 。郭璞说：埙是用泥土烧制而成，大小像鹅蛋，上面尖锐，底部平坦，形状像秤锤，有六个孔；小的埙像鸡蛋 。《释乐》又说：大的篪叫“沂” 。李巡说：大篪的声音丰富多样 。郭璞说：篪用竹子制成，长一尺四寸，周长三寸，有一个孔在上面，直径三分，横着吹奏，小的篪长一尺二寸 。《广雅》说：篪有八个孔 。郑司农《小师注》说：篪有七个孔，大概是不计算上面那个孔，所以说是七个 。《世本》说：暴辛公制作了埙，苏成公制作了篪 。谯周《古史考》说：古代就有埙和篪，由来已久 。周幽王时，暴辛公擅长演奏埙，苏成公擅长演奏篪，记载的人因此认为是他们制作的，这是错误的 。《释名》说：“埙”，是“喧”的意思，声音浊重，喧闹嘈杂 。）。返回途中，汉明帝前往南顿（今河南项城 ）。冬季，十二月甲午日，回到宫中。

    当初，陵阳侯丁綝去世，他的儿子丁鸿应当继承爵位，丁鸿却上书称病，想要把封国让给弟弟丁盛，朝廷没有答复。丁綝安葬后，丁鸿就把丧服挂在墓庐上，然后逃走了。他的朋友、九江（今江西九江 ）人鲍骏在东海（今山东郯城 ，东海郡在洛阳以东一千五百里 ）遇到了丁鸿，责备他说：“以前伯夷、吴札，在乱世中权衡变通，所以才能实现自己的志向（贤良注解说：伯夷是孤竹君的儿子，把君位让给弟弟叔齐 。季札是吴王寿梦的小儿子，他的哥哥们想要把王位让给他，季札就放弃了自己的家室，去耕田 。他们都是在特殊时期权衡变通，这不是常规的做法 。伯夷生活在商纣王时期，季札生活在周朝末年，所以说是乱世 ）。但按照《春秋》的大义，不能因为家事而荒废国事（《春秋》记载：卫灵公去世后，他的孙子辄继位，他的父亲蒯聩与辄争夺君位 。《公羊传》说：辄是蒯聩的儿子 。那么为什么不立蒯聩而立辄呢？因为蒯聩无道，卫灵公赶走了他，立了辄 。那么按照道义，辄可以被立为国君吗？回答说：可以，不能因为父亲的命令而违背祖父的命令，也不能因为家事而荒废国事 。所以鲍骏引用这句话来责备丁鸿 ）。现在你因为兄弟之间的私情，而断绝了父亲传承下来的基业，这样做可以吗？”丁鸿深受感动，流下了眼泪，于是回到封国。鲍骏趁机上书举荐丁鸿，称赞他精通经学，品行高尚，汉明帝征召丁鸿为侍中。

    **十一年（戊寅，公元68年）**

    春季，正月，东平王刘苍和其他诸侯王一起来京城朝见，一个多月后，返回封国。汉明帝亲自到宫门口送行，回宫后，心中充满了思念之情，于是派使者给东平国的中傅送去亲手写的诏书，说：“分别之后，我独自坐着，心情不快乐，乘车回宫的路上，我伏在车轼上吟诗，远望离去的方向，心中满是思念，实在让我忧心。诵读《采菽》这首诗时，更是增添了我的叹息（《采菽》是《诗经·小雅》中的一篇 。诗中说：‘采大豆呀采大豆，用筐用筥来装它；君子前来朝见，用什么来赏赐他 。’《毛诗注》说：‘菽’，是用来搭配太牢招待君子的，搭配羊肉要用苦菜，搭配猪肉要用薇菜 。《笺》说：‘菽’，就是大豆，采摘它的叶子作为豆叶 。三牲，指牛、羊、猪，用豆叶来搭配 。《正义》说：《传》中既然说搭配羊肉要用苦菜，搭配猪肉要用薇菜，那么‘菽’并不是搭配三牲都用；这里说‘菽’用来搭配太牢，是举牛的搭配为例，那么羊和猪搭配苦菜、薇菜也就可想而知了 ）。之前我问东平王：‘在家中做什么最快乐？’东平王说：‘做善事最快乐。’他的话很有道理，和他的身份很相符（“要”，通“腰” 。刘苍腰粗十围 ）。现在送去十九枚列侯印，各位王子中五岁以上能行趋拜之礼的，都让他们佩戴。”

    **十二年（己巳，公元69年）**

    春季，哀牢王柳貌率领他的五万多户百姓归附汉朝，汉朝在他们的居住地设置了哀牢、博南两个县（哀牢夷人，是九隆的后代，居住在牢山，地处偏远荒蛮之地，山川险阻，道路幽深，从未与中原相通，在洛阳西南方向七千里处 。贤良注解说：在今匡州匡州县西边 。张柬之说：姚州，是哀牢国的土地 ）。汉朝开始打通博南山（今云南永平西南 ），渡过兰仓水（今澜沧江 ，《华阳国志》说：博南县西边的山高三十里，越过这座山，就能到达兰仓水，水中有金沙，淘洗出来可以熔炼成金子 。行路的人为此感到困苦，歌唱道：‘汉德广阔无边，开拓了不臣服的地方；渡过兰仓水，却是为别人辛苦 。’ ）。

    当初，汉平帝时期，黄河、汴水决口泛滥，很长时间都没有修复。建武十年，光武帝刘秀想要修复河道；浚仪令乐俊上书说，百姓刚经历战乱，不适合征发劳役，于是这件事就搁置了下来（浚仪县属陈留郡 ）。此后，汴渠向东泛滥，受灾范围日益扩大，兖州（今山东西南部 ）、豫州（今河南东部 ）的百姓哀怨叹息，认为官府总是兴办其他工程，却不把百姓的急难之事放在首位。恰好有人举荐乐浪（今朝鲜平壤 ）人王景擅长治水，夏季，四月，汉明帝下诏征发几十万人，派王景和将作谒者王吴负责修筑汴渠堤坝，从荥阳（今河南荥阳东北 ）向东一直到千乘（今山东高青东北 ）的入海口，长达一千多里（谒者隶属于光禄勋 。王吴以谒者的身份负责工程建设，所以被称为将作谒者 。贤良注解说：汴渠，就是莨荡渠 。汴渠从荥阳开始承接黄河水，所说的石门，在荥阳山北一里处，汴渠向东流，用石头堆积成堤坝，也叫金堤，是汉成帝阳嘉年间修建的 ）。每十里设置一座水门，使河水能够相互回流灌注（《尔雅》说：逆流而上叫做“洄” 。郭璞注释说：就是回旋的水流 。），从此不再有决堤漏水的隐患。王景虽然节省了工程费用，但花费仍然数以百亿计（十万为一亿 ）。

    秋季，七月乙亥日，司空伏恭被免职；乙未日，汉明帝任命大司农牟融（《风俗通》记载：牟子国，是祝融的后代所建，后来他们的子孙就以牟为姓 ）为司空。

    当时，天下太平，百姓没有徭役之苦，连年丰收，百姓富足，一石粟的价格只要三十钱，牛羊遍布田野。

    **十三年（庚午，公元70年）**

    夏季，四月，汴渠工程完工；黄河和汴水恢复分流，回到了原来的河道（黄河和汴水决口泛滥时，汴水向东泛滥与黄河合流；如今堤坝修成，黄河向东北流入大海，汴水向东南流入泗水，这就是分流并恢复了原来的河道 ）。辛巳日，汉明帝前往荥阳，巡视河渠，接着渡过黄河，登上太行山，前往上党；壬寅日，返回宫中。

    冬季，十月壬辰日是月底，发生了日食。

    楚王刘英和方士制作金龟、玉鹤，刻上文字，把它们当作祥瑞之物。有个叫燕广（《姓谱》记载：燕是召公的后代，被秦国灭掉后，子孙以国为姓 。 ）的男子告发刘英和渔阳（今北京密云西南 ）人王平、颜忠等人制作图谶，进行祭祀诅咒，有谋反的意图；这件事被交付审查核实。有关部门上奏说：“刘英犯下大逆不道之罪，请陛下诛杀他。”汉明帝因为亲情不忍心这样做。十一月，刘英被废黜，迁徙到丹阳泾县（今安徽泾县 ，贤良注解说：就是现在的宣州县 ），汉明帝赐给他五百户的汤沐邑（贤良注解说：汤沐邑，是收取那里的赋税来供给日常生活所需 ）；刘英的子女被封为侯、主的，食邑照旧；汉明帝允许刘英的母亲许太后不用上缴玺绶，继续留在楚宫居住（许太后，是刘英的母亲许氏 。）。在此之前，有人私下把刘英的阴谋告诉司徒虞延，虞延认为刘英是皇室的近亲，没有相信这些话。等到刘英的事情败露，汉明帝下诏严厉责备虞延。

    **十四年（辛未，公元71年）**

    春季，三月甲戌日，虞延自杀。汉明帝让太常周泽暂代司徒之职；不久后，周泽又重新担任太常（《考异》说：《周泽传》记载是在建武十二年 。按：建武十二年并没有司徒空缺的情况，应当是虞延被免职后、邢穆还未到任期间，周泽暂代司徒之职，所以说只有几个月 ）。夏季，四月丁巳日，汉明帝任命巨鹿（今河北巨鹿 ，巨鹿郡在洛阳以北一千一百里 ）太守、南阳（今河南南阳 ）人邢穆为司徒（邢姓是周公的后代，被卫国灭掉后，子孙以国为姓 ）。

    楚王刘英到达丹阳后，自杀身亡。汉明帝下诏按照诸侯的礼节将他安葬在泾县，封燕广为折奸侯。

    当时，朝廷彻底追查与楚王刘英相关的案件，持续了好几年。案件中供词相互牵连，从京城的皇亲国戚、诸侯，到州郡的豪杰以及负责审讯的官吏，因阿附刘英而被处死、流放的有上千人，被关押在监狱里的还有几千人。

    当初，樊鯈的弟弟樊鲔，为自己的儿子樊赏求娶楚王刘英的女儿，樊鯈听说后阻止他说：“建武年间，我们家备受荣宠，一门五侯（指樊宏被封为长罗侯，弟弟樊丹被封为射阳侯，哥哥的儿子樊寻被封为玄乡侯，同族哥哥樊忠被封为更父侯，樊宏又被封为寿长侯 ）。当时只要身为特进的父亲说一句话，女儿就可以许配给王，儿子就可以娶公主（贤良注解说：樊宏担任特进 ）。但我认为过于尊贵宠幸就会带来灾祸，所以没有这样做。况且你只有这一个儿子，为什么要把他卷入楚国的事情中呢！”樊鲔没有听从他的劝告。等到楚王刘英的事情败露，樊鯈已经去世，汉明帝追念樊鯈为人谨慎恭敬，所以他的几个儿子都没有受到牵连。

    刘英暗中记录天下名士，汉明帝得到了这份名单，上面有吴郡（今江苏苏州 ，吴郡在洛阳以东三千二百里 ）太守尹兴的名字，于是征召尹兴和他的五百多名掾史到廷尉那里接受审讯。这些官吏经受不住严刑拷打，大半都死了；只有门下掾陆续、主簿梁宏、功曹史驷勋，受尽各种刑罚（门下掾在郡府门下总管各种事务 。功曹史负责选拔和记录功劳 。“五毒”，指四肢和身体都遭受痛苦；也有人说，鞭、箠、灼、徽、纆这五种刑罚称为“五毒” ），肌肉溃烂，但始终没有改口。陆续的母亲从吴郡来到洛阳，做了食物送给陆续。陆续虽然遭受审讯，但言辞和神色都没有改变，可面对食物却悲伤哭泣，不能自已。审讯的使者问他原因，陆续说：“母亲来了我却见不到她，所以悲伤。”使者问：“你怎么知道母亲来了？”陆续说：“母亲切肉从来都是方方正正的，切葱也都是一寸长，所以我知道是母亲送来的。”使者把这个情况上报给汉明帝，汉明帝于是赦免了尹兴等人，但将他们终身禁止为官。

    颜忠、王平的供词牵连到隧乡侯耿建、朗陵侯臧信、濩泽侯邓鲤、曲成侯刘建（耿纯的弟弟耿宿被封为隧乡侯，耿建大概是继承爵位的人 。朗陵侯臧信是臧宫的儿子 。邓鲤、刘建都无从考证 。濩泽是侯国，属河东郡 。曲成是侯国，属东莱郡；贤良注解说：旧城在今莱州掖县西北 。）。耿建等人声称从未与颜忠、王平见过面。当时，汉明帝非常愤怒，官吏们都惶恐不安，凡是被牵连的人，一概被定罪，没有人敢根据实情宽恕他们。侍御史寋朗（《考异》说：范晔《后汉书》写作“寒”，陆龟蒙《离合诗》中说：“初寒朗咏徘徊立” 。袁宏《汉纪》写作“寋” 。按：现在有寋姓，音jiàn ，与袁宏《汉纪》相符 。现在依据这种说法 。我查阅《姓谱》，有寒姓，认为是夏朝诸侯寒浞的后代 。又说：是周武王儿子寒侯的后代 ）同情他们的冤屈，便试着按照耿建等人的外貌特征，单独询问颜忠、王平（贤良注解说：“物色”，指人的形貌 ），而这两人惊慌失措，答不上来（贤良注解说：“错?”，就是仓促的意思 。）。寋朗知道他们在说谎，于是上书说：“耿建等人没有奸谋，完全是被颜忠、王平诬陷的；我怀疑天下无辜受冤的人，大多都是这种情况。”汉明帝问：“既然是这样，颜忠、王平为什么要牵连他们呢？”寋朗回答说：“颜忠、王平知道自己犯下了大逆不道的罪行（汉朝法律中有大逆不道的罪名 ），所以故意牵连很多人，希望以此来为自己开脱。”汉明帝又问：“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早奏明？”寋朗回答说：“我担心国内还有其他人能揭发他们的奸谋。”汉明帝说：“你这是在两边讨好！”下令将他拉下去鞭打。左右侍从正要把他拉走，寋朗说：“我希望能说完一句话再死。”汉明帝问：“这份奏章是谁和你一起写的？”寋朗回答说：“是我独自写的。”汉明帝又问：“你为什么不与三府商议？”（三府，指太尉、司徒、司空府 ）寋朗回答说：“我知道自己这样做一定会被灭族，不敢牵连其他人。”（“污”，音wu ）汉明帝问：“为什么会被灭族？”寋朗回答说：“我审查这个案件一年了，却不能彻底查清奸情，反而为罪人申冤，所以我知道自己会被灭族。然而我之所以这样说，实在是希望陛下能有所觉悟。我看到负责审讯囚犯的官员，都一致认为这是妖恶的重大案件，作为臣子，他们都认为应该痛恨这些罪犯，现在说出他们的罪行比为他们开脱更安全，这样就不会受到事后的责备。所以审讯一个人就牵连十个人，审讯十个人就牵连一百个人。而且公卿们在朝堂上议事时，陛下询问政事的得失，他们都长跪回答说‘按照旧制，大罪会牵连九族；陛下您大恩大德，只惩罚罪犯本人，这是天下人的幸运！’等他们回到家中，虽然嘴上不说，但却对着屋顶暗自叹息，没有人不知道这些案件中有很多冤情，只是不敢违背陛下的意愿说出来。我今天所说的这些，就算死也不后悔！”汉明帝听了他的话，怒气消解，下诏让寋朗出去。

    两天后，汉明帝亲自前往洛阳监狱审查囚犯（颜师古说：审查记录囚犯的情况，了解他们是否有冤屈以及案件是否拖延 。现在所说的“虑囚”，原本是“录囚”的讹误，“但近来世俗之人不明白其中的意思，把字写错了，就变成了“思虑”的“虑”，失去了原本的含义 ），释放了一千多人。当时正逢大旱，随后就下了大雨。马皇后也认为楚王刘英的案件中牵连了太多无辜的人，找机会向汉明帝进言（“间”，音jiàn ），汉明帝听后心中难过，有所感悟，夜里起身，徘徊不定（“彷徨”，就是徘徊的意思，《庄子注》说：如同翱翔 。我认为“彷徨”，是内心不安的样子 ），从此对很多人都减轻了刑罚或赦免了他们。

    任城（今山东任城 ，任城县属东平国 。）令、汝南（今河南平舆北 ）人袁安被调任为楚郡太守，他到任后没有先进入太守府，而是先去查办楚王刘英的案件，审理那些没有明确证据的人，把他们的情况整理上报，请求释放。府丞、掾史都磕头劝阻，认为“偏袒反叛的罪犯，按照法律要与罪犯同罪，不能这样做”。袁安说：“如果有不符合法律的地方，由我这个太守来承担责任，不会牵连你们。”于是分别详细上奏。汉明帝有所感悟，立即批复同意，有四百多家因此得以出狱。

    夏季，五月，汉明帝封已故广陵王刘荆的儿子刘元寿为广陵侯，食邑有六个县（这是为了彰显兄弟之间的情谊 ）。又封窦融的孙子窦嘉为安丰侯（这是为了追念功臣的后代 ）。

    开始修建寿陵，汉明帝规定：“陵墓只要能让水流出去就行，不要堆起坟丘。我死后，只需在地面上祭祀，用碗盛水、放上干肉和干粮就可以了（《说文》说：“杅”，是盛饮料的器具《方言》说：“盌”也叫“盂” ）。过了百日，只在四季进行祭祀。设置几个官吏和士兵，负责打扫卫生。如果有人胆敢擅自兴建其他建筑，就按照擅自议论宗庙的法律论处。”（《前汉书》说：擅自议论宗庙的人，要被判处死刑 ）

    **十五年（壬申，公元72年）**

    春季，二月庚子日，汉明帝向东巡视。癸亥日，在 下邳（今江苏睢宁西北 ，下邳县原本属东海郡；这一年，把临淮郡改为下邳国，下邳县就属于下邳国，在洛阳以东一千四百里 ）举行耕籍礼。三月，到达鲁国（今山东曲阜 ），前往孔子的故居，亲自来到讲堂（孔子的故居在阙里 。讲堂，是讲学的地方 。鲁共王曾经进入孔子的讲堂，听到了金石丝竹的声音，就是这里 ），让皇太子、诸侯王讲解儒家经典；接着又前往东平（今山东东平 ）、大梁（今河南开封 ，浚仪县原本是大梁 ）。夏季，四月庚子日，返回宫中。

    汉明帝封皇子刘恭为巨鹿王，刘党为乐成王（乐成国，原本是信都郡，汉明帝将其改名，在洛阳以北二千里 ），刘衍为下邳王，刘畅为汝南王，刘昺为常山王，刘长为济阴王；汉明帝亲自确定他们的封国范围，规模只有楚王和淮阳王封国的一半。马皇后说：“皇子们的封国只有几个县，按照制度是不是太节俭了？”汉明帝说：“我的儿子怎么能和先帝的儿子相比呢，每年给他们二千万钱就足够了！”

    乙巳日，大赦天下。

    谒者仆射耿秉多次上书，请求攻打匈奴（《百官志》记载：谒者仆射，俸禄比千石，是谒者台的长官，负责统领谒者 。古代重视习武，设置主射来监督管理，所以称为仆射 。 ）。汉明帝认为显亲侯窦固曾经跟随他的伯父窦融在河西地区（《尔雅》说：父亲的哥哥，年长的称为世父，年幼的称为叔父 ），熟悉边境事务，于是让耿秉、窦固和太仆祭肜、虎贲中郎将马廖、下博侯刘张（刘张是齐王刘演的孙子 ）、好畤侯耿忠等人一起商议攻打匈奴的事情。耿秉说：“过去匈奴擅长拉弓射箭，联合了北方各个少数民族，所以很难制服他们。汉武帝得到河西四郡以及居延（今内蒙古额济纳旗 ）、朔方（今内蒙古杭锦旗北 ）之后，匈奴失去了富饶的土地和可以养兵的地方，羌人和胡人也分离了；后来西域也归降了汉朝（“复”，音fu ），所以呼韩邪单于才到边境请求归降，那时候正是攻打匈奴的好时机。如今的情况和那时相似，有南单于在；然而西域还没有完全归附汉朝，北匈奴也没有出现内乱。我认为应当先攻打白山（《西河旧事》说：白山冬夏都有雪，所以叫白山，匈奴称它为天山，经过这座山的人，都要下马祭拜，它距离蒲类海不到一百里 ），占领伊吾（贤良注解说：伊吾就是伊吾卢地，原本属于匈奴，后来汉朝夺取此地，设置宜禾都尉，用来屯田，现在伊州纳职县的伊吾故城就是那里 。又说：伊吾故城在今瓜州晋昌县以北 ），打败车师，与乌孙等国互通使节，这样就能切断匈奴的右臂；伊吾也有匈奴南呼衍的一部，打败他们，就如同折断了匈奴的左角，之后就可以攻打匈奴了。”汉明帝认为他说得很有道理。有人则认为“如今出兵攻打白山，匈奴一定会合力救援，我们还应当分兵向东，分散他们的兵力”。汉明帝采纳了这个建议。十二月，任命耿秉为驸马都尉，窦固为奉车都尉；任命骑都尉秦彭为耿秉的副手，三都尉都是汉武帝时期设置的官职，奉车都尉负责掌管皇帝的车驾，驸马都尉负责掌管皇帝的副马（颜师古说：“驸”，是副的意思；也有人说，是近的意思，或者是疾的意思 ）。耿忠为窦固的副手，他们都配备了从事、司马，出兵屯驻在凉州（今甘肃张家川回族自治县 ）。耿秉是耿国的儿子；耿忠是耿弇的儿子；马廖是马援的儿子。

    **十六年（癸酉，公元73年）**

    春季，二月，汉明帝派遣祭肜和度辽将军吴棠率领河东（今山西夏县西北 ）、西河（今山西吕梁 ）的羌人、胡人以及南单于的军队，共一万一千骑兵，从高阙塞（今内蒙古杭锦后旗东北 ）出兵；窦固、耿忠率领酒泉（今甘肃酒泉 ）、敦煌（今甘肃敦煌 ）、张掖（今甘肃张掖 ）的精锐士兵以及卢水的羌人、胡人，共一万二千骑兵，从酒泉塞出兵（贤良注解说：根据《湟水注》，湟水向东流经临羌县旧城的北面，又有卢溪水注入，卢水就发源于此 。我依据《西南夷传》，冉駹夷的北面有黄石、北地、卢水胡 。“敦”，音dun ）；耿秉、秦彭率领武威（今甘肃武威 ）、陇西（今甘肃临洮 ）、天水（今甘肃天水 ）招募的士兵以及羌人、胡人，共一万骑兵，从张掖居延塞出兵；骑都尉来苗、护乌桓校尉文穆率领太原（今山西太原 ）、雁门（今山西朔州东南 ）、代郡（今河北蔚县 ）、上谷（今河北怀来东南 ）、渔阳（今北京密云西南 ）、右北平（今河北丰润东南 ）、定襄（今内蒙古和林格尔西北 ）等郡的士兵以及乌桓、鲜卑的军队，共一万一千骑兵，从平城塞出兵，讨伐北匈奴。窦固、耿忠到达天山（贤良注解说：天山，就是祁连山，也叫雪山，现在叫折罗漫山，在伊州以北 。“汉”，有的版本作“漫” ），攻打呼衍王，斩杀了一千多人；追击到蒲类海（贤良注解说：蒲类海，现在叫婆悉海，在今庭州蒲昌县东南 ），占领了伊吾卢地，设置宜禾都尉，并留下官吏和士兵在伊吾卢城屯田。耿秉、秦彭攻打匈林王（“匈林”，恐怕应该是“句林” 。建武时期，匈奴曾经派句林王迎接卢芳 。），穿越沙漠六百多里，到达三木楼山后返回。来苗、文穆到达匈河水（依据《前汉书》，匈河水距离令居有几千里 。臣瓒说：距离令居一千里 ），匈奴人都逃走了，他们没有斩获。祭肜和南匈奴左贤王信意见不合，出了高阙塞九百多里后，遇到一座小山，信谎称这就是涿邪山（《北史》说：沿着弱水向西走，就能到达涿邪山 ），没有发现匈奴人就回去了。祭肜和吴棠因为逗留不前、畏惧怯懦而获罪，被关进监狱，免去官职（《考异》说：袁宏《汉纪》中“棠”都写作“常”；现在依据范晔《后汉书》 ）。祭肜为自己没有立下战功而感到羞愧，出狱几天后，吐血而死；临终前，他对儿子说：“我承蒙国家的厚恩，奉命出使却没有完成任务，死后实在惭愧悔恨，按道理我不能无功受赏。我死后，你要把我得到的所有赏赐都登记造册上缴（“若”，你；都要写成文簿上缴 。 ），你自己到军队中去，奋勇杀敌，以了却我的心愿。”他去世后，儿子祭逢上书，详细陈述了他的遗言。汉明帝一向敬重祭肜，正打算再次重用他，听到这个消息后，十分震惊，感叹了很久。乌桓、鲜卑每次到京城朝贺，都会经过祭肜的坟墓，祭拜哭泣；辽东的官吏和百姓为他修建了祠堂，四季都进行祭祀（祭肜之前担任辽东太守，在乌桓、鲜卑中很有威望 。）。窦固这次出征唯独立了战功，被加封为特进。

    窦固派假司马班超和从事郭恂一起出使西域（《百官志》记载：大将军的军营分为五部，每部有一名校尉，一名军司马；还有军假司马，作为军司马的副手 。 ）。班超一行到达鄯善，鄯善王广对班超等人的礼节十分周到，后来却突然变得疏远懈怠（“懈”，音xiè ）。班超对他的下属说：“你们有没有觉得广的礼节变得淡薄了？”下属说：“胡人做事本来就不能长久，没什么别的原因。”班超说：“这一定是因为有北匈奴的使者来了，他犹豫不决，不知道该归附谁。明智的人能察觉到尚未发生的事情，何况现在事情已经很明显了！”于是班超召来鄯善的侍胡（“侍胡”，是鄯善派来侍奉班超的人 。 ），骗他说：“匈奴使者来了好几天了，现在在哪里？”侍胡惊慌地说：“已经来了三天了，离这里有三十里。”班超于是把侍胡关起来，召集自己带来的三十六名官吏和士兵，和他们一起喝酒，酒喝到兴处，班超趁机激励他们说：“我们都身处这极其偏远的地方，如今匈奴使者才来了几天，而鄯善王广对我们的礼节就没了。如果鄯善王把我们抓起来送给匈奴，我们的尸骨就要被豺狼吃掉了，大家说该怎么办？”下属们都说：“现在我们身处危亡之地，生死都听司马您的！”班超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现在的办法，只有趁着夜色用火攻打匈奴使者，让他们不知道我们有多少人，他们肯定会非常惊恐，这样就能把他们全部消灭。消灭了这些匈奴人，鄯善王就会吓破胆，我们就大功告成了。”众人说：“应当和从事商量一下。”班超生气地说：“是吉是凶就在今天决定；从事只是个平庸的文官，听到这件事肯定会害怕，从而泄露我们的计划，到时候我们死了也没什么名声，这可不是壮士所为。”众人说：“好！”夜幕刚刚降临，班超就率领官吏和士兵冲向匈奴使者的营地（“初夜”，指甲夜 ）。正好遇到大风天气，班超命令十个人拿着鼓藏在匈奴人的房舍后面，约定说：“看到火起，就都击鼓大喊。其他人都拿着兵器和弓弩，在门的两旁埋伏好。”班超顺风放火；前后鼓声大作，喊杀声一片，匈奴人惊慌失措，班超亲手杀死三人，他的手下斩杀了匈奴使者和随从三十多人，其余一百多人都被烧死了。第二天，班超回来，把事情告诉郭恂，郭恂大惊失色；接着他的脸色变了，他心里想分走班超的功劳，却又无法掩饰，所以脸色才会变化。班超知道他的心思，举起手说：“您虽然没有参与行动，但我班超怎么会独占这份功劳呢！”郭恂这才高兴起来。班超于是把鄯善王广召来，把匈奴使者的首级给他看，鄯善全国都为之震惊恐惧。班超向他们宣告汉朝的威严和恩德，说：“从今以后，不要再和北匈奴往来。”广磕头表示：“愿意归属汉朝，绝无二心。”于是送儿子到汉朝做人质。班超回去后向窦固汇报，窦固非常高兴，详细上报了班超的功劳，并请求另外选派使者出使西域。汉明帝说：“像班超这样的官吏，为什么不继续派遣，还要另外选人呢！现在任命班超为军司马，让他继续完成之前的功业。”

    窦固再次派班超出使于阗，想要给他增加兵力；班超只希望带着原来的三十六个人，他说：“于阗是个大国，而且路途遥远，现在就算带几百人去，也不会增强多少力量；如果遇到突发情况，人多了反而会成为累赘。”当时，于阗王广德在南道称雄（贤良注解说：“雄张”，就是势力强盛的意思 。“张”，音zhàng ；我认为“张”，有自大的意思 ），而匈奴派了使者来监护他的国家。班超到达于阗后，广德对他的礼节很冷淡。而且于阗人有崇尚巫术的习俗，巫师说：“神明发怒了，为什么要倾向汉朝？汉朝使者有一匹黑嘴黄马，赶紧把它牵来给我祭祀！”（贤良注解说：《续汉书》和华峤《书》都写作“騩” 。《说文》说：马浅黑色叫“騩”）广德派国相私来比去找班超要马。班超暗中了解了情况，答应把马给他，但是要求巫师亲自来取马。过了一会儿，巫师来了，班超立刻砍下他的头；又把私来比抓起来，鞭打了几百下。然后把巫师的头送给广德，趁机责备他。广德早就听说班超在鄯善杀了匈奴使者，非常害怕，马上杀了匈奴使者，向班超投降（“降”，音xiáng ）。班超重赏了于阗王和他的下属，趁机安抚了这个国家。于是，西域各国都派儿子到汉朝做人质，西域与汉朝断绝往来已经六十五年（王莽天凤三年，焉耆杀死王骏，西域与汉朝断绝往来，到这时只有五十八年；这里说与汉朝断绝往来六十五年，大概是从王莽建国元年开始计算，认为王莽篡位后西域就与汉朝断绝了往来 。 ），到这时又重新恢复了联系。班超是班彪的儿子。

    淮阳王刘延，性情骄纵奢侈，对待下属严厉苛刻。有人上书告发“刘延和他的姬妾的哥哥谢弇以及姐夫韩光招揽奸邪狡猾之人，制作图谶，进行祭祀诅咒”。这件事被交付审查核实。五月癸丑日，谢弇、韩光以及司徒邢穆都被处死，受到牵连而死或被流放的人很多。

    戊午日是月底，发生了日食。

    六月丙寅日，汉明帝任命大司农、西河（今山西吕梁 ）人王敏为司徒。

    有关部门上奏请求诛杀淮阳王刘延；汉明帝认为刘延的罪行比楚王刘英轻，秋季，七月，把刘延改封为阜陵王，食邑只有两个县（贤良注解说：阜陵，是县名，属九江郡，旧城在今滁州全椒县以南 ）。

    这一年，北匈奴大规模入侵云中（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 ），云中太守廉范进行抵御；官吏们认为兵力太少，想要发公文向邻郡求救，廉范没有同意。正好到了傍晚，廉范命令士兵们每人把两支火炬交叉绑在一起，点燃三头，军营中就像繁星一样布满了火光（贤良注解说：用两支火炬交叉绑成十字，点燃其中三头，士兵手持一端，让敌人看到后，会误以为汉军人数众多 。 ）。匈奴人以为汉朝的救兵到了，非常惊慌，打算等到天亮就撤退。廉范命令士兵们提前在寝褥上吃饭（“蓐食”，指早起在寝褥上吃饭 ），清晨就冲向匈奴营地，斩杀了几百人，匈奴人自相践踏，死了一千多人（贤良注解说：“辚”，是碾压的意思 。“藉”，是相互践踏的意思 。），从此不敢再侵犯云中。廉范是廉丹的孙子（廉丹曾是王莽的将领 ）。

    **十七年（甲戌，公元74年）**

    春季，正月，汉明帝准备前往原陵祭拜，夜里，他梦见先帝和太后像生前一样快乐，醒来后，悲伤得无法入睡；他查看历书，发现第二天是吉日，于是率领百官前往原陵祭拜。当天，原陵的树上降下甘露（《考异》说：《帝纪》记载：“甘露降在甘陵” 。《皇后纪》记载：“祭拜原陵时，甘露降在树上” 。那么实际上甘露是降在原陵 。《帝纪》把“原”误写成“甘” ），汉明帝命令百官采集甘露用来进献。祭拜仪式结束后，汉明帝在席前伏在御床上，看着太后镜匣中的物品，感动得流下眼泪，他命令更换太后梳妆用的脂粉和用具；左右侍从都哭了，不忍心抬头看。沈约说：三代以前没有在墓前祭祀的习俗，到了秦朝，开始在墓旁建造寝殿 。汉朝沿袭秦朝的制度，皇帝的陵墓都有园寝，所以称为寝殿 。里面的起居衣服，都仿照活人的用具，这就是古代寝殿的用意 ）。

    北海敬王刘睦去世。刘睦是北海靖王刘兴的儿子。刘睦年轻时喜欢学习，光武帝刘秀和汉明帝刘庄都很喜欢他。刘睦曾经派中大夫到京城朝贺（贤良注解说：中大夫是王国的属官，负责奉王爷的命令到京城，捧着玉璧祝贺正月初一 。），他把中大夫召来，对他说：“如果朝廷问起我，（贤良注解说：“朝廷”，指的是天子 ），你打算怎么回答？”使者说：“大王您忠孝仁慈，尊敬贤才，喜爱士人，我怎敢不据实回答！”刘睦说：“唉，你这样说会害了我啊！（孔安国注释《尚书》说：“吁”，是表示怀疑、惊讶的声音 。我认为“吁”。这里是刘睦表示惊讶的语气 ）这都是我小时候积极进取时的表现。你应该回答说，我继承爵位以来，意志消沉，只知道享受声色犬马，这样才是真正爱护我。”他的智谋和谨慎到了如此地步。当时朝廷对藩王的限制很严格，法律也很严厉，所以刘睦才会有这样的顾虑。

    二月乙巳日，司徒王敏去世。

    三月癸丑日，汉明帝任命汝南太守鲍昱为司徒。鲍昱是鲍永的儿子。

    益州刺史、梁国人朱辅（益州管辖汉中、巴郡、广汉、蜀郡、犍为、牂柯、越巂、益州、永昌等郡 。益州刺史的治所设在广汉郡雒县 ）宣扬汉朝的德政，以威望和仁德安抚远方的少数民族。从汶山（今四川茂县北 ，汶山在蜀郡湔氐道西边的边境之外，是江水的发源地 。杜佑说：茂州，就是汉朝的汶山县 ）以西，那些以前从未与汉朝往来、也不受汉朝政令管辖的地方，白狼、盘木等一百多个国家，都率领全族归降，向汉朝称臣进贡。白狼王唐菆创作了三首诗，歌颂汉朝的德政，朱辅让犍为郡（今四川宜宾 ，犍为郡在洛阳以西三千二百七十里 ，由于夷人的语言与中原不通，所以需要翻译后再进献 。）的掾属由恭翻译并进献给朝廷。（由，是姓氏 。秦朝有由余；也有人说：是楚王孙由子的后代 ）

    当初，龟兹（今新疆库车 ，“龟兹”，读音见前文 ）王建是匈奴扶持立为王的，他倚仗匈奴的势力，占据北道，攻杀了疏勒王，立自己的臣子兜题为疏勒王。班超从小路来到疏勒（范晔《后汉书》记载，疏勒国距离洛阳一万零三百里 ），在距离兜题居住的盘橐城九十里的地方，先派属官田虑去劝兜题投降，并告诫田虑说：“兜题本来就不是疏勒族人，疏勒人肯定不会听从他的命令；如果他不马上投降，你就把他抓起来。”田虑到了之后，兜题见他势单力薄，根本没有投降的意思。田虑趁他没有防备，突然冲上去劫持并捆绑了兜题，兜题的左右侍从都惊慌失措，四处逃窜。田虑迅速派人向班超报告，班超立刻赶过去，把疏勒的将领和官吏都召集起来，向他们揭露龟兹的无道行径，然后立原来疏勒王哥哥的儿子忠为王（《考异》说：袁宏《汉纪》记载：“寻找原来疏勒王的近亲，找到他哥哥榆勒，立他为王，改名为忠 。”《续汉书》记载：“找到原来疏勒王哥哥的儿子榆勒，立他为王，改名为忠 。”现在依据《班超传》 ），疏勒人非常高兴。班超问忠和其他官员：“是该杀了兜题，还是把他活着送走呢？”众人都说：“应该杀了他。”班超说：“杀了他对事情没有好处，应该让龟兹知道汉朝的威严和仁德。”于是释放了兜题，让他离开了。

    夏季，五月戊子日，公卿百官认为汉明帝的威望和仁德使远方的民族归服，祥瑞之物纷纷出现，便一起聚集在朝堂上，捧着酒杯向汉明帝祝寿（班固《西都赋》说：左右的廷中，是朝堂上百官的位置，萧何、曹参、丙吉、魏相在上面谋划国事 ，大概朝堂就在宫殿的左右 。贤良注解说：“寿”，是人们所希望的，所以地位低的人捧着酒杯敬酒，都叫做“上寿” 。 ）。汉明帝下诏说：“上天降下神物，是为了回应王者；远方的人仰慕教化，实在是因为我朝君主有德；我才能微薄，有什么资格享受这样的祥瑞呢！只有高祖、光武两位圣主的仁德广施天下，我才不敢推辞，现在我恭敬地举起酒杯，命令太常选择吉日，祭告宗庙。”接着又施恩，赏赐百姓不同等级的爵位和粮食（当时赏赐天下男子每人二级爵位，三老、孝悌、力田之人每人三级爵位，流民中没有户籍想要登记的每人一级爵位，鳏夫、寡妇、孤儿、孤老、重病、贫困无法生存的人，每人赐给三斛粟 ）。

    冬季，十一月，汉明帝派遣奉车都尉窦固、驸马都尉耿秉、骑都尉刘张从敦煌（今甘肃敦煌 ）的昆仑塞出兵，攻打西域（贤良注解说：昆仑，是山名，因此作为关塞的名称，在今肃州酒泉县西南，这座山有昆仑山的气势，所以得名 。周穆王曾在这里会见西王母，这里有石室、王母台 。又说：《前汉书》记载敦煌郡广至县有昆仑障，宜禾都尉曾驻守在此 。广至旧城在今瓜州常乐县东 。）。耿秉、刘张都交出符节和凭证，归属窦固指挥（符节和凭证，都是用来作为信物的 。符节，是调兵的信物 。张晏说：“传”，就像现在的通行证 。如淳说：写在丝绸上的两行字，分成两半，各持其一，出入关时，合在一起才能通过，这就叫做“传” 。这里的“传”，大概也是行军时作为信物使用的，不是过关时用的那种“传” 。独自率领军队就有符节和“传”，现在把军队归属窦固指挥，所以要交出 。），他们合兵一万四千骑兵，在蒲类海击败了白山的匈奴人，接着又进攻车师。车师前王是车师后王的儿子，他们的王廷相距五百多里（车师前王居住在交河城，车师后王居住在务涂谷 ）。窦固认为攻打后王路途遥远，山谷深险，士兵会遭受寒冷和困苦，想要先攻打前王；耿秉则认为应该先攻打后王，集中力量捣毁他们的根基，这样前王自然就会归服。窦固一时拿不定主意，耿秉挺身而出，说：“我请求打先锋。”于是他上马率军向北进发，其他军队不得已，只好一起前进，斩杀了几千人。车师后王安得非常惊恐，出城迎接耿秉，他摘下帽子，抱住耿秉的马腿投降，耿秉带着他去见窦固；车师前王也归降了，于是平定了车师，大军凯旋。于是窦固上奏，请求重新设置西域都护和戊、己校尉。汉宣帝时设置了都护，汉元帝时设置了戊、己校尉，自从王莽之乱后，西域与中原断绝往来，这些官职也不再设置；现在重新开通西域，就又设置了这些官职。任命陈睦为都护（《考异》说：袁宏《汉纪》中“睦”写作“穆”，现在依据范晔《后汉书》 ）；司马耿恭为戊校尉，屯驻在后王部的金蒲城（贤良注解说：金蒲城是车师后王的王城，现在庭州蒲昌县的县城就是那里 。杜佑说：金蒲城就是车师后王所治理的务涂谷，现在是北庭府蒲类县 ）；谒者关宠为己校尉，屯驻在前王部的柳中城（贤良注解说：柳中，就是现在的西州县 。《考异》说：袁宏《汉纪》写作“折中”，现在依据范晔《后汉书》 ），每个屯所都部署了几百人。耿恭是耿况的孙子（耿况率领上谷归附光武帝刘秀，他的子孙大多立下了赫赫功名 ）。

    **十八年（乙亥，公元75年）**

    春季，二月，汉明帝下诏让窦固等人收兵返回京城。

    北单于派左鹿蠡王（“蠡”，音li ）率领两万骑兵攻打车师，耿恭派司马率领三百士兵前去救援，结果全军覆没，匈奴于是攻破车师，杀死车师后王安得，接着攻打金蒲城。耿恭把毒药涂在箭头上，向匈奴人喊话：“这是汉朝的神箭，被射中伤口的人一定会有怪异的事情发生。”匈奴人中箭后，看到伤口都沸腾起来，非常惊恐。正好这时狂风暴雨大作，耿恭趁着风雨出击，杀死和打伤了很多匈奴人；匈奴人震惊恐惧，相互说道：“汉朝的士兵就像有神助一样，太可怕了！”于是解围离去。

    夏季，六月己未日，有彗星出现在太微星座（《晋·天文志》说：太微，是天子的朝堂，也是十二诸侯的府署 。）。

    耿恭认为疏勒城（此疏勒城在车师后部，并非疏勒国城 。依据《西域传》，疏勒国距离长史驻地五千里，车师后部距离长史驻地五百里，耿恭从车师后部的金蒲城转移到疏勒城，后来范羌又从车师前部的交河城沿着山北前往疏勒城迎接耿恭 。仔细考察事情的本末，就可以知道这里不是疏勒国城 ）旁边有涧水，可以据守，于是率军占据了这座城。秋季，七月，匈奴再次来攻打，堵住了涧水；耿恭在城中挖井，挖到十五丈深，仍然没有挖到水，官吏和士兵们干渴难耐，甚至挤马粪汁来喝（贤良注解说：“笮”，是挤压的意思，音zé ）。耿恭亲自带领士兵们拉着竹笼运土（郑玄注释《周礼》说：挖土的工具叫“笼” 。朱熹说：“篑”，就是土笼 ），过了一会儿，泉水喷涌而出，众人都欢呼万岁。耿恭于是命令士兵们扬水给匈奴人看，匈奴人没想到城中会有水，以为有神灵相助，于是撤兵离开。

    八月壬子日，汉明帝在东宫前殿驾崩，年仅四十八岁。他留下遗诏：“不要修建寝庙，把我的神主牌位藏在光烈皇后的更衣别室里。”（贤良注解说：按照礼制，神主牌位应该藏在宗庙中，既然不修建寝庙，所以就藏在皇后的更衣别室里 。“更”，是更换的意思 。 ）

    汉明帝遵循光武帝建立的制度，没有进行任何更改，后妃的家族成员不能封侯，也不能参与朝政。馆陶公主为儿子请求担任郎官（馆陶公主是光武帝刘秀的女儿刘红夫，嫁给了驸马都尉韩光 。“与”，通“预” ），汉明帝没有答应，而是赏赐给她一千万钱，并对群臣说：“郎官的职位与天上的星宿相对应（《史记》说：太微宫后面有二十五星，是郎官的位置 。），出去就是一县之长，如果任用不当，百姓就会遭殃，所以我很难答应。”公车署因为反支日（《阴阳书》说：反支日，以每月初一为基准来确定：戌日、亥日为初一的时候，初一就是反支日；申日、酉日为初一的时候，初二是反支日；午日、未日为初一的时候，初三是反支日；辰日、巳日为初一的时候，初四是反支日；寅日、卯日为初一的时候，初五是反支日；子日、丑日为初一的时候，初六是反支日 ）不受理奏章，汉明帝听说后感到奇怪，说：“百姓放下农事，远道而来上书，却因为禁忌而被阻拦，这难道是为政的本意吗！”于是废除了这项制度。尚书阎章的两个妹妹是贵人，阎章精力充沛，通晓旧有的典章制度，按资历早就应该升任重要职位，但汉明帝因为他是后宫的亲属，最终没有任用他。因此，当时任用的官吏都很称职，百姓安居乐业，远近的人都敬畏顺服，人口也不断增加。

    太子刘炟即位，年仅十八岁。尊奉皇后为皇太后。

    汉明帝刚刚驾崩，马氏兄弟就争着想要入宫。北宫卫士令杨仁身披铠甲，手持长戟，严格部署门卫，没有人敢轻易进入。（东汉的南、北宫都设有卫士令一人，俸禄六百石，各自掌管本宫的卫士 。《汉官》记载：北宫有官吏七十二人，卫士四百七十一人；朱爵司马负责南掖门，有官吏四人，卫士一百二十四人；东明司马负责东门，有官吏十三人，卫士一百八十人；朔平司马负责北门，有官吏五人，卫士一百一十七人 ：所有的官吏都是队长或佐官 。凡是居住在宫中的人，都在宫门所属的宫名处登记，用铁印文符作为凭证，检查符印后才允许进入 。如果外人因事要进入本宫，长吏要开具封棨传；有官位的人，由御者通报其官职 。胡广说：符用木头制成，长约二寸，用铁印来验证 。 ）马氏兄弟一起在章帝面前诋毁杨仁，说他严厉苛刻，章帝知道杨仁忠诚，反而更加优待他，任命他为什邡令（什邡县属广汉郡，这里就是汉高祖封雍齿的什方 。）。

    壬戌日，将孝明皇帝安葬在显节陵（《帝王纪》说：显节陵，原本是富寿亭，在洛阳西北三十七里 ）。

    冬季，十月丁未日，大赦天下。

    汉章帝下诏任命代理太尉事务的节乡侯赵熹为太傅，司空牟融为太尉，二人都兼管尚书事务（光武帝不把大权交给三公，政事都归尚书台处理，只有兼管尚书事务的人权力稍微重一些，从这时一直到南朝齐、梁时期，兼管尚书事务的人被称为“录公” 。贤良注解说：汉武帝最初让张子孺兼管尚书事务，录尚书事就是从这时开始的 。《晋·百官志》说：汉武帝时，左右曹、诸吏分别处理尚书的奏事，掌握关键事务的人开始兼管尚书事务，张安世以车骑将军、霍光以大将军、王凤以大司马、师丹以左将军的身份都兼管过尚书事务 。后汉章帝任命太傅赵熹、太尉牟融都兼管尚书事务，尚书有“录”的名分，就是从这时开始的，这和西汉兼管尚书事务的职责一样，就如同唐尧、虞舜时期大麓的职责 。沈约说：东汉每个皇帝即位，就会设置太傅、兼管尚书事务，去世后就会省去 ）。

    十一月戊戌日，汉章帝任命蜀郡（今四川成都 ，《续汉志》记载：蜀郡在洛阳以西三千一百里 。“守”，音shou ）太守第五伦为司空。第五伦在蜀郡任职时公正清廉，他举荐的官吏大多很称职，所以汉章帝把他从偏远的蜀郡调到朝廷任职。焉耆（今新疆焉耆 ）、龟兹（今新疆库车 ）联合攻打并消灭了西域都护陈睦，北匈奴则在柳中城包围了关宠。恰好此时汉朝国内有大丧，救兵无法及时赶到，车师（今新疆吐鲁番 ）也再次反叛，与匈奴一起攻打耿恭。耿恭率领激励士兵们顽强抵御，几个月后，粮食吃光了，陷入困境，甚至煮铠甲和弓弩，吃上面的皮革和筋。耿恭与士兵们坦诚相待，同生共死，所以大家都没有二心，但士兵们却逐渐死亡，最后只剩下几十人。单于知道耿恭已经陷入绝境，一心想要招降他，便派使者去劝降，说：“如果你投降，就封你为白屋王（李巡注释《尔雅》说，五狄中有白屋这一部族 ），还把女子许配给你为妻。”耿恭把使者诱骗上城，亲手将其杀死，还在城上把尸体烤熟。单于得知后大怒，增派兵力包围耿恭，但始终无法攻克。关宠上书向朝廷求救，汉章帝召集公卿商议对策，司空第五伦认为不应该救援；司徒鲍昱说：“如今把将士们派到危险的地方，遇到紧急情况就抛弃他们，对外会助长蛮夷的残暴，对内会让为国家死难的臣子寒心。如果只是暂时权衡利弊，以后边境不再发生战事也就罢了。但如果匈奴再次侵犯边塞，陛下还能派谁去抵御呢！而且关宠和耿恭两部的兵力都只有几十人，匈奴围攻了这么久都没能攻克，这说明他们已经寡不敌众、精疲力竭了（“力尽”，就是竭尽全力的意思 ）。可以让敦煌（今甘肃敦煌 ）、酒泉（今甘肃酒泉 ）太守各率领两千精锐骑兵，多带旗帜，日夜兼程去救援他们；匈奴疲惫不堪的军队，肯定不敢抵挡，四十天内足够他们返回关内。”汉章帝采纳了他的建议。于是派遣征西将军耿秉屯驻在酒泉，代理太守事务，同时派酒泉太守段彭（《考异》说：《耿恭传》记载为“秦彭”，现在依据《帝纪》 ）与谒者王蒙、皇甫援（《姓谱》记载：春秋时宋国有皇甫充石，是宋国的公族 。汉初有皇甫鸾，从鲁国迁徙到茂陵，把“父”字改为“甫” 。我查阅《诗经》，周朝也有皇父卿士 ）征发张掖（今甘肃张掖 ）、酒泉、敦煌三郡以及鄯善的军队，共计七千多人前去救援。

    甲辰日是月底，发生了日食。

    太后的兄弟虎贲中郎将马廖以及黄门郎马防、马光（《百官志》记载：给事黄门侍郎，俸禄六百石，负责侍从皇帝左右 。《汉旧仪》记载：黄门郎隶属于黄门令，傍晚时，入宫在青琐门朝拜，被称为夕郎 ），在汉明帝在位期间一直没有升官。汉章帝即位后，任命马廖为卫尉，马防为中郎将，马光为越骑校尉。马廖等人极力结交权贵，使得那些头戴高冠、乘车的达官贵人都争相前往依附。第五伦上疏说：“我听说《尚书》中讲：‘臣子不能作威作福，否则会给家族带来危害，给国家带来灾难。’（这是《尚书·洪范》中的话 ）近代光烈皇后虽然天性友爱，但却抑制阴氏家族，不给予他们权势。（指阴后不为自己的宗亲谋求官位 ）后来梁、窦两家，都有违法的行为，汉明帝即位后，大多将他们诛杀。（指梁松、窦穆等人 ）从那以后，洛阳就不再有专权的外戚，书信请托的事情也都断绝了。汉明帝还告诫各位外戚：‘辛苦地对待士人，不如为国家效力。就像头上顶个盆子还想仰望天空，这两件事是不能同时做到的。’（司马迁在《报任安书》中说：‘戴盆何以望天’ ）如今议论的人，又拿马氏家族说事。我私下听说卫尉马廖用三千匹布，城门校尉马防用三百万钱，私下供养三辅地区的官员，不管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都给予资助。还听说腊日时，他们也给在洛阳的人每人送五千钱。越骑校尉马光，在腊日用三百头羊、四百斛米、五千斤肉来招待宾客。我认为这些行为不符合道义，心中惶恐，不敢不向陛下报告。陛下如果想要厚待他们，也应该用恰当的方式让他们安稳。我今天说这些，实在是想要对上忠诚于陛下，对下保全太后家族。”

    这一年，京城以及兖州（今山东西南部 ）、豫州（今河南东部 ）、徐州（今江苏西北部 ）发生大旱。（兖州管辖陈留、东郡、东平、泰山、济北、山阳、济阴等郡国 。豫州管辖汝南、颍川二郡，梁、沛、陈、鲁等国 。徐州管辖东海、琅邪、彭城、广陵、下邳等郡国 。杜佑说：兖州大概是以沇水命名 。又说“兖”的意思是端正、诚信 。“端”，是说阳气端正，所以这里的气候寒冷 。徐州大概是取舒缓的意思，也有人说：是因为徐丘而得名 ）



 第46章 汉纪三十八

    起于丙子年（公元76年），止于甲申年（公元84年），共九年。

    ??（汉章帝名刘炟，是汉明帝的第五子，母亲是贾贵人，他被马皇后收养，视为嫡子，后来即位。《谥法》说：温和善良、举止合礼叫做“章” 。伏侯《古今注》记载：“炟”的字是“着” ）

    ??**建初元年（丙子，公元76年）**

    ??春季，正月，汉章帝下诏让兖州（今山东西南部 ）、豫州（今河南东部 ）、徐州（今江苏西北部 ）三州赈济饥民。汉章帝问司徒鲍昱：“怎样才能消除旱灾，恢复正常呢？”（“消复”，就是消除灾异，恢复正常的意思 ）鲍昱回答说：“陛下刚刚登上皇位，虽然施政有得有失，但还不至于引发灾异。我之前担任汝南太守时，负责审理楚王刘英谋反的案件（贤良注解说：永平十三年，楚王刘英谋反，受牵连的人大多在汝南，当时鲍昱负责弹劾审理此案 。），被关押的有一千多人，恐怕其中有些人并没有犯下相应的罪行。大的案件一旦发生，往往有一半以上的人是冤枉的。而且，那些被流放的人骨肉分离，他们的祖先也无人祭祀。陛下应该让所有被流放的人都回家，解除对他们的禁锢，让死者和生者都能各得其所，这样就能使天地间的和气顺畅。”汉章帝采纳了他的建议。

    ??校书郎杨终上疏说：“近年来，朝廷向北征伐匈奴，向西开通与三十六国的往来，百姓连年服役，物资运输的负担繁重；愁苦困顿的百姓足以感动天地，陛下应该留意并审视这些情况！”（汉朝的兰台是藏书的地方；当时的文学之士在里面校对书籍，所以有校书的官职，刘向、扬雄等人就担任过这个职务 。东汉在兰台设置令史，负责管理校勘宫廷藏书，担任这个职务的郎官，就被称为校书郎 。杨终被征召到兰台，被任命为校书郎 。）汉章帝把他的奏章下发给大臣们讨论，第五伦也赞同杨终的意见。牟融、鲍昱则认为：“孝子不改变父亲的治国之道（引用《论语》中孔子的话 ）。征伐匈奴，屯驻西域，这是先帝制定的策略，不应该改变。”杨终再次上疏说：“秦朝修筑长城，大兴土木，劳役繁重；秦二世胡亥没有改变这种状况，最终导致国家灭亡（相关事迹见《秦纪》 。）。所以汉元帝放弃了珠厓郡（相关事迹见二十八卷汉元帝初元二年的记载 ），光武帝断绝了与西域各国的往来（相关事迹见四十三卷光武帝建武二十三年的记载 ），这是因为他们不想用中原的礼仪制度去换取边远少数民族的风俗（贤良注解说：“介鳞”，比喻边远的少数民族，他们和鱼鳖没什么两样 。“衣裳”，指代中原地区 。扬雄在《法言》中说：珠厓郡的断绝，是贾捐之的功劳；否则，少数民族就会改变我们的礼仪制度 ）。鲁文公毁掉泉台，《春秋》讥讽他说：‘先祖建造的东西，他却把它毁掉，还不如不居住呢。’这是因为泉台并没有对百姓造成妨害；鲁襄公设立三军，鲁昭公废除了三军，君子认为他恢复古制的做法值得称赞，因为不废除就会对百姓有害。如今在伊吾（今新疆哈密 ）的战事，在楼兰（今新疆若羌 ，这里的军队大概指班超率领的吏士 ）的屯兵（窦固等人夺取伊吾的事，见上卷永平十六年的记载 ），长久没有结束，这不符合天意啊。”汉章帝听从了他的建议。

    ??丙寅日，汉章帝下诏：“二千石的官员要努力劝勉百姓从事农桑；除了犯有死罪的人，其他罪行都要等到秋天再审查核实。有关部门要慎重地选拔人才，举荐温和善良的人，黜退贪婪狡猾的人，顺应时令，审理冤案。”当时，沿袭永平年间的旧例，官吏施政崇尚严厉，尚书处理事务，大多偏于严苛。尚书、沛国（今安徽淮北 ）人陈宠认为汉章帝刚刚即位，应该改变前代的严苛风气，于是上疏说：“我听说先王施政，奖赏不过度，刑罚不滥用；如果不得已，宁可奖赏过度也不能滥用刑罚（这是《左传》中蔡大夫声子说的话 ）。过去断案严明，是为了威慑惩处奸邪之人；如今奸邪已经平定，就一定要用宽厚的政策来辅助。陛下即位以来，一直遵循这个原则，多次下诏给群臣，倡导温和的政策（贤良注解说：“晏晏”，就是温和的意思 。《尚书考灵耀》说：尧聪明睿智，文思敏捷，温和善良 。），但有关部门并没有完全领会执行，仍然过于严苛；断案的人急于使用残酷的刑罚（贤良注解说：“篣”，就是“榜”，古时通用 。《声类》说：是笞打的意思 。《说文》说：“格”，是击打 ），执法的人热衷于罗织罪名，有些还假公济私，作威作福。施政就像弹奏琴瑟，大弦太紧，小弦就容易断裂（贤良注解说：《新序》记载，臧孙是鲁国的大夫，施行严苛的政令。子贡批评他说：施政就像弹奏琴瑟，大弦太紧，小弦就会断裂。所以说：刑罚得当，奸邪就会停止；奖赏得当，百姓就会喜悦 ）。陛下应该弘扬先王的治国之道，清除繁杂苛刻的法令，减轻刑罚来救济百姓，推广至德来顺应天意！”汉章帝非常认同陈宠的话，此后处理事务都力求宽厚。

    ??酒泉太守段彭等人的军队在柳中（今新疆鄯善鲁克沁镇 ）会合，攻打车师，进攻交河城（贤良注解说：《前汉书》记载，车师前王居住在交河城，河水从城中分流环绕，所以叫交河，距离长安八千一百里，旧城在今西州交河县 ），斩杀了三千八百人，俘获三千多人。北匈奴惊慌逃走，车师再次投降。此时关宠已经去世，谒者王蒙等人想要带兵返回；耿恭的军吏范羌当时也在军中，此前，耿恭派范羌到敦煌（今甘肃敦煌 ）去取士兵的寒衣，他就跟随王蒙的军队出了边塞。范羌坚决请求去迎接耿恭。其他将领都不敢前往，于是分给他两千人，让他从山北去迎接耿恭，途中遇到一丈多深的大雪，军队艰难地才到达。耿恭所在城中的人夜里听到兵马声，以为是匈奴人来了，非常惊恐。范羌远远地喊道：“我是范羌，汉朝派军队来迎接校尉了！”城中的人都欢呼万岁。打开城门，大家相互拥抱，激动地流下眼泪。第二天，他们就一起返回。匈奴兵在后面追击，他们一边战斗一边前行。官兵们一直饥饿困乏，从疏勒城出发时，还有二十六人，一路上不断有人死去，到三月到达玉门关（贤良注解说：玉门关，是关名，属敦煌郡，在今沙州 。我认为：酒泉郡还有玉门县，根据《东观记》记载，说到达敦煌，显然指的就是玉门关 ）时，只剩下十三人，他们衣服鞋子都破烂不堪，面容憔悴。中郎将郑众为耿恭等人安排洗浴，更换衣帽（郑众之前以军司马的身份和马廖一起攻打车师，到敦煌后，被任命为中郎将 。），并上疏奏道：“耿恭凭借孤军坚守孤城，抵挡匈奴数万人的进攻，历经数月甚至一年，心力交瘁，他凿山打井，煮弩为粮，前后杀伤了成百上千的匈奴人，最终保全了忠诚和勇敢的气节，没有给大汉带来耻辱，他应该得到显要的爵位，来激励将帅。”耿恭到达洛阳后，被任命为骑都尉。汉章帝下诏撤销戊、己校尉和都护的官职（这两个官职是汉明帝永平十七年设置的 ），召回班超。

    ??班超准备动身返回时，疏勒（今新疆喀什 ）全国上下都忧愁恐惧；疏勒都尉黎弇说：“汉朝使者抛弃我们，我们一定会再次被龟兹（今新疆库车 ）灭掉，我实在不忍心看到汉朝使者离开。”于是拔刀自刎（《前汉书》记载，疏勒国的官职有疏勒侯、击胡侯、辅国侯、都尉 。 ）。班超回到于阗（今新疆和田 ），王侯以下的人都放声大哭，说：“我们依靠汉朝使者就像依靠父母一样，您千万不能离开啊！”他们抱住班超的马腿，不让他走。班超也想实现自己原本的志向，于是又回到了疏勒。此时疏勒有两座城已经投降了龟兹，并且和尉头（今新疆阿合奇 ）联合起来。（《前汉书》记载，尉头国居住在尉头谷，距离长安八千六百五十里，南面与疏勒接壤 ）班超逮捕并斩杀了反叛者，打败了尉头，杀死六百多人，疏勒再次安定下来。

    ??甲寅日，山阳（今山东金乡西北 ）、东平（今山东东平 ）发生地震。

    ??东平王刘苍上书提出了三件对国家有利的事情（“上”，音shàng ）。汉章帝回信说：“最近我也听到官吏和百姓有类似的建议；只是我见识浅薄，有时觉得这些建议好像可行，又担心不行，拿不定主意。看到您深刻的计策，我豁然开朗；（“恢然”，就是豁然开朗的意思 ）我会认真思考您的好建议，依次施行。特地赏赐给您五百万钱。”后来，汉章帝想为原陵、显节陵修建县邑，刘苍上疏劝谏说：“我看到光武皇帝亲身践行节俭的美德，深知生死的道理，恳切地强调丧葬制度（相关事迹见四十四卷光武帝建武二十六年的记载 ）。孝明皇帝非常孝顺，没有违背父亲的意愿，继承并遵循执行（相关事迹见上卷汉明帝永平十四年的记载 ）。这种谦逊的美德，在他们身上体现得最为突出。我认为修建园邑的做法，始于秦朝。秦始皇葬在骊山，迁徙三万户人家，修建了骊邑；西汉沿袭了这个做法，各个皇陵都修建了陵邑，直到汉元帝时才停止。古代人连坟墓都不想让它太过显眼（贤良注解说：《礼记》说：古代人只修墓不筑坟，所以说不想让它太显眼 ），更何况是修筑城郭、建立都邑呢！（《谷梁传》说：人们聚集的地方叫做都 。杜预注释《左传》说：“郛”，就是外城 ）这样做对上违背了先帝的圣明心意，对下是做无用之功，白白耗费国家的钱财，还会惊扰百姓，这不是获得和气、祈求丰年的做法。陛下您有着虞舜般的至纯至孝的品性（虞舜孝顺父母，所以以此来比喻 ），追念祖先的深思远虑，我实在是担心两位先帝纯粹的美德不能永远流传！”汉章帝于是停止了这个计划。从此，朝廷每当有难以决断的政事，就会派使者通过驿站向刘苍咨询，刘苍都会尽心回答，他的建议也都被采纳。

    ??秋季，八月庚寅日，有彗星出现在天市星区（《晋·天文志》记载：参宿有十颗星，也叫天市；危宿有三颗星，也叫天市 。又说天市垣有二十二颗星，在房宿和心宿的东北方向 。《史记》说：房宿是天驷；东北方向的十二颗星叫旗，中间的四颗星叫天市 。）。

    ??当初，益州西部都尉、广汉人郑纯，为官清正廉洁，他的教化在少数民族地区推行，当地的首领们深受感动，都带着珍宝前来归附。汉明帝为此设置了永昌郡（汉明帝永平十年，设置益州西部都尉，治所设在巂唐，管辖不韦、巂唐、比苏、楪榆、邪龙、云南六县 。永平十二年，哀牢人归附，又设置了哀牢、博南两县，合起来成为永昌郡 。），任命郑纯为太守。郑纯在任十年后去世。他的继任者不能安抚少数民族，九月，哀牢王类牢杀死太守和县令，发动叛乱，攻打博南（今云南永平 ）。

    ??阜陵王刘延常常心怀怨恨，有人告发他和儿子刘鲂图谋造反；汉章帝不忍心杀他，冬季，十一月，将刘延贬为阜陵侯，只给他一个县的食邑，并且禁止他与官吏、百姓往来（刘延被改封为阜陵王的事情，见上卷汉明帝永平十六年的记载 ）。

    ??北匈奴皋林温禺犊王率领部众回到涿邪山居住，南单于和边境各郡以及乌桓联合起来，打败了他们。（皋林温禺犊王原本居住在涿邪山，永平十六年，祭肜等人北伐时，他率领部众逃走，如今又回来了 ）这一年，南匈奴发生严重饥荒，汉章帝下诏赈济他们。

    ??**二年（丁丑，公元77年）**

    ??春季，三月甲辰日，汉朝撤销了在伊吾卢（今新疆哈密 ）的屯兵，匈奴又派兵占领了那里（伊吾卢设置屯兵的事情，见上卷永平十六年的记载 。）。

    ??永昌（今云南保山 ）、越巂（今四川西昌 ）、益州（今四川广汉 ）三郡的军队以及昆明夷人卤承等人在博南攻打哀牢王类牢，大败敌军，斩杀了类牢。

    ??夏季，四月戊子日，汉章帝下诏让因楚王刘英、淮阳王刘延谋反案而被流放的四百多家返回原籍（楚王刘英谋反案见上卷汉明帝永平十四年的记载 。淮阳王刘延谋反案，就是刘延被改封为阜陵王的时候 ）。

    ??汉章帝想要给几位舅舅封爵，太后不同意。恰逢发生旱灾，有人上书说这是因为没有给外戚封爵的缘故，有关部门也请求依照旧例封爵（贤良注解说：汉朝制度，外戚凭借皇恩被封侯，所以叫做旧例 ）。太后下诏说：“凡是上书谈论这件事的人，都是想讨好我来谋取福分罢了。过去王氏五侯在同一天被封侯，当时黄雾弥漫，遮天蔽日（相关事迹见三十卷汉成帝建始元年的记载 。“塞”，音sè ），却没有听说有及时雨降临来回应。外戚地位尊贵显赫，很少有不走向衰败的。所以先帝谨慎地防范舅舅们，不让他们担任重要的职务，还说‘我的儿子不应该和先帝的儿子一样’（相关事迹见上卷永平十五年的记载 ）。现在有关部门为什么要把马氏和阴氏相提并论呢！况且阴卫尉（阴兴 ），受到天下人的称赞，宫中的侍从到他家门口，他出来迎接时连鞋子都来不及穿好，这是蘧伯玉般的恭敬（蘧伯玉，是卫国的贤大夫 。）；新阳侯（阴就 ）虽然性格刚强，稍微有些不懂得事理，但很有谋略，在众人面前谈论事情，没有人能比得上他；（贤良注解说：新阳县属汝南郡，旧城在今豫州真阳县西南 ）原鹿贞侯（阴识 ），勇猛而又诚信。这三个人，是天下少有的大臣，其他人怎么能比得上呢！马氏比阴氏差远了。我没有什么才能，日夜忧心，连呼吸都很沉重（“息”，指一次呼吸的时间；屏住呼吸后需要多次呼吸才能舒缓 ），常常担心会违背先皇后的规定，哪怕有一点小过错我都不会放过，日夜都在说这件事，但亲属们却不停地犯错，操办丧事、修建坟墓时，又不能及时察觉，这说明我的话没有起到作用，我的耳目也被蒙蔽了。

    ??我身为天下之母，却穿着粗糙的丝绸衣服（贤良注解说：“大练”，就是大帛 。杜预注释《左传》说：大帛，是厚丝绸 ），饮食也不追求美味，身边的人只穿普通的帛布衣服，没有熏香之类的装饰，我这样做是想以身作则。我以为外戚们看到后，会感到羞愧并自我约束，可他们却只是笑着说‘太后一向喜欢节俭’。之前我路过濯龙园（《续汉志》记载：濯龙园，靠近北宫 ）的门口，看到前来问候我起居的外戚家的车马，像流水一样接连不断，奴仆们穿着有镶边的单衣，衣领和袖口洁白干净（贤良注解说：“褠”，是臂衣 。现在的臂褠，是用来绑住左右手的，做事很方便 。衣领和袖口洁白干净，说明衣服崭新整洁，没有污垢 。 ），再看看我的车夫，相差太远了。所以我没有责备他们，只是减少了他们一年的费用，希望能让他们暗自感到羞愧；但他们还是懈怠，没有忧国忘家的意识。了解臣子的莫过于君主，何况是自己的亲属呢！我怎么能对上辜负先帝的旨意，对下损害先人的德行，重蹈西汉外戚败亡的覆辙呢！”（贤良注解说：西汉的外戚，如吕禄、吕产，窦婴，上官桀、上官安父子，霍禹等人都被诛杀 。 ）太后坚决不同意封爵。

    ??汉章帝看完诏书后，悲伤地叹息，又再次请求说：“汉朝建立以来，舅舅们被封侯，就像皇子被封王一样。太后您确实很谦虚，可为什么唯独不让我给三位舅舅施加恩宠呢！况且卫尉（太后的哥哥马廖 ）年事已高，两位校尉（太后的哥哥马防、马光 ）又身患重病，如果他们不幸去世，会让我抱憾终身。应该趁着现在的好时机封爵，不能再拖延了。”（汉朝封爵群臣都要选择吉日 ）太后回复说：“我反复思考，想让两方面都好（“两善”，指国家不随意施恩，外戚也能平安 ），难道只是为了获得谦让的名声，而让皇帝承受不对外戚施恩的嫌疑吗！（把因皇恩封爵外戚称为“外施” 。）过去窦太后想封王皇后的哥哥为侯，丞相条侯说：‘高祖有约定，没有军功不能封侯。’（相关事迹见十六卷汉景帝中三年的记载 ）现在马氏对国家没有功劳，怎么能和阴氏、郭氏这些中兴之后的家族相提并论呢！我常常看到富贵人家，禄位重叠，就像再次结果的树木，它的根基一定会受到伤害。（文子说：再次结果的树木，它的根一定会受到伤害；挖掘宝藏的人家，后代一定会遭殃 。）而且人们希望封侯，不过是为了能在上面供奉祭祀，在下面保证温饱；现在马氏祭祀有太官赏赐祭品，衣食有御府提供多余的物资（从西汉以来，皇后的家族祭祀父母，由太官提供器具 。御府令，负责掌管宫中的衣服以及缝补、浣洗等事务；饮食则由太官负责 。这里说衣食都由御府提供，是大概的说法 ），这些难道还不够吗，非要得到一个县的封地才行吗！我已经考虑得很成熟了（古字“孰”和“熟”相通 ），不要再有疑虑了！

    ??最大的孝道，就是让父母安心。（扬雄说：孝没有比让父母安宁更大的了，让父母安宁没有比让四方的人都开心更大的了 。）如今多次发生灾异，谷价上涨了好几倍，我日夜担忧惶恐，坐立不安，在这个时候却想着先为外戚谋求封爵，这不是违背了慈母的殷切期望吗！我向来性格刚强急躁，还有胸口上不来气的毛病，这件事不能不顺从我。（“匈中气”，就是现在所说的上气不接下气的疾病 ）儿子在没有成年时，听从父母的安排；成年之后，就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了。皇帝，是天下之主；因为我还在守孝期间，所以对于我家族的事情，我可以做主。如果阴阳调和，边境安宁，之后你再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那时我就只需要含着饴糖逗弄孙子（《方言》说：“饴”，就是糖稀，宋、卫一带的通用语 ），不再干预朝政了。”汉章帝这才停止了封爵的想法。

    ??太后曾经下诏给三辅地区：马氏家族的亲戚如果有请托郡县、干扰吏治的，要依法上报。（依法处置并上报 。）太后母亲的坟墓修建得稍微高了一些（太夫人，是太后的母亲 。汉朝列侯的坟墓高四丈，关内侯以下到平民的坟墓高度有不同的等级 ），太后提出意见后，哥哥卫尉马廖等人立刻削减高度。马氏的外戚中，有谦逊朴素、品行端正的人，太后就会和颜悦色地给予褒奖，赏赐钱财和官位；如果有小过错，太后会先露出严厉的神色，然后再进行责备。对于那些追求华丽车服、不遵守法度的人，太后就会将他们从家族名册中除名，遣送回原籍。（断绝外戚的家族名册 ）广平王、巨鹿王、乐成王的车马朴素，没有金银装饰（广平王刘羡，巨鹿王刘恭，乐成王刘党，都是汉明帝的儿子 ），汉章帝把这件事告诉太后，太后立刻赏赐给他们每人五百万钱。于是，朝廷内外都受到感化，穿着打扮都很朴素；各家外戚都非常谨慎，比永平年间还要小心。太后在濯龙园里设置织室，养蚕取丝（《续汉志》记载：濯龙监，隶属于钩盾令 。原注说：濯龙，也是园名，靠近北宫 ），还多次去观看，以此为乐。太后常常和汉章帝从早到晚谈论政事，给年幼的王爷们传授《论语》等经书（小王，指那些年龄还小，没有前往封国的王爷 ），讲述过去的事情，一整天都和和美美。

    ??马廖担心这种美好的局面难以长久维持，上疏劝太后成就德政，他说：“过去汉元帝撤销了负责制作衣物的服官（相关事迹见二十八卷初元五年的记载 ），汉成帝穿着洗过的衣服（说的是汉成帝穿洗过的旧衣服 ），汉哀帝撤销了乐府（相关事迹见三十三卷绥和二年的记载 。）。然而，奢侈的风气并没有停止，国家还是走向了衰败和混乱，这是因为百姓只看实际行动，而不听从言语上的教导。（《尚书》说：违背君主的命令，却顺从自己的喜好 。 ）改革政令、移风易俗，一定要抓住根本。《传》说：‘吴王喜欢剑客，百姓中就有很多人身上有伤疤；（喜欢剑客，大概说的是吴王阖闾 ）楚王喜欢细腰的人，宫中就有很多人饿死。’（《墨子》说：楚灵王喜欢细腰的人，所以国内有很多人挨饿 ）长安有句谚语说：（贤良注解说：这是当时的谚语 ）‘城里的人喜欢梳高髻，各地的人就会把发髻梳高一尺；城里的人喜欢画宽眉，各地的人就会把眉毛画得几乎占了半个额头；城里的人喜欢穿大袖子的衣服，各地的人就会用整匹的布来做衣服。’这句话虽然像是开玩笑，但却切中了事实。之前颁布的制度没过多久，后来就渐渐不执行了；（“未几”，就是没过多久的意思 。）虽然有官吏不执行法令的原因，但主要还是因为这种轻视法令的风气从京城开始。如今陛下天生喜欢简朴，这是发自您的圣明本性（贤良注解说：说的是陛下喜欢简朴，这是太后所欣赏的 ），如果能让这种风气一直保持下去（“竟”，就是始终的意思 ），那么天下人都会传颂您的美德，您的美名会像香气一样弥漫天地（贤良注解说：“薰”，就是像蒸汽一样上升，说的是美好的名声像香气一样弥漫天地 ），连神明都会被感动，更何况是推行政令呢！”太后非常认同他的话。

    ??当初，安夷县（属金城郡 ）的一个官吏强占了卑湳种羌人的妻子（杜预说：用不正当的手段获取叫做“略” 。），这个官吏被她的丈夫杀死，安夷县长宗延追捕凶手，追出了塞外。羌人担心会被诛杀，于是一起杀死了宗延，并且和勒姐、吾良两个部落联合起来，起兵叛乱。（勒姐羌人居住在勒姐溪，因此作为部落的名称 ）于是，烧当羌的首领滇吾的儿子迷吾率领各个部落一起反叛，打败了金城太守郝崇（《姓谱》记载：殷帝乙有个儿子叫子期，被封在太原郝乡，他的后代就以郝为姓 ）。汉章帝下诏任命武威太守、北地人傅育为护羌校尉，治所从安夷迁到临羌（临羌县属金城郡 。杜佑说：临羌在今西平郡 。《水经注》记载：湟水向东与安夷川水汇合，又向东流经安夷县，旧城在汉西平亭以东七十里 。湟水又向东与勒姐溪水汇合 ）。迷吾又和封养种的首领布桥等五万多人一起侵犯陇西（今甘肃临洮 ）、汉阳（原本是天水郡，汉明帝永平十七年改名为汉阳 ）。秋季，八月，汉章帝派遣代理车骑将军马防、长水校尉耿恭率领北军五校的士兵（汉武帝设置北军八校，分别是中垒、屯骑、越骑、长水、胡骑、射声、步兵、虎贲；东汉建立后，省去了中垒、胡骑、虎贲，只剩下越骑、屯骑、步兵、长水、射声五校 。屯骑、越骑、步兵、射声各统领七百人，长水统领乌桓胡骑七百三十六人，都是负责保卫宫廷的士兵 ）以及各郡的弓箭手三万人前去攻打。第五伦上疏说：“我认为对于贵戚，可以封侯让他们富贵，但不应该让他们担任重要职务。为什么呢？如果用法律来约束他们，就会伤害亲情；如果因为亲情而偏袒他们，就会违反国法。我听说马防现在要西征，我因为太后仁爱，陛下孝顺，担心他万一有小过错，会让陛下难以处理亲情和法律的关系。”（贤良注解说：担心突然有小过错，因为宠爱而不惩罚，就会破坏法律 。）汉章帝没有听从他的建议。

    ??马防等人的军队到达冀县（今甘肃甘谷 ），布桥等人在临洮（今甘肃岷县 ，《前汉书》记载，陇西南部都尉的治所设在临洮 。贤良注解说：就是现在的岷州、洮州一带 ）包围了南部都尉，马防进军攻打，打败了敌人，斩杀和俘虏了四千多人，于是解除了临洮之围；敌人大多投降了，只有布桥等两万多人屯驻在望曲谷，不肯投降。（郦道元注释《水经》说：望曲在临洮西南，距离龙桑城二百里 ）

    ??十二月戊寅日，有彗星出现在紫宫星区（《晋·天文志》记载：中宫，北极有五星，钩陈有六星，都在紫宫中 。紫宫垣有十五颗星，西边的藩星有七颗，东边的藩星有八颗 。）。

    ??汉章帝纳窦勋的女儿为贵人，对她非常宠爱。（这为后来窦氏家族窃取权力埋下了伏笔 ）窦贵人的母亲，就是东海恭王的女儿沘阳公主。

    ??第五伦上疏说：“光武帝承接王莽乱政之后的局面，施政比较严厉，后代沿袭了这种风气，逐渐形成了一种政风；各郡国举荐的人才，大多是善于处理具体事务的俗吏，很少有宽宏博学的人能符合朝廷的要求。陈留令刘豫，冠军令驷协（陈留县属陈留郡 。冠军县属南阳郡 。 ），都为人刻薄，为政严苛，官吏和百姓都忧愁怨恨，对他们深恶痛绝。然而现在的议论者却认为他们有能力，这违背了天心，也不符合经义；不仅刘豫、驷协应该受到惩罚，举荐他们的人也应该受到谴责。应该致力于举荐仁人贤才来处理政务，只要有几个人，风俗自然就会改变。我曾经读书，知道秦朝因为过于严酷而亡国，我也亲眼看到王莽因为严苛的法令而自取灭亡，所以我才恳切地说出这些话。我还听说诸王、公主、贵戚们骄横奢侈，超越了礼制，京城尚且如此，又怎么能给远方的人树立榜样呢！所以说：‘自身行为不端正，即使发布命令，百姓也不会听从。’（这是《论语》中孔子的话 ）用自身行动来教导别人，别人就会听从；只用言语来教导别人，就会引发争议。”汉章帝认为他说得很对。第五伦虽然天性严厉刚直，但他常常痛恨俗吏的苛刻，议论政事时总是主张宽厚。

    ??**三年（戊寅，公元78年）**

    ??春季，正月己酉日，汉章帝在明堂祭祀祖先，登上灵台观察天象，大赦天下。

    ??马防攻打布桥，大获全胜（《考异》说：《帝纪》记载，马防打败羌人的时间是四月 。大概是春天打败的，而京城四月才得到消息 。现在依据《马防传》 ），布桥率领一万多部众投降，汉章帝下诏征召马防回朝。留下耿恭攻打那些还没有投降的敌人，耿恭斩杀和俘虏了一千多人，勒姐、烧何等十三个部落的几万人，都向耿恭投降。耿恭曾经因为进谏的事情得罪了马防，当初，耿恭出兵陇西时，上书举荐窦固镇守凉州，因此大大得罪了马防（“忤”，音wu ）。监营谒者迎合马防的意思，上奏说耿恭不关心军事，耿恭因此被征召入狱，免去官职（“监”，音jiān ；“下”，音xià ）。

    ??三月癸巳日，汉章帝立窦贵人为皇后。

    ??当初，汉明帝时期，治理虖沱河、石臼河，从都虑（今山西阳曲 ）到羊肠仓（贤良注解说：石臼河在今定州唐县东北。郦道元注释《水经》说：汾阳故城是储存粮食的地方，叫做羊肠仓，在晋阳西北；那里的石径迂回曲折，像羊肠一样，所以得名。如今岚州界内的羊肠坂就是此地。唐代岚州宜芳县，原本是汉代的汾阳县，隋朝设置岚城县，唐代改名为宜芳。杜佑说：宜芳县有古秀容城，就是汉代的羊肠仓。我考证《水经注》记载：按照司马彪《郡国志》，常山南行唐县有石臼谷，大概是想借助呼沱河的水运，把山东的漕粮，从都虑运到羊肠仓，再凭借汾水漕运到太原。又考证《郡国志》，常山蒲吾县的注释引用《古今注》说：永平十年，开通常山呼沱河蒲吾渠用于漕运船只通行。再考证班固《地理志》，太原郡上艾县的注释说：绵曼水向东流至蒲吾县汇入呼沱水。蒲吾县的注释又说：大白渠水发源于绵曼水，向东南流至下曲阳汇入斯洨水。由此可知，这条漕运通道是从大白渠进入绵曼水，再从绵曼水转入汾水，从而到达羊肠仓。“虑”，音lu ，杜佑说：石臼河在定州唐昌县。唐昌，就是汉代的苦陉县 ），想要开通漕运。但太原的官吏和百姓深受劳役之苦，多年都没有修成，死去的人数不胜数。汉章帝任命郎中邓训为谒者，负责监督这项工程。邓训经过考察和估量（贤良注解说：“隐括”，就是审度、衡量 。荀子说：弯曲的木材必须经过矫正、蒸煮、揉制，才能变直 。），知道这项工程难以完成，就把详细情况上报给朝廷。夏季，四月己巳日，汉章帝下诏停止这项工程，改用驴车运输，每年节省的费用数以亿计，还使数千服劳役的人得以保全性命。邓训是邓禹的儿子。

    ??闰月，西域假司马班超率领疏勒（今新疆喀什 ）、康居（今中亚锡尔河以北 ）、于阗（今新疆和田 ）、拘弥（今新疆于田克勒底雅古城 ）的军队一万人，攻打姑墨（今新疆阿克苏 ）的石城，攻破了城池，斩杀七百人。

    ??冬季，十二月丁酉日，汉章帝任命马防为车骑将军。

    ??武陵（今湖南常德 ）漊中蛮反叛（贤良注解说：“漊”，是水名，发源于今澧州崇义县西北的山中 。我依据司马光《类篇》）。

    ??这一年，有关部门上奏，建议让广平王刘羡、巨鹿王刘恭、乐成王刘党前往各自的封国；汉章帝生性重情重义，不忍心与诸王分离，于是把他们都留在了京城。

    ??**四年（己卯，公元79年）**

    ??春季，二月庚寅日，太尉牟融去世。

    ??夏季，四月戊子日，汉章帝立皇子刘庆为太子。

    ??己丑日，汉章帝将巨鹿王刘恭改封为江陵王，汝南王刘畅改封为梁王，常山王刘昺改封为淮阳王。

    ??辛卯日，汉章帝封皇子刘伉为千乘王，刘全为平春王（平春县属江夏郡 ）。

    ??有关部门接连依据旧例，请求给汉章帝的舅舅们封爵；汉章帝认为天下丰收，四方太平，在癸卯日，封卫尉马廖为顺阳侯（顺阳是侯国，属南阳郡 。贤良注解说：旧城在今邓州穰县西 ），车骑将军马防为颍阳侯（颍阳 县属颍川郡 ），执金吾马光为许侯（许县属颍川郡 ）。太后听说后说：“我年轻时，一心向往在史书上留名，不在乎生命的长短（贤良注解说：说的是太后年轻时羡慕古人能在史书上留名，不在乎寿命长短 。）。如今虽然已经年老，但仍然告诫自己不要贪得无厌（《论语》中孔子说：人到了老年，要戒除贪心 ），所以日夜警惕，想着自我约束，希望能遵循这条原则，不辜负先帝的期望。我以此来教导兄弟们，希望大家有共同的志向，我想在去世的时候，没有什么遗憾，可没想到我这老了的想法还是不能实现！这会让我抱憾终身啊！”马廖等人都推辞谦让，希望只接受关内侯的爵位（《考异》说：《皇后纪》记载“马廖等人都推辞谦让，希望接受关内侯的爵位，太后听说后……；马廖等人不得已接受了封爵 。”按照太后的话，都是不想给马廖等人封爵的意思，但史家的行文语气，反而好像太后想让马廖等人接受封爵 。现在把马廖等人推辞谦让的内容移到太后的话之后，使文章条理清晰，读者更容易理解 ），汉章帝不答应。马廖等人不得已接受了封爵，然后上书请求辞去官职，汉章帝同意了。五月丙辰日，马防、马廖、马光都以特进的身份回家。

    ??甲戌日，汉章帝任命司徒鲍昱为太尉，南阳太守桓虞为司徒。

    ??六月癸丑日，皇太后马氏驾崩。汉章帝被马太后收养，一直把马氏当作外家，所以贾贵人没有被尊为太后，贾氏的亲族也没有人得到恩宠和荣耀。等到马太后去世，只是给贾贵人增加了诸侯王才能使用的赤绶（汉朝制度：贵人使用绿色的绶带，有绿、紫、绀三种颜色，长二丈一尺，二百四十首；诸侯使用赤色的绶带，有赤、黄、缥、绀四种颜色，长二丈一尺，三百首 ），一辆安车，永巷宫的宫女二百人（贤良注解说：永巷宫的宫女，就是宫中的婢女 ），御府的杂帛二万匹，大司农的黄金千斤，钱二千万而已。

    ??秋季，七月壬戌日，安葬明德皇后（贤良注解说：《谥法》说：中和纯淑叫做“德” ）。

    ??校书郎杨终建议：“汉宣帝广泛征召众多儒者，在石渠阁讨论并确定《五经》的内容（相关事迹见二十七卷甘露三年的记载 ）。如今天下太平，学者们能够专心完成学业，但那些研究章句的人，却破坏了经典的大义。应该像石渠阁会议那样，为后世确立规范。”汉章帝听从了他的建议。冬季，十一月壬戌日，汉章帝下诏给太常：（此处断句 ）“让将军、大夫、博士、郎官以及各位儒者在白虎观集会，讨论《五经》的异同之处。”（“将”，音jiàng ；将军包括三署及虎贲、羽林中郎将 。大夫包括光禄大夫、太中大夫、中散大夫、谏议大夫 。博士是《五经》博士 。郎官包括五署郎以及尚书郎、兰台、东观校书郎 。白虎观在北宫 。）让五官中郎将魏应秉承皇帝的旨意提出问题，侍中淳于恭负责上奏，汉章帝亲自裁决，最后整理成《白虎议奏》，名儒丁鸿、楼望、成封、桓郁、班固、贾逵以及广平王刘羡都参与了此事（班固是班超的哥哥 。）。

    ??**五年（庚辰，公元80年）**

    ??春季，二月庚辰朔日，发生了日食；汉章帝下诏，要求举荐敢于直言进谏的人。

    ??荆州、豫州的各郡军队讨伐漊中蛮，打败了他们。

    ??夏季，五月辛亥日，汉章帝下诏说：“我渴望得到正直的贤士，虚心听取不同的意见，那些先到的贤士，都已经畅所欲言，我大致了解了你们的志向。我本想把你们都留在身边，随时咨询，采纳你们的建议。建武年间的诏书又说：‘尧通过让臣子任职来考察他们，而不是只听他们的言语和文章。’如今地方上有很多官职空缺，你们都可以去补缺任职。”

    ??戊辰日，太傅赵熹去世。

    ??班超想要彻底平定西域，上疏请求增兵说：“我私下看到先帝想要打通西域，所以向北攻打匈奴，向西派遣使者出使各国（“使”，音shi ），鄯善（今新疆若羌 ）、于阗立刻就归向了教化。如今拘弥（今新疆于田克勒底雅古城 ）、莎车（今新疆莎车 ）、疏勒、月氏（今阿姆河流域 ）、乌孙（今伊犁河上游流域 ）、康居又愿意归附，他们想要合力打败龟兹，打通通往汉朝的道路。如果能拿下龟兹，那么西域还没有归服的地方就只有百分之一了。前世的议论者都说：‘夺取三十六国，就相当于斩断了匈奴的右臂。’（贤良注解说：《前汉书》说：汉朝把公主嫁给乌孙王做夫人，与乌孙结为兄弟之国，这就是斩断匈奴右臂的做法 。汉哀帝时，刘歆上书建议说：汉武帝设立五属国，开辟朔方，讨伐朝鲜，设立玄菟、乐浪，以此来斩断匈奴的左臂；向西讨伐大宛，与乌孙结盟，割裂了匈奴的右臂 。面向南方，西方就是右边 。）如今西域各国，从太阳落山的地方开始，没有不归向教化的（《西域传》说：从条支国乘船西行，大约一百多天，就靠近太阳落山的地方了 ），无论大小国家都很高兴，不断向汉朝进贡，只有焉耆、龟兹还没有服从。我之前和三十六名下属奉命出使西域，历经艰难险阻，从孤守疏勒到现在，已经五年了，我对胡夷的情况比较了解，询问他们各个城郭的大小，他们都说依靠汉朝就像依靠上天一样。（意思是无论大小城郭国家，说法都是如此 ）由此可以证明（贤良注解说：“效”，就是验证的意思 ），葱岭（今帕米尔高原 ，古“领”“岭”字相通 ）可以打通，龟兹可以讨伐。现在应该封龟兹在汉朝做人质的王子白霸为龟兹王，派几百名步兵和骑兵护送他回去，让他联合各国的军队，用不了多久，就能擒获龟兹的现任国王。用夷狄的力量去攻打夷狄，这是很好的计策！我发现莎车、疏勒土地肥沃广阔，牧草繁茂，和敦煌、鄯善一带不同，在这里用兵，不需要耗费汉朝的物资，粮食就能自给自足。而且姑墨、温宿（今新疆乌什 ）两国的国王，都是龟兹所立（《前汉书》记载，温宿国的都城在温宿城，距离长安八千三百五十里 ），他们并非本国人，相互之间都很厌恶和苦恼，这种形势下，他们一定会有人投降；如果这两个国家投降，那么龟兹自然就会被攻破。希望陛下能批复我的奏章，参考实际情况行事，如果能成功，我就算死也没有遗憾了！我班超有幸承蒙神灵庇佑，私下希望自己不会轻易死去，能亲眼看到西域平定，到那时，陛下举起庆祝的酒杯（意思是西域平定后，朝廷大臣都来祝贺，天子为此举杯 ），向祖庙献上平定西域的功绩，让天下人都共享这份喜悦。”（贤良注解说：“荐”，是进献的意思 。“勋”，是功劳的意思 。《左传》说：战争胜利归来，举行饮至之礼，祭告祖先，记录功劳 。我认为班超大概是说平定西域后，向祖庙报告成功 ）奏章呈上后，汉章帝知道班超的计划能够成功，商议着要给他派兵。平陵人徐干上疏，希望能亲自去辅佐班超，汉章帝任命徐干为假司马，率领解除枷锁的刑徒以及自愿从军的一千人前往班超那里。

    ??此前，莎车以为汉朝不会出兵，于是投降了龟兹，疏勒都尉番辰也反叛了。正好徐干赶到，班超就和他一起攻打番辰，大败敌军，斩杀一千多人。班超想要进攻龟兹，他认为乌孙兵力强大，应该借助他们的力量，于是上书说：“乌孙是大国，有十万能拉弓作战的士兵，所以汉武帝把公主嫁给乌孙王（相关事迹见二十一卷元封六年的记载 ），到汉宣帝时，终于得到了乌孙的助力。现在可以派使者去招抚慰问乌孙，和他们合力攻打龟兹。”汉章帝采纳了他的建议。

    ??**六年（辛巳，公元81年）**

    ??春季，二月辛卯日，琅邪孝王刘京去世。

    ??夏季，六月丙辰日，太尉鲍昱去世。

    ??辛未日是月底，发生了日食。

    ??秋季，七月癸巳日，汉章帝任命大司农邓彪为太尉。

    ??武都太守廉范调任蜀郡太守。成都人口众多，物资丰富，但房屋密集，以前的制度禁止百姓夜间劳作，以防火灾，然而百姓却互相隐瞒夜间劳作的情况，火灾每天都有发生。廉范于是废除了以前的禁令，只严格要求百姓储存足够的水。百姓觉得这样很方便，还歌颂他说：“廉叔度，来何暮！不禁火，民安作。昔无襦，今五绔。”

    ??汉章帝因为沛王等人即将来京城朝见，就派谒者赏赐给他们貂皮大衣（《说文》说：貂鼠体型较大，毛色黄黑，出产于胡地的丁零国 ）、太官准备的食物和珍奇的水果，又让大鸿胪窦固持符节到郊外迎接。汉章帝亲自巡视他们居住的府邸，提前设置好帷帐和床铺，里面的钱财、布帛、器物等一应俱全。

    ??**七年（壬午，公元82年）**

    ??春季，正月，沛王刘辅、济南王刘康、东平王刘苍、中山王刘焉、东海王刘政、琅邪王刘宇前来京城朝见（刘政是东海王刘强的儿子 。刘宇是琅邪王刘京的儿子 。）。汉章帝下诏，让沛王、济南王、东平王、中山王在朝见时，司仪不用直呼他们的名字（贤良注解说：指司仪在通报时不直呼他们的名字。我认为这四位王爷是汉章帝的伯父叔父辈，所以用特殊的礼仪对待他们 ），他们登上大殿后才行礼，汉章帝亲自回礼，给予他们的恩宠荣耀，超过了以往。每次他们进宫，汉章帝总是派辇车去迎接，一直到宫禁的阁门才让他们下车（省阁，指进入禁中的阁门 ）。汉章帝还会起身离席，改变面容表示尊敬，皇后也会在宫内亲自拜见；他们都弯着身子，辞谢不已，显得很不安。三月，大鸿胪上奏请求送诸王回国，汉章帝特意把东平王刘苍留在京城。

    ??当初，明德太后为汉章帝选了扶风（今陕西兴平东南 ）人宋杨的两个女儿为贵人，大贵人生下了太子刘庆；梁松的弟弟梁竦也有两个女儿，同样被封为贵人，小贵人生下了皇子刘肇。窦皇后没有儿子，就收养了刘肇当作自己的儿子。宋贵人很受马太后的宠爱，马太后去世后，窦皇后得宠，她和母亲沘阳公主谋划陷害宋氏，对外让兄弟们寻找宋氏的小过错，对内则让宫中的侍从窥探她们的一举一动。宋贵人患病，想吃生兔子（兔，是一种兽类。嘴巴有缺口，屁股有九个孔，舔舐毛发就能受孕，生子从口中产出。在霜前猎取食用，味道十分鲜美 ），就让家人去寻找，窦皇后趁机诬陷她想用兔子来施行诅咒之术，因此太子刘庆被赶出东宫，居住到承禄观（《续汉志》记载：中藏府有承禄署 ）。夏季，六月甲寅日，汉章帝下诏说：“皇太子性情无常，迷失本性，不能承担宗庙祭祀的重任。按照大义，为了维护国家利益可以舍弃亲情（这是《春秋左氏传》中的话 ），更何况只是降职呢！现在废黜刘庆，改封为清河王。皇子刘肇，由皇后抚养，在皇后的教导下成长（“袵”，是衣襟，也指卧席 ），现在立刘肇为皇太子。”于是把宋贵人姐妹送出宫廷，安置在丙舍（丙舍，是宫中的房屋，按照甲乙的顺序来命名 。《续汉志》记载：南宫有丙署 ），并让小黄门蔡伦去审查她们。两位宋贵人都喝药自杀，她们的父亲、议郎宋杨被免官，回到原籍。刘庆当时虽然年幼，但也知道躲避嫌疑，害怕招来灾祸，说话时都不敢提及宋氏；汉章帝反而更加怜惜他，下令让皇后给刘庆的衣服和太子的一样。太子刘肇也很亲近喜爱刘庆，他们在宫中同室居住，外出时同乘一辆车。

    ??己未日，汉章帝将广平王刘羡改封为西平王（西平县属汝南郡 。贤良注解说：西平是原来的柏子国，在今豫州吴房县西北 ）。

    ??秋季，八月，举行饮酎礼完毕后，有关部门再次上奏请求送东平王刘苍回国，汉章帝这才答应，他亲自写诏书赐给刘苍，说：“骨肉之间的亲情是天性，确实不会因为距离的远近而改变亲疏；然而我常常想见到你，这份感情比过去更加深厚。想到你长久以来为国家操劳，我也希望你能回去休息，本来我要签署大鸿胪请求你回国的奏章，但实在不忍心下笔，只好交给小黄门去办理；我心中十分不舍，难过到说不出话来。”于是，汉章帝亲自为刘苍送行，在路旁祭祀路神，并为他准备了饯行的宴席（祖道，是在路旁祭祀路神；供张，是陈设帷帐等用具 ），流着泪与他告别；又赏赐给刘苍皇帝使用的衣服、车马、珍宝，钱财和布帛数以亿计。

    ??九月甲戌日，汉章帝前往偃师（今河南偃师 ，偃师县属河南郡 ），向东经过卷津（卷县属河南郡，其北部就是黄河渡口 。），到达河内（今河南武陟西南 ），下诏说：“我这次出行是为了视察秋季庄稼的生长情况，查看收获的景象，沿途经过各郡县，都是轻装简从，没有携带其他的辎重。不许擅自修筑道路桥梁，不许远离城郭去迎接，不许派官吏打听我的起居情况，这些行为前后相随，只会造成烦扰。一切都要力求简约，我只担心做不到像吃粗粮、用瓢饮水那样简朴。”（贤良注解说：晏子担任齐国丞相时，吃的是粗粮 。孔子说：颜回用一个瓢喝水 ）己酉日，汉章帝前往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 ）；辛卯日，返回宫中。

    ??冬季，十月癸丑日，汉章帝前往长安，封萧何的末代孙子萧熊为酂侯。接着前往槐里（今陕西兴平东南 ，槐里县属扶风郡 。杜佑说：槐里，周朝时叫犬丘，秦朝时叫废丘，汉朝时改名为槐里 ）、岐山（在扶风美阳县 ）；又前往长平（今陕西泾阳东南 ），住在池阳宫，向东到达高陵；十二月丁亥日，返回宫中。

    ??东平献王刘苍生病（《考异》说：范晔《后汉书》记载为“宪”，现在依据袁宏《汉纪》 ），汉章帝急忙派遣有名的医生和小黄门去侍奉他，派去的使者一路上络绎不绝。还设置了驿站的马匹，以便千里之外也能随时询问刘苍的病情。

    ??**八年（癸未，公元83年）**

    ??春季，正月壬辰日，东平王刘苍去世。汉章帝下诏告诉刘苍的中傅（“封上王自建武以来章奏，并集览焉”：封好并呈献东平王从建武年间以来的奏章，我要全部阅览 ），派大鸿胪持符节去监督办理丧事，让四姓小侯、各国的王爷、公主都去参加葬礼。

    ??夏季，六月，北匈奴三木楼訾部落的大人稽留斯等人率领三万多人来到五原塞（今内蒙古包头西北 ）归降。（稽留斯等人的部落，大概居住在三木楼山 。）

    ??冬季，十二月甲午日，汉章帝前往陈留（今河南开封东南 ）、梁国（今河南商丘 ）、淮阳（今河南淮阳 ）、颍阳（今河南许昌西南 ）；戊申日，返回宫中。

    ??刘肇被立为太子后，梁氏家族私下里互相庆贺；窦氏家族的人听说后，十分厌恶他们（“恶”，音wu ）。窦皇后想要让自己的家族独享尊荣，嫉妒梁贵人姐妹，多次在汉章帝面前诋毁她们（“数”，音shuo ），渐渐地，汉章帝对梁贵人姐妹越来越疏远和猜忌。这一年，窦氏家族写匿名信，诬陷梁竦犯下大逆不道的罪行（贤良注解说：“飞书”，就像现在的匿名信 ），梁竦最终死在狱中，他的家属被流放到九真（今越南清化一带 ），梁贵人姐妹也因忧愁而死。供词中还牵连到梁松的妻子舞阴公主，舞阴公主因此获罪，被流放到新城（今河南伊川西南 ，新城县属河南郡 。贤良注解说：就是现在洛州的伊阙县 ）。

    ??顺阳侯马廖，为人谨慎忠厚，能自我约束，但性格宽厚和缓，不善于管教约束子弟，他的子弟们都骄横奢侈，不遵守规矩。校书郎杨终给马廖写信，告诫他说：“您地位尊贵，备受天下人瞩目。您的弟弟黄门郎年轻，血气方刚（贤良注解说：马廖的弟弟马防和马光都担任黄门郎 ），没有像窦长君那样谦逊退让的风度（汉文帝窦皇后的哥哥窦长君，为人谦逊，不以富贵骄人 。），却结交一些轻薄狡猾、品行不端的人，对他们放纵不管，不加教导，任由他们发展，想想过去那些因为骄纵而导致灾祸的事例，真让人寒心！”马廖没有听从他的劝告。马防、马光兄弟资产巨万，大肆修建宅第和园林，规模宏大，占据了很多街道，家中的食客常常有几百人。马防还养了很多马匹牲畜，向羌人、胡人征收赋税。汉章帝不喜欢他们这样，多次进行责备和告诫，对他们的限制非常严格。因此，他们的权势逐渐减弱，门客也越来越少。

    ??马廖的儿子马豫担任步兵校尉，他写了一封信发泄怨恨和不满。于是，有关部门上奏弹劾马防、马光兄弟奢侈僭越，扰乱了社会风气，他们都被免去官职，回到封国。在上路之前，汉章帝下诏说：“舅氏一门都前往封国，以后四季祭祀祖先的时候，就没有人能帮助我祭祀先后了，我对此深感伤心。就让许侯（马光 ）留在京城，看守田园房舍，反思自己的过错（贤良注解说：把许侯留在京城，让他看守田园房舍，反思自己的过错 。“諐”，同“愆” ），有关部门不要再上奏此事，以此来安慰我对舅舅的思念之情。”（秦康公在渭阳送别舅舅晋文公，因为思念母亲却无法相见 。他的诗中说：我见到舅舅，就好像母亲还在一样 ）马光比马防更为谨慎，所以汉章帝特意把他留在京城，后来又让他恢复了特进的职位。马豫跟随马廖回到封国，在被审讯时死去（指死在拷问之下 ）。后来汉章帝又下诏让马廖回到京城。

    ??马氏家族获罪之后，窦氏家族变得更加显贵。窦皇后的哥哥窦宪担任侍中、虎贲中郎将，弟弟窦笃担任黄门侍郎，他们都在宫中侍奉皇帝，得到的赏赐堆积如山；他们喜欢结交宾客。司空第五伦上疏说：“我看到虎贲中郎将窦宪，作为皇后的亲属，掌管着宫廷禁兵，在皇宫中出入，他年轻有为，志向远大，为人谦逊，喜欢行善，这确实是他喜好结交贤士的表现。然而，那些出入于贵戚之家的人，大多是有过错被禁止为官的人，很少有能坚守节俭、安于贫困的；那些没有志向的士大夫，相互勾结利用，像云一样聚集在他的门下，这正是产生骄纵放荡的根源。三辅地区议论的人甚至说，‘因为贵戚而被禁锢的人，应当再由贵戚来洗刷罪名，就像解酒要用酒一样’。那些奸邪阴险、趋炎附势的人，实在不应该亲近。我希望陛下和皇后能严厉告诫窦宪等人，让他们闭门自守，不要随意结交士大夫，在事情还没有萌芽的时候就加以防范，在隐患还没有形成的时候就加以考虑，让窦宪永远保住福禄，君臣之间和睦相处，没有一点嫌隙，这是我最大的心愿！”

    ??窦宪倚仗着在宫中的权势，从王爷、公主到阴氏、马氏等家族，没有人不畏惧他。窦宪用低价强买沁水公主（汉明帝的女儿 ）的园林田地，沁水公主因为害怕而不敢计较（“计”，就像现在说的计较 ）。后来汉章帝外出时经过这片园林，指着园林询问窦宪，窦宪暗中呵斥左右的人，不敢回答。后来这件事被发现，汉章帝大怒，召见窦宪严厉斥责道：“你好好想想之前强夺公主田园的时候，和赵高指鹿为马有什么区别！（相关事迹见八卷秦二世三年的记载 。贤良注解说：“愈”，是差别的意思 ）我想起来就觉得可怕。过去永平年间，经常让阴党、阴博、邓叠三个人相互监督（贤良注解说：因为阴氏、邓氏都是外戚，担心他们过于奢侈，所以让他们相互监督 。阴博是阴兴的儿子 。），所以那些有权势的外戚都不敢犯法。现在连尊贵的公主都被无理强夺，更何况是普通百姓呢！国家要是抛弃你窦宪，就像扔掉一只孤独的小鸟、一只腐烂的老鼠一样！”（贤良注解说：刚孵出的小鸟叫雏 ）窦宪非常害怕，窦皇后也穿着朴素的衣服，为他深深谢罪，过了很久汉章帝的怒气才消，让窦宪把田园还给公主。虽然没有依法治他的罪，但也不再给他重要的职位。

    ??史臣司马光说：臣子的罪行，没有比欺骗君主更大的了，所以圣明的君主都痛恨这种行为。汉章帝说窦宪的行为和指鹿为马没什么两样，这话说得很对；然而最终却没有治窦宪的罪，那么奸邪的臣子又怎么会受到惩罚呢！君主对于臣子，担心的是不知道他们的奸恶，假如知道了却又赦免他们（“复”，音fu ），那就还不如不知道。为什么这么说呢？如果臣子作恶而君主不知道，他们还会有所畏惧；要是已经知道了却不加以惩处，他们就会知道君主并不可怕，于是就会放纵自己，无所顾忌！所以知道是好人却不能任用，知道是坏人却不能除掉，这是君主应该深深警惕的。（司马光这番评论，借鉴了齐桓公和管仲谈论郭公亡国原因的观点 。这也为窦宪后来专权埋下了伏笔 ）

    ??下邳（今江苏睢宁西北 ）人周纡担任洛阳令，他刚到任，就先询问当地豪门大族的名字；官吏们列举了一些乡里豪强的名字来回答。周纡严厉地发怒道：“我问的是像马氏、窦氏这些贵戚，谁要知道这些卖菜的庸人！”于是下属官吏领会他的意图，争着把行事严厉当作重要的事，贵戚们都小心翼翼，不敢肆意妄为，京城的风气因此变得清正。窦笃夜里到达止奸亭，亭长霍延拔剑指着窦笃，肆意辱骂。窦笃把这件事上奏给汉章帝，汉章帝下诏召见司隶校尉、河南尹到尚书台责问；又派剑戟士去逮捕周纡，把他送到廷尉的诏狱（剑戟士，由左右都候掌管 ）。几天后，周纡被赦免释放（贤良注解说：“贳”，就是赦免的意思，音shi 。我认为如果认为赦免他是对的，那么逮捕他就是错的 ）。

    ??汉章帝任命班超为将兵长史（大将军设置长史、司马；如果不设置将军，而由长史独自率领军队的，就称为将兵长史 ），任命徐干为军司马，另外派遣卫候李邑护送乌孙的使者。李邑到达于阗（今新疆和田 ）时，正赶上龟兹（今新疆库车 ）攻打疏勒（今新疆喀什 ），他因为害怕而不敢前进；于是上书称西域的功业不可能成功，还大肆诋毁班超：“班超在国外拥着娇妻，抱着爱子，安乐地生活，没有回归朝廷的想法。”班超听到这些话后叹息道：“我不是曾参，却遭遇了像曾参那样多次被怀疑的谗言（相关事迹见三卷周赧王七年的记载 。 ），恐怕要被当下的人怀疑了！”于是送走了自己的妻子。汉章帝知道班超忠诚，就严厉责备李邑说：“就算班超拥着娇妻，抱着爱子，可那一千多思念家乡的士兵，怎么可能都和他想法一样呢！”命令李邑到班超那里接受指挥，并下诏说：“如果李邑适合在外面任职，就留下他跟随班超做事。”班超随即派李邑带着乌孙的侍子返回京城。徐干对班超说：“李邑之前公然诋毁您，想要破坏西域的大业，现在为什么不依照诏书把他留下，另外派其他官吏护送侍子呢？”班超说：“你说的话太狭隘了！正因为他诋毁我，所以我才派他回去。我问心无愧，何必在意别人的议论！（贤良注解说：“疚”，是愧疚的意思；“恤”，是担忧的意思 。《论语》中，孔子说：自我反省，内心没有愧疚，那还有什么可担忧害怕的呢！《左传》说：《诗经》说：只要礼仪没有过错，何必在意别人的议论！这里说的《诗经》，指的是《逸诗》 。）如果为了一时的快意而留下他，那就不是忠臣的所为了。”

    ??汉章帝任命侍中、会稽（今浙江绍兴 ）人郑弘为大司农。以前，交趾（今越南河内 ）七郡的贡物转运，都要从东冶（今福建福州 ，贤良注解说：东冶县属会稽郡 。《太康地理志》记载：汉武帝时名为东冶，后来改为东候官，就是现在泉州的闽县 ）渡海运输，途中风浪很大，危险重重，经常有船只沉没。郑弘上奏请求开通零陵（今湖南永州 ）、桂阳（今湖南郴州 ）的山道，从此道路畅通，成为了常用的运输路线（贤良注解说：“峤”，就是山岭的意思 。“夷”，是平坦的意思 。我依据汉武帝派路博德讨伐南越时，从桂阳出发，沿着湟水南下，可知以前就有这条路，郑弘只是将其开通，使其更加平坦畅通 ）。郑弘在职两年，节省的费用数以亿计。当时天下发生旱灾，边境又有警报，百姓粮食不足，但国库却很充实（《说文》说：“帑”，是储存金帛的府库 。）。郑弘又上奏建议减少各地的进贡，减轻徭役费用，以帮助饥民；汉章帝采纳了他的建议。

    ??**元和元年（甲申，公元84年）**（这一年八月才改元 ）

    ??春季，闰正月辛丑日，济阴悼王刘长去世（“济”，音ji ）。

    ??夏季，四月己卯日，汉章帝分割东平国的土地，封东平献王的儿子刘尚为任城王（任城国在洛阳以东一千一百里 。）。

    ??六月辛酉日，沛献王刘辅去世。

    ??许多向朝廷上书议事的人都说“各郡国举荐人才，大多不按照功劳大小的顺序，所以官员们尽职尽责的积极性越来越低，政务也逐渐荒废，过错在于州郡。”汉章帝下诏让公卿和朝臣们商议此事。大鸿胪韦彪上奏说：“国家以选拔贤才为重要事务，而衡量贤才要以孝行为首要标准，所以说要在孝子家庭中寻找忠臣（贤良注解说：这是《孝经纬》中的话 ）。人的才能和品行很难兼备，所以孟公绰虽然适合做晋国赵氏、魏氏的家臣，但不适合做滕国、薛国的大夫（这是《论语》中孔子说的话 。孟公绰，是鲁国的大夫，赵氏、魏氏是晋国卿大夫的封邑 。家臣被称为“老” 。孟公绰生性寡欲，做赵氏、魏氏的家臣可以悠闲无事。滕国、薛国是小国，大夫的职责繁杂，所以他不适合担任 ）。忠诚孝顺的人，心地大多比较忠厚；而那些善于罗织罪名的官吏，心地往往比较刻薄（《仓颉篇》说：“锻”，是捶打的意思 。“锻炼”，就像冶炼金属使其成熟一样，指那些严苛的官吏给人定罪，就像工匠冶炼铸造一样，让罪名坐实 。）。选拔士人应该以才能和品行优先，不能只看门第资历（《史记》说：明确等级叫做“阀”，积累功劳叫做“阅” 。）。然而，关键在于选拔好二千石的官员。如果二千石的官员贤能，那么他们举荐的人才就都能称职。”韦彪又上疏说：“天下的关键在于尚书台（贤良注解说：《百官志》说：尚书负责处理公卿、二千石官员的上书以及外国夷狄的事务，所以说是关键所在 ），尚书的选拔，怎么能不慎重呢！然而近年来，很多人从郎官直接越级升任尚书，他们虽然熟悉法令条文，善于应对，但大多只有一些小聪明，没有大才能。应该借鉴汉文帝时啬夫敏捷却浅薄的应对，深思绛侯周勃质朴却能建立大功的事例。”（啬夫的事情见十四卷汉文帝三年的记载 ）汉章帝都采纳了他的建议。韦彪是韦贤的玄孙（韦贤曾担任汉元帝的丞相 ）。

    ??秋季，七月丁未日，汉章帝下诏说：“法律规定‘审讯犯人只能用鞭打、笞刑和让犯人站立’；《令丙》规定，刑杖的长短有一定标准（贤良注解说：《令丙》是法令篇章的次序 。《前汉书音义》说：法令有先后之分，有《令甲》《令乙》《令丙》 。汉景帝还制定了《箠令》，规定箠长五尺，根部直径一寸；如果是竹制的，末梢要薄到半寸，并且要把竹节削平 。所以说刑杖长短有标准 。）。自从之前的大案件发生以来（指楚王刘英等人的案件 ），审讯犯人时大多过于残酷，使用钻凿等刑具，让犯人痛苦至极（“钻”，音zuàn ）。想到他们遭受的痛苦，我内心深感不安！应该在秋冬季节审理案件，明确禁止使用这些残酷的刑罚。”

    ??八月甲子日，太尉邓彪被免职，汉章帝任命大司农郑弘为太尉。

    ??癸酉日，汉章帝下诏改元（改元为元和 ）。丁酉日，汉章帝南巡。下诏说：“我所经过道路上的州县，不许提前储备物资（贤良注解说：“储”，是积聚的意思；“跱”，是准备的意思；指不许提前储备物资 。）。命令司空亲自带领徒役去支撑桥梁（司空掌管水土工程，所以让他负责 。）。如果有派人前来迎接，打听我起居情况的，二千石的官员要受到惩处。”

    ??九月辛丑日，汉章帝前往章陵（今湖北枣阳 ）；十月己未日，前往江陵（今湖北荆州 ）；返回途中，前往宛城（今河南南阳 ）。汉章帝召见前任临淮太守、宛城人朱晖，任命他为尚书仆射。朱晖在临淮任职时，有很好的政绩，百姓歌颂他说：“刚强正直，自行其是，南阳朱季，官吏畏惧他的威严，百姓怀念他的恩惠。”当时朱晖因犯法被免职，在家闲居（《东观记》说：朱晖因审查长史，致使囚犯死在狱中，被州里弹劾免职，所以皇帝召见并重新任用他 ）。十一月己丑日，汉章帝返回宫中。尚书张林上书说：“国家的经费不足，应该自行煮盐，并且恢复汉武帝时期的均输法。”（煮盐、均输法都是从汉武帝时期开始实行的 。贤良注解说：汉武帝实行均输法，是指把州郡所缴纳的租赋以及雇人运输的费用，由官府统一收取，购买当地出产的物品，再由官府转运到京城，这就叫均输 ）朱晖坚决反对，他说：“均输法和商人的买卖没有区别（“贾”，音gu ），把盐利收归官府，会让百姓陷入穷困和怨恨，这实在不是圣明的君主应该实行的政策。”汉章帝因此发怒，严厉责备各位尚书，朱晖等人都把自己捆绑起来，主动入狱。三天后，汉章帝下诏释放他们，说：“国家乐于听到不同的意见，朱晖这样的老臣并没有过错；诏书传达过去了，你们为什么要把自己捆绑起来入狱呢！”朱晖于是称自己病重，不肯再签署讨论的意见。尚书令以下的官员都很惶恐，对朱晖说：“现在谴责马上就要降临了，你为什么还要称病，这带来的灾祸可不小！”朱晖说：“我已经八十岁了，承蒙皇恩能参与机密事务，应当以死报答。如果明知某事不可行，却还要顺从旨意，随声附和，那就有负臣子的道义！现在我就当自己什么都没听到、没看到，等着被处死。”于是闭口不再说话。其他尚书不知道该怎么办，就一起弹劾朱晖。汉章帝的怒气消了，搁置了这件事。几天后，汉章帝下诏让值班的郎官去问候朱晖的起居情况（贤良注解说：直事郎，指值班的郎官 ），派太医去为他看病，太官赏赐食物，朱晖这才起身谢恩；皇帝对他施加了礼遇，他才起身谢恩，这就是所谓的刚强正直、自行其是 ）。汉章帝又赏赐给他十万钱，一百匹布，十套衣服。

    ??鲁国人孔僖、涿郡人崔骃一起在太学求学，他们谈论道：“孝武皇帝刚当上皇帝的时候，尊崇相信圣人的学说，在五六年的时间里，政绩超过了汉文帝、汉景帝；但后来他放纵自己，忘记了之前的好政策。”隔壁房间的学生梁郁上书，告发“崔骃、孔僖诽谤先帝，讽刺当今朝廷”，这件事被交给有关部门处理。崔骃到官吏那里接受审讯。孔僖上书为自己辩解：“凡是说诽谤的，是指实际上没有这件事却被人凭空诬陷。至于像孝武皇帝，他施政的好坏，都清楚地记载在汉朝的史书中，就像太阳和月亮一样明显，我们只是如实说出史书上记载的事实，并不是凭空诽谤。做皇帝的，无论行善还是作恶，天下人没有不知道的，这都是有原因的，所以不能因此责备别人。况且陛下即位以来，政策和教化并没有过错，而且对百姓的恩泽有加，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我们为什么要讽刺呢！假如我们批评的确实是事实，那么陛下本来就应该改正；如果说得不对，也应该宽容，又有什么罪呢！陛下不推究事情的根本，不深谋远虑，只是肆意发泄个人的忌讳来满足自己的心意，我们如果被处死，死就死了；但天下的人，一定会改变看法，通过这件事来窥探陛下的心思，从今往后，如果看到不合理的事情，就再也没有人敢说了。齐桓公曾经亲自宣扬他先君的过错，来激励管仲（《国语》记载：鲁庄公捆绑着管仲交给齐桓公，齐桓公亲自到郊外迎接他，并和他坐在一起，问道：‘过去我的先君修筑高台，用来显示自己的尊贵地位，打猎、捕鸟，不理会国家政事，轻视圣贤、侮辱士人，只宠爱女色，他有九妃六嫔，姬妾数百人，吃的一定是精米和肉食，穿的一定是华丽的衣服，而战士们却受冻挨饿，因此国家不能日益发展，我担心宗庙无人打扫，社稷得不到祭祀，请问该怎么办呢？’管仲用成就霸业的方法回答了他 ），然后群臣才能尽心尽力。现在陛下却想为十代之前的汉武帝隐瞒事实（这里说的十代，不是从汉朝建立开始算，而是从汉武帝、汉昭帝、汉宣帝、汉元帝、汉成帝、汉哀帝、汉平帝、光武帝、汉明帝以及汉章帝自己这十代来算 。），这和齐桓公的做法难道不是不一样吗！我担心有关部门会突然诬陷我，让我含恨蒙冤，无法为自己辩解，使得后世的人擅自拿陛下和这件事作比，难道还能让子孙后代来掩盖这件事吗！我恭敬地到宫门前等待严厉的惩罚。”奏章呈上后，汉章帝立刻下诏不再追究此事，还任命孔僖为兰台令史（《百官志》记载：兰台令史，俸禄六百石，负责掌管奏章以及印工文书 ）。

    ??十二月壬子日，汉章帝下诏：“之前因为犯有妖言惑众等罪行而被禁锢三族的人，一律解除禁令（贤良注解说：“三属”，就是三族，指父族、母族和妻族 。《左传》说：用重金来禁锢某人 。杜预注释说：禁止他做官 。），只是不能在宫廷担任侍卫而已。”

    ??庐江人毛义、东平人郑均，都因为品行高尚、坚守道义而在乡里闻名。南阳人张奉仰慕毛义的名声，前去拜访他，刚坐下，官府的征召文书恰好送到，任命毛义为安阳令（贤良注解说：“檄”，是征召的文书 。《东观记》说：毛义担任安阳尉，官府的檄文到了 。“令”，指县令 。安阳县属汝南郡 。贤良注解说：安阳旧城在今豫州新息县西南 ）。毛义捧着檄文走进屋里，脸上露出喜悦的神色；张奉心里因此轻视他，告辞离开了。后来毛义的母亲去世，朝廷多次征召他，他都没有去，张奉这才感叹道：“贤能的人真是难以捉摸。之前他看到檄文时的喜悦，原来是为了顺从母亲的意愿。”郑均的哥哥是县里的官吏，经常接受别人的礼物。郑均劝谏哥哥，哥哥却不听。于是郑均离家去做佣人，一年多后，他挣到了一些钱和布帛，回来交给哥哥说：“东西没了还可以再得到；但做官吏要是因为贪污而犯罪，一辈子就毁了。”哥哥被他的话感动，从此变得廉洁。郑均后来做官做到尚书，之后被免职回家。汉章帝下诏褒奖毛义、郑均，赏赐给他们每人一千斛谷物，每年八月还让地方长官去问候他们的生活状况，另外再赏赐羊和酒。（《考异》说：《毛义传》记载是在建初年间，现在依据《郑均传》 ）

    ??武威太守孟云上书说：“北匈奴又希望和汉朝的官吏、百姓进行贸易。”汉章帝下诏同意了。北匈奴的大且渠伊莫訾王等人赶着一万多头牛马前来和汉朝交易，南单于派轻骑兵从上郡（今陕西榆林东南 ）出发进行抢劫，大获而归。

    ??汉章帝又派遣假司马和恭等人（《姓谱》记载：和姓本源于羲和的后代，也有一种说法是卞和的后代 ）率领八百士兵前往班超那里。班超于是征发疏勒（今新疆喀什 ）、于阗（今新疆和田 ）的军队攻打莎车（今新疆莎车 ）。莎车用财物引诱疏勒王忠，忠于是背叛了汉朝，跟随莎车，向西据守乌即城。班超便改立疏勒的府丞成大为疏勒王，征发所有没有反叛的士兵去攻打忠，又派人劝说康居王抓住忠并送回本国（班超立忠为疏勒王的事情，见上卷汉明帝永平十七年的记载 。 ），乌即城于是投降。



 第47章 汉纪三十九

    起于乙酉年（公元85年），止于辛卯年（公元91年），共七年。

    **元和二年（乙酉，公元85年）**

    春季，正月乙酉日，汉章帝下诏说：“法令规定：‘百姓生育子女的，免除丈夫三年的算赋。’（这里指免除其丈夫缴纳算赋 ）如今，对于所有怀孕的妇女，赏赐每人三斛谷米，同时免除其丈夫一年的算赋。将此规定着为法令！”又下诏给三公说：“那些沉稳安静的官吏，真诚质朴，没有虚华的外表（《说文》说：“悃愊”，就是至诚的意思 。）。如果只看一天的政绩，可能觉得他们没什么突出之处，但从长远来看，他们能让百姓安居乐业，使家家富足，实际上是很有成效的。就像襄城（今河南襄城 ，襄城县属颍川郡 ）令刘方，当地的官吏和百姓都称赞他施政不繁琐，虽然他没有其他特别的政绩，但也差不多接近这种理想的官吏了！如果把苛刻当作明察，把严酷当作英明，把随意施恩当作有德行，把滥用刑罚当作有威严，这四种情况只要出现一种，百姓就会心生怨恨。我多次下达诏书，使者在路上接连不断（“冠盖接道”，指奉命出京的使者在路上一个接一个 。 ），但官吏却不认真执行，百姓有的也不能安居乐业，这责任在哪里呢？你们要认真思考过去的法令，切实符合我的心意！”（“旧令”，指过去官府文书中记载的法令 。）

    北匈奴的大人车利涿兵等人，叛逃到汉朝境内，前后共有七十三批。当时，北匈奴势力衰落，部众离散反叛，南匈奴在前面攻打，丁零在后面侵扰，鲜卑在左边进攻，西域在右边侵犯，北匈奴无法再自立，于是远远地迁徙离开了。

    南单于长去世，单于汗的儿子宣继位，成为伊屠于闾鞮单于。

    《太初历》已经施行一百多年，时间上逐渐出现误差，比实际天象滞后（意思是日月星辰的运行，按照历书推算的时间比实际出现的时间要晚，导致晦朔弦望与实际天象不相符 ）。汉章帝命令治历官编欣、李梵等人综合校对历书与实际天象的差异，制定《四分历》（《考异》说：按王莽初期已经废除《太初历》，使用《三统历》 。如今说《太初历》与实际天象误差越来越大，大概是因为光武帝中兴后，废除了王莽时期的历法，重新使用《太初历》 。《续汉志》又说：“从太初元年开始使用《三统历》 。”按《三统历》是刘歆所制定，说从太初元年开始使用，这是错误的 ）。二月甲寅日，开始施行《四分历》。

    汉章帝做太子的时候，曾向东郡（今河南濮阳西南 ，《续汉志》记载：东郡距离洛阳八百多里 ）太守、汝南（今河南平舆北 ）人张酺学习《尚书》。丙辰日，汉章帝向东巡视，来到东郡，把张酺和他的学生以及郡里的掾史都召集到郡府庭院中。汉章帝先以学生的礼仪，让张酺讲解《尚书》中的一篇，然后才施君臣之礼；对他们的赏赐特别丰厚，大家都得到了好处。汉章帝路过任城（今山东任城 ）时，到郑均家中探望，赏赐他终身享受尚书的俸禄，当时的人都称他为“白衣尚书”。此前，郑均在朝中担任尚书，多次向汉章帝进献忠言，汉章帝很敬重他，后来郑均称病辞官回到任城，如今汉章帝让他享受尚书的俸禄。

    乙丑日，汉章帝在定陶（今山东定陶 ）举行耕籍礼。辛未日，前往泰山，举行柴祭，祭告岱宗（《尚书·舜典》记载：“至于岱宗，柴。”孔安国注释说：泰山是四岳之首 。燔柴祭天，是报告自己来到这里 ）；接着前往奉高（今山东泰安 ）。壬申日，在汶上明堂祭祀五帝（汶上明堂，是汉武帝所建，在奉高县西南四里 。）；丙子日，大赦天下。又前往济南（今山东济南 ，济南国在洛阳以东一千八百里 。贤良注解说：济南旧城在今淄州长山县西北 。）。三月己丑日，到达鲁国（今山东曲阜 ）；庚寅日，在阙里祭祀孔子（《续汉志》记载：鲁县的古曲阜有阙里，是孔子居住的地方 ），以及孔子的七十二位弟子，从颜回以下七十多人。还演奏了六代的音乐（黄帝时期的音乐叫《云门》，尧时期的叫《咸池》，舜时期的叫《大韶》，禹时期的叫《大夏》，汤时期的叫《大护》，周朝的叫《大武》 ），并与孔氏家族中二十岁以上的男子六十二人举行了盛大聚会。汉章帝对孔僖说：“今天的聚会，对你的家族来说，是不是很荣耀呢？”孔僖回答说：“我听说圣明的君主，没有不尊师重道的。如今陛下屈尊前来，光临寒舍，这是对先师孔子的尊崇，彰显了陛下的圣德；（“先师”，指孔子 ）至于说荣耀，我实在不敢当！”汉章帝大笑说：“如果不是圣人的子孙，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呢！”于是任命孔僖为郎中。

    壬辰日，汉章帝前往东平（今山东东平 ），追念东平献王刘苍，他对刘苍的儿子们说：“想念一个人，就会来到他的家乡；他生活过的地方还在，人却已经不在了。”说着便流下眼泪，沾湿了衣襟。接着前往东平献王的陵墓（贤良注解说：陵墓在今郓州峗山南 。），用太牢之礼祭祀，亲自在祭台前跪拜，哭泣尽哀。（东平献王刘苍回到封国的事，见四十二卷汉明帝永平四年的记载 ）骠骑府的官吏丁牧、周栩因为刘苍礼贤下士，不忍心离开他，于是在王府做了几十年的大夫，侍奉了刘苍祖孙三代（指刘苍的儿子怀王刘忠以及现任东平王刘敞 。）。汉章帝听说后，召见了他们，既怜悯他们长期没有得到升迁，又想宣扬刘苍的美德，于是将他们都提拔为议郎。乙未日，汉章帝前往东阿（今山东东阿 ），向北登上太行山，到达天井关。夏季，四月乙卯日，返回宫中。庚申日，到祖庙和父庙祭祀（《虞书》记载：“一岁巡四岳，归格于艺祖。”孔安国注释说：巡视四方的山岳之后，回来要到文祖庙报告。）。

    五月，将江陵王刘恭改封为六安王（刘恭被封为六安王，以庐江郡为封国，在洛阳以东一千七百里 ）。

    秋季，七月庚子日，汉章帝下诏说：“《春秋》重视三正，慎重对待三微（贤良注解说：“三正”，指天、地、人的正朔 。之所以有三正，是因为有三个表示开端的月份，这是王者应当奉行并成就的 。《礼记》说：正朔每三年更改一次，文质每两次循环一次 。“三微”，是三正的开始；万物都处于微小的状态，物色各不相同，所以王者以此为法则 。十一月时，阳气开始在黄泉之下萌动，颜色都是赤色；赤色代表阳气，所以周朝以十一月为岁首，崇尚赤色 。十二月，万物开始发芽，颜色为白色，白色代表阴气，所以殷朝以十二月为岁首，崇尚白色 。十三月，万物破土而出，颜色都是黑色，人们可以开始劳作、发展事业；所以夏朝以十三月为岁首，崇尚黑色 。《尚书大传》说：夏朝以十三月为正月，平旦为初一；殷朝以十二月为正月，鸡鸣为初一；周朝以十一月为正月，夜半为初一 。一定要以三微之月为正月，是因为在那个时候，万物都还很微小，王者承受天命，应当扶持微弱，这是顺应天意的做法 ）。现制定法律，规定不得在十一月、十二月判决囚犯，只在冬季开始的十月进行。”

    冬季，南单于派兵与北匈奴的温禺犊王在涿邪山交战，取得胜利后班师回朝。武威太守孟云上书说：“北匈奴此前已经与我们和亲，而南匈奴又去抢劫他们，北单于认为汉朝欺骗了他，谋划着要侵犯边境，我认为应该归还南匈奴所掠夺的俘虏，以此来安抚北单于的心意。”汉章帝下诏让百官在朝堂上商议此事。太尉郑弘、司空第五伦认为不应该答应，司徒桓虞和太仆袁安则认为应当归还。郑弘情绪激动地大声斥责桓虞说：“凡是说应该归还俘虏的人，都是不忠之人！”桓虞在朝堂上也大声呵斥他，第五伦和大鸿胪韦彪都变了脸色。司隶校尉弹劾郑弘等人，郑弘等人都上交印绶请罪。汉章帝下诏回复说：“讨论时间过长，意见难以统一，大家各有想法，事情本来就是通过商议来决定的，策略也是由众人共同制定的，大家和颜悦色、坦诚地发表意见，才符合礼仪的要求。如果因为害怕而压抑自己的想法，对朝廷没有好处。你们有什么过错，要如此深切地请罪呢！都把帽子和鞋子戴上吧！”于是汉章帝下诏说：“江海之所以能够成为百川之长，是因为它处于低下的位置。（《老子》说：江海之所以能成为百川汇聚的地方，是因为它善于处在低下的位置 ）稍微委屈一下，又有什么关系呢！何况如今汉朝与匈奴已经确定了君臣的名分，匈奴言辞恭顺，条约明确，还多次前来进贡，我们怎么能违背信义，让自己陷入理亏的境地呢！命令度辽将军以及领中郎将庞奋用加倍的价钱赎回南匈奴所掠夺的俘虏，归还给北匈奴；（“领中郎将”，指领护匈奴中郎将 。贤良注解说：“雇”，是奖赏、酬报的意思 ）对于南匈奴斩杀敌人、俘获俘虏的行为，按照正常的规定计算功劳并给予赏赐。”

    **三年（丙戌，公元86年）**

    春季，正月丙申日，汉章帝向北巡视；辛丑日，在怀县（今河南武陟 ）举行耕籍礼；二月乙丑日，汉章帝敕令侍御史和司空说：“正值春季，我所经过的地方，不要砍伐树木、杀害生灵；如果车子可以避开，就避开；驾车的马匹如果可以解开，就解开。”（侍御史，负责检举弹劾；司空，掌管土木工程 。皇帝出行时，侍御史负责检举道路上不遵守规定的行为，司空率领工匠修路、搭桥，所以汉章帝对他们下达了这样的敕令 。贤良注解说：夹着车辕的马叫服马，服马外侧的马叫騑马 。孔颖达说：车子有一根车辕，由四匹马驾车，中间两匹夹着车辕的马叫服马，两边的马叫騑马，也叫骖马 。“騑”，音fēi ）戊辰日，前往中山（今河北定州 ），出了长城（贤良注解说：《史记》记载，蒙恬为秦朝修筑长城，西起临洮，东至大海 。我认为这里说的不是秦朝的长城，而是赵国修筑的长城 ）；癸酉日，返回途中，前往元氏（今河北元氏 ）；三月己卯日，前往赵国（今河北邯郸 ，赵国在洛阳以北一千一百里 ）；辛卯日，返回宫中。

    太尉郑弘多次上书，说侍中窦宪权势太大，言辞十分恳切，窦宪因此忌恨他。正好郑弘上奏弹劾窦宪的党羽尚书张林、洛阳令杨光为官贪婪残暴。奏章上奏后，负责呈递奏章的官吏与杨光有旧交情，便把此事告诉了杨光，杨光又报告给窦宪。窦宪反过来上奏说郑弘身为大臣，却泄露机密，汉章帝因此责备郑弘。夏季，四月丙寅日，汉章帝收回郑弘的印绶。郑弘亲自前往廷尉处请罪，汉章帝下诏释放了他，郑弘趁机请求退休回家，汉章帝没有答应。郑弘病重时，上书谢恩说：“窦宪的奸恶行径，简直是天地不容，天下人都感到疑惑，无论贤能还是愚昧的人都痛恨他，都说‘窦宪用了什么手段迷惑了主上！最近王氏家族的灾祸，就是明显的例子。’（指王氏凭借外戚的身份篡夺皇位的灾祸 。 ）陛下身处天子的尊位，要保住万世的帝业，却听信奸佞之臣的话，不考虑国家存亡的关键；我虽然生命垂危，但至死也不会忘记忠诚，希望陛下能惩处像四凶那样的罪人，以平息人神共愤的局面！”（《考异》说：袁宏《汉纪》记载：“郑弘担任尚书仆射时，乌孙王派儿子来朝见，皇上问郑弘：‘是否应该回访乌孙的使者？’郑弘回答说：‘乌孙之前被大单于攻打，陛下派小单于去救援，还没有赏赐；现在如果回访，小单于难道不会怨恨吗？’皇上拿郑弘的建议询问侍中窦宪，窦宪回答说：‘按照礼仪，应该有来有往。郑弘只是个研究章句的儒生，不懂得国家大事。’皇上于是回访了乌孙。小单于愤怒不已，攻打金城郡，杀死了太守任昌。皇上对郑弘说：‘我之前没有听从你的建议，果然发生了这样的事。’郑弘回答说：‘窦宪是奸臣，有少正卯那样的恶行，却没有受到像在两观之下被诛杀那样的惩罚，陛下之前为什么要采纳他的建议呢！’按肃宗时期并没有小单于攻打金城的事情，现在不采用这种说法 ）汉章帝看了奏章后，派医生去为郑弘看病，等医生赶到时，郑弘已经去世。

    汉章帝任命大司农宋由为太尉。

    司空第五伦因年老多病，请求退休（把自身托付给君主来效力，那么自身就不完全属于自己了，所以到了年老的时候请求退休，叫做“乞身”，也叫“乞骸骨” ）。五月丙子日，汉章帝赐策书罢免了他的官职，让他终身享受二千石的俸禄。第五伦一心奉公，坚守节操，议事时从不模棱两可（“依违”，指模棱两可、犹豫不决 ）。他生性朴实，不太擅长文辞，在任期间以正直廉洁着称。有人问第五伦：“您有私心吗？”他回答说：“曾经有人送我一匹千里马，我虽然没有接受，但每次三公选拔举荐人才时，我心里还是会想起这件事，不过最终也没有任用那个人。像这样，难道能说我没有私心吗！”之后，汉章帝任命太仆袁安为司空。

    秋季，八月乙丑日，汉章帝前往安邑（今山西夏县西北 ），视察盐池（安邑县属河东郡；盐池在县的西南方向 。杨佺期《洛阳记》记载：河东盐池长七十里，宽七里，水色呈紫色 。许慎说：河东盐池长五十一里，宽七里，周长一百一十六里 。郦道元说：安邑盐池的水承接盐水，盐水发源于东南的薄山，向西北流经巫咸山北，又流经安邑旧城的南面，再向西流，注入盐池 。水中产出石盐，是自然形成的，早上采走晚上又会生成，始终不会减少 。只有遇到山上暴雨，雨水大量涌入，盐池的盐才会减少；所以官府和百姓一起修筑堤坝，防止盐水泛滥，因此这条河叫盐水，也叫堨水 。盐池西边还有一个池子，叫女盐泽，东西长二十五里，南北宽二十里，在猗氏旧城的南面 。当地人引水浇灌麻田，分灌到田野里，水干涸后，土壤中自然就形成了盐，这就是所说的咸盐，但味道很苦 。贤良注解说：在今蒲州虞乡县西 ）。九月，返回宫中。

    烧当羌的迷吾又和弟弟号吾以及其他部落反叛。号吾率先轻装入侵，进犯陇西边境，督烽掾李章追击他（督烽掾，是郡里负责督察烽火台的掾属 ），将号吾活捉，准备押送到郡里。号吾说：“只杀我一个人，对羌人没有什么损失；如果能让我活着回去，我一定让所有的羌兵都罢手，不再侵犯边境。”陇西太守张纡便放了他，羌人果然解散，各自回到原来的地方。迷吾则退到黄河以北的归义城（“河北”，指逢留大河以北 。归义城，原本是汉朝修筑的，用来招纳归降的羌人 ）。

    疏勒王忠向康居王借兵，回来后占据了损中（忠反叛的事，见上卷元年的记载 。贤良注解说：“损中”，具体位置不详；《东观记》写作“顿中”，《续汉书》和华峤《书》都写作“损中”，有的版本写作“桢”，不知道哪个正确 。我查阅《西域传》，灵帝建宁三年，凉州刺史孟佗派兵征讨疏勒，攻打桢中城 。所以“桢中”是正确的 ），并派使者假装向班超投降；班超知道他有奸计，但假装答应了他。忠带着轻骑兵来见班超，班超当场将他斩杀，接着打败了他的部众，于是南道再次畅通。

    楚许太后去世。楚王刘英被流放时，许太后留在楚宫。汉章帝下诏改葬楚王刘英，追封他为楚厉侯（《谥法》说：杀戮无辜叫做“厉” ）。

    汉章帝任命颍川（今河南禹州 ）人郭躬为廷尉。郭躬断案量刑，大多依据怜悯宽恕的原则，他梳理出四十一条可以从轻处罚的重法条文，上奏给汉章帝，这些建议都被采纳并施行。

    博士、鲁国人曹褒上疏，认为“应该制定礼仪制度，形成完备的汉朝礼仪”。太常巢堪（巢姓，是有巢氏的后代，《春秋》中有巢牛巨 ）认为“这是关系到一代的大典，不是曹褒能制定的（意思是说不是曹褒所能决定的 ），不能同意”。汉章帝知道各位儒者拘泥保守，很难和他们一起开创制定礼仪的大业（贤良注解说：“拘挛”，就是拘束的意思 ），但朝廷的礼仪制度应该及时确立，于是任命曹褒为侍中。玄武司马班固认为“应该广泛召集各位儒者，共同商议礼仪的得失”（《百官志》记载：玄武司马，负责南宫玄武门的守卫，俸禄比千石 ）。汉章帝说：“俗话说：‘在路边盖房子，三年也盖不成。’讨论礼仪的人，就像聚在一起争吵一样（“会礼”，指聚在一起讨论礼仪 。贤良注解说：“聚讼”，指争论不休 ），相互之间产生很多分歧，连下笔都难。过去尧创作《大章》，有夔一个人就足够了。”（尧创作的音乐叫《大章》 。《礼记》说：《大章》，是彰显尧的德行的 。贤良注解说：夔，是尧的乐官 。《吕氏春秋》记载：鲁哀公问孔子说：乐正夔一个人就足够了吗？皇侃说：“章”，是彰显的意思 。百姓歌颂尧的德行大明，所以把音乐命名为《大章》 ）

    **章和元年（丁亥，公元87年）**（这一年七月改元 ）

    春季，正月，汉章帝召见曹褒，将叔孙通所制定的《汉仪》十二篇交给他（叔孙通制定《汉仪》的事，见十卷高帝六年、七年的记载，这部书和律令一起收藏在司法官署 ），说：“这个制度松散粗疏，很多地方不符合经义，现在应该依据礼仪逐条修正，使其能够施行。”

    护羌校尉傅育想要讨伐烧当羌，但因为羌人刚刚归降，不想出兵，于是招募人去挑拨羌人和胡人之间的关系，让他们互相争斗（招募人去离间羌人，使他们自相争斗 ）；但羌人和胡人不愿意，于是再次反叛，逃出塞外，重新依附迷吾。傅育请求征发各郡数万人的兵力一起攻打羌人。还没等各郡的军队会合，三月，傅育就独自率军前进。迷吾得知后，带着部落迁徙离开了。傅育派三千精锐骑兵穷追不舍，夜里，追到三兜谷（三兜谷在建威以南 ），由于没有防备，迷吾趁机发动袭击，大败傅育的军队，杀死傅育以及八百八十名官兵。等各郡的军队赶到时，羌人已经退走了。汉章帝下诏任命陇西太守张纡为护羌校尉，率领一万人屯驻在临羌（今青海湟源 ）。

    夏季，六月戊辰日，司徒桓虞被免职。癸卯日，汉章帝任命司空袁安为司徒，光禄勋任隗为司空。

    齐王刘晃和他的弟弟利侯刘刚（班《志》记载，利县属齐郡 。刘晃是齐武王刘演的曾孙，殇王刘石的儿子 ），与他们的母亲太姬相互诬告。秋季，七月癸卯日，汉章帝下诏将刘晃的爵位贬为芜湖侯（贤良注解说：芜湖，是县名，属丹阳郡，旧城在今宣州当涂县东南 ），削减刘刚三千户的食邑，收回太姬的玺绶。

    壬子日，淮阳顷王刘昺去世（刘昺是汉明帝的儿子 ）。

    鲜卑人进入匈奴左地（匈奴的左地 ），攻打北匈奴，大获全胜，斩杀了优留单于后返回。

    羌人首领迷吾又和其他部落侵犯金城塞，张纡派从事、河内（今河南武陟 ）人司马防（《百官志》记载：使匈奴中郎将设置从事二人；护羌校尉大概也设置二人 ）与羌人在木乘谷交战；迷吾战败逃走，通过翻译表示想要投降，张纡接受了他的投降。迷吾带着部众来到临羌，张纡布置军队，举行盛大的聚会，在酒里下毒，埋伏的士兵杀死了八百多名羌人的首领，还砍下迷吾的头去祭傅育的坟墓，接着又派兵攻打迷吾的余部，斩杀和俘虏了几千人。迷吾的儿子迷唐，与其他部落消除仇怨，互相通婚，交换人质，占据大、小榆谷（《水经》记载：河水经过西海郡的南面，又向东经过允川西，再经过大榆谷、小榆谷的北面 。这两个地方土地肥沃，是羌人赖以生存和据守的地方 ）发动叛乱，部众势力强盛，张纡无法控制。

    壬戌日，汉章帝因为祥瑞之物接连出现，下诏改元为章和。当时，京城和各地多次出现吉祥的征兆，前后有几百上千次，上书议事的人都认为这是好事。只有太尉掾、平陵（今陕西咸阳西北 ，杜佑说：汉武帝分割槐里县设置茂陵邑，汉昭帝又分割设置平陵邑 ）人何敞对此感到忧虑，他对宋由、袁安说：“祥瑞是依据德行而出现的，灾异是因为政治失误而产生的。如今有奇异的鸟在宫殿上飞翔，奇怪的草在庭院中生长，这不能不引起重视！”宋由、袁安听后，心里害怕，不敢回应。

    八月癸酉日，汉章帝南巡。戊子日，到达梁国（今河南商丘 ）；乙未日是月底，到达沛国（今江苏沛县 ，梁、沛二国 ）。

    发生了日食。

    九月庚子日，汉章帝到达彭城（今江苏徐州 ）。辛亥日，到达寿春（寿春县属九江郡 ）；重新封阜陵侯刘延为阜陵王（刘延被贬的事，见上卷建初元年的记载 ）。己未日，到达汝阴（今安徽阜阳 ，汝阴县属汝南郡 。贤良注解说：就是现在的颍州县 ）。冬季，十月丙子日，返回宫中。

    北匈奴发生大乱，屈兰储等五十八个部落、二十八万人前往云中（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 ）、五原（今内蒙古包头西北 ）、朔方（今内蒙古杭锦旗北 ）、北地（今陕西耀州 ）归降。

    曹褒依据旧有的典章制度，又融合《五经》和谶记的内容，撰写了从天子到平民关于冠礼、婚礼、吉礼、凶礼的完整制度，共一百五十篇，上奏给汉章帝。汉章帝因为众人的意见难以统一，所以只是接受了他的奏章，不再让有关部门评议上奏。

    这一年，班超征发于阗等国的军队，共计二万五千人，攻打莎车，（这是因为元和元年，班超攻打莎车没有成功 ）。龟兹王征发温宿（今新疆乌什 ）、姑墨（今新疆阿克苏 ）、尉头（今新疆阿合奇 ）的军队，共计五万人前去救援。班超召集将校和于阗王商议说：“如今我们兵力少，敌不过他们，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各自分散撤离；于阗军队从这里向东走，我也从这里向西返回疏勒（班超当时担任将兵长史，大概是要向西回到疏勒 ），可以等到夜里听到鼓声就出发。”（《周礼》记载：军队在夜里击鼓 。注释说：“鼜”，是夜里警戒防守时敲的鼓 。《司马法》说：黄昏时敲四通鼓是大鼜，半夜敲三通鼓是晨戒，天亮时敲五通鼓是发昫，这就是所说的三鼜 。这里说的是等待半夜的鼓声 。 ）班超还故意放松对俘虏的看管，让他们有机会逃跑回去报信，好让龟兹王以为他们真的要分散撤离。龟兹王得知这个消息后，非常高兴，亲自率领一万骑兵在西边拦截班超，温宿王则率领八千骑兵在东边拦截于阗军队。班超得知这两路敌军已经出动，秘密召集各部军队，在鸡鸣时分，迅速奔赴莎车军营。胡人军队大惊失色，顿时大乱，四处逃窜，班超的军队追击并斩杀了五千多人；莎车于是投降，龟兹等国的军队也各自撤退散去。从此，班超在西域威名远扬。

    **二年（戊子，公元88年）**

    春季，正月，济南王刘康、阜陵王刘延、中山王刘焉前来京城朝见。汉章帝生性宽厚仁爱，非常重视亲情，所以他的叔父济南王、中山王，多次入朝，都受到特别的恩宠，而且他的各位兄弟也都留在京城，没有被遣回封国（按照汉朝制度，藩王朝会的礼仪结束后，都要各自回到封国，不能留在京城 ）。汉章帝赏赐给群臣的财物，超过了规定的制度，以至于国库空虚。何敞向宋由上书说：“近年来，水灾和旱灾频繁，百姓收成不好；凉州边境地区，百姓遭受战乱的祸害；中原内地各郡，公私财物都很匮乏；现在实在是应该减少膳食、节省用度的时候。国家的恩情如同天地一样宽广，但赏赐过于丰厚，听说仅腊日的赏赐，从郎官以上，到公卿、王侯以下，就把国库都快耗尽了，损耗了国家的财富。要知道，公家使用的钱财，都是百姓的血汗。圣明的君主赏赐应有一定的标准，忠臣接受赏赐也应该有限度。（贤良注解说：《汉官仪》记载：腊日赏赐大将军、三公每人二十万钱，二百斤牛肉，二百斛粳米；特进侯十五万钱，卿十万钱，校尉五万钱，尚书三万钱，侍中、将、大夫每人二万钱，千石、六百石官员每人七千钱，虎贲、羽林郎二人共三千钱，作为祭祀门户的费用 ）所以夏禹接受玄圭（《尚书·禹贡》记载：禹被赏赐玄圭 ），周公接受束帛（贤良注解说：《尚书》记载：召公取出币帛，进献给周公 ）。如今您地位尊贵，责任重大，对上应当匡正国家的纲纪，对下应当安抚百姓，怎么能只是谨小慎微、无所作为呢！（“空”，应当写作“悾”。“悾悾”，是谨厚诚实的样子 ）您应该先端正自己的行为，给下面的人做表率，退还得到的赏赐，趁机向皇帝陈述朝政的得失，建议王侯回到自己的封国，解除园林的禁令，节省不必要的开支，救济穷困孤独的人，这样一来，皇上的恩泽就能广泛传播，百姓也会感到喜悦安乐。”宋由并没有采纳他的建议。（《考异》说：《何敞传》记载，这件事发生在肃宗驾崩之后，说“窦氏专权，外戚奢侈，赏赐超过制度，何敞上书说……” 。袁宏《汉纪》记载在元和三年 。按照何敞奏记中说“明公您处理政务，已经过去两年” ，又提到腊日赏赐，可知此事发生在此时 ）

    尚书、南阳（今河南南阳 ）人宋意上疏说：“陛下极为孝顺，敬爱父母的心意深厚（“烝”，是进的意思 。“烝烝”，形容不断增进 ），对各位王爷在礼仪上格外尊崇，在恩宠上如同对待家人，允许他们的车子驶入殿门（汉朝制度，太子和各位王爷到司马门都要下车，所以司马门也叫止车门 ），就座时也不用行拜礼（臣子在君主面前要先拜礼再就座 ），还把自己的食物分给他们，对他们的赏赐非常优厚（减少自己的膳食，把食物分给王爷们 ）。刘康、刘焉有幸以宗室旁支的身份，享受大国的封地，陛下对他们的恩宠超越了礼制，对他们的礼遇也过于隆重。按照《春秋》的大义，对于伯父、叔父、兄弟，在君主面前都是臣子（强调君臣之间的名分，不因亲情而改变 。《春秋》尊崇周天子，所以以此为《春秋》的大义 ），这是为了使尊卑有序，加强中央的权力，削弱地方的势力。陛下的德行和功业盛大，应当成为后世的典范，不应该因为个人的私情而破坏上下的秩序，失去君臣之间的正道。另外，西平王刘羡等六位王爷，都已经娶妻生子，建立了自己的家庭（指有妻子和子女，形成了自己的家庭 ），王府的属官也都配备齐全（指王国内的官员已经完备 ），应当让他们早日前往封国，为子孙后代打下基础；然而他们的府第在京城中彼此相望，长久地留在京城（贤良注解说：“磐”，指徘徊不去 ），骄纵奢侈，超越本分，所享受的恩宠和俸禄太多。陛下应该割舍不忍心的情感，按照大义断绝私恩（贤良注解说：《礼记》说：家庭内部的事务，恩情掩盖道义；家庭之外的事务，要用道义来决断恩情 。），打发刘康、刘焉各自回到封国，让刘羡等人尽快选择合适的时机前往封国，以满足众人的期望。”（贤良注解说：选择出行的便利时机 。 ）汉章帝没有来得及安排此事。

    壬辰日，汉章帝在章德前殿驾崩，年仅三十一岁。他留下遗诏：“不要修建寝庙，一切都按照先帝的制度办理。”

    范晔评论说：魏文帝称汉明帝明察秋毫，汉章帝则是仁厚长者。汉章帝向来善于识别人才，他厌恶汉明帝的严苛，处理事务都以宽厚为原则；他侍奉明德太后，尽心尽力，恪守孝道；他减轻徭役，简化赋税，百姓因此受益；他又以忠诚和宽容为准则，用礼乐制度来修饰国家。称他为仁厚长者，难道不恰当吗！

    太子刘肇即位，年仅十岁，尊奉皇后为皇太后。

    三月，按照汉章帝的遗诏，将西平王刘羡改封为陈王，六安王刘恭改封为彭城王。把淮阳改为陈国，楚郡改为彭城国，把西平并入汝南郡，六安恢复为庐江郡。

    癸卯日，将孝章皇帝安葬在敬陵（敬陵在洛阳城东南三十九里 ）。

    南单于宣去世，单于长的弟弟屯屠何继位，成为休兰尸逐侯鞮单于。

    太后临朝听政（蔡邕《独断》记载：小皇帝即位后，太后就代理朝政，临前殿，接受群臣朝拜，太后面向东，小皇帝面向西 。群臣上书奏事，都要准备两份，一份呈给太后，一份呈给小皇帝 ）。窦宪以侍中的身份在宫内掌管机密事务（贤良注解说：“干”，是主管的意思，也有人说：“干”，通“管” ），在宫外宣布诏令；他的弟弟窦笃担任虎贲中郎将，窦笃的弟弟窦景、窦瓌都担任中常侍，兄弟几人都处于亲近且重要的位置。窦宪的门客崔骃写信告诫窦宪说：“《传》说：‘生来就富有的人容易骄纵，生来就尊贵的人容易傲慢。’生来富贵却能不骄纵傲慢的人，从来没有过。如今您刚刚得到恩宠，地位尊贵，百官都在观察您的行为，您怎能不‘日夜努力，以保持美好的声誉’呢！（这是《诗经·周颂·振鹭》中的句子，意思是希望能日夜不懈怠，永远保持美好的名声 ）过去冯野王凭借外戚的身份担任官职，被称为贤能的臣子（冯野王的妹妹是汉元帝的昭仪，在九卿中，冯野王的品行和才能是第一 ）；近代的阴卫尉（阴兴 ）能够克制自己，遵循礼制，最终得到很多福分（阴卫尉，指阴兴，他辞让侯爵，又辞让大司马的职位 ）。外戚之所以被当时的人指责，在后世留下过错，大概是因为他们自满而不谦虚，地位高却缺乏仁爱之心。汉朝建立以后，一直到汉哀帝、汉平帝时期，外戚共有二十家，能够保全家族和自身的，只有四个人而已（二十家外戚分别是吕氏、张氏、薄氏、窦氏、王氏、陈氏、卫氏、李氏、赵氏、上官氏、史氏、许氏、霍氏、卬成王氏、元后王氏、赵氏、傅氏、丁氏、冯氏、卫氏 。只有汉文帝的薄太后、窦皇后、汉景帝的王皇后、卬成王后四人保全了家族 。汉武帝的夫人李氏虽然死后被追配汉武帝，但昌邑王即位不久就被废黜，李氏家族不算在内，应当以史皇孙王夫人补足二十家之数 ）。《尚书》说：‘以殷朝为借鉴。’（《尚书·召诰》说：我们不能不以夏朝为借鉴，也不能不以殷朝为借鉴 ）怎能不谨慎呢！”

    庚戌日，皇太后下诏：“任命前任太尉邓彪为太傅，赐爵关内侯，兼管尚书事务，百官各守其职，听从他的指挥。”窦宪因为邓彪为人仗义、懂得谦让，受到先帝的敬重（邓彪的父亲邓邯被封为鄳乡侯，父亲去世后，邓彪把封国让给弟弟邓凤；汉明帝赞赏他的气节 ），而且邓彪为人仁厚、易于顺从（贤良注解说：“委随”，就是顺从的意思 ），所以尊崇他。窦宪做任何事，总是让邓彪在外面上奏，自己在宫内禀告太后，太后没有不答应的。（这是效仿王莽任用孔光的旧方法 ）邓彪在位期间，只是修身养性而已，对朝政无法起到匡正的作用。窦宪性格果断急躁，哪怕是很小的仇怨，他都一定会报复（贤良注解说：“睚”，音yǎ ；“眦”，音zi 。《广雅》说：“睚”，是瞪眼发怒的意思 。也有人说：瞪眼发怒，形容凶狠的样子 ）。永平年间，谒者韩纡审理窦宪父亲窦勋的案件，窦勋入狱后死去（此事见四十五卷汉明帝永平五年的记载 。），窦宪于是指使门客斩杀了韩纡的儿子，并用他的首级祭奠窦勋的坟墓。

    癸亥日，陈王刘羡、彭城王刘恭、乐成王刘党、下邳王刘衍、梁王刘畅开始前往各自的封国。

    夏季，四月戊寅日，按照汉章帝的遗诏，废除各郡国的盐铁专卖禁令，允许百姓煮盐、冶铁。（从汉武帝以来，盐铁就实行专卖禁令；光武帝中兴后，虽然收回了专卖权，但没有废除禁令；如今允许百姓煮盐、冶铁 ）

    五月，京城发生旱灾。

    北匈奴发生饥荒和内乱，每年都有几千人向南匈奴投降。秋季，七月，南单于上书说：“现在应该趁着北匈奴内部纷争，出兵讨伐，打败北匈奴，使南北匈奴合并为一个国家（《考异》说：袁宏《汉纪》记载：“章和元年十月，南单于上书，请求出兵打败北匈奴，使南北匈奴合并 。宋意劝谏，没有被采纳，军队还没有出征，皇帝就生病卧床了 。”范晔《后汉书·南匈奴传》把这件事记载在这一年的七月 。按照南单于的奏书说：“孝章皇帝圣明，深谋远虑。”那么范晔《后汉书》的记载是正确的 。现在依据范晔《后汉书》 ），让汉朝永远不用再为北方的边患担忧。我们这些人在汉朝的土地上长大，张口就有饭吃，每年得到的赏赐动不动就数以亿计，虽然现在我们安享太平，但心中惭愧，觉得没有报效汉朝的机会。希望能征发我国以及各郡原来的胡人和新投降的精锐士兵，兵分几路同时出发，约定在十二月在北匈奴的领地会合。我们的兵力单薄，不足以防守内外，希望能派遣执金吾耿秉、度辽将军邓鸿以及西河（今山西吕梁 ）、云中、五原、朔方、上郡（今陕西榆林东南 ）的太守，合力向北进军，希望凭借圣明皇帝的威严和神灵的庇佑，一举平定北匈奴。我们国家的成败，就在今年，我已经命令各部整备兵马，希望陛下能体谅我们，批准出兵！”太后把南单于的奏书给耿秉看（把南单于的奏书拿给耿秉看 ）。耿秉上书说：“过去汉武帝竭尽天下之力，想要使匈奴臣服，但没有遇到合适的时机，最终没有成功（指没能让匈奴完全臣服 ）。如今幸运地得到上天的眷顾，北匈奴内部纷争不断，我们利用南匈奴去攻打北匈奴（指用南匈奴的力量攻打北匈奴 ），这对国家有利，应该批准南单于的请求。”耿秉还表示自己深受皇恩，理应挺身而出，为国效力。太后商议后想要听从他的建议。尚书宋意上书说：“戎狄轻视礼义，没有上下之分，谁强大谁就是首领，弱小的就会屈服。从汉朝建立以来，已经多次征伐他们，但所取得的收获，还弥补不了损失。光武皇帝亲身经历战争的艰难，洞察天地间的道理，趁着南匈奴前来归降，对他们采取笼络和安抚的政策，边境的百姓得以生存，徭役也得以减少，到现在已经四十多年了（建武二十四年，汉朝接受南单于的投降，到此时已经四十一年 ）。如今鲜卑顺服汉朝，斩杀了很多北匈奴人（指斩杀优留单于 ），我们坐享其成，百姓也不用承受战争的劳苦，汉朝建立以来的功绩，在此时最为显着。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夷狄之间相互攻打，没有损耗汉朝的兵力。我观察鲜卑攻打匈奴，只是为了掠夺财物；等他们向朝廷报功时，实际上是贪图丰厚的赏赐。（深刻地看透了鲜卑的心思 。“抄”，音chāo ）现在如果让南匈奴回到北庭，那就不得不限制鲜卑；鲜卑对外失去了掠夺的机会，对内又没有了立功受赏的可能，他们就像豺狼一样贪婪（《方言》说：杀人并夺取其财物叫做“婪” ），一定会成为边境的祸患。现在北匈奴已经向西逃走，请求与我们和亲，我们应该趁着他们归附的机会，让他们作为我们的屏障，没有比这更好的策略了。如果征发军队、耗费钱财去顺从南匈奴的请求，那就会错失上策，远离安宁，陷入危险的境地。实在不应该批准。”

    正好齐殇王的儿子都乡侯刘畅前来吊唁国丧（齐殇王刘石，是齐武王刘演的孙子，哀王刘章的儿子 。《考异》说：袁宏《汉纪》记载为“郁乡侯刘畅”，现在依据范晔《后汉书》 ），太后多次召见他（范晔《后汉书》记载：刘畅一向行为不端，通过邓叠的母亲元打通关系，得以进入长乐宫，受到太后的宠幸 。）。窦宪担心刘畅会分走自己在宫中的权力，于是派门客在宫廷的屯卫之中刺杀了刘畅（《何敞传》记载：在城门的屯卫中刺杀了刘畅 。），然后把罪名嫁祸给刘畅的弟弟利侯刘刚，还派侍御史和青州刺史（青州刺史负责监察齐国 ）一起审讯刘刚等人。刘畅在京城被杀，却让青州刺史去审理结案，这是想要转移案件，掩盖真相。尚书、颍川（今河南禹州 ）人韩棱认为“凶手就在京城，不应该舍近求远地去审讯，否则会被奸臣嘲笑”。太后很生气，严厉斥责韩棱，但韩棱坚持自己的观点。何敞劝宋由说：“刘畅是皇室宗亲，（“府”，通“腑” ）又是拥有封土的藩臣，他前来吊唁国丧，上书等待回复（“须”，是等待的意思 ），而且身边有武卫保护，却遭遇了这样的残酷杀害。奉命执法的官吏，没有一个明确地去追捕凶手，凶手的踪迹不明显，主谋也没有查出来。我忝列朝廷重臣（“股肱”，原指手臂和大腿，这里指朝廷重臣 。公府设有贼曹，负责掌管盗贼事务 。我查阅字书，“股”，是大腿；“肱”，是手臂；“股肱”，比喻重要的辅佐人员 。把它解释为手臂，是错误的 ），职责是掌管贼曹事务，我想亲自到案发地去，查明这件事的真相（“发所”，指案发的地方 。“纠”，是督察的意思 ）。但司徒、司空二府的官员认为‘按照惯例，三公不参与盗贼案件的审理’（贤良注解说：何敞在太尉府任职 。二府，指司徒府、司空府 。邴吉担任丞相时不审理案件，于是就成了惯例 。“与”，通“预” ），就这样放纵奸恶之人，却没有人认为这是过错。我请求单独上奏，查办此案。”宋由这才同意。司徒、司空二府听说何敞要去查办，都派主管官员跟随他（贤良注解说：“主者”，指主管盗贼事务的曹吏 ）。于是经过调查，终于查明了事情的真相。太后得知后非常生气，把窦宪关在宫内。窦宪害怕被处死，于是主动请求攻打匈奴，以赎自己的死罪。

    冬季，十月乙亥日，汉和帝任命窦宪为车骑将军，讨伐北匈奴，任命执金吾耿秉为副将；征发北军五校、黎阳营、雍营以及边境十二郡的骑兵，还有羌人、胡人的军队，一同出塞（北军五校，指屯骑、越骑、步兵、长水、射声五校尉所掌管的宫廷禁卫军 。黎阳营的注释见前文 。扶风校尉的治所在雍县，因为凉州靠近羌人，羌人多次侵犯三辅地区，所以派这支军队保护皇家陵园，因此俗称雍营 。边境十二郡，指上郡、西河、五原、云中、定襄、雁门、朔方、代郡、上谷、渔阳、安定、北地 。）。

    公卿们推举原张掖太守邓训接替张纡担任护羌校尉。迷唐率领一万骑兵来到塞下，没敢直接攻打邓训，而是先想胁迫小月氏胡（匈奴打败月氏后，月氏人向西迁徙；其中没来得及迁徙、留在南山的部众，被称为小月氏 ）。邓训保护着小月氏胡，不让他们与迷唐交战。议事的官员们都认为羌人和胡人互相攻打，对朝廷有利，不应该去阻止。邓训说：“张纡不讲信用，导致羌人纷纷反叛，凉州的官吏和百姓，生命就像悬在发丝上一样危险。推究胡人难以顺服的原因，都是因为我们对他们的恩信不够深厚。现在趁着他们处境危急，用恩德来安抚他们，或许能让他们为我们所用。”于是他下令打开城门以及自己居所的园门（指护羌校尉官署后面园子的门 ），把所有胡人的妻子儿女都接进来，派重兵守护。羌人抢不到东西，又不敢逼迫胡人，只好撤兵离开。从此，湟中（今青海湟水流域 ，贤良注解说：湟中是月氏胡居住的地方，就是现在鄯州湟水县 ）的胡人都说：“汉朝以前总是想让我们互相争斗；如今邓使君（指邓训 ）用恩信对待我们，打开门接纳我们的妻子儿女，就像我们的父母一样！”他们都高兴地叩头说：“我们一切听从使君的命令！”邓训于是对他们进行安抚和教导，不论大人小孩都对他感恩不已。接着，邓训用财物赏赐各个羌人部落，让他们互相招降引诱，迷唐的叔父号吾率领他的八百户部众前来投降。邓训趁机征发湟中的秦、胡、羌兵四千人出塞（秦朝威震四方少数民族，所以少数民族一般把中原人称为秦人 ），在写谷（贤良注解说：《东观记》中“写”作“雁” ）突袭迷唐，打败了他。迷唐只好离开大、小榆谷（大、小榆谷 。杜佑说：大、小榆谷在汉代榆中县，现在在兰州五泉县境内 。但根据《水经》记载：大、小榆谷在汉代金城郡塞外。河水经过大、小榆谷北后，又向东经过河关县北，再向东经过允吾县北，然后经过榆中县北 。榆中县与大、小榆谷相距很远；杜佑的说法不对 ），住到地势险要的山谷中，他的部众也都离散了。

    **孝和皇帝上**（汉和帝名刘肇，是肃宗汉章帝的第四子。窦皇后将他收养并立为太子，废掉了原来的太子刘庆而改立刘肇 。《谥法》说：不刚不柔叫做“和” 。伏侯《古今注》说：“肇”的字是“始”，音zhào 。贤良注解说：按照许慎《说文》；这是皇帝的名讳 。但伏侯、许慎都是汉代人，而对皇帝名讳的读音却不同，大概是各有依据 ）

    **永元元年（己丑，公元89年）**

    春季，迷唐想要回到原来的居住地；邓训征发湟中六千人，命令长史任尚率领这些人（“将”，音jiàng ），用皮革缝制成船，放在木筏上渡河（，突袭迷唐，取得了重大胜利，前后斩杀一千八百多人，俘获两千人，缴获马牛羊三万多头，迷唐的部落几乎全被消灭（《考异》说：《西羌传》记载：“永元元年，张纡因罪被征召，邓训接替他担任校尉 。”《邓训传》记载：“章和二年，张纡诱杀羌人，羌人谋划报仇，公卿们推举邓训接替张纡，打败了羌人。这年春天，迷唐又想返回，邓训再次打败了他 。”按照《邓训传》后面的记载，提到“永元二年”，那么这里说的春天，就是永元元年的春天 。现在依据《邓训传》 ）。迷唐收拾残部，向西迁徙了一千多里，那些依附他的小部落都背叛了他。烧当羌的首领东号，前来磕头请罪，表示愿意接受惩罚（“归死”，指自己前来请死 。），其余的羌人也都到边塞表示归降，并进献人质。于是，邓训安抚接纳这些归附的羌人，他的威望和信誉大大提高，随后便解散了屯驻的军队，让他们各自回到所属的郡县（因为羌人反叛，朝廷征发各郡的军队屯驻在边塞，现在羌人被打败，就解散军队让他们各自回到郡县 ），只留下两千多名解除枷锁的刑徒，让他们分别屯田和修缮堡垒。

    窦宪即将出征匈奴，三公、九卿到朝堂上书劝谏，认为：“匈奴没有侵犯边塞，却无缘无故地让军队长途跋涉，耗费国家的财力，在万里之外去追求战功，这不是对国家有利的计策。”他们接连上书，奏章却总是被搁置。宋由害怕了，就不敢再在奏章上署名，其他大臣也逐渐不再进谏；只有袁安、任隗坚持自己的立场，甚至在朝堂上摘下帽子，坚决谏争，前后上书将近十次，众人都为他们感到担忧，但袁安、任隗神色镇定，毫不退缩。侍御史鲁恭上疏说：“国家刚刚遭遇大丧，陛下还在守丧期间，百姓们已经很久没有听到皇帝出行时的警戒声（贤良注解说：“三时”，指夏、秋、冬三个季节 。天子出行要警戒清道 。沈约说：汉代制度规定：皇帝出行时，出称警，入称跸，现在则统称 。史臣认为，警是警戒的意思；跸是禁止行人通行的意思 。现在跟随皇帝出行的人，都要警戒以防意外；从外面进入，与皇帝车驾相遇的人，要被禁止通行 。汉和帝在章和二年二月即位，第二年春天商议攻打匈奴，皇帝守丧没有外出，所以三个季节都没有听到警戒声 ），他们都心怀思念，神情不安，就像有所求却得不到满足一样。（《礼记》记载，颜丁很擅长守丧，亲人刚去世时，他神情不安，好像有所求却得不到 。这里说的是百姓对皇帝的思慕之情 ）如今却在春季农忙的时候征发兵役，扰动天下百姓去对付戎夷，这实在不是向中原百姓施加恩泽、更改年号以端正时运、从朝廷内部到天下推行德政的做法。百姓是上天所生；上天爱护自己所生的百姓，就像父母爱护自己的子女一样，哪怕有一样东西没有得到妥善安置，天气都会因此出现异常，更何况是人呢！所以爱护百姓的人一定会得到上天的回报。戎狄是四方的异族人，和鸟兽没有什么区别；如果让他们与中原人杂居在一起，就会扰乱天地间的正常秩序，玷污善良的人，因此圣明的君主制定的政策，只是对他们进行笼络，让他们不与中原断绝联系罢了。（《字书》说：“羁”，是马笼头 。《仓颉篇》说：“縻”，是牛缰绳 ）现在匈奴被鲜卑打败，远远地躲在史侯河以西，距离边塞几千里，却想趁着他们虚弱的时候去攻打，这不是正义的行为。如今刚刚开始征发军队，大司农就已经调度困难，上下互相逼迫，民间的困苦已经非常严重了。群臣和百姓都说不应该出征，陛下为什么要因为一个人的想法，就不顾万人的生命，也不考虑大家的意见呢！向上观察天心，向下考察民意，就足以知道这件事的得失。我担心这样下去，中原将不再是原来的中原，难道只是匈奴的问题吗！”尚书令韩棱、骑都尉朱晖、议郎、京兆（今陕西西安 ）人乐恢，也都上疏劝谏，但太后没有听从。

    太后又下诏让使者为窦宪的弟弟窦笃、窦景修建府邸，使百姓深受劳役之苦。侍御史何敞上疏说：“我听说匈奴凶暴叛逆已经很久了，当年高祖在平城被围（相关事迹见十一卷高帝七年的记载 ），吕后收到匈奴的侮辱性书信（相关事迹见十二卷惠帝三年的记载 ），这两件事是臣子们愿意舍生忘死也要雪耻的。但高祖和吕后忍住愤怒，没有对匈奴进行讨伐。如今匈奴并没有叛逆的罪行，汉朝也没有遭受耻辱，却在春季农忙的时候发动大规模的战争，百姓们心怀怨恨，都很不高兴。而且还忙着为卫尉窦笃、奉车都尉窦景修建豪华的府邸，这些府邸占据了很多街道。窦笃、窦景作为皇帝亲近的贵臣，应当成为百官的表率。现在众多军队正在出征的路上，朝廷为此焦虑，百姓也生活愁苦，国家财政空虚（“县官”，指国家 。这里指没有钱财可用 ），却突然修建大规模的府邸，大肆装饰，追求玩乐，这不是留下美好的德行、昭示后人的做法。应该暂时停止修建工程，专心关注北方边境的战事，抚恤百姓的困苦。”奏书呈上后，没有得到太后的回应。

    窦宪曾经派自己的门生前去给尚书仆射郅寿送信，有所请托，郅寿立刻将这个门生送到诏狱。郅寿还前后多次上书，陈述窦宪的骄横放纵，并以王莽为例告诫朝廷；又在朝会的时候，指责窦宪等人讨伐匈奴、修建府邸的事情，言辞激烈，神色严肃。窦宪非常生气，诬陷郅寿购买公田、诽谤朝廷，将他交给司法官吏处置，判了死刑。何敞上疏说：“郅寿是参与机密事务的近臣，他的职责就是匡正补救朝廷的过失，如果他保持沉默，那才应该被处死。如今郅寿不顾众人的意见，坚持正确的主张，为的是使国家安定，这难道是为了他个人吗！我冒着死罪直言，（《论语》说：侍奉君子时有三种过失，不看对方的脸色就说话叫做盲目 ）并不是为了郅寿个人。忠臣坚守气节，视死如归；我虽然不了解郅寿，但我猜他会心甘情愿地接受这样的结果。我实在不希望圣明的朝廷因为所谓的诽谤罪而处死大臣，从而损害宽容温和的教化（郑玄注释《尚书考灵曜》说：宽容地覆盖承载万物，这就叫做“晏晏” ），堵塞忠臣直言进谏的道路，在后世留下被指责的把柄。我何敞有幸参与机密事务，说了不该说的话，罪名已经很明显，理应被关进监狱，就算死一万次也不够。”奏书呈上后，郅寿被免去死罪，改判流放合浦（今广西合浦 ），还没出发，他就自杀了。郅寿是郅恽的儿子（郅恽曾侍奉光武帝刘秀 。）。

    夏季，六月，窦宪、耿秉从朔方（今内蒙古杭锦旗北 ）鸡鹿塞出兵（贤良注解说：鸡鹿塞在今朔方窳浑县北 。阚骃《十三州志》记载：窳浑县有一条大道，向西北通往鸡鹿塞 。），南单于从满夷谷出兵（贤良注解说：满夷谷，具体位置不详 。我认为南单于的王庭在西河美稷，满夷谷应该在美稷县西北 。后来邓鸿讨伐逢侯，军队到达美稷，逢侯趁着结冰越过险要之地，前往满夷谷，由此可以推断 ），度辽将军邓鸿从稒阳塞（今内蒙古包头东 ，贤良注解说：稒阳县属九原郡，旧城在今胜州银城县境内 。）出兵，他们在涿邪山会合。窦宪分派副校尉阎盘、司马耿夔、耿谭率领南匈奴的精锐骑兵一万多人，与北单于在稽洛山交战（我查阅资料，唐太宗将斛萨部的土地设置为稽落州，大概是根据这座山来命名的 ），大败北单于，北单于逃走；他们乘胜追击，一直追到私渠北鞮海，斩杀了包括名王在内的一万三千多人，俘获了大量人口，还缴获了一百多万头各种牲畜，各部落的小王率领部众前来投降的，前后有八十一部二十多万人。窦宪、耿秉率军出塞三千多里，登上燕然山（唐太宗又将多滥葛部的土地设置为燕然州 。又根据《北史》记载，燕然山在菟园水以北 。 ），命令中护军班固刻石记功，记载汉朝的声威和德政后凯旋而归。窦宪派军司马吴泛、梁讽带着金银布帛去送给北单于，当时匈奴内部混乱，吴泛、梁讽在西海上找到了北单于，向他宣扬汉朝的声威和信誉，并传达皇帝的赏赐诏令，北单于磕头接受。梁讽趁机劝说北单于效仿呼韩邪单于的做法，向汉朝称臣，成为汉朝北方的藩属。北单于很高兴，立刻带着部众和梁讽一起返回；走到私渠海时，听说汉军已经进入边塞，于是派他的弟弟右温禺鞮王带着贡品入朝侍奉，并跟随梁讽前往京城。窦宪因为北单于没有亲自前来，就上奏朝廷，把他派来的弟弟送了回去。

    秋季，七月己未日，会稽山发生崩塌。

    九月庚申日，汉和帝任命窦宪为大将军，中郎将刘尚为车骑将军，封窦宪为武阳侯（《郡国志》记载，东郡有东武阳县，泰山郡有南武阳侯国 。窦宪被封的是南武阳侯国吗？ ），食邑二万户；窦宪坚决推辞封爵，汉和帝下诏同意了他的请求。以前，大将军的地位在三公之下，到这时，汉和帝下诏让窦宪的地位在太傅之下、三公之上；大将军的长史、司马俸禄为中二千石（太傅位列上公，那么窦宪也位列上公了 。大将军的长史、司马原本俸禄为千石；现在为中二千石，就和九卿的俸禄一样了 ）。封耿秉为美阳侯（美阳县属扶风郡 ）。

    窦氏兄弟骄横放纵，其中执金吾窦景尤为严重，他的奴仆和门客以及缇骑（贤良注解说：《汉官仪》记载，执金吾有缇骑二百人 。《说文》说：“缇”，是丹黄色 。这里说的是奴仆、门客和缇骑都横行霸道 。）强行抢夺他人的财物，擅自放走罪犯，还霸占妇女；商人吓得不敢做生意，就像躲避强盗一样；窦景还擅自征发边境各郡有才能和力量的突击骑兵。有关部门没有人敢上奏弹劾他，袁安弹劾窦景“擅自征发边疆的士兵，惊扰官吏和百姓；二千石的官员不等待符信（“符信”，指虎符，作为调兵的信物 ），就听从窦景的命令，应当被公开处死”。袁安又上奏说：“司隶校尉和河南尹阿谀奉承贵戚，不检举弹劾窦景，应该将他们免官查办。”但这些奏章都被搁置，没有得到回复。驸马都尉窦瓌，唯独喜欢研读经史书籍，生活节俭，注重自身修养 。

    尚书何敞呈上密封的奏章说：“从前，郑武姜宠爱小儿子共叔段（贤良注解说：郑武姜喜爱小儿子叔段 。郑庄公即位后，武姜请求把京邑封给共叔段，人们称他为京城太叔 。后来武姜帮助叔段袭击郑国，庄公出兵讨伐，叔段逃到了共国 ），卫庄公宠爱庶子州吁（贤良注解说：卫庄公宠爱庶子州吁，州吁喜欢军事，庄公却不加以管束；石碏劝谏，庄公不听 。等到卫桓公即位，州吁就杀死桓公，篡夺了君位 ），对他们一味溺爱却不加以教导，最终导致他们走上了邪恶的道路。由此看来，像这样溺爱孩子，就如同在他们饥饿的时候给他们喂毒药，恰恰是害了他们。我看到大将军窦宪，在刚刚遭遇国丧时，公卿们接连上奏，希望让他主持国家大事；窦宪却坚持谦逊退让，坚决推辞高位，言辞恳切，天下人听说后，没有不感到高兴的。然而，没过多久，守丧之礼还没有结束（《礼记》规定，臣子为君主服丧三年 。当时国丧才过一年，所以说守丧之礼还没结束 ），他却突然改变态度，窦氏兄弟把持朝政，窦宪掌握着三军的重任，窦笃、窦景总领宫廷禁卫的大权，他们却虐待百姓，生活奢侈，超越本分，肆意诛杀无罪之人，只为满足自己的私欲。如今人们议论纷纷，都说共叔段、州吁这样的人又在汉朝出现了。我观察公卿们持观望态度，不肯直言进谏，是因为他们认为如果窦宪等人能兢兢业业，没有懈怠，那么自己就可以像尹吉甫褒扬申伯那样，得到褒奖（贤良注解说：申伯是周宣王的大舅，有美好的品德，所以尹吉甫作诗赞美他 ）；如果窦宪等人犯下罪行，自己就可以像陈平、周勃顺从吕后那样，保住权力（相关事迹见《高后纪》 ），他们根本不把窦宪等人的祸福放在心上！（这句话深刻地揭示了当时朝廷大臣的心态，唉，难道仅仅是当时如此吗！ ）我何敞一心希望能想出两全其美的办法，断绝窦氏家族潜在的祸患，就像堵住涓涓细流，不让它发展成大祸（周朝《金人铭》说：涓涓细流不堵塞，最终会汇聚成江河；细小的隐患不消除，可能会变成罗网 。），对上不想让皇太后损害像文母那样的美誉（《诗经》说：“思齐太任，文王之母 。” ），也不想让陛下遭受像郑庄公“誓泉之讥”那样的指责（《左传》记载，武姜帮助叔段袭击郑国，庄公把武姜安置在城颍，并发誓说：“不到黄泉，不再相见 。” ），对下希望能让窦宪等人长久地保持福分。驸马都尉窦瓌，多次请求隐退，希望抑制家族的权力（希望抑制自己家族的权力，不贪恋权势 。），可以让他参与谋划国家大事，听从他的意见（汉朝的外戚中，傅喜、窦瓌、邓康都能在富贵至极时想到谦逊退让，然而最终他们的家族也难以保全，大概就像一杯水救不了一车柴燃起的大火一样 ），这确实是关系到宗庙社稷的重要计策，也是窦氏家族的福分！”当时，济南王刘康地位尊贵，极为骄横（刘康是光武帝刘秀的小儿子 ），窦宪就奏请让何敞出任济南太傅。刘康有过失时，何敞总是直言劝谏，刘康虽然不听从他的建议，但一向敬重何敞，所以两人之间没有嫌隙。

    冬季，十月庚子日，阜陵质王刘延去世（《谥法》说：名实相符叫做“质” ）。

    这一年，有九个郡国发生了大水灾。

    **二年（庚寅，公元90年）**

    春季，正月丁丑日，大赦天下。

    二月壬午日，发生了日食。

    夏季，五月丙辰日，汉和帝封皇弟刘寿为济北王，刘开为河间王，刘淑为城阳王（济北、河间、城阳，都是汉朝以前的封国 。光武帝刘秀时，将济北并入泰山郡，河间并入信都郡，城阳并入琅邪郡 。现在恢复泰山郡为济北国，在洛阳以东一千一百五十里；从乐成、涿郡、勃海郡分出土地，设立河间国，在洛阳以北二千五百里；从琅邪郡分出土地，设立城阳国 。“济”，音ji ）；还封原来淮南顷王的儿子刘侧为常山王（章和元年，淮阳顷王刘昺去世，还没来得及立继承人，就遇上了国丧，现在才进行封立 ）。

    窦宪派副校尉阎砻率领二千多骑兵突袭驻守伊吾（今新疆哈密 ）的北匈奴军队，重新夺回了伊吾之地（《考异》说：《西域传》记载为“阎盘”，现在依据《帝纪》 。我认为副校尉阎盘，就是之前在稽落山作战的人，这里恐怕应该写作“盘” 。“章”：乙十一行本正作“盘” 。《西域传》记载：章帝建初元年，废除伊吾的屯田，北匈奴派兵驻守此地，现在再次夺回 ）。车师（今新疆吐鲁番 ）人震惊恐惧，车师前王和后王各自派儿子到汉朝做人质。

    月氏国请求与汉朝公主通婚，班超拒绝了他们，并打发使者回去，因此月氏人怀恨在心，派副王谢率领七万大军攻打班超。班超的军队人数少，大家都非常恐慌；班超对军士们解释说：“月氏的军队虽然人多，但他们跋涉数千里，翻越葱岭（今帕米尔高原 ）而来，如果没有后勤补给，有什么可担忧的呢！（意思是等他们粮食吃完自然就会投降 ）我们只要把粮食收好，坚守城池，他们陷入饥饿困境后自然会投降，不出几十天，胜负就见分晓了！”谢于是率军前来攻打班超，却无法攻克，在周围抢掠也一无所获。班超估计他们的粮食快要吃完了，一定会向龟兹（今新疆库车 ）去求粮，于是派几百士兵在东边的道路上拦截。谢果然派骑兵带着金银珠宝去贿赂龟兹，班超的伏兵发动袭击，把他们全部杀死，并拿着使者的首级给谢看。谢大为惊恐，立刻派使者前来请罪，希望能活着回去，班超就放他们回去了。月氏从此大为震惊，每年都向汉朝进贡。

    当初，北海哀王没有后代（章帝元和三年，北海哀王刘基去世，没有后代 ），肃宗汉章帝因为齐武王刘演首创大业，而后代却断绝了，心里常常怜悯他们，留下遗诏恢复齐国和北海国。丁卯日，封芜湖侯刘无忌为齐王（刘无忌是齐王刘晃的儿子；章和元年，刘晃被贬 ），北海敬王的庶子刘威为北海王（北海敬王是刘睦 ）。

    六月辛卯日，中山简王刘焉去世（《谥法》说：始终坚守一种德行，毫不懈怠叫做“简” ）。刘焉是东海恭王的同母弟弟，而窦太后是东海恭王的外甥女（窦太后的母亲沘阳公主，是东海恭王刘强的女儿 ），所以朝廷赏赐一亿钱作为丧葬费用，大规模地修建坟墓，为了修建坟墓，铲平了上千座吏民的坟墓，征调了一万多人，总共征发、扰动了六个州十八个郡。

    汉和帝下诏封窦宪为冠军侯，窦笃为郾侯，窦瓌为夏阳侯（冠军县属南阳郡 。郾县属颍川郡 。夏阳县属冯翊郡 。 ）；窦宪唯独不接受封爵。

    秋季，七月乙卯日，窦宪出兵屯驻在凉州（今甘肃张家川回族自治县 ，凉州管辖陇西、汉阳、武都、金城、安定、北地、武威、张掖、敦煌、酒泉等郡 ），任命侍中邓叠代理征西将军，作为自己的副手。

    北单于因为汉朝送回了他的弟弟，九月，再次派使者到边塞表示称臣，想要入朝拜见汉和帝。冬季，十月，窦宪派班固、梁讽去迎接他。正好此时南单于再次上书，请求消灭北匈奴王庭，于是汉朝派左谷蠡王师子等人率领左右两部八千骑兵从鸡鹿塞出兵，中郎将耿谭派从事率领并监护这支军队（耿谭担任使匈奴中郎将 。“将”，是率领的意思；“护”，是监护的意思 ），袭击北单于。夜里，汉军包围了北单于，北单于受伤，勉强逃脱，汉军俘获了阏氏以及男女五人，斩杀八千人，活捉几千人。班固到达私渠海后返回。这时，南匈奴的势力更加强大，拥有三万四千户，能作战的士兵有五万人。

    **三年（辛卯，公元91年）**

    春季，正月甲子日，汉和帝按照曹褒制定的新礼仪，举行加冠礼（《礼仪志》记载：正月甲子日或者丙子日是吉日，可以举行加冠礼，仪式依照冠礼进行，皇帝先戴缁布进贤冠，接着戴爵弁冠，再戴武弁冠，最后戴通天冠，都要按照礼仪在高祖庙拜谒 。贤良注解说：“元”，是头的意思；加元服就是戴冠 ）；提拔曹褒为监羽林左骑（《百官志》记载：羽林左监，俸禄六百石，主管羽林左骑，隶属于光禄勋 。“监”，音jiān ）。

    窦宪认为北匈奴已经十分微弱，想要趁机将其彻底消灭，二月，派左校尉耿夔、司马任尚从居延塞（今内蒙古额济纳旗 ）出兵，在金微山（今阿尔泰山 ，贤良注解说：居延县属张掖郡；居延泽在县的东北方向 。汉武帝派路博德在居延以北修筑遮虏障 。我查阅资料，唐太宗将仆固部的土地设置为金微都督府 ）包围了北单于，大败北匈奴，俘获了北单于的母亲阏氏，斩杀名王以下五千多人，北单于逃走，不知去向。汉军出塞五千多里后返回，这是汉朝出兵以来从未到达过的距离。朝廷封耿夔为粟邑侯（贤良注解说：粟邑，是县名，属左冯翊，旧城在今同州白水县西北 ）。

    窦宪立下大功后，威名更加显赫，他把耿夔、任尚等人当作得力助手，把邓叠、郭璜当作亲信，班固、傅毅等人负责撰写文章，很多刺史、太守、县令，都出自他的门下，他们向官吏和百姓征收赋税，一起进行贿赂和馈赠。司徒袁安、司空任隗上奏检举了包括二千石官员在内的一大批人，这些人被贬职或免官，共计四十多人，窦氏家族对此十分痛恨；但袁安、任隗一向品行高尚，窦氏家族也没有办法加害他们。尚书仆射乐恢，检举弹劾时毫不避讳，窦宪等人非常忌恨他。乐恢上书说：“陛下年纪尚轻（贤良注解说：“春秋”，指年龄；说陛下年轻，还有很多岁月，所以说“富于春秋” ），继承了帝王大业，各位舅舅不应该干预王室的政事，以免向天下人显示出私心。现在最好的办法是，陛下从大义出发，割舍亲情，舅舅们也应该谦逊地主动引退，这样四位舅舅（指窦宪、窦笃、窦景、窦瓌 ）就可以长久地保住爵位和封土的荣耀，皇太后也永远不会有愧对宗庙的担忧，这确实是最好的计策。”奏书呈上后，没有得到回复。乐恢称病请求退休，回到长陵（乐恢是京兆长陵人 ）；窦宪暗示州郡官员对乐恢进行逼迫，乐恢无奈之下服药自尽。于是朝廷大臣们都惊恐万分，纷纷迎合窦宪的旨意，没有人敢违抗。袁安因为皇帝年幼，外戚专权，每次朝会进见皇帝，以及和公卿们谈论国家大事时，没有一次不暗自叹息、流泪（范晔《后汉书》写作“噫呜” 。）。从天子到大臣，都依赖他主持正义。

    冬季，十月癸未日，汉和帝前往长安，下诏寻找萧何、曹参的近亲中适合继承爵位的人，让他们继承封邑。

    汉和帝下诏让窦宪到长安与自己会合。窦宪到达后，尚书以下的官员商议想要向他下拜，伏地高呼万岁，尚书韩棱神色严肃地说：“与地位高的人交往不能谄媚，与地位低的人交往不能轻慢；（这是《易·下系》中的话 ）按照礼仪，没有臣子向君主高呼万岁的制度！”商议的人都感到惭愧，于是停止了这种做法。尚书左丞王龙私下向窦宪呈上奏记，并献上牛和酒（《百官志》记载：尚书左丞、右丞各一人，负责掌管文书和集会事宜，左丞主管吏民的奏章以及相关事务，右丞负责代理印绶以及纸笔、墨汁等财物和仓库的管理，俸禄都是四百石 。蔡质《汉仪》说：尚书左丞总管尚书台的事务，无所不统 。），韩棱弹劾王龙，王龙被判处城旦之刑。

    龟兹、姑墨（今新疆阿克苏 ）、温宿（今新疆乌什 ）等国纷纷投降（“降”，音xiáng ）。十二月，汉朝重新设置西域都护、骑都尉、戊己校尉等官职（章帝建初元年，废除了西域都护及戊己校尉的官职，现在重新设置 。）。任命班超为都护，徐干为长史。封龟兹在汉朝做人质的王子白霸为龟兹王，派司马姚光护送他回国。班超和姚光一起胁迫龟兹，废掉原来的国王尤利多，拥立白霸为王，让姚光带着尤利多返回京城。班超驻扎在龟兹的它乾城，徐干屯驻在疏勒（今新疆喀什 ），只有焉耆（今新疆焉耆 ）、危须、尉犂（今新疆库尔勒 ），因为之前杀害了西域都护（相关事迹见四十五卷汉明帝永平十八年的记载 ），仍然怀有二心，这也为班超后来诛杀焉耆、尉犂王埋下了伏笔。其他西域各国都已平定（意思是其余的西域各国都臣服于汉朝 ）。

    当初，北单于逃亡后，他的弟弟右谷蠡王于除鞬自立为单于，率领几千人驻扎在蒲类海（今新疆巴里坤湖 ），并派使者到边塞表示归降。窦宪奏请朝廷派使者封于除鞬为单于，设置中郎将进行监护，就像对待南单于那样。这件事交给公卿大臣们商议，宋由等人认为可以答应；袁安、任隗则上奏认为：“光武帝招抚南匈奴，并不是想让他们永远安居在内地，只是出于当时的权宜之计，利用他们来抵御北匈奴而已。如今北方沙漠已经平定，应该让南单于返回北庭，统领归降的部众，没有理由再立一个于除鞬，增加国家的开支。”他们的奏议呈上后，朝廷一时没有做出决定（意思是他们的建议虽然已经上奏，但皇帝的态度还没有确定 ）。袁安担心窦宪的计策会被采纳，于是独自呈上密封的奏章说：“南单于屯屠何的父亲率众归降汉朝，蒙受汉朝的恩泽已经四十多年了，历经三位皇帝的积累，这份基业传到了陛下手中。陛下应该深切追思先帝的遗志，完成他们未竟的事业。况且屯屠何首先提出消灭北匈奴的大计，几乎将北匈奴全部消灭，现在却放弃这个成果，转而扶持新投降的人；为了一时的想法，违背三代先帝的规划，对长期受汉朝养育的南单于失信，却去扶持无功之人（“所养”，指南单于；“无功”，指于除鞬 ）。《论语》说：‘说话忠诚守信，行为笃厚恭敬，即使在蛮貊之地也能行得通。’（这是孔子回答子张的话 。）如今如果对屯屠何失信，那么众多蛮夷就不敢再相信与汉朝的盟誓了。另外，乌桓、鲜卑刚刚杀死北单于，按照人之常情，他们都害怕仇人。现在立北单于的弟弟为单于，乌桓和鲜卑就会心怀怨恨。而且按照汉朝的旧例，供给南单于的费用，每年要一亿零九十多万钱，西域的费用每年是七千四百八十万钱；如今北庭更加遥远，费用将会翻倍，这会使天下财富空虚，并不是好的策略。”汉和帝下诏让大臣们再次商议，袁安又与窦宪相互辩论，各不相让。窦宪为人阴险急躁，倚仗权势，言辞傲慢，甚至诋毁袁安，还提到光武帝诛杀韩歆、戴涉的旧事（韩歆之死见四十三卷建武十五年的记载 。戴涉之死见同卷建武二十年的记载 ），但袁安始终坚持自己的观点，毫不退缩。然而，汉和帝最终还是采纳了窦宪的计策。（《考异》说：《袁安传》记载：“窦宪请求立左鹿蠡王阿佟为北单于，袁安认为不可以，窦宪最终立了右鹿蠡王于除鞬 。”根据这个记载，阿佟和于除鞬是两个人。袁宏《汉纪》写作“阿修”，《南匈奴传》中只有右谷蠡王于除鞬，没有阿佟这个人。现在依据这种说法 。袁宏《汉纪》又记载：“宋由、丁鸿、尹睦认为阿修是杀害君主的人的儿子，又与乌丸、鲜卑有杀父杀兄之仇，不可以立为单于。南单于先帝所立，如今首先打败北匈奴，新建大功，应该让他统领归降的部众 。”与范晔《后汉书》的记载不同。又说“最终听从了袁安的建议”，大概是错误的。现在依据《袁安传》 ）



 第48章 汉纪四十

    起于壬辰年（公元92年），止于乙巳年（公元105年），共十四年。

    **永元四年（壬辰，公元92年）**

    春季，正月，朝廷派遣大将军左校尉耿夔授予于除鞬印绶，让中郎将任尚持符节护卫，屯驻在伊吾（今新疆哈密 ），按照对待南单于的旧例对待他。

    当初，庐江（今安徽庐江西南 ）人周荣被征召到袁安的幕府任职。袁安上奏弹劾窦景（相关事迹见上卷永元元年的记载 ），以及在立北单于一事上与窦宪争论（见上卷永元三年的记载 ），这些奏章都是周荣起草的。窦氏的门客、太尉掾徐齮非常痛恨他，威胁周荣说：“你是袁公的心腹谋士，排挤弹劾窦氏，如今窦氏的强悍门客和刺客遍布城中，你可要小心防备！”周荣说：“我周荣出身于江淮地区的普通家庭，有幸能在司徒府任职（贤良注解说：周荣被征召到司徒府，所以称自己为宰士 ），就算被窦氏害死，我也心甘情愿！”于是他告诫妻子儿女：“如果我突然遭遇飞来横祸，不要为我收殓安葬，希望用我这微不足道的身躯来让朝廷警醒。”

    三月癸丑日，司徒袁安去世。

    闰月丁丑日，朝廷任命太常丁鸿为司徒。

    夏季，四月丙辰日，窦宪回到京城。

    六月戊戌朔日，发生日食。丁鸿上疏说：“从前吕氏专权，汉朝的皇位差点被改变（相关事迹见《高后纪》 。“几”，音ji ）；哀帝、平帝末年，皇家宗庙无人祭祀（相关事迹见《王莽纪》，丁鸿引用这件事来指出外戚专权的危害 ）。所以，就算有周公那样的至亲关系，如果没有周公的品德，也不能让他掌握大权。（贤良注解说：意思是既要亲近又要贤能，才可以执政 ）如今大将军窦宪虽然想要自我约束，不敢超越本分；然而，天下无论远近的人，都惶恐地奉承他的旨意。刺史、二千石官员刚被任命时，前去拜谒请辞、请求通报姓名等待回复（新官刚被任命要去拜谒，赴任时要请辞 。“求通”，指请求通报姓名；“待报”，指能否拜谒、能否请辞，都要等待回复 ），虽然他们手持符玺，接受尚书台的命令（符玺是用来作为信物的，新任命的官员要到尚书台接受命令 。 ），却不敢马上离开，有的甚至要等几十天，他们背离王室，趋向私门，这表明君主的权威受损，臣下的权力过大。在下违背了为人之道，在上就会在天象上有所应验，即使有阴谋，神明也能洞察其情，通过天象来警示，告知君主。在错误还处于萌芽状态时禁止它很容易，等到酿成大祸再去挽救就难了；人们往往忽视微小的问题，从而导致大祸，出于恩情不忍心教诲，出于情义不忍心割舍，等到事情发生后，才明白这就像一面镜子，让之前的隐患暴露无遗（意思是灾祸在隐微的时候容易被忽视，等到显现出来，就清楚得无法掩盖，就像一面能照出未来的镜子 ）。上天不能不刚强，不刚强则日月星辰的光芒就不会明亮；君主不能不强大，不强大则地方官员就会横行不法。应该趁着这次日食的大变故，改革政治，匡正失误，以顺应天意！”

    丙辰日，十三个郡国发生地震。

    发生旱灾和蝗灾。

    窦氏父子兄弟都担任卿、校等重要官职，遍布朝廷。穰侯邓叠、邓叠的弟弟步兵校尉邓磊，以及他们的母亲元、窦宪的女婿射声校尉郭举、郭举的父亲长乐少府郭璜（贤良注解说：太后住在长乐宫，所以设有少府，俸禄二千石 。）相互勾结；元、郭举都能出入宫廷，郭举得到太后的宠幸，他们于是共同谋划杀害皇帝，企图谋逆篡位。汉和帝暗中得知了他们的阴谋。当时，窦宪兄弟专权，汉和帝与内外臣僚无法亲近接触，身边只有宦官相伴（“宦官”，《周礼》中称为“奄” 。郑玄注释说：“奄”，指精气被遮蔽收藏的人；现在称为宦人 。）。汉和帝认为朝廷上下的大臣都依附窦宪，只有中常侍、钩盾令郑众（《百官志》记载：钩盾令，俸禄六百石，由宦官担任，负责掌管宫廷附近的池塘、园林以及游玩观赏的场所，隶属于少府 。“几”，指事情；“心几”，指内心的想法，现在人们把心里有城府的人称为有心事 。），谨慎机敏，心思缜密，不攀附豪门党派，于是与郑众商定计策，准备诛杀窦宪。因为窦宪当时在外地（指窦宪出屯凉州的时候 ），汉和帝担心他发动叛乱，所以隐忍未发；正好窦宪和邓叠都回到了京城。

    当时，清河王刘庆深受皇帝恩宠，待遇优厚，经常进入宫中陪伴皇帝住宿；（“省”，指宫禁之中 ）汉和帝准备动手，想要查阅《外戚传》（贤良注解说：指《前汉书·外戚传》 。），但又担心身边的人泄露消息，不敢派人去取，便让刘庆私下向千乘王刘伉（刘伉是汉和帝的长兄 ）借阅，夜里，独自将书带入宫中；又让刘庆传话给郑众，寻找从前皇帝处置外戚的先例（贤良注解说：指汉文帝诛杀薄昭、汉武帝诛杀窦婴的旧事）。庚申日，汉和帝前往北宫，下诏命令执金吾、五校尉率兵屯守保卫南宫和北宫（执金吾负责宫廷外的警戒，防范意外情况，北军五校尉掌管五营士兵，所以命令他们率兵屯守 ），关闭城门，逮捕了郭璜、郭举、邓叠、邓磊，将他们全部投入监狱处死。又派谒者仆射收回窦宪的大将军印绶，将他改封为冠军侯（窦宪之前已被封为冠军侯，但他没有接受，现在再次封他为冠军侯，让他以侯爵的身份前往封国 。），窦宪与窦笃、窦景、窦瓌都前往各自的封国。汉和帝因为太后的缘故，不想公开处死窦宪（意思是不想以公开的名义处死窦宪 ），为他挑选了严厉能干的封国相来监督他。窦宪、窦笃、窦景到达封国后，都被迫自杀。

    当初，河南尹张酺多次依法惩处窦景。张酺之前担任魏郡太守时，郡人郑据上奏窦景的罪行，窦景派掾属夏猛私下向张酺求情，让他给郑据的儿子罗织罪名；张酺将夏猛逮捕入狱。等到张酺担任河南尹时，窦景的家人打伤了集市上的士兵，官吏将其逮捕；窦景大怒，派缇骑侯海打伤了市丞。张酺的部吏杨章深入追究，依法将侯海治罪，将他流放到朔方。等到窦氏家族衰败后，张酺上疏说：“当初窦宪等人得宠显贵时，群臣纷纷阿谀奉承，唯恐不及，都说窦宪受先帝临终托付，心怀伊尹、吕尚那样的忠诚，甚至有人将邓夫人比作文母（贤良注解说：邓夫人，就是穰侯邓叠的母亲元 。张酺谈论窦宪时连带提及他的党羽，称邓夫人，就像《前汉书》中霍光的妻子被称为霍显，祁大伯母被称为祁夫人一样 。 ）。如今严厉的惩处已经施行，他们又都说窦宪等人罪该万死，却不考虑事情的前因后果，公正地评判。我看到夏阳侯窦瓌一直心存忠诚善良，之前与我交谈时，常有尽忠守节的想法，他管束宾客，不曾犯法。我听说王政对于亲属的刑罚，有‘三宥’的原则（《礼记》记载：公族有人犯罪，案件判定后，有关官员向国君报告说：‘某人犯了死罪。’国君说：‘宽恕他。’官员又说：‘他确实犯了死罪。’国君又说：‘再宽恕他。’官员又说：‘他罪在不赦。’国君又说：‘还是宽恕他。’等到第三次请求宽恕，官员不再回应，走出去，将罪犯交给甸人执行刑罚。国君又派人追上去说：‘一定要宽恕他。’官员回答说：‘来不及了。’然后向国君复命，国君穿着素服，如同为亲属服丧一样 ），应该宽厚对待而不是过于刻薄。如今有人提议为窦瓌挑选严厉能干的封国相，我担心这样会逼迫他太紧，他必定难以保全性命，应该酌情给予宽容饶恕，以彰显朝廷的厚德。”汉和帝被他的话感动，因此窦瓌得以独自保全性命。窦氏宗族和宾客中因窦宪而当官的人，都被免官，遣返回原籍。

    当初，班固的奴仆曾在醉酒后辱骂洛阳令种兢（《姓谱》记载：种姓原本是仲氏，为了避祸而改姓 ），种兢借着逮捕审讯窦氏宾客的机会，将班固收捕入狱，班固最终死在狱中。班固曾经撰写《汉书》，还没有完成，汉和帝下诏让班固的妹妹、曹寿的妻子班昭接着完成这部书（班昭，就是大家熟知的曹大家 ） 。

    华峤评论说：班固叙述史事，不偏激怪异，不贬低也不抬高（贤良注解说：“激”，是宣扬的意思 。“诡”，是诋毁的意思 。“抑”，是贬低的意思 。“抗”，是抬高的意思 。我认为“激诡抑抗”，都是指史家在创作时故意为之而产生的弊病 。），内容丰富而不繁杂，详细而有条理，让读者读起来不知疲倦（《尔雅》说：“亹亹”，就是勤勉的样子；），他能成名确实是有道理的！班固曾指责司马迁的观点与圣人的标准有偏差（贤良注解说：是说司马迁的评判与圣人的观点相悖，比如他尊崇黄老之学，轻视《六经》，轻视仁义，贬低坚守节操的行为 ），然而他自己的议论，却常常排斥为节义而死的人（比如他说龚胜最终得以尽享天年之类的话 ），否定正直的人（比如他说王陵、汲黯愚直之类的话 ），而且不记述那些为正义献身的人的美德（指他没有为忠义之人立传 ），这说明他也轻视仁义、贬低守节啊！

    当初，窦宪娶妻时，天下各郡国纷纷送礼庆贺。汉中郡（今陕西汉中东 ，汉中郡在洛阳以西一千九百九十里 ）也打算派官吏前去送礼，户曹李合（郡里设有户曹，主管民户、祭祀、农桑等事务 。 ）劝谏说：“窦将军身为外戚，不修养品德礼仪，却专权骄横，他的危亡之祸很快就会到来；（“翘”，是抬起的意思 ）希望您一心忠于王室，不要与他交往。”太守坚持要派人去，李合无法阻止，便请求自己前往，太守同意了。李合于是在路上故意拖延，观察局势的变化，走到扶风（今陕西兴平东南 ，潘岳《关中记》说：三辅地区原来的治所设在长安城中，长官们各自在自己的县治理百姓 。东汉以后，扶风的治所设在槐里，冯翊的治所设在高陵 ）时，窦宪就被遣回封国了。凡是与窦宪交往的官员都被免官，唯独汉中太守没有受到牵连。

    汉和帝赏赐给清河王刘庆奴婢、车马、钱财、布帛、珍宝等，堆满了他的府邸。刘庆有时身体不适，汉和帝就从早到晚询问情况，为他送膳食、进医药，关怀备至。刘庆也小心谨慎，恭敬孝顺，他因为曾被废黜太子之位，所以格外敬畏小心，遵守法律，因此能够保住自己的恩宠和俸禄。

    汉和帝任命袁安的儿子袁赏为郎官，任隗的儿子任屯为步兵校尉，这是因为袁安、任隗坚守正道，不依附窦氏。郑众被升任为大长秋（《百官志》记载：大长秋，俸禄二千石，沿袭秦朝的将行一职；汉景帝时改名为大长秋，有时任用士人，东汉中兴后常常任用宦官担任 。主要职责是传达皇后的命令，凡是赏赐给宗室以及宗室成员进宫拜见皇后的相关事务，都由大长秋负责沟通，皇后出行时则跟随护卫 。张晏说：大长秋是皇后的卿 。师古说：“秋”，是收成的意思，“长”，有长久的含义，所以用它作为皇后的官名 ）。汉和帝论功行赏时，郑众总是推辞，只接受很少的赏赐，汉和帝因此认为他很贤能，常常与他商议政事，宦官参与朝政就是从这时开始的。

    秋季，七月乙丑日，太尉宋由因为是窦氏党羽，被朝廷下策书免职，自杀身亡。

    八月辛亥日，司空任隗去世。

    癸丑日，朝廷任命大司农尹睦为太尉。太傅邓彪因年老多病，上交了掌管中枢机要的职权（“上”，音shàng ，尚书，是中枢机要的职位 。邓彪兼管尚书事务 ），汉和帝下诏同意，让尹睦代替邓彪兼管尚书事务。

    冬季，十月，朝廷任命宗正刘方为司空。

    武陵（今湖南常德 ）、零陵（今湖南永州 ）、澧中（今湖南澧县 ）的蛮人反叛。

    护羌校尉邓训去世，每天早晚前来吊丧的官吏、百姓、羌人、胡人多达数千人（“临”，音lin ，哭泣吊唁的意思 ）。羌人和胡人有的用刀割自己的身体，有的还刺杀自己的犬马牛羊，说：“邓使君已经死了，我们也不想活了！”之前邓训担任乌桓校尉时的那些官吏和士兵，都在道路上奔走痛哭（贤良注解说：这些是邓训之前担任乌桓校尉时的官吏和士兵 ），以至于城郭都空了；官吏阻拦他们，却无法阻止，便将情况报告给校尉徐傿，徐傿叹息说：“这是他们的情义啊！”于是便不再阻拦。人们还家家户户为邓训立祠，每当有人患病，就到祠中祈祷求福。

    蜀郡太守聂尚接替邓训担任护羌校尉，他想用恩德来安抚羌人，于是派翻译去招抚迷唐，让他回到大、小榆谷居住（迷唐离开大、小榆谷的事，见上卷章和二年的记载 。邓训赶走了迷唐，而聂尚却招抚他，想要改变邓训的政策 。）。迷唐回来后，派他的祖母卑缺去见聂尚（卑缺，大概是迷吾的母亲 ），聂尚亲自将卑缺送到边塞，为她饯行，还命令翻译田汜等五人护送她回到部落。迷唐却再次反叛，与其他部落一起将田汜等人残忍杀害，用他们的血盟誓，又侵犯金城塞。聂尚因此被免职。

    **五年（癸巳，公元93年）**

    春季，正月乙亥日，汉和帝在明堂祭祀祖先，登上灵台观察天象，大赦天下。

    戊子日，千乘贞王刘伉去世（《谥法》说：臣子的谥号中，坚持正道不屈挠叫做“贞”；侍奉君主没有猜忌叫做“贞”；清白守节叫做“贞”；坚守节操、干练成事叫做“贞” ）。

    辛卯日，汉和帝封皇弟刘万岁为广宗王（广宗县属巨鹿郡 。贤良注解说：就是现在贝州的宗城县 。隋炀帝忌讳“广”字，所以改名为宗城 ）。

    甲寅日，太傅邓彪去世。

    戊午日，陇西发生地震。

    夏季，四月壬子日，朝廷封阜陵殇王的哥哥刘鲂为阜陵王（《谥法》说：尚未成家就短命夭折叫做“殇” 。阜陵殇王刘冲，是质王刘延的儿子，永元元年继位，三年后去世，没有子嗣，现在由刘鲂继承封爵 ）。

    九月辛酉日，广宗殇王刘万岁去世，没有儿子，封国被废除。

    当初，窦宪拥立了除鞬为北单于，想要辅佐他回到北庭（相关事迹见上卷永元三年的记载 。），恰逢窦宪被诛杀，此事便作罢。于除鞬反叛后回到北方，朝廷下诏派将兵长史王辅率领一千多骑兵与任尚共同追击讨伐，将他斩杀，消灭了他的部众。

    耿夔打败北匈奴后（相关事迹见上卷永元三年的记载 ），鲜卑人趁机迁徙，占据了北匈奴的领地。拓跋氏从北方荒远之地向南迁徙，大概就是在这个时候。匈奴残余的部落还有十多万户，都自称鲜卑；鲜卑族从此逐渐强盛起来。

    冬季，十月辛未日，太尉尹睦去世。

    十一月乙丑日，太仆张酺被任命为太尉。张酺与尚书张敏等人上奏说：“射声校尉曹褒擅自制定汉朝礼仪，破坏了圣人的准则，应该加以惩处。”他们先后上奏了五次。汉和帝知道张酺是拘泥于家学，思想保守（意思是说张酺坚守自己的家传学问，不懂得变通 ），虽然搁置了他们的奏章，但曹褒所制定的礼仪最终也没有施行（曹褒制定礼仪的事，见上卷章帝章和元年的记载 ）。

    这一年，武陵郡的军队打败了反叛的蛮人，迫使他们投降。

    梁王刘畅与随从官员卞忌（《姓谱》记载：卞姓本是周朝曹叔振铎的后代，曹叔的支子被封在卞地，于是以此为姓氏 。我查阅资料，鲁国有卞庄子，楚国有卞和 ）一起祭祀祈福，卞忌等人谄媚地说：“神灵说大王您应当成为天子。”刘畅与他们相互回应，被有关部门上奏弹劾，请求将他召到诏狱治罪。汉和帝没有答应，只是削减了他成武、单父二县的封地（成武、单父二县，原本属山阳郡，后来属济阴郡，章帝时将它们划给梁国 。贤良注解说：成武，就是现在曹州的成武县；单父，就是现在宋州的单县 ）。刘畅感到惭愧和恐惧，上疏深刻地责备自己说：“我天性狂妄愚蠢，不懂得防范禁忌，自己犯下了死罪，理应被公开处死。陛下圣德宽厚，枉法为我从轻处理（贤良注解说：“曲平”，指歪曲法律，施加恩惠，公正地处理罪行 ），破格赦免了我，我却让陛下遭受不好的名声。我知道这样的大恩不会再有第二次，我发誓约束自己和妻儿，不敢再肆意妄为，也不敢再有奢侈的花费。我请求只保留睢阳、谷熟、虞、蒙、宁陵五县的租税作为食邑，退还其余的四个县。我有三十七位小妾（凡是不是正妻的，都称为小妾 ），那些没有子女的，我希望她们能回本家。我会挑选二百名谨慎老实的奴婢，其余的虎贲士、官骑，以及各种工匠、乐人、奴仆，兵器、马匹等，都上交给原所属官署（虎贲士，隶属于虎贲中郎将 。官骑，就是驺骑 。《汉官仪》说：驺骑，是王府的官名，与厩马都隶属于太仆 。工匠，隶属于尚方 。乐人，隶属于黄门 。奴仆，隶属于永巷、御府、奚官等令 。兵器，隶属于考工令 。它们各有自己的官署 。）。我作为皇室的近亲，扰乱了圣明的教化，玷污了清明的风气，如今还能活着，实在没脸再住在王府、享用大国的食邑、设置众多的官属、收藏各种杂物（贤良注解说：古代军队出征，五人为一伍，十人合为一什，他们的食器之类必定是共用的，所以称为什物、食具 。现在人们把日常生活用品统称为什物 ），希望陛下能开恩批准我的请求。”汉和帝下诏书表示优待，没有答应他的请求。

    护羌校尉贯友（“贯”，是姓氏，汉初有赵相贯高 ）派翻译去离间羌人各部落，用财物引诱他们，羌人因此纷纷离散。接着，贯友又派兵出塞，在大、小榆谷攻打迷唐，斩杀和俘虏了八百多人，收获了几万斛麦子，于是在逢留大河两岸修筑城堡（这条大河就是黄河 。黄河流经此地时叫逢留河，在大、小榆谷的北面 ），建造大船，搭建河桥，想要渡河去攻打迷唐（郦道元《水经注》说：在河面狭窄的地方建造桥梁 。）。迷唐率领部落远远地迁徙，依附在赐支河曲（《西羌传》记载：赐支，就是《禹贡》中所说的析支 。羌人居住在河关的西南面，沿着赐支一直延伸到黄河源头，绵延千里 。司马彪说：西羌从析支以西，濒临黄河源头，在右面居住 。黄河拐弯向东北流，经过析支之地，这就是河曲 。应劭说：《禹贡》中析支属雍州，在河关以西，距离河关一千多里，是羌人居住的地方，称为河曲羌 ）。

    南单于屯屠何去世，单于宣的弟弟安国继位。安国起初担任左贤王，没有什么好名声；等到他成为单于，原单于适的儿子、右谷蠡王师子按顺序转任左贤王。师子向来勇猛狡黠、足智多谋，前单于宣和屯屠何都欣赏他的果敢，多次派他率兵出塞，攻打北匈奴王庭，回来后，他接受赏赐，天子对他也格外优待。因此，匈奴国内的人都敬重师子，而不依附安国，安国想要杀掉师子；那些新投降的胡人，当初在塞外时多次被师子驱赶掠夺（在塞外，指他们原先隶属于北匈奴的时候 。 ），大多对他心怀怨恨。安国于是与这些新降的胡人合谋。师子察觉到了他们的阴谋，便另外居住在五原郡内，每次匈奴王庭开会，（匈奴的王庭，原本在塞外，这时南单于居住在塞内，也把自己的居所称为王庭 ）师子总是称病不去。度辽将军皇甫棱知道了这件事，也保护师子，不让他前往。单于安国更加愤怒。

    **六年（甲午，公元94年）**

    春季，正月，皇甫棱被免职，朝廷任命执金吾朱徽代理度辽将军。当时，单于安国与中郎将杜崇关系不睦，安国于是上书控告杜崇；杜崇暗示西河太守扣下单于的奏章（中郎将，指使匈奴中郎将 。“断”，音duàn 。单于居住在西河美稷，所以杜崇暗示西河太守扣下他的奏章，使汉和帝无法看到 ），单于无法将自己的情况上报给朝廷。杜崇趁机与朱徽上书说：“南单于安国疏远旧部胡人，亲近新投降的人，想要杀掉左贤王师子以及左台且渠刘利等人；而且，右部投降的人，谋划着一起胁迫安国起兵反叛，请西河、上郡、安定三郡为此做好防备。”汉和帝将此事交给公卿大臣商议，大臣们都认为：“蛮夷反复无常，虽然难以预测他们的行动，但如今大军聚集，他们必定不敢轻举妄动。现在应该派有谋略的使者前往单于王庭，与杜崇、朱徽以及西河太守合力，观察他们的动静。如果没有其他变故，可以让杜崇等人与安国召集他的左右大臣，斥责那些横行霸道、为害边境的部众，共同评定罪行并加以诛杀（一起公正地评定罪行，该杀的就杀掉 。）。如果安国不听从命令，就根据当时的情况采取灵活的策略，事情结束后，再酌情进行赏赐（贤良注解说：衡量赏赐的物品，不给予太多 ），这样也足以向各少数民族展示朝廷的威严。”于是，朱徽、杜崇率兵来到单于王庭。安国夜里听说汉军来了，非常惊恐，弃帐而逃，并起兵想要诛杀师子。师子事先得知了消息，便带着所有部众进入曼柏城（曼柏县属五原郡 ）。安国追到城下，城门紧闭，无法入城。朱徽派官吏去劝说和解，安国不听；攻城不下，他便率兵屯驻在五原。杜崇、朱徽趁机征发各郡的骑兵，急速追击，匈奴部众非常恐慌，安国的舅舅骨都侯喜为等人担心会一起被诛杀，于是杀死了安国（《考异》说：《帝纪》将此事记载在去年，这是错误的。现在依据《南匈奴传》 ），拥立师子为亭独尸逐侯鞮单于。

    己卯日，司徒丁鸿去世。

    二月丁未日，朝廷任命司空刘方为司徒，太常张奋为司空。

    夏季，五月，城阳怀王刘淑去世，没有儿子，封国被废除。

    秋季，七月，京城发生旱灾。

    西域都护班超征发龟兹、鄯善（今新疆若羌 ）等八国的军队，共计七万多人，讨伐焉耆（今新疆焉耆 ）。大军抵达焉耆城下后，班超将焉耆王广、尉犁王泛等人引诱到陈睦故城，将他们斩杀，并把首级送到京城（《考异》说：袁宏《汉纪》中“泛”写作“沈”，现在依据《班超传》 ），接着纵兵抢掠，斩杀五千多人，俘获一万五千人，改立焉耆左侯元孟为焉耆王（焉耆国设有左右将、左右侯 。）。班超在焉耆停留了半年，对当地进行安抚。于是，西域五十多个国家都送来人质，归附汉朝，一直到西海（今里海 ）之滨，那些遥远的国家，比如条支、大秦、蒙奇、兜勒等，也都通过辗转翻译前来进贡。班超能够成就平定西域的功业，是因为匈奴衰落困窘，无力顾及西域。

    南单于师子继位后，五六百投降的胡人在夜里袭击师子，安集掾王恬率领护卫士兵与他们交战，打败了胡人（使匈奴中郎将设置掾属，根据事务的需要来确定人数，安集掾，是因为负责安抚匈奴而得名 。光武帝刘秀在河北时，也设置了安集掾，因为天下尚未平定，让他们安抚百姓 。建武二十六年，使匈奴中郎将设置安集掾史，率领五十名解除枷锁的刑徒，带着兵器弓弩跟随单于，参与处理诉讼，观察匈奴的动静 。）。于是，投降的胡人惊恐不安，十五个部落二十多万人都反叛了，他们胁迫前单于屯屠何的儿子薁鞮日逐王逢侯（“鞮”，此处当作“鞬” 。贤良注解说：前面“鞮”“鞬”两字相通，现在不改动也可以 。）为单于，接着便烧杀抢掠官吏和百姓，焚烧邮亭、庐帐，带着辎重前往朔方（今内蒙古杭锦旗北 ），想要穿越沙漠向北逃窜。九月癸丑日，朝廷任命光禄勋邓鸿代理车骑将军事务，与越骑校尉冯柱、代理度辽将军朱徽，率领左右羽林军、北军五校的士兵，以及各郡国的迹射士、边境的士兵（贤良注解说：汉朝有迹射士，就是寻找踪迹并射箭的士兵 ），乌桓校尉任尚率领乌桓、鲜卑的军队，共计四万人前去讨伐。当时，南单于和中郎将杜崇屯驻在牧师城（汉朝边郡设有牧师苑来养马，这座牧师苑城，应该在西河郡美稷县境内 ），逢侯率领一万多骑兵围攻他们。冬季，十一月，邓鸿等人抵达美稷，逢侯于是解围离去，前往满夷谷。南单于派儿子率领一万骑兵以及杜崇所统领的四千骑兵，与邓鸿等人在大城塞追击逢侯（大城 县原本属西河郡，《郡国志》记载属朔方郡 ），斩杀四千多人。任尚率领鲜卑、乌桓的军队在满夷谷截击逢侯，再次大败逢侯，前后共斩杀一万七千多人。逢侯于是率领部众逃出塞外，汉军无法追击，只好返回。

    朝廷任命大司农陈宠为廷尉。陈宠生性仁慈，常常审议疑难案件，每次都依据经典，力求宽大处理，当时严苛的风气因此稍有缓和。

    汉和帝想让尚书令、江夏（今湖北云梦 ）人黄香担任东郡太守，黄香推辞说：“我治理郡县、处理政务的才能并不适合，请求让我留在朝廷担任闲散的官职，给我一个督察、处理小事务的职位，让我在宫中或尚书台处理一些繁杂的事务（“宫”，指宫中；“台”，指尚书台 。尚书负责传达王命，所以说宫中、尚书台的事务繁杂 ）。”汉和帝于是让他继续担任尚书令，将他的俸禄增加到二千石（按照《百官志》的记载：尚书令的俸禄是一千石，现在特意增加到二千石，是因为黄香在尚书台任职时间很久，而且他推辞不接受郡太守的职位，所以让他继续担任尚书令，并给予郡守的俸禄 ），对他十分亲近和重用。黄香也勤勉地处理事务，像为自家考虑一样为国家担忧。

    **七年（乙未，公元95年）**

    春季，正月，邓鸿等人的军队返回，冯柱率领虎牙营留在五原屯守；邓鸿因逗留不前、作战失利，被下狱处死。后来，汉和帝得知朱徽、杜崇没能与胡人搞好关系，还禁止他们上书，导致胡人反叛，于是将他们召回，下狱处死。

    夏季，四月辛亥朔日，发生日食。

    秋季，七月乙巳日，易阳（今河北永年东南 ，我查阅《地理志》及《郡国志》，易阳县属赵国 。应劭说：易水发源于涿郡故安；师古和贤良都认为易阳县在易水的北岸，这些都是沿用应劭的错误说法 。易水在燕国的南部边界，汉代属于河间郡的边界，此时赵国仅有唐、邢、洺二州之地，怎么会有属县远在易水北岸呢！《五代史志》记载：洺州临洺县，旧称易阳，后齐时废除，并入襄国县；后周时改为易阳县，另设置襄国县；隋开皇六年，将易阳县改为邯郸县，十年，将邯郸县改为临洺县，并另设邯郸县 。由此可见，汉代的易阳县应该在邯郸、襄国二县之间 ）发生地裂。

    九月癸卯日，京城发生地震。

    乐成王刘党因犯有杀害他人的罪行，被削减东光、鄡二县的封地。（东光县原本属勃海郡；鄡县原本属巨鹿郡，章帝时将它们划给乐成国 ）。过去有禁令，宫女出嫁，不能嫁给各封国的人。有个从前在掖庭的技艺人员哀置嫁给了男子章初，刘党将哀置召入宫中与他私通；章初想要上书告发此事，刘党贿赂哀置的姐姐昭，让她杀死章初。

    **八年（丙申，公元96年）**

    春季，二月，汉和帝立贵人阴氏为皇后。阴皇后是阴识的曾孙女。

    夏季，四月，乐成靖王刘党去世。他的儿子哀王刘崇继位，不久后也去世了，没有子嗣，封国被废除。

    五月，河内（今河南武陟西南 ）、陈留（今河南开封东南 ）发生蝗灾。

    南匈奴右温禺犊王乌居战反叛，逃出塞外（贤良注解说：温禺犊王名叫乌居战 ）。秋季，七月，度辽将军庞奋、越骑校尉冯柱追击并打败了他，将他的余部以及其他投降的胡人二万多人迁徙到安定（今甘肃镇原东南 ）、北地（今陕西耀州 ）。

    车师后部王涿鞮反叛，攻打前王尉毕大（“尉毕大”，《西域传》写作“尉卑大” ），俘虏了他的妻子儿女。当时，戊己校尉索頵想要废掉后部王涿鞮，涿鞮怨恨前王尉卑大出卖自己，因此反叛并攻打尉卑大。

    九月，京城发生蝗灾。

    冬季，十月乙丑日，北海王刘威因不是北海敬王的亲生儿子，又犯有诽谤罪，自杀身亡。

    十二月辛亥日，陈敬王刘羡去世。

    丁巳日，南宫宣室殿发生火灾。

    护羌校尉贯友去世，朝廷任命汉阳太守史充接替他的职位。史充到任后，便征发湟中的羌人、胡人出塞攻打迷唐。迷唐迎战并打败了史充的军队，杀死了几百人。史充因此被召回，朝廷任命代郡太守吴祉接替他。

    **九年（丁酉，公元97年）**

    春季，三月庚辰日，陇西发生地震。

    癸巳日，济南安王刘康去世（《谥法》说：喜欢和平、不与人争斗叫做“安”；宽容温和叫做“安” 。）。

    西域长史王林攻打并杀死了车师后王（车师后王涿鞮 ）。

    夏季，四月丁卯日，朝廷封乐成王刘党的儿子刘巡为乐成王。

    五月，朝廷封皇后的父亲、屯骑校尉阴纲为吴房侯（《郡国志》记载：吴房县属汝南郡，有棠谿亭 。《左传》记载，房国被楚灵王所灭，另外，楚昭王把棠谿封给吴王夫槩 。《地道记》中有吴城 。吴房大概是合并了吴城和房国来命名这个县 ），让他以特进的身份回家。

    六月，发生旱灾和蝗灾。

    秋季，八月，鲜卑侵犯肥如（今河北卢龙 ，贤良注解说：肥如县属辽西郡 。《前汉书音义》说：肥子逃到燕国，被封在此地，就是现在的平州 。根据《祭肜传》记载：祭参担任辽东太守时，鲜卑入侵郡界，祭参因作战失败被下狱处死 。大概是鲜卑侵犯辽西的肥如，接着又进入了辽东郡界 。 ），辽东太守祭参因战败获罪，被下狱处死。

    闰月辛巳日，皇太后窦氏驾崩。当初，梁贵人死后（相关事迹见四十六卷章帝建初八年的记载 ），宫廷里的事情隐秘，没有人知道汉和帝是梁贵人所生。舞阴公主的儿子梁扈派堂兄梁?（“扈”，是梁松的儿子 。汉和帝的母亲梁贵人小时候失去母亲，由伯母舞阴公主抚养 。贤良注解说：“?”，是“禅”的古字 ）向三公府上书，认为“按照汉朝的旧典，应该尊崇皇帝的生母，而梁贵人亲自养育了陛下，却没有得到尊号，希望能重新商议此事”（贤良注解说：请求重新审理并商议这件事 ）。太尉张酺向汉和帝奏明了情况，汉和帝感动得痛哭了很久，说（毛晃说：“良”，有“颇”的意思；“良久”，就是颇久 。也有人说：“良久”，是稍微久一点的意思 。还有一种说法：“良”，通“略”，读音轻，所以由“略”转变为“良” 。大声痛哭，哀伤过度 ）：“你觉得该怎么办？”张酺请求追封梁贵人尊号，并录用她的兄弟们。（“录”，是采录、收拾的意思 ）汉和帝听从了他的建议。正好梁贵人的姐姐、南阳樊调的妻子梁嫕（《考异》说：袁宏《汉纪》中“嫕”都写作“凭”，现在依据《皇后纪》《梁竦传》 ）上书为自己辩解道：“我的父亲梁竦含冤死在狱中，尸骨都没有得到安葬；母亲年逾七十，弟弟梁棠等人远在偏远之地，生死未卜。希望能收葬父亲的遗骨，让母亲和弟弟回到家乡。”汉和帝召见了梁嫕，这才知道梁贵人含冤而死的情况。三公上奏说，“请依照光武帝罢黜吕太后的旧例（相关事迹见四十五卷光武中元元年的记载 。但这件事其实是光武帝的失误，怎么能当作旧典引用呢！ ），贬去窦太后的尊号，不应该让她与先帝合葬”，百官中也有很多人这样上书。汉和帝亲自下诏说：“窦氏虽然不遵守法度，但太后常常自我约束。我侍奉她十年（从继位到现在共十年 ），深思大义：按照礼制，臣子没有贬低尊长的道理，从恩情上说我不忍心与她分离，从道义上说我也不忍心损害她的名分。考察前世，上官太后也没有被降职罢黜（指上官桀父子被诛杀，没有连累上官太后 。相关事迹见二十二卷昭帝元凤元年的记载 ）。不要再议论这件事了！”丙申日，安葬章德皇后。

    烧当羌的迷唐率领八千部众侵犯陇西（今甘肃临洮 ），胁迫塞内的各部落羌人，集结了三万步兵和骑兵，打败了陇西的汉军，杀死了大夏县长（大夏县属陇西郡 。宋白说：现在的大夏县属河州 。）。朝廷下诏派代理征西将军刘尚、越骑校尉赵世为副手（以赵世辅佐刘尚 。《考异》说：《西羌传》写作“赵代”，现在依据《帝纪》 。我认为唐太宗名世民，贤良注释范晔《后汉书》时，偶然检查到这个字，于是将“世”改为“代” ），率领汉军、羌人、胡人的军队共计三万人前去讨伐。刘尚屯驻在狄道（今甘肃临洮 ），赵世屯驻在枹罕（今甘肃临夏 ；狄道、枹罕二县都属陇西郡 。宋白说：狄道县属兰州；枹罕县是河州的治所 。 ），刘尚派司马寇盱监督各郡的军队，从四面会合。迷唐害怕了，抛弃老弱病残，逃进临洮南山。刘尚等人追到高山，大败迷唐，斩杀和俘虏了一千多人。迷唐逃走，汉军也有很多伤亡，无法继续追击，于是撤回。

    九月庚申日，司徒刘方被朝廷下策书免职，自杀身亡。

    甲子日，汉和帝追尊梁贵人为皇太后，谥号为恭怀，为她重新举行丧礼。冬季，十月乙酉日，将梁太后和她的姐姐大贵人改葬在西陵（西陵，大概是因为它在敬陵的西面，所以这样称呼，就像薄太后的陵墓在霸陵的南面，因此被称为南陵一样 。贤良注解说：当初，梁太后下葬时有所欠缺，所以现在改葬 ）。提拔樊调为羽林左监。追封并谥号皇太后的父亲梁竦为褒亲愍侯（《谥法》说：在封国内遭遇祸难叫做“愍” ），派使者迎接他的灵柩，安葬在恭怀皇后陵的旁边。召回梁竦的妻子儿女；封梁竦的儿子梁棠为乐平侯（乐平，是侯国，属东郡，原本是清县，章帝时改名 ），梁棠的弟弟梁雍为乘氏侯（乘氏，是侯国，属济阴郡，就是春秋时期的乘丘 。），梁雍的弟弟梁翟为单父侯，他们都被授予特进的职位，赏赐的财物数以万计，梁氏家族从此兴盛起来。

    清河王刘庆这才敢请求为母亲宋贵人扫墓（宋贵人的坟墓在洛阳城北的樊濯聚 。“上”，音shàng ），汉和帝答应了他的请求，下诏让太官四季供应祭祀的器具。刘庆流着泪说：“我小时候没能在母亲身边供养她，现在终于能为她祭祀，我的心愿满足了！”他想修建祠堂，又担心有与恭怀梁太后相攀比的嫌疑，于是不敢说出口，常常对着身边的人哭泣，把这件事当作终身的遗憾（“齿”，指年龄 ）。后来，他上书说：“我的外祖母王年老体弱，请求让她到洛阳治病。”于是汉和帝下诏让宋氏家族的人都回到京城（宋氏家族回到原籍的事，见四十六卷章帝建初七年的记载 ），任命刘庆的舅舅宋衍、宋俊、宋盖、宋暹等人都为郎官。

    十一月癸卯日，朝廷任命光禄勋、河南人吕盖为司徒。

    十二月丙寅日，司空张奋被免职。壬申日，朝廷任命太仆韩棱为司空。

    西域都护、定远侯班超派遣掾属甘英出使大秦（罗马帝国 ）、条支（今伊拉克境内 ，《东观记》说：把汉中郡南郑县的西乡一千户封给班超，封他为定远侯 。贤良注解说：定远故城在今洋州西乡县南 。《西域传》说：从皮山往西南经过乌秅，穿越悬度，历经罽宾，六十多天后，到达乌弋山离国，再往西南，骑马走一百多天，到达条支 。条支临近西海，海水环绕着它的南面和东北面，道路断绝，只有西北方向有陆路相通 。大秦国，就是西汉时期的犂轩，在西海的西面，那里的人身材高大，品行端正，与中原人相似，所以称为大秦，现在的拂菻国就是 。），一直走到西海尽头，这些地方都是前人从未到过的，甘英详细了解了当地的风土人情，带回了各种珍奇异物。当他到达安息（今伊朗 ）西部边界时，从条支向北再向东，骑马走六十多天，就能到达安息。面对大海，甘英想要渡海，船夫对他说：“海水广阔无边，往来的人如果遇到顺风，三个月就能渡过；要是遇到逆风，可能需要两年；所以出海的人都要带上三年的粮食。在海上很容易让人思念家乡，还常常有人死去。”甘英于是放弃了前行。

    **十年（戊戌，公元98年）**

    夏季，五月，京城发生大水灾。

    秋季，七月己巳日，司空韩棱去世。八月丙子日，朝廷任命太常、泰山人巢堪为司空。

    冬季，十月，五个州发生了降雨天气。

    代理征西将军刘尚、越骑校尉赵世因畏惧敌人、作战不力被召回，下狱后被免职。谒者王信接管刘尚的军营，屯驻在枹罕；谒者耿谭接管赵世的军营，屯驻在白石（白石县原本属金城郡，当时属陇西郡 。《水经注》记载：白石川水向南流经白石城西，然后注入漓水，漓水又流经白石县故城的南面 。阚骃说：白石县在狄道县西北二百八十五里 。贤良注解说：白石山在今兰州；也有人说：河州凤林县，原本是汉白石县，张骏时改为永固，唐代为乌州，后来废除乌州设置安昌县，之后又改名为凤林 。杜佑说：直道县有白石山 ）。耿谭于是设立悬赏，各部落中有不少人前来归附。迷唐害怕了，于是请求投降；王信、耿谭接受了他的投降，停止了军事行动。十二月，迷唐等人率领部落的人到京城进贡。

    戊寅日，梁节王刘畅去世。

    当初，居巢侯刘般去世（居巢县属庐江郡 。刘般在建初三年去世 ），他的儿子刘恺应当继承爵位，但刘恺声称这是父亲的遗愿，要把爵位让给弟弟刘宪，自己逃走躲了起来，很久都不露面，有关部门上奏朝廷，请求断绝刘恺的封国。肃宗汉章帝赞赏他的义举，特意优待宽容他，但刘恺仍然不肯出来。过了十多年，有关部门再次上奏此事，侍中贾逵上书说：“孔子说‘能够以礼让治国，那还有什么困难呢’（见《论语》 ）。有关部门不体谅他乐善好施的心意，却按照常规的法律来处理，这恐怕不利于倡导谦让的风气，也难以形成包容宽厚的教化。”汉和帝采纳了他的建议，下诏说：“王法崇尚善良，成全他人的美德，现在允许刘宪继承爵位；但这是特殊情况，以后不能以此为例。”于是征召刘恺，任命他为郎官。

    南单于师子去世，单于长的儿子檀继位，成为万氏尸逐鞮单于。

    **十一年（己亥，公元99年）**

    夏季，四月丙寅日，大赦天下。

    汉和帝趁着朝会的机会，召见各位儒者，让中大夫鲁丕与侍中贾逵、尚书令黄香等人就一些经学问题进行辩论。汉和帝认为鲁丕的说法很好，朝会结束后，特意赏赐给他衣冠。鲁丕趁机上疏说：“我听说讲解经书的人，传授的是先师的言论，不是自己随意发挥的，所以不应该相互谦让；如果相互谦让，道理就无法阐明，就像规矩和权衡不能随意歪曲一样（贤良注解说：“规”，是画圆的工具 。“矩”，是画方的工具 。“权”，是秤锤 。“衡”，是秤杆 ）。提出疑问的人必须明确自己的依据，解答的人要努力确立自己的观点（汉代的儒者各有专门的学问，自成一家，各自坚守老师的学说，所以提出疑问的人一定要明确老师的学说作为依据；解答疑问的人也一定要努力确立大义来阐释老师的学说 ）。那些浮夸无用的话，不要在面前说，这样就能让思考不那么费力，而道理却更加明晰。对于观点不同的人，让他们各自阐述老师的学说，广泛地观察其中的道理，不要让地位低微的人因为言论而获罪（把自己比作地位低微的人，这是一种谦逊的说法。 ），导致那些深刻独到的见解被遗漏。”

    **十二年（庚子，公元100年）**

    夏季，四月戊辰日，秭归（今湖北宜昌 ，贤良注解说：秭归县属南郡，是古代的夔国，现在是归州 。袁山松说：屈原是这个县的人，他被流放后，忽然短暂地回到这里，他的姐姐也来了，因此把这个地方命名为秭归。）发生山崩。

    秋季，七月辛亥朔日，发生日食。

    九月戊午日，太尉张酺被免职。丙寅日，朝廷任命大司农张禹为太尉。

    烧当羌的首领迷唐入朝后，他的部落剩下的人不足两千，又饿又困，无法自立，便进入金城（今甘肃兰州 ）居住。汉和帝命令迷唐率领他的部落回到大、小榆谷；迷唐认为汉朝在那里修了河桥（就是永元五年贯友修建的桥 ），军队往来无常，原来的地方不能再居住了，便以部落的人饥饿为由推辞，不肯前往。护羌校尉吴祉等人多次赏赐给迷唐金银布帛，让他买粮畜养牲畜，催促他出塞，这让迷唐的部落更加猜疑和惊恐。这一年，迷唐再次反叛，胁迫湟中的胡人进行抢劫后离去，王信、耿谭、吴祉都因此被召回问罪。

    **十三年（辛丑，公元101年）**

    秋季，八月己亥日，北宫的盛馔门阁发生火灾（盛馔门阁，是御厨房的门阁 。《晋书·天文志》说：紫宫垣西南角外有两颗星，里面的两颗星叫内厨，主管六宫的饮食，是后妃、夫人和太子宴饮的地方。东北角外的六颗星叫天厨，主管丰盛的食物 。皇宫的布局仿照天上的星象，所以北宫有盛馔门阁 ）。

    迷唐又回到赐支河曲，率兵逼近边塞。护羌校尉周鲔与金城太守侯霸（金城郡在洛阳以西二千八百里 ），以及各郡的军队、属国的羌人、胡人，总共三万人，出兵到允川（《水经注》说：允川距离赐支河曲几十里，在大、小榆谷的西面 ）。侯霸打败了迷唐，迷唐的部落瓦解，投降的有六千多人，被分别迁徙到汉阳（今甘肃甘谷 ）、安定、陇西。迷唐的势力从此衰弱，远远地越过赐支河源头，去依附发羌（发羌，是羌人的一个分支，有人说：唐朝的吐蕃就是发羌的后代 ）。过了很久，迷唐病死，他的儿子前来投降，部众不足几十户。

    荆州发生降雨天气。

    冬季，十一月丙辰日，汉和帝下诏说：“幽州（今北京 ，幽州管辖涿郡、广阳、代郡、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玄菟、乐浪等郡 ）、并州（今山西太原 ，并州管辖上党、太原、上郡、西河、五原、云中、定襄、雁门、朔方等郡 ）、凉州（今甘肃张家川回族自治县 ）人口稀少（幽州的大郡，户口还有十万多，只有玄菟郡户口仅一千五百二十四户 。并州的大郡有三万多户，小郡不到两千户 。凉州的大郡不到三万户，敦煌郡只有七百四十八户 。），边境的徭役繁重，品行端正的官吏晋升的途径狭窄（“束修”，指那些约束自己、注重修身的人 ）。安抚夷狄，要以人才为本，现在下令，边境各郡人口在十万以上的，每年举荐一名孝廉；不满十万的，每两年举荐一名；五万以下的，每三年举荐一名。”

    鲜卑侵犯右北平（今河北丰润东南 ，右北平郡在洛阳以北二千三百里 ），接着又进入渔阳（今北京密云西南 ），渔阳太守率军打败了他们。

    戊辰日，司徒吕盖因年老多病退休。

    巫蛮（今重庆巫溪 ）许圣因为郡里收税不均，心怀怨恨，于是发动叛乱（贤良注解说：巫县属南郡，旧城在今夔州巫山县 ）。辛卯日，许圣侵犯南郡。

    **十四年（壬寅，公元102年）**

    春季，安定（今甘肃镇原东南 ）投降的羌人烧何种反叛，郡里的军队将他们击败并消灭。当时，西海（今青海湖 ）以及大、小榆谷一带不再有羌人的侵扰（《水经》记载：河水从东河曲流经西海郡的南面，又向东流经允川，然后经过大、小榆谷的北面 。 ），隃麋（今陕西千阳东 ，隃麋是侯国，属右扶风 。贤良注解说：隃麋故城在今陇州汧阳县东南 ）相曹凤上书说：“从建武年间以来，西羌犯法作乱，常常是从烧当种开始的。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他们居住在大、小榆谷，那里土地肥沃，有西海的渔业和盐业之利（西海有允谷盐池 ），又凭借大河作为天险。而且，靠近边塞的其他部落，容易受到他们的影响为非作歹，很难对他们进行攻打讨伐，所以烧当种能够强大起来，常常称雄于各个部落，他们仗着自己的武力（《诗经》说：“无拳无勇” 。毛苌注释说：“拳”，就是力量 ），招揽引诱羌人和胡人。如今他们已经衰败困窘，党羽和外援都已瓦解，逃亡藏匿，远远地去依附发羌。我认为应该趁这个时候重建西海郡县（“建”，就是设立的意思 。策划重新设置郡县 。设置西海郡的事见三十六卷平帝元始四年的记载 ），规划巩固大、小榆谷，广泛开展屯田，隔绝羌人和胡人相互勾结的通道，杜绝他们狂妄狡黠的窥探欲望。这样既能种植粮食使边境富裕，又能减少运输的劳役，国家就可以不再为西方的边患担忧了。”汉和帝听从了他的建议，修缮原来的西海郡，将金城西部都尉迁到那里驻守（孟康说：金城西部都尉府在金城 县 ），任命曹凤为金城西部都尉，屯驻在龙耆（贤良注解说：龙耆，就是龙支，现在是鄯州县 。宋白说：鄯州龙支县，原本是汉允吾县的土地，因县西的龙支堆而得名 ）。后来又扩大屯田规模，在黄河两岸排列屯田，总共三十四部。这项事业即将成功的时候，恰逢永初年间，羌人各部落反叛，于是这项计划就被搁置了。

    三月戊辰日，汉和帝亲临辟雍，举行射礼，大宴宾客，并大赦天下。

    夏季，四月，朝廷派使者率领荆州的一万多士兵，分路讨伐巫蛮许圣等人，大败叛军。许圣等人请求投降，朝廷将他们全部迁徙安置到江夏（今湖北云梦 ，晋、宋时期荆州的蛮人，分居在沔水以西、西阳一带的，就是巫蛮的后代 。）。

    阴皇后生性善妒，随着皇帝对她的宠爱逐渐减少，她心中常常充满怨恨。阴皇后的外祖母邓朱经常出入宫廷，有人告发说阴皇后和邓朱一起施行巫蛊之术（贤良注解说：巫师制作蛊，所以叫巫蛊 。《左传》注释说：“蛊”，就是迷惑的意思 ）；汉和帝派中常侍张慎与尚书陈褒调查此事，弹劾阴皇后犯了大逆不道之罪，邓朱的两个儿子邓奉、邓毅，以及阴皇后的弟弟阴辅都在狱中被拷打致死。六月辛卯日，阴皇后因此被废黜，被迁到桐宫，最终因忧愁而死。她的父亲、特进阴纲自杀，阴皇后的弟弟阴轶、阴敞以及邓朱的家属被流放到日南郡比景县（日南郡，是秦朝的象郡，汉武帝时改名，在洛阳以南一万三千四百里；比景县属日南郡 。如淳说：在日南，中午太阳在头顶，影子就在自己脚下，所以叫这个名字 。师古说：日南，意思是在太阳的南面，就是所谓“打开北窗来面对太阳”的地方 。）。

    秋季，七月壬子日，常山殇王刘侧去世，没有儿子，朝廷立他的哥哥房子侯刘章为常山王（房子县属常山国 ）。

    三个州发生大水灾。

    班超长期在遥远的西域（班超最初出使西域，见四十五卷明帝永平十六年的记载 ），年纪大了，思念家乡，于是上书请求回国，他说：“我不敢奢望能回到酒泉郡（今甘肃酒泉 ，酒泉郡在洛阳以西四千七百里 ），只希望能活着进入玉门关（今甘肃敦煌西北 。贤良注解说：玉门关属敦煌郡，现在是沙州，距离长安三千六百里，关在敦煌县西北 。酒泉郡，现在是肃州，距离长安二千八百五十里 ）。我特意派儿子班勇跟随安息的进贡使者进入塞内，趁我还活着，让班勇能亲眼看看中原大地。”但朝廷很长时间都没有回复他。班超的妹妹曹大家（班超的妹妹班昭，嫁给扶风人曹寿，她博学多才，有高尚的品德和行为规范 。汉和帝多次召她入宫，让皇后和各位贵人像对待老师一样侍奉她，称她为“大家” 。“家”，现在人们相传读为“姑” 。又根据《皇后纪》记载，冲帝的母亲虞贵人，在梁冀掌权时，被压制而没有加封爵号，只是被称为“大家” 。可见“大家”是宫中对有学识、有地位的女子的尊称 ）上书说：“蛮夷的本性，叛逆且不尊重老人；而班超年事已高，时日无多，却长时间没有被人接替，如果出现变故，恐怕会引发奸邪之人的反叛之心。然而，卿大夫们都只考虑眼前，没有人愿意深谋远虑。如果突然发生紧急情况，班超力不从心，这样对上会损害国家几代人建立的功业，对下会抛弃忠臣竭尽全力的付出，实在令人痛心！所以班超不远万里表达忠诚，诉说自己的困苦和急切的心情，伸长脖子遥望故乡，（贤良注解说：“踰”，通“遥”，高祖曾对黥布说：“何苦而反？”我查阅《前汉书》，此处应该是“隃”，读为“遥”，是传抄时误写成了“踰” ）到现在已经三年了，却没有得到朝廷的回应。我私下听说，古代人十五岁从军，六十岁退伍（贤良注解说：《周礼·乡大夫职》说：国中的男子，身高七尺到六十岁零五个月，都要服兵役 。“征”，指缴纳赋税和服兵役 。《韩诗外传》说：二十岁服兵役，六十岁免役；与《周礼》中国中的规定相同，由此可知《韩诗外传》中“二十”与《周礼》中“七尺”所指年龄相同 。《礼记》规定，国中的男子六十岁免役，郊野的男子则是六十岁零五个月免役，比国中的男子晚五年 。国中的男子七尺开始服兵役，郊野的男子六尺开始服兵役，也就是说郊野的男子比国中的男子早五年服兵役 。七尺，大约是二十岁；六尺，就是十五岁 。这里说十五岁从军，是依据郊野的情况而言；六十岁退伍，是依据国中 的情况而言 ），也需要休息，不再任职。所以我斗胆冒死为班超求情，请求让班超在有生之年能够回来，再次见到朝廷，这样国家就不用为远方的事务担忧，西域也不会突然出现忧患，班超也能长久地蒙受像周文王安葬死者骸骨那样的恩情（《新序》说：周文王修建灵台时，挖到了死人的骸骨，文王说：“重新安葬他！”官吏说：“这具骸骨已经没有主人了。”文王说：“拥有天下的人，是天下的主人；拥有一国的人，是一国的主人；我就是他的主人，还找什么主人！”于是重新安葬了骸骨 。天下人都说：“文王真贤明啊，他的恩泽惠及到了朽骨，更何况是人呢！” ），像田子方哀怜老马那样的恩惠（贤良注解说：田子方是魏文侯的老师，他看到国君的老马被抛弃，说：“它年轻时竭尽全力，老了却被抛弃，这是不仁的行为。”于是将马收留下来饲养 ）。”汉和帝被她的话感动，于是征召班超回国。八月，班超回到洛阳，被任命为射声校尉；九月，班超去世（《考异》说：《班超本传》称班超在永元十二年上疏，永元十四年回到洛阳 。但他妹妹班昭上书说：“伸长脖子遥望故乡，到现在已经三年了。”《班超本传》的注释引用《东观记》说：“安息派使者进贡大雀、狮子，班超派儿子班勇跟随使者进入塞内。”根据《帝纪》记载：“永元十三年，安息国进贡”，袁宏《汉纪》也记载班超的上书在永元十三年 。现在把相关内容都放在这里 。袁宏《汉纪》又说“班超到洛阳几个月后去世”，现在依据《班超本传》 ）。

    班超被征召回国后，戊己校尉任尚接替他担任西域都护。任尚对班超说：“您在国外三十多年，如今我有幸接替您的职位，责任重大但我见识浅薄，您应该给我一些教诲！”班超说：“我年纪大了，没什么智慧了。您多次担任重要职位，哪里是我班超能比得上的呢！如果一定要我说的话，我就冒昧说几句：塞外的官吏和士兵，本来就不是安分守己的人，都是因为犯了罪才被流放到边疆屯守；而蛮夷们心思如同鸟兽一般，很难安抚，容易引发事端。如今您性格严厉急躁，水太清就养不了大鱼，过于明察的为政方式很难让下属和睦相处（《家语》说：孔子说：“水太清澈就没有鱼，人太精明就没有朋友 。” ），您应该宽容豁达，简化事务，对小过错要宽容，只把握大的原则就行了。”班超离开后，任尚私下对亲近的人说：“我还以为班君会有什么奇谋妙计，现在听他说的这些，也不过如此。”后来，任尚果然没能与西域各国和睦相处，就像班超所说的那样。（这为任尚被召回、汉朝失去西域埋下了伏笔 ）

    当初，太傅邓禹曾经对人说：“我率领百万大军，从未胡乱杀过一个人，后世必定会有兴旺发达的人。”他的儿子、护羌校尉邓训，有个女儿叫邓绥，生性孝顺友爱，喜欢读书，常常白天学习女子的事务，晚上诵读经典，家人都称她为“诸生”。她的叔父邓陔说：“我曾听说救活上千人的人，子孙会得到封赏。兄长邓训担任谒者时，负责修治石臼河，每年救活了数千人（石臼河的事，见四十六卷章帝建初三年的记载 ），天道是可信的，我们家必定会蒙福。”后来邓绥被选入宫中成为贵人，她恭敬严肃，举止小心，行动都符合法度。侍奉阴皇后时，她对待身边的人也很和善，总是克制自己，对人谦逊（意思是克制自己的私欲，不想要高人一等 。）。即使是对宫女和仆役，她也都给予恩情和关照，不仅施恩，还和颜悦色地对待他们。汉和帝对她十分赞赏。邓绥曾经生病，汉和帝特意允许她的母亲和兄弟入宫照料医药，且不限天数。邓贵人却推辞说：“宫禁之地至关重要，让外戚长时间留在宫中（“外舍”，就是外戚；“内省”，就是宫禁 ），对上会让陛下被指责有私心偏爱（“私幸”，指对宠爱的人偏袒 ），对下会让我遭受不知满足的非议，上下都会受损（指对上对下都有不好的影响 ），我实在不希望这样！”汉和帝说：“别人都以多次进宫为荣耀，你却反而以此为忧吗！”每次有宴会，其他姬妾都竞相打扮修饰，唯独邓贵人崇尚质朴，她的衣服如果和阴皇后的颜色相同，会立刻换掉。如果和阴皇后同时进见皇帝，她就不敢正坐或并立，走路时也总是弯腰以示谦卑。皇帝每次提问，她总是迟疑一下，然后才回答，不敢抢在阴皇后前面说话。阴皇后身材矮小，举止有时会失态，周围的人都忍不住偷笑，只有邓贵人神情忧伤，为她隐瞒，就好像是自己的过错一样。汉和帝知道邓贵人用心良苦，处处委屈自己，感叹道：“修养品德竟然如此辛苦！”后来阴皇后失宠，邓贵人每次被皇帝召见（“御”，是进见的意思 。），总是以生病为由推辞。当时汉和帝多次失去皇子，邓贵人担心皇室后代不多，便多次挑选才人进献给皇帝，以宽慰皇帝（西汉宫中的爵位名号有美人、良人；至于才人，大概是东汉时设置的 。“博”，是广的意思 ）。阴皇后看到邓贵人的品德声誉日益提高，对她十分嫉妒。汉和帝曾经卧病在床，病情危急，阴皇后暗中说：“等我得意了，绝不让邓氏家族有一个人活下来！”邓贵人听到后，流着泪说：“我尽心尽力地侍奉皇后，却得不到她的庇佑。现在我应当跟随皇帝去死，对上可以报答皇帝的恩情，中间可以解除家族的灾祸，对下也不会让阴氏落下像吕后将戚夫人变成人彘那样的恶名。”（“人豕”，就是“人彘”，相关事迹见十二卷惠帝元年的记载 ）她就要喝药自尽，宫女赵玉坚决阻拦，并谎称“恰好有使者来，说皇上的病已经好了”，邓贵人这才作罢。第二天，汉和帝的病果然好了。等到阴皇后被废，邓贵人曾请求相救，但没有成功；汉和帝想要立邓贵人为皇后，邓贵人却称病得更重了，坚决闭门不出。冬季，十月辛卯日，汉和帝下诏立邓贵人为皇后；邓皇后推辞了一番，不得已才即位。此后，各郡国的进贡，邓皇后都下令禁止，汉朝各郡国除了向皇帝进贡，还要另外向皇后宫中进献物品 ，现在邓皇后规定每年只供应纸和墨而已（毛晃说：纸的起源无从得知，后汉蔡伦用渔网、树皮造纸，人们习惯认为纸是蔡伦发明的，其实不是 。查阅《前汉书·外戚传》，其中已经提到赫蹏纸了 。墨，是用胶和煤制作而成 ）。汉和帝每次想要给邓氏家族的人封官加爵，邓皇后总是苦苦哀求，谦逊辞让，所以她的哥哥邓骘在汉和帝在位期间，官职最高也不过是虎贲中郎将。

    丁酉日，司空巢堪被免职。

    十一月癸卯日，朝廷任命大司农、沛国人徐防为司空。徐防上疏认为：“汉朝设立了十四个博士（《汉官仪》说：光武帝中兴后，推崇古代的典章制度，《易》有施、孟、梁丘贺、京房四家学说，《书》有欧阳和伯、夏侯胜、夏侯建三家学说，《诗》有申公、辕固、韩婴三家学说，《春秋》有严彭祖、颜安乐两家学说，《礼》有戴德、戴圣两家学说，共十四家博士 ），设立甲乙科（《前汉书》记载，博士弟子每年考试，甲科录取四十人为郎中，乙科录取二十人为太子舍人，丙科录取四十人为文学掌故 ）来激励学者。我发现太学在考核博士弟子时，他们都随意阐发自己的观点，不遵循老师的学说（贤良注解说：各个经学流派都有自己的传承，自成一家 ），私下互相包容隐瞒，为学术的不正之风开了方便之门。每次进行策试（“策”，就是编简 。策试，就是射策 。《汉书音义》说：把问题写在简策上，放在案桌上，应试者根据自己的想法去抽取并回答问题，这就叫射策 ），总是引发争论，议论纷纷，相互指责。孔子说‘只阐述而不创作’（见《论语》 ），（贤良注解说：遵循先圣的言论，不自己进行创作 ）又说‘我还能看到史书上存疑的地方’（也出自《论语》 。贤良注解说：古代的史官对于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就会空缺着，等待有才能的人去补充 。孔子说自己年轻时还能看到古代史官存疑的地方，现在却没有了，他痛恨当时的人随意穿凿附会 ）。如今人们不依据经典的章句，随意穿凿附会，把遵循老师的学说当作错误，把自己的主观想法当作合理的道理（“意说”，指自己创造出来的说法 ），轻视学术，这种风气逐渐形成。这实在不符合诏书选拔人才的本意。改变轻薄的风气，回归忠诚，这是夏、商、周三代的治国常理（贤良注解说：太史公说：夏朝的政治崇尚忠诚，忠诚的弊端是百姓会显得粗野，所以殷朝用恭敬来承接；恭敬的弊端是百姓会迷信鬼神，所以周朝用礼仪来承接；礼仪的弊端是百姓会变得虚伪，所以挽救虚伪没有比忠诚更好的了 。三王的治国之道就像循环一样，周而复始 。《史记》中“僿”写作“薄” ），专注于根本，这是儒学最先倡导的。我认为博士的选拔以及甲乙科的策试，应该依据各家的章句，提出五十个问题来考核，解释得越多的人就是上策，引用经典明确的人就是高见。如果不依据先师的学说，观点相互冲突（贤良注解说：“伐”，就是相互攻击的意思 ），都要判定为错误。”汉和帝听从了他的建议。

    这一年，首次封大长秋郑众为鄛乡侯（这是为了奖赏郑众参与诛杀窦宪的功劳，宦官封侯就是从这时开始的 。贤良注解说：《说文》说：南阳郡棘阳县有鄛乡 。）。

    **十五年（癸卯，公元103年）**

    夏季，四月甲子晦日，发生日食。当时汉和帝遵循肃宗汉章帝的旧例，将兄弟们都留在京城，有关部门认为日食是阴气过盛的表现，上奏请求让诸王前往封国。汉和帝下诏说：“甲子日出现的日食异象，责任在我一人。诸王年幼，很早就失去了父母的照顾（《诗经·小雅·蓼莪》说：父亲生我，母亲养育我，照顾我，疼爱我，出入都把我抱在怀里 。郑玄注释说：“顾”，是回头看；“复”，是反复照顾 。“离”，音li ），我在他们成年前抚养他们，他们常常有《蓼莪》《凯风》中所表达的对父母的思念和哀伤（《诗经·小雅》说：“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又《国风》说：“凯风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劳 。”“蓼”，音lu ）。我对他们慈爱的心意，明知不符合国家的典章制度，但还是暂且让他们留下。”（贤良注解说：“选懦”，是指慈爱而犹豫不决的意思 。）

    秋季，九月壬午日，汉和帝南巡，清河王、济北王、河间王一同随行。

    四个州发生降雨天气。

    冬季，十月戊申日，汉和帝前往章陵（今湖北枣阳 ）；戊午日，又前往云梦（今湖北安陆 ，贤良注解说：云梦，就是现在的安州县，就在云梦泽中 ）。当时太尉张禹留守京城，听说皇帝要前往江陵（今湖北荆州 ），认为不应该冒险远行，便派驿马送去劝谏的奏章。汉和帝下诏回复说：“祭祀谒拜祖先的仪式已经结束（指前往章陵，祭祀谒拜四位先亲的陵庙 ），本来要向南去祭祀长江；看到你的奏章后，我在汉水之滨就折返了。”十一月甲申日，汉和帝回到宫中。

    岭南地区以前向朝廷进贡鲜龙眼和荔枝，沿途每隔十里设一个驿站，五里设一个岗亭（贤良注解说：《交州记》说：龙眼树高五六丈，和荔枝树相似但果实更小 。《广州记》说：龙眼的果实和荔枝相似但更圆，七月成熟 。荔枝树高五六丈，和桂树差不多大，果实像鸡蛋，甘甜多汁，类似安石榴；有的味道酸甜，到中午时，果实会突然全部变红，这时就可以食用了 。“置”，就是驿站 。“候”，就是堠，立在道路旁边 。），日夜不停地传送。临武（今湖南临武 ，贤良注解说：临武县属桂阳郡，就是现在的郴州临武县 。岭南进贡的物品，路过临武 。 ）县长汝南唐羌上书说：“我听说君主不应该把享受美味当作美德，臣下不应该把进献膳食当作功劳。我看到交趾（今越南河内 ）七郡（交趾州管辖南海、苍梧、郁林、合浦、交趾、九真、日南七郡 ）进贡鲜龙眼等物品，运送的队伍像飞鸟受惊、狂风骤发一样急迫；（形容速度快 ）南方地区气候炎热，路上到处都是恶虫猛兽，运送的人甚至会遭遇死亡的危险。死去的人无法复生，活着的人却还能挽救。这些东西即使摆上殿堂，也未必能让人延年益寿。”汉和帝下诏说：“远方的珍贵食物，本来是用来供奉宗庙的（宗庙祭祀时，用各地的特产来进献，这是看重远方的物品 ），但如果因此造成伤害，这哪里符合爱民的根本呢？命令太官不要再接受这类进贡！”

    这一年，朝廷开始下令各郡国在夏至时审查轻刑案件。当时有关部门上奏认为夏至时阴气开始出现，靡草死亡，适合判决一些小案件，于是下令在夏至时审查轻刑案件（贤良注解说：《礼记·月令》说：孟夏之月，靡草死亡，麦子成熟，这时可以判决轻刑案件，处理小的罪行 。按照五月有一阴爻出现，可以说阴气开始出现 。现在《月令》中说是孟夏，这是纯阳之月 。这里说夏至，与《月令》的说法不同 。我查阅资料，安帝永初元年，鲁恭说从永元十五年开始，审查轻刑案件改用孟夏，那么这里的夏至应该是指夏初 。范晔《后汉书》中写作“日北至”，这给后人造成了很大的误解 ）。

    **十六年（甲辰，公元104年）**

    秋季，七月，发生旱灾。

    辛酉日，司徒鲁恭被免职。

    庚午日，朝廷任命光禄勋张酺为司徒；八月己酉日，张酺去世。冬季，十月辛卯日，朝廷任命司空徐防为司徒，大鸿胪陈宠为司空。

    十一月己丑日，汉和帝前往缑氏（今河南偃师 ，缑氏县属河南尹 。贤良注解说：就是柏岯山，在洛州缑氏县南 。《尔雅》说：“山一成曰岯 。”），登上百岯山。

    北匈奴派使者前来称臣进贡，希望与汉朝和亲，恢复呼韩邪单于时期的旧约。汉和帝认为他们的礼仪不完备，没有答应；但还是给予了丰厚的赏赐，没有回应他们的使者。

    **元兴元年（乙巳，公元105年）**

    春季，高句骊（今辽宁东部和朝鲜北部 ）王高宫入侵辽东塞，掠夺了六个县。高句骊到高宫掌权时逐渐强大，多次侵犯边境。

    夏季，四月庚午日，大赦天下，改年号。

    秋季，九月，辽东太守耿夔攻打高句骊，打败了他们。

    冬季，十二月辛未日，汉和帝在章德前殿驾崩，年仅二十七岁。当初，汉和帝的皇子先后夭折了十几个，后来出生的皇子都被秘密地送到民间抚养，大臣们都不知道这件事。等到汉和帝驾崩，邓皇后才把皇子从民间接回。长子刘胜，患有顽疾（指难以治愈的疾病 。）；小儿子刘隆，刚出生一百多天，邓皇后将他迎回并立为皇太子，当天夜里，刘隆就登上了皇位（废长立幼，最终导致了不好的结果，这也为大臣们怀疑刘胜的疾病并非顽疾、周章有谋反的想法埋下了伏笔 ）。尊邓皇后为皇太后，太后临朝听政。当时刚遭遇国丧，法律禁令还没有完备，宫中丢失了一箧大珍珠（竹箱的意思 ）；太后考虑到如果审讯追查，一定会有无辜的人受到牵连（审讯追查就会把相关人员下狱，供词牵连到的人，肯定有无辜被逮捕的 ），于是亲自查看宫女的情况，观察她们的神色，偷珍珠的人当场就自首服罪了。另外，和帝的宠妾吉成的侍从一起诬陷吉成施行巫蛊之术，将她送到掖庭审讯，供词和证据都很“明确”（“幸人”，指常常得到和帝宠爱的人 。“御者”，就是侍从 。“辞”，指告发者的供词 。“证”，指证据 。）。太后认为吉成是先帝身边的人，自己对她也有恩，平时她都没有恶言，现在却做出这样的事，不合人之常情；（意思是妇人如果得宠，可能会恃宠而上行僭越、进谗言，但吉成在先帝在世时，太后对她有恩，她都未曾因宠生事，如今皇帝驾崩，太后临朝，她更不应该行巫蛊之事 ）于是亲自提审核实，果然是侍从们所为。众人无不感叹佩服，认为太后圣明。

    北匈奴再次派使者到敦煌（今甘肃敦煌 ）进贡，解释说因为国家贫穷，无法备齐礼物，希望朝廷能派大使前往，他们会派王子入朝侍奉。（贤良注解说：天子派大使到他们国家，他们就会派王子跟随大使入朝侍奉 ）太后也没有回应使者，只是增加了赏赐。

    洛阳令、广汉人王涣，为人正直，能够明察秋毫，揭露隐藏的奸邪。他表面上施行严厉的政令，内心却怀着仁慈。凡是他判决的案件，人们没有不心悦诚服的，京城的人都认为他神明。这一年，王涣在任上去世，百姓们在道路上，无不叹息流泪。王涣的灵柩西归家乡时，路过弘农（今河南灵宝东北 ），百姓们都在路旁摆上盘子和桌子，用来祭祀王涣（盘子用来盛放祭品，桌子用来摆放盘子，现在乡下人祭祀仍然是这样 ）。官吏询问原因，百姓们都说：“以前我们带着米到洛阳，经常被官吏和士兵抢夺（贤良注解说：“钞”，是掠夺的意思 。我认为这里说的“钞”，并非像盗贼那样抢劫，只是官吏们以不正当的方式侵夺），常常损失一半。自从王君到任以来，我们没有受到过侵扰和冤枉，所以来报答他的恩情。”洛阳百姓为他立祠、作诗，每次祭祀时，都演奏着音乐来进献祭品。太后下诏说：“忠诚贤良的官吏，是国家得以治理的依靠，朝廷寻求这样的官吏很勤勉，却很难得到。现在任命王涣的儿子王石为郎中，以此来勉励那些勤勉奉公的人。”



 第49章 汉纪四十一

    起于丙午年（公元106年），止于乙卯年（公元115年），共十年。

    ??刘隆，是和帝的小儿子。（《谥法》说：短命夭折叫做“殇” 。伏侯《古今注》说：“隆”的字是“盛” ）

    ??**延平元年（丙午，公元106年）**

    ??春季，正月辛卯日，朝廷任命太尉张禹为太傅，司徒徐防为太尉，让他们参与主管尚书事务。太后因为皇帝还在襁褓之中，想让重臣住在皇宫内。于是下诏让张禹住在宫中，每五天回一次太尉府；每次朝见时，司仪先单独唱赞张禹的名字，然后才唱赞其他三公的名字，张禹与三公不同席而坐（“特赞”，指每次朝见时，唱赞官员先单独唱赞张禹的名字，然后才唱赞太尉及以下官员的名字，张禹不与三公一同被唱赞 。“绝席”，指张禹的朝位单独在百官之上，不与三公同席 。）。

    ??封皇兄刘胜为平原王。

    ??癸卯日，任命光禄勋梁鲔为司徒。

    ??三月甲申日，将孝和皇帝安葬在慎陵（贤良注解说：慎陵在洛阳东南三十里 ），庙号为穆宗。

    ??丙戌日，清河王刘庆、济北王刘寿、河间王刘开、常山王刘章开始前往各自的封国；太后特别给予刘庆特殊的礼仪（“殊”，是不同的意思，指给予刘庆不同于其他诸王的礼仪 ）。刘庆的儿子刘祜，年仅十三岁，太后因为皇帝年幼体弱，考虑到将来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便把刘祜和他的嫡母耿姬留在清河王府（这为皇帝驾崩后立刘祜为帝埋下了伏笔 。耿姬是耿况的曾孙女；耿况曾率领上谷郡的军队追随光武帝刘秀 。刘祜的母亲是犍为郡的左姬 。）。

    ??夏季，四月，鲜卑侵犯渔阳（今北京密云西南 ），渔阳太守张显率领数百人出塞追击。兵马掾严授劝谏说：“前方道路险阻，敌人的势力难以估量，我们应该暂且扎营，先派轻骑兵去侦察一下。”张显求胜心切，非常生气，甚至想要斩杀严授，然后继续进军。结果遇到敌人的埋伏，士兵们纷纷逃窜，只有严授奋力拼战，身受十处创伤，亲手杀死了数人后才壮烈牺牲（缘边郡的曹吏中有兵马掾，负责掌管兵马 。）。主簿卫福、功曹徐咸都主动冲向张显，最终一同战死在阵中。

    ??丙寅日，任命虎贲中郎将邓骘为车骑将军、仪同三司（“三司”，指三公 。《晋·职官志》说：“仪同三司”这个名号就是从这时开始的 ）。邓骘的弟弟、黄门侍郎邓悝被任命为虎贲中郎将，邓弘、邓阊都担任侍中。

    ??司空陈宠去世。

    ??五月辛卯日，大赦天下。

    ??壬辰日，河东郡垣县（今山西垣曲东南 ，贤良注解说：垣县就是现在绛州的县 ）发生山崩。

    ??六月丁未日，任命太常尹勤为司空。

    ??三十七个郡国发生降雨天气。

    ??己未日，太后下诏削减太官、导官、尚方、内署等部门的各种服饰、御用器具、珍馐美食以及那些制作工艺复杂、奢华靡费的物品（贤良注解说：太官令，是周朝就有的官职，俸禄千石，负责掌管天子的膳食 。导官，负责挑选御用的大米 。“导”，就是挑选的意思 。尚方，负责制作御用的刀剑等器物；内署，负责掌管内府的衣物：这些部门的长官俸禄都是六百石 ）。除了供奉陵庙的物品，稻谷、粱米不再进行精细的挑选，每天的饮食也只保留一道肉食而已。以前，太官、汤官每年的花费将近二万万钱，从这之后削减到了几千万钱（《百官志》记载：汤官丞，负责掌管酒，隶属于太官令 ）。各郡国进贡的物品，也都削减了一半以上；还将上林苑中的鹰犬全部变卖（东部也有上林苑，在洛阳城西 。“斥”，是开放、舍弃的意思 ）；离宫、别馆中储存的粮食、薪柴、木炭等，也都下令进行缩减。

    ??丁卯日，下诏赦免并遣散掖庭的宫女以及因罪被没入官府为奴的宗室成员，让他们恢复平民身份。

    ??秋季，七月庚寅日，太后敕令司隶校尉和各部刺史（指司隶校尉以及各州的部刺史 ）说：“近来有些郡国发生水灾，影响了秋季的庄稼收成，朝廷反思过错，感到忧虑、惶恐和悲痛。（“惟”，是思考的意思 。“咎”，是过错的意思 ）然而，有些郡国为了获取丰收的虚假声誉，竟然隐瞒灾害情况，夸大垦田的数量，不考虑百姓流亡的事实，竞相虚报户口，隐瞒盗贼的情况，使得奸恶之人得不到惩罚（隐瞒盗贼的情况，不向上级报告，也不进行讨伐，让奸恶之人无法受到惩戒 ）。任用官员不按照正常的次序，选拔举荐也不恰当，贪婪苛刻，残忍狠毒，这些行为甚至波及到了普通百姓（贤良注解说：“平民”，指善良的百姓 ）。你们这些刺史却对此不闻不问，阿谀偏袒下属，对上不畏天命，对下不愧对百姓。（这是《诗经·小雅·何人斯》中的句子 ）朝廷给予的宽容和恩惠，不能总是依赖，从今以后，将对你们进行严格的惩罚。二千石的地方长官，各自要如实核查受灾情况，为百姓免除田租和草料税。”

    ??八月辛卯日，皇帝驾崩，年仅两岁。癸丑日，在崇德前殿为皇帝举行入殓仪式（贤良注解说：洛阳南宫有崇德殿 ）。太后与兄长车骑将军邓骘、虎贲中郎将邓悝等人在宫中商议确定继位人选，当天夜里，派邓骘持符节，用王青盖车（贤良注解说：《续汉志》说：皇太子、皇子乘坐的都是安车，车轮有朱红色的斑纹，车盖为青色，车辕前端有金华装饰 。皇子被封为王时，会赏赐这种车让他们乘坐，所以叫王青盖车 。皇孙则乘坐绿车 ）前往清河王府迎接清河王的儿子刘祜，让他在殿中斋戒。皇太后亲临崇德殿，百官都身着吉服陪列两旁（因为不能穿着丧服临朝，所以改为吉服 ），引领刘祜参拜，封他为长安侯（不直接立为天子而先封侯，是不想让他从卑微的身份直接登上皇位 。我认为先封侯，是沿用立孝宣帝的旧例 ）。接着下诏，让刘祜作为孝和皇帝的继承人，还写了策命文书。有关官员宣读策命完毕后，太尉献上皇帝的玺印和绶带，刘祜正式登上皇位，太后仍然临朝听政（《公羊传》说：“犹”，是可以停止却没有停止的意思 ）。

    ??下诏告知司隶校尉、河南尹、南阳太守说：“我每次看前代的历史，发现外戚的宾客常常扰乱奉公守法的官员（意思是他们倚仗权势肆意横行，干扰奉公守法的官员执行公务 ），给百姓带来祸患和痛苦，这都是因为执法官员懈怠，不及时对他们进行惩罚的缘故。如今车骑将军邓骘等人虽然心怀恭敬顺从的心意，但他们家族庞大，亲戚众多，宾客中也有奸猾之人，常常触犯禁令和法律（贤良注解说：“干”，是触犯的意思 ）。你们要明确地进行检查和约束，不要包容庇护他们。”从此，邓氏亲属一旦犯罪，不再有任何宽容。

    ??九月，六个州发生大水灾。

    ??丙寅日，将孝殇皇帝安葬在康陵（贤良注解说：康陵在慎陵的墓区中庚地 。因为接连遭遇大水灾，百姓深受劳役之苦，所以陵墓中的墓室和随葬品（贤良注解说：“方中”，指陵墓的墓室；墓室中用来存放棺椁，所以称为“秘” 。孔颖达说：凡是天子下葬，先在地下挖掘方形的墓穴，《汉书》称之为“方中” 。在方中先垒好椁，在南面开辟墓道，用蜃车将灵柩运到墓穴旁，然后将灵柩转移到龙輴车上，沿着墓道进入方中，再把绳索系在棺木的束带上，将棺木放入椁中 。“方上”，指在墓穴上方覆盖方形的石头 ），以及其他各项工程，都减少到原来的十分之一（“十分居一”，指减少了十分之九 ）。

    ??乙亥日，有陨石落在陈留（今河南开封东南 ，陈留郡在洛阳以东五百三十里 ）。

    ??下诏任命北地郡的梁慬为西域副校尉。梁慬走到河西时，恰逢西域各国反叛，在疏勒（今新疆喀什 ）围攻西域都护任尚；任尚上书求救，朝廷下诏让梁慬率领河西四郡的羌、胡骑兵五千人急速前往救援。梁慬还没赶到，任尚就已经解围，朝廷下诏征召任尚回朝，任命骑都尉段禧为西域都护，西域长史赵博为骑都尉。段禧、赵博驻守在它乾城（班超担任西域都护时，就住在龟兹的它乾城 ），但城很小，梁慬认为难以坚守，于是用计说服龟兹王白霸，想要进城与他共同据守；白霸同意了，然而龟兹的官吏和百姓坚决劝阻，白霸没有听从。梁慬入城后，派将领迅速迎接段禧、赵博，会合后的军队有八九千人。龟兹的官吏和百姓却背叛了他们的国王，与温宿、姑墨的数万人马一起反叛，共同包围了城池，梁慬等人出城迎战，大败敌军。双方交战数月，胡人军队战败逃走，梁慬乘胜追击，一共斩杀了一万多人，俘获数千人，龟兹这才安定下来。梁慬虽然作战勇猛，但最终没能彻底平定西域，只是徒有勇力而没有策略。

    ??冬季，十月，四个州发生大水灾，还下起了冰雹。

    ??清河孝王刘庆病重，上书请求死后能葬在樊濯的宋贵人墓旁（他想与母亲葬在一起 ）。十二月甲子日，刘庆去世。

    ??乙酉日，朝廷废除了鱼龙曼延戏（汉武帝元封三年，开始表演鱼龙曼延戏，现在废除了 。）。

    ??尚书郎、南阳人樊准认为儒家的风气逐渐衰落，于是上疏说：“我听说君主不能不学习。光武皇帝承受天命，实现中兴，四处征战，没有闲暇安居，但仍然放下武器，学习六艺，停止战事，谈论治国之道。孝明皇帝处理众多政务，事事都用心关注（朱熹说：“简”，就是阅览的意思 ），同时钟情于古典文化，沉浸在经艺之中，每次举行飨射礼结束后，他都会正襟危坐，亲自讲解经典，各位儒者一同聆听，天下人都很高兴。他还征召了许多有名的儒者，让他们在朝廷任职，每次宴会时，大家都一起讨论、辩论，气氛融洽（贤良注解说：“衎衎”，是和乐的样子 。），共同探讨如何治理国家，期门、羽林的将士们也都通晓《孝经》（期门，就是虎贲士 ）。这种风气从皇帝自身开始，一直传播到偏远的蛮荒之地，所以人们在谈论盛世时，都称赞永平年间。如今，学习的人越来越少，偏远地区的情况尤其严重，博士们都不讲学了（贤良注解说：《礼记》说：凡是在大司成身边陪坐的人，要保持三席的距离 。又说：如果不是一起吃饭的客人，就要铺设坐席，席与席之间要间隔一丈 。注释说：这是指讲学和提问的客人 。“倚席”，是说不再设置讲学的坐席 ），儒者们竞相谈论华丽不实的内容，忘记了忠诚正直的品德，却习惯了谄媚的言辞（贤良注解说：“諓諓”，是谄媚的话，音jiàn 。《前汉书》说：从前秦穆公喜欢听谄媚的话 ）。我认为应该下达明确的诏书，广泛寻求隐居的贤才，提拔儒雅的学者，等待皇上学习的时候任用（当时安帝年仅十三岁，所以请求选拔儒雅之士，等待他学习时任用 ）。”太后非常认可他的建议，下诏说：“三公、九卿、中二千石的官员，各自举荐隐居的贤士和大儒，一定要选拔品行高尚的人，以此来激励后学；精心挑选博士，一定要选拔到合适的人才。”

    ??**孝安皇帝上**：名刘祜，是肃宗的孙子，父亲是清河孝王刘庆。（《谥法》说：宽容温和叫做“安” 。伏侯《古今注》说：“祜”的字是“福” ）

    ??**永初元年（丁未，公元107年）**

    ??春季，正月癸酉朔日，大赦天下。

    ??蜀郡（今四川成都 ）边境以外的羌人前来归附。

    ??二月丁卯日，从清河国分出一部分土地，封皇帝的弟弟刘常保为广川王（广川县属信都国 。贤良注解说：故城在今冀州枣强县东北 ）。

    ??庚午日，司徒梁鲔去世。

    ??三月癸酉日，发生日食。

    ??己卯日，永昌郡（今云南保山东北 ）边境以外的僬侥种夷人陆类等人率领全族前来归附。（永昌郡在洛阳以西七千二百六十里 。僬侥国的人身高不超过二尺 。）

    ??甲申日，将清河孝王安葬在广丘（广丘在清河郡厝县，后来改名为甘陵 ），由司空、宗正负责丧事，礼仪规格比照东海恭王（东海恭王的葬礼见四十五卷明帝永平元年的记载 。《考异》说：《帝纪》记载“车骑将军护葬”，现在依据《传》 ）。

    ??自从和帝去世后，邓骘兄弟常常住在宫中。邓骘不想长时间待在宫内，多次请求回到自己的府第，太后同意了。夏季，四月，封太傅张禹为安乡侯、太尉徐防为龙乡侯、司空尹勤为列侯、车骑将军邓骘为上蔡侯、城门校尉邓悝为叶侯、虎贲中郎将邓弘为西平侯、黄门郎邓阊为西华侯（《考异》说：袁宏《汉纪》前面写作“阊”，后面写作“闓”，大概是错误的 ），每人食邑一万户，邓骘因拥立皇帝的功劳增加三千户食邑；邓骘和他的弟弟们推辞谦让，但没有成功，于是避开使者，历经艰难险阻来到朝廷（贤良注解说：“间关”，形容道路崎岖难行 ），多次上疏陈述自己的想法，直到五六次之后，朝廷才答应他们的请求。

    ??五月甲戌日，任命长乐卫尉鲁恭为司徒。鲁恭上书说：“按照旧制，立秋时才执行轻刑，自永元十五年以来，改为在孟夏执行（相关事情见上卷的记载 ）。然而，刺史、太守们却在盛夏时节征召农民，将他们拘押审讯，案件拖延不决；（“连”，指案件的供词相互牵连 ；“滞”，指案件停留拖延不能决断 ）这样做上违背了天时，下损害了农业生产。根据《月令》中‘孟夏断薄刑’的记载，是说对于那些已经判定罪行的轻罪囚犯（指已经结案判定罪行 。），不想让他们长时间被关押，所以及时判决。我认为现在孟夏执行轻刑的制度，可以继续沿用；但对于案件的审理判决，都应该在立秋之后进行。”他又上奏说：“孝章皇帝为了辅助三正的微意，制定法律条文，规定所有案件都要在冬至之前判决（相关事情见四十七卷章帝元和三年的记载 ）。但有些与国家不能同心的小吏，大多在十一月抓到犯死罪的人后，不管是非曲直，就立即将其处死，即使有可疑的案件，也不再重新审理。可以规定，死刑的判决，都要在冬季的月份完成。”朝廷都采纳了他的建议。

    ??丁丑日，下诏封北海王刘睦的孙子、寿光侯刘普为北海王。（和帝永元八年，北海王刘威自杀，现在重新封刘普为北海王 。寿光县原本属北海郡，后来属乐安国 ）

    ??九真郡（今越南清化 ）边境以外、夜郎（今贵州关岭一带 ）的蛮夷，全部归降汉朝。

    ??西域都护段禧等人虽然保住了龟兹（今新疆库车 ），但道路被阻断，消息无法传递。公卿大臣们商议后认为“西域路途遥远，又多次发生背叛，官吏和士兵在那里屯田，耗费巨大且没有尽头”。六月壬戌日，朝廷撤销西域都护（和帝永元三年，重新设置西域都护，现在又撤销 ），派骑都尉王弘征发关中的军队，迎接段禧以及梁慬、赵博、伊吾卢、柳中屯田的官吏和士兵返回。

    ??当初，烧当羌的首领东号的儿子麻奴跟随父亲前来归降（东号归降的事情见四十七卷和帝永元元年的记载 。），居住在安定（今甘肃镇原东南 ）。当时，那些归降的羌人分散在各个郡县，都被当地的官吏、百姓和豪门大户当作徭役的对象，时间一长，他们心中充满了忧愁和怨恨。等到王弘向西去迎接段禧时，征发了金城（今甘肃兰州 ）、陇西（今甘肃临洮 ）、汉阳（今甘肃甘谷 ）的羌人骑兵数百上千人一同前往，郡县的官员紧急催促他们出发。这些羌人害怕被派到远方屯守不能返回，走到酒泉时，很多人就开始逃散反叛，各郡纷纷发兵拦截，有的还捣毁了他们的营帐；于是勒姐、当煎的大首领东岸等人更加惊恐，于是一同反叛逃亡。麻奴兄弟也因此和本族人一起向西逃出塞外，滇零与钟羌等各个部落大肆进行掠夺，阻断了陇道（《续汉书》说：钟羌有九千多户，居住在陇西临洮谷 。“陇道”，指陇坻的道路 ）。当时，羌人归附汉朝已经很久了，不再有兵器和铠甲，他们有的拿着竹竿、树枝来代替戈矛，有的背着木板当作盾牌，有的拿着铜镜假装是兵器（铜镜在阳光下反光，人们远远望去以为是兵器 ），郡县的官员胆小懦弱，无法控制局面。丁卯日，朝廷赦免了那些相互勾结、图谋叛逆的羌人的罪行。

    ??秋季，九月庚午日，太尉徐防因为发生灾异和贼寇侵扰，被朝廷下策书免职。（三公因为灾异而被免职，从徐防开始 ）辛未日，司空尹勤因为降雨成灾，被朝廷下策书免职。

    ??仲长统在《昌言》中说（“仲”，是姓氏。商汤的左相是仲虺，周朝有仲山甫，舜的十六位大臣中有仲堪、仲熊，周朝的八位贤士中有仲突、仲忽 ）：光武皇帝对过去几代皇帝失去权力感到愤怒，对权臣窃取国家大权的行为深感痛恨（贤良注解说：“昌”，是恰当的意思 。“愠”，就是怨恨的意思 。“数世”，指元帝、成帝、哀帝、平帝时期 。“强臣”，指王莽 ），他矫枉过正，政事不交给臣下处理，虽然设置了三公，但事务都归尚书台管理（贤良注解说：“台阁”，指尚书台 。我认为三公失职，并非从光武皇帝时期才开始，从汉武帝在后宫游乐，任用宦官掌管中枢机要，到宣帝时，专门任用弘恭、石显，而丞相、御史大夫只是充数而已 。事务归尚书台管理，是逐渐形成的 ）。从那以后，三公的职责就只是充数而已；然而，一旦政事处理不当，仍然会受到谴责。权力转移到了外戚之家，皇帝的宠信也集中在身边的亲信宦官身上，他们亲近自己的党羽，任用自己的亲信，在京城内充斥着他们的势力，在地方各州郡也遍布他们的人马，他们颠倒是非，买卖官职，让无能之辈守卫边境，贪婪残暴地对待百姓，扰乱百姓的生活，激怒四方的少数民族，导致他们反叛，社会动荡不安，百姓痛苦不堪（这里引用了《诗经》中的语句 。贤良注解说：“瘼”，是疾病、痛苦的意思 ），怨恨之气四处弥漫，阴阳失调，日月星辰的光芒受损，怪异的现象频繁出现，害虫侵蚀庄稼，水旱灾害不断发生。这些都是外戚和宦官造成的，却反而将责任归咎于三公，甚至将他们处死或免职，这真让人想要大声呼喊苍天，痛哭流涕啊！而且，中期选拔三公时，只注重他们清正、谨慎、遵循常规的品质，这样的人不过是谨守规矩的妇人、平庸的普通人罢了，怎么能担当三公这样的重任呢！形势已经如此，选拔又这样不当，却还希望三公能为国家建立功勋，为百姓做出贡献，这不是相差太远了吗！从前汉文帝对邓通，可以说是宠爱至极，但仍然能让申徒嘉实现自己的志向（相关事情见十四卷文帝后二年的记载 ）。如果能像汉文帝信任申徒嘉那样任用三公，又怎么会担心身边的小臣专权呢！到了近代，外戚、宦官这些人，如果请托的事情没有办成，或者心中有不满，立刻就能让别人陷入意想不到的灾祸之中，怎么可能对他们进行弹劾纠正呢！过去对三公信任重而责罚轻，现在对三公信任轻却责罚重。光武皇帝削弱了三公的权力，到现在这种情况更加严重；他不把权力交给后党，几代之后却没能坚持下去；这大概是因为对待三公和后党的亲疏程度不同吧！（贤良注解说：是说光武皇帝剥夺了三公的重要权力，现在这种剥夺更加严重 。光武皇帝不把威权交给后党，几代之后就不再遵循这个做法，这是因为三公与皇帝关系疏远而后党与皇帝关系亲近的缘故 ）现在的君主如果真的能将权力专门交给三公，明确职责，要求他们完成任务，如果他们在位时危害百姓（“病民”，指百姓受到他们的危害 ），选拔任用的不是贤才，导致百姓生活不安定，争讼不断，天地间出现很多异常变化，出现很多妖异现象，然后再追究他们的责任也不迟！

    ??壬午日，下诏说：“太仆、少府减少黄门鼓吹的人员，补充到羽林军（《汉官仪》说：黄门鼓吹有一百四十五人 。羽林左监主管羽林左骑八百人，右监主管羽林右骑九百人 。杜佑说：汉代有黄门鼓吹，在宴会上演奏的食举乐有十三曲，与魏代的鼓吹、长箫伎录一样，都是丝竹乐器合奏，有人拿着符节唱歌 。又《建初录》说：《务成》《玄云》《远期》，都是骑吹曲，不是鼓吹曲 。那么在殿庭演奏的是鼓吹，现在跟随皇帝出行时演奏的是骑吹，这两种曲子是不同的 。孙权观看魏武帝的军队演奏鼓吹后返回，应该就是这种鼓吹 。魏晋时期，赏赐鼓吹的规格很低，牙门督将、五校都有鼓吹，到了齐、梁至陈时期就比较看重了 。现在的短箫铙歌，也叫做鼓吹 。蔡邕说：鼓吹，是军乐，是黄帝和岐伯创作的，用来宣扬威武，激励士兵，威慑敌人 。雍门周劝说孟尝君在深不可测的深渊边演奏鼓吹 。有人说，鼓是一种乐器，吹是竽、籁之类的乐器，并非箫和鼓合奏，鼓吹是另外一种音乐的名称 。然而，短箫铙歌在当时还不叫鼓吹 。宋白说：根据崔豹的《古今注》，张骞出使西域得到《摩诃兜勒》一曲，李延年将其扩充，分为二十八曲 。梁朝设置清商鼓吹令二人，唐朝又有掆鼓、金钲、大鼓、长鸣歌、箫、笳、笛，合起来称为鼓吹十二曲 。在大型的朝会时，就在城外设置鼓吹 ）；不是皇帝经常使用的马匹，饲料都减半供应（贤良注解说：“乘舆”，指皇帝乘坐的车舆，因为不敢直接称呼皇帝，所以称为“乘舆” 。见蔡邕的《独断》 。）；各种建造工程，只要不是为了供奉宗庙和陵园的，都暂且停止。”

    ??庚寅日，任命太傅张禹为太尉，太常周章为司空。

    ??大长秋郑众、中常侍蔡伦等人都掌握权势，参与政事，周章多次直言进谏，但太后没有采纳。当初，太后因为平原王刘胜患有顽疾，而贪图殇帝年幼，便于抚养，就将殇帝当作自己的儿子抚养，所以立他为帝。等到殇帝驾崩，大臣们认为刘胜的疾病并非无法治愈，都希望立他为帝；太后因为之前没有立刘胜，担心以后会被他怨恨，于是迎立了安帝。周章认为众人心中不服，便秘密谋划关闭宫门，诛杀邓骘兄弟以及郑众、蔡伦，劫持尚书，将太后废黜到南宫，把安帝封为远方的藩王，然后拥立平原王刘胜。事情败露后，冬季，十一月丁亥日，周章自杀。

    ??戊子日，敕令司隶校尉以及冀州、并州的刺史：“百姓中传言相互惊扰，很多人抛弃了旧居，老弱之人相互搀扶，在道路上艰难困苦地前行。你们各自要命令所属的长官亲自去开导劝解：如果他们想要回到本郡，所在的地方要为他们开具盖有印章的长牒（贤良注解说：“封”，指盖上印章 。“长檄”，就像现在的长牒 。想要回去的人，都发给他们长牒作为凭证 ）；如果不想回去，也不要强迫他们。”

    ??十二月乙卯日，任命颍川太守张敏为司空。

    ??下诏命令车骑将军邓骘、征西校尉任尚率领五营以及各郡的士兵五万人（“五营”，指北军五校的军营 ），屯驻在汉阳（今甘肃甘谷 ），防备羌人。（《考异》说：《帝纪》将此事记载在六月。现在依据《西羌传》 ）

    ??这一年，有十八个郡国发生地震，四十一个郡国发生大水灾，二十八个郡国刮起大风，还下起了冰雹。

    ??鲜卑的首领燕荔阳来到朝廷朝贺。太后赏赐给燕荔阳王的印绶、红色的车子和三匹马的车驾（“赤车”，指车子的帷裳、衡轭都是红色的 。“参驾”，指用三匹马驾车 。），让他住在乌桓校尉所在的宁城（今河北万全 ，宁城属上谷郡 ），开通与胡人的贸易市场，还在那里修筑了南、北两部用来接纳人质的馆舍（贤良注解说：修筑馆舍是为了接纳前来投降的人质 。）。鲜卑的一百二十个部落各自派遣人质前来。

    ??**二年（戊申，公元108年）**

    ??春季，正月，邓骘到达汉阳；各郡的军队还没有到，钟羌的数千人就在冀县（今甘肃甘谷 ）以西击败了邓骘的军队，杀死了一千多人。梁慬从西域返回，到达敦煌）时，接到朝廷的诏令，让他留下来作为各路军队的后援。梁慬到达张掖（今甘肃张掖 ，张掖郡在洛阳以西四千二百里 。应劭说：“张掖”，意思是为国家张开臂膀 ），打败了羌人一万多人，羌人能逃脱的只有十分之二三；他继续进军到姑臧（今甘肃武威 ），羌人的大首领三百多人前来向梁慬投降，梁慬对他们一一安抚，然后让他们回到原来的地方。

    ??御史中丞樊准因为各郡国连年遭受水旱灾害，百姓大多饥饿困苦，上疏说：“请下令让太官、尚方、考功（“功”，当作“工” 。贤良注解说：《前汉书·百官表》记载，少府掌管山海、池泽的税收，属官有太官、考工、尚方、上林中十池监 。太官掌管皇帝的饮食，考工主管制作器械，尚方主管制作刀剑 。“实减”，指核实数量后进行削减 。）、上林池籞等部门，切实减少不必要的物品；五府（贤良注解说：“五府”，指太傅、太尉、司徒、大将军府 。但此时没有任命大将军，只有邓骘担任车骑将军 。“中都官吏”，指在京城的官吏 。“作”，指从事营建工程的人 ）要裁减京城的官吏和工匠。另外，遭受灾害的郡国，百姓生活困苦，恐怕靠赈济也难以维持生计，虽然有赈济的名义，但最终可能无法起到实际作用。可以依照征和元年的旧例（贤良注解说：武帝征和元年下诏说：“当今的要务在于禁止苛刻残暴的行为，停止擅自征税，致力于发展农业，同时不荒废军备。”但我查阅资料，这其实是征和四年的诏书。征和元年，应该有派遣使者慰问百姓的旧例 ），派遣使者持符节去慰问百姓，把那些特别贫困的人迁徙安置到荆州、扬州等粮食丰收的郡县（“孰”，通“熟” 。现在虽然有西边屯兵的战事，但应该先解决东边各州的紧急情况 。“西屯”，指讨伐羌人的军队；“东州”，指洛阳以东遭受水旱灾害的冀州、兖州等州 。 ）。”太后听从了他的建议，把公田全部分配给贫民，并提拔樊准和议郎吕仓，让他们一同暂代光禄大夫的职位。二月乙丑日，派樊准出使冀州、吕仓出使兖州，负责发放粮食和救济物资，流亡的百姓因此都得到了休养生息（“禀”，是供给的意思；“贷”，是施与的意思。“苏”，指死而复生；“息”，指气息断绝后又恢复 ）。

    ??夏季，发生旱灾。五月丙寅日，皇太后前往洛阳寺（贤良注解说：“寺”，是官舍 。《风俗通》说：“寺”，是继承的意思，处理事务的官吏在里面相继任职 ）和若卢狱（前汉设有若卢狱，隶属于少府 。《汉旧仪》说：若卢狱主要审讯将相大臣，东汉初期曾废除，和帝永元九年又重新设置 ），审查囚徒的情况。洛阳有个囚犯，实际上并没有杀人，却在拷打下被迫认罪，他身体瘦弱疲惫，被人用轿子抬来见太后（“舆”，指竹轿 。被拷打折磨的囚犯身体虚弱，就用竹轿抬着他们 。师古说：用竹木编成的轿子，形状就像现在的食舆 。），因为害怕官吏而不敢说话，将要离开的时候，他抬起头，好像想要申诉。太后察觉到了异样，立刻把他叫回来询问情况，了解到了他被冤枉的全部事实（知道了他被冤枉的实际情况 ）。太后当场就逮捕了洛阳令，将其入狱治罪。太后回宫的路上还没到家，及时雨就下了起来。

    ??六月，京城和四十个郡国发生大水灾，还刮起大风，下起冰雹（《东观记》说：冰雹像芋头、鸡蛋那么大，大风拔起树木，掀翻房屋 。）。

    ??秋季，七月，太白星进入北斗星座（《晋书·天文志》记载：北斗七星，在太微垣的北面，是七政的关键，阴阳的根本，所以它在天空中央运转，掌控着四方，用来确定四季，平衡五行 。《天文志》说：太白星进入北斗星座，对于尊贵的人来说是凶险的征兆 ）。

    ??闰月，广川王刘常保去世，没有儿子，封国被废除。

    ??癸未日，蜀郡边境以外的羌人全部归附汉朝（《东观记》说：边境以外的羌人薄申等八个部落率众归降 。）。

    ??冬季，邓骘派任尚和从事中郎、河内人司马钧率领各郡的军队，与滇零等几万人在平襄（今甘肃通渭西北 ，平襄县属汉阳郡 。贤良注解说：这里是原来的襄戎邑 ）交战。任尚的军队遭遇惨败，八千多人战死，羌人的势力于是变得更加强大，朝廷无法控制。湟中（今青海湟水流域 ）各县的粮食价格飞涨，一石粟米卖到一万钱，百姓死亡的人数多得无法计算，而且物资转运困难重重。原左校令、河南人庞参（将作大匠的属官有左、右校令各一人，俸禄六百石；左校令掌管左部工匠，右校令掌管右部工匠 。）之前因犯法被送到若卢狱服役，他让儿子庞俊上书说：“如今西州的流民动荡不安，而朝廷的征发却没有停止，雨水不停，土地的肥力已经耗尽（贤良注解说：意思是土地损耗严重，无法恢复到原来的状态 ），又加上大军的重压，百姓因长期戍边而疲惫不堪，农业生产因物资转运而荒废，财富因征发而枯竭，田地无法开垦，庄稼无法收获，百姓束手无策，陷入困境（贤良注解说：两手相搓，形容毫无办法 ），对来年的收成也不抱希望，百姓已经精疲力竭，无法再承受这样的命运。我认为与其从万里之外运送粮食去对付羌人，不如集结兵力，休养民众，等待羌人疲惫。车骑将军邓骘应该暂且整顿军队返回（《传》说：三年练兵，然后收兵回朝 。《书》说：班师回朝，整顿军队 。“振”，是整顿的意思，整顿军队后返回 ），留下征西校尉任尚，让他督领凉州的士兵和百姓转移到三辅地区（庞参提出放弃凉州的建议，就源于这份上书 ），停止徭役，帮助百姓恢复生产，减少繁重的赋税，增加百姓的财富，让男人能够耕种，女人能够织布（贤良注解说：“絍”，音rèn 。杜预注释《左传》说：“织絍”，就是织缯布 。《字释》说：“絍”，是织机上的经线），然后积蓄精锐力量，趁着羌人懈怠、士气低落的时候，出其不意地发起攻击，这样就能为边境的百姓报仇，洗刷失败的耻辱。”奏书呈上后，恰逢樊准上疏推荐庞参，太后立即将庞参从囚徒中提拔出来，召他入朝，任命为谒者，让他去西边督领三辅地区的各路屯军。十一月辛酉日，下诏命令邓骘回师，留下任尚屯驻在汉阳，负责指挥各路军队。朝廷还派使者迎接邓骘，任命他为大将军。邓骘到达京城时，朝廷派大鸿胪亲自迎接，中常侍到郊外慰劳，诸王、公主以下的人都在道路两旁等候，邓骘所受的恩宠和荣耀显赫一时，震动了京城和地方（“王、主”，指各位王爷和公主 ）。邓骘西征，没有立下战功就回来了，他应该主动承担责任，请求贬职以向天下人谢罪，但他却凭借权势接受荣耀和恩宠，他的内心难道不感到愧疚吗？君子因此知道他不会有好的结局。

    ??滇零在北地（今陕西耀州 ）自称天子，召集武都（今甘肃成县西 ）的参狼羌（居住在武都的羌人是参狼种 。 ）、上郡（今陕西榆林东南 ）、西河（今山西吕梁 ）的各种羌人部落，阻断了陇道，侵犯劫掠三辅地区，向南进入益州（今四川成都 ），杀死了汉中太守董炳。梁慬接到诏书，本应屯驻在金城（今甘肃兰州 ），但他听说羌人侵犯三辅地区，就立即率兵前往攻击，在武功（今陕西眉县东 ）、美阳（今陕西武功西北 ）之间辗转作战，接连打败羌人，羌人逐渐退散。

    ??十二月，广汉郡（今四川广汉 ）塞外的参狼羌归降。（这些参狼羌与武都的参狼羌是同一种族，只是分居在广汉塞外 ）

    ??这一年，有十二个郡国发生地震。

    ??**三年（己酉，公元109年）**

    ??春季，正月庚子日，皇帝举行加冠礼，大赦天下。

    ??朝廷派遣骑都尉任仁督领各郡的屯兵，救援三辅地区。任仁多次作战都失利，当煎、勒姐羌人攻陷了破羌县（今青海乐都 ，破羌县属金城郡 ），钟羌攻陷了临洮县（今甘肃岷县 ），并抓获了陇西郡南部都尉（临洮县是陇西郡南部都尉的治所 。）。

    ??三月，京城发生严重饥荒，甚至出现了人吃人的现象。壬辰日，公卿大臣们前往朝堂请罪；皇帝下诏说：“大家一定要思考如何改变现状，恢复正常，来弥补我的不足。”

    ??壬寅日，司徒鲁恭被免职。鲁恭两次担任三公之职（和帝永元十二年，鲁恭代替吕盖担任司徒；永初元年，又代替梁鲔担任司徒 ），他选拔征召的优秀人才中，官至列卿、郡守的有几十人（这里说的是鲁恭幕府中属官里的优秀人才 。 ），然而他门下的一些老儒生，有的却没有得到举荐，甚至有人因此心怀怨恨。鲁恭听说后，说：“学问不进行研讨，这是我所担忧的（这是《论语》中孔子说的话 ）。各位儒生难道不能通过乡里的举荐进入仕途吗！”（贤良注解说：意思是人只需要担心自己不学习，要是能深入学习，自然会得到乡里的举荐，哪里需要等待三公的征召呢！ ）鲁恭始终没有解释，也不借助他人的议论来为自己辩解。学生们跟随他学习，他一定会深入考核、询问疑难问题，等学生们学业有成后，才让他们离开。学生们说：“鲁公的教导和议论，可不是轻易就能得到的。”

    ??夏季，四月丙寅日，任命大鸿胪、九江人夏勤为司徒。

    ??三公因为国家财政不足，上奏建议让官吏和百姓缴纳钱财和粮食，根据缴纳的数量，分别授予关内侯、虎贲郎、羽林郎、五官郎、大夫、官府吏、缇骑、营士等不同的职位（“五官”，也是郎官 。“大夫”，包括光禄大夫、太中大夫、中散大夫、谏议大夫 。“官府吏”，指在各官府供职的吏员 。贤良注解说：《续汉志》说：执金吾有缇骑二百人 。“缇”，是赤黄色 。“营士”，指五校营中的士兵 。 ）。

    ??甲申日，清河愍王刘虎威去世，没有儿子。五月丙申日，封乐安王刘宠的儿子刘延平为清河王，作为孝王刘庆的继承人。

    ??六月，渔阳（今北京密云西南 ）的乌桓与右北平（今河北丰润东南 ）的胡人一千多人侵犯代郡（今河北蔚县 ）、上谷（今河北怀来东南 ）。（《考异》说：《帝纪》记载中有涿郡，《传》中没有。现在依据《传》 ）

    ??汉人韩琮跟随匈奴南单于入朝（汉人与匈奴人杂居，韩琮在南单于手下做事 。 ），返回后，他劝说南单于说：“关东地区发生水灾，百姓都饿死了，现在可以趁机攻打他们。”南单于相信了他的话，于是反叛。

    ??秋季，七月，海贼张伯路等人侵犯沿海的九个郡，杀死了二千石的官员、县令和县长（“长”，音zhǎng ）；朝廷派遣侍御史、巴郡人庞雄督领州郡的军队进行讨伐，张伯路等人请求投降，但不久后又聚集起来。

    ??九月，雁门（今山西朔州 ）的乌桓率众王无何允与鲜卑首领丘伦等人，以及南匈奴的骨都侯联合七千骑兵侵犯五原（今内蒙古包头西北 ），与五原太守在高渠谷（贤良注解说：《东观记》记载：在九原高梁谷交战 。“渠”和“梁”字形相似，必有一个是错误的 ）交战，汉军大败。

    ??南单于在美稷（今内蒙古准格尔旗西北 ）包围了中郎将耿种。冬季，十一月，朝廷任命大司农、陈国（今河南淮阳 ）人何熙代理车骑将军事务，中郎将庞雄为副手，率领五营以及边境各郡的士兵二万多人，又下诏命令辽东太守耿夔率领鲜卑以及各郡的军队一起出击。同时任命梁慬代理度辽将军事务。庞雄、耿夔攻打南匈奴的薁鞬日逐王，打败了他。

    ??十二月辛酉日，有九个郡国发生地震。

    ??乙亥日，有彗星出现在天苑星附近（《晋书·天文志》记载：天苑有十六颗星，在昴星、毕星的南面，是天子的苑囿，用来饲养禽兽的地方 。）。

    ??这一年，京城和四十一个郡国发生降雨天气，并州（今山西太原 ）、凉州（今甘肃张家川回族自治县 ）发生严重饥荒，出现了人吃人的现象。

    ??太后因为阴阳失调，战事频繁，下诏在年终犒劳、遣散卫士时，不再安排乐舞表演（西汉的制度，每年年底，卫士换防时，皇帝会亲临犒劳并遣散他们 。《续汉志》说：犒劳、遣散旧卫士的仪式：百官集合，就位后，谒者持符节引领旧卫士从端门进入，卫司马手持旗帜和钲指挥队伍行进 。队伍站定后，侍御史持符节慰劳，传达皇帝的诏书，询问他们的疾苦，接受他们的奏章和想要说的话 。仪式结束后，进行赏赐，表演乐舞，观看角抵表演 。乐舞结束后，遣散卫士，鼓励他们从事农业生产 ），还减少了一半逐疫童子的数量（贤良注解说：“侲子”，是驱疫的人，薛综注释《西京赋》说：“侲”的意思是善良，指善良的童子 。《续汉书》说：在大傩仪式中，挑选中黄门子弟中十岁以上、十二岁以下的一百二十人作为侲子，都戴着红色的头巾，穿着黑色的衣服，手持大鞉 ）。

    ??**四年（庚戌，公元110年）**

    ??春季，正月初一举行朝会时，取消了奏乐，也没有陈列皇帝的车驾仪仗（贤良注解说：每次大型朝会，都会在朝堂上陈列皇帝的车驾、仪仗等物品，因为这一年闹饥荒，所以没有陈列 ）。

    ??邓骘在位期间，很能推举贤能之士，他推荐何熙、李合等人进入朝廷任职，又征召弘农（今河南灵宝东北 ）人杨震、巴郡（今重庆 ）人陈禅等人进入幕府，受到天下人的称赞。杨震出身孤寒，但勤奋好学，精通欧阳氏所传的《尚书》，知识渊博，博览群书，儒生们称赞他说：“关西孔子杨伯起。”（杨震，字伯起，住在弘农，在函谷关以西 ）他教书二十多年，不接受州郡的礼聘和任命（《礼》，指延聘的礼节；“命”，指征召任职的命令 ），大家都觉得他出仕太晚了（认为他年纪大了才出来做官 ），但杨震的志向却更加坚定。邓骘听说后，征召他入朝，当时杨震已经五十多岁了，后来他多次升迁，担任了荆州刺史、东莱太守（《郡国志》记载：东莱郡在洛阳以东三千一百二十八里 ）。在他前往东莱郡赴任的途中，路过昌邑（今山东巨野东南 ，昌邑县属山阳郡 。贤良注解说：昌邑故城在今兖州金乡县西北 ），他曾经举荐的荆州茂才王密此时担任昌邑县令，夜里，王密怀揣着十斤黄金来送给杨震。杨震说：“我了解你，你却不了解我，这是为什么呢？”王密说：“夜里没有人知道这件事。”杨震说：“天知道，地知道，我知道，你知道，怎么能说没人知道呢！”王密羞愧地离开了。后来杨震转任涿郡太守（《郡国志》记载：涿郡在洛阳东北一千八百里 ），他生性公正廉洁，子孙们常常以蔬菜为食，出门步行；（吃饭不吃鱼肉，出行不乘车马 ）他的老朋友中有人想让他为子孙置办产业，杨震不肯，说：“让后世的人称赞我的子孙是清白官吏的后代，把这个留给他们，不也是很丰厚的吗！”

    ??张伯路再次攻打郡县，杀死了当地的郡守和县令，他的党羽越来越多；朝廷下诏派御史中丞王宗持符节征发幽州、青州各郡的军队，共计数万人，征召宛陵（今安徽宣城 ）县令、扶风人法雄为青州刺史（宛陵县属河南尹 。“法”，是姓氏。齐襄王法章的后代，秦国灭掉齐国后，子孙不敢再姓田，所以以法为姓 ），与王宗合力讨伐张伯路。

    ??南单于围困耿种长达数月之久，梁慬、耿夔在属国故城（班《志》记载：西河美稷县是属国都尉的治所，故城大概在美稷县境内 ）斩杀了南单于的部将，单于亲自率兵迎战，梁慬等人再次打败了他，单于于是率领军队退回虎泽（班《志》记载：西河郡谷罗县，虎泽在县的西北 。师古为了避唐讳，把“虎”写作“武” ）。

    ??丙午日，下诏削减百官以及州郡县官员的俸禄，各有不同程度的减少。

    ??二月，南匈奴侵犯常山（今河北元氏西北 ）。

    ??滇零派兵侵犯褒中（今陕西汉中西北 ，褒中县属汉中郡，是古代的褒国 。贤良注解说：就是现在梁州的褒城县 ），汉中太守郑勤将军队转移到褒中屯守。

    ??任尚的军队出征很久却没有战功，还让百姓荒废了农业生产，于是朝廷下诏让任尚率领官吏和士兵，撤回长安屯守，并遣散了南阳、颍川、汝南的士兵。

    ??乙丑日，朝廷首次在长安设置京兆虎牙都尉，在雍县（今陕西凤翔 ）设置扶风都尉，就像西汉时期三辅都尉的旧制一样（贤良注解说：《汉官仪》记载：京兆虎牙都尉、扶风都尉，因为凉州靠近羌人，羌人多次侵犯三辅地区，所以他们率兵护卫皇家陵园 。扶风都尉驻守在雍县，所以人们俗称他们的军队为雍营 。西汉时期的三辅，京兆设有京辅都尉，冯翊设有左辅都尉，扶风设有右辅都尉 ）。

    ??谒者庞参劝说邓骘，“把那些无法在边境生存的百姓迁徙到三辅地区居住”，邓骘认为这个建议可行，想要放弃凉州，集中力量应对北方边境的战事。于是他召集公卿大臣商议，邓骘说：“这就好比衣服破了，拿一块布来补，还能有一块完整的；如果不这样做，可能两块都保不住了。”郎中、陈国人虞诩对太尉张禹说：“如果按照大将军的这个策略，有三点不可行：先帝开拓疆土，历经辛苦才平定下来，如今却因为害怕一点小花费，就把它舍弃，这是第一点不可行；凉州一旦被舍弃，那么三辅地区就会成为边塞（陇西、安定、北地都属于凉州 。凉州被舍弃后，三辅地区就成了最边缘的地方 ），皇家陵园就会直接暴露在外，这是第二点不可行；俗话说：‘关西出将，关东出相。’（贤良注解说：《说文》说：“喭”，是传言的意思 。《前汉书》记载，秦汉以来，山西出将，山东出相 。秦朝时，郿县的白起，频阳的王翦；汉朝兴起后，义渠的公孙贺、傅介子，成纪的李广、李蔡，上邽的赵充国，狄道的辛武贤，都是名将 。丞相则有萧何、曹参、魏相、邴吉、韦贤、平当、孔光、翟方进这些人 ）很多英烈武将都出自凉州，那里的风土人情豪迈勇猛，人们熟悉军事。如今羌人和胡人之所以不敢占据三辅地区，把它作为心腹大患，就是因为凉州在后方作为屏障；凉州的百姓之所以能冲锋陷阵，在战场上冒着箭石奋勇作战，父亲战死，儿子继续战斗，没有丝毫退缩，就是因为他们是汉朝的臣民。现在如果舍弃凉州，百姓们安土重迁，一定会抬头抱怨说：‘朝廷把我们抛弃给了夷狄！’即使是那些一心向善、愿意为正义而战的人，也难免会心怀怨恨。如果他们突然起兵谋反，趁着天下饥荒、国力虚弱，豪杰们聚集起来，根据才能推举首领，驱使氐人、羌人作为前锋，席卷而来向东进攻，即使是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士作为士兵，姜太公那样的人作为将领，恐怕也难以抵挡；这样一来，函谷关以西，皇家陵园和旧都长安就不再属于汉朝了，这是第三点不可行。”（后来北宫伯玉、王国、阎忠、马腾、韩遂发动叛乱，果然像虞诩说的那样 。贤良注解说：“席卷”，表示没有遗漏 。《前汉书》说：像云一样迅速消散，像席子一样全部卷走，之后没有留下灾祸 。我认为“席卷”，是形容其形势迅猛、容易 ）有人用补衣服还能有一块完整来打比方，虞诩却担心这样会像毒疮侵蚀肌肉一样，越来越严重，没有尽头！（贤良注解说：“疽”，是痈疮 。我认为“食”，是说它侵蚀肌肉 。《考异》说：《庞参虞诩传》都记载，“永初四年，羌人的势力转盛，所以才有了放弃凉州的计划，庞参又向邓骘进言”，那么邓骘提出这个计划显然是在他因母亲去世离职之前 。而《虞诩传》中说“虞诩被征召到太尉李修的幕府担任郎中，劝说李修”，李修在永初五年正月才从光禄勋升任太尉 。根据袁宏《汉纪》记载，“永初四年春，匈奴侵犯常山”之后，记载“邓骘想要放弃凉州，虞诩劝说太尉张禹”，而且他的话与范晔《后汉书》中的记载略有不同，这个更接近事实，现在依据袁宏《汉纪》 ）张禹说：“我没有考虑到这些，要不是你的这番话，几乎坏了国家大事！”虞诩接着劝说张禹：“应该招揽凉州的豪杰之士，把他们的州牧、太守的子弟引荐到朝廷，让各府分别征召几个人，对外可以激励他们，回报他们的功劳和勤勉，对内可以把他们控制在朝廷，防止他们有不轨的想法。”张禹认为他说得很对，于是重新召集四府商议，大家都听从了虞诩的建议。于是，各府征召了西州的豪杰之士作为属官，任命州牧、太守和长吏的子弟为郎官，以此来安抚他们。

    ??邓骘因此忌恨虞诩，想要利用吏法来陷害他。恰逢朝歌（今河南淇县 ，朝歌县属河内郡 。贤良注解说：朝歌故城在今卫州卫县西 ）的盗贼宁季等人率领数千人攻打并杀死了当地的长官，他们聚集在一起为祸多年，州郡的军队都无法镇压，于是朝廷任命虞诩为朝歌县令。虞诩的老朋友都来安慰他，认为他这一去恐怕会获罪。虞诩却笑着说：“遇到事情不逃避困难，这是臣子的职责。如果不遇到盘根错节的难题，就无法分辨出锋利的刀刃，（这里用刀斧来比喻自己 ）这正是我立功的好时机啊！”虞诩刚到任，就去拜见河内太守马棱。马棱说：“您是个儒生，本应该在朝堂上出谋划策，如今却来到朝歌，我真为您担心！”虞诩说：“这些盗贼不过是像犬羊一样聚集在一起，只为了填饱肚子罢了，希望您不要为此担忧！”马棱问：“为什么这么说呢？”虞诩说：“朝歌位于韩、魏两国的交界处（贤良注解说：韩国的边界在上党，魏国的边界在河内，两地与太行山相接，所以说是交界处 ），背靠太行山，面临黄河，距离敖仓不过百里，而青州、冀州流亡到这里的百姓数以万计，这些盗贼却不知道打开粮仓招揽民众，抢夺武库中的兵器，占据成皋（今河南荥阳汜水镇 ），截断天下的右臂（贤良注解说：“右臂”，比喻要害之地 。我认为“右臂”的说法源于张仪，见三卷周赧王四年的记载 。），所以不值得担忧。现在他们的势力刚刚壮大，很难与他们正面交锋；用兵之道讲究灵活多变，希望您能给我一些自主权，不要过多地约束我。”（虞诩想要任用一些不按常理出牌的人来对付盗贼，担心太守因循守旧，用法规来约束他，所以先对马棱说了这番话 。）等到上任后，虞诩设立了三个标准来招募勇士，让从掾史以下的各级官员各自举荐所知道的人（《百官志》记载：县里有廷掾，就像郡里的五官掾一样，负责监察乡部，春夏时节担任劝农掾，秋冬时节担任制度掾 。史则有狱史、佐史、斗食、令史、掾史、干小史 ），其中敢于攻打抢劫的人列为上等，伤人盗窃的人列为中等，不从事生产、游手好闲的人列为下等，这样一共招募了一百多人。虞诩设宴款待他们，赦免了他们的全部罪行（这三类人都是犯有前科的不良少年，虞诩全部赦免他们，让他们混入贼营做内应 。），让他们混入贼营，引诱盗贼出来抢劫，然后设下伏兵等待，于是斩杀了几百名盗贼（引诱盗贼出来抢劫，然后用伏兵将其杀死 。）。虞诩又暗中派会做针线活的穷人去给盗贼做衣服，用彩色的丝线缝在他们的衣服裙摆上，一旦这些穿着特殊标记衣服的盗贼出现在集市里，官吏就立刻将他们抓住。盗贼们因此惊恐万分，四处逃散，都称虞诩神明，朝歌县境内也恢复了太平。

    ??三月，何熙的军队到达五原曼柏（今内蒙古达拉特旗东南 ），他突然生病，无法继续前进；于是派庞雄与梁慬、耿种率领一万六千名步兵和骑兵攻打虎泽，他们的军营依次向前推进。单于看到各路汉军一起进攻，非常害怕，回过头来责备韩琮说：“你说汉人都死光了，现在这些是什么人！”（贤良注解说：“顾”，是回头的意思 。“让”，是责备的意思 。回头责备韩琮 ）于是派使者向汉军请求投降，汉军答应了。单于摘下帽子，光着脚，对着庞雄等人下拜谢罪，承认自己犯下了死罪（自己陈述并谢罪，表示罪该万死 ）。于是汉军赦免了他，对待他还像以前一样，单于也归还了之前掠夺的汉朝百姓男女，以及被羌人掳掠后转卖到匈奴的人，一共一万多人。恰逢何熙去世，朝廷当即任命梁慬为度辽将军。庞雄返回京城，被任命为大鸿胪。

    ??先零羌再次侵犯褒中，郑勤想要出击，主簿段崇劝谏说：“敌人正乘胜而来，锋芒锐不可当，我们应该坚守阵地，等待时机。”郑勤没有听从，率军出战，结果遭遇惨败，三千多人战死，段崇以及门下史王宗、原展（周朝原伯的后代有原庄公 。另外，晋卿先轸的封邑在原，他的子孙以原为姓 。孔子的弟子中也有原宪 ）用身体抵挡敌人的刀刃，与郑勤一起战死。于是（“张”：“徙”前脱“于是”二字 ）将金城郡治所迁移到襄武（今甘肃陇西 ，襄武县属陇西郡 。贤良注解说：就是现在渭州的县 ）。

    ??戊子日，杜陵（今陕西西安东南 ）的陵园发生火灾（这是宣帝的陵园 ）。

    ??癸巳日，有九个郡国发生地震。

    ??夏季，四月，六个州发生蝗灾（《东观记》记载：司隶、豫州、兖州、徐州、青州、冀州六个州发生蝗灾 ）。

    ??丁丑日，大赦天下。

    ??王宗、法雄与张伯路连续交战，打败了他。恰好此时赦免的诏书下达（指赦书到了 ），但盗贼们因为汉军没有解除武装，不敢投降。王宗召集青州刺史和各郡太守共同商议，（这里的刺史指青州刺史；太守指青州所管辖各郡的太守 ）大家都认为应该继续进攻，法雄却说：“不行。兵器是不祥之物，战争是危险的事情（贤良注解说：这是《史记》中范蠡说的话 ），不能仅仅依靠勇猛，胜利也不是必然的。盗贼如果乘船出海，逃到遥远的海岛上（水中有山的地方叫岛 ），再去攻打他们就不容易了。现在既然有赦免的诏令，可以暂且停止用兵，以此来安抚、引诱他们，他们必然会解散，然后再想办法对付他们，这样不用战斗就能平定叛乱。”王宗认为他说得有道理，就停止了进攻。盗贼们听说后，非常高兴，于是归还了掠夺的百姓；然而，只有东莱郡的军队没有解除武装，盗贼们又惊恐起来，逃到了辽东（今辽宁辽阳 ），躲在了海岛上。果然像法雄说的那样。

    ??秋季，七月乙酉日，三个郡发生大水灾。

    ??骑都尉任仁与羌人交战多次失败，而且他手下的士兵肆意放纵，于是朝廷用囚车将他押送到廷尉处治罪，任仁最终死在狱中。护羌校尉段禧去世，朝廷再次任命前任校尉侯霸接替他的职位，将治所迁移到张掖（今甘肃张掖 。永初二年，侯霸因为羌人反叛被免职 。当时护羌校尉的治所设在狄道 。

    ??按《水经注》记载，羌水发源于湟中西南的山下，流经护羌城东，这里曾是护羌校尉的治所，又向东流经临羌城西 。护羌校尉大概是治所在金城郡临羌县境内 。然而，宣帝设置护羌校尉时，原本治所在金城令居，东汉定都河、陇之后，护羌校尉治所设在安夷县，不久后又从安夷迁到临羌 。侯霸之前住在陇西狄道，是因为羌人反叛，临羌无法居住；如今迁到张掖，是因为陇西残破，只能再次向西渡过黄河 ）。

    ??九月甲申日，益州郡（今云南晋宁 ，贤良注解说：益州郡故城在今昆州晋宁县 ）发生地震。

    ??皇太后的母亲新野君生病，（《续汉志》说：妇人被封为君，礼仪比照公主，乘坐油鞬輧车，佩戴绶带，用彩色的丝绳作为褾带，颜色与绶带相同，在带首加上黄金辟邪作为装饰 ）太后前往她的府邸，连续几天都住在那里；三公上表坚决劝谏，太后才回到宫中。冬季，十月甲戌日，新野君去世，朝廷派司空负责丧事，礼仪比照东海恭王（东海恭王的相关事宜见四十四卷明帝永平元年的记载 ）。邓骘等人请求辞官为母亲守孝，太后一开始不想答应，就此事询问曹大家（班昭 ），曹大家上疏说：“我听说谦逊礼让的风气，是最高尚的品德。如今四位舅舅（指邓骘、邓悝、邓弘、邓阊 ）一心忠孝，主动请求退职，如果因为边境还未安宁就拒绝他们，以后万一出现一点小问题，恐怕就再也无法得到谦让的美名了。”（贤良注解说：是说如果有一点小过错，那么谦让的美德就会失去 ）太后这才答应了他们的请求。等守孝期满，太后下诏让邓骘再次回来辅佐朝政，重新授予他之前的封爵（皇帝即位之初，封邓骘、邓悝、邓弘、邓阊爵位，他们都推辞不接受 ）。邓骘等人叩头坚决辞让，太后这才作罢。于是他们都被给予奉朝请的资格，地位在三公之下，特进、侯之上，遇到有重大的议题，他们就前往朝堂，与公卿大臣们共同商议。

    ??太后下诏让阴皇后的家属都回到原籍（阴皇后家属被流放到南方的事见上卷和帝永元十四年的记载 。回到原籍，就是回到南阳 ），并归还他们价值五百多万的资产。

    ??**五年（辛亥，公元111年）**

    ??春季，正月庚辰朔日，发生日食。

    ??丙戌日，有十个郡国发生地震。

    ??己丑日，太尉张禹被免职。甲申日，任命光禄勋、颍川人李修担任太尉。

    ??先零羌侵犯河东（今山西夏县西北 ），一直打到河内（今河南武陟西南 ），百姓们惊恐万分，很多人向南逃，渡过黄河。朝廷派北军中候朱宠率领五营的士兵屯驻在孟津（北军中候，负责监督屯骑、越骑、步兵、长水、射声五营 。《续汉志》说：以前有中垒校尉，负责掌管北军的营垒事务；东汉中兴后，废除了中垒校尉，只设置中候来监督五营 。洪氏《隶释》说：根据《祝睦后碑》的记载，官职写作“北军军中候”，可知这里是省略了文字 ），并下诏让魏郡（今河北临漳西南 ）、赵国（今河北邯郸 ）、常山（今河北元氏西北 ）、中山（今河北定州 ）等郡修缮坞堡和烽火台，一共修建了六百一十六所（这四个郡国都属于冀州 。朝廷担心羌人从河东、河内向北进入冀州境内，所以修建坞堡和烽火台来防备 ）。羌人的势力越来越强大，而边境地区的二千石官员、县令和县长大多是内地人，他们都没有坚守和作战的决心，都争着上书请求迁徙郡县来躲避贼寇的侵扰。三月，朝廷下诏将陇西郡治所迁到襄武（陇西郡原本治所在狄道 。《考异》说：上面提到“金城郡迁到襄武”，《帝纪》《传》都是这样记载的。或许两个郡都暂时寄治在襄武？ ），安定郡治所迁到美阳（今陕西武功西北 ），北地郡治所迁到池阳（今陕西泾阳西北 ），上郡治所迁到衙县（今陕西白水东北 ，贤良注解说：安定郡，就是现在的泾州 。美阳故城在今武功县北 。北地郡，就是现在的宁州 。池阳县故城在今泾阳县北 。上郡，就是现在的绥州 。衙县故城在今同州白水县东北 。《左传》记载秦、晋在彭衙交战，就是这里 。我查阅《郡国志》，美阳县属扶风郡；池阳、衙县二县属冯翊郡 。 ）。百姓们眷恋故土，不愿意离开，于是有人割掉还未成熟的庄稼，拆毁房屋，平毁营垒，破坏积聚的财物。当时连续发生旱灾、蝗灾和饥荒，百姓们又遭受驱赶和劫掠，流离失所，一路上不断有人死亡，有的被迫抛弃年老体弱的亲人，有的甚至沦为别人的奴仆或妾室，人口损失了一大半。朝廷又任命任尚为侍御史，在上党郡（今山西长子西 ）的羊头山攻打羌人，取得了胜利（贤良注解说：羊头山在上党郡谷远县 ）；于是撤销了孟津的屯军。

    ??夫余王（今吉林农安 ）侵犯乐浪。这是夫余首次侵犯汉朝边境。高句骊（今辽宁东部和朝鲜北部 ）王高宫与濊貊侵犯玄菟（今辽宁沈阳东）。

    ??夏季，闰四月丁酉日，朝廷大赦凉州（今甘肃张家川回族自治县 ）、河西四郡。

    ??海贼张伯路再次侵犯东莱（今山东莱州 ），青州刺史法雄率军打败了他；张伯路逃回到辽东，辽东人李久等人一起将他斩杀，（张伯路从永初三年开始作乱，到这时才被平定 ）于是青州境内恢复了太平。

    ??秋季，九月，汉阳（今甘肃甘谷 ）人杜琦和他的弟弟杜季贡、同郡人王信等人与羌人勾结，聚众占据了上邽城（今甘肃天水 ）。冬季，十二月，汉阳太守赵博派门客杜习刺杀了杜琦，杜习被封为讨奸侯。杜季贡、王信等人率领他们的部众占据了樗泉营。

    ??这一年，有九个州发生蝗灾，八个郡国发生降雨天气。

    ??**六年（壬子，公元112年）**

    ??春季，正月甲寅日，朝廷下诏说：“凡是供奉给宗庙和皇帝的时鲜食物，很多都不是应季的，有的是通过人工加热催熟的（指在土室中用火加热，使土壤的热气熏蒸，让作物快速成熟 。《前汉书·召信臣传》说：太官园种植冬天生长的葱、韭菜等蔬菜，用房屋遮盖，日夜燃烧蕴火，等到有了适宜的温度才让它们生长 。），有的是在作物还未成熟时就挖掘出来，这样的食物没有应有的味道，还会伤害作物的生长，这怎么能顺应时节、培育万物呢！《传》说：‘不是应季的食物不吃。’（贤良注解说：《论语》说：不按季节的食物不吃 。意思是不是应季的食物，就不食用 。《前汉书》中，召信臣说：不是应季的食物，对人有害，不应该用来供奉 ）从今以后，供奉陵庙以及供给皇帝的食物，都必须等到应季时再进献。”（等到食物成熟的时节再进献 。 ）这样一共节省了二十三种食物。

    ??三月，有十个州发生蝗灾。

    ??夏季，四月乙丑日，司空张敏被免职。己卯日，任命太常刘恺为司空。

    ??朝廷下诏让建武年间的二十八位开国功臣的后代都继承封爵。

    ??五月，发生旱灾。

    ??丙寅日，朝廷下诏让中二千石以下到黄绶的官员，全部恢复原来的俸禄（董巴《舆服志》记载：中二千石官员，佩戴青绶；四百石、三百石、二百石官员，佩戴黄绶 。永初四年，削减了百官的俸禄，现在恢复 ）。

    ??六月壬辰日，豫章郡（今江西南昌 ，豫章郡在洛阳以南二千七百里，属扬州 ）的员谿原山发生山崩。

    ??辛巳日，大赦天下。

    ??侍御史唐喜讨伐汉阳的贼寇王信，打败并斩杀了他。杜季贡逃亡，投奔了滇零（这一年，滇零去世，他的儿子零昌继位，年纪还小，同族人狼莫为他出谋划策，），任命杜季贡为将军，让他另外驻守在丁奚城（按照《东观记》的记载，丁奚城在北地郡灵州县 ）。

    ??**七年（癸丑，公元113年）**

    ??春季，二月丙午日，有十八个郡国发生地震。

    ??夏季，四月乙未日，平原怀王刘胜去世，没有儿子；太后立乐安夷王刘宠的儿子刘得为平原王。

    ??丙申日是月底，发生日食。

    ??秋季，护羌校尉侯霸、骑都尉马贤在安定（今甘肃镇原东南 ）攻打先零羌的别部牢羌（“零”，音ling ），斩杀和俘虏了一千人。

    ??发生蝗灾。

    ??**元初元年（甲寅，公元114年）**

    ??春季，正月甲子日，改年号。

    ??二月乙卯日，日南郡（今越南广治 ）发生地裂，裂缝长达一百多里（《东观记》记载：地裂长一百八十二里，宽五十六里 。）。

    ??三月癸亥日，发生日食（《考异》说：《帝纪》记载，“二月己卯日，日南地裂。三月癸酉日，日食。”《本志》和袁宏《汉纪》都记载“三月己卯日，日南地裂” 。根据《长历》，这一年二月初一为壬辰日，没有己卯日；三月初一为壬戌日，癸酉是十二日，不应该发生日食 。二月应该是乙卯日，三月应该是癸亥日 ）。

    ??朝廷下诏派兵屯驻在河内郡（今河南武陟西南 ）的山谷要道等三十六个（“章”：甲十六行本“六”作“三”；乙十一行本、孔本同 ）重要地方，都修筑了坞壁，设置了警报用的大鼓，以防备羌人的侵犯。（从太行山北到恒山，将并州、冀州分隔开来，其间有很多山谷通道相互连通，现在在这些险要的地方修筑坞壁来防备羌人 ）

    ??夏季，四月丁酉日，大赦天下。

    ??京城和五个郡国发生旱灾和蝗灾。

    ??五月，先零羌侵犯雍城（今陕西凤翔 ，这是右扶风雍县的县城 。）。

    ??秋季七月，蜀郡（今四川成都 ）的夷人侵犯蚕陵（今四川茂县北 ），杀死了县令（蚕陵县属蜀郡 。贤良注解说：蚕陵故城在今翼州翼水县西，有蚕陵山，因此得名 ）。

    ??九月乙丑日，太尉李修被免职。

    ??羌人的首领号多与其他部落一起在武都（今甘肃成县西 ）、汉中（今陕西汉中东 ）、巴郡（今重庆 ）一带劫掠，板楯蛮（按范晔《后汉书》记载，板楯蛮夷在秦昭襄王时因射杀白虎有功，昭王免除了他们的田租，十妻不缴纳算赋，伤人者论罪，杀人者可以用钱财赎罪 。汉高祖做汉王时，征发夷人平定三秦，又免除了他们的渠帅七姓的租赋，其余的人每年缴纳賨钱，每人四十钱 。他们世代被称为板楯蛮夷 。阆中有渝水，他们大多居住在水边，天性勇猛，多次冲锋陷阵，喜欢歌舞，汉高祖为他们创制了《巴渝舞》 。蛮人大概是手持板楯作战，因此得名 。 ）出兵救援，汉中郡的五官掾程信率领郡兵与板楯蛮一起打败了羌人（《百官志》记载：郡里设有五官掾，负责署理功曹以及各曹的事务 。）。号多逃走，切断了陇道，与零昌会合，侯霸、马贤在枹罕（今甘肃临夏 ，枹罕县属陇西郡，唐代为河州 。）与他们交战，打败了羌人。

    ??辛未日，任命大司农、山阳（今山东金乡西北 ）人司马苞为太尉。

    ??冬季，十月戊子朔日，发生日食。

    ??凉州刺史皮杨（《姓谱》记载：皮姓是樊仲皮的后代；另外，郑国有上卿子皮，出自罕氏 ）在狄道（今甘肃临洮 ）攻打羌人，遭遇惨败，八百多人战死（《考异》说：《帝纪》写作“皮阳”，现在依据《西羌传》 。我查阅资料，陇西郡原来的治所在狄道，去年迁到了襄武，那么狄道这个地方已经被放弃了 ）。

    ??这一年，有十五个郡国发生地震。

    ??**二年（乙卯，公元115年）**

    ??春季，护羌校尉庞参用恩德和信义招抚羌人，号多等人率领部众归降；庞参派他们前往京城，朝廷赐给号多侯印，然后送他回去。庞参这才将治所迁回令居（从张掖迁回令居 ），重新打通了河西通道。

    ??零昌分兵侵犯益州（今四川成都 ），朝廷派中郎将尹就前去讨伐。

    ??夏季，四月丙午日，立荥阳（今河南荥阳 ）人阎氏为皇后。阎皇后的母亲，是邓弘妻子的同胞姐妹，所以阎氏得以被立为皇后。阎皇后生性善妒，后宫的李氏生下皇子刘保后，阎皇后将李氏毒死（这为后来阎皇后废黜刘保埋下了伏笔 。刘保后来继位，就是顺帝 ）。

    ??五月，京城发生旱灾，河南郡（今河南洛阳 ，河南，就是京城 ）以及其他十九个郡国发生蝗灾。

    ??六月丙戌日，太尉司马苞去世。

    ??秋季，七月辛巳日，任命太仆、泰山人马英为太尉。

    ??八月，辽东的鲜卑人包围了无虑县（今辽宁北镇 ，无虑县属辽东郡 。师古说：就是所谓的医无闾 。按《郡国志》记载：无虑县当时属辽东属国 ）；九月，又攻打夫犂营（今辽宁境内 ，贤良注解说：夫犂县属辽东属国，故城在今营州东南 。我查阅《汉书》《后汉书》的地理志，辽东郡及辽东属国都没有夫犂县，现在说杀死了县令，那么这里曾经设过县，不知道贤良依据的是什么书 ），杀死了县令。

    ??壬午日是月底，发生日食。

    ??尹就攻打羌人党羽吕叔都等人，蜀人陈省、罗横应募刺杀了吕叔都，二人都被封侯，并得到了赏赐的钱财。

    ??朝廷下诏命令屯骑校尉班雄屯驻在三辅地区（班雄是班超的儿子 ）。任命左冯翊司马钧代理征西将军，督领关中各郡八千多士兵。庞参率领羌、胡士兵七千多人，与司马钧分路并进，一同攻打零昌。庞参的军队行进到勇士县（今甘肃榆中东北 ，贤良注解说：勇士县属天水郡 。我查阅资料，天水当时已改为汉阳郡 ）以东，被杜季贡击败，只得率军撤退。司马钧等人独自进军，攻克了丁奚城，杜季贡率领部众假装逃跑。司马钧命令右扶风仲光等人收割羌人的庄稼（《考异》说：袁宏《汉纪》记载为“右扶风太守种暠”。现在依据范晔《后汉书》 ），仲光等人违背了司马钧的指挥，分散兵力深入敌境，羌人于是设下埋伏进行截击，司马钧在城中，愤怒之下没有出兵救援。冬季，十月乙未日，仲光等人战败，全军覆没，三千多人战死，司马钧这才逃回。庞参因为没有按时到达，称病撤军，两人都被朝廷召回问罪，关进监狱，司马钧自杀。当时度辽将军梁慬也因事获罪。校书郎中、扶风人马融（马融以郎中的身份在兰台校勘书籍，所以被称为校书郎中 ）上书称赞庞参、梁慬有智慧和才能，应该宽恕他们的过错，让他们戴罪立功。朝廷下诏赦免了庞参等人（《考异》说：《梁慬传》记载：“梁慬担任度辽将军。第二年，安定、北地、上郡都遭受羌人的侵犯，无法自保，朝廷下诏让梁慬征发边境的军队，迎接三郡的官吏和百姓，将他们迁徙到扶风境内 。梁慬于是派南单于哥哥的儿子优孤涂奴率兵前往迎接 。回来后，梁慬因为优孤涂奴在迎接家属的过程中有功劳，就擅自授予他羌侯的印绶，因此获罪被征召回京，关进监狱 。第二年，校书郎马融上书为梁慬和庞参辩解 。”按梁慬担任度辽将军是在永初四年，迁徙三郡百姓是在永初五年，庞参入狱是在今年，不可能说第二年马融才为他们辩解 。怀疑《梁慬传》有误 ），任命马贤接替庞参担任护羌校尉，又任命任尚为中郎将，接替班雄屯驻在三辅地区（《考异》说：《帝纪》记载，“冬季，十月，派遣任尚屯驻在三辅地区 。”但根据《西羌传》，司马钧获罪后，任尚才接替班雄屯驻在三辅地区 。）。

    ??怀县（今河南武陟西南 ）县令虞诩劝说任尚：“兵法上说：兵力弱小的不要主动进攻兵力强大的，奔跑的不要去追逐飞行的，这是自然的道理。如今羌人都是骑兵，每天能行进几百里，来时像疾风骤雨，去时像离弦之箭，我们用步兵去追击他们，根本追不上，所以虽然我们屯兵二十多万，却旷日持久，毫无战功。我为您考虑，不如解散各郡的军队，让他们每人出几千钱，二十人合买一匹马，这样就能组成一万骑兵，用这一万骑兵去追击几千羌人，尾随着他们进行截击（贤良注解说：“尾”，就是追寻的意思 。我认为“尾”，是跟随在敌人后面进行攻击 ），他们自然就陷入困境了。（意思是羌人的逃跑路线会被截断，无法再肆意劫掠 ）这对百姓有利，对事情也有帮助，大功很快就能告成！”任尚随即上书朝廷，采用了虞诩的计策，派轻骑兵在丁奚城攻打杜季贡，取得了胜利。

    ??太后听说虞诩有将帅的谋略，就任命他为武都（今甘肃成县西 ）太守（《考异》说：《虞诩传》记载：“羌人侵犯武都，太后认为虞诩有将帅的谋略，于是升迁他为武都太守 。”又说：“贼寇战败后逃散，向南进入益州 。”《本 纪》记载，“元初元年，羌人侵犯武都、汉中 。”根据这些记载，似乎虞诩在元初元年就担任了武都太守 。然而，按照《西羌传》的记载，“庞参获罪后，任尚屯驻在三辅地区，当时虞诩还是怀县县令，劝说任尚采用骑兵作战 。”袁宏《汉纪》也记载怀县县令虞诩劝说任尚，与范晔《后汉书》的记载相同 。又说：“皇上问‘这个计策是从哪里来的？’任尚上表说是从怀县县令虞诩那里得来的，虞诩因此声名远扬，被升迁为武都太守 。”以此来推断，虞诩担任武都太守应该是在庞参获罪之后 ）。羌人派出数千人在陈仓崤谷（这个崤谷应该在陈仓县境内，就是现在的大散关，不是弘农郡渑池县的崤山 ）拦截虞诩，虞诩立即停止前进，宣称“要上书朝廷请求增兵，等援兵到了再出发”。羌人听到这个消息后，就分散兵力去劫掠附近的县城。虞诩趁着羌人兵力分散，日夜兼程，每天行军一百多里，还命令士兵们每人制作两个炉灶，并且每天增加一倍，羌人因此不敢逼近。有人问他：“孙膑用减灶的方法迷惑敌人，而您却增加炉灶；（减灶的故事见二卷周显王二十八年的记载 。“膑”，音bin ）兵法上说每天行军不超过三十里，以防意外情况（《前汉书》记载，和平时期行军每天五十里，战时行军每天三十里 ），而您现在每天行军将近二百里，这是为什么呢？”虞诩说：“敌人人多势众，我们兵力稀少，如果慢慢行军就容易被他们追上，快速前进则会让他们难以捉摸。敌人看到我们的炉灶每天都在增加，一定会认为郡里的援兵到了，我们兵力众多，行军又迅速，他们必然会害怕而不敢追击。孙膑是故意示弱，我现在是故意显示强大，形势不同，做法自然也不同。”虞诩到达武都郡后，手下的士兵不足三千人，而羌人有一万多人，他们围攻赤亭（今甘肃成县西 ，贤良注解说：赤亭故城在今渭州襄武县东南，有赤亭水 。我查阅资料，唐代的渭州是汉代陇西郡的地盘；汉代的武都是唐代阶州、成州的区域 。这里的赤亭肯定是武都的赤亭，不是渭州的赤亭 。又根据《郡国志》记载，武都下辨县有赤亭，就是这里 ）几十天。虞诩命令军中的强弩先不要发射，而是暗中用小弩射击；羌人以为汉军的箭威力小，射不到他们，就一起发动猛烈进攻。这时虞诩命令二十张强弩同时射击一个人，箭无虚发，羌人十分震惊，纷纷后退。虞诩趁机出城奋勇追击，杀伤了很多羌人。第二天，虞诩把所有的士兵都列出来，让他们从东郭门出城，再从北郭门进城，更换衣服后，来回循环多次；羌人不知道汉军到底有多少人，更加惊恐不安。虞诩估计羌人要撤退了，就暗中派五百多人在浅水处设下埋伏，等候他们逃跑的必经之路（虞诩知道羌人撤退时，遇到水一定会选择浅滩渡河，所以在那里设下埋伏 ）。羌人果然四散奔逃，汉军趁机发动突然袭击，大败羌人，斩杀和俘虏了很多人，羌人从此溃败逃散。虞诩于是考察地势，修筑了一百八十所营垒，招回流亡的百姓，赈济贫困的民众，还开通了水运。虞诩巡查山川河谷，从沮县（今陕西略阳东 ）到下辨（今甘肃成县西北 ）的几十里间，烧石伐木，开通了漕运的航道。虞诩刚到武都郡时，一石谷米价值一千钱，一石盐价值八千钱，登记在册的住户有一万三千户（指当时现存的住户 。）；到他任职三年后，米价降到了一石八十钱，盐价降到了一石四百钱，百姓增加到了四万多户，家家富足，一郡得以安宁。

    ??十一月庚申日，有十个郡国发生地震。

    ??十二月，武陵郡（今湖南常德 ）澧中（今湖南澧县 ）的蛮人反叛，州郡出兵将其讨平。

    ??己酉日，司徒夏勤被免职。

    ??庚戌日，任命司空刘恺为司徒，光禄勋袁敞为司空。袁敞是袁安的儿子。

    ??前任虎贲中郎将邓弘去世。邓弘自从母亲去世后就辞官守孝，之后被授予奉朝请的资格，所以这里称他为“前任”。邓弘生性节俭朴素，研究欧阳氏的《尚书》（汉代千乘人欧阳生传授伏生的《尚书》，从此《尚书》有了欧阳氏这一学派 。），还在宫中教授皇帝。有关部门上奏，建议追赠邓弘骠骑将军的职位，赐位特进，封西平侯（西平县属汝南郡 ）。太后追思邓弘的高尚品德，没有给他追加职位和衣服，只是赏赐了一千万钱和一万匹布；邓弘的兄长邓骘等人再次推辞，不接受赏赐。朝廷下诏封邓弘的儿子邓广德为西平侯。在邓弘即将下葬时，有关部门又上奏，请求征发五营的轻车骑士，按照霍光葬礼的礼仪规格来安葬他（贤良注解说：霍光去世时，宣帝派太中大夫、侍御史持符节主持丧事，中二千石官员负责修建幕府和坟墓，皇上赏赐了玉衣、梓宫、便房、黄肠题凑，还有辒辌车、黄屋左纛，以及轻车、材官、五校士护送葬礼 ）。太后没有听从这些建议，只允许用白盖车和两名骑士护送，由他的门生挽着灵车送行（贤良注解说：“白盖”，是一种车 。）。后来因为邓弘曾是皇帝的老师，地位重要，朝廷把西平国的都乡分出来，封邓广德的弟弟邓甫德为都乡侯。



 第50章 汉纪四十二

    起于丙辰年（公元116年），止于甲子年（公元124年），共九年。

    **元初三年（丙辰，公元116年）**

    春季，正月，苍梧（今广西梧州 ）、郁林（今广西桂平西 ）、合浦（今广西合浦东北 ）的蛮夷反叛；这三个郡都属于交州。二月，朝廷派遣侍御史任逴督领州郡的军队前往讨伐。

    有十个郡国发生地震。

    三月辛亥日，发生日食。

    癸酉日，度辽将军邓遵率领南单于在灵州（今宁夏吴忠北 ，范晔《后汉书·匈奴传》说：自从设置度辽将军以来，大多是暂时行使职权，只有邓遵因为是皇太后的堂弟而成为正式将军，此后再也没有临时担任度辽将军的人 。《志》记载：度辽将军，官印为银印青绶，俸禄二千石 。灵州县属北地郡 。贤良注解说：在今庆州马岭县西北 。“零”，音ling ）攻打零昌，斩杀八百多人。

    越巂边境以外的夷人全族归附汉朝。

    六月，中郎将任尚派兵在丁奚城打败了先零羌。

    秋季，七月，武陵（今湖南常德 ）的蛮人再次反叛，州郡的军队将其讨平。

    九月，在冯翊（今陕西大荔 ）北部边界修筑了五百座坞堡，用来防备羌人。（冯翊的北部边界与安定、北地相接 ）

    冬季，十一月，苍梧、郁林、合浦的蛮夷投降。

    按照旧制：公卿、二千石官员、刺史在父母去世时，不能守丧三年。司徒刘恺认为“这样做无法为百姓树立表率，也不利于宣扬美好的风俗”。丙戌日，朝廷开始允许大臣守丧三年（贤良注解说：汉文帝留下遗诏，用短时间的服丧代替长时间的守丧，此后大臣们便以此为惯例；到这时，又恢复了古代守丧三年的制度 ）。

    癸卯日，有九个郡国发生地震。

    十二月丁巳日，任尚派兵在北地（今陕西耀州 ）攻打零昌，杀死了他的妻子儿女，烧毁了他的房舍，斩杀七百多人。羌人的势力从此开始衰落。

    **四年（丁巳，公元117年）**

    春季，二月乙巳朔日，发生日食。

    乙卯日，大赦天下。

    壬午日，武库发生火灾。

    任尚派当阗种羌人榆鬼等人刺杀了杜季贡，朝廷封榆鬼为破羌侯。

    司空袁敞为人廉洁刚正，不阿谀权贵，这不符合邓氏家族的心意。尚书郎张俊私下给袁敞的儿子袁俊写信，袁敞的仇家得到信后将其呈给了朝廷。夏季，四月戊申日，袁敞因此被朝廷下策书免职，自杀身亡；张俊等人被关进监狱，判处死刑。张俊上书为自己辩解；临刑前，太后下诏免除他的死罪。

    己巳日，辽西（今辽宁义县西 ）鲜卑人连休等人入侵（《考异》说：范晔《后汉书·鲜卑传》中，上文写作“连休”，下文写作“休连”，现在依据上文 。辽西郡在洛阳东北三千三百里 。贤良注解说：辽西郡故城在今平州东阳乐城 ），辽西郡的军队与乌桓首领于秩居等人共同出击，大败鲜卑人，斩杀一千三百人。

    六月戊辰日，有三个郡下起冰雹。

    尹就因为没能平定益州（今四川成都 ）的叛乱，被召回治罪；朝廷让益州刺史张乔接管他的军队屯驻当地，张乔招抚引诱反叛的羌人，羌人逐渐投降、散去。

    秋季，七月，京城以及十个郡国降雨。

    九月，护羌校尉任尚再次招募效功种羌人号封刺杀了零昌；朝廷封号封为羌王。

    冬季，十一月己卯日，彭城靖王刘恭去世。

    越巂（今四川西昌 ）的夷人因为郡县赋税繁多，十二月，大牛种的封离等人反叛，杀死了遂久县（今云南丽江 ，遂久县属越巂郡 。贤良注解说：遂久故县在今靡州境内 。《考异》说：《西南夷传》记载“永初五年反叛”，现在依据《帝纪》 ）的县令。

    甲子日，任尚与骑都尉马贤一起攻打先零羌的狼莫，追击到北地（今陕西耀州 ），双方对峙六十多天，在富平河上（范晔《后汉书·帝纪》写作“富平上河”，《西羌传》写作“河上” 。贤良注解说：富平县属北地郡，故城在今灵州回乐县西南 。我查阅《水经》，河水向东北流经安定郡眴卷县故城的西面 。注释说：《地理志》记载，河水另外分出一条支流为河沟，向东流到富平北面汇入黄河，河水在此处有上河的名称 。前汉时冯参担任上河典农都尉 。所以“上河”的说法是正确的 。宋白说：唐代的灵州，就是汉代富平县的所在地 。杜佑说：汉代的富平，就是现在灵州的回乐县 。 ）展开大战，大败狼莫，斩杀五千人，狼莫逃走。于是西河的虔人羌一万多人向邓遵投降，陇右地区得以平定（狼莫是零昌的主要谋士，零昌死后狼莫战败逃跑，虔人羌失去援助后投降，所以陇右地区平定了 。 ）。

    这一年，有十三个郡国发生地震。

    **五年（戊午，公元118年）**

    春季，三月，京城以及五个郡国发生旱灾。

    夏季，六月，高句骊（今辽宁东部和朝鲜北部 ）与濊貊侵犯玄菟。

    永昌（今云南保山东北 ）、益州（今四川成都 ）、蜀郡（今四川成都 ）的夷人都响应封离发动叛乱，叛军多达十多万人，攻破了二十多个县，杀死了当地的长官，焚烧掠夺百姓，百姓的尸骨堆积如山，方圆千里荒无人烟。

    秋季，八月丙申朔日，发生日食。

    代郡（今河北蔚县 ）的鲜卑人入侵，杀死了当地的长官（《考异》说：《独行传》记载：“元初年间，几百名鲜卑骑兵侵犯渔阳，太守张显率领官吏和士兵出塞追击，远远望见敌人营中的烟火，便急忙追去。兵马掾严授担心有伏兵，苦苦劝谏阻止，张显不听。张显催促士兵前进，严授不得已向前迎战，伏兵四起，严授身受十处创伤，战死在阵中。张显拔刀追赶逃散的士兵，却无法制止，被敌人射中，主簿卫福、功曹徐咸急忙扶起他，张显于是坠马，卫福用身体掩护他，结果被敌人一起杀害。朝廷怜悯严授等人的气节，下诏褒奖赞叹，给予丰厚的赏赐。”查阅元初年间共六年，鲜卑人不曾侵犯渔阳并杀死当地长官；只有这次入侵代郡时杀死了长官 。现在怀疑“渔阳”原本是“代郡”，是史书的错误 。我查阅资料，张显的事迹，《资治通鉴》已记载在上卷殇帝延平元年，是依据范晔《后汉书·帝纪》 ）。朝廷征发边境的士兵和黎阳营的士兵屯驻在上谷（今河北怀来东南 ）防备鲜卑人。冬季，十月，鲜卑人侵犯上谷，攻打居庸关（《郡国志》记载：居庸县属上谷郡 。《新唐书·地理志》记载：幽州昌平县西北三十五里，有纳款关，就是居庸故关 ），朝廷又征发边境各郡以及黎阳营的士兵、积射士，共计二万步兵和骑兵，屯驻在各个险要之地。

    邓遵招募上郡全无从种羌人雕何刺杀了狼莫；朝廷封雕何为羌侯。自从羌人反叛的十多年间（永初元年羌人反叛，到这一年共十二年 ），军费总计花费二百四十多亿，国库空虚，边境百姓以及内地郡县的百姓死亡人数多得无法计算，并州（今山西太原 ）、凉州（今甘肃张家川回族自治县 ）因此变得衰败。等到零昌、狼莫死后，各个羌人部落瓦解，三辅（今陕西西安附近 ）、益州地区不再有贼寇侵扰的警报。朝廷下诏封邓遵为武阳侯，食邑三千户（东郡有东武阳，泰山郡有南武阳，《邓骘传》又写作“舞阳” 。邓遵因为是太后的堂弟，所以封爵优厚 ）。任尚与邓遵争功，又因虚报杀敌数量、接受贿赂、枉法贪赃，涉案金额达千万以上，十二月，朝廷用囚车将任尚押回，在闹市中将其斩首示众，没收了他的财物。邓骘的儿子侍中邓凤曾经接受任尚送的马，邓骘为此剃掉妻子和邓凤的头发，向朝廷谢罪。

    皇帝亲政后，尚书陈忠举荐了颍川（今河南禹州）人杜根、平原（今山东平原西南）人成翊世等隐居不仕和正直敢言的士人，皇帝都予以任用。陈忠是陈宠的儿子。当初，邓太后临朝听政时，杜根担任郎中，他与当时的其他郎官一起上书说：“皇帝已经长大，应该亲自主持政事。”太后大怒，下令将他们都装入绢袋，在殿上活活打死。随后把他们运出城外，杜根苏醒过来；太后派人查看，杜根就装死，三天后，他的眼中生出了蛆虫，这才得以逃脱，在宜城（今湖北宜城）山中的一家酒馆里做佣工，一干就是十五年（宜城县属南郡。贤良注解说：宜城故城在今襄州率道县南，此地出产美酒。《广雅》说：“保”，就是佣工，意思是为人做雇工以谋生）。成翊世当时是郡里的官吏，也因劝谏太后归政而获罪；皇帝将他们都征召到公车署，任命杜根为侍御史，成翊世为尚书郎（这为邓氏家族获罪埋下了伏笔）。有人问杜根：“以前你遭遇灾祸时，天下人都认为你是正义的（天下的士人都认为杜根因直言进谏而遭遇灾祸是正义之举），了解你的人也不少，何必要让自己如此受苦呢？”杜根说：“在民间四处奔走，很难做到完全不被发现，一旦意外暴露（“邂逅”，指意外相遇，指出乎意料之外），灾祸就会牵连到亲友，所以我不能那样做。”申屠蟠隐居在梁、砀一带，就是效仿杜根的做法。

    戊申日，皇帝追尊清河孝王为孝德皇，母亲左氏为孝德后，祖母宋贵人为敬隐后（这是为了尊崇自己的出身。《谥法》说：秉持正义、施行善举叫做“德”；安抚百姓叫做“德”；不以君主身份显扬于世叫做“隐”；美好坚贞、名声远扬叫做“隐”）。当初，长乐太仆蔡伦秉承窦皇后的旨意，诬陷宋贵人（相关事迹见四十六卷章帝建初七年的记载。“乐”，音lè），皇帝下令让他自己前往廷尉处受审，蔡伦服毒自尽（“自致廷尉”，就是让他自己前往监狱）。

    夏季，四月，高句骊再次与鲜卑入侵辽东（今辽宁辽阳），蔡讽在新昌（今辽宁海城东北）追击敌军时战死。功曹掾龙端、兵马掾公孙酺（范晔《后汉书·东夷传》写作“功曹耿耗、兵马掾龙端”。）挺身而出保护蔡讽，一同战死在阵中。

    丁巳日，皇帝尊嫡母耿姬为甘陵大贵人（《郡国志》记载：清河郡厝县，皇帝将其改名为甘陵。贤良注解说：甘陵是孝德皇的陵墓，因此将此地设为县，在今贝州清河县东。宋白说：贝州清河县，原本是周朝甘泉氏的领地，秦汉时期是信城县，东汉时是厝县，桓帝时改名为甘陵，故城在今县西北。清河王刘庆的陵墓，在今清河郡东南三十里的旧厝城）。

    甲子日，乐成王刘苌因骄纵荒淫、不守法纪，被贬为芜湖侯（范晔《后汉书·纪》《传》都写作“临湖侯”。贤良注解说：临湖县属庐江郡）。

    己巳日，皇帝命令公卿以下到郡国守相，各举荐一名有道之士。尚书陈忠认为，诏书既然已经鼓励人们进谏，担心进谏的人言辞过于激烈，可能会让皇帝无法接受，于是上疏预先开导皇帝，他说：“我听说仁慈的君主胸怀宽广，能像大山和湖泽容纳万物一样（贤良注解说：《左传》说：河流湖泽能容纳污水，山林草泽能隐藏疾病，美玉能包容瑕疵，国君能忍受耻辱，这是自然的道理），接纳恳切正直的谋略，忠臣也能尽到直言敢谏的职责，不畏惧逆耳忠言可能带来的危害（《易经》说：“王臣蹇蹇” 。《晋·王豹传》写作“謇” 。《史记》中赵简子说：众人的唯唯诺诺，不如周舍的直言争辩 。《家语》中孔子说：忠言虽然逆耳却有利于行事）。因此，高祖能容忍周昌将他比作桀、纣的直言（周昌曾在刘邦正拥抱戚姬时闯入奏事，刘邦追上去骑在他脖子上问：“我是什么样的君主？”周昌仰头说：“陛下就是桀、纣那样的君主！”刘邦大笑，从此心里敬畏周昌。“舍”，通“舍”），孝文皇帝能欣然接受袁盎关于“人彘”的讽谏（相关事迹见十三卷文帝二年），武帝采纳东方朔在宣室的正确建议（相关事迹见十八卷武帝元光五年），元帝能包容薛广德以自刎相逼的急切谏言（相关事迹见二十八卷元帝永光元年。）。如今陛下下诏彰显高宗的德行，推崇宋景公的诚意，主动承担过错，向群臣咨询。（当时下诏让公卿百官各自上书陈述政事）进谏的人看到杜根、成翊世等人刚刚受到表彰录用，在尚书台和御史台担任要职（贤良注解说：指杜根担任侍御史，成翊世担任尚书郎。我查阅汉代制度，尚书台、御史台都称为“台”），一定会纷纷响应，争着提出恳切正直的意见。如果他们提出的是好的谋略和不同的策略，应该立即采纳；如果他们的见解如同从管子的小孔中看东西一样狭隘，只是随意指责（贤良注解说：“管穴”，形容见识短浅。《史记》中扁鹊说：“如果从管子里看天，从缝隙里看花纹” 。“隙”，就是“穴”），虽然听起来让人不舒服，但只要不是故意歪曲事实，就应该宽容对待，以显示圣朝没有忌讳、包容大度的美德；如果有道之士的对策优秀，应该仔细阅览，特别提升他们一级官职，以此来拓宽直言进谏的渠道。”奏书呈上后，皇帝下诏，任命有道高第之士、沛国人施延为侍中（“有道高第”，指被举荐为有道之士，在对策中成绩优异。《姓谱》记载：鲁国大夫施伯，是鲁惠公之子子尾，字施父的后代）。

    当初，汝南（今河南平舆北）人薛包，年少时就有高尚的品行，父亲娶了继母后就厌恶他，让他分家出去。薛包日夜哭泣，不愿离开，甚至遭到父亲的打骂，不得已，他在房屋外搭建了一间小屋居住，每天清晨都进屋打扫。父亲见状更加生气，又把他赶走，他就只能在里门旁搭了间小屋居住，早晚都坚持向父母请安，从未间断（没有荒废早晚向父母请安的礼节）。过了一年多，父母感到羞愧，又让他回到家中。等到父母去世，弟弟们要求分财产并分开居住；薛包无法阻止，就将财产平分，挑选奴婢时，他选择那些年老的，说：“他们和我共事很久了，你们使唤不动。”挑选田地和房屋时，他选择那些荒芜破败的（贤良注解说：“顿”，就是荒废的意思），说：“这些是我年轻时经营过的，我对它们有感情。”挑选器物时，他选择那些破旧的，说：“这些是我一直使用的，用起来顺手。”弟弟们多次将家产破败，他总是再次给予赈济。皇帝听说了他的名声，下令公车署专门征召他（“特”，是单独的意思，单独征召他，当时没有其他人一同被征召），薛包到京后，被任命为侍中。薛包以死请求辞官，皇帝下诏准许他告假回乡，并给予他如同毛义那样的礼遇（毛义的事迹见四十六卷章帝元和元年）。

    皇帝年少时号称聪明，所以邓太后立他为帝。等到长大，却品行不佳，渐渐让太后不满意（意思是太后心里不认可他的行为）。皇帝的乳母王圣察觉到了这一点。太后征召济北王、河间王的儿子们到京城，河间王的儿子刘翼容貌英俊，太后觉得他很出众，就让他作为平原怀王的继承人，留在京城。王圣见太后长期不归政，担心会有废立皇帝的举动，常常与中黄门李闰、江京在皇帝身边窥探，一起在皇帝面前诋毁太后，皇帝因此常常心怀怨恨和恐惧。等到太后驾崩，有一些之前受过惩罚的宫女心怀怨恨，便诬告太后的兄弟邓悝、邓弘、邓阊曾与尚书邓访商议废黜皇帝的旧事，谋划拥立平原王。皇帝听说后，旧恨新仇一起涌上心头，下令有关部门弹劾邓悝等人犯了大逆不道之罪，于是将西平侯邓广宗、叶侯邓广德、西华侯邓忠、阳安侯邓珍、都乡侯邓甫德全部贬为庶人（邓忠是邓阊的儿子。邓珍是邓悝兄长邓京的儿子。西华、阳安二县都属汝南郡。），邓骘因为没有参与谋划，只是被免去特进的职位，遣回封国；邓氏宗族的其他人也都被免去官职，遣回原籍（邓氏是南阳人），邓骘等人的财产和田宅都被没收。邓访及其家属被流放到偏远的郡县，郡县官员对他们逼迫得很紧，邓广宗和邓忠都自杀了。皇帝又将邓骘改封为罗侯（罗县属长沙郡）。五月庚辰日，邓骘和儿子邓凤都绝食而死。邓骘的堂弟、河南尹邓豹，度辽将军、舞阳侯邓遵，将作大匠邓畅都自杀了；只有邓广德兄弟因为母亲与阎皇后是亲姐妹，得以留在京城。皇帝又任命耿夔为度辽将军，征召乐安侯邓康为太仆（查阅范晔《后汉书·邓禹传》：明帝将邓禹的封国分为三份，封给他的三个儿子，小儿子邓珍被封为夷安侯。邓康以邓珍之子的身份继承爵位，“乐安”应该是“夷安”的误写。《郡国志》记载，夷安、高密二县都属北海国。贤良注解说：夷安故城在今高密县外城）。丙申日，将平原王刘翼贬为都乡侯，遣回河间（今河北献县东南）。刘翼谢绝宾客往来，闭门自守，因此得以免遭灾祸。

    当初，邓皇后被立为皇后时（相关事迹见四十八卷和帝永元十四年的记载），太尉张禹、司徒徐防想与司空陈宠一起上奏，请求追封邓皇后的父亲邓训，陈宠认为前代没有这样的奏请先例，坚决反对，争论了好几天，张禹、徐防也没能改变他的想法；等到邓训追加封谥时，张禹、徐防又约陈宠一起派儿子向虎贲中郎将邓骘送礼表示祝贺，陈宠没有听从；因此陈宠的儿子陈忠在邓氏家族那里很不得志。邓骘等人失势后，陈忠担任尚书，多次上疏构陷他们，加深他们的罪名。（陈宠坚持的做法是正确的，而陈忠的做法是错误的）

    大司农、京兆人朱宠为邓骘无罪却遭遇灾祸而痛心，于是袒露上身，用车拉着棺材，上疏说：“我认为和熹皇后具有圣善的品德，堪称汉朝的文母（贤良注解说：《诗经·凯风》说：“母氏圣善” 。文母，是周文王的母亲太任 。朱宠说太后有圣善的品德，可与文母相比）。她的兄弟忠孝两全，同心为国，是国家的依靠（贤良注解说：殇帝驾崩后，太后与邓骘决定立安帝，所以说国家依靠他们）。他们功成身退，辞让封国和高位，历代的贵戚中，没有能与他们相比的，他们应当享受积善和谦逊带来的福佑（贤良注解说：《易经》说：“积善之家，必有馀庆” 。又说：“鬼神会降灾给自满的人，赐福给谦逊的人”）。然而，他们却无端被宫女的片面之词所陷害（只有一方言辞，没有双方对质，也没有证据的，叫做“单辞” 。），那些花言巧语、阴险狡诈的人，扰乱了国家（《论语》说：“厌恶那些花言巧语颠覆国家的人”），邓骘等人的罪名没有确凿的证据，案件也没有经过审讯核实，就使他们遭受了这样残酷的诬陷，邓氏一门七人，都死于非命（贤良注解说：七人，指邓骘、堂弟邓豹、邓遵、邓畅，邓骘的儿子邓凤，邓凤的堂弟邓广宗、邓忠），尸骨流落异乡，冤魂无法安息，这种行为违背天理，让人痛心，天下人都为此感到丧气。应该将他们的尸骨收回来安葬，抚养他们的遗孤，让邓氏家族能够继续祭祀祖先，以告慰他们的亡灵（贤良注解说：“血祀”，指在宗庙祭祀时杀牲取血来降神）。”朱宠知道自己的言辞激烈，主动前往廷尉处请罪；陈忠又弹劾朱宠，皇帝下诏免去他的官职，让他回乡。很多百姓都为邓骘鸣冤，皇帝也有所醒悟，于是责备州郡官员（因为他们逼迫邓广宗等人致死），将邓骘等人安葬在北芒山（贤良注解说：北芒山在洛阳城北），邓骘的堂兄弟们也都得以回到京城。

    皇帝任命耿贵人的兄长、牟平侯耿宝监督羽林左军车骑（羽林分为左右监，分别掌管左右羽林军。）；封宋杨的四个儿子都为列侯，宋氏家族有十多人担任卿、校、侍中大夫、谒者、郎吏等官职；阎皇后的兄弟阎显、阎景、阎耀，都担任卿、校之职，掌管宫廷禁兵。从此，皇帝身边的宠臣势力开始兴盛起来。

    皇帝认为江京曾经在王府迎接自己（指延平元年在清河王府迎接皇帝），有功劳，封他为都乡侯，封李闰为雍乡侯，李闰、江京都升迁为中常侍。江京还兼任大长秋，他与中常侍樊丰、黄门令刘安、钩盾令陈达（《百官志》记载：黄门令，主管宫中的宦官；钩盾令，掌管宫廷附近的苑囿和游玩观赏的地方，这些职位都由宦官担任。）以及王圣、王圣的女儿伯荣在宫廷内外兴风作浪，竞相奢侈暴虐；伯荣在宫廷内外自由出入，传递消息，收受贿赂。司徒杨震上疏说：“我听说治理国家以得到贤才为根本，处理政务以清除奸邪为要务。因此，唐尧、虞舜时代，有才能的人都在官位上，四个恶人被流放，（见《尚书》记载。孔安国注释说：“俊乂”，指有杰出品德和才能、能治理国家的人 。马融说：“一千个人中选出的优秀者叫俊，一百个人中选出的优秀者叫乂”），天下人都心悦诚服，从而实现了和谐太平。如今，具备九德的人没有得到任用（贤良注解说：《尚书·皋陶谟》说：人的行为有九种品德，即宽宏大量又能严肃恭谨，性情温和又能独立行事，质朴老实又能恭敬待人，多才多艺又能认真负责，柔顺驯服又能坚毅果断，正直不阿又能温和待人，豁达简约又能廉洁自律，刚正不阿又能充实务实，坚强有力又能符合道义 。又说：“让具备九德的人都担任官职” 。孔安国注释说：使具备九德的人都能为国家效力），而受宠的奸佞之人却充斥朝廷。（《谥法》说：出身低贱却得到宠爱叫“嬖”）皇帝的乳母王圣，出身卑微，有幸在千载难逢的机会下，得以奉养陛下，虽然她有照顾陛下的辛勤功劳（《孝经授神契》说：母亲对于子女，养育时殷勤备至，让孩子睡在干燥的地方，自己睡在潮湿的地方，还把少有的食物分给孩子 。），但陛下前前后后对她的赏赐，已经远远超过了她的功劳，然而她却贪得无厌，不知满足，还在宫外勾结请托，扰乱天下，损害和羞辱了清明的朝廷，玷污了陛下的圣明。女子和小人，亲近他们，他们就会骄横无礼，疏远他们，他们就会心生怨恨，实在是难以相处（《论语》说：“只有女子和小人是难以相处的，亲近他们，他们就会不恭敬；疏远他们，他们就会怨恨” 。）。应该尽快让王圣出宫，让她住在宫外，与伯荣断绝往来，不要让他们再进宫；这样才能使陛下的恩情和威望都得到彰显，上下都能和谐美好。”奏疏呈上去后，皇帝把它拿给王圣等人看，这些受宠的人都心怀怨恨。

    而伯荣更加骄横放纵，她与已故朝阳侯刘护的堂兄刘瓌私通，刘瓌便娶她为妻，还因此官至侍中，得以继承刘护的爵位（贤良注解说：刘护是泗水王刘歙的堂曾孙 。朝阳县属南郡，故城在今邓州穰县南，现在叫做朝城 。）。杨震上疏说：“按照朝廷的制度，父亲去世后，儿子继承爵位；兄长去世后，弟弟继承爵位，这是为了防止有人篡夺爵位。（贤良注解说：《公羊传》说：刘子、单子带着王猛进入王城，这是怎么回事呢？这是西周的事 。这里说‘入’是为什么呢？是因为发生了篡位的叛乱 。冬季，十月，王子猛去世 。这是还没有即位一年的君主，为什么称他为王子猛去世呢？是不认可他继承王位 。不认可他继承王位，是因为他不符合父亲去世后儿子继承、兄长去世后弟弟继承的制度）。我看到诏书，封已故朝阳侯刘护的堂兄刘瓌继承刘护的爵位为侯；刘护的同胞弟弟刘威，现在还在世。我听说天子有分封诸侯的权力，分封的是有功之人；诸侯有封爵的权力，封爵的是有德之人。如今刘瓌没有其他的功绩和德行，只是因为娶了王圣的女儿，在短时间内，既担任了侍中，又被封侯，这不符合以往的制度，也不符合经义，百姓议论纷纷，人心不安。陛下应该以过去的事情为鉴，遵循帝王的准则。”尚书、广陵人翟酺（范晔《后汉书·列传》记载：翟酺是广汉雒人。“陵”，应该是“汉”的误写 。广汉郡属益州 。）上疏说：“从前窦氏、邓氏得宠时，权势震动四方，他们身兼数职，积累了大量的财富，以至于敢议论和玩弄皇权（贤良注解说：“神器”，指皇位 。《老子》说：“天下神器，不可轻易为之” 。我认为这里说的是玩弄皇权 ），甚至想要改变国家的命运，这难道不是因为他们权势过于尊崇、威望过于广泛，才导致了这样的祸患吗？等到他们衰败的时候，人头落地，即使想做一只孤独的小猪，又怎么能做到呢！地位的尊贵如果不是逐渐积累得来的，失去的时候必然会很突然；接受爵位如果不符合正道，灾祸必然会很快降临。如今外戚受到的宠爱和荣耀，其程度之高，自汉朝建立以来都没有可比的。陛下您确实仁爱宽厚，想要亲善九族，然而国家的俸禄却被外戚私吞，政权转移到了私人手中，如果重蹈覆辙，难道不会有危险吗！这是关系到国家安危的最重要的警戒，是为国家长远考虑的大事。从前汉文帝吝惜百金而放弃修建露台，用黑色的布袋来装饰帷帐（汉文帝把大臣上书用的黑色布袋收集起来，做成宫殿的帷帐），有人讥讽他过于节俭，汉文帝说：‘我是为天下人守护财富，怎么能随意浪费呢！’如今陛下亲政以来，时间并不长，但赏赐的费用已经多得无法计算。搜刮天下的财富，堆积在没有功劳的人家中，国库空虚，百姓生活困苦，如果突然发生意外情况，又要加重赋税，百姓一旦心生怨恨并反叛，国家的危乱就不远了。希望陛下努力寻求忠诚正直的大臣，诛杀和远离奸佞谄媚的小人，克制自己的私欲，停止宴乐和私人的喜好，心里要明白亡国是因为什么失去了天下，借鉴兴盛的王朝是如何得到天下的，这样或许可以消除灾祸，迎来丰收之年。”奏疏呈上后，皇帝都没有理会。

    秋季，七月己卯日，改元，大赦天下。

    壬寅日，太尉马英去世（《考异》说：《传》记载为“被策书免职”，这是错误的。现在依据《纪》的记载 ）。

    烧当羌的忍良等人，认为麻奴兄弟是烧当羌的嫡传后代（烧当羌的首领东号在和帝永元元年归降 。他的儿子麻奴在永初元年反叛出塞），但校尉马贤对他们安抚不够，他们心中常常怀有怨恨，于是相互勾结，共同胁迫其他部落侵犯湟中（今青海湟水流域 ），攻打金城（今甘肃兰州 ）的各个县城。八月，马贤率领先零种羌人出击，在牧苑（汉朝边郡都设有牧苑养马，这个牧苑在金城境内 ）交战，战事不利。麻奴等人又在令居打败了武威、张掖郡的军队，接着胁迫先零、沈氐等部落的四千多户人家，沿着山向西逃窜，侵犯武威（今甘肃武威 ）。马贤追到鸾鸟（今甘肃武威南 ，鸾鸟县属武威郡 。贤良注解说：鸾鸟故城在今凉州昌松县北 。刘昫说：凉州神鸟县，是汉朝鸾鸟县的土地，喜麟县就是鸾鸟古城 ），对他们进行招抚，各部落投降的有数千人，麻奴则向南回到湟中。

    甲子日，任命前任司徒刘恺为太尉。当初，清河相叔孙光因贪污获罪，于是朝廷增加了对他的禁锢，连他的子孙两代都受到牵连（贤良注解说：“二世”，指父子两代都被禁锢 ）。到了这时，居延都尉范邠又犯了贪污罪，朝廷想要按照叔孙光的例子处理他；（当时设置居延属国都尉，单独管理居延一城，属于凉州 。）只有刘恺认为“根据《春秋》的大义，奖励善行应该延及子孙，惩罚恶行应该只限于本人，这样才能鼓励人们向善。（《公羊传》说：曹国的公孙会从鄸地出奔到宋国，这是叛乱 。为什么不说他叛乱呢？是为公子喜时的后代避讳 ；《春秋》为贤者避讳 。为什么认为公子喜时贤能呢？因为他把国家让给了别人 。君子奖励善行的时间很长，惩罚恶行的时间很短，惩罚恶行只限于本人，奖励善行却延及子孙 。因为是贤者的子孙，所以君子为他们避讳）如今让贪污的官吏连累子孙受到禁锢，从轻罪变成了重罪，恐怕会牵连到善良的人，这不符合先王审慎用刑的本意。”（《左传》说：滥用刑罚就会担心牵连到善良的人 。郑玄说：“详”，就是审慎审查的意思）尚书陈忠也认同这种观点。皇帝下诏说：“太尉的建议是正确的。”

    鲜卑首领其至鞬侵犯居庸关。九月，云中太守成严出击，战败（居庸关在上谷郡境内，大概是鲜卑人先侵犯居庸关，然后进入云中郡境内 ），功曹杨穆挺身而出保护成严，与他一同战死；鲜卑人于是在马城（今河北怀来 ）包围了乌桓校尉徐常。度辽将军耿夔与幽州刺史庞参征发广阳（今北京 ）、渔阳（今北京密云西南 ）、涿郡（今河北涿州 ）的士兵前去救援，这三个郡都属于幽州。鲜卑人见状解围离去。

    戊子日，皇帝亲临卫尉冯石的府邸，在那里停留饮酒十多天（《考异》说：袁宏《汉纪》记载：“十二月丙申日，皇帝才回宫”，现在依据《冯石传》的记载 ），赏赐非常丰厚，还任命冯石的儿子冯世为黄门侍郎，冯世的两个弟弟都被任命为郎中。冯石是阳邑侯冯鲂的孙子（按照范晔《后汉书》的记载，冯鲂被封为阳邑乡侯 。），他的父亲冯柱娶了显宗的女儿获嘉公主，冯石继承了公主的爵位，成为获嘉侯（获嘉县属河内郡，原本是汲县的新中乡 。汉武帝经过此地时，听说捕获了吕嘉，于是将此地命名为获嘉 ），他善于迎合当世，所以受到皇帝的宠爱。

    京城以及二十七个郡国降雨（范晔《后汉书·帝纪》记载为二十九个郡国 ）。

    冬季，十一月己丑日，有三十五个郡国发生地震。

    鲜卑侵犯玄菟（今辽宁沈阳东 ）。

    尚书令祋讽等人上奏，认为“孝文皇帝制定了简化丧礼的制度，光武皇帝废除了告宁的制度（《前汉书音义》说：“告宁”，是休假的名称；遇到吉事叫“告”，遇到凶事叫“宁”），这些制度流传万世，确实不应该更改，应该再次禁止大臣守丧三年。”尚书陈忠上疏说：“高祖接受天命，萧何制定制度，大臣有告宁的规定，这符合表达对亲人哀思的道义。（《论语》说：“人没有充分表达情感的时候，一定是在父母去世的时候吧！”）建武初年，国家刚刚经历大乱，各项政策大多追求简便易行，大臣不能告宁，而各级官员都只想着自己的俸禄和私利，很少有人能守三年丧期来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诗经·蓼莪》说：“父母生我养我，照顾我、疼爱我，我想报答他们的恩情，却发现恩情像天一样无边无际”），礼义之道实际上受到了损害。陛下允许大臣守满三年丧期，这是圣明的举动，是美好的事业，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孟子》说：“尊敬自己的老人，进而推广到尊敬别人的老人；爱护自己的孩子，进而推广到爱护别人的孩子，那么治理天下就像在手掌心里转动东西一样容易了 。”贤良注解说：尊敬自己的老人，也尊敬别人的老人；爱护自己的孩子，也爱护别人的孩子，有这样的敬爱之心，天下人就会归顺 。“运掌”，形容很容易 。范氏说：用对待老人的礼节赡养自己的老人，这是侍奉父母；让天下的老人都能得到赡养，所以说“以及人之老” 。用对待孩子的礼节对待自己的孩子，这是疼爱自己的孩子；让天下的孩子都能健康成长，所以说“以及人之幼” 。天下可以在手掌中运转，形容治理天下很容易）我希望陛下登高向北眺望，以对甘陵的思念之情来揣度臣子的心意，那么天下人都会各得其所。”（贤良注解说：甘陵是皇帝父母的陵墓，陵墓在清河，所以向北眺望 。）当时宦官们认为这样做不方便，最终搁置了陈忠的奏疏。庚子日，朝廷再次禁止二千石以上的官员守三年丧期（元初三年，允许大臣守三年丧，现在又禁止 。）。

    袁宏评论说：古代的帝王之所以能使教化深入人心、风俗美好，引导百姓向善，是因为他们顺应人的本性，不剥夺人的情感，即便如此，百姓中仍有做得不好的地方，更何况破坏礼仪、禁止守丧，灭绝人的天性呢！

    十二月，高句骊王高宫率领马韩、濊貊的数千骑兵包围了玄菟。（韩有三个部落，一个是马韩，一个是辰韩，还有一个是弁辰。马韩在西边，有五十四国 。）夫余王（今吉林农安 ）派儿子尉仇台率领二万多人，与州郡的军队合力将其打败。这一年，高宫去世，他的儿子遂成继位。玄菟太守姚光上书朝廷，想要趁着高宫去世的机会，发兵攻打高句骊，大臣们商议时都认为可以同意。陈忠说：“高宫之前非常狡猾，姚光都无法讨伐他，现在他死了却去攻打，这不符合道义。应该派使者前去吊唁慰问，趁机责备他们之前的罪行，赦免他们，不再加以诛杀，以便让他们今后能改过向善。”皇帝听从了他的建议。

    **延光元年（壬戌，公元122年）**

    春季，三月丙午日，改元，大赦天下。

    护羌校尉马贤追击麻奴，一直追到湟中，打败了他，麻奴的部众纷纷逃散。

    夏季，四月，京城、二十一个郡国下起冰雹，河西地区的冰雹大的像斗一样。

    幽州刺史冯焕、玄菟太守姚光多次检举揭发奸恶之人，他们的仇人伪造皇帝的诏书，谴责冯焕、姚光，还赐给他们欧刀，又下令给辽东都尉庞奋，让他迅速执行刑罚；庞奋接到命令后，立即斩杀了姚光；又要逮捕冯焕（《考异》说：《帝纪》记载：“建光元年，四月甲戌日，庞奋接到伪造的诏书后杀死姚光 。”《冯绲传》也记载为“建光元年” 。但根据《帝纪》，去年十二月，高句丽包围玄菟，而《高句丽传》中有姚光上书的记载，所以姚光实际上是在延光元年被杀，《帝纪》《传》把“延”误写成了“建” 。而且今年四月并没有甲戌日 ），冯焕想要自杀；他的儿子冯绲怀疑诏书有问题，劝阻冯焕说：“父亲您在州里任职，一心想要铲除奸恶之人，实在没有其他过错。这肯定是坏人故意伪造诏书，想要施展他们的奸毒阴谋。希望您先把这件事上报朝廷，再甘愿领罪也不晚。”冯焕听从了他的建议，上书为自己辩解，后来查明果然是有人伪造诏书，朝廷征召庞奋，将他治罪。

    癸巳日，司空陈褒被免职。五月庚戌日，宗正、彭城人刘授被任命为司空。

    己巳日，封河间孝王刘德为安平王，继承乐成靖王的香火（从这时起，乐成国改名为安平国 。去年乐成王刘苌因罪被废，现在让刘德继承靖王的爵位 。《谥法》说：以柔和之德使众人安宁叫做“靖”；恭敬自持、少言寡语叫做“靖”；宽厚和乐、善始善终叫做“靖” ）。

    六月，多个郡国发生蝗灾。

    秋季，七月癸卯日，京城以及十三个郡国发生地震。

    高句骊王遂成送回之前掳掠的汉朝百姓，前往玄菟投降，此后濊貊也归顺了汉朝，东部边境的战事逐渐减少。

    虔人羌与上郡的胡人反叛，度辽将军耿夔率军将他们打败。

    八月，阳陵的陵园寝殿发生火灾（这是景帝的陵园寝殿 ）。

    九月甲戌日，二十七个郡国发生地震。

    鲜卑自从杀死汉朝的郡守后，胆子越来越大，拥有数万骑兵，冬季，十月，再次侵犯雁门（今山西朔州 ）、定襄（今内蒙古和林格尔西北 ），十一月，又侵犯太原（今山西太原 ）。

    烧当羌的麻奴因饥饿困窘，率领部众向汉阳太守耿种投降。

    这一年，京城以及二十七个郡国降雨。

    皇帝多次派遣黄门常侍以及中使伯荣往返于甘陵，尚书仆射陈忠上疏说：“如今上天的心意没有得到顺应，水旱灾害频繁发生（贤良注解说：“隔并”，指水旱不调 。《尚书》说：“某一种灾害过多就会有凶灾，完全没有某一种灾害也会有凶灾” 。），青州、冀州地区，暴雨成灾，河水决堤（贤良注解说：“漏”，是溢出的意思 。我认为是雨水过多，河堤决口 ），徐州、泰山一带，海水倒灌（《禹贡》记载：“海岱及淮为徐州” ，所以称“徐、岱” 。“盆”，通“湓”，音pén ），兖州、豫州蝗虫滋生（贤良注解说：“蝝”，是蝗虫的幼虫，音yuán 。我查阅资料，“蝝”就是蝗虫的幼虫；董仲舒是这样说的 。《左传》记载：宣公十五年冬天，蝝虫出现 。刘歆说：蝝是蚍蜉的幼虫 。杜预说：蝗虫的幼虫在冬天出生，遇到寒冷就会死，所以不能长成蝗虫 。《尔雅》说：“蝝、蝮、蜪、蝗”是同一种东西 。陆玑《草木疏》说：螽，幽州人称为舂箕，是蝗虫一类的东西 。说“蝝是螽子”，就像说蝗虫的幼虫 ），荆州、扬州水稻收成不好，并州、凉州羌人叛乱，再加上百姓生活困苦，国库空虚。陛下因为不能亲自前往孝德皇的陵园祭祀，多次派遣中使前往甘陵表达敬意，使者的朱红车辆和并驾的马匹，在道路上络绎不绝（贤良注解说：“朱轩车”，是使者乘坐的车辆 。“骈”，是并列的意思 ），可以说已经非常孝顺了。然而我私下听说，使者所到之处，威风凛凛，震动郡县，王侯、二千石官员甚至要在伯荣的车下单独下拜，征发百姓修路，修缮亭舍驿站，还大量储备物资，征发的劳役没有限度，老弱百姓相随，动不动就数以万计，给使者的仆人和随从贿赂，每人多达几百匹绢帛，百姓疲惫不堪，叫苦连天，无不痛心疾首。河间王是陛下的叔父，清河王有陵庙的尊崇地位（贤良注解说：河间王刘开是安帝的叔父 。清河王刘庆，安帝的父亲，其陵庙在此，所以说地位尊崇 ），还有那些身负重任的大臣，都在伯荣的车下屈节行礼，陛下如果不过问，人们必然会认为这是陛下希望看到的。伯荣的威风比陛下还大，陛下的权力掌握在臣妾手中，水灾的发生，肯定是由这些原因引起的。从前韩嫣凭借着跟随皇帝乘车的恩宠，接受皇帝的命令去巡视，江都王误以为他是皇帝，向他下拜，而韩嫣后来却被处以死刑（韩嫣受到汉武帝的宠爱，常常和皇帝同睡同起 。江都王来朝见皇帝，跟随皇帝在上林苑打猎 。天子的车驾尚未出发，先派韩嫣乘坐副车，带着几十上百个骑兵去查看野兽 。江都王远远望见，以为是天子，就让随从退避，自己在路旁伏地谒见，韩嫣驱车而过，没有看到他 。江都王大怒，向太后哭泣，请求回到封国，进宫担任侍卫，和韩嫣一样 ；太后因此对韩嫣怀恨在心，最终将他诛杀 。）。我希望圣明的君主能够严格维护天子的尊严，端正君主的地位（贤良注解说：“天元”，就是“乾元” ），不应该再让女使干预国家大事。要仔细考察身边的人，看看有没有像石显那样泄露机密的奸臣？（石显的事情见二十九卷元帝建昭二年的记载 ）尚书纳言，有没有像赵昌诬陷郑崇那样的欺诈行为？（赵昌的事情见三十四卷哀帝建平四年的记载 ）公卿大臣，有没有像朱博阿谀傅太后那样的错误举动？（朱博的事情见三十四卷建平二年的记载 ）外戚近臣，有没有像王凤陷害王商那样的阴谋？（王凤的事情见三十卷成帝河平四年的记载 ）如果国家的政事都由皇帝决定，朝廷的事务都由陛下亲自裁决，那么臣下就不能威胁君主，臣子就不能干预朝政，连绵不断的大雨和大水灾必然会停止，各地出现的各种异常现象也不会造成危害。”奏书呈上后，皇帝没有理会。

    当时三公府的权力较轻，机要事务都交给尚书处理，而一旦发生灾祸、出现异常情况，就严厉斥责并罢免三公（贤良注解说：“切”，是责备的意思 ），陈忠上疏说：“汉朝建立以来的旧制，丞相的请求，没有不被采纳的。如今的三公，虽然有三公的名号，却没有实际的权力，官员的选拔、奖惩，都由尚书决定，尚书受到的信任比三公还重，这种情况逐渐形成，已经持续很久了。我心里一直为此感到不安。最近因为地震，司空陈褒被策书免职，如今又因为灾异现象，想要严厉责备三公。从前孝成皇帝时，因为妖星出现在心宿，就把责任归咎于丞相（相关事迹见三十三卷绥和二年的记载 ），最终也没有得到上天的福佑，白白违背了宋景公的诚意；由此可知，是非对错是有明确归属的。而且尚书处理事务，大多违背旧有的典章制度，判罪没有依据，欺诈之风盛行，言辞苛刻丑陋，有违法律的规定。应该追究他们的责任，拒绝不合理的请求，对上顺应国家的典章制度，对下防止他们作威作福，就像把方形和圆形的物体放入规矩之中，用衡器来称量轻重一样（这句话的意思是处理事务应当依据典章法律 。贤良注解说：“衡”，是秤杆，三十斤为一钧，四钧为一石 ），这确实是国家的典章，是万世的法则啊！”

    汝南太守、山阳人王龚，为政崇尚宽厚平和，喜欢招揽有才能的人。他任命袁阆为功曹，并引荐同郡的黄宪、陈蕃等人；黄宪虽然没有答应出仕，陈蕃却接受了官职（接受征召成为官吏 ）。袁阆并没有刻意塑造与众不同的操守，却在当时声名远扬，陈蕃性情高傲，王龚都以礼相待，因此众多贤士都倾心归附。

    黄宪出身贫寒，父亲是牛医。颍川人荀淑来到慎阳，在旅店中遇到了黄宪，当时黄宪年仅十四岁；荀淑感到非常惊讶，便行礼与他交谈，谈了很长时间都舍不得离开，他对黄宪说：“您是我学习的榜样啊。”接着，荀淑前往袁阆那里，还没来得及问候，就急切地说：“你们郡里有个像颜回一样的贤人，你认识他吗？”袁阆说：“你说的是我叔度吧？”（黄宪，字叔度 ）当时同郡的戴良，才华出众，为人傲慢，但是见到黄宪后，却总是态度恭敬，等回到家，却怅然若失。他的母亲问他：“你又从那个牛医的儿子那里回来了？”戴良回答说：“我没见到叔度的时候，觉得自己没有什么比不上他的；见到他之后，却觉得他高深莫测，就像孔子的弟子颜回说的‘瞻之在前，忽焉在后’一样 ，实在难以捉摸。”陈蕃和同郡的周举曾经相互说：“一段时间不见黄生，心中就又会萌生出狭隘、贪婪的念头。”（从初一到月底为一个月；三个月为一个季节 。贤良注解说：“吝”，是贪婪的意思 。我认为做事卑鄙下贱叫做“鄙”，做事令人羞愧悔恨叫做“吝” ）太原人郭泰，年轻时游历汝南，先去拜访袁阆，没住一晚就离开了；然后又去拜访黄宪，在那里住了好几天才回来。有人问郭泰为什么这样，他说：“袁奉高（袁阆字奉高）的才德，就像从侧面流出的泉水，虽然清澈但很容易舀取（贤良注解说：奉高是袁阆的字 。《尔雅》说：从侧面流出的泉水叫氿泉，从正面涌出的泉水叫滥泉 。）。而黄叔度就像千顷大湖，湖水清澈却深不见底，无论怎么搅动都不会变浑浊，他的才德实在是不可估量。”黄宪起初被举荐为孝廉，又被公府征召。友人劝他出仕，黄宪也不拒绝，只是暂时到京城，很快就回来了，最终也没有在仕途上有所成就，他在四十八岁时去世。

    范晔评论说：黄宪的言论和思想，没有什么流传下来；然而，士君子见到他，没有不佩服他的深远见识，从而去除自己的缺点和吝啬的。（《说文》说：“玼”是鲜美的颜色 。依据此处文意，“玼”应当是“疵”，写作“玼”是古字通用 ）这大概是因为他道德完备、天性纯全，以至于找不到合适的言辞来称赞他吧！（贤良注解说：道德完备、天性纯一，没有合适的言辞来称赞，意思是他的德行太伟大了，无法用言语形容 ）我的曾祖父穆侯（贤良注解说：《晋书》记载：范汪，字玄平，担任安北将军 。范汪生范宁，范宁生范泰，范泰生范晔 ）认为：“黄宪为人柔顺，顺应自然（贤良注解说：《易·系辞》说：“坤，柔顺地展示出简易的道理” 。“隤”，是柔顺的样子），他的思想深邃，如同大道一般（贤良注解说：《老子》说：“道就像深渊一样，深邃而难以见底，似乎是万物的根源” 。形容他的思想深邃，深不可测 ），人们难以衡量他的深浅，也无法评判他的清浊，如果他能成为孔子的弟子，大概能达到差不多的境界吧！”（贤良注解说：《易·系辞》说：“颜氏之子，大概能达到差不多的境界吧！”“殆”，是接近的意思 ）

    **二年（癸亥，公元123年）**

    春季，正月，旄牛夷反叛（前汉的旄牛县，属蜀郡，后汉时被撤销 。《华阳国志》记载：旄牛县在邛莱山之外 ），益州刺史张乔将其击败。

    夏季，四月戊子日，封乳母王圣为野王君。

    北匈奴接连与车师侵犯河西地区，大臣们商议想要再次关闭玉门关、阳关，以杜绝他们的侵扰（贤良注解说：玉门关、阳关，是两个关隘的名称，在敦煌的西部边界，都在敦煌龙勒县境内 。）。敦煌太守张珰上书说：“我在京城的时候，也认为应该放弃西域，如今亲自踏上这片土地，才知道如果放弃西域，河西地区就难以自保。我谨献上西域的上、中、下三条策略：北匈奴的呼衍王经常在蒲类海（今新疆巴里坤湖 ）、秦海（贤良注解说：大秦在西海之西，所以称秦海 。我查阅资料，蒲类海在唐代庭州境内 。当时北匈奴虽然势力微弱，但东边畏惧鲜卑，不敢回到旧地，只是联合车师、鄯善来侵扰河西，所以呼衍王这一部落常常成为河西地区的祸患 。如果按照贤良的注释，把大秦西海之滨的国家称为秦海，只是大概的说法 。西海广阔遥远，甘英都无法穿越，北匈奴的兵力也从未到达并控制那里；说他们在两海之间辗转，只是当时上书的人夸大其词罢了 ）之间辗转，控制西域各国，一起进行侵扰掠夺。现在我们可以集结酒泉属国的二千多吏士，进驻昆仑塞（贤良注解说：《前汉书》记载，敦煌郡广至县有昆仑障，宜禾都尉曾驻守在此 。广至故城在今瓜州常乐县东 。注释在四十五卷明帝永平十七年的记载与此略有不同 ），先攻打呼衍王，斩断他们的根基，然后征发鄯善（今新疆若羌 ）的五千兵力，胁迫车师后部，这是上策。如果不能出兵，也可以设置军司马，率领五百将士，由武威、酒泉、张掖、敦煌四郡提供耕牛和粮食，出兵占据柳中（今新疆鄯善鲁克沁镇 ，贤良注解说：柳中就是现在的西州县 。我查阅《西域传》，柳中在车师后部金蒲城的北面，距离交河城八十里 。杜佑说：唐朝平定高昌后，把田地城改为柳中县 ），这是中策。如果这也做不到，那就应该放弃交河城（今新疆吐鲁番西北 ），把鄯善等国的百姓全部迁入塞内，这是下策。”朝廷将他的建议交付大臣们讨论。陈忠上疏说：“西域归附汉朝已经很久了，他们多次满怀希望地向东叩关，这表明他们不喜欢匈奴、向往汉朝。如今北匈奴已经打败了车师，势必会向南攻打鄯善，如果我们抛弃他们而不救援，那么其他国家就会纷纷归附匈奴。如果这样，匈奴的财富和势力就会不断增加，他们的胆子会越来越大，进而威胁到南面的羌人（指湟中以及南山的各个羌人部落 ），与他们相互勾结，如此一来，河西四郡就危险了。河西地区一旦危急，我们就不能不救援，那样的话，就要征发百倍的劳役，花费无法估量的钱财。那些主张放弃西域的人，只考虑到西域路途遥远，担心安抚他们会耗费大量的钱财，却没有看到孝武皇帝当年苦心经营的意义。如今敦煌孤立无援，形势危急，前来告急；如果我们再不给予援助，对内无法安慰官吏和百姓，对外无法向各少数民族显示我们的威严，只会使国家的领土缩小，这可不是好计策。我认为应该在敦煌设置校尉，按照旧制增加四郡的屯兵，以此来安抚西域各国。”皇帝采纳了他的建议，于是再次任命班勇为西域长史（贤良注解说：西域都护的长史 。我查阅资料，班超在没有担任都护之前，也担任过将兵长史 。），率领五百士兵出屯柳中。

    秋季，七月，丹阳（今安徽宣城 ）发生山崩。

    九月，有五个郡国降雨。

    冬季，十月辛未日，太尉刘恺被罢免；甲戌日，任命司徒杨震为太尉，光禄勋、东莱人刘熹为司徒。大鸿胪耿宝亲自拜访杨震，向他举荐中常侍李闰的哥哥，说：“李常侍深受国家重用，希望您能征召他的哥哥；我只是传达皇上的意思罢了。”杨震说：“如果朝廷想让三府征召人才，就应该有尚书的敕令。”耿宝非常生气地离开了。执金吾阎显也向杨震举荐自己的亲信，杨震同样没有听从。司空刘授听说后，立刻征召了这两个人；从此，杨震更加遭人怨恨。当时，皇帝下诏派使者为王圣大肆修建宅第；中常侍樊丰以及侍中周广、谢恽等人相互煽动，扰乱朝廷。杨震上疏说：“我想到如今灾害越来越严重，百姓生活困苦，边疆动荡不安（“三边”，指东、西、北三个边境地区 ），国库空虚，现在恐怕不是国家安宁的时候。诏书下令为陛下的乳母修建宅第，将两坊之地合并为一处，规模宏大，占据了整条街道（贤良注解说：把两坊合并成一座宅院；“里”，就是“坊” ），宅第雕琢修饰，极其精巧，为了建造它，开山采石，大家相互催促，花费高达数亿。周广、谢恽兄弟，与皇室没有任何亲近关系，却依靠着皇帝身边得宠的奸佞之人，与他们分享权力，在州郡中请托办事，影响大臣，宰司在征召官员时，也要迎合他们的旨意，招揽天下的贪官污吏，收受他们的贿赂，甚至那些因贪污而被禁锢的人，（贤良注解说：指有贪污受贿行为被禁止为官的人 。我认为“弃世”，是被世人抛弃的意思 ）也再次得到重用；黑白颠倒，清浊不分，天下人议论纷纷，给朝廷带来了坏名声。我听众人说（“师言”，指众人的言论 ），如果上面索取无度，百姓就会心生怨恨，百姓的力量被耗尽就会反叛，对于心怀怨恨和反叛的人，是不能再任用的，希望陛下好好考虑！”皇帝没有听从他的建议。

    鲜卑首领其至鞬亲自率领一万多骑兵在曼柏（今内蒙古达拉特旗东南 ）攻打南匈奴，薁鞬日逐王战死，一千多人被杀。

    十二月戊辰日，京城以及三个郡国发生地震。

    陈忠举荐汝南人周燮、南阳人冯良，说他们学问深厚、品行纯正，隐居不仕，在当时名声很大；皇帝用黑色和浅绛色的布帛以及羔羊作为礼物，征召他们入朝为官（“玄”，是黑色；“纁”，是浅绛色 。《周官·考工记》说：染三次成为纁色 。《尔雅》说：染三次叫做纁 。孔颖达说：束帛是十端 。一端为二丈 。十端中，六端为玄色，四端为纁色 。五两，就是三玄二纁 。纁是大地的颜色，玄是天空的颜色 。贤良注解说：《礼》规定，卿士执羔为礼 。董仲舒《春秋繁露》说：凡是见面礼，卿用羔羊，羔羊有角却不用来争斗，被人抓住时也不鸣叫，被杀时也不号叫，就像为正义而死的人；羔羊吃奶时一定会下跪，就像懂得礼仪的人：所以用它作为见面礼 。“纁”，音xun ）。周燮的族人纷纷劝他说：“修养品德、树立操守，是为了国家，你为什么偏偏要守着东冈的那片山坡呢？”（周燮住在汝南安城，那里有祖先留下的草庐，建在山冈旁边，山下有陂田，他常常辛勤劳作来维持生计 ）周燮说：“有道之人会根据时机行动，如果行动不合时宜，怎么能行得通呢！”（贤良注解说：“享”，是通达的意思 。《书》说：“考虑妥善后再行动，行动要符合时机” 。 ）周燮和冯良都自己乘车到了附近的县城，然后称病返回。

    **三年（甲子，公元124年）**

    春季，正月，班勇抵达楼兰（今新疆若羌 ），因为鄯善归附汉朝，朝廷特别赐给他三条印绶（“三绶”，怀疑应该是“王绶” 。），但龟兹王白英仍然心存疑虑，犹豫不决；班勇对他施以恩德，晓以信义，白英这才率领姑墨（今新疆阿克苏 ）、温宿（今新疆乌什 ）的国王，自己绑着自己来见班勇，接着班勇征发他们的一万多步兵和骑兵，前往车师前王庭，在伊和谷赶走了匈奴的伊蠡王（“蠡”，音li ），收复了车师前部的五千多人，至此，车师前部再次与汉朝恢复联系；班勇回师后，在柳中屯田。

    二月丙子日，皇帝向东巡视。辛卯日，前往泰山。三月戊戌日，到达鲁地；返程时，前往东平（今山东东平东 ），又到了东郡（今河南濮阳西南 ），经过魏郡（今河北临漳西南 ）、河内（今河南武陟西南 ）后返回京城。

    当初，樊丰、周广、谢恽等人见杨震接连进谏却不被皇帝采纳，便无所顾忌，于是伪造诏书，征调司农的钱粮、大匠的现成木材，各自修建坟墓、房舍、园林、池塘，耗费无数。杨震再次上疏说：“我身为三公之一，却没能调和阴阳，去年十二月四日，京城发生地震，当天是戊辰日；戊、辰在五行中都属土，而土位居中宫（贤良注解说：戊在天干中属土，辰在地支中也属土 ；再加上发生地震，所以说三者都与土有关 。《考异》说：《杨震传》记载为“十一月四日” 。但下文提到“其日戊辰”，十一月初一为丙申日，戊辰日是十二月四日 ），这是宦官、近臣掌权弄事的征兆。我想到陛下因为边境尚未安宁，生活节俭，宫殿的墙壁和房屋倾斜了，也只是简单支撑一下而已。然而，陛下亲近的宠臣，却不能与您同心同德（贤良注解说：《易·系辞》说：“二人同心，其利断金” 。这里说奸佞之人不与皇上同心 。），他们骄横奢侈，超越法律，大量征调劳役，大肆修建宅第，作威作福，百姓议论纷纷，地震的发生，大概就是因为这些。另外，冬天没有积雪，春天也没有下雨，百官都为此忧心忡忡，而修建工程却没有停止，这实在是导致旱灾的征兆。希望陛下发扬刚健的品德，摒弃那些骄奢的臣子，以顺应上天的告诫！”杨震前后的进谏言辞越来越激烈，皇帝对此已经感到不满，而樊丰等人更是对他怒目而视，心怀怨恨，只是因为他是名儒，才不敢轻易加害。恰逢河间男子赵腾上书指责朝廷的得失，皇帝大怒，将他逮捕，关进诏狱审讯，给他定了欺君犯上、大逆不道的罪名。杨震上疏营救他说：“我听说殷、周时期的圣明君主，面对小人的抱怨和指责，会反思自己的德行，更加谨慎地修养品德（贤良注解说：这是《尚书·无逸》中的话。“还”，是反思的意思；“敬德”，指更加谨慎地修养品德 ）。如今赵腾所犯的罪，只是激烈的指责和诽谤性的言论，与持刀杀人的罪行有很大差别，我请求减轻对他的处罚，保全他的性命，以此来鼓励百姓进言。”（贤良注解说：“舆”，是众人的意思。《诗经》说：“向樵夫征求意见” 。《左传》说：“听取众人的谋划” 。）皇帝没有听从，赵腾最终被处死在闹市中。等到皇帝东巡，樊丰等人趁皇帝外出，竞相修建自己的宅第。太尉部掾高舒召来大匠令史进行核查（汉代公府的各曹掾，都有各自负责的事务 。贤良注解说：“史”，指府史 。我查阅资料，汉代各官府都设有令史 ），发现了樊丰等人伪造的诏书，详细地向朝廷奏报，打算等皇帝回来后呈上，樊丰等人十分惊慌恐惧。正好太史说出现了星象逆行的异常现象，他们就一起诬陷杨震说：“自从赵腾死后，杨震心中一直怨恨不满；而且他曾是邓氏的旧吏，对朝廷怀有怨恨之心。”（贤良注解说：杨震最初是被邓骘征召的，所以说他是邓氏的旧吏 。）壬戌日，皇帝回到京城，临时住在太学（贤良注解说：暂且在太学等待吉日再入宫，所以叫“便时” 。《前汉书》记载，“便时上林延寿门” 。杜佑说：“便时”，就是选择合适的时间 ），当晚，就派使者收回杨震的太尉印绶；杨震从此闭门谢客。樊丰等人仍然厌恶他，指使大鸿胪耿宝上奏说：“杨震身为大臣，不服罪，心怀怨恨，有不满的情绪。”皇帝下诏，将他遣送回原籍（杨震是弘农华阴人 ）。杨震走到城西的夕阳亭（洛阳城西 ），感慨地对儿子和门生们说（贤良注解说：“慷慨”，是悲叹的意思 。我认为“慷慨”，是因不得意而表现在言辞和神色上 ）：“死亡，是士人的常事。我承蒙皇恩，位居高官，痛恨奸臣狡猾却不能将他们诛杀，厌恶宠妾扰乱朝政却不能加以禁止，我还有什么脸面再见日月！我死之后，用普通的木材做棺材，用一块布单覆盖身体就够了，不要把我埋进祖坟，也不要祭祀！”说完就服毒自尽了。弘农太守移良（《风俗通》说：齐公子雍的食邑在移地，他的后代就以移为姓 ）迎合樊丰等人的旨意，派官吏在陕县（今河南三门峡西 ）阻拦杨震的灵柩，将棺材暴露在道路旁，还责令杨震的儿子们代替邮差传递文书（《说文》说：“邮”，是边境上传递文书的驿站 。《广雅》说：“邮”，就是驿站 。这里说让杨震的儿子们代替驿站的官吏传递文书 。），路人见了都为之落泪。

    太仆、征羌侯来历说：“耿宝倚仗国舅的身份，得到的荣耀和宠爱太过优厚，却不考虑报答国家的恩情，反而与奸臣勾结，伤害忠良，他的灾祸也快要降临了。”来历是来歙的曾孙。

    夏季，四月乙丑日，皇帝回到宫中。

    戊辰日，任命光禄勋冯石为太尉。

    南单于檀去世，他的弟弟拔继位，成为乌稽侯尸逐鞮单于。当时鲜卑多次侵犯边境，度辽将军耿夔与温禺犊王呼尤徽率领新归降的人连年出塞攻打鲜卑，回来后让他们屯驻在重要的关隘（“冲要”，指面对敌人的要冲，是边境的重要之地 。贤良注解说：让新归降的人屯驻在重要关隘 。）。耿夔征发的劳役繁重，新归降的人都心怀怨恨，大人阿族等人于是反叛（阿族是新归降的一个部落的首领 ），胁迫呼尤徽，想让他一起离开。呼尤徽说：“我已经老了，受汉朝的恩情，宁愿死，也不会跟你们走！”众人想杀了他，有人相救，他才得以幸免。阿族等人率领部众逃走。中郎将马翼与胡骑追击，打败了他们，几乎将其全部斩杀和俘获（贤良注解说：“殆”，是接近的意思，几乎全部杀光，剩下的人很少 ）。

    日南郡（今越南广治 ）边境以外的蛮夷前来归附。

    六月，鲜卑侵犯玄菟（今辽宁沈阳东 ）。

    庚午日，阆中（今四川阆中 ）发生山崩。阆中县属巴郡 。贤良注解说：阆中县濒临阆中水，因此得名，就是现在隆州的县 。宋白说：阆水曲折，环绕着县城的三面，县城位于其中，因此得名 ）。

    秋季，八月辛巳日，任命大鸿胪耿宝为大将军。

    王圣、江京、樊丰等人诬陷太子的乳母王男、厨监邴吉等人，将他们杀害（“厨监”，负责掌管饮食 ），他们的家属被流放到比景（今越南中部 ）；太子思念王男、邴吉，多次为此叹息。江京、樊丰担心日后会有灾祸，就与阎后一起编造毫无根据的谎言，诬陷太子和东宫的官员。皇帝大怒，召集公卿以下的官员，商议废黜太子。耿宝等人迎合皇帝的旨意，都认为应该废黜太子。太仆来历与太常桓焉、廷尉、犍为人张皓商议说：“经书上说，年龄未满十五岁，即使有过错，责任也不在他自身；况且王男、邴吉的阴谋，太子可能并不知情；应该挑选忠诚贤良的人担任太子的老师，用礼义来辅佐他。废立太子是大事，陛下实在应该慎重考虑！”皇帝没有听从。桓焉是桓郁的儿子（桓郁是桓荣的儿子 ）。张皓退朝后，再次上书说：“从前奸臣江充制造谗言，陷害太子，导致戾园被倾覆，孝武皇帝很久之后才醒悟过来，虽然追悔之前的过失，但又怎么能弥补呢。（相关事迹见二十三卷武帝征和二年、三年的记载 ）如今皇太子才十岁，还没有接受老师的教导，怎么能仓促地责备他呢！”奏书呈上后，皇帝没有理会。九月丁酉日，皇帝废黜皇太子刘保为济阴王，让他住在德阳殿西钟楼下（《汉官仪》说：崇玄门内就是德阳殿 。按《帝纪》记载：德阳殿在北宫掖庭中 。蔡质《汉仪》说：正月初一，天子亲临德阳殿，公、卿、将、大夫、百官各自陪同朝贺，蛮、貊、胡、羌等前来朝贡完毕后觐见，各郡的计吏也都来朝见，宗室的刘氏成员也聚集在此 。又说：德阳殿非常宽敞，能容纳上万人，殿陛高二丈，都用有纹理的石头砌成，殿下有引水的沟渠，天子在正旦、节日等朝会时，百官都在此处朝见 。）。来历于是联合光禄勋祋讽、宗正刘玮、将作大匠薛皓、侍中闾丘弘（“闾丘”，是复姓；《左传》记载齐国有闾丘婴 ）、陈光、赵代、施延、太中大夫、九江人朱伥等十多人，一起到鸿都门为太子辩白，证明太子没有过错。皇帝和身边的近臣对此十分担忧（“左右”，指皇帝身边的近臣 ），于是派中常侍拿着诏书威胁群臣说：“父子是一体的，这是天性使然；为了国家大义割舍亲情，也是为了天下百姓。来历、祋讽等人不懂国家的大礼，却与一些小人一起喧哗闹事，表面上看似忠诚正直，实际上是想为自己谋取将来的好处，他们的行为违背了正义，这哪里是侍奉君主的礼节！朝廷广开言路，所以暂时对你们宽容；如果你们执迷不悟，不知悔改，就要公开执行刑罚。”进谏的大臣们都吓得脸色大变。薛皓首先叩头说：“我们本来就应该听从圣明的诏书。”来历非常愤怒（贤良注解说：《字林》说：“怫”，是郁闷的意思。我认为“怫然”，是愤怒郁闷表现在脸上的样子 ），当场质问薛皓说：“刚才我们一起进谏时说了什么，现在你却又违背自己的话？大臣们乘坐朝车，处理国家大事，难道可以这样反复无常吗！”（贤良注解说：“辗转”，是犹豫不决的意思 。《诗经》说：“辗转反侧” 。）于是众人都渐渐起身离开。只有来历独自守在宫阙下，连续几天都不肯离去。皇帝大怒，尚书令陈忠与其他尚书一起弹劾来历等人，皇帝于是免去来历兄弟的官职，削减他们的封国租税（削减他征羌国的租税 ），还将来历的母亲武安公主贬黜，不许她进宫朝见（武安公主是显宗的女儿 。武安 县属魏郡 ）。

    陇西郡的治所重新迁回狄道（永初五年，陇西郡的治所迁到襄武 ）。

    烧当羌的首领麻奴去世，他的弟弟犀苦继位。

    庚申日是月底，发生日食。

    冬季，十月，皇帝前往长安；十一月乙丑日，返回洛阳。

    这一年，京城以及各郡国发生了二十三次地震，三十六次大水灾，还下起了冰雹。



 第51章 汉纪四十三

    从乙丑年（公元125年）开始，到癸酉年（公元133年）结束，共九年。

    ** 延光四年（乙丑，公元125年）**

    1. 春季，二月乙亥日，下邳惠王刘衍去世。

    2. 甲辰日，皇帝（汉安帝）南巡。

    3. 三月戊午朔日，发生日食。

    4. 庚申日，皇帝抵达宛城（今河南南阳），身体不适。（胡三省注：《尚书·金縢》记载：王有疾，弗豫。孔安国注释说：不喜悦、不舒服。）乙丑日，皇帝从宛城出发；丁卯日，到达叶县（今河南叶县），在车驾上驾崩，享年三十二岁。

    皇后（阎皇后）与阎显兄弟、江京、樊丰等人商议说：“如今皇帝在途中驾崩，（胡三省注：贤注，晏，是晚的意思。臣下不敢直接说皇帝驾崩，就如同说晚驾而出。道次，就是路途之中的意思。）济阴王（刘保）在京城内，如果公卿们偶然拥立他为帝，我们就会大祸临头。”于是谎称“皇帝病情严重”，将皇帝的遗体转移到卧车中，所到之处进献食物、询问起居如同往常一样。一行人疾驰四天，庚午日，回到宫中。（从叶县到洛阳有六百多里。）辛未日，派遣司徒刘熹前往郊外祭祀天地、宗庙、社稷，向天地祈祷。（胡三省注：周武王生病时，周公设三坛一同祭祀，通过太王、王季、文王向天地祈祷；后世沿袭这种做法。）当天晚上，发布皇帝驾崩的消息。尊皇后为皇太后，太后临朝听政。任命阎显为车骑将军、仪同三司。太后想要长久独揽朝政，贪图拥立年幼的皇帝，与阎显等人在宫中定下计策，迎接济北惠王（刘寿，章帝之子）的儿子北乡侯刘懿为皇位继承人。（胡三省注：《考异》说：《东观记》《续汉书》记载为“北乡侯犊”，现在依从袁《纪》、范《书》的记载。济，读音为ji。）济阴王因为被废黜，不能上殿亲自到皇帝灵柩前哀悼，悲痛号哭，不进饮食；宫廷内外的官员们无不为此感到哀伤。

    5. 甲戌日，济南孝王刘香去世，没有儿子，封国被废除。（刘香，是济南安王刘康的孙子。刘康，是光武帝刘秀的儿子。）

    6. 乙酉日，北乡侯刘懿即皇帝位。

    7. 夏季，四月丁酉日，太尉冯石被任命为太傅，司徒刘熹被任命为太尉，参与总领尚书事务；前司空李合被任命为司徒。

    8. 阎显忌惮大将军耿宝位高权重，在前朝威风凛凛，于是暗示有关部门上奏说“耿宝及其党羽中常侍樊丰、虎贲中郎将谢恽、侍中周广、野王君王圣、王圣的女儿王永等人相互勾结，作威作福，都犯了大逆不道之罪”。辛卯日，樊丰、谢恽、周广都被下狱处死；家属被流放到比景（今越南中部偏南）。耿宝和他的侄子林虑侯耿承都被贬为亭侯，（胡三省注：牟平侯耿舒的儿子耿袭，娶显宗（汉明帝刘庄）的女儿隆虑公主为妻。耿宝继承爵位，而他的侄子耿承继承公主的封号为林虑侯。林虑，就是隆虑，为避殇帝讳，将“隆”改为“林”。。）被遣返回封国；耿宝在途中自杀。王圣和她的母亲、儿子被流放到雁门（今山西代县一带）。于是任命阎景为卫尉，阎耀为城门校尉，阎晏为执金吾，兄弟几人都处于权力要职，作威作福，肆意妄为。

    9. 己酉日，将孝安皇帝安葬在恭陵（在今河南洛阳东北二十七里），庙号为恭宗。

    10. 六月乙巳日，大赦天下。

    11. 秋季，七月，西域长史班勇征调敦煌（今甘肃敦煌）、张掖（今甘肃张掖）、酒泉（今甘肃酒泉）的六千骑兵，以及鄯善（今新疆若羌一带）、疏勒（今新疆喀什）、车师前部的军队，攻打车师后部王军就，大获全胜，斩杀、俘虏八千多人，活捉军就和匈奴的持节使者，将他们带到索班战死的地方斩首，把首级传送到京城洛阳。（索班之事见上卷永宁元年的记载。）

    12. 冬季，十月丙午日，越巂（今四川西昌一带，巂，读音为sui）发生山崩。

    13. 北乡侯病重，中常侍孙程对济阴王的谒者长兴渠说：（胡三省注：贤注，兴，是姓；渠，是名。我查阅《百官志》，王国的谒者俸禄为比四百石，其下有礼乐长、卫士长、医工长、永巷长，却没有谒者长。我私下认为长兴是复姓。）“济阴王是嫡长子，原本没有失德之处；先帝听信谗言，才将他废黜。如果北乡侯一病不起，我们一起除掉江京、阎显，事情没有办不成的。”兴渠表示赞同。另外，中黄门南阳人王康，之前担任太子府史（胡三省注：太子府史，掌管东宫府库的财物。），以及长乐太官丞京兆人王国等人（胡三省注：长乐太官丞，掌管太后的饮食。），都与孙程结党并参与谋划。江京对阎显说：“北乡侯的病不见好转，（胡三省注：解，是消散的意思。说的是疾病缠身而不消散。）皇位继承人应该及时确定，为何不早点征召各位王子，挑选合适的人立为皇帝！”阎显认为他说得对。辛亥日，北乡侯去世；阎显禀告太后，隐瞒死讯不发布，再次征召各位王子，关闭宫门，屯兵自守。

    十一月乙卯日，孙程、王康、王国与中黄门黄龙、彭恺、孟叔、李建、王成、张贤、史泛、马国、王道、李元、杨佗、陈予、赵封、李刚、魏猛、苗光等人在西钟下聚集谋划，都割破单衣立下誓言。丁巳日，京城洛阳和十六个郡国发生地震。当晚，孙程等人在崇德殿上会合，（胡三省注：崇德殿在南宫。《水经注》记载：魏文帝在汉崇德殿旧址上建造太极殿，大概是南宫的正殿。）随后进入章台门。当时江京、刘安以及李闰、陈达等人都坐在省门下（胡三省注：省门，就是禁门。《前汉书》称禁中为省中。），孙程与王康一起上前斩杀了江京、刘安、陈达。因为李闰在宫中权势很大，众人都很信服他，孙程等人想要推举他为首领，于是举刀威胁李闰说：“现在应当拥立济阴王为帝，你不许动摇！”李闰说：“好。”于是扶起李闰，一起到西钟下迎接济阴王，济阴王即皇帝位，当时年仅十一岁。皇帝召来尚书令、仆射以下的官员，跟随车驾前往南宫，孙程等人留守省门，阻挡内外。皇帝登上云台，召集公卿、百官，命令虎贲、羽林士兵屯守南宫、北宫的各个宫门。

    阎显当时在宫中，忧愁急迫，不知所措，（阎显大概在北宫。）小黄门樊登劝说阎显以太后的诏令，征召越骑校尉冯诗、虎贲中郎将阎崇率兵屯守平朔门（胡三省注：《考异》说：《宦者传》记载为“朔平门”。现在依从袁《纪》的记载。我查阅《百官志》，朔平门是北宫的北门；恐怕应该以《宦者传》的记载为准。），抵御孙程等人。阎显诱骗冯诗进入宫中，对他说：“济阴王被立为皇帝，并非皇太后的本意，皇帝的玉玺和绶带都在这里。如果你能尽力效力，封侯是轻而易举的事。”太后派人授予冯诗印信说：“能够抓到济阴王的人，封为万户侯；抓到李闰的人，封为五千户侯。”冯诗等人都表示答应，却借口“仓促被召，所率领的人太少”。阎显让冯诗与樊登到左掖门外迎接士兵，冯诗趁机格杀樊登，然后回到军营屯守。

    阎显的弟弟卫尉阎景匆忙从宫中返回卫尉府（胡三省注：外府，就是卫尉府。），集结士兵来到盛德门。孙程传诏命令各位尚书逮捕阎景。尚书郭镇当时卧病在床，听到命令后，立即率领值夜的羽林军出南止车门，遇到阎景的随从士兵拔刀呼喊：“不要冒犯我们的军队！”郭镇立即下车，手持符节宣读诏令，阎景说：“这是什么诏令！”说着就砍向郭镇，没有砍中。郭镇拔剑将阎景砍下车，左右的人用戟叉住阎景的胸膛，于是将他擒获，押送到廷尉监狱，阎景当晚就死了。

    戊午日，派遣使者进入宫中，夺取了玉玺和绶带，皇帝这才前往嘉德殿（胡三省注：按照《帝纪》的记载，嘉德殿在南宫。），派遣侍御史手持符节逮捕阎显和他的弟弟城门校尉阎耀、执金吾阎晏，将他们全部下狱处死；家属都被流放到比景。将太后迁到离宫。己未日，打开宫门，解除屯兵。壬戌日，诏令司隶校尉：“只有阎显、江京的近亲应当伏法受诛，其余的人要尽量宽大处理。”封孙程等人都为列侯：孙程食邑万户，王康、王国食邑九千户，黄龙食邑五千户，彭恺、孟叔、李建食邑四千二百户，王成、张贤、史泛、马国、王道、李元、杨佗、陈予、赵封、李刚食邑四千户，魏猛食邑二千户，苗光食邑千户，这就是十九侯。（胡三省注：孙程为浮阳侯，王康为华容侯，王国为郦侯，黄龙为湘南侯，彭恺为西平昌侯，孟宿为中庐侯，李建为复阳侯，王成、张贤、史泛、马国、王道、李元、杨佗、陈予、赵封、李刚分别为相应侯国的侯。魏猛为夷陵侯，苗光为东阿侯。）另外还赏赐了数量不等的车马、金银、钱帛；李闰因为事先没有参与谋划，所以没有被封侯。提拔孙程为骑都尉。当初，孙程等人进入章台门时，只有苗光没有进去。诏书记录功臣时，命令王康列出名单，王康谎称苗光也进入了章台门。苗光没有接受符策（胡三省注：汉初分封王侯都要剖符；到汉武帝分封齐、燕、广陵三王时，开始使用策书。），心里很不安，便到黄门令那里自首。（胡三省注：黄门令，主管宫中的宦官，所以苗光到他那里自首。）有关部门上奏弹劾王康、苗光欺骗皇上；皇帝下诏不予追究。任命将作大匠来历为卫尉。祋讽、闾丘弘等人之前已经去世，都任命他们的儿子为郎官。朱伥、施延、陈光、赵代都得到提拔任用，后来官至公卿。这是因为他们在鸿都门进谏的缘故，征召王男、邴吉的家属回到京城，给予丰厚的赏赐。（王男、邴吉家属被流放的事情见上卷上年的记载。）皇帝被废黜的时候，监管太子家的小黄门籍建、傅高梵、长秋长赵熹、丞良贺（胡三省注：良，是姓。《左传》记载：郑国的良霄，是穆公子子良的孙子。）、药长夏珍都因罪被流放到朔方；（胡三省注：长秋长，大概就是大长秋；丞一人，俸禄为六百石；中宫药长，俸禄为四百石：都是皇后宫中的官员。）皇帝即位后，将他们都提拔为中常侍。

    当初，阎显征召崔駰的儿子崔瑗为属吏，崔瑗认为北乡侯被立为皇帝不合法，知道阎显将会失败，想要劝说阎显废黜北乡侯，改立他人，但阎显每天沉醉不醒，崔瑗无法见到他，于是对长史陈禅说：“中常侍江京等人迷惑先帝，废黜正统的皇位继承人，扶持旁支的庶子为帝。（胡三省注：孔颖达说：孽，就是蘖，树木被砍伐后重新生长出来的部分称为蘖。将嫡子比作树干，庶子比作树枝，所以孽子就是庶子。《中候》说：不要更换树子。注解说：树子，就是嫡子。《玉藻》说：公子被称为臣孽。注解说：孽，应当是枿。《文王》说：本支百世。所以嫡子如同树的根本，庶子如同树枝。）少帝即位后，在宗庙中发病，就像当年周勃废黜少帝的情景再次出现。（胡三省注：贤注：吕后立惠帝后宫的儿子为少帝，周勃将他废黜。）现在我想和你一起求见并劝说将军（阎显），向太后说明情况，逮捕江京等人，废黜少帝，拥立济阴王，这样做上能符合天意，下能顺应民心，伊尹、霍光那样的功绩不用费力就能建立，那么将军兄弟就能世代传承荣华富贵；如果违抗天意，长期空置皇位，那么将军将会和大恶人一同获罪；（胡三省注：元恶，就是大恶。并辜，意思是与他们一同获罪。）这就是祸福的转折点，也是立功的好时机。”（胡三省注：《史记》记载：蔡泽劝说范睢说：“您难道没见过那些赌博的人吗！有的想要下大赌注，有的想要分取功劳。现在您担任秦国的相国，掌控诸侯，让天下都畏惧秦国，这也是秦国分取功劳的时候。”）陈禅犹豫不决，不敢听从。恰逢阎显失败，崔瑗因此被斥退；他的门生苏祗想要上书说明情况，崔瑗急忙阻止了他。当时陈禅担任司隶校尉，他召来崔瑗，对他说：“你就听任苏祗上书，（胡三省注：贤注，弟，但也。《司马相如传》曰：弟俱如临邛。）我会为他作证。”崔瑗说：“这就好比小孩子和妻妾在隐蔽处说的悄悄话，希望您别再提这件事了！”陈禅当时担任司隶校尉，所以崔瑗称他为使君。（胡三省注：司隶校尉负责监察三辅、三河、弘农，其职责类似十三部刺史。鲍永担任司隶校尉时，光武帝说：“奉命出使能像这样，怎么样？”）崔瑗于是告辞回家，不再接受州郡的征召。

    14. 己卯日，用诸侯王的礼仪安葬北乡侯。

    15. 司空刘授因为依附恶人、征召不恰当的人，被朝廷下策免职。（胡三省注：征召不恰当的人事见上卷延光二年的记载。）十二月甲申日，任命少府河南人陶敦为司空。

    16. 杨震的门生虞放、陈翼前往宫阙为杨震鸣冤；（胡三省注：相关事情见上卷上年的记载。）皇帝下诏任命杨震的两个儿子为郎官，赏赐一百万钱，按照礼仪将杨震改葬在华阴潼亭（胡三省注：杨震的墓在今潼关西大道的北边，墓碑现在还在。），远近的人都来参加葬礼。有一只高一丈多的大鸟落在杨震的灵前；郡里将此事上报朝廷。皇帝被杨震的忠诚所感动，下诏再次用中牢之礼祭祀他。

    17. 议郎陈禅认为：“阎太后与皇帝没有母子恩情，应该把她迁到别馆，断绝朝见。”参与讨论的大臣们都认为应该这样做。司徒掾汝南人周举对李合说：“从前瞽瞍常常想杀死舜，舜却侍奉他更加恭谨；（胡三省注：瞽瞍让舜去修补谷仓，却在下面放火焚烧谷仓；让舜去淘井，舜一进去，就从上面用土填埋。他多次想要杀死舜，而舜侍奉瞽瞍却更加恭谨。《尚书》说：舜恭敬地去见瞽瞍，态度谨慎恐惧。）郑武姜谋划杀死庄公，庄公发誓与她在黄泉相见，秦始皇怨恨母亲行为失当，很长时间与她隔绝，后来在颍考叔、茅蕉的劝说下，重新尽到做儿子的孝道，史书传扬赞美他们。（胡三省注：郑武姜宠爱小儿子共叔段，谋划袭击庄公，庄公把姜氏安置在城颍并发誓说：“不到黄泉，不再相见！”颍考叔用把肉留给母亲的行为感动了庄公，于是他们母子和好如初。秦始皇的事情见六卷九年的记载。）如今阎氏家族刚刚被诛杀，太后被幽禁在离宫，如果她因悲伤忧愁而生病，一旦有个三长两短，皇上将如何向天下人交代！如果听从陈禅的建议，后世会归罪于您。您应该秘密上表朝廷，让皇上侍奉太后，率领大臣们像以前一样朝见太后，以此来满足天心，顺应民意！”李合于是上疏陈述了自己的观点。

    **孝顺皇帝上**（胡三省注：孝顺皇帝名保，是安帝的儿子。《谥法》说：慈和遍服曰顺。伏侯《古今注》说：“保”的字是“守”。）

    **永建元年（丙寅，公元126年）**

    1. 春季，正月，皇帝到东宫朝见太后，太后的心情这才安定下来。

    2. 甲寅日，大赦天下。

    3. 辛未日，皇太后阎氏驾崩。

    4. 辛巳日，太傅冯石、太尉刘熹因为阿谀权贵被免职，司徒李合也被罢免。

    5. 二月甲申日，安葬安思皇后。（胡三省注：《谥法》说：谋虑不愆曰思。）

    6. 丙戌日，任命太常桓焉为太傅；任命京兆人朱宠为太尉，参与总领尚书事务；任命长乐少府朱伥为司徒。

    7. 封尚书郭镇为定颍侯。（胡三省注：因为他擒获阎景有功。定颍是侯国，属汝南郡。）

    8. 陇西的钟羌反叛，校尉马贤率军出击，在临洮（今甘肃岷县）交战，斩杀叛军一千多人，羌人全部投降；从此凉州（今甘肃武威一带）再次安定下来。

    9. 六月己亥日，封济南简王刘错的儿子刘显为济南王。（安帝延光四年，济南国绝嗣，现在重新封王。《谥法》说：一德不懈曰简；又作为臣的谥号，恭敬行善曰简。）

    10. 秋季，七月庚午日，任命卫尉来历为车骑将军。

    11. 八月，鲜卑侵犯代郡（今河北蔚县一带），太守李超战死。

    12. 司隶校尉虞诩到任几个月，就上奏弹劾冯石、刘熹，使他们被免职，又弹劾中常侍程璜、陈秉、孟生、李闰等人，百官都对他侧目而视，说他过于苛刻。三公上奏弹劾说：“虞诩在盛夏时节拘禁了很多无辜的人，给官吏和百姓带来了祸患。”（胡三省注：三公想要给虞诩定罪，说盛夏时节应当顺应天地使万物生长的本性，不应该违法拘禁无辜之人。）虞诩上书为自己辩解（胡三省注：《考异》说：《虞诩传》说：“皇帝看了他的奏章，就罢免了司空陶敦。”按照袁《纪》的记载，孙程前往封国是在九月，而陶敦被免职是在十月，大概皇帝因为这件事知道陶敦不公正，借着其他事情将他免职。不然的话，为什么三公一起上奏，却只罢免陶敦呢！）说：“法律禁令，是社会的堤防；刑罚，是百姓的缰绳。如今州里把事情推给郡里，郡里又推给县里，互相推诿，百姓有冤无处申；把苟且容身当作贤能，把尽忠职守当作愚蠢。我所揭发检举的，贪污受贿的罪行不止一件。三公害怕被我弹劾，于是给我加上诬陷的罪名。我将效仿史鱼，就算死也要用尸体来进谏！”（胡三省注：《韩诗外传》说：卫国大夫史鱼病重将死，对他的儿子说：“我多次举荐蘧伯玉的贤能却不能让他得到任用，弥子瑕不贤却不能将他罢退；作为臣子，活着的时候不能举荐贤人、罢退不贤之人，死后就不应该在正堂治丧，把我葬在室内就足够了。”国君问他原因，他的儿子把父亲的话告诉了国君。国君于是立刻召见蘧伯玉并重用他，斥责弥子瑕并将他罢退，把史鱼的灵柩移到正堂，完成葬礼后才离开。）皇帝看了他的奏章，就没有给虞诩治罪。

    中常侍张防玩弄权势，接受请托、收受贿赂；虞诩查办他，却多次被搁置不处理。虞诩愤怒不已，于是自己到廷尉那里投案，上奏说：“从前孝安皇帝任用樊丰，搅乱了皇位继承的正统，差点使国家灭亡。（胡三省注：相关事情见上卷安帝延光三年的记载。）如今张防又玩弄权势，国家的灾祸将再次降临。我不忍心与张防同朝为官，所以自己投案，希望皇上不要让我重蹈杨震的覆辙！”（胡三省注：杨震的事情见上卷延光三年的记载。）奏章呈上后，张防哭着向皇帝申诉，虞诩因此被判罪，被送到左校罚作苦役；（胡三省注：将作大匠设有左校令，掌管左工徒。被送到左校的人，免去官职成为刑徒，到左校服劳役。校，读音为jiào。）张防一心想要害死虞诩，在两天之内，虞诩被辗转关押在四个监狱受审。狱吏劝虞诩自杀，虞诩说：“我宁愿被斩首，让远近的人都知道！（胡三省注：意思是宁愿受刑死在集市上。）如果默默自杀，（胡三省注：《类篇》说：啼泣无声叫做喑，叹息悲伤叫做呜。）谁能分辨是非呢！”浮阳侯孙程、祝阿侯张贤一起求见皇帝，（胡三省注：浮阳是侯国，属渤海郡。）孙程说：“陛下当初和我们一起谋划大事的时候，（胡三省注：贤注，说的是皇帝被废，孙程等人谋划拥立他的时候。）常常痛恨奸臣，知道他们会祸国殃民。如今您即位了，却又做出这样的事，怎么能指责先帝呢！司隶校尉虞诩为陛下尽忠，却反而被拘禁；常侍张防的贪污罪行确凿，却反过来陷害忠良。如今客星守在羽林星附近，（胡三省注：《史记·天官书》说：虚宿、危宿南边有众多星星，叫做羽林。《晋书·天文志》说：羽林有四十五颗星，在营室宿的南边。它的占卜结果是宫中会有奸臣；应该赶紧把张防抓起来关进监狱，以消除天象变异。”当时张防就站在皇帝身后，孙程大声呵斥张防说：“奸臣张防，还不赶快下殿！”张防不得已，快步走到东厢房。（胡三省注：贤注，《埤苍》说：箱，就是序，字也写作“厢”。）孙程说：“陛下赶紧抓捕张防，不要让他向阿母求情！”（胡三省注：贤注，阿母，指宋娥。）皇帝询问各位尚书，尚书贾朗向来和张防关系很好，为张防的罪行作证；皇帝犹豫不决，对孙程说：“你先出去，我再考虑考虑！”于是虞诩的儿子虞顗和他的门生一百多人，举着旗帜在中常侍高梵的车旁等候，叩头流血，诉说虞诩被冤枉的情况。高梵进宫向皇帝报告，张防因此被流放到边疆，贾朗等六人有的被处死，有的被罢黜；当天虞诩就被赦免释放。孙程又上书陈述虞诩有大功，言辞十分恳切激烈。皇帝有所感悟，重新征召虞诩并任命他为议郎；几天后，又升任他为尚书仆射。

    虞诩上疏举荐议郎南阳人左雄说：“我看到如今公卿以下的官员，大多拱手沉默，（胡三省注：拱默，就是拱手而默不作声。）把树立私恩当作贤能，把尽忠职守当作愚蠢，甚至互相告诫说：‘不要做高洁的白璧，随波逐流才能多享后福。’（胡三省注：贤注，容容，就是和同的意思。说的是不要做像白璧那样高洁的人，要常常和众人保持一致。）我发现议郎左雄，有王臣那种忠贞正直的气节，（胡三省注：《易》说：王臣蹇蹇，匪躬之故。）应该把他提拔到重要的岗位上，（胡三省注：东汉把尚书称作喉舌之官，因为他们负责传达王命。）他一定能对朝廷起到匡正辅佐的作用。”于是左雄被任命为尚书。

    13. 浮阳侯孙程等人怀揣着奏章上殿争功，皇帝十分生气；有关部门上奏弹劾说“孙程等人扰乱朝政、悖逆犯上，王国等人都和孙程结党，长期留在京都，更加骄横放纵”。皇帝于是免去孙程等人的官职，把他们全部改封到偏远的县；并让十九侯前往封国，命令洛阳令限期遣送他们离开。

    司徒掾周举劝说朱伥说：“当初在西钟下的时候，如果没有孙程，皇上怎么能即位呢！（胡三省注：东汉把天子称作国家，也称作朝廷。）如今却忘记了他的大恩大德，只计较他的小过错；如果他们在途中遭遇不幸，皇上就会被指责杀害功臣。趁他们还没有离开，您应该赶紧上表为他们求情！”朱伥说：“现在皇上正在发怒，我要是单独上表，一定会招来罪责怪罚。”周举说：“您年逾八十，位居三公，不在此时竭尽忠诚报效国家，却只顾着保全自己的荣华富贵，您还想追求什么呢！就算您的俸禄和官位都保住了，也一定会被指责为奸佞之徒；如果因为进谏而获罪，还能留下忠贞的美名。如果您觉得我的话不值得采纳，那我就从此告辞！”朱伥于是上表劝谏，皇帝果然听从了他的建议。

    孙程被改封为宜城侯；（胡三省注：宜城县，属南郡，是春秋时期的罗国。《考异》说：袁《纪》记载：“秋季，七月，有关部门上奏：‘浮阳侯孙程、祝阿侯张贤对司隶校尉虞诩呵斥左右，诽谤大臣，制造不祥之事，扰乱朝政、悖逆犯上；王国等人都和孙程结党，长期留在京师，更加骄横跋扈。’皇帝下诏免去孙程等人的官职，改封他们为都梁侯。孙程心怀怨恨，封还印绶；后来又改封为宜城侯。”范《书·孙程传》也说“孙程因为为虞诩申诉，呵斥左右，前往封国”。按照《虞诩传》的记载，“孙程的话被采纳，皇上并没有因此发怒”。《周举传》说“孙程因为争功前往封国”，现在依从这个说法。）孙程到达封国后，心中怨恨愤怒，封还印绶、符策，偷偷逃回京城，在山中往来。皇帝下诏追捕他，恢复了他原来的爵位和封土，赏赐给他车马、衣物，然后送他回到封国。

    14. 冬季，十月丁亥日，司空陶敦被免职。

    15. 朔方（今内蒙古杭锦旗北）以西，边塞的堡垒大多损坏，鲜卑因此多次侵犯南匈奴；南匈奴单于忧愁恐惧，上书请求修复边塞堡垒。庚寅日，皇帝下诏：“征调黎阳营的士兵屯驻在中山（今河北定州）北界；（胡三省注：贤注：黎阳此前已设置营兵；因南单于请求修复边塞，担心其遭受入侵扰乱，故在中山北界屯兵。旧中山郡，即如今的定州。我认为将黎阳营屯兵移至中山北界，不过是为南部提供声援罢了。下令沿边各郡增设步兵，屯驻在边塞之下，训练作战射箭技能。”

    16. 任命廷尉张皓为司空。

    17. 班勇重新拥立车师后部原来的王子加特奴为王。班勇又派部将斩杀东且弥王，（胡三省注：范《书》记载：东且弥国，距离洛阳九千二百里。）也重新拥立其族人为王；于是车师六国全部平定。（胡三省注：《西域传》记载：卑陆、蒲类、东且弥、移支、车师前·后王，这就是六国。）

    班勇于是征调各国军队攻打匈奴，呼衍王逃走，他的部众两万多人全部投降。班勇活捉了单于的堂兄，让加特奴亲手将其斩杀，以此来加深车师与匈奴之间的仇怨。北单于亲自率领一万多骑兵攻入车师后部，抵达金且谷；班勇派假司马曹俊前去救援，单于率军撤退，曹俊追击并斩杀了匈奴的贵人骨都侯。于是呼衍王迁徙到枯梧河上，此后车师不再有匈奴的侵扰。

    **永建二年（丁卯，公元127年）**

    1. 春季，正月，中郎将张国率领南单于的军队攻打鲜卑首领其至鞬，大获全胜。

    2. 二月，辽东鲜卑侵犯辽东（今辽宁辽阳）、玄菟（今辽宁沈阳东）；乌桓校尉耿晔征调沿边各郡的军队以及乌桓的兵力出塞迎击，斩杀和俘虏了很多敌人；鲜卑三万人前往辽东投降。

    3. 三月，发生旱灾。

    4. 当初，皇帝的母亲李氏埋葬在洛阳城北，（胡三省注：李氏去世之事见上卷安帝元初二年的记载。）皇帝起初并不知道；到了这时，身边的人告知了他，皇帝于是为母亲发丧，亲自前往埋葬之处，重新按照礼仪进行殡葬，用皇后的礼仪入殓。六月乙酉日，追谥母亲为恭愍皇后，将她安葬在恭陵的北面。

    5. 西域各城郭国家都向汉朝称臣，只有焉耆王元孟没有归降，（胡三省注：元孟，是和帝永元六年班超所拥立的。）班勇上奏请求攻打焉耆。于是朝廷派遣敦煌太守张朗率领河西四郡的三千士兵配合班勇，并征调各国军队四万多人，兵分两路进攻焉耆，班勇从南路进军，张朗从北路进军，约定同时抵达焉耆。然而张朗此前犯了罪，想要通过立功来赎罪，于是提前到达爵离关，（胡三省注：《释氏西域记》记载：龟兹国北四十里山上有座寺庙，名叫雀离大清净。）派司马率军向前交战，斩杀和俘虏两千多人，元孟害怕被杀，便派使者前来请求投降。张朗直接进入焉耆，接受投降后返回。张朗因此免除了死罪，班勇却因为没有按期到达而被征召，下狱后被免职。（胡三省注：夏之政典规定，提前到达的杀无赦，延误时间的也杀无赦。张朗提前到达以邀功，按法应当处死，那么班勇就不算延误时间。汉朝在执法时，没有仔细斟酌其中的情况，班勇被免职后，西域的事务就开始走向衰落。下，读音为xià。）

    6. 秋季，七月甲戌朔日，发生日食。

    7. 壬午日，太尉朱宠、司徒朱伥被免职。庚子日，任命太常刘光为太尉、录尚书事，光禄勋汝南人许敬为司徒。（胡三省注：刘光，是刘矩的弟弟。许敬在和帝、安帝时期为官，在窦氏、邓氏、阎氏得势的时候，他没有屈服和退缩；这三家失势后，很多士大夫都受到牵连，（胡三省注：汚，读音为wu。）只有许敬没有受到任何诽谤，当时的人因此很敬重他。

    8. 当初，南阳人樊英，年少时就有学问和品行，在国内很有名气，他隐居在壶山的南面，（胡三省注：贤注：壶山，在如今邓州新城县的北面，就是张衡《南都赋》中所说的“天封、大狐”。）州郡先后以礼聘请他，他都没有答应；公卿举荐他为贤良、方正、有道之士，他也都没有前往。安帝赐给他策书征召他，他也没有赴任。这一年，皇帝又用策书、玄纁，按照礼仪征召樊英，樊英坚决以病重为由推辞。皇帝下诏严厉斥责郡县官员，让他们用车子把樊英送到京城。樊英不得已，来到京城后，称病不肯起床；用轿子强行把他抬进宫殿，他仍然不屈从。皇帝让他到太医院养病，（胡三省注：太医院令，隶属于少府，掌管各种医疗事务，设有药丞、方丞。）每月送给他羊和酒。后来皇帝为樊英专门设立讲坛，让公车令在前引导，尚书在旁搀扶，赐给他几案、手杖，用对待老师的礼仪对待他，（胡三省注：《考异》说：《英传》记载：“四年，三月，才设立坛场接见樊英。”《黄琼传》中，李固的劝书里，已经提到“樊英设坛席。等到黄琼到了，上疏举荐樊英，称他为光禄大夫”。那么在黄琼到达的时候，樊英已经设坛被接见，并且成为光禄大夫了。到了三年旱灾的时候，黄琼又上疏。如果四年才设坛场接见樊英，那就和《黄琼传》的记载完全不同了，所以知道肯定不是在四年。）向他询问政事的得失，任命他为五官中郎将。几个月后，樊英称病严重；皇帝下诏任命他为光禄大夫，准许他回家养病，命令当地官府每年送给他谷物，每年按时送给他牛和酒。樊英推辞不接受职位，皇帝下诏晓谕他，不允许他推辞。（胡三省注：有诏书晓谕以上面的旨意，不允许他辞去职位。）

    樊英刚接到诏书的时候，众人都认为他一定会改变志向。南郡王逸向来和樊英关系很好，于是给他写信，引用了很多古代的事例来劝说他接受征召。樊英听从了王逸的建议来到京城；但后来他在应对皇帝的询问时，并没有提出什么奇谋深策，谈论此事的人都感到很失望。河南人张楷和樊英一同被征召，他对樊英说：“天下有两条道路，出仕和隐居。我之前认为你出来做官，能够辅佐君主，救济百姓。但你一开始以极其尊贵的身份，激怒了万乘之主，（胡三省注：按《英传》记载：樊英被强行抬进宫殿，仍然不按照礼仪屈从。皇帝发怒，对樊英说：‘朕能让你生，也能让你死；能让你尊贵，也能让你低贱；能让你富有，也能让你贫穷；你为什么轻视朕的命令？’樊英说：‘臣接受天命而生，活着能尽其天命，是天意；死不得其天命，也是天意。陛下怎么能让臣生，又怎么能让臣死呢！臣见到暴君就像见到仇人一样，连站在他的朝堂上都不愿意，怎么能让臣尊贵呢！即使身为平民，住在狭小的屋子里，也能安然自得，不会为了万乘之尊而改变，又怎么能让臣低贱呢！陛下怎么能让臣尊贵，又怎么能让臣低贱呢！不合乎礼的俸禄，即使有万钟之多，臣也不会接受，只要能实现自己的志向，即使只有一箪食，臣也不会感到厌烦，陛下怎么能让臣富有，又怎么能让臣贫穷呢！’皇帝不能使他屈服，却敬重他的名声，让他到太医院养病，每月送给他羊和酒。）等到他享受爵禄的时候，又没有听说他有什么匡救国家的办法，真是进退都没有依据啊。”

    史臣司马光说：古代的君子，国家政治清明就出来做官，国家政治黑暗就隐居起来。隐居并不是君子所希望的。当没有人了解自己，自己的主张无法施行，又与众多奸邪之人共处，并且可能会遭受祸害的时候，就只能深藏起来躲避。君王举荐隐逸的人才，选拔出身卑微的人，（胡三省注：《论语》说：举逸民，天下之民归心焉。《尧典》说：明明扬侧陋。）本来就是因为这些人对国家有益，（胡三省注：为，读音为wèi。）而不是为了迎合世俗的眼光。所以，那些有道德足以使君主尊贵，有智慧足以庇护百姓的人，即使穿着粗布衣服，怀里却揣着美玉，深藏不露，不轻易在世人面前展示自己，（胡三省注：圣人被褐怀玉；玉，是最珍贵的宝物，穿着粗布衣服却怀揣着它，比喻珍贵美好的东西不外露。良贾深藏若虚；商人有好的货物，却深藏起来好像没有一样，没有得到好的价钱就不售卖。这都是用来比喻怀有道德和才能的士人。）那么君王就应当用完备的礼仪去请他们出山，放下自己的架子去拜访他们，克制自己的私欲去听从他们的建议，这样才能使恩泽施及四方，功绩传遍天地。这是取他们的治国之道，而不是只看重他们的人，追求实际效果，而不是只图虚名。

    如果礼仪完备却请不来人才，心意诚恳却不能让他们出山，那就应该先自我反省，而不敢强行让他们来，心里想着：难道是我的德行浅薄，不足以让他们仰慕吗？是政治混乱，无法辅佐吗？是身边有小人，他们不敢来吗？是我的诚心不够，担心他们的建议不被采纳吗？为什么贤能的人不愿意追随我呢？如果自己的德行已经很深厚了，政治已经治理好了，小人已经远离了，诚心也到了，那么他们就会主动前来求见，又怎么会有急切寻求却得不到的情况呢！荀子说：“用火光诱捕蝉的人，关键在于把火点得明亮，摇动树木就行了；如果火不明亮，即使摇动树木也没有用。（胡三省注：杨倞注：南方人用火光诱捕蝉，抓来吃，《礼记》里有“蜩范”的记载就是这样。现在君主如果能彰显自己的德行，那么天下人就会归附他，就像蝉会飞向明亮的火光一样。）”或许有的君主因为请不来人才而感到羞耻，甚至用高位来诱惑他们，用严刑来威胁他们。公孙述对待李业等人就是这样。如果他们真是君子，那么官位不是他们所贪图的，刑罚也不是他们所畏惧的，终究是不可能被招致的；能被招致的，都是贪图官位、畏惧刑罚的人，这样的人哪里值得尊重呢！

    至于那些在家庭中以孝悌着称，在乡里有很高的品行和道义，不贪图不正当的利益，不随便谋求官职，洁身自好、安守本分，悠闲地度过一生的人，虽然不足以使君主尊贵、庇护百姓，但也是品德高尚的人；君王应当褒奖优待他们，让他们安享生活，顺遂自己的志向。就像汉昭帝对待韩福，（胡三省注：昭帝元凤元年三月，赏赐给各郡国所选拔的有品行和道义的涿郡韩福等五人布帛，每人五十匹，送他们回家。下诏说：“朕不忍心让你们因为官职的事务而劳累，希望你们致力于修养孝悌之道，教化乡里。”命令郡县每年正月赏赐给他们羊和酒；如果他们中有去世的，赏赐给他们一套衣服，用中牢之礼祭祀。）光武帝对待周党，（胡三省注：相关事情见四十一卷建武五年的记载。）以此来激励廉洁和羞耻之心，改善社会风气，这就足够了，本来就不应该像范升那样诋毁他们，也不应该像张楷那样对他们抱有过高的期望。

    至于那些用虚假的行为来获取声誉，用奇特的举动来惊动世人，不接受君主的俸禄却去争夺商人的利益，不接受小官却谋求卿相的高位，名与实相反，内心和行为不一致的人，这些就是华士、少正卯之类的人，（胡三省注：《韩非子》记载：太公封在齐国，东海上有任矞、华士兄弟二人，太公把他们杀了。周公急忙派人去问：“这两个人都是贤人，为什么要杀他们呢？”太公说：“这兄弟二人立下主张说：‘不向天子称臣’，这样就不能让他们称臣；‘不与诸侯交友’，这样就不能和他们交友；‘耕种土地来吃饭，挖掘井水来饮用，不向别人求助’，这样就不能用赏赐和刑罚来激励和约束他们。况且圣明的君主用人，不是靠爵位赏赐，就是靠刑罚；现在这四种方法都不能驱使他们，那还指望谁来做君主的臣民呢！所以把他们杀了。”《荀子》记载：孔子担任鲁国的相国，七天就杀了少正卯。弟子们进来问：“少正卯，是鲁国的名人，先生一执政就杀了他，难道没有弄错吗？”孔子说：“他有五种恶行，盗窃还不算在内：一是内心通达却居心险恶，二是行为怪僻却固执己见，三是言语虚假却能言善辩，四是对丑恶的事情记得很多却很广博，五是顺从错误的言行却加以润色。这五种恶行，只要有一条在一个人身上，就不能免于被君子诛杀，而少正卯五条都具备。”他们能免于被圣王诛杀就已经很幸运了，哪里还谈得上征召他们呢！

    9. 当时，朝廷又征召广汉的杨厚、江夏的黄琼。（胡三省注：黄琼，是黄香的儿子。）杨厚到达京城后，预先陈说汉朝将有三百五十年的厄运，以此作为告诫，（胡三省注：贤注：《春秋命历序》说：四百年之间，关闭四方之门，应对外部的灾难，各种怪异现象一起出现，朝廷有奸臣，州里有兵乱，五七之数的微弱，是残暴逐渐产生的结果。宋均注解说：五七，就是三百五十岁，到顺帝时汉朝逐渐衰落，四方会有很多叛逆的贼寇。）被任命为议郎。黄琼即将到达京城的时候，李固写信迎接他并送给他说：“君子认为伯夷心胸狭隘，柳下惠不够庄重。既不像伯夷那样狭隘，也不像柳下惠那样不庄重，在可行和不可行之间做出恰当的选择，（胡三省注：《孟子》说：伯夷狭隘，柳下惠不恭；狭隘和不恭，君子是不会采用的。贤注：《论语》中，孔子说：伯夷、叔齐不降低自己的志向，不使自己的身体受到侮辱。说柳下惠、少连降低了自己的志向，使自己受到了侮辱。我则和他们不同，没有什么可以不可以的。郑玄注解说：不做像伯夷、叔齐那样清高的人，不做像柳下惠、少连那样屈从的人，所以说和他们不同。）这是圣人和贤能的人立身处世所珍视的。如果您真的想要隐居山林，效仿巢父、许由（胡三省注：巢父、许由，皆为古代隐士），那自然可以；但如果想要辅佐朝政、救济百姓，现在正是时候。自从有人类以来，良好的政治少，混乱的风俗多，如果一定要等待像尧、舜那样的君主，那么士人想要实现自己的志向，恐怕永远都没有机会了。我曾听人说：‘高耸的东西容易折断，洁白的东西容易被玷污。’名声太大，实际情况往往难以与之相符。最近鲁阳樊君（樊英）被征召刚到的时候，朝廷为他设坛席，就像对待神明一样，他虽然没有什么特别突出的表现，但言行操守也没有什么缺失；然而诽谤之声却四处传播，他的声誉立刻就降低了，这难道不是因为人们对他的期望太高，他的名声太大了吗？所以世俗的议论都说‘那些隐士都是徒有虚名’。希望先生您能大展宏图，让众人叹服，彻底洗刷这种说法！”黄琼到京后，被任命为议郎，不久后升任尚书仆射。黄琼曾经跟随父亲在尚书台，（胡三省注：黄琼的父亲黄香，在和帝时担任尚书令。）熟悉各种旧例；等到他后来任职，对官署事务非常精通，在朝堂上争议时，没有人能改变他的观点。他多次上疏进谏，皇帝大多都采纳了。

    李固，是李合的儿子，年少时就好学，常常改换姓名，拄着拐杖赶着毛驴，背着书箱去拜师求学，不怕千里路途遥远，最终博览古代典籍，成为当世大儒。他每次到太学，都会悄悄进入公府探望父母，（胡三省注：《礼记》曰：凡为人子，冬温而夏凊，昏定而晨省。孔颖达曰：安定其床衽也，省问其安否何如。）不让同学知道他是李合的儿子。

    **永建三年（戊辰，公元128年）**

    1. 春季，正月丙子日，京城洛阳发生地震。

    2. 夏季，六月，发生旱灾。

    3. 秋季，七月丁酉日，茂陵（今陕西兴平东北）的陵园寝庙发生火灾。

    4. 九月，鲜卑侵犯渔阳（今北京密云西南）。

    5. 冬季，十二月己亥日，太傅桓焉被免职。

    6. 车骑将军来历被罢官。

    7. 南单于去世，他的弟弟休利继位，成为去特若尸逐就单于。

    8. 皇帝把孙程等人全部召回京城。

    **永建四年（己巳，公元129年）**

    1. 春季，正月丙寅日，大赦天下。

    2. 丙子日，皇帝行加元服之礼（古代男子成年时举行加冠的礼仪，表示已成年）。

    3. 夏季，五月壬辰日，皇帝下诏说：“天下有不少灾异现象，朝廷正在修明政治，太官减少膳食，不再进献珍玩。（胡三省注：御，进也。）然而桂阳太守文砻（胡三省注：《郡国志》记载：桂阳郡，在洛阳南三千九百里。），不考虑竭尽忠诚、宣扬本朝的德政，（胡三省注：言不思宣畅本朝遇灾修省之意也。）却从远方进献大珠来讨好朕，现在把这些珠子封好退还给他！”（胡三省注：不惩罚文砻，只是封还他的珠子，这并不能彰显道德、杜绝邪恶。）

    4. 有五个州发生了雨水灾害。

    5. 秋季，八月丁巳日，太尉刘光、司空张皓被免职。

    6. 尚书仆射虞诩上书说：“安定（今甘肃镇原东南）、北地（今陕西耀州）、上郡（今陕西榆林东南），山川险要，沃野千里，土地适宜畜牧，水源可以用于灌溉和漕运。（胡三省注：既可以灌溉农田，又可以通漕运。畜，读音为xu。）近年来遭受了严重的灾难，（胡三省注：洪氏《隶释》说：《东汉书·邓骘传》‘元二之灾’，《注》云：元二，就是元元。古书字当再读的，在上字之下写个小‘二’字，应当读两遍。后人不明白，就误读为元二，有的把它和阳九联系在一起，有的把它和百六联系在一起，实在是因为不理解才导致这种错误。岐州《石鼓铭》，凡是重复的字都写成‘二’字，就是明显的证据。赵氏说：杨孟文《石门碑》，汉威宗建和二年立，文中有‘中遭元二，桥梁断绝’。如果读成元元，就不成文理了。怀疑当时本来就有这种说法，《汉注》不一定正确。我查阅汉刻，像《北海相景君》及《李翊夫人碑》之类，凡是重复的字都在下面用小‘二’字表示。这块碑有‘烝烝、明明、荡荡、世世、勤勤’，也不再重复上面的字，但不像元二，写成了两个大字。又《孔耽碑》说：‘遭元轗轲，人民相食。’如果写成元元，下文就不应该说人民。《汉注》的错误很明显了。王充《论衡》说：‘今上继位，元二之间，嘉德布流；三年，零陵生芝草五本；四年，甘露降五县。’那么《论衡》所说的元二，大概是指继位的元年、二年。《邓君传》说：‘永初元年夏，凉州叛羌扰乱西州，下诏让邓骘率领羽林五校士去攻打他们。冬天，征召邓骘班师回朝，迎接并任命他为大将军。’《帝纪》记载班师回朝是在二年十一月，传中可能有脱字。又说：‘当时遭遇元二之灾，百姓饥荒，盗贼四起，四夷入侵反叛。邓骘崇尚节俭，停止劳役，举荐贤士，所以天下又安定下来。’那么这个传中所说的元二，也是指元年、二年。《安帝纪》记载这两年间，万民饥饿流亡，羌、貊叛乱。又和传中的记载相同。这块碑所说的西戎残暴，桥梁断绝，正是邓骘出兵的时候，那么史传、碑碣的记载都和《论衡》相符。建初，是章帝的起始年号；永初，是安帝的起始年号。由此可知东汉文献中所说的元二就是这样。）众多羌人内部叛乱，郡中兵荒马乱，已经二十多年了。放弃肥沃富饶的土地，舍弃自然的财富，不能说是有利；离开山川的险阻，守在没有险要地势的地方，难以稳固防守。如今三郡还没有恢复，园陵孤立在外，（胡三省注：贤注：园陵，指长安诸陵园；单外，指不固。我认为西汉诸陵园并不都在长安，单外，是说没有屏障。）而公卿怯懦，只图眼前过得去，（胡三省注：贤注：《前书音义》说：选懦，指柔怯。）提出各种借口，只考虑费用，不考虑安全。应该让陛下听闻这些情况，考察并推行有利的措施。”九月，下诏恢复安定、北地、上郡的旧土。（安帝永初五年，三郡内迁。）

    7. 癸酉日，任命大鸿胪庞参为太尉、录尚书事。太常王龚为司空。

    8. 冬季，十一月庚辰日，司徒许敬被免职。

    9. 鲜卑侵犯朔方（今内蒙古杭锦旗北）。

    10. 十二月乙卯日，任命宗正弘农人刘崎为司徒。

    11. 这一年，于窴（今新疆和田）王放前杀死拘弥王兴，拥立自己的儿子为拘弥王（拘弥王住在宁弥城，距离长史所在的柳中城四千九百里），然后派使者来进贡。敦煌太守徐由上书朝廷请求征讨于窴。皇帝赦免了于窴王的罪行，命令他归还拘弥国；放前却不肯听从。

    **永建五年（庚午，公元130年）**

    1. 夏季，四月，京城洛阳发生旱灾。

    2. 京城洛阳及十二个郡国发生蝗灾。

    3. 定远侯班超的孙子班始娶了皇帝的姑姑阴城公主。（阴城公主是清河孝王的女儿。阴县，属南阳郡。宋白说：阴城县，在今谷城县北；宋乾德二年设置光化军。）阴城公主骄横淫乱，毫无道德；班始积怨已久，忍无可忍，持刀杀死了公主。冬季，十月乙亥日，班始被判处腰斩，他的同母兄弟也都被斩首示众。

    **永建六年（辛未，公元131年）**

    1. 春季，二月庚午日，河间孝王刘开去世，他的儿子刘政继位。刘政傲慢凶狠，不遵守法律。皇帝认为侍御史吴郡人沈景有能力，便提拔他为河间相。（侍御史的俸禄是六百石，被提拔为河间相后，俸禄为二千石。）沈景到任后，去拜见河间王，河间王没有穿戴整齐，箕踞在殿上；侍郎唱名参拜时，沈景站在那里不行礼，（胡三省注：贤注：峙，是立的意思。）问河间王在哪里。虎贲卫士说：“这不是大王吗！”沈景说：“大王不穿戴整齐，和普通人有什么区别！现在我来拜见大王，难道是来拜见一个不懂礼仪的人吗！”河间王感到羞愧，换好衣服，沈景这才行礼；出来后，沈景在宫门外停下，责备河间王的太傅（胡三省注：汉朝各王国设有太傅，到成帝时改称傅。）说：“之前我从京城出发，面见陛下接受诏令，因为大王不恭敬，让我来监督他。你们空享爵位俸禄，却没有尽到教导的责任！”于是上奏弹劾太傅的罪行，皇帝下诏责备刘政，并诘问太傅。沈景趁机逮捕了许多奸人，上奏查办他们的罪行，处死了几十个罪大恶极的人，释放了一百多个冤案中的犯人。刘政从此改变了行为，悔过自新。

    2. 皇帝认为伊吾（今新疆哈密）土地肥沃，靠近西域，匈奴常以此为据点进行劫掠；三月辛亥日，再次下令在伊吾开设屯田，就像永元年间那样（见四十七卷和帝永元二年的记载），并设置伊吾司马一人。

    3. 当初，安帝对艺文之事不太重视，博士们不再讲学，学生们也相互懈怠，四散而去，学校破败，长满了蔬菜，（贤注：《诗经·小雅》说：鞠为茂草。注解说：鞠，穷尽的意思。）甚至有牧童、樵夫在下面砍柴。将作大匠翟酺上疏请求修缮学校，鼓励后学，皇帝采纳了他的建议。秋季，九月，修缮太学，共建造了二百四十间房舍，一千八百五十间屋子。

    4. 护乌桓校尉耿晔派兵攻打鲜卑，取得胜利。

    5. 护羌校尉韩皓把湟中的屯田迁移到两河之间，以此来逼近羌人部落。（两河，指赐支河及逢留大河。）韩皓因事被召回，由张掖太守马续接任校尉。两河之间的羌人因为屯田离他们太近，担心会被算计，于是消除仇怨，结盟立誓，各自加强防备；马续上书请求将屯田迁回湟中，羌人的情绪才安定下来。

    6. 皇帝想要立皇后，而受宠的贵人有四人，不知道该选谁，于是商议想用抽签的方式，借助神灵来决定人选。（把四人的姓氏写在竹签上，向神灵祈祷后抽签，抽到谁谁就入选。）尚书仆射南郡人胡广与尚书冯翊人郭虔、史敞上疏劝谏说：“我们看到诏书，因为立皇后是大事，陛下谦虚，不擅自决定，想要借助抽签和神灵来决断；但从典籍记载和祖宗的典故来看，从来没有这样的做法。依靠神灵占卜、算卦，不一定能选出贤能的人；就算恰好选中了合适的人，也不是凭借品德来选拔的。一个人的贤能在小时候就会自然显现，（胡三省注：贤注：《诗经》说：克岐克嶷。郑玄注解说：岐岐然意有所知，其貌嶷嶷然有所识别。嶷，读音为ni。）与上天匹配的人一定会有非凡的仪表，（《说文》说：俔，是譬论的意思。《诗经》说：文王嘉止，大邦有子，俔天之妹。文王听说太姒很贤能就赞美她，说大邦有个好女子，就像上天有个好妹妹，所以想求她为妻。）应该从良家女子中挑选，选拔有品德的人；如果品德相当，就看年龄；年龄相同，就看容貌；参考经典，凭借圣德来决断。”皇帝听从了他们的建议。

    恭怀皇后（和帝的母亲梁贵人）弟弟乘氏侯梁商的女儿，（乘氏县，属济阴郡，是春秋时期的乘丘。）被选入掖庭成为贵人。她常常被皇帝单独召见，她从容地推辞说：“阳以广泛施予为德，阴以不独占为义。就像《螽斯》中所说的，后妃不嫉妒，子孙众多，百福就会兴起。（意思是后妃不嫉妒，像螽斯一样，子孙就会众多，百福也就兴起了。）希望陛下能像雨露一样均匀地施予恩泽，让我能免于罪责。”皇帝因此认为她很贤德。

    **阳嘉元年（壬申，公元132年）**

    1. 春季，正月乙巳日，立贵人梁氏为皇后。

    2. 京城洛阳发生旱灾。

    3. 三月，扬州（今江苏扬州）六郡的妖贼章河等人攻打四十九个县，杀害和打伤了当地的长官。（胡三省注：扬州管辖九江、丹阳、庐江、会稽、吴、豫章等六郡。）

    4. 庚寅日，大赦天下，改年号为阳嘉。

    5. 夏季，四月，梁商被加位特进；不久后，又被任命为执金吾。

    6. 冬季，耿晔派遣乌桓戎末魔等人劫掠并攻打鲜卑，大获全胜后返回。（范《书·鲜卑传》作“戎末廆”。胡三省注：章：乙十一行本正作“廆”；张校同。）鲜卑再次侵犯辽东属国（今辽宁义县），耿晔将军队转移到辽东无虑城（今辽宁北镇南）抵御鲜卑。（胡三省注：《郡国志》记载：辽东属国，原是邯乡西部都尉，安帝时改为属国都尉，管辖昌辽、宾徒、徒河、无虑、险渎、房六城；在洛阳东北三千二百六十里。无虑，因医无虑山而得名。虑，读音为lu。）

    7. 尚书令左雄上疏说：“从前宣帝认为，官吏频繁更换，百姓就无法安心生产；长期任职，百姓才能服从教化；对于那些治理有方的官吏，就用玺书进行勉励，增加他们的俸禄，赏赐金钱，公卿职位空缺时，就按照顺序任用他们。因此，当时的官吏都能胜任自己的职责，百姓安居乐业，汉朝的好官，在那个时候最多。（胡三省注：指尹翁归、韩延寿、朱邑、龚遂、黄霸等人。相关事迹见《宣帝纪》。）如今管理百里之地的官员，变动频繁，各怀私心，不考虑长远利益。把杀害无辜当作威风，把聚敛财物、整顿事务当作贤能；把治理好百姓、使百姓安居乐业当作无能，把奉公守法、遵循常理当作不会治理。髡钳之类的刑罚，常常因为一点小事就施加；甚至有人因为喜怒而制造冤案，导致他人死亡。把百姓当作仇敌，征税时像豺狼一样凶狠。监司们一个接一个，却和违法乱纪的人同流合污，看到错误不检举，听到恶行不调查。在驿站观察政务，只要求短期内出成果；（胡三省注：意思是郡县的长官装饰驿站来夸大政绩，让来视察的官员也以此来评判政务。贤注：朞，同“匝”，指一年。）谈论善行时不依据实际品德，评定功劳时不依据事实。虚伪荒诞的人获得声誉，拘谨检点的人却遭到诋毁；有的人因为有罪却先辞官来显示清高，有的人看到上司脸色不好就立刻离开，以此来博取名声。（胡三省注：因有罪而先自弃官以显示清高。《论语》说：色斯举矣。这里说的是看到上司脸色不好，就立刻离开，以求有先见之明的名声。）州官不审查核实，竞相征召这些人，让他们迅速升迁，超越等级。有的人被考查、上奏、逮捕，却逃亡而不接受惩罚，遇到大赦就行贿，又能被洗刷罪名，好坏不分，清浊混淆。所以使得奸猾之徒肆意妄为，轻易地辞官或任职，任命官员像流水一样频繁，官位空缺常常多达上百个。乡官、部吏职位低、俸禄少，他们的车马、衣服等费用都来自百姓，廉洁的人只是满足基本需求，贪婪的人却把这些财物据为己有；各种特殊的征调、横征暴敛，接连不断，迎来送往耗费巨大，损害了政务，伤害了百姓。社会的和谐之气无法融洽，灾祸也不能消除，这些问题的根源就在这里。我认为，对于那些施政惠民、有显着成效的郡守、国相和长官，可以增加他们的俸禄，不要轻易调动他们；除非是父母去世，否则不得辞官。对于那些不遵守法律禁令、不执行王命的人，终身禁止他们为官，即使遇到大赦，也不能再被录用。如果有人被弹劾上奏，却逃亡不接受法律制裁，就把他们的家属流放到边疆郡县，以警戒后人。对于那些在乡部管理百姓的官吏，都应该选用儒生中品行清白、能够从政的人，放宽他们的赋税，（胡三省注：贤注：负，是欠的意思。算，是口钱。儒生没有品级，所以放宽他们的赋税。）增加他们的俸禄；官吏任职满一年后，宰府、州郡才能征召举荐他们。这样，作威作福的途径就会被堵塞，虚伪的风气就会杜绝，迎来送往的劳役就会减少，赋税的源头就会停止，奉公守法的官吏就能成就他们的教化，天下的百姓就能各自安居乐业了。”皇帝被他的话所打动，再次重申无故辞官的禁令（之前已有这样的禁令，现在再次申明并严格执行），又命令有关部门考察官吏的政绩真假，详细地施行；但因为这对宦官不利，最终没能施行。

    左雄又上书说：“孔子说‘四十不惑’（出自《论语》），《礼记》中说男子四十岁可以出来做官。（胡三省注：《曲礼》说：四十曰强，而仕。）我请求从现在开始，孝廉如果年龄不满四十岁，不得被察举，都要先到公府，儒生要考查他们的家传学问，（胡三省注：贤注：儒有一家之学，所以称为家法。）文官要考查他们的笺奏能力。（胡三省注：周成《杂字》说：笺，是表的意思。《汉杂事》说：凡是大臣给天子的书信，分为四品：一是章，二是奏，三是表，四是驳议。章需要开头写‘稽首上以闻’，用于谢恩、陈述事情，到宫阙通报。奏也需要开头写‘稽首言’，京城的官员只写‘稽首言’，下面写‘稽首以闻’，其中如果有所请求或者弹劾案件，公府要送到御史台，卿校要送到谒者台。表不需要开头写这些，上面写‘臣某言’，下面写‘诚惶诚恐、顿首顿首、死罪死罪’，左边下方附上‘某官臣某甲、乙上’。把副本送到端门，宫的正南门叫端，尚书在这接受天下的章奏；让举荐的人先到公府考试，把副本送到端门，尚书审核。）检验他们的虚实，观察他们的才能，以改善社会风气；如果有不遵守规定的，就按照法律治罪。如果有才华出众、品行优异的人，（茂才，就是秀才。贾公彦说：汉光武避讳刘秀，将秀才改为茂才。）自然可以不受年龄限制。”皇帝听从了他的建议。

    胡广、郭虔、史敞上书反驳说：“凡是选拔人才，应该依据才能，不应该拘泥于固定的制度。陈平的六条奇计，并非出自经学；（胡三省注：陈平曾用六条奇计辅佐汉高祖刘邦。）子产治理郑国、晏子治理东阿的政绩，也不一定是靠笺奏取得的；（胡三省注：子产担任郑国国相时，选拔有才能的人任用，使国内没有祸乱，国外没有诸侯侵扰。《说苑》记载：晏子治理东阿三年，景公召见并责备他。晏子请求改变治理方法。第二年上报政绩时，景公迎接并祝贺他。晏子回答说：‘我之前治理东阿时，不接受请托，不接受贿赂，您反而怪罪我；现在却正好相反，您却祝贺我。’景公离开座位向他道歉。）甘罗、子奇得到重用时，年龄与四十岁相差甚远，终军、贾谊扬名时，也才二十岁左右。（胡三省注：《史记》记载：秦国想要联合燕国攻打赵国，以扩大河间之地。甘罗年仅十二岁就出使赵国，赵王立刻割让五座城来扩大河间之地；秦国于是封甘罗为上卿。《说苑》记载：子奇十八岁时，齐国国君让他治理东阿，东阿得到大治。《前汉书》记载：终军十八岁时，主动请求用长缨去捆绑南越王并把他带到宫阙之下。武帝非常高兴，提拔他为谏大夫。贾谊十八岁时，在汉朝朝廷扬名，文帝破格提拔他。）前世以来，选拔人才的制度，从来没有改变过。现在因为一个人的建议，就破坏旧有的制度，这样做的好处还不明确，众人心里也不满意。纠正偏差、改变常规，是施政的重要方面，但不询问三公，不与卿士商议；如果事情下达之后，议论的人提出反对意见，（胡三省注：下，读音为xià；下同。剥，同“驳”。）同意反对意见，就会让朝廷失去决策的便利性；不同意反对意见，那皇上的命令就已经执行了。（意思是如果附和左雄的建议，而反对者提出异议，那么朝政就显得不庄重；如果认同反对者的意见，认为左雄的建议不对，可皇上已经听从左雄的建议并执行了。）我们认为可以把这件事下达给百官，让他们参与讨论，然后再选择正确的意见，仔细采纳其中恰当的部分。”皇帝没有听从他们的建议。

    辛卯日，开始下令“各郡国举荐孝廉，年龄限制在四十岁以上；儒生要精通经典的章节句读，文官要能写笺奏，才能参加选拔。如果有像颜回、子奇那样才华出众、品行优异的人，可以不受年龄限制”。

    过了很久，广陵举荐的孝廉徐淑，年龄不到四十岁；尚书郎质问他，徐淑回答说：“诏书说：‘如果有像颜回、子奇这样的人，不受年龄限制。’所以本郡才举荐我。”尚书郎无法反驳他。左雄质问他说：“颜回能闻一知十，你这个孝廉能闻一知几呢？”徐淑无言以对；于是被取消资格。举荐他的郡守也因此被免职。

    袁宏评论说：谋划事情、制定制度，是为了治理国家、教导百姓，一定要切实可行。古代人四十岁才出来做官，并不是说一定要到这个年龄才能出仕。而是认为可以出仕的年龄应该在身体强壮的时候，所以提出这个大致的年龄限制作为民众的准则。况且颜回、子奇这样的人，是旷古少有，却想用他们作为标准，难道不是太片面了吗？

    然而左雄公正严明，能够审查核实真假，坚决推行自己的主张。不久后，胡广被调出京城担任济阴太守，与其他十几个郡守都因为举荐不当被免职；只有汝南的陈蕃、颍川的李膺、下邳的陈球等三十多人被任命为郎中。从此，州牧、郡守们都十分畏惧，不敢轻易举荐人才。一直到永嘉年间，选拔人才都很公正清明，选拔出了很多有才能的人。

    8. 闰月庚子日，恭陵的百丈庑发生火灾。（胡三省注：贤注：庑，指廊屋。《说文》说：堂下周屋叫庑。。）

    9. 皇帝听说北海的郎顗（读音为yi）精通阴阳之学。（胡三省注：《姓谱》记载：鲁懿公的孙子费伯筑郎城，他的子孙就以郎为姓氏。）

    **阳嘉二年（癸酉，公元133年）**

    1. 春季，正月，皇帝下诏让公车征召郎顗，询问他关于灾异的事情。郎顗上奏章说：“三公上应天上的三台星，下与君主同心，（胡三省注：贤注：《春秋元命包》说：魁下六星，两两相比，叫三台。《前汉书音义》说：泰阶，就是三台。又《黄帝泰阶六符经》说：泰阶，是上天的三阶。上阶代表天子，中阶代表诸侯、公卿、大夫，下阶代表士、庶人。三台星平正，阴阳就和谐，风雨就按时。《尚书》说：君主是元首，大臣是股肱。意思是三公上象天上的台阶，下与君主同体。）如果政治偏离正道，就会出现寒冷、阴气反常的现象。如今在位的官员，竞相追求高远空虚的东西，领取丰厚的俸禄，却不关心天下的忧患。悠闲自在，（胡三省注：《小雅·北山》的诗说：或栖迟偃仰。毛公注：栖迟，是游息的意思。偃仰，是卧的意思。）以生病为借口贪图安逸，一旦接到皇帝的策文，得到赏赐的钱财，马上就病好了，这病怎么好得这么容易、这么快呢！靠这样来消除灾祸、实现太平，怎么可能呢！如今选拔州牧、郡守，由三公负责；如果长官不称职，州郡要受到责备，州郡有过失，难道不应该归责于举荐的人吗！然而陛下对三公却更加优待，下面的人做事就更加懈怠，这就是所说的‘大网松弛，小网细密’。（《孟子》说：数罟不入洿池。）三公不是我的仇人，我也不是狂妄之人，我之所以发愤忘食，诚恳地进言，实在是为朝廷着想，希望能实现国家的兴盛太平。我说话直爽，死也不会后悔！”接着他又分条陈述了七件对国家有利的事情：“第一，园陵发生火灾，应该考虑百姓的辛劳，停止修缮的劳役。第二，立春以后，天气寒冷反常，应该选拔良臣，辅助陛下的教化。第三，今年是少阳之年，春天会干旱，夏天必定发大水，应该遵循以前的典章制度，注重节俭。第四，去年八月，火星在轩辕星附近出没，（胡三省注：《晋书·天文志》说：轩辕十七星，是黄帝之神、黄龙之体，是后妃之主、掌管女职的星。）应该挑选宫女出宫，让她们自由婚嫁。第五，去年闰十月，有白气从西方的天苑星趋向参宿左足，进入玉井星，（胡三省注：《续汉志》说：当时客星气呈白色，宽二尺，长五丈，从天苑西南升起。《晋书·天文志》说：天苑十六星在昴宿、毕宿南边，是天子的苑囿，是养兽的地方。参宿有十星，是白虎之体；其中三星横列，是三将，东北是左肩，代表左将；西北是右肩，代表右将；东南是左足，代表后将军；西南是右足，代表偏将军。玉井四星在参宿左足下，主管水浆，供给厨房。参，读音为shēn。）恐怕立秋以后，会有羌人叛乱的忧患，应该提前告知各郡，严加防备。第六，本月十四日乙卯，白虹贯穿太阳，（胡三省注：郎顗说：凡是太阳周围的气颜色洁白纯正的，叫做虹。贯穿太阳，是侵犯太阳。《晋志》凡是白虹出现，都是各种灾祸的根源，是祸乱的开端。）应该命令朝廷内外的官员，都要等到立秋之后再审理案件。第七，汉朝建立以来已经三百三十九年，按照三纪的算法，应该大力清理法令，有所变更。君王顺应天命，就如同从春天到夏天，要把青色的衣服换成绛色的一样。春天穿青色衣服，夏天穿绛色衣服，这是顺应时节的颜色变化。自从汉文帝减轻刑罚，到现在正好三百年，（胡三省注：贤注：从汉文帝十三年废除肉刑，到顺帝阳嘉二年，刚好三百年。）然而一些轻微的禁令，逐渐积累增多。君王的法令，就如同江河一样，应当让百姓容易避开而难以触犯。”

    二月，郎顗再次上书举荐黄琼、李固，认为应该提拔重用他们。又说：“从冬天到春天，一直没有好的雨水，还多次刮西风，违背了时节，朝廷为此忧心忡忡，广泛地进行祈祷，祭祀山川，甚至把土龙暴晒在太阳下，还迁移市场。（胡三省注：董仲舒《春秋繁露》记载：春旱时，在甲乙日制作一条苍色的龙，长八丈，放在中央；再制作小龙，各长四丈，都向东；它们之间相距八尺。八个小童都斋戒三天，穿上青衣跳舞。夏天在丙丁日制作赤色的龙，穿赤衣。季夏在戊己日制作黄色的龙，穿黄衣。秋天在庚辛日制作白色的龙，穿白衣；冬天在壬癸日制作黑色的龙，穿黑衣。龙的长度和跳舞小童的人数各按照五行的顺序，祭祀用的牲畜也各按照方位的颜色；都在里北门外和市场中焚烧雄鸡、烤猪尾巴来祈祷。《礼记》记载：遇到旱灾，鲁穆公问县子。县子说：‘把市场迁移一下就可以了。’）我听说皇天会被事物所感动，但不会被虚假的行为所打动；灾祸变异是对人的回应，关键在于责备自己。如果雨水可以通过请求而降下，洪水可以通过祈祷而止住，那么就不会有灾荒，太平盛世也就指日可待了。然而灾祸却不断发生，问题并不在于这些！”奏章呈上后，郎顗被特别任命为郎中；他以生病为由推辞，没有就职。

    2. 三月，使匈奴中郎将赵稠派遣从事率领南匈奴的军队出塞攻打鲜卑，打败了鲜卑。

    3. 当初，皇帝即位的时候，乳母宋娥参与了谋划，皇帝封宋娥为山阳君，又封执金吾梁商的儿子梁冀为襄邑侯。（襄邑县，属陈留郡。）尚书令左雄呈上密封的奏章说：“高皇帝（汉高祖刘邦）规定，不是刘氏家族的人不能封王，没有功劳的人不能封侯。孝安皇帝封江京、王圣等人，结果导致了地震的灾异。（胡三省注：相关事情见上卷安帝建光元年的记载。）永建二年封参与阴谋的人，虽然这件事没有在史书中明确记载，但当时也出现了日食的变异。研究术数的人，都把这些灾异归咎于封爵。如今青州发生饥荒，盗贼还没有平息，实在不应该追录这些小恩，而损害国家的重大典制。”皇帝下诏没有听从他的建议。

    左雄再次劝谏说：“我听说君主没有不喜欢忠诚正直的人而厌恶阿谀奉承的人的，然而历代的忧患，都是忠诚正直的人获罪，阿谀奉承的人却得到宠幸，这是因为听取忠诚的话很难，听从阿谀的话却很容易。刑罚，是人们非常厌恶的；富贵和宠幸，是人们非常向往的，所以世俗中忠诚的人少，而习惯阿谀奉承的人多；这就使得君主常常听到夸赞自己的话，很少知道自己的过错，迷惑而不能醒悟，以至于陷入危险和灭亡的境地。我看到诏书，陛下顾念阿母（宋娥）过去的德行和长久以来的恩情，想要特别给予她优厚的赏赐。按照尚书台的旧例，（胡三省注：汉朝的旧例，都由尚书台掌管。）并没有给乳母封爵赐邑的制度，只有先帝（安帝）时阿母王圣被封为野王君，王圣制造了进谗言、废立皇帝的灾祸，（胡三省注：相关事情见上卷安帝延光三年的记载。）她活着的时候被天下人唾弃，死了之后被天下人所欢庆。桀、纣贵为天子，连平庸的仆役都羞于和他们相比，是因为他们没有道义；伯夷、叔齐身为普通百姓，王侯们却争着和他们为伍，是因为他们有高尚的品德。如今阿母（宋娥）亲身践行节俭，以身作则，官员和百姓无不敬仰她的风范；然而她却和王圣拥有相同的爵号，我担心这违背了她原本的操守，也不符合她的心愿。我认为，人的想法，道理上相差不远，人们所感到不安的事情，古今都是一样的。百姓对王圣颠覆朝廷的灾祸深感恐惧，他们的生命就像堆积起来的鸡蛋一样危险，常常害怕现在的世道又出现类似的情况，恐惧的念头一直萦绕在心中，担忧的话语也没有停止过。恳请陛下按照之前的建议，每年赐给阿母一千万钱，（胡三省注：大概左雄之前就有这样的建议，现在请求实行。）这样对内足以表达陛下的恩爱之情，对外也不会让官吏和百姓感到奇怪。梁冀的封爵，并不是紧急的事情，应该等度过灾厄之后，再商议是否可行。”于是梁冀的父亲梁商推辞了梁冀的封爵；多次上书，皇帝才听从了他的建议。

    夏季，四月乙亥日，京城洛阳发生地震。五月庚子日，皇帝下诏让三公、九卿和士大夫们各自直言朝政的过失，并各举荐一名质朴敦厚的士人。左雄再次上疏说：“先帝（安帝）封王圣为野王君的时候，汉阳发生地震，（胡三省注：安帝延光二年封王圣，这一年，京城洛阳及三个郡国发生地震，汉阳大概是其中之一。）如今封宋娥为山阳君，京城又发生地震，这表明阴气专权，灾祸尤其严重。我之前多次进言，封爵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君王可以把财物赏赐给个人，但不能随意授予官职，应该收回阿母的封爵，以消除灾异。如今梁冀已经坚决辞让，山阳君也应该崇尚她原本的气节。”左雄的言辞恳切，宋娥也感到畏惧而辞让；但皇帝恋恋不舍，最终还是封了她。

    当时，大司农刘据因为本职工作被谴责，被召到尚书台，还遭到了鞭打。左雄上书说：“九卿的地位仅次于三公，位列大臣，出行时有佩玉的礼节，（胡三省注：《礼记》记载：公、侯佩戴山玄玉，用朱色的丝带系着；大夫佩戴水苍玉，用黑色的丝带系着。《诗经》说：杂佩以赠之。毛氏注释说：珩、璜、琚、瑀、冲牙之类。《月令章句》说：玉佩上面有双珩，下面有双璜，中间夹杂着琚、瑀，用冲牙、蠙珠来装饰。《玉藻》说：左边是徵、角音，右边是宫、羽音，前进时要作揖，后退时要扬起，这样玉佩才会发出清脆的声音。到汉明帝时才制作大佩，冲牙、双瑀、璜都用白玉，皇帝的玉佩用白珠装饰，公卿诸侯用彩色的丝线。孔颖达说：凡是佩戴玉佩，一定要把它系在衡上，下垂三道，用蠙珠串起来，下端前后悬挂璜，中央下端悬挂冲牙，走动时冲牙就会前后撞击璜，发出声音；所撞击的玉，形状像牙，所以叫冲牙。）行动时要有庠序那样的礼仪。（胡三省注：庠序之仪，指举止文雅、合乎礼仪。）孝明皇帝时开始有鞭打大臣的刑罚，这都不符合古代的典制。”皇帝采纳了他的建议，此后九卿再也没有遭受过鞭打。

    4. 戊午日，司空王龚被免职。六月辛未日，任命太常鲁国人孔扶为司空。

    5. 丁丑日，洛阳宣德亭（今河南洛阳，据《续汉志》，宣德亭在近郊，光武帝在洛阳城南设立郊兆，此亭大概在平城门外 ）地面裂开，裂缝长八十五丈；皇帝召集公卿举荐的质朴敦厚的士人，让他们对策，还特别询问他们当世的弊端以及施政应该采取的措施。李固回答说：“之前孝安皇帝扰乱了旧有的典制，封乳母为侯，因此产生了灾祸，改变了皇位继承人，导致陛下处境艰难。陛下从困境中被提拔，像龙兴一样登上皇位，天下百姓都殷切地期望您能施行好的政治。在长期的弊病之后，很容易实现中兴，（胡三省注：易，读音为yi。）陛下确实应该广泛地思考善政之道，然而有人却说‘现在的事情，又和以前一样’；我在民间，对此痛心不已！实际上，汉朝建立以来的三百多年里，有十八位圣贤相继为帝，（胡三省注：从高祖、惠帝、文帝、景帝、武帝、昭帝、宣帝、元帝、成帝、哀帝、平帝、光武帝、明帝、章帝、和帝、殇帝、安帝到现在的皇帝，共十八位君主。）难道他们没有乳母的恩情，难道忘记了封爵的宠爱吗？然而他们对上敬畏上天的威严，对下遵循经典，知道这样做不符合道义，所以不封乳母为侯。如今宋阿母虽然有大功、勤劳谨慎，但只给予赏赐，就足以酬谢她的辛劳；至于裂土封国，实在是违背了旧有的典制。我听说阿母生性谦虚，一定会辞让，陛下应该答应她辞让封国的高尚请求，使她能获得万全之福。妃嫔、皇后的家族很少有能保全的，难道是他们天生就该如此吗？只是因为他们爵位尊贵显赫，独揽大权，天道厌恶盈满，（胡三省注：《易》说：天道使盈满的事物亏损，使谦虚的事物增益。）他们不知道自我约束，所以才导致覆灭。先帝宠爱阎氏，封给他们的位号太快，所以他们遭受灾祸很快，（胡三省注：安帝建光元年，邓氏家族获罪，阎氏开始得势。延光四年，阎氏被诛杀，大概不到五年。《老子》说：‘前进太猛的人后退也会很快。’）现在梁氏身为外戚，按照礼制，君主对他们不必以臣礼相待，（胡三省注：《礼》规定，君主对妻子的父母不必以臣礼相待。）给予他们高爵，还算说得过去；然而他们的子弟们，都得到了荣耀和显要的职位，永平、建初年间的旧例，大概不是这样的。应该让步兵校尉梁冀和各位侍中回到他们原来在黄门的官职，使权力远离外戚，让政权回归国家，这难道不是好事吗！另外，诏书之所以禁止侍中、尚书、中臣的子弟担任官吏、被察举为孝廉，是因为他们掌握着权力，容易接受请托。而中常侍在皇帝身边，声威和权势震动天下，他们的子弟享受的俸禄和官职，没有任何限制，虽然表面上假装谦虚沉默，不干涉州郡事务，但那些谄媚虚伪的人，却会迎合他们的心意举荐他们的子弟。现在可以制定明确的禁令，和对待中朝臣一样对待他们。从前馆陶公主为儿子请求担任郎官，明帝没有答应，而是赏赐了一千万钱，（胡三省注：相关事情见四十五卷永平十八年的记载。）之所以轻视丰厚的赏赐，而重视官职，是因为任用官员如果不恰当，会危害百姓。我听说长水司马武宣、（胡三省注：《百官志》记载：北军五营校尉各有司马，俸禄为千石。）开阳城门候羊迪等人，（胡三省注：洛阳城有十二座城门，每座城门设候一人，俸禄为六百石。开阳门位于东南方。应劭《汉官》记载：开阳门建成时，还没有名字，有一天晚上，有一根柱子飞到了楼上。琅邪开阳县上报说：县南城的一根城门柱子飞走了。光武帝派人来查看，感慨万分，于是把柱子牢牢地绑住，并刻下了时间，从此就用“开阳”来命名这座城门。）他们没有其他的功德，刚被任命就担任实职，（胡三省注：汉朝制度，刚被任命的官员称守，任职满一年后称真。《续汉书》记载：中都官千石、六百石的官员，按照旧例，先试守一年，然后才能正式任职。）这虽然是小的失误，但却逐渐破坏了旧有的制度。先圣的法度，应该坚决遵守，所以政令一旦出现失误，百年都难以恢复，《诗经》说：‘上帝行为乖张，百姓全都遭殃’，（胡三省注：这是讽刺周王改变祖宗法度，导致百姓受苦。《凡伯》是讽刺周厉王的诗。）现在陛下的尚书台，就如同天上的北斗星。北斗星是上天的喉舌，尚书台也是陛下的喉舌。北斗星掌管天地元气，运行于四季；（胡三省注：《天文志》说：北斗星是天帝的车，在中央运行，掌控四方；它分管阴阳，建立四季，平衡五行，调整节气，确定各种纪时，都与北斗星有关。）尚书台传达王命，治理天下，权力尊贵，责任重大，如果不能公正行事，灾祸必然会降临，确实应该审慎地选拔合适的人，来辅助陛下的政事。如今和陛下共同治理天下的人，在外有三公、九卿、尚书，在内有常侍、黄门，就好像一家人一样，平安的时候共同享受福庆，危险的时候共同承担灾祸。这些议论，在宠臣满朝的时候提出，虽然有些偏激，但却很恰当。然而这样直率的言论却不被容纳，唉！刺史、二千石的官员，对外管理地方事务，对内接受朝廷的法令。就像标杆弯曲，影子必然会歪斜，源头清澈，水流必然会洁净一样，就如同敲击树干，所有的树枝都会晃动。由此可见，朝廷的政令怎么能出现失误呢！这是天下的纲纪，是当前最紧迫的事务。君主治理国家，就像水有堤防一样；堤防完好无损，即使遭遇暴雨洪水，也不会发生变故；政令教化一旦确立，即使暂时遇到灾年，也不必担忧。如果堤防出现漏洞，即使众人齐心协力，也无法挽救；政令教化一旦败坏，即使贤能智慧的人竭尽全力，也无法恢复；现在堤防虽然坚固，但已经逐渐出现了漏洞。在这个时候，已经不能说问题还在逐渐发展了，我只是委婉地表达罢了。这就好比人的身体，朝廷就像心腹，州郡就像四肢，心腹生病，四肢就无法行动。所以我所担忧的，是心腹的疾病，而不是四肢的小毛病。如果能加固堤防，致力于政令教化，先让心腹安定，整顿朝廷，即使有盗贼、水旱等灾祸，也不必在意；但如果堤防损坏，心腹有病，即使没有水旱之灾，天下也足以让人担忧了。另外，还应该罢免宦官，削弱他们的权力，只设置两名正直有品德的常侍，让他们在身边处理事务；设置五名才智高雅的小黄门，在殿中供事。（胡三省注：范晔说：汉朝继承秦朝制度，设置中常侍官职，然而也会选拔士人参与其中，他们都戴着银珰、插着左貂，在殿省供职。等到吕后称制时，任命张卿为大谒者，他可以出入吕后的卧室，接受并宣布诏令。汉文帝时，有赵谈、北宫伯子，很受宠幸。到了汉武帝时，也宠爱李延年。皇帝多次在后宫宴饮，有时还偷偷出游离宫，所以上奏的机密事务，大多由宦官负责。到了元帝时期，史游担任黄门令，他勤勉尽忠，有所贡献。后来弘恭、石显凭借奸佞阴险得以晋升，最终导致了萧望之、周堪的灾祸，损害了皇帝的德行。中兴初期，宦官全部使用阉人，不再掺杂其他士人。到了永平年间，开始设置固定的人数，中常侍四人，小黄门十人。和帝即位时年幼，窦宪兄弟专权，和他在一起的只有宦官；所以郑众能够在宫中谋划，最终除掉了大奸之人，于是获得了封土，登上了公卿之位，从此宦官开始兴盛。从明帝之后，一直到延平年间，宦官的权力逐渐增大，人数也有所增加，中常侍多达十人，小黄门二十人，改用金珰、右貂，还兼任卿署的职务。邓太后以女主身份临朝听政，事务繁多，朝廷大臣无法参与决策，不得不任用宦官，把国家的命运托付给他们；宦官手握王爵，口含天宪，不再是负责后宫事务的官职，也不是闺房内的差事了。）这样，议论的人就会满意，太平盛世就可以实现了！”

    扶风功曹马融回答说：“如今的法律条文、制度，以及四季的禁令，用来顺应天命、治理百姓的，已经很完备、很周全了，不能再增加什么了。然而上天仍然有不公正的表现，百姓仍然有叹息抱怨，这是因为百姓多次听到朝廷的恩泽，却没有看到实际的好处。古代使百姓富足的方法，不是每家都能富足，而是根据他们的财力制定相应的制度。所以，嫁娶的礼仪节俭，人们就能按时结婚；丧葬祭祀的礼仪简约，死者就能及时安葬；不耽误农民的生产时间，农民就能获得利益。让人们为妻子儿女操心，为产业而努力，这样一来，舍弃这些而去做坏事的人，肯定不会多！”马融的回答，不违背圣人的教诲，大概是得益于经学，所以他的言辞平和，切中政体。

    太史令南阳人张衡回答说：（胡三省注：《百官志》记载：太史令，隶属于太常，俸禄为六百石；掌管天时、星历。）“自从开始举荐孝廉，到现在已经两百年了，（胡三省注：汉武帝元光元年，开始举荐孝廉，到这时共二百零七年。）最初都是先考察孝行；有了余力，才学习法令条文。去年冬天十一月辛卯的诏书，却以能精通经典章句、撰写奏案为选拔标准；这样一来，即使有非常孝顺的人，如果不符合这些标准，也不能被举荐，这是舍弃根本而追求末节。曾子以孝着称，但他实际上比较愚钝，文学方面不如子游、子夏，政事方面不如冉有、季路。现在想让一个人同时具备这些才能，即使外表看起来不错，内在也肯定有欠缺，这就违背了选拔孝廉的初衷。而且郡国的太守、国相，拿着符节治理地方，是国家的大臣，然而一下子就有十多人被免职，（胡三省注：指济阴太守胡广等人。）官吏和百姓疲于迎接和送别，新官和旧官交接时，公私事务都很混乱，有的官员治理地方深受百姓爱戴，却因为小过错而被免职，这就如同夺走了百姓的父母，让他们悲痛号哭。《易》说不要远离正道，《论语》说不要害怕改正错误，（胡三省注：《易》说：不远离正道，就不会有大的悔恨。《论语》说：有了过错就不要害怕改正。）朋友之间交往都不把过错留到第二天，何况是帝王，秉承天理治理天下，以天下为公呢！近年来，妖星出现在天上，（胡三省注：《古今注》记载：这一年四月壬寅，太白星在白天出现；五月癸巳，又在白天出现。）地震、地裂等现象出现在地下，（胡三省注：指永建三年京城地震，今年宣德亭地裂。）上天的告诫已经很明显了，实在令人寒心！明智的人能在灾祸还没有萌发的时候就消除它，现在灾祸已经出现了，如果能整顿政治，心怀恐惧，那么灾祸就能转化为福运了。”

    皇帝看了众人的对策，认为李固的回答最好，立刻让阿母（宋娥）回到自己的住处，各位常侍都叩头谢罪，朝廷上下一片肃然。皇帝任命李固为议郎；然而阿母和宦官们都很痛恨他，伪造匿名奏章来诬陷他。事情直接由宫中下达处理，（胡三省注：从中下，指不经过尚书。下，读音为xià。）大司农南郡人黄尚等人向梁商求情，仆射黄琼也为他辩白。过了很久，李固才得以解脱，被调出京城担任雒县（今四川广汉，胡三省注：“洛”，当作“雒”。雒县属广汉郡。）县令。李固弃官回到汉中。马融博学多才，精通经籍，文章写得很好；他的对策呈上后，也被任命为议郎。张衡擅长写文章，）精通《六艺》，虽然才华出众，但却没有骄傲自大的情绪；他擅长机械制造，尤其在天文、阴阳、历算方面深入研究，制作了浑天仪，撰写了《灵宪》。（胡三省注：蔡邕说：谈论天体的有三家：一是周髀，二是宣夜，三是浑天。宣夜之学，没有师承。周髀的术数虽然还在，但考察天象，多有违背之处，所以史官不采用。只有浑天学说，比较接近实际情况；现在史官使用的候台铜仪，就是根据浑天学说制造的。浑天仪设立八尺圆体的度数，具备天地的形象，用来校正黄道，观察节气的变化，推算日月的运行，观测五星的位置，精妙入微，是万世不变的法则。张衡撰写《灵宪》说：从前先王想要测量天体的运行，用灵轨来寻找根源，先以浑天仪为标准，这就是确立正确的仪制和度数，从而建立了皇极，考察了枢运。建立和考察之后，这就成为了天道的常规。圣人没有私心，因此产生了这些想法，所以《灵宪》得以创作。王蕃说：天地的形状，像鸡蛋一样，天包裹着地，就像蛋壳包裹着蛋黄。天旋转没有尽头，形状浑浑一体，所以叫浑天。周天有三百六十五度又五百八十九分之百四十五度，一半在地上，一半在地下，它的两端叫做南极、北极。北极高出地面三十六度，南极低于地面也是三十六度；两极相距一百八十二度多一点。围绕北极，直径七十二度的区域，总是能看到，不会被遮蔽，这叫做上规。围绕南极，直径七十五度的区域，总是被遮蔽，看不到，这叫做下规。赤道像一条带子横跨天空，距离两极各九十一度多一点。黄道是太阳运行的轨迹，一半在赤道外，一半在赤道内；与赤道在东方相交于角宿五度弱的地方，在西方相交于奎宿十四度多一点的地方。它离赤道最远的地方，距离赤道二十四度，斗宿二十一度就是这样。它进入赤道内最远的地方，也是二十四度，井宿二十五度就是这样。太阳在冬至的时候，位于斗宿二十一度，距离北极一百一十五度多一点。太阳在最南边，距离北极最远，所以影子最长。黄道斗宿二十一度，出现在辰时，进入申时，所以太阳也是出现在辰时，进入申时。太阳白天在地上运行一百四十六度多，所以白天短；夜晚在地下运行二百一十九度少一点，所以夜晚长。从冬至之后，太阳距离北极逐渐变近，所以影子逐渐变短。太阳白天在地上运行的度数逐渐增多，所以白天逐渐变长；夜晚在地下运行的度数逐渐减少，所以夜晚逐渐变短。太阳所在的度数逐渐向北，所以太阳逐渐向北移动。一直到夏至，太阳位于井宿二十五度，距离北极六十七度多一点。太阳在最北边，距离北极最近，影子最短。黄道井宿二十五度，出现在寅时，进入戌时，所以太阳也是出现在寅时，进入戌时。太阳白天在地上运行二百一十九度少一点，所以白天长；夜晚在地下运行一百四十六度多，所以夜晚短。从夏至之后，太阳距离北极逐渐变远，所以影子逐渐变长。太阳白天在地上运行的度数逐渐减少，所以白天逐渐变短；夜晚在地下运行的度数逐渐增多，所以夜晚逐渐变长。太阳所在的度数逐渐向南，所以太阳出入的位置逐渐向南，一直到冬至又回到原来的位置。斗宿二十一，井宿二十五，南北相差四十八度。春分的时候，太阳位于奎宿十四度多一点，秋分的时候，太阳位于角宿五度弱的地方，这是黄赤二道相交的中间位置，距离北极都是九十一度多一点，位于斗宿二十一、井宿二十五的中间，所以影子的长度在冬至和夏至之间。奎宿十四、角宿五，出现在卯时，进入酉时，所以太阳也是出现在卯时，进入酉时。太阳白天在地上运行，夜晚在地下运行，都是一百八十度多一点，所以白天和夜晚的时长相等，都是五十刻。然而，天的昼夜以太阳的出入为分界，人的昼夜以昏明为界限，太阳还没出来前二刻半就天亮了，太阳还没落下前二刻半就天黑了，所以夜晚减少五刻，白天增加五刻，因此春秋时节，白天的时长是五十五刻。《洛书甄耀度》说：周天有三百六十五度又四分之一度。一度是一千九百三十二里。）张衡生性淡泊，不羡慕当世的功名；他担任的官职常常多年得不到升迁。

    6. 太尉庞参，在三公之中以忠诚正直最为出名，多次被皇帝身边的人诋毁。恰逢他举荐任用的人违背了皇帝的旨意，司隶校尉秉承皇帝身边人的意思查办他。当时正值茂才、孝廉集合的时候，庞参因为被弹劾，称病没有参加。广汉的上计掾段恭趁着集会的机会上疏说：（胡三省注：汉朝郡国每年举荐茂才、孝廉，和上计吏都要到京城。接受上计的时候，公卿都在朝廷集会，茂才、孝廉也参与其中。）“我看到路上的行人、农夫、织女都说：‘太尉庞参竭尽忠诚，坚守气节，只是因为他为人正直，不会迎合他人，独自处于一群奸邪之人中间，身处容易被中伤的境地。’用谗言诋毁忠诚正直的人，这是天地间的大禁忌，是君主应该特别警惕的！从前白起被赐死，诸侯们纷纷举杯相贺；（胡三省注：白起死的事情见五卷周赧王五十年的记载。）季子归来，鲁国人都为他能解除国家的危难而高兴。（胡三省注：贤注：纾，是缓解的意思。季子，指鲁公子季友。闵公的时候，国家多灾多难，因为季子忠诚贤能，所以请求齐侯让他回来。《公羊传》说：季子来归。为什么说季子呢？因为他贤能。说他来归，是表示高兴。）国家依靠贤能的人来治理，君主依靠忠诚的人来安定；现在天下人都为陛下有这样忠诚贤能的臣子而高兴，希望陛下最终能宠信他，以安定国家。”奏章呈上后，皇帝下诏立刻派小黄门去探视庞参的病情，让太医送去羊和酒。后来庞参的夫人嫉妒他前妻的儿子，把他投进井里杀害了；洛阳令祝良上奏弹劾庞参的罪行。秋季，七月己未日，庞参最终因为灾异被免职。

    7. 八月己巳日，任命大鸿胪施延为太尉。

    8. 鲜卑侵犯马城（今河北怀来东南），代郡太守率军出击，没有取胜。不久，鲜卑首领其至鞬去世。鲜卑从此劫掠的次数逐渐减少。



 第52章 汉纪四十四

    从甲戌年（公元134年）开始，到乙酉年（公元145年）结束，共十二年。

    ** 阳嘉三年（甲戌，公元134年）**

    1. 夏季，四月，车师后部司马率领后王加特奴等人在阎吾陆谷（今地不详 ）突袭北匈奴，大获全胜，还俘虏了单于的母亲。

    2. 五月戊戌日，因春夏连续干旱，皇帝下诏大赦天下。皇帝亲自露天坐在德阳殿东厢求雨。（胡三省注：按范《书·桓帝纪》记载：德阳殿在北宫掖庭中。）由于尚书周举才学高深，皇帝特意对他进行策问。周举回答说：“我听说阴阳阻隔，那么二气就会闭塞不通。陛下废弃了文帝、光武帝的法令，却沿袭了秦朝奢侈的欲望，使得宫廷中积聚了许多怨女，民间也有很多成年男子未婚。自从干旱以来，已经过去好几年了，却没看到陛下有改过的成效，陛下白白地在风尘中露天求雨，实在是没有益处，陛下只追求表面的形式，而不探寻事情的本质，就好像爬到树上去找鱼，想要前行却往后退。（胡三省注：贤注，缘木求鱼，出自《孟子》。《韩诗外传》说：镜子是用来照出容貌的，过去的事是用来了解现在的。如果不知道过去导致危亡的原因，就和倒退着走路却想追上前面的人一样。陛下实在应该推行诚信、改革政治，崇尚正道、改变错误的观念，放出后宫中未被宠幸的女子，减少太官过于丰盛的膳食费用。《易传》说：‘天子为善，上天很快就会回应。’（胡三省注：《易稽览图·中孚传》说：阳感天不旋日，诸侯不旋时，大夫不过期。郑玄注释说：阳，指天子。做一天善事，上天马上会以善回应；做一天恶事，上天马上会以恶回应。另一种说法是，不旋时马上就会回应。）希望陛下留意并裁决！”皇帝又召见周举，当面询问朝政的得失，周举回答说“应该谨慎地选拔官员，去除贪官污吏，远离奸佞小人”。皇帝问：“贪官污吏、奸佞小人是谁呢？”周举回答说：“我从地方被越级提拔到朝廷任职，（胡三省注：周举从冀州刺史被征召任命为尚书。）不足以分辨群臣的好坏。然而，朝中大臣经常直言进谏的，是忠诚正直的人；阿谀奉承、苟且偷安的，就是奸佞小人。”

    太史令张衡也上疏说：“前年京城发生地震，土地开裂，开裂象征着权威被分散；地震，意味着百姓受到惊扰。我私下担心陛下的心思有所懈怠，决策不能由自己掌控，恩情不忍心割舍，导致权威与众人共享。权威不能分割，恩德也不能与他人共享。希望陛下思考如何遵循古代的制度，遵循旧有的规矩，不要让刑罚和赏赐这八种权柄（胡三省注：《周礼》记载：王用八种权柄来驾驭群臣：一是爵，用来控制他们的地位；二是禄，用来控制他们的财富；三是予，用来控制他们的宠幸；四是置，用来控制他们的行为；五是生，用来控制他们的福运；六是夺，用来控制他们的贫穷；七是废，用来控制他们的罪过；八是诛，用来控制他们的过错。）不由天子掌控，这样才能让神灵满意，灾祸也会消除！”

    张衡又认为，东汉中兴之后，儒家学者争相学习《图纬》（胡三省注：《纬》，指《七纬》。《七纬》包括《易纬》的《稽览图》《乾凿度》《坤灵图》《通卦验》《是类谋》《辩终备》；《书纬》的《璇玑钤》《考灵耀》《刑德放》《帝命验》《运期授》；《诗纬》的《推度灾》《泛历枢》《含神雾》；《礼纬》的《含文嘉》《稽命征》《斗威仪》；《乐纬》的《动声仪》《稽耀嘉》《汁国征》；《孝经纬》的《援神契》《钩命决》；《春秋纬》的《演孔图》《元命包》《文耀钩》《运斗枢》《感精符》《合诚图》《考异邮》《保乾图》《汉含孳》《佑助期》《握诚图》《潜潭巴》《说题辞》。），于是上疏说：“《春秋元命包》中提到公输班与墨翟，这些事发生在战国时期；又提到益州，而益州是在汉代才设置的。（胡三省注：贤注：《前汉书》记载，武帝开始设置益州。）刘向父子负责校订宫廷藏书时，审定九流学说，也没有《谶录》（胡三省注：贤注：成帝、哀帝时期，刘向和他的儿子刘歆担任秘书，校订经传、诸子等书籍。九流，指儒家、道家、阴阳家、法家、名家、墨家、纵横家、杂家、农家，见《艺文志》；其中并没有《谶说》。）。由此可知，《图谶》是在哀帝、平帝时期形成的，都是些虚伪的人用来邀世取宠的工具，欺骗的意图非常明显，却没有人去纠正禁止。而且，律历、卦候、九宫、风角（胡三省注：黄帝命令伶伦吹奏律管，大挠创作甲子，容成编制历法，律历之学就流传下来了。京房将六十四卦分出来，轮流值日，根据风雨寒温来占卜。伏羲时期，龙马背负河图从河中出现，图上的数字是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为肩，六八为足，五居中。伏羲观察河图后画出八卦。阴阳家把这个叫做九宫，一、六、八为白色，二为黑色、三为绿色、四为碧色、五为黄色、七为赤色、九为紫色，一直沿用至今。又《易乾凿度》说：太一根据这个数字运行九宫。郑玄注释说：太一，是北辰的神名；它下行到八卦的宫位，每运行四宫就回到中央。中央，是地神居住的地方，所以叫做九宫。天数的大致规律是阳气外出，阴气进入，阳气从子位开始，阴气从午位开始，所以太一进入九宫是从坎宫开始。从这里依次进入坤宫，再进入震宫，又进入巽宫，这样就走了一半的路程，然后回到中央宫休息。接着又从这里进入乾宫，再进入兑宫，又进入艮宫，最后进入离宫，这样就走了一圈。太一再回到太一之星休息，然后返回紫宫。运行是从坎宫开始，到离宫结束。这虽然是《纬书》的说法，但九宫的位置是固定的。贤注：风角，是指观测四方四隅的风，来占卜吉凶。）等学说，多次被验证有效，但世人却不愿意学习，反而竞相称赞那些没有根据的书籍，（胡三省注：贤注：指竞相称赞谶家的书。）这就好比画工讨厌画狗和马，却喜欢画鬼怪，实在是因为真实的事物难以描绘，而虚伪的东西却无穷无尽！（胡三省注：《韩子》说：有个为齐王画画的客人，齐王问：‘画什么最难？’客人回答：‘狗、马最难画。’‘画什么最容易？’客人说：‘鬼、魅最容易画。狗、马是人们都熟悉的，所以难画；鬼、魅没有具体的形象，所以容易画。’）应该收藏《图谶》，彻底禁止，这样就能让是非分明，典籍也不会受到玷污了！”

    3. 秋季，七月，钟羌的良封等人再次侵犯陇西（今甘肃临洮）、汉阳（今甘肃甘谷）。（胡三省注：复，读音为fu。）皇帝下诏任命前任校尉马贤为谒者，去安抚各羌人部落。冬季，十月，护羌校尉马续派兵攻打良封，打败了他。

    4. 十一月壬寅日，司徒刘崎、司空孔扶被免职，这是因为采纳了周举的建议。乙巳日，任命大司农黄尚为司徒，光禄勋河东人王卓为司空。

    5. 耿贵人多次为耿氏家族请求封爵，皇帝于是封耿宝的儿子耿箕为牟平侯。（胡三省注：耿宝被贬而死的事情见上卷安帝延光四年的记载。）

    **阳嘉四年（乙亥，公元135年）**

    1. 春季，北匈奴呼衍王侵犯车师后部。皇帝命令敦煌（今甘肃敦煌）太守发兵救援，结果战事不利。

    2. 二月丙子日，朝廷开始允许宦官可以让养子继承爵位。（胡三省注：曹操就是凭借这个逐渐掌握大权，最终篡夺了汉朝的皇位，这种情况的出现是有一个逐渐发展的过程的。当初，皇帝复位，是依靠宦官的力量，相关事情见上卷延光四年的记载。从此宦官受到宠信，参与政事。御史张纲上书说：“我私下考察文帝、明帝时期，德政教化特别兴盛，当时中官常侍不过两人，对宠臣的赏赐，也不过数金，他们珍惜钱财、重视百姓，所以百姓生活富足。然而近年来，没有功劳的小人都获得了官爵，这不是爱护百姓、重视国家的做法，也不符合顺应天道的原则。”奏章呈上后，皇帝没有理会。张纲，是张皓的儿子。（胡三省注：张皓的事迹见五十卷安帝延光三年的记载。）

    3. 发生旱灾。

    4. 谒者马贤攻打钟羌，大获全胜。

    5. 夏季，四月甲子日，太尉施延被免职。戊寅日，任命执金吾梁商为大将军，前任太尉庞参为太尉。

    梁商称病不起将近一年；皇帝派太常桓焉捧着策书到梁商家中任命他，梁商这才前往朝廷接受任命。（胡三省注：杜佑说：后汉策封王侯、任命三公的仪式是：百官聚集，位置确定后，谒者引领光禄勋上前，再引领受封或任命的人上前，在殿下伏地。光禄勋上前一拜，举手说：“制诏，任命某人为某官。”读完策书后，受封或任命的人称臣，再次下拜。尚书郎将玺印绶带交给侍御史，受封或任命的人在前面站立接受印玺绶带，然后再次下拜叩头，三次称谢。谒者说：“某王臣某新封，某公某初任，谢恩。”中谒者回报：“谨谢。”赞礼的人说：“皇帝为某公起身。”众人重新坐下。受封或任命的人拜谢后，起身就位。礼仪结束。自汉朝以来，只有卫青因战功在军中被拜为大将军，没听说过到家中任命的，何况把这样特殊的待遇加给皇后的父亲呢！）梁商年少时就精通经传，为人谦虚恭敬，喜欢结交士人，（他征召汉阳的巨览（胡三省注：巨，是姓；览，是名。）、上党的陈龟为属官，李固为从事中郎，杨伦为长史。

    李固认为梁商为人温和，只知道自保，不能有所整顿和裁决，于是给梁商上奏说：“多年来，灾祸怪异屡屡出现。孔子说：‘明智的人看到变故会思考应对的办法，愚蠢的人看到怪异却忌讳谈论。’（胡三省注：范《书·李固传》中“形”写作“刑”。这两句话大概也是出自纬书。）天道没有亲疏之分，只帮助善良的人，令人敬畏。（胡三省注：贤注：祗，是恭敬的意思。说上天没有亲疏，只帮助善良的人，所以值得尊敬和畏惧。）如果能整顿朝纲，推行正道，让忠臣得以任用，您就能追随伯成子高的高尚品德，（胡三省注：《庄子》记载：伯成子高在唐尧、虞舜时期担任诸侯；到了大禹时期，他辞去诸侯之位，去田间耕种。）成就不朽的声誉，这怎么能和那些贪图荣华富贵、只知道占据官位的外戚之辈相提并论呢！”梁商没有采纳他的建议。

    6. 秋季，闰八月丁亥朔日，发生日食。

    7. 冬季，十月，乌桓侵犯云中（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度辽将军耿晔追击，战事不利。十一月，乌桓把耿晔围困在兰池城（今内蒙古托克托附近，胡三省注：《续汉志》记载：云中郡沙南县有兰池城。）；朝廷派兵数千人救援，乌桓才退去。

    8. 十二月丙寅日，京城洛阳发生地震。

    **永和元年（丙子，公元136年）**

    1. 春季，正月己巳日，改年号为永和，大赦天下。

    2. 冬季，十月丁亥日，承福殿发生火灾。

    3. 十一月丙子日，太尉庞参被罢官。

    4. 十二月，象林（今越南广南省维川县南茶荞地方 ，胡三省注：象林县，属日南郡。晋、宋以后为林邑国。）的蛮夷反叛。

    5. 乙巳日，任命前任司空王龚为太尉。

    王龚痛恨宦官专权，上书极力陈述这种情况。黄门宦官们指使门客诬陷王龚有罪；皇帝命令王龚立刻自己解释清楚。李固给梁商上奏说：“王公（王龚）秉持坚贞的操守，却无故被奸佞小人诬陷，众人得知后，无不感到叹息和恐惧。三公地位尊贵，按道理不应到公堂去申诉冤屈，（胡三省注：哀帝时期，丞相王嘉被召到廷尉那里，主簿说：‘将相不应该到公堂去陈述冤屈，这已经成为惯例，您应该自杀。’稍有不满就自杀，所以按照旧典，没有犯大罪，不会被严厉审讯。（胡三省注：贤注：大臣的案件重大，所以称为重问。成帝时期，丞相薛宣、御史大夫翟方进有罪，皇帝派五位二千石官员一同审讯。《音义》说：大臣的案件重大，所以派五名二千石官员一同审讯。）王公如果突然遭遇变故，那么朝廷就会落下迫害贤能的名声，群臣也会失去救护忠良的气节！俗话说：‘好人遇到危难，应该赶紧救援，连吃饭都顾不上。’现在就是这样的时候！”梁商立刻向皇帝进言，这件事才得以解决。

    6. 这一年，任命执金吾梁冀为河南尹。梁冀生性喜好喝酒，纵情游乐，肆意妄为，在任期间大多行为放纵残暴，不遵守法律。他父亲梁商的亲信、洛阳令吕放把这些情况告诉了梁商，梁商因此责备梁冀。梁冀派人在路上刺杀了吕放，但又害怕梁商知道真相，于是假装怀疑是吕放的仇人所为，（胡三省注：推，读音为tui。因为恶事是梁冀自己做的，却想嫁祸他人，所以假托这个理由，怀疑是吕放的仇人干的。）他请求让吕放的弟弟吕禹担任洛阳令，去抓捕凶手；（胡三省注：贤注：是为了安慰吕放家，想要灭口。我认为贤注的说法不对。梁冀向梁商请求让吕放的弟弟做洛阳令，是认为他一定会急于抓捕凶手，而暗中让吕禹灭掉吕放的宗族、亲戚和宾客来泄愤罢了。）结果把吕放的宗族、亲戚和宾客一百多人全部杀害了。

    7. 武陵太守上书，认为当地蛮夷已经归服，可以比照汉人，增加他们的租赋。参与商议的人都认为可行。尚书令虞诩说：“自古以来，圣明的君王对待不同习俗的民族，并不把他们当作臣属。先帝的旧典中，规定的贡赋数量，由来已久；汉朝建立后，规定武陵的各蛮夷部落，成年人每年缴纳一匹布，未成年人缴纳二丈布，这叫做賨布。现在突然增加赋税，他们一定会心生怨恨而反叛。估计增加赋税所得到的，还抵不上所耗费的，到时候一定会后悔。”皇帝没有听从他的建议。澧中、漊中的蛮人各部落都认为增加贡布违背了旧约，于是杀死乡吏，整个部落都反叛了。

    **永和二年（丁丑，公元137年）**

    1. 春季，武陵蛮两万人包围了充城（今湖南桑植），八千人侵犯夷道（今湖北宜都）。

    2. 二月，广汉属国都尉打败了白马羌。（胡三省注：安帝把蜀郡北部都尉改为广汉属国都尉，另外管辖阴平、甸氐、刚氐三道，隶属于益州。）

    3. 皇帝派武陵太守李进攻打反叛的蛮人，将其打败并平定了叛乱。李进于是挑选贤良的官吏，安抚蛮夷，武陵郡境内这才安定下来。

    4. 三月乙卯日，司空王卓去世。丁丑日，任命光禄勋郭虔为司空。（胡三省注：《考异》说：袁《书》写作“乾”，现在依从范《书》的记载。）

    5. 夏季，四月丙申日，京城洛阳发生地震。

    6. 五月癸丑日，山阳君宋娥因构陷他人、诬陷欺骗而获罪，被收回印绶，遣回故乡。黄龙、杨佗、孟叔、李建、张贤、史泛、王道、李元、李刚等九位侯爷，因与宋娥相互贿赂、赠送财物，谋求高官和增加封邑，一同被遣往封国，并削减四分之一的租赋。（胡三省注：《考异》说：《孙程传》记载：“黄龙等人诬陷曹腾、孟贲”，按照《梁商传》的记载，诬陷曹腾、孟贲的是张逵等人，不是黄龙等人。）

    7. 象林蛮人区怜（胡三省注：如今广东中部还有这个姓氏。《姓谱》说：现在长沙有这个姓氏）等人攻打县城和官署，杀死了长官。交趾刺史樊演征调交趾、九真的一万多人前去救援；士兵们害怕远行服役，秋季，七月，这两郡的士兵发生哗变，反过来攻打刺史府。刺史府虽然打败了反叛的士兵，但蛮人的势力却越来越大。

    8. 冬季，十月甲申日，皇帝前往长安。扶风人田弱举荐同郡的法真，说他精通内学和外学（胡三省注：东汉的儒者把《七纬》当作内学，把《六经》当作外学。），隐居不仕，应该给他加官进爵。（胡三省注：贤注：《毛诗》说：“衮职有阙”，指的是三公的职责。）皇帝诚心想要征召他，先后四次征召，法真始终不屈从。他的朋友郭正称赞他说：“法真的名声可以听到，他的人却很难见到。他逃避名声，名声却追随他；他躲避名声，名声却追赶他，他可以说是百代的楷模啊！”法真，是法雄的儿子。（胡三省注：法雄的事迹见四十九卷安帝永初四年的记载。）

    9. 丁卯日，京城洛阳发生地震。

    10. 太尉王龚因为中常侍张昉等人独揽大权，想要上奏请求诛杀他们。王龚的宗族中有人用杨震的遭遇来劝谏他，（胡三省注：杨震的事情见五十卷安帝延光三年的记载。）王龚于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11. 十二月乙亥日，皇帝从长安返回洛阳。

    **永和三年（戊寅，公元138年）**

    1. 春季，二月乙亥日，京城洛阳以及金城（今甘肃兰州西北）、陇西发生地震，这两郡的山体崩塌。

    2. 夏季，闰四月己酉日，京城洛阳发生地震。

    3. 五月，吴郡丞羊珍反叛，攻打郡府；太守王衡将其打败并斩杀。

    4. 侍御史贾昌与州郡合力讨伐区怜，没有取胜，反而被区怜围攻；过了一年多，军队的粮草供应不上。皇帝召集公卿百官以及四府的属官（胡三省注：大将军府属官二十九人，太尉府二十四人，司徒府三十一人，司空府二十九人。），询问应对的策略；众人都建议派遣大将，征调荆、扬、兖、豫四州的四万人前去支援。李固反驳说：“如果荆、扬二州没有战事，征调他们的军队是可以的。但如今这两州盗贼盘踞，难以平定，（胡三省注：二州，指荆、扬二州。）武陵、南郡的蛮夷尚未安定，长沙、桂阳又多次被征调，要是再进行调动，必然会引发新的祸患，这是不可行的第一个原因。而且，兖、豫二州的百姓突然被征调，要远赴万里之外，没有归期，诏书催逼紧迫，必然会导致他们反叛逃亡，这是不可行的第二个原因。南方地区气候温暖炎热，又有瘴气，越过南岭往南，瘴气很重，是炎热潮湿的环境产生的，染上瘴气的人往往会死亡。到达南方后，死亡的人十有四五，这是不可行的第三个原因。长途跋涉万里，士兵们疲惫不堪，等到达岭南的时候，已经无法作战，这是不可行的第四个原因。军队行军以三十里为一天的路程，而距离日南有九千多里，要三百天才能到达，按照每人每天领五升粮食来计算，（胡三省注：贤注：古代的升比较小，所以说五升。禀，是供给的意思。）需要六十万斛米，还不包括将领官吏和驴马的口粮，仅仅是士兵们自己背着盔甲前往，费用就如此之高，这是不可行的第五个原因。军队到达后，死亡的人数肯定很多，既无法抵御敌人，又要再次征调军队，这就像是割取心腹的肉来补四肢，这是不可行的第六个原因。九真、日南相距千里，征调当地的官吏百姓都难以承受，更何况是让四州的士兵去承受万里之外的艰难呢！这是不可行的第七个原因。以前中郎将尹就讨伐益州反叛的羌人，益州有谚语说：‘贼寇来了还能忍受，尹就来了却要杀我。’后来尹就被召回，把军队交给刺史张乔；张乔依靠原来的将领官吏，在一个月之内就打败了贼寇。（胡三省注：相关事情见四十九卷安帝元初二年到五十卷五年的记载。）这就是派遣大将没有益处，而州郡官员可以胜任的证明。应该另外选拔有勇有谋、仁爱惠民、能够胜任将帅的人，担任刺史、太守，让他们一起前往交趾。如今日南兵力单薄又缺乏粮食，（胡三省注：意思是军队孤处于反叛的蛮人之中，又缺乏粮草。）防守不足，作战也不行，可以把那里的官吏百姓全部迁移到北方，依靠交趾，等局势稳定后，再让他们回到原来的地方；还可以招募蛮夷，让他们互相攻打，转运金银布帛作为他们的费用；有能够用反间计取得敌人首领首级的，答应封给他侯位，赏赐土地。原并州刺史长沙人祝良，生性勇敢果断，还有南阳人张乔，之前在益州有打败贼寇的功劳，都可以任用。从前太宗（汉文帝）就地加封魏尚为云中太守，（胡三省注：魏尚的事迹见十四卷文帝十四年的记载；就地加封的事情没有记载。）哀帝直接任命龚舍为泰山太守；（胡三省注：《前汉书》记载：龚舍是楚地人，最初被征召为谏大夫，因病免职；后来又被征召为博士，又因病离职。不久，哀帝派使者到楚地任命龚舍为泰山太守。）应该直接任命祝良等人，让他们直接前往赴任。”四府都听从了李固的建议，于是任命祝良为九真太守，张乔为交趾刺史。张乔到任后，公开表示安抚和招降，贼寇都投降散去了。祝良到达九真后，独自乘车进入贼寇营地，制定策略，用威信来招抚他们，投降的人有好几万，他们都为祝良修筑了官府和官署。从此，岭南地区再次平定。

    5. 秋季，八月己未日，司徒黄尚被免职。九月己酉日，任命光禄勋长沙人刘寿为司徒。

    6. 丙戌日，皇帝命令大将军、三公各自举荐刚毅、武猛、有谋略、能胜任将帅的人两名，特进、卿、校尉各举荐一人。

    当初，尚书令左雄举荐冀州刺史周举为尚书；不久后，左雄担任司隶校尉，举荐原冀州刺史冯直，认为他能胜任将帅。冯直曾经因贪污受贿获罪，周举因此弹劾左雄。左雄说：“诏书让我选拔武猛的人，又没让我选拔清高的人。”周举说：“诏书让您选拔武猛的人，但也没让您选拔贪污的人啊！”左雄说：“我举荐了你，却给自己招来麻烦。”周举说：“从前赵宣子任用韩厥为司马，韩厥按照军法斩杀了赵宣子的仆人，赵宣子对各位大夫说：‘可以祝贺我了！我选拔韩厥，他能胜任这个职位。’（胡三省注：秦、晋在河曲交战，赵宣子率领中军，韩厥担任司马。赵宣子让他的车夫驾车冲犯军队行列，韩厥斩杀了车夫。众人说：‘韩厥肯定不会有好下场，他的主人刚刚提拔他，他却在傍晚杀了主人的车夫。’赵宣子对各位大夫说：‘可以祝贺我了！我举荐韩厥，他能胜任这个职位，我现在才知道自己可以免于过错了！）如今您不因为我没有才能而误把我提拔到朝廷，我也不敢迎合您，让您蒙羞；只是没想到您的想法和赵宣子不一样。”左雄听后很高兴，道歉说：“我曾经侍奉过冯直的父亲，又和冯直关系很好；现在宣光（周举的字）因为这件事弹劾我，这确实是我的过错！”天下人因此更加敬重左雄。（胡三省注：听到自己的过错就能接受，天下人因此更加敬重左雄。那些忌讳别人指出自己过错的人又该如何呢！）

    当时，宦官们竞相卖弄权势，利用权势谋取私利，（胡三省注：挟势市恩，就是凭借权势来换取别人的感恩，以此抬高自己。）只有大长秋良贺清廉节俭、谦逊敦厚。（胡三省注：春秋时期郑国穆公的儿子子良，他的后代以良为姓氏。贤注：谦逊退让，为人忠厚。我认为退厚的意思是，不与同辈人争着往上爬，不追逐轻浮浅薄的东西。）等到皇帝下诏举荐武猛的人时，只有良贺没有举荐任何人。皇帝问他原因，他回答说：“我出身低微，在宫廷中长大，既没有识别人才的能力，又没有和士大夫交往过。从前商鞅通过景监的引荐才见到秦孝公，有见识的人就知道他不会有好下场。（胡三省注：相关事情见二卷周显王三十一年的记载。）现在如果因为我的举荐而得到官职，这不是荣耀，而是耻辱。（胡三省注：意思是不足以荣耀，反而会带来耻辱。《考异》说：《宦者传》记载：“阳嘉年间，下诏举荐武猛的人，只有良贺没有举荐。”按照这个诏书的时间，大概是把永和误写成阳嘉了。）所以我不敢举荐！”皇帝因此赞赏他。

    7. 冬季，十月，烧当羌的那离等人率领三千多骑兵侵犯金城，校尉马贤将其打败。

    8. 十二月戊戌朔日，发生日食。

    9. 大将军梁商因为小黄门南阳人曹节等人在宫中掌权，就派儿子梁冀、梁不疑和他们结交；但宦官们嫉妒梁商的恩宠，反而想要陷害他。中常侍张逵、蘧政、杨定等人（胡三省注：蘧，是姓氏。卫国大夫蘧伯玉就是这个姓氏。）与皇帝身边的人合谋，一起诬陷梁商以及中常侍曹腾、孟贲，说“他们想要征召各位王子，商议废立皇帝的事情，请逮捕梁商等人治罪”。皇帝说：“大将军父子，是我亲近的人，曹腾、孟贲，是我宠信的人，他们肯定不会做这样的事，只是你们嫉妒他们罢了。”张逵等人知道自己的话不被采纳，感到害怕，（胡三省注：话不被采纳，害怕灾祸降临。）于是出宫，假传圣旨，在宫中逮捕了曹腾、孟贲。皇帝得知后，非常愤怒，命令宦官李歙赶紧去释放曹腾、孟贲；并把张逵等人关进监狱。

    **永和四年（己卯，公元139年）**

    1. 春季，正月庚辰日，张逵等人被处死；这件事牵连到弘农太守张凤、安平相杨皓，他们都因此被处死；受供词牵连的人，还涉及到朝中大臣。梁商担心会有很多无辜的人受到冤枉，于是上疏说：“按照《春秋》的大义，功劳归于元帅，罪责只追究首恶。（胡三省注：《春秋左氏传》记载：晋郤克率领军队在鞌打败齐军；军队回国时，范文子最后进入，他说：‘军队立了功，国人很高兴地迎接我们；如果我先进入，肯定会受到众人的关注，这是代替元帅接受荣誉，所以我不敢。’虞国和晋国的军队灭掉下阳，《公羊传》说：‘虞国是个小国，为什么排在大国之上呢？是因为虞国是首恶。’）大案一旦兴起，就会有很多无辜的人受到牵连，死囚长期被关押，小的事情也会被牵连成大罪，（胡三省注：贤注：意思是长期关押，小事情也会被牵连扩大成大罪。）这不是顺应和气、治理国家、成就教化的做法。应该尽早结案，停止逮捕更多的人。”皇帝采纳了他的建议，只惩处了有罪的人。

    二月，皇帝任命梁商的小儿子、虎贲中郎将梁不疑为步兵校尉。梁商上书推辞说：“不疑年纪还小，却让他担任成年人才能胜任的职位。从前晏平仲推辞接受鄁殿的封地，以保持自己的富贵，（胡三省注：《左传》记载：齐国讨伐庆封，把鄁殿的六十个城邑赐给晏子，晏子不接受。子尾说：‘富贵是人人都想要的，你为什么不接受呢？’晏子回答说：‘庆氏的城邑满足了他的欲望，所以他才灭亡。我的城邑不能满足我的欲望，再加上鄁殿，就满足了欲望，那离灭亡就不远了！我不接受鄁殿，不是厌恶富贵，而是害怕失去富贵。’）公仪休不接受别人送的鱼，以保住自己的相位；（胡三省注：公仪休担任鲁国的相国，有客人送鱼给他，他不接受。客人说：‘听说您喜欢吃鱼，所以送鱼给您，为什么不接受呢？’公仪休说：‘正因为我喜欢吃鱼，所以才不接受。现在我做相国能自己买鱼吃；如果接受了鱼而被免职，谁还会给我鱼呢！所以我不接受。’）我虽然没有什么才能，但也希望在圣明的时代能保住家族的福禄！”皇帝于是任命梁不疑为侍中、奉车都尉。（胡三省注：梁商的谦让，得益于对《经》《传》的学习。）

    2. 三月乙亥日，京城洛阳发生地震。

    3. 烧当羌的那离等人再次反叛；夏季，四月癸卯日，护羌校尉马贤讨伐并斩杀了那离，斩杀和俘虏了一千二百多人。

    4. 戊午日，大赦天下。

    5. 五月戊辰日，封已故济北惠王刘寿的儿子刘安为济北王。（去年济北王刘多去世，没有儿子；现在让刘安继承封国。范《书·列传》写作“安国”，这里依从《帝纪》的记载。）

    6. 秋季，八月，太原发生旱灾。

    **永和五年（庚辰，公元140年）**

    1. 春季，二月戊申日，京城洛阳发生地震。

    2. 南匈奴句龙王吾斯、车纽等人反叛，侵犯西河（今内蒙古东胜）；他们引诱右贤王联合兵力，包围了美稷（今内蒙古准格尔旗西北），杀死了朔方、代郡的长官。夏季，五月，度辽将军马续与中郎将梁并等人（胡三省注：这是护匈奴中郎将。）征调边境的军队以及羌、胡的兵力，共计两万多人，发动突然袭击，打败了叛军。吾斯等人又重新聚集屯兵，攻占了一些城邑。皇帝派使者责备单于；单于原本没有参与叛乱，于是脱帽离开营帐，到梁并那里谢罪。梁并因病被召回，五原太守陈龟接替他担任中郎将。陈龟认为单于不能约束部下，（胡三省注：贤注：吾斯等人攻占城邑，单于虽然没有参与谋划，但不能约束部下，就是没有尽到职责。）逼迫单于和他的弟弟左贤王自杀。陈龟还想把单于的近亲迁移到内地郡县，这使得投降的人更加怀疑不安。陈龟因此被下狱免职。

    大将军梁商上表说：“匈奴反叛，他们自己知道罪大恶极；陷入困境的鸟兽，都知道要挣扎求生，（胡三省注：鸟穷了会用爪子抓，兽困了会用角顶。《左传》说：困兽犹斗。何况匈奴部落人口众多，不可能全部消灭。现在转运物资的费用日益增加，军队疲惫不堪，国内空虚却要供应边疆，这对国家没有好处。度辽将军马续，一向有谋略，而且掌管边境事务很久了，深知用兵的要领；每次收到马续的书信，他的想法都和我不谋而合。应该让马续深挖壕沟、高筑壁垒，用恩德和诚信来招降叛军，公开悬赏，明确约定，这样的话，那些叛军就会归服，（胡三省注：贤注：丑，是等的意思。我认为丑类，指的是凶恶的叛军。）国家就太平无事了！”皇帝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下诏让马续招降反叛的匈奴。

    梁商又写信给马续等人说：“国家安宁，已经很久没有打仗了。在野外与匈奴骑兵作战，短兵相接，这是戎狄的长处，却是我们的短处；凭借强弩守卫城池，坚守营垒，等待敌人疲惫，这是我们的长处，却是戎狄的短处。应该发挥我们的长处，观察敌人的变化，设置悬赏，表明招降的诚意，让他们知道悔改，不要贪图小功而扰乱大局。”于是右贤王的部众抑鞮等人一万三千人都向马续投降。

    3. 己丑晦日，发生日食。

    4. 当初，那离等人被平定后，朝廷任命来机为并州刺史，刘秉为凉州刺史。来机等人天性残暴苛刻，经常侵扰百姓、征调物资；且冻、傅难种羌于是反叛，攻打金城，与其他羌、胡部落联合起来，大肆侵犯三辅地区，杀害当地的长官。来机等人都因此被召回。于是朝廷任命马贤为征西将军，以骑都尉耿叔为副将，率领左右羽林五校的士兵以及各州郡的十万兵力，屯驻在汉阳。

    5. 九月，朝廷命令扶风、汉阳修筑三百座陇道坞堡，设置屯兵。

    6. 辛未日，太尉王龚因年老多病被罢官。

    7. 且冻羌侵犯武都（今甘肃成县西），烧毁了陇关（今陕西陇县西北 ，胡三省注：贤注：陇山的关隘，现在叫大震关，在今陇州汧源县西。）。

    8. 壬午日，任命太常桓焉为太尉。

    9. 匈奴句龙吾斯等人拥立车纽为单于，向东联合乌桓，向西收纳羌、胡等数万人，攻破了京兆虎牙营，杀死上郡都尉和军司马，接着侵扰并、凉、幽、冀四州。于是朝廷把西河郡的治所迁移到离石（今山西吕梁），（胡三省注：贤注：离石是西河郡的属县，在郡城南五百九里。西河郡原本的治所在平定县；到这时，迁移到离石。上郡的治所迁移到夏阳（今陕西韩城），朔方的治所迁移到五原（今内蒙古包头西北）。十二月，朝廷派使匈奴中郎将张耽率领幽州、乌桓各郡营的士兵攻打车纽等人，在马邑（今山西朔州）交战，斩杀三千人，俘虏了很多人。车纽请求投降，但吾斯仍然率领他的部众与乌桓继续侵扰劫掠。

    10. 当初，皇帝命令马贤讨伐西羌，大将军梁商认为马贤年纪大了，不如太中大夫宋汉；皇帝没有听从他的建议。宋汉，是宋由的儿子。（胡三省注：宋由在章帝、和帝时期担任三公。）马贤到达军中后，却拖延不进。武都太守马融上疏说：“现在各个羌人部落相互侵扰劫掠，应该趁他们还没有联合起来，迅速派遣军队深入，击破他们的分支和党羽；（胡三省注：并，是合的意思。趁他们势力还没有联合起来，攻打他们的分支党羽。）但马贤等人却处处停留不前。羌、胡的侦察兵在百里之外就能看到我们的军队扬起的尘土，在千里之外就能听到军队的声音，现在他们逃避隐藏，绕到我们后面，就一定会侵扰三辅地区，给百姓带来极大的危害。我请求率领马贤不愿意率领的关东兵五千人，暂时借用军队的名号，尽力激励士兵，带头冲锋陷阵，三十天之内，一定能打败他们。我还听说吴起担任将领时，夏天不张伞盖，冬天不穿皮衣；现在马贤在野外安营扎寨，帷幕华丽，山珍海味摆满桌，还有儿子、侍妾在身边伺候，这与古人的做法完全相反。我担心马贤等人只专注于防守一座城，这样的话，我们攻打西边，羌人却从东边出来，而且他的将士们也会不堪忍受，肯定会出现像高克那样军队溃败反叛的情况。”（胡三省注：郑国的高克贪图私利，不考虑国君的利益，郑文公派他率军在边境抵御狄人，他却让军队在黄河边上徘徊不前；士兵们溃散后各自回家。）安定人皇甫规也看到马贤不关心军事，料定他一定会失败，于是上书陈述了这种情况。朝廷都没有听从他们的建议。

    **永和六年（辛巳，公元141年）**

    1. 春季，正月丙子日，征西将军马贤与且冻羌在射姑山（今地不详，胡三省注：按《续汉书·天文志》，射姑山在北地。）交战，马贤的军队战败；马贤和他的两个儿子都战死，东羌和西羌于是大规模联合起来。（胡三省注：居住在安定、北地、上郡、西河的羌人，被称为东羌；居住在陇西、汉阳，延伸到金城塞外的羌人，被称为西羌。）闰月，巩唐羌侵犯陇西，接着又侵扰到三辅地区，烧毁了皇陵，杀害和劫掠官吏百姓。

    2. 二月丁巳日，有彗星出现在营室星附近。（胡三省注：《晋书·天文志》记载：营室二星，是天子的宫殿，也是储存军粮的地方，还与土木工程有关。孛，读音为bèi。）

    3. 三月上巳日，大将军梁商大规模宴请宾客，在雒水（今河南洛阳的洛河）边宴饮；（胡三省注：司 马彪说：三月上巳日，宫人们都在东流的水边清洁身体，洗去污垢，祓除不祥，举行盛大的洁身仪式。按古代以三月上巳日为上巳节，现在以三月三日为上巳节。）宴会结束后，又唱起了《薤露之歌》。（胡三省注：《纂文》说：薤露，就是现在的挽歌。崔豹《古今注》说：“薤上露，何易曦。露曦明朝还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从事中郎周举听到后，感叹道：“这就是所谓的哀乐不合时宜，在不恰当的时候做不恰当的事，灾祸恐怕要降临了！”（胡三省注：《左传》说：哀乐不合时宜，灾祸必然会到来。）

    4. 武都太守赵冲击败追击巩唐羌，（胡三省注：《考异》说：《西羌传》写作“武威太守”，现在依从《帝纪》的记载。《皇甫规传》说：“与护羌校尉赵冲”，按照《西羌传》的记载，赵冲当时还是太守，《规传》的记载有误。）斩杀四百多人，收降两千多人。皇帝下诏让赵冲督率河西四郡的军队，统一指挥调度。（胡三省注：我认为赵冲因为追击羌人的功劳，被下诏督率河西四郡的军队，那么武威太守的说法是正确的。武都西北与汉阳接壤，东北与扶风接壤，南与汉中接壤，没有理由去督率河西郡的军队。）

    安定上计掾皇甫规上疏说：“近年来，我多次上书提出对国家有利的建议：在羌人叛乱之前，我就预测到他们会反叛；马贤刚刚出兵，我就知道他一定会失败；这些被证实的话，都是有据可查的。我常常想，马贤等人率领军队四年了，却没有取得任何成效，军队在外作战的费用，每天都要花费上亿，（胡三省注：贤注：县，是停留的意思。我认为出兵远征，军队的形势孤立无援，无法相互照应，所以叫县师。）这些钱都来自普通百姓，却被奸吏侵吞，（胡三省注：意思是被奸吏贪污盗用。）所以江湖上出现了很多盗贼，青州、徐州发生饥荒，百姓们只能带着孩子四处流亡。羌人叛乱，并不是因为天下太平，都是因为边境将领在安抚和管理方面出现了问题，他们平时就对羌人进行侵扰和暴虐，（胡三省注：意思是前后相继，把侵扰暴虐羌人当作常态。）只贪图小利却导致了大的灾祸，稍微取得一点胜利就虚报首级数量，打了败仗却隐瞒不报。士兵们疲惫怨恨，被狡猾的官吏欺压，前进不能痛快地作战来获取功劳，后退又不能保证温饱来保全性命，很多人饿死在沟渠里，尸骨暴露在荒野中；只看到朝廷的军队出征，却听不到胜利归来的消息。（胡三省注：贤注：振，是整顿的意思。旅，是众人的意思。《谷梁传》说：出兵叫治兵，收兵叫振旅。）羌人的首领们悲痛万分，心中充满恐惧，这就容易引发更大的变故，所以边境地区不能长久安宁，叛乱常常持续多年，这就是我捶胸顿足、叹息不已的原因啊！我希望能借给我两营、二郡屯列坐食的五千兵力，（胡三省注：贤注：两营，指马贤和赵冲等人率领的军队。二郡，指安定、陇西。我认为两营指的是扶风的雍营和京兆的虎牙营。）出其不意地与赵冲相互配合，前后夹击。我对当地的土地、山谷非常熟悉；对军事形势和作战技巧，也有丰富的经验；不需要动用朝廷的印信和赏赐，就可以上能消除祸患，下能招纳投降的人。如果认为我年轻、官职低，不值得任用，那么看看那些战败的将领，他们的官爵并不低，年龄也不小。我怀着无比的诚意，冒死向您陈述！”皇帝没有采纳他的建议。

    5. 庚子日，司空郭虔被免职。丙午日，任命太仆赵戒为司空。

    6. 夏季，使匈奴中郎将张耽、度辽将军马续率领鲜卑军队到达谷城（今地不详，胡三省注：谷城，大概就是西河郡的谷罗县城。），在通天山（今地不详，胡三省注：通天山，大概就是土军县的石楼山；因为它非常高，所以叫通天。）攻打乌桓，大获全胜。

    7. 巩唐羌侵犯北地（今陕西耀州）。（胡三省注：《考异》说：《西羌传》写作“罕种羌”，现在依从《帝纪》的记载。）北地太守贾福与赵冲攻打羌人，战事不利。

    8. 秋季，八月，乘氏忠侯梁商病重，他告诫儿子梁冀等人说：“我活着的时候没能对朝廷有所帮助，死后怎么能耗费国家的财物呢！衣服、被子、口中所含的珠玉、玉匣、珍珠、贝壳之类的东西，（胡三省注：贤注：含，是口中所含的物品。《白虎通》说：大夫口中含玉，用贝壳；士口中含珠，用贝壳。）对腐朽的尸骨有什么益处！让百官为此操劳，道路上繁华纷扰，只是增加灰尘污垢罢了。这些都应该推辞掉。”丙辰日，梁商去世，皇帝亲自前往吊丧。他的儿子们想要听从他的教诲，朝廷却不同意，赏赐给梁家东园制作的棺木、用银装饰的棺椁、黄心柏木做的外椁、玉匣。（胡三省注：贤注：棺木用银装饰。用柏木黄心做椁，称为黄肠。孔颖达说：《丧服大记》记载，君主用松木做椁，大夫用柏木做椁，士用杂木做椁。郑玄注释：椁，是围绕棺材的。天子用柏木做椁，每根柏木长六尺。《正义》说：君松椁。君，指诸侯。诸侯用松木做椁材。卢云：用松黄肠做椁。庾云：黄肠，是松心。大夫用柏木做椁，不用黄肠，低于天子的规格。）等到下葬时，又赏赐了轻便的兵车和披甲的武士，（胡三省注：贤注：轻车，是兵车；介士，是甲士。）皇后亲自前往送葬。皇帝来到宣阳亭（今河南洛阳，胡三省注：贤注：每个城门都有亭，这是宣阳门的亭。我查阅《续汉志》，洛阳城有十二座城门，没有宣门。魏、晋时期，洛城开始有宣阳门，是正南的城门。汉代洛阳城正南的门叫平城门。），远望送葬的车队。壬戌日，任命河南尹、乘氏侯梁冀为大将军，梁冀的弟弟侍中梁不疑为河南尹。

    史臣司马光说：汉成帝不能选拔任用贤能的人，把政权交给外戚，可说是昏庸了；但他还知道王立没有才能，弃而不用。（相关事情见三十二卷元延元年的记载。）汉顺帝把大权交给皇后家族，梁冀愚顽凶暴，向来臭名昭着，却让他继承父亲的职位，最终他倒行逆施，颠覆了汉朝；与汉成帝相比，汉顺帝更加昏庸！

    当初，梁商病重时，皇帝亲自前去探望，询问他有什么遗言。梁商回答说：“我的从事中郎周举，品德高尚、忠诚正直，可以委以重任。”于是皇帝任命周举为谏议大夫。（胡三省注：《续汉志》说：武帝元狩五年，设置谏大夫。世祖中兴后，将其改为谏议大夫。）

    9. 九月，各路羌人侵犯武威（今甘肃武威）。

    10. 辛亥晦日，发生日食。

    11. 冬季，十月癸丑日，由于羌人侵扰，凉州地区震动惊恐，朝廷再次把安定郡的治所迁移到扶风（今陕西兴平），北地郡的治所迁移到冯翊（今陕西大荔）。十一月庚子日，任命执金吾张乔代理车骑将军的事务，率领一万五千人屯驻在三辅地区。

    12. 荆州盗贼四起，多年来一直没有平定；朝廷任命大将军从事中郎李固为荆州刺史。李固到任后，派官吏慰问境内的百姓，赦免了盗贼之前的罪行，让他们重新开始。于是盗贼首领夏密等人率领六百多名骨干分子，自己捆绑着前来自首，李固全都原谅了他们，放他们回去，让他们自己去召集其他盗贼，同时向他们展示朝廷的威严和法令；半年之内，其余的盗贼全部投降，荆州境内恢复了太平。李固上奏弹劾南阳太守高赐等人贪污腐败；高赐等人用重金贿赂大将军梁冀，梁冀为他们千里传送公文，但李固追查得更加紧迫，梁冀于是把李固调任为泰山太守。当时泰山的盗贼已经聚集多年，郡里的士兵常常出动上千人去征讨，却无法制服他们；李固到任后，把这些士兵全部遣散回家务农，只挑选了一百多名能作战的士兵留下来，用恩德和诚信来招抚盗贼。不到一年，盗贼都被平定了。

    **汉安元年（壬午，公元142年）**

    1. 春季，正月癸巳日，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汉安。

    2. 秋季，八月，南匈奴句龙吾斯与薁鞬、台耆等人再次反叛，侵扰并州地区。

    3. 丁卯日，朝廷派遣侍中河内人杜乔、周举（胡三省注：按范《书·纪》《传》的记载，周举是汝南人，当时担任光禄大夫。）、代理光禄大夫周栩、冯羡、魏郡人栾巴、张纲、郭遵、刘班分别到各州郡巡视，表彰贤良，显扬忠诚勤勉的官员；对于那些贪污有罪的人，刺史、二千石的官员用驿马快速上奏他们的罪行，（胡三省注：刺史、二千石是大官，用驿马快速上奏他们的罪行，等候旨意将其罢免。用驿马，是为了快速把消息送到京城。）县令、县长以下的官员就直接逮捕审讯。（胡三省注：墨绶，是县令、县长所佩戴的印绶；这里指县令、县长以下的官员，就直接收押审讯弹劾他们的罪行。）杜乔等人接受命令后前往各自的辖区，只有张纲把车轮埋在洛阳都亭（今河南洛阳，胡三省注：汉代郡、国、县、道都设有都亭。），说：“豺狼当道，何必去问狐狸！”（这是西汉京兆督邮侯文回答孙宝时说的话。）于是他弹劾上奏“大将军梁冀、河南尹梁不疑，凭借外戚的身份受到恩宠，担任重要的职位，却一味地贪婪索取，放纵自己，没有节制，我谨列举他们目无君主的十五件事，这些都是臣子们切齿痛恨的。”奏章呈上去后，（胡三省注：贤注：御，是进呈的意思。）京城震动。当时皇后正受宠，梁氏的姻亲布满朝廷，皇帝虽然知道张纲的话正直，但却没有采纳。杜乔到了兖州后，上表奏明泰山太守李固的政绩是天下第一，皇帝征召李固为将作大匠。八位使者所弹劾上奏的，大多是梁冀和宦官的亲信党羽；这些人相互求情营救，使得弹劾的事情都被搁置下来。侍御史河南人种暠对此很不满，再次进行审查并弹劾。廷尉吴雄、将作大匠李固也上书说：“八位使者所检举的人，应该尽快惩处。”皇帝这才重新下达八位使者的奏章，命令审查核实他们的罪行。

    梁冀怨恨张纲，想着要找机会陷害他。当时广陵的盗贼张婴在扬州、徐州一带侵扰作乱已经十多年，当地的郡守都无法制服他，梁冀于是任命张纲为广陵太守。之前的太守大多请求多派兵马，只有张纲独自乘车前往赴任。到了广陵后，他直接来到张婴的营垒门前；张婴大吃一惊，急忙逃走并关闭营垒。张纲在营垒门外遣散了官吏和士兵，只留下十几名亲信，写信给张婴，请求与他见面。张婴看到张纲非常真诚，于是出来拜见。张纲请他坐到上位，劝导他说：“之前的太守大多贪婪残暴，所以导致你们心怀怨恨，聚集在一起；太守们确实有罪，但你们这样做也不符合道义。如今皇上仁慈圣明，想用恩德来使反叛的人归服，所以派我来，希望用爵禄让你们荣耀，而不是用刑罚来惩罚你们，现在正是你们转祸为福的时候。如果你们听到道理却不服从，天子一旦发怒，荆、扬、兖、豫四州的大军就会云集而来，到时候你们就会身首异处，子孙断绝。（胡三省注：贤注：凡是祭祀都要用牲畜，所以说血嗣。也有人说：父子之间气血相传，所以叫血嗣。这两种情况的利害关系，希望你们仔细考虑！”张婴听后，流下眼泪说：“我们这些偏远地区的愚昧百姓，无法与朝廷沟通，忍受不了欺压冤枉，才又聚集在一起苟且偷生，就像鱼在锅里游，知道这样活不长久，只是暂且喘息罢了！人呼吸一次叫做一息。喘息，就是呼吸急促，读音为chuǎn。如今听到您的话，是我们重生的时刻啊！”于是他告辞回到营中。第二天，张婴率领他的一万多部众，带着妻子儿女，双手反绑前来投降。（胡三省注：《考异》说：《帝纪》记载：“九月，张婴侵犯郡县。”又说：“这一年，张婴向张纲投降。”按照《张纲传》的记载，“张婴侵扰作乱十多年”，那么他不是今年九月才开始侵犯郡县的。袁《纪》把张婴投降的事情记载在八月之后、十月之前。现在依从这个记载。）张纲独自乘车进入张婴的营垒，举行盛大的宴会，摆酒作乐，遣散张婴的部众，任由他们选择去处；还亲自为他们挑选住宅，查看田地；张婴的子孙想要做官的，张纲都推荐征召他们。百姓们心悦诚服，南方各州一片安宁。朝廷论功行赏，本应封张纲为侯，却被梁冀阻止了。张纲在任一年后去世，张婴等五百多人穿着丧服为他守丧，一直把他的灵柩送到犍为（今四川彭山），并为他堆土成坟。皇帝下诏任命张纲的儿子张续为郎中，赏赐百万钱。

    当时，有一些治理有方的二千石长吏，比如洛阳令任峻（胡三省注：任，读音为rén。）、冀州刺史京兆人苏章、胶东相陈留人吴佑。洛阳令这个职位，从王涣之后，大多不称职；（胡三省注：王涣的事迹见四十八卷和帝元兴元年的记载。）任峻能够选拔任用有文才和武艺的官吏，让他们充分发挥才能，打击奸邪毫不迟疑，百姓们不怕官吏，他的威严禁令比王涣还要严厉，但在条理和政教方面不如王涣。苏章担任冀州刺史时，他的一个老朋友是清河太守，苏章巡视下属郡县时，打算查办他的贪污罪行，于是请太守一起喝酒，畅谈往日的情谊，非常高兴。太守高兴地说：“别人都只有一个天，我却有两个天！”（他认为苏章一定会包庇他的恶行。）苏章说：“今晚我苏孺文（苏章的字）和老朋友喝酒，这是私人的情谊；明天冀州刺史查办案件，那是公事公办。”于是他检举并依法处置了太守的罪行；冀州境内因此风气肃然。后来苏章因为得罪了权贵豪门，违背了皇帝的旨意，被免职。当时天下日益衰败，百姓大多愁苦不堪，舆论日夜称赞苏章，但朝廷最终也没有再任用他。吴佑担任胶东相时，（胡三省注：《续汉志》记载：胶东是侯国，属北海国。）施政崇尚仁爱简约，百姓不忍心欺骗他。有个啬夫（胡三省注：《百官志》记载：县里设置啬夫一人，主要负责了解百姓的善恶，安排劳役的先后顺序，了解百姓的贫富情况，确定赋税的多少，平衡赋税的等级。《风俗通》说：啬，是节省的意思。夫，是赋税的意思。说的是了解百姓的情况，均衡他们的劳役和赋税。）孙性，私下向百姓征收钱财，买了衣服送给父亲，父亲收到后很生气，说：“有这样的好长官，你怎么忍心欺骗他！”催促他回去认罪。孙性又惭愧又害怕，来到官府，拿着衣服自首。吴佑让左右的人退下，询问他原因，孙性详细地说了父亲的话。吴佑说：“你因为孝顺父亲而承担了贪污的坏名声，这就是所谓的‘看一个人的过错，就可以知道他的仁德’。”（这是《论语》中孔子的话。这里说看孙性的过错在于向百姓收钱，就知道他的本心是孝顺父亲。）他让孙性回去向父亲道歉，然后把衣服还给了他。

    4. 冬季，十月辛未日，太尉桓焉、司徒刘寿被免职。

    5. 罕羌的五千多户部落向赵冲投降，只有烧何种羌占据着参?没有投降。甲戌日，撤销张乔的军队屯驻。

    6. 十一月壬午日，任命司隶校尉下邳人赵峻为太尉，大司农胡广为司徒。

    **汉安二年（癸未，公元143年）**

    1. 夏季，四月庚戌日，护羌校尉赵冲与汉阳太守张贡在参?攻打烧当羌（胡三省注：“当”当作“何”，这是沿袭范《纪》的错误。烧当、烧何，是羌人的两个部落。），打败了他们。

    2. 六月丙寅日，朝廷拥立南匈奴守义王兜楼储为呼兰若尸逐就单于。自从永和五年吾斯、车纽反叛，陈龟逼死单于休利后，南匈奴王庭一直空缺，到这时才重新立单于。（胡三省注：《考异》说：袁《纪》记载，去年六月立兜楼储为单于，现在依从范《书》的记载。）当时兜楼储在京城，皇帝亲自到殿前授予他玺印和绶带，引领他上殿，赏赐给他车马、器物服饰、金银布帛，十分丰厚。皇帝下诏让太常、大鸿胪与各国在京城的侍子在广阳门（今河南洛阳，胡三省注：贤注：广阳，是城西面南头的门。角抵这种游戏，就是鱼龙爵马之类，说的是两两相当，互相角力对抗，也就是现在的搏斗，用的是古代角抵的名称。）外举行饯行宴会，设宴款待、赏赐，表演乐舞、角抵、百戏。（胡三省注：太常掌管乐舞，大鸿胪负责接待四方蛮夷的宾客，所以皇帝下诏让他们为单于饯行。祖会，就是为出行者祭祀路神并设宴送行的聚会。）

    3. 冬季，闰十月，赵冲在阿阳（今甘肃静宁）攻打烧当羌，打败了他们。（胡三省注：贤注：阿阳县，属汉阳郡；旧城在今秦州陇城县西北。）

    4. 十一月，使匈奴中郎将扶风人马寔派人刺杀了句龙吾斯。

    5. 凉州从九月以来，发生了一百八十次地震，山谷开裂，城郭和官署被破坏，很多百姓被压死。

    6. 尚书令黄琼认为，之前左雄所提出的孝廉选拔标准，只注重儒学和文吏，在选拔人才的意义上还有所欠缺，于是上奏建议增加孝悌以及能够从政的人作为四科；皇帝采纳了他的建议。

    **建康元年（甲申，公元144年）（这一年四月改元）**

    1. 春季，护羌从事马玄被羌人引诱，率领羌人部众逃出塞外，护羌校尉卫琚追击马玄等人，斩杀八百多人。赵冲又追击反叛的羌人到建威鸇阴河（今地不详，胡三省注：贤注：《续汉书》中，“建威”写作“武威”。鸇阴，是县名，属安定郡。又说：凉州姑臧县东南有鸇阴县旧城，县因水得名。宋白说：会州会宁县，是汉代鸇阴县的地方。黄河从西南方向流经兰州金城县界后注入此地。《水经》说：河水又向东流过勇士县北，向东流，就是这个地方。）；军队刚渡过河，他所率领的六百多名投降的胡人就反叛逃走了；赵冲率领几百人追击，遭遇羌人的伏兵，在交战中阵亡。赵冲虽然战死了，但他前后斩杀和俘虏了很多羌人，羌人的势力从此逐渐衰落。皇帝下诏封赵冲的儿子为义阳亭侯。

    2. 夏季，四月，使匈奴中郎将马寔攻打南匈奴左部，打败了他们。（左部，就是句龙吾斯的党羽。）于是胡人、羌人、乌桓都向马寔投降。

    3. 辛巳日，立皇子刘炳为太子，刘炳是虞贵人的儿子。改年号，大赦天下。太子住在承光宫，皇帝派侍御史种暠监护太子家。中常侍高梵独自驾车从宫中出来迎接太子，当时太傅杜乔等人对此有所怀疑，不想让太子跟他走，但又拿不定主意，种暠于是手持宝剑挡在车前说：“太子是国家的储君，关系到国家的命运。现在常侍前来，没有诏书和信物，怎么知道不是奸邪之人？今天我只有死路一条！”高梵无言以对，不敢回应，急忙回去向皇帝奏报。皇帝下诏回复后，太子才得以离开。杜乔退下后叹息，为自己在遇事时不如种暠果断而感到惭愧；（胡三省注：惭愧，是惭愧自己做不到像种暠那样。）皇帝也赞赏种暠的稳重，对他称赞了很久。

    4. 扬州、徐州盗贼四起，连续多年相互勾结。秋季，八月，九江的范容、周生等人攻打劫掠城邑，占据历阳（今安徽和县，胡三省注：历阳县，属九江郡。贤注：现在是和州的县城。），成为江、淮地区的大患；朝廷派御史中丞冯绲督率州兵前去讨伐。（胡三省注：《考异》说：《帝纪》写作“冯赦”，袁《纪》写作“冯放”，都是错误的。现在依据《绲传》的记载。）

    5. 庚午日，皇帝在玉堂前殿驾崩，年仅三十岁。太子即位，年仅两岁。尊皇后为皇太后。太后临朝听政。丁丑日，任命太尉赵峻为太傅，大司农李固为太尉，参与总领尚书事务。

    6. 九月丙午日，将孝顺皇帝安葬在宪陵（今河南洛阳西十五里，胡三省注：贤注：宪陵在洛阳西十五里。），庙号为敬宗。

    7. 这一天，京城洛阳以及太原、雁门发生地震。

    8. 庚戌日，皇帝下诏举荐贤良方正之士，并进行策问。皇甫规回答说：“我认为孝顺皇帝最初勤于政事，整顿天下，几乎使国家安定下来；后来却受到奸人伪臣的影响，权威被身边的亲信分散，这些人收受贿赂、卖官鬻爵，宾客往来频繁，天下动荡不安，人们纷纷追随叛乱，官民财力都耗尽，国家上下穷困空虚。陛下兼具乾坤之德，以太后的身份临朝听政，统治天下，施行乾德，所以说兼具乾坤。您聪明睿智，品德纯美，在摄政之初，选拔任用忠诚正直的人，对其他的国家纲纪也多有改正，远近的人都一致盼望太平，然而灾异却不断出现，盗贼横行，这大概是因为奸臣权力太大导致的。那些常侍中行为特别恶劣的，（胡三省注：贤注：无状，指没有好的表现。）应该尽快罢黜并驱逐，清除他们的党羽，没收他们的财物，以此来平息百姓的怨恨，回应上天的告诫。大将军梁冀、河南尹梁不疑，也应该更加注重修养谦逊的品德，用儒家的学说来辅佐朝政，减少游乐等无关紧要的事务，削减府第中那些没有实际用处的装饰。君主就像船，百姓就像水；（胡三省注：《家语》记载：孔子说：君主是船，百姓是水。水可以载船，也可以把船打翻。君主如果从这个角度思考危险，就能知道危险所在了。群臣就像乘船的人；将军兄弟就像划船的人。如果能齐心协力，来帮助百姓，这就是福分；如果懈怠松弛，就会陷入波涛之中，能不谨慎吗！一个人的德行如果与他的俸禄不匹配，就像在墙基上凿洞来增加墙的高度，这难道是量力而行、确保安稳的做法吗？凡是那些一贯狡猾的人、酒徒、玩乐的门客，都应该贬斥，以惩罚那些不守法度的人；让梁冀等人深刻思考得到贤才的福分，以及失去人才的后果。”梁冀对此很生气，把皇甫规的对策列为下等，任命他为郎中；皇甫规称病，辞官回家，州郡长官迎合梁冀的旨意，多次差点把他害死，他因此在家中被埋没了十多年。（胡三省注：《考异》说：《规传》记载：“冲帝、质帝之间，皇甫规对策后被免职回家，过了十四年。”查阅《帝纪》，此后没有再举行举荐贤良的事，或许这次皇甫规被举荐为贤良，到他对策时已经在质帝时期了，所以说在冲帝、质帝之间。从第二年开始数到梁冀被诛杀，正好也是十四年。）

    9. 扬州刺史尹耀、九江太守邓显在历阳讨伐范容等人，战败身亡。

    10. 冬季，十月，日南（今越南中部地区 ）的蛮夷再次反叛，攻打焚烧县城。交趾刺史九江人夏方招抚引诱他们投降。

    11. 十一月，九江的盗贼徐凤、马勉攻打焚烧城邑；徐凤自称无上将军，马勉自称皇帝，（胡三省注：《考异》说：《帝纪》记载：“永嘉元年三月，马勉自称皇帝”，现在依据《滕抚传》的记载。）在当涂山（今安徽马鞍山，胡三省注：贤注：当涂县的山，在今宣州。我查阅《两汉书志》，当涂县属九江郡。《续志》说：县有马丘聚，徐凤在这里反叛。又有涂山，是大禹会盟诸侯的地方，还有芍陂，在寿州安丰县东。涂山，在濠州钟离县西九十五里。以此证明，汉代当涂县的地域，应该在唐代濠、寿二州的边界。晋朝南渡后，淮河一带的百姓为躲避战乱渡江，晋成帝于是在胡地侨立当涂县，在唐代属于宣州。现在的当涂县，不是汉代旧当涂县的所在地。）中修筑营垒，建立年号，设置百官。

    12. 十二月，九江盗贼黄虎等人攻打合肥（今安徽合肥，胡三省注：合肥县，属九江郡。贤注：旧城在今庐州北。应劭说：夏水从父城东南流出，到这里与淮河会合，所以叫合肥。）。

    13. 这一年，有人盗挖宪陵。

    **孝冲皇帝**（讳炳。胡三省注：《谥法》说：年幼在位称为冲。司马彪说：冲帝年幼夭折，所以谥号为冲。伏侯《古今注》说：“炳”的字是“明”。）

    **永嘉元年（乙酉，公元145年）（《考异》说：袁《纪》写作“元嘉”，错误。）**

    1. 春季，正月戊戌日，皇帝在玉堂前殿驾崩，年仅三岁。梁太后因为扬州、徐州的盗贼正猖獗，想等征召的各位王侯到齐后再发布皇帝驾崩的消息。太尉李固说：“皇帝虽然年幼，但依然是天下百姓的君主。如今他驾崩了，天地神灵都会为之感动，哪有臣子共同隐瞒的道理呢！（胡三省注：人子，当作臣子。）从前秦始皇在沙丘的阴谋以及最近北乡侯的事情，都是隐瞒不发丧，（胡三省注：沙丘的事情见七卷秦始皇三十七年的记载。北乡侯的事情见上卷安帝延光四年的记载。）这是天下最大的忌讳，千万不能这么做！”太后听从了他的建议，当晚就发布了皇帝驾崩的消息。

    征召清河王刘蒜和渤海孝王刘鸿的儿子刘缵都到了京城。（胡三省注：刘蒜的父亲是清河恭王刘延平；刘延平和刘鸿都是乐安夷王刘宠的儿子，千乘贞王刘伉的孙子。千乘贞王刘伉，在章帝建初四年被封；去世后，儿子刘宠继位。和帝永元七年，把千乘国改为乐安国。刘宠去世后，儿子刘鸿继位，刘鸿生下了质帝。质帝即位后，梁太后认为乐安国土地低洼潮湿，租税微薄，就改封刘鸿为渤海王。清河王刘庆的儿子刘虎威继承封国，三年后去世，没有儿子；邓太后立刘延平为清河王。《谥法》说：安心好静称为夷。）清河王为人严肃庄重，举止合乎法度，公卿们都很敬重他。李固对大将军梁冀说：“现在要立皇帝，应该选择年长的、品德高尚有智慧、能够亲理政事的人，希望将军仔细考虑这个重大决策，借鉴周勃、霍光拥立汉文帝、汉宣帝的做法，警惕邓氏、阎氏拥立年幼皇帝的弊端！”（胡三省注：周勃的事情见十三卷高后八年的记载。霍光的事情见二十四卷昭帝元平元年的记载。邓氏的事情见四十八卷和帝元兴元年、四十九卷殇帝延平元年的记载。阎氏的事情见上卷安帝延光四年的记载。）梁冀没有听从他的建议，与太后在宫中定下计策。丙辰日，梁冀手持符节，用王青盖车迎接刘缵进入南宫。丁巳日，刘缵被封为建平侯。当天，他就登上了皇位，年仅八岁。刘蒜则被罢归封国。

    2. 在选择皇帝陵墓的地址时，李固说：“现在到处都有盗贼，战争频繁，费用浩大，刚刚修建了宪陵，各种赋税繁多；皇帝还年幼，可以在宪陵的陵园内修建陵墓，依照康陵的制度。”太后听从了他的建议。己未日，将孝冲皇帝安葬在怀陵。

    3. 太后把朝政委托给宰相和辅政大臣，李固提出的建议，太后大多都听从，作恶的宦官都被斥退遣散，天下呈现出太平的景象；但梁冀却非常忌恨李固。

    当初，顺帝时期任命的官员大多不按正常顺序；等到李固掌权后，上奏罢免了一百多人。这些人既心怀怨恨，又迎合梁冀的意图，于是共同写匿名奏章诬陷李固说：“太尉李固，假公济私，表面正直却做着邪恶的事，离间皇室的近亲，为自己培植党羽。皇帝的灵柩还在停放，路人都掩面哭泣，（胡三省注：掩涕，就是掩面哭泣。）李固却独自用胡粉修饰面容，（胡三省注：把铅汞烧成粉用来敷脸。《北史》说：胡粉出自龟兹国。）搔首弄姿，（胡三省注：《西京杂记》说：汉武帝遇到李夫人，就拿她的玉簪来挠头，从此宫女们挠头都用玉簪。）举止轻浮，从容自得地迈着方步，一点都没有悲伤憔悴的样子。皇帝的陵墓还没有建成，他就违背旧有的政策，把好事都归功于自己，把过错都推给君主；还驱逐皇帝的近臣，不让他们侍奉护送灵柩。他作威作福，没有人比李固更过分了！作为儿子，最大的罪过莫过于连累父亲，作为臣子，最大的恶行莫过于诋毁君主，李固的罪过，应当受到诛杀。”奏章呈上去后，梁冀把这件事报告给太后，请求太后下令查办李固；太后没有听从。

    4. 广陵的盗贼张婴又聚集了几千人反叛，占据了广陵。

    5. 二月乙酉日，大赦天下。

    6. 西羌的叛乱持续了多年，耗费了八十多亿钱。众多将领大多克扣军饷，（胡三省注：《前汉书音义》说：牢，是价值的意思。禀，是供给的意思。贤注：牢，是粮食；古代把仓库叫做牢。断，是切割的意思；指削减军粮并贪污。）中饱私囊，还都用珍宝贿赂皇帝身边的人。上下放纵，不关心军事，那些战死的士兵，白骨在荒野中随处可见。左冯翊梁并运用恩信招抚反叛的羌人，离湳、狐奴等五万多户都向梁并投降，陇右地区再次恢复了平静。

    7. 太后因为徐州、扬州的盗贼日益猖獗，广泛寻求将帅之才。三公举荐涿县县令北海人滕抚，说他有文才武略；（胡三省注：《姓谱》说：滕侯的后代，以国为姓氏。）皇帝下诏任命滕抚为九江都尉，与中郎将赵序协助冯绲，率领州郡的几万兵力共同讨伐盗贼。同时还广泛悬赏招募，根据功劳大小给予不同数量的钱财和封邑。（胡三省注：意思是设立赏格，钱财和封邑，按照功劳的高低来区分等级。）朝廷还商议派遣太尉李固，不过还没来得及出发。三月，滕抚等人进军攻打盗贼，大获全胜，斩杀了马勉、范容、周生等一千五百人。徐凤率领残余的部众烧毁了东城县（今安徽定远东南，胡三省注：东城县，属九江郡。贤注：在今濠州定远县南。）。夏季，五月，下邳人谢安响应招募，率领他的宗族设下埋伏，攻打徐凤，并将其斩杀。朝廷封谢安为平乡侯。任命滕抚为中郎将，督察扬州、徐州的事务。

    8. 丙辰日，皇帝下诏说：“孝殇皇帝即位超过一年，君臣之间的礼仪已经完备。孝安皇帝继承了皇位，然而前世却把恭陵修建在康陵之上，先后顺序颠倒，不符合礼仪。现在要纠正过来！”

    9. 六月，鲜卑侵犯代郡（今河北蔚县）。

    10. 秋季，庐江的盗贼攻打寻阳（今湖北黄梅西南，胡三省注：寻阳县，属庐江郡。班《志注》说：《禹贡》中的九江在南方，都向东流入长江。我查阅寻阳县原本在长江北岸，寻水的北岸。吴设置蕲春郡，寻阳县属该郡。蕲春县，汉代属江夏郡，是唐代蕲州的地域。《元丰九域志》说：蕲州东南到江州二百四十里。江州之所以叫寻阳，是因为司马氏在柴桑设置寻阳太守，从此江南的寻阳就出名了，而江北的寻阳就逐渐被人遗忘了。），又攻打盱台。滕抚派司马王章将其打败。

    11. 九月庚戌日，太傅赵峻去世。

    12. 滕抚进军攻打张婴，冬季，十一月丙午日，打败了张婴，斩杀和俘虏了一千多人。丁未日，中郎将赵序因畏惧怯懦、虚报首级数量，被判处死刑，在闹市执行。（胡三省注：《考异》说：《东观记》记载：“收取钱财三百七十五万”，现在依从《滕抚传》的记载。）

    13. 历阳的盗贼华孟自称黑帝，攻打并杀死了九江太守杨岑。滕抚进军攻打，打败了华孟，斩杀了华孟等三千八百人，俘虏了七百多人。于是东南地区的盗贼全部被平定，军队整顿返回。朝廷任命滕抚为左冯翊。

    14. 永昌太守刘君世铸造了一条黄金制成的文蛇，用来献给大将军梁冀；益州刺史种暠检举揭发并逮捕了他，派人快马向朝廷奏报。梁冀因此怨恨种暠。恰逢巴郡人服直（胡三省注：《姓谱》说：服，是周内史叔服的后代。汉代有江夏太守服彻。）聚集了几百人，自称天王，种暠和太守应承前去讨伐抓捕，没有成功，很多官吏和百姓都受到了伤害；梁冀趁机诬陷他们，派人将种暠、应承逮捕押解到京城。（胡三省注：逮暠、承，就是把种暠、应承押解到京城。）李固上疏说：“我听说这次讨伐抓捕所造成的伤害，本来不是种暠、应承的本意，实际上是因为县里的官吏害怕法律和罪责，追捕过于急切，才导致这样的不幸。近来盗贼四起，到处都有。种暠、应承因为首先检举大奸之人却相继获罪，我担心这会挫伤州县官员检举揭发的积极性，他们会相互掩饰隐瞒，再也不会尽心尽力了！”太后看了奏章后，赦免了种暠、应承的罪行，只是免去了他们的官职。那条黄金蛇被送到司农那里，（胡三省注：大司农，掌管各种钱粮金帛，所以黄金蛇被送到司农那里。《考异》说：《种暠传》说：“二府畏惧怯懦，不敢查办。”现在依从《杜乔传》的记载。）梁冀向大司农杜乔借黄金蛇观看，杜乔不肯借给他；梁冀的小女儿去世，他让公卿们去参加葬礼，只有杜乔没有去；梁冀因此对杜乔怀恨在心。（胡三省注：为梁冀杀害杜乔埋下了伏笔。 ）



 第53章 汉纪四十五

    从丙戌年（公元146年）开始，到丙申年（公元156年）结束，共十一年。

    ??讳缵，是章帝的曾孙，渤海孝王刘鸿的儿子。胡三省注：《谥法》说：忠正无邪叫做质。伏侯《古今注》说：“缵”的字是“继”。）

    ??**本初元年（丙戌，公元146年）**

    ??1. 夏季，四月庚辰日，朝廷下令各郡、封国举荐通晓儒家经典的人到太学学习，从大将军以下的官员都要送儿子去太学接受学业；学习期满后进行考核，根据成绩授予不同官职。此外，千石、六百石的官员，四府的属官（胡三省注：三署郎，指五官署郎以及左、右署郎，隶属于光禄勋。），还有四姓小侯（胡三省注：此时大概梁氏也列入四姓之中；而阴、窦等那些已经衰败的皇后家族未必能参与其中。名牒，就是把名字写在简牒上。）中那些先通晓经义的人，让他们各自按照家传的学术流派学习，其中成绩优秀的上报姓名，将按照顺序给予赏赐和提拔。从此，到太学游学的人日益增多，达到三万多人。（胡三省注：这是邓太后临朝时用过的办法，梁太后接着也这么做。游学的人增多，其中也多是些追逐名利之徒，没什么值得推崇的！有人问：太学里有三万名学生，东汉末年他们互相标榜，清议就是从这时产生的，你却把他们都看作追逐名利之徒，这样合适吗？回答是：积水成渊，蛟龙生焉，要说其中没有贤能的人那也不可能；然而，互相标榜的，实际上就是那些追逐名利之徒的所作所为。给李膺等人带来灾祸的，并不是太学的学生，学生们看到他们坚守气节，从而加以标榜，只是为了推崇清议罢了。不然的话，郭泰、仇香也在太学游学，郭泰甚至拜仇香为师，郭泰是“八顾”之首，仇香却未曾参与标榜之列，难道是清议不值得推崇吗？还是仇香隐藏了自己的品德而不为人所知呢？ ）

    ??2. 五月庚寅日，改封乐安王刘鸿为渤海王。

    ??3. 发生海水倒灌，淹没了许多百姓的房屋。

    ??4. 六月丁巳日，大赦天下。

    ??5. 皇帝（孝质皇帝）年幼却很聪慧，曾在一次朝会时，看着梁冀说：（胡三省注：目，就是眨着眼睛注视他。）“这就是跋扈将军啊！”（胡三省注：贤注，跋扈，就是强横的意思。我查阅《尔雅》，山低而大称为扈。跋，是指不沿着道路行走。说强横的人不走正道，就像山低而大，却非要跨越过去，所以叫跋扈。蜀本的注释非常浅陋，这里不再记录，详细内容见《辨误》。）梁冀听到后，非常痛恨他。闰月甲申日，梁冀指使皇帝身边的人在煮饼里下毒，然后进呈给皇帝；（胡三省注：煮饼，就是现在的汤饼。《释名》说：饼，就是并的意思，把小麦磨成面，和在一起。束皙说：《礼》中记载，仲春之月，天子吃麦；而在朝会时，把煮好的麦子磨成面。《内则》中各种美食的做法里没有提到“?”。“?”的出现，时间并不久远。汤?，就是煮面。黄庭坚的文章里有：煮麦深注汤。）皇帝吃后感到非常烦闷难受，派人赶紧召太尉李固进宫。李固进宫后，询问皇帝患病的原因；皇帝还能说话，回答道：“吃了煮饼。现在我肚子闷得难受，喝点水或许还能活。”当时梁冀也在旁边，说：“恐怕会呕吐，不能喝水。”话还没说完，皇帝就驾崩了，年仅九岁。李固趴在皇帝的尸体上痛哭，（胡三省注：意思是趴在地上，像尸体一样放声大哭。）并要追究侍奉皇帝的医生的责任；梁冀担心事情泄露，对李固非常痛恨。（胡三省注：推究举发，就是弹劾侍奉皇帝的医生失职，追究其中的奸情。如果在这个时候李固能彻底查明梁冀弑君的罪行，即便不能将他正法，自己为此而死，难道不是忠诚壮烈的吗！即便做不到这样，却还在梁冀手下低头做事，想用拥立年长皇帝的建议来纠正局面，最终死在凶恶的小人手中，可以说是忠诚有余而才能不足啊。 ）

    ??在商议确立皇位继承人时，李固与司徒胡广、司空赵戒先给梁冀写信说：“天下不幸，在接连几年间，皇位三次断绝传承。（胡三省注：贤注，顺帝驾崩后，冲帝即位，一年后驾崩。质帝即位，一年后又驾崩。共三次断绝传承。）如今要确立新皇帝，这是国家的大事，我们深知太后您用心良苦，将军您也为此费心，一定会仔细挑选合适的人选，力求选出圣明的君主；然而我们心中仍有所担忧。回顾前代废立皇帝的旧例，再看看本朝皇帝登基前的情况，没有一次不是广泛征求公卿的意见，让大家共同商议，使所立之人上能顺应天意，下能符合众人的期望。《传》中说：‘把天下让给别人容易，为天下找到合适的人却很难。’从前昌邑王被立为皇帝后，昏庸无道，一天比一天严重；霍光为此忧愁愧疚，悔恨万分。如果不是博陆侯霍光忠诚勇敢，田延年奋发有为，汉朝的宗庙祭祀几乎就要断绝了。（相关事情见二十四卷昭帝元平元年的记载。）这件事至关重要，能不深思熟虑吗！天下的事情众多，但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就将军而言，其他事情都可以暂且放下，但立嗣这件事，关系到天下国家的兴衰。国家的兴盛或衰败，就在此一举。”梁冀收到信后，便召集三公、中二千石官员、列侯，共同商议立谁为皇帝。李固、胡广、赵戒以及大鸿胪杜乔都认为清河王刘蒜品德高尚，声名远扬，而且在皇族中地位最为尊贵，与皇帝的血缘关系最近（胡三省注：刘蒜对于质帝来说是兄长，这是尊贵；他们都出自乐安王刘宠，这是亲近。），应该立他为皇位继承人，朝廷中的大臣们也都心向刘蒜。然而，中常侍曹腾曾经去拜见刘蒜，刘蒜对他不以礼相待，宦官们因此对刘蒜心怀怨恨。当初，平原王刘翼被贬回到河间（相关事情见五十卷安帝建光元年的记载），他的父亲请求分出蠡吾县（今河北博野西南，胡三省注：蠡吾县，西汉时属涿郡，当时属河间国。贤注：蠡吾旧城在今瀛州博野县西。）封刘翼为侯；（胡三省注：刘翼的父亲，是河间孝王刘开。）顺帝同意了。刘翼去世后，他的儿子刘志继承了爵位；梁太后想把自己的妹妹许配给刘志，便把刘志征召到夏门亭。恰逢皇帝驾崩，梁冀想立刘志为帝。但众人的意见与他不同，梁冀心中愤愤不平，却又没有办法改变众人的想法。（胡三省注：贤注，没有别的理由来改变众人的意见。 ）曹腾等人得知此事后，在夜里去劝说梁冀：“将军您家几代都与皇室有姻亲关系（胡三省注：几代与皇室联姻，说的是恭怀皇后以及梁太后。 ），掌握着国家大权，宾客众多，行事难免有一些过错。清河王为人严明，如果他真的被立为皇帝，那么将军您很快就会大祸临头！不如立蠡吾侯刘志，这样您的富贵就可以长久保住了。”梁冀觉得他们的话很有道理，第二天，再次召集公卿商议。梁冀气势汹汹，言辞激烈，从胡广、赵戒以下的官员没有不害怕的，都说：“一切听从大将军的命令！”只有李固、杜乔坚持原来的意见。梁冀大声说：“散会！”李固仍然希望众人能坚持立刘蒜为帝，（胡三省注：因为众人心里都倾向于清河王刘蒜，李固还希望能立他为帝。 ）又写信劝说梁冀，这让梁冀更加愤怒。丁亥日，梁冀劝说太后，先下令罢免李固的太尉之职。（这为后来杀害李固、杜乔埋下了伏笔。）戊子日，任命司徒胡广为太尉；司空赵戒为司徒，与大将军梁冀一起参与总领尚书事务；太仆袁汤为司空。（胡三省注：袁汤，是袁安的孙子。 ）庚寅日，梁冀手持符节，用王青盖车迎接蠡吾侯刘志进入南宫；当天，刘志就登上了皇位，当时他年仅十五岁。太后仍然临朝处理朝政。

    ??6. 秋季，七月乙卯日，将孝质皇帝安葬在静陵（今河南洛阳东南三十里，胡三省注：贤注：静陵，在洛阳东南三十里。）。

    ??7. 大将军的属官朱穆向梁冀上奏劝诫说：“明年是丁亥年，按照历法，这一年刑德合于乾位（胡三省注：贤注，按照历法，太岁在丁、壬，岁德在北宫；太岁在亥、卯，岁刑也在北宫；所以说合于乾位），这是《易经》中所说的龙战之会（《易经·坤卦》上六爻说，龙在野外交战，是因为阴气与阳气相互对抗。 ），阳道即将取胜，阴道即将失败。希望将军您能一心为公，摒弃私欲，广泛招揽贤能之人，远离奸佞小人，为皇帝挑选师傅，找到小心忠诚、笃实守礼的士人，将军您和他们一起入宫，参与劝勉、讲授，学习贤人的品德，效仿古人的做法，这样就如同背靠南山、稳坐平原一样安稳，（胡三省注：比喻安稳而不会倾倒。 ）谁能动摇您的地位呢！议郎、大夫这些职位，原本是用来安置那些精通儒术、品行高尚的人的，如今却有很多不称职的人担任，九卿之中也有不适合其职位的人，希望将军您能明察！”朱穆还举荐了种暠、栾巴等人，梁冀没有采纳他的建议。朱穆，是朱晖的孙子。（胡三省注：朱晖在章帝时期任职。 ）

    ??8. 九月戊戌日，追尊河间孝王为孝穆皇，他的夫人赵氏为孝穆后（胡三省注：《谥法》说：布德执义叫做穆；内心的情感表现在外貌上也叫做穆。 ），庙号为清庙，陵墓为乐成陵（乐成县，属河间国 ）；追尊蠡吾先侯为孝崇皇（胡三省注：沈约说：《谥法》中没有记载的，像孝崇皇这类就是。 ），庙号为烈庙，陵墓为博陵（胡三省注：贤注：博陵，原本是蠡吾县的地方；陵墓在今瀛州博野县西。 ），都设置了令、丞等官职，派司徒手持符节，捧着策书和玺印绶带，用太牢之礼进行祭祀。

    ??9. 冬季，十月甲午日，尊皇帝的母亲匽氏为博园贵人。（胡三省注：《史记》记载：匽姓，是咎繇的后代。贵人名为明，原本是蠡吾侯的妾室。博园，是博陵的寝园。 ）

    ??10. 滕抚为人正直，不攀附权贵，因此被宦官们厌恶；他因讨伐盗贼有功，本应被封侯（胡三省注：指讨伐扬州、徐州盗贼的功劳。 ），却遭到太尉胡广迎合宦官的旨意而上奏将他罢黜；滕抚最终在家中去世。

    ??**孝桓皇帝上之上**（讳志，是章帝的曾孙，蠡吾侯刘翼的儿子。胡三省注：《谥法》说：克敌服远叫做桓。伏侯《古今注》说：“志”的字是“意”。）

    ??**建和元年（丁亥，公元147年）**

    ??1. 春季，正月辛亥朔日，发生日食。

    ??2. 戊午日，大赦天下。

    ??3. 三月，在谯县（今安徽亳州 ，胡三省注：谯县，属沛国。）出现龙。

    ??4. 夏季，四月庚寅日，京城洛阳发生地震。

    ??5. 立阜陵王刘代的哥哥勃遒亭侯刘便为阜陵王。（阜陵王刘延传国五代，到刘代这一代；刘代去世后，没有儿子，封国被废除。现在让刘便继承封国。。）

    ??6. 六月，太尉胡广被罢官，光禄勋杜乔被任命为太尉。（胡三省注：《考异》说：《帝纪》记载：“大司农杜乔”，《乔传》记载：杜乔从司农多次升迁，担任大鸿胪、光禄勋，之后才被任命为太尉。袁《纪》也是如此记载。《荀淑传》说：“光禄勋杜乔举荐荀淑为方正之士。”现在依从这个记载。自从李固被罢官后，朝廷内外士气低落，大臣们都小心翼翼地站着；只有杜乔神色庄重，毫不退缩，因此朝廷内外都对他寄予厚望。

    ??7. 秋季，七月，渤海孝王刘鸿去世，没有儿子；太后立皇帝的弟弟蠡吾侯刘悝为渤海王，以供奉刘鸿的祭祀。

    ??8. 皇帝下诏，因拥立皇帝的功劳，给梁冀增加封邑一万三千户，封梁冀的弟弟梁不疑为颍阳侯（颍阳，今河南许昌，属颍川郡），梁蒙为西平侯，梁冀的儿子梁胤为襄邑侯，胡广为安乐侯（胡三省注：按《广传》，胡广被封在淯阳县的安乐乡。），赵戒为厨亭侯，袁汤为安国侯（安国也是亭侯 ）。又封中常侍刘广等人为列侯。（胡三省注：按《曹腾传》记载：刘广、曹腾以及州辅等七人都被封为亭侯。 ）

    ??杜乔劝谏说：“古代的圣明君主，都把任用贤能、赏罚分明当作首要事务。那些失去国家的君主，他们的朝廷难道没有忠诚能干的大臣，（胡三省注：贞，同“桢”；干，同“干”。修筑墙必须要有桢干，用来比喻治理国家必须要有贤才。 ）没有封爵的典章诏令吗？（胡三省注：指封爵的典章策书和诏令，用来授予有功之人，都有先例。 ）他们的问题在于得到贤才却不采纳他们的谋略，把典章诏令束之高阁而不施行，听到好的建议却不相信其中的道理，听到谗言却不审察其中的缘由。陛下从藩王的位置登上皇位，上天和百姓都对您寄予厚望，但您不急于施行对忠贤之士的礼遇，却先给身边的人封爵，梁氏一门以及宦官中的一些微不足道的人，都无功受禄，分割有功之臣的土地，这种行为的荒谬，怎么能说得完呢！有功劳却不赏赐，会让做好事的人感到失望；奸邪之人不被追究，会让作恶的人更加肆无忌惮。所以，即使设置了严厉的刑罚，人们也不会畏惧，（胡三省注：《前汉书音义》说：资，是利的意思。）分封爵位也无法起到激励作用。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岂止是伤害政治、引发祸乱而已，甚至会导致国家灭亡、自身丧命，能不谨慎吗！”奏章呈上后，皇帝没有理会。（胡三省注：《考异》说：《乔传》中这一章在杜乔担任太尉之前，袁《纪》记载在他担任太尉之后。现在依从袁《纪》的记载。 ）

    ??9. 八月乙未日，立梁氏为皇后。（胡三省注：《考异》说：《皇后纪》、袁《纪》都记载是八月，但没有具体日期，《帝纪》记载是“七月，乙未”。根据《长历》考证，七月戊申朔日，没有乙未日。乙未日是八月十八日。大概《帝纪》遗漏了“八月”二字。 ）梁冀想要用厚礼迎接梁氏，杜乔依据旧有的典章制度，没有同意。（胡三省注：《汉书旧仪》记载：聘娶皇后，用黄金一万斤。吕后为惠帝娶鲁元公主的女儿，特意提高礼仪规格，用了两万斤黄金。《仪礼》记载：纳采用雁。郑玄注释说：纳采是采用选择的礼仪，用雁，是取阴阳往来顺畅的意思。《周礼》记载：王者用谷圭来聘娶女子。郑玄说：士大夫以上用玄纁、束帛；天子加上谷圭；诸侯加上大璋。《礼》中说用圭，而汉代用璧，虽然形制不同，但都是用玉。当时依照孝惠帝纳后的旧例，用两万斤黄金聘娶，纳采时用雁、璧、四匹马、束帛，全都依照旧有的典章制度。乘马，就是四匹马。《杂记》说：纳币一束，一束五两，每两五寻。大概每端是二丈。 ）梁冀嘱咐杜乔举荐泛宫为尚书，杜乔因为泛宫有贪污的罪行，没有任用他。从此，杜乔日益得罪梁冀。九月丁卯日，京城洛阳发生地震。杜乔因为这场灾异被罢官。冬季，十月，任命司徒赵戒为太尉，司空袁汤为司徒，前任太尉胡广为司空。

    ??10. 宦官唐衡、左悺一起在皇帝面前诋毁杜乔，说：“陛下之前即位的时候，杜乔和李固反对，认为您不能承担汉朝宗庙的祭祀。”（胡三省注：贤注，抗，是举的意思。宗祀，是指宗庙的祭祀。 ）皇帝因此也怨恨杜乔。

    ??十一月，清河人刘文与南郡的妖贼刘鲔勾结，妄称“清河王应当统治天下”，想要共同拥立刘蒜为帝。事情败露后，刘文等人劫持了清河国相谢暠，说：“应当立清河王为天子，让你做三公。”谢暠痛骂他们，刘文便刺杀了谢暠。于是朝廷逮捕了刘文、刘鲔，并将他们处死。有关部门上奏弹劾刘蒜；刘蒜因此被贬为尉氏侯（今河南尉氏，胡三省注：尉氏县，属陈留郡。应劭说：古代的狱官叫尉氏，是郑国的别狱。臣瓒说：是郑国大夫尉氏的封邑，所以用作邑名。 ），被流放到桂阳，后来自杀了。

    ??梁冀趁机诬陷李固、杜乔，说他们与刘文、刘鲔等人勾结，请求逮捕他们治罪；太后向来知道杜乔忠诚，没有答应。（胡三省注：《考异》说：《乔传》记载“只是被罢官而已”。杜乔之前已经被免官，《传》的记载有误。 ）梁冀于是逮捕李固并将他关进监狱；李固的门生渤海人王调，带着刑具上书，为李固申冤，河内人赵承等几十人也带着刑具到宫阙前申诉；太后下诏赦免了李固。李固出狱时，京城的大街小巷都高呼万岁。梁冀听到后，大为震惊，他害怕李固的名声和品德最终会对自己不利，于是再次依据之前的事情上奏弹劾李固。（胡三省注：之前的事情，就是指刘文、刘鲔的事情。 ）大将军长史吴佑为李固的冤屈感到痛心，与梁冀争辩；梁冀大怒，没有听从他的意见。从事中郎马融当时在座，负责为梁冀起草奏章，吴佑对马融说：“李公的罪名，是由你写的奏章造成的。如果李公被诛杀，你还有什么脸面面对天下人！”（胡三省注：意思是为梁冀诬陷忠良，将无颜见人。 ）梁冀愤怒地站起来，走进内室；吴佑也径直离开了。李固最终死在狱中；临死前，他给胡广、赵戒写信说：“我深受国家的厚恩，所以竭尽全力，不顾生死，一心想要扶持王室，使它能像文帝、宣帝时期那样兴盛。（胡三省注：贤注，汉文帝、汉宣帝都是由群臣拥立，他们能使汉朝的国运昌盛。 ）没想到如今梁氏糊涂荒谬，而你们曲意顺从，把好事变成了坏事，把成功变成了失败！汉朝的衰落，从此开始了。你们享受着君主赐予的丰厚俸禄，国家面临倾覆却不扶持，这样的大事，后世的良史难道会偏袒你们吗！我死不足惜，也算尽到了大义，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胡广、赵戒收到信后，既悲痛又惭愧，只能长叹流泪。

    ??梁冀派人威胁杜乔说：“你早点自杀，还能保全你的妻子儿女。”（胡三省注：贤注，从宜，就是让他自杀。 ）杜乔不肯。第二天，梁冀派骑兵到杜乔家门口，（胡三省注：骑，读音为ji。 ）没有听到哭声，于是报告太后，将杜乔逮捕；杜乔也死在了狱中。

    ??梁冀把李固、杜乔的尸体暴露在城北的四通路口，下令说：“有谁敢前去吊唁的，将加重治罪。”（胡三省注：《尔雅》说：四通八达的路叫做衢。城北，就是夏门亭。 ）李固的弟子汝南人郭亮还不到二十岁，左手拿着奏章、斧子，（胡三省注：贤注，章，就是所上奏的奏章。钺，是斧子。 ）右手拿着砧板，到宫阙前上书，请求收殓李固的尸体，没有得到回应；他便和南阳人董班一起前往吊唁痛哭，守着尸体不肯离开。夏门亭长呵斥他们说：“你们这些迂腐的书生！公然违反诏书，是想试探官府的威严吗！”郭亮说：“为了正义，我连性命都不顾了！你为什么要用死来吓唬我呢！”太后听说后，赦免了他们，没有治罪。杜乔原来的属官陈留人杨匡，号啕大哭，连夜赶路，赶到洛阳，戴着原来的红色头巾，假装是夏门亭的官吏，守护着杜乔的尸体，长达十二天；都官从事将他逮捕并上报，（胡三省注：都官从事，是司隶校尉的属官，负责检举京城官员的不法行为。 ）太后赦免了他。杨匡趁机到宫阙前上书，请求将李固、杜乔二人的骸骨送回故乡安葬，太后答应了他。杨匡把杜乔的灵柩送回杜乔的家乡河内（今河南沁阳 ），安葬完毕后，为杜乔守孝，之后便和郭亮、董班一起隐居起来，终身不再做官。

    ??梁冀将吴佑调出京城，让他担任河间国相，吴佑自行免职回家，后来在家中去世。

    ??梁冀因为刘鲔之乱，想起了朱穆之前说的话，于是请种暠担任从事中郎，举荐栾巴为议郎，又选拔朱穆为高第，让他担任侍御史。（胡三省注：朱穆在大将军府的属官中被评为高第。 ）

    ??11. 这一年，南单于兜楼储去世，伊陵尸逐就单于车儿继位。

    ??**建和二年（戊子，公元148年）**

    ??1. 春季，正月甲子日，皇帝举行加冠礼。庚午日，大赦天下。

    ??2. 三月戊辰日，皇帝跟随皇太后前往大将军梁冀的府第。

    ??3. 白马羌侵犯广汉属国（今四川江油北，胡三省注：安帝把蜀郡北部都尉改为广汉属国都尉。 ），杀害了当地的长官。益州刺史率领板楯蛮前去讨伐，打败了白马羌。

    ??4. 夏季，四月丙子日，封皇帝的弟弟刘顾为平原王，供奉孝崇皇的祭祀；尊孝崇皇的夫人为孝崇园贵人。

    ??5. 五月癸丑日，北宫掖庭中的德阳殿和左掖门发生火灾，皇帝的车驾转移到南宫。

    ??6. 六月，将清河国改为甘陵国。（胡三省注：以孝德皇的陵墓作为国名。 ）立安平孝王刘得的儿子经侯刘理为甘陵王（今河北清河东南，胡三省注：经县，属安平国。贤注：现在是贝州经城县。 ），供奉孝德皇的祭祀。

    ??7. 秋季，七月，京城洛阳发生大水灾。

    ??**建和三年（己丑，公元149年）**

    ??1. 夏季，四月丁卯晦日，发生日食。

    ??2. 秋季，八月乙丑日，有彗星出现在天市星区域。（胡三省注：《前汉书·天文志》记载：旗星中间的四颗星叫天市。又《晋书·天文志》记载：天市垣有二十二颗星，在房、心两星的东边，彗星出现并经过这里，预示着要迁移市场、改变都城。孛，读音为bèi。 ）

    ??3. 京城洛阳发生大水灾。

    ??4. 九月己卯日，发生地震。庚寅日，又发生地震。

    ??5. 有五个郡国发生山体崩塌。

    ??6. 冬季，十月，太尉赵戒被免职；任命司徒袁汤为太尉，大司农河内人张歆为司徒。

    ??7. 这一年，前任朗陵侯相荀淑去世。（朗陵，是侯国，属汝南郡。 ）荀淑年少时就博学多才，品德高尚，当时的名贤李固、李膺都把他当作宗师。他在朗陵任职时，处理政事清明公正，被人们称为神君。他有八个儿子：荀俭、荀绲、荀靖、荀焘、荀汪、荀爽、荀肃、荀专，都很有名气，当时的人把他们称为“八龙”。荀淑居住的里巷原来叫西豪里，颍阴令渤海人苑康认为从前高阳氏有八个有才德的儿子，便将这个里巷改名为高阳里。（胡三省注：杜佑说：颍川郡城西南有荀淑的旧宅，相传就是西豪里。颍阴县，属汝南郡。荀淑是这个县的人。《姓谱》记载：商武丁的儿子子文受封于苑，因此以苑为姓氏。《左传》中有齐国大夫苑何忌。赵明诚《金石录》有《汉荆州从事苑镇碑》记载：他的先祖苑柏何担任晋国的乐正，世代掌管朝廷礼仪；又有苑子园，确实能够掌握阴阳之理：他们都是苑康的先辈。按《姓氏志》都认为苑姓出自齐国大夫苑何忌之后。现在这块碑所说的苑柏何与子园，在《左传》《国语》中都没有记载；所以记录下来，等待有学识的人考证。《左传》记载：从前高阳氏有八个有才德的儿子：苍舒、隤敱、檮戭、大临、厖降、庭坚、仲容、叔达。 ）

    ??李膺生性孤傲清高，（胡三省注：亢，读音为kàng，高的意思。 ）不随意与人交往，只把荀淑当作老师，把同郡的陈寔当作朋友。荀爽曾经去拜见李膺，还为他驾车；回来后，荀爽高兴地说：“今天我竟然能为李君驾车！”他对李膺的仰慕之情由此可见一斑。

    ??陈寔出身低微，担任郡里西门亭的亭长。同郡的钟皓以品行纯厚着称，先后九次被公府征召，年龄和辈分都比陈寔大很多，却与陈寔结为朋友。钟皓担任郡里的功曹时，被征召到司徒府任职；临行前，太守问他：“谁可以代替你的职位？”钟皓说：“您如果一定要找到合适的人，西门亭长陈寔就可以。”陈寔听说后说：“钟君似乎不太了解人，不知道为什么唯独看中了我！”太守于是任命陈寔为功曹。当时，中常侍侯览嘱托太守高伦任用一个人，高伦发布命令让这个人担任文学掾（胡三省注：郡守发布的命令叫教。《百官志注》记载：郡里有文学、守助掾六十人。 陈寔知道这个人不称职，但侯览又不能得罪，于是他怀揣着任命文书去求见高伦，（胡三省注：贤注：檄，是木板书写的文书。把高伦的命令写在檄上，然后怀揣着，是怕事情泄露。）说：“这个人不适合任用，但侯常侍的嘱托又不能违背。我请求从外面安排他任职，（胡三省注：功曹负责选拔和任命官员。陈寔请求在外面自行安排这个人任职，就好像不是高伦直接任命的一样。贤注：陈寔不想让高伦陷入请托的麻烦中。）这样不会玷污您的英明。”高伦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乡里的舆论对这次任命感到奇怪，认为这不是恰当的举荐，而陈寔始终没有解释。后来，高伦被征召为尚书，郡中的士大夫们送他到纶氏县（今河南登封 ，胡三省注：贤注：纶氏县，属颍川郡，现在是嵩阳县。），高伦对众人说：“我之前为侯常侍任用那个官吏，陈君（陈寔）暗中把任命书拿回来，然后以自己的名义从外面安排那个人任职。近来我听说有人因此而轻视他，这个过错是因为我畏惧权贵，（胡三省注：故人，高伦自称。汉代人在门生、故吏面前，大多自称故人。杨震对王密说：“故人了解你，你却不了解故人”，就是这样的用法。《诗经》说：不畏惧强权。）而陈君可以说是做到了‘有善行就归功于君主，有过错就归责于自己’的人啊。”（胡三省注：《礼记·坊记》说：有善行就归功于君主，有过错就归责于自己，这样百姓就会变得忠诚。）陈寔坚持把过错揽到自己身上，听到这些话的人这才为之叹息，从此天下人都佩服他的品德。后来，陈寔担任太丘县（今河南永城西北，胡三省注：贤注：太丘县，属沛国，旧城在今亳州永城县西北。）的长官，他修养自身的品德，使社会风气清正，百姓生活安定。邻县的百姓前来归附，陈寔总是耐心地教导、劝解，然后送他们回到各自的家乡。上级官员到地方巡视，（胡三省注：贤注：司官，指负责巡查的官员。）属吏担心百姓有诉讼之事，就向陈寔禀告，想要禁止百姓告状；陈寔说：“百姓打官司是为了寻求公正，如果禁止他们，他们的道理该如何申诉！不要加以限制。”上级官员听到后，感慨地说：“陈君如此行事，百姓怎么会有冤屈呢！”最终也没有百姓来打官司。后来因为沛国相的赋税征收违反法律，陈寔便辞去官职；当地的官吏和百姓都很怀念他。

    ??钟皓向来与荀淑齐名，李膺常常感叹说：“荀君见识高明，令人难以企及；钟君品德高尚，可为人师表。”钟皓哥哥的儿子钟瑾的母亲，是李膺的姑姑。钟瑾好学，仰慕古人的风范，有谦让的品德，与李膺同年，都很有声望。李膺的祖父太尉李修常说：“钟瑾的性格像我们家的人，（胡三省注：钟瑾是李家的外甥，又很谦让，所以李修这么说。）国家政治清明时，他不会被埋没；国家政治黑暗时，他也能避免遭受刑罚。”（胡三省注：《论语》中，孔子用这句话评价南容。 ）李修又把李膺的妹妹嫁给了钟瑾。李膺对钟瑾说：“孟子认为‘人如果没有是非之心，就不能算是人’，弟弟你怎么如此不辨是非呢！”（胡三省注：皂白很容易区分；说钟瑾没有是非观念，就是说他没有辨别能力。）钟瑾曾经把李膺的话告诉钟皓。钟皓说：“元礼（李膺的字）的祖父和父亲都在高位，（胡三省注：李膺的祖父李修担任太尉，父亲李益担任赵国相。）家族中的各个分支都很兴旺，所以他能这样说啊！从前国子喜欢指责别人的过错，以至于招来怨恨，（胡三省注：《国语》记载：齐国的国佐去见单襄公，说话滔滔不绝。单襄公说：“身处淫乱的国家，却喜欢直言不讳地指出别人的过错，这是招怨的根源。”后来齐国杀了国武子（国佐）。）如今难道是那种可以直言的时代吗！如果一定要保全自身和家族，你这种处世之道才是最可贵的。”

    ??**和平元年（庚寅，公元150年）**

    ??1. 春季，正月甲子日，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和平。

    ??2. 乙丑日，太后下诏将政权归还给皇帝，从此不再临朝听政。二月甲寅日，太后梁氏驾崩。

    ??3. 三月，皇帝的车驾迁到北宫。

    ??4. 甲午日，安葬顺烈皇后。增加大将军梁冀的封邑一万户，加上之前的共计三万户；封梁冀的妻子孙寿为襄城君，兼收阳翟（今河南禹州 ）的租税，襄城、阳翟两县都属颍川郡。孙寿每年的收入多达五千万，还被加赐红色的印绶，待遇如同长公主。（胡三省注：汉代制度，公主的礼仪服饰与公侯相同，使用紫色印绶；长公主的礼仪服饰与诸侯王相同，使用红色印绶；红色印绶由赤、黄、缥、绀四种颜色组成，长二丈一尺，有三百缕。）孙寿善于做出妖媚的姿态来迷惑梁冀，梁冀对她既宠爱又畏惧。孙寿创造了愁眉、啼妆、堕马髻、折腰步、龋齿笑等妆容和姿态。梁冀宠爱他的监奴秦宫，秦宫官至太仓令（胡三省注：太仓令，俸禄为六百石，负责接收郡国转运来的粮食，隶属于大司农。 ），能够自由出入孙寿的住所，威风权势极大，刺史、二千石的官员到任都要去拜见他并告辞。梁冀和孙寿在街道两旁相对修建住宅，大兴土木，互相攀比，家中堆满了金玉珍宝；他们又大规模开辟园林，挖土堆山，园中的山路蜿蜒曲折，有十里长，还营造出深林和陡峭的山涧，如同自然形成一般，（胡三省注：《冀传》记载：堆筑的山模仿崤山，有十里长，九个山坡。 ）奇禽异兽在其中飞跑。梁冀和孙寿一同乘坐辇车，在府第中游玩观赏，（胡三省注：《晋志》记载：羊车，又叫辇车。毛晃说：辇，是用人拉的车。《汉书》记载：让人拉着行走的车叫辇。 ）后面跟着许多歌女和舞伎，一路欢歌狂饮，有时甚至日夜不停地纵情娱乐。客人到了门口却进不去，都要向守门人送礼求情；守门人因此积累了大量财富。梁冀还大量开拓园林，范围遍布附近的县，在河南城（今河南洛阳 ）西修建兔苑，绵延数十里，他还发布公文，要求各地征调活兔，在兔子身上刻上标记；有人不小心误杀了一只兔子，就会被辗转追究，因此获罪被处死的多达十余人。他又在城西修建了另一处宅第，用来收容奸人和逃亡者；（胡三省注：指奸邪之民和逃亡的人。 ）他还掳掠良民，将他们全部充作奴婢，多达数千人，还美其名曰“自卖人”。梁冀听从孙寿的话，大量排斥剥夺梁氏家族中在位的人，表面上显示自己的谦让，实际上是为了抬高孙氏家族的地位。孙氏家族的亲戚中冒名担任侍中、卿、校、郡守、长吏等官职的有十多人，这些人全都贪婪残暴、荒淫无度，他们各自派自己的门客登记所属各县的富人，（胡三省注：贤注：籍，就是登记的意思。 ）给这些人安上其他罪名，将他们关进监狱严刑拷打，逼他们出钱赎罪，出的财物少的人甚至会被折磨致死。还有扶风人氏士孙奋，家中富有但生性吝啬，（胡三省注：士孙，是姓；奋，是名。 ）梁冀送给他四匹马，向他借五千万钱，士孙奋只给了三千万。梁冀大怒，于是告诉郡县，诬陷士孙奋的母亲是他的守藏婢女，说她偷了十斛白珠、千斤紫金后逃跑了，（胡三省注：紫金，就是紫磨金，也叫镏金。 ）于是将士孙奋兄弟抓起来拷问，他们都死在了狱中，士孙奋家的全部财产一亿七千多万钱也都被没收。（胡三省注：挚虞《三辅决录》记载：士孙奋家财产有一亿七千多万钱。我按，这里是以万万为亿。 ）梁冀还派门客周游四方，远至塞外，广泛寻求奇珍异宝，而这些人又趁机横行霸道，抢夺妇女，殴打官吏和士兵；所到之处，百姓都对他们痛恨不已。（胡三省注：毒，是痛恨的意思。 ）

    ??侍御史朱穆自认为是梁冀的旧部，上奏劝谏说：“大将军您地位尊贵如同申伯（胡三省注：贤注：申国的伯，是周宣王的大舅。 ），位居三公之首，（胡三省注：贤注：梁冀在三公中地位独特。 ）如果一天行善，天下人都会归向您的仁德；如果整天作恶，四海都会为之倾覆。近来，官府和百姓都很匮乏，再加上水灾和虫灾的侵害，（胡三省注：贤注：水灾以及蝗虫灾害。 ）京城各官府的费用增多，诏书征调的赋税，有时甚至比以前多十倍，各部门都说官府没有现钱，都要从百姓那里征收，于是对百姓严刑拷打、剥削压榨，强迫他们凑足数额。国家的赋税已经很重，私人的搜刮又很厉害，州牧、郡守等地方长官大多不是通过德才选拔出来的，他们贪婪聚敛，永不满足，对待百姓如同对待俘虏，有的百姓在严刑拷打之下丧命，有的则因被逼得走投无路而自杀。他们还打着大将军府的旗号掠夺百姓财物，这使得将军您与天下人结下怨恨，官吏和百姓都感到痛苦，道路上都是叹息声。从前永和末年，国家纲纪逐渐松弛，很失民心，仅仅过了四五年，就出现了财政空虚、百姓离散的局面，百姓对朝廷离心离德，马勉等人趁机起事，荆州、扬州一带几乎酿成大祸；（相关事情见上卷的记载。胡三省注：几，读音为ji。 ）幸亏顺烈皇后执政初期政治清明，朝廷内外齐心协力，才勉强将其平定。如今百姓忧愁困苦，比永和年间还要艰难，从朝廷内部来说，没有仁爱之心是无法容忍这种情况的；从国家的长治久安来看，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将相大臣与君主是一个整体，就像同坐一辆车、同乘一条船，车翻船沉，大家都要遭殃。怎么能在这种时候，放弃明智的做法，走向昏暗，身处危险还自以为安全，对君主孤立无援、国家陷入困境的局面却毫不关心呢！应该及时撤换那些不称职的地方长官，减少修建府第和园林池塘的费用，拒绝各郡国的奉送，这样对内可以表明自己的廉洁，对外可以消除人们的疑虑；让那些心怀奸邪的官吏失去依靠，让负责监察的大臣能够充分发挥作用。如果国家的法令能够得以推行，远近都能清正太平，那么将军您就会地位尊贵，事业显达，德行光辉无穷！”梁冀没有采纳他的建议。梁冀虽然在朝廷中专权，肆意横行，但他仍然结交皇帝身边的宦官，任用他们的子弟、宾客担任州郡的重要职务，想要以此巩固自己的恩宠。朱穆又上奏极力劝谏，梁冀始终没有醒悟，回信说：“照你这么说，我就没有一点可取之处了吗！”不过，梁冀一向敬重朱穆，也没有过分怪罪他。

    ??梁冀给乐安太守陈蕃写信，（胡三省注：乐安郡，原本是千乘郡，和帝永元七年改为乐安国，属青州。）有事情请他帮忙，却无法见到陈蕃。使者谎称是其他客人求见陈蕃，陈蕃发怒，将使者鞭打致死。陈蕃因此获罪，被降职为修武令（今河南获嘉 ，胡三省注：修武县，属河内郡。）。

    ??当时，皇子生病，皇帝下令各郡县购买珍贵的药材；梁冀却派门客带着书信到京兆，同时收购牛黄。（胡三省注：吴普《本草》说：牛在呻吟时口中吐出的东西就是牛黄。夜晚会发光，在牛角中游走；牛死后，会进入牛胆中，形状像鸡蛋黄。《神农本草》说：牛黄可治疗惊痫，能除邪、驱鬼。陶弘景说：以前传说神牛在进出时鸣叫，就会有牛黄，等它把牛黄吐到角上，用盆水接住，牛黄就会落入水中；现在人们大多是从牛胆中获取牛黄。在药材中，牛黄最为珍贵。《本草图经》说：等牛吐出牛黄时，大声吆喝催促，牛黄就会落入水中。得到牛黄后，要阴干一百天。一种说法是：牛黄像鸡蛋黄，层层叠叠可以揭开，质地轻虚且气味芬芳的为上品。又说：牛黄有四种：吆喝催促得到的叫生黄；杀死牛后在牛角中得到的叫角中黄；从牛心剥离得到的叫心黄，从肝胆中得到的叫肝黄：大致来说，都比不上吆喝催促得到的牛黄。）京兆尹南阳人延笃打开梁冀的书信，逮捕了他的门客，说：“大将军身为外戚，皇子生病，他应该进献药方，怎么能派门客千里迢迢来谋取私利呢！”于是将其门客处死。梁冀感到羞愧，却无话可说。有关部门迎合梁冀的旨意，追查这件事，延笃因此称病免职。

    ??5. 夏季，五月庚辰日，尊博园匽贵人为孝崇后，她的宫殿称为永乐宫；（胡三省注：《续汉志》说：德阳前殿西北，进入宫门内，有永乐宫。乐，读音为lè；下“长乐”同。）设置太仆、少府等官职，一切都按照长乐宫的旧例。划出巨鹿的九个县作为孝崇后的汤沐邑。

    ??6. 秋季，七月，梓潼（今四川梓潼 ，胡三省注：梓潼县，属潼县郡。贤注：现在是始州县，有梓潼水。）发生山体崩塌。

    ??**元嘉元年（辛卯，公元151年）**

    ??1. 春季，正月初一，群臣朝会，大将军梁冀带着剑进入宫中。尚书蜀郡人张陵大声呵斥，让他出去，并命令虎贲、羽林卫士夺下他的剑。梁冀跪地谢罪，张陵没有理会，立即上奏弹劾梁冀，请廷尉治他的罪。皇帝下诏，让梁冀用一年的俸禄赎罪；百官因此都严肃起来。河南尹梁不疑曾经举荐张陵为孝廉，他对张陵说：“以前举荐你，现在看来简直是给自己找麻烦！”张陵说：“您不认为我没有才能，错误地提拔了我，如今我是为了维护公正的法令来报答您的私恩！”梁不疑听后，面露愧色。

    ??2. 癸酉日，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元嘉。

    ??3. 梁不疑喜好儒家经典，喜欢结交士人，梁冀却很嫉妒他，将梁不疑调任为光禄勋；让自己的儿子梁胤担任河南尹。梁胤年仅十六岁，容貌十分丑陋，连帽子和腰带都穿戴不整齐；路上看到他的人都忍不住嘲笑。梁不疑为兄弟之间产生嫌隙而感到羞耻，于是辞去官职，回到家中，与弟弟梁蒙闭门自守。梁冀不想让他与宾客交往，暗中派人乔装打扮到他家门口，记录往来的人。南郡太守马融、江夏太守田明刚刚被任命，路过梁不疑家时前去拜访；梁冀暗示有关部门上奏弹劾马融在郡中贪污，又用其他事情陷害田明，二人都被处以髡刑和笞刑，流放到朔方。马融自杀未遂，田明最终死在了路上。

    ??4. 夏季，四月己丑日，皇帝微服出行，前往河南尹梁胤的府第。（胡三省注：《考异》说：袁《纪》记载为“梁不疑府”，现在依从范《书》的记载。）当天，狂风拔起树木，白天变得昏暗。尚书杨秉上疏说：“我听说上天不会说话，用灾异来谴责告诫君王。陛下出行应该有固定的规矩，要清道戒严，在安静的宫殿中休息，（胡三省注：贤注：跸，是禁止行人通行的意思。静室，是指事先清理宫殿。《前汉书音义》说：汉朝有静室令。）如果不是去郊外祭祀天地和祖先，就不应该动用銮旗车驾。（胡三省注：《汉官仪》说：前面有云罕、皮轩、銮旗车作为前驱。）所以，诸侯进入大臣的家中，《春秋》都要记载并警戒；（胡三省注：《左传》记载：陈灵公到夏徵舒家，被夏徵舒杀死。齐庄公到崔杼家，也被崔杼杀死。）何况陛下穿着先王的法服私自出宫游玩，扰乱了尊卑秩序，威严和等级没有了规范，（胡三省注：贤注：等威，是指威严的等级差别。《左氏传》说：高贵的人有固定的尊严，低贱的人有等级差别。）侍从和卫士守着空荡荡的宫殿，玉玺和印绶被交给女眷！万一发生意外变故，像任章那样的阴谋（胡三省注：宣帝时，任宣因谋反被处死。任宣的儿子任章逃亡到渭城边界，半夜穿着黑色的衣服进入宗庙，躲在廊下，手持戟站在庙门，等待宣帝到来，想要谋反；事情败露后，被处死。），陛下对上对不起先帝，对下后悔也来不及了！”皇帝没有采纳他的建议。杨秉，是杨震的儿子。

    ??5. 京城洛阳发生旱灾，任城（今山东微山 ）、梁国发生饥荒，出现了人吃人的现象。

    ??6. 司徒张歆被罢官，任命光禄勋吴雄为司徒。

    ??7. 北匈奴呼衍王侵犯伊吾（今新疆哈密 ），打败了伊吾司马毛恺，攻打伊吾的屯城。皇帝下诏命令敦煌太守马达率兵救援；马达到达蒲类海（今新疆巴里坤湖）时，呼衍王率军撤离。

    ??8. 秋季，七月，武陵蛮反叛。

    ??9. 冬季，十月，司空胡广退休。

    ??10. 十一月辛巳日，京城洛阳发生地震。皇帝下诏让百官举荐品行独特的人。涿郡举荐了崔寔，崔寔到了公车署后，称病不参加对策；回家后，他评论世事，写了一篇文章，名为《政论》。文章中写道：“天下之所以治理不好，通常是因为君主在位时间太久，社会风气逐渐败坏却没有察觉，政治日益衰败却不加以改革，习惯了混乱和危险，却浑然不觉。有的君主沉迷于欲望，不关心国家大事；有的被阿谀奉承的话蒙蔽，厌恶真话，轻视事实；（胡三省注：贤注：厌恶奸伪的话，轻视真实的言论。）有的在歧路上犹豫不决，不知道该如何选择；（胡三省注：《尔雅》说：两条路相通叫做岐。郭璞注：岐，是道路旁出的意思。这里说君主对是非善恶分辨不清，不知道该听从谁的。）有的被信任的大臣，为了保住俸禄而闭口不言；（胡三省注：贤注：《易》说：括囊，没有过错也没有赞誉。括，是扎起来的意思。扎起口袋不说话，只是为了保住俸禄。）有的被疏远的大臣，因为地位低下，他们的建议不被采纳；因此，朝廷的纲纪在上面松弛，有智慧的人在下面感到压抑。（胡三省注：贤注：郁伊，是心情不舒畅的样子。《楚辞》说：独自忧愁，能和谁诉说呢。）可悲啊！

    ??自从汉朝建立以来，已经三百五十多年了，政令变得腐朽，上下懈怠，百姓喧闹不安，都希望能有中兴之策来拯救国家！（胡三省注：复，读音为fu。）而拯救时世的方法，在于修补漏洞、挽救危局，支撑倾斜的局面，（胡三省注：《礼记》说：衣裳绽裂，拿针线来补缀。我认为绽裂的“绽”，不是这个意思。这里的?，是缝补的意思。《韩诗》说：破袄请人来缝补，就是这个意思。）根据实际情况进行调整，目的是让这个社会处于安宁的状态。所以圣人掌握权力，会根据时代的需要制定制度，（胡三省注：贤注：权，是变化的意思。根据时代的情况制定法律制度，不遵循旧有的规矩。我认为权，就像秤锤。掌握权的人，根据事物的轻重，调整秤锤的位置来达到平衡。）采取不同的措施，不强求人们做他们做不到的事情，也不背离当前的急切需求而追求不切实际的东西。（胡三省注：贤注：背离当前的急切需求，却追求听到的不切实际的事情，这不是拯救时世的关键）孔子回答叶公时说要使远方的人归服，回答哀公时说要善于用人，回答景公时说要节约礼仪，（胡三省注：贤注：《韩非子》说：叶公向孔子询问政事，孔子说：政事在于使近处的人高兴，使远方的人归服。鲁哀公向孔子询问政事，孔子说：政事在于选拔贤能的人。齐景公向孔子询问政事，孔子说：政事在于节约财物。这里说的“临人”“节礼”，与其他记载文字不同。）这并不是他的回答不同，而是因为他们所面临的急切问题不同。世俗之人拘泥于旧有的条文，不懂得根据实际情况制定制度，对听到的奇谈伟论感到新奇，却忽视眼前的事实，怎么能和他们谈论国家大事呢！所以，那些谈论政事的人，即使他们的建议符合圣意，也往往会被压制。（胡三省注：贾逵注释《国语》说：从后面拉住叫掎。为什么会这样呢？那些愚顽的人不了解当前的形势，安于自己的所见所闻，不知道为成功而高兴，更何况考虑事情的开端，他们只是说要遵循旧有的规章制度罢了；那些所谓的通达之人，有的自夸名声、嫉妒贤能，以自己的策略不被采用为耻，舞文弄墨，极力反驳正确的观点，少数人无法抵挡多数人的意见，于是正确的建议就被抛弃了。即使稷、契重生，恐怕也会陷入困境，这就是贤能智慧之人的言论常常被压抑而无法伸张的原因。

    ??大凡治理天下的人，如果不是具有最高道德的君主，那么严格治理国家就能使国家安定，宽松治理就会导致国家混乱。怎么证明这一点呢？近代的孝宣皇帝明白做君主的道理，深知治理国家的方法，所以采用严刑峻法，打击了奸邪之人的嚣张气焰，（胡三省注：《左传》说：在外部作乱叫奸，在内部作乱叫轨。）使得天下清平，国家安定，成效显着，比孝文帝时期还要好。等到元帝即位后，实行了很多宽松的政策，最终导致国家衰败，威权逐渐被削弱，他也成了给汉朝埋下祸根的君主。从这里可以看出政治治理的得失。从前孔子作《春秋》，赞扬齐桓公，赞美晋文公，感叹管仲的功绩；（胡三省注：懿，是赞美的意思。）这难道是不崇尚文王、武王的治国之道吗？其实是因为孔子明白根据实际情况采取变通之法来挽救时弊的道理。圣人能够随着时代的变化而变化，（胡三省注：《楚辞》说：圣人不被事物所束缚，能够随着时代的变化而变化。）而世俗之人却不懂得变通，认为上古结绳记事的方法，还能用来治理混乱的秦朝；认为拿着干戚跳舞，就能解除平城之围。（胡三省注：上古时期用结绳的方法来治理天下，后世的圣人用文字和契约来代替。秦朝灭亡后，社会风气变得更加浅薄，不是结绳记事的方法所能治理的。干，是盾牌。戚，是大斧。《礼记》说：拿着红色的盾牌和玉斧，戴着礼帽跳《大武》舞，用来象征武王伐纣的功绩。《尚书》说：禹在宫殿的台阶上舞动干羽，有苗氏就归服了。汉高祖被匈奴围困在平城，是用陈平的秘计才得以脱身，不是跳舞就能解围的。）像熊攀树悬挂、鸟展翅伸脚（胡三省注：贤注：《庄子》说：呼吸吐纳，排出体内的浊气，吸纳新鲜的空气，像熊攀树悬挂、鸟展翅伸脚，这是善于养生的人。《黄帝素问》说：人受到寒邪侵袭后会发热，为什么呢？因为寒邪太盛就会转化为热。度纪，就是延年益寿的意思。意思是鸟展翅伸脚的养生方法不能治疗伤寒，呼吸吐纳也不能接续断骨。成玄英《庄子疏》说：像熊悬挂在树上，鸟在空中伸展脚。《尔雅翼》说：熊像大猪，长着人一样的脚，黑色，喜欢攀缘高大的树木，看到人就会自己跳下来，也是因为它皮厚筋健，用这种方式让自己感到快乐，所以称为熊经。 ），虽然是延年益寿的方法，但不能治疗伤寒；呼吸吐纳，虽然有助于养生，但不能用来接续断骨。治理国家的方法，就像调养身体一样，身体正常的时候就要好好保养，生病了就要进行治疗。刑罚，就像是治理乱世的药物；德教，就像是使国家兴盛太平的美食。用德教来消除残暴，就像是用美食来治疗疾病；用刑罚来治理太平盛世，就像是用药物来养生。如今我们继承了百代以来的弊病，又正值厄运之际，好几代以来，政令大多是施予恩惠、宽容赦免，就像驾驭马匹时松开缰绳，任由马挣脱嚼子，四匹马拉的车横冲直撞，国家的道路充满危险，（胡三省注：贤注：皇路，就是天路，这里指国家的前途。）现在正应该拉紧缰绳、约束马匹来挽救，哪还有时间讲究车铃和谐的节奏呢！（胡三省注：贤注：何休注释《公羊传》说：拑，就是用木头夹住马嘴。《说苑》说：銮铃安装在马嚼子上，和铃安装在车轼上。马一动，銮铃就响，銮铃响了，和铃就会相应。 ）从前汉文帝虽然废除了肉刑，但将斩右趾的刑罚改为弃市，受笞刑的人往往会被打死。（相关事情见十五卷文帝十三年、景帝元年的记载。）这说明汉文帝是通过严格的治理才实现了国家的太平，而不是靠宽松的政策。”崔寔，是崔瑗的儿子。（胡三省注：崔瑗的事迹见五十一卷安帝延光四年的记载。 ）山阳人仲长统曾经读过这篇文章，感叹道：“凡是做君主的，都应该抄录一篇，放在座位旁边。”

    ??史臣司马光说：汉朝的法律已经很严格了，而崔寔还认为过于宽松，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衰败时期的君主，大多软弱怯懦，平庸愚昧的辅佐之臣，只知道无原则地宽容，所以有权势、受宠幸的大臣有罪却不被治罪，强横狡猾的百姓犯法却不被惩处；所施予的仁爱和恩惠，只停留在眼前；奸邪之人得逞，国家的纲纪无法树立。因此，崔寔的言论，是为了纠正当时的偏差，并不是适用于百世的普遍道理。孔子说：“政策宽松，百姓就会懈怠，懈怠了就用严厉的措施来纠正；严厉的措施会使百姓受到伤害，受到伤害了就再施行宽松的政策。用宽松来调节严厉，用严厉来调节宽松，政事因此就能和谐。”（这是《左传》中记载的孔子称赞子太叔的话。胡三省注：杜预说：纠，是约束的意思。 ）这才是永恒不变的治国之道啊。

    ??11. 闰月庚午日，任城节王刘崇去世；他没有儿子，封国被废除。（章帝元和元年，从东平国分出一部分土地设立任城国，用来封给东平王刘苍的小儿子刘尚。刘崇，是刘尚的侄子。胡三省注：《谥法》说：喜好廉洁、能克制自己叫做节。 ）

    ??12. 任命太常黄琼为司空。

    ??13. 皇帝想要褒奖尊崇梁冀，让中朝二千石以上的官员商议给他的礼仪规格。（西汉中期以后，把三公、九卿称为外朝官。东汉没有中朝、外朝的区分。这里的中朝，就是指朝廷。 ）特进胡广、太常羊溥、司隶校尉祝恬、太中大夫边韶等人都称赞梁冀的功勋和品德堪比周公，应该赏赐给他山川、土地、附庸。（西汉的大臣们就是用这种方式尊崇王莽的，现在胡广又想用同样的方式尊崇梁冀。如果没有黄琼的进言，后果不堪设想！ ）只有黄琼说：“梁冀之前因为迎立皇后的功劳，已经增加封邑一万三千户；他的儿子梁胤也得到了加封赏赐。如今诸侯的封邑以户数为标准，不以里数为限制，梁冀可以比照邓禹，合并食邑四个县。”朝廷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有关部门上奏：“梁冀入朝时可以不急步快走，允许佩剑穿鞋上殿，朝见皇帝时司仪不直呼他的名字，礼仪规格比照萧何；（实际上萧何只有佩剑穿鞋上殿、入朝不急步快走的待遇，何曾有朝见时司仪不直呼其名的待遇！在君主面前，大臣要自称名字，这是礼仪。梁冀是什么人，竟然受到如此高的恩宠和待遇！）把定陶、阳成（今山东菏泽附近，胡三省注：贤注：梁冀最初被封在襄邑县，又继承乘氏的封邑，再增加定陶、阳城，一共是四个县。我认为“阳成”应该是“成阳”，与定陶、乘氏都属济阴郡。 ）剩余的民户全部封给他，使他的食邑达到四个县，比照邓禹；赏赐给他金钱、奴婢、彩帛、车马、衣服、上等的宅第，比照霍光；以此来表彰他的特殊功勋。每次朝会时，他与三公的座位分开。每十天进宫一次，处理尚书事务。这些规定要向天下宣布，作为万世的法则。”梁冀还认为所奏请的礼仪规格不够优厚，心里很不高兴。

    ??**元嘉二年（壬辰，公元152年）**

    ??1. 春季，正月，西域长史王敬被于阗（今新疆和田 ）人杀害。当初，西域长史赵评在于阗时，因痈病去世。（胡三省注：按《西域传》记载，赵评在元嘉元年去世。 ）赵评的儿子前去迎接灵柩，途中经过拘弥。拘弥王成国与于阗王建向来有矛盾，他对赵评的儿子说：“于阗王让胡医在你父亲的伤口上涂抹毒药，所以他才会死！”赵评的儿子相信了这番话，回去后告诉了敦煌太守马达。（胡三省注：敦，读音为dun。《考异》说：《车师传》写作“司马达”，现在依从《于阗传》的记载。 ）恰逢王敬接替赵评担任西域长史，马达命令王敬暗中调查于阗的这件事。王敬先经过拘弥，成国又对他说：“于阗国人想让我当国王；现在你可以以这件事为罪名杀掉建，（胡三省注：指以赵评之死作为建的罪名。 ）于阗人一定会服从你。”王敬贪图立功，到了于阗后，准备了酒食，邀请建前来，暗中却打算杀害他。（胡三省注：供具，就是宴会上的用具。 ）有人把王敬的计划告诉了建，建不相信，说：“我没有罪，王长史为什么要杀我？”第二天，建带着几十名属官去见王敬，大家刚坐下，建起身敬酒，王敬大声呵斥左右抓住建。但王敬的手下并没有杀建的意思，建的属官们都得以突围逃走。当时成国的主簿秦牧也跟随王敬参加宴会，他持刀冲出来，说：“大事已定，还犹豫什么！”随即上前斩杀了建。于阗的侯、将输僰等人于是集结兵力攻打王敬，（胡三省注：按《前汉书》记载，西域各国分别设置辅国侯、左右将。）王敬拿着建的人头登上城楼宣告：“是天子派我来诛杀建的！”输僰不听，冲上城楼斩杀了王敬，并把他的首级悬挂在集市上示众。输僰自立为王；于阗国人又杀死了他，拥立建的儿子安国为王。马达听说王敬死了，想要率领各郡的军队出塞攻打于阗；皇帝没有同意，征召马达回朝，任命宋亮为敦煌太守。宋亮到任后，招募于阗人，让他们自行斩杀输僰；（胡三省注：为于阗国人开辟自新的道路，同时招募他们去斩杀输僰。 ）当时输僰已经死了一个多月，于是有人砍下一个死人的头送到敦煌，但没有说明具体情况；宋亮后来知道这是欺诈行为，却最终没能前去征讨。这件事表明汉朝的威严和政令在西域已经无法施行。

    ??2. 丙辰日，京城洛阳发生地震。

    ??3. 夏季，四月甲辰日，孝崇皇后匽氏驾崩；皇帝任命弟弟平原王刘石为治丧的主人，入殓和送葬的制度比照恭怀皇后（和帝的母亲梁氏 ）。五月辛卯日，将她安葬在博陵。

    ??4. 秋季，七月庚辰日，发生日食。

    ??5. 冬季，十月乙亥日，京城洛阳发生地震。

    ??6. 十一月，司空黄琼被免职。十二月，任命特进赵戒为司空。

    ??**永兴元年（癸巳，公元153年）**

    ??1. 春季，三月丁亥日，皇帝前往鸿池（今河南洛阳东二十里 ，胡三省注：《百官志注》记载：鸿池在洛阳东二十里。《水经注》记载：谷水向东流入鸿池陂；鸿池东西长一千步，南北长一千一百步。 ）。

    ??2. 夏季，五月丙申日，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永兴。

    ??3. 丁酉日，济南悼王刘广去世；他没有儿子，封国被废除。（刘广，是济南王刘显的儿子。继承封国的事情见五十一卷顺帝永建元年的记载。 ）

    ??4. 秋季，七月，三十二个郡国发生蝗灾，黄河泛滥。百姓因饥荒而穷困潦倒、四处流亡的有数十万户，冀州的情况尤为严重。皇帝下诏任命侍御史朱穆为冀州刺史。冀州的县令、县长们听说朱穆渡过黄河前来赴任，有四十多人主动交出印绶离职。朱穆到任后，上奏弹劾各郡的贪污官员，有的官员甚至因此自杀，有的死在了狱中。宦官赵忠的父亲去世，回到安平国（今河北安平 ，胡三省注：安平国，属冀州。 ）安葬，他违反礼制，使用了只有皇帝才能用的玉匣；朱穆到郡里调查核实，当地的官吏畏惧他的严厉，于是挖开坟墓，打开棺材，把尸体抬出来查验。皇帝听说后，大怒，征召朱穆到廷尉那里，将他送到左校署服劳役。（皇帝不认为赵忠使用玉匣是僭越行为，却把朱穆挖坟的行为当作罪行，昏庸的君主哪里有真正的是非观念呢！胡三省注：贤注：左校，是官署名，隶属于将作大匠，掌管左工徒。 ）太学的学生颍川人刘陶等几千人到宫阙前上书为朱穆申辩说：“我们看到被减刑的刑徒朱穆，一心为公，忧虑国事，被任命为冀州刺史的那天，就立志要清除奸恶之人。确实是因为常侍们地位尊贵、备受宠幸，他们的父子兄弟遍布各州郡，像虎狼一样残害百姓，所以朱穆整顿法纪，弥补漏洞，抓捕那些残害百姓的恶人，以顺应天意。因此，宫中的宦官们都对他非常怨恨，诽谤之言纷纷兴起，谗言和矛盾不断产生，最终他受到了严厉的惩罚，被送到左校署服劳役。天下有见识的人，都认为朱穆像大禹、后稷一样辛勤为国，却遭受了共工、鲧那样的冤屈，如果死者有知，那么唐尧会在崇山发怒，虞舜会在苍梧之墓愤怒！（胡三省注：贤注：《尚书》记载：把驩兜流放到崇山。孔安国注释说：崇山，在南方的偏远之地。《山海经》记载：有驩头之国，帝尧埋葬在那里。郭璞注释说：驩头，就是驩兜。《礼记》记载：舜埋葬在苍梧的荒野。 ）如今，宫中的宦官和皇帝的亲信，窃取国家大权，手握封爵的权力，口中说出的话就是王法，（胡三省注：天宪，就是王法；指他们可以随意决定刑罚。 ）他们行赏时能让饥饿的奴隶变得比季孙还富有，（胡三省注：贤注：运，是施行的意思。《论语》说：季氏比周公还富有。 ）一呼一吸之间就能让伊尹、颜回那样的贤人变成桀、跖那样的恶人；而朱穆却敢于挺身而出，不顾自身安危，他不是厌恶荣耀、喜欢耻辱，也不是厌恶生存、喜欢死亡，只是感慨国家的纲纪得不到整顿，（胡三省注：贤注：摄，是整顿的意思。我认为摄，是整饬的意思。 ）担心国家的法纪长久废弛，所以他竭尽心力，为陛下深深忧虑。我们愿意受黥刑、戴脚镣，（胡三省注：贤注：黥首，就是在额头上刺字并涂墨。系趾，就是给脚上戴上脚镣。用铁戴在脚上叫釱。 ）代替朱穆去服劳役。”皇帝看了他们的奏章后，赦免了朱穆。

    ??5. 冬季，十月，太尉袁汤被免职，任命太常胡广为太尉。司徒吴雄、司空赵戒被免职，任命太仆黄琼为司徒，光禄勋房植为司空。

    ??6. 武陵蛮詹山等人反叛，武陵太守汝南人应奉招抚他们投降。

    ??7. 车师后部王阿罗多与戊部候严皓关系不和，（戊、己两部各自设置校尉，也各有部候。《西域传》记载：和帝设置戊部候，驻扎在车师后部的候城。 ）阿罗多愤怒之下反叛，攻打并包围了屯田的地方，杀害和打伤了很多官吏和士兵。后部侯炭遮率领剩余的百姓背叛阿罗多，向汉朝官吏投降。（《前汉书》记载，车师后国有击胡侯，汉朝赐予印绶。 ）阿罗多走投无路，带着一百多名骑兵逃入北匈奴。敦煌太守宋亮上奏朝廷，请求立车师后部前国王军就留在汉朝的质子卑君为王。（上奏并拥立他。安帝延光四年，班勇斩杀了车师后部王军就；他的质子在敦煌。）后来阿罗多又从匈奴中返回，与卑君争夺王位，还招揽了不少车师后部的百姓。戊校尉严详担心他会招来北匈奴，引发西域的战乱，于是公开承诺，只要他投降，就恢复他的王位；阿罗多于是向严详投降。于是，汉朝重新立阿罗多为王，把卑君送回敦煌，还把车师后部的三百户百姓交给他管理。（胡三省注：《西域传》记载：帐，就相当于中原的户数。 ）

    ??**永兴二年（甲午，公元154年）**

    ??1. 春季，正月甲午日，大赦天下。

    ??2. 二月辛丑日，朝廷再次允许刺史、二千石的官员服丧三年。（安帝建光元年，停止实行官员服丧三年的制度，相关事情见四十九卷的记载。 ）

    ??3. 癸卯日，京城洛阳发生地震。

    ??4. 夏天，发生蝗灾。

    ??5. 东海郡朐山（今江苏连云港）发生崩塌。（胡三省注：贤注：朐山在今海州朐山县南。 ）

    ??6. 乙卯日，封乳母马惠的儿子马初为列侯。

    ??7. 秋季，九月丁卯朔日，发生日食。

    ??8. 太尉胡广被免职；任命司徒黄琼为太尉。闰月，任命光禄勋尹颂为司徒。

    ??9. 冬季，十一月甲辰日，皇帝到上林苑（今河南洛阳西 ）打猎，随后前往函谷关（今河南灵宝东北 ）。（胡三省注：校，读音为jiào；阑校，是用来围捕野兽的设施，在这里打猎就叫校猎。东汉在洛阳西开辟了上林苑。函谷关在河南谷城县。 ）

    ??10. 泰山郡、琅邪郡的贼寇公孙举、东郭窦等人反叛，杀害了当地的长官。

    ??**永寿元年（乙未，公元155年）**

    ??1. 春季，正月戊申日，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永寿。

    ??2. 二月，司隶校尉部和冀州发生饥荒，出现人吃人的现象。

    ??3. 太学生刘陶上疏陈述政事说：“上天与皇帝，皇帝与百姓，就如同头和脚，相互依存，共同行动。陛下没有亲眼看到像商汤在鸣条打败夏桀那样的大事，也没有听到过像周武王伐纣时檀车发出的声音，（胡三省注：贤注：鸣条是地名，在安邑西边。商汤与夏桀在鸣条的原野交战。檀车就是兵车。《诗经》说：檀车嘽嘽。我查阅《大雅·大明》这首诗说：牧野广阔无边，檀车闪闪发光。师尚父如同雄鹰飞扬，辅佐武王，大举讨伐殷商。刘陶大概用的是这个檀车的典故，说夏桀、商纣贵为天子，却得罪上天，残害百姓，而商汤、周武王讨伐他们；这些亡国的事情没有进入皇帝的耳中、眼中，皇帝也不知道以此为戒。毛氏《诗传》说：檀木，是坚韧的木材。陆玑《疏》说：檀木的树皮呈青色，光滑润泽，与檕迷树相似。又像驳马树。驳马树，就是梓檎树。所以民间有谚语说：砍檀木如果认错了，可能会砍到檕迷树，砍到檕迷树，还可能砍到驳马树。檕迷树，又叫挈橀树，所以齐地的人有谚语说：上山砍檀树，挈橀树先被砍光。大概檀木坚韧，可以用来制作兵车。嘽，读音为tān。凉，读音为liàng。 ）上天降下的灾祸没有让您感到切肤之痛，地震、日食也没有立刻损害到您的身体，所以您忽视了违背天地常理的错误，轻视了上天的愤怒。想想高祖皇帝兴起的时候，出身平民，集合离散的百姓，救助受伤的士兵，才成就了帝业，是多么的勤奋啊；他留下的福泽和皇位，传到了陛下您这里。陛下您既不能发扬先帝的光辉业绩，却又忽视高祖的辛勤付出，随意把国家的权力交给他人，让那些邪恶的人和罪犯残害百姓，就像虎豹在鹿场安窝，豺狼在春天的园林里产子，有钱的商人含冤而死，贫困饥饿的人成为饿鬼，无论贫富都不得善终。死去的人在坟墓中悲伤，活着的人在朝廷和民间忧愁，这就是我为之叹息、深感痛心的原因啊！秦朝即将灭亡的时候，直言进谏的人被诛杀，阿谀奉承的人得到奖赏，忠臣的良言被堵在口中，国家的命运被奸臣掌控，让阎乐在咸阳肆意妄为，把车府令的大权交给赵高，（胡三省注：阎乐担任咸阳令，赵高担任中车府令。 ）国家的权力被夺走却不知道，威严丧失也不在意。从古到今都是如此，成败的形势是一样的；希望陛下能远看强大秦朝的覆灭，近察哀帝、平帝时期的变故，这样得失就一目了然，祸福也能预见了。我还听说，国家处于危急之中，没有仁德之人就无法扶持；国家陷入混乱，没有智慧之人就无法挽救；我私下认为，原冀州刺史南阳人朱穆、前乌桓校尉我的同郡人李膺，他们都品行端正、清正廉洁，品德高尚，超越常人，他们实在是中兴的优秀辅佐，是国家的栋梁之臣，应该让他们回到朝廷，辅佐王室。前年朱穆获罪，李膺当时也被免职，住在纶氏县。我敢在这个忌讳直言的朝廷说出不合时宜的话，（胡三省注：贤注：不时，就是不合时宜的意思。 ）就像冰霜见到太阳，必然会消失；我开始为天下的可悲状况而悲伤，如今天下人也会为我的愚昧和糊涂而感到可悲吧。”奏章呈上后，皇帝没有理会。

    ??4. 夏天，南阳发生大水灾。

    ??5. 司空房植被免职；任命太常韩演为司空。

    ??6. 巴郡、益州郡发生山体崩塌。

    ??7. 秋季，南匈奴左薁鞬（读音为yu jiān ）台耆、且渠伯德等人反叛，（胡三省注：《考异》说：《帝纪》记载为“左台、且渠伯德等叛”，现在依从《张奂传》的记载。 ）侵犯美稷（今内蒙古准格尔旗西北 ）；东部的羌人也全部起兵响应。安定属国都尉敦煌人张奂刚刚到任，（胡三省注：贤注：属国都尉，俸禄与二千石相当。《水经注》记载：安定属国都尉治所在三水县。 ）营垒中只有二百多人，他得知消息后，立即率领军队出击；军吏们认为兵力不足，纷纷叩头劝阻他。张奂没有听从，于是进军驻扎在长城（今内蒙古包头西北 ，胡三省注：这就是秦朝蒙恬修筑的长城，在上郡境内。 ），收集散兵，派将领王卫去招抚引诱东部的羌人，趁机占据了龟兹县（今陕西榆林东南 ，胡三省注：《前汉书》记载，上郡有龟兹县，是上郡属国都尉的治所。师古说：龟兹国人来投降归附的，就安置在这里，所以以此命名。 ），使南匈奴无法与东部羌人勾结。东部羌人的各个首领于是相继与张奂一起攻打薁鞬等人，打败了他们。伯德十分惊恐，率领部众投降，郡内恢复了安宁。羌人的首领们送给张奂二十匹马、八个金鐻（读音为ju ）。（贤注：郭璞注释《山海经》说：鐻，是一种金制的食器，具体形制不详。《韵书》说：鐻，是戎夷人用来贯耳的饰品。 ）张奂在羌人面前把酒洒在地上（胡三省注：贤注：把酒浇在地上叫做酹，读音为lèi。我认为这大概是张奂在发誓。 ），说：“即使马像羊一样多，我也不会把它们牵进马厩；即使金像粟米一样多，我也不会把它们放进自己的怀里。”他把这些礼物全部退还。在此之前，八位都尉大多贪图财物，让羌人深受其害；等到张奂以身作则，廉洁自律，羌人没有不心悦诚服的，他的威望和教化得以广泛推行。

    ??**永寿二年（丙申，公元156年）**

    ??1. 春季，三月，蜀郡属国的夷人反叛。（延光元年，将蜀郡西部都尉改为属国都尉。 ）

    ??2. 当初，鲜卑族的檀石槐，勇敢强健且有智谋，部落的人都敬畏服从他，于是他制定法律禁令，评判是非曲直，没有人敢违反，大家便推举他为部落首领。檀石槐在弹汗山（今内蒙古商都县附近 ）、歠仇水（今内蒙古兴和县东洋河 ）畔建立王庭，（胡三省注：“污”，范《书》写作“汗”。章：乙十一行本正作“汗”。 ）距离高柳（今山西阳高 ）以北三百多里，兵强马壮；鲜卑东部、西部的首领都来归附他。他趁机向南侵扰汉朝边境，向北抵御丁零族，向东击退夫余族，向西攻打乌孙国，占据了匈奴原来的全部领地，东西长达一万四千多里。

    ??秋季，七月，檀石槐侵犯云中郡（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 ）。朝廷任命原乌桓校尉李膺为度辽将军。李膺到任后，羌人和胡人都闻风丧胆，之前被他们掳掠的百姓，全部被送到边塞归还。（胡三省注：《考异》说：袁《纪》记载：“延熹二年六月，鲜卑侵犯辽东，度辽将军李膺打败了他们。”现在依从范《书》的记载。 ）

    ??3. 公孙举、东郭窦等人聚集了三万人，侵犯青州、兖州、徐州，攻破了许多郡县。多年来朝廷派兵征讨，都没能取胜。尚书挑选能够处理复杂事务的人，任命司徒掾颍川人韩韶为嬴县（今山东莱芜西北 ，胡三省注：嬴县，属泰山郡。贤注：旧城在今兖州博城县北。 ）县长。贼寇听说韩韶贤能，相互告诫不进入嬴县境内。其他县的一万多户流民进入嬴县境内；韩韶打开粮仓救济他们，主管粮仓的官吏们纷纷劝阻，认为不能这样做。（胡三省注：主者，就是主管粮仓的官吏。 ）韩韶说：“救活那些将饿死在沟壑中的人，就算因此获罪，我也死而无憾。”太守向来了解韩韶的名声和品德，最终没有追究他的责任。韩韶与同郡的荀淑、钟皓、陈寔都曾担任过县长，他们所到之处都以施行德政而着称，当时的人把他们称为“颍川四长”。（胡三省注：贤注：指荀淑担任当涂县长，韩韶担任嬴县长，陈寔担任太丘县长，钟皓担任林虑县长。 ）

    ??4. 当初，鲜卑侵犯辽东，属国都尉武威人段熲率领部下迅速前往抵御。不久之后，他担心贼寇受惊逃走，于是派驿站的骑兵假装拿着皇帝的诏书召回自己，自己则在途中假装撤退，暗中在返回的路上设下埋伏；贼寇信以为真，便进入埋伏圈追击段熲，段熲趁机发动伏兵，将贼寇全部斩杀。段熲因假造皇帝诏书，本应判处重刑；但因为有战功，被判处司寇刑；刑满之后，被任命为议郎。（胡三省注：司寇，是两年的刑罚。 ）到了这时，皇帝下诏，因为东方的盗贼猖獗，命令公卿挑选有文才武略的将帅。司徒尹颂举荐了段熲，（胡三省注：《段熲传》写作“讼”，《帝纪》写作“颂”；写作“颂”是正确的。 ）段熲被任命为中郎将，前去攻打公孙举、东郭窦等人，大获全胜，斩杀了一万多人，其余的贼寇纷纷投降或逃散。段熲因此被封为列侯。

    ??5. 冬季，十二月，京城洛阳发生地震。

    ??6. 封梁不疑的儿子梁马为颍阴侯，梁胤的儿子梁桃为城父侯（今安徽亳州东南 ，胡三省注：城父县，属汝南郡。《考异》说：袁《纪》记载：梁马、梁桃在建和元年被封；“马”写作“焉”，“桃”写作“祧”。现在依从范《书》的记载。 ）。



 第54章 汉纪四十六

    从丁酉年（公元157年）开始，到癸卯年（公元163年）结束，共七年。

    ** 永寿三年（丁酉，公元157年）**

    1. 春季，正月己未日，大赦天下。

    2. 居风令（今越南中部，胡三省注：居风县，属九真郡。《交州记》说：此地有座山叫风门，常常刮风。 ）贪婪残暴，毫无节制。县人朱达等人与蛮夷一同反叛，攻打并杀死了居风令，聚集的部众达到四五千人。夏季，四月，他们又进攻九真，九真太守儿式战死。皇帝下诏，命令九真都尉魏朗前去讨伐，最终将叛军击败。

    3. 闰月庚辰晦日，发生日食。

    3. 京城洛阳发生蝗灾。

    5. 有人上书说：“百姓贫困是因为货币重量轻、价值低，应该改铸大钱。”此事交付四府（胡三省注：四府，指三公府以及大将军府。 ）讨论，官员们和太学里有见解的学者都参与了商议。太学生刘陶发表意见说：“如今的忧患，不在于货币，而在于百姓饥饿。我发现近年来，（胡三省注：比，读音为bi。 ）茁壮的禾苗都被蝗虫吃光，百姓家中的布帛被官府和私人搜刮殆尽。百姓所担忧的，哪里是货币的轻重、铢两的多少呢！就算现在把沙砾变成珍贵的南金，把瓦石变成和氏璧，（胡三省注：贤注：《诗经》说：大量的南金。和玉，指卞和发现的玉。 ）但如果百姓口渴了没水喝，饥饿了没饭吃，即使是具有伏羲氏那样纯粹的德行，处于天地初开、民风淳朴的时代，（胡三省注：传说天皇氏淡泊无为，百姓却能自然归化。伏羲氏开始画八卦、创造文字，来取代结绳记事的制度。当时距离洪荒时代不远，所以民风质朴。 ）或是唐尧、虞舜那样的圣明时代，也无法保证国家内部的安宁。（胡三省注：郑氏说：萧，是肃敬的意思。墙，就是屏风。君臣相见的礼仪，到屏风处要更加肃敬，所以把这里叫做萧墙。 ）百姓可以很长时间没有货币，但不能有一天挨饿，所以粮食才是最为紧迫的问题。那些议论的人不明白农业生产才是根本，却总是说铸造货币的好处。就算一万人铸造货币，却被一个人掠夺，都还供应不上；何况现在是一个人铸造，却有一万人来抢夺呢！即使把阴阳当作炭火，把万物当作铜材，（胡三省注：这是贾谊《服赋》中的话。 ）驱使不吃饭的百姓，让不饥饿的士人去铸造，也无法满足人们无穷无尽的贪欲。想要让百姓富足，（胡三省注：《扬子》说：统治百姓的人，务必使百姓富足，使财物增多。 ）关键在于停止征役、禁止掠夺，这样百姓不用过于辛劳就能富足。陛下怜悯天下百姓的忧愁，想要铸造大钱、统一货币来挽救弊病，这就如同把鱼养在煮沸的锅里，让鸟栖息在烈火之上；水和树木，本来是鱼和鸟生存的环境，但使用不当，必然会导致鱼和鸟焦烂而死。希望陛下放宽对铸币的禁令，推迟讨论铸造货币的事情，倾听百姓的歌谣和怨言，询问路人所担忧的事情，（胡三省注：贤注：《列子》说：从前尧治理天下五十年，不知道天下是治理得好还是乱，尧于是微服在康衢游玩，听到儿童唱道：‘养育我们百姓，没有谁不是你的准则，不知不觉，遵循着帝王的法则。’《说苑》说：孔子在路上行走，听到有人哭得很悲伤。孔子下车询问说：‘先生您不是有丧事，为什么哭得这么悲伤呢？’虞丘子回答说：‘我有三个过失：我年轻时好学，周游天下，回来后，父母却去世了，这是第一个过失。侍奉君主骄奢，没有实现自己的抱负，这是第二个过失。与朋友交情深厚，后来却断绝了关系，这是第三个过失。’ ）观察日月星辰的交替闪耀，注视山河的分流变化，（胡三省注：贤注：三光，指日、月、星。分，指山。流，指河。说的是日、月有日食、月食的变化，星辰有运行错乱的异常，所以要观察它们的光芒变化。山崩、河竭，都是国家灭亡的征兆，不能不加以考察。 ）这样天下人的心思、国家的大事，就都能清楚地显现出来，没有什么疑惑了。我想到如今土地广阔却不能耕种，百姓众多却没有食物，众多小人争着向上爬，占据着国家的重要职位，在天下飞扬跋扈，像鸟一样掠夺财物来满足自己的贪欲，吞噬百姓，贪得无厌。我实在担心突然有一天，那些服劳役的人和穷困的工匠从劳役中奋起，（胡三省注：卒，通“猝”。贤注：役夫，比如陈涉在蕲县起义。也指像骊山的刑徒那样。我认为陈涉、黥布都可以说是役夫，穷困的工匠就像山阳铁官徒苏令等人那样。 ）扔掉工具，挥舞手臂，登高呼喊，让那些忧愁怨恨的百姓纷纷响应，聚集起来，到那时，即使有方尺大小的钱币，又怎么能挽救国家的危亡呢！”意思是即使钱币再大，也无法挽救天下的大乱。于是朝廷没有更改铸币的计划。

    6. 冬季，十一月，司徒尹颂去世。（胡三省注：《考异》说：袁《纪》记载此事在六月。现在依从范《书》的记载。 ）

    7. 长沙的蛮人反叛，侵犯益阳（今湖南益阳 ，胡三省注：益阳县属长沙郡。贤注：县城在益水的北岸，现在是潭州的一个县，旧城在现在县城的东边。 ）。

    8. 任命司空韩演为司徒；任命太常北海人孙朗为司空。

    **延熹元年（戊戌，公元158年）**

    1. 夏季，五月甲戌晦日，发生日食。太史令陈授通过小黄门徐璜向皇帝陈述“日食的变故，过错在于大将军梁冀”。梁冀听说后，暗示洛阳令逮捕并拷问陈授，（胡三省注：暗示洛阳令逮捕并拷问陈授。 ）陈授死在了狱中。皇帝因此对梁冀十分恼怒。（胡三省注：《考异》说：袁《纪》说：“梁冀因为私人怨恨，擅自杀死议郎邴尊，皇帝更加愤怒。”现在依从范《书》的记载。 ）

    2. 京城洛阳发生蝗灾。

    3. 六月戊寅日，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延熹。

    4. 举行大雩祭。（胡三省注：《公羊传》说：大雩，是为旱灾而举行的祭祀。何休注释说：君主亲自到南郊，用六件事来谢罪自责，说：政治不好吗？百姓失职了吗？宫殿太奢华了吗？妇人干政太厉害了吗？贿赂盛行吗？谗佞之人得势了吗？让童男童女各八人跳舞并呼喊求雨，所以叫做雩祭。郑玄说：雩，是祈求降雨的祭祀。服虔说：雩，是远的意思，是为了远方的百谷祈求及时雨。陆佃说：雩，是指雨下不下还不确定。 ）

    5. 秋季，七月甲子日，太尉黄琼被免职；任命太常胡广为太尉。

    6. 冬季，十月，皇帝到广成苑（今河南汝州西 ，胡三省注：广成苑在河南新城县。 ）打猎，随后前往上林苑（今河南洛阳西 ，胡三省注：这个上林苑在洛阳西边。 ）。

    7. 十二月，南匈奴各部落一同反叛，与乌桓、鲜卑一起侵犯边境的九个郡。皇帝任命京兆尹陈龟为度辽将军。（胡三省注：《考异》说：按照《匈奴传》的记载，每次任命度辽将军都会记录，这次陈龟以及之前的李膺、之后的种暠都没有记载，同一时间不应该有两个度辽将军，现在根据相关事件，分别记载在前后。 ）陈龟临行前，上疏说：“我听说日月星辰运行不遵循轨道时，就应该选拔贤士担任宰相；蛮夷不恭敬顺从时，就应该选拔士兵担任将领。我没有文才武略，却愧居将军之位，（胡三省注：《诗经》说：师尚父如同雄鹰飞扬。《尔雅翼》说：鹰喜欢飞扬，隼喜欢翱翔，所以用鹰来比喻尚父的武勇。 ）即使粉身碎骨，也无法对国家有所补益。如今西州边境地区，土地贫瘠，百姓多次遭受贼寇的侵扰，家庭破败不堪，虽然还活着，但实际上和枯朽之人没什么两样。去年并州遭遇水灾，又发生了虫灾，庄稼荒芜，租税和徭役都无法完成。（胡三省注：贤注：更，指的是卒更钱。 ）陛下把百姓当作自己的子女，怎么能不给予抚慰呢！古代的公亶父、西伯侯以仁德赢得天下人归附，（胡三省注：古公亶父为躲避狄人，离开邠地，迁居到岐山，跟随他的人就像赶集一样踊跃。《帝王世纪》说：西伯侯极其仁爱，百姓们背着孩子前来归附。 ）难道是靠运送金银财宝来施惠于民吗？陛下继承中兴的皇统，承接光武帝的大业，临朝听政，却没有用心关注这些问题。而且州牧、郡守不贤良，有的是由宦官推荐任命的，（胡三省注：说的是州牧、郡守是由宦官推荐任用的。 ）他们害怕违抗皇帝的旨意，只想着应付眼前的事情。百姓的呼喊和叹息声，引发了灾祸，胡虏凶悍，趁着国家衰弱和内部矛盾侵犯边境；致使仓库里的财物都被豺狼般的贼寇掠夺一空，国家的功业却没有丝毫成效，这都是因为将帅不忠诚，聚集了众多奸邪之人导致的。前任凉州刺史祝良，刚到任时，对很多不法行为进行了纠察和惩罚，太守、县令等官员，被降职或罢免的将近一半，他施政还不到一年，就取得了显着的成效，实在应该给予特殊的奖赏，以此来激励那些有才能的官员；应该更换州牧、郡守，斥退奸邪残暴的官员；还应该重新选拔匈奴、乌桓、护羌中郎将和校尉，（胡三省注：护匈奴中郎将，护乌桓、护羌校尉。 ）挑选有文才武略的人，将法令传授给他们；免除并州、凉州今年的租税和徭役，宽赦罪犯，让百姓重新开始；这样，贤良的官吏就会知道奉公守法的好处，作恶的人也会明白营私舞弊的后果，胡人的马匹就不敢窥视长城，边塞也不会有侦察候望的忧患了。”皇帝于是重新选拔幽州、并州的刺史，从营、郡太守、都尉以下的官员，大多进行了更换。京兆虎牙营、扶风雍营，都由都尉统领。各郡也都有太守、都尉。皇帝下诏为陈将军免除并州、凉州一年的租赋，赏赐给官吏和百姓。陈龟到任后，州郡的官员都十分恐惧，节省了大量的经费，每年达到一亿之多。

    皇帝下诏任命安定属国都尉张奂为北中郎将（胡三省注：按照《张奂传》的记载，就是护匈奴中郎将。 ），前去讨伐匈奴、乌桓等。匈奴、乌桓火烧度辽将军的营门，（胡三省注：当时度辽将军驻扎在五原。 ）然后屯兵赤阬，烽火连天，士兵们非常惊恐，都想逃跑。张奂却安稳地坐在营帐中，和弟子们照常讲学诵读，军士们逐渐安定下来。于是张奂暗中引诱乌桓，与他们暗中和好，并让乌桓斩杀了匈奴、屠各部落的首领，袭击并打败了匈奴的部众，各胡族全部投降。张奂认为南单于车儿不能治理好国家事务，于是将他囚禁起来，上奏请求立左谷蠡王为单于。皇帝下诏说：“《春秋》推崇遵循正道；车儿一心向往归化，他有什么罪要被废黜呢！让他回到王庭去吧！”（胡三省注：意思是《春秋》的大义是推崇遵循正道。贤注：《春秋》重视五始的要义，所以《经》说：元年，春，正月。说的是君主即位的这一年应该广施恩宠，宽容秉持正道的人。车儿是在桓帝即位的建和元年被立为单于的，自从他被立为单于以来，一心向往归化，应该对他宽容。《考异》说：袁《纪》记载：“元康元年，四月，中郎将张奂因为车儿不能治理国事，上书请求改立左鹿蠡王都绀为单于；皇帝下诏不允许。”范《书·匈奴传》记载在延熹元年，现在依从这个记载。 ）

    8. 大将军梁冀与陈龟一直有矛盾，他诬陷陈龟贬低损毁国家的威严，沽名钓誉，不被胡虏畏惧，陈龟因此被召回，朝廷任命种暠为度辽将军。陈龟于是请求辞官回乡，后来又被征召为尚书。梁冀越来越暴虐，陈龟上疏列举他的罪状，请求皇帝诛杀梁冀，皇帝没有理会。陈龟自知一定会被梁冀害死，于是绝食七天后去世。东汉的大臣中，以死来抨击外戚的，只有郑弘、陈龟两人。种暠到了军营后，先宣扬朝廷的恩德和信誉，引诱各胡族投降，对于那些不服从的，再进行征讨；羌人之前有被郡县生擒扣押为人质的，种暠把他们全部释放回去；他诚心安抚，赏罚分明，因此羌人、胡人都前来归服。种暠于是撤除烽火台，不再进行侦察候望，边疆地区一片安宁，没有警报；后来种暠被调回朝廷，担任大司农。

    **延熹二年（己亥，公元159年）**

    1. 春季，二月，鲜卑侵犯雁门（今山西代县 ）。

    2. 蜀郡的夷人侵犯蚕陵（今四川茂县西北，胡三省注：贤注：蚕陵县属蜀郡，旧城在今翼州翼水县西；有蚕陵山，因此得名。宋白说：翼州卫山县，原本是汉蚕陵县的地方，旧城在县西，有蚕陵山。 ）。

    3. 三月，朝廷再次禁止刺史、二千石官员服丧三年。（永兴二年，允许他们服丧三年。胡三省注：断，读音为duàn。 ）

    4. 夏季，京城洛阳发生大水灾。

    5. 六月，鲜卑侵犯辽东（今辽宁辽阳 ）。

    6. 梁皇后倚仗姐姐和哥哥的势力（胡三省注：姐姐是顺烈皇后，哥哥是大将军梁冀。荫，是庇护的意思。如今人们把凭借家族的功绩获得官职的人称为荫官，大概就是以树作比喻，说能像大树庇护根一样庇护家族 ），肆意挥霍，生活奢靡，比前世的皇后有过之而无不及。她独占皇帝的宠爱，善妒猜忌，六宫其他嫔妃都无法得到皇帝的宠幸。等到太后去世，她的恩宠顿时减少。梁皇后没有子嗣，每当宫人生下孩子，很少能存活下来。皇帝虽然畏惧梁冀，不敢对梁皇后发怒谴责，但与她亲近的次数也越来越少。（胡三省注：按照《周礼注》，郑众说：六宫后五前一。王的妃嫔有一百二十人：皇后一人，夫人三人，嫔九人，世妇二十七人，女御八十一人。郑玄说：六宫，指的是皇后。妇人的寝室称为宫，宫，是隐蔽的意思。皇后效仿王，设立六宫居住，也有正寝一处，燕寝五处，夫人以下，分别居住在皇后的六宫。每宫有九嫔一人，世妇三人，女御九人；其余的九嫔三人，世妇九人，女御二十七人，跟随皇后，由皇后决定她们何时侍寝。跟随皇后的，每五天沐浴一次，然后依次轮流，十五天轮完一遍。夫人如同三公，从容谈论妇礼，这就是《礼》中所说的“按照规定的时间到王的住所侍寝”。郑玄又说：凡是众妃嫔侍寝的规定，以月相为象征，地位低的应该在前，地位高的应该在后。女御八十一人应占九个晚上，世妇二十七人应占三个晚上，九嫔九人应占一个晚上，三夫人应占一个晚上，皇后应占一个晚上，十五天轮完一遍。从望日之后顺序反过来。按照两位郑玄所说，汉朝的宫廷中，秩序混乱，专宠现象严重，后宫被隔绝，哪里还有这样的制度呢！ ）梁皇后更加忧愁愤恨。秋季，七月丙午日，梁皇后去世。乙丑日，将她安葬在懿陵，谥号为懿献皇后。（胡三省注：贤注：《谥法》说：温和圣善叫做懿；聪明睿智叫做献。 ）

    梁冀一家，前后有七人封侯，出了三位皇后（胡三省注：梁冀的祖父梁雍被封为乘氏侯，梁冀被封为襄邑侯；后来他继承乘氏侯，又封他的儿子梁胤为襄邑侯，弟弟梁不疑为颍阳侯，梁蒙为西平侯，梁不疑的儿子梁马为颍阴侯，梁胤的儿子梁桃为城父侯，这就是七人封侯。恭怀皇后、顺烈皇后、懿献皇后，这是三位皇后 ），六位贵人，两位大将军，夫人、女儿食邑称君的有七人，娶公主为妻的有三人，其余担任卿、将、尹、校等官职的有五十七人。（胡三省注：卿，指九卿。将，指中郎将。尹，指河南尹、京兆尹。校，指各位校尉。）梁冀独揽大权，日益凶残放纵，宫廷的侍卫和皇帝身边的近臣，都被他安插了自己的亲信，皇帝的起居生活，哪怕是最细微的事情他都了如指掌。各地征调的物资，每年按时向朝廷的进贡，都要先把最好的送给梁冀，（胡三省注：贤注：上第，就是第一等。 ）皇帝的用度反而只能得到次一等的。官吏和百姓带着财物去求官、请求免罪的，在道路上络绎不绝。（胡三省注：请求免罪，就是请求免除自己的罪行。 ）百官的升迁和征召，都要先到梁冀府上呈递文书、谢恩，（胡三省注：《字书》说：笺，是一种表文，也有标识、书写的意思。《左雄传》中提到，文吏要考核笺奏。从后世的角度看，奏是呈递给天子的，笺是用于宫中、东宫、将相大臣的，檄是用于征召传令的，不是用来谢恩的。我私下认为，自从蔡伦造纸之后，用纸书写的叫笺，用木简书写的叫檄，所以这里说笺檄谢恩。 ）然后才敢前往尚书台办理手续。下邳人吴树被任命为宛县县令，赴任前向梁冀辞行，梁冀的宾客遍布宛县，他便把这些人托付给吴树照顾，吴树说：“这些小人奸邪为害，几乎每家都该被诛杀。将军您位居上将之位，应该推崇贤良，弥补朝廷的缺失。自从我侍奉您以来，（胡三省注：坐，读音为zuo。 ）没听您称赞过一位德高望重的人，却托付了很多不恰当的人，我实在不敢听从您的嘱托！”梁冀听后沉默不语，心中很不高兴。吴树到了宛县后，就诛杀了数十个为害百姓的梁冀门客。后来吴树担任荆州刺史，向梁冀辞行时，梁冀给他下毒，吴树出门后，死在了车上。辽东太守侯猛刚被任命时，没有去拜见梁冀，梁冀便找借口将他腰斩。郎中汝南人袁着，年仅十九岁，到宫阙上书说：“四季交替，完成使命就会过去，（这是蔡泽说过的话。 ）高位厚禄，很少不招来灾祸的。如今大将军地位极高，功成名就，这是最应该警惕的时候；应该遵循悬车退休的礼仪，高枕无忧，颐养精神。《传》中说：‘树木果实太多就会压折树枝，伤害树心。’（范睢说：树木生长繁茂，果实太多就会压断树枝，压断树枝就会伤害树心。 ）如果不抑制减少您的权势，恐怕将无法保全自身！”梁冀得知后，秘密派人去抓捕袁着，袁着于是改名换姓，假装生病死亡，用蒲草扎成人形，买了棺材进行殡葬；梁冀知道他是假装的，抓到他后，将他笞打致死。太原人郝絜、胡武，喜欢发表激烈的言论，和袁着关系很好，郝絜、胡武曾经联名向三府呈递奏记，举荐天下的高士，却没有去拜见梁冀；梁冀回想起来非常愤怒，命令中都官发文缉捕他们，（胡三省注：司隶校尉统领中都官的一千二百名徒卒，梁冀大概是命令都官从事发文缉捕他们。 ）于是诛杀了胡武全家，死了六十多人。郝絜起初逃亡在外，知道自己难以幸免，于是带着棺材到梁冀家门口上书，奏书送进去后，他服毒自杀，这样他的家人才能得以保全。安帝的嫡母耿贵人去世后，梁冀向耿贵人的侄子林虑侯耿承索要贵人的珍宝古玩，没有得到，梁冀大怒，将耿承一家十几口人全部灭族。涿郡人崔琦因文章写得好而受到梁冀的欣赏，崔琦写了《外戚箴》《白鹄赋》来劝谏梁冀；（胡三省注：《外戚箴》中说：“显赫的外戚，荣华恩宠无比辉煌。从前在帝舜时代，他的德行让娥皇、女英下嫁；周朝兴起，太姜、太任、太姒三位贤母功不可没，有莘氏的女子辅助商汤成就大业；周宣王晚起，姜后摘下簪子进谏；齐桓公喜好音乐，卫姬便不再演奏。她们都以礼辅佐君主，以仁扶持国君，举荐贤才，做善事，凭借道义立身处世。到了末世，情况逐渐衰败，后宫秩序混乱，九御失序。晋国的祸难，起源于骊姬。家庭衰败，就像母鸡打鸣一样不正常，外戚专权，宠爱一人，显耀自己，蒙蔽君主，欺凌长辈，离间旧臣，伤害至亲，让妾室与皇后并立，淫乱的女子使陈国灭亡。不是贤才却身居高位，番做了司徒，却无才无德，享受着封邑，诗人对此进行讽刺，他们的德行因此不能彰显。残暴的商纣王被妲己迷惑，拒绝劝谏，变得孤立无援，他心如毒蛇，对无辜之人下毒，杀害伯父叔父，剖开孕妇的肚子，惹得天怒地怨，人神共愤，在甲子日的黎明，他身首异处。起初贵为天子，后来却沦为人人唾弃的人，不只是贪恋美色会导致这样的后果，太后专权也是如此；不遵循礼仪，却竞相争权，开始时欢笑，后来却号啕大哭，最终遭受屈辱和残害，国家灭亡，宗庙被烧毁。末嬉让夏朝灭亡，褒姒使周朝覆灭，妲己导致商朝亡国，赵灵王死在沙丘。戚姬被吕后残害成人彘，吕氏家族因此衰败；陈皇后施行巫蛊之术，最终死在宫外；霍光的妻子想毒死许皇后，霍光自己也因此被废黜。所以说：不要以为自己尊贵，上天将会让你衰败；不要依赖长久的宠爱，好运也会有衰落的时候；不要仗着长久的宠幸，宠爱也会有消失的一天；不要说自己无所不能，上天和众人都会违背你的意愿。灾祸源于没有德行，幸福在于谨慎行事，太阳不会总是在天空正中，月亮满了也会有缺损，遵循正道的人安稳，依仗权势的人危险。我作为外戚的臣子，斗胆把这些话告诉您。”这篇箴言深刻地指出了外戚专权的祸患，所以详细记载下来。 ）梁冀看后非常生气。崔琦说：“从前管仲辅佐齐国，乐于听取批评劝谏的话；萧何辅佐汉朝，还专门设置记录自己过错的官吏。如今将军您几代人都担任三公这样的高位，责任如同伊尹、周公，然而却听不到您施行德政，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您不结交正直贤良的人来挽救即将到来的灾祸，反而想要堵住士人的嘴，蒙蔽君主的视听，难道您想让天地变色、指鹿为马的事情再次发生吗！”（胡三省注：玄黄，是天地的颜色，让天地变色，意思是要让天地颠倒。鹿马易形，指的是赵高和秦二世的事情。崔琦的言论可谓深刻。 ）梁冀无言以对，便打发崔琦回家。崔琦害怕遭到杀害，便逃亡躲藏起来，梁冀派人抓住他，将他杀害了。

    梁冀掌权将近二十年，（从顺帝永和六年，梁冀担任大将军，到这一年共十九年。）内外都受他的控制，皇帝大权旁落，无法亲自参与政事，心中早已愤愤不平；等到陈授死后，皇帝更加愤怒。和熹皇后堂兄的儿子郎中邓香的妻子宣，生下女儿邓猛，邓香去世后，宣改嫁梁纪；梁纪是孙寿的舅舅。孙寿因为邓猛长得漂亮，便把她带进宫中，成为贵人，梁冀想认邓猛为自己的女儿，就把邓猛的姓改成梁。梁冀担心邓猛的姐夫议郎邴尊会阻止宣让邓猛改姓梁，（胡三省注：贤注：沮，是破坏的意思，担心邴尊破坏宣让邓猛改姓梁的想法。 ）就派门客刺杀了邴尊。他又想杀害宣，宣的家与中常侍袁赦相邻，梁冀的门客爬上袁赦的屋顶，想进入宣家，袁赦发觉后，击鼓召集众人并告诉了宣。宣急忙进宫向皇帝报告，皇帝大怒，于是来到厕所，单独叫来小黄门史唐衡，（胡三省注：小黄门史，是小黄门中负责掌管文书的人。 ）问道：“我身边与梁家有矛盾的人，是谁呢？”（胡三省注：左右，指的是宦官。贤注：外舍，指皇后的家族。 ）唐衡回答说：“中常侍单超、小黄门史左悺与梁不疑有矛盾；中常侍徐璜、黄门令具瑗（胡三省注：具，是姓氏；《左传》中有具丙。《考异》说：《宦者传》记载为“中常侍贝瑗”，现在依从《梁冀传》的记载。 ）一直私下里对梁家的横行霸道感到愤怒，只是不敢说出来。”于是皇帝把单超、左悺叫进内室，对他们说：“梁将军兄弟在朝廷专权，欺压内外，公卿以下的官员都顺从他们的旨意，现在我想诛杀他们，你们觉得怎么样？”单超等人回答说：“梁冀确实是国家的奸贼，早就该杀了；只是我们能力有限，不知道陛下的想法是什么。”皇帝说：“确实如此，你们秘密谋划一下。”单超等人回答说：“谋划这件事并不难，只是担心陛下犹豫不决。”皇帝说：“奸臣威胁国家，应当伏法，我有什么可犹豫的！”于是皇帝召集徐璜、具瑗等五人共同商定计策，皇帝咬着单超的手臂，让他出血为盟。单超等人说：“陛下现在主意已定，就不要再提这件事了，以免被人怀疑。”

    梁冀心中怀疑单超等人，八月丁丑日，他派中黄门张恽进入宫中值宿，以防发生变故。（派张恽进入宫中值宿，来防备单超等人；但没有皇帝的旨意，就直接派张恽进入，梁冀自恃在宫中权势很大，所以才敢这么做。）具瑗命令吏卒逮捕张恽，罪名是“擅自从宫外进入，想要图谋不轨”。（意思是想要谋反，不走正道。 ）皇帝来到前殿，召集各位尚书进宫，宣布了这件事，派尚书令尹勋持符节率领丞、郎以下的官员都手持兵器守住宫门，（胡三省注：丞、郎，指尚书左、右丞以及尚书郎。 ）收集各种符节送到宫中，派具瑗率领左右厩的骑士、（胡三省注：贤注：驺，是骑士。我查阅《续汉志》：太仆原来有六个马厩，中兴后精简，只设置了一个马厩叫未央厩，负责管理皇帝的车马以及厩中的马匹。后来又设置了左骏令厩，专门负责皇帝的御马。未央厩有二十名卒驺，左右骏厩的情况可以类推。 ）虎贲、羽林、都候的剑戟士（胡三省注：《续汉志》记载：左右都候各有一人，俸禄为六百石，掌管剑戟士，负责在宫中巡逻以及皇帝下令逮捕犯人，隶属于卫尉。 ）共计一千多人，与司隶校尉张彪一起包围了梁冀的府第，派光禄勋袁盱持符节收缴梁冀的大将军印绶，将他改封为比景都乡侯。梁冀和他的妻子孙寿当天都自杀了；梁不疑、梁蒙此前已经去世。朝廷将梁氏、孙氏的内外宗亲全部抓起来送到诏狱，不论老少都被处死；其他受牵连的公卿、列校、刺史、二千石官员，死了几十人。太尉胡广、司徒韩演、司空孙朗都因依附梁冀，在梁冀被诛杀时没有保卫宫廷，只是停留在长寿亭，被判处减死一等的刑罚，免去官职，成为平民。梁冀的旧部、宾客被免职的有三百多人，朝廷几乎为之一空。当时，这件事突然从宫中发起，使者们来回奔走，公卿们惊慌失措，官府和集市一片混乱，过了好几天才安定下来，百姓们无不为此欢庆。朝廷没收梁冀的财产，由官府变卖，共计三十多亿钱，都充实到了国库，为此还减免了天下一半的税租。此外，朝廷还将梁冀的园林开辟出来，让穷困百姓在里面耕种谋生。

    7. 壬午日，皇帝立梁贵人（即邓猛 ）为皇后，又追废懿陵，将其改为贵人冢。皇帝厌恶梁氏，便将皇后的姓氏改为薄氏，因为汉文帝的薄太后家族为人谨慎善良。过了很久，皇帝得知皇后是邓香的女儿，这才让她恢复邓姓。

    8. 皇帝下诏，奖赏诛杀梁冀的有功之人，封单超、徐璜、具瑗、左悺、唐衡都为县侯，单超食邑二万户，徐璜等人各食邑一万多户，世人称他们为“五侯” （单超被封为新丰侯，徐璜被封为武原侯，具瑗被封为东武阳侯，左悺被封为上蔡侯，唐衡被封为汝阳侯 ）。还让左悺、唐衡担任中常侍。又封尚书令尹勋等七人为亭侯（胡三省注：贤注：尹勋被封在宜阳都乡，霍谞被封在邺都亭，张敬被封在山阳曲乡，欧阳参被封在修武仁亭，李伟被封在宜阳金门，虞放被封在冤句吕都亭，周永被封在下邳高迁乡 ）。

    9. 任命大司农黄琼为太尉，光禄大夫中山人祝恬为司徒，大鸿胪梁国人盛允为司空。（胡三省注：按《西羌传》记载，有北海太守盛苞，他的祖先姓奭，为避元帝的名讳，改姓盛。战国时期，秦国有盛桥，可见原本就有盛姓 。）

    当时，刚刚诛杀梁冀，天下人都期望能有新的政策。黄琼位居三公之首，他首先检举了各州郡中一向残暴贪婪的官员，其中有十多人被处死或流放，天下人一致称赞他。

    黄琼征召汝南人范滂为官。范滂年轻时就砥砺自己的清廉气节，受到州里人的敬服。他曾经担任清诏使，（胡三省注：《风俗通》说：汝南人周勃，被征召为太尉清诏使。范《史》记载，第五种以司徒清诏使的身份前往冀州。贤注：大概三公府设有清诏这一职位，用来承接诏令出使。 ）到冀州巡察。（胡三省注：《范滂传》说：当时冀州发生饥荒，盗贼四起，朝廷任命范滂为清诏使前去巡察。 ）范滂登车揽辔，慷慨激昂，有澄清天下的志向。那些贪污的郡守、县令，听到他要来，都纷纷解下印绶离去；他所检举上奏的人，都让众人信服。恰逢朝廷诏令三府的属官举报民间的舆论，（胡三省注：《汉官仪》说：三公听取收集地方长官的善恶表现、百姓的疾苦，然后逐条上奏，这就是举报民间舆论。近来举报民间舆论时，掾、属、令史都会聚集在殿上，主持的人高声询问州郡的情况，好的就齐声称赞，不好的就默默不语。 ）范滂上奏弹劾了刺史、二千石官员以及权贵豪门的党羽二十多人。尚书责备范滂弹劾的人太多，怀疑他有私心；范滂回答说：“我所检举的人，如果不是贪婪污浊、奸邪残暴、严重危害百姓的人，我怎么会让他们玷污我的奏章呢！只是因为会期迫近，（胡三省注：会日，指三府掾、属在朝堂集会的日子。 ）所以先检举那些紧急的，那些还没有核实清楚的，我会再去调查证实。（胡三省注：参考各种情况来探究事实。 ）我听说农夫除草，庄稼就会长得茂盛；忠臣铲除奸邪，王道就能得以清明。如果我说的有虚假，甘愿接受公开的惩罚！”尚书无法反驳他。

    10. 尚书令陈蕃上疏举荐五位隐士，分别是豫章人徐穉、彭城人姜肱、（胡三省注：《姓谱》说：姜姓原本出自炎帝，居住在姜水，因此以姜为姓。 ）汝南人袁闳、京兆人韦着、颍川人李昙。（胡三省注：《考异》说：范《书·徐穉传》记载：“延熹二年，尚书令陈蕃、仆射胡广等人上书举荐徐穉。”袁《纪》记载：“五年，尚书令陈蕃举荐五位隐士。”按二年时，胡广已经担任太尉，五年时，陈蕃已经担任光禄勋。现在将此事放在二年，依从范《书》的记载，去掉胡广的名字，依从袁《纪》的记载。 ）皇帝用安车、玄纁等厚礼征召他们，他们都没有应召。

    徐穉家境贫寒，常常亲自耕种，不是自己劳动所得的食物就不吃，他为人恭敬节俭，讲究仁义，邻里都佩服他的品德；多次被公府征召，他都没有去。陈蕃担任豫章太守时，以礼聘请他担任功曹；徐穉没有推辞，前去拜访陈蕃后就退了出来。陈蕃性格方正严厉，不轻易接待宾客，只有徐穉来的时候，才特意为他设置一张榻，徐穉离开后就把榻悬挂起来。（胡三省注：榻，就是坐榻，也叫床。县，通“悬”。 ）后来徐穉被举荐为有道之士，（胡三省注：有道举，见五十卷安帝建光元年的记载。 ）朝廷派人到他家任命他为太原太守，（胡三省注：贤注：就是到家里去任命他。 ）他都没有接受。徐穉虽然不接受各位公卿的征召，但听说他们去世的消息，总是背着书箱前去吊唁。他常常在家里事先烤好一只鸡，用一两团绵絮浸泡在酒中，然后晾干，用绵絮裹着鸡，直接到死者的坟墓外，用水浸湿绵絮，让它散发酒味，再摆上一斗米饭，用白茅作为垫席，把鸡放在前面，洒酒祭奠完毕，留下名帖就离开，不去见丧主。

    姜肱和他的两个弟弟姜仲海、姜季江都以孝顺友爱而闻名，他们常常同盖一条被子睡觉，不接受朝廷的征召。有一次，姜肱和弟弟姜季江一起前往郡里，夜里在路上遇到强盗，强盗想要杀了他们，姜肱说：“我弟弟年幼，是父母疼爱的孩子，还没有娶妻，希望你们杀了我来救我弟弟。”姜季江说：“哥哥年龄大，品德高尚，是家里的珍宝，国家的栋梁，请求你们杀了我，来代替哥哥的性命。”强盗被他们的话感动，就把两人都放了，只是抢走了他们的衣物钱财。到了郡里，人们看到姜肱没有衣服，感到很奇怪，问他原因，姜肱用其他借口推脱，始终没有说出遭遇强盗的事情。强盗听说后，非常感动和后悔，到学舍求见姜肱，（胡三省注：贤注：精庐，就是精舍。因为姜肱曾经被征召，所以称他为征君。 ）叩头谢罪，并归还了抢来的东西。姜肱没有接受，还准备酒食招待强盗，然后送他们离开。皇帝征召姜肱，他没有来，于是皇帝下诏到彭城，让画工画出他的相貌。姜肱躺在昏暗的地方，用被子蒙着脸，（胡三省注：贤注：韬，是隐藏的意思。说自己患了眩晕病，不想吹风，画工最终也没有见到他。 ）说自己患了眩晕病，不想吹风，画工最终没能见到他。

    袁闳是袁安的玄孙，（胡三省注：袁安先后侍奉明帝、章帝、和帝，以忠诚笃厚着称。 ）他刻苦修身，不接受征召。

    韦着隐居讲学，不参与世俗事务。

    李昙的继母非常严厉，李昙侍奉她却更加恭敬，每当得到四季的珍贵玩物，一定会先祭拜然后才进献给继母，乡里人都把他当作榜样。

    皇帝又征召安阳人魏桓，（胡三省注：安阳县，属汝南郡。 ）他的同乡都劝他去应召，魏桓说：“追求官职和俸禄，是为了实现自己的志向。如今后宫有上千人，能减少吗？马厩里有上万匹马，能削减吗？皇帝身边的权贵豪门，能除掉吗？”同乡们都回答说：“不能。”魏桓于是感慨地叹息道：“如果我活着去应召，却因为直言进谏而死，这对你们又有什么好处呢！”（胡三省注：贤注：如果违背时势，强行劝谏，死后才回来，这对那些劝他去的人又有什么益处呢。 ）于是他隐居起来，不再出仕。

    11. 皇帝诛杀梁冀之后，对过去的旧臣和有恩私关系的人，大多给予了封爵：追赠皇后的父亲邓香为车骑将军，封安阳侯；改封皇后的母亲宣为昆阳君，哥哥的儿子邓康、邓秉都被封为列侯，宗族中的其他人都担任列校、中郎将等官职，（胡三省注：列校，指北军五校尉。中郎将，就是三署中郎将。 ）赏赐的财物数以万计。中常侍侯览献上五千匹缣，皇帝赐给他关内侯的爵位，又借口他参与商议诛杀梁冀，进封他为高乡侯；又封小黄门刘普、赵忠等八人为乡侯，从此，朝廷的权势都落入了宦官手中；“五侯”尤其贪婪放纵，他们的行为震动了朝廷内外。当时，灾异现象频繁出现，白马令甘陵人李云不封奏章，公开上书，并将副本送到三府，（胡三省注：白马县，属东郡。贤注：露布，就是不封奏章，并且把副本呈送给三公府。 ）说：“梁冀虽然凭借权势专横跋扈，毒害天下，但如今因为罪行被诛杀，就像主人杀掉家臣一样平常，（胡三省注：家臣，就像古代的家相。 ）却大肆封赏参与谋划的臣子，每人食邑万户以上；（指单超等五侯。 ）高祖如果知道了，恐怕会责怪吧！（指高祖的约定，没有功劳的人不能封侯。 ）西北边疆的将领们，恐怕也会因此而人心离散！（胡三省注：贤注：列将，指皇甫规、段熲等人。 ）孔子说：‘帝，就是审谛的意思。’（胡三省注：《春秋运斗枢》说：五帝修身立名，建立功绩，修养品德，成就教化，统御阴阳，招致神灵，所以称为帝。帝的意思就是审谛。郑玄注释说：对事物进行仔细审察。 ）如今官位错乱，小人靠谄媚得到晋升，钱财公然行贿受贿，政治教化日益衰败；诏书的任命，（胡三省注：贤注：尺一之板，指的是诏书，见《汉官仪》。又说：尺一，指的是板长一尺一寸，用来书写诏书。 ）不经过皇帝的审视，这难道是皇帝想要不审谛吗！”皇帝看到奏章后非常愤怒，下令有关部门逮捕李云，并下诏让尚书都护手持剑戟，将李云押送到黄门北寺狱，（胡三省注：都，是总领的意思。护，是监督的意思。下诏让尚书总领监督左右都候的剑戟士，押送李云到监狱。也有人说：“都护”应该是“都候”。贤注：《前汉书音义》说：北寺狱，就是若卢狱。 ）派中常侍管霸与御史、廷尉一起审讯他。当时弘农五官掾杜众为李云因忠谏获罪而感到痛心，（胡三省注：《续汉志》记载：郡里设有五官掾，负责管理功曹以及各个部门的事务。 ）上书说“希望能与李云同一天死”，皇帝更加愤怒，于是将他也关进了廷尉狱。大鸿胪陈蕃上疏说：“李云所说的话，虽然不知道忌讳，冒犯了皇上的旨意，但他的本意是为了国家忠诚。从前高祖容忍周昌毫不避讳的劝谏，（指周昌将高祖比作桀、纣。 ）成帝赦免了朱云差点被腰斩的刑罚，（相关事情见三十二卷成帝元延元年的记载。 ）如今要是杀了李云，我担心世人又会像指责商纣王剖比干之心那样指责陛下了！”太常杨秉、洛阳市长沐茂、（胡三省注：《汉官》说：洛阳市长俸禄为四百石，隶属于大司农。《集韵》说：沐是姓氏。《风俗通》记载，汉代有东平太守沐宠。 ）郎中上官资也一起上疏为李云求情。皇帝非常生气，有关部门上奏认为他们大不敬；（大概是三公以及尚书上奏的。 ）皇帝下诏严厉斥责陈蕃、杨秉，将他们免职，让他们回乡，沐茂、上官资被降职二等。当时皇帝正在濯龙池，（胡三省注：濯龙池，在濯龙园里，靠近北宫。 ）管霸上奏李云等人的事情，他跪着说：“李云只是一个来自民间的迂腐书生，杜众只是一个郡里的小吏，他们出于愚笨憨直，不值得加罪。”皇帝对管霸说：“‘帝欲不谛’，这是什么话，你还想原谅他们吗！”接着让小黄门批准了对李云、杜众的判决，李云、杜众都死在了狱中，管霸虽然跪着为李云等人求情，但狱中的判决却让他们丢了性命。从此，皇帝宠爱的那些人更加横行霸道。太尉黄琼自知无力制止，于是称病不起，上疏说：“陛下即位以来，没有施行过什么好的政策，（说的是政事没有比前朝更好的地方。 ）梁氏家族掌权，宦官充斥朝廷，李固、杜乔因为忠言而惨遭杀害，而李云、杜众又因为正直而相继被诛杀，天下人都感到痛心和恐惧，更加怨恨朝廷，朝廷内外的人都把忠诚当作忌讳。尚书周永，向来侍奉梁冀，借助他的权势作威作福，看到梁冀将要衰败，就假装诋毁梁冀来表示自己对皇室的忠诚。（胡三省注：假装诋毁梁氏来向皇室表示忠诚。 ）于是他通过奸计，也获得了封侯。（胡三省注：周永和尹勋一起被封侯，注释见上文。 ）另外，黄门宦官心怀奸邪，相互勾结，自从梁冀得势以来，他们就与梁冀亲近，整天谋划，共同作恶；等到梁冀即将被诛杀时，他们无计可施，又把罪过推给梁冀，以此来谋取爵位和赏赐。陛下不加以清查，（胡三省注：范《书·黄琼传》中，“徵”写作“澂”。澂，同“澄”。就像水一样，如果澄清，那么灰尘就会浮在上面，渣滓就会沉在下面，不会混杂在一起。仔细辨别真假，却又把他们和忠臣一起封爵，让善恶混淆，这就如同把金玉扔到砂砾中，把珪璧摔碎在泥地里，四方的人听到这样的事，没有不愤怒叹息的。我家世代承受国家的恩情，（胡三省注：黄琼的父亲黄香担任尚书令，深受和帝的亲近和重用。）我自身能力微薄却位居高位，在这垂暮之年，斗胆说出这些毫不避讳的话。”奏章呈上后，皇帝没有采纳。

    12. 冬季，十月壬申日，皇帝前往长安。

    13. 中常侍单超生病；壬寅日，任命单超为车骑将军。（此前孙程去世后，被追赠为车骑将军，如今单超还在世就被授予这一职位。 ）

    14. 十二月己巳日，皇帝从长安返回。

    15. 烧当、烧何、当煎、勒姐等八种羌人部落侵犯陇西金城塞（今甘肃兰州附近 ），护羌校尉段熲将他们击败，一直追击到罗亭（今青海循化附近，胡三省注：贤注：《东观记》记载：追到积石山。积石山与罗亭相近，在今鄯州。 ），斩杀了他们的首领及以下两千人，俘获一万多人。

    16. 皇帝下诏再次任命陈蕃为光禄勋，杨秉为河南尹。单超哥哥的儿子单匡担任济阴太守（今山东定陶 ），倚仗权势，贪婪放纵。兖州刺史第五种派从事卫羽调查他，（胡三省注：《百官志》记载：十二州刺史都设有从事史，其职责与司隶校尉的属官大致相同，没有都官从事；其中功曹从事就是治中从事；部郡国从事，每个郡国各有一人，主要负责督促文书、检举非法行为：这些官员都由各州自行征召任命，俸禄都是百石。 ）查出他贪污了五六千万钱，第五种立即上奏弹劾单匡，并且一并弹劾单超。单匡处境窘迫，就贿赂门客任方刺杀卫羽。卫羽察觉到他的阴谋，逮捕了任方，将他囚禁在洛阳。单匡担心杨秉彻底追查此事，就秘密命令任方等人越狱逃跑。尚书召见杨秉，责问他，杨秉回答说：“任方等人行为恶劣，罪魁祸首是单匡，我请求用囚车将单匡押来，调查核实这件事，那么奸邪的踪迹和头绪，一定能立刻查明。”杨秉最终因这件事被判处到左校署服劳役。当时泰山的贼寇叔孙无忌侵犯徐州、兖州，州郡的军队无法征讨，单超就借此机会诬陷第五种，导致他被流放到朔方；（胡三省注：《考异》说：《杨秉传》记载为“单超的弟弟”，《宦者传》记载为“单超的侄子”，现在依从《第五种传》的记载。范《书》中，李云死于延熹三年春天，袁《纪》记载在二年秋天。按照《杨秉传》的记载：“三年，因为营救李云被免职回乡，这一年冬天，又被征召任命为河南尹，因为单匡派门客任方刺杀卫羽，任方越狱逃跑，杨秉被判处到左校署服劳役。”《第五种传》记载：“单匡派门客刺杀卫羽，单超怀恨在心，借此机会陷害第五种。”如果按照范《书》的记载，那么李云死的时候单超已经去世，怎么还能陷害第五种呢！而且李云奏书中所议论的立邓后和封五侯的事情，都发生在二年；袁《纪》的记载似乎更接近事实。《第五种传》又说：“卫羽为第五种说服叔孙无忌，叔孙无忌率领他的党羽三十多人投降。”按照《帝纪》的记载：“延熹三年十一月，叔孙无忌攻打并杀死都尉侯章。”另外，臧旻为第五种申诉的奏书中，称“第五种所犯的是盗贼之类的公事，他的能力还没有施展出来”。然而，第五种肯定无法让叔孙无忌投降，这个说法是错误的。 ）单超的外孙董援担任朔方太守，他心怀怨恨地等待着第五种。第五种原来的属吏孙斌知道第五种一定会死，就结交一些门客去追赶第五种，在太原追上了他，把他劫持回来，逃亡了几年，恰逢大赦，才得以幸免。第五种，是第五伦的曾孙。（胡三省注：第五伦先后侍奉光武帝、明帝。 ）

    当时，朝廷的封赏超过了规定的制度，皇帝对身边人的宠信非常泛滥。陈蕃上疏说：“诸侯在天上对应着二十八星宿，（胡三省注：贤注：在天上对应着二十八星宿，各自主管着诸侯的分野。 ）是国家的屏障；高祖曾立下约定，没有功劳的人不能封侯。然而我听说，陛下追录河南尹邓万世的父亲邓遵的微小功劳，（皇帝因为邓后的缘故，追录邓遵攻破羌人的功劳，封邓万世为南乡侯。 ）更改尚书令黄隽先人的封爵，让皇帝身边的亲信凭借不正当的理由得到封邑，让左右的人没有功劳却获得赏赐，甚至一家之中，有好几个人封侯，因此天象失去正常的秩序，阴阳错乱。我知道封爵的事情已经实施，现在说这些已经来不及了，但我真心希望陛下能就此打住。另外，宫中的采女有几千人，（胡三省注：《皇后纪》记载：光武中兴后，六宫的称号只有皇后、贵人。贵人佩戴金印紫绶，俸禄不过几十斛粮食。又设置了美人、宫人、采女三等，都没有爵位，每年按时赏赐物品。如今采女有几千人，可见女宠之盛。 ）她们吃肉穿绸，涂脂抹粉，花费难以计算。俗话说‘盗贼都不进有五个女儿的家门’，因为女儿多会使家庭贫穷；如今宫中这么多女子，难道不会使国家贫穷吗！”皇帝采纳了他的部分建议，放出了五百多名宫女，只是赐给黄隽关内侯的爵位，仍然封邓万世为南乡侯。

    皇帝从容地问侍中陈留人爰延：“我是个什么样的君主呢？”爰延回答说：“陛下是汉朝的中等君主。”（中等君主，指的是才能中等的君主，意思是这种君主可上可下，就看辅佐他的人怎么样了。 ）皇帝问：“为什么这么说呢？”爰延回答说：“尚书令陈蕃处理政事时，国家就能治理得好；中常侍、黄门参与政事时，国家就会混乱：因此可以知道，陛下您既可以做好事，也可以做坏事。”（胡三省注：《前汉书》说：齐桓公，有管仲辅佐就能称霸，有竖刁辅佐就会混乱。可以做好事，也可以做坏事，这就是中等之人。 ）皇帝说：“从前朱云在朝堂上折断了殿槛，现在你当面指出我的不足，我恭敬地接受你的批评。”于是任命爰延为五官中郎将，后来又多次升迁，官至大鸿胪。恰逢有客星经过皇帝星座，皇帝私下询问爰延，爰延呈上密封的奏章说：“陛下因为河南尹邓万世在您未即位时有旧交情，就封他为通侯，对他的恩宠超过了公卿，对宗室的赏赐也非常丰厚；加上最近还召见他，和他一起玩博戏，君臣之间过于亲昵，有损您的威严。我听说，皇帝身边的人，是用来咨询政事、品德的。和好人在一起，每天就能听到有益的教诲；和坏人交往，每天就会产生邪恶的念头。希望陛下远离那些阿谀奉承的人，接纳正直敢谏的人，这样就能消除灾变。”皇帝没有采纳他的建议。爰延称病，被免职回乡。

    **延熹三年（庚子，公元160年）**

    1. 春季，正月丙申日，大赦天下，皇帝下诏寻找李固的后代。当初，李固被罢官后（相关事情见上卷质帝本初元年的记载 ），知道自己难以避免灾祸，就把三个儿子李基、李兹、李燮都送回了家乡。当时李燮年仅十三岁，他的姐姐李文姬是同郡赵伯英的妻子，看到两个哥哥回来，详细了解了事情的缘由，（胡三省注：事本，指事情发生的起因。 ）她默默地悲伤地说：“李氏家族要灭亡了！从祖父李合（胡三省注：贤注：太公，指李燮的祖父李合。 ）以来，我们家积德行善，为什么会遭遇这样的事情呢！”她秘密地和两个哥哥商量，提前把李燮藏了起来，（胡三省注：在事情发生之前就谋划，叫做豫。 ）对外谎称李燮回了京城，大家都相信了。不久，灾祸降临，州郡的官员逮捕了李基、李兹，他们都死在了狱中。李文姬于是告诉父亲的门生王成说：“您坚守道义，对先父很忠诚，有古人的气节；现在我把年幼的弟弟托付给您，（胡三省注：贤注：六尺，指年龄在十五岁以下的人。 ）李氏家族是存是亡，就全靠您了！”王成于是带着李燮乘船顺江东下，进入徐州境内，李燮改名换姓，做了酒家的佣工，而成则在集市上以占卜为生，两人装作不认识，暗中互相往来。过了十多年，梁冀被诛杀后，李燮才把自己的身世告诉酒家，酒家准备了车马和丰厚的礼物送他，李燮都没有接受。他回到家乡，为父亲补行丧礼，姐弟相见，悲伤的情绪让旁人都为之感动。姐姐告诫李燮说：“我们家的祭祀差点断绝，弟弟你侥幸活了下来，这难道不是上天的旨意吗！你应该和众人断绝来往，不要随便与人交往，千万不要说一句关于梁氏的话！如果提及梁氏，就会牵连到皇上，大祸就会再次降临，你只要自己承担过错就好了。”女子的见识，有时连男子都比不上。李燮谨慎地听从了姐姐的教诲。后来王成去世，李燮按照礼仪安葬了他，每年四季祭祀时，都会为他设上座进行祭祀。

    2. 丙午日，新丰侯单超去世，朝廷赏赐东园制作的棺材，棺中放置了玉具（胡三省注：玉具，就是玉匣。 ）；等到下葬时，征发五营的骑士、将作大匠为他修建坟墓。此后，其他四位侯（徐璜、具瑗、左悺、唐衡 ）越来越横行霸道，天下人为此编了句顺口溜：“左悺权势大到能回天，具瑗骄贵无人能比，徐璜像卧虎一样凶猛，唐衡像暴雨一样四处作恶。”（胡三省注：回天，说的是权力大到能改变天意。贤注：独坐，说的是骄贵得没有对手。卧虎，说的是没人敢惹他。雨堕，意思是他像雨一样四处作恶，所到之处都受到毒害。《考异》说：太子贤注释范《书》时，“雨堕”写作“两堕”，解释为“随意而为，没有定数”。各个版本中，“两”有的写作“雨”。按照雨堕的意思，是说他性情急躁残暴，像雨落下一样，没有固定的地方。 ）他们竞相修建豪华的宅第，互相攀比奢华，他们的仆人都乘坐牛车，后面还跟着成群的骑马侍从，他们的兄弟和姻亲，有的在州里担任刺史，有的在郡里担任太守，对百姓横征暴敛，和盗贼没什么两样，他们的恶行遍布天下；百姓无法忍受，所以很多人都起来做了盗贼。

    中常侍侯览、小黄门段珪在济北（今山东济南长清区 ）边界都有田产，他们的仆人和宾客在那里抢劫过往的行人。济北相滕延将他们全部逮捕，杀了几十人，并把尸体陈列在道路上。侯览、段珪向皇帝告状，滕延因此被召回，送到廷尉那里治罪，被免职。

    左悺的哥哥左胜担任河东太守（今山西夏县西北 ），皮氏县（今山西河津 ，胡三省注：皮氏县，属河东郡。贤注：旧城在今绛州龙门县西。 ）县令京兆人赵岐认为这是耻辱，当天就弃官西归。唐衡的哥哥唐玹担任京兆尹，他向来和赵岐有矛盾，就逮捕了赵岐的家属和宗亲，用重法陷害他们，将他们全部杀害。赵岐四处逃亡，无处不去，他隐姓埋名，在北海的集市上卖饼；安丘人孙嵩看到他后，觉得他与众不同，就用车把他带回家，藏在夹壁墙中。等到唐家的人都死了，又遇到大赦，赵岐才敢出来。现在流传的《孟子古注》，就是赵岐所注，他在《题辞》中也讲述了自己逃亡的经历。

    3. 闰月，西羌的残余势力又和烧何部落的大首领一起侵犯张掖（今甘肃张掖 ），清晨，逼近校尉段熲的军营。段熲下马与敌人展开大战，一直打到中午，刀都折断了，箭也射光了，敌人这才退去。段熲率军追击，一边战斗一边前进，日夜不停地进攻，饿了就割下敌人的肉吃，渴了就吃雪，就这样持续了四十多天，一直追到积石山（今青海阿尼玛卿山，胡三省注：《郡国志》记载：积石山，在陇西郡河关县西南。贤注：积石山，在今鄯州龙支县南。《禹贡》说：引导黄河从积石山开始，就是指这里。 ），出兵塞外两千多里，斩杀了烧何部落的大首领，收降了其余的部众后返回。

    4. 夏季，五月甲戌日，汉中山发生崩塌。

    5. 六月辛丑日，司徒祝恬去世。

    6. 秋季，七月，任命司空盛允为司徒，太常虞放为司空。

    7. 长沙的蛮人反叛，侵犯益阳，（胡三省注：张：“阳”下脱“与”字。）零陵的蛮人侵犯长沙。

    8. 九真的残余贼寇屯据日南（今越南中部 ），势力越来越强大；皇帝下诏再次任命桂阳太守夏方为交趾刺史。夏方向来以威严和恩惠着称，冬季，十一月，日南的贼寇两万多人相继向夏方投降。

    9. 勒姐、零吾种羌包围了允街；段熲率军将其击败。

    10. 泰山的贼寇叔孙无忌攻打并杀死了都尉侯章；朝廷派遣中郎将宗资前去讨伐，将其击败。皇帝下诏征召皇甫规，任命他为泰山太守。皇甫规到任后，制定了许多策略，贼寇全部被平定。

    **延熹四年（辛丑，公元161年）**

    1. 春季，正月辛酉日，南宫嘉德殿发生火灾；戊子日，丙署也发生了火灾。（胡三省注：《百官志》记载：丙署长有七人，俸禄四百石，佩戴黄绶，由宦官担任。负责管理中宫的别殿。 ）

    2. 发生大规模瘟疫。

    3. 二月壬辰日，武库发生火灾。

    4. 司徒盛允被免职，任命大司农种暠为司徒。（胡三省注：《考异》说：袁《纪》记载此事在去年。按照祝恬去世后盛允任职，盛允被免职后种暠担任司徒，中间相隔半年，袁《纪》的记载有误。现在依从范《书》的记载。 ）

    5. 三月，太尉黄琼被免职；夏季，四月，任命太常沛国人刘矩为太尉。

    当初，刘矩担任雍丘（今河南杞县 ，胡三省注：雍丘，属陈留郡，是原来的杞国。 ）县令时，用礼义谦让来教化百姓；遇到打官司的人，他常常把他们带到面前，亲自教导告诫，说愤怒和怨恨是可以忍耐的，不要轻易打官司，让他们回去再好好想想。打官司的人被他感动，往往各自罢休离开。

    6. 甲寅日，封河间孝王的儿子参户亭侯刘博为任城王，以供奉孝王的祭祀。（胡三省注：贤注：杜预注释《左传》说：现在丹水县北有三户亭，旧城在今邓州内乡县西南。元嘉元年，任城王刘崇去世，没有儿子，封国被废除，现在让刘博继承封国。河间孝王是刘开，任城孝王是刘尚。 ）

    7. 五月辛酉日，有彗星出现在心宿。（胡三省注：《晋书·天文志》记载：心宿有三颗星：中间的星叫明堂，代表天子的位置；前面的星是太子；后面的星是庶子。孛，读音为bèi。 ）

    8. 丁卯日，原陵的长寿门发生火灾。（原陵，是光武帝的陵墓。 ）

    9. 己卯日，京城洛阳下起冰雹。

    10. 六月，京兆、扶风以及凉州发生地震。

    11. 庚子日，岱山（今山东泰安泰山 ）和博县的尤来山（今山东泰安徂徕山 ，胡三省注：岱山在博县西北。贤注：徂徕山，又叫尤来山。博，就是现在的博城县。我根据这两座山都在博县境内，先写岱山，再把尤来山和博县联系起来，是因为岱宗大家都知道，而尤来山可能有人不知道它在博县境内，所以这样记录。 ）都发生了山体崩塌和断裂。

    12. 己酉日，大赦天下。

    13. 司空虞放被免职，任命前任太尉黄琼为司空。

    14. 犍为属国（今四川宜宾 ，胡三省注：永初元年，把犍为南部都尉改为犍为属国都尉，管辖朱提、汉阳两县。 ）的夷人侵扰掠夺百姓。益州刺史山昱将其击败。（胡三省注：《姓谱》记载：山姓是古代烈山氏的后代，还有一种说法是，周朝有山师，负责掌管山林，后人就以官为姓。 ）

    15. 零吾羌与先零羌的各个部落反叛，侵犯三辅地区。

    16. 秋季，七月，京城洛阳举行雩祭。（胡三省注：《公羊传》说：雩，是为旱灾而举行的祭祀。 ）

    17. 朝廷削减公卿以下官员的俸禄，向王侯借取一半的租税，（胡三省注：孔颖达说：“已”和“以”字本来相同。洪氏《隶释》说：济阴太守孟郁《修尧庙碑》中，有“非所以表神圣”“以一太牢春秋秩祠”“是以好道之徒自远方集”等语句，其中的“以”字都写作“已”。又有“已章圣德”“敦我已德，厉我已仁”等语句，“已”字都写作“已”。已、以意思相同，但字形不同，由此可知从汉朝到唐朝，已、以二字通用。 ）按不同等级出卖关内侯、虎贲、羽林缇骑、营士、五大夫这些官职，收取钱财。

    18. 九月，司空黄琼被免职，任命大鸿胪东莱人刘宠为司空。

    刘宠曾经担任会稽太守（今浙江绍兴 ），他精简繁琐的法令，禁止和查处违法的行为，郡里治理得很好；后来他被征召为将作大匠。山阴县有五六个老人，从若邪山谷（今浙江绍兴东南 ，胡三省注：贤注：若邪山，在今越州会稽县东南。 ）中出来，每人带着一百枚钱来送别刘宠，说：“我们是山谷里的粗鄙之人，从来没有见过郡里的长官。以前别的太守在任时，官吏到民间搜刮财物，整夜不停，有时狗叫一整晚，百姓都不得安宁。自从您到任以来，狗夜里不再叫，百姓也看不到官吏；我们年老了还能遇到您这样圣明的长官，现在听说您要离开，所以我们特意来送您。”刘宠说：“我的政绩哪里比得上您说的那么好呢！让父老们受苦了！”他从每人那里选了一枚大钱收下。现在赵州城西四十五里的钱清镇，就是父老们送刘宠的地方。

    19. 冬季，先零、沈氐羌与其他各部落的羌人侵犯并州、凉州，校尉段熲率领湟中的义从胡（胡三省注：湟中有义从胡，就是小月氏胡。 ）前去征讨。凉州刺史郭闳想和段熲共享战功，就故意拖延段熲的军队，（胡三省注：贤注：稽固，就是停留的意思。 ）不让他前进；义从胡因为服役时间太久，思念家乡，都纷纷叛逃回去。郭闳把责任推给段熲，段熲因此被召回，关进监狱，被送到左校署服劳役，朝廷任命济南相胡闳接替他担任校尉。胡闳没有威严和谋略，羌人于是更加猖獗，（胡三省注：贤注：《说文》说：坞，是小堡垒，也叫矮城 ）他们攻陷了军营和堡垒，互相勾结，侵扰各个郡，寇患越来越严重。泰山太守皇甫规上疏说：“如今狡猾的贼寇即将被消灭，泰山地区大致已经平定，却又听说各路羌人都反叛了。我生长在邠岐一带，今年五十九岁，以前担任郡里的官吏时，两次经历羌人反叛，我曾提前谋划相关事情，也有过一些预料准确的话。（指他知道马贤一定会失败，相关事情见五十二卷顺帝永和五年的记载。 ）我一直患有疾病，担心自己年老体衰，无法报答国家的大恩，希望能得到一个闲职，担任一名单车使者，前往三辅地区慰劳百姓，宣扬国家的威望和恩泽，凭借我熟悉的地形和兵势，协助各路军队。我一直身处穷困孤独的境地，观察郡里的将领已经几十年了，从乌鼠山（今甘肃渭源西南 ，胡三省注：贤注：郡将，指郡守。乌鼠山，山名，在今渭州西，就是先零羌侵扰掠夺的地方。东岱指泰山，是叔孙无忌反叛的地方。都是因为郡守没有安抚好百姓，才导致他们反叛，情况都是一样的。《尔雅翼》记载：乌鼠同穴山中，渭水从这里流出；其中的鸟叫鵌，鼠叫鼵。鼵像家鼠但尾巴短，鵌像鵽但体型小，黄黑色，它们在地下三四尺的地方生活，鼠在里面，鸟在外面。这座山在陇西首阳县。《沙州记》说：寒岭距离太阳川三十里，有乌鼠同穴之山。 ）到泰山，各地的情况都是一样的。与其费力寻找勇猛的敌人，不如施行清平的政治；与其精通孙武、吴起的兵法，不如郡守奉公守法。（胡三省注：贤注：意思是与其寻找勇猛的敌人，不如用清平的政治来安抚百姓；与其精通兵书，不如让郡守奉公守法，使百姓不反叛。 ）之前的变故还历历在目，我实在为此感到忧虑，（胡三省注：贤注：戚，是忧虑的意思。前变，指羌人反叛。 ）所以我才越职说出自己的想法。”皇帝下诏任命皇甫规为中郎将，持符节监督关西的军队，讨伐零吾等羌人。十一月，皇甫规进攻羌人，将其击败，斩杀八百人。先零羌的各个部落仰慕皇甫规的威望和信誉，相互劝降的有十多万人。

    **延熹五年（壬寅，公元162年）**

    1. 春季，正月壬午日，南宫丙署发生火灾。

    2. 三月，沈氐羌侵犯张掖、酒泉（今甘肃酒泉 ）。皇甫规征调先零羌的各个部落，一起讨伐陇右的羌人，但道路被阻断，军中又发生了大规模的瘟疫，死亡的人有十分之三四。皇甫规亲自进入营帐慰问将士，（胡三省注：庵，是草屋。庐，是临时住所。毛晃说：用草木搭建的叫庵，在野外的叫庐。 ）全军都深受感动。东部的羌人于是派使者前来请求投降，凉州的道路又恢复了畅通。

    在此之前，安定太守孙隽贪污受贿，声名狼藉，属国都尉李翕、督军御史张禀滥杀投降的羌人，（胡三省注：李翕，大概是安定属国都尉，然而《志》中没有记载安定属国。由御史督军，所以叫督军御史。《尔雅翼》说：狼是贪婪凶猛的野兽，它聚集的东西杂乱无章，所以用狼藉来形容。 ）凉州刺史郭闳、汉阳太守赵熹都年老体弱，不能胜任职务，而且他们都倚仗权贵，不遵守法度。皇甫规到任后，把他们的罪行全部上奏，有的被免职，有的被诛杀；羌人听说后，纷纷归降，沈氐羌的大首领滇昌、饥恬等十多万人再次向皇甫规投降。

    3. 夏季，四月，长沙出现贼寇，侵犯桂阳（今湖南郴州 ）、苍梧（今广西梧州 ）。

    4. 乙丑日，恭陵（安帝的陵墓 ）的东阙发生火灾。戊辰日，虎贲掖门发生火灾。五月，康陵（殇帝的陵墓 ）的园寝发生火灾。

    5. 长沙、零陵的贼寇进入桂阳、苍梧、南海（今广东广州 ），交趾刺史和苍梧太守望风而逃，朝廷派遣御史中丞盛修督率州郡的军队招募士兵前去讨伐，但没有成功。

    6. 乙亥日，京城洛阳发生地震。

    7. 甲申日，中藏府丞的禄署发生火灾。（胡三省注：《百官志》记载：中藏府，负责掌管钱币、布帛、金银等财物。 ）秋季，七月己未日，南宫承善闼发生火灾。

    8. 鸟吾羌侵犯汉阳，陇西、金城各郡的军队将其击败。

    9. 艾县（今江西修水 ，胡三省注：艾县，属豫章郡。贤注：旧城在今洪州建昌县。按现在洪州的分宁县，原本是汉艾县。又按宋白《续通典》：分宁县原本是武宁县，武宁县原本是汉西安县。西安县是后汉建安年间从海昏县分出来设立的；而建昌县是永元年间从海昏县分出来设立的，在建安之前。当时，艾县仍然存在，宋元嘉二年，废除海昏县，把建昌县迁移到这里。艾县的旧城在建昌县境内，贤注的说法是正确的。 ）的贼寇攻打长沙的郡县，杀死了益阳县令，部众达到一万多人；谒者马睦督率荆州刺史刘度前去攻打，结果军队战败，马睦、刘度逃跑。零陵的蛮人也反叛了。冬季，十月，武陵的蛮人反叛，侵犯江陵（今湖北荆州 ），南郡太守李肃逃跑，主簿胡爽拦住马劝谏说：“蛮夷看到郡里没有防备，所以才敢趁机进攻。您身为国家大臣，管辖着千里之地，只要举旗鸣鼓，就能召集十万人马，怎么能放弃郡守的重任，成为一个逃跑的人呢！”李肃拔出刀对着胡爽说：“你赶紧走开！太守现在情况危急，哪有时间考虑这些！”胡爽抱住马，坚持劝谏，李肃竟然杀了胡爽后逃跑。皇帝听说后，征召李肃，将他处死；刘度、马睦被判处减死一等的刑罚；恢复胡爽家族的名誉，并任命胡爽家的一个人为郎官。

    尚书朱穆举荐右校令山阳人度尚为荆州刺史。（胡三省注：右校令，负责掌管右工徒，俸禄为六百石，隶属于将作大匠。赵明诚《金石录》有《荆州刺史度尚碑》记载：他的祖先是颛顼，和楚同姓，是熊缺的后代。又说：统国法度。按《元和姓纂》记载：古代掌管度量的官员，后人以此为姓氏，没有说和楚同姓。 ）辛丑日，任命太常冯绲为车骑将军，率领十多万士兵讨伐武陵蛮。（胡三省注：《考异》说：《帝纪》记载：“三年十二月，武陵蛮侵犯江陵，车骑将军冯绲前去讨伐，蛮人都投降散去。荆州刺史度尚讨伐长沙蛮，将其平定。”这件事应该在今年三月，此处重复记载，有误。 ）在此之前，朝廷派遣的将帅，大多被宦官诬陷耗费军资，常常因此获罪，冯绲希望能请一位中常侍监督军中的财物费用。尚书朱穆上奏说“冯绲因为财物问题而自我避嫌，有失大臣的气节”；皇帝下诏，不再弹劾他。冯绲请求让前武陵太守应奉和自己一起出征，任命应奉为从事中郎。（将军出征时，从事中郎负责参与谋划。 ）十一月，冯绲的军队抵达长沙，贼寇听说后，都到军营请求投降。冯绲接着进攻武陵蛮夷，斩杀四千多人，收降十多万人，荆州得以平定。皇帝下诏赏赐冯绲一亿钱，他坚决推辞不接受，整顿军队返回京城，还把功劳推给应奉，举荐他担任司隶校尉；同时冯绲上书请求辞官回乡，朝廷没有答应。

    10. 滇那羌侵犯武威、张掖、酒泉（今甘肃武威、张掖、酒泉 ）。

    11. 太尉刘矩被免职，任命太常杨秉为太尉。

    12. 皇甫规持符节担任将领，回到家乡督率军务，他没有给家乡人什么特别的恩惠，却多次上奏检举他人，又非常厌恶宦官，不与他们交往。于是朝廷内外的人都怨恨他，一起诬陷他用财物贿赂羌人，让他们假装投降，（胡三省注：贤注：意思是用文书虚报投降，并非真心归降。 ）皇帝接连下诏书斥责他。

    皇甫规上书为自己辩解道：“延熹四年的秋天，羌人发动叛乱，（胡三省注：贤注：蠢，是行动的意思。戾，是乖张的意思。 ）旧都长安人心惶惶，朝廷也为之担忧。我振奋国家的威望，羌人纷纷投降，（）节省的费用在一亿以上。我认为忠臣的道义是不应该宣扬自己的功劳，（胡三省注：《诗经·小雅》说：尽心竭力地做事，不敢诉说辛劳，我没有罪过，却遭到众人的谗言。 ）所以我耻于用只言片语来提及自己的微小功劳，然而与之前那些失败的将领相比，（胡三省注：贤注：先事，指前辈失败的将领。 ）我大概可以避免获罪和悔恨。我刚到州界时，就先上奏检举孙隽、李翕、张禀；回师南征时，又上奏检举郭闳、赵熹，陈述他们的罪行，认为他们应该被判处死刑。这五个人的党羽遍布半个国家，其余从俸禄为六百石的官员到小吏，被牵连的还有一百多人。这些官吏为了报郡守的私仇，（胡三省注：郡守被称为郡将。 ）儿子们想着为父亲报仇，他们带着礼物，驾车疾驰，或者背着粮食徒步赶路，勾结豪门，到处散布诽谤的言论，说我私下贿赂羌人，用钱财来平息仇恨。如果说我用的是自己的钱财，可我家中根本没有多少积蓄；如果说是从官府拿的财物，那账目很容易查证。就算我愚昧糊涂，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那么前世还曾把宫女赐给匈奴，（指元帝把王昭君赐给呼韩邪单于。 ）把公主远嫁乌孙；（指武帝把江都王刘建的女儿细君嫁给乌孙王昆莫。 ）如今我只是花费千万钱财来安抚反叛的羌人，这是良臣的谋略，也是兵家所看重的，我有什么罪过，又哪里违背道义和常理了呢！自永初年间以来，朝廷派出的将领不在少数，军队覆没的情况有五次，（指邓骘在冀西战败，任尚在平襄战败，司马钧在丁奚城战败，马贤在射姑山战败，赵冲在鸇阴河战败。 ）每次动用的军费都高达数亿，有些战败的将领班师回朝时，带着大量的珍宝，封印完好，直接送进权贵的家门，（胡三省注：贤注：意思是战败的将领回师时，大多带着大量珍宝，封印完好，直接送进权贵的家门。我认为这里说的是用朝廷供应军队的金银财宝，不打开封印就送给权贵。 ）却还能功成名就，得到丰厚的爵位和封赏。如今我回到家乡，检举各郡的不法官员，与亲戚朋友断绝关系，让过去的熟人受到惩罚，遭到众人的诽谤和陷害，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皇帝于是征召皇甫规回朝，任命他为议郎，论功行赏本应封他为侯；但中常侍徐璜、左悺想向他索要财物，多次派宾客去询问他立功的情况，皇甫规始终没有理会。徐璜等人非常愤怒，就拿以前的事情来诬陷他，把他交给官吏处置。皇甫规的下属想凑钱为他打点谢罪，皇甫规坚决拒绝，于是他因为贼寇没有全部平定的罪名，被关进廷尉监狱，判处到左校署服劳役。三公以及太学生张凤等三百多人到宫阙为他申诉，恰逢大赦，皇甫规得以回家。

    **延熹六年（癸卯，公元163年）**

    1. 春季，二月戊午日，司徒种暠去世。

    2. 三月戊戌日，大赦天下。

    3. 任命卫尉颍川人许栩为司徒。

    4. 夏季，四月辛亥日，康陵的东署发生火灾。

    5. 五月，鲜卑侵犯辽东属国（今辽宁义县 ）。

    6. 秋季，七月甲申日，平陵（昭帝的陵墓 ）的园寝发生火灾。

    7. 桂阳的贼寇李研等人侵犯郡界，武陵的蛮人再次反叛；太守陈奉前去讨伐，将其平定。宦官们向来厌恶冯绲，八月，冯绲因为军队返回后贼寇又起，被免职。

    8. 冬季，十月丙辰日，皇帝到广成苑打猎，随后前往函谷关、上林苑。光禄勋陈蕃上疏劝谏说：“天下太平的时候，打猎也应该有所节制，何况现在国家面临着‘三空’的困境呢！（指田野空、朝廷空、仓库空。 ）再加上战争不断，四方百姓流离失所，现在正是陛下忧心忡忡、夜不能寐的时候，（胡三省注：毁颜，指脸上带着忧愁的神色，面对臣民时，感到羞愧。 ）怎么能大张旗鼓地炫耀武力，沉迷于骑马游玩呢！而且去年秋天雨水很多，百姓才开始种麦，现在正是鼓励百姓耕种的时候，却让他们去做驱赶禽兽、清理道路的劳役，这可不是圣明的君主体恤百姓的做法啊。”奏章呈上后，皇帝没有采纳。

    9. 十一月，司空刘宠被免职。十二月，任命卫尉周景为司空。周景，是周荣的孙子。

    当时，宦官势力正盛，周景和太尉杨秉上书说：“朝廷内外的官吏，很多都不称职。按照旧制，宦官子弟不能担任重要职位、掌握权势；然而现在他们的亲属和门客，遍布各个官署，有的是年轻平庸的人，却担任郡守、县令等重要官职；这让上下官员都感到愤怒，百姓也忧愁痛苦。应该遵循旧有的制度，罢免贪婪残暴的官员，消除灾祸和百姓的怨言。请下令让司隶校尉、中二千石官员、城门校尉、五营校尉、北军中候，各自核实自己所管辖的人员；（胡三省注：司隶校尉管辖三辅、三河、弘农地区。中二千石，指各位列卿，各自率领自己的下属。城门校尉管辖十二座城门的司马、门候。五营校尉，包括屯骑、越骑、步兵、长水、射声校尉，各自有司马和属吏。北军中候，负责监督五营。。 ）应该被斥退罢免的，把情况上报给三公府，如果检查有遗漏，再继续上报。”（意思是让各官员核实自己所管辖的人员，把应该斥退罢免的情况上报给三公府，再检查遗漏的情况，继续上报，确保没有漏网的。）皇帝听从了他们的建议。于是杨秉逐条上奏弹劾青州刺史羊亮等五十多名州牧、郡守，这些人有的被处死，有的被免职，天下人都为之震动。

    10. 皇帝下诏征召皇甫规为度辽将军。当初，张奂因为是梁冀的旧部，被免官并禁止为官，他的那些亲朋好友，没有一个人敢为他说话；只有皇甫规先后七次上书举荐他，张奂因此被任命为武威太守。等到皇甫规担任度辽将军，到军营几个月后，就上书举荐张奂，说“张奂才能和谋略都很出众，应该担任元帅，（胡三省注：元帅，指度辽将军。 ）以满足众人的期望。如果还认为我适合担任现在的职务，希望能给我一个闲职，让我做张奂的副手。”朝廷听从了他的建议。任命张奂接替皇甫规担任度辽将军，让皇甫规担任使匈奴中郎将。

    11. 西州的官吏和百姓到宫阙为前护羌校尉段熲申诉冤屈的人很多；恰逢滇那等各部落的羌人势力越来越强大，凉州几乎沦陷，于是朝廷再次任命段熲为护羌校尉。

    12. 尚书朱穆痛恨宦官肆意横行，上疏说：“按照汉朝的旧例，中常侍应该选拔士人担任，建武之后，才全部任用宦官。从延平年以来，宦官的地位越来越高，他们佩戴着貂珰的装饰，担任着重要的职务，（胡三省注：贤注：珰用金制成，戴在冠前，上面附有金蝉。《汉官仪》说：中常侍是秦朝的官职，汉朝建立后，有时任用士人，佩戴银珰、左貂，光武帝以后，专门任用宦官，佩戴右貂、金珰。常伯，就是侍中。 ）朝廷的政事，都由他们经手；他们权势极大，恩宠和富贵达到了极点，他们的子弟和亲戚，都担任着荣耀的职位，放纵骄横，没有人能约束，他们把天下搞得穷困破败，百姓也被压榨得一无所有。我认为应该全部罢免他们，恢复过去的制度，重新选拔天下清正淳朴、通晓国家体制的士人，来填补他们的职位，这样百姓就能蒙受圣上的教化了！”皇帝没有采纳他的建议。后来朱穆进宫拜见皇帝时，又当面向皇帝陈述说：“我听说汉朝的旧制，设置侍中、中常侍各一人，负责处理尚书事务；设置黄门侍郎一人，负责传递和发布奏章；（胡三省注：贤注：传，是传递的意思。 ）这些职位都任用有家族声望的士人。自从和熹太后以女主的身份临朝称制，不与公卿直接接触，就任用宦官为常侍，让小黄门在两宫之间传达命令。从那以后，宦官的权势超过了皇帝，使天下陷入困境，现在应该把他们全部罢免遣散，广泛选拔德高望重的老儒，让他们参与政事。”皇帝听后非常生气，没有回应。朱穆伏地不起，皇帝身边的人传旨“出去！”过了很久，朱穆才快步离开。从此，宦官们多次借故假传诏令诋毁他。朱穆向来性格刚直，这次失意后，没过多久，就因愤怒而背上生疽，最终去世。



 第55章 汉纪四十七

    从甲辰年（公元164年）开始，到丙午年（公元166年）结束，共三年。

    ??**延熹七年（甲辰，公元164年）**

    ??1. 春季，二月丙戌日，邟乡忠侯黄琼去世。（胡三省注：贤注，《说文》说：邟，是颍川县。汉代颍川有周承休侯国，元始二年，改名为邟，《考异》说：范《书》记载：“四年，黄琼被免去司空之职，到七年去世。”袁《纪》记载：“七年，黄琼以太尉的身份去世。”范《书》中，杨秉在五年接替刘矩担任太尉。袁《纪》中，这一年黄琼去世，杨秉才担任太尉。现在依从范《书》的记载。 ）在他即将下葬的时候，从四面八方赶来的远近名士有六七千人。

    ??当初，黄琼在家中讲学授业，徐穉曾向他请教大义，等到黄琼地位显贵之后，徐穉就和他断绝了往来。到了黄琼去世的时候，徐穉前去吊唁，他献上祭品，痛哭之后便离开了，没有人知道他来过。那些名士们询问负责丧事的人，（胡三省注：丧宰，就是负责办理丧事的人。 ）丧宰说：“之前有一个书生来过，穿着粗布衣服，哭得很悲伤，我没记住他的姓名。”众人说：“一定是徐孺子。”于是他们挑选了善于言辞的陈留人茅容，让他骑着快马去追赶徐穉，在途中追上了他。茅容为徐穉买酒买肉，徐穉便和他一起吃喝。茅容向徐穉询问国家大事，徐穉没有回答。茅容又问起农事，徐穉这才回答。茅容回去后，把这些情况告诉了其他人，有人说：“孔子说：‘可以和他交谈却不和他交谈，这是错失人才。’（这是《论语》中记载的孔子的话。 ）这么说来，徐孺子是不是错失人才了呢？”太原人郭泰说：“不是这样的。徐孺子为人清正廉洁，高风亮节，别人很难让他为自己做事。他却愿意和季伟（茅容的字 ）一起喝酒吃肉，这是因为他知道季伟是个贤能的人！他之所以不回答国家大事，他的这种智慧别人可以理解，他看似愚笨的做法，别人却难以做到！”郭泰也是用孔子的话来告诉众人，大概是把徐孺子比作甯武子。

    ??郭泰学识渊博，善于谈论。他初次到洛阳游学的时候，当时的人都不认识他，陈留人符融（胡三省注：符，是姓氏。这里的符，是“竹”字旁加“付”，不是“草付”的“苻”。 ）一见到他就大为惊叹，认为他与众不同，于是把他介绍给河南尹李膺。（在古代，主人有傧相，客人有介绍人，《孔丛子》说：士人没有介绍人就不相见。介，是凭借、通过的意思。 ）李膺和郭泰见面后，说：“我见过的士人很多，但还没有像郭林宗（郭泰的字 ）这样的人。他聪明睿智，见识通达，高雅博学，如今在华夏大地，很少有人能和他相比。”于是李膺和他结为好友，郭泰也因此在京城声名大震。后来郭泰回到家乡，士大夫和儒生们送他到黄河边，送行的车辆有数千辆。李膺只和郭泰同坐一条船过河，众多宾客远远望去，都觉得他们如同神仙一般。（胡三省注：郭泰从洛阳回太原，需渡河向西北方向走。 ）

    ??郭泰很善于识别人才，喜欢奖励和教导读书人。他周游各郡国。有一次，他看到巨鹿人孟敏，当时孟敏客居在太原，背着的甑（zèng，古代蒸饭的瓦器 ）掉在地上，他却头也不回地走了。（胡三省注：《古史考》说：黄帝开始制作甑。《周官·考工记》记载，甑的容量是二鬴。《注》中说：六斗四升为一鬴。古代用陶土制作甑。孙炎说：关东人把甑叫做鬵，凉州人把甑叫做鉹。?，就是甑字。 ）郭泰见了，就问他为什么这样，孟敏回答说：“甑已经破了，再看它又有什么用呢！”郭泰认为他很有决断力，和他交谈后，了解到他的品德和性情，便劝他去游学，后来孟敏果然在当时出了名。陈留人申屠蟠，家里很穷，以做漆工为生；鄢陵人庾乘，年轻时在县衙当门士。郭泰见到他们后，觉得他们很不一般，后来他们都成为了名士。还有一些人，有的出身于屠夫、酒肆，有的来自士兵行列，因为郭泰的鼓励和帮助而成就功名的人非常多。

    ??陈国人魏昭还是个孩童的时候，就向郭泰请求说：“讲解经典的老师容易遇到，但能为人师表的老师却很难遇到。（胡三省注：经师，指专门研究某一经典、传授有师法的人。人师，指注重自身修养、行为能够成为世人楷模的人。= ）我希望能在您身边，为您打扫卫生、侍奉您。”=郭泰答应了他。有一次，郭泰身体不舒服，（胡三省注：说身体中有不舒适的地方，用“不佳”来表达，意思是有点小毛病。 ）让魏昭煮粥，粥煮好后，魏昭端给郭泰，郭泰却呵斥他说：“给长辈煮粥，却不用心恭敬，这粥让人怎么吃！”说完就把杯子扔到了地上。魏昭又重新煮了粥，再次端给郭泰，郭泰又呵斥了他。这样反复了三次，魏昭的神情始终没有改变。郭泰这才说：“我起初只是看到了你的外表，从今往后，我才真正了解了你的内心！”于是郭泰和他结为好友，并且很看重他。

    ??陈留人左原是郡学的学生，因为犯了法被开除。郭泰在路上遇到了他，便摆了酒和菜肴安慰他。郭泰对他说：“从前，颜涿聚是梁甫山的大盗，段干木是晋国的大牙商，（胡三省注：《吕氏春秋》说：颜涿聚是梁父山的大盗，后来向孔子求学。《左传》记载，晋国攻打齐国，在黎丘交战，齐军战败，知伯亲自擒获了颜庚。杜预注释说：黎丘，是隰地。颜庚，就是齐国大夫颜涿聚。又记载：晋国的荀瑶攻打郑国，郑国向齐国求救。齐军准备出发，陈成子准备了一辆马车、两匹马，加上五座城邑，召见颜涿聚的儿子颜晋说：‘隰地那次战役，你的父亲战死了。现在国君命令你掌管这些城邑，你要乘车去朝见，不要荒废了你父亲的功劳。’《吕氏春秋》说：段干木是晋国的牙商。《说文》说：驵（zǎng ），就是交易的中间人，指促成两家买卖，就像现在的市场经纪人。《新序》说：魏文侯经过段干木的住处时，在车上向他行礼，国人称赞道：‘我们的国君崇尚正直，所以敬重段干木；我们的国君崇尚忠诚，所以敬重段干木。’秦国想要攻打魏国，司马唐劝谏说：‘段干木是个贤能的人，魏国以礼相待，天下人都知道，恐怕不能对魏国用兵吧！’ ）但最终颜涿聚成为了齐国的忠臣，段干木成为了魏国的名贤；蘧瑗、颜回这样的贤人都难免会犯错，（胡三省注：《论语》记载：蘧伯玉派人去拜访孔子，孔子问：‘先生在做什么？’使者回答说：‘先生想要减少自己的过错，却还没能做到。’又记载：‘颜回好学，不会重复犯同样的错误。 ）何况其他人呢！你千万不要心怀怨恨，要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左原听了他的话后就离开了。有人指责郭泰不应该和坏人来往，郭泰说：“对于不仁的人，如果过于痛恨他，反而会引发祸乱。”（胡三省注：贤注，这是《论语》中孔子的话。郑玄注释说：对于不仁的人，应当用道德去感化他，如果过于痛恨他，就会促使他去做坏事。 ）后来，左原突然心生怨恨，结交了一些人，想要报复那些太学生。就在那天，郭泰正好在学校，左原想起之前郭泰对他说的话，感到很羞愧，于是就放弃了报复的念头。后来这件事被人知道了，众人都对郭泰表示佩服。

    ??有人问范滂：“郭林宗是个什么样的人？”范滂回答说：“他隐居时不违背孝道，（胡三省注：贤注，比如介子推这样的人。 ）坚守正道又不与世俗隔绝，（胡三省注：贤注，比如柳下惠这样的人。 ）天子不能让他成为自己的臣子，诸侯不能和他交朋友，我不知道他还有其他什么特点。”

    ??郭泰曾经被举荐为有道之士，但他没有去就职。（被举荐为有道之士这件事，始于五十卷安帝建光元年。 ）他的同郡人宋冲一向佩服他的品德，认为从汉朝建立以来，没有人能和他相比，曾经劝他去做官。（胡三省注：汉元，指汉朝初年。匹，是伴侣、同等、匹配的意思。 ）郭泰说：“我夜里观察天象，白天考察人间世事，发现凡是上天要废弃的，人力是无法支撑的，我还是悠闲地度过余生吧。”然而，他还是在京城和各地往来，不停地教诲和引导他人。徐穉写信告诫他说：“大树即将倒下，不是一根绳子就能拉住的，你为什么还要四处奔波，不能安心呢！”郭泰深受触动，说：“我恭敬地接受你的这番话，把它当作我的座右铭。”

    ??济阴人黄允，凭借出众的才华而闻名。郭泰见到他后，对他说：“你才华出众，远超常人，足以成为栋梁之才，等你年过四十，名声就会更加显着。然而到了那个时候，你一定要好好约束自己，不然的话，就会失去机会！”后来，司徒袁隗想为侄女挑选夫婿，见到黄允后，赞叹道：“能有这样的女婿，我就满足了。”黄允听后，就休掉了自己的妻子。（黄允的妻子是夏侯氏。黄允休掉妻子，是想成为袁隗的女婿。 ）他的妻子请求举办一个盛大的宗亲聚会来告别，在众人面前，她挽起袖子，列举了黄允的十五件隐私丑事，然后离开了，黄允因此在当时身败名裂。当时所谓的清议又能怎样呢！

    ??当初，黄允和汉中人晋文经都自恃才华出众，远近闻名，官府征召他们，他们都不去。他们借口在京城治病，不与宾客往来，公卿大夫们派门生早晚去问候他们的病情，郎吏们在他们家门口坐满了，却还是见不到他们；三公征召的人，都要去征求他们的意见，他们根据自己的喜好来决定是否推荐。符融对李膺说：“这两个人没有什么品行和学业值得称道，却以豪杰自居，竟然让公卿去问候他们的病情，让大臣们在门口等候，我担心他们会用一些小把戏破坏道义，徒有虚名而与实际不符，应该特别留意考察他们。”李膺认为他说得很对。此后，这两个人的名声逐渐衰落，前来拜访的宾客也越来越少，没过多久，他们就羞愧地逃走了，后来都因犯罪而被废弃。

    ??陈留人仇香，品行高尚，为人忠厚老实，（胡三省注：《姓谱》记载：仇姓，是宋大夫仇牧的后代。 ）同乡人都不太了解他。他四十岁的时候，担任蒲亭长（今河南兰考 ，胡三省注：蒲亭，属陈留郡考城县。 ）。有个叫陈元的百姓，独自和母亲生活在一起，他的母亲到仇香那里告状，说陈元不孝顺。仇香很惊讶地说：“我最近路过陈元家，看到他家房屋整齐，按时耕种，他不像是个坏人，应该是还没有受到良好的教化罢了。你守寡抚养孩子，辛苦了一辈子，怎么能因为一时的生气，就放弃多年的付出呢！而且你抚养别人的遗孤，却不能把他培养成人，如果死者地下有知，等你百年之后，你有什么脸面去见去世的人呢！”陈元的母亲听后，流着泪起身离开了。仇香于是亲自到陈元家，给他讲述人伦道德和孝道，用祸福的道理来开导他，陈元深受感动，最终成为了一个孝子。考城县令河内人王奂任命仇香为主簿，（胡三省注：考城县，属陈留郡；原来叫菑县，章帝厌恶这个名字，就改成了考城。 ）对他说：“我听说你在蒲亭时，没有惩罚陈元，却感化了他，你是不是缺少一些鹰鸇般严厉的手段呢？”（鹰鸇，以捕杀鸟类为食。《左传》记载：见到无礼的人就诛杀他，就像鹰鸇追逐鸟雀一样。 ）仇香说：“我认为鹰鸇不如鸾凤，所以我不那样做。”王奂说：“枳棘丛不是鸾凤栖息的地方，小小的县城也不是大贤施展才华的地方。”（胡三省注：贤注，当时王奂是县令，所以自称百里。 ）于是王奂拿出一个月的俸禄资助仇香，让他进入太学学习。郭泰、符融拿着名帖去拜见仇香，（胡三省注：把姓名写在名帖上，用来通报求见，这种名帖在秦汉时期叫做谒。 ）并在他家留宿。第二天早上，郭泰起床后，下床向仇香行礼，说：“您是我的老师，不仅仅是我的朋友。”仇香在太学学习结束后回到家乡，即使是在家中闲居的时候，也一定穿戴整齐，妻子和孩子都像对待严肃的君主一样侍奉他；如果妻子和孩子犯了错，他就会摘下帽子自责，妻子和孩子在庭院中谢罪，等他戴上帽子，妻子和孩子才敢进入厅堂，人们从来没见过他有喜怒无常的表现。仇香不接受官府的征召，后来在家中去世。

    ??2. 三月癸亥日，有陨石落在鄠县

    ??3. 夏季，五月己丑日，京城洛阳下起冰雹。

    ??4. 荆州刺史度尚招募各蛮夷部落攻打艾县（今江西修水 ）的贼寇，大获全胜，投降的贼寇有几万人。桂阳郡（今湖南郴州 ）长期为患的贼寇卜阳、潘鸿等人逃进深山。（胡三省注：宿贼，指长期为贼的人。 ）度尚穷追不舍，追了几百里，攻破了他们的三个营寨，缴获了很多珍宝。卜阳、潘鸿的党羽仍然很多，度尚想要继续攻打他们，但士兵们因为缴获了很多财物而骄傲起来，没有了战斗的意志。度尚考虑到，如果缓攻，士兵们就不会主动出战；如果逼得太紧，他们又可能会逃跑。于是他宣称：“卜阳、潘鸿做贼已经十年了，熟悉攻守之道，现在我们兵力不足，很难进攻，要等各郡征调的军队全部到齐，才能合力攻打他们。”他还下令军中士兵可以随意打猎。（胡三省注：申令，就是已经下达命令后又再次强调。申，是重复、再次的意思。 ）士兵们很高兴，无论大小都出去打猎了。度尚却秘密地让自己的亲信偷偷放火烧了军营，把积累的珍宝都烧光了；打猎的士兵回来后，看到这种情况，没有不哭泣的。度尚一一安慰他们，并深深自责，把责任归咎于失火。他接着说：“卜阳等人的财宝足够让好几代人都富足，只是大家没有齐心协力去攻打他们罢了，这次损失的只是一点点，没什么好在意的！”众人听后都非常愤怒，士气高涨。度尚下令让士兵们喂饱马匹，提前吃好早饭，第二天清晨，直接奔赴贼寇的营地。卜阳、潘鸿等人自认为营地坚固，没有再设防，官兵们趁势发起猛攻，最终将他们打败并平定了叛乱。度尚出兵三年，（从延熹五年，度尚担任荆州刺史，到这一年正好三年。 ）将众多贼寇全部平定，他因此被封为右乡侯。

    ??5. 冬季，十月壬寅日，皇帝南巡；庚申日，前往章陵（今湖北枣阳 ）；戊辰日，到达云梦（今湖北云梦 ），亲临汉水，然后返回，途中前往新野（今河南新野 ）。当时，公卿、贵戚跟随的车辆数以万计，他们征调物资、征发劳役，耗费巨大。护驾从事桂阳人胡腾上书说：“天子以天下为家，没有内外之分，（胡三省注：《春秋公羊传》说：王者没有内外之分。 ）皇帝所到之处，就是京城。我请求将荆州刺史比照司隶校尉，我自己则如同都官从事。”皇帝听从了他的建议。从此，众人都变得严肃起来，没有人敢随意干扰郡县。（胡三省注：荆州刺史能够考察举荐所管辖郡县的官员，但不能考察扈从的大臣，如果比照司隶校尉，就能够考察他们的不法行为，所以众人都不敢乱来。 ）皇帝在南阳的时候，身边的人勾结起来谋取私利，皇帝下诏任命了很多人做郎官，太尉杨秉上疏说：“太微垣中的积星，叫做郎位，（胡三省注：贤注，《史记·天官书》说：太微宫五帝座后面，聚集着二十五星，叫做郎位。积，是聚集的意思。 ）这些人入宫负责保卫，出宫治理百姓，陛下应该割舍不忍心拒绝的恩情，堵住那些谋求官职的门路。”皇帝于是停止了随意任命郎官的行为。

    ??6. 护羌校尉段熲攻打当煎羌，将其击败。

    ??7. 十二月辛丑日，皇帝的车驾回到宫中。

    ??8. 中常侍汝阳侯唐衡、武原侯徐璜都去世了。（胡三省注：汝阳县，属汝南郡。武原县，属彭城国。 ）

    ??9. 当初，侍中寇荣是寇恂的曾孙，他性格高傲，洁身自好，很少与人交往，因此被那些有权势且受宠的人嫉恨。寇荣堂兄的儿子娶了皇帝的妹妹益阳长公主，皇帝又将寇荣堂孙的女儿纳入后宫。皇帝身边的人更加忌恨他，于是一起诬陷他有罪，寇荣和他的宗族都被免去官职，回到了原籍（胡三省注：寇氏原本是上谷昌平人。 ）。当地的官吏迎合权贵的旨意，对他们的逼迫越来越紧。寇荣担心自己难以幸免，便前往京城为自己申诉。还没到京城，刺史张敬就弹劾他擅自离开边境，（胡三省注：刺史，大概是幽州刺史。劾，读音为hé，又读为hài。 ）皇帝下诏逮捕他。寇荣逃亡了好几年，恰逢大赦，他却仍然没有被赦免，生活越来越穷困，于是在逃亡中上书说：“陛下统领天下，治理万物，是百姓的父母，从百姓出生起，都蒙受着您的恩泽；（胡三省注：《大戴礼》说：男子八个月长牙，女子七个月长牙。 ）然而我和我的兄弟们却无辜被专权的大臣打压，那些像苍蝇一样的小人一起构陷我，（胡三省注：《诗经》说：嗡嗡叫的苍蝇，停在篱笆上。和乐平易的君子，不要相信谗言。苍蝇能把白的染成黑的，把黑的染成白的，用来比喻奸佞之人颠倒善恶。 ）让陛下您失去了慈母般的仁爱，像曾参的母亲听到三次有人说她儿子杀人就相信了那样发怒。（相关事情见三卷周赧王七年的记载。 ）那些残忍谄媚的官吏，设置各种陷阱，竞相迫害我，就像对待仇人一样，惩罚甚至波及到已经去世的人，挖掘他们的坟墓，（胡三省注：指砍伐坟墓上的松柏，就像对人施行髡刑、剃发一样。 ）想要让朝廷施加不恰当的刑罚；所以我不敢冒犯您的威严，只能逃到山林中，等待陛下您能倾听我的申诉，展现出您的圣明，拯救我这样的人，挽救我这即将被淹没的生命。没想到您的愤怒没有像春夏的气息那样消散，（胡三省注：贤注，春夏是万物生长的季节，所以不应该发怒。 ）您的怨恨也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减少，（胡三省注：滞怒淹恚，说的是愤怒和怨恨积累在心中，长时间没有消散。恚，读音为hui。 ）于是您派人通过驿站快速传达命令，让远近的人都知道，严厉的文辞和苛刻的惩罚，比霜雪还要冷酷，追逐我的人让我走投无路，追捕我的人四处搜寻，即使是楚国悬赏捉拿伍子胥，（胡三省注：《史记》记载：楚国人伍奢是平王太子建的太傅。费无极进谗言杀害了伍奢，伍奢的儿子伍员字子胥，逃到了吴国，楚国悬赏捉拿他，抓到伍员的人赏赐五万石粮食，封执珪的爵位。 ）汉朝悬赏捉拿季布，（相关事情见十卷高祖五年的记载。 ）也不过如此。我遭受惩罚以来，多次遇到赦免，也花钱赎罪，那些没有证据的罪名，早就应该被免除了；然而陛下您却对我越来越痛恨，有关部门对我的惩处也越来越严厉，我停下就会被消灭，逃跑就会成为逃亡的罪犯，苟且活着就是穷困潦倒的人，死了就会成为冤鬼，天空广阔却没有我容身之处，大地深厚却不能承载我，我走在陆地上却有被淹没的担忧，远离高墙却有被镇压的危险。如果我犯了大罪，罪大恶极，足以被陈尸荒野，遭受刀锯之刑，（胡三省注：贤注，锯，是刖刑的一种。《国语》说：刑罚有五种，最重的是将罪犯陈尸荒野。 ）陛下应当公布我所犯的罪行，以消除众人的疑虑。我希望能进入京城，坐在肺石上，让三公九卿来评判我的罪行，（胡三省注：《周礼·秋官》说：左边有九棵棘树，是孤、卿、大夫的座位；右边有九棵棘树，是公、侯、伯、子、男的座位；前面有三棵槐树，是三公的座位。左边的嘉石，用来处置有罪过但还可以教化的人，右边的肺石，用来让穷苦百姓申诉冤屈。《注》中说：肺石，是红色的石头。槐树取其让人归向的寓意，棘树取其赤心而外刺的寓意。 ）然而宫廷的大门重重紧闭，陷阱到处都是，我每走一步都可能触碰到罗网，根本没有机会到您的面前，也永远没有被您信任的那一天。可悲啊，长久地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忠臣会牺牲自己来平息君主的愤怒，孝子会舍弃生命来消除亲人的怨恨，所以大舜不躲避在粮仓上涂泥和下井淘井的危险，（胡三省注：《史记》记载：舜的父亲瞽叟常常想杀死舜，让舜到粮仓上涂泥，然后从下面放火焚烧粮仓，舜就用两个斗笠保护自己跳了下来。又让舜挖井，舜在井壁上挖了一条暗道。舜下到深井后，他的父亲就用土把井填实，舜从暗道逃了出去。）申生不辩解骊姬对他的谗言；（胡三省注：《左传》记载：骊姬受到晋献公的宠爱，想要杀死太子申生，她对申生说：‘国君梦到了齐姜，你一定要赶快祭祀她。’太子在曲沃祭祀，然后把祭祀用的酒肉带回来献给国君。国君当时在打猎，骊姬把酒肉放在宫中六天。国君回来后，骊姬在酒肉中下毒然后献给国君。国君把酒洒在地上，地面隆起；把肉给狗吃，狗死了；给小臣吃，小臣也死了。骊姬哭着说：‘这是太子干的。’太子逃到了新城。有人对太子说：‘你去辩解一下，国君一定会明辨是非的。’太子说：‘我如果辩解，骊姬就一定会有罪。’于是就上吊自杀了。 ）我怎么敢忘记这样的道理，不自杀来消除朝廷的愤怒呢！我请求以死来承担责任，希望陛下能赦免我兄弟们的死罪，让我们一门能留下一些后代，以彰显陛下您宽容的恩惠。我在临死之前向您陈述我的心情，面对奏章，我悲痛万分！”皇帝看了奏章后更加愤怒，最终还是杀了寇荣，寇氏家族从此衰落。（胡三省注：《考异》说：袁《纪》把这件事记载在延熹元年。按照范《书·寇荣传》的记载，“延熹年间寇荣被治罪”，寇荣的奏书中又说：“我遭受惩罚以来，多次遇到赦免，也花钱赎罪”，不知道寇荣到底死于哪一年。按照襄楷、窦武上书的内容，都提到了梁冀、孙寿、寇荣、邓万世等人的被杀。现在把这件事放在这里。 ）

    ??**延熹八年（乙巳，公元165年）**

    ??1. 春季，正月，皇帝派中常侍左悺前往苦县（今河南鹿邑 ，胡三省注：贤注，《史记》说：老子是楚国苦县厉乡曲仁里人，名叫耳，字聃，姓李，是周朝掌管藏书的官吏。那里有老子的神庙，所以前往祭祀。苦县，属陈国，旧城在今亳州谷阳县。 ）祭祀老子。

    ??2. 勃海王刘悝，向来行为阴险邪僻，经常做出僭越、傲慢且不守法的事。北军中候陈留人史弼呈上密封的奏章说：“我听说帝王对待亲戚，即使宠爱深厚，也一定要向他们展示威严；即使他们身份尊贵，也一定要用制度来约束他们，这样，和睦的关系才能建立，骨肉之间的恩情才能长久。我听说勃海王刘悝，在外面聚集那些强悍且心怀不轨的人，在国内沉迷于饮酒作乐，出入没有规律，和他在一起的，都是家里的不肖子孙、朝廷中被斥退的臣子，一定会发生像羊胜、伍被那样的叛乱。（羊胜的事情见十六卷景帝中二年的记载。伍被的事情见十九卷武帝元年的记载。 ）州里的官员不敢弹劾他，傅相也不能辅佐纠正他，陛下您因为兄弟之情，不忍心制止他，我担心他会越来越放肆，造成更大的危害。我请求公开我的奏章，让百官知晓，公正地给他定罪。等依法判决后，再下达您不忍心处罚的诏书；大臣们坚持依法处置，然后您再稍微做出一些让步：这样，圣明的朝廷就不会有伤害亲人的指责，勃海王也能继续享有封国；否则，恐怕会引发大的灾祸。”皇帝没有听从他的建议。刘悝果然图谋不轨，（胡三省注：《帝纪》记载：刘悝谋反。 ）有关部门请求废除他的王位，皇帝下诏将他贬为瘿陶王，只让他管辖一个县。

    ??3. 丙申晦日，发生日食。皇帝下诏让三公、九卿、校尉举荐贤良方正的人才。

    ??4. 千秋万岁殿发生火灾。

    ??5. 中常侍侯览的弟弟侯参担任益州刺史，他残暴贪婪，贪污的钱财累计数以亿计。太尉杨秉上奏，请求用囚车将侯参押回京城，侯参在途中自杀，查看他的车辆，有三百多辆都装满了金银锦帛。杨秉趁机上奏说：“我查阅旧制，宦官原本只是在宫中负责一些杂役，看守宫门、值夜班；但现在他们却受到过度的宠信，掌握着朝政大权，那些依附他们的人通过他们得到升迁，违背他们意愿的人就会被他们寻找机会中伤，他们的地位如同王公，财富堪比国家，饮食极其奢华，仆人和姬妾都穿着华丽的衣服。中常侍侯览的弟弟侯参，是贪婪残暴的首恶之人，自己招致了灾祸；侯览应该知道自己罪孽深重，心里肯定有所疑虑，我认为不应该再亲近他。从前齐懿公砍了邴歜父亲的脚，又抢走了阎职的妻子，却还让这两个人陪他乘车，最终在竹林中遭遇了灾祸。（胡三省注：《左氏传》记载：齐懿公还是公子的时候，和邴歜的父亲争夺田地，没有获胜。等到他即位后，就挖出邴歜父亲的尸体，砍了他的脚，还让邴歜为他驾车；他又抢走了阎职的妻子，却让阎职陪他乘车。齐懿公到申池游玩，邴歜和阎职在池中洗澡，邴歜用鞭子抽打阎职，阎职很生气，邴歜说：‘别人抢走了你的妻子你都不生气，我抽你一下，又有什么关系呢！’阎职说：‘比起有人砍了你父亲的脚你却不怨恨，我这点又算什么呢！’于是他们谋划杀死了齐懿公，把他的尸体藏在竹林里。 ）侯览应该赶紧被斥退，就像把坏人扔给老虎一样，（胡三省注：畀，是给予的意思。《诗经》说：抓住那些进谗言的人，把他们扔给豺狼虎豹。 ）像他这样的人，不应该得到宽恕，请陛下免去他的官职，让他回到原籍。”奏章呈上后，尚书召见杨秉的属官进行质问，（胡三省注：贤注，召见杨秉的属官询问情况。）说：“朝廷设置官职，各有职责。三公负责管理朝廷之外的事务，御史负责监察朝廷内部；现在你越级弹劾皇帝身边的官员，在经典和汉朝的制度中，依据是什么？请公开详细地回答！”杨秉让属官回答说：“《春秋传》说：‘清除君主身边的坏人，要竭尽全力。’（这是《左传》中寺人披说的话。 ）这是经典中的依据。邓通傲慢无礼，申屠嘉把他召来斥责，汉文帝后来为他求情。（相关事情见十五卷文帝后二年的记载。 ）这是汉朝的制度。按照汉朝的惯例，三公的职责，无所不统。”尚书无法反驳，皇帝不得已，最终免去了侯览的官职。司隶校尉韩演趁机上奏弹劾左悺的罪行，以及他的哥哥太仆南乡侯左称请托州郡、聚敛财物、为非作歹的行为，还有他们的宾客肆意放纵、侵犯官吏和百姓的事情。左悺、左称都自杀了。韩演又上奏弹劾中常侍具瑗的哥哥沛国相具恭贪污受贿的罪行，将具恭押送到廷尉那里。具瑗前往监狱认罪，上交了东武侯的印绶，（胡三省注：东武城，属清河郡。根据《宦者传》的记载，具瑗被封为东武阳侯。东武阳，属东郡。）皇帝下诏将他贬为都乡侯。单超以及徐璜、唐衡的继承人，都被降为乡侯，（胡三省注：《考异》说：《杨秉传》记载：“皇帝南巡的第二年，杨秉弹劾侯览”，那么就是在这一年。《宦者传》记载：“韩演上奏弹劾具瑗，具瑗因此被剥夺封国，降为乡侯”，和《杨秉传》中所说的削减具瑗封国是同一件事，这很明显。但袁《纪》把这件事记载在去年春天，和范《书》不同。现在依从范《书》的记载。 ）他们子弟中被分封的，全部被剥夺爵位和封地。刘普等人被贬为关内侯，尹勋等人也都被剥夺了爵位。

    ??6. 皇帝的后宫中有很多宠爱的女子，宫女多达五六千人，加上那些供驱使和差役的人，数量更是翻倍。（胡三省注：驱役者，指那些受宠的人倚仗权势驱赶掠夺良民，供后宫私自役使的人。从使者，指那些趋炎附势、乐于听从差遣的人。 ）而邓皇后倚仗着自己的尊贵地位，骄横善妒，与皇帝宠爱的郭贵人相互诋毁。癸亥日，皇帝废掉邓皇后，将她送到暴室，邓皇后因忧愁而死。（胡三省注：《汉官仪》说：暴室在掖庭内，有丞一人，负责管理宫中生病的妇人；皇后、贵人如果有罪，也会被送到这个地方。 ）河南尹邓万世、虎贲中郎将邓会都被下狱处死。

    ??7. 护羌校尉段熲攻打勒姐羌，将其击败。

    ??8. 三月辛巳日，大赦天下。

    ??9. 宛陵（今安徽宣城 ，胡三省注：宛陵县，属河南尹。 ）的大姓羊元羣从北海郡卸任后，贪污腐败，声名狼藉；郡府厕所里有一些精巧的设施，他也让人拆下来带回了家。河南尹李膺上表弹劾他的罪行；羊元羣向宦官行贿，结果李膺反而被治罪。（胡三省注：反坐，指按照他弹劾别人的罪名却无法施行，自己反而获罪。 ）单超的弟弟单迁担任山阳太守，因犯罪被关进监狱，廷尉冯绲审讯后将他处死；宦官们相互勾结，一起用紧急奏章诬陷冯绲有罪。中常侍苏康、管霸霸占了天下的良田美业，州郡的官员不敢过问，大司农刘佑发文到相关地方，依照法律将这些田产没收；皇帝大怒，刘佑和李膺、冯绲都被送到左校署服劳役。

    ??10. 夏季，四月甲寅日，安陵（汉惠帝的陵墓 ）的园寝发生火灾。

    ??11. 丁巳日，皇帝下诏拆除各郡国的滥设的祭祀场所，只保留洛阳王涣、密县卓茂的祠堂。

    ??12. 五月丙戌日，太尉杨秉去世。杨秉为人清正廉洁，欲望很少，他曾经说“我有三件事不迷惑：不沉迷于酒、不贪恋女色、不贪图钱财” 。

    ??杨秉去世后，他举荐的贤良广陵人刘瑜来到京城上书说：“宦官不应该一个个都被封土授爵，竞相让自己的后代继承爵位。（顺帝阳嘉四年，颁布命令允许宦官用养子继承爵位。 ）而且，后宫中受宠的女子众多，她们在宫中无所事事却消耗着大量财物，既伤害生命又耗费国家财富。再者，他们的宅第不断增多，极其精巧奢华，为了建造这些宅第，挖掘山体、开采石头，还使用严厉的刑罚催促百姓干活。州郡官府各自审讯案件，其中的奸情和贿赂，都成了官吏谋取私利的手段。百姓忧愁郁闷，有的人加入了贼党，官府就出兵征讨他们，那些贫困的百姓，有的甚至卖掉自己亲人的首级来获取奖赏，父子兄弟相互代替受刑，妻子儿女眼睁睁看着亲人被肢解。另外，陛下喜欢微服私访，到亲信的家中，私下里到宦官的住所，他们的宾客在街市上买东西，气焰嚣张，因为这样他们更加肆意放纵，无所不为。希望陛下能够广开言路，借鉴古代的经验，远离奸佞之人，摒弃靡靡之音，这样就能使政治达到和平，让仁德感动上天，带来祥瑞的风。”（胡三省注：《孝经援神契》说：仁德到达八方，那么祥瑞的风就会到来。 ）皇帝下诏专门召见刘瑜，询问灾祸的征兆。执政的人希望刘瑜含糊其辞，于是换了其他问题来考问他，刘瑜却再次用心回答了八千多字，比之前的回答更加恳切。刘瑜被任命为议郎。

    ??13. 荆州的士兵朱盖等人反叛，与桂阳的贼寇胡兰等人再次攻打桂阳，太守任胤弃城逃跑，贼寇的队伍于是发展到几万人。他们转而攻打零陵，太守下邳人陈球坚守城池抵抗。零陵地势低洼潮湿，用木头搭建城墙，（胡三省注：零陵郡，是汉武帝设置的。宋白说：郡的旧治所在今全州清湘县南七十八里，古城还在。 ）郡中的人都非常恐慌。属官们劝陈球把家人送走避难，陈球愤怒地说：“太守我手持朝廷的虎符，负责治理一个地方，怎么能因为顾及妻子儿女而损害国家的威严呢！谁再提这件事，我就斩了谁！”于是他用大木头做弓，把矛羽当作箭，拉开机关发射，杀伤了很多贼寇。（这大概就是现在的划车弩之类的武器。 ）贼寇引来河水灌城，陈球就利用城内的地势，反过来决堤水淹贼寇，双方相持了十多天，贼寇始终无法攻克城池。当时度尚被征召回到京城，皇帝下诏任命度尚为中郎将，率领两万多步兵和骑兵去救援陈球，又征调各郡的军队一起讨伐贼寇，最终大获全胜，斩杀了胡兰等人的首级三千多颗，朝廷又任命度尚为荆州刺史。苍梧太守张叙被贼寇抓住，和任胤一起都被征召到京城，被判处死刑。胡兰的残余党羽向南逃到苍梧，交趾刺史张磐将他们击败，贼寇又逃回荆州境内。度尚担心这会成为自己的罪责，于是就谎称苍梧的贼寇进入了荆州境内，于是朝廷征召张磐到廷尉那里受审。张磐的供词还没有审定，恰逢大赦被赦免，但张磐不肯出狱，还更加坚定地拿着刑具。（胡三省注：用竹子做成的符节。械节，也指刑具上刻有刻度的地方。《考异》说：按照张磐遇到大赦被赦免的情况。查阅《帝纪》，此后没有大赦，不知道遇到的是哪次大赦。六年三月有一次大赦，在这之前两年；永康元年六月有一次大赦，在这之后两年。现在依从《帝纪》的记载。 ）狱吏对张磐说：“朝廷施恩，你却不出狱，这样合适吗？”张磐说：“我身为一方长官，（胡三省注：古代，天下分为八州，有八位方伯。汉朝的州刺史，就相当于古代方伯的职责。 ）被度尚冤枉，才被关进监狱。事情有真有假，法律也有对有错，我确实没有罪，大赦也不能消除我的冤屈；如果我就这样忍气吞声地获免，那我将永远承受被冤枉的耻辱，活着成为恶吏的手下败将，死了也会成为冤鬼。我请求把度尚传到廷尉这里，（胡三省注：用传车把他召到廷尉这里。 ）当面对质，这样才能辨明真假。如果不征召度尚，我就死在监狱里，也绝不白白出狱，遭受冤枉！”廷尉把他的情况上报给皇帝，皇帝下诏征召度尚，度尚到了廷尉后，无话可说，被治罪，但因为之前有功劳，最终被赦免。

    ??14. 闰月甲午日，南宫朔平署（胡三省注：这是朔平司马署。《百官志》记载：朔平司马，负责北宫北门的事务。 ）发生火灾。

    ??15. 段熲击败西羌，然后进军穷追不舍，在山谷间辗转作战，从春天到秋天，没有一天不打仗，贼寇最终被打败并逃散，一共斩杀了两万三千人，俘获了几万人，投降的有一万多部落。段熲被封为都乡侯。

    ??16. 秋季，七月，任命太中大夫陈蕃为太尉。陈蕃谦让，推荐太常胡广、议郎王畅、解除刑罚的李膺担任此职，皇帝没有答应。

    ??王畅是王龚的儿子；（王龚在安帝时担任三公。 ）他曾经担任南阳太守，他痛恨当地的贵戚和豪族，到任后，他雷厉风行，对那些犯了法的大姓，有时会派官吏拆毁他们的房屋、砍伐他们的树木、填平他们的水井、摧毁他们的炉灶，以此来打击他们。功曹张敞呈上文书劝谏说：“文翁、召父、卓茂这些人，都用温和宽厚的政策治理地方，他们的事迹流传后世。拆毁房屋、砍伐树木，这样的做法过于严厉，虽然想要惩治坏人，但很难让好的名声传播得更远。南阳是旧都，是侯甸之国，（古代天子的制度，规划方圆千里的地方作为甸服；再往外五百里，是侯服。光武帝在南阳兴起，后来南阳被称为南都，而且从洛阳的位置来看，南阳在侯甸之内，所以这么说。 ）园陵和宗庙在章陵，三位皇后都出自新野，（胡三省注：贤注：南顿君以上的四座宗庙在章陵，光烈皇后、和帝阴后、邓后都是新野人。 ）自从汉朝中兴以来，功臣将相辈出，家族世代兴盛。我认为与其恳切地施行刑罚，不如施行恩德；与其急切地追查坏人，（胡三省注：孳孳，就像汲汲一样，形容急切的样子。 ）不如礼遇贤才。舜任用皋陶，不仁的人就远离了，（胡三省注：这是《论语》中子夏说的话。 ）感化人在于品德，而不是用刑。”王畅深受触动，采纳了他的建议，转而推行宽厚的政策，教化得以广泛施行。

    ??17. 八月戊辰日，开始下令让各郡国对有田的人每亩征收税钱。（胡三省注：贤注：每亩征收十钱。我根据《宦者传》的记载：张让等人劝说灵帝对天下的田地每亩征收十钱的税，这不是此时发生的事情，汉朝的田租是三十税一，而按照亩数征收税钱，就是从这时开始的。 ）

    ??18. 九月丁未日，京城洛阳发生地震。

    ??19. 冬季，十月，司空周景被免职；任命太常刘茂为司空。刘茂是刘恺的儿子。（胡三省注：刘恺因为辞让封国而被当时的人敬重，官至三公。 ）

    ??20. 郎中窦武是窦融的玄孙，他的女儿是贵人。采女田圣受到皇帝的宠爱，皇帝想要立她为皇后。司隶校尉应奉上奏说：“皇后的地位至关重要，关系到国家的兴衰；汉朝立赵飞燕为皇后，结果导致皇室后代断绝。（相关事情见三十三卷哀帝建平元年的记载。 ）陛下应该思考《关雎》中所追求的，（《关雎》希望得到贤淑的女子来匹配君子。 ）远离五种不适合立为皇后的情况。”（胡三省注：《韩诗外传》说：妇人有五种情况不能娶：死了母亲的长女不能娶，因为她可能不听从命令；家族中有恶疾的不能娶，因为这是被上天抛弃的；家族中有受过刑罚的不能娶，因为这是被人抛弃的；家庭混乱的女子不能娶，因为她的品行不端正；叛逆家庭的女子不能娶，因为这会败坏伦理。 ）太尉陈蕃也认为田氏出身卑微，而窦氏是名门望族，坚决为窦氏争取。皇帝不得已，辛巳日，立窦贵人为皇后，任命窦武为特进、城门校尉，封槐里侯。

    ??21. 十一月壬子日，黄门北寺发生火灾。

    ??22. 陈蕃多次进言，说李膺、冯绲、刘佑遭受了冤枉，请求皇帝宽恕他们，提升他们的爵位并委以重任，他反复进谏，言辞诚恳，甚至流下了眼泪；但皇帝没有听从。应奉上疏说：“忠诚贤能的武将，是国家的栋梁。我看到在左校署服劳役的冯绲、刘佑、李膺等人，他们揭发惩处奸邪之臣，依法行事；陛下却不听取他们的解释，反而轻信诬陷他们的话，于是让忠臣和首恶之人受到同样的惩罚，从春天到冬天，他们都没有得到宽恕，远近的人看到和听到这些，都为他们叹息。建立良好政治的关键，是记住人的功劳，忘记他们的过失；所以汉武帝从刑徒中提拔了韩安国，（胡三省注：贤注：景帝时，韩安国担任梁国的大夫，因犯法被治罪；后来梁国内史空缺，朝廷从刑徒中起用他，让他担任二千石的官职。这里说汉武帝，是错误的。 ）宣帝从逃亡的人中征召了张敞。（相关事情见二十七卷宣帝甘露元年的记载。 ）冯绲之前征讨蛮荆，功劳可与吉甫相比；（胡三省注：《诗经》说：显赫忠诚的方叔，征伐玁狁，蛮荆也都来归服他的威严。郑玄注释说：方叔之前和吉甫一起征伐玁狁，现在又专门征伐蛮荆，都让他们归服宣王的威严。冯绲在顺帝时征讨武陵、长沙的蛮夷立有战功，所以把他和吉甫相比。 ）刘佑多次监督司法，有刚正不阿的气节；（胡三省注：贤注：指刘佑上奏弹劾梁冀的弟弟梁旻，后来又担任司隶校尉，权贵豪门都畏惧他。《诗经》说：柔软的东西不吞，坚硬的东西也不吐。 ）李膺在幽州、并州树立了威望，在度辽将军任上留下了美名。现在边疆地区动荡不安，军队还没有振作起来，请求陛下原谅李膺等人，以备不时之需。”奏章呈上后，皇帝就赦免了他们的刑罚。过了很久，李膺又被任命为司隶校尉。当时，小黄门张让的弟弟张朔担任野王（今河南沁阳 ，胡三省注：野王县属河内郡，而河内郡属于司隶校尉部，张朔害怕李膺检举他的罪行，所以逃回京城。 ）县令，他贪婪残暴，无恶不作，因为害怕李膺的威严，逃回了京城，藏在哥哥家的夹壁墙中。（胡三省注：把木头合在一起做成柱子，怎么能藏人呢。合柱，指两根柱子相对，两屋相接的地方。）李膺知道了张朔的藏身之处，率领吏卒砸开柱子，抓住了张朔，将他押送到洛阳监狱。审讯完毕后，李膺就把他杀了。张让向皇帝申诉冤屈，皇帝召见李膺，责问他为什么不先请示就擅自诛杀张朔。李膺回答说：“从前孔子担任鲁国的司寇，七天就诛杀了少正卯。如今我到任已经十天了，私下里担心因为拖延而获罪，没想到却因行动迅速而获罪。我深知自己罪责重大，即使死也毫不退缩，只请求陛下再给我五天时间，我一定能彻底消灭首恶，然后再接受惩罚，这是我最大的心愿。”皇帝听了之后，不再说话，回过头对张让说：“这是你弟弟的罪过，司隶校尉有什么错！”于是让张让离开了。从此，各个黄门、常侍都小心翼翼，屏气凝神，休假的时候都不敢出宫。皇帝觉得很奇怪，问他们原因，他们都跪地叩头，哭着说：“我们害怕李校尉。”当时，朝廷日益混乱，纲纪松弛，而李膺却独自坚守自己的原则，凭借声名抬高自己的地位，那些得到他接待的士人，都觉得像是登上了龙门一样荣耀。（胡三省注：贤注：这是以鱼作比喻。龙门，是黄河水流下的地方，在今绛州龙门县。辛氏《三秦记》说：河津，又叫龙门，这里水势险要，鱼鳖之类都无法游上去，几千条江海大鱼聚集在龙门下，上不去，一旦上去就会变成龙。被，读音为pi。 ）

    ??23. 征召东海相刘宽为尚书令。刘宽是刘崎的儿子，（胡三省注：刘崎在顺帝时担任司徒。 ）他先后治理过三个郡。（胡三省注：贤注：他是东海王刘强曾孙刘臻的国相。按《刘宽传》记载：这一年他从东海相被征召为尚书令，后来又升迁为南阳太守，治理过三个郡。 ）刘宽为人温和仁慈，非常宽容，即使在匆忙急迫的情况下，也从来没有说过严厉的话，没有露出过急躁的神色。官吏和百姓犯了过错，他只用蒲草做的鞭子惩罚他们，（胡三省注：古代的鞭子用生皮制成。 ）只是表示羞辱而已，始终不会让他们感到痛苦。他每次见到老人，都会用农事和家常话来慰问他们；见到年轻人，就用孝顺父母、尊敬兄长的道理来勉励他们，人们都很高兴地接受他的教化。

    ??**延熹九年（丙午，公元166年）**

    ??1. 春季，正月辛卯朔日，发生日食。皇帝下诏让公卿、各郡国举荐最孝顺的人。太常赵典举荐的荀爽在对策中说：“从前，圣人建立符合天地之道的准则，称之为礼，在众多的礼仪中，婚礼是最重要的。阳的特性是纯粹且能施予，阴的特性是柔顺且能变化，用礼来调节乐，使阴阳之气得以调节宣泄，（胡三省注：荀爽这番话是直接指责皇帝后宫嫔妃过多。《左传》记载：晋侯生病了，医和去为他看病，说：“这病没法治了！这叫做像中了蛊毒一样，不是因为鬼神，也不是因为饮食，而是因为沉迷女色而丧失了心志。”晋侯问：“女人不能亲近吗？”医和回答说：“要有所节制。先王制定的音乐，是用来调节各种事务的。天有六种气象，超过了限度就会成为灾祸，因此要调节宣泄这些气。”）所以能够带来子孙昌盛的吉祥，获得长寿的福气。到了夏、商、周三代的末期，人们过度放纵，没有节制，在上的阳气枯竭，在下的阴气阻隔，所以周公告诫说：‘在这种情况下，很少有人能长寿。’（这是《尚书·无逸》中的话。 ）《传》中说：‘为了让脚适合鞋子而削足，谁说这不是愚蠢的行为，为什么要和这样的人在一起，放纵欲望而丧失生命呢。’这实在是令人痛心啊。我听说后宫的采女有五六千人，侍从和宫女的数量更是超过这个数字，（胡三省注：从官，指后宫中有爵位俸禄且经常侍从的人。侍使，则是侍奉后妃、贵人左右并听从使唤，没有爵位俸禄的人。 ）白白地让无辜的百姓纳税，来供养这些无用的女子，百姓在外面穷困潦倒，朝廷内部阴阳失调，所以导致阴阳之气不和谐，灾异现象频繁出现。我认为，那些没有被皇帝宠幸过的女子，应该全部遣送出去，让她们能够婚嫁，这实在是国家的大福啊。”皇帝下诏任命荀爽为郎中。

    ??2. 司隶校尉部和豫州发生饥荒，死去的人有十分之四五，甚至有的家庭全家都死光了。（胡三省注：户，指在官府登记户籍的人家。灭户，就是家里无论老少，都死于饥荒，没有留下后代。 ）

    ??3. 皇帝下诏征召张奂为大司农，又任命皇甫规接替他担任度辽将军。皇甫规觉得自己连续担任重要职位，想要退避，多次上书称病，皇帝没有理会。恰好他朋友的灵柩运到，皇甫规越过边界去迎接，然后让门客秘密告诉并州刺史胡芳，说皇甫规擅自离开军营，应该赶紧上奏弹劾他。胡芳说：“威明（皇甫规的字 ）是想避开官场，（胡三省注：度辽将军驻扎在西河边界，属于并州刺史的辖区。皇甫规，字威明。贤注：说他想回家，避开仕途。 ）所以才用这种方式来激励我。我应该为朝廷爱惜人才，怎么能帮他实现这个计划呢！”于是没有追究这件事。

    ??4. 夏季，四月，济阴、东郡、济北、平原等地的黄河水变得清澈。

    ??5. 司徒许栩被免职；五月，任命太常胡广为司徒。

    ??6. 庚午日，皇帝亲自在濯龙宫祭祀老子，用有花纹的毛毡装饰祭坛，用纯金装饰器具，设置华丽的伞盖作为座位，使用祭祀上天的音乐。史书记载这些行为不符合礼仪。

    ??7. 鲜卑听说张奂离开了，便联合南匈奴和乌桓一起反叛。六月，南匈奴、乌桓、鲜卑分几路侵入边塞，掠夺边境的九个郡。秋季，七月，鲜卑再次侵入边塞，引诱东羌部落与他们一起盟誓诅咒。于是上郡的沈氐、安定的先零等部落一起侵犯武威、张掖，边境地区深受其害。皇帝下诏再次任命张奂为护匈奴中郎将，（胡三省注：以九卿的俸禄来担任护匈奴中郎将，护匈奴中郎将的俸禄与二千石相当。九卿的俸禄是中二千石。 ）让他督率幽州、并州、凉州三州以及度辽将军、乌桓校尉的军营，（胡三省注：度辽将军以及护乌桓校尉的军营。 ）同时考察刺史、二千石官员的能力。

    ??8. 当初，皇帝还是蠡吾侯的时候，曾在甘陵人周福门下学习，等到他即位后，提拔周福为尚书。当时，同郡的河南尹房植在朝廷很有名望，乡里人为此编了一首民谣：“天下的规矩，是房伯武（房植的字 ）；因老师而获得官职的，是周仲进（周福的字 ）。”房植和周福两家的宾客，互相讥讽、猜测，（胡三省注：揣，读音为chuǎi。揣，是估量、猜测的意思；估量对方的轻重长短并进行讥讽议论。 ）于是各自结党，逐渐形成了仇隙。从此，甘陵有了南北部之分，党人的争议也由此开始。

    ??汝南太守宗资任用范滂为功曹，南阳市长（今河南南阳 ）成瑨任用岑晊为功曹，他们都对这两人非常信任，放手让他们褒扬善行、纠察错误，整肃朝廷和官府的风气。范滂尤其刚正不阿，痛恨坏人就像痛恨仇人一样。范滂的外甥李颂，向来品行不端，中常侍唐衡把他托付给宗资，宗资想任用他为官吏；范滂却把这件事压下，没有征召李颂。宗资因此迁怒于人，鞭打书佐朱零，（胡三省注：《百官志》记载：郡阁以及各个部门都有书佐，负责处理文书事务。 ）朱零抬起头说：“范滂公正的裁断，我今天宁愿被打死，也不能违背范滂的决定。”宗资这才罢休。郡中中等地位以下的人，没有不怨恨范滂的。于是，这两个郡的人编了一首民谣说：“汝南太守是范孟博（范滂的字 ），南阳宗资只是负责画诺；（胡三省注：诺，是随声应答，没有违背的意思。画诺，就像画可一样，表示同意。 ）南阳太守是岑公孝（岑晊的字 ），弘农成瑨只是坐着吟啸。”

    ??太学里有三万多名学生，郭泰和颍川人贾彪是他们中的佼佼者，他们与李膺、陈蕃、王畅相互推崇。太学里流传着这样的话：“天下的楷模，是李元礼（李膺的字 ）；不畏强权的，是陈仲举（陈蕃的字 ）；天下的杰出人才，是王叔茂（王畅的字 ）。”在这样的风气影响下，朝廷内外都受到感染，人们竞相评价人物的好坏，从公卿以下的官员，没有不害怕他们的批评指责的，都急忙前往他们那里拜访。（胡三省注：屣履，指鞋子来不及穿好，只拖着鞋跟走。 ）

    ??宛县（今河南南阳 ）有个富商叫张泛，（胡三省注：《考异》说：《陈蕃传》写作“张汜”，谢承《书》写作“张子禁”，现在依从《岑晊传》的记载。 ）他与后宫的人有亲戚关系，又擅长雕刻精美的玩物，经常用这些贿赂宦官，因此得到了显赫的地位，他倚仗权势，肆意横行。岑晊和负责盗贼事务的贼曹史张牧劝说成瑨逮捕张泛等人；不久之后遇到大赦，成瑨还是把他们杀了，并且逮捕了他们的宗族和宾客，杀了二百多人，之后才向朝廷奏报。小黄门晋阳县人赵津，贪婪残暴，肆意妄为，是当地的一大祸害。太原太守平原人刘瓆派郡吏王允前去抓捕，也是在大赦之后将他杀了。于是，中常侍侯览让张泛的妻子上书申冤，宦官们趁机诬陷成瑨、刘瓆。皇帝大怒，征召成瑨、刘瓆，将他们都关进了监狱。有关部门迎合皇帝的旨意，上奏说成瑨、刘瓆的罪行应当被判处死刑。

    ??山阳县（今山东巨野 ）太守翟超任用同郡人张俭为东部督邮。侯览的家在防东县（今山东金乡 ，胡三省注：《百官志》记载：郡里设有五部督邮，负责监察所属的县。《郡国志》记载：防东县，属山阳郡。贤注：旧城在今兖州金乡县南。 ），他在当地残害百姓；侯览回家为母亲办丧事的时候，大肆修建坟墓。张俭上奏弹劾侯览的罪行，但是侯览派人拦截，奏章最终没有呈上去。张俭于是就捣毁了侯览的坟墓和住宅，没收了他的财产，并详细上奏了他的罪行，可还是没能把奏章呈给皇帝。（胡三省注：《考异》说：袁《纪》记载：“张俭巡察部下平陵县的时候，遇到侯览的母亲。张俭按着剑愤怒地说：‘你是什么女人，敢冲撞督邮，你难道不是贼吗！’他让吏卒抓住侯览的母亲，杀了她，还追捕侯览的家属、宾客，死了一百多人，尸体都横在路上，他还砍伐侯览家的园林，填平水井，砍光树木，鸡犬和各种器物都没有留下。”《苑康传》也说：“侯览回家为母亲办丧事。”《陈蕃传》说：“翟超没收侯览的财产，因此获罪被髡钳。”都没有说张俭杀了侯览的母亲。如果真的杀了，那么苑康就不只是被流放到日南了。《侯览传》又说：“建宁二年侯览的母亲去世”，大概是因为党人被诛杀发生在这一年，所以才导致这个错误。 ）徐璜哥哥的儿子徐宣担任下邳县令，他更加残暴。他曾经想娶前汝南太守李暠的女儿，没有成功，就带着吏卒到李暠家，把他的女儿抢回来，还将其戏耍后射死。东海相汝南人黄浮听说这件事后，逮捕了徐宣的家属，不论老少，全部进行拷问。下属们坚决劝阻，黄浮说：“徐宣是国家的贼子，今天我杀了他，就算明天因此获罪而死，也死而无憾！”于是他判定徐宣有罪，将其斩首示众。宦官们向皇帝申诉冤屈，皇帝大怒，翟超、黄浮都被判处髡钳之刑，被送到左校署服劳役。

    ??太尉陈蕃、司空刘茂一起劝谏皇帝，请求赦免成瑨、刘瓆、翟超、黄浮等人的罪行；（胡三省注：《考异》说：《陈蕃传》中还有司徒刘矩，按照当时的情况，胡广是司徒，不是刘矩。 ）皇帝很不高兴。有关部门上奏弹劾他们，刘茂不敢再说话。陈蕃于是独自上疏说：“如今贼寇在边境侵扰，这是四肢的疾病；而朝廷内部政治不清明，才是心腹大患。我夜不能寐，食不知味，实在是担忧陛下身边的人日益亲近，而忠言却日益疏远，内部的忧患逐渐积累，外部的灾难也越来越严重。陛下您从列侯的位置继承了皇位，（胡三省注：贤注，说的是皇帝以蠡吾侯的身份即位。 ）普通百姓家有百万资产，子孙还会为失去祖先的产业而感到羞愧，何况陛下拥有天下，这是从先帝那里继承来的，怎么能懈怠而轻视这份基业呢！就算陛下不珍惜自己，难道不考虑先帝创业的艰辛吗！以前梁氏五侯，毒害天下，上天启发了您的圣意，将他们收捕并处死。（胡三省注：贤注，五侯，指梁胤、梁让、梁淑、梁忠、梁戟，与梁冀同时被诛杀，相关事情见《梁冀传》。 ）天下人都认为，梁冀被诛杀后，国家应该稍微太平一些；然而，前车之鉴还历历在目，如今皇帝身边亲信的权力，又相互勾结起来。小黄门赵津、大奸商张泛等人，肆意贪婪暴虐，谄媚陛下身边的人。前太原太守刘瓆、南阳太守成瑨检举并诛杀了他们，虽说大赦之后不应该再诛杀，但推究他们的本意，是为了铲除邪恶，陛下为什么要如此愤怒呢！然而小人的势力越来越大，迷惑了陛下的视听，让陛下大发雷霆，对他们施加惩罚，这已经很过分了，更何况还要处以重罚，让他们被处死呢！还有，前山阳太守翟超、东海相黄浮，奉公守法，刚正不阿，痛恨坏人如同痛恨仇人，翟超没收侯览的财物，黄浮惩处徐宣的罪行，他们都因此遭受刑罚，没有得到赦免。侯览横行霸道，他的财物被没收已经是幸运的了；徐宣犯下罪行，死有余辜。从前丞相申屠嘉召来邓通并斥责他，洛阳令董宣羞辱公主，汉文帝为邓通求情，汉光武帝给董宣重赏，（申屠嘉的事情见十四卷文帝后二年的记载，董宣的事情见四十三卷光武帝建武十九年的记载。 ）没听说这两位大臣因擅自处置而被诛杀。如今陛下身边的这些宦官，害怕党羽受到伤害，胡乱编造罪名，导致这些人受到刑罚，我担心我这样说，他们又会向您哭诉。陛下应该坚决堵塞身边亲信干预政事的源头，招揽尚书省的贤能之士，选拔清廉高尚的人，斥退奸佞邪恶之徒。如果能这样，那么在上会使天地和谐，在下会使社会融洽，吉祥的征兆和祥瑞，难道还会远吗！”皇帝没有采纳他的建议。宦官们因此更加痛恨陈蕃，每当陈蕃选举人才、上奏议事时，他们总是用皇帝的诏令来谴责驳回，陈蕃的长史以下的属官大多因此获罪，只是因为陈蕃是名臣，他们才不敢加害他。

    ??平原人襄楷到宫阙上书说：“我听说上天通过天象来传达旨意，设立教化。我观察到太微垣，那是天帝的宫廷，五帝的座位所在之处，而金星和火星这两颗惩罚之星在其中闪耀光芒，（胡三省注：《天文志》记载：太微垣，是天子的宫廷，五帝的座位所在。贤注：太白星，就是金星；荧惑星，就是火星。《天文志》说：违背夏令，伤害火气，惩罚就会在荧惑星上显现；违背秋令，伤害金气，惩罚就会在太白星上显现；所以金星和火星都被视为惩罚之星。 ）按照星象占卜，这对天子来说是凶险的征兆；而且这两颗星同时进入房宿和心宿，（胡三省注：《天文志》记载：房宿有四颗星，是明堂，是天子发布政令的地方。心宿有三颗星，是天王的正位：中间的星叫明堂，代表天子的位置；前面的星是太子；后面的星是庶子。 ）按照星象的说法，这预示着天子没有继承人。前年冬天非常寒冷，鸟兽被冻死，鱼鳖也受到伤害，京城旁边的竹柏树叶都有枯萎的。（《续汉志》记载：延熹七年，洛阳城旁边的竹柏树叶有枯萎的。胡三省注：《考异》说：《帝纪》在这一年十二月记载“洛阳城旁竹柏枯伤”，这是错误的。 ）我听老师说：‘竹柏受伤枯萎，不出两年，天子就会遭遇灾祸。’如今从春夏以来，接连出现霜雹、大雨、雷电，这是有人作威作福、刑罚严苛急切所感应的。太原太守刘瓆，南阳太守成瑨，立志铲除奸邪，他们所诛杀的人，都符合百姓的期望。然而陛下却听信宦官的谗言，对他们进行严厉的拷问和逮捕。三公上书为刘瓆等人求情，却不被陛下采纳，反而受到严厉的斥责，那些担忧国家的大臣，恐怕都要闭口不言了。我听说杀害无辜、诛杀贤能的人，灾祸会延及三代。黄石公《三略》说：伤害贤能的人，灾祸会殃及三代。埋没贤能的人，自身会遭受祸害。举荐贤能的人，福泽会流传到子孙后代。嫉恨贤能的人，名声不会保全。自从陛下即位以来，频繁施行刑罚，梁冀、寇荣、孙寿、邓万世等人都被灭族，（胡三省注：贤注，梁冀、寇荣、孙寿、邓万世等。 ）那些受牵连的人更是不计其数。李云上书，这是圣明的君主不应该忌讳的；杜众甘愿赴死，是希望以此感悟圣朝；但他们都没有得到赦免，反而被残忍杀害，天下人都知道他们是冤枉的，自汉朝建立以来，还没有像现在这样拒绝劝谏、诛杀贤能，而且用刑如此严厉的！从前周文王的妻子，生下了十个儿子；（胡三省注：《史记》记载：太姒是文王的正妃，她的长子是伯邑考，次子是武王发，三子是管叔鲜，四子是周公旦，五子是蔡叔度，六子是曹叔振铎，七子是成叔武，八子是霍叔处，九子是康叔封，十子是耼季载，他们是同母兄弟十人。 ）如今宫中的宫女有数千人，却没听说有皇子诞生，陛下应该修养品德、减少刑罚，以增加子孙后代的福气，就像《螽斯》中所描述的那样。（《螽斯》这首诗，是说后妃不嫉妒，子孙众多。 ）从春秋以来，以及古代的帝王时期，都没有出现过河清的现象。我认为黄河象征着诸侯的地位。（胡三省注：《孝经援神契》说：五岳如同三公，四渎如同诸侯。 ）清澈属阳，浑浊属阴。黄河本应浑浊却反而清澈，这意味着阴要变成阳，诸侯想要称帝。京房《易传》说：‘黄河水变清，天下就会太平。’如今上天显示异象，大地出现怪异之事，人间发生瘟疫，这三种情况同时出现，却又有黄河水变清的现象，就如同春秋时期麒麟不应该出现却出现了，孔子把这件事记载下来，认为是怪异之事。（胡三省注：《公羊传》记载：在西边狩猎时捕获了麒麟，有人把这件事告诉了孔子，孔子说：“它为什么要来呢，它为什么要来呢！”大概是认为这是怪异的事情。 ）希望陛下能抽出时间，让我把话说完。”奏章呈上后，皇帝没有理会。

    ??十多天后，襄楷又上书说：“我听说殷纣王好色，妲己就出现了；叶公喜欢龙，真龙就来到了他的庭院。如今的黄门、常侍，都是受过宫刑的人，陛下却格外宠爱他们，超过了平常的程度，到现在还没有皇子诞生，难道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吗！我还听说宫中设立了黄帝、老子以及佛陀的祠堂，这种教义崇尚清虚，提倡无为，主张爱护生命、厌恶杀戮，减少欲望、摒弃奢华。如今陛下欲望不节制，杀戮和惩罚过度，已经违背了这种教义，怎么能得到福运呢！佛教徒不在同一棵桑树下停留三个晚上，是因为不想对它产生过多的留恋，这是他们修行的极致；他们能如此坚守，才能修成正果。如今陛下拥有天下最艳丽的女子，享受着天下最美味的食物，怎么能像黄帝、老子所倡导的那样呢！”奏章呈上后，皇帝立刻召见他，下诏让尚书询问他上书的意图。襄楷说：“古代原本没有宦官，汉武帝末年经常到后宫游玩，才开始设置宦官。”尚书秉承宦官的旨意，上奏说：“襄楷言辞不端正，违背经典和儒家学说，假借星宿来附会自己的私意，欺骗皇上、蒙蔽事实，请将他交给司隶校尉，按照法律治罪，把他收押到洛阳监狱。”皇帝认为襄楷的话虽然言辞激烈，但说的都是天文星象方面的道理，所以没有杀他；不过还是判处他服司寇刑。（司寇是两年的刑罚。 ）从永平年间以来，虽然有百姓学习佛教，但天子并没有喜好佛教；到了皇帝您，才开始非常喜好佛教，经常亲自祈祷祭祀，从此佛教逐渐兴盛起来，所以襄楷才会提到这些。

    ??符节令汝南人蔡衍、（胡三省注：《百官志》记载：符节令，俸禄为六百石，是符节台的长官，负责符节事务，隶属于少府。 ）议郎刘瑜上表营救成瑨、刘瓆，言辞非常激烈，他们也因此被免官。成瑨、刘瓆最终死在了狱中。成瑨、刘瓆向来刚正不阿，精通经学，在当时很有名望，所以天下人都为他们感到惋惜。岑晊、张牧逃跑后得以幸免。

    ??岑晊逃亡的时候，亲朋好友都争着把他藏起来；只有贾彪闭门不接纳他，当时的人都责怪贾彪。（胡三省注：贤注，望，是怨恨的意思；我认为望，是责怪、埋怨的意思。 ）贾彪说：“《传》中说‘要观察时机再行动，不要给后人带来麻烦’。（这是《左传》中的话。）公孝（岑晊的字 ）为了邀取名声而给自己招来灾祸，这是他自己的过错，我已经不能拿起武器与他并肩作战，难道还能隐藏他吗！”于是人们都佩服他的公正裁断。贾彪曾经担任新息县（今河南息县 ，胡三省注：新息县，属汝南郡。贤注：现在是豫州的一个县。 ）的县长，当地的百姓生活贫困，很多人都不愿意养育孩子；贾彪制定了严厉的制度，规定不养育孩子和杀人同罪。有一次，城南发生了一起抢劫杀人案，城北有一个妇人杀了自己的孩子，贾彪出去调查，属官们想带他去城南；（胡三省注：引南，指驾车向南走。 ）贾彪愤怒地说：“贼寇杀人，这是常见的事情；但母子相残，这是违背天理人伦的！”于是他驾车向北，去查办那个妇人的罪行。城南的贼寇听说后，也绑着自己前来自首。）几年之间，百姓养育孩子的数量达到了上千人。人们说：“这些孩子都是贾父给的。”都给孩子取名为贾。

    ??9. 河南人张成，擅长风角之术，（胡三省注：贤注，风角，是指通过观测四方四隅的风来占卜吉凶。 ）他推算出近期会有大赦，就教唆儿子去杀人。司隶校尉李膺督促部下将其逮捕，不久之后果然遇到大赦，张成的儿子因此被赦免；李膺更加愤怒，最终还是将他查办并处死。（胡三省注：《考异》说：《党锢传》说“李膺担任河南尹”，但根据这件事的情况来看，他当时不是河南尹。 ）张成向来凭借方术与宦官结交，皇帝也经常向他询问占卜的事情；宦官们教唆张成的弟子牢修上书，告发“李膺等人豢养太学的游士，与各郡的学生相互勾结，往来奔走，结成朋党，诽谤朝廷，扰乱社会风俗”。（胡三省注：《考异》说：袁《纪》写作“牢顺”，现在依从范《书》的记载。 ）于是天子极为愤怒，向各郡国发布诏书，逮捕党人，并向天下宣告，让人们一起痛恨他们。案件交由三府审理，（胡三省注：案，指文案，这里有考验、审理的意思。 ）太尉陈蕃拒绝受理，他说：“如今要查办的这些人，都是天下享有声誉、忧心国事、忠诚奉公的大臣，像这样的人，即使他们的子孙犯了罪，也应该赦免十代，（胡三省注：《左传》记载：晋范宣子囚禁了叔向。祁奚见到范宣子说：“谋划事情很少出错，并且善于教诲他人的，叔向就是这样的人，即使他的子孙犯了罪，也应该赦免十代，以此来鼓励有才能的人。” ）怎么能在罪名还不明确的情况下就逮捕他们并加以拷问呢！”陈蕃不肯在判决书上签名。皇帝更加愤怒，于是将李膺等人关进了黄门北寺狱，（胡三省注：当时宦官专权，设立了黄门北寺狱，这是从汉武帝以来，中都官诏狱所没有过的。 ）李膺的供词牵连到了太仆颍川人杜密、御史中丞陈翔以及陈寔、范滂等人，一共有二百多人。有些人逃跑了没有抓到，朝廷就悬赏捉拿，派出的使者四处可见。陈寔说：“我如果不去监狱，大家就会失去依靠。”于是他主动前往监狱投案。范滂到了监狱后，狱吏对他说：“凡是被关押的人，都要祭祀皋陶。”范滂说：“皋陶是古代正直的大臣，如果他知道我范滂没有罪，会在天帝面前为我申诉；如果我真的有罪，祭祀他又有什么用呢！”众人听了他的话，也就不再祭祀了。陈蕃又上书极力劝谏，皇帝忌讳他言辞过于激烈，借口陈蕃举荐的人不恰当，下诏免去了他的职务。（胡三省注：《考异》说：袁《纪》记载，李膺被关进监狱是在九月。范《书》记载，陈蕃被免职是在七月。《陈蕃传》记载：“陈蕃上书极力劝谏说：‘李膺等人有的被禁锢隔绝，有的被处死或流放，死的地方也不合适’等等。”按照李膺等人被赦免出狱是在第二年六月，再次被关进监狱并被处死或流放是在建宁二年十月。陈蕃在这一年七月被免职，那么《陈蕃传》中所说的内容，怀疑不是陈蕃的上书。另外，袁《纪》中没有陈蕃被免职的记载。灵帝即位后，任命太尉陈蕃为太傅。陈蕃被免职后，周景担任太尉。大概袁《纪》的记载有误。 ）

    ??当时，党人案件所牵连逮捕的人，都是天下知名的贤士。度辽将军皇甫规，自认为是西州的豪杰，因没有被列入党人名单而感到耻辱，于是上书说：“我之前举荐过已故的大司农张奂，这属于结党行为。另外，我从前被判处到左校署服劳役时，太学生张凤等人上书为我申诉，这表明我被党人所依附，（胡三省注：举荐张奂的事情见上卷六年的记载。张凤上书的事情见五年的记载。 ）我应该因此获罪。”朝廷知道了这件事，却没有追究。

    ??杜密向来与李膺名声和品行相当，当时的人把他们并称为“李杜”，所以他们同时被逮捕入狱。杜密曾经担任北海相，在春天巡视辖区的时候，到了高密（今山东高密 ，胡三省注：《百官志》记载：凡是郡国的守相，常常在春天巡视所管辖的县，鼓励百姓从事农桑，救济贫困的人。高密县，属北海国。 ），他看到郑玄当时担任乡啬夫，觉得他才能出众，就征召他到郡里任职，还送他去学习，郑玄最终成为了大儒。后来杜密辞官回家，每次去拜见郡守、县令，经常会为他人说情、托付事情。同郡的刘胜，也从蜀郡辞官回到家乡，他闭门不出，不与外界往来，也不干预任何事情。太守王昱对杜密说：“刘季陵（刘胜的字 ）是个清高的士人，公卿们大多举荐他。”杜密知道王昱是在刺激自己，就回答说：“刘胜地位很高，受到郡守以上宾之礼相待，（胡三省注：地位为大夫，指在朝廷中任职；被当作上宾对待，指郡守接待他。 ）但他知道有贤能的人却不举荐，听到有人作恶也不说话，隐瞒自己的真实想法，只为自己考虑，像寒蝉一样默不作声，（胡三省注：贤注：寒蝉，形容人沉默不语。《楚辞》说：悲凉啊，这秋天的气息，寒蝉寂静无声。 ）这就是有罪的人。如今我举荐那些志向高远、努力践行道义的贤能之人，检举那些违背道义、丧失气节的人，让您能够赏罚得当，美名远扬，这难道不是我应尽的一份责任吗！”王昱听后感到很惭愧，对杜密更加敬重。

    ??10. 九月，任命光禄勋周景为太尉。

    ??11. 司空刘茂被免职；冬季，十二月，任命光禄勋汝南人宣酆为司空。（胡三省注：《姓谱》记载：宣姓是以谥号为姓氏。 ）

    ??12. 任命越骑校尉窦武为城门校尉。窦武在任期间，征召了很多名士，他自身清廉，痛恨邪恶，不接受贿赂；妻子儿女的衣食仅仅够维持生活，他得到皇帝和皇后的赏赐后，（胡三省注：两宫，指天子和皇后。 ）都把这些赏赐分给太学的学生，或者施舍给贫苦百姓，因此众人都称赞他。

    ??13. 匈奴和乌桓听说张奂到了，都相继前来投降，一共有二十万人；张奂只诛杀了其中的首恶分子，其余的人都加以安抚并接纳，只有鲜卑逃到塞外去了。朝廷担心无法制服檀石槐，就派使者带着印绶去封他为王，想要与他和亲。檀石槐不肯接受，反而侵扰掠夺得更加厉害；他把自己的领地分为三部分：从右北平（今河北丰润东南 ）以东到辽东（今辽宁辽阳 ），连接夫余（今吉林长春一带 ）、濊貊（今朝鲜半岛北部 ）等二十多个城邑，为东部；从右北平以西到上谷（今河北怀来东南 ）的十多个城邑，为中部；从上面的内容可以看出，当时的少数民族也有聚居的城邑。檀石槐几乎占据了匈奴原来的全部领地。



 第56章 汉纪四十八

    从丁未年（公元167年）开始，到辛亥年（公元171年）结束，共五年。

    ??**永康元年（丁未，公元167年）**（这年六月，才改年号为永康。 ）

    ??1. 春季，正月，东羌先零部落包围了祋祤（今陕西铜川耀州区 ，胡三省注：二县都属左冯翊。宋白说：耀州华原、同官县，原本是汉祋祤县的地方，云阳故城在今县西北六十里。 ），并掠夺了云阳（今陕西淳化西北 ），当煎等部落再次反叛。段熲在鸾鸟（今甘肃武威南）迎战，将其打得大败，西羌之乱于是平定。

    ??2. 夫余王夫台（今吉林长春一带 ）进犯玄菟（今辽宁沈阳东 ）；玄菟太守公孙域将其击败。

    ??3. 夏季，四月，先零羌侵犯三辅地区，攻陷了两个营寨（指京兆虎牙营、扶风雍营 ），杀死了一千多人。

    ??4. 五月壬子晦日，发生日食。

    ??5. 陈蕃被免职之后，朝廷大臣们都惊恐万分，没有人敢再为党人说话。贾彪说：“我如果不去洛阳，这场大祸就无法解除。”（贾彪是颍川定陵人。从颍川到洛阳是向西走，所以称为西行。 ）于是他前往洛阳，劝说城门校尉窦武、尚书魏郡人霍谞等人，让他们为党人申诉。窦武上疏说：“陛下即位以来，没有施行过什么好的政策，常侍、黄门这些宦官，竞相欺诈，胡乱给人封爵。回顾西汉时期，奸臣执政，最终导致天下大乱。如今陛下不吸取之前的教训，又重蹈覆辙，我担心秦二世那样的祸难，必定会再次降临，赵高那样的祸乱，随时可能发生。（指秦二世在望夷宫遭遇的祸事。 ）最近奸臣牢修制造党议，于是逮捕了前司隶校尉李膺等人并进行拷问，牵连了几百人，这些人被关押了一年多，却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们有罪。（指从去年党人入狱到今年，事情最终也没有查实。）我认为李膺等人忠诚正直，坚守气节，一心为王室着想，他们实在是陛下如同稷、契、伊尹、吕尚一样的辅佐大臣；却被奸臣无端诬陷，让天下人感到心寒，也让百姓失望。希望陛下留意明察，（胡三省注：澄，是澄清的意思。省，是考察的意思。）及时将他们释放，以满足百姓和鬼神的期望。如今尚书台的近臣，如尚书朱?、荀绲、刘佑、魏朗、刘矩、尹勋等人，都是国家的忠贞之士，朝廷的优秀辅佐；（胡三省注：《考异》说：《窦武传》中，窦武上疏说：“如今尚书台的近臣，有尚书令陈蕃、仆射胡广、尚书朱?等人。”按照当时的情况，陈蕃、胡广当时不是尚书令和仆射，所以这里去掉他们。 ）尚书郎张陵、妫皓（胡三省注：《姓谱》记载：妫姓是帝舜的后代。 ）、苑康（胡三省注：《姓谱》记载：苑姓，是商武丁的儿子受封于苑，因此以苑为姓。《左传》记载：齐国有大夫苑何忌。 ）、杨乔、边韶（胡三省注：《陈留风俗传》记载：边姓的祖先源于宋平公的儿子戍，字子边。又《左传》记载，周朝有大夫边伯。 ）、戴恢等人，文雅且有学识，精通国家典章制度，朝廷内外的各种职位，人才济济。然而陛下却宠信身边的近臣，专门任用贪婪残暴的人，这些人在外面掌管州郡，在朝廷内部又占据重要职位，陛下应该依次将他们贬黜，审查他们的罪行并进行惩罚；信任忠诚善良的人，公正地评判善恶，使邪恶和正直的人都能得到应有的对待，珍惜上天授予的官职，只把它授予贤能的人。（胡三省注：天官，意思是上天任命有德行的人，君主不能私自授予官职。 ）这样，灾祸的征兆就可以消除，上天的福运也会到来。最近有嘉禾、芝草、黄龙出现。（这一年，魏郡报告说有嘉禾生长，巴郡报告说有黄龙出现。 ）祥瑞的出现一定是因为有贤能的人，福运的到来实际上是源于善良的人，有德行就会有祥瑞，没有德行就会有灾祸。陛下的所作所为不符合天意，不应该为此庆祝。”奏书呈上后，窦武借口生病，上交了城门校尉、槐里侯的印绶。霍谞也上表为党人求情。皇帝的态度稍有缓和，派中常侍王甫到监狱审讯党人范滂等人，这些人都被戴上了刑具，用布袋蒙着头，被暴露在台阶下。（胡三省注：贤注：三木，指在头及手、足都戴上刑具，再用东西蒙住头。 ）王甫依次审问他们，说：“你们互相推举，如同唇齿相依，这是什么用意？”范滂回答说：“孔子说过，‘看到善良的人，就好像自己赶不上他一样；看到邪恶的人，就好像把手伸进开水里一样赶紧避开’。（胡三省注：贤注：探汤，比喻迅速避开，出自《论语》。 ）我希望让善良的人都一样清正，让憎恶邪恶的人都有相同的态度，我认为这是推行王政的人愿意听到的，却没想到这被认为是结党。古代的人修养品德，是为了给自己谋求更多的福分。如今的人修养品德，却会招来杀身之祸。我死的时候，希望能把我埋在首阳山旁边，这样对上我不会辜负皇天，对下我也不会愧对伯夷、叔齐。”（胡三省注：贤注：伯夷、叔齐饿死在首阳山，相关事情见《史记》。首阳山，在洛阳东北。杜佑说：偃师县有首阳山。 ）王甫听后，心中怜悯，脸色都变了，于是这些人都被解除了刑具。（胡三省注：郑玄注释《周礼》说：戴在手上的刑具叫桎，戴在脚上的刑具叫梏。 ）李膺等人在供词中又牵连出很多宦官子弟，宦官们害怕了，就请皇帝以天时适宜为由赦免党人。六月庚申日，皇帝大赦天下，改年号；党人二百多人都被放回了家乡，他们的名字被记录在三府，终身禁止为官。（胡三省注：《考异》说：《帝纪》在去年冬天记载“李膺等二百多人被诬陷为党人，一并被关进监狱，名字记录在三府”。按照陈蕃因为替李膺申诉而被免职，那么李膺等人入狱应该在这之前，后来遇到大赦，才把名字记录在三府。所以《帝纪》的记载，两件事都不准确，因此这里去掉。又原来的记载把“三府”写成“王府”，刘攽说：应该是“三府”。 ）

    ??范滂前去拜访霍谞，却没有道谢。有人责备他，范滂说：“从前叔向被囚禁，祁奚救了他之后却不见他，叔向也不向祁奚道谢就直接上朝。（晋范宣子囚禁了叔向，祁奚向范宣子求情，叔向因此被赦免，祁奚没有见叔向就回去了，叔向也没有向祁奚道谢就去上朝了。 ）我为什么要道谢呢！”范滂向南回到汝南，南阳市的士大夫们前来迎接他的车辆有数千辆。同乡殷陶、黄穆在旁边侍奉，替他应酬宾客。范滂对殷陶等人说：“现在你们跟着我，这会加重我的灾祸！”于是他悄悄回到了家乡。

    ??当初，皇帝下诏搜捕党人，各郡国上奏被牵连的人，多的达到上百人，只有平原相史弼一个人没有上报。朝廷的诏书先后多次紧急催促州郡，甚至对史弼的属官处以髡刑和笞刑。从事坐在传舍里指责史弼说：（胡三省注：贤注：《续汉志》记载：每个州都有从事史以及各曹掾史。传舍，是供人住宿的地方；读音为zhuàn shè。坐在传舍里召见史弼并指责他。我认为“髡笞掾史”这句话，是说诏书督促州郡，甚至对掾史处以髡刑和笞刑，青州从事则坐在平原的传舍里指责史弼。 ）“诏书痛恨党人，旨意非常恳切。青州有六个郡，其中五个郡都有党人，平原郡是怎么治理的，竟然能独独没有党人？”史弼回答说：“先王划分疆界治理天下，（胡三省注：贤注：疆，是边界的意思。理，是治理的意思。 ）划分区域，各地水土不同，风俗也不一样。（《礼记·王制》说：凡是安置百姓，一定要根据天地的自然条件，考虑气候的冷暖干湿，山谷河流的不同，百姓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风俗也会不同，他们的性格或刚或柔、行事或轻或重、反应或快或慢也不一样。齐，读音为ji。《前汉书》说：百姓都包含着五常之性，但他们的性格或刚或柔、或缓或急，声音也不同，这与水土的风气有关，所以称之为风；他们的喜好、厌恶、取舍、动静没有固定的标准，随着君主的喜好而变化，所以称之为俗。 ）其他郡有党人，平原郡没有，这怎么能相提并论呢！如果为了迎合上司，就诬陷善良的人，滥用刑罚，以满足不合理的要求，那么平原郡的人，每户都可以被指为党人。我这个相宁可死，也不会做这样的事！”从事非常生气，立刻把郡里的属官都抓起来送进监狱，（胡三省注：郡僚职，指郡里各曹的掾史。 ）然后上奏弹劾史弼。恰逢党禁有所缓解，史弼用自己的俸禄赎罪，因此很多人得以脱身。

    ??窦武所举荐的人：朱?是沛人；苑康是勃海人；杨乔是会稽人；边韶是陈留人。杨乔容貌英俊，仪表堂堂，多次上书谈论政事，皇帝喜欢他的才华和相貌，想把公主嫁给他，杨乔坚决推辞，皇帝不答应，于是杨乔闭口绝食，七天后去世。

    ??6. 秋季，八月，巴郡报告说有黄龙出现。当初，巴郡有人想到池塘洗澡，看到池水浑浊，就开玩笑吓唬别人说“这池子里有黄龙”，这话就在民间传开了，太守想把这件事当作祥瑞上报，郡吏傅坚劝谏说：“这只是士兵们的玩笑话罢了。”太守没有听从。

    ??7. 六月（胡三省注：张：“月”作“州”。 ），发生大水灾，勃海（今河北沧州一带 ，胡三省注：张：“海”下脱“海”字。 ）海水泛滥。

    ??8. 冬季，十月，先零羌侵犯三辅地区，张奂派司马尹端、董卓率军迎击，将其打得大败，斩杀了他们的首领，俘虏和斩杀了一万多人，三州（当时张奂督率幽州、并州、凉州三州 ）得以平定。当时张奂论功应当受封，但因为他不奉承宦官，所以最终没有得到封赏，只被赏赐了二十万钱，家里有一人被任命为郎官。张奂推辞不接受，请求把家属迁到弘农郡（今河南灵宝东北 ）。按照旧制，边疆的人不能迁到内地。皇帝下诏，因为张奂有功，特别批准了他的请求。张奂是敦煌渊泉人。朝廷任命董卓为郎中。董卓是陇西人，性格粗鲁凶猛但很有谋略，羌人、胡人都畏惧他。董卓的发迹就是从这时开始的。

    ??9. 十二月壬申日，恢复瘿陶王刘悝的勃海王爵位。（刘悝被贬的事情见上卷延熹八年的记载。 ）

    ??10. 丁丑日，皇帝在德阳前殿驾崩，年仅三十六岁。戊寅日，尊皇后为皇太后。太后临朝听政。当初，窦皇后被立为皇后之后，很少能得到皇帝的宠幸，只有采女田圣等人受到皇帝的宠爱。窦太后向来嫉妒心强且残忍，皇帝的灵柩还停在前殿，她就杀了田圣。城门校尉窦武商议立嗣之事，召见侍御史河间人刘鯈（读音为tiáo ），询问河间国宗室中贤能的人，刘鯈推荐了解渎亭侯刘宏。刘宏是河间孝王的曾孙，他的祖父是刘淑，父亲是刘苌，世代被封为解渎亭侯。窦武于是进宫向太后禀报，在宫中定下计策，任命刘鯈为光禄大夫，与中常侍曹节一起持符节，率领中黄门、虎贲、羽林等一千人，去迎接刘宏，当时刘宏年仅十二岁。（胡三省注：《考异》说：范《书》记载：“刘宏即位时，年仅十三岁”，袁《纪》记载，刘宏刚被立为嗣君时的诏书说，“年龄十二岁”；建宁二年诛杀党人时，说他十四岁。袁《纪》的记载是正确的。 ）

    ??**孝灵皇帝上之上**（皇帝名宏。《谥法》说：国家混乱但没有使局势恶化叫做灵。伏侯《古今注》说：“宏”的字是“大”。 ）

    ??**建宁元年（戊申，公元168年）**

    ??1. 春季，正月壬午日，任命城门校尉窦武为大将军。（胡三省注：《考异》说：袁《纪》记载：“延熹九年，四月，戊寅日，特进窦武被任命为大将军。窦武称病坚决推辞，推辞了几十次，皇帝都不答应。”范《书》记载这件事在今年正月壬午日，《窦武传》中，窦武被任命为大将军也是在迎立灵帝之后。现在依从范《书》的记载。 ）前任太尉陈蕃被任命为太傅，（胡三省注：《考异》说：《帝纪》记载，陈蕃被任命为太傅是在灵帝即位之后；《陈蕃传》记载是在之前。因为有陈蕃责备尚书等人的话，所以依从《陈蕃传》的记载是正确的。 ）他与窦武以及司徒胡广一起参与主管尚书事务。（三个人共同参与，所以称为“参” 。）

    ??当时，皇帝刚刚去世，新的皇位继承人还未确定，各位尚书都心怀恐惧，大多借口生病不上朝。陈蕃写信责备他们说：“古人坚守气节，侍奉去世的君主就如同他还在世一样。（胡三省注：贤注，意思是人主虽然去世了，但法度还在，应该像他在世时一样执行，所以说如同他还在世。我认为‘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是《中庸》里的话，意思是人主虽然去世了，但侍奉他要像他活着的时候一样。 ）如今皇位还没有确定，政事日益紧迫，你们怎么能在这艰难困苦的时候（胡三省注：《诗经·国风》说：谁说荼菜苦，比起我的痛苦它就像荠菜一样甜。《周颂》说：我家遭遇了太多的艰难，痛苦又降临到我身上。《小雅》说：有的人安然地躺在床上休息。 ），却躺在床上休息，这于情于理怎么说得过去呢！”各位尚书听后非常惶恐，都起来处理政务。

    ??2. 己亥日，解渎亭侯刘宏到达夏门亭，朝廷派窦武持符节，用王青盖车将他迎入宫中；庚子日，刘宏正式即皇帝位，改年号。

    ??3. 二月辛酉日，将孝桓皇帝安葬在宣陵（今河南洛阳东南 ，胡三省注：贤注，宣陵在洛阳东南三十里。庙号为威宗。 ）。

    ??4. 辛未日，大赦天下。

    ??5. 当初，护羌校尉段熲平定西羌后（去年段熲平定西羌。 ），东羌先零等部落仍然没有归服，度辽将军皇甫规、中郎将张奂多年来招抚他们，这些部落投降后又反叛。（桓帝延熹四年，皇甫规招降东羌。六年，皇甫规举荐张奂。到永康元年，七年的时间里，羌人的反叛和归服反复无常 ）桓帝下诏询问段熲说：“先零、东羌作恶反叛，而皇甫规、张奂各自拥有强大的军队，却不能及时平定，我想让你调兵向东征讨，不知道是否合适，你可以思考一下策略。”段熲上书说：“我看到先零、东羌虽然多次反叛，但向皇甫规投降的已经有两万多部落；善恶已经分明，剩下的贼寇已经不多了。如今张奂犹豫不决，久久不进军，他应该是担心如果进兵，羌人会内外勾结，军队一去必然会惊动他们。而且从冬天到春天，羌人聚集在一起没有散去，他们人和牲畜都疲惫不堪，已经有自行逃亡的趋势，张奂想要再次招降，不过是想坐等制服强敌罢了。我认为羌人本性残忍，难以用恩德来感化他们，他们在形势危急的时候虽然会投降，但军队一离开，他们就会再次反叛；只有用武力逼迫，用利刃架在他们的脖子上！估计东羌剩下的还有三万多部落，他们靠近塞内居住，路途没有险阻，也没有像燕、齐、秦、赵那样纵横交错的地势，却长期扰乱并州、凉州，多次侵犯三辅地区，西河、上郡已经各自向内地迁移，（相关事情见五十二卷顺帝永和五年的记载。 ）安定、北地也变得非常危险；从云中、五原，西到汉阳两千多里的地方，都被匈奴、羌人占据，这就如同毒疮隐藏在胁下，如果不加以铲除，就会越来越严重。如果我率领五千骑兵、一万步兵、三千辆战车，用三个冬天和两个夏天的时间，就足以平定他们，大概需要花费五十四亿钱，这样就可以将所有羌人消灭干净，让匈奴长期归服，迁移到内地的郡县也能回到原来的地方。我计算了一下，永初年间，羌人反叛，持续了十四年，花费了二百四十亿钱；（相关事情见五十卷安帝元初五年的记载。 ）永和末年，又经过七年，花费了八十多亿钱。（相关事情见五十二卷冲帝永嘉元年的记载。 ）耗费如此巨大，却还是没有将他们全部消灭，残余的势力又再次兴起，到现在还在为害。如今如果不让百姓暂时辛苦一下，那么国家就永远没有安宁的日子。我愿意竭尽自己微薄的力量，等待陛下的命令。”皇帝同意了他的请求，一切都按照他所上奏的去做。段熲于是率领一万多人，带着十五天的口粮，从彭阳（今甘肃镇原东南 ，胡三省注：贤注，彭阳、高平都是县名，属安定郡。彭阳县，就是现在的原州彭原县。高平县，就是现在的原州。 ）直接向高平进军，与先零各部落在逢义山（今宁夏固原南 ，胡三省注：贤注，逢义山在今原州平高县。杜佑说：平高县，就是汉代的高平。 ）交战。羌人的兵力强盛，段熲的士兵都很害怕。段熲于是命令军中士兵都手持长箭头、利刃，（范《书·段熲传》写作“张镞利刃”。 ）手持长矛的士兵列成三排，两侧配备强弩，又派轻骑兵作为左右两翼，他对将士们说：“现在我们离家数千里，前进就能成功，逃跑就只有死路一条，大家一起努力，争取立功！”说完他大声呼喊，士兵们都齐声响应，奋勇向前，骑兵从旁边疾驰而出，突然向羌人发起攻击，羌人大败，被斩杀八千多人。太后下诏褒奖说：“等东羌全部平定后，会一并记录你的功劳；现在先赏赐你二十万钱，让你家里一人担任郎中。”并命令中藏府（胡三省注：《百官志》记载：中藏府令，属少府，掌管钱币、布帛、金银等财物。 ）调拨金钱、财物来增加军费，任命段熲为破羌将军。

    ??6. 闰月甲午日，追尊皇帝的祖父为孝元皇（胡三省注：沈约说：孝元皇，这一谥号在《谥法》中没有记载。现在按照周公的《谥法》：能够明辨是非、治理民众叫做元；推行道义、使百姓愉悦叫做元；以义为主、施行德政叫做元；使百姓安定、遵守法律叫做元。 ），祖母夏氏为孝元后，父亲为孝仁皇（胡三省注：《谥法》说：尊重贤能、亲近亲人叫做仁。 ），尊皇帝的母亲董氏为慎园贵人。（皇帝的祖父是解渎亭侯刘淑，父亲是刘苌。胡三省注：贤注，慎园在今瀛州乐寿县东南，民间称之为二皇陵。 ）

    ??7. 夏季，四月戊辰日，太尉周景去世，司空宣酆被免职；任命长乐卫尉王畅为司空。

    ??8. 五月丁未朔日，发生日食。

    ??9. 任命太中大夫刘矩为太尉。

    ??10. 六月，京城洛阳发生大水灾。

    ??11. 癸巳日，朝廷论功行赏，封窦武为闻喜侯，窦武的儿子窦机为渭阳侯（胡三省注：查阅两《汉书》的《地理志》，没有渭阳县，这大概是因为舅氏的关系而设立的封国名。 ），窦武哥哥的儿子窦绍为鄠侯（今陕西西安鄠邑区 ），窦靖为西乡侯，中常侍曹节为长安乡侯，封侯的一共有十一人。

    ??涿郡人卢植上书劝说窦武说：“您对于汉朝来说，就如同周公旦、召公奭在周朝一样，您拥立圣明的君主，让四海有了依靠，有人认为您的功劳，在这件事上最为重大。如今是同宗的人继承皇位，按照族谱依次确立，这有什么功劳可言呢！（自从和帝没有子嗣，安帝以肃宗的孙子的身份入宫即位。冲帝、质帝在位时间很短，桓帝以肃宗曾孙的身份入宫即位。桓帝没有子嗣，现在又以肃宗玄孙的身份即位。这就是同宗的人继承皇位，按照顺序确立。图，是把家族亲属的远近关系画成图表。牒，是记录家族世系的谱牒。 ）您怎么能贪天之功据为己有呢！您应该推辞丰厚的赏赐，以保全自己的身家名誉。”窦武没有采纳他的建议。卢植身高八尺二寸，（胡三省注：长，读音为cháng。 ）声音洪亮如钟，性格刚毅，有高尚的气节。他年轻时师从马融，马融性格豪放奢侈，经常让许多女伎在面前唱歌跳舞，卢植在他身边听讲多年，眼睛都不曾转动一下，马融因此很敬重他。

    ??太后因为陈蕃是德高望重的老臣，特地封他为高阳乡侯。陈蕃上疏推辞说：“我听说分封土地的赏赐，是给有功德的人的。我虽然没有高洁的品行，但私下里仰慕君子所说的‘不是通过正当途径得到的东西，就不接受’。（孔子说：富贵，是人们所向往的，但如果不是通过正当途径得到的，就不应该接受。 ）如果我接受爵位却不推辞，毫无羞愧地接受，（《诗经》说：接受爵位却不推辞，最终会导致自己灭亡。 ）这会让皇天震怒，灾祸降临到百姓身上，到那时，我又该如何自处呢！”太后不答应他的推辞。陈蕃坚决推辞，前后上奏了十多次，最终还是没有接受封赏。

    ??12. 段熲率领轻装部队追击羌人，出了桥门（今陕西子长西北，据《东观记》记载，桥门是山谷名。《水经注》说：桥门，就是桥山的长城门。 ），日夜兼程，与羌人在奢延泽、落川、令鲜水（今内蒙古伊金霍洛旗境内，胡三省注：贤注，这里就是上郡奢延县的边界。《水经注》记载：奢延水发源于奢延县西南的赤沙阜，向东流入黄河。落川在奢延水的南面。贤注：令鲜是水名，在今甘州张掖县界，又叫合黎水，也叫羌谷水。我考证在鲜水获胜后，又在灵武谷追击作战，这里的鲜水显然不是甘州的鲜水，应该在上郡北部边界。 ）边交战，接连打败羌人；又在灵武谷（今宁夏青铜峡北，胡三省注：贤注，灵武是县名，有个山谷，在今灵州怀远县西北。我根据《前汉书·地理志》，北地郡有灵武县，灵武谷应该在这个县的边界，不是唐代灵州的灵武县。 ）交战，羌人于是大败。秋季，七月，段熲到达泾阳（今甘肃平凉 ，胡三省注：泾阳县，属安定郡。贤注：旧城在今原州平凉县南。 ），残余的四千多部落羌人，全部逃散进入汉阳的山谷中。

    ??护匈奴中郎将张奂上书说：“东羌虽然被打败了，但残余的部落很难全部消灭，段熲性格轻率果敢，我担心他会失败，难以保证胜利，应该暂且用恩德招降他们，这样才不会后悔。”皇帝下诏把张奂的意见给段熲看，段熲再次上书说：“我本来就知道东羌人数虽多，但他们软弱容易控制，我之前陈述自己的想法，是为了国家的长久安宁考虑；而中郎将张奂说羌人强大难以打败，应该采用招降的办法。幸好圣明的朝廷明察，相信并采纳了我的意见，所以我的策略得以施行，而张奂的计策没有被采用。现在他看到事情的发展与他的想法相反，就心怀怨恨，相信反叛羌人的申诉，粉饰言辞，说我的军队‘多次战败’，又说‘羌人都是由天地间的一气所生，不能全部诛杀，山谷广大，不可能将他们全部清除，杀得血流遍野，会伤害天地间的和气，招致灾祸’。我想到周、秦时期，戎狄为害；汉朝中兴以来，羌人的侵扰最为严重，我们一直没能将他们全部消灭，他们即使投降了也会再次反叛。如今先零羌各个部落，多次反复无常，攻破县城，掠夺百姓，挖掘坟墓，暴露尸体，灾祸涉及生者和死者，上天都为之震怒，借助我的手来对他们进行惩罚。从前邢国无道，卫国讨伐它，军队出征时就下起了雨；（《左传》记载：卫国大旱，占卜祭祀山川，结果不吉利。甯庄子说：‘从前周朝遭遇饥荒，打败殷商后就获得了丰收。现在邢国无道，这难道是上天想让卫国去讨伐它吗！’于是卫国听从了这个建议，军队出征后果然下起了雨。 ）我出兵作战已经一个夏天了，接连遇到及时雨，庄稼丰收，百姓也没有遭遇瘟疫。从上天的意愿来看，这并没有带来灾祸；从人事方面来看，众人齐心协力，军队也取得了胜利。从桥门以西、落川以东，原来的宫殿和县城，相互连接，（胡三省注：杜佑说：桥门以西、落川以东，就是现在的金城、会宁、平凉郡一带。 ）并不是什么险要难行、荒无人烟的地方，军队可以顺利通行，不应该会失败。张奂身为汉朝的官员，担任武职，驻军两年，却不能平定贼寇，（桓帝延熹九年，张奂督率三州二营。 ）他只是想不通过武力，用招降的办法来对付强悍的敌人，他的话空洞无物，荒诞不经且没有事实依据。（《左传》记载：臧会占卜是诚信还是欺诈。杜预注释说：僭，就是不诚信。 ）为什么这么说呢？从前先零羌作乱，赵充国把他们迁徙到内地，（宣帝时，赵充国攻打西羌，投降的有三万多人，他把这些人迁徙到金城，设置金城属国来安置他们。令，是使的意思，读音为ling。 ）煎当羌扰乱边境，马援把他们迁到三辅地区，他们开始时归服，最终还是反叛了，到现在还像鱼刺一样卡在那里，（胡三省注：贤注，鲠，同“梗”。梗，是病害的意思。《大雅》说：到现在还是阻碍。 ）所以有远见的人，都为此深感忧虑。如今旁边的郡县人口稀少，多次遭受羌人的侵害，却想让投降的羌人与他们杂居，这就好比在良田上种植荆棘，在家里养蛇一样危险。所以我凭借大汉的威严，制定长久的策略，想要斩草除根，不让他们再有机会繁衍。（胡三省注：贤注，殖，是生长的意思。《左传》说：看到邪恶就像农夫除草一样，要斩草除根，不让它再生长。 ）我原本计划用三年的时间，花费五十四亿钱；如今才过了一年，花费还不到一半，而残余的贼寇，（胡三省注：杜预说：烬，是火烧后剩余的木头。 ）即将被消灭。我每次接到诏书，上面都说军队在外不受朝廷的控制，（胡三省注：贤注，御，是控制的意思。《淮南子》说：国家不能由外部来治理，军队不能由朝廷内部来控制。 ）希望能始终遵循这句话，完全信任我，让我根据实际情况灵活处理，这样才能不失时机地打击敌人。”

    ??13. 八月，司空王畅被免职，宗正刘宠被任命为司空。

    ??14. 当初，窦太后能够被立为皇后，陈蕃出了很大的力。（相关事情见五十五卷桓帝延熹八年的记载。 ）等到窦太后临朝听政，政事无论大小，都交给陈蕃处理。陈蕃和窦武齐心协力，想要辅佐王室，他们征召天下的知名贤士李膺、杜密、尹勋、刘瑜等人，让他们在朝廷任职，共同参与政事。于是，天下的士人都伸长脖子，期盼着太平盛世的到来。然而，皇帝的乳母赵娆以及女尚书们，整天在窦太后身边，中常侍曹节、王甫等人相互勾结，讨好窦太后，窦太后信任他们，多次颁布诏书，封官授爵。陈蕃、窦武对此十分痛恨，他们曾在朝堂上商议，陈蕃私下对窦武说：“曹节、王甫等人，从先帝时就把持国家大权，把天下搞得污浊混乱，如今不除掉他们，以后再想对付就难了。”窦武非常认同他的话。陈蕃大喜，用手推席起身。窦武于是联合志同道合的尚书令尹勋等人，共同制定计策。

    ??恰逢发生日食，陈蕃对窦武说：“从前萧望之被石显陷害，（相关事情见二十八卷元帝初元二年的记载。 ）何况现在像石显这样的人有几十个呢！我已经八十岁了，想为将军除掉这些祸害，现在可以趁着日食的机会，斥责并罢免宦官，以此来消除上天降下的灾异。”窦武于是禀告太后说：“按照旧例，黄门、常侍只应该在宫中侍奉，负责管理宫门，掌管宫中附近的财物而已；（胡三省注：省内，指禁中。近署财物，指少府所掌管的中藏府、尚方、内者等各官署的财物。 ）如今却让他们参与政事，掌握重权，他们的子弟遍布各地，专干贪婪残暴的事。天下动荡不安，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应该把他们全部诛杀或罢免，以肃清朝廷。”太后说：“从汉初以来的惯例，世代都有宦官，只应该诛杀有罪的宦官，怎么能全部废除呢！”当时，中常侍管霸很有才能和谋略，在宫中独断专行，窦武先禀告太后，逮捕了管霸和中常侍苏康等人，他们都被处死。窦武又多次向太后进言，请求诛杀曹节等人，太后犹豫不决，不忍心下令，因此事情一直没有进展。陈蕃上疏说：“如今京城喧闹，道路上议论纷纷，都说侯览、曹节、公乘昕、王甫、郑飒等人，与赵夫人（即赵娆 ）、女尚书们一起扰乱天下，（胡三省注：公乘，是秦朝的爵位。这里是以爵位为姓氏。 ）依附他们的人得到升迁，违背他们意愿的人就会被中伤，满朝大臣就像河中的木头一样，随波逐流，贪恋俸禄，害怕遭受祸害。陛下现在如果不赶紧诛杀这些人，一定会发生变乱，危及国家，后果不堪设想。希望陛下把我的奏章拿给身边的人看，让天下的奸邪之人都知道我对他们的痛恨。”太后没有采纳他的建议。

    ??这个月，太白星侵犯房宿的上将军星，进入太微垣。（胡三省注：《晋书·天文志》记载：房宿有四颗星，是明堂，是天子发布政令的地方，也是天子的四辅。第一颗星是上将军；第二颗星是次将；第三颗星是次相；最上面的星是上相。太微垣，是天子的宫廷。 ）侍中刘瑜向来精通天文，（胡三省注：天官，就是天文。《史记·天官书》就如同后世的《天文志》。 ）他对此感到厌恶，上书给皇太后说：“根据《占书》的记载：宫门应当紧闭，将相不利，有奸人在君主身边；希望您赶紧防范。”他又给窦武、陈蕃写信，说星辰运行错乱，对大臣不利，应该尽快做出决断。于是，窦武、陈蕃任命朱?为司隶校尉，刘佑为河南尹，虞祁为洛阳令。窦武上奏，免去黄门令魏彪的职务，让自己的亲信小黄门山冰接替他，（胡三省注：《姓谱》记载：周朝设有山师这一官职，子孙以此为姓。也有人说：是烈山氏的后代。 ）让山冰上奏逮捕长乐尚书郑飒，（胡三省注：长乐尚书，大概是因为太后临朝听政而设置的，负责掌管向朝廷内外上奏和传达文书等事务。 ）把他送到北寺狱。陈蕃对窦武说：“这些人抓住就应该立刻杀掉，为什么还要审讯呢！”窦武没有听从，他命令山冰与尹勋、侍御史祝瑨一起审讯郑飒，郑飒的供词牵连到了曹节、王甫。尹勋、山冰立刻上奏，请求逮捕曹节等人，并让刘瑜进宫向太后禀奏。

    ??九月辛亥日，窦武出宫在府中住宿。负责掌管中书的人提前把这件事告诉了长乐五官史朱瑀，朱瑀私自拆开窦武的奏章，（胡三省注：长乐，是太后的宫殿。太后宫中设有女尚书五人，由五官史负责管理。《考异》说：范《书·帝纪》记载为“丁亥”，袁《纪》记载为“辛亥”。按照《长历》，这一年九月乙巳朔日，没有丁亥日。现在依从袁《纪》的记载。 ）他大骂道：“宦官中放纵不法的人，自然可以诛杀，我们有什么罪，竟然要被灭族！”于是他大声呼喊：“陈蕃、窦武上奏太后，要废掉皇帝，这是大逆不道的行为！”他连夜召集平时与自己亲近的、身体强壮的长乐从官史共普、张亮等十七人，（胡三省注：长乐从官史，负责管理太后宫中的侍从官员。 ）歃血为盟，谋划诛杀窦武等人。曹节告诉皇帝说：“外面情况紧急，（胡三省注：切切，形容情况紧迫。 ）请陛下到德阳前殿。”他让皇帝拔剑，做出奋勇的样子，又让乳母赵娆等人在皇帝身边护卫，取来符信，关闭各个宫门，（胡三省注：贤注，棨，是一种有套子的戟。《汉官仪》说：凡是在宫中居住的人，都要在掖门登记。按照姓名应当进入的人，由本官发放棨信，经过查验印信后，才能进入。 ）召集尚书台的官员，用刀威胁他们，让他们伪造诏书，任命王甫为黄门令，（胡三省注：诏板，就是所谓的一尺一寸长的诏书。 ）王甫持符节到北寺狱，逮捕尹勋、山冰。山冰起了疑心，不接受诏书，王甫当场将他杀死，还杀了尹勋；接着放出郑飒，然后带兵劫持太后，抢走了玉玺和印绶。他们命令中谒者守住南宫，关闭了南北宫之间的复道。（谒者负责看守宫门；汉文帝从代国的府邸进入京城即位时，有十个谒者手持戟守卫端门。洛阳的南、北宫之间有复道相通。 ）派郑飒等人持符节和侍御史、谒者去逮捕窦武等人。窦武不接受诏书，骑马逃进步兵营，与他哥哥的儿子步兵校尉窦绍一起射死了使者。他们召集北军五校的士兵几千人，驻扎在都亭（洛阳都亭 ），窦武下令说：“黄门、常侍谋反，尽力平叛的人将封侯并得到重赏。”陈蕃听说发生事变，率领属官和太学生八十多人，一起手持利刃冲进承明门，（胡三省注：《考异》说：袁《纪》记载：“陈蕃到达承明门，使者不让他进去，说：‘您没有接到诏书的征召，怎么能带兵入宫！’陈蕃说：‘赵鞅带兵进入宫廷，驱逐君主身边的坏人，《春秋》认为这是正义的行为。’有使者出来打开门，陈蕃来到尚书门，神色严肃地说了一番话。”现在依从范《书》的记载。 ）来到尚书门时，他挥舞着手臂大声呼喊：“大将军忠诚地保卫国家，黄门却谋反，怎么能说窦氏大逆不道呢！”王甫这时正好出来，与陈蕃相遇，听到了他的话，便责备陈蕃说：“先帝刚刚去世，陵墓还没有修建好，窦武有什么功劳，他们兄弟父子都被封了三个侯！（指窦武的儿子窦机被封为渭阳侯，哥哥的儿子窦绍被封为鄠侯，窦绍的弟弟窦靖被封为西乡侯。 ）他还大摆宴席，享用音乐，从掖庭中挑选了很多宫女，短短十天，就积累了大量的财富，身为大臣却这样做，这难道是正道吗！你身为宰辅，却与他结党，还说要抓贼，这不是很荒谬吗！”他让剑士逮捕陈蕃，陈蕃拔剑大声呵斥王甫，言辞更加激烈。最终陈蕃被抓住，被送到北寺狱。（胡三省注：《考异》说：范《书·陈蕃传》记载：“陈蕃拔剑呵斥王甫，王甫的士兵不敢靠近。于是他们增加人手，把陈蕃围了几十层，最终抓住他并送到监狱。”现在依据袁《纪》的记载。 ）黄门从官的骑士们踢踩陈蕃，说：“你这个死老头！（胡三省注：魅，物老了能变成精怪，就叫做魅。 ）你还能减少我们的人数、克扣我们的俸禄吗！”当天，陈蕃就被杀害了。当时，护匈奴中郎将张奂被征召回到京城，曹节等人认为张奂刚到，不知道他们的阴谋，就假传圣旨，让少府周靖代理车骑将军，加符节，与张奂一起率领五营士兵讨伐窦武。夜里快天亮的时候，（胡三省注：夜漏尽，指夜里的时间即将过去，天快要亮了。 ）王甫率领虎贲、羽林等士兵一千多人，出城驻扎在朱雀掖门（北宫的南掖门叫朱雀门 ），与张奂等人会合，不久之后，他们全部的军队都聚集在宫阙之下，与窦武的军队对峙。（胡三省注：陈，通“阵”。 ）王甫的兵力逐渐增多，他让士兵向窦武的军队大声呼喊：“窦武谋反，你们都是禁兵，应该保卫宫廷，为什么要跟随谋反的人呢！先投降的有赏！”五营校尉府的士兵向来畏惧服从宦官，（胡三省注：营府，指五营校尉府。 ）于是窦武的军队逐渐有人投降王甫，从清晨到吃早饭的时候，窦武的士兵几乎都投降了。窦武、窦绍逃跑，各路军队追赶并包围了他们，他们都自杀了，首级被挂在洛阳都亭示众；他们的宗族、宾客、姻亲都被逮捕并诛杀，侍中刘瑜、屯骑校尉冯述也被灭族。宦官们又诬陷虎贲中郎将河间人刘淑、原尚书会稽人魏朗，说他们与窦武等人合谋，他们都自杀了。太后被迁到南宫，窦武的家属被流放到日南（今越南中部 ）；从公卿以下，凡是曾经被陈蕃、窦武举荐过的人，以及他们的门生、旧吏，都被免官并禁止为官。议郎勃海人巴肃，（胡三省注：《姓谱》记载：巴姓是巴国的后代，后汉还有扬州刺史巴祗。 ）起初参与了窦武等人的谋划，曹节等人开始不知道，只是将他禁止为官，后来知道了实情，就去逮捕他。巴肃自己乘车到县衙，（巴肃是勃海高城县人。 ）县令见到巴肃，走进内室，解下印绶，想要和他一起逃走。巴肃说：“作为臣子，有了谋划不能隐瞒，犯了罪不能逃避刑罚，我既然没有隐瞒谋划，又怎么敢逃避刑罚呢！”于是他被杀害了。

    ??曹节升任长乐卫尉，被封为育阳侯（今河南南阳南 ，胡三省注：育阳县，属南阳郡。 ）。王甫升任中常侍，同时继续担任黄门令。朱瑀、共普、张亮等六人都被封为列侯，（《姓谱》记载：共是商朝诸侯的封国，晋国有左行共华。又说，是郑共叔段的后代。 ）十一人被封为关内侯。于是，这些小人得志，士大夫们都感到灰心丧气。

    ??陈蕃的朋友陈留人朱震收葬了陈蕃的尸体，藏匿了他的儿子陈逸，事情被发觉后，朱震被关进监狱，全家都被戴上了刑具。朱震遭受拷打，宁死也不吐露实情，陈逸因此得以逃脱。窦武的属官桂阳人胡腾为窦武入殓并举行葬礼，因此被禁止为官。窦武的孙子窦辅，年仅两岁，胡腾谎称他是自己的儿子，与令史南阳人张敞（胡三省注：《百官志》记载：大将军府有令史及御属三十一人。 ）一起把他藏在零陵（今湖南永州 ）境内，窦辅也因此得以幸免。

    ??张奂升任大司农，因平叛有功被封侯。张奂对被曹节等人利用感到非常痛心，坚决推辞不接受。

    ??15. 任命司徒胡广为太傅，参与主管尚书事务，司空刘宠为司徒，大鸿胪许栩为司空。

    ??16. 冬季，十月甲辰晦日，发生日食。

    ??17. 十一月，太尉刘矩被免职，任命太仆沛国人闻人袭为太尉。（闻人是姓，《风俗通》说：少正卯是鲁国的闻人，他的后代就以闻人为姓。 ）

    ??18. 十二月，鲜卑和濊貊（今朝鲜半岛北部 ）侵犯幽州、并州。

    ??19. 这一年，疏勒王的叔父和得杀死了疏勒王，自己取而代之。

    ??20. 乌桓的首领上谷人难楼，拥有部众九千多部落；辽西人丘力居，拥有部众五千多部落，他们都自称王。辽东人苏仆延，拥有部众一千多部落，自称峭王。右北平人乌延，拥有部众八百多部落，自称汗鲁王。这些记载表明当时乌桓势力强盛。

    ??**建宁二年（己酉，公元169年）**

    ??1. 春季，正月丁丑日，大赦天下。

    ??2. 皇帝从河间（今河北献县东南 ）迎接董贵人。三月乙巳日，尊董贵人为孝仁皇后，让她居住在永乐宫（今河南洛阳西北 ）；任命她的哥哥董宠为执金吾，哥哥的儿子董重为五官中郎将。

    ??3. 夏季，四月壬辰日，有青蛇出现在皇帝的御座上。癸巳日，刮起大风，下起冰雹，伴有霹雳（胡三省注：霹雳，就是震雷。《考异》说：《帝纪》记载：“建宁二年，四月，癸巳日，大风、下冰雹。”《杨赐传》记载：“熹平元年，青蛇出现在御座上。”《续汉志》记载：“熹平元年，四月，甲午日，青蛇出现在御座上。”袁《纪》记载：“建宁二年，四月，壬辰日，青蛇出现；癸巳日，刮大风。”根据《张奂传》中对陈蕃、窦武的评论，以及对王畅、李膺的举荐，与袁《纪》的记载相符。现在依从袁《纪》的记载。 ），有一百多棵大树被大风连根拔起。皇帝下诏，让公卿以下的官员各自呈上密封的奏章。大司农张奂上疏说：“从前周公的葬礼不符合礼仪，上天就显示出威严。（《尚书大传》说：周公去世后，成王想把他葬在成周。上天于是打雷、闪电，刮起大风，庄稼都被吹倒，大树也被连根拔起，百姓非常惊恐。成王把周公葬在毕地，以此表示不敢把周公当作臣子。 ）如今窦武、陈蕃忠诚正直，却没有得到公正的赦免，这些灾异现象的出现，都是因为这个原因。应该尽快收葬他们，让他们的家属迁回原籍，那些受牵连被禁止为官的人，也应该全部解除禁令。另外，皇太后虽然居住在南宫，但陛下对她的恩礼不够，朝廷大臣也没有人敢提及，这让远近的人都感到失望。陛下应该考虑大义，报答太后的养育之恩。”（胡三省注：贤注，顾，是回头看的意思。复，是反复的意思。《小雅》说：父亲生我，母亲养育我，照顾我、爱护我，进出都抱着我。 ）皇帝非常赞赏张奂的话，就去询问各位常侍，身边的人都讨厌张奂的建议，皇帝也因此没能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张奂又和尚书刘猛等人一起举荐王畅、李膺，认为他们可以入选三公，曹节等人更加痛恨他们的言论，于是皇帝下诏严厉斥责他们。张奂等人都主动到廷尉那里请求囚禁自己，几天后才被放出，并且都用三个月的俸禄来赎罪。

    ??郎中东郡人谢弼呈上密封的奏章说：“我听说‘有虺有蛇，是女子带来的祥瑞’。（这是《诗经·小雅·无羊》中的话。郑玄注释说：虺、蛇在洞穴中生活，是阴气的祥瑞象征。 ）我想太后在宫中定下计策，拥立圣明的君主，《尚书》说：‘父子兄弟，罪不相连’，（《左传》中胥臣说：《康诰》说：‘父亲不慈爱，儿子不恭敬，兄长不友爱，弟弟不恭顺，罪责不相互牵连。’如今《尚书·康诰》中没有这句话。 ）窦氏被诛杀，怎么能把责任牵连到太后身上呢！太后被幽禁在南宫，她的忧愁会让上天感到难过，如果太后因为生病而遭遇不幸，陛下又有什么脸面面对天下人呢！孝和皇帝没有断绝窦氏的恩情，（相关事情见四十七卷永元九年的记载。 ）前代的人都把这件事传为美谈。按照《礼》的规定，‘成为别人的后嗣，就要把别人当作自己的父亲’，如今陛下把桓帝当作父亲，怎么能不把太后当作母亲呢！希望陛下仰慕虞舜孝顺父母的品德，（胡三省注：《尚书·舜典》说：舜孝顺父母，行为美好，从不做坏事。孔安国注释说：烝烝，就是不断进步的意思。说舜在善道上不断进步。 ）像《凯风》中所表达的那样，抚慰母亲的思念之情。（《诗经·凯风》说：有七个儿子，却不能安慰母亲的心。 ）我又听说‘建立国家，治理家业，不要任用小人’，（这是《易·师卦》上六的爻辞。 ）如今功臣们长期在外，没有得到爵位和俸禄，而陛下的乳母却因为受到宠爱而得到丰厚的封赏，大风、冰雹等灾异现象，也是由此引起的。另外，已故的太傅陈蕃，为王室辛勤操劳，却被一群奸邪之人陷害，突然被诛杀，这种刑罚实在是残酷，震惊了天下；他的门生和旧吏，都受到牵连被流放和禁止为官。陈蕃已经去世，就算用一百个人来换他的生命，也无法挽回！（《诗经·国风·黄鸟》说：如果可以用一百个人来赎回他的生命，我愿意用一百个人来代替他。 ）应该让他的家属回来，解除对他们的禁令。三公是重要的职位，关系到国家的命运，如今的四位三公，只有司空刘宠能坚守善道，其余的都是尸位素餐、招来灾祸的人，他们必定会有像鼎折足、食物倾覆那样的凶险，（胡三省注：贤注，四公，指刘矩担任太尉，许训担任司徒，胡广担任太傅以及刘宠。《尚书》说：如果有这样一位臣子，忠诚专一，没有其他技能。孔安国注释说：断断猗然，是忠诚专一的臣子。素，是空的意思；没有德行却享受俸禄，叫做素餐。《易》说：背着东西又乘车，会招来盗贼。又说：鼎的脚折断，把鼎中的食物倒了出来。鼎用来比喻三公；餗，是鼎中的食物；鼎折足、食物倾覆，意思是不能胜任其职。根据这一年闻人袭已经代替刘矩担任太尉，其余三公也与贤注的记载不符。 ）可以趁着灾异现象，把他们都罢免，征召原司空王畅、长乐少府李膺，让他们参与政事，这样或许可以消除灾变，使国家的福运长久。”皇帝身边的人讨厌他的话，把他调出京城，担任广陵府丞，谢弼于是辞官回家。曹节哥哥的儿子曹绍担任东郡太守，他以其他罪名逮捕了谢弼，谢弼在狱中被拷打致死。

    ??皇帝就青蛇出现的灾异现象询问光禄勋杨赐，杨赐呈上密封的奏章说：“善不会无缘无故地到来，灾祸也不会凭空发生。君王心中有所想法，即使没有表现在脸上，五星也会因此而移动，阴阳也会因此而发生变化。如果君王不能建立正确的治国之道，就会出现龙蛇这样的妖孽，（胡三省注：贤注，《洪范五行传》说：皇，是大的意思；极，是中正的意思；建，是树立的意思；孽，是灾祸的意思。君王不符合中正之道，这就叫做不立。蛇、龙属于阴类。《诗经》说：‘有虺有蛇，是女子带来的祥瑞。’ ）希望陛下思考阳刚之道，区分内外的界限，抑制外戚的权力，割舍对宠爱的妻妾的过度宠爱，（胡三省注：贤注，艳妻，指周幽王的王后褒姒。皇甫卿士，都是王后的党羽，因为受到王后的宠爱而占据高位。《诗经》说：皇甫卿士，在艳妻的煽动下掌握大权。 ）这样蛇变的灾异就可以消除，吉祥的征兆就会立刻出现。”杨赐是杨秉的儿子。

    ??4. 五月，太尉闻人袭、司空许栩被免职；六月，任命司徒刘宠为太尉，太常汝南人许训为司徒，太仆长沙人刘嚣为司空。刘嚣向来依附各位常侍，所以才得以担任三公之职。

    ??5. 皇帝下诏，派谒者冯禅去劝降汉阳的散羌。段熲认为现在正值春季农忙，百姓都在田野里劳作，羌人虽然暂时投降，但官府没有粮食储备，他们必然会再次成为盗贼，不如趁他们空虚的时候出兵，（胡三省注：放兵，指发兵攻打羌人。 ）一定能将他们消灭。于是段熲亲自率军前进，距离羌人驻扎的凡亭山（今宁夏固原南 ，胡三省注：魏收《地形志》记载，安定鹑阴县有凡亭。杜佑写作瓦亭山。注释说：瓦亭山，在今平凉郡萧关县。 ）只有四五十里，他派骑司马田晏、假司马夏育率领五千人作为先锋，打败了羌人。羌人溃败后向东逃窜，又聚集在射虎谷（今甘肃天水西 ），并分兵把守射虎谷的上下谷口，段熲计划一举消灭他们，不想再让他们逃走。秋季，七月，段熲派一千人在西县（今甘肃天水西南 ，胡三省注：西汉时西县属陇西郡，东汉时属汉阳郡。参考两《汉书·地理志》，都说西县有嶓冢山，西汉水发源于此。这就是《禹贡》中所说的“从嶓冢山疏导漾水，向东流就是汉水”的发源地。段熲讨伐羌人从安定高平出发；羌人战败后，他追击到上郡奢延，在灵武谷大败羌人后，又追击到安定泾阳。各路羌人逃散进入汉阳的山谷中，聚集在凡亭山；凡亭山被攻破后，他们又聚集在射虎谷，段熲于是在西县修筑栅栏来阻拦他们。从羌人溃败逃窜的方向来考证，射虎谷在西县东北，凡亭山应该在射虎谷东北。大概是东羌被段熲的军队追击，又想向西逃出边塞，回到他们原来的巢穴，却在这个山谷中被歼灭。贤注：西县故城，在今秦州上邽县西南。 ）修筑栅栏，栅栏宽二十步，长四十里。他又分别派田晏、夏育等人率领七千人，让他们口中衔枚，在夜里登上西山，安营扎寨，挖掘壕沟，距离羌人只有一里左右，又派司马张恺等人率领三千人登上东山。羌人这才发觉。段熲趁机与张恺等人从东、西两山夹击，发动猛烈攻击，打败了羌人，一直追到射虎谷的上下谷口，在深山峡谷中，处处都打败了羌人，斩杀了他们的首领以下一万九千人。（胡三省注：帅，读音为shuài。 ）冯禅等人招降的四千羌人，被分别安置在安定、陇西三郡。至此，东羌全部被平定。段熲一共经历了一百八十次战斗，斩杀三万八千多人，缴获各种牲畜四十二万七千多头，花费了四十四亿钱，士兵战死四百多人；他被改封为新丰县侯，食邑一万户。

    ??史臣司马光说：《尚书》中说“天地是万物的父母。人是万物中最有灵性的，真正聪明的人成为君主，君主就是百姓的父母”。（这是《周书·泰誓》中的话。亶，是确实的意思。 ）蛮夷戎狄这些少数民族，虽然气质和种类与我们不同，但他们趋利避害、热爱生命、厌恶死亡的本性，和我们人类是一样的。如果治理他们的方法得当，他们就会归附顺从；如果治理方法不当，他们就会反叛侵扰，这是很自然的事情。因此，先王治理国家的政策是，少数民族反叛就进行征讨，归服就进行安抚，把他们安置在四方边远之地，不让他们扰乱礼仪之邦罢了。如果把他们看作草木禽兽，不区分善恶，不辨别他们是来归服还是反叛，一概加以杀害，（胡三省注：否，读音为pi。艾，通“刈”，割草，这里指杀戮。 ）这哪里是做百姓父母的本意呢！况且羌人之所以反叛，是因为受到郡县的侵害和冤枉；而他们反叛了却不立即加以诛杀，是因为任用的将帅不称职。如果能让良将把他们赶到塞外，选拔好的官吏来治理他们，那么边疆就会安宁，哪里能把多杀人当作快意之事呢！如果治理的方法不当，即使是华夏百姓，也会蜂拥而起成为贼寇，难道能把他们全部杀光吗！那么段纪明（段熲，字纪明，为避唐太宗李世民的名讳，所以称字 ）作为将领，虽然屡建战功，但君子并不认可他的做法。

    ??6. 九月，江夏的蛮人反叛，州郡出兵将其讨平。

    ??7. 丹阳（今安徽宣城 ）的山越人包围了太守陈夤，陈夤率军将其击败。山越人原本也是越人，他们凭借山川险阻，不缴纳赋税，所以被称为山越。他们侵扰郡县，大概就是从这时开始的。后来孙吴占领了他们的全部地盘，把这些人编入军队，这里才成为了王土。

    ??8. 当初，李膺等人虽然被禁止为官（相关事情见上卷桓帝延熹九年的记载。 ），但天下的士大夫都认为他们的品德高尚，而认为朝廷污浊不堪，仰慕他们的人唯恐不及，他们互相标榜，给这些人起了各种称号：（胡三省注：贤注，标榜，就是相互称扬。我认为立表来展示给人看叫做标，张贴告示来展示给人看叫做榜；标榜，就像是张贴告示宣扬。 ）把窦武、陈蕃、刘淑称为“三君”，所谓“君”，是说他们是一代众人所尊崇的人；把李膺、荀翌（“翌”，范《书》写作“昱” ）、杜密、王畅、刘佑、魏朗、赵典、朱?称为“八俊”，所谓“俊”，是说他们是人中的精英；把郭泰、范滂、尹勋、巴肃以及南阳人宗慈、陈留人夏馥、汝南人蔡衍、泰山人羊陟称为“八顾”，所谓“顾”，是说他们能够以德行来引导他人；把张俭、翟超、岑晊、苑康以及山阳人刘表、汝南人陈翔、鲁国人孔昱、山阳人檀敷称为“八及”，所谓“及”，是说他们能够引导人们追随宗师；（胡三省注：贤注，导，是引导的意思。说的是被人们所尊崇敬仰的人。 ）把度尚以及东平人张邈、王孝、东郡人刘儒、泰山人胡母班（胡三省注：《风俗通》说：胡母姓，原本是陈胡公的后代。公子完逃到齐国，后来建立了齐国。齐宣王的同母弟弟另外被封在母乡，从远的方面取胡公的姓氏，从近的方面取母乡的地名，所以称为胡母氏。 ）、陈留人秦周、鲁国人蕃向、东莱人王章称为“八厨”，所谓“厨”，是说他们能够用钱财救济他人。等到陈蕃、窦武掌权时，又重新举荐提拔李膺等人；陈蕃、窦武被诛杀后，李膺等人又再次被罢黜。

    ??宦官们非常痛恨李膺等人，每次下达诏书，总是重申对党人的禁令。侯览对张俭尤其怨恨，因为张俭曾捣毁了他的坟墓和住宅（相关事情见上卷桓帝延熹九年的记载。 ）。侯览的同乡朱并向来奸佞邪恶，曾被张俭唾弃，他迎合侯览的意图，上书告发张俭与同乡二十四人分别相互标榜称号，结成朋党，图谋危害国家，而张俭是他们的首领。皇帝下诏，要求删除朱并的名字后发布奏章，逮捕张俭等人。（胡三省注：刊章，就是删除朱并的姓名后下发奏章。 ）冬季，十月，大长秋曹节借此暗示有关部门上奏“那些牵连在一起的党人，原司空虞放以及李膺、杜密、朱?、荀翌、翟超、刘儒、范滂等人，（胡三省注：贤注，钩，是牵连的意思。 ）请下令州郡进行拷问治罪”。当时皇帝年仅十四岁，他问曹节等人：“什么是钩党？”曹节回答说：“钩党，就是党人。”皇帝又问：“党人有什么恶行，为什么要诛杀他们呢？”曹节回答说：“他们互相推举同类，想要图谋不轨。”皇帝接着问：“不轨是想要做什么？”曹节回答说：“想要图谋危害国家。”皇帝这才批准了他们的奏请。（轨，是法度的意思。君像君、臣像臣，这就是所谓的法。作为臣子却想要危害国家，这就叫做不守法度，确实如此。然而这些宦官把这样的罪名加在君子身上，皇帝却没有醒悟，比起汉元帝不明白召致廷尉就是下狱的意思，他更加昏庸。可悲啊！ ）

    ??有人对李膺说：“你可以逃走了！”李膺回答说：“面对事情不躲避困难，犯了罪不逃避刑罚，这是臣子应有的气节。（《左传》中羊舌赤说：侍奉君主不躲避危难，有罪不逃避刑罚。 ）我已经六十岁了，生死有命，我能逃到哪里去呢！”于是他前往诏狱，被拷打致死；他的门生和旧吏都被禁止为官。侍御史蜀郡人景毅的儿子景顾是李膺的门徒，因为名单上没有记录他的名字，所以没有受到牵连。（胡三省注：录，是记录的意思。牒，是名册。当时聚集门徒讲学的人，多的有上千人，都把他们的姓名记录在谱牒上。 ）景毅感慨地说：“我原本认为李膺是贤能的人，才送儿子去拜他为师，怎么能因为名册上遗漏了名字，就苟且偷安呢！”于是他自己上表辞官回家。

    ??汝南督邮吴导接到诏书去逮捕范滂，他来到征羌（今河南漯河郾城区 ，胡三省注：征羌县，属汝南郡，原本是当乡县，光武帝因为来歙有平定羌人的功劳，就把这里改为征羌侯国封给他，因此得名。范滂是这个县的人。征羌故城在今豫州郾陵县东南。 ），他抱着诏书，关闭了传舍的门，趴在床上哭泣，全县的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范滂听说后，说：“这一定是因为我。”于是他主动前往监狱。县令郭揖非常震惊，他出来解下印绶，要和范滂一起逃亡，说：“天下这么大，你为什么要留在这里！”范滂说：“我死了灾祸就会停止，我怎么敢因为自己的罪连累您。又怎么能让老母亲流离失所呢！”他的母亲前来与他诀别，范滂对母亲说：“仲博（范滂弟弟的字 ）很孝顺，足以供养您。我跟随父亲（胡三省注：龙舒君，是范滂父亲龙舒侯相范显 ）去黄泉，我们各得其所。希望母亲您割舍这难以割舍的恩情，不要太过悲伤！”母亲说：“你如今能和李膺、杜密齐名，死了又有什么遗憾的呢！（李、杜指李膺、杜密。 ）你已经有了好名声，又还想长寿，这怎么能兼得呢！”范滂跪着接受母亲的教诲，拜了两拜后与母亲告别。他看着儿子说：“我想让你做坏事吧，可坏事是不能做的；让你做好事吧，可我自己却没有做坏事（却落得如此下场 ）。”路人听到他们的对话，没有不流泪的。

    ??这次党人事件中，一共有一百多人死去，他们的妻子儿女都被流放到边疆，天下的豪杰以及有学问、有道德的人，宦官们一律指为党人；有私仇的人，也趁机互相陷害，哪怕是一点点小怨恨，也被随意列入党人名单。州郡官员迎合上级的旨意，有的人与党人从未有过交往，也遭到了灾祸的毒害，（胡三省注：离，同“罹”，遭受的意思。 ）那些因此被处死、流放、罢黜、禁锢的人又有六七百人。（胡三省注：废禁，指被罢黜并禁止为官。 ）

    ??郭泰听说党人的死讯，私下里为他们悲痛地说：“《诗经》说：‘贤能的人离世，国家就会陷入困境。’（胡三省注：这是《诗经·大雅·瞻卬》中的话。毛氏说：殄，是尽的意思。瘁，是病的意思。 ）汉室要灭亡了，只是不知道‘瞻望乌鸦落在谁家的屋顶上’罢了！”（这是《诗经·小雅·正月》中的话。毛氏注释说：富人的房屋，是乌鸦聚集的地方。郑氏说：看乌鸦聚集在富人的房屋上，这表明现在的百姓也应该寻找明君并归附他。《考异》说：范《书》把郭泰这句话记载为哭陈蕃、窦武。袁《纪》记载为哭三君、八俊，现在依从袁《纪》的记载。 ）郭泰虽然喜欢评论人物的善恶，但他从不发表激烈的言论，也不刻意深入探究，（胡三省注：核，是深入探究实情的意思，也有苛刻的意思。 ）所以他能够在乱世中生活，却没有遭到怨恨和灾祸。

    ??张俭在逃亡过程中困难重重，他每到一处就投奔人家借宿，（胡三省注：望门投止，指看到人家就去投宿，以求有个安身之所，形容非常困窘急迫。 ）人们都敬重他的名声和品行，不惜冒着家破人亡的风险收留他。后来他辗转逃到东莱（今山东莱州 ），藏在李笃家里。外黄（今河南民权西北 ，胡三省注：查阅两《汉书·地理志》，外黄县属陈留郡，黄县属东莱郡。毛钦大概是黄县的县令，“外”字是多余的。 ）县令毛钦带兵来到李笃家，李笃拉着毛钦就座，说：“张俭是获罪逃亡的人，我李笃怎么敢藏匿他！如果他真的在这里，他是有名的士人，您难道应该逮捕他吗？”毛钦于是起身拍着李笃说：“蘧伯玉以独自做君子为耻，你怎么能独自把仁义占尽呢！”李笃说：“现在如果您想分一半仁义，那就请带走一半吧。”（胡三省注：贤注，明廷，就像说的明府，意思是不逮捕张俭，就得到了仁义的一半。 ）毛钦叹息着离开了。李笃护送张俭经过北海（今山东昌乐西 ）戏子然家，（胡三省注：《姓谱》记载：戏姓是伏戏氏的后代。 ）然后进入渔阳（今北京密云西南 ），逃出了塞外。张俭所经过的地方，有十几个人因为窝藏他而被处死，被牵连逮捕拷问的人遍布天下，他的宗族亲戚都被灭绝，郡县也因此残破不堪。张俭与鲁国人孔褒是旧相识，他逃亡时投奔孔褒，却没有见到孔褒，孔褒的弟弟孔融，当时年仅十六岁，他把张俭藏了起来。后来事情泄露，张俭得以逃走，鲁国的国相逮捕了孔褒、孔融，把他们送到监狱，不知道该判谁的罪。孔融说：“是我保护并收留了他，应该判我的罪。”（意思是自己担保张俭没有问题而收留他，还为他提供住所并藏匿他。 ）孔褒说：“他是来投奔我的，这不是我弟弟的过错。”官吏询问他们的母亲，母亲说：“家里的事应该由长辈负责，我应该承担这个罪责。”一家人都争着赴死，郡县的官员犹豫不决，无法决断，于是向上级请示，（胡三省注：贤注，《前汉书音义》说：谳，是请示的意思。 ）诏书最终判定孔褒有罪。等到党禁解除后，张俭才回到家乡，后来他担任卫尉，去世时八十四岁。（《张俭传》记载：建安初年，张俭被征召为卫尉，他不得已才接受任命。张俭看到曹氏家族的德行已经显现，于是闭门不出，不再参与政事，一年多后，在许昌去世。 ）夏馥听说张俭在逃亡，叹息着说：“灾祸是自己造成的，却白白连累了善良的人，一个人逃命，却让上万家遭受灾祸，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于是他剪掉胡须，改变容貌，进入林虑山（今河南林州西 ）中，隐姓埋名，在冶炼人家做佣工，亲自接触烟熏火烤的炭，容貌变得憔悴不堪，过了两三年，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份。夏馥的弟弟夏静带着丝绸去寻找他并送给他，夏馥不接受，说：“弟弟你为什么要带着灾祸来给我呢！”党禁还没有解除，夏馥就去世了。

    ??当初，中常侍张让的父亲去世，回到颍川（今河南禹州 ）安葬，虽然全郡的人都来了，但名士们却没有一个人前往，张让觉得非常耻辱，只有陈寔前去吊唁。等到诛杀党人的时候，张让因为陈寔的缘故，保全并宽恕了很多人。南阳人何颙，向来与陈蕃、李膺关系很好，也被逮捕，于是他改名换姓，藏在汝南一带，与袁绍结为生死之交，他经常偷偷进入洛阳，与袁绍商议，为那些因党人事件而遭受灾祸的名士寻求救援，设计谋划，让他们能够逃脱和隐藏起来，被他保全和赦免的人很多。

    ??当初，太尉袁汤有三个儿子，分别是袁成、袁逢、袁隗。袁成生下袁绍，袁逢生下袁术。（根据袁术的字公路，应该读如《月令》中“审端径术”的“术”，读音为sui。又根据《说文》：术，是城中的道路，读入声。那么这两个读音都可以。 ）袁逢、袁隗都很有名望，年轻时就担任显要的官职。当时中常侍袁赦（胡三省注：《考异》说：袁《纪》写作“袁朗”，现在依从范《书·袁隗传》的记载。 ）因为袁逢、袁隗出身宰相之家，又与自己同姓，就推崇他们作为外援，所以袁氏家族在当时非常显贵受宠，生活富足奢华，与其他公族不一样。袁绍身材魁梧，容貌威严，喜欢结交士人，注重培养自己的名声，宾客们像车轮的辐条聚集到车毂一样归附他，他家的辎车、柴车，挤满了街道。（胡三省注：贤注，《说文》说：輧车，是有帷幕的车。郑玄注释《周礼》说：輧，就像屏障一样，取其能遮蔽隐藏的意思。柴毂，是贫贱之人乘坐的车。袁绍的故事从这里开始。党锢之祸中很多人死去，而后来诛杀宦官的正是袁绍、袁术两人。人不做善事却想除去危害自己的人，上天难道会答应吗！ ）袁术也凭借行侠仗义而闻名。袁逢堂兄的儿子袁闳，年轻时就有操守和品行，以耕种和学习为业，袁逢、袁隗多次送给他财物，他都没有接受。袁闳看到当时局势险恶混乱，而自己家族富裕昌盛，常常对兄弟们叹息说：“我们的祖先袁安福分深厚，后世子孙却不能凭借德行守住这份家业，反而竞相骄奢，在乱世中争权夺利，这就和晋国的三郤一样啊。”（先公，指袁安。三郤，指晋国大夫郤錡、郤犨、郤至。郤氏世代担任晋国的卿，这三个人凭借家族的势力，骄横奢侈，侵犯他人权力，最终被晋厉公所杀。 ）等到党人事件发生，袁闳想要逃到山林中隐居，但因为母亲年老，不适合远行，于是他在庭院四周筑起土室，不设房门，从窗户送进饮食。母亲想念他的时候，就去看望他，母亲离开后，他就把窗户关上，兄弟妻子都见不到他。他在土室中隐居了十八年，最终死在里面。

    ??当初，范滂等人批评指责朝政，（胡三省注：贤注，讦，是肆意议论是非的意思。 ）从公卿以下的官员都降低身份来结交他们，太学生们也争相仰慕他们的风采，认为文学即将兴盛，隐居的士人将会再次被任用。申屠蟠却独自叹息说：“从前战国时期，隐居的士人肆意议论国家大事，各国的君主都为他们清扫道路，在前面为他们开路，（胡三省注：《史记》记载：邹衍到燕国，燕昭王拿着扫帚在前面为他开路，请求邹衍坐在弟子的座位上接受教导，还建造了碣石宫，亲自前往向他学习。 ）最终却发生了坑儒和焚书的灾祸，（相关事情见七卷秦始皇三十四年、三十五年的记载。 ）现在的情况和那时差不多了。”于是他在梁国（今河南商丘南 ）、砀山（今河南永城东北 ）之间隐居，在树上搭建房屋，把自己当作佣人。过了两年，范滂等人果然遭遇了党锢之祸，只有申屠蟠超脱于评论之外，没有受到牵连。

    ??史臣司马光说：天下政治清明的时候，君子在朝堂上揭露小人的罪行，没有人敢不服。天下政治黑暗的时候，君子就应该闭口不言，以躲避小人带来的灾祸，即便如此，有时还是难以幸免。《坤》卦的六四爻，处于接近六五爻的位置，但与六五爻没有相互配合的关系，这是上下闭塞隔绝的时期，阴邪势力强盛，所以君子应当像扎紧口袋一样，避免灾祸。《夬》卦中，五个阳爻要决断一个阴爻，意味着小人的势力衰微，君子的正道昌盛，所以君子可以在朝堂上声讨小人的罪行。党人生活在混乱的时代，又不在其位，天下动荡不安，他们却想用言辞来挽救局势，评论人物的好坏，抨击丑恶，发扬正气，这就像去撩拨毒蛇的头，踩踏虎狼的尾巴，以至于自己遭受残酷的刑罚，灾祸还牵连到朋友，士人们被消灭，国家也随之灭亡，这难道不令人悲痛吗！只有郭泰既明智又有先见之明，能够保全自己，就像尹吉甫赞美仲山甫一样，郭泰也值得人们赞美。申屠蟠能洞察先机，及时行动，不等到事情发展到最后，（指申屠蟠领悟了《豫》卦六二爻的道理。 ）他的卓越之处真是让人难以企及啊！

    ??9. 庚子晦日，发生日食。

    ??10. 十一月，太尉刘宠被免职；太仆扶沟人郭禧被任命为太尉。

    ??11. 鲜卑侵犯并州。

    ??12. 长乐太仆曹节病重，皇帝下诏任命他为车骑将军。不久，他的病痊愈了，就上交了印绶，（胡三省注：上，读音为shàng。 ）又重新担任中常侍，被赐予特进的职位，享受中二千石的俸禄。

    ??13. 高句骊王伯固侵犯辽东（今辽宁辽阳 ），玄菟（今辽宁沈阳东 ）太守耿临前去征讨，迫使他投降。

    ??**建宁三年（庚戌，公元170年）**

    ??1. 春季，三月丙寅晦日，发生日食。

    ??2. 征召段熲回到京城，任命他为侍中。段熲在边疆十多年，从来没有睡过一天安稳觉，他与将士们同甘共苦，所以将士们都愿意为他拼死作战，他所到之处都立下战功。

    ??3. 夏季，四月，太尉郭禧被罢免；任命太中大夫闻人袭为太尉。

    ??4. 秋季，七月，司空刘嚣被罢免；八月，任命大鸿胪梁国人桥玄为司空。（胡三省注：《姓谱》记载：黄帝葬在桥山，他的子孙守在陵墓旁，于是以桥为姓。 ）

    ??5. 九月，执金吾董宠因假传永乐太后的旨意请托办事，被关进监狱处死。

    ??6. 冬季，郁林（今广西桂平西 ）太守谷永用恩信招降乌浒人（今越南北部 ，胡三省注：万震说：乌浒所在的地方，在广州的南面，交州的北面。贤注：乌浒，是南方少数民族的称呼。《广州记》说：他们的习俗是吃人，用鼻子饮酒，吃东西和常人一样。刘昫说：贵州郁平县，是汉代郁林广郁县的地方，是古代西瓯骆越人居住的地方，谷永招降乌浒人，设置了七个县，就是这里。杜佑说：乌浒地在今南海郡的西南，安南府北朔宁郡管辖。 ）十多万，这些人都归附了汉朝，接受了汉朝的冠带服饰，汉朝在当地开设并设置了七个县。

    ??7. 凉州刺史扶风人孟佗派从事任涉率领敦煌（今甘肃敦煌西 ）的五百名士兵，与戊己校尉曹宽、西域长史张宴率领焉耆（今新疆焉耆 ）、龟兹、车师前、后部的军队，总共三万多人，去征讨疏勒（今新疆喀什 ），这是因为元年的时候疏勒有人杀了他们的国王。他们攻打桢中城，打了四十多天，没有攻克，就撤兵离开了。此后，疏勒王接连被杀，朝廷也无法再对其进行治理。

    ??当初，中常侍张让有个监奴，负责管理家中事务，威风很大，声名显赫。孟佗资产丰厚，他与这个监奴结交，用尽财物馈赠问候，毫不吝啬。（胡三省注：意思是他对监奴广泛施爱，没有遗漏。 ）监奴们都很感激他，问他有什么愿望。孟佗说：“我只希望你们能为我向张让行一次礼！”当时，求见张让的宾客很多，车辆常常有几百上千辆，孟佗去见张让的时候，到得比较晚，无法进去，监奴于是率领一群家奴在路上迎接他，并向他行礼，然后一起抬着他的车进入大门，宾客们都很惊讶，以为孟佗与张让关系很好，都争着用珍宝古玩贿赂他。孟佗把这些贿赂的物品分了一些给张让，张让非常高兴，因此让孟佗担任了凉州刺史。

    ??**建宁四年（辛亥，公元171年）**

    ??1. 春季，正月甲子日，皇帝举行加冠礼，大赦天下，但党人不在赦免之列。

    ??2. 二月癸卯日，发生地震。

    ??3. 三月辛酉朔日，发生日食。

    ??4. 太尉闻人袭被免职；任命太仆汝南人李咸为太尉。

    ??5. 发生大规模瘟疫。司徒许训被免职；任命司空桥玄为司徒；夏季，四月，任命太常南阳人来艳为司空。

    ??6. 秋季，七月，司空来艳被免职。

    ??7. 癸丑日，立贵人宋氏为皇后。宋皇后是执金吾宋酆的女儿。

    ??8. 司徒桥玄被免职；任命太常南阳人宗俱为司空，前任司空许栩再次被任命为司空。

    ??9. 皇帝因为窦太后有拥立自己的功劳，冬季，十月戊子朔日，他率领群臣到南宫朝见太后，亲自向太后进献食物，为她祝寿。黄门令董萌因此多次为太后申诉冤屈，皇帝非常认同，对太后的供养和待遇比以前更加优厚。曹节、王甫很忌恨董萌，就诬陷董萌诽谤永乐宫（皇帝母亲孝仁董太后居住的宫殿 ），董萌被关进监狱处死。

    ??10. 鲜卑侵犯并州。



 第57章 汉纪四十九

    从壬子年（公元172年）开始，到庚申年（公元180年）结束，共九年。

    ??** 熹平元年（壬子，公元172年）**

    ??1. 春季，正月，皇帝前往原陵祭祀。司徒掾陈留人蔡邕说：“我听说古代并不在墓地祭祀。朝廷举行上陵的礼仪，一开始我觉得可以减省；但如今看到整个仪式的威严庄重，再考察其本意，才知道孝明皇帝是极为孝顺且感情真挚，这种礼仪是不可改变的。”（根据《礼仪志》，西汉旧制有上陵之礼，到东汉时礼仪更加完备，大致情况可参见四十四卷永平元年的记载。 ）

    ??2. 三月壬戌日，太傅胡广去世，享年八十二岁。胡广曾担任太傅、太尉、司徒、司空这“四公”之职，（胡三省注：胡广在顺帝汉安元年担任司空，到熹平元年去世，共三十一年。 ）前后侍奉过六位皇帝（安帝、顺帝、冲帝、质帝、桓帝、灵帝 ）。他所受的礼遇极为优厚，每次被免职后不到一年，往往又会被重新提拔。他征召的人才大多是天下名士，他和旧部陈蕃、李咸都担任过三公之位。（胡三省注：三司，就是三公。 ）胡广对朝廷的典章制度和旧事非常熟悉，能明了地解释朝廷的规章。因此京城流传着这样的谚语：“万事不懂，就问伯始（胡广的字 ）；天下中庸，当属胡公。”既然说“万事不懂问伯始”，那么当时人们对他的期望也是很高的，怎么能把三十多年辗转担任“四公”之职当作荣耀呢！（胡三省注：贤注：中，是中和的意思。庸，是平常的意思。中和是可以长久奉行的品德。然而胡广为人温柔谨慎，常常言辞谦逊、态度恭顺，以此来讨好当时的权贵，没有忠诚正直的风骨，天下人因此都轻视他。 ）

    ??3. 五月己巳日，大赦天下，改年号为熹平。

    ??4. 长乐太仆侯览因专权、骄横奢侈获罪，皇帝下诏收回他的印绶，侯览自杀。

    ??5. 六月，京城洛阳发生大水灾。

    ??6. 窦太后的母亲在比景（今越南中部 ）去世，窦太后因忧愁思念而患病，癸巳日，在云台驾崩。宦官们对窦氏家族积怨已久，他们用简陋的衣车载着太后的尸体，放置在城南的市场房舍中，停放了好几天。曹节、王甫想用贵人的礼仪来安葬太后。皇帝说：“太后亲自拥立我继承皇位，让我统领大业，怎么能以贵人的礼仪来结束她的一生呢！”于是为太后举行了正式的丧礼。

    ??曹节等人想另外安葬太后，并且用冯贵人的神主附祭在桓帝的宗庙中。（胡三省注：贤注，祔，是指新去世者的神主附祭在先死者的宗庙中，妻子附祭于丈夫的宗庙，所附祭的妃妾附祭于妾祖姑的宗庙。 ）皇帝下诏让公卿们在朝堂上集会商议，命令中常侍赵忠监督议事。太尉李咸当时生病，让人抬着他前往朝堂，还带着捣碎的花椒（胡三省注：孔颖达说：《释木》中记载，檓，就是大椒。郭璞说：如今的椒树丛生，果实大的叫做檓。陆玑《疏》说：椒树像茱萸，有针刺，叶子坚硬且光滑润泽，蜀人做茶，吴人做茗，都要把它的叶子合起来煮，使其散发香味。如今成皋山中有椒树，叫做竹叶椒，它的树也像蜀椒，毒性较小，不太适合入药，但可以放在饮食中；用来蒸鸡、炖猪，味道最为香浓。东海各岛屿也有椒树，枝叶都很相似，果实长而不圆，非常香，味道像橘皮。《本草》也说：椒，性大热，有毒。按李咸带着捣碎的花椒，齐明帝要杀高帝、武帝的子孙时，命令太官煮两斛花椒，大概是因为花椒的毒性能够杀人。 ）他对妻子儿女说：“如果皇太后不能与桓帝合葬，配享祭祀，我就不活着回来了！”他打算以死来争取。商议开始后，在座的有几百人，大家都相互观望了很久，没有人敢先发言。赵忠说：“应当立刻决定！”廷尉陈球说：“皇太后出身良家，品德高尚，以国母的身份治理天下，应该与先帝合葬，这是毫无疑问的。”赵忠笑着说：“陈廷尉应该马上起草奏议。”陈球当即写下奏议说：“皇太后在后宫时，就展现出聪明睿智、母仪天下的品德；遇到艰难的时势，她拥立圣明的皇帝继承宗庙，功劳非常大。先帝去世后，她遭遇了大的变故，被迁到空宫居住，不幸过早离世。她的家族虽然获罪，但事情与太后无关。如今如果另外安葬太后，实在会让天下人失望。况且冯贵人的坟墓曾被挖掘，骸骨暴露在外，与盗贼的尸体混在一起，灵魂都受到了玷污。（胡三省注：贤注，段熲担任河南尹时，因盗掘冯贵人的坟墓而获罪，被贬为谏议大夫。我根据段熲在延熹三年入朝担任侍中，后来转任执金吾、河南尹，那么盗掘坟墓的事情大概就在这一年前后。 ）而且她对国家没有功劳，怎么能与至尊的先帝合葬呢！”赵忠看完陈球的奏议，脸色一变，上下打量着陈球，嘲笑他说：“陈廷尉提出的这个建议真是大胆！”陈球说：“陈蕃、窦武已经蒙冤，皇太后又无故被幽禁，我常常为此痛心，天下人也都感到愤怒和叹息！今天我说出这些话，就算退下后因此获罪，也是我一直以来的心愿！”李咸说：“我本来就认为应该这样，陈球的意见和我完全一致。”于是公卿以下的官员都赞同陈球的建议。曹节、王甫仍然争辩，他们认为：“梁皇后的家族犯了大逆不道的罪行，梁皇后另葬在懿陵（梁皇后在桓帝之前去世，葬在懿陵。梁冀被诛杀后，懿陵被废为贵人冢。 ）。汉武帝废黜了卫皇后，而让李夫人配享祭祀（戾太子之乱时，汉武帝下策废黜了他的母亲卫皇后，卫皇后自杀。汉武帝驾崩后，霍光根据汉武帝的意愿，让李夫人配享祭祀。 ）。如今窦氏的罪行深重，怎么能与先帝合葬呢！”李咸又上疏说：“我想到章德窦皇后虐待恭怀皇后，安思阎皇后的家族犯了大逆不道的罪行（窦皇后的事情见四十六卷章帝建初八年的记载。阎皇后的事情见五十卷、五十一卷安帝延光三年、四年的记载。 ），但和帝没有提出不同的安葬意见，顺帝朝也没有降罪的诏书。至于卫皇后，是被孝武皇帝亲自废黜的，不能与窦太后相比。如今长乐太后拥有尊号，曾经亲自临朝称制，而且拥立了圣明的皇帝，使皇位得以光大。太后把陛下当作儿子，陛下怎么能不把太后当作母亲呢！儿子不能废黜母亲，臣子不能贬低君主，太后应该与桓帝合葬在宣陵，一切按照旧制进行。”皇帝看完奏疏，听从了他的建议。（胡三省注：省，读音为xing。《考异》说：袁《纪》记载：“河南尹李咸拿着奏章和毒药上书说：‘从前秦始皇幽禁母亲，听了茅焦的话后，立刻驾车去迎接母亲，像当初一样供养她。以秦后的恶劣、秦始皇的昏悖，尚且能接纳直臣的进言，不失去母子间的恩情，何况皇太后并非因罪而死，陛下的过错比秦始皇还严重！我左手拿着奏章，右手拿着毒药，到宫阙前让您知晓。如果您不醒悟，我就喝下毒药自杀，到地下去见先帝，向他详细陈述得失。’奏章呈上后，皇帝被他的话感动，让公卿们重新商议。廷尉陈球这才提出建议。”与范《书》的记载不同，现在依从范《书》的记载。 ）

    ??7. 秋季，七月甲寅日，将桓思皇后（窦太后 ）安葬在宣陵。

    ??有人在朱雀阙（《古今注》记载：永平二年十一月，开始建造北宫，朱雀阙是南司马门的阙楼，在宫门外。 ）上写道：“天下大乱，曹节、王甫幽禁并杀害太后（胡三省注：《考异》说：旧的记载说‘常侍侯览杀了很多党人’。按照当时的情况，侯览已经去世，恐怕是记载有误。现在去掉这句话。 ），公卿们都尸位素餐，没有敢于进忠言的人。”皇帝下诏让司隶校尉刘猛追捕写这话的人，要求十天汇报一次追捕情况。刘猛认为这封诽谤的信言辞正直，不肯急于抓捕。过了一个多月，还没有抓到写信的人；（胡三省注：贤注，没有查出在阙楼上写字的人的姓名。 ）刘猛因此被降职为谏议大夫，朝廷派御史中丞段熲接替他。段熲于是四处追捕，太学里的学生被逮捕的有一千多人。曹节等人又让段熲以其他事情为由弹劾刘猛，刘猛被判处到左校署服劳役。

    ??当初，司隶校尉王寓倚仗宦官的势力，请求太常张奂举荐他，张奂拒绝了，王寓于是诬陷张奂结党，导致张奂被禁止为官。张奂曾经和段熲在攻打羌人的事情上有过争执，两人互不相让（相关事情见上卷建宁元年的记载。 ）。段熲担任司隶校尉后，想把张奂赶回敦煌（今甘肃敦煌西 ，胡三省注：张奂迁移家属到弘农的事情见上卷桓帝永康元年的记载。 ）并加害他；张奂上书向段熲哀求，才得以幸免。

    ??当初，魏郡人李暠担任司隶校尉时，因为旧怨杀了扶风人苏谦；苏谦的儿子苏不韦把父亲的尸体浅埋，没有举行正式葬礼，他隐姓埋名，结交门客，准备报仇。李暠后来升任大司农，苏不韦藏在他的仓库中，在地下挖地道通到李暠的卧室，（胡三省注：《说文》说：廥，是储存粮草的地方 ）杀死了李暠的妾和小孩。李暠非常害怕，在地上铺上木板，一夜之间多次转移地方。苏不韦又挖掘李暠父亲的坟墓，砍下他的头颅，悬挂在集市上。李暠派人抓捕苏不韦，却没有抓到，他又气又恨，吐血而死。苏不韦遇到大赦后回到家中，这才正式安葬父亲，并为他守丧。张奂向来和苏家人关系很好，而段熲与李暠关系不错，段熲征召苏不韦担任司隶从事，苏不韦害怕，称病不去。段熲很生气，派从事张贤到苏不韦家杀他，还事先把毒酒给张贤的父亲，说：“如果张贤抓不到苏不韦，你就喝下这杯酒！”张贤于是逮捕了苏不韦，连同他一家六十多人，全部杀害。

    ??8. 勃海王刘悝被贬为瘿陶王时，通过中常侍王甫请求恢复封国，答应给他五千万钱作为酬谢；后来桓帝留下遗诏恢复了刘悝的封国（刘悝恢复封国的事情见上卷永康元年的记载。 ），刘悝知道这不是王甫的功劳，就不肯给他钱。中常侍郑飒、中黄门董腾多次与刘悝往来，王甫暗中监视，发现后告诉了段熲。冬季，十月，朝廷逮捕郑飒，将他送到北寺狱，让尚书令廉忠诬告“郑飒等人阴谋迎接刘悝复位，大逆不道”，于是皇帝下诏让冀州刺史逮捕刘悝并核实情况，刘悝受到逼迫，无奈自杀；他的妃妾十一人、子女七十人、歌女二十四人都死在狱中，他的师傅、国相以下的官员全部被处死。王甫等十二人都因这次事件被封为列侯。

    ??9. 十一月，会稽（今浙江绍兴 ）的妖贼许生在句章（今浙江宁波江北区慈城镇南 ，胡三省注：句章县，属会稽郡。贤注：旧城在今越州鄮县西。《十三州志》说：这里是勾践的领地，南至句无，后来吞并了吴国，于是大规模修建城池，彰显霸业，用来昭示子孙，所以叫句章。 ）起兵，他自称阳明皇帝，聚集了上万人。朝廷派扬州刺史臧旻、丹阳太守陈寅前去讨伐。

    ??10. 十二月，司徒许栩被免职；朝廷任命大鸿胪袁隗为司徒。（胡三省注：隗，读音为wěi。《考异》说：袁《纪》把这件事记载在四年。现在依从范《书》的记载。 ）

    ??11. 鲜卑侵犯并州。

    ??12. 这一年，匈奴单于车儿去世，他的儿子屠特若尸逐就单于继位。

    ??**熹平二年（癸丑，公元173年）**

    ??1. 春季，正月，发生大规模瘟疫。

    ??2. 丁丑日，司空宗俱去世。

    ??3. 二月壬午日，大赦天下。

    ??4. 朝廷任命光禄勋杨赐为司空。

    ??5. 三月，太尉李咸被免职。

    ??6. 夏季，五月，朝廷任命司隶校尉段熲为太尉。

    ??7. 六月，北海发生地震。

    ??8. 秋季，七月，司空杨赐被免职；朝廷任命太常颍川人唐珍为司空。唐珍是唐衡的弟弟。

    ??9. 冬季，十二月，太尉段熲被免职。

    ??10. 鲜卑侵犯幽州、并州。

    ??11. 癸酉晦日，发生日食。

    ??**熹平三年（甲寅，公元174年）**

    ??1. 春季，二月己巳日，大赦天下。

    ??2. 朝廷任命太常东海人陈耽为太尉。

    ??3. 三月，中山穆王刘畅去世，他没有儿子，封国被废除。刘畅是中山简王刘焉的曾孙，刘焉是光武帝的儿子。（胡三省注：《考异》说：《本传》记载：“他的儿子节王刘稚继位，没有儿子，封国被废除。”与《帝纪》的记载不同，不知道哪个正确，也不知道刘稚是哪一年去世的，现在暂且依从《帝纪》的记载。 ）

    ??4. 夏季，六月，朝廷封河间王刘利的儿子刘康为济南王，让他供奉孝仁皇的祭祀。（皇帝继承皇位后，以刘康来供奉孝仁皇的祭祀。刘利是皇帝的堂兄弟。 ）

    ??5. 吴郡（今江苏苏州 ）司马富春人孙坚招募了一千多名精锐勇士，帮助州郡讨伐许生。（《百官志》记载，郡里设有丞、长史，但没有司马。大概是因为当时盗贼兴起，才设置司马来掌管军事。富春县，属吴郡。贤注：现在是杭州富阳县，为避晋简文帝母亲郑太后的名讳，改名为富阳。 ）冬季，十一月（胡三省注：张：“月”下脱“坚从”二字。 ），臧旻、陈寅在会稽大败许生，并将其斩杀。

    ??6. 任城王刘博去世，他没有儿子，封国断绝。（桓帝延熹四年，刘博继承任城国的爵位。 ）

    ??7. 十二月，鲜卑入侵北地（今陕西耀州 ），太守夏育率领屠各部落的人追击，打败了鲜卑人。夏育被升任为护乌桓校尉。鲜卑又侵犯并州。

    ??8. 司空唐珍被免职，朝廷任命永乐少府许训为司空。（永乐少府是董太后宫中的官职。 ）

    ??**熹平四年（乙卯，公元175年）**

    ??1. 春季，三月，皇帝下诏让各位儒者校正《五经》文字，命令议郎蔡邕用古文、篆书、隶书三种字体书写，刻在石碑上，树立在太学门外。（《洛阳记》说：太学在洛阳城南的开阳门外，讲堂长十丈，宽二丈，堂前有《石经》四部，原本有石碑四十六枚。西行的石碑中，《尚书》《周易》《公羊传》有十六枚保存下来，十二枚毁坏。南行的《礼记》石碑十五枚全部崩坏。东行的《论语》石碑有三枚毁坏。《礼记》石碑上有谏议大夫马日磾、议郎蔡邕的名字。古文，就是科斗书。篆，是大篆。隶，就是现在所说的八分书。后魏江式说：伏羲氏兴起后，八卦有了形状；轩辕氏兴起后，灵龟彰显出文采。古代的史官仓颉观察八卦和鸟兽的足迹，创造了文字，来代替结绳记事。到了夏、商、周三代，文字的字体有了很大变化。虽然都是根据事物的类别来创造字体，但都没有脱离仓颉造字的方法。《周礼》中记载：保氏用六书来教导国子，一是指事，二是象形，三是形声，四是会意，五是转注，六是假借。这大概是仓颉遗留下来的方法。到周宣王时，太史史籀撰写了《大篆》十五篇，与古文有的相同，有的不同，当时的人就把它叫做籀书。孔子修订《六经》，左丘明撰写《春秋》，都使用古文。战国时期，各国的制度不同，文字也各不相同；秦始皇统一天下后，李斯上奏废除与秦国文字不相符的部分。李斯创作了《仓颉篇》，车府令赵高创作了《爰历篇》，太史令胡母敬创作了《博学篇》，这些都是在史籀大篆的基础上，有所简化和修改，这就是所谓的小篆。秦始皇焚烧经书，清除旧的典籍，由于官府的公文和狱讼繁多，为了追求简便，开始使用隶书，古文从此就不再流行了。隶书是秦始皇让下杜人程邈在小篆的基础上创作的。世人因为程邈是囚犯，就把这种字体叫做隶书。所以秦朝有八种字体：一是大篆，二是小篆，三是符书，四是虫书，五是摹印，六是署书，七是殳书，八是隶书。汉朝建立后，有尉律学，学习籀书，同时也学习八种字体。此外还有草书，没人知道它是谁发明的，这种字体虽然没有固定的规则，但也是当时为了方便而产生的变化。汉宣帝时，召集精通《仓颉篇》的人，只有张敞能够传授相关知识。凉州刺史杜业、沛人爰礼、讲学大夫秦近也能讲解。汉平帝时，征召爰礼等一百多人在未央宫中讲解文字，黄门侍郎扬雄收集这些内容创作了《训纂》。王莽摄政时，让大司马甄丰校订文字，对古文有了不少改动，当时有六种字体：一是古文，就是孔子住宅墙壁中发现的书；二是奇字，是与古文不同的字体；三是篆书，就是小篆；四是佐书，也就是秦代的隶书；五是缪篆，是用来摹刻印章的字体；六是鸟虫书，是用来书写幡信的字体。孔子住宅墙壁中发现的书，是鲁恭王拆除孔子住宅时得到的《尚书》《春秋》《论语》《孝经》。另外，北平侯张苍献上《春秋左氏传》，其字体与孔子壁中书相似，就是前代的古文。后汉时，郎中扶风人曹喜号称擅长篆书，他的字体与李斯的略有不同，但非常精巧，从此之后的学者，大多学习他的书法。皇帝又下诏让侍中贾逵整理古代文字，各种独特的技艺和学说，只要对国家有用的，都收集起来。贾逵就是汝南许慎学习古学的老师。许慎感叹当时的人喜欢标新立异，又叹息俗儒的牵强附会，于是撰写了《说文解字》十五篇，将文字分类归纳，条理清晰，是研究文字的重要着作。左中郎将陈留人蔡邕采用李斯、曹喜的书法，创造出古今杂形的字体。皇帝下诏在太学立石碑，刊刻《五经》，上面的题字和楷书大多是蔡邕所写。后来开设鸿都门学，擅长书画的奇能之士纷纷云集。当时各地献上的篆书作品，没有能超过蔡邕的。曹魏初期，博士清河人张揖撰写了《埤苍》《广雅》《古今字诂》，补充遗漏的内容，增加字词的种类，对文字学很有帮助，然而他的《字诂》与许慎的《说文解字》相比，在古今字体的运用上，各有得失。陈留人邯郸淳也与张揖同时代，他精通《仓颉篇》《尔雅》和许慎的《字指》，对八体六书有深入研究，名气比张揖还大，他又在汉碑西边建立了《三字石经》，与《说文解字》相比，篆书和隶书大体相同，只是古字略有差异。还有京兆人韦诞、河东人卫觊两家，都号称擅长篆书，当时宫殿台观的匾额题字、宝器上的铭文，都是韦诞所写，这些作品都传给了子孙，世人称赞他的书法精妙。晋代时，义阳王的典祠令吕忱上表献上《字林》六卷，探究其宗旨，是依托许慎的《说文解字》；书中按照篇章解释字词，辨别古代籀文和令人疑惑的字，文字以正隶为主，又不失篆书的意韵。吕忱的弟弟吕静仿照以前左校令李登《声类》的方法，创作了《韵集》五卷，将宫、商、角、徵、羽各分为一篇，然而他的文字与哥哥的相比，就像鲁国和卫国的差异一样，读音也有不同。北魏承接众多朝代之后，时代变迁，风俗改变，文字也发生了变化，篆书的字形出现错误，隶书也失去了原本的模样，世俗的学问和不良的习惯，又加上随意编造，巧言善辩的人，根据自己的想法提出疑问，迷惑众人，这种情况很难改正，比如有人说“追来为归，巧言为辩，小兔为?，神虫为蚕”，像这样的例子很多，都不符合孔子的古书、史籀的大篆、许慎的《说文解字》以及《石经》上的文字。江式对文字学的阐述颇为详细，所以这里详细记载。赵明诚《金石录》说：《石经》是汉灵帝熹平四年所立，上面的字是蔡邕的小字八分书；《后汉书·儒林传叙》中说“用古文、篆、隶三种字体书写”，这是错误的，因为蔡邕所写的是八分书，而《三体石经》是曹魏时期所建。洪氏《隶续》说：《石经》在范《史》的《帝纪》以及《儒林》《宦者传》中都有记载，都说的是《五经》。《蔡邕》《张驯传》中则说是《六经》。只有《儒林传》中说：用古文、篆、隶三种字体书写。郦氏《水经》说：汉代在太学立《石经》。曹魏正始年间，又刻了古文、篆、隶《三字石经》。《唐志》中有《三字石经》古篆两种，分别是《尚书》《左传》。只有《隋志》的记载有所不同，其中有《一字石经》七种，《三字石经》三种。《隋志》既把《七经》当作蔡邕所写，又说曹魏立《一字石经》，这是错误的。范晔所处的时代，《三体石经》与熹平年间所刻的石经都在学官中，所以他的史书中记载有误，后人沿袭了这个错误，有的人没有见过石刻，无法考证纠正。赵明诚虽然认为《一字石经》是蔡邕所写，但没有见过《三体石经》。欧阳修认为《三体石经》是汉代的石碑，但没有见过《一字石经》。近代方勺写的《泊宅编》，记载了他弟弟方匋所写的《石经》跋文，也被范《史》《隋志》所迷惑，认为《三体石经》是汉代的文字。甚至看到《公羊碑》上有马日磾等人的名字，就说世人使用他们校订的版本，所以才保留了他们的名字。这真是荒谬的言论。《北史》中江式说：曹魏时期邯郸淳教授皇子书法，在汉碑西边建立了《三字石经》。按照记载，这块石碑是在正始年间所立。《汉书》说：元嘉元年，度尚命令邯郸淳撰写《曹娥碑》。当时邯郸淳已经成年，从元嘉元年到正始年间也有九十多年了。江式认为《三字石经》是曹魏时期的石碑是正确的，但说它是邯郸淳所写，就不对了。希望让后世的儒者和学者都能得到正确的认识。石碑刚立起来的时候，前来观看和摹写的人每天有上千辆车，街道都被堵塞了。

    ??2. 当初，朝廷商议认为州郡官员相互勾结，人情往来过于密切，于是制定规定，有婚姻关系的家庭以及两个州的人不得相互担任监察官。到这时，又有了三互法，（胡三省注：贤注，三互，是指有婚姻关系的家庭以及两个州的人不得交互为官。 ）禁忌更加严格，官员选拔也变得更加困难，幽州、冀州的长官长期空缺，无人补缺。蔡邕上疏说：“我看到幽州、冀州自古以来就是盛产铠甲和战马的地方，（胡三省注：贤注，铠，就是甲。《周礼·考工记》说：燕地没有制造铠甲的工匠。函，也是甲的意思。意思是幽、燕之地，家家都能制造铠甲，所以不需要专门的工匠。《左传》说：冀州的北部，是产马的地方。 ）近年来由于战争和饥荒，逐渐变得空虚。如今这两个州的官职空缺了很长时间，官吏和百姓都在翘首期盼，（胡三省注：比，读音为bi。延属，是伸长脖子、殷切期盼的意思。 ）然而三府选拔官员，一个多月都没有确定人选。我奇怪地询问原因，说是为了避开三互法。十一个州都有这样的禁令，其实只需要考虑两个州而已。而且，这两个州的士人有时还会受到时间的限制，犹豫不决，导致两个州的职位空缺，万里之地一片萧条，无人管理。我认为三互法的禁令，是比较轻微的。如今只要加强朝廷的威严，明确法令，让两个州的人相互监察，（冀州的人担任幽州的刺史，幽州的人担任冀州的刺史，这就是相互监察。 ）他们尚且畏惧不敢营私舞弊；何况是三互法，又何必如此顾虑呢！从前韩安国从囚徒中被起用，（韩安国是梁人，因犯法被治罪，梁国内史空缺时，天子派使者任命他为梁国内史，他从囚徒中被提拔为二千石的官员。 ）朱买臣出身卑微，（朱买臣是吴人，家里贫困，靠卖柴维持生计，后来跟随计吏到长安，被任命为会稽太守。 ）他们都凭借才能，回到家乡担任长官，难道还要顾及三互法，受这种琐碎制度的束缚吗！我希望陛下向上效法先帝，废除近期的禁令，对于各州刺史中那些能力可以胜任其他职位的，不要受时间和三互法的限制，根据才能适当调整。”朝廷没有听从他的建议。

    ??史臣司马光说：叔向曾说过：“国家即将灭亡的时候，一定会有很多制度。”（这是《左传》中叔向给子产的信里说的话。 ）圣明的君主治理国家，谨慎地选拔忠诚贤能的人并加以任用，对于朝廷内外的臣子，有功就赏赐，有罪就惩罚，没有偏袒私心，法令制度不繁杂，天下就能得到很好的治理。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抓住了根本。等到国家衰败的时候，选拔百官不能任用合适的人，而禁令却越来越多，防范也越来越严密，有功劳的人因为条文的限制得不到赏赐，做坏事的人却能通过巧妙的手段逃避惩罚，上下都疲惫不堪，天下就会大乱。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舍本逐末。汉灵帝的时候，刺史、二千石的官员贪婪得像豺狼虎豹，残酷地对待百姓，而朝廷却还在严格遵守三互法的禁令。从现在来看，这难道不是很可笑，而且值得深刻反思引以为戒吗！

    ??3. 朝廷封河间王刘建的孙子刘佗为任城王。刘佗是皇帝堂兄弟的儿子。

    ??4. 夏季，四月，有七个郡和封国发生大水灾。

    ??5. 五月丁卯日，大赦天下。

    ??6. 延陵（汉成帝的陵墓 ）的园林发生火灾。

    ??7. 鲜卑侵犯幽州。

    ??8. 六月，弘农（今河南灵宝东北 ）、三辅地区发生螟灾。

    ??9. 于窴（今新疆和田 ）王安国攻打拘弥（今新疆于田克里雅河东 ），大败拘弥，杀死了拘弥王。戊己校尉、西域长史各自发兵，辅佐拥立拘弥在汉朝做人质的王子定兴为国王，此时拘弥的人口只有一千左右。

    ??**熹平五年（丙辰，公元176年）**

    ??1. 夏季，四月癸亥日，大赦天下。

    ??2. 益州郡（今云南晋宁东 ）的夷人反叛，太守李颙前去讨伐，将其平定。

    ??3. 举行盛大的求雨祭祀仪式。

    ??4. 五月，太尉陈耽被免职；朝廷任命司空许训为太尉。

    ??5. 闰月，永昌太守曹鸾上书说：“那些党人，有的年高德劭，有的是士大夫中的英才，都应该是辅佐王室、协助陛下治理国家的人；然而他们却长期被禁止为官，屈辱地生活在底层。谋反大逆的人尚且能得到赦免，党人犯了什么罪，唯独不能得到宽恕呢！如今灾异频繁出现，水灾旱灾接连不断，都是因为这个原因。陛下应该施予宽厚的恩泽，以顺应天意。”皇帝看完奏章后，非常生气，立即下诏让司隶校尉和益州用囚车逮捕曹鸾，将他送到槐里（今陕西兴平 ）监狱，曹鸾被拷打致死。（永昌郡属于益州刺史管辖。而扶风槐里县属于司隶校尉部。大概是下诏让益州逮捕曹鸾，再由司隶校尉把他送到槐里监狱。胡三省注：掠，读音为luè。 ）于是皇帝下诏，让州郡再次审查党人的门生、旧吏、父子、兄弟中担任官职的人，全部免去他们的官职并禁止他们为官，还牵连到五服之内的亲属。（胡三省注：贤注，五服指斩衰、齐衰、小功、大功、缌麻这五种丧服所代表的亲属关系。 ）

    ??6. 六月壬戌日，朝廷任命太常南阳人刘逸为司空。

    ??7. 秋季，七月，太尉许训被免职；朝廷任命光禄勋刘宽为太尉。

    ??8. 冬季，十月，司徒袁隗被免职；十一月丙戌日，朝廷任命光禄大夫杨赐为司徒。

    ??9. 这一年，鲜卑侵犯幽州。

    ??**熹平六年（丁巳，公元177年）**

    ??1. 春季，正月辛丑日，大赦天下。

    ??2. 夏季，四月，发生大旱灾，七个州出现蝗灾。

    ??皇帝命令三公上书列举那些苛刻残酷、贪污腐败的地方官员，将他们罢免。平原相渔阳人阳球因施政严酷而获罪，被征召到廷尉受审。（胡三省注：《姓谱》记载：齐国人迁到阳地，他们的子孙就以国为姓。还有一种说法：周景王把小儿子封在阳樊，他的后人就以邑名为姓。《考异》说：《本传》记载：司空张颢上书列举。按照记载，张颢在光和元年担任太尉，未曾担任过司空。阳球在光和元年陷害蔡邕时，已经担任将作大匠，不知道他这次被征召具体是在哪一年，只有熹平五年、六年发生大旱，所以把这件事附在这里。 ）皇帝因为阳球之前担任九江太守时讨伐贼寇有功，（《阳球传》记载：九江地区山贼兴起，三府上奏说阳球有治理奸邪的才能，于是他被任命为九江太守。阳球到任后，制定策略，将贼寇全部消灭。 ）特别赦免了他，任命他为议郎。

    ??3. 鲜卑侵犯边疆地区。（此时鲜卑势力强盛，东、西、北三边都受到侵犯。 ）

    ??4. 集市上有几十名普通百姓聚集在一起，自称是宣陵（桓帝的陵墓 ）的孝子，皇帝下诏将他们都任命为太子舍人。（《百官志》记载：太子舍人俸禄为二百石，轮流值班护卫，就像三署郎中一样。 ）

    ??5. 秋季，七月，司空刘逸被免职；朝廷任命卫尉陈球为司空。

    ??6. 当初，皇帝喜好文学，他亲自创作了《皇羲篇》五十章，还征召那些擅长写文赋的儒生，让他们在鸿都门下等待诏令；后来，那些擅长写书信以及工于鸟篆书法的人（胡三省注：贤注，《说文》说：牍，是书写用的木板，长二尺。《艺文志》说：六体包括古文、奇字、篆书、隶书、缪篆、虫书。《音义》说：古文，是指孔子住宅墙壁中发现的书；奇字，是与古文不同的字体；篆书，是指小篆，据说是秦始皇让程邈创作的；隶书也是程邈所献，主要用于徒隶，追求简便；缪篆，是指字体屈曲缠绕，用于摹刻印章；虫书，是指字体像虫鸟的形状，用于书写幡信。 ）也都被征召，人数达到了几十人。侍中祭酒乐松、贾护招揽了很多品行不端、趋炎附势的人，（《百官志》记载：侍中有仆射一人，东汉中兴后改为祭酒。 ）这些人喜欢讲述民间琐事；皇帝非常喜欢他们，给予他们不按常规的提拔；皇帝又很久没有亲自前往郊外祭祀天地、到宗庙祭祀祖先。恰逢皇帝下诏让群臣各自陈述施政的要点，蔡邕呈上密封的奏章说：“在五郊迎接节气、祭祀宗庙、在辟雍举行养老之礼（胡三省注：迎气五郊及养老辟雍的注释，都在四十四卷明帝永平二年。汉代宗庙一年祭祀五次，春天在正月，夏天在四月，秋天在七月，冬天在十月以及腊月。 ），这些都是帝王的重大事务，是祖宗恭敬奉行的事情。然而有关部门多次因为藩国的远亲丧事、宫中有人分娩以及官吏士兵的小灾小病等（胡三省注：疏丧，指远亲的丧事。贤注：小污，指生病以及死亡。 ），就废除这些礼仪，忘记了礼敬的重要性，却迷信那些禁忌书籍，拘泥于一些小事，从而损害了国家的大典。从今以后，斋戒的礼仪应该按照旧典执行，（汉代制度：凡是举行斋戒，祭祀天地要斋戒七天，祭祀宗庙、山川要斋戒五天，小的祭祀要斋戒三天。斋戒期间如果受到污染，就要解除斋戒，由副职代行礼仪；如果在斋戒前一天出现污秽或灾变，也要按照礼仪进行祭祀。 ）希望以此回应风雷、灾异等现象。另外，古代选拔人才，必定让诸侯每年进贡。（《尚书大传》说：古代诸侯对于天子，每三年进贡一次人才。 ）汉武帝时期，郡国举荐孝廉，又有贤良、文学等选拔制度，于是名臣辈出，文治武功都得到了发展。汉朝选拔人才，不过是通过这几种途径罢了。（胡三省注：贤注，数路，指孝廉、贤良、文学之类的选拔途径。 ）而书画辞赋，不过是小技艺；对于匡正国家、治理政事，并没有什么作用。陛下即位之初，首先学习经术，在处理政务之余，阅读一些文章，只是把它当作一种娱乐，而不是把它作为教化和选拔人才的根本。然而，这些儒生为了追逐利益，纷纷创作，一时之间热闹非凡。其中水平高的人，还会引用一些经训和讽喻的话语；水平低的人，就只是堆砌一些俗语，类似滑稽戏演员的表演，有的甚至抄袭他人文章，假冒他人之名。我每次在盛化门接受诏令，评定他们的等级，那些没有达到标准的人，也都跟着其他人一起被提拔。既然已经给予了他们恩惠，就很难再收回改变，但让他们仅仅拿着俸禄，在道义上已经算是很宽厚了，不应该再让他们去治理百姓，以及到州郡任职。从前汉宣帝在石渠阁召集各位儒生，（相关事情见二十七卷甘露三年的记载。 ）汉章帝在白虎观聚集学士，（相关事情见四十六卷建初四年的记载。 ）共同研讨经义，这些事情意义重大，是文治武功的正道，应该效仿。至于那些小才能、小善举，虽然也有可取之处，但孔子认为如果要成就远大的事业，这些就会成为阻碍，君子本来就应该关注那些重大的事情。（胡三省注：贤注，子夏说：即使是小技艺，也一定有值得一看的地方，但如果要用来成就远大事业，恐怕会陷入困境。郑玄注释说：小道，就像现在的诸子书籍。泥，是指陷入困境、不通畅。蔡邕认为孔子的这句话，应该有其他的依据。 ）另外，之前把所有宣陵的孝子都任命为太子舍人，我听说汉文帝规定丧服只穿三十六天，（相关事情见十四卷文帝后七年的记载。 ）即使是继承皇位的君主，父子之间有着至深的亲情，公卿大臣们受恩深重，也都克制感情，遵从制度，不敢逾越。如今这些虚伪的小人，与皇室并没有骨肉亲情，既没有受到特别的恩宠，也没有担任官职的实际能力，他们的恻隐之心毫无依据，甚至还有奸邪之人混在其中；桓思皇后出殡的时候，（郑玄说：祖，是指即将下葬时，在庭院中举行的祭祀。载，是指把灵柩抬到车上。 ）东郡有个盗窃别人妻子的人，就藏在这些孝子当中，本县去追捕他，他才伏法认罪。这些人虚伪杂乱，难以尽述。太子的属官，应该选拔品德高尚的人，怎么能只选取这些在墓地表现丑陋的人呢！这种做法的不祥之处，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意思是即使还有其他不祥的事情，也没有这件事严重。 ）应该把他们遣送回原籍，以揭露他们的欺诈行为。”奏章呈上后，皇帝于是亲自到北郊迎接节气，并举行了辟雍之礼。又下诏把宣陵孝子中担任舍人的人，全部改任为县丞、县尉。（汉代在县中设置丞、尉。丞负责处理文书，掌管仓库和监狱。尉负责抓捕盗贼。 ）

    ??7. 护乌桓校尉夏育上书说：“鲜卑侵犯边境，从春天以来已经有三十多次，请求征调幽州各郡的军队出塞攻打他们，用一个冬天和两个春天的时间，一定能够将他们擒获消灭。”在此之前，护羌校尉田晏因事获罪被判刑，（胡三省注：先，读音为xiān。 ）后来被赦免，他想要立功赎罪，于是请求中常侍王甫，得以担任将领。王甫因此提议派兵与夏育合力讨伐贼寇，皇帝于是任命田晏为破鲜卑中郎将；大臣们大多不同意这个提议；于是皇帝召集百官在朝堂上商议。蔡邕发表意见说：“征讨外族，由来已久。然而时代不同，形势也不一样，所以谋略会有得失，事情会有成败，不能一概而论。以汉武帝的神武，加上优秀的将领和充足的财力，开拓的疆土广阔，但是经过几十年，官府和百姓都变得贫困，对此他也感到后悔。（这里指汉武帝下轮台哀痛之诏。 ）何况现在人力和财力都匮乏，情况比那时更糟糕呢！自从匈奴逃走后，鲜卑变得强盛，占据了匈奴原来的土地，（相关事情见四十七卷和帝永元五年的记载。 ）拥有十万兵力，实力强劲，智谋也越来越多；再加上关塞防守不严密，禁令漏洞很多，精良的金属和优质的铁器，都被贼寇占有，还有逃亡的汉人给他们出谋划策，他们武器锋利，战马快捷，比匈奴还要厉害。从前段熲是优秀的将领，精通军事，善于作战，在对付西羌的时候，尚且用了十多年时间。（段熲从桓帝延熹二年开始攻打西羌，到建宁二年才成功，一共用了十一年。 ）如今夏育、田晏的才能和谋略未必超过段熲，鲜卑的兵力也不比过去弱，却凭空计划用两年时间，就说一定能成功，如果战争不断，怎么能中途停止呢，到时候还得再次征兵，转运物资没完没了，这会使中原地区疲惫不堪，却让力量都消耗在蛮夷身上。边疆的祸患，就像手脚上的疥疮；而中原地区的困境，就像胸背上的毒疮，（《埤苍》说：杜预注释《左传》说：疽，是恶性的疮。 ）如今郡县的盗贼都还无法禁止，更何况这些凶悍的外族，难道能轻易制服吗！从前汉高祖忍受平城之耻，吕后不顾匈奴书信的侮辱，与现在的情况相比，哪个更严重呢？上天设置山河，秦朝修筑长城，汉朝建造边塞，就是为了区分内外，隔离不同风俗的民族。只要没有使国家受到威胁、遭受侮辱的祸患就可以了，怎么能和这些像蚂蚁一样的外族计较往来的次数呢！即使偶尔打败他们，难道能把他们全部消灭吗，难道还要让朝廷为此而忙得不能按时吃饭吗！从前淮南王刘安劝谏汉武帝不要讨伐越国时说：‘如果越国拼死抵抗，我们的士兵哪怕有一个人不能平安归来，（《前汉书音义》说：厮，是低微的意思。舆，是众人的意思。 ）即使得到了越王的首级，对大汉来说也是一种耻辱。’而现在想用普通百姓的生命去换取对外族的胜利，让皇威在外族面前受辱，就算像他们说的那样能够取胜，已经很危险了，更何况结果还难以预料呢！”皇帝没有听从他的建议。八月，夏育从高柳（今山西阳高 ）出兵，田晏从云中（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 ）出兵，匈奴中郎将臧旻率领南单于从雁门（今山西朔州东南 ）出兵，各率领一万骑兵，分三路出塞，行军两千多里。檀石槐命令三部的首领各自率领部众迎战，（檀石槐把他的国家分为三部，相关事情见五十五卷桓帝延熹九年的记载。 ）夏育等人被打得大败，他们的符节、传信和辎重都丢失了，各自只带着几十名骑兵逃了回来，士兵死了十分之七八。三位将领被用囚车押回，关进监狱，后来用钱赎罪，成为平民。

    ??8. 冬季，十月癸丑朔日，发生日食。

    ??9. 太尉刘宽被免职。

    ??10. 辛丑日，京城洛阳发生地震。

    ??11. 十一月，司空陈球被免职。

    ??12. 十二月甲寅日，朝廷任命太常河南人孟太尉。

    ??13. 庚辰日，司徒杨赐被免职。

    ??14. 朝廷任命太常陈耽为司空。

    ??15. 辽西（今辽宁义县 ）太守甘陵人赵苞到任后，派人去迎接母亲和妻子儿女，快要到郡城的时候；途中经过柳城（今辽宁朝阳南 ，胡三省注：杜佑说：汉代辽西郡的旧城在卢龙城东边。柳城县，属辽西郡；贤注：旧城在今营州南。 ），正遇上一万多鲜卑人入侵边塞劫掠，赵苞的母亲和妻子儿女于是被劫持为人质，鲜卑人用车载着她们来攻打辽西郡城。赵苞率领两万骑兵与贼寇对峙，贼寇把赵苞的母亲拉出来给赵苞看，赵苞悲痛万分，大声喊道：“我作为儿子很不孝，本想用微薄的俸禄早晚侍奉您，没想到却给您带来灾祸。从前我是您的儿子，现在我是朝廷的臣子，从道义上讲，我不能顾及私人恩情，损害忠义，我只有以死谢罪，来弥补我的过错。”他的母亲远远地喊道：“威豪（赵苞的字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你怎么能因为顾及我而亏了忠义，你要努力啊！”赵苞当即发动进攻，贼寇被全部打败，但他的母亲和妻子都被杀害了。赵苞上书请求回去安葬母亲，皇帝派使者前去吊唁慰问，并封他为鄃侯。赵苞安葬完母亲后，对同乡人说：“拿着国家的俸禄却逃避危难，这是不忠；为了忠义而牺牲母亲，这是不孝。像这样，我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于是他吐血而死。

    ??**光和元年（戊午，公元178年）**（这一年三月改年号为光和。 ）

    ??1. 春季，正月，合浦（今广西合浦东北 ）、交趾（今越南河内 ）的乌浒蛮反叛，他们招引九真（今越南清化西北 ）、日南（今越南中部 ）的百姓，攻占了郡县。

    ??2. 太尉孟???。

    ??3. 二月辛亥朔日，发生日食。

    ??4. 癸丑日，朝廷任命光禄勋陈国人袁滂为司徒。

    ??5. 己未日，发生地震。

    ??6. 朝廷设立鸿都门学，其中的学生都由州郡、三公举荐任用或征召，有的人出去担任刺史、太守，有的人进入朝廷担任尚书、侍中，还有的人被封侯、赐爵；（赐爵是指赐给关内侯以下的爵位。 ）士大夫们都以和他们同列为耻。

    ??7. 三月辛丑日，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光和。

    ??8. 朝廷任命太常常山人张颢为太尉。张颢是中常侍张奉的弟弟。

    ??9. 夏季，四月丙辰日，发生地震。

    ??10. 侍中寺的一只母鸡变成了公鸡。

    ??11. 司空陈耽被免职；朝廷任命太常来艳为司空。

    ??12. 六月丁丑日，有一团黑气落到皇帝所住的温德殿东庭中，长十多丈，形状像龙。

    ??13. 秋季，七月壬子日，青虹出现在玉堂后殿的庭院中。（《洛阳宫殿名》记载，南宫有玉堂前、后殿。 ）皇帝下诏，召集光禄大夫杨赐等人到金商门（《洛阳记》说：南宫有崇德殿、太极殿，殿西有金商门。 ），询问他们关于灾异的情况以及消除灾异的办法。（消复，是指消除灾变，恢复正常。 ）杨赐回答说：“《春秋谶》说：‘天上出现霓，天下就会有怨恨，海内就会发生动乱。’（《春秋演孔图》说：霓是斗宿的乱精，当星辰运行失度时，霓就会出现。郭璞注释《尔雅》说：霓成双出现，颜色鲜艳的是雄的，叫做虹；颜色暗淡的是雌的，叫做霓。 ）加上汉朝四百年的期限，也即将到来。（《春秋演孔图》说：在汉朝四百年的时候，要褒奖汉王的辅佐之人，皇王要顺应这个期限，但有名望的人却没有成功。宋均注释说：即使褒奖族人作为汉王的辅佐，以顺应这个期限，那些有名望被记录下来的人，却没有成功。 ）如今后宫的姬妾、宦官之流共同把持朝政，蒙蔽天子；另外，鸿都门下招揽了一群小人，创作辞赋和文章，受到皇帝的宠信，他们互相推荐，在短短一个月内，都得到了提拔。乐松担任侍中，任芝担任尚书，郤俭、梁鹄各自受到丰厚的爵位和破格的恩宠，（胡三省注：《姓谱》记载：郤姓是晋卿郤氏的后代。 ）而那些士大夫们却被弃置不用，（胡三省注：畮，通“亩”。 ）他们口中诵读着尧、舜的言论，行为高尚脱俗，却被抛弃在荒野，得不到任用。这就好比帽子和鞋子颠倒了位置，高山和深谷交换了地方，幸好皇天显示出异象来谴责警告。《周书》说：‘天子看到怪异现象就要修养品德，诸侯看到怪异现象就要整顿政务，卿大夫看到怪异现象就要尽到职责，士人和百姓看到怪异现象就要修养自身。’这是《逸书》中的话。希望陛下斥退那些奸佞巧诈的臣子，迅速征召像鹤鸣之士那样的贤才，（《易》说：鹤在幽深的地方鸣叫，它的同类会应和；我有美好的爵位，我要与你一同享用。《系辞》说：君子在家中说话，如果说的是好话，那么千里之外的人都会响应。鹤鸣之士，是说那些修身践行、言行被当时人称赞的人。 ）停止颁发那些随意任命官员的诏书，抑制游乐，希望上天收回威严，各种灾变就可以消除了。”

    ??议郎蔡邕回答说：“我思考这些怪异现象，都是国家灭亡的征兆。上天对大汉一直眷顾有加，所以多次出现灾异来进行谴责，希望君主能够醒悟，转危为安。如今出现霓的坠落、母鸡变成公鸡的现象，都是妇人干预朝政导致的。之前乳母赵娆，在天下地位尊贵，她进谗言、谄媚，骄横无比，接着又有永乐门史霍玉（胡三省注：永乐门史是董太后宫中的官员。 ），倚仗权势，为非作歹。如今道路上纷纷传言，又有个程大人，宫中的老臣都称其为中大人。我观察他的动向，恐怕会成为国家的祸患；应该加强防范，明确禁令，好好想想赵娆、霍玉的事情，以此为戒。如今的太尉张颢，是霍玉举荐的；光禄勋伟璋，以贪婪污浊闻名；（伟是姓，璋是名。 ）还有长水校尉赵玹，屯骑校尉盖升，都受到皇帝的宠幸，荣华富贵无比；应该想想小人在位的危害，退一步思考，主动避让贤才才是福分。我看到廷尉郭禧，为人忠厚老成；光禄大夫桥玄，聪明豁达、正直不阿；前任太尉刘宠，忠诚老实、坚守正道；他们都应该成为出谋划策的主要人物，陛下应该多次向他们咨询。宰相大臣，如同君主的四肢，应该被委以重任，他们的优劣已经很明显，不应该听信小臣的话，去诋毁大臣。（胡三省注：贤注，雕琢，是指诬陷大臣，使其获罪。 ）另外，尚方制作的各种器物，（胡三省注：《续汉志》记载：尚方负责掌管宫中的手工制作，制作御用的刀剑等精美器物。技，读音为ji。 ）以及鸿都门学中那些辞赋文章，可以暂且搁置，以表示陛下的忧虑。宰府选拔孝廉，本是选拔优秀人才的途径，近来因为征召时不够慎重，陛下严厉责备三公，然而如今却因为一些小文章就破格选拔人才，打开了请托的大门，违背了圣明君主的典章制度，众人心中不满，却没有人敢说出来；我希望陛下能够坚决杜绝这种现象，思考国家大事，以回应上天的期望。圣明的朝廷既然能够约束自己，身边的近臣也应该跟着改变，每个人都自我约束，以避免灾祸，那么天道就会减少满盈，鬼神也会降福给谦逊的人。（《易》说：天道使盈满的减少，使谦虚的增加；鬼神降祸给满盈的人，降福给谦虚的人。这里把盈写成满，是为了避惠帝的名讳。 ）君臣之间如果不能保守机密，对上有泄露言语的警告，对下有丧失生命的灾祸，（《易》说：君主不保守机密就会失去臣子，臣子不保守机密就会丧失生命。 ）希望陛下不要公开我的奏章，不要让尽忠的臣子遭到奸臣的怨恨和报复。”奏章呈上后，皇帝看了不禁叹息；起身去换衣服的时候，曹节在后面偷看了奏章，把内容全部告诉了身边的人，事情就这样泄露了。那些被蔡邕批评的人，对他怒目而视，想要报复。

    ??当初，蔡邕和大鸿胪刘合向来不和，蔡邕的叔父卫尉蔡质又与将作大匠阳球有矛盾。阳球是中常侍程璜的女婿。程璜于是派人写匿名奏章，说“蔡邕、蔡质多次因私事请托刘合，刘合没有答应。蔡邕心怀怨恨，想要陷害刘合”。于是皇帝下诏让尚书召来蔡邕，责问情况。蔡邕上书说：“我实在是愚笨憨直，没有考虑到后果，陛下不体谅忠臣的直言，也不加以保护，诽谤突然到来，就开始怀疑我。我今年四十六岁，孤身一人，能够被称为忠臣，死了也感到无比荣耀，只是担心陛下从此以后再也听不到真话了！”于是蔡邕、蔡质被关进洛阳监狱，被弹劾“因私仇而陷害奉公的大臣，犯了大不敬之罪，应当斩首示众”。（诬陷蔡邕因为请托不被接受，就想要陷害大臣，这是对奉公大臣的仇怨。三公、九卿都是大臣。 ）事情上奏后，中常侍河南人吕强怜悯蔡邕无罪，极力为他申冤，皇帝也重新思考了蔡邕的奏章，下诏说：“将蔡邕的死罪减一等，和家属一起处以髡刑、戴上刑具，流放到朔方，不能因为赦令而免除刑罚。”阳球派刺客在途中刺杀蔡邕，刺客被蔡邕的忠义所感动，都不愿意执行。阳球又贿赂蔡邕所在郡县的长官，（胡三省注：部主，指州牧、郡守。 ）让他们加害蔡邕，被贿赂的人反而把情况告诉了蔡邕，让他有所戒备，因此蔡邕得以幸免。

    ??14. 八月，有彗星出现在天市星区。

    ??15. 九月，太尉张颢被免职；朝廷任命太常陈球为太尉。

    ??16. 司空来艳去世。（胡三省注：《考异》说：袁《纪》记载：“来艳因为长期生病被免职。”现在依从范《书》的记载。 ）冬季，十月，朝廷任命屯骑校尉袁逢为司空。

    ??17. 宋皇后不受皇帝宠爱，后宫受宠的姬妾们一起诋毁她。勃海王刘悝的妃子宋氏是宋皇后的姑姑，中常侍王甫担心宋皇后会怨恨他，（刘悝被诛杀的事情见上卷熹平元年的记载。胡三省注：悝，读音为kui。 ）于是诬陷宋皇后用旁门左道进行诅咒；皇帝相信了他的话，于是下诏收回宋皇后的玺绶。宋皇后被送到暴室，因忧愁而死。她的父亲不其乡侯宋酆以及兄弟都被诛杀。（不其县，西汉时属琅邪郡，东汉时并入其他县成为乡。贤注：旧城在今莱州即墨县西南，大概是这个县的一个乡。 ）

    ??18. 丙子晦日，发生日食。

    ??尚书卢植上书说：“那些党人大多并没有真正的罪行，应该赦免宽恕他们，纠正冤屈。另外，宋皇后的家属都无辜死去，尸体横陈，不能得到安葬，应该下令收殓安葬，让他们的亡魂得到安宁。还有，郡守、刺史一个月内多次调动，应该依据考核来彰显他们的才能高低，即使不满九年，也可以让他们任职满三年。（胡三省注：贤注，《书》说：三年考察一次功绩，经过三次考察，决定官员的升降。孔安国注释说：三年考核功绩。三次考核，就是九年。根据官员才能的优劣进行区分，提升贤明的人，罢免昏庸的人，这是唐尧时期的制度。 ）另外，请求、请托的现象应该一律禁止，选举官员的事情，应该由主管部门负责。再者，天子不应有私人积蓄，应该以国家大事为重，忽略小事。”皇帝没有采纳他的建议。

    ??19. 十一月，太尉陈球被免职；十二月丁巳日，朝廷任命光禄大夫桥玄为太尉。

    ??20. 鲜卑侵犯酒泉；鲜卑的部众日益增多，边境地区都深受其害。

    ??21. 皇帝下诏让中尚方（胡三省注：就是尚方，隶属于少府。 ）为鸿都门学的文学之士乐松、江览等三十二人画像并撰写赞词，以此来鼓励学者。尚书令阳球劝谏说：“我考察乐松、江览等人，他们都出身低微，（胡三省注：蔑，是非常微小的意思，几乎等同于无。 ）都是些才识短浅的小人，（胡三省注：筲，是竹制的容器，容量为一斗二升 ）他们依靠外戚，攀附权贵，卑躬屈膝，在圣明的时代谋求晋升。（胡三省注：徼，读音为yāo。 ）有的人献上一篇赋，有的人写满一纸鸟篆，（胡三省注：贤注，八体书中有鸟篆，是通过象形来构成文字。 ）就被提升为郎中，还被画像留念。也有人连笔都没动过，文章内容也空洞无物，找人代写，弄虚作假，却都受到了特殊的恩宠，就像蝉蜕皮一样摆脱了低微的地位。（胡三省注：贤注，《说文》说：蜕，是蝉、蛇脱下的皮 ）因此有见识的人都对此嗤之以鼻，天下人也都为此叹息。我听说画像的目的是为了昭示劝诫，让君主能够借鉴得失，从未听说过这些小人靠虚假的文章和颂词，就能窃取官职，还被画像留名的。如今太学、东观（东观在南宫 ）足以宣扬圣明的教化，希望陛下停止鸿都门学的选拔，以消除天下人的指责。”奏章呈上后，皇帝没有理会。

    ??22. 这一年，朝廷开始在西邸（在西园开设的官邸，因此称为西邸 ）卖官，根据官职的不同收取不同的钱财：二千石的官职售价两千万钱；四百石的官职售价四百万钱；按照德行依次被选拔的人，价格减半，或者是三分之一；还在西园设立仓库来储存这些钱财。有的人到宫阙上书，请求担任县令、县长，根据县的好坏，价格有高有低。富有的人先交钱，贫穷的人到任后加倍缴纳。皇帝还私下让身边的人卖三公、九卿的官职，公的价格是一千万钱，卿的价格是五百万钱。当初，皇帝还是侯的时候常常为贫穷所困扰，等到即位后，他常常感叹桓帝不会理财，（胡三省注：居，是积蓄的意思。 ）竟然没有私人钱财，所以他通过卖官来聚敛钱财，作为自己的私房钱。

    ??皇帝曾经问侍中杨奇：“我和桓帝相比怎么样？”杨奇回答说：“陛下和桓帝相比，就如同虞舜和唐尧相比德行一样。”皇帝听了不高兴地说：“你太倔强了，（胡三省注：贤注，强项，是说不低头屈服。 ）果然是杨震的子孙，死后一定会再次引来大鸟。”（大鸟的事情见五十一卷安帝延光四年的记载。 ）杨奇是杨震的曾孙。

    ??23. 南匈奴屠特若尸逐就单于去世，他的儿子呼徵继位。

    ??**光和二年（己未，公元179年）**

    ??1. 春季，发生大规模瘟疫。

    ??2. 三月，司徒袁滂被免职，朝廷任命大鸿胪刘合为司徒。（胡三省注：《考异》说：袁《纪》记载：“二月丁巳日，袁滂被免职。”“刘合”写作“刘邵”。现在依从范《书》的记载。 ）

    ??3. 乙丑日，太尉桥玄被免职，被任命为太中大夫；朝廷任命太中大夫段熲为太尉。桥玄的小儿子在门口玩耍时，被人劫持，劫匪登上高楼索要财物；这就是所谓的劫持人质。桥玄坚决不答应。司隶校尉、河南尹包围了桥玄家，但不敢逼近。桥玄愤怒地瞪大眼睛，大声喊道：“奸人如此无法无天，我怎么能因为一个儿子的性命而纵容贼寇呢！”他催促众人进攻，结果他的儿子也被杀害了。桥玄因此上书说：“天下凡是有劫持人质的情况，都应该把劫匪一并杀掉，不能用财宝赎回人质，以免助长奸贼的气焰。”从此，劫持人质的现象就杜绝了。

    ??4. 京兆地区发生地震。

    ??5. 司空袁逢被免职；朝廷任命太常张济为司空。

    ??6. 夏季，四月甲戌朔日，发生日食。

    ??7. 王甫、曹节等人奸邪暴虐，玩弄权术，煽动朝廷内外的势力，太尉段熲阿谀奉承他们。曹节、王甫的父兄子弟担任卿、校、牧、守、令、长等官职的遍布天下，他们所到之处贪婪残暴。王甫的养子王吉担任沛国相，尤其残忍，他每次杀人，都把尸体肢解后放在车上，根据罪行标上名目，在所属的县展示，夏天尸体腐烂了，就用绳子把骨头串起来，走遍整个郡才罢休，看到的人都惊恐万分。他任职五年，一共杀了一万多人。尚书令阳球常常拍着大腿愤怒地说：“如果我阳球担任司隶校尉，这些人怎么能容身呢！”不久后，阳球果然升任司隶校尉。

    ??王甫让他的门生在京兆地区垄断官府财物的买卖，获利七千多万钱，（胡三省注：《前汉书音义》说：辜，是阻碍的意思；榷，是独占的意思；指阻碍其他人买卖，自己获取利益。榷，读音为què。 ）京兆尹杨彪揭露了他的恶行，并报告给了司隶校尉。（京兆地区属于司隶校尉部管辖。杨彪是杨赐的儿子。 ）当时王甫正在家中休假，段熲因为日食而自我弹劾。阳球到宫阙谢恩，趁机上奏王甫、段熲以及中常侍淳于登、袁赦、封等（胡三省注：《姓谱》记载：封姓是夏代封父的后代。 ）人的罪行，辛巳日，将王甫、段熲等人全部逮捕，送到洛阳监狱，还包括王甫的儿子永乐少府王萌、沛国相王吉。阳球亲自审讯，对王甫等人用尽了各种酷刑；王萌曾经担任过司隶校尉，他对阳球说：“我们父子固然应当被处死，但看在过去的情分上，你就稍微让我父亲少受点痛苦吧。”阳球说：“你罪恶滔天，死有余辜，还想讲什么先后，求我手下留情吗！”王萌于是大骂道：“你以前像奴隶一样侍奉我们父子，现在竟敢背叛你的主人！今天你趁我们落难来排挤我们，你也会有报应的！”阳球让人用土堵住王萌的嘴，棍棒交加，王甫父子最终都死在了棍棒之下；段熲也自杀了。阳球把王甫的尸体放在夏城门外示众，还在上面贴了大字榜，写道：“贼臣王甫”。王甫的财产全部被没收，他的妻子儿女都被流放到比景（今越南中部 ）。

    ??阳球诛杀王甫之后，打算依次弹劾曹节等人，于是他命令中都官从事说：“先除掉那些有权有势的大奸大恶之人，再商议其他的。像袁氏家族那些子弟，（当时袁氏家族因为和袁赦同宗，在世上显贵受宠。 ）你们自己去处理，哪里用得着我这个校尉呢！”有权势的人听到这话，都吓得不敢出声。曹节等人都不敢出宫休假。恰逢顺帝的虞贵人下葬（虞贵人是冲帝的母亲 ），百官参加葬礼回来，曹节看到王甫的尸体被摆在路边，他感慨地擦着眼泪说：“我们这些人可以自己互相争斗，但怎么能让这条野狗来舔我们的血呢！”（胡三省注：《考异》说：袁《纪》记载：“阳球参加虞贵人的葬礼回来，进入夏城门，曹节在路边拜见他。阳球大骂道：‘贼臣曹节。’曹节在车中收起眼泪，说了这番话。现在依从范《书》的记载。 ）他对各位常侍说：“现在我们一起进宫，不要回家了。”曹节直接进入宫中，向皇帝禀告说：“阳球原本就是个残酷暴虐的官吏，之前三府上奏他应当被免职，因为他在九江立了点小功，又被提拔任用。他是个有过错的人，喜欢胡作非为，不应该让他担任司隶校尉，以免他肆意作恶。”皇帝于是把阳球调任为卫尉。当时阳球外出拜谒皇陵（各个皇陵都在司隶校尉部辖区内，所以司隶校尉外出拜谒皇陵。 ），曹节命令尚书令立刻召见阳球并宣布任命，不得拖延。阳球被紧急召见，他趁机求见皇帝，说：“我没有高尚的品行，却承蒙陛下像使用鹰犬一样任用我，（意思是司隶校尉负责打击奸邪，就像鹰犬一样。 ）之前虽然诛杀了王甫、段熲，但他们只是些狐狸般的小角色，不足以向天下人彰显陛下的威严。希望陛下再给我一个月时间，我一定让那些豺狼、枭鸟般的坏人都受到应有的惩罚。”他边说边磕头，以至于流血。殿上的人呵斥他说：“卫尉你竟敢违抗诏书吗！”这样反复了多次，阳球才接受了任命。

    ??于是曹节、朱瑀等人的权势又重新兴盛起来。曹节兼任尚书令。郎中梁国人审忠上书说：（审是姓，汉初有审食其。 ）“陛下即位之初，还不能处理所有事务，皇太后出于抚育您的考虑，暂时摄政，所以中常侍苏康、管霸被及时诛杀。太傅陈蕃、大将军窦武清查他们的党羽，一心想整治朝政。华容侯朱瑀知道事情败露，灾祸即将降临到自己身上，于是就策划了叛逆的阴谋，在王室中制造混乱，冲撞皇宫，抢夺玉玺和印绶，逼迫陛下，召集大臣，挑拨您和太后之间的骨肉亲情，最终杀害了陈蕃、窦武以及尹勋等人。他们还一起瓜分国家，给自己封官授爵，（相关事情见上卷建宁元年的记载。 ）他们的父子兄弟都享受着尊贵荣耀，他们亲近的人遍布州郡，有的担任九卿，有的位列三公。（胡三省注：九列，就是九卿。三司，就是三公。 ）他们不考虑自己身负的重任，只知道谋取私利，大量积聚财物，修建宅第，房屋相连，占满了街巷，还盗用宫中的水，用来钓鱼，（胡三省注：贤注，流入宫苑的水称为御水。 ）他们的车马、服饰和玩物，都和皇家的一样。公卿大臣们都不敢说话，州牧、郡守们也都迎合他们的旨意，在选拔人才时，舍弃贤能，任用愚蠢之人。因此，导致虫灾、蝗灾频发，外族入侵。上天已经愤怒了十几年；所以近年来，天上频繁出现日食，地下多次发生地震，这是上天在谴责和警告君主，希望君主能够醒悟，铲除这些奸邪之人。从前商高宗因为雉鸡鸣叫的灾异而反省，最终成就了中兴的功业；（《高宗肜日》记载：有一只飞雉飞到鼎耳上鸣叫，高宗感到害怕，于是修养品德，殷朝因此得以中兴。 ）最近上天启示陛下，让您大发雷霆，（《诗经》说：王赫然大怒。 ）所以王甫父子及时被惩处，路上的男女老少没有不拍手称快的，就好像除掉了父母的仇人一样。我实在不明白，陛下为什么还忍心放过这些奸贼，不把他们全部消灭。（胡三省注：忍，是容忍、隐忍的意思。 ）从前秦朝信任赵高，导致国家陷入危险；（相关事情见八卷《秦二世纪》的记载。 ）吴国任用受过刑的人，国君自身遭遇了灾祸。（《左传》记载：吴国攻打越国，俘虏了越国的人，让他做守门人，看守船只。吴王余祭去看船的时候，守门人用刀杀死了他。 ）现在陛下因为不忍心，赦免了这些罪大恶极之人，一旦他们的阴谋得逞，后悔就来不及了！我做郎中已经十五年了，这些都是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朱瑀的所作所为，实在是天理难容。希望陛下能抽出一点时间听听我的意见，（漏刻是古代计时工具，一昼夜为一百刻。留漏刻之听，意思是稍微停留一会儿听听我的意见。 ）仔细看看我的奏章，扫除这些丑恶的人，以回应上天的愤怒。如果对朱瑀进行调查核实，发现我说的有不实之处，我愿意接受汤镬之刑，我的妻子儿女也一起被流放，以此来堵住那些说假话的人的嘴。”奏章呈上后，却没有得到回应。

    ??中常侍吕强清廉忠诚，奉公守法，皇帝按照惯例封他为都乡侯，吕强坚决推辞不接受，还上疏陈述事情说：“我听说高祖定下重要的约定，不是功臣不能封侯，这是为了重视爵位、明确劝诫。中常侍曹节等人，作为宦官，福分微薄，品行低下，他们用谗言和谄媚来讨好陛下，凭借奸邪的手段获取恩宠，他们就像赵高一样，会带来灾祸，却没有受到车裂那样的惩罚。（胡三省注：贤注，轘裂，就是用车裂的刑罚。 ）陛下没有察觉，错误地给他们封爵，让他们建立封国、治理家族，（《易》说：建立封国、治理家族，不能任用小人。 ）还让他们的家人也一起受封，他们身佩多枚金印紫绶，（胡三省注：贤注，金印紫绶；重兼，是累积的意思。 ）结交邪恶的党羽，与众多奸佞之徒勾结在一起。（胡三省注：比，读音为bi。 ）这导致阴阳失调，庄稼荒芜，百姓生活困苦，这些都是他们造成的。我知道封爵的事情已经实施，现在说这些已经来不及了，我之所以冒着生命危险向陛下陈述我的忠诚，实在是希望陛下能改正错误，从此停止这样的行为。我还听说后宫中有几千名宫女，她们的衣食费用每天要花费几百金，近来粮食虽然价格低廉，但百姓却面带饥色，按照常理粮食应该价格昂贵，现在却反而便宜，这是因为赋税繁多，百姓为了缴纳赋税不得不低价出售粮食，（胡三省注：贤注，县官征调的赋税很多，所以百姓只能低价卖粮来供应。解，读音为jiè，征发的意思。 ）百姓们寒冷的时候不敢添衣，饥饿的时候不敢吃饭，他们遭受这样的困境，却没有人去体恤他们。宫女们没有什么实际用处，却充斥着后宫，即使天下人都尽力耕种养蚕，也难以满足她们的需求。另外，之前在金商门召见议郎蔡邕询问对策，蔡邕不敢隐瞒自己的观点，也不想误导国家，（这里引用了《论语》中“迷邦”的说法。不说“邦”，是为了避汉高祖刘邦的名讳。 ）于是恳切地回答问题，批评了权贵大臣，指责了宦官。陛下没有保守他的言论秘密，导致这些话泄露出去，那些奸邪之人伸长脖子，磨嘴擦舌，（胡三省注：贤注，《诗经》说：驾驭那四匹雄马，四匹雄马都高昂着头。注释说：项，是大的意思。四匹雄马是人们用来驾车的，现在只是养肥了它们的脖子，却不肯为人们所用，这是比喻大臣们放纵自己，君主无法驱使他们。膏唇拭舌，是说他们想要进谗言诋毁别人。 ）竞相想要诋毁他，还制造匿名信来诬陷他。（胡三省注：贤注，飞条，就是匿名信。 ）陛下听信了这些诽谤的话，给蔡邕定了罪，他的家人也被流放，老老小小都流离失所，这难道不是辜负了忠臣吗！现在大臣们都以蔡邕为戒，对上害怕遭遇不测之祸，对下担心被刺客杀害，（胡三省注：贤注，指阳球派刺客追杀蔡邕。 ）我知道朝廷再也听不到忠言了！已故的太尉段熲，他的武功和勇猛举世无双，熟悉边疆事务，从年轻时就投身军旅，（胡三省注：贤注，垂发，指童子时期。 ）一直到头发变白才功成名就，先后侍奉了两位君主（指灵帝、桓帝 ），他的功勋卓着。陛下已经按照他的功绩给他安排了高位，让他位列三公，但他却被司隶校尉阳球诬陷胁迫，最终身亡，他的妻子儿女也被流放到远方，天下人都感到惋惜，功臣们也感到失望。陛下应该征召蔡邕，重新给予他重任，让段熲的家属回到家乡，这样才能让忠诚正直的道路畅通，消除众人的怨恨。”皇帝知道吕强忠诚，却没有采纳他的建议。

    ??8. 丁酉日，大赦天下。

    ??9. 上禄（今甘肃成县西 ，胡三省注：贤注，上禄县，属武都郡，就是现在的成州县。《姓谱》记载：和姓，原本是羲和的后代；也有一种说法是卞和的后代。 ）县长和海上书说：“按照《礼》的规定，堂兄弟分开居住，财产各自独立，他们之间的恩情已经很淡薄，服丧的关系也很疏远。现在党锢之祸却牵连到五族，这既违背了经典的训诫，也不符合常规的法律。”皇帝看了奏章后有所醒悟，于是党锢之祸中从祖以下的亲属都被解除了禁令。（从祖，指在五服中属于缌麻服的亲属关系。 ）

    ??10. 五月，朝廷任命卫尉刘宽为太尉。

    ??11. 护匈奴中郎将张修与南单于呼徵不和，张修擅自斩杀了呼徵，改立右贤王羌渠为单于。秋季，七月，张修因为没有事先请示就擅自诛杀单于，被用囚车押送到廷尉，死在了狱中。

    ??12. 当初，司徒刘合的哥哥侍中刘鯈和窦武一起谋划诛杀宦官，结果都被杀害，（胡三省注：鯈，读音为tiáo；《桓纪》写作“刘儵”。 ）永乐少府陈球劝说刘合说：（胡三省注：贤注，桓帝的母亲孝崇皇后的宫殿叫永乐宫，设有太仆、少府。我根据此时皇帝的母亲孝仁董太后居住在永乐宫，不是孝崇皇后。 ）“您出身宗室，位居三公，天下人都对您寄予厚望。作为国家的扞卫者，怎么能随声附和，毫无主见呢。现在曹节等人肆意作恶，却长期在陛下身边，而且您的哥哥侍中也被曹节等人害死，现在您可以上表请求把卫尉阳球调任为司隶校尉，依次逮捕曹节等人并诛杀他们，这样政令出自圣明的君主，天下太平指日可待！”刘合说：“这些凶恶的宦官耳目众多，恐怕事情还没成功，我们就先遭殃了。”尚书刘纳说：“作为国家的栋梁，看到国家面临危险却不扶持，要你这个宰相有什么用呢！”（《论语》中孔子说：“看到危险却不扶持，快要跌倒了却不搀扶，那还要用这个辅助的人干什么呢！” ）刘合答应了，他也和阳球一起谋划。阳球的小妾是程璜的女儿，因此曹节等人得知了他们的计划，于是用重金贿赂程璜，并且威胁他。程璜害怕了，就把阳球的计划告诉了曹节，曹节于是一起向皇帝禀告说：“刘合和刘纳、陈球、阳球互相勾结，书信往来，图谋不轨。”皇帝大怒。冬季，十月甲申日，刘合、陈球、刘纳、阳球都被关进监狱，最终死在狱中。

    ??13. 巴郡（今重庆北 ）的板楯蛮反叛，朝廷派御史中丞萧瑗监督益州刺史前去讨伐，但没有成功。

    ??14. 十二月，朝廷任命光禄勋杨赐为司徒。

    ??15. 鲜卑侵犯幽州、并州。

    ??**光和三年（庚申，公元180年）**

    ??1. 春季，正月癸酉日，大赦天下。

    ??2. 夏季，四月，江夏（今湖北云梦 ）的蛮人反叛。

    ??3. 秋季，酒泉发生地震。

    ??4. 冬季，有彗星出现在狼星和弧星附近。（《晋书·天文志》记载：狼星，一颗，在东井星的东南方。弧星，九颗，在狼星的东南方。 ）

    ??5. 鲜卑侵犯幽州、并州。

    ??6. 十二月己巳日，皇帝立贵人何氏为皇后。（胡三省注：《考异》说：袁《纪》记载这件事在十一月。现在依从范《书》的记载。 ）征召皇后的哥哥颍川太守何进为侍中。何皇后原本是南阳的一个屠户家庭出身，被选入掖庭，生下皇子刘辩，因此被立为皇后。这为日后何进谋划诛杀宦官，最终导致国家衰败、家族灭亡埋下了伏笔。

    ??7. 这一年，朝廷修建罼圭苑和灵昆苑。（胡三省注：贤注，罼圭苑有两个，东罼圭苑周长一千五百步，里面有鱼梁台；西罼圭苑周长三千三百步，都在洛阳宣平门外。 ）司徒杨赐劝谏说：“先帝的制度，在左边开辟鸿池，右边修建上林苑，既不奢侈也不节俭，恰到好处。如今却大肆圈占城郊的土地来建造苑囿，破坏肥沃的土地，（胡三省注：杜预注释《左传》说：衍沃，是平坦肥沃的土地。 ）荒废田园，驱赶百姓，豢养禽兽，这恐怕不符合像保护婴儿一样爱护百姓的道理。（《尚书》说：要像保护婴儿一样保护百姓，这样百姓才能安居乐业。 ）如今城外的苑囿已经有五六个了，（胡三省注：贤注，阳嘉元年，修建西苑。延熹二年，建造显阳苑。《洛阳宫殿名》记载有平乐苑、上林苑。桓帝延熹元年设置鸿德苑。 ）足够满足陛下的心意，顺应四季的变化进行活动了。（胡三省注：贤注，逞，是满足的意思。四节，指春天打猎、夏天狩猎、秋天猎获、冬天围猎。 ）陛下应该想想夏禹建造宫室时的节俭、汉文帝建造露台时的克制，以此来抚慰百姓的辛劳。”奏章呈上后，皇帝原本想停止修建，就询问侍中任芝、乐松（胡三省注：《考异》说：范《书》记载“中常侍乐松”。乐松原本是鸿都门学的文学之士，肯定不是中常侍。袁《纪》记载“侍中”，现在依从袁《纪》的记载。 ），他们回答说：“从前周文王的苑囿方圆百里，百姓却认为很小；齐宣王的苑囿方圆五里，百姓却认为很大。（齐宣王问孟子：‘周文王的苑囿方圆七十里，百姓还觉得小；我的苑囿方圆四十里，百姓却觉得大，这是为什么呢？’孟子回答说：‘周文王的苑囿方圆七十里，割草砍柴的人可以去，打猎的人也可以去，与百姓共同享用；百姓觉得小，不是很正常吗！如今大王的苑囿，杀死里面的麋鹿就如同杀人一样有罪；百姓觉得大，不也是很正常吗！’这里说方圆五里，与《孟子》的记载稍有不同。 ）如今让百姓和陛下共同享用这些苑囿，对政事并没有什么危害。”皇帝听了很高兴，于是还是修建了这两个苑囿。

    ??8. 巴郡的板楯蛮再次反叛。

    ??9. 苍梧（今广西梧州 ）、桂阳（今湖南郴州 ）的贼寇攻打郡县，零陵（今湖南永州 ）太守杨琁制造了几十辆马车，在马车上用袋子装满石灰，）在马尾上系上布索；又准备了兵车，专门安装弓弩。战斗的时候，他让马车在前面，顺风扬起石灰，贼寇看不见东西，接着用火烧布，马受到惊吓，冲向贼寇的阵营，然后让后面车上的弓弩手乱箭齐发，战鼓轰鸣，贼寇们惊慌失措，纷纷逃窜，（胡三省注：波骇，就好像用东西击打水面，一波涌起，万波随之震动，形容贼寇惊慌逃窜的样子。 ）杨琁的军队追击并斩杀了无数贼寇，还砍下了贼寇首领的首级，（胡三省注：枭，就是斩下首级并悬挂在木头上。 ）郡内因此得以安宁。荆州刺史赵凯诬陷杨琁，说实际上并不是他亲自打败了贼寇，而是他冒领功劳；杨琁和他相互上书争辩。赵凯有党羽相助，于是杨琁被用囚车押送到京城，被严密看守，无法为自己申辩；杨琁于是咬臂出血，用血在衣服上写下奏章，详细陈述了打败贼寇的经过，以及赵凯诬陷他的情况，暗中让亲属到京城呈递给皇帝。皇帝下诏赦免了杨琁，任命他为议郎；赵凯则因诬陷他人而获罪。杨琁是杨乔的弟弟。（杨乔的事迹见上卷桓帝永康元年的记载。 ）



 第58章 汉纪五十

    从辛酉年（公元181年）开始，到丁卯年（公元187年）结束，共七年。

    **光和四年（辛酉，公元181年）**

    1. 春季，正月，朝廷开始设置騄骥厩丞一职，负责接收各郡国征调的马匹。豪门大族垄断马匹交易，（胡三省注：《前汉书音义》说：辜，是阻碍的意思；榷，是独占的意思。指阻碍他人买卖而自己获取利益。 ）一匹马的价格竟高达二百万钱。

    2. 夏季，四月庚子日，大赦天下。

    3. 交趾（今越南河内 ）的乌浒蛮长期作乱，（乌浒蛮反叛的事情始于上卷光和元年。 ）当地的州牧和太守都无法制止，交趾人梁龙等人再次反叛，攻破了郡县。皇帝下诏任命兰陵县（今山东兰陵 ）令会稽（今浙江绍兴 ）人朱儁为交趾刺史，朱儁率军击败并斩杀了梁龙，投降的人有好几万，只用了一个月就将叛乱全部平定；他因功被封为都亭侯，后来又被征召为谏议大夫。

    4. 六月庚辰日，天降冰雹，冰雹大小如同鸡蛋。

    5. 秋季，九月庚寅朔日，发生日食。

    6. 太尉刘宽被免职；卫尉许???太尉。（胡三省注：《考异》说：袁《纪》记载：“十月，许郁因选拔人才有误被免职。杨赐被任命为太尉。”现在依从范《书》的记载。 ）

    7. 闰月辛酉日，北宫东掖庭永巷署发生火灾。

    8. 司徒杨赐被免职；冬季，十月，太常陈耽被任命为司徒。（胡三省注：《考异》说：袁《纪》记载：“三年闰月，杨赐因久病被免职。十月，陈耽被任命为司徒。”大概是把闰月误记到去年了。按照《长历》，这一年闰十月，根据袁《纪》的记载来考证，闰九月更为合理，恐怕《长历》记错了一个月。现在依从范《书·帝纪》的记载。 ）

    9. 鲜卑侵犯幽州、并州。檀石槐去世后，他的儿子和连继位。和连的才能和实力都比不上他的父亲，而且贪婪好色。后来他出兵攻打北地（今陕西耀州 ），北地人将他射死。和连的儿子骞曼当时还年幼，他哥哥的儿子魁头被拥立为新的首领。后来骞曼长大成人，与魁头争夺首领之位，部众于是开始离散。魁头去世后，他的弟弟步度根继位。

    10. 这一年，皇帝在后宫设立了一些店铺，让宫女们在里面进行买卖，她们还会相互偷窃、争斗；皇帝穿着商人的衣服，与她们一起饮酒作乐。他又在西园玩狗，给狗戴上进贤冠，系上印绶。（胡三省注：贤注，《三礼图》说：进贤冠是文官所戴的帽子，前面高七寸，后面高三寸，长八寸。《续汉志》说：灵帝宠信身边的小人，这些人相互举荐，卖关内侯，价格高达五百万钱。贪婪的人像豺狼一样，而那些无能之辈更是不成体统，就像给狗戴上帽子一样荒谬。 ）皇帝还亲自驾着由四头驴子拉的车，手持缰绳，四处奔驰；（《续汉志》说：驴子是用来负重远行、翻山越岭的，是乡下人使用的牲畜，哪有帝王君子用它来驾车的呢！这似乎是上天在暗示，国家即将大乱，贤能和愚笨的人颠倒了位置，所有执政的人都像驴子一样。 ）京城的人纷纷效仿，驴子的价格因此与马价平齐。

    皇帝喜欢积聚私人财富，他收集天下的珍宝。每次郡国进贡时，都要先把财物送到中署，这被称为“导行费”。（胡三省注：贤注，中署，是内署。导，是引导的意思。在进贡的物品之外另外收取钱财，作为进献稀世珍宝的引导费用。 ）中常侍吕强上疏劝谏说：“天下的财富，都是由阴阳孕育而生，（胡三省注：贤注，万物都是由阴阳孕育而生。 ）最终都归陛下所有，哪有什么公私之分呢！如今中尚方收集各郡的珍宝，中御府堆积着天下的丝绸，（中尚方、中御府都隶属于少府，是天子的私人仓库。）西园取用司农的库存，中厩聚集着太仆的马匹，（胡三省注：中厩，就是騄骥厩。 ）而这些财物送到相应的府库时，都要额外收取导行费，这导致征调范围扩大，百姓困苦，花费多而实际进献的却很少，奸吏从中获利，百姓却深受其害。另外，那些阿谀奉承的臣子，喜欢进献私人财物，他们迎合谄媚，无原则地宽容，从此这种风气越来越盛行。按照旧制：选拔官员由三府负责，尚书只是接收并呈奏而已；（三府选拔合适的人并举荐，尚书接收他们的奏书再呈递给皇帝。 ）被选拔的人经过试用后，如果没有取得成效，就由尚书进行弹劾，交给廷尉审查虚实，再进行惩罚；因此，三公在选拔人才时，会与属官们商议，考察候选人的品行和才能；即便如此，仍然有官员不称职、荒废政务的情况。如今却只由尚书负责选拔，有时甚至直接下诏任命官员，（下诏任命的官员，不经过三公和尚书，直接由诏书任命。 ）这样一来，三公不用承担选拔官员的责任，尚书也不会因此获罪，赏罚没有了明确的对象，他们怎么会愿意白白辛苦呢！”奏书呈上后，皇帝没有理会。

    11. 何皇后性格强势且善妒，后宫的王美人生下皇子刘协后，何皇后将王美人毒死。皇帝得知后非常愤怒，想要废掉何皇后；但在宦官们的极力请求下，才打消了这个念头。

    12. 大长秋华容侯曹节去世；华容县（今湖北监利 ），属南郡。中常侍赵忠接替他担任大长秋。

    **光和五年（壬戌，公元182年）**

    1. 春季，正月辛未日，大赦天下。

    2. 皇帝下诏，让公卿根据百姓的舆论，检举那些成为百姓祸害的刺史和二千石官员。太尉许??司空张济迎合宫中宦官的意思，接受贿赂，对于宦官的子弟、宾客，哪怕他们贪污腐败，也不敢过问，却无端检举了边远小郡中清正廉洁、有惠民之举的二十六人，这些地方的官吏和百姓前往京城，到宫阙下申诉。司徒陈耽上书说：“公卿们所检举的人，大多是出于私心，这就好比放走了鸱枭，却囚禁了鸾凤。”（胡三省注：《考异》说：《刘陶传》记载：“光和五年，根据舆论检举二千石官员。陈耽和议郎曹操上书。”按照当时的情况，陈耽已经担任司徒，不应该和议郎一起上书。王沈《魏书》说：“这一年，因为灾异广泛征求意见，太祖曹操因此上书恳切劝谏”，并没有说和陈耽一起上书。现在只说陈耽上书。 ）皇帝因此责备许??张济，于是那些因舆论被征召的人，都被任命为议郎。

    3. 二月，发生大规模瘟疫。

    4. 三月，司徒陈耽被免职。

    5. 夏季，四月，发生旱灾。

    6. 朝廷任命太常袁隗为司徒。

    7. 五月庚申日，永乐宫署发生火灾。

    8. 秋季，七月，有彗星出现在太微垣。

    9. 板楯蛮在巴郡（今重庆北 ）侵扰作乱，朝廷连年征讨，却无法取胜。皇帝想要大规模发兵，他询问益州的计吏汉中人程包，程包回答说：“板楯蛮有七个大姓，（板楯蛮的七个大姓，分别是罗、朴、督、鄂、度、夕、龚，他们的首领都是渠帅。 ）从秦朝时就立下战功，因此被免除了租赋。他们勇猛善战。从前永初年间，羌人入侵汉中，郡县遭到破坏，多亏板楯蛮救援，羌人几乎全部被打败，（相关事情见四十九卷安帝元初元年的记载，注释也在这一年。 ）羌人把他们看作神兵，还互相传言，不要再向南进犯。到建和二年，羌人再次大规模入侵，实际上也是依靠板楯蛮连续击败了他们。前任车骑将军冯绲南征武陵时，也是依靠板楯蛮才取得了成功。最近益州郡发生叛乱，太守李颙也是借助板楯蛮的力量才将其平定。板楯蛮如此忠心且立有功劳，他们原本并没有恶意。只是地方官吏征收的赋税过重，对百姓的奴役和鞭打，比对待奴隶还要残忍，甚至有的百姓被迫卖掉妻子儿女，还有的人自杀，他们向州郡申诉冤屈，但是州牧和太守却不为他们主持公道，皇宫又远在天边，他们无法让皇帝知晓自己的冤情，只能含怨呼喊上天，却无处诉说，所以他们才聚集起来反叛，并不是有人带头谋划称帝、图谋不轨。如今只要选拔贤明能干的州牧和太守，他们自然就会安定下来，不必大动干戈去征讨！”皇帝听从了他的建议，选用曹谦担任太守，曹谦宣布诏书，赦免了板楯蛮，他们立刻就全部投降了。

    10. 八月，在阿亭道修建了一座四百尺高的观阁。

    11. 冬季，十月，太尉许???；朝廷任命太常杨赐为太尉。

    12. 皇帝到上林苑打猎，经过函谷关，又到广成苑狩猎。十二月，返回京城，前往太学。

    13. 桓典担任侍御史，宦官们都很畏惧他。桓典常常骑着一匹青白色相间的马，京城的人因此传言说：“走路走走停停，快躲开骑骢马的御史！”（胡三省注：骢马，是青白杂色的马。 ）桓典是桓焉的孙子。顺帝永建初年，桓焉担任太傅。桓焉是桓荣的孙子。

    **光和六年（癸亥，公元183年）**

    1. 春季，三月辛未日，大赦天下。

    2. 夏季，发生大旱灾。

    3. 皇帝封皇后的母亲为舞阳君。

    4. 秋季，金城（今甘肃兰州西北 ）的黄河水泛滥，河水溢出河道二十多里。

    5. 五原（今内蒙古包头西北 ）的山岸崩塌。（胡三省注：《考异》说：《本纪》记载：“这一年大丰收。”但按照今年夏天大旱的情况，即使秋天收成好，也不能称之为大丰收。所以这里不采用《本纪》的记载。 ）

    6. 当初，巨鹿（今河北平乡西南 ）人张角信奉黄帝、老子的思想，用妖术传教，他创立的教派被称为“太平道”。他通过念咒语、画符水来治病，让病人跪拜，承认自己的罪过，（胡三省注：首，读音为shou。现在道家施行的符水之术，起源于张道陵，大概和张角的方法相同。 ）有时候病人的病确实好了，众人就把他当作神明，对他深信不疑。张角派遣弟子们到各地去，辗转传播，诱惑百姓，十多年间，信徒多达几十万，青州、徐州、幽州、冀州、荆州、扬州、兖州、豫州这八个州的人，没有不响应他的。有的人甚至卖掉财产，长途跋涉去投奔他，道路都被挤满了，那些还没赶到就病死的人也数以万计。郡县的官员不了解其中的缘由，反而说张角用善道教化百姓，百姓才归附他。

    太尉杨赐当时担任司徒（杨赐在熹平五年担任司徒。 ），他上书说：“张角迷惑百姓，即使遇到赦免也不思悔改，他的势力逐渐蔓延。如今如果让州郡去抓捕讨伐他，恐怕会引起更大的骚乱，让祸患更快地爆发。应该赶紧命令刺史、二千石官员，甄别流民，将他们分别护送回各自的家乡，以此来削弱张角的势力，然后再诛杀他们的首领，这样不用费多大力气就能平定叛乱。”恰逢杨赐离职，这件事就被搁置了。（胡三省注：贤注，指杨赐所谈论的事情被留在宫中，没有被采纳实施。我根据杨赐在熹平六年被免职。 ）司徒掾刘陶再次上疏，重申杨赐之前的建议，他说：“张角等人的阴谋越来越严重，各地都在私下传言，说张角等人偷偷潜入京城，窥探朝政。他们像鸟兽一样，心思险恶，私下里相互勾结；州郡官员对此有所忌讳，不想上报，只是互相转告，却没有人愿意正式向朝廷报告。应该颁布明确的诏书，重金悬赏捉拿张角等人，用封土赐爵来奖励，有谁敢隐瞒不报，就与张角同罪。”皇帝对此却毫不在意，反而下诏让刘陶整理《春秋条例》。刘陶精通《春秋》，曾为其作过训诂，所以皇帝让他整理条例。

    张角于是设置了三十六方；方，相当于将军的编制，大方有一万多人，小方有六七千人（胡三省注：《考异》说：袁《纪》写作“坊”，现在依从范《书》的记载。 ），每个方都设立了首领；他们散布谣言说：“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还用白土在京城各官署的大门（胡三省注：寺门，指京城各官署房舍的门。 ）以及州郡官府的大门上都写上“甲子”二字。大方的首领马元义等人先在荆州、扬州聚集了几万人，约定在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 ）会合后起兵。马元义多次往来于京城，他把中常侍封谞、徐奉等人当作内应，约定在三月五日内外同时发动起义。

    **中平元年（甲子，公元184年）**（这一年十二月改年号为中平。 ）

    1. 春季，张角的弟子济阴（今山东定陶 ）人唐周上书告发了这件事。（胡三省注：济，读音为ji。《考异》说：袁《纪》记载“济阴人唐客”，现在依从范《书》的记载。 ）于是朝廷逮捕了马元义，在洛阳将他车裂。（胡三省注：《考异》说：袁《纪》记载：“五月乙卯日，马元义等人在京都谋反，被处死。”现在依从范《书》的记载。 ）皇帝下诏让三公、司隶校尉审查皇宫侍卫以及百姓中与张角有来往的人，诛杀了一千多人；又下令冀州官府追捕张角等人。张角等人得知事情已经败露，日夜派人通知各方，一时间同时起兵，他们都头戴黄巾作为标志，所以当时的人把他们称为“黄巾贼”。二月，张角自称天公将军，他的弟弟张宝称地公将军，张宝的弟弟张梁称人公将军（胡三省注：《考异》说：司马彪《九州春秋》记载：“张角的弟弟是张梁，张梁的弟弟是张宝”，袁《纪》记载“张角的弟弟是张良、张宝”，现在依从范《书》的记载。 ），他们在所到之处烧毁官府，抢劫村落，州郡失去了控制，地方长官大多逃亡；短短一个月内，天下纷纷响应，京城也为之震动。安平（今河北安平 ）、甘陵（今山东临清东北 ）的人各自抓住当地的王，响应黄巾军。

    三月戊申日，朝廷任命河南尹何进为大将军，封他为慎侯（慎县，属汝南郡 ），让他率领左右羽林军、五营的士兵驻扎在都亭，修缮武器装备，以镇守京城；还设置了函谷关（今河南灵宝东北 ）、太谷关（在今河南洛阳东 ）、广成关（今河南汝州西 ）、伊阙关（今河南洛阳龙门 ）、轘辕关（今河南偃师东南 ）、旋门（今河南荥阳西 ）、孟津（今河南孟津东北 ）、小平津（今河南孟津东北 ）八个关都尉。（胡三省注：函谷关，在河南谷城县。贤注：太谷关，在洛阳东边。广成关，在河南新城县。京相璠说：伊阙关，在洛阳西南五十里。轘辕关，在缑氏县东南。《水经注》说：旋门坂，在成皋县西南十里。孟津，在河内河阳县南。小平津，在河南平县北。贤注：在今巩县西北。杜佑说：洛州新安县东北有汉八关城。 ）

    皇帝召集大臣们商议对策。北地（今陕西耀州 ）太守皇甫嵩认为应该解除党禁，拿出更多中藏府的钱财、西园厩中的马匹，赏赐给军士。（中藏府令，隶属于少府，由宦官担任。中藏府的钱，就是汉代所说的禁钱。西园厩中的马，就是騄骥厩中的马。 ）皇甫嵩是皇甫规的侄子。皇帝向中常侍吕强询问计策，吕强回答说：“对党人的禁锢已经持续很久了，人们心中充满怨恨，如果不赦免他们，他们很可能会与张角合谋，那时变乱就会更加严重，后悔也来不及了。现在请先诛杀陛下身边贪婪腐败的人，大赦党人，考察并选拔有能力的刺史、二千石官员，这样盗贼就不难平定了。”皇帝感到害怕，听从了他的建议。壬子日，大赦天下党人，让那些被流放的人返回故乡；（指党人的妻子儿女被流放到边疆的情况。 ）只有张角不被赦免。朝廷征调天下的精兵，派遣北中郎将卢植讨伐张角，（汉代设有三署中郎将，分别是五官中郎将以及左、右署中郎将。还有使匈奴中郎将。北中郎将是在这个时候新设的官职，大概是为了讨伐河北的黄巾军。 ）左中郎将皇甫嵩、右中郎将朱儁讨伐颍川（今河南禹州 ）的黄巾军。

    当时，中常侍赵忠、张让、夏恽、郭胜、段珪、宋典等人都被封侯，受到皇帝的宠信，皇帝常说：“张常侍就像我的父亲，赵常侍就像我的母亲。”因此，宦官们无所畏惧，纷纷修建宅第，规模和宫殿不相上下。皇帝曾经想要登上永安候台，（根据《续汉志》记载：永安宫在北宫东北，宫中设有候台。《洛阳宫殿名》说：永安宫，周长六百九十八丈，旧址在洛阳旧城之中。 ）宦官们担心皇帝看到他们的住所，就让中大人尚但劝谏皇帝说：（胡三省注：贤注，尚是姓，但是名。《姓谱》记载：尚姓是师尚父的后代。后汉有尚士、尚子平。 ）“天子不应该登高，登高会使百姓人心离散。”皇帝从此不敢再登上亭台楼阁。（从灵帝因为尚但的话就不敢再登台榭来看，他确实担心百姓人心离散，能说他没有爱民之心吗！如果他能像相信尚但的话那样相信那些君子的话，那么汉朝的命运还很难说。贤注：《春秋潜潭巴》说：天子不要修建高台榭，修建高台榭会导致百姓反叛。大概是宦官们借此欺骗皇帝。 ）等到封谞、徐奉与黄巾军勾结的事情败露，皇帝责问各位常侍说：“你们常常说党人想要图谋不轨，让我把他们都禁锢起来，有的人甚至被处死。现在党人反而为国家效力，而你们却与张角勾结，你们说该不该杀？”宦官们都跪地磕头说：“这都是王甫、侯览干的！”于是，各位常侍都请求引退，各自召回在州郡任职的宗族亲属和子弟。

    赵忠、夏恽等人于是一起诬陷吕强，说他与党人一起议论朝廷，还多次阅读《霍光传》。（意思是说他想要谋划废立皇帝。）还说吕强的兄弟在各地都贪婪腐败。皇帝派中黄门带着兵器去召吕强。吕强听说皇帝召见他，愤怒地说：“我死之后，天下就要大乱了！大丈夫想要为国家尽忠，怎么能去面对狱吏呢！”于是他自杀了。赵忠、夏恽又诬陷说：“吕强接到召见的命令，还不知道要被问什么就自杀了，他肯定有不可告人的奸情。”于是朝廷逮捕了吕强的宗族亲属，没收了他的财产。

    侍中河内（今河南武陟西南 ）人向栩提出了一些对国家有利的建议，讽刺皇帝身边的人。张让诬陷向栩与张角同心，想要做内应，于是向栩被逮捕，送到黄门北寺狱，最终被杀害。郎中中山（今河北定州 ）人张钧上书说：“我私下认为张角能够起兵作乱，百姓之所以愿意归附他，根源都在于十常侍大多放纵他们的父兄、子弟、亲戚、宾客，让这些人在州郡掌权，垄断财利，侵害掠夺百姓，百姓有冤无处申诉，所以才谋划叛乱，聚集成为盗贼。应该斩杀十常侍，将他们的首级悬挂在南郊，向百姓谢罪，（根据《宦者传》记载，当时张让、赵忠、夏恽、郭胜、孙璋、毕岚、栗嵩、段珪、高望、张恭、韩悝、宋典十二人都是中常侍。这里说十常侍，是取其大概的数字。 胡三省注：县，通“悬”。《考异》说：范《书·宦者传》上面列出了十二位常侍的名字，下面却说是十常侍。具体情况不详。 ）派遣使者通告天下，这样不用兴师动众，大的贼寇就会自行消失。”皇帝把张钧的奏章拿给各位常侍看，他们都吓得摘下帽子，光着脚，跪地磕头，请求自己前往洛阳的诏狱，还愿意拿出家财来资助军费。皇帝下诏，让他们官复原职，像往常一样处理事务。皇帝生气地对张钧说：“这家伙真是个狂人！十常侍难道就没有一个好人吗！”御史秉承皇帝的旨意，于是诬陷张钧学习黄巾军的教义，将他逮捕拷打，张钧最终死在了狱中。

    2. 庚子日，南阳（今河南南阳 ）的黄巾军张曼成攻打并杀死了太守褚贡。

    3. 皇帝就黄巾军的事情询问太尉杨赐，杨赐的回答非常直率，皇帝听了很不高兴。夏季，四月，杨赐因为贼寇的事情被免职。朝廷任命太仆弘农（今河南灵宝东北 ）人邓盛为太尉。不久后，皇帝查阅旧事记录，看到了杨赐和刘陶之前呈上的关于张角的奏章，于是封杨赐为临晋侯（今陕西大荔东 ，胡三省注：临晋县，属冯翊。贤注：旧城在今同州朝邑县西南。 ），封刘陶为中陵乡侯。

    4. 司空张济被免职；朝廷任命大司农张温为司空。

    5. 皇甫嵩、朱儁率领四万多人，共同讨伐颍川的黄巾军，（胡三省注：张：“川”下脱“黄巾”二字。 ）皇甫嵩、朱儁各自统领一支军队。朱儁与贼军波才交战，战败；皇甫嵩进军保卫长社（今河南长葛西 ）。（胡三省注：长社县，属颍川郡。贤注：现在是许州县，旧城在长葛县西。 ）

    6. 汝南（今河南平舆北 ）的黄巾军在邵陵（今河南漯河郾城区东 ）打败了太守赵谦。（胡三省注：邵陵县，属汝南郡。贤注：旧城在今豫州郾陵县东。 ）广阳（今北京房山 ）的黄巾军杀死了幽州刺史郭勋和太守刘卫。

    7. 波才率军把皇甫嵩围困在长社。皇甫嵩兵力薄弱，（胡三省注：少，读音为shǎo。 ）军中众人都很恐慌。贼军依草扎营，正好赶上大风天气，皇甫嵩命令军士们都手持火把，登上城墙，（胡三省注：《说文》说：把芦苇捆起来燃烧。 ）又派精锐士兵悄悄绕到包围圈外，点火大喊，城上的士兵举起火把响应，皇甫嵩趁机从城中击鼓呐喊着杀出，冲向贼军的阵营，贼军惊慌失措，四处逃窜。恰逢骑都尉沛国（今江苏沛县 ）人曹操率领军队赶到，五月，皇甫嵩、曹操与朱儁合兵一处，再次与贼军交战，大败贼军，斩杀了数万人。皇甫嵩被封为都乡侯。

    曹操的父亲曹嵩，是中常侍曹腾的养子，没人清楚他的亲生父母是谁，有人说他是夏侯氏的儿子。（吴人写的《曹瞒传》以及郭颁的《世语》都记载，曹嵩是夏侯氏的儿子，夏侯惇的叔父，曹操是夏侯惇的堂兄。 ）曹操年少时机敏警觉，很有智谋，喜欢行侠仗义，行为放荡不羁，不经营产业；当时的人并没有觉得他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有太尉桥玄和南阳人何颙认为他与众不同。桥玄对曹操说：“天下即将大乱，没有非凡的才能，是无法拯救的。能够安定天下的，大概就是你了！”何颙见到曹操后，感叹道：“汉朝即将灭亡，能够安定天下的，一定是这个人。”桥玄对曹操说：“你现在还没有名气，可以去结交许子将。”许子将就是许训的侄子许劭，（许劭，字子将。许训担任三公的事情，见上卷熹平三年、四年的记载。 ）许劭喜欢评价人物，善于识别人才，他和堂兄许靖都很有名望，他们喜欢一起深入地评论同乡的人物，每个月都会更换评价的对象，所以汝南有“月旦评”的风俗。后来各州郡设置中正官，就是源于这种做法。许劭曾经担任郡里的功曹，府中的人听说他要来，都纷纷改变自己的言行。曹操前去拜访许劭，问道：“我是个怎样的人？”许劭鄙视他的为人，没有回答。曹操就威胁他，许劭才说：“你在太平盛世会是个能臣，在乱世中会是个奸雄。”意思是说他才能出众，天下太平的时候，他能充分施展才能为国家效力；天下大乱的时候，他会凭借智谋成为一代枭雄。曹操听后非常高兴地离开了。曹操的故事就从这里开始。

    朱儁攻打黄巾军的时候，他的护军司马北地人傅燮上疏说：（护军司马，作为司马，负责监护一支军队。 ）“我听说天下的灾祸不是来自外部，而是源于内部。所以虞舜先除掉了四个恶人，然后才任用了十六位贤能的大臣，（《尚书》记载：舜把共工流放到幽州，把驩兜流放到崇山，把三苗驱逐到三危，把鲧处死在羽山，惩处了这四个罪人后，天下都归服了。《左传》记载：高阳氏有八个有才能的儿子，分别是苍舒、隤敱、檮戭、大临、厖降、庭坚、仲容、叔达，被称为八元。高辛氏有八个有才能的儿子，分别是伯奋、仲堪、叔献、季仲、伯虎、仲熊、叔豹、季狸，被称为八恺。舜辅佐尧，流放了四个凶族，举荐了十六位贤能的大臣。 ）这表明如果不除掉恶人，好人就无法得到任用。如今张角在赵、魏之地兴起，黄巾军在六个州作乱，这都是内部产生的祸患，却蔓延到了天下。我接受了军事任务，奉命讨伐贼寇，刚到颍川，每战必胜；虽然黄巾军势力强大，但并不值得朝廷担忧。我所担心的是，治理水患如果不从源头入手，下游的水患只会越来越严重。陛下仁慈宽容，有很多不忍心做的事情，所以宦官得以专权，忠臣却得不到晋升。即使张角被斩杀，黄巾军归降，（意思是黄巾军的党羽归顺，去掉黄巾，重新穿上普通人的衣服。 胡三省注：枭，读音为xiāo。枭夷，指将其斩首并诛杀。 ）我所担忧的事情反而会更加严重。为什么呢？因为邪恶和正直的人不应该共处朝堂，就像冰和炭不能放在同一个容器里一样。那些宦官知道正直的人立功会让他们的危险和灭亡的征兆显现，就都会用花言巧语来掩饰，一起助长虚伪之风。就像曾参的母亲，因为多次听到有人说曾参杀人，就相信了，最后扔掉织布机上的梭子（见三卷周赧王七年的记载 ）；又像集市上本没有老虎，三个人都说有，就好像真有老虎了（《韩非子》记载：庞恭和魏太子到邯郸做人质。庞恭对魏王说：“现在有一个人说集市上有老虎，大王相信吗？”魏王说：“不信。”“两个人说呢，相信吗？”魏王说：“不信。”“三个人说呢，相信吗？”魏王说：“我相信了。”庞恭说：“集市上没有老虎是很明显的，然而三个人都说就好像真有老虎了。现在邯郸离魏国比集市远多了，诽谤我的人超过了三个，希望大王仔细考察！” ）。如果陛下不仔细辨别真假，忠臣就会像白起一样，在杜邮被赐死（见五卷周赧王五十八年的记载 ）。陛下应该想想虞舜惩处四个罪人的举措，尽快诛杀那些进谗言的奸佞之人，这样一来，好人就会想着进取，奸恶之人自然就会停止作恶。”赵忠看到这份奏疏后，非常厌恶傅燮。傅燮在攻打黄巾军时立下很多战功，本应封爵，却遭到赵忠的诋毁；皇帝还记得傅燮之前说的话，没有给他加罪，但最终也没有封爵。

    8. 张曼成在宛城（今河南南阳 ）屯兵一百多天；六月，南阳太守秦颉攻打张曼成，将其斩杀。

    9. 交趾（今越南河内 ）地区有很多珍贵的货物，前后几任刺史大多品行不端，他们在任时积累了大量财富，就请求调职，所以当地的官吏和百姓都心怀怨恨，发动了叛乱，他们抓住了刺史和合浦（今广西合浦东北 ）太守来达，还自称柱天将军。三府选拔京县（今河南荥阳东南 ）县令东郡（今河南濮阳西南 ）人贾琮为交趾刺史。贾琮到任后，调查他们反叛的原因，众人都说“赋税太重，百姓都一贫如洗。京城太过遥远，我们无处申诉冤屈，实在无法生活下去，所以才聚集起来做盗贼”。贾琮于是发布文告，让百姓各自安心从事自己的产业，招抚流亡的百姓，免除他们的徭役，诛杀那些为害极大的首领，选拔贤良的官吏去代理各县的事务，一年之内就将局面平定，百姓生活安定下来。当地的百姓为此作歌说：“贾父来晚了，让我们先反叛；如今看到社会清平，官吏都不敢来吃闲饭！”意思是说官吏不敢到百姓家中吃饭。

    10. 皇甫嵩、朱儁乘胜进军，讨伐汝南、陈国（今河南淮阳 ）的黄巾军，他们在阳翟（今河南禹州 ）追击波才，在西华（今河南西华 ）攻打彭脱，（胡三省注：《姓谱》记载：波是姓。他的祖先在王莽时期担任波水将军，子孙就以波为姓。阳翟县，属颍川郡。西华县，属汝南郡。贤注：西华故城，在今陈州项城县西；又说，在今溵水县西北。 ）将他们都打败了，剩余的贼军有的投降，有的逃散，这三个郡都被平定。皇甫嵩于是上书奏明战况，把功劳归于朱儁，于是朱儁被进封为西乡侯，升任镇贼中郎将。（这是因为要镇压黄巾军的残余势力而设置的官职。 ）皇帝下诏让皇甫嵩去讨伐东郡（今河南濮阳西南 ）的黄巾军，让朱儁去讨伐南阳的黄巾军。

    北中郎将卢植连续作战，打败了张角，斩杀和俘虏了一万多人，张角等人退守广宗（今河北威县东 ）。卢植修筑围墙，挖掘壕沟，制造云梯，眼看就要攻下广宗了。皇帝派小黄门左丰去视察军队，有人劝卢植给左丰送些财物，卢植没有答应。左丰回去后，对皇帝说：“广宗的贼寇很容易打败，卢中郎将却加固营垒，停止进攻，似乎是在等待上天去诛杀他们。”皇帝听后大怒，用囚车把卢植押回京城，将他的罪行减一等；派遣东中郎将陇西（今甘肃临洮 ）人董卓接替他。（卢植之前担任北中郎将，董卓担任东中郎将。四中郎将的设置就是从这时开始的。 ）

    11. 巴郡（今重庆北 ）的张修用妖术给人治病，他的方法和张角大致相同，让病人拿出五斗米，所以被称为“五斗米师”。秋季，七月，张修聚集众人反叛，攻打郡县；当时的人把他们叫做“米贼”。（胡三省注：《考异》说：范《书·灵帝纪》记载了这个张修。陈寿《魏志·张鲁传》提到“刘焉司马张修”，刘艾《典略》提到“汉中张修”，裴松之认为“张修”应该是“张衡”，如果不是《典略》记载错误，就是传抄有误。按照《张鲁传》的说法：“张鲁的祖父张陵，父亲张衡，都信奉五斗米道。张衡死后，张鲁继续推行。”刘焉的司马张修和张鲁一起攻打汉中，张鲁袭击并杀死了张修，张修不是张鲁的父亲。这里依据范《书》的记载。 ）

    12. 八月，皇甫嵩与黄巾军在苍亭（今山东阳谷北 ）交战，擒获了贼军首领卜巳。（胡三省注：帅，读音为shuài。 ）董卓攻打张角没有取得战功，被治罪。乙巳日，皇帝下诏让皇甫嵩去讨伐张角。

    13. 九月，安平王刘续因犯大逆不道罪被诛杀，（安帝延光元年，将乐成国改为安平国，刘续的父亲刘得被封为安平王，刘续继承了王位。 ）封国被废除。

    当初，刘续被黄巾军俘虏，安平国的人把他赎了回来，朝廷商议恢复他的封国。议郎李燮说：“刘续作为藩王不称职，损害和羞辱了朝廷，不应该恢复他的封国。”朝廷没有听从他的建议。李燮因为诽谤宗室，被送到左校署服劳役；还不到一年，安平王刘续就因罪被诛杀，于是朝廷又重新任命李燮为议郎。京城的人为此传言说：“父亲不肯拥立皇帝，（指李固不肯拥立质帝、桓帝。 ）儿子不肯拥立藩王。”

    14. 冬季，十月，皇甫嵩与张角的弟弟张梁在广宗交战，张梁的军队精锐勇猛，皇甫嵩一时难以取胜；第二天，皇甫嵩关闭营门，让士兵休息，观察敌军的变化，他发现贼军的斗志逐渐松懈，于是在深夜悄悄整顿军队，等到鸡叫的时候，迅速冲向贼军的阵营，一直战斗到傍晚，大败贼军，斩杀了张梁，斩获首级三万颗，贼军中有五万人左右投河而死。张角此前已经病死，皇甫嵩就剖开他的棺材，鞭打他的尸体，将首级送到京城。十一月，皇甫嵩又在下曲阳（今河北晋州西 ）攻打张角的弟弟张宝，将其斩杀，（胡三省注：下曲阳县，属巨鹿郡；因为常山有上曲阳，所以这里称为下曲阳。 ）斩杀和俘虏了十多万人。朝廷随即任命皇甫嵩为左车骑将军，兼任冀州牧，封他为槐里侯。皇甫嵩能够关爱和体恤士兵，每次军队行军休息时，他都要等军营的帐篷搭建好后，自己才去休息，士兵们都吃上饭了，他才开始吃饭，所以他所到之处都能立下战功。

    15. 北地（今陕西耀州 ）的先零羌（今青海东部 ）以及枹罕（今甘肃临夏东北 ）、河关（今甘肃兰州西 ）的盗贼们反叛，（胡三省注：河关、枹罕二县，都属陇西郡。）他们共同拥立湟中（今青海西宁附近 ）的义从胡北宫伯玉、李文侯为将军，（北宫，是以居住的地方为姓氏。《左传》中有卫国大夫北宫文子。《孟子》中有北宫黝。 ）杀死了护羌校尉泠徵。（胡三省注：贤注，泠是姓，周朝有泠州鸠 ）金城（今甘肃兰州西北 ）人边章、韩遂向来在西州（今甘肃中部和东部 ）很有名气，这些盗贼就引诱并劫持了他们，让他们负责军事政务，他们还杀死了金城太守陈懿，攻打焚烧州郡。

    当初，武威太守倚仗权贵，肆意贪污暴虐（这位武威太守，史书上没有记载他的姓名。 ），凉州从事武都（今甘肃成县西 ）人苏正和查办了他的罪行。刺史梁鹄很害怕，想要杀死苏正和来摆脱自己的责任，他向汉阳长史敦煌（今甘肃敦煌西 ）人盖勋询问意见。（《续汉志》记载：郡太守设置一名丞；如果郡处于边疆地区，丞就称为长史。 ）盖勋向来和苏正和有仇，有人劝盖勋趁机报复，盖勋说：“谋划事情却杀害好人，这是不忠诚的表现；乘人之危，这是不仁义的行为。”于是他劝谏梁鹄说：“人们豢养鹰隼，是希望它能凶猛捕食。（胡三省注：《广雅》说：鸷，是抓捕的意思。是说鹰隼能抓捕其他鸟类。 ）如果它变得凶猛却被煮了，那还有什么用呢！”梁鹄于是打消了杀苏正和的念头。苏正和前去感谢盖勋，盖勋却不见他，说：“我是为梁使君出谋划策，不是为了苏正和。”他对苏正和的怨恨还是和以前一样。

    后来，刺史左昌贪污了几万石军粮，盖勋劝谏他。左昌很生气，派盖勋和从事辛曾、孔常分别驻扎在阿阳（今甘肃静宁西南 ）抵御贼军，想要借军事上的事情给盖勋定罪；但盖勋多次立下战功。等到北宫伯玉攻打金城时，盖勋劝说左昌去救援，左昌没有听从。陈懿死后，边章等人进军，把左昌围困在冀县（今甘肃甘谷 ），左昌召盖勋等人来救自己，辛曾等人犹豫不决，不肯前往，盖勋愤怒地说：“从前庄贾延误了时间，司马穰苴就拔剑将他斩杀。（齐景公时，燕国、晋国侵犯齐国，景公任命司马穰苴为将领抵御敌军，让宠臣庄贾担任监军。司马穰苴和庄贾约定第二天会合。庄贾向来骄横自大，傍晚才到。司马穰苴召来军正问道：‘按照军法，延误时间的人该怎么处置？’军正回答说：‘应当斩首。’于是司马穰苴就斩杀了庄贾，向全军示众。 ）如今的从事难道比古代的监军还重要吗！”辛曾等人害怕了，只好听从盖勋的命令。盖勋赶到冀县后，指责边章等人背叛的罪行；边章等人都说：“如果左使君早听从您的话，派兵来攻打我们，我们或许还能改过自新；现在我们的罪行已经很重，无法投降了。”于是他们解除包围，离开了。

    反叛的羌人把校尉夏育围困在畜官（《前汉书·尹翁归传》中有论罪后被送到掌畜官的记载。《音义》说：右扶风是畜牧的地方，设有苑师等官职，所以称为畜官。 ），盖勋和州郡的军队联合起来救援夏育，他们到达狐盘（今甘肃甘谷西 ）时，被羌人打败。盖勋的残兵不到一百人，他自己也身负三处重伤，但他仍然坚定地坐在那里，指着木牌说：“把我的尸体放在这里！”句就种羌人滇吾率领士兵挡住众人说：（胡三省注：贤注，句就，是羌人的一个分支。）“盖长史是个贤人，你们杀了他是违背天意的。”盖勋仰头大骂道：“该死的反贼！你们懂什么，快来杀了我！”众人听了都很震惊。滇吾下马，把马让给盖勋，盖勋不肯上马，于是被羌人抓住。羌人佩服他的忠义和勇敢，不敢加害他，把他送回了汉阳（今甘肃天水 ）。后来，刺史杨雍上表推荐盖勋兼任汉阳太守。

    16. 张曼成的残余党羽又推举赵弘为首领，他们的势力再次壮大，达到了十多万人，占据了宛城（今河南南阳 ）。朱儁和荆州刺史徐璆等人合兵围攻宛城，从六月一直攻到八月，都没有攻下；有关部门上奏请求召回朱儁。司空张温上疏说：“从前秦国任用白起，燕国任用乐毅，都经过了多年的战争，才打败敌人。（《史记》记载：白起侍奉秦昭王，担任大良造，攻打魏国，取得胜利。五年后，攻打赵国，攻克光狼城。七年后，攻打楚国，攻克鄢、邓五城。第二年，攻克郢都，焚烧夷陵，向东一直打到竟陵。乐毅侍奉燕昭王，担任上将军，讨伐齐国，进入临淄，在齐国征战五年，攻下七十多座城。 ）朱儁讨伐颍川的黄巾军已经取得了成效，现在他率军南下，作战方略已经制定好了；临阵换将，是兵家的大忌，应该再给他一些时间，责令他取得成功。”皇帝于是没有召回朱儁。朱儁攻打赵弘，将其斩杀。

    贼军首领韩忠又占据宛城抵抗朱儁，朱儁击鼓攻打宛城的西南角，贼军全部前往抵御；朱儁亲自率领精锐士兵，突然袭击宛城的东北角，登上城墙进入城中。韩忠于是退守小城，惊慌失措地请求投降；将领们都想接受投降，朱儁说：“用兵有时看似情况相同，但实际形势却不一样。从前秦朝末年，天下没有固定的君主，所以用赏赐来招揽归附的人。如今天下统一，只有黄巾军叛乱。接受他们的投降无法起到劝人向善的作用，讨伐他们才能惩戒恶行。现在如果接受投降，反而会让贼军产生叛逆的想法，他们有利可图时就进攻，形势不利时就请求投降，这是纵容敌人，助长贼寇的势力，不是好办法！”于是加紧进攻，但接连作战都没有取胜。朱儁登上土山观察敌军，回头对司马张超说：“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贼军现在外围坚固，内营逼仄，他们请求投降不被接受，想要突围又出不去，所以才拼死作战。一万人一心，尚且难以抵挡，何况是十万人呢！不如撤除包围圈，集中兵力攻城，韩忠看到包围解除，必然会出城迎战，他们一出城军心就会涣散，这就是攻破他们的方法。”不久之后，朱儁撤除包围圈，韩忠果然出城交战，朱儁趁机发动攻击，大败贼军，斩杀了一万多人。

    南阳太守秦颉杀死了韩忠，剩余的贼军又推举孙夏为首领，退回宛城屯兵。朱儁迅速发起进攻，司马孙坚率领士兵率先登上城墙；癸巳日，宛城被攻克。孙夏逃走，朱儁追击到西鄂（今河南南阳石桥镇 ）的精山，再次打败贼军，斩杀了一万多人。于是，黄巾军被打败并溃散，其他州郡所诛杀的黄巾军，也有几千人。

    17. 十二月己巳日，大赦天下，改年号为中平。

    18. 豫州刺史太原人王允打败黄巾军，缴获了张让宾客与黄巾军往来的书信，将其呈给皇帝。皇帝愤怒地责备张让；张让磕头谢罪，最终皇帝也没有治他的罪。张让因此怀恨在心，找机会陷害王允，于是王允被逮捕入狱，恰逢大赦，王允获释，再次担任刺史；但十天之内，他又因其他罪名被捕。杨赐不想让王允再遭受羞辱，派门客去劝王允说：“您因为张让的事情，一个月内两次被征召，那些凶恶之人难以估量，希望您好好考虑！”一些意气用事的从事们，一起流着泪捧着毒药给王允。王允严厉地说：“我作为臣子，得罪了君主，应当接受死刑来向天下人谢罪，怎么能靠喝毒药求死呢！”（《前汉书·王嘉传》记载：什么是咀药而死。乳，应当是咀。 ）他扔掉杯子，站起身来，径直走向囚车。到了廷尉后，大将军何进与杨赐、袁隗一起上疏为他求情，王允才得以减免死罪。（胡三省注：《考异》说：《王允传》记载“太尉袁隗、司徒杨赐”。按照当时的情况，袁隗、杨赐当时都不担任这些官职，恐怕记载有误。 ）

    **中平二年（乙丑，公元185年）**

    1. 春季，正月，发生大规模瘟疫。

    2. 二月己酉日，南宫云台发生火灾。庚戌日，乐城门（据《续汉志》记载：大概是乐成殿门。“城”，应当写作“成”。《五行志》写作“乐城门”。刘昭说：是南宫的中门。 ）也发生了火灾。

    中常侍张让、赵忠劝说皇帝，让天下百姓每亩田缴纳十钱，用来修缮宫殿，铸造铜人。乐安（今山东高青 ）太守陆康上疏劝谏说：“从前鲁宣公按亩征税，蝗虫灾害就随之而来，（《公羊传》记载：初税亩是什么意思？就是按亩征税。何休注释说：宣公对百姓没有恩信，百姓不肯为他尽力耕种公田，于是他就亲自去丈量土地，对收成好的土地征税。蝝，是蝗虫的幼虫。《传》记载：冬天，蝝出现了。这里说蝝出现是什么意思呢？是因为上面改变了古代的制度。注释说：上，指鲁宣公。是说宣公改变了公田的旧制度，实行按亩征税。 ）鲁哀公增加赋税，孔子也反对他，（《左传》记载：季孙想要按田亩征税，派冉有去询问孔子的意见，孔子私下对冉有说：‘季孙如果想要依法行事，那么周公的典章制度就在那里；如果想要随意行事，又何必来询问我呢！’ ）怎么能聚敛百姓的财物，去铸造没有用处的铜人，舍弃圣人的告诫，重蹈亡国之君的覆辙呢！”皇帝身边受宠的近臣诬陷陆康援引亡国的例子来比喻圣明的皇帝，犯了大不敬的罪，陆康被用囚车押送到廷尉处。侍御史刘岱上表为陆康解释，陆康才得以获释，回到家乡。陆康是陆续的孙子。（陆续的事迹见四十五卷明帝永平十四年的记载。 ）

    皇帝又下诏征调州郡的木材和有纹理的石头，要求运送到京城。黄门常侍们总是对不合格的材料进行斥责，趁机强行压低价格购买，价格只有原价的十分之一，然后又将这些材料转卖，宦官们又不马上接受，导致木材堆积腐烂，宫殿连年都没有修建好。刺史、太守又私自增加征调的数量，百姓苦不堪言。皇帝又命令西园的骑士们分别到各地督促，他们恐吓州郡官员，收受了很多贿赂。刺史、二千石官员以及茂才、孝廉的升迁任命，都要缴纳助军钱和修宫钱，大郡的官员要缴纳二千万到三千万钱，其他的郡则根据情况各有不同。那些即将赴任的官员，都要先到西园商定价格，然后才能去上任；一些清廉的官员请求不去上任，却都被强迫前往。当时巨鹿（今河北平乡西南 ）太守河内（今河南武陟西南 ）人司马直刚刚被任命，因为他有清廉的名声，减少了三百万钱的缴纳数额。司马直接到诏书后，惆怅地说：“作为百姓的父母官，却反过来剥削百姓以满足当前的需求，我实在不忍心这样做。”他称病辞官，朝廷没有批准。走到孟津（今河南孟津东北 ）时，他上书极力陈述当时的弊端，然后服毒自杀。他的奏书呈上后，皇帝为此暂时停止征收修宫钱。

    3. 朝廷任命朱儁为右车骑将军。

    4. 自从张角之乱后，各地盗贼纷纷兴起，博陵（今河北蠡县南 ）的张牛角、常山（今河北元氏西北 ）的褚飞燕以及黄龙、左校、于氐根、张白骑、刘石、左髭文八（胡三省注：张：“文”作“丈”。 ）、平汉大计、司隶缘城、雷公、浮云、白雀、杨凤、于毒、五鹿、李大目、白绕、眭固、苦蝤这些人，数不胜数，（胡三省注：《朱儁传》说：行动敏捷的人被称为飞燕。于氐根，贤注说：《左传》记载：于思于思。杜预注释说：于思，是形容胡须很多的样子。骑白马的是张白骑。声音大的被称为雷公。眼睛大的叫大目。“左髭文八”写作“左髭丈八”。 ）势力大的有二三万人，小的也有六七千人。

    张牛角、褚飞燕联合攻打瘿陶（今河北宁晋 ），张牛角中了流箭，临死前，他命令部下尊奉褚飞燕为首领，并让大家改姓为张。褚飞燕名叫张燕，他身手敏捷、勇猛过人，所以军中都称他为“飞燕”。山谷中的盗贼大多归附了他，他的部众越来越多，几乎达到了一百万人，被称为黑山贼，（胡三省注：杜佑说：卫州卫县，是汉朝的朝歌县。纣王的都城朝歌，在现在的卫县西。县西北有黑山。 ）黄河以北的各县都受到他们的侵害，朝廷却无法征讨。张燕于是派使者到京城，上书请求投降；朝廷于是任命张燕为平难中郎将，让他负责河北各山谷的事务，每年还可以举荐孝廉和计吏。

    5. 司徒袁隗被免职。三月，朝廷任命廷尉崔烈为司徒。崔烈是崔寔的堂兄。（崔寔着有《政论》。 ）

    当时，三公的职位往往是通过向常侍、保姆行贿，把钱送到西园，从而得到的，（胡三省注：贤注，阿保，是指傅母。我认为阿母，就是保姆。 ）段熲、张温等人虽然有功劳、有声誉，但也都是先送了钱财，才登上三公之位。崔烈通过保姆向皇帝进献了五百万钱，所以才得以担任司徒。到了他被正式任命的那天，皇帝亲临殿前，百官都来祝贺，皇帝却对身边的亲信说：“真后悔当时没有多勒索一些，本来可以要到一千万的！”程夫人在旁边回应说：“崔公是冀州的名士，怎么会愿意买官呢！多亏了我，他才能得到这个职位，难道反而不知道这是好事吗！”崔烈从此声誉大减。

    6. 北宫伯玉等人侵犯三辅地区，皇帝下诏让左车骑将军皇甫嵩镇守长安，讨伐他们。

    当时，凉州的战乱一直没有停止，朝廷征调天下的劳役和赋税没完没了，崔烈认为应该放弃凉州。皇帝下诏召集公卿百官商议此事，议郎傅燮严厉地说：“斩了司徒，天下才能安定！”尚书上奏说傅燮在朝廷上侮辱大臣。皇帝询问傅燮，傅燮回答说：“樊哙因为冒顿单于的悖逆行为，激愤地想要奋起反击，这并没有失去作为臣子的气节，季布还说‘樊哙该杀’。（见十二卷惠帝三年的记载。 ）如今凉州是天下的要冲，是国家的屏障。高祖刚刚兴起的时候，派郦商另外平定了陇右地区；（高祖任命将军郦商为陇西都尉，另外平定了北地郡。 ）世宗开拓疆土，设置了四个郡，（武帝元狩二年，匈奴浑邪王投降。太初元年，设置酒泉、张掖郡。四年，把休屠王的领地设为武威郡。后元年，从酒泉郡分出一部分设置敦煌郡。 ）大臣们认为这是切断了匈奴的右臂。现在因为治理不当，导致一个州叛乱；崔烈作为宰相，不想着为国家谋划消除叛乱的策略，却想要割让这方圆万里的土地，我实在感到疑惑！如果让那些外族占据了这块地方，（胡三省注：《说文》说：袵，是衣服的前襟。夷狄之人衣襟向左。 ）那里的士兵强悍，铠甲坚固，他们一旦作乱，这将是天下最大的忧患，是国家的深重灾难。如果崔烈不了解情况，那就是极其糊涂；如果他知道却故意这么说，那就是不忠。”皇帝认为傅燮说得很对，听从了他的建议。

    7. 夏季，四月庚戌日，天降大冰雹。

    8. 五月，太尉邓盛被免职；朝廷任命太仆河南（今河南洛阳 ）人张延为太尉。

    9. 六月，因为讨伐张角有功，皇帝封中常侍张让等十二人为列侯。

    10. 秋季，七月，三辅地区发生螟灾。（《说文》说：螟，是吃谷物叶子的虫子。 ）

    11. 皇甫嵩讨伐张角的时候，路过邺城，发现中常侍赵忠的住宅超过了规定的标准，于是上奏朝廷，将其没收。另外，中常侍张让私下向皇甫嵩索要五千万钱，皇甫嵩没有给他。这两个人因此上奏说皇甫嵩连续作战却没有功劳，而且花费巨大，于是皇帝召回皇甫嵩，收回了他左右车骑将军的印绶，削减了他六千户的食邑。八月，朝廷任命司空张温为车骑将军，执金吾袁滂为副手，去讨伐北宫伯玉；任命中郎将董卓为破虏将军，与荡寇将军周慎一起受张温统领。

    12. 九月，朝廷任命特进杨赐为司空。冬季，十月庚寅日，临晋文烈侯杨赐去世。朝廷任命光禄大夫许相为司空。许相是许训的儿子。（建宁二年，许训担任司徒。 ）

    13. 谏议大夫刘陶上书说：“天下之前遭遇了张角之乱，后来又受到边章的侵扰，如今西羌的叛军已经攻打河东（今山西夏县西北 ），恐怕他们的势力会越来越大，像野猪一样直逼京城。河东距离洛阳东南只有五百里左右。百姓现在只有逃跑后退、坐以待毙的想法，却没有一点向前战斗求生的打算，西边的贼寇逐渐逼近，车骑将军张温的军队孤立无援、处境危险。（车骑，指张温。 ）如果战事失利，后果将不堪设想。我知道自己多次进言已经让陛下感到厌烦，但我还是不停地进言，是因为我认为国家安定我就能享受荣华，国家危难我也会率先灭亡。我再次恭敬地陈述当前最为紧要的八件事。”他的奏章主要说天下大乱的根源都在于宦官。宦官们一起诋毁刘陶说：“之前张角的事情败露后，陛下颁布诏书，恩威并施，从那以后，大家都已经改过自新了。现在天下太平，而刘陶却诋毁圣明的朝政，专门说一些妖言惑众的话。各州郡并没有上报相关情况，刘陶是怎么知道的呢？我们怀疑他与贼寇有勾结。”于是朝廷逮捕了刘陶，将他关押在黄门北寺狱，每天都加紧审讯拷打。刘陶对使者说：“我遗憾自己不能和伊尹、吕尚处于同一时代，却只能与商朝的三位仁人（孔子说：殷朝有三位仁人，微子离开了，箕子装疯做了奴隶，比干进谏却被杀害。 ）相提并论。如今皇上杀害忠诚正直的大臣，下面的百姓憔悴困苦，国家也维持不了多久了，到时候后悔也来不及了！”于是他绝食而死。前任司徒陈耽为人忠诚正直，宦官们怨恨他，也对他进行诬陷，最终陈耽死在狱中。

    14. 张温率领各郡的步兵、骑兵十多万人驻扎在美阳（今陕西武功西北 ，胡三省注：美阳县，属扶风。贤注：在今雍州武功县北。杜佑说：美阳原本是前汉的频阳县。 ）。边章、韩遂也率军进抵美阳，张温与之交战，总是失利。十一月，董卓与右扶风（今陕西兴平 ）人鲍鸿等人合兵进攻边章、韩遂，将他们打得大败，边章、韩遂逃往榆中（今甘肃兰州东 ）。（胡三省注：榆中县，属金城郡。贤注：旧城在今兰州金城县东。杜佑说：兰州治所在五泉县，汉代榆中旧城在今县东。 ）

    张温派周慎率领三万人追击。参军事孙坚劝周慎说：“贼军城中没有粮食，肯定会从外面转运粮食，我希望能带领一万人截断他们的运粮通道，（参军事这一官职，此时开始出现。杜佑说：汉灵帝时，陶谦任幽州刺史，参与司空、车骑将军张温的军事事务。当时孙坚也担任参军。晋代时，军府才将其设为正式官员。）将军您率领大军跟在后面，贼军必定会因困乏而不敢应战，他们逃入羌人聚居地后，我们再合力讨伐，这样凉州就可以平定了！”周慎没有听从，他率军包围了榆中城，而边章、韩遂分别屯兵在葵园峡，反而截断了周慎的运粮通道，周慎害怕了，丢弃了车辆和辎重撤退。

    张温又派董卓率领三万人讨伐先零羌（今青海东部 ），羌人、胡人在望垣（今甘肃天水西北 ，胡三省注：望垣县，属汉阳郡。陈寿《三国志》说：望垣是峡谷名。 ）以北包围了董卓，董卓的军队粮食断绝，于是他让人在渡河的地方假装捕鱼，暗中却从水下率军悄悄通过，（胡三省注：贤注，《续汉书》中，“簰”字写作“堰”，它们的字义相同，只是异体字。 ）等贼军追来的时候，决开的河水已经很深，贼军无法渡河，董卓于是撤军屯驻在扶风（今陕西兴平 ）。

    张温用诏书征召董卓，董卓过了很久才来见张温；张温责备董卓，董卓却回应得很不客气。孙坚上前附在张温耳边说：“董卓不怕获罪，还如此嚣张地说大话，应该以他不按时应召为由，依据军法将他斩首。”张温说：“董卓在黄河、陇西一带向来威名远扬，现在杀了他，我们西进就没有依靠了。”孙坚说：“明公您亲自率领朝廷的军队，威震天下，哪里需要依靠董卓！看董卓说的话，他根本不把您放在眼里，对上司傲慢无礼，这是第一条罪状；边章、韩遂嚣张跋扈多年，本应及时进讨，而董卓却说不可，他这样阻碍军事行动，动摇军心，这是第二条罪状；董卓接受任命却没有功劳，应召却拖延时间，还趾高气扬，这是第三条罪状。古代的名将手持符节统领军队，没有不果断斩杀有罪之人而取得成功的。如今明公您对董卓留情，（胡三省注：垂意，是说降低身份留意、宽容的意思。 ）不立即将他诛杀，威严和刑罚都会受损，您的威望也会因此受到影响。”张温不忍心下手，就说：“你先回去吧，不然董卓会起疑心的。”孙坚于是退了出去。

    15. 这一年，皇帝在西园建造了万金堂，将司农的金钱、丝绸等财物都积聚在堂中，还把钱分别寄存在小黄门、常侍家中，每家都有几千万，又在河间（今河北献县东南 ）购置田地、修建住宅和亭台楼阁。（皇帝以前被封为河间解渎亭侯。 ）

    **中平三年（丙寅，公元186年）**

    1. 春季，二月，江夏（今湖北云梦 ）士兵赵慈反叛，杀死了南阳太守秦颉。

    2. 庚戌日，大赦天下。

    3. 太尉张延被免职。朝廷派使者持符节到长安，任命张温为太尉。三公在京城之外任职，从张温开始。

    4. 朝廷任命中常侍赵忠为车骑将军。皇帝让赵忠评定讨伐黄巾军的功劳，执金吾甄举对赵忠说：“傅燮之前在东方的军队中立下战功却没有封侯，（傅燮没有被封侯的事情见去年的记载。 ）天下人都很失望。如今将军您亲自担当重任，应该举荐贤能之人，为受委屈的人申冤，以符合众人的心意。”赵忠采纳了他的建议，派弟弟城门校尉赵延去拉拢傅燮。赵延对傅燮说：“南容（傅燮的字 ）你稍微回应一下我哥哥常侍，万户侯都不在话下！”傅燮严肃地拒绝道：“有没有功劳却不被评定，这是命运。我傅燮难道是那种追求私人赏赐的人吗！”赵忠更加怀恨在心，但忌惮傅燮的名声，不敢加害他，只是把他调出京城，担任汉阳太守。（胡三省注：《考异》说：袁《纪》记载这件事在明年九月。现在依从范《书》的记载。 ）

    5. 皇帝命令钩盾令宋典修缮南宫玉堂（南宫有玉堂殿 ），又让掖庭令毕岚铸造四个铜人，还铸造了四个钟，每个钟都能容纳二千斛。（胡三省注：贀说：铜人排列在苍龙、玄武阙外。钟悬挂在云台及玉堂殿前。 ）又铸造了天禄、虾蟆，让它们在平门外桥东吐水，将水引入宫中。（胡三省注：贤注，天禄，是一种神兽。按现在邓州南阳县北有《宗资碑》，旁边有两只石兽，刻在它们的膊上，一个写着天禄，一个写着辟邪；这就是天禄、辟邪，都是神兽的名字。汉代有天禄阁，也是因神兽而命名。 ）还制作了翻车、渴乌，安装在桥西，用来洒扫南北郊的道路，（胡三省注：贤注，翻车，是设置机车来引水。渴乌，是一种弯曲的桶，利用气压将水引上来。 ）皇帝认为这样可以节省百姓洒扫道路的费用。

    6. 五月壬辰晦日，发生日食。

    7. 六月，荆州刺史王敏讨伐赵慈，将其斩杀。

    8. 车骑将军赵忠被免职。

    9. 冬季，十月，武陵（今湖南常德西 ）的蛮人反叛，郡里的军队将其打败。

    10. 前任太尉张延被宦官诬陷，死在狱中。

    11. 十二月，鲜卑侵犯幽州、并州。

    12. 朝廷征召张温返回京城。

    **中平四年（丁卯，公元187年）**

    1. 春季，正月己卯日，大赦天下。

    2. 二月，荥阳（今河南荥阳 ）的贼寇杀死了中牟（今河南中牟 ）县令。三月，河南尹何苗讨伐荥阳的贼寇，将其打败；朝廷任命何苗为车骑将军。

    3. 韩遂杀死了边章以及北宫伯玉、李文侯，拥兵十多万，进军包围了陇西（今甘肃临洮 ），陇西太守李相如反叛，与韩遂联合。

    凉州刺史耿鄙率领六郡的军队讨伐韩遂。耿鄙重用治中程球（《百官志》记载：州刺史设置从事史，其职责大致与司隶校尉相同，没有都官从事；其中功曹从事担任治中从事，负责州里的选拔、任命等事务。 ），程球却与坏人勾结谋取私利，士兵和百姓都怨恨他。汉阳太守傅燮对耿鄙说：“您治理政务的时间不长，百姓还没有受到教化。贼军听说大军即将到来，必然会万众一心，边疆的士兵大多勇猛，他们的锋芒难以抵挡；而我们这支新组建的军队，上下还没有磨合好，万一内部发生变故，后悔就来不及了。不如暂且停止进军，修养德行，赏罚分明，贼军得到喘息的机会，必然会认为我们胆怯，他们内部就会争权夺利，一定会发生分裂。然后我们率领受过教化的百姓，去讨伐已经分裂的贼军，这样就能轻易取得成功！”耿鄙没有听从他的建议。夏季，四月，耿鄙行军到狄道（今甘肃临洮 ）时，州别驾响应贼军，（别驾从事，在刺史巡视辖区时，负责引路并记录各种事务。 ）先杀死了程球，接着又杀害了耿鄙，贼军于是进军包围了汉阳。城中兵力薄弱，粮食也快吃完了，傅燮仍然坚守城池。

    当时，北地的几千胡骑跟随贼军攻打汉阳郡，他们一直感激傅燮的恩情，都在城外磕头，请求护送傅燮回到家乡。（傅燮是北地灵州人。 ）傅燮的儿子傅干，年仅十三岁，他对傅燮说：“国家昏乱，致使父亲您在朝廷中容身不得。如今我们的兵力不足以坚守，应该听从羌人、胡人的请求，回到家乡，等待有圣明君主出现时再去辅佐他。”话还没说完，傅燮感慨地叹息道：“你知道我一定会死吗！圣人能通达权变，其次是坚守气节。（《左传》记载：曹公子臧说：圣人能通达权变，其次是坚守气节，最下等的是失去气节。 ）殷纣王暴虐无道，伯夷不吃周朝的粮食，最终饿死。我生逢乱世，不能涵养自己的浩然正气，拿着国家的俸禄，又怎么能逃避灾难呢！我能去哪里呢，必死在此地！你有才能和智慧，要努力啊！主簿杨会，就是我的程婴（《史记》记载，赵朔娶了晋成公的姐姐为夫人。晋景公三年，屠岸贾杀死了赵朔，灭了他的家族。赵朔的妻子怀有身孕，逃到了宫中。赵朔的门客公孙杵臼对程婴说：‘你为什么不死呢？’程婴说：‘赵朔的妻子有身孕，如果幸运地生下男孩，我就抚养他；如果是女孩，我再慢慢去死。’没过多久，赵朔的妻子生下男孩。屠岸贾听说后，就到宫中去搜查。赵朔的妻子把孩子藏在裤子里，祈祷说：‘如果赵家灭族，你就哭；如果不灭族，你就不要出声。’等到搜查孩子的时候，孩子竟然没有出声。程婴说：‘现在一次没搜到，以后肯定还会再来搜。’公孙杵臼于是找了一个别人的婴儿，带着他藏到山里。将领们去攻打并杀死了公孙杵臼和婴儿，然而赵朔的孤儿却在程婴那里，就是赵武。过了十五年，晋景公立赵武为卿，恢复了他的封邑。 ）。”

    狄道人王国派前酒泉太守黄衍劝傅燮说：“天下已经不再是汉朝的了，您难道愿意做我们的首领吗？”傅燮手按宝剑，大声呵斥黄衍说：“你身为朝廷的官员，反而为贼寇当说客！”于是他指挥身边的士兵进军，在阵前战死。（胡三省注：《考异》说：袁《纪》记载这件事在明年五月。现在依从范《书》的记载。 ）耿鄙的司马扶风（今陕西兴平 ）人马腾也起兵反叛，与韩遂联合，共同推举王国为首领，侵犯掠夺三辅地区。

    4. 太尉张温因为贼寇没有平定，被免职；朝廷任命司徒崔烈为太尉。五月，朝廷任命司空许相为司徒；任命光禄勋沛国（今江苏沛县 ）人丁宫为司空。

    5. 当初，张温征调幽州的乌桓突骑三千人去讨伐凉州，原中山相渔阳（今北京密云西南 ）人张纯请求率领这支军队，张温没有答应，而是让涿县（今河北涿州 ）县令辽西（今辽宁义县 ）人公孙瓒率领。军队到达蓟中（今北京大兴 ）时，乌桓人因为军饷拖欠，（胡三省注：县，通“悬”。牢，是价值、费用的意思。禀，是供给的意思。贤注：《前汉书音义》说：牢，是廪食。古代把廪食称为牢。 ）大多反叛，回到了自己的国家。张纯因为没能率领这支军队而心怀怨恨，于是他与同郡的原泰山太守张举以及乌桓首领丘力居等人结盟，在蓟中劫掠，杀死了护乌桓校尉公綦稠、（公綦，是复姓。 ）右北平太守刘政、辽东太守阳终等人，部众发展到十多万人，屯兵在肥如（今河北卢龙北 ）。张举自称天子，张纯自称弥天将军、安定王，他们向各州郡发布文告，说张举将取代汉朝，让天子退位，命令公卿们前来迎接。

    6. 冬季，十月，长沙（今湖南长沙 ）贼寇区星自称将军，（胡三省注：区，是姓；也可读如字。《考异》说：范《书》写作“观鹄”，现在依从陈寿《吴志》的记载。 ）部众有一万多人；朝廷下诏任命议郎孙坚为长沙太守，前去讨伐并平定了叛乱，孙坚被封为乌程侯（今浙江湖州南 ）。这为孙坚以后率领长沙的军队讨伐董卓埋下了伏笔。

    7. 十一月，太尉崔烈被免职；朝廷任命大司农曹嵩为太尉。

    8. 十二月，屠各胡反叛。（屠各胡，就是匈奴。）

    9. 这一年，朝廷出售关内侯的爵位，价格是五百万钱。

    10. 前任太丘（今河南永城西北 ）县长陈寔去世，天下前往吊唁的人有三万多。陈寔在乡里，以公平之心对待众人，有人发生争执诉讼，总是请他评判是非，他会清楚地说明谁对谁错，大家回去后都没有怨言；甚至有人感叹说：“宁愿受到刑罚，也不愿被陈君批评！”杨赐、陈耽每次被任命为公卿时，同僚们都来祝贺，他们却总是感叹陈寔没有登上高位，自己先于陈寔担任此职感到很惭愧。



 第59章 汉纪五十一

    从戊辰年（公元188年）开始，到庚午年（公元190年）结束，共三年。

    **中平五年（戊辰，公元188年）**

    1. 春季，正月丁酉日，大赦天下。

    2. 二月，有彗星出现在紫宫星区。（紫宫，就是太微。在匡卫十二星之内，都叫做紫宫，是天子的宫殿所在区域。 ）

    3. 黄巾军余部郭大等人在西河（今山西吕梁市石楼县，胡三省注：《帝纪》写作“西河”，应当以此为准。又依据宋白《续通典》，河南府河清县，如今是白波镇，莫非此地的山谷在孟津的河西？ ）白波谷起兵，侵犯太原（今山西太原）、河东（今山西夏县西北）地区。

    4. 三月，屠各胡攻打并杀死了并州（今山西太原）刺史张懿。

    5. 太常江夏（今湖北云梦）人刘焉看到王室多灾多难，便建议说：“各地兵乱不断，是因为刺史权力太小，既无法禁止，而且用人不当，才导致百姓离心反叛。应该改设州牧，选拔清廉有名望的大臣来担任这一职务。”刘焉内心想谋取交趾（今越南河内）牧的职位，他认为交趾地处偏远，可以躲避灾祸。侍中广汉人董扶，精通图谶之学，何进举荐了他，朝廷征召他担任侍中。董扶私下对刘焉说：“京城即将大乱，益州（今四川成都）的分野有天子之气。”（蔡邕《月令章句》记载：从危宿十度到壁宿八度，叫做豕韦之次，是卫的分野；从壁宿八度到胃宿一度，叫做降娄之次，是鲁的分野；从胃宿一度到毕宿六度，叫做大梁之次，是赵的分野；从毕宿六度到井宿十度，叫做实沈之次，是晋的分野；从井宿十度到柳宿三度，叫做鹑首之次，是秦的分野；从柳宿三度到张宿十二度，叫做鹑火之次，是周的分野；从张宿十二度到轸宿六度，叫做鹑尾之次，是楚的分野；从轸宿六度到亢宿八度，叫做寿星之次，是郑的分野；从亢宿八度到尾宿四度，叫做大火之次，是宋的分野；从尾宿四度到斗宿六度，叫做析木之次，是燕的分野；从斗宿六度到须女宿二度，叫做星纪之次，是越的分野；从须女宿二度到危宿十度，叫做玄枵之次，是齐的分野。《晋书·天文志》采用后魏太史令陈卓所说的郡国所对应的星宿度数，如今也记载于此：从轸宿十二度到氐宿四度为寿星，在辰位属于辰，是郑的分野，归属兖州；从氐宿五度到尾宿九度为大火，在辰位属于卯，是宋的分野，归属豫州；从尾宿十度到南斗宿十一度为析木，在辰位属于寅，是燕的分野，归属幽州；从南斗宿十二度到须女宿七度为星纪，在辰位属于丑，是吴、越的分野，归属扬州；从须女宿八度到危宿十五度为玄枵，在辰位属于子，是齐的分野，归属青州；从危宿十六度到奎宿四度为诹訾，在辰位属于亥，是卫的分野，归属并州；从奎宿五度到胃宿六度为降娄，在辰位属于戌，是鲁的分野，归属徐州；从胃宿七度到毕宿十一度为大梁，在辰位属于酉，是赵的分野，归属冀州；从毕宿十二度到东井宿十五度为实沈，在辰位属于申，是魏的分野，归属益州；从东井宿十六度到柳宿八度为鹑首，在辰位属于未，是秦的分野，归属雍州；从柳宿九度到张宿十六度为鹑火，在辰位属于午，是周的分野，归属三河；从张宿十七度到轸宿十一度为鹑尾，在辰位属于巳，是楚的分野，归属荆州。 ）于是刘焉改变想法，谋求益州牧的职位。恰逢益州刺史郤俭（胡三省注：郤，读音为xi。春秋时期晋国大夫郤氏。《考异》说：范《书》写作“郗俭”，现在依从陈寿《蜀志》的记载。 ）征收赋税繁多，百姓怨声载道，而耿鄙、张懿都被贼寇杀害，朝廷于是采纳了刘焉的建议，选拔列卿、尚书担任州牧，各自按照原来的官秩赴任。（列卿的秩禄是中二千石；尚书的秩禄是六百石。东汉以后，尚书的职责比列卿更为重要。 ）朝廷任命刘焉为益州牧，太仆黄琬为豫州牧，宗正东海（今山东郯城）人刘虞为幽州牧。州牧的权力变得重要，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刘焉是鲁恭王的后代；刘虞是东海恭王的五世孙。刘虞曾经担任过幽州刺史，当地的百姓和少数民族都感激他的恩德和信誉，所以朝廷再次任用他。董扶和太仓令赵韪（《百官志》记载：太仓令，秩禄为六百石，负责接收郡国转运来的粮食，隶属于大司农。 ）都辞去官职，跟随刘焉前往蜀地。

    6. 朝廷下诏征调南匈奴的军队，配合刘虞讨伐张纯，南单于羌渠派遣左贤王率领骑兵前往幽州。匈奴人担心会不断被征调军队，于是右部?落（建武年间，右部薁犍日逐王比前来归降，被立为?落尸逐鞮单于。右部?落大概是他的分支，分居在右部，因此作为部落的名号。 ）反叛，与屠各胡联合，共有十多万人，他们攻打并杀死了羌渠。（胡三省注：《考异》说：《帝纪》记载：“屠各胡攻杀并州刺史张懿，于是与南匈奴左部胡合兵，杀死了他们的单于。”现在依从《匈奴传》的记载。 ）匈奴人拥立羌渠的儿子右贤王于扶罗为持至尸逐侯单于。（贤注：于扶罗就是前赵刘渊的祖父，他是扰乱晋朝的罪魁祸首。 ）

    7. 夏季，四月，太尉曹嵩被免职。

    8. 五月，朝廷任命永乐少府南阳（今河南南阳）人樊陵为太尉；六月，樊陵被免职。

    9. 益州（今四川成都）的贼寇马相、赵祗等人在绵竹（今四川德阳北）起兵，他们自称黄巾军，杀死了益州刺史郤俭，接着进攻巴郡（今重庆北）、犍为（今四川彭山），在短短一个月内，攻破了三个郡，（胡三省注：犍，读音为qián。坏，读音为huài。 ）部众发展到数万人，马相自称天子。益州从事贾龙率领官吏和百姓攻打马相等人，几天后将他们打败并赶走，益州境内恢复了平静。贾龙于是挑选官吏和士兵，迎接刘焉到任。

    刘焉将治所迁到绵竹，他安抚接纳那些离散和反叛的人，致力于实行宽厚的政策，以收买人心。这为刘焉在益州专制一方埋下了伏笔。

    10. 有七个郡国发生了大水灾。

    11. 已故太傅陈蕃的儿子陈逸与方士襄楷在冀州刺史王芬的府上相聚，襄楷说：“从天文现象来看，对宦官不利，黄门、常侍这些人真的要被灭族了。”陈逸听后很高兴。王芬说：“如果真是这样，我愿意去铲除他们！”于是他与一些豪杰相互招揽，联合起来，上书说黑山贼攻打劫掠郡县，想要借此机会起兵。恰逢皇帝想要北巡河间（今河北献县东南）的旧宅（皇帝之前是解渎亭侯，在河间有旧宅。 ），王芬等人谋划用军队拦截皇帝，诛杀各位常侍、黄门，趁机废掉皇帝，拥立合肥侯。他们把这个计划告诉了议郎曹操。（把这个计划告诉曹操，大概是因为他们知道曹操是当时的豪杰。 ）曹操说：“废立皇帝这件事，是天下最不吉利的事情。古人中有权衡成败、估量轻重后才行动的，像伊尹、霍光就是这样。但这样的举动，岂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伊尹、霍光都怀着极高的忠诚，凭借着宰相的权势，趁着掌握朝政的时机，顺应众人的意愿，所以才能计策成功、事情办成。如今你们只看到从前的事情容易，却没有看到现在的困难，就想做出这种非同寻常的事情，还希望一定能成功，这不是很危险吗！”王芬又邀请平原（今山东平原西南）人华歆、陶丘洪一起商议计划。陶丘洪想要参与，华歆阻止他说：“废立皇帝是大事，连伊尹、霍光都觉得困难。王芬性情粗疏又缺乏武略，这件事肯定不会成功。”陶丘洪于是打消了念头。恰逢北方半夜出现红色的雾气，横贯天空，太史向皇帝进言说：“北方有阴谋，陛下不宜北行。”皇帝于是取消了行程，并命令王芬停止军事行动，不久后又征召他。王芬害怕了，解下印绶逃走，到了平原后，自杀身亡。

    12. 秋季，七月，朝廷任命射声校尉马日磾为太尉。马日磾是马融的族孙。

    13. 八月，朝廷开始设置西园八校尉。任命小黄门蹇硕为上军校尉，（《姓谱》记载：蹇是姓。《左传》中有秦国大夫蹇叔。 ）虎贲中郎将袁绍为中军校尉，屯骑校尉鲍鸿为下军校尉，议郎曹操为典军校尉，赵融为助军左校尉，冯芳为助军右校尉，谏议大夫夏牟为左校尉，淳于琼为右校尉；这些校尉都归蹇硕统领。（胡三省注：《考异》说：范《书·袁绍传》中，“袁绍为佐军校尉”，《何进传》中“淳于琼为佐军校尉”。现在依从乐资《山阳公载记》的记载。 ）皇帝自从黄巾军起义后，就开始关注军事；蹇硕强壮勇猛且有军事谋略，皇帝非常信任他，即使是大将军也要受他节制。

    14. 九月，司徒许相被免职；朝廷任命司空丁宫为司徒，光禄勋南阳（今河南南阳）人刘弘为司空。

    15. 朝廷任命卫尉条侯董重为票骑将军。（董重是永乐太后哥哥的儿子。 ）

    16. 冬季，十月，青州、徐州的黄巾军再次起兵，侵犯郡县。

    17. 有善于观测天象的人说京城会有大战，两宫将会流血。皇帝想要压制这种情况，（胡三省注：厌，读音为yā。 ）于是大规模征调各地的军队，在平乐观（今河南洛阳西，《水经注》记载：谷水从白马寺东南流经平乐观，平乐观在上西门外。 ）下举行军事演习，建造了一个大坛，上面树立了十二层华盖，华盖高达十丈；在坛的东北方向又建造了一个小坛，上面树立了九层华盖，高九丈。集结了步兵和骑兵数万人，安营扎寨，列成阵势。甲子日，皇帝亲自前往检阅军队，他坐在大华盖下，大将军何进坐在小花盖下。皇帝亲自穿上铠甲，给马披上战甲，自称“无上将军”，绕着军阵巡视了三圈后返回，把军队交给何进。皇帝问讨虏校尉盖勋：“我这样演习军事，怎么样？”盖勋回答说：“我听说古代的先王宣扬德政，而不是展示武力。（这是《国语》中祭公谋父说的话。 ）如今贼寇在远方，我们却在这里设置军阵，这不足以显示我们的果敢坚毅，（《左传》说：作战时能显示出果敢坚毅，听从指挥，这就叫做武。杀敌叫做果，达到果的目的叫做毅。 ）只会滥用武力罢了！”皇帝说：“说得好！只恨我见到你太晚了，大臣们之前都没有人这样说过。”盖勋对袁绍说：“皇上非常聪明，只是被身边的人蒙蔽了。”他与袁绍谋划一起诛杀皇帝身边的宠臣。（胡三省注：《考异》说：《勋传》记载：“盖勋当时与宗正刘虞、佐军校尉袁绍共同掌管禁兵。盖勋对刘虞、袁绍说……”。按照史实，刘虞在匈奴叛乱之前就已经担任幽州牧，而且宗正不是掌管军事的官职。现在删去刘虞。 ）蹇硕得知后很害怕，于是将盖勋调出京城，担任京兆尹。

    18. 十一月，王国包围了陈仓（今陕西宝鸡东）。朝廷下诏再次任命皇甫嵩为左将军，督率前将军董卓，两人合兵四万人，前去抵御王国。

    19. 张纯与丘力居在青州、徐州、幽州、冀州等地劫掠，朝廷下诏命令骑都尉公孙瓒前去讨伐。公孙瓒与他们在辽西属国的石门（今辽宁朝阳西南，胡三省注：属国，指辽东属国。贤注：石门是山名，在今营州柳城县西南。 ）交战，张纯等人被打得大败，丢弃了妻子儿女，越过边塞逃走；公孙瓒收复了他们劫掠的全部百姓。公孙瓒孤军深入，没有后援，反而在辽西管子城被丘力居等人包围，长达二百多天，军队粮食耗尽，士兵溃散，十分之五六的士兵战死。

    20. 董卓对皇甫嵩说：“陈仓危急，请赶紧去救援。”皇甫嵩说：“不行，百战百胜，不如不战而使敌人屈服。陈仓虽然是个小城，但城防坚固，准备充足，不容易被攻克。王国虽然强大，但他攻打陈仓久攻不下，他的军队必然疲惫，等他们疲惫的时候再进攻，这才是取得全胜的方法，为什么要去救援呢！”王国攻打陈仓八十多天，始终没有攻克。

    **中平六年（己巳，公元189年）**

    1. 春季，二月，王国的军队疲惫不堪，于是解围而去，皇甫嵩趁机进兵追击。董卓说：“不行！按照兵法，不要追击陷入绝境的敌人，不要逼迫回撤的军队。”（贤注：这是《司马兵法》中的话。 ）皇甫嵩说：“不是这样。之前我不进攻，是为了避开他们的锐气；现在进攻，是等他们士气低落的时候；我们现在攻击的是疲惫的军队，而不是回撤的军队；王国的军队正在逃跑，没有斗志，我们以严整的军队攻打混乱的军队，这并不是追击陷入绝境的敌人。”于是他独自率军追击，让董卓在后面作为后援，连续作战，大败王国的军队，斩杀了一万多人。董卓非常羞愧和怨恨，从此与皇甫嵩结下了仇怨。（这为后来汉献帝初平二年董卓畏惧皇甫嵩埋下了伏笔。 ）

    韩遂等人共同废掉了王国，劫持了原信都令汉阳（今甘肃天水）人阎忠，让他督统各部。阎忠病死，韩遂等人开始争夺权力，相互残杀，他们的势力因此逐渐衰落。

    2. 幽州牧刘虞到任后，派使者到鲜卑部落，向他们说明利害关系，要求他们交出张举、张纯的首级，并给予丰厚的奖赏。丘力居等人听说刘虞到了，很高兴，各自派翻译前来归降。张举、张纯逃出塞外，其余的人都投降或散去了。刘虞上奏朝廷，请求罢免各屯兵，只留下降虏校尉公孙瓒，率领一万步兵和骑兵屯驻在右北平（今河北丰润东南）。公孙瓒因在石门之战中立下战功，从骑都尉被提拔为降虏校尉。三月，张纯的门客王政杀死了张纯，将他的首级送到刘虞那里。公孙瓒一心想要扫平乌桓，而刘虞却想用恩德和信誉来招降他们，两人因此产生了矛盾。（这为后来初平四年公孙瓒杀死刘虞埋下了伏笔。 ）

    3. 夏季，四月丙子朔日，发生日食。

    4. 太尉马日磾被免职；朝廷派使者到幽州，任命刘虞为太尉，封他为容丘侯（今河南商丘，胡三省注：容丘县，属东海郡。 ）。（胡三省注：《考异》说：袁《纪》记载：“三月己丑日，光禄刘虞担任司马，兼任幽州牧。”现在依从范《书》的记载。 ）

    5. 蹇硕忌恨大将军何进，他与各位常侍一起劝说皇帝，派何进西征韩遂；皇帝听从了他们的建议。何进暗中得知了他们的阴谋，上奏请求派袁绍去召集徐州、兖州的军队，等袁绍回来后再西征，以此来拖延行动的时间。

    6. 当初，皇帝多次失去皇子，何皇后生下儿子刘辩后，将他寄养在一个道人家中，称为“史侯”。王美人生下儿子刘协，董太后亲自抚养他，称为“董侯”。大臣们请求立太子，皇帝认为刘辩举止轻浮，没有威严，想立刘协为太子，但犹豫不决。恰逢皇帝病重，他将刘协托付给蹇硕。丙辰日，皇帝在嘉德殿驾崩，年仅三十四岁。（嘉德殿在南宫九龙门内。 ）蹇硕当时在宫中，他想先杀掉何进，然后拥立刘协为帝，于是派人去请何进进宫商议事情；何进接到消息后，立即驾车前往。蹇硕的司马潘隐与何进早就相识，他在迎接何进时，用眼神暗示他。何进大惊，急忙从便道驰回军营，（率领军队进驻百郡邸（天下有一百多个郡国，都在京城设置了邸舍。所谓百郡邸，就是将各郡的邸舍集中在一起。 ），并声称自己生病，不再进宫。

    戊午日，皇子刘辩即位，年仅十四岁。（胡三省注：《考异》说：《帝纪》记载“刘辩十七岁”，张璠《汉纪》记载“皇帝十四岁”，现在依从张璠《汉纪》的记载。 ）尊何皇后为皇太后，太后临朝听政。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光熹。封皇弟刘协为勃海王，刘协年仅九岁。任命后将军袁隗为太傅，与大将军何进共同参录尚书事。

    何进掌握朝政大权后，怨恨蹇硕之前图谋加害自己，于是暗中谋划诛杀蹇硕。袁绍通过何进的亲信张津，劝说何进将所有宦官全部诛杀。何进认为袁氏家族几代都尊贵受宠（袁安担任过司空、司徒，他的儿子袁敞担任过司空，孙子袁汤担任过司空、司徒、太尉，袁汤的儿子袁逢担任过司空，小儿子袁隗也位列三公，所以说袁氏累世贵宠 ），而袁绍和他的堂弟虎贲中郎将袁术都被豪杰们所归附，因此信任并重用他们。何进又广泛征召智谋之士，如何颙、荀攸以及河南人郑泰等二十多人，任命何颙为北军中候，荀攸为黄门侍郎，（《百官志》记载：给事黄门侍郎，俸禄为六百石，负责侍从皇帝左右，在宫中任职，沟通内外。《献帝起居注》记载：皇帝刚即位时，命令侍中、给事黄门侍郎各设六人，出入皇宫，在皇帝身边侍奉，处理尚书事务。大概之前没有固定的人数，到皇帝即位才确定了人数。 ）郑泰为尚书，把他们当作自己的心腹。荀攸是荀爽的从孙。

    蹇硕心中疑虑不安，他给中常侍赵忠、宋典等人写信说：“大将军兄弟掌控朝政，如今他们与天下的党人谋划诛杀先帝的左右近臣，想要消灭我们，只是因为我掌管着禁兵，所以他们才暂时犹豫不决。现在我们应该一起关闭宫门，（胡三省注：上阁，指宫廷中的楼阁。 ）迅速逮捕并诛杀他们。”中常侍郭胜是何进的同乡，何太后和何进的显贵，郭胜出力不少，（胡三省注：《考异》说：袁《纪》写作“郭脉”，《九州春秋》写作“郎胜”，现在依从《何进传》的记载。 ）所以他亲近并信任何氏；他与赵忠等人商议后，没有听从蹇硕的计划，反而把他的信拿给何进看。庚午日，何进派黄门令去数落蹇硕的罪行，并将他诛杀，然后接管了他的屯兵。

    票骑将军董重与何进争权，宦官们依靠董重作为党援。董太后常常想要干预政事，何太后总是加以阻止，董太后愤怒地骂道：“你现在如此张狂，是仗着你哥哥吗！我下令让票骑将军砍下何进的头，就像翻一下手掌那么容易！”何太后听到这番话后，告诉了何进。五月，何进与三公一起上奏：“孝仁皇后（董太后 ）派前中常侍夏恽等人与州郡勾结，垄断财利，所得钱财都收入永乐宫。按照旧例，藩王的太后不能留在京城；（贤注：藩王的太后，指平帝的母亲卫姬。王莽摄政时，担心她专权，不让她留在京城，所以以此为旧例。 ）请将她迁回封国。”皇帝批准了这个奏请。辛巳日，何进派兵包围了票骑将军府，逮捕了董重，免去他的官职，董重自杀。六月辛亥日，董太后因忧虑恐惧，突然去世。（胡三省注：《考异》说：《九州春秋》记载：“太后忧虑恐惧，自杀身亡。”现在依从《皇后纪》的记载。 ）百姓因此不再归附何氏。

    7. 辛酉日，将孝灵皇帝安葬在文陵（在今河南洛阳西北二十里 ）。何进因担心蹇硕的同党报复，称病不参与守丧，也不去送葬。

    8. 发生大水灾。

    9. 秋季，七月，将勃海王刘协改封为陈留王。

    10. 司徒丁宫被免职。

    11. 袁绍再次劝说何进：“之前窦武想要诛杀皇帝身边的宠臣，却反而被害，只是因为言语泄露；五营的士兵都畏惧并服从宦官，而窦氏却反而任用他们，这才自取灭亡。（相关事情见五十六卷建宁元年的记载。 ）如今将军您兄弟二人都统领着精锐的军队，（指何进和他的弟弟何苗。 ）部下的将领和官吏都是杰出的人才，他们愿意为您尽力效命，事情都在您的掌控之中，这是上天赐予您的好时机。将军您应该为天下人除去祸患，从而名垂后世，千万不要错过这个机会！”何进于是向太后进言，请求罢免所有中常侍以下的宦官，用三署郎来填补他们的职位。太后不同意，说：“宦官统领宫廷禁省，这是自古以来汉朝的惯例，不能废除。况且先帝刚刚去世，我怎么能这么快就与士人一起处理政事呢！”（《楚辞注》说：楚楚，是鲜明的样子。《诗经》说：衣裳楚楚。 ）何进难以违背太后的意愿，又想先诛杀那些放纵不法的宦官。袁绍认为宦官亲近皇帝，负责传达诏令，现在如果不全部废除，日后必定会成为祸患。而太后的母亲舞阳君和何苗多次接受宦官们的贿赂，知道何进想要诛杀宦官，多次在太后面前为他们说情；还说：“大将军擅自诛杀皇帝身边的近臣，这是专权，会削弱国家的根基。”太后也因此产生了疑虑。何进刚刚显贵，向来敬畏宦官，虽然他在外面追求除去宦官的好名声，但内心却犹豫不决，所以这件事一直没有决断。

    袁绍等人又给何进出谋划策，建议他多召一些四方的猛将和豪杰，让他们带兵前往京城，以此来威胁太后；何进采纳了这个建议。主簿广陵（今江苏扬州）人陈琳劝谏说：“俗话说‘蒙住眼睛去抓麻雀’，对于小小的麻雀都不能用欺骗的手段得逞，何况是国家大事，怎么能靠欺诈来实现呢！如今将军您总揽皇权，掌握着兵权，如龙似虎，威风凛凛，一切都在您的掌握之中，这就如同在大火炉里烧毛发一样容易。您只需果断行事，行使权力，当机立断，那么上合天意，下顺民心。但您却放弃自己手中的权力，（胡三省注：利器，指兵权。 ）转而向外面寻求援助，众多军队聚集在一起，强者就会成为首领，这就是所谓的倒拿着兵器，把把柄交给别人，这样做肯定不会成功，只会引发祸乱！”何进没有听从他的建议。典军校尉曹操听说后，笑着说：“宦官这个官职，古今都应该有，只是君主不应该给予他们过多的权力和恩宠，才导致如今的局面。既然要治他们的罪，杀掉首恶就行了，一个狱吏就足够了，何必大费周章地召集外面的军队呢！想要把他们全部诛杀，事情肯定会泄露，我看这件事要失败了。”

    当初，灵帝征召董卓为少府，（根据《董卓传》，中平六年征召董卓为少府。大概就是这一年。 ）董卓上书说：“我所率领的湟中义从以及秦、胡的士兵们都说：‘军饷没有发全，赏赐也断绝了，妻子儿女都在挨饿受冻。’他们拉着我的车，不让我离开。这些羌人、胡人的心肠凶狠，性情像狗一样，（贤注：是说羌人、胡人心肠凶狠，性情像狗一样。《方言》说：憋，是恶的意思。郭璞说：憋怤，是急性子的意思。 ）我无法禁止他们，只能暂且安抚他们，我会随时把情况上奏给您。”（贤注：如果他们再有其他不轨的想法，我会再次上奏。洪氏《隶释》说：汉灵帝建宁二年，《鲁相史晨祠孔庙奏》后面写道“增异辄上”，光和二年，樊毅《复华下民租口算奏》后面也写道“增异复上”。这大概是当时奏文结尾的常用语。意思是如果以后事情有比这更严重的、与这不同的，我会再次上奏。）朝廷无法约束他。等到皇帝病重，下诏书任命董卓为并州牧，命令他把军队交给皇甫嵩。董卓再次上书说：“我有幸承蒙天恩，掌管军事十年，士兵们无论大小，与我相处的时间都很长，他们眷恋我对他们的养育之恩，愿意为我拼死效力，我请求带领他们到北方边境效力。”皇甫嵩的侄子皇甫郦劝说皇甫嵩：（胡三省注：《考异》说：袁《纪》写作“从子逦”，现在依从范《书》的记载。 ）“天下的兵权，如今掌握在您和董卓手中。现在您和他已经结下仇怨，势不两立。董卓接到诏书却不肯交出兵权，还上书请求自己统领军队，这是违抗命令。他估计京城政治混乱，所以才敢犹豫不决，不肯前进，这是心怀不轨。这两种行为，都是不可饶恕的罪行。而且他凶狠残暴，不得人心，将士们都不依附他。您现在身为元帅，（皇甫嵩讨伐王国时担任督帅，所以称为元帅。 ）凭借国家的威望去讨伐他，对上可以显示您的忠义，对下可以除去凶害，没有不成功的道理。”皇甫嵩说：“违抗命令虽然有罪，但擅自讨伐也有责任。董卓不交出兵权是违抗命令，我擅自讨伐董卓就是专权。不如把这件事公开上奏，让朝廷来裁决。”于是他上书向皇帝报告了这件事。皇帝责备了董卓，董卓却不接受诏令，把军队驻扎在河东（今山西夏县西北），观察局势的变化。

    何进征召董卓，让他带兵前往京城。（胡三省注：《考异》说：《何进传》记载：“征召董卓屯驻在关中上林苑。”按照当时的情况，董卓已经驻扎在河东，如果屯驻在上林苑，那就更往西去了，这并不能威胁太后。现在依从《董卓传》的记载。 ）侍御史郑泰劝谏说：“董卓为人强硬残忍，不讲道义，他的野心没有止境，如果把朝政交给他，让他掌握大权，他一定会肆意作恶，必然会危害朝廷。您凭借皇亲国戚和德高望重的身份，掌握着重要的权力，应该果断决策，诛杀有罪之人，实在不应该借助董卓的力量作为援助！而且事情拖得久了就会发生变故，窦武的事情就是前车之鉴，（指窦武想要诛杀宦官却反而被害的事情，可作为借鉴。 ）应该尽快做出决断。”尚书卢植也说不应该征召董卓，何进都没有听从他们的建议。郑泰于是辞官离去，他对荀攸说：“何公很难辅佐啊。”

    何进的属官王匡、骑都尉鲍信都是泰山（今山东泰安）人，何进派他们回到家乡招募士兵；并征召东郡（今河南濮阳西南）太守桥瑁屯驻在成皋（今河南荥阳汜水镇），让武猛都尉丁原率领几千人进犯河内（今河南武陟西南），烧毁孟津（今河南孟津东北），大火照亮了城中，（贤注：武猛，是说这个人有武艺且勇猛，取这个好名字，因此作为官职名。 ）他们都宣称要诛杀宦官。

    董卓接到征召的命令后，立即上路，同时上书说：“中常侍张让等人，凭借着皇帝的宠幸，扰乱天下。我听说与其在锅里扬水阻止水沸腾，不如直接去掉锅底的柴火；（《前汉书》记载：枚乘劝谏吴王说：想要让锅里的水变凉，一个人在锅里扬水，一百个人也无济于事，不如直接把柴火熄灭。 ）痈疽溃烂虽然疼痛，但总比让它在身体里侵蚀肌肉要好。过去赵鞅发动晋阳的军队，来驱逐君主身边的坏人，（《公羊传》记载：晋国的赵鞅率领晋阳的军队来驱逐荀寅和士吉射，这是为什么呢？是为了驱逐君主身边的坏人。这是驱逐君主身边的坏人，为什么要说他是叛乱呢？因为他没有得到君主的命令。 ）现在我敲响战鼓，进军洛阳，（贤注：敲响战鼓，是为了声讨他们的罪行。 ）请求逮捕张让等人，以清除奸邪！”太后仍然没有听从他的建议。何苗对何进说：“当初我们一起从南阳（今河南南阳）来，都依靠宦官才得以富贵，（是说何皇后因为宦官的帮助得以显贵，何进兄弟也因此致富。 ）国家的事情，哪有那么容易处理。覆水难收，应该好好考虑，（水洒在地上，就收不回来了，是说事情一旦发生就难以收拾。 ）还是应该与宦官们和好。”董卓到达渑池（今河南三门峡市渑池县 ）时，何进却更加犹豫不决，他派谏议大夫种邵拿着诏书去阻止董卓进军。董卓不接受诏书，继续前进，到达河南（今河南洛阳西）；河南是周朝的王城，距离洛阳不远。种邵前去慰劳董卓的军队，趁机劝说他撤军。董卓怀疑有变故，派军士用兵器威胁种邵。种邵愤怒地大声呵斥，称自己是奉诏行事，董卓的军士们都吓得纷纷后退，种邵于是上前指责董卓；董卓无话可说，只好率军退回到夕阳亭（在今河南洛阳西，贤注：夕阳亭在河南城西。 ）。种邵是种暠的孙子。

    袁绍担心何进改变主意，于是威胁他说：“我们与宦官的矛盾已经形成，形势也已经暴露，将军您还在等什么，为什么不早点做出决断呢？事情拖得太久就会发生变故，您难道想重蹈窦氏的覆辙吗！”何进于是任命袁绍为司隶校尉，授予符节，让他有专断行事的权力；（汉代司隶校尉原本是持节的，到元帝时，诸葛丰担任司隶校尉，才去掉了符节。现在授予袁绍符节，是为了加重他的权力。 ）任命从事中郎王允为河南尹。袁绍派洛阳的方略武吏监视宦官，同时催促董卓等人赶紧上奏，声称要进军平乐观（今河南洛阳西）。太后这才感到害怕，把所有的中常侍、小黄门都罢免，让他们回到家中，只留下何进的心腹守卫宫廷。各位常侍、小黄门都去向何进谢罪，任凭他处置。何进对他们说：“天下动荡不安，正是因为你们这些人。现在董卓马上就要到了，你们为什么不早点各自回到封国去！”袁绍劝何进趁机把这些宦官全部杀掉，再三劝说，但何进还是没有答应。袁绍又写信给各州郡，假称是何进的意思，让他们逮捕宦官的亲属。

    何进谋划了很长时间，消息却泄露了出去，宦官们感到害怕，开始想办法应对。张让的儿媳妇是太后的妹妹，张让向她磕头说：“我犯了罪，应该和你一起回到老家。只是我承蒙几代皇帝的恩宠，现在要远离宫殿，心中实在是不舍，希望能再进宫一次，能够暂时瞻仰一下太后陛下的容颜，然后再退隐到沟壑之中，这样我死也没有遗憾了！”张让的儿媳妇把他的话告诉了舞阳君，舞阳君进宫向太后禀告，太后就下诏让各位常侍都重新进宫当值。

    八月戊辰日，何进入长乐宫，向太后建议把所有常侍都杀了。中常侍张让、段珪商量说：“大将军之前称病，不参加先帝的丧礼，也不去送葬，现在又突然进宫，他想干什么？难道窦氏的事情又要重演了吗？”他们偷偷监听，听到了何进和太后的谈话内容。于是，张让等人带着几十名党羽，手持兵器，悄悄从侧门进入宫中，埋伏在宫殿的台阶下。等何进出来时，他们假传太后的诏令，把何进骗进殿内坐下。张让等人质问何进：“如今天下混乱，也不都是我们的罪过。先帝曾经和太后闹矛盾，差点酿成大祸，（相关事情见上卷光和四年的记载。 ）是我们哭着为他们调解，还各自拿出千万家财作为礼物，让先帝消气，我们只是想依靠你们何家而已。现在你却要灭掉我们的家族，这不是太过分了吗！”这时，尚方监渠穆拔剑在嘉德殿前将何进斩杀。（据《百官志》记载，尚方设有令、丞，没有监，桓帝、灵帝时期，各官署的令都由宦官担任，尚方监大概也是在这个时候设置的。渠是姓。《左传》记载：天王派宰渠伯纠来访问。卫国还有渠孔为戎御。 ）张让、段珪等人伪造诏书，任命原太尉樊陵为司隶校尉，少府许相为河南尹。尚书接到诏书后，觉得可疑，说：“请大将军出来一起商议。”中黄门把何进的人头扔给尚书，说：“何进谋反，已经被处死了！”

    何进的部将吴匡、张璋在宫外，得知何进被杀，想要带兵进宫，但是宫门紧闭。虎贲中郎将袁术和吴匡一起攻打宫门，中黄门们手持兵器坚守。正好天色渐晚，袁术就放火烧了南宫的青琐门（卫瓘说：青琐，是宫门旁边刻有青色花纹的装饰。也有一种说法：天子门内有两层眉格，里面用青色涂画，叫做琐。 胡三省注：《考异》说：《何进传》写作“九龙门”。现在依从袁《纪》的记载。 ），想以此逼迫张让等人出来。张让等人进宫告诉太后，说大将军的士兵造反，焚烧宫殿，攻打尚书门。他们带着太后、少帝以及陈留王，劫持了宫中的官员，通过复道逃到北宫。尚书卢植手持长戈站在阁道的窗下，仰头斥责段珪；段珪害怕了，就放开了太后，太后从阁楼上跳下，得以幸免。袁绍和叔父袁隗假传诏令，召来樊陵、许相，将他们斩杀。袁绍和何苗带兵驻扎在朱雀阙下，抓住赵忠等人，也将他们斩首。吴匡等人向来怨恨何苗不与何进同心，又怀疑他和宦官勾结，于是对士兵们说：“杀害大将军的就是车骑将军（当时何苗担任车骑将军 ），将士们能为大将军报仇吗？”士兵们都流着泪说：“愿意拼死一战！”吴匡就带兵和董卓的弟弟奉车都尉董旻一起攻打何苗，将他杀死，把尸体扔在苑中。袁绍接着关闭北宫门，带兵搜捕宦官，不论老少，全部杀死，一共杀了两千多人，有些没有胡须的人也被误杀了。袁绍又进兵攻打皇宫，有的士兵爬上端门的屋顶，向宫中进攻。（皇宫的正南门叫做端门，是宫禁之地。 ）

    庚午日，张让、段珪等人走投无路，带着皇帝和陈留王等几十人步行出谷门（谷门在子位，是洛阳城的正北门 ）。夜里，他们逃到小平津（今河南孟津东北，贤注：小平津在今巩县西北。杜佑说：巩县西北有小平县旧城，再往北有渡口，叫做小平津。 ），皇帝的六颗玉玺都没带在身边，公卿大臣也没有一个人跟随，只有尚书卢植、河南中部掾闵贡在夜里赶到黄河边。（《汉官仪》记载：各郡设置五部督邮来监察所属的县；河南尹设置四部督邮，中部督邮的属官为掾。 ）闵贡大声斥责张让等人，并且说：“你们现在不赶紧自杀，我就杀了你们！”说着就挥剑斩杀了几个人。张让等人惊慌失措，拱手再三拜谢，向皇帝磕头辞别说：“我们死了，请陛下保重！”然后跳进黄河自尽。

    闵贡搀扶着皇帝和陈留王，在夜里借着萤火虫的微光向南走，想要回宫。走了几里路后，他们找到一辆百姓的露车（露车就是上面没有篷盖，四周没有帷幔的车，是百姓用来装载货物的。 ），一起乘坐着到了雒舍（今河南洛阳北 ）停下。辛未日，皇帝独自骑一匹马，陈留王和闵贡共骑一匹马，从雒舍往南走，公卿大臣逐渐有人赶来。董卓到达显阳苑（显阳苑是桓帝延熹二年建造的，在洛阳城西 ），远远看到火光，知道发生了变故，就带兵快速前进；天还没亮，他来到城西，听说皇帝在北边，就和公卿大臣一起到北芒阪下迎接。皇帝看到董卓带兵突然到来，又惊又怕，哭了起来。大臣们对董卓说：“有诏令让你退兵。”董卓说：“你们这些人身为国家大臣，却不能匡正王室，致使国家动荡不安，（东汉的大臣们称天子为国家。 ）还有什么资格让我退兵！”董卓和皇帝交谈，皇帝吓得语无伦次；董卓又和陈留王交谈，询问祸乱的起因，陈留王回答得有条有理，从头到尾，没有遗漏。董卓非常高兴，觉得陈留王很贤能，而且陈留王是由董太后抚养长大的，董卓自认为和董太后是同族，于是就有了废立皇帝的想法。

    这一天，皇帝回到宫中，大赦天下，把年号光熹改为昭宁。皇帝的传国玉玺丢失了，（这为后来汉献帝初平二年孙坚得到玉玺埋下了伏笔。 ）其他的玉玺都找到了。朝廷任命丁原为执金吾。骑都尉鲍信从泰山招募士兵刚到，他劝袁绍说：“能超凡出众、拨乱反正的人，只有您。如果不是合适的人，就算势力强大也一定会失败。您大概是上天选中的人吧！”

    董卓进入洛阳时，他的步兵和骑兵加起来不过三千人，他担心自己兵力太少，不能让远近的人信服，于是每隔四五天，就趁夜里悄悄把军队开到附近的营地，第二天早上，再大张旗鼓地返回，让人以为西边又有军队来了，洛阳城中没有人察觉。不久，何进和他弟弟何苗的部队都归附了董卓，董卓又暗中指使丁原的部曲司马五原（今内蒙古包头西北）人吕布杀死丁原，吞并了他的军队，董卓的势力因此变得非常强大。于是，董卓暗示朝廷，以长时间下雨为由，上奏罢免司空刘弘，自己取而代之。

    当初，蔡邕被流放到朔方（相关事情见五十七卷光和元年的记载。 ），遇到大赦后得以返回。五原太守王智是王甫的弟弟，他上奏说蔡邕诽谤朝廷；蔡邕于是逃亡到江海边，过了十二年。董卓听说了蔡邕的名声，征召他入朝为官，蔡邕称病不去。董卓生气地骂道：“我能让你全族都受到牵连！”蔡邕害怕了，只好接受任命。他到任后，被任命为祭酒，很受董卓敬重，后来被推举为高第，三天之内，接连担任了侍御史、治书御史和尚书这三个官职，（蔡邕被推举为高第后，补任侍御史，又转任治书御史，升迁为尚书，三天之内，经历了三个官职。 ）后来又升迁为侍中。

    12. 董卓对袁绍说：“当今天下的君主，应该由贤明的人来担任。每次想到灵帝，我就感到气愤！董侯（陈留王刘协 ）似乎还不错，现在我想立他为帝，你觉得他能比史侯（少帝刘辩 ）强吗？人有时候小聪明但大糊涂，也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样？如果就这样算了，刘氏家族也不值得再留下了！”（且尔，就是暂且这样的意思。董卓的意思是想废掉汉朝皇帝，自己称帝。 ）袁绍说：“汉朝统治天下已经四百多年了，对百姓的恩泽深厚，百姓都拥戴它。现在皇上年纪还小，也没有什么恶行传扬天下。您想要废嫡立庶，恐怕众人不会听从您的意见！”董卓手按宝剑，大声呵斥袁绍：“你这个小子竟敢这样！天下的事，难道不由我决定！我想这么做，谁敢不听！你觉得我的刀不锋利吗！”袁绍也生气地说：“天下的英雄难道只有你董公！”说完，他拔出佩刀，横着作了个揖，径直走了出去。董卓因为刚到洛阳，又知道袁绍家族势力庞大，所以不敢加害他。袁绍把司隶校尉的符节挂在上东门（上东门在寅位。贤注：是洛阳城东边北头的门。），逃离洛阳，前往冀州。

    九月癸酉日，董卓召集百官，激昂地说：“皇帝昏庸懦弱，不能供奉宗庙，担当天下之主。现在我想依照伊尹、霍光的先例，改立陈留王为帝，大家觉得怎么样？”公卿以下的官员都惊恐万分，没有人敢回应。董卓又高声说：“以前霍光定下立帝的计策，田延年手持宝剑监督众人。（相关事情见二十四卷昭帝元平元年的记载。 ）有谁敢反对这个重大决策，一律按照军法处置！”在座的人都吓得浑身发抖。只有尚书卢植说：“从前太甲被立为帝后昏庸不明，昌邑王犯下了一千多条罪行，所以才有废立之事。现在皇上年纪还小，行为没有过失，不能和以前的情况相比。”董卓大怒，宣布散会。他准备杀掉卢植，蔡邕为卢植求情，议郎彭伯也劝谏董卓说：“卢尚书是天下的大儒，深受众人敬仰；现在如果先杀了他，天下人会震惊恐惧。”董卓这才打消了杀卢植的念头，只是免去了他的官职，卢植于是逃到上谷（今河北怀来东南）隐居起来。董卓把废立皇帝的想法告诉太傅袁隗，袁隗表示赞同。

    甲戌日，董卓又在崇德前殿召集百官，胁迫太后下诏废掉少帝，说：“皇帝在守丧期间，没有尽到为人子的孝道，举止威仪也不像君主，现在把他废为弘农王，立陈留王刘协为帝。”袁隗上前解下少帝的玺绶，交给陈留王，扶着弘农王走下殿，让他向北称臣。太后哽咽着流泪，不敢出声，大臣们也都含着悲痛，没有人敢说话。

    董卓又提议说：“太后逼得永乐宫的董太后（董太后住在永乐宫 ）忧愁而死，违背了婆媳之间的礼仪。”（《左传》说：媳妇是奉养婆婆的人；让婆婆受委屈来成就自己，这是最大的忤逆。 ）于是把太后迁到永安宫。大赦天下，把年号昭宁改为永汉。丙子日，董卓用毒酒害死了何太后，公卿以下的官员参加葬礼时都没有穿丧服，只是穿着白色的衣服。董卓还打开何苗的棺材，把他的尸体取出来肢解，扔在路边，又杀了何苗的母亲舞阳君，把尸体扔在苑中的枳篱下。（落，是篱笆的意思。枳树像荆棘，多刺，江南的枳树结的果实是橘子，江北的枳树结的果实是枳，人们用它来做篱笆。 ）

    13. 朝廷下诏，任命公卿以下官员的子弟为郎官，来填补宦官的职位，在殿上侍奉。

    14. 乙酉日，朝廷任命太尉刘虞为大司马，封襄贲侯。董卓自己担任太尉，兼领前将军事务，加赐符节、斧钺和虎贲卫士，改封郿侯。

    15. 丙戌日，朝廷任命太中大夫杨彪为司空。

    16. 甲午日，朝廷任命豫州牧黄琬为司徒。

    17. 董卓率领各位公卿上书，请求重新审理陈蕃、窦武以及各位党人的案件，为他们恢复爵位，派使者去祭祀他们，并提拔任用他们的子孙。

    18. 从六月开始下雨，一直持续到这个月。

    19. 冬季，十月乙巳日，安葬灵思皇后（何太后 ）。

    20. 白波贼侵犯河东（今山西夏县西北 ），（胡三省注：《考异》说：《帝纪》记载：“五年九月，南单于反叛，与白波贼侵犯河东。”按照《匈奴传》的记载，灵帝驾崩之后，于扶罗才与白波贼一起为寇。《帝纪》记载有误，现在依从《传》的记载。 ）董卓派部将牛辅去攻打他们。

    当初，南单于于扶罗被拥立为单于后，那些杀死他父亲的人就反叛了（南单于羌渠被杀的事情，见上卷中平五年的记载。 ），他们共同拥立须卜骨都侯为单于。于扶罗到朝廷申诉。恰逢灵帝驾崩，天下大乱，于扶罗率领几千骑兵与白波贼联合起来，攻打郡县。当时百姓都聚集起来自保，他们抢不到什么东西，军队因此受到挫折。于扶罗想回到匈奴，但是匈奴人不接纳他，他只好停留在河东平阳（今山西临汾西南）。须卜骨都侯当单于一年就死了，南匈奴的王庭从此空缺，由一位老王代理国事。

    21. 十一月，朝廷任命董卓为相国，（自从萧何担任相国之后，汉朝就不再任命这个官职。 ）特许他朝拜时不称名，入朝时可以不急步行走，还可以佩剑穿鞋上殿。

    22. 十二月戊戌日，朝廷任命司徒黄琬为太尉，司空杨彪为司徒，光禄勋荀爽为司空。

    当初，尚书武威（今甘肃武威）人周毖、城门校尉汝南（今河南平舆北）人伍琼劝说董卓纠正桓帝、灵帝时期的弊政，选拔天下的名士，以此来收买人心，董卓听从了他们的建议，（胡三省注：《考异》说：范《书》记载：“吏部尚书汉阳人周珌、侍中汝南人伍琼”，袁《纪》记载“侍中周毖”，现在依从《魏志》和《英雄记》的记载。 ）命令周毖、伍琼和尚书郑泰、长史何颙等人淘汰腐败无能的官员，选拔那些被埋没的人才。于是征召了隐士荀爽、陈纪、韩融、申屠蟠。朝廷又任命荀爽为平原（今山东平原西南）相，荀爽前往平原任职，走到宛陵（今河南长葛东北，属河南尹，在洛阳东边 ）时，朝廷又改任他为光禄勋，到任办公三天后，又被提拔为司空。从被征召到登上三公之位，一共才九十三天。朝廷又任命陈纪为五官中郎将，韩融为大鸿胪。陈纪是陈寔的儿子；韩融是韩韶的儿子。荀爽等人都畏惧董卓的残暴，不敢不来。只有申屠蟠接到征召的诏书后，别人劝他前往，他只是笑笑，并不回应，董卓最终也没能使他屈服，申屠蟠活到七十多岁，得以善终。董卓又任命尚书韩馥为冀州牧，侍中刘岱为兖州刺史，陈留（今河南开封东南）人孔伷为豫州刺史，（胡三省注：《考异》说：《九州春秋》写作“孔胄”。现在依从《董卓传》的记载。 ）东平（今山东东平东）人张邈为陈留太守，颍川（今河南禹州）人张咨为南阳太守。董卓所亲近宠信的人，都没有担任显要的职位，只是担任中郎将、校尉等军职罢了。

    23. 朝廷下诏，废除光熹、昭宁、永汉这三个年号，恢复中平六年的年号。

    24. 董卓生性残忍，一旦掌握朝政大权，拥有了国家的军队和珍宝，威震天下，他的欲望也越来越膨胀，他对宾客说：“我的面相，富贵到了极点！”（他说自己有不臣之相，竟然如此悖逆。 ）侍御史扰龙宗去见董卓汇报事情，没有解下佩剑，（扰龙是姓，大概是古代扰龙氏的后代。 ）董卓当场就用棍棒将他打死。当时，洛阳的权贵们府邸相连，家中都堆满了金银财宝，董卓放纵士兵，冲进他们的家中，抢夺财物，奸淫掳掠妇女，连权贵之家也不例外；人们惊恐万分，每天都提心吊胆，不知道什么时候灾祸就会降临。

    董卓四处悬赏捉拿袁绍，周毖、伍琼劝说董卓：“废立皇帝是大事，不是普通人能理解的。袁绍不识大体，因为害怕才逃走，他并没有其他的意图。现在如果急于追捕他，必然会引发变故。袁氏家族四代人都广施恩德（从袁安到袁绍历经四代 ），门生和旧部遍布天下，如果他招揽豪杰，聚集徒众，各地英雄就会趁机而起，那么崤山以东就不再是您能控制的了。不如赦免他，封他一个郡守的官职，袁绍会因为免罪而高兴，这样就不会有什么祸患了。”董卓觉得有道理，于是任命袁绍为渤海太守，封邟乡侯（今河南汝州西 ）。又任命袁术为后将军，曹操为骁骑校尉。

    袁术害怕董卓，逃到南阳（今河南南阳 ）。曹操改名换姓，从小路向东逃亡，路过中牟（今河南中牟 ）时，被亭长怀疑，抓起来送到县里。当时县里已经接到董卓的公文，只有功曹心里知道他是曹操，认为世道正乱，不应该拘禁天下的英雄豪杰，于是向县令求情，释放了曹操。（这里是向中牟县令求情。 ）曹操到达陈留（今河南开封东南）后，散尽家财，招募了五千人。

    此时，很多豪杰都想起兵讨伐董卓，袁绍在渤海（今河北南皮东北），冀州牧韩馥派了好几批从事去监视他，让他无法行动。（部从事，是部郡国从事。韩馥派几个部从事去监视渤海郡，就是担心袁绍起兵。 ）东郡（今河南濮阳西南）太守桥瑁伪造了京城三公给州郡的文书，历数董卓的罪行，说“我们受到董卓的逼迫，无法自救，盼望义兵前来，解除国家的危难”。韩馥接到这份文书后，召集各位从事询问：“现在我们是应该帮助袁氏，还是帮助董氏呢？”治中从事刘子惠说：“如今起兵是为了国家，怎么能说帮助袁氏还是董氏呢！”韩馥听后，面露羞愧之色。刘子惠又说：“战争是凶险的事情，不能带头起兵；现在应该先看看其他州的情况，如果有州起兵，我们再响应。冀州并不比其他州弱，别人的功劳也不会超过冀州。”韩馥觉得他说得对。于是韩馥写信给袁绍，痛斥董卓的恶行，任凭他起兵。（胡三省注：《考异》说：范《书》、《魏志》都记载了这件事。范《书》记载在起兵之后，《魏志》记载在起兵之前。如果在起兵之后，当时袁绍已经是盟主，韩馥怎么敢阻止他起兵呢？如果在起兵之前，那就比较合理。现在依从《魏志》的记载。 ）

    **孝献皇帝甲**（汉献帝名协。《谥法》说：聪明睿智叫做献。《古今注》记载：“协”的字是“合”。张璠《记》说：灵帝觉得这个孩子像自己，所以取名为协。《帝王纪》说：协，字伯和。蜀给皇帝的谥号是愍，魏给皇帝的谥号是献，这里依从魏的谥号，是因为魏接受了汉朝的禅让，被视为正统。 ）

    **初平元年（庚午，公元190年）**

    1. 春季，正月，函谷关以东的各州郡纷纷起兵讨伐董卓，大家推举渤海太守袁绍为盟主；袁绍自称车骑将军，其他将领也都被临时授予官职。（当时董卓挟持着天子，袁绍等人没有地方请示命令，所以只能暂时自行封授官职。 ）袁绍与河内（今河南武陟西南）太守王匡屯兵在河内，冀州牧韩馥留守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为他们提供军粮。豫州（今安徽亳州）刺史孔伷屯兵在颍川（今河南禹州），兖州（今山东金乡西北）刺史刘岱、陈留太守张邈、张邈的弟弟广陵（今江苏扬州）太守张超、东郡太守桥瑁、山阳（今山东巨野南）太守袁遗、济北（今山东长清南）相鲍信与曹操都屯兵在酸枣（今河南延津西南），后将军袁术屯兵在鲁阳（今河南鲁山），各路军队都有几万人。很多豪杰都归附袁绍；只有鲍信对曹操说：“非凡的人才世上少有，能够拨乱反正的，就是您啊。如果不是合适的人，就算势力强大也必然会失败。您大概是上天选中的人吧！”

    2. 辛亥日，大赦天下。

    3. 癸酉日，董卓派郎中令李儒用毒酒害死了弘农王刘辩。

    4. 董卓商议大规模发兵去讨伐崤山以东的联军。尚书郑泰说：“治理国家在于德政，而不在于兵力的多少。”董卓不高兴地说：“照你这么说，军队就没用了吗！”郑泰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觉得崤山以东不值得您动用大军。您出身西州（今甘肃中部和东部 ），年轻时就担任将帅，熟悉军事。袁绍是公卿子弟，在京城长大；张邈是东平的忠厚长者，足不出户；孔伷只会高谈阔论，没有实际的军事才能；（孔伷，字公绪。贤注：说他能让枯木起死回生，也能让活物枯萎，形容他谈论时善于夸大其词。 ）他们都没有军事才能，在战场上与敌人决战，根本不是您的对手。况且现在他们没有得到王爵的封赐，尊卑没有秩序，如果您倚仗兵力，他们就会各自拥兵对峙，观望成败，不肯齐心协力，与您一同进退。（这几句话，虽然是郑泰用来劝说董卓的，但关东联军将领们的真实情况确实如此。 ）而且崤山以东地区长期太平，百姓不熟悉战争；关西地区最近遭受羌人的侵扰，连妇女都能拉弓作战，天下人所畏惧的，莫过于并州、凉州的人和羌、胡的义从；而您却拥有这些人作为得力助手，这就好比驱赶猛虎犀牛去对付犬羊，像刮大风扫落叶一样，谁能抵挡呢！没有必要征召士兵，惊动天下，让那些害怕服役的百姓聚集在一起为非作歹，舍弃德政而依靠武力，只会削弱您的威望。”董卓听后很高兴。

    5. 董卓因为崤山以东的联军势力强大，想要迁都来躲避他们，公卿大臣们都不赞同，但又不敢说话。（大家都害怕董卓的残暴。 ）董卓上表推荐河南尹朱儁为太仆，作为自己的副手，使者前去召朱儁接受任命，朱儁推辞不肯接受；他说：“国家向西迁都，必然会让天下人失望，从而引发崤山以东的变乱，我不认为这是可行的。”使者说：“朝廷召您接受任命，您却拒绝，还没询问迁都的事情，您就发表意见，这是为什么呢？”朱儁说：“担任相国的副手，我无法胜任；而迁都不是好计策，这是当前最要紧的事。我拒绝自己不能胜任的职位，谈论当前紧要的事情，这是我应该做的。”因此他没有担任董卓的副手。

    董卓召集公卿大臣商议，说：“高祖建都关中，历经十一代；光武帝在洛阳建立宫殿，到现在也历经十一代了。按照《石包谶》的说法，（当时除了纬书之外，还有《石包室谶》，大概是当时的人附会编造的，就像《孔子闭房记》之类的书。 ）应该迁都长安，以顺应天意和民心。”百官都沉默不语。司徒杨彪说：“迁都改制是天下的大事，当年盘庚迁都到亳，殷代的百姓都埋怨。（《书序》记载：盘庚五次迁都，准备到亳去治理，殷代的百姓都唉声叹气，相互埋怨。 ）从前关中地区遭受王莽的破坏，所以光武帝改在洛阳建都，到现在已经很多年了，百姓安居乐业，现在无缘无故地抛弃宗庙和陵园，恐怕会让百姓惊慌失措，必然会引发混乱。《石包谶》是妖邪的书籍，怎么能相信呢！”董卓说：“关中地区富饶，所以秦国能够吞并六国。而且陇右地区木材丰富，杜陵有武帝时的陶灶，集中力量营造，很快就能完成。百姓的意见有什么可考虑的！如果有人反对，我就用大军驱赶他们，让他们去沧海！”杨彪说：“改变天下的事情很容易，但要让天下安定却很难，希望您慎重考虑！”董卓脸色一变，说：“你想阻挠国家的大计吗！”太尉黄琬说：“这是国家的大事，杨公的话，难道不值得思考吗！”董卓没有回应。司空荀爽看到董卓态度强硬，担心他会加害杨彪等人，于是从容地说：“相国怎么会喜欢迁都呢！崤山以东的军队起兵，不是短期内能够禁止的，所以应该迁都来应对，这是像秦汉时期那样依据地理形势来控制天下的策略。”董卓的态度稍微缓和了一些。黄琬退下后，又上书反驳迁都的提议。二月乙亥日，董卓以发生灾异为由，上奏罢免了黄琬、杨彪等人的官职，任命光禄勋赵谦为太尉，太仆王允为司徒。城门校尉伍琼、督军校尉周毖坚决劝谏不要迁都，董卓大怒说：“我刚入朝时，你们两人劝我任用贤才，我听从了你们的建议，可是你们到任之后，却起兵反对我，这是你们背叛我，我哪里对不起你们！”庚辰日，董卓逮捕了伍琼、周毖，并将他们斩首。杨彪、黄琬害怕了，前往董卓处谢罪，董卓也后悔杀了伍琼、周毖，于是又上表推荐杨彪、黄琬为光禄大夫。

    6. 董卓征召京兆尹盖勋为议郎；当时左将军皇甫嵩率领三万军队屯驻在扶风（今陕西兴平 ），潘岳《关中记》记载：三辅原来的治所在长安城中，长官各自在县里治理百姓；光武帝迁都洛阳之后，扶风的治所迁到槐里，冯翊的治所迁到高陵。盖勋暗中与皇甫嵩谋划讨伐董卓。恰逢董卓也征召皇甫嵩为城门校尉，皇甫嵩的长史梁衍劝皇甫嵩说：“董卓在京城烧杀抢掠，随心所欲地废立皇帝，现在征召您，往大了说会有生命危险，往小了说也会受到屈辱。现在趁着董卓在洛阳，天子往西而来，您率领军队迎接皇帝，奉皇帝的命令讨伐叛逆，召集各路将领，袁绍在东边逼迫董卓，您在西边进逼，这样就能抓住他！”皇甫嵩没有听从，还是接受了征召。（皇甫嵩之前不听从侄子皇甫郦的建议，现在又不听从梁衍的计策，大概是他觉得自己的才能不足以制服董卓。 ）盖勋因为自己兵力薄弱，无法单独行动，也回到了京城。董卓任命盖勋为越骑校尉。河南尹朱儁向董卓陈述军事策略，董卓反驳他说：“我百战百胜，心中自有决断，你不要乱说，免得弄脏我的刀！”盖勋说：“从前武丁那样圣明的君主，还寻求别人的劝谏，（贤注：武丁是殷王高宗，他对傅说说：‘打开你的心，浇灌我的心。’傅说又对王说：‘木材按照墨线才能锯直，君主听从劝谏才会圣明。’我认为盖勋是忠诚正直的人，当时董卓正谋划篡位，他不应该用武丁的事情来劝说董卓。根据《国语》记载，楚左史倚相说：从前卫武公九十五岁了，还在国内告诫自己说：‘不要认为我年老昏聩就抛弃我，一定要在朝廷上恭敬谨慎，早晚都要告诫我。听到一两句有用的话，一定要牢记并采纳，来教导我。’等到他去世后，人们称他为睿圣武公。盖勋大概是用卫武公的事情来责备董卓。史书传抄时误把‘公’写成了‘丁’。 ）何况像你这样的人，还想堵住别人的嘴吗！”董卓于是向他道歉。

    7. 董卓派军队到阳城（今河南登封东南 ），正好遇到百姓在社下集会，（这是二月发生的事情。 ）军队把百姓全部斩杀，抢走他们的车辆和财物，把妇女都抓上车，将砍下的人头系在车辕上，一路呼喊着回到洛阳，宣称攻打贼寇大获全胜。董卓把人头烧掉，把妇女赏给士兵做婢妾。（这里的甲兵指的是士兵。 ）

    8. 丁亥日，皇帝的车驾向西迁移，董卓逮捕了洛阳的富户，以各种罪名将他们处死，没收他们的财物，死的人不计其数；他还驱赶着剩下的几百万百姓前往长安，步兵和骑兵在后面催促，百姓们相互踩踏，再加上饥饿和被抢劫，路上堆满了尸体。董卓自己留在毕圭苑中屯兵，把宫殿、宗庙、官府和百姓的房屋全部烧毁，方圆二百里内，房屋全部被荡平，连鸡犬都没有了。董卓又派吕布挖掘各个皇帝的陵墓以及公卿大臣以下的坟墓，收取里面的珍宝。董卓抓到山东的士兵后，用十几匹涂满猪油的布缠在他们身上，然后点火焚烧，从脚开始烧起。

    9. 三月乙巳日，皇帝的车驾进入长安（胡三省注：《考异》说：袁《纪》记载为“己巳日”，现在依从范《书》的记载。 ），暂时住在京兆府的官舍里（师古说：京兆府在尚冠前街，向东进入原中尉府。 ），后来才逐渐修缮宫殿并搬进去居住。当时董卓还没有到达长安，朝廷的大小事务都交给王允处理。王允表面上对董卓敷衍顺从，暗中却为王室谋划，很有大臣的风度，从皇帝到朝中大臣都依赖王允；王允假意屈从董卓，董卓也很信任他。

    10. 因为袁绍的缘故，戊午日，董卓杀死了太傅袁隗、太仆袁基，以及袁家满门老小五十多人。（尺口，指婴儿。 ）

    11. 当初，荆州刺史王叡（裴松之说：王叡是晋太保王祥的伯父。 ）和长沙太守孙坚一起攻打零陵（今湖南永州 ）、桂阳（今湖南郴州 ）的贼寇，王叡因为孙坚是武官，言语中很轻视他。等到州郡起兵讨伐董卓时，王叡和孙坚也都起兵了。王叡向来和武陵太守曹寅关系不好，扬言要先杀死曹寅。曹寅害怕了，就伪造了一份按行使者的公文给孙坚，历数王叡的罪过，命令孙坚将其收押，行刑完毕后再上报情况。孙坚接到公文后，立即带兵袭击王叡。王叡听说军队来了，登上城楼观望，派人询问：“你们想干什么？”孙坚的前锋回答说：“士兵们长期作战，很辛苦，想要找您索要军饷。”（据《吴录》记载，资直就是衣服和军饷的费用。 ）王叡看到孙坚后，惊讶地说：“士兵们索要赏赐，孙府君为什么会在这里？”孙坚说：“我接到使者的公文，要诛杀你！”王叡说：“我犯了什么罪？”孙坚说：“你罪在一无所知！”王叡走投无路，只好刮下金子吞下去，自杀而死。（陶弘景说：生金有毒，未经冶炼，服用后会致人死亡。 ）孙坚继续前进，到达南阳（今河南南阳 ）时，军队已经发展到几万人。南阳太守张咨不肯供给军粮，孙坚设计将他诱杀；（陈寿《志》记载：孙坚用牛和酒引诱张咨。《吴历》记载：孙坚假装生病来引诱张咨。 ）郡里的人都很震惊，从此孙坚有什么要求都能得到满足。孙坚继续前进，到达鲁阳（今河南鲁山 ），与袁术合兵。袁术因此得以占据南阳（胡三省注：《考异》说：范《书·袁术传》记载：“刘表上表推荐袁术为南阳太守。”《刘表传》记载：“袁术拥兵屯驻在鲁阳，刘表无法到达荆州。”《魏志·袁术传》记载：“孙坚杀死张咨，袁术得以占据南阳。”《魏武帝纪》在这一年的二月已经说袁术屯驻在南阳。大概袁术起初逃到鲁阳，这年春天孙坚夺取南阳后，袁术才占据此地，仍然把鲁阳作为治所。 ），上表举荐孙坚为破虏将军，兼任豫州刺史。

    朝廷下诏任命北军中候刘表为荆州刺史。当时贼寇横行，道路阻塞，刘表单人匹马进入宜城（今湖北宜城 ，贤注：宜城县属南郡，原本叫鄢，惠帝三年改名为宜城。 ），他请来南郡的名士蒯良、蒯越，与他们商议说：“如今江南的宗贼势力很强，（贤注：宗党聚集在一起成为贼寇。 ）各自拥兵自重，不肯归附，如果袁术趁机利用他们，灾祸就一定会降临。我想征兵，又担心召集不到，有什么办法呢？”蒯良说：“百姓不归附，是因为仁德不够；归附了却不能治理好，是因为道义不足。如果能施行仁义之道，百姓就会像水往低处流一样归附您，还担心征兵召集不到吗！”蒯越说：“袁术骄傲又没有谋略，宗贼的首领大多贪婪残暴，被部下所厌恶，如果派人用利益引诱他们，他们一定会带着部众前来。您趁机诛杀那些无道的首领，安抚并任用他们的部下，荆州的百姓有了安居乐业的想法，听说您的威望和德行，一定会带着孩子前来归附。等兵力聚集、百姓归附后，您南可以占据江陵（今湖北荆州 ），北可以守住襄阳（今湖北襄阳 ），荆州八郡（《郡国志》记载：荆州管辖南阳、南郡、江夏、零陵、桂阳、长沙、武陵七郡。《汉官仪》把章陵算进去，共八郡。 ）只要发布一道檄文就能平定，（袁术，字公路。 ）即使袁术来了，也无能为力。”刘表说：“好！”于是他派蒯越去引诱宗贼的首领，来了五十五人，刘表把他们全部斩杀，并收编了他们的部众。接着，刘表把治所迁到襄阳（荆州刺史原本的治所在武陵汉寿。襄阳属南郡。 ），镇抚郡县，江南地区全部平定。（荆州在江南的部分，有长沙、武陵、零陵、桂阳四郡。 ）这为刘表在荆州专制一方奠定了基础。

    12. 董卓在洛阳，袁绍等各路军队都畏惧他的强大，没有人敢率先进攻。曹操说：“我们发动义兵来讨伐暴乱，大军已经会合，各位还在犹豫什么！如果董卓倚仗王室的权威，占据旧都洛阳，向东来控制天下，即使他行事无道，也足以成为祸患。如今他焚烧宫殿，劫持天子迁都，天下震动，人们都不知道该归附谁，这是上天要灭亡他的时候，我们一战就能平定天下。”于是曹操带兵西进，准备占据成皋（今河南荥阳汜水镇 ），张邈派部将卫兹分兵跟随曹操。曹操进军到荥阳汴水（班《志》记载：汴水在荥阳西南。 ）时，遇到董卓的部将玄菟人徐荣，双方交战，曹操的军队战败，他被流箭射中，所骑的马也受了伤。堂弟曹洪把自己的马让给曹操，曹操不肯接受。曹洪说：“天下可以没有我曹洪，但不能没有您！”于是他步行跟随曹操，趁夜逃走。徐荣看到曹操的军队虽然人数少，但能奋战一整天，觉得酸枣（今河南延津西南）不容易攻打，也带兵回去了。

    曹操回到酸枣，看到各路军队有十多万人，每天都摆酒聚会，不考虑进攻的事情，曹操责备他们，并为他们谋划说：“各位如果能听从我的计策，就让渤海太守袁绍率领河内的军队逼近孟津（今河南孟津东北 ），酸枣的各位将领守住成皋，占据敖仓（今河南郑州西北 ），封锁轘辕关（今河南偃师东南 ）、太谷关（今河南洛阳东 ），完全控制这些险要之地；让袁术将军率领南阳的军队进驻丹水（今河南淅川 ）、析县（今河南西峡 ），进入武关（今陕西丹凤东南 ），以此来震慑三辅地区；大家都高筑营垒，深挖壕沟，不要与敌人交战，多设疑兵，向天下展示我们的军威，以正义之师讨伐叛逆，很快就能成功。（从曹操的计策来看，他只是想通过形势来压制敌人，等待敌人内部发生变故，并不是主张直接作战。 ）现在我们凭借正义起兵，却犹豫不决，不敢前进，让天下人失望，我真为各位感到羞耻！”张邈等人没有采纳他的建议。曹操于是和司马沛国（今江苏沛县 ）人夏侯惇等人前往扬州（今安徽寿县 ）招募士兵，招募到一千多人，回来后屯驻在河内（今河南武陟西南 ），依附袁绍。

    不久，酸枣的各路军队粮食吃光了，士兵们纷纷散去。刘岱和桥瑁相互厌恶，刘岱杀死了桥瑁，让王肱兼任东郡太守。青州刺史焦和也起兵讨伐董卓，（《姓谱》记载：周武王封神农的后代在焦，他们的后人就以国为姓。 ）他一心想和其他将领一起西进，（想尽快进军与酸枣的各路将领会合。 ）却不保护百姓，军队刚渡过黄河，黄巾军就已经进入了青州境内。青州向来富庶，武器装备精良，但焦和每次看到贼寇就逃跑，从来没有与敌人交过锋。他生性喜欢占卜，迷信鬼神，与人交谈时，高谈阔论，很有学问的样子，可处理政事时，赏罚混乱，青州因此变得萧条，到处都是废墟。不久，焦和病死，袁绍派广陵（今江苏扬州 ）人臧洪兼任青州刺史来安抚百姓。

    13. 夏季，四月，朝廷任命幽州牧刘虞为太傅，由于道路阻塞，诏书和命令始终无法送达。在此之前，幽州地区与边疆之外的地区交往频繁，物资费用非常庞大，每年常常要从青州、冀州征收两亿多赋税来补充。当时各地的交通都断绝了，物资无法运送，而刘虞穿着破旧的衣服，系着草鞋，吃饭时没有多余的肉，致力于实行宽松的政策，鼓励百姓从事农桑，开放上谷（今河北怀来东南 ）与胡人交易的市场，使渔阳（今北京密云西南 ）的盐铁业更加繁荣，（上谷以前就有关市，与胡人进行贸易。渔阳以前设有盐官、铁官。 ）百姓生活愉快，粮食丰收，谷子一石只卖三十钱，青州、徐州的士人百姓为了躲避战乱归附刘虞的有一百多万人，刘虞都收留并抚恤他们，为他们安排生计，这些流民都忘记了自己是在迁徙。

    14. 五月，司空荀爽去世。六月辛丑日，朝廷任命光禄大夫种拂为司空。种拂是种邵的父亲。

    15. 董卓派大鸿胪韩融、少府阴修、执金吾胡母班、将作大匠吴修、越骑校尉王瓌去安抚关东地区，劝说袁绍等人停止军事行动。胡母班、吴修、王瓌到达河内（今河南武陟西南 ）后，袁绍让王匡把他们全部抓起来杀掉。（胡三省注：《考异》说：谢承《后汉书》记载：“胡母班是王匡的妹夫。胡母班给王匡写信说：‘我和太傅马公、太仆赵岐、少府阴修都接受了诏令。关东各郡，虽然实际上痛恨董卓，但因为还尊奉王命，所以不敢轻举妄动。而你却把我囚禁在狱中，想要杀我来祭鼓，这是极其悖逆残暴的行为！’按照范《书》的记载，这一年六月，朝廷派韩融等人去安抚关东地区，袁术、王匡分别抓住并杀死了他们。三年八月，朝廷派马日磾和赵岐去安抚天下。袁《纪》记载，派马、赵二人也是在三年八月，当时董卓已经死了。而这里说胡母班与马、赵一起接受诏令，又说因为怨恨董卓而迁怒他人，这些内容自相矛盾。怀疑这不是胡母班的书信。现在不采用。 ）袁术也杀死了阴修；只有韩融因为德高望重而免于一死。

    16. 董卓销毁五铢钱，（贤注：光武帝中兴后，废除了王莽时期的货泉，重新使用五铢钱。孔颖达说：五铢钱，重量为五铢，十六黍为一絫，十絫为一铢，二十四铢为一两。钱的边缘铸有“五铢”字样。 ）重新铸造小钱，他把洛阳和长安的铜人、钟虡、飞廉、铜马等都收集起来用来铸钱，（铜人是秦始皇铸造的。贤注：钟虡是用铜铸造的。《前汉书音义》说：虡，形状像鹿头龙身，是神兽。《说文》说：钟鼓的底座，用猛兽作为装饰。汉武帝建造了飞廉馆。《音义》说：飞廉是神禽，身体像鹿，头像雀，长着角，蛇尾，身上的花纹像豹纹。明帝永平五年，把长安的飞廉、铜马迎到上西门外，命名为平乐馆。铜马是东门京所制作，放置在金马门外。我根据马援也进献过铜马。 ）从此物价飞涨，一斛谷子竟然涨到几万钱。

    17. 冬季，孙坚和部下在鲁阳（今河南鲁山 ）城东聚会饮酒，董卓的几万步兵和骑兵突然来袭，孙坚依然一边敬酒一边谈笑，同时有条不紊地整顿军队，命令士兵不要轻举妄动。后面的骑兵逐渐增多，孙坚这才慢慢结束聚会，带领大家有序地进入城中，然后说：“我刚才不立刻起身，是担心士兵们相互踩踏，大家就不能安全进城了。”董卓的军队看到孙坚的军队纪律严明，不敢进攻，就回去了。

    18. 王匡屯兵在河阳津（今河南孟津东北 ，胡三省注：河阳津，就是孟津。 ），董卓对他发动袭击，将他打得大败。

    19. 左中郎将蔡邕提议：“孝和皇帝以后，庙号称‘宗’的，都应该省去，以遵循先代的典制。”朝廷采纳了他的建议。（按照《礼》的规定，有功的称为祖，有德的称为宗。和帝以后的皇帝没有值得尊崇的德行，所以去掉他们的庙号。 ）（胡三省注：《考异》说：袁《纪》记载这件事在第二年。现在依从范《书》的记载。 ）

    20. 中郎将徐荣向董卓推荐同郡的原冀州刺史公孙度，董卓任命公孙度为辽东太守。公孙度到任后，依法诛杀了郡中的一百多家名门豪族，郡里的人都非常震惊，然后他向东讨伐高句丽（今辽宁新宾西 ），向西攻打乌桓，他对亲信柳毅、阳仪等人说：（《姓谱》记载：柳姓原本是鲁孝公子子展的孙子，以祖父的字为姓。到展禽时，他在柳下采食，因此以柳为姓。 ）“汉朝的国运即将终结，我要和各位一起谋划称王的大事。”于是他把辽东分为辽西、中辽两个郡，分别设置太守，还跨海收复了东莱（今山东龙口东 ）的各县，设置营州刺史。公孙度自称辽东侯、平州牧，建立汉朝太祖、世祖的宗庙，秉承皇帝的旨意，在郊外祭祀天地，举行藉田仪式，（杜佑说：藉，是借的意思，是说借助人力来耕种，鼓励天下百姓致力于农业生产。《春秋传》说：在郊外祭祀之后开始耕种，于是借助人力完成一年的农事，所以叫做帝藉。臣瓒说：亲耕是以亲自参与为义，不能用假借的意思来称呼。藉，是踩踏的意思。师古说：瓒的说法是正确的。《说文》记载，帝藉千亩。 ）他乘坐着鸾路车，设置旄头、羽林骑。（羽骑，就是羽林骑。 ）



 第60章 汉纪五十二

    从辛未年（公元191年）开始，到癸酉年（公元193年）结束，共三年。

    **初平二年（辛未，公元191年）**

    1. 春季，正月辛丑日，大赦天下。

    2. 关东的各位将领商议，认为朝廷年幼，受董卓逼迫，又和他们远隔着函谷关、桃林塞，生死未卜。幽州牧刘虞是皇室宗亲，又贤能出众，他们想共同拥立刘虞为皇帝。曹操说：“我们起兵能得到远近的响应，是因为我们是为了正义而行动。现在的皇帝虽然年幼势弱，被奸臣控制，但并没有像昌邑王那样导致国家灭亡的过错（昌邑，指昌邑王刘贺 ），如果轻易更换皇帝，天下人怎么能安心呢！你们去尊奉刘虞，我还是继续尊奉西边的皇帝。”（幽州在北方，长安在西方，所以曹操这样说 ）韩馥、袁绍写信给袁术说：“当今皇帝不是灵帝的亲生儿子，我们想依照当年周勃、灌婴诛杀废黜少帝、迎立代王的旧例，尊奉大司马刘虞为皇帝。”袁术暗中有称帝的野心，觉得有年长的君主对自己不利，于是表面上以维护大义为借口拒绝了他们。袁绍又写信给袁术说：“现在西边虽然有个年幼的皇帝，但他和灵帝没有血缘关系（袁绍认为献帝不是灵帝的亲生儿子 ），公卿大臣们都讨好董卓，这样的皇帝怎么能让人相信呢！我们应该派军队屯驻在险要之地，让他们自己陷入困境而死；在东边拥立圣明的君主，太平才有希望，你还有什么疑虑呢！而且我们的家人都被杀害了，你难道不像伍子胥那样为父兄报仇吗（这里是说袁绍认为袁术应该像伍子胥为父兄报仇那样，反对当前被董卓扶持的皇帝 ）？怎么还能继续尊奉西边的皇帝呢？”袁绍认为袁隗等人被杀是皇帝的意思。袁术回信说：“当今圣上聪明睿智，有周成王的资质，贼臣董卓趁着国家危乱的时候，威慑百官，这只是汉朝的一个小磨难。你竟然说当今皇帝‘与灵帝没有血缘关系’，这不是污蔑吗！又说‘家人被杀害，还能继续尊奉’，这是董卓的所作所为，怎么能归罪于国家呢！我一片赤诚之心，只想着消灭董卓，其他的事情我不管！”韩馥、袁绍最终还是派原乐浪太守张岐等人带着劝进的文书去见刘虞，请求他称帝。刘虞见到张岐等人后，严厉地斥责他们说：“当今天下大乱，主上蒙难，我深受国家的重恩，却没能洗刷国耻；你们各自占据州郡，应该齐心协力为王室效力，怎么能反而谋划叛逆之事，来污蔑我呢！”坚决拒绝了他们。韩馥等人又请求刘虞兼任尚书事，秉承皇帝的旨意封官授爵，刘虞还是没有答应，甚至想逃到匈奴那里去表明自己的态度；袁绍等人这才罢休。

    3. 二月丁丑日，朝廷任命董卓为太师，地位在诸侯王之上。

    4. 孙坚把军队转移到梁东（今河南汝州 ）屯驻，被董卓的部将徐荣打败，他收拾起散兵后，又进驻阳人（今河南汝州西 ，贤注：梁县属河南郡，现在是汝州县。阳人聚的旧城，在梁县西边 ）。董卓派东郡太守胡轸率领五千步兵和骑兵去攻打孙坚，任命吕布为骑督。胡轸和吕布关系不好，孙坚出兵迎战，把他们打得大败，还斩杀了他们的都督华雄。

    有人对袁术说：“如果孙坚占领了洛阳，就难以控制了，这就好比除掉了狼却得到了老虎。”袁术听后起了疑心，就不再给孙坚运送军粮。孙坚连夜骑马去见袁术，阳人距离鲁阳有一百多里。孙坚到了之后，在地上画图分析，对袁术说：“我之所以不顾生死，上是为了国家讨伐逆贼，下是为了给将军您报家门私仇。我和董卓并没有什么亲戚关系，可将军您却听信了别人的挑拨之言（胡三省注：浸润之谮，出自《论语》 ），反而对我产生怀疑，这是为什么呢？”袁术听了，心里很不自在，马上就调拨军粮给孙坚。

    孙坚回到营地后，董卓派将军李傕来劝说孙坚，想和他结成亲家，还让孙坚把子弟中能担任刺史、郡守的名单列出来，答应上表推荐任用他们。孙坚说：“董卓逆天无道，如今我要是不把他的三族都消灭，将他的首级高悬示众，我死都不会瞑目，怎么可能和他结为亲家呢！”于是，孙坚再次进军大谷关（今河南洛阳东南 ，贤注：大谷口在原嵩阳西北八十五里，向北与洛阳故城相对，张衡《东京赋》中说‘盟津在它后面，大谷在它前面’就是这里。距，是到达的意思。 ），这里距离洛阳只有九十里。董卓亲自率军出战，和孙坚在皇陵之间交战，董卓战败逃走，退守渑池（今河南三门峡市渑池县 ），在陕县（今河南三门峡市陕州区 ）聚集兵力。孙坚进军洛阳，攻打吕布，吕布又被打败逃走。孙坚于是清扫宗庙，用太牢之礼祭祀，还在城南甄官署的井中找到了传国玉玺（胡三省注：《晋·职官志》记载，少府的属官有甄官令，而《续汉志》中没有，大概是隶属于其他官署，没有设置专门的官员。甄官，负责雕琢石头、烧制陶器等事务。这为后来建安元年袁术夺取玉玺埋下了伏笔。 ）。孙坚分兵到新安（今河南洛阳新安县 ）、渑池之间，截击董卓。

    董卓对长史刘艾说：“关东的军队已经多次战败，他们都害怕我，成不了什么大事。只有孙坚有点傻大胆，还挺会用人，你要告诉各位将领，让他们小心提防他。我以前和周慎西征边章、韩遂，在金城的时候，我向张温请求率领自己的部队作为周慎的后援，张温没有答应。张温又让我去讨伐先零羌的叛军，我知道这无法取胜，但又不得不去，于是就出发了，我留下别部司马刘靖率领四千步兵和骑兵屯驻在安定，作为声援。叛军想要撤回，我稍微出击，他们就退开了，是因为害怕安定有伏兵。他们以为安定有几万人马，却不知道只有刘靖这一支军队。而孙坚当时跟随周慎出征，他建议周慎先率领一万人马攻打金城，让周慎率领两万人作为后援。边章、韩遂害怕周慎的大军，不敢轻易与孙坚交战，而孙坚的兵力足以截断他们的运粮通道。如果那些小子们采用了他的计策，凉州或许就能平定了。张温既然不采纳我的建议，周慎又不能采用孙坚的计策，最终只能失败逃跑。孙坚当时只是个佐军司马，他的见识却和一般人不同，确实有可用之才；只是他无缘无故地追随袁家的那些小子，最终也会因此送命！”于是，董卓派东中郎将董越屯驻在渑池，中郎将段煨屯驻在华阴（今陕西华阴 ），中郎将牛辅屯驻在安邑（今山西夏县 ，胡三省注：《姓谱》记载：牛姓源自殷代，周朝把微子封在宋，他的后代司寇牛父在长丘与狄人作战时战死，他的子孙就以祖父的字为姓。 ），其余的将领分布在各县，用来抵御关东联军。牛辅是董卓的女婿。之后，董卓自己率军回到长安。孙坚修复了被破坏的皇陵，然后率军返回鲁阳（今河南鲁山 ）。

    5. 夏季，四月，董卓到达长安，公卿大臣们都到车下迎接拜见。董卓拍着手对御史中丞皇甫嵩说：“义真（皇甫嵩的字 ），你害怕了吗？”皇甫嵩回答说：“如果明公您用德行辅佐朝廷，那将是国家的大幸，我有什么可害怕的！但如果您滥用刑罚，肆意妄为，那么天下人都会感到恐惧，又何止是我呢！”（胡三省注：《考异》说：范《书·皇甫嵩传》和《山阳公载记》中记载皇甫嵩的话与这里不同，现在依从张璠《汉纪》的记载。 ）董卓的党羽想尊奉董卓为太公，称他为尚父，董卓就此事询问蔡邕的意见，蔡邕说：“明公您的威望和德行确实很高，但与太公相比，我觉得还不合适。应该等关东地区平定，皇帝的车驾回到旧都洛阳之后，再商议这件事。”董卓这才打消了这个念头。

    董卓让司隶校尉刘嚣登记官吏和百姓中那些不孝顺父母、不忠诚君主、不清廉为官、不尊敬兄长的人，将这些人全部处死，没收他们的财物。于是人们互相诬陷，冤死的人有上千。百姓们都敢怒不敢言，在路上相遇也只是用眼神示意。

    6. 六月丙戌日，发生地震。

    7. 秋季，七月，司空种拂被免职；朝廷任命光禄大夫济南（今山东济南 ）人淳于嘉为司空。太尉赵谦被免职；朝廷任命太常马日磾为太尉。

    8. 当初，何进派云中（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 ）人张杨回并州招募士兵，恰逢何进失败，张杨就留在了上党（今山西长治 ），手下有几千人。袁绍在河内（今河南武陟西南 ），张杨前去归附他，与南单于于扶罗一起屯驻在漳水（浊漳水发源于上党长子，向东流经邺城，邺城是韩馥的驻地 ）。韩馥见很多豪杰都归附袁绍，心里很嫉妒，就暗中减少对袁绍军队的粮食供应，想让他的军队离散。这时，韩馥的部将麴义反叛（胡三省注：《姓谱》记载：汉代有平原人鞠谭，他的儿子鞠閟为了避难，改姓麴，后来成为西平的大姓。 ），韩馥与他交战，结果战败，袁绍趁机与麴义结交。

    袁绍的门客逢纪对袁绍说：“将军您要成就大事，却依靠别人提供物资，如果不占据一个州，就无法保全自己。”袁绍说：“冀州的军队强大，我的士兵饥饿困乏，如果不能拿下冀州，就没有立足之地了。”逢纪说：“韩馥是个庸才，您可以秘密邀请公孙瓒去攻打冀州，韩馥一定会害怕，然后您再派说客去给他分析利害关系，韩馥在仓促之间，肯定会愿意把冀州让给您。”袁绍觉得有道理，就写信给公孙瓒。公孙瓒于是率军前来，表面上说是讨伐董卓，实际上是想袭击韩馥，韩馥与他交战，结果失利。恰逢董卓进入关中，袁绍率军回到延津（《续汉志》记载，酸枣县北有延津 ），他派外甥陈留（今河南开封东南 ）人高干以及韩馥的亲信颍川（今河南禹州 ）人辛评、荀谌、郭图等人去劝说韩馥：“公孙瓒率领燕、代的士兵乘胜南下，各郡纷纷响应，他的势头锐不可当。袁车骑（袁绍 ）率军向东而来（从河内到延津，是向东行进 ），他的意图难以估量，我们私下为将军您感到担忧！”韩馥很害怕，说：“那我该怎么办呢？”荀谌说：“您自己想想，在宽厚仁爱、能容纳众人从而得到天下人的归附方面，您和袁氏相比，谁更强呢？”韩馥说：“我不如他。”“在面临危急时能果断决策，智慧和勇气超过常人方面，您和袁氏相比呢？”韩馥说：“也不如他。”“在世代广施恩德，让天下百姓都受到他的好处方面，您和袁氏相比呢？”韩馥说：“还是不如他。”荀谌说：“袁氏是当今的豪杰，而将军您在这三个方面都不如他，却长期占据着比他高的位置，他一定不会甘居您之下。冀州是天下重要的资源，如果他和公孙瓒合力夺取冀州，您的危亡很快就会到来。袁氏和您是老相识，而且曾经是同盟（指共同讨伐董卓 ），现在的办法是，如果您把冀州让给袁氏，他一定会感激您，公孙瓒也不能再和他争夺了。这样一来，将军您不仅有了让贤的美名，而且自身也会像泰山一样安稳。”韩馥生性怯懦，就听从了这个建议。

    韩馥的长史耿武、别驾闵纯、治中李历听说后，劝谏说（胡三省注：《考异》说：《九州春秋》记载为“耿彧”，现在依从范《书》、《魏志》、袁《纪》的记载。范《书》中，骑都尉沮授也进行了劝谏，但没有李历，现在依从《魏志》、袁《纪》的记载。 ）：“冀州拥有百万大军，储存的粮食足够支撑十年。袁绍只是一个势单力薄的外来客，要靠我们提供粮食才能生存（胡三省注：鼻息，指呼吸的瞬间。这里用鼻息来形容袁绍对韩馥的依赖，就像呼吸一样，韩馥给予支持他就能生存，不给予就会陷入困境 ），就像婴儿在我们的掌控之中，只要断绝他的供给，他马上就会饿死，您为什么要把冀州让给他呢！”韩馥说：“我曾经是袁氏的旧部，而且我的才能确实不如本初（袁绍的字 ），衡量自己的德行后让贤，这是古人所推崇的，你们为什么要反对呢！”在此之前，韩馥的从事赵浮、程涣率领一万张强弩屯驻在孟津（今河南孟津东北 ），他们听说这件事后，率兵迅速返回。当时袁绍在朝歌清水（根据《水经》记载，清水发源于河内修武县，流经获嘉、汲县后汇入黄河，并不流经朝歌；只有淇水经过朝歌。大概当地人也把淇水叫做清水。根据《九州春秋》记载，袁绍当时在朝歌清水口，赵浮等人从孟津东下，那么两军都是乘船在黄河上前往邺城。清水口就是淇口，南岸就是延津。 ），赵浮等人从后面赶来，船只多达几百艘，士兵一万多人，他们整顿军队，敲响战鼓，夜里经过袁绍的营地，袁绍非常厌恶他们。赵浮等人到达后，对韩馥说：“袁本初的军队没有粮食，已经开始离散了，虽然有张杨、于扶罗刚刚归附他，但他们也不会为他效力，根本不足为惧。我们这些小从事请求率领现有兵力去抵御他，不出十天，他的军队必然会土崩瓦解；明将军您只管安心地高枕无忧，有什么可担忧害怕的呢！”韩馥还是没有听从他们的建议，他辞去了冀州牧的职位，搬到中常侍赵忠的旧宅居住，还派儿子把印绶送给袁绍，表示让位。袁绍即将到达时，韩馥的十名从事都争相离开他，只有耿武、闵纯手持兵器阻拦，却没能阻止，只好作罢；袁绍把他们都杀了。袁绍于是兼任冀州牧，秉承皇帝旨意任命韩馥为奋威将军，但韩馥没有实际的兵权，也没有下属官员。袁绍任命广平县（今河北邯郸 ）人沮授为奋武将军，让他监护各位将领，对他非常宠信。魏郡（今河北临漳西南 ）人审配、巨鹿（今河北平乡西南 ）人田丰都因为为人正直，在韩馥手下不得志，袁绍任命田丰为别驾，审配为治中，还有南阳（今河南南阳 ）人许攸、逢纪，颍川（今河南禹州 ）人荀谌，都成为了袁绍的主要谋士。

    袁绍任命河内（今河南武陟西南 ）人朱汉为都官从事（胡三省注：袁绍设置都官从事，就相当于兼任司隶校尉 ）。朱汉以前曾被韩馥轻视，而且他想讨好袁绍，于是擅自发兵包围了韩馥的府邸，持刀登上屋顶，韩馥吓得跑到楼上。朱汉抓住韩馥的大儿子，打断了他的双腿。袁绍立刻逮捕朱汉并将他处死。韩馥仍然十分恐惧，向袁绍请求离开，前往依附张邈。后来袁绍派使者去见张邈，商议事情时，使者与张邈小声交谈；韩馥当时也在座，他以为袁绍要谋害自己，没过多久，他起身到厕所，用刀自杀了。

    鲍信对曹操说：“袁绍身为盟主，却利用权力谋取私利，他自己将会引发祸乱，这样一来，又会出现一个像董卓那样的人。如果要压制他，我们的力量又不够，只会招来灾祸。我们暂且先图谋黄河以南的地区，等待局势发生变化。”曹操觉得他说得很对。这时，黑山、于毒、白绕、眭固等率领十多万部众侵犯东郡（今河南濮阳西南 ），东郡太守王肱无法抵御。曹操率军进入东郡，在濮阳（今河南濮阳 ）攻打白绕，将其打败。袁绍于是上表举荐曹操为东郡太守，治所设在东武阳（今山东莘县南 ，胡三省注：东武阳县属东郡。应劭说：县在武水的北岸。《水经注》说：武水就是漯水。贤注：旧城在今魏州莘县南。）。

    9. 南单于劫持张杨背叛了袁绍，屯驻在黎阳（今河南浚县东 ）。董卓任命张杨为建义将军、河内太守。

    10. 太史观察天象，说会有大臣被处死；董卓便派人诬陷卫尉张温与袁术勾结。冬季，十月壬戌日，张温在集市上被笞打致死，以此来应验天象（胡三省注：张温在西征的时候没能斩杀董卓，如今反而死在董卓手中，实在是令人悲哀 。）

    11. 青州黄巾军攻打渤海（今河北南皮东北 ），部众有三十万，他们打算和黑山军会合。公孙瓒率领两万步兵和骑兵在东光（今河北东光 ）以南迎击，将黄巾军打得大败，（胡三省注：东光县属渤海郡。贤注：如今是沧州的一个县。 ）斩杀了三万多人。黄巾军丢弃了大量的辎重，匆忙渡河逃跑；公孙瓒趁他们渡河到一半的时候发起攻击，黄巾军再次大败，死者多达数万人，鲜血把河水都染红了，意思是河水都被染成了红色。公孙瓒俘虏了七万多人，缴获的车辆、铠甲和财物不计其数，他的威名因此大振。

    12. 刘虞的儿子刘和担任侍中，皇帝想要东归洛阳，就派刘和假装逃离董卓，偷偷从武关（今陕西丹凤东南 ）出去，前往刘虞那里，让他带兵前来迎接。（胡三省注：《考异》说：范《书·刘虞传》记载，“刘虞派田畴出使长安，当时刘和担任侍中，于是就派他从武关出去”。按照《魏志·公孙瓒传》的记载，只是说天子想要东归，并没有提到因为田畴到了长安才这样做。如果是这样，应该让刘和和田畴一起回来，不应该只让刘和出武关。而且田畴还没回来，刘虞就已经死了。刘虞死于初平四年冬天，界桥之战发生在初平三年春天。范《书》的记载有误。 ）刘和到了南阳（今河南南阳 ），袁术觉得刘虞可以成为自己的外援，就把刘和扣留下来，不送他走，还答应等自己的军队到了就一起西进，让刘和写信给刘虞。刘虞收到信后，派了几千骑兵去接应刘和。公孙瓒知道袁术有别的心思，劝阻刘虞，刘虞没有听从。公孙瓒又担心袁术知道这件事后会怨恨自己，就也派他的堂弟公孙越率领一千骑兵前往袁术那里，但他暗中却让袁术扣留刘和，夺取他带来的军队，从此刘虞和公孙瓒之间就有了矛盾。刘虞之前就和公孙瓒有矛盾，到这时矛盾更加深了。刘和后来逃离袁术，向北走，又被袁绍扣留了。

    此时，关东的各州郡都致力于相互兼并，以壮大自己的势力，袁绍和袁术之间也产生了裂痕。袁术派孙坚攻打董卓还没回来，袁绍就任命会稽（今浙江绍兴 ）人周昂为豫州刺史，袭击并夺取了孙坚占据的阳城（今河南登封东南 ，阳城县属颍川郡。孙坚兼任豫州刺史，屯驻在阳城 ）。孙坚叹息道：“大家一起发动义兵，本是为了拯救国家，如今逆贼即将被打败，可大家却各自心怀鬼胎，我还能和谁一起并肩作战呢！”于是他率军攻打周昂，把周昂赶走了。袁术派公孙越协助孙坚攻打周昂，公孙越被流箭射中，不治身亡。公孙瓒愤怒地说：“我弟弟的死，都是袁绍造成的。”于是他出兵屯驻在磐河（《水经》记载：大河故道向东北流经西平昌县城北，分出一条支流向东流入般县，这条支流就是般河。我依据贤注：般，读音为bo。这里写作“磐”，应该读它本来的音。贤注又说：般，就是《尔雅》中提到的九河之一的钩磐河。它干涸的河道在如今沧州乐陵县东南。魏收《地形志》记载，安德郡般县有故般河 ），上书列举袁绍的种种罪状，并进军攻打袁绍。冀州的很多城池都背叛袁绍，归附了公孙瓒，袁绍很害怕，就把自己佩戴的渤海太守印绶交给公孙瓒的堂弟公孙范，派他去渤海郡任职，然而公孙范却背叛了袁绍，率领渤海郡的军队去帮助公孙瓒。公孙瓒于是自行任命他的将领严纲为冀州刺史，田楷为青州刺史，单经为兖州刺史（胡三省注：单，读音为shàn，是姓。《姓谱》记载：是周朝卿士单襄公的后代。 ），还把各郡县的太守、县令都更换了。

    当初，涿郡（今河北涿州 ）人刘备是中山靖王的后代（《蜀书》记载：刘备是中山靖王刘胜之子陆城亭侯刘贞的后代；然而从他祖父往上，世系已经难以考证 ），他年少时父亲就去世了，家里很穷，和母亲靠卖鞋为生。刘备身高七尺五寸，手臂下垂能超过膝盖，眼睛能看到自己的耳朵；他胸怀大志，平时话语不多，喜怒哀乐都不表现在脸上。刘备曾经和公孙瓒一起师从卢植，因此前去依附公孙瓒。公孙瓒派刘备和田楷去攻打青州，立下战功，于是刘备被任命为平原（今山东平原西南 ）相。刘备年轻时和河东（今山西夏县西北 ）人关羽、涿郡人张飞关系很好，任命关羽、张飞为别部司马，分别统领部队。刘备和他们同床共寝，像亲兄弟一样亲密，在大庭广众之下，关羽和张飞整天侍立在刘备身边，跟随刘备四处奔波，不避艰险。常山人赵云率领本郡的将士前去归附公孙瓒，公孙瓒问他：“听说你们州的人都愿意归附袁氏，（胡三省注：此处“愿”字下大概应补充“从”字。 ）你为什么却能迷途知返呢？”赵云回答说：“如今天下大乱，不知道谁才是真正的明主，百姓们就像被倒挂起来一样痛苦，我们州里的人商议，要归附施行仁政的人，并不是我们忽视袁公，而是觉得将军您更值得追随。”刘备见到赵云后，觉得他很不一般，对他格外关照，赵云于是跟随刘备到了平原，为刘备统领骑兵。刘备的事业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13. 当初，袁术占据南阳（今河南南阳 ）时，那里有百姓数百万户，但袁术奢侈放纵，肆意妄为，征收赋税没有节制，百姓苦不堪言，纷纷逃离。他和袁绍产生矛盾后，各自拉拢党羽，互相算计。袁术结交公孙瓒，而袁绍联合刘表，豪杰们大多归附袁绍。袁术生气地说：“这些小子不追随我，却去追随我家的家奴！”（依据袁山松《书》的记载，袁绍是司空袁逢的庶子，过继给伯父袁成，所以袁术才这么说 ）他又写信给公孙瓒说：“袁绍根本不是袁氏的子孙。”袁绍听说后，非常愤怒。

    袁术派孙坚攻打刘表，刘表派他的将领黄祖在樊城（今湖北襄阳 ）、邓县（今湖北襄阳北 ）之间迎战，（胡三省注：邓县属南阳郡。樊城是周仲山甫的封邑，在汉水北岸。杜佑说：樊城就是如今襄州的安养县。刘昫说：邓城县，是汉代的邓县，也就是古代的樊城；宋代改为安养县；天宝元年改为临汉县；贞元二十一年把县治迁移到古邓城，于是改名为邓城县。 ）孙坚打败了黄祖，接着包围了襄阳。刘表夜里派黄祖偷偷出城去调集兵马，黄祖带兵返回时，孙坚迎战，黄祖战败逃跑，躲进了岘山（岘山距离襄阳十里。 ）。孙坚乘胜追击，在夜里追赶黄祖，黄祖的士兵从竹林中暗中射箭，将孙坚射死。（胡三省注：《考异》说：范《书》记载“初平三年春天，孙坚去世”。《吴志·孙坚传》也说孙坚死于初平三年。《英雄记》记载“初平四年正月初七孙坚去世”。袁《纪》记载“初平三年五月孙坚去世”。《山阳公载记》中孙策上表说：“我十七岁时，失去了父亲。”裴松之按照孙策在建安五年去世，当时他二十六岁来计算，孙坚去世时，孙策应该是十八岁，而这篇表中说十七岁，两者不符。张璠《汉纪》和胡冲《吴历》都认为孙坚死于初平二年，这种说法是正确的，而《本传》的记载有误。现在依从这种说法。 ）孙坚曾经举荐的孝廉长沙（今湖南长沙 ）人桓阶前往刘表处，请求归还孙坚的遗体，刘表认为他很忠义，答应了他。孙坚哥哥的儿子孙贲率领孙坚的部众归附袁术，袁术又上表举荐孙贲为豫州刺史。从此，袁术再也无法战胜刘表。

    14. 当初，董卓进入关中时，留下朱儁镇守洛阳，朱儁却暗中与关东的将领们勾结，他担心被董卓袭击，就逃到了荆州。董卓任命弘农（今河南灵宝东北 ）人杨懿为河南尹；朱儁又率军回到洛阳，攻打杨懿，把杨懿赶走了。朱儁因为河南地区残破，无法获取物资，就向东屯驻在中牟（今河南中牟 ），他向各州郡发送文书，请求出兵讨伐董卓。徐州刺史陶谦上表举荐朱儁代理车骑将军，并派遣三千精兵协助他，其他州郡也都提供了一些援助。陶谦是丹阳（今江苏南京 ）人（丹阳属丹阳郡，现在是润州的一个县 ）。朝廷因为黄巾军侵扰徐州，就任命陶谦为徐州刺史。陶谦到任后，攻打黄巾军，将他们打得大败而逃，徐州境内得以安宁。

    15. 刘焉在益州（今四川成都 ）暗中谋划着不轨之事。沛（今江苏沛县 ）人张鲁，从他祖父张陵开始，世代信奉五斗米道（张陵就是如今所说的天师，后魏的寇谦之传承了他的道统 ），客居在蜀地。张鲁的母亲因为会一些鬼道之术，经常出入刘焉家中，刘焉就任命张鲁为督义司马（胡三省注：洪氏《隶释》说：刘焉在蜀地时，首创督义司马、助义校尉、褒义校尉等官职。刘表在荆州时，也设置了绥民校尉。汉朝衰落，诸侯擅自任命官员，随意设置自己的官属。 ），任命张修为别部司马，让他们合兵一处，袭击并杀死了汉中太守苏固，阻断了斜谷阁（斜谷在汉中西北，如今兴元府西北进入斜谷的道路，到凤州界有一百五十里，有栈道阁二千九百八十九间，板阁二千八百九十二间。《郡国志》说：褒谷，北口叫斜，南口叫褒，全长四百七十里，同属一个山谷。两边的山又高又险峻，中间的谷道是褒水的流经之处，曹操所说的斜谷道是五百里石穴，指的就是这里。我依据班《志》，斜水发源于衙岭山，向北流到郿县汇入渭河；褒水也发源于衙岭，向南流到南郑汇入沔水，那么褒、斜虽然同属一个山谷，但衙岭是它们的分水处。 ），还杀害了汉朝的使者。刘焉上书说“米贼阻断道路，无法再与朝廷相通”。他又找借口杀死了州中的豪强王咸、李权等十多人，以此来树立威严和刑罚。犍为（今四川彭山 ）太守任岐以及校尉贾龙因此起兵攻打刘焉，刘焉将任岐、贾龙击杀。刘焉的野心逐渐膨胀，制造了一千多套皇帝使用的车驾器具。刘表上书说“刘焉就像子夏在西河时被人怀疑有不臣之心”（《礼记·檀弓》记载：曾子责备子夏说：我和你在洙水、泗水之间侍奉夫子，你回去后在西河养老，让西河的人怀疑你是夫子，这是你的第一条罪过。刘表大概是说刘焉在蜀地僭越，让蜀人怀疑他有称帝的野心。）。当时刘焉的儿子刘璋担任奉车都尉，跟随皇帝在长安，只有小儿子别部司马刘瑁一直跟随刘焉；皇帝派刘璋去劝说刘焉，刘焉却把刘璋留下，不让他回去。

    16. 公孙度在海外威名远扬，中原地区躲避战乱的人大多归附他，北海（今山东昌乐西 ）人管宁、邴原、王烈都前去依附他。管宁年轻时和华歆是好朋友，他们曾经一起在田里锄地，看到地上有金子，管宁照样挥锄，视金子和瓦片石头没什么区别，华歆却捡起来又扔掉，人们因此知道了他们两人的高下。邴原远行求学，八九年后才回来，老师和朋友知道他不喝酒，就带着酒肉为他送行；邴原说：“我本来是能喝酒的，但因为喝酒会荒废学业，所以就戒掉了。现在要分别了，我可以喝一次酒。”于是大家一起坐着喝酒，一整天都没有喝醉。管宁和邴原都因为品行高尚受到人们称赞，公孙度专门为他们准备了馆舍等候他们。管宁见到公孙度后，就在山谷中搭了间草庐居住，当时躲避战乱的人大多住在郡城南边，而管宁独自住在北边，表明自己没有回去的打算，后来人们渐渐来归附他，一个月左右就形成了一个村落。管宁每次见到公孙度，谈论的都是经典，从不提及世事；回到山中后，他专门讲授《诗经》《尚书》，练习祭祀的礼仪，不是求学的人他不见。因此公孙度安心于他的贤能，百姓也被他的品德所感化。邴原性格刚直，喜欢通过公正的言论来纠正事物（胡三省注：格，是纠正的意思 ），公孙度因此心里不太舒服。管宁对邴原说：“《易经》中说，‘潜龙’因为不显露自己而成就品德（《乾》卦初九爻辞：潜龙勿用。孔子解释说：君子以成就品德为行为准则，‘潜’的意思是隐藏而不显露，行为尚未完成，所以君子暂时不施展才能 ）。在不恰当的时候发表言论，都是招来灾祸的做法。”于是他暗中送邴原逃回中原，公孙度听说后，也没有再去追赶。王烈才能出众，年轻时名声就比邴原、管宁还要高。他善于教导他人，乡里有个偷牛的人，被牛主人抓住后，偷牛者请求惩罚，说：“我甘愿受刑，只求别让王彦方（王烈的字 ）知道这件事！”王烈听说后，派人去慰问他，并送给他一匹布（布帛六丈叫做一端，也有一种说法是八丈为一端。按古代的说法，二丈为一端 ）。有人问王烈为什么这么做，王烈说：“这个盗贼害怕我知道他的过错，说明他有羞耻之心，知道羞耻，那么善良的念头就会产生，所以我送给他布来鼓励他向善。”后来有一位老人在路上丢了剑，有个人看到后就守在旁边，一直到傍晚，老人回来找到了剑，觉得很奇怪，就把这件事告诉了王烈，王烈派人去查访，发现原来是之前偷牛的那个人。很多人有了争执是非，都想到王烈那里去评判（胡三省注：质，是评判的意思 ），有的人走到半路就返回了，有的人看到王烈的住处就回去了，大家都互相以正直相待（胡三省注：推，是推移、退让的意思。《前汉书·韩延寿传》中“以田相移”，就是这个意思 ），都不敢让王烈知道他们的争执。公孙度想任命王烈为长史，王烈推辞了，还去做买卖来使自己声名受损，这才免去了这个任命。（胡三省注：贾，读音为gu。 ）

    **初平三年（壬申，公元192年）**

    1. 春季，正月丁丑日，大赦天下。

    2. 董卓派牛辅率军屯驻在陕县（今河南三门峡市陕州区 ），牛辅又分别派遣校尉北地（今陕西耀州 ）人李傕、张掖（今甘肃张掖 ）人郭汜、武威（今甘肃武威 ）人张济率领几万步兵和骑兵在中牟（今河南中牟 ）打败了朱儁，接着他们劫掠了陈留（今河南开封东南 ）、颍川（今河南禹州 ）等县，所到之处烧杀抢掠，一个活口都不留。

    当初，荀淑有个孙子叫荀彧，年少时就很有才名，何颙见到他后，觉得他与众不同，说：“这是辅佐帝王的人才啊！”天下大乱后，荀彧对家乡的父老说：“颍川是个四面受敌的地方（意思是这里地势平坦，容易受到各方攻击 ），我们应该赶紧离开。”乡亲们大多眷恋故土，不愿意离开，只有荀彧率领宗族去依附韩馥。恰逢袁绍已经夺取了韩馥的职位，他用上宾之礼对待荀彧。荀彧估量袁绍终究不能成就大业，听说曹操有雄才大略，就离开袁绍去投奔曹操。曹操和荀彧交谈后，非常高兴，说：“你就是我的张良啊！”把荀彧比作张良，并任命他为奋武司马。曹操刚起兵时担任奋武将军，所以让荀彧担任奋武司马。荀彧家乡那些没有离开的乡亲，大多被李傕、郭汜等人杀害了。

    3. 袁绍亲自率军抵御公孙瓒，双方在界桥（今河北威县东 ）以南二十里处交战。《水经》记载：大河右渎向东北流经巨鹿郡广宗县故城的南边，又向东北流经界城亭的北边，再向东北流经信都郡武强县故城的东边。这里大概是在河上建的桥。《水经注》又说：清河向东北流经界城亭的东边，水上有一座大桥，叫做界城桥。贤注说：如今贝州宗城县旁边有一座古界城，这座城靠近干涸的漳水，界桥应该就在这条水上。杜佑说：界桥在贝州宗城县东边 ）公孙瓒有三万兵力，来势汹汹。袁绍命令麴义率领八百精兵作为先锋，一千张强弩在两侧掩护。公孙瓒轻视麴义兵少，就放任骑兵冲击。麴义的士兵埋伏在盾牌下一动不动，等到敌人离得不到十几步时，一起发动攻击，喊杀声惊天动地，公孙瓒的军队大败。袁绍军斩杀了公孙瓒任命的冀州刺史严纲（胡三省注：《考异》说：《九州春秋》记载为“刘纲”。现在依从范《书》、《魏志》的记载。 ），斩获了一千多敌人的首级。袁绍的军队追击到界桥，公孙瓒收拢军队再战，麴义又打败了他，一直追到公孙瓒的营地，拔掉了他的牙门（贤注：《真人水镜经》说：凡是军队出征，一定要确保军旗完好无损；如果军旗折断，对将军不利。牙门的旗杆，是军队的精锐象征，就如同《周礼·司职》中所说的“军队会合时设置旌门” ），公孙瓒的其余部队都逃走了。

    当初，兖州（今山东金乡西北 ）刺史刘岱与袁绍、公孙瓒联合，袁绍让自己的妻子儿女住在刘岱那里，公孙瓒也派从事范方率领骑兵援助刘岱。等到公孙瓒打败袁绍的军队后，他告诉刘岱，让他把袁绍的妻子儿女送走，还另外命令范方：“如果刘岱不送走袁绍的家人，你就率领骑兵回来！等我平定了袁绍，就去攻打刘岱。”刘岱和下属们商议，好几天都没有结果，听说东郡（今河南濮阳西南 ）的程昱很有智谋，就把他召来询问。程昱说：“如果舍弃袁绍这个近处的援助，而去寻求公孙瓒那远处的帮助，这就好比到越国去请人来救溺水的孩子（意思是远水救不了近火，实际情况根本来不及 ）。越人擅长游泳，所以人们认为他们能救溺水者。溺水，读音为ni。 公孙瓒不是袁绍的对手，如今虽然打败了袁绍的军队，但最终还是会被袁绍擒获。”刘岱听从了程昱的建议。范方率领骑兵返回，还没到公孙瓒那里，公孙瓒就战败了。

    4. 曹操的军队驻扎在顿丘（今河南清丰西南 ，胡三省注：顿丘县属东郡。师古说：因为这个地方有丘，所以以丘命名为县。丘一次形成的叫做顿丘，意思是一次形成的丘。也有人说：成，是重叠的意思，是重叠的丘。 ），于毒等人攻打东武阳（今山东莘县南 ）。曹操率军向西进入山中，攻打于毒等人的老巢。当时于毒等人正在劫掠魏郡（今河北临漳西南 ），屯驻在西山。将领们都请求救援东武阳。曹操说：“如果敌人听说我们向西进军，就会回师救援，东武阳自然就解围了；如果他们不回师，我们就能打败他们的老巢，敌人肯定无法攻下东武阳。”于是曹操率军出发。于毒听说后，放弃东武阳回师。曹操接着在内黄（今河南内黄西 ，内黄县属魏郡；陈留郡有外黄县，所以这里叫内黄 ）攻打眭固和匈奴于扶罗，把他们都打得大败。

    5. 董卓任命他的弟弟董旻为左将军，侄子董璜为中军校尉，他们都掌管军事事务，董卓的宗族内外都在朝廷中担任要职。董卓侍妾怀抱中的幼子都被封侯，还让他们佩戴金印紫绶玩耍。董卓的车马服饰都僭越天子的规格，他随意召唤尚书台、御史台、符节台（胡三省注：《晋书》记载：汉朝的官职，尚书台为中台，御史台为宪台，谒者台为外台，这就是所谓的三台 ），尚书以下的官员都要到董卓的府上汇报事务。他还在郿县（今陕西眉县东 ）修筑了一座坞堡，（胡三省注：《英雄记》记载：郿县距离长安二百六十里。《汉书》中，郿，是地名。 ）坞堡高和厚都有七丈，储存了足够三十年食用的粮食，他自己说：“如果大事成功，我就可以雄踞天下；如果不成功，守住这里也足够养老了。”

    董卓生性残忍，喜欢杀人，将领们要是说话稍有差错（胡三省注：蹉，读音为cuo。跌，读音为diē。 ），就会当场被杀，百姓们生活在恐惧之中，苦不堪言。司徒王允和司隶校尉黄琬、仆射士孙瑞、尚书杨瓒秘密谋划着要杀死董卓。中郎将吕布擅长骑马射箭，体力过人，董卓知道自己待人无礼，出行和居住时常让吕布保护自己，非常信任他，还和他发誓结为父子。然而董卓性格刚烈又心胸狭隘，有一次吕布稍微让他不满意，他就拿起手戟扔向吕布（手戟是一种便于击刺的小戟 ）。吕布身手敏捷，避开了手戟，然后赶紧赔礼道歉，董卓的气才消了。从此吕布心里暗暗怨恨董卓。董卓又让吕布守卫中阁，吕布却与董卓的侍妾私通，心里更加不安。王允一向对吕布很好，吕布见到王允后，向他诉说了自己差点被董卓杀死的情况，王允就把诛杀董卓的计划告诉了吕布，想让他作为内应。吕布说：“可我们有父子之情，怎么办呢？”王允说：“你本来姓吕，和他又没有血缘关系。如今你连自己的性命都难保，还谈什么父子？他向你扔手戟的时候，有过父子之情吗！”吕布于是答应了。

    夏季，四月丁巳日，皇帝的病刚好，在未央殿大会群臣。董卓穿着朝服乘车进宫（魏秘书监秦静说：汉朝继承秦朝的制度，改变了六冕的规制，朝服都是玄冠、绛衣而已。晋朝称之为五时朝服，有四季的朝服，还有一种朝服 ），他在道路两旁布满士兵，从军营一直排到皇宫，左边是步兵，右边是骑兵，层层护卫，还让吕布等人在前后保护。王允让士孙瑞亲自写好诏书交给吕布，（胡三省注：让尚书仆射亲自写诏书，是担心消息泄露。 ）吕布命令同郡的骑都尉李肃（胡三省注：《考异》说：袁《纪》记载为“李顺”，现在依从范《书》、《魏志》的记载。 ）和勇士秦谊、陈卫等十多人穿着卫士的衣服，守在北掖门内等待董卓。董卓一进门，李肃就用戟刺他；董卓里面穿着铠甲，戟没有刺进去，只是伤了他的手臂，他从车上摔了下来，回头大喊：“吕布在哪里！”吕布说：“有诏书，要讨伐你这个贼臣！”董卓大骂道：“你这个庸狗，竟敢这样！”吕布应声拿起长矛刺向董卓，催促士兵将董卓斩杀。董卓的主簿田仪和仆人上前扑向董卓的尸体，吕布又把他们杀了，一共杀了三个人。吕布随即拿出怀中的诏书，向官兵们宣布：“诏书只讨伐董卓，其他人一概不追究。”官兵们都站得整整齐齐，高呼万岁。百姓们在道路上载歌载舞，长安城中的男男女女纷纷卖掉珠玉衣服，买来酒肉庆祝，大街小巷都挤满了人。董卓的弟弟董旻、侄子董璜等宗族中的老弱之人都在郿县，被他们的部下砍杀射死。董卓的尸体被暴露在集市上，当时天气开始变热，董卓向来肥胖，油脂流到地上，看守尸体的官吏用大灯芯（胡三省注：炷，是灯芯，灯燃烧后留下的灰烬附着之处。 ）放在董卓的肚脐中点燃，火光一直照到天亮，就这样持续了好几天。袁家的门生们收集了董氏的尸体，烧成灰后撒在路上。董卓的坞堡里有两三万斤黄金，八九万斤白银，还有堆积如山的绸缎和奇珍异宝。朝廷任命王允为录尚书事，吕布为奋威将军、假节，礼仪规格与三司相同（奋威将军这一官职始于汉元帝任用任千秋担任。沈约说：吕布担任奋武将军、仪比三司，就如同仪同三司 ），封温侯（温县属河内郡，是周朝大夫苏忿生的封邑 ），他们共同执掌朝政。

    董卓被杀的时候，左中郎将高阳侯蔡邕正在王允家中做客（高阳县属涿郡；陈留郡圉县也有高阳亭 ），听到这个消息后，忍不住惊叹。王允顿时大怒，斥责他说：“董卓是国家的大贼，差点让汉室灭亡，你身为朝廷大臣，应该和大家一样痛恨他，可你却怀念他对你的恩遇，反而为他感到悲痛，这难道不是和他一起叛逆吗！”立刻将蔡邕逮捕，交给廷尉治罪。蔡邕谢罪说：“我虽然不忠诚，但古今的大道理我还是懂的，怎么会背叛国家去向着董卓呢！我愿意接受黥刑砍去双脚，只求能继续完成《汉书》的撰写。”当初，蔡邕被流放到朔方，从那里上书，请求续写《汉书》的各志，他的学问和志向都在这上面。很多士大夫都同情蔡邕，为他求情，但没有成功。太尉马日磾对王允说：“伯喈（蔡邕的字 ）是绝世的奇才，他对汉朝的事情了解很多，应该让他完成《后史》的撰写，这将是一代大典；而他的罪过微不足道，杀了他，恐怕会失去人心吧！”王允说：“以前汉武帝没有杀司马迁，结果让他写出了诽谤朝廷的书流传后世。（贤注：凡是史官记事，善恶都一定会记录下来。人们认为司马迁记载的都是汉朝不好的事情，这就是诽谤，并非仅仅针对汉武帝个人，比如高祖称赞家令的话、汉武帝实行的算缗、榷酤等政策都是。《班固集》说：司马迁着书立说自成一家之言，却因此遭受刑罚。所以他用隐晦的文字讽刺、贬低当时的朝政，不是正义之士。 ）如今国家国运衰落，战火纷飞，不能让奸佞之臣在年幼的君主身边执笔，这样做不仅对圣上的品德没有益处，还会让我们这些人遭到非议。”马日磾退下后，对别人说：“王公大概要绝后了吧！有道德的人是国家的栋梁；着书立说是国家的大典；他毁掉栋梁、废除大典，还能长久吗！”蔡邕最终死在了狱中。

    当初，黄门侍郎荀攸和尚书郑泰、侍中种辑等人谋划说：“董卓骄横残忍，不得人心，虽然他拥有强大的军队，但实际上就是个平庸之辈，可以直接把他刺杀了。”（胡三省注：《考异》说：《魏志》记载，“荀攸与何颙、伍琼共同谋划”。但何颙、伍琼早已死去，恐怕这里记载有误。 ）事情快要成功的时候被发觉了，荀攸被捕入狱，郑泰逃到了袁术那里。荀攸言行举止和往常一样，恰逢董卓被杀，他才得以幸免。

    6. 青州黄巾军攻打兖州（今山东金乡西北 ），刘岱想要迎战，济北相鲍信劝谏说：“如今贼军有百万之众，百姓们都非常恐惧，士兵们也没有斗志，我们根本无法抵挡。而且贼军没有辎重，只能靠抢劫来获取物资，现在我们不如先养精蓄锐，坚守城池；贼军想战不能战，想攻又攻不下，他们的势力必然会逐渐分散，到时候我们再挑选精锐部队，占据要害之地，就能一举打败他们。”刘岱没有听从，还是与黄巾军交战，结果果然被黄巾军所杀。

    曹操的部将东郡（今河南濮阳西南 ）人陈宫对曹操说：“如今兖州没有主人，朝廷的命令也传达不到这里，我请求去劝说州里的官员（胡三省注：纲纪，指州别驾及治中诸从事 ），请您前去担任州牧，凭借这个来谋取天下，这可是成就霸王之业的好机会啊。”于是陈宫去劝说别驾、治中等人，他说：“当今天下分裂，兖州却没有主人；曹东郡是当世的奇才，如果能迎接他来担任州牧，一定能让百姓安宁。”鲍信等人也觉得有道理，就和州吏万潜等人前往东郡，迎接曹操兼任兖州刺史。曹操于是进军寿张（今山东东平西南 ）以东，攻打黄巾军，但出师不利。黄巾军兵强马壮，曹操的兵力却很薄弱，不过他安抚激励士兵，明确赏罚，抓住时机设下奇计，日夜与黄巾军交战，每次战斗都能有所斩获，黄巾军这才退去。鲍信在战斗中不幸战死，曹操悬赏寻找他的尸体却没能找到，于是就刻了一个鲍信的木像，对着它祭祀痛哭。朝廷下诏任命京兆（今陕西西安 ）人金尚为兖州刺史，金尚前往赴任时，曹操迎击他，金尚只好逃到袁术那里。这为后来建安二年金尚不屈从于袁术埋下了伏笔。

    7. 五月（胡三省注：《考异》说：范《书》记载“丁酉日，大赦天下”，袁《纪》记载“丁未日，大赦天下”。但这一年正月丁丑日已经大赦天下，等到李傕请求赦免时，王允说‘一年之内不能两次大赦’。所以五月肯定没有大赦。 ），朝廷任命征西将军皇甫嵩为车骑将军。

    8. 当初，吕布劝王允把董卓的部曲全部杀掉，王允说：“这些人没有罪，不能杀。”吕布又想把董卓的财物赏赐给公卿大臣和将领们，王允还是不同意。王允一直把吕布当作普通的剑客看待，吕布自恃有功，经常自我夸耀，如今愿望没有实现，心里渐渐不平衡。王允性格刚正严厉，痛恨坏人，起初因为害怕董卓，所以对他屈意奉承。董卓被消灭后，王允自以为没有了祸患，变得非常骄傲，因此下属们不太愿意归附他。

    王允起初和士孙瑞商议，打算专门下诏赦免董卓的部曲，但后来又犹豫了，说：“部曲只是听从他们的主人罢了。现在如果把他们当作恶逆之人赦免，恐怕会让他们更加怀疑自己，这不是安抚他们的办法。”于是就打消了这个念头。接着又商议解散董卓的军队，有人劝王允说：“凉州人向来畏惧袁氏，又害怕关东联军，如今如果一下子解除他们的武装，打开关隘，他们一定会人人自危。可以让皇甫义真（皇甫嵩的字 ）担任将军，统领他们的军队，让他们留在陕县（今河南三门峡市陕州区 ）加以安抚。”王允说：“不行。关东起兵的人，都是我们的同伴，现在如果占据险要之地屯兵陕县，虽然能安抚凉州人，却会让关东联军起疑心，这可不行。”

    当时百姓中传言说要把凉州人全部杀光，董卓原来的将领们因此惶恐不安，都拥兵自保，他们互相说：“蔡伯喈仅仅因为和董公关系亲近，尚且受到牵连；如今我们不但不被赦免，还要被解散军队，今天解散了军队，明天我们就会任人宰割。”吕布派李肃到陕县，以皇帝的诏令去诛杀牛辅，牛辅等人迎战，李肃战败，逃到弘农（今河南灵宝东北 ），吕布将他处死。牛辅胆小懦弱，不能坚守阵地，恰逢军营中无故发生骚乱，牛辅想要逃跑，被身边的人杀死。李傕等人回来后（李傕等人从陈留、颍川返回 ），发现牛辅已经死了，他们无处依靠，就派官吏到长安请求赦免。王允说：“一年之内不能两次大赦。”拒绝了他们的请求。李傕等人更加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办，打算各自解散队伍，从小路逃回故乡。讨虏校尉武威（今甘肃武威 ）人贾诩说：“如果各位放弃军队单独行动，那么一个小小的亭长就能把你们抓住；不如大家一起向西进军，攻打长安，为董公报仇，如果事情成功了，就尊奉国家来匡正天下；如果不成功，再逃跑也不晚。”李傕等人觉得有道理，于是相互结盟，率领几千人日夜兼程向西进军。王允认为胡文才、杨整修都是凉州的豪杰（胡三省注：贤注：大人，指的是当地的豪门大族。也有说法称大人是对长辈的尊称，这里是说尊重他们。 ），就召他们来，让他们去东边解释，却没有好脸色，还对他们说：“关东的那些鼠辈，想要干什么？你们去把他们叫来！”于是这两人去了，实际上是去召集军队，然后返回。

    李傕沿途收拢士兵，等到达长安时，已经有十多万人，他们和董卓原来的部曲樊稠、李蒙等人会合，一起包围了长安城。长安城高大险峻，难以攻打，他们围攻了八天（胡三省注：《考异》说：《魏志》记载为十天，现在依从范《书》的记载。 ）。吕布的军队中有蜀兵（胡三省注：贤注：叟兵就是蜀兵；汉代把蜀地的人称为叟。 ）叛变，六月戊午日，他们引领李傕的军队进入城中，李傕的士兵四处烧杀抢掠。吕布在城中与他们交战，没有取胜，就带着几百骑兵，把董卓的首级系在马鞍上，突围而出，停在青琐门外（卫瓘说：青琐是宫门旁边刻有青色花纹的装饰。也有一种说法：天子门内有两层眉格，里面用青色涂画，叫做琐 ），招呼王允一起离开。王允说：“如果能仰仗社稷的神灵，让国家安定，那是我的心愿；如果不能，我就以身殉国。如今皇帝年幼，只能依靠我，在危难时刻苟且偷生，我做不到。请你替我向关东的各位公卿致谢，希望他们时刻以国家为重！”太常种拂说：“身为国家大臣，却不能制止暴乱、抵御外侮，让敌人的刀剑指向皇宫，我还能去哪里呢！”于是奋力迎战，最终战死。

    李傕、郭汜屯兵在南宫掖门，杀死了太仆鲁馗、大鸿胪周奂、城门校尉崔烈、越骑校尉王颀，官吏和百姓死了一万多人，尸体横七竖八地堆满了道路。王允扶着皇帝登上宣平门（《三辅黄图》记载：长安城东边北头的门叫做宣平门 ）躲避战乱，李傕等人在城门下伏地磕头，皇帝对李傕等人说：“你们放纵士兵横行，到底想干什么？”李傕等人说：“董卓对陛下忠心耿耿，却无缘无故被吕布杀害，我们是为董卓报仇，不敢有叛逆之心。等事情结束后，我们愿意到廷尉那里去领罪。”李傕等人包围了门楼，一起上表请求司徒王允出来，质问“太师有什么罪？”王允走投无路，只好下楼去见他们。己未日，朝廷大赦天下，任命李傕为扬武将军，郭汜为扬烈将军（扬武将军这一官职始于建武初年，由马成担任。扬烈将军大概是从这时开始设置的 ），樊稠等人都被任命为中郎将。李傕等人逮捕了司隶校尉黄琬，将他关进监狱后杀害。

    当初，王允任命同郡人宋翼为左冯翊，王宏为右扶风（王允是太原人 ）。李傕等人想要杀掉王允，又担心这两个郡会成为后患，于是先征召宋翼、王宏。王宏派使者对宋翼说：“郭汜、李傕因为我们两人在外面，所以还没有对王公下手（危，指杀害 ）。今天我们要是应召前去，明天就会被灭族，你有什么办法？”宋翼说：“虽然祸福难以预料，但王命不可违抗！”王宏说：“关东的义兵声势浩大，原本是要诛杀董卓，如今董卓已死，他的党羽很容易对付。如果我们起兵共同讨伐李傕等人，与关东联军相互呼应，这可是转祸为福的好办法。”宋翼没有听从，王宏无法独自行动，于是两人都接受了征召。甲子日，李傕逮捕了王允以及宋翼、王宏，将他们全部杀害；王允的妻子儿女也都没能幸免。王宏临死前大骂道：“宋翼这个迂腐的书生，根本不值得商量大事！”（胡三省注：贤注：竖者，是说他低贱得像僮仆一样。 ）李傕把王允的尸体扔在集市上，没有人敢去收殓，王允的旧部平陵县（今陕西咸阳西北 ）县令、京兆人赵戬放弃官职，将王允的尸体收殓并安葬。起初，王允独揽讨伐董卓的功劳，士孙瑞虽然立下功劳却没有要求封侯，所以才得以幸免。

    史臣司马光说：《易经》中说“有功劳而又谦逊的君子，最终会获得吉祥”（《易·系辞》说：有功劳却不自我夸耀，有功劳却不把它当作自己的德行，这是最为厚道的表现。这是说那些凭借功劳而能谦逊待人的人。德行要崇尚盛大，礼仪要崇尚恭敬。谦逊，是通过表达恭敬来保住自己的地位。程颐注释说：有功劳而又能谦逊，还必须是君子才能做到，有始有终才会吉祥。 ）。喜欢争强好胜，这是人之常情。平常时候能够做到谦逊，本来就已经很少见了，何况是有了功劳、受到尊崇的时候呢！即使知道谦逊是好的，努力去做，但如果心中的骄傲自满之情没有消除，就不能长久保持，想要有好的结局是不可能的。只有君子能够安于谦逊，所以才能长久不变，这就是所谓的有始有终就会吉祥。士孙瑞有功劳却不夸耀，从而保全了自己，难道不算是明智之举吗！

    9. 李傕等人任命贾诩为左冯翊，想要封他为侯，贾诩说：“这只是救命的办法，哪有什么功劳！”坚决推辞不接受。李傕等人又想让他担任尚书仆射，贾诩说：“尚书仆射是官员的首领，受到天下人的期望，我的名声向来不高，不足以服众。”于是李傕等人任命他为尚书。

    10. 吕布从武关（今陕西丹凤东南 ）逃到南阳（今河南南阳 ），袁术对他非常优厚。吕布自认为为袁氏立了大功（他认为杀死董卓是为袁氏报了仇 ），纵容士兵四处抢劫。袁术对此很头疼，吕布心里也不安，就离开南阳，前往河内（今河南武陟西南 ）投奔张杨。李傕等人悬赏捉拿吕布，吕布又逃回去投靠袁绍。

    11. 丙子日，朝廷任命前将军赵谦为司徒。

    12. 秋季，七月庚子日，朝廷任命太尉马日磾为太傅，录尚书事；八月，任命车骑将军皇甫嵩为太尉。

    13. 朝廷下诏，让太傅马日磾、太仆赵岐持符节去安抚关东地区。

    14. 九月，朝廷任命李傕为车骑将军、兼司隶校尉、假节；郭汜为后将军，樊稠为右将军，张济为骠骑将军，他们都被封侯。李傕、郭汜、樊稠掌管朝政，张济则率军出京屯驻在弘农（今河南灵宝东北 ）。

    15. 司徒赵谦被免职。

    16. 甲申日，朝廷任命司空淳于嘉为司徒，光禄大夫杨彪为司空，录尚书事。

    17. 当初，董卓进入关中时，劝说韩遂、马腾和他一起对付关东联军，韩遂、马腾就率领部众来到长安。恰逢董卓被杀，李傕等人任命韩遂为镇西将军，让他返回金城（今甘肃兰州 ）；任命马腾为征西将军，让他屯驻在郿县（今陕西眉县东 ）。（《晋书·职官志》说：四征将军的官职始于汉代，四镇将军的职责是安抚远方。 ）

    18. 冬季，十月，荆州刺史刘表派使者向朝廷进贡。朝廷任命刘表为镇南将军、荆州牧，封成武侯（成武县，前汉时属山阳郡，后汉时属济阴郡 ）。

    19. 十二月，太尉皇甫嵩被免职，朝廷任命光禄大夫周忠为太尉，参录尚书事。

    20. 曹操追击黄巾军到济北（今山东长清南 ），黄巾军全部投降，曹操收编了三十多万士兵，还有男女百姓一百多万口，他挑选出其中的精锐，组成了“青州兵”（因为这些投降的是青州黄巾军，所以称为青州兵 ）。

    曹操征召陈留（今河南开封东南 ）人毛玠为治中从事，毛玠对曹操说：“当今天下四分五裂，皇帝流亡在外，百姓荒废了生产，饥荒不断，流民四处逃窜，国家没有一年的储备，百姓也没有安定的心思，这种情况难以持久。用兵作战，正义的一方才能取胜，魏相曾经引用过这句话。要守住自己的地位，就得依靠财力，（胡三省注：《易·大传》说：用什么来聚集人呢？是财物；用什么来守住地位呢？是仁爱。 ）我们应该尊奉天子，以天子的名义来号令那些不服从的人，发展农业生产，储备军事物资，曹操能够消灭众多豪强，靠的就是迎接天子到许都、屯田积聚粮食这两件事；而这两件事最初是毛玠提出的计谋。 如此，霸王之业就可以成就了。”曹操采纳了他的建议，派使者前往河内太守张杨那里，想借道西行到长安；张杨没有答应。

    定陶（今山东菏泽市定陶区 ）人董昭劝说张杨：“袁绍和曹操虽然表面上是一家，但势必不会长久合作。曹操如今虽然势力弱小，但实际上是天下的英雄，您应该趁机和他结交。况且现在有机会，您应该为他向朝廷上书，并且上表举荐他，如果事情成功了，你们就会结下深厚的情谊。”张杨于是为曹操向朝廷上书，并且上表举荐曹操。董昭又替曹操给李傕、郭汜等人写信，根据他们的地位高低分别表达了殷勤之意 。

    李傕、郭汜见到曹操的使者，认为关东的人想要自立天子，现在曹操虽然派来了使者，但并非真心诚意，就商议着扣留曹操的使者。黄门侍郎钟繇劝说李傕、郭汜：“如今英雄纷纷崛起，各自假传圣旨，独断专行，只有曹兖州（曹操时任兖州刺史 ）一心忠于王室，如果拒绝他的忠诚，恐怕无法满足将来的期望！”李傕、郭汜这才厚待使者并给予答复。当时，董昭在河内（今河南武陟西南 ），钟繇在长安，曹操并不能驱使他们，然而他们却都为曹操出谋划策，大概是听闻了曹操的雄才大略，想先为他效力来结交他。钟繇是钟皓的曾孙（钟皓的事迹见五十三卷桓帝建和三年的记载 ）。

    21. 徐州刺史陶谦与各郡太守、封国相共同上奏，推举朱儁为太师，并发布檄文给各州牧、郡守，想要共同讨伐李傕等人，迎接天子回朝。恰逢李傕采用太尉周忠、尚书贾诩的计策，征召朱儁入朝，朱儁于是放弃了陶谦的提议，接受征召，再次担任太仆。

    22. 公孙瓒再次派兵攻打袁绍，进军到龙凑（今山东平原县境内 ，《汉晋春秋》记载袁绍给公孙瓒的信中说：“龙河之战，我用疲弱的士兵作为诱饵，大军还未渡河，而您却胆破众散，不战而败。”由此可知龙凑大概是个河津。仔细品味袁绍的信，龙凑应该在渤海郡境内。另外袁谭曾驻军龙凑，曹操攻打他，攻克平原后，袁谭逃往南皮，所以龙凑大概在平原郡境内 ），袁绍打败了公孙瓒。公孙瓒于是退回幽州（今北京一带 ），不敢再出击。

    23. 扬州刺史、汝南（今河南平舆北 ）人陈温去世，袁绍派袁遗兼任扬州刺史；袁术打败了袁遗，袁遗逃到沛（今江苏沛县 ），被乱兵杀害。袁术任命下邳（今江苏睢宁西北 ）人陈瑀为扬州刺史。（胡三省注：《考异》说：《献帝纪》记载“四年三月，袁术杀死陈温，占据淮南”。《魏志·袁术传》说：“袁术杀死陈温，兼任扬州刺史。”裴松之按：《英雄记》中记载陈温是病死的，并非被袁术所杀。《九州春秋》说：“初平三年，扬州刺史陈祎去世，袁术让陈瑀兼任扬州刺史。”大概陈祎就是陈温，实际上在初平三年去世，现在依从这种说法。 ）

    **初平四年（癸酉，公元193年）**

    1. 春季，正月甲寅朔日，发生日食。

    2. 丁卯日，大赦天下。（胡三省注：《考异》说：袁《纪》记载五月丁卯日大赦。现在依从范《书》的记载。 ）

    3. 曹操驻军鄄城（今山东鄄城 ，胡三省注：甄城属济阴郡。贤注：如今是濮州的一个县。蜀本写作“鄄”，这个写法是正确的。 ）。袁术被刘表逼迫，率军屯驻在封丘（今河南封丘 ），黑山军的分支以及匈奴于扶罗都归附了他。曹操打败了袁术的军队，进而包围封丘；袁术逃往襄邑（今河南睢县 ），又逃到宁陵（今河南宁陵 ）。封丘、襄邑两县属陈留郡；宁陵县属梁国。宋白说：封丘是古代封国的所在地，《左传》中所说的“封父之繁弱”就是这里，汉代时是封丘县。宁陵县，是古代的宁城，汉高祖时改为宁陵县 。曹操追击袁术，接连打败他。袁术逃往九江（今安徽寿县 ），扬州刺史陈瑀拒绝袁术入境。袁术退守阴陵（今安徽定远西北 ），在淮北聚集兵力，又向寿春（今安徽寿县 ）进军；阴陵、寿春两县都属九江郡，寿春是扬州刺史的治所 。陈瑀害怕了，逃回下邳，袁术于是兼任扬州刺史，还自称徐州伯。李傕想结交袁术作为外援，就任命袁术为左将军，封阳翟侯（今河南禹州 ，阳翟县属颍川郡 ），并授予符节。

    4. 袁绍与公孙瓒所任命的青州刺史田楷连续交战两年，士兵疲惫不堪，粮食也都吃光了，双方还抢夺百姓的财物，田野里连青草都看不见了。袁绍任命自己的儿子袁谭为青州刺史，田楷与袁谭交战，没有取胜。恰逢赵岐前来调解关东的纷争，公孙瓒就与袁绍讲和，各自率军离去。

    5. 三月，袁绍驻军薄落津（今河北衡水市冀州区境内 ，《续汉志》记载，安平国经县西边有漳水津，名叫薄落津。巨鹿郡瘿陶县有薄落亭。《水经注》记载，漳水经过巨鹿县故城西边，有个旧渡口，叫做薄落津 ）。魏郡（今河北临漳西南 ）的士兵反叛，与黑山贼于毒等几万人一起攻破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 ），杀死了邺城太守。袁绍回师屯驻在斥丘（今河北成安东南 ，斥丘县属巨鹿郡。贤注：旧城在今相州成安县东南。《十三州志》说：这里土地盐碱化严重，所以叫斥丘 ）。

    6. 夏季，曹操回师定陶（今山东菏泽市定陶区 ）。

    7. 徐州治中、东海（今山东郯城 ）人王朗和别驾、琅邪（今山东临沂北 ）人赵昱劝说刺史陶谦：“与其寻求诸侯的帮助，不如去为王室效力，这是《左传》中晋国大夫狐偃说的话。如今天子远在西京（今陕西西安 ），我们应该派使者去进贡。”陶谦于是派赵昱带着奏章前往长安。朝廷下诏任命陶谦为徐州牧，加安东将军，封溧阳县侯（今江苏溧阳 ，溧阳县属丹阳郡 ）。任命赵昱为广陵太守，王朗为会稽太守。

    当时，徐州地区百姓富足，（古代常把州称为方，所以八州八伯被称为方伯。《尚书》中说“惟此陶唐，有此冀方”，《诗经》中说“徐方不庭”就是这样的用法 ）粮食也比较充足，很多流民都来归附。然而陶谦却信任奸佞之人，疏远忠诚正直之士，刑律和政令都治理得不好，徐州因此逐渐陷入混乱。许劭避难来到广陵，陶谦对他以礼相待，非常优厚，许劭却告诉他的门徒：“陶恭祖（陶谦的字 ）表面上追求名声，实际上内心并不正直。他现在虽然对我很好，但这种情况不会长久。”于是就离开了。后来陶谦果然抓捕了许多寄居在徐州的士人，人们这才佩服许劭的先见之明。

    8. 六月，扶风（今陕西兴平 ）下了一场大冰雹。

    9. 华山（今陕西华山 ）发生山崩。

    10. 太尉周忠被免职，朝廷任命太仆朱儁为太尉，录尚书事。

    11. 下邳（今江苏睢宁西北 ）人阙宣聚集了几千人，（胡三省注：贤注：《风俗通》说：阙是姓，是阙党童子的后代；纵横家有阙子着书立说。 ）自称天子；陶谦将他击杀。（胡三省注：《考异》说：范《书·陶谦传》写作“阎宣”。现在依从《魏志·武纪》及《陶谦传》的记载。《魏武纪》又说：“陶谦和阙宣一起举兵，夺取泰山郡的华县、费县，劫掠任城。”《陶谦传》也说：“陶谦起初与他联合，后来杀了他，吞并了他的部众。”但陶谦占据徐州，打着为王室效力的旗号，怎么会借助阙宣那几千人的力量与他联合呢！大概是陶谦的别将与阙宣一起袭击了曹嵩，所以曹操才以此为借口讨伐陶谦。 ）

    12. 大雨倾盆，昼夜不停地下了二十多天，许多民房被洪水淹没。

    13. 袁绍出兵进入朝歌（今河南淇县 ）鹿肠山，（朝歌县属河内郡。贤注：朝歌故城在今卫县西边。《续汉志》记载：朝歌有鹿肠山 ）讨伐于毒，围攻了五天，攻破了他的营地，斩杀于毒及其部下一万多人。袁绍接着沿着山向北进军，攻打其他贼寇，如左髭丈八等人，将他们全部斩杀。又攻打刘石、青牛角、黄龙左校、郭大贤、李大目、于氐根等贼寇，又斩杀了几万人，还将他们的营地全部摧毁。之后，袁绍与黑山贼张燕以及四营屠各、雁门乌桓在常山（今河北正定 ）交战。张燕有几万精兵，几千匹战马。袁绍和吕布一起攻打张燕，连续交战十多天，虽然张燕的士兵死伤众多，但袁绍的军队也疲惫不堪，于是双方都退兵了。

    吕布的将士大多残暴蛮横，袁绍对此深感忧虑，吕布因此请求回到洛阳。袁绍秉承皇帝旨意，任命吕布为司隶校尉，还派了壮士护送他，但暗中却想除掉他。吕布让人在营帐中弹奏古筝（《说文》说：筝是一种乐器，用竹子做琴身，有十三根弦，传说是蒙恬所造。也有一种说法：秦国人薄情寡义，父子为争瑟而将其分开，因此取名为筝。按照筝的形制与瑟相同，瑟有二十五根弦，而筝有十三根弦，所以有这样的说法。《风俗通》说：筝是秦地的乐器，有五根弦，琴身像筑。筝的形状，上面圆形象征天，下面平坦象征地，中间是空的象征六合，弦柱十二根象征十二个月，是充满仁义智慧的乐器。如今并州、凉州的筝形状像瑟，不知道是谁改变了它的样子。《释名》说：筝，因为弦音高，弹奏时发出‘筝筝’的声音，所以叫筝，读音为zhēng ），然后秘密逃走了。护送他的人夜里起来，砍坏了营帐和被子。第二天早上，袁绍听说吕布还在，非常害怕，紧闭城门，加强防守。吕布率军再次归附张杨。

    14. 前太尉曹嵩在琅邪（今山东临沂北 ）避难，他的儿子曹操命令泰山太守应劭去迎接他。曹嵩带着一百多车财物。陶谦的别将驻守在阴平（今山东枣庄市峄城区西南 ，阴平县属东海郡。贤注：旧城在今沂州承县西南 ），他的士兵贪图曹嵩的财宝，在华县（今山东费县东北 ）、费县（今山东费县 ）之间袭击了曹嵩，将他杀害（《前汉志》记载，华县、费县都属泰山郡。《续汉志》中，泰山郡有费县，没有华县，大概是合并或废除了华县。《水经》记载：时水向南经过华县东边，又向南经过费县东边，流入沂水。贤注：费县旧城在费县东北。），曹嵩的小儿子曹德也一同遇害。秋季，曹操率军攻打陶谦，攻克了十几座城池，一直打到彭城（今江苏徐州 ），双方展开大战，陶谦战败，逃到郯县（今山东郯城 ）据守。郯县属东海郡，是徐州刺史的治所 。

    当初，京城洛阳遭受董卓之乱，百姓向东流亡，大多依附徐州。曹操到来后，在泗水（今江苏徐州附近 ）边坑杀了男女百姓几十万人，尸体堵塞河道，致使泗水都不再流淌。

    曹操攻打郯县未能攻克，就离开那里，转而攻取虑县（今江苏睢宁西 ）、睢陵（今江苏睢宁东南 ）、夏丘（今安徽泗县 ），这三个县都属下邳国。杜佑说：泗州下邳县北边有汉武原故城，再往北有郯县故城。睢陵故城在下邳县东南。夏丘，是尧封大禹为夏伯时的封地，汉代时是夏丘县。曹操将这些地方都屠戮一空，鸡犬不留，城中荒无人烟，再也没有行人。

    15. 冬季，十月辛丑日，京城发生地震。

    16. 有彗星出现在天市星区。

    17. 司空杨彪被免职。丙午日，朝廷任命太常赵温为司空，录尚书事。

    18. 刘虞与公孙瓒一直不和，公孙瓒多次与袁绍交战，刘虞制止他，却没有成功，还逐渐减少了对公孙瓒的粮草供应。公孙瓒非常生气，屡次违抗刘虞的命令，还侵犯百姓。刘虞无法约束他，于是派驿使向朝廷上奏章，陈述公孙瓒残暴掠夺的罪行，公孙瓒也向朝廷上奏，说刘虞供应的粮草不及时。双方的奏章往来不断，互相指责，朝廷也只能含糊其辞，不做明确裁决。公孙瓒于是在蓟城（今北京 ）东南修筑了一座小城居住，蓟县属广阳国，是幽州牧的治所 。刘虞多次邀请公孙瓒见面，公孙瓒总是称病不去；刘虞担心他最终会叛乱，就率领自己的部队共计十万人前去讨伐他。当时公孙瓒的部队分散在外面，仓促之间只能挖掘东城准备逃跑。刘虞的军队缺乏训练，没有纪律，而且刘虞爱护百姓的房屋，下令不许焚烧，还告诫士兵：“不要伤害其他人，只要杀了公孙伯珪（公孙瓒的字 ）就行。”但他们围攻了很久都没有攻下。公孙瓒于是挑选了几百名精锐士兵，趁着大风放火，直接冲击刘虞的军队，刘虞的军队顿时大乱，纷纷溃败。刘虞和他的下属向北逃到居庸（今北京延庆 ，居庸县属上谷郡。胡峤说：从幽州西北进入居庸关。宋祁说：唐代妫州怀戎县东南五十里有居庸塞，东边连接卢龙、碣石，西边连着太行、常山，是天下险要之地 ），公孙瓒追击攻打，三天后攻破居庸城，抓住了刘虞和他的妻子儿女，带回蓟城，还让刘虞继续处理州里的文书事务。恰逢朝廷派使者段训来给刘虞增加封邑，督管六州事务；并任命公孙瓒为前将军，封易侯（今河北雄县西北 ，易县前汉时属涿郡，后汉时被废除 ）。公孙瓒于是诬陷刘虞之前与袁绍等人谋划称帝，胁迫段训在蓟城的集市上斩杀了刘虞和他的妻子儿女。原常山相孙瑾、掾吏张逸、张瓒等人，一起赶到刘虞身边，对着公孙瓒破口大骂，然后一同赴死。公孙瓒把刘虞的首级送到京城，刘虞的旧部尾敦在路上劫下首级，将其送回安葬（胡三省注：贤注：尾是姓，敦是名。我查阅古代有尾生这个人。 ）刘虞向来以恩厚待人，深得民心，北方各州的百姓，无论是流亡来的还是原本就居住在此的，没有不为他的死感到痛惜的。

    当初，刘虞想派使者到长安呈上奏章，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选，众人都说：“右北平（今河北丰润东南 ）的田畴，年仅二十二岁，虽然年轻，却有非凡的才能。”刘虞于是备下厚礼，邀请田畴担任自己的属官。准备好车马即将出发时，田畴说：“如今道路阻断，贼寇横行，以官方使者的身份出行，会成为众人的目标。我希望以私人身份前往，只要能到达长安就行。”刘虞同意了他的请求。田畴于是挑选了二十名自家的门客，一起出了西关（即居庸关 ），出塞后沿着北山（即阴山 ），直奔朔方（今内蒙古杭锦旗北 ），再沿着小路到达长安，完成了使命。

    朝廷下诏任命田畴为骑都尉。田畴认为天子正流亡在外，尚未安定，自己不适合接受这份荣耀和恩宠，坚决推辞不接受。得到朝廷的答复后，田畴急忙往回赶，等他回到幽州时，刘虞已经遇害。田畴前往刘虞的墓前祭拜，打开之前准备的奏章，痛哭着离去。公孙瓒得知后非常生气，悬赏捉拿田畴，抓到他后质问：“你为什么不把奏章给我看？”田畴回答：“汉室衰微，人心各异，只有刘公始终坚守忠诚。奏章里的内容，对将军您可没什么好处，我担心您不爱听，所以就没给您看。况且将军您杀了无罪的君主，又与坚守忠义的臣子为敌，我担心燕、赵之地的士人都会选择投海自尽，再也没有人会追随您了。”公孙瓒听后，就把他放了。

    田畴回到北方的无终（今河北玉田 ，无终县属右北平郡，是春秋时期无终子的封国，田畴大概是这个县的人。宋白说：无终在唐代是蓟州玉田县 ），率领宗族以及其他依附他的几百人，举行了一场庄重的盟誓：“不报君仇，我就无颜活在世上！”随后进入徐无山（今河北遵化东 ，徐无县属右北平郡，有徐无山 ），在山中找了一处地势险要又平坦开阔的地方定居下来，亲自耕种来奉养父母。百姓们纷纷前来归附，几年间就聚集了五千多户人家。田畴对乡亲们说：“如今大家聚居在一起形成了村落，但却没有统一的管理，也没有规章制度来治理，恐怕不是长久之计。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想和大家一起施行，不知道行不行？”大家都说：“行！”于是田畴制定了一系列规则，对相互伤害、盗窃、争讼等行为，根据情节轻重来定罪，严重的甚至会判死刑，一共有十多条。他还制定了婚姻嫁娶的礼仪，兴办了学校来传授知识，这些规定在众人中推行后，大家都觉得很便利，社会风气变得路不拾遗。北方边境的人都对他的威信心悦诚服，乌桓、鲜卑各自派使者送来礼物，田畴都一一安抚接纳，让他们不要侵扰边境。

    19. 十二月辛丑日，发生地震。

    20. 司空赵温被免职。乙巳日，朝廷任命卫尉张喜为司空。



 第61章 汉纪五十三

    从甲戌年（公元194年）开始，到乙亥年（公元195年）结束，共两年。

    **兴平元年（甲戌，公元194年）**

    1. 春季，正月辛酉日，大赦天下。

    2. 甲子日，献帝举行加冠礼。

    3. 二月戊寅日，有关官员上奏请求设立皇后。献帝下诏说：“我的母亲陵墓的位置还没有确定（《孝经》中记载：占卜选择墓地后安葬。兆，指墓地的范围 ），我怎么忍心考虑选立后宫之事呢！”壬午日，三公上奏请求改葬献帝的母亲王夫人，追尊她为灵怀皇后。（王夫人去世的事，见五十八卷灵帝光和四年的记载。《皇后纪》说：改葬在文昭陵。）

    4. 陶谦向田楷告急，田楷与平原相刘备前去救援。刘备自己有几千兵力，陶谦又给他增加了四千丹阳兵，刘备于是离开田楷归附陶谦，陶谦上表举荐刘备为豫州刺史，屯驻在小沛（沛国的治所在相县，而沛是沛国的属县，当时人们称沛县为小沛。从此人们称刘备为刘豫州。豫州刺史原本的治所在谯县，刘备兼任刺史却屯驻在小沛。此时还有一位豫州刺史郭贡，这是朝廷任命无法施行，各方私自任命的结果 ）。曹操的军粮也吃光了，就带兵回去了。

    5. 马腾向李傕私下有所求，没有得到满足，因此发怒，想要起兵攻打李傕；献帝派使者去调解，马腾不听。韩遂率军前来调解马腾和李傕的矛盾，不久却又和马腾联合起来。（韩遂明白李傕不值得合作 ）谏议大夫种邵、侍中马宇、左中郎将刘范谋划让马腾袭击长安，自己则作为内应，以便诛杀李傕等人。壬申日，马腾、韩遂率军屯驻在长平观。种邵等人的计划泄露，他们逃出长安，投奔槐里。李傕派樊稠、郭汜以及自己哥哥的儿子李利前去攻打，马腾、韩遂战败逃走，退回凉州。李傕的军队又攻打槐里，种邵等人都战死。庚申日，献帝下诏赦免马腾等人。（李傕等人无力制服马腾、韩遂，所以只好下诏赦免他们 ）夏季，四月，朝廷任命马腾为安狄将军，韩遂为安降将军。（这两个将军名号只是暂时设置，后世不再沿用。胡三省注：降，读音为xiáng。 ）

    6. 曹操派司马荀彧、寿张令程昱驻守鄄城（胡三省注：甄城县，属济阴郡。《水经注》说：兖州旧治在此。魏武创业就从这里开始。这是黄河边上的城邑，地势最为险峻坚固。甄，应作“鄄”。《续汉志》记载：兖州刺史治所在昌邑。宋白说：汉献帝在鄄城设置兖州。大概曹操开始任刺史时治所设在此处。 ），自己再次前往攻打陶谦，于是攻打到琅邪（今山东临沂北 ）、东海（今山东郯城 ）等地，所到之处一片残破；回军时，又在郯县（今山东郯城 ）以东击败刘备。陶谦十分害怕，想要逃回丹阳（陶谦是丹阳人 ）。这时，陈留太守张邈背叛曹操，迎接吕布，曹操只好率军回师。

    当初，张邈年轻时喜欢行侠仗义，袁绍、曹操都和他关系很好。等到袁绍成为盟主，表现出骄傲的神色（袁绍成为盟主的事，见五十九卷初平元年的记载 ），张邈义正言辞地责备袁绍；袁绍大怒，让曹操杀了张邈。曹操没有听从，说：“孟卓（张邈的字 ）是我的好友，对他的对错应当宽容。现在天下还未平定，怎么能自相残杀呢！”曹操之前攻打陶谦时（见上卷去年的记载 ），抱着必死的决心，告诫家人说：“我如果回不来，你们就去投靠孟卓。”后来曹操回来见到张邈，两人相对而泣。

    陈留（今河南开封东南 ）人高柔对同乡们说：“曹将军虽然占据了兖州，但他本就有谋取天下的志向，不会安心坐守此地。而张府君（张邈 ）凭借着陈留的资源，可能会趁机发动变故，我想和大家一起避开这场灾祸，你们觉得怎么样？”众人都认为曹操和张邈关系亲密，而且高柔年轻，不认同他的说法。高柔的堂兄高干从河北召唤他，高柔便带着全族的人前往河北。（高干当时追随袁绍在河北 ）

    吕布离开袁绍，投奔张杨（此事见上卷去年的记载 ），途中经过张邈处，临别时，两人紧握着手立下誓言；袁绍听说后，十分恼恨。张邈害怕曹操最终会为了袁绍而杀了自己，心里很不安。前九江太守、陈留人边让曾经讥讽曹操，曹操得知后，将他连同他的妻儿一起杀害。边让向来很有才名，因此兖州的士大夫们都十分恐惧。陈宫性格刚直壮烈，他心里也感到疑虑，于是就和从事中郎许汜、王楷以及张邈的弟弟张超一起谋划背叛曹操。陈宫劝说张邈：“如今天下分崩离析，英雄豪杰纷纷崛起，您拥有方圆千里的土地和众多的人马，又处于兵家必争之地，只要您手握宝剑，四处顾盼，也足以成为一代豪杰，可您现在却反而受制于人，这不是很没出息吗！如今曹操的大军东征（指曹操攻打徐州 ），后方空虚，吕布是个壮士，作战勇猛无比，如果暂时迎接他来，共同治理兖州，观察天下的形势，等待时机变化，这也是纵横捭阖的大好时机啊。”张邈听从了他的建议。

    当时曹操派陈宫率军留守东郡，陈宫便带着部众偷偷迎接吕布，让他担任兖州牧。吕布到了之后，张邈就派他的党羽刘翊去告诉荀彧：“吕将军前来帮助曹使君攻打陶谦，你们应该赶快为他提供军粮。”众人都很疑惑，荀彧知道张邈要叛乱，立刻整兵防备，并紧急召回在濮阳（今河南濮阳 ）的东郡太守夏侯惇；夏侯惇赶来后，吕布就占据了濮阳。当时曹操的大军都去攻打陶谦了，留守的兵力很少，而且很多将领和官员都与张邈、陈宫暗中勾结，夏侯惇到了之后，在夜里就斩杀了几十个谋反的人，众人这才安定下来。

    豫州刺史郭贡率领几万人马来到鄄城城下，有人说他与吕布是同谋，众人都十分害怕。郭贡请求见荀彧，荀彧准备前往，夏侯惇等人说：“您是一州的重要人物（意思是一州的人都倚重他 ），去了必定危险，不能去。”荀彧说：“郭贡和张邈等人，并非向来就有勾结，如今他来得这么迅速，肯定还没拿定主意，趁他还没决定，去劝说他，就算他不帮我们，也能让他保持中立。如果我们先怀疑他，他就会因为生气而与张邈等人合谋。”郭贡见到荀彧毫无惧色，认为鄄城不容易攻打（胡三省注：易，容易。 ），于是就带兵离开了。

    此时，兖州的郡县大多都响应吕布，只有鄄城、范县（今河南范县东南 ）、东阿（今山东东阿 ）没有反叛。投降吕布的士兵说：“陈宫打算亲自带兵攻打东阿，又派泛嶷去攻打范县。”（胡三省注：降，投降。泛，姓氏。皇甫谧说：本姓凡氏，因躲避秦朝战乱，在汜水旁定居，于是以此为姓。）官吏和百姓都十分恐慌。程昱本是东阿人，荀彧对他说：“如今整个兖州都反叛了，只有这三座城还在坚守，陈宫等人派重兵来攻打，如果不能让城中百姓坚定信心，这三座城必然会被攻破。您是百姓信赖的人，应该去安抚他们。”程昱于是回到范县，劝说范县县令靳允：“听说吕布抓了您的母亲、弟弟和妻儿，作为孝子，您肯定心里不好受。如今天下大乱，英雄辈出，必定会有能平定天下战乱的人，这是智者需要仔细抉择的。跟对了主公就能昌盛，选错了主公就会灭亡。陈宫背叛曹操，迎接吕布，很多城池都响应他，看起来似乎能成大事；但依您看，吕布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吕布这人有勇无谋，待人缺少亲和力，刚愎自用又无礼，不过是个匹夫之勇的人罢了。陈宫等人只是因为利益暂时联合在一起，他们无法辅佐吕布成就大业。吕布的军队虽然众多，但最终肯定不会成功。曹使君（曹操 ）智谋超群，世间少有，大概是上天赐予的才能；您一定要坚守范县，我守住东阿，那么我们就可以像田单那样建立大功（田单的事迹见五卷周赧王三十六年的记载 ）。这与违背忠义、追随恶人，最后母子都性命不保相比，哪个更好呢？希望您仔细考虑！”靳允流着泪说：“我不敢有二心。”当时泛嶷已经到了范县，靳允便去见泛嶷，设下伏兵将他刺杀，然后回去整兵坚守。

    徐众评论说：靳允和曹公还没有确立君臣关系；母亲是最亲近的人，从道义上讲，他应该去救母亲。卫国公子开方在齐国做官，多年不回家，管仲认为他不孝顺父母，又怎么能忠于君主呢！齐桓公问管仲：“开方这个人怎么样？”管仲回答说：“他抛弃父母去侍奉君主，这不合人情，很难与他亲近。”所以说，要寻找忠臣，一定要从孝子中挑选；靳允应该先去救自己的至亲。徐庶的母亲被曹操抓住，刘备送徐庶北上，这是为天下着想的人理解为人子女的心情；（相关事迹见六十五卷建安十三年的记载 ）曹操也应该放靳允去救他的母亲。

    7. 程昱又派别的骑兵去截断仓亭津（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黄河流经东阿县北。河水在范县东北流，形成仓亭津。《述征记》说：仓亭津在范县界内，距离东阿六十里。 ），陈宫到了之后，无法渡河。程昱赶到东阿，东阿县令、颍川（今河南禹州 ）人枣祗已经率领官吏和百姓坚守城池，最终保全了这三座城，等待曹操归来。曹操回来后，拉着程昱的手说：“如果没有您的力量，我就无处可归了。”于是上表举荐程昱为东平相，屯驻在范县。吕布攻打鄄城，未能攻克，便向西屯驻在濮阳。曹操说：“吕布一下子得到一个州，却不能占据东平，切断亢父（今山东济宁南 ）、泰山的通道，凭借险要地势来拦截我（胡三省注：东平国，正处在亢父、泰山的通道上。亢父原本属东平，章帝元和元年，划给任城。贤注：亢父旧城在今兖州任城县。 ），却屯驻在濮阳，我就知道他没什么本事了。”于是进军攻打吕布。

    8. 五月，朝廷任命扬武将军郭汜为后将军，安集将军樊稠为右将军（安集将军，也是暂时设置的官职 ），都像三公一样设置府署，与三公的府署合起来称为六府（当时太傅马日磾出使在外，李傕以车骑将军身份开府，郭汜、樊稠又开府，加上三公的府署，共六府 ），都参与选举官员的事务。李傕等人都想任用自己举荐的人，如果有人违背他们的意愿，就会愤怒生气，负责此事的官员很是头疼，于是只能按照顺序任用他们举荐的人（胡三省注：负责此事的，大概是尚书。先从李傕开始，然后是郭汜、樊稠，三公举荐的人，始终没有被任用。 ）。

    9. 河西四郡因为距离凉州治所很远，又被黄河上的贼寇阻隔（胡三省注：凉州刺史原本治所在汉阳郡冀县，当时贼寇众多，凉州与河西地区隔绝。河寇大概是指那些在黄河上劫掠的贼寇。 ），于是上书请求另外设置州。六月丙子日，朝廷下诏任命陈留人邯郸商为雍州刺史，负责管理该地区（胡三省注：《风俗通》说：邯郸以国为姓。我认为邯郸不是国名，大概是以邑为姓。《左传》记载，晋国有邯郸午。 ）。当时设置雍州，治所在武威（今甘肃武威 ）。

    10. 丁丑日，京城发生地震；戊寅日，又发生地震。

    11. 乙酉日是这个月的最后一天，发生了日食。

    12. 秋季，七月壬子日，太尉朱儁被免职。

    13. 戊午日，朝廷任命太常杨彪为太尉，录尚书事。

    14. 甲子日，朝廷任命镇南将军杨定为安西将军，像三公一样设置府署。

    15. 从四月开始就没有下雨，一直持续到这个月，一斛谷子竟然价值五十万钱，长安城中甚至出现了人吃人的惨状。献帝命令侍御史侯汶拿出太仓的米和豆子，为穷人熬粥，但饿死的人还是和以前一样多。献帝怀疑发放的粮食数量不实，便在御前取了五升米和五升豆子来熬粥，结果得到了两盆。于是下令杖打侯汶五十下，此后百姓才都得到了救济。从这件事可以看出，献帝并非昏庸无知，但他最终还是失去了天下，这是因为他失去了权力，而仅靠这点小恩小惠是无法赢得民心的。

    16. 八月，冯翊（今陕西大荔 ）的羌人攻打所属各县，郭汜、樊稠等人率军将其击败。

    17. 吕布有一支军队屯驻在濮阳西边，曹操趁夜袭击并攻破了它，但还没来得及撤回；这时吕布赶到，亲自上阵拼杀，从清晨一直战到太阳偏西，双方交锋几十回合，战况十分激烈。曹操招募勇士冲锋陷阵，司马、陈留人典韦率领应募的人上前抵挡。吕布的士兵乱箭齐发，箭如雨下，典韦看都不看，对同伴们说：“敌人到了十步之内，再告诉我。”同伴们说：“已经到十步了。”典韦又说：“到五步时再告诉我。”同伴们害怕了，急忙喊道：“敌人到了！”典韦手持长戟，大喊着冲了上去，他所到之处，敌人纷纷应着他的攻击倒下，吕布的军队这才后退。恰逢天色已晚，曹操才得以带兵撤离；曹操任命典韦为都尉，让他经常率领几百名亲兵，在大帐周围护卫。

    濮阳的大姓田氏充当内应，曹操得以进入城中，他下令烧毁东门，表示自己绝不退缩。但在交战时，曹操的军队战败，吕布的骑兵抓住了曹操，却没认出他，问道：“曹操在哪里？”曹操说：“骑黄马逃跑的那个人就是。”吕布的骑兵便放开曹操，去追骑黄马的人。曹操从火海中突围而出，回到军营后，他强撑着身体去慰劳士兵，命令军中赶紧制造攻城器械，再次发起进攻（曹操亲自慰劳士兵，又督促军队进攻，是担心战败之后，士兵士气低落 ）。曹操与吕布对峙了一百多天。这时，蝗虫四起，百姓遭受严重饥荒，吕布的粮食也吃光了，双方各自退兵。九月，曹操回到鄄城。吕布到达乘氏（今山东巨野西南 ，胡三省注：乘氏县，属济阴郡。应劭说：《春秋》中，鲁国在乘丘打败宋国军队，就是这个地方。宋白说：如今济州巨野县西南五十七里的乘氏故城就是此地。 ），被乘氏人李进打败，向东屯驻在山阳（今山东金乡西北 ）。

    冬季，十月，曹操到达东阿。袁绍派人劝说曹操，想让他把家眷送到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 ）居住；曹操刚刚失去兖州，军粮也已用尽，打算答应袁绍。程昱说：“我想将军您大概是临事害怕了吧，不然怎么考虑得这么不周全呢！袁绍有吞并天下的野心，但他的智谋却不足以实现这个目标；将军您自己想想，能屈居他之下吗？将军您有着龙虎般的威风，难道要成为他的韩信、彭越那样的人吗！如今兖州虽然残破，但还有三座城，能作战的士兵不少于一万人，凭借将军您的神明英武，再加上荀彧（字文若 ）和我等人，收拢并任用这些力量，足以成就霸王之业，希望将军您再仔细考虑一下！”曹操于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18. 十二月，司徒淳于嘉被免职，朝廷任命卫尉赵温为司徒，录尚书事。

    19. 马腾攻打李傕的时候，刘焉的两个儿子刘范、刘诞都死了。议郎、河南人庞羲，向来与刘焉关系很好，于是招募并护送刘焉的孙子们进入蜀地。恰逢城中遭遇天火，刘焉将治所迁到成都（刘焉起初住在绵竹 ）。不久，刘焉因背上长毒疮而去世（胡三省注：《说文》说：疽，是长时间不愈的痈。 ）。益州的主要官员赵韪等人，因为刘焉的儿子刘璋性情温和仁爱，就共同推举刘璋为益州刺史，朝廷下诏任命颍川人扈瑁为益州刺史。刘璋的部将沈弥、娄发、甘宁反叛，攻打刘璋，没有取胜，便逃入荆州；朝廷于是任命刘璋为益州牧。刘璋任命赵韪为征东中郎将，率领军队攻打刘表，屯驻在朐?（今重庆云阳县西 ，胡三省注：朐?县，属巴郡。师古说：朐，读音为qu。《晋书音义》说：朐，读音为chun。?，读音为run。贤注：朐?旧城，在今夔州云安县西，万户故城就是此地。刘昫说：开州盛山县，是汉代朐?的属地。我根据现在的云安军，是汉代朐?县的地方，此地土地潮湿，多朐?虫，所以得名。刘禹锡说：朐?，就是蚯蚓。裴松之说：?，读音为zhèn。 ）。

    20. 徐州牧陶谦病重，他对别驾、东海（今山东郯城 ）人麋竺说：“除了刘备，没有人能使徐州安定下来。”（胡三省注：《姓谱》记载：楚大夫受封于南郡麋亭，于是以麋为姓。也有人说，是工尹麋的后代，以名为姓。 ）陶谦去世后，麋竺率领徐州人迎接刘备。刘备不敢接受，说：“袁公路（袁术，字公路 ）就在寿春（今安徽寿县 ）附近，您可以把徐州交给他。”典农校尉、下邳（今江苏睢宁西北 ）人陈登说：“（据裴松之注释《三国志》，陶谦上表举荐陈登为典农校尉。《魏志》说：曹公设置典农校尉，俸禄与二千石相当。大概之前就有这个官职，曹公只是提高了它的俸禄。 ）袁公路骄横自大，不是能治理乱世的人。如今我想为您集结十万步兵和骑兵，这样上可以辅佐君主、救济百姓，下可以割据一方、守住领地；从陈登这番话来看，他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如果您不答应，我也不敢听从您的安排。”北海相孔融对刘备说：“袁公路难道是个忧国忘家的人吗！他不过是坟墓中的一堆枯骨，何必在意他！（根据陈寿《三国志》的记载，刘备对麋竺等人说：‘袁公路近在寿春。此人四代人中有五人位列三公，您可以把徐州交给他。’孔融说‘冢中枯骨，何足介意’，正是针对‘四代五公’这句话而言。 ）如今的形势，百姓会拥护有才能的人；如果上天赐予的机会不抓住，后悔都来不及。”（《易经》说：通过人谋和鬼谋，百姓会选择有才能的人。意思是百姓只会拥护有才能的人。《前汉书》说：上天赐予的机会不抓住，反而会遭受灾祸。 ）刘备于是兼任徐州牧。

    21. 当初，太傅马日磾与赵岐一起奉命出使到寿春，赵岐坚守气节，不屈服，袁术很忌惮他。马日磾对袁术有所求，袁术便侮辱他，向马日磾借符节看，趁机夺走不还，还列出军中十几个人，要求马日磾赶紧征召他们为官。马日磾向袁术请求离开，袁术扣留他不让走，还想逼迫他担任军师；马日磾为自己失去气节而感到羞愧，吐血而死。

    22. 当初，孙坚娶了钱塘（今浙江杭州 ）人吴氏，生下四个儿子，分别是孙策、孙权、孙翊、孙匡，还有一个女儿。孙坚在外征战时，把家眷留在寿春。孙策十几岁时，就已经结交了不少知名人士。舒（今安徽庐江西南 ）人周瑜与孙策同岁，也才智出众，很早就有所成就。他听说了孙策的名声，便从舒县前来拜访，两人一见如故，推心置腹，结下深厚情谊（胡三省注：推分而结好，意思是推心置腹，结下友好关系。 ），周瑜还劝说孙策搬到舒县居住，孙策听从了他的建议。周瑜把路边的大宅让给孙策，还登堂拜见孙策的母亲，两家互通有无。孙坚去世时，孙策年仅十七岁，他把父亲的灵柩送回曲阿（今江苏丹阳 ，胡三省注：曲阿县，属吴郡。贤注：如今是润州的一个县。我根据曲阿，是古代的云阳县。秦朝时说此地有天子之气，秦始皇开凿北山以破坏这种气势，把直道截断使其弯曲，所以叫曲阿。杜佑说：曲阿，就是如今丹阳郡的丹阳县。 ）安葬，之后渡过长江，住在江都（今江苏扬州 ），他广交豪杰，心中有了为父报仇的志向（因为父亲孙坚是被黄祖所杀 ）。

    丹阳太守、会稽（今浙江绍兴 ）人周昕与袁术相互厌恶（胡三省注：会，会稽的会。 ），袁术上表举荐孙策的舅舅吴景兼任丹阳太守（胡三省注：上，举荐。 ），攻打周昕，夺取了丹阳郡，又任命孙策的堂兄孙贲为丹阳都尉。孙策把母亲和弟弟托付给广陵（今江苏扬州 ）人张纮，直接前往寿春拜见袁术，他流着泪说：“我已故的父亲当年从长沙起兵讨伐董卓，与您在南阳相遇，结为同盟，关系友好，不幸的是他遭遇变故，没能完成大业（相关事迹见五十九卷初平元年、二年的记载 ）。我感念您与父亲的旧情，想要依靠您，希望您能明察我的诚意！”袁术觉得孙策很不一般，但却不肯归还他父亲的旧部，对孙策说：“我任用你的舅舅为丹阳太守，你的堂兄伯阳（孙贲的字 ）为都尉，丹阳是出精兵的地方，你可以回去依靠他们招募兵马。”于是孙策与汝南（今河南平舆北 ）人吕范以及同族的孙河一起，把母亲接到曲阿，依靠舅舅吴景，趁机招募了几百人；但却遭到泾县（今安徽泾县 ）大帅祖郎的袭击，差点丢了性命，于是他再次去见袁术。袁术把孙坚原来的一千多士兵还给孙策，上表举荐他为怀义校尉。孙策的一名骑士犯了罪，逃进袁术的军营，藏在马厩里，孙策派人直接进去将他斩杀，事后，孙策前往袁术处谢罪（谢罪是因为他未经袁术同意，直接在其军营中杀人 ）。袁术说：“士兵本就容易反叛，我们都应该痛恨这种行为，你何必谢罪呢！”从此，军中的人更加敬畏孙策。袁术起初答应让孙策担任九江太守，后来却改用丹阳人陈纪。之后，袁术想要攻打徐州，向庐江太守陆康索要三万斛米，陆康不给。袁术大怒，派孙策去攻打陆康，还对他说：“之前我错误地任用了陈纪，常常遗憾自己没能实现当初的想法。如今如果你能拿下陆康，庐江就归你所有了。”孙策攻下了陆康，但袁术又任用自己的旧部刘勋为庐江太守，孙策越发失望。

    侍御史刘繇是刘岱的弟弟，向来很有名望，朝廷下诏任命他为扬州刺史。扬州原来的治所在寿春（胡三省注：《续汉志》记载：扬州原本治所在历阳。大概是中世以后迁到寿春。 ），但此时已被袁术占据，刘繇想要南渡长江，吴景、孙贲迎接他，并将他安置在曲阿。等到孙策攻打庐江时，刘繇听说后，因为吴景、孙贲是袁术任命的，担心被袁术和孙策吞并，于是与他们产生了嫌隙，逼迫并赶走了吴景、孙贲。吴景、孙贲退到历阳（今安徽和县 ）屯驻，刘繇派部将樊能、于糜屯驻在横江（今安徽和县东南 ），张英屯驻在当利口（今安徽和县东 ），来抵御他们。袁术于是任用自己的旧部惠衢为扬州刺史，任命吴景为督军中郎将，与孙贲一起带兵攻打张英等人。

    **兴平二年（乙亥，公元195年）**

    1. 春季，正月癸丑日，大赦天下。（胡三省注：《考异》说：袁《纪》记载为“癸酉日”。按照《长历》，这个月癸卯日是初一，没有癸酉日，现在依从范《书》的记载。 ）

    2. 曹操在定陶（今山东菏泽市定陶区 ）击败吕布。

    3. 朝廷下诏就地任命袁绍为右将军。（胡三省注：就拜，指在原地授予官职。当时袁绍在邺城，就在邺城授予他官职。《考异》说：袁《纪》记载为“后将军”。现在依从范《书》的记载。 ）

    4. 董卓刚死的时候，三辅地区还有几十万户百姓，李傕等人放纵士兵劫掠，再加上饥荒，两年之间，百姓几乎都被饿死，甚至出现了人吃人的现象。李傕、郭汜、樊稠各自居功自傲，争权夺利，多次想要争斗。贾诩常常从大局出发责备他们，虽然他们内心不能和睦相处，但表面上还是相互容忍。

    樊稠攻打马腾、韩遂时，李利作战不够卖力，樊稠呵斥他说：“有人想要砍你父亲的头，（李利是李傕哥哥的儿子，所以樊稠这样说 ）你怎么敢这样，我难道不能杀了你吗！”等到马腾、韩遂战败逃走，樊稠追到陈仓（今陕西宝鸡东 ），韩遂对樊稠说：“我们之间本来就没有私人恩怨，都是为了朝廷的事。我们都是凉州人（韩遂是金城人，与樊稠都是凉州人 ），我想和你好好聊聊再分别。”于是两人都下马，向前走到对方马前，手臂相交，交谈了很久才分别。军队返回后，李利告诉李傕：“韩遂和樊稠两人马头相交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看起来关系很亲密。”李傕也因为樊稠勇猛且得人心，对他产生了猜忌。樊稠想要带兵东出函谷关，向李傕请求增兵。二月，李傕邀请樊稠来商议事情，就在席间杀了樊稠。从此，将领们之间相互猜疑，逐渐离心离德。

    李傕多次设宴请郭汜喝酒，有时还留郭汜在自己家中过夜。郭汜的妻子担心郭汜喜欢上李傕的婢妾，想要设法离间他们。正好李傕送来了食物，郭汜的妻子把豆豉当成毒药，挑出来给郭汜看，说：“一只鸡窝里容不下两只公鸡，我就知道你轻信李公（李傕 ）。”（这是以鸡作比喻，一只鸡窝有两只公鸡必然会争斗 ）有一天，李傕又请郭汜喝酒，郭汜喝得大醉，他怀疑酒里有毒，就喝了粪汁来解毒。于是，两人各自整顿军队，相互攻打。

    献帝派侍中、尚书去调解李傕和郭汜的矛盾，李傕、郭汜不听。郭汜谋划着把献帝接到自己的军营，夜里有人逃出去，把这件事告诉了李傕。三月丙寅日，李傕派哥哥的儿子李暹率领几千士兵包围皇宫，用三辆车来迎接献帝。太尉杨彪说：“自古以来，帝王都不会住在别人家里，你们做事怎么能这样呢！”李暹说：“将军已经决定了。”于是，大臣们只能徒步跟随献帝的车驾出宫，士兵们随即冲进宫殿，抢夺宫女和宫中的财物。献帝到达李傕的军营后，李傕又把御府的金银财宝搬到自己的军营，还放火烧毁了宫殿、官府和民房。献帝又派公卿大臣去调解李傕和郭汜的矛盾，郭汜把杨彪以及司空张喜、尚书王隆、光禄勋刘渊、卫尉士孙瑞、太仆韩融、廷尉宣璠、大鸿胪荣合（胡三省注：荣，姓氏。《前汉书》中有男子荣畜。《姓谱》记载：是周荣公的后代。 ）、大司农朱儁、将作大匠梁邵、屯骑校尉姜宣等人扣留在自己的军营做人质。朱儁气愤不已，发病而死。

    5. 夏季，四月甲子日，献帝立贵人、琅邪（今山东临沂北 ）人伏氏为皇后，任命皇后的父亲、侍中伏完为执金吾。

    6. 郭汜宴请公卿大臣，商议攻打李傕。杨彪说：“大臣们相互争斗，一个劫持天子，一个扣押公卿，这怎么行呢！”郭汜大怒，想要亲手杀了杨彪。杨彪说：“你连朝廷都不尊奉，我难道还怕死吗！”中郎将杨密极力劝阻，郭汜这才作罢。李傕召集了几千名羌人和胡人，先把宫中的财物和绸缎给他们，还答应把宫女和妇女赏给他们，想让他们去攻打郭汜。郭汜则暗中与李傕的部将中郎将张苞等人谋划攻打李傕。丙申日，郭汜带兵趁夜攻打李傕的营门，箭射进了献帝的帘帷，还射中了李傕的左耳。张苞等人放火烧屋，但火没有烧起来。杨奉在营外抵御郭汜，郭汜的军队退去，张苞等人便带着自己的部队归附了郭汜。

    当天，李傕又把献帝转移到北坞（根据李傕、郭汜和解之后，献帝才得以出长安宣平门来看，这个坞堡大概在长安城中；李傕、郭汜在城中各自修筑坞堡居住 ），派校尉看守坞堡的门，将献帝与外界隔绝，侍从大臣们都面有饥色。献帝向李傕要五斗米、五具牛骨赏赐给身边的人。李傕说：“早晚都会供应饭食，要米干什么？”于是把发臭的牛骨给了献帝。献帝大怒，想要斥责李傕。侍中杨琦劝谏说：“李傕知道自己犯下了叛逆的罪行，想要把车驾转移到池阳（今陕西泾阳西北 ）的黄白城（胡三省注：池阳县，属冯翊。贤注：旧城在今泾阳县西北。《水经注》说：黄白城，原本是曲梁宫。 ），我希望陛下能忍耐。”献帝这才作罢。司徒赵温写信给李傕说：“您之前攻破京城，屠杀大臣，如今又为了一点小矛盾，结下深仇大恨。朝廷想要让你们和解，诏书却无法施行，而您又想把车驾转移到黄白城，这实在是我无法理解的。（胡三省注：在《易》中，一次犯错是过失，再次犯错就是冒险，三次犯错还不改正，就会遭遇灭顶之灾，是凶险的。 ）您不如早点与郭汜和解。”李傕大怒，想要杀了赵温，他的弟弟李应劝谏，过了好几天李傕才打消这个念头。（根据《献帝起居注》，李应是赵温原来的属官 ）

    李傕迷信巫师的厌胜之术（胡三省注：《国语》说：女性从事巫术活动的叫巫，男性从事的叫觋。厌，一种迷信行为，通过诅咒等方式达到某种目的。 ），经常在省门外用牛羊猪三牲祭祀董卓；他每次面对献帝时，有时称“明陛下”，有时称“明帝”，还向献帝诉说郭汜的种种不是，献帝也只能顺着他的意思回应。李傕很高兴，自以为很得天子的欢心。（胡三省注：良，确实。 ）

    闰月己卯日，献帝派谒者仆射皇甫郦去调解李傕和郭汜的矛盾（胡三省注：《考异》说：袁《纪》中“郦”写作“丽”。现在依从范《书》的记载。 ）。皇甫郦先去见郭汜，郭汜听从了调解；又去见李傕，李傕却不肯，说：“郭多（郭汜的另一个名字 ）不过是个偷马的贼罢了，他怎么敢和我平起平坐，我一定要杀了他！你看看我的谋略和兵力，足够对付郭多吗？郭多还劫持公卿做人质，他做出这样的事，你却还想帮他！”皇甫郦说：“不久前董公（董卓 ）那么强大，这您是知道的；吕布受了他的恩却反过来谋害他，很快就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这就是有勇无谋的结果。如今您身为上将，享受国家的恩宠和荣耀，郭汜扣押公卿，而您却胁迫天子，谁轻谁重，您心里不清楚吗！张济和郭汜有勾结，杨奉不过是白波贼的首领，他都知道您的做法不对，您虽然宠信他，他也不会为您所用。”李傕大声呵斥，让皇甫郦出去。皇甫郦出来后，到省门报告说：“李傕不肯奉诏，言辞还很不恭敬。”献帝担心李傕听到这话，急忙让皇甫郦离开。李傕派虎贲王昌去追赶，想要杀了皇甫郦，王昌知道皇甫郦忠诚正直，就放他走了，回去回复李傕说“没追上”。

    辛巳日，朝廷任命车骑将军李傕为大司马，地位在三公之上。

    7. 吕布的部将薛兰、李封屯驻在巨野（今山东巨野 ，胡三省注：巨野县，属山阳郡，郭周在此设置济州。 ），曹操前去攻打，吕布救援薛兰等人，没有取胜，只好逃走，曹操于是斩杀了薛兰等人。曹操驻军乘氏，因为陶谦已经去世，他想趁机夺取徐州，回来再平定吕布。荀彧说：“从前汉高祖保住关中，光武帝占据河内（汉高祖夺取天下时，让萧何镇守关中；光武帝经营河北时，让寇恂镇守河内：他们都把这些地方作为成就王业的根本 ），都是通过巩固根基来控制天下，前进足以战胜敌人，后退也能够坚守，所以即使遇到困难和失败，最终还是成就了大业。将军您原本从兖州起兵，平定了山东的战乱（胡三省注：贤注：曹操最初被东郡太守鲍信等人迎接，担任兖州牧，接着进军打败黄巾军等，所以能够平定山东。我根据此时山东还没有完全平定，荀彧只是夸大其词罢了。 ），百姓无不心悦诚服。而且黄河、济水一带是天下的要地（《禹贡》记载：这里是兖州的区域。孔安国说：东南以济水为界，西北以黄河为界。 ），如今虽然遭到破坏，但仍然容易据守，这也相当于将军您的关中、河内，不能不先平定。现在已经打败了李封、薛兰，如果分兵向东攻打陈宫，陈宫必定不敢西进，我们趁机收割成熟的麦子，节约粮食，储存谷物，这样一举就能打败吕布。打败吕布后，再向南联合扬州（指联合刘繇 ），一起讨伐袁术，进逼淮水、泗水流域。如果舍弃吕布去向东攻打徐州，留下的兵力多了不够用，留下的兵力少了百姓就会都去守城，无法砍柴割草，吕布再趁机侵扰，民心就会更加不稳，到时候只有鄄城、范县、濮阳能够保全，其他地方就不是我们的了，这样就等于失去了兖州。如果徐州没有平定，将军您又能回到哪里呢！况且陶谦虽然死了，但徐州也不容易被攻克（胡三省注：易，容易。 ）。他们吸取了去年战败的教训，会因为害怕而相互联合，彼此呼应。如今东方的麦子都已经收割，他们一定会坚壁清野来对付您，您攻城攻不下，抢掠又没有收获，不出十天，十万大军还没开战就会先陷入困境。之前攻打徐州时，您实施了严厉的惩罚（指大肆屠杀 ），他们的子弟会牢记父兄的耻辱，必然会各自坚守，不会有投降的想法，就算您能打败他们，也难以占据徐州。（徐州的子弟因为父兄的仇恨，肯定不会真心服从曹操，即使打败了他们的军队，也无法占领徐州 ）做事本来就有舍弃这个、选取那个的情况，比如用大的换小的是可以的，用安全的换危险的也说得过去，权衡一时的形势，不担心根基不稳也是可行的。但现在这三种情况对我们都不利，希望将军您仔细考虑。”曹操于是放弃了攻打徐州的计划。

    吕布又从东缗（今山东金乡 ，胡三省注：东缗县，属山阳郡，是春秋时期的缗邑。宋白说：如今济州金乡县，原本是汉代的东缗县。 ）与陈宫率领一万多人前来交战，曹操的士兵都出去收割麦子了，留守的不足千人，军营的防御也不牢固。军营西边有一条大堤，南边树木幽深，曹操把士兵隐藏在大堤里面，派出一半兵力在大堤外面；吕布的军队渐渐逼近，曹操便派轻装士兵前去挑战，双方刚一交战，埋伏的士兵就全部登上大堤（胡三省注：《前汉书音义》说：乘，登上。 ），步兵和骑兵一起追击，把吕布的军队打得大败，一直追到他们的军营才返回。吕布连夜逃走，曹操又攻下了定陶，分兵平定了各县。吕布向东投奔刘备，张邈跟随吕布，让弟弟张超带着家眷退守雍丘（今河南杞县 ，胡三省注：雍丘县，属陈留郡，是原来的杞国。 ）。

    吕布刚见到刘备时，对他十分尊敬，说：“我和你都是边境地区的人！”（吕布是五原人，刘备是涿郡人，五原、涿郡都属于边境地区 ）吕布又说：“我看到关东起兵，想要诛杀董卓。我杀了董卓后向东而来，关东的将领们却没有接纳我的，都想杀了我。”他邀请刘备到营帐中，让刘备坐在自己妻子的床上，还让妻子向刘备行礼，然后一起喝酒吃饭，称刘备为弟弟。刘备见吕布说话反复无常，表面上敷衍他，心里却很不高兴。

    8. 李傕、郭汜相互攻打，持续了好几个月，死亡的人数多达上万。六月，李傕的部将杨奉谋划杀死李傕，事情泄露后，他便率领军队背叛了李傕，李傕的势力逐渐衰弱，正如皇甫郦所说的那样。庚午日，镇东将军张济从陕县（今河南三门峡市陕州区 ）赶来，想要调解李傕和郭汜的矛盾，并将献帝暂时迁往弘农（今河南灵宝东北 ）。献帝也思念旧都洛阳，便派使者去传达旨意，使者往返了十次，郭汜、李傕才答应和解，并想要互相交换爱子作为人质。李傕的妻子疼爱儿子，一时下不了决心，而羌人和胡人的军队多次到宫门外窥探，还说：“天子在里面吗？李将军答应给我们宫女，现在都在哪里？”献帝为此感到忧虑，便让侍中刘艾对宣义将军贾诩说：“你之前履职时公正忠诚，所以才获得荣耀和恩宠；如今羌人和胡人的军队布满道路，你应该想想办法。”贾诩于是召集羌人和胡人的大帅，设宴款待他们，还答应给他们封官赏赐，羌人和胡人便都撤走了，李傕的势力因此变得更加单薄。这时，又有人提出和解的建议，李傕便听从了，双方各自把女儿作为人质。

    秋季，七月甲子日，献帝的车驾出宣平门（宣平门是长安城东边北头的第一座门 ），准备过桥时，郭汜的几百名士兵拦住桥问道：“这是天子吗？”车驾无法前行。李傕的几百名士兵，都手持大戟站在献帝的车前，双方士兵几乎要打起来，侍中刘艾大声喊道：“这是天子！”并让侍中杨琦高高举起车帷，献帝说：“你们怎么敢逼迫天子？”郭汜的士兵这才退去。过桥之后，众人都高呼万岁。夜里，献帝到达霸陵（今陕西西安灞桥区 ），随行的人都很饥饿，张济按照不同的标准给大家分发食物。李傕则出兵屯驻在池阳（今陕西泾阳西北 ）。

    丙寅日，朝廷任命张济为骠骑将军，像三公一样设置府署；郭汜为车骑将军，杨定为后将军，杨奉为兴义将军，他们都被封为列侯。（因为杨奉原本是白波贼的首领，此次勤王有功，所以用兴义将军的名号来表示对他的恩宠 ）朝廷还任命原牛辅的部曲董承为安集将军。（《蜀志》说：董承是献帝的舅舅。裴松之注释：董承是灵帝母亲董太后的侄子，对献帝来说是岳父；大概古代没有岳父这个称呼，所以称之为舅舅。 ）

    郭汜想要让献帝前往高陵（今陕西高陵 ），公卿大臣以及张济则认为应该前往弘农，大家为此召开会议商议，但没有结果。献帝派使者告诉郭汜：“弘农离先帝的宗庙很近，不要再犹豫了！”郭汜不听。献帝于是一整天都不吃饭。郭汜听说后，说：“那就暂且先去附近的县城吧。”八月甲辰日，献帝的车驾前往新丰（今陕西临潼东北 ）。丙子日，郭汜又谋划着胁迫献帝回到郿县（今陕西眉县东 ），侍中种辑得知后，秘密告知杨定、董承、杨奉，让他们在新丰会合。郭汜知道自己的计划泄露，便弃军逃入南山（从新丰骊山往西连接终南山，这里统称为南山 ）。

    9. 曹操围攻雍丘（今河南杞县 ），张邈前往袁术处求救，还没到就被自己的部下杀害了。

    10. 冬季，十月，朝廷任命曹操为兖州牧。

    11. 戊戌日，郭汜的党羽夏育、高硕等人谋划胁迫献帝西行。侍中刘艾看到大火一直燃烧不止，便请求献帝到其他军营躲避火灾。当时郭汜、杨定、董承、杨奉各自扎营，刘艾不敢指明具体是谁的军营，所以只请求献帝前往某位将领的营地，让献帝自己决定。杨定、董承带兵迎接献帝前往杨奉的军营，夏育等人率兵想要阻拦献帝的车驾，杨定、杨奉奋力作战，打败了他们，献帝这才得以脱身。壬寅日，献帝前往华阴（今陕西华阴 ）。

    宁辑将军段煨准备了献帝的服饰、用具以及公卿大臣以下所需的物资储备，想要请献帝到自己的军营（宁辑将军这个名号，和安集将军类似，也是暂时设置的 ）。段煨与杨定有矛盾，杨定的党羽种辑、左灵说段煨想要谋反，太尉杨彪、司徒赵温、侍中刘艾、尚书梁绍都说：“段煨不会谋反，我们敢以死担保。”董承、杨定胁迫弘农督邮，让他说郭汜在段煨的军营里，献帝对此表示怀疑，于是只能在道路南边露天宿营（没有房屋住宿，在野外露天宿营，就叫做露次 ）。

    丁未日，杨奉、董承、杨定准备攻打段煨，让种辑、左灵请求献帝下诏，献帝说：“段煨的罪行还不明显，杨奉等人要攻打他，却想让我下诏！”种辑坚持请求，一直到半夜，献帝还是没有答应。杨奉等人于是擅自攻打段煨的军营，攻打了十多天都没有攻下。段煨依然供应献帝的饮食，赡养百官，没有二心。献帝下诏，让侍中、尚书告知杨定等人，让他们与段煨和解，杨定等人接到诏书后，才撤回军营。

    李傕、郭汜后悔让献帝东行，听说杨定攻打段煨，便联合起来救援，还想趁机劫持献帝西行。杨定听说李傕、郭汜来了，想要撤回蓝田（今陕西蓝田 ），却被郭汜拦住，他只能单人匹马逃往荆州。张济与杨奉、董承产生了矛盾，于是又和李傕、郭汜联合起来。十二月，献帝到达弘农，张济、李傕、郭汜一起追击献帝的车驾，在弘农东涧展开大战，董承、杨奉的军队战败，百官和士兵死伤无数，丢弃了御物、符策、典籍等，几乎什么都没剩下。（凡是献帝车驾使用的物品，都称为御物。符，包括铜虎符、竹使符等。符，有辅助、验证的意思，双方的符相互契合，没有差错。策，是用竹简编制而成。古代的诰命都写在策上。汉代制度，天子的策书长二尺。典籍，指内府的图书以及尚书中的旧例等。 ）射声校尉沮儁受伤落马，李傕问身边的人：“他还能活吗？”沮儁大骂道：“你们这些凶狠叛逆的家伙，逼迫劫持天子，让公卿大臣被害，宫女流离失所，乱臣贼子也不过如此！”李傕于是杀了他。

    壬申日，献帝在曹阳（今河南三门峡市陕州区西南 ）露天宿营（胡三省注：贤注：曹阳是涧名，在今陕州西南七里，民间称之为七里涧。崔浩说：从南山向北通向黄河。魏武帝将其改名为好阳。杜佑说：陕郡西四十五里有曹阳涧。从下文来看，杜佑的说法是正确的。 ）。董承、杨奉于是假装与李傕等人讲和，暗中派使者到河东（今山西夏县西北 ），招来原白波贼的首领李乐、韩暹、胡才以及南匈奴右贤王去卑，他们率领几千骑兵赶来，与董承、杨奉一起攻打李傕等人，将其打得大败，斩杀了几千人。

    于是，董承等人认为刚刚打败李傕等人，可以继续东行。庚申日，献帝的车驾从曹阳出发向东行进，董承、李乐护卫着献帝的车驾，胡才、杨奉、韩暹、匈奴右贤王在后面抵御追兵。李傕等人再次追来交战，杨奉等人的军队大败，死亡的人数比在弘农东涧那次还多。光禄勋邓渊、廷尉宣璠、少府田芬、大司农张义都战死了。司徒赵温、太常王绛、卫尉周忠、司隶校尉管合被李傕的军队拦住，李傕想要杀了他们，贾诩说：“这些都是大臣，你怎么能杀害他们！”李傕这才作罢。李乐说：“情况危急，陛下应该骑马快跑。”献帝说：“我不能舍弃百官自己逃走，他们有什么罪过！”（从献帝这句话可以看出，在危急时刻说出这样的话，怎能把他当作亡国之君看待呢，他只是被权臣控制罢了 ）军队一路混战，绵延四十里，献帝才得以到达陕县（今河南三门峡市陕州区 ），于是扎营自守。

    当时，经过战乱的破坏，虎贲、羽林等护卫的士兵不足百人，李傕、郭汜的军队围着营地呼喊，官吏和士兵们都惊慌失色，各自都有了逃跑的想法。李乐很害怕，想要让献帝乘船经过砥柱山（今河南三门峡市陕州区东北黄河中 ），从孟津（今河南孟津东北 ）上岸（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黄河流经大阳县南，又向东经过底柱山之间。底柱山是山名。从前大禹治理洪水，凿开阻挡水流的山陵，所以劈开山体让黄河通过。河水一分为二，绕过山体，山在水中，就像柱子一样，所以叫底柱山。三个通道开通后，水势分散，根据其形状命名，也叫三门山；在虢城东北，大阳城东边。从底柱山往下到五户滩，这之间有一百二十里，有十九处险滩，水流湍急，常常撞破船只，自古以来就是祸患。黄河又向东经过平阴县北，又向东经过河阳县南，这里就是孟津。 ）。杨彪认为河道危险难行，不适合天子乘船；于是让李乐夜里渡河，偷偷准备船只，举火作为信号。献帝与公卿大臣们步行出营，皇后的哥哥伏德搀扶着皇后，一只手还夹着十匹绢。董承让符节令孙徽带人在人群中砍杀，（胡三省注：《百官志》记载：符节令，属少府，俸禄六百石，是符节台的长官，主管符节事务，凡是派遣使者，负责授予符节。 ）旁边的侍者被杀死，鲜血溅到了皇后的衣服上。河岸高达十多丈，献帝等人无法下去，于是用绢做成简易的轿子，让人背着献帝下去，其他人都趴在地上往下爬，有的人直接从上面跳下去，帽子和头巾都摔坏了。到达河边后，士兵们争抢着上船，董承、李乐用戈击打他们，船里满是被砍断的手指（《左传》记载，晋荀林父率领军队在邲作战失败，中军与下军争抢船只，船里的手指多得可以用手捧起来 ）。献帝这才登上船，一起渡河的，只有皇后以及杨彪以下几十人，那些宫女和官吏百姓没能渡河的，都被士兵抢掠，衣服被扒光，头发也被剪掉，冻死的人不计其数。卫尉士孙瑞被李傕杀害。

    李傕看到黄河北岸有火光，派骑兵前去查看，正好看到献帝在渡河，便喊道：“你们要把天子带走吗！”董承担心被射中，就用被子当作幔帐遮挡（担心李傕的士兵射箭，所以用被子当作幔帐来抵挡箭。胡三省注：幔，帐幕。射，射箭。 ）。到达大阳（今山西平陆西南 ，胡三省注：大阳县，属河东郡。《前汉书音义》说：在大河的北岸，就是如今陕州的河北县。 ）后，献帝前往李乐的军营。河内太守张杨派几千人背着米前来进贡。乙亥日，献帝乘坐牛车，前往安邑（今山西夏县 ），河东太守王邑献上绵帛，全部赏赐给公卿大臣以下的人，朝廷封王邑为列侯，任命胡才为征东将军，张杨为安国将军（安国将军这个名号，大概就是从这时开始设置的 ），都授予符节，允许他们设置府署。那些营垒的首领们竞相请求封官，印章不够用，甚至只能用锥子在木头上刻画来代替。

    献帝住在用荆棘围成的营帐中，门户都无法关闭，天子与大臣们会面时，士兵们就趴在篱笆上观看，还相互推挤取乐。

    献帝又派太仆韩融到弘农与李傕、郭汜等人讲和，李傕这才放走公卿百官，还归还了一些抢掠的宫女和献帝的器物服饰。不久之后，粮食吃光了，宫女们只能吃野菜和野果。

    乙卯日，张杨从野王（今河南沁阳 ）前来朝见献帝，谋划着把献帝的车驾送回洛阳；但其他将领不同意，张杨只好又回到野王。

    此时，长安城已经空了四十多天，强壮的人都四处逃散，瘦弱的人只能相互残食，两三年间，关中地区几乎看不到人的踪迹。

    沮授劝说袁绍：“将军您家几代人都担任三公这样的高位，世代都秉持忠义。如今朝廷流亡，宗庙也遭到破坏，看看各州郡，虽然表面上打着义兵的旗号，但实际上都在相互算计，没有一个人有忧虑国家、抚恤百姓的心意。现在您的冀州已经大致平定，兵力强盛，士人归附，您应该向西迎接天子，把都城定在邺城，挟持天子来号令诸侯，积蓄兵马，讨伐那些不服从的人，有谁能抵挡您呢！”颍川人郭图、淳于琼说：“汉室衰落已经很久了（王肃注释《家语》说：衰落就像丘陵逐渐倾斜一样。 ），现在想要复兴它，不是太难了吗！况且英雄豪杰纷纷崛起，各自占据州郡，聚集部众，动辄成千上万，正所谓‘秦失其鹿，先得者王’。现在如果把天子接到身边，一举一动都要上表请示，听从他的命令吧，权力就会变小，不听从吧，又会被指责抗命，这可不是个好办法。”沮授说：“现在迎接朝廷，从道义上说是正确的，从时机上说是合适的，如果不早点决定，肯定会有人抢先这么做。”袁绍没有听从。袁绍没有采纳沮授的建议，结果被曹操抢先了一步。等献帝定都许昌后，袁绍才想把献帝接到身边，这不是太晚了吗！（胡三省注：《考异》说：《魏志·袁绍传》记载：“天子在河东时，袁绍派郭图去朝见。郭图回来后劝说袁绍迎接天子，把都城定在邺城，袁绍没有听从。”现在依从范《书》的记载。 ）

    12. 当初，丹阳（今江苏南京 ）人朱治曾经担任孙坚的校尉，他跟随孙坚讨伐长沙、零陵、桂阳的贼寇，孙坚上表举荐他代理都尉；又跟随孙坚在阳人打败董卓，孙坚上表举荐他代理督军校尉。朱治见袁术没有治国的德行，便劝说孙策回江东发展。当时吴景攻打樊能、张英等人，一年多都没有攻克。孙策劝说袁术：“我家在江东向来有恩，我希望能帮助舅舅攻打横江；攻下横江后，我就回到家乡招募兵马，这样可以得到三万人，用来辅佐您平定天下。”（孙策本是江东人，所以把江东称为家乡 ）袁术知道孙策心中不满（指袁术答应给孙策官职却没有兑现 ），但他认为刘繇占据曲阿，王朗在会稽（今浙江绍兴 ），孙策未必能平定江东，于是就答应了他，上表举荐孙策为折冲校尉。孙策率领一千多名士兵、几十匹马出发，一边行军一边招募士兵，等到达历阳（今安徽和县 ）时，已经有五六千人。当时周瑜的叔父周尚担任丹阳太守，周瑜带兵迎接孙策，还资助他物资和粮草，孙策非常高兴，说：“我得到你，大事就成了！”孙策进军攻打横江（今安徽和县东南 ）、当利（今安徽和县东 ），都攻克了，樊能、张英战败逃走。

    孙策渡江后辗转作战，所到之处都被攻破，没有人敢抵挡他的锋芒。百姓们听说孙郎（孙策 ）来了，都吓得魂飞魄散。（《江表传》记载：孙策年轻，虽然有官位名号，但吴地的人都称他为孙郎。 ）当地的官员弃城而逃，躲进深山草丛之中（山草，指深山茂密的草丛。李固曾说“臣伏从山草，痛心伤臆”，可见“山草”在当时是常用语 ）。等到孙策到来，士兵们都遵守命令，不敢抢掠，对百姓的鸡犬蔬菜秋毫无犯，百姓们这才非常高兴，纷纷用牛和酒来慰劳军队。孙策这个人，容貌英俊，能说会笑，性格豁达，善于听取意见，还很会用人，因此士人和百姓见到他，无不尽心尽力，愿意为他效命。（《考异》说：《魏志》、袁《纪》都记载“初平四年，孙策受袁术之命渡江”。《汉献帝纪》、《吴志·孙策传》都记载“兴平元年”，虞溥《江表传》记载“孙策兴平二年渡江”。按照袁术在初平四年才得到寿春。《孙策传》记载袁术想要攻打徐州，向陆康索要米，这件事肯定是在刘备得到徐州之后。《刘繇传》称吴景攻打刘繇，一年多都没有攻克，那么孙策渡江不应该在兴平元年之前。现在依据《江表传》来确定。 ）

    孙策攻打刘繇的牛渚营（《郡国志》记载：丹阳郡秣陵县南有牛渚。杜佑说：牛渚圻就是宣城郡当涂县的采石，如今太平州当涂县北三十里的牛渚山就是此地 ），缴获了所有的粮仓物资和作战器械（邸，有到达之意，指物资汇聚之处。阁，是放置物品的地方。邸阁，就是转运物资汇聚并存放的地方 ）。当时彭城相薛礼、下邳相、丹阳人笮融以刘繇为盟主，薛礼占据秣陵城（沈约说：秣陵，此地原本名叫金陵，原来的治所距离京城六十里，现在的故治村就是那里。《元丰九域志》记载：江宁府江宁县有秣陵镇 ），笮融屯驻在县城南边，孙策将他们都击败了。孙策又在梅陵（《唐书·地理志》记载，宣州南陵县有梅根镇，现在有梅根港 ）打败了刘繇的别将，转而攻打湖孰（今江苏南京江宁区湖熟街道 ）、江乘（今江苏南京栖霞区 ），都攻克了（《郡国志》记载，丹阳郡有湖孰、江乘二县。《元丰九域志》记载，江宁府上元县有湖孰镇 ），接着向曲阿（今江苏丹阳 ）进军攻打刘繇。

    刘繇的同郡人太史慈当时从东莱（今山东龙口东 ）来探望他（太史，是复姓，以官名为氏。刘繇和太史慈都是东莱人 ）。恰逢孙策到来，有人劝说刘繇可以让太史慈担任大将。刘繇说：“我如果任用子义（太史慈的字 ），许子将（许劭 ）岂不是要笑话我！”（刘繇因为许劭善于品评人物，所以有这样的顾虑 ）只是让太史慈去侦察敌军的动静。有一次，太史慈只带着一名骑兵，在神亭（今江苏镇江丹阳境内 ）与孙策突然相遇，孙策身边有十三名骑兵，都是孙坚的旧将，如辽西人韩当、零陵人黄盖等人。太史慈毫不畏惧，上前与孙策交战，正好与孙策对上，孙策刺中了太史慈的马，还夺得太史慈脖子上挂的手戟，而太史慈也抢到了孙策的头盔。这时，双方的援兵都赶来了，于是两人各自散开。（如果论武艺，太史慈和孙策旗鼓相当。然而太史慈最终还是被孙策困住，这是为什么呢？ ）

    刘繇与孙策交战，战败后逃到丹徒（今江苏镇江 ）。（《考异》说：《帝纪》记载，刘繇战败逃走是在兴平元年。现在依从《江表传》的记载。 ）孙策进入曲阿，犒劳赏赐将士，广施恩惠，发布命令，告知各县：“刘繇、笮融等人原来的同乡和部下前来投降自首的，一概不追究；（胡三省注：首，自首。 ）愿意参军的，自己前来，家中可以免除赋税和徭役（胡三省注：一人参军，全家免除赋税和徭役。复，免除。 ）；不愿意的也不勉强。”十天之内，四面八方的人纷纷前来归附，孙策得到了两万多能作战的士兵，一千多匹马，声威震动江东。

    丙辰日，袁术上表举荐孙策代理殄寇将军（殄寇将军这个名号，大概就是从这时开始设置的 ）。孙策的部将吕范对孙策说：“如今将军您的事业越来越大，士兵也越来越多，但军队的纪律还有不整肃的地方，我希望能暂时兼任都督，帮助将军整顿军队。”孙策说：“子衡（吕范的字 ）你已经是士大夫了，而且手下已有不少人马，还在外立下战功（吕范之前担任宛陵令，打败丹阳贼寇后归来 ），怎么能再委屈你担任这样的小职务，去管理军中的琐碎事务呢！”吕范说：“不是这样的。我如今舍弃家乡来追随将军，不是为了妻儿（吕范是汝南人 ），而是想要成就一番大业。这就好比同坐一条船过海，一件事没做好，大家都会遭殃。这也是为我自己考虑，不只是为了将军您。”孙策笑着，无言以对。吕范出去后，就脱下单衣，换上骑马的服装（胡三省注：褠，单衣。着，穿上。褶，骑服。 ），拿着马鞭到军门前请求任职，自称兼任都督，孙策于是授予他符传（胡三省注：传，符传，用于证明身份、传达命令等。 ），把军中事务交给他管理；从此，军中秩序井然，军纪得到严格执行。（《老子》说：盗贼也有他们的规矩；倘若没有规矩，又怎么能做强盗呢！ ）孙策任命张纮为正议校尉，彭城（今江苏徐州 ）人张昭为长史，经常让他们一个人留守，一个人跟随自己征战，广陵（今江苏扬州 ）人秦松、陈端等人也参与出谋划策。孙策以师友之礼对待张昭，军中的文武事务，都交给他处理。张昭经常收到北方士大夫的书信，信中都把功劳归到他身上，孙策听说后，笑着说：“从前管仲辅佐齐国，齐桓公对他一称仲父，再称仲父，而齐桓公成为了霸主的领袖（《新序》记载：有官员向齐桓公请示官吏的任命，齐桓公说：‘去告诉仲父。’官员再次请示，齐桓公还是说：‘去告诉仲父。’旁边的人说：‘一有事就告诉仲父，二有事也告诉仲父，做君主也太容易了！’齐桓公说：‘我在没有得到仲父之前，做君主很难；得到仲父之后，做君主怎么会不容易呢！’所以说，君主在寻求贤才时很辛苦，得到贤才后就轻松了。 ）。如今子布（张昭的字 ）贤能，我能重用他，他的功名难道不也属于我吗！”（孙策重用张昭，但张昭远远比不上管仲。孙策这么说，大概是因为北方人士的书信把功劳都归到张昭身上，他顺着这么说罢了。英雄的心思，哪能轻易猜测呢！ ）

    袁术任命堂弟袁胤为丹阳太守。周尚、周瑜都回到寿春。

    刘繇从丹徒准备逃往会稽（今浙江绍兴 ），许劭说：“会稽富足殷实，这正是孙策想要夺取的地方，而且会稽地处偏远的海边，不能去。不如去豫章（今江西南昌 ），豫章北连豫州，西接荆州；如果能聚集官吏百姓，派使者向朝廷进贡，与曹兖州（曹操 ）互通消息，虽然有袁公路（袁术 ）阻隔在中间，但他为人残暴，不会长久。豫章在长江东南，豫州、兖州在淮河以北。袁术当时占据九江、庐江之间，所以这么说 ）。您是受了朝廷的任命，曹操（字孟德 ）、刘表（字景升 ）一定会来救援帮助您。”刘繇听从了他的建议。

    13. 当初，陶谦任命笮融（胡三省注：笮，姓氏。《风俗通》记载：楚国有笮伦。 ）为下邳相，让他负责广陵（今江苏扬州 ）、下邳、彭城（今江苏徐州 ）的粮食运输。笮融却截断这三郡的物资输送，将其据为己有（胡三省注：断，截断。委，积聚。输，运输。这里指物资的运输和积聚。 ），还大肆建造佛寺，强迫人们诵读佛经，吸引了周边郡县喜好佛教的人多达五千多户。每次举办浴佛会（佛教认为佛在四月八日出生，信佛的人在这一天举行浴佛会 ），他都准备大量饮食，在路边摆满宴席，绵延几十里，花费数以亿计。等到曹操打败陶谦，徐州局势动荡不安，笮融便带着一万多男女逃往广陵，广陵太守赵昱以宾客之礼招待他。在此之前，彭城相薛礼被陶谦逼迫，屯驻在秣陵（今江苏南京江宁区 ），笮融贪图广陵的财物，于是趁着酒兴杀了赵昱，放纵士兵大肆抢掠，然后渡江去投靠薛礼，不久又杀了薛礼。

    刘繇派豫章太守朱皓攻打袁术任命的太守诸葛玄，诸葛玄退守西城（在豫章南昌县西 ）。（《考异》说：袁暐《献帝春秋》记载刘表上表举荐诸葛玄兼任豫章太守，范《书·陶谦传》也说是刘表任用的，而陈《志·诸葛亮传》说是袁术任用的；按照许劭劝说刘繇依附刘表，刘繇肯定不会去攻打刘表任用的人，现在依从《诸葛亮传》的记载。 ）等到刘繇逆江西上，驻扎在彭泽（今江西彭泽 ，彭泽县属豫章郡，彭蠡泽在其西边 ），他派笮融协助朱皓攻打诸葛玄。许劭对刘繇说：“笮融出兵打仗，从不顾全大局和道义。朱文明（朱皓的字 ）喜欢以诚待人，您应该派人暗中防备他。”笮融到了之后，果然设计杀了朱皓，自己取代他兼任豫章太守。刘繇进军讨伐笮融，笮融战败逃走，躲进山里，被当地百姓杀死。朝廷下诏任命前太傅掾华歆为豫章太守。

    丹阳都尉朱治赶走吴郡太守许贡，占据了吴郡，许贡向南投靠山贼严白虎。严白虎有一万多人马，凭借山势屯聚，在吴郡的南边。

    14. 张超被困在雍丘（今河南杞县 ），曹操围攻得很急，张超说：“只有臧洪会来救我。”（张超之前担任广陵太守时，邀请臧洪担任功曹，把政事都交给他处理 ）众人说：“袁绍和曹操现在关系正和睦，臧洪是被袁绍举荐任用的（臧洪为张超出使刘虞，因道路受阻，便留在袁绍处；袁绍上表举荐他为东郡太守，治所在东武阳 ），他肯定不会为了您而破坏与袁绍的关系，给自己招来灾祸。”张超说：“子源（臧洪的字 ）是天下的义士，他始终不会背弃自己的根本；只是担心他被袁绍的强力所控制，无法赶来罢了。”当时臧洪担任东郡太守，他赤着脚，痛哭流涕，向袁绍请求派兵救援张超，袁绍没有答应；臧洪又请求亲自率领自己的部队去救援，袁绍还是不允许。雍丘最终被攻破，张超自杀，曹操将他的三族全部诛杀。

    臧洪因此怨恨袁绍，与他断绝了往来。袁绍发兵围攻臧洪，多年都没有攻下。袁绍让臧洪的同乡陈琳写信劝说他，臧洪回信说：“我本是个小人物，原本没什么大志向；后来因为外出办事，承蒙您（袁绍 ）一见如故（《家语》记载：孔子前往郯国，在路上遇到程子，两人停车交谈，车盖都倾斜了。形容初次见面就很投缘 ），对我恩重如山，我才得以担任东郡太守，我怎么会愿意像今天这样与您兵戎相见呢！当初我接受任命的时候，本以为能成就一番大事，共同尊奉王室。可谁能想到，我的本州（指兖州 ）遭到侵犯，我的上司（指张超 ）陷入困境，我向您请求援兵却被拒绝，我请求亲自前往救援也被阻拦，最终让我的旧主（张超 ）走向灭亡，我这小小的忠义之心，也无法得到伸张，我又怎么能保全与朋友的道义、不损害忠孝的名声呢！这就是我忍着悲痛拿起武器，擦干眼泪与您绝交的原因。就此别过吧，孔璋（陈琳的字 ），您在外面追求利益，我却愿意为君主和故友献出生命；您投靠了袁绍，我却在长安接受任命（当时献帝在长安 ）；您觉得我会死得默默无闻，我却笑您活着却没有什么名声！”

    袁绍看到臧洪的回信，知道他没有投降的意思，便增派兵力加紧攻打。城中的粮食已经吃光，外面又没有强大的援兵，臧洪自己知道肯定无法幸免，他把将士和百姓们召集起来说：“袁氏无道，图谋不轨，而且还不救我的上司，从大义上讲，我不得不死；我只是不忍心让大家白白遭受这场灾祸，你们可以在城还没被攻破之前，带着妻子儿女离开。”众人都流着泪说：“您和袁氏本来没有仇怨，如今因为本朝郡将（指张超 ）的缘故，让自己陷入困境；我们这些官吏百姓怎么忍心舍弃您离开呢！”起初，城中的人还挖老鼠、煮皮革来吃，后来实在没有东西可吃了。主簿拿出内厨仅有的三升米，请求稍微煮点稀粥给臧洪吃，臧洪叹息道：“我怎么能独自享用这些呢！”他让人煮成稀粥，分给众人，又杀了自己的爱妾给将士们吃。将士们都感动得流下眼泪，不忍心抬头看他。城中男女老少七八千人，相互枕靠着死去，却没有一个人背叛。城被攻破后，臧洪被活捉。袁绍召集众将，让他们来见臧洪，对他说：“臧洪，你为什么这样背叛我！现在你服不服？”臧洪坐在地上，瞪大眼睛说：“袁家侍奉汉朝，四代人中有五人担任三公（从袁安到袁隗共四代，袁安担任司徒，儿子袁敞担任司空，孙子袁汤担任司空，曾孙袁逢担任司空，袁隗担任太傅，共五公 ），可以说深受汉室的恩宠。如今王室衰弱，你们却没有辅佐扶持的意思，反而想趁机谋取非分的利益，杀害了很多忠良之士来树立自己的权威。我亲眼看到你称张陈留（张邈 ）为兄长，那么我的主公（张超 ）也应该被当作弟弟，我们本应一起努力，为国家铲除祸害，可你为什么却拥兵自重，看着别人被消灭！我只是可惜自己力量薄弱，不能为天下人报仇（《公羊传》说：侍奉君主就像侍奉父亲一样，父亲被杀害，儿子要报仇，这就是‘推刃’的道理。 ），谈什么服不服！袁绍原本很欣赏臧洪，本想让他屈服后就原谅他；但看到臧洪言辞激烈，知道他终究不会为自己所用，于是就杀了他。

    臧洪的同乡陈容年轻时就很仰慕他，当时陈容也在袁绍的营帐中，他站起来对袁绍说：“将军您要成就大事，想要为天下铲除暴徒，却先杀害忠义之人，这怎么能符合天意呢！臧洪是为了自己的上司才起兵反抗，您怎么能杀他呢！”袁绍听了很惭愧，派人把陈容拉出去，对他说：“你和臧洪不是一类人，何必这样做！”陈容回头说道：“仁义哪有固定的标准，践行它就是君子，违背它就是小人。今天我宁愿和臧洪同一天死，也不愿和将军您同一天活！”于是陈容也被杀害。在场的人无不叹息，私下里都说：“怎么能在一天之内杀掉两位烈士！”

    15. 公孙瓒杀了刘虞之后（此事见上卷初平四年的记载 ），占据了整个幽州地区，他变得更加骄傲自大，自恃有才能和武力，却不体恤百姓。他只记着别人的过错，却忘了别人的好处，哪怕是一点小怨恨也要报复。那些有身份地位的贤能之士，只要名声在他之上，他就一定会找借口用法律陷害人家；有才能出众的人，他也一定会打压，让人家处于穷困潦倒的境地。有人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公孙瓒说：“这些有身份的人都觉得自己凭借职位就应该富贵，不会感激别人的恩惠。”所以他宠信的人，大多是商人和平庸之辈，他还和这些人结拜为兄弟，或者结成亲家，这些人在当地横行霸道，百姓对他们十分怨恨。

    刘虞的从事、渔阳（今北京密云西南 ）人鲜于辅等人（胡三省注：《姓谱》记载：鲜于，是子姓，周武王把箕子封在朝鲜，他的支子仲在“于”这个地方采食，因此以鲜于为姓。 ），联合率领幽州的军队，想要为刘虞报仇。他们认为燕国人阎柔向来有恩信，便推举他为乌桓司马（应劭《汉官》记载：护乌桓校尉，有司马二人，俸禄为六百石。 ）。阎柔招揽了胡人和汉人几万人，与公孙瓒任命的渔阳太守邹丹在潞县（今北京通州 ）北边交战，斩杀了邹丹等四千多人。乌桓峭王也率领本部落的人以及鲜卑族的七千多骑兵，跟随鲜于辅向南迎接刘虞的儿子刘和，与袁绍的部将麴义合兵十万，一起攻打公孙瓒，在鲍丘（今北京密云潮河 ）打败了他，斩杀了两万多人。于是，代郡（今河北蔚县 ）、广阳（今北京大兴 ）、上谷（今河北怀来东南 ）、右北平（今河北丰润东南 ）各地的百姓纷纷杀掉公孙瓒任命的官员，又与鲜于辅、刘和的军队会合，公孙瓒的军队多次战败。

    在此之前，有一首童谣唱道：“燕南垂，赵北际，中央不合大如砺，唯有此中可避世。”公孙瓒认为说的就是易州这个地方，于是就把治所迁到易州，他在周围挖了十层壕沟，在壕沟里面修筑土台，每个土台都有五六丈高，还在上面建造高楼；在中间的壕沟里修筑了一个特别高的土台，有十丈高（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易京，在易城西四五里，易水从它南边流过。贤注：《前汉书》记载，易县属涿郡。《续汉志》记载：属河间。公孙瓒所居住的易京旧城，在今幽州归义县南十八里。《尔雅》说：极高的土台叫做京，不是人工堆成的叫做丘。 ）。他用铁皮把城门包裹起来，赶走身边的人，规定男人七岁以上不得进入城门，自己只和姬妾住在一起。他的公文、书信等都用绳子吊上放下（用绳子像汲水一样把东西拉上去。胡三省注：上，拉上去。 ）。他还让妇女们练习大声呼喊，声音要能传到几百步之外，以便传达命令。他疏远宾客，没有亲信之人，身边的谋臣猛将也渐渐离散。从这之后，他很少再出去征战。有人问他原因，公孙瓒说：“我以前在塞外驱赶叛胡（此事见五十九卷灵帝中平五年的记载 ），在孟津扫平黄巾军（此事见上卷初平二年的记载 ），那时我觉得天下很容易平定。可到了今天，战争才刚刚开始，看来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不如休养生息，努力耕种，来应对灾荒之年。兵法上说，有百楼的城池难以攻打。如今我各个营寨有几十层高楼（胡三省注：贤注：樐，就是橹字，见《说文》。《释名》说：橹，就是露的意思，上面没有覆盖的房屋。 ），储存了三百万斛粮食，等这些粮食吃完，天下的局势也该有个结果了。”

    16. 南单于于扶罗去世，他的弟弟呼厨泉继位，住在平阳（今山西临汾 ，平阳县属河东郡 ）。



 第62章 汉纪五十四

    从丙子年（公元196年）开始，到戊寅年（公元198年）结束，共三年。

    ??** 建安元年（丙子，公元196年）**

    ??1. 春季，正月癸酉日，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建安。

    ??2. 董承、张杨想护送天子回到洛阳，杨奉、李乐却不同意，因此将领们之间相互猜疑，离心离德。二月，韩暹攻打董承，董承逃奔到野王（今河南沁阳，野王是张杨屯兵的地方 ）。韩暹屯驻在闻喜（今山西闻喜 ），胡才、杨奉则屯驻在坞乡（《郡国志》记载：河南缑氏县西南有坞聚 ）。胡才想要攻打韩暹，献帝派人劝止了他。

    ??3. 汝南（今河南平舆北 ）、颍川（今河南禹州 ）的黄巾军何仪等人率领部众归附袁术，曹操出兵击败了他们。

    ??4. 张杨让董承先去修缮洛阳的宫殿。太仆赵岐为董承游说刘表，让他派兵到洛阳，帮助修缮宫室；刘表的军事物资运输前后不断。夏季，五月丙寅日，献帝派使者到杨奉、李乐、韩暹的军营，请求他们护送自己到洛阳，杨奉等人听从了诏令。六月乙未日，献帝的车驾到达闻喜。

    ??5. 袁术攻打刘备，争夺徐州，刘备派司马张飞守卫下邳（今江苏睢宁西北 ），自己则率军在盱眙（今江苏盱眙 ）、淮阴（今江苏淮安 ）抵御袁术，双方僵持了一个月，互有胜负。下邳相曹豹是陶谦的旧将，他与张飞发生矛盾，张飞杀了他，城中陷入混乱。袁术写信给吕布，劝说他袭击下邳，并承诺提供军粮相助。吕布很高兴，率领军队水陆并进向东进发（吕布去年投奔刘备，大概屯驻在下邳西边 ）。刘备的中郎将、丹阳（今江苏南京 ）人许耽打开城门迎接吕布。张飞战败逃走，吕布俘虏了刘备的妻儿以及将领、官吏的家属。刘备得知后，率军回援，等到达下邳时，军队已经溃散。刘备收拾残兵向东攻取广陵（今江苏扬州 ），与袁术交战，又被打败，屯驻在海西（今江苏灌南 ，《前汉志》记载，海西属东海郡；《续汉志》记载，属广陵郡 ）。此时刘备的军队饥饿困窘，士兵们甚至互相残食，从事、东海（今山东郯城 ）人麋竺用自家的财产资助军队。刘备向吕布请求投降，吕布也因为袁术军粮没有按时送到而生气，于是召回刘备，再次让他担任豫州刺史，与自己联合攻打袁术，让刘备屯驻在小沛（今江苏沛县 ，贤注：汉高祖刘邦是泗水郡沛县人，得天下后，将泗水郡改为沛郡，小沛就是沛县。宋白说：《郡国志》记载，古偪阳国，汉代为沛县，而沛郡的治所在相城，把沛县称为小沛 ）。吕布自称徐州牧。

    ??吕布的部将、河内（今河南武陟西南 ）人郝萌在夜里攻打吕布，吕布没戴帽子、袒露着上身，跑到都督高顺的营中（科头，指不戴帽子，露出发髻。现在江东人还把露髻称为科头 ）。高顺立即整兵进入府中讨伐郝萌，郝萌战败逃走；等到天亮，郝萌的部将曹性将郝萌斩杀。

    ??6. 庚子日，杨奉、韩暹护送献帝向东返回洛阳，张杨在路上供应粮食。秋季，七月甲子日，献帝的车驾到达洛阳，住在已故中常侍赵忠的宅子里。丁丑日，大赦天下。八月辛丑日，献帝前往南宫杨安殿。张杨认为这是自己的功劳，所以将此殿命名为杨安殿。张杨对将领们说：“天子应该是天下人共同尊奉的，朝廷有公卿大臣来辅佐，我应当外出抵御外敌。”于是他回到野王，杨奉也出兵屯驻在梁县（今河南汝州 ，《郡国志》记载：梁县属河南尹，是春秋时期的梁国 ），韩暹、董承则留在洛阳护卫。癸卯日，朝廷任命安国将军张杨为大司马，杨奉为车骑将军，韩暹为大将军、兼司隶校尉，都授予符节和斧钺。

    ??当时，宫殿都被烧毁了，百官只能在荆棘丛中，靠着墙壁勉强居住。各州郡都拥兵自重，也不向朝廷运送物资；官员们饥饿困乏，尚书郎以下的官员都要亲自出城去采摘野生的谷物（胡三省注：《续汉志》记载：尚书侍郎有三十六人，俸禄四百石。原本的注释说：一曹有六人，负责起草文书。蔡质《汉仪》说：尚书郎起初从三署到尚书台应试，刚上台时称守尚书郎中，满一年称尚书郎，三年称侍郎。贤注：稆，音吕。《埤苍》说：穭，是自生的谷物。稆，与穭相同 ），有的人饿死在墙壁之间，有的人则被士兵杀害。

    ??7. 袁术因为谶语中说“代汉者当涂高”，便认为自己的名字正应了这句话（贤注：“当涂高”指的是魏。然而袁术认为自己名字中的“术”以及“路”都有“涂”的意思，所以觉得应在自己身上 ）。又因为袁氏出自陈地，是舜的后代，按照五行相生的顺序，以土德代替火德（贤注：陈国大夫辕涛涂是袁氏的祖先，五行中火生土，所以说以黄代赤 ），于是就有了僭越称帝的想法。他听说孙坚得到了传国玉玺（此事见五十九卷初平元年的记载 ），就扣押了孙坚的妻子，夺走了玉玺。等到听说天子在曹阳战败（见上卷兴平二年的记载 ），他便召集部下商议称帝的事情；众人都不敢回应。主簿阎象进谏说：“从前周朝从后稷到文王，积累德行，建立功勋，已经拥有了天下三分之二的土地，却仍然侍奉殷商。（《国语》说：后稷为周朝的兴起辛勤劳作，历经十五代才成就王业。《毛诗·国风序》说：国君积累德行和功劳来获得爵位。《论语》中，孔子说：拥有天下三分之二的土地，却仍然侍奉殷商 ）。明公您虽然家族世代昌盛，但还比不上周朝当年的兴盛；汉室虽然衰微，但也不像殷纣王那样残暴！”袁术听后沉默不语。

    ??袁术聘请隐士张范出山；张范没有前往，而是让弟弟张承去答谢袁术。袁术对张承说：“我凭借广阔的土地、众多的百姓，想要像齐桓公那样成就霸业，效仿汉高祖建立帝业，你觉得怎么样？”张承回答说：“成就大业在于德行，而不是靠势力强大。如果凭借德行来满足天下人的愿望，即使出身平凡，也能成就霸王的功业，这并非难事。但如果您只是想僭越称帝，不顾时势而动，那将会被众人抛弃，又有谁能帮助您成功呢！”袁术听后很不高兴。

    ??孙策听说这件事后，写信给袁术说：“成汤讨伐夏桀时说‘夏桀犯下诸多罪行’（《尚书·汤誓》记载：夏桀犯下诸多罪行，上天命令我去惩罚他。 ），周武王讨伐商纣时说‘殷商有严重的刑罚’（《史记》记载：武王遍告诸侯说：殷商有严重的刑罚，不可不讨伐 ）。这两位君主，虽然都有圣德，但如果当时夏桀、商纣没有无道的过错，他们也没有理由逼迫并取代他们。如今的天子并没有对天下人犯下什么过错，只是因为年幼，受到强臣的胁迫，这和商汤、周武王所处的时代不同。况且董卓贪婪、荒淫、骄横，没有节制，到了废立皇帝的地步，天下人都对他痛恨不已，更何况那些效仿他且有过之而无不及的人呢！（《左传》说：明知是错误却还要去效仿，罪过就更大了。 ）我又听说当今幼主明智聪慧，早有成人的品德，天下人虽然还没有受到他的恩泽，但都已经归心于他。您家五代人都担任汉朝的宰辅（贤注：袁安生袁京，袁京生袁阳，袁阳生袁逢，袁逢生袁术，共五代 ），所享受的荣耀和恩宠无人能及，您应该尽忠守节，报效王室，那么像周公旦、召公奭那样的美名，就是天下人所期望的了。现在很多人被图谶纬书的言论迷惑，随意牵强附会，只是为了讨好君主，却不考虑事情的成败，这是从古至今都应该慎重对待的，您难道不应该仔细考虑吗！忠言往往逆耳（《前汉书》中，张良说：忠言逆耳，却有利于行事 ），不同的意见容易招来别人的憎恶（贤注：驳，杂乱的意思，指意见不同；这里是说因为提出不同意见而招致别人的憎恶。 ），但如果对您有益，我就不敢有所隐瞒。”袁术起初认为自己拥有淮南的众多兵马，料想孙策一定会与自己想法一致，等收到孙策的信后，他感到忧愁沮丧，还因此生病了。他没有采纳孙策的建议，孙策于是与他断绝了关系。

    ??8. 曹操在许县（今河南许昌 ，《郡国志》记载，许县属颍川郡，献帝迁都后，改名为许昌。杜佑说：汉代许昌旧城，在如今许昌县南三十里。宋白说：在如今许昌县西南四十里 ），谋划着迎接天子。众人认为“山东地区尚未平定，韩暹、杨奉居功自傲，肆意妄为，我们无法立刻制服他们”。荀彧说：“从前晋文公迎接周襄王，诸侯像影子跟随形体一样追随他（贤注：《左传》记载：狐偃对晋侯说：‘想要得到诸侯的拥护，没有比为王室效力更好的办法了，诸侯会信任您，而且这是大义所在。’晋侯派左师迎接周襄王，周襄王进入王城，在温地抓获太叔，在隰城将其杀死，于是成就了霸业，天下诸侯都服从他。师古说：景从，就像影子跟随形体一样 ）；汉高祖为义帝服丧，天下人都归心于他（相关事迹见九卷高祖三年的记载 ）。自从天子流亡在外（蒙，有遭受、覆盖的意思，这里指天子流亡在荒野，遭受尘埃之苦 ），将军您首先倡导义兵，只是因为山东地区局势混乱，没有时间去远方迎接。如今天子的车驾即将返回，东京洛阳却荒芜破败，忠义之士有着恢复国家的想法，百姓们也心怀对旧主的思念之情。如果在此时，您尊奉天子，顺应民心，这是大顺之道；秉持公正，让天下人信服，这是深谋远虑；凭借大义来招揽英雄才俊，这是大德的体现。四方即便有叛逆之人，又能有什么作为呢？韩暹、杨奉又哪里值得担忧呢！如果不及时做出决定，让其他豪杰有了想法，以后再考虑，就来不及了。”曹操于是派扬武中郎将曹洪率军向西迎接天子，西汉时期设有中郎将，东汉时分设三署、虎贲、羽林中郎将，建安之后，各路诸侯纷争，自行任命官职，开始出现名号中郎将 。董承等人凭借险要地势阻拦，曹洪无法前进。（胡三省注：《考异》说：《魏志》中这件事记载在正月，而《荀彧传》中迎接天子是在定都洛阳之后。现在依从《荀彧传》的记载。 ）

    ??议郎董昭认为杨奉的兵马最强，但缺少党羽支持，于是以曹操的名义写信给杨奉：“我与将军您慕名已久，彼此都向往正义，所以推心置腹。如今将军您把天子从艰难困境中解救出来，护送他回到旧都，辅佐的功劳举世无双，这是多么值得称赞的事啊！如今众多凶徒扰乱华夏，四海不得安宁，皇位至关重要，需要大家辅佐；必须依靠众多贤能之士，才能整顿朝纲，这实在不是一个人能够独自完成的。就像人的心脏和四肢，相互依赖，缺一不可。将军您在朝内主持大局，我在外面作为外援，如今我有粮草，将军您有兵马，互通有无，足以相互帮助，无论生死，我们都要共同面对。”（毛苌说：契阔，是辛勤劳苦的意思；这里大概是说，无论生死，无论处于怎样的艰难困苦之中，都要相互扶持。 ）杨奉收到信后很高兴，对将领们说：“兖州的军队离许县很近，他们有兵有粮，是国家应当依靠的力量。”于是众人共同上表举荐曹操为镇东将军，继承他父亲的爵位费亭侯（曹操的祖父曹腾被封为费亭侯，养子曹嵩继承了爵位，如今曹操继承曹嵩的爵位。《郡国志》记载：沛国酂县有费亭，是曹腾被封的地方。应劭说：酂，读音为嵯。师古说：王莽将酂县改名为赞治，那么这个县也有赞这个读音。《晋·地道记》记载：山阳郡湖陵县西有费亭城，是魏武帝最初被封的地方 ）。（胡三省注：《考异》说：《魏志》记载这件事在六月，而《董昭传》记载在定都洛阳之后。现在依从《董昭传》的记载。 ）

    ??韩暹自恃有功，专横放纵，董承对此感到忧虑，于是暗中召曹操前来；曹操便率军前往洛阳。曹操到达后，上奏韩暹、张杨的罪行。韩暹害怕被杀，单人匹马投奔杨奉。献帝念及韩暹、张杨有护送车驾的功劳，下诏对他们的罪行一概不予追究。辛亥日，曹操兼任司隶校尉、录尚书事。曹操于是处死了尚书冯硕等三人（这是为了惩处有罪之人；袁宏《纪》说：处死冯硕以及议郎侯祈、侍中壶崇 ）；封卫将军董承等十三人为列侯（这是为了奖赏有功之人；袁宏《纪》说：封卫将军董承、辅国将军伏完、侍中、种辅、种辑、尚书仆射钟繇、尚书郭溥、御史中丞董芬、彭城相刘艾、冯翊韩斌、东郡太守杨众、议郎罗邵、伏德、赵蕤为列侯 ）；追赠射声校尉沮儁为弘农太守（这是为了表彰为气节而死的人，沮儁战死的事，见上卷兴平二年的记载 ）。

    ??曹操拉着董昭与他一起就座，问道：“如今我来到这里，应该采取什么计策呢？”董昭说：“将军您兴起义兵，讨伐暴乱，入朝辅佐天子，这是春秋五霸那样的功绩。但下面的这些将领，想法各不相同，未必会服从您，如今您留在洛阳辅佐天子，形势并不有利，只有把天子的车驾转移到许县才行。然而朝廷刚刚经历流亡，才回到旧都，远近的人都踮起脚尖盼望，希望能有一天过上安定的生活，如今又要转移天子的车驾，恐怕不能满足众人的心愿。但要成就非凡的事业，就得采取非凡的行动，希望将军您能权衡利弊，选择利多的方案。”（凡是做事都有利有弊，只有选择利大于弊的方案去实施 ）曹操说：“这正是我的本意。但杨奉就在附近的梁县，听说他的军队精锐，会不会成为我的阻碍呢？”董昭说：“杨奉缺少党羽支持，他内心希望与我们结交，之前推举您为镇东将军、封费亭侯的事情，都是杨奉促成的，您应该及时派使者带着厚礼去答谢他，让他安心。您就说‘京都缺少粮食，想让天子的车驾暂时前往鲁阳（今河南鲁山 ，鲁阳县属南阳郡 ），鲁阳离许县很近，转运粮食比较容易，这样就不用担心粮食匮乏的问题’。杨奉为人勇猛但缺少谋略，肯定不会怀疑您，等使者往返一趟，我们的计划也足够确定了，杨奉又怎么能成为阻碍呢！”曹操说：“好！”立刻派使者去见杨奉。庚申日，天子的车驾从轘辕关（今河南偃师东南 ，河南缑氏县有轘辕关 ）向东出发，于是迁都到许县。己巳日，献帝来到曹操的军营，任命曹操为大将军，封武平侯（武平县属陈国。这里是取曹操凭借神武平定祸乱的意思。宋白说：亳州鹿邑县，后汉在如今鹿邑县东北设置武平县，隋朝时改名为鹿邑，取用原来鹿邑城的名字，原来的鹿邑城在县西十三里，是春秋时期鹿鸣的地方 ）。曹操开始在许县建立宗庙社稷。

    ??9. 孙策打算夺取会稽（今浙江绍兴 ）。吴地的严白虎等人各自率领一万多人，到处屯聚。将领们想要先攻打严白虎等人，孙策说：“严白虎这些人只是一群盗贼，没有什么大志向，很容易被擒获。”于是率军渡过浙江（今钱塘江 ）。会稽功曹虞翻劝说太守王朗：“孙策善于用兵，我们不如避开他。”王朗没有听从，发兵在固陵（今浙江杭州萧山区西兴街道 ）抵御孙策。

    ??孙策多次渡水作战，都没能取胜。孙策的叔父孙静劝他说：“王朗凭借险要地势坚守城池，很难一下子攻克。查渎（今浙江杭州萧山区西南 ）离这里向南几十里，我们应该从那里进军，占据他的后方（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浙江向东流经固陵城北。从前范蠡在浙江边修筑城池，说可以固守，所以叫固陵，也就是现在的西陵。浙江又向东流经柤塘，叫做柤渎，是孙策袭击王朗所走的道路。裴松之说：查，读音为祖加翻。 ），这就是所谓的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孙策听从了他的建议，夜里，他多点起火把作为疑兵，分兵从查渎道出发，袭击高迁屯（裴松之说：如今永兴县有高迁桥。沈约说：永兴原本是汉代的余暨县，东吴时改名。蔡邕曾经经过会稽高迁亭，取用那里的椽竹制作笛子，就是这个地方 ）。王朗得知后十分震惊，派原丹阳太守周昕等人率兵迎战，孙策打败了周昕等人，并将他们斩杀。王朗逃走，虞翻追随并保护着王朗，乘船渡海到达东冶（今福建福州 ，《前汉志》记载：冶县属会稽郡。师古说：这里原本是闽越的土地；光武帝时改名为章安。《晋志》说：建安郡原本是秦朝的闽中郡，汉高祖五年，在这里封立闽越王；到汉武帝消灭闽越后，把这里的人迁徙走，改名为东冶；后汉时改为候官都尉；到东吴时，设置建安郡。洪氏《隶释》依据《西汉志》说：会稽西部都尉治所在钱塘，南部都尉治所在回浦。李宗谔《图经》说：汉文帝时，把山阴作为都尉治所；元狩年间，迁到钱塘，作为西部都尉治所；元鼎年间，又设立东部都尉，治所在冶；光武帝把回浦改名为章安，把冶地设立为东候官。《吴·孙亮传》说：五凤年间，将会稽东部设为临海郡。《孙休传》说：永安年间，将会稽南部设为建安郡。沈约《宋志》说：东阳太守原本是会稽西部都尉。又说：临海太守原本是会稽东部都尉。前汉时都尉治所在鄞县，后汉将会稽分为吴郡，怀疑是都尉迁到章安。《续汉志》记载：章安原本是冶地，光武帝时改名。《晋太康记》说：章安原本是鄞县南的回浦乡，章帝时设立。不清楚哪种说法正确。又说：司马彪认为章安是原来的冶地。然而临海也是冶地。张勃《吴录》说：这里是勾践冶炼铸造的地方，后来分为会稽东、南二部都尉：东部，就是临海；南部，就是建安。杜佑《通典》说：后汉把冶县改为候官都尉，后来又把冶县分为会稽东、南二都尉，现在的福州是南部，台州是东部。又说：二汉时期会稽西部都尉治所在婺州。这些说法各不相同，都有脱漏和错误，曾经进行过考证修订。从秦朝设置会稽郡开始，它的治所在现在的苏州；到顺帝时分设吴郡，会稽郡治所迁到山阴。以浙江为两郡的分界线，所以西汉时钱塘属会稽郡，是西部都尉的治所；等到会稽郡治所迁到浙江东部，西部都尉治所也迁到了婺女。回浦后来改名为章安，是会稽郡的东部，现在的台州大概就是这个地方。冶县则是南部，在东吴时属建安郡，到唐朝时成为福州。《太康记》曾经说：回浦原本是鄞县的南乡，有人说东部都尉治所在鄞县，因此导致沈约产生疑惑。然而鄞县和回浦都是西汉时的县名，说西汉分割鄞县设置回浦县，或许也有可能。到章帝时，回浦已经不是乡了。《太康记》的记载也是错误的。《前志注》中会稽的冶县说：原本是闽越的土地。《续志》说：章安，原本是冶地，是闽越的土地，光武帝时改名。因为中间脱漏了几个字，所以刘昭《补注》被《太康记》误导，而沈约也没能分辨清楚。应该说章安原本是回浦，章帝时改名；东候官，原本是冶地，是闽越的土地，光武帝时改名：这样文意才完整。这里郡的末尾有‘东部侯国’四个字，却是衍文，‘侯’和‘候’相近，而南部都尉的治所，因此文字出现错乱。班《史注》中回浦是南部都尉的治所。司马彪认为章安是原来的冶地，张勃认为把冶地分为东、南二都尉，杜佑认为二汉时期西部都尉都在婺女，《图经》把冶地当作东部都尉治所，这些说法都是错误的。我认为洪氏的说法很详细，他说钱塘在西汉时属会稽郡，是西部都尉治所，这句话恐怕也有不太准确的地方。 ）。孙策追击王朗，将他打得大败，王朗于是向孙策投降。

    ??孙策自己兼任会稽太守，又任命虞翻为功曹，以朋友之礼对待他。孙策喜欢外出打猎，虞翻劝谏说：“明府您喜欢轻易地微服出行，随从的官员来不及警戒，士兵们也常常为此苦恼。作为君主，如果不庄重就没有威严。所以白龙化作鱼的模样，就会被豫且抓住（这是张衡《东京赋》中的话，注释说：《说苑》记载，吴王想要和百姓一起饮酒，伍子胥劝谏说：‘不行。从前白龙下到清冷的深渊，化作鱼的模样，渔夫豫且射中了它的眼睛。白龙向天帝告状。天帝问：“当时你是什么形态？”白龙回答说：“我下到清冷的深渊，化作鱼的模样。”天帝说：“鱼本来就是人们射杀的对象，豫且有什么罪过！”白龙是天帝尊贵的神兽，豫且是宋国的普通百姓。白龙不化作鱼的模样，豫且就不会射杀它。现在您放弃天子的尊贵地位，和普通百姓一起饮酒，我担心会有像豫且那样的祸患。’吴王于是停止了这个想法。且，读音为子余翻。 ）；白蛇自己放纵，结果被刘邦斩杀（相关事迹见七卷秦二世元年的记载 ）。希望您能稍微留意一下！”孙策说：“您说得对。”但却没能改掉这个习惯。这为孙策后来因轻易外出而丧命埋下了伏笔。

    ??10. 九月，司徒淳于嘉、太尉杨彪、司空张喜都被免职。

    ??11. 献帝的车驾向东迁移时，杨奉想从梁县出兵拦截，但没有赶上。冬季，十月，曹操征讨杨奉，杨奉向南投奔袁术，曹操于是攻打他在梁县的屯军，将其攻克。

    ??12. 朝廷下诏责备袁绍，说他“占据广阔土地，拥有众多兵马，却一心培植自己的势力（胡三省注：树党，指袁绍任命儿子袁谭为青州刺史，袁熙为幽州刺史，外甥高干为并州刺史 ），不派勤王的军队，却擅自相互讨伐”（指袁绍与公孙瓒相互攻打 ）。袁绍上书为自己辩解。戊辰日，朝廷任命袁绍为太尉，封邺侯。袁绍认为自己的地位在曹操之下是耻辱，愤怒地说：“曹操好几次都差点死了，都是我救了他（曹操从荥阳汴水战败后，收拾残兵到河内投奔袁绍，袁绍上表举荐他为东郡太守；吕布夺取兖州时，袁绍又与曹操联合，还想让曹操把家眷送到邺城 ）。现在他竟然敢挟持天子来命令我！”袁绍上表推辞，不接受任命。曹操感到害怕，请求把大将军的职位让给袁绍。丙戌日，朝廷任命曹操为司空，代理车骑将军的事务。

    ??曹操任命荀彧为侍中，兼任尚书令。曹操询问荀彧谁是出谋划策的人才，荀彧推荐了他的侄子、蜀郡太守荀攸（荀攸逃过董卓的灾祸后，被公府征召，因考核成绩优异被提拔，升迁为任城相，但他没有赴任；因为蜀地地势险要、百姓富足，他请求担任蜀郡太守，却因道路阻断没能到达，于是留在荆州 ），以及颍川人郭嘉。曹操征召荀攸为尚书，与他交谈后，十分高兴，说：“公达（荀攸的字 ），可不是一般人啊。我能和他一起谋划大事，还担忧什么天下不能平定呢！”曹操任命荀攸为军师。

    ??当初，郭嘉前去拜见袁绍，袁绍对他十分敬重，以礼相待。过了几十天，郭嘉对袁绍的谋臣辛评、郭图说：“明智的人会审慎地选择主公，所以才能确保万无一失，建立功名。袁公只是想效仿周公礼贤下士，却不懂得用人的关键，想法繁多却抓不住要点，喜欢谋划却不能决断，想要和他一起拯救天下的危难，成就霸王的大业，太难了。我要重新选择，去寻找新的主公，你们为什么不离开呢！”辛评、郭图说：“袁氏对天下人有恩德，很多人都归附他，而且现在他的势力最为强大，离开他我们能去哪里呢！”郭嘉知道他们执迷不悟，便不再多说，离开了袁绍。曹操召见郭嘉，与他谈论天下大事，高兴地说：“能帮我成就大业的人，一定是他！”郭嘉出来后，也高兴地说：“他真是我的主公！”曹操上表举荐郭嘉为司空祭酒（陈寿《三国志》写作“司空军祭酒”，这里遗漏了“军”字。《晋志》说：曹操得势，平定中原后，开始设置军师祭酒，参与掌管军事法律 ）。

    ??曹操任命山阳（今山东金乡西北 ）人满宠为许县县令，曹操堂弟曹洪的宾客在许县境内多次犯法，满宠将其逮捕并惩处，曹洪写信给满宠说情（胡三省注：报，告知。《前汉书》中，霍显说：‘少夫希望把事情告诉我。’ ），满宠没有理会。曹洪把这件事告诉了曹操，曹操召见许县的主管官员（胡三省注：主者，指许县主管此事的官员 ），满宠知道曹操可能会宽恕曹洪的宾客，于是迅速将其处死。曹操高兴地说：“处理事情就应该这样！”

    ??13. 北海太守孔融，自恃才高气傲，立志要平定祸乱，但他才能不足却志向远大，最终一事无成。他高谈阔论，满口清正的教义，官府里到处都是他的言论，言辞温和文雅，值得玩味诵读，但他谈论事情、考察实际时，很多想法却难以施行。他只会广泛地招揽人才，却不善于管理；他短时间内能够赢得人心，但时间一长，人们就不愿意归附他了。他任用人才时，喜欢标新立异，大多选用一些轻薄、没有真才实学的人。至于他尊敬名儒郑玄，用对待子孙的礼节侍奉他，还把郑玄所在的乡改名为郑公乡（《郑玄传》记载：孔融非常敬重郑玄，告诉高密县为郑玄专门设立一个乡，说：‘从前齐国设置士乡，越国组建君子军，都是为了彰显贤能之人的与众不同。太史公、廷尉吴公、谒者仆射邓公，都是汉代的名臣。还有南山四皓，有园公、夏黄公，世人称赞他们的高尚品德，都尊称他们为‘公’。那么‘公’就是仁德的正号，不一定非得是三公这样的大官才能称‘公’。现在郑君所在的乡应该叫郑公乡。’ ）。对于像左承祖、刘义逊等清正贤能的人，他只是把他们奉为座上宾，却不与他们谈论政事，还说：“这些人是百姓所仰望的，不能失去他们！”

    ??黄巾军来攻打时，孔融战败，逃到都昌（今山东昌邑 ，贤注：都昌县属北海郡，旧城在今青州临朐县东北 ）据守。当时袁绍、曹操、公孙瓒的势力相互交错，孔融兵力薄弱，粮食匮乏，孤立无援，与外界无法相通。左承祖劝说孔融应该投靠一个强大的势力，孔融不听，还杀了他，刘义逊也因此离开了。青州刺史袁谭攻打孔融，从春天打到夏天，孔融的战士只剩下几百人，乱箭纷纷射来，而孔融还靠着几案读书，谈笑自如。夜里，城池被攻陷，孔融逃到东山（都昌县东边的山 ），他的妻子儿女都被袁谭俘虏。曹操与孔融有旧交情，征召他为将作大匠。

    ??袁谭刚到青州时，他的领地从黄河以西，不过只有平原（今山东平原西南 ）一带。袁谭向北排挤田楷（田楷是公孙瓒任命的青州刺史 ），向东打败孔融，威望和声誉都很高；但后来他信任一群小人，肆意放纵，生活奢侈淫乱，声望于是逐渐衰落。

    ??14. 中平年间以来，天下大乱，百姓流离失所，放弃了农业生产。各路军队纷纷兴起，却大多缺乏粮食，没有长远的打算，饥饿时就去抢劫掠夺，吃饱了就把剩余的粮食丢弃，士兵们四处逃亡，还没交战就自行瓦解的军队数不胜数。袁绍在河北时，士兵们靠吃桑葚充饥；袁术在江淮地区，靠吃蒲草和蚌类维持生计，很多地方出现了人吃人的现象，各州郡一片萧条。羽林监枣祗请求建立屯田制度（胡三省注：《颍川文士传》记载：枣氏原本姓棘，为了避难改姓枣。《汉官》记载：羽林设有左右监，俸禄六百石，隶属于光禄勋。 ），曹操采纳了他的建议，任命枣祗为屯田都尉，任命骑都尉任峻为典农中郎将（《魏志》记载：曹公设置典农中郎将，俸禄二千石；典农都尉，俸禄六百石或四百石。典农校尉，俸禄与二千石相当，职责与中郎将类似；所负责的区域较小的就称为校尉 ）。招募百姓在许县周围屯田，收获了一百万斛粮食。于是，各州郡纷纷设置田官，各地都储存了粮食，仓库都堆满了。所以曹操征战四方时，没有运输军粮的困扰，能够兼并众多豪杰。军事和国家的富足，从枣祗开始，由任峻完成。

    ??15. 袁术害怕吕布对自己不利，就为儿子向吕布的女儿求婚，吕布答应了。袁术派部将纪灵等率领三万步兵和骑兵攻打刘备，刘备向吕布求救。将领们对吕布说：“将军您一直想杀刘备，现在可以借袁术之手除掉他。”吕布说：“不行。如果袁术打败了刘备，就会向北联合泰山一带的将领（泰山一带的将领指臧霸、孙观、吴敦、尹礼等人 ），到时候我就会被袁术包围，所以我不得不救刘备。”于是他率领一千多步兵和骑兵迅速前往救援。纪灵等人听说吕布来了，都收兵停止进攻。吕布屯驻在沛城（今江苏沛县 ）西南，派手下的铃下（胡三省注：铃下，是一种兵卒，在铃阁之下，有警报时就拉铃呼喊，因此得名。《续汉志》记载：五百、铃下，侍阁、门阑部署、街里走卒，都有规定的等级，人数多少根据所负责的事务而定。程大昌《续演繁露》说：铃下威仪，大概就相当于现在的典客之吏。 ）去邀请纪灵等人，纪灵等人也邀请吕布，吕布前去赴会，与刘备一起饮酒吃饭。吕布对纪灵等人说：“玄德（刘备的字 ）是我的弟弟，被你们围困，所以我来救他。我生性不喜欢挑起争斗，只喜欢化解争斗。”（意思是不喜欢让别人争斗，而喜欢化解别人的争斗 ）于是他让军侯在营门竖起一支戟，吕布拉弓搭箭，回头说：“大家看我射戟上的小支（胡三省注：贤注：《周礼·考工记》说：制作戟，戟刃宽二寸，内长是戟刃的两倍，胡长是戟刃的三倍，援长是戟刃的四倍。郑玄《注》说：援是直刃，胡是戟刃旁曲的部分。小支，指的就是胡，也就是现在戟旁弯曲的部分。植，树立。射，射箭。 ），如果射中了，你们就各自退兵，如果没射中，咱们再留下来一决高下。”吕布一箭射出，正中戟支。纪灵等人都十分震惊，说：“将军真是有天威啊！”第二天，他们又一起欢聚，然后各自撤兵。

    ??刘备集结军队，又得到一万多人，吕布对此感到厌恶，亲自出兵攻打刘备；刘备战败逃走，投奔曹操，曹操厚待他，任命他为豫州牧。有人对曹操说：“刘备有英雄之志，现在不趁早除掉他，以后一定会成为祸患。”曹操询问郭嘉的意见，郭嘉说：“确实如此。但您发动义兵，是为了给百姓铲除暴徒，凭借真诚和信用招揽豪杰，还担心他们不来。现在刘备有英雄的名声，因为走投无路才来归附您，如果您杀害他，就会落下害贤的名声。这样一来，有智谋的人就会心生疑虑，重新选择主公，那您还能和谁一起平定天下呢！为了消除一个人的祸患而让天下人失望，这是关系到安危的关键，不能不仔细考虑。”（《考异》说：《傅子》认为是程昱、郭嘉劝说曹操杀刘备。现在依从《魏书》的记载。 ）曹操笑着说：“您说得对！”于是给刘备增加兵力，供应粮食，让他向东前往沛县，收拢散兵，以便对付吕布。

    ??当初，刘备在豫州时，举荐陈郡（今河南淮阳 ）人袁涣为茂才（汉武帝元封六年，下诏让州郡举荐茂才。茂才就是秀才，为了避光武帝刘秀的讳，史书上写成茂才 ）。袁涣被吕布扣留，吕布想让袁涣写信辱骂刘备，袁涣不同意，吕布再三强迫他，他也不答应。吕布大怒，用兵器威胁袁涣说：“你写了就能活，不写就得死！”袁涣面不改色，笑着回答说：“我听说只有用德行才能羞辱人，没听说过用辱骂能羞辱人的！如果他本就是君子，就不会把将军的话当作耻辱；如果他是个小人，就会用同样的方式回敬将军（意思是吕布写信辱骂刘备，刘备若是君子，不会把辱骂当作耻辱；若是小人，就会写信反过来辱骂吕布 ），那么受辱的是将军而不是他。而且我以前侍奉刘将军，就像现在侍奉将军您一样，如果我有一天离开这里，也用同样的方式辱骂将军，这样可以吗？”吕布听后感到羞愧，便不再逼迫他。

    ??16. 张济从关中率军进入荆州境内，攻打穰城（今河南邓州 ，穰县属南阳郡 ），被流箭射中身亡。荆州的官员们都来祝贺，刘表说：“张济是因为走投无路才来到这里，我们作为主人却没有以礼相待（意思是没有在郊外迎接、安排住处等礼节 ），至于交战，这并不是我的本意，我只接受吊唁，不接受祝贺。”他派人接纳张济的部众，那些人听说后很高兴，都归附了刘表。张济的侄子、建忠将军张绣代替他统领部众，屯驻在宛城（今河南南阳 ）。

    ??当初，献帝离开长安后，宣威将军贾诩上交印绶，前往华阴（今陕西华阴 ）依附段煨。贾诩向来很有名望，深受段煨军队的敬仰，段煨对他礼遇有加。贾诩却暗中谋划归附张绣，有人对他说：“段煨待您这么好，您为什么要离开呢！”贾诩说：“段煨生性多疑，对我有猜忌之心，虽然他对我礼遇优厚，但这种情况不会长久，我早晚会被他算计。（胡三省注：贾诩深受段煨军队的敬仰，就必然会被段煨猜忌。长久留下来，段煨会担心贾诩夺走他的兵权，一定会设法杀了他。 ）我离开他，他肯定会很高兴，还希望我在外面结交强大的外援，这样他一定会善待我的妻儿；张绣缺少出谋划策的人，也希望得到我，这样我的家人和我自己都能保全。”于是贾诩前往张绣那里，张绣对他行子孙之礼，段煨果然也善待贾诩的家人。贾诩劝说张绣归附刘表，张绣听从了他的建议。贾诩去见刘表，刘表以宾客之礼相待。贾诩说：“刘表是太平盛世三公之才，却看不清世事变化，生性多疑又不能决断，成不了大事！”

    ??刘表爱护百姓，招揽士人，从容地据守自保，荆州境内太平无事，关西、兖州、豫州的学士纷纷前来归附，多达上千人。刘表于是建立学校，讲授儒家经典，命令原雅乐郎、河南人杜夔创作雅乐。（蔡邕说：汉代的音乐分为四品：第一是《太予乐》，用于郊庙、上陵、殿举等场合；第二是《周颂雅乐》，用于辟雍、飨射、祭祀六宗和社稷等活动；第三是《黄门鼓吹》，是天子宴请群臣时的音乐；第四是《短箫铙歌》，是军乐。 ）雅乐制作完成后，刘表想在庭院中观看演奏。杜夔说：“如今将军您的名号不是天子，在庭院中演奏雅乐，恐怕不合适吧！”刘表这才打消了这个念头。

    ??平原（今山东平原西南 ）人祢衡，年少时就很有才华和辩才，但他恃才傲物，性格刚直。孔融把他推荐给曹操。祢衡辱骂曹操，曹操便征召祢衡为鼓吏，因此遭到祢衡的辱骂。曹操大怒，对孔融说：“祢衡这个小子，我杀了他就像杀只麻雀、老鼠一样容易！只是这个人向来有虚名，远近的人会说我容不下他。”于是把祢衡送给刘表，刘表以贵宾之礼接待他。祢衡对刘表的赞美之词不绝于口，但却喜欢讥讽贬低刘表身边的人，于是刘表身边的人就趁机诋毁他说：“祢衡称赞将军您的仁德，连西伯都比不上，但他认为您做事不能决断，最终不会成就大业，说的就是这个原因。”这些话实际上指出了刘表的短处，但并非祢衡所说。刘表因此发怒，他知道江夏太守黄祖性情急躁，便把祢衡送给了黄祖，黄祖也善待祢衡。后来祢衡当众羞辱黄祖，黄祖一怒之下杀了他。曹操对祢衡发怒后把他送给刘表，是认为刘表宽厚爱才，想看看刘表是否能容下祢衡。刘表对祢衡发怒后把他送给黄祖，是知道黄祖性情急躁，肯定容不下祢衡，这简直就是想置祢衡于死地。这两人都心怀算计，相比之下，刘表的手段就显得有些浅薄了。

    ??**建安二年（丁丑，公元197年）**

    ??1. 春季，正月，曹操讨伐张绣，军队驻扎在淯水（今河南白河 ，《水经注》记载：淯水发源于弘农卢氏县攻离山，向东流经宛县南，曹操军队在此战败 ）。张绣率全军投降。曹操却收纳了张济的妻子，张绣因此心怀怨恨；曹操又送金银给张绣的猛将胡车儿，张绣得知后既怀疑又害怕，于是袭击曹操的军队，杀死了曹操的长子曹昂。曹操被流箭射中，战败逃走，校尉典韦与张绣奋力拼战，身边的士兵死伤殆尽，典韦也身受几十处伤。张绣的士兵冲上前去，典韦双手挟住两人将他们击杀，瞪大眼睛大骂，最后力竭而死。曹操收拾残兵，退到舞阴（今河南泌阳西北 ，舞阴县属南阳郡 ）。张绣率领骑兵前来追击，曹操打败了他，张绣退回穰城，又与刘表联合。

    ??当时，曹军大乱，只有平虏校尉、泰山（今山东泰安 ）人于禁整顿军队，有序返回。在路上，于禁遇到青州兵抢劫百姓，他历数青州兵的罪状并发起攻击。青州兵逃走后，向曹操告状。于禁赶到后，没有立刻去拜见曹操，而是先设立营垒。有人对于禁说：“青州兵已经告了您的状，您应该赶紧去曹公那里辩解。”于禁说：“如今敌人就在后面，随时可能追上来，不先做好防备，怎么迎敌！而且曹公明智，那些诬陷的话怎么能行得通！”于禁从容地挖好壕沟，建好营垒后，才进去拜见曹操，详细说明了情况。曹操很高兴，对于禁说：“淯水之战，我都狼狈不堪，将军却能在混乱中整顿军队，讨伐暴徒，坚守营垒（胡三省注：讨暴，指攻击抢劫的青州兵。坚垒，指先挖壕沟建立营垒 ），有坚不可摧的气节，就算是古代的名将，也不过如此！”于是记录于禁前后的功劳，封他为益寿亭侯。曹操率军返回许县。

    ??2. 袁绍给曹操写信，言辞傲慢无礼。曹操对荀彧、郭嘉说：“如今我要讨伐不义之人，可实力却比不上他，该怎么办呢？”荀彧和郭嘉回答说：“刘邦和项羽实力悬殊，这您是知道的。汉高祖刘邦凭借智慧战胜了项羽，所以项羽虽然强大，最终还是被刘邦擒获。如今袁绍有十处劣势，您有十处优势，袁绍虽然强大，也成不了大事。袁绍讲究繁文缛节，礼仪形式繁多，您却顺应自然，这是在行事之道上胜过他；袁绍起兵叛逆，您却奉天子之命，顺应天理来统率天下（指曹操奉天子之命，名正言顺 ），这是在道义上胜过他；自桓帝、灵帝以来，朝政过于宽松，袁绍却用宽松来补救宽松，所以无法整治政务，您却用严厉来纠正，使上下都知道规矩制度，这是在治理上胜过他；袁绍表面宽容，内心猜忌，任用人才却又怀疑他们，所任用的只有亲戚子弟，您外表平易坦诚，内心机智英明，用人不疑，只看重才能是否合适，不论亲疏远近，这是在度量上胜过他；袁绍谋划很多，却很少决断，总是错过时机，您一有计策就立刻施行，随机应变，这是在谋略上胜过他；袁绍高谈阔论，讲究谦让，以此来博取名誉，那些喜欢夸夸其谈、注重外表的士人大多归附他，您却以至诚之心待人，不追求虚名，忠诚正直、见识深远且有真才实学的士人都愿意为您效力，这是在品德上胜过他；袁绍看到别人饥寒交迫，会在脸上表现出怜悯之情，但对于他没看到的，可能就不会考虑到，您对于眼前的小事，有时会有所疏忽，但对于大事，能与四海之人接触，所施加的恩惠都超出了他们的期望，即使是没见到的人，您也考虑得很周全，这是在仁爱方面胜过他；袁绍的大臣们争权夺利，谗言惑乱视听，您却用正道来驾驭下属，不让谗言得逞（胡三省注：《论语》说：像水一样慢慢渗透的谗言行不通，这就可以称得上明智了。意思是说进谗言的人像水慢慢渗透一样，逐渐影响他人 ），这是在明智上胜过他；袁绍是非不分，您却对正确的加以礼遇，对错误的依法纠正，这是在文德上胜过他；袁绍喜欢虚张声势，不懂得用兵的关键，荀子与临武君在赵孝成王面前讨论用兵之道，赵王问：‘请问用兵的关键是什么？’您却能用少量兵力战胜众多敌人，用兵如神，士兵们信赖您，敌人畏惧您，这是在军事才能上胜过他。”曹操笑着说：“就像你们说的这样，我哪有这么高的德行能承受得起！”郭嘉又说：“袁绍正在北方攻打公孙瓒，我们可以趁他远征，向东攻打吕布；如果袁绍来侵犯，吕布再作为他的援军，那就麻烦了。”荀彧说：“不先除掉吕布，河北地区就很难谋取。”袁绍攻打公孙瓒，曹操趁机向东攻打吕布。曹操攻打刘备时，袁绍却不能袭击许县，这就是他失败的原因。曹操说：“确实如此，可我担心的是，袁绍会侵扰关中地区，煽动西边的羌人、胡人叛乱，向南引诱蜀汉，这样我就只能凭借兖州、豫州来对抗天下六分之五的势力了，这可如何是好？”荀彧说：“关中的将领有十几人，没有人能统一他们，其中韩遂、马腾的势力最强。他们看到山东地区正在争斗，必然会各自拥兵自保。如今如果我们用恩德安抚他们，派使者与他们联合，虽然不能让他们长久安定，但在您平定山东之前，足以让他们按兵不动。韩遂、马腾的反叛或归服，最终正如荀彧所预料的那样。侍中、尚书仆射钟繇很有智谋，如果把西边的事务交给他处理，您就不用担心了。”曹操于是上表举荐钟繇，让他以侍中的身份兼任司隶校尉，持符节监督关中各路军队，还特许他不必拘泥于常规制度。钟繇到达长安后，写信给马腾、韩遂等人，向他们陈说利害关系，马腾、韩遂各自派儿子到朝廷做人质。

    ??3. 袁术在寿春（今安徽寿县 ）称帝，自称仲家，任命九江太守为淮南尹，还设置了公卿百官，举行郊祀天地的仪式。沛相陈珪是陈球的侄子，年轻时与袁术交往密切；袁术写信征召陈珪，还劫持他的儿子做人质，要求他务必前来。陈珪回信说：“曹将军复兴典章刑法，即将平定叛乱，我原以为您会与他齐心协力，辅佐汉室；可您却阴谋叛乱，自寻灾祸，还想让我为了私利依附您，我宁死也不会这么做。”袁术想让原兖州刺史金尚担任太尉，金尚不答应，还逃跑了，袁术便杀了他。（金尚投奔袁术的事，见六十卷初平三年的记载 ）

    ??4. 三月，朝廷下诏派将作大匠孔融持符节任命袁绍为大将军，兼督冀州、青州、幽州、并州四州。

    ??5. 夏季，五月，发生蝗灾。

    ??6. 袁术派使者韩胤把自己称帝的事情告诉吕布，顺便请求迎娶吕布的女儿。吕布让女儿跟随韩胤前往。陈珪担心徐州和扬州联合起来，会让祸乱没完没了（袁术统领扬州，吕布统领徐州 ），便去劝说吕布：“曹公奉迎天子，辅佐国政，将军您应该与他共同谋划，一起成就大业。如今您与袁术结为姻亲，肯定会背上不义的名声，还会面临累卵之危！”吕布也怨恨袁术当初不接纳自己（相关事情见六十卷初平三年的记载 ），女儿已经上路了，他又把女儿追回来，断绝了与袁术的婚约，还把韩胤戴上刑具送到许县，在集市上斩首示众。

    ??陈珪想让儿子陈登去拜见曹操，吕布坚决不同意。恰逢朝廷下诏任命吕布为左将军，曹操又亲自写信给吕布，对他深表慰问和接纳（胡三省注：《汉书·车千秋传》中“尉安黎庶”，颜师古注释说：“尉安”的“尉”原本没有“心”字。 ）。吕布非常高兴，立刻派陈登带着奏章去谢恩，并回复曹操的书信。陈登见到曹操后，趁机说吕布有勇无谋，反复无常，应该尽早除掉他。曹操说：“吕布狼子野心，确实难以长久收留，除了您，没有人能洞察他的真实想法。”于是给陈珪增加俸禄，使其达到中二千石（汉代制度：王国相的俸禄是二千石。增加俸禄到中二千石，就与九卿的俸禄相当 ），任命陈登为广陵太守。临别时，曹操拉着陈登的手说：“东边的事务，就托付给你了。”让他暗中集结部众作为内应。

    ??起初，吕布通过陈登请求担任徐州牧，没有得到应允。陈登回来后，吕布大怒，拔出戟砍向桌子，说：“你父亲劝我与曹操合作，与袁术断绝婚约；现在我什么都没得到，可你们父子却地位显赫，我这是被你们出卖了！”陈登面不改色，缓缓地回答说：“我见到曹公时说：‘养将军就像养老虎，必须让它吃饱肉，不然它就会吃人。’曹公却说：‘不像你说的那样。养将军就像养鹰，饿了它才会为你所用，吃饱了就会飞走。’他就是这么说的。”吕布这才消了气。

    ??袁术派大将张勋、桥蕤等人与韩暹、杨奉联合，率领几万步兵和骑兵直逼下邳，分七路攻打吕布。当时吕布只有三千士兵，四百匹马，他担心抵挡不住，就对陈珪说：“如今招来袁术的军队，都是因为你，这可怎么办？”陈珪说：“韩暹、杨奉与袁术，只是临时拼凑起来的军队，事先没有谋划好，彼此之间也无法协调，我儿子陈登料定他们就像绑在一起的鸡，不可能都栖息在一处（《战国策》记载：秦惠王说：‘诸侯不能统一，就像绑在一起的鸡不能都栖息在同一个地方。’ ），很快就会离散。”吕布采用陈珪的计策，给韩暹、杨奉写信说：“二位将军亲自解救天子的车驾，我亲手杀死董卓，我们都立下了功名，如今怎么能和袁术一起做贼呢！不如我们合力打败袁术，为国家除害。”并且承诺把袁术军队的物资全部送给他们。韩暹、杨奉很高兴，立刻改变主意，听从了吕布的安排。吕布进军，在距离张勋军营百步的地方，韩暹、杨奉的军队同时大喊，一起冲向张勋的军营，张勋等人四散而逃，吕布的军队乘胜追击，斩杀了袁术军队的十名将领，被杀死、受伤和落水而死的士兵不计其数。吕布趁机与韩暹、杨奉合兵一处，向寿春进军，水陆并进，到达钟离（今安徽凤阳东北 ，钟离县属九江郡，距离寿春二百多里 ），一路上烧杀抢掠，返回时渡过淮河以北，还留下书信羞辱袁术。袁术亲自率领五千步兵和骑兵在淮河边炫耀武力，吕布的骑兵都在淮河以北大声嘲笑他，然后返回。（胡三省注：咍，楚人把嘲笑称为咍。 ）

    ??泰山贼寇首领臧霸在莒县（今山东莒县 ，前汉莒县属城阳国，后汉属琅邪国 ）袭击琅邪相萧建，打败了他。臧霸得到萧建的物资后，答应送给吕布一些，但没有送去，吕布便亲自去索要。他的部将高顺劝谏说：“将军威名远扬，远近的人都敬畏您，想要什么得不到，何必亲自去索要财物！万一没要到，不是有损您的威名吗！”吕布不听。他到了莒县后，臧霸等人猜不透他的来意，坚守城池拒绝他，吕布一无所获，只好返回。

    ??高顺为人清正廉洁，很有威严，话不多，他率领的七百多名士兵，号令整齐，每次作战都能取胜，被称为“陷阵营”。后来吕布疏远了高顺，因为魏续与自己有亲戚关系，就夺走高顺的兵权交给魏续，等到作战时，又让高顺带兵，高顺也始终没有怨言。吕布疏远高顺却亲近魏续，后来抓住高顺并俘获吕布的人正是魏续。吕布性情决断但容易冲动，做事反复无常，高顺常常劝谏他：“将军您做事，不肯仔细思考，得失变化很快，还总是说失误，失误怎么能频繁发生呢！”吕布知道高顺忠诚，却不听从他的建议。

    ??7. 曹操派议郎王誧（胡三省注：誧，读音为滂古翻，又读为匹布翻。 ）带着诏书任命孙策为骑都尉，继承乌程侯的爵位（孙策的父亲孙坚因讨伐贼寇有功，被封为乌程侯。乌程县属吴郡，现在是安吉州的一个县 ）。（胡三省注：《考异》说：《江表传》记载：‘建安二年夏天，王誧奉戊辰诏书赐给孙策。’不知道具体是哪个月。 ）孙策兼任会稽太守（胡三省注：会，会稽的会。 ），曹操让他与吕布以及吴郡太守陈瑀一起讨伐袁术。孙策想得到将军的名号来提高自己的威望，王誧便秉承皇帝旨意，临时授予孙策明汉将军的称号（明汉将军，也是临时设置的名号，意思是明白逆顺，知道尊奉汉室。下面的辅汉将军也是类似的意思 ）。

    ??孙策整理行装，准备出发，走到钱唐（今浙江杭州 ，钱唐县前汉时属会稽郡，后汉时被撤销，其地大概在吴郡境内。《钱唐记》记载：从前郡里的议曹华信提议修筑此塘来防御海水，招募能运来一斛土的人，就给一千钱，一个月之内，来的人络绎不绝。塘还没修成，就不再收钱了，于是运土石的人都把土石扔下离开，塘因此建成，所以取名为钱唐 ）。陈瑀却暗中谋划袭击孙策，他偷偷勾结祖郎、严白虎等人，让他们作为内应。孙策察觉到了，派部将吕范、徐逸在海西（今江苏灌南 ）攻打陈瑀；陈瑀战败，单人匹马投奔袁绍。

    ??8. 当初，陈王刘宠很有勇力，擅长用弩射箭。刘宠是明帝之子陈敬王刘羡的曾孙。黄巾军起义时，刘宠整治军队，保卫自己的封国，封国的人都很畏惧他，不敢背叛。国相、会稽（今浙江绍兴 ）人骆俊向来很有威望，又施恩于民。当时王侯们都没有了租禄收入，还多次被贼寇掳掠，有的甚至只能两天吃一顿饭，饿死在沟壑之中，而陈王的封国却独自富强，邻郡的人大多前来归附，他拥有十多万部众。等到各州郡纷纷起兵时，刘宠率领部众屯驻在阳夏（今河南太康 ，贤注：阳夏县属淮阳国。），自称辅汉大将军。袁术向陈王求粮，骆俊拒绝了他，袁术十分愤怒，派刺客假装成陈王的部下，杀死了骆俊和刘宠，陈王的封国从此衰败。

    ??9. 秋季，九月，司空曹操东征袁术。袁术听说曹操来了，丢下军队逃跑，留下部将桥蕤等人在蕲阳（今安徽宿州南 ，贤注：蕲水发源于江夏蕲春县北山。《水经注》说：就是蕲山，向西南流经蕲山，又向南对着蕲阳，注入大江，也叫蕲阳口。我根据《三国志》，袁术当时侵犯陈国，曹操东征他，袁术留下桥蕤等人抵御曹操，桥蕤等人战败而死，袁术才逃到淮河以南。那么他们大概是在淮河外作战，怎么会到江夏的蕲阳呢！这里大概是沛国的蕲县，范《史》多写了一个“阳”字，而《通鉴》沿用了这个错误 ）抵御曹操。曹操打败桥蕤等人，并将他们全部斩杀（胡三省注：《考异》说：范《书·吕布传》记载：‘吕布在下邳打败张勋，活捉桥蕤。’这里又出现一个桥蕤，难道是桥蕤被捉后又回来了？然而《魏志·吕布传》中没有桥蕤的相关记载，应该是范《书》有误。 ）。袁术逃往淮河以南，当时天旱，又遇上饥荒，士兵和百姓都饥寒交迫，袁术的势力从此逐渐衰落。

    ??曹操征召陈国人何夔为掾属，询问他对袁术的看法，何夔回答说：“上天帮助顺应天道的人，百姓帮助守信义的人。袁术没有守信义、顺应天道的实际行动，却指望上天和百姓的帮助，这怎么可能呢！”曹操说：“治理国家如果失去贤才就会灭亡，您不被袁术重用，他灭亡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曹操性情严厉，掾属们处理公事稍有差错往往会被杖责；何夔常常带着毒药，宁死也不愿受辱，所以始终没有受到杖责。

    ??沛国人许褚，勇力过人，他聚集了少年和宗族几千家，修筑坚固的壁垒来抵御外敌，淮河、汝水、陈国、梁国一带的人都很畏惧他。曹操巡行淮河、汝水一带时，许褚带着部众归附曹操，曹操说：“这就是我的樊哙啊！”当天就任命他为都尉，让他进入宫中担任侍卫，那些跟随许褚的侠客，都被任命为虎士。

    ??10. 原太尉杨彪与袁术有姻亲关系（根据《杨彪传》，杨彪的儿子杨修是袁术的外甥。杨彪大概娶了袁家的女子 ），曹操很厌恶他，诬陷他想要图谋废立皇帝，上奏将他逮捕入狱，以大逆不道的罪名弹劾他。将作大匠孔融听说后，来不及穿上朝服，就去见曹操，说：“杨公四代人都有清正的品德（杨震、杨秉、杨赐、杨彪，四代都以清白着称 ），受到天下人的敬仰。《周书》说，父子兄弟之间，罪行互不牵连，更何况因为袁术的事情归罪于杨公呢！”曹操说：“这是朝廷的意思。”孔融说：“假如成王杀了召公，周公能说自己不知道吗！”曹操让许县县令满宠审理杨彪的案子，孔融和尚书令荀彧都对满宠说：“只需要听取他的供词，千万不要拷打他。”满宠却没有理会他们的嘱咐，按照法律对杨彪进行审讯。几天后，满宠求见曹操，说：“杨彪经过审讯，没有其他供词。这个人在天下很有名望，如果罪名不明确，一定会大失民心，我私下为您感到惋惜。”曹操当天就赦免了杨彪。起初，荀彧、孔融听说满宠拷打杨彪，都很生气；等到杨彪因此被释放，他们才改变态度，对满宠友好起来。杨彪见汉室衰微，政权掌握在曹氏手中，于是称自己脚抽筋，十多年都不出门，因此得以避免灾祸。

    ??11. 马日磾的灵柩运到京城（马日磾的死，见六十一卷兴平元年的记载 ），朝廷商议是否要给他加礼，孔融说：“马日磾以三公的尊贵身份，手持符节出使，却曲意逢迎奸臣，被奸臣所牵制，作为王室大臣，怎么能以受到胁迫为借口呢！圣上怜悯旧臣，不忍心追究，不应该给他加礼。”朝廷听从了他的建议。金尚的灵柩运到京城，朝廷下诏让百官吊祭，任命他的儿子金玮为郎中。

    ??12. 冬季，十一月，曹操再次攻打张绣，攻克湖阳（今河南唐河西南 ，湖阳县属南阳郡 ），擒获刘表的部将邓济；又攻打舞阴（今河南泌阳西北 ），也将其攻克。

    ??13. 韩暹、杨奉在下邳（今江苏睢宁西北 ），在徐州、扬州之间劫掠，军队饥饿不堪，他们向吕布告辞，想去荆州；吕布不同意。杨奉知道刘备与吕布有旧怨，就私下与刘备联系，想一起攻打吕布；刘备假装答应。杨奉率军来到沛县，刘备请他进城，酒还没喝到一半，就在座位上把杨奉捆绑起来，将其斩杀。韩暹失去杨奉后，孤立无援，与十几名骑兵逃往并州，被杼秋（今安徽萧县 ，杼秋县前汉属梁国，后汉属沛国。）县令张宣杀死。胡才、李乐留在河东（今山西夏县西北 ），胡才被仇家杀死，李乐因病去世。郭汜被部将伍习杀死。

    ??14. 颍川（今河南禹州 ）人杜袭、赵俨、繁钦为躲避战乱来到荆州（胡三省注：《左传》记载：殷民七族中，有繁氏。西汉有御史大夫繁延寿。 ），刘表都以宾客之礼相待。繁钦多次在刘表面前展示自己的才能，杜袭劝他说：“我和你一起来这里，只是想保全自己，等待时机，难道你认为刘牧（刘表 ）是能平定乱世的君主，值得你托付终身吗！你如果不断地展示才能，就不是我的同伴了，我会和你绝交！”繁钦感慨地说：“我听从你的教诲！”等到曹操迎接天子定都许县，赵俨对繁钦说：“曹镇东（曹操 ）一定能够匡扶华夏，我知道该归附谁了！”于是他们回去投奔曹操，曹操任命赵俨为朗陵（今河南确山 ）县长

    ??阳安都尉、江夏（今湖北武汉 ）人李通的妻子的伯父犯了法，曹操把汝南郡分出两个县设置阳安都尉 。赵俨将其逮捕并判处死刑。当时生杀大权掌握在州牧和太守手中，李通的妻子和孩子哭着为伯父求情。李通说：“我正与曹公齐心协力，从道义上讲，不能因为私情而废弃公事！”他赞赏赵俨执法公正，不偏袒任何人，与赵俨结为亲密的朋友。

    ??**建安三年（戊寅，公元198年）**

    ??1. 春季，正月，曹操回到许县。（这次是攻打张绣后返回 ）三月，曹操准备再次攻打张绣。荀攸说：“张绣与刘表相互依靠，势力强大；但张绣是流动的军队，依靠刘表提供粮草，刘表无法长期供应，他们势必会产生矛盾。我们不如暂缓进军，等待时机，可以用计引诱张绣前来；如果逼得太紧，他们就会相互救援。”曹操没有听从，率军把张绣围困在穰城（今河南邓州 ）。

    ??2. 夏季，四月，朝廷派谒者仆射裴茂（胡三省注：《姓谱》记载：伯益的后代被封在某地方，于是以封地为姓，后来迁徙到解邑，就去掉‘邑’字旁，加上‘衣’字旁。 ），诏令关中诸将段煨等人讨伐李傕，将他的三族全部诛杀。董卓的党羽，至此全部被消灭。朝廷任命段煨为安南将军，封闅乡侯。

    ??3. 当初，袁绍每次接到诏书，都担心诏书的内容对自己不利，想要把天子迁到离自己近的地方，他派人劝说曹操，称许县地势低洼潮湿，洛阳已经残破，应该迁都到鄄城（今山东鄄城 ，胡三省注：鄄，读音为juàn ），以便获得安全和物资保障；曹操拒绝了他。田丰劝说袁绍：“迁都的计策既然没有被采纳，就应该尽早谋取许县，迎接天子，以诏书的名义号令天下，这是上策。否则，最终会被别人擒获，到时候后悔也来不及了。”袁绍没有听从。

    ??恰好袁绍军中的一名逃兵投奔曹操，说田丰劝袁绍袭击许县，曹操于是解除对穰城的包围，回师救援。张绣率领部众追击。五月，刘表派兵救援张绣，屯驻在安众（今河南邓州东北 ，《水经注》记载：梅溪水发源于南阳宛县北紫山，向南流经杜衍县东，这里地势低洼，湍溪注入其中，古人在安众修筑堤坝，使溪水汇聚，形成安众港。《郡国志》记载，南阳郡有安众侯国 ），凭借险要地势截断曹军的退路。曹操给荀彧写信说：“我到了安众，一定能打败张绣。”等到达安众后，曹操的军队前后受敌，于是他趁夜在险要之处挖地道，假装逃跑。刘表、张绣出动全部军队追击，曹操出动奇兵，步兵和骑兵两面夹击，把他们打得大败。后来，荀彧问曹操：“您之前说一定能打败贼军，为什么呢？”曹操说：“敌人阻拦我回师的军队，这是把我置于绝境（《兵法》说：不要阻拦回撤的军队。又说：把军队置于绝境，士兵们就会奋勇作战，以求生存 ），所以我知道我们能取胜。”

    ??张绣追击曹操时，贾诩劝阻他说：“不能追，追的话肯定会失败。”张绣不听，进军与曹操交战，结果大败而回。贾诩登上城墙对张绣说：“赶紧再去追，再次交战一定能取胜。”张绣道歉说：“我没听您的话，才落到这步田地，现在已经战败了，为什么还要追呢？”贾诩说：“用兵的形势是变化的，赶紧去追！”）张绣向来相信贾诩的话，于是收拢散兵再次追击，与曹军交战，果然取胜而回。这也只是一场小胜罢了。 张绣于是问贾诩：“我用精兵追击撤退的曹军，您说肯定会失败；我用战败的士兵去攻打取胜的曹军，您却说一定能取胜，结果都和您说的一样，这是为什么呢？”贾诩说：“这很容易理解。将军您虽然善于用兵，但不是曹公的对手。曹公的军队刚刚撤退，他一定会亲自断后，所以我知道追击肯定会失败。曹公攻打将军您，没有出现失误，却在力量还没耗尽的时候突然撤军，肯定是国内发生了变故。他已经打败了将军您，一定会轻装快速前进，只留下一些将领断后，那些将领虽然勇猛，但不是将军您的对手，所以即使您用战败的士兵去作战，也一定能取胜。”张绣这才信服。

    ??4. 吕布又与袁术勾结，派中郎将高顺以及北地太守、雁门（今山西朔州东南 ）人张辽攻打刘备；吕布让张辽遥领北地太守 。曹操派将军夏侯惇救援刘备，却被高顺等人打败。秋季，九月，高顺等人攻破沛城（今江苏沛县 ），俘虏了刘备的妻儿，刘备只身逃走。

    ??曹操打算亲自攻打吕布，将领们都说：“刘表、张绣在后面虎视眈眈，我们却去远方袭击吕布，这太危险了。”荀攸说：“刘表、张绣刚刚被打败，不敢轻举妄动。吕布勇猛，又有袁术支持，如果他在淮河、泗水一带纵横驰骋，豪杰们一定会响应他。现在趁他刚刚反叛，军心还不稳定，我们前去攻打，一定能打败他。”曹操说：“好！”等曹操出兵时，泰山的屯帅臧霸、孙观、吴敦、尹礼、昌豨（胡三省注：史书记载这件事，是为了说明荀攸对敌情判断准确。《姓谱》记载：昌姓是昌意的后代。 ）等人都归附了吕布。曹操在梁地（今河南商丘南 ）与刘备相遇，接着进军彭城（今江苏徐州 ）。陈宫对吕布说：“我们应该迎击他们，以逸待劳，一定能取胜。”吕布说：“不如等他们来了，把他们逼到泗水里。”冬季，十月，曹操屠杀彭城的百姓。广陵太守陈登率领郡兵为曹操开路，进军到下邳（今江苏睢宁西北 ）。吕布亲自率军多次与曹操交战，都大败而归，只能退回城中坚守，不敢出战。

    ??曹操给吕布写信，向他陈说利害关系；吕布害怕了，想要投降。陈宫说：“曹操远道而来，肯定不能持久。将军您如果率领步兵和骑兵屯驻在城外，我率领其余的人在城内坚守，如果曹军进攻您，我就带兵从背后攻击他们；如果曹军攻城，您就在城外救援。不出一个月，曹操的军队就会粮草耗尽，到时候我们再出击，一定能打败他们。”吕布觉得有道理，想让陈宫和高顺守城，自己率领骑兵截断曹操的粮道。吕布的妻子对他说：“陈宫和高顺向来不和，将军您一旦出城，他们肯定不会齐心协力守城，如果出现闪失，将军您将如何立足呢！况且曹氏对待陈宫就像对待亲生儿子一样，陈宫都舍弃他来归附我们（陈宫字公台，归附吕布的事，见上卷兴平元年的记载 ）。如今将军您对待陈宫还不如曹氏，却想把全城、妻儿都舍弃，孤军远出，如果一旦发生变故，我还能再做您的妻子吗！”吕布于是打消了这个念头；他暗中派属官许汜、王楷向袁术求救。许汜、王楷见到袁术后，袁术说：“吕布不把女儿嫁给我儿子，他失败是活该，还来求我干什么？”许汜、王楷说：“如果您现在不救吕布，您自己也会失败；吕布被打败了，您也会跟着遭殃。”当时袁术已经僭越称帝，所以许汜、王楷称他为“明上”。袁术于是整顿军队，做出要救援吕布的样子。吕布担心袁术因为女儿没送到而不派救兵，就用绵布把女儿缠在身上，绑在马背上，夜里亲自送女儿出城，却与曹操的守兵相遇，双方激战，吕布无法通过，只好又退回城中。

    ??河内太守张杨向来与吕布交好，想要救援他，但无能为力，于是出兵到野王县的东市（胡三省注：河内太守张杨屯兵野王，这里的东市在野王县 ），远远地制造声势。十一月，张杨的部将杨丑杀死张杨，响应曹操，另一位部将眭固又杀死杨丑，率领部众向北与袁绍会合。张杨性情温和仁慈，缺乏威严和刑罚，部下谋反被发觉后，他只是对着他们哭泣，总是原谅而不追究，所以才遭遇这样的灾祸。

    ??曹操挖壕沟包围下邳，时间一长，士兵们疲惫不堪，曹操想要撤军。荀攸、郭嘉说：“吕布有勇无谋，如今多次战败，锐气已经衰落。军队以将领为主心骨，将领的锐气衰落，军队就没有斗志了。陈宫虽然有智谋，但反应迟缓，现在趁吕布的士气还没有恢复，陈宫的计谋还没有确定，加紧进攻，一定能攻克吕布。”于是曹操引来沂水、泗水灌城（泗水向东南流，经过下邳县西，沂水向南流，也流到下邳县西，然后向南汇入泗水，所以曹操同时引来这两条水灌城。《水经注》记载：沂水在下邳县北，向西分流为两条水：一条在城北向西南流入泗水，一条经过城东，转弯从城南流过，也注入泗水，称为小沂水，水上有座桥，是张良遇到黄石公的地方。曹操就在这里引来沂、泗二水灌城 ）。一个多月后，吕布更加困窘（胡三省注：《考异》说：范《书·吕布传》记载“灌城三个月”，《魏志·吕布传》也说“围城三个月”。但曹操十月到达下邳，到杀死吕布，都在同一季度，不可能是三个月。现在依从《魏志·武帝纪》的记载。 ），他登上城楼对曹操的士兵说：“你们不要这样逼我，我会向明公自首的。”陈宫说：“曹操这个逆贼，算什么明公！现在投降他，就像拿鸡蛋碰石头，怎么能保全自己！”

    ??吕布的部将侯成丢失了一匹名马，后来又找了回来，将领们凑钱买礼物向侯成祝贺，侯成把一些酒肉先拿进去献给吕布。吕布生气地说：“我下令禁酒，你们却酿酒，难道是想借酒谋反吗！”侯成又气又怕，十二月癸酉日，侯成与将领宋宪、魏续等人一起抓住陈宫、高顺，率领部众投降了曹操。吕布与部下登上白门楼（《水经注》记载：下邳城南门叫白门。宋武《北征记》说：下邳城有三重，大城周长四里，是吕布驻守的地方。魏武帝在白门擒获吕布，就是大城的门。宋白说：下邳中城，南临白门楼 ）。曹军围攻得很急，吕布命令左右砍下自己的首级去见曹操，左右的人不忍心，于是吕布下楼投降。

    ??吕布见到曹操说：“从今往后，天下可以平定了。”曹操问：“为什么这么说？”吕布说：“您所担忧的不过是我吕布，现在我已经归服了。如果让我率领骑兵，您率领步兵，平定天下就不在话下了。”吕布又回头对刘备说：“玄德，你是座上客，我是投降的俘虏，他们把我绑得这么紧，你就不能替我说句话吗？”曹操笑着说：“捆绑老虎不得不紧啊。”于是下令给吕布松绑，刘备说：“不行。”（胡三省注：《献帝春秋》记载：‘太祖（曹操）想要留吕布性命，下令给吕布松绑，主簿王必赶紧进言说：“吕布是强劲的俘虏，他的部众就在附近，不能松绑。”太祖说：“我本来想松绑，主簿却不同意，这可怎么办？”’现在依从范《书》、陈《志》的记载。 ）“明公您没看到吕布是怎么侍奉丁原（字建阳 ）、董卓（官至太师 ）的吗！”（吕布先后杀死丁原、董卓，相关事迹见五十九卷灵帝中平六年及六十卷初平三年的记载 ）曹操点头表示赞同。吕布瞪着刘备说：“大耳朵的家伙，最不可信！”（刘备自己能看到自己的耳朵很大，所以吕布这么说。叵，读音为po ，意思是不可。洪迈说：叵就是不可，这是用切脚的方式来表示。 ）

    ??曹操对陈宫说：“公台，你平时总觉得自己智谋过人，现在怎么样呢！”陈宫指着吕布说：“都是这个人不听我的话，才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如果他能听我的，也不一定会被擒获。”曹操说：“那你的老母亲怎么办呢？”陈宫说：“我听说以孝道治理天下的人不会伤害别人的父母，老母亲的生死，全在明公您，不在我。”曹操又问：“那你的妻子儿女怎么办呢？”陈宫说：“我听说施行仁政的人不会让别人断绝后嗣，妻子儿女的生死，也在明公您，不在我。”曹操不再说话。陈宫请求受刑，然后径直走出去，头也不回，曹操为他流下眼泪，将吕布、高顺一起绞死，把他们的首级送到许县的集市上示众。曹操把陈宫的母亲接来，赡养她直到去世，还为陈宫的女儿安排婚事，照顾陈宫的家人，比陈宫在世时还要优厚。曹操厚待陈宫的家人，却不肯保全孔融的后代，想必是觉得陈宫的妻儿不会对他构成威胁。

    ??原尚书令陈纪、陈纪的儿子陈群在吕布军中，曹操都以礼相待并任用他们。张辽率领部众投降，曹操任命他为中郎将。臧霸逃跑后藏了起来，曹操悬赏将他抓获，让臧霸去招降吴敦、尹礼、孙观等人，他们都来向曹操投降。曹操于是把琅邪（今山东临沂北 ）、东海（今山东郯城 ）分出一部分，设立城阳、利城、昌虑郡（城阳在西汉时是王国，光武帝时被撤销，并入琅邪。利城、昌虑二县都属东海郡。这大概是根据各位屯帅的驻地，划分设置的郡。 ），让臧霸等人分别担任太守或国相。

    ??当初，曹操在兖州时，任命徐翕、毛晖为将领。兖州发生叛乱时，徐翕、毛晖都背叛了曹操。兖州平定后，徐翕、毛晖逃亡投奔臧霸。曹操告诉刘备，让臧霸把徐翕、毛晖的首级送来，臧霸对刘备说：“我之所以能立足于世，就是因为不做这种事。我承蒙主公（曹操 ）的救命之恩，不敢违抗命令；但成就王霸之业的君主，可以用大义来劝说，希望将军您能为我向曹公解释一下。”刘备把臧霸的话告诉曹操，曹操感叹地对臧霸说：“这是古人才能做到的事，您却能做到，这正是我所期望的。”曹操让徐翕、毛晖都担任了郡守。陈登因功被加封为伏波将军。

    ??5. 刘表与袁绍结下了深厚的联盟。治中邓羲劝谏刘表，刘表说：“我对内没有荒废向朝廷进贡的职责，对外没有背叛盟主，这是天下公认的大义。你为什么对此感到奇怪呢？”邓羲于是称病辞官。

    ??长沙太守张羡，性格倔强，刘表对他不以礼相待。郡人桓阶劝说张羡，让他率领长沙、零陵、桂阳三郡对抗刘表，派使者归附曹操，张羡听从了他的建议。（胡三省注：说，劝说。《考异》说：《魏志·桓阶传》记载，袁、曹在官渡对峙时，桓阶劝说张羡。但根据范《书·刘表传》，建安三年，张羡抗拒刘表，这件事发生在官渡之战前。 ）

    ??6. 孙策派正议校尉张纮进献地方特产（正议校尉是孙策私自设置的官职 ），曹操想要安抚接纳孙策，上表举荐孙策为讨逆将军（讨逆将军也是新设置的官职 ），封吴侯（孙策从乌程侯改封吴侯，提升了他的封爵 ）。（胡三省注：《考异》说：《江表传》记载：‘比元年所献的物品加倍。这一年，朝廷下制书任命孙策为讨逆将军，封吴侯。’但孙策进贡是在二年，不是元年。又陈《志·张纮传》记载：‘建安四年，张纮奉命带着奏章到许县。’根据《吴书》，张纮陈述孙策的才能、谋略以及忠诚，曹公于是下优文褒奖，更改他的封号并加封。那么张纮来许县是在孙策被封吴侯之前，《本传》的记载有误。 ）曹操把弟弟的女儿许配给孙策的弟弟孙匡，又为儿子曹彰娶了孙贲的女儿；以礼征召孙策的弟弟孙权、孙翊；曹操以礼征召孙权、孙翊，是想让他们来做人质 。任命张纮为侍御史。

    ??袁术任命周瑜为居巢（今安徽巢湖 ）县长，任命临淮（今江苏盱眙 ）人鲁肃为东城（今安徽定远东南 ，前汉东城属九江郡，后汉时被撤销，大概是袁术重新设置的 ）县长。周瑜、鲁肃知道袁术终究不会成就大业，都离开袁术，渡江投奔孙策，孙策任命周瑜为建威中郎将。鲁肃于是在曲阿（今江苏丹阳 ）安家。

    ??曹操上表征召王朗，孙策送王朗回去。曹操任命王朗为谏议大夫，参与司空府的军事事务（参与军事事务的官职始于魏、晋之间，地位和名望都比较高，孙楚对石苞说：“天子命我参与你的军事事务”，说的就是这个官职。从那以后，这个官职的地位和名望就逐渐降低了 ）。

    ??袁术派密使带着印绶给丹阳（今江苏南京 ）的宗帅祖郎等人，让他们煽动山越人，一起对付孙策。刘繇逃到豫章（今江西南昌 ）时，太史慈逃到芜湖（今安徽芜湖 ）的山中，自称丹阳太守。孙策已经平定了宣城（今安徽宣城 ）以东的地区，只有泾县（今安徽泾县 ）以西的六个县还没有归服，太史慈于是进驻泾县，山越人大多归附他。（芜湖、泾县都属丹阳郡。宣城在西汉时也属丹阳郡，后汉时被撤销。晋太康元年，从丹阳郡分出一部分设立宣城郡，又重新设置了宣城县。山越，是指居住在山区，依险阻而居的越人 ）。于是孙策亲自率军到陵阳（今安徽青阳 ，陵阳县属丹阳郡。传说陵阳子明在此地成仙，山也因此得名 ）讨伐祖郎，将他擒获。孙策对祖郎说：“你从前袭击我（见上卷兴平元年的记载 ），砍坏了我的马鞍，现在我创立大业，不计较过去的仇恨，只看重是否能为我所用，我要和天下人坦诚相待，不只是对你，你不要害怕。”祖郎叩头谢罪，孙策立刻为他解开枷锁，任命他为门下贼曹。孙策又到勇里（在今安徽泾县 ）讨伐太史慈，将他擒获，为他解开捆绑的绳索，握住他的手说：“还记得神亭相遇的时候吗？如果那时你抓住我会怎么样？”（神亭相遇的事见上卷兴平二年的记载 ）太史慈说：“那可说不定。”孙策大笑说：“今天的事，我要和你一起干。我听说你忠义壮烈，是天下的智士（太史慈是东莱人，年轻时担任郡里的奏曹史。当时郡里和州里有矛盾，双方都上奏章，而州里的奏章先送到洛阳，太史慈抢来并毁掉了州里的奏章，因此出了名。后来他为解救孔融的危急，去拜见刘备求救，这就是孙策所说的忠义 ），只是之前没有遇到明主罢了（指刘繇 ）。我是你的知己，你不要担心不如意的事。”孙策当即任命太史慈为门下督。军队返回时，祖郎、太史慈都在前面开路，士兵们都以此为荣。

    ??恰逢刘繇在豫章去世，他的部下有一万多人，想要推举豫章太守华歆为首领。华歆认为“趁着时机擅自做主，不是臣子应该做的事”，众人坚持了几个月，华歆最终还是辞谢并遣散了他们，这些人一时间没有了归附的人。孙策命令太史慈前去安抚他们，对太史慈说：“刘牧（刘繇 ）之前责备我为袁术攻打庐江（刘繇奉王命担任扬州牧，所以孙策这样称呼他。攻打庐江的事见上卷兴平元年的记载 ），我父亲当初有几千兵马，都在袁术那里。我志在成就大业，怎么能不委屈自己向袁术求助呢！后来袁术不遵守臣子的本分，我劝谏他也不听（见建安元年的记载 ）。大丈夫结交朋友，遇到重大变故，不得不分开，我和袁术结交到绝交的过程就是这样，只可惜不能在他生前和他当面辩论。现在他的儿子在豫章，你去看望一下，并向他的部曲传达我的意思，愿意来的就和你一起来，不愿意来的就安抚他们。顺便观察一下华子鱼（华歆的字 ）治理地方的方法怎么样。你需要多少兵马，随你决定。”太史慈说：“我曾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过，将军您的度量如同齐桓公、晋文公，我应当拼死报答您的恩德。现在大家都停止了争斗，不需要太多兵马，带几十个人就足够了。”孙策身边的人都说：“太史慈一定会向北离开，不会回来了。”孙策说：“子义（太史慈的字 ）如果舍弃我，还能去追随谁呢！”孙策在昌门（《孙权记注》说：吴地西郭门叫阊门，是夫差建造的，因为这里对着天门，通向阊阖，所以得名。后来春申君把它改名为昌门 ）为太史慈饯行，握着他的手腕告别说：“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太史慈回答说：“不超过六十天。”太史慈走后，很多人议论纷纷，认为派他去不是个好主意。孙策说：“大家不要再议论了，我已经仔细考虑过了。太史子义虽然勇猛有胆识，但不是反复无常的人，他一定会坚守道义，看重承诺，一旦认定我是知己，至死都不会背叛，大家不用担心。”太史慈果然如期返回，他对孙策说：“华子鱼是个品德高尚的人，但没有什么特别的治理方法，只是能自守罢了。另外，丹阳的僮芝擅自占据庐陵（胡三省注：僮，姓氏。《风俗通》记载：汉代有交趾刺史僮尹。一种说法是：僮就是童，是颛顼之子老童的后代，有的写法从‘人’旁。庐陵县属豫章郡 ），番阳（今江西鄱阳 ）的百姓首领另立宗部，宣称‘我们已经在海昏（今江西永修西北 ）的上缭（胡三省注：番阳县属豫章郡。宗部，就是所谓的江南宗贼。帅，首领。海昏县属豫章郡。当时郡里有几千户百姓，自行聚集起来，组成宗伍，在山边修筑壁垒，称为上缭。《水经注》记载：僚水发源于建昌县，汉元帝永光二年，从海昏县分出一部分设立建昌县。僚水又向东流经新兴县，新兴县是汉中平年间设立的。僚水又流经海昏县，称为上僚水。缭，读音为liáo ）另立郡县，不接受征召’，华子鱼只是看着，却没有办法。”孙策拍手大笑，于是有了兼并这些地方的想法。

    ??7. 袁绍连年攻打公孙瓒，却一直没能攻克，他写信给公孙瓒，想要消除怨恨，联合起来；公孙瓒没有回信，反而加强了防守，他对长史、太原（今山西太原 ）人关靖说：“如今四方诸侯像猛虎一样争斗，却没有一个能在我的城下坚守一年的，这已经很明显了，袁本初（袁绍）又能把我怎么样！”袁绍于是大举兴兵攻打公孙瓒。在此之前，公孙瓒的部将有被敌人包围的，公孙瓒却不去救援，他说：“救了一个人，会让其他将领依赖救援，不肯奋力作战。”等到袁绍来攻打时，公孙瓒南边边界的各个营寨，自知难以坚守，又知道肯定不会得到救援，于是有的投降，有的溃散。袁绍的军队直接打到了易京城下（易京是公孙瓒所居之城 ）。公孙瓒派儿子公孙续向黑山军的各位首领求救（黑山军的首领指张燕等人 ），自己则想率领精锐骑兵从西山杀出（从易京向西直到故安阎乡以西，群山连绵连接中山的边界，山谷幽深广阔，都是黑山贼寇盘踞的地方 ），联合黑山军侵扰冀州，截断袁绍的后路。关靖劝谏说：“如今将军的将士们都心怀离散之意，之所以还能坚守，只是因为眷恋家人，并且把将军您当作主心骨罢了。如果能坚持防守一段时间，或许袁绍会自行退兵。但要是您舍弃这里率军出城，后方就没有了依靠，易京的危急很快就会到来。”公孙瓒这才打消了出城的念头。袁绍逐渐进逼，公孙瓒的部众日益减少。



 第63章 汉纪五十五

    从己卯年（公元199年）开始，到庚辰年（公元200年）结束，共两年。

    **建安四年（己卯，公元199年）**

    1. 春季，黑山贼寇首领张燕和公孙续率领十三万大军，分三路去救援公孙瓒。还没赶到，公孙瓒秘密派使者带着书信告诉公孙续，让他率领五千精锐骑兵埋伏在城北的低湿之地（胡三省注：贤注：下湿的地方叫隰。孔颖达解释：土地低洼，常常潮湿，就叫做隰 ），点火作为信号，公孙瓒想从城内杀出，与援军内外夹击。袁绍的侦察兵截获了这封信，便按照约定的时间点火。公孙瓒以为救兵到了，于是出城迎战。袁绍设下埋伏，将他打得大败，公孙瓒只好又退回城中坚守。袁绍命人挖掘地道，挖到公孙瓒城楼的下面，用木柱支撑，估计地道已经挖过一半，便放火烧断木柱，城楼随即倒塌，渐渐地这种方法逼近到了公孙瓒所居的中京（胡三省注：易京的中京，是公孙瓒居住的地方。 ）。公孙瓒自知必定无法保全，于是将姐妹、妻子儿女全部勒死，然后放火自焚。袁绍急忙派兵登上城楼，砍下了他的首级。田楷在战斗中战死。关靖叹息道：“之前如果我不阻止将军出城作战，也许不会落到如此田地。我听说君子如果让别人陷入危险，就一定要与他共患难，我怎么能独自活下去呢！”于是策马冲入袁绍军中，赴死而亡。公孙瓒的计策和陈宫的计策，本质是一样的。陈宫的计策，吕布不能采用；公孙瓒的计策，被关靖阻止：由此可知，不仅做出决策很困难，辅助他人做出正确决策也同样困难。公孙续被屠各部落所杀（胡三省注：屠各，是匈奴的一个部落。 ）。

    渔阳（今北京密云西南 ）人田豫劝说太守鲜于辅：“曹操奉天子之命来号令诸侯，最终一定能平定天下，我们应该尽早归附他。”鲜于辅于是率领部众听从朝廷的命令。朝廷下诏任命鲜于辅为建忠将军，都督幽州六郡。

    当初，乌桓王丘力居去世，他的儿子楼班年纪尚小，侄子蹋顿有军事谋略，便代替楼班成为乌桓王。蹋顿总领上谷（今河北怀来东南 ）大人难楼、辽东（今辽宁辽阳 ）大人苏仆延、右北平（今河北丰润东南 ）大人乌延等人。袁绍攻打公孙瓒时，蹋顿率领乌桓军队相助。公孙瓒被消灭后，袁绍秉承皇帝旨意，赐给蹋顿、难楼、苏仆延、乌延等人单于印绶；又因为阎柔深得乌桓人心，袁绍便对他加以笼络安抚，以稳定北方边境。后来，难楼、苏仆延尊奉楼班为单于，蹋顿为王，但实际上还是蹋顿在掌管事务。

    2. 眭固屯驻在射犬（今河南武陟西北 ，《郡国志》记载：河内野王县有射犬聚。唐怀州河内县有汉代射犬故城 ）。夏季，四月，曹操进军到黄河边，派将军史涣、曹仁渡过黄河攻打眭固。曹仁是曹操的堂弟。眭固亲自率军向北，前往袁绍处求救，在犬城与史涣、曹仁的军队相遇，史涣、曹仁发起攻击，斩杀了眭固。曹操于是渡过黄河，包围射犬；射犬的守军投降，曹操撤军回到敖仓（今河南郑州西北 ）。

    当初，曹操在兖州时举荐魏种为孝廉。兖州发生叛乱（张邈献出兖州归附吕布的事，见六十一卷兴平元年的记载 ），曹操说：“只有魏种肯定不会背弃我。”等听说魏种也逃跑了，曹操生气地说：“魏种除非向南逃到越地，向北逃到胡地，否则我绝不会放过你！”攻下射犬后，曹操生擒了魏种，他说：“只因他有才能啊！”曹操解开魏种的捆绑，任用他为河内太守，把河北的事务交给他处理。

    3. 朝廷任命卫将军董承为车骑将军。

    4. 袁术称帝后，更加荒淫奢侈，他的姬妾有几百人，个个都穿着绫罗绸缎，吃着山珍海味，而他的百姓却饥饿困苦，他却从不加以抚恤。不久，他的财物耗尽，无法维持，于是烧毁宫殿，前往灊山（今安徽霍山 ，灊县属庐江郡，有天柱山。贤注：灊县的山。现在的寿州霍山县就是古时的灊县 ）投奔他的部将陈简、雷薄。结果又被陈简等人拒绝，袁术陷入极度困境，士兵们纷纷逃散，他忧愁烦闷，不知所措。于是，他派使者把帝号归还给他的堂兄袁绍（袁绍和袁术同祖袁汤，论亲是堂兄弟，论年龄袁绍是兄长 ），并说：“汉室的气数早已耗尽，袁氏承受天命，应当称王，各种祥瑞都很明显。如今您拥有四州之地（贤注：指青州、冀州、幽州、并州 ），百姓百万，我郑重地把天命归还给您，请您振兴大业！”袁谭从青州前来迎接袁术，想从下邳（今江苏睢宁西北 ）向北走。曹操派刘备和将军、清河（今河北清河 ）人朱灵前去拦截，袁术无法通过，只好又退回寿春。六月，袁术到达江亭，他坐在没有茵席的竹床上叹息道：“我袁术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他因气愤和愁闷引发疾病，吐血而死。袁术的堂弟袁胤害怕曹操，不敢留在寿春，便率领部众带着袁术的灵柩以及他的妻子儿女，前往皖城（今安徽潜山 ，皖县属庐江郡，现在是舒州。）投奔庐江太守刘勋。（胡三省注：《考异》说：《吴志·孙策传》记载：‘袁术死后，长史杨弘、大将张勋等人率领他的部众，想要归附孙策，庐江太守刘勋截击，将他们全部俘虏，收缴了他们的珍宝后返回。’与其他书籍的记载不同。现在依从范《书》、陈《志·袁术传》以及《江表传》的记载。 ）原广陵太守徐璆得到了传国玉玺，将其献给了朝廷（胡三省注：璆，人名。传国玉玺，是袁术扣押孙坚的妻子后夺走的。 ）。

    5. 袁绍打败公孙瓒后，内心越发骄傲，给朝廷的进贡也越来越少。主簿耿包秘密向袁绍进言，认为他应该顺应天命和民心，称帝即位。袁绍把耿包的建议拿给军府中的官员们看（胡三省注：白事，指所报告的事情。 ）。下属们都说耿包的说法荒谬，应该将他处死，袁绍无奈之下，只好杀了耿包来为自己开脱。

    袁绍挑选了十万精兵、一万骑兵，打算攻打许县（今河南许昌 ）。沮授劝谏道：“最近讨伐公孙瓒，出兵已经好几年了，百姓疲惫不堪，仓库里也没有积蓄，现在还不是出兵的时候。我们应该致力于发展农业，让百姓休养生息，先派使者向天子献上捷报；如果无法与朝廷取得联系，就上表指责曹操阻断我们向天子进贡的道路，然后进军屯驻在黎阳（今河南浚县东 ），逐渐向黄河以南发展，多造战船，修缮武器装备，再分别派遣精锐骑兵，骚扰曹操的边境地区，让他们不得安宁，而我们以逸待劳，这样，就可以轻松平定曹操了。”如果袁绍能采纳沮授的建议，曹操恐怕就危险了！郭图、审配却说：“凭借明公您的神明英武，率领河朔的强大军队去讨伐曹操，易如反掌，何必这么麻烦！”沮授说：“拯救乱世、讨伐暴徒的军队，叫做义兵；倚仗人多势众、凭借强大实力的军队，叫做骄兵；正义之师天下无敌，骄兵则会率先灭亡。《前汉书》中魏相上书说：‘军队秉持正义就能称王，军队骄傲就会灭亡。’曹操奉天子之命来号令天下，现在我们举兵南下，从道义上就违背了天理。况且决定战争胜负的策略，并不在于兵力的强弱。曹操法令严明，士兵训练有素，可不是像公孙瓒那样只会被动挨打。现在我们放弃万无一失的策略，却发动没有正当理由的战争（《前汉书》中董公说：‘出兵没有正当理由，事情就不会成功。’ ），我私下真为您感到担忧！”（胡三省注：为，为了。 ）郭图、审配说：“周武王讨伐商纣，不能说不义；何况我们是对曹操用兵，怎么能说是没有正当理由呢！而且以您现在的强大实力，将士们都渴望奋勇作战，如果不抓住时机成就大业，就像古人说的‘上天赐予的机会不抓住，反而会遭受灾祸’（这是《史记》中范蠡说的话 ），这就是越国能够称霸、吴国最终灭亡的原因。监军您的计策过于保守（袁绍让沮授监督各路将领，所以称他为监军。持牢，就像现在南方人说的把稳 ），而没有看到时势变化的关键。”袁绍采纳了郭图的建议。郭图等人趁机诋毁沮授说：“沮授监管内外事务，威震三军，如果他的势力越来越大，怎么能控制得住！臣子和君主权力相当，就会导致灭亡，这是《黄石公三略》中所忌讳的。臣子和君主权力相当，是说臣子作威作福，与君主没有区别。《黄石》，就是张良在邳水桥上得到的那本书 ）。而且他在外面统领军队，不应该干预朝廷内部的事务。”袁绍于是把沮授所统领的军队分为三个都督，让沮授和郭图、淳于琼各统领一军。骑都尉、清河（今河北清河 ）人崔琰劝谏道：“天子在许县，百姓都希望辅佐顺应天命的人，我们不能去攻打！”袁绍不听。

    许县的将领们听说袁绍要攻打许县，都很害怕，曹操说：“我了解袁绍的为人，他志向远大却智谋不足，表面强硬但胆子很小，嫉妒贤能且缺少威严，军队虽多但指挥混乱，将领骄横而政令不统一，他的土地虽然广阔，粮食虽然充足，但这些都只会成为我的战利品。”孔融对荀彧说：“袁绍占据的土地广阔，兵力强大，又有田丰、许攸这样的智谋之士为他出谋划策，审配、逢纪这样的忠臣为他效力，颜良、文丑这样的猛将统领军队，恐怕很难战胜他吧！”荀彧说：“袁绍的军队虽然人数众多，但纪律不严。田丰性格刚直，喜欢冒犯上级；许攸贪婪，不能很好地治理政务；审配独断专行，却没有谋略；逢纪果敢，但刚愎自用。这几个人，彼此之间势必不能相容，一定会引发内部变故。颜良、文丑不过是匹夫之勇罢了，一战就可以将他们擒获。”

    秋季，八月，曹操进军黎阳，派臧霸等将领率领精兵进入青州（今山东淄博临淄北 ），以抵御东方的敌军（臧霸在泰山崛起，在东方称雄，所以派他去抵御；这样一来，袁氏就算想从平原向东进军，也无能为力了 ），留下于禁屯驻在黄河边上。九月，曹操回到许县，分兵把守官渡（今河南中牟东北 ，贤注：裴松之《北征记》说：中牟台，下临汴水，这里就是官渡，袁绍和曹操的营垒遗址还在。在现在郑州中牟县北。根据《水经注》，汴水就是莨荡渠。杜佑说：郑州中牟县北十二里，有中牟台，这里就是官渡城，是袁、曹相持的地方 ）。

    袁绍派人招揽张绣，并给贾诩写信，想要与他们结好。张绣想要答应，贾诩却在张绣面前，毫不避讳地对袁绍的使者说：“回去替我感谢袁本初（袁绍的字 ），他们兄弟之间都不能相容（指袁绍与袁术有矛盾，各自拉帮结派，相互算计 ），还能容得下天下的贤才吗！”张绣又惊又怕，说：“怎么能这么说呢！”他私下对贾诩说：“如果这样，我们该归附谁呢？”贾诩说：“不如归附曹公。”张绣说：“袁绍强大，曹操弱小，而且我们之前还与曹操结下仇怨（指在淯水之战中，张绣杀死了曹操的儿子 ），怎么能归附他呢？”贾诩说：“这正是我们应该归附他的原因。曹操奉天子之命来号令天下，这是我们应该归附他的第一个原因；袁绍势力强大，我们以少量部众归附他，他肯定不会重视我们，而曹操兵力较弱，得到我们一定会很高兴，这是第二个原因；有称霸天下志向的人，必然会放下私人恩怨，向天下人展示自己的品德，这是第三个原因。希望将军不要犹豫！”冬季，十一月，张绣率领部众投降曹操，曹操拉着张绣的手，与他一起欢宴，还为儿子曹均娶了张绣的女儿，任命张绣为扬武将军；上表举荐贾诩为执金吾，封都亭侯（凡是郡、国、县、道的治所，都设有都亭 ）。

    关中的各路将领因为袁绍和曹操正在争斗，都选择中立，观望局势。凉州牧韦端派从事、天水（今甘肃天水 ）人杨阜前往许县。杨阜回来后，关右的将领们问他：“袁绍和曹操谁会取胜？”杨阜说：“袁公（袁绍 ）为人宽厚但优柔寡断，喜欢谋划却很少决断；优柔寡断就没有威严，很少决断就会错过时机，现在他虽然强大，但最终还是不能成就大业。曹公（曹操 ）有雄才大略，决策果断，法令统一，军队精锐，还能任用那些不循常规的人才，让他们各尽其能，他一定能成就大事。”

    曹操派治书侍御史、河东（今山西夏县西北 ）人卫觊去镇守安抚关中。当时，四方有很多百姓返回关中，关中的将领们大多把这些人招揽为自己的部曲。卫觊写信给荀彧说：“关中是富饶肥沃的地方，近年来遭遇战乱，有十多万户百姓流入荆州，他们听说家乡安宁了，都盼望着回去；（胡三省注：企，踮起脚尖，形容盼望。 ）但回去的人却没有生计，将领们竞相招揽他们作为部曲，郡县贫困弱小，无法与他们竞争，这样一来，军队的势力就变得强大，一旦发生变故，必然会有后患。盐是国家的重要物资，战乱以来无人管理，应该像过去一样设置使者负责专卖，用卖盐的钱购买耕牛，如果有百姓回乡，就把耕牛供给他们，让他们辛勤耕种，积累粮食，使关中繁荣起来，远方的百姓听说后，一定会日夜兼程地赶回来。再让司隶校尉留在关中，作为这里的主管，这样将领们的势力就会逐渐削弱，官府和百姓的力量就会日益强盛，这是增强自身实力、削弱敌人的好办法。”荀彧把这些建议告诉曹操，曹操采纳了。开始派遣谒者仆射监管盐官（河东安邑的盐池，过去就设有盐官。盐的利润丰厚，齐国因为管仲实行盐铁专卖而称霸；晋国在选择都城时，大夫们都希望靠近盐池；到汉武帝时期，通过盐铁专卖来补充军费；唐朝安史之乱时，第五琦实行盐铁专卖来供应国家的财政支出；从此，盐税就成为了国家的常规赋税，其收入占天下每年财政收入的一半 。司隶校尉治所设在弘农（今河南灵宝东北 ）。当时钟繇担任司隶校尉。（根据《魏略》以及《三国志》的记载，钟繇实际上治所在洛阳，大概是暂时治所在弘农，以便招抚关中地区 ）关中地区因此归服曹操。

    袁绍派人向刘表求助，刘表答应了却始终没有出兵，也不援助曹操。从事中郎、南阳（今河南南阳 ）人韩嵩，（汉代制度，只有司隶校尉设有从事中郎，到东汉末年，州牧也开始设置从事中郎 ）别驾、零陵（今湖南永州 ）人刘先劝刘表说：“如今两强对峙，天下的局势关键就在于将军您。如果您想有所作为，现在正是乘他们疲惫之时起兵的好机会；如果不想这样做，那就一定要选择正确的归附对象。怎么能拥有十万大军，却坐观成败，别人来求援您不帮忙，见到贤能的人又不肯归附！这样两边的怨恨都会集中到您身上，恐怕您就无法保持中立了。曹操善于用兵，很多贤能的人都归附他，他势必会打败袁绍，然后挥兵指向江、汉地区，恐怕将军您难以抵挡。现在最好的办法（胡三省注：胜计，指众多计策中最好的计策。 ），不如献出荆州归附曹操，曹操一定会感激您的恩德；您就能长久地享受福禄，还能传给后代，这是万无一失的策略。”蒯越也劝说刘表，刘表犹豫不决，于是派韩嵩前往许县，说：“如今天下局势未定，曹操拥立天子，定都许县，你替我去观察一下他的动静。”韩嵩说：“圣贤的人能通达权变，次一等的人能坚守气节。（这是《左传》中曹公子欣时说的话 ）我韩嵩是个坚守气节的人。君臣的名分一旦确定，我就会拼死守护；如今我已经向您称臣，一切听从将军您的命令，哪怕是赴汤蹈火，我也绝不推辞。依我看，曹公一定会在天下成就一番大业。如果将军您能对上顺应天子，对下归附曹公，那就让我去吧；如果您还犹豫不决，我到了京城，天子要是授予我官职，我无法推辞，那我就成了天子的臣子，只是您的旧部下了。在谁手下为臣，我就要听从谁的命令，从道义上讲，我就不能再为您效命了。希望您慎重考虑，不要辜负我！”刘表认为韩嵩害怕出使，强迫他前往。（刘表认为韩嵩害怕去许县，所以强迫他去。 ）韩嵩到了许县，朝廷下诏任命他为侍中、零陵太守。等他回来后，韩嵩极力称赞朝廷和曹公的德行，劝说刘表送儿子去朝廷做人质。刘表大怒，认为韩嵩怀有二心，他召集下属，部署士兵，手持符节，准备斩杀韩嵩（手持符节，表示要斩杀韩嵩，但仍不敢擅自做主，这是保留了汉代的制度 ），并指责他说：“韩嵩你竟敢怀有二心！”众人都很害怕，想让韩嵩谢罪。韩嵩却面不改色，缓缓地对刘表说：“是将军您辜负了我，我并没有辜负您！”接着他陈述了之前说过的话。刘表的妻子蔡氏劝谏道：“韩嵩是楚地有名望的人，而且他说的都是实话，杀他没有正当理由。”刘表仍然很生气，拷问并杀死了跟随韩嵩出使的人，发现他们并没有其他意图，才没有杀韩嵩，而是把他囚禁了起来。

    6. 扬州贼寇首领郑宝想要劫掠百姓，把他们带到长江以南，因为淮南（今安徽寿县 ）人刘晔出身名门望族，是当地的名人（刘晔出身汉朝宗室，与蒋济、胡质都是扬州的名士 ），郑宝想劫持他，让他带头实施这个计划，刘晔为此很担忧。正好曹操派使者到扬州，有事情要调查询问，刘晔邀请使者到家里。郑宝前来拜访使者，刘晔留他一起宴饮，趁机亲手杀了郑宝，然后拿着他的首级对郑宝的军队说：“曹公有令，谁敢轻举妄动，就和郑宝同罪！”郑宝的几千名部下都被震慑住，乖乖服从，推举刘晔为首领。刘晔带着这些人归附庐江太守刘勋，刘勋觉得很奇怪，询问原因，刘晔说：“郑宝治军没有章法，他的部下向来靠抢劫获取利益；我向来没有什么威望（胡三省注：指之前没有名气和地位作为依靠。 ），如果想要整顿他们，他们一定会心怀怨恨，难以长久，所以我把他们交给您！”在天下大乱的时候，如果不幸被众人推举为首领，就应该以刘晔为榜样。刘勋因为袁术的部众太多，无法供养，就派堂弟刘偕向上缭（今江西永修 ）的各宗族首领索要粮食，没有得到足够的数量，刘偕便邀请刘勋去袭击他们。

    孙策忌惮刘勋兵力强大，便假装用谦卑的言辞来侍奉他，说：“上缭的宗族百姓多次欺负我们郡，我想攻打他们，但路途不便。上缭非常富足，希望您能去讨伐，我愿意出兵作为外援。”还送上珠宝、葛布等财物贿赂刘勋（《文选注》说：葛越，是一种草布。现在把葛布叫做葛越，白布叫做白越 ）。刘勋非常高兴，他的部下都来祝贺，只有刘晔没有表示。刘勋问他原因，刘晔回答说：“上缭虽然不大，但城墙坚固，护城河很深，易守难攻，不可能在十天之内攻克。如果您的军队在外疲惫不堪，而国内空虚，孙策就会趁机袭击我们，到时候我们就无法独自坚守了。这样将军您前进会被敌人打败，后退又无处可归，如果您一定要出兵，灾祸马上就会降临。”刘勋不听，于是前去讨伐上缭；他到达海昏（今江西永修西北 ）时，上缭的宗族首领得知消息，都带着百姓逃走了，刘勋一无所获。当时孙策正率兵向西攻打黄祖，行军到石城（今安徽池州贵池区西 ，海昏县属豫章郡，在豫章大江的入口处，有个地方叫慨口。永元年间，从海昏县分出一部分设置建昌县。上缭在建昌县境内。石城县属丹阳郡。贤注：在现在苏州西南。我根据《水经》：石城县在牛渚的东边。郦道元《注》又说：牛渚在石城东边，距离石城五百里。不知道哪种说法正确。又根据《五代志》，宣城秋浦县，过去叫石城。宋白说：池州贵池、石埭二县，都是汉代石城县的地盘 ），听说刘勋在海昏，孙策便分别派堂兄孙贲、孙辅率领八千人屯驻在彭泽（今江西彭泽 ，宋白说：彭泽县，因彭蠡泽而得名，汉代属豫章郡，现在江州彭泽县、南康军都昌县都是汉代彭泽县的地盘 ），自己和兼任江夏（今湖北武汉 ）太守的周瑜率领两万人袭击皖城（今安徽潜山 ），并攻克了它，俘获了袁术、刘勋的妻子儿女以及部众三万多人；孙策上表举荐汝南（今河南平舆北 ）人李术为庐江太守，拨给他三千士兵镇守皖城（这为李术后来不依附孙氏埋下了伏笔 ），把俘获的百姓全部迁徙到吴地（今江苏苏州 ）。刘勋回到彭泽，孙贲、孙辅进行截击，打败了他。刘勋逃到流沂（今湖北黄石西塞山附近 ，流沂是个地名，靠近西塞。西塞山，在今湖北黄石东北三十里 ），向黄祖求救，黄祖派儿子黄射率领五千水军前去救援。孙策再次进攻刘勋，将他打得大败。刘勋向北投奔曹操，黄射也逃走了。

    孙策收编了刘勋的两千多名士兵和一千多艘战船，接着进军攻打黄祖。十二月辛亥日，孙策的军队到达沙羡（今湖北武汉江夏区金口街道 ，沙羡县属江夏郡。晋灼说：《水经注》记载：蒲圻江中有沙阳洲，沙阳县治所在这里。沙阳县原本是江夏的沙羡县，晋太康年间，改名为沙阳县 ）。刘表派侄子刘虎和南阳人韩曦率领五千手持长矛的士兵前去救援黄祖。甲寅日，孙策与他们交战，将其打得大败，斩杀了韩曦。黄祖脱身逃走，孙策俘获了他的妻子儿女以及六千艘战船，士兵被杀死和淹死的有几万人。

    孙策准备大举进兵，夺取豫章（今江西南昌 ），军队屯驻在椒丘（今江西南昌新建区东北 ，椒丘距离豫章南昌县几十里 ）。他对功曹虞翻说：“华子鱼（华歆的字 ）在当地有些名气，但他不是我的对手。如果他不打开城门投降，等我的军队一进攻，难免会造成伤亡。你先去一趟，把我的意思传达给他。”虞翻于是去见华歆，说：“我听说您和我们会稽郡原来的王太守（王朗 ）在中原地区齐名，受到天下人的尊崇，我虽然在东边偏远之地，也常常心怀敬仰。”华歆说：“我比不上王会稽（王朗担任会稽太守，被孙策打败 ）。”虞翻又说：“不知道豫章的物资粮草、武器装备，以及百姓的勇猛果敢程度，和我们会稽郡相比怎么样？”华歆说：“远远比不上。”虞翻说：“您说比不上王会稽，这只是您谦虚的说法；但要说精兵比不上会稽，确实如您所说。孙讨逆（孙策 ）智谋超群，用兵如神，之前打败刘扬州（刘繇 ），您是亲眼所见；向南平定我们会稽郡，您也有所耳闻。现在您想据守这座孤城，估量一下自己的物资粮草，就知道并不充足，如果不早点想办法，后悔就来不及了。现在大军已经到达椒丘，我这就回去，明天中午之前如果还看不到您迎接我军的檄文，我就只能和您告别了。”华歆说：“我在江南很久了，一直想回到北方；孙会稽（孙策 ）来了，我就离开。”于是连夜写好迎接孙策的檄文，第二天早上，派官吏送去。孙策便进军，华歆戴着葛巾出城迎接孙策。（胡三省注：《考异》说：华峤《谱叙》记载：‘孙策攻占扬州后，大举进兵夺取豫章，整个豫章郡都非常惊恐，官员们请求出城迎接。华歆说：“不要这样。”孙策的军队逐渐逼近，官员们又请求发兵抵抗。华歆还是不同意。等到孙策到达，整个官府的人都跑到官署，请求躲避，华歆却笑着说：“他自然会来，何必躲避！”过了一会儿，手下人报告说：“孙将军到了。”华歆便出去与孙策一起坐下，交谈了很久，直到夜里才分别。忠义之士听说这件事后，都长叹一声，内心很是佩服。’这种说法不太合乎情理，现在不采用。 ）孙策对华歆说：“您年高德劭，远近闻名，大家都很敬重您；我年纪小，应该以子弟的礼节对待您。”于是向华歆行礼，把他奉为上宾。

    孙盛评论说：华歆既没有伯夷、四皓那样高远的风范，又失去了作为臣子不顾自身安危、尽忠职守的操守（胡三省注：夷、皓，指伯夷、四皓。《易》说：“王臣尽心尽力，不顾自身安危，是为了国家的缘故。”这里是说华歆不能坚守高尚的志向，又失去了尽忠职守的气节。 ），被那些歪理邪说所迷惑，与放肆的人交往（胡三省注：邪儒，指虞翻；陵肆，指孙策。 ），地位虽然高了，却失去了气节，还有什么过错比这更大呢！

    7. 孙策把豫章郡分出一部分，设立庐陵郡（今江西吉安 ），任命孙贲为豫章太守，孙辅为庐陵太守。恰逢僮芝生病，孙辅于是趁机进军夺取了庐陵（僮芝占据庐陵的事，见上卷去年的记载 ），留下周瑜镇守巴丘（今江西峡江 ，裴松之说：按照当时的情况，孙策刚刚占领豫章、庐陵，还没能完全平定江夏。周瑜所镇守的地方，应该是现在的巴丘县，与后来屯驻的巴丘不是同一个地方。我根据《晋·地理志》，庐陵郡有巴丘县。沈约说：晋代设立。现在抚州崇仁县就是那个地方。梁朝时把巴丘改名为巴山 ）。

    孙策攻克皖城后，安抚照顾袁术的妻子儿女；进入豫章后，又收殓了刘繇的灵柩，善待他的家人。士大夫们因此都称赞孙策。

    会稽功曹魏腾曾经违背孙策的心意，孙策要杀他，众人都很担忧害怕，却又无计可施。孙策的母亲吴夫人靠在一口大井边，对孙策说：“你刚刚在江南开创大业，很多事情还没有完成，正应该优待贤才，以礼相待，原谅别人的过错，看重别人的功劳。魏功曹为你尽心尽力，出谋划策，你今天杀了他，明天大家就都会背叛你。我不忍心看到灾祸降临，不如现在就跳进这口井里！”孙策大惊，急忙释放了魏腾。

    当初，吴郡太守、会稽（今浙江绍兴 ）人盛宪举荐高岱为孝廉，许贡来接任吴郡太守后，高岱带着盛宪到营帅许昭家避难。乌程（今浙江湖州 ）人邹佗、钱铜以及嘉兴（今浙江嘉兴 ）人王晟等人（胡三省注：难，避难。帅，首领。《姓谱》记载：彭祖的裔孙孚，担任周朝钱府上士，因此以官为姓。 ），各自聚集了一万多人或几千人，不归附孙策。孙策带兵前去征讨，将他们全部打败，接着进攻严白虎。严白虎战败，逃到余杭（今浙江杭州余杭区 ，余杭县前汉时属会稽郡，后汉时分属吴郡 ），投奔许昭。程普请求攻打许昭，孙策说：“许昭对旧主有忠义之情，对朋友有诚信之义，这是大丈夫的志向。”（裴松之解释：许昭对旧主有忠义之情，是指他帮助盛宪；对朋友有诚信之义，是指他收留严白虎。 ）于是放弃了攻打许昭。

    8. 曹操又屯驻在官渡。曹操的侍从徐他等人谋划刺杀曹操（胡三省注：常从士，指经常跟随在曹操身边的士兵。 ），他们进入曹操的营帐时，看到校尉许褚，脸色变得很不自然，许褚察觉到异常，杀了他们。

    9. 当初，车骑将军董承声称接受了献帝藏在衣带中的密诏，与刘备谋划诛杀曹操。曹操曾从容地对刘备说：“当今天下的英雄，只有你和我罢了，袁绍之流，根本不值一提！”刘备正在吃饭，听到这话，吓得筷子都掉了；（刘备因为曹操知道他有英雄之志，害怕曹操谋害自己，所以才吓得掉落筷子。）正好这时天上响起惊雷，刘备趁机说：“圣人说‘遇到迅雷和狂风，人一定会改变神色’（这是《论语》中记载的孔子的表现 ），果然有道理。”于是刘备与董承以及长水校尉种辑、将军吴子兰、王服等人一起谋划此事。恰逢曹操派刘备和朱灵去拦截袁术，程昱、郭嘉、董昭都劝谏说：“不能派刘备去！”曹操后悔了，派人去追，但已经来不及了。袁术向南逃走后，朱灵等人返回。刘备于是杀了徐州刺史车胄，留下关羽镇守下邳，代理太守事务，自己回到小沛（今江苏沛县 ）。（胡三省注：《考异》说：《蜀志》先叙述董承的计划泄露被杀，然后刘备才杀车胄。《魏志》记载，刘备杀车胄后，第二年董承才死。袁《纪》中，刘备占据下邳也在董承死前。所以《蜀志》的记载有误。 ）东海（今山东郯城 ）贼寇昌豨（胡三省注：据《蜀志》，昌豨就是昌霸。 ）以及很多郡县都背叛曹操，归附刘备。吕布战败时，泰山（今山东泰安 ）各屯帅都投降了曹操，只有昌豨在其间反复无常，大概是他自认为才能谋略超过臧霸等人。刘备拥兵数万人，还派使者与袁绍联合。曹操派司空长史、沛国（今江苏沛县 ）人刘岱，中郎将、扶风（今陕西兴平 ）人王忠前去攻打，却未能取胜。刘备对刘岱等人说：“就算你们派一百人来，也奈何不了我；曹公要是亲自来，结果如何还不一定呢！”

    **建安五年（庚辰，公元200年）**

    1. 春季，正月，董承的密谋泄露；壬子日，曹操杀了董承以及王服、种辑，将他们的三族全部诛灭。

    曹操打算亲自征讨刘备，将领们都说：“与您争夺天下的是袁绍，如今袁绍即将来犯，您却丢下他去东征刘备（意思是袁绍正来侵犯，却不管他，反而去东征刘备 ），要是袁绍从后面袭击，该怎么办？”曹操说：“刘备是人中豪杰，现在不攻打他，将来必定成为后患。”郭嘉说：“袁绍生性迟缓又多疑，他来进攻肯定不会很快。刘备刚刚崛起，人心还没有完全归附，我们迅速出击，一定能打败他。”于是曹操率军东进。冀州别驾田丰劝说袁绍：“曹操和刘备交战，一时难以分出胜负。您率领大军袭击曹操的后方，一战就能平定。”袁绍却以儿子生病为由推辞，没有出兵。田丰气得用手杖敲地，说：“唉！遇到这样难得的机会，却因为孩子生病而错过，太可惜了，大事要失败了！”

    曹操攻打刘备，将其打败（胡三省注：《考异》说：《魏书》记载：‘刘备认为曹操正与大敌对峙，不会向东进军；但侦察骑兵突然来报，说曹公来了，刘备非常吃惊，却还不太相信。他亲自率领几十名骑兵出去查看曹军情况，看到曹军的军旗，便丢下众人逃走了。’但刘备不至于如此，《魏书》的记载多有不实之处。 ），俘获了刘备的妻子儿女；又进军攻克下邳（今江苏睢宁西北 ），擒获关羽；还打败了昌豨。刘备逃奔青州（今山东淄博临淄北 ），通过袁谭归附了袁绍。袁绍听说刘备来了，亲自到离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 ）二百里的地方迎接；袁绍远远出城迎接刘备，以示敬重。刘备在袁绍处停留了一个多月，他之前失散的士兵也逐渐回来归附。

    曹操回军官渡，袁绍这才商议进攻许县。田丰说：“曹操已经打败了刘备，许县就不再空虚。而且曹操善于用兵，变化多端，虽然他的兵力较少，但也不可轻视。现在我们不如用持久战来对付他。将军您凭借山河的险要地势，拥有四州的百姓和军队，对外结交英雄豪杰，对内发展农业、训练军队，然后挑选精锐部队，分成几支奇兵（《孙子兵法》说：作战时，用正兵与敌人交战，用奇兵取胜。注释说：正兵，用于正面迎敌；奇兵，用于出其不意地攻击敌人。 ），趁着曹操空虚，轮番出击骚扰黄河以南地区，他救右边我们就攻打左边，他救左边我们就攻打右边，让敌人疲于奔命，百姓无法安心生产，我们不费力气，而敌人却已经陷入困境，不出三年，就能轻松取胜。现在您放弃在朝廷制定的必胜策略（在朝廷商议作战策略，从而决胜于千里之外，这就是庙胜。《孙子》说：开战前在朝廷谋划能取胜，是因为胜算多；开战前在朝廷谋划不能取胜，是因为胜算少。 ），却想通过一场战斗来决定成败，如果不能如愿，后悔都来不及了。”袁绍不听。田丰极力劝谏，触怒了袁绍，袁绍认为他扰乱军心，将他囚禁起来。于是袁绍向各州郡发布檄文，列举曹操的罪状。二月，袁绍进军黎阳（今河南浚县东 ）。

    沮授在出发前，与宗族成员相聚，把自己的财物分发给他们（胡三省注：沮，姓氏。 ），说：“如果我们的势力能够保存，我的威望就会无处不在；如果势力灭亡，我连自身都难以保全，真是悲哀啊！”他的弟弟沮宗说：“曹操的兵马不如我们，您为什么要害怕呢！”沮授说：“曹操明智且有谋略，又挟持天子作为资本，我们虽然打败了公孙瓒（公孙瓒，字伯珪 ），但士兵们实际上已经疲惫不堪，而且主公（袁绍 ）骄傲，将领们放纵，这次出兵，我们的军队恐怕会失败。扬雄说过：‘六国纷争，最终使周朝衰弱，被秦国吞并。’（胡三省注：贤注：这是《法言》中的话。嬴，是秦的姓氏；姬，是周的姓氏。《方言》说：蚩，是悖乱的意思。六国悖乱迷惑，侵犯削弱周室，最终被秦国吞并。 ）现在的情况大概就是这样吧！”

    振威将军程昱（沈约说：振威将军这个官职，始于东汉初期，由宋登担任 ）率领七百士兵镇守鄄城（今山东鄄城 ）。曹操想给程昱增兵两千，程昱却不肯，他说：“袁绍拥有十万大军，自认为所向无敌，现在看到我兵少，一定会轻视我，不来攻打。如果给我增兵，一旦兵力增多，他就不能不攻打，那样的话鄄城必定会被攻克，这只会让我们双方的实力都受损，希望您不要疑虑。”袁绍听说程昱兵少，果然没有前去攻打。曹操对贾诩说：“程昱的胆量，比孟贲、夏育还要大！”

    袁绍派部将颜良在白马（今河南滑县东 ）攻打东郡太守刘延。沮授说：“颜良性情急躁狭隘，虽然勇猛，但不能单独承担重任。”袁绍不听。夏季，四月，曹操向北救援刘延。荀攸说：“如今我们兵力少，无法与袁绍抗衡，必须分散他的兵力才行。您到了延津（今河南延津北 ，杜预说：陈留酸枣县北有延津。唐代卫州新乡县有延津关。关大概在延津北岸，曹操前往的是延津南岸 ），如果做出要渡河袭击袁绍后方的样子，袁绍一定会向西派兵应战，然后我们派轻装部队突袭白马，趁其不备，就能擒获颜良。”曹操听从了他的建议。袁绍听说曹操要渡河，果然分兵向西拦截。曹操于是率军日夜兼程赶往白马，在距离白马还有十多里的时候，颜良大惊，前来迎战。曹操派张辽、关羽率先出击。关羽远远望见颜良的帅旗和车盖（作战时，大将所乘坐的战车，设有幢麾，张着车盖 ），策马冲入敌阵，在万军之中刺死颜良，砍下他的首级后返回，袁绍的军队无人能抵挡。曹操于是解除了白马之围，迁徙当地百姓，沿着黄河向西撤退。

    袁绍渡过黄河追击曹操，沮授劝谏说：“胜败变化无常，不能不仔细考虑。现在我们应该留在延津屯兵，再分兵前往官渡，如果能取胜，再去迎接大军也不晚（这里指迎接留在延津的大军 ）；如果遭遇失败，大军也不至于全军覆没。”袁绍不听。沮授在渡河时叹息道：“主上骄傲自满，下属们只追求功劳，这悠悠黄河，我还能渡过去吗！”于是他称病辞官。袁绍不同意，心里却很怨恨他，还削减了他所统领的军队，把这些军队合并到郭图麾下。

    袁绍的军队到达延津以南，曹操指挥军队在南阪下扎营（《水经注》记载：白马县有神马亭，山冈层层对峙，南北长二百步，东西宽五十多步，山冈外面经过开垦砍伐，已经削平。正南有登山的道路，道路宽阔，可以并行两辆马车，这里向西距离白马津大约二十里，向南距离白马县故城大约五十里，就是《开山图》中所说的白马山。南陂大概就在山的南边！此时曹操的军队沿着黄河已经进入酸枣县境内，应当考证一下。 ），他派人登上营垒了望，报告说：“大约有五六百骑兵。”过了一会儿，又报告说：“骑兵逐渐增多，步兵多得数不清。”曹操说：“不用再报告了。”他命令骑兵解下马鞍，放开马匹。这时，从白马运来的粮草辎重正行进在路上。将领们认为敌人骑兵众多，不如撤回营垒防守。荀攸说：“这正是用来引诱敌人的，怎么能撤回去呢！”曹操看着荀攸，微微一笑。袁绍的骑兵将领文丑和刘备率领五六千骑兵先后赶到。将领们又报告说：“可以上马迎战了。”曹操说：“还不行。”过了一会儿，敌人的骑兵更多了，有的开始分散去抢夺辎重。曹操说：“可以了。”于是士兵们都上马出击。当时曹操的骑兵不到六百，却发动全力进攻，把袁绍的军队打得大败，斩杀了文丑。文丑和颜良都是袁绍的名将，两次交战，都被曹操擒获或斩杀，袁绍的军队士气大减。（军队以士气为主，士气低落，军队就没有战斗力了。 ）

    当初，曹操很欣赏关羽的为人，但察觉到他并没有长期留下的意思，便让张辽去探问关羽的想法。关羽叹息道：“我深知曹公待我优厚；但我受刘将军（刘备 ）的大恩，发誓要与他同生共死，不能背叛他。我终究不会留下，我会立下战功报答曹公后再离开。”张辽把关羽的话告诉曹操，曹操认为他很讲义气。等到关羽杀了颜良，曹操知道他一定会离开，便重重地赏赐他。关羽把曹操赏赐的东西全部封存，留下书信告辞，然后前往袁绍军中投奔刘备。曹操的左右随从想要追赶关羽，曹操说：“他是为了自己的主公，不要追了。”

    曹操回军官渡，阎柔派使者来拜见曹操，曹操任命阎柔为乌桓校尉。鲜于辅亲自到官渡拜见曹操，曹操任命他为右度辽将军，让他回去镇守幽州（今北京一带 ）。在这个时候，幽州被袁绍统治，与许县相距遥远，但阎柔、鲜于辅已经归心于曹操。（汉代的度辽将军，始于范明友；东汉中兴之后，设置度辽将军来监护南匈奴，屯驻在西河。现在让鲜于辅回去镇守幽州，所以任命他为右度辽将军。从中国向北，以西河为左，幽州为右。 ）

    2. 广陵太守陈登治理射阳（今江苏宝应射阳湖镇 ，射阳县前汉时属临淮郡，后汉时属广陵郡。应劭说：在射水的北岸。现在楚州山阳县有射阳湖，就是那个地方。贤注：射阳在今楚州安宜县东 ）。孙策向西攻打黄祖时，陈登引诱严白虎的残余势力，企图在背后对孙策不利。孙策回军攻打陈登，军队到达丹徒（今江苏镇江 ，丹徒县前汉时属会稽郡，后汉时分属吴郡，是春秋时期的朱方。秦朝时，望气的人说这里有天子之气，秦始皇派两千罪犯挖城破坏这里的风水，将其改名为丹徒 ），（胡三省注：《考异》说：这件事出自《江表传》。根据《孙策传》记载：‘孙策谋划袭击许县，还没出发就死了。’《陈矫传》记载：‘陈登在匡奇被孙权包围，陈登派陈矫向太祖求救，太祖派兵救援。吴军撤退后，陈登设下埋伏，追击并大败吴军。’《先贤行状》记载：‘陈登有吞并江南的志向，孙策派军队在匡奇城攻打陈登，陈登大败吴军，斩杀俘获敌军上万人。敌军因战败而愤怒，不久又大举兴兵攻打陈登。陈登派功曹陈矫向太祖求救。’这几种说法各不相同。孙盛《异同评》说：‘按照袁绍在建安五年到达黎阳，孙策在四月遇害。而《志》中说孙策听说曹公与袁绍在官渡对峙，这是错误的。说孙策攻打陈登是有依据的。’现在依从这种说法。 ）等待粮草运来。当初，孙策杀了吴郡太守许贡（胡三省注：《考异》说：《江表传》记载：‘起初，许贡向汉帝上表，说孙策勇猛，应该把他召回京城，如果放任在外，一定会成为世间的祸患。负责侦察的士兵得到这份表章，拿给孙策看，孙策因此责备许贡，许贡否认自己上表，孙策便命令武士绞死了他。’但许贡之前已经被朱治逼迫，离开吴郡依附严白虎，怎么还能上表呢，大概是孙策打败严白虎时杀了许贡。 ），许贡的奴仆和门客潜藏在民间，想要为许贡报仇。孙策生性喜欢打猎，经常骑马外出追逐猎物，他骑的马非常精良，跟随的骑兵根本追不上。一次，他突然遇到三个许贡的门客，门客射中了他的脸颊，后面的骑兵随后赶到，将这三人全部杀死。孙策伤势很重，他把张昭等人召来，说：“中原地区正处于战乱，凭借吴、越的兵力，三江的险要地势（韦昭说：三江，指吴松江、钱塘江、浦阳江。《吴地记》说：松江向东北流七十里，到达三江口，向东北入海的是娄江，向东南入海的是东江，加上松江就是三江。 ），足以观察天下局势的变化，你们要好好辅佐我的弟弟！”他把孙权叫过来，给孙权佩带上印绶，说：“率领江东的军队，在战场上决断胜负，与天下人争夺天下，你不如我；但选拔贤才，任用能人，让他们尽心尽力地保卫江东，我不如你。”丙午日，孙策去世（胡三省注：《考异》说：虞喜《志林》记载孙策在四月四日去世，所以把这件事放在这里。《陈志·孙策传》记载：‘孙策暗中谋划袭击许县，迎接汉帝，秘密整顿军队。还没部署好就被许贡的门客杀死了。’《郭嘉传》记载：‘孙策渡江，向北袭击许县，众人听说后都很害怕。郭嘉分析说：“孙策轻敌且没有防备，一定会死在普通人手里。”后来孙策果然被许贡的门客杀死。’郭嘉虽然有先见之明，但他怎么能知道孙策在袭击许县之前就会死呢？大概是当时人们看到孙策在江边整顿军队，怀疑他要袭击许县，郭嘉只是预料他不会成功罢了。 ），年仅二十六岁。

    孙权悲痛大哭，没有处理政事，张昭说：“孝廉！现在岂是哭泣的时候！”（孙权之前担任阳羡长，被郡里举荐为孝廉，所以张昭这样称呼他 ）于是张昭为孙权换上官服，扶他上马，让他出去巡视军队。张昭率领下属，上表朝廷，又向下传达公文到所属城邑，让朝廷内外的将领和官吏，各自履行职责。周瑜从巴丘（今江西峡江 ）率兵前来吊丧，便留在吴地（今江苏苏州 ），以中护军的身份与张昭共同掌管事务。（秦朝设置护军都尉，汉代沿用。汉高祖任命陈平为护军中尉。汉武帝又恢复护军都尉的官职，隶属于大司马。三国时期，天下纷争，开始设置中护军这一官职。《东观记》记载：汉朝大将军出征时，会设置一名中护军。魏晋以后，资历浅的担任中护军，资历深的担任护军将军。然而东吴又设有左右护军，可见东吴的制度是把护军分为中、左、右三部。 ）当时，孙策虽然占据了会稽（今浙江绍兴 ）、吴郡（今江苏苏州 ）、丹阳（今江苏南京 ）、豫章（今江西南昌 ）、庐江（今安徽潜山 ）、庐陵（今江西吉安 ）等地，但很多地势险要、偏远的地方还没有完全归附，那些流亡到这里的士人，都把自身安危和去留看得很重，君臣之间的关系并不稳固。而张昭、周瑜等人认为孙权能够成就大业，于是全心全意地辅佐他。

    3. 秋季，七月，献帝立皇子刘冯为南阳王；壬午日，刘冯去世。

    4. 汝南（今河南平舆北 ）黄巾军刘辟等人背叛曹操，响应袁绍，袁绍派刘备率兵援助刘辟，很多郡县纷纷响应。袁绍派使者任命阳安都尉李通为征南将军，刘表也暗中招揽他，李通都拒绝了。有人劝李通归附袁绍，李通手按宝剑，大声呵斥道：“曹公明智圣哲，一定能平定天下；袁绍虽然势力强大，但最终会被曹公俘虏。我至死都不会有二心。”他当即斩杀了袁绍的使者，把袁绍送来的印绶派人送给曹操。

    李通紧急征收户调，每户要缴纳绵绢。朗陵（今河南确山 ）县长赵俨见到李通，说：“如今各郡纷纷叛乱，只有阳安郡还忠诚归附，现在又急于征收绵绢，百姓本就容易因乱世而心生不安，这样做恐怕不合适吧？”李通说：“曹公与袁绍正激烈对峙，周围郡县却纷纷背叛，如果不把绵绢征收并运送过去，旁观者一定会认为我在观望，有所企图。”赵俨说：“我理解您的担忧，但我们应该权衡利弊。稍微缓一缓征收绵绢，我会为您解决这个问题。”于是赵俨写信给荀彧说：“现在阳安郡的百姓生活困苦，邻城又都叛乱了，阳安郡很容易被动摇，这关系到一方的安危。而且这里的百姓坚守忠诚的气节，身处险境也没有二心，我认为国家应该对他们加以安抚；但现在却反而加紧征收绵绢，这怎么能鼓励百姓向善呢！”荀彧立刻将此事告知曹操，曹操下令把绵绢全部归还给百姓，阳安郡上下都很高兴，郡内也因此安定下来。李通率军攻打瞿恭等贼寇，将他们全部打败（胡三省注：瞿，姓氏；王僧孺《百家谱》中有苍梧人瞿宝。 ），平定了淮水、汝水一带。

    当时，曹操制定了新的法令，下发到州郡，法令颇为严厉，而且征收绵绢的任务也很紧迫。长广（今山东莱阳东 ）太守何夔（胡三省注：长广县，前汉属琅邪郡，后汉属东莱郡。这大概是曹操派乐进进入青州后，新设立的郡。 ）对曹操说：“先王根据距离的远近，制定了九服的赋税制度（《周官·职方氏》中记载，分辨九服的邦国：王城周围千里的区域叫王畿，其外围五百里的区域叫侯服，再往外五百里叫甸服，再往外五百里叫男服，再往外五百里叫采服，再往外五百里叫卫服，再往外五百里叫蛮服，再往外五百里叫夷服，再往外五百里叫镇服，最外围五百里叫藩服。 ）；还制定了三种法典来治理乱世（《周官·大司寇》记载：掌管建立国家的三种法典，来辅佐君王治理国家：一是对新建立的国家用轻典，二是对治理平常的国家用中典，三是对治理混乱的国家用重典。 ）。我认为长广郡应该按照对待偏远新归附地区的法律来治理，民间的小事，让地方官吏根据实际情况灵活处理，这样对上不违背国家的法律，对下能顺应百姓的心意。等过了三年，百姓安居乐业了，再用法律来统一规范。”曹操听从了他的建议。

    刘备在汝水、颍水之间攻略城池，许县以南地区的官吏和百姓都人心惶惶，曹操对此深感忧虑。曹仁说：“南方因为大将军您正面临与袁绍的紧急战事，在这种形势下无力救援，刘备带着强大的兵力压境，那些郡县背叛也是情理之中。刘备刚刚率领袁绍的军队，还不能得心应手地指挥，此时出击，定能将其击败。”曹操于是派曹仁率领骑兵攻打刘备，刘备战败逃走，曹操收复了所有反叛的郡县后回军。

    刘备回到袁绍军中后，暗中打算离开袁绍，于是劝说袁绍与南方的刘表联合。袁绍派刘备率领自己的军队再次前往汝南（今河南平舆北 ），与贼寇龚都等人会合，兵力达到几千人。曹操派部将蔡杨前去攻打，却被刘备所杀。

    袁绍驻军阳武（今河南原阳东南 ，阳武县属河南尹，在官渡水北岸 ），沮授劝说袁绍：“我们北方的军队虽然人数众多，但果敢勇猛比不上南方军队；南方军队粮食虽少，但物资储备不如我们。南方军队利于速战速决，我们北方军队则利于打持久战。我们应该慢慢与他们对峙，拖延时间。”袁绍不听。八月，袁绍的军队逐渐向前推进，沿着沙丘扎营，军营东西绵延几十里。曹操也分兵扎营，与袁绍的军队对峙。

    5. 九月庚午朔日，发生日食。

    6. 曹操出兵与袁绍交战，没有取胜，只好退回营垒，坚守不出。袁绍建造了高高的望楼（胡三省注：贤注：《释名》说：橹，就是没有顶的楼。 ），又堆起土山，向曹操的军营射箭（胡三省注：射，射箭。 ），曹营中的士兵都只能用盾牌遮挡着行走（胡三省注：楯，盾牌。贤注：就是现在的旁排。 ）。曹操于是制造了霹雳车（胡三省注：贤注：因为这种车发射石头时声音巨大，如同霹雳，所以叫霹雳车，也就是现在的炮车。张晏说：《范蠡兵法》中记载，飞石重十二斤，用机械发射，能飞行三百步。曹操大概是借鉴了这个方法。《魏氏春秋》记载：因为古代有箭和石头作为武器。又《传》中说：旝动而鼓。《说》解释：旝，就是发射石头，于是制造了发石车。 ），发射石头攻击袁绍的望楼，把望楼都摧毁了；袁绍又挖掘地道攻打曹操，曹操则在营内挖掘长长的壕沟来抵御。曹操的军队粮食短缺，士兵疲惫不堪，百姓也因繁重的赋税而困苦不堪，很多人都背叛曹操，归附袁绍。曹操非常忧虑，写信给荀彧，商议想要退回许县，把袁绍的军队引过来（胡三省注：兵法说：善于作战的人，能调动敌人，而不被敌人调动。 ）。荀彧回信说：“袁绍把所有的军队都聚集在官渡，想要与您一决胜负。您以最弱的兵力对抗最强的敌人，如果不能制服他，就一定会被他趁机击败，这是天下局势的关键转折点。况且袁绍只是一介平民中的豪杰，他能招揽人才，却不能善加任用。凭借您的神明英武、明智聪慧，再加上顺应天意，怎么会不成功呢！现在我们的粮食虽然少，但还不像楚汉在荥阳、成皋对峙时那么艰难。当时刘邦和项羽都不肯先退兵，是因为他们认为先退兵就会处于劣势。您现在凭借十分之一的兵力，坚守阵地，掐住袁绍的咽喉，使他无法前进，已经有半年了。现在双方的情况都已显露，气势也都有所消耗，局势一定会发生变化。这正是使用奇计的好时机，千万不能错过！”曹操听从了荀彧的建议，继续坚守营垒。

    曹操看到运送粮草的士兵，安抚他们说：“再等十五天，我为你们打败袁绍，就不用再辛苦你们了。”袁绍的几千辆运粮车到达官渡。荀攸对曹操说：“袁绍的运粮车很快就会到，押运将领韩猛虽然勇猛，但轻敌冒进，我们出击一定能打败他！”曹操问：“派谁去合适呢？”荀攸说：“徐晃可以。”于是曹操派偏将、河东（今山西夏县西北 ）人徐晃（按照沈约《志》的记载，曹魏设置将军四十种名号，偏将军、裨将军排在最后。 ）和史涣去截击韩猛，把韩猛打得大败而逃，烧毁了他押运的粮草辎重。

    冬季，十月，袁绍又派车辆运送粮草，让部将淳于琼等人率领一万多士兵护送，在距离袁绍大营四十里的地方宿营。沮授劝说袁绍：“可以派蒋奇另外率领一支军队在外面作为支援，防止曹操的军队来劫粮。”袁绍不听。

    许攸说：“曹操兵力少，却把所有军队都调出来对抗我们，许县剩下的守军必然空虚。如果我们分兵派一支轻装部队，连夜奔袭许县，一定能攻克。攻克许县后，就可以迎接天子，然后讨伐曹操，曹操就会被我们擒获。就算不能攻克，也能让曹操首尾不能兼顾，疲于奔命，这样也一定能打败他。”袁绍不听，说：“我一定要先打败曹操。”恰逢许攸家里有人犯法，审配将其逮捕，许攸大怒，于是投奔曹操。（胡三省注：《考异》说：《魏志·武帝纪》记载：‘许攸贪婪，袁绍不能满足他的欲望，所以他来投奔曹操。’现在依从范《书·袁绍传》的记载。 ）

    曹操听说许攸来了，连鞋子都没来得及穿就跑出去迎接，他拍着手笑着说：“子卿（许攸的字 ）远道而来，我的大事有希望了！”（也有人说：曹操称呼许攸的字说：‘子远，你来了，我的大事有希望了。’这样在文意上更通顺。 ）许攸入座后，问曹操：“袁氏的军队很强大，您打算怎么应对？现在还有多少粮草？”曹操说：“还能支撑一年。”许攸说：“不是这样，你说实话！”曹操又说：“能支撑半年。”许攸说：“您不想打败袁氏吗？为什么不说实话呢！”曹操说：“刚刚是和你开玩笑罢了。实际上只能支撑一个月，这可怎么办呢？”许攸说：“您孤军坚守，外面没有救援，而且粮食已经快吃完了，这是危急时刻。袁氏有一万多辆粮草辎重车，停放在故市、乌巢（根据《水经》记载，乌巢泽在陈留酸枣县东南 ），那里的守军防备不严，如果派轻装部队去袭击，出其不意，烧毁他们的粮草辎重，不出三天，袁氏就会自行溃败。”曹操非常高兴，于是留下曹洪、荀攸守卫大营，自己率领五千步兵和骑兵，都打着袁军的旗号，士兵口中衔着枚，把马嘴绑上，趁夜从小路出发，每人抱着一捆柴草。路上遇到有人询问，就回答说：“袁公担心曹操袭击后方的运粮部队，派我们来加强防备。”听到的人都信以为真，没有起疑。到达乌巢后，曹军包围了袁军的屯粮营地，放起大火，营中顿时大乱。天亮后，淳于琼等人看到曹操的军队人数不多，便出营列阵。曹操迅速发起攻击，淳于琼退回营中坚守，曹操继续进攻。

    袁绍听说曹操攻打淳于琼，对儿子袁谭说：“就算曹操打败了淳于琼，我攻下他的大营，他也无处可归了！”于是他派部将高览、张合等人攻打曹操的大营。张合说：“曹公派去的都是精兵，一定会打败淳于琼等人，如果淳于琼等人战败，我们的大势就完了，请先去救援他们。”郭图却坚持要攻打曹操的大营。张合说：“曹公的大营坚固，攻打肯定无法攻克。如果淳于琼等人被擒，我们这些人都会成为俘虏！”袁绍只派了少量骑兵去救援淳于琼，却用重兵攻打曹操的大营，结果没能攻下。

    袁绍的骑兵到达乌巢，曹操的左右随从有人说：“敌人的骑兵越来越近了，请分兵抵抗。”曹操大怒道：“等敌人到了背后再报告！”士兵们都拼死作战，最终大败袁军，斩杀了淳于琼等人，烧毁了所有的粮草，还杀了一千多名袁军士兵，并割下他们的鼻子，把所俘获的牛马也割掉嘴唇和舌头，以此展示给袁绍的军队看。袁绍的将士们看到后都惊恐万分。郭图为自己计策的失误感到羞愧，又在袁绍面前诋毁张合说：“张合看到军队失败，很高兴。”张合又气又怕，于是和高览一起烧毁攻城器械，前往曹操的大营投降。曹洪怀疑他们，不敢接受，荀攸说：“张合的计策不被采用，心中愤怒才来投奔，你有什么可怀疑的！”曹洪这才接受了他们的投降。

    于是袁绍的军队大乱，全面溃败。袁绍和袁谭等人戴着头巾，骑着马（《傅子》记载：东汉末年，王公贵族大多不穿正式的官服，而以裹幅巾为时尚，所以袁绍、崔豹等人，虽然身为将帅，也都戴着绢巾。魏太祖因为天下灾荒，物资匮乏，仿照古代的皮弁，裁剪绢帛制成帢帽，符合简便随时的要求，还通过颜色来区分贵贱，这种做法一直沿用至今。这可以说是军队的服饰规范，而不是国家的服饰规范。 ），带着八百多骑兵渡过黄河。曹操追击不及，缴获了袁绍的全部粮草辎重、图书珍宝。袁绍剩余的部众投降后，曹操将他们全部坑杀，前后共杀死七万多人。（胡三省注：《考异》说：范《书·袁绍传》记载：‘共杀死八万人。’但根据《献帝起居注》，曹公上奏说，一共斩杀首级七万多。 ）

    沮授没能和袁绍一起渡河，被曹操的军队抓获，他大声喊道：“我不是投降，是被抓住了！”曹操和他有旧交情，迎上去说：“由于地域不同，我们各为其主，最终你我分隔（胡三省注：分野，古代以星宿的位置划分地域，这里指不同的势力范围。‘圮’，应该是‘否’，表示阻隔。 ），没想到今天你会被我擒获！”沮授说：“这是冀州（袁绍统治冀州，所以这样称呼 ）决策失误，自取失败。我才智和力量都已耗尽，被擒也是情理之中。”曹操说：“袁本初（袁绍 ）没有谋略，不听从你的计策，如今天下大乱还未平定，我正想和你一起谋划大事。”沮授说：“我的叔父、母亲和弟弟的性命都掌握在袁氏手中，如果承蒙您的好意，让我快点死就是我的福气。”曹操叹息道：“如果我早点得到你，平定天下就不用担忧了。”于是赦免了沮授，还厚待他。不久，沮授谋划回到袁绍那里，曹操便杀了他。

    曹操在收缴的袁绍书信中，发现了许县官员和自己军中一些人写给袁绍的信，他把这些信都烧了，说：“当袁绍强大的时候，连我自己都难以自保，何况是其他人呢！”这就像光武帝安抚那些心怀反侧的人一样。英雄做事，虽然时代不同，但却像符节一样契合。

    冀州的很多城邑都投降了曹操。袁绍逃到黎阳北岸，进入部将蒋义渠的军营，他拉着蒋义渠的手说：“我把自己的性命就托付给你了！”蒋义渠让出营帐给袁绍居住，让他在这里发号施令。众人听说袁绍在这里，渐渐又都归附了他。

    有人对田丰说：“您一定会被重用了。”田丰说：“主公（袁绍 ）表面宽厚，内心却猜忌，他不明白我的忠心，而我又多次用直言冒犯他。如果他打了胜仗，心情好，或许还能赦免我；如今战败了，心中恼怒，他内心的猜忌肯定会发作，我恐怕活不成了。”袁绍的士兵们都捶胸顿足地哭泣着说：“如果田丰在这里，我们一定不会失败。”袁绍对逢纪说：“冀州的人听说我军战败，都会同情我，只有田别驾（田丰 ）之前劝谏我不要出兵，和众人的意见不同，我也觉得很惭愧。”逢纪说：“田丰听说将军战败回来，拍手大笑，为他自己的话应验而高兴呢。”袁绍于是对下属们说：“我没有采纳田丰的建议，果然被他笑话了。”于是杀了田丰。当初，曹操听说田丰没有随军出征（胡三省注：曹操认为袁绍把田丰囚禁起来，不让他随军。 ），很高兴地说：“袁绍肯定要失败了。”等到袁绍战败逃跑，曹操又说：“如果袁绍采用他别驾（田丰 ）的计策，结果还很难说呢。”

    审配的两个儿子被曹操擒获，袁绍的部将孟岱对袁绍说：“审配在冀州权势很大，专断政事，他家族势力庞大，兵力强盛，而且他的两个儿子在南边（被曹操擒获 ），他一定会心怀反意。”郭图、辛评也这么认为。袁绍于是任命孟岱为监军，代替审配镇守邺城。护军逢纪向来和审配不和，袁绍就此事询问他的意见，逢纪说：“审配天性刚直，常常仰慕古人的气节，他一定不会因为两个儿子在南边就做出不义之事。希望您不要怀疑他。”袁绍说：“你不是讨厌他吗？”逢纪说：“之前我们的矛盾是私人恩怨；现在我说的是国家大事。”袁绍说：“说得好！”于是没有撤换审配，审配从此和逢纪的关系变得亲近起来。逢纪能为审配说话，却不肯救田丰的命，这真的是为了国家大事吗！冀州那些背叛袁绍的城邑，袁绍逐渐又出兵平定了。

    袁绍为人宽厚文雅，有度量，喜怒不形于色，但他生性自负，刚愎自用，不善于听取别人的意见，所以最终失败了。

    7. 冬季，十月辛亥日，有彗星出现在大梁星宿的位置（胡三省注：贤注：大梁，是十二星次之一，对应酉位。蔡邕说：从胃宿一度到毕宿六度，称为大梁之次。皇甫谧说：从胃宿七度到毕宿十度，称为大梁之次。《晋书·天文志》采用皇甫谧的说法。孛，彗星。 ）。

    8. 庐江太守李术攻打并杀死了扬州刺史严象，庐江（今安徽潜山 ）人梅乾、雷绪、陈兰等人各自聚集了数万人马，在江淮之间活动。曹操上表举荐沛国（今江苏沛县 ）人刘馥为扬州刺史。当时扬州只有九江郡在曹操控制之下（当时庐江、丹阳、会稽、吴郡、豫章都属于孙氏；刘馥担任扬州刺史，实际上只有九江郡归他管辖 ）。刘馥单枪匹马前往合肥空城（今安徽合肥 ），建立州治（《郡国志》记载：汉代扬州刺史的治所在历阳。现在刘馥把治所迁到合肥，后来又迁到寿春，而江左的扬州治所在建业，扬州从此划分开来。 ），招抚梅乾、雷绪等人，他们纷纷前来进贡。几年间，刘馥的恩德和教化广泛推行，流亡的百姓回来的数以万计。于是，刘馥大力推行屯田，兴修水利，官府和百姓都有了积蓄。他还召集学生，建立学校；又加高城墙，储备大量的木材和石头，修缮作战和防守的器械。这为后来孙权攻打合肥却无法攻克埋下了伏笔。

    9. 曹操听说孙策去世，打算趁此机会讨伐东吴。侍御史张纮劝谏说：（三年前，孙策派张纮到许县进献地方特产，被任命为侍御史 ）“趁别人办丧事的时候去讨伐，这不符合古代的道义（古代有不讨伐正在办丧事的国家的传统。 ），如果不能取胜，反而会结下仇怨，失去友好关系，不如趁机厚待孙权。”曹操于是上表举荐孙权为讨虏将军（讨虏将军这个名号，就是从这时开始设置的 ），兼任会稽太守。

    曹操想让张纮辅佐孙权，使东吴归附朝廷，于是任命张纮为会稽东部都尉（沈约说：临海太守，原本是会稽东部都尉的治所。前汉时都尉治所在鄞县，后汉将会稽郡分为吴郡，怀疑都尉后来迁到章安。 ）。张纮到了吴地，孙权的母亲吴太夫人因为孙权年纪小，把他和张昭一起找来，让他们共同辅佐孙权。张纮尽心尽力，为孙权出谋划策，弥补不足。吴太夫人问扬武都尉、会稽（今浙江绍兴 ）人董袭：“江东能够保全吗？”董袭说：“江东有山川险阻，而且讨逆将军（孙策 ）对百姓有恩德，讨虏将军（孙权 ）继承基业，无论大小事务都能得到众人的拥护。张昭掌管政事，我等充当他的得力助手，现在正是地利人和的时候，没什么可担忧的。”孙权派张纮前往会稽东部都尉的治所，有人因为张纮原本在北方任职，怀疑他的志向不止于此，但孙权并不在意。（介，有间隙、细微的意思；这里说孙权心里没有一点怀疑的想法。 ）

    鲁肃打算北归，（鲁肃跟随孙策的事情，见上卷三年的记载 ）周瑜劝阻了他（胡三省注：《考异》说：《鲁肃传》记载：‘刘子扬邀请鲁肃去依附郑宝，鲁肃打算听从他的建议。周瑜认为孙权值得辅佐，劝阻了鲁肃。’但根据史实，刘晔杀了郑宝，带着他的部众归附刘勋，刘勋又被孙策消灭，郑宝怎么可能活到孙权掌权的时候呢。 ），并向孙权举荐鲁肃，说：“鲁肃有辅佐当世的才能，您应该广泛寻找像他这样的人，来成就大业。”孙权立即召见鲁肃，与他交谈后，非常高兴。宾客散去后，孙权单独把鲁肃留下来，两人合榻对饮（胡三省注：榻，床。有坐榻、卧榻之分。现在江南把几案之类的家具也叫做卓床。卓，是高的意思；因为它比坐榻、卧榻要高。合榻，就像说合卓，指两人并坐在一起。 ），说：“如今汉室衰微，我想建立像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功业，您有什么办法帮助我呢？”鲁肃说：“从前汉高祖想要尊奉义帝，却没能成功，是因为项羽从中作梗。如今的曹操，就像当年的项羽，将军您怎么可能成为齐桓公、晋文公呢！依我看，汉室已经无法复兴，曹操也不可能短期内被消灭。为将军您考虑，只有先保住江东，观察天下的变化。如果趁着北方曹操事务繁多，我们消灭黄祖，进而攻打刘表，占据整个长江流域，这才是成就帝王大业的道路。”江东君臣上下，原本的谋划不过如此。孙权说：“我现在只想尽力保住江东，希望能辅佐汉室，你说的这些我还没有考虑过。”张昭诋毁鲁肃年轻、粗疏，孙权却更加看重鲁肃，赏赐给他很多财物，使他的财富和过去一样多。（鲁肃家里原本就很富裕，之前还曾指仓赠粮帮助周瑜。 ）

    孙权统计那些兵力少、作用小的小将，把他们的军队合并。别部司马、汝南（今河南平舆北 ）人吕蒙（《续汉志》记载：大将军的军营分为五部，每部设有一名校尉和一名军司马，另外单独设置的营队由别部司马统领，其兵力多少，根据实际情况而定。 ），军队军容整齐，士兵训练有素。孙权非常高兴，给他增加兵力，对他十分宠信。

    功曹骆统劝说孙权要尊重贤才，接纳士人，经常征求意见，改进不足。在犒赏众人的时候，要让每个人单独前来，询问他们的生活情况（人们居住的时候，往往会选择干燥的地方避开潮湿。询问他们的干燥潮湿情况，就是询问他们的生活状况。 ），对他们关怀备至，诱导他们说出自己的想法，观察他们的志向和兴趣。孙权采纳了他的建议。骆统是骆俊的儿子（骆俊的事迹，见上卷二年的记载 ）。

    庐陵太守孙辅担心孙权不能保住江东，暗中派人送信给曹操。送信的人把这件事告诉了孙权，孙权把孙辅的亲信全部斩杀，分散了他的部曲，把孙辅流放到吴郡东部。（把他安置在吴郡的东部。 ）

    曹操上表征召华歆为议郎，让他参与司空府的军事事务。庐江太守李术不肯侍奉孙权，还收留了很多孙权的叛逃者。李术原本是孙权的兄长孙策所任用的人。孙权把情况报告给曹操，说：“严刺史（严象 ）以前被您任用，却被李术杀害，他肆意妄为，应该尽快将他消灭。现在李术一定会花言巧语地向您求救。您肩负着辅佐朝廷的重任（把曹操比作伊尹，阿衡是伊尹的官名 ），受到天下人的敬仰，希望您命令下属，不要接受他的求救。”于是孙权在皖城（今安徽潜山 ）起兵攻打李术。李术向曹操求救，曹操没有理会。孙权于是屠杀皖城的百姓，砍下李术的首级示众，把他的两万多部众迁徙到其他地方。

    10. 刘表攻打张羡，多年都没有攻克。（张羡背叛刘表的事情，始于上卷三年 ）曹操正与袁绍对峙，无暇救援张羡。张羡病死，长沙人又拥立他的儿子张怿。刘表攻打张怿以及零陵（今湖南永州 ）、桂阳（今湖南郴州 ），将这些地方全部平定。于是，刘表的势力范围方圆数千里，拥有十多万军队，他不再向朝廷进贡，还举行郊祀天地的仪式，日常生活用品和礼仪排场，都僭越使用了皇帝的标准。

    11. 张鲁认为刘璋昏庸懦弱，不再听从他的命令，袭击刘璋的别部司马张修，将其杀死并吞并了他的部众。（张鲁起初和张修一起夺取汉中的事情，见六十卷初平二年的记载 ）刘璋大怒，杀了张鲁的母亲和弟弟，张鲁于是占据汉中，与刘璋为敌。刘璋派中郎将庞羲攻打张鲁，没有取胜。刘璋任命庞羲为巴郡太守，让他屯驻在阆中（今四川阆中 ）抵御张鲁。庞羲擅自征召汉昌（今四川巴中 ）的賨民当兵（谯周《巴记》记载：和帝永元年间，从宕渠县分出一部分土地设置汉昌县，属于巴郡。当地的夷人每年每人缴纳四十钱的賨钱，被称为賨民。 ），有人在刘璋面前诬陷庞羲，刘璋对他产生了怀疑。赵韪多次劝谏刘璋，刘璋不听，赵韪也因此心怀怨恨。

    当初，南阳（今河南南阳 ）、三辅（今陕西中部地区 ）有几万户百姓流入益州，刘焉把他们全部收编为军队，称为“东州兵”。刘璋性格宽厚温和，缺乏威严和谋略，东州人在益州侵扰原住百姓，刘璋却无法制止。赵韪向来很得人心（赵韪跟随刘焉进入蜀地，刘璋又是由他拥立的，是益州的重要官员 ），他利用益州士人和百姓对东州人的怨恨，发动叛乱，率领数万人攻打刘璋；他还重金贿赂荆州的刘表，与他联合；蜀郡（今四川成都 ）、广汉（今四川广汉 ）、犍为（今四川彭山 ）都响应了赵韪。



 第64章 汉纪五十六

    从辛巳年（公元201年）开始，到乙酉年（公元205年）结束，共五年。

    ??**建安六年（辛巳，公元201年）**

    ??1. 春季，三月丁卯朔日，发生日食。

    ??2. 曹操到安民（今山东东平西南）就食（胡三省注：据《水经》，东平寿张县西界有安民亭。亭在济水东，亭北对着安民山。洪氏《隶释》说：济水经过须句城西，水西有安民山。赵明诚《金石录》说：按《地里志》，须句城就是现在的中都县。 ）。由于袁绍刚被打败，曹操想趁此机会攻打刘表。荀彧说：“袁绍刚战败，他的部众人心涣散，我们应该趁他困窘的时候，一举平定他；如果您远征江、汉地区（指刘表所在的荆州 ），要是袁绍收拾残部，趁我们后方空虚来攻击，那您的大事就危险了。”曹操于是放弃了这个想法。夏季，四月，曹操在黄河边炫耀兵力，攻打袁绍屯驻在仓亭（今山东阳谷县仓亭津 ）的军队，将其击败（袁绍大概是派军屯驻在仓亭津 ）。秋季，九月，曹操回到许县（今河南许昌 ）。

    ??3. 曹操亲自到汝南（今河南平舆北）攻打刘备，刘备逃奔到刘表那里，龚都等人的队伍也都解散了（刘备与龚都联合的事，见上卷去年的记载 ）。刘表听说刘备来了，亲自到郊外迎接，用上宾之礼款待他，还给他增加兵力，让他屯驻在新野（今河南新野 ，《水经注》记载，新野县在安众县东南 ）。刘备在荆州待了几年，有一次在刘表处赴宴，起身去厕所时，感慨地流下了眼泪。刘表很奇怪，问他原因，刘备说：“我平常骑马作战，不离马鞍，大腿上的肉都消下去了。如今很久不骑马，大腿上又长出了肉。时光飞逝，我也快老了，可大业还没有建立，所以感到悲伤。”这段历史记载表明刘备志向远大，始终不放弃，所以他才能成就三分天下的大业。

    ??4. 曹操派夏侯渊、张辽在东海（今山东郯城 ）围攻昌豨（昌豨背叛曹操的事，见上卷三年的记载 ）。几个月后，军中粮食吃完了，众人商议要撤军。张辽对夏侯渊说：“这几天来，我每次巡视包围圈，昌豨总是盯着我看，而且他射出的箭也越来越少，这一定是他心里还在犹豫，所以才不全力作战。我想试着和他喊话，看能不能劝降他。”于是张辽派人对昌豨说：“曹公下令，让我把话传给你。”昌豨果然下城和张辽交谈。张辽向他讲述曹操的神明英武，说曹操正用仁德来安抚四方，先归附的人会得到重赏。昌豨于是答应投降。张辽便单人匹马登上三公山，进入昌豨家中，拜见了他的妻子儿女。昌豨很高兴，跟随张辽去见曹操；曹操让昌豨回去继续任职。

    ??5. 赵韪在成都围攻刘璋。东州人害怕被诛杀，便齐心协力作战，赵韪最终战败撤退，被追到江州（今重庆 ，贤注：江州县属巴郡，就是现在的渝州巴县 ）后被杀。赵韪跟随刘焉进入蜀地，本想借此谋取富贵，最终却丢了性命。冒险去追求侥幸的成功，不如安稳地等待时机。庞羲很害怕，派属吏程祁传达他的意思给程祁的父亲、汉昌（今四川巴中 ）县令程畿，索要賨人组成的军队（胡三省注：汉昌县属巴郡，是汉末从宕渠分出来设置的。 ）。程畿说：“郡里集结部众，本不是为了作乱，就算有人进谗言，关键还是要保持忠诚，如果因此就心怀异志，我不敢听从命令。”庞羲又让程祁去劝说他，程畿说：“我受州牧（刘璋 ）的恩情，应当为他尽忠，你作为郡里的官吏，自然也应该效力。这是说父子应当各自为自己侍奉的人尽忠。不义的事情，我宁死也不会做。”庞羲很生气，派人对程畿说：“你要是不听从太守（指庞羲自己 ）的命令，灾祸就要降临到你家了！”程畿说：“乐羊吃自己儿子的肉，并非他没有父子之情，而是为了大义（乐羊的典故，见四十三卷光武建武十二年的注释 ）。现在就算把程祁煮成肉羹赐给我，我也会喝下去。”庞羲于是向刘璋深表歉意。刘璋提拔程畿为江阳太守（刘璋把犍为郡分出一部分设置江阳郡。宋白说：泸州的泸川江安县，原本是江阳的地盘 ）。

    ??朝廷听说益州发生动乱，任命五官中郎将牛亶为益州刺史；征召刘璋入朝担任九卿，刘璋没有前往。

    ??6. 张鲁用五斗米道来教化百姓，让生病的人自己坦白所犯的过错，然后为他们祈祷；这其实对治病并没有什么效果，但百姓愚昧，还是争着信奉他。有人犯了法，会赦免三次，之后才会行刑；他不设置官吏，都由祭酒来管理事务。张鲁用五斗米道教化百姓，来学习的人，起初被称为鬼卒，后来称为祭酒。每个祭酒各自统领一部百姓。百姓和少数民族都觉得这样很便利，乐于接受，那些流亡或寄居在当地的人，也不敢不尊奉他的教义。后来，张鲁又攻占了巴郡。朝廷无力征讨，于是就顺势宠信张鲁，封他为镇民中郎将，兼任汉宁太守（袁山松《书》说：建安二十年，从汉中的安阳分出一部分设置汉宁郡 ），张鲁也只是向朝廷进献些贡物而已。

    ??有百姓在地里挖到一枚玉印，张鲁的部下们想尊奉他为汉宁王。功曹、巴西（今四川阆中 ）人阎圃劝谏说：（谯周《巴记》说：初平六年，赵韪把巴郡分为两个郡，想保留巴郡的旧名，把垫江作为治所，安汉以下的地区为永宁郡。建安六年，刘璋又划分巴郡，把永宁改为巴东郡，垫江改为巴郡，阆中改为巴西郡。 ）“汉川地区有十万多户百姓，这里财富充足，土地肥沃，四面地势险要；我们对上辅佐天子，就可以成为像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霸主，其次也能像窦融一样，保持富贵。现在我们奉皇帝的命令设置官职，有足够的权力，不需要称王。希望您暂且不要称王，不要成为灾祸的开端。”张鲁听从了他的建议。

    ??**建安七年（壬申，公元202年）**

    ??1. 春季，正月，曹操驻军谯县（今安徽亳州 ，谯县属沛国，是曹操的家乡 ），接着前往浚仪（今河南开封 ），治理睢阳渠（浚仪县属陈留郡。睢水在这个县承接莨荡渠的水，向东流经睢阳县，所以叫做睢阳渠。 ）。曹操还派使者用太牢之礼祭祀桥玄。桥玄在曹操还未显达时就赏识他，所以曹操祭祀他。之后，曹操进军官渡（今河南中牟东北 ）。

    ??2. 袁绍自从在官渡战败后，心中羞愧愤恨，结果发病吐血；夏季，五月，袁绍去世。

    ??当初，袁绍有三个儿子，分别是袁谭、袁熙、袁尚。袁绍的后妻刘氏偏爱袁尚，多次在袁绍面前夸赞他，袁绍也想立袁尚为继承人，但没有明确说出来。于是他让袁谭过继给兄长（袁绍本是司空袁逢的庶子，过继给伯父袁成。袁成大概之前有儿子，但去世了，所以袁绍过继过去。袁绍想废掉袁谭，立袁尚为继承人，所以让袁谭过继给兄长 ），并让他出任青州刺史。沮授劝谏说：“世人都说，上万人去追逐一只兔子，一个人抓住了，其他贪心的人就都会停下来，这是因为归属已经确定了。（《慎子》说：兔子在街上跑，上百人去追它，大家都有贪心，这没人会觉得不对，因为兔子的归属还没确定。集市上有很多兔子，人们从旁边经过却看都不看，不是他们不想要兔子，而是兔子的归属确定之后，就算是贪心的人也不会去争抢了。 ）袁谭是您的长子，应当成为继承人，现在却把他派到外地，灾祸恐怕就要从这里开始了。”袁谭和袁尚后来的争斗，沮授早就预料到了。袁绍说：“我想让几个儿子各自占据一州，来观察他们的才能。”于是让次子袁熙担任幽州刺史，外甥高干担任并州刺史。这些都是之前发生的事，史书因为袁绍去世后袁谭和袁尚争夺继承权，才把这些事记录在此（胡三省注：这些都是之前的事，史书记载这些是因为袁绍死后袁谭、袁尚争权，提前说明。 ）。

    ??逢纪、审配向来被袁谭厌恶，辛评、郭图都依附袁谭，他们和审配、逢纪之间有矛盾。袁绍去世后，众人认为袁谭是长子，想拥立他为继承人。审配等人担心袁谭即位后会对他们不利，于是假传袁绍的遗命，拥立袁尚为继承人。袁谭赶到后，没能继承大位，他自称车骑将军（袁绍当初起兵时，自称车骑将军，所以袁谭也这样自称 ），屯驻在黎阳（今河南浚县东 ）。袁尚给他的兵力很少，还派逢纪跟随他。袁谭要求增加兵力，审配等人商议后又不同意。袁谭大怒，杀了逢纪。秋季，九月，曹操渡过黄河攻打袁谭。袁谭向袁尚求救，袁尚留下审配守卫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 ），自己亲自率军去援助袁谭，与曹操对峙。双方连续交战，袁谭、袁尚多次战败，只能退回城中坚守。

    ??袁尚派自己任命的河东太守郭援，与高干、匈奴南单于一起攻打河东郡（今山西夏县西北 ），还派使者与关中诸将马腾等人联合，马腾等人暗中答应了。郭援所经过的城邑都被攻克。河东郡的属吏贾逵坚守绛县（今山西绛县 ，绛县属河东郡，是春秋时晋国的都城 ），郭援攻城很急；城快要被攻破时，城中的父老与郭援约定，只要不伤害贾逵，他们就投降，郭援答应了。郭援想让贾逵做他的将领，派人用兵器威胁他，贾逵不为所动。郭援的手下拉着贾逵，让他磕头，贾逵大声呵斥道：“哪有国家的官吏给贼寇磕头的！”（贾逵是郡里的属吏，并非长官。但因为他坚守绛县，所以自认为是绛县的长官。 ）郭援很生气，要杀了他，有人趴在贾逵身上救他。绛县的官吏和百姓听说郭援要杀贾逵，都登上城墙呼喊：“违背约定杀我们的贤君，我们宁愿一起死！”于是郭援把贾逵囚禁在壶关（今山西长治 ，壶关县属上党郡 ），关在土窖里（胡三省注：着，放置。窖，挖地用来储存粮食的地方。 ），还在上面盖上车轮。贾逵对看守他的人说：“这里难道没有勇士吗？怎么能让义士死在这里！”有个叫祝公道的人，恰好听到了这句话，于是在夜里前往，偷偷把贾逵救出来，打开枷锁放他走，并且没有留下自己的姓名。

    ??曹操派司隶校尉钟繇在平阳（今山西临汾 ）围攻南单于，（当时南单于呼厨泉住在平阳 ）还没有攻克，敌人的援军就到了。钟繇派新丰县（今陕西临潼东北 ）令、冯翊（今陕西大荔 ）人张既去劝说马腾（胡三省注：新丰县属京兆太守。 ），向他陈说利害关系。马腾犹豫不决。傅干劝马腾说：“古人说：‘顺应道德的人昌盛，违背道德的人灭亡。’（这是新城三老董公说的话 ）曹公奉天子之命讨伐暴乱，法令严明，政治清明，上下都听从他的命令，可以说是顺应了正道。袁氏凭借自己的强大势力，违背天子的命令，驱使胡虏来侵犯中原，可以说是违背了道德。现在将军您已经归附了有道的曹公，却又心怀二心，想坐观成败；我担心等到成败已定，曹公奉天子之命来问责，将军您就会成为第一个被诛杀的人！”马腾听后很害怕。傅干接着说：“明智的人能把灾祸转化为福气。现在曹公和袁氏对峙，高干、郭援合力攻打河东，曹公虽然有万全之策，也无法保证河东不陷入危险。将军您如果能出兵讨伐郭援，内外夹击（指河东的军队在城内攻击，马腾的军队在城外攻击 ），一定能取胜。这样将军您一举就能斩断袁氏的臂膀，解除一方的危急，曹公一定会非常感激您，您的功名就无人能比了。”于是马腾派儿子马超率领一万多人马与钟繇会合。

    ??起初，将领们认为郭援的兵力强大，想放弃平阳撤军。钟繇说：“袁氏现在还很强盛，郭援来的时候，关中的将领们暗中与他勾结，之所以没有全部反叛，只是因为顾忌我的威名罢了。如果我们现在放弃离开，就会向他们示弱，到时候，当地的百姓都会成为我们的敌人，就算我们想回去，能回得去吗！这就等于是还没开战就先自己失败了。（意思是如果撤军避开郭援，关中诸将肯定会反叛，就算想回到司隶校尉的治所，也回不去了 ）而且郭援刚愎自用，争强好胜，一定会轻视我们的军队。如果他渡过汾水扎营（《水经注》记载：汾水向南流经平阳县东边 ），等他还没完全渡过河的时候攻击他，一定能大获全胜。”郭援到了之后，果然直接渡河，众人劝阻他，他不听。郭援的军队渡河还没到一半，钟繇就发起攻击，把他打得大败。战斗结束后，众人都说郭援死了，但找不到他的首级。郭援是钟繇的外甥。过了一会儿，马超的校尉、南安（今甘肃陇西东南 ）人庞德，从箭袋里拿出一个首级（《秦川记》说：灵帝中平五年，从汉阳分出一部分设置南安郡，管辖?道、新兴、中陶三个县。鞬，装弓箭的器具。 ），钟繇看到后哭了。庞德向钟繇道歉，钟繇说：“郭援虽然是我的外甥，但他是国家的贼寇，你有什么好道歉的！”南单于于是投降。（胡三省注：《考异》说：《魏志·张既传》说：‘高干和单于都投降了。’这是错误的。 ）

    ??3. 刘表派刘备向北侵扰，刘备进军到叶县（今河南叶县 ，叶县属南阳郡，是春秋时期楚国叶公子高的封邑 ）。曹操派夏侯惇、于禁等人前去抵御。刘备突然烧毁营地撤退，夏侯惇等人追击。裨将（在偏将之下 ）、巨鹿（今河北平乡西南 ）人李典说：“敌人无缘无故撤退，恐怕有埋伏。南边道路狭窄，草木茂密，不能追击。”夏侯惇等人不听，让李典留守，自己去追击，结果果然中了埋伏，军队大败。李典前去救援，刘备才退走。

    ??4. 曹操下诏书要求孙权送儿子到朝廷做人质（胡三省注：曹操大概想用这种方式试探孙权，看他如何应对 ）。孙权召集大臣们商议，张昭、秦松等人犹豫不决。孙权带着周瑜到母亲吴夫人面前商议决定。周瑜说：“从前楚国刚被封时，土地还不到百里。后来的继承人贤能，不断开拓疆土，于是占据了荆州、扬州，传承国祚，长达九百多年。周成王把熊绎封在楚国，给他子男爵位的土地，在丹阳（今湖北枝江 ）建国。后来楚国逐渐强大，到若敖、蚡冒时，领土扩展到汝水一带，武王、文王时，占据了江、汉之间的大片土地，庄王以后，楚国与中原各国争夺霸主之位，威王打败越国，领土扩展到南海，直到被秦国灭掉，一共经历了九百多年。如今将军您继承父兄的基业，拥有六郡的兵力（父亲指孙坚，兄长指孙策。六郡指会稽、吴郡、丹阳、豫章、庐陵、庐江 ），兵精粮足，将士们都愿意效命，您可以开山铸铜，煮海为盐，境内富饶，百姓安居乐业，为什么要因为受到逼迫就送质子呢？一旦送了质子，就不得不与曹氏紧密相连，听从他们的命令，这样就会受制于人。最多也不过得到一个侯爵的封号，十几个随从，几辆车，几匹马，这怎么能和在江东南面称孤道寡相比呢！建安十三年，曹操从荆州东下，约孙权一起打猎，当时周瑜还没到，鲁肃劝说孙权的意思，和我现在说的也一样。不如不送，先观察局势的变化。如果曹氏能秉持正义来平定天下，将军您再侍奉他也不晚；如果他图谋暴乱，那他自己都自顾不暇，又怎么能害得了别人！”这几句话，就是所谓的看准时机再行动。而且周瑜的话不违背大义，鲁肃、吕蒙等人都比不上他。吴夫人说：“公瑾（周瑜的字 ）说得对。公瑾和伯符（孙策的字 ）同年，只比他小一个月，我把他当作儿子看待，你要像对待兄长一样对待他。”于是孙权没有送质子。

    ??**建安八年（癸未，公元203年）**

    ??1. 春季，二月，曹操攻打黎阳（胡三省注：《考异》说：《魏志·武帝纪》记载是三月。现在依从《范书·袁绍传》的记载。又《魏志·袁绍传》说：‘袁谭、袁尚与太祖在黎阳对峙，从二月到九月。’应该是从九月到二月。 ），与袁谭、袁尚在城下交战，袁谭、袁尚战败逃走，退回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 ）。夏季，四月，曹操追击到邺城，收割了城外的麦子（胡三省注：《考异》说：范《书·袁绍传》记载：‘袁尚迎战，打败了曹操的军队。’现在依从《魏志·袁绍传》的记载。我认为这就是诸葛亮所说的‘逼于黎阳时’，曹操肯定有战败的情况，只是魏人忌讳没有记载罢了。 ）。将领们想乘胜攻打邺城，郭嘉说：“袁绍生前很宠爱这两个儿子，一直没确定谁来继承。现在他们权力相当，各自都有党羽（指辛评、郭图等人依附袁谭，审配等人依附袁尚 ）。如果逼得太紧，他们就会联合起来互相保护；如果放松一些，他们就会争权夺利。我们不如向南进军荆州（指刘表 ），等待他们内部发生变化；等变化形成后再攻打，就能一举平定。”曹操说：“好！”五月，曹操回到许县，留下部将贾信屯驻在黎阳。

    ??袁谭对袁尚说：“我的铠甲不精良，所以之前被曹操打败。现在曹操的军队撤退了，他们都想着回家，趁他们还没渡过黄河，出兵突袭，一定能让他们大败，这个机会千万不能错过。”袁尚对此心存疑虑，既不给他增加兵力，也不给他更换铠甲。袁谭非常生气，郭图、辛评趁机对袁谭说：“让先公（袁绍 ）把您过继给兄长，都是审配的主意。”袁谭于是率军攻打袁尚，在邺城门外交战。袁谭战败，率军退回南皮（今河北南皮 ，南皮县属勃海郡。贤注：就是现在的沧州县；章武有北皮亭，所以这里叫南皮。宋白说：《县道记》记载：景州的南皮，在郡东六十里。南皮县北有迎河，河的北岸有旧皮城，是后汉勃海郡的治所，与郡城南北距离不远，中间隔着迎河故道 ）。

    ??别驾、北海（今山东昌乐西 ）人王修，率领官吏和百姓从青州（今山东淄博临淄北 ）前去救援袁谭（汉代青州刺史的治所在临菑 ）。袁谭想再次回军攻打袁尚，王修说：“兄弟就像人的左右手。就好比一个人要去战斗，却先砍断自己的右手，还说‘我一定能赢’，这怎么可能呢？抛弃兄弟，不亲近他们，天下还有谁会亲近你！那些进谗言的人挑拨你们兄弟关系，只为了谋取一时之利，希望你不要听他们的话。如果能斩杀几个奸臣，你们兄弟重新和睦相处，一起抵御外敌，就可以纵横天下了。”袁谭不听。袁谭的部将刘询在漯阴（今山东济阳西 ）起兵反叛袁谭（漯阴县属平原郡。应劭说：漯水发源于东武阳，向东北流入大海。贤注：这个县在漯水的南岸，旧城在今齐州临邑县西。），各城纷纷响应。袁谭叹息道：“现在整个青州都反叛了，难道是我没有德行吗！”王修说：“东莱太守管统，虽然在海边偏远之地，但他肯定不会反叛，一定会来归附。”十几天后，管统果然舍弃妻子儿女来投奔袁谭，他的妻子儿女被叛军杀害。袁谭改任管统为乐安太守（东汉末年，乐安国被废除，改为郡 ）。

    ??2. 秋季，八月，曹操攻打刘表，驻军在西平（今河南西平 ，这是听从了郭嘉的计策 ）。

    ??3. 袁尚亲自率军攻打袁谭，把袁谭打得大败，袁谭逃到平原（今山东平原西南 ），环城坚守（《前汉书音义》说：婴，就是用城环绕自己。 ）。袁尚围城很急，袁谭派辛评的弟弟辛毗到曹操那里求救。

    ??刘表写信劝谏袁谭说：“君子在遭遇危难时，不会去投奔敌国（这是《左传》中公山不狃说的话 ），即使和人绝交，也不会说对方的坏话（这是《史记》中乐毅回复燕惠王书信里的话 ），何况你现在忘了先人的仇恨，抛弃兄弟间的亲情，还会成为后人的警戒，让同盟者蒙羞！（刘表和袁绍是同盟 ）如果冀州（袁尚占据冀州，所以这样称呼 ）有不尊重兄长的傲慢行为（《左传》说：共叔段不像个弟弟。《尚书》说：象很傲慢。 ），你应该降低身份，委屈自己，以解决当前的事情为重，等事情平定后，让天下人来评判是非曲直，这难道不是高尚的道义吗！”刘表又给袁尚书信说：“金、木、水、火，要通过刚柔相互配合，才能达到和谐，为人们所用。金能克木，但拿着斧头砍伐树木，没有木头，斧头就无法发挥砍伐的作用；水能克火，但水在火上，没有火，水就无法发挥烹饪的功能。类似的例子很多，都可以以此类推。（胡三省注：章：甲十一行本“青”上有“今”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张校同。 ）青州人性格急躁（袁谭占据青州，所以这样说 ），容易在是非曲直上迷失。你度量宽广，绰绰有余，应该以大容小，以优容劣，先除掉曹操，完成先公（袁绍 ）的遗愿，等事情平定后，再商议兄弟间的是非，这样不好吗！如果你执迷不悟，那连胡夷都会嘲笑你，何况我们这些同盟者，还能尽力为你效力吗！这就像韩卢和东郭逡，它们相互追逐，最后都疲惫不堪，被农夫轻易捕获。”（淳于髡劝说齐威王时说：韩卢是天下最优秀的猎犬，东郭逡是天下最狡猾的兔子。韩卢追逐东郭逡，翻山越岭，跑了很多路，兔子在前面跑不动了，狗在后面也累坏了，最后都死在那里，农夫看到后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它们抓住了，坐享其成。现在齐国和魏国对峙，军队疲惫，百姓困苦，恐怕秦、楚两国会趁机在后面坐收渔翁之利。 ）袁谭、袁尚都不听从。

    ??辛毗到西平见到曹操，转达了袁谭的求救之意，曹操的部下大多认为刘表势力强大，应该先平定刘表，袁谭、袁尚不足为惧。荀攸说：“当今天下正处于战乱，刘表却只想坐守江、汉之间，他没有争夺天下的志向已经很明显了。袁氏占据四州之地，拥有几十万军队，袁绍凭借宽厚的为人赢得了民心；如果他的两个儿子能和睦相处，守住这份基业，那天下的战乱就不会平息。现在他们兄弟之间结仇（胡三省注：“遘”，当作“构”。也有人说：遘，是相遇的意思；这里指以恶相向。 ），这种形势下他们不可能共存，如果一方吞并了另一方，力量就会集中，到时候就更难对付了（指袁谭、袁尚如果合为一体，就能集中力量抵御曹操，形势对曹操就不利了 ）；我们趁着他们内乱的时候进攻，就能平定天下，这个机会千万不能错过。”曹操听从了他的建议。

    ??几天后，曹操又想先平定荆州，让袁谭、袁尚自相残杀。辛毗观察曹操的脸色，知道他想法有了变化，就把这件事告诉了郭嘉。郭嘉向曹操进言，曹操问辛毗：“袁谭的话一定可信吗？袁尚一定能被打败吗？”辛毗回答说：“明公您不必在意袁谭是真心还是假意，只需要考虑当前的形势。袁氏兄弟本来是互相攻打，他们一开始没想到别人会趁机从中获利，还以为能吞并青州和冀州，进而平定天下。（胡三省注：最初没想到别人能趁机从中获利，而是认为吞并青、冀二州后，就能顺势平定天下。 ）现在袁谭向您求救，这就说明他已经走投无路了。袁尚看到袁谭陷入困境，却无法打败他（袁谭字显思，袁尚字显甫 ），这说明他也已经没什么实力了。他们在外面打仗失败，内部又诛杀了谋臣（指逢纪、田丰等人被杀 ），兄弟之间互相猜忌争斗，国家一分为二，连年征战，士兵们的铠甲上都生了虱子，再加上旱灾和蝗灾，饥荒也随之而来；上天降下灾祸，百姓生活困苦，无论聪明还是愚笨的人，都知道袁氏已经到了土崩瓦解的地步，这正是上天要灭亡袁尚的时候。现在我们去攻打邺城，如果袁尚不回军救援，他就守不住邺城；如果他回军救援，袁谭就会在后面追击。凭借明公您的威望，对付陷入困境的敌人，攻打疲惫不堪的贼寇，就像狂风扫落叶一样容易。（秋风中的树叶很容易掉落，更何况遇到狂风呢。 ）这是上天把袁尚送给您，您如果不抓住这个机会，反而去攻打荆州；荆州现在富足安乐，没有什么可乘之机。仲虺说过，‘要攻取混乱的国家，侵伐行将灭亡的国家’（出自《尚书》。孔安国注释说：国家混乱就攻取它，有灭亡迹象就侵伐它。 ）。如今袁氏兄弟不考虑长远的战略，却在内部互相算计，可以说是混乱；百姓没有食物，军队没有粮草，可以说是行将灭亡。他们朝不保夕，百姓的生命都难以维系，您却不赶紧行动，还想等以后；以后说不定年成好了（庄稼丰收叫登 ），他们也认识到自己的灭亡，从而改过自新，那您就失去了用兵的最佳时机。现在趁着袁谭求救的机会去安抚他，这是最大的利益。而且四方的敌人中，没有比河北的袁氏更强大的了，平定了河北，我们的军队就会更强大，天下都会为之震动。”从辛毗的话可以看出，他不是为了帮袁谭求救，而是在劝说曹操趁机夺取河北。曹操说：“好！”于是答应救援袁谭。

    ??冬季，十月，曹操到达黎阳。袁尚听说曹操渡过黄河，就放弃攻打平原，回军邺城。袁尚的部将吕旷、高翔背叛他，归附曹操，袁谭又暗中刻了将军印，送给吕旷、高翔。曹操知道袁谭有诈，于是为儿子曹整迎娶袁谭的女儿，以此安抚他，然后率军返回。曹操本来就有讨伐袁尚并趁机拿下袁谭的想法，更何况袁谭还有引诱吕旷、高翔的举动呢！曹操娶袁谭的女儿为儿媳来安抚他，这就是所谓的想要得到，必先给予。

    ??4. 孙权向西讨伐黄祖，打败了他的水军，但城池还没有攻克，此时山寇又开始作乱。（丹阳、豫章、庐陵等地都有山越人 ）孙权回军，路过豫章（今江西南昌 ），派征虏中郎将吕范平定鄱阳（今江西鄱阳 ）、会稽（今浙江绍兴 ）（《吕范传》只提到鄱阳，《孙权传》中有“会稽”二字，从地理上考证，“会稽”二字是多余的 ），荡寇中郎将程普讨伐乐安（《晋志》和《宋志》记载，鄱阳郡有乐安县，是东吴所设。建安十五年，孙权才从豫章郡分出一部分设置鄱阳郡。荡寇中郎将是孙权设置的官职 ），建昌都尉太史慈兼任海昏（今江西永修西北 ）县令（和帝永元十六年，从海昏县分出一部分设置建昌县，属豫章郡。孙策把海昏、建昌等六县合并，任命太史慈为建昌都尉，治所设在海昏 ），别部司马黄盖、韩当、周泰、吕蒙等分别镇守局势复杂的县（胡三省注：剧，艰难、复杂，这里指这些地方处于山越的要冲，局势最为艰难复杂 ），讨伐山越，将其全部平定。建安（今福建建瓯 ）、汉兴（今福建浦城 ）、南平（今福建南平 ）的百姓发动叛乱，各自聚集了一万多人（建安原本是冶县的地盘，会稽南部都尉的治所设在这里。建安年间，从东侯官分出一部分设置建安县，用的是汉献帝的年号，就是现在建宁府的所在地。汉兴县，沈约说：是汉末设立的，东吴时改名为吴兴。南平县也是汉末设立的，晋武帝平定东吴后，改名为延平，就是现在南剑州的所在地。当时这些地方都属于南部都尉管辖 ）。孙权派南部都尉、会稽（今浙江绍兴 ）人贺齐前去讨伐，将叛乱全部平定，重新设立县邑，还挑选出一万名士兵；任命贺齐为平东校尉。

    ??**建安九年（甲申，公元204年）**

    ??1. 春季，正月，曹操渡过黄河，截断淇水（今河南淇河 ），使其流入白沟（在今河南浚县西 ），以此来打通运粮通道。（袁尚在邺城，曹操准备攻打他，所以要打通粮道。（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淇水在黎阳流入黄河。曹操在淇水入河口打下大枋木作为堰，拦截淇水使其向东流入白沟。《水经注》说：淇水向东流经内黄县南，成为白沟。 ）

    ??二月，袁尚又到平原（今山东平原西南）攻打袁谭，留下部将审配、苏由守卫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 ）。曹操进军到洹水（今河南安阳河 ，《水经》记载：洹水发源于上党泫氏县，向东流经隆虑县北，又向东北出山，经过邺县南 ），苏由打算做曹操的内应，计划泄露后，他出城投奔曹操。曹操进军到邺城，堆起土山、挖掘地道来攻城。袁尚的部将武安（今河北武安 ）县长尹楷屯驻在毛城（今河北涉县 ），以确保上党（今山西长治 ）的粮道畅通。夏季，四月，曹操留下曹洪攻打邺城，自己亲自率军攻打尹楷，打败尹楷后返回；又在邯郸（今河北邯郸 ）攻打袁尚的部将沮鹄，攻克了邯郸。（裴松之说：河朔一带，现在还有这个姓。沮鹄是沮授的儿子。 ）

    ??易阳（今河北邯郸永年区西 ）县令韩范、涉县（今河北涉县 ，大概是汉末从上党郡的潞县分出设置的。曹魏后来设置广平郡，易阳和涉县都属该郡。北齐时废除涉县，并入刈陵县；隋、唐时期又重新设置涉县。宋白说：涉县因县南的涉河而得名。磁州昭义县的治所是原来的涉城，永泰元年改名为昭义 ）县长梁岐都献出县城投降。徐晃对曹操说：“袁谭和袁尚还没被打败，那些尚未被攻克的城池都在观望，我们应该表彰赏赐这两个县，给其他城池看看。”曹操听从了他的建议，韩范、梁岐都被赐爵为关内侯。黑山贼寇首领张燕派使者来请求援助，曹操任命他为平北将军（《晋志》说：四平将军这个官职是在战乱时期设置的。因为河北尚未平定，所以授予张燕这个称号。到晋代以后，征、镇、安、平将军，按照顺序晋升封号 ）。

    ??五月，曹操停止堆土山、挖地道，改为挖掘壕沟围城，壕沟环绕邺城，周长四十里。（堆土山、挖地道是急攻的方法；曹操知道急攻难以攻克邺城，所以挖壕沟围城，断绝城内城外的联系，打算长期围困。 ）起初，壕沟挖得很浅，看起来好像很容易跨越。审配看到后，嘲笑曹操，没有出城争夺。曹操一夜之间加深加宽壕沟，宽和深都达到两丈（胡三省注：广，宽度。深，深度；这里是测量壕沟的宽度和深度。以后类似表述以此类推。 ），引来漳水（今河北漳河 ）灌入城中；（《水经注》记载：漳水经过邺县西，曹操筑堰引漳水围城。 ）城中饿死的人超过一半。

    ??秋季，七月，袁尚率领一万多人马回救邺城；还没到达，他想让审配知道城外的情况，先派主簿、巨鹿（今河北平乡西南 ）人李孚入城。李孚砍了一根问事杖（问事是一种小吏，负责行刑，类似伍伯之类的人。问事杖就是问事小吏所拿的杖 ），系在马旁边，自己戴上平上帻（帻有颜、题，在额头部分叠起布巾，连着题向后覆盖。平上帻，就是它的上面是平的。《晋志》引用《汉注》说：戴惠文冠的人应该戴短耳的头巾，就是现在的平上帻；戴进贤冠的人应该戴长耳的头巾，就是现在的介帻。文官戴介帻，武官戴平上帻 ），带着三名骑兵，在傍晚时分来到邺城城下；他自称是都督，沿着曹军的北包围圈，顺着标记向东走（标记是围城时设立的标志 ），一边走一边大声呵斥守卫包围圈的将士，根据过错大小进行处罚。就这样，他经过曹操的营前，来到南包围圈，正对着章门（邺城有七门，正南门叫章门，也叫中阳门 ），又假装发怒，把守卫的士兵捆绑起来。趁着这个机会，他打开包围圈，快马跑到城下，呼喊城上的人，城上的人用绳子把他拉了上去。如果不先经过曹操营前，守卫的士兵一定会起疑，他就无法捆绑士兵，也打不开包围圈了。李孚来的时候，肯定早就计划好从章门进城。审配等人见到李孚，又悲又喜，城中士兵欢呼万岁。守卫包围圈的士兵把情况报告给曹操，曹操笑着说：“他不仅能进城，还会再出来。”曹操知道李孚会再出城，不是不想严加防范，而是了解李孚进城的方法后，佩服他足智多谋，有些地方实在难以防范。李孚知道城外的包围圈越来越严密，不能再冒险出城，于是请求审配把城中的老弱百姓全部放出去，以节省粮食。夜里，他挑选出几千人，让他们都拿着白旗，从三个门一起出城投降（邺城南面有三个门，分别是凤阳门、中阳门、广阳门。 ）。李孚又带着三名骑兵，换上投降者的衣服，趁着夜色混在人群中出城，成功突围。

    ??袁尚的军队到达后，将领们都认为：“这是返回救援的军队，人人都会为了保卫自己而死战，我们不如避开他们。”（《兵法》说：不要阻拦返回的军队。 ）曹操说：“如果袁尚从大路来，我们应当避开；如果他沿着西山来，那他就会成为我们的俘虏。”（从大路来，士兵们就会一心想着救援自己的根据地，不顾胜负，有必死的决心；沿着西山来，他们作战时就会瞻前顾后，士兵们会想着依靠险要地势保全自己，没有齐心协力拼死作战的想法。曹操就是这样判断袁尚的，这就是《兵法》中所说的‘观察敌人的行动’。 ）袁尚果然沿着西山来，向东到达阳平亭（今河北邯郸大名县东 ），距离邺城十七里，在滏水（今河北滏阳河 ）边扎营。夜里，他举火向城中示意，城中也举火回应。审配出兵到城北，想和袁尚里应外合，突破包围圈。曹操迎击，审配战败退回城中，袁尚也被打败逃走，在曲漳（今河北曲周东南 ，贤注：漳水弯曲的地方 ）扎营。曹操于是包围了袁尚。包围圈还没合拢，袁尚害怕了，派使者请求投降；曹操不答应，加紧围攻。袁尚夜里逃跑，退守祁山（陈寿《魏武纪》写作“祁山”，《袁绍传》写作“滥口”，《范史·袁绍传》写作“蓝口”。贤注：相州安阳县界有蓝嵯山，与邺城相近，大概是蓝山的山口。 ）。（胡三省注：《考异》说：《魏志·袁绍传》记载“还走滥口”，范《书》记载为“蓝口”。现在依从《魏武纪》的记载。 ）曹操继续进军包围他；袁尚的部将马延、张顗等人临阵投降，袁尚的军队彻底溃败，他逃奔到中山（今河北定州 ）。曹操缴获了袁尚的全部辎重，得到了他的印绶、符节和斧钺，还有衣物等，曹操把这些展示给城中的人看，城中的人顿时惊慌失措。审配对士兵们说：“大家要坚守阵地，拼死作战！曹操的军队已经疲惫不堪了，幽州（指袁熙 ）的援军马上就到，不用担心没有主公！”审配用这些话来稳定军心，可以说是忠诚勇敢了。曹操巡视包围圈时（巡视围绕邺城的长包围圈。 ），审配埋伏好弓弩手射击他，差一点就射中了。

    ??审配哥哥的儿子审荣担任东城门校尉（邺城东门叫建春门。这七个门的名字，大概都是石氏命名的 ）。八月戊寅日，审荣夜里打开城门，放曹操的军队入城。审配在城中抵抗，被曹操的士兵活捉。辛评的家人被关押在邺城的监狱里，辛毗急忙赶去，想要解救他们，可家人都已经被审配杀害了。曹操的士兵把审配绑到营帐前，辛毗用马鞭抽打审配的头，骂道：“你这个奴才，今天你真的要死了！”审配看着他说：“你们这些狗东西，就是因为你们，冀州才被攻破，我真恨不得杀了你；而且你今天能决定我的生死吗！”（意思是生死由曹操决定，而不是辛毗。 ）过了一会儿，曹操召见审配，对他说：“以前我巡视包围圈的时候，你的弓弩手怎么那么多啊！”审配说：“我还嫌少呢！”（意思是后悔没射中曹操。 ）曹操说：“你对袁氏忠心耿耿，也是不得已。”曹操心里想饶他一命。但审配意气壮烈，始终没有屈服的言辞，而辛毗等人又不停地号哭，曹操于是杀了审配。冀州人张子谦之前就投降了曹操，他向来和审配关系不好，这时笑着对审配说：“正南（审配的字 ），你现在怎么样，还比得上我吗？”审配大声呵斥道：“你是个投降的俘虏，我是忠臣，我虽然死了，难道会羡慕你活着吗！”临刑前，他大声喝令行刑的人让他面向北方，说：“我的主公在北方！”袁绍礼贤下士，能为他尽死力、效气节的，只有审配一人。他说“我的主公在北方”，是指袁尚已经向北逃奔了。曹操于是亲自到袁绍墓前祭祀，痛哭流涕；还安慰袁绍的妻子，归还他家的财物，赏赐给他们各种丝绸、棉絮，还供给他们粮食。

    ??当初，袁绍和曹操一起起兵，袁绍问曹操：“如果事情不成功，我们可以占据哪些地方呢？”（胡三省注：辑，成功、成就。从袁绍这句话可以看出，他起兵的时候，就没有辅佐王室的心思，而是有割据的想法。 ）曹操说：“你是怎么想的呢？”袁绍说：“我向南占据黄河，向北凭借燕、代的险阻，再加上戎狄的兵力，然后向南争夺天下，这样或许能成功吧！”曹操说：“我任用天下有智慧和能力的人，用正确的方法来管理他们，没有什么是做不到的。”

    ??九月，朝廷下诏任命曹操为冀州牧；曹操把兖州牧的职位让了回去。（当时朝政由曹操掌控，他兼任冀州牧是实际掌权，而让出兖州牧并非真心。 ）

    ??当初，袁尚派从事、安平（今河北安平 ）人牵招到上党（今山西长治 ）督运军粮，牵招还没回来，袁尚就逃到了中山（今河北定州 ），牵招劝说高干，让他以并州（今山西太原 ）为依托迎接袁尚，合力观察局势变化，高干没有听从。牵招于是向东投奔曹操，曹操又让他担任冀州从事；曹操还征召崔琰为别驾，曹操对崔琰说：“昨天我查看户籍，冀州能征集到三十万兵力，真是个大州啊。”崔琰回答说：“如今九州分裂，袁氏兄弟却自相残杀（《左传》中，子产说：从前高辛氏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叫阏伯，小儿子叫实沈，住在旷林，彼此不能相容，每天都拿着兵器互相攻打。杜预注释说：寻，是使用的意思。 ），冀州的百姓尸骨暴露在原野上，我没听说您的军队去关心百姓的生活，拯救他们于水火之中，反而先计算兵力的多少，这难道是冀州百姓期望您做的吗！”曹操听后，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向他道歉。这就是曹操看重崔琰，却又不能不杀害他的原因。

    ??许攸自恃有功，骄横傲慢（乌巢之战的胜利，是因为许攸出的计策，所以他仗着功劳。 ），曾经在众人面前直呼曹操的小名说：“某甲（裴松之说：曹操又名吉利，小名叫阿瞒。这里说某甲，是史书隐晦的说法。 ），你要是没有我，可得不到冀州！”曹操笑着说：“你说得对。”但心里很不高兴，后来最终还是杀了许攸。

    ??2. 冬季，十月，有彗星出现在东井星宿附近（《晋·天文志》记载：南方的东井有八颗星，是天上的南门，黄道经过这里，是天上的亭候，主管水衡事务，也是法令公平的象征。 ）。

    ??3. 高干献出并州投降，曹操又让他担任并州刺史。（这为高干再次反叛埋下了伏笔。 ）（胡三省注：降，投降。复，又。 ）

    ??4. 曹操围攻邺城的时候，袁谭又背叛了他，攻占了甘陵（今山东临清东北 ）、安平（今河北安平 ）、勃海（今河北南皮东北 ）、河间（今河北献县东南 ）等地。他又在中山（今河北定州 ）攻打袁尚，袁尚战败，逃到故安（今河北易县东南 ，故安县属涿郡。贤注：故城在今易州县南 ），投奔袁熙；袁谭收编了袁尚的全部军队，退回龙凑（今山东德州东北 ）屯驻。曹操给袁谭写信，指责他违背约定，还和他断绝了婚约，把袁谭的女儿送回去，然后进军讨伐。袁尚被打败逃走后，曹操这才开始讨伐袁谭。十二月，曹操的军队抵达袁谭的驻地，袁谭放弃平原（今山东平原西南 ），逃到南皮（今河北南皮 ），在清河（今河北清河 ）边屯驻。（《水经》记载：清河经过南皮县西。 ）曹操进入平原，平定了周边各县。

    ??5. 曹操上表举荐公孙度为武威将军，封永宁乡侯。公孙度说：“我在辽东称雄，要什么永宁乡侯！”他把印绶藏在辽东郡的武库中。这一年，公孙度去世，他的儿子公孙康继承了职位，公孙康把永宁乡侯的爵位封给了弟弟公孙恭。

    ??曹操因为牵招曾经为袁氏统领乌桓（牵是姓氏，招是名字。袁绍之前曾征召牵招为督军从事，兼任乌桓突骑的统领 ），派他到柳城（今辽宁朝阳南 ）去安抚乌桓。恰好峭王严正率领五千骑兵想要援助袁谭，另外，公孙康派使者韩忠给峭王送单于印绶。峭王召集各部落首领开会（乌桓的各个部落，都有自己的首领 ），韩忠也在座。峭王问牵招：“以前袁公说受天子的命令，封我为单于；现在曹公又说要重新奏明天子，封我为真正的单于；辽东又送来了印绶。（胡三省注：复，又。 ）这样的话，到底谁封的才是正统呢？”牵招回答说：“以前袁公秉承皇帝旨意，有权进行封拜；但后来他违背了天子的命令。现在曹公取代了他，说会奏明天子，给你封真正的单于，这是合理的；辽东只是一个郡，怎么能擅自进行封拜呢！”韩忠说：“我们辽东在沧海的东边，拥有一百多万军队，还有扶余、濊貊（胡三省注：濊，读音为hui 。貊，读音为mo 。 ）为我们效力，如今的形势，强者为尊，曹操凭什么独断专行！”牵招呵斥韩忠说：“曹公诚信恭敬，明智圣哲（孔安国《尚书注》说：允，就是诚信的意思。 ），辅佐天子，讨伐叛逆，安抚顺服的人，使四海安宁。你们君臣顽固不化、愚昧无知（胡三省注：嚚，愚昧。《左传》说：不说忠信的话就是嚚。 ），现在仗着地处偏远、地势险要，违背天子的命令，想要擅自封拜，亵渎皇权。现在正是该被诛杀的时候，还敢轻视、诋毁曹公！”说完，牵招抓住韩忠的头往地上撞，还拔刀要杀他。峭王大惊失色，光着脚抱住牵招，为韩忠求情，周围的人都吓得脸色大变。牵招这才回到座位上，给峭王等人分析成败的后果，以及祸福的归属；众人都离席跪地，恭敬地接受教诲，然后就辞谢了辽东的使者，解散了准备援助袁谭的骑兵。

    ??6. 丹阳（今江苏南京 ）大都督妫览、郡丞戴员杀死了太守孙翊。将军孙河屯驻在京城（就是汉代吴郡的丹徒县，孙权从吴地迁到这里居住，将其命名为京城，也叫京口。我认为这里的“京”，取自《尔雅》中“丘绝高曰京”的意思 ），他得知消息后，急忙骑马奔赴宛陵（今安徽宣城 ，宛陵是丹阳郡的治所 ）。妫览、戴员是盛宪的党羽（胡三省注：妫，姓氏。舜居住在妫汭，他的后代就以妫为姓。），他们又杀死了孙河；还派人迎接扬州刺史刘馥（刘馥是曹操任用的人 ），让他驻扎在历阳（今安徽和县 ），以便丹阳能得到支援（历阳和丹阳隔着长江，让刘馥来屯驻，作为声援 ）。

    ??妫览住进了军府，想要逼迫孙翊的妻子徐氏。徐氏骗他说：“请等到月底，等我设祭除服后，就听从你的安排。”（胡三省注：月终为晦，是阴气的尽头。 ）妫览答应了。徐氏暗中让亲信告诉孙翊的旧部孙高、傅婴等人，和他们一起谋划对付妫览。孙高、傅婴流着泪答应了，他们秘密召集了二十多个曾经侍奉孙翊的人，一起盟誓，合谋起事。到了月底，徐氏设祭。她哭泣着表达哀伤，仪式结束后，就脱下丧服，薰香沐浴，有说有笑，显得很高兴。大家都感到很奇怪，觉得她的表现很反常。妫览暗中观察，没有发现异常，不再怀疑。徐氏把孙高、傅婴安排在屋内，让人去请妫览进来。徐氏出门拜见妫览，刚拜了一拜，就大喊：“二位可以动手了！”孙高、傅婴一起冲出来，杀死了妫览，其他人则在外面杀死了戴员。徐氏又穿上丧服，捧着妫览、戴员的首级到孙翊墓前祭祀，全军上下都大为震惊。

    ??孙权听说丹阳发生叛乱，从椒丘（今江西南昌新建区东北 ）赶回。到达丹阳后，他把妫览、戴员的余党全部诛杀，提拔孙高、傅婴为牙门（牙门，是一种将领官职 ），其他人也都根据功劳大小给予不同的赏赐。

    ??孙河的儿子孙韶，年仅十七岁，他收集孙河的残部，屯驻在京城。孙权率军返回吴地（今江苏苏州 ），夜里到达京城下扎营，他想试探一下城中的情况，就假装攻城，制造声势。城中士兵都登上城墙，传递檄文，加强警戒，呼喊声惊天动地，还向城外射箭。孙权派人说明情况，士兵们才停止行动。第二天，孙权见到孙韶，任命他为承烈校尉，让他统领孙河的部曲。这段历史表明孙权善于用人，能够稳固江东的统治。

    ??**建安十年（乙酉，公元205年）**

    ??1. 春季，正月，曹操攻打南皮（今河北南皮 ），袁谭出城迎战，士兵死伤众多。曹操想暂缓进攻，议郎曹纯说：“如今我们孤军深入（胡三省注：纯，曹仁的弟弟。 ），难以持久，如果进攻不能取胜，撤退必然会有损军威。”于是曹操亲自击鼓，率领士兵发起进攻，最终攻克了南皮。袁谭逃跑，曹操派人追击并将他斩杀。

    ??李孚自称是冀州主簿，求见曹操说：“现在城中强弱相互欺凌，人心惶惶，我认为应该让那些新投降的、又被城中人信任的人，去宣传您的命令。”曹操马上派李孚进城，告知城中的官吏和百姓，让他们各自安心从事原来的职业，不得相互侵犯，城中这才安定下来。李孚有点小聪明，他凭借这点才能来寻求赏识，并非是有真才实学等待被任用的人。曹操于是斩杀了郭图等人及其妻儿。郭图、审配各自有党羽依附，他们在袁谭、袁尚之间挑拨离间，让兄弟俩互相争斗，结果被曹操各个击破。袁谭、袁尚战败后，这两人也被诛杀，祸福的报应真是一点也不差。

    ??袁谭曾派王修到乐安（今山东高青东南 ）运送军粮，王修听说袁谭情况危急，就率领自己的军队前去救援，到达高密（今山东高密 ）时，得知袁谭已死，他下马大哭道：“没有了主公，我该归附谁呢！”于是他前往曹操那里，请求收葬袁谭的尸体，曹操答应了，还让王修回到乐安，继续督运军粮。袁谭原来统领的各城都归服了曹操，只有乐安太守管统拒不投降。曹操命令王修取管统的首级，让他在回去运粮的时候顺便办理。王修认为管统是忠义之士，虽然他的国家灭亡了，但仍坚守忠诚，于是为王修解开捆绑管统的绳索，让他去见曹操，曹操很高兴，赦免了管统，还征召王修为司空掾。

    ??郭嘉劝说曹操多征召青州、冀州、幽州、并州的名士，让他们担任属官，这样可以使人心归附，曹操听从了他的建议。官渡之战时，袁绍让陈琳写檄文，列举曹操的罪状，甚至连曹操的家世都牵扯进去，极尽诋毁之能事。等到袁氏战败，陈琳归附曹操，曹操说：“你以前为袁本初（袁绍 ）写檄文（胡三省注：说，劝说。数，列举。为，为了。 ），只列举我的罪状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牵连到我的父祖呢！”（按照《文选》记载，陈琳为袁绍写的是《檄豫州文》。因为当时帝都在许县，许县属颍川郡，是豫州的辖区，所以《文选》专门以这篇檄文为例子。陈琳的檄文大致内容是：“曹操的祖父曹腾，和左悺、徐璜一起为非作歹，贪婪放纵，危害社会，伤害百姓。他的父亲曹嵩，是被收养的，通过贿赂买得官职，窃取高位。曹操是宦官的后代，狡猾凶狠，喜欢惹是生非，以灾祸为乐。”还列举了他残害贤良、专断朝政、挖掘坟墓等罪行。文章内容很多，这里不全部记载。 ）陈琳向曹操谢罪，曹操原谅了他，让他和陈留（今河南开封东南 ）人阮瑀一起掌管记室（汉代公府设有记室令史，负责起草章表、回复书信等事务 ）。

    ??在此之前，渔阳（今北京密云西南 ）人王松占据涿郡（今河北涿州 ），涿郡人刘放劝说王松献出土地归附曹操，曹操征召刘放为司空参军。（这为刘放后来得以掌管曹魏机密、扰乱曹魏政权埋下了伏笔 ）

    ??袁熙被部将焦触、张南攻打，他和袁尚一起逃奔到辽西乌桓（辽西乌桓的首领是蹋顿 ）。焦触自称幽州刺史，胁迫各郡太守、县令、县长背叛袁氏，归附曹操，他集结了数万人马，杀白马盟誓，下令说：“谁敢违抗，格杀勿论！”众人都不敢抬头，依次歃血为盟（胡三省注：歃，用嘴吸取。 ）。别驾、代郡（今山西阳高 ）人韩珩说：“我受袁公父子的厚恩，如今他们衰败灭亡，我智谋不足不能相救，勇气不够不能战死，从道义上来说，我已经有亏；如果再去侍奉曹氏，我做不到。”在座的人都为韩珩的话感到震惊。焦触说：“我们要成就大事，就应当树立大义，事情的成败，不在乎一两个人，我们成全韩珩的志向，以此来激励大家忠诚事主。”于是放过了韩珩。焦触等人于是投降曹操，都被封为列侯。

    ??2. 夏季，四月，黑山贼寇首领张燕率领十多万部众投降，被封为安国亭侯。（胡三省注：帅，首领。 ）

    ??3. 故安（今河北易县东南 ）人赵犊、霍奴等人杀死了幽州刺史和涿郡太守，三郡的乌桓人在犷平（今北京密云东北 ）攻打鲜于辅。（三郡乌桓指辽西的蹋顿、辽东的苏仆延、右北平的乌延。犷平县属渔阳郡。 ）秋季，八月，曹操讨伐赵犊等人，将他们斩杀；然后渡过潞水（今北京通惠河 ）救援犷平，乌桓人逃到塞外。

    ??4. 冬季，十月，高干听说曹操去征讨乌桓，又在并州（今山西太原 ）反叛（胡三省注：复，又。 ），他抓住上党太守，派兵据守壶关口（今山西长治东南 ，贤注：潞州上党县有壶山口，因为地势险要而设置关卡。《二汉志》记载，壶关县属上党郡 ）。曹操派部将乐进、李典前去攻打。河内（今河南武陟西南 ）人张晟，率领一万多人在崤山（今河南洛宁西北 ）、渑池（今河南三门峡市渑池县 ）一带侵扰，弘农（今河南灵宝东北 ）人张琰起兵响应他。

    ??河东太守王邑被朝廷征召，郡里的属官卫固以及中郎将范先等人到司隶校尉钟繇那里，请求留下王邑。钟繇没有答应。卫固等人表面上以请求留下王邑为名，实际上却和高干暗中勾结。曹操对荀彧说：“关西的将领们，表面服从，内心却怀有二心，张晟在崤山、渑池一带作乱，还和南面的刘表勾结，卫固等人也趁机闹事，将会成为大患。现在的河东郡，是天下的要地（高干占据并州，马腾、韩遂等人占据关中，他们之间往来都要经过河东，所以说河东是要地 ）。你帮我举荐一位贤才去镇守那里。”荀彧说：“西平（今青海西宁 ）太守、京兆（今陕西西安 ）人杜畿，他的勇气足以应对危难，智谋也足以随机应变。”曹操于是任命杜畿为河东太守。钟繇催促王邑交出郡守的印信，王邑却带着印绶，直接从河北县（今山西平陆 ，河北县属河东郡。宋白说：陕州平陆县，原本是汉代的大阳县，后汉时改名为河北县 ）前往许县，向曹操归附。

    ??卫固等人派几千士兵截断陕津（今河南三门峡市陕州区 ，《水经注》记载：河水向东流经陕县北，河北岸对着茅城，这里叫做茅津，也叫陕津。 ），杜畿到了之后，几个月都无法渡河。曹操派夏侯惇去讨伐卫固等人，还没等夏侯惇赶到，杜畿说：“河东郡有三万户百姓，并非都想作乱。现在如果用兵逼迫太急，那些想要向善的人就会失去依靠，必然会因为害怕而听从卫固的指挥。卫固等人的势力一旦形成，我们讨伐他们要是不能取胜，祸患就会没完没了；就算取胜了，也会伤害一郡的百姓。而且卫固等人还没有公然违抗朝廷的命令，他们表面上是以请求留下旧太守为名，肯定不会伤害新太守，我单人单车直接前往，出其不意，卫固这个人计谋多但缺乏决断力，他肯定会假装接受我，我只要能在郡里待上一个月，用计拖住他，就足够了。”于是杜畿从小路从郖津（今河南三门峡市湖滨区 ，《水经注》记载：河水向东流经湖县故城北，又向东与柏谷水汇合，又向东与门水汇合。河水在这里有郖津这个名称。 ）渡过黄河。

    ??范先想杀了杜畿来威慑众人，同时试探杜畿的态度，他在杜畿的府门前斩杀了主簿以下三十多人，杜畿却神色自若。于是卫固说：“杀了他也没什么好处，只会落个恶名；而且他还在我们的掌控之中。”于是表面上尊奉杜畿为主。杜畿对卫固、范先说：“卫先生、范先生，你们在河东郡很有声望，我就仰仗你们来成就大事了。不过君臣之间有既定的道义，无论成败我们都要共同承担，大事应当一起商议。”他任命卫固为都督，代理郡丞事务，兼任功曹（既任命他为都督，又让他代理郡丞事务，还兼任功曹。都督掌管军事，郡丞辅佐太守，对郡里的事务都有管理职责，功曹负责选拔和考核官吏，杜畿表面上把郡里的大权都交给了卫固 ），将校和士兵三千多人，都由范先统领。卫固等人很高兴，虽然表面上侍奉杜畿，但并不把他放在心上。卫固想大规模征兵，杜畿很担心，就劝卫固说：“现在大规模征兵，会引起众人的恐慌，不如慢慢用钱财招募士兵。”卫固觉得有道理，就听从了他的建议，结果招募到的士兵很少。（因为用钱财招募士兵，郡里的财力难以维持，所以招募到的士兵很少。 ）杜畿又劝卫固等人说：“人之常情都是顾家的，各位将领和属吏，可以让他们轮流休息，有紧急情况再召集他们也不难。”卫固等人不想违背众人的心意，又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那些善良的人在外面暗中支持杜畿；而那些为非作歹的人分散回家。

    ??恰好此时白骑贼寇攻打东垣（白骑，是张白骑的部众聚集而成的贼寇。垣县属河东郡，“东”字是多余的。《续汉志》记载，垣县的注释说：山在东边，形状像城墙。大概此时已经有东垣这个名字。 ），高干进入濩泽（今山西阳城 ，濩泽县属河东郡。贤注：就是现在的泽州县。）。杜畿知道各县都归附自己，于是出城，只带了几十名骑兵，前往坚固的营垒据守，很多官吏和百姓都纷纷举城协助杜畿，没到十天，就聚集了四千多人。卫固等人与高干、张晟一起攻打杜畿，却攻不下来，他们去抢夺其他县城，也一无所获。曹操派议郎张既西征关中诸将马腾等人，他们都率兵前来与杜畿会合，一起攻打张晟等人，将其打败，斩杀了卫固、张琰等人的首级，其余的党羽都被赦免。

    ??于是杜畿治理河东郡，致力于推行宽厚和惠民的政策。百姓有诉讼纠纷时，杜畿就给他们讲述道理，让他们回去仔细思考，父老们都互相责备，不敢再打官司；他鼓励百姓耕种养蚕，督促畜牧养殖，百姓家家都过上了富足的生活；之后又兴办学校，推举孝顺父母、敬爱兄长的人，整治军事，加强武备，河东郡于是安定下来。杜畿在河东郡任职十六年，政绩常常是天下最好的。这为曹操凭借河东的资源平定关中打下了基础。杜畿的儿子是杜恕，杜恕的儿子是杜预。从杜畿治理河东的策略来看，他确实是难得的人才。不过我私下认为，杜氏在魏、晋时期，连续几代都地位显贵，肯定有家传的治理之道，史书因此记载，可能也有夸大之处。

    ??5. 秘书监、侍中荀悦（桓帝延熹二年，设置秘书监，俸禄六百石 ）写了《申鉴》五篇，并上奏给皇帝。荀悦是荀爽哥哥的儿子。当时朝政由曹氏掌控，天子只是恭敬地端坐，无所作为（意思是天子只是空有其位，对政事没有实际权力。孔子说：无为而治的人，大概就是舜吧！他做了什么呢？只是恭敬地端坐在王位上罢了。后世就把朝政由权臣掌控、自己没有实权称为“恭己”。但舜的“恭己”，难道真是这样吗？ ）。荀悦一心想向皇帝进谏，提出建议（胡三省注：献可替否，意思是提出可行的建议，废除不可行的做法。 ），却没有机会施展，所以写了这本书。书中大致内容是：“治理国家的方法，首先要消除四种祸患，（胡三省注：屏，排除。 ）然后要推崇五种政事。虚伪会扰乱风俗，私欲会破坏法律，放纵会逾越规矩，奢侈会败坏制度：这四种不消除，政事就无法施行，这就是所谓的四种祸患。发展农业和桑蚕业，来保障百姓的生计；审慎地分辨善恶，来端正社会风俗；宣扬文化教育，来彰显国家的教化；建立军事防备，来树立国家的威严；明确赏罚制度，来统一国家的法令，这就是所谓的五种政事。如果人们不畏惧死亡，就不能用刑罚来恐吓他们；如果人们不热爱生活，就不能用善行来劝导他们。所以，君主首先要让百姓富足，来稳定他们的思想，这就是所谓的保障生计。（这种说法，永远都不会过时。 ）善恶要根据功劳和罪过判断，诋毁和赞誉要通过实际验证（《尚书》说：没有根据的话不要听。听取言论要考察事实，根据名声考察实际情况，不要让欺诈虚伪的行为扰乱民众的思想。 ），（如果用欺诈虚伪的行为来煽动民众，民众的思想也会被引导到欺诈虚伪的方向，以此来迎合上级。所以社会上没有奸邪怪异的现象，百姓也没有淫乱的风气，这就是所谓的端正风俗。荣誉和耻辱，是赏罚的关键所在，所以用礼义教化、荣誉耻辱来影响君子，感化他们的内心；用刑罚来约束小人，规范他们的行为。如果教化荒废，就会使普通人堕落成小人；如果教化推行得当，就能引导普通人走上君子的道路，这就是所谓的彰显教化。君主一定要有军事防备，来防范意外情况，国家安定的时候，把军事力量融入内政之中（《国语》记载：管仲辅佐齐桓公，制定内政来寄托军令。 ），有战事的时候就用于军旅，这就是所谓的树立威严。赏罚是治理国家的关键。君主不随意赏赐，不是因为吝啬财物，而是因为随意赏赐就无法激励人们行善；不随意惩罚，不是因为怜悯犯人，而是因为随意惩罚就无法惩治恶行。赏赐不能激励人向善，这叫做阻止善行；惩罚不能惩治恶行，这叫做放纵恶行。君主如果能做到不阻止百姓行善，不纵容百姓作恶，国家的法令就能确立，这就是所谓的统一法令。四种祸患消除了，五种政事也确立了，真诚地施行，坚定地守护，简约而不懈怠，宽松而不疏漏，这样就能垂衣拱手、谦逊礼让，天下也就太平了。”荀悦的《申鉴》，立论精辟切实，关乎国家兴亡的重大道理，超过了荀彧、荀攸；至于揣摩天下形势，应对敌人、制定策略来获取一时的胜利，荀悦未必能做到。曹操是奸诈的枭雄，他信任荀彧、荀攸，而荀悦却在天子身边。荀悦和荀彧、荀攸不同，曹操却不猜忌他，大概是知道荀悦只会发表议论，他的才能不足以成事。唉！东汉末年，荀淑以名德着称，荀彧、荀攸凭借智谋辅佐曹操成就大业，荀悦大概只继承了他祖父的一些风范罢了！他的才能不足以在当世施展，他的言论也仅体现在这本书中。后世拥有国家的人，回顾那个时代，仔细品味他的言论，就会明白荀悦对汉室的忠诚，以及他对国家的贡献。



 第65章 汉纪五十七

    从丙戌年（公元206年）开始，到戊子年（公元208年）结束，共三年。

    **建安十一年（丙戌，公元206年）**

    1. 春季，正月，有彗星出现在北斗星附近（胡三省注：《晋·天文志》记载：北斗七星，在太微垣的北面，第一颗叫天枢，第二颗叫璇，第三颗叫玑，第四颗叫权，第五颗叫玉衡，第六颗叫开阳，第七颗叫摇光；第一至四颗组成斗魁，第五至七颗组成斗杓。）。

    2. 曹操亲自率军攻打高干，留下他的世子曹丕镇守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 ），让别驾从事崔琰辅佐曹丕。曹操围攻壶关（今山西长治东南 ），三月，壶关投降。高干亲自前往匈奴求救，单于没有答应；高干只带着几名骑兵逃亡，想要向南投奔荆州（胡三省注：骑，骑兵。他是想投奔刘表。 ）。上洛（今陕西商洛 ）都尉王琰将他逮捕并斩杀（胡三省注：上洛县，前汉时属弘农郡，后汉时属京兆郡。嶢关在该县西北，所以设置都尉。刘昫说：因为该县在洛水之上，所以得名。 ），并州（今山西太原 ）全部被平定。

    曹操任命陈郡（今河南淮阳 ）人梁习以别部司马的身份兼任并州刺史。当时，经过战乱之后，胡人、狄人势力强盛，很多官吏和百姓逃亡并加入他们的部落，南匈奴的部落都在并州境内。还有一些地方豪强拥兵自重，到处为非作歹（指那些有权势的大族聚集众人自保，却危害百姓。 ）。梁习到任后，采用诱导、招抚的办法，对那些有权势的大族都以礼相待，征召他们为官，还逐渐向幕府举荐；等这些大族都被安排妥当后，又征发那些丁壮作为志愿兵（意思是他们出于道义参军 ）。此外，趁着大军出征的时候，让将领们分别挑选这些人作为勇士。等这些吏兵离开后，梁习又逐渐把他们的家属迁到邺城，前后迁移了好几万人；对于那些不听从命令的人，就出兵征讨，斩杀了上千人，归降依附的人则数以万计。单于变得恭顺，匈奴的名王们也都前来叩拜（胡三省注：名王，指匈奴各部落的王。 ），像编入户籍的百姓一样服从命令，承担职责。边境地区安定下来，百姓安心在田野里耕种，梁习鼓励他们发展农桑，做到令行禁止。（有命令就执行，有禁令就停止。 ）当地的老人称赞他，认为自己所听说和知道的历任刺史中，没有谁能比得上梁习。梁习还举荐了那些在州界内避乱的名士，如河内（今河南武陟西南 ）的常林、杨俊、王象、荀纬，以及太原（今山西太原 ）的王凌等人，曹操都任命他们为县长，这些人后来都在世上声名远扬。

    当初，山阳（今山东金乡西北 ）人仲长统到并州游学，拜访高干，高干很热情地接待了他，并向他请教天下大事。仲长统对高干说：“您有远大的志向，却没有与之匹配的才能，您喜欢招揽人才，却不懂得如何挑选合适的人，这一点您要特别注意。”高干一向自视甚高（自以为很有才华。 ），不喜欢仲长统的这番话，仲长统于是离开了。高干死后，荀彧举荐仲长统担任尚书郎（胡三省注：《百官志》记载：尚书侍郎有三十六人，俸禄四百石；每个部门有六人，负责起草文书。蔡质《汉仪》说：尚书郎起初从三署到尚书台应试，刚到尚书台时称守尚书郎中；满一年后称尚书郎；三年后称侍郎。 ）。仲长统着有《昌言》一书（胡三省注：孔安国说：昌，就是恰当的意思。恰当合理的言论。 ），书中谈论国家治乱时，大致说道：“那些顺应天命成为豪杰的人，起初并没有拥有天下的名分。正因为没有名分，所以各路豪杰竞相发起战争。斗智的人最终智谋用尽，斗力的人最终也失败了。等到他们的力量耗尽，无法再抗衡时，才开始被人束缚，听从他人的指挥。等到天下安定，豪杰们的野心已经消失，士人和百姓的心意也已确定，富贵有了固定的家族，至高无上的地位也归属于一人。在这个时候，即使是才智平庸的人坐在这个位置上，也能让自己的恩泽如同天地一般广大，威严如同鬼神一般莫测，就算周公、孔子在世，也无法与之较量圣明，孟贲、夏育就算率领百万大军，也无法在这里施展他们的勇猛。那些后世的昏庸君主，看到天下没有人敢违抗自己，就以为自己的统治如同天地一样不可灭亡，于是放纵自己的私欲，肆意妄为，君臣一起荒淫无度（胡三省注：《左传》中，泄冶说：‘公卿公然淫乱，百姓就没有好的榜样了。’杜预注释说：宣，就是公开的意思。 ），上下一起作恶，荒废各种政务，不重视人才。他们信任和宠爱的，都是那些阿谀奉承、花言巧语的人；得到尊崇和富贵的，都是后妃姬妾的家族。最终导致天下百姓的财富被榨干，百姓的生命被残害，百姓怨恨不已，祸乱纷纷而起，中原地区动荡不安，四方的少数民族也入侵反叛，国家土崩瓦解，曾经那些接受自己庇护的子孙，如今都变成了喝自己鲜血的仇人。到了国运衰败、大势已去的时候，他们还不醒悟，这难道不是因为富贵使人变得不仁，沉迷享乐导致愚蠢吗！国家的存亡交替出现，治乱也因此循环往复（《左传》说：美与恶的发展最终一定会循环，这是天道。 ），这是自然的规律。”

    3. 秋季，七月，武威太守张猛杀死雍州刺史邯郸商（兴平元年，从凉州的河西四郡分出设置雍州。 ），州里的士兵起兵讨伐并诛杀了张猛。张猛是张奂的儿子。

    4. 八月，曹操向东征讨海贼管承，大军抵达淳于（今山东安丘东北 ，淳于县属北海国。贤注：旧城在今密州安丘县东北 ），曹操派部将乐进、李典出击，打败了管承，管承逃到海岛上。

    5. 昌豨再次反叛，曹操派于禁前去讨伐并将他斩杀（胡三省注：豨，人名。昌豨投降的事，见上卷建安六年的记载。 ）。

    6. 这一年，朝廷封已故琅邪王刘容的儿子刘熙为琅邪王，齐、北海、阜陵、下邳、常山、甘陵、济阴、平原这八个封国被废除（胡三省注：刘容是光武帝儿子琅邪孝王刘京的玄孙。刘容去世后，封国断绝，现在又立他的儿子为琅邪王。齐国，是光武帝兄长武王刘演的后代的封国。北海国，是刘演小儿子靖王刘兴的后代的封国。阜陵国，是光武帝儿子质王刘延的后代的封国。下邳国，是明帝儿子惠王刘衍的后代的封国。常山国，是明帝儿子顷王刘昺的后代的封国。甘陵国，是章帝儿子清河孝王刘庆的后代的封国。济阴国，明帝儿子悼王刘长去世后没有子嗣，封国早就废除了；根据范《史》的记载，这里应该是济北国，是章帝儿子惠王刘寿的后代的封国，也是在这一年被废除。平原国，和帝儿子怀王刘胜起初被封在这里，他去世后没有子嗣，就以河间王刘开的儿子刘翼继承；刘翼被废为蠡吾侯，他的儿子刘志被立为桓帝，又封桓帝的兄长刘硕为平原王，以供奉刘翼的祭祀，到这时封国也被废除。这八个封国被废除，却唯独立刘熙继承琅邪国，是因为刘容曾派弟弟刘邈到长安进贡，当时曹操在东郡，刘邈极力称赞刘容的忠诚，曹操因此感激刘容，所以为他立了后代。废除这八个封国，是为了逐渐削弱汉朝宗室的势力。）。

    7. 乌桓趁着天下大乱，掳掠了十多万户汉朝百姓，袁绍把他们的首领都封为单于，还把自己家族的女子认作女儿，嫁给这些首领。辽西乌桓的蹋顿尤其强大，受到袁绍的厚待，所以袁尚兄弟投奔了他，蹋顿多次率军进入边塞侵扰，想要帮助袁尚恢复过去的领地。曹操准备攻打乌桓，为此开凿了平虏渠、泉州渠，以便运输军粮（胡三省注：《曹操纪》记载：开凿渠道，从呼沱河进入泒水，这条渠叫做平虏渠；又从泃河口开凿，引入潞河，这条渠叫做泉州渠，以便通海。贤注：呼沱河，原来在饶阳南，到曹操时，他利用饶河的旧河道，挖开河道让河水向北流入新沟水，所以现在呼沱河在饶阳县北。《说文》记载：泒水发源于雁门葰人戍夫山，向东北流入大海。《水经注》记载：泃水发源于右北平无终县西山，向西北流，经过平谷县后向东南流，又向南流入潞河，又向东与泉州渠口汇合，这是曹操开凿的。泉州渠向东流到海阳县乐安亭南，与濡水汇合，然后流入大海。泉州、平谷这两个县，都属渔阳郡。贤注：泉州旧城，在今幽州雍奴县南。海阳县，属辽西郡。 ）。

    8. 孙权攻打山贼占据的麻屯、保屯，将其平定（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江水经过陆口向东流，左边是麻屯口，正对着蒲圻洲，水向北流入一百多里，是东吴屯兵的地方。 ）。

    **建安十二年（丁亥，公元207年）**

    1. 春季，二月，曹操从淳于返回邺城。丁酉日，曹操上奏朝廷，为二十多位大功臣封爵，他们都被封为列侯；接着又上表称赞万岁亭侯荀彧的功劳（胡三省注：《九域志》记载：郑州有万岁亭，是荀彧被封的地方。 ）。三月，为荀彧增加食邑一千户。曹操还想授予荀彧三公的职位，荀彧让荀攸坚决推辞，推辞了十多次，曹操才作罢。

    2. 曹操准备攻打乌桓。将领们都说：“袁尚不过是个逃亡的敌人罢了，夷狄贪婪且不讲情义，怎么会为袁尚效力呢？如今我们深入敌境去征讨，刘备一定会劝说刘表趁机袭击许县（今河南许昌 ）（胡三省注：说，劝说。 ），万一发生变故，后悔都来不及。”郭嘉说：“您虽然威震天下，但胡人仗着地处偏远，一定不会防备，我们趁他们没有防备，突然发动攻击，一定能将他们打败。而且袁绍对百姓和少数民族都有恩，袁尚兄弟也还活着。如今青、冀、幽、并四州的百姓，只是因为畏惧您的威势才归附，您还没有对他们施加恩德，如果我们放弃他们去南征刘表，袁尚就会借助乌桓的力量，招揽那些想要为旧主效命的人（指那些想要为袁绍拼死效力，却因种种原因未能实现的人。 ），胡人一旦行动起来，百姓和少数民族都会响应，这会让蹋顿的野心膨胀，产生更大的图谋，恐怕青州、冀州就不再是我们的了。刘表不过是个只会高谈阔论的人罢了，他自己知道才能不足以驾驭刘备，重用刘备又担心无法控制，不重用刘备刘备又不会为他效力，所以即使我们倾国远征，您也不用担心。”曹操听从了他的建议。大军行进到易县（今河北雄县西北 ，易县，前汉时属涿郡，后汉时被撤销。宋白说：汉代易县旧城，在今涿州归义县东南十五里，大易故城就是那里。 ），郭嘉说：“用兵贵在神速。如今我们千里奔袭，粮草辎重太多，难以迅速取得优势（胡三省注：重，辎重。趋，快速前进。 ），而且敌人得知消息后，必然会有所防备；不如留下辎重，轻装部队日夜兼程，出其不意地攻击他们。”

    当初，袁绍多次派人到无终（今天津蓟县 ）征召田畴，（胡三省注：田畴在无终据守的事，见六十卷初元四年的记载。 ）还授予他将军印，让他安抚统领自己的部众，田畴都拒绝了。曹操平定冀州后，河间（今河北献县东南 ）人邢颙对田畴说：“黄巾军起义以来，二十多年了，天下动荡不安，百姓流离失所。如今听说曹公法令严明，百姓已经厌倦了战乱，大乱之后必将迎来太平，我想先去归附他。”于是收拾行装回到家乡（胡三省注：颙，人名。颙曾跟随田畴游历，五年后才回去。 ）。田畴说：“邢颙真是先知先觉的人啊。”（伊尹说：我是天下先觉悟的人。这是那些以道义为己任的人。像邢颙这样的先觉，只是能洞察先机罢了。 ）曹操任命邢颙为冀州从事。田畴痛恨乌桓杀害了很多本郡的名士（指郡里有名望的人。 ），一直想讨伐他们，只是力量不足。曹操派使者征召田畴，田畴叮嘱门下的人赶快整理行装。门客们说：“以前袁公仰慕您，五次以礼征召，您坚守道义不肯屈从；如今曹公的使者一来，您却好像迫不及待，这是为什么呢？”田畴笑着说：“这不是你们能理解的。”于是他跟随使者来到军中，被任命为蓨县（今河北景县 ）县令（胡三省注：蓨县，前汉时属信都郡，后汉时属勃海郡。 ），跟随军队驻扎在无终。

    当时正是夏季，雨水很多，沿海地区地势低洼，道路泥泞难行，乌桓人又守住了险要的路口，曹军无法前进。曹操为此感到忧虑，向田畴询问对策。田畴说：“这条路，每年秋夏季节常常积水，浅的时候无法通行车马，深的时候又不能行船，这种情况已经持续很久了。以前右北平郡的治所在平冈（今内蒙古宁城西南 ），从这里取道卢龙（今河北喜峰口一带 ），可以到达柳城（今辽宁朝阳南 ）；（前汉时右北平郡的治所在平冈县，后汉时撤销平冈县，把治所改到土垠县。贤注：土垠旧城，在今平州西南。《水经注》记载：从无终向东出卢龙塞，又向东经过青陉到达凡城，有二百多里。从凡城向东北出发，前往平冈，大约一百八十里，到黄龙则有五百里。所以田畴率领军队出卢龙塞，开山填谷，走了五百多里，经过白檀，历经平冈，登上白狼山，远望柳城。 ）从建武以来，这条路就已毁坏断绝，将近二百年了，不过还有小路可以通行。如今乌桓人以为我们的大军会从无终进军，他们见我们无法前进而撤退，一定会放松警惕，毫无防备。如果我们悄悄回军，从卢龙口越过白檀的险要之地，进入他们空虚的后方，这条路又近又方便，出其不意地攻击他们，蹋顿就可以不战而擒了。”曹操说：“好！”于是率军返回，还在水边路旁立了一块大木牌，上面写道：“如今正值夏暑，道路不通，暂且等到秋冬时节，再进军。”乌桓的侦察骑兵看到后，真的以为曹军离开了。

    曹操命令田畴率领他的部众作为向导，登上徐无山（《史记正义》记载：徐无山在右北平徐无县西北。徐无山就是田畴曾经据守的地方 ），开山填谷，走了五百多里，经过白檀（今河北滦平东北 ），历经平冈，穿越鲜卑的王庭（胡三省注：白檀县属右北平郡。宋白说：白檀旧城在檀州燕乐县界。此时鲜卑的王庭已在右北平郡境内，大概是慕容廆的祖先居住的地方。 ），向东直逼柳城。距离柳城还有二百里时，乌桓人才发觉。袁尚、袁熙和蹋顿以及辽西单于楼班（楼班是丘力居的儿子 ）、右北平单于能臣抵之等（右北平单于叫乌延。能臣抵之，或许是乌延的别名吧！ ）率领数万骑兵前来迎战。八月，曹操登上白狼山（《水经注》记载：白狼山在右北平石城县西。《乌丸传》记载：在凡城迎战，那么白狼山大概就在凡城附近 ），突然与乌桓军相遇，乌桓军人数众多。曹操的辎重部队在后面，披甲的士兵较少，左右随从都很害怕。曹操登高远望，看到乌桓军阵容不整，于是下令出兵攻击，派张辽担任前锋，乌桓军顿时大败，曹操斩杀了蹋顿以及众多名王以下的将领，胡人和汉人投降的有二十多万。

    辽东单于速仆丸（速仆丸就是苏仆延，只是发音略有不同 ）与袁尚、袁熙逃奔到辽东太守公孙康那里，他们的部众还有几千骑兵。有人劝曹操乘胜追击，曹操说：“我正想让公孙康把袁尚、袁熙的首级送来，不用再劳烦用兵了。”九月，曹操从柳城撤军。公孙康想杀死袁尚、袁熙来邀功，于是事先在马厩里埋伏了精锐士兵，然后请袁尚、袁熙进来。他们还没来得及入座，公孙康就大声喝令伏兵将他们抓住，随即斩杀了袁尚、袁熙，还把速仆丸的首级一起送了过来。将领们有些疑惑，问曹操：“您撤军后，公孙康就杀了袁尚、袁熙，这是为什么呢？”曹操说：“公孙康向来忌惮袁尚、袁熙，我逼得太紧，他们就会联合起来抵抗；我放松一些，他们就会自相残杀，这是形势所决定的。”曹操将袁尚的首级悬挂示众，并向全军下令：“谁敢为袁尚哭泣，一律斩首！”只有牵招设祭，痛哭流涕（牵招之前曾是袁氏的从事，所以为他祭哭 ）。曹操认为他很讲义气，举荐他为茂才。

    当时天气寒冷又遇上大旱，军队行军二百里都找不到水源，还缺乏食物，只好杀了几千匹马作为军粮，掘地三十多丈才找到水。回军之后，曹操逐一询问之前劝谏他不要征讨乌桓的人（胡三省注：科，列举。询问之前劝谏的人，详细列出他们的姓名。 ），众人都不知道曹操的用意，心里都很害怕。曹操却重重地赏赐了他们，说：“我这次出征，是冒着危险去追求侥幸的胜利，虽然取胜了，但这是上天相助，不能把它当作常规做法。你们的劝谏，才是万全之策，因此要赏赐你们，以后有什么想法不要有所顾虑，尽管说出来。”

    3. 冬季，十月辛卯日，有彗星出现在鹑尾星宿附近（胡三省注：蔡邕说：从张宿十二度到轸宿六度，称为鹑尾之次。陈卓说：从张宿十七度到轸宿十一度，称为鹑尾；在十二辰中对应巳位。 ）。

    4. 乙巳日，黄巾军杀死了济南王刘赟（胡三省注：贤注：刘赟是河间孝王刘开的五代孙。灵帝封他的父亲刘康为济南王，以供奉孝仁皇的祭祀 ）。

    5. 十一月，曹操到达易水，乌桓单于代郡的普富卢、上郡的那楼都来祝贺。

    大军凯旋，曹操论功行赏，封给田畴五百户食邑，封他为亭侯。田畴说：“我当初是为了给刘虞报仇（相关事迹见六十卷初平四年 ），才率领众人逃到这里，如今我的志向还未实现，却要因这件事获利，这不是我的本意。”他坚决推辞，不肯接受。曹操了解他的真心，答应了他的请求，不再勉强他（不强行改变他的志向。孔子说：普通人的志向也不能被强行改变。 ）。

    曹操北伐乌桓的时候，刘备劝说刘表趁机袭击许县，刘表没有采纳。等听说曹操回军了，刘表对刘备说：“没有听从你的建议，所以错过了这次大好机会。”（还在说这是个大机会。 ）刘备说：“当今天下分裂，战争不断，机会哪有尽头呢！如果以后能把握好机会，这次的事也就没什么可遗憾的了。”豪杰说的话，果然与常人不同。

    6. 这一年，孙权向西攻打黄祖，掳掠了当地百姓后返回。

    7. 孙权的母亲吴氏病重，她召见张昭等人，把后事托付给他们后去世

    8. 当初，琅邪（今山东临沂北 ）人诸葛亮寄居在襄阳隆中（诸葛亮的叔父诸葛玄担任豫章太守，带着诸葛亮赴任。恰逢汉朝派朱皓接替诸葛玄，诸葛玄就带着诸葛亮去投靠刘表。《汉晋春秋》记载：诸葛亮家在南阳郡邓县，在襄阳城西二十里，号称隆中。按苏东坡的诗，万山的西北就是古隆中。所以他的《万山诗》说：‘回头望西北，隐隐龟背起；传云古隆中，万树桑柘美。’ ），他常常把自己比作管仲、乐毅；当时的人都不认可他，只有颍川（今河南禹州 ）的徐庶和崔州平认为他确实有这样的才能。崔州平是崔烈的儿子（崔烈在灵帝时，通过花钱买官成为三公 ）。

    刘备在荆州时，向襄阳的司马徽请教寻访人才的事。司马徽说：“那些儒生和凡夫俗子，哪能懂得时务，能认清时务的才是俊杰。这里就有伏龙、凤雏。”刘备问是谁，司马徽回答说：“就是诸葛亮和庞统。”（诸葛亮，字孔明。庞统，字士元。）徐庶在新野（今河南新野 ）拜见刘备，刘备很赏识他（有用的东西称为器；器重他，就是看重他的才能足以在当世施展。 ）。徐庶对刘备说：“诸葛孔明是一条卧龙，将军您愿意见见他吗？”刘备说：“你和他一起来吧。”徐庶说：“这个人只能您亲自去拜访，不能委屈他来见您，将军您应该屈尊去拜访他。”

    刘备因此前往拜访诸葛亮（刘备凭借着枭雄的才能，听了徐庶的一番话，就多次屈尊去拜访孔明，这肯定是徐庶的才能得到了刘备的看重，刘备才会如此相信他。徐庶离开刘备归附曹操之后，就没了消息，如今看他舍弃旧主、投奔新主时说的话，问心无愧，那么他的为人也就可想而知了。 ），总共去了三次，才见到诸葛亮。刘备屏退旁人，对诸葛亮说：“汉室衰微，奸臣窃取大权，我自不量力，想在天下伸张大义，但我智谋短浅，因此屡遭挫折，一直到了今天。然而我的志向仍未改变，您认为我该怎么做呢？”诸葛亮说：“如今曹操已经拥有百万大军，还挟持天子来号令诸侯，这实在是我们不能与之正面抗衡的。孙权占据江东，已经历经三代，那里地势险要，百姓归附，有才能的人都愿意为他效力，我们可以和他结盟，作为外援，而不能图谋他。荆州北面靠着汉水、沔水，一直到南海的物资都能得到利用，东面连接吴郡、会稽（吴会，是说吴郡是东南的一个大都会 ），西面通向巴郡、蜀郡，这是兵家必争之地，然而它的主人刘表却守不住，这大概是上天赐给将军您的机会。益州地势险要，有千里肥沃的土地，是天府之国；但刘璋昏庸懦弱，张鲁又在北面威胁，百姓殷实，国家富足，可刘璋却不知道体恤百姓，有才能的人都渴望得到一位贤明的君主。（张松、法正这些人虽然还没有和诸葛亮交往，但诸葛亮早就预料到了。 ）将军您是皇室的后代，信誉和道义闻名天下，如果能占据荆州、益州，守住险要之地，安抚好戎族、越族，与孙权结盟，对内修明政治，对外观察时局变化，那么霸业就可以成就，汉室也能复兴了。”所谓的俊杰，就是能审时度势，心中有明确的规划，如果不是这样的人，很难和他谈论这些。刘备说：“好！”从此与诸葛亮的感情越来越好。关羽、张飞对此很不高兴，刘备解释说：“我有了孔明，就像鱼有了水一样。鱼有了水才能生存，没有水就会死。希望你们不要再说了。”关羽、张飞这才不再抱怨。

    司马徽为人清高文雅，有识人之明。同县的庞德公向来名声很大，司马徽像对待兄长一样侍奉他。诸葛亮每次到庞德公家，都独自在床前拜见，庞德公起初也不制止。看孔明独自在床前拜见庞德公，就知道孔明是如何对待庞德公的了！庞德公起初不制止，也能看出他是如何自处的！庞德公实在是让人难以企及。庞德公的侄子庞统，年轻时朴实愚钝，没人赏识他，只有庞德公和司马徽看重他。庞德公曾经称诸葛亮为卧龙，庞统为凤雏，司马徽为水镜；所以司马徽和刘备交谈时才会提到他们。司马徽，字德操。

    **建安十三年（戊子，公元208年）**

    1. 春季，正月，司徒赵温征召曹操的儿子曹丕。曹操上表说“赵温征召我的儿子，选拔人才不依据真实才能”；于是朝廷下令免去赵温的官职。曹操因为赵温征召自己的儿子而发怒，免去他的官职，只是借口说选拔人才不实罢了！（胡三省注：《考异》说：《献帝起居注》记载这件事在十五年，范《书·帝纪》记载在十三年。按这一年废除三公官制，赵温不可能任职到十五年。 ）

    2. 曹操回到邺城，修建玄武池来训练水军（邺城有玄武苑，曹操在里面开凿了玄武池。肄，练习。 ）。

    3. 当初，巴郡（今重庆 ）人甘宁率领八百门客归附刘表（甘宁投奔荆州的事，见六十一卷兴平元年的记载 ）。刘表是个文人，不熟悉军事，甘宁看刘表的行事，觉得他最终肯定成不了大事，担心有朝一日部众离散，自己也会跟着遭殃（聚集在一起却不被重用，灾祸必然会降临。 ），于是想要东入东吴。黄祖当时在夏口（应劭说：沔水从江夏分流出来，到南郡华容成为夏水，经过江夏郡后流入长江。大概是把夏水流入长江的地方称为夏口。庾仲雍说：夏口，又叫沔口，也叫鲁口。《水经注》记载：沔水向南流到江夏沙羡县北，然后向南流入长江。那么叫夏口，是因为夏水得名；叫沔口，是因为沔水得名；叫鲁口，是因为鲁山得名；实际上是同一个地方。这个地方在长江北岸。自从孙权设置夏口督，屯驻在长江南岸，现在鄂州的治所就是那里。所以何尚之说：夏口在长江中间，正对着沔口。贤注也说夏口戍在今鄂州。于是人们就把鄂州当作夏口，而江北的夏口就逐渐被人遗忘了。 ），甘宁的军队无法通过，只好留下来依附黄祖三年，黄祖把他当作普通人对待。孙权攻打黄祖，黄祖的军队战败逃走，孙权的校尉凌操率兵紧追不舍（胡三省注：《姓谱》记载：卫康叔的支子担任周朝的凌人，他的子孙就以凌为姓。 ）。甘宁擅长射箭，他率兵跟在后面，射死了凌操，黄祖因此得以逃脱。战斗结束后，黄祖回到军营，对待甘宁还像以前一样。黄祖的都督苏飞多次举荐甘宁，黄祖却不任用；甘宁想要离开，又担心逃不掉；苏飞于是向黄祖建议，让甘宁担任邾县（今湖北武汉新洲区 ）县长（胡三省注：邾县属江夏郡。《地道记》说：楚国灭掉邾国后，把邾国的国君迁到这里。贤注：邾国旧城在今复州竟陵县东。苏飞大概是为甘宁开辟了投奔东吴的道路。长，县长。宋白说：黄州就是汉代的邾县。 ）。甘宁于是逃亡投奔孙权（胡三省注：《考异》说：《吴志·孙权传》记载，建安八年、十二年，孙权都曾讨伐黄祖。《凌统传》记载，凌统的父亲凌操战死时，凌统年仅十五岁，接管了父亲的军队。后来攻打麻、保屯时，凌统刺杀了陈勤。按《周瑜》《孙瑜传》的记载，建安十一年攻打麻、保屯，那么凌操战死似乎是在八年，之后过了五年甘宁才投奔孙权，时间似乎有点晚。现在没有确切的年月可依据，只能追述这件事。 ），周瑜、吕蒙共同举荐他，孙权对他以礼相待，把他当作老臣一样。

    甘宁向孙权献计说：“如今汉朝的国运日益衰微，曹操早晚会篡权夺位。南荆地区，山川险要，地势有利，实在是我们东吴西边的重要屏障（意思是在东吴的西边，占据着上游的有利地势 ）。我看刘表，他没有长远的谋略，他的儿子们又才能平庸（说他的儿子比刘表还无能。 ），不是能够继承基业的人。您应当尽早谋划，不能落在曹操后面（意思是如果不先夺取刘表的地盘，就会被曹操抢先。 ）。夺取的计划，应该先攻打黄祖。黄祖现在已经年老昏庸，财力和粮食都很匮乏，他身边的人又贪婪放纵，士兵们肯定心怀怨恨，战船和作战器具都破旧损坏，也不修缮（胡三省注：顿，损坏。《左传》记载：甲兵不顿。顿，通“钝”。 ），对农业生产也很懈怠，军队毫无纪律。您现在去攻打，一定能打败他。一旦打败黄祖的军队，我们就可以向西进军，占据楚关（楚关，就是扞关。蜀国攻打楚国时，楚国设置扞关来抵御，所以叫楚关 ），这样我们的势力范围就会更加扩大，之后就可以逐渐谋划夺取巴、蜀地区了。”孙权十分认同甘宁的建议。当时张昭也在座，他提出质疑说：“如今东吴的局势还不稳定，如果真的出兵，恐怕会引发大乱。”甘宁对张昭说：“主公把治理国家的重任交给您，您却在留守时担心发生动乱，又怎么能期望您像古人那样有所作为呢！”（意思是张昭的话有道理，但也不能用强硬的言辞来拒绝甘宁的建议。 ）孙权举起酒杯，对甘宁说：“兴霸（甘宁的字 ），今年这次出征，就像这杯酒一样，我把指挥权交给你。你只需努力制定作战方略，一定要打败黄祖，到时候你的功劳，哪里会受张长史（张昭 ）的影响呢！”孙权这样说，既激励了甘宁的士气，又照顾了张昭的面子。没有留守的人，谁来守护国家；没有出征的人，谁去抵御外敌呢？

    孙权于是向西攻打黄祖。黄祖用两艘蒙冲战船（胡三省注：《释名》说：船身狭窄而长的叫蒙冲，用来冲击敌方船只。 ），封锁沔口（今湖北武汉汉口 ），用棕绳系着大石头当作船锚（胡三省注：栟闾，就是棕榈。郭璞说：落获，可用来制作绳索。），船上有上千人，用弩箭交叉射击，箭如雨下，孙权的军队无法前进。偏将军董袭和别部司马凌统都作为前锋，各自率领一百名敢死队员，每人都披挂两层铠甲，乘坐大船（胡三省注：将，率领。被，穿戴。《方言》说，在南楚江、湘一带，大船叫舸，小船叫艖。舸，读音为gě 。 ），冲入蒙冲战船中间。董袭亲自持刀砍断两根绳索，蒙冲战船失去固定，横在江面上，孙权的大军这才得以继续前进。黄祖命令都督陈就率领水军迎战。平北都尉吕蒙（吕蒙从别部司马，因战功被提升为平北都尉 ）率领前锋部队，亲自斩杀了陈就。于是，孙权的将士们乘胜追击，水陆并进，逼近黄祖的城池。他们全力攻城，最终攻破城池并进行屠城。黄祖突围逃跑，被追上后斩杀。孙权的军队俘虏了黄祖的部众男女数万人。

    孙权事先准备了两个木盒，打算用来装黄祖和苏飞的首级。孙权为将领们设宴庆功，甘宁离席跪地叩首，泪流满面，向孙权讲述苏飞过去对自己的恩情（指苏飞举荐自己却不被任用，还帮助自己投奔东吴。 ），说：“我如果没有遇到苏飞，早就死在荒郊野外了，也无法在您麾下效力。如今苏飞虽然犯了罪，理应被处死，但我恳请将军饶他一命。”孙权被他的话感动，说：“现在我为你饶了他。但如果他逃跑了怎么办？”甘宁说：“苏飞能免除杀身之祸，又得到再生的恩情，就算赶他走，他也肯定不会逃跑，怎么会想着逃亡呢！如果他真的逃跑，我愿意用我的头来代替他装入木盒。”孙权于是赦免了苏飞。凌统因为父亲凌操被甘宁所杀，一直想杀了甘宁；孙权命令凌统不许报仇，让甘宁率军驻扎到其他地方。

    4. 夏季，六月，朝廷废除三公官职，重新设置丞相、御史大夫。（汉初，以丞相、御史大夫、太尉为三公，哀帝元寿二年，把大司马、大司徒、大司空作为三公，东汉中兴以来，以太尉、司徒、司空为三公。如今虽然重新设置了丞相、御史大夫，但曹操自己担任丞相，大权独揽。 ）癸巳日，任命曹操为丞相。曹操任命冀州别驾从事崔琰为丞相西曹掾，司空东曹掾陈留（今河南开封东南 ）人毛玠为丞相东曹掾，元城（今河北大名东 ）县令河内（今河南武陟西南 ）人司马朗为主簿，司马朗的弟弟司马懿为文学掾，冀州主簿卢毓为法曹议令史。（胡三省注：别驾从事，州牧出巡时，负责在前引导，记录各项事务。汉代制度，公府西曹掾负责选拔任用府中的官吏，东曹掾负责二千石官员、长史的升迁任免以及军吏的选拔，黄阁主簿负责总领各项事务。文学掾，汉代的郡府中设有此职，曹操在公府中首次设置。法曹负责邮驿、行程等事务。当时公府的各个部门，都设有议令史。元城县属魏郡。毓，卢植的儿子。 ）

    崔琰和毛玠共同负责选拔官员，他们所举荐任用的都是清正廉洁的人，那些当时虽有名声但行为不端的人，始终没有机会被录用。他们提拔朴实的人，排斥华而不实的人，推举谦逊的人，抑制结党营私的人。因此，天下的士人都以廉洁的节操来自我激励，即使是那些显贵受宠的大臣，车马服饰也不敢过度奢华。以至于有的官员从外地回来，面容憔悴，穿着破旧的衣服，独自乘坐简陋的柴车；军吏进入官府时，穿着朝服却徒步前行。官员们在上面以身作则，社会风气也随之改变。曹操听说后，感叹道：“像这样用人，让天下人都能自我约束，我还需要做什么呢！”

    司马懿年少时就聪慧通达，很有谋略，崔琰对他的哥哥司马朗说：“你弟弟聪明伶俐，公正诚信，刚毅果断，才能出众，不是你能比得上的！”曹操听说后，征召司马懿，司马懿借口有风痹病推辞。曹操很生气，想要逮捕他，司马懿害怕了，只好就职。司马懿的仕途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5. 曹操派张辽屯驻在长社（今河南长葛东 ），临出发时，军中有人谋反，夜里引发骚乱，燃起大火，全军都受到惊扰。张辽对左右的人说：“不要乱动！这不是整个军营的人都反叛了，一定是有人制造变故，想以此来惊扰大家。”于是他命令军中：“没有参与反叛的人原地安坐。”张辽率领几十名亲兵，站在营阵中间。过了一会儿，局势稳定下来，很快就抓到了带头谋反的人，将其斩杀。

    张辽在长社，于禁屯驻在颍阴（今河南许昌 ），乐进驻扎在阳翟（今河南禹州 ），这三位将领都争强好胜，彼此之间多有不和。曹操派司空主簿赵俨同时参与三支部队的事务，赵俨对每件事都加以教导和劝谕，三个人之间的关系才逐渐变得和睦。

    6. 当初，前将军马腾和镇西将军韩遂结为异姓兄弟（胡三省注：《晋·职官志》说：四镇将军的职责是安抚远方。大概是汉末开始设置的。 ），后来因为部下之间的冲突，两人反目成仇。朝廷派司隶校尉钟繇、凉州刺史韦端前去调解，征召马腾入京，屯驻在槐里（今陕西兴平东南 ）。曹操准备征讨荆州时，派张既去劝说马腾，让他解散部众，入朝为官，马腾答应了。但不久之后他又犹豫不决，张既担心他会反悔生变，于是在各个县催促准备物资，还让二千石的官员到郊外迎接马腾，马腾无奈之下，只好向东出发前往京城（出发向东前往京城。 ）。曹操上表举荐马腾为卫尉（胡三省注：《考异》说：《典略》记载：‘建安十五年，征召马腾为卫尉。’但根据《张既传》，‘曹公准备征讨荆州时，命令张既劝说马腾入朝’。大概是‘三’字误写成了‘五’。 ），任命他的儿子马超为偏将军，统领他的部众，还把马腾的家属全部迁到邺城（这为十七年后马腾被灭族埋下了伏笔。 ）。

    7. 秋季，七月，曹操向南攻打刘表。

    8. 八月丁未日，任命光禄勋、山阳（今山东金乡西北 ）人郗虑为御史大夫（胡三省注：郗，姓氏。《姓谱》记载：郗姓是高平的望族。 ）。

    9. 壬子日，太中大夫孔融被处死弃市。孔融倚仗自己的才华和声望，多次戏弄侮辱曹操，言辞偏激放纵（胡三省注：贤注：偏激放纵，不遵循常理。我认为这里的“偏”，不是指邪恶，而是说他的言论有失偏颇。。 ），常常引起曹操的不满。曹操因为孔融在天下很有名望，表面上容忍他，内心却非常厌恶他。孔融又上书说：“应该按照古代王畿的制度，在京城周围千里范围内，不封诸侯。”曹操怀疑孔融的议论涉及的范围越来越广，对他更加忌惮。（《周礼》规定，方圆千里的地方叫国畿，它的外围方圆五百里的地方叫侯畿。郑玄注释说：畿，就是界限。京城周围千里不封诸侯，那么曹操就不能占据邺城了，所以曹操忌惮他。 ）孔融和郗虑有矛盾，郗虑迎合曹操的心意，罗织罪名，让丞相军谋祭酒路粹上奏说：“孔融以前在北海（建安初年，孔融担任北海相 ），看到王室动荡不安，就招揽聚集部众，图谋不轨。后来他和孙权的使者交谈时，诽谤朝廷。此外，他之前和平民祢衡言行放纵，互相吹捧。祢衡说孔融是‘孔子再世’，孔融回应说祢衡是‘颜回重生’，这种行为大逆不道，应该严惩。”曹操于是下令逮捕孔融，将他和他的妻子儿女全部处死。

    当初，京兆（今陕西西安 ）人脂习和孔融关系很好（胡三省注：脂，姓氏。《魏略》记载：脂习，字元升，后来担任中大夫。 ），他常常告诫孔融，不要过于刚直，否则一定会招来灾祸。孔融被杀后，许都（今河南许昌 ）没有人敢去收尸。脂习前往抚着孔融的尸体说：“文举（孔融的字 ）舍弃我而去，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曹操逮捕了脂习，想要杀他，不久之后又赦免了他。

    10. 当初，刘表有两个儿子，刘琦和刘琮。刘表为刘琮娶了后妻蔡氏的侄女，蔡氏因此偏爱刘琮而厌恶刘琦，刘表的妻弟蔡瑁、外甥张允都得到刘表的宠信，他们每天都在刘表面前诋毁刘琦，夸赞刘琮。刘琦心里很不安，他和诸葛亮商量如何自保，诸葛亮没有回答。后来刘琦和诸葛亮一起登上高楼，刘琦让人撤掉楼梯，对诸葛亮说：“现在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话从你口中说出，只进入我耳中，现在可以说了吧？”诸葛亮说：“你没看到申生在国内处境危险，重耳流亡在外却很安全吗？”（申生是晋献公的太子，被骊姬陷害，自杀而死。重耳是申生的弟弟，害怕骊姬的谗言，逃亡在外。晋献公死后，重耳回国，成为晋文公，最终成为霸主。 ）刘琦领悟了他的意思，暗中谋划离开的计策。恰逢黄祖战死，刘琦请求接替他的职位，刘表于是任命刘琦为江夏（今湖北武汉 ）太守。刘表病重时，刘琦回来探望病情。蔡瑁、张允担心刘琦见到刘表后，父子之间产生感情，刘表会改变主意，让刘琦继承家业，于是对刘琦说：“将军（指刘表 ）命令您镇守江夏，这个责任重大；现在您擅自离开职守回来，一定会被责备。这样做会让父亲伤心，加重他的病情，这可不是孝敬的做法。”他们把刘琦挡在门外，不让他进去，刘琦只好流着泪离开了。刘表去世后，蔡瑁、张允等人就拥立刘琮为继承人。刘琮把侯爵的印信交给刘琦，刘琦大怒，把印信扔在地上，打算借奔丧的机会起兵发难。这时曹操的大军到了，刘琦只好逃奔江南。（按照历史记载，刘备在当阳战败后，渡过沔水与刘琦会合，然后一起到达夏口。刘琦逃奔江南，是在刘琮投降之后。这里是追述事情的结果才这样说的。 ）

    章陵（今湖北枣阳南 ）太守蒯越，他的家族的宗庙在章陵，当时把这里设为郡，设置了太守。还有东曹掾傅巽等人劝说刘琮投降曹操，他们说：“顺应和违背事理有明确的界限，势力的强弱也有固定的形势。作为臣子却抗拒君主，这是违背道义的；以刚刚建立的楚地来抵御中原的曹操，必然危险；凭借刘备去对抗曹公，这是不恰当的。这三个方面都是劣势，您靠什么来抵御敌人呢？而且您自己想想，和刘备相比怎么样？如果刘备都无法抵御曹操，那么就算整个楚地都归您所有，也无法自保；如果刘备能够抵御曹操，那么刘备就不会屈居您之下。”刘琮听从了他们的建议。（胡三省注：《考异》说：范《书》、陈《志·刘表传》都记载韩嵩也劝说刘琮投降。但韩嵩当时被囚禁，肯定没有参与谋划。 ）九月，曹操到达新野（今河南新野 ），刘琮于是献出荆州投降，还拿着符节迎接曹操（符节，是汉朝的符节。刘琮的父亲刘表从汉朝接受了这个符节。 ）。将领们都怀疑刘琮有诈，娄圭说：“如今天下动荡不安，大家都想借助王命来抬高自己的地位，现在他拿着符节来，一定是真心诚意的。”曹操于是继续进军。

    当时刘备屯驻在樊城（今湖北襄阳樊城 ，樊城在襄阳东边，北临汉水，是周朝大夫樊仲山甫的封邑；唐代时是襄州安养县 ），刘琮不敢把投降的事告诉他。过了很久刘备才发觉，派亲信去询问刘琮，刘琮让属官宋忠去给刘备传达旨意。这时曹操已经到了宛城（今河南南阳 ），刘备非常震惊，对宋忠说：“你们这些人做事怎么这样，不早点告诉我，现在大祸临头了才通知我，这不是太过分了吗！”刘备拔出刀指着宋忠说：“现在砍下你的头，都不足以解我心头之恨，只是我也不屑于在临别时杀你这种人！”刘备放走了宋忠。然后他召集部众商议对策，有人劝刘备攻打刘琮，这样就能占据荆州。刘备说：“刘荆州（刘表 ）临终前把家人托付给我，没有父亲的孩子叫孤，被父母抛弃叫遗；这里是说父母去世后孩子孤苦无依，所以叫孤遗。现在人们把孤独无依的人也称为孤遗。我如果背信弃义，只为自己打算，这种事我做不出来，死后有什么脸面去见刘荆州呢！”刘备率领部众离开，经过襄阳（今湖北襄阳 ）时，他停下马呼喊刘琮；刘琮吓得不敢起身。刘琮的左右亲信以及很多荆州人都归附了刘备。刘备经过刘表的墓前，向他辞行，痛哭流涕后才离开。等到达当阳（今湖北当阳 ）时，跟随刘备的已有十多万人，还有数千辆辎重车，每天只能走十几里路。刘备另外派关羽率领几百艘战船，让他到江陵（今湖北荆州 ）会合。有人对刘备说：“应该赶快前往江陵自保，现在虽然人多，但披甲的士兵很少，如果曹公的军队追来，怎么抵抗呢！”刘备说：“成就大事一定要以人为本，现在人们都来归附我，我怎么忍心抛弃他们呢！”

    习凿齿评论说：刘备即使在颠沛流离、处境艰难的时候，也更加彰显出他的信义，形势越是危急，他的言行越不违背道义。他追念刘表的托付，这份情感能感动三军；他爱护那些追随正义的人，甘愿与他们共患难。最终成就大业，不也是应该的吗！

    11. 刘琮的部将王威劝刘琮说：“曹操听说您已经投降，刘备也逃走了，一定会放松警惕，轻装前进。如果给我几千奇兵，在险要的地方突袭他，就能擒获曹操。擒获曹操后，您就会威震四海，这可比仅仅保住现在的局面强多了。”刘琮没有采纳他的建议。如果刘琮采纳了王威的建议，曹操恐怕就危险了！

    曹操认为江陵存有大量军用物资，担心被刘备占据，于是留下辎重，率领轻装部队快速赶到襄阳（今湖北襄阳 ）。得知刘备已经过去了，曹操就率领五千精锐骑兵急速追击，一天一夜跑了三百多里，在当阳的长坂坡（今湖北当阳东北 ，当阳长坂，在今荆门军当阳县东南一百二十里。盛弘之《荆州记》说：当阳县东有栎林长坂。宋白说：汉代当阳旧城，在今县北。《春秋传》记载：楚国攻打麇国。颍容《释例》说：麇国，就是当阳。孔颖达说：山坡叫坂。李巡说：陂，指高山的山坡。 ）追上了刘备。刘备丢下妻子儿女，和诸葛亮、张飞、赵云等几十名骑兵逃走，曹操缴获了大量的人马和辎重。

    徐庶的母亲被曹操俘获，徐庶向刘备辞行，他指着自己的心说：“我本来想和将军一起成就王霸大业，就是凭着这颗赤诚之心。现在母亲被抓，我已经心烦意乱，无法再为您效力了，请让我就此别过。”于是徐庶去投奔了曹操。

    张飞率领二十名骑兵断后（断后，就是古代的殿后。 ），他占据河岸，拆毁桥梁，瞪大眼睛，横着长矛喊道：“我是张益德（张飞的字 ），有种的过来和我决一死战！”曹操的士兵没有人敢靠近。

    有人对刘备说：“赵云已经向北逃走了。”刘备拿起手戟掷向那人，说：“子龙（赵云的字 ）不会抛弃我逃跑的。”没过多久，赵云抱着刘备的儿子刘禅，与关羽的船队会合，他们渡过沔水，遇到刘琦率领的一万多人，一起到达夏口（今湖北武汉汉口 ）。

    曹操进军江陵，任命刘琮为青州刺史，封列侯，同时受封的还有蒯越等十五人。曹操释放了被囚禁的韩嵩（囚禁韩嵩的事，见六十三卷建安四年的记载 ），以朋友的礼节对待他，让他品评荆州人士的优劣，然后都加以提拔任用。曹操任命韩嵩为大鸿胪，蒯越为光禄勋，刘先为尚书，邓羲为侍中。

    荆州大将、南阳（今河南南阳 ）人文聘另外屯驻在外地，刘琮投降时，派人叫文聘一起投降。文聘说：“我没能保全荆州，只能等待处罚罢了！”曹操渡过汉水（胡三省注：汉，就是沔水。《汉书·地理志注》说：东汉水接纳氐道水，又叫做沔水，经过江夏时称为夏水，流入长江。如淳说：汉中人把汉水叫做沔水。师古说：汉水的上游叫沔水。祝穆说：天下叫汉的大河有两条，班固称之为东、西汉水，而黎州的汉水发源于飞越岭，不在此列。班固所说的东汉水，就是《禹贡》中的漾汉；它的源头在现在兴元的西县嶓冢山，流经洋、金、房、均、襄、郢，再到汉阳流入长江。西汉水就是苏代所说的：‘汉中的军队，乘坐轻舟从巴地出发，顺着夏水而下，四天就能到达五渚’的那条河。它的源头在西和州境外，流经阶、沔州，与嘉陵水会合，俗称西汉水，又流经大安军、利、剑、阆、果、合，与涪水会合，到渝州流入长江。 ），文聘才去拜见曹操。曹操说：“你怎么来得这么晚呢？”文聘说：“之前我没能辅佐刘荆州（刘表 ）来侍奉国家；如今荆州虽然沦陷了，但我一直希望能据守汉水一带，保全荆州的土地。我活着不辜负孤弱的百姓，死后也无愧于地下的先帝，只是计划没能实现，才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我实在是感到悲痛和惭愧，没脸早早来见您！”说完，文聘唏嘘流泪。曹操被他的话感动，伤感地说：“仲业（文聘的字 ），你真是个忠臣啊。”曹操厚待文聘，让他统领原来的军队，担任江夏太守。

    当初，袁绍在冀州（今河北临漳西南 ）时，派人去迎接汝南（今河南平舆北 ）的士大夫。西平（今河南西平 ）人和洽（胡三省注：《姓谱》记载：和姓本是羲和的后代，也有一种说法是卞和的后代。 ）认为冀州土地平坦，百姓强悍，是英雄豪杰争夺的地方，不如荆州地势险要，百姓柔弱，容易依托，于是他投奔了刘表。刘表用上宾之礼接待他。和洽说：“我之所以不投奔袁绍，是为了避开争斗之地（胡三省注：辟，同“避”。 ）。昏庸的君主，不能过于亲近，长时间待在他身边而不离开，谗言和邪恶就会滋生。”于是他向南前往武陵（今湖南常德 ）。刘表征召南阳人刘望之担任从事，刘望之的两个朋友都因为被人诋毁而被刘表杀害，刘望之也因为直言劝谏与刘表不合，于是辞官回家。刘望之的弟弟刘廙对他说：“赵国杀了窦鸣犊，孔子就掉转车头返回。（《史记》记载：孔子打算西行去见赵简子，走到黄河边时，听说窦鸣犊、舜华被杀，他对着黄河感叹道：‘我不能渡过黄河，这是命运啊！’子贡问道：‘为什么这么说呢？’孔子说：‘窦鸣犊、舜华是晋国的贤大夫。赵简子没有得志的时候，依靠这两个人才能从政。我听说：剖腹取胎、杀死幼兽，麒麟就不会到来；排干湖水捕鱼，蛟龙就不会调和阴阳；捣毁鸟巢、打破鸟蛋，凤凰就不会飞翔。为什么呢？君子忌讳伤害同类。鸟兽对于不义的行为，尚且知道躲避，何况是我呢！’于是就返回了。 ）如今兄长您既然不能像柳下惠那样在乱世中与世无争（柳下惠担任士师时，多次被罢官却不离开。《孟子》说：柳下惠不认为侍奉昏君是羞耻的事，也不轻视卑微的官职，被遗弃也不怨恨，处于困境也不忧愁。所以他说：你是你，我是我，即使别人赤身裸体地在我身边，又怎么能玷污我呢！所以他能坦然地和别人相处而不失自我。这就是所谓的和光同尘。 ），那就应该像范蠡那样，适时地离开，随机应变（指范蠡离开越国，乘船在五湖之间漂泊，最后定居在陶地，随着环境的变化而改变自己。 ）。您这样坐着与时代隔绝，恐怕不行啊。”刘望之没有听从，不久后就被杀害，刘廙逃奔到扬州（今安徽寿县 ）。南阳人韩暨为了躲避袁术的征召，迁居到山都山（在南阳郡山都县 ）。刘表又征召他，他就逃到孱陵（今湖北公安西南 ，属武陵郡，后来刘备把它改名为公安。贤注：孱陵旧城，在今荆州公安县西南。 ）。刘表对此非常怨恨，韩暨害怕，只好接受任命，被任命为宜城（今湖北宜城 ）县长。河东（今山西夏县西北 ）人裴潜也受到刘表的礼遇和重用，裴潜私下对王畅的孙子王粲以及河内人司马芝说：“刘牧（刘表 ）没有成就霸业的才能，却想以周文王自居，他的失败指日可待了！”于是他向南前往长沙（今湖南长沙 ）。曹操任命韩暨为丞相士曹属（丞相府设有户曹、贼曹、兵曹、铠曹、士曹掾、属各一人；兵、铠、士这三个曹，大概是曹操设置的。 ），裴潜参与丞相府的军事事务（当时正在用兵，所以丞相府设置参军事。《职官分纪》记载，汉代三公府设有参军事。大概也是指这个时候设置的。 ）。和洽、刘廙、王粲都担任了曹操的属官（汉代公府都设有掾、属，东西曹掾的俸禄是四百石，其他曹的俸禄是三百石，属的俸禄是二百石。三公是天子的重要辅佐，掾、属则是三公的得力助手，魏晋时期设置的掾、属，多的时候有几十人。 ），司马芝被任命为菅县（今山东济南章丘区西北 ）县令（胡三省注：菅县属济南郡。 ）。（胡三省注：《考异》说：《王粲传》记载：太祖在汉水之滨设宴，王粲举杯祝贺等等。但曹操担心刘备占据江陵，到襄阳后就继续前进，每天行军三百里，任用这些名士都是到江陵之后的事，不可能在汉水之滨设宴，这里恐怕记载有误。 ）这都是曹操顺应人心的举措。

    12. 冬季，十月癸未朔日，发生日食。

    13. 当初，鲁肃听说刘表去世，就对孙权说：“荆州与我们东吴相邻，江山险要坚固，土地肥沃，人口众多且富足，如果能占据它，这可是成就帝王大业的资本。如今刘表刚去世，他的两个儿子不和，军中的将领们也分成了不同的派别（指有的依附刘琦，有的依附刘琮。 ）。刘备是天下的枭雄，和曹操有矛盾（胡三省注：枭，勇猛。《前汉书》中张良说：‘九江王英布是楚国的猛将。’师古注释说：枭，就是最勇猛强健的意思。有矛盾，指刘备曾想杀曹操但没有成功。 ），暂时寄居在刘表那里，刘表嫉妒他的才能而不重用他。如果刘备和他们齐心协力，上下团结一心，我们就应该安抚他们，与他们结盟友好；如果他们内部不和，我们就应该另想办法，来成就大业。我请求奉命去慰问刘表的两个儿子，同时慰劳他们军中的掌权者，并劝说刘备安抚刘表的部众，让大家同心一意，共同对抗曹操，刘备肯定会很高兴并听从我们的建议。如果能成功，天下就可以平定了。现在如果不赶快行动，恐怕就会被曹操抢先。”孙权立刻派鲁肃前往。

    鲁肃到达夏口（今湖北武汉汉口 ），听说曹操已经向荆州进军，于是日夜兼程，等赶到南郡（今湖北荆州 ）时，刘琮已经投降，刘备向南逃走，鲁肃直接前去迎接，在当阳长坂坡与刘备相遇。鲁肃传达了孙权的心意，分析了天下的形势，表达了诚挚的关切。他还问刘备：“豫州（刘备曾担任豫州牧，所以这样称呼他 ）您现在打算去哪里呢？”刘备说：“我和苍梧（今广西梧州 ）太守吴巨有旧交情，想去投奔他。”鲁肃说：“孙讨虏（曹操表奏孙权为讨虏将军，所以这样称呼他 ）聪明仁厚，敬重贤才，礼遇士人，江东的英雄豪杰都归附于他，他已经占据了六郡之地，兵精粮足，足以成就一番事业。现在为您考虑，不如派亲信去和江东结交，共同成就大业，荆州在西边，东吴在东边。您却想去投奔吴巨；吴巨只是个平庸的人，又地处偏远的郡县，很快就会被别人吞并，怎么能依靠他呢！”刘备听后非常高兴。鲁肃又对诸葛亮说：“我是子瑜（诸葛瑾的字 ）的朋友。”于是两人结交为好友。诸葛瑾是诸葛亮的兄长，他为了躲避战乱来到江东，担任孙权的长史。刘备采用了鲁肃的计策，进驻鄂县的樊口（今湖北鄂州西北 ，《水经注》记载：江水经过鄂县北后向东流，右边是樊口；樊山下的寒溪水注入这里。陆游说：黄州和樊口正好相对。《郡国志》记载，鄂县属江夏郡。孙策在这里打败黄祖，把它改名为武昌。现在的寿昌军就是这里。《通鉴》认为是孙权把它改名的。 ）。

    曹操从江陵（今湖北荆州 ）准备顺江东下。诸葛亮对刘备说：“事情紧急了，请让我奉命向孙将军求救。”于是他和鲁肃一起去拜见孙权。诸葛亮在柴桑（今江西九江 ，柴桑县属豫章郡。晋代在江南设置寻阳郡，就是柴桑县这片地方。现在江州德化县西南九十里有柴桑山。 ）见到孙权，劝说道：“如今天下大乱，将军您在江东起兵，刘豫州（刘备 ）在汉水以南召集部众，和曹操共同争夺天下。如今曹操已经基本扫平了北方的大乱，又攻破了荆州，威名震动天下。英雄没有施展才华的地方，所以刘豫州才逃到这里，希望将军您能根据自己的力量来决定对策！如果您能凭借吴、越的兵力与中原的曹操抗衡，那就不如早点和他断绝关系；如果不能，为什么不停止军事行动，向他投降称臣呢！现在将军您表面上假托服从的名义，内心却犹豫不决，事情紧急却不能决断，大祸很快就要临头了。”孙权说：“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刘豫州为什么不干脆去侍奉曹操呢？”诸葛亮说：“田横不过是齐国的一个壮士，尚且坚守道义，不愿受辱；（相关事迹见十一卷汉高帝五年的记载 ）何况刘豫州是皇室的后代，才华盖世，众人都仰慕他，就像水往低处流一样。如果事情不成功，那也是天意，他怎么能屈居曹操之下呢！”孙权愤怒地说：“我不能拿整个东吴的土地，十万大军，去受制于人。我主意已定！除了刘豫州，没有人能抵挡曹操；但是刘豫州刚刚战败，他能抵抗曹操吗？”诸葛亮说：“刘豫州的军队虽然在长坂坡战败，但现在归队的士兵加上关羽的水军，还有一万精锐，刘琦收拢的江夏士兵也不少于一万人。

    曹操的军队远道而来，疲惫不堪，听说他们追击刘豫州时，轻骑兵一天一夜就行军三百多里，这就是所谓的‘强弩射出的箭，到最后连鲁国的薄绢都无法穿透’啊（《前汉书》中，韩安国说：‘猛烈的风到最后，连羽毛都吹不起来；强弩射出的箭，到最后力量连鲁缟都穿不透。’师古注释说：缟，是白色的丝绸。曲阜地区的人擅长制作，质地特别轻薄，所以用它来比喻。 ）。所以《兵法》很忌讳这种情况，说‘这样做一定会使上将军受挫’（《兵法》说：奔赴百里之外去争利的，上将军会受挫。 ）。而且北方人不熟悉水战；另外，荆州百姓归附曹操，只是迫于兵势，并非真心顺服。如今将军您如果能派猛将统领数万大军，与刘豫州协同作战，必定能打败曹操的军队。曹操的军队战败后，肯定会退回北方；这样一来，荆州和东吴的势力就会增强，三足鼎立的局势也就形成了（荆州指刘备，东吴指孙权。鼎足之势，就是指天下三分的局面。 ）。成败的关键，就在今天！”孙权听后非常高兴，和他的大臣们商议此事。

    这时，曹操给孙权送来一封信，信中说：“最近我奉天子之命讨伐有罪之人，大军南下，刘琮不战而降。如今我训练了八十万水军，正要和将军在东吴会猎。”孙权把这封信给大臣们看，大臣们无不惊恐失色。长史张昭等人说：“曹公就像豺狼猛虎，他挟持天子征讨四方，动不动就以朝廷的名义行事；现在如果抗拒他，事情就更不顺理了。而且将军您能用来抗拒曹操的，主要是长江天险；如今曹操占据了荆州，完全控制了那里，刘表训练的水军，光是蒙冲战船和大型战舰就数以千计（胡三省注：杜佑说：蒙冲战船，用生牛皮覆盖船身，两侧开有划船的孔，左右设有弩窗和矛穴，敌人无法靠近，箭石也无法破坏。这种船不用大船，追求速度，趁人不备发动攻击，不是常规的战船。斗舰，船上设有女墙，大约三尺高，墙下开有划船的孔。船内五尺处又建有棚子，和女墙一样高。棚子上又建有女墙，层层排列用于作战。船上没有覆盖物，前后左右树立着牙旗、旗帜和金鼓，这是战船。 ），曹操把这些战船全部沿江摆开，再加上他的步兵，水陆并进，这样一来，长江天险已经和我们共有了，而且双方的势力强弱也无法相提并论。我们认为，最好的办法就是迎接曹操，向他投降。”只有鲁肃没有说话。孙权起身去更衣，鲁肃追上去，在屋檐下拦住他（胡三省注：《韩诗》说：屋檐下面叫宇。陆德明说：房屋的四边叫宇；又说屋檐下垂的部分叫宇。《考工记》说：屋檐要低一些。 ）。孙权明白他的意思，拉着鲁肃的手说：“你想说什么？”鲁肃说：“我刚才观察众人的议论，他们都是想耽误将军您，根本不值得和他们一起谋划大事。现在我鲁肃可以投降曹操，可将军您不行。为什么这么说呢？现在我投降曹操，曹操会把我送回故乡，评定我的名位，我至少还能做个下曹从事（下曹从事，是各曹从事中地位最低的。 ），乘坐牛车（胡三省注：《晋志》说：犊车，就是牛车。古代的贵人不坐牛车。汉武帝推行推恩令之后，诸侯势力衰弱，贫困的诸侯甚至乘坐牛车。后来牛车逐渐被看重。从灵帝、献帝以来，从天子到士大夫，牛车就成了常用的交通工具。 ），带着吏卒，和士人们交往，慢慢升迁，还能当个州郡的官员。将军您投降曹操，又能得到什么呢？希望您早点定下大计，不要听他们的意见。”孙权叹息道：“大家的意见，太让我失望了。如今你说出了我的心里话，和我的想法完全一致。”

    当时周瑜奉命到鄱阳（今江西鄱阳 ）去了，鲁肃劝孙权把周瑜召回。周瑜已经接受了任务出使，大概还没走多远。周瑜回来后，对孙权说：“曹操虽然名义上是汉朝的丞相，实际上是汉朝的贼臣。将军您凭借着非凡的神武和雄才大略，又依靠父兄的基业，割据江东，土地方圆数千里，兵精粮足，英雄们都安居乐业（英雄们都乐于自己的事业，意思是没有其他二心。 ），应当纵横天下，为汉朝除害，荡涤奸秽；何况曹操是自己来送死，怎么能向他投降呢！请让我为将军分析一下：如今北方还没有平定，马超、韩遂还在关西，是曹操的后顾之忧；而曹操放弃了擅长的鞍马作战，却要和我们在水上较量（胡三省注：舍，放弃。 ）。现在又是严寒季节，马匹没有草料，驱赶中原的士兵长途跋涉到江湖地区，他们不服水土，肯定会生病。这些都是用兵的大忌，而曹操却冒险行事，将军您擒获曹操，就在今天。我请求率领几万精兵，进驻夏口（《前汉书·地理志》说：夏水经过江夏郡流入长江。《水经注》说：黄鹄山的东北面是夏口城，也是沙羡县的治所。大概齐、梁时期的鲁山城，就是现在的汉阳军，也就是汉口。祝穆说：夏口，又叫鲁口。似乎是指汉水的入江口。然而何尚之说：夏口在长江之中，正对着沔口。章怀太子也说夏口戍在鄂州。所以《唐史》都把鄂州称为夏口。大概原本在长江北岸，自从孙权把对岸的夏口之名用来称呼这里后，江北的夏口之名就逐渐被人遗忘了。 ），我保证为将军打败曹操！”孙权说：“曹操这个老贼早就想废掉汉朝自立了，只是忌惮袁绍、袁术、吕布、刘表和我罢了；如今那几位豪杰都已经被消灭，只有我还在。我和这个老贼势不两立，你说应当抗击他，和我的想法完全一致，这是上天把你赐给我啊。”于是他拔刀砍向面前的奏案，说：“各位将领和官吏，谁敢再说应当投降曹操，就和这奏案一样！”意思是要斩杀这样的人。然后就散会了。

    当天夜里，周瑜又去见孙权，说：“大家只看到曹操信中说有水陆八十万大军，就都吓得惊慌失措，也不考虑这其中的虚实，就提出投降的主张，这太荒谬了（指主张投降曹操的言论。 ）。现在根据实际情况来分析，他所率领的中原士兵不过十五六万，而且早已疲惫不堪；新收编的刘表的军队，最多也只有七八万，还心怀猜疑。用疲惫多病的士兵，去统领心怀猜疑的降兵，虽然人数众多，但没什么可怕的。我只要五万精兵，就足以制服他们，希望将军您不要担心！”孙权拍着周瑜的背说：“公瑾，你说到这个份上，太合我心意了。子布（张昭的字 ）、元表这些人，只顾及自己的妻子儿女，心怀私心，太让我失望了；只有你和子敬（鲁肃的字 ）和我想法一致，这是上天派你们来辅佐我啊。五万兵力难以立刻集结，我已经挑选了三万人，战船、粮草和作战器具都准备好了。你和子敬、程公（程普，当时江东诸将中，程普年纪最大，大家都称他为程公 ）先出发，我会继续调派军队，多运送物资粮草，作为你的后援。你要是能打败曹操，那自然是最好；（意思是如果能打败曹操，那就真的能决胜。 ）如果遇到意外情况（不期而会叫邂逅，这里指战争的胜负，有时会出现和自己预期不一样的情况。 ），就回来找我，我会和曹操决一死战。”于是孙权任命周瑜、程普为左右都督，率领军队与刘备合力迎战曹操；任命鲁肃为赞军校尉，让他协助出谋划策（胡三省注：让他协助谋划军事策略，因此把这个作为官职名称。 ）。

    刘备在樊口（今湖北鄂州西北 ），每天都派巡逻的官吏在江边等候孙权的军队。官吏看到周瑜的船队，急忙跑去报告刘备，刘备派人前去慰问。周瑜说：“我有军事任务在身，不能擅自离开；如果刘豫州能屈尊前来（意思是刘备能降低身份来见我。 ），那真是太让我期待了。”刘备于是乘坐一艘小船去见周瑜，说：“现在抗击曹公，确实是个好计策。你有多少士兵呢？”周瑜说：“三万人。”刘备说：“可惜有点少。”周瑜说：“这些兵力足够了，豫州您就看我打败他吧。”刘备想叫鲁肃等人一起来商议，周瑜说：“我奉命行事，不能擅自离开；如果您想见子敬，可以另外去拜访他。”（胡三省注：过，拜访。《诗经》说：不我过。杜甫诗：吟诗许见过。这里的“过”都读平声。 ）刘备既感到惭愧，又感到高兴。惭愧的是自己贸然叫鲁肃的行为不妥；高兴的是周瑜治军严谨。

    孙刘联军继续前进，在赤壁（今湖北赤壁市西北 ，《水经注》记载：江水从沙羡向东流，右边经过赤壁山北。《郡县志》说：赤壁山在蒲圻西一百三十里，北岸是乌林，和赤壁相对，就是周瑜采用黄盖的计策焚烧曹操战船的地方。杜佑说：赤壁在鄂州蒲圻县。《武昌志》说：曹操从江陵追击刘备到巴丘，接着到达赤壁，遇到周瑜的军队，大败，从华容道返回。赤壁山在今嘉鱼县，对着江北的乌林。巴丘就是现在的巴陵；华容就是现在的石首。黄州的赤壁不是这里。现在的华容县，就是晋代的安南县。 ）与曹操的军队相遇。当时曹操的军队中已经发生了疾病和瘟疫。刚一交战，曹操的军队就失利了，于是退到长江北岸驻扎。周瑜等人的军队在南岸，周瑜的部将黄盖说：“如今敌众我寡，很难和他们长久相持。曹操的军队把战船首尾连接在一起，可以用火攻把他们赶走。”于是他准备了十艘蒙冲战船和大型战舰，船上装满干燥的芦苇和枯柴，里面灌上油，外面用帷幕裹起来，上面插上旌旗，还准备了快船，系在战船的尾部（胡三省注：杜佑说：走舸，船舷上立有女墙，划船的人多，作战的士兵少，都是挑选的勇猛精锐之人，往返像飞鸥一样迅速，能趁人不备发动攻击。船上排列着金鼓和旗帜，这是战船。 ）。黄盖先派人给曹操送信，谎称要投降。当时东南风刮得很急，黄盖把十艘战船排在最前面，到了江心就升起船帆，其余的船只依次跟进。曹操的军队看到后，都走出军营站着观看，指着说黄盖来投降了。离曹军还有二里多远的时候，十艘战船同时点火，火势猛烈，风势强劲，战船像箭一样冲向曹军，曹军的战船被全部烧毁，大火还蔓延到岸上的军营。不一会儿，浓烟和火焰遮天蔽日，曹军的人马被烧死、淹死的不计其数。周瑜等人率领轻装精锐的部队紧跟其后，战鼓如雷，气势大振，曹军大败。曹操率领军队从华容道步行逃跑，华容县（今湖北监利西北 ）属南郡；从这条路可以到达华容县。（胡三省注：杜佑说：古代的华容在竟陵郡监利县。 ）道路泥泞难行，又刮起了大风，曹操让瘦弱的士兵背着草填路，骑兵才得以通过。那些瘦弱的士兵被人马踩踏，陷在泥中，死了很多人。刘备、周瑜水陆并进，一直把曹操追到南郡（今湖北荆州 ）。当时曹操的军队又饿又病，死了一大半。曹操于是留下征南将军曹仁、横野将军徐晃镇守江陵（胡三省注：横野大将军，光武帝曾任命王常担任此职。 ），折冲将军乐进镇守襄阳（折冲将军这个官职从这时开始设置。 ），自己率领军队返回北方。

    周瑜、程普率领数万人马，和曹仁隔江对峙，还没有开战。甘宁请求先直接攻打夷陵（今湖北宜昌 ），他去了之后就攻下了夷陵城，然后进城据守。益州将领袭肃率领全军投降（先攻下夷陵，就和益州相邻了，所以袭肃率领全军投降。 ）。周瑜上表，请求把袭肃的军队拨给横野中郎将吕蒙。（横野本是将军的名号，因为吕蒙资历还不够，所以担任中郎将。 ）吕蒙极力称赞袭肃有胆量、有才能，而且他远道而来归附，从道义上讲应该增加他的兵力，而不是夺走他的军队。孙权认为他说得有道理，就把袭肃的军队归还给他。曹仁派兵围攻甘宁，甘宁被困，情况危急，向周瑜求救，将领们认为兵力不足，无法分兵救援。吕蒙对周瑜、程普说：“留下凌公绩（凌统的字 ）镇守江陵，我和您去救援，解除甘宁的困境，估计也不会花费太长时间。我保证凌公绩能坚守十天。”周瑜听从了他的建议，在夷陵大败曹仁的军队，缴获了三百匹马后返回。于是，联军的士气大增，周瑜于是率军渡江，驻扎在北岸，和曹仁对峙。十二月，孙权亲自率军围攻合肥（今安徽合肥 ，合肥是曹操设置的，扬州刺史的治所原本设在这里。当时刺史已经把治所迁到寿春。 ）。（胡三省注：《考异》说：《魏志·武帝纪》记载：‘十二月，孙权为了刘备攻打合肥。曹公从江陵征讨刘备，到达巴丘，派张喜救援合肥。孙权听说张喜到了，就撤军了。曹公到达赤壁，和刘备交战，失利。’孙盛《异同评》说：‘按照《吴志》的记载，刘备先打败曹公的军队，然后孙权攻打合肥，而《魏志·武帝纪》说先攻打合肥，后有赤壁之战，这两种说法不同，《吴志》的记载是正确的。’又《陈矫传》说：‘陈登被孙权围困在匡奇，他让陈矫向曹操求救。’而《先贤行状》说：‘陈登被孙策围困。’但孙策刚想攻打陈登，还没渡江就被许贡的门客杀死了。《吴书》说：‘孙权征讨合肥，命令张昭另外攻打匡奇。’当时陈矫已经是曹仁的长史。而且陈登三十六岁就去世了，那时他肯定已经不在了。不知道陈登被围困到底发生在什么时候。 ）孙权还派张昭攻打九江的当涂（今安徽马鞍山市博望区 ），但没有攻克（这是古代的当涂县。 ）。

    刘备上表举荐刘琦为荆州刺史，然后率领军队向南夺取荆州的四个郡，武陵（今湖南常德 ）太守金旋、长沙（今湖南长沙 ）太守韩玄、桂阳（今湖南郴州 ）太守赵范、零陵（今湖南永州 ）太守刘度都投降了。庐江（今安徽潜山 ）的军营首领雷绪率领数万人归附刘备。刘备任命诸葛亮为军师中郎将（军师，也是古代的将军名号。曹操起初设置军师祭酒，而刘备设置军师中郎将，都是根据当时的军事需要而创设的官职名称。然而军师祭酒只负责出谋划策，军师中郎将则掌握兵权。诸葛亮后来又晋升为军师将军。 ），让他督管零陵、桂阳、长沙三郡，征调这三郡的赋税来充实军资；任命偏将军赵云兼任桂阳太守。

    14. 益州牧刘璋听说曹操攻克了荆州，派别驾张松去拜见曹操，表达敬意。张松身材矮小，行为放荡，但见识卓越，精明果断。曹操当时已经平定了荆州，赶走了刘备，不再留意张松。主簿杨修建议曹操征召张松，曹操没有采纳；张松因此心怀怨恨，回去后，劝说刘璋与曹操断绝关系，转而与刘备结交，刘璋听从了他的建议。（这为十六年后刘璋迎接刘备入川埋下了伏笔。 ）

    习凿齿评论说：从前齐桓公因一次自夸其功，使得九个国家背叛了他；（《公羊传》记载：葵丘之会时，齐桓公因自夸而骄傲，有九个国家背叛了他。 ）曹操因一时的骄傲自满，导致天下三分。他们都是在几十年间辛苦经营，却在短时间内前功尽弃，难道不可惜吗！

    15. 曹操追念田畴的功劳，后悔之前听任他辞让封爵（相关事迹见上卷十二年的记载 ），说：“这是成全了个人的志向，却损害了国家的法律制度。”于是再次用之前的爵位封赐田畴（胡三省注：复，再。 ）。田畴上书陈述自己的诚意，以死发誓坚决不接受。曹操不答应，想要亲自授予他爵位，反复多次，田畴始终不肯接受。有关部门弹劾田畴，说：“他过于耿介，违背常理，只是为了树立个人的小节，应该免去他的官职，并加以处罚。”曹操把这件事交给世子曹丕和大臣们广泛讨论。世子曹丕认为：“田畴的做法就像子文辞让俸禄（《国语》记载，斗且说：楚成王听说子文生活贫困，朝不保夕，就用令尹的俸禄来赏赐他。成王每次给他俸禄，他都逃走，成王停止赏赐他才回来。有人对子文说：‘人们都追求富贵，你却逃避，为什么呢？’子文回答说：‘从政的人，是为了庇护百姓。百姓大多生活困苦，我却从中谋取财富，这是在使百姓劳累来满足自己，离死也就不远了。我逃避的是死亡，不是富贵。’ ），申胥逃避赏赐（《左传》记载，吴国攻破楚国郢都，申包胥到秦国请求援兵，他靠着庭院的墙哭泣，日夜不停，七天七夜没有喝水，秦国才出兵，大败吴军。楚昭王回到郢都后，赏赐申包胥。申包胥说：‘我是为了国君，不是为了自己，国君已经安定了，我还有什么可追求的呢！’于是逃避了赏赐。 ），应该尊重他的气节，不要强行改变他的意愿。”尚书荀彧、司隶校尉钟繇也认为应该听从田畴的意愿。曹操还是想封他为侯，田畴和夏侯惇向来关系很好，曹操就让夏侯惇去用私情劝说他。夏侯惇到田畴那里留宿，劝说他接受封爵，田畴猜到了他的来意，不再说话。夏侯惇临走时，再三邀请田畴，田畴说：“我不过是个违背道义、四处逃窜的人罢了（指当初不能为刘虞报仇，逃到徐无山的事 ）。承蒙曹公的大恩，我能保全性命，已经是很幸运了，如果实在不得已，我情愿去死，在您面前自刎。”话还没说完，就泪流满面。夏侯惇把这些情况如实报告给曹操，曹操感慨叹息，知道无法改变田畴的心意，于是任命他为议郎。

    16. 曹操的小儿子曹仓舒去世，曹操非常伤心惋惜。司空掾邴原的女儿早亡，曹操想让她和曹仓舒合葬，邴原推辞说：“给未成年的死者举行婚嫁合葬，这是不合礼仪的。（未成年就死去叫殇。活着的时候没有成为配偶，死后合葬，所以说不合礼仪。 ）我之所以能在您这里容身，您之所以看重我，是因为我能遵守典章制度，不随意改变。如果我听从您的命令，那就变得平庸了，您又怎么会看重这样的人呢！”曹操这才打消了这个念头。

    17. 孙权派威武中郎将贺齐（胡三省注：虞预说：贺氏原本姓庆氏。贺齐的伯父贺纯，在安帝时担任侍中，为了避开安帝父亲孝德皇帝的名讳，改姓贺。 ）去征讨丹阳（今江苏南京 ）黟（今安徽黟县 ）、歙（今安徽歙县 ）两地的贼寇。黟县贼寇首领陈仆、祖山等率领两万户屯驻在林历山（《魏氏春秋》记载：丹阳郡黟县有林历山。歙县也属丹阳郡。 ），林历山四面都是悬崖峭壁，无法攻打，贺齐的军队在山下驻扎了一个多月。贺齐暗中招募了一些身手敏捷的士兵，让他们在险要隐蔽的地方，夜里用铁戈攀爬上山，然后把布绳悬挂下来，拉下面的人上去。这样登上山的有一百多人，贺齐让他们分散到山的四周，击鼓鸣角；贼寇大为惊恐，守路的人都纷纷往回跑，回到大部队中，贺齐的大军趁机上山，把贼寇打得大败。孙权于是把这一地区从丹阳郡划分出来，设立新都郡（孙权把歙县分为徙新、新定、休阳、黎阳四县，加上黟县共六县，设置新都郡；晋武帝太康元年，改名为新安郡；唐代时是睦州；宋代时改为徽州。 ），任命贺齐为太守。



 第66章 汉纪五十八

    从己丑年（公元209年）开始，到癸巳年（公元213年）结束，共五年。

    ??**建安十四年（己丑，公元209年）**

    ??1. 春季，三月，曹操的大军抵达谯县（今安徽亳州），这是他从赤壁之战后返回。

    ??2. 孙权围攻合肥（今安徽合肥），许久都没能攻克。孙权打算亲自率领轻骑兵去突袭敌人，长史张纮劝谏道：“兵器是不祥之物，战争是危险的事情（这是《前汉书》中晁错说的话 ）。如今您凭借着旺盛的斗志，轻视强大残暴的敌人（因为孙权在军中，所以称他为麾下 ），全军上下都为此感到担忧。就算您能斩杀敌将、夺取敌旗，在战场上威震四方，这也只是偏将的职责，不是主帅应该做的。希望您能抑制像孟贲、夏育那样的勇猛，心怀成就霸业的大计。”孙权这才打消了这个念头。

    ??曹操派遣将军张喜率兵去解合肥之围，但过了很久都还没到。扬州别驾、楚国人蒋济秘密告诉刺史，伪造收到张喜的书信，说步兵和骑兵四万人已经到了雩娄（今河南商城东，雩娄县属庐江郡。 ）（胡三省注：师古说：雩，读音为xu ；娄，读音为lou 。《晋·地道记》记载，雩娄在安丰县西南。 ），并派主簿去迎接张喜。他们派了三批人带着书信去通知城中的守将，其中一批人成功进入城中，另外两批被孙权的军队截获。孙权相信了这个消息，急忙烧毁围城的营寨，撤兵离去。（胡三省注：《考异》说：《魏志·武帝纪》记载：‘十二月，孙权围攻合肥。’《刘馥传》说‘围攻了一百多天’。《孙权传》说‘过了一个月还没攻下’。由此可见，孙权退兵肯定是在今年，这是很明显的。 ）

    ??3. 秋季，七月，曹操率领水军从涡水（今河南、安徽境内的涡河 ）进入淮河（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淮阳扶沟县，涡水从狼汤渠引出，向东流到向县注入淮河；经过三个郡，流程一千里。《水经注》说：涡水到下邳睢陵县注入淮河。），再从肥水（今东肥河 ）出兵，驻军合肥，还开凿芍陂（今安徽寿县南 ）进行屯田（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肥水发源于九江成德县广阳乡西，向西北流入芍陂。芍陂周长一百二十多里，在寿春县南八十里，是楚国的相国孙叔敖修建的。从芍陂引施水，就能到达合肥。肥水又向北经过寿春县北，注入淮河。 ）。

    ??4. 冬季，十月，荆州发生地震。

    ??5. 十二月，曹操的军队回到谯县。

    ??6. 庐江（今安徽潜山）人陈兰、梅成占据灊县（今安徽霍山）、六县（今安徽六安）反叛，曹操派遣荡寇将军张辽前去讨伐并将他们斩杀（胡三省注：《考异》说：《张辽传》中没有记载这件事的年份。根据繁钦《征天山赋》记载：‘建安十四年十二月甲辰，丞相武平侯曹公东征，到达临川还没渡河，羣舒地区的敌人蠢蠢欲动，割据灊、六二县，于是曹公命令上将荡寇将军张辽在南岳之阳整治军队。’又说：‘登上天柱山向南进军。’所以把这件事放在这里。 ）。曹操接着让张辽与乐进、李典等人率领七千多人屯驻在合肥（今安徽合肥） 。

    ??7. 周瑜攻打曹仁一年多，杀伤了很多曹军，曹仁最终弃城而逃。孙权任命周瑜兼任南郡太守，屯驻在江陵（今湖北荆州） ；程普兼任江夏（今湖北武汉）太守，治所设在沙羡（今湖北武汉江夏区金口街道 ）；吕范兼任彭泽（今江西彭泽）太守；（《吕范传》记载：吕范兼任彭泽太守，将彭泽、柴桑、历阳作为他的奉邑 ）吕蒙兼任寻阳（今湖北武穴东北 ）县令。刘备上表举荐孙权代理车骑将军，兼任徐州牧。恰逢刘琦去世，孙权让刘备兼任荆州牧，周瑜把长江南岸的土地分给刘备。（荆州长江的南岸，就是零陵、桂阳、武陵、长沙四个郡的地盘 ）刘备在油口（今湖北公安北 ，《水经》记载：南平郡孱陵县有油水，向西北注入长江，那个地方就叫油口，是刘备扎营的地方 ）扎营，并将其改名为公安。

    ??孙权把妹妹嫁给刘备。他的妹妹才思敏捷、性格刚猛，有她几位兄长的风范，身边有一百多名侍婢，都手持刀剑侍奉在旁，刘备每次进入内室，心里都感到很害怕（担心被她谋害 ）。

    ??曹操秘密派遣九江（今安徽寿县 ）人蒋干去劝说周瑜归降。蒋干凭借着出众的口才在江淮地区独树一帜（意思是江淮地区的人，没有人能在口才方面比得上他 ）。他穿着普通的衣服，戴着葛巾，假装是私人出行，去拜访周瑜。周瑜出来迎接他，一见面就说：“子翼（蒋干的字 ），你不辞辛苦，长途跋涉来到这里，是要为曹氏做说客吧！”接着周瑜邀请蒋干，带他参观军营，查看仓库、军资、武器装备等，看完之后，回来设宴款待，并让蒋干看侍者的服饰和珍贵的玩物。周瑜对蒋干说：“大丈夫活在世上，遇到赏识自己的主公，在外有君臣的名分，在内有骨肉般的恩情，我说的话主公都听从，无论祸福都共同承担，就算苏秦、张仪再生，能改变我的心意吗！”蒋干只是笑笑，始终没有说话。回去后，蒋干向曹操汇报，称赞周瑜有高雅的气质和宏大的志向，不是言辞能够离间的。

    ??8. 丞相掾和洽对曹操说：“天下的人，才能和品德各不相同，不能用同一标准来选拔。节俭朴素如果过度，用来要求自己还可以，但用这个标准来衡量所有人，可能会错失很多人才。如今朝廷的议论中，官员中穿新衣、乘好车的，就被认为不清廉；而不注重仪表修饰、衣服破旧的，就被认为廉洁。以至于士大夫们故意弄脏自己的衣服，把好的车马服饰都藏起来；朝廷和官府的高级官员，有的甚至自己带着食物去官府。确立教化、观察风俗，贵在秉持中庸之道，这样才能够长久推行。如今推崇一种让人难以承受的行为标准来约束不同的人，人们勉强去做，必然会感到疲惫不堪。古代的重大教化，关键在于顺应人情；凡是过激、怪异的行为，就容易隐藏虚伪。”曹操认为他说得很有道理。

    ??**建安十五年（庚寅，公元210年）**

    ??1. 春季，曹操下达命令说：“孟公绰担任晋国赵氏、魏氏的家臣之长是绰绰有余的，但却不能胜任滕、薛这样小国的大夫。”（这是《论语》中记载的孔子的话 ）（胡三省注：朱熹说：公绰是鲁国的大夫。赵、魏是晋国卿大夫的家族。家老，是家臣的首领。大家族势力强大，没有诸侯的事务，家老地位尊贵，没有具体的官职职责。优，就是有余的意思。滕、薛是两个国家；大夫，是执掌国政的人。滕、薛国家小但政务繁杂，大夫地位高且责任重大。孟公绰大概是廉洁、安静、寡欲的人，但才能有所欠缺。 ）“如果一定要廉洁的人才能被任用，那么齐桓公怎么能称霸天下呢！管仲的财富堪比公室，他修筑了三归台，还设有塞门、反坫，使用刻有花纹的簋和红色的帽带，齐桓公任用他却成就了霸业。你们要辅佐我推举那些出身卑微的贤才（《尚书·尧典》说：明察举荐出身卑微的人。扬，举荐。 ），只要有才能就举荐，这样我就能任用他们！”

    ??2. 二月乙巳朔日，发生日食。

    ??3. 冬季，曹操在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 ）建造铜爵台（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铜爵台在邺城西北，依城而建，高十丈，有房屋一百多间。 ）。

    ??4. 十二月己亥日，曹操下达命令说：“我当初被举荐为孝廉（曹操二十岁时，被举荐为孝廉，担任郎官 ），自认为本来不是隐居山林的知名人士，担心被世人看作平庸愚笨之人（担心当时的人把自己当作平庸愚笨的人看待 ），所以想好好处理政务、推行教化，以此树立声誉。因此在担任济南相时，我铲除残暴、革除弊政（曹操担任济南相时，封国有十多个县，很多县令都阿谀依附权贵，贪污腐败。于是曹操上奏罢免了其中八个，奸邪之人纷纷逃窜，境内一片肃然。 ），公正地选拔人才。却因此被豪强权贵怨恨，我担心会给家族带来灾祸，所以称病回到家乡。那时我年纪还轻，就在谯县以东五十里的地方修建了一所精舍，打算在秋夏时节读书，冬春时节打猎，计划这样过二十年，等天下太平了再出来做官。然而没能如愿，后来被征召为典军校尉（这件事在五十九卷灵帝中平五年有记载 ）。于是我又想为国家讨伐贼寇、立下战功，希望在我死后，墓碑上能刻着‘汉故征西将军曹侯之墓’，这就是我的志向。后来遭遇董卓之乱，我就发起义兵。（这件事在五十九卷初平元年有记载 ）之后我兼任兖州刺史，收降了三十万黄巾军；（这件事在六十卷初平三年有记载 ）又讨伐袁术，使他走投无路，最终病死；（这件事在六十三卷建安四年有记载 ）打败袁绍，（这件事在六十三卷建安五年有记载 ）还斩杀了他的两个儿子（斩杀袁谭的事在六十四卷建安十年有记载；斩杀袁尚的事在上卷建安十二年有记载 ）；又平定了刘表，（这件事在上卷去年有记载 ）最终平定了天下。如今我身为宰相，作为臣子已经达到了尊贵的极点，也超过了我原本的期望。假如国家没有我，不知道会有多少人称帝，多少人称王。或许有人看到我势力强大，又生性不信天命，就会胡乱猜测，说我有不臣之心（说我想要篡位 ），我常常为此感到忧虑。所以我向你们坦诚地说出这些话，这都是我的肺腑之言。然而想要我就此交出所统领的军队，把权力还给朝廷，回到武平侯国，这实在是不行。为什么呢？我实在是担心一旦失去兵权就会被人谋害，这既是为子孙考虑，也是因为我一旦失败，国家就会陷入危险，所以我不能为了追求虚名而陷入实际的灾祸之中！然而我现在同时封有四个县，食邑三万户，我有什么德行能承受这样的待遇呢！如今江湖还未平静（指孙权、刘备的势力 ），我不能辞去职位；至于封邑和土地，倒是可以推辞。现在我把阳夏（今河南太康 ）、柘县（今河南柘城 ）、苦县（今河南鹿邑 ）这三个县归还朝廷，这三个县有两万户，我只保留武平县一万户的食邑（胡三省注：上，献上。武平、阳夏、柘、苦这四个县都属陈国。 ），这样也能减少一些他人对我的非议，稍微减轻我的责任！”

    ??5. 刘表原来的很多部下都归附了刘备，刘备认为周瑜给他的地盘太少，不足以容纳这么多人，于是亲自前往京口（今江苏镇江 ）拜见孙权（胡三省注：京，京口城。孙权当时住在京口，所以刘备、周瑜都去京口拜见他。后来孙权建都秣陵，在京口设置京督，又称为徐陵督。《尔雅》说：极高的地方叫京。京口城依山筑垒，临江而建，所以被称为京口。 ），请求都督荆州（荆州有八个郡，周瑜已经把长江以南的四个郡给了刘备，刘备还想把江、汉之间的四个郡也收入囊中 ）。周瑜给孙权上疏说：“刘备有着枭雄的姿态，又有关羽、张飞这样像熊虎一样的猛将，他一定不会长久屈居人下，被别人所用。我认为最好的办法，是把刘备迁到东吴，为他大兴土木建造宫室，多给他美女和珍玩，让他沉迷于享乐；再把关羽、张飞分开，安排在不同的地方，派像我这样的人带着他们去征战，这样大事就可以成功了。如今轻易地割让土地来资助他成就大业（指给刘备土地，让他成就霸业 ），让这三个人都聚集在边境地区（胡三省注：埸，边境。 ），恐怕就像蛟龙得到了云雨，他们终究不会是池中之物！”吕范也劝孙权把刘备留在东吴。孙权因为曹操还在北方，此时正需要招揽天下英雄，没有听从他们的建议。刘备回到公安（今湖北公安 ），过了很久才听说这件事，他感叹道：“天下有智谋的人，想法大致相同。当时诸葛亮劝谏我不要去，他也是担心这一点。我当时形势危急，不得不去，这次真的是危险重重，差点就逃不出周瑜的算计！”

    ??周瑜前往京口拜见孙权，说：“如今曹操刚刚战败，他的内部忧患重重（指曹操因为赤壁之战的失败，威望受损，中原地区的人可能会趁机图谋他，这就是内部的忧患 ），没有精力和将军您交战了（指双方交战 ）。我请求和奋威将军一起进军，夺取蜀地，吞并张鲁，然后留下奋威将军坚守那里，与马超结盟互相援助，我回来后和将军您占据襄阳（今湖北襄阳 ）来威逼曹操，这样就可以谋取北方了。”孙权答应了他。这里的奋威将军，是孙坚弟弟的儿子、担任丹阳太守的孙瑜。

    ??周瑜返回江陵（今湖北荆州 ）准备行装，在途中病重，他给孙权写信说：“人的寿命长短是命中注定的，我倒没什么可遗憾的；只是遗憾我的小小心愿还没有实现，不能再接受您的教诲了。如今曹操在北方，边境战事还未平息；刘备寄居在荆州，就像养了一只老虎。天下的局势变幻莫测，现在正是朝廷大臣们为国家大事操劳的时候，也是您需要深思熟虑的时候。鲁肃忠诚刚烈，遇事不敷衍，可以接替我的职位。如果我的话有可采纳之处，我就算死了也没有遗憾了！”周瑜最终在巴丘（今湖南岳阳 ）去世（裴松之说：周瑜想要夺取蜀地，回到江陵准备出征，他去世的地方，应该是现在的巴陵，和之前所镇守的巴江，虽然名字相同但地点不同。根据《水经注》，巴丘山在湘水的右岸，晋武帝太康元年设立巴陵县，宋文帝元嘉十六年设置巴陵郡，就是现在的岳州。 ）（胡三省注：《考异》说：按照《江表传》的记载，周瑜和孙策同年出生，孙策在建安五年去世，年仅二十六岁，周瑜去世时三十六岁，所以知道是在今年。 ）。孙权听说后非常悲痛，说：“公瑾有辅佐帝王的才能，如今却英年早逝，我还能依靠谁呢！”他亲自到芜湖（今安徽芜湖 ）迎接周瑜的灵柩。周瑜有一女二子，孙权为长子孙登娶了周瑜的女儿；让周瑜的儿子周循担任骑都尉，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又封周瑜的另一个儿子周胤为兴业都尉，把宗室女子嫁给他。

    ??当初，周瑜和孙策关系友好，孙策的母亲吴太夫人又让孙权像对待兄长一样侍奉周瑜。当时孙权的职位是将军，各位将领和宾客对他的礼节还比较简单，只有周瑜率先对孙权恭敬有加，完全按照臣子的礼节行事。程普因为自己年纪大，多次欺凌周瑜，周瑜总是委屈自己，对他很恭敬，始终不和他计较。后来程普自己也敬重佩服周瑜，并且和他亲近起来，他告诉别人说：“和周公瑾交往，就像喝醇厚的美酒，不知不觉就醉了。”（不加水的酒叫做醇。醪，带渣滓的酒。 ）

    ??孙权任命鲁肃为奋武校尉，接替周瑜统领军队，让程普兼任南郡太守。鲁肃劝说孙权把荆州借给刘备，共同抵御曹操，孙权听从了他的建议。（这为后来孙权和刘备争夺荆州埋下了伏笔 ）（胡三省注：《考异》说：《鲁肃传》说：‘曹公听说孙权把土地给刘备作为基业，正在写信，听到消息后笔都掉到了地上。’恐怕曹操不至于如此，现在不采用这种说法。 ）于是孙权把豫章郡（今江西南昌 ）分出一部分设立鄱阳郡（今江西鄱阳 ），把长沙郡（今湖南长沙 ）分出一部分设立汉昌郡；（鄱阳，就是现在饶州的地方。沈约《志》记载，长沙郡有吴昌县，就是汉末的汉昌，东吴时改名。到隋朝时，废除吴昌县并入罗县；唐代武德八年，又把罗县并入湘阴县。由此可知，东吴设立汉昌郡，在唐代岳州湘阴县境内。 ）又让程普兼任江夏太守，鲁肃担任汉昌太守，屯驻在陆口（今湖北嘉鱼西南 ，《水经》记载：江水从左边经过乌林南，又向东流，在右岸到达蒲矶口，就是陆口。陆口的水发源于下隽县西的三山溪，流入蒲圻县北，经过吕蒙城西；孙权征讨长沙、零陵、桂阳时曾在这里镇守。 ）。

    ??当初，孙权对吕蒙说：“你如今当权管事，不能不学习！”吕蒙用军中事务繁忙来推辞。孙权说：“我难道是要你研究儒家经典成为博士吗？只是让你粗略地阅读，了解历史罢了。你说事务繁忙，能比我还忙吗？我经常读书，自认为收获很大。”吕蒙于是开始学习。等到鲁肃经过寻阳（今湖北武穴东北 ），和吕蒙谈论议事时，鲁肃十分惊讶地说：“你如今的才干和谋略，不再是以前那个吴下阿蒙了！”吕蒙说：“士别三日，就要用新的眼光看待，兄长你怎么这么晚才明白这个道理呢！”鲁肃于是去拜见吕蒙的母亲，与吕蒙结为好友后才分别。

    ??刘备让从事庞统担任耒阳（今湖南耒阳 ）县令，庞统在任上没有把政事处理好，被免了官。鲁肃给刘备写信说：“庞士元（庞统的字 ）有大才，不是治理一个小县的人才，让他担任治中、别驾这样的职位，才能施展他的才华！”（胡三省注：《百官志》记载：司隶校尉的属官有十二人：功曹从事，负责选拔官吏和各项事务；别驾从事，在刺史出巡时负责引导，记录各项事务。州牧则把功曹从事改为治中从事。杜佑说：别驾从事史，跟随刺史出巡时，另外乘坐一辆传车，所以叫做别驾。治中从事史，在州府中处理事务，主管各曹。功曹，负责选拔任用官吏。 ）诸葛亮也这么说。刘备召见庞统，和他深入交谈后，非常器重他（善谭，就是激烈地谈论当时的世事。 ），于是任命庞统为治中从事，对他的亲近和厚待仅次于诸葛亮，和诸葛亮一起担任军师中郎将。

    ??6. 当初，苍梧（今广西梧州 ）人士燮担任交趾太守（今越南北部 ）。交州刺史朱符被夷人贼寇杀害，州郡陷入混乱，士燮上表奏请让他的弟弟士壹兼任合浦（今广西合浦东北 ）太守，士?兼任九真（今越南清化一带 ）太守，士武兼任南海（今广东广州 ）太守。士燮为人宽厚，很多中原地区的士人都前去依附他。他在交州称雄一方，地处偏远，威名远扬，在天下大乱的时候，士燮雄踞偏远的州郡，人们只知道他的威严尊贵，却不知道还有天子。他出入时的仪仗和护卫非常盛大，让周边的少数民族都为之震慑、归服。

    ??朝廷派遣南阳（今河南南阳 ）人张津担任交州刺史。张津喜欢搞一些和鬼神有关的事情，经常头戴红色的头巾，一边弹琴、烧香，一边读道书，他说这样可以辅助教化，后来被他的部将区景杀害。根据史书记载，在贾琮之前，都是交趾刺史，还没有交州这个称呼。（胡三省注：《晋志》记载，永和九年，交趾太守周敞请求设立州，朝廷商议后没有批准，就任命周敞为交趾刺史。建安八年，张津担任刺史，士燮担任交趾太守，他们共同上表请求设立州，于是朝廷任命张津为交州牧。建安十五年，交州治所迁移到番禺。 ）刘表派遣零陵（今湖南永州 ）人赖恭接替张津担任刺史（胡三省注：《姓谱》记载：赖国被楚国灭掉后，子孙以国为姓。《风俗通》记载：汉代有交趾太守赖先。 ）。这时苍梧太守史璜去世，刘表又派吴巨去接替他。朝廷赐给士燮玺书，任命他为绥南中郎将，督察七郡，依旧兼任交趾太守。吴巨和赖恭关系不和，吴巨起兵赶走了赖恭，赖恭逃回零陵。

    ??孙权任命鄱阳太守、临淮（今江苏盱眙）人步骘为交州刺史（胡三省注：《姓谱》记载：晋代有步扬，因在步地采食，所以以步为姓。），士燮率领兄弟们听从步骘的指挥调度。吴巨表面上归附孙权，内心却并不服从，步骘设计将他诱杀，声威大震。孙权加封士燮为左将军，士燮也送儿子到东吴做人质。从此，岭南地区开始归属于孙权。

    ??**建安十六年（辛卯，公元211年）**

    ??1. 春季，正月，朝廷任命曹操的世子曹丕为五官中郎将，并为他设置属官，让他担任丞相的副手。汉代的五官中郎将，原本只负责管理五官郎，并没有设置属官；而且隶属于光禄勋，也不曾担任丞相的副手。

    ??2. 三月，曹操派遣司隶校尉钟繇去讨伐张鲁，命令征西护军夏侯渊等人率兵从河东出发，与钟繇会师。夏侯渊和曹操同属一族，曹操把西征先锋的重任交给他，由于他的资历还不够担任征西将军，所以以护军的名义出征。仓曹属高柔劝谏说：（公府的仓曹，负责管理仓库粮食等事务；设有掾和属。）“大军西征，韩遂、马超会怀疑是要袭击他们，必然会互相煽动叛乱。我们应该先招抚三辅地区（今陕西中部地区） ，如果三辅地区平定了，汉中（今陕西汉中） 可以通过发布檄文就平定。”曹操没有听从他的建议。

    ??关中的各位将领果然产生了怀疑，曹操舍弃关中去远征张鲁，这是采用了“伐虢取虞”的计策。大概是曹操想讨伐马超、韩遂却没有合适的借口，所以先摆出讨伐张鲁的架势，促使他们提前反叛，然后再出兵攻打。马超、韩遂、侯选、程银、杨秋、李堪、张横、梁兴、成宜、马玩等十路人马都起兵反叛，他们共有十万人，屯驻在潼关（今陕西潼关东北） 。曹操派遣安西将军曹仁督率各将领前去抵御（胡三省注：《晋·百官志》记载：四安将军的职位始于曹魏初期。指安东、安西、安南、安北四位将军。），并下令坚守营垒，不要与敌人交战。曹操命令五官中郎将曹丕留守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 ，让奋武将军程昱参与曹丕的军事事务（沈约说：奋武将军这个职位，始于汉末。） ，门下督广陵（今江苏扬州） 人徐宣担任左护军，留下来统领各路军队，乐安国渊担任留守府的长史，负责处理留守的事务（胡三省注：《姓谱》记载：齐国有国氏，世代担任上卿。另外，郑国七穆之一子国的后代，也姓国。）。秋季，七月，曹操亲自率军攻打马超等人 。有人提出：“关西的士兵擅长使用长矛，如果不精选前锋，很难抵挡他们。”曹操说：“战争的主动权在我们，而不在敌人。敌人虽然擅长使用长矛，我会让他们的长矛发挥不了作用，你们就等着看吧。”（战争的主动权在我方而不在敌方，所以能够取胜，这不是一般人能理解的。）

    ??八月，曹操抵达潼关，与马超等人隔着潼关扎营对峙。曹操表面上紧紧牵制住敌人，却暗中派遣徐晃、朱灵率领四千步兵和骑兵，从蒲阪津（今山西永济西） 渡过黄河，在黄河西岸安营扎寨（胡三省注：蒲阪津在蒲阪县西。黄河西岸就是唐代的蒲津关。 ）（胡三省注：《考异》记载：‘太祖到达潼关，担心无法渡河，于是召见徐晃询问对策。徐晃说：“您在这里集结大军，而敌人却没有另外派兵防守蒲阪津，说明他们没有谋略。现在请您拨给我精兵，让我渡过蒲阪津，作为先头部队截断敌人的后路，这样就能擒获他们。”太祖说：“好。”’根据《武帝纪》的记载，暗中派遣两位将领渡过蒲阪津，这都是太祖的计谋，而《徐晃传》却说是徐晃的计策。大概是陈寿想各自夸赞他们的功劳，没有相互核实。 ）。闰八月，曹操从潼关北渡黄河。士兵们先过河，曹操只和一百多名勇士留在南岸断后 。马超率领一万多步兵和骑兵发起攻击，箭如雨下，曹操却依然坐在胡床上一动不动。许褚搀扶着曹操上船，船工被流箭射死，许褚左手举起马鞍为曹操遮挡，右手划船。校尉丁斐放出牛马引诱敌人，敌人争抢牛马，阵脚大乱，曹操这才得以渡河；接着从蒲阪渡过西河，沿着黄河修筑甬道向南进军。马超等人退守渭口（今陕西华阴东） ，曹操于是布置了很多疑兵，暗中用船运送士兵进入渭水，搭建浮桥，夜里又分兵在渭水南岸扎营。马超等人夜里前来劫营，被曹操的伏兵打败。马超等人屯驻在渭水南岸，派使者请求割让黄河以西的土地讲和，曹操没有答应。九月，曹操进军，全部渡过渭水。马超等人多次前来挑战，曹操都不应战；马超等人坚持请求割地，并愿意送儿子做人质，贾诩认为可以假意答应他们。曹操又询问贾诩有什么计策 ，贾诩说：“离间他们就行。”曹操说：“明白了！”

    ??韩遂请求与曹操见面，曹操和韩遂有旧交情，于是两人骑马并行交谈了很长时间。当年韩遂与樊稠曾骑马交谈，结果樊稠因此丧命；如今韩遂与曹操骑马交谈，最终也给自己带来了灾祸。之后才明白，韩遂对待樊稠的手段，并非是运用智谋。就像马超等人怀疑韩遂，就如同李傕怀疑樊稠一样。两人交谈时没有提及军事，只是谈论在京都的旧事，还不时拍手欢笑。当时，前来围观的秦地人和胡人很多，密密麻麻地站了好几层 ，曹操笑着对他们说：“你们想看曹公吗？我也和普通人一样，并没有四只眼睛两张嘴，只是智谋多一些罢了！”会面结束后，马超等人问韩遂：“您和曹操说了什么？”韩遂说：“没说什么。”马超等人因此对他产生了怀疑。过了几天，曹操又给韩遂写了一封信，信中故意涂改了很多内容，就像是韩遂改过的一样；马超等人更加怀疑韩遂了。这两种做法都是为了离间他们。（胡三省注：《许褚传》记载：‘太祖与韩遂、马超等人会面交谈，身边的人都不能跟随，只有许褚陪同。马超自恃力气大，暗中想上前突袭太祖，他早就听说许褚勇猛，怀疑跟随太祖的骑兵中有许褚，于是问道：“曹公的虎侯在哪里？”太祖回头指了指许褚，许褚怒目而视，马超不敢轻举妄动。’但当时马超和韩遂并不在同一处，所以怀疑这种说法是假的。 ）曹操于是与马超等人约定日期会战（克日，就是确定日期。） ，先派轻装部队挑战 ，交战了很长时间后，才出动精锐的虎豹骑夹击，把马超等人打得大败，斩杀了成宜、李堪等人。韩遂、马超逃奔凉州（今甘肃武威） ，杨秋逃奔安定（今甘肃镇原东南） 。

    ??将领们问曹操：“刚开始的时候，敌人据守潼关，渭北的道路防守空虚 ，您不直接从河东（今山西夏县西北） 攻打冯翊（今陕西大荔） ，反而去潼关与敌人对峙，拖延了很久才北渡黄河，这是为什么呢？”曹操说：“敌人据守潼关，如果我军进入河东，敌人必然会分兵守住各个渡口，那样我们就无法渡过西河了，所以我故意在潼关集结大军；敌人把全部兵力都调往南面防守，西河的防备就空虚了，所以徐晃、朱灵两位将军才能顺利占据西河；然后我军再北渡黄河，敌人无法与我们争夺西河，就是因为有他们二人的军队在。 我们用车辆连接起来，树立栅栏，修筑甬道向南进军，这样既能保证不被敌人战胜（《兵法》说：先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等待敌人出现可乘之机。） ，又能向敌人示弱。渡过渭水后，我们修筑坚固的营垒，敌人来了也不出战，这是为了让他们骄傲自大；所以敌人没有修筑营垒，反而请求割地求和。我假意答应他们，是为了顺着他们的心意，让他们安心而不加防备，同时积蓄士兵的力量，一旦发动攻击，就能达到‘疾雷不及掩耳’的效果。（这是《淮南子》中的话。） 用兵的变化，本来就不是一成不变的。”

    ??起初，关中的各路将领每有一支军队到来，曹操就面露喜色。将领们问他原因，曹操说：“关中地区地域辽阔，如果敌人各自凭借险要地势防守，要征讨他们，没有一两年的时间是无法平定的。现在他们都聚集到了一起，虽然人数众多，但内部不团结，没有统一的首领 ，我们一举就能消灭他们，这样做起来反而更容易，所以我很高兴。”在这个时候，关西的军队是最为精锐强大的，但却被曹操打败，就是因为他们缺乏统一的指挥和协调。

    ??冬季，十月，曹操从长安（今陕西西安） 向北征讨杨秋，围攻安定。杨秋投降 ，曹操恢复了他的爵位，让他留下来安抚当地百姓。

    ??十二月，曹操从安定返回，留下夏侯渊屯驻在长安。任命议郎张既为京兆尹。张既积极招抚流民，恢复县邑的繁荣，百姓都很感激他。

    ??马超和韩遂反叛的时候，弘农（今河南灵宝东北） 、冯翊（今陕西大荔） 很多县邑都纷纷响应，只有河东（今山西夏县西北） 的百姓没有二心；曹操和马超等人在渭水两岸对峙时，军队的粮食都依靠河东供应 。等到马超等人被打败后，河东还剩下二十多万斛粮食 ，曹操于是给河东太守杜畿增加俸禄，使其达到中二千石。

    ??3. 扶风（今陕西兴平） 人法正担任刘璋的军议校尉（胡三省注：军议校尉，职责是参与军事谋划。大概当时大家都认为法正善于出谋划策，刘璋虽然给他封了官，却不重用他。） ，但刘璋并不重用他，和他一起客居益州的同乡也都轻视他，法正因此郁郁不得志 。益州别驾张松和法正关系很好，张松自恃有才华，觉得刘璋没什么作为，不能和他一起成就大业 ，常常暗自叹息。张松劝说刘璋与刘备结交，刘璋问：“谁可以作为使者呢？”张松就推荐了法正。刘璋派法正前往，法正先是推辞，假装是不得已才去的。回来后，法正劝张松说刘备有雄才大略，并与张松秘密谋划，打算拥戴刘备为益州之主。

    ??恰好曹操派钟繇向汉中进军，刘璋得知后，心里非常害怕。张松趁机劝刘璋说：“曹公的军队天下无敌，如果他凭借张鲁的物资来夺取蜀地（今四川地区） ，谁能抵挡得住！刘备是您的宗室，又是曹操的死对头 ，而且他善于用兵；如果让他去讨伐张鲁，张鲁肯定会被打败。张鲁被打败后，益州就会变得强大，即使曹公来了，也无能为力！现在益州 的将领庞羲、李异等人，都自恃有功，骄横跋扈（根据裴松之的《注》，庞羲曾救刘璋的儿子们于危难之中，李异杀了赵韪，所以他们都仗着功劳而骄傲。） ，有二心（意思是他们想要依附外部势力。） 。如果不请刘备来，那么敌人从外部进攻，百姓在内部叛乱，这是必败的局面！”刘璋觉得有道理，就派法正率领四千人去迎接刘备。主簿、巴西（今四川阆中） 人黄权劝谏说：（谯周《巴记》记载：刘璋把巴郡垫江以上的地区划分为巴西郡。） “刘备素有骁勇之名（曹操表奏刘备为左将军，所以称他为刘左将军 ） ，现在把他请来，如果以对待普通部曲的方式对待他，会让他心生不满；如果以宾客之礼相待，一个国家又不能同时容纳两位君主，要是客人安稳无忧，那么主人就会处境危险。不如关闭边境，等待时局清平。”刘璋没有听从，把黄权调出，让他去担任广汉（今四川广汉） 县长 。从事、广汉人王累，为了劝谏刘璋，把自己倒吊在州城门口，刘璋却完全听不进去。

    ??法正到了荆州（今湖北荆州） ，暗中向刘备献计说：“凭借将军您的英明才智，趁着刘璋懦弱无能；张松作为益州的重要官员（别驾是州里的高级佐官，所以说是股肱之臣 ），在内部响应，这样夺取益州（今四川地区） ，就易如反掌。”（胡三省注：《考异》说：韦曜《吴书》记载：‘刘备之前会见张松，后来又得到法正，都用优厚的恩德接纳他们，尽情地表达殷勤之意。刘备趁机询问蜀中的地理形势、兵器库、人马数量以及各个要害之地的远近；张松等人都详细地告诉了他。’但根据《刘璋传》《刘备传》的记载，张松并没有先去见刘备，所以《吴书》的记载有误。 ）刘备听后犹豫不决。庞统对刘备说：“荆州经过战乱，已经荒芜残破，人口稀少，东面有孙权（刘备表奏孙权为车骑将军，所以这样称呼他 ），北面有曹操，在这里很难实现大业。现在益州有百万人口，土地肥沃，财富充足，如果能以此为根基，大业就可以成就！”刘备说：“如今和我势如水火的人是曹操。（说曹操和自己势如水火，是因为两人的性格和行事风格相反。） 曹操严苛，我就宽厚；曹操残暴，我就仁慈；曹操狡诈，我就忠诚 ，每次都和曹操相反，事情才能成功。现在如果为了一点小利而在天下人面前失去信义，这可怎么办呢？”庞统说：“在这乱世之中，本来就不是只用一种方法就能平定天下的。况且兼并弱小、攻打昏昧的势力（这是《尚书》中仲虺说的话 ），用武力夺取天下，再用仁义来治理（《前汉书》中陆贾说：‘商汤、周武王用武力夺取天下，再用仁义来治理。’） ，这是古人所推崇的。如果大事成功之后，封给刘璋一个大的封国，怎么会失信于天下呢！如果现在不夺取益州，最终只会便宜了别人。”刘备认为他说得对。于是刘备留下诸葛亮、关羽等人镇守荆州，让赵云兼任留营司马（留营司马，负责留守军营的军事事务 ），自己则率领几万步兵进入益州（今四川地区） 。

    ??孙权听说刘备西行入川，就派船去接妹妹；孙夫人却想带着刘备的儿子刘禅回东吴，张飞、赵云率兵在长江上拦截，这才把刘禅抢了回来。

    ??刘璋命令沿途各地好好款待刘备，刘备进入益州后就像回到自己家一样，刘璋前后赠送给他的财物不计其数 。刘备到达巴郡（今重庆） ，巴郡太守严颜痛心疾首地感叹道：“这就是人们所说的‘独自坐在穷山之中，却放出老虎来保护自己’啊。”刘备从江州（今重庆） 向北，沿着垫江水（今嘉陵江支流渠江 ）前往涪县（今四川绵阳东） 。

    ??刘璋率领三万多步兵和骑兵，车辆、营帐、帷幕等，光彩夺目，前往涪县与刘备会面。张松让法正告诉刘备，可在会面时袭击刘璋。刘备说：“此事不能仓促行事！”庞统说：“如今趁会面之机抓住刘璋，将军您不用兴兵打仗就能轻易平定益州。”刘备说：“刚进入别人的地盘，还没有建立起恩信，这样做不行。”刘璋推举刘备代理大司马，兼任司隶校尉；刘备也推举刘璋代理镇西大将军，兼任益州牧（胡三省注：《晋·百官志》记载：四镇将军的职责是安抚远方。指镇东、镇西、镇南、镇北四位将军。 ）。双方的将士们互相往来，欢饮达一百多天。刘璋给刘备增派兵力，还给予大量物资，让他去攻打张鲁，又命令他督领白水关的军队。（白水关在广汉郡白水县，刘璋在此屯兵防守，由杨怀、高沛统领。杜佑说：梁州金牛县，是汉代葭萌县的地盘，县南有旧白水关。 ）刘备的军队扩充到三万多人，车辆、铠甲、器械以及物资都十分充足。刘璋返回成都（今四川成都） ，刘备则向北到达葭萌（今四川广元西南） ，但他并没有立即去讨伐张鲁，而是广施恩德，收买人心。

    ??**建安十七年（壬辰，公元212年）**

    ??1. 春季，正月，曹操回到邺城。汉献帝下诏，准许曹操朝拜时赞礼官不直呼其名，入朝时可以不像一般大臣那样小步快走，还可以佩剑穿鞋上殿，就像当年萧何那样。

    ??2. 曹操西征的时候，河间（今河北献县东南） 百姓田银、苏伯发动叛乱，还煽动幽州（今北京一带） 、冀州（今河北临漳西南） 的百姓。五官中郎将曹丕想要亲自率军前去征讨，功曹常林（根据《常林传》，当时他担任五官中郎将的功曹 ）说：“北方的官吏和百姓，安居乐业，厌恶战乱，他们接受教化已经很久了，大多数人都坚守善道；田银、苏伯不过是像牛羊一样聚集在一起的乌合之众，成不了什么大气候。如今大军远在外地，外面还有强敌，将军您肩负着镇守天下的重任（指留守邺城 ），轻易地远征，即使取胜也不算有智谋。”于是曹丕派遣将军贾信前去讨伐，很快就将叛军平定。剩下的一千多叛军请求投降，有人说：“曹公一向有规定，被包围后才投降的人不能赦免。”程昱说：“这是在天下大乱时的权宜之计。如今天下大致已经平定，不能再这样做；就算要杀他们，也应该先请示曹公。”有人反驳道：“军事行动可以自行决断，不用请示。”程昱说：“只有遇到紧急情况才能自行决断。如今这些叛军已经被贾信控制，所以我不希望将军您这样做。”曹丕说：“说得对。”随即向曹操报告，曹操果然没有诛杀这些投降的叛军。后来曹操得知是程昱的计谋，非常高兴，说：“你不仅善于谋划军事，还善于处理别人父子之间的关系。”（因为程昱劝曹丕不要擅自诛杀投降的叛军 ）

    ??按照惯例，上报战胜叛军的文书时，会把斩杀敌人的数量夸大十倍；国渊上报斩杀叛军首级的数量时，却都是如实上报（国渊当时负责留守事务 ）。曹操问他原因，国渊说：“征讨外敌时，夸大斩杀和俘获的数量，是为了宣扬武功，让百姓听闻后感到震撼。河间在我们的领地之内，田银等人反叛，虽然战胜他们有功劳，但我私下里觉得这是耻辱。”曹操听后十分满意。

    ??3. 夏季，五月癸未日，朝廷诛杀卫尉马腾，并将其灭族。（马腾前往邺城的事，见上卷十三年的记载 ）

    ??4. 六月庚寅晦日，发生日食。

    ??5. 秋季，七月，发生螟灾。

    ??6. 马超等人的残余势力屯驻在蓝田（今陕西蓝田） ，夏侯渊率军将其击败平定。

    ??鄜县（今陕西洛川东南 ，鄜县，前汉时属左冯翊，后汉时被撤销。师古说：鄜，读音为fu 。 ）的贼寇梁兴侵扰冯翊，各郡县的百姓都非常恐惧，纷纷把治所迁移到郡城附近。有人建议应该转移到险要的地方据守，左冯翊郑浑说：“梁兴等人已经被打散，逃窜到山谷中，虽然有人追随他，但大多是被胁迫的。如今我们应该广开投降的道路，宣扬我们的威望和信誉，如果只是据险自守，这是向敌人示弱。”于是他召集官吏和百姓，修缮城郭，做好防守准备，还招募百姓去追击贼寇，百姓如果缴获贼寇的财物和妇女，十分之七都归自己所有。百姓们非常高兴，都愿意去抓捕贼寇；那些贼寇中失去妻子儿女的人也都回来请求投降，郑浑要求他们交出抢来的其他妇女，然后才归还他们的家人。于是贼寇之间开始互相抢夺，他们的党羽也逐渐离散。郑浑又派那些有恩信的官吏和百姓到山谷中去劝降，出来投降的人接连不断；他就让各县的长官各自回到原来的治所，安抚百姓。梁兴等人感到害怕，率领残余势力聚集在鄜城，曹操派夏侯渊协助郑浑讨伐，最终斩杀了梁兴，其余党羽也都被平定。郑浑是郑泰的弟弟（郑泰曾被董卓任用，却想要图谋董卓 ）。

    ??7. 九月庚戌日，汉献帝封皇子刘熙为济阴王，刘懿为山阳王，刘邈为济北王，刘敦为东海王。当时许靖在蜀地，听说封王这件事后，说：“想要收敛它，必先暂且扩张它；想要夺取它，必先暂且给予它。说的就是曹操吧。”

    ??8. 当初，张纮认为秣陵（今江苏南京） 山川地势优越，劝说孙权把这里作为治所；后来刘备东行经过秣陵时，也劝孙权在此居住。孙权于是建造石头城（在今江苏南京城西 ），把治所迁到秣陵，并将其改名为建业。（秣陵属丹阳郡，原本叫金陵，秦始皇时改名；孙权将其改名为建业；后来为了避晋愍帝的讳，又改名为建康。石头城在今建康城西二里。《金陵志》记载：石头城距离台城九里，南边与秦淮河交汇。张舜民说：石头城就像天然的城墙，在清凉寺北的覆舟山上。从北边来的船只沿着石头城航行，就会转入秦淮河。陆游说：从龙湾望石头山，山并不高，但陡峭地矗立在江中，环绕如城墙。清凉寺距离石头城一里多，向西可以望见宣化渡和历阳的群山。宋白说：晋朝平定东吴后，把这里分为两个县，从淮水以南是秣陵，以北是建业。《江表传》记载：张纮对孙权说：‘秣陵是楚武王设置的，原名金陵；这里地势山冈连绵，一直连接到石头城。从前秦始皇东巡时经过这个县，有看风水的人说，金陵的地形有王者都邑的气象，所以秦始皇命人挖断连绵的山冈，改名为秣陵。现在这些地方都还在，适合作为都城。’《献帝春秋》又记载孙权说：‘秣陵有一条一百多里长的小江，可以停靠大船，我正准备训练水军，应当把治所迁到这里。’又根据《晋书·郗隆传》，郗隆担任扬州刺史，镇守秣陵。齐王司马冏发布檄文命令他前去讨伐赵王司马伦，郗隆却扣下檄文不行动。当时王邃镇守石头城，郗隆军中向西前往王邃那里的人很多。郗隆派从事到牛渚去阻拦，却没能阻止。将士们拥戴王邃，攻打并杀死了郗隆。由此可知，石头城在牛渚的西边。详细考察这件事，秣陵的军队要前往王邃那里，是想从牛渚向西去勤王；石头城实际上在牛渚的东边。 ）

    ??9. 吕蒙听说曹操打算向东进兵，就劝说孙权在濡须水口（今安徽无为北 ）两岸修筑营垒（胡三省注：说，劝说。贤注：濡须是水名，在今和州历阳县西南。孙权在两岸修筑营垒，形状像偃月。杜佑说：濡须水在历阳西南一百八十里。我根据相关记载，濡须水发源于巢湖，在今无为军北二十五里，濡须坞在今巢县东南四十里。 ）。将领们都说：“我们上岸就能攻打敌人，下了船就能回到船上，要营垒有什么用！”吕蒙说：“战争有胜负之分，打仗不可能百战百胜，如果遇到突发情况，敌人的步兵和骑兵逼近，我们连上船的时间都没有，还能行吗？”孙权说：“说得对！”于是下令修筑濡须坞。

    ??10. 冬季，十月，曹操向东攻打孙权。董昭对曹操说：“自古以来，臣子匡扶世道，没有谁能像您今天这样建立如此大的功勋；建立了今天这样的功勋，也没有谁会长久处于臣子的地位。如今您以有愧于德行而感到羞耻，乐于保持名节；然而处于大臣的高位，却让别人对您有谋权篡位的怀疑，这确实不能不慎重考虑。”于是董昭和列侯、将领们商议，认为丞相曹操应该晋爵为国公，赐予九锡，以彰显他的特殊功勋（胡三省注：贤注：《礼含文嘉》记载：九锡，一是车马，二是衣服，三是乐器，四是朱红的大门，五是登殿的台阶，六是虎贲卫士一百人，七是斧钺，八是弓矢，九是秬鬯。称为九锡，锡就是赐予的意思；九锡的赐予要与受赐者的德行相匹配。《左传》记载：周成王把大路、大旗、夏后氏的璜、封父的繁弱弓，以及祝宗、卜史、各种礼器典册赐给鲁公。 ）。荀彧认为：“曹公原本发动义兵是为了匡扶朝廷、安定国家，秉持着忠诚贞洁的诚心，保持着谦逊退让的品德；君子应该用德行来爱护别人（《礼记·檀弓》中，曾子说：君子爱护别人是用德行，小人爱护别人是无原则地宽容。 ），不应该这样做。”曹操因此对荀彧心生不满。等到攻打孙权时，曹操上表请求让荀彧到谯县劳军，趁机把荀彧留在那里，让他以侍中、光禄大夫的身份，持节参与丞相府的军事事务。曹操的军队向濡须口进发，荀彧因病留在寿春（今安徽寿县） ，后来服药自尽（《荀彧传》记载：曹操送食物给荀彧，荀彧打开一看，发现是空盒子，于是服药自尽。 ）（胡三省注：《考异》说：陈《志·荀彧传》记载：‘荀彧因忧愁而去世。’范《书·荀彧传》记载：‘曹操送食物给荀彧，荀彧打开一看，发现是空盒子，于是服药自尽。’孙盛《魏氏春秋》的记载也是如此。曹操隐瞒了荀彧被赐死的真相。陈寿说荀彧是因忧愁而死，大概是存疑。现在不明确说他是服药自尽，是担心后世的君主认为可以用这种隐晦的方式诛杀大臣。 ）。荀彧行为端正，富有智谋，喜欢举荐贤才，所以当时的人都很惋惜他。

    ??史臣司马光评论说：孔子对于“仁”的评价是很高的，像子路、冉求、公西赤这些孔门高徒，令尹子文、陈文子这些诸侯的贤大夫，都不足以被称为“仁”，而孔子唯独称赞管仲的“仁”，难道不是因为管仲辅佐齐桓公，让百姓得到了极大的益处吗！（《论语》记载：孟武伯问：‘子路做到仁了吗？’孔子说：‘我不知道。’孟武伯又问。孔子说：‘仲由啊，在拥有一千辆兵车的国家里，可以让他负责军事，但我不知道他是否做到了仁。’‘冉求怎么样？’孔子说：‘冉求啊，在有一千户人家的城镇，或有一百辆兵车的家族中，可以让他担任总管，但我不知道他是否做到了仁。’‘公西赤怎么样？’孔子说：‘公西赤啊，穿着礼服，站在朝堂上，可以让他接待宾客，但我不知道他是否做到了仁。’子张问：‘令尹子文多次担任令尹，没有喜悦的神色；多次被罢免，也没有怨恨的神色。他一定会把自己当令尹时的政务告诉新令尹。他怎么样？’孔子说：‘算得上忠诚了。’子张问：‘算得上仁吗？’孔子说：‘不知道，这怎么能算得上仁呢？’‘崔子杀了齐国的国君，陈文子有四十匹马，他舍弃这些马离开了齐国，到了别的国家，他说这里的执政者和我们齐国的大夫崔子一样，于是又离开了，到了另一个国家，他又说这里的执政者也和崔子一样，于是又离开了。他怎么样？’孔子说：‘算得上清高了。’子张问：‘算得上仁吗？’孔子说：‘不知道，这怎么能算得上仁呢？’子贡说：‘管仲不能算是仁人吧？齐桓公杀了公子纠，他不仅没有为公子纠而死，还去辅佐齐桓公。’孔子说：‘管仲辅佐齐桓公，称霸诸侯，匡正了天下，百姓到现在还享受着他的恩惠；如果没有管仲，我们恐怕都要披散着头发，衣襟向左开，沦为蛮夷了！难道要像普通男女那样，为了守小节而自杀在沟渠之中，却没有人知道吗！’子路说：‘齐桓公杀了公子纠，召忽为公子纠而死，管仲却没有死。’孔子说：‘管仲没有做到仁吗？齐桓公多次召集诸侯会盟，不凭借武力，这都是管仲的功劳啊！这就是他的仁！这就是他的仁！’ ）齐桓公的行为如同猪狗一般，管仲却不以此为羞耻，反而辅佐他，他的志向大概是认为如果不辅佐齐桓公，百姓就无法得到救助。东汉末年天下大乱，百姓生灵涂炭，如果不是有超凡的才能，根本无法拯救。那么荀彧不辅佐曹操又能去辅佐谁呢！

    ??齐桓公时期，周王室虽然已经衰落，但还不像建安初期那样衰败。建安初期，天下动荡，四海倾覆，汉朝没有一寸土地、一个百姓是安稳的。荀彧辅佐曹操，使他兴起，举荐贤能的人才，训练士兵，振奋军威，出谋划策，征战四方，攻无不克，最终让曹操由弱变强，把乱世治理得井井有条，占据了天下十分之八的土地，他的功劳难道在管仲之后吗！管仲没有为公子纠而死，荀彧却为汉朝尽忠而死，从这一点来看，荀彧的“仁”又在管仲之上了！

    ??而杜牧却认为：“荀彧劝曹操夺取兖州，就如同劝汉高祖、光武帝成就大业；官渡之战时不让曹操退回许县，就如同在楚汉相争时出谋划策；等到事情成功后，却又想在汉朝谋取虚名，这就好比教导盗贼挖墙洞、开箱子，自己却不参与分赃，这能不算盗贼吗！”我认为孔子说过“文采胜过质朴就会显得浮夸”（这句话出自《论语》 ）。凡是写史书的人记录别人的话，必然会进行润色加工。那么把曹操比作汉高祖、光武帝、楚汉相争时的人物，这是史书的记载，难道都是荀彧亲口说的吗！因为这个而贬低荀彧，实在是冤枉了他。况且如果曹操称帝，荀彧就是辅佐他成就帝业的首功之臣，会和萧何一样得到赏赐；荀彧不贪图这样的利益，却甘愿牺牲自己来博取名声，这难道符合人之常情吗！

    ??11. 十二月，有彗星出现在五诸侯星宿附近（胡三省注：《晋·天文志》记载：五诸侯有五颗星，在东井星宿的北面。另外，太微垣南藩，左执法东北有一颗星叫谒者，谒者东北有三颗星叫三公，三公北面有三颗星叫九卿，九卿西面有五颗星叫内五诸侯，他们在宫廷中侍奉天子，不前往封国。孛，彗星。 ）。

    ??12. 刘备在葭萌（今四川广元西南），庞统向刘备建议说：“现在我们暗中挑选精锐士兵，日夜兼程，直接突袭成都（今四川成都） 。刘璋既没有军事才能，又向来没有防备，大军突然到达，一举就能平定，这是上策。杨怀、高沛是刘璋的名将，各自手握重兵，据守在白水关（今四川广元东北） 。听说他们多次写信劝谏刘璋，让他把将军您送回荆州。将军您可以派人告诉他们，说荆州有紧急情况，需要回军救援，并让军队整理行装，做出要回去的样子。这两个人既佩服您的英名，又高兴您离开，估计一定会轻装骑马前来拜见您，我们趁机抓住他们，夺取他们的军队，然后向成都进军，这是中策。退回白帝城（今重庆奉节东） ，联合荆州的力量，再慢慢谋划夺取益州，这是下策。如果您犹豫不决，一直停留在这里，将会陷入极大的困境，不能再拖延了。”刘备觉得中策可行。

    ??等到曹操攻打孙权，孙权向刘备求救。刘备给刘璋写信说：“孙氏和我就像唇齿相依，如今关羽兵力薄弱，现在我如果不去救援，曹操必定会夺取荆州，进而侵犯益州边界（胡三省注：州界，指益州边界。 ），这比张鲁带来的威胁更大。张鲁只是个只求自保的贼寇，不值得担忧。”于是刘备向刘璋请求增派一万兵力和物资粮草，刘璋只答应给四千士兵，其他物资也都只给了一半。刘备趁机激怒众人说：“我为益州征讨强敌，将士们辛勤劳累，但刘璋却吝惜钱财，不肯赏赐，这样怎么能让将士们拼死作战呢！”张松写信给刘备和法正说：“如今大事眼看就要成功，怎么能放弃这里离开呢！”张松的哥哥、广汉（今四川广汉） 太守张肃，担心灾祸牵连到自己，就告发了张松的密谋。于是刘璋逮捕并斩杀了张松，还下令驻守关口的将领，以后不要再与刘备有任何书信往来。刘备得知后大怒，召见刘璋的白水军督杨怀、高沛，以无礼的罪名责备他们，将二人斩杀；（责备他们没有尽到待客的礼节 ）然后率领军队直接到达白水关，收编了他们的部队，进而占据了涪城（今四川绵阳东） 。这就是采用了庞统的中策。

    ??**建安十八年（癸巳，公元213年）**

    ??1. 春季，正月，曹操进军濡须口（今安徽无为北） ，号称率领四十万步兵和骑兵，攻破了孙权在江西的营寨（长江向东北流，所以从历阳到濡须口一带都被称为江西，而建业则被称为江东 ），俘获了孙权的都督公孙阳。孙权率领七万大军抵御，双方对峙了一个多月。曹操看到孙权的战船、武器装备以及军队阵容整齐有序，不禁感叹道：“生儿子就应该像孙仲谋（孙权的字 ）！像刘表的儿子们，不过是猪狗罢了！”孙权给曹操写了一封信，说：“春水就要上涨了，您最好尽快离开。”在另一张纸上又写道：“您要是不死，我就不得安宁。”曹操对将领们说：“孙权没有骗我。”于是撤军返回。

    ??2. 庚寅日，汉献帝下诏，将十四州合并，恢复为九州。（十四州指司州、豫州、冀州、兖州、徐州、青州、荆州、扬州、益州、梁州、雍州、并州、幽州、交州。恢复为九州的办法是，把司州的河东、河内、冯翊、扶风以及幽州、并州都并入冀州；凉州所管辖的地区，全部并入雍州，再把司州的京兆也并入雍州；又把司州的弘农、河南并入豫州，把交州并入荆州，这样就省去了司州、凉州、幽州、并州，恢复了《禹贡》中记载的九州。这其实是曹操自己担任冀州牧，想要扩大自己的管辖范围，从而控制天下。 ）

    ??3. 夏季，四月，曹操回到邺城。

    ??4. 当初，曹操在谯县时，担心长江沿岸的郡县被孙权攻占，想要把百姓迁徙到内地，他就此事询问扬州别驾蒋济，说：“以前我和袁绍在官渡对峙时，迁徙燕县（今河南延津东北） 、白马（今河南滑县东） 的百姓，百姓没有逃走，敌人也不敢来抢掠（这件事在六十三卷建安五年有记载 ）。现在我想迁徙淮南的百姓，你觉得怎么样？”蒋济回答说：“那时我军兵力薄弱，敌人强大，不迁徙百姓就会被敌人夺走。但自从您打败袁绍以来，威名震慑天下，百姓并没有二心，只是人都眷恋故土，实在不愿意迁徙，如果强迫他们，必然会人心不安。”曹操没有听从。不久之后，百姓相互惊扰，从庐江（今安徽潜山） 、九江（今安徽寿县） 、蕲春（今湖北蕲春） 、广陵（今江苏扬州） ，有十多万户百姓都向东渡过长江，（胡三省注：蕲春县原本属江夏郡。沈约说：东吴设立蕲春郡。这里是根据《吴志》记载的。）江西地区于是变得空虚，合肥以南，只剩下皖城（今安徽潜山） 。蒋济后来奉命前往邺城，曹操迎接他时，大笑着说：“我本来只是想让百姓躲避敌人，没想到却把他们都赶到孙权那里去了！”曹操任命蒋济为丹阳太守（丹阳郡已经被孙权占据，蒋济无法到任。 ）。

    ??5. 五月丙申日，汉献帝把冀州的十个郡封给曹操，封他为魏公（当时把冀州的河东、河内、魏郡、赵国、中山、常山、巨鹿、安平、甘陵、平原这十个郡作为魏国的封地 ），曹操依旧担任丞相兼任冀州牧。同时，曹操还被赐予九锡：一辆大辂车、一辆戎辂车，黑色公马八匹；绣有龙纹的礼服和礼帽，以及红色的鞋子；（毛苌说：赤舄是君主穿的华丽鞋子；舄是双层底的鞋子。郑玄说：下面有两层底的鞋子叫舄。郑众说：舄有三等，赤舄是最高等级的，是搭配冕服穿的鞋子。 ）设置轩悬之乐，允许使用六佾之舞；（《周礼》规定：乐悬的排列，天子四面悬挂，诸侯去掉一面，为轩悬。郑众说：宫悬是四面悬挂乐器；轩悬是去掉一面。悬，同“悬”。舞佾的数量，天子用八佾，诸侯用六佾。杜预说：八佾是八八六十四人；六佾是六六三十六人。服虔说：天子用八八六十四人，诸侯用六八四十八人，大夫用四八三十二人，士用二八十六人。宋傅隆说：郑伯送给晋悼公十六名女乐，晋悼公把其中的八名赐给魏绛。这就是乐以八人为一列的证明。佾，读音为yi 。 ）居住的大门可以漆成朱红色；可以在宫殿的台阶上加筑供登升用的陛；拥有虎贲卫士三百人；赐给鈇、钺各一把；红色的弓一张，红色的箭一百支，黑色的弓十张，黑色的箭一千支；（胡三省注：玈与卢相同，是黑色的意思。 ）美酒一卣，以及珪、瓒作为配套的酒器。

    ??6. 天下起了大雨。

    ??7. 益州从事、广汉人郑度听说刘备起兵，对刘璋说：“刘备孤军深入，前来袭击我们，他的兵力不足一万，士兵们还没有完全归附，军中又没有辎重，只能靠抢夺田野里的粮食维持。我们最好的办法是把巴西（今四川阆中） 、梓潼（今四川梓潼） 的百姓全部驱赶到涪水以西（梓潼县属广汉郡，汉武帝元鼎元年设置，因为该县靠近梓林，又临近潼水而得名；建安二十二年，刘备分设梓潼郡。《汉书·地理志》记载，梓潼有五妇山，驼水发源于此，向南流入涪水。应劭说：涪水发源于广汉，向南流入汉水。《水经》记载：涪水发源于广汉涪县西北，向东流到广汉与梓潼水汇合，又向西南流，再向南流入垫江。《水经注》说：涪水发源于广汉属国刚氐道境外；梓潼水就是五妇水，它们一同流入垫江，也就是所说的内水。 ），把仓库里的粮食和田野里的庄稼全部烧掉，加高壁垒，深挖壕沟，静静地等待他们。他们来了之后，请求交战，我们不要答应，他们时间一长就没有物资供应，不出一百天，必然会自行撤退，等他们撤退时我们再出击，一定能抓住刘备。”刘备听说后非常担心，就问法正该怎么办。法正说：“刘璋最终不会采纳这个计策的，您不用担心。”刘璋果然对他的部下说：“我只听说过抵御敌人是为了安抚百姓，没听说过要通过迁徙百姓来躲避敌人。”于是没有采用郑度的计策。

    ??刘璋派遣将领刘璝、冷苞、张任、邓贤、吴懿等人抵御刘备，结果都被打败，只能退守绵竹（今四川德阳北） ；（胡三省注：绵竹县属广汉郡；唐代属汉州；《九域志》记载，在汉州东北九十三里。 ）吴懿到刘备军中投降（胡三省注：降，投降。 ）。刘璋又派遣护军、南阳（今河南南阳） 人李严和江夏（今湖北武汉） 人费观督率绵竹的各路军队，李严、费观也率领部下向刘备投降。刘备的军队因此更加强大，他分别派遣将领去平定下属各县。刘璝、张任与刘璋的儿子刘循退守雒城（今四川广汉） ，刘备进军包围了雒城。张任率兵在雁桥（在雒县南，曾有金雁出现，所以叫雁桥 ）出战，结果战败被杀。

    ??8. 秋季，七月，魏国开始建立社稷坛和宗庙。

    ??9. 魏公曹操把三个女儿送进宫中，封为贵人。从这以后，提到曹操时不再写他的姓，而是冠以国名。曹操的三个女儿，长女叫曹宪，次女叫曹节，小女儿叫曹华；曹节后来被立为皇后。

    ??10. 当初，魏公曹操追击马超到安定（今甘肃镇原东南） ，听说田银、苏伯反叛，就率军返回。参与凉州军事事务的杨阜对曹操说：“马超有韩信、英布那样的勇猛，很得羌人、胡人的民心；如果大军返回，不加以防备，那么陇上（今甘肃东部 ）各郡就不再是国家的领土了。”（陇西、南安、汉阳、永阳，都是陇上的郡。《献帝起居注》记载，初平四年，从汉阳、上郡分出一部分设置永阳郡。 ）曹操撤军后，马超果然率领羌人、胡人攻打陇上各郡县，各郡县纷纷响应，只有冀城（今甘肃甘谷东） 坚守，奉州郡的命令抵抗马超。

    ??马超兼并了陇右（今甘肃陇山以西地区 ）的全部军队，张鲁又派大将杨昂前去援助，共有一万多人，他们一起攻打冀城，从正月一直打到八月，救援的军队都没有赶到。刺史韦康派别驾阎温出城，向夏侯渊（当时夏侯渊屯驻在长安 ）求救，城外被马超的军队重重包围（胡三省注：重，重叠。 ）。阎温夜里从水中偷偷出城。第二天，马超的士兵发现了他的踪迹，派人追赶并抓住了他。马超把阎温带到城下，让他告诉城中的人说：“东边没有救兵了。”（陇右在西边，曹操在关东，所以说东边。 ）阎温却对着城大喊：“大军不出三天就会到达，大家努力坚守！”城中的人都感动得流泪，高呼万岁。马超虽然很生气，但因为攻城很久都没有攻下，还是耐心地引诱阎温，希望他能改变主意。阎温说：“侍奉君主就要至死不渝，你却想让我说出不义的话吗！”马超于是杀了他。

    ??不久之后，外面的救兵还是没有来，韦康和太守打算投降。杨阜大哭着劝谏说：“我们率领父兄子弟，为了大义相互激励，拼死守城，就是为了守护这座城，现在怎么能放弃即将成功的事业，陷入不义的名声之中呢！”刺史、太守没有听从他的建议，打开城门迎接马超。马超进城后，杀了刺史和太守，自称征西将军、兼任并州牧、督察凉州军事。

    ??魏公曹操派夏侯渊去救援冀城，还没赶到，冀城就已经沦陷。夏侯渊的军队距离冀城还有二百多里时，马超前来迎战，夏侯渊的军队战败。氐王千万也反叛响应马超，屯驻在兴国（今甘肃秦安东北） （氐王千万是略阳清水氐族的首领，他的后代就是后来仇池的杨氏。 ），夏侯渊只好率军撤回。

    ??恰好杨阜的妻子去世，他向马超请假去安葬妻子。杨阜的表兄、天水（今甘肃天水） 人姜叙担任抚夷将军，率兵屯驻在历城（今甘肃西和北 ，《水经注》记载，历城在西县，距离仇池一百二十里，后来改名为建安城。杜佑说：历城在今同谷郡西七里，距离仇池九十里。宋白说：晋代在历城设置仇池郡。现在是成州。 ）。杨阜见到姜叙和他的母亲，忍不住悲伤地抽泣起来。姜叙问：“你怎么这样悲伤？”杨阜说：“我守城却没能守住，长官死了我也没能尽忠，我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眼睛看东西，一呼一吸之间，就是一瞬间。 ）马超背叛父亲、杀害君主，这难道只是我一个人的责任吗？整个凉州的官员都为此感到耻辱。你手握重兵，却没有讨伐贼寇的心思，这就像赵盾被史官记载为弑君一样（赵盾是晋国的卿大夫赵宣子。《左传》记载，赵穿在桃园攻打晋灵公，赵宣子还没有逃出晋国国境就回来了，太史记载道：‘赵盾弑杀了他的国君。’并在朝堂上公布。赵宣子说：‘不是这样的。’太史回答说：‘你是正卿，逃亡却没有越过国境，回来后又不讨伐贼寇，不是你杀的国君又是谁呢！’ ）。马超虽然强大，但不讲道义，他的弱点很多，很容易对付。”姜叙的母亲感慨地说：“哼！伯奕（姜叙的字 ），韦使君（韦康 ）遇难，你也有责任，怎么能只怪义山（杨阜的字 ）呢！人总有一死，为忠义而死，死得其所。你应该赶快行动，别再顾虑我；我会为你承担一切，不会让我的余生拖累你。”姜叙于是和同郡的赵昂、尹奉、武都（今甘肃成县西） 的李俊等人合谋讨伐马超，又派人到冀城，联络安定（今甘肃镇原东南） 的梁宽、南安（今甘肃陇西东南） 的赵衢作为内应。马超把赵昂的儿子赵月抓去做人质，赵昂对妻子士异说：（根据皇甫谧《列女传》，士异是士氏的女儿。 ）“我已经谋划好了，但这样做，我儿子赵月怎么办？”士异严厉地回答：“为君父洗雪大耻，牺牲生命都在所不惜，何况只是一个儿子！”

    ??九月，杨阜和姜叙出兵，进入卤城（卤城大概在西县和冀县之间 ），赵昂、尹奉占据祁山（今甘肃礼县东 ），共同讨伐马超。（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祁山在嶓冢山以西七十多里，山上有城，极其险要坚固，汉水从它的南面流过。又说：祁山在上邽西南二百四十里。杜佑说：祁山在今同谷郡长道县东十里。我根据现在西和州长道县南十里有祁山，自古以来有南北两个山岈，有一万多户人家。诸葛亮上表说‘祁山距离沮县五百里，有一万户人家’，指的就是这里。 ）马超得知后，非常愤怒，赵衢趁机用计劝说马超，让他亲自出城迎敌。马超出城后，赵衢和梁宽关闭冀城城门，把马超的妻儿老小全部杀光。马超进退两难，无处可依，于是袭击历城，抓住了姜叙的母亲。姜叙的母亲大骂马超：“你这个背叛父亲的逆子，杀害长官的恶贼（背叛父亲，是说马腾在邺城，马超却不顾父亲而反叛；杀害长官，是说马超杀了韦康 ），天地怎么会容你长久，你居然还不早早去死，还有脸见人！”马超恼羞成怒，杀了她，还杀了赵昂的儿子赵月。杨阜和马超展开激战，身上受了五处伤。马超最终战败，向南投奔张鲁。（胡三省注：《考异》说：《杨阜传》记载这件事发生在十七年九月，《武帝纪》记载，‘十八年马超在汉阳，又借助羌、胡的力量为害一方。十九年正月，赵衢等人讨伐马超，马超逃奔汉中。’按照姜叙九月起兵，马超应该马上出兵讨伐，马超一出兵，赵衢等人就应该关闭城门，不应该等到第二年正月。大概是《魏史》记载的是捷报传到邺城的月份。《杨阜传》的记载有误。 ）张鲁任命马超为都讲祭酒（张鲁信奉五斗米道，自称为师君。来学习的人，起初被称为鬼卒，后来称为祭酒，各自统领一部分人。都讲祭酒，是张鲁让学习的人一起学习《老子》五千文时设置的职位，地位仅次于师君 ），还想把女儿嫁给他。有人对张鲁说：“像他这样的人，连自己的亲人都不爱，怎么会爱别人呢！”张鲁这才打消了这个念头。曹操为讨伐马超的功臣们封爵，有十一人被封为侯，还赐给杨阜关内侯的爵位。

    ??11. 冬季，十一月，魏国开始设置尚书、侍中、六卿等官职；任命荀攸为尚书令，凉茂为仆射，毛玠、崔琰、常林、徐奕、何夔为尚书（魏国设置了五曹尚书，分别是吏部、左民、客曹、五兵、度支 ），王粲、杜袭、卫觊、和洽为侍中（从这以后，侍中就固定设置四人 ），钟繇为大理（大理，就是汉代廷尉的职责 ），王修为大司农，袁涣为郎中令，代理御史大夫的事务（郎中令，就是汉代光禄勋的职责 ），陈群为御史中丞（当时把御史大夫作为三公之一，御史中丞是御史台的长官 ）。

    ??袁涣得到赏赐后，都会把财物分给别人，家里没有积蓄，需要用时就向别人借，他不做那些刻意表现清廉的事，但当时的人都佩服他的清正廉洁。当时有人传言刘备死了，大臣们都纷纷向曹操祝贺，只有袁涣没有这样做。

    ??魏公曹操想要恢复肉刑，他下令说：“以前陈鸿胪认为死刑中有些情况可以施加仁爱之恩，御史中丞陈群能申述他父亲的观点吗？”（陈群的父亲陈纪曾担任汉代的大鸿胪 ）陈群回答说：“我父亲陈纪认为，汉朝废除肉刑后增加了笞刑（这件事在十五卷汉文帝十三年有记载 ），本意是出于仁爱恻隐之心，可结果受刑后死去的人却更多了，这就是所谓的名义上减轻刑罚，实际上却加重了惩罚。名义上刑罚轻了，人们就容易触犯，实际上惩罚重了，就会伤害百姓。而且杀人偿命，这符合古代的制度；至于伤人的刑罚，有的是残害犯人的身体，有的只是剪掉头发，这是不合理的。如果采用古代的刑罚，让犯了淫乱罪的人接受宫刑，让盗窃的人被砍掉双脚，那么就永远不会有淫乱和盗窃的恶行发生了。周穆王制定的《甫刑》中，规定了三千条刑罚（墨刑的相关规定有一千条，劓刑的相关规定有一千条，剕刑的相关规定有五百条，宫刑的相关规定有三百条，大辟刑的相关规定有二百条，五刑总共三千条。 ），虽然不能全部恢复，但像这些罪行，正是当今社会所担忧的，应该先施行这些刑罚。汉朝法律中判处死刑的罪行，是出于仁爱而无法赦免的，其他那些接近死刑的罪行，可以改为肉刑。这样一来，施加刑罚和让人活命的比例就能够相互平衡了。现在用笞刑导致犯人死亡的方法，来替代不杀人的刑罚，这是重视人的肢体而轻视人的生命。”当时参与讨论的人，只有钟繇和陈群的意见相同，其他人都认为不应该恢复肉刑。曹操因为战事还未结束，考虑到众人的意见，就暂时搁置了这个想法。



 第67章 汉纪五十九

    从甲午年（公元214年）开始，到丙申年（公元216年）结束，共三年。

    **建安十九年（甲午，公元214年）**

    1. 春季，马超向张鲁借兵，打算向北夺取凉州（今甘肃武威） ，张鲁派马超前去围攻祁山（今甘肃礼县东 ）。姜叙等人向夏侯渊告急，将领们商议是否要等魏公曹操的命令再行动。夏侯渊说：“曹公在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 ，来回有四千里路，等得到他的指示，姜叙等人肯定已经战败了，这不是救急的办法。”于是夏侯渊即刻出兵，派张合督率五千步兵和骑兵作为先锋。马超战败逃走。

    韩遂在显亲（今甘肃秦安西北，显亲县属汉阳郡，《汉书·地理志》中没有记载，大概是光武帝所设置，用来封给窦友。贤注：显亲故城在今秦州成纪县东。 ），夏侯渊想趁机袭击并拿下他，韩遂得知后逃走了。夏侯渊追到略阳城（今甘肃天水东） ，距离韩遂只有三十多里，将领们有的想要攻打韩遂，有的说应该攻打兴国（今甘肃秦安东北） 的氐人（胡三省注：《魏略》记载：建安年间，兴国氐王阿贵、百顷氐王千万，各自拥有一万多部落的族人，跟随马超叛乱。马超战败后，阿贵被夏侯渊攻灭，千万向南逃入蜀地。 ）。夏侯渊认为：“韩遂的军队精锐，兴国城又坚固，很难迅速攻克，不如攻打长离（今甘肃天水一带 ）的羌人部落（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瓦亭水向南流经陇西成纪县，向东经过长离川，称为长离水；烧当等羌人居住在这里。 ）。长离的羌人大多在韩遂军中，他们肯定会回去救援自己的家园。如果韩遂舍弃羌人独自坚守，他的势力就会孤立（意思是韩遂如果舍弃羌人不救，独自拥兵自守，他的形势就会孤立 ）；要是去救援长离，我们的军队就能在野外和他们作战，一定能击败他们。”于是夏侯渊留下督将看守辎重，自己率领轻装部队抵达长离，攻打并烧毁羌人的营地，韩遂果然前来救援长离。将领们看到韩遂的军队人数众多，想要先扎营挖壕再作战。夏侯渊说：“我们转战千里，如果现在再扎营挖壕，士兵们会疲惫不堪，就无法继续作战了。敌人虽然人多，但并不难对付。”于是他击鼓进军，大败韩遂的军队，接着进军包围了兴国。氐王千万投奔马超，其余的氐人全部投降。夏侯渊又转而攻打高平（今宁夏固原 ）、屠各（匈奴部落名 ），都将其击败。

    2. 三月，汉献帝下诏，将魏公曹操的地位提升到诸侯王之上，还改授给他金玺、赤绂和远游冠（按照汉代制度：诸侯王使用金印、赤绂、远游冠。董巴说：远游冠的样式和通天冠相似，高九寸，直直地竖着，顶部稍微倾斜，向下是铁卷梁，前面有展筩横放着，没有山述。 ）。

    3. 夏季，四月，发生旱灾。五月，又下起大雨。

    4. 当初，魏公曹操派遣庐江太守朱光屯驻在皖城（今安徽潜山 ），大力开垦稻田。吕蒙对孙权说：“皖城的田地肥沃，如果稻谷丰收，曹操的军队肯定会增加；我们应该尽早除掉他们。”闰五月，孙权亲自率军攻打皖城。将领们想要堆土山、制造攻城器械，吕蒙说：“制造攻城器械和堆土山，肯定需要很多天才能完成；等我们准备好了，敌人的城防也已经完善，外面的救兵也到了，那时就无法攻下皖城了。而且我们是趁着雨水上涨时进军的，如果停留很多天，水位必然下降，我们返回时就会困难重重，我私下很担心这种情况。现在看这座城，防御并不是很坚固，凭借我们三军的锐气，从四面同时进攻，很快就能攻克；然后趁着水势退军，这才是全胜的策略。”孙权听从了他的建议。吕蒙推荐甘宁担任升城督，甘宁手持绳索，亲自攀城，身先士卒；吕蒙率领精锐部队紧随其后，亲自击鼓助威，士兵们都奋勇向前。凌晨发起进攻，到吃早饭的时候就攻破了皖城，俘获了朱光以及城中男女数万人。不久后张辽赶到夹石（今安徽桐城北 ，夹石在今安庆府桐城县北四十七里，现在名叫西峡山。 ），得知皖城已被攻克，便撤军回去了。孙权任命吕蒙为庐江太守，让他回军屯驻在寻阳（今湖北武穴东北 ）。

    5. 诸葛亮留下关羽镇守荆州（今湖北荆州） ，自己和张飞、赵云率军逆江而上，攻克巴东（今重庆奉节东 ，谯周《巴记》记载：初平六年，赵韪把巴郡安汉以下的地区分为永宁郡。建安六年，刘璋把永宁郡改为巴东郡。就是唐代夔州、开州一带。 ）。到达江州（今重庆） 时，打败了巴郡太守严颜，并将其生擒。张飞大声呵斥严颜：“大军都到了，你为什么不投降，还敢抵抗！”严颜回答：“你们无理，侵略我们益州。我们益州只有断头将军，没有投降将军！”张飞大怒，命令左右把严颜拉出去砍头。严颜面不改色，说：“砍头就砍头，发什么火！”张飞佩服他的勇敢，就释放了他，并把他当作宾客对待。诸葛亮分派赵云从外水（今长江 ）平定江阳（今四川泸州 ）、犍为（今四川宜宾 ，江阳县原本属犍为郡，刘璋分立江阳郡；唐代是泸州。犍为郡，唐代是资州、简州、嘉州、眉州一带。现在的渝州也是汉代巴郡的地盘，对着两个水口，右边是涪内水，左边是蜀外水。从渝州往上到合州再到绵州的水路，称为内水；从渝州往上经过戎州、泸州到蜀地的水路，称为外水。 ），张飞则平定巴西（今四川阆中 ）、德阳（今四川遂宁东南 ，谯周《巴记》记载：建安六年，刘璋把巴郡垫江以上的地区分为巴西郡。德阳县属广汉郡，唐代是遂州的地盘。 ）。

    刘备围攻雒城（今四川广汉） 将近一年，庞统被流箭射中，不幸去世。法正写信给刘璋，向他分析当前形势的强弱，并且说：“左将军（刘备 ）自从起兵以来，对您一直心怀旧情，实在没有恶意。（大概当时人们认为刘璋依靠刘备，而刘备却反过来袭击刘璋，是刘备薄情。 ）我觉得您可以考虑改变策略，来保全您的家族。”刘璋没有回应。雒城被攻破后，刘备进军包围成都（今四川成都） 。诸葛亮、张飞、赵云也率军前来会合。

    马超知道张鲁不值得与他共谋大事，而且张鲁的部将杨昂等人多次嫉妒他的才能，马超心里十分郁闷。刘备派建宁（今云南曲靖） 督邮李恢去劝说马超（胡三省注：《蜀志》记载：后主建兴三年，把益州郡改为建宁郡。李恢此时大概是益州郡督邮，史书是因为后来改了郡名才这样记载的。 ），马超于是从武都（今甘肃成县西） 逃入氐人部落，秘密写信向刘备请求投降。刘备派人接应马超，还暗中派兵支援他。马超到达后，刘备让他率军屯驻在成都城北，城中的人都十分震惊害怕。

    刘备围城几十天后，派从事中郎、涿郡（今河北涿州） 人简雍进城劝说刘璋投降。（简是姓氏，鲁国曾有大夫简叔。《蜀志》记载：简雍本姓耿，后来读音讹传为简。 ）当时城中还有三万精兵，粮食和布帛足够支撑一年，官吏和百姓都愿意拼死一战。刘璋说：“我父子在益州二十多年了（汉灵帝中平五年，刘焉担任益州牧，到此时已经二十七年。 ），没有给百姓施加什么恩德。百姓们为我征战三年，很多人战死荒野，这都是因为我，（胡三省注：膏，肥沃，这里指百姓的血肉肥沃了土地。 ）我怎么能安心呢！”于是刘璋打开城门，和简雍同乘一辆车出城投降，他的部下们无不伤心流泪。刘备把刘璋迁到公安（今湖北公安） ，归还了他所有的财物，还让他佩戴振威将军的印绶（曹操之前加封刘璋为振威将军，所以刘璋仍然佩戴着这个印绶。 ）。

    刘备进入成都后，摆下酒宴，犒劳士兵。他拿出蜀城中的金银，赏赐给将士们，把粮食和布帛归还给百姓。（城中公私所有的金银，都拿出来赏赐给将士；至于粮食和布帛，则归还原主。 ）刘备兼任益州牧，任命军师中郎将诸葛亮为军师将军，（胡三省注：这里的益州太守不是汉武帝所设置的益州郡的太守。汉武帝设置的益州郡，在刘蜀时期是南中地区。大概刘璋设置的益州太守和蜀郡太守都在成都城内办公。 ）南郡（今湖北荆州） 人董和为掌军中郎将，同时署理左将军府的事务（署府事，就是总领军府事务。 ），偏将军马超为平西将军（胡三省注：《晋·百官志》记载：四平将军是在战乱时期设立的。指平东、平西、平南、平北四位将军。 ），军议校尉法正为蜀郡太守、扬武将军，裨将军、南阳（今河南南阳） 人黄忠为讨虏将军，从事中郎麋竺为安汉将军（汉代大将军府设有从事中郎，职责是参与谋划。 ），简雍为昭德将军，北海（今山东昌乐西） 人孙乾为秉忠将军（安汉、昭德、秉忠，都是刘备设置的将军名号。 ），广汉（今四川广汉） 县长黄权为偏将军，汝南（今河南平舆北） 人许靖为左将军长史，庞羲为司马，李严为犍为太守，费观为巴郡太守，山阳（今山东金乡西北） 人伊籍为从事中郎，零陵（今湖南永州） 人刘巴为西曹掾，广汉（今四川广汉） 人彭羕为益州治中从事。

    当初，董和在益州任职时，清正廉洁、公正无私，深受百姓和少数民族的爱戴与信任，被蜀地人推崇为循吏，所以刘备举荐并任用了他。刘备从新野（今河南新野） 逃往江南的事情，在六十五卷十三年有记载。当时荆楚地区的众多士人纷纷追随刘备，然而刘巴却独自北上，投奔了魏公曹操。曹操征召他为属官，派他去招纳长沙（今湖南长沙） 、零陵（今湖南永州） 、桂阳（今湖南郴州） 三郡。恰逢刘备攻占了这三郡，刘巴的任务没有完成，他想取道交州（今广东广州 ）返回京城。当时诸葛亮在临蒸（今湖南衡阳 ，沈约说：东吴设立衡阳郡，临蒸县属衡阳郡。大概是东吴所设置的。《水经注》记载：蒸水发源于衡阳重安县西邵陵县界的耶姜山，向东北流经临蒸县北，向东注入湘江，那个地方叫做蒸口。 ），写信邀请刘巴，刘巴没有答应，刘备对此深感遗憾。刘巴于是从交趾进入蜀地，依附刘璋。等到刘璋迎接刘备入蜀时，刘巴劝谏说：“刘备是个厉害的人物，让他进来肯定会带来危害。”刘备入蜀后，刘巴又劝谏说：“如果让刘备去讨伐张鲁，这就像是把老虎放回山林。”刘璋没有听从，刘巴便闭门称病。刘备攻打成都时，下令军中：“有谁敢伤害刘巴，我就诛他三族。”等到得到刘巴，刘备十分高兴。当时益州的郡县大多都望风归附刘备，只有黄权紧闭城门坚守，直到刘璋投降，他才肯归降。于是，董和、黄权、李严等人，这些原本是刘璋任用的人；（刘璋让董和担任益州太守，黄权担任府主簿，李严担任护军。 ）吴懿、费观等人，是刘璋的姻亲；（刘璋的哥哥刘瑁娶了吴懿的妹妹，刘璋的母亲姓费。 ）彭羕，是被刘璋排斥的人；（彭羕在益州任职不过是个书佐，有人在刘璋面前诋毁他，他被剃光头发、戴上刑具，成为服劳役的罪犯。 ）刘巴，是刘璋过去忌恨的人；刘备都给他们安排了重要职位，让他们充分施展自己的才能。有志之士无不受到激励，益州的百姓因此也十分和睦。当初，刘璋任命许靖为蜀郡太守。成都快要被攻破的时候，许靖打算越城投降刘备，刘备因此看不起许靖，不想任用他。法正说：“天下有一些人徒有虚名而没有真才实学，许靖就是这样的人。许靖和他的弟弟许劭都很有名，汝南每月初一品评人物的活动，就是他们主持的。但如今主公刚刚开创大业（“主公”这个称呼，始于东汉。把“明公”改称“主公”，是表示尊敬，把对方当作主人。 ），不可能逐家逐户去给天下人解释。）应该对许靖加以敬重，以此来抚慰远近之人的期望。”刘备于是以礼相待并任用了许靖。

    围攻成都的时候，刘备和士兵们约定：“如果事情成功，府库里的所有东西，我都不参与分配。”等到攻克成都，士兵们都扔下兵器，奔向各个仓库，竞相抢夺宝物。军中物资匮乏，刘备十分担忧，刘巴说：“这很容易解决。只要铸造价值百钱的钱币，（直百钱，就是一枚钱币价值一百。杜佑说：蜀地铸造直百钱，上面铸有‘直百’字样。也有铸为五铢钱样式的，大小重量都一样，直径都是七分，重四铢。 ）统一物价，让官吏负责管理市场交易就行了。”刘备听从了他的建议。几个月的时间，府库就充实起来了。

    当时有人提议把成都的有名的田宅赏赐给各位将领。赵云说：“霍去病曾说匈奴未灭，无用家为（这件事在十九卷汉武帝元狩四年有记载 ）。如今国贼不仅仅是匈奴，我们还不能追求安逸。等到天下都安定了，大家各自回到故乡（都定，就是都安定的意思。桑梓，指代故乡，因为故乡的宅院常种桑树和梓树。《诗经》说：看到桑树和梓树，一定要恭恭敬敬。 ），回家耕种土地，这才是合适的做法。益州的百姓刚刚遭受战乱，他们的田宅都应该归还给他们，让他们安居乐业，恢复生产，之后再征调他们服役，（胡三省注：调，征调。 ）这样才能得到他们的拥护；不应该夺取他们的田宅，来满足自己对将领们的偏爱。”刘备听从了他的建议。

    刘备袭击刘璋的时候，留下中郎将、南郡（今湖北荆州） 人霍峻守卫葭萌城（今四川广元西南） 。张鲁派杨昂引诱霍峻，请求和他共同守城。霍峻说：“我的人头可以给你，但城绝对不行！”杨昂只好退去。后来刘璋的部将扶禁、向存等人率领一万多人从阆水（今嘉陵江支流白龙江 ）而上（扶是姓氏，禁是名字。 ）（胡三省注：阆水就是西汉水，也就是《禹贡》中所说的‘嶓冢导漾，东流为汉’的那条水。《水经注》记载：漾水发源于陇西氐道县的嶓冢山，称为西汉水；向东南流到广汉白水县西，又向东南流到葭萌县，再向东南经过巴郡阆中县，与阆水汇合。阆水发源于阆阳县，向东流经阆中县南，又向东注入汉水。以前刘璋攻打霍峻的葭萌城，就是从这条水路进军的。又向东南流入汉州江津县，再向东南流入长江。我根据这条水路，现在叫做嘉陵江。 ），围攻霍峻将近一年。霍峻城中只有几百名士兵，他趁敌人懈怠的时候，挑选精锐士兵出城突袭，大败敌军，还斩杀了向存。刘备平定蜀地后，就把广汉郡分出一部分设立梓潼郡（今四川梓潼 ，唐代梓州的地盘。宋白说：绵州巴西县，原本是汉代的涪县，属广汉郡。《华阳国志》记载：汉元初二年，广汉郡的治所从绳乡迁移到涪县，后来又迁到雒县；刘备设立梓潼郡，把涪县划归梓潼郡。隋朝时改名为巴西县。唐代梓州的治所在郪县，天宝年间才改为梓潼郡。 ），任命霍峻为梓潼太守。

    法正对外总领都城及周边地区的事务（刘备定都成都，把蜀郡作为都城及周边地区 ），对内则是出谋划策的主要人物，对于曾经给他一餐饭的小恩，或是瞪他一眼的小怨，他都必定报复，还擅自处死了好几个曾经诋毁或伤害过他的人。有人对诸葛亮说：“法正太过肆意妄为，将军您应该向主公进言，抑制一下他作威作福的行为。”诸葛亮说：“主公在公安的时候，北边畏惧曹操的强大，东边忌惮孙权的威逼，近处又担心孙夫人在身边生出事端（相关事情见上卷十四年的记载 ）。是法孝直（法正的字 ）辅佐主公，让主公能够大展宏图，不再受他人的制约（指迎接刘备进入益州这件事 ）。怎么能禁止法孝直，不让他稍微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呢！”

    诸葛亮辅佐刘备治理蜀地，执法相当严厉，很多人都抱怨叹息。法正对诸葛亮说：“从前汉高祖进入关中，约法三章，秦地的百姓都感激他的恩德（这件事在九卷高帝元年有记载 ）。如今您借助主公的权势，占据一州之地，刚刚拥有这个国家，还没有对百姓施加恩惠、进行安抚；况且从主客的情义来讲，也应该适当宽容一些。希望您能放宽刑罚、放松禁令，来满足百姓的期望。”（法正认为诸葛亮等人刚到蜀地，算是客人，而益州本地的人则是主人。 ）诸葛亮说：“您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秦朝因为无道，政令苛刻，百姓怨恨，一个普通人振臂一呼，天下就土崩瓦解了；汉高祖顺应这种形势，因此能够成就大业。刘璋昏庸懦弱，从他父亲刘焉以来，对百姓有累世的小恩小惠，但是法律松弛，人们相互奉承，德政不能施行，威严的刑罚也没有得到贯彻。蜀地的官员专权放纵，君臣之间的规矩也逐渐被破坏。用官位来宠信他们，官位到了头他们就不看重了；用恩情来顺从他们，恩情用完了他们就傲慢无礼。之所以会导致这种局面，就是这个原因。如今我用法律来威慑他们，法令施行后他们就会知道感恩；用爵位来限制他们，爵位提升了他们就会懂得荣耀。荣耀和恩情双管齐下，上下就会有规矩。治理国家的关键，就在这里体现出来了。”孔子说：政策宽松就要用严厉的措施来补充，诸葛亮大概深知这个道理。

    刘备任命零陵（今湖南永州） 人蒋琬为广都（今四川成都双流区 ）县长。刘备曾经在外出游玩视察的时候，突然来到广都，发现蒋琬对很多事务都处理不当，当时他还喝得大醉（胡三省注：沈，同“沉”。沉醉，指被酒所困。 ）。刘备十分生气，想要治他的罪甚至处死他。诸葛亮求情说：“蒋琬是能担当国家重任的人才，不是只能治理一个小县的人。他处理政务以安民为本，不把表面功夫放在首位，希望主公能重新仔细考察他。”刘备一向敬重诸葛亮，于是没有治蒋琬的罪，只是在匆忙之中免去了他的官职。

    6. 秋季，七月，魏公曹操攻打孙权，留下小儿子临菑侯曹植镇守邺城（胡三省注：《考异》说：《曹植传》记载：‘太祖告诫他说：“我过去担任顿丘令的时候，年仅二十三岁，回想那时的所作所为，到现在也不后悔。如今你也二十三岁了。”’又记载：‘曹植在太和六年去世，年仅三十一岁。’按照这样计算，曹植今年二十三岁，那么他去世的时候应该是四十一岁。《本传》的记载有误。 ）曹操为儿子们精心挑选属官，任命邢颙为曹植的家丞；邢颙按照礼仪严格要求曹植，从不屈从让步（胡三省注：颙，人名。防，堤岸，这里引申为限制。闲，栅栏，这里引申为约束。防用来控制水，闲用来限制野兽，都有禁止、约束的意思。桡，屈服。 ），因此与曹植合不来。庶子刘桢擅长写文章，曹植很亲近喜爱他（按照汉代制度：列侯设置家丞、庶子各一人，负责侍奉、管理家事。 ）。刘桢写信劝谏曹植说：“君侯您只欣赏我文章的华丽辞藻（就像春天盛开的花朵 ），却忽略了家丞邢颙的务实品德（如同秋天成熟的果实 ），这样做会给您招来非议，罪责可不小，我实在很担忧。”

    7. 魏国尚书令荀攸去世。荀攸心思缜密，富有智谋，善于自保（用智慧来谋划事情，用谨慎来保护自己。 ）。自从跟随魏公曹操四处征讨，他常常在军帐中出谋划策，当时的人和他的子弟都不知道他说了什么。曹操曾经称赞说：“荀文若（荀彧的字 ）举荐贤才，不举荐到合适的人就不罢休；荀公达（荀攸的字 ）铲除坏人，不铲除干净就不停止。”曹操还说：“两位荀令君（荀彧曾任汉朝尚书令，荀攸曾任魏国尚书令 ）评价人物，时间越久越让人信服，我终身都不会忘记。”

    8. 当初，枹罕（今甘肃临夏东北 ，胡三省注：枹罕县，前汉时属金城郡，后汉时属陇西郡。 ）人宋建趁着凉州（今甘肃武威 ）大乱，自称为河首平汉王（赐支河首在金城河关的西边，宋建自认为地处黄河上游，所以以此为号。 ），改年号，设置百官，这种情况持续了三十多年。冬季，十月，魏公曹操派夏侯渊从兴国（今甘肃秦安东北 ）出发征讨宋建，围攻枹罕，最终攻克并斩杀了宋建。夏侯渊另外派遣张合等人渡过黄河，进入小湟中（湟水发源于西海盐池的西北，向东流到金城允吾县注入黄河。湟水两岸的地区，统称为湟中。还有湟中城，在西平和张掖之间，是小月氏人的聚居地，所以称为小湟中。 ），河西的各个羌人部落都投降了，陇右（今甘肃陇山以西地区 ）得以平定。

    9. 汉献帝自从迁都许昌以来，只是空守着皇位而已，身边的侍卫都是曹操的人。议郎赵彦常常向汉献帝陈述对时局的看法和策略，魏公曹操因此厌恶他并将其杀害。后来曹操有事到殿中朝见汉献帝，汉献帝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恐惧，于是说：“您如果能辅佐我，那就宽厚相待；如果不能，希望您开恩，放我一条生路。”曹操大惊失色，匆匆忙忙地请求离开。按照旧有的礼仪：三公领兵朝见皇帝时，要让虎贲卫士持刀挟持着他们（因为他们掌握兵权，担心他们发动叛乱，所以要防范。 ）。曹操出来后，看看左右，吓得汗流浃背；从此之后，曹操不再去朝见汉献帝。

    董承的女儿是汉献帝的贵人，曹操诛杀董承后，又要杀董贵人。汉献帝因为董贵人怀有身孕，多次为她求情，都没有成功。伏皇后因此心怀恐惧，就给父亲伏完写信，讲述曹操残暴威逼的情况（把曹操称为贼人，是说他残暴。逼，指他威逼皇帝。 ），让父亲秘密谋划对付曹操，伏完不敢行动。到了这时，这件事泄露了（董承被杀的事情在六十三卷五年有记载 ）。曹操大怒，十一月，他派御史大夫郗虑持符节，以皇帝的名义收回伏皇后的玺绶，让尚书令华歆作为副手，率兵进入皇宫抓捕伏皇后。伏皇后紧闭房门，藏在墙壁的夹层中。华歆砸开门，破壁把伏皇后拉了出来。（华子鱼在当时很有名，他和邴原、管宁号称“一龙”，华歆是龙头，邴原是龙腹，管宁是龙尾。华歆却做出这样的事；邴原也被曹操的爵位所笼络；只有管宁能够保持高尚的气节。当时关于“龙头”“龙尾”的说法，大概是按照名位来排的。唉！ ）当时汉献帝在外面的大殿，拉着郗虑坐在旁边，伏皇后披头散发、光着脚，一边走一边哭泣，经过汉献帝面前诀别时说：“我们难道不能再活下去了吗？”汉献帝说：“我也不知道自己的命什么时候就没了！”他看着郗虑说：“郗公，汉朝的御史大夫是三公之一，所以汉献帝这样称呼他。 天下难道有这样的事吗！”于是曹操把伏皇后押到暴室，将她幽禁至死；伏皇后所生的两个皇子，也都被毒杀，她的兄弟以及宗族中有一百多人被处死。

    10. 十二月，魏公曹操到达孟津（今河南孟津东北 ）。

    11. 曹操任命尚书郎高柔为理曹掾（理曹，汉代公府中没有这个机构，大概是曹操设置的。 ）。按照旧法：士兵在出征时逃亡，要将其妻子儿女抓起来拷问定罪（就是详细审问并追究到底。 ）。但逃亡的士兵依然不断出现。曹操想要加重刑罚，将其父母、兄弟也牵连进去，高柔进谏说：“士兵逃离军队，确实令人痛恨（胡三省注：疾，痛恨。《尚书》说：你不要对顽固不化的人发怒。 ），不过我听说其中有些是后悔逃跑的。我认为应该宽恕他们的妻子儿女，这样做一方面可以诱导逃亡者回心转意。如果还是按照以前的规定，他们肯定会彻底断绝回来的念头；要是再加重刑罚，我担心从今往后，军中的士兵看到有人逃亡，害怕自己受牵连被诛杀，也会跟着逃跑，到时候就更抓不完了。这样的重刑并不能阻止士兵逃亡，反而会让更多人逃跑！”曹操说：“说得好！”于是不再杀逃亡士兵的家属。

    **建安二十年（乙未，公元215年）**

    1. 春季，正月甲子日，汉献帝立贵人曹氏为皇后，她是魏公曹操的女儿。

    2. 三月，魏公曹操亲自率军攻打张鲁，打算从武都（今甘肃成县西 ，武都原本是白马氐人居住的地方，汉武帝时开辟为郡。 ）进入氐人地区，氐人封锁了道路，曹操派张合、朱灵等人前去攻破。夏季，四月，曹操从陈仓（今陕西宝鸡东 ）出发，出散关（今陕西宝鸡西南 ），抵达河池（今甘肃徽县西 ，陈仓县属右扶风，唐代是岐州宝鸡县。大散关在陈仓县西南。河池县属武都郡。我根据相关记载，大散关在今凤州梁泉县。 ）。氐王窦茂率领一万多人，凭借险要地势拒不归降，五月，曹操发起进攻并血洗了河池。西平（今青海西宁 ）、金城（今甘肃兰州 ）的将领麴演、蒋石等人一起斩杀了韩遂，并把他的首级送了过来。（东汉末年从金城郡分出一部分设立西平郡。 ）

    3. 当初，刘备在荆州（今湖北荆州 ）的时候，周瑜、甘宁等人多次劝说孙权夺取蜀地（今四川地区 ）。孙权派使者对刘备说：“刘璋缺乏军事才能，无法守住蜀地，如果曹操占领了蜀地，那么荆州就危险了。现在我想先攻打刘璋，再拿下张鲁，统一南方，到那时就算有十个曹操，也没什么可担忧的了。”刘备回复说：“益州百姓富足，地势险要，刘璋虽然软弱，但自保还是足够的。现在如果让军队在蜀地和汉中一带长期作战，还要从万里之外转运物资，想要每战必胜、每攻必取，一点损失都没有，这连孙武、吴起都很难做到（胡三省注：孙、吴，指孙武、吴起。 ）。有人看到曹操在赤壁战败，就认为他力量衰竭，不会再有长远的打算；但如今曹操已经占据了天下三分之二的土地，他还想着要饮马沧海，到吴地（今江苏苏州 ）炫耀武力（胡三省注：吴会，指吴地是一个大都会。一种说法是，吴会指吴郡、会稽郡两地。会，读音为kuài 。 ），他怎么会守着现有的地盘，坐等衰老呢！我们作为同盟，无缘无故地自相攻伐，这就像是给曹操提供了可乘之机（胡三省注：枢，门户的转轴，这里指关键、机会。意思是曹操想要动摇吴、蜀联盟却找不到机会，如果吴、蜀自相攻伐，就等于给了他可乘之机。 ），让敌人趁机得利，这可不是长久之计。况且我和刘璋都是汉室宗亲，希望能借助祖宗的威灵来匡扶汉朝。如今刘璋得罪了您，我感到十分惶恐，但实在不敢听从您的提议，希望您能宽容他。”孙权没有听从，派孙瑜率领水军进驻夏口（今湖北武汉汉口 ）。刘备不让孙瑜的军队通过，对孙瑜说：“你要是想攻打蜀地，我就披散头发，躲进深山，也不能失信于天下！”刘备让关羽屯驻在江陵（今湖北荆州 ），张飞屯驻在秭归（今湖北秭归 ），诸葛亮据守南郡（南郡原本的治所在江陵，东吴得到荆州后，把南郡的治所设在江南；晋朝平定东吴后，又把江陵作为南郡的治所，把江南的南郡改为南平郡。诸葛亮据守的大概是江南的南郡。 ），自己则驻守在孱陵（今湖北公安西南 ）。孙权不得已，只好召回孙瑜。等到刘备向西攻打刘璋时，孙权说：“这个狡猾的家伙，竟敢如此狡诈！”刘备留下关羽镇守江陵，鲁肃和关羽的防区相邻；关羽多次对鲁肃产生猜疑，鲁肃总是以友好的态度安抚他

    等刘备已经占据益州后，孙权派中司马诸葛瑾向刘备索要荆州的各个郡。（当时孙权设置的将领中有别部司马；那么中司马，大概就是中军司马。诸葛瑾从长史转任中司马，地位和职责应该不轻。 ）刘备不答应，说：“我正在谋划夺取凉州（今甘肃武威 ），凉州平定之后，就把荆州全部给你。”孙权说：“这明显是借了不还，还想用这些空话拖延时间！”（意思是拖延时间。《孟子》说：长期借用不归还，怎么知道他不会据为己有呢。 ）于是孙权直接任命了长沙（今湖南长沙 ）、零陵（今湖南永州 ）、桂阳（今湖南郴州 ）三郡的长官。关羽把这些人全部赶走了。孙权大怒，派吕蒙率领两万士兵去夺取这三郡。

    吕蒙给长沙、桂阳两郡发去文书，两郡望风归服，只有零陵太守郝普据城坚守，拒不投降。刘备得知后，亲自从蜀地赶到公安（今湖北公安 ），派关羽去争夺这三郡。孙权进驻陆口（今湖北嘉鱼西南 ），指挥各路军队；派鲁肃率领一万人屯驻在益阳（今湖南益阳 ），来抵御关羽。（胡三省注：益阳县属长沙郡。应劭说：在益水的北岸。《舆地志》记载：现在潭州的安化县，原本是汉代的益阳县。杜佑说：潭州益阳县，汉代的旧城在现在县城的东边。宋白说：益阳旧城在现在益阳县东边八十里，那座城是鲁肃修筑的。 ）孙权飞速传信给吕蒙，让他放弃零陵，赶紧回来援助鲁肃。吕蒙收到信后，将其秘而不宣，夜里召集将领，给他们布置作战方略；第二天清晨，准备攻打零陵，他看着郝普的旧友、南阳（今河南南阳 ）人邓玄之说：“郝子太（郝普的字 ）听说世间有忠义之事，也想效仿，却不懂得审时度势。如今左将军刘备在汉中被夏侯渊围困，关羽在南郡，我们主公（孙权 ）也亲自前往南郡。他们首尾难顾，自身难保，哪还有余力来救零陵呢！现在我经过深思熟虑来攻打这里，用不了多久城肯定会被攻破，城破之后，他丢了性命，又有什么用呢？还会让他年迈的母亲受牵连被杀，这难道不令人痛心吗！我估计他是因为得不到外面的消息，以为有援兵可以依靠，才落到这个地步。你可以去见见他，向他说明利害关系。”邓玄之见到郝普，把吕蒙的意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郝普害怕了，就出城投降。吕蒙亲自迎接，拉着他的手一起下船，交谈完毕后，拿出孙权的书信给郝普看，然后拍手大笑。郝普看到信，才知道刘备在公安，关羽在益阳，羞愧得无地自容。吕蒙留下孙河，把后方事务托付给他（胡三省注：《考异》说：按孙河已经去世，这里或许是和他同名的其他人。 ），当天就率军赶赴益阳。

    鲁肃想要和关羽见面谈判，将领们担心会有变故，商议后认为不能去。鲁肃说：“如今的局势，应该和关羽沟通解释清楚。刘备背信弃义，是非对错还没有定论，关羽又怎么敢轻易违抗命令、挑起争端呢！”于是鲁肃邀请关羽见面，双方都把兵马留在百步之外，各位将领只带单刀赴会。鲁肃趁机指责关羽不归还三郡，关羽说：“乌林之战（指赤壁之战 ），左将军（刘备 ）亲自参战，奋力破敌，难道能白白辛苦，连一块立足之地都没有吗？而你现在却想来收回土地！”鲁肃说：“不是这样的。当初在长坂坡和刘豫州（刘备 ）会面（相关事情在六十五卷十三年有记载 ），刘豫州的军队还不到一个校的兵力，（胡三省注：校，军队编制单位。 ）无计可施，士气低落，只想远逃他乡（指刘备当时打算投奔吴巨 ），根本没指望能有今天的局面。我们主公怜悯刘豫州无处安身，不吝惜土地和百姓的力量，让他有了立足之地，帮助他度过难关；但刘豫州却自私地掩饰实情，忘恩负义，破坏双方的友好关系。如今他已经在西州（指益州 ）有了立足之地（指刘备得到益州 ），又想吞并荆州的土地，这是普通人都不忍心做的事，何况是统领一方的主公呢！”关羽无言以对。这时，听说魏公曹操即将攻打汉中（胡三省注：《考异》说：《刘备传》记载“曹公平定汉中”，《孙权传》记载“进入汉中”，曹操在七月进入汉中，刘备此时不应立刻得知消息，而八月孙权已攻打合肥，大概是刘备听说曹操的军队刚开始向汉中进发，就立刻率军回防了。 ），刘备担心失去益州，便派使者向孙权求和。孙权让诸葛瑾回复刘备，重新寻求结盟友好。于是双方划分荆州，以湘水为界：长沙、江夏、桂阳以东归孙权，南郡、零陵、武陵以西归刘备（《汉书·地理志》记载，湘水发源于零陵阳海山，流到酃县注入长江，经过两个郡，流程二千五百三十里。吴、蜀划分荆州，长沙、桂阳、零陵、武陵以湘水为界；南郡、江夏则各自依据本郡边界划分。 ）。诸葛瑾每次奉命到蜀地，和他的弟弟诸葛亮只在公开场合见面，私下不会会面。

    4. 秋季，七月，魏公曹操抵达阳平（今陕西勉县西，《水经注》记载：濜水发源于武都氐人地区，向南流经张鲁城东边。张鲁城依崤岭而建，周长五里；东边面临深谷，谷深百丈；西、北两面，山峰连绵，看不到尽头；从南边有条盘旋的道路，攀登上去有二里多。庾仲雍称这座山为白马塞，东边对着白马城，也叫阳平关。濜水向南流入沔水，汇流处叫濜口。有人说：阳平关，就是现在兴元的百牢关。杜佑说：阳平关在汉中褒城县西北。 ）。张鲁打算献出汉中投降，他的弟弟张卫却不肯，率领数万人马坚守关口，沿着山势修筑城墙，绵延十多里。起初，曹操听了凉州从事和武都投降之人的话，说“张鲁容易攻打，阳平城下南北两山相距很远，难以防守”，便信以为真。等他亲自到了那里，发现情况并非如此，于是感叹道：“别人的估计，很少能符合实际。”攻打阳平山上的各个营寨时，山高险峻，难以攀登，一时无法攻克，士兵伤亡众多，军粮也快耗尽了，曹操心中沮丧，便想撤军，截断山路后返回，并派大将军夏侯惇、将军许褚召回山上的士兵。恰好前军在夜里迷失了方向，误打误撞进入了张卫的另一个营寨，营中的士兵大惊失色，四处逃窜。侍中辛毗、主簿刘晔等人在后面，告诉夏侯惇、许褚说“我们的军队已经占领了敌人的重要营寨，敌人都已经逃走了”，夏侯惇等人还不相信。夏侯惇亲自前去查看，才回去报告曹操，于是曹操进军攻打张卫，张卫等人趁夜逃走了（胡三省注：《考异》说：《武帝纪》记载：“曹公到达阳平，张鲁派弟弟张卫等人据守关口，攻打不下，于是撤军。敌人的防备松懈后，曹公秘密派遣解等人趁险夜袭，大败敌军。”《刘晔传》记载：“太祖想要撤军，命令刘晔督率后面的各军。刘晔判断可以攻克张鲁，急忙报告太祖，建议继续进攻，于是进军，张鲁逃走。”郭颁《世语》记载：“张鲁派五官掾去投降，他的弟弟张卫抗拒曹军，曹军无法前进。张鲁逃到巴中。曹军军粮耗尽，太祖打算撤军。西曹掾郭谌说：‘张鲁已经投降，派去的使者还没回来，张卫虽然不同意投降，但可以各个击破。我们孤军深入，前进一定能取胜，后退则必然失败。’太祖对此表示怀疑。夜里有几千只野麋突然闯入张卫的营寨，军队大乱，高祚等人误与张卫的军队相遇，张卫以为曹军来袭，于是投降。”《魏名臣奏》中载杨曁的表文说：“武皇帝征讨张鲁，率领十万大军，亲自指挥作战。张卫的防守，不值一提。但此地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即使有精兵虎将，也难以施展力量。对峙三天后，武皇帝想要撤军。上天保佑大魏，张鲁的防守自行崩溃，于是得以平定汉中。”又载有董昭的《表》。其中“承凉州”以下的内容，都是董昭《表》中所述，应该是真实的。现在采用这种说法。 ）。

    张鲁听说阳平关已经被攻陷，打算投降，阎圃说：“现在被迫去投降，功劳肯定小；不如先投奔杜濩，再前往朴胡那里（杜濩是賨邑侯。朴胡是巴地七姓夷王之一。我根据板楯蛮的渠帅有罗、朴、督、鄂、度、夕、龚七姓，他们不缴纳租赋，这就是所谓的七姓夷王。其余的人家每年缴纳賨钱，每人四十文，所以有賨侯。 ），与曹操对抗，然后再投降，这样功劳肯定大。”于是张鲁逃到南山，进入巴中（今四川巴中 ，现在的兴元府，是古代汉中的地盘。兴元的南边有一条大路，通往巴州。这条路险峻难行，要走三天才能到达山顶。最高的地方有“孤云、两角，去天一握”的说法。孤云、两角是两座山的名字；现在在巴州汉巴郡宕渠县的北界。三巴之地，这里处于中间，所以称为中巴。巴地的北境有米仓山，从这里俯瞰兴元，是重要的通道。 ）。张鲁的左右随从想把宝物、仓库全部烧毁，张鲁说：“我本来就想归顺国家，只是一直没能实现。现在逃跑是为了避开曹军的锋芒，并没有恶意。这些宝物、仓库，都是国家的。”于是将它们封存起来后离开。曹操进入南郑（今陕西汉中 ，南郑县是汉中郡的治所 ），对张鲁的做法十分赞赏，又因为张鲁原本就有归降的心意，便派人前去慰问劝谕他。

    丞相主簿司马懿对曹操说：“刘备靠欺诈和武力夺取了刘璋的地盘，蜀地的人还没有完全归附他，现在他又远在荆州争夺江陵，这是个不可错过的好机会。如今我们攻克了汉中，益州震动，此时进兵益州，蜀地必然会土崩瓦解。圣人不会违背时机，也不能错过时机。”曹操说：“人总是贪心不足，已经得到了陇地，还想着蜀地啊！”（光武帝曾下诏给岑彭等人说：“人总是不知足，已经得到了陇地，又想得到蜀地。” ）刘晔说：“刘备是人中豪杰，有谋略但做事迟缓；他占据蜀地的时间不长，蜀地的人还没有完全信赖他。现在我们攻破了汉中，蜀地的人震惊恐惧，局势很不稳定。以您的英明，趁此机会攻打益州，一定能取胜。如果稍微迟缓，诸葛亮善于治国，担任丞相，关羽、张飞勇冠三军，担任将领，等蜀地百姓安定下来，他们据守险要之地，就难以攻打了。现在不夺取益州，将来必定会成为后患。”曹操没有听从。过了七天，从蜀地来投降的人说“蜀地一天之内会发生几十次惊慌，守将即使斩杀闹事的人，也无法使局势安定下来”（胡三省注：《考异》说：《刘晔传》记载“刘备即使斩杀了闹事的人”，但根据《刘备传》记载：“刘备前往公安，听说曹公平定了汉中，就返回了。”这样看来，刘备当时还在公安。 ）。曹操问刘晔：“现在还能攻打益州吗？”刘晔说：“现在蜀地已经稍微安定下来，不能攻打了。”七天的时间，怎么就说稍微安定下来了呢？刘晔大概是察觉到刘备在蜀地的防守已经难以攻破，所以才这样回答曹操。于是曹操率军返回。任命夏侯渊为都护将军（都护将军，是为了总领各将领而设立的名号；光武帝最早任命贾复担任此职。 ），督率张合、徐晃等人镇守汉中；任命丞相长史杜袭为驸马都尉，留下来督管汉中事务。杜袭安抚百姓，积极引导，百姓自愿迁徙到洛阳（今河南洛阳） 、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 的有八万多人。

    5. 八月，孙权率领十万大军围攻合肥（今安徽合肥 ）。当时张辽、李典、乐进率领七千多人屯驻在合肥；魏公曹操征讨张鲁的时候，给合肥护军薛悌写了一道指令，在信封边上注明：“敌人到了，再打开。”等到孙权的军队到来，薛悌打开指令，上面写道：“如果孙权来了，张辽、李典两位将军出战，乐进将军守城，护军不要参与战斗。”（曹操认为张辽、李典勇猛果敢，所以让他们出战；乐进行事稳重，所以让他守城；薛悌是文职官员，所以让他不要参战。 ）将领们因为双方兵力悬殊，对此表示怀疑。张辽说：“曹公在远方征战，等他的救兵赶到，我们肯定已经被打败了。所以曹公的指令是让我们趁敌人还没有集结完毕，主动出击，挫其锐气，稳定军心，这样才能守住城池。”乐进等人都没有回应。张辽生气地说：“成败就在这一战。如果你们还犹豫不决，我就独自决定出战。”（张辽想要独自出战。 ）李典向来和张辽不和，但他慷慨地说：“这是国家大事，关键看你的计策是否可行，我怎么能因为个人恩怨而不顾国家大义呢！我愿意跟你一起出战。”于是张辽在夜里招募敢于出战的士兵，得到八百人，杀牛犒劳他们。第二天清晨，张辽身披铠甲，手持长戟，带头冲锋陷阵，杀敌数十人，斩杀了两名敌将，大声呼喊着自己的名字，冲破敌人的营垒，一直杀到孙权的主帅旗下。孙权大惊失色，不知所措，急忙跑到一个高土堆上，用长戟自卫。张辽大声呵斥孙权，让他下来应战，孙权不敢动弹，看到张辽带领的士兵不多，便下令将张辽重重包围。张辽奋力突围，带领着几十名部下冲了出去。其余的士兵大声呼喊：“将军要抛弃我们吗？”张辽又返回冲入包围圈，救出了剩下的士兵。孙权的人马都被打得溃败，没有人敢抵挡。从早晨一直战斗到中午，吴军士气低落。张辽这才率军回城，修整防守工事，军心也因此安定下来。

    孙权围攻合肥十多天，始终没能攻克，只好撤军。军队都已经上路，孙权和各位将领在逍遥津（今安徽合肥东北 ）以北，《水经注》记载：合肥城东有逍遥津，水上原来有座桥。 张辽侦察得知后，立刻率领步兵和骑兵突然杀到。甘宁和吕蒙等人奋力抵抗，凌统率领亲信保护孙权突围，之后又返回与张辽作战，他的左右随从全部战死，自己也受了伤，估计孙权已经安全脱险，才退了回来。孙权骑着快马来到逍遥津桥上，桥南边的木板已经被拆除，有一丈多长没有木板；孙权的亲信监谷利跟在马后（亲信监是官职名。谷是姓氏，利是名字。《江表传》记载：谷利原本是孙权身边的侍从，因为谨慎忠诚而被任命为亲信监。 ），他让孙权抓住马鞍，放松缰绳，自己在后面挥鞭抽打马匹，帮助马加速，孙权这才得以跃过断桥。贺齐率领三千人在逍遥津南岸迎接孙权，孙权这才得以脱险。

    孙权进入大船后，摆下酒宴，贺齐离席，流着泪说：“您是一国之主，行事应该稳重，今天的事情，差点就酿成大祸。我们这些部下都惊恐万分，感觉好像天塌地陷了一样，希望您能把这件事当作终身的警戒！”孙权亲自上前为他擦干眼泪，说：“我非常惭愧（孙权向贺齐表示惭愧和感谢 ），已经把这件事铭记在心，不仅仅是写在衣带上提醒自己了。”（《论语》中，子张向孔子请教，把孔子的话写在衣带上。所以孙权用这句话回答贺齐。 ）

    6. 九月，巴地、賨（读音为cong ）人夷族的首领朴胡、杜濩、任约，各自率领部众前来归附。于是曹操划分巴郡，任命朴胡为巴东太守，杜濩为巴西太守，任约为巴郡太守，三人都被封为列侯。后来这三人都被刘备打败。

    7. 冬季，十月，开始设置名号侯来奖赏军功（《魏书》记载：设置名号爵十八级，关中侯爵十七级，都配有金印、紫绶。又设置关内、外侯十六级，配有铜印、龟纽、墨绶。这些爵位都没有食邑。裴松之说：现在的虚封制度，大概就是从这时开始的。 ）。

    8. 十一月，张鲁带着家属出来投降。魏公曹操亲自迎接，任命张鲁为镇南将军，以宾客之礼相待，封他为阆中侯（胡三省注：贤注：阆中县属巴郡，就是现在的隆州。我认为隆州后来为了避唐玄宗的讳，改名为阆州。杜佑说：阆中，就是现在的阆州城。 ），食邑一万户。还封张鲁的五个儿子以及阎圃等人都为列侯。

    习凿齿评论说：“阎圃曾经劝谏张鲁不要称王（这件事在六十四卷建安六年有记载 ），曹操却追封他，这样一来，后人谁不想顺从呢！堵塞住祸乱的源头，它的流弊自然就会停止，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吧！如果不明白这一点，只看重那些拼死作战的功劳（这里引用了《前汉书》中徐福‘焦头烂额’的典故，见二十五卷汉宣帝地节四年的记载 ），丰厚的爵位和赏赐都只给那些在战场上拼死作战的人，那么百姓就会觉得战乱对他们有利，社会风气就会变得崇尚杀伐，人们就会倚仗武力，战争也就无法停止了。曹操这样封爵，可以说是懂得赏罚的根本了。”

    9. 程银、侯选、庞惪都跟随张鲁投降了（程银、侯选是关中的将领；庞惪是马超的部将：渭南、冀城战败后，他们都投奔了张鲁。 ）。魏公曹操恢复了程银、侯选原来的官爵，任命庞惪为立义将军。

    10. 张鲁逃到巴中时，黄权对刘备说：“如果失去汉中，那么巴东、巴西、巴郡（今重庆 ）就会受到威胁，这就像是割掉了蜀地的手臂一样。”于是刘备任命黄权为护军，率领众将领去迎接张鲁；但张鲁已经投降曹操，黄权便转而攻打朴胡、杜濩、任约，将他们击败。魏公曹操派张合督率各路军队进攻三巴，打算把那里的百姓迁徙到汉中，进军到宕渠（今四川渠县东北 ，宕渠县原本属巴郡，当时属巴西郡。贤注：宕渠故城在今渠州流江县东北。杜佑说：俗称车骑城。宋白说：宕渠城是汉代车骑将军冯绲增修的，俗称车骑城。 ）。刘备派巴西太守张飞与张合对峙，五十多天后，张飞发动突袭，大败张合。张合逃回南郑（今陕西汉中 ），刘备也返回成都（今四川成都 ）。

    曹操迁徙出原韩遂、马超等人的士兵五千多人，派平难将军殷署等人督领（平难将军是曹氏设置的官职。 ），任命扶风太守赵俨为关中护军。曹操让赵俨征调一千二百名士兵去协助汉中防守，殷署负责督送这些士兵，可这些士兵却并不乐意前往。赵俨护送他们到斜谷口（今陕西眉县西南 ）后返回，还没到军营时，殷署所督领的士兵就发生了叛乱。赵俨身边只有一百五十名步兵和骑兵，而这些人都是叛乱者的亲朋好友，他们得知叛乱的消息后，都惊慌失措，纷纷披甲执兵，内心惶恐不安。赵俨却不慌不忙，他向这些人耐心地分析事情的成败利害，言辞恳切地安慰鼓励他们，众人都情绪激昂地说：“我们生死都追随护军您，绝无二心！”赵俨带着他们向前来到各个营寨，分别召集并甄别出八百多名参与叛乱谋划的人，这些人当时分散在原野上。赵俨下令：只抓捕带头谋划叛乱的首领治罪，其余的人一概不追究；郡县抓捕送来的人也都全部释放，于是这些人相继归降。赵俨秘密向曹操报告说：“应该派将领到您的大营，请求让老兵镇守关中。”魏公曹操派将军刘柱率领两千人前往，等刘柱到达后再遣散新兵。但不久之后，这个计划泄露了，各营士兵大为惊恐，怎么安抚都没用（无法用言语使他们安定下来。）。赵俨于是宣称：“会挑选一千名性情温厚的新兵留下来镇守关中，其余的人全部遣返回东边。”（指遣返到曹操的军营。）他马上让主管人员呈上各营士兵的名册，当场进行挑选。留下的人安心了，和赵俨一条心，而那些该离开的人也不敢轻举妄动。赵俨在一天之内就把该遣返的人全部送上路，并让留下的一千人分散开来，分布在行军队伍中（分布在要离开的士兵之间，形成罗列、防护的态势。）。刘柱率领的士兵很快就到了，赵俨再次对士兵们进行安抚晓谕，并把留下的一千人也一起带走，让他们和刘柱的军队会合后一同东行。这样一来，赵俨总共妥善安排了两万多人。

    **建安二十一年（丙申，公元216年）**

    1. 春季，二月，魏公曹操回到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

    2. 夏季，五月，汉献帝进封魏公曹操为魏王。

    当初，中尉崔琰向曹操举荐巨鹿（今河北巨鹿）人杨训，（胡三省注：中尉，是秦朝设置的官职，汉朝沿用，到汉武帝时改为执金吾。现在曹操重新设置中尉，实际上就是汉代执金吾的职责。 ）曹操以礼征召了杨训。等到曹操晋爵为王，杨训上表称赞曹操的功德。有人嘲笑杨训迎合世俗、虚伪谄媚，还说崔琰举荐不当。崔琰向杨训要来表章的草稿看了看，然后给杨训写信说：“看过你的表章，事情写得还不错。时机啊，时机！时势总会发生变化的。”崔琰本意是讥讽那些喜欢谴责呵斥他人，却不探究事情情理的人。当时有个和崔琰向来不和的人，向曹操告发说崔琰“傲慢对待世人，心怀怨恨，口出怨言，言辞不恭”，还把“时势总会发生变化”这句话当作他言辞不恭的证据。曹操大怒，将崔琰逮捕入狱，剃光他的头发，让他做服劳役的刑徒。之前告发崔琰的人又接着告发说：“崔琰成为刑徒后，对宾客怒目而视，胡须卷曲，好像心怀不满。”于是曹操下令赐崔琰自尽。

    尚书仆射毛玠为崔琰的无辜遭遇感到痛心，心中很是不满。又有人告发毛玠心怀怨恨、口出怨言，曹操将毛玠逮捕入狱，侍中桓阶、和洽都为毛玠辩解，曹操却不听。桓阶请求查明事实真相。曹操说：“告发的人说，毛玠不仅诽谤我，还对崔琰的死心怀不满。这是不顾君臣之间的恩义，为死去的朋友胡乱抱怨叹息，实在让人难以忍受。”和洽说：“如果真像告发的人说的那样，毛玠的罪过确实深重，天地都不能容他。我不敢为了偏袒毛玠而违背大的伦理道德（《孟子》说：在家有父子关系，在外有君臣关系，这是人与人之间重要的伦理道德。 ），只是毛玠多年来承蒙您的恩宠（胡三省注：荷，承受。 ），为人刚正忠诚，被众人敬畏，不应该做出这样的事。然而人心难测，还是应该核查清楚，对双方的说法都进行验证。如今您出于仁慈不忍心将他治罪，反而使得是非曲直难以分辨。”曹操说：“我之所以不进行核查，是想保全毛玠和告发的人。”和洽回答说：“如果毛玠真有诽谤主公的言论，就应当在街市上公开处决他（《论语》中，子服景伯说：我的力量还能把他的尸体陈放在街市或朝堂上。应劭说：大夫以上的人犯死罪，尸体陈列在朝堂；士以下的人，尸体陈列在街市。 ）；如果毛玠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告发的人就是诬陷大臣，误导您的判断，不加以核查，我心里实在不安。”曹操最终没有彻底追究此事，毛玠被罢官免职，在家中去世。

    当时西曹掾沛国（今江苏沛县）人丁仪掌权，毛玠获罪，丁仪起了很大作用；大臣们都畏惧他，敢怒不敢言。尚书仆射何夔以及东曹属东莞（今山东沂水 ，胡三省注：东莞县属琅琊国，是春秋时期的郓邑；晋代设置东莞郡；唐代密州莒县就是那个地方。 ）人徐奕唯独不阿附丁仪，丁仪就进谗言诋毁徐奕，徐奕被调出京城，去做魏郡太守（曹操已经定都邺城，建安十七年，分割河内郡的荡阴、朝歌、林虑，东郡的卫国、顿丘、东武阳、发干，巨鹿的瘿陶、曲阳、南和，广平的广平、任，赵国的襄国、邯郸、易阳，来扩充魏郡。十八年，又分设东、西都尉。这里从丞相府的属官调任郡太守，称为“出”。 ），多亏桓阶从中帮助，徐奕才得以幸免。尚书傅选对何夔说：“丁仪已经害了毛玠，你应该稍微顺从他一点。”何夔说：“做不义之事，只会害了自己，怎么能害得了别人呢！况且他心怀奸佞，却在圣明的朝堂上立足，难道能长久吗！”这为后来丁仪被诛杀埋下了伏笔。

    崔琰的堂弟崔林，曾经和陈群一起谈论冀州的人士，崔林认为崔琰应该排在首位，陈群却因为崔琰不能保全自身而贬低他。崔林说：“大丈夫的命运可能会有偶然的变故，就像你们这些人，难道就真的值得推崇吗！”

    3. 五月己亥朔日，发生日食。

    4. 代郡（今河北蔚县东北）的乌桓三位首领都自称单于（代郡的乌桓单于，其中一个叫普卢，一个叫无臣氐，还有一个不知道名字。 ），他们倚仗自己的势力，骄横放纵，太守根本管不了。魏王曹操任命丞相仓曹属裴潜为代郡太守（汉代公府设有仓曹，有掾、属，负责仓库粮食事务。 ），还打算给他配备精锐部队。裴潜说：“单于们知道自己放纵蛮横很久了，现在如果我带很多兵去，他们肯定会因害怕而在边境抵抗，带的兵少又不会被他们放在眼里，应该用计谋来对付他们。”于是裴潜独自乘车前往代郡，单于们又惊又喜。裴潜恩威并施，安抚他们，单于们都被震慑住，乖乖服从。

    5. 当初，南匈奴长期居住在塞内（南匈奴从光武帝建武二十六年起就开始居住在塞内。 ），和编入户籍的百姓基本相同，但不用缴纳贡赋。有人担心他们的人口不断增加，会越来越难以控制，应该提前做好防范。秋季，七月，南单于呼厨泉到魏国朝拜，魏王曹操趁机把他留在邺城，让右贤王去卑监管南匈奴。单于每年会得到和列侯一样的绵、绢、钱、谷等赏赐，他的子孙可以世袭单于的称号。曹操把南匈奴的部众分为五部，分别立他们的贵人为首领（分为左、右、前、后、中五部，分别居住在并州的各个郡，而监管南匈奴的人住在平阳。 ），还挑选汉人担任司马来监督他们。

    6. 八月，魏国任命大理钟繇为相国。

    7. 冬季，十月，魏王曹操整军备战，准备攻打孙权；十一月，曹操率军抵达谯县（今安徽亳州）。



 第68章 汉纪六十

    从丁酉年（公元217年）开始，到己亥年（公元219年）结束，共三年。

    **建安二十二年（丁酉，公元217年）**

    1. 春季，正月，魏王曹操的大军驻扎在居巢（今安徽巢湖 ，居巢县属庐江郡，是春秋时期的巢国。宋白说：现在的无为军，原本是巢县的无为镇，曹操攻打东吴时，在这里筑城，无功而返，因此把这里叫做无为城。这里靠近濡须水岸边的高地，秦汉时期叫居巢，春秋时期只叫巢，只是称呼详略不同罢了。 ）（胡三省注：《考异》说：《孙权传》记载，曹公驻扎居巢、攻打濡须都在去年冬天。现在依据《魏武纪》的记载。 ），孙权据守濡须（今安徽无为北 ）。二月，曹操向孙权发起进攻。（孙权所据守的，是建安十七年修筑的濡须坞。 ）

    当初，右护军蒋钦屯驻在宣城（今安徽宣城 ，宣城属丹阳郡。贤注：旧城在今宣州南陵县东。 ），芜湖（今安徽芜湖 ）县令徐盛逮捕了蒋钦的屯吏，并上表请求将其斩首。等到孙权在濡须时，蒋钦和吕蒙负责指挥各路军队，蒋钦常常称赞徐盛的优点。孙权问他原因，蒋钦说：“徐盛忠诚勤勉又有能力，有胆略和才干，是个适合统领万人的将领。如今国家大事尚未平定，我应当为国家招揽人才，怎么敢因为个人恩怨而埋没贤才呢？”孙权认为他说得很对。

    三月，曹操率领大军撤回，留下伏波将军夏侯惇、都督曹仁、张辽等二十六支军队屯驻在居巢（胡三省注：《晋志》记载：光武帝建武初年，四处征战，开始设置督军御史，战事结束后就撤销了。建安年间，魏武帝曹操担任丞相时，开始派遣大将军督率军队，建安二十一年，命令夏侯惇督率二十六支军队就是这种情况。萧子显说：汉顺帝时，御史中丞冯赦征讨九江的贼寇，督率扬、徐二州的军事。何、徐《宋志》说这个官职始于魏武帝，王珪之《职仪》说始于光武帝，这些说法都不对。 ）。孙权派都尉徐详前往曹操那里请求投降，曹操表示愿意与孙权修好，并誓言重新结为姻亲。孙权留下平虏将军周泰督率濡须的军队（平虏将军，大概是孙氏创设的官职。 ）；朱然、徐盛等人都在他的部下，因为周泰出身低微，这些人心中不服。孙权召集各位将领，大摆酒宴，酒兴正浓时，他让周泰解开衣服，亲自指着周泰身上的伤疤，询问这些伤疤的来历，周泰一一回忆起昔日战斗的地点并回答。讲完后，孙权让他重新穿好衣服；拉着周泰的胳膊，流着泪说：“幼平（周泰的字 ），你为我兄弟出生入死，像熊虎一样勇猛，不顾自己的性命，身上受伤几十处，皮肤就像刻满了花纹，我怎么能不以亲骨肉的情谊对待你，把重要的兵权交付给你呢！”（《周泰传》记载：孙权驻守宣城时，疏忽了对营寨的防御。山贼突然来袭，孙权刚上马，贼人的刀刃就已经交锋。周泰挺身而出保护孙权，身上受了十二处伤。当天，如果没有周泰，孙权就危险了。后来周泰又跟随孙权征讨黄祖，抵御曹操，攻打曹仁，都立下战功，所以孙权才重用他。 ）酒宴结束后，孙权准备起驾回宫，让周泰带着兵马在前面开道，一路敲着鼓、吹着号角出行（乐纂说：《司马法》中提到，军队中的音乐，以鼓笛为最好，能让人听了感到勇敢且心情振奋；丝竹之类的细乐不适合在军中使用，是担心悲伤的声音会影响士兵，让他们思念家乡。唐绍说：鼓吹乐是用来彰显军威的。从前黄帝在涿鹿立下战功，用它来作为警戒护卫。刘昫说：鼓吹乐原本是军旅中的音乐，在马上演奏。从汉代以来，北方少数民族的音乐，都归鼓吹署管理。我依据汉代制度，统领万人的将军才能配备鼓吹乐。 ）。看到这样的场景，徐盛等人这才心服口服。

    2. 夏季，四月，汉献帝下诏，允许魏王曹操使用天子的旌旗，出入时警戒清道，禁止行人通行。

    3. 六月，魏国任命军师华歆为御史大夫。

    4. 冬季，十月，汉献帝命令魏王曹操使用冕旒，冕上垂着十二条玉串，乘坐金根车，由六匹马驾车，并设置五时副车（董巴《舆服志》记载：金根车，车轮都涂成朱红色，有两重车牙，车毂有内外两层，车轴两端有辖。车身用金箔装饰成龙形图案，车箱两旁有倚较，车前横木上有文虎图案。车辕前端的龙首口衔车轭，左右两边有吉阳筒，车衡上立着鸾雀。车辕上绘有图案，车盖用羽毛装饰，车盖上的金花如同蚤状。车上树立着十二旒的大旗，旗上画着日月和升龙。用六匹马驾车，马嚼子用象牙装饰，马额头上的金属饰品雕刻精美，马身上挂着金鍐、方釳，马尾巴上插着翟羽，马身上披着红色的毛毡，马鞅上装饰着十二个金饰。车左边有纛，用牦牛尾制成，插在左边骖马的车轭上，大如斗。这就是德车。五时车，无论是安车还是立车，也都和金根车一样，只是颜色和方位相对应。如果是白马，就把马鬃染成红色作为朱鬣。天子所乘坐的车由六匹马驾驭，其余的车都由四匹马驾驭。后面跟随的车就是副车。《晋志》记载：五时安车、立车，也都树立十二面旗帜，颜色与车的颜色一致。立车的旗帜是直立的，安车的旗帜是斜着的。 ）。

    5. 魏国立五官中郎将曹丕为太子。

    当初，魏王曹操娶了丁夫人，丁夫人没有生育；他的妾刘氏，生了儿子曹昂；卞氏生了四个儿子，分别是曹丕、曹彰、曹植、曹熊。曹操让丁夫人抚养曹昂；曹昂在穰城（今河南邓州 ）战死（这件事在六十三卷建安二年有记载 ），丁夫人因过度悲伤，不停地哭泣，曹操很生气，便休了她，然后让卞氏做了继室。曹植生性机灵聪慧，多才多艺，文采出众，曹操很喜欢他。曹操想把女儿嫁给丁仪，曹丕因为丁仪一只眼睛失明，便劝谏曹操打消这个念头。丁仪因此怨恨曹丕，他和弟弟黄门侍郎丁廙（胡三省注：《晋·百官志》记载：给事黄门侍郎是秦朝设置的官职，汉朝以后都沿用，和侍中一起管理门下的各种事务，没有固定的人数；到了晋代，设置了四人。 ），以及丞相主簿杨修，多次称赞临菑侯曹植的才华，劝说曹操立曹植为继承人。杨修是杨彪的儿子。曹操用书信秘密地向外界询问立嗣的意见，尚书崔琰公开答复说（露板，就是不封口的奏章 ）：“按照《春秋》的大义，应该立嫡长子为继承人（《春秋公羊传》说：立嫡子以年长为标准，而不以贤能为标准；立庶子以尊贵为标准，而不以年长为标准。 ）。五官中郎将曹丕仁爱孝顺、聪明睿智，适合继承正统，我崔琰拼死也要坚持这个主张。”曹植是崔琰哥哥的女婿。尚书仆射毛玠说：“不久前袁绍因为没有分清嫡庶，导致宗族覆灭，国家灭亡。废立太子是大事，我不应该参与讨论。”东曹掾邢颙说：“用庶子取代嫡长子，这是前代留下的教训，希望殿下您能仔细考虑。”曹丕派人向太中大夫贾诩请教巩固自己地位的方法。贾诩说：“希望将军您能修养品德，扩大度量，亲身去做普通士人应做的事，从早到晚勤奋努力，不违背做儿子的本分，这样就行了。”曹丕听从了他的建议，努力自我磨砺。有一天，曹操屏退众人，询问贾诩的意见，贾诩沉默不语。曹操问：“你在想什么？”贾诩回答：“我在想袁绍、刘表父子的事。”（袁绍父子的事情在六十四卷六年、七年有记载；刘表父子的事情在六十五卷十三年有记载。 ）曹操听后大笑。

    曹操曾经外出征战，曹丕、曹植一起在路边送行，曹植称颂曹操的功德，言辞文采斐然，周围的人都为之瞩目，曹操也很高兴。曹丕却感到失落，济阴（今山东定陶 ）人吴质在他耳边说：“魏王要出发了，您流泪就好了。”等到辞别的时候，曹丕哭着下拜，曹操和他的侍从们都很感动，于是大家都认为曹植言辞华丽但诚意不足。曹植向来任性而为，不注重自我约束，而曹丕则善于用手段来掩饰自己，宫里的人和曹操身边的侍从都为他说好话，所以最终曹丕被立为太子。

    左右长御向卞夫人祝贺说（汉代皇后宫中设有旁侧长御 ）：“将军被立为太子（曹丕当时担任五官中郎将，所以这样称呼他 ），天下人都很高兴，夫人您应该把府库里的财物都拿出来赏赐众人。”卞夫人说：“魏王只是因为曹丕年纪大，所以才立他为继承人。我只希望自己能免除没有教导好儿子的过错就很幸运了，为什么还要重赏众人呢！”长御回去后，把这些话都告诉了曹操，曹操听了很高兴，说：“愤怒时能不改变脸色，高兴时能不失去分寸，这是最难做到的。”

    太子曹丕抱着议郎辛毗的脖子说：“辛君，你知道我有多高兴吗？”辛毗把这件事告诉了女儿辛宪英，辛宪英叹息道：“太子是要继承君主之位，主持宗庙、社稷祭祀的人。代替君主，不能不忧愁；主持国家事务，不能不恐惧。他应该忧愁、恐惧，却反而很高兴，这样怎么能长久呢！魏国恐怕不会昌盛吧！”一个女子有这样的见识，有些男子都比不上。

    过了一段时间，临菑侯曹植乘车在驰道上行驶，还打开司马门出城。（汉代《令乙》规定：骑马或乘车在驰道上行驶的，已经判决的要没收车马并更换刑具。《宫卫令》规定：出入司马门的人都要下车。可见司马门还是可以出入的。但按照魏国的制度，只有皇帝的车驾出行时才会打开司马门。 ）曹操得知后大怒，公车令因此获罪被处死。从此，曹操加重了对诸侯的禁令，曹植也日益失宠。曹植的妻子穿着锦绣衣服，曹操登上高台看到后，认为她违反了制度，就让她回家并赐死了她（因为违反制度而给曹植的妻子定罪，可见当时大概禁止穿锦绣衣服。 ）。

    6. 法正劝说刘备：“曹操一举就迫使张鲁投降，平定了汉中，却没有趁着这个形势谋取巴、蜀，而是留下夏侯渊、张合屯守，自己却匆忙回北方，这不是他智谋不够，也不是力量不足，肯定是他内部出现了忧患才不得不这样。现在估计夏侯渊、张合的才能谋略，比不上我们的将领，我们率领大军去征讨，一定能打败他们。打败他们之后，我们可以大力发展农业，积蓄粮食，等待时机，寻找敌人的破绽。这样一来，上策是可以推翻敌人，尊崇辅佐王室；中策是可以逐步蚕食雍州（今陕西中部、甘肃东部 ）、凉州（今甘肃武威 ），拓展我们的领土（胡三省注：《晋志》记载：汉朝把周朝的雍州改为凉州，因为这个地方地处西方，常年寒冷。它的地势向西北倾斜，在南山之间，南边与西羌相隔，西边连通西域，当时号称是切断了匈奴的右臂。汉献帝时，凉州多次发生战乱，河西五郡与州府相隔遥远，于是另外设立了雍州。后来又依照古代的制度设置九州，把关右地区都划分为雍州。曹魏时期又重新划分，设置凉州。 ）；下策也可以坚守要害之地，作为长久的打算。这是上天赐给我们的机会，千万不能错过。”刘备认为他的计策很好，于是率领将领们进军汉中，派张飞、马超、吴兰等人屯驻在下辨（今甘肃成县西北 ，下辨县属武都郡。贤注：现在是成州同谷县。 ）。魏王曹操派都护将军曹洪前去抵御。

    7. 鲁肃去世，孙权任命从事中郎、彭城（今江苏徐州 ）人严畯接替鲁肃的职位，督率一万士兵镇守陆口（今湖北嘉鱼西南 ）。众人都为严畯感到高兴，严畯却坚决推辞，说自己只是个朴实的书生，不熟悉军事，他言辞恳切，甚至流下了眼泪。孙权于是让左护军、虎威将军吕蒙兼任汉昌太守，接替鲁肃（虎威将军，大概是孙权设置的官职。沈约《志》记载，曹魏设置了四十种将军名号，虎威将军排第三十四。 ）。大家都称赞严畯能够真诚地辞让。

    8. 定威校尉、吴郡（今江苏苏州 ）人陆逊（定威校尉，也是孙权创设的官职。 ）对孙权说：“如今要战胜敌人、平定战乱，没有足够的兵力是不行的；而山中的贼寇长期作恶，凭借着深山险阻为非作歹。心腹之患不除，很难图谋远方，我们可以大规模地整编军队，选拔其中的精锐力量。”（意思是可以大规模地整编军队，挑选出精锐士兵。 ）孙权听从了陆逊的建议，任命他为帐下右部督。恰逢丹阳（今江苏南京 ）贼寇首领费栈发动叛乱，煽动山越人一起作乱。孙权命令陆逊前去讨伐，陆逊成功击败了费栈。之后，陆逊整顿了丹阳、新都（今浙江淳安 ）、会稽（今浙江绍兴 ）这东三郡的军队，把强壮的人编入军队，瘦弱的人补充为民户，得到了几万名精锐士兵；长期为非作歹的势力被清除，他所经过的地方都变得安宁太平，然后回军屯驻在芜湖（今安徽芜湖 ）。会稽太守淳于式上表称“陆逊随意征调百姓，所到之处百姓都深受困扰”。陆逊后来到都城（当时孙权定都秣陵 ），在交谈中，他称赞淳于式是个好官吏。孙权说：“淳于式告发你，你却举荐他，这是为什么呢？”陆逊回答说：“淳于式的本意是想让百姓休养生息，所以才告发我；如果我反过来诋毁他，混淆您的视听，这种风气可不能助长。”孙权说：“这确实是品德高尚的人才能做到的事，只是一般人做不到罢了。”

    9. 魏王曹操让丞相长史王必掌管军队，督察许都（今河南许昌 ）的事务（魏王曹操仍然兼任汉朝丞相并住在邺城，所以派王必担任长史掌管军队，督察许都。 ）。当时关羽的势力日益强大，京兆（今陕西西安 ）人金祎看到汉朝的国运即将改变，就和少府耿纪、司直韦晃（司直，就是丞相司直。 ）、太医令吉本（《风俗通》记载：吉姓是周朝尹吉甫的后代。汉代有汉中太守吉恪。 ）、吉本的儿子吉邈、吉邈的弟弟吉穆等人谋划杀死王必，挟持天子攻打魏国，并向南勾结关羽作为外援。

    **建安二十三年（戊戌，公元218年）**

    1. 春季，正月，吉邈等人率领党羽一千多人，在夜里攻打王必，烧毁了他的营门，还射中了王必的肩膀。王必的帐下督搀扶着他逃到南城（许都的南城 ）。天亮时，吉邈等人的队伍溃散，王必和颍川典农中郎将严匡一起讨伐并斩杀了他们（颍川典农中郎将在许都屯田。 ）。

    2. 三月，东方出现彗星。

    3. 曹洪准备攻打吴兰，张飞屯驻在固山，声称要截断曹军的后路，众人对此感到犹豫不决。骑都尉曹休说（汉武帝设置了三种都尉，骑都尉是其中之一。 ）：“如果敌人真的要截断我们的后路，就会埋伏军队偷偷行动；现在他们却先大张声势，很明显他们做不到。我们应该趁他们还没有集结，赶快攻打吴兰，吴兰一被打败，张飞自然就会撤退。”曹洪听从了他的建议，进军击败了吴兰，并将其斩杀。三月，张飞、马超撤离。他们的真实情况被识破，形势对他们不利，撤离也是必然的。曹休是魏王曹操同族兄弟的儿子。

    4. 夏季，四月，代郡（今河北蔚县东北 ）、上谷（今河北怀来东南 ）的乌桓首领无臣氐等人反叛。在此之前，魏王曹操征召代郡太守裴潜担任丞相理曹掾，曹操赞赏裴潜治理代郡的功绩，裴潜说：“我对百姓虽然宽厚，但对那些胡人却很严厉。如今接替我的人一定会认为我治理过于严厉，从而对胡人采取宽厚的政策。那些胡人向来骄横放纵，政策过于宽松他们就会懈怠；懈怠之后，又要用法律来约束他们，这就会引发他们的怨恨和叛乱。按照形势来推测，代郡肯定会再次发生叛乱。”后来北魏的陆侯治理高车时，和裴潜的情况虽然时代不同，但道理是一样的。曹操听后，很后悔这么快就把裴潜调回来了。果然，几十天后，三个单于反叛的消息就传来了。曹操让他的儿子鄢陵侯曹彰暂代骁骑将军（鄢陵县属颍川郡。骁骑将军这个职位始于汉武帝，当时任命李广担任此职。 ），去讨伐叛军。曹彰年少时就擅长射箭和骑马，体力过人。曹操告诫曹彰说：“在家我们是父子，接受了任务就是君臣，一切行动都要按照王法来办，你要牢记这一点！”

    5. 刘备屯驻在阳平关（今陕西勉县西 ），夏侯渊、张合、徐晃等人在这里和他对峙。刘备派部将陈式等人去切断马鸣阁道（在今四川广元北 ），徐晃打败了他们。张合屯驻在广石（大概在巴、汉之间 ），刘备攻打他，却没能攻克，于是急忙写信回益州调兵。诸葛亮就这件事询问从事、犍为（今四川宜宾 ）人杨洪，杨洪说：“汉中是益州的咽喉，是存亡的关键。如果没有汉中，就没有蜀地了，这是家门口的大祸，还有什么可犹豫的，赶紧发兵吧。”当时法正跟随刘备北上，诸葛亮于是上表举荐杨洪兼任蜀郡太守；杨洪把各项事务都处理得很好，后来就正式担任了蜀郡太守（于是让他接替法正。 ）。

    当初，犍为太守李严征召杨洪为功曹，李严还没离开犍为，杨洪就已经担任蜀郡太守了；杨洪举荐门下书佐何祗，说他有才华和谋略（按照汉代制度：郡阁及各曹都设有书佐，负责处理文书事务。汉灵帝光和二年樊毅《复华下民租口算碑》记载其上奏尚书的公文，前面写明年、月、朔日，弘农太守臣毅叩头请罪后呈尚书，后面写臣毅诚惶诚恐、叩头再叩头、请罪请罪后呈尚书，后面还列有掾臣条、属臣淮、书佐臣谋。 ）。杨洪还在蜀郡任职时，何祗就已经当上广汉太守了。因此，西蜀地区的人都很佩服诸葛亮能够充分发挥每个人的才能。

    秋季，七月，魏王曹操亲自率军攻打刘备；九月，抵达长安（今陕西西安 ）。

    6. 曹彰攻打代郡的乌桓，亲自与敌人搏斗，铠甲上中了好几箭，但他斗志更加昂扬；乘胜追击，一直追到桑乾（今河北阳原 ）以北（胡三省注：桑乾县属代郡。宋白说：现在的云州，向东到桑乾督帐有一百五十里。 ），大败乌桓，斩杀和俘虏的敌人数以千计。当时鲜卑首领轲比能率领几万骑兵在一旁观望双方的强弱，看到曹彰作战勇猛，所到之处都能击败敌人，于是请求归服，北方就此平定。

    7. 南阳（今河南南阳 ）的官吏和百姓被徭役折磨得苦不堪言（胡三省注：繇，同“徭”，这里指百姓为供给曹仁的军队而承担的繁重徭役。 ）。冬季，十月，宛城（今河南南阳 ）守将侯音发动叛乱。南阳太守东里衮（郑子产居住在东里，他的后代就以“东里”为姓氏。 ）和功曹应余奋力突围才得以逃脱；侯音派骑兵追击，箭如雨下，应余用身体保护东里衮，身中七处创伤后死去，侯音的骑兵抓住东里衮后回去了。当时征南将军曹仁屯驻在樊城（今湖北襄阳 ）镇守荆州，魏王曹操命令曹仁回去讨伐侯音。功曹宗子卿劝说侯音：“您顺应民心，发动大事，远近的人都望风响应；但您扣押太守，这种做法有悖道义，没有好处，为什么不把他放了呢！”侯音听从了他的建议。宗子卿趁夜越城，找到太守，召集剩余的百姓围攻侯音，此时曹仁的军队赶到，一起发起进攻。

    **建安二十四年（己亥，公元219年）**

    1. 春季，正月，曹仁血洗宛城，斩杀侯音，然后再次屯驻在樊城。

    2. 当初，夏侯渊虽然多次打胜仗，但魏王曹操经常告诫他：“作为将领，应当有谨慎示弱的时候，不能只依靠勇猛。将领要以勇猛为根本，还要运用智谋；只知道一味逞勇，不过是个匹夫罢了。”等到夏侯渊和刘备对峙了一年多，刘备从阳平关向南渡过沔水（今汉江 ），沿着山势逐渐向前推进，在定军山（今陕西勉县南 ）扎营（《华阳国志》记载：汉中沔阳县有定军山，北面临近沔水。根据《法正传》：在定军山、兴势山扎营，那么定军山应该在兴势山附近。现在考察兴势山在洋州兴道县西北二十里，距离沔阳很远，应该以《华阳国志》的记载为准。 ）（胡三省注：《考异》说：《刘备传》记载：“在定军山山势险要处扎营”，《法正传》记载为“定军山、兴势山”。现在依据《黄忠传》的记载。 ）。夏侯渊率兵争夺定军山。法正说：“可以进攻了。”刘备派讨虏将军黄忠登上高处，击鼓呐喊着发起进攻，夏侯渊的军队大败，夏侯渊被斩杀（胡三省注：《考异》说：《夏侯渊传》记载：“刘备夜里烧毁围鹿角。夏侯渊派张合守护东围，自己率领轻兵守护南围。刘备向张合挑战，张合的军队作战不利。夏侯渊分一半兵力去援助张合，结果被刘备突袭，战死沙场。”《张合传》记载：“刘备在走马谷烧毁了全部营寨，夏侯渊去救火，从另一条路与刘备相遇，双方交战，短兵相接，夏侯渊于是战死。”现在依据《刘备传》《黄忠传》《法正传》的记载。 ），益州刺史赵颙也一同丧命（赵颙担任益州刺史，是曹操任命的。夏侯渊的军队战败后，赵颙也死了。 ）。张合率领军队退回阳平关（从广石退回阳平关。 ）。此时曹军刚刚失去主帅，军中人心惶惶，不知道该怎么办。督军杜袭（当初，曹操东撤时，留下杜袭督管汉中的军事事务。 ）和夏侯渊的司马、太原（今山西太原 ）人郭淮收拢散兵，向各路军队发布号令说：“张将军是国家的名将，连刘备都忌惮他；现在情况危急，只有张将军才能稳定局面。”于是众人临时推举张合为军中主帅。张合出来整顿军队，部署战阵，将领们都听从他的指挥，军心这才安定下来。第二天，刘备打算渡过汉水来进攻；将领们认为双方兵力悬殊，想要依水扎营来抵抗。郭淮说：“这样做是向敌人示弱，无法挫败敌人，不是好办法。不如远离汉水扎营，引诱敌人前来，等他们渡河到一半的时候再发起攻击，这样就能打败刘备。”于是曹军摆好阵势，刘备心存疑虑，没有渡河。郭淮于是坚守阵地，表明绝不后退的决心。他把情况向魏王曹操报告，曹操很认可，派使者授予张合符节，让他拥有指挥军队的权力，又让郭淮担任司马。

    3. 二月壬子晦日，发生日食。

    4. 三月，魏王曹操从长安出发，经斜谷（今陕西眉县西南 ）进军，派军队占据险要之地，进逼汉中（斜谷道路险峻，曹操担心被刘备截击，所以先派军队占据要害之处，然后才进军汉中。也有人说：遮要，是个地名。 ）。刘备说：“曹公虽然来了，但他也没什么办法，我一定能拿下汉川！”于是收拢军队，凭借险要地势据守，始终不与曹操正面交锋。曹操把粮草运到北山下，黄忠带兵去劫粮，过了约定时间还没回来。翊军将军赵云（翊军将军是刘备创设的官职。 ）率领几十名骑兵出营查看，正好遇上曹操大军出动，赵云于是向前冲击曹军的战阵，边战边退。魏军散开后又重新集结，一直追到赵云的营寨前，赵云进入营寨后，却大开营门，偃旗息鼓。魏军怀疑赵云设有伏兵，便退了回去；赵云这时下令擂响战鼓，鼓声震天，又用强弩从后面射击魏军。魏军惊恐万分，自相践踏，很多人掉进汉水中淹死。刘备第二天早上亲自来到赵云的营寨，查看昨天的战场，说：“子龙（赵云的字 ）真是浑身是胆啊！”意思是他胆子大，能用一支孤军对抗曹操的大军。

    曹操和刘备对峙了几个月，魏军有很多士兵逃跑。夏季，五月，曹操把汉中的所有军队都撤回长安，刘备于是占据了汉中。

    曹操担心刘备向北夺取武都（今甘肃成县西 ）的氐人部落，进而威胁关中（武都原本是白马氐人的聚居地。 ），就询问雍州刺史张既的意见，张既说：“可以劝说氐人向北迁移，到有粮食的地方去，避开刘备的威胁。对先迁移的人给予优厚的奖赏，这样先来的人得到好处，后面的人肯定会羡慕并跟着迁移。”曹操听从了他的建议，派张既前往武都，把五万多氐人部落迁移到扶风（今陕西兴平东南 ）、天水（今甘肃天水 ）一带。曹操大概已经打算放弃武都了。此后，氐人分散居住在秦川地区，氐族苻氏引发的战乱也从此开始。

    5. 武威（今甘肃武威 ）人颜俊、张掖（今甘肃张掖 ）人和鸾、酒泉（今甘肃酒泉 ）人黄华、西平（今青海西宁 ）人麴演等人，各自占据所在的郡，自称为将军，相互攻打。颜俊派使者把母亲和儿子送到魏王曹操那里做人质，请求曹操出兵援助。曹操询问张既的看法，张既说：“颜俊这些人表面上借助国家的威望，实际上内心傲慢悖逆，等他们觉得时机成熟、势力足够强大时，就会反叛。现在我们正致力于平定蜀地，对他们最好的办法是让他们相互争斗，我们坐收渔翁之利，就像卞庄子刺杀老虎一样（《战国策》记载：卞庄子要去刺杀老虎，管竖子阻止他说：‘两只老虎正在吃牛，牛肉味道鲜美，它们必然会争夺，争斗的结果是大的受伤，小的死亡。这时你再去刺杀受伤的老虎，一下子就能得到两只老虎。’卞庄子觉得有道理，果然获得了两只老虎。 ）。”曹操说：“好！”过了一年多，和鸾杀了颜俊，后来武威的王秘又杀了和鸾。

    6. 刘备派宜都（今湖北宜昌 ）太守、扶风（今陕西兴平东南 ）人孟达从秭归（今湖北秭归 ）向北攻打房陵（今湖北房县 ），杀了房陵太守蒯祺（张勃《吴录》记载：刘备从南郡分出一部分设立宜都郡，管辖夷道、佷山、夷陵三个县。房陵县原本属汉中郡。这个郡可能是刘表设置的，派蒯祺驻守；不然就是蒯祺自己占据的。 ）。刘备又派养子、副军中郎将刘封从汉中沿着沔水南下，统领孟达的军队（刘封原本是罗侯寇氏的儿子，是长沙刘氏的外甥。刘备到荆州后，因为没有继承人，就收养他为儿子。 ），和孟达一起攻打上庸（今湖北竹溪东南 ），上庸太守申耽献出整个郡投降（上庸县属汉中郡。贤注：旧城在今房州清水县西。《魏略》记载：申耽起初在西城、上庸之间聚集了几千人，与张鲁有往来；后来又派使者前往曹操那里，曹操给他加官为将军，让他兼任上庸都尉。 ）。刘备加封申耽为征北将军，兼任上庸太守，任命申耽的弟弟申仪为建信将军、西城太守（西城县属汉中郡，刘备也把它分出来设郡，让申仪任职；唐代时这里是金州。 ）。

    7. 秋季，七月，刘备自称为汉中王，在沔阳（今陕西勉县 ）设坛场，排列好军队和众人，大臣们陪列两旁，读完奏表后，刘备就接受了玺绶，戴上王冠。然后通过驿站向朝廷上奏章，归还之前暂借的左将军、宜城亭侯的印绶（左将军和宜城亭侯的官职，都是曹操表奏朝廷授予刘备的。 ）。刘备立儿子刘禅为王太子。提拔牙门将军、义阳（今河南信阳 ）人魏延为镇远将军（牙门、镇远，都是刘备创设的将军名号。 ），兼任汉中太守，镇守汉川（魏文帝从南阳郡分出一部分设立义阳郡，又设立义阳县归属该郡；这是在魏延进入蜀地之后的事，史书是追述记载的。镇远将军，大概是刘备创设的官职。 ）（胡三省注：宋白说：义阳，唐代是申州，宋代是信阳军。 ）。刘备回到成都（今四川成都 ）后，任命许靖为太傅，法正为尚书令，关羽为前将军，张飞为右将军，马超为左将军，黄忠为后将军（前、后、左、右将军都是汉朝的官职。其余的人也都根据情况晋升了官职。 ）。

    刘备派益州前部司马、犍为（今四川宜宾 ）人费诗去给关羽送去印绶，关羽得知黄忠的职位和自己一样，生气地说：“我堂堂大丈夫，绝不能和老兵同列！”不肯接受任命。费诗对关羽说：“成就王业的人，用人不会局限于一种标准。从前萧何、曹参和汉高祖刘邦从小就是亲密的朋友，而陈平、韩信是后来才投奔过来的；论地位，韩信最高（指陈平、韩信从楚国投奔过来后，韩信被封王，萧何、曹参被封侯，所以说韩信地位最高。 ），但没听说萧何、曹参因此而抱怨。现在汉中王因为黄忠一时立下大功，所以给予他很高的地位；但在心里，黄忠的分量怎么能和您相比呢！（意思是刘备只是因为一时的情况让黄忠和关羽地位相当，但心里对他们的看重程度是不一样的。曹操曾经表奏关羽为汉寿亭侯，所以费诗称关羽为君侯。 ）况且汉中王和您就像一个整体，祸福与共；我觉得您不应该计较官职的高低、爵禄的多少。我只是一个奉命行事的使者，如果您不接受任命，我就回去，但我为您的这个举动感到惋惜，恐怕您以后会后悔。”关羽听后深受触动，立刻接受了任命。

    8. 汉献帝下诏，封魏王曹操的夫人卞氏为王后。

    9. 孙权攻打合肥（今安徽合肥 ）。当时各州的军队都在淮南（魏把汉代的九江郡改为淮南郡。 ）驻防。扬州刺史温恢对兖州刺史裴潜说：“这里虽然有敌人，但不值得担忧。现在雨水正多，而曹仁（字子孝，当时担任征南将军 ）的军队孤军深入，又没有长远的防备，关羽勇猛狡猾，我担心征南将军那边会出变故。”不久之后，关羽果然派南郡太守麋芳镇守江陵（今湖北荆州 ），将军傅士仁镇守公安（今湖北公安 ），自己则率领大军在樊城（今湖北襄阳 ）攻打曹仁。曹仁派左将军于禁、立义将军庞德等人屯驻在樊城以北（曹操因为庞德从汉中前来归附，所以给他晋升为立义将军。 ）。八月，连降大雨，汉水泛滥，平地水深好几丈，于禁等七支军队都被淹没。于禁和将领们登上高处躲避洪水，关羽乘坐大船向他们发起进攻，于禁等人走投无路，只好投降。庞德站在堤坝上，身披铠甲，手持弓箭，箭无虚发。从清晨一直战斗到中午，关羽的进攻越来越猛烈；庞德的箭射光了，就和敌人短兵相接，他越战越勇，气势更加高昂，但水势越来越大，他的部下都投降了。庞德乘坐小船想要返回曹仁的军营，结果船被大水打翻，他失去了弓箭，只能独自抱着船板漂浮在水中，被关羽俘获，他站着却不肯下跪（表示不屈服。 ）。关羽对他说：“你哥哥在汉中（《魏略》记载：庞德的堂兄庞柔在蜀地。 ），我想让你做我的将领，你为什么不早点投降呢！”庞德大骂关羽：“小子，说什么投降！魏王曹操麾下雄兵百万，威振天下，你家刘备不过是个平庸之辈，怎能与魏王抗衡！我宁愿做国家的鬼，也绝不做贼人的将领！”关羽听后，杀了庞德。魏王曹操得知此事，说：“我认识于禁三十年了（曹操在兖州招募士兵时，于禁就成为了他的将领 ），没想到在危难关头，他的表现竟然还不如庞德！”曹操封庞德的两个儿子为列侯。

    关羽加紧攻打樊城（今湖北襄阳 ），樊城被水淹后，城墙多处崩塌，众人都十分恐慌。有人对曹仁说：“如今的危机，我们的力量无法支撑，趁着关羽的包围圈还没有合拢，我们可以乘小船在夜里逃走。”汝南太守满宠说：“山水来得快，退得也快，我估计水很快就会退去。听说关羽已经派别的将领到郏下（今河南郏县 ）了，我担任汝南太守，曹操命令我协助曹仁屯守樊城。郏县属颍川郡。 ），从许都（今河南许昌 ）往南，百姓人心惶惶，关羽之所以不敢贸然前进，是担心我们的军队从后面攻击他。现在如果我们逃走，那么洪河（黄河 ）以南的土地，就不再属于国家了，您应该坚守等待。”曹仁说：“好！”于是杀了白马，和将士们盟誓，决心同心协力坚守樊城。城中此时只剩下几千人马，城墙没被淹没的部分只有几板高（城墙高二尺为一板 ）。关羽乘船来到城下，将樊城重重包围，城内与外界断绝了联系。关羽又派别的将领去围攻襄阳（今湖北襄阳 ）的吕常将军。荆州刺史胡修、南乡太守傅方都投降了关羽（《水经注》记载：建安年间，从南阳郡的西部划出一部分设立南乡郡，归属荆州。 ）。

    10. 当初，沛国（今江苏沛县 ）人魏讽很有迷惑众人的才能，在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 ）一带很有影响力，魏国相国钟繇征召他担任西曹掾（这是魏国相国府的西曹掾。 ）。荥阳（今河南荥阳 ）人任览和魏讽关系很好；同郡的郑袤是郑泰的儿子，他常常对任览说：“魏讽是个奸雄，最终一定会引发祸乱。”九月，魏讽暗中纠结党羽，和长乐卫尉陈祎谋划袭击邺城；还没到约定的日期，陈祎因为害怕就告发了他们。太子曹丕下令诛杀魏讽，受牵连被处死的有几千人，钟繇也因此被免职。

    11. 当初，丞相主簿杨修和丁仪兄弟谋划立曹植为魏国的继承人（杨修担任汉朝丞相主簿，是曹操的属官。 ），五官中郎将曹丕对此很担忧，他用车载着废弃的竹箱，把朝歌（今河南淇县 ）县长吴质藏在里面，和他商量对策。杨修把这件事告诉了魏王曹操，曹操还没来得及调查。曹丕害怕了，把情况告诉吴质，吴质说：“不用担心。”第二天，曹丕又用车载着绢放进竹箱运进府里，杨修再次报告曹操，曹操派人检查，却发现里面没有人；曹操因此开始怀疑杨修。后来，曹植因为骄纵而逐渐被曹操疏远（曹植乘车在驰道上行驶，还私自打开司马门出城，已经因此获罪；曹仁被关羽围困时，曹操想派曹植去救援，可曹植却喝得酩酊大醉，无法接受命令，从此更加被曹操疏远。 ），但他和杨修依然来往密切，杨修也不敢主动和他断绝关系。每次去见曹植，杨修担心有考虑不周全的地方，就揣测曹操的心意，预先准备好十多条答辞，嘱咐曹植的门下，“曹操的指令一出来，就根据问题按这些答辞回答”，因此曹操的指令刚下达，答辞就送上去了；曹操对这么快就收到答辞感到很奇怪，经过追查，才发现了其中的秘密。曹操也因为杨修是袁术的外甥，本来就厌恶他，于是就以杨修前后泄露机密、与诸侯勾结等罪名（把杨修预先准备答辞这件事，认定为泄露机密；把他和曹植的往来，认定为与诸侯勾结。 ），将他逮捕并处死。

    12. 魏王曹操任命杜袭为留府长史，驻守关中（在关中设置留府，是为了防备蜀地。 ）。关中营帅许攸带领部下不归附，还口出狂言，曹操大怒，打算先去讨伐他。大臣们纷纷劝谏说：“应该招抚许攸，一起对付强大的敌人。”曹操却手握横刀放在膝盖上，满脸怒色，不听劝谏。杜袭进去想要劝谏，曹操迎头就对他说：“我的主意已定，你别再说了！”杜袭说：“如果殿下的计策是正确的，我会帮您完成；如果您的计策不对，就算已经开始实施，也应该改正。殿下还没听我说话就不让我说，这怎么能广听下属的意见呢！”曹操说：“许攸太傲慢无礼了，我怎么能放过他！”杜袭说：“殿下认为许攸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曹操说：“就是个普通人。”杜袭说：“只有贤能的人能了解贤能的人，只有圣明的人能了解圣明的人，普通人怎么能了解非凡的人呢！如今豺狼挡在面前，我们却要先去对付狐狸，别人会说殿下是躲避强敌，攻打弱者；这样做，进不能算是勇敢，退也不能算是仁义。我听说千钧之力的强弩，不会为了一只小老鼠而发动扳机；万石重的大钟，不会因为一根草茎的撞击而发出声音（三十斤为一钧。千钧之弩，形容弩很强大。鼷鼠，是一种小鼠。《说文》说：鼷鼠有毒，能螫人。也有人叫它甘鼠。陆佃《埤雅》说：鼷鼠嘴巴甜，咬人和鸟兽都不疼。《博物志》说：鼷鼠是最小的老鼠。《本草》说鼷鼠非常小，很难一下子看到。四钧为一石，一石是一百二十斤。莛，是草茎。东方朔说：用草茎撞钟。这些都是说力量强大的东西，不会因为轻微的触动就发动。 ）。如今一个小小的许攸，哪里值得您动用神武之师去对付呢！”曹操说：“说得好！”于是优厚地安抚许攸，许攸很快就归服了。

    13. 冬季，十月，魏王曹操抵达洛阳（今河南洛阳 ）。

    14. 陆浑（今河南嵩县东北 ）百姓孙狼等人发动叛乱（胡三省注：陆浑县属弘农郡，秦、晋时期把陆浑之戎迁徙到这里。宋白说：陆浑是河南府伊阳县的地方。 ），杀了县主簿，向南投靠关羽。关羽授予孙狼印信，还给他士兵，让他回去继续侵扰，从许都往南，很多地方都纷纷响应关羽，关羽的威名震动了整个华夏地区。魏王曹操商议要把许都迁走，以避开关羽的锋芒，丞相军司马司马懿、西曹属蒋济对曹操说：“于禁等人被洪水淹没，这不是作战指挥的失误，对国家的大局并没有太大的损害。刘备和孙权，表面上亲近，实际上却各有打算，关羽如果得志，孙权肯定不愿意看到这种情况。我们可以派人劝说孙权袭击关羽的后方，答应割让江南地区封给孙权，这样樊城之围自然就解除了。”曹操听从了他们的建议。

    当初，鲁肃曾经劝说孙权，因为曹操还在，应该暂且安抚关羽，和他共同对抗曹操，不能失去这个盟友。等到吕蒙接替鲁肃屯驻在陆口（今湖北嘉鱼西南 ），他认为关羽向来勇猛，有兼并他人的野心，而且关羽的地盘处于东吴的上游，这种态势很难长久维持，于是他秘密对孙权说：“现在可以让征虏将军（孙皎当时担任征虏将军 ）驻守南郡（今湖北荆州 ），潘璋驻守白帝（今重庆奉节东 ），这其实就是甘宁占据楚关的计策。再让蒋钦率领一万游动兵力，沿着长江上下游巡逻，随时应对敌人，我则为国家率军向前，占据襄阳（今湖北襄阳 ），这样一来，我们还担心什么曹操，又何必依赖关羽呢！况且关羽君臣凭借狡诈和武力自傲，反复无常，不能把他们当作心腹。现在关羽之所以没有向东进攻我们，是因为您圣明，我等也还在。如果不在我们还强壮的时候想办法对付他，一旦我们去世，再想有所作为，还能行吗！”孙权说：“现在我想先夺取徐州（今江苏徐州 ，从广陵以北，都是徐州的地盘 ），然后再攻打关羽，你觉得怎么样？”吕蒙回答说：“现在曹操远在河北（黄河以北 ），正忙于安抚幽州（今北京一带 ）、冀州（今河北临漳西南 ）的势力，无暇东顾，徐州的守兵，听说战斗力不强，曹操对天下形势看得很清楚，对此肯定也有考虑。这就是《兵法》所说的‘有些城不必去守’的情况。我们去攻打徐州，肯定能攻克。但是徐州地势平坦，适合骑兵驰骋，您今天拿下徐州，曹操十天之内必然会来争夺，就算我们用七八万人去防守，还是会让人担忧。我深知吴国的兵力不足以向北争夺中原，因为徐州这样适合车骑作战的地方，不是我们南方军队擅长应对的。不如攻打关羽，占据整个长江流域，这样我们的形势会更加有利，防守也更容易。”孙权认为他说得很对。

    孙权曾经为儿子向关羽求亲，关羽却辱骂孙权的使者，拒绝了这门亲事；孙权因此很生气。等到关羽攻打樊城时，吕蒙上疏说：“关羽征讨樊城，却留下很多兵力防守后方，肯定是担心我袭击他的后方。我经常生病，请求您允许我率领一部分士兵回建业（今江苏南京 ），以治病为名，关羽听说后，一定会调走防守的兵力，全力奔赴襄阳。我们的大军就可以乘船昼夜兼程，迅速北上，袭击他的空虚后方，这样就能拿下南郡（这里指南郡的治所江陵 ），擒获关羽。”于是吕蒙就宣称自己病重。孙权于是公开下檄文召回吕蒙（露檄，是想让关羽知道这件事。 ），暗中与他商量计策。吕蒙到了芜湖（今安徽芜湖 ），定威校尉陆逊对吕蒙说：“关羽就在附近，您却要远离，难道不担心后面出问题吗？”吕蒙说：“确实如你所说，但是我病得很重。”陆逊说：“关羽自恃勇猛，盛气凌人，刚刚立下大功，骄傲自满，只想着向北进攻，对我们没有太多防备；如果听说您生病了，他肯定会更加没有防备，现在我们出其不意地进攻，一定能制服他。您见到主公（孙权 ），应该好好谋划一下。”英雄所见略同，吕蒙也深知陆逊的想法很有深意。吕蒙说：“关羽向来勇猛，很难对付，而且他已经占据了荆州，在当地广施恩信，又刚刚立下战功，胆量和气势更盛，不容易对付。”军事行动讲究机密，陆逊的话虽然说到了吕蒙的心坎上，但吕蒙也不敢轻易把心里的计划告诉他。吕蒙回到都城，孙权问：“谁可以接替你呢？”吕蒙回答说：“陆逊深谋远虑，才能足以担当重任，从他的规划和考虑来看，将来必定能成就大事；而且他现在还没有很大的名气，不会被关羽忌惮，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了。如果任用他，应该让他表面上隐藏自己的锋芒，暗中观察形势，寻找机会，这样就能成功。”孙权于是召见陆逊，任命他为偏将军、右部督，接替吕蒙。陆逊到了陆口，写信给关羽，称赞他的功绩，言辞极为谦卑，表达了自己对关羽的忠诚和依附之意。关羽看后，心里很是安心，不再对东吴有什么疑虑，逐渐调走防守的兵力，奔赴樊城。关羽果然中了吕蒙的计策。陆逊把这些情况详细地报告给孙权，还陈述了可以擒获关羽的关键要点。

    关羽得到于禁等人的几万人马后，粮食供应不足，于是擅自夺取了孙权湘关（吴、蜀划分荆州，以湘水为界，所以设置了湘关 ）的粮食；孙权得知后，就发兵袭击关羽。孙权原本想让征虏将军孙皎和吕蒙分别担任左右部大督，吕蒙说：“如果您认为征虏将军有能力，就应该任用他；如果您觉得我有能力，就应该任用我。从前周瑜、程普担任左右部督，率领军队攻打江陵（今湖北荆州 ），虽然事情由周瑜决断，但程普自恃资历老，而且两人都是都督，所以关系不和睦，差点坏了国家大事，这就是眼前的教训啊。”（这件事在六十六卷建安十五年有记载 ）孙权醒悟过来，向吕蒙道歉说：“那就任命你为大督，让孙皎作为你的后援吧。”

    魏王曹操从汉中撤军时，派平寇将军徐晃屯驻在宛城（今河南南阳 ），援助曹仁（平寇将军，大概也是曹操设置的官职，查阅沈约《志》，不在四十种将军名号之内。 ）；等到于禁被打败后，徐晃进军到阳陵陂（今湖北襄阳附近 ），关羽派军队屯驻在偃城（今湖北襄阳北 ，《括地志》记载：偃城在襄州安养县北三里，是古代郾子国的所在地。 ）。徐晃到达后，采用迂回战术，假装挖掘长长的壕沟，做出要截断关羽后路的样子，关羽的军队见状，烧毁营寨后撤离。徐晃占领偃城后，将营寨逐渐向前推进。曹操派赵俨以议郎的身份参与曹仁的军事事务，和徐晃一起向前推进，其他的救兵还没有赶到；徐晃所率领的兵力不足以解樊城之围，将领们却不断催促徐晃赶紧救援曹仁。赵俨对将领们说：“现在敌人的包围圈非常坚固，洪水还很大，我们的兵力单薄，而且曹仁被隔绝在里面，我们无法合力作战，现在贸然进攻，只会让内外的军队都遭受损失。现在不如让前军逼近包围圈，派间谍和曹仁取得联系，让他知道外面有救兵，以此激励将士们。我估计从北方来的救兵不出十天就能赶到，曹仁他们足以坚守到那时，然后我们内外夹击，一定能打败敌人。如果因为救援迟缓而受到责罚，我来为大家承担责任。”将领们听了都很高兴。徐晃的营寨距离关羽的包围圈只有三丈左右，他派人挖地道，还用箭把书信射入城中与曹仁联系，多次互通消息（消，有逐渐减弱、消失的意思；息，有逐渐生长、增强的意思。多次互通消息，这样城内城外就能知道彼此的情况。 ）。徐晃的营寨离关羽的包围圈这么近却无法取胜，如果吕蒙没有袭击江陵，关羽也迟早会被曹操打败，而曹操借助吕蒙的力量，是想让两个敌人相互消耗，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孙权写信给魏王曹操，表示愿意讨伐关羽来效力，并请求曹操不要泄露消息，以免关羽有所防备。曹操询问大臣们的意见，大臣们都说应该保密。董昭说：“军事行动讲究随机应变，关键是要合适。我们应该表面上答应孙权为他保密，实际上却把消息泄露出去。关羽得知孙权要从背后袭击他，要是回军自救，樊城之围就能迅速解除，我们便能从中获利。还能让这两个敌人相互对峙、消耗，就好比两匹马想要相互踢咬，给它们套上嚼子和缰绳后，虽然都想争斗，但却动弹不得，只能相互僵持，这样它们的力量必然会自行消耗。（胡三省注：上，这里指孙权出兵向上游进军攻打关羽。 ）我们就可以坐收渔翁之利。要是把消息保密，让孙权轻易得手，这可不是上策。而且，被围困在城中的将士不知道有救兵，估计城中粮食不足，心里会感到恐惧（意思是他们计算城中的粮食，觉得不足以支撑太久，就会心生恐惧。 ）。万一他们有了别的想法，麻烦可就大了。所以把消息泄露出去才是明智之举。况且关羽为人强悍，自恃江陵、公安两座城防守坚固，肯定不会马上退兵。”曹操说：“好！”立刻命令徐晃把孙权的书信用箭射到关羽的包围圈里和他的军营中。被围在城中的将士得知这个消息后，士气大振；关羽果然犹豫不决，没有立刻撤兵。（关羽虽然看到了孙权的书信，但他自认为江陵、公安防守坚固，孙权不可能短期内攻克；又凭借水势包围了樊城，觉得有攻破樊城的把握，此时放弃必然会前功尽弃，所以他才犹豫不决。 ）

    魏王曹操从洛阳（今河南洛阳 ）向南救援曹仁，大臣们都说：“大王您要是不赶紧行动，曹仁就要战败了。”只有侍中桓阶说：“大王您认为曹仁等人有能力判断局势吗？”曹操回答：“有。”桓阶又问：“大王您是担心他们不尽力吗？”（这里的“二人”指曹仁、吕常 ）曹操说：“不是。”桓阶接着问：“那么您为什么还要亲自前往呢？”曹操说：“我是担心敌人太多，而徐晃等人的力量不够。”桓阶说：“如今曹仁他们身处重重包围之中，却能拼死坚守，没有二心，正是因为他们知道大王您在远处为他们做后盾。身处必死之地，必然会有拼死抗争的决心。他们内心有拼死抗争的信念，外面又有强大的救兵，大王您只需按兵不动，显示出我们还有余力，又何必担心失败而亲自前往呢？”曹操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于是驻军在摩陂（根据《水经》记载，摩陂在颍川郏县，方圆大概十五里。魏青龙元年，有龙出现在陂中，于是改名为龙陂。 ），先后派遣殷署、朱盖等十二支军队去支援徐晃。

    关羽在围头有屯兵，另外还在四冢（今湖北襄阳附近 ）屯兵，徐晃于是扬言要攻打围头的屯兵，却暗中去攻打四冢。（胡三省注：《章：乙十一行本「冢」下有「羽见四冢」四字。 ）四冢快要被攻破时，关羽亲自率领五千步兵和骑兵出战；徐晃迎击，关羽败退。关羽的营寨周围有十层堑壕和鹿角，徐晃乘胜追击，和关羽一起冲入包围圈，打败了关羽，傅方、胡修都战死了，关羽只好撤围退兵，但他的战船仍然占据着沔水（今汉江 ），襄阳和外界依旧隔绝不通。

    吕蒙到达寻阳（今湖北武穴东北 ）后，把精锐士兵都埋伏在战船里，让士兵们穿上平民的衣服，扮成商人的模样，日夜兼程前进，把关羽设置在江边的岗哨全部抓获捆绑起来，所以关羽对此毫无察觉。（即使岗哨被抓获捆绑，如果麋芳、傅士仁没有背叛之心，关羽还是有可能得知消息的。 ）麋芳、士仁向来就对关羽轻视自己心怀不满，关羽出兵在外时，他们供应的军事物资有时不能及时送到，关羽曾说“回去后，一定要治他们的罪”，麋芳、士仁都很害怕。于是吕蒙让原骑都尉虞翻（孙权曾任命虞翻为骑都尉，后因诽谤被流放到丹阳。吕蒙请求让他跟随自己，当时虞翻没有官职，所以称他原来的官职。 ）写信劝说士仁，向他陈说利害关系，士仁收到信后就投降了。虞翻对吕蒙说：“这是用计出兵（指吕蒙用计夺取荆州 ），应该带着士仁一起行动，留下军队守住城池。”于是吕蒙带着士仁来到南郡（今湖北荆州 ）。麋芳守城，吕蒙让士仁现身，麋芳见状，便打开城门投降了。吕蒙进入江陵，释放了被囚禁的于禁，安抚了关羽及其将士的家属，还下令军中：“不得骚扰百姓，不能索要财物。”吕蒙的部下中有一个和他同郡的人，拿了百姓家的一个斗笠来遮盖官府的铠甲；铠甲虽然是公物，但吕蒙认为这违反了军令，不能因为是同乡就不执行军法，于是流着泪将他斩首。从此，军中纪律严明，路不拾遗。吕蒙早晚都派亲信去慰问抚恤老人，询问他们生活上的困难，给生病的人提供医药，给饥寒的人送去衣服和粮食。关羽府中的财宝，都被封存起来，等待孙权前来。

    关羽得知南郡被攻破，立刻向南撤退。曹仁召集将领们商议，大家都说：“现在关羽处境危急，心怀恐惧，我们可以趁机追击，将他擒获。”赵俨说：“孙权想趁着关羽和我们交战的机会，从背后袭击关羽，他担心关羽回救时，我们会趁他们双方疲惫时进攻，所以才言辞恭顺地请求效力（求效，就是请求效力。也有人说：用委婉恭顺的言辞来谋求成效。 ），不过是想趁机行事，看看对自己是否有利罢了。如今关羽已经势单力薄，四处奔逃，我们更应该留下他，让他成为孙权的威胁。如果我们深入追击，孙权就会改变策略来防备我们，这反而会给我们带来祸患，大王肯定也会深谋远虑到这一点。”曹仁于是解除了追击的行动（赵俨的计策，就是战国策士所说的让双方都有利并共存的计策。解严，就是解除警戒，不再追击关羽。后来陆逊在峡中打败刘备后，收兵回营，不再追击刘备，用的也是这个计策。 ）。魏王曹操听说关羽撤退，担心将领们追击，果然赶紧按照赵俨的计策下令给曹仁。

    关羽多次派人去和吕蒙联系，吕蒙每次都优厚地款待使者，让他们在城中四处参观，到每个士兵家中慰问，有的还让家人写家书表示平安。使者回去后，关羽的将士们私下相互询问，得知家人都平安无事，而且受到的待遇比平时还好，因此都没有了斗志。吕蒙之所以能擒获关羽，就是因为瓦解了他的军心。

    恰逢孙权到达江陵，荆州的将领和官吏们都纷纷归附；只有治中从事、武陵（今湖南常德 ）人潘濬称病不见，孙权派人用床把他从家里抬来，潘濬伏在床上，脸贴着席子，痛哭流涕，哽咽得不能自已。孙权呼喊着他的字和他交谈（潘濬字承明。 ），诚恳地安慰劝解他，还让亲信用手巾为他擦脸。潘濬起身，下地叩拜谢恩，孙权就任命他为治中，荆州的军事事务，都向他咨询。郝普、麋芳、傅士仁在东吴没什么作为，而潘濬却能崭露头角，和陆逊、诸葛瑾地位相当，有见识的人可以从这里看出如何识别人才。武陵郡的部从事樊伷引诱各少数民族，想要带领武陵归附汉中王刘备（按照汉代制度：州牧、刺史管辖各个郡，每个郡都设置部从事。 ）。有人向孙权报告，建议派一万人去讨伐，孙权没有听从；他特意召见潘濬询问，潘濬回答说：“给我五千兵，就足以擒获樊伷。”孙权问：“你为什么这么轻视他？”潘濬说：“樊伷出身南阳的世家大族（南阳的樊氏，是光武帝母亲的家族，所以说是世家大族。 ），虽然能说会道，但实际上没什么才能。现在人们常常根据能言善辩来评判一个人的才能，这是多么荒谬啊！我之所以了解他，是因为他曾经请州里的人吃饭，等到中午，饭菜还没准备好，十几个人只好自己起身离开，从这件小事就能看出他的能力了。”（侏儒是古代的优伶，凭借滑稽搞笑取悦他人。观察他的一个行为细节，就能看出他的本事。 ）孙权大笑，立刻派潘濬率领五千人前往，果然将樊伷斩杀，平定了叛乱。孙权任命吕蒙为南郡太守，封孱陵侯，赏赐一亿钱和五百斤黄金；任命陆逊兼任宜都太守（《吴录》记载：蜀昭烈帝在西陵设立宜都郡，就是夷陵；唐代是峡州夷陵郡。 ）。

    十一月，汉中王刘备设置的宜都太守樊友弃城逃走，各城的官吏以及少数民族的首领都向陆逊投降。陆逊请求用金、银、铜印授予那些刚刚归附的人，又攻打蜀将詹晏等人

    陆逊请求用金、银、铜印授予那些刚刚归附的人，又攻打蜀将詹晏等人（詹是姓氏，周朝有詹父，楚国 有詹尹。 ），以及秭归（今湖北秭归 ）那些拥兵自重的大姓势力，将他们全部击败并使其归降，前后斩杀、招降的人数以万计。孙权任命陆逊为右护军、镇西将军，晋封娄侯，让他屯驻在夷陵（今湖北宜昌 ），镇守峡口（西陵峡口 ）（胡三省注：娄县，前汉时属会稽郡，后汉时属吴郡。范成大《吴郡志》记载：娄县，现在叫做昆山县，县城东北三里有个村落，名叫娄县，大概就是古代娄县的治所。峡口，就是西陵峡口。《宜都记》记载：从黄牛滩向东进入西陵界，到峡口有一百多里。这里山水曲折，两岸高山连绵，不是在正午或半夜，都看不见太阳和月亮。 ）。

    关羽自知陷入孤立无援、穷困窘迫的境地，于是向西退守麦城（今湖北当阳东南 ，《荆州记》记载：南郡当阳县东南有麦城。 ）。孙权派人引诱他，关羽假装投降，在城上树立旗帜和草人迷惑孙权，自己趁机逃走，士兵们纷纷散去，最后只剩下十几名骑兵。孙权事先派朱然、潘璋截断了关羽的去路，十二月，潘璋的司马马忠在章乡（今湖北当阳东北 ，《水经注》记载：漳水发源于临沮县东的荆山，向南流经临沮县的漳乡南，潘璋就是在这里擒获了关羽。漳水又向南流经当阳县，又向南流经麦城东。 ）抓获了关羽和他的儿子关平，将他们斩首，于是孙权平定了荆州。

    当初，偏将军、吴郡（今江苏苏州 ）人全琮上疏陈述可以攻打关羽的计策，孙权担心事情泄露，没有答复；等到擒获关羽后，孙权在公安（今湖北公安 ）摆下酒宴，看着全琮说：“你之前提出这个计策，我虽然没有回应，但今天能取得胜利，也有你的功劳。”于是封全琮为阳华亭侯。孙权又让刘璋担任益州牧，驻守在秭归（今湖北秭归 ），没过多久，刘璋就去世了。（刘备进入益州后，把刘璋迁到公安，现在刘璋被孙权得到。 ）

    吕蒙还没来得及接受封赏就生病了，孙权把他接到自己的馆舍旁边，想尽各种办法为他治疗护理。当时医生为吕蒙针灸，孙权为此感到十分悲痛。他想多去看看吕蒙的情况，又怕打扰他休息，常常在墙壁上凿个洞偷偷观察，看到吕蒙稍微能吃点东西，就高兴地和左右侍从谈论欢笑（胡三省注：《章：甲十一行本「右」下有「言笑」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张校同；退斋校同。 ），不然就唉声叹气，晚上都睡不着觉。吕蒙的病情有所好转时，孙权就下令大赦天下，大臣们纷纷道贺，不久之后，吕蒙最终还是去世了，年仅四十二岁。孙权非常悲痛，为他安排了三百户人家守墓。

    后来孙权和陆逊谈论周瑜、鲁肃以及吕蒙时说：“公瑾（周瑜的字 ）雄烈过人，胆略超群，因此能够打败曹操，开拓荆州，他的功绩无人能及。子敬（鲁肃的字 ）通过公瑾的推荐得以和我相识，我和他交谈后，他就谈及成就帝王大业的宏伟谋略，这是一大快事（这件事在六十三卷五年有记载 ）。后来曹操凭借收服刘琮的威势，扬言要率领几十万水陆大军南下（张言，就是夸大其词地说。 ），我召集各位将领，询问应对之策，没有人能先提出合适的建议；（胡三省注：无适先对，就是没有人能首先回答。 ）直到张子布（张昭的字 ）、秦文表（秦松的字 ）都说应该派使者送檄文去投降，子敬却立刻反驳说不行，还劝我赶紧召回公瑾，把军队交给他指挥，迎击曹操，这是第二件快事（这件事在六十五卷十三年有记载 ）。后来他虽然劝我把土地借给刘备（这件事在六十六卷十五年有记载 ），这是他的一个失误，但不足以掩盖他的两大优点。周公对人不会求全责备（《论语》记载了周公对鲁公说的话 ），所以我忽略他的短处，看重他的长处，常常把他比作邓禹。（邓禹为光武帝刘秀出谋划策，开启了中兴大业，但后来他没能平定赤眉军，所以把鲁肃比作邓禹。 ）子明（吕蒙的字 ）年轻时，我认为他只是不怕艰难，果敢有胆量罢了；等他长大成人，学问有所进步，谋略更是精妙，仅次于公瑾，只是在言论的英气和才华方面比不上公瑾。他谋划夺取关羽的计策，比子敬高明。子敬给我的回信中说：‘帝王兴起，都有需要清除的障碍，关羽不值得担忧。’他认为关羽的强大，恰好能为东吴清除障碍。这说明他内心没什么主见，只是说大话而已，不过我也原谅了他，没有过分苛责。然而他在军队中屯营练兵，能够做到令行禁止，他所管辖的地区没有荒废职责的情况，路上没有人拾取别人遗失的东西，他的治军方法还是很不错的。”

    孙权和于禁骑马并行，虞翻大声呵斥于禁：“你这个投降的俘虏，怎么敢和我们主公并驾齐驱！”说着举起马鞭要打于禁，孙权连忙呵斥制止了他。

    15. 孙权向曹操称臣时，魏王曹操召回张辽等各路军队去救援樊城，他们还没赶到，樊城之围就已经解除了。徐晃整顿军队回到摩陂，曹操亲自迎接徐晃，在七里外就摆下酒宴，大宴群臣；曹操举起酒杯对徐晃说：“保全樊城、襄阳，这都是将军你的功劳啊！”曹操也重重赏赐了桓阶，任命他为尚书。曹操嫌弃荆州那些残余的百姓以及在汉水流域屯田的人（这里的汉川指的是襄阳、樊城一带，汉水上下游的地区 ），想把他们都迁徙走。司马懿说：“荆楚地区的百姓性情浮躁，容易变动，关羽刚刚被打败，那些作恶的人，有的藏起来，有的在观望。要是把善良的百姓迁走，不仅会伤了他们的心，还会让离开的人不敢再回来。”曹操说：“你说得对。”从那以后，那些逃亡的人都陆续回来了。

    16. 魏王曹操上表举荐孙权为骠骑将军，授予符节，兼任荆州牧，封南昌侯（南昌县属豫章郡。 ）。孙权派校尉梁寓入朝进贡，又送朱光等人回去（朱光被孙权俘获的事，见上卷十九年的记载 ），还写信向曹操称臣，说天命在曹操这边。曹操把孙权的信给大臣们看，说：“这小子是想把我架在火上烤啊！”（意思是说汉朝以火德为王朝之运，孙权想让曹操称帝，这样曹操就会陷入困境。 ）不过曹操把孙权的信给大臣们看，就是想试探一下大家的心思。侍中陈群等人都说：“汉朝的国运已经到头了，这不是今天才有的事。殿下您功德显赫，百姓们都对您寄予厚望，所以孙权在远方称臣。这是上天和百姓的共同响应，殿下您应该顺应天命，登上皇位，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曹操说：“如果天命真的在我，我就做周文王吧。”（周文王统治了天下三分之二的土地，却依然侍奉殷商。 ）

    史臣司马光评论说：教化是国家的当务之急，然而平庸的官吏却轻视它；风俗是天下的大事，然而昏庸的君主却忽视它。只有明智的君子，才能深谋远虑，明白教化和风俗的重大益处，以及它们带来的长远功效。光武帝刘秀遭遇汉朝中期的衰败，各路豪杰纷纷崛起，天下大乱，他以平民的身份奋起，继承并恢复了祖先的基业，四处征战，忙得没有闲暇，即便如此，他还能推崇儒家经典，聘请儒雅之士，扩大学校规模，修明礼乐制度，在武功成就之后，文德也昌盛起来。接着是汉明帝、汉章帝，他们遵循祖先的志向，亲自到太学去，拜见年老的学者，讲解儒家经典。从公卿、大夫到郡县的官吏，都选用精通经学、品行端正的人，虎贲卫士都学习《孝经》，匈奴的子弟也到太学学习，因此，在上有朝廷推行教化，在下形成良好的风俗。那些忠诚、厚道、清正、有修养的人，不仅受到士大夫的敬重（胡三省注：搢绅，指那些在朝为官的公卿、大夫，他们把笏板插在腰带里，垂着大带。 ），也受到百姓的仰慕；那些愚昧、卑鄙、污浊的人，不仅不被朝廷容纳，也被乡里所嫌弃。自从夏、商、周三代灭亡之后，风俗教化之美，没有哪个朝代能比得上东汉。等到汉和帝以后，外戚专权，宠臣当道，赏罚没有章法，贿赂之风盛行，贤能和愚昧的人混杂在一起，是非颠倒，可以说天下大乱。然而东汉还能延续而不灭亡，是因为在上有袁安、杨震、李固、杜乔、陈蕃、李膺等公卿大夫，他们在朝堂上当面劝谏，用正义来挽救国家的危局；在下有符融、郭泰、范滂、许劭等平民百姓，他们私下议论，来补救朝廷的过失。因此，虽然政治腐败，但风俗却没有衰败，甚至有人不惜冒着被杀的危险，前赴后继，视死如归。这难道仅仅是这几个人的贤能吗？这也是光武帝、明帝、章帝遗留下来的教化的影响。在那个时候，如果有贤明的君主兴起并振兴国家，那么汉朝的国运还不可限量。不幸的是，东汉继承了衰败的局面，又加上桓帝、灵帝的昏庸暴虐，他们包庇奸邪之人，比对自己的亲骨肉还要好；杀害忠良之士，比对待仇敌还要残忍；积累了众多有识之士的愤怒，也激起了天下百姓的怨恨。于是何进召董卓进京，董卓趁机作乱，袁绍等人又趁机制造祸乱，导致皇帝流亡，宗庙变成废墟，王室被推翻，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国家的命脉断绝，无法挽救。然而，那些拥兵自重、占据一方的州郡长官，虽然相互争斗吞并，但还都打着尊崇汉朝的旗号。像魏武帝曹操这样暴戾强悍的人，又为天下立下了赫赫战功，他早就有了不把皇帝放在眼里的心思，但直到去世都不敢废除汉朝自立为帝，难道是他不想这样做吗？其实是他害怕违背道义和名分，所以才自我克制。由此可见，教化怎么能轻视，风俗又怎么能忽视呢！



 第69章 魏纪一

    从庚子年（公元220年）开始，到壬寅年（公元222年）结束，共三年。

    曹操打败袁尚，占领冀州后，就把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 ，邺城是汉代魏郡的治所。魏，是个很有影响力的名号；曹操后来被封为魏公。又有谶语说：“代汉者当涂高。”所谓“当涂高”，指的就是魏。后来魏文帝接受汉献帝的禅让，国号就定为魏。 ）作为自己的驻地。

    世祖文皇帝，名丕，字子桓，是武王曹操的长子（《谥法》中说：勤奋好学、喜欢请教别人的人谥号为“文”。世祖是他的庙号。按照《礼》的规定，开创基业有功的称为“祖”，有高尚品德的称为“宗”。《谥法》还说：能够影响四方的称为“世”；继承天命、始终如一的也称为“世”。使百姓安定的称为“皇”；能够彰显一种美德的称为“皇”；能使道德与道合一的称为“皇”。品德如同天地的称为“帝”；顺应道、无为而治的称为“帝”。 ）。

    **黄初元年（庚子，公元220年）**：这一年，魏国接受汉献帝的禅让，推算五德的运转，认为土德继火德之后，土的颜色是黄色，所以把年号定为“黄初”。这年十月接受禅让后才改元。

    1. 春季，正月，武王曹操抵达洛阳；庚子日，曹操去世（魏王曹操的谥号为“武”。 ）。曹操善于识别人才，能洞察真伪，不被假象迷惑。他能够选拔出有奇特才能的人，不论其出身低微，根据才能加以任用，这些人都能发挥自己的作用。在与敌人对阵时，他神态安详，就像不想打仗一样；但到了关键时刻，他能果断抓住战机，乘胜追击，气势磅礴。对于立下功劳的人，他慷慨赏赐，毫不吝啬；对于没有功劳却指望得到赏赐的人，他一丝一毫都不会给予。他执法严厉，有触犯法令的人必定会被处死，有时虽然会对着罪犯流泪，但最终也不会赦免。曹操生性节俭，不喜欢奢华。正因如此，他才能消灭众多割据势力，几乎平定了天下。

    当时太子曹丕在邺城，军中人心惶惶。大臣们想先隐瞒曹操去世的消息，暂不发丧。谏议大夫贾逵却认为此事不能隐瞒，于是公布了曹操的死讯。有人提议应该更换各城的守将，全部任用谯县（今安徽亳州 ）、沛国（今江苏沛县 ）人（曹操是沛国谯人，见识短浅的人认为任用同乡更可靠。 ）（胡三省注：守，太守。 ）。魏郡太守、广陵（今江苏扬州 ）人徐宣严厉地说：“如今全国统一，人人都心怀报效国家的忠诚，为什么一定要只用谯、沛人，这样会让那些负责保卫的将士们寒心！”于是这个提议就被搁置了。青州兵擅自敲着战鼓，成群结队地离开；（青州兵是汉献帝初平三年曹操打败黄巾军时收降的部队。 ）众人认为应该制止他们，不听从命令的就加以讨伐。贾逵说：“不行。”他为此写了一篇长长的檄文，命令各地给青州兵提供粮食。鄢陵侯曹彰从长安赶来（曹操从汉中回师向东，曹彰平定代郡后向西迎接曹操，之后就留在了长安。 ），询问贾逵先王曹操的玺绶在哪里。贾逵严肃地说：“国家有太子，先王的玺绶不是你应该问的。”曹操去世的消息传到邺城，太子曹丕悲痛得大哭不止。中庶子司马孚劝谏说（《续汉志》记载：太子中庶子，俸禄六百石，职责和侍中相似。 ）：“君王去世，天下都仰仗殿下您。您应该上为宗庙考虑，下为国家着想，怎么能像普通百姓一样只知道尽孝呢！”曹丕过了很久才停止哭泣，说：“你说得对。”当时大臣们刚听说曹操去世，聚在一起痛哭，毫无秩序。司马孚在朝堂上大声说：“如今君王离世，天下震动，我们应当尽早拥立继位的君主，来安抚天下，难道只知道哭泣吗！”于是他让大臣们停止哭泣，安排好警卫，着手办理丧事。司马孚是司马懿的弟弟。大臣们认为太子继位，应该等待皇帝的诏令。尚书陈矫说：“魏王在外地去世，天下人心惶惶。太子应该节哀，立刻继位，以稳定天下人的期望。况且魏王的爱子就在旁边，如果在此时发生变故，国家就危险了。”于是他马上准备好官员和礼仪，一天之内就把事情都安排妥当。第二天清晨，他以王后的命令，宣布太子曹丕继承王位，实行大赦。不久，汉献帝派御史大夫华歆带着策书和诏令，授予太子丞相印、绶，魏王玺、绶，让他兼任冀州牧。于是曹丕尊奉王后为王太后。

    2. 改年号为延康（这是汉朝的年号，在魏志中有记载。 ）。

    3. 二月丁未朔日，发生日食。

    4. 壬戌日，任命太中大夫贾诩为太尉，御史大夫华歆为相国，大理王朗为御史大夫。

    5. 丁卯日，将武王曹操安葬在高陵（高陵在邺城城西。曹操留下遗令说：你们要时常登上铜雀台，眺望我西陵的墓地。《魏纪》记载曹操的命令说：在西门豹祠西边的原上规划建造陵墓。 ）。

    6. 魏王曹丕的弟弟鄢陵侯曹彰等人都前往各自的封国。临菑监国谒者灌均，迎合曹丕的心意上奏说：“临菑侯曹植醉酒后傲慢无礼，还劫持威胁使者。”（当时对藩侯的监管很严格，派谒者监督他们的封国。 ）曹丕因此将曹植贬为安乡侯，还处死了右刺奸掾、沛国人丁仪（王莽设置左右刺奸来督察奸猾之人。光武帝中兴后，也设置了刺奸将军；但公府的属官中并没有这个职位。魏、晋时期，公府开始设置营军、刺奸等属官。 ）以及他的弟弟黄门侍郎丁廙，还将他们家中的男子全部处死（把丁仪兄弟家中的男子都处死，以此断绝他们的后代。 ），这些人都是曹植的党羽。

    鱼豢评论说：俗话说：“穷人不用学节俭，地位低的人不用学恭敬。”这并不是人的本性有差别，而是形势所迫。假如太祖曹操从前就对曹植等人加以防范限制，凭借这些贤能之人的心思，又怎么会有非分之想呢！曹彰就算心怀怨恨，也不会做出过分的事；至于曹植，又怎么会引发祸乱呢！结果却让杨修因为被倚重而遇害，丁仪因为迎合曹植的心意而被灭族，真是悲哀啊！

    7. 开始设置散骑常侍、侍郎各四人（散骑常侍是秦朝的官职。秦朝设置散骑，又设置中常侍。散骑，骑马跟随在皇帝车驾后面；中常侍可以进入皇宫：这两个官职都是加官。东汉初期撤销了散骑，中常侍由宦官担任。到此时开始设置散骑，将其与中常侍合并为一个官职，称为散骑常侍，负责规谏皇帝，不处理具体事务；他们在帽子右边插上貂尾作为装饰，骑马侍从，后来成为显要的职位。散骑侍郎，从魏到晋，与散骑常侍、侍中、黄门侍郎一起评议尚书奏事，东晋时废除。 ）；规定宦官担任官职不能超过各署令（指左·右·中尚方、中黄、左·右藏、左校、甄官、奚官、黄门、掖庭、永巷、御府、钩盾、中藏府、内者等署。 ）；还制定了金策，藏在石室中。当时在选拔侍中、常侍时，曹丕身边的旧人暗示主管官员，想直接任用自己人，不再挑选其他人。司马孚说：“如今新王刚刚继位，应当选拔任用天下的贤才，怎么能借着这个机会，自己推荐自己人呢！如果官职任用不当，就算得到这个职位也没什么值得看重的。”于是进行了其他的选拔。

    8. 尚书陈群认为，汉朝选拔人才没有充分发挥出人才的作用，于是创立了九品官人法；在州、郡都设置中正官来负责选拔人才，选择州郡中贤能且有识人之明的人担任，他们对人物进行区分，评定其高下等级。九品中正制从此开始（九品，分为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九个等级。 ）。

    9. 夏季，五月戊寅日，汉献帝追尊魏王曹丕的祖父太尉曹嵩为太王，曹嵩的夫人丁氏为太王后。

    10. 曹丕任命安定太守邹岐为凉州刺史（今甘肃武威 ）。西平（今青海西宁 ）人麴演联合旁边的郡发动叛乱，抗拒邹岐；张掖（今甘肃张掖 ）人张进抓住太守杜通，酒泉（今甘肃酒泉 ）人黄华不接受太守辛机的管理，他们都自称为太守，响应麴演（斩杀韩遂的就是麴演；他在凉州地区的威望已经很久了，所以张进等人都响应他。 ）；武威（今甘肃武威 ）的三种胡人也再次反叛。武威太守毋丘兴（毋丘是复姓。 ）向金城太守、护羌校尉、扶风（今陕西兴平东南 ）人苏则告急，苏则准备前去救援，郡里的人都认为贼军势力正盛，应该等大军到来。当时将军郝昭、魏平先屯驻在金城（今甘肃兰州 ），接到诏令不能西渡黄河（金城与武威、张掖、酒泉隔着黄河。 ）。苏则于是召集郡中的大官以及郝昭等人商议说：“如今贼军虽然势力强大，但他们都是刚刚聚集起来的，有些人是被胁迫的，未必同心。我们趁着他们内部有矛盾发起攻击，他们内部善恶必然会分离，那些人脱离贼军来归附我们，我们的力量就会增强，而贼军的力量就会削弱。这样我们既能获得更多的人力，又能士气倍增，率领这样的军队去征讨，一定能打败他们。如果等待大军到来，时间拖得太久，善良的人没有依靠，就会和恶人联合在一起，善恶一旦联合，就很难再分开了。虽然有诏令在先，但现在情况紧急，违背诏令而根据实际情况行事，也是可以的。”郝昭等人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发兵救援武威，使那里的三种胡人归降，并和毋丘兴一起在张掖攻打张进。麴演听说后，率领三千步兵和骑兵前来迎接苏则，声称是来助战的，实际上却想趁机发动叛乱，苏则将他诱骗过来并斩杀，然后将他的首级展示给军队，麴演的党羽们纷纷逃散。苏则于是和各路军队一起围攻张掖，打败了张进，将其斩首；黄华害怕了，请求投降。（根据裴松之的《注》，黄华就是后来担任兖州刺史，上奏弹劾王凌的那个人。这件事在七十五卷邵陵厉公嘉平三年有记载。 ）河西地区就此平定。

    当初，敦煌（今甘肃敦煌 ）太守马艾在任上去世，郡里的人推举功曹张恭代理长史的事务；张恭派儿子张就前往朝廷，请求朝廷任命太守。恰逢黄华、张进反叛，他们想和敦煌联合起来，就抓住张就，用刀威胁他；但张就始终没有屈服，他私下给父亲张恭写信说：“父亲您在敦煌激励大家，忠诚和正义有目共睹，怎么能因为我身处困境就改变初衷呢！如今大军即将到来，您只需赶紧出兵牵制敌人就行了。希望您不要因为对我的疼爱，让我在九泉之下留有遗憾。”（《论语》说：君子厌恶处于低下的地位，因为一旦处于低下的地位，天下的坏事都会归到他身上。这里说的“下流”指的是不应该贪恋低下的地位。另一种说法是：流，指的是辈分；因为父子之间的疼爱而废弃君臣之间的大义，这是普通人中见识低下的人的想法，所以说是“下流之爱”。 ）张恭立刻率兵攻打酒泉，另外还派遣二百名精锐骑兵和一些官员，沿着酒泉北部的边塞，向东迎接太守尹奉。黄华原本想救援张进，但又担心西边张恭的军队袭击他的后方，所以无法前去救援，只好投降。张就最终平安无事，尹奉也顺利到达敦煌郡，朝廷下诏赐给张恭关内侯的爵位。

    11. 六月庚午日，曹丕率领军队南巡。

    12. 秋季，七月，孙权派使者前来进献礼物。

    13. 蜀将孟达屯驻在上庸（今湖北竹溪东南 ），与副军中郎将刘封关系不和；刘封欺压孟达，孟达于是率领四千多家部下前来投降。孟达仪表堂堂，很有才华，曹丕非常欣赏他，还和他同坐一辆车，任命他为散骑常侍、建武将军，封平阳亭侯。曹丕把房陵（今湖北房县 ）、上庸、西城（今陕西安康西北 ）三郡合并为新城郡（蜀地划分这三郡的事，见上卷汉献帝建安二十四年的记载。 ），让孟达兼任新城太守，把西南地区的事务交给他管理。行军长史刘晔说（当时魏王曹丕率军南巡，任命刘晔为行军长史。 ）：“孟达有贪图利益的心思，而且自恃有才华，喜欢耍手段，肯定不会感恩戴德、坚守道义。新城和孙吴、蜀汉接壤（蜀地的汉中，吴地的宜都，都和新城接壤。 ），如果他有什么变故，会给国家带来祸患。”曹丕没有听从。（这为孟达后来背叛魏国埋下了伏笔。 ）曹丕派征南将军夏侯尚、右将军徐晃和孟达一起袭击刘封。上庸太守申耽背叛刘封，前来投降，刘封被打败后，逃回成都（今四川成都 ）。

    当初，刘封本是罗侯寇氏的儿子，汉中王刘备刚到荆州时，因为没有继承人，就收养他为儿子。诸葛亮担心刘封性格刚猛，等刘备去世后，难以控制他，就劝刘备趁机除掉刘封；于是刘备赐刘封自尽。

    14. 武都（今甘肃成县西 ）氐王杨仆率领族人归附魏国。

    15. 甲午日，曹丕临时驻扎在谯县（今安徽亳州 ），在县城东边大摆宴席，犒劳六军将士和谯县的父老乡亲，还安排了歌舞杂技表演，官吏和百姓都来向曹丕敬酒祝福，一直到傍晚才结束。

    孙盛评论说：守丧三年的制度，从天子到百姓都应该遵守。所以即使是夏、商、周三代末年，以及战国七雄纷争的混乱时期，也没有在十天半月内就废除丧服制度，在举行反哭之礼时就扔掉丧杖的情况（。《礼记》规定：安葬后要举行反哭之礼。《檀弓》说：举行反哭之礼时要登上堂，回到逝者生前的住所。反哭时进行吊唁，是因为哀伤至极；返回后却发现逝者已不在，那种失落感会让人更加悲痛。 ）。到了汉文帝时期，改变了古代的制度（这件事在十五卷文帝后七年有记载 ），人伦道德的纲纪，在一朝之间就被废除，当时的道德风气已经很淡薄，对后世的影响也很不好。魏王曹丕继承了汉代的制度，却废弃了守丧的大礼，在处于极度哀伤的时候，却举办宴饮享乐活动，在开创帝业的初期，就破坏了王道教化的根基（《夏书》说：有典章制度，才能留给子孙。 ）。等到他接受汉献帝的禅让后，又公然纳汉献帝的两个女儿为妃（汉献帝禅让时，册诏魏王说：汉朝继承尧的国运，有传位给圣人的大义；所以将两个女儿下嫁，成为魏的妃嫔。 ）。由此可以预见，魏王曹丕的寿命不会长久，他的王朝享国的时间也会很短。

    16. 曹丕任命丞相祭酒贾逵为豫州刺史（豫州统辖颍川、汝阴、汝南、梁国、沛郡、谯郡、鲁郡、弋阳、安丰等郡。《晋·地理志》记载：魏武帝曹操从沛郡分出一部分设立谯郡，从汝南分出一部分设立汝阴郡，把陈郡合并到梁国。沈约《志》记载：弋阳县原本属汝南郡，魏文帝分立为郡，又从庐江分出一部分设立安丰郡。 ）。当时天下刚刚平定，很多刺史都无法有效管理郡县。贾逵说：“州原本是依据六条诏书来监察二千石以下官员的（这是汉代的制度。 ），所以考察官员的报告中，都说他们严厉能干、勇猛威武，有督察的才能，却不说他们安静宽厚、仁爱善良，有和乐平易的品德。如今官员们轻视法律，盗贼公然横行，州里明明知道却不加以纠正，天下还能靠什么来维持公正呢！”对于那些二千石以下，不遵守法律、徇私枉法的官员，贾逵都上奏朝廷，将他们免职。他对外整顿军队，对内治理民事（胡三省注：治，治理。 ），兴修水利，开垦农田，疏通运河，受到了官吏和百姓的称赞。曹丕说：“贾逵才是真正的刺史啊！”他向天下宣告，要以豫州为榜样；还赐给贾逵关内侯的爵位。

    17. 左中郎将李伏、太史丞许芝上表说：“魏应该取代汉朝，这在图谶和纬书中都有显示，相关的事情很多。”（根据《献帝传》，李伏引用了《孔子玉板》，许芝引用了《春秋汉含孳》《玉板谶》《佐助期》《孝经中黄谶》《易运期谶》。 ）大臣们于是纷纷上表，劝说曹丕顺应天命和百姓的期望称帝。当时劝进的人有辛毗、刘晔、傅巽、卫臻、桓阶、陈矫、陈群、苏林、董巴；后来又有司马懿、郑浑、羊秘、鲍勋等人。曹丕没有答应。

    冬季，十月乙卯日，汉献帝在高庙祭告祖先，派行御史大夫张音带着符节、玺绶和诏册，将皇位禅让给曹丕。曹丕三次上书推辞，然后在繁阳（今河南临颍西北 ，当时曹丕南巡到颍川颍阴县，在曲蠡的繁阳亭修筑了祭天的坛。《述征记》记载：这个地方在许都以南七十里。东边有一座台，高七丈，方圆五十步；南边有一座坛，高二丈，方圆三十步，就是接受帝位的坛。这一年把繁阳改为繁昌县。 ）修筑了一座坛，辛未日，曹丕登上坛，接受玺绶，正式登基称帝（胡三省注：《考异》说：《陈志》记载：“丙午日，曹丕到达曲蠡，汉献帝禅位。庚午日，曹丕登上坛即皇帝位。”《袁纪》也记载：“庚午日，魏王曹丕即位。”根据《献帝纪》，乙卯日才开始颁发禅位的册书，二十九日登上坛接受帝位。而且文帝受禅碑至今还在，上面也记载是辛未日接受禅让。所以《陈志》《袁纪》的记载有误。《范书》记载：“魏国派人索要玺绶，曹皇后不给，这样来了好几拨人，曹皇后才把使者叫进来，把玺绶扔到轩下，泪流满面地说：‘上天不会保佑你们的！’左右的人都不敢抬头看。”但这其实是西汉元后的事情，而且玺绶不可能在曹皇后那里，这种说法是假的。 ），举行祭天仪式，祭祀天地、五岳和四渎，更改年号，实行大赦。

    十一月癸酉日，曹丕封汉献帝为山阳公（山阳县属河内郡。 ），允许他沿用汉朝的历法，使用天子的礼乐；还封山阳公的四个儿子为列侯。追尊太王曹嵩为武皇帝，庙号太祖；尊王太后为皇太后。把汉朝的诸侯王封为崇德侯，列侯封为关中侯。大臣们也都按照等级被封爵、提升官位。把相国改为司徒，御史大夫改为司空（汉献帝建安十三年废除了三公官职，现在又恢复了。 ）。山阳公把两个女儿进献给曹丕，成为他的妃嫔。

    曹丕想要更改历法，侍中辛毗说：“魏继承了舜、禹的正统，顺应天命和民心；而商汤、周武王是通过战争平定天下的，所以才更改历法。孔子说：‘应该实行夏代的历法。’《左传》也说：‘夏代的历法符合天时。’我们何必一定要和前代相反呢！”曹丕认为他说得有道理，就听从了他的建议。从这以后，就都以建寅之月为正月。当时大臣们都歌颂魏国的功德，大多贬低汉朝；只有散骑常侍卫臻明确阐述了禅让的大义，称赞汉朝的美好。曹丕多次看着卫臻说：“天下的珍宝，应该和山阳公共同享有。”曹丕想要追封太后的父母，尚书陈群上奏说：“陛下凭借圣明的德行顺应天命，开创帝业，改革制度，这些都应该成为后世永远遵循的典范。根据典籍记载，没有给妇人分封土地、授予爵位的制度。在礼仪典章中，妇人是根据丈夫的爵位来确定地位的（《礼记》规定：妇人没有爵位，跟随丈夫的爵位。 ）。秦朝违背了古代的制度，汉朝沿用了下来，这都不是先王的好制度。”曹丕说：“这个建议很对，就不要施行追封了。”并制定成制度，收藏在尚书台的阁中（台阁，是尚书中收藏旧例的地方。 ）。

    18. 十二月，开始营建洛阳宫。戊午日，曹丕前往洛阳（裴松之注释：根据各种书记载，当时曹丕住在北宫，在建始殿接见群臣，宫殿的门叫承明。陈思王曹植的诗“谒帝承明庐”说的就是这里。到了魏明帝时期，才在汉代南宫崇德殿的旧址上修建太极、昭阳等殿。《魏略》记载：汉朝是火德。火忌水，所以“洛”字去掉“水”旁加上“隹”旁。而魏在五行的顺序中属土。土是水的主宰；水遇到土就会流动，土遇到水就会变得柔软。所以去掉“隹”旁加上“水”旁，把“雒”改成“洛”。

    19. 曹丕对侍中苏则说：“之前攻破酒泉、张掖（今甘肃张掖 ）后，西域派使者到敦煌（今甘肃敦煌 ），进献了直径一寸的大珍珠，还能再通过购买得到更多吗？”苏则回答说：“如果陛下的教化能在中原地区广泛推行，德政传播到沙漠地区，那么这些珍珠不用求也会自己到来。要是通过寻求才得到，那就不值得珍贵了。”曹丕听后沉默不语。

    20. 曹丕征召东中郎将蒋济为散骑常侍。当时曹丕下诏赐给征南将军夏侯尚，诏书里说：“你是我心腹重将，肩负重任，特准你可以自行作威作福，拥有生杀大权。”夏侯尚把诏书拿给蒋济看。蒋济来见曹丕时，曹丕询问他对所见所闻的看法，蒋济回答说：“没看到什么好的，只看到了亡国的言论。”曹丕听后很生气，脸色都变了，问他原因，蒋济详细地做了回答，并说：“‘作威作福’，这是《尚书》里明确的告诫。（《尚书·洪范》说：臣子不能擅自作威作福，如果臣子作威作福，会对家族有害，对国家不利。 ）天子不能说开玩笑的话，古人对此都很谨慎；希望陛下能明察！”曹丕立刻派人追回之前的诏书。

    21. 曹丕想要把冀州（今河北临漳西南 ）十万户士兵的家属迁徙到河南（黄河以南地区 ）。当时正在营建洛阳，所以想迁徙冀州士兵的家属来充实这里。当时发生了旱灾和蝗灾，百姓饥饿，大臣们都认为不可以这样做，但曹丕的想法很坚决。侍中辛毗和其他朝臣一起请求面见曹丕，曹丕知道他们是来劝谏的，脸色阴沉地等着他们，大臣们都不敢说话。辛毗说：“陛下想要迁徙士兵家属，这个想法是怎么来的呢？”曹丕说：“你认为我这样做不对吗？”辛毗说：“我确实认为不对。”曹丕说：“我不想和你讨论这个。”辛毗说：“陛下不认为我没有才能，把我放在身边，让我担任谋议的官职（侍中在周朝时相当于常伯的职位，在天子身边，负责应对天子的询问，补救朝政的缺失。 ），怎么能不和我讨论呢！我所说的不是为了个人，而是为国家考虑，陛下怎么能对我发怒呢！”曹丕没有回答，起身走进内室；辛毗跟在后面，拉住他的衣襟，曹丕用力甩开衣服，没有回头，过了很久才出来，说：“佐治（辛毗的字 ），你逼我也太急了吧！”辛毗说：“现在迁徙百姓，既会失去民心，又没有足够的粮食供应，所以我不敢不极力劝谏。”曹丕于是只迁徙了一半的人。曹丕曾经外出射猎野鸡，他看着大臣们说：“射野鸡太快乐了！”辛毗回答说：“对陛下来说很快乐，对我们这些臣子来说可就太辛苦了。”曹丕听后沉默不语，此后就很少外出射猎了。

    **黄初二年（辛丑，公元221年）** （胡三省注：《考异》说：《陈志》记载，“正月乙亥日，在东郊举行朝日仪式。”裴松之认为朝日仪式在二月，因为二月辛丑朔日，没有乙亥日。 ）

    1. 春季，正月，任命议郎孔羡为宗圣侯，负责祭祀孔子。汉平帝元始元年，封褒成君孔霸的曾孙孔均为褒成侯，负责祭祀孔子；王莽篡权失败后，孔均失去了封国。光武帝建武十三年，又封孔均的儿子孔志为褒成侯。孔志的儿子孔损，在和帝永元四年时被改封为褒亭侯，此后世代相传，到汉献帝初年封国断绝。魏国封孔子的二十一世孙孔羡为宗圣侯，食邑一百户。晋朝封孔子的二十三世孙孔震为奉圣亭侯。后来北魏封孔子的二十七世孙孔乘为崇圣大夫；孝文帝太和十九年，前往鲁地，又改封孔子的二十八世孙孔珍为崇圣侯。北齐改封孔子的三十一世孙为恭圣侯。北周武帝平定北齐后，改封孔子的后代为邹国公。隋文帝依旧封孔子的后代为邹国公，隋炀帝改封其为绍圣侯。唐太宗贞观十一年，封孔子的裔孙孔伦为褒圣侯。

    2. 三月，加封辽东太守公孙恭为车骑将军。公孙恭是公孙度的次子，公孙康的弟弟。

    3. 重新开始使用五铢钱。汉献帝初平元年，董卓废除了五铢钱，现在又重新使用。

    4. 蜀地传言说汉献帝已经遇害，于是汉中王刘备为汉献帝发丧，穿上丧服，并追谥他为孝愍皇帝。大臣们纷纷说出现了祥瑞之兆，劝刘备称帝。前部司马费诗上疏说（当时费诗担任益州前部司马。 ）：“殿下因为曹操父子逼迫君主、篡夺皇位，所以才流亡万里，召集士兵，想要讨伐逆贼。现在大敌还没有打败，却先自立为帝，恐怕会让人心生疑惑。从前汉高祖和楚人约定，先打败秦朝的人就可以称王。等到汉高祖攻下咸阳，俘获了秦王子婴，他还心怀谦让；何况现在殿下还没有走出自己的领地，就想要称帝吗！我实在不认为殿下这样做是明智的。”刘备听后很不高兴，把费诗降职为部永昌从事（担任益州刺史部的从事，分管永昌郡。 ）。夏季，四月丙午日，刘备在武担山（今四川成都西北 ）以南称帝（《蜀本纪》记载：武都有个男子变成了女子，容貌美丽，大概是山精。蜀王娶她为妻，她不适应当地的水土，生病想要回家。蜀王留住她，没过多久她就去世了。蜀王派士兵到武都担土，在成都城中安葬她，墓地占地几亩，高十丈，称为武担山。裴松之注释：按照武担山在成都西北，大概因为西北是乾位，所以刘备在那里登基。杜佑说：武担山在蜀郡西边。 ），大赦天下，改年号为章武。任命诸葛亮为丞相，许靖为司徒。

    史臣司马光评论说：上天生下百姓，百姓自己无法管理好自己，必然会共同拥戴一个君主来治理国家。如果君主能够禁止暴行、消除祸害，保护百姓的生命，奖赏善良、惩罚邪恶，使国家不陷入混乱，这样的人就可以被称为君主了。司马光的这种说法，正是依据《周书》中“安抚我们的就是君主，虐待我们的就是仇敌”的意思。《白虎通》说：“君，就是众人的首领；是众人归心的对象。”所以在夏、商、周三代之前，天下的诸侯何止万国（黄帝设置左右大监，监察万国。大禹在涂山会合诸侯，手持玉器和丝绸前来朝见的有万国之多。有百姓、社稷的统治者，都被称为君。汇聚万国并统治他们，制定法律制度，颁布号令，而天下没有人敢违抗的，这样的人就被称为王。当王的德行衰败后，强大的国家能够率领诸侯尊崇天子的，就被称为霸。所以自古以来，天下无道的时候，诸侯们凭借武力相互争夺，有的时代很久都没有称王的人，这种情况也有很多。比如共工氏在伏羲氏、神农氏之间，秦朝在周朝、汉朝之间，他们都被称为霸而不是王，这就是所说的很久没有称王的情况；又比如有穷氏在夏朝，共和时期在周朝，也是很久没有王的情况。秦朝焚烧书籍、坑杀儒生，汉朝兴起后，学者们开始推算五德相生相克的理论，认为秦朝是闰位，在木德和火德之间，是霸而不是王，于是正统和非正统的争论就开始了。孟康说：秦朝推行五德相克的理论，认为周朝是火德，用水德来克制它。汉代的儒生认为庖牺氏继承天命称王，是百王之首，其德始于木。共工氏称霸天下，虽然有水德，但在木德和火德之间，不符合五德相生的顺序，所以是霸而不是王。神农氏以火德继承木德，所以被称为炎帝。神农氏去世后，黄帝兴起，因为火生土，所以黄帝是土德。少昊是黄帝的儿子，土生金，所以少昊是金德。少昊衰败后，颛顼继承他，金生水，所以颛顼是水德。颛顼建立的政权，帝喾继承，水生木，所以帝喾是木德。高辛氏衰败后，天下归服于尧，木生火，所以尧是火德。尧把帝位禅让给舜，火生土，所以舜是土德。舜把帝位禅让给禹，土生金，所以禹是金德。商汤讨伐夏桀，继承禹的德运，金生水，所以商汤是水德。周朝讨伐商朝，水生木，所以周朝是木德。汉朝讨伐秦朝，继承周朝，木生火，所以汉朝是火德。共工氏和秦朝不在五德相生的正统运数中，所以被称为闰位。等到汉朝灭亡，三国鼎立。晋朝失去统治能力后，五胡纷纷侵扰。从宋、魏以后，南北分治，各自都有国史，相互排斥贬低，南方称北方为索虏，北方称南方为岛夷（索虏，是因为北方人梳辫子，被称为索头。岛夷，是因为东南地区靠近大海，土地低洼，被称为岛中。 ）。朱氏取代唐朝后，天下四分五裂，朱邪氏进入汴京，有人把后梁比作有穷氏篡夺夏朝、新朝篡夺汉朝（唐庄宗自认为继承了唐朝，把后梁比作有穷氏篡夏、新室篡汉。 ）。对于这些朝代的兴衰和历史记载，都被抛弃而不被重视，这些都是出于个人偏见的言辞，不是公正的论断。我自知没有足够的见识来判断前代的正统和非正统，但我私下认为，如果不能使天下统一，那些拥有天子之名却没有天子之实的政权，虽然在华夏地区的统治有仁有暴，国家有大有小、有强有弱，情况各不相同，但总体来说都和古代的诸侯国没有区别，怎么能只尊崇一个国家为正统，而把其他国家都视为僭伪呢！如果认为从上到下依次传承的就是正统，那么陈氏的政权是从哪里传承来的？拓跋氏的政权又是从哪里传承来的呢？如果认为占据中原地区的就是正统，那么刘渊、石勒、慕容氏、苻坚、姚苌、赫连勃勃等人所占据的土地，都是五帝、三王的旧都。如果认为有道德的政权就是正统，那么那些小小的国家，也一定有贤明的君主，而夏、商、周三代末年，难道就没有无道的君主吗！所以关于正统和非正统的争论，从古至今，都没有人能说清楚其中的道理，让人信服。我现在所写的，只是想叙述国家的兴衰，记录百姓的祸福，让读者自己去辨别善恶得失，作为借鉴，并不像《春秋》那样确立褒贬的标准，来拨乱反正。对于正统和非正统的问题，我不敢妄加判断，只是根据各个政权的实际功业来进行叙述。周朝、秦朝、汉朝、晋朝、隋朝、唐朝，都曾经统一过天下，把皇位传给后代，虽然他们的子孙后来势力微弱，四处迁徙，但仍然继承着祖宗的基业，有复兴的希望，那些和他们争夺天下的，都是他们原来的臣子，所以我完全按照天子的制度来记载他们的历史。其余那些土地大小、德行高低相当，无法统一，名号没有区别，原本也不是君臣关系的政权，都按照诸侯国的制度来处理，对他们一视同仁，不偏袒任何一方，这样大概能不歪曲事实，比较公正。然而在天下分裂的时期，不能没有年、时、月、日来记录事情发生的先后顺序。根据历史记载，汉朝把政权传给魏，晋朝又从魏接受政权，晋朝再传给宋朝，一直到陈朝，然后隋朝取代陈朝，唐朝传给后梁，一直到后周，宋朝继承后周，所以我不得不采用魏、宋、齐、梁、陈、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的年号，来记录各个国家的事情，这并不是尊崇某些政权而贬低其他政权，也没有正统和非正统的区别。蜀汉昭烈帝刘备虽然说是中山靖王的后代，但他的家族已经疏远，无法明确记载他的世系和名位，就像宋高祖刘裕自称是楚元王的后代（宋高祖是彭城人，自称是汉楚元王刘交的二十一世孙；大概因为彭城是楚国的都城，所以他的祖先才居住在这里。 ），南唐烈祖李昪自称是吴王李恪的后代（南唐起初想认吴王李恪为祖先，有人建议认郑王李元懿为祖先。唐主李昪让人考察两位王爷的后代，因为吴王李恪的孙子李祎有功劳，李祎的儿子李岘做过丞相，于是就认吴王李恪为祖先。 ）一样，他们的身世真假难以分辨，所以我不敢把刘备和光武帝、晋元帝相提并论，认为他能继承汉朝的正统。司马光纪年的意图，都在这段评论里了。

    5. 孙权把都城从公安（今湖北公安 ）迁到鄂县（今湖北鄂州 ），并把鄂县改名为武昌。

    6. 五月辛巳日，蜀汉君主刘备立夫人吴氏为皇后。吴氏是偏将军吴懿的妹妹，也是已故刘璋哥哥刘瑁的妻子（胡三省注：瑁，人名。 ）。立儿子刘禅为皇太子。还为皇太子娶了车骑将军张飞的女儿为太子妃。

    7. 曹操进入邺城（这件事在六十四卷汉献帝建安十年有记载 ）时，曹丕还是五官中郎将，他看到袁熙的妻子、中山（今河北定州 ）人甄氏很漂亮，很是喜欢，曹操就为他聘娶了甄氏，甄氏生下了儿子曹叡。曹丕称帝后，安平（今河北安平 ）人郭贵嫔很受宠爱（根据陈寿《三国志》记载，郭贵嫔是安平广宗人。汉代广宗县属巨鹿郡。《晋志》记载：广宗开始属于安平郡。这大概是魏氏的制度。六宫中设置贵嫔就是从这时开始的。孔颖达说：嫔是对妇人的美称，可以表示尊敬。 ）。甄夫人留在邺城，不能见到曹丕，心中失意，有了怨言，郭贵嫔趁机诋毁她，曹丕大怒，六月丁卯日，派使者赐甄夫人自尽。（这为后来魏明帝曹叡即位、郭太后因忧虑而去世埋下了伏笔。 ）

    8. 曹丕因为宗庙在邺城（曹操被封为魏王时，在邺城建立了宗庙。 ），就在洛阳的建始殿祭祀太祖曹操，用的是普通人家祭祀的礼仪（建始殿是曹丕建造的，用建国之始来命名。父亲是士，儿子成为天子，祭祀时应该用天子的礼仪；怎么能用普通人家的礼仪呢！ ）。

    9. 戊辰晦日，发生日食。有关官员上奏请求罢免太尉，这仍然是东汉中期的制度。曹丕下诏说：“出现灾异现象，是上天对君主的谴责，如果把过错归咎于辅佐大臣，这哪里符合大禹、商汤归罪于自己的大义呢！（《左传》中，臧文仲说：大禹、商汤归罪于自己，他们的国家得以兴盛。 ）命令百官各自认真履行职责。以后如果再出现天地灾异，不要再弹劾三公。”

    10. 蜀汉君主刘备封儿子刘永为鲁王，刘理为梁王（《晋书·地理志》记载：刘备根据郡国来分封诸王，有的是遥取美好的名号，并不依据实际控制的土地，孙权也采用中州的美好名号来分封诸王。从这以后一直到南北朝，大多都是这样。 ）。

    11. 刘备为关羽的死感到耻辱，打算攻打孙权。翊军将军赵云说：“国家的大敌是曹操，而不是孙权。如果先灭掉魏国，那么孙权自然会归服。如今曹操虽然已死，但他的儿子曹丕篡夺了皇位，我们应当顺应民心，尽早谋取关中地区，占据黄河、渭水的上游，讨伐叛逆，这样关东的义士一定会带着粮食、骑着快马来迎接我们的军队。不应该放过魏国，先和吴国开战。一旦交战，局势就很难迅速解决，这可不是上策。”赵云的话，可谓是深知事情的轻重缓急。很多大臣都劝谏刘备，但他都不听。广汉（今四川广汉 ）的隐士秦宓，不应州郡的征召任命，所以被称为处士。他陈说此时出兵，天时必定不利，因此获罪入狱，被幽禁起来，后来才被赦免。

    当初，车骑将军张飞，雄壮威猛仅次于关羽；关羽对士兵很好，但对士大夫却很傲慢，张飞敬重有品德的君子，却不体恤士兵。刘备常常告诫张飞说：“你刑罚杀戮过于严苛，还每天鞭打健儿，却又让他们在你身边，这是取祸之道啊。”张飞却依然不改。刘备准备讨伐孙权时，张飞应当率领一万人从阆中（今四川阆中 ）出发，到江州（今重庆 ）会合（阆中县属巴西郡。这里也是从内水前往江州。杜佑说：汉代江州县城的旧址在巴县西。 ）。在出发前，他的帐下将领张达、范强杀死了张飞，带着他的首级顺流而下，投奔孙权。刘备得知张飞营中的都督有表奏送来，说：“唉，张飞死了！”因为表奏通常应由张飞自己上奏，而都督却越级上奏，所以刘备知道张飞必定死了。大凡用兵作战，一定要观察人事，刘备已经失去了关羽，又损失了张飞，其实不应该再出兵了。

    陈寿评论说：关羽、张飞都被称为万人敌，是当世的虎将。关羽曾报效曹操（这件事在六十三卷汉献帝建安五年有记载 ），张飞义释严颜（这件事在六十七卷建安十九年有记载 ），他们都有国士的风范。然而关羽刚愎自用、骄傲自大，张飞性情暴躁、不施恩德，他们因为自身的短处而导致失败，也是常理之中的事。

    12. 秋季，七月，刘备亲自率领各路大军攻打孙权，孙权派使者向刘备求和。南郡太守诸葛瑾给刘备写信说：“陛下认为您和关羽的关系，与您和先帝（当时蜀地传言汉献帝已遇害，所以称他为先帝 ）相比，谁更亲近呢？荆州的大小与天下相比，又如何呢？这两个仇人都应该仇视，但谁先谁后呢？如果仔细思考这些问题，做出决策就易如反掌了。”诸葛瑾的话，是从大局出发的公道话。如果刘备能因此与东吴和解，重新修好，那么魏国恐怕要为此忧虑了！当时有人说诸葛瑾另外派亲信与刘备互通消息，孙权说：“我和子瑜（诸葛瑾的字 ）有生死不变的誓言，子瑜不会背叛我，就像我不会辜负子瑜一样。”然而诽谤的言论还是传了出去，陆逊上表表明诸葛瑾肯定不会做这样的事，应该想办法消除众人的疑虑。孙权回复说：“子瑜和我共事多年，恩情如同骨肉，我对他非常了解。他的为人，不符合道义的事不做，不符合正义的话不说。当初刘备派诸葛亮到东吴（大概是指诸葛亮到东吴求救的时候 ），我曾经对子瑜说：‘你和孔明是同胞兄弟，而且弟弟跟随哥哥，从道义上来说是顺理成章的，你为什么不留住孔明呢？如果孔明愿意留下来跟随你，我会写信给刘备解释，我想他也会理解的。’子瑜回答我说：‘弟弟诸葛亮已经投靠了他人，定下了君臣名分，从道义上讲不能有二心。弟弟不留下来，就像我不会去投靠刘备一样。’他的话可以说是发自肺腑，现在怎么会做出那种事呢！之前收到那些说他坏话的文书，我立刻封好拿给子瑜看，还亲自写信给他。我和子瑜，可以说是神交，不会被外人的话所离间。我知道你的心意，就把你的表奏封好给子瑜看，让他知道你的想法。”从孙权君臣之间的相处可以看出，他们推心置腹，谗言无法在他们之间起作用，这也是他们能够保有江东的原因。

    刘备派将军吴班、冯习在巫县（今重庆巫山 ，巫县汉代属南郡；东吴起初属宜都郡，后来孙休分立建平郡，巫县就属于建平郡。贤注：巫县旧城在今夔州巫山县北。杜佑说：巫县就是归州巴东县。又说：巫山县是楚国的巫郡，汉代是巫县，旧城在现在县城的北面，晋代在这里设置建平郡。 ）打败了孙权的将领李异、刘阿等人，接着进军秭归（今湖北秭归 ），兵力达到四万多人。武陵（今湖南常德 ）的蛮夷各族都派使者前来请求派兵相助。孙权任命镇西将军陆逊为大都督，授予符节，督率将军朱然、潘璋、宋谦、韩当、徐盛、鲜于丹、孙桓等五万人抵御刘备。孙权当初任命吕蒙为大督来夺取关羽的荆州，现在又任命陆逊为大都督来抵御刘备。大都督这个名号大概就是从这时开始的。

    13. 曹丕的弟弟鄢陵侯曹彰、鲁阳侯曹宇、谯侯曹林、赞侯曹衮、襄邑侯曹峻、弘农侯曹干、寿春侯曹彪、历城侯曹徽、平舆侯曹茂都被晋爵为公；安乡侯曹植改封为甄城侯（曹植因为被猜忌而被贬为侯，现在又改封为县侯。甄城属东郡。蜀本写作“鄄城”，应该以蜀本为准。 ）。

    14. 修建陵云台（根据《水经注》记载，陵云台在洛阳城中，金市的东边。 ）。

    15. 当初，曹丕下诏让大臣们猜测刘备是否会为关羽报仇攻打孙权，大臣们大多认为：“蜀是个小国，名将只有关羽；现在关羽战死，军队又被打败，国内肯定担忧害怕，不可能再出兵了。”只有侍中刘晔说：“蜀虽然狭小贫弱，但刘备的谋略是想凭借武力来使自己强大，他一定会出动军队来显示自己的实力。而且关羽和刘备，从道义上说是君臣，恩情却如同父子；关羽死了，如果刘备不能兴兵报仇，从始至终的情分上也说不过去。”

    八月，孙权派使者向曹丕称臣，言辞谦卑，并进献奏章，还把于禁等人送了回去（孙权攻破南郡俘获于禁的事，见上卷汉献帝建安二十四年的记载。 ）。朝廷大臣都向曹丕祝贺，只有刘晔说：“孙权无缘无故来请求投降，肯定是内部有紧急情况。孙权之前袭击并杀死了关羽，刘备肯定会大举兴兵讨伐他。孙权外面有强敌，内部人心不安，又害怕我们趁机进攻，所以才来投降，一来是为了阻止我们出兵，二来是想借助我们的援助，来增强他的实力，同时迷惑敌人。”刘晔的话，把孙权的心思猜得透透的。当时天下三分，魏国占据了十分之八的土地。吴、蜀各自占据一个州（大致来说，吴国占据扬州，蜀国占据益州 ），他们凭借山川险阻，在危急时相互救援，这对小国来说是有利的；现在他们却自相攻打，这是上天要灭亡他们，我们应该大举兴兵，直接渡江袭击孙权。蜀国在外面攻打，我们从内部进攻，吴国不出十天就会灭亡。吴国灭亡后，蜀国就孤立无援了，如果把吴国的一半土地割让给蜀国，蜀国也难以长久存在，何况我们得到吴国的腹地，蜀国只得到吴国的边境地区呢！”曹丕说：“人家称臣投降，我们却去讨伐，会让天下那些想要来投降的人感到疑虑，不如先接受吴国的投降，再袭击蜀国的后方。”刘晔回答说：“蜀国离我们远，吴国离我们近，而且他们听说我们要攻打吴国，肯定会回军，我们也阻止不了。现在刘备已经发怒，出兵攻打吴国，他知道我们攻打吴国后，吴国必然灭亡，肯定会很高兴地和我们一起争夺吴国的土地，不会改变计划，压抑怒火去救援吴国。”曹丕没有听从，还是接受了吴国的投降。如果魏国采用刘晔的建议，吴国恐怕就危险了。

    于禁回来时，胡须头发都已经雪白，面容憔悴，见到曹丕时，痛哭流涕，磕头谢罪。曹丕用荀林父、孟明视的旧事来安慰他（晋国大夫荀林父与楚国交战，在邲地战败，晋景公后来再次任用他，他攻打赤狄立下战功。秦国大夫孟明视在崤山被晋国俘获，秦穆公再次任用他，他最终称霸西戎。 ），任命他为安远将军（安远将军这个名号，之前也没有过。 ），让他到邺城去拜谒高陵。曹丕让人在高陵的房屋内画上关羽战胜、庞德愤怒、于禁投降的画面。于禁看到这些画后，羞愧愤怒，发病而死。

    史臣司马光评论说：于禁率领几万大军，战败后不能拼死一战，反而投降了敌人，后来又回到魏国；魏文帝曹丕罢黜他是可以的，杀了他也说得过去，但是却在陵屋中作画来羞辱他，这就不像君主所为了！能够正确地进行奖赏、庆祝、刑罚、立威的人才能被称为君主。

    16. 丁巳日，曹丕派太常邢贞带着策书前往东吴，封孙权为吴王，加赐九锡。刘晔说：“不可以这样做。先帝（曹操 ）征战天下，统一了十分之八的土地，威名震慑海内；陛下接受禅让，登上皇位，德行与天地相合，声名远扬四方。孙权虽然有雄才大略，但他原本只是汉朝的骠骑将军、南昌侯罢了（骠骑将军、南昌侯，是曹操挟天子之命封给孙权的，这件事见上卷汉献帝建安二十四年的记载。 ），官职低微，权势不大；他的百姓和士兵都畏惧我们魏国，我们不能强迫他们和我们一起成就大业（胡三省注：强，强迫。 ）。现在不得已接受他的投降，可以给他提升将军的名号，封他为十万户侯，但不能马上封他为王。王的地位和天子只差一步，封王之后，礼仪、品级、服饰等方面很容易混淆。汉朝从景帝、武帝以后，就削弱藩王的势力，不让他们的制度和京城相同。自从曹操被封为魏王，加赐九锡后，礼仪、品级、服饰等方面就和天子混淆了。孙权现在只是个侯，江南的百姓和他还没有确立君臣的名分。我们如果轻信他的假投降，给他加封土地，让他的地位更加尊贵，确立他们之间的君臣关系，这就好比给老虎加上了翅膀。孙权接受王位后，等击退蜀国的军队，对外会表面上对我们恭敬有礼，让他的国民都知道，对内却会做出无礼的事来激怒陛下；陛下一旦发怒，兴兵讨伐他，他就会慢慢地告诉百姓说：‘我委身侍奉魏国，不吝惜珍贵的财宝，按时进贡，不敢有失臣子的礼节，但是他们却无缘无故地讨伐我们，肯定是想灭掉我们的国家，俘虏我们的人民，让我们成为他们的奴仆和妾室。’吴国的百姓没有理由不相信他的话。他们相信了这些话，就会感到愤怒，上下一心，战斗力就会增强十倍。”曹丕还是没有听从。史书这样记载，是说曹丕两次都没有听从刘晔的建议，为后来讨伐吴国无功而返埋下了伏笔。将领们因为吴国归降，都放松了警惕，只有征南大将军夏侯尚更加积极地修缮攻守的装备。山阳县（今山东金乡西北 ）的曹伟，向来很有才华和名气，他听说吴国向魏国称藩，就以平民的身份给吴王孙权写信，索要贿赂，想通过这种方式结交京城的权贵，曹丕得知后，将他处死。

    17. 吴国又在武昌修筑城墙（吴国已经修筑了石头城，现在又修筑武昌城，这是吴国保卫长江的根本举措。 ）。

    18. 当初，曹丕想任命杨彪为太尉，杨彪推辞说：“我曾经担任汉朝的三公，但当时正值国家衰败混乱，我没能为国家做出什么贡献，如果再做魏国的臣子，对国家的选拔来说，也不是什么荣耀的事。”曹丕于是放弃了这个想法。冬季，十月己亥日，公卿大臣们在初一这天朝见天子，曹丕特意邀请杨彪，用宾客的礼节对待他；赐给他延年杖（《诗经》里提到“其柽其椐”。《传》解释说：椐，就是樻。孙炎说：樻，是一种有肿节的树木，可以用来做手杖。陆玑《疏》说：这种树的节中间是肿起来的，可以用来扶老人；现在的人用它来做马鞭和手杖，弘农共北山有很多。陆说：现在的灵寿杖就是用这种树做的。师古说：这种树像竹子，有枝节，长度不超过八九尺，周长三四寸，自然就符合手杖的尺寸，不需要加工整治。陈藏器说：这种树生长在剑南山谷，树干圆长，树皮是紫色的，用它做手杖，能让人延年益寿。 ）、凭几，让他穿着布单衣、戴着皮弁来见自己，还任命他为光禄大夫，俸禄为中二千石（汉代制度：光禄大夫的俸禄是比二千石。《晋志》记载：光禄大夫是汉代设置的官职，没有固定的人数，大多作为授予官职、吊丧赠礼的使者，或者负责监护丧事。魏代以来，这个职位变得更加重要，不再作为出使的官职。那些退休的大臣，都会在家中被授予这个职位；如果是在朝中有显要职位的人，也会加授这个职位。朝见时，地位仅次于三公。 ）；又允许他在门前设置行马（魏、晋时期的制度，三公以及和三公地位相当的官员，门前可以设置行马。程大昌说：行马，是一根木头横着放在中间，两根木头交叉穿过它的四角，安装在门前，用来限制出入。《周礼》中称之为梐枑，现在官府前面的叉子就是行马。 ），安排吏卒，以此来表示对他的优待尊崇。杨彪八十四岁时去世。相比龚胜，杨彪可就惭愧多了。

    19. 因为粮食价格昂贵，废除五铢钱。重新使用五铢钱没多久就又废除了。

    20. 凉州（今甘肃武威 ）的卢水胡治元多等人反叛，河西地区陷入大乱。曹丕召回邹岐，任命京兆尹张既为凉州刺史，还派护军夏侯儒、将军费曜等人随后支援。胡人七千多骑兵在鸇阴口（今甘肃靖远附近，鸇阴县，前汉时属安定郡，后汉时属武威郡。鸇阴口，是鸇阴河的河口。 ）迎战张既，张既扬言要从鸇阴进军，却暗中从且次（今甘肃永昌西 ，《汉书》《后汉书》记载，武威有揟次县。 ）出兵，直奔武威。胡人以为张既有神奇的本领，便撤回到显美（今甘肃武威东 ，显美县，前汉时属张掖郡，后汉及魏、晋时属武威郡。 ）。张既已经占据武威后，费曜才赶到，夏侯儒等人还没到。张既犒劳赏赐将士（胡三省注：劳，犒劳。 ），打算进军攻打胡人，将领们都说：“士兵们已经很疲惫，敌人气势正盛，我们很难和他们正面交锋。”张既说：“现在军中没有现成的粮食，只能依靠从敌人那里获取物资。如果敌人发现我们的军队会合，就会退到深山里，我们追击的话，道路艰险，士兵还会挨饿，要是退兵，他们又会出来劫掠。这样下去，战事就无法解决，这就是人们所说的‘一日纵敌，后患数世’啊（《左传》中，先轸说：“一日纵敌，数世之患也。” ）。”于是张既率军向显美进发。十一月，几千名胡骑趁着大风，想要放火焚烧魏军营地，将士们都十分惊恐。张既在夜里埋伏了三千精锐士兵，让参军成公英率领一千多骑兵前去挑战（《姓谱》记载：卫成公的后代有以成公为姓氏的，我不敢说这一定可靠。 ），并下令让他们假装败退；胡人果然争相追赶，这时张既发动伏兵截断他们的后路，前后夹击，大败胡人，斩杀和俘虏的人数以万计，河西地区全部平定。

    后来西平（今青海西宁 ）的麴光反叛，杀死了当地的郡守。将领们想要攻打他，张既说：“只有麴光等人造反，郡里的百姓不一定都参与其中；如果我们直接出兵，当地的官吏、百姓以及羌人、胡人一定会认为国家不分是非，反而让他们联合起来对抗我们，这就等于给老虎增添了翅膀。麴光等人想借助羌人、胡人的力量作为后援，现在我们先让羌人、胡人去攻击他们，用丰厚的奖赏招募他们，他们所俘获的东西都归自己所有。这样一来，对外可以削弱麴光的势力，对内可以让他们内部产生矛盾，不用打仗就能平定叛乱。”于是张既发布檄文告知各个羌人部落，被麴光等人误导的人可以得到赦免；能够斩杀贼寇首领并送来首级的人，会得到加封和赏赐。于是麴光的部下斩杀了他，并送上首级，其余的人都像往常一样安居乐业。

    21. 邢贞到达东吴，吴国人认为孙权应该自称上将军、九州伯（《王制》中记载九州，其中一州是天子的直辖地，其他八州设有八伯。 ），不应该接受魏国的册封。吴王孙权说：“九州伯这个称呼，在古代从未听说过。从前沛公刘邦也接受了项羽封的汉王爵位（这件事在九卷汉高帝元年有记载 ），这不过是顺应时势罢了，又有什么损害呢！”于是接受了魏国的册封。孙权到都亭去迎接邢贞，邢贞进门时，没有下车。张昭对邢贞说：“礼是没有不恭敬的，法是没有不执行的。而你竟敢如此傲慢自大，难道是觉得江南势力弱小，没有一把小小的刀剑来对付你吗！”邢贞听后，立刻匆忙下车。中郎将、琅琊（今山东临沂 ）人徐盛愤怒不已，看着身边的人说：“我们这些人不能奋勇杀敌，为国家兼并许都（今河南许昌 ）、洛阳（今河南洛阳 ），吞并巴、蜀，却让我们的君主和邢贞这样的人结盟，这难道不是耻辱吗！”说着便泪流满面。邢贞听到这些话后，对他的随从说：“江东有这样的将相，不会长久屈居人下的。”从邢贞的这句话可以看出，他很善于观察一个国家的情况。他回去之后，有没有把这些情况告诉魏主曹丕呢？不过从邢贞因为张昭的话而下车这件事来看，他的气势已经被打压下去了。

    吴王孙权派中大夫、南阳（今河南南阳 ）人赵咨前往魏国答谢。曹丕问道：“吴王是怎样的一位君主呢？”赵咨回答说：“他是一位聪明、仁智、有雄略的君主。”曹丕又问具体表现在哪些方面，赵咨回答说：“他能从普通人中选拔出鲁肃，这体现了他的聪明；能在军队中提拔吕蒙，这体现了他的明智；俘获于禁却不杀害，这体现了他的仁德；夺取荆州时兵不血刃，这体现了他的智慧；占据荆州、扬州、交州三州，对天下虎视眈眈（三州指荆州、扬州、交州。 ），这体现了他的雄心；向陛下您称臣，这体现了他的谋略。”曹丕问：“吴王很有学问吗？”赵咨说：“吴王统领着江上的万艘战船，拥有百万披甲的士兵，他任用贤能，一心致力于谋划天下，即使在闲暇时间，也会广泛阅读书籍和传注，了解历史，采集奇闻异事，而不是像书生那样只会寻章摘句。”曹丕喜欢文章，所以赵咨用这些话来讥讽他。曹丕又问：“吴国可以征讨吗？”赵咨回答说：“大国拥有征伐的军队，小国也有坚固的防御。”这两句话出自《管子》。曹丕接着问：“吴国对抗魏国，困难吗？”赵咨回答说：“我们有百万披甲的士兵，长江、汉水就是我们的护城河，有什么困难的！”曹丕又问：“吴国像你这样的人才有多少呢？”赵咨回答说：“聪明超群、才能出众的人，有八九十人；像我这样的人，多得用车装、用斗量，数不胜数。”

    曹丕派使者到吴国，索要雀头香、大贝、明珠、象牙、犀角、玳瑁、孔雀、翡翠、斗鸭、长鸣鸡等物品（《本草》中把香附子当作雀头香。这种东西到处都有，并不珍贵，恐怕这里说的是另一种物品。贝，质地洁白如玉，上面有紫色的斑点，排列整齐。明珠出自合浦，大的直径可达一寸。大象出自交趾，雄性大象有两根长牙，长一丈多。犀牛角也出自交趾，其中通天犀最为珍贵，角上有白色的纹理像线一样，把它放在一群鸡中间，鸡去啄米时，看到犀角就会受惊后退，南方人把它叫做骇鸡犀。玳瑁的形状像龟，腹部和背部的甲壳上有斑点，大的像盘子、盂一样。《诸藩志》记载：玳瑁形状像龟、鼋，背部的甲壳有十三片，黑白斑纹交错，边缘像锯齿一样。它没有脚，但有四条鬣，前面的长，后面的短，用鬣划水前行。鬣和头部的斑纹像甲壳。年老的玳瑁甲壳厚，黑白颜色分明，年幼的玳瑁甲壳薄，花纹模糊。世上传说用鞭子抽打玳瑁使其出血形成斑纹，这是没有根据的说法。孔雀生活在罗州，雄性孔雀的尾巴是金翠色的，光彩照人，十分可爱。《埤雅》记载：《博物志》说孔雀的尾巴颜色多变，有时是红色，有时是黄色，如同云霞一样，颜色不定。人们拍打它的尾巴，它就会跳舞。尾巴上有金翠色的羽毛，五年才能长成。刚开始生长三年时，金翠色的羽毛还很小。初春时开始生长，三四月后又会凋谢，和花萼一样有盛有衰。人们采集它的尾巴来装饰扇子和拂尘，活着的时候采集，金翠色的羽毛颜色不会减退。南方人在采集它的尾巴时，会拿着刀藏在竹林中隐蔽的地方，等孔雀经过时，迅速砍断它的尾巴，如果不能立刻砍断，孔雀回头看一眼，金翠色的羽毛就会失去光彩。孔雀每次想要休息时，都会先选择放置尾巴的地方。所以想要活捉它，就要在雨下得很大的时候去抓，这时它的尾巴被雨水打湿变重，就不能高飞了，即使人走近，它因为爱惜自己的尾巴，也不会飞走。翡翠大小和麻雀差不多，雄性的羽毛是红色的叫翡，雌性的羽毛是青色的叫翠，它们的羽毛可以用来做装饰。经过驯化且能争斗的鸭子很难得到。长鸣鸡，就是叫声很长的鸡。 ）。吴国的大臣们说：“荆州、扬州向朝廷进贡，有固定的典章制度。（大禹划分九州，根据土地的产出制定贡赋，这就是固定的典章制度。 ）魏国索要的这些珍玩物品，不符合礼制，我们不应该给他们。”吴王孙权说：“我们现在正和西北的蜀国对峙，（指与蜀国交战，同时还得防备魏国。 ）江表地区的百姓都依靠我来保障他们的安宁。他们索要的这些东西，对我们来说就像瓦片石头一样，我有什么可吝惜的呢！况且他们现在还在守丧期间（指曹丕刚称帝 ），却提出这样的要求，哪里还能和他们讲什么礼制呢！”于是把曹丕索要的东西都给了他。史书这样记载，是说曹丕的行为被敌国看透了。

    22. 吴王孙权立儿子孙登为太子，精心挑选他的老师和朋友：让南郡太守诸葛瑾的儿子诸葛恪、绥远将军张昭的儿子张休、大理（掌管刑狱的官员 ）、吴郡（今江苏苏州 ）人顾雍的儿子顾谭、偏将军庐江（今安徽庐江西南 ）人陈武的儿子陈表都担任中庶子，他们进宫就给孙登讲解诗书，出宫就陪孙登骑马射箭，被称为“四友”。孙登接待下属时，大多采用平民之间的礼节。

    23. 十二月，曹丕向东巡视。

    24. 曹丕想封吴王孙权的儿子孙登为万户侯，孙权以孙登年幼为由，上书推辞不接受；又派西曹掾、吴兴人沈珩前往魏国答谢（《姓谱》记载：沈姓出自吴兴，原本是周文王第十子耼季的后代，耼季在沈地采食，就是汝南平舆的沈亭，他的子孙就以国为姓。后来楚庄王的儿子公子贞被封在沈鹿，他的后代中有沈尹戌、沈诸梁。 ），并进献地方特产。曹丕问沈珩：“吴国担心魏国向东进攻吗？”沈珩回答说：“不担心。”曹丕又问：“为什么呢？”沈珩说：“因为我们坚信并遵守以往的盟约，希望双方能重归于好，所以不担心；如果魏国违背盟约，我们自然也有防备。”曹丕又问：“听说太子孙登会来，是真的吗？”沈珩说：“我在东吴时，朝会时没有座位，宴会时也不参与（东吴在江东，所以称为东朝。“朝不坐宴不与”，出自《礼记·檀弓》中尹商阳的话。 ），像这样的事情，我没有听说过。”曹丕认为他回答得很好。

    吴王孙权在武昌（今湖北鄂州 ）的钓台（《水经》记载，武昌有樊山，北面临近大江，江上有钓台。 ）饮酒，喝得大醉，让人用水洒在喝醉的大臣们身上，想让他们清醒后继续喝酒，还说：“今天一定要喝到有人醉倒在台上，才肯罢休！”张昭一脸严肃，没有说话，走出去坐在车里。孙权派人把张昭叫回来，对他说：“大家一起玩乐罢了，您为什么要生气呢？”张昭回答说：“从前商纣王建造糟丘酒池，整夜饮酒作乐（商纣王以酒为池，糟丘大得可以望见七里远，他敲一次鼓，就有三千人一起像牛饮水一样喝酒。他还把肉悬挂起来像树林一样，让男女光着身子在里面追逐嬉戏，整夜饮酒作乐。 ），当时他也觉得很快乐，并不认为这是坏事。”孙权听后，沉默不语，感到很惭愧，于是停止了酒宴。

    吴王孙权和大臣们一起喝酒时，亲自起身给大家敬酒，虞翻趴在地上，假装喝醉不端酒杯；孙权离开后，他又起身坐好。虞翻这样做，是为了劝谏孙权。孙权大怒，拿起剑想要杀他（手剑，就是亲手拿起剑。《礼记》说：子手弓，意思是亲手拿起弓。手，在这里是拿起的意思。 ），在座的人都惊慌失措（胡三省注：坐，座位。 ）。只有大司农刘基起身抱住孙权，劝谏说：“大王您在喝了几杯酒之后（古代臣子陪君主饮酒，最多喝三杯，是为了防止失态。 ），如果亲手杀了贤能的人，即使虞翻有罪，天下人又怎么会知道呢！而且大王您一直以能够容纳贤才、聚集众人而闻名，所以天下人都对您寄予厚望；现在您要是一朝之间抛弃了这个名声，怎么行呢！”孙权说：“曹操尚且杀了孔融（这件事在六十五卷汉献帝建安十三年有记载 ），我对虞翻有什么不能杀的！”刘基说：“曹操轻易地杀害士人，遭到了天下人的非议。大王您亲自践行德义，想要和尧、舜一样建立伟大的功业，怎么能把自己和他相比呢？”虞翻因此得以幸免。孙权于是告诫身边的人：“从今以后，酒后说要杀人的，都不准杀。”刘基是刘繇的儿子（刘繇被孙策袭击，逃跑后去世。 ）。

    25. 当初，曹操打败蹋顿（这件事在六十五卷汉献帝建安十二年有记载 ）后，乌桓逐渐衰落，鲜卑的首领步度根、轲比能、素利、弥加、厥机等人通过阎柔向朝廷进贡，请求开通贸易（开通关市，用他们的土特产品和中原地区进行贸易。 ），曹操都上表朝廷，封他们为王，以示恩宠。轲比能原本是小种鲜卑人，因为勇猛健壮、廉洁公正而受到众人的信服，因此他能够威慑并控制各个部落，势力最为强盛（如果只是勇猛健壮却不廉洁公正，不一定能控制各个部落。 ）。从云中（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 ）、五原（今内蒙古包头西北 ）以东到辽水（今辽河 ），都是鲜卑的领地。轲比能和素利、弥加划分土地，分别统治，各有各的边界。轲比能的部落靠近边塞，有很多中原人逃亡后归附他；素利等人在辽西（今辽宁义县西 ）、右北平（今河北丰润东南 ）、渔阳（今北京密云西南 ）的塞外，离中原较远，所以没有成为边境的祸患。曹丕任命平虏校尉牵招为护鲜卑校尉，南阳太守田豫为护乌桓校尉，让他们镇守安抚边境地区。

    **黄初三年（壬寅，公元222年）**

    1. 春季，正月丙寅朔日，发生日食。

    2. 庚午日，曹丕前往许昌（今河南许昌 ，《晋志》记载：汉献帝定都许昌，魏国接受禅让后，把都城迁到洛阳。许昌的宫殿、武库还在，于是改名为许昌。 ）。

    3. 曹丕下诏说：“如今的上计吏和孝廉，就如同古代的贡士。如果限定年龄来选拔人才，那么像吕尚、周太子晋这样的人就无法在前代显达了。（吕尚八十多岁时，周文王尊他为师。周太子晋年少时就有好名声。）下令让各郡国选拔人才时，不要受年龄限制；儒生要精通经学，官吏要通达法令，被选拔的人都要先试用。有关部门要纠察那些故意不按实际情况举荐的人。”（故意不按实际情况举荐，指的是用心欺诈的行为。）

    4. 二月，鄯善（今新疆若羌）、龟兹（今新疆库车）、于阗（今新疆和田）的国王各自派使者前来进献礼物。此后，西域与中原重新恢复往来，魏国设置了戊己校尉。（汉朝自安帝以后，一直想与西域恢复联系，但始终未能成功。如今虽然设置了戊己校尉，却也无法像汉朝那样在车师屯田。）（胡三省注：复，又。）

    5. 蜀汉君主刘备从秭归（今湖北秭归）准备进军攻打东吴，治中从事黄权劝谏说：“吴人作战勇猛，而我军水军顺流而下，前进容易后退困难。我请求担任先锋去抵挡敌人，陛下您应该在后方坐镇。”刘备没有听从，任命黄权为镇北将军，让他督率江北的各路军队；（这为后来刘备兵败、黄权无法返回蜀汉埋下了伏笔。）自己则率领众将，从长江南岸沿着山势翻山越岭，在夷道猇亭（今湖北宜都北）扎营。东吴的将领们都想迎战。陆逊说：“刘备倾巢而出，向东进军，锐气正盛；而且他们占据高处，守住险要之地，很难一下子攻克。即便我们进攻能拿下一些地方，也很难彻底取胜，如果进攻不利，就会损害我方的大局，这可不是小事。现在我们只需激励将士，多施计谋，观察他们的变化。如果这里是平原旷野，我们可能会担心有被敌人突袭、相互追逐的忧患；但现在刘备沿着山路行军，兵力无法展开，他们自己就会在山林岩石之间疲惫不堪，我们慢慢就能掌握他们的弱点，进而打败他们。”（胡三省注：罢，同“疲”。魏人说陆逊善于观察兵势，正是因为这件事。）将领们不理解，认为陆逊害怕刘备，各自心中都很不满。

    蜀汉军队从佷山（今湖北长阳西北）打通前往武陵（今湖南常德）的道路，（佷山县，前汉时属武陵郡，东吴时属宜都郡。杜佑说：峡州长杨县，就是汉代的佷山县。我按：《唐志》中“辰阳”有误，应为“长阳”。）刘备派侍中、襄阳（今湖北襄阳）人马良带着金银锦缎赏赐给五溪的各少数民族，并授予他们官职爵位。（这为马良后来无法返回蜀汉埋下了伏笔。）

    6. 三月乙丑日，曹丕立皇子齐公曹叡为平原王，皇弟鄢陵公曹彰等人都晋爵为王。甲戌日，立皇子曹霖为河东王。

    7. 甲午日，曹丕前往襄邑（今河南睢县）。

    8. 夏季，四月戊申日，立鄄城侯曹植为鄄城王（今山东鄄城）。此时，诸侯王都只有封地名号，却没有实际权力；每个王国只有一百多名老兵作为护卫，被隔绝在千里之外，不允许他们朝见皇帝和互相拜访，朝廷还为他们设置了防辅、监国等官员来监视他们；他们虽然有王侯的名号，实际上却和普通百姓一样，甚至很多人想当普通百姓都做不到。由于法令严苛，诸侯王的过错和恶行不断被上报；只有北海王曹衮谨慎好学，从未有过过失。他的文学侍从和防辅官员一起商量说：（《晋·百官志》记载：王国设置师友、文学各一人。防辅没有记载，是因为魏氏对藩国的防范过度，晋武帝吸取教训，没有设置这个官职。）“我们接受诏令，要监察北海王的一举一动，他有过错应当上奏，有善行也应该上报。”于是他们一起上表称赞曹衮的美德。曹衮得知后，非常惊恐，责备文学侍从们说：“修身自守，这是普通人都能做到的事，你们却把这些事上报朝廷，这只会增加我的负担。而且如果我真的有善行，还怕别人不知道吗？你们却急着一起这样做，这对我并没有好处。”曹衮的这番话，和汉代北海王刘睦的想法如出一辙。

    9. 癸亥日，曹丕回到许昌。

    10. 五月，曹丕把江南的八个郡合并为荆州，江北的各郡设置为郢州。（因为已经任命孙权为荆州牧，统辖江南八郡，所以把江北各郡设为郢州，后来东吴独立，郢州就被废除了。）

    11. 蜀汉军队从巫峡（今重庆巫山县东）建平（今重庆巫山）到夷陵（今湖北宜昌）边界，（《水经注》记载，巫峡首尾长一百六十里。巫县属建平郡，所以巫峡正好在建平郡境内，到夷陵就属于宜都郡界了。然而孙休永安三年才从宜都郡分出一部分设立建平郡，此时还没有建平郡，这里是史书追记的。杜佑说：东吴的建平，就是现在的巴东郡。）扎下几十个营寨，任命冯习为大督，张南为前部督，从正月开始与东吴对峙，到六月还没有决出胜负。刘备派吴班率领几千人在平地上扎营，东吴的将领们都想攻打他们，陆逊说：“这里面肯定有诈，先观察一下。”刘备见计谋没有得逞，就带领八千伏兵从山谷中出来，陆逊说：“我之所以不让大家攻打吴班，就是猜到其中必有蹊跷。”陆逊向吴王孙权上疏说：“夷陵是要害之地，是国家的重要关隘，（从三峡顺流而下到夷陵，沿途山峦重叠，江水在山间穿行，迂回湍急。到西陵峡口，才逐渐变得平缓。夷陵正好位于峡口，所以被视为东吴的关隘。）它虽然容易攻取，但也容易失去。一旦失去，不仅会损失一个郡的土地，整个荆州都将受到威胁，今天这场争夺，一定要成功。刘备违背天理，不坚守自己的地盘，竟敢主动来进攻，我虽然才能有限，但凭借着您的威灵，顺应天理讨伐叛逆，打败刘备近在眼前，没什么可担忧的。我起初担心他水陆并进，现在他反而舍弃战船，改为陆地行军，处处扎营，观察他的布置，必定不会有其他变故。希望陛下您高枕无忧，不必为此事担忧。”

    闰六月，陆逊准备进攻蜀汉军队，将领们都说：“攻打刘备应该在一开始就行动，如今让他深入五六百里，双方对峙了七八个月，他把各个要害都防守得很牢固，此时进攻肯定没有好处。”陆逊说：“刘备是个狡猾的敌人，经历的事情很多，他的军队刚集结时，思虑周全，士气高昂，我们不能轻易进攻。现在他们在这里停留了很久，却没有占到我们的便宜，士兵疲惫，士气低落，也想不出什么新的计策了。现在正是夹击敌人的好时机。”（《左传》中说：晋国人正面与敌人交锋，各少数民族从后面牵制敌人。角，就是正面与敌人交锋；掎，就是从后面抓住敌人的脚。）于是先攻打蜀汉的一个营寨，进攻并不顺利，将领们都说：“这只是白白牺牲士兵罢了！”陆逊说：“我已经知道打败他们的方法了。”于是下令士兵们每人拿一把茅草，用火攻的方式进攻，果然攻克了这个营寨；一时间，进攻的形势一片大好，（意思是一旦攻克一个营寨，军队胜利的形势就形成了。一尔，就像说一旦这样。）陆逊率领各路军队同时发起进攻，斩杀了张南、冯习以及胡王沙摩柯等人，攻破了四十多个营寨。蜀汉将领杜路、刘宁等人走投无路，只好请求投降。（胡三省注：降，投降。）

    刘备登上马鞍山（今湖北宜昌西北），布置军队环绕保护自己，陆逊督促各路军队从四面围攻，蜀汉军队土崩瓦解，死伤无数。刘备趁夜逃跑，驿站的人自己挑着被丢弃的饶、铠甲，在险要的地方烧毁，以此阻断东吴军队的追击，刘备才得以逃入白帝城（今重庆奉节东）。（刘备刚开始率领军队进入夷陵边界时，沿路设置了驿站，一直通到白帝城。等到兵败，各路军队溃散，只有驿站的人挑着丢弃的饶、铠甲，在险要处烧毁来阻断敌人追击，刘备才得以逃脱。根据《水经注》记载：烧毁铠甲阻断道路的地方，叫石门，在秭归县西。杜佑说：归州巴东县有石门山，是刘备阻断道路的地方。饶，形状像铃铛，没有舌，有柄。《周礼》中记载，用金饶来停止击鼓，是军中使用的乐器。断，阻断。）他的舟船、器械，水军、步兵的物资，一时间几乎全部损失，战场上的尸体顺着江水漂流而下。刘备非常羞愧愤怒，说：“我竟然被陆逊羞辱，这难道不是天意吗！”刘备依靠险要地势行军，敌人扼守住关键通道，他的情况被敌人摸清，气势受挫；敌人趁着他懈怠的时候进攻，导致他战败，这并不是天意啊。将军、义阳（今河南信阳）人傅肜负责断后（魏文帝从南阳郡分出一部分设立义阳郡，又设立义阳县归属该郡。这是在傅肜进入蜀地之后的事，史书是追记的。 ），士兵们全部战死，傅肜的气势却更加高昂。东吴人劝他投降，傅肜大骂道：“东吴的狗贼，哪有汉将军会投降的！”最终战死。从事祭酒程畿逆江而上，准备撤退，（从事祭酒，是众多从事中的长官。 ）众人说：“后面的追兵快到了，我们应该解开战船，轻装前行。”（胡三省注：舫，并在一起的两艘船。 ）程畿说：“我在军中，从未学过如何面对敌人逃跑。”他也战死了。（意思是身披铠甲、手持兵器面对敌人，本就准备赴死，从未学过逃跑。 ）

    当初，东吴安东中郎将孙桓在夷道（今湖北宜都）另外攻打蜀汉的前锋部队，被蜀汉军队包围，他向陆逊求救，陆逊说：“现在还不行。”将领们说：“孙安东是王室宗亲，如今被围困，情况危急，为什么不救他？”陆逊说：“孙安东很得士兵们的拥护，城池坚固，粮食充足，没什么可担忧的。等我的计策施展后，就算不去救他，他的围困也会自行解除。”等到陆逊的计策大获成功，蜀汉军队果然溃败。孙桓后来见到陆逊说：“之前我确实埋怨你不来救我；直到今天，我才知道你的调度自有办法！”

    当初，陆逊担任大都督时，手下的将领有的是讨伐逆贼（指孙策 ）时的旧将，有的是王室的贵戚，他们都很自负，彼此之间不听从指挥。陆逊手握宝剑说：“刘备是天下闻名的人物，连曹操都忌惮他，现在他就在我们的边境，这是个强大的对手。（胡三省注：强对，强大的对手。 ）各位都蒙受国家的恩典，应该和睦相处，共同消灭这个敌人，以此报答国家的恩情。我们享受着高爵厚禄，承受的国家恩典很多；肩负着统领军队、抵御敌人的重任，受国家的委任很重；都应该有所作为来报答国家。但你们却不服从指挥，这是为什么呢？我虽然是个书生，但接受了主上的命令，国家之所以委屈各位听从我的指挥，是因为我还有一些可取之处，能够忍辱负重。大家都要各司其职，怎么能推脱责任呢！军法严明，不可触犯！”等到打败刘备，很多计谋都出自陆逊，将领们这才心服口服。吴王孙权听说后，问陆逊：“你当初为什么不向我报告那些不服从指挥的将领呢？”陆逊回答说：“我深受国家的厚恩，这些将领有的是陛下的心腹，有的是得力的武将，有的是功臣，都是国家要依靠他们来共同成就大业的人。我私下里仰慕蔺相如、寇恂相互谦让的大义，希望能以此来成就国家大事。”（蔺相如的故事见四卷周赧王三十六年。寇恂的故事见四十卷汉光武帝建武二年。 ）孙权听后大笑，称赞陆逊做得好，加封他为辅国将军（《晋·职官志》记载：辅国大将军，地位与三公相当，这个名号大概始于汉献帝任命伏完，但当时还没有加大字。 ），兼任荆州牧，改封江陵侯。

    当初，诸葛亮和尚书令法正的喜好和风格不同，但他们都能出于公心，相互欣赏，诸葛亮常常对法正的智谋和策略感到惊奇。等到刘备讨伐东吴失败，此时法正已经去世，诸葛亮感叹道：“如果孝直（法正的字 ）还在，他一定能劝阻主上东征；就算主上一定要东征，也肯定不会遭遇如此惨败。”从孔明的这番话可以看出，他并不认为刘备讨伐东吴是正确的，但他没有劝谏，是因为刘备当时怒气正盛，无法劝阻，而且刘备认为占据上游地区，有取胜的把握。战争形势变化无常，关键在于观察局势变化并出奇制胜，所以说如果法正还在，肯定不会让刘备陷入如此危险的境地。刘备在白帝城时，徐盛、潘璋、宋谦等将领纷纷上表说“刘备一定能被擒获，请求再次进攻”。吴王孙权就此事询问陆逊的意见。陆逊和朱然、骆统一起上书说：“曹丕大规模集结军队，表面上说是帮助我们讨伐刘备，实际上心怀不轨，我们应该谨慎行事，立刻撤军。”曹操不追击关羽，陆逊不再攻打刘备，他们的见识其实是相同的。以智谋应对智谋，这或许就是三国鼎立的原因吧！

    当初，曹丕听说蜀汉军队扎下连营七百多里，对大臣们说：“刘备不懂军事，哪有连营七百

    当初，曹丕听说蜀汉军队扎下连营七百多里，对大臣们说：“刘备不懂军事，哪有连营七百多里还能用来抵御敌人的呢！《兵法》说‘在地势险阻、草木丛生的地方安营扎寨会被敌人擒获’，这是用兵的大忌。孙权的捷报很快就要到了。”果然，七天后，东吴打败蜀汉的捷报就传来了。

    12. 秋季，七月，冀州（今河北临漳西南）发生严重蝗灾，出现饥荒。

    13. 刘备战败逃走后，黄权被困在江北，退路被截断，无法返回蜀汉，八月，他率领部下前来投降魏国。蜀汉的有关官员请求抓捕黄权的妻子儿女，刘备说：“是我辜负了黄权，他没有辜负我。”（这是因为刘备没有采纳黄权的建议。）刘备对待黄权的家人还像以前一样。曹丕对黄权说：“你舍弃叛逆，投奔顺从，是想效仿陈平、韩信吗？”（陈、韩指韩信、陈平离开项羽归附刘邦。）黄权回答说：“我深受刘主的特殊礼遇，投降东吴不行，回蜀汉又无路可走，所以才来归附您。况且我是败军之将，能免死就已经很幸运了，哪里还敢奢望效仿古人呢！”曹丕很欣赏他，封他为镇南将军，育阳侯（从这以后，大多是名号侯，不再注明封邑；如果地名难以知晓，还是会加以注释。 ），加官侍中，让他陪同乘车（陪乘，就像是骖乘。 ）。蜀汉投降过来的人有的说蜀汉已经杀了黄权的妻子儿女，曹丕下诏让黄权为家人发丧。黄权说：“我和刘备、诸葛亮推心置腹，相互信任，他们明白我的本心。我怀疑这个消息不属实，请让我再等等看。”后来经过仔细查问，果然像黄权说的那样。马良也在五溪（今湖南西部一带 ）战死。

    14. 九月甲午日，曹丕下诏说：“妇人参与政事，是国家祸乱的根源。从今以后，大臣们不得向太后奏事，太后家族的人不得担任辅政的职位，也不得无故接受封爵。把这个诏书传给后世，如果有人违背，天下人要共同讨伐他。”卞太后每次见到外戚，都不会给他们好脸色，还常常说：“生活应该节俭，不要总想着得到赏赐、贪图安逸。外戚们可能会怪我对他们太薄情（后妃称自己的娘家为外舍。 ），但这是因为我有自己的原则。我侍奉武帝（曹操 ）四五十年，节俭惯了，也改不了了。如果有人触犯法律禁令，我只会加重处罚（意思是比普通人犯法加罪一等 ），别指望我会赏赐钱财粮食。”

    15. 曹丕打算立郭贵嫔为皇后，中郎栈潜上疏说（汉代三署中郎以及虎贲、羽林中郎，俸禄都是比六百石。魏文帝从五官中郎将登上皇位后，撤销了五官中郎将，只保留左、右中郎以及虎贲、羽林中郎。 ）：“后妃的品德，关系到国家的兴衰治乱。因此，圣明的君主在确立皇后时非常慎重，一定会选择前代名门世族的女子，挑选其中善良美好的人，来统领六宫，虔诚地侍奉宗庙。《易经》说：‘家道端正，天下就能安定。’（《易经·家人》说：夫妻各守本分，家道就会端正，家道端正了，天下也就安定了。 ）从治理家庭到治理国家，这是先王的美好制度。《春秋》记载宗人衅夏的话说：‘没有把妾立为夫人的礼仪。’（贾公彦注释：襄公二十四年，公子荆的母亲受宠，襄公想立她为夫人，让宗人衅夏献上立夫人的礼仪。衅夏回答说：‘没有这种礼仪。’襄公生气地说：‘你是宗司，立夫人是国家的大礼，怎么会没有呢？’衅夏回答说：‘周公、武公娶的是薛国的女子，孝公、惠公娶的是宋国的女子，从桓公以下娶的是齐国的女子，这些立夫人的礼仪是有的；但如果把妾立为夫人，那确实没有这种礼仪。’襄公最终还是立了她为夫人。齐桓公在葵丘盟誓时，也说‘不要把妾立为正妻’。 ）如今后宫中受宠的女子，地位常常仅次于皇帝。如果因为宠爱就立为皇后，让出身低贱的人突然显贵，我担心后世会出现以下犯上的情况，引发不合法度的事，祸乱就会从上面开始。”曹丕没有听从。庚子日，立郭氏为皇后。

    16. 当初，吴王孙权派于禁的护军浩周、（胡三省注：《姓谱》记载：汉代有青州刺史浩赏。 ）军司马东里衮（东里这个姓氏，是因为居住的地方而得。 ）去见曹丕，表达自己的忠诚，言辞非常恭敬。曹丕问浩周等人：“孙权可信吗？”浩周认为孙权一定会臣服，而东里衮则认为不一定。曹丕喜欢浩周的说法，觉得他很有见识，所以封孙权为吴王，又派浩周前往东吴。浩周对吴王孙权说：“陛下不相信您会送儿子来做人质，我以全家百口人的性命担保。”孙权听后感动得泪流满面，对天发誓。浩周回去后，孙权的儿子却没有来，只是说了很多敷衍的话。曹丕想派侍中辛毗、尚书桓阶去和孙权盟誓，并催促他送儿子来做人质，孙权推辞不接受。曹丕大怒，想要讨伐孙权，刘晔说：“孙权刚刚取得胜利，上下一心，而且他们凭借着长江、汉水的天险，我们不能仓促之间制服他。”曹丕没有听从。

    九月，曹丕命令征东大将军曹休、前将军张辽、镇东将军臧霸出兵洞口（根据《张辽传》，曹丕派张辽和曹休到海陵，临江和众将打败吕范。又根据《贺齐传》，贺齐督率扶州以上到皖城的军队。黄武初年，魏国派曹休前来讨伐，贺齐驻守新市，恰逢洞口各路军队遭遇大风，船只被吹翻，士兵溺水，幸亏贺齐的军队还没渡江，其他将领才得以依靠他稳住局势，曹休等人忌惮他，于是撤军。又根据《王凌传》，张辽等人到广陵临江。大概广陵就是海陵。萧子显说：南兖州刺史每年秋天都会到海陵观涛；这里和京口对岸。又根据《晋书·谯王尚之传》，桓玄在历阳攻打尚之，派冯该截断洞浦，烧毁战船。那么洞口显然在历阳江边。 ），大将军曹仁出兵濡须（今安徽无为北 ），上军大将军曹真、征南大将军夏侯尚、左将军张合、右将军徐晃围攻南郡（今湖北荆州 ）。东吴建威将军吕范督率五路军队，率领水军抵御曹休等人，左将军诸葛瑾、平北将军潘璋、将军杨粲救援南郡，裨将军朱桓作为濡须督抵御曹仁。

    17. 冬季，十月甲子日，曹丕在首阳山东面（今河南洛阳东北 ）确定了自己的陵墓位置，（胡三省注：首阳山在洛阳东北。 ）并制定了临终前的安排，要求一切从简，墓中不陪葬金银玉器，只用瓦器。他命令把这个诏书藏在宗庙中，副本保存在尚书台、秘书监和三公府（副本保存在尚书台、秘书监以及三公府。前面的“臧”字沿用旧史，后面的“藏”字用现在的写法。 ）。

    18. 吴王孙权因为扬越地区的蛮夷大多还没有平定，就言辞谦卑地上书，请求允许自己改过自新；还说“如果我的罪行难以饶恕，您一定不会放过我，那我就会奉还土地和百姓，到交州（今广东广州 ）去度过余生”。他又给浩周写信说：“我想为儿子孙登向您的宗室求婚”；还说“因为孙登年纪小，我想派孙长绪（孙邵，字长绪，孙权称帝后，任命他为丞相。 ）、张子布（张昭 ）和孙登一起去您那里”。曹丕回复说：“我和你之间，君臣大义已经确定。我难道愿意兴师动众，长途跋涉到长江、汉水一带吗？如果孙登早上来做人质，我晚上就会下令撤军。”于是吴王孙权改年号为黄武（东吴改年号为黄武，也是按照五德的运转，承接汉朝的土德。 ），临江据守。曹丕从许昌南征，把郢州又改为荆州（这一年二月设置郢州，东吴反叛后，又把郢州改为荆州。 ）。十一月辛丑日，曹丕前往宛城（今河南南阳 ）。曹休在洞口，向曹丕上奏说：“我希望能率领精锐士兵，雄赳赳地进军江南，从敌人那里获取物资，一定能大获全胜。如果我失败了，也请您不要挂念。”曹丕担心曹休贸然渡江，赶紧派人骑快马阻止他。侍中董昭在旁边，说：“我看陛下您面带忧虑，是因为担心曹休渡江吗？现在渡江，是人们很难做到的事，就算曹休有这个想法，他也不能独自行动，还需要其他将领配合。臧霸等人已经富贵，没有别的奢求，只希望能安享晚年，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罢了，怎么会愿意冒险去送死，以求侥幸取胜呢！如果臧霸等人不前进，曹休自然也会打消渡江的念头。我担心陛下您即使下了渡江的诏令，曹休也会犹豫不决，不会马上听从命令。”没过多久，恰逢狂风把东吴吕范等人的战船吹得缆绳全部断裂，战船直接飘到曹休等人的营寨下，曹军斩杀和俘获了上千名东吴士兵，东吴军队四处溃散。曹丕得知后，下令各路军队赶紧渡江。但还没等军队行动，东吴的救援船只就到了，东吴军队撤回江南。曹休派臧霸追击，结果失利，将军尹卢战死。

    19. 庚申晦日，发生日食。

    20. 吴王孙权派太中大夫郑泉前往蜀汉访问，蜀汉太中大夫宗玮回访，东吴和蜀汉又恢复了往来。

    21. 刘备听说魏国大军出动，就给陆逊写信说：“魏军现在已经到了长江、汉水一带，我打算再次东征，将军你觉得我能成功吗？”陆逊回复说：“只是担心贵军刚刚战败，士兵们的创伤还没有恢复，才刚刚寻求和我们交好；此时应该先休养生息，没有精力再兴兵作战了。如果不考虑实际情况，还想带着战败后剩余的兵力远道而来，那可就性命难保了。”

    22. 蜀汉汉嘉（今四川雅安北 ）太守黄元反叛。（汉嘉郡，原本是前汉青衣县的地方，属蜀郡；后汉顺帝阳嘉二年，改为汉嘉县，属蜀郡属国，蜀汉时将其分出来设立汉嘉郡。 ）

    23. 东吴将领孙盛率领一万人占据江陵中洲（根据《潘璋传》，江陵中洲就是百里洲。这个洲从枝江县西到上明，东边到江津。江津北岸，就是江陵旧城。 ），作为南郡的外援。



 第70章 魏纪二

    从癸卯年（公元223年）开始，到丁未年（公元227年）结束，共五年。

    ??**黄初四年（癸卯，公元223年）**

    ??1. 春季，正月，曹真派张合出击并打败了东吴军队，成功占据了江陵中洲（今湖北枝江百里洲，去年东吴将领孙盛占据此地。 ）。

    ??2. 二月，诸葛亮抵达永安（今重庆奉节 ，《水经注》记载：蜀先主刘备被东吴打败后，退兵屯驻在白帝，将白帝改名为永安，这里是巴东郡的治所。 ）。

    ??3. 曹仁率领几万步兵和骑兵向濡须（今安徽无为北 ）进发，他先扬言要向东攻打羡溪（在濡须以东，而蜀本《注》认为是沙羡，这是错误的。杜佑说：羡溪在濡须以东三十里。 ），朱桓（去年吴王孙权任命朱桓为濡须督。 ）于是分兵前往救援；部队出发后，曹仁却率领大军直接进攻濡须。朱桓得知后，赶忙追回前往羡溪的部队，但这些士兵还没赶到，曹仁的大军就突然杀到。当时朱桓手下及所部士兵加起来只有五千人，将领们都十分恐惧。朱桓安抚他们说：“两军交战，胜负的关键在于将领，而不在于兵力多少。各位觉得曹仁在用兵方面，和我相比谁更厉害呢？《兵法》中说‘敌人兵力是我方的两倍，我方是防守的一方’，这种情况说的是双方都在平原，没有城池可守，而且士兵的勇猛程度相当。如今曹仁既没有智谋也不勇敢，他的士兵又非常胆怯，还长途跋涉了千里，人困马乏。我和各位一起据守高城，南边是大江，北边背靠山陵，以逸待劳，作为防守的一方来对付进攻的敌人，这是百战百胜的态势。就算曹丕亲自前来，都不用担心，何况是曹仁这些人呢！”于是朱桓偃旗息鼓，故意对外显示出虚弱的样子，引诱曹仁前来。曹仁派儿子曹泰攻打濡须城，又另外派遣将军常雕、王双等人乘坐油船（油船，大概是用牛皮制作的，外面涂油用来防水。 ）袭击中洲。中洲是朱桓部下的妻儿所在之处。蒋济说：“敌人占据着西岸，战船排列在上游，我们的军队进入洲中，这就像是自己走进了地狱，是非常危险的做法。”曹仁没有听从，自己率领一万人留在橐皋（在今安徽巢湖西北 ，在庐江居巢县，《春秋》中记载在这里与吴国相会，就是这个地方。现在叫柘皋，在濡须以北。我查阅《汉书·地理志》，橐皋县属九江郡。孟康读音为拓姑。杜预说：橐皋在淮南逡遒县东南。 ），作为曹泰等人的后援。朱桓派其他将领攻打常雕等人，自己则亲自迎战曹泰，曹泰烧毁营寨后撤退；朱桓斩杀了常雕，活捉王双，在战场上杀敌和溺死的敌人有一千多人。

    ??当初，吕蒙病重时，吴王孙权问他：“你如果一病不起，谁可以接替你呢？”吕蒙回答说：“朱然胆量和防守能力都很出色，我认为他可以胜任。”朱然是九真太守朱治姐姐的儿子；他原本姓施，被朱治收养为子，当时担任昭武将军（昭武将军，是东吴设置的官职。 ）。吕蒙去世后，吴王授予朱然符节，让他镇守江陵（今湖北荆州 ）。等到曹真等人围攻江陵，打败孙盛，吴王孙权派诸葛瑾等人率兵前去解围，夏侯尚击退了他们。江陵城内外断绝了联系，城中很多士兵都身患疾病，能够作战的只有五千人。曹真等人堆起土山，挖掘地道，还在城边筑起高楼，箭如雨般射向城中，将士们都大惊失色；但朱然却镇定自若，毫无惧意（吕蒙所说的胆量和防守能力，在此时得以体现。 ），他激励官兵，寻找机会，成功攻破了魏军的两个营寨。魏军围攻朱然长达六个月，江陵令姚泰率兵防守城北，他见城外敌军势大，城中兵力薄弱，粮食也快吃完了，担心守不住，便打算做内应，朱然察觉后将他处死。

    ??当时江水水位较低，河道狭窄，夏侯尚想乘船率领步兵和骑兵进入江中的小洲安营扎寨（胡三省注：渚，水中的小洲，这里指江陵的中洲。 ），并搭建浮桥，以便南北往来。很多人都认为这样一定能攻克江陵城。董昭上疏说：“武皇帝（曹操 ）智勇过人，用兵时却非常谨慎，不敢像这样轻敌。用兵的常理是，军队都喜欢前进，厌恶后退。在平地上作战都尚且困难，就算要深入敌军，也应该确保退路安全，军队作战有进有退，不能总是如人所愿。如今在江中小洲屯兵，太过深入；通过浮桥渡江，非常危险；而且只有一条道路通行，太过狭窄。这三点都是兵家大忌，现在却要这样做。敌人频繁攻打浮桥，一旦出现疏漏，洲中的精锐部队就会落入东吴手中。我对此深感忧虑，寝食难安，而那些议论的人却满不在乎，难道不令人疑惑吗？加上江水即将上涨，一旦突然涨水，我们该如何防御！就算不能打败敌人，也应该保证自身安全，怎么能冒险行事，却不感到害怕呢！希望陛下明察。”曹丕立刻下诏让夏侯尚等人赶紧撤离。东吴军队从两头一起进攻，魏军只能沿着一条道路撤离，行动缓慢，好不容易才渡过江。东吴将领潘璋已经准备好荻筏，打算用火焚烧浮桥，恰好夏侯尚撤军，这才作罢。十几天后，江水大幅上涨，曹丕对董昭说：“你对这件事的分析，真是太周密了！”恰逢当时发生了大规模的瘟疫，曹丕便召回了所有军队。

    ??三月丙申日，曹丕返回洛阳（今河南洛阳 ）。

    ??当初，曹丕问贾诩：“我想讨伐不服从命令的人，统一天下，是先攻打吴还是先攻打蜀呢？”贾诩回答说：“想要攻取天下，首先要依靠军事力量；想要建立根基，就要崇尚德政和教化。陛下顺应天命接受禅让，统治天下，如果用文德来安抚百姓，等待时机变化，那么平定天下并不困难。吴、蜀虽然是小国，但它们依山傍水，地势险要。刘备有雄才大略，诸葛亮善于治国；孙权能洞察局势，陆逊善于用兵（胡三省注：陆议，就是陆逊。《陆逊传》记载：陆逊原本名叫议。 ）。他们占据险要之地，在江面上泛舟作战，想要迅速谋划打败他们并不容易（占据险要之地说的是蜀，在江面上泛舟作战说的是吴。 ）。用兵的原则是，先确保有胜利的把握再开战，估量敌人的实力，选择合适的将领，这样才能做到万无一失。我私下认为，大臣们中没有人能与刘备、孙权匹敌，就算陛下凭借天威去攻打他们，也未必能有十足的把握。从前舜帝舞动干戚，有苗氏就归服了（舜帝广泛推行文德，在宫殿的台阶前舞动干羽，七十天后，有苗氏就前来归服。 ），我认为现在应该先推行文德，再动用武力。”曹丕没有采纳，最终这次军事行动也没有取得成效。

    ??4. 丁未日，陈忠侯曹仁去世。

    ??5. 当初，黄元不被诸葛亮所看重，他听说汉主刘备病重，害怕会有后患，所以就率领全郡反叛，还烧毁了临邛城（今四川邛崃 ，临邛县在汉代属蜀郡。蜀地分设汉嘉郡后，此时临邛县应属汉嘉郡。 ）（胡三省注：邛，地名。 ）。当时诸葛亮正向东去看望刘备病情，成都兵力空虚，黄元更加肆无忌惮。益州治中从事杨洪，建议太子刘禅派遣将军陈曶、郑绰去讨伐黄元。众人商议后认为，黄元如果不能包围成都，就会经由越巂（今四川西昌 ）占据南中（南中，是汉代益州、永昌二郡的地域。 ）。杨洪说：“黄元向来性情凶暴，没有什么恩德和信誉，他做不了这样的事！他不过是想趁着水路东下，希望主上平安，就将自己捆绑起来请罪；如果有其他变故，他就会投奔东吴以求活命。只要命令陈曶、郑绰在南安峡口（今四川乐山 ）拦截，就能抓住他。”黄元的军队战败后，果然顺江东下，陈曶、郑绰将他生擒，并处斩。（这是顺着蜀地的青衣水东下。《水经注》记载：青衣水发源于青衣县西蒙山，向东流到蜀郡临邛县与沫水汇合，又向东流到犍为南安县城注入长江，南安峡口就在这里。 ）

    ??6. 汉主刘备病情严重，他命令丞相诸葛亮辅佐太子，并让尚书令李严作为副手。刘备对诸葛亮说：“你的才能是曹丕的十倍，一定能安定国家，成就大业。如果我的继承人可以辅佐，你就辅佐他；如果他没有才能，你可以自行决定。”自古以来，托孤的君主，没有像昭烈帝刘备这样明白豁达的。诸葛亮哭着说：“我怎敢不竭尽全力，尽忠职守，至死不渝！”（这是用了晋代荀息回答晋献公时的话的意思。 ）刘备又下诏告诫太子：“人活到五十岁去世就不算夭折，我已经六十多岁了，没什么可遗憾的，只是放心不下你们兄弟。你们要努力啊！不要因为坏事很小就去做，也不要因为善事很小就不做！只有贤德才能让人信服。你们的父亲我德行浅薄，不值得你们效仿。”从汉朝以后，用来告诫继位君主的话，有能像这样的吗？“你要和丞相一起做事，像对待父亲一样对待他。”夏季，四月癸巳日，刘备在永安去世，享年六十三岁，谥号为昭烈（《谥法》中说：彰显德行、有功劳的称为“昭”，有功于百姓、使百姓安定的称为“烈”。 ）。

    ??丞相诸葛亮护送刘备的灵柩回到成都（今四川成都 ），任命李严为中都护，留守永安。

    ??五月，太子刘禅继位，当时他年仅十七岁（蜀汉后主刘禅，字公嗣。 ）。刘禅尊奉皇后为皇太后，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建兴。封丞相诸葛亮为武乡侯，兼任益州牧，朝中政事无论大小，都由诸葛亮决定。诸葛亮于是精简官职，修订法制，虽然刘备和诸葛亮君臣相知，但精简官职、修订法制却是在辅佐后主刘禅时推行的，这正应了《易经》中对“浚恒”的告诫（《易》之戒浚恒，意思是做事不能过于急切和持久。 ）。他向大臣们发布教令说：“参与朝政的人，要集中众人的智慧，广泛听取意见，才能对国家有益。所谓参与朝政，就是要对所做的事情，参考不同意见，权衡之后再施行。如果为了避免小的嫌隙，难以提出不同意见、反复审议，就会造成很多失误。提出不同意见并经过反复审议后得出正确的决策，就好比扔掉破旧的草鞋却得到了珠宝美玉。然而人们往往难以做到完全尽心，只有徐元直（徐庶的字 ）在这方面没有疑惑。还有，董幼宰（董和的字 ）参与朝政七年，对事情有考虑不周到的地方，甚至反复十次来告知我。这就是所谓的提出不同意见并反复审议。如果大家能学习徐元直的十分之一，董幼宰的勤勉，对国家忠诚，那么我就能少犯一些过错了。”他又说：“从前我刚开始和崔州平交往时，（诸葛亮在隆中隐居时，与崔州平、徐庶等人关系友好。崔州平是崔烈的儿子，崔均的弟弟。 ）多次听到他对事情得失的看法；后来和徐元直交往，他常常诚恳地开导我；之前和董幼宰共事，他每次进言都知无不言；后来和伟度（胡济，义阳人，是诸葛亮的主簿。 ）共事，他多次对我进行劝谏。虽然我资质愚笨，不能全部采纳他们的意见，但我始终和这四个人友好相处，这也足以表明我不排斥直言。”

    ??诸葛亮曾亲自校对簿书，主簿杨颙直接走进来，劝谏说：“治理国家有一定的体制，上下级之间不能相互侵犯职责。请让我用治家来打个比方：现在有个人，让奴仆负责耕种庄稼，婢女负责做饭，鸡负责报晓，狗负责看家防盗，牛负责拉重物，马负责长途跋涉；这样家里的事务不会荒废，各种需求都能满足，主人就能悠闲自在，高枕无忧，只管吃饭就行了。但如果有一天，主人想亲自去做所有的事，不再把事情交给其他人，自己劳累体力，去做这些琐碎的事务，最后只会身体疲惫、精神困乏，却一事无成。这难道是他的智慧不如奴婢、鸡狗吗？是因为他失去了做家主的方法。所以古人说‘坐在那里谈论治国之道的，是王公；亲身去执行的，是士大夫’（这是《周官·考工记》中的话。 ）。因此，丙吉不过问路上横死的人，却担心牛喘气（丙吉担任汉宣帝丞相时，有一次外出，遇到清理道路的人，看到路上有斗殴死伤的人，他却不闻不问。继续前行，又遇到有人赶牛，牛喘着气吐着舌头。丙吉就派骑吏去问：‘这头牛走了几里路了？’属官认为丞相前后的询问有失妥当。丙吉说：‘百姓斗殴死伤，这是长安令、京兆尹的职责。现在正是春天，少阳当令，天气不应该太热，我担心牛走得不远却因为暑热而喘气，这说明时节失调，会对农事有所伤害。三公的职责是调和阴阳，我应该担忧这件事，所以才询问。’属官这才信服，认为丙吉懂得顾全大局。 ），陈平不肯了解粮食的数量，说‘自有主管的人’（这件事在十三卷汉文帝元年有记载。 ），他们确实明白自己的职责本分。如今您治理国家，却亲自校对簿书，整日累得流汗，不是太辛苦了吗！”诸葛亮向他表示感谢。杨颙去世后，诸葛亮为此哭泣了三天。

    ??7. 六月甲戌日，任城威王曹彰去世（《谥法》中说：勇猛刚强且果断的称为“威”；平定叛乱、建立功勋的也称为“威”。 ）。

    ??8. 甲申日，魏寿肃侯贾诩去世（魏寿，是个亭名。《谥法》中说：刚强的品德得以成就的称为“肃”；做事果断的称为“肃”。 ）。

    ??9. 发生大水灾。

    ??10. 东吴的贺齐袭击蕲春（今湖北蕲春 ），俘虏了太守晋宗后返回。（蕲春县在汉代属江夏郡；东吴分立蕲春郡，就是蕲阳，东晋时为了避讳而改名。《水经》记载：蕲水发源于江夏蕲春县北山。《注》说：就是蕲山，向西南流经蕲山，又向南与蕲阳相对，汇入长江，也叫蕲河口。根据《贺齐传》：晋宗原本是东吴的将领，后来叛逃投降魏国，又回来担任蕲春太守，贺齐袭击并俘虏了他。 ）

    ??11. 当初，益州郡（今云南晋宁东 ）的地方首领雍闿杀死太守正昂，通过士燮向吴国请求归附（胡三省注：耆，年长的人。帅，首领。雍，姓氏。闿，人名。 ）（雍闿从交州的道路请求归附吴国。正，是姓氏。秦朝有正先。 ），他又抓住太守成都人张裔，把他交给吴国，吴国任命雍闿为永昌太守（今云南保山 ）。永昌功曹吕凯、府丞王伉率领官吏和士兵紧闭边境，坚决抵抗，雍闿无法前进，便派郡里的人孟获去引诱煽动各少数民族，各少数民族都听从了他的煽动；牂柯（今贵州福泉 ）太守朱褒、越巂（今四川西昌 ）的少数民族首领高定也都起兵反叛，响应雍闿（胡三省注：牂柯，地名。巂，地名。 ）。诸葛亮因为刘备刚刚去世，对这些反叛势力只是加以安抚，没有进行讨伐，而是致力于发展农业，种植粮食，关闭越巂的灵关（今四川峨边南 ），让百姓休养生息，等到百姓生活安定、粮食充足后再采取行动。

    ??12. 秋季，八月丁卯日，任命廷尉钟繇为太尉，治书执法高柔接替廷尉的职位（汉宣帝到宣室斋居处理政事，让两名侍御史在旁边负责处理文书，后来就单独设置了这个官职，称为治书侍御史。到了魏国又设置了治书执法，负责上奏弹劾，而治书侍御史负责掌管律令，两个官职同时设置。到了晋代，只设置了四名治书侍御史。 ）。当时三公没有什么实际事务，也很少参与朝政，高柔上疏说：“三公是国家的栋梁，是百姓瞩目的对象（《诗经》说：威严的尹太师，百姓都看着你。 ）；然而现在让他们担任三公之职，却不让他们参与政事（古代把三公称为三事。《诗经》说：三事大夫。指的就是三公。 ），于是他们各自安闲度日，修养清高，很少提出建议，这实在不符合朝廷重用大臣的本意，大臣的职责应该是向君主提出可行的建议，摒弃不可行的主张（《左传》中，齐国的晏子说：君主认为可行的事情，如果其中有不可行的地方，臣子应该提出其中不可行的部分，使可行的部分更加完善；君主认为不可行的事情，如果其中有可行的地方，臣子应该提出其中可行的部分，去除不可行的部分。 ）。古代在刑罚和政令有疑问时，就在槐树、棘树之下商议（《周礼》记载：朝士掌管外朝的法规，在朝堂前种植三棵槐树，三公的位置就在那里；左边种植九棵棘树，孤卿大夫的位置就在那里。郑玄《注》说：种植棘树作为位置的标志，是取其内心赤诚且外表有刺的寓意，象征着用赤诚之心多次审议。槐的意思是怀，是希望人们来到这里，与他们共同谋划。《王制》说：案件判决后，史官把判决结果报告给正，正进行审理；正把判决结果报告给大司寇，大司寇在棘木之下审理；大司寇把判决结果报告给君主，君主命令三公参与审理。 ）。从今以后，朝廷有疑难问题和重大刑狱案件时，应该多次向三公咨询。在三公初一、十五朝见的时候，还可以特地邀请他们入宫，讨论政事的得失，全面了解情况，这样或许能对陛下有所帮助，光大国家的教化。”曹丕赞赏并采纳了他的建议。

    ??13. 辛未日，曹丕到荥阳（今河南荥阳 ）打猎，随后向东巡视。九月甲辰日，到达许昌（今河南许昌 ）。

    ??14. 蜀汉尚书、义阳（今河南信阳 ）人邓芝对诸葛亮说：“现在主上年纪小，刚刚登上皇位，应该派遣重要使者去东吴，重新巩固两国的友好关系。”诸葛亮说：“我考虑这件事很久了，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今天终于找到了。”邓芝问：“这个人是谁？”诸葛亮说：“就是你啊。”于是派遣邓芝以中郎将的身份前往东吴，修复两国关系。冬季，十月，邓芝抵达东吴，当时吴王孙权还没有和魏国断绝关系，心中犹豫不决，没有及时接见邓芝。邓芝便自己上表请求接见，说：“我这次来，也是为了吴国，不只是为了蜀国。”孙权接见了他，说：“我确实希望和蜀国和好，但担心蜀主年幼，国家弱小，受到魏国的威胁，无法自保。”邓芝回答说：“吴、蜀两国，占据着四个州的土地（四个州，指荆州、扬州、梁州、益州。 ）。大王您是当世的英雄，诸葛亮也是一代豪杰。蜀国有重重险阻作为屏障（重险，指蜀国外有斜谷、骆谷、子午谷等险要之地，内有剑阁之险。 ），吴国有三江作为险阻（韦昭说：三江，指吴地的松江、钱塘江、浦阳江。《吴地记》说：松江向东北流七十里到达三江口，向东北流入大海的是娄江，向东南流入大海的是东江，和松江合称为三江。 ）。我们两国凭借这些优势，进可以兼并天下，退可以形成鼎足之势，这是自然的道理。现在大王如果向魏国称臣，魏国一定会要求您去朝见，还会索要太子去做人质，如果您不服从命令，他们就会以叛逆的罪名讨伐您，到时候蜀国也会顺流而下，见机行事，这样一来，江南的土地就不再是大王您的了。”孙权沉默了很久，说：“你说得对。”于是和魏国断绝关系，专心与蜀汉联合。

    ??15. 这一年，蜀汉后主刘禅立妃张氏为皇后。张氏是张飞的女儿。

    ??**黄初五年（甲辰，公元224年）**

    ??1. 春季，三月，曹丕从许昌返回洛阳。

    ??2. 自初平年间以来，学术之道逐渐荒废。夏季，四月，开始设立太学；设置博士，依照汉代制度制定了《五经》的考试方法（博士考试的方法，始于汉武帝，这件事在十九卷元朔五年有记载。汉平帝时，每年考试，甲科录取四十人担任郎中，乙科录取二十八人担任太子舍人，丙科录取四十人补任文学掌故。东汉时，《五经》设立了十四位博士，都按照各自的家法进行教学。《古文尚书》《毛诗》《谷梁》《左氏春秋》虽然没有设立学官，但学习这些经典成绩优秀的人会被提拔为讲郎，在皇帝身边任职。汉顺帝增加了甲乙两科的名额，各为十人。 ）。

    ??3. 吴王孙权派辅义中郎将、吴郡（今江苏苏州 ）人张温前往蜀汉访问，从此吴、蜀两国使者往来不断。遇到时事问题，吴王孙权常常让陆逊告知诸葛亮；他还把自己的印章放在陆逊那里，孙权每次给蜀汉君主刘备和诸葛亮写信，常常先给陆逊过目，如果信中的内容轻重、是否合适等方面有不妥之处，总是让陆逊修改确定后，再用印封好。（《释名》说：印，就是信物，是用来封物品作为验证的；也叫因，是封好物品后交付的凭证。 ）

    ??蜀汉再次派邓芝访问东吴，吴王孙权对他说：“如果天下太平，两位君主分别治理国家，不是很快乐吗？”邓芝回答说：“天上没有两个太阳，地上没有两个君主（《孟子》记载孔子的话。 ）。如果灭掉魏国之后，大王还没有深刻认识到天命所在，到那时，君主各自修养德行，臣子各自尽忠职守，战争才刚刚开始呢。”孙权大笑说：“你的真诚竟然到了这种程度啊！”

    ??4. 秋季，七月，曹丕向东巡视，前往许昌。曹丕想要大举兴兵讨伐东吴，侍中辛毗劝谏说：“如今天下刚刚安定，土地广阔但人口稀少，在这种情况下用兵，我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好处。先帝多次出动精锐部队，兵临长江却又无功而返。如今我们的军队数量并没有比过去增加，却又要挑起战事，这并不容易（胡三省注：修，这里指挑起事端。《左传》说：将修先君之怨。 ）。现在的计策，不如让百姓休养生息，进行屯田，十年之后再用兵，这样就能一战成功了。”曹丕说：“按照你的意思，难道要把敌人留给子孙去对付吗？”辛毗回答说：“从前周文王把商纣王留给周武王去对付，就是因为他懂得把握时机。”曹丕没有听从，留下尚书仆射司马懿镇守许昌。八月，曹丕组建水军，亲自乘坐龙舟，沿着蔡河、颍水进入淮河，前往寿春（今安徽寿县 ）（魏收《地形志》记载：陈留扶沟县有蔡河。《水经》记载：蔡河从陈留浚仪向东南流，汇入颍水。颍水发源于颍川阳城县少室山，向东南流到新阳，与蔡河汇合，又向东南流到慎县东南，注入淮河。 ）。九月，到达广陵（今江苏扬州 ）。

    ??东吴安东将军徐盛提出计策，他让人在木桩上裹上芦苇，做成假的城墙和城楼，从石头城（今江苏南京清凉山 ）一直到江乘（今江苏南京栖霞山附近 ，江乘县属丹阳郡，东吴时将其改为典农都尉治所，位于建业东北。 ），连绵相接几百里，一夜之间就完成了；还在江面上布置了大量战船（胡三省注：舰，战船。 ）。

    ??当时江水上涨，曹丕临江远望，感叹道：“魏国虽然有上千群勇猛的骑兵，但在这里却派不上用场，看来东吴难以图谋啊。”曹丕乘坐龙舟时，突然遭遇暴风，龙舟在江面上摇晃，差点翻船。曹丕问大臣们：“孙权会亲自前来迎战吗？”大臣们都说：“陛下亲自出征，孙权一定会感到恐惧，肯定会发动全国的力量来应对。而且他不敢把大军交给手下将领，所以一定会亲自前来。”刘晔说：“孙权会认为陛下您率领大军只是为了牵制他，而真正渡江作战的是其他将领，他一定会部署好军队等待时机，不会轻易行动。”曹丕的大军停留了很多天，吴王孙权却没有出现，曹丕只好率军返回。这时，曹休上奏说得到投降的贼兵供词：“孙权已经在濡须口（今安徽无为北 ）。”中领军卫臻说（《晋·百官志》记载：建安四年，魏武帝曹操的丞相府设置中领军。魏文帝登基后，开始设置领军将军，并设置长史、司马；东晋以后，资历深的担任领军将军，资历浅的担任中领军。沈约《志》记载：领军掌管内军，汉武帝设置中垒校尉，掌管北军军营。光武帝时撤销，设置北军中候，监督五校军营。曹操担任丞相时，丞相府自行设置领军，这不是汉朝原有的官职。魏文帝让领军掌管五校、中垒、武卫三营。晋武帝初年，撤销领军；让中军将军羊祜统领二卫、前、后、左、右、骁骑七军，这就是领军的职责。羊祜升职后，又设置北军中候。晋怀帝永嘉年间，又改称为中领军。 ）：“孙权凭借长江天险，不敢与我们抗衡，这一定是他害怕而编造的假话！”经过核实投降的人，果然是东吴守将编造的。

    ??5. 东吴的张温年轻时就凭借才华出众而享有盛名，顾雍认为他在当时无人能及，诸葛亮也很看重他。张温推荐同郡的暨艳担任选部尚书。（叶梦得《石林燕语》记载：元丰五年，黄冕仲那一榜，唱名的时候，有个叫暨陶的人，主考官起初按照“洎”的读音呼喊他，喊了三次都没人应答。苏子容当时是试官，神宗看着苏子容，苏子容说：“应该用入声读这个字。”果然，这样喊后暨陶就出来应答了。皇上问：“你怎么知道是入声？”苏子容说：“《三国志》中，吴国有暨艳。暨陶可能是他的后代。”于是皇上问暨陶的籍贯。暨陶回答说：“崇安人。”皇上高兴地说：“果然是吴地人。”汉代设置四曹尚书，其中一个叫常侍曹，负责丞相、御史、公卿的事务。光武帝把常侍曹改为吏部曹，负责选举和祭祀事务。汉灵帝任命梁鹄为选部尚书，魏国又把选部改为吏部。东吴大概沿袭了东汉的制度。 ）暨艳喜欢评论人物，抨击百官，审核并上奏三署郎的情况（三署，指五官、左、右三署郎。 ），几乎把所有人都降职，很多人被降了好几等，那些保持原来职位的人，十个里面都不到一个；那些在位时贪婪卑鄙、志向节操低下的人，都被安排去做军吏，设置营府来安置他们；他还经常宣扬别人隐藏的过失，以此来显示自己的惩罚是合理的。同郡的陆逊、陆逊的弟弟陆瑁以及侍御史朱据都劝谏他不要这样做。陆瑁给暨艳写信说：“圣人赞扬善良的人，同情愚笨的人（《论语》中，子游说：君子赞扬善良的人，同情没有能力的人。 ），忘记别人的过错，记住别人的功劳，以此来成就美好的教化。如今王业刚刚建立，即将统一天下，这正是像汉高祖那样抛弃别人的缺点，录用人才的时候（指汉高祖刘邦抛弃人才的瑕疵，录用他们的才能。 ）。如果让善恶分明，只看重汝、颍地区每月一次的人物品评（东汉末年，汝南的许劭和堂兄许靖都很有名望，他们喜欢一起评论乡里的人物，每个月都会更换品评的内容，所以汝南有‘月旦评’的习俗。 ），虽然确实可以激励风俗、彰显教化，但恐怕很难施行（。我们应该效仿孔子的泛爱众人（《论语》记载孔子的话：要广泛地关爱众人，亲近有仁德的人。 ），近的可以学习郭泰的宽容大度（郭泰善于品评人物，却不发表激烈的言论。他奖励提拔了很多士人，使他们成名，而且没有拒绝像左原、贾淑这样品行险恶的人，这就是所谓的宽容大度。 ），这样或许对国家的发展有益。”朱据对暨艳说：“天下还没有平定，选拔清正的人，贬斥污浊的人，足以起到劝勉和阻止的作用；但如果一下子大量贬黜官员，恐怕会有后患。”暨艳都没有听从。于是怨恨和愤怒的情绪在朝堂上蔓延，人们纷纷指责暨艳和选曹郎徐彪任用私人，赏罚不公正；暨艳、徐彪都因此获罪自杀（坐自杀，指被赐死。 ）。张温向来和暨艳、徐彪意见一致，也因此被降职，遣返回本郡做了供人驱使的小吏，最终在家中去世。当初，张温正得势的时候，余姚（今浙江余姚 ）人虞俊叹息道：“张惠恕（张温的字 ）虽然才华横溢，但智谋不足，（胡三省注：余姚县属会稽郡，在今越州上虞县东边。 ）华而不实，容易招来怨恨，恐怕会有灭门之祸；我已经看到征兆了。”没过多久，张温果然出事了。

    ??6. 冬季，十月，曹丕返回许昌。

    ??7. 十一月戊申晦日，发生日食。

    ??8. 鲜卑族的轲比能引诱步度根的哥哥扶罗韩并将其杀害，步度根因此怨恨轲比能，双方互相攻击。步度根的势力逐渐衰弱，他率领一万多部落的人退守到太原（今山西太原 ）、雁门（今山西代县 ）；这一年，他前往朝廷进贡。步度根是檀石槐的孙子。而轲比能的势力却越来越强盛，他出兵攻打东部大人素利，护乌丸校尉田豫趁机从后面袭击他；轲比能派其他首领琐奴抵御田豫，（胡三省注：帅，首领。 ）田豫打败了琐奴。轲比能因此对魏国怀有二心，多次侵扰边境，幽州（今北京一带 ）、并州（今山西太原 ）的百姓深受其苦。

    ??**黄初六年（乙巳，公元225年）**

    ??1. 春季，二月，曹丕下诏任命陈群为镇军大将军，跟随皇帝的车驾，监督各路军队，同时兼任尚书事务（魏、晋时期的制度，大将军如果不设置幕府，品秩为第二，俸禄和特进相同，设置长史、司马、主簿以及各曹的属官。行尚书，指跟随皇帝车驾的尚书；后台，指留在许昌的尚书台。 ）；任命司马懿为抚军大将军，留守许昌，负责处理后方的文书事务。三月，曹丕前往召陵（今河南漯河召陵区 ，召陵县在汉代属汝南郡；《晋志》记载属颍川郡。贤注：召陵旧城在今豫州郾城县东，曹丕开通讨虏渠是为了讨伐东吴。 ），开通讨虏渠；乙巳日，返回许昌。

    ??2. 并州刺史梁习讨伐轲比能，取得了重大胜利。

    ??3. 蜀汉诸葛亮率领大军讨伐雍闿，参军马谡送行几十里。诸葛亮说：“虽然我们一起谋划这件事已经好几年了，但现在你可以再给我一些好的建议。”马谡说：“南中地区（今云南、贵州和四川西南部一带 ）倚仗地势险要、路途遥远，很久都不服从我们的统治了；现在就算打败他们，明天他们还会再次反叛。如今您正准备全力北伐，对付强大的敌人，他们知道国内兵力空虚（汉代习俗称天子为县官，也称为国家。官势，就是国家的形势。 ），反叛会更快。如果把他们全部消灭来消除后患，这既不符合仁义之道，而且也不可能仓促之间做到（胡三省注：卒，同“猝”，仓促。 ）。用兵的方法，攻心是上策，攻城是下策，心理战是上策，武力战是下策，希望您能让他们真心归服。”这就是马谡善于谋划军事的体现。诸葛亮采纳了他的建议。马谡是马良的弟弟。

    ??4. 辛未日，曹丕准备再次率领水军征讨东吴，大臣们进行了激烈的讨论。宫正鲍勋劝谏说（根据《鲍勋传》，宫正就是御史中丞。 ）：“朝廷的军队多次出征却没有取得胜利，是因为吴、蜀两国唇齿相依，凭借山水险阻，很难被攻克。往年陛下乘坐龙舟出征，遭遇危险，被困在南岸（这件事在上卷有记载。 ），陛下身处险境，大臣们惊恐万分，当时国家差点就陷入绝境，这是应该铭记的教训。现在又要劳师远征，每天耗费大量钱财（《兵法》说：出动十万大军，每天要花费千金。 ），国家财力空虚，还会让狡猾的敌人轻视我们的威严（《国语》中，祭公谋父说：先王展示德行而不炫耀武力。军队应该平时积蓄力量，适时出动，这样才能显示出威力，如果炫耀武力，就会让敌人轻视，轻视就无法震慑敌人。 ），我认为不应该这样做。”曹丕听后大怒，将鲍勋降职为治书执法。鲍勋是鲍信的儿子（鲍信跟随魏武帝曹操战死。 ）。夏季，五月戊申日，曹丕前往谯县（今安徽亳州 ）。

    ??5. 东吴丞相、北海（今山东昌乐西 ）人孙劭去世。当初，东吴要设置丞相一职，众人都认为张昭适合担任，吴王孙权说：“如今国家事务繁多，丞相职位重要，责任重大，这并不是优待他的方式。”等到孙劭去世，百官再次推举张昭，孙权说：“我难道是对张子布（张昭的字 ）有什么成见吗！担任丞相事务繁杂，而他性格刚直，他的建议如果不被采纳，就会产生怨恨和指责，这对他并没有好处。”六月，任命太常顾雍为丞相，同时兼任尚书事务。顾雍为人沉默寡言，但举止总是很恰当，孙权曾经感叹道：“顾君不说话则已，一说话就必定切中要害。”到了宴饮欢乐的时候（胡三省注：中，切中。乐，快乐。 ），左右的人都担心自己喝酒后失态，因为顾雍一定会看到，所以都不敢尽情放纵。孙权也说：“顾公在座，让人感到不自在。”他就是如此让人敬畏。顾雍刚开始担任尚书令时，被封为阳遂乡侯；他被封侯后回到官署，家人都不知道，后来听说了，都感到很惊讶。等到他担任丞相，他选拔任用的文武官员，都根据他们的才能来安排职位，没有偏袒或轻视任何人。他时常探访民间，了解政务的适宜与否，总是秘密地报告给孙权，如果意见被采纳，他就归功于孙权；如果不被采纳，他也不会泄露出去；孙权因此非常敬重他。然而在朝堂上，顾雍提出意见时，言辞和神色虽然温和，但坚持的观点却很正确；对于军国大事的得失，如果不是当面和孙权讨论，他从不会轻易开口。孙权常常让中书郎（魏朝称为通事郎，晋朝称为中书侍郎。 ）去拜访顾雍，咨询事情，如果事情符合顾雍的心意，认为可以施行，顾雍就会和中书郎反复讨论研究，还会准备酒食招待他；如果不符合心意，顾雍就会脸色严肃，沉默不语，也不会准备任何东西。中书郎回去后告诉孙权，孙权说：“顾公很高兴，说明事情是合适的；他不说话，说明事情还有问题。我会再仔细考虑。”江边的将领们，都想立功表现自己，经常提出一些自以为有利的建议，想要进行偷袭。孙权就这些建议询问顾雍的意见。顾雍说：“我听说兵法忌讳贪图小利，这些将领提出的建议，是为了给自己邀功，而不是为了国家。陛下应该加以禁止，如果这些建议不能彰显国威、削弱敌人，就不应该听取。”孙权听从了他的建议。

    ??6. 利成郡（今江苏连云港市赣榆区西 ）的士兵蔡方等人发动叛乱，杀死太守徐质，推举同郡人唐咨为首领，曹丕下诏命令屯骑校尉任福等人前去讨伐并平定了叛乱。唐咨从海路逃到东吴，东吴任命他为将军。

    ??7. 秋季，七月，曹丕立皇子曹鉴为东武阳王。

    ??8. 蜀汉诸葛亮抵达南中（今云南、贵州和四川西南部一带 ），所到之处都取得了胜利。诸葛亮从越巂（今四川西昌 ）进入，斩杀了雍闿和高定。他派庲降督、益州（今四川成都 ）人李恢从益州进军（裴松之注释：向蜀地人询问得知，庲降是地名，距离蜀地三千多里。当时还没有宁州，此地被称为南中，设立这个职位来总领该地区事务；晋泰始年间，才将其分出来设立宁州平夷县，属牂柯郡。我根据《蜀志》，庲降督治所设在平夷，大概是侨治，并非庲降的本地。等到马忠担任庲降督时，才从平夷移到建宁味县，后来这里就成了宁州的治所。 ），门下督、巴西（今四川阆中 ）人马忠从牂柯（今贵州福泉 ）进军，他们分别击败了各地的叛军，之后又与诸葛亮会师（胡三省注：牂柯，地名。复，又。 ）。孟获收拾雍闿的残部来抵抗诸葛亮。孟获一向被当地少数民族和汉人所信服，诸葛亮下令将他生擒，抓到之后，带着他在营阵中参观（胡三省注：陈，同“阵” ），问他：“这支军队怎么样？”孟获回答说：“之前我不了解你们的虚实，所以战败了。现在承蒙您让我参观营阵，如果就只是这样，那要战胜你们就太容易了。”诸葛亮笑着放他回去，让他再战。就这样，诸葛亮对孟获七擒七纵，最后还要放他走时，孟获却不肯离去，说：“您有天威，南人不会再反叛了！”于是诸葛亮到达滇池（今云南昆明 ，滇池县属益州郡。滇池周长二百多里，水源又深又广，但下游却变得又浅又窄，看起来好像倒流一样，所以被称为滇池。 ）。

    ??益州、永昌（今云南保山 ）、牂柯、越巂四郡都被平定，诸葛亮就任用当地的首领来管理这些地方（胡三省注：即，就。渠，大。渠率，大首领。率，同“帅” ）。有人劝谏诸葛亮不要这样做，诸葛亮说：“如果留下外地人来管理，就得留下军队，军队留下来就会面临粮食供应问题，这是第一个困难；加上这些少数民族刚刚遭受战争创伤，他们的父兄有的战死，在这种情况下留下外地人而没有军队保护，必然会引发祸患，这是第二个困难；另外，这些少数民族多次犯下杀害地方官员的罪行，他们自己也知道罪孽深重，如果留下外地人，他们始终不会信任，这是第三个困难。现在我想不留下军队，也不运输粮食，就能让地方的秩序大致稳定，让少数民族和汉人都能大致安定，所以才这样做。”诸葛亮于是把孟获等当地的杰出人才都收为属官，还征集当地的金、银、丹、漆、耕牛、战马，用来供应军队和国家的需要。从此，在诸葛亮在世期间，这些少数民族再也没有反叛过。

    ??9. 八月，曹丕率领水军从谯县（今安徽亳州 ）出发，顺着涡水进入淮河（《水经》记载：阴沟水发源于河南阳武县蒗荡渠，向东南流到沛地成为涡水，涡水向东流经谯郡，又向东南流到下邳淮阴县注入淮河。杜佑说：亳州治所谯县有涡水 ）。尚书蒋济上表说水路难行，曹丕没有听从。冬季，十月，曹丕到达广陵故城（广陵故城也叫芜城，如今具体位置已难以考证 ），在江边检阅军队，当时有十多万士兵，旌旗飘扬，绵延几百里，曹丕有渡江攻打东吴的意图。东吴则部署重兵，严密防守。当时天气寒冷，江面结冰，战船无法驶入长江。曹丕看到波涛汹涌，感叹道：“唉，这真是上天用来分隔南北的屏障啊！”于是决定撤军。孙韶派将领高寿等率领五百名敢死之士，在曹丕撤军的必经之路上趁夜截击，曹丕大惊失色。高寿等人缴获了曹丕的副车和羽盖后返回。由于战船被大量滞留在江上无法行动，有人提议留下军队屯田，蒋济认为：“这里东边靠近湖泊，北边临近淮河，一旦水位上涨，敌人很容易前来侵扰，不适合在此屯田驻军。”曹丕听从了他的建议，立即下令出发。撤军到达精湖（根据《蒋济传》，精湖在山阳；山阳在下邳淮阴县境内，如今是楚州山阳县 ）时，水位逐渐下降，曹丕把战船都留给了蒋济。战船绵延几百里，蒋济又另外开凿了四五条水道，把战船都集中起来；还预先用草裹土筑起土堤（《目录》写作“土塍”；《广韵》写作“土坉”，注释说：用草裹土筑城和防水的堤坝 ），截断湖水，把后面的战船都引过来，等到时机合适，再打开堤坝让战船驶入淮河，这才得以顺利返回。

    ??10. 十一月，东武阳王曹鉴去世。

    ??11. 十二月，东吴鄱阳（今江西鄱阳 ）的贼寇彭绮攻打并占领了一些郡县，聚集了数万人马（胡三省注：番，同“鄱” ）。

    ??**黄初七年（丙午，公元226年）**

    ??1. 春季，正月壬子日，曹丕返回洛阳（今河南洛阳 ），他对蒋济说：“有些事情不能不弄清楚。我之前决定在山阳湖（今江苏淮安附近 ，宋白说：楚州山阳县原本是射阳县的地盘，晋义熙年间设置山阳郡和山阳县，因为境内有个地方叫山阳，所以以此命名。戴延之《西征记》说：山阳是个渡口的名字 ）把一半战船烧掉，你在后面妥善处理，让战船大致和我一起到达谯县。而且你每次提出的建议，都很合我心意。从现在起，讨伐敌人的计划，你要好好思考并讨论。”

    ??2. 蜀汉丞相诸葛亮准备出兵汉中（今陕西汉中 ），前将军李严负责后方事务，他移兵屯驻江州（今重庆 ），留护军陈到驻守永安（今重庆奉节 ），陈到的部队归李严统领。

    ??3. 东吴陆逊因为当地粮食短缺，上表请求孙权让各位将领扩大农田耕种面积。孙权回复说：“很好！现在让我父子亲自耕种，用驾车的八头牛组成四耦（古代以二耜为一耦进行耕种。注释说：把两个耜并在一起耕种 ），虽然比不上古人，但也是想和大家一样共同劳作。”

    ??4. 曹丕还是太子的时候，郭夫人的弟弟犯了罪，魏郡西部都尉鲍勋依法惩处了他（汉献帝建安十八年，曹操把魏郡分为东部都尉和西部都尉；后来东部都尉所在地设立阳平郡，西部都尉所在地设立广平郡，这就是所谓的三魏，都属司州。 ）；太子曹丕为他求情，没有成功，从此便怨恨鲍勋。等到曹丕即位后，鲍勋多次直言劝谏，曹丕对他更加恼怒。曹丕讨伐东吴回来后，屯驻在陈留（今河南开封东南 ）境内。鲍勋担任治书执法，太守孙邕前来拜见，出来后顺便拜访鲍勋；当时营垒还没有建成，只是立了一些标志和矮墙（胡三省注：标，标志。埓，矮墙；也指在道路上划分界限 ），孙邕没有走正道，军营令史刘曜想要举报他，鲍勋认为营垒尚未建成，就劝解刘曜，没有举报这件事。曹丕听说后，下诏说：“鲍勋故意颠倒黑白，就像赵高指鹿为马一样（这里用赵高指鹿为马的典故 ）。把他抓起来交给廷尉处置。”廷尉按照法律商议，认为“应判处五年刑罚”（法议，就是依据法律进行商议。正刑，指依法定罪。五 年刑，指剃去头发、戴上刑具，去做筑城、舂米等苦役 ），三官反驳说“依照法律，应该罚款二斤”（三官，指廷尉正、廷尉监、廷尉平。 ），曹丕大怒说：“鲍勋罪不可恕，你们却想要放过他！把三官以下的官员都抓起来交给刺奸官处置，让他们像十只老鼠一样被关在一起！”钟繇、华歆、陈群、辛毗、高柔、卫臻等人一起上表说“鲍勋的父亲鲍信对太祖（曹操 ）有功”（这件事在五十九卷汉献帝初平元年，六十卷二年、三年有记载 ），请求赦免鲍勋的罪行，曹丕不答应。高柔坚决不执行曹丕的诏令，曹丕非常生气，把高柔召到尚书台，，然后派使者按照自己的旨意到廷尉那里处死鲍勋。鲍勋死后，才让高柔回到廷尉官署。

    ??骠骑将军、都阳侯曹洪，家中富有但为人吝啬。曹丕做太子的时候，曾经向曹洪借一百匹绢，因为没有满足自己的心意，所以怀恨在心；后来曹洪的门客犯法，曹洪受到牵连被下狱，被判死刑，大臣们纷纷求情，都没有成功。卞太后愤怒地责备曹丕说：“当年在梁、沛之间，如果没有子廉（曹洪的字 ），哪有今天。”（曹洪曾在初平元年救曹操脱离险境，这件事在五十九卷有记载 ）她又对郭皇后说：“如果今天曹洪死了，我明天就下令让皇帝废掉你！”于是郭皇后多次哭泣着为曹洪求情，曹洪才得以免去官职，削去爵位和封地。

    ??5. 当初，郭皇后没有儿子，曹丕让她抚养平原王曹叡；因为曹叡的母亲甄夫人被赐死（这件事在上卷元年有记载 ），所以曹叡一直没有被立为继承人。曹叡侍奉郭皇后非常恭谨，郭皇后也很喜欢他。有一次，曹丕和曹叡一起打猎，看到一只母鹿带着小鹿，曹丕亲自射死了母鹿，然后让曹叡射死小鹿；（胡三省注：射，射箭 ）曹叡哭着说：“陛下已经杀了它的母亲，我不忍心再杀它的孩子。”（胡三省注：复，再 ）曹丕听后，放下弓箭，心中也有所触动（胡三省注：为，因为 ）。夏季，五月，曹丕病重，于是立曹叡为太子。丙辰日，他召见中军大将军曹真、镇军大将军陈群、抚军大将军司马懿（沈约《志》记载：中军将军，汉武帝时曾任命公孙敖担任，当时是杂号将军。镇军、抚军将军，都是从这时开始设置的。中、镇、抚这三种名号，地位和四镇将军相当。《晋志》记载，各位大将军开设幕府、地位与三公相当的，是武官中的公，都戴着武冠，穿着平上黑帻 ），让他们一起接受遗诏，辅佐太子。丁巳日，曹丕去世，年仅四十岁（《通鉴》的记载方式，天子统治天下的记为“崩”，分裂割据的记为“殂”。只有东晋的各位皇帝，因为他们的国家曾经统一过，所以记为“崩”。《说文》说：殂，就是前往死亡，指去世 ）。

    ??陈寿评论说：魏文帝曹丕天生富有文采，下笔就能写成文章，见闻广博，记忆力强，才华和技艺都很出众。如果他能有更宽广的胸怀，秉持公平公正的原则，追求远大的志向，坚守正道，弘扬仁德，那么和古代的贤明君主相比，也不会相差太远！

    ??6. 太子曹叡登上皇帝位，尊奉皇太后为太皇太后，皇后为皇太后。

    ??当初，魏明帝曹叡做太子的时候，不与朝廷大臣交往，也不过问政事，只是专心研读书籍（胡三省注：思，思考 ）；即位之后，大臣们都很想见识他的风采。过了几天，曹叡单独召见侍中刘晔，两人交谈了一整天，其他人在旁边倾听，刘晔出来后，有人问：“皇上怎么样？”刘晔回答说：“他和秦始皇、汉武帝差不多，只是才能稍微差了一点。”

    ??曹叡刚刚开始处理朝政，陈群就上疏说：“大臣们如果随声附和，是非不分，这是国家的大患。如果大臣之间不和睦，就会形成党派（《左传》中，晋郤芮说：有党派就必然有仇敌 ），有了党派，就会无端地诋毁或赞誉他人，这样真假就难以分辨了，这些都不能不深入思考啊。”

    ??7. 癸未日，曹叡追谥甄夫人为文昭皇后。

    ??8. 壬辰日，曹叡立弟弟曹蕤为阳平王。

    ??9. 六月戊寅日，将曹丕安葬在首阳陵（在洛阳东北的首阳山安葬，因此命名为首阳陵 ）。

    ??10. 吴王孙权听说魏国国丧，秋季，八月，亲自率军攻打江夏郡（今湖北云梦 ），江夏太守文聘坚守城池。文聘当时屯驻在石阳（祝穆说：魏国刚平定荆州时，屯驻在沔阳作为重要据点。晋代设立沔阳县，江夏郡的治所从这里迁移过去。如今临嶂山在汉阳军西六十里，是晋代沔阳县的治所，估计石阳就是这个地方。 ）。朝廷商议是否要派兵救援。曹叡说：“孙权擅长水战，他之所以敢弃船从陆地进攻，是希望能趁我们不备进行突袭。现在他已经和文聘对峙，进攻和防守的力量相差悬殊，他肯定不敢久留。”在此之前，朝廷派治书侍御史荀禹去慰问边防将士，荀禹到达江夏后，征调所经各县的士兵以及自己带来的一千步兵和骑兵，登上山上放火作为疑兵，吴王孙权便撤军逃走了。

    ??11. 辛巳日，曹叡立皇子曹冏为清河王。

    ??12. 东吴左将军诸葛瑾等人侵犯襄阳（今湖北襄阳 ），司马懿迎战并打败了他们，斩杀了诸葛瑾的部将张霸；曹真也在寻阳（今湖北黄梅西南 ，这是长江北岸的寻阳，是汉代旧县的所在地 ）打败了东吴的其他将领。

    ??13. 东吴丹阳（今江苏南京 ）、吴郡（今江苏苏州 ）、会稽（今浙江绍兴 ）的山民再次作乱（胡三省注：吴、会，指吴郡、会稽郡。会，会稽的会 ），攻打并占领了所属的县城。吴王孙权把这三郡的险要之地划分出来，设立东安郡（三郡，指豫章、丹阳、新都。《吴录》记载：东安郡治所在富春。也有人说：三郡指丹阳、吴郡、会稽郡。项安世《家说》记载：丹阳，因为有很多赤柳，位于丹阳山。《晋书》《南史》都写作“杨”。如果是丹阳县，那就是现在江陵府枝江县，是楚国最初的封地。我查阅《汉书》《后汉书》的地理志，丹阳郡，原本是秦朝的鄣郡，汉武帝时改名为丹阳郡。如果是丹阳县，班固在《志》中的注释有误，确实像项氏所说。晋、宋以后，把丹阳郡改为丹阳尹，治所设在秣陵。汉、魏时期的丹阳郡，治所设在宛陵。宛陵在晋、宋时期属宣城郡。治所和汉、魏时期不同，自然应该依据《汉书》《后汉书》的地理志，写作丹阳郡。 ），任命绥南将军全琮兼任太守（绥南将军，是东吴创设的官职。 ）。全琮到任后，赏罚分明，招抚引诱那些投降归附的人，几年时间，就招纳了一万多人。吴王孙权召回全琮，让他回到牛渚（今安徽马鞍山采石矶 ），撤销了东安郡。

    ??14. 冬季，十月，清河王曹冏去世。

    ??15. 东吴陆逊向孙权陈述当前应做的事，劝孙权施恩德、缓刑罚，减轻赋税、停止征调。他还说：“忠诚正直的话，臣子不能毫无保留地说出来；而那些只图容身的小臣，却屡次进献一些邀功的言论。”孙权回复说：“《尚书》中记载‘我有过失，你要纠正我’，你却说不敢毫无保留地陈述，这怎么能算是忠诚正直的话呢！”（舜说：我有过失，你要纠正我，你不要当面顺从我，背后又说我的不是。 ）（胡三省注：谠，正直的言论。 ）于是孙权命令有关部门把所有的法令条款都整理出来，让郎中褚逢带着这些条款去见陆逊和诸葛瑾，让他们对觉得不合适的地方进行修改。

    ??16. 十二月，任命钟繇为太傅，曹休为大司马，依旧都督扬州诸军事（《晋志》记载：黄初三年，开始设置都督各州军事的官职。 ），曹真为大将军，华歆为太尉，王朗为司徒，陈群为司空，司马懿为骠骑大将军。华歆想把职位让给管宁，曹叡没有答应。征召管宁为光禄大夫，命令青州为他准备安车和随行官吏，按照礼节送他来京城，管宁是北海朱虚（今山东临朐东南 ）人，属青州管辖。管宁最终还是没有来。

    ??17. 这一年，东吴交趾太守士燮去世，吴王孙权任命士燮的儿子士徽为安远将军，兼任九真太守，让校尉陈时接替士燮的职位。交州刺史吕岱认为交趾太过偏远，上表请求把海南三郡（交趾、九真、日南，今越南中部和北部地区 ）划分为交州，任命将军戴良为刺史；把海东四郡（苍梧、南海、郁林、合浦，今广西、广东一带 ）划分为广州，吕岱自己担任广州刺史；并派戴良和陈时南下赴任。但士徽却自封交趾太守，发动宗族的士兵抵抗戴良，戴良只好留在合浦（今广西合浦 ）。交趾人桓邻，是士燮举荐的官吏，他前去叩头劝谏士徽，让他迎接戴良。士徽大怒，把桓邻鞭打致死，桓邻的哥哥桓治集合宗族的士兵攻打士徽，没有成功。吕岱上疏请求讨伐士徽，他率领三千士兵，日夜乘船渡海前往。有人对吕岱说：“士徽凭借着几代人积累的恩情，被一州之人所归附，不可轻视。”吕岱说：“如今士徽虽然心怀叛逆，但他没想到我们会突然到达；如果我们秘密行军，轻装前进，趁他没有防备发动突袭，一定能打败他。要是行动迟缓，让他有了防备，他就会环城固守，到时候七郡的百姓和众多蛮人响应他，就算有智谋的人，也没办法对付他了！”于是吕岱继续前进，经过合浦时，和戴良一起进军。吕岱任命士燮弟弟的儿子士辅为师友从事（师友从事，就是任命为从事，并且以师友之礼相待。 ），派他去劝说士徽。士徽率领他的六个兄弟出来投降（胡三省注：降，投降。 ），吕岱却把他们都杀了。

    ??孙盛评论说：安抚远方的人、使近处的人归服，没有比诚信更好的方法了。吕岱把士辅当作师友，让他传达自己的诚意和誓言；士徽兄弟袒露上身，诚心归降，把性命都托付给了吕岱，吕岱却为了谋取功利而杀了他们，君子因此知道吕氏的福运不会长久。后来吕岱的子孙也没有什么作为。

    ??18. 士徽的大将甘醴和桓治率领官吏百姓一起攻打吕岱，吕岱奋力反击，打败了他们。于是撤销广州，恢复原来交州的设置。吕岱又进军讨伐九真，斩杀和俘获的敌人数以万计；还派从事向南宣扬吴国的声威，使得境外的扶南（今柬埔寨境内 ）、林邑（今越南中部 ）、堂明（今老挝境内 ）等国的国王，各自派使者到吴国进贡。

    ??**烈祖明皇帝上之上 太和元年（丁未，公元227年）**

    ??1. 春季，东吴解烦督胡综（根据《胡综传》，刘备进军到白帝时，孙权因为现有兵力不足，派胡综到各县挑选士兵，得到六千人，设立了解烦两部督。督，就是督将。 ）、鄱阳太守周鲂攻打彭绮，将其生擒。

    ??当初，彭绮自称发动义兵，是为魏国讨伐东吴，有人认为可以借此机会讨伐东吴，一定会取得胜利。曹叡就此事询问中书令、太原人孙资，（沈约《志》记载：魏武帝曹操被封为魏王时，设置秘书令，负责掌管尚书奏事。魏文帝黄初初年，改名为中书令，并设置中书监。 ）孙资说：“鄱阳的宗人，前后多次有人发动义兵，但他们力量弱小，谋略浅薄，很快就离散了。过去文皇帝（曹丕 ）曾经秘密分析过敌人的形势，说在洞浦之战中，我们虽然杀敌万人，缴获战船千艘，但没过几天，战船和士兵又都聚集起来了（这件事在上卷文帝黄初三年有记载 ）；江陵被围困了一个月，孙权只派了一千多名士兵驻守东门，而他的地盘却没有崩溃瓦解；这就是他的法令制度能够上下维持的有力证明。由此推断彭绮，恐怕他不能成为孙权的心腹大患。”果然，到这时彭绮就失败灭亡了。

    ??2. 二月，在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 ）为文昭皇后甄氏修建寝园。甄氏在邺城被赐死，就葬在那里。王朗前往查看园陵，看到百姓大多生活贫困，而此时曹叡却正在修建宫殿，王朗上疏劝谏说：“从前大禹想要拯救天下的大患，所以先使自己的宫室简陋，衣食节俭（《论语》中记载，孔子说：大禹住的宫室很简陋，饮食也很简单，却竭尽全力治理水利。 ）；勾践想要扩大他在御儿（今浙江嘉兴 ）的疆土，也约束自己和家人，节省家用以施惠于国家（胡三省注：句，同“勾”。《国语》记载：勾践与吴国讲和后，他的领地北到御儿。他规定不是自己亲自耕种的粮食就不吃，不是夫人亲自织的布就不穿。十年不向百姓征收赋税，最终成功报复了吴国。御儿是吴、越两国的分界处，如今的嘉兴府就是那个地方，现在还有语儿乡。 ）；汉代的文帝、景帝，想要弘扬祖宗的基业，所以放弃修建百金之台的想法，以穿粗糙的衣服来彰显节俭（这件事在十五卷汉文帝后七年有记载 ）；霍去病只是个中等才能的将领，尚且认为匈奴未灭，不应修建宅第（这件事在十九卷汉武帝元狩四年有记载 ）。这说明关心远方的人会忽略近处的享受，专注于国家大事的人会简化自己的生活。如今，建始殿（今河南洛阳北宫 ）前面的地方，足够用来举行朝会；崇华殿（今河南洛阳北宫 ）后面的地方，足够用来安排内宫人员；华林园（今河南洛阳北宫 ）、天渊池（今河南洛阳北宫 ），足够用来开展游玩宴乐的活动。（《水经注》记载：谷水流经洛阳故城北边，向东经过大夏门下，分出一条水渠，向东流入华林园，又向东形成天渊池。《世语》记载：魏武帝曹操从汉中回到洛阳，修建了建始殿，靠近汉代的濯龙祠。 ）（胡三省注：朝，朝会。华，宫殿名。 ）如果先建成宫阙，修好城池，其他的工程都等到丰收之年再进行，专心致力于鼓励农耕，加强军事训练，那么百姓富足，兵力强盛，敌人就会归服了。”

    ??3. 三月，蜀汉丞相诸葛亮率领各路大军向北进驻汉中（今陕西汉中 ），让长史张裔、参军蒋琬统领丞相府留守的事务。出发前，诸葛亮上疏说：“先帝开创大业还未完成一半就中途去世了，现在天下分为三国，益州地区民生凋敝，这实在是危急存亡的关键时刻。然而宫廷里侍奉守卫的臣子毫不懈怠，战场上忠诚有志的将士舍生忘死，这都是因为追念先帝对他们的特殊待遇，想要报答给陛下您啊。陛下确实应该广开言路，听取各方意见，来发扬光大先帝遗留下来的美德，振奋有志之士的士气；不应该过分看轻自己，说话不恰当，从而堵塞了忠臣进谏的道路。

    ??宫廷和丞相府，都是为了治理国家，奖惩功过、评定善恶，不应该有不同的标准。如果有人做了奸邪之事，触犯了法律，或者有人尽忠行善，都应该交给有关部门评判应受的刑罚或奖赏，以此来彰显陛下您公正英明的治理，不应该偏袒私情，使宫廷内外执法不同。从孔明所说的两个‘不应该’，就可以看出后主刘禅作为君主的情况了。

    ??侍中、侍郎郭攸之、费祎、董允等人（当时郭攸之、费祎担任侍中，董允担任黄门侍郎。 ），这些都是善良诚实、志向和心思忠诚纯正的人，所以先帝把他们选拔出来留给陛下您。我认为宫廷里的事情，无论大小，都应该先咨询他们的意见，然后再去施行，这样一定能弥补缺失，有所增益。将军向宠，性情善良公正，通晓军事，过去试用的时候，先帝称赞他有才能，所以大家商议推举他为中部督。我认为军营里的事情，都应该咨询他的意见，这样一定能让军队和睦团结，使有才能和没才能的人都能得到合适的安排。

    ??亲近贤臣，疏远小人，这是西汉兴盛的原因；亲近小人，疏远贤臣，这是东汉衰败的原因。先帝在世的时候，每次和我谈论这些事情，没有一次不为桓帝、灵帝的昏庸而叹息、感到痛心遗憾的。侍中、尚书、长史、参军，这些都是正直善良、能以死报国的臣子，希望陛下能亲近他们、信任他们，那么汉室的兴盛，就指日可待了。

    ??我本来是个平民，在南阳（今河南南阳 ）亲自耕种田地，只想在乱世中保全性命，不谋求在诸侯中扬名显达。先帝不因为我身份低微、见识短浅，委屈自己，三次到草庐中拜访我，向我询问当代的大事；（这件事在六十五卷汉献帝建安十二年有记载 ）我因此感激不已，于是答应为先帝奔走效劳。后来遇到兵败，在战事失利的时候我接受了重任，在危机患难期间奉命出使，（这件事在上卷文帝黄初四年有记载 ）从那时到现在已经二十一年了。（从建安十二年到这一年，一共二十一年。 ）先帝知道我做事谨慎，所以临终时把国家大事托付给我。

    ??接受遗命以来，我日夜忧虑叹息，担心先帝的托付不能实现，从而损害先帝的英明。所以我在五月渡过泸水（《水经注》记载：犍为朱提县西八十里，有泸津水，宽六七百步，深十几丈，瘴气很重，很少有人能从这里通过。《益州记》记载：泸水两岸的山峰有杀气，暑月过去的人通常会死亡，所以武侯认为在夏天渡泸水很困难。贤注：泸水，又叫若水，发源于旄牛徼外，经过朱提，流到僰道汇入长江，在今巂州南部。泸水有瘴气，三月、四月经过这里肯定会死，五月以后经过的人才能平安无事。所以诸葛亮上表说‘五月渡泸’，形容这件事非常艰苦。 ），深入到荒芜之地。不长草木的地方就是不毛之地。如今南方已经平定，武器装备也已经充足，应当激励并率领三军，向北平定中原，我希望竭尽自己平庸的才能，铲除奸邪凶恶的敌人，复兴汉室，回到旧日的都城，这是我用来报答先帝、尽忠陛下的职责。至于权衡利弊，毫无保留地进献忠言，那就是郭攸之、费祎、董允他们的责任了。希望陛下把讨伐逆贼、复兴汉室的任务交给我，如果没有成效，就请治我的罪，来告慰先帝的在天之灵；同时责备郭攸之、费祎、董允等人的怠慢，以表明他们的过失。陛下也应该自己谋划，征求治国的好方法，明察并采纳正确的意见，深切追念先帝的遗诏，我就受恩感激不尽了。现在我即将远离陛下，面对这份奏表，我涕泪交流，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于是诸葛亮率军出发，屯驻在沔水北岸的阳平石马（《水经注》记载：沔水流经白马戍南边，这里叫做白马城，也叫阳平关。还有白马山，山上的石头像马，看起来非常逼真。后魏从沔阳分出一部分设置嶓冢县，属华阳郡；隋朝撤销华阳郡，在古诸葛城设置白马镇，县治没有改变；大业二年，把嶓冢县改名为西县；唐代时，西县属梁州。 ）。

    ??诸葛亮征召广汉太守姚伷为掾吏，姚伷同时推举了很多文臣武将，诸葛亮称赞他说：“对国家忠诚、有益的事，没有比推举人才更重要的了，而推举人才要根据他们的专长。如今姚掾能兼顾刚柔不同的人才，广泛选拔文臣武将，可称得上是博学而通达事理了。希望各位掾吏都能以他为榜样，不辜负大家的期望。”

    ??曹叡听说诸葛亮在汉中，想要大举发兵攻打他，就询问散骑常侍孙资的意见，孙资说：“从前武皇帝（曹操 ）征讨南郑（今陕西汉中 ），夺取张鲁的地盘，阳平关之战，非常危险，好不容易才取得胜利（这件事在六十七卷建安二十年有记载 ）；后来又亲自前去救出夏侯渊的军队（这件事在六十八卷建安二十四年有记载 ），多次说‘南郑简直就是天然的牢狱，中间的斜谷道（今陕西眉县西南 ）就像五百里长的石穴’，这是形容那里地势险要，也是庆幸夏侯渊军队能平安撤出的话。而且，武皇帝善于用兵，他看到蜀地的敌人盘踞在山岩之中，东吴的敌人逃窜在江湖之上，都避开他们，不与他们正面交锋，不强迫将士们拼命，不逞一时的意气，这就是所谓的见机行事，知道困难就后退。现在如果进军南郑讨伐诸葛亮，道路艰险，估计要动用精兵，加上转运物资、镇守南方四州（荆、徐、扬、豫，今湖北、江苏、安徽、河南部分地区 ），抵御东吴的水军，总共需要十五六万人。这样一来，肯定还得征调更多的兵力，天下就会动荡不安，耗费巨大，这确实是陛下应该深思熟虑的。防守和进攻的力量，相差三倍。如今只需用现有的兵力，分别命令大将占据各个险要之地，凭借威势足以震慑强敌，稳定边疆，将士们可以养精蓄锐，百姓也能安居乐业。几年之内，魏国日益强盛，吴、蜀两国必然会自行衰败。”曹叡于是放弃了进攻的计划。

    ??4. 当初，曹丕废除五铢钱（这件事在六十九卷黄初元年有记载 ），让百姓使用谷物和布帛进行交易，民间的欺诈行为逐渐增多，人们竞相把谷物弄湿来谋取利益，用薄绢来交易，即使施行严厉的刑罚，也无法禁止。司马芝等人在朝堂上进行商议，认为：“使用钱币不仅能使国家富足，还能减少刑罚，现在不如重新铸造五铢钱更为合适。”夏季，四月乙亥日，重新开始使用五铢钱。

    ??5. 甲申日，开始在洛阳修建宗庙。

    ??6. 六月，任命司马懿都督荆、豫州诸军事，率领所部兵马镇守宛城（今河南南阳 ）（胡三省注：宛，地名。 ）。

    ??7. 冬季，十二月，立贵嫔、河内（今河南沁阳 ）人毛氏为皇后。毛皇后是典虞工卒毛嘉的女儿。当初，曹叡还是平原王的时候，娶了河内人虞氏为妃；等到曹叡即位，虞氏却没有被立为皇后，太皇卞太后安慰她。虞氏说：“曹氏向来喜欢立出身低贱的人为后，没有能以道义行事的。武帝（曹操 ）立卞氏为后，文帝（曹丕 ）立郭氏为后，她们都不是正室。皇后负责管理宫廷事务，君主负责处理朝政（《礼记·昏义》记载：古代，天子的皇后设立六宫、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来掌管天下的内政，彰显妇女的柔顺，所以天下内部和谐，家庭治理得好。天子设立六官、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来掌管天下的外政，彰显天下的男子教化，所以外部和谐，国家治理得好。这两者相辅相成；如果不能有一个好的开始，就不会有好的结局，恐怕一定会因此而亡国灭祀！”虞氏于是被废黜，回到邺城的宫殿。

    ??8. 当初，曹操和曹丕都曾商议恢复肉刑，但因为战事而没有实施（曹操商议恢复肉刑的事在六十六卷汉献帝建安十八年有记载 ）。后来曹丕宴请群臣时，下诏说大理寺想要恢复肉刑，这确实是圣王的法令，公卿们应当共同好好商议。但商议还没有结果，就因为有战事而搁置了。曹叡即位后，太傅钟繇上书说：“应该像汉景帝时的法令那样，对于那些应当判处死刑的人，如果想斩去右脚趾，可以允许；对于那些应当判处黥刑、劓刑、斩左脚趾、宫刑的人，可以像汉文帝时那样，改为髡刑和笞刑，这样每年可以多保全三千人的性命。”曹叡下诏让公卿及以下的官员讨论，司徒王朗认为：“肉刑已经废除了好几百年；现在如果恢复，恐怕减轻刑罚的好处还没有让百姓看到，而恢复肉刑的事却已经传到敌人的耳朵里，这不是招抚远方之人的办法。现在可以按照钟繇想要减轻的死罪，将其改为髡刑，如果觉得太轻，可以加倍他们服劳役的年数（魏制，髡刑服劳役五年。 ），这样对内有以生换死的大恩，对外也不会有以砍脚代替戴镣铐这种骇人听闻的事。”参与讨论的有一百多人，大多赞同王朗的意见。曹叡因为吴、蜀两国还没有平定，暂且搁置了这件事。

    ??9. 这一年，东吴昭武将军韩当去世，他的儿子韩综行为放纵、违法乱纪，害怕被治罪，闰月，带着家属和部下投奔魏国。（这为后来韩综被东吴擒获埋下了伏笔。 ）

    ??10. 当初，孟达受到曹丕的宠信，又和桓阶、夏侯尚关系亲密；等到曹丕去世，桓阶、夏侯尚也都相继离世，孟达心中感到不安。诸葛亮听说后，派人引诱他，孟达多次和诸葛亮通信，暗中表示愿意归降蜀汉；孟达和魏兴太守申仪有矛盾（魏兴，就是蜀汉的西城郡，曹丕时改为魏兴。 ），申仪秘密上表告发了他。孟达得知后，惊慌恐惧，想要起兵反叛；司马懿写信安抚他，孟达犹豫不决，司马懿则暗中率军前去征讨。将领们说：“孟达和吴、蜀两国都有往来，我们应该先观察再行动。”司马懿说：“孟达没有信义，现在正是他对我们心存疑虑的时候。我们应该趁他还没有下定决心，迅速解决他。”于是司马懿日夜兼程，八天就赶到了孟达城下。吴、蜀两国各自派偏将向西城的安桥、木阑塞（《水经注》记载：魏兴安阳县西北，有高桥溪口，是文水汇入汉水的地方。汉水又向东流经西城县故城南边，又向东流经木兰塞南边，右边有座城，名叫陵城，周长几里；左岸垒石几十行，绵延几十里，这里就是木兰塞，是蜀军救援孟达的地方。 ）进军，救援孟达，司马懿分派将领去抵御。当初，孟达给诸葛亮写信说：“宛城（今河南南阳 ）距离洛阳八百里，司马懿此时屯驻在宛城。距离我这里一千二百里。他得知我起兵，要先上表奏明天子，等到批复回来，来回需要一个月的时间，那时我的城池已经坚固，各项军事准备也都完成了。我这里地势险要，司马公肯定不会亲自前来；其他将领来了，我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等到司马懿的军队到达，孟达又写信告诉诸葛亮说：“我起兵才八天，敌人的军队就到了城下，怎么会这么快！”



 第71章 魏纪三

    起着雍涒滩（戊申），尽上章阉茂（庚戌），共三年。

    **太和二年（戊申，公元228年）**

    1. 春季，正月，司马懿攻打新城，仅用十六天就攻克了，斩杀了孟达。申仪长期在魏兴，擅自承制刻印，随意封官授职。司马懿将他召来并逮捕，押回洛阳（胡三省注：把申仪押回京城。）。

    2. 当初，征西将军夏侯渊的儿子夏侯楙（楙，音茂）娶了太祖的女儿清河公主（胡三省注：曹操原本想把清河公主许配给丁仪，文帝曹丕阻止了，将她嫁给了夏侯楙。）。魏明帝年少时与夏侯楙关系亲密，即位后，任命他为安西将军，都督关中，镇守长安，让他承接夏侯渊的职位（胡三省注：夏侯渊镇守长安之事，见六十六卷汉献帝建安十六年。） 。

    诸葛亮准备进攻魏国，与部下商议。丞相司马魏延说（胡三省注：蜀汉丞相原本只有长史，没有司马，此时因为用兵，所以设置了司马一职。）：“听说夏侯楙是曹魏的驸马，胆小又没谋略。如今给我五千精兵，再带上五千人背的粮草，直接从褒中出发，沿着秦岭向东，到子午谷后向北进军（胡三省注：褒中县，属汉中郡。子午道是王莽时期开通的，相关事迹见三十六卷平帝元始五年。安帝延光四年，顺帝废弃子午道，开通褒斜路。《三秦记》记载：子午，是长安正南山的名字。秦岭谷，又叫樊川。按现在洋州东一百六十里有子午谷。《郡县志》说：子午道在金州安康县界，梁将军王神念因为旧路沿着山且要避开河水，桥梁众多还多有毁坏，于是另外开辟了一条干燥的道路，改名为子午道，现在的路就是这条。），不出十天，就能抵达长安。夏侯楙听说我突然杀到，肯定会弃城逃走。长安城中就只剩下御史和京兆太守了（胡三省注：当时朝廷派督军御史与京兆太守共同守卫长安。《晋志》记载：文帝受禅后，将汉京兆尹改为京兆太守。）。横门的邸阁和百姓散存的粮食，足够我们维持生计（胡三省注：魏国在横门设置邸阁来储存粮食。百姓听说军队来了必然会逃走，我们可以收集他们的粮食来维持生计。） 。等魏国东部的援军赶来会合，还需要二十多天，而您从斜谷出兵，也足以赶到。这样一来，咸阳以西的地区就可以一举平定了。”诸葛亮认为这是个冒险的计策，不如走平坦的大道，稳稳地夺取陇右，这样可以十拿九稳地获胜，没有什么忧患，所以没有采纳魏延的计策。如今看来，很多人都认为诸葛亮不用魏延的计策是胆小。但凡用兵作战，要了解敌方的君主和将领。诸葛亮不采用魏延的计策，是因为他知道曹魏君主的英明谋略，而且像司马懿这样的人也不可轻视。诸葛亮想要平稳地夺取陇右，都没能如愿，更何况是想靠侥幸去平定咸阳以西的地区呢！

    诸葛亮扬言要从斜谷道攻打郿县（胡三省注：班固《汉书·地理志》记载，斜水发源于衙岭山北，到郿县流入渭河，顺着水流和山脉，就能知道斜谷的路线了。郿，颜师古音媚。郿县旧城，在陈仓县东北十五里的故郿城处。），派镇东将军赵云、扬武将军邓芝作为疑兵，占据箕谷（胡三省注：如今兴元府褒县北十五里有箕山，郑子真曾在此隐居，赵云、邓芝占据的就是这个山谷。又根据《后汉书·冯异传》，箕谷应该在陈仓的南边，汉中的北边。）。魏明帝派曹真都督关右各军，驻扎在郿县。诸葛亮亲自率领大军进攻祁山，军队阵容整齐，号令严明。起初，魏国认为蜀汉的刘备已经去世，好几年都没有动静，所以没怎么防备（胡三省注：意思是没有提前做好防备。）。突然听说诸葛亮出兵，朝廷和民间都十分恐慌，于是天水、南安、安定三郡都背叛魏国，响应诸葛亮（胡三省注：魏国分陇右地区设置秦州，天水、南安都属于秦州。汉灵帝中平四年，从汉阳郡的豲道分出土地，设立南安郡。汉阳郡到晋朝才改名为天水，这里是史书追述的说法。安定郡，属于雍州。杜佑说：南安，就是现在陇西郡的陇西县。） 。关中地区震动，朝廷大臣都不知道该怎么办。魏明帝说：“诸葛亮凭借山川险阻，如今他主动前来，正符合兵书上‘致人’的战术（胡三省注：《兵法》说：善于作战的人能调动敌人。魏明帝只是用这话来安抚朝野上下的人心罢了。），打败他是必然的。”于是调集五万步骑兵，派右将军张合督率军队，向西抵御诸葛亮。丁未日，魏明帝前往长安（胡三省注：亲自率军跟在张合后面，以壮大声势。） 。

    当初，越巂太守马谡，才华过人，喜欢谈论军事策略，诸葛亮对他格外器重。刘备临终前，对诸葛亮说：“马谡这个人言过其实，不能委以重任，您可要留意啊！”诸葛亮却不这么认为，任命马谡为参军，每次召见他谈论军事，都从白天谈到黑夜。以诸葛亮的聪明才智和谋略，却如此对待马谡，足以看出马谡很擅长谈论军事策略。看诸葛亮南征的时候，马谡提出攻心的策略，这哪里是那些只会空谈的人能比得上的呢！等到出兵祁山，诸葛亮没有任用老将魏延、吴懿等人做先锋，而是让马谡率领各军在前，与张合在街亭交战（胡三省注：《续汉书·郡国志》记载：汉阳略阳县有街泉亭，是前汉时期的街泉县，后来并入略阳。杜佑说：街泉亭在陇县。又说：平凉郡界有街泉亭，是马谡被张合打败的地方。再考查《五代史·地理志》，汉川郡西县有街亭山、幡冢山、汉水，那么隋朝的西县，大概同时包含了陇西的豲道和汉阳的西县。又根据《郡国县道记》：梁州的西县，原本叫白马城，也叫濜口城，后魏正始年间，设立幡冢县，隋朝才改名为西县。这里不是《续汉书·郡国志》中汉阳的西县。） 。

    马谡违背诸葛亮的指挥调度，军事行动混乱无序，放弃水源，上山扎营，不在山下据守城池（胡三省注：《张合传》说马谡依靠南山扎营。舍，通“舍”。上，音时掌翻。） 。张合截断了他的取水道路，发起进攻，大败马谡，马谡的士兵四处溃散。诸葛亮进军没有了依托，只好率领西县的一千多户百姓退回汉中（胡三省注：《续汉书·郡国志》记载：西县，前汉时属陇西郡，后汉时属汉阳郡，有幡冢山、西汉水。） 。诸葛亮将马谡关进监狱，并处死了他。诸葛亮亲自去祭奠，为他流泪，还安抚他的遗孤，恩情如同生前一样。杀马谡，是执行王法；对他的遗孤施恩，是不忘故人之情。蒋琬对诸葛亮说：“当年楚国杀了成得臣，晋文公得知后，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胡三省注：《左传》记载：晋文公和楚国的子玉（成得臣）在城濮交战，楚军大败。晋军进入楚军营地，吃了三天楚军的粮食，晋文公却还面带忧虑，说：‘成得臣还在，我的忧虑就不会消除。’等到楚国杀了成得臣，他的喜悦之情才显现出来。杜预解释说：喜悦之情表现在脸上。） 。如今天下还未平定，却杀了有智谋的人，难道不可惜吗！”由此可见，蒋琬也很看重马谡。诸葛亮流着泪说：“孙武之所以能在天下取得胜利，是因为他执法严明（胡三省注：《孙子·始计篇》说：法令谁能执行？意思是法令能执行的一方必然胜利。所以他训练吴王宫中的美人作战时，一定要杀掉吴王宠爱的两个姬妾来严明军法。） 。正因如此，晋悼公的弟弟扬干扰乱军法，魏绛就杀了他的仆人（胡三省注：《左传》记载：晋悼公会合诸侯，他的弟弟扬干扰乱军队行列，魏绛杀了扬干的仆人。晋悼公认为魏绛能够用刑罚来辅助治理百姓，就让他辅佐新军。） 。如今天下分裂，战争刚刚开始，如果再废弃军法，还怎么讨伐敌人呢！”

    马谡还没战败的时候，裨将军巴西人王平多次规劝他，马谡却不听。等到战败，众人都四散逃亡，只有王平率领的一千人鸣鼓坚守阵地。张合怀疑有伏兵，不敢逼近，于是王平从容地收集各营的残兵败将，率领将士们返回。（胡三省注：根据《王平传》，王平识字不过十个。看他收拢马谡战败后溃散的士兵，抵御曹爽突然来袭的军队，就知道用兵的策略，并不在于识字多少。迸，音北孟翻。还，音从宣翻，又音如字。）诸葛亮处死马谡和将军李盛，剥夺将军黄袭等人的兵权后，王平却得到特别的尊崇和显耀，被加封为参军，统领五部兵马，同时兼管军营事务（胡三省注：王平既要统领五部兵，当时诸葛亮屯兵汉中，又让他兼管军营屯驻之事。） ，还晋升为讨寇将军，封亭侯（胡三省注：后汉的制度，列侯分为县侯、乡侯、亭侯。） 。诸葛亮上疏请求自贬三级，后主刘禅任命诸葛亮为右将军，代行丞相的职权。

    这时，赵云、邓芝的军队也在箕谷战败，赵云收拢军队坚守，所以损失不大，赵云也因此被贬为镇军将军（胡三省注：根据《晋书·职官志》，镇军将军的地位在四征、四镇将军之上。如今赵云从镇东将军被贬为镇军将军，大概蜀汉的制度是，镇东将军是专门镇守一方的，而镇军将军是散号将军，所以这是贬职。） 。诸葛亮问邓芝：“街亭兵败，军队和将领都不再相互照应；箕谷兵败，军队和将领却没有失散，这是为什么呢？”邓芝回答说：“赵云亲自断后，军中物资和器械几乎没有丢弃，所以士兵和将领才没有失散。”赵云军中还有剩余的绢帛，诸葛亮让他分给将士们，赵云却说：“战事没有取得胜利，为什么还要赏赐？这些物资请全部送到赤岸库（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褒水从衙岭山向西北流出，向东南流经大石门，经过以前的栈道下谷，民间称之为‘千梁无柱’。诸葛亮给哥哥诸葛瑾写信说：‘之前赵子龙撤军时，烧毁了赤崖阁道沿谷一百多里，阁道的梁一头嵌入山腹，一头立在水中。现在水势大且湍急，无法立柱。’又说：‘不久前大水突然暴发，赤崖以南的桥阁全部毁坏。’当时赵子龙和邓伯苗一个在赤崖屯田，一个在赤崖口屯兵，只能沿着山崖相互听到声音。后来诸葛亮在五丈原去世，魏延先撤退并烧毁了阁道，就是这条道。赤崖就是赤岸，蜀汉在这里设置仓库，用来储存军资。） ，等到十月再作为冬季的赏赐。”诸葛亮十分赞赏他的做法。

    有人劝诸葛亮再次发兵，诸葛亮说：“我们的大军在祁山、箕谷的兵力都比敌人多，却没能打败敌人，反而被敌人打败，问题不在兵力少，而在一个人身上 。如今我打算减少兵力，精简将领，严明刑罚，反思过错，研究变通的方法，为将来做准备。如果做不到这些，就算兵力再多又有什么用！从今往后，凡是对国家忠心、为国家考虑的人，只要能经常指出我的过失，那么大事就可以成功，敌人就可以被消灭，功绩也就指日可待了 。”于是，诸葛亮考核将士们的微小功劳，甄别表彰壮烈之士 ，主动承担过错，责备自己，将自己的失误告知全国，厉兵秣马，研究军事，为日后的行动做准备。经过这番整顿，士兵训练有素，百姓也渐渐忘记了之前的战败。善于从失败中吸取教训的人不会灭亡，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姜维战败后，蜀汉就再也无法振兴了。

    诸葛亮出兵祁山的时候，天水参军姜维前来投降。诸葛亮欣赏姜维的胆识和智慧，征召他为仓曹掾（胡三省注：《续汉书·百官志》记载：丞相仓曹掾，主管仓库粮食事务。） ，让他掌管军事。（胡三省注：《考异》记载：孙盛《杂语》说：“姜维投奔诸葛亮时，和母亲走散了。后来收到母亲的书信，让他求当归。姜维说：‘有良田百顷，不在乎一亩；只要有远大志向，不在乎当归。’”按姜维略微知晓学术，恐怕不会说出这样的话。现在不采用这种说法。）

    曹真讨伐安定等三郡，将它们全部平定。曹真认为诸葛亮在祁山受挫后，以后肯定会从陈仓出兵，于是派将军郝昭等人驻守陈仓，修缮城池（胡三省注：杜佑说：汉陈仓旧城，在现在陈仓县东二十里。） 。

    3. 夏季，四月，丁酉日，魏明帝返回洛阳。

    4. 魏明帝任命燕国人徐邈为凉州刺史（胡三省注：《晋志》记载：凉州，大概是因为它地处西方，常年寒凉而得名。凉州地势向西北倾斜，位于南山之间，南边与西羌隔开，西边通向西域，统辖金城、西平、武威、张掖、西郡、酒泉、敦煌、西海等郡。） 。徐邈致力于发展农业，积蓄粮食，设立学校，明确教化，举荐贤才，罢黜奸恶之人。他在与羌、胡打交道时，不追究小过错；如果有人犯了大罪，就先告知部落首领，让他们知道该判死刑的人，然后再将其斩首示众 。因此，当地的人都很信服他的威望和信誉，凉州境内一片安宁。

    5. 五月，发生大旱。

    6. 吴王孙权派鄱阳太守周鲂秘密寻找山中旧族中在北方有一定名气的首领（胡三省注：指的是山越的宗帅。帅，音所类翻） ，让他们去引诱扬州牧曹休。（胡三省注：魏国的扬州只占据了汉朝九江、庐江两郡的地盘，而长江沿岸的要害之地，大多被吴国占据。）周鲂说：“普通的山民首领都是些小人物，不值得依靠，这件事如果泄露出去，就无法引诱曹休前来。请允许我派亲信带着书信去引诱曹休，就说我因被谴责害怕被杀，想要带着鄱阳郡投降北方，请求他派兵接应。”吴王同意了。当时经常有郎官到周鲂这里来询问各种事情（胡三省注：郎官，就是尚书郎。） ，周鲂便来到鄱阳郡官府门前，剃掉头发谢罪（胡三省注：吴王派人诘问，周鲂剃发谢罪，都是为了迷惑曹休。） 。曹休听说后，率领十万步骑兵前往皖城，准备接应周鲂；魏明帝又派司马懿前往江陵，司马懿率领各军驻扎在宛城，然后向江陵进发；贾逵则前往东关（胡三省注：东关，就是濡须口，也叫栅江口，有东、西两关；东关的南岸，吴国修筑了城池，西关的北岸，魏国设置了栅栏。后来诸葛恪在东关修筑大堤来遏制巢湖，称为东兴堤，就是这个地方。） ，三路大军同时进发。

    秋季，八月，吴王到达皖城，任命陆逊为大都督，授予他黄钺，还亲自拿着马鞭去会见他（胡三省注：这就像古代的君王派遣将领时，跪着为将领推车毂一样，表示对将领的敬重。） ，并任命朱桓、全琮为左右都督，各率领三万人马进攻曹休。曹休得知自己被欺骗了，但他仗着人多，还是想和吴军交战。朱桓对吴王说：“曹休原本是因为皇亲国戚的身份才被任用，并不是智勇双全的名将。这次交战他必定失败，失败后肯定会逃跑，逃跑时会经过夹石、挂车这两条道路（胡三省注：《元丰九域志》记载，舒州桐城县北有挂车镇，有挂车岭，挂车镇因挂车岭而得名。） 。这两条路都非常险要，如果我们用一万人堵住道路（胡三省注：柴路，就是用柴堵住道路的意思。） ，就能把他们全部消灭，活捉曹休。我请求率领自己的部队去截断他们的退路 ，如果承蒙上天保佑，我能抓住曹休为您效力，就可以乘胜长驱直入，进攻寿春，占领淮南地区，进而谋取许昌、洛阳（胡三省注：东汉末年，汉献帝定都许昌，建有许昌宫；曹魏时期，都城在洛阳。《魏略》记载：魏文帝将长安、谯、许昌、邺、洛阳定为五都，立下石表，西边以宜阳为界，北边沿着太行山，东北以阳平为界，南边沿着鲁阳，东边以郯为界，这里是中都之地。） 。这可是万世难逢的机会，千万不能错过！”（胡三省注：意思是历经万世，只有这一次机会可以把握。）孙权询问陆逊的意见，陆逊认为不行，于是孙权就没有采纳朱桓的建议。

    尚书蒋济上疏说：“曹休深入敌境，与孙权的精锐部队对峙，而朱然等人又在长江上游，随时可能从背后袭击曹休，我看不到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前将军满宠也上疏说：“曹休虽然明智果断，但很少亲自领兵作战。如今他所走的道路，背靠湖泊，旁边是长江，前进容易，后退困难（背，音蒲妹翻。旁，音步浪翻。易，音以豉翻） ，这是兵家所说的‘挂地’（胡三省注：挂，音古卖翻，有挂碍的意思。意思是这个地方地势险要，军队从这里经过，容易被阻碍，进退两难。《孙子·地形篇》说：地形有通、挂等类型。我军可以前往，敌军也可以前来的地形叫通；可以前往，却难以返回的地形叫挂。） 。如果进入没有强口（胡三省注：强口，在夹石东南。） 的地方，一定要做好充分的防备！”满宠的奏表还没有得到回复，曹休就与陆逊在石亭交战了。当时吴王在皖口，派陆逊等人与曹休在石亭交战，那么石亭这个地方应该在现在舒州怀宁、桐城两县之间。陆逊亲自率领中路军，让朱桓、全琮作为左右两翼，三路大军一起进发，冲击曹休的伏兵，将他们打得四处逃窜。吴军乘胜追击，一直追到夹石，斩杀和俘虏了一万多人，缴获了一万多辆牛马骡驴拉的车，曹军的军资器械几乎全部被缴获。（胡三省注：曹休大概还没来得及摆好阵势交战就战败了。两，音亮。乘，音绳证翻。）

    当初，曹休上表请求深入敌境接应周鲂，魏明帝命令贾逵领兵向东与曹休会合。（胡三省注：按照《贾逵传》的记载，贾逵从豫州出兵，夺取西阳后向东关进军，曹休从寿春向皖城进军。西阳在皖城的西边，而东关又在皖城的东边，现在让他们会合，大概是让他们合兵向东关进军。）贾逵说：“敌人在东关没有防备，肯定会把兵力集中在皖城。曹休深入敌境与敌人交战，必定会失败。”于是他部署将领，水陆并进。行军二百里后，抓到了一些吴国人，得知曹休战败，吴军已经派兵截断了夹石的道路 。将领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有人提议等待后续部队。贾逵说：“曹休在外面战败，退路又被截断，前进无法作战，后退又回不去，生死存亡就在这一天。敌人是因为认为我们没有后援，才敢这样做。现在我们快速前进，出其不意，这就是兵法上说的‘先声夺人’（胡三省注：《左传》中《军志》说：先于敌人行动，就能夺取敌人的斗志。先，音悉荐翻。） ，敌人看到我们的军队一定会逃跑。如果等待后续部队，敌人就会把险要的地方都截断，那时我们就算兵力再多又有什么用！”于是他日夜兼程进军，还多设置了一些旗鼓作为疑兵。吴军看到贾逵的军队，惊慌失措地逃走了（胡三省注：逃走的，是截断夹石道路的吴军。） ，曹休这才得以返回。贾逵占据夹石，为曹休提供兵粮，曹休的军队这才振作起来。当初，贾逵和曹休关系不好（胡三省注：魏文帝黄初年间，有人想给贾逵假节的权力，曹休说：“贾逵性格刚直，经常轻视其他将领，不适合担任都督。”于是这件事就作罢了。） ，等到曹休战败，多亏了贾逵才得以脱身。

    7. 九月，乙酉日，魏明帝立皇子曹穆为繁阳王。

    8. 长平壮侯曹休上书谢罪，魏明帝因为他是宗室成员，没有追究。（胡三省注：打了败仗的人按道理应该被诛杀，怎么能因为是宗室成员就不追究呢！）曹休又惭愧又愤怒，背上生了毒疮，庚子日，曹休去世。魏明帝任命满宠都督扬州，接替曹休的职位。

    9. 护乌桓校尉田豫攻打鲜卑族的郁筑鞬 ，郁筑鞬的岳父轲比能率领三万人马赶来救援，将田豫围困在马城（胡三省注：马城县，汉朝时属代郡，魏、晋时期被废除，大概是因为城邑残破，已经被废弃成为荒外之地了。） 。上谷太守阎志是阎柔的弟弟，一直被鲜卑人信任（胡三省注：从汉朝建安时期开始，阎柔就担任护乌桓校尉，所以他的兄弟也被乌桓和鲜卑人信任。） ，他前往劝解，轲比能才撤围离去。

    10. 冬季，十一月，兰陵成侯王朗去世。

    11. 蜀汉的诸葛亮听说曹休战败，魏国军队向东调动，关中地区兵力空虚，就想出兵攻打魏国，但是大臣们大多对此表示怀疑。（胡三省注：因为祁山战败的缘故，大臣们怀疑魏国不可攻打。）诸葛亮向蜀汉后主刘禅上书说：“先帝深知蜀汉和曹魏势不两立，帝王大业不能偏安一隅，所以把讨伐曹魏的重任托付给我。以先帝的英明，衡量我的才能，他肯定知道我讨伐曹魏，是才能有限而敌人强大；然而不讨伐曹魏，帝王大业也会灭亡，与其坐以待毙，还不如主动出击！所以先帝才毫无疑虑地把重任托付给我。我接受命令的那一天起，就睡不安稳，吃不下饭，一心想着北伐，觉得应该先平定南方，所以在五月渡过泸水，深入到荒无人烟的地方。我不是不珍惜自己，只是觉得帝王大业不能只在蜀地保全，所以才冒着危险，遵循先帝的遗愿 ，但很多人却认为这不是好办法。如今敌人在西边刚刚疲惫不堪，又在东边忙于战事（胡三省注：在西边疲惫，指的是在郿县、祁山与蜀军作战；在东边忙碌，指的是在江陵、东关、石亭与吴军作战。） ，兵法上说要趁敌人疲劳的时候进攻，现在正是进军的好时机。我谨将具体情况陈述如下：汉高祖英明如同日月，身边的谋臣也智谋深远，然而他还是历经艰险，受伤流血 ，才转危为安。如今陛下比不上汉高祖，我们的谋臣也不如张良、陈平，却想靠长期的计划取得胜利，安安稳稳地平定天下，这是我不理解的第一点 。刘繇、王朗各自占据州郡，谈论安定天下的计策时，动不动就引用圣人的话，心里充满疑虑，胸中堆满难题，今年不打仗，明年不征讨，结果让孙策坐大，最终吞并了江东。这是我不理解的第二点 。曹操的智谋和计策远超常人，他用兵就像孙武、吴起一样（胡三省注：以曹操善于用兵，诸葛亮还说他和孙武、吴起差不多，可见孙武、吴起确实是难得的军事人才。） ，然而他也曾被困在南阳，在乌巢遭遇危险，在祁连面临困境，在黎阳受到逼迫，在白狼山差点战败 ，在潼关几乎丧命，经过这么多艰难才暂时平定北方。何况我才能平庸，却想不经历危险就平定天下，这是我不理解的第三点。曹操五次攻打昌霸都没有成功，四次攻打巢湖都没有取胜，任用李服 ，李服却图谋他，托付夏侯渊 ，夏侯渊却战败身亡。先帝常常称赞曹操有才能，他尚且有这么多失误，何况我才能低下，怎么能保证一定胜利呢！这是我不理解的第四点 。自从我来到汉中，到现在才一年时间，却已经损失了赵云、阳群、马玉、阎芝、丁立、白寿、刘合 、邓铜等将领，以及曲长、屯将七十多人（胡三省注：曲长，是一个曲的长官。军队编制有部，部下有曲，每个曲都有长官。长，音丁丈翻。屯将，是率领屯兵的将领。将，音即亮翻。） ，还有突将、无前、 賨叟、青羌、散骑、武骑一千多人（胡三省注：蜀地的士兵被称为叟，賨叟是巴地賨人组成的军队。青羌，是羌族的一个分支。散骑、武骑，是当时骑兵的不同分部名称。賨，音藏宗翻。骑，音奇寄翻。） 。这些人都是几十年来从各地聚集起来的精锐，不是一个州能拥有的。如果再过几年，这些兵力就会损失三分之二，到时候我们拿什么去对付敌人！这是我不理解的第五点 。现在百姓穷困，士兵疲惫，但是战事却不能停止。战事不能停止，那么不管是防守还是进攻，耗费的人力物力是一样的。如果不趁着现在敌人内部空虚去谋划，（胡三省注：诸葛亮的意思是趁着魏与吴交战，双方兵力分散、国内空虚的时候去攻打魏国。） 想要凭借一个州的力量和敌人长期对抗，这是我不理解的第六点 。天下的事情很难预料，以前先帝在楚地战败（胡三省注：指的是刘备在当阳长坂坡被曹操打败。） ，当时曹操拍手称快，以为天下已经平定了。后来先帝向东联合东吴（胡三省注：相关事迹见六十五卷汉献帝建安十三年。） ，向西夺取巴蜀（胡三省注：相关事迹见六十七卷建安十九年。） ，然后出兵北伐，斩杀了夏侯渊（胡三省注：相关事迹见六十八卷建安二十四年。） ，曹操的计划失败，蜀汉的大业眼看就要成功了。可是后来东吴违背盟约，关羽战败身亡（胡三省注：相关事迹见六十八卷建安二十四年。这里的两个“然后”，是转折的语气词，和其他文章中的“然后”意思不同。） ，先帝在秭归遭遇挫折，曹丕趁机称帝（胡三省注：相关事迹见六十九卷黄初元年、三年。） 。所有的事情都是这样，很难预料。我会竭尽全力，死而后已，至于事情的成败和结果，就不是我能预料到的了。”（胡三省注：自从祁山战败后，诸葛亮更加了解曹魏的情况，所以他才会这样说。）十二月，诸葛亮领兵出散关，包围了陈仓，可是陈仓已经做好了防备，诸葛亮没能攻克。（胡三省注：曹真提前让郝昭防守陈仓，所以诸葛亮攻不下来。这里接着说明郝昭防守、诸葛亮进攻，双方相持的情况，《资治通鉴》的记载方式大多如此。）诸葛亮派郝昭的同乡靳详在城外远远地劝说郝昭 ，郝昭在城楼上回应道：“魏国的法律，你是熟悉的；我的为人，你也是了解的。我深受国家的恩宠，家族责任重大，你不用多说了，我只有以死守城。你回去告诉诸葛亮，让他尽管来攻打吧。”靳详把郝昭的话告诉了诸葛亮，诸葛亮又让靳详再次去劝说郝昭 ，说：“你的兵力抵挡不住我们，白白送死又有什么意义呢 。”郝昭对靳详说：“我之前已经说清楚了，我认识你，可我的箭可不认识你。”靳详只好离开。诸葛亮自认为手下有数万大军，而郝昭只有一千多人，又估计魏国的援军一时半会儿到不了 ，于是就进军攻打郝昭。他制造了云梯和冲车来攻城，郝昭则用火箭射向云梯，云梯着火，上面的士兵都被烧死了；郝昭又用绳子拴着石磨，砸向冲车，冲车被砸坏 。诸葛亮又造了百尺高的井阑，用来向城中射箭，还用土块填平护城河，想要直接攀城。郝昭则在城内又修筑了一道内墙 。诸葛亮又挖掘地道，想从城里突然冒出来，郝昭就在城内横向挖掘地道截断。双方日夜攻防，持续了二十多天。

    曹真派将军费耀等人去救援郝昭。魏明帝把张合从方城（胡三省注：当时张合正领兵讨伐吴国，驻扎在方城。《续汉书·郡国志》记载：叶县南有长山叫方城，屈完所说的“楚国以方城作为城墙”，指的就是这里。） 召回，让他去攻打诸葛亮。魏明帝亲自到河南城（胡三省注：河南城在洛阳城西。） ，摆酒为张合送行，问张合：“等将军赶到，诸葛亮会不会已经拿下陈仓了！”张合知道诸葛亮深入敌境，粮草不足，他屈指一算，说：“等我赶到的时候，诸葛亮肯定已经退兵了。”张合日夜兼程赶路，还没到陈仓，诸葛亮就因为粮草耗尽，领兵撤退了。将军王双追击诸葛亮，诸葛亮回师将王双斩杀。魏明帝下诏赐给郝昭关内侯的爵位。（胡三省注：一般来说，进攻的一方力量不足，防守的一方力量有余。要是论才能，能保全城池、击退敌人的人，他的才能不一定比进攻的人强，只是因为进攻和防守的形势不同罢了。所以说用兵的策略中，攻城是最下策。）

    12. 当初，公孙康去世的时候，他的儿子公孙晃、公孙渊等人都还年幼，他的下属就拥立了他的弟弟公孙恭。公孙恭懦弱无能，无法治理国家，公孙渊长大后 ，就胁迫公孙恭，夺取了他的位置，并上书向朝廷说明情况。侍中刘晔说：“公孙氏从汉朝开始就被任用（胡三省注：公孙度担任辽东太守的事情，见五十九卷汉献帝初平元年。） ，世代承袭官职。（胡三省注：古代的制度是世袭爵位，但不世袭官职；爵位指公侯伯子男，官职指卿大夫。现在说公孙氏世代为官，是因为他们占据的辽东地区，是汉朝辽东太守的管辖范围，子孙相继担任这个职位，这就是世袭官职。） 他们在水上可以凭借大海，在陆地则依靠山川险阻，对外勾结胡夷，地处偏远，难以控制，而且他们掌权的时间已经很长了。现在如果不除掉他们，以后肯定会成为祸患。要是等他们怀有二心、拥兵自重的时候再去讨伐，那就难办了。不如趁公孙渊刚刚掌权，他有党羽也有仇人（胡三省注：因为有党羽支持，所以能夺取公孙恭的位置，而与他为仇的，就是公孙恭的党羽。），我们出其不意，派兵前去，悬赏招募，不用大动干戈就能平定辽东。”魏明帝没有听从他的建议，反而封公孙渊为扬烈将军、辽东太守。（胡三省注：这为公孙渊日后背叛魏国埋下了伏笔。）

    13. 吴王孙权任命扬州牧吕范为大司马，还没等授予印绶，吕范就去世了 。当初，孙策让吕范掌管财务，那时吴王孙权年纪还小 ，私下向吕范有所索求，吕范必定向孙策禀报，不敢擅自答应，当时就因此被孙权埋怨 。孙权担任阳羡长（胡三省注：阳羡县，前汉时属会稽郡，后汉时属吴郡。贤注：旧城在现在常州义兴县南。） 时，有一些私下的花费，孙策有时会检查核实 ，功曹周谷就常常为孙权涂改账本 ，让他不被孙策责备，孙权当时很高兴。等到后来孙权统领事务，因为吕范忠诚可靠，对他十分信任，而认为周谷善于欺瞒、涂改账本，就不再任用他了。（胡三省注：周世宗对待周美，本朝太祖看重窦仪，也是类似的事情。更，音工衡翻。）

    **三年（己酉，公元229年）**

    1. 春季，蜀汉诸葛亮派部将陈戒攻打武都、阴平二郡（胡三省注：阴平道，前汉时属广汉郡，后汉时属广汉属国都尉，魏国时将其分出来设置阴平郡，唐朝时为文州。） ，雍州刺史郭淮领兵救援（胡三省注：《禹贡》记载：黑水和西河之间的区域是雍州。因为这里四面环山，所以叫雍州；也有人说西北方位是阳气达不到的地方，阴阳之气在这里壅塞不通。周朝定都丰、镐，雍州是王畿之地；平王东迁后，雍州成为秦国的领地。汉武帝设置十三州，把雍州的西部划分为凉州，其余部分都归司隶管辖。光武帝定都洛阳，在关中重新设置雍州，不久后又废除，再次让司隶统领三辅地区。汉献帝兴平元年，河西地区被河寇阻断，于是设置雍州来统领河西各郡。到了魏国，把河西地区设置为凉州，把陇右地区设置为雍州。到了晋朝，把陇右地区设置为秦州，雍州则统领京兆、冯翊、扶风、安定、北地、新平、武都、阴平这些郡。雍，音于用翻。） 。诸葛亮亲自出兵到建威（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汉水向西南流经祁山军南，然后向西流，与建安川水汇合。建安水发源于建威西北的山中，向东流经建威城南，又向东流经西县、历城。祝穆说：天下以“汉”命名的大河有两条，班固称之为东汉、西汉，而黎州的汉水，源头在飞越岭，不在这两条之内。班固所说的东汉，就是《禹贡》中的漾汉，它发源于现在兴元的西县幡冢山，流经洋、金、房、均、襄、郢，最后在汉阳汇入长江。西汉就是苏代所说的“汉中之甲，乘轻舟从巴出发，趁着夏季水涨，四天就能到达五渚”的那条河，它发源于西和州边境之外，流经阶沔川，与嘉陵水汇合，人们俗称它为西汉；它又流经大安军、利、剑、阆、果、合，与涪水汇合，最后在渝州汇入长江。） ，郭淮撤退，诸葛亮于是攻克二郡后回师。蜀汉后主刘禅再次册封诸葛亮为丞相。

    2. 夏季，四月，丙申日，吴王孙权正式称帝，大赦天下，改年号为黄龙。（胡三省注：当时夏口、武昌都传言说看到了黄龙，孙权于是改元。） 百官齐聚，吴王将功劳归于周瑜。绥远将军张昭（胡三省注：沈约《志》记载：魏国设置了四十种将军名号，绥远将军位列第十四。） ，拿着笏板想要赞颂孙权的功德，还没等开口，吴王就说：“要是按照张公您的计策，我们现在恐怕都要去讨饭了。”（胡三省注：吴王把功劳归于周瑜，是因为周瑜能抵抗曹操，成就了三国鼎立的局面。乞食，说的是张昭曾想迎接曹操，相关事迹见六十五卷汉献帝建安十三年。） 张昭十分羞愧，伏在地上，汗水直流。吴王追尊父亲孙坚为武烈皇帝，哥哥孙策为长沙桓王，立儿子孙登为皇太子，封长沙桓王孙策的儿子孙绍为吴侯。

    吴王任命诸葛恪为太子左辅，张休为太子右弼，顾谭为辅正都尉，陈表为翼正都尉（胡三省注：辅正都尉和翼正都尉都是吴国新设的官职。） ，谢景、范慎、羊衜 等人都担任太子的宾客。于是，东宫号称人才济济。太子孙登让侍中胡综撰写《宾友目》（胡三省注：目，就是根据人的才能品德进行品评。） ，上面写道：“才华出众，远超常人的，是诸葛恪；能精准洞察时机，深入探究微妙道理的，是顾谭；言辞坚定、见识广博，能解开疑难问题的，是谢景；（胡三省注：凝，有坚定的意思。宏，有广阔深远的意思。达，有明智通达的意思。喜欢辩论的人往往不能坚守自己的观点，所以能坚定辩论且论据广博、明智通达的人，就可以解开疑难问题的纠结之处。） 深入研究学问，能与子游、子夏相媲美的，是范慎。”（胡三省注：究，有穷究到底的意思。甄，有考察辨别的意思。） 羊衜私下反驳胡综说：“诸葛恪有才华但行事粗疏，顾谭精明但为人狠辣，谢景善辩但过于浮夸，范慎深沉但心胸狭隘。” 羊衜最终因为这些话被诸葛恪等人厌恶 ，后来这四个人都遭遇了灾祸，正如羊衜所说的那样。

    吴王派人带着吴、汉并尊二帝的提议前往蜀汉通报。蜀汉大臣们认为与东吴结交没有好处，而且名分和体制也不顺，应该表明正义，断绝与东吴的盟约（胡三省注：天上没有两个太阳，地上没有两个君主，这是古今不变的正义。） 。丞相诸葛亮说：“孙权有篡位称帝的野心已经很久了，我们之所以忽略他的叛逆之举，是为了寻求互为犄角的支援（胡三省注：《左传》中戎子驹支对范宣子说：“崤之战，晋军在上面抵御秦军，戎军在下面抗击秦军，秦军大败，我们各部落的戎人就是这样做的。就好比捕鹿，晋国人抓住鹿角，各部落的戎人抓住鹿腿，和晋国人一起把鹿摔倒。”杜预注释说：掎，就是抓住鹿腿。） 。现在如果公开与他决裂，他必定会对我们深恶痛绝，我们就得把军队调到东边去和他对抗，等到吞并了东吴，才能再考虑中原地区。东吴贤才众多，将相和睦，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平定的。如果我们屯兵对峙，坐等军队疲惫，只会让北方的曹魏得利，这可不是上策 。过去汉文帝对匈奴言辞谦卑，先帝与东吴友好结盟（胡三省注：相关事迹都在前面有记载。优，有宽饶的意思，现在人们还把宽容叫做优饶。） ，都是顺应时势，权衡变通，深谋远虑，为长远利益考虑，而不是像普通人那样意气用事。 现在议论的人都认为吴蜀联盟只是为了利益，双方不能齐心协力，而且孙权已经志得意满，没有北伐的想法了 。但仔细推敲，这些观点看似正确，实际上是错误的。为什么呢？因为东吴的实力比不上曹魏，所以才凭借长江天险自保；孙权不能越过长江，就像曹魏不能渡过汉水（胡三省注：这里的汉水，是班固《汉书·地理志》中所说的东汉水。） 去谋取江陵一样，不是他们有能力却不想这么做。如果我们大军前去讨伐曹魏，孙权往大了说会想瓜分曹魏的土地，为以后做打算；往小了说也会掠夺百姓，扩大地盘，在国内展示武力，他肯定不会坐视不管。 如果他按兵不动，和我们保持和睦关系，那我们北伐的时候，就不用担心东边的威胁，曹魏在黄河以南的军队也不能全部调到西边来对抗我们，这对我们的好处可太大了。（胡三省注：意思是蜀汉和东吴和好，那么蜀汉就算倾全国之力北伐，也不用顾及东边防备东吴，而曹魏黄河以南的军队，因为要防备东吴，也不能全部调到西边来对抗蜀汉军队。） 所以孙权篡位称帝的罪行，现在还不宜公开指责。”于是，蜀汉派卫尉陈震出使东吴，祝贺孙权称帝。吴王与蜀汉结盟，约定平分天下，豫、青、徐、幽四州归东吴，兖、冀、并、凉四州归蜀汉，司州的土地则以函谷关为界划分（胡三省注：汉武帝设置司隶校尉，他所管辖的三辅、三河等郡，西边能到达雍州的京兆、扶风、冯翊三郡，北边能到达冀州的河东、河内二郡，东边能到达豫州的河南、弘农二郡。司隶校尉的地位比州牧、郡守还要高，佩戴银印青绶，在十三部刺史之上。后汉时期，把朔方刺史部并入并州，把司隶校尉部也算在十三部之内。魏国把司隶校尉所管辖的河东、河南、河内、弘农四郡，以及冀州的平阳郡合并，设置司州，把三辅地区重新划归雍州。这里说司州以函谷关为界划分，就是按照汉朝司隶校尉所管辖的区域来划分的。） 。

    张昭因为年老多病，上交了官职和所统领的事务 ，吴王改封他为辅吴将军（更，音工衡翻） ，地位仅次于三公，又改封娄侯（胡三省注：娄，是古代的一个县，前汉时属会稽郡，东汉时划分到吴郡，现在是苏州昆山县一带。吴国封张昭为娄侯，并不是真的让他在娄地建国、统治百姓。） ，食邑一万户。张昭每次上朝拜见孙权 ，言辞激昂，神情庄重，曾因直言冒犯孙权，一段时间没能上朝。后来蜀汉使者来访 ，称赞蜀汉的美德，东吴大臣们都无法反驳，吴王感叹道：“要是张公在这儿，他们要么被折服，要么就不敢再自夸了！” 第二天，吴王派宫中使者去慰问张昭 ，并请他来相见。张昭离开座位谢罪，吴王连忙跪着阻止他。张昭坐下后，抬头说：“过去太后、桓王把您托付给我，而不是把我托付给您（胡三省注：太后，指孙权的母亲吴氏。） ，所以我一心想竭尽臣子的本分，报答他们的厚恩。只是我见识短浅，违背了您的旨意。但我对国家的忠心，就是想为国家尽忠效力，至死不渝；如果让我改变心意，阿谀奉承来换取荣华富贵，这是我做不到的！”吴王听后，向他道歉。

    3. 元城哀王曹礼去世。

    4. 六月，癸卯日，繁阳王曹穆去世。

    5. 戊申日，魏明帝追尊高祖大长秋曹腾为高皇帝（胡三省注：大长秋，是汉朝的宦官曹腾。） ，夫人吴氏为高皇后。

    6. 秋季，七月，魏明帝下诏说：“按照《礼记》的规定，王后没有子嗣，就选择旁支的儿子来继承大宗（胡三省注：嫡子一脉相承，是宗子；庶子分支出去，是支子。） ，继承正统后就应该奉行公义，怎么能再顾及私人亲情呢！汉宣帝继承昭帝的皇位后，给父亲悼考追封了皇号（胡三省注：相关事迹见二十五卷元康元年。） 。哀帝以藩王的身份被拥立为帝，董宏等人却引用秦朝的例子，迷惑当时的朝廷 ，不仅尊恭皇为帝，在京都为他立庙，还宠爱藩王的姬妾，让她们与长信宫的太后相比，在前殿排列昭穆顺序，在东宫并立四位太后，僭越违礼，毫无节制，导致人神共愤。他们还指责师丹的忠言直谏，最终引发了丁、傅两家被灭族的灾祸（胡三省注：在朝堂上排列昭穆顺序，说的是定陶恭皇与汉元帝的昭穆顺序问题。东宫，指太后居住的宫殿。四位，指丁太后、傅太后、赵太后与王太后并称为太后，相关事迹在三十四卷、三十五卷都有详细记载。） 。从那以后，这种情况接连出现（胡三省注：指汉安帝尊父亲清河孝王为孝德皇，桓帝尊祖父河间孝王为孝穆皇，父亲蠡吾侯刘志为孝崇皇，灵帝尊祖父河间王刘淑为孝元皇，父亲解渎亭侯刘苌为孝仁皇，他们的妃子也都被尊为皇后。） 。过去鲁文公颠倒祭祀顺序，罪过在于夏父弗忌；宋国违背礼仪制度，华元受到世人指责（胡三省注：《春秋》记载：文公二年，鲁国在太庙举行祭祀大典，将僖公的神位升到闵公之上，这是违背祭祀顺序的行为。当时夏父弗忌担任宗伯，他公然说：“我看到新鬼大，旧鬼小，先大后小，这是顺应常理。把圣贤的神位提前，这是明智之举。”君子认为这是不符合礼仪的。礼仪讲究的就是顺应。祭祀，是国家的大事，却违背礼仪，这能叫符合礼仪吗？成公二年，宋文公去世，开始实行厚葬，用蜃炭，增加车马陪葬，开始用活人殉葬，陪葬的器物也非常完备。君子认为华元在这件事上没有尽到臣子的职责。华，音户化翻。） 。现在我命令公卿和有关部门，要以过去的这些事为警戒。如果后世有诸侯入朝继承皇位，就必须明白为人后嗣的大义；要是有人敢用奸佞的言辞阿谀奉承，误导君主，胡乱建立不合法的尊号，干扰皇位正统（胡三省注：比如把父亲称为皇，把母亲称为后。） ，那么朝中的重臣可以将其诛杀，绝不赦免。把这些话写在金策上，藏在宗庙中，并且明确记载在法令典章里！”（胡三省注：魏明帝没有儿子，知道以后必定会由宗室旁支来继承皇位，所以提前下了这道诏书，用来约束为人子、为人臣的人。）

    7. 九月，吴王迁都建业，依旧使用原来的宫府，没有进行扩建和改建 ，留下太子孙登和尚书九卿在武昌（胡三省注：九卿，就是九官。） ，让上大将军陆逊辅佐太子，同时掌管荆州以及豫章三郡的事务，总领军国大事（胡三省注：吴国在大将军之上又设置了上大将军。三郡，指豫章、鄱阳、庐陵。这三郡原本属于扬州，但地处荆州边界，又有山越人聚居，容易引发动荡，所以让陆逊兼任管理。） 。

    南阳人刘廙 曾经写过一篇《先刑后礼论》，同郡的谢景在陆逊面前称赞这篇文章，陆逊斥责他说：“礼比刑重要，这已经是由来已久的事了（长，音知两翻） 。刘廙用一些小辩来违背先圣的教诲（胡三省注：诡，有违背、怪异的意思） 。你如今侍奉太子，应当遵循仁义，宣扬美好的品德。像他那样的言论，就不必再讲了！”

    太子孙登给西陵都督步骘 写信，向他请教。步骘于是详细地列举了当时荆州境内的事务，以及各位僚吏的品行和才能，然后回禀太子，还上疏劝勉说：“我听说君主不亲自处理琐碎小事，而是让百官各司其职，所以舜任命了九位贤才，自己就不用操心，不用离开朝堂，天下就能治理得很好（胡三省注：舜任命了九位官员：禹担任司空，掌管百官；契担任司徒；弃担任后稷；皋陶担任士；益担任朕虞；垂担任共工；夷担任秩宗；龙担任纳言；夔掌管乐官。治，音直吏翻。） 。所以有贤才的地方，就能抵御千里之外的敌人（胡三省注：《晏子春秋》记载：晋平公想要攻打齐国，派范昭去观察情况，齐景公设宴款待他。范昭说：‘希望能借用您的酒杯喝酒。’齐景公说：‘可以。’范昭喝完后，晏子让人把酒杯撤下去，重新换了一个。范昭回去后，向晋平公报告说：‘齐国不能攻打，我想羞辱他们的君主，晏子却察觉到了。’孔子听说后说：‘在宴席上就能挫败千里之外的敌人。’汉朝的何武上奏章说：‘虞国有宫之奇，晋献公就睡不安稳；卫青在位，淮南王就打消了谋反的念头。所以贤才在朝堂上，能在无形中抵御敌人，消除灾难。’可见贤才是国家的宝贵财富，是国家兴衰的关键。希望太子能重视这些，那天下就太幸运了！”

    张纮回吴地接家人，途中生病去世。临终前，他给儿子 留下书信 说：“从古至今，治理国家的人都想通过推行德政，让国家像盛世一样繁荣昌盛。但很多时候，国家治理得并不理想（胡三省注：《尚书·君陈》说：政治清明，其德就像芬芳的香气，能感动神明。） ，这并不是因为没有忠臣贤能的辅佐，而是君主不能克制自己的情感，不能任用他们。人都有畏难趋易的本性，喜欢与自己意见相同的人，讨厌与自己意见不同的人 ，这与治理国家的道理是相悖的。《左传》说：‘从善如登，从恶如崩’，这说明做善事是很困难的。君主继承了世代相传的基业，占据着天然的优势，掌握着八种权柄的威严（胡三省注：《周礼·天官》记载：太宰用八种权柄辅佐君主治理群臣：一是用爵位来使他们尊贵；二是用俸禄来使他们富足；三是用赏赐来使他们感恩；四是用安置来使他们效力；五是用生杀来决定他们的命运；六是用剥夺来使他们贫穷；七是用废黜来惩罚他们的罪过；八是用诛杀来惩治他们的过错。） ，享受着与意见相同的人相处的快乐 ，不用向别人请教。而忠臣却要采用难以被接受的方法，说出逆耳的忠言，他们与君主意见不合，不也是很正常的吗？君臣之间一旦产生嫌隙（胡三省注：意思是臣子进谏却不被君主接受，那么君臣之间的感情就会疏远，嫌隙也就产生了。） ，那些巧言善辩的人就会趁机钻空子 ，君主就会被一些小忠小信迷惑，沉迷于个人情感，导致贤能和愚笨的人混杂在一起，官员的升降也失去了秩序。追根溯源，都是情感混乱造成的。所以英明的君主能醒悟过来，像渴望食物和水一样寻求贤才，虚心接受劝谏，克制自己的情感和欲望，以大义割舍私情，这样在上就不会有不公平的任命，在下也不会有人心存非分之想了！”吴王看了这封信，感动得流下了眼泪 。

    8. 冬季，十月，魏明帝将平望观改名为听讼观（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平望观在华林园东南，天渊池的水从观南流过。） 。魏明帝常说：“刑狱，关系着天下人的性命。”每次审理重大案件，他都会亲自到观中旁听 。当初，魏文侯的老师李悝编写了《法经》六篇 ，商鞅学习了这部书后，在秦国担任丞相。萧何制定《汉律》时，增加到九篇，后来又逐渐增加到六十篇。此外，还有《令》三百多篇，《决事比》九百零六卷（胡三省注：师古说：比，就是用案例进行类比。程大昌说：古代的书都是卷轴形式，到了唐朝才出现书页，也就是现在的书册。） 。后世对这些法律不断进行增删修改，杂乱无章 ，后人又各自为这些法律作注，马融、郑玄等十多位大儒都参与其中 。到了曹魏时期，需要使用的法律条文多达二万六千二百七十二条，七百七十三万多字，让人难以查阅。魏明帝于是下诏，只使用郑玄的注释。尚书卫觊上奏说：“刑法，是国家极为重视的，却被人们私下轻视；狱吏，掌握着百姓的生死 ，但选用他们的人却不重视。国家政治的衰败，未必不是由此引起的。请设置律博士。”魏明帝采纳了他的建议（胡三省注：《晋·职官志》记载：律博士，隶属于廷尉。） 。魏明帝又下诏让司空陈群、散骑常侍刘邵等人删改汉朝的法律，制定了《新律》十八篇，《州郡令》四十五篇，《尚书官令》《军中令》共一百八十多篇（胡三省注：《州郡令》，供刺史、太守使用；《尚书令》，在国家政务中使用；《军中令》，在军队中使用。） ，与原来的《正律》九篇相比有所增加，与其他的旁章科令相比则有所精简。

    9. 十一月，洛阳的宗庙建成（胡三省注：魏明帝太和元年开始修建宗庙，到这时建成。） ，将高帝、太帝、武帝、文帝四位先帝的神主从邺城迎接到洛阳（胡三省注：高帝，是汉朝的大长秋曹腾；太帝，是汉朝的太尉曹嵩。裴松之注释说：曹魏初期只建立了亲庙，祭祀四代祖先，只有四个祭室。到了景初元年，才确定了七庙的制度。） 。

    10. 十二月，雍丘王曹植被改封为东阿王。

    11. 蜀汉丞相诸葛亮把府营迁移到南山下的平原上，在沔阳修筑汉城，在成固修筑乐城（胡三省注：沔阳、成固两县，都属于汉中郡。《水经注》记载：沔水经过白马戍城南，这座城就是阳平关。又向东经过武侯垒南，这里是诸葛亮曾经居住的地方。再向东经过沔阳旧城的南边，城南对着定军山。然后向东经过南郑县，又向东经过成固县南。这样看来，汉城在南郑西边，乐城在南郑东边。另外，南郑县东南一百八十里有梁州山，与孤云两角山相连，四周都是大山，中间大约三十里的地方很平坦。有人说：这里是古代梁州的治所。杜佑说：乐城在梁州西县西南。杜佑还说：洋州兴道县，是汉朝成固县的地盘，也就是蜀汉的兴势。宋白说：兴势，是山名，在兴道县西北二十里，属于洋州管辖。西乡县，原本是成固县的一部分。） 。

    **四年（庚戌，公元230年）**

    1. 春季，吴王孙权派将军卫温、诸葛直率领一万名士兵，乘船出海寻找夷洲和亶洲（胡三省注：《后汉书·东夷传》记载：会稽郡海外有夷洲和亶洲，传说秦始皇派徐福带领几千名童男童女入海寻找蓬莱神仙，没有找到，徐福害怕被诛杀，不敢回来，就留在了这个洲上，世代相传，现在已经有几万户人家。那里的人有时会到会稽郡进行贸易。会稽郡东冶县有人出海航行，遭遇风浪后漂流到了亶洲，但是那里非常遥远，无法往来。沈莹《临海水土志》记载：夷洲在临海郡东边，距离临海郡二千里。那里土地上没有霜雪，草木四季常青，四面都是山川溪流，有铜铁资源，人们用鹿骨制作矛来打仗，打磨青石制作弓箭。他们把生鱼和肉混合放在大瓦器中，用盐卤腌制，过一个多月后再吃，认为这是上等的美食。现在人们相传，倭人就是徐福称王的地方，他们国家至今还祭祀徐福。） ，想要俘获当地百姓来扩充人口。陆逊、全琮都劝谏说：“桓王开创基业的时候，兵力不足一旅。如今江东现有的兵力，已经足够成就大业，不应该远赴荒蛮之地，万里迢迢去袭击别人，海上风浪变幻莫测。而且百姓到了陌生的地方，容易水土不服，肯定会引发疾病瘟疫，这样不但不能增加人口，反而会造成损失，本想获利，结果却适得其反。况且那些地方的百姓就像禽兽一样，俘获他们也没什么用处，没有他们也不会对我们有什么损失。”吴王没有听从他们的建议。

    2. 尚书琅邪人诸葛诞、中书郎南阳人邓飏 等人（胡三省注：中书郎，就是通事郎。《晋志》记载：魏文帝黄初初年，设置了中书监、中书令，又设置了通事郎，职位在黄门郎之后。黄门郎签署完文件后，通事郎再署名，文件签署完后，上奏给皇帝审阅，皇帝批准后即可施行。到了晋朝，通事郎改名为中书侍郎。） 相互结为朋党，彼此吹捧，他们把散骑常侍夏侯玄等四人称为“四聪”，把诸葛诞等人八人称为“八达”。夏侯玄是夏侯尚的儿子。中书监刘放的儿子刘熙、中书令孙资的儿子孙密、吏部尚书卫臻的儿子卫烈，这三个人都比不上他们，因为他们的父亲身居要职，所以被勉强列入，称为“三豫”（胡三省注：《晋·职官志》记载：汉武帝在后宫游乐宴饮时，开始让宦官掌管尚书事务，称为中书谒者，设置了令、仆射。汉成帝把中书谒者令改为中谒者令，废除了仆射。东汉时期，废除了中谒者令，设置了中官谒者令，但这并不是原来的职责。魏武帝曹操被封为魏王时，设置了秘书令，掌管尚书奏事；魏文帝黄初初年，将秘书令改为中书令，设置了中书监、中书令，任命秘书左丞刘放为中书监，秘书右丞孙资为中书令，中书监、中书令的职位就是从这时开始的。曹魏又把汉朝的选部尚书改名为吏部尚书。比，有同等、并列的意思，音毗寐翻。三豫，就是让这三个人能参与到品评之中。） 。

    代理司徒事务的董昭（胡三省注：资历威望不够，暂时不能正式担任司徒，所以代理司徒事务。） 上疏说：“凡是统治天下的人，都看重和推崇淳朴忠信的人，深恶痛绝虚伪不实的人，因为这些人会破坏教化，扰乱政治，败坏风俗，有伤风化 。近年来，魏讽在建安末年被诛杀，曹伟在黄初初年被斩首（胡三省注：魏讽的事情见六十八卷建安二十四年。曹伟的事情见六十九卷黄初二年。） 。我想陛下前后颁布的诏书，都对浮夸虚伪之风深恶痛绝，想要打散那些邪恶的朋党，每次提到都咬牙切齿。可是执法的官员们都畏惧这些人的权势，没有人敢去揭发他们，这使得社会风气越来越败坏 ，这种不良风气越来越严重。我发现现在的年轻人不再把学习作为根本，而是专门把交游当作主业；那些所谓的国士，不把孝顺父母、敬爱兄长、清廉修身当作首要的品德，反而把追逐权势、谋取私利放在首位 。他们拉帮结派，互相吹捧，把诋毁他人当作惩罚，把朋党之间的赞誉当作赏赐，对依附自己的人就赞不绝口（胡三省注：叹，就是赞叹，夸赞他们的美好。盈，有满溢的意思。夸赞得太过，言辞都溢出来了，就是溢美之词。） ，对不依附自己的人就鸡蛋里挑骨头，编造罪名（胡三省注：玉上的瑕疵叫瑕，器物上的裂缝叫衅。） 。甚至有人说：‘现在还担心什么不能安身立命呢？只要在人际交往上多下功夫，结交的人足够多就行了。人们何必担心别人不了解自己呢？只要用些手段让他们顺服就行了。’（胡三省注：意思是别人如果真的喜欢赞誉、讨厌诋毁，那么他们的心就会被收服，变得顺从，对自己就不会有抵触，就像给他们吃了药一样。） 我还听说有人让奴仆、门客冒充在职官员的家人，混入官府，在禁宫往来，传递书信，刺探消息。（胡三省注：比如在尚书台任职的官员，出入宫廷，会有令史、主书、奴仆等为他们服务。现在让人冒充这些人的身份，混入宫廷做坏事。） 所有这些行为，都是法律所不允许的，也是不能赦免的罪行，就算是魏讽、曹伟的罪行，也不过如此！”魏明帝认为他说得很对。二月，壬午日，魏明帝下诏说：“社会风气的质朴和奢华，会随着教化而改变。（胡三省注：比如商朝崇尚质朴，周朝崇尚奢华，风气会随着教化而改变。） 战乱以来，经学荒废，年轻人追求进取，却不遵循经典。（胡三省注：二典、三谟，指《尚书》中的《尧典》《舜典》《大禹谟》《皋陶谟》《益稷谟》。） 这难道是因为教导不够，还是因为选拔任用人才时没有看重品德呢？现在要求郎吏们精通一部经典，有能力治理百姓，由博士进行考核，选拔出成绩优秀的人，尽快任用；那些浮夸不务正业的人，一律罢免！” 于是，诸葛诞、邓飏等人被免去官职。

    3. 夏季，四月，定陵成侯钟繇去世。

    4. 六月，戊子日，太皇太后卞氏去世。秋季，七月，将卞氏安葬，谥号为武宣皇后。

    5. 大司马曹真认为“蜀汉多次入侵 ，请求从斜谷出兵讨伐 ，各路将领分道并进，这样可以大获全胜”。魏明帝听从了他的建议，下诏让大将军司马懿逆汉水而上，从西城进入汉中，与曹真会师，其他将领有的从子午谷进军，有的从武威进军（胡三省注：“武威”可能是“武都”，不然就是“建威”。） 。司空陈群劝谏说：“太祖当年攻打阳平关的张鲁（胡三省注：相关事迹见六十七卷汉献帝建安二十年。） ，收集了很多豆麦作为军粮，可是张鲁还没被攻下，军粮就已经匮乏了。现在我们没有可以依靠的物资，而且斜谷地势险要，进退困难，运输粮草的队伍肯定会遭到敌人的截击 。如果多留兵力把守险要之处，就会减少作战的士兵，这件事不可不慎重考虑！”魏明帝采纳了陈群的建议。曹真又上表请求从子午道进军 ，陈群再次陈述了这样做的不便之处，还谈到了军事费用的问题。魏明帝下诏把陈群的意见交给曹真，曹真却依据诏书坚持出兵（胡三省注：下诏把陈群的意见交给曹真，是想和他商量是否可行。但曹真急于出兵，就把诏书当作依据，直接行动了。） 。

    6. 八月，辛巳日，魏明帝向东巡视；乙未日，到达许昌。

    7. 蜀汉丞相诸葛亮听说魏军前来，率军驻扎在成固的赤坂（胡三省注：赤坂在现在洋州东二十里的龙亭山，山坡呈红色。魏军逆汉水而上以及从子午道进入的军队，都会在成固会合，所以在这儿等待。诸葛亮征召李严，让他率领两万人赶赴汉中，并上表举荐李严的儿子李丰担任江州都督，督率军队，掌管李严后方的事务（胡三省注：李严原本都督江州，如今前往汉中，便让他的儿子担任督军事，掌管后方事宜。） 。

    恰逢天降大雨，持续三十多天，栈道被冲断。太尉华歆 上疏说：“陛下以圣明之德正处在成王、康王那样的隆盛时期，希望您能先把心思放在治理国家的正道上 ，把征伐之事放在次要位置。治理国家要以百姓为根基，百姓又以衣食为根本。只要让中原地区没有饥寒之忧，百姓没有背离君主之心，那么吴、蜀两国的破绽自然会出现，我们就可以坐等时机了！”（胡三省注：魏国将吴、蜀视为两个敌国。）魏明帝回复说：“敌人凭借着山川险阻，太祖、世祖在前代就为此操劳，却依然没能平定。我哪里敢自夸，说一定能消灭他们呢！将领们认为不主动出击，敌人就不会自行衰败，所以我才出兵观察敌人的破绽。如果时机未到，就像周武王伐纣，出了关又返回一样，这是前人留下的经验，我时刻铭记并引以为戒。”

    少府杨阜上疏说：“当年周武王渡黄河时，白鱼跃入船中，君臣都大惊失色（胡三省注：《史记》记载，周文王去世后，周武王带着周文王的牌位向东到孟津阅兵。武王渡河时，船到河中央，一条白鱼跳进武王的船里。当时，诸侯们事先没有约定，却有八百人前来会合，都说：‘可以讨伐商纣王了。’武王说：‘你们还不了解天命，现在还不行。’于是就班师回朝了。） ，即使得到了吉祥的征兆，仍然心怀忧虑，更何况现在有灾异出现，怎能不感到震惊和恐惧呢！如今吴、蜀两国尚未平定，而天象屡次出现异常，各路大军刚刚进发，就遭遇了大雨，被阻挡在险要的山区 ，已经好几天了。运输粮草的辛劳，士兵们肩负重担的困苦，耗费已经很大，如果粮草供应不上，就必然会违背我们的初衷。《左传》说：‘见机而进，知难而退，这是用兵的良策。’（胡三省注：《左传》中随武子说的话。） 如今却让六军被困在山谷之中，前进没有收获，后退又不行，这可不是王者之师该有的做法啊。”（胡三省注：王兵，指王者之师。）

    散骑常侍王肃上疏说：“以前的典籍中有这样的记载：‘从千里之外运送粮草，士兵们就会面带饥色；临时砍柴割草来做饭，军队就不能经常吃饱。’（胡三省注：这是《汉书》中李左车劝说陈馀的话，大概在李左车之前就有这种说法了。） 这说的是在平坦道路上行军的情况，更何况是深入险阻之地，开山辟路前进，那所付出的辛劳肯定是前者的百倍。如今又加上连绵大雨，山坡陡峭湿滑，军队拥挤无法展开，粮草供应又远，难以接续，这实在是行军的大忌。我听说曹真出兵已经一个多月了，却才走了子午谷的一半路程 ，修路的功夫，战士们都去做了 。这样敌人反而能以逸待劳，这是兵家最忌讳的。从古代来说，周武王伐纣，出了关又返回 ；从近代的事来看，武帝、文帝征讨孙权，到了长江边却没有渡江（胡三省注：相关事迹见《汉献帝纪》及《魏文帝纪》。） ，这难道不是顺应天时、懂得变通的做法吗？百姓们知道陛下因为大雨导致行军艰难，而让军队休养生息，如果日后有机会，再出兵作战，那么百姓就会乐于冒险，甚至忘记生死。”（胡三省注：出自《易·兑卦·彖辞》。）王肃是王朗的儿子（胡三省注：王朗在黄初初年被封为公爵。） 。

    九月，魏明帝下诏让曹真等人班师回朝 。

    8. 冬季，十月，乙卯日，魏明帝回到洛阳。当时左仆射徐宣总领留守事务（胡三省注：汉成帝废除中书宦官，设置了五名尚书，其中一人担任仆射，另外四人分别掌管四曹，一为常侍曹，二为二千石曹，三为民曹，四为主客曹；后来又设置了三公曹，共五曹。光武帝把常侍曹改为吏部曹，又设置了中都官曹，合起来为六曹，加上尚书令、仆射二人，称为八坐。后来把吏部改为选部，曹魏又把选部改为吏部，还设有左民、客曹、五兵、度支等曹，共有五曹尚书、左右二仆射、一尚书令，组成八坐。） 。魏明帝回来后，主管官员呈上奏章文书 。魏明帝说：“我审阅和仆射审阅有什么区别！” 最终他没有看这些奏章。

    9. 十二月 ，魏明帝把文昭皇后改葬在朝阳陵。魏明帝因为原来的陵墓地势低洼，所以进行改葬，朝阳陵也在邺城。

    10. 吴王扬言要攻打合肥，征东将军满宠上表请求召集兖州、豫州的各路军队集结。不久，吴国军队就退回了，魏明帝下诏让集结的军队解散。满宠却认为：“如今敌人声势浩大地前来，却又突然退回，这肯定不是他们的本意。他们一定是想假装退兵，让我们解散军队，然后再杀个回马枪，趁我们没有防备发动袭击。”于是他上表请求不要解散军队（胡三省注：满宠上表说明敌情，请求不要解散军队。） 。十多天后，吴国军队果然再次来到合肥城下，但没能攻克，只好又退回去了。

    11. 蜀汉丞相诸葛亮任命蒋琬为长史。诸葛亮多次外出征战 ，蒋琬总能保证粮草充足、兵力充沛，为诸葛亮提供后勤支持。诸葛亮常常说：“公琰 志向忠诚，性情高雅，是能和我一起辅佐帝王大业的人。”

    12. 青州人隐蕃（胡三省注：《姓谱》记载：隐姓是以谥号作为姓氏。） 逃到吴国，向吴王上书说：“我听说商纣王无道，微子先离开了他；（胡三省注：商纣王无道，微子抱着祭祀的器具投奔了周朝。） 汉高祖宽宏英明，陈平率先前去投奔。（胡三省注：相关事迹见九卷汉高帝二年。） 我今年二十二岁，离开魏国，投奔有道之君，多亏了上天保佑，才得以保全性命，来到吴国（胡三省注：意思是承蒙上天的庇佑，能够保全自己，来到吴国。） 。我到吴国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是主管官员把我当作普通的降人，没有仔细甄别（胡三省注：这个主管官员，指的是负责接待降人的主客之官。） ，让我的一些精妙见解无法传达给陛下，我为此感到非常郁闷，多次叹息（胡三省注：于邑，形容人短气的样子，读音同本字。） ，这怎么能让人忍受呢！（胡三省注：这里引用了《诗经》中的语句。） 我恭敬地到宫门前呈上奏章，请求陛下召见我。”（见，音贤遍翻） 吴王立刻召见了隐蕃，隐蕃进见谢恩，回答问题和谈论时事时，言辞十分出色，仪表堂堂（胡三省注：意思是他言辞敏捷，仪态优美。） 。侍中右领军胡综陪坐在一旁（胡三省注：吴国设置了中领军和左右领军。） ，吴王问他隐蕃这个人怎么样。胡综回答说：“隐蕃上书言辞夸张，有点像东方朔；能言善辩，有点像祢衡 ，但他的才能比不上这两个人。”吴王又问：“他能胜任什么官职？”胡综回答说：“他还不能治理百姓 ，可以先在京都附近的小官职上试试。”（胡三省注：国都所在的郡在天子脚下，所以称为都辇。） 吴王因为隐蕃谈论刑狱时头头是道，就任命他为廷尉监（胡三省注：从汉朝开始，廷尉下面设有正、监、平这些官职。） 。左将军朱据、廷尉郝普多次称赞隐蕃有辅佐帝王的才能 ，郝普尤其和他亲近友好，常常为他的屈才而感到惋惜。于是，隐蕃家门前车水马龙，宾客盈门，从卫将军全琮以下的人都倾心结交他。只有羊衜和宣诏郎豫章人杨迪（胡三省注：吴国设置宣诏郎，负责传达诏命。） 拒绝与他来往。潘濬的儿子潘翥也和隐蕃交往密切 ，还给他送财物。潘濬听说后，非常生气，写信斥责潘翥说：“我深受国家的厚恩，立志以死报效国家（胡三省注：意思是立志不惜牺牲生命来报答国家的恩情。） 。你们在京都，应该恭敬顺从，亲近贤才，仰慕善行。为什么要和投降的敌人交往，还送给他财物！ 我在远方听到这件事，心里震惊，脸上发热，惆怅了好几十天。你收到这封信后，立刻前往使者那里接受一百杖责，赶紧把送出去的财物追回来！”（胡三省注：潘濬想在国内公布儿子的罪行，以杜绝后患。） 当时的人都对潘濬的做法感到奇怪。不久，隐蕃在吴国谋划叛乱，事情败露后逃跑，被抓住后处死。吴王严厉斥责郝普，郝普惊慌恐惧，自杀了。朱据被禁止朝会（胡三省注：禁止，就是虽然没有把人关进监狱，但派人看守，禁止他出入，也不许他和亲友往来。郑樵《通志》说：禁止，就是禁止进入殿省，由相关部门执行。盘洲洪氏说：魏、晋以来，尚书台弹劾官员时，就会命令光禄勋对其进行禁止；解除禁止也是同样的程序。被禁止的人不能进入殿省，因为光禄勋负责掌管殿门。） ，过了很久才解除禁令。

    13. 武陵郡五溪的蛮夷反叛吴国，吴王因为南方已经平定，就召回交州刺史吕岱，让他屯驻在长沙的沤口（胡三省注：吕岱征讨交州的事迹，见上卷文帝黄初七年。 ） 。



 第72章 魏纪四

    起重光大渊献（辛亥，公元231年），尽阏逢摄提格（甲寅，公元234年），共四年。

    **太和五年（辛亥，公元231年）**

    1. 春季，二月，吴王孙权授给太常潘濬符节，让他与吕岱率领五万人马去征讨五溪蛮。潘濬的姨兄蒋琬担任诸葛亮的长史（胡三省注：同出为姨，母亲的姊妹叫姨，妻子的姊妹也叫姨。如果是母亲的兄弟就应该叫舅，这里说的大概是妻子的兄弟。）。武陵太守卫旍上奏说潘濬派密使与蒋琬互通消息，想要为自己找条后路。吴王说：“潘濬不会做这种事。”潘濬，字承明。孙权当即封好卫旍的奏表给潘濬看，还把卫旍召回，罢免了他的官职。

    2. 卫温、诸葛直的军队出征已经一年，士卒因为疾病瘟疫死去了十分之八九，亶洲极其遥远，最终还是没能到达，只带了几千夷洲人回来。卫温、诸葛直因无功而获罪，被处死。（胡三省注：吴国派遣卫温、诸葛直，见上一卷去年的记载。）

    3. 蜀汉丞相诸葛亮命令李严以中都护的身份署理丞相府事务（胡三省注：蜀设置左、右、中三都护。署府事，就是署理汉中留府事。）。李严改名为李平。诸葛亮率领各路大军入侵曹魏，包围祁山，用木牛运输军粮（胡三省注：《亮集》说：木牛，方腹曲头，一脚四足。头进入领中，舌附着在腹部，载得多但走得慢，适合大规模使用，不适合小规模运输。单独行走能走几十里，成群行走能走二十里。弯曲的是牛头，成双的是牛脚，横着的是牛领，转动的是牛足，覆盖的是牛背，方形的是牛腹，下垂的是牛舌，弯曲的是牛肋，刻痕是牛齿，直立的是牛角，细小的是牛鞅，收束的是牛秋?。牛仰起双辕，人走六尺，牛走四步，能载一年的粮食，每天走二十里，而人不会太劳累。帅，读曰率。）。此时，大司马曹真生病，魏明帝命令司马懿向西驻扎在长安，督率将军张合、费曜、戴陵、郭淮等人抵御诸葛亮。

    4. 三月，邵陵元侯曹真去世。

    5. 从去年十月起就没有下雨，一直持续到这个月。

    6. 司马懿派费曜、戴陵留下四千精兵守卫上邽（胡三省注：上邽县，前汉时属于陇西郡，后汉以来属于汉阳郡。），其余的军队全部出动，向西救援祁山。张合想要分兵驻扎在雍县、郿县（胡三省注：雍、郿二县都属于扶风郡。），司马懿说：“如果前面的军队能单独抵挡敌军，将军的话没错。但如果不能抵挡却分为前后两部分，这就是楚军的三军被黥布打败的原因。”（胡三省注：此事见十二卷汉高帝十一年的记载。看司马懿这句话，大概是他自知才能比不上诸葛亮。）于是继续进军。诸葛亮分兵留下攻打祁山，自己则前往上邽迎战司马懿。郭淮、费曜等人拦截诸葛亮，诸葛亮打败了他们，还大量割取了上邽的麦子，之后在上邽以东与司马懿相遇。司马懿收兵依靠险要地势防守，双方军队无法交战，诸葛亮只好率军退回。

    司马懿等人紧跟在诸葛亮后面到达卤城。张合说：“他们远道而来迎战我们，却求战不得，认为我们有利的做法是不交战，想用持久的策略来对付我们。而且祁山方面知道大军已经靠近，人心自然稳固，我们可以在这里驻军，再分出一支奇兵，出现在他们后方，不应该只前进却不敢逼近，这样会让百姓失望。现在诸葛亮孤军深入，粮食又少，也快要退兵了。”司马懿没有听从，依旧紧追诸葛亮。到达卤城后，司马懿又登山扎营，不肯出战。贾栩、魏平多次请求出战，还说：“您害怕蜀军就像害怕老虎一样，怎么能不让天下人笑话呢！”司马懿为此感到苦恼。（胡三省注：司马懿实际上害怕诸葛亮，又因为张合曾两次抵御诸葛亮，在关右名声很大，不想听从他的计策，等到进军后又不敢出战，形势窘迫被众将嘲笑。）众将都请求出战，夏季，五月，辛巳日，司马懿才派张合攻打在南围的无当监何平（胡三省注：无当，大概是蜀军部队的名号，意思是这支部队精锐勇猛，敌人无法抵挡；让何平监护这支部队，所以官职叫无当监。南围，是蜀军包围祁山时在南边的屯兵处。），自己则率军从中路向诸葛亮进攻（胡三省注：按，是依据、占据的意思。司马懿分道进兵，想以此解除祁山之围；自己占据中路，与诸葛亮的军队对峙。）。诸葛亮派魏延、高翔、吴班迎战，魏军大败，蜀军斩获三千魏军首级，司马懿退回营寨坚守。

    六月，诸葛亮因为粮食耗尽而退兵，司马懿派张合追击。张合追到木门（胡三省注：木门距离现在天水军天水县十里。《水经注》记载：籍水发源于上邽当亭西山，向东流经当亭川，又向东流入上邽县，左边有五条水，右边有五条水；木门谷的水就是其中之一。它发源于南山，向北流入籍水。），与诸葛亮交战，蜀军居高临下设下埋伏，弓弩齐发，飞箭射中张合的右膝，张合因此死去。

    7. 秋季，七月，乙酉日，皇子曹殷出生，魏明帝下令大赦天下。

    8. 自黄初年间以来，对诸侯王的法律禁令非常严格，以至于亲戚之间都不敢相互往来问候。东阿王曹植上疏说：“尧施行教化，先亲近亲人再疏远外人，从近处开始再扩展到远处。尧亲近九族，九族和睦之后，才去治理百姓；百姓都变得明智，然后才能协和万邦。周文王以礼法对待妻子，进而推广到兄弟，以此来治理国家。（胡三省注：《诗·大雅·思齐》的词句。毛氏《注》说：刑，就是法；寡妻，是嫡妻。御，是迎的意思。郑氏说：寡妻，是少有的贤妻，御，是治理的意思。周文王用礼法接待妻子，进而推广到宗族，又凭借这个来治理国家。）陛下具有帝尧那样的圣明品德，秉持着周文王那样的仁爱之心，对后妃施予恩惠，对九族也彰显了恩情，众大臣轮番休息、交替值班（胡三省注：说的是众大臣轮流宿卫，依次休息，交替值班。），在朝堂上认真处理政务，私下里也能让民情得以舒展，亲戚之间的往来畅通无阻，喜庆和吊唁的礼节也能正常进行，这真的可以说是推己及人、广施恩惠了。至于我，在这样的时代却被禁锢，人道断绝，我内心深感悲伤。我不敢奢望能与志同道合的人交往（胡三省注：《易》说：同气相求，志同道合的人会相互吸引。这里说的是过去一起参加文会的朋友。），也不敢奢求能处理人情世故、遵循人伦常理，现在就连婚姻之事都不能自由，兄弟之间也断绝了往来，吉凶之事无法相互问候，喜庆和吊唁的礼节也都废止了，我与亲人之间的恩情还不如路人；隔阂之大，就像胡人和越人一样遥远。如今我因为这一刀切的制度（胡三省注：一切，指权宜之计。一种说法：一切，是指不管是否可行，全都整齐划一。），永远没有朝见陛下的希望，我一心向往着陛下，这神明都知道。然而这是天意，我又能说什么呢！（胡三省注：出自《诗·邶风·北门》。郑氏说：诗中的人对君主忠心不二，所以把这些归结于天意。我认为曹植的意思，大概是说君主就像天一样，天的意志能违背吗！）退一步想，诸侯王们常常有兄弟之间相互关爱的心意（胡三省注：《诗》说：兄弟之间要相互关爱，不要疏远），希望陛下能颁布诏令，让各诸侯国之间能在四季进行喜庆和问候的活动（胡三省注：四节，指四季的节日。），以此来增进骨肉之间的欢乐和恩情，成全兄弟之间深厚的情义。（胡三省注：《论语》中，孔子说：兄弟之间要和睦相处。）妃妾的娘家，每年能有两次往来，送上一些膏脂、甘浆之类的礼物，让他们和贵戚、公卿家族享受同样的待遇，和百官得到相同的恩惠（胡三省注：贵宗，指贵戚和公卿家族。百司，指百官。）。这样的话，古人所赞叹、风雅所歌咏的美好情景，就能在当今圣世重现了！我私下思考，自己没有什么才能；但看陛下所提拔任用的人，如果把我当作异姓之人，我私下估量，自己也不比朝廷中的官员差。如果我能摘下远游冠，戴上武弁，解下红色的印绶，换上青色的印绶（胡三省注：诸侯王冠戴远游冠，佩戴朱绂。三都尉、诸侍中、常侍都戴武弁，佩青绂。），得到驸马、奉车都尉这样的名号，在京城安家（胡三省注：驸马、奉车都尉和骑都尉称为三都尉，都是汉武帝设置的官职，魏、晋以后大多由宗室和外戚担任。），拿着马鞭、插着笔，出门时跟从在华盖之下，入宫时侍奉在皇帝身边，回答陛下的询问，在陛下身边拾遗补阙（胡三省注：珥，仍吏翻。珥笔，就是插笔。古代侍臣带着袋子、插着笔。华盖，是皇帝车上的装饰。魏、晋的制度，侍中和散骑常侍，在皇帝御殿或者出游、祭祀、练兵时，侍中在左边，常侍在右边，随时准备回答皇帝的问题，拾遗补阙。），这是我最真诚的愿望，也是我梦寐以求的事情。我仰慕《鹿鸣》中君臣宴饮的欢乐，心中常常吟诵《常棣》中强调兄弟情的告诫（胡三省注：《诗·鹿鸣》，是宴请群臣、嘉宾的诗；《常棣》，是宴请兄弟的诗，诗中说：如今的人，都比不上兄弟，这就是所谓的“匪他”；《頍弁》诗也说：难道是外人吗，兄弟才是最亲近的。），也思考着《伐木》中朋友之间相互友爱的道理，始终怀着《蓼莪》中对父母的无尽哀思（胡三省注：《伐木》，是宴请朋友故旧的诗，诗中说：看那鸟儿，还知道相互呼应，何况是人呢，怎么能不寻求朋友呢。《蓼莪》的诗说：可怜的父母，生我养我多么辛苦。想要报答他们的恩情，却觉得苍天都没有尽头。知道思念父母，就一定会思念自己的兄弟。）。然而，每到四季的节日，我却只能孤独地待着，身边只有仆人和奴隶，面对的只有妻子儿女，想高谈阔论却无人倾听，想探讨精深的义理却无人回应，每当听到音乐我就会心痛，举起酒杯也只能叹息。我深知自己的忠诚就像犬马对主人的忠诚一样，难以打动人心，就像人的诚心难以感动上天一样，我曾经相信齐大夫杞梁战死，他的妻子对着城墙哭泣，城墙为之崩塌；邹衍尽忠，却被燕惠王听信谗言囚禁，邹衍仰天哭泣，盛夏时节天降霜雪这些事，但以我的心情来看，这些不过是虚妄的传说罢了！（胡三省注：况，是譬喻的意思。）就像葵藿总是向着太阳，虽然太阳不会因为它而回头照耀，但葵藿向着太阳的心意却是真诚的。（胡三省注：说葵藿是草，它的叶子总是向着太阳，太阳虽然不会因为它回头照耀，但葵藿始终是诚心向着太阳的。）我私下把自己比作葵藿，能像天地一样施予恩惠、像日月星辰一样闪耀光芒的，只有陛下。我听说《文子》说：‘不做福事的开创者，也不做祸事的引发者。’（胡三省注：《文子》共九篇。班固说：文子是老子的弟子。李周翰说：福始祸先，是说诸侯王都不上表，只有曹植先上表。）如今我和兄弟们之间的关系隔绝，大家都为此忧愁，而我却率先站出来进言，实在是因为我不希望在圣明的时代还有得不到恩惠的人，我希望陛下能推崇像帝尧那样光辉普照、天下和谐的美德，宣扬像周文王那样光明磊落的品德！”（胡三省注：光被时雍，说的是帝尧和睦亲族的效果。《诗·周颂》说：维清缉熙，这是文王的法典。郑氏《笺》说：缉熙，就是光明。所以曹植用这句话来形容文王的治理。被，皮义翻。）魏明帝下诏回复说：“教化的推行，各有兴盛和衰败的时候，并非都是开始时好而最终不好，而是各种事情导致的。（胡三省注：隆，是崇的意思，说的是建立教化之初，各有推崇的方面，而它后来出现的弊病，是形势所导致的。恶，如字。）如今各诸侯国兄弟之间情礼懈怠，妃妾娘家的往来也减少了，其实并没有禁止诸侯国之间相互往来问候的诏令；只是下面的官吏矫枉过正，害怕受到谴责，才导致了这种情况。我已经下令有关部门，按照你所申诉的去做。”

    曹植又上疏说：“从前汉文帝从代地出发进京，怀疑朝廷有变故，宋昌说：‘朝廷内有朱虚侯、东牟侯这样的近亲，外有齐、楚、淮南、琅邪这些诸侯国，他们就像磐石一样稳固，希望大王不要怀疑。’（胡三省注：此事见十三卷汉高后八年的记载。）陛下应该远看周文王得到虢仲、虢叔的帮助（胡三省注：虢仲、虢叔是文王的同母弟弟，文王向他们咨询，成就了王业。），中间想想周成王得到召公、毕公的辅佐（胡三省注：召公、毕公是周朝的同姓诸侯。他们分别治理一方，辅佐成王成就了太平盛世。），近看看宋昌所说的磐石之固。我听说羊披上虎皮，看到草就高兴，看到豺狼就害怕得发抖，都忘了自己披着虎皮。（胡三省注：这是扬雄说的话。）如今任用将领不当，就和这情况相似。所以俗话说：‘担心做事的人不懂，懂的人却又不能去做。’从前管叔、蔡叔被放逐诛杀，周公、召公却成为了辅佐大臣；周成王年幼时，管叔、蔡叔联合武庚发动叛乱。周成王杀了管叔，放逐了蔡叔，任用周公为太师，召公为太保，辅佐自己。叔鱼因罪被处死，叔向却能辅佐国家。（胡三省注：《左传》记载：晋邢侯与雍子争田，久而无成。韩宣子使叔鱼断旧狱，罪在雍子。雍子纳其女于叔鱼，叔鱼蔽罪于邢侯。邢侯怒，杀叔鱼及雍子于朝。宣子问其罪于叔向，不以叔向为私其亲而从之决平也。）三监引发的祸乱，我愿意承担责任；而像周公、召公那样的辅佐之臣，在宗室藩王中肯定能找到。（胡三省注：三监，周武王灭商后，以商旧都封纣王子武庚，并以殷都以东为卫，由武王弟管叔监之；殷都以西为鄘，由武王弟蔡叔监之；殷都以北为邶，由武王弟霍叔监之，总称三监。衅，指祸乱。二南，指周公、召公分陕而治，周公治陕以东，召公治陕以西，这里借指辅佐大臣。华宗，指皇族。）能够让天下人倾耳注目、听从其命令的，是掌握权力的人。所以，谋略能改变君主的想法，威望能震慑臣下。如今，那些掌权的豪强大族，并非都是皇亲国戚。权力所在之处，即使关系疏远也会被看重；权势消失，即使是亲人也会被轻视。比如夺取齐国政权的是田氏家族，而非吕氏宗族；瓜分晋国的是赵、魏两家，而非姬姓之人。（胡三省注：齐太公姓吕，后来齐国被田成子夺取，不再是吕氏掌权。晋唐叔是姬姓，后来晋国被赵籍、魏斯、韩虔瓜分，这里没提到韩，是因为韩也是姬姓。）希望陛下明察。那些只想着保住自己的官位，遇到危险就逃避的，是异姓大臣；而希望国家安定、家族显贵，与国家同荣共辱的，是公族大臣。如今却疏远公族而亲近异姓，我实在感到困惑。我与陛下同甘共苦，无论遇到什么艰难险阻都在一起，怎么会离开陛下呢！我怀着满腔的激愤，上表向陛下倾诉心声。如果我的话有不合适的地方，恳请陛下暂且把这份表章收藏在书府，不要轻易销毁。等我死后，或许这些话能对陛下有所启发。如果我的话有哪怕一丝一毫能让陛下在意，恳请陛下把表章拿到朝堂上，让那些博古通今的人来纠正其中不合道义的地方。如果能这样，我就心满意足了。”魏明帝只是用嘉奖的诏书回复他。（胡三省注：曹植请求为国家效力，魏明帝却只用嘉奖的诏书回复，始终对他心存疑虑。）八月，魏明帝下诏说：“先帝颁布命令，不让诸侯王留在京都，是因为担心幼主在位，母后摄政，要防微杜渐，这关系到国家的兴衰。我已经有十二年没见到诸侯王了（胡三省注：从魏文帝黄初元年派遣曹植等人前往封国，到现在已经十二年。），心中常常思念他们！现在命令诸侯王和宗室公侯各自带领嫡子一人，明年正月前来朝见。以后如果有少主、母后在宫中的情况，依旧按照先帝的命令执行。”

    9. 蜀汉丞相诸葛亮攻打祁山时，李平留守后方，负责督运军粮。（胡三省注：李平就是李严，改名李平。）恰逢天降大雨，李平担心军粮供应不上，就派参军狐忠（胡三省注：狐忠就是马忠，小时候寄养在外祖父家，姓狐，名笃，后来恢复马姓，改名忠。这里按照他原来的姓称呼。《姓谱》记载：狐姓是周王子狐的后代；晋国有狐突。）、督军成藩传达旨意，叫诸葛亮撤军；说是后主刘禅指示军粮供应不上。诸葛亮接到命令后就退兵了。李平得知军队撤退，却假装惊讶，说“军粮充足，为什么要退兵！”还想杀掉督运岑述来推脱自己督办不力的责任。他又上表给后主，说“军队是假装撤退，想引诱敌人前来作战。”（胡三省注：这里是想为之前传达指示让诸葛亮撤军的事开脱罪责。）诸葛亮拿出李平前后写的书信、奏疏，这些内容前后矛盾。李平无话可说，只好低头认罪。于是，诸葛亮上表列举李平前后的过错，李平被免去官职，削去爵位和封地，流放到梓潼郡。诸葛亮又任命李平的儿子李丰为中郎将、参军，还下教令告诫他说：“我和你们父子齐心协力辅佐汉室，上表让你父亲担任都护，负责汉中事务，把东边的事务交给他（胡三省注：东关指江州。），本以为我们能同心同德，始终保持忠诚，没想到中途却出了变故！如果都护能反思自己的过错，一心为国，不再耍心眼儿为自己谋私利，你和蒋琬推心置腹共事，那么还是可以挽回局面的。好好想想我的告诫，明白我的用心！”

    诸葛亮又给蒋琬、董允写信说：“孝起之前跟我说正方（李严字正方）心里好像有鳞片，不好接近，（胡三省注：为，于僞翻；下同。乡党都认为他不好相处。近，其靳翻。）我还以为只要不触犯他就行，没想到他会做出像苏秦、张仪那样反复无常的事，真是出乎意料。（胡三省注：指苏秦、张仪靠游说在诸侯间翻云覆雨，现在李平也这样。）可以把这件事告诉孝起。”孝起，就是卫尉南阳人陈震。

    10. 冬季，十月，吴王孙权派中郎将孙布假装投降，引诱扬州刺史王凌，孙权在阜陵设下伏兵等待（胡三省注：阜陵县，汉朝时属九江郡；魏国把九江郡改为淮南郡。《晋志》记载：阜陵县在汉明帝时沉入麻湖。在现在和州历阳县西三十里。杜佑说：汉朝的阜陵县在滁州全椒县南。）。孙布派人告诉王凌说：“路途遥远，我没办法自己前去投降，希望您能派兵来接应我。”王凌把孙布的书信上报，请求派兵去迎接孙布。征东将军满宠认为这肯定是骗局，不给他派兵，还替王凌写了回信：“我知道你能分辨正邪，想要避祸归顺，远离残暴，走上正道，我非常赞赏。现在本想派兵去迎接你，但兵力少了不足以保护你，兵力多了这件事又会传得很远。你可以先秘密谋划，实现自己的心愿，到时候我们再根据情况采取行动。”恰逢满宠接到诏书要入朝，他命令留府长史：“如果王凌想去迎接孙布，千万不要给他派兵。”后来王凌索要兵马没要到，就单独派了一名督将，率领七百步骑兵去迎接孙布。孙布在夜里发动袭击，督将逃跑，士兵死伤过半。孙权估量自己国家的实力，知道不足以消灭魏国，只是时常在边境设下骗局、使用奇计，引诱敌人前来并加以陷害，并不像诸葛亮那样真的有用蜀地争夺天下的决心。（胡三省注：王凌是王允哥哥的儿子。王允在汉献帝时诛杀了董卓。）

    此前，王凌上表说满宠年纪大了还沉迷于喝酒，不适合担任一方重任。（胡三省注：方任，指担任一方的重要职务。）魏明帝打算召回满宠，给事中郭谋说：“满宠担任汝南太守、豫州刺史（胡三省注：建安年间，曹操任命满宠为汝南太守，太和三年，满宠任豫州刺史，这一年他都督扬州。）二十多年，在地方上立下不少功劳；从魏国建立以来，都督州郡被视为方岳之任，就像古代的方伯、岳牧一样。（胡三省注：从魏以后，把督州视为方岳之任，是说这个职位如同古代的方伯、岳牧。）等到他镇守淮南，吴国人都很忌惮他。如果情况不像王凌上表说的那样，反而会被敌人窥探到虚实。可以让他回朝，询问他东边的事务，以此来考察他。”满宠回朝后，身体强健，魏明帝慰劳他一番后，又让他回去继续任职。

    11. 十一月，戊戌晦日，发生了日食。

    12. 十二月，戊午日，博平敬侯华歆去世。（胡三省注：《谥法》记载：时刻保持警戒称为敬；符合善的典法也称为敬。华，户化翻。）

    13. 丁卯日，吴国大赦天下，把明年的年号改为嘉禾。会稽郡南始平县有人报告说长出了嘉禾，所以吴国更改年号。

    **六年（壬子，公元232年）**

    1. 春季，正月，吴王孙权的小儿子建昌侯孙虑去世。太子孙登从武昌入朝看望孙权，趁机说自己长时间不在父亲身边尽孝，作为儿子，自己在孝道上有所欠缺；（胡三省注：《礼记·曲礼》说：作为子女，冬天要让父母温暖，夏天要让父母清凉，晚上要为父母铺床，早上要向父母请安。省，悉景翻。离，力智翻。）还称赞陆逊忠诚勤勉，让孙权不用担心。于是，孙登就留在了建业。

    2. 二月，魏明帝下诏改封诸侯王，都以郡作为封国。

    3. 魏明帝的爱女曹淑去世，他悲痛万分，追封曹淑为平原懿公主，在洛阳建立祭庙，把她葬在南陵，还让甄后的侄孙甄黄与她合葬，追封甄黄为列侯，为他安排后人继承爵位。魏明帝打算亲自去送葬，还想去许昌。司空陈群劝谏说：“八岁以下的孩子去世，按照礼仪不必大办丧事。（胡三省注：《礼记·檀弓》记载：周人用殷人的棺椁埋葬十六到十九岁的长殇者，用夏后氏的烧土为砖的葬具埋葬十二到十五岁的中殇者和八到十一岁的下殇者，用有虞氏的瓦棺埋葬七岁以下的无服之殇者。郑玄《注》说：这些都是还未成人的孩子。陆德明说：十六到十九岁为长殇，十二到十五岁为中殇，八岁到十一岁为下殇，七岁以下为无服之殇，出生不到三个月不算殇。）何况曹淑还未满周岁，却用成人的礼仪送葬，还为她服丧，让满朝官员都穿白色的丧服，早晚哭吊，自古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事。陛下还要亲自去查看陵墓，亲自参加葬礼。希望陛下能克制自己，不要做这些有害无益的事，这是天下百姓的殷切期望。我还听说陛下打算前往许昌，这样一来，后宫上下都要跟着东迁，满朝官员都感到惊讶。有人说这是为了避开衰气，有人说这是为了方便迁移宫殿，（胡三省注：避衰，指五行之气有盛有衰，通过迁移住处来避开。现在的人称之为避灾。便移殿舍，是说想要修缮宫殿，所以前往许昌以便迁移宫殿。）也有人不知道到底为什么。我认为吉凶自有天命，祸福由人决定，迁移并不能带来平安。如果真的需要迁移躲避，修缮金墉城西宫（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金墉城在洛阳城西北角。）和孟津别宫，都可以暂时安置，为什么要让整个宫廷暴露在野外，让公私都花费巨大呢？而且，贤能的人都不会轻易搬家，以免让乡亲们感到不安。子思住在卫国时，遇到齐国入侵。有人劝他：“敌人来了，你为什么不离开呢？”子思说：“如果我离开了，国君还能依靠谁来守城呢！”何况陛下是天下的君主，一举一动怎么能如此轻率呢！”少府杨阜也说：“文皇帝、武宣皇后去世时，陛下都没有去送葬，这是为了以国家为重，防备意外情况；怎么能为了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孩子去送葬呢！”魏明帝都没有听从。三月，癸酉日，魏明帝向东巡视。

    4. 吴王孙权派将军周贺、校尉裴潜乘船前往辽东，向公孙渊求购马匹。

    当初，虞翻性格直率，多次因喝酒误事，又喜欢顶撞别人，因此遭到很多人诽谤。吴王孙权曾经和张昭谈论神仙的事，虞翻指着张昭说：“那些人都已经死了，还谈论什么神仙，世上怎么会有仙人呢！”孙权对他积怨已久，就把他流放到了交州。等到周贺等人前往辽东，虞翻听说后，认为五溪的蛮人应该征讨；辽东路途遥远，就算它主动来归附，都没什么好处，现在却派人耗费钱财去求购马匹（胡三省注：去，如同舍弃的意思。），这既对国家没有好处，还可能一无所获。他想去劝谏却又不敢，就写了奏表给吕岱，吕岱没有回复。因为被一些爱搬弄是非的人诋毁（胡三省注：爱憎之人，指那些有个人好恶、没有公正是非观念的人。白，是陈奏的意思。），虞翻又被流放到了苍梧郡猛陵县。（胡三省注：猛陵县属苍梧郡。刘昫说：唐朝梧州孟陵县。藤州镡津县、龚州南平、武林、隋建三县，都是汉朝猛陵县的地盘。）

    5. 夏季，四月，壬寅日，魏明帝前往许昌。

    6. 五月，皇子曹殷去世。

    7. 秋季，七月，任命卫尉董昭为司徒。

    8. 九月，魏明帝前往摩陂，修缮许昌宫，建造景福殿、承光殿。

    9. 公孙渊暗中怀有二心，多次与吴国往来。魏明帝派汝南太守田豫督率青州各军从海路，幽州刺史王雄从陆路征讨公孙渊（胡三省注：海路从东莱乘船出海，陆路从辽西渡过辽水。）。散骑常侍蒋济劝谏说：“对于那些没有互相吞并意图的国家，以及没有叛乱的臣子（胡三省注：光武给窦融的信中说：我和你，不是互相吞并的国家。《左传》中戎子驹支对范宣子说：我是不侵犯、不叛乱的臣子。），不应该轻易征伐。如果征伐却不能制服他们，就等于把他们逼成敌人。所以说：‘虎狼挡在路上，不要去管狐狸。’应该先除掉大的祸患，小的祸患自然就会消除。如今辽东地区，多年来一直向朝廷称臣纳贡（胡三省注：质，如字。每年都选派计吏、举荐孝廉，从不缺少贡赋，可有人却主张先征伐它。先，悉荐翻。）。就算一次征伐就能成功，得到那里的百姓对国家也没什么益处，得到那里的财物也不能让国家变得富裕；要是不成功，就会结下仇怨，失去信用。”魏明帝没有听从。田豫等人前去征讨，都没有取得战功，魏明帝只好下诏撤军。

    田豫料到吴国使者周贺等人返回时，因为年末风急，他们肯定害怕船只被风浪打翻，而且东边的海路没有海岸可以停靠，必然会前往成山，而成山又没有藏船的地方，于是田豫就派兵驻守成山。周贺等人返回时到达成山（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成山在东莱郡不夜县；后汉时撤销不夜县。《括地志》记载：成山在莱州文登县西北一百九十里。），遭遇大风，田豫指挥士兵攻击周贺等人，将他们斩杀。吴王孙权得知此事后，开始想起虞翻的话，于是打算从交州召回虞翻。但此时虞翻已经去世，孙权只好让人将他的灵柩送回。

    10. 十一月，庚寅日，陈思王曹植去世。（胡三省注：《谥法》记载：追悔以前的过错称为思。）

    11. 十二月，魏明帝回到许昌宫。

    12. 侍中刘晔深受魏明帝的亲近和重用。魏明帝打算讨伐蜀国，朝廷内外的大臣都说“不可” 。刘晔进宫和魏明帝商议时，却说“可以讨伐”；但出来和大臣们讨论时，又说“不可”。刘晔很有胆识和智谋，说起话来头头是道（胡三省注：意思是说刘晔谈论蜀地可伐与不可伐时，都能分析出胜负的形势，让人信服。）。中领军杨暨是魏明帝的亲信大臣，也很敬重刘晔，他坚决主张不可伐蜀，每次从宫里出来，都会去拜访刘晔，听刘晔讲述不可伐蜀的道理。后来杨暨和魏明帝讨论伐蜀之事，杨暨极力劝谏，魏明帝说：“你就是个书生，哪里懂得军事！”杨暨谢罪说：“我的话确实不值得采纳，但侍中刘晔是先帝的谋臣，他也常常说蜀地不可伐。”魏明帝说：“刘晔和我谈论时说可以讨伐。”杨暨说：“可以把刘晔召来对质。”魏明帝下诏召刘晔前来，询问他，刘晔却始终不说话。后来魏明帝单独召见刘晔，刘晔责备魏明帝说：“讨伐一个国家，是重大的决策，我有幸参与这样的大事，常常担心说梦话泄露机密，给自己增加罪名（胡三省注：眯，毋礼翻，一作“寐”。《说文》记载：寐而眯，厌。），怎么敢随便和别人谈论！用兵讲究诡诈之道，军事行动还没开始，越机密越好。陛下却公开谈论，我担心敌国已经知道了。”于是魏明帝向他道歉。刘晔又去责备杨暨说：“钓鱼的人钓到一条大鱼后，会先放线跟着它，等可以控制它的时候再拉，这样才能把鱼钓上来。君主的威严，可比大鱼厉害多了！你确实是个正直的臣子，但你的计谋却不可取，以后可要仔细考虑啊。”杨暨也向他道歉。

    有人对魏明帝说：“刘晔并不忠心，他善于揣测陛下的心意并迎合。陛下可以试着和刘晔交谈，每次都故意反着问他，如果他的回答都和您问的相反，那就说明他总是迎合陛下的心意。如果每次回答都和您问的相同，那他的心思就暴露无遗了。”（胡三省注：意思是说刘晔善于迎合，陛下提问时，故意反着问，刘晔的回答肯定与所问相反，却和陛下心中所想一致，多问几次就能看出他迎合的心思。）魏明帝按照这个人的话去试探刘晔，果然发现了他的心思，从此就疏远了刘晔。刘晔因此发狂，被调出京城担任大鸿胪，最终因忧虑而死。（胡三省注：侍中在皇帝身边侍奉。大鸿胪是外朝官员。）

    《傅子》评论说：巧诈不如拙诚，这话说得太对了。（胡三省注：晋代傅玄着书，名为《傅子》。）以刘晔的聪明才智，如果他能秉持道德和正义，践行忠诚和守信，就算是古代的贤能之人，也比不上他！可他只凭借自己的才智，不注重真诚和敦厚，对内失去了君主的信任，对外又被世俗所困扰，最终给自己带来了灾祸，真是令人惋惜！

    13. 刘晔曾经诬陷尚书令陈矫专权，陈矫很害怕，把这件事告诉了儿子陈骞。陈骞说：“主上圣明，父亲您是大臣，如果和主上意见不合，最多也就是当不了三公而已。”几天后，魏明帝果然不再追究此事。

    尚书郎乐安人廉昭凭借才能得到魏明帝的宠信，他喜欢挑大臣们的小毛病，以此来讨好皇帝。黄门侍郎杜恕上疏说：“我看到廉昭上奏弹劾左丞曹璠，说他在处理罚罪上报时没有按照诏书的要求，因此被查办审问。（胡三省注：《续汉书·百官志》记载：尚书左右丞各一人，负责记录文书和安排朝会等事务；左丞主管吏民的奏章以及驺伯史，右丞主管官员的临时任命、印绶以及纸笔、墨等财物的库存。蔡质《汉仪》记载：左丞总管尚书台内的事务，无所不统。魏、晋时期的制度，左丞主管台内的禁令、宗庙祭祀、朝仪礼制、官员选拔任用、紧急休假等事务；右丞掌管台内的库藏、官舍，以及各种器物用品、粮食赈济、刑狱、兵器，监督远方送来的文书、章表、奏事等。罚，指罪罚。关，是上报的意思。意思是说有罪罚需要上报时，曹璠没有按照诏书要求做，所以被查办审问。判，是剖析、分析的意思；问，是责问；就是剖析事情后进行责问。璠，孚袁翻。）廉昭还说‘其他应该治罪的人会另外上奏’，他这是想把尚书令、仆射等人也牵连进去。尚书令陈矫上奏说自己不敢推脱罪责，但也不敢为自己辩解，言辞十分诚恳。我私下为朝廷感到惋惜！（胡三省注：为，于僞翻。）古代的帝王之所以能够治理国家、统治百姓，无不是既能赢得百姓的衷心拥护，又能充分发挥大臣们的智慧和力量。如今陛下为国家事务操劳，有时甚至熬夜处理政务，但国家却治理得并不理想，刑法禁令也日益松弛。追究其中的原因，不只是大臣们不尽忠，也是因为君主没有充分发挥他们的才能。百里奚在虞国时显得很愚笨，到了秦国却变得很聪明，（胡三省注：韩信说的这句话，见十卷汉高帝三年的记载。）豫让在中行氏那里只是苟且偷生，到了智伯手下却能彰显气节（胡三省注：豫让曾侍奉范氏、中行氏，智伯讨伐并消灭了他们，豫让就转而侍奉智伯。后来赵襄子消灭智伯，豫让为了给智伯报仇，漆身吞炭，多次行刺赵襄子都没有成功。有人问豫让，豫让说：“范氏、中行氏把我当普通人对待，我就像普通人一样报答他们；智伯把我当作国士对待，我就要像国士一样报答他。”），这些都是古人留下的明证。如果陛下认为当今世上没有贤才，朝廷缺乏辅佐之人，难道要去追寻稷、契那样久远的踪迹，干等着后世出现杰出的人才吗！如今那些所谓的贤能之人，都担任着高官，享受着优厚的俸禄，然而他们对上不够忠诚，对公事也不够用心，这是因为对他们的委任不够明确，而且世俗中有太多的忌讳。我认为忠臣不一定是君主亲近的人，亲近的臣子也不一定忠诚。现在有一些被疏远的臣子，他们批评别人时，陛下就怀疑他们是在公报私仇；他们称赞别人时，陛下又怀疑他们是在偏袒自己亲近的人。陛下身边的人也会趁机进谗言，使得那些被疏远的臣子不敢随意批评或称赞他人（胡三省注：意思是说皇帝信任亲近的人，怀疑疏远的人，导致在远方的臣子不敢说话，以至于是非真假难以分辨。），甚至在讨论政事的得失时，也有所顾忌。陛下应该想想如何让大臣们放开手脚，鼓励他们坚守正道，让他们能像古人一样名垂青史。可现在却让廉昭这样的人在朝廷中捣乱，我担心大臣们以后会为了保住自己的官位，对国家大事坐视不管，这会成为后世的教训。从前周公告诫鲁侯说：‘不要让大臣抱怨自己不被任用。’（胡三省注：以，是用的意思；出自《论语》。意思是说不贤能就不能做大臣，做了大臣就一定要被任用。）《尚书》列举舜的功绩时，称赞他除掉了共工、驩兜、鲧、三苗这四个恶人（胡三省注：共工、驩兜、鲧、三苗，世代作恶，最后被舜除掉。数，所具翻。去，羌吕翻。），但并没有说只要有罪，不管大小都要除掉。（胡三省注：意思是说小的过错应该忽略不计。）如今大臣们不认为是自己没有能力，而是觉得陛下不任用他们；不认为是自己没有见识，而是觉得陛下不询问他们的意见。陛下为什么不遵循周公任用人才的方法，学习大舜去除恶人的做法呢？让侍中、尚书在陛下休息时能在帷幄中侍奉，出行时能跟随在华丽的车驾后面，亲自回答陛下的询问，各自陈述自己的见解，这样就能了解大臣们的品行，忠诚能干的人得到提拔，昏庸无能的人被辞退，谁还敢敷衍塞责、不尽全力呢？以陛下的圣明，亲自和大臣们讨论政事，让大臣们都能畅所欲言，那么大臣们是贤能还是愚笨，是有能力还是没能力，都由陛下决定。用这样的方式治理国家，还有什么事情办不成呢？用这样的方式建立功业，还有什么功绩不能成就呢！每当有军事行动（胡三省注：指魏与吴、蜀边境有紧急情况时。），诏书常常说：‘谁来为这件事担忧呢？我只能自己操心了。’最近的诏书又说：‘那些声称忧公忘私的人肯定做不到，只要能先公后私，事情自然就能办好。’（胡三省注：近诏，指近日下达的诏书。）我认真阅读了这些诏书，深知陛下对下情了解得很透彻，但我也很奇怪，陛下为什么不治理根本问题，却只担忧一些细枝末节呢？治理国家的根本在于任用贤才，而事情能不能办好，只是细枝末节。人的能力大小，确实有天生的因素，我也认为朝廷中的大臣并非都能尽职尽责。圣明的君主用人，会让有能力的人竭尽全力，让没有能力的人不会占据不适合他们的职位。选拔人才时，如果选错了人，不一定是有罪；但如果满朝大臣都容忍不称职的人，那就很奇怪了。陛下明知有人不尽力，却还要替他担忧；明知有人没能力，却还要教他如何做事，这不仅让君主劳累，臣子清闲，就算是圣贤同时在世，也不能用这样的方法治理国家。陛下还担心尚书台的禁令不够严密，人情请托的事情不断，于是制定了迎客出入的制度，还让品行恶劣的官吏看守官署大门（胡三省注：寺门，指官署的大门。），但这并没有抓住禁令的根本。从前汉安帝时，少府窦嘉征召廷尉郭躬无罪的侄子，这件事就被上奏弹劾，一时间弹劾的奏章纷纷而来。（胡三省注：据范晔《后汉书》记载：郭躬在章帝元和三年被任命为廷尉，和帝永元六年去世，没活到安帝时期。大概是郭躬死后，窦嘉才征召他的侄子。劾，户槪翻，又户得翻。）最近司隶校尉孔羡征召大将军行为狂悖的弟弟（胡三省注：裴松之注：这里的大将军指司马懿；《晋书》记载：司马懿的第五个弟弟叫司马通，担任司隶从事，杜恕所说的行为狂悖的人大概就是他。悖，蒲内翻，又蒲没翻。），有关部门却沉默不语，他们迎合上级的意图，比接受请托还要过分，这就是选拔人才不公正的表现。窦嘉因为有亲戚的恩宠，郭躬也不是国家的重臣，尚且如此；如今和过去相比，陛下只是没有严格执行惩罚措施，没有杜绝结党营私的根源罢了。制定出入制度、让恶吏守门，这些都不是治理国家的好办法。如果我的话能被陛下稍微采纳一些，还愁不能消除奸邪之人，何必还要纵容廉昭这样的人呢！揭发奸邪之人，本是忠诚的行为，但世人却讨厌小人做这样的事，是因为他们不顾道理，只是为了谋求晋升。如果陛下不再考察事情的前因后果，把违背众人意愿、与世人为敌当作奉公守法，把暗中告发别人当作尽忠职守（胡三省注：意思是说那些暗中窥探别人的过错并报告给上级的人，被认为是尽忠职守。），难道那些有才能的人做不到这些吗？他们只是顾全道理，不愿意这么做罢了。如果让天下人都违背道义、追逐利益，这是君主最担忧的事情，陛下又怎么会高兴呢！”杜恕是杜畿的儿子。（胡三省注：建安年间，杜畿担任河东太守，很有才能，名声远扬。）

    魏明帝曾经突然来到尚书台门口（胡三省注：卒，读曰猝。尚书门，指尚书台的大门。），陈矫跪着问魏明帝：“陛下要去哪里？”魏明帝说：“我想查看一下公文。”陈矫说：“这是我职责范围内的事情，陛下不应该亲自来做。如果我不称职，就请陛下罢免我，陛下还是请回吧。”魏明帝感到很惭愧，就掉转车头回去了。魏明帝曾经问陈矫：“司马懿忠诚可靠，可以称得上是国家的重臣吗？”陈矫说：“他在朝廷中威望很高，但能不能算得上国家的重臣，我就不知道了。”（胡三省注：陈矫、贾逵都对魏国忠心耿耿，但他们的儿子都成为了西晋初期的开国功臣；难道仅仅是利禄改变了人吗？还是因为没有重视教导子孙忠诚啊。）

    14. 吴国陆逊率军前往庐江；有人认为应该赶紧救援庐江。满宠说：“庐江虽然城小，但守将勇猛，士兵精锐，坚守一段时间不成问题。而且，敌人舍弃船只，行军二百里前来，后方空虚，我们就算他们不来，还想引诱他们来呢，现在不如就让他们继续前进，我只担心他们逃跑时追不上。”于是满宠整顿军队，前往杨宜口（胡三省注：魏国庐江郡治所在阳泉县。《续汉书·郡国志》记载：阳泉县有阳泉湖，原来是阳泉乡，汉灵帝时封黄琬为阳泉侯。《水经注》记载：阳泉水从决水引出，向东北流经阳泉县老城东边，又向西北流入决水，这个地方叫阳泉口。）。吴军得知后，连夜逃走了。

    当时，吴国每年都会有侵扰魏国边境的计划。满宠上疏说：“合肥城南边靠近长江和巢湖，北边距离寿春很远（胡三省注：魏国扬州的治所设在寿春，距离合肥有二百多里。），敌人进攻包围合肥时，能够凭借水势；而我们的官兵去救援，必须先打败大量敌军，才能解除包围。敌人前往合肥很容易，但我们的军队去救援却非常困难。应该把城内的军队转移到西边三十里处，那里有险要的地势可以依托，重新修筑城池坚守。这样做，是把敌人引到平地，再截断他们的退路，从策略上来说更为有利。”护军将军蒋济却认为：“这样做等于是向天下人示弱，而且看到敌人的烽火就毁坏城池，这是还没开战就先自我溃败。一旦到了这种地步，敌人就会肆意劫掠，我们就只能以淮河为界进行防守了。”（胡三省注：蒋济的意思是，一旦因为害怕敌人而转移防线，吴国肯定会大肆劫掠，魏国就只能以淮河为边界来防守了。）魏明帝没有同意。满宠又再次上表说：“孙子说‘战争是一种诡诈的行为，所以要能做到却装作做不到，用利益去引诱敌人，向敌人显示自己的强大’（胡三省注：慑，是恐惧的意思。），这就是说表面现象和实际情况不一定相符。孙子还说‘善于调动敌人的人，会用假象迷惑敌人’。现在敌人还没到，我们就转移城池、收缩防线，这就是故意制造假象来引诱敌人。把敌人引离水域，然后选择有利的时机发动攻击，这样在外面取得胜利，对国家内部也会带来好处！”尚书赵咨认为满宠的计策更好（胡三省注：赵咨大概是在黄初初年从吴国出使到魏国的人。魏文帝看重他能言善辩，于是他就留在魏国做了臣子。），魏明帝下诏同意了满宠的建议。

    **青龙元年（癸丑，公元233年）**

    1. 春季，正月，甲申日，一条青龙出现在摩陂的井中。二月，魏明帝前往摩陂观看青龙，并更改年号。从这以后，摩陂就改名为龙陂。

    2. 公孙渊派校尉宿舒（胡三省注：《姓谱》记载：宿姓原本姓风，是伏羲的后代，被封在宿地。《风俗通》记载：汉朝有雁门太守宿详。）、郎中令孙综（胡三省注：《晋志》记载：王国设置郎中令，公孙渊还没有被封王，就僭越设置了这个官职。）带着奏表向吴国称臣；吴王孙权非常高兴，为此下令大赦天下。三月，吴王孙权派太常张弥、执金吾许晏、将军贺达率领一万士兵，带着金银财宝、珍奇货物，以及九锡等赏赐物品，乘船渡海前往辽东，封公孙渊为燕王。满朝大臣，从顾雍往下，都劝谏孙权，认为“公孙渊不可信任，对他的恩宠太厚了，只需要派官兵护送宿舒、孙综回去就行了”；吴王孙权没有听从。张昭说：“公孙渊背叛魏国，害怕被讨伐，才远道而来向我们求援，这并非他的本意。如果公孙渊改变主意，想要向魏国表明自己的忠心，我们的两位使者回不来，这不是要被天下人笑话吗！”吴王孙权反复和张昭争辩，张昭的态度却更加坚决。吴王孙权忍不住了，手按宝剑，愤怒地说：“吴国的士人，进宫就向我朝拜，出宫就向您行礼，我对您的敬重也算是到了极点，而您却多次在众人面前反驳我，我常常担心自己会忍不住做出什么决定。”张昭盯着吴王孙权（胡三省注：古文中孰、熟字相通。）说：“我虽然知道自己的话不被采纳，但每次还是竭尽忠诚地进谏，实在是因为太后临终时，把我叫到床边，给我的遗诏和嘱托还在我耳边。”（胡三省注：这件事在六十五卷汉献帝建安十二年有记载。）说着，张昭泪流满面；吴王孙权把刀扔在地上，和他相对而泣。但最终还是派张弥、许晏前往辽东。张昭因为自己的建议不被采纳而感到愤怒，就称病不再上朝；吴王孙权也很生气，派人用土堵住张昭家的门，张昭又在门内用土封上。（胡三省注：张昭侍奉吴国，有古代大臣的气节。）

    3. 夏季，五月，戊寅日，北海王曹蕤去世。

    4. 闰月，庚寅朔日，发生日食。

    5. 六月，洛阳宫的鞠室发生火灾。（胡三省注：鞠室，是在地上画个区域用来踢蹴鞠的地方，因此得名。）

    6. 鲜卑首领轲比能引诱保塞鲜卑的步度根，与他结成深厚的和亲关系（胡三省注：步度根保塞的事情，在七十卷魏文帝黄初五年有记载。），轲比能亲自率领一万骑兵到陉北迎接步度根的家属和辎重（胡三省注：累，力瑞翻。重，直用翻。陉，音刑。陉北，指陉岭以北，唐代州雁门县有东陉关、西陉州。）。并州刺史毕轨上表请求出兵，想要对外威慑轲比能，对内镇抚步度根。魏明帝看了奏表后说：“步度根已经被轲比能引诱，心里肯定有所疑虑。现在毕轨出兵，千万不要越过边塞，跨过句注山。”（胡三省注：汉灵帝末年，羌、胡等少数民族大肆侵扰定襄、云中、五原、朔方、上郡，这些地方的百姓都流离失所。建安二十年，在塞下的荒地上设置新兴郡，陉岭以北的地方都被放弃了，所以把句注山当作边塞。）等到诏书送到时，毕轨已经进军，驻扎在阴馆（胡三省注：应劭说：句注山在雁门阴馆县。杜佑说：句注山就是雁门县的西陉岭。），还派将军苏尚、董弼去追击鲜卑人。轲比能派儿子率领一千多骑兵迎接步度根的部落，在楼烦与苏尚、董弼相遇并交战（胡三省注：阴馆、楼烦这两个县，汉朝时都属于雁门郡，但《晋志》中没有记载，大概已经被放弃，成为荒外之地了。），结果苏尚、董弼战死，步度根与泄归泥的部落都背叛魏国，逃出边塞（胡三省注：泄归泥是扶罗韩的儿子。），与轲比能联合起来侵犯魏国边境。魏明帝派骁骑将军秦朗率领中军前去讨伐（胡三省注：《晋·职官志》记载：骁骑将军、游击将军，都是汉朝的杂号将军，魏国把他们编入中军。），轲比能逃到了漠北，泄归泥则率领他的部众前来投降。不久，步度根就被轲比能杀害了。

    7. 公孙渊知道吴国远在天边，难以依靠，于是就斩杀了张弥、许晏等人，把他们的首级送到京城，还把他们带来的士兵、物资、珍宝全部没收。（胡三省注：最终事情的发展就像张昭说的那样。传，直恋翻。）冬季，十二月，魏明帝下诏任命公孙渊为大司马，封他为乐浪公。

    吴王孙权得知后，大发雷霆，说：“我已经六十岁了，世间的艰难险阻，我什么没经历过（胡三省注：尝，是尝试的意思。）。最近却被公孙渊这个鼠辈耍得团团转（胡三省注：指公孙渊先向吴国称臣，引诱吴国使者前往，然后又斩杀使者。），真让我怒火中烧。我要是不亲自砍下公孙渊的脑袋扔到海里，我都没脸再面对天下人，就算因此遭遇挫折，我也不后悔！”（胡三省注：明明知道这样做不行，却还是想发动愤怒的战争。）

    陆逊上疏说：“陛下凭借着非凡的神武资质，顺应天命（胡三省注：诞膺期运，意思是顺应天命。），在乌林打败曹操（胡三省注：这件事在六十五卷汉献帝建安十二年有记载。），在西陵击败刘备（胡三省注：这件事在六十九卷魏文帝黄初三年有记载。），在荆州擒获关羽（胡三省注：这件事在六十八卷建安二十四年有记载。）；这三个敌人，都是当世的英雄豪杰，却都被陛下挫败了锋芒。陛下的圣明教化所到之处，就像春风吹过，荒草倒伏一样（胡三省注：意思是说百姓像荒草一样，在孙权的圣明教化下，纷纷归顺。），现在正应该荡平华夏，统一天下。如今却因为一点小小的愤怒，就大发雷霆，违背了‘千金之子，不坐垂堂’的告诫（胡三省注：用“千金之子，不坐垂堂”来比喻孙权不应该冒险渡海去攻打辽东。），轻视自己身为万乘之君的尊贵身份，这让我感到很困惑。我听说，要远行万里的人，不会在半路上停下脚步；要谋取天下的人，不会因为小事而损害大局。现在强敌就在边境，远方的蛮夷还没有归服，陛下却要乘船远行去征讨辽东（胡三省注：桴，芳无翻。把竹子或木头编起来渡河，大的叫筏，小的叫桴。），一定会让敌人有机可乘（胡三省注：邹：，《正韵》：云俱切，音俞。《集韵》：窥，私视也。），等到忧患来临，再后悔就来不及了。如果能顺利平定天下，公孙渊不用征讨也会自行归服。现在陛下却只是舍不得辽东的人口和马匹（胡三省注：意思是孙权舍不得放弃辽东，是因为那里有很多人口，还盛产马匹。），为什么就不珍惜江东的根本大业呢！”

    尚书仆射薛综上疏说：“从前汉元帝想要乘坐楼船，薛广德请求自刎，用自己的鲜血染红车辇。（胡三省注：这件事在二十八卷永光元年有记载。刎，武粉翻。）为什么呢？因为水火无情，非常危险，不是帝王应该涉足的。现在辽东只是一个少数民族小国，没有坚固的城墙和有效的防御手段，武器装备也很简陋（胡三省注：铢，是古代重量单位，这里形容武器很轻。），百姓像犬羊一样，没有秩序，我们去攻打，肯定能取胜，这确实像陛下诏书里说的那样。但是，辽东地区土地寒冷贫瘠，庄稼难以生长，百姓习惯骑马，经常迁徙。他们突然听说大军压境，自知无法抵挡，就会像鸟兽一样惊慌逃窜，到时候，我们连一个人、一匹马都见不到，只能得到一片空地，守住这样的地方也没有什么意义，这是第一个不可行的原因。而且，那里有汹涌的大海（胡三省注：滉瀁，形容水又深又广。），还有成山的险阻，海上航行变幻莫测，风浪难以避免，转眼间，人和船就会遭遇危险，就算有尧、舜那样的圣德，也施展不出智慧，有孟贲、夏育那样的勇猛，也使不上力气，这是第二个不可行的原因。再加上那里雾气弥漫，海水蒸发，很容易让人患上流肿病，而且这种病还会相互传染（胡三省注：洿，乌故翻。流肿病，是说毒气流到脚下，导致脚肿，古人称之为重膇，现在的人称之为脚气。）凡是在海上航行的人，很少有人不患这种病，这是第三个不可行的原因。上天让陛下成为圣明的君主，就是要陛下抓住时机平定战乱，让百姓安居乐业。现在，叛逆的敌人即将被消灭，天下即将平定，陛下却要违背既定的计划，去冒险穿越危险的地方，忽视天下的稳固，发泄一时的愤怒，这既不是国家的长远之计，也是开天辟地以来从未有过的事情，这真的让大臣们忧心忡忡（胡三省注：意思是大臣们因为这件事，连睡觉都不敢躺平，只能侧着身子，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啊。”

    选曹尚书陆瑁上疏说（胡三省注：吴国的选曹尚书，就是魏国的选部尚书。瑁，音冒。）：“北方的魏国和我们接壤，只要有机会，他们就会趁机进攻。我们之所以要渡海去求购马匹，讨好公孙渊，是为了解决眼前的紧急情况，消除心腹大患。但现在却本末倒置，放弃近处的利益，去追求远方的利益，因为一时的愤怒就改变计划，激动地调动军队，这正是狡猾的敌人希望看到的，可不是我们吴国的上策啊。（胡三省注：北寇、猾虏，都指魏国。）而且，用兵的策略是让敌人在劳作和兵役中疲惫，用我方的安逸来对付敌人的疲劳，在得失之间，往往有很大的差别。（胡三省注：《兵法》说：用自己的安逸来等待敌人的疲劳，又说：要想办法让敌人疲劳。意思是敌人用智谋让我方疲劳，如果我方没有察觉，等察觉到的时候，得失之间的差距就已经很大了。）况且，沓渚距离公孙渊所在的地方还很远（胡三省注：辽东郡有沓氏县，西南靠近海边的小洲。应劭说：沓，长答翻。又根据陈寿《三国志》记载：景初三年，辽东东沓县的官吏和百姓渡海，在齐郡边界定居，设立新沓县，这些人就是沓渚的百姓。），我们的军队到达那里后，兵力势必要分成三部分，一部分人进攻，一部分人守船，还有一部分人运粮，虽然人数众多，但很难全部发挥作用。而且，士兵们要背着粮食徒步深入敌境，敌人的马匹很多，会经常拦截我们。如果公孙渊狡猾奸诈，和魏国没有断绝关系，我们出兵的时候，他们就会相互勾结；（胡三省注：这里是担心魏国趁着吴国攻打辽东的时候，向南入侵。。）如果公孙渊真的孤立无援（胡三省注：了然，就是清楚明白的意思。蜀本写作“孑然”，意思是公孙渊孤立无援。），他因为害怕而远远逃窜，我们可能一时难以消灭他，让上天的惩罚迟迟不能降临，而山中的贼寇又趁机而起（胡三省注：山虏，指丹阳、豫章、鄱阳、庐陵、新都等郡的山越人。“乘”，蜀本写作“承”。），这恐怕不是万无一失的长远考虑啊！”吴王孙权没有同意。

    陆瑁又再次上疏说：“战争，本来是前代用来诛杀暴乱、威慑四方蛮夷的手段。但是，那些战争都是在奸雄被铲除，天下太平的时候，在朝堂上从容地商议后才进行的。在天下大乱，各方势力相互争斗的时候（胡三省注：盘互，指各方势力盘踞，相互为敌。），通常都需要巩固根本，爱惜民力，节省费用，从来没有在这个时候舍弃近处的利益，去追求远方的利益，让军队疲惫不堪的。从前尉佗叛逆，僭越称帝，当时天下太平，百姓富足，但汉文帝还是认为远征困难，只是派人去告诫他。（胡三省注：佗，徒河翻。这件事在十二卷汉文帝元年有记载。易，以豉翻。）现在，凶恶的敌人还没有被消灭，边境还时常传来警报，不应该把公孙渊当作首要目标。希望陛下能克制自己的威严，运用计谋，暂时让军队休息，暗中谋划，为以后做打算，这是天下百姓的福气啊！”吴王孙权这才打消了进攻辽东的念头。

    吴王孙权多次派人去慰问、道歉，想让张昭上朝，张昭却坚决不肯起身。吴王孙权便亲自出宫，路过张昭家门口时呼唤他，张昭却称自己病重。吴王孙权一气之下，让人烧他的家门，想吓唬他，张昭还是不肯出来。吴王孙权只好让人把火扑灭，在门口站了很久。张昭的儿子们一起把张昭扶起来，吴王孙权用车把他载回宫中，还深深地责备了自己。张昭没办法，这才参加朝会。

    当初，张弥、许晏等人到达襄平（胡三省注：襄平县是辽东郡的治所，也是公孙渊的都城。），公孙渊就想算计他们，于是先把他们带来的官吏和士兵分散开来，把中使秦旦、张群、杜德、黄强等六十多人安置到玄菟（胡三省注：中使，就是宫中派出的使者。陈寿说：汉武帝开辟玄菟郡，治所在沃沮城；后来被夷貊侵扰，把郡治迁到句骊西北。菟，同都翻。玄菟在辽东东北二百里，这里不是玄菟郡原来的治所。）。玄菟太守王赞，统辖的百姓只有二百户，秦旦等人都住在百姓家里，靠他们提供饮食。过了四十多天，秦旦和张群等人商量说：“我们远在他乡，辱没了国家的使命，被抛弃在这里，和死没什么两样。如今看这个郡，实力很弱，如果我们齐心协力，烧掉城郭，杀掉长官，为国家报仇雪恨，然后再死，也没什么遗憾了。总比苟且偷生，一直做俘虏强吧！”张群等人都同意。于是他们暗中约定，准备在八月十九日夜动手。可就在当天中午，他们的计划被郡里的张松告发了，王赞立刻召集众人，关闭城门。秦旦、张群、杜德、黄强都翻墙逃走了。当时张群膝盖上长了疽疮，走不快，杜德就经常扶着他一起走，在山谷中艰难前行。走了六七百里后，张群的伤势越来越重，实在走不动了，只好躺在草丛里，大家守着他，悲伤地哭泣。张群说：“我不幸伤得太重，恐怕活不了多久了，你们赶紧往前走，或许还能有个出路，在这里陪着我一起死在这荒谷中，有什么用呢！”杜德说：“我们万里流离，生死都要在一起，我怎么忍心丢下你呢。”（胡三省注：委，是抛弃的意思。）于是，他们让秦旦、黄强先走，杜德留下来照顾张群，靠采摘野菜野果给他吃。秦旦、黄强走了几天后，终于到达了高句丽（胡三省注：高句骊国在辽东以东一千里。位宫是汉高句丽王宫的曾孙。宫出生时就睁着眼睛能看东西，长大后勇猛强壮，多次侵犯汉朝边境。位宫出生时也能睁眼视物。高句丽人把相似叫做“位”，因为他和祖父很像，所以取名位宫。高句丽有相加、对卢、沛者、古邹大加、主簿、优台、使者、皁衣、先人等官职。“皁衣”，《三国志》写作“帛衣”。句，音如字，又音驹。骊，力知翻。），他们向高句丽王位宫和他的主簿宣读吴王孙权的诏书（胡三省注：诈称有赏赐，结果被辽东的公孙渊抢走了。绐，徒亥翻。）。位宫等人非常高兴，马上接受了诏书，还派人跟着秦旦回去接张群，又派了二十五名穿皁衣的人，护送秦旦等人回吴国，还上表称臣，进贡了一千张貂皮、十具鹖鸡皮（胡三省注：郭璞注释《山海经》说：鹖鸡长得像野鸡但比野鸡大，羽毛是青色的，很有斗志，直到战死才肯罢休。鹖，何葛翻。）。秦旦等人见到吴王孙权后，悲喜交加，难以自已。吴王孙权很欣赏他们的勇敢，封他们为校尉。

    8. 这一年，吴王孙权出兵，想要包围新城（胡三省注：指合肥新城。），但因为新城远离水域，吴军在船上待了二十多天，都不敢上岸（胡三省注：大船靠近岸边，船高岸低，所以从船上到岸上叫下船。）。满宠对将领们说：“孙权得知我们转移了合肥城，肯定在他的部下面前夸下海口。这次他大举进攻，就是想立下大功。虽然他不敢直接攻城，但肯定会上岸炫耀兵力，显示他的强大。”于是，满宠悄悄派出六千步兵和骑兵，埋伏在肥水的隐蔽处等待时机。吴王孙权果然上岸炫耀兵力，满宠的伏兵突然出击，斩杀了几百人，还有一些吴军掉进水里淹死了。吴王孙权又派全琮攻打六安，也没有成功。

    9. 蜀汉庲降都督张翼（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宁州建宁县是原来庲降都督的驻地，蜀汉后主建兴三年，从益州郡分出来设置。）执法严厉，南夷的首领刘胄发动叛乱。丞相诸葛亮派巴西人、参军马忠接替张翼，召张翼回朝。有人对张翼说，他应该马上回去请罪。张翼却说：“不对，我是因为蛮夷叛乱，自己不称职，才被召回的。但接替我的人还没到，我现在还在战场上，应该转运粮草，为消灭敌人做准备，怎么能因为被罢官就耽误国家的大事呢！”于是，他继续统领军队，毫不懈怠，直到接替他的人来了才离开。马忠借助张翼打下的基础，打败了刘胄，还将他斩首。

    10. 诸葛亮鼓励百姓从事农业生产，讲习武事，制造了木牛、流马（胡三省注：《亮集》记载：流马的尺寸，肋长三尺五寸，宽三寸，厚二寸二分，左右相同。前轴孔在离头部四寸的位置，直径二寸。前脚孔在离前轴孔四寸五分的位置，宽一寸。前杠孔在离前脚孔三寸七分的位置，孔长二寸，宽一寸。后轴孔在离前杠孔一尺五分的位置，大小和前轴孔相同。后脚孔在离后轴孔三寸五分的位置，大小和前脚孔相同。后杠孔在离后脚孔二寸七分的位置，后载克在离后杠孔四寸五分的位置。前杠长一尺八寸，宽二寸，厚一寸五分；后杠和前杠一样。板是方形的，囊板厚八分，长二尺七寸，高一尺六寸五分，宽一尺六寸。每个流马能装二斛三斗米，从上面的杠孔到肋下是七寸，前后相同。上杠孔离下杠孔一尺三寸，孔长一寸五分，宽七分，八个孔都一样。前后四只脚宽二寸，厚一寸五分。流马的形状像象靬，长四寸，径面四寸三分，孔径中二脚杠长二尺一寸，宽二寸五分，厚一寸四分，两根杠是一样的。），把粮食运到斜谷口，修建斜谷邸阁；让百姓休养生息，军队也得到了休整，三年之后才再次出征。（胡三省注：按，第二年诸葛亮就出兵斜谷，这里说“息民休士，三年而后用之”，是从第二次攻打祁山之后开始算，到这时一共三年。）

    **二年（甲寅，公元234年）**（胡三省注：《考异》说：唐太宗时期的《晋书·景怀夏侯后传》记载，夏侯后在这一年去世，说“司马懿身为上将，他的几个儿子都有雄才大略，夏侯后知道司马懿不是魏国的忠臣，而自己又是魏氏的外甥女，司马懿很忌讳她，于是就用毒酒害死了她”。但在这个时候，司马懿深受魏明帝信任，还没有表现出不臣之心，更何况他的儿子们呢！仅仅因为夏侯后是魏氏的外甥女，就轻易毒死自己的妻子，这根本不符合事实，大概是后人故意夸大其词。不然，就是司马师因为其他原因毒死了她。现在不采纳这种说法。）

    1. 春季，二月，诸葛亮率领十万大军从斜谷出兵，入侵魏国，还派使者约吴国同时大举进攻。

    2. 三月，庚寅日，山阳公刘协去世（胡三省注：汉献帝从禅让皇位到去世，一共十四年，享年五十四岁。），魏明帝穿着素服为他发丧。

    3. 己酉日，魏明帝大赦天下。

    4. 夏季，四月，发生了大规模的瘟疫。

    5. 崇华殿发生火灾。这一年，重新修建崇华殿，并改名为九龙殿，还引来谷水从九龙殿前流过，修建了玉井和精美的栏杆，雕刻了蟾蜍和神龙的造型，让蟾蜍口中含水，神龙吐出水流。

    6. 诸葛亮到达郿县，在渭水南岸扎营。司马懿率领军队渡过渭水，背靠着渭水筑起营垒抵御诸葛亮，他对将领们说：“诸葛亮如果从武功出兵，沿着山势向东进军，那确实让人担忧；如果他向西进驻五丈原（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五丈原在郿县西边，渭水从它北边流过。诸葛亮给步骘的信中说：五丈原在武功西边十里。上，时掌翻。），那我们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诸葛亮果然在五丈原扎营。

    雍州刺史郭淮对司马懿说：“诸葛亮肯定会争夺北原，我们应该先占据那里。”很多人都不同意他的看法，郭淮说：“如果诸葛亮跨过渭水，登上北原，和北山的魏军连接起来，切断陇道，煽动百姓和夷人叛乱，这对国家可不利。”司马懿便派郭淮驻守北原。营垒还没修筑好，蜀汉的大军就来了，郭淮迎击，击退了汉军。

    诸葛亮因为之前几次出兵，都因为粮草供应不上，导致自己的志向无法实现，于是这次分兵屯田，作为长期驻军的基础。屯田的士兵和渭水岸边的百姓混杂在一起，百姓生活安定，军队也没有侵扰百姓。

    7. 五月，吴王孙权进驻巢湖口（胡三省注：巢湖口就是现在的栅江口，在和州历阳县西南一百五十里，湖水从巢湖流出。裴松之说：巢，祖了翻。现在巢湖和焦湖相通，焦、剿读音相近，所以有剿音，现在读如字。），向合肥新城进军（胡三省注：就是太和六年满宠修筑的新城。《华夷对境图》记载：魏国的合肥新城，现在是庐州谢步镇。），号称十万大军；又派陆逊、诸葛瑾率领一万多人进入江夏、沔口，向襄阳进军；派将军孙韶、张承进入淮河，向广陵、淮阴进军。六月，满宠想率领各路军队救援新城，殄夷将军田豫说（胡三省注：殄夷将军，大概是魏国设置的官职，但不在沈约《宋书·百官志》所说的四十号将军之列。）：“敌人倾巢而出，大举进攻，肯定不是为了小利，而是想用新城来引诱我们的大军。我们应该让他们攻城，挫挫他们的锐气，不应该和他们正面交锋。如果他们攻不下城，军队肯定会疲惫懈怠；等他们疲惫懈怠的时候再出击，就能大获全胜。如果敌人识破了我们的计谋（胡三省注：言窥见到我们对付他们的计策。），肯定不会攻城，就会自行撤退。如果我们现在就进兵，正好中了他们的计。”

    当时，东方的将士们都在轮流休假，满宠上表请求召回中军，并召集休假的将士（胡三省注：分休，就是轮流休假。），等军队集结后再出击。散骑常侍广平人刘劭建议说：“敌人刚到，士气正盛，满宠带着少量兵力在当地作战，如果马上出击，肯定无法取胜。满宠请求等援军，这并没有错。我们可以先派五千步兵、三千精锐骑兵，作为先头部队出发，大张旗鼓地进军，制造声势。骑兵到达合肥后，把队伍拉开，多设置旗帜和战鼓，在城下炫耀兵力，然后绕到敌人后面，截断他们的退路，拦截他们的运粮道路。敌人听说大军来了，骑兵又截断了他们的退路，肯定会惊慌失措，逃跑都来不及，不用交战就能打败他们。”魏明帝采纳了他的建议。

    满宠想放弃新城的防守，把敌人引到寿春，魏明帝没有同意，说：“从前汉光武帝派军队占据略阳，最终打败了隗嚣（胡三省注：这件事在四十二卷建武八年有记载。）。先帝在东边设置合肥，南边坚守襄阳，西边巩固祁山，敌人来犯，都在这三座城下被打败，这是因为这些地方是兵家必争之地。（胡三省注：合肥、襄阳是用来防备吴国的，祁山是用来防备蜀国的。）就算孙权攻打新城，也肯定攻不下来。命令将领们坚守，我会亲自去征讨，等我到的时候，孙权恐怕已经逃走了。”于是，魏明帝派征蜀护军秦朗率领两万步兵和骑兵，协助司马懿抵御诸葛亮，还命令司马懿：“只要坚守营垒，挫败敌人的锐气就行。他们进攻没有收获，撤退又找不到战机，停留的时间长了，粮草就会耗尽，又抢不到物资，肯定会撤退；等他们撤退的时候再追击，这是大获全胜的方法。”秋季，七月，魏明帝亲自乘坐龙舟向东出征。

    满宠招募了一批壮士，烧毁了吴国的攻城器械，还射死了吴王孙权的侄子孙泰；吴国的官吏和士兵也有很多人染上了疾病。魏明帝还没到，先头的疑兵就已经到了。吴王孙权原本以为魏明帝不会亲自出征，听说大军来了，就赶紧撤退了，孙韶也跟着退兵。

    陆逊派亲信韩扁带着奏表去见吴王孙权，结果被魏军巡逻的士兵抓住了。诸葛瑾得知后非常害怕，写信给陆逊说：“主上已经退兵，敌人抓住了韩扁，对我们的情况了如指掌，而且现在水位下降，我们应该赶紧撤军。”陆逊没有回复，反而催促士兵们种葑菜、豆子，还像往常一样和将领们下棋、射箭、游戏。诸葛瑾说：“伯言（陆逊又名议，字伯言）足智多谋，他肯定有自己的打算。”于是亲自来见陆逊。陆逊说：“敌人知道主上已经退兵，没有了后顾之忧，就会全力对付我们。而且他们已经守住了要害之处，如果我们现在军心不稳（胡三省注：意思是敌人知道孙权已退，料定陆逊军队要退，便分守要害之地，想截断陆逊部队。陆逊军队没了进取之心，又担心被截断退路，士气就会动摇，甚至可能出现投降或溃散的情况。复，扶又翻。），我们更要镇定下来，再施展应变之术，然后才能撤军。现在如果直接表现出要退的样子，敌人会以为我们害怕了，就会来追击，那我们就必败无疑了。”于是，陆逊和诸葛瑾秘密商议，让诸葛瑾督率舟船，陆逊则率领全部兵马向襄阳城进发；魏军一向忌惮陆逊的威名，看到这种情况，立刻回军保卫襄阳城。诸葛瑾便率领船队出发，陆逊则不慌不忙地整顿队伍，大张旗鼓地制造声势，然后才慢慢向船边走去，魏军不敢逼近。走到白围（胡三省注：大概是在白河口设立的围屯，因此得名。）时，陆逊借口要在此打猎，暗中派将军周峻、张梁等人攻打江夏、新市、安陆、石阳（胡三省注：新市、安陆二县都属江夏郡。魏国初期，文聘任江夏太守，屯驻石阳，那里舟车汇集，十分繁华。沈约说：江夏曲陵县本名石阳，晋武帝太康元年改名为曲陵；宋明帝泰始六年，将曲陵并入安陆县。），斩杀、俘获了一千多人后才返回。

    大臣们认为司马懿正与诸葛亮对峙，胜负未分，魏明帝的车驾可以向西前往长安。魏明帝说：“孙权已经逃走，诸葛亮肯定也胆战心惊，我们的大军足以对付他，我没什么可担心的了。”于是，魏明帝进军到寿春，对将领们论功行赏，每个人得到的封赏各有不同。

    8. 八月，壬申日，将汉孝献皇帝安葬在禅陵（胡三省注：《帝王纪》记载：禅陵在浊鹿城西北十里。贤说：在现在怀州修武县北二十五里。刘澄之《地记》说：因为汉朝禅让给魏国，所以取名为禅陵。）。

    9. 辛巳日，魏明帝回到许昌。

    10. 司马懿和诸葛亮对峙了一百多天，诸葛亮多次挑战，司马懿就是不应战。诸葛亮就派人给司马懿送去女人的头巾和服饰（胡三省注：《字书》记载：帼，古获翻，是妇人的丧冠；又古对翻。据刘昭补注的《舆服志》，公卿、列侯夫人戴绀缯帼。帼大概是妇人首饰的称呼，不只是丧冠。），想以此激怒他。司马懿非常生气，上表请求出战，魏明帝派卫尉辛毗手持符节担任军师，来节制司马懿。护军姜维对诸葛亮说：“辛佐治（辛毗字佐治）持符节到了，敌人肯定不会再出战了。”诸葛亮说：“他本来就不想出战，之所以坚持请求出战，不过是为了在部下面前显示自己的勇武罢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是孙武子和司马穰苴说过的话。如果他真有办法战胜我，何必向千里之外的君主请求出战呢！”

    诸葛亮派使者到司马懿军中，司马懿只问诸葛亮的饮食起居和政务的繁忙程度，却不询问军事情况（胡三省注：司马懿忌惮的人是诸葛亮，问他的饮食起居和政务情况，是想窥探他还能活多久，军事情况又何必问呢！）。使者回答说：“诸葛公每天起早贪黑，军中处罚二十军棍以上的事，他都要亲自过问；每天吃的东西还不到几升。”司马懿对别人说：“诸葛孔明吃得少，事务又繁杂，他还能撑多久呢！”

    诸葛亮病情严重，汉后主派尚书仆射李福前去探望，并询问国家大事。李福到了之后，和诸葛亮交谈完毕，就离开了。过了几天，他又回来了。诸葛亮说：“我知道你回来的目的，虽然之前我们交谈了一整天，但有些话还没说完，你是回来找我做最后的决定吧。你想问的人，蒋琬比较合适。”李福连忙谢罪说：“之前确实是我疏忽了，没有及时请教您，您百年之后，谁能担当重任，所以我才又回来。请问蒋琬之后，还有谁可以接任呢？”诸葛亮说：“费祎可以接替他。”李福又问费祎之后的人选，诸葛亮没有回答。（胡三省注：费祎，字文伟。诸葛亮不回答费祎之后的人选，并非像汉高祖说“此后亦非乃所知”那样，而是他也看出蜀国的人才中，没有能接替费祎的人了。唉！ ）

    就在这个月，诸葛亮在军中去世。长史杨仪整顿军队，缓缓撤退。百姓们跑去告诉司马懿，司马懿立刻率军追击。姜维让杨仪掉转旗帜，擂响战鼓，做出要向司马懿进攻的样子，司马懿见状，赶紧收兵后退，不敢再逼近。（胡三省注：司马懿还是担心诸葛亮没有死。）于是，杨仪整顿好队伍后才撤退，进入斜谷后才为诸葛亮发丧（胡三省注：进入斜谷。）。百姓们为此编了一句谚语：“死诸葛吓走生仲达。”（胡三省注：司马懿，字仲达。从当时百姓的这句谚语可以看出，当时的人对诸葛亮是怎样的看法啊！）司马懿听到后，苦笑着说：“我能预料他活着时的行动，却预料不到他死后的安排啊。”司马懿巡视诸葛亮留下的营垒，感叹道：“他真是天下奇才啊！”当初诸葛亮出兵的时候，司马懿认为如果他向西进驻五丈原，将领们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等诸葛亮死后蜀军退兵，司马懿巡视他的营垒，又认为他是天下奇才。从这里可以看出，司马懿其实早就料到诸葛亮会屯兵五丈原，只是自己没有能力制服他，才故意那么说，用来安抚将领们罢了。司马懿一直追到赤岸，没有追上蜀军，这才返回。

    当初，蜀汉的前军师魏延（胡三省注：蜀设置中军师、前军师、后军师。）勇猛过人，善于培养和激励士兵。每次跟随诸葛亮出征，他都想请求率领一万人马，和诸葛亮兵分两路，在潼关会合，就像当年韩信的做法一样（胡三省注：韩信请求分兵的故事，见九卷汉高帝二年的记载。），但诸葛亮一直没有同意。魏延常常认为诸葛亮胆小，为自己的才能得不到充分发挥而感到遗憾和不满。杨仪为人干练机敏，诸葛亮每次出兵，杨仪都负责规划部署，筹措粮草（胡三省注：筹度粮谷，不稽思虑，斯须便了，意思是规划计算粮草，不用过多思考，很快就能完成。），军中的调度指挥，都由他来负责。魏延性格高傲，当时的人都对他避让三分，只有杨仪不买他的账，魏延因此对杨仪十分怨恨，两人就像水火一样不相容。诸葛亮很爱惜他们两人的才能，不忍心偏袒任何一方。

    费祎出使吴国，吴王孙权在宴会上喝醉了，问费祎：“杨仪、魏延不过是像牧童、竖子一样的小人物，虽然他们有时对国家事务有点用处，但既然已经任用了他们，又不能轻易抛弃。要是哪天诸葛亮不在了，他们肯定会引发祸乱，你们却懵懵懂懂（胡三省注：《释》说：心乱的样子。），不考虑这些，这难道是为子孙后代着想的做法吗！”费祎回答说：“杨仪和魏延之间的矛盾，只是个人恩怨罢了，他们并没有像黥布、韩信那样难以驾驭的野心（胡三省注：黥布、韩信。）。现在我们正要扫除强敌，统一天下，需要依靠人才来成就功业，拓展大业。如果因为担心他们以后会出问题，就弃而不用，这就好比因为害怕有风浪，就放弃船只一样，不是长久之计啊。”

    诸葛亮病重的时候，和杨仪以及司马费祎等人制定了自己死后的撤军计划，命令魏延断后，姜维在他后面接应；如果魏延不服从命令，大军就自行出发。（胡三省注：诸葛亮本来就知道魏延不会听从杨仪的指挥。）诸葛亮去世后，杨仪秘不发丧，派费祎去试探魏延的想法。魏延说：“丞相虽然去世了，但我还在。（胡三省注：这是魏延高傲的话。）丞相府的亲信和官员，可以护送丞相的灵柩回去安葬，我则亲自率领大军继续攻打敌人；怎么能因为一个人的死，就荒废了国家的大事呢！而且我魏延是什么人，怎么能受杨仪的指挥，去做断后的将领！”魏延还和费祎一起商量军队的去留和部署，要求费祎和他联名，向下面的将领传达命令。当时费祎是诸葛亮的司马，魏延知道杨仪肯定不会听从自己的安排，所以趁费祎来的时候，胁迫他一起制定军队的行动方案（胡三省注：行，指跟随诸葛亮灵柩返回的队伍；留，指留下来抵御敌人的队伍。魏延想让费祎写下部署的话，传达给下面的将领。）。费祎骗魏延说：“我会回去向杨长史解释清楚，长史是文官，不太懂军事，他肯定不会违抗您的命令。”费祎说完，就骑马飞奔而去。魏延很快就后悔了，但已经来不及了。

    魏延派人去窥探杨仪等人的行动，发现他们打算按照诸葛亮生前的部署，各营依次撤军（胡三省注：觇，丑廉翻。还，从宣翻，又如字；下同。），魏延大怒，不等杨仪出发，就率领自己的部队直接向南返回，还把经过的栈道都烧毁了。魏延和杨仪各自上表，指责对方叛逆，一天之内，告急的文书就送到了汉后主那里。汉后主询问侍中董允、留府长史蒋琬，蒋琬和董允都担保杨仪，而对魏延表示怀疑。杨仪等人命令士兵砍树开路（胡三省注：槎，仕下翻，斜着砍树的意思。），日夜兼程，紧跟在魏延后面。魏延抢先到达南谷口（胡三省注：南谷，就是褒谷。南谷叫褒谷，北谷叫斜谷，全长四百七十里，实际上是同一条谷。），派兵阻击杨仪等人，杨仪则命令将军何平在前面抵御魏延（胡三省注：何平，就是王平，他原本随外祖父姓何，后来恢复王姓，这里用他原来的姓称呼。）。何平大声呵斥魏延的先头部队：“丞相刚刚去世，他的遗体还没凉，你们怎么敢做出这种事！”魏延的士兵们知道理亏，都不愿意听从他的命令，纷纷散去。魏延只好和他的几个儿子一起逃亡，往汉中方向跑去，杨仪派将领马岱去追击，将魏延斩首，还诛灭了魏延的三族。蒋琬率领宿卫各营向北进发，准备救援（胡三省注：难，乃旦翻。），走了几十里后，得知魏延已死，这才返回。一开始，魏延想杀掉杨仪等人，希望当时的舆论能让自己接替诸葛亮辅佐朝政，所以他没有投降魏国，而是回军攻打杨仪，实际上他并没有反叛的意图。（胡三省注：魏延虽然没有反叛的意图，但如果让他辅佐朝政，只会加速蜀国的灭亡。）

    各路大军回到成都后，汉后主大赦天下，追谥诸葛亮为忠武侯。当初，诸葛亮向后主上表说：“我在成都有八百棵桑树，薄田十五顷，这些产业足够我的子弟们衣食无忧，我也没有其他的生计来增加财富。等我死的时候，不会让家里有多余的丝绸，外面也不会有多余的钱财，以免辜负陛下的信任。”后来，他果然做到了。

    丞相长史张裔常常称赞诸葛亮说：“诸葛公赏赐不遗漏关系疏远的人，惩罚也不偏袒亲近的人，爵位不会被无功之人获取，刑罚也不会因为权贵而免除，这就是无论贤能还是愚笨的人，都愿意为他尽心尽力的原因啊！”

    陈寿评论说：诸葛亮担任丞相的时候，安抚百姓，制定礼仪规范，精简官职，根据实际情况制定政策，开诚布公；对尽忠且对国家有贡献的人，就算是仇人也会赏赐；对触犯法律、懈怠职责的人，就算是亲人也会惩罚；对认罪态度好、真心悔过的人，就算罪行严重也会从轻发落；对花言巧语、掩饰过错的人，就算罪行轻微也会严惩；对任何一点善行都不会忽视，都会给予赏赐；对任何一点恶行都不会放过，都会加以贬斥；他对各种事务都非常精通，能抓住事物的本质，注重名实相符，虚伪的人不会得到任用；在他的治理下，蜀国上下都敬畏他，爱戴他，虽然他的刑法政令很严厉，但百姓却没有怨言，这是因为他做事公平，劝诫明确。他真可以称得上是懂得治国之道的杰出人才，和管仲、萧何相比也毫不逊色。

    11. 当初，长水校尉廖立（胡三省注：《姓谱》记载：廖姓是周文王子伯廖的后代，后汉有廖湛。《风俗通》说：古代有廖叔安，《左传》写作飂，大概是他的后人。）自认为才能和名声都应该仅次于诸葛亮，却一直担任闲散的官职，心中充满了怨恨，不停地抱怨和诽谤，诸葛亮就把他贬为平民，流放到汶山。（胡三省注：根据《廖立传》，他被废黜流放是后主刚即位的时候。汶山，汉武帝时开辟为郡，宣帝地节三年并入蜀郡，后来蜀国又分置汶山郡；唐朝时是茂州汶山县。）等诸葛亮去世的消息传来，廖立伤心地哭着说：“我这辈子恐怕都要成为蛮夷之人了！”李平听说诸葛亮去世后，也发病去世了。（胡三省注：李平被废黜流放的事，见上太和五年的记载。李平一直希望诸葛亮能再次启用自己，重新得到官职，他觉得后人不会这样做。）

    习凿齿评论说：从前管仲剥夺了伯氏骈邑的三百户封地，伯氏到死都没有怨言，圣人都认为这很难得。（胡三省注：见《论语》。郑氏说：小诸侯国的下大夫，封地为方圆十里，规定的税收是三百户，所以是三百户。实际上大诸侯国的下大夫也是三百户，所以《论语》说：管仲剥夺了伯氏骈邑三百户。方圆十里之所以是三百户，是因为方圆十里有九百夫，其中三分之一用于建造宫室、道路、山泽，还剩下六百夫，再加上土地休耕的情况，平均一家受两夫的田，所以规定税收是三百户。）诸葛亮让廖立伤心哭泣，让李严抑郁而死，哪里只是让人没有怨言这么简单呢！水非常平静，即使是行为不端的人也会以它为准则；镜子非常明亮，即使是容貌丑陋的人也不会对它发怒；水和镜子之所以能洞察万物却不招人怨恨，是因为它们没有私心。水和镜子做到无私，都还能避免被人诽谤；何况那些品德高尚的君子，心怀爱护百姓的心意（胡三省注：乐，音洛。），传播怜悯宽容的美德，法律在不得不使用的时候才使用，刑罚施加在那些自己犯错的人身上，封爵不是出于私心，诛杀也不会让人愤怒，这样做天下怎么会有人不服从呢！

    12. 蜀地百姓纷纷请求为诸葛亮建立祠庙，汉后主没有同意；百姓们便在节日时，在道路旁私自祭祀诸葛亮。步兵校尉习隆等人（胡三省注：《姓谱》记载：习，是国名，后来用作姓氏。《风俗通》记载：汉朝有习响，担任陈相。）上奏说：“请在靠近诸葛亮墓地的沔阳建立一座祠庙（胡三省注：近，其靳翻。），禁止百姓私自祭祀。”汉后主听从了这个建议。

    汉后主任命左将军吴懿为车骑将军，授予符节，督领汉中，接替魏延的职位。任命丞相长史蒋琬为尚书令，总揽国家事务，不久又加授蒋琬为行都护，授予符节，兼任益州刺史。当时，蜀国刚刚失去元帅，远近的人都感到担忧和恐惧，蒋琬才华出众，地位在众多大臣之上，他既没有悲伤过度的表情，也没有得意的神色，神态举止和平时一样，因此众人对他的疑虑逐渐消除，开始信服他。

    吴国人听说诸葛亮去世后，担心魏国趁着蜀国衰落攻打蜀国，便增加了巴丘的守兵一万人（胡三省注：这里的巴丘就是巴陵。现在岳州巴陵县有天岳山，靠近长江，又叫幕阜山，前面有个小土丘，叫巴蛇冢，传说后羿在洞庭湖杀死巴蛇，它的骨头堆积如山，所以叫巴陵。），一方面是想作为救援蜀国的力量，另一方面也有趁机瓜分蜀国的想法。蜀国人得知后，也增加了永安的防守兵力，以防意外情况发生。汉后主派右中郎将宗预出使吴国，吴王孙权问他：“东吴和西蜀，就像一家人一样，但是我听说西蜀增加了白帝城的守军，这是为什么呢？”宗预回答说：“我认为东吴增加巴丘的守军，西蜀增加白帝城的守军，都是形势所迫，这没什么好互相询问的。”吴王孙权听后大笑，赞赏他坦率直言，不卑不亢。对他的礼遇仅次于邓芝。（胡三省注：蜀先主刘备去世后，诸葛亮掌权，开始派邓芝出使吴国。）

    13. 吴国诸葛恪认为丹杨地区山势险峻，百姓大多果敢剽悍，虽然之前也派兵征讨过，但只能得到外县的平民（胡三省注：陆逊之前曾把山越人整编为军队，这件事在六十八卷汉献帝建安二十四年有记载。），那些地处偏远的百姓，根本无法全部擒获。他多次请求担任官职，去收服这些百姓，还说三年之内可以得到四万甲士。众人商议后都认为：“丹杨地势险要，与吴郡、会稽、新都、鄱阳四郡相邻，方圆数千里，山谷纵横交错。那些住在深山里的百姓，从来没有进过城，也没见过长官，都手持兵器，在野外生活，直到老死都在山林之中（胡三省注：莽，莫补翻，又母党翻；草深的地方叫莽。）；那些逃亡的罪犯和长期作恶的人，都逃到了这里。山里还出产铜铁，他们就自己铸造兵器。这里的百姓崇尚武力，喜欢打仗；他们爬山越岭，穿越荆棘丛，就像鱼在水中游动、猿猴在树上跳跃一样自如（胡三省注：《说文》记载：狖，属于鼠类，善于攀援。）。他们时常寻找机会，出山抢劫，每次派兵去征讨，都很难找到他们的藏身之处。他们打起仗来一拥而上，战败了就像鸟兽一样逃窜，自古以来，就没有人能约束他们。”大家都觉得这件事很难办。诸葛恪的父亲诸葛瑾听说后，也认为这件事最终难以成功，他叹息道：“诸葛恪如果不能让我们家族兴盛，就会让我们家族遭受灭顶之灾！”诸葛恪却极力陈述自己一定能成功，吴王孙权便任命他为抚越将军（胡三省注：把招抚山越人作为将军的名号。），兼任丹杨太守，让他去实施自己的计划。

    14. 冬季，十一月，洛阳发生地震。

    15. 吴国潘濬征讨武陵蛮，经过几年的战斗，斩杀和俘获了数万人。从此，武陵蛮的势力逐渐衰弱，当地一片安宁。十一月，潘濬回到武昌。（胡三省注：太和五年，吴国派潘濬征讨武陵蛮。 ）



 第73章 魏纪五

    起旃蒙单阏（乙卯，公元235年），尽强圉大荒落（丁巳，公元237年），共三年。

    ** 青龙三年（乙卯，公元235年）**

    1. 春季，正月，戊子日，魏明帝任命大将军司马懿为太尉。

    2. 丁巳日，皇太后郭氏去世。魏明帝多次向郭太后询问甄后的死因（胡三省注：甄后之死，见六十九卷魏文帝黄初二年的记载。），郭太后因此忧愁而死。

    3. 蜀汉的杨仪杀死魏延之后（胡三省注：此事见上一卷去年的记载。），自认为立下了大功，应该接替诸葛亮执掌朝政；然而诸葛亮生前曾私下表示，认为杨仪心胸狭隘（胡三省注：密指，大概是诸葛亮私下告诉各位僚佐的想法，只是杨仪不知道罢了。），有意让蒋琬继承自己的职位。杨仪回到成都后，被任命为中军师，没有实际统领的事务，只是悠闲度日。当初，杨仪在刘备手下任尚书，蒋琬当时是尚书郎。后来，两人都担任丞相参军、长史，杨仪每次跟随诸葛亮出征，都承担着繁重的工作；他自认为年龄和官职都比蒋琬大，才能也超过蒋琬，于是心中的怨恨和愤怒表现在言语和神色上，时常唉声叹气，满腔愤懑。当时的人都害怕他说话没有节制，不敢附和他。只有后军师费祎前去安慰他，杨仪对费祎表达了心中的怨恨，说了很多不满的话（胡三省注：云云，师古说：就像说如此如此。 ）。他又对费祎说：“以前丞相去世的时候，如果我率领军队投靠魏国，如今的处境怎么会如此落魄！现在想起来真是追悔莫及！”费祎将他的话秘密上奏。蜀汉后主刘禅将杨仪贬为平民，流放到汉嘉郡（胡三省注：汉嘉县，原本是青衣县；汉顺帝阳嘉二年，改名为汉嘉，属于蜀郡属国都尉。蜀郡属国是安帝延光元年设置的，后来蜀国又将其分为汉嘉郡。 ）。杨仪到了流放地后，又上书诽谤朝廷，言辞激烈；于是朝廷下令郡里将他逮捕，杨仪最终自杀。

    4. 三月，庚寅日，安葬文德皇后。（胡三省注：文德是郭皇后的谥号，甄皇后的谥号是昭。 ）

    5. 夏季，四月，蜀汉后主刘禅任命蒋琬为大将军、录尚书事；费祎接替蒋琬担任尚书令。

    6. 魏明帝热衷于大兴土木，之前已经修建了许昌宫（胡三省注：见上卷太和六年的记载。 ），又开始修建洛阳宫，诸葛亮死后，他更是大规模地兴建宫殿。（胡三省注：晋代士燮所说的“释楚为外惧”，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他修建昭阳太极殿（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魏明帝效仿太极，在洛阳南宫修建太极殿，这里就是汉代崇德殿的旧址。 ），筑起总章观，高达十多丈（胡三省注：舜曾在总章询问政事，相传总章就是明堂。观，指宫阙，总章观大概在太极殿前。 ），不停地征发劳役，致使百姓无法安心从事农业和桑蚕生产。司空陈群上疏说：“从前大禹处在唐尧、虞舜的盛世，还住简陋的宫室，穿朴素的衣服。何况如今经历了战乱之后，人口稀少，和汉文帝、汉景帝时期相比，现在的人口不过相当于当时的一个大郡。（胡三省注：汉朝从秦末和项羽的战争之后，百姓死于战乱的很多，虽然汉文帝、汉景帝与民休息，人口有所增长，但汉武帝穷奢极欲，又使人口减少了一半。汉平帝元始初年，有民户一千三百二十三万三千六百一十二户，据《汉书·地理志》考证，汝南一郡就有四十六万一千五百八十七户。光武帝兴起于南阳，到永和元年，有五十多万户。三国纷争，人口锐减，到景元四年，和蜀国合计民户九十四万三千二百四十三户。所以说当时人口不过是汉文帝、汉景帝时一个大郡的数量，并非虚言。 ）再加上边境战事不断，将士们辛苦作战，如果再发生水旱灾害，那将是国家的大忧患。从前刘备从成都到白水，修建了很多驿站（胡三省注：《典略》记载：刘备镇守成都，提拔魏延督守汉中，于是修建馆舍，筑起亭障，从成都到白水关有四百多处。传，株恋翻。 ），耗费大量人力和财力，太祖曹操就知道这会使百姓疲惫。如今我们在中原地区大兴土木，这也是吴国、蜀国希望看到的；这是关系到国家安危的关键，希望陛下慎重考虑！”魏明帝回答说：“建立王业和修建宫室，应该同时进行，消灭敌人之后，只需停止守卫的劳役，难道还能再大兴土木吗！这本来就是君主的职责，就像萧何的深谋远虑一样。”（胡三省注：这里是指萧何修建未央宫的事。 ）陈群说：“从前汉高祖只和项羽争夺天下，项羽被消灭后，宫殿被烧毁，所以萧何修建武库、太仓，这些都是急需的，然而汉高祖还认为宫殿过于壮丽。（胡三省注：陈群借着魏明帝提到萧何的话来进谏。萧何的事见十一卷高帝七年的记载。 ）如今吴、蜀两国还没有平定，确实不应该和古代的情况相同。人想要做某件事，总会找各种借口，何况是天子，没有人敢违抗。之前您想要拆除武库，说非拆不可；后来又想要保留，说非留不可。（胡三省注：这些都是指魏明帝拒绝谏言的事实。 ）如果一定要修建宫殿，臣下的言辞自然无法劝阻；但如果陛下能稍微留意，改变主意，那也不是臣下所能做到的。汉明帝想要修建德阳殿，钟离意劝谏，他当时听从了，但后来还是修建了；德阳殿建成后，汉明帝对大臣们说：‘如果钟离尚书还在，这座殿就建不成了。’做君主的难道会忌惮某一个人吗？其实是为了百姓着想。如今我竟然不能让陛下稍加留意，我的见识和钟离意相比差得太远了。”魏明帝听后，对修建宫殿的工程稍有削减。

    魏明帝沉迷于女色，宫中女官的品级和俸禄仿照百官的数量设置（胡三省注：西汉时女官分十四等，品级和俸禄参照内外百官。魏武帝建国时，开始设置王后，王后以下分五等，分别是夫人、昭仪、倢伃、容华、美人。魏文帝增加了贵嫔、淑媛、修容、顺成、良人。魏明帝又增加了淑妃、昭华、修仪，废除了顺成这一等级。太和年间，又重新设置夫人，将其位序排在淑妃之上。从夫人以下，共有十二等爵位，贵嫔、夫人的位次仅次于皇后，没有对应的官爵品级；淑妃的地位相当于相国，爵位和诸侯王相当；淑媛的地位相当于御史大夫，爵位和县公相当；昭仪相当于县侯；昭华相当于乡侯；修容相当于亭侯；修仪相当于关内侯；倢伃的品级相当于中二千石；容华相当于真二千石；美人相当于比二千石；良人相当于千石。从贵人以下到在掖庭洒扫的宫女，共有几千人，挑选了六个通晓文墨、值得信任的女子，担任女尚书，让她们负责处理宫外上奏的事务，遇到合适的就签署同意。（胡三省注：汉代东都末年，宫中就有女尚书。处当，指上奏的事情不合皇帝心意时，加以处理并下达。画可，指皇帝同意上奏的内容并签署。 ）廷尉高柔上疏说：“从前汉文帝吝惜十户人家的财产，不修建供自己娱乐的小台；霍去病担忧匈奴的侵害，没有时间修建自己的府第。何况如今修建宫殿所耗费的，不止是百金的费用，所带来的忧患，也不只是来自北方匈奴的威胁！陛下可以先粗略地完成正在修建的宫殿，满足朝会和宴饮的礼仪需求，然后停止征发劳役，让百姓能够回乡务农；等吴、蜀两国平定后，再慢慢修建其他建筑。《周礼》规定，天子的后妃以下有一百二十人，天子立王后，有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共一百二十人。现在后妃的规模已经很盛大了；我听说后宫的人数，或许还超过了这个数目（胡三省注：嫔，毗宾翻。嫱，慈良翻。复，扶又翻；下同。 ），陛下的子嗣不昌盛，恐怕就是这个原因。我认为可以精心挑选淑媛，使她们的数量符合内官的规定，其余的女子都送回家去，陛下也可以借此保养精神，以专注、宁静为要。这样的话，就有望实现《螽斯》中所说的子孙众多的祥瑞了。”（胡三省注：《诗·螽斯》，是祝愿后妃子孙众多的诗。 ）魏明帝回复说：“我会认真考虑你的直言，其他事情以后再说。”（胡三省注：意思是自己会以他的直言为准则。《扬子》说：战胜自己的私欲叫做克。 ）

    当时，打猎的法律非常严厉，在禁地杀死鹿的人要被处死，财产也要没收充公，有能告发的人会得到丰厚的赏赐。高柔又上疏说：“近年来，百姓要承担各种劳役，亲自耕种田地的人减少了；再加上最近又有打猎的禁令，鹿群肆意践踏，吃掉正在生长的庄稼，到处为害，造成的损失无法估量。百姓虽然设置了屏障来防范，但也无力抵抗。比如荥阳附近，方圆几百里，庄稼几乎颗粒无收。如今天下能够生产财富的人很少，而鹿群造成的损失却很大，如果突然发生战争或者灾荒（胡三省注：卒，读曰猝。 ），我们将无法应对。希望陛下放宽禁令，让百姓能够捕捉鹿群，废除这项禁令，这样百姓就能得到救济，都会感到高兴。”

    魏明帝又想铲平北芒山，在上面建造台观，以便能望见孟津（胡三省注：《黄图》说：登上台观可以远望，所以叫做观。 ）。卫尉辛毗劝谏说：“天地的本性，就是有高有低。（胡三省注：《国语》记载：周太子晋说：天地形成后，高处聚集着万物，低处汇聚着物资。四岳辅佐大禹，根据地势的高低，封山治水。 ）现在要改变这种自然规律，不仅不合理，还会耗费大量人力，百姓也无法承受这样的劳役。而且，如果黄河泛滥，洪水成灾，而丘陵都被夷为平地，我们将用什么来抵御洪水呢！”魏明帝这才打消了这个念头。

    少府杨阜上疏说：“陛下继承了武皇帝开创的大业，守住了文皇帝完成的开端（胡三省注：元，是开始的意思；绪，是丝的头绪。说文帝完成了武帝的志向，接受禅让，更改制度，这是事业开端的源头。 ），实在应该学习古代圣贤的治国之道，同时看看末世那些放纵荒淫的恶政，引以为戒。以前如果汉桓帝、汉灵帝没有废弃汉高祖的法度，没有丢弃汉文帝、汉景帝的恭俭，太祖曹操就算有神武之才，又能施展到哪里去呢？陛下又怎么能处于现在这样尊贵的地位呢！如今吴、蜀两国还没有平定，军队还在外面征战，各种修建工程，希望陛下务必力求节俭。”魏明帝用嘉奖的诏书回复了他。

    杨阜又上疏说：“尧帝崇尚简陋的茅屋，却能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他住的宫殿土阶只有三尺高，屋顶的茅草也不修剪；大禹住的宫室也很简陋，天下百姓却都能安居乐业；到了商朝和周朝，宫殿的堂基有的高三尺，规模也不过是九筵罢了。（胡三省注：《周官·考工记》记载：殷人建造的重屋，堂长七寻，堂基高三尺。周人的明堂，按照九尺的筵来度量，东西宽九筵，南北长七筵，堂基高一筵。有五室，每个室宽二筵。 ）夏桀建造璇室、象廊（胡三省注：《史记·龟策传》记载：桀建造瓦室，纣建造象廊，和这里的说法稍有不同。 ），商纣建造倾宫、鹿台（胡三省注：《新序》记载：鹿台方圆三里，高千仞。臣瓒说：现在在朝歌城中。 ），最终都失去了国家；楚灵王因为修建章华台而遭受灾祸，他强迫百姓建造章华台，百姓不堪忍受，纷纷起来叛乱，楚灵王最终逃亡，死在芈尹氏手中；秦始皇建造阿房宫，秦朝传到二世就灭亡了。（胡三省注：此事见七卷秦始皇三十五年的记载。 ）不考虑百姓的承受能力，只图满足自己的耳目之欲，没有不灭亡的。陛下应该以尧、舜、禹、汤、周文王、周武王为榜样，以夏桀、商纣、楚灵王、秦始皇为鉴戒，现在却贪图安逸，只想着装饰宫殿楼台，这必然会带来国家颠覆、危亡的灾祸。君主就像人的头部，大臣就像人的四肢，存亡是一体的，得失也息息相关。我虽然愚笨怯懦，但也不敢忘记谏臣的职责！如果我的话不恳切，就不足以让陛下感悟；陛下如果不体察我的话，恐怕皇祖、先帝创下的基业就会毁于一旦。如果我的死能对国家有万分之一的帮助，那么我死的那天就如同活着的时候一样有意义，我恭敬地叩棺沐浴，等待陛下严厉的责罚！”奏疏呈上去后，魏明帝被他的忠言所感动，亲自写诏书回复。

    魏明帝曾经戴着帽子，穿着缥绫做的半袖衣服（胡三省注：《说文》说：帽，是小儿和蛮夷戴的头衣。缥，普沼翻，青白色。绫，是有花纹的丝织品，有的叫绮，有的叫纹缯。半袖，就是半臂。《晋志》说：帽的名字和冠相似，取义于覆盖头部，它原本是纚。古代的冠没有帻，冠下有纚，用丝织品制成。后世在冠上加上帻，有的就把纚裁制成帽，从皇帝宴居时戴的，到平民中没有爵位的人戴的，都叫帽。被，皮义翻。 ）。杨阜问魏明帝：“这是符合礼制的法服吗？”魏明帝沉默不语，没有回答。从此以后，他不穿不符合礼制的衣服去见杨阜。

    杨阜又上疏，想要裁减那些没有被皇帝宠幸过的宫女，于是他召来御府吏，询问后宫的人数。（胡三省注：少府的属官有御府令，负责管理宫女，有七十名属吏，二十名吏从官。 ）御府吏遵守旧令，回答说：“这是宫中机密，不能泄露！”杨阜非常生气，打了他一百杖，斥责他说：“国家不会对九卿隐瞒这些事，反而会对小吏保密吗！”魏明帝对他更加敬畏。

    散骑常侍蒋济上疏说：“从前越王勾践鼓励生育，养育胎儿，以便日后使用（胡三省注：《国语》记载：越王勾践被困在会稽，回国后，下令壮年男子不许娶年老的妇女，老年男子不许娶年轻的妻子；女子十七岁还不嫁人，男子二十岁还不娶妻，他们的父母要受罚；孕妇生产时要报告官府，官府派医生守护；生男孩，奖励两壶酒、一条狗；生女孩，奖励两壶酒、一头小猪；生三个孩子，官府给配备乳母；生两个孩子，官府供给粮食。散，悉亶翻。骑，奇寄翻。 ）；燕昭王抚恤百姓，慰问伤病，以此来报仇雪恨（胡三省注：燕昭王在燕国被攻破之后，吊唁死者，慰问伤者，想要报复齐国，洗刷先王的耻辱。 ），所以才能凭借弱小的燕国征服强大的齐国，让疲弱的越国灭掉强劲的吴国。如今吴、蜀两个敌人势力强大，如果陛下在有生之年不能消灭他们，将会受到后世的指责（胡三省注：意思是在魏明帝在位时，如果不能消灭吴、蜀，后世的指责必然会归到他身上。 ）。凭借陛下的圣明神武，舍弃那些不紧急的事务，专心讨伐敌人，我认为这并不困难。”

    中书侍郎东莱人王基上疏说（胡三省注：由此可知，魏国此时已将通事郎改为中书侍郎。 ）：“我听说古人用水来比喻百姓，说‘水可以载舟，也可以覆舟’。（胡三省注：《家语》记载的孔子的话。 ）颜渊说：‘东野子驾车，马的力气已经用尽了，但他还不停地驱赶，这样下去马肯定会累垮的。’（胡三省注：《荀子》记载：鲁定公问颜渊：“东野子擅长驾车吗？”颜渊回答：“擅长是擅长，但他的马恐怕会出问题。”鲁定公问：“你怎么知道的？”颜渊说：“我从治理国家的道理中知道的。从前舜善于役使百姓，造父善于驾驭马匹。舜不会让百姓的力量耗尽，造父不会让马的力气用尽，所以舜治理下没有逃离的百姓，造父驾驭时没有累垮的马。如今东野毕驾车，上车时缰绳握得很稳，御马的姿势也很端正；无论是慢走、快跑还是驰骋，都符合礼仪规范；历经险阻，长途跋涉，马的力气已经耗尽了，他却还不停地驱赶，所以我知道马会出问题。” ）如今百姓服劳役非常辛苦，男女分离，许多人不能团聚。希望陛下能深刻认识到东野子的教训，留意舟水的比喻，在马还没有精疲力竭的时候就停止奔跑，在百姓还没有困乏的时候就减少劳役。从前汉朝建立后，到汉文帝时，只有同姓诸侯，贾谊却担忧地说：‘把火放在柴堆下面，自己还躺在柴堆上睡觉，还认为这样很安全。’（胡三省注：见十四卷汉文帝六年的记载。 ）如今敌人还没有消灭，猛将手握重兵，约束他们吧，又无法应对敌人；放任他们不管，时间久了又难以留给后世安稳的局面（胡三省注：意思是五大臣（指手握重兵的将领）在边境，会出现尾大不掉的情况，这不是留给后人的好办法。 ）。在这昌盛圣明的时代，不致力于消除祸患，如果子孙后代不够强大，这将成为国家的忧患。如果贾谊还在世，他的忧虑肯定比当年更深切。”（胡三省注：意思是贾谊不仅仅会痛哭流涕、长声叹息而已。 ）魏明帝对这些谏言都没有采纳。

    殿中监负责监督工程劳役，擅自抓捕兰台令史（胡三省注：这里的殿中监，因为当时营造宫殿，让他监督建造宫殿，并非唐朝的殿中监这一官职；从后面提到的校事就可以知道。又根据《晋书·舆服志》记载，皇帝大驾出行的仪仗中，左边有殿中御史，右边有殿中监。可见魏国时殿中监已经是固定官职。兰台令史，属于御史台。《会要》说：汉朝把御史台称为兰台。 ）。右仆射卫臻上奏弹劾他。魏明帝下诏说：“宫殿还没有建成，这是我关心的事，你却要查办，为什么呢？”卫臻说：“古代制定了禁止官员越权的法律（胡三省注：古代，百官之间互不逾越职权。《左传》记载：栾鍼说：侵犯他人职权，是冒犯行为。 ），并不是厌恶他们勤勉做事，实在是因为这样做带来的好处小，造成的损害大。我常常观察校事的行为（胡三省注：魏武帝建国时，设置校事，让他们监察群臣。 ），大多都是这样。如果再放纵他们，我担心各个部门会逐渐越权，导致国家衰败。”

    尚书涿郡人孙礼坚决请求停止劳役，魏明帝下诏说：“我会采纳正直的言论。”但随后又催促百姓继续劳作；监督工程的人又上奏说希望再留百姓一个月，把工程做完（胡三省注：成讫，意思是想要完成宫殿的建造，把事情做完。 ）。孙礼直接来到工地，不再重新上奏，宣称是奉皇帝诏令让百姓停工，魏明帝对他的做法感到惊奇，但并没有责备他。魏明帝虽然没有完全采纳大臣们的直言谏言，但对他们都很宽容。

    秋季，七月，洛阳的崇华殿发生火灾。魏明帝问侍中兼太史令泰山人高堂隆（胡三省注：太史令，属于太常，高堂隆以侍中的身份兼任这一职务。汉代有儒者高堂生，是鲁国人；高堂隆是他的后人。《姓谱》记载：齐公族有高堂氏。《风俗通》记载：齐国的卿高恭仲的食邑在高堂。 ）：“这是什么灾祸呢？按照礼制，有没有祈祷消除灾祸的说法呢？”高堂隆回答说：“《易传》说：‘君主不节俭，臣下不节制，灾火就会烧毁他们的宫室。’又说：‘君主把楼台建得很高，天火就会降临成为灾祸。’（胡三省注：这是京房《易传》中的话。 ）这是因为君主致力于装饰宫室，却不顾百姓已经穷困潦倒，所以上天用干旱来回应，火灾就从高殿燃起。”魏明帝下诏询问高堂隆：“我听说汉武帝时柏梁台发生火灾，之后就大规模地修建宫殿来镇灾（胡三省注：此事见二十一卷汉武帝太初元年的记载。 ），这有什么道理呢？”高堂隆回答说：“这是夷越的巫师所做的事，并非圣贤的明智教导。《五行志》说：‘柏梁台火灾之后，发生了江充引发的巫蛊之事。’按照《五行志》的说法，越巫建议修建建章宫并没有起到镇灾的作用；如今应该停止征发百姓服劳役。宫殿的建造，务必力求节俭，清扫火灾发生的地方，不要在那里再建造新的建筑，这样的话，萐莆、嘉禾就一定会在那里生长（胡三省注：萐，山辄翻，又色洽翻。莆，音蒲。《说文》说：萐莆，是瑞草。尧帝时生长在厨房，能扇风降温。 ）。如果让百姓疲惫不堪，耗尽他们的钱财，这可不是招来祥瑞、安抚远方百姓的办法。”

    7. 八月，庚午日，魏明帝立皇子曹芳为齐王，曹询为秦王。魏明帝没有儿子，收养了这两个孩子，宫中的事情非常机密，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来历。有人说：曹芳是任城王曹楷的儿子。（胡三省注：曹楷是任城王曹彰的儿子。）

    8. 丁巳日，魏明帝回到洛阳。

    9. 魏明帝下诏重新修建崇华殿，并改名为九龙殿。（胡三省注：据《高堂隆传》记载，当时郡国出现九龙，因此给宫殿取这个名字。 ）引来谷水流经九龙殿前（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谷渠向东流经旧金市南边，直达千秋门，分支流入石逗，然后暗流注入灵芝九龙池。 ），修建了玉井和精美的栏杆，雕刻了蟾蜍和神龙的造型，让蟾蜍口中含水，神龙吐出水流。魏明帝让博士扶风人马钧制作司南车（胡三省注：司南车，就是指南车。崔豹《古今注》说：黄帝和蚩尤在涿鹿交战，蚩尤制造大雾，士兵们都迷失了方向，于是黄帝制作指南车来辨别方向。《述征记》说：指南车上有木仙人，手持信幡，车转动时木仙人始终指向南方。 ），还有以水为动力的百戏（胡三省注：傅玄说：有人进献百戏，但无法让它动起来，魏明帝问马钧：“可以让它动起来吗？”马钧回答：“可以。”魏明帝又问：“能让它更精巧一些吗？”马钧回答：“可以。”马钧接受诏令制作，用大木头雕刻构建，让它的形状像轮子，放在平地上，用水作为动力驱动。设置了女乐舞象，甚至能让木人击鼓、吹箫。还制作了山岳的造型，让木人跳絚、掷剑，在絚上倒立，行动自如，还能模拟百官办公、舂米磨面、斗鸡等场景，变化多端，精巧无比。 ）。

    陵霄阙刚刚开始建造的时候，有喜鹊在上面筑巢，魏明帝拿这件事询问高堂隆，高堂隆回答说：“《诗经》说：‘喜鹊筑好巢，鸠来居住。’（胡三省注：这是《诗·召南·鹊巢》中的句子。 ）如今兴建宫室，建造陵霄阙，喜鹊却在上面筑巢，这是宫殿还没建成，陛下就不能居住的象征。天意似乎在说：‘宫殿还没建成，就会有其他姓氏的人来掌控这里’，这是上天的告诫啊。天道不会偏袒任何人，只会帮助善良的人，太戊、武丁看到灾祸后感到恐惧，所以上天赐予他们福气。太戊时，桑谷在朝堂上生长，武丁时，野鸡飞到鼎上鸣叫，他们都能因恐惧而改正，把灾祸转化为福气。如今如果陛下停止各种劳役，增加推行德政，那么可以成就像三王、五帝那样的功业，哪里只是像商王武丁那样转祸为福呢！”魏明帝听后，深受触动。

    魏明帝性格严厉急躁，监督修建宫室时，如果有人超过期限（胡三省注：立下期限，要求工程必须完成，到了期限却没有完成，就是稽限。 ），他会亲自召见责问，话还没说完，就可能把人斩首。散骑常侍兼秘书监王肃（胡三省注：汉桓帝延熹二年，设置秘书监，俸禄四百石。 ）上疏说：“如今宫殿还没有建成，参与建造的有三四万人。九龙殿足以让陛下居住，里面也足够安置六宫；只是太极殿之前的工程，规模还很大。希望陛下挑选那些从官库领取粮食的士兵，把不是急需的人员挑选出来，选拔其中身强力壮的一万人，让他们一年轮换一次。让他们都知道休息和轮换的时间，这样他们就会愉快地投入工作，即使劳累也不会抱怨。《易经》说：‘用愉悦的方式役使百姓，百姓就会忘记自己的劳苦。’算下来，一年有三百六十万个工日，也不算少了。原本一年能完成的工程，可以听任它用三年时间完成，分批遣散其余的人，让他们都回乡务农，这才是长远的打算。对百姓讲信用，是国家的重要财富。之前陛下前往洛阳时，征发百姓建造营垒，有关部门承诺营垒建成后就遣散百姓；营垒建成后，却又贪图他们的劳力，没有按时遣散；有关部门只贪图眼前的利益，却不顾国家的根本。我认为从今以后，如果再征发百姓服役，应该明确发布命令，让百姓知道服役的期限；如果还有其他工程，宁可重新征发百姓，也不要失信于民。（胡三省注：意思是开始在甲处建造工程，征发百姓服役，之后在乙处建造工程，不能继续使用在甲处服役的百姓，宁可重新征发百姓去乙处服役。 ）凡是陛下临时处决的人，都是有罪的官吏、应该处死的人；但百姓不了解情况，会认为这很仓促。所以希望陛下把这些人交给有关官吏处置，同样是处死，不要让他们在宫廷中被处决，以免让远近的人产生怀疑。而且人命关天，生存艰难，死亡却很容易，一旦气绝就无法复生，所以圣明贤德的人都很重视生命。从前汉文帝想要处死冒犯他车驾的人，廷尉张释之说：‘当时，如果陛下派人把他杀了也就罢了，现在把他交给廷尉，廷尉是天下公平的象征，不能有失公正。’（胡三省注：此事见十四卷汉文帝三年的记载。 ）我认为张释之的话很不合理，这不是忠臣应该说的。廷尉是天子的官吏，都不能有失公正，难道天子反而可以迷惑荒谬吗！这种观点确实能纠正张释之的错误言论。张释之的话，看重自己的职责却轻视君主的权威，是非常不忠诚的表现，陛下不能不仔细思考。”

    10. 中山恭王曹衮病重，他对自己的属官说：“男子不能死在妇人手里。”（胡三省注：这是《丧大记》中的话。 ）他急忙让人按时建造东堂。东堂建成后，他让人抬着自己前往居住。他又对世子说：“你年纪轻轻就成为君主，只知道享乐，不知道吃苦，将来一定会因为骄奢而犯错。如果兄弟中有品行不好的，你应该亲自前去劝谏；劝谏不听，就流着泪开导他；如果他还是不改正，就告诉他们的母亲；要是仍然不改，就上奏给朝廷，并且辞去封国。与其守着恩宠而遭受灾祸，不如过贫贱的生活来保全自己。当然，我说的是大的罪恶，如果是小的过错，就应该宽容掩盖。”冬季，十月，己酉日，曹衮去世。

    11. 十一月，丁酉日，魏明帝前往许昌。

    12. 这一年，幽州刺史王雄派勇士韩龙刺杀了鲜卑首领轲比能；从此，鲜卑各部落离散，相互之间攻打侵犯，强大的部落远逃，弱小的部落请求归服，边境于是安定下来。

    13. 张掖柳谷口的水汹涌溢出（胡三省注：《魏氏春秋》记载：张掖删丹县的金山玄川水溢出。《汉晋春秋》记载：氐池县大柳谷口，夜里水波激荡，汹涌溢出。删丹、氐池二县，《汉书·地理志》都记载属于张掖郡，《晋志》中没有这两个县，应该是被合并或者撤销了。《五代志》记载：甘州张掖县有大柳谷。后周时又把金山县并入删丹县。可见历代行政区划的设置和废除变化无常，疆土也有分合。 ），有宝石出现，上面带有图案，形状像灵龟，矗立在川西，还有石马七匹以及凤凰、麒麟、白虎、牺牛、璜玦、八卦、星宿、彗星等图案，石头上还有“大讨曹”的字样。石头上图案和文字，似乎是天意昭然。魏明帝下诏将此事通告天下，认为这是吉祥的征兆。任县县令于绰带着诏书和石头图案去询问巨鹿人张臶（胡三省注：任县，前汉时属于广平国，后汉时属于巨鹿郡，魏国时又归属广平郡。师古说：任县原本是晋国的城邑，郑国的皇颉逃到晋国，担任任县大夫。刘昫说：唐代邢州任县，是汉代巨鹿南?县的土地，晋代设置任县，治所在苑鄕城。连齎，是带着诏书和公布的石头图案，去询问张臶。张臶兼通内学和外学，所以于绰去问他。臶，徂闷翻，又在甸翻，祖闷翻。）。张臶私下对于绰说：“神明能够预知未来，却不会追溯过去的事情，吉祥或灾祸的征兆出现后，国家的兴衰就会随之而来。如今汉朝已经灭亡很久了，魏国已经取得了天下，哪里还用得着追溯兴起的祥瑞征兆呢！这块石头，是当今的一种异常现象，也是将来的祥瑞之兆。”后人认为这是晋朝继承魏国的征兆；还有“牛继马”的说法，认为这是晋元帝本是牛氏后代却继承司马氏皇位的征兆。

    14. 魏明帝派人用马匹向吴国换取珠玑、翡翠、玳瑁（胡三省注：不圆的珠子称为玑，也有人说粗瑀就是玑。）。吴王孙权说：“这些东西我都用不上，但可以用来换马，我有什么舍不得的呢。”于是把这些东西全部给了魏国使者。

    **四年（丙辰，公元236年）**

    1. 春季，吴国铸造大钱，一枚大钱相当于五百枚普通钱币。（胡三省注：杜佑说：孙权嘉平五年，铸造大泉，一枚当五百枚，上面铸有“大泉五百”字样，直径一寸三分，重十二铢。）

    2. 三月，吴国的张昭去世，享年八十一岁。张昭容貌庄重严肃，很有威严，从吴王孙权以下，整个吴国的人都敬畏他。

    3. 夏季，四月，蜀汉后主刘禅来到湔地（胡三省注：湔，就是汉代的湔氐道，属于蜀郡。汶水，就是?江水。?江发源于氐道西边边境之外的?山，向东流经都安县。沈约说：都安县是蜀国所设。《水经注》说：都安县有桃关，蜀郡太守李冰在这里修建了大堰，叫做湔塴，也叫湔堰；观阪就在上面。裴松之说：湔，音翦。《晋书音义》：汶，读音与?相同。），登上观阪，观赏汶水的水流。诸葛亮去世后，刘禅出游，没有人敢劝阻。他游玩了十天才返回。

    4. 武都氐王苻健向蜀汉请求归降（胡三省注：从这件事来看，氐族中原本就有苻姓，并非等到蒲坚因背上有“草付”的纹路才姓苻。杜佑说：氐族是西戎的分支，汉武帝开辟武都郡，排挤氐族人，他们分散逃窜到山谷中，有的在上禄，有的在黄河、陇山一带。魏武帝命令夏侯渊讨伐反叛的氐族首领阿贵、千万等人，后来因为放弃汉中，就把武都的氐族人迁徙到秦川，这就是杨氐。苻坚的祖先，就是苻氐。杨氐、苻氐都出自略阳，世代联姻。降，户江翻。），他的弟弟不同意，带着四百户人前来归降蜀汉。

    5. 五月，乙卯日，乐平定侯董昭去世。（胡三省注：《谥法》记载：深谋远虑使百姓安宁叫做定；品行纯正没有差错叫做定。）

    6. 冬季，十月，己卯日，魏明帝回到洛阳宫。

    7. 甲申日，有彗星出现在大辰星附近（胡三省注：《公羊传》说：大辰是什么？是大火星。何休《注》说：大火星和伐星，是上天用来指示百姓时间早晚的，天下人根据它们来确定时节，所以叫做大辰。蔡邕说：从亢宿八度到尾宿四度，叫做大火。陈卓说：从氐宿五度到尾宿九度，是大火的星次，在十二辰中对应的是卯。），又有彗星出现在东方。高堂隆上疏说：“大凡帝王迁都或者建立城邑，都要先确定天地、社稷的神位（胡三省注：就是指圜丘、方泽、南北郊以及社稷神的位置。），恭敬地祭祀。在营建宫室时，要以宗庙为先，厩库次之，居室最后。（胡三省注：这是《礼记·曲礼》中的话。）如今圜丘、方泽、南北郊、明堂、社稷的神位还没有确定，宗庙的制度也不符合礼制，却大肆装饰居室，导致士人和百姓都无法正常生活。外面的人都说‘宫中的花费和军国费用差不多’，百姓难以承受，都心怀怨恨和愤怒。《尚书》说：‘上天的视听依从百姓的视听，上天的明威依从百姓的明威。’（胡三省注：这是《尚书·皋陶谟》中的话。孔安国《注》说：上天根据百姓的意愿降下福气，百姓所归附的人，上天就会授命于他；上天观察和听闻君主的行为，以百姓的视听为依据；上天的明威，也是通过百姓来体现。百姓所背叛的人，上天就会惩罚他，这就是上天明威的体现。意思是上天的赏罚，是根据百姓的言论和心意来决定的。）用未经加工的木材做椽子，建造低矮的宫室，这是唐尧、虞舜、大禹留下的美好风尚；用美玉装饰高台和宫室，这是夏桀、商纣冒犯上天的行为。（胡三省注：张蕴古说：那些昏庸的君主不知道，用美玉装饰他们的高台和宫室。《文选·东都赋注》说：商纣建造琼室，用琼瑶来装饰。）如今宫室过于奢华，彗星明亮地出现，这是上天慈父般恳切的告诫。陛下应当尊崇孝子敬畏的礼仪，不应该忽视，以免加重上天的愤怒。”高堂隆多次恳切地劝谏，魏明帝对此很不高兴。侍中卢毓进言说：“我听说君主圣明，臣子就会正直。古代的圣明君主唯恐听不到自己的过错，这是我们比不上高堂隆的地方。”魏明帝听了之后，脸色才缓和下来。卢毓是卢植的儿子。

    8. 十二月，癸巳日，颍阴靖侯陈群去世。（胡三省注：《谥法》记载：能约束自己、少说话叫做靖；性格宽厚、快乐地善终叫做靖。）陈群生前多次陈述政事的得失，每次上奏秘密的奏章，事后都会销毁草稿，当时的人以及他的子弟都不知道他奏了什么。有人指责陈群身居高位却沉默无为（胡三省注：意思是他只是拱手而坐，一言不发。）。正始年间，朝廷下诏编撰大臣们的上书，整理成《名臣奏议》，朝中大臣才看到陈群劝谏的内容，都为之叹息。

    袁子评论说：有人问：“少府杨阜难道不是忠臣吗？他看到君主有过错，就会毫不留情地指出，和别人谈论时也从不避讳。”回答说：“仁人爱人，把这种爱施加给君主就是忠诚，施加给亲人就是孝顺。如今作为臣子，看到君主违背正道，就极力指责他的过错并四处宣扬，这样的人可以称为直士，但算不上忠臣。所以司空陈群就不一样，他整天谈论，却从不提及君主的过错；他上书几十次，外人却都不知道。君子认为陈群是忠厚长者。”

    9. 乙未日，魏明帝前往许昌。

    10. 魏明帝下诏让公卿大臣各自举荐一名才德兼备的人，司马懿举荐了兖州刺史太原人王昶（胡三省注：兖州管辖陈留、东郡、济阴、任城、东平、济北、泰山等地。昶，丑两翻。）。王昶为人谨慎忠厚，他给哥哥的儿子取名为默、沈，给自己的儿子取名为浑、深，还写信告诫他们说：“我用这四个字给你们取名，是希望你们能顾名思义，不敢违背。事物发展得太快往往灭亡也快，缓慢成就的反而能有好的结局。早上开花的草，傍晚就会凋零，松柏生长茂盛，严寒也不会使它衰败，所以君子要以阙党童子急于求成为戒。（胡三省注：《论语》记载：阙党童子奉命办事，有人问孔子：“这孩子是求上进的人吗？”孔子说：“我看到他坐在成年人的位子上，又看到他和长辈并肩而行，他不是求上进的人，而是急于求成的人。”）能够以屈为伸，以让为得，以弱为强的人，很少有不成功的。诋毁和赞誉，是产生爱憎的根源，也是招致祸福的关键。孔子说：‘我对于别人，不轻易诋毁，也不轻易赞誉。’（胡三省注：见《论语》。）以圣人的品德尚且如此，何况平庸之辈，怎么能轻易地诋毁和赞誉别人呢！如果有人诋毁自己，应当退一步反省自身。如果自己确实有可被指责的行为，那么别人的话就是对的；如果自己没有可被指责的行为，那么别人的话就是胡说。如果别人说得对，就不应该怨恨他；如果别人是胡说，那对自己也没有什么伤害，又何必报复呢！谚语说：‘要抵御寒冷，没有比厚皮袄更好的；要制止诽谤，没有比自我修养更好的。’这句话很有道理。”王昶就是这样告诫子侄的。然而在高贵乡公曹髦被弑的事件中，王沈却陷入不忠的境地；在平定吴国的战役中，王浑又和王濬争功。马援万里之外写信告诫侄子，却对侄子没有什么帮助。

    **景初元年（丁巳，公元237年）**（胡三省注：因为更改历法，所以纪元为景初。）

    1. 春季，正月，壬辰日，山茌县报告说出现了黄龙（胡三省注：山茌，前汉时叫茌县，后汉以及魏、晋时期叫山茌，属于泰山郡。师古说：茌，士疑翻；应劭读音为淄；裴松之读音为仕狸翻。见，贤遍翻。）。高堂隆认为：“魏国属土德，所以出现黄龙这种祥瑞，应该更改正朔，变换服色，使国家的政令更加神圣，让百姓耳目一新。”魏明帝听从了他的建议。三月，魏明帝下诏更改年号，把这个月（春季三月）改为孟夏四月，服色崇尚黄色，祭祀用的牺牲选用白色，这是依从殷历以建丑（十二月）为岁首的地正（胡三省注：这个月是春季三月。殷历以建丑为地正，把十二月作为一年的开始。服色崇尚黄色，是因为土德取代火德；牺牲选用白色，是依从殷历。 ）。还把《太和历》改名为《景初历》。（胡三省注：《太和历》的注释，见《目录》七卷太和元年。更，工衡翻。 ）

    2. 五月，己巳日，魏明帝回到洛阳。

    3. 己丑日，魏明帝大赦天下。

    4. 六月，戊申日，京都洛阳发生地震。

    5. 己亥日，魏明帝任命尚书令陈矫为司徒，左仆射卫臻为司空。（胡三省注：《晋志》记载：尚书仆射，汉朝原本设置一人，汉献帝建安四年，任命执金吾荣合为尚书左仆射，仆射分左右就是从这时开始的。从晋朝到东晋，仆射的设置或取消没有固定的制度，设置两人时就分为左右仆射；有时不设置两人，就只称尚书仆射。尚书令空缺时，左仆射就成为尚书省的长官，如果左右仆射都空缺，就设置尚书仆射来主管左仆射的事务。 ）

    6. 有关部门上奏，尊奉武皇帝曹操为魏太祖，文皇帝曹丕为魏高祖，魏明帝为魏烈祖；这三位祖先的宗庙，万世都不能毁弃（胡三省注：沈约说：当时大臣和有关部门开始上奏更改确定七庙的制度，说：武皇帝开创伟大基业，拨乱反正，平定艰险，是魏太祖。文皇帝顺应天命，进行变革，接受禅让，是魏高祖。当今皇帝继承大命，平定华夏，制定礼乐制度，是魏烈祖。魏明帝还在位，下面的人就先拟定他的庙号，这不符合礼制。《谥法》记载：有功劳使百姓安宁叫做烈；秉持道德、尊崇帝业叫做烈。 ）。

    孙盛评论说：谥号是用来表彰死者的品行的，宗庙是用来留存死者的容貌的。没有在帝王还活着的时候就预先制定祖宗的庙号，还没有去世就预先使自己尊崇显耀的。魏国的大臣们在这件事上违背了正道。（胡三省注：群司，指众多办事的大臣。 ）

    7. 秋季，七月，丁卯日，东乡贞公陈矫去世。（胡三省注：《谥法》记载：虽身处下位却不屈从叫做贞；清白守节叫做贞。 ）

    8. 公孙渊多次对国内的宾客口出恶言，魏明帝打算征讨他，任命荆州刺史毋丘俭为幽州刺史（胡三省注：毋丘，是复姓。毋，音无。 ）。毋丘俭上疏说：“陛下即位以来，还没有值得记载的功绩。吴、蜀两国凭借天险，难以立刻平定，但可以用这边没用的士兵去平定辽东。”光禄大夫卫臻说：“毋丘俭所说的都是战国时期的小计谋，不是帝王应该采用的策略。吴国连年兴兵，侵扰边境，我们却还按兵不动，培养士卒，没有立刻去征讨，实在是因为百姓太过疲惫。公孙渊生长在海外，公孙度、公孙康、公孙渊，公孙家已经传承三代。对外安抚戎夷，对内训练作战和射箭，而毋丘俭却想用一支偏军长驱直入，早上到达晚上就把辽东收复，我知道这是不切实际的想法。”魏明帝没有听从，他让毋丘俭率领各路军队以及鲜卑、乌桓的部队屯驻在辽东的南部边界，然后用玺书征召公孙渊。公孙渊于是起兵反叛，在辽隧迎战毋丘俭（胡三省注：辽隧县，两汉时期属于辽东郡；《晋志》中没有这个地方，大概在辽水东岸。《水经注》记载：玄菟郡高句丽县有辽山，小辽水发源于此，向西南流到辽隧县，注入大辽水。玺，斯氏翻。 ）。恰逢天下了十多天雨，辽水大涨，毋丘俭与公孙渊交战失利，率领军队撤回右北平。公孙渊趁机自立为燕王，改年号为绍汉，设置了百官，还派使者私自授予鲜卑单于玺印，封拜边境百姓，引诱鲜卑人侵扰北方。

    9. 蜀汉的张皇后去世。

    10. 九月，冀州、兖州、徐州、豫州发生大水灾。（胡三省注：冀州管辖赵、巨鹿、安平、平原、乐陵、勃海、河间、博陵、清河、中山、常山等地。徐州管辖彭城、下邳、东海、琅邪、广陵、临淮等地。豫州管辖颍川、汝南、汝阴、梁、沛、谯、鲁、弋阳、安丰等地。 ）

    11. 西平郭夫人受到魏明帝的宠爱（胡三省注：郭夫人是河右的大族，黄初年间，因为本郡反叛，她被没入宫中。 ），毛皇后逐渐失宠。魏明帝在后园游玩，举办私密的宴会，玩得非常尽兴（胡三省注：曲宴，指宫中的宴会，也就是私宴。乐，音洛；下同。）。郭夫人请求邀请毛皇后一同参加，魏明帝不答应，还禁止身边的人把这件事透露出去。毛皇后知道了这件事，第二天，她对魏明帝说：“昨天在北园游玩宴饮，玩得开心吗？”（胡三省注：后园在洛阳城的北角。）魏明帝认为是身边的人泄露了消息，杀了十几个人。庚辰日，魏明帝赐毛皇后死，但还是给她加了谥号“悼”（胡三省注：《谥法》记载：中年早逝称为悼；肆意胡为、行为无礼也称为悼。）。癸丑日，将毛皇后安葬在愍陵，还把她的弟弟毛曾调任为散骑常侍。

    12. 冬季，十月，魏明帝采纳高堂隆的建议，在洛阳南的委粟山营建圜丘（胡三省注：《魏氏春秋》记载：洛阳有委粟山，在阴鄕，魏国当时把它营建为圜丘。孔颖达说：委粟山在洛阳南二十里。）。魏明帝下诏说：“从前汉朝初期，在秦朝毁灭学术之后，收集残缺不全的礼仪制度，用来举行郊祀，四百多年来，废除了禘礼（胡三省注：《礼》规定，五年举行一次禘祭，祭祀始祖所出之帝，以始祖配祭，详细排列昭穆顺序，在太祖庙祭祀。禘祭与祫祭的不同之处在于，祫祭时，毁庙之主都陈列在太祖庙，而禘祭时，未毁庙之主各在自己的宗庙祭祀。《春秋》记载：鲁庄公举行吉禘之祭。《左传》记载：晋国人说：我们国君还没有举行禘祀。杜预《注》说：禘祀是三年一次的吉祭。僖公八年，在太庙举行禘祭。杜预说：这是三年一次大祭的名称。二者说法不同，礼有禘祭，也有大禘祭。从下文来看，这里所说的禘祭是《礼记·祭法》中所说的郊禘之禘。郑氏《注》说：禘郊祖宗，是指祭祀时以祖先配享。这里的禘祭是指在圜丘祭祀昊天。）。曹氏的世系出自有虞氏，如今在圜丘祭祀皇皇帝天，以始祖虞舜配享；在方丘祭祀皇皇后地，以舜的妃子伊氏配享（胡三省注：舜的妃子是尧的女儿，尧姓伊祁氏。）；在南郊祭祀皇天之神，以武帝曹操配享；在北郊祭祀皇地之只，以武宣皇后配享。”

    13. 庐江主簿吕习秘密派人向吴国请求出兵，想要打开城门作为内应；吴王孙权派卫将军全琮督率前将军朱桓等人前去接应，他们到达后，事情败露，吴军只好返回。

    14. 诸葛恪到了丹阳，给吴郡、会稽、新都、鄱阳四郡（胡三省注：“四部”，当作“四郡”，指吴郡、会稽、新都、鄱阳，这四郡都与丹阳相邻，山越人依凭险阻出没，所以让各郡长官保卫好自己的疆界。也有人说：四部，指东、西、南、北四部都尉。 ）的属城长官发送公文，命令他们各自保卫好自己的疆界，明确设立军队编制；让那些接受教化的平民，全部集中屯居。然后，诸葛恪调遣将领，在山越人盘踞的险要之地布下军队（胡三省注：让将领们进入并控制险要之地，所以叫做“内”。内，读曰纳。），只是修缮防御工事，不与山越人交战，等到他们的庄稼快要成熟时，就出兵收割，让他们没有粮食留存。旧的粮食已经吃完，新的粮食又没有收成，平民集中屯居，也没有其他收入。于是，山越百姓饥饿穷困，渐渐出来投降自首。诸葛恪又下令说：“山越百姓只要弃恶从善，都应该安抚慰问，把他们迁徙到外县，不要怀疑他们，也不要拘禁他们！”臼阳县长胡伉抓到了投降的百姓周遗；臼阳县既然设有县长，肯定是个县，它应该在丹阳郡，但如今已无法考证其具体位置。周遗以前是个恶人，因为困迫暂时出来投降，胡伉把他捆绑起来送到官府。诸葛恪认为胡伉违抗命令，就将他斩首示众。百姓听说胡伉因为抓捕投降的人而被处死，知道官府只是想让他们出山，于是老老小小相互搀扶着走出山林，一年之内招抚的人数，都和诸葛恪当初规划的一样（胡三省注：一年招抚的人数，见上卷青龙二年的记载。）。诸葛恪自己统领一万人，其余的分给其他将领。吴王孙权嘉奖他的功劳，任命诸葛恪为威北将军（胡三省注：威北将军，是孙权新设的官职。），封都乡侯，让他屯驻在庐江皖口（胡三省注：皖水从霍山县向东南流三百四十里注入长江，汇入长江的地方叫做皖口。皖，户版翻。）。

    15. 这一年，魏国把长安的钟簴、橐佗、铜人、承露盘运往洛阳。承露盘在搬运过程中折断了，声音传出几十里远。铜人太重，无法运到洛阳，就留在了霸城（胡三省注：霸城，就是汉代京兆郡霸陵县的旧城。）。魏国又大量开采铜，铸造了两个铜人，号称翁仲，并排安放在司马门外。还铸造了黄龙、凤凰各一只，龙高四丈，凤凰高三丈多，放置在宫殿前。在芳林园的西北角堆起一座土山（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大夏门内东侧靠近城墙的地方有景阳山，就是芳林园的西北角。裴松之说：芳林园就是如今的华林园，齐王曹芳即位后，将其改名为华林园。），让公卿大臣们都去背土，在上面种植松、竹、各种树木和花草，还捕捉山禽野兽放在里面。司徒军议掾董寻上疏劝谏说（胡三省注：汉朝的公府没有军议掾这一官职，这是魏国设置的。）：“我听说古代的正直之士，为了国家敢直言进谏，不畏惧死亡。所以周昌把汉高祖比作夏桀、商纣，刘辅把赵皇后比作婢女（胡三省注：周昌的事，前面已有注释。刘辅的事，见三十一卷汉成帝永始元年的记载。）。天生忠诚正直的人，即使面对利刃和沸水，也会勇往直前，毫不退缩，这实在是因为他们为君主爱惜天下。建安以来，很多人在野外作战中死去，有的家庭甚至全家死绝，即使有幸存活下来的，也大多是孤儿和老弱之人。如果现在的宫室狭小，确实应该扩建，但也应该选择合适的时机，不能妨碍农业生产，何况是制作这些没有实际用处的东西，像黄龙、凤凰、九龙、承露盘，这些都是圣明的君主不会兴建的，建造它们的花费是修建宫殿的三倍。陛下既然尊崇大臣，让他们戴着冠冕，穿着绣有文采的衣服，乘坐华丽的车子，使他们和普通人有所区别；却又让他们挖土抬土（胡三省注：方，指挖地成坑。《汉书》中所说的“方中”，也是这个意思。），弄得满脸污垢，衣冠不整，损害国家的尊严去做这些无益的事，这太不应该了。孔子说：‘君主按照礼仪使用臣子，臣子忠诚地侍奉君主。’（胡三省注：见《论语》中孔子回答鲁定公的话。）没有忠诚和礼仪，国家怎么能存在呢！我知道这些话一说出来就可能招来杀身之祸，但我把自己比作牛身上的一根毛，活着既然没有什么用处，死了又有什么损失呢！（胡三省注：司马迁《答任安书》说：假如我被依法处死，就像九头牛身上失去一根毛，和蝼蚁死去有什么区别！）我拿着笔，流着泪，心中已经做好了与世长辞的准备。我有八个儿子，我死后，就要麻烦陛下照顾了！”董寻准备上奏时，先沐浴等待命令。魏明帝说：“董寻难道不怕死吗！”主管官员上奏要逮捕董寻，魏明帝下诏不予追究。

    高堂隆上疏说：“如今世上的小人，喜欢宣扬秦汉时期的奢靡之风来扰乱陛下的心思，追求那些导致国家灭亡的奢侈器物（胡三省注：不度之器，指长安的钟簴、橐佗、铜人、承露盘。），耗费大量的人力和财力，损害德政，这可不是用来兴起礼乐、保持神明庇佑的做法。”魏明帝没有听从。

    高堂隆又上疏说：“从前洪水滔天，持续了二十二年（胡三省注：高堂隆这么说，大概是把鲧治水九年没有成效，和禹治理兖州用了十三年合起来，算作二十二年。载，子亥翻。），尧、舜君臣也只是正常地治理国家。如今没有那时的紧急情况，却让公卿大夫和仆役一起服劳役，这件事被四方的夷人知道了，可不是什么好名声，记载在史册上，也不是什么美名。如今吴、蜀两国的敌人，可不是那些地处荒漠的小股敌人、占据村落的盗贼（胡三省注：白地，指大漠中不长草木，多白沙的地方。小虏，指乌桓、鲜卑。聚邑之寇，指那些盗贼突然起事，占据村落的人。），他们僭越称帝，想要和中原地区争夺天下。现在如果有人来报告说：‘孙权、刘禅都在推行德政，减轻租赋，凡事都向贤能的人请教，行事遵循礼仪制度。’陛下听到这样的消息，难道不会感到担忧，觉得他们很难一下子被消灭，从而为国家感到忧虑吗！如果有人报告说：‘那两个敌人都不行正道，奢侈无度，奴役他们的百姓，加重赋税，百姓不堪忍受，天天唉声叹气。’陛下听到这样的消息，难道不会庆幸他们疲惫不堪，认为消灭他们并不困难吗！如果是这样，那么只要换位思考一下，事情的道理也就很清楚了！（胡三省注：度，徒洛翻。义，就是礼，高堂隆的劝谏，可以说是深刻、透彻又明白。）亡国的君主自以为不会亡国，最后才走向灭亡；贤明圣德的君主自认为可能会亡国，最后反而不会亡国。如今天下凋敝，百姓家中没有多少存粮，国家也没有足够的储备，外面有强大的敌人，军队长期在边境作战，国内又大兴土木，州郡动荡不安，如果再有敌人入侵，我担心那些正在服劳役的百姓无法奔赴战场杀敌。而且，将士官吏的俸禄逐渐减少，和过去相比，只有五分之一，那些休假的人也不再领取俸禄赏赐，原本不用缴纳赋税的人现在也要缴纳一半，这样一来，官府的收入比以前增加了，支出却比以前减少了三分之一。然而，计算下来，国家的财政支出却常常不够，甚至连犒劳工匠的牛肉都要额外征收（胡三省注：这大概是因为犒劳工匠的费用，财政支出无法满足，所以要额外征收牛肉来供应。）。反过来推断，这些费用肯定都花在了营建宫室上。况且，俸禄赏赐给官吏百姓的谷物和布帛，是君主用来施惠养护他们的，是他们生存的保障，如果现在削减这些，就等于是剥夺他们的生路。已经给予他们又剥夺，这是滋生怨恨的根源。”魏明帝看完奏疏后，对中书监、中书令说：“看了高堂隆的这份奏疏，让我感到害怕！”（胡三省注：中书监、中书令负责掌管奏章等事务，魏明帝看了高堂隆的奏疏，就把自己的感受告诉了他们。）

    尚书卫觊上疏说：“如今议论政事的人大多喜欢说些好听的话，他们谈论政治，就把陛下比作尧、舜；谈论征伐，就把吴、蜀两国的敌人比作狐狸和老鼠。我认为并非如此。当今天下分为魏、蜀、吴三国，各方的贤士都为自己的君主效力，这和战国时期六国分治的情况没有什么不同。现在千里之内荒无人烟，百姓生活困苦；陛下如果不加以留意，国家将会更加衰败，难以恢复。武皇帝曹操的时候，后宫的饮食不过是一道肉菜，衣服不用锦绣，坐卧的垫子不加装饰（胡三省注：茵蓐这两个字都有草字头，大概古人用草制作，后世有从革字旁的鞇字，是用皮革制作；有从衣字旁的裀褥二字，是用丝绸制作。古代崇尚质朴，后来文饰之风盛行，又在上面加上装饰。看《尚书·顾命》，铺设的席子有黼纯、缀纯、画纯、玄粉纯等不同的装饰，可见在周朝时就是这样了。纯，之尹翻，是边缘装饰的意思。），器物也不用红漆装饰，正是因为这样，才能够平定天下，为子孙后代留下福泽，这些都是陛下亲眼所见的。如今的当务之急，应该是君臣上下一起核算官府的库存，根据收入来安排支出，即便如此，还恐怕来不及；然而现在工程劳役不断，奢侈之风日益盛行，国库越来越空虚。从前汉武帝相信神仙之道，认为喝了云表之露，再吃下玉屑就能成仙，所以建造了仙掌来承接高空的露水，陛下明智通达，常常嘲笑他这种行为。汉武帝求露还遭到非议，陛下并不求露，却白白地建造承露盘，不仅没有好处，还浪费人力物力，这实在是陛下应该考虑裁撤的！”

    当时，魏明帝下诏挑选士女，已经嫁给官吏百姓为妻的，也要被征回许配给士兵，允许用家中的人口来赎身，还挑选那些容貌出众的女子送入后宫（胡三省注：姿，指容貌美丽；首，指头发浓密。 ）。太子舍人沛国人张茂上书劝谏说：“陛下是上天的儿子，百姓和官吏也是陛下的子民，如今夺取这些人的妻子去许配给那些人，这和抢夺兄长的妻子嫁给弟弟没有什么区别（胡三省注：妻妻，下一个“妻”读音为七细翻。 ），对百姓就像父母对子女有失偏颇。而且，诏书规定可以用年龄、相貌与妻子相当的人口来代替，因此富人就会倾家荡产，穷人则会举债赊贷，高价购买人口来赎回自己的妻子；官府以许配给士兵为名义，实际上却把这些女子送入后宫，那些容貌丑陋的才会许配给士兵。得到妻子的人不一定高兴，失去妻子的人却一定忧愁，有的人陷入穷困，有的人满心愁苦，都不能顺心如意。君主拥有天下，却得不到百姓的拥护，很少有不陷入危险的。况且现在军队在外有几十万人，一天的花费不止千金，拿出天下的赋税来供应军队，还尚且不够，何况还有后宫中那些不在编制、没有记录在册的女子（胡三省注：非员，指出于规定人数之外；无录，指宫中记录的名册上没有名字。 ），还有太后家族随意的赏赐，宫廷内外相互勾结，这些费用几乎占了军费的一半。（胡三省注：意思是这些费用和供给军队的费用差不多。 ）从前汉武帝挖地为海，堆土为山（胡三省注：掘地为海，指开凿昆明池；封土为山，指建造三神山和渐台。），好在当时天下统一，没有人敢和他抗争。自从天下大乱以来，已经过了四五十年，战马没有卸过鞍，士兵没有解过甲，强大的敌人就在边境，图谋颠覆魏国。陛下不兢兢业业，想着崇尚节俭，却一心追求奢靡，让中尚方制作供人赏玩的物品（胡三省注：《晋志》记载：少府统领中、左、右三尚方。），在后园建造承露盘，这些确实能让人赏心悦目，然而也足以让敌人的野心膨胀！可惜啊，陛下舍弃了尧、舜的节俭，却去做汉武帝那样奢侈的事，我私下认为陛下这样做不可取。”魏明帝没有听从。

    高堂隆病重，口授奏疏（胡三省注：因为病重不能亲自书写，所以口授内容让人记录下来。）：“曾子说过：‘人快要死的时候，他说的话是善意的。’（胡三省注：见《论语》。）我的病情日益加重，没有好转的迹象，常常担心突然去世，无法让我的忠诚之心昭然于世，希望陛下能稍微看一看我的奏章！我观察夏、商、周三代拥有天下的时候，圣贤相继，历经数百年，天下的土地都是他们的，所有的百姓都是他们的臣民。然而夏桀、商纣这些人，放纵欲望，致使皇天震怒，国家沦为废墟，商纣被周武王斩首，头颅悬挂在太白旗上；夏桀被商汤打败后，流放到鸣条（胡三省注：商汤在鸣条打败夏桀，把他流放到南巢。孔安国说：鸣条在安邑西边。）。天子的尊位，商汤、周武王拥有过；他们难道和别人有什么不同吗？他们都是圣明君主的后代。黄初年间，上天就显示了告诫的征兆，有异类的鸟在燕巢中孵化长大，嘴、爪子和胸部都是红色的，这是魏国的大异象。（胡三省注：《晋书·五行志》记载：黄初元年，未央宫中有燕子孵出鹰，嘴和爪子都是红色的。）陛下应该防范朝廷内部飞扬跋扈的大臣；司马氏日后的事情，高堂隆其实已经预见到了。可以挑选诸侯王，让他们治理封国、掌管军队，像棋子一样分布各地，镇守安抚京城周边，辅佐光大皇室。皇天不会偏袒任何人，只会辅助有德行的人。（胡三省注：这是《尚书·蔡仲之命》中的话。）百姓歌颂德政，国家就能长治久安；百姓心怀怨恨叹息，上天就会收回天命，授予有能力的人。由此看来，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并非陛下一人的天下！”魏明帝亲自写诏书，对他深表慰问。不久，高堂隆就去世了。

    陈寿评论说：高堂隆学识渊博，志向在于匡正君主，他依据灾变进陈告诫，言辞恳切真诚，真是忠臣啊！至于他坚持要更改正朔，让魏国尊虞舜为祖先，这就是所谓的见识有些过头了吧！（胡三省注：指这一年因为黄龙出现而提出的建议。意过其通，指想法过于执着，反而超出了他所学的知识范围。 ）

    16. 魏明帝非常厌恶华而不实的士人，他下诏给吏部尚书卢毓说：“选拔人才不要只看名声，名声就如同在地上画的饼，是不能吃的。”卢毓回答说：“名声虽然不能招揽到特别杰出的人才，但可以选拔出平常的士人；平常的士人敬畏教化、仰慕善德，然后才会有好名声，不应该厌恶他们。我既没有能力识别特别的人才，而主管部门又只以遵循名声、按照常规为职责，所以只能用之后的表现来检验他们。古代先让官员陈述自己的主张，再通过实际的功绩来考察他们；（胡三省注：这说的是唐尧、虞舜时的治理方法。 ）如今考核官员政绩的方法已经废弃，人们仅凭诋毁或赞誉来决定官员的升降，所以真假混杂，虚实难辨。”魏明帝采纳了他的建议。魏明帝下诏让散骑常侍刘劭制定考核官员的方法。刘劭制定了《都官考课法》七十二条，又写了一篇《说略》（胡三省注：《说略》，是阐述考课法大致内容的文章。 ），魏明帝下诏让百官讨论。

    司隶校尉崔林说：“按照《周官》的考核方法，内容已经很完备了。（胡三省注：周冢宰总管百官，年终时让各官府长官整理自己的治理情况，接受考核，听取他们的政事汇报，然后由天子决定官员的升降；每三年，就要全面考核官员的政绩，进行奖惩。详细内容在《周礼》中有记载。 ）但从周康王以后，这种制度就逐渐衰落了，这说明考核方法的实施取决于人。到了汉朝末年，问题难道在于辅佐官员的职责不严密吗？如今战事有时繁杂有时突然，军队数量增减无常，很难统一标准。就像一张大网，所有的网眼都张开很难做到，抓住它的总绳就容易多了；又好比整理毛皮大衣，众多的毛很难一一理顺，抓住领口抖动一下就整齐了。皋陶在虞舜手下任职，伊尹辅佐商汤，那些不仁的人就会远离。（胡三省注：引用《论语》中子夏回答樊迟的话。）如果大臣们能够尽职尽责，成为百官的表率（胡三省注：《诗·烝民》说：周王命令仲山甫，要成为百官的榜样。《注》说：你要在这些诸侯中施行法度。 ），那么谁敢不恭敬，哪里还用得着考核呢！”

    黄门侍郎杜恕说：“通过实际功绩来考察官员，三年进行一次考核，这确实是帝王的好制度。然而历经六代，考核的方法都没有显着成效，经过七位圣人，考核的条文也没有流传下来（胡三省注：六代：指唐尧、虞舜、夏、商、周、汉。七圣：指尧、舜、禹、汤、周文王、周武王、周公。关，是贯通的意思。 ），我实在是认为这种方法只能大致借鉴，难以详细完备地施行。俗话说：‘世上有作乱的人，却没有混乱的法律’，如果法律可以完全依赖，那么唐尧、虞舜就不需要稷、契的辅佐，商朝、周朝也不用看重伊尹、吕尚的帮助了。如今上奏讨论考核官员的人，陈述周朝、汉朝的做法，连接京房考核的本意（胡三省注：汉朝京房有考核官员的方法。 ），可以说已经明白了考核的关键。但用这种方法来推崇谦让的风气，实现天下大治，我认为还不够完善。他们想要让州郡考核士人，必须依据四科（胡三省注：四科，就是汉朝左雄提出、黄琼补充的考核标准。见五十二卷汉顺帝汉安二年的记载。 ），要求都有实际成效，然后进行察举，经过公府的试用，成为治理百姓的长官，再根据功绩依次补任郡守，有的还会增加俸禄、赐予爵位，这确实是考核中最紧要的事情。我认为应当让这些提出建议的人得到重用，采纳他们的建议，让他们制定考核州郡官员的具体办法，办法制定好并施行后，设立必定会兑现的奖赏，实施必定会执行的惩罚。至于公卿和朝廷内任职的大臣，也应当依据他们的职责进行考核。古代的三公，坐着讨论治国之道；（胡三省注：《周官·考工记》说：坐着讨论治国之道的，是三公。 ）朝廷内任职的大臣，负责进谏、弥补君主的过失，没有善事不记录，没有过错不检举。况且天下如此广大，政务繁多，确实不是君主一人的智慧就能全部洞察的；所以君主如同人的头脑，大臣如同人的四肢，表明君主和大臣是一体的，相互依靠才能成功。因此古人说，建造高大房屋的木材，不是一根木头就能支撑的，帝王的大业，不是一个人的谋略就能成就的。（胡三省注：师古说：这句话出自《慎子》，班固引用它来称赞娄敬、叔孙通。 ）由此说来，怎么能只靠大臣们尽职尽责、办好考核就能实现天下太平呢！如果大臣们只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官位，没有被罢退的担忧，而那些尽职尽责的人却遭到怀疑，公正的原则得不到发扬，私下的议论却成了风气，就算让孔子来制定考核办法，也不能充分发挥每个人的才能，更何况是普通人呢！”

    司空掾北地人傅嘏说：“设立官职、分配职责，治理百姓、管理事务，这是治理国家的根本。依照名分来要求实际的政绩，纠正和激励人们遵循既定的规范，这是治理国家的细枝末节。根本的纲领还没有确立，却先制定细枝末节的程序（胡三省注：纲，是网的总绳；提起纲绳，众多的网眼就张开了，说明它关系重大。十根头发的宽度为一程，一程为一分，形容很细微。 ）；国家的大政方针没有得到重视，却把考核放在首位（胡三省注：国略，指国家的大政方针。），我担心这样无法分辨贤能和愚笨，也难以明白事物的本质。”大臣们讨论了很久，都没有得出结论，这件事最终也没有施行。

    史臣司马光评论说：治理国家的关键，没有比用人更重要的了，然而识别人才的方法，连圣贤都觉得困难。《尚书》中皋陶说：在于了解人，在于使百姓安定。大禹说：唉！要做到这些，连帝尧都觉得困难。所以，如果根据别人的诋毁或赞誉来选拔人才，那么个人的爱憎就会竞相掺杂进来，善恶就会混淆不清；如果通过功绩来考核，那么奸诈取巧的行为就会层出不穷，真假就会相互掩盖。总之，关键在于君主是否公正、明智。作为君主，能够做到公正、明智，那么臣下的才能高低就能清晰地呈现在眼前，没有什么能逃过他的眼睛。如果做不到公正、明智，那么考核的方法，只会成为徇私舞弊、欺骗蒙蔽的工具。

    为什么这么说呢？公正、明智，是内心的品德，而功绩是外在的表现。自己的内心都无法治理好，却要通过考察别人的表现来选拔人才，这不是很难吗！作为君主，如果真的能做到不因亲疏贵贱而改变自己的态度，不因喜怒好恶而扰乱自己的判断，想要了解研究经学的人，就看他的知识是否渊博，讲解是否精通，这样就能知道他是否擅长研究经学了；想要了解审理案件的人，就看他是否能详尽地洞察案件的真假，使百姓没有冤屈，这样就能知道他是否擅长审理案件了；想要了解管理财政的人，就看他是否能让仓库充实，百姓富足，这样就能知道他是否擅长管理财政了；想要了解统领军队的人，就看他是否能打胜仗，让敌人畏惧服从，这样就能知道他是否擅长统领军队了。对于百官，都是如此。虽然要向别人咨询谋划，但最终的决定权在自己手中；虽然要考察功绩，但更要用心去观察；研究核实实际情况，再斟酌是否合适，这是非常精细微妙的事情，无法用言语表达，也无法用文字传递，怎么能预先制定一套规则，然后全部交给有关部门去执行呢！温公的这番论述很有道理，然而必须是英明的君主，才能施行。从汉朝以后，能够做到循名责实的，没有谁能比得上汉宣帝。汉宣帝的政治成就，并非来自师傅的教导、辅政大臣的启发。温公所说的无法用言语表达、无法用文字传递，真是万世不变的至理名言啊！

    或许有的君主，亲近宠爱的人即使没有才能也能担任官职，疏远卑微的人即使有贤能也被遗弃；喜欢和偏好的人即使败坏官职也不被免职，厌恶和恼怒的人即使有功劳也不被录用；向别人咨询谋划时，面对不同的意见无法决断，考察功绩时，只看到表面的文件而忽略了实际情况。这样的话，即使再制定完善的考核制度，增加条文，仔细记录，又怎么能得到真实的情况呢！

    有人说：君主治理国家，大到天下，小到一个诸侯国，内外的官员成千上万，考察官员、决定升降，怎么能不交给有关部门，而要君主亲自处理呢？回答是：并不是这样。凡是处于上位的人，不只是君主；太守处于一郡之上，刺史处于一州之上，九卿处于属官之上，三公处于百官之上，都可以用这种方法来考察、升降下面的人，君主也可以用这种方法来考察、升降公卿、太守，哪里用得着那么麻烦劳累呢！古人说：提起一张大网的总绳，所有的网眼就都张开了。又说：端正根本，万事就都能治理好，说的就是这个道理。然而这个根本，岂是那么容易做到的呢！

    有人说：考核官员的方法，是唐尧、虞舜制定的，京房、刘劭只是阐述并完善了它，怎么能废除呢？回答是：唐尧、虞舜时期的官员，任职时间长，职责专一，制定的法律宽松，对他们的要求长远。所以鲧治水，九年没有成效，才治他的罪；（胡三省注：此事见《尚书》。治他的罪，指把鲧流放到羽山。治，直之翻；下同。 ）大禹治水，使九州统一，四方都能安居，才奖赏他的功劳；（胡三省注：此事也见《尚书》。奖赏他的功劳，指赐给大禹玄珪。 ）不像京房、刘劭的方法，考核一些琐碎的事务，要求短期内就见到成效。事情本来就有名同而实异的情况，不能不仔细分辨。考核制度并非在唐尧、虞舜时期可行，在汉朝、魏国时期就不可行，而是因为京房、刘劭没有抓住根本，只注重细枝末节。

    17. 当初，右仆射卫臻负责选拔官员，中护军蒋济写信给卫臻说（胡三省注：蒋济已经从中护军升任护军将军，这里说他任中护军，大概是之前的事情。 ）：“汉高祖任用逃亡的俘虏韩信为上将（胡三省注：指韩信。 ），周武王提拔渔父吕望为太师；平民、仆役，都能登上王公的高位，何必一定要遵循常规，先试用再任用呢！”卫臻说：“不是这样。你想把牧野之战时的策略用在成康之治时期，把刘邦斩白蛇起义时的做法用在文景之治时期，喜欢不合常规的举动，开启选拔奇能异士的途径，这会让天下人都争着投机取巧的！”

    卢毓谈论人物和选拔人才时，都把品德放在首位，然后才考虑才能。黄门侍郎冯翊人李丰曾经问他原因，卢毓说：“才能是用来做善事的，所以大才能成就大善事，小才能成就小善事；如今有人被称为有才能却不能做善事，这说明他的才能与品德不匹配！”李丰很佩服他的这番话。



 第74章 魏纪六

    起着雍敦牂（戊午，公元238年），尽旃蒙赤奋若（乙丑，公元245年），共八年。

    **景初二年（戊午，公元238年）**

    1. 春季，正月，魏明帝从长安召回司马懿，让他率领四万大军去征讨辽东（胡三省注：是为了讨伐公孙渊。之前把司马懿留在长安，是为了防备蜀国。诸葛亮死后，才敢召他去远征。 ）。有些大臣认为四万兵力太多，军费开支难以供应（胡三省注：议臣，指当时参与谋划商议的大臣。 ）。魏明帝说：“要远征四千里（胡三省注：《续汉书·郡国志》记载：辽东郡在洛阳东北三千六百里。 ），虽说用兵要出奇制胜，但也得依靠实力，不应该太计较军费开支。”魏明帝问司马懿：“公孙渊会用什么计策对付你呢？”司马懿回答说：“公孙渊要是放弃城池，预先逃走，这是上策；凭借辽水抵抗大军，这是中策；（胡三省注：“辽东”当作“辽水”。 ）要是坐守襄平，那他就会被我们擒获。”（胡三省注：襄平县是汉代辽东郡的治所，也是公孙渊的都城。 ）魏明帝又问：“那他会采取哪种策略呢？”司马懿回答：“只有明智的人才能准确估量敌我双方的情况，预先做出取舍，这可不是公孙渊能做到的。而且他觉得我们这次孤军深入，难以持久作战，所以他肯定会先在辽水抵御，然后退守襄平。”魏明帝问：“往返需要多少天？”司马懿回答：“去程一百天，攻城一百天，回程一百天，再用六十天休息，这样算下来，一年时间就够了。”

    公孙渊得知消息后，再次派使者向吴国称臣，请求吴国救援。吴国人本想杀了公孙渊的使者，以报张弥、许晏被杀之仇（胡三省注：此事见七十二卷青龙元年的记载。 ）。羊衜说：“不行，这样做只是发泄个人的愤怒，却会舍弃成就霸业的大计。不如趁机厚待使者，再派奇兵暗中前往，等待机会从中获利。要是魏国攻打辽东失败，而我们的军队及时赶到，就能在远方的夷人那里赢得恩情，在万里之外彰显我们的道义；要是双方战事胶着，首尾无法兼顾，那我们就趁机攻占他旁边的郡县，抢夺物资后返回，这样也足以惩罚他，报之前的仇了。”吴王孙权说：“好！”于是他大规模整顿军队，对公孙渊的使者说：“请你回去等候消息，我一定会按照约定出兵（胡三省注：《左传》记载：狄人攻打邢国，管敬仲对齐侯说：《诗经》说：‘难道我不想回家？只是害怕这简书。’简书，就是诸侯之间相互救助的约定；请求救援邢国就是遵循简书的约定。 ），我一定会与你家主公同甘共苦。”公孙渊的使者向吴国致谢，公孙渊自称燕王，希望与吴国结为兄弟之国，所以孙权称他为弟。孙权又说：“司马懿所向披靡，我真为你家主公担心。”（胡三省注：这是晋代史官写的话，孙权肯定不会这么说。 ）

    魏明帝问护军将军蒋济：“孙权会救援辽东吗？”蒋济回答说：“他知道我们已经做好了防备，在这场战事中捞不到好处，深入救援又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浅尝辄止又徒劳无功。孙权就算自己的子弟身处危险之中，可能都不会轻易出兵，何况公孙渊是异国之人，而且之前吴国还受过他的羞辱！（胡三省注：也是指公孙渊斩杀张弥、许晏之事。 ）现在孙权对外宣称要救援，不过是为了欺骗使者，让我们产生疑虑。要是我们不能攻克辽东，他就希望公孙渊能低头侍奉自己。然而沓渚离公孙渊所在的地方还很远（胡三省注：沓渚，在辽东郡沓氏县，西南靠近海边小洲。 ），要是双方大军僵持不下，战事不能迅速解决，孙权可能会耍些小聪明，派轻兵来偷袭，这就很难预料了。”

    2. 魏明帝问吏部尚书卢毓：“谁适合担任司徒呢？”卢毓推荐了隐士管宁。魏明帝没有采纳，又问还有谁合适，卢毓回答说：“为人忠厚、品德高尚的，太中大夫韩暨可以胜任；公正耿直、清正廉洁的，司隶校尉崔林是合适人选；坚守正道、品性纯粹的，太常常林比较合适。”二月，癸卯日，魏明帝任命韩暨为司徒。

    3. 蜀汉后主刘禅立张皇后，她是前张皇后的妹妹。刘禅又立王贵人的儿子刘璿为皇太子，刘瑶为安定王。

    大司农河南人孟光向秘书郎郤正询问太子读书的情况以及他的性情、爱好（胡三省注：东汉时马融担任秘书郎，到东观负责校勘书籍；秘书郎这一官职大概从马融开始。好，呼到翻；下同。郤，绮戟翻。 ）。郤正说：“太子侍奉双亲恭敬虔诚，日夜不懈怠，有古代世子的风范；对待大臣，举止仁爱宽容。”孟光说：“像你说的这些，都是普通人都能做到的。我现在想问的，是想知道他的权谋智略怎么样。”郤正说：“作为世子，重要的是继承君父的志向，让他们开心（胡三省注：承志，指继承君父的志向；竭欢，指在身边侍奉，顺着长辈的心意，让他们高兴。 ），不能随意行事；智谋要藏在心中，根据时机施展，至于有没有智谋，怎么能预先知道呢！”孟光知道郤正说话谨慎，不会随意谈论（胡三省注：慎宜，指说话谨慎，选择合适的内容才说。 ），便说：“我这个人喜欢直来直去，说话不会避讳。如今天下还未平定，智谋最为重要，不过智谋是天生的，勉强不来。太子读书，难道要像我们一样，拼命积累知识，等着别人来询问，就像博士通过抽签答题来获取爵位吗！（胡三省注：按《汉书音义》记载，把写有问题的简策放在案上，应试者根据自己的想法抽取并回答，这叫做射策，也就是探策；如果是记录政治教化的得失，公开询问，这叫做对策。探，吉南翻。 ）应该先做那些紧急重要的事。”郤正觉得孟光的话很有道理。郤正，是郤俭的孙子（胡三省注：郤俭担任益州刺史，汉灵帝中平五年，被盗贼杀害。 ）。

    4. 吴国铸造了面值为一千的大钱（胡三省注：杜佑说：孙权赤乌元年铸造一当千的大钱，直径一寸四分，重十六铢。 ）。

    5. 夏季，四月，庚子日，南乡恭侯韩暨去世。

    6. 庚戌日，魏明帝大赦天下。

    7. 六月，司马懿的大军抵达辽东，公孙渊派大将军卑衍、杨祚（胡三省注：《姓谱》记载：卑姓是卑耳国的后代，也有人说是鲜卑的后代。蔡邕《胡太傅碑》中提到太傅的属官有雁门卑登。 ）率领数万步兵和骑兵屯驻在辽隧，修筑了二十多里的围堑（胡三省注：《考异》说：《晋书·宣帝纪》记载“南北六七十里”，现在依据《公孙渊传》的记载。 ）。将领们想要进攻，司马懿说：“敌人坚守营垒，就是想拖垮我们的军队，现在进攻，正好中了他们的计。而且敌人的主力都在这里，他们的老巢肯定空虚，我们直接攻打襄平，一定能攻破。”于是他命令部下多树旗帜，做出要从南边出击的样子，卑衍等人果然率领精锐部队全力奔赴南边。司马懿却暗中率军渡过辽河，从北边绕过去，直奔襄平。卑衍等人得知后非常恐慌，连夜率军撤退。各路魏军进军到首山，公孙渊又派卑衍等人迎战，司马懿出击，大败敌军，接着进军包围了襄平。

    秋季，七月，天降大雨，辽河水暴涨，运送军粮的船只从辽口直接开到了襄平城下。雨下了一个多月都不停，平地上积水有数尺深，魏军将士们都很害怕，想要转移营地。司马懿下令：“谁敢提议转移营地，斩！”都督令史张静违反了命令，被斩首（胡三省注：《晋·职官志》记载：魏国制度，各位公爵如果加有兵权，就会设置都督令史一人。 ），军中这才安定下来。敌人仗着雨水，依旧照常砍柴放牧，将领们想要出击抢夺，司马懿都没有同意。司马陈珪说：“以前攻打上庸的时候，我们兵分八路一起进攻，日夜不停，所以只用了十五天，就攻下了坚固的城池，斩杀了孟达（胡三省注：此事见七十一卷太和二年的记载。 ）。如今我们远道而来，却如此按兵不动，我实在是不理解。”司马懿说：“孟达的兵力少，粮食却能支撑一年，而我们的将士人数是孟达的四倍，粮食却支撑不了一个月。用一个月的时间去对付能支撑一年的敌人，怎么能不速战速决！我们以四倍的兵力攻打他，就算损失一半兵力能取胜，也得这么做，所以当时我们不顾死伤，就是要和敌人抢时间。（胡三省注：司马懿对陈珪说的话，还有隐情，他急攻孟达，哪里只是和敌人抢粮食，还担心吴、蜀的救兵赶到。 ）现在敌人兵力多，我们兵力少，敌人饥饿，我们粮草充足，又遇上这样的大雨，无法展开进攻，就算想要速战速决，又有什么用呢！我们从京城出发的时候，不担心敌人进攻，只担心他们逃跑。现在敌人的粮食快要吃完了，而我们的包围圈还没有合拢，如果去抢夺他们的牛马，拦截他们砍柴的人，这是故意逼他们逃跑。用兵讲究诡诈，要善于根据情况变化。敌人仗着人多和雨水，所以即使饥饿困乏，也不肯轻易投降，我们要装作没有能力进攻的样子，让他们安心。要是为了一点小利去惊动他们，可不是好计策。”司马懿知道公孙渊迟早会被擒获，想要把他一网打尽。朝廷听说军队遇到大雨，都想退兵。魏明帝说：“司马懿能在危急时刻随机应变，擒获公孙渊指日可待。”

    雨停之后，司马懿下令合拢包围圈，堆起土山，挖掘地道，使用楯橹、钩梯、冲车等攻城器械（胡三省注：楯，是盾牌，攻城的士兵用它来保护自己。橹，是楼车，登上它可以观察城中的情况。钩，是钩梯，用来钩住城墙攀登上城。冲，是冲车，用来撞击城墙。 ），日夜不停地攻城，箭和石头像雨点一样落下。公孙渊陷入困境，城中粮食耗尽，出现了人吃人的惨状，很多人饿死，他的将领杨祚等人投降。八月，公孙渊派相国王建、御史大夫柳甫请求司马懿解围退兵，他们表示愿意君臣自缚请降。司马懿下令将他们斩首，并发布檄文告诉公孙渊：“楚国和郑国都是诸侯国，郑伯在楚军围困时，还袒露上身，牵着羊去迎接楚王（胡三省注：《左传》记载：楚庄王围困郑国，攻克后，从皇门进入，来到大路上，郑伯袒露上身，牵着羊迎接。 ）。我是天子的上公（胡三省注：司马懿当时担任太尉，自称为上公，因为太尉在三公中地位最高。 ），而王建等人却让我解围退兵，这合乎礼仪吗？这两个人年老糊涂，传达的话不符合你的意思，我已经替你把他们杀了。如果你还有别的想法，可以再派年轻、有主见的人来！”公孙渊又派侍中卫演请求约定日期，送质子表示诚意。司马懿对卫演说：“军事行动的关键有五点：能战就战，不能战就守，不能守就逃；剩下的只有投降和死亡两条路。你家主公不肯自缚请降，这就是决心赴死，就不用送质子了！”壬午日，襄平城被攻破，公孙渊和儿子公孙修率领几百骑兵向东南突围逃跑，魏军紧追不舍，在梁水边上斩杀了公孙渊父子（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辽东郡辽阳县，注释说：大梁水向西南流到辽阳，注入辽水。《水经注》记载：小辽水发源于玄菟郡高句丽县的辽山，向西南流经襄平县，注入大梁水；大梁水发源于北方塞外，向西南流注入辽水。 ）。司马懿入城后，诛杀了公孙渊的公卿大臣以下以及士兵、百姓七千多人，并将这些人的尸体封土堆积起来，筑成京观（胡三省注：杜预说：将尸体堆积起来，在上面封土，叫做京观。观，古玩翻。 ）。辽东、带方、乐浪、玄菟四个郡都被平定（胡三省注：汉代带方县，属于乐浪郡，公孙氏将其分立为郡。陈寿说：建安年间，公孙康把屯有以南的荒地划分为带方郡，倭、韩等国纷纷归附。乐浪，音洛琅。菟，同都翻。 ）。

    公孙渊谋反之前，将军纶直、贾范等人苦苦劝谏，都被公孙渊杀害。司马懿于是为纶直等人修墓封土，表彰他们的后代，还释放了被公孙渊囚禁的叔父公孙恭（胡三省注：公孙渊囚禁公孙恭的事，见七十一卷太和二年的记载。 ）。有想回到中原老家的中原人，司马懿都听任他们离开。之后，司马懿便班师回朝。司马懿和诸葛亮对峙时，紧闭营垒，好像没什么作为；但征讨公孙渊时，却智谋百出。俗话说：“棋逢对手难藏行”，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当初，公孙渊的哥哥公孙晃作为人质在洛阳，在公孙渊谋反之前，他多次向朝廷报告公孙渊可能会叛乱，希望朝廷能征讨公孙渊；等到公孙渊谋反，魏明帝不忍心将公孙晃在街市上斩首，想在狱中杀了他。公孙晃多次报告公孙渊会谋反，他并非同谋；魏明帝想杀他是为了斩草除根，但在街市上处决他又没有合适的罪名，所以想在狱中杀他。廷尉高柔上疏说：“我听说公孙晃之前多次主动来报告公孙渊的谋反迹象，虽然他属于叛臣家族，但从他的本心来看，是可以原谅的。孔子理解司马牛的担忧（胡三省注：司马牛是宋国司马桓魋的弟弟。桓魋凶恶，司马牛为此担忧，说：“别人都有兄弟，唯独我没有。”他是担心桓魋作恶太多，很快会招来杀身之祸。 ），祁奚为叔向辩白（胡三省注：《左传》记载：晋国人驱逐栾盈，杀了羊舌虎，囚禁了羊舌虎的哥哥叔向。祁奚见到范宣子说：“管叔、蔡叔被杀，周公却辅佐成王；怎么能因为羊舌虎的缘故就抛弃国家的栋梁呢！”范宣子向晋平公进言，叔向因此被赦免。 ），这些都是自古以来的美事。我认为如果公孙晃确实报告过，就应该赦免他的死罪；如果他没说过，就应当在街市上斩首。现在既不赦免他的性命，又不公开他的罪行，把他关在监狱里，让他自杀，天下人看到这样的处理方式，可能会对朝廷的做法产生怀疑。”魏明帝没有听从，最终还是派使者带着金屑让公孙晃和他的妻子、孩子喝下（胡三省注：饮，於鸩翻。），又赐给他们棺木和衣服，让他们在自己家中出殡安葬 。

    8. 九月，吴国改年号为赤乌。孙权因为有赤乌聚集在宫殿前，所以更改年号。

    9. 吴国的步夫人去世。

    当初，吴王孙权担任讨虏将军，驻守吴郡时，娶了吴郡的徐氏。太子孙登生母地位低贱，孙权就让徐氏抚养他。徐氏生性善妒，所以并不受宠。等到孙权向西迁都（胡三省注：指从吴郡向西迁都到武昌。） ，徐氏留在吴郡，而临淮的步夫人在后宫中最为得宠 。孙权想立步夫人为皇后，但大臣们商议认为应该立徐氏，孙权犹豫不决了十多年 。恰逢步夫人去世，大臣们上奏请求追赠她皇后的印玺和绶带，徐氏最终被废，在吴郡去世。

    10. 吴王孙权让中书郎吕壹负责审核各官府以及州郡的文书，吕壹借此逐渐作威作福，使用严苛的法律条文，巧妙地诋毁他人，排挤陷害无辜之人，诋毁贬低大臣，哪怕是细微的小事也要向孙权报告。太子孙登多次劝谏 ，孙权都不听，大臣们也都不敢再说话，对吕壹畏惧不已。

    吕壹诬陷原江夏太守刁嘉诽谤朝政 ，孙权大怒，将刁嘉逮捕入狱审问。当时和刁嘉一起在座的人都害怕吕壹（胡三省注：当时和刁嘉坐在一起的人。） ，都说听到过刁嘉的诽谤言论。只有侍中北海人是仪说自己没听到过。（胡三省注：是，姓氏；仪，名字。是仪原本姓“氏”，孔融嘲笑他“氏”字是“民”字上面没了头，于是他就改姓“是”。 ）于是他被反复审问了好几天，诏书的旨意也越来越严厉，大臣们都为他紧张得不敢呼吸 。是仪说：“如今刀锯就在我脖子上，我怎么敢为刁嘉隐瞒，给自己招来灭族之祸，成为不忠的鬼魂呢！只是我认为，听到什么应该有根有据。”他如实回答问题，言辞坚定，毫不动摇，孙权于是放过了他 ，刁嘉也得以幸免。

    上大将军陆逊、太常潘濬担心吕壹祸乱国家，每次谈及此事，都痛心流泪。吕壹向孙权告发丞相顾雍的过失，孙权发怒，责问顾雍。黄门侍郎谢厷在交谈时问吕壹 ：“顾公的事情怎么样了？”吕壹说：“不太好。”谢厷又问：“如果顾公被免职，谁会接替他呢？”吕壹没有回答。谢厷说：“会不会是潘太常呢？”吕壹 说：“你这话差不多猜对了。”谢厷说：“潘太常一直对你咬牙切齿，只是没有机会弹劾你罢了。（胡三省注：意思是说潘濬想要弹劾吕壹，但这不是太常的职责范围，所以没有机会。 ）要是他接替了顾公的位置，恐怕第二天就会收拾你！”（胡三省注：汉代制度，丞相、御史可以弹劾百官中的有罪之人。 ）吕壹非常害怕，于是不再追究顾雍的事。潘濬请求朝见孙权，前往建业 ，想要极力劝谏。到了建业后，他听说太子孙登已经多次进谏，但都没有被采纳。于是潘濬大摆宴席，请百官赴宴，想在宴会上亲手杀死吕壹，然后自己承担罪责 ，为国家除去这个祸患。吕壹得知消息后，称病没有赴宴。

    西陵督步骘上疏说：“顾雍、陆逊、潘濬，他们一心为国，忠诚无比，为国家的事寝食难安，想要制定安邦利民的长远大计，他们可真是国家的栋梁之臣啊！应该充分信任他们，不要让其他官员去监督他们的工作，考核他们的政绩。这三位大臣如果考虑不周到也就罢了，怎么会辜负陛下的信任呢！”

    左将军朱据的部队应该得到三万缗钱，工匠王遂却诈领了这笔钱。吕壹怀疑是朱据实际领取了，就拷问负责此事的官员，结果这个官员被杖打致死。朱据怜悯他无辜，就用厚棺安葬了他 。吕壹又上表说朱据的下属为他隐瞒，所以才厚葬。孙权多次责问朱据，朱据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只好坐在草席上等待处罚。几天后，典军吏刘助发现了真相，说出是王遂领取了这笔钱。孙权恍然大悟，说：“朱据都被冤枉了，何况普通的官吏和百姓呢！”于是彻底追查吕壹的罪行 ，赏赐给刘助一百万钱。

    丞相顾雍到廷尉处审理案件，吕壹作为囚犯来见他。顾雍和颜悦色地询问他的供词，临离开时，又对吕壹说：“你心里是不是还有什么话想说？”吕壹只是叩头，什么也没说。当时尚书郎怀叙当面辱骂吕壹，顾雍责备怀叙说：“官府有正式的法律，何至于如此！”有关部门上奏请求将吕壹处以死刑，有人认为应该对他施以焚刑或车裂之刑，以彰显他是罪大恶极之人（胡三省注：殷纣王使用炮烙之刑，项羽烧死纪信，汉武帝在横桥烧死苏文，但这些都没有被作为正式的刑罚。王莽制定了焚如之刑，后世不再沿用。裂，指车裂，也就是古代的轘刑。 ）。孙权就此事询问中书令会稽人阚泽（胡三省注：《左传》记载齐国有大夫阚止。 ），阚泽说：“在这圣明的时代，不应该再使用这样的刑罚。”孙权听从了他的建议。

    吕壹被处死后，孙权派中书郎袁礼向各位大将表示歉意，并询问当前政事应该改进的地方。袁礼回来后，孙权又下诏责备诸葛瑾、步骘、朱然、吕岱等人说：“袁礼回来说：‘我和子瑜（诸葛瑾字子瑜）、子山（步骘字子山）、义封（朱然字义封）、定公（吕岱字定公）见面，和他们商议当前政事的先后顺序（胡三省注：意思是讨论当前应该先做什么，后做什么。 ），他们却都说自己不掌管民政事务，不肯发表意见，全都推给伯言（陆逊字伯言）和承明（潘濬字承明）。’伯言和承明见到袁礼时，痛哭流涕，言辞恳切，甚至表现出恐惧不安的样子 。我听了之后，心里很不是滋味，也深深责备自己！为什么呢？只有圣人才能没有过错 ，明智的人能够发现自己的过错。人的行为举止，怎么可能都恰当呢！只是我自己有时会因为一些举动而违背大家的心意，却没有察觉到，所以你们才会有所顾虑。不然，怎么会这样呢？我和你们共事，从年轻到现在，头发都花白了 ，我一直认为我们之间坦诚相待，公私分明，足以相互信任 。虽然我们名义上是君臣，但恩情如同骨肉，荣耀、福气、喜悦、忧愁，都共同承担。忠诚的人不会隐瞒实情，有智谋的人不会有所保留，政事无论对错，都应该君臣共同面对（胡三省注：言行事正确，那么君臣就一起认可；言行事错误，那么君臣就一起面对。 ）。你们怎么能只是敷衍了事呢！ 我们就像同坐一条船过河的人，还能和谁交换呢！ 齐桓公做了好事，管仲没有不赞叹的；齐桓公犯了错，管仲没有不劝谏的，劝谏不被接受，他就一直劝谏。如今我自知没有齐桓公那样的德行 ，而你们却从不向我进谏，还总是顾虑重重。这么说来，我比齐桓公好多了，真不知道你们和管仲相比怎么样！”（胡三省注：下属对于上级，不只是听从命令，更要领会上级的心意。孙权自认为比齐桓公优秀，却用管仲的标准来要求他的臣子。如果吴国真有像管仲那样的人，面对孙权也不敢畅所欲言，看看陆逊的遭遇就知道了。 ）

    11. 冬季，十一月，壬午日，魏明帝任命司空卫臻为司徒，司隶校尉崔林为司空。

    12. 十二月，蜀汉的蒋琬出兵屯驻在汉中。

    13. 乙丑日，魏明帝生病。

    14. 辛巳日，魏明帝立郭夫人为皇后。

    15. 当初，曹操被封为魏公时，任命赞令刘放、酂县（胡三省注：酂县，汉代属沛郡，王莽时改名为赞治，魏国时将其分属谯郡。也有人说赞是辅助的意思，凡是发布命令让其辅助，因此作为官名。大概是曹操霸府所设置的官职。 ）参军孙资都担任秘书郎。魏文帝即位后，将秘书改称中书，任命刘放为中书监，孙资为中书令，从此他们掌管了朝廷的机密事务（胡三省注：汉桓帝延熹二年，设置秘书监；曹操为魏王时，设置秘书令、丞，负责掌管尚书奏事，黄初初年，改名为中书，设置中书监、令，中书有监、令就是从这时开始的。从魏到晋，这成为了重要官职，就是荀勖所说的凤凰池。 ）。魏明帝即位后，他们更加受到宠信，都被加封为侍中、光禄大夫，封为本县侯。刘放是涿郡方城人，孙资是太原中都人。当时，魏明帝亲自处理各种政务，多次发动战争，他的心腹重任都由这两人掌管。每次遇到大事，大臣们开会商议，魏明帝常常让他们来决定是非对错，然后选择执行。中护军蒋济上疏说（胡三省注：这篇奏疏也是蒋济担任中护军时所上，《通鉴》因为叙述刘放、孙资的事情，所以在此处记载。 ）：“我听说大臣权力太大，有时会危及君主；君主身边的人过于亲近，可能会蒙蔽君主，这是自古以来最应该警惕的事情。以前大臣掌权，朝廷内外动荡不安（胡三省注：大概是说魏文帝时期的情况。也有人说：是指接受遗命的大臣。 ）；陛下英明，亲自处理政务，大臣们无不恭敬谨慎。大臣并非不忠诚，然而如果威权落在大臣手中，那么众人就会轻视君主，这是常理。陛下既然已经察觉到了大臣的问题，希望也不要忽视身边的人。身边的人就算忠诚正直、有远见，也未必比大臣更贤能，至于那些善于逢迎、讨好君主的本事，他们或许更擅长。现在外面的人一说起政事，就会提到‘中书’，就算他们谨慎小心，不敢和外面勾结，但只要有这个名声，就会让世人产生疑惑。何况他们实际上掌握着重要事务，天天在陛下身边，倘若趁着陛下疲倦的时候，擅自做出一些决定（胡三省注：指趁着君主疲倦的时候，擅自进行裁决。 ），大臣们看到他们能左右事情，就会趁机依附他们。一旦出现这种情况，他们就会私下招揽党羽，各种褒贬、诋毁、赞誉就会兴起，功劳、罪责、赏赐、惩罚，也会被随意更改，那些正直向上的人可能会被阻塞晋升之路，而那些曲意逢迎身边人的人反而会飞黄腾达。他们从细微之处入手，顺着形势发展，陛下对他们亲近信任，就不会再怀疑他们。这些情况陛下应该早点了解，对外表现出关注国事的态度，那么他们的真实面目就会暴露出来（胡三省注：意思是刘放、孙资天天在君主身边，君主亲近信任他们，就不会察觉到他们的奸恶；如果能早点听到忠言，亲自处理政务，对外表现出关注国事，那么刘放、孙资的真实面目就无法掩盖了。复，扶又翻。见，贤遍翻。 ）。我担心大臣们害怕自己的话不合陛下心意，又遭到身边人的怨恨，所以没人敢把这些情况告诉陛下。我相信陛下用心思考，明辨是非，如果事情处理得不合理，或者事物使用不当，您一定会改变策略，和远古的黄帝、唐尧比功绩（胡三省注：角，是两两相当的意思。黄、唐，指黄帝、唐尧。 ），和近代的魏武帝、魏文帝比政绩，怎么会只受身边人的影响呢！然而君主不可能亲自处理天下所有的事情，必然要有所托付；如果把大权交给一个臣子，除非他有周公旦那样的忠诚，管夷吾那样的公正，否则就可能会出现弄权、败坏官职的弊端。如今国家的栋梁之才虽然不多，但那些在一州有好名声、才能足以胜任一个官职的人，那些忠诚守信、愿意为国家效命的人，都在各自的岗位上尽职尽责，陛下可以任用他们，不要让圣明的朝廷出现被个别官员专权的情况！”（胡三省注：专吏，指专门任用刘放、孙资。 ）魏明帝没有听从。（胡三省注：从这之前的内容都不是这一年的事情。《通鉴》因为刘放、孙资担心失去权力，从而影响了魏明帝托孤之事，所以在此处提前记载，以便说明事情的前因后果。 ）

    等到魏明帝病重，开始考虑后事，他任命魏武帝曹操的儿子燕王曹宇为大将军，与领军将军夏侯献、武卫将军曹爽、（胡三省注：魏国制度：领军将军掌管中垒、五校、武卫等三营。武卫将军，大概是统领武卫营。曹操让许褚负责宫廷护卫，后升他为武卫中郎将，武卫这个名号就是从这时开始的。后来又升为武卫将军，于是武卫才有了将军的称号。晋泰始初年，废除了武卫将军这一官职。 ）屯骑校尉曹肇、骁骑将军秦朗等人共同辅政。曹爽是曹真的儿子，曹肇是曹休的儿子。魏明帝年轻时和燕王曹宇关系很好，所以把后事托付给了他。

    刘放、孙资长期掌管机要事务，夏侯献、曹肇心中很不服气。宫殿中有棵鸡栖息的树，两人看着这棵树说：“这东西在这里很久了，还能存在多久呢！”（胡三省注：宫殿中养鸡用来报时，鸡栖息在树上，所以叫鸡栖树。夏侯献、曹肇用这棵树来比喻刘放、孙资。一句话就引发了司马氏篡魏的契机，说话真的不能不谨慎啊！由此可见夏侯献、曹肇的轻浮，他们又怎么能担当托孤的重任呢！复，扶又翻。几，居岂翻。）刘放、孙资担心日后会遭到他们的迫害，便暗中谋划离间他们与魏明帝的关系。燕王曹宇生性恭顺善良，诚恳地推辞了辅政的任命。魏明帝把刘放、孙资召进卧室，问道：“燕王为什么要这样做呢？”（胡三省注：意思是说燕王性格恭良，做事就是这样。）两人回答说：“燕王实在是自知无法承担如此重任。”魏明帝又问：“那谁可以担当此任呢？”当时曹爽正好在旁边，刘放、孙资便趁机推荐曹爽，还说：“应该召司马懿来共同辅佐。”魏明帝问：“曹爽能胜任吗？”曹爽紧张得流汗，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刘放偷偷踩了一下他的脚，在他耳边说：“臣愿以死来扞卫国家。”魏明帝听从了刘放、孙资的建议，打算任用曹爽和司马懿。但不久之后，他又改变了主意，下令暂停之前的任命。刘放、孙资再次进宫劝说魏明帝，魏明帝又听从了他们的建议。刘放说：“陛下应该亲自写诏书。”魏明帝说：“我病重体弱，写不了。”刘放立刻登上龙床，握住魏明帝的手写了一份诏书，然后拿着诏书走出来，大声宣布：“有诏书，免去燕王曹宇等人的官职，不得留在宫中。”曹宇等人都流着泪离开了。（胡三省注：《考异》说：《刘放传》记载：“曹宇性格恭良，诚恳地推辞。魏明帝召见刘放、孙资进入卧室，问道：‘燕王为什么这样做？’刘放、孙资回答说：‘燕王确实是自知无法承担重任。’魏明帝问：‘曹爽可以代替曹宇吗？’刘放、孙资表示赞同。他们还极力陈说应该尽快召太尉司马懿，魏明帝采纳了他们的建议。刘放、孙资出去后，魏明帝又改变了主意，下诏让司马懿不要前来。不久，魏明帝再次召见刘放、孙资说：‘我本来要召太尉，曹肇等人却让我阻止他。’于是下令重新写诏书，魏明帝单独召见曹爽和刘放、孙资，接受诏命，随后免去了曹宇、夏侯献、曹肇、秦朗的官职。”陈寿在晋朝撰写《魏志》，如果如实记载刘放、孙资的真实意图，在当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所以他有所迁就，为他们避讳。现在依据习凿齿的《汉晋春秋》、郭颁的《世语》，这样似乎更符合事实。 ）甲申日，魏明帝任命曹爽为大将军。他担心曹爽能力不足，又任命尚书孙礼为大将军长史，辅佐曹爽（胡三省注：为后文曹爽排挤孙礼埋下伏笔。 ）。

    此时，司马懿正在汲县（胡三省注：当时他从辽东回师，驻扎在汲县。汲县从汉代以来就属于河内郡。 ），魏明帝派给使辟邪（胡三省注：辟邪，是给使的名字，就像汉代丞相的家奴被称为宜禄一样。 ）带着亲手写的诏书去召他。此前，燕王为魏明帝出谋划策，认为关中事务重要，应该让司马懿从轵关西回长安（胡三省注：关中事务重要，是指防备蜀国以及安抚氐、羌等少数民族。轵县，属于河内郡。贤说：轵故城在洛州济源县东南。《五代志》记载：轵关，在河内郡王屋县。杜佑说：轵关在河南府济源县界。 ），这个命令已经执行。司马懿很快收到了两道诏书，前后相互矛盾，他怀疑京城发生了变故，于是日夜兼程赶回京城。

    **三年（己未，公元239年）**

    1. 春季，正月，司马懿赶到京城，进宫拜见魏明帝。魏明帝拉着他的手说：“我把后事托付给你，你要和曹爽一起辅佐年幼的太子。我一直忍着不死，就是为了等你回来，现在见到你，我就没有什么遗憾了！”然后，魏明帝把齐王曹芳和秦王曹询召来给司马懿看，还指着齐王曹芳对司马懿说：“就是他，你仔细看看，可别认错了！”又让齐王曹芳上前抱住司马懿的脖子。司马懿磕头流泪。当天，魏明帝立齐王曹芳为皇太子。不久，魏明帝就去世了（胡三省注：陈寿说：魏明帝终年三十六岁。裴松之认为：曹操在建安九年八月平定邺城，魏文帝才娶了甄后，魏明帝应该在十年出生，算到这一年正月，正好三十四年。当时更改了正朔，把去年十二月算作今年正月，勉强可以说是三十五年，但绝不是三十六岁。 ）。

    魏明帝沉稳坚毅、聪明敏锐，做事随心所欲，善于选拔有才能的人，摒弃浮华虚伪之人。他指挥军队作战，决断国家大事，谋臣将相都佩服他的雄才大略。他记忆力超强，就算是身边的小官，他们的官职、性格、行为，以及他们的父兄子弟，只要他见过或听过，就绝不会忘记。

    孙盛评论说：听长辈们说，魏明帝天生容貌出众，头发垂到地上，虽然说话口吃，言语不多，但性格沉稳坚毅，善于决断。起初，各位大臣接受遗命辅佐他，他把他们都安排到重要的地方任职（胡三省注：指让曹休镇守淮南、曹真镇守关中、司马懿屯驻宛城。 ），朝政都由自己掌控。他对大臣们以礼相待，能够包容正直的谏言，就算大臣们当面直言劝谏，他也不会责罚，他作为君主的度量是如此之大。然而，他没有考虑树立德政、传承好的风气，也没有巩固宗室的根基（胡三省注：《诗经》说：宗室子弟就像城墙一样保卫国家。这里是说魏明帝猜忌宗室，导致魏国灭亡。 ），以至于大权旁落，国家失去了护卫，真是可悲啊！

    2. 太子曹芳即位，年仅八岁，他下令大赦天下。曹芳尊奉皇后为皇太后，加封曹爽、司马懿为侍中，授予符节和斧钺，让他们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胡三省注：《晋·职官志》说：持节都督没有固定的人数。前汉时期，使者开始持节。光武帝建武初年，征伐四方时，临时设置督军御史，事情结束后就撤销了。建安年间，曹操担任丞相时，开始派遣大将军都督军事。建安二十一年，曹操征讨孙权回来，派夏侯惇都督二十六军。魏文帝黄初三年，开始设置都督诸州军事，有的还兼任刺史。上军大将军曹真都督中外诸军事，被授予黄钺，就可以总领内外诸军了。录尚书事，是东汉三公的重要职责，现在曹爽、司马懿既都督中外诸军，又录尚书事，那么文武大权就都掌握在他们手中了。从这以后到六朝时期，凡是权臣专权，都是这样掌控国家大权的。 ）。之前所有兴建宫殿的劳役，都以魏明帝的遗诏为由停止了。

    曹爽和司马懿各率领三千士兵，轮流在宫殿内值班。曹爽因为司马懿年高德劭，一直像对待父亲一样对待他，每件事都向他咨询，不敢独断专行。有人问，如果曹爽能一直这样，能不能避免魏国的灾祸呢？回答是：猫和老鼠不能共处一穴，就算曹爽能一直这样做，最终也会被司马懿吞并。

    当初，并州刺史东平人毕轨（胡三省注：《姓谱》记载：毕轨是毕公高的后代。 ）以及邓飏、李胜、何晏、丁谧等人都很有才华，名声在外，但他们急于追求富贵，趋炎附势。魏明帝厌恶他们的浮华作风，都没有重用他们。曹爽一直和他们关系亲近，等到他辅政后，便迅速提拔他们，把他们当作自己的心腹。何晏是何进的孙子，丁谧是丁斐的儿子（胡三省注：何进的事迹见《汉灵帝纪》。丁斐的事迹见六十六卷汉献帝建安十六年的记载。 ）。何晏等人都全力支持曹爽，认为大权不能交给别人。丁谧为曹爽出谋划策，让曹爽奏请天子发布诏书，把司马懿调任为太傅，表面上用名号尊崇他，实际上是想让尚书奏事时，先经过自己，这样就能掌控事务的轻重缓急了。曹爽听从了他的建议（胡三省注：为后文司马懿诛杀曹爽等人埋下伏笔。 ）。二月，丁丑日，曹芳任命司马懿为太傅，任命曹爽的弟弟曹羲为中领军、曹训为武卫将军、曹彦为散骑常侍、侍讲（胡三省注：让他在少帝身边，负责讲解经义。侍讲这一官职，就是从这时开始的。 ），其他弟弟都被封为列侯，在皇帝身边侍从，出入宫廷，无比显贵受宠。

    曹爽虽然表面上对司马懿很恭敬，但很多事情都不再征求他的意见。曹爽把吏部尚书卢毓调任为仆射，让何晏接替他的职位，又任命邓飏、丁谧为尚书，毕轨为司隶校尉。何晏等人倚仗权势行事，阿谀奉承他们的人得到晋升，违背他们的人则被罢官免职，朝廷内外的人都看他们的脸色行事，没有人敢违抗他们的旨意。黄门侍郎傅嘏对曹爽的弟弟曹羲说：“何平叔（何晏字平叔）表面看起来沉稳，内心却很浮躁，为人狡黠，贪图私利，不懂得以国家大事为重（胡三省注：銛，思廉翻，是锐利、狡黠的意思。好，呼到翻。 ）。我担心他会先迷惑你们兄弟，这样一来，有仁德的人就会远离朝廷，朝政也会荒废！”何晏等人因此和傅嘏产生了矛盾，找了个借口就把傅嘏免官了。他们又把卢毓调出朝廷，让他担任廷尉（胡三省注：尚书是内朝官，九卿是外朝官，所以这里说“出”。 ），毕轨还故意上奏诬陷卢毓，将他免职，很多人都为卢毓鸣不平，于是朝廷又让他担任光禄勋。孙礼为人正直，不屈服于权贵，曹爽不喜欢他，就把他调出京城，担任扬州刺史。傅嘏、卢毓、孙礼之所以和曹爽不合，是因为他们内心还是向着曹氏的；但后来他们又和司马懿联合，其中的事情就难以言说了。这三个人，难道是本心愿意这样吗？这是形势所迫，事情发展的必然结果啊。

    3. 三月，朝廷任命征东将军满宠为太尉。

    4. 夏季，四月，吴国督军使者羊衜攻打辽东的守将，俘获了一些百姓后离开。果然像蒋济预料的那样（胡三省注：督军使者，是汉朝的官职，魏国黄初二年废除了督军这一官职，而吴国仍然沿用汉朝的制度。 ）。

    5. 蜀汉的蒋琬担任大司马，东曹掾犍为人杨戏，生性一向简约，蒋琬和他交谈时，他有时不回应。有人对蒋琬说：“您和杨戏说话，他却不回应，这也太傲慢了！”蒋琬说：“人心各不相同，就像人的面孔一样（胡三省注：《左传》记载：郑国子产对子皮说：人心不同，就像人的面孔；我怎么敢说你的面孔和我的一样呢！ ）。表面上顺从，背后又说坏话，这是古人告诫我们要避免的（胡三省注：《尚书》记载：舜和禹君臣之间相互告诫，说：你不要表面顺从，背后又说坏话。 ）。杨戏要是赞同我的观点，那就不是他的本心；要是反对我的话，又会显得我不对，所以他选择沉默，这正是杨戏的坦率之处。”又有督农杨敏曾经诋毁蒋琬说：“做事糊涂，实在比不上前任。”有人把这话告诉了蒋琬，主管官员请求追查杨敏的责任，蒋琬说：“我确实不如前任，没什么可追查的。”主管官员又请求问清楚他说的“糊涂”是什么意思，蒋琬说：“如果我不如前任，那么事情就处理不好，事情处理不好，不就是糊涂吗？”后来杨敏因事入狱，大家都担心他会被处死，蒋琬却没有偏见（胡三省注：《论语》中，孔子说：君子对于天下的事，没有一定要怎样，也没有一定不要怎样，只要符合道义就行。 ），杨敏因此免去了重罪。这就是诸葛亮把重任托付给蒋琬的原因。

    6. 秋季，七月，曹芳开始亲自临朝听政。

    7. 八月，曹芳大赦天下。

    8. 冬季，十月，吴国太常潘濬去世。吴王孙权任命镇南将军吕岱接替潘濬的职位，让他和陆逊一起处理荆州的文书事务。吕岱当时已经八十岁了，但身体依然健康，勤奋敬业，亲自处理政务，和陆逊同心协力，遇到好事都互相谦让，受到南方百姓的称赞。

    十二月，吴国将领廖式杀死临贺太守严纲等人（胡三省注：临贺县，汉代属苍梧郡，县城临近贺水，因此得名；吴国将其分立为临贺郡；唐代时是贺州。 ），自称平南将军，攻打零陵、桂阳，还煽动交州各郡，聚集了数万人马。吕岱主动上表请求出兵，日夜兼程赶路，孙权派使者追授他为交州牧，还派遣唐咨等将领陆续率军增援。经过一年的征讨，终于打败了廖式，斩杀了他和他的党羽，各郡县都恢复了太平。担任一方将领就应该像吕岱这样；把一方事务托付给别人的人，就应该像孙权这样。吕岱随后又回到了武昌。

    9. 吴国都乡侯周胤率领一千士兵屯驻在公安，因有罪被流放到庐陵；诸葛瑾、步骘为他求情。吴王孙权说：“以前周胤年轻，没有立下什么功劳，却轻易得到了精锐的部队，还被封侯拜将，这都是因为我念及周瑜的功劳，才照顾到他。但周胤却仗着这些，酗酒淫乱，肆意妄为。我多次告诫他，他却一点都不改正。我对周瑜的情义，就像和你们二位一样深厚，我也希望周胤能有出息，这难道有什么错吗！但他犯下了这么多罪行，现在还不适合让他回来，我只是想让他吃点苦头，让他自己反省。他是周瑜的儿子，又有你们二位为他求情，只要他能改正，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周瑜哥哥的儿子、偏将军周峻去世，全琮请求让周峻的儿子周护统领他的军队。吴王孙权说：“当年打跑曹操，开拓荆州，全靠周瑜（胡三省注：此事见六十五卷汉献帝建安十三年的记载。 ），我一直都铭记在心。刚听说周峻去世时，我就想任用周护。但后来听说周护性情乖张，任用他只会带来灾祸，所以就改变了主意。我对周瑜的怀念，什么时候停止过呢！”

    10. 十二月，魏帝下诏，重新把建寅之月（正月）作为正月（胡三省注：采用以建寅之月为正月的历法，见上卷景初元年的记载。当时仍然使用《景初历》，只是不再把十一月作为正月。 ）。

    邵陵厉公（胡三省注：讳芳，字兰卿；魏明帝没有儿子，收养他作为儿子。《谥法》记载：杀戮无辜叫做厉。后来魏帝曹芳因失去权力，被司马氏废黜，因为他结局不好，所以被加上了这个恶谥。陈寿《三国志·三少帝纪》都记载他们原来的爵位，这里记载曹芳被废后的爵位，从这以后，都按这个例子记载，只有高贵乡公记载他原来的爵位，大概是因为他被杀之后，就没有其他称号了。曹芳被废后，回到了齐国的封地。《魏世谱》记载：晋朝接受禅让后，封齐王曹芳为邵陵县公，泰始十年去世，谥号为厉。扈蒙说：残暴傲慢、没有亲善之心叫做厉。 ）

    **正始元年（庚申，公元240年）**

    1. 春季，发生旱灾。

    2. 越巂郡的蛮夷多次反叛蜀汉，杀害太守（胡三省注：自从诸葛亮平定高定之后，越巂郡的夷人多次反叛，杀死太守龚禄、焦璜。 ）。此后，太守都不敢前往郡里，只能把治所设在安定县，这里距离越巂郡治所八百多里（胡三省注：安定县在史志中没有记载，应该是因为越巂郡治所迁移而临时设立的。 ）。蜀汉后主刘禅任命巴西人张嶷为越巂太守，张嶷到任后，招抚新归附的百姓，讨伐强悍狡猾的蛮夷，蛮夷们都畏惧并服从他，郡内边界得以平定，于是张嶷又把治所迁回了原来的地方（胡三省注：蜀汉越巂郡的治所在邛都县。嶷，鱼力翻。 ）。

    3. 冬季，吴国发生饥荒。

    **二年（辛酉，公元241年）**

    1. 春季，吴国打算攻打魏国。零陵太守殷札对吴王孙权说：“如今上天要抛弃曹氏，他们接连遭遇丧事和灾祸（胡三省注：“殷札”，也写作“殷礼”。丧诛，指魏国接连发生重大丧事，这大概是上天的惩罚。 ），在这各方势力争斗的时候，却让一个幼童执政。陛下应该亲自率军出征，趁着敌人内乱去征服他们（胡三省注：这是《尚书·仲虺之诰》中的话。 ），应该动员荆、扬二州的全部力量（胡三省注：涤，是清洗的意思，这里指全国起兵，后方不留兵力，就像清洗过一样。 ），无论强壮的还是瘦弱的都要参与，让强壮的人拿着武器作战，瘦弱的人负责转运物资。向西命令益州的军队进驻陇右，给诸葛瑾、朱然大批军队，让他们直接攻打襄阳，陆逊、朱桓另外出征寿春，陛下您则亲率大军进入淮阳，经过青州、徐州。（胡三省注：前汉的淮阳，后汉章帝时改名为陈郡；这里说的淮阳，只是指淮水北岸。 ）襄阳、寿春会因受到攻击而陷入困境，长安以西的魏军要全力抵御蜀军，许昌、洛阳的军队势必会分散，我们再分兵牵制，相互配合进攻，百姓肯定会在内部响应。如果将领们指挥得当，一旦有一支军队战败，其他三支军队就会军心涣散；这时我们就应该整顿兵马，直捣敌人的城池，乘胜追击，平定华夏。如果不倾全国之力出兵，还是像以前那样轻率行动，那就没什么用，还容易多次败退，百姓疲惫，军威也会消失，时间一长，力量耗尽，这可不是上策啊。”吴王孙权没有采纳他的建议。（胡三省注：倾尽全国兵力出征，把胜负押在一场战斗上，这就是苻坚失败的原因，吴王孙权不是不能采用殷札的计策，而是不肯采用。 ）

    夏季，四月，吴国的全琮攻打淮南，掘开芍陂（胡三省注：贤说：芍陂现在在寿州安丰县东边，陂塘直径百里，能灌溉万顷农田。《华夷对境图》记载：芍陂周长三百二十四里，和阳泉、大业都是孙叔敖修建的，开通沟渠引渒水作为子午渠，开了六座水门，能灌溉万顷农田。 ）；诸葛恪攻打六安，朱然包围樊城，诸葛瑾攻打柤中（胡三省注：《襄阳记》记载：柤，读音和租税的“租”相同。柤中在上黄县境内，距离襄阳一百五十里。魏时夷王梅敷兄弟三人，率领一万多部众屯驻在这里，分布在中庐、宜城西山的沔水二谷中，这里土地平坦开阔，适合种植桑麻，有肥沃的水陆良田。沔水以南的肥沃土地，就叫做柤中。杜佑说：柤中在襄州南漳县境内。 ）。征东将军王凌、扬州刺史孙礼和全琮在芍陂交战，全琮战败逃走。荆州刺史胡质率领轻装部队救援樊城（胡三省注：魏国荆州管辖江夏、襄阳、南阳、新城、魏兴、上庸等地。 ），有人说：“敌人势力强大，不能贸然前进。”胡质说：“樊城城墙低矮，兵力又少，所以我们必须进军，作为他们的外援，不然，樊城就危险了。”于是他率军逼近包围圈，樊城才得以保全。

    2. 五月，吴国太子孙登去世。

    3. 吴国的军队还在荆州，太傅司马懿说：“柤中的十万百姓和夷人，被困在水南，流离失所，没有依靠，樊城被围攻了一个多月还没有解围，这是很危险的事情，请让我亲自去征讨。”六月，太傅司马懿督率各路军队救援樊城；吴军得知消息后，连夜逃走，司马懿一直追到三州口（胡三省注：三州口，指荆、豫、扬三州交汇的水口。魏国荆州的土地，东边到江夏；豫州的土地，南边到弋阳；扬州的土地，西边到六安，三州口应该就在这一带。又根据《王昶传》记载：王昶都督荆、豫诸军事，从宛城迁徙到新野屯驻，在三州训练水军，那么三州大概是个地名。口，指水口。 ），缴获了大量物资后返回。

    4. 闰月，吴国大将军诸葛瑾去世。诸葛瑾的长子诸葛恪之前已经封侯（胡三省注：诸葛恪因为收服山民有功被封侯，见上卷景初元年的记载。 ），按照惯例他应当成为世子；（胡三省注：这里说太子，是错误的。 ）吴王孙权让诸葛恪的弟弟诸葛融继承爵位，接管军队事务（胡三省注：摄，是统领、继承的意思，统领父亲的军队，继承父亲的封公之业。 ），屯驻在公安。

    5. 蜀汉大司马蒋琬认为，诸葛亮多次出兵秦川（胡三省注：关中地区，土地肥沃，是秦朝的故地，所以叫做秦川。 ），但道路艰险，运粮困难，最终都没有成功。于是他打造了很多战船，打算从汉水、沔水顺流东下，袭击魏国的魏兴、上庸（胡三省注：汉水、沔水从汉中向东流经魏兴、上庸，直达襄阳。如果想要争夺天下，就应该出兵秦川，魏兴、上庸并不是合适的地方。 ）。恰逢他旧病复发，没能及时出兵。蜀汉的大臣们都认为，如果这次行动不能取胜，撤军会非常困难，这不是长久之计；蜀汉后主刘禅派尚书令费祎、中监军姜维等人去传达旨意（胡三省注：中监军，就是中护军的职责。蜀汉设置前监军、后监军、中监军，职位在军师之下。 ）。蒋琬于是上书说：“如今魏国占据了九州之地，根基深厚，想要彻底铲除他们并不容易。如果我们和吴国东西两面合力，相互配合，形成掎角之势，虽然不能马上实现我们的目标，但至少可以逐步削弱他们，先摧毁他们的党羽。然而和吴国约定的出兵时间多次更改，一直没能确定下来。我和费祎等人商议，认为凉州是胡人聚居的战略要地，进可攻退可守，而且羌人、胡人都渴望回归汉朝，我们应该任命姜维为凉州刺史。（胡三省注：当时凉州之地，蜀汉只占有武都、阴平二郡。 ）如果姜维出征，控制住黄河以西的地区，我就率领军队作为他的后援。现在涪县水陆交通便利，无论哪里有紧急情况都能及时响应，如果东边或北边有战事，前往救援也不困难，请让我把军队屯驻到涪县。”涪县，汉代属广汉郡，蜀汉属梓潼郡。蜀汉后主刘禅听从了他的建议。

    6. 朝廷想要在扬州、豫州之间开垦农田、储备粮食，派尚书郎汝南人邓艾去视察陈县、项县以东到寿春一带（胡三省注：陈县，汉代属陈国。项县，汉代属汝南郡。《晋志》记载，这两个县都属梁国。 ）。邓艾认为：“以前太祖曹操打败黄巾军后，实行屯田制，在许都积累粮食，以此控制四方（胡三省注：此事见六十二卷汉献帝建安元年的记载。 ）。如今魏、蜀、吴三方，已有三方局势基本稳定，关键就在淮南地区。每次大军出征，运输军粮的士兵就占了一半以上，耗费巨大。陈县、蔡县之间，土地肥沃，我们可以减少许昌附近的稻田，把这些水引来向东流（胡三省注：汝水、颍水、蒗荡渠水、涡水都流经陈县、蔡县之间，然后向东流入淮河。 ），在淮北安排两万人，淮南安排三万人，十分之二的人轮流休息，这样就始终有四万人一边屯田一边防守；五万人中分出一万人轮流休息、戍守，循环往复，这样就始终有四万人屯田。我们再开凿更多的河渠，增加灌溉面积，同时打通漕运。算下来，除去各项费用，每年能收获五百万斛粮食作为军资，六七年的时间，就能在淮河上储备两三千万斛粮食，这些粮食足够十万大军吃五年。用这些粮食作为资本去攻打吴国，没有不能取胜的。”太傅司马懿认为他的建议很好。这一年，开始开凿广漕渠，此后每当东南方有战事，魏国就大规模出兵，战船可以顺流而下，直达长江、淮河，物资和粮食充足，而且没有水患之忧。（胡三省注：史官详细记载邓艾推行屯田的好处。 ）

    7. 管宁去世。管宁品德高尚，声名远扬，人们远远望去，觉得他高不可攀，靠近他时，却发现他和蔼可亲。他能根据具体情况引导人们向善，人们无不受到感化。他去世后，无论认识他的还是不认识他的人，听到这个消息都无不叹息。

    **三年（壬戌，公元242年）**

    1. 春季，正月，蜀汉的姜维率领偏军从汉中回到涪县屯驻。（胡三省注：当时蜀汉各路军队都归蒋琬统领，姜维率领的只是一支偏军。 ）

    2. 吴王孙权立儿子孙和为太子，大赦天下。

    3. 三月，昌邑景侯满宠去世。秋季，七月，乙酉日，朝廷任命领军将军蒋济为太尉。

    4. 吴王孙权派将军聂友、校尉陆凯率领三万人马攻打儋耳、珠崖（胡三省注：儋耳、珠崖，汉武帝时开辟为郡，属交趾州，汉元帝以后放弃了这两个地方。 ）。

    5. 八月，吴王孙权封儿子孙霸为鲁王。孙霸是孙和的同母弟弟，深受孙权宠爱，和孙和所受的待遇没有差别。（胡三省注：这为后来吴国废孙和、杀孙霸埋下了伏笔。 ）尚书仆射是仪兼任鲁王的师傅，他上疏劝谏说：“我私下认为鲁王天赋异禀，兼具文韬武略，现在最适合他的，是去镇守四方，作为国家的藩屏和辅佐，宣扬陛下的美德，彰显国家的威严，这才是国家的良策，也是天下人所期望的。而且太子和鲁王的地位应该有所差别，以此来端正上下的秩序，明确教化的根本。”他多次上书，吴王孙权都没有听从。

    **四年（癸亥，公元243年）**

    1. 春季，正月，魏帝曹芳举行加冠礼，表示成年。

    2. 吴国的诸葛恪袭击六安（胡三省注：汉代六安国的都城是六县；后汉时是六安侯国，属庐江郡；晋代是六县，属庐江郡。 ），掳掠了当地的百姓后离开。

    3. 夏季，四月，曹芳立甄氏为皇后，大赦天下。甄皇后是文昭皇后哥哥甄俨的孙女。

    4. 五月初一，发生了日全食。

    5. 冬季，十月，蜀汉的蒋琬从汉中回到涪县，病情更加严重，他推荐汉中太守王平为前监军、镇北大将军，督领汉中。

    6. 十一月，蜀汉后主刘禅任命尚书令费祎为大将军、录尚书事。

    7. 吴国丞相顾雍去世。

    8. 吴国的诸葛恪派间谍深入魏国，侦察道路要地，想要谋取寿春。太傅司马懿率军进入舒县（胡三省注：舒县，属庐江郡，是春秋时期的旧国，当时位于吴、魏边境，土地荒废，无人耕种，距离皖口很近。 ），准备攻打诸葛恪，吴王孙权把诸葛恪调往柴桑屯驻（胡三省注：柴桑县，汉代属豫章郡，吴国属武昌郡，有柴桑山；在现在江州德化西边九十里。杜佑说：江州寻阳县南楚城驿，就是古代的柴桑县。宋白说：江州瑞昌县，大概就是柴桑的旧城。 ）。

    9. 步骘、朱然分别向吴王孙权上疏说：“从蜀国回来的人，都说蜀国想要背弃盟约，和魏国勾结，他们打造了很多战船，修缮城郭；而且，蒋琬驻守汉中时，听说司马懿向南进军，却不出兵，利用魏军空虚形成掎角之势，反而放弃汉中，回到靠近成都的地方。这些事已经很明显了，没什么可怀疑的，我们应该做好防备。”吴王孙权回答说：“我对待蜀国不薄，双方互派使者、结盟立誓，我没有什么对不起他们的，怎么会这样呢！司马懿之前进入舒县，十天就退回去了。蜀国远在万里之外，怎么知道局势的缓急就轻易出兵呢！以前魏国想要进攻汉川（胡三省注：曹真想要进攻汉中，事见七十一卷魏明帝太和四年的记载。），我们这边刚开始戒备，也没有轻举妄动（胡三省注：指加强兵力但没有出兵。），后来听说魏军撤退就停止了行动；蜀国难道能因为这个就怀疑我们吗！别人的话实在不可信，我可以向你们保证，以我的身家性命担保。”

    10. 征东将军、都督扬·豫诸军事王昶（胡三省注：据《王昶传》，“扬”当作“荆”。）上书说：“地势的险要程度是固定的，但防守的形势却不是一成不变的。如今我们屯驻在宛城，距离襄阳三百多里，一旦有紧急情况，来不及救援。”于是他把军队转移到新野屯驻（胡三省注：新野县，属南阳郡。）。

    11. 宗室曹冏（胡三省注：裴松之说：曹冏是中常侍曹叔兴的后代，是少帝曹芳的族祖。）上书说：“古代的君王，一定会分封同姓诸侯来表明亲近亲属，也一定会任用异姓大臣来表明任用贤能。如果只采用亲近亲属的办法，国家就会逐渐衰弱；如果只偏重任用贤能，就会出现大臣劫权夺位的弊端（胡三省注：指大臣的权势威胁到君主，劫持君主并夺取权力。）。先代的圣君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广泛地选拔亲疏不同的人才并一起任用，这样才能保住国家，长治久安。如今魏国尊崇尊贵者的法律虽然明确，但亲近亲属的措施却不完善，对宗室成员要么任用却不重用，要么弃而不用。我私下考虑这些问题，常常寝食难安，于是我整理了自己所知道的事情，分析其中的成败：从前夏、商、周三代历经数十个朝代，而秦朝只传了两代就灭亡了。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三代的君主和天下人共同治理百姓，所以天下人能和他们一起分担忧患（胡三省注：吕延济说：与天下人共同治理百姓，指的是分封诸侯，和他们一起治理，共同享受利益。所以天下有难时，诸侯会一起担忧。）；而秦始皇独自掌控百姓，所以当他面临危险时，没有人来救他。秦始皇看到周朝的衰败，认为是因为周朝弱小，被诸侯夺取了权力，于是废除了五等爵位，设立郡县制（胡三省注：吕向说：秦始皇看到周朝衰败的原因，是因为势力弱小而被诸侯夺取了国家，于是废除了五等爵位，设立郡县官吏。五等，指公、侯、伯、子、男。），在朝廷内部没有宗室子弟辅佐自己（胡三省注：毗，也是辅佐的意思。），在朝廷外部没有诸侯作为屏障；这就好比砍去了自己的四肢，只依靠胸腹，旁观者都为此感到寒心，而秦始皇却还安然自得，认为这是子孙帝王万世的基业，这难道不荒谬吗！所以汉高祖刘邦奋起，手持三尺宝剑，率领着临时拼凑的队伍，只用了五年时间，就成就了帝业。这是为什么呢？因为砍伐根深蒂固的大树很难成功，而摧毁枯朽的东西却很容易，这是事理和形势决定的。（胡三省注：这里用了班固《汉书·宗室诸侯王表》的文意。易，以豉翻。）汉朝借鉴了秦朝的教训，分封子弟；等到吕氏家族专权，图谋危害刘氏政权时，天下之所以没有动摇，只是因为诸侯势力强大，像磐石一样坚固。然而汉高祖分封诸侯时，封地超过了古代的制度，所以贾谊认为，想要让天下长治久安，不如多封诸侯并削弱他们的势力（胡三省注：贾谊《治安策》中的话，见十四卷汉文帝六年的记载。），汉文帝没有听从。到了汉景帝时期，他轻率地采用晁错的计策，削减诸侯的封地，结果引发了七国之乱（胡三省注：事见十六卷汉景帝三年的记载。）。这其实在汉高祖时就埋下了隐患，在汉文帝、汉景帝时爆发（胡三省注：钟，是聚集的意思。是因为一开始分封太宽松，后来削减又太急切，没有循序渐进。）。这就是所说的‘树梢太大必定折断，尾巴太大难以摆动’（胡三省注：这是《左传》中田无宇说的话。），尾巴和身体是连在一起的，有时还不听使唤，何况那些和身体不相连的尾巴，怎么能随意摆动呢！汉武帝听从主父偃的计策，颁布推恩令（胡三省注：事见十八卷汉武帝元朔二年的记载。），从那以后，诸侯势力逐渐衰落，他们的子孙越来越弱小，只能靠收取租税生活，不能参与政事。到了汉哀帝、汉平帝时期，王氏家族掌权，王莽借着周公的名义，却干着田常那样的篡权之事，宗室诸侯中，有的人甚至为他制造符命，歌颂王莽的恩德（胡三省注：事见三十六卷王莽初始元年的记载。），这难道不悲哀吗！由此说来，并不是宗室子弟只在汉文帝、汉惠帝时期忠诚孝顺，而在汉哀帝、汉平帝时期就叛逆了，只是因为他们权力微弱，无法稳定局势罢了。幸亏光武帝刘秀拥有非凡的才能，在王莽篡汉已成事实的情况下，擒获了王莽，延续了汉朝的国祚，这难道不是宗室子弟的功劳吗！然而他却没有借鉴秦朝的错误策略，而是沿袭了周朝的旧制度，到了汉桓帝、汉灵帝时期，宦官专权，君主在朝堂上孤立无援，大臣在下面争权夺利；因此天下大乱，奸人盗贼并起，宗庙被烧成灰烬，宫室变成了荒草丛生的地方。（胡三省注：指董卓之乱。）

    太祖皇帝曹操崛起，扫除了凶逆。大魏建立，到现在已经二十四年了（胡三省注：从黄初元年接受禅让到此时共二十四年。）。我们看夏、商、周、秦、汉五代的存亡，却不借鉴他们的长处（胡三省注：五代：指夏、商、周、秦、汉。），看到前面的车翻了，却不改变自己的路线。我们的宗室子弟被封在没有实际权力的地方，名义上是君主，却没有可以统治的百姓（胡三省注：空虚，指有封国之名，却实际上不能拥有其土地。君不使之民，指宗室在百姓之上却不能统治他们。）；宗室成员流落民间，无法参与国家政事；他们的权力和普通百姓一样，地位和一般人相同。在朝廷内部，没有根深蒂固的稳固根基，在朝廷外部，没有像磐石一样坚固的宗室联盟的帮助（胡三省注：吕延济说：磐石，是大石头，因其坚固沉重难以移动。宗盟，指同姓诸侯的盟会。），这可不是用来安定国家、成就万世基业的办法。而且如今的州牧、郡守，就相当于古代的方伯、诸侯，他们都占据着方圆千里的土地，还兼任军事职务，有的一个地方有好几个人担任要职，有的兄弟同时占据重要位置；然而宗室子弟却没有一个人能参与其中，和他们相互制衡，这可不是强化中央、削弱地方，防备意外情况的办法。如今任用贤能之人，有的被破格提拔为大城市的长官，有的担任一支军队的统帅；而宗室中有文采的人，却只能担任小县的县令，有武略的人，也只能担任百夫长这样的小官（胡三省注：张铣说：这是说宗室地位低下。百人之上，指百夫长。），这可不是鼓励贤能、优待宗室的做法。俗话说：‘百足之虫，至死不僵’（胡三省注：马蚿就是百足虫。），因为有很多脚支撑着它。这句话虽然说的是小事，却可以用来比喻国家大事。因此圣明的君主在平安的时候不会忘记危险，在国家存在的时候不会忘记可能灭亡的隐患，所以即使天下发生变故，也不会有倾覆的危险。”曹冏希望这篇议论能让曹爽有所感悟，可曹爽却没有采纳。（胡三省注：以魏明帝的英明，都不能采纳陈思王曹植的建议，何况曹爽这样愚蠢昏庸的人呢！ ）

    **五年（甲子，公元244年）**

    1. 春季，正月，吴王孙权任命上大将军陆逊为丞相，陆逊原来担任的荆州牧、都护、领武昌事等职务依旧不变（胡三省注：陆逊之前担任荆州牧、右都护，兼领武昌事。）。

    2. 征西将军、都督雍·凉诸军夏侯玄，是大将军曹爽姑姑的儿子。夏侯玄征召李胜为长史，李胜和尚书邓扬想让曹爽在天下树立威名，劝说他讨伐蜀国；太傅司马懿劝阻他们，却没有成功。三月，曹爽西行到长安，征调了十多万士兵，和夏侯玄一起从骆口进入汉中（胡三省注：骆口，就是骆谷口。骆谷在汉中郡成固县东北，向北可达扶风郡郿县。）。

    汉中的守兵不足三万，将领们都很害怕，想要坚守城池，等待涪县的援军到来（胡三省注：自从蒋琬屯驻涪县，蜀汉的重兵都在那里。）。王平说：“汉中距离涪县将近千里，如果敌人攻占了关城，就会带来大祸（胡三省注：杜佑说：关城，俗名叫张鲁城，在西县西四十里。唉！王侯们设置险阻来守卫国家。后来关城失守，钟会就顺利地进军到汉中；王平说敌人如果占领关城就会带来大祸，这话应验了。）。现在我们应该先派刘护军占领兴势（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小成固城北一百二十二里有兴势坂。《寰宇记》记载：兴势山在洋州兴道县北四十三里，如今的郡城就建在那里，山形如盆，外面险要，里面有大谷，沿着盘道向上走几里，才能到达城门，因此得名兴势。《东坡指掌图》认为兴势在兴元，恐怕不对。杜佑说：兴势就是洋州兴道县。《寰宇记》和《通典》的记载相符。宋白说：兴势山在如今兴道县西北二十里。刘护军，指刘敏。），我在后面作为接应；如果敌人分兵进攻黄金（胡三省注：黄金谷在兴道县，山上有黄金峭。黄金谷有黄金戍，依山傍峭，道路艰险曲折，长达七里。杜佑说：黄金戍在洋州黄金县西北八十里，是张鲁修筑的，南边连接汉川，北边靠着古道，极其险要。），我就率领一千人下山迎战，等到那时涪县的援军也该到了，这是上策。”将领们都心存疑虑，只有护军刘敏和王平意见相同，于是刘敏率领自己的部队占据兴势，到处插满旗帜，绵延一百多里。

    闰月，蜀汉后主刘禅派大将军费禕督率各路军队救援汉中。出发前，光禄大夫来敏前来和费禕告别，并邀请他一起下棋；当时紧急军书不断传来，士兵们都已经披挂整齐，车马也准备就绪，费禕却和来敏从容对弈，脸上没有丝毫厌倦的神色。来敏说：“刚才只是试探一下你罢了；你确实是值得托付的人，肯定能打败敌人。”

    3. 夏季，四月，丙辰朔日，发生日食。

    4. 大将军曹爽的军队在兴势受阻，无法前进，关中以及氐、羌等地运送物资的队伍无法满足需求，牛马骡驴累死了很多，百姓和夷人在路上痛哭流涕。涪县的援军以及费禕的部队陆续赶到。参军杨伟向曹爽分析形势，认为应该赶紧撤军，否则将会战败。邓扬、李胜却和杨伟在曹爽面前争论起来。杨伟说：“邓扬、李胜这样会败坏国家大事，应该斩首！”曹爽听了很不高兴。

    太傅司马懿给夏侯玄写信说：“《春秋》中对有大德的人要求很高。从前武皇帝曹操两次进入汉中，差点遭遇大败（胡三省注：事见六十七卷汉献帝建安二十年及六十八卷建安二十四年的记载。几，居希翻。），这你是知道的。如今兴势地势极为险要，蜀军已经抢先占据，如果我们前进却无法与他们交战，后退又会被截断退路，必定会全军覆没，到时候你怎么承担这个责任！”夏侯玄很害怕，把这些话告诉了曹爽；五月，曹爽率领军队撤退。费禕进军占据三岭，截断了曹爽的退路（胡三省注：从骆谷出兵到扶风，中间隔着终南山，其中有三岭：一叫沈岭，靠近芒水；一叫衙岭；一叫分水岭。）。曹爽的军队为了争夺险要之地，苦战一番，才勉强通过，军队损失惨重，关中地区也因此变得空虚，耗费巨大。

    5. 秋季，八月，秦王曹询去世。

    6. 冬季，十二月，安阳孝侯崔林去世。（胡三省注：《谥法》记载：深谋远虑且行为有节制叫做孝；使五宗和睦叫做孝；慈爱亲人叫做孝。）

    7. 这一年，蜀汉大司马蒋琬因为病重，坚决把益州刺史的职位让给大将军费禕，蜀汉后主刘禅于是任命费禕为益州刺史，让侍中董允担任尚书令，作为费禕的副手。

    当时国家战事频繁（胡三省注：“战”，严：“战”改“军”。这里说战国，指国家经常发生战争。），公务繁杂琐碎。费禕担任尚书令时，见识和领悟能力过人，每次阅读公文，只需看一眼，就能明白其中的意思，速度比别人快好几倍，而且过目不忘。他常常在早晨和傍晚处理政务，在这期间还会接待宾客，和人一起吃饭、玩耍、下棋，总能让大家尽兴，同时也不会耽误公务。等到董允接替费禕的职位，想要效仿费禕的做法，结果十天之内，很多事情都被耽搁了。董允于是感叹道：“人的才能差距竟然这么大，我远远比不上他！”后来他整天处理公务，还是觉得时间不够用。

    **六年（乙丑，公元245年）**

    1. 春季，正月，朝廷任命骠骑将军赵俨为司空。

    2. 吴国太子孙和和鲁王孙霸住在同一宫殿，礼仪和待遇完全一样，大臣们对此议论纷纷（胡三省注：是仪的劝谏，见本卷三年的记载。看来劝谏的不止是仪一人。），吴王孙权于是下令让他们分开居住，各自设置僚属。从此，兄弟二人之间产生了嫌隙（胡三省注：史书记载孙和、孙霸的矛盾，也是两宫的僚属相互勾结、挑拨而形成的。别，彼列翻。）。

    卫将军全琮派儿子全寄去侍奉鲁王孙霸，并写信告知丞相陆逊。陆逊回复道：“子弟倘若有才能，不必担忧不被任用，不应该走后门去求取荣华富贵；如果才能不佳，最终只会招来灾祸。况且我听说两宫势力相当，必定会有争斗，这是古人最为忌讳的。”全寄果然阿谀奉承鲁王孙霸，轻易地参与到两宫的争斗中。陆逊写信给全琮说：“你不效法金日磾，却纵容阿寄（胡三省注：金日磾的事，见二十三卷汉武帝后元二年的记载。宿，音秀。留，音溜。阿，相传从安入声。），最终会给你家带来灾祸。”全琮不仅没有回应陆逊的话，反而因此与他产生了矛盾。

    鲁王孙霸刻意结交当时的名士。偏将军朱绩以有胆量和武力着称，鲁王亲自到他的官署，坐在他身边，想要和他交好；朱绩却离席站着，推辞不敢当。朱绩是朱然的儿子。

    于是，从侍御到宾客，都分成了两派，相互仇视，猜忌不断，这种风气逐渐蔓延到大臣之中，整个国家也因此分裂成两派。吴王孙权听说后，借口让他们专心学习，禁止宾客往来。督军使者羊衜上疏说：“我听闻陛下英明的诏令，削减了两宫的护卫，禁止宾客往来，使得四方的礼节和敬意都无法传达，远近的人都感到震惊，大家都很失望。有人说两宫不遵守典章制度；就算真有让人怀疑的地方，也应该暗中补救、仔细斟酌，不能让远近的人有机会说闲话。我担心疑虑积累会变成诽谤，时间长了就会传播开来，而西北两个方向（胡三省注：蜀在西边，魏在北边。），离我们国家并不远，他们会认为两宫有不轨的行为，真不知道陛下该如何解释！”

    吴王孙权的长女鲁班嫁给了左护军全琮，小女儿小虎嫁给了骠骑将军朱据。这两个女儿都是步夫人所生。全公主与太子孙和的母亲王夫人有矛盾，吴王孙权想立王夫人为皇后，全公主极力阻拦；她担心太子即位后会怨恨自己，心里很不安，于是多次诋毁太子。吴王孙权生病卧床，让太子到长沙桓王庙祈祷（胡三省注：孙策被追谥为长沙桓王。杜佑说：孙权建都建业后，在朱雀桥南建立了兄长长沙桓王的庙。），太子妃的叔父张休住在庙附近，邀请太子到自己家中做客。全公主派人暗中监视，然后向孙权报告说“太子不在庙里，而是在太子妃娘家商量事情”，又说“王夫人看到陛下病重，脸上有喜色”，吴王孙权听后非常生气；王夫人因此忧愁而死，太子孙和也渐渐失宠。

    鲁王孙霸的党羽杨竺、全寄、吴安、孙奇等人一起诋毁太子，吴王孙权被他们迷惑。陆逊上疏劝谏说：“太子是正统，应该像磐石一样稳固；鲁王是藩王，他的恩宠和地位应该与太子有所差别。只有这样，他们各安其位，上下才能安定。”他多次上书，言辞急切，情真意切（胡三省注：《论语》中，孔子说：国家政治清明，说话要正直，行为也要正直。程颢说：危，是独特的意思，与众人不同且内心不安。我认为这里所说的“危”，是指嫡庶不分就会导致亡国之祸，别人不敢说，而陆逊独自进谏，这就是“危”。 ）。他还想前往都城，当面陈述嫡庶的大义。吴王孙权很不高兴。（胡三省注：《考异》说：《吴录》记载：“孙权当时召见杨竺，屏退左右后谈论孙霸的才能，杨竺极力称赞孙霸有文武双全的英姿，适合做嫡嗣，于是孙权就答应立他为太子。不久陆逊上表极力劝谏，孙权怀疑是杨竺泄露了谈话内容，于是将杨竺斩首。”但实际上杨竺是在太子被废后才死的，《吴录》的记载有误。 ）

    太常顾谭是陆逊的外甥，他也上疏说：“我听说，无论是治理国家还是管理家族，都必须明确嫡庶的区别，区分尊卑的礼节，使上下有别，等级分明；只有这样，才能保全骨肉之间的恩情，断绝非分之想（胡三省注：觊，音冀。觎，音俞。）。从前贾谊提出长治久安的计策，论述诸侯的形势时认为，势力强大的诸侯，即使关系亲近，也必定会有谋逆的隐患；势力弱小的诸侯，即使关系疏远，也能够保全自身。所以淮南王刘长作为汉文帝的亲弟弟，却没能长久地享有封国，就是因为他势力过于强大；吴芮作为关系疏远的臣子，却能在长沙延续国祚，就是因为他势力弱小。从前汉文帝让慎夫人和皇后同席而坐，袁盎让慎夫人退下，汉文帝很生气；等袁盎分辨了上下的礼仪，讲述了人彘的教训后，汉文帝很高兴，慎夫人也领悟了。（胡三省注：事见十三卷汉文帝二年的记载。）如今我所说的，没有任何偏袒，只是真心希望能让太子安稳，也对鲁王有利。”从此，鲁王孙霸与顾谭产生了矛盾。

    在芍陂之战中（胡三省注：二年，全琮与魏军在芍陂交战。），顾谭的弟弟顾承和张休都立了功；全琮的儿子全端、全绪与他们争功（胡三省注：端、绪，是全琮的两个儿子。），在吴王孙权面前诋毁顾承和张休，吴王孙权将顾谭、顾承、张休流放到交州，又追赐张休自尽。

    太子太傅吾粲请求让鲁王孙霸出镇夏口（胡三省注：《姓谱》记载：吾姓原本姓己，是夏代昆吾氏的后代。），并让杨竺等人离开京城，他还多次将这些消息告诉陆逊；鲁王孙霸和杨竺一起诋毁吾粲，吴王孙权大怒，将吾粲逮捕入狱，并处死了他。孙权多次派宫中使者去责问陆逊，陆逊又气又恨，最终去世。陆逊的儿子陆抗担任建武校尉，接替陆逊统领他的军队，送陆逊的灵柩东还（胡三省注：从荆州东还，将陆逊葬在吴地。）。吴王孙权用杨竺告发陆逊的二十件事来询问陆抗，陆抗一件一件地详细回答，孙权的怒气才渐渐消了一些。

    3. 夏季，六月，都卿穆侯赵俨去世。（胡三省注：《谥法》记载：内心想法表现在脸上叫做穆。）

    4. 秋季，七月，吴国将军马茂图谋刺杀吴王孙权和大臣，然后投降魏国，事情败露后，他和同党都被诛杀（胡三省注：《吴历》记载：马茂原本是魏国淮南钟离县的县长，后来叛逃到吴国投降。）。

    5. 八月，朝廷任命太常高柔为司空。

    6. 蜀汉的甘太后去世。（胡三省注：甘太后是后主刘禅的母亲，据陈寿《三国志》记载，她之前已经在南郡去世。这里说的是吴太后，她是吴懿的妹妹，刘备进入蜀地后才娶了她。根据《蜀志》考证，她在这一年去世。 ）

    7. 吴王孙权派校尉陈勋率领三万名屯田士兵和工匠，开凿句容中道，从小其一直通到云阳西城，以便让集市相通，并修建了仓库（胡三省注：沈约说：句容是汉代的旧县，属丹阳郡，如今在南京建康府南九十里；那里有茅山，也叫句曲山。班固说：会稽郡曲阿县原本是秦朝的云阳县，后汉时属吴郡。沈约说：曲阿原本叫云阳，秦始皇时改为曲阿；吴国嘉禾三年又改回云阳。现在传说秦朝时有人说此地有天子之气，秦始皇就派人挖坑破坏地势，把直道截断使其弯曲，所以叫曲阿。刘昫说：润州金坛县原本是曲阿县的土地。会市，指建造集市以方便商旅往来。 ）。

    8. 冬季，十一月，蜀汉大司马蒋琬去世。

    9. 十二月，蜀汉的费禕来到汉中，巡视各个营垒的防守情况（胡三省注：魏延镇守汉中时，在各个营垒布置兵力抵御敌人，这就是所谓的围守。）。

    10. 蜀汉尚书令董允去世；朝廷任命尚书吕乂为尚书令。

    董允为人公正、光明磊落，敢于向君主提出正确的建议，摒弃错误的做法，尽忠职守，蜀汉后主刘禅非常敬畏他。宦官黄皓，善于阿谀奉承、乖巧聪慧，刘禅很喜欢他。董允对上严肃地规劝君主，对下多次责备黄皓；黄皓畏惧董允，不敢为非作歹，在董允在世的时候，黄皓的职位一直没有超过黄门丞（胡三省注：《续汉书·百官志》记载：黄门令下设丞一人，由宦官担任。 ）。

    费禕让选曹郎汝南人陈祗接替董允担任侍中（胡三省注：蜀汉的六曹尚书，每个曹有郎官六人。选曹郎属选部。），陈祗举止端庄，很有威严，多才多艺，还工于心计，所以费禕认为他很贤能，破格提拔任用他。陈祗和黄皓相互勾结，黄皓这才开始参与朝政，后来逐渐升迁，官至中常侍，他操纵权势，最终导致国家灭亡。自从陈祗受到宠信后，蜀汉后主刘禅对董允的怨恨越来越深，认为董允轻视自己（胡三省注：认为董允轻视自己。 ），这都是因为陈祗迎合刘禅的心意，而黄皓又不断在刘禅耳边进谗言的缘故。



 第75章 魏纪七

    起柔兆摄提格（丙寅，公元246年），尽玄黓涒滩（壬申，公元252年），共七年。

    ** 正始七年（丙寅，公元246年）**

    1. 春季，二月，吴国车骑将军朱然侵犯柤中，杀害和掳掠了数千人后离去。

    2. 幽州刺史毋丘俭因为高句丽国王位宫多次侵扰边境、发动叛乱，于是督率各路军队前去征讨。位宫战败逃走，毋丘俭就血洗了丸都（胡三省注：高句丽建都于丸都山下，那里大山深谷很多，从《毋丘俭传》中“悬车束马以上丸都”的记载，就可以知道了。《唐志》记载：从鸭绿江江口乘船行驶一百多里，换乘小船向东北逆流而上，一共五百三十里就能到达丸都城。），斩杀和俘虏了数千人。高句丽的大臣得来多次劝谏位宫，位宫不听；得来叹息道：“很快就会看到这里长满荒草了。”于是绝食而死。毋丘俭下令各军，不要破坏得来的坟墓，不砍伐他的树木，俘获了他的妻子儿女，也都全部释放遣返。位宫独自带着妻子儿女逃窜，毋丘俭率军返回；没过多久，又再次出击，位宫于是逃到了买沟（胡三省注：《后汉书·东夷传》记载：买沟娄，是北沃沮的土地，距离南沃沮八百多里。高句丽把城叫做沟娄。杜佑说：北沃沮又叫买沟娄。又说：高句丽居住在纥升骨城，汉代时这里是县，属于玄菟郡，朝廷赐给他们衣服、头巾、朝服、鼓吹乐队，他们常常到郡里去领取；后来逐渐骄傲放纵，不再前往郡里，只在东边边界修筑了一座小城来接受赏赐，于是把这座城命名为帻沟漊。沟漊，是高句丽对城的称呼。建安年间，高句丽国王伊夷模在丸都山下重新建造了国都，位于沸流水西边。魏正始年间，毋丘俭血洗丸都，在不耐城刻石记功后返回。又说：东沃沮在盖马大山的东边。北沃沮又叫买沟漊，距离南沃沮八百多里，与挹娄接壤。）。毋丘俭派玄菟太守王颀追击（胡三省注：菟，同都翻。颀，渠希翻。沮，千余翻。），王颀追过沃沮一千多里（胡三省注：沃沮的土地，在盖马大山的东边。汉武帝灭掉朝鲜后，开辟并设置了玄菟郡，治所设在沃沮城。后来玄菟郡内迁，沃沮改属乐浪郡。光武帝时废除了沃沮县，让当地的首领做县侯。沃沮国小，受到高句丽的逼迫，于是向其称臣。 ），一直追到肃慎氏的南部边界（胡三省注：魏国的东夷挹娄国，就是古代的肃慎氏。 ），刻石记功后返回，此次出征共斩杀和收降了八千多人（胡三省注：意思是斩杀的人数和收降的人数，总共八千多。 ）。回来后，论功行赏，被封侯的有一百多人。

    3. 秋季，九月，吴王孙权任命骠骑将军步骘为丞相，车骑将军朱然为左大司马，卫将军全琮为右大司马。把荆州分为两部：任命镇南将军吕岱为上大将军，督领右部，辖区从武昌以西到蒲圻（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陆水发源于长沙下隽县，向西流经蒲圻县北边，又流经蒲山北边注入长江，这里叫做陆口。江水又流经蒲山北边，对着蒲洲，洲头就是蒲圻县的治所。《武昌志》说：蒲山现在在嘉鱼县境内，大概蒲圻县最初就设置在这里。宋白说：蒲圻县，是汉代沙羡县的土地，吴国黄武二年，在沙羡县设置蒲圻县，位于荆江口，因湖得名，所以叫蒲圻。 ）；任命威北将军诸葛恪为大将军，督领左部，代替陆逊镇守武昌。

    4. 蜀汉大赦天下。大司农河南人孟光（胡三省注：孟光是河南洛阳人，东汉末年逃到蜀地。 ）在众人面前责备费祎说：“赦免这种事，就像是树木偏枯一样（胡三省注：树木一边茂盛一边枯萎，叫做偏枯。赦免，是赦免有罪的人。有罪的人被赦免，那么奸恶之人就能逃脱法律制裁，而善良的人却遭受压抑无法申冤，所以说赦免是偏枯的行为。 ），不是圣明的时代应该有的。只有在国家衰败到极点，实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才可以权宜之计施行。如今主上仁慈贤明，百官尽职尽责，哪有什么紧急情况，要频繁地施加这种特殊的恩惠，去便宜那些奸邪之徒呢！”费祎只是看着他表示感谢，显得局促不安。

    当初，丞相诸葛亮在世的时候，有人说诸葛亮不轻易赦免罪犯，诸葛亮回答说：“治理国家要靠大德，而不是靠小恩小惠，所以匡衡、吴汉都不希望实行赦免。（胡三省注：匡衡的奏疏见三十八卷汉元帝永光二年的记载。吴汉的话见四十三卷光武帝建武二十年的记载。 ）先帝也说过：‘我在陈元方、郑康成之间周旋，陈纪，字元方。郑玄，字康成。每次听到他们讲述治理国家的道理，都非常全面，可他们从来没有提到过赦免。像刘景升、季玉父子，刘琮，字季玉。年年实行赦免，对治理国家又有什么好处呢！’”因此，蜀国人都称赞诸葛亮的贤明，也知道费祎比不上他。（胡三省注：蜀国人认为诸葛亮贤能而费祎逊色，当然不只是因为是否珍惜赦免这一件事。 ）

    陈寿评论说：诸葛亮执政时，多次兴兵作战，却不随意颁布赦免令，这难道不是很卓越吗！

    5. 吴国人觉得大钱使用起来不方便，于是停止使用。（胡三省注：青龙四年，吴国铸造大钱，一枚当五百枚普通钱。景初二年，吴国又铸造大钱，一枚当一千枚普通钱。 ）

    6. 蜀汉后主刘禅任命凉州刺史姜维为卫将军，与大将军费祎共同录尚书事。汶山平康的夷人反叛，姜维前去征讨并平定了叛乱（胡三省注：汉武帝元封二年，从蜀郡北部划出一部分设置汶山郡；汉宣帝地节三年，将其并入蜀郡；蜀汉又把它分出来设置汶山郡，还设立了平康县属于汶山郡。杜佑说：汶山郡就是现在蜀郡西北通化郡一带，是冉駹人居住的地方。宋白说：茂州通化郡，就是古代的汶山郡。刘昫说：维州薛城县，是蜀将姜维征讨汶山叛羌的地方，现在的州城就是姜维当年的营垒。）。

    蜀汉后主刘禅多次出游观赏，还增加了声乐方面的享乐。太子家令巴西人谯周上疏劝谏说：“从前王莽失败后，豪杰们纷纷起兵争夺天下，有才智的人都在寻找可以归附的君主，他们看中的未必是势力的大小，而是君主品德的高低。当时更始帝、公孙述等人的势力已经很强大了，然而他们无不纵情享乐，懈怠于行善。世祖光武帝刚进入河北的时候，冯异等人劝他说：‘要做别人做不到的事。’于是光武帝致力于处理冤案，崇尚节俭，北方各州的百姓都歌颂他，他的名声也传遍了四方。当时邓禹从南阳赶来追随他（胡三省注：事见三十九卷更始元年的记载。），吴汉、寇恂原本并不认识他，也起兵来帮助他；其他的人更是闻风仰慕他的品德，邳肜、耿纯、刘植这些人，甚至带着病、拉着棺材，背着孩子来归附他，多得数不胜数（胡三省注：这些事都见更始二年的记载。），所以光武帝才能由弱变强，成就帝业。等到他在洛阳的时候，曾经想要微服出行，铫期进谏，他立刻就掉转车头回宫了（胡三省注：《铫期传》记载：光武帝曾经和期门武士一起微服出行，铫期在车前叩头说：我听说从古至今的教训，意外的变故往往难以预料，我实在不希望陛下多次微服出行。光武帝因此掉转车头返回。）。等到颍川发生盗贼叛乱，寇恂请求光武帝亲自前往平叛，光武帝听了之后马上就出发了（胡三省注：事见四十二卷建武八年的记载。）。所以，不是紧急的事情，就算想微服出行也不敢；而遇到紧急的事情，就算想安稳待着也不行；帝王就是这样渴望行善！所以《传》中说：‘百姓不会无缘无故地归附君主’，确实是因为君主先用德政来感化他们。如今汉朝遭遇厄运，天下三分，正是有雄才大略的人渴望明主的时候（胡三省注：意思是渴望贤明的君主统一天下。 ），我希望陛下能再做出别人做不到的事，不辜负大家的期望！而且祭祀宗庙，是为了带领百姓尊崇君上；如今四季的祭祀有时陛下不亲临，却还时常出游观赏池苑，我生性愚笨，心里实在不安。心中怀有忧国责任的人，是没有闲暇尽情享乐的，先帝的志向还没有实现，（胡三省注：《尚书·大诰》说：就像父亲建造房屋，已经定下了规划；他的儿子却不肯建造堂基，更何况是继续建造房屋呢。 ）现在实在不是尽情享乐的时候。希望陛下能减少乐官和后宫的开支，凡是新增的建造项目，只要维持先帝所设立的规模就好，为子孙后代树立节俭的榜样。”蜀汉后主刘禅没有听从他的建议。

    **八年（丁卯，公元247年）**

    1. 春季，正月，吴国的全琮去世。

    2. 二月，发生日食。

    当时，尚书何晏等人依附曹爽，喜欢更改法度。太尉蒋济上疏说：“从前大舜辅佐尧帝，告诫人们要警惕结党营私；（胡三省注：舜辅佐尧的时候，把相互吹捧的驩兜、共工流放，对进谗言、做坏事的人加以斥责，这就是在警戒结党营私。 ）周公辅佐朝政，对结交朋党之事非常谨慎。（胡三省注：《尚书·洛诰》记载：周公告诫成王说：年轻人要谨慎对待朋党问题，年轻人要谨慎对待朋党问题，从现在开始要格外注意。孔安国《注》说：年轻人要谨慎对待自己的朋党，从现在开始要格外注意。 ）治理国家的法度，只有那些名世的大才，才能制定并传承下去，这哪里是中下级官吏能随意更改的呢！随意更改法度最终对国家治理没有好处，只会伤害百姓。应该让文武大臣，各自坚守职责，以清正廉洁的作风为表率，这样就能感召天地，带来祥和的气氛和祥瑞了！”

    3. 吴王孙权下诏，把武昌宫的木材和瓦片拆下来，用来修缮建业宫。有关部门上奏说：“武昌宫已经建成二十八年了（胡三省注：吴国从汉献帝建安二十四年开始建都武昌，到这时已经二十八年了。 ），恐怕这些材料不能再用了，应该下令让各地，重新砍伐木材运来。”（胡三省注：致，指砍伐木材并运来。通，指吴国境内都要这样做。 ）吴王孙权说：“大禹认为宫殿简陋是美德。如今战事还没有结束，各地都在征收赋税，如果再重新砍伐木材，就会妨碍农业和桑蚕生产，把武昌宫的木材和瓦片运来，应该还能用。”于是他搬到南宫居住。三月，开始改建太初宫（胡三省注：《晋太康地记》记载：吴国的太初宫，方圆三百丈。 ），命令各位将领和州郡官员都义务参与建造。（胡三省注：以下对上，按道理应该协助建造宫室。 ）

    4. 大将军曹爽采用何晏、邓飏、丁谧的计谋，把太后迁到永宁宫（胡三省注：据后魏在铜驼街西建造永宁寺，推测永宁宫大概就是之前魏永宁殿的旧址。又根据陈寿《三国志》记载，太后住在永宁宫，并非被迁过去。想来是晋朝的大臣们想要增加曹爽的罪名，才加上了“迁”字。《晋书·五行志》记载：曹爽把太后迁到永宁宫，太后和皇帝相对哭泣着分别。这大概也是承接晋朝大臣们的记载。 ），独揽朝政，大肆培植亲信党羽，多次更改制度。太傅司马懿无法阻止，与曹爽之间产生了矛盾。五月，司马懿开始称病，不再参与政事。（胡三省注：为司马懿诛杀曹爽等人埋下伏笔。 ）

    5. 吴国丞相步骘去世。

    6. 魏帝曹芳喜欢亲近一些品行不端的小人，在后园游玩宴饮。秋季，七月，尚书何晏上书说：“从今以后，陛下到式乾殿（胡三省注：参考魏、晋时期的记载，式乾殿应该在皇后宫中。坤代表母亲，乾代表父亲，说皇后是天下之母，以乾为法式，这是遵从夫道的意思。 ）以及到后园游玩的时候，都应该让大臣们陪同，一起商议政事，讨论经义，为后世树立典范。”冬季，十二月，散骑常侍、谏议大夫孔乂上书说（胡三省注：秦朝设置谏大夫，掌管议论；后汉时增加为谏议大夫。 ）：“如今天下已经太平，陛下可以不再在后园练习骑马，外出时一定要乘坐辇车，这是天下百姓的福气，也是臣子们的心愿。”曹芳都没有听从。

    7. 吴王孙权大规模调集军队到建业，扬言要入侵魏国，扬州刺史诸葛诞让安丰太守王基分析形势（胡三省注：安丰县，汉代属六安国，后汉属庐江郡，魏国时将其分出来设置安丰郡，属于豫州。策之，就是分析形势。 ）。王基说：“如今陆逊等人已经去世，孙权年事已高，他的内部没有贤能的继承人，朝中也没有能出谋划策的人。孙权如果亲自出征，就会担心国内突然发生变故，就像痈疽突然发作溃烂一样；如果派遣将领出征，旧将已经凋零，新将又难以让人信任。所以这次他不过是想补充和巩固自己的势力，以自保而已。”不久之后，吴国果然没有出兵。

    8. 这一年，雍州、凉州的羌人、胡人反叛魏国，投降蜀汉，蜀汉的姜维率军从陇右出发接应他们，与雍州刺史郭淮、讨蜀护军夏侯霸在洮西交战（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洮水和蜀地的白水都发源于西倾山，山的南边是白水源，山的东边是洮水源。洮水向东流经吐谷浑境内，又向东流经临洮、安故、狄道，再向北流到枹罕，注入黄河。这些县都在洮水东边，而洮水西边则是羌人居住的地方。洮，土刀翻。 ）。胡王白虎文、治无戴等人率领部落投降姜维，姜维把他们迁徙到蜀地胡三省注：《蜀志》记载：他们被安置在繁县。据《姜维传》，白虎文与治无戴是两个人。又据《魏志》，曹真征讨并打败了叛胡治元多，看来胡人中是有治姓的。）郭淮进军攻打羌、胡的残余势力，将他们全部平定。

    **九年（戊辰，公元248年）**

    1. 春季，二月，中书令孙资，癸巳日，中书监刘放，三月，甲午日，司徒卫臻各自请求退位，以侯爵的身份回家养老，被授予特进的职位。（胡三省注：之前关于“鸡栖树”的预言果然应验了，而司马氏篡魏的局势也逐渐形成。 ）

    2. 夏季，四月，朝廷任命司空高柔为司徒，光禄大夫徐邈为司空。徐邈感叹道：“三公是讨论治国大道的官职，没有合适的人选就应该空缺（胡三省注：《尚书》说：三公讨论治国大道，辅佐治理国家，调和阴阳，官职不一定要备齐，关键在于是否有合适的人。 ），我怎么能因为年老多病就忝居其位呢！”于是坚决推辞，没有接受任命。

    3. 五月，蜀汉的费祎出兵屯驻在汉中。从蒋琬到费祎，虽然他们身处外地，但国家的奖赏刑罚、重大决策，都要先向他们咨询并由他们决断，然后才会施行。费祎生性谦逊朴素，他在执政期间的功名，大致与蒋琬相当。

    4. 秋季，九月，朝廷任命车骑将军王凌为司空。

    5. 涪陵的夷人反叛（胡三省注：涪陵县，汉代属巴郡，蜀汉时将其分出来设置涪陵郡，即唐代的涪州。宋白说：涪州涪陵郡，汉代是涪陵县的土地；蜀汉先主刘备因为此地控制着长江源头，在这里设立涪陵郡，管辖汉平、汉葭两个县。《四夷县道记》记载：旧城在蜀江的南边，涪江的西边。涪江从黔中向南流来，从城的西边逆蜀江而上十五里，有鸡鸣峡，上面有枳城，就是汉代的枳县。李雄占据蜀地后，枳县荒废；桓温平定蜀地后，在现在郡东北十里的地方另立枳县。周武帝保定四年，涪陵的首领田思鹤归顺，在旧枳城设立涪陵镇；隋开皇三年，把汉平县迁移到镇城，仍然把汉平改名为涪陵县，以镇名作为县名。唐代为涪州，元和三年，因为涪州的疆界与黔中接近，皇帝下令将其隶属于黔中。按《华阳国志》记载：涪陵，是巴郡的南部边境。从枳县进入，逆涪水而上，秦代的司马错就是从这里夺取了楚国的黔中地，汉朝建立后这里常常是都尉的治所。此地山高水险，百姓大多是獽、蜑族人，只出产丹砂、漆、蜜、枳；这个县就是涪州的治所。汉献帝建安年间，涪陵的谢本因为涪陵地域广大，向州牧刘璋建议分置丹兴、汉葭两个县并设立郡。刘璋于是划分涪陵，设立永宁，加上丹兴、汉葭，一共四个县，设置属国都尉，治所设在涪陵。蜀汉先主刘备将其改为郡，把永宁改名为万宁，又增设了汉复县。后主刘禅又设立了汉平县。《晋太康地志》撤销了丹兴县，郡的治所迁移到汉复。又说万宁在郡的南边，水路距离九百里，万宁大概就是现在的贵州。蜀汉后主延熙年间，涪陵的大姓徐巨反叛，邓芝前去征讨并平定了叛乱。汉代的涪陵大概在现在涪州东南三百三十里的地方，黔州就是它原来的治所，在长江的东边。又说：汉复县北距涪陵九十里，大概就是现在黔州管辖的洪杜县原来的治所。又说：汉葭在郡东一百里，沣水发源于此地，大概就是现在州东九十里的旧黔州城。丹兴县大概在现在黔州东二百里的黔江县。又按，汉平县在现在涪州东一百二十里，罗浮山的北边，岷江的南边，白水汇入长江处的附近。又按《十三州志》记载，枳县在郡的东北，涪陵在郡的东边。现在的黔州也与巴郡的东南接壤。根据谢本的论述以及《晋志》的记载，现在的夷、费、思、播以及黔府等五个州，都是涪陵原来的土地。又《隋图经》记载，黔中是武陵郡酉阳县的土地。按汉代的酉阳在现在溪州犬鄕县境内，与黔州相距大概一千多里，现在三亭县西北九百多里的地方还有一个酉阳城，是蜀汉所设置的，并非汉代的酉阳。《隋图经》以及《贞观地志》都把蜀汉设置的酉阳当作汉代的酉阳，大概是把汉代涪陵的土地弄错了。从永嘉之后，这里被夷獠占据。元魏之后的地图和记载失传，到后周田思鹤归降，最初在这个地方设立奉州，接着改名为黔州；大业年间，又改为黔安郡；因为询问隋代的州郡名称，导致与秦、汉时期的黔中郡混淆难辨。秦代黔中郡的治所，在现在辰州西二十里的黔中故城。汉代把黔中郡改为武陵郡，治所迁移到义陵，就是现在辰州潊浦县。后汉把治所迁移到临沅，就是现在朗州的治所。现在的辰、锦、叙、奖、溪、澧、朗、施八个州，是秦、汉时期黔中郡的土地，与现在的黔州以及夷、费、思、播等地隔着险峻的山岭，东边有沅江水以及众多溪流汇合，向东注入洞庭湖，岭西有巴江水，又叫涪陵江，从牂柯向北流经播、费、思、黔等州，向北注入岷江。从山川形势来看，巴郡的涪陵与黔中原来的土地，界限十分分明。 ），蜀汉车骑将军邓芝前去征讨并平定了叛乱。

    6. 大将军曹爽骄奢无度，他的饮食和穿着，都比照皇帝的标准；宫中的珍宝古玩，堆满了他的家；他还私自把先帝的才人纳入自己府中，作为歌舞伎。他修建了地下密室，四周装饰着精美的镂空花纹，多次和他的党羽何晏等人在里面纵情饮酒。他的弟弟曹羲对此深感忧虑，多次哭着劝谏他，让他停止这种行为，曹爽却不听。曹爽兄弟经常一起出游，司农沛国人桓范对他们说：“你们掌管着国家的机要事务，又统领着禁军，不应该一起外出，如果有人关闭城门，还有谁能进城呢？”曹爽说：“谁敢这么做！”

    当初，清河郡和平原郡为了边界问题争论不休，八年都没有解决。冀州刺史孙礼请求查看天府收藏的魏明帝封平原王时的地图来裁决此事（胡三省注：烈祖，指魏明帝，他曾被封为平原王。划分疆土，会有地图保存在天府。《周礼》中有天府一职，郑玄《注》说：天府掌管祖庙的宝藏；此外，有才能的人的档案以及记录功劳的文书也都保存在天府。 ）。曹爽相信清河郡的诉求，说地图不能作为依据，孙礼上疏为自己辩解，言辞颇为激烈。曹爽大怒，弹劾孙礼心怀怨恨，判了他五年刑（胡三省注：结刑五岁，指只判定服五年劳役的罪，但并不让他去服劳役。 ）。过了很久，孙礼又被任命为并州刺史，他前去拜见太傅司马懿，脸上带着愤怒的神色，但没有说话。司马懿说：“你是觉得去并州任职委屈了？还是为之前分界的事情生气呢？”（胡三省注：魏国的并州管辖太原、上党、西河、雁门、新兴等地。冀州比其他州大，并州又远离中原，所以司马懿猜测孙礼会有不满。司马懿很有权谋，用这些话来试探孙礼。 ）孙礼说：“明公您怎么这么说呢！我虽然没有什么德行，但怎么会把官职和过去的事情放在心上呢！我原本以为明公您能像伊尹、吕尚一样，辅佐魏国，对上报答明帝的托付，对下建立万世的功勋。如今国家面临危险，天下动荡不安，这才是我不高兴的原因！”说着便泪流满面。司马懿说：“先别说了，有些事要忍，忍常人所不能忍！”到这时，孙礼已经被司马懿算计了。

    冬季，河南尹李胜出任荆州刺史，前去向太傅司马懿辞行。司马懿让两个婢女在旁边伺候。他拿衣服的时候，衣服掉在地上；指着嘴说口渴，婢女端来粥，他不拿杯子就喝，粥都流出来沾湿了胸口。李胜说：“大家都说明公您旧病复发（胡三省注：曹操征召司马懿的时候，司马懿借口有风痹病推辞，所以李胜认为他是旧病复发。 ），没想到您的身体竟然如此糟糕！”司马懿说话时气息微弱，说：“我年老多病，卧床不起，死期将近。你这次去并州任职，并州靠近胡人，要好好防备！恐怕我们以后再也见不到了，我把儿子司马师、司马昭兄弟托付给你。”李胜说：“我是要回到我的家乡荆州任职（胡三省注：李胜是南阳人，所以把荆州称为家乡。 ），不是去并州。”司马懿故意装糊涂，说错话：“你刚到并州吗？”李胜又说：“我是要去荆州任职。”司马懿说：“我年纪大了，脑子糊涂，听不懂你说的话。你现在回到家乡任职，正是大展宏图的时候，好好建功立业吧！”李胜告辞后，回去告诉曹爽说：“司马公就像行尸走肉一样，身体和精神都不行了，不值得我们担心了。”（胡三省注：意思是说司马懿身体和精神已经分离，只剩下一口气了。 ）过了几天，李胜又在曹爽等人面前哭着说：“太傅的病恐怕好不了了，真是让人伤心！”所以曹爽等人就不再对司马懿有所防备。

    何晏听说平原人管辂精通术数，便邀请他见面。十二月，丙戌日，管辂前去拜访何晏，何晏和他讨论《易经》。当时邓飏也在座，邓飏对管辂说：“你自认为擅长《易经》，但谈话中却丝毫没有涉及《易经》中的辞义，这是为什么呢？”管辂说：“真正精通《易经》的人是不会谈论《易经》的。”何晏笑着称赞他说：“这可真是切中要害，一点也不繁琐！”接着又对管辂说：“你试着帮我算一卦，看看我能不能位至三公？”又问：“我接连梦见几十只青蝇落在我的鼻子上，怎么赶都赶不走，这是怎么回事呢？”管辂说：“从前元、凯辅佐舜帝（胡三省注：《左传》记载：高阳氏有八个有才德的儿子，分别是苍舒、隤敳、檮戭、大临、尨降、庭坚、仲容、叔达，他们公正圣明、知识渊博、心地宽广、诚实守信，天下百姓称他们为‘八恺’。高辛氏也有八个有才德的儿子，分别是伯奋、仲堪、叔献、季仲、伯虎、仲熊、叔豹、季狸，他们忠诚严肃、恭敬和善、慈爱温和，天下百姓称他们为‘八元’。 ），周公辅佐周朝，他们都凭借着温和、仁惠、谦逊、恭敬的品德，享受着诸多福分，这可不是通过占卜能明白的。如今您地位尊贵、权势很大，但心怀感激的人很少，畏惧您权势的人却很多，这恐怕不是谨慎求福的做法。而且，鼻子在面相中代表着天中（胡三省注：相书把鼻子所在的位置称为天中，因为鼻子有山的象征，所以叫天中之山。裴松之说：相书认为鼻子所在的地方是天中，鼻子有山的形状，所以叫天中之山。 ），正所谓‘身居高位而不骄傲，才能长久地保持富贵’。现在青蝇又臭又脏，却聚集在您的鼻子上，这预示着地位高的人可能会跌倒，轻狂傲慢的人可能会灭亡，您不能不认真思考啊！希望您能够减损多余的，补充不足的（胡三省注：《尔雅》记载：裒、鸠、楼，都是聚集的意思。徐说：楼，是收敛的意思。这里是说何晏凭借权势，财富和地位已经很多了，应当考虑自我减损。 ），不符合礼仪的事情不要做，这样才能位至三公，赶走青蝇。”邓飏说：“这不过是老生常谈。”管辂说：“所谓老生，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生死之事；所谓常谈，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道理。”管辂回到平原的住所，把这些话都告诉了他的舅舅；舅舅责备管辂说话太直白。管辂说：“和快要死的人说话，有什么可怕的呢！”舅舅非常生气，认为管辂疯了。

    7. 吴国交趾、九真的夷人盗贼攻占了城邑，交州地区一片动荡。吴王孙权任命衡阳督军都尉陆胤为交州刺史、安南校尉。陆胤进入交州境内后，用恩义诚信来感化当地百姓，投降的有五万多家，交州境内又恢复了太平。

    8. 太傅司马懿暗中与他的儿子中护军司马师、散骑常侍司马昭谋划诛杀曹爽。（胡三省注：司马懿虽然称病，但之前已经把两个儿子安排在了重要的位置。 ）

    **嘉平元年（己巳，公元249年）**（胡三省注：这一年四月才改元嘉平。 ）

    1. 春季，正月，甲午日，魏帝曹芳前往高平陵祭拜（胡三省注：高平陵，是魏明帝的陵墓。《水经注》记载：大石山在洛阳南边，山的凹处有魏明帝的高平陵。孙盛说：高平陵距离洛阳城九十里。 ），大将军曹爽的弟弟中领军曹羲、武卫将军曹训、散骑常侍曹彦都一同跟随。太傅司马懿以皇太后的名义，关闭了各个城门，率领军队占据了武器库，分发武器后，出兵屯驻在洛水浮桥（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洛城南面西边数第二门叫宣阳门，汉代时叫小苑门，正对着阊阖门，向南直对洛水浮桁。 ）；他征召司徒高柔，授予符节，让他代理大将军的事务，占据曹爽的军营；又让太仆王观代理中领军的事务，占据曹羲的军营。然后，司马懿向魏帝曹芳上奏曹爽的罪行：“我从前从辽东回来的时候，先帝下诏让陛下、秦王和我一起登上御床，握着我的手臂，对后事深感忧虑（胡三省注：事见上卷魏明帝景初三年的记载。 ）。我当时说：‘太祖、高祖也曾把后事托付给我（胡三省注：按《晋纪》记载，司马懿深受魏文帝的信任和重用，太祖曹操并没有把后事托付给他，而魏文帝则把魏明帝托付给了司马懿。这是陛下亲眼所见，您不必担忧。万一有什么变故，我会以死来奉守您的诏令。’如今大将军曹爽，违背先帝的遗命，破坏国家的典章制度，在朝廷内超越本分、效仿君主的仪仗，在朝廷外独揽大权，破坏各个军营，完全掌控了禁军。他把重要职位都安排自己的亲信，就连殿中的侍卫也换成了自己的人，这些人相互勾结，他的行为一天比一天放纵。此外，他还任命黄门张当为都监，让他窥探陛下的动静，挑拨两宫之间的关系，伤害皇室的骨肉亲情，使得天下动荡不安，人人心怀恐惧。陛下如今就如同寄人篱下，怎么能长久安稳呢！这绝非先帝让陛下和我登上御床时的本意。我虽然年老体衰，但也不敢忘记曾经说过的话！太尉蒋济等人都认为曹爽有不把君主放在眼里的心思，他和他的兄弟们不适合掌管军队、担任宫廷侍卫，我们向永宁宫上奏此事，皇太后下令让我按照奏章所说的执行。我已下令主管官员和黄门令，‘罢免曹爽、曹羲、曹训的官职和兵权，让他们以侯爵的身份回家，不得逗留，以免阻碍陛下的车驾；如果有人违抗，就以军法论处！’我现在勉强支撑着病体，率军屯驻在洛水浮桥，以防备意外情况的发生。”曹爽接到司马懿的奏章后，不敢上报给皇帝，自己又惊慌失措，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把皇帝的车驾留在伊水南岸（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来儒之水发源于半石之山，向西南流经大石山，又向西流到高都城东边，再向西注入伊水。伊水又向东北流过伊阙山，然后向东北流到洛阳县南边，向北注入洛水。），砍伐树木做成鹿角，征调了数千屯田兵来护卫自己。（胡三省注：曹操创业时，下令州郡都设置田官，所以洛阳也有屯田兵。）

    司马懿派侍中高阳人许允和尚书陈泰去劝说曹爽，让他尽早认罪，又派曹爽信任的殿中校尉尹大目去告诉曹爽，说司马懿只是想免去他的官职而已（胡三省注：魏、晋时期的制度，设有殿中将军、中郎、校尉、司马等官职。尹大目劝说曹爽时，还没有怀疑司马氏的意图，直到后来他追着文钦说话时才有所察觉。），并指着洛水发誓。陈泰是陈群的儿子。

    当初，曹爽因为桓范是同乡中的老前辈（胡三省注：桓范是沛国人，谯县和沛国是同乡。），在九卿中对他特别礼遇，但关系并不十分亲近。等到司马懿起兵时，以太后的命令征召桓范，想让他代理中领军的职务。桓范本想听从命令，他的儿子却劝阻他说：“皇帝在城外，我们不如往南走。”桓范于是出城。当他来到平昌城门（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平昌门，旧称平门，是洛城南面西边数第三门。）时，城门已经关闭。守城门的门候司蕃，是桓范以前举荐的官员（胡三省注：司，是姓氏。《左传》中郑国有名叫司臣的人。），桓范拿出手中的令牌给他看，假称：“有诏书征召我，你赶紧开门！”司蕃想要查看诏书，（胡三省注：由此可见，当时仍然使用写在木简上的诏书，到晋代就有写在青纸上的诏书了。）桓范呵斥他说：“你难道不是我的老部下吗？怎么敢这样！”司蕃只好打开城门。桓范出城后，回头对司蕃说：“太傅要谋反，你跟我走吧！”司蕃徒步跟不上，只好躲到一旁。司马懿得知后对蒋济说：“智囊跑了！”蒋济说：“桓范确实很有智谋；但劣马总是贪恋马槽里的豆子，曹爽肯定不会采纳他的计策。”

    桓范赶到曹爽那里后，劝说曹爽兄弟带着皇帝前往许昌，征调各地的军队来辅佐自己。曹爽犹豫不决，桓范对曹羲说：“这件事已经很明显了，你读书是为了什么呢！如今你们曹家，还能再回到贫贱的日子吗？而且一个普通人劫持了人质，尚且希望能活命；（胡三省注：这是指东汉末年劫持人质的事情。质，音致。）你们现在和天子在一起，向天下发号施令，谁敢不听从呢！”曹爽兄弟都不说话。桓范又对曹羲说：“你的别营就在皇宫南边不远处（胡三省注：中领军的军营，司马懿已经派王观占据了，只有别营还在。洛阳典农中郎将、典农都尉的治所都在城外。 ），洛阳典农的治所也在城外（胡三省注：洛阳典农中郎将、典农都尉所治之地。），可以随意调用。现在我们前往许昌，只需中途住一晚（胡三省注：《左传》记载：命令你走三天的路程，你第二天就要到达。陆德明说：），许昌的别库中，足够提供我们所需的兵器物资；（胡三省注：许昌的别库储存着兵器铠甲；洛阳有武库，所以这里说别库。被假，指授予兵器。被，皮义翻。）我们所担心的应该是粮食问题，而大司农的印章就在我身上。”曹羲兄弟还是沉默不语，没有听从他的建议。从初夜一直到五更（胡三省注：甲夜，指初夜。一夜分为五更：一更叫甲夜，二更叫乙夜，三更叫丙夜，四更叫丁夜，五更叫戊夜。），曹爽终于把刀扔在地上说：“我就算被免职，也还能做个富家翁！”桓范哭着说：“曹子丹（曹真字子丹）是个了不起的人，却生了你们这些蠢笨如猪牛的兄弟！没想到今天要因为你们而被灭族！”

    曹爽于是把司马懿的奏章呈给皇帝，请求皇帝下诏免去自己的官职，然后侍奉皇帝回宫。曹爽兄弟回到家后，司马懿派洛阳的士兵包围了他们的家，（胡三省注：由洛阳令所统领的士兵。）在宅院的四个角筑起高楼，派人在楼上监视曹爽兄弟的一举一动。曹爽带着弹弓到后园游玩，楼上的人就大声喊道：“ former大将军往东南方向去了！”曹爽愁闷不已，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戊戌日，有关部门上奏说：“黄门张当私自把挑选的才人送给曹爽，怀疑他们有奸谋。”于是逮捕了张当，将他交付廷尉审讯核实。张当供称：“曹爽与尚书何晏、邓飏、丁谧、司隶校尉毕轨、荆州刺史李胜等人暗中谋划反叛，打算在三月中旬发动叛乱。”于是，曹爽、曹羲、曹训、何晏、邓飏、丁谧、毕轨、李胜以及桓范都被逮捕入狱，被弹劾犯了大逆不道的罪行，和张当一起被诛灭三族。（胡三省注：《考异》说：《魏氏春秋》记载：“宣王司马懿让何晏负责审理曹爽等人的案件，何晏极力追查曹爽的党羽，希望能因此获得赦免。宣王说：‘总共有八族。’何晏列出了丁、邓等七姓。宣王说：‘还不够。’何晏非常着急，于是说：‘难道说的是我吗？’宣王说：‘就是你。’于是逮捕了何晏。”按照常理，宣王正在整治曹爽的党羽，怎么会让何晏负责审理这个案件呢！就算真有这样的事，何晏难道不知道自己和曹爽关系最为亲近，还指望独自幸免吗？这大概是孙盛根据传言记录下来的不实内容罢了。 ）

    当初，曹爽出城的时候，司马鲁芝留在大将军府，听说发生了变故，就率领军营的骑兵砍开津门，出城去投奔曹爽。（胡三省注：营骑，指大将军营中的骑士。津门，是洛城南面西边数第一门，也叫建城门。）等到曹爽要解下印绶投降的时候，主簿杨综劝阻他说：“您挟持着天子，手握大权，难道要放弃这些，走向刑场吗？”有关部门上奏要逮捕鲁芝、杨综治罪，太傅司马懿说：“他们都是各为其主，就原谅他们吧。”不久之后，任命鲁芝为御史中丞，杨综为尚书郎。

    鲁芝准备出城的时候，招呼参军辛敞，想让他一起走。辛敞是辛毗的儿子，他的姐姐辛宪英是太常羊耽的妻子。辛敞和姐姐商量说：“天子在城外，太傅关闭了城门，人们都说这对国家不利，事情真的会这样吗？”辛宪英说：“依我看，太傅这次行动，不过是为了诛杀曹爽罢了。”辛敞问：“那么这件事会成功吗？”辛宪英说：“恐怕很可能会成功！曹爽的才能远比不上太傅。”辛敞又问：“那么我可以不出去吗？”辛宪英说：“怎么能不出去呢！恪尽职守，这是做人的大义。一般人遇到困难，尚且会互相帮助；为人效力却在关键时刻抛弃职责，没有比这更不吉利的了。况且既然接受了别人的任用，就应该为别人效命，这是亲信的职责所在。（胡三省注：《左传》记载：晏子说：君主为国家而死，臣子就应该跟着死；如果君主是为自己的私欲而死，不是他的亲信，谁敢为他效命呢！昵，是偏爱的意思。这里是说亲近的人可以为其担当责任，受宠爱的人可以为其效命而死。）你就跟着大家一起行动吧。”辛敞于是出城。事情平定之后，辛敞感叹道：“如果我没有和姐姐商量，差点就违背大义了！”

    此前，曹爽征召王沈和太山人羊祜，王沈劝说羊祜接受征召。羊祜说：“把自己托付给别人，为他人效力，这谈何容易！”王沈于是接受了征召。等到曹爽失败后，王沈因为是曹爽的旧属而被免职，他对羊祜说：“我没有忘记你之前说的话。”羊祜说：“当初我也没想到曹爽会落到这个地步，我可不想被人认为有先见之明。”（胡三省注：意思是当初也没料到曹爽会如此，不想被人认为能预知事情的发展。 ）

    曹爽的堂弟曹文叔的妻子夏侯令女，很早就守了寡，又没有孩子，她的父亲文宁想让她改嫁；令女用刀割掉自己的两只耳朵，以此表明自己的决心，平日里一直依靠曹爽生活。曹爽被诛杀后，她的家人上书朝廷，请求断绝婚约，强行把她接回娘家，还打算再次把她嫁出去；令女偷偷进入卧室，拿起刀割掉了自己的鼻子。她的家人又惊又叹，对她说：“人生在世，就像轻尘落在柔弱的草上一样，何必这样折磨自己呢！而且夫家已经被灭族了，你还守着这些有什么意义呢！”令女说：“我听说，有仁德的人不会因为家族的兴衰而改变自己的气节，坚守道义的人不会因为生死存亡而改变自己的本心。曹家以前兴盛的时候，我尚且想始终坚守，何况现在虽然衰败了，我又怎么忍心抛弃呢！这种行为连禽兽都不如，我怎么能做呢！”司马懿听说了这件事，认为她很贤德，就听任她收养儿子，作为曹家的后代。

    何晏等人当权的时候，自认为是当时的杰出人才，无人能及。何晏曾经写过《名士品目》，他说：“‘只有思想深邃，才能通晓天下人的志向’，夏侯泰初（夏侯玄字泰初）就是这样的人。‘只有洞察先机，才能成就天下的大事’，司马子元（司马师字子元）就是这样的人。‘只有达到神妙的境界，才能不疾而速，不行而至’，我只听过这样的话，却没见过这样的人。”（胡三省注：何晏引用《易·大传》中的话来品评人物。）他这么说，大概是想把自己比作达到神妙境界的人。

    选部郎刘陶是刘晔的儿子，他年轻时就很有口才，邓飏等人称赞他，把他比作伊尹、吕尚。刘陶曾经对傅玄说：“孔子并不圣明。怎么知道的呢？有智慧的人面对一群愚人，就像在手掌中玩弄一颗小丸子一样容易；但孔子却没能得到天下，这怎么能算圣明呢！”傅玄没有反驳他，只是对他说：“天下的事情变化无常，我看你以后会遭遇困境。”等到曹爽失败后，刘陶回到家中，才后悔自己当初说话太过分了。

    管辂的舅舅问他：“你之前是怎么知道何晏、邓飏会失败的呢？”管辂说：“邓飏走路的时候，筋不能约束骨头，脉不能控制肌肉，站立和行走时歪歪斜斜，好像没有手脚一样，这是‘鬼躁’的表现；何晏的眼神中，魂魄好像不在身体里，脸色没有血色，精神就像烟雾一样飘浮不定，面容如同枯木，这是‘鬼幽’的表现；这两种都不是有福之人的面相。”管辂和何晏、邓飏交谈的时候，所阐述的道理接近古人；但他回答舅舅关于何晏、邓飏失败原因的时候，却用相面的说法，前后差别怎么这么大呢！

    何晏生性自恋，手里总是拿着粉和白，不停地涂抹修饰自己。走路的时候还喜欢回头看自己的影子。他尤其喜欢《老子》《庄子》等书，和夏侯玄、荀粲以及山阳人王弼等人，竞相谈论玄学，崇尚虚无，认为《六经》是圣人留下的糟粕。（胡三省注：《庄子》记载：齐桓公在堂上读书，轮扁在堂下砍削车轮，他放下工具走上堂，问齐桓公：“请问您读的是什么书？”齐桓公说：“是圣人的言论。”轮扁问：“圣人还在吗？”齐桓公说：“已经去世了。”轮扁说：“那么您读的不过是古人的糟粕罢了，古代的人和他们那些无法言传的智慧都已经死去了。”糟，是酒渣。司马说：烂的食物叫粕。又说：糟烂的东西就是粕。 ）从此，天下的士大夫们纷纷仰慕并效仿他们，于是形成了一股崇尚清谈的风气，一发不可收拾。清谈的祸患就从这时开始了。荀粲是荀彧的儿子。

    2. 丙午日，魏国大赦天下。

    3. 丁未日，朝廷任命太傅司马懿为丞相，加九锡；司马懿坚决推辞，没有接受。

    4. 当初，右将军夏侯霸深受曹爽的厚待，因为他的父亲夏侯渊死在蜀国（胡三省注：此事见六十八卷汉献帝建安二十四年的记载。），他一直对蜀国咬牙切齿，心怀报仇之志。他担任讨蜀护军，屯驻在陇西，归征西将军统领（胡三省注：属征西将军府所统。）。征西将军夏侯玄是夏侯霸的侄子，也是曹爽的表弟（胡三省注：曹氏是夏侯氏的分支，夏侯玄的父亲夏侯尚又娶了曹氏之女，所以夏侯玄是曹爽的表弟。 ）。曹爽被诛杀后，司马懿召夏侯玄回京城（胡三省注：为后文司马师杀害夏侯玄埋下伏笔。 ），让雍州刺史郭淮接替他的职位。夏侯霸向来与郭淮不和，他觉得自己必定会受到牵连，心中十分恐惧，于是投奔了蜀汉。蜀汉后主刘禅对他说：“你父亲是在战场上不幸遇害的，并非我朝先帝亲手所为。”刘禅对他十分优厚。姜维问夏侯霸：“司马懿掌握魏国大权后，还会有对外征伐的打算吗？”夏侯霸说：“他现在正忙着巩固自己的家族势力，无暇顾及对外战事。不过有个叫钟士季的人，他虽然年轻，但如果他掌管朝政，吴、蜀两国可就有忧患了。”钟士季就是钟繇的儿子、尚书郎钟会。（胡三省注：为司马昭任用钟会讨伐蜀国埋下伏笔。 ）

    5. 三月，吴国左大司马朱然去世。朱然身高不足七尺，为人性格分明，注重自身品德修养。他整天保持着恭敬谨慎的态度，就好像身处战场一样。（胡三省注：毛苌说：钦钦，是形容人积极向上的样子。 ）他临危不惧，胆量和镇定远超常人。即使在太平时期，他每天早晚也会擂响战鼓（胡三省注：严鼓，就是快速击鼓，现在人们称之为擂鼓。 ），让军营中的士兵都整理好行装，随时待命。他用这种方法麻痹敌人，使敌人不知道该如何防备，所以每次出征都能立下战功。（胡三省注：即使不打仗，也经常做好出征的准备，敌人的探子习惯了这种情况，就不会提前防备。 ）朱然卧病在床，病情逐渐加重，吴王孙权为此白天减少饮食，晚上难以入眠，派去送医药和食物的宦官在路上络绎不绝。朱然每次派人上表汇报病情，孙权都会立刻召见使者，亲自询问情况，使者进来时赐给酒食，出去时赐给布帛。朱然去世后，孙权悲痛万分。

    6. 夏季，四月，乙丑日，魏国更改年号。（胡三省注：曹爽被诛杀后，才改元为嘉平。 ）

    7. 曹爽在伊水南岸的时候，昌陵景侯蒋济给他写信（胡三省注：《谥法》记载：遵循道义并取得成功叫做景；志向远大且深思熟虑叫做景。 ），说太傅司马懿的意思，不过是想让他免去官职而已。曹爽被诛杀后，蒋济被进封为都乡侯，他上疏坚决推辞，朝廷没有答应。蒋济对自己之前的话感到后悔（胡三省注：为自己对曹爽说错话而自责。 ），于是发病，丙子日，去世。

    8. 秋季，蜀汉卫将军姜维侵犯雍州，在麴山修筑了两座城池（胡三省注：麴山大概在羌人聚居地，位于魏国雍州的西南边界。据《郭淮传》记载，麴山在翅上。翅，是重要的军事要地，魏国派兵屯守。 ），派牙门将句安、李歆等人驻守（胡三省注：句，音钩，又古候翻；是姓氏。《姓谱》记载：句芒氏的后代。《史记》中有句强，现在蜀中还有句姓。 ），聚集羌人、胡人作为人质，侵扰附近的郡县；（胡三省注：质，音致。 ）征西将军郭淮和雍州刺史陈泰出兵抵御。陈泰说：“麴城虽然坚固，但离蜀国路途艰险遥远，需要运送军粮；羌人、夷人都害怕为姜维服劳役，肯定不会归附他。现在我们包围麴城，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攻克；即使他们有援军，山路险阻，也不适合行军作战。”郭淮于是派陈泰率领讨蜀护军徐质、南安太守邓艾进军包围麴城，切断了城中的运粮通道和城外的水源。句安等人出城挑战，魏军不予理会，城中将士陷入困境，只能分食粮食、收集积雪来维持生命。姜维率军前来救援，从牛头山出兵（胡三省注：牛头山大概在洮水的南边，因形状像牛头而得名。魏收《地形志》记载：后魏真君四年，设置仇池郡，治所设在阶陵县，县内有牛头山。《五代志》记载：牛头山在成州上禄县境内。 ），与陈泰对峙。陈泰说：“兵法讲究不战而屈人之兵。（胡三省注：《孙子》说：百战百胜，并不是最好的策略；不通过战斗就能使敌人屈服，才是最好的策略。 ）现在我们切断牛头山的道路，姜维就没有退路，他就会成为我们的俘虏。”于是他命令各军坚守营垒，不要与蜀军交战，同时派使者向郭淮报告，让郭淮迅速进军牛头山，截断姜维的退路。郭淮听从了他的建议，进军到洮水。姜维害怕了，率军逃走，句安等人孤立无援，最终投降。郭淮于是向西攻打其他羌人部落。

    邓艾说：“敌人刚逃走不远，有可能会回来，我们应该分兵防备，以防万一。”于是留下邓艾屯驻在白水北岸。（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白水发源于陇西临洮县西南的西倾山，向东南流经邓至城的南边，这里就是邓艾屯驻的地方，因为邓艾曾到此地，所以以此命名。 ）三天后，姜维派部将廖化从白水南岸向北，对着邓艾的营地扎营。邓艾对将领们说：“姜维突然回来，我们兵力较少，按照常理他应该渡河进攻；但他却不架桥，这是姜维让廖化牵制我们，使我们不能回援，他肯定会亲自向东袭击洮城。”洮城在白水北岸，距离邓艾的营地六十里，邓艾连夜秘密行军，直奔洮城；姜维果然前来渡河，但是邓艾已经抢先到达并占据了洮城，才没有战败。蜀汉军队于是撤回。

    9. 兖州刺史令狐愚（胡三省注：《姓谱》记载：周文王的儿子毕高被封在毕地，他的后代中有个叫毕万的。毕万的儿子毕犨被封在令狐，于是就有了令狐氏。 ），是司空王凌的外甥，屯驻在平阿（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淮水经过当涂县北边，又有北沙水注入，淮水西边有平阿县旧城。《晋志》记载，平阿县属淮南郡，境内有涂山。 ），甥舅二人都手握重兵，掌管淮南地区的军事大权。王凌和令狐愚暗中谋划，他们认为皇帝曹芳昏庸懦弱，受强臣控制，听说楚王曹彪有勇有谋，就想共同拥立他为帝，把都城迁到许昌。九月，令狐愚派部将张式前往白马，与曹彪取得联系。（胡三省注：楚王曹彪是魏武帝曹操的儿子，黄初三年，被改封为白马王。白马县属东郡。 ）王凌又派舍人劳精前往洛阳（胡三省注：《姓谱》记载：劳姓的祖先居住在东海劳山，因此以劳为姓。后汉有琅邪人劳丙。 ），把这件事告诉了自己的儿子王广，王广说：“凡是要做大事，都应该顺应民心。曹爽因为骄奢淫逸失去了民心，何平叔（何晏字平叔）华而不实，不务实政，丁谧、毕轨、桓范、邓飏虽然都有一定的威望，但他们在世上只知道争权夺利。再加上他们随意更改朝廷典章制度，政令频繁变动，虽然他们的志向很高远，但做事却不切实际，与百姓的需求脱节（胡三省注：意思是虽然他们心存高远，但不切实际，与百姓的需求不相符。 ）。百姓习惯了旧有的制度，没有人听从他们，所以他们虽然权势极大，威名远扬，但最终还是同一天被斩杀，许多名士也因此丧命，然而百姓却安然处之，没有人感到悲哀，这就是因为他们失去了民心。如今司马懿虽然心思难以捉摸，但他做事并没有叛逆的迹象，而且他提拔任用贤能之人，广泛结交比自己有才能的人，恢复前朝的政令，符合众人的期望。曹爽所做的坏事，他都加以改正，日夜操劳，把抚恤百姓放在首位，他们父子兄弟都掌握着军事大权，现在还不容易推翻他。”王凌没有听从他的建议。

    冬季，十一月，令狐愚再次派张式前往楚王曹彪那里，张式还没回来，令狐愚就因病去世了。

    10. 十二月，辛卯日，朝廷就地任命王凌为太尉。庚子日，任命司隶校尉孙礼为司空。

    11. 光禄大夫徐邈去世。徐邈以清正廉洁的气节着称。卢钦曾经着书称赞徐邈说：“徐公志向高远，品行高洁，才华渊博，气势豪迈，他在施行自己的主张时，志向高远却不偏激，品行高洁却不孤僻，知识渊博却能坚守简约，气势豪迈却又能宽容待人。圣人都认为做到清正廉洁很难，而徐公却轻易做到了！”有人问卢钦：“徐公在武帝时期，人们认为他很通达；但自从他担任凉州刺史（胡三省注：魏明帝太和初年，徐邈担任凉州刺史。 ），回到京城后，人们又觉得他很耿介，这是为什么呢？”卢钦回答说：“以前毛孝先（毛玠字孝先）、崔季珪（崔琰字季珪）当权的时候，推崇清正廉洁的人，当时的人都纷纷改变自己的车马服饰，以追求高名（胡三省注：事见六十五卷汉献帝建安十三年的记载。 ），而徐公却没有改变自己的常态，所以人们认为他很通达。近来天下风气变得奢靡，人们相互效仿，而徐公依然保持着自己高雅的风尚，不随波逐流。所以以前人们认为他通达，现在却认为他耿介；这说明世人的看法反复无常，而徐公却始终坚守自己的原则。”卢钦是卢毓的儿子

    **二年（庚午，公元250年）**

    1. 夏季，五月，朝廷任命征西将军郭淮为车骑将军。

    2. 当初，会稽人潘夫人受到吴王孙权的宠爱，她生下了小儿子孙亮，孙权非常疼爱他。全公主和太子孙和之间有矛盾（胡三省注：事见上卷正始六年的记载。 ），她想提前给自己找条后路，于是多次称赞孙亮的优点，还把自己丈夫哥哥的孙女嫁给孙亮。（胡三省注：为后文孙綝杀死孙亮的妻子、废黜孙亮、流放全公主埋下伏笔。 ）孙权因为鲁王孙霸结党营私，陷害他的哥哥孙和，心里也很厌恶孙霸（胡三省注：恶，乌路翻。 ），他对侍中孙峻说：“子弟之间不和睦，大臣们也分成不同的派别，这会像袁绍家族那样衰败（胡三省注：事见六十四卷建安七年的记载。 ），被天下人嘲笑。如果只立一个儿子为太子，怎么能不引发祸乱呢！”于是孙权有了废黜孙和、立孙亮为太子的想法，但他还是犹豫了好几年。孙峻是孙静的曾孙。（胡三省注：孙静是孙坚的最小的弟弟，见六十二卷建安元年的记载。 ）

    秋季，孙权终于幽禁了太子孙和。骠骑将军朱据劝谏说：“太子是国家的根基；而且他生性仁慈孝顺，深得天下人心。从前晋献公因为听信骊姬的话，导致申生自尽；汉武帝相信江充的谗言，使得戾太子含冤而死（胡三省注：事见二十二卷汉武帝征和二年的记载。 ）。我私下担心太子承受不住这样的忧愁，即使以后像汉武帝那样修建思子之宫，也于事无补了！”孙权没有听从他的建议。朱据和尚书仆射屈晃率领众多将领和官吏，用泥涂头，自己捆绑着，连日到宫门前为孙和求情；孙权登上白爵观，看到这一幕，非常生气，下令朱据、屈晃等人“不要无事生非！”无难督陈正、五营督陈象各自上书，恳切地劝谏，（胡三省注：孙权设置了左右无难营兵，又设置了五营兵，分别设置督来统领。 ）朱据、屈晃也不停地坚决劝谏；孙权大怒，将陈正、陈象灭族。他把朱据、屈晃拉进宫殿，朱据、屈晃仍然不停地劝谏，叩头叩得流血，言辞激昂，毫不屈服；孙权命人各打他们一百杖，将朱据降职为新都郡丞，屈晃被斥退回家，众多官员因为劝谏而被诛杀或流放的有十几人。最终，孙权废黜太子孙和，将他贬为庶人，流放到故鄣（胡三省注：故鄣县属丹阳郡。贤说：这里是秦朝鄣郡的治所，在现在湖州安吉县境内。 ），赐鲁王孙霸死。孙权还杀死了杨竺，将他的尸体扔到江里，又诛杀了全寄、吴安、孙奇，这些人都是因为依附孙霸、诋毁孙和而获罪。（胡三省注：依附孙霸、诋毁孙和的事，见上卷正始六年的记载。 ）当初，杨竺年轻时就声名远扬，而陆逊却认为他最终会失败，劝杨竺的哥哥杨穆和他断绝关系，另立宗族。等到杨竺获罪，杨穆因为多次劝谏告诫杨竺，才得以免死。朱据还没到任，中书令孙弘就假传诏书，将他赐死。

    3. 冬季，十月，庐江太守文钦假装反叛，想引诱吴国的偏将军朱异，让朱异亲自率军来迎接自己。朱异识破了他的计谋，上表告知吴王孙权，认为不能去迎接文钦。孙权说：“如今北方还未统一，文钦想要归顺，我们应该去迎接他。要是担心他有诈，只需设计圈套对付他，派重兵防备就可以了。”于是派偏将军吕据督率两万人马，与朱异一起前往北方边界（胡三省注：北界，指魏、吴两国的边界，在魏国庐江郡的南边，对吴国来说是北方。），文钦果然没有投降。朱异是朱桓的儿子，吕据是吕范的儿子。

    4. 十一月，大利景侯孙礼去世。（胡三省注：据《孙礼传》，孙礼被封为大利亭侯。）

    5. 吴王孙权立儿子孙亮为太子。

    6. 吴王孙权派十万大军在堂邑修筑涂塘，淹没了通往北方的道路（胡三省注：堂邑县，前汉时属临淮郡，后汉时属广陵郡，魏、吴两国在这一带的边界地区是无人居住的弃地。贤说：堂邑就是现在扬州的六合县。杜佑说：扬州六合县，在春秋时是楚国的棠邑，汉代时叫堂邑。淹没北方的道路，是为了阻止魏军窥视建业，孙权年事已高，良将大多去世，这只是他为自保而采取的策略罢了。“涂”，当作“滁”；读曰滁。）。

    7. 十二月，甲辰日，东海定王曹霖去世。（胡三省注：《谥法》记载：品行纯正、没有差错叫做定；使百姓安居乐业、遵循古制叫做定。）

    8. 征南将军王昶上书说：“孙权流放贤良的大臣，嫡子和庶子之间纷争不断，我们可以趁着这个机会攻打吴国。”朝廷听从了他的建议，派遣新城太守南阳人州泰袭击巫县、秭归（胡三省注：州，是姓氏；泰，是名字。晋代有州绰。《风俗通》记载：州姓的祖先在州地受封采邑，因此以州为姓。），荆州刺史王基进军夷陵。（胡三省注：魏国荆州刺史和征南将军府都屯驻在宛城，此时已迁移到新野屯驻。）王昶则率军向江陵进发，他用竹索搭建桥梁，渡过河水发起进攻。吴国大将施绩在夜里悄悄进入江陵，（胡三省注：施绩是朱然的儿子。朱然原本姓施，被朱治收为养子，魏国人称呼他时用他原来的姓氏。）王昶想把他引到平地上交战，于是先派五支军队沿着大路佯装返回，让吴军看到后高兴起来，又用缴获的铠甲、马匹、首级围着江陵城展示，激怒吴军，同时设下伏兵等待。施绩果然前来追击，王昶与他交战，大败施绩，斩杀了他的将领钟离茂、许旻。

    9. 蜀汉的姜维再次攻打西平，没有成功。

    **三年（辛未，公元251年）**

    1. 春季，正月，王基、州泰攻打吴军，都取得了胜利，投降的吴军有数千人。

    2. 三月，朝廷任命尚书令司马孚为司空。

    3. 夏季，四月，甲申日，朝廷任命王昶为征南大将军。（胡三省注：因为打败吴军而晋升职位。）

    4. 壬辰日，魏国大赦天下。

    5. 太尉王凌听说吴国人堵塞了涂水，想趁着这个机会起兵，于是他大规模地整顿军队，上表请求征讨吴国；朝廷下诏不同意。王凌派将军杨弘把废立皇帝的计划告诉兖州刺史黄华，黄华、杨弘却联名向司马懿告发了此事，司马懿率领中军，乘船沿着水路讨伐王凌，他先发布赦免令，赦免王凌的罪行，又写信劝说王凌，不久大军就突然抵达百尺（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沙水向东南流经陈县，又向东南注入颍水，交汇处叫交口。水边有一座大堰，就是古代的百尺堰；司马懿征讨王凌时，大军突然抵达百尺，就是这里。杜佑说：百尺在陈州宛丘县。没有预料到对方会来却来了，就叫掩至；掩，是趁其不备的意思。本朝从汝阴的百尺镇析置万寿县。）。王凌自知大势已去，就独自乘船出去迎接司马懿，派属官王彧前去谢罪，送上自己的印绶、符节和斧钺。司马懿的军队到达丘头（胡三省注：《水经》记载：颍水经过南顿县，又向东流经丘头，丘头南边靠近水边。《魏书·郡国志》记载：王凌在这里自缚请罪，所以此地后来被称为武丘。杜佑说：就是现在颍州的沈丘县。），王凌在水边自缚请罪，司马懿秉承皇帝的诏令，派主簿为他解开绳索。

    王凌被赦免后，又自恃和司马懿有旧交情，不再怀疑，直接乘坐小船想要靠近司马懿（胡三省注：趋，逡遇翻。）。司马懿派人阻拦他，让他的船停在淮河中（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颍水从丘头向东南流到慎县，又向东南流入淮河。司马懿大概已经进军到靠近淮河的地方。），两船相距十多丈。王凌意识到自己被司马懿疏远了（胡三省注：王凌和司马懿都是三公，起初他以为被赦免后可以靠近司马懿；司马懿却阻拦他，他才知道自己因为有罪而被疏远。），就远远地对司马懿说：“你只要写封信召我，我敢不来吗？何必还率领军队前来！”司马懿说：“因为我知道你不会乖乖听从一封信的召唤。”（胡三省注：古代的简长度为二尺四寸，短简是一尺二寸。汉代制度，简长二尺，短简是一尺。单执一札就叫做简；折简，就是折半的简，意思是礼节简单。又根据《南史》记载，孔闇为孔珪起草表文，孔珪拿给谢朓看，谢朓赞叹吟诵了很久，然后亲手用折简抄写下来。）王凌说：“你辜负了我！”司马懿说：“我宁可辜负你，也不能辜负国家！”于是派六百步兵和骑兵，押送王凌向西前往京城（胡三省注：从颍河逆流而上向西，前往洛阳。）。王凌试探着向司马懿索要棺钉，想看看他的态度，司马懿下令给他。五月，甲寅日，王凌走到项县，就服毒自杀了。

    司马懿进军到寿春，张式等人都主动自首。司马懿彻底追查此事，所有与此事有关联的人都被诛灭三族。他还挖开王凌、令狐愚的坟墓，劈开棺材，在附近的街市上暴尸三天，烧毁他们的印绶、朝服，将他们的尸体直接埋在土里（胡三省注：《孟子》说：不要让泥土接触死者的肌肤。）。

    当初，令狐愚还是平民的时候，就常常有远大的志向，众人都认为令狐愚必定能使令狐家族兴旺。他的族父弘农太守令狐邵却认为：“令狐愚性格洒脱不羁，不注重修养品德却野心勃勃，一定会使我们家族灭亡。”令狐愚听到这话后，心中很不服气。等到令狐邵担任虎贲中郎将时，令狐愚已经在仕途上经历了很多职位，在任职的地方都很有名声（胡三省注：《孟子题辞》说：子，是男子的通称。）。令狐愚从容地对令狐邵说：“以前听说您认为我不能使家族延续下去，现在您又怎么看呢？”令狐邵只是盯着他，没有回答，私下对妻子儿女说：“令狐愚的性格和度量，还是和以前一样。依我看，他最终会身败名裂，只是不知道我会不会因为他而获罪，还是会连累你们。”令狐邵去世十多年后，令狐愚果然被灭族。（胡三省注：这是晋代人撰写《魏史》时的记载。）

    令狐愚在兖州任职时，征召山阳人单固担任别驾，单固和治中杨康都是令狐愚的心腹。令狐愚死后，杨康应司徒的征召，来到洛阳，他向朝廷告发了令狐愚的秘密计划，令狐愚因此事败露。司马懿到寿春后，见到单固，问他：“令狐愚谋反了吗？”单固回答：“没有。”杨康汇报事情时，涉及到单固（胡三省注：杨康告发令狐愚的秘密计划，事情与单固有关。），于是朝廷逮捕了单固和他的家属，将他们都关押在廷尉狱中，审讯了几十次，单固始终坚称没有此事。司马懿下令逮捕杨康，让他与单固对质，单固无话可说，于是大骂杨康：“老奴才！你既辜负了使君，又要灭我家族，你以为自己还能活下去吗！”杨康起初希望能封侯，后来因为供词出现很多矛盾（胡三省注：指供词与单固的说法相互矛盾。），也被一同斩首。临刑时，两人一起被带出监狱，单固又大骂杨康：“老奴才！你死是罪有应得。要是死去的人有知觉，你有什么脸面在地下行走！”

    朝廷下诏任命扬州刺史诸葛诞为镇东将军，都督扬州诸军事。王凌死后任用诸葛诞，诸葛诞最终也为魏国尽忠。以司马懿的明智通达，难道会不知道诸葛诞一心向着魏国吗？只是大敌当前，难以找到合适的将领罢了。

    6. 吴王孙权立潘夫人为皇后，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太元。

    7. 六月，朝廷赐楚王曹彪死。朝廷将所有王公都集中到邺城，派有关部门监视他们，不许他们与外人交往。（胡三省注：担心再出现像楚王曹彪这样谋反的事情。）

    8. 秋季，七月，壬戌日，皇后甄氏去世。

    9. 辛未日，朝廷任命司马孚为太尉。

    10. 八月，戊寅日，舞阳宣文侯司马懿去世。（胡三省注：史书中记载司马懿的死是王凌的鬼魂作祟，这是真的吗？倘若真的如此，那王凌的鬼魂也算是忠勇之鬼了。《通鉴》不记载怪异之事，现在记录下来，是为了警示做臣子的人。）朝廷下诏任命他的儿子卫将军司马师为抚军大将军，录尚书事。（胡三省注：魏、晋时期的制度，骠骑、车骑、卫将军，伏波、抚军、都护、镇军、中军、四征、四镇、龙骧、典军、上军、辅国等大将军，职位都相当于三公；而录尚书事，就可以专制朝政了。）

    11. 当初，南匈奴认为他们的祖先是汉朝皇室的外甥，因此冒用刘姓。太祖曹操把单于呼厨泉留在邺城，将他的部众分为五部，让他们居住在并州境内（胡三省注：事见六十七卷汉献帝建安二十一年的记载。）。左贤王刘豹是单于于扶罗的儿子，担任左部帅，他的部族最为强大。城阳太守邓艾（胡三省注：前汉设置城阳国，后汉时并入琅邪国，魏武帝平定青州后，重新设置城阳郡。）上书说：“单于在京城内，羌人和胡人失去了统领，各部合散不定，没有首领。如今单于的地位日益被疏远，而在外的部族首领的威望却越来越高（胡三省注：指南单于留在邺城，虽然有尊贵的名号，但与部落的联系日益疏远；而左贤王刘豹在外面，他的部族最为强大，威望也越来越高。），对胡虏不能不加以防备。听说刘豹的部族中有反叛的胡人，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将他的部族分为两个国家，以此来分散他的势力。去卑在前朝功劳显着（胡三省注：指去卑护卫汉献帝东归的事，见六十一卷兴平元年的记载。），但他的儿子却没有继承他的功业，应该给他的儿子加封显耀的名号，让他居住在雁门。这样既能分化他们的国家，削弱敌人的力量（胡三省注：离国，指将匈奴刘豹的国家分为两个。），又能追录他们过去的功勋，这是抵御边疆的长久之计。”他还陈述说：“与百姓杂居的羌人、胡人，应该逐渐将他们迁出去，让他们居住在百姓的外面，以此来崇尚廉耻的教化，堵塞奸邪犯罪的道路。”司马师都听从了他的建议。（胡三省注：邓艾所陈述的内容，比《徙戎论》还要早。司马师虽然听从了他的建议，但最终还是没能杜绝胡人扰乱华夏的隐患，难道是所谓的“逐渐迁出去”的措施没有彻底执行吗？还是上天要让胡、羯、氐、羌兴起，不是人力所能改变的呢！）

    12. 吴国立节中郎将陆抗屯驻在柴桑，他到建业治病。病好后，正要返回时，吴王孙权流着泪与他告别，对他说：“我以前听信谗言，对与你父亲的君臣大义没有做到笃厚，因此对不起你；之前对你父亲的那些责问，我都一把火烧掉了，不要让别人看到。”（胡三省注：一把火烧掉，意思是全部都烧掉。指孙权责问陆逊的事情，见上卷正始六年的记载。）

    此时，孙权对太子孙和的无辜有了一些醒悟，冬季，十一月，孙权祭祀南郊回来后，患上了风疾，他想召回孙和；全公主以及侍中孙峻、中书令孙弘坚决反对（胡三省注：他们反对，是担心孙和复位后成为自己的祸患。），于是孙权打消了这个念头。

    孙权因为太子孙亮年幼，考虑托付后事的人选，孙峻推荐大将军诸葛恪可以承担大事。（胡三省：当时，整个吴国上下都认为诸葛恪有才能，所以孙峻推荐了他。孙峻原本并没有杀害诸葛恪的心思，诸葛恪死在孙峻手中，责任在诸葛恪自身。孙峻窃取权力后，又把权力交给弟弟孙綝，从而扰乱了吴国，这就是孙峻的罪过了。读史的人可要仔细分辨这些事！）孙权担心诸葛恪刚愎自用，孙峻说：“如今朝廷大臣的才能，没有比得上诸葛恪的。”于是孙权把诸葛恪从武昌召回。诸葛恪临行前，上大将军吕岱告诫他说：“如今世道艰难，你做每件事都要深思熟虑。”诸葛恪说：“从前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孔子说：‘考虑两次就可以了。’（胡三省注：见《论语》。季文子，是鲁国大夫季孙行父。）如今您让我思考十次，这不是在表明我能力不足吗！”吕岱无言以对，当时的人都认为诸葛恪这话很失当。

    虞喜评论说：把天下大事托付给别人，这是极其重大的事；以臣子的身份行使君主的权威，这是极其困难的事；同时肩负这两件极其困难的事，还要处理各种政务，能胜任的人太少了。吕侯是国家的元老（胡三省注：元耆，就是元老的意思。），志向高远，深谋远虑，刚用“十思”来告诫他，就被他认为是在说自己能力不足而遭到拒绝；这表明诸葛恪考虑事情不周全，才智和见识并不完备！（胡三省注：诸葛恪，字元逊。疏，读曰疎。机，指遇到事情能及时做出反应；神，指人的聪明才智；遇到事情却无法用聪明才智应对，就是不完备。）如果诸葛恪能领会“十思”的含义，广泛地咨询当世的事务，听到好的建议能像雷声一样迅速采纳，听从谏言能像疾风一样果断改变，怎么会在殿堂上丢了性命，死在凶恶小人的手中呢！（胡三省注：指诸葛恪后来被孙峻杀害。）世人都惊叹他的言辞出众，认为他在仓促之间的表现也值得称赞，还嘲笑吕侯无言以对是才疏学浅，却不思考关乎安危和事情发展的长远之计；这就好比只喜欢春天繁花的绚烂，却忘了秋天果实的甘甜。从前魏国人攻打蜀国，蜀国人抵御他们，军队已经整装待发，而费祎却还在和来敏下棋，神情没有丝毫厌倦。来敏认为费祎肯定能打败敌人（胡三省注：事见上卷正始五年的记载。意思是说费祎内心有明确的谋略，表面上也没有忧虑的神色。），说的就是他内心有谋略，外表镇定。况且有人认为君子面对事情应该保持谨慎，善于谋划才能成功（胡三省注：“临事而惧，好谋而成”，是《论语》中记载的孔子的话，而这里所说的“长宁”，不知道指的是谁。），蜀国是个小国，却面临着强大的敌人，所谋划的事情，只有防守和进攻，怎么能自恃有余，安然无忧呢！这是因为费祎性格宽厚简易，不防备细微之处，最终被投降的郭修杀害，这难道不是灾祸的征兆在那里出现，而灾祸却在这里酿成吗！以前听说长宁对费祎的评价，如今又看到诸葛恪拒绝吕侯的告诫，这两件事本质相同，都足以成为世人的借鉴。

    13. 诸葛恪到达建业，在孙权的卧室中拜见他，在床边接受诏令，被任命为大将军，兼任太子太傅，孙弘兼任少傅；孙权下诏让有关部门，所有事务都听从诸葛恪的指挥，只有生杀大事，才需要事后上报。（胡三省注：为诸葛恪制定了百官拜见的礼仪，各自都有等级次序。诸葛恪本来就是个心气高傲的人；孙权既然重用他，又为他制定百官拜见的礼仪，这让他更加趾高气昂。即使没有东关之战的胜利、合肥之战的失败，诸葛恪也无法挽救吴国的国运。 ）又任命会稽太守北海人滕胤为太常。（胡三省注：滕胤是吴王孙权的女婿。为诸葛恪、滕胤后来的失败埋下伏笔。会，古外翻。）

    14. 十二月，朝廷任命光禄勋荥阳人郑冲为司空。

    15. 蜀汉的费祎回到成都，有观测天象的人说：“成都没有宰相的气象。”于是他又向北屯驻在汉寿。（胡三省注：以费祎的才识，竟然还相信观测天象之人的说法！葭萌县，汉代属广汉郡，蜀汉先主刘备将其改名为汉寿县，属梓潼郡。 ）

    16. 这一年，蜀汉尚书令吕乂去世，朝廷任命侍中陈祗代理尚书令，陈祗担任尚书令后，黄皓从此更加得势，开始干预政事。

    **四年（壬申，公元252年）**

    1. 春季，正月，癸卯日，朝廷任命司马师为大将军。

    2. 吴王孙权立原太子孙和为南阳王，让他居住在长沙；仲姬的儿子孙奋为齐王，居住在武昌；王夫人的儿子孙休为琅邪王，居住在虎林。（胡三省注：虎林靠近长江，吴国在这里设置督进行防守。后来孙綝派朱异从虎林袭击夏口，军队到达武昌时，夏口督孙壹投奔了魏国，由此可知虎林在武昌的下游。 ）

    3. 二月，朝廷立张氏为皇后，大赦天下。皇后是已故凉州刺史张既的孙女，东莞太守张缉的女儿（胡三省注：东莞县，汉代属琅邪郡，魏国时将其分出设置为郡。沈约说：晋武帝泰始元年，从琅邪郡分出设置东莞郡，应当是魏国先分出后又合并到琅邪郡，晋代又再次分出。）。朝廷征召张缉，任命他为光禄大夫。（胡三省注：为后文司马师杀害张缉埋下伏笔。 ）

    4. 吴国改年号为神凤，大赦天下。

    5. 吴国的潘后性格刚愎暴戾，孙权生病时，她派人向孙弘询问吕后称制的旧事。她的身边人不堪忍受她的暴虐，趁她昏睡时将她勒死，对外谎称她是暴病而死，后来事情泄露，有六七个人因此被处死。（胡三省注：这件事，实际上是吴国掌权的大臣们所为。潘后想要效仿吕后称制，她身边的小人本应该迎合她去做这件事，怎么会因为不堪忍受她的暴虐而勒死她呢！这是吴国史书粉饰的内容，后人就照着写了下来。《孟子》说：“完全相信书上的内容，还不如没有书。”真是这样啊！ ）

    孙权病情危急，召来诸葛恪、孙弘、滕胤以及将军吕据、侍中孙峻，在卧室里把后事托付给他们。夏季，四月，孙权去世，享年七十一岁。孙弘向来与诸葛恪不和，他害怕被诸葛恪治罪，就秘不发丧，想假传诏书诛杀诸葛恪；孙峻把这件事告诉了诸葛恪。诸葛恪邀请孙弘来商议事情，在座位上就把他杀了。然后才为孙权发丧，追谥孙权为大皇帝。（胡三省注：沈约说：“大”这个谥号，《谥法》中没有记载。 ）太子孙亮即位。（胡三省注：孙亮，字子明，是孙权的小儿子，即位时年仅十岁。 ）孙亮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建兴。闰月，任命诸葛恪为太傅，滕胤为卫将军，吕岱为大司马。诸葛恪于是下令停止监视和刺探，撤销校官（胡三省注：吴王孙权设置校官，负责监察各官府和州郡的文书，专门把他们当作自己的耳目。现在撤销校官，就是所谓的停止监视和刺探。 ），免除百姓拖欠的赋税，取消关税（胡三省注：古代在关卡只是稽查而不征税，后世才开始征税，有关卡税，这不符合古制，取消它是正确的。 ），广施恩泽，百姓们无不喜悦。诸葛恪每次出入，百姓都伸长脖子，想要看看他的样子。

    诸葛恪不想让各王处在靠近长江、掌握兵马的地方，于是把齐王孙奋迁到豫章，把琅邪王孙休迁到丹阳。孙奋、孙休都是吴王孙亮的哥哥。孙奋不肯迁移，诸葛恪写信给孙奋说：“帝王的尊贵，与天同等，所以拥有天下，把父兄当作臣子；仇人有优点，不能不举荐，亲戚有恶行，也不能不惩处，这是为了顺应天理、治理万物，先考虑国家，后考虑自己的家族，这是圣人制定的制度，是百代不变的道理。从前汉朝初期，分封了很多子弟为王，到他们势力强大后，就开始图谋不轨，对上几乎危及国家社稷（胡三省注：指吴、楚七国之乱，以及淮南王、济北王、燕王、广陵王的谋反事件。），对下则导致骨肉相残（胡三省注：比如像广川王刘去那样的事。 ），后来汉朝以此为戒，把这当作大事来防范。从光武帝以来，对各王有了明确的制度，他们只能在宫中自娱自乐，不能治理百姓、干预政事，与他们交往的人，都要受到严厉的惩罚（胡三省注：光武帝设立法规禁令，藩王不得与宾客交往。），于是各王都能平安无事，各自保住了福分和地位，这就是前世得失的经验教训。大行皇帝（胡三省注：指孙权。 ）借鉴古代的教训，防范于未然，深谋远虑，所以在病重的时候，分别派遣各王到自己的封国去，诏书言辞恳切，法规禁令严格，所告诫的内容，无所不至。这确实是为了对上安定宗庙，对下保全各王，让他们各自前往封国，永远没有危害国家和家族的悔恨。（胡三省注：《尚书·洪范》说：“会给你的国家带来灾祸，给你的家族带来危害。” ）大王您应该向上想想太伯顺从父亲意愿的故事（胡三省注：周太王有三个儿子，长子叫太伯，次子叫仲雍，三子叫季历。季历的儿子叫昌，有圣人的品德，太王想把国家传给季历，再传给昌，太伯、仲雍于是逃到荆蛮之地，把王位让给季历，以成全父亲的心愿。），中间想想河间献王、东海王刘强恭敬顺从的气节（胡三省注：汉代河间献王刘德，是汉武帝的哥哥；东海王刘强，是汉明帝的异母哥哥。这两位王爷侍奉皇帝，非常恭敬顺从；他们的事迹都记载在《汉纪》中。 ），向下以以前那些骄横放纵、荒淫作乱的王爷为警戒。然而我听说您到武昌以来，多次违背诏令，不遵守制度，擅自征调将领的士兵来修建宫室。还有您身边的侍从有了罪过，应该上表奏明，公开交给有关部门处理；但您却擅自私下处死他们，也不公开说明情况。（胡三省注：吴国各王有固定的侍从和士兵，设置常从督来统领他们。明，是公开的意思；白，是奏明的意思；指不公开奏明罪行就擅自杀人。）中书杨融，亲自接受诏令，本应恭敬行事，却竟然说‘反正就是不听禁令，能把我怎么样！’听到这话的时候，大家都非常震惊，无不感到寒心。俗话说：‘镜子是用来照出形象的，历史是用来了解现在的。’大王您应该以鲁王为戒（胡三省注：指鲁王孙霸。 ），改变自己的行为，小心谨慎，对朝廷尽到臣子的礼节，这样的话，就没有什么得不到的。如果您抛弃先帝的法令教诲，心怀轻视傲慢之意，我宁可辜负大王您，也不敢违背先帝的遗诏；宁可被大王您怨恨，又怎么敢忘记君主的威严，而让诏令在藩臣这里得不到执行呢！如果当初鲁王能早早接受忠直之人的建议，心怀敬畏和戒惧，那么他就能享有无穷的福分，怎么会有灭亡的灾祸呢！良药虽然苦口，但只有生病的人能心甘情愿地喝下；忠言虽然逆耳，但只有明智的人能接受。如今我等诚心诚意，想在萌芽状态就为大王您消除危险，扩大您福分和喜庆的基础，所以才会言辞急切，希望您能再三思考！”孙奋收到信后，心里害怕，于是迁到了南昌。（胡三省注：南昌县是豫章郡的治所。 ）

    6. 当初，吴大帝孙权修筑东兴堤来阻挡巢湖的水（胡三省注：吴主孙权黄龙二年修筑东兴堤。 ），后来吴国入侵淮南失败，为了把船撤回来，就废弃了东兴堤，不再修缮（胡三省注：指正始二年在芍陂战败的事。修筑东兴堤是为了便于水军行动，结果反而被湖内的船只打败，所以就废弃不再修缮了。 ）。冬季，十月，太傅诸葛恪在东兴聚集众人，重新修筑大堤，在大堤左右两边依山势各修筑了一座城（胡三省注：现在栅江口有两座山，濡须山在和州境内，称为东关；七宝山在无为军境内，称为西关。两山对峙，中间有一条石梁，凿开石头通水。《唐志》记载：庐州巢县东南四十里，有旧东关。侠，读曰夹；在古代侠、夹二字相通。汉灵帝光和二年《华山亭碑》中，有“吏卒侠路”的文字，《晋》《宋书》中记载各王有侠毂队，都是用“夹”的意思来解释“侠”。 ），各留下一千人驻守，派将军全端守西城，都尉留略守东城（胡三省注：留，是姓氏。《汉功臣表》中有强园圉侯留肹。《姓谱》记载：留姓是卫国大夫留封人的后代，东汉末年为躲避战乱迁徙到会稽，于是在东阳定居，成为当地的豪门大族。 ），然后率领军队返回。

    镇东将军诸葛诞对大将军司马师说：“如今趁着吴国国内有变动，让王昶（胡三省注：王昶，字文舒。 ）逼近江陵，毋丘俭（胡三省注：毋丘俭，字仲恭。 ）进军武昌，以此牵制吴国的上游地区；然后挑选精锐士兵攻打他们的两座城，等他们的救兵赶到时，我们就可以大获全胜。”（胡三省注：比，必寐翻。 ）当时，征南大将军王昶、征东将军胡遵、镇南将军毋丘俭等人各自献上征讨吴国的计策。朝廷因为这三位将军的计策不同（胡三省注：汉代设置四征将军，即征东、征西、征南、征北将军。后来又设置四镇将军，有功劳的就晋升为征将军。毋丘俭当时是镇南将军，这里说三征，是史书的概称。 ），下诏询问尚书傅嘏。傅嘏回答说：“商议的人有的想乘船直接渡江，在长江以南纵横驰骋；有的想四路并进，攻打敌人的城垒；有的想在边境大规模屯田，观察敌人的破绽再行动；这些确实都是攻打敌人的常用计策。然而，我们练兵以来，已经过去三年，军队并不适合进行突然袭击。敌人侵扰我们差不多六十年了（胡三省注：从汉建安十三年赤壁之战开始，吴、魏成为敌国；到这一年共五十五年，吴、魏通好的时间只有三年。几，居希翻。），他们君臣相互扶持，同甘共苦，如今又刚失去了主帅，上下都处于忧虑危急之中。假如他们在渡口要害之处排列战船，凭借坚固的城池和险要的地势防守，那么我们想纵横驰骋的计策，恐怕很难成功。现在我们边境的守军与敌人相距较远，敌人设置的侦察警戒又特别严密（胡三省注：指设置烽火台，派士兵远距离了望，以此来联络边境。罗，是分布的意思。落，与“络”相同，是联络的意思。《庄子》说：牛和马有四条腿，这是天然的。给马戴上笼头，给牛穿上鼻环，这是人为的。这里用“落”字就是这个意思。重，直龙翻。），我们的间谍无法混入，也无法了解敌人的情况。军队没有耳目，对情况了解不详细，却要率领大军面对巨大的险阻，这是抱着侥幸心理去求战功，先开战再寻求胜利，这可不是保全军队的好策略。只有进军大规模屯田，相对来说最为稳妥；可以诏令王昶、胡遵等人选择险要之地驻扎，审慎地布置兵力，并让三方同时向前推进防守。这样做，一是可以夺取敌人肥沃的土地，让他们退回到贫瘠的地方；二是军队在百姓之外行动，敌人的侵扰不会危害到百姓；三是可以招抚附近的百姓，使投降归附的人日益增多；四是可以在远处设置侦察警戒，让敌人的间谍无法混入；五是敌人撤退防守时，侦察警戒必然会减弱，我们屯田的工事就容易建立；六是我们可以就地食用积存的粮食，士兵们不用长途运输；七是一旦发现敌人的破绽，就可以迅速出兵讨伐。这七点，都是军事上的当务之急。如果我们不占据这些要点，敌人就会占据便利的资源；如果我们占据了，好处就会归国家所有，这一点不可不察。营垒相互对峙，双方形势已经形成，此时双方的智慧和勇气都能展现出来，各种巧妙和笨拙的策略也都能派上用场。通过谋划就能了解计策的得失，通过较量就能知道双方力量的强弱，敌人的虚实情况，又怎么能隐藏得住呢！以小敌大，就会导致劳役繁重、力量枯竭；以贫敌富，就会导致赋税沉重、财政匮乏。所以说：‘敌人安逸，能使他们疲劳；敌人饱足，能使他们饥饿。’（胡三省注：这是孙武子《兵法》中的话。）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司马师没有听从他的建议。

    十一月，朝廷下诏命令王昶等三路大军攻打吴国。十二月，王昶攻打南郡，毋丘俭进军武昌，胡遵、诸葛诞率领七万大军攻打东兴。甲寅日，吴国太傅诸葛恪率领四万人马，日夜兼程，救援东兴。胡遵等人命令各军搭建浮桥渡河，在大堤上列阵，分兵攻打两座城；但城在高处且险峻，一时难以攻克。诸葛恪派冠军将军丁奉与吕据、留赞、唐咨作为先锋，从山的西边向上进军。丁奉对将领们说：“现在我们各军行动迟缓，如果敌人占据了有利地形，就很难和他们争夺了，我请求快速前进。”于是让其他各军避开道路，他自己率领部下三千人直接前进。当时刮着北风，丁奉扬帆行驶两天，就到达了东关，占据了徐塘。当时天降大雪，非常寒冷，胡遵等人正在喝酒聚会。丁奉看到他们的前锋部队兵力较少，对部下说：“获取封侯的奖赏，就在今天！”于是让士兵们都脱下铠甲，扔掉长矛和戟，只戴着头盔，拿着刀和盾牌，赤身沿着堤坝前进。魏军看到后，都嘲笑他们，没有立即整军备战。吴兵登上堤坝后，就击鼓呐喊，攻破了魏军的前沿阵地，吕据等人随后也赶到；魏军惊慌失措，四散逃跑，争相抢渡浮桥，结果桥坏了，很多人掉进水里，相互踩踏。魏军前部督韩综、乐安太守桓嘉等人都战死，死亡的人数以万计。韩综原本是吴国的叛将（胡三省注：韩综叛吴的事见七十卷魏明帝太和元年的记载。），多次给吴国造成危害，吴大帝孙权一直对他恨之入骨，诸葛恪命人把他的首级送到大帝庙，用来祭告孙权。吴军缴获了数以千计的车辆、牛马、骡驴，物资器械堆积如山，然后整顿军队凯旋而归。

    7. 当初，蜀汉的姜维攻打西平（胡三省注：见上卷嘉平二年的记载。），俘获了中郎将郭修（胡三省注：循，遍考字书没有这个字。又查《三国志·三少帝纪》写作“郭修”，《蜀志·张嶷传》也写作“郭修”，裴松之《注》也说：修，字孝先。《费祎传》写作“郭循”，《后主传》也是如此。现在《三国志》的旧版本中，凡是写“循”的大多写成“偱”，其实“偱”就是“修”字的误写，后人因为“偱”字没有出处，又把“亻”旁改成“彳”旁，就成了“循”字。盘洲洪氏说：从东汉以来，凡是“盾”字都写作“偱”字。又说汉隶中“循”、“修”写法很相近，隶书中“循”、“修”只相差一笔。 ），蜀汉让他担任左将军。郭修想要刺杀蜀汉后主刘禅，但一直没有机会接近他，每次借着给刘禅祝寿的机会，一边叩拜一边向前，却都被刘禅身边的人拦住，始终没有成功。（胡三省注：为后文郭修刺杀费祎埋下伏笔。 ）



 第76章 魏纪八

    起昭阳作噩（癸酉，公元253年），尽旃蒙大渊献（乙亥，公元255年），共三年。

    **嘉平五年（癸酉，公元253年）**

    1. 春季，正月初一，蜀汉大将军费祎在汉寿（胡三省注：蜀汉先主刘备把葭萌改名为汉寿。 ）与各位将领举行盛大聚会，郭修也在座。费祎开怀畅饮，喝得酩酊大醉。这时，郭修突然起身，刺杀了费祎。费祎生性宽厚，对人没有防备。越巂太守张嶷曾经写信告诫他说：“从前岑彭率领军队，来歙持节出征，都被刺客杀害（胡三省注：岑彭、来歙的事见四十二卷汉光武帝建武十一年的记载。）。如今您位高权重，对待新归附的人过于信任，应该以史为鉴，稍微警惕一些。”费祎没有听从，所以才遭遇了这场灾祸。

    2. 魏国下诏追封郭修为长乐乡侯，让他的儿子继承爵位。

    3. 王昶、毋丘俭得知东路军战败（胡三省注：当时分三路讨伐吴国，东关在最东边，所以称东路军。 ），各自烧毁营地后撤军。朝廷商议想要贬黜这些将领，大将军司马师说：“我没有听从公休（胡三省注：诸葛诞，字公休。 ）的建议，才导致这样的结果。这是我的过错，各位将领有什么罪呢！”于是全部宽恕了他们。司马师的弟弟安东将军司马昭当时担任监军，也只是被削去了爵位。朝廷任命诸葛诞为镇南将军，都督豫州；任命毋丘俭为镇东将军，都督扬州。

    这一年，雍州刺史陈泰命令并州合力讨伐胡人，司马师听从了这个建议。但各路军队还没有集结，新兴、雁门二郡的胡人因为要去远方服役，惊恐之下发动了叛乱。雍州在并州的西南方向，而雁门、新兴二郡在并州的北部边境，它们之间相距甚远（胡三省注：东汉末年，曹操把塞下的荒地合并为新兴郡。宋白说：曹操在楼烦郡设立新兴郡，唐代是岚州，汉代是汾阳县的土地。 ）。司马师又向朝中大臣谢罪说：“这是我的过错，不是陈雍州的责任！”因此人们既感到惭愧，又对他心悦诚服。（胡三省注：司马师继承父亲司马懿的地位后，大臣们还没有完全归附他，他主动承担责任，是为了让天下人心服口服，从而巩固自己的权力。连盗贼都有自己的手段，更何况是窃取国家大权的人呢！ ）

    习凿齿评论说：司马大将军把两次失败都归咎于自己（胡三省注：二败，指东关之战失败以及并州胡人反叛。 ），这样一来，他的过错被消解，而事业却更加兴隆，可算得上是明智之举。如果忌讳失败，推脱责任，把过错都归咎于其他事物，总是把功劳归于自己，而隐瞒失败的事实，就会导致上下离心，贤能的人和愚昧的人都不再支持，那就大错特错了！唉，这就是贾相国失败的原因啊！作为君主，如果能秉持这个道理来治理国家，即使行动上有失误，但名声却能远扬，即使军事上受挫，但最终能取得胜利，就算失败一百次又有何妨，更何况只是两次呢！

    4. 光禄大夫张缉对司马师说：“诸葛恪虽然取得了胜利，但他很快就会被诛杀。”司马师问：“为什么这么说呢？”张缉回答：“他的威望震动了君主，功劳在全国无人能及，这样的人想不死，可能吗！”（胡三省注：张缉虽然预料到诸葛恪的结局，但他自己最终也被司马师杀害。司马师当时正专权，忌讳有才智的人，讨厌与自己意见不同的人，更何况张缉还在他面前显示自己的明智呢！ ）

    5. 二月，吴军从东兴返回。朝廷进封太傅诸葛恪为阳都侯，加授荆州、扬州牧，督领中外诸军事。诸葛恪从此有了轻敌之心，又想出兵作战。大臣们都认为频繁出兵会让百姓疲惫不堪，纷纷劝阻他；但诸葛恪不听。中散大夫蒋延坚决反对（胡三省注：汉代制度，大夫、议郎都负责顾问应对，没有固定的事务。中散大夫的俸禄是六百石，地位在谏议大夫之上。按，中散大夫是王莽设置的官职，后汉沿用。 ），诸葛恪竟然让人把他扶了出去。之后，诸葛恪还写了一篇文章来晓谕众人，说：“凡是敌国之间想要相互吞并，就如同仇人想要相互铲除一样。有仇却任由它发展（胡三省注：《左传》中晋先轸说：使军队受损而助长敌人的势力。 ），那么灾祸不是降临在自己身上，就是留给后人，所以不能不深谋远虑。从前秦国仅仅占据了关西（胡三省注：指函谷关以西的地区。 ），尚且能够吞并六国。如今把魏国和古代的秦国相比，魏国的土地是秦国的好几倍；把吴国和蜀国与古代的六国相比，还不到六国的一半。然而现在我们能够与魏国抗衡，只是因为曹操时期的士兵如今差不多都已年迈，而新生的力量还没有成长起来，现在正是敌人力量衰弱、尚未强盛的时候。（胡三省注：当时，魏国建立已经三十多年，经过休养生息、训练军队，精兵良将分别镇守各地。诸葛亮、蒋琬、费祎、陆逊、朱然相继去世，吴、蜀两国大概已经弱小怯懦了。诸葛恪没有谨慎对待胜利，反而凭借一次胜利，就认为魏国人正处于衰弱未盛之时，他轻敌的程度太严重了。长，知两翻。少，诗沼翻。 ）再加上司马懿先是诛杀了王凌，接着自己也去世了（胡三省注：事见上卷嘉平三年的记载。 ），他的儿子年幼，却承担着重大的责任，虽然有智谋之士，却得不到重用。现在讨伐魏国，正是他们的危难时刻；（胡三省注：诸葛恪既认为司马师年幼无能，又说他不会用人，这可真是不善于分析敌人啊！ ）圣人总是抓住时机迅速行动，说的就是现在这个时候。如果顺应众人的想法，怀着苟且偷安的念头，认为凭借长江的天险就可以世代相传，不考虑魏国的发展变化，仅仅因为现在的情况就轻视它的未来，这就是我长叹不已的原因！（胡三省注：诸葛恪自认为他的才能足以对付魏国，不想把敌人留给后人；我不知道他自认为和他的叔父诸葛亮相比，到底如何。诸葛亮多次出兵攻打魏国，每次都说凭借一州之地，不足以长久地与敌人对抗，最终也没有成功，抱憾而终。诸葛恪没有诸葛亮的才能，却轻易地动用百姓的力量，不仅不能使吴国强大，反而只会让自己丧命、家族灭亡罢了。 ）如今我听说有人认为百姓还很贫困，应该让他们休养生息，这是只看到眼前的小利益，却没有考虑到国家面临的巨大危险。从前汉高祖已经拥有了三秦之地，他为什么不闭关据守，享受安乐，却要出兵攻打楚国，以至于自己身受重伤（胡三省注：事见《汉高帝纪》。），盔甲上都生了虱子，将士们也厌倦了困苦的生活，他们难道是甘愿在战场上拼命，而忘记了安宁的日子吗？这是因为他们考虑到长远利益，知道两者不能并存罢了。每当我看到荆邯劝说公孙述进取的谋划（胡三省注：事见四十二卷汉光武帝建武六年的记载。 ），又想到我叔父（胡三省注：家叔父，指诸葛亮。 ）上表陈述与敌人竞争的计策（胡三省注：诸葛亮的表章见七十一卷魏明帝太和二年的记载。 ），我总是感慨叹息！我日夜辗转反侧，担心的就是这些，所以就粗略地写下这些愚见，希望能让一些君子了解我的想法。如果我有一天去世了，我的志向和计划没能实现，只希望后世的人能知道我所担忧的事情，在以后有所思考。”众人虽然心里都认为不可以这样做，但没有人敢再反驳。

    丹阳太守聂友一向和诸葛恪关系很好，他写信劝谏诸葛恪说：“大行皇帝（胡三省注：吴主孙权的丧事还未满一年，所以称他为大行皇帝。 ）原本就有攻打东关的计划，但没有实施，如今敌人主动送上门来（胡三省注：指魏国军队远道而来，就像送死一样。 ），将士们仰仗您的威望和德行，舍生忘死，取得了非凡的战功，这难道不是宗庙神灵和国家的福气吗！（胡三省注：聂友这些话，委婉而恰当，有古人朋友之间恳切劝诫的情义，是用来抑制诸葛恪的盛气的。 ）现在应该暂且按兵不动，养精蓄锐，观察敌人的破绽再行动。如今您想趁着这个势头再次大规模出兵，但天时还不成熟，您却仅凭自己的意愿行事，我私下认为这样做不妥。”诸葛恪在聂友的信后面写下批语，回信说（胡三省注：就是前面所写用来晓谕众人的文章。 ）：“您虽然说的有一定道理，但没有看到事情的关键（胡三省注：指胜负存亡的关键因素。 ）。仔细看看我写的这篇文章，您就会明白。”（胡三省注：诸葛恪对待老朋友竟然如此傲慢；吴主孙权之前就嫌弃他刚愎自用，看来是有道理的。）

    滕胤对诸葛恪说：“您接受了像伊尹、霍光那样的重托，在朝廷内要安定国家，在朝廷外要打败强敌，如今名声震动天下，百姓都希望能在您的治理下过上安宁的生活。现在刚刚经历了繁重的劳役（胡三省注：劳役，指国内有修建陵墓的工程，国外有东关之战的军事行动。 ），又要兴师出征，百姓疲惫不堪，力量耗尽，而远方的敌人也有了防备。（胡三省注：《左传》中秦国大夫蹇叔劝谏秦穆公说：让军队长途跋涉去偷袭远方的国家，军队会疲惫不堪，力量耗尽，远方的君主也有了防备，这样做恐怕不行吧！ ）如果攻城不能取胜，在野外又掠夺不到物资，那就会前功尽弃，还会招来后人的指责。不如暂且按兵不动，等待时机再行动。况且战争是国家的大事（胡三省注：《左传》说：国家的大事，在于祭祀和战争。 ），需要大家齐心协力才能成功，如果众人不乐意，您一个人又怎么能安心呢！”（胡三省注：滕胤的话，可以说是非常深刻了。 ）诸葛恪说：“那些说不可以出兵的人，都是没有长远打算、只想苟且偷安的人；而你也这样认为，我还能指望谁呢！曹芳昏庸无能，政权掌握在私家手中，魏国的百姓和臣子已经有了二心。现在我凭借国家的资源，趁着战胜的威势，还有什么地方不能攻克呢！”（胡三省注：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没那么简单！ ）三月，诸葛恪征调了二十万州郡的兵力，再次入侵魏国，任命滕胤为都下督，掌管留守事务。

    6. 夏季，四月，魏国大赦天下。

    7. 蜀汉的姜维自认为熟悉西方的风俗（胡三省注：姜维原本是天水冀人，所以自认为熟悉西方的风俗。 ），又仗着自己有才能和武艺，想要引诱羌人、胡人作为自己的羽翼，他认为从陇西往西的地区，可以切断与魏国的联系，进而占据。他每次都想大举兴兵，费祎却常常限制他，不答应他的请求，给他的兵力也不超过一万人，还说：“我们和丞相相比，相差太远了；丞相都不能平定中原，何况我们呢！不如暂且保住国家，治理百姓，谨慎地守护社稷，至于建立功业，就等待有能力的人吧，不要心存侥幸，把成败寄托在一次行动上；如果不能如愿，后悔都来不及了。”等到费祎死后，姜维终于能够实现自己的志向（胡三省注：费祎死后，蜀汉的大臣们能力都在姜维之下，所以无法限制他。 ），于是率领数万人从石营出发，包围了狄道（胡三省注：石营在董亭西南，姜维大概是从武都出发前往石营。狄道县属陇西郡。这为姜维因劳民伤财导致蜀汉灭亡埋下了伏笔。 ）。

    8. 吴国的诸葛恪入侵淮南，掳掠百姓。有些将领对诸葛恪说：“如今我们率军深入，边境的百姓一定会纷纷逃走，恐怕我们会劳而无功。不如只包围新城（胡三省注：合肥新城。 ），新城被困，敌人的救兵必然会来，等他们来了再设法对付，这样就能大获全胜。”（胡三省注：这就是诸葛诞对司马师说的计策。见上卷去年的记载。 ）诸葛恪听从了这个建议，五月，撤军包围新城。

    魏国下诏，命令太尉司马孚督率二十万大军前往救援。大将军司马师问虞松：“现在东西两边都有战事，情况紧急（胡三省注：指吴国攻打淮南，蜀汉攻打陇西。 ），但将领们却士气低落，这该怎么办呢？”虞松说：“从前周亚夫在昌邑坚守壁垒，吴、楚联军就自行溃败了（胡三省注：事见十六卷汉景帝三年的记载。 ），有些事情看似弱小，实际上却蕴含着强大的力量，不可不仔细观察。如今诸葛恪出动了他的全部精锐部队，足以肆意施暴，但他却坐守新城，无非是想在这里与我们决一死战。如果他攻城不下，又求战不得，军队疲惫不堪，必然会自行撤退，将领们不急于进攻，这对您来说是有利的。姜维虽然率领着重兵，但他孤军深入，远离后方，只能靠抢夺我们的麦子来维持军粮（胡三省注：指姜维的军队没有后方转运军粮，只能在魏国境内抢夺麦子作为食物。 ），他并非根基稳固的敌人。而且他认为我们会全力应对东边的战事，西边必然空虚，所以才长驱直入。现在如果让关中的各路军队日夜兼程，出其不意地赶到，他大概就会逃走。”司马师说：“好！”于是派郭淮、陈泰率领关中的全部军队，去解除狄道之围；命令毋丘俭按兵不动，坚守阵地，把新城交给吴国军队。陈泰进军到洛门（胡三省注：就是天水冀县的落门聚。 ），姜维因为军粮耗尽，只好撤退。果然如虞松所料。

    扬州牙门将涿郡人张特守卫新城，吴军连续攻打了几个月，城中的士兵总共三千人，生病和战死的超过了一半。而诸葛恪堆起土山，加紧攻城，眼看城就要被攻陷，难以守护。于是，张特对吴国人说：“如今我已经无心再战了。不过按照魏国的法律，被围攻超过百日而救兵还没到的话，就算投降，家人也不会受牵连（胡三省注：意思是就算本人投降，他的家人也不会因此获罪。）。自从遭受你们进攻以来，已经九十多天了，这城中原本有四千多人，战死的已经超过一半，即便城被攻陷，还有一半人不想投降。我回去跟他们商量一下，把愿意投降和不愿意投降的人区分开来，明天一早把名单送来，并且把我的印绶先给你们作为信物。”说完就把印绶扔给了吴国人。吴国人相信了他的话，没有拿走印绶。张特于是连夜拆除房屋，用拆下的木材加固栅栏，把城墙的缺口修补成双层。第二天，他对吴国人说：“我只有战斗到死！”吴国人听后大怒，继续进攻，但始终无法攻克。

    当时正值大暑，吴国士兵疲惫不堪，很多人喝了生水后，上吐下泻、全身浮肿，生病的人超过了一半，死伤的人到处都是。各营的官吏每天都向诸葛恪报告生病的人数，诸葛恪却认为他们在说谎，甚至想要斩杀报告的人，从此没人敢再汇报。诸葛恪心里明白这次行动失策了，但他又为没能攻下新城而感到耻辱，愤怒之情常常表现在脸上。将军朱异因为军事上的意见不合而顶撞了诸葛恪，诸葛恪立刻剥夺了他的兵权，把他赶回了建业。都尉蔡林多次向诸葛恪提出军事建议，诸葛恪却不采纳，蔡林只好骑马投奔了魏国。魏国的将领们得知吴国军队已经疲惫不堪，于是出动救兵。秋季，七月，诸葛恪率领军队撤离，士兵们伤病交加，一路上艰难地拖着脚步，有的倒在路边的坑洼里（胡三省注：流者，指士兵身体虚弱，无法控制自己的行动。曳者，指因疲惫困乏而无法独自站立，只能相互搀扶着行走。），有的被魏军俘虏，活着的和死去的都让人感到悲痛，众人纷纷哀叹。但诸葛恪却神色自若，他率军在江中的小洲上停留了一个月，还打算在浔阳（胡三省注：汉代寻阳旧县的土地，在长江北岸。《寻阳记》记载：寻阳在春秋时期是吴国的西境、楚国的东境，原本在长江北岸，现在蕲州边界的古兰城就是那里。 ）屯田。朝廷的诏书接连不断地召他回去（胡三省注：意思是召他回去的命令一个接一个。舟行时船一艘接一艘叫相衔，陆行时马首尾相连也叫相衔。 ），他这才慢悠悠地班师回朝。从此，百姓对他大失所望，怨恨和指责声此起彼伏 。

    汝南太守邓艾对司马师说：“孙权已经去世，吴国的大臣们还没有完全归附新主。吴国的名门大族都有自己的私人武装，他们倚仗兵力和权势，足以违抗命令。诸葛恪刚刚执掌国政，国内又没有能真正掌控局势的君主，他不考虑安抚上下，稳固根基，反而热衷于对外征战，滥用民力，出动全国的军队攻打一座坚城，导致数万人死亡，最后带着灾祸回国，这就是他获罪的原因。从前伍子胥、吴起、商鞅、乐毅都受到当时君主的重用，但君主死后，他们还是遭遇了失败（胡三省注：伍子胥受到吴王阖闾的重用，阖闾死后，夫差不听从他的建议，还杀了他。吴起的事迹见一卷周安王二十一年的记载。商鞅的事迹见二卷周显王三十一年的记载。乐毅的事迹见四卷周赧王三十六年的记载。） ，何况诸葛恪的才能比不上这四位贤人，又不考虑国家的大患，他的灭亡是迟早的事。”（胡三省注：张缉、邓艾都预料到诸葛恪必定会被诛杀，张缉死了而邓艾却活了下来，是因为张缉依附李丰，而邓艾为司马师效力。然而邓艾没有死在司马师手中，却死在司马昭手里，这是因为在功成名就之际很难保全自身，再加上钟会的陷害。 ）

    八月，吴国军队回到建业，诸葛恪让士兵列队，前呼后拥地回到自己的府中。他立刻召见中书令孙嘿，严厉地对他说：“你们怎么敢多次随意伪造诏书！”（胡三省注：因为多次下诏召他回去，所以他很生气。） 孙嘿惊慌失措，连忙告辞出来，借口生病回家了。

    诸葛恪出征之后，对各部门官员进行了大规模的调整，重新选拔任命，而且更加严厉地整治威严，经常责罚下属，那些要去拜见他的人都战战兢兢，大气都不敢出。他还更换了宫中的侍卫，任用自己的亲信；又下令军队做好战斗准备，打算进攻青州和徐州。（胡三省注：这些行为，都是导致诸葛恪很快死亡的原因。复敕兵严，指告诫士兵们整理好装备，做好战斗准备。 ）

    孙峻趁着百姓对诸葛恪的怨恨和众人对他的不满，在吴主面前诬陷诸葛恪，说他想要谋反。冬季，十月，孙峻和吴主密谋，设下酒宴邀请诸葛恪。在诸葛恪准备入宫赴宴的前一天晚上，他心神不宁（胡三省注：《左传》中郑子产说：人出生开始形成的是魄，魄形成之后，阳气构成魂。使用的物品精良丰富，那么魂魄就强健，所以人有精爽之气，甚至能达到神明的境界。杜预注释说：爽，是明的意思。扰动，指心神不安。 ），整晚都没睡着；大概是因为死期将至，所以才这样。而且他家还多次出现怪异的现象，诸葛恪心中起了疑虑。第二天，他的车停在宫门口，孙峻已经在帷幕后面埋伏了士兵，他担心诸葛恪不按时进来，导致事情败露，于是亲自出来迎接诸葛恪，说：“如果您身体不舒服，可以改日再来，我会向主上说明情况的。”诸葛恪说：“我还是勉强进去吧。”散骑常侍张约、朱恩等人偷偷给诸葛恪送信，说：“今天的布置很不寻常，恐怕有其他变故。”诸葛恪把信拿给滕胤看，滕胤劝他回去。诸葛恪说：“那些小辈能有什么作为！我只是担心他们在酒食里下毒罢了。”（胡三省注：《考异》说：《诸葛恪传》记载：“诸葛恪看了张约等人的信后准备离开，还没走出家门，就遇到了太常滕胤。诸葛恪说：‘突然肚子疼，不能进去了。’滕胤不知道孙峻的阴谋，对诸葛恪说：‘您刚回来还没见到主上，现在主上设酒宴邀请您，您都已经到门口了，应该进去。’诸葛恪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了。’孙盛认为不是这样。现在依据《吴历》的记载。 ）诸葛恪进宫后，带着剑、穿着鞋上了殿，向吴主谢恩后入座。酒宴开始后，诸葛恪心中怀疑，不敢喝酒。孙峻说：“您的病还没好利索，您平时吃的药酒，让人拿来喝吧。”诸葛恪这才放下心来，喝了自己带来的酒。酒过几巡，吴主起身回到内宫；孙峻也起身去厕所，他脱掉长衣，换上短装，出来后大喊：“有诏书，逮捕诸葛恪！”诸葛恪惊慌地站起来，还没来得及拔剑，孙峻的刀已经砍了过来，张约在旁边砍向孙峻，只砍伤了他的左手，孙峻随手反击，砍断了张约的右臂。这时，侍卫们都冲了上来（胡三省注：武卫之士，由武卫将军统领。 ），孙峻喊道：“我要抓的是诸葛恪，现在他已经死了！”然后让侍卫们把刀收起来，清理好场地，继续喝酒。诸葛恪的两个儿子诸葛竦、诸葛建得知父亲出事，带着母亲想要逃跑，孙峻派人追杀了他们。诸葛恪的尸体被用苇席裹起来，用竹篾绑住腰部，扔到了石子冈（胡三省注：《诸葛恪传》记载：建业南边有长陵，叫石子冈，很多人死后葬在那里。按现在高座寺后面就是石子冈，高座寺在建康城南门外。宋白说：石子冈在台城南四十里，现在的建康城，不是台城。 ）。孙峻又派无难督施宽前往将军施绩、孙壹的军中（胡三省注：施绩当时在江陵；孙壹当时在夏口。 ），在公安杀死了诸葛恪的弟弟奋威将军诸葛融和他的三个儿子。诸葛恪的外甥都乡侯张震、常侍朱恩，也都被诛灭三族。

    临淮人臧均上表，请求收敛安葬诸葛恪，他说：“雷霆闪电，不会持续一整个早晨（胡三省注：郑康成说：崇，是终了的意思；就是说不会持续一整个早晨。 ）；狂风呼啸，很少有一整天不停的；然而风雨过后，紧接着就是云雨，滋润万物。这说明天地的威严，不会持续太久；帝王的愤怒，也不应该完全发泄出来。我虽然愚笨狂妄，但不懂得忌讳，冒着可能会家破人亡的罪名（胡三省注：指可能会因冒犯君主而遭受破家灭身的罪。 ），来请求您能像风雨滋润万物一样，给予宽容。我想到已故的太傅诸葛恪，罪行累累，恶贯满盈，自己招致了灭族的灾祸，父子三人的首级被挂在集市上示众多日，观看的人有好几万，责骂声此起彼伏；国家的重刑，确实震慑了众人，无论老少，都亲眼目睹了这一切。人们对于事物的看法，往往是在极度欢乐之后就会产生悲哀，看到诸葛恪曾经位高权重，无人能及，身处三公之位，但如今却被诛杀，如同禽兽一般，人们看够了之后，心情也会发生变化，怎么能不感到悲痛呢！而且他已经死了，和泥土没什么两样，再对他进行挖掘、砍刺，也没有什么意义了。希望圣明的朝廷能效法天地，不要长时间地愤怒，让他的家乡或原来的下属，用普通士兵的礼仪将他收敛安葬，用三寸厚的棺材下葬（胡三省注：《礼记》记载：孔子在中都制定制度，棺材厚四寸，外椁厚五寸。郑康成注释说：这是普通人的丧葬制度。按照礼仪，上大夫的棺材厚八寸，外椁厚六寸；下大夫的棺材厚六寸，外椁厚四寸，没有三寸厚棺材的制度。《孟子》说：中古时期，棺材厚七寸，外椁与之相称。墨子崇尚节俭，主张用三寸厚的桐木棺材。《左传》中赵简子说：用三寸厚的桐木棺材，不设置外椁，这是对下卿的惩罚。 ）。从前项羽得到了安葬的待遇，韩信也获得了收敛的恩典，这都彰显了汉高祖的英明（胡三省注：安葬项羽的事，见十一卷汉高帝五年的记载。收敛韩信的事，现在的史书中没有记载，史书中说：“皇帝听说韩信死了，又高兴又怜悯他”，肯定是对他进行了收敛。）。希望陛下能发扬三皇的仁爱（胡三省注：上古时期，人们死后把尸体扔在荒野，后来的圣人用棺材和外椁来安葬，这就是所谓的三皇之仁。 ），怀着怜悯之心，让国家的恩泽惠及那些被诛杀者的尸体，让他们再次感受到无尽的恩德，这样做可以在远方传播陛下的美名，劝诫天下人，这难道不是一件伟大的事情吗！从前栾布假传命令祭祀彭越（胡三省注：事见十二卷汉高帝十一年的记载。 ），我私下里很不赞同，他不先请示主上就擅自行事，肆意而为，他没有被诛杀，真是万幸。如今我不敢公开表达自己的想法，来彰显陛下的恩泽，只能恭敬地写下这封信，冒昧地向您陈述，希望圣明的陛下能怜悯并明察（胡三省注：古代的臣子向君主进言，通常会说“冒死”“昧死”，意思是君主的威严难以冒犯，只能冒着死罪进言。 ）。”于是，吴主和孙峻允许诸葛恪原来的下属收敛安葬他。

    当初，诸葛恪年少时就声名远扬，吴大帝孙权非常器重他，但他的父亲诸葛瑾却常常为此担忧，说：“他不是能保全家族的人。”（胡三省注：戚，是忧愁的意思。 ）诸葛瑾的好友奋威将军张承也认为诸葛恪必定会使诸葛家族衰败。陆逊曾经对诸葛恪说：“在我前面的人，我一定会恭敬地和他一起进步；在我后面的人，我会扶持帮助他；如今看你的气势凌驾于上级之上，对下级又不屑一顾，这可不是能让自己平安得福的基础。”蜀汉侍中诸葛瞻，是诸葛亮的儿子。诸葛恪第二次攻打淮南时，越巂太守张嶷给诸葛瞻写信说：“东吴的君主刚刚去世（胡三省注：吴国在蜀国东边，所以称吴国的君主为东主。），继位的皇帝还年幼，太傅诸葛恪肩负着托孤的重任（胡三省注：诸葛恪担任吴国太傅，所以这样称呼他。 ），这谈何容易！周公那样有才能，又和君主有叔父的亲近关系，尚且会遭遇管叔、蔡叔散布流言的变故（胡三省注：意思是周公虽然有才能，又和君主有叔父的亲近关系，但还是不能避免管叔、蔡叔的流言。 ）；霍光接受托孤重任，也遇到了燕王刘旦、盖长公主、上官桀等人的谋反阴谋（胡三省注：事见二十三卷汉昭帝元凤元年的记载。 ），多亏汉昭帝和汉宣帝的英明，才避免了灾难。从前我常常听说东吴的君主在生杀赏罚方面，不轻易放权给下属，如今在临终前匆忙召见太傅，托付后事，实在让人担忧。再加上吴、楚之地的人性格剽悍急躁，这是自古以来就有的说法（胡三省注：周亚夫说：吴、楚之地的人剽悍轻捷。太史公说：楚地的风俗是剽悍轻捷，容易发怒，从汉代以来，就有这样的说法。），而太傅如今远离年幼的君主深入敌境，这恐怕不是长久的好计策。虽然说东吴国内纲纪严明，上下和睦（胡三省注：东家和前面的“东主”一样，指东吴，因其在东边建国。 ），但万一有个闪失，这可不是明智之人该有的考虑。以古为鉴来看今天，现在的情况和古代是相似的（胡三省注：则，在这里有比照、仿照的意思，子德翻。意思是用古代的事情来比照今天的事情，现在和古代有相似之处。 ），如果不是您向太傅进献忠言（胡三省注：自汉代以来，门生故吏通常称恩主的子弟为郎君。 ），还有谁会毫无保留地说出真心话呢！现在应该撤军，大力发展农业，致力于施行仁德，几年之后，再从东西两个方向同时出击，也不算晚，希望您能仔细考虑！”诸葛恪果然因为这些而失败了。

    吴国的大臣们一起商议后上奏，推举孙峻为太尉，滕胤为司徒。有讨好孙峻的人说：“国家的各种事务应该由宗室来掌管，如果滕承嗣（胡三省注：滕胤字承嗣。 ）担任仅次于太尉的司徒，他向来声名显赫，深受众人拥护，恐怕会对您的地位造成威胁。”于是众人上表，请求任命孙峻为丞相、大将军，督领中外诸军事，而且不再设置御史大夫；这让士人们大失所望（胡三省注：汉代继承秦朝的制度，设置御史大夫来辅助丞相处理各种事务；现在孙峻担任丞相却不设置御史大夫，这样他就独揽了吴国的政权，所以国人感到失望。 ）。滕胤的女儿是诸葛恪儿子诸葛竦的妻子，滕胤因此辞去了职位。孙峻说：“鲧获罪，禹却不受牵连（胡三省注：舜惩罚鲧，将其流放；但他任用鲧的儿子禹。 ），你何必这样呢！”孙峻和滕胤虽然内心不和（胡三省注：意思是他们感情不融洽。 ），但表面上还是相互包容，孙峻晋升滕胤为高密侯，两人像以前一样共事。

    齐王孙奋听说诸葛恪被诛杀，就从驻地前往芜湖，想要到建业观察局势的变化。他的傅相谢慈等人劝谏他，孙奋却杀了他们，因此被废为庶人，流放到章安（胡三省注：章安，是前汉的冶县，以前是闽越的土地，光武帝时改名为章安，属于会稽郡。沈约《宋书·州郡志》记载：临海太守，原本是会稽东部都尉，前汉时治所在鄞县，后汉时将会稽郡分为吴郡，有人怀疑是都尉将治所迁到了章安。《晋太康记》记载：章安原本是鄞县南边的回浦乡。我认为《太康志》所说的，就是吴临海郡的章安县，现在台州黄岩县的章安镇就是那里。孙奋被流放到章安，就是这个临海的章安。 ）。

    南阳王孙和的妃子张氏，是诸葛恪的外甥女。之前诸葛恪有迁都的想法，让人修建武昌宫，民间有人传言说诸葛恪想迎接孙和并拥立他为帝。等到诸葛恪被诛杀，丞相孙峻借此机会剥夺了孙和的印玺和绶带（胡三省注：南阳王的印玺和绶带。 ），把他流放到新都，又派使者追上去，赐他自尽。当初，孙和的妾何氏生下儿子孙皓，其他姬妾还生了孙德、孙谦、孙俊。孙和快要死的时候，和张妃诀别，张妃说：“无论生死，我都要和你在一起，绝不会独自活下去。”说完就自杀了。何姬说：“如果大家都跟着去死，谁来抚养这些孤儿呢！”（胡三省注：从，才用翻。《说文》解释：字，有养育、爱护的意思。 ）于是何姬抚养孙皓和他的三个弟弟，他们才得以保全性命。（胡三省注：为后来吴国人拥立孙皓做了铺垫。 ）

    **高贵乡公上**（胡三省注：讳髦，字彦士，是文帝曹丕的孙子，东海定王曹霖的儿子。正始五年，被封为高贵乡公。高贵乡，属于郯县。 ）

    **正元元年（甲戌，公元254年）**（胡三省注：这一年，原本是嘉平六年，冬季，十月，高贵乡公才改元正元，《通鉴》把这一年系在高贵乡公名下，所以记作正元元年。 ）

    1. 春季，二月，魏国诛杀中书令李丰。当初，李丰十七八岁的时候，就已经有了清正的名声，天下人都一致称赞他。他的父亲太仆李恢却不希望这样，命令他闭门谢客（胡三省注：断，读曰短。 ）。曹爽专权的时候，司马懿称病不出（胡三省注：事见上卷邵陵厉公正始八年、九年的记载。 ），李丰担任尚书仆射，在曹爽和司马懿之间摇摆不定，所以没有和曹爽一起被诛杀。李丰的儿子李韬，被选中娶了齐长公主（胡三省注：皇帝的姊妹称为长公主；齐长公主大概是魏明帝的女儿。 ）。司马师掌权后，任命李丰为中书令。当时，太常夏侯玄在天下有很高的声望，因为他是曹爽的亲戚，不能担任重要的职位，常常心中怏怏不乐（胡三省注：邵陵厉公嘉平元年，夏侯玄从关中被召回京城。势任，指有权势的职位。怏，於两翻。 ）；张缉因为是皇后的父亲，被免去了东东莞太守的职位，在家闲居（胡三省注：张缉从东莞被召回，见上卷嘉平四年的记载。 ），也很不得志：李丰和他们两人关系都很好。司马师虽然提拔任用了李丰，但李丰心里却向着夏侯玄。李丰在中书令的位置上待了两年，魏帝曹芳多次召见他谈话，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司马师知道他们在商议对付自己，就请李丰见面，质问他，李丰却没有说实话；司马师大怒，用刀环猛击李丰，将他杀害，并把他的尸体送到廷尉那里，接着又逮捕了李丰的儿子李韬、夏侯玄、张缉等人，把他们都关进了廷尉的监狱。钟毓负责审理此案，他上奏说：“李丰和黄门监苏铄、永宁署令乐敦（胡三省注：汉代设有黄门令，由宦官担任。黄门监，大概是魏国设置的官职。永宁宫，是魏太后居住的宫殿。永宁署令，是太后宫中的官员，也由宦官担任。 ）、冗从仆射刘贤等人（胡三省注：汉代制度，中宫设有冗从仆射，由宦官担任，负责统领黄门的冗从，俸禄是六百石。沈约《宋书·百官志》记载：东汉有中黄门冗从仆射，魏国沿用这个名称设置了冗从仆射。 ）谋划说：‘在册封贵人的那天，各营的士兵都会聚集在宫城门口（胡三省注：屯，指驻扎在宫城门口。 ），陛下亲临殿前（胡三省注：檐宇的边缘叫轩。皇帝来到殿前的台阶前叫临轩。 ），我们就趁机一起侍奉陛下，率领群臣和士兵，诛杀大将军；如果陛下不听从，就把他劫持走。’”还说：“他们谋划让夏侯玄担任大将军，张缉担任车骑将军；夏侯玄、张缉都知道这个阴谋。”（胡三省注：以上都是审讯时的供词。 ）庚戌日，李韬、夏侯玄、张缉、苏铄、乐敦、刘贤都被诛杀，并且被灭了三族。

    夏侯霸投奔蜀国的时候（胡三省注：事见上卷嘉平四年的记载。 ），邀请夏侯玄和他一起走，夏侯玄没有答应。等到司马懿去世，中领军高阳人许允对夏侯玄说：“你不用再担心了！”夏侯玄叹息道：“士宗（胡三省注：许允字士宗。 ），你怎么还不明白呢！司马懿还能因为和我家是世交，把我当年轻人看待，但司马师、司马昭是不会容我的。”（胡三省注：司马师，字子元。司马昭，字子上。 ）等到被关进监狱，夏侯玄不肯招供，钟毓亲自来审问他。夏侯玄严肃地责备钟毓说：“我有什么罪！你现在就像公府的令史一样来审问我（胡三省注：从汉代以来，公府设有令史，廷尉则设有狱史。夏侯玄大概是责备钟毓身为九卿，却按照公府的指示，亲自来审问自己，就像公府的令史在审问犯人。 ），你就直接给我编造供词吧！”钟毓因为夏侯玄是名士，气节高尚，不肯屈服，而案件又必须结案，于是在夜里为他编造了供词，让供词和所调查的事情相符（胡三省注：为他编造狱中的供词，使供词和所查办的事情相符合。 ），然后流着泪拿给夏侯玄看；夏侯玄看了之后，只是点了点头。等到被押到东市斩首时，他面不改色，举止从容。

    李丰的弟弟李翼，是兖州刺史，司马师派使者去逮捕他。李翼的妻子荀氏对他说：“中书令李丰的事情败露了，你可以在诏书还没到的时候投奔吴国，为什么要坐以待毙呢！你身边有谁愿意和你同生共死呢？”（胡三省注：愿意一起赴汤蹈火的人，进去就会被烧焦、淹没，除非是发誓同生共死的人，否则怎么会愿意跟随，所以才这么问。 ）李翼思考着，没有回答，他的妻子又说：“你在大州担任刺史，如果不知道谁能和你同生共死，就算现在离开，也免不了一死！”李翼说：“我的两个儿子还小，我不走的话，最多也就是我一个人因兄长的罪被牵连而死（胡三省注：意思是因兄长的罪被牵连，只涉及自身，如果投奔吴国不成功，灾祸就会连累妻子儿女。 ），两个儿子肯定能平安无事。”于是他没有逃走，最终被处死。

    当初，李恢和尚书仆射杜畿、东安太守郭智关系很好（胡三省注：东安县，前汉时属于城阳国，后汉时属于琅邪国，魏国时将其分出设置为郡。沈约说：晋惠帝把东莞郡分出一部分设置东安郡；大概是魏国先分出东安郡，后来又合并了，合并之后晋朝又从东莞郡分出来设置东安郡。 ），郭智的儿子郭冲，内心有才能但外表不显露，在当地并不出名。郭冲曾经和李丰一起去见杜畿，离开之后，杜畿感叹道：“李孝懿恐怕后继无人了；他不只是没有儿子能继承家业，恐怕连家族都要保不住了。郭君谋不用担心自己的身后事，他的儿子足以继承他的事业。”当时人们都认为杜畿说错了，等到李丰死后，郭冲担任代郡太守，最终继承了父亲的事业。

    正始年间，夏侯玄、何晏、邓飏都声名远扬，他们想要和尚书郎傅嘏结交，傅嘏却没有答应。傅嘏的朋友荀粲觉得很奇怪，就问他原因，傅嘏说：“太初志向远大，但才能与志向不匹配，只会空有虚名而没有实际的才能。何平叔言辞高远但内心狭隘，喜欢辩论却不真诚，就是那种能言善辩却会颠覆国家的人（胡三省注：《论语》中孔子说：厌恶那些能言善辩却使国家倾覆的人。 ）。邓玄茂（胡三省注：邓飏字玄茂。 ）有作为却不能善终，他外表追求名利，内心却没有主见，喜欢和自己意见相同的人，讨厌和自己意见不同的人，话多而且喜欢嫉妒比自己强的人；话多就容易惹祸，嫉妒别人就会没人亲近他（胡三省注：妬前，指嫉妒比自己强的人。人们都嫉妒比自己强的人，这样就没有人愿意亲近他 ）。在我看来，这三个人都会使家族衰败；远离他们还担心会被牵连，更何况和他们亲近呢！”傅嘏和李丰的关系也不好，他对志同道合的人说：“李丰虚伪而且多疑，自恃小聪明却不懂得权衡利弊，如果让他参与机密事务，他必死无疑！”

    2. 辛亥日，魏国大赦天下。

    3. 三月，魏国废黜皇后张氏；曹操曾经杀了汉献帝的皇后伏氏，如今司马师又杀了魏帝的皇后张氏；这不仅是天道轮回，也是曹操的行为产生的影响（胡三省注：曹操杀汉后伏氏，而司马师杀魏后张氏；这不仅是天道的报应，也是曹操的行为起到了不好的示范作用。 ）。夏季，四月，魏国立王氏为皇后，她是奉车都尉王夔的女儿。

    4. 狄道县长李简秘密写信给蜀汉，请求投降。六月，姜维出兵攻打陇西。

    5. 中领军许允一向和李丰、夏侯玄关系很好。秋季，许允被任命为镇北将军、假节，都督河北诸军事（胡三省注：晋代有假节都督，其地位与四征、镇加大将军但不设府的都督相同。四征、镇、安、平将军，加授大将军但不设府、持节都督的，品秩为第二等。 ）。魏帝曹芳因为许允要外出任职，下诏召集群臣，还特意把许允拉到自己身边；许允在与曹芳分别的时候，泪流满面，抽抽搭搭地哭着。君臣之间没有保守住秘密，最终都陷入了失去臣子本分、自身丧命的灾祸之中。许允还没出发，有关部门就上奏说他之前随意发放官府的财物，于是将他逮捕，交付廷尉审讯，最后把他流放到乐浪，他还没到达，就在半路上死了。

    6. 吴国的孙峻骄横傲慢、荒淫残暴，吴国人都对他敢怒不敢言。司马桓虑谋划刺杀孙峻，拥立太子孙登的儿子吴侯孙英为帝；但计划没有成功，他们都被处死了。

    7. 魏帝曹芳因为李丰的死，心中非常不满。安东将军司马昭镇守许昌，魏帝下诏召他回来攻打姜维。九月，司马昭率领军队入朝拜见皇帝，曹芳到平乐观观看军队经过。曹芳身边的人劝他趁着司马昭前来辞别的时候，杀了他，然后率领军队击退大将军司马师；诏书都已经写好了，可曹芳害怕，不敢动手。

    司马昭率领军队进入洛阳城，大将军司马师于是谋划废黜曹芳。（胡三省注：平乐观在洛阳城西，司马昭已经率军经过这里，又被召入城中，曹芳的皇位也就保不住了。 ）甲戌日，司马师以皇太后的名义召集群臣开会（胡三省注：假传太后的诏令来召集群臣。），说曹芳荒淫无度，亲近戏子，不能继承皇位。大臣们都不敢违抗。于是，司马师上奏请求收缴曹芳的印玺和绶带，将他废为齐王，让他回到封国 。司马师派郭芝进宫向太后禀报，太后正与曹芳对坐，郭芝对曹芳说：“大将军想要废黜陛下，立彭城王曹据为帝！”（胡三省注：彭城王曹据是魏文帝曹丕的儿子。郭芝这样说，是何等的无礼！他是太后的堂叔，所以派他进宫胁迫太后。）曹芳听后起身离开，太后很不高兴。郭芝又说：“太后您儿子没教好，如今大将军主意已定，还在宫外部署了军队以防万一，您只能顺从他的意思，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太后说：“我想见大将军，有话要说。”郭芝说：“有什么可见的！赶紧把印玺拿出来！”（胡三省注：王莽篡汉时，派王舜向元后索要传国玉玺，说话的语气也不至于如此！ ）太后无奈，只好让旁边的侍御取来印玺放在座位旁（胡三省注：太后的侍御不止一人，傍侍御指当时在旁边侍奉的人。） 。郭芝出宫向司马师汇报，司马师大喜。（胡三省注：王莽、司马师、萧鸾，心思都是一样的。国家的奸臣，必定有帮凶，统治天下的人可要警惕啊！ ）司马师又派使者给曹芳送去齐王的印玺和绶带，让他前往西宫。曹芳与太后含泪分别，然后乘坐王车，从太极殿南边出宫（胡三省注：王车，是诸侯王乘坐的青盖车。 ）。几十名大臣前来送行，司马孚悲痛不已 ，其他人也大多流下了眼泪。曹芳被废时年仅二十一岁。

    司马师又派使者向太后索要传国玉玺。太后说：“彭城王是我的小叔，现在要是立他为帝，我该怎么办！而且明皇帝难道要绝后吗？高贵乡公是文皇帝的长孙，明皇帝的侄子（胡三省注：太后说明帝绝后，大概是认为立曹据为帝，就是兄终弟及；而且按照礼制，兄弟不能进入同一宗庙。魏文帝黄初三年，开始规定封王的庶子为乡公，嗣王的庶子为侯，公、侯的庶子为亭伯。按照礼制，小宗有继承大宗的义务，具体情况要仔细商议。 ）。按照礼制，小宗有继承大宗的道理，大家要详细讨论一下。”（胡三省注：嫡长子一系为大宗，旁支的儿子各自以父亲为小宗。《礼记》规定，王后没有子嗣，就选择庶子中的合适人选来继承大宗。 ）丁丑日，司马师再次召集群臣，把太后的命令给他们看，最终决定到元城迎接高贵乡公曹髦（胡三省注：定迎，指商议确定后去迎接。元城县，汉代属魏郡，魏时属阳平郡；当时魏国的王公都被集中安置在邺城，所以曹髦从邺城前往元城，然后再从元城被迎回洛阳。 ）。曹髦是东海定王曹霖的儿子，当时年仅十四岁，司马师派太常王肃持符节去迎接他。司马师又派人向太后索要印玺，太后说：“我见过高贵乡公，他小时候我就认识他（胡三省注：太后想立高贵乡公，肯定是因为看到他小时候就意气不凡，和其他王子不一样，所以才想立他为帝，可她哪里知道，此时皇权已经旁落，立他也无济于事了！ ），我想亲手把印玺交给他。”冬季，十月，己丑日，高贵乡公抵达玄武馆（胡三省注：郦道元说：魏氏在芒山脚下建造了玄武馆。大概这个馆在芒山的尾部，其位置正对着洛阳城的北边。 ），大臣们上奏请求让他住在前殿（胡三省注：玄武馆的前殿。 ），曹髦认为那是先帝曾经居住的地方，便避开住在西厢；大臣们又请求用天子的车驾迎接他，曹髦没有同意。庚寅日，曹髦进入洛阳城，大臣们在西掖门南边迎接礼拜，曹髦下车回拜，司仪说：“按礼仪不需要回拜。”（胡三省注：傧，必刃翻；是赞礼引导的人。仪不拜，指按照礼仪不应该回拜。 ）曹髦说：“我现在还是臣子。”于是坚持回拜。到了止车门，曹髦要下车，左右的人说：“以前皇帝都是乘车进入这里的。”曹髦说：“我是受太后征召而来，还不知道要做什么。”（胡三省注：意思是只有天子才能乘车进入止车门，我刚刚被征召，还不清楚情况，不能以天子自居。依我看高贵乡公，大概是有点小聪明且读过些书，所以能做到这样。如果认为他熟悉礼仪，那我觉得他就像鲁昭公一样。 ）于是他步行到太极东堂，拜见太后。当天，曹髦在太极前殿正式登基称帝，百官陪位，大家都满怀期待（胡三省注：大家都认为曹髦有能力成就一番事业，可他最终还是死在权臣手中。唉！我看汉文帝登基之后，连夜任命宋昌为卫将军，统领南北军，任命张武为郎中令，负责宫殿中的事务，周勃、陈平、朱虚侯、东牟侯虽然有拥立大功，但权力被削弱，这样汉文帝才能巩固自己的地位。而魏朝百官都满怀期待，他们到底看到了什么呢？ ）。曹髦随后大赦天下，更改年号。（胡三省注：从这时起，才正式是正元元年。 ）魏国还在河内为齐王曹芳建造了宫殿。

    8. 蜀汉的姜维从狄道出发，攻克了河间（胡三省注：“河间”，当作“河关”。河关县，前汉时属金城郡，后汉时属陇西郡。从地理位置上看，河关、临洮在狄道西边，姜维从狄道向西攻克河关、临洮，是想占领魏国的边境县来扩大自己的势力范围。 ）、临洮。魏国将军徐质与姜维交战，杀死了蜀汉的荡寇将军张嶷（胡三省注：沈约《宋书·百官志》记载：有四十种名号的将军，荡寇将军排在第二十二位。 ），蜀汉军队这才撤回。

    9. 当初，扬州刺史文钦，勇猛过人，曹爽因为他是同乡的缘故，很喜欢他（胡三省注：文钦是曹爽的同乡。 ）。文钦倚仗曹爽的权势，经常盛气凌人。曹爽被诛杀后，文钦心中已经感到恐惧。而且他还喜欢虚报杀敌数量来骗取功劳和赏赐，司马师常常压制他，因此文钦心中充满怨恨。镇东将军毋丘俭向来和夏侯玄、李丰关系很好，夏侯玄等人死后，毋丘俭也感到不安，于是用计厚待文钦。毋丘俭的儿子治书侍御史毋丘甸对他说：“父亲您肩负着镇守一方的重任（胡三省注：古代，天子到四方巡视，四方的诸侯都要到泰山下朝见。尧、舜时期设有四岳之官。孔安国说：尧命令羲和的四个儿子分别掌管四方的诸侯，所以叫四岳。魏、晋时期，征、镇、安、平将军，总督各路军队，负责一个地区的军事，当时因此称他们肩负着方岳重任。 ），国家面临倾覆的危险，您却安然自保，这样会受到天下人的指责啊！”毋丘俭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二年（乙亥，公元255年）**

    1. 春季，正月，毋丘俭、文钦假传太后的诏书，在寿春起兵，向各州郡发布檄文，讨伐司马师。他们在表章中说：“相国司马懿忠诚正直，为国家立下了赫赫功勋，他的后人应该得到宽宥。我们请求废黜司马师，让他以侯爵的身份回家，由他的弟弟司马昭接替他的职位。太尉司马孚，忠诚孝顺，做事谨慎；护军司马望，忠诚公正，尽心尽力，他们都应该得到亲近和重用，被授予重要的职位。”（胡三省注：司马望是司马孚的儿子。 ）毋丘俭还派使者去拉拢镇南将军诸葛诞，诸葛诞却斩杀了使者。（胡三省注：当时诸葛诞都督豫州。 ）毋丘俭、文钦率领五六万大军渡过淮河，向西进军到项城；毋丘俭坚守城池，让文钦在城外率领游动部队。

    司马师向河南尹王肃询问应对之策，王肃说：“从前关羽在汉水之滨俘虏了于禁，有向北争夺天下的志向，后来孙权袭击并俘获了关羽将士的家属，关羽的军队瞬间就瓦解了（胡三省注：事见六十八卷汉献帝建安二十四年的记载。 ）。如今淮南将士的父母妻儿都在内地各州（胡三省注：魏国制度，将领出征或者镇守地方，都要把家属留在内地作为人质。当时淮南的将士都从内地各州前往边境戍守，所以家属都留在内地。 ），我们只要迅速出兵抵御，阻止毋丘俭、文钦的军队前进，同时保护好他们的家属，让他们不敢继续前进，他们就会像关羽的军队那样土崩瓦解。”当时司马师刚刚割掉眼部的肿瘤，伤口非常疼痛（胡三省注：瘤，音留，指肉瘤。肉上长出的肿块叫瘤。 ），有人认为大将军不适合亲自出征，不如派太尉司马孚去抵御敌人。只有王肃和尚书傅嘏、中书侍郎钟会（胡三省注：魏初，中书除了设置监、令，还设置了通事郎，职位在黄门郎之后；黄门郎签署公文后，通事郎再署名；公文签署完毕后，呈给皇帝审阅，皇帝批准后即可执行。后来通事郎改名为中书侍郎。 ）劝说司马师亲自出征，司马师犹豫不决。傅嘏说：“淮、楚之地的士兵勇猛善战，寿春是以前楚国的都城，当时是淮南的重要军事重镇，为了防备吴国，精锐部队都聚集在那里（胡三省注：寿春，是以前楚国的都城，当时作为淮南的重要军事重镇，在其南边防备吴国，精锐部队都聚集在那里。 ）。而毋丘俭等人凭借着一股蛮劲远道而来作战，他们的锋芒很难抵挡。如果将领们作战有胜有负，一旦战局失利，那事情就麻烦了。”司马师听后，猛地起身说：“我带病也要东征。”戊午日，司马师率领朝廷内外的各路军队去讨伐毋丘俭、文钦，让弟弟司马昭兼任中领军，留守洛阳，同时召集三方的军队在陈、许两地会合（胡三省注：三方，指东、西、北三个方向的军队。 ）。

    司马师向光禄勋郑袤询问计策，郑袤说：“毋丘俭喜欢谋划，但却不了解实际情况，文钦有勇无谋。如今我们的大军出其不意地出击，江、淮一带的士兵虽然勇猛，但不够稳固，我们应该深挖战壕，高筑壁垒，来挫败他们的锐气，这是像周亚夫那样的上策。”（胡三省注：汉代周亚夫坚守壁垒，最终打败了吴、楚联军。 ）司马师认为他说得很对。

    司马师任命荆州刺史王基为行监军，授予符节，统领许昌的军队（胡三省注：魏、晋时期的制度，使持节都督各路军队的职位最高，假节都督次之，假节监各路军队又次之，假节行监军的职位最低。魏国接受汉朝的禅让后，把许昌作为别宫，驻扎了重兵，作为东方和南方的战略要地。监，古衔翻。 ）。王基对司马师说：“淮南的叛乱，并不是当地的官吏和百姓想要作乱，而是毋丘俭等人欺骗、引诱、胁迫他们，他们只是害怕眼下被处死，所以才暂时聚集在一起。如果我们的大军一到，他们必然会土崩瓦解，毋丘俭、文钦的首级很快就会被送到军营门前。”司马师听从了他的建议，任命王基为前军。但不久之后，司马师又命令王基停止前进。王基认为：“毋丘俭等人率领大军，完全有能力深入进攻，但他们却长时间不前进，这说明他们的阴谋已经败露，众人的心里已经产生了疑虑和恐惧。现在我们如果不展示出强大的军威，满足百姓的期望，反而停军不前，高筑壁垒，就会给人一种胆怯懦弱的感觉，这不符合用兵的策略。如果毋丘俭、文钦掠夺百姓来扩充自己的力量，而且州郡士兵的家属如果被敌人俘获，他们就会更加离心离德（胡三省注：意思是州郡士兵中，家属被敌人俘获的，必然会心怀顾虑，产生离散的想法。 ）。那些被毋丘俭等人胁迫的人，想到自己罪行严重，不敢再回来，这样我们就把军队放在了无用之地，还会成为滋生奸邪的源头。如果吴国趁机入侵，那么淮南就不再是国家的领土，谯、沛、汝、豫等地也会陷入危险和不安（胡三省注：豫，指颍川，豫州当时的治所是颍川，所以说谯、沛、汝、豫这四个郡，都属于豫州。 ），这可是个重大的失误。我们的军队应该迅速前进，占据南顿（胡三省注：南顿县，属汝南郡，是以前顿子国的所在地。应劭说：顿国受到陈国的逼迫，后来向南迁徙，所以叫南顿。 ），南顿有一个大仓库，里面的粮食足够军队吃四十天。我们占据坚固的城池，依靠储存的粮食，先占据有利的形势，就能掌握战争的主动权（胡三省注：《左传》中楚国令尹孙叔敖说过这样的话。杜预注释说：夺取敌人的战斗意志。先，悉荐翻。 ），这是平定叛乱的关键。”王基多次请求，司马师才同意，于是王基率军前进，占据了?水（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汝水向东南流经定陵县，又向东南流经奇雒城，分出一条支流，人们称之为大?水。?水向东流到南顿县北边，注入颍水。 ）。

    闰月，甲申日，司马师的军队驻扎在?桥，毋丘俭的将领史招、李续相继前来投降。王基再次对司马师说：“用兵之道，只听说过即使战术笨拙也要速战速决，没见过为了追求巧妙而拖延时间的（胡三省注：这是孙子的话。 ）。如今外面有强大的敌人，内部有叛乱的臣子，如果不及时做出决断，事情的发展就难以预料了（胡三省注：意思是毋丘俭、文钦的叛乱如果不能及时平定，恐怕吴国军队会趁机来袭，那时灾祸的严重程度就难以预测了。 ）。很多人说将军您应该谨慎行事，这没错；但停军不进，就不对了。谨慎行事，不是说不前进，而是前进时要让敌人无法侵犯。现在我们只知道防守壁垒，这是在积蓄敌人的力量，还得从远处运送军粮，这可不是好办法。”司马师还是没有答应。王基又说：“将领在军中，有时可以不接受君主的命令（胡三省注：孙子和司马穰苴都有这样的说法。 ）。有些地方敌人得到有利，我们得到也有利，这样的地方就叫做‘争地’（胡三省注：这是孙子的说法，在“九地”之中，“争地”是其中之一。 ），南顿就是这样的地方。”于是王基擅自率军前进，占据了南顿。毋丘俭等人从项城出发，也想争夺南顿，刚走了十多里，听说王基已经先到了，只好又退回项城坚守。

    2. 癸未日，征西将军郭淮去世，朝廷任命雍州刺史陈泰接替他的职位。

    3. 吴国丞相孙峻率领骠骑将军吕据、左将军会稽人留赞袭击寿春，司马师命令各路军队都深挖壁垒，加高营寨，等待东路军集结（胡三省注：东路军，指青州、徐州、兖州的军队。 ）。将领们请求进军攻打项城，司马师说：“各位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淮南的将士原本并没有反叛的想法，是毋丘俭、文钦劝说引诱他们一起举事，还说远近各地一定会响应；但起事那天，淮北地区的人并没有听从，史招、李续先后投降，他们内部出现分歧，外部又有人背叛，自己也知道必败无疑。被困的野兽还想挣扎一下（胡三省注：《左传》中吴夫概王说：被困的野兽尚且会搏斗。 ），如果我们速战，正好合了他们的心意，虽然我们肯定能取胜，但也会伤亡惨重。而且毋丘俭等人欺骗将士，诡计多端，我们只要和他们稍微相持一段时间，他们的谎言就会不攻自破，这才是不战而胜的策略。”于是他派诸葛诞督率豫州的各路军队，从安风（胡三省注：安风县，前汉时属六安国，后汉时并入庐江郡；魏国将安风等五个县分出设置安丰郡，属豫州。 ）向寿春进军；征东将军胡遵督率青州、徐州的各路军队，从谯、宋之间出兵（胡三省注：宋，指梁国一带，梁国的都城睢阳，是以前宋国的都城。 ），截断毋丘俭、文钦的退路；司马师则亲自率军驻扎在汝阳（胡三省注：汝阳县，属汝南郡，在汝水北岸。 ）。毋丘俭、文钦向前无法交战，后退又担心寿春被袭击，无计可施；淮南将士的家都在北方，军心逐渐涣散，投降的人接连不断，果然像王肃说的那样。只有淮南新归附的农民还愿意为他们效力。

    毋丘俭刚开始起兵的时候，派善于奔跑的士兵送信到兖州，兖州刺史邓艾斩杀了送信的人，然后率领一万多人马，日夜兼程，抢先赶到乐喜城（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颍水经过汝阳县北边，又向东南流经南顿县，?水注入其中，接着又向南流经博阳旧城东边；博阳旧城在南顿县北边四十里，汉宣帝曾封丙吉为博阳侯，王莽时将其改名为乐嘉。 ），还搭建了浮桥等待司马师的大军。毋丘俭派文钦率军袭击邓艾。司马师从汝阳秘密行军，赶到乐嘉与邓艾会合，文钦突然看到大军，惊慌失措，不知道该怎么办。文钦的儿子文鸯年仅十八岁，勇猛过人，他对文钦说：“趁他们还没站稳脚跟，发起攻击就能打败他们。”于是他们兵分两路，在夜里夹击魏军，文鸯率领勇士率先到达，击鼓呐喊，魏军阵脚大乱。司马师大惊失色，他原本受伤的眼睛眼珠都差点掉出来，为了不让众人知道，他咬住被子，把被子都咬烂了。文钦没能按时赶到接应，天亮后，文鸯看到魏军兵力强盛，只好率军撤回（胡三省注：还，从宣翻，又如字。 ）。司马师对将领们说：“敌人逃跑了，可以追击！”将领们说：“文钦父子勇猛无比，从来没吃过败仗，怎么会轻易逃走呢？”司马师说：“作战靠的是一股气势，第一次击鼓能振作士气，第二次击鼓士气就会减弱（胡三省注：这是《左传》中鲁国曹刿说的话。 ）。文鸯击鼓呐喊，却没有得到接应，气势已经受挫，不逃跑还等什么！”文钦准备向东撤退，文鸯说：“不先挫一挫他们的锐气，我们可走不了。”于是他率领十多名骁勇的骑兵，冲入敌阵，所向披靡，然后才率军离开。司马师派左长史司马班率领八千骁勇的骑兵，从两翼追击（胡三省注：魏公府以及各位位同三公的大将军，各自设置一名长史，只有大将军府和司徒府会额外增设左右长史各一名。 ）。文鸯单枪匹马冲入数千骑兵的包围圈，每次都能杀伤一百多人，然后杀出重围，这样来回六七次，追击的骑兵都不敢靠近他。

    殿中的尹大目小时候是曹氏的家奴，经常在天子身边侍奉，当时担任殿中校尉。司马师出征时带着他一起（胡三省注：将，读如“凤将雏”“鸡冠状距鸣将”的“将”，音如字。 ），尹大目知道司马师的一只眼睛已经突出，就对他说：“文钦原本是您的心腹，只是被人误导罢了；而且他是天子的同乡（胡三省注：文钦是谯县人，所以说是天子的同乡。 ），我和他向来相互信任，恳请让我去追上他，向他解释清楚，让他回来和您和好如初。”（胡三省注：复，是返回、恢复的意思。好，是和好的意思。指让文钦回来，和司马师重新友好相处。 ）司马师答应了他。尹大目独自一人骑着大马，身披铠甲，去追赶文钦，远远地就和他喊话。尹大目实际上是想为曹氏效力，故意说：“您何必不能再忍耐几天呢！”（胡三省注：意思是说文钦为什么不再坚持几天，和司马师相持下去，司马师病得很重，肯定会有变故。 ）他想让文钦明白他的意思。文钦却完全没有领会，反而大声骂道：“你是先帝的家臣，却不懂得报恩，反而跟着司马师造反，你这样做天理难容，上天不会保佑你的！”说完就张弓搭箭，想要射尹大目。尹大目流着泪说：“大势已去，您好自为之吧！”

    就在这一天，毋丘俭听说文钦撤退了，心里害怕，连夜逃走，他的军队顿时大乱。文钦回到项城，发现自己孤立无援，无法坚守，想要退回寿春，却发现寿春已经溃败，于是只好投奔吴国。吴国的孙峻率军到达东兴，听说毋丘俭等人战败，壬寅日，进军到橐皋（胡三省注：《春秋》记载：在橐皋与吴国相会。杜预注释说：橐皋在九江逡遒县东南，现在其地在巢县境内，也叫柘皋。 ），文钦父子前来军营投降。毋丘俭逃跑时，向北逃到慎县（胡三省注：慎县，汉代属汝南郡，魏时属汝阴郡。贤注释说：慎县旧城在现在颍州颍上县西北。我认为毋丘俭从项城逃到慎县，慎县在项城南边，不是北边；“北”应该是“比”字的误写。比，必寐翻。 ），他身边的士兵渐渐都离他而去，毋丘俭只好藏在水边的草丛中。甲辰日，安风津的百姓张属将毋丘俭杀死（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淮水向东流经安丰县东北，又向东形成安丰津，水南有一座城，是以前安丰都尉的治所，后来设立了霍丘戍。杜佑说：安风津在寿州霍丘城北。 ），并将他的首级送到京城，张属因此被封为侯。诸葛诞到达寿春后，寿春城中十多万人害怕被诛杀，有的逃进山林湖泽，有的则逃到吴国境内。朝廷下诏任命诸葛诞为镇东大将军、仪同三司，都督扬州诸军事。

    毋丘俭被灭三族。他的党羽七百多人被关进监狱，侍御史杜友负责审理此案，只诛杀了为首的十多人，其余的人都奏请朝廷赦免了。毋丘俭的孙女嫁给了刘氏，按律应当处死，但因为她怀有身孕，被关押在廷尉狱中。司隶主簿程威建议说（胡三省注：魏、晋时期的制度，列卿各自设置丞、功曹、主簿、五官等属官。 ）：“已经出嫁的女子，如果已经生育，就成为了夫家的母亲，对这类人进行惩处，对于防止奸乱并没有起到根本作用，从情感上来说，还会伤害孝子的感情。男子不会因为其他家族的罪行而受牵连，而女子却要在父母家和夫家两边都遭受杀戮，这不符合怜悯女子柔弱的原则（胡三省注：女，属阴，秉性柔弱，在家听从父母，出嫁后听从丈夫，所以说女弱。 ），也不是公平的法律制度。我认为未出嫁的女子，可以按照父母的罪行来处罚；已经出嫁的妇人，就按照夫家的罪行来论处。”（胡三省注：毛晃说：醮，是冠礼和婚礼中的祭名，酌酒而不回敬称为醮。《礼记》记载：在客位举行醮礼，这是冠礼。父亲亲自为儿子酌酒并教导他，这是婚礼。《晋志》记载：古代的婚礼和冠礼都有醮礼。郑氏的《醮文》三首都留存至今。醮，子肖翻。 ）朝廷听从了他的建议，并将这一规定写进了律令。

    4. 舞阳忠武侯司马师病情严重，回到许昌，留下中郎将参军贾充监督各路军事（胡三省注：贾充是贾逵的儿子。贾逵曾侍奉魏武帝曹操、魏文帝曹丕。 ）。卫将军司马昭从洛阳前去探望（胡三省注：魏制，卫将军的地位在车骑将军之下，位同三公。），司马师让司马昭总领各路军队。辛亥日，司马师在许昌去世。中书侍郎钟会跟随司马师，参与机密事务，宫中传出诏书（胡三省注：诏从中出，代表皇帝的旨意。当时的诏命都是按照司马氏的意愿发布的，这道诏书出自宫中的意思，所以叫中诏。 ），命令尚书傅嘏，因为东南地区刚刚平定，暂且让卫将军司马昭屯驻在许昌，作为内外的后援，让傅嘏率领各路军队返回。钟会和傅嘏商议后，让傅嘏上表，然后他们一起出发，回到洛水南岸驻扎。二月，丁巳日，朝廷下诏任命司马昭为大将军、录尚书事。从此，钟会常常流露出骄傲自满的神色，傅嘏告诫他说：“你的志向很大，但要成就一番大事业可不容易，能不谨慎吗！”（胡三省注：为后来钟会作乱埋下伏笔。 ）

    5. 吴国的孙峻听说诸葛诞已经占据了寿春，于是率军返回。他任命文钦为都护、镇北大将军、幽州牧（胡三省注：汉代在西域设置都护，在西域称都护将军，但并没有把它作为正式的将军名号；到光武帝时，才有了都护将军这个官职，三国时期其地位与三公相当，晋代制度中在抚军将军之下、镇军将军之上。吴国设置左右都护，也没有把它作为将军名号；现在任命文钦为都护，大概地位又在左右都护之上了。 ）。

    6. 三月，魏国立卞氏为皇后，大赦天下。卞皇后是武宣皇后弟弟卞秉的曾孙女。

    7. 秋季，七月，吴国将军孙仪、张怡、林恂谋划刺杀孙峻，没有成功，有几十人因此丧命。全公主在孙峻面前诬陷朱公主，说她“和孙仪是同谋”。孙峻于是杀了朱公主（胡三省注：朱公主是吴主孙权的女儿，嫁给了朱据。 ）。

    孙峻派卫尉冯朝修建广陵城（胡三省注：魏国的广陵郡治所在淮阴，汉代的广陵旧城废弃后没有再修缮。 ），工程耗费巨大，满朝大臣都不敢进言，只有滕胤劝谏阻止，孙峻不听，最终工程也没有修成。

    8. 蜀汉的姜维又提议出兵，征西大将军张翼在朝堂上与他争论，认为：“国家弱小，百姓疲惫，不适合频繁发动战争。”姜维不听，率领车骑将军夏侯霸和张翼一同出征。八月，姜维率领数万人马到达枹罕（胡三省注：枹罕县，前汉时属金城郡，后汉时属陇西郡，魏时曾被废除。 ），向狄道进军。

    征西将军陈泰命令雍州刺史王经进驻狄道，等陈泰的军队到达后，东西两路军队合兵一处再前进。陈泰的军队驻扎在陈仓，王经所统领的各路军队在故关与蜀汉军队交战失利（胡三省注：故关，指汉代的旧边关，在洮水西边。 ），王经擅自渡过洮水。陈泰认为王经不坚守狄道，肯定会有变故，于是率领各路军队前去支援。此时王经已经和姜维在洮西交战，遭遇惨败，他率领一万多人退回狄道城坚守，其余的士兵都四处逃散，战死的人数以万计。张翼向姜维请求说：“可以停止进攻了，不应该再继续前进，否则可能会前功尽弃，就像画蛇添足一样。”（胡三省注：《战国策》记载：昭阳为楚国讨伐魏国，打败了魏军，杀死了魏将，接着又想移师攻打齐国。陈轸为齐王出使楚国，见到昭阳后说：楚国有个人祭祀祖先，赐给门客们一壶酒，门客们商量说：‘这酒几个人喝不够，一个人喝还有剩余，我们各自在地上画蛇，谁先画好谁就喝这壶酒。’有一个人先画好了，他拿起酒壶准备喝，却又左手拿着酒壶，右手继续画蛇，说：‘我还能给它添上脚。’他的蛇脚还没画完，另一个人的蛇画好了，那人夺过他的酒壶说：‘蛇本来是没有脚的，你怎么能给它添上脚呢！’于是把酒喝了。现在您攻打魏国已经取得胜利，又想移师攻打齐国，这就是画蛇添足的行为。昭阳听后，明白了其中的道理，于是撤军回国。 ）姜维大怒，还是继续进军包围了狄道。

    辛未日，朝廷下诏，命令长水校尉邓艾代理安西将军，与陈泰合力抵御姜维（胡三省注：《晋志》记载：四安将军始于魏初，地位在四镇将军之下。 ），戊辰日，又派太尉司马孚作为后援。陈泰进军到陇西，将领们都说：“王经刚刚战败，敌人气势正盛，将军您率领的是临时拼凑起来的军队，又是在战败之后去迎战，面对敌人的胜军，恐怕很难取胜。古人说过：‘蝮蛇咬了手，壮士就要斩断手腕。’（胡三省注：《汉书《田荣传》记载：蝮蛇咬了手就砍去手，咬了脚就砍去脚。应劭解释说：蝮，又叫虺，咬了人的手足，就要割去受伤的肉，否则就会死亡。师古说：《尔雅》和《说文》都认为蝮就是虺，身宽三寸，头大如拳头，而郭璞说它们是不同种类的蛇，蝮蛇细脖子、大头、焦尾，身上有像丝带一样的花纹，花纹间有毛，像猪鬃一样，鼻子上有刺，大的能长到七八尺，又叫反鼻，不是虺这类蛇。现在根据俗名来判断，郭璞的说法是正确的。虺颜色像土，到处都有。蝮蛇只在南方出现。蝮，芳六翻。螫，式亦翻。腕，乌贯翻。陆佃《埤雅》记载：蝮蛇发怒时，毒集中在头和尾，咬了手手就会断，咬了脚脚就会断，是毒性非常猛烈的蛇。《孙子》说：‘有些敌人不能攻击，有些地方不能坚守。’这是因为舍弃小的利益，才能保全大的方面。我们不如占据险要地势，自保并观察敌人的破绽，等待敌人疲惫后再进军救援，这才是正确的策略。”陈泰说：“姜维率领轻装部队深入我方，就是想在原野上与我们一决高下，获取一场战斗的胜利。王经本应高筑壁垒、深挖战壕，挫败他的锐气，如今却与他交战，正中敌人下怀。王经战败逃走后，如果姜维凭借战胜的威势，向东进军，占据栎阳（胡三省注：栎阳县，前汉属左冯翊，后汉、魏时被撤销。我认为陈泰说的应该是略阳，栎阳在长安东北，姜维的军队刚到狄道，怎么可能一下子就向东占据栎阳！陈泰大概是想说略阳，栎和略读音相近，可能是因为口误导致传写错误。栎，音药，药、略读音相近，因语音讹误导致传写错误。 ），获取那里堆积的粮食，放纵士兵收纳投降的人，招纳羌人、胡人，向东争夺关、陇地区，向四郡发布檄文（胡三省注：四郡，指陇西、南安、天水、略阳。当时略阳是广魏郡，到晋代才改名为略阳。 ），这是我们最不愿意看到的情况。然而，他却让乘胜而来的士兵，在坚固的城下受挫，让士气高昂的士兵，在攻城时耗尽力量、送命，攻城和守城的形势不同，进攻方和防守方的处境也不一样。《兵书》说：‘制造攻城的大盾和攻城车，需要三个月才能完成，堆积土山攻城也需要三个月才能结束。’（胡三省注：这是孙子的话。孙子认为攻城是不得已的办法。魏武帝曹操注释说：修，是制造的意思；橹，是大盾牌。轒辀，就是攻城车。攻城车下面有四个轮子，从中间推动它靠近城墙。杜佑说：攻城的战具，有一种四轮车，车上用绳子做脊梁，蒙上生牛皮，下面可以藏十个人，用来填平护城河，推着它一直到城下，可以进行挖掘，不怕金属、火、木头、石头的攻击，这就是轒辀车。注释还说：距堙，就是堆积的土山，逐渐增高并向前靠近城墙。杜佑说：土山，就是孙子所说的距闉。应劭说：轒辀是匈奴的车，这是错误的，它其实是攻城的车。师古说：轒，扶云翻。辀，於云翻。 ）这实在不是轻装军队长途深入的有利做法。如今姜维孤军深入，远离后方，粮食供应不上，这正是我们迅速进军打败敌人的好时机，正所谓迅雷不及掩耳（胡三省注：《文子》中有这样的话，《淮南子》中也有类似表述。 ），这是自然的形势。洮水环绕在城外，姜维等人被困在城内，现在我们占据高处，居高临下，他们不战也会逃走。敌人不能放走，包围不能持续太久，你们为什么要这样说呢！”于是陈泰率军前进，越过高城岭（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陇西首阳县有高城岭，岭上有座城叫渭源城。 ），秘密行军，在夜里到达狄道东南的高山上，点燃了很多烽火，敲响战鼓，吹响号角。狄道城中的将士看到救兵来了，都振奋不已，踊跃杀敌。姜维没想到救兵来得这么突然，急忙沿着山路来进攻，陈泰与他交战，姜维败退。陈泰率军佯装要截断姜维的退路，姜维害怕了，九月，甲辰日，姜维率军逃走，狄道城中的将士这才得以出城。王经感叹道：“城中的粮食不够吃十天了，如果救兵没有及时赶到，全城的人都要被屠杀，整个秦州（胡三省注：陇西、略阳、天水、南安，属于秦州。 ）也要沦陷了！”陈泰慰问犒劳将士，让他们分批返回，重新挑选军队驻守狄道（胡三省注：差，是挑选的意思，遣还王经所统领的将士，重新挑选军队来守卫狄道。 ），并修缮城防工事，然后率军回到上邽屯驻。

    陈泰每次遇到边境有事，总是用虚张声势的办法来惊动天下，所以他很少向朝廷奏报事情，驿站传递的文书也不超过六百里（胡三省注：狄道向东到洛阳有二千二百多里，而驿站传递的文书不超过六百里，大概是传送到靠近内地的郡县，再按照普通邮筒的方式送到洛阳。 ）。大将军司马昭说：“陈征西沉着勇敢，善于决断，肩负着一方大员的重任。他救援即将沦陷的城池，却不请求增兵，又很少向朝廷奏报事情，他肯定能平定敌人。都督大将就应该像他这样！”

    姜维撤退后，驻扎在钟提（胡三省注：钟提大概在羌人聚居地，属于蜀汉的凉州边界。 ）。

    9. 当初，吴大帝孙权没有建立太庙，因为他的父亲孙坚曾担任长沙太守，所以在临湘（胡三省注：吴大帝追谥他的父亲孙坚为武烈皇帝。长沙郡的治所是临湘县。 ）为孙坚建了庙，让太守负责祭祀。冬季，十二月，吴国才在建业修建太庙，尊奉吴大帝孙权为太祖。（胡三省注：《考异》说：《吴历》记载：“太平元年正月，建立太祖庙。”沈约《宋书》记载：“孙亮即位，第二年正月，为孙权立庙。”现在依据《吴志》的记载。 ）



 第77章 魏纪九

    起柔兆困敦（丙子，公元256年），尽重光大荒落（辛巳，公元261年），共六年。

    ??** 甘露元年（丙子，公元256年）**（胡三省注：这一年六月，改元甘露。 ）

    ??1. 春季，正月，蜀汉的姜维晋升为大将军。

    ??2. 二月，丙辰日，魏帝曹髦在太极东堂宴请群臣，与各位儒士讨论夏少康和汉高祖谁更优秀，曹髦认为少康更胜一筹。曹髦说，少康在夏朝灭亡后，沦为诸侯的奴隶，但他能够广施仁德，制定谋略，最终消灭了过国和戈国，恢复了大禹的功绩，祭祀夏朝祖先，配享天帝，恢复了夏朝的天下。如果不是具有高尚的品德和伟大的仁爱之心，怎么能成就这样的功勋呢！而汉高祖是趁着秦朝土崩瓦解的形势，凭借一时的权势，依靠智谋和武力成就了帝业，但他的行为举止常常违背圣人的规范。作为儿子，他多次让自己的父亲陷入危险；作为君主，他囚禁了贤能的丞相；作为父亲，他又不能保护自己的儿子。在他去世后，国家几乎陷入倾覆的危险。如果让他和少康互换时代，他未必能恢复大禹的功绩。唉！曹髦固然有像少康那样中兴国家的志向，然而他最终却没能像少康歼灭浇、豷那样铲除权臣，反而死在他人手中，这是因为他没能像少康那样广施仁德、制定谋略。在我看来，曹髦评价这两位君主优劣的言论，不过是书生之见，远不如石勒言辞的雄健爽朗。

    ??3. 夏季，四月，朝廷赐予大将军司马昭衮冕之服和红色的鞋子（胡三省注：这是赐予九锡的开端。 ）。

    ??4. 丙辰日，魏帝曹髦前往太学，与各位儒士讨论《尚书》《易经》和《礼记》，各位儒士都比不上他。当时，曹髦与博士淳于俊讨论《易经》，与庾峻讨论《尚书》，与马照讨论《礼记》，考察他们的疑难问题和问答，不过是探讨经义以及王肃、郑玄学说的异同罢了，并非君主应有的学问。曹髦曾经与中护军司马望、侍中王沈、散骑常侍裴秀、黄门侍郎钟会等人在东堂讲学宴饮，并且一起写文章、讨论学问，曹髦对他们格外礼遇，称裴秀为“儒林丈人”，称王沈为“文籍先生”。曹髦性子急躁，希望召见大臣时他们能迅速赶到，因为司马望的职位在宫外，曹髦特地赐给他追锋车和五名虎贲卫士（胡三省注：司马望担任中护军，他的职责在宫外。《傅子》记载：追锋车设有通幰，有急事时就乘坐它，由五名虎贲卫士抬着。《晋志》记载：追锋车去掉小平盖，加上通幰，形状像轺车，由两匹马驾着。追锋这个名字，是取其速度快的意思。它用于军事行动中，是一种传递信息的车辆。 ），每次有集会，司马望总是迅速赶到。裴秀是裴潜的儿子（胡三省注：裴潜曾侍奉魏武帝曹操，在担任代郡太守时很有名。 ）。

    ??5. 六月，丙午日，改元。（胡三省注：大概是因为有甘露降临，所以改元。 ）

    ??6. 姜维驻扎在钟提，很多人认为姜维已经实力耗尽，无法再次出兵。安西将军邓艾说：“洮西之战的失败（胡三省注：见上卷去年的记载。 ），可不是小损失。士兵伤亡惨重，仓库空虚，百姓流离失所。从目前的形势来看，他们有乘胜进军的势头，而我们这边实力虚弱，这是其一。他们军队上下配合默契，武器精良（胡三省注：《管子》记载：蚩尤接受庐山的金属，制造了五种兵器。孔颖达说：步兵的五种兵器，是指弓矢、殳、矛、戈、戟；郑司农所说的戈、矛、戟、酉矛、夷矛，是车上的五种兵器。犀，是坚固的意思，古代用犀牛皮制作铠甲，所以把坚固称为犀。 ），而我们将领更换，士兵新招募，武器装备也没有恢复，这是其二。（胡三省注：将易，邓艾指自己刚刚代替王经。兵新，指遣返洮西战败的士兵，重新挑选军队驻守。 ）他们乘船行军，我们是陆军，劳逸不同，这是其三。（胡三省注：意思是说蜀汉的船只从涪水出发，沿着白水而上，可以进入沮水，再由沮水进入武都下辨，从这里往西北，水路逐渐狭窄险峻，但小船仍可通行，而魏军从陇地向西，都是陆路行军。 ）狄道、陇西、南安、祁山都需要有人防守，他们集中兵力攻打一处，而我们要分兵四处防守，这是其四。他们可以从南安、陇西获取羌人的粮食，如果向祁山进军，那里还有上千顷成熟的麦子，足够作为他们的军粮。敌人诡计多端，肯定还会来进攻。”

    ??秋季，七月，姜维再次率领大军出兵祁山，听说邓艾已经有了防备，于是撤军，从董亭前往南安（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董亭在南安郡西南，谷水从它下面流过，向东北注入渭水。 ）。邓艾占据武城山来抵御姜维（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渭水经过獂道南边。獂道是南安郡的治所。又向东流经武城县西边，武城川水注入其中。大概是因为这座山而设立了武城县。郦道元是后魏人，武城县肯定是后魏设立的，而魏收的《地形志》中没有记载，大概是后来废除了。 ）。姜维与邓艾争夺险要之地，没有成功。当天夜里，姜维率军渡过渭水，向东沿着山路前往上邽，邓艾在段谷与姜维交战（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上邽的南边有段溪水，溪水发源于西南的马门溪，向东北流，与籍水汇合。杜佑说：秦州上邽县有段谷水。 ），大败姜维。朝廷任命邓艾为镇西将军，都督陇右诸军事。姜维原本与镇西大将军胡济约定在上邽会合，但胡济没有按时到达，所以姜维战败，士兵们四处逃散，死伤众多，蜀国人因此埋怨姜维。姜维上书谢罪，请求自贬官职，于是朝廷让他以卫将军的身份代理大将军的事务。

    ??7. 八月，庚午日，朝廷下诏，任命司马昭为大都督，允许他上奏事情时不称自己的名字，还赐予他假黄钺。癸酉日，任命太尉司马孚为太傅。九月，任命司徒高柔为太尉。

    ??8. 文钦向吴国人游说攻打魏国的好处，孙峻派文钦与骠骑将军吕据以及车骑将军刘纂、镇南将军朱异、前将军唐咨，从江都（今江苏扬州）进入淮河、泗水（胡三省注：从邗沟进入淮河，再从淮河进入泗水。 ），图谋攻打青州和徐州（胡三省注：魏国的青州管辖齐、济南、乐安、城阳、东莱等地，徐州管辖下邳、彭城、东海、琅邪、东莞、东安、广陵、临淮等地。《晋志》记载：《周礼》说：正东方是青州，大概是因为这里的土地处于少阳的位置，颜色为青色。徐州取舒缓的意思。也有人说，是因为徐州有徐丘而得名。 ）。孙峻在石头城为他们饯行，却突然得了重病，于是把后事托付给堂弟偏将军孙綝。丁亥日，孙峻去世。吴国人任命孙綝为侍中、武卫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并召回吕据等人（胡三省注：还，从宣翻，又如字。 ）。

    ??9. 己丑日，吴国大司马吕岱去世，享年九十六岁。当初，吕岱亲近吴郡的徐原，徐原为人慷慨，富有才华和志向，吕岱认为他将来能有一番成就，就送给他头巾和单衣（胡三省注：《释名》记载：巾，是谨慎的意思。男子二十岁成年，士人戴冠，普通人戴巾，意味着要在四教方面自我谨慎修养。褠，是单衣，汉、魏以来，士人和普通人都把它当作礼服。），与他一起谈论天下大事，后来还举荐提拔他，让他做到了侍御史。徐原性格忠诚豪爽，喜欢直言进谏，吕岱有时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徐原总是直言劝谏，还会在众人面前公开讨论；有人把这些事告诉吕岱，吕岱感叹道：“这正是我看重德渊的原因啊！”等到徐原去世，吕岱哭得非常悲痛，说：“徐德渊是我的益友（胡三省注：《论语》中孔子说：有益的朋友有三种：正直的朋友，诚信的朋友，见多识广的朋友。 ），如今他不幸去世（胡三省注：《论语》说：不幸短命死了。 ），我还能从哪里听到自己的过错呢！”人们都称赞吕岱的这番话。

    ??10. 吕据听说孙綝代替孙峻辅佐朝政，非常愤怒，他与各位都督将领联名上表，举荐滕胤为丞相；孙綝却改任滕胤为大司马，让他代替吕岱驻守武昌。吕据率军返回，派人通知滕胤，想要一起废掉孙綝。冬季，十月，孙綝派堂兄孙宪率军在江都迎击吕据，又派宫中使者命令文钦、刘纂、唐咨等人一起攻打吕据，还派侍中左将军华融、中书丞丁晏（胡三省注：魏、晋时期的制度，中书没有丞，这是吴国设置的官职。）去告诉滕胤，让他赶紧前往武昌赴任，否则将受到惩处。滕胤自知大祸临头，于是扣留了华融、丁晏，率军自卫，他召来典军杨崇、将军孙咨（胡三省注：杨崇大概是滕胤帐下的典军。 ），告诉他们孙綝叛乱的事，并逼迫华融等人写信指责孙綝（胡三省注：有，在这里如果表示“对无的称呼”，在这个语境中语义不通。《通鉴》依据《三国志》的原文，现在也不轻易改动。 ），孙綝不听。他上表说滕胤谋反，还许诺给将军刘丞封爵，让他率兵围攻滕胤。滕胤又劫持华融等人，让他们伪造诏书发兵，华融等人不从，都被滕胤杀害。有人劝滕胤率军前往苍龙门（胡三省注：苍龙门是吴国建业宫的东门。 ），说将士们看到您出来，一定会背弃孙綝来归附您。当时已经半夜，滕胤倚仗着与吕据的约定，又觉得难以举兵攻打皇宫，于是约束自己的部下，说吕据的军队已经在附近了，所以部下们都愿意为滕胤拼死效力，没有人离散。滕胤神色不变，谈笑如常。当时刮起了大风，等到天亮，吕据还是没有赶到，孙綝的军队大批赶到，于是杀死了滕胤和几十名将士，并将滕胤灭族。己酉日，吴国大赦天下，改元太平。有人劝吕据投奔魏国，吕据说：“我耻于做叛臣。”于是自杀。（胡三省注：吕据的父亲吕范，辅佐孙策建立吴国，所以吕据耻于做叛臣，选择自杀以明志。 ）

    ??11. 朝廷任命司空郑冲为司徒，左仆射卢毓为司空（胡三省注：《晋志》记载：尚书仆射，汉朝原本设置一人；到汉献帝建安四年，任命执金吾荣合为尚书左仆射，仆射分设左右大概就是从这时开始的。从魏到晋，一直到东晋，仆射的设置或有或无，设置两人时就称为左右仆射，有时不设置两人，就只称尚书仆射，如果尚书令空缺，那么左仆射就负责尚书省的事务，如果左右仆射都空缺，就设置尚书仆射来主管尚书省事。 ）。卢毓坚决推辞，推荐骠骑将军王昶、光禄大夫王观、司隶校尉琅邪人王祥，朝廷下诏没有批准。

    ??王祥生性极为孝顺，他的继母朱氏对他很不好，但王祥却更加恭敬谨慎。朱氏的儿子王览，当时只有几岁，每次看到王祥被鞭打，就会哭着抱住母亲；母亲让王祥做不合理的事情，王览总是和王祥一起去。等到长大了，两人都娶了妻子，母亲虐待王祥的妻子，王览的妻子也赶紧去一起帮忙，母亲对此感到厌烦，虐待的行为才稍微收敛了一些。王祥逐渐有了一些名声，母亲却更加嫉妒他，暗中想要毒死他。王览知道后，直接起身去拿酒，王祥争抢着不让他喝，母亲急忙夺过酒又倒了回去（胡三省注：《汉书·齐悼惠王传》记载：夺反孝惠卮。 ）。此后，母亲给王祥食物，王览总是先尝一尝，母亲害怕毒死王览，于是就停止了下毒的行为。东汉末年天下大乱，王祥隐居了三十多年，不接受州郡的征召，母亲去世后，他因过度哀伤而憔悴，要拄着拐杖才能起身。徐州刺史吕虔征召他为别驾，把州中的事务交给他处理，在他的治理下，徐州境内安定太平，政令教化得以广泛推行，当时的人歌颂他说：“海沂地区能够安康，实在是依靠王祥；徐州这片土地，东边到大海，西北到泗水、沂水，所以叫海沂。全境一片清平，这都是别驾的功劳！”

    ??12. 十一月，吴国的孙綝升任大将军。孙綝自恃高贵，傲慢无礼，做了很多不恰当的事。孙峻的堂弟孙宪曾经参与诛杀诸葛恪，孙峻对他很好，让他做到了右将军、无难督，还负责平九官事（胡三省注：九官，就是九卿。魏明帝太和二年，吴王孙权回到建业，把尚书九官留在武昌。 ）。孙綝对待孙宪比孙峻时要冷淡，孙宪很生气，他与将军王惇谋划杀死孙綝，事情泄露后，孙綝杀死了王惇，孙宪服药自尽。

    ??**二年（丁丑，公元257年）**

    ??1. 春季，三月，大梁成侯卢毓去世。

    ??2. 夏季，四月，吴主孙亮亲临正殿，大赦天下，开始亲自处理政事。孙綝上奏的表章，经常被孙亮质问。孙亮又挑选士兵子弟，要求年龄在十八岁以下、十五岁以上的有三千多人，还选拔大将子弟中年轻且有勇力的人来带领他们，每天在苑中训练，孙亮说：“我建立这支军队，是想和他们共同成长。”（胡三省注：长，丁丈翻；现在读知两翻。）他还多次查看中书省保存的大帝孙权时期的旧档案，询问身边的侍臣：“先帝常常有特别的诏令（胡三省注：特制，指特别出自皇帝的旨意，用手诏宣布施行。），如今大将军奏事（胡三省注：问事，就是奏事；不说奏而说问，是表示自谦的意思。），只是让我签字认可就行了吗？”（胡三省注：书可，就是画可，指皇帝在奏章上批示同意。）有一次，孙亮吃生梅，让黄门去中藏府取蜂蜜，发现蜂蜜中有老鼠屎。孙亮召来藏吏询问，藏吏吓得叩头。孙亮问：“黄门向你要过蜂蜜吗？”藏吏回答：“之前他确实来要过，我实在不敢给他。”黄门却不承认。孙亮让人把老鼠屎剖开，发现里面是干燥的，于是笑着对身边的人说：“如果老鼠屎早就掉进蜂蜜里，里外都应该是湿的；现在外面湿里面干，这肯定是黄门干的。”经过审问，黄门果然认罪；左右的人无不感到震惊。

    ??3. 征东大将军诸葛诞向来与夏侯玄、邓飏等人关系友好（胡三省注：夏侯玄死的事见上卷正元元年的记载。邓飏死的事见七十五卷邵陵厉公嘉平元年的记载。），夏侯玄等人死后（胡三省注：夏侯玄死见上卷正元元年。邓飏死见七十五卷邵陵厉公嘉平元年。），王凌、毋丘俭又相继被诛杀（胡三省注：王凌死见七十五卷嘉平三年。毋丘俭死见上卷正元二年。），诸葛诞内心感到不安，于是他拿出府库中的财物广泛施舍，还特赦有罪的人，以此来收买人心，又蓄养了扬州的轻侠之士几千人作为敢死队。趁着吴国人想要进攻徐堨的机会，诸葛诞请求朝廷拨给他十万兵力来防守寿春，又请求在临淮修筑城池来防备吴寇。司马昭刚刚执掌朝政，长史贾充建议派遣参佐去慰问四方的将领（胡三省注：魏国设置征东将军屯驻在淮南，征南将军屯驻在襄、沔一带防备吴国；征西将军屯驻在关、陇防备蜀国；征北将军屯驻在幽、并防备鲜卑；都给他们配备了重兵。司马昭刚刚掌权，所以贾充建议派人去慰问，观察他们的想法。），顺便观察他们的志向。司马昭于是派贾充到淮南，贾充见到诸葛诞后，谈论时事，趁机说：“洛阳的各位贤士，都希望改朝换代，您怎么看？”诸葛诞严厉地说：“你不是贾豫州（胡三省注：贾充的父亲贾逵，之前担任豫州刺史并在任上去世，所以这样称呼他。）的儿子吗？我们世代受魏国的恩惠，怎么能把国家拱手让给别人呢！如果洛阳有危难，我愿意拼死守护。”贾充沉默不语；回到洛阳后，他对司马昭说：“诸葛诞两次在扬州任职（胡三省注：诸葛诞之前都督扬州，东关之战失败后，改任都督豫州，毋丘俭死后，他又再次都督扬州。），深得士兵和百姓的人心。现在征召他，他肯定不会来，但这样他谋反会更快，不过造成的祸患会小一些；如果不征召他，他谋反会晚一些，但祸患会更大，不如征召他。”司马昭听从了他的建议。甲子日，朝廷下诏任命诸葛诞为司空，召他前往京城。诸葛诞接到诏书后，更加恐惧，他怀疑扬州刺史乐綝在离间自己和朝廷的关系，于是杀死了乐綝（胡三省注：征东将军和扬州刺史一同在寿春办公。魏国四征将军的人选，通常由该州的刺史担任后备统帅，所以诸葛诞怀疑乐綝离间自己。），然后聚集了淮南及淮北郡县屯田的士兵和百姓十多万人（胡三省注：魏国的郡县都设有屯田，所有屯田的人口都是官兵。），以及扬州新归附的能作战的四五万人，储备的粮食足够吃一年，他打算关闭城门，坚守寿春。诸葛诞派长史吴纲带着小儿子诸葛靓前往吴国，向吴国称臣求救，并请求把牙门子弟作为人质（胡三省注：牙门，指各位将领的子弟。）。

    ??4. 吴国滕胤、吕据的妻子，都是夏口督孙壹的妹妹。（胡三省注：孙壹是孙奂的庶子。夏，户雅翻。）六月，孙綝派镇南将军朱异从虎林率军袭击孙壹。朱异到达武昌时，孙壹带着部下前来投奔魏国。乙巳日，朝廷下诏任命孙壹为车骑将军、交州牧，封吴侯，允许他开府并自行征召僚属，礼仪规格与三司相同，还赐予他衮冕和赤舄，待遇十分优厚。（胡三省注：如此尊崇孙壹，是为了招抚那些心怀二心的人。）

    ??5. 司马昭侍奉魏帝曹髦和太后，前去讨伐诸葛诞。（胡三省注：司马昭如果自己出征，担心后方有人挟持两宫发动变故，所以带着他们一起去讨伐诸葛诞。）

    ??吴纲到达吴国后，吴国人非常高兴，派将军全怿、全端、唐咨、王祚率领三万人马，与文钦一起去救援诸葛诞；并任命诸葛诞为左都护，假节、大司徒、骠骑将军、青州牧，封寿春侯。（胡三省注：全怿是全琮的儿子；全端是全怿的侄子。）

    ??六月，甲子日，皇帝的车驾驻扎在项城，司马昭督率二十六万大军进驻丘头（胡三省注：在这次战役中，司马昭把丘头改名为武丘，用来彰显战功。武丘，在唐代是沈丘县。），任命镇南将军王基代理镇东将军，都督扬、豫诸军事，与安东将军陈骞等人一起包围寿春。王基刚到的时候，包围圈还没有合拢，文钦、全怿等人从城东北，凭借山势和险要地形，率领军队冲入城中。（胡三省注：寿春城外其他地方没有山，只有城北有八公山。）司马昭命令王基收拢军队，坚守壁垒。王基多次请求进军讨伐，这时吴国的朱异率领三万人进驻安丰（今安徽寿县南），作为文钦的外援（胡三省注：安丰县，汉代属庐江郡，魏国时属安丰郡。现在安丰县在寿春南八十里。），朝廷下诏让王基率领各军转移到北山据守。王基对将领们说：“如今包围圈越来越坚固，兵马也逐渐集结，我们只需要精心做好防守，等待敌人逃跑就行，现在却要转移军队去防守险要之地，让敌人得以放纵，就算再有智谋的人，也难以收拾残局！”于是他根据实际情况，没有执行命令，而是上疏说：“现在我们和敌人对峙，应该像山一样稳固，如果转移军队依靠险要地形，人心就会动摇，这对局势非常不利。各军都占据着深沟高垒，军心稳定，不可轻易变动，这是用兵的关键。”奏疏呈上后，朝廷批准了他的做法。（胡三省注：回复王基，同意他按自己的策略行事。当时皇帝在军中，所以各军的调度都要听从诏令，而实际上裁决这些诏令是否可行的是司马昭。）于是王基等人从四面合围住寿春，形成内外两层包围圈，壕沟和壁垒都非常坚固。文钦等人多次出城突围，都被魏军迎击打退。司马昭又派奋武将军、监青州诸军事石苞，督率兖州刺史州泰、徐州刺史胡质挑选精锐士兵组成游动部队，防备外部的敌人。州泰在阳渊打败了朱异（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决水发源于庐江雩娄县北边，经过安丰县东边，又向北流，与阳泉水汇合。水的西边有阳泉县旧城，是以前的阳泉乡，汉灵帝曾封黄琬为阳泉侯。决水又向北注入淮河。），朱异逃走，州泰追击，杀死和打伤了两千人。

    ??秋季，七月，吴国大将军孙綝大规模出兵，驻扎在镬里（胡三省注：后来吴王指责孙綝，说他留在湖中一步也不上岸，那么镬里应该在巢县境内。），又派朱异率领将军丁奉、黎斐等五人再次前去解除寿春之围。朱异把粮草辎重留在都陆（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博乡县，王莽时改名为杨陆，泄水发源于此，向北经过芍陂，又向西北注入淮河。或许都陆就是杨陆？又根据《晋纪》记载，都陆在黎浆南边。重，直用翻。），进驻黎浆（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芍陂渎水向东注入黎浆水，黎浆水向东流经黎浆亭南边，又向东注入肥水，这里就是黎浆水口。），石苞、州泰再次打败了他。太山太守胡烈率领五千奇兵袭击都陆，把朱异的物资和粮草全部烧毁，朱异带着剩下的士兵只能靠吃葛叶为生，最后逃回孙綝那里；孙綝命令朱异再次拼死作战，朱异因为士兵缺乏粮食，没有听从孙綝的命令。孙綝大怒，九月，己巳日，在镬里斩杀了朱异。辛未日，孙綝率军返回建业。此时寿春的包围圈已经非常坚固，就算周瑜、吕蒙、陆逊再生，也无法解除。如果孙綝能率领荆州、扬州的全部军队，从襄阳出兵，直逼宛城、洛阳，那么寿春城下的魏军必然会分兵回救，诸葛诞、文钦等人在这时全力突围，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但孙綝既没能救出诸葛诞，还损失了大量士兵，又杀死了名将，从此吴国人没有不怨恨他的。（胡三省注：为后来吴国诛杀孙綝埋下伏笔。）

    ??司马昭说：“朱异没能到达寿春，却被吴国人杀害，这不是他的过错，吴国人是想以此向寿春的守军谢罪，坚定诸葛诞坚守的决心，让他还抱有被救援的希望。现在我们应该加强包围，防备他们突围逃跑，同时用各种方法迷惑他们。”于是司马昭使用反间计，散布谣言说：“吴国的救兵就要到了，我们的大军缺乏粮食，已经分遣老弱病残到淮北去筹集粮食，看样子在这里坚持不了多久了。”诸葛诞等人听后，更加放松，肆意吃喝，不久城中就粮食短缺，而外部的救兵却一直没有到来。将军蒋班、焦彝，都是诸葛诞的心腹谋士，他们对诸葛诞说：“朱异等人率领大军前来却无法前进，孙綝杀了朱异后回到江东，表面上是出兵救援，实际上是在坐等成败。现在应该趁着众人之心还坚定，士兵们还愿意效力，全力拼死一战，攻打敌人的一面，就算不能全部取胜，至少还能有部分人存活，在这里坐守等死，毫无意义。”文钦说：“您如今率领十多万大军归附吴国，我和全端等人都与您同生共死，您的兄弟子侄都在江东，就算孙綝不想来救援，主上和他的亲戚难道会坐视不管吗！况且魏国每年都有战事，军民都很疲惫，现在他们围攻我们一年，国内必然会发生变故，为什么要放弃这里，去冒险求胜呢！”蒋班、焦彝坚持劝说，文钦却非常生气。诸葛诞想要杀死蒋班、焦彝，二人害怕，十一月，他们离开诸葛诞，越城投降了魏军。全怿哥哥的儿子全辉、全仪在建业（今江苏南京），他们和家中人发生争吵，于是带着母亲，率领几十家部下前来投奔魏国。此时全怿和他哥哥的儿子全靖以及全端的弟弟全翩、全缉都在寿春城中，司马昭采用黄门侍郎钟会的计策，秘密伪造了全辉、全仪的书信，让他们的亲信带入城中送给全怿等人，信中说：“吴国人对你们没能救出寿春的军队感到愤怒（胡三省注：意思是说没能把寿春被围困的军队解救出来。），想要杀光各位将领的家属，所以我们逃出来归附魏国。”十二月，全怿等人率领数千人打开城门投降，城中的人震惊恐惧，不知所措。朝廷下诏任命全怿为平东将军，封临湘侯，全端等人也都分别被封官授爵。

    ??6. 蜀汉的姜维听说魏国分关中的兵力去救援淮南，想趁机攻打秦川（胡三省注：秦地四周有山川险阻作为屏障，渭水贯穿其中。渭水两岸，土地肥沃，方圆千里，世人称之为秦川。），于是率领数万人从骆谷出兵，到达沈岭。当时长城的粮仓储备充足，但守兵很少，征西将军、都督雍、凉诸军事司马望和安西将军邓艾率军占据长城，抵御姜维。姜维在芒水扎营（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骆谷水发源于郿坞东南的骆谷，向北流经长城西边，又向北注入渭水，渭水又向东流，芒水从南边注入。芒水发源于南山芒谷，向北流经盩厔县的竹林中，又向北注入渭水。我考察骆谷在现在洋州真符县，迂回八十里，共有八十四盘山路。），多次向魏军挑战，司马望、邓艾都不应战。

    ??这时，姜维多次出兵，蜀国人为此感到愁苦，中散大夫谯周写了一篇《仇国论》来劝谏他（胡三省注：《续汉志》记载：中散大夫，俸禄为六百石；《汉官》记载：俸禄比照二千石。胡广说：光禄大夫，原本是中大夫，汉武帝元狩五年，设置谏大夫为光禄大夫，世祖中兴后，把谏大夫改为谏议大夫。还有太中、中散大夫。这四种大夫在古代是天子的下大夫，相当于列国的上卿。），文章中说：“有人问，古代那些能以弱胜强的人，他们有什么方法呢？回答是：我听说，处于强大地位而没有忧患的人常常会骄傲懈怠，处于弱小地位而有忧患意识的人常常会想着向善；骄傲懈怠就会引发祸乱，想着向善就能使国家安定，这是常理。所以周文王教养百姓，以少胜多，勾践抚恤民众，以弱胜强，这就是他们的方法。（胡三省注：周文王治理岐山，从方圆百里的土地兴起，最终占据了天下三分之二的土地，这就是所谓的以少胜多。勾践回到越国后，悼念死去的百姓，慰问生病的人，用十年时间生育人口、积聚财富，又用十年时间训练军队、推行教化，最终凭借弱小的越国打败了强大的吴国。）有人说：以前，项羽强大，刘邦弱小，他们相互争战，项羽和刘邦约定以鸿沟为界，各自休养生息，张良却认为百姓渴望安定的心意已经确定，很难再改变，于是率兵追击项羽，最终打败了项羽。（胡三省注：事见十卷汉高帝四年的记载。）难道一定要像周文王那样行事吗？回答是：在商、周交替之际，王侯世代尊贵，君臣关系长久稳固，百姓习惯了这种统治；百姓习惯了明确的君臣之分，所以一心尊崇君主。根基深厚的难以动摇，占据稳固地位的难以改变。在那个时候，就算是汉高祖，又怎能轻易地夺取天下呢！等到秦朝废除诸侯，设置郡守之后（胡三省注：指秦朝废除各国诸侯，分设三十六郡，每郡设置郡守。 ），百姓被秦朝的劳役折磨得疲惫不堪，天下分崩离析，有时一年之内换好几个君主，有时一个月内就换好几个主公，人们像受惊的鸟兽一样，不知所措，于是各路豪强纷纷争斗，天下像被虎狼撕裂瓜分一样，争斗激烈的收获多，行动迟缓的就被吞并。如今我们和魏国都经历了几代君主的传承（胡三省注：传国易世，指政权更替、历经几代。 ），已经不是秦朝末年天下大乱的时代，实际上处于像战国时期六国并立的局势，所以我们现在可以效仿周文王，却很难像汉高祖那样成就霸业。百姓一旦疲惫，就会出现骚乱的迹象；君主傲慢，臣下残暴，国家就会出现瓦解的态势。俗话说：‘射箭多次失误，不如仔细瞄准后再发射。’《尚书》说：‘就像虞人张开弓弩，要先观察箭尾是否符合法度，然后再发射。’因此，明智的人不会因为小利而改变自己的目标，不会因为一时的意气而改变自己的行动（胡三省注：孔颖达说：抬起脚走一步叫做步。 ），时机成熟了才行动，形势有利了才出击，所以商汤和周武王的军队不用多次作战就能取胜（胡三省注：商汤讨伐夏桀，在鸣条一战就推翻了夏朝；周武王讨伐商纣王，一战就平定了天下。 ），这确实是因为他们重视百姓的辛劳，并且能审时度势。如果一味地穷兵黩武，频繁征伐（胡三省注：征伐不应该过于频繁，频繁就会陷入穷兵黩武的境地。 ），国家就会出现土崩瓦解的态势，一旦遭遇灾难，就算有再聪明的人也无计可施了。”后来姜维因为频繁作战导致蜀汉灭亡，最终正如谯周所言。

    ??**三年（戊寅，公元258年）**

    ??1. 春季，正月，文钦对诸葛诞说：“蒋班、焦彝认为我们无法突围而逃走了，全端、全怿又率领众人投降了敌人，现在敌人没有防备，正是我们出击的时候。”诸葛诞和唐咨等人都觉得他说得对，于是制造了大量攻城器械，日夜攻打了五六天，试图突破南面的包围圈。围城的魏军登上高处，用石车发射火箭，反过来烧毁了他们的攻城器械，箭和石头像雨一样落下，死伤的人遍布地面，鲜血流满了壕沟，他们只好退回城中。此时城中的粮食越来越少，出城投降的人有好几万。文钦想把北方人全部放出去，以节省粮食，然后和吴国人一起坚守，诸葛诞却不同意，两人因此产生了怨恨。文钦和诸葛诞原本就有矛盾，只是因为共同的利益才合作，现在情况危急，他们之间的猜疑越来越深（胡三省注：意思是说诸葛诞、文钦最初是因为计谋而勉强合作，情况危急时就更加相互猜疑。 ）。文钦去和诸葛诞商量事情，诸葛诞趁机杀了他。文钦的儿子文鸯、文虎当时在小城中带兵（胡三省注：文鸯、文虎是文钦的两个儿子；当时寿春大概另外有一座小城。 ），得知父亲被杀，他们率兵赶来，但手下的人却不听从命令，于是他们只好独自越城而出，向司马昭投降。军吏请求杀掉他们，司马昭说：“文钦罪不容诛，他的儿子本来也应该被处死；但是文鸯、文虎走投无路才来投降，而且寿春还没有被攻下，如果杀了他们，只会让城中的人更加坚定抵抗的决心。”于是赦免了文鸯、文虎，让他们率领几百名骑兵在城边巡视，大声呼喊：“文钦的儿子都没有被杀，其他人还害怕什么！”司马昭又上表，封文鸯、文虎为将军，赐予他们关内侯的爵位。城中的人得知后都很高兴，但此时他们也越来越饥饿困窘。司马昭亲自来到围城前线，看到城上拿着弓箭的人都不射箭，就说：“可以攻城了！”他知道城中的人已经没有抵抗的决心了。于是魏军从四面进军，同时击鼓呐喊，登上了城墙。二月，乙酉日，魏军攻克了寿春。诸葛诞陷入绝境，单人匹马带着部下试图从小城突围，司马胡奋的部下将他斩杀，并诛灭了他的三族。诸葛诞的部下有几百人，都拱手站成一排，坚决不投降，魏军每杀一人，就有人劝他们投降，但他们始终没有改变，直到全部被杀。（胡三省注：史书这样记载，是为了表明诸葛诞深得人心，人们感激他的恩情，愿意为他赴死。）吴国将领于诠说：“大丈夫接受君主的命令，带兵救援他人，既然不能取胜，又向敌人束手投降，我绝不这么做。”于是他脱下头盔，冲入敌阵，直至战死。唐咨、王祚等人都投降了。（胡三省注：唐咨原本是魏国人，后来投降了吴国，此事见七十卷魏文帝黄初六年的记载。 ）吴国投降的士兵有上万人，缴获的兵器堆积如山。

    ??司马昭刚包围寿春的时候，王基、石苞等人都想尽快攻城，司马昭却认为：“寿春城坚固，敌人众多，进攻的话必然会使兵力受损；如果此时有外部的敌人来袭击，我们就会陷入腹背受敌的危险境地。现在三个叛贼聚集在这座孤城之中（胡三省注：三叛，指诸葛诞、文钦、唐咨。 ），这或许是上天要让他们一起被消灭，我们应该用周全的计策来围困他们。只要坚守三面，如果吴国的贼兵从陆路来救援，他们的军粮必定不足；我们派游动的轻骑兵截断他们的运输线，就可以不战而胜。等打败了吴国的贼兵，文钦等人自然也就成了瓮中之鳖！”于是他命令各军按兵不动，坚守阵地，最终果然不费大力气就攻克了寿春（胡三省注：卒，子恤翻。 ）。有人建议：“淮南地区多次叛乱，吴国士兵的家眷都在江南，不能放走他们，应该把他们全部活埋。”司马昭说：“自古以来用兵，能保全敌国是上策，只需杀掉罪魁祸首就行了。吴国士兵就算能逃回江南，也正好可以显示出我们中原大国的大度。”于是他没有杀一个人，而是把这些人分散安置在三河附近的郡县（胡三省注：河南是都城所在之地；河东、河内都靠近京城。 ）。司马昭任命唐咨为安远将军，其他副将也都授予临时的官职和名号，众人都心悦诚服。对于那些被诸葛诞胁迫参与叛乱的淮南将士、官吏和百姓，司马昭也都赦免了他们。他还允许文鸯兄弟收敛父亲的尸体，提供车辆和耕牛，让他们把父亲送回故乡安葬。

    ??司马昭给王基写信说：“当初商议的时候，大家意见纷纷，很多人请求转移军队（胡三省注：指之前朝廷下诏让各军转移到北山据守。 ）。当时我没有亲自到前线查看，也觉得他们说得有道理。（胡三省注：临履，指亲自到实地查看军营壁垒的设置情况。 ）将军您深谋远虑，权衡利弊，坚持自己的想法，对上违抗诏令，对下拒绝众人的建议，最终成功制服敌人，抓获叛贼，就算是古人的功绩，也不过如此。”司马昭原本想派各军轻装深入，招降唐咨等人的子弟，趁着这个机会有消灭吴国的势头。王基劝谏说：“以前诸葛恪趁着东关之战的胜利，倾尽江东的兵力去围攻新城，结果城没有攻下，士兵却死伤大半。（胡三省注：事见上卷邵陵厉公嘉平五年的记载。 ）姜维凭借洮西之战的胜利，轻装深入，结果军粮供应不上，在上邽遭到惨败。（胡三省注：指段谷之战的失败。 ）在取得大胜利之后，上下都会轻敌，轻敌就会对困难考虑不周全。现在敌人刚刚在外面吃了败仗，内部的忧患也没有消除（胡三省注：指孙綝和吴主之间相互猜忌。 ），这正是他们加强防备、谋划对策的时候。而且我们的军队出征已经一年多了，士兵们都有回家的想法，现在我们已经俘获了十万敌人，也抓获了罪魁祸首（胡三省注：指抓获了诸葛诞。《尚书》记载：周公在东方居住了两年，终于抓获了罪人。 ），自古以来的征伐，还没有像现在这样大获全胜却没有损失一兵一卒的。魏武帝曹操在官渡打败袁绍后，认为自己缴获的已经够多了，就没有继续追击，是担心挫伤自己的军威。”（胡三省注：事见六十二卷汉献帝建安五年的记载。 ）司马昭于是打消了这个念头。他任命王基为征东将军，都督扬州诸军事，并进封他为东武侯。

    ??习凿齿评论说：君子认为，司马大将军在这场战役中，可以说是能够以德服人、以智取胜了。（胡三省注：《左传》记载：晋文公在城濮之战取胜，君子认为晋国在这场战役中能够以德服人、以智取胜。 ）成就大业的途径各不相同，各自有所崇尚，很难同时兼顾。所以穷兵黩武的人，往往会因为不仁而失败，比如夫差、智伯就是这样；坚守道义的国家，有时会因为懦弱退缩而灭亡，比如宋襄公。如今司马大将军一次出征就擒获了三个叛贼，大败吴国军队，席卷淮浦地区，俘获了十万人（胡三省注：生擒的敌人叫俘，割下敌人的左耳叫馘。古代作战胜利后，要割下所杀死敌人的左耳献给上级。 ），可以说是非常壮烈了。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安稳坐下，就先奖赏王基的功劳；对吴国人施加恩惠，笼络他们的人心（胡三省注：《尚书》说：皋陶努力施行德政。孔安国注释说：种，是施行的意思。施行德政就会有收获，对吴国人施加恩惠，让他们归心于中原，以便成就日后统一天下的大业，就像播种后到了秋天会有收获一样。 ）；宠爱文鸯，安葬文钦，不计较过去的仇怨；不追究诸葛诞部下的罪责，让淮南地区的人心生愧疚。他功劳高，人们都乐于看到他成功；他的事业广大，敌人也感怀他的恩德。他的武功已经彰显，文略也很得当，按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天下还有谁能抵挡他呢！（胡三省注：习凿齿是晋代人，他的言辞或许有过分夸赞的成分。 ）

    ??2. 司马昭攻克寿春，钟会出谋划策，功劳很大；司马昭对他越来越亲近和信任，把他当作心腹，当时的人把他比作张良（胡三省注：比作张良。 ）。

    ??3. 蜀汉的姜维听说诸葛诞死了，又回到成都，再次被任命为大将军。（胡三省注：姜维因为段谷之战的失败，被降职代理大将军事务。 ）

    ??4. 夏季，五月，朝廷下诏任命司马昭为相国（胡三省注：《汉书·百官表》记载：相国、丞相，都是秦朝的官职。又根据《萧何传》，萧何从丞相升任相国；可见相国的地位比丞相更高。 ），封晋公，食邑包括八个郡（胡三省注：《晋书·帝纪》记载：把并州的太原、上党、西河、乐平、新兴、雁门，司州的河东、平阳，共八个郡，封给司马昭为晋公。 ），加九锡；司马昭前后多次推辞，才暂时作罢。

    ??5. 秋季，七月，吴主封原来的齐王孙奋为章安侯。（胡三省注：孙奋被流放到章安，见上卷邵陵厉公嘉平五年的记载。 ）

    ??6. 八月，任命骠骑将军王昶为司空。

    ??7. 朝廷下诏，任命关内侯王祥为三老，郑小同为五更，魏帝曹髦率领群臣前往太学，举行养老和向老人求教的礼仪（胡三省注：《礼记》记载：凡是举行养老礼，五帝时注重养护老人的身体，不向他们求善言，但会记录他们的善言善行，作为惇史。三王时也注重养护老人，之后还会向他们求善言，不过礼仪上稍微简略一些，也都有惇史记录。郑玄注释说：宪，是法则的意思；养护老人是为了效法他们的德行，三王还会向他们寻求可以施行的善言。惇史，是指敦厚的史官。礼仪简略，是指有所保留地询问。更，工衡翻。 ）。郑小同是郑玄的孙子（胡三省注：《郑玄别传》记载：郑玄的儿子是孔融的属吏，被举荐为孝廉，孔融被围困的时候，他前去救援，被贼兵杀害；他的妻子有了遗腹子，在丁卯日出生，而郑玄也是在丁卯年出生的，所以给他取名为小同。 ）。

    ??8. 吴国的孙綝因为吴主孙亮亲自处理政事，经常质问他，心中非常害怕；他从镬里返回后，就称病不上朝，派弟弟威远将军孙据进入苍龙门担任宿卫（胡三省注：古代“仓”和“苍”通用。 ），让武卫将军孙恩、偏将军孙干、长水校尉孙闿分别屯驻在各个军营，想要以此巩固自己的地位。吴主孙亮非常厌恶他的这种行为，于是追查朱公主被杀的真相（胡三省注：朱公主死的事见上卷正元二年的记载。推，是探究的意思，探究公主被杀的原因。 ），全公主害怕地说：“我真的不知道，都是朱据的两个儿子朱熊、朱损说的。”当时朱熊担任虎林督，朱损担任外部督（胡三省注：吴国的外部督负责建业外营的军队。 ），吴主把他们都杀了。朱损的妻子是孙峻的妹妹，孙綝劝谏，吴主不听，孙綝因此更加害怕。

    ??吴主暗中与全公主以及将军刘丞谋划诛杀孙綝。全后的父亲全尚担任太常、卫将军，吴主对全尚的儿子、黄门侍郎全纪说：“孙綝专权，轻视我这个君主（胡三省注：意思是孙綝轻视孙亮，认为他年纪小。 ）。我之前命令他迅速上岸，去支援唐咨等人，他却留在湖中一步也不上岸；（胡三省注：上，时掌翻。 ）还把罪责推给朱异，擅自杀死功臣，也不先向我奏明；他在朱雀桥南建造府第（胡三省注：孙綝大概在朱雀桥南建造了府第。 ），不再来朝见我。他这样随心所欲，毫无顾忌（胡三省注：自在，指孙綝行事随心所欲，不再把君主放在眼里。 ），我不能再容忍他了，现在我打算除掉他。（胡三省注：规，是谋划的意思。 ）你父亲担任中军都督（胡三省注：卫将军都督中军。 ），你让他秘密整顿兵马，我会亲自到桥上，率领宿卫虎骑和左右无难营的士兵，将孙綝一举包围（胡三省注：吴国设有左右无难督，负责统领无难营的士兵。 ），我会写好诏书，命令孙綝的部下全部解散，不许反抗。这样，我们肯定能抓住他。你去办这件事，一定要保密！你把诏书传达给你父亲，千万别让你母亲知道；女人家不懂大事，而且孙綝是她的堂姐的儿子，万一走漏了风声，对我的计划影响可就大了！”全纪领命后，把这件事告诉了全尚。全尚没有深谋远虑，把这件事告诉了妻子，他的妻子又派人偷偷告诉了孙綝。

    ??九月，戊午日，孙綝趁夜派兵袭击全尚，将其抓获，又派弟弟孙恩在苍龙门外杀死了刘承（胡三省注：刘承，就是刘丞。）。等到天亮，孙綝就包围了皇宫。吴主孙亮大怒，上马拿起弓箭，准备冲出去，说：“我是大皇帝的嫡子（胡三省注：适，读曰嫡。），已经在位五年了，谁敢不听从我的命令！”侍中、近臣以及乳母一起上前拉住他，阻止他出去，孙亮无法出宫，又气又急，不吃东西，还大骂全后：“你父亲糊涂透顶（胡三省注：愦，乌外翻。《类篇》解释：闷也。），坏了我的大事！”他又派人去叫全纪，全纪说：“我父亲奉旨不谨慎，辜负了陛下，我没脸再见到陛下了。”于是自杀了。孙綝派光禄勋孟宗祭告太庙，宣布废黜吴主孙亮为会稽王（胡三省注：吴主孙亮当时年仅十六岁。）。他召集大臣们商议说：“少帝昏庸荒乱，不能再居于皇位，继承宗庙祭祀。我已经祭告先帝，将他废黜。各位如果有不同意见，可以提出。”大臣们都惊恐万分，说：“一切听从将军的命令！”孙綝派中书郎李崇夺走了吴主的印玺和绶带，把吴主的罪行通告远近各地。尚书桓彝不肯在通告上署名，孙綝大怒，将他杀害。典军施正劝说孙綝迎立琅邪王孙休，孙綝听从了他的建议。己未日，孙綝派宗正孙楷与中书郎董朗（胡三省注：孙楷因为与吴主同姓，担任宗正。中书郎，就是晋代中书侍郎的职位。）前往会稽迎接琅邪王孙休（胡三省注：吴建兴元年，孙休被迁到丹阳，之后又迁到会稽。）。他还派将军孙耽送会稽王孙亮前往封国，孙亮当时年仅十六岁。孙綝将全尚流放到零陵，不久后又派人追上并杀死了他；将全公主迁到豫章。

    ??冬季，十月，戊午日，琅邪王孙休走到曲阿（今江苏丹阳）（胡三省注：杜佑说：曲阿，就是现在丹阳郡的丹阳县。），有一位老人拦住他，叩头说：“事情拖得太久容易生变，天下百姓都在翘首以盼。”当天，孙休一行到达布塞亭。孙綝因为琅邪王还没到，想要先入宫居住，便召集百官商议，大臣们都惊慌失色，只能唯唯诺诺。选曹郎虞汜说：“明公您肩负着像伊尹、周公那样的重任，掌握着将相的权力，拥有废立皇帝的威望，您应该上安宗庙，下惠百姓，这样大家都会欢欣鼓舞，认为伊尹、霍光的功绩又要重现了。现在迎接琅邪王还没到，您却想入宫，这样做会让众人人心惶惶，产生疑虑，这可不是能让您忠孝两全、名垂后世的做法。”孙綝听后很不高兴，但还是打消了入宫的念头。虞汜是虞翻的儿子。

    ??孙綝命令弟弟孙恩代理丞相事务，率领百官用皇帝的车驾前往永昌亭迎接琅邪王孙休。孙恩献上印玺和符节，琅邪王再三推辞后才接受。大臣们依次在前引导，琅邪王登上车驾，百官陪位。孙綝率领一千士兵在半野迎接，在路边下拜；琅邪王下车回拜。当天，琅邪王登上正殿，大赦天下，改元永安。（胡三省注：吴主孙休，字子烈，是吴主孙权的第六个儿子。）孙綝以“草莽臣”的身份，到宫门前上书，交还印玺、节钺，请求退位让贤（胡三省注：意思是说有更贤能的人要被任用，自己怕妨碍其仕途，所以请求避让。）。吴主孙休接见了他，好言抚慰，并下诏任命孙綝为丞相、荆州牧，增加食邑五个县；孙綝之前已升任大将军，封永宁侯，现在孙休因为他有拥立之功，又给他增加了封邑。孙綝还任命孙恩为御史大夫、卫将军、中军督，封县侯。孙据、孙干、孙闿也都被封为将军、列侯。又任命长水校尉张布为辅义将军，封永康侯（胡三省注：宋白说：吴赤乌八年，从乌伤县的上浦分出土地，设立永康县，属东阳郡。）。当初，孙休还是琅邪王的时候，张布担任他的左右督，一直深受信任和喜爱，孙休即位后，对他更加宠信。（胡三省注：这为后来张布专权，拥立孙皓导致吴国灭亡并丧命埋下了伏笔。）

    ??此前，丹阳太守李衡多次因事冒犯琅邪王孙休（胡三省注：孙休被迁到丹阳的事，见七十五卷邵陵厉公嘉平四年的记载。），他的妻子习氏劝谏他，李衡不听。琅邪王上书请求迁到其他郡，朝廷下诏将他迁到会稽。等到琅邪王即位，李衡又担忧又害怕，对妻子说：“我当初没听你的话，才落到今天这步田地。我想投奔魏国，你觉得怎么样？”妻子说：“不行。你本来只是个普通百姓，先帝破格提拔你，对你恩重如山，你却多次对琅邪王无礼，现在又无端猜疑，想要叛逃求生，就凭这样的理由逃到北方，你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中原的人呢！琅邪王向来喜欢善良、看重名声，正想在天下人面前展示自己的贤明，他肯定不会因为私人恩怨杀你。你可以自己把自己囚禁起来，到监狱去，上表陈述以前的过错，主动请求治罪。这样做的话，反而会得到优待，不仅能保住性命，还可能有其他好处。”李衡听从了她的建议。吴主孙休下诏说：“丹阳太守李衡，因为之前的一些嫌隙，自己把自己囚禁起来请罪（胡三省注：《左传》记载：楚箴尹克黄，自己把自己囚禁在司败那里。司败，就是司寇。）。就像管仲射中齐桓公的带钩、寺人披斩断晋文公的衣袖，只要是为了自己的君主，就可以被原谅（胡三省注：齐桓公和公子纠争夺君位，管仲射中了齐桓公，箭射中了他的带钩。公子纠死后，齐桓公任用管仲为相，最终称霸诸侯。晋献公派寺人披攻打蒲城，公子重耳翻墙逃跑，寺人披斩断了他的衣袖。等到重耳回国，寺人披与他谋划国事，揭露了吕甥、郤芮的阴谋，重耳还推荐赵衰镇守原邑。）。让李衡回到丹阳郡，不要让他有疑虑。”还加封他为威远将军，授予他棨戟。果然如习氏所料。

    ??己丑日，吴主封已故南阳王孙和的儿子孙皓为乌程侯（胡三省注：孙和之死、孙皓保全的事，见上卷邵陵厉公嘉平五年的记载。）。

    ??大臣们上奏请求册立皇后和太子，吴主孙休说：“我德行浅薄，继承了大业，执政时间还很短，恩泽尚未遍及天下，册立后妃名号、确定太子之位，这些都不是当务之急。”有关部门坚持请求，吴主还是不同意。

    ??孙綝带着牛和酒去进献给吴主，吴主没有接受，孙綝又把酒送到左将军张布那里；喝酒喝到畅快的时候，孙綝口出怨言说：“当初废黜少主的时候，很多人劝我自己当皇帝；我认为陛下贤明，所以才迎接他即位。现在皇帝却不礼遇我，把我和普通大臣没什么区别，看来我得重新考虑了。”张布把这些话告诉了吴主，孙綝因为张布深受吴主信任和倚重，所以才去找他，结果酒后失言，给自己招来了灾祸。（胡三省注：孙綝又凶暴又愚蠢，他被灭族也是活该。）吴主心中记恨孙綝，但又担心他会发动叛乱，于是多次对他进行赏赐。戊戌日，吴主下诏说：“大将军掌管中外诸军事，事务繁多，加派卫将军、御史大夫孙恩为侍中，与大将军一起分管各项事务。”（胡三省注：这是为了分散孙綝的权力。）有人告发孙綝心怀怨恨，对君主不恭敬，想要谋反，吴主把这个人抓起来交给孙綝，孙綝将其杀害，从此更加害怕，通过孟宗请求到武昌屯守，吴主答应了他的请求。孙綝命令他所督领的中营一万多精兵全部装载上船（胡三省注：中营兵，就是中军。吴国人把装船称为装载。），他想带着这些兵去武昌（胡三省注：载，才再翻。车船装物都叫载，《诗经》说：载输尔载。）。他还取用武库中的兵器，吴主都下令给他。孙綝请求让两名中书郎掌管荆州诸军事，主管官员上奏说中书郎不应该外派，吴主却特意批准了他的请求。孙綝的所有请求，吴主都没有拒绝。

    ??将军魏邈劝说吴主：“孙綝到了外地，肯定会谋反。”武卫士施朔也告发孙綝谋反。吴主打算讨伐孙綝，他秘密询问辅义将军张布，张布说：“左将军丁奉，虽然不擅长文墨，但智谋过人，能决断大事。”吴主召见丁奉，把计划告诉他，并询问他的计策，丁奉说：“丞相兄弟的势力庞大，党羽众多，恐怕人心不齐，不能仓促行事；可以趁着腊会的时候，利用宫中的卫兵诛杀他。”（胡三省注：陛兵，就是在宫殿台阶两侧守卫的士兵，也就是所谓的“阶戟之士”。）吴主听从了他的建议。

    ??十二月，丁卯日，建业城中传言第二天的腊会会有变故（胡三省注：明会，指第二天的腊会。吴国以土德为祥瑞，在辰日举行腊祭。），孙綝听到后很不高兴。夜里，刮起大风，吹倒了房屋，扬起了沙尘，孙綝更加害怕。戊辰日，腊会举行，孙綝称病不去；吴主派人强行请他出席，使者去了十多批，孙綝不得已，准备入宫，众人都劝阻他。孙綝说：“国家多次下令，我不能推辞。你们可以提前整顿好军队，要是我府里起火，我就可以借此机会赶紧回来。”于是他进宫了，不久之后，府里果然起火，孙綝请求出宫，吴主说：“外面的士兵很多，不劳丞相费心。”孙綝起身离开座位，丁奉、张布示意左右的人将他捆绑起来。孙綝叩头说：“我希望被流放到交州。”吴主说：“你当初为什么不把滕胤、吕据流放到交州呢！”孙綝又说：“我愿意成为官府的奴隶。”吴主说：“你为什么不让滕胤、吕据做奴隶呢！”（胡三省注：滕胤、吕据之死，见上甘露元年的记载。）于是将孙綝斩首。吴主拿着孙綝的首级对他的部下说：“凡是和孙綝同谋的人，都赦免他们。”于是，放下武器投降的有五千人。孙闿乘船想要投降魏国，被追上并杀死。孙綝的几个弟弟孙据、孙恩、孙干大概已经被诛杀，只有孙闿逃跑，想要投奔北方。孙綝被灭三族，他的尸体被从孙峻的棺材中挖出，印玺和绶带被取走，棺材也被砍碎后埋了（胡三省注：古代棺材的厚薄都有规定，砍碎棺材并使其变薄是表示对死者的贬斥。）。

    ??己巳日，吴主任命张布为中军督。他重新安葬了诸葛恪、滕胤、吕据等人，那些因为受诸葛恪等人牵连而被流放的人，也都被召回。朝中大臣有人请求为诸葛恪立碑，吴主下诏说：“诸葛恪在盛夏时节出兵，士兵伤亡惨重，却没有取得任何功绩，不能说他有才能；他接受了托孤的重任，却死在小人之手，不能说他有智慧。”于是这件事就搁置了。（胡三省注：诸葛恪之死见上卷嘉平五年的记载。）

    ??9. 当初，汉昭烈帝刘备留下魏延镇守汉中（胡三省注：事见六十八卷汉献帝建安二十四年的记载。），采用在各个营寨布满兵力的方式抵御外敌，敌人如果来进攻，就使其无法攻入。到兴势之战时，王平抵御曹爽（胡三省注：事见七十四卷邵陵厉公正始五年的记载。），也沿用了这种制度。等到姜维掌权，他建议说：“分散兵力防守各个营寨，只能抵御敌人，无法获得大的胜利。不如等敌人来了，各个营寨都收起兵力，积聚粮食，退到汉、乐二城（胡三省注：诸葛亮修筑了汉、乐二城，见七十一卷魏明帝太和三年的记载。），放敌人进入平地（胡三省注：指放任敌人进入平坦的地区。），依靠重重关卡和重要城镇进行防守，再派游动军队从旁边出击，寻找敌人的弱点。敌人攻城不克，野外又没有粮食，还要从千里之外运送军粮，自然会疲惫不堪；等他们撤退的时候，各个城寨再一起出兵，和游动军队合力攻打，这才是消灭敌人的好办法。”于是，汉后主刘禅命令督守汉中的胡济退到汉寿，监军王含守卫乐城（乐城在沔阳东边的山上，周长三十里，地势非常险要坚固，是诸葛亮修筑的。沔水从它北边流过，又向北流经西乐城东边，然后向北注入汉水。），护军蒋斌守卫汉城。（胡三省注：姜维放弃险要之地，这就开启了敌人侵犯的野心，这里记载此事是为蜀汉的灭亡埋下伏笔。）

    ??**四年（己卯，公元259年）**

    ??1. 春季，正月，有两条黄龙出现在宁陵（今河南宁陵县）的井中。在此之前，顿丘（今河南清丰县西南）、冠军（今河南邓州市西北）、阳夏（今河南太康县）的井中多次有龙出现（胡三省注：陈寿《三国志》记载：去年青龙仍见顿丘、冠军、阳夏县界井中。宁陵县，前汉属陈留郡，后汉、魏属梁国。顿丘县，汉属东郡，魏属魏郡。冠军县，属南阳郡。阳夏县，汉属陈国，魏属梁国。先，悉荐翻。夏，音贾。），大臣们认为这是吉祥的征兆，魏帝曹髦说：“龙，象征着君主的德行。它上不在天，下不在田，却多次屈身在井中，这可不是好兆头。”于是他作了一首《潜龙诗》来自我讽喻，司马昭看到后，对他产生了厌恶之情。（胡三省注：曹髦有诛杀司马昭的想法，却不懂得隐藏自己的意图，反而把愤懑之情表现在言辞中，无法掩饰，这实在是不够明智，这也是他最终死在权臣之手的原因吧！恶，乌路翻。）

    ??2. 夏季，六月，京陵穆侯王昶去世。

    ??3. 蜀汉后主刘禅封他的儿子刘谌为北地王，刘询为新兴王，刘虔为上党王。尚书令陈祗凭借着阿谀奉承得到了蜀汉后主的宠信，姜维虽然职位在陈祗之上，但大多时候率领军队在外，很少参与朝政，权力和受宠程度都比不上陈祗。秋季，八月，丙子日，陈祗去世；蜀汉后主任命仆射义阳人董厥为尚书令，尚书诸葛瞻为仆射。

    ??4. 冬季，十一月，车骑将军孙壹被他的婢女杀害。（胡三省注：孙壹在甘露二年归降魏国。）

    ??5. 这一年，任命王基为征南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胡三省注：据《晋书·文帝纪》记载，当时把荆州分为两个都督区，王基镇守新野，州泰镇守襄阳。）

    ??**元皇帝上**（胡三省注：讳奂，字景明，是武帝司马昭的孙子，燕王曹宇的儿子。甘露二年，被封为安次县常道乡公。《谥法》记载：行义悦民曰元。皇帝本名璜，即位后改名为奂。）

    ??**景元元年（庚辰，公元260年）**（胡三省注：这一年六月才改元景元。）

    ??1. 春季，正月初一，发生了日食。

    ??2. 夏季，四月，朝廷下诏，让有关部门按照之前的命令，再次晋升大将军司马昭为相国，封晋公，加九锡。（胡三省注：遵照前年的命令。复，扶又翻。）

    ??3. 魏帝曹髦眼见着自己的威严和权力日益丧失，心中的愤怒再也无法抑制。五月，己丑日，他召见侍中王沈、尚书王经、散骑常侍王业，对他们说：“司马昭的心思，路人都知道（胡三省注：意思是说司马昭想要篡权的心思，连路人都明白。）。我不能坐在这里等着被废黜受辱，今天我要和你们一起出去讨伐他。”（胡三省注：卿下应该有“等”字。）王经说：“从前鲁昭公不能忍受季氏的专权，出兵攻打却失败了，只能逃离鲁国，被天下人嘲笑。（胡三省注：鲁国的季氏世代执掌鲁国的政权。到鲁昭公时，昭公讨伐季氏，没有取胜，只好逃到齐国，住在阳州，最后死在乾侯。这件事记载在《左传》中。）如今司马昭掌权已经很久了，朝廷内外都为他效命，他们不顾是非曲直，这种情况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而且现在宫廷的宿卫力量空虚，武器装备也很少，陛下您凭借什么去讨伐他呢？您这样做，恐怕不是消除祸患，而是加深灾祸啊！后果不堪设想，您应该慎重考虑。”（胡三省注：重，直用翻。重，是再次的意思。详，是审慎的意思。）曹髦听后，从怀中拿出用黄绢写的诏书，扔在地上（胡三省注：《说文》解释：素，是白色细密的丝绸。这里的黄素诏，大概是用白色细密的丝绸染成黄色后书写的诏书。），说：“我已经决定了！就算死又有什么可怕的，更何况还不一定会死呢！”于是他进宫去禀告太后。王沈、王业却跑去把这件事告诉了司马昭，还喊王经一起去，王经没有听从。曹髦平日里礼遇王沈，还称呼他为“文籍先生”，可到了关键时刻，王沈却做出这样的事，唉！（胡三省注：《考异》说：《世语》记载：王经通过王沈、王业向司马昭表达心意。现在依据《晋诸公赞》的记载。）曹髦于是拔剑登上辇车，率领殿中的宿卫、奴仆和宫中的僮仆，击鼓呐喊着冲了出去。司马昭的弟弟屯骑校尉司马伷在东止车门遇到了曹髦，曹髦左右的人大声呵斥，司马伷的部下吓得纷纷逃走。中护军贾充从外面进来，在南阙下与曹髦交战，曹髦亲自挥剑拼杀。贾充的部下想要后退，骑督成倅的弟弟、太子舍人成济问贾充：“情况危急，该怎么办？”贾充说：“司马公平日里厚待你们（胡三省注：畜，许六翻。骑督，负责督率骑兵。《晋志》记载，太子舍人职位相当于散骑、中书等侍郎。当时还没有立太子，不应该设置东宫的属官；成济本来是司马昭的心腹，所以被授予这个官职。骑，奇寄翻。倅，七内翻。），就是为了今天。今天的事，不要问那么多！”成济听后，立刻抽出长戈，上前刺杀曹髦，曹髦死在了车下，年仅二十岁。司马昭听说后，大惊失色，吓得摔倒在地。太傅司马孚急忙跑去，把曹髦的头枕在自己的大腿上，哭得十分悲痛（胡三省注：把曹髦的头枕在自己大腿上。《左传》记载：齐崔杼杀死了他的君主光，晏子把光的尸体枕在自己大腿上哭泣，然后跳了三下后离开。），说：“杀死陛下的人，是我的罪过啊！”

    ??司马昭进入宫殿，召集大臣们商议。尚书左仆射陈泰没有来，司马昭让他的舅舅、尚书荀顗去叫他，陈泰说：“世人都把我和舅舅您相提并论，但如今看来，舅舅您不如我。”陈泰的子侄、亲戚都来劝说他，他才进宫。见到司马昭后，陈泰悲痛万分，司马昭也对着他哭泣，说：“玄伯，你说我该怎么办？”陈泰说：“只有斩杀贾充，才能稍微向天下人谢罪。”（胡三省注：少，诗沼翻。《考异》说：《魏氏春秋》记载：“皇帝驾崩后，太傅司马孚、尚书右仆射陈泰把皇帝的尸体枕在大腿上，放声痛哭。大将军司马昭进入宫中，陈泰见到他后悲痛万分，司马昭也对着他哭泣，说：‘玄伯，你看我该怎么办？’陈泰说：‘只有斩杀贾充，才能稍微向天下人谢罪。’司马昭过了很久说：‘你再想想其他办法。’陈泰说：‘我怎么能说出比这更轻的处罚呢！’于是口吐鲜血，去世了。”裴松之认为这种说法不符合事实。现在依据干宝《晋纪》的记载。）司马昭过了很久说：“你再想想其他的办法。”陈泰说：“我认为只有比这更严厉的处罚（胡三省注：意思是应该以弑君之罪治司马昭的罪。），没有其他办法了。”司马昭于是不再说话。荀顗是荀彧的儿子。

    ??太后下令，历数高贵乡公曹髦的罪状，将他废为庶人，按照普通百姓的礼节安葬。她还下令逮捕王经和他的家属，交给廷尉处置。王经向母亲谢罪，他的母亲神色平静，笑着回答说：“人谁能不死呢？我只是担心死得没有价值；现在能和你一起赴死，我没有什么可遗憾的！”（胡三省注：如果不是这样的母亲，也生不出这样的儿子。）等到王经被处斩时，他的旧部向雄痛哭，哀伤之情感动了整个街市的人。王沈因告发有功，被封为安平侯。庚寅日，太傅司马孚等人上奏，请求按照王的礼节安葬高贵乡公曹髦，太后同意了。

    ??司马昭派中护军司马炎到邺城（今河北临漳县西南）迎接燕王曹宇的儿子常道乡公曹璜（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白祀沟水发源于广阳县的娄城东，向东南流经常道城西，常道城就是原来的乡亭，西距良乡城四十里，是魏少帝曹璜被封的地方。广阳，原来是燕国。），让他作为魏明帝的继承人。司马炎是司马昭的儿子。

    ??4. 辛卯日，各位王公大臣上奏太后，请求从今以后太后的命令都称为诏制。（胡三省注：群公，包括上公、三公以及其他位同三公的官员。）

    ??5. 癸卯日，司马昭坚决推辞相国、晋公、九锡的任命，太后下诏同意了他的请求。

    ??6. 戊申日，司马昭上奏说：“成济兄弟犯了大逆不道的罪行，应该将他们灭族。”

    ??7. 六月，癸丑日，太后下诏，让常道乡公改名为曹奂。甲寅日，常道乡公进入洛阳，当天，他正式即位为皇帝，年仅十五岁，他大赦天下，改元景元。

    ??8. 丙辰日，朝廷下诏，再次像之前一样，晋升司马昭的爵位并赐予九锡，司马昭坚决推辞，这件事才暂时作罢。

    ??9. 癸亥日，任命尚书右仆射王观为司空。

    ??10. 吴国都尉严密建议在浦里塘（今安徽宣城境内）修建工程（胡三省注：据范晔《后汉书·方术传》记载：浦里塘在丹阳郡宛陵县界。《三国志·濮阳兴传》也记载：严密建议在丹阳开垦湖田，修建浦里塘。），大臣们都认为这件事很难成功；只有卫将军陈留人濮阳兴认为可以建成（胡三省注：濮阳，是以邑为姓。《陈留风俗传》记载，汉代有长沙太守濮阳逸。吴主孙休在会稽的时候，濮阳兴担任太守，与孙休交往密切，孙休即位后，濮阳兴和张布都得到了信任和重用。）。于是，吴国召集众多军民开始施工，工程耗费巨大，难以计数。施工过程中，士兵死亡众多，百姓也非常愁苦怨恨。

    ??11. 会稽郡传言说孙亮会再次成为天子，而孙亮的宫人告发孙亮让巫师祈祷祭祀，说了对皇帝不利的话，有关部门将此事上报给吴主。吴主孙休将孙亮贬为侯官侯，让他前往封国（胡三省注：《晋志》记载：建安郡，原来是秦朝的闽中郡，汉高祖把它封给闽越王。汉武帝消灭闽越后，把那里的百姓迁走，将此地改名为东冶，后汉时又改为侯官都尉。吴国设置建安郡，把侯官作为属县。宋白说：汉武帝元鼎六年，设立都尉，驻守侯官来抵御南越和东越，就是所谓的南北一侯。），孙亮自杀，护送他的人都被治罪。

    ??12. 冬季，十月，阳乡肃侯王观去世。（胡三省注：《谥法》记载：刚德克就曰肃。）

    ??13. 十一月，朝廷下诏，尊崇燕王曹宇，给予他特殊的礼遇。

    ??14. 十二月，甲午日，任命司隶校尉王祥为司空。

    ??15. 尚书王沈担任豫州刺史。他刚到任，就下达命令给所属各城的官员和百姓说：“如果有人能指出地方长官的优劣，说出百姓的疾苦，就赏赐五百斛谷子。如果能指出刺史的得失，以及朝政的宽松或严苛，就赏赐一千斛谷子。”主簿陈廞、褚?进谏说：“大人您的教令是希望听到直言，还表示会给予奖赏。但我们私下担心，那些正直耿介的人或许会因为顾忌赏赐而不愿进言，而那些贪婪愚昧的人可能会为了利益而随意举报。如果举报的内容不合适，赏赐又不能随意给予，那么远方的人就不知道这样做是否合适，只会看到进言不被采纳，从而认为这些命令只是摆设。我们认为，发布这样的命令可以稍微缓一缓。”王沈又下达命令说：“能对上级有所帮助，又能得到下级的回报（胡三省注：兴益，指进言对上级有益。受分，指接受赏赐。），这是君子的操守，有什么话不能说呢！”褚?再次进谏说：“尧、舜、周公之所以能让人们敢于进谏，是因为他们的诚恳之心十分明显。冰和炭不用说话，它们的冷热特性自然就能显现出来，是因为它们有实实在在的特性。如果您能像喜欢冰炭的特性那样自然地喜欢忠直的进言，那么那些直言劝谏的话不用寻求就会自己到来。如果您的德行不能和唐尧、虞舜相比，英明不能和周公相提并论，实际情况又不能和冰炭相比，那么即使悬赏再多，也难以得到忠谏之言。”王沈这才停止了之前的命令。

    ??**二年（辛巳，公元261年）**

    ??1. 春季，三月，襄阳（今湖北襄阳市）太守胡烈（胡三省注：襄阳县，汉代属南郡。沈约说：魏武帝曹操平定荆州后，把南郡编县以北以及南阳的山都县划出，设立了襄阳郡。）上表说：“吴国将领邓由、李光等十八个屯营的将士共同谋划归降魏国，他们派使者送来人质，希望我们派郡兵到江边迎接并接应他们。”朝廷下诏让王基部署各军直接前往沮水（今湖北中部，为长江支流）迎接（胡三省注：应劭说：沮水发源于汉中房陵，向东流入长江。师古说：沮，千余翻。南郡临沮县因沮水而得名。《水经注》记载：沮水从临沮县界向东南流经枝江县，又向东南流入长江。），还说：“如果邓由等人能如期到达，我们就可以借此机会震动江东。”王基接到诏令后，立刻派人快马送信给司马昭，信中说邓由等人的情况可疑，应该先弄清楚情况（胡三省注：意思是事情的虚实还不确定，就像水浑浊不清，难以测量深浅，应该先弄清楚情况；这大概是当时的常用语。），不宜轻易派重兵深入接应。他还说：“夷陵（今湖北宜昌市夷陵区）东西两边地势险要狭窄，竹木繁茂，如果敌人在要害之地设伏，我们的军队很难施展力量（胡三省注：蔚，音尉，又纡勿翻。卒，读曰猝。意思是说如果敌人突然在要害之地设伏拦截，我们的军队就无法发挥实力。）。现在正值春夏之交，弓弩的筋角因为潮湿而变软（胡三省注：《考工记》记载：弓人制作弓，冬天剖析弓干，春天浸泡牛角，夏天整治筋，秋天把这三种材料合在一起。春天浸泡牛角，夏天整治筋，是因为阳气温暖，筋角会变得柔软光滑。冬天剖析弓干，秋天把三种材料合在一起，是因为阴气凝聚，材料会变得坚固细密。春夏之交，阳气上升，气候湿润，筋角变软，弓弩的力量就不强劲。 ），而且雨水增多，此时兴兵会荒废农业生产，去追求难以确定的利益，这是很危险的事情。姜维进攻上邽、文钦占据寿春，都是因为深入敌境追求利益，结果遭遇惨败，这些都是近期的教训啊。嘉平年间以来，国内多次发生变故（胡三省注：指曹爽兄弟死后，多次发生废立皇帝的事，毋丘俭、诸葛诞又相继起兵叛乱。 ），当前最应该做的是稳定国家，安抚上下，努力发展农业，以怀柔政策对待百姓，不宜轻易兴兵去谋取对外的利益。”司马昭多次收到王基的信，心中犹豫不决，于是下令已经上路的各军暂时停止前进，在各自到达的地方驻扎（胡三省注：意思是让各军在走到的地方停下来驻军。 ），等待进一步的调度。王基又给司马昭写信说：“从前汉高祖刘邦采纳郦食其的建议，想要分封六国的后代，后来醒悟过来，听从张良的计谋，赶紧销毁了封印（胡三省注：事见十卷汉高帝三年的记载。复，扶又翻；下同。趣，读曰促。 ）。我的智谋短浅，确实比不上留侯张良，但我也担心在襄阳这里会犯下像郦食其那样的错误。”司马昭于是停止进兵，并回信给王基说：“大凡处理事情的人，大多会曲意顺从，很少有人能坚定地一起探究事情的真相。我真的很感激你的忠诚和关爱，每次看到你的规劝，我都会按照你的意思，已经停止进军了。”不久之后，邓由等人果然没有投降。胡烈是胡奋的弟弟。

    ??2. 秋季，八月，甲寅日，朝廷再次下令，让司马昭晋升爵位，待遇如前，但司马昭没有接受。

    ??3. 冬季，十月，蜀汉后主任命董厥为辅国大将军，诸葛瞻为都护、卫将军，共同执掌尚书台事务，任命侍中樊建为尚书令。当时，中常侍黄皓掌权，董厥、诸葛瞻都无法纠正他的行为，很多士大夫都依附他，只有樊建不与黄皓来往。秘书令郤正长期在宫中任职，与黄皓的住处相邻，相处了三十多年，他淡泊自守，以读书自娱，既不被黄皓喜欢，也不被他憎恶，所以他的官职一直不超过六百石（胡三省注：秘书令的俸禄是六百石。 ），但也因此没有遭受灾祸。蜀汉后主的弟弟甘陵王刘永憎恶黄皓，黄皓就在后主面前诋毁他，使得刘永十年都不能入朝拜见后主。

    ??吴国君主派五官中郎将薛珝出使蜀汉，薛珝回来后，吴国君主询问他蜀汉政治的得失，薛珝回答说：“蜀汉的君主昏庸，却不知道自己的过错，大臣们只求保全自身、避免获罪，在朝堂上听不到直言进谏，走在乡间，看到百姓面黄肌瘦。我听说燕雀在堂上筑巢，母雀和雏雀相互嬉戏，以为这是最安全的地方，直到房屋的烟囱破裂，栋梁燃烧起来，燕雀还怡然自得，不知道灾祸即将降临，说的大概就是蜀汉的情况吧！”（胡三省注：这是魏相的儿子魏顺子引用前人的话。唉！蜀汉灭亡的趋势已经形成，薛珝看到后就明白了。濮阳兴、张布掌权，浦里塘的工程让吴国百姓愁苦怨恨，韦昭、盛冲因为刚直敢谏而不能留在君主身边，薛珝是否也知道这些呢？知道却不说，难道也是为了保全自身、避免获罪吗？）薛珝是薛综的儿子（胡三省注：薛综的事迹见七十二卷魏明帝青龙元年的记载。 ）。

    ??4. 这一年，鲜卑索头部的首领拓跋力微，首次派他的儿子沙漠汗到魏国进贡，并且将他留在魏国作为人质。拓跋力微的祖先，世代居住在北方的荒蛮之地，与南方的华夏地区没有往来。魏收记载：魏国的祖先出自黄帝，黄帝的儿子昌意，昌意的小儿子受封于北国，那里有座大鲜卑山，因此以“鲜卑”为号。黄帝以土德称王，北方人把“土”称为“托”，把“后”称为“拔”，所以他们的姓氏为“拓跋”。也有人说：他们自称是托天而生，拔地而长，所以姓拓跋。萧子显说：匈奴女子名叫拓跋，她嫁给了李陵，匈奴的习俗是随母亲的姓氏，所以他们认为自己是李陵的后代，并且非常忌讳这件事，有人说他们是李陵的后代，往往会被杀害。 ）。到可汗毛的时候，部落开始强大起来（胡三省注：可汗，是北方的尊称，就像汉朝时的单于。宋白说：匈奴人把天称为汗。 ），统辖了三十六个国家，九十九个大姓；此后又过了五代，到了可汗推寅时期（胡三省注：《魏书》记载：汉桓帝时，鲜卑首领檀石槐把他的领地分为东、西、中三部，他的手下有置鞬落罗、律推演、宴荔游等人，都是大帅。推演，大概就是推寅。根据魏收《魏书·帝纪》记载：毛死后，贷继位；贷死后，观继位；观死后，楼继位；楼死后，越继位；越死后，推寅继位。推寅，大概是俗语中钻研的意思。 ），拓跋部落向南迁徙到大泽；又过了七世，到了可汗邻时期（胡三省注：推寅死后，利继位；利死后，俟继位；俟死后，肆继位；肆死后，机继位；机死后，盖继位；盖死后，侩继位；侩死后，邻继位。 ），可汗邻让他的七个兄弟以及族人乙旃氏、车惃氏（胡三省注：车，昌遮翻。惃，胡昆翻，又公浑翻，又古本翻。 ）分别统领部众，形成了十个部族（胡三省注：根据《魏书·官氏志》记载：毛统领国家的时候有九十九个姓氏，到邻的时候，把国人分为七部分，让各位兄弟分别统领。于是划分百姓，把哥哥那一族称为纥骨氏，后来改为胡氏；二哥那一族称为普氏，后来改为周氏；三哥那一族称为拔拔氏，后来改为长孙氏。弟弟那一族称为达奚氏，后来改为奚氏；二弟那一族称为伊娄氏，后来改为伊氏；三弟那一族称为丘敦氏，后来改为丘氏；四弟那一族称为侯氏，后来改为亥氏。这七个部族的兴起，就是从这时开始的。又把叔父的后代称为乙旃氏，后来改为叔孙氏。还把远亲部族称为车惃氏，后来改为车氏。这些姓氏与拓跋氏一共十个，他们之间百世不通婚。 ）。邻年老后，把首领的位置传给了儿子诘汾，让他继续向南迁徙，于是拓跋部落就居住在了匈奴的旧地。诘汾去世后，力微继位，他又把部落迁徙到定襄的盛乐（今内蒙古和林格尔县西北）（胡三省注：汉定襄郡有成乐县，后汉时属云中郡。建安二十年，合并云中、定襄、五原、朔方为新兴郡，郡里只设一个县，归新兴郡管辖；而盛乐旧县被废弃在塞外，所以力微能够居住在那里。后来北魏强盛起来，在南边的平城建立都城，在盛乐修建了宫殿，永熙年间，又设置了盛乐郡。 ），部落的势力逐渐壮大，其他部落都敬畏并服从他们。拓跋氏的事迹首次在历史上出现。鲜卑的轲比能曾经是魏国的劲敌，轲比能死后，北方边境稍微安定了一些，而拓跋氏却兴盛起来，这为后来北魏的建立奠定了基础。



 第78章 魏纪十

    起玄黓敦牂（壬午，公元262年），尽阏逢涒滩（甲申，公元264年），共三年。

    ??** 景元三年（壬午，公元262年）**

    ??1. 秋季，八月，乙酉日，吴主孙休立朱氏为皇后，朱氏是朱公主的女儿。戊子日，立儿子孙为太子（胡三省注：，乌关翻。据《吴志》记载，吴主孙休为四个儿子取名字）。

    ??2. 蜀汉大将军姜维准备出兵，右车骑将军廖化说：“用兵如果不知收敛，必将自取灭亡，说的就是伯约你啊。（胡三省注：《左传》中，鲁众仲说：战争就像火一样，如果不收敛，将会引火烧身。 ）论智谋你不比敌人高明，论兵力你比敌人弱小，却频繁用兵，没有节制，这样怎么能长久呢！”（胡三省注：意思是说论智谋，姜维不在敌人之上，而论兵力，又比敌人弱小。 ）冬季，十月，姜维入侵洮阳（今甘肃临潭县东）（胡三省注：洮阳，在洮水的北岸。洮水的南岸，魏国没有设置郡县，姜维渡过洮水去攻打。《沙州记》记载：嵹城东北三百里有曾城，临洮水，叫洮阳城。杜佑说：临洮郡城原本就是洮阳城，临洮水。洮，土刀翻。 ），邓艾与他在侯和交战，打败了他，姜维撤退到沓中（今甘肃舟曲县以西、岷县以南的洮河两岸）（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洮水经过洮阳城，又向东经过共和山南，城在四面山中，又向东经过迷和城北。我猜测侯和就是此地。沓中在羌人聚居地，就是沙漒之地。晋张骏占据河西，趁着前赵内乱，收复了黄河以南的土地，一直到狄道，设置了武街、石门、侯和、漒川、甘松五个屯护军，与后赵划分边界。乞伏炽磐攻打漒川，军队驻扎在沓中。那么侯和之地在塞内，沓中之地在羌人聚居地，这就很清楚了。 ）。当初，姜维以客居的身份依附蜀汉（胡三省注：姜维归降蜀汉的事，见七十一卷魏明帝太和元年的记载。 ），却身受重任，多年来兴兵作战，却没有建立什么显着的功绩。黄皓在朝中掌权，他与右大将军阎宇关系亲近，暗中想要废掉姜维，扶持阎宇。姜维知道了这件事，就对蜀汉后主刘禅说：“黄皓奸诈狡猾，专权放肆，这样下去会败坏国家，请陛下杀了他！”刘禅说：“黄皓不过是一个供我驱使的小臣罢了，以前董允对他咬牙切齿（胡三省注：事见七十四卷邵陵厉公正始六年的记载。 ），我还常常为此感到遗憾，你何必在意他呢！”姜维看到黄皓党羽众多，担心自己说错话招来灾祸，便恭敬地告辞出宫。刘禅让黄皓到姜维那里去谢罪。从此，姜维心中充满疑虑和恐惧（胡三省注：这是姜维出兵洮阳之前的事。 ），从洮阳返回后，他便请求到沓中屯田种麦，不敢回成都。司马昭因此决定把姜维牵制在沓中，然后讨伐蜀汉。

    ??3. 吴主任命濮阳兴为丞相，廷尉丁密、光禄勋孟宗为左右御史大夫（胡三省注：汉成帝绥和元年，废除御史大夫，设置大司空，光武帝中兴后沿用此制。汉献帝建安十三年，废除司空，重新设置御史大夫，但未曾分左右。大概吴国设置了左右御史大夫。 ）。当初，濮阳兴担任会稽太守（今浙江绍兴），吴主孙休当时在会稽，濮阳兴对他非常优厚；左将军张布曾经担任会稽王的左右督将（胡三省注：吴主孙休先被封为琅邪王，后迁徙到会稽，从会稽被迎立为帝，未曾被封为会稽王。“会稽”，当作“琅邪”。将，即亮翻。 ），所以吴主即位后，这两人都受到宠信，掌握了大权；张布掌管宫廷事务，濮阳兴负责军国大事，他们二人靠谄媚取巧，相互勾结，吴国人因此大失所望。

    ??吴主孙休喜欢读书，想要和博士祭酒韦昭、博士盛冲一起讲解讨论学问（胡三省注：前汉的《五经》博士设有仆射一人，东汉时改为祭酒。胡广说：官名祭酒，都是一个职位中的首领。古代的礼仪中，宾客得到主人的饮食款待，由一位老者举酒祭地，以前的说法认为这是表示对先人的尊敬。沈约《宋书·百官志》记载：吴王刘濞担任过刘氏的祭酒。祭祀以酒为本，由年长者主持，所以称为祭酒。汉代的侍中、魏代的散骑常侍中功劳高的人都担任祭酒。公府祭酒，在汉末就有了。 ），张布认为韦昭、盛冲为人正直，担心他们入宫侍奉吴主后，会说出自己的隐私和过错，便坚决劝阻。吴主说：“我涉猎各种书籍，大致都读过了，只是想和韦昭等人一起研讨旧学，这有什么损害呢！你只是担心韦昭等人说出臣下的奸邪行为，所以不想让他们进宫罢了。这些事，我自己心里有数，不需要韦昭等人说我才明白。”张布惶恐地谢罪，还说担心这样会妨碍政事，吴主说：“国家事务和学习，是不同的方面，不会相互妨碍。（胡三省注：王务，就是国家事务。 ）我觉得这件事没什么不妥，而你却认为不合适，所以我才会这样说。没想到你现在身为大臣，却对我做这样的事，我实在不能认同！”张布连忙叩拜谢罪（胡三省注：据陈寿《三国志》记载，从“孤之涉学”以下，都是吴主下诏答复的话，张布接到诏书后惶恐不安，上表谢罪，又再次陈述自己的想法，吴主又当面答复他。从“王务学业”以下，都是当面答复的话。所谓“今日在事更行此于孤”，大概是把张布和孙綝相比，因为孙綝专权的时候，不让吴主亲近儒生。所以这里张布叩拜谢罪，并没有再次上表。“表”字是多余的。在事者，指在官位上处理事务的人。 ）。吴主说：“我只是想开导开导你，何必这样叩拜呢！像你这样忠诚，远近的人都知道，我如今能有这样的地位，都是你的功劳。《诗经》说：‘凡事都有个开头，但很少有人能坚持到最后。’（胡三省注：这是《诗经·大雅·荡》中的句子。）坚持到最后真的很难，希望你能善始善终。”然而吴主担心张布心存疑虑和恐惧，最终还是按照张布的意思，取消了和韦昭等人的讲学，不再让他们进宫。

    ??4. 谯郡人嵇康（胡三省注：《晋书》记载：嵇康的祖先姓奚，是会稽上虞人，为了躲避仇家，迁徙到谯郡銍县，銍县有嵇山，他们家住在嵇山旁边，于是就以嵇为姓。 ），文章写得壮美华丽，喜欢谈论《老子》《庄子》，崇尚新奇，行侠仗义，他和陈留人阮籍、阮籍哥哥的儿子阮咸、河内人山涛、河南人向秀、琅邪人王戎、沛国人刘伶特别友好，被称为“竹林七贤”。他们都崇尚虚无的思想，轻视礼法，常常纵情饮酒，昏醉不醒，对世间的事务毫不关心。

    ??阮籍担任步兵校尉时，他的母亲去世了，当时他正在和人下棋，对手见状，请求停止，阮籍却坚持要和他决出胜负。下完棋后，他喝了两斗酒，然后放声大哭，口吐鲜血好几升，因为过度哀伤，身体瘦得只剩下骨头架子（胡三省注：骨立，形容人极度消瘦，身上的肉都消下去了，只剩下骨头。号，户刀翻。吐，土故翻。 ）。在守丧期间，他喝酒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司隶校尉何曾非常厌恶他，在司马昭的宴会上当面指责他：“你是一个放纵情感、违背礼教、败坏风俗的人，如今忠贤之士执政，综合考核名与实，像你这样的人，不能再任由你这样下去了！”他又对司马昭说：“您现在以孝道治理天下，却听任阮籍在服丧期间，在您的宴会上饮酒吃肉，这怎么能给众人树立榜样呢！应该把他流放到边远地区，不能让他玷污了华夏的风气。”司马昭爱惜阮籍的才华，常常保护他。司马昭辞让九锡的时候，阮籍替公卿们写了劝进的奏表，言辞非常清新刚健，所以司马昭很欣赏他的才华。何曾是何夔的儿子（胡三省注：何夔的事迹见六十三卷汉献帝建安五年的记载。 ）。

    ??阮咸一直很宠爱姑姑的婢女；姑姑要带着婢女离开时，阮咸正在招待客人，他立刻借了客人的马去追，追上后和婢女共骑一匹马回来。

    ??刘伶特别爱喝酒，他常常坐着鹿车，带着一壶酒，让人扛着铁锹跟在后面，说：“我要是死了，就直接把我埋了。”当时的士大夫都认为他很贤能，争相效仿他，把这种行为称为“放达”。

    ??钟会当时正受到司马昭的宠信，他听说了嵇康的名声，就去拜访他，嵇康却岔开双腿坐在那里打铁，没有对他以礼相待。钟会要离开的时候，嵇康问他：“你听到了什么才来的，又看到了什么才走的？”钟会回答说：“我听到了我所听到的才来，看到了我所看到的才走！”从此，钟会对嵇康怀恨在心。

    ??山涛担任吏部郎（胡三省注：魏国的尚书郎有二十三员，吏部郎是其中之一。 ）的时候，举荐嵇康代替自己；嵇康给山涛写了一封信，说自己无法忍受世俗的约束，还非议轻视商汤和周武王。司马昭听说后，非常生气（胡三省注：商汤和周武王进行了改朝换代的革命，而嵇康非议他们，所以司马昭很生气。 ）。嵇康和东平人吕安关系很好，吕安的哥哥吕巽诬陷吕安不孝，嵇康为他作证，说明事情并非如此。钟会趁机进谗言说：“嵇康曾经想帮助毋丘俭，而且吕安、嵇康在世上名声很大，他们的言论放纵不羁，有害于时世，扰乱了礼教，应该借此机会除掉他们。”于是司马昭就杀了吕安和嵇康。嵇康曾经去拜访隐士汲郡人孙登（胡三省注：晋泰始二年，才把河内郡分出一部分设置汲郡，这里是史书追溯记载。 ），孙登说：“你才华很多，但见识不足，在当今之世很难免除灾祸啊！”

    ??5. 司马昭担心姜维多次侵扰魏国，官骑路遗请求作为刺客潜入蜀国行刺，从事中郎荀勖说：“您身为天下的主宰，应该秉持正义去讨伐那些叛逆之人，用刺客去铲除敌人，这可不是能让天下人效法的做法。”司马昭认为他说得很对。荀勖是荀爽的曾孙。

    ??司马昭想要大举讨伐蜀汉，朝廷中的大臣大多认为不可以，只有司隶校尉钟会极力劝说他。司马昭告诉众人说：“自从平定寿春以来，我们休战已经六年了，这段时间整治军队，修缮盔甲，就是为了对付吴、蜀两国。如今吴国地域广阔，而且地势低洼潮湿，攻打起来比较困难，不如先平定巴蜀，三年之后，借助顺流而下的优势，水陆并进，这就像当年晋国灭掉虢国后顺势拿下虞国一样（胡三省注：《春秋》记载，晋献公灭掉虢国后，顺势又灭掉了虞国，这里是说灭掉蜀汉后，凭借这个形势可以顺势灭掉吴国。 ）。我估计蜀汉的士兵有九万，其中驻守成都以及防备其他边境地区的不少于四万，那么剩下的兵力不过五万。现在我们把姜维牵制在沓中，让他无法向东救援，我们则直接攻打骆谷，从他们防守空虚的地方袭击汉中。凭借刘禅的昏庸，一旦边境的城池被攻破，国内的百姓就会震惊恐慌，蜀汉的灭亡也就可想而知了。”于是任命钟会为镇西将军，都督关中。征西将军邓艾认为蜀汉还没有出现可乘之机，多次提出不同的意见；（胡三省注：善于用兵的人，要观察敌人的破绽再行动，这就是邓艾提出不同意见的原因。 ）司马昭派主簿师纂担任邓艾的司马，去开导他（胡三省注：《姓谱》记载：师，古代掌管音乐的官员，后人就以师为姓。 ），邓艾这才接受命令。

    ??姜维上表给蜀汉后主刘禅说：“我听说钟会在关中整治军队，想要进攻我们，我们应该同时派遣左右车骑将军张翼、廖化（胡三省注：当时张翼担任左车骑将军，廖化担任右车骑将军。 ），督率各军分别守护阳安关口（今陕西宁强县西北，大致在阳平关附近 ）（胡三省注：阳安关口，大概就是阳平关。 ）和阴平的桥头（今甘肃文县附近），以防万一。”黄皓相信巫术鬼神，认为敌人最终不会自己来进攻，就劝说刘禅搁置这件事，大臣们都不知道这件事。

    ??**四年（癸未，公元263年）**

    ??1. 春季，二月，朝廷再次命令司马昭晋升爵位，待遇和之前一样（胡三省注：如同景元元年的诏书所规定的。 ），司马昭又推辞不接受。

    ??2. 吴国交趾太守孙諝贪婪残暴，让百姓苦不堪言；正好吴主派察战邓荀到交趾（今越南河内一带），（胡三省注：裴松之解释：察战，是吴国的官号，现在扬州还有察战巷。 ）邓荀擅自征调三十只孔雀送往建业（今江苏南京），百姓们害怕长途劳役，于是谋划叛乱。夏季，五月，郡吏吕兴等人杀死了孙諝和邓荀，然后派使者前往吴国，请求朝廷派太守和军队来，九真、日南等地都纷纷响应。

    ??3. 魏国下诏，各路大军大举讨伐蜀汉。派征西将军邓艾率领三万多人从狄道（今甘肃临洮）向甘松（在今四川松潘县西北）、沓中进军，以牵制姜维；雍州刺史诸葛绪率领三万多人从祁山（在今甘肃礼县东）向武街桥头（今甘肃成县附近）进军，截断姜维的退路（胡三省注：贤说：下辨县属武都郡，如今城州同谷县，旧名叫武街城。《水经注》记载：浊水经过武街城南。又说：白水发源于临洮县西倾山的东南，经过阴平旧城的南边，又向东北流经桥头。 ）。钟会则统领十多万人马，分别从斜谷（今陕西眉县西南）、骆谷（今陕西周至县西南）、子午谷（今陕西西安南）向汉中进军。任命廷尉卫瓘持符节监督邓艾、钟会的军事行动，兼任镇西军司（胡三省注：钟会当时担任镇西将军，卫瓘既要监督邓艾、钟会的军队，又要兼任钟会的军司。 ）。

    ??钟会路过幽州刺史王雄的孙子王戎时，问他：“你觉得这次出征的计策该怎么制定？”王戎说：“道家有句话叫‘有所作为但不居功自傲’（胡三省注：这是《老子·道经》中的话。 ）。不是取得成功困难，而是保住成功的果实困难。”有人拿这个问题去问参相国军事的平原人刘寔：“钟会和邓艾能平定蜀汉吗？”刘寔回答：“攻破蜀汉是必然的，但他们都回不来了。”客人问他原因，刘寔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钟会和邓艾的灾祸，有见识的人早就预料到了。

    ??秋季，八月，魏军从洛阳出发，大肆赏赐将士，整顿军队，誓师出征。将军邓敦认为蜀汉不可讨伐，司马昭将他斩首示众。

    ??蜀汉得知魏军即将到来，于是派廖化率兵前往沓中，作为姜维的后援，张翼、董厥等人则前往阳安关口，作为各营寨的外援。同时，蜀汉大赦天下，改元炎兴。刘禅下令各营寨都不得出战，退守汉、乐二城，这是采用了姜维之前的建议。城中各有五千兵力。张翼、董厥向北行进到阴平（今甘肃文县西北）时，听说诸葛绪正率军向建威（今甘肃西和县北）进发，便在那里停留了一个多月等待。钟会率领各军顺利抵达汉中。九月，钟会派前将军李辅率领一万人包围乐城的王含，护军荀恺包围汉城的蒋斌（胡三省注：斌，音彬。《考异》说：《晋书·文帝纪》写作“部将易恺”，现在依据《魏志》的记载。 ）。钟会则直接向西，前往阳安口，并派人去祭拜诸葛亮的坟墓（胡三省注：诸葛亮葬在沔阳。 ）。

    ??当初，蜀汉的武兴督蒋舒在任时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政绩（胡三省注：宋白说：武兴，是汉代武都沮县的土地。《元和郡国志》记载：兴州城就是古代的武兴城，蜀汉因为这里地处要冲，设置武兴督来镇守。无称，是说他平庸，没有什么值得称赞的地方。 ），朝廷派人接替他的职位，让他协助将军傅佥守卫关口，蒋舒因此心怀怨恨。钟会派护军胡烈作为前锋，攻打关口。蒋舒骗傅佥说：“现在敌人来了，我们却不出去迎战，只是关闭城门防守，这可不是好办法。”傅佥说：“我接受命令是保卫城池，只有保全城池才是功劳；现在如果违背命令出去迎战，万一战败，使国家遭受损失，就算死了也没有意义。”蒋舒说：“你认为保住城池就算立功，我却认为出战打败敌人才能立功，我们就各自按自己的想法行事吧。”于是率领自己的部下出城；傅佥以为他真的去迎战了，所以没有设防。就算蒋舒真的去迎战，也不能保证他一定能取胜，傅佥为什么不设防呢？关城失守，傅佥也有责任啊。蒋舒率领部下向胡烈投降，胡烈趁机袭击关城，傅佥奋力搏斗，最终战死。傅佥是傅肜的儿子（胡三省注：傅肜战死的事见六十九卷魏文帝黄初三年的记载。肜，余中翻。 ）。钟会得知关口已经被攻克，便长驱直入，缴获了大量的仓库物资和粮食。

    ??邓艾派天水太守王颀直接攻打姜维的营地，陇西太守牵弘在前面拦截，金城太守杨欣则向甘松进军。姜维听说钟会的各路大军已经进入汉中，便率军回撤，杨欣等人在强川口（在今甘肃舟曲县西）追击，双方展开大战（胡三省注：强川口，在嵹台山南。嵹台山，就是临洮的西倾山。阚駰说：强水发源于阴平西北的强山，也叫强川。姜维回撤的时候，邓艾派王颀在强口追上并打败了他，就是这个地方。 ），姜维战败逃走。他听说诸葛绪已经截断了道路，屯兵在桥头，于是从孔函谷进入北道，想要绕到诸葛绪的后面；诸葛绪得知后，向后撤退了三十里。姜维进入北道三十多里后，听说诸葛绪的军队撤退了，便立刻返回，从桥头通过，诸葛绪再去拦截时，晚了一天，没有追上。姜维于是回到阴平，集结士兵，想要赶赴关城；但得知关城已经被攻破，便退到白水（在今四川青川县东），遇到了廖化、张翼、董厥等人，于是合兵一处，据守剑阁（在今四川剑阁县北），抵御钟会（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小剑戍西距大剑山三十里，这里山峦连绵，地势险要，建有飞阁通道，所以叫剑阁。《华阳国志》记载：广汉郡德阳县有一条三十里长的剑阁道，地势极其险要。祝穆说：剑门在汉代属于广汉郡，是葭萌县的土地，蜀汉先主刘备任命霍峻为梓潼太守，设有剑阁县。苻秦派徐成攻打蜀汉，攻克了大小剑山，才有了二剑的称呼。 ）。

    ??4. 安国元侯高柔去世。

    ??5. 冬季，十月，蜀汉向吴国告急。甲申日，吴主派大将军丁奉督率各军向寿春（今安徽寿县）进军；派将军留平到南郡（今湖北江陵县东南）与施绩商议出兵方向；派将军丁封、孙异前往沔中（今湖北中部，汉水流域一带 ）救援蜀汉。（胡三省注：沔中当时是魏国的领土，吴国军队没能到达，只是计划前往。吴国的巫县、秭归等县都在长江北岸，与魏国的新城接壤，从这里向北进军，也可以到达沔中，但这就像引西江的水去救干涸车辙里的鱼一样，很难起到实际作用。 ）

    ??6. 因为征讨蜀汉的将领们捷报不断传来，朝廷再次下令，让大将军司马昭晋升官位，爵位和赏赐与之前的诏令一样，司马昭这才接受。他这才接受了相国、晋公、九锡的任命。

    ??司马昭征召任城人魏舒担任相国参军。当初，魏舒年轻时反应迟钝，不被同乡人看重。他的堂叔父吏部郎魏衡，在当时很有名望，但也不了解他，让他去看守水碓（胡三省注：在水碓旁边，在水轮后面安装一根横木，横木的两头，再用一根二尺左右的木头交叉贯穿，木头的一头正对着碓尾。水流冲击水轮，水轮转动，交叉的木头就会撞击碓尾的木头，从而使碓臼自动舂米，不需要人力，这就是水碓。），魏衡常常叹息说：“魏舒能当个管理几百户人家的小邑长官，我就满足了！”魏舒对此也并不在意，没有做出什么激烈的举动来证明自己。只有太原人王乂对魏舒说：“你最终会成为三公辅相。”还常常在他匮乏的时候给予帮助，魏舒接受了帮助，也不推辞。魏舒四十多岁的时候，郡里举荐他为上计掾，并考察他为孝廉。宗族亲友们认为魏舒没有什么学识，劝他不要去应选，这样还能落个清高的名声。魏舒说：“如果去应试却没有考中，那责任在我；怎么能为了虚假的清高之名，而放弃应选来当作自己的荣耀呢！”于是他给自己制定学习计划，百日学习一部经书，后来参加对策并考中，多次升迁，担任了后将军钟毓的长史。钟毓每次和下属们射箭时（胡三省注：参佐，指参军和其他属吏。 ），魏舒常常只是负责计算得分；（胡三省注：射箭时计算得分，就像投壶时计算筹码一样。 ）后来有一次，因为人数不足，让魏舒凑数参加射箭比赛（胡三省注：射箭时两人为一组。射有朋，就像古代射箭礼仪中的有耦。《周礼》记载：王用六组射手射三种箭靶，诸侯用四组射手射两种箭靶，卿大夫用三组射手射一种箭靶，士用三组射手射豻侯这种箭靶。《左传》记载：鲁襄公宴请范献子，有三组人射箭，公室的臣子不够，就从家臣中选取。杜预注释说：两人为一耦。 ），魏舒姿态优雅，射箭百发百中；在座的人都十分惊愕，没有人能与他匹敌。（胡三省注：坐，徂卧翻。 ）钟毓感叹并道歉说：“我没有充分了解你的才能，就像这次射箭一样，这哪里只是一件事呢！”等到魏舒担任相国参军时，府中的琐碎事务，他从不发表意见；但遇到关系到国家兴废的大事，众人都难以决断时，魏舒却能慢慢地谋划，提出的见解常常超出众人的想法。司马昭因此非常器重他。

    ??7. 癸卯日，立卞氏为皇后，她是昭烈将军卞秉的孙女。

    ??8. 邓艾进军到阴平后，挑选精锐士兵，想要和诸葛绪一起从江油（今四川江油市东北）向成都进军（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涪水发源于广汉属国刚氐道的境外，向东南流经绵竹县的北边，又向东南流经江油戍的北边。邓艾从阴平、景谷的小路，冒险行军，进入蜀国，经过江油、广汉。宋白说：龙州江油郡向北翻山到文州有三百三十里。文州，是汉代阴平的土地。邓艾从阴平走了七百里无人之地到达江油，就是这里。《九域志》记载：龙州向北到文州有四百三十里。《元丰九域志》记载：龙州治所在江油县，向南到绵州有二百多里。 ）。诸葛绪认为自己原本接受的命令是拦截姜维，向西进军并非诏令的要求，于是率领军队前往白水关（今四川青川县东北）（胡三省注：这就是白水关。贤说：在今梁州金牛县西，向东北到关城有一百八十里。 ），与钟会会合。钟会想要独揽军权，便秘密向司马昭报告，说诸葛绪胆小懦弱，不敢进军，司马昭用囚车把诸葛绪召回，他的军队全部归钟会统领。

    ??姜维在各个营寨据守险要之地，钟会进攻却无法攻克，加上军粮运输的道路艰险遥远，军中粮食匮乏，他便想要撤军。邓艾上书说：“敌人已经受到重创，我们应该乘胜追击。如果从阴平走小路，经过汉德阳亭（胡三省注：按前汉没有德阳县。《后汉书·郡国志》记载：广汉郡开始有德阳县，大概是因为汉代的旧亭而设置的县。自从蜀汉把广汉郡分出设置梓潼郡之后，剑阁县属梓潼郡，德阳县属广汉郡。《续汉书·郡国志》认为德阳县有剑阁。现在姜维据守剑阁抵御钟会，而邓艾想要从德阳县趣涪，那么此时剑阁和德阳已经分为两个县，这是很明显的。然而德阳县也不是此时德阳县的治所，大概是前汉德阳县旧治的所在地。这条道路就是所谓的阴平、景谷道。 ），奔赴涪县（今四川绵阳市涪城区），这里在剑阁西边一百里，距离成都三百多里，我们派出奇兵直捣敌人的心脏，出其不意，这样一来，剑阁的守军必然会回援涪县，那么您就可以顺利进军；如果剑阁的军队不回援，那么救援涪县的兵力就会很少。”于是邓艾从阴平出发，在无人的地区行军七百多里，开山凿路，架设桥梁栈道。（胡三省注：如今隆庆府阴平县北六十里有马阁山，山势险峻，攀登极为困难。邓艾的军队行军到这里时，道路不通，于是他们把车子悬挂起来，把马的脚绑好，修筑栈道，才打通了到江油的道路，因此把这里命名为马阁。又从文州青塘岭到龙州有一百五十里，从北向南走，右边的肩膀不能换肩，这就是左担路，也是邓艾伐蜀时走的路。据《钟会传》记载，邓艾从汉德阳亭进入江油左担道，那么德阳县大概就在马阁山的道路上。 ）一路上山谷高深，行军极其艰难，而且军粮运输也快跟不上了，几乎陷入绝境，邓艾用毛毡裹住自己的身体，从山上滚了下去。将士们也都攀着树木，沿着悬崖，像鱼群一样依次前进。他们最先到达江油，蜀守将马邈投降。诸葛瞻督率各军抵御邓艾，到达涪县后，却停了下来，不再前进。陈寿说：涪县距离成都三百六十里。尚书郎黄崇，是黄权的儿子（胡三省注：黄权曾被刘璋任用，刘备讨伐吴国失败后，黄权被困在江北，于是投降了魏国。 ），他多次劝说诸葛瞻应该迅速前行，占据险要之地，不要让敌人进入平原，诸葛瞻犹豫不决，没有采纳他的建议；黄崇再三劝说，甚至流下了眼泪，诸葛瞻还是不听从。邓艾于是长驱直入，击败了诸葛瞻的前锋部队，诸葛瞻退守绵竹（今四川德阳市北）。邓艾写信引诱诸葛瞻说：“如果你投降，我一定会上表，封你为琅邪王。”（胡三省注：诸葛氏的祖籍是琅邪，所以邓艾用这个来引诱他。）诸葛瞻大怒，斩杀了邓艾的使者，摆开阵势等待邓艾。邓艾派儿子惠唐亭侯邓忠从右边出击，司马师纂等人从左边出击。邓忠和师纂作战失利，一起退回，说：“敌人太强大，我们不能进攻！”邓艾生气地说：“生死存亡，就在这一战，有什么不能进攻的！”他大声呵斥邓忠、师纂等人，要将他们斩首。邓忠、师纂赶忙骑马回去重新作战，终于大败蜀军，斩杀了诸葛瞻和黄崇。诸葛瞻的儿子诸葛尚叹息道：“我们父子承受国家的重恩，却没有早点杀掉黄皓，以至于让国家衰败，百姓遭殃，我活着还有什么用！”于是他骑马冲入敌阵，直至战死。

    ??蜀汉众人没料到魏军会突然杀到，根本来不及安排守城的调度。听说邓艾已经进入平原地带，百姓们惊慌失措，纷纷逃进山林沼泽，完全无法控制。蜀汉后主刘禅让大臣们商议对策，有人认为蜀汉和东吴本是盟国，应该投奔东吴；也有人觉得南中七郡（胡三省注：南中七郡包括越巂、朱提、牂柯、云南、兴古、建宁、永昌。 ）地势险要，易守难攻，适合前往南中据守。光禄大夫谯周却认为：“自古以来，就没有寄身他国还能做天子的人。如果去了吴国，也得向人家称臣。而且从治国理政的角度来看，大国能吞并小国，这是常理。由此说来，魏国能吞并吴国，而吴国却吞并不了魏国，这是很明显的。同样是称臣，向大国称臣难道不比向小国称臣更好吗？与其遭受两次屈辱，不如只受一次！（胡三省注：意思是现在投降魏国，只是一次屈辱。如果投奔吴国称臣，这是一次屈辱；等吴国灭亡后，又得向魏国称臣，这就是两次屈辱了。 ）再说了，如果想去南中，就应该早早谋划，这样才有可能成功；可如今大敌当前，灾祸即将降临，那些小人的心思难以保证，恐怕刚出发，就会发生难以预料的变故，怎么能顺利到达南中呢！”（胡三省注：意思是众人之心已经离散，出发之后，中途就会溃散，肯定到不了南中。 ）有人说：“现在邓艾已经离得很近了，他恐怕不会接受我们投降，这该如何是好？”谯周说：“如今东吴还没有臣服于魏国，在这种形势下，他们不得不接受我们投降，而且也不敢对我们无礼。如果陛下向魏国投降，魏国要是不封给陛下土地，我愿意亲自前往京城（胡三省注：京都，指洛阳，是魏国的都城。晋景王司马师名讳“师”，晋人为了避讳，大多把京师称为京都。蜀汉刚商议投降的事，谯周就已经为晋人避讳了，唉！ ），用古代的大义去据理力争。”众人都听从了谯周的建议。刘禅还想逃往南中，犹豫不决。谯周上疏说：“南方是偏远的少数民族地区，平时对国家没什么贡献（胡三省注：意思是那里的百姓既不缴纳税租，也不为国家出力。 ），还多次反叛，自从丞相诸葛亮用武力威慑他们，他们走投无路才勉强顺从。（胡三省注：事见七十卷魏文帝黄初六年的记载。 ）现在如果前往南中，对外要抵御敌人，对内要供应皇室的开支，费用巨大，又没有其他物资来源，只能消耗当地少数民族的资源，这样一来，他们肯定会再次反叛！”刘禅于是派侍中张绍等人捧着印玺和绶带去向邓艾投降。北地王刘谌愤怒地说：“如果真的到了理穷力竭、大祸临头的地步，就应该父子君臣背城一战，与国家共存亡，这样也能去见先帝了，怎么能投降呢！”刘禅没有听从他的建议。当天，刘谌在昭烈帝刘备的庙中痛哭，先杀了自己的妻子儿女，然后自杀。谁能想到昏庸的刘禅竟有这样的儿子！

    ??张绍等人在雒县（今四川广汉市）见到邓艾，邓艾十分高兴，回信表示接受投降。刘禅又派太仆蒋显另外去命令姜维向钟会投降，还派尚书郎李虎把士民的户籍簿交给邓艾，上面记载着有二十八万户人家，九十四万人口，士兵十万两千人，官吏四万人。邓艾到达成都城北，刘禅率领太子、诸王以及大臣六十多人，双手反绑，拉着棺材，来到军营门前（胡三省注：杜预说：面缚，就是把双手绑在背后，只露出脸。 ）。此时刘禅四十八岁。邓艾手持符节，为他们解开绳索，烧掉棺材，邀请他们相见；他约束将士，不许抢劫掳掠，安抚接纳投降归附的人，让他们恢复原来的产业；还仿照邓禹的旧例（胡三省注：东汉邓禹曾秉承皇帝旨意授予隗嚣官职，邓艾后来因此获罪。 ），秉承皇帝旨意任命蜀汉后主刘禅为骠骑将军，太子为奉车都尉，诸王为驸马都尉，蜀汉的各级官员也都根据职位高低，被任命为魏国的官员，有的还兼任邓艾的属官；任命师纂兼任益州刺史，陇西太守牵弘等人兼任蜀中各郡的太守。邓艾听说黄皓奸诈阴险，就把他抓起来，准备杀掉，黄皓贿赂了邓艾的亲信，最终得以幸免。

    ??姜维等人听说诸葛瞻战败，不知道后主刘禅的去向，于是率军向东进入巴中（今四川巴中市）。钟会进军到涪县，派胡烈等人追击姜维。姜维到达郪县（今四川三台县南）（胡三省注：郪县属广汉郡。刘昫说：梓州飞鸟县，是汉代郪县的土地，隋朝时因飞鸟山而命名此县。 ），收到刘禅的命令，于是让士兵们全部放下武器，把符节和印信交给胡烈，然后从东路和廖化、张翼、董厥等人一起前往钟会处投降。将士们得知后，都非常愤怒，纷纷拔刀砍石头。从这件事可以看出，蜀汉的将士们并不是软弱无能，只是他们的君主不会用人罢了！于是，各郡县原来围城防守的军队，都接到刘禅的命令，停止抵抗，向魏军投降。（胡三省注：围守，就是魏延当初在汉中设置的各个营寨的守兵。 ）钟会对姜维等人很优厚，暂时归还了他们的印玺、绶带、符节和官帽。蜀汉先主刘备在汉献帝建安十九年占领蜀地，魏文帝黄初二年称帝，传了两代，历经四十三年后灭亡。

    ??9. 吴国人听说蜀汉已经灭亡，就撤回了丁奉等人率领的军队。吴国中书丞吴郡人华核（胡三省注：魏国设有中书监、中书令，没有中书丞，这个官职大概是吴国设置的。华，户化翻。核，户革翻。 ）到宫门上表说：“我听说成都已经失守，我们的盟友蜀汉灭亡，国家社稷倾覆，我们失去了依附的土地，也失去了朝贡的属国。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人，心里却很不安。陛下圣明仁爱，恩泽广布，如今突然听到这样的消息，一定会感到哀伤。我心中充满了忧虑惆怅，恭敬地呈上这份表章，让您知晓！”（胡三省注：《左传》记载：楚人灭掉江国，秦伯为此穿上丧服，离开宫殿居住，不奏乐，大夫们劝谏，秦伯说：“同盟国被灭，我怎么敢不哀怜呢！我这是在为自己担忧啊！”蜀汉是吴国的盟国；蜀汉灭亡后，吴国也岌岌可危了。吴国的君臣却不知道害怕，所以华核上表来警示他们。 ）

    ??魏国讨伐蜀汉的时候，有人对襄阳人张悌说：“司马氏掌权以来，国内多次发生大的变乱（胡三省注：难，乃旦翻。指王凌、毋丘俭、诸葛诞起兵反叛。 ），百姓还没有完全归服，现在又劳师远征，恐怕自己都自顾不暇，怎么可能取胜呢！”张悌说：“并非如此。曹操虽然功劳很大，威震中原，但百姓只是畏惧他的威严，却不感激他的恩德。曹丕、曹叡继承他的基业后，刑罚繁重，劳役不断，百姓四处奔波，没有安宁的日子。司马懿父子多次立下大功，废除了那些繁琐苛刻的政令，推行公平惠民的政策，为百姓出谋划策，解救他们的疾苦，民心归附他们已经很久了。所以淮南发生三次叛乱，国家的核心地区却没有受到扰乱；（胡三省注：邵陵厉公嘉平元年，王凌反叛；高贵乡公正元元年，毋丘俭反叛；甘露二年，诸葛诞反叛。 ）曹髦被杀，四方也没有发生动荡。司马氏任用贤能，让每个人都能尽心尽力，他们的根基已经稳固，篡权的计划也已经确定。如今蜀汉宦官专权，朝廷没有政令，还穷兵黩武，百姓疲惫不堪，国家却只知道在对外战争中争利，不重视防守备战。他们和魏国相比，强弱不同，智谋策略也比不上魏国，魏国趁着蜀汉危难之际去讨伐，几乎没有不胜的道理。唉！魏国要是得势，就是我们吴国的忧患啊。”吴国人听了他的话，都嘲笑他，等到蜀汉真的灭亡了，他们才信服。

    ??10. 吴国人因为武陵五溪一带的少数民族与蜀汉接壤，蜀汉灭亡后，他们担心这些少数民族会叛乱，于是任命越骑校尉钟离牧兼任武陵太守（今湖南常德市西）。魏国已经派汉葭县县长郭纯试着代理武陵太守，郭纯率领涪陵的百姓进入迁陵（今湖南保靖县东南）境内（胡三省注：沈约说：汉献帝建安六年，刘璋把涪陵县分出，设立丹兴、汉葭二县，设置巴东属国都尉，后来改为涪陵郡。迁陵县属武陵郡，是吴国的领土。 ），驻扎在赤沙（大概在今湖南保靖县东），引诱煽动各少数民族进攻酉阳（今湖南永顺县南）（胡三省注：赤沙，大概在迁陵、酉阳之间。酉阳县属武陵郡，在酉溪的北岸。刘昫说：黔州彭水县，是汉代酉阳县的土地，吴国把酉阳县分出，设置黔阳郡，隋朝在郡里设置彭水县，不久后改为黔州。《九域志》记载：汉代武陵郡酉阳县的古城，在今辰州境内。杜佑说：思州治所务川县，也是汉代酉阳的土地。 ），武陵郡中的人都非常震惊恐惧。钟离牧问郡里的官员：“西蜀已经灭亡，我们的边境受到侵犯，该怎么抵御呢？”官员们都回答说：“现在这两个县山势险要，那些少数民族凭借险要地势拥兵自重，我们不能用军队去惊扰他们，否则他们就会联合起来；应该慢慢安抚，可以派有恩信的官吏去宣传教化，慰问安抚他们。”钟离牧说：“敌人已经侵入我们的境内，还欺骗引诱百姓，我们应该趁着他们根基还不深的时候，一举消灭他们，这就像救火一样，贵在迅速。”于是他命令军队在外紧急备战（胡三省注：趣，读曰促，是紧急整顿装备的意思。 ）。抚夷将军高尚对钟离牧说：“以前潘太常率领五万大军，才去讨伐五溪的少数民族。当时我们和蜀汉联合，那些少数民族大多被感化。现在我们没有了以前的援助，而且郭纯已经占据了迁陵，您却想用三千兵力深入，我看这并没有什么好处。”钟离牧说：“这是特殊情况，怎么能按照旧例来办呢！”于是他亲自率领自己的部下，日夜兼程前进，沿着险要的山路走了将近两千里，斩杀了一百多名怀有二心的少数民族首领，以及他们的党羽，一共斩获了一千多人的首级。郭纯等人四散逃走，五溪地区都被平定。

    ??11. 十二月，庚戌日，任命司徒郑冲为太保。

    ??12. 壬子日，把益州（今四川地区及周边部分地区）的一部分划分出来，设立梁州（今陕西汉中及四川部分地区）。（胡三省注：益州统辖蜀、犍为、汶山、汉嘉、江阳、朱提、越巂、牂柯等地。梁州统辖汉中、梓潼、广汉、涪陵、巴、巴西、巴东等地。梁州，是古代的州名。据说西方属金，金刚之气强盛，所以取名为梁州。 ）

    ??13. 癸丑日，特赦益州的士人百姓，免除他们五年租税的一半。

    ??14. 乙卯日，任命邓艾为太尉，增加食邑两万户；任命钟会为司徒，增加食邑一万户。这是为了奖赏他们平定蜀汉的功劳。

    ??15. 皇太后郭氏去世。

    ??16. 邓艾在成都，颇为自夸，他对蜀汉的士大夫们说：“你们诸位幸亏遇到了我，才有了今天，要是遇到吴汉那样的人，早就被灭族了。”（胡三省注：吴汉屠杀成都的事，见四十二卷汉光武帝建武十二年的记载。 ）邓艾写信给晋公司马昭说：“用兵有先制造声势，然后再采取实际行动的策略，汉初，李左车就用这个道理劝说韩信，我也是借鉴了这个说法来向您进言。（胡三省注：司马昭已经接受了封爵和赏赐，所以邓艾在信中称呼他的爵位。 ）现在趁着平定蜀汉的势头去攻打吴国，吴国人一定会震惊恐惧，这正是席卷吴国的好时机。不过，大规模作战之后，将士们都很疲惫，不能马上出兵，还是应该慢慢来。可以留下陇右的两万士兵、蜀汉的两万士兵，让他们煮盐、冶铁，这是军队和农业的重要事务。（胡三省注：蜀地有盐井，朱提产银，严道、邛都产铜，武阳、南安、临邛、沔阳都产铁，汉代设置了盐官、铁官，邓艾想恢复这些产业的利益。 ）同时打造战船，为顺流而下攻打吴国做好准备。然后派使者去告诉吴国人其中的利害关系，吴国肯定会归顺，这样不用征战就能平定吴国。现在应该优待刘禅，以此来招降孙休，封刘禅为扶风王，赏赐他财物，为他配备侍从。扶风郡有董卓修建的坞堡（胡三省注：董卓在扶风郿县修建了坞堡。 ），可以把那里作为他的宫舍，封他的儿子为公侯，让他们在郡内的县享受食邑，以此来显示对归降者的恩宠；开放广陵（今江苏扬州）、城阳（今山东莒县），作为将来封给吴国人的领地（胡三省注：开放广陵、城阳作为封给孙休的王国。广陵属徐州，城阳属青州，大概魏国的广陵郡治所在淮阴旧城，城阳郡治所在莒县，这两个郡的边界实际上是相连的。 ），这样吴国人就会畏惧我们的威严，感怀我们的恩德，望风而降了！”司马昭派监军卫瓘去告诫邓艾：“凡事应当先上报，不适合擅自行动。”邓艾却再次强调说：“我奉命出征，按照您的策略行事，如今首恶已经归服，至于秉承皇帝旨意授予官职，安抚刚刚归附的人，这是合乎时宜的做法。现在蜀汉已经全部归降，其领土南到南海（胡三省注：南中地区，东南靠近大海，与交趾接壤。 ），东接吴郡、会稽，应该尽早稳定下来。如果等待朝廷的命令，往返路途遥远，会耽误很多时间。按照《春秋》的大义，‘大夫出使国外，遇到可以安定国家、有利于国家的事情，可以自行决断。’（胡三省注：这是《春秋公羊传》中的话。 ）现在吴国还没有归服，他们的形势和蜀汉相连，我们不能拘泥于常规，而错失良机。《兵法》上说：‘前进不是为了追求个人名声，后退也不逃避罪责。’（胡三省注：《孙子》说：将领最重要的职责，不可不仔细考察，前进不追求个人名声，后退不逃避罪责。只求保护民众，有利于君主，这样的将领是国家的珍宝。 ）我虽然没有古人那样的气节，但也不会因为怕被人猜疑，而损害国家的大计！”

    ??钟会内心怀有谋反的想法，姜维察觉到了，他想利用钟会制造混乱，于是劝钟会说：“听说您自从在淮南作战以来，计谋从未有过失误（胡三省注：指平定诸葛诞的叛乱。 ），晋朝的国运能够昌盛，全靠您的力量。如今您又平定了蜀汉，威望和德行震动当世，百姓推崇您的功劳，主上却忌惮您的智谋，在这样的情况下，您想平安地归居朝堂吗？为什么不效仿陶朱公范蠡，泛舟归隐，功成身退，保全自己呢！”（胡三省注：越国大夫范蠡帮助越王勾践灭掉吴国，洗雪了会稽之耻后，便乘坐小船，漂泊五湖，最后隐居在陶地，为了彻底隐姓埋名，他自号陶朱公。 ）钟会说：“您说得太远了，我做不到。况且现在，或许还有别的办法。”姜维说：“其他的办法，以您的智慧和能力肯定能想到，就不用我这老头子操心了。”从此，两人的关系变得非常亲密（胡三省注：好，呼到翻。 ），出门同坐一辆车，坐下同处一张席。钟会因为邓艾擅自秉承皇帝旨意行事，便和卫瓘秘密向司马昭报告，说邓艾有谋反的迹象。钟会擅长模仿别人的笔迹，他在剑阁截获了邓艾的奏章和上报的文书（胡三省注：章表是呈给魏朝的；白事是报告给晋公司马昭的。 ），将其中的言辞都做了篡改，让内容显得傲慢无礼，还夸大邓艾的功劳；他又伪造晋公司马昭的回信，以此来引起司马昭对邓艾的怀疑。这样既激怒了司马昭，又让邓艾心生疑虑。

    ??**咸熙元年（甲申，公元264年）** （胡三省注：这一年五月才改元咸熙，此时还是景元五年。 ）

    ??1. 春季，正月，壬辰日，朝廷下诏，用囚车押送邓艾回朝。晋公司马昭担心邓艾不服从命令，便命令钟会进军成都，又派贾充率兵进入斜谷（今陕西眉县西南）。司马昭亲自率领大军，侍奉魏元帝前往长安（今陕西西安），因为各位王公都在邺城（今河北临漳县西南），便任命山涛为行军司马，镇守邺城。（胡三省注：楚王曹彪死后，魏国把各位王公都集中安置在邺城，事见七十五卷邵陵厉公嘉平三年的记载。行军司马这个名号就是从这时开始有的。 ）

    ??当初，钟会因为才能出众而得到任用，司马昭的夫人王氏对司马昭说：（胡三省注：司马昭的夫人王氏，是王肃的女儿，生了晋武帝司马炎和齐王司马攸，后来被追谥为文明皇后。 ）“钟会见利忘义，喜欢惹是生非，如果过于宠信他，一定会出乱子，不能让他担当重任。”等到钟会将要讨伐蜀汉时，西曹属邵悌对晋公司马昭说：（胡三省注：从汉代以来，丞相府设有东、西曹掾属。 ）“现在派钟会率领十多万人去讨伐蜀汉，我觉得钟会单身一人，没有家属作为人质（胡三省注：魏国制度，凡是派遣将帅出征，都要留下他们的家属做人质。钟会单身没有子女，所以说单身无任。 ），不如派其他人去。”晋公司马昭笑着说：“我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吗！蜀汉多次侵犯我们的边境，使得我们军队疲惫，百姓劳累，现在我去讨伐他们，就像探囊取物一样容易（胡三省注：指掌，形容事情容易办到。 ），但众人都说蜀汉不可讨伐。人要是心里先有了畏惧，那么智慧和勇气都会丧失，在这种情况下还强行让他们出征，只会被敌人俘虏。只有钟会和我的想法一致，现在派他去讨伐蜀汉，蜀汉必定能被灭掉。灭掉蜀汉之后，就算真如你所担心的那样，又何必担心他会作乱呢！（胡三省注：意思是说钟会要是作乱，自己也有办法对付他。 ）蜀汉已经灭亡，那些遗民震惊恐惧，不足以和他一起图谋大事；我们中原的将士都想回家，也不会听从他的指挥。钟会要是敢作恶，只会落得个灭族的下场。你不必为此担忧，千万不要让别人知道你有这种想法！”等到晋公司马昭要前往长安时，邵悌又说：“钟会所统领的兵力，是邓艾的五六倍，只需要命令钟会去抓捕邓艾就行，您不必亲自前往。”晋公司马昭说：“你忘了之前说的话了吗，怎么还说不用我去呢？虽然如此，你说的话可不能传出去。我向来以诚心待人，只要别人不辜负我就行，我怎么能先对别人起疑心呢！最近贾护军问我‘是否怀疑钟会’（胡三省注：贾护军，指贾充，当时担任中护军。 ），我回答说：‘现在派你去，我难道会怀疑你吗？’贾充也无话可说。我到了长安，自然就能处理好这件事。”

    ??钟会派卫瓘先到成都抓捕邓艾，他认为卫瓘的兵力少，想借邓艾之手杀掉卫瓘，然后以此给邓艾定罪。卫瓘知道钟会的心思，但又无法拒绝这个命令（胡三省注：卫瓘监督邓艾、钟会的军队，被派去抓捕邓艾，这是职责所在，所以不能拒绝。 ），于是在夜里赶到成都，向邓艾所统领的将领们发布檄文，声称：“我奉诏前来抓捕邓艾，其他人一概不追究；如果主动前来归附官军，还会像之前一样得到爵位和赏赐（胡三省注：指会再次加爵赏赐，如同之前平定蜀汉时一样。 ）；要是敢不出来，将被诛灭三族！”等到鸡鸣时分，将领们都来归附卫瓘，只有邓艾营帐中的人还在。天刚亮，卫瓘打开营门，坐着使者的车（胡三省注：《续汉书·舆服志》记载有大使车、小使车、诸使车。大使车，乘车的人站着，由四匹马驾车，车有红色的帷幕，持节的使者出行时，前面有两辆贼曹车、一辆斧车、一辆督车、一辆功曹车作为先导，伍伯、璅弩十二人，辟车四人，后面跟着四辆车；没有符节的使者，只有一辆车作为先导，随从人员减半。小使车，乘车的人不站着，有騑马，车有红色的屏泥，涂有油，有深红色的帷幕，先导没有斧车。近小使车，车厢用兰木制成，车轮是红色的，车盖是白色的，帷幕是红色的，有四十名骑马的随从。这是追捕、查办案件，奉命抓捕人时所乘坐的车。诸使车，车轮都有朱红色的斑纹，有四根辐条，车衡和车轭也是红色的。 ），直接进入邓艾的住所；邓艾还躺在床上没起来，卫瓘就把邓艾父子抓了起来，关进囚车。邓艾的部将们想要劫持邓艾，整顿兵器冲向卫瓘的营地；卫瓘轻装出门迎接他们，假装在起草表章，声称要为邓艾辩白（胡三省注：诡言将申明邓艾没有谋反之心。 ），部将们相信了他的话，便停了下来。

    ??丙子日，钟会到达成都，将邓艾押送京城。钟会忌惮的只有邓艾，邓艾父子被擒后，钟会独自统领大军，威震西部地区，于是他下定决心谋反。钟会想让姜维率领五万人作为先锋，从斜谷出兵，自己则率领大军跟在后面。到达长安后，他计划让骑兵从陆路、步兵从水路，顺着渭水进入黄河，认为五天就能到达孟津（今河南孟津县东北），再和骑兵在洛阳会合，这样很快就能平定天下。这谈何容易！钟会收到晋公司马昭的信，信中说：“我担心邓艾可能不会听从征召，现在派中护军贾充率领一万步兵和骑兵，直接进入斜谷，驻扎在乐城（今陕西城固县西，诸葛亮所筑 ）（胡三省注：诸葛亮所筑成固的乐城。 ），我亲自率领十万大军驻扎在长安，我们很快就能见面了。”钟会看完信后大惊失色，叫来亲信，对他们说：“只是抓捕邓艾，相国知道我一个人就能搞定；（胡三省注：指司马昭知道钟会足以办成抓捕邓艾的事。 ）现在他派来这么多军队，一定是察觉到我有别的想法了，我必须马上行动。如果成功了，我就能得到天下；失败了，退保蜀地和汉中，也能像刘备一样割据一方！”（胡三省注：蜀、汉，指汉代的蜀郡、汉中郡一带。 ）丁丑日，钟会把护军、郡守、牙门骑督以上的官员（胡三省注：这些都是跟随钟会在成都的官员。 ）以及蜀汉的旧官员都召集起来，在蜀汉的朝堂上为太后发丧（胡三省注：明元郭太后去年去世。蜀汉的都城成都有朝堂。朝，直遥翻。 ），他伪造太后的遗诏，让自己起兵废掉司马昭，并把诏书展示给在座的人看，让他们讨论，之后还在木板上写下任命，让自己的亲信代替原来的将领统领各军；他把召集来的官员都关在益州的各个官署的屋子里，关闭城门和宫门，派兵严密把守。卫瓘假装病重，到外面的官舍去养病。钟会相信了他，不再有什么顾虑。

    ??姜维想让钟会把从北方来的将领们全部杀掉，然后自己再趁机杀掉钟会，把魏国士兵全部坑杀，重新拥立蜀汉后主，他秘密写信给刘禅说：“希望陛下能忍受几天的屈辱，我想让国家转危为安，让汉室的光辉再次照耀。”（胡三省注：姜维的心意始终向着蜀汉，千年之后，依然如赤心般明亮。陈寿、孙盛、干宝对他的讥讽贬低都是不对的。 ）钟会想听从姜维的话，杀掉那些将领，但又犹豫不决。

    ??钟会的帐下督丘建（胡三省注：《风俗通》记载：丘姓是鲁左丘明的后代。又说：齐太公封在营丘，他的支孙以地为氏。 ）原本是胡烈的部下，钟会很喜欢并信任他。丘建同情胡烈被单独关押，就向钟会请求，让胡烈的一名亲兵进去拿饮食，其他牙门也都按照惯例，各自派一人进去。胡烈骗自己的亲兵，并秘密地告诉他的儿子胡渊说：“丘建偷偷传消息说，钟会已经挖好了大坑，准备了几千根白色的棍棒，打算把外面的士兵全部叫进去，每人赏赐一顶白色的帽子（胡三省注：?，是魏武帝曹操所制，形状像弁，缺四个角。 ），授予他们散将的职位，然后用棍棒把他们依次打死，扔进坑里。”其他牙门的亲兵也都传开了这个消息，一夜之间，大家互相转告，全都知道了。己卯日，中午时分，胡渊率领他父亲的士兵，擂鼓冲出营门，其他各路军队也都不约而同地击鼓呐喊着冲了出来，没有人督促，却都争先恐后地冲向城中。当时钟会正在给姜维分发铠甲和兵器，有人报告说外面有喧闹声，好像是失火了（胡三省注：匈，许容翻，又许勇翻。毛晃说：匈匈，是喧闹、骚乱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又有人报告说士兵们正向城中冲来。钟会大惊失色，对姜维说：“士兵们来势汹汹，好像要闹事，这该怎么办？”姜维说：“只能迎战了！”钟会派兵去杀被关押的那些牙门和郡守，屋里的人一起举起桌子顶住门（胡三省注：内人，指被钟会关在屋子里的人。机，举绮翻，是机案的意思。 ），士兵们砍门，却无法砍破。不一会儿，城外的士兵架起梯子登上城墙（胡三省注：斯，是这的意思；须，是等待的意思；指这段时间不长，很快就会有结果。 ），有的人还放火烧城，士兵们像蚂蚁一样乱哄哄地涌进来，箭如雨下，牙门和郡守们各自从屋顶逃出来，和自己的士兵会合。姜维率领钟会的亲信迎战，亲手杀死了五六个人，最后众人一拥而上，斩杀了姜维，又争着上前杀死了钟会。（胡三省注：《考异》说：《卫瓘传》记载：“钟会留下卫瓘商议事情，在木板上写道：‘想要杀掉胡烈等人’，拿给卫瓘看，卫瓘不同意，两人因此产生了猜忌。卫瓘上厕所时，见到胡烈原来的仆役，让他向三军宣告钟会谋反。钟会逼迫卫瓘做出决定，两人一夜没睡，都把刀横放在膝盖上。外面的各路军队已经暗中想要攻打钟会，但卫瓘没有出来，他们不敢先动手。钟会派卫瓘去慰问各路军队，卫瓘就下了殿。钟会后悔派他去，派人去叫卫瓘；卫瓘借口头晕发作，假装摔倒在地；等他走出阁门，几十个人追了上来。卫瓘到了外面的官舍，喝了盐汤，大吐一场。钟会派亲信和医生去查看，都说他起不来了，钟会因此不再有顾虑。到了晚上，城门关闭，卫瓘写了檄文，宣告各路军队已经起义。天亮后，大家一起攻打钟会，把他杀了。”常璩《华阳国志》记载：“钟会命令将领们发丧，想趁机杀掉他们；将领们进去了一半，南安太守胡烈等人知道了他的阴谋，就烧毁成都东门，袭击并杀死了钟会和姜维。”现在依据《魏志》的记载。又《世语》记载：“姜维死的时候被剖开肚子，发现他的胆像斗一样大。”像斗那么大的胆，身体是容纳不下的，恐怕应该是“升”。 ）钟会的将士死了几百人，他们还杀了蜀汉太子刘璿和姜维的妻子儿女，军队四处抢劫，死伤无数，一片混乱。卫瓘部署各路将领，过了好几天才平定了局势。

    ??邓艾本营的将士们把邓艾从囚车中救了出来，想要迎接他回来。卫瓘因为自己和钟会一起陷害了邓艾，担心邓艾会报复，于是派护军田续等人率兵袭击邓艾，在绵竹西边遇到邓艾父子，将他们斩杀。邓艾进入江油的时候，田续畏缩不前，邓艾本想杀了他，后来又放了他。等到卫瓘派田续去追杀邓艾时，对他说：“你可以报江油受辱的仇了。”镇西长史杜预对众人说：“卫瓘恐怕难以幸免了！（胡三省注：卫瓘担任镇西军司，而杜预是镇西长史，他们是同僚，军事方面由卫瓘负责。 ）他身为名士，地位和声望都已经很高了，却没有高尚的品德，也不能公正地管理下属，（胡三省注：指卫瓘激田续去报复邓艾，以报私仇。 ）他怎么能承担起这样的责任呢！”卫瓘听说后，来不及坐车就去拜访杜预，向他谢罪。杜预是杜恕的儿子（胡三省注：杜恕的事迹见七十三卷魏明帝景初元年的记载。 ）。邓艾在洛阳的其他儿子都被处死，他的妻子和孙子被流放到西城（今陕西安康市西北）（胡三省注：西城县属魏兴郡。这为晋武帝后来录用邓艾的孙子邓灼埋下了伏笔。 ）

    ??钟会的哥哥钟毓曾经秘密对晋公司马昭说：“钟会心思狡诈，难以保证他会忠诚，不能让他独掌大权。”等到钟会谋反，钟毓已经去世，晋公司马昭念及钟繇的功勋以及钟毓的贤能（胡三省注：钟繇有平定关中的功劳。 ），特意赦免了钟毓的儿子钟峻、钟辿，让他们依旧保留原有的官爵。（胡三省注：裴松之解释：辿，敕连翻。 ）钟会的功曹向雄收敛安葬了钟会的尸体，晋公司马昭召见他并责备说：“以前王经死的时候，你在东市哭吊他，我没有过问（胡三省注：事见上卷景元元年的记载。 ），钟会亲自谋反，你却又去收敛安葬他，如果我再宽容你，国法该怎么办！”向雄说：“从前先王掩埋暴露的尸骨，这种仁德连腐朽的骨头都能感受到（胡三省注：《礼记·月令》记载：孟春之月，掩埋暴露的尸骨。郑玄注释说：干枯的骨头叫骼，腐烂的肉叫胔。陆德明说：暴露在外的骨头叫骼，带有肉的叫胔。骼，江百翻。胔，才赐翻。 ），周文王的恩泽甚至惠及死去的枯骨。当时难道是先占卜他们的功劳和罪过，然后才去收葬的吗！如今钟会已经被诛杀，国法已经得到了伸张，我出于道义收敛安葬他，这也没违背教化。上面制定法律，下面弘扬教化，用这样的方式来治理天下，不也可以吗，何必让我违背道义，违背良心，在世上苟且偷生呢！您把已经死去的钟会当作仇人（胡三省注：意思是钟会已经被诛杀，晋公司马昭还把他的尸体当作仇人，不让人收葬。 ），把他抛弃在荒野，这难道是仁人贤士的度量吗！”晋公司马昭听了很高兴，和他一起宴饮交谈，然后送他回去了。

    ??2. 二月，丙辰日，魏元帝的车驾返回洛阳。

    ??3. 庚申日，安葬明元皇后。

    ??4. 当初，刘禅派巴东太守襄阳人罗宪率领两千士兵驻守永安（今重庆奉节县东）（胡三省注：《姓谱》记载：罗姓本是颛顼的后代，受封于罗国，在今天的房州，后来被楚国灭掉，子孙就以罗为姓。谯周《巴记》记载：汉献帝初平六年，益州司马赵韪建议把巴郡的汉安等县划分出来，设立永宁郡。建安六年，刘璋把永宁郡改名为巴东郡，治所在鱼复县；蜀汉先主章武二年，把鱼复县改名为永安县。 ），罗宪听说成都战败，官吏和百姓都惊慌不安，他斩杀了一个声称成都已乱的人，百姓这才安定下来。等到收到刘禅的亲笔敕令，他便率领部下在都亭（永安城的都亭 ）举哀三天。吴国得知蜀汉战败，便起兵西进，表面上说是救援，实际上想要袭击罗宪。罗宪说：“我们的国家已经灭亡，吴国本是我们的盟友，却不体谅我们的危难，反而背弃盟约，谋取私利，实在是太不道义了。而且蜀汉已经灭亡，吴国又怎么能长久呢，我怎么能成为吴国的降虏呢！”于是他坚守城池，修缮武器装备，向将士们宣誓，激励他们坚守气节和道义，将士们听后都非常激愤。吴国人听说钟会、邓艾战败，蜀汉百城无主，便有了兼并蜀汉的想法，但是巴东郡防守坚固，他们的军队无法通过，于是派抚军步协率领大军西进。步协是步骘的儿子，吴国任命他为抚军将军。罗宪兵力薄弱，难以抵挡，便派参军杨宗突围北上，向安东将军陈骞告急，同时把文武官员的印信、绶带以及人质送到晋公司马昭那里。步协攻打永安，罗宪与他交战，大败步协。吴主孙休大怒，又派镇军陆抗等人率领三万人马，增援对罗宪的围攻（胡三省注：当时吴国任命陆抗为镇军将军，都督西陵。帅，读曰率。 ）。

    ??5. 三月，丁丑日，任命司空王祥为太尉，征北将军何曾为司徒，左仆射荀顗为司空。

    ??6. 己卯日，晋公司马昭的爵位晋升为晋王，增加封邑十个郡。（胡三省注：高贵乡公甘露三年，晋公司马昭开始被封八个郡；元帝景元三年，加封司州的弘农、雍州的冯翊，一共十个郡；现在又增加封邑十个郡，总共二十个郡。 ）王祥、何曾、荀顗一起去拜见晋王司马昭，荀顗对王祥说：“相王的地位尊贵，何侯和满朝大臣都已经表达了敬意，今天我们就应该一起向他下拜，没什么可犹豫的。”王祥说：“相国虽然尊贵，但他终究是魏国的宰相，我们是魏国的三公；王和公之间仅仅相差一个等级而已，哪有天子的三公能随便向人下拜的道理！这样做会损害魏国朝廷的威望，也有损晋王的德行，君子待人以礼，我不会这么做的。”等到进去拜见时，荀顗就下拜行礼，而王祥只是拱手作揖。晋王司马昭对王祥说：“今天我才知道您对我的敬重之情有多深啊！”

    ??7. 刘禅全家东迁洛阳，当时局势混乱，匆忙之间，刘禅的大臣们没有跟随他一起走的（胡三省注：姜维死后，张翼、廖化、董厥想必也死于乱兵之中。 ），只有秘书令郤正和殿中督汝南人张通舍弃妻子儿女，单身跟随刘禅。刘禅依靠郤正的引导，言行举止都得体恰当（胡三省注：刘禅刚到洛阳，面见魏国君臣，他的礼仪都恰到好处。唉！如果让郤正束带站在朝堂上，对上辅佐蜀汉君主，对下与宾客交谈，事事都做得恰当而没有失误，这难道不是臣子最大的心愿吗！ ），刘禅感慨叹息，后悔没有早点了解郤正。

    ??当初，蜀汉建宁太守霍弋都督南中地区（胡三省注：建宁，是汉代的益州郡，蜀汉后主建兴元年，改名为建宁郡，治所在味县。 ），听说魏军到来，他想要赶赴成都救援，刘禅认为抵御敌人的部署已经确定，没有同意。成都失守后，霍弋身着白色丧服，大哭三天。将领们都劝霍弋尽快投降，霍弋说：“现在道路阻断，我还不清楚主上的安危，是去是留关系重大，不能草率行事。如果魏国以礼相待主上，那么我保全南中地区后再投降也不晚。如果主上遭遇危险和屈辱，我将拼死抵抗，还管什么早晚呢！”得知刘禅东迁洛阳的消息后，霍弋才率领南中六郡的将领和太守上表说：（胡三省注：南中原本有七郡，这里说六郡，大概是因为越巂郡已经投降魏国了。 ）“我听说人一生有三个最重要的人，侍奉他们要一心一意，遇到危难时，就要舍命尽忠。（胡三省注：没有父母，人怎么能出生，没有君主，人靠什么生存，这就是所谓的人一生有三个最重要的人。 ）如今我的国家战败，主上归附他人，我守着这里已经没有意义，所以我向您归降，绝不敢有二心。”晋王司马昭认为他很忠义，任命他为南中都尉，让他继续担任原来的职务。

    ??丁亥日，封刘禅为安乐公（胡三省注：《晋志》记载：安乐，属燕国。 ），他的子孙和大臣们被封侯的有五十多人。晋王司马昭与刘禅一起宴饮，特意为他安排了蜀国的歌舞表演（胡三省注：蜀技，就是蜀地的音乐舞蹈，比如巴渝舞之类。 ），旁边的人都为此感到伤感，而刘禅却谈笑自如。司马昭对贾充说：“一个人无情到这种地步，就算诸葛亮还活着，也无法辅佐他长久地保住国家，更何况是姜维呢！”过了几天，司马昭问刘禅：“你很想念蜀国吗？”刘禅回答：“这里很快乐，我不想念蜀国。”郤正听说后，对刘禅说：“如果晋王以后再问您，您应该哭着回答：‘先人的坟墓远在岷山、蜀地，我心里一直想着西边，没有一天不想念。’（胡三省注：西悲，化用《诗经·东山》中的语句，这是文人的引经据典。 ）然后闭上眼睛。”后来司马昭果然又问起，刘禅就按照郤正说的回答，司马昭说：“这话怎么像是郤正说的呢！”刘禅惊讶地看着他，说：“确实如您所说。”旁边的人都笑了。

    ??8. 夏季，四月，新附督王稚乘船从海上进入吴国的句章（今浙江宁波市江北区慈城镇南 ）（胡三省注：新附督，大概是把新归附的吴国人单独编成一部，设置督来统领。句章县属会稽郡。贤说：句章故城在今鄮县西。 ），掳掠了当地的官员和百姓二百多人后返回。

    ??9. 五月，庚申日，晋王司马昭奏请恢复五等爵位，封骑督以上的官员六百多人。（胡三省注：这是为了奖赏他们平定蜀汉的功劳。周朝的制度，爵位分为五等：公、侯的封地百里；伯的封地七十里；子、男的封地五十里。秦朝废除了五等爵制。汉代的列侯以户数多少来区分等级。汉献帝建安二十年，魏王曹操设置名号侯来奖赏军功，虚封从此开始。现在虽然恢复了五等爵制，但也是虚封。骑，奇寄翻。 ）

    ??10. 甲戌日，改元。（胡三省注：这才改元咸熙。 ）

    ??11. 癸未日，追封舞阳文宣侯司马懿为晋宣王，忠武侯司马师为景王。

    ??12. 罗宪被围攻了整整六个月，却一直没有等到救援，城中一大半的人都染上了疾病。有人劝罗宪放弃城池逃走，罗宪说：“我是一城之主，百姓都仰仗着我；在他们危难的时候我不能保护他们，危急时刻却弃城而逃，这不是君子所为，我就在这里尽忠职守，死而后已！”陈骞向晋王司马昭报告了此事，司马昭派荆州刺史胡烈率领两万步兵和骑兵攻打西陵（今湖北宜昌市西陵区）来救援罗宪，秋季，七月，吴国军队撤退。晋王司马昭让罗宪继续担任原来的职务，加封为陵江将军（胡三省注：沈约《宋书·百官志》记载：魏国设置陵江将军，在四十种将军名号中排在首位，意思是想要凌驾于长江之上，荡平吴、会地区。 ），封万年亭侯。

    ??13. 晋王司马昭上奏，让司空荀顗制定礼仪制度，中护军贾充修正法律，尚书仆射裴秀商议官制，太保郑冲总领并裁决这些事务。

    ??14. 吴国从交州（今广东、广西大部分地区及越南北部地区 ）分出一部分，设置广州（今广东地区 ）。（胡三省注：汉武帝元鼎六年，开拓百越地区，设置交趾州刺史，治所在龙编。汉献帝建安八年，改名为交州，治所在苍梧广信县。建安十六年，治所迁移到南海番禺县。到这时分为两个州，广州治所在番禺，交州治所仍在龙编。 ）

    ??15. 吴主孙休卧病在床，无法说话，于是他手写诏书，召丞相濮阳兴进宫，让儿子孙出来拜见他。孙休拉着濮阳兴的手臂，指着孙托付给他。癸未日，吴主孙休去世，谥号景帝，年仅三十岁。大臣们尊朱皇后为皇太后。

    ??吴国人因为蜀汉刚刚灭亡，交趾又发生叛乱，国内人心惶惶，他们想要拥立一位年长的君主。左典军万彧曾经担任乌程令，与乌程侯孙皓关系很好，他称赞孙皓“才华出众，见识不凡，英明果断，就像长沙桓王孙策一样（胡三省注：孙策谥号长沙桓王。 ）；而且他还勤奋好学，遵守法度。”万彧多次在丞相濮阳兴、左将军张布面前称赞孙皓，濮阳兴、张布便劝说朱太后，想要立孙皓为继承人。朱太后说：“我只是一个寡妇，哪里懂得国家大事的谋划，只要吴国不灭亡，祖宗的宗庙能有所依靠，就行了。”于是他们迎立孙皓为帝，改元元兴，大赦天下。孙皓字元宗，是孙和的儿子。

    ??16. 八月，庚寅日，任命中抚军司马炎为相国副手，协助处理相国事务。（胡三省注：依照五官中郎将的旧例。 ）

    ??17. 当初，钟会讨伐蜀汉的时候，辛宪英对她丈夫的侄子羊祜说：“钟会处事放纵肆意，这不是能长久居于人下的做法，我担心他有别的心思。”钟会邀请辛宪英的儿子郎中羊琇担任参军，辛宪英担忧地说：“以前我为国家担忧，现在灾难要降临到我家了。”羊琇向晋王司马昭坚决请求不去，但司马昭没有同意。辛宪英对羊琇说：“你去吧，要小心谨慎，在军队里，能让你平安无事的，大概只有仁爱和宽容了！”羊琇最终平安归来。朝廷下诏，因为羊琇曾经劝谏钟会不要谋反，赐给他关内侯的爵位。（胡三省注：羊琇是司马师夫人的堂叔父，所以因为劝谏钟会的功劳而获得封赏。 ）

    ??18. 九月，戊午日，任命司马炎为抚军大将军。（胡三省注：《晋志》记载：抚军大将军的地位与三公相当，在骠骑、车骑、卫、伏波等将军之下。 ）

    ??19. 辛未日，下诏任命吕兴为安南将军，都督交州诸军事，让南中监军霍弋遥领交州刺史，霍弋可以根据实际情况自行选拔任用下属官员。霍弋上表推荐建宁人爨谷为交趾太守（胡三省注：爨氏是建宁的大姓，世代都是当地的首领，到隋唐时期分为东爨、西爨蛮。杜佑说：昆明在越巂西南，是各个爨氏居住的地方。 ），并率领牙门董元、毛炅、孟干、孟通、爨能、李松、王素等人带兵去援助吕兴，还没到达，吕兴就被他的功曹王统杀害了。

    ??20. 吴主孙皓将朱太后贬为景皇后（胡三省注：降低她的名号，依从丈夫的谥号，而孙皓抬高自己的父亲，尊崇自己的母亲。 ），追谥父亲孙和为文皇帝，尊母亲何氏为太后。

    ??21. 冬季，十月，丁亥日，下诏任命在寿春俘获的吴国相国参军徐绍为散骑常侍，水曹掾孙彧为给事黄门侍郎（胡三省注：水曹掾是吴国相府设置的官职。吴国未曾设置相国，魏国人把晋王司马昭称为相国，因此也把吴国丞相的参军称作相国参军。 ），让他们出使吴国，他们在魏国的家人都可以随行，而且吴国也不必让他们回来，以此来显示魏国的诚信（胡三省注：意思是吴国不必让他们回来，以此来彰显中原大国的诚信，拉拢吴国人的心。晋王司马昭还趁机给吴主孙皓写信，向他说明其中的利害祸福。 ）。

    ??22. 当初，晋王司马昭娶了王肃的女儿，生下司马炎和司马攸，司马昭 把司马攸过继给司马师为后（胡三省注：司马师谥号景王。 ）。司马攸生性孝顺友爱，多才多艺，为人清正平和，公正允当，名声超过了司马炎，晋王司马昭很喜欢他，常常说：“天下是景王的天下，我现在暂居相位，等我百年之后，大业应该归司马攸继承。”司马炎成年后，头发长到拖地，手臂下垂能超过膝盖，他曾经从容地问裴秀：“人有面相之说吗？”并把自己与众不同的面相展示给裴秀看。裴秀因此心向司马炎。羊琇与司马炎关系很好，他为司马炎出谋划策，观察时政中应该增减或修改的地方，并让司马炎提前记住，以备晋王询问。晋王司马昭想立司马攸为世子，山涛说：“废长立幼，违背礼制，不吉利。”贾充说：“中抚军司马炎有君主的德行，不能更换。”何曾、裴秀也说：“中抚军聪明神武，有超越世人的才华，声望很高，而且相貌不凡，这本来就不是做臣子的面相。”晋王司马昭因此拿定了主意，丙午日，立司马炎为世子。（胡三省注：这为晋武帝司马炎后来不能容下齐王司马攸埋下了伏笔。 ）

    ??23. 吴主孙皓封太子孙以及他的三个弟弟为王（胡三省注：孙的弟弟们，名字分别为 ，音如兕觥的“觥”；次名壾，壾音如草莽的“莽”；次名 ，音如褒衣下大宽大的“褒”。这些都是吴主孙休亲自取的名字。邹： ，《集韵》：乌关切，音弯。广韵同。 ，《集韵》：姑横切，音觥。 ），立妃子滕氏为皇后。

    ??24. 当初，吴主孙皓刚即位的时候，颁布了优厚的诏书，抚恤士兵和百姓，打开粮仓，赈济贫困之人，挑选宫女许配给没有妻子的人，还把苑囿中饲养的禽兽全部放生。当时人们都称赞他是英明的君主。但他得志之后，变得粗暴骄横，猜忌心重，又好酒好色，大臣和百姓都大失所望，濮阳兴、张布暗自后悔。有人在吴主面前诋毁他们，十一月初一，濮阳兴、张布进宫朝见，吴主孙皓将他们逮捕，流放到广州，在途中将他们杀害，并诛灭三族。孙皓任命皇后的父亲滕牧为卫将军，录尚书事。（胡三省注：滕牧是滕胤的族人。滕胤被孙綝杀害。 ）

    ??25. 这一年，废除了屯田官。（胡三省注：设置屯田官的事，见六十二卷汉献帝建安元年的记载。 ）



 第79章 晋纪一

    起旃蒙作噩（乙酉，公元265年），尽玄黓执徐（壬辰，公元272年），共八年。

    ??司马氏是河内温县（今河南温县）人。晋宣王司马懿掌握了魏国的政权，传位给晋景王司马师，到晋文王司马昭时，开始被封为晋公。因为温县原本是晋国的土地，所以用“晋”作为国号。

    ??**世祖武皇帝上之上**（胡三省注：讳炎，字安世，姓司马氏，是晋宣王司马懿的孙子，晋文王司马昭的长子。司马昭的庙号是太祖，所以晋武帝的庙号是世祖。《谥法》记载：能够平定祸乱的称为武。 ）

    ??**泰始元年（乙酉，公元265年）** （胡三省注：这一年十二月，司马炎才接受魏帝禅让，改元泰始，此时还是魏咸熙二年。 ）

    ??1. 春季，三月，吴主孙皓派光禄大夫纪陟、五官中郎将洪璆与徐绍、孙彧一起前往晋国回访。（胡三省注：徐绍、孙彧出使吴国的事，见上卷去年的记载。 ）徐绍走到濡须（今安徽含山县西南）时，有人说他称赞晋国的美好，吴主孙皓大怒，派人将他追回来并处死。

    ??2. 夏季，四月，吴国改元甘露。（胡三省注：当时因为蒋陵传言有甘露降临，所以改元。 ）

    ??3. 五月，魏元帝给晋文王司马昭以特殊的礼遇，其旌旗、车马、乐舞、冕服等，都按照帝王的礼仪规格。晋王妃被晋封为王后，世子被晋封为太子。

    ??4. 癸未日，魏国大赦天下。

    ??5. 秋季，七月，吴主孙皓逼死景皇后，将景帝的四个儿子迁到吴地；不久后，又杀死了其中年龄较大的两个。（胡三省注：吴主孙皓贬景皇后、封四个弟弟的事，见上卷去年的记载。 ）

    ??6. 八月，辛卯日，晋文王司马昭去世，太子司马炎继承他的职位，成为相国、晋王。

    ??7. 九月，乙未日，魏国大赦天下。

    ??8. 戊子日，任命魏国司徒何曾为晋国丞相；癸亥日，任命骠骑将军司马望为司徒。

    ??9. 乙亥日，将晋文王司马昭安葬在崇阳陵。（胡三省注：《考异》说：《晋书·文帝纪》记载为“癸酉”，现在依据《魏志·陈留王纪》的记载。 ）

    ??10. 冬季，吴国西陵督（今湖北宜昌市西陵区）步阐上表请求吴主孙皓迁都武昌（今湖北鄂州市）（胡三省注：西陵，就是夷陵。吴主孙权黄武元年将夷陵改名为西陵，宜都郡的治所设在此处。 ），吴主听从了他的建议，派御史大夫丁固、右将军诸葛靓镇守建业（今江苏南京）。步阐是步骘的儿子（胡三省注：吴主孙权时期，步骘担任西陵督。）。

    ??11. 十二月（胡三省注：张：“十二”作“十一”。 ），壬戌日，魏元帝将皇位禅让给晋王司马炎；（胡三省注：魏元帝当时二十岁，从困敦到上章，魏文帝开始接受汉献帝的禅让，传了五代，历经四十六年后灭亡。 ）甲子日，魏元帝搬出皇宫，住在金墉城（在今河南洛阳城西北角 ）。太傅司马孚前来向他辞行，拉着魏元帝的手，泪流满面，哽咽不止，说：“我到死的那一天，都是大魏的忠臣。”丙寅日，司马炎正式称帝，大赦天下，改元泰始。（胡三省注：到这时才改元泰始。 ）丁卯日，司马炎封魏元帝为陈留王，让他居住在邺城（今河北临漳县西南）的宫殿里，给予他优厚尊崇的待遇，一切都仿照当初魏国对待汉献帝的旧例。（胡三省注：见六十九卷魏文帝黄初元年的记载。 ）原魏国的各位王公都被降为侯爵。司马炎追尊晋宣王司马懿为宣皇帝，晋景王司马师为景皇帝，晋文王司马昭为文皇帝；尊王太后为皇太后。封皇叔祖司马孚为安平王，叔父司马干为平原王、司马亮为扶风王、司马伷为东莞王、司马骏为汝阴王、司马肜为梁王、司马伦为琅邪王，弟弟司马攸为齐王、司马鉴为乐安王、司马机为燕王；又封堂兄弟中担任司徒的司马望等十七人为王。（胡三省注：司马望是司马孚的儿子。晋武帝分封诸王，以郡为国。食邑两万户的为大国，设置上、中、下三军，兵力五千人；食邑一万户的为次国，设置上军、下军，兵力三千人；食邑五千户的为小国，设置一军，兵力五百人。这些王不前往自己的封国，而是在京城任职。）任命石苞为大司马，郑冲为太傅，王祥为太保，何曾为太尉，贾充为车骑将军，王沈为骠骑将军；其余的文武官员也都按照等级晋升官位、增加爵位。乙亥日，任命安平王司马孚为太宰，都督中外诸军事。（胡三省注：《晋志》记载：太宰、太傅、太保，是周朝的三公官职。晋朝初期，因为晋景帝司马师名讳的缘故，又采用《周官》中的官名，设置太宰来代替太师的职位，其俸禄比三司还高，与太傅、太保都属于上公。大司马，是古代的官职，汉朝制度，将其加在大将军、骠骑将军之上，用来代替太尉的职责，所以常常与太尉交替设置，不会同时并列。到了魏国设有太尉后，大司马、大将军就各自成为独立的官职，地位在三司之上。晋朝沿袭这个制度，将太宰、太傅、太保、司徒、司空作为文官公，左右光禄大夫、光禄大夫开府的，地位等同于公，头戴进贤冠、三梁冠，配黑色的介帻。大司马、大将军、太尉作为武官公，骠骑、车骑、卫将军、伏波、抚军、都护、镇军、中军、四征、四镇、龙骧、典军、上军、辅国等大将军开府的，地位等同于公，都头戴武冠，配平上黑帻。没过多久，又任命车骑将军陈骞为大将军，与司徒义阳王司马望、司空荀顗，共八位公爵，同时设置。晋武帝鉴于曹魏政权因宗室孤立而灭亡的教训，所以大肆分封宗室，并授予他们重要的职位。又下诏让诸王可以自行选拔封国内的高级官员；只有卫将军齐王司马攸不敢自行选拔，全都请示朝廷。

    ??12. 晋武帝下诏解除对魏宗室的禁锢，废除部曲将及长吏要向朝廷送交人质的制度。（胡三省注：曹魏对宗室的防范和禁锢非常严厉，还禁止他们入朝为官，现在晋武帝解除了这些禁令。另外，那些出征戍边的将领以及在州郡任职的长吏，都要在京城留下人质，现在也废除了这个制度。将，即亮翻。质，音致。 ）

    ??13. 晋武帝承接了曹魏政权刻薄、奢侈的风气之后，用仁爱、节俭的政策来加以纠正。太常丞许奇是许允的儿子（胡三省注：晋朝的太常、光禄勋、卫尉、太仆、廷尉、大鸿胪、宗正、大司农、少府、将作大匠、太后三卿、大长秋，都属于列卿，各自设置丞、功曹、主簿、五官等属官。 ）。晋武帝准备前往太庙祭祀，朝廷中有人议论，认为许奇的父亲许允曾被诛杀（胡三省注：许允被诛杀的事，见七十六卷高贵乡公正元元年的记载。 ），许奇不适合在皇帝身边任职，请求将他调出京城，到外地任职；晋武帝却追述许允过去的声望，称赞许奇的才华，提拔他为祠部郎（胡三省注：曹魏的尚书曹设有祠部郎，晋朝沿袭了这个设置。 ）。有关部门上奏说，驾车的牛所用的青丝缰绳断了（胡三省注：紖，直忍翻，是绳索、牛缰绳的意思。《礼记》中记载，迎接祭祀用的牲畜时，君主要手执紖。《周礼》中的封人，在祭祀时要装饰祭祀用的牛，系上絼。《注》解释说：絼，就是系在牛鼻子上的绳子，是用来牵牛的，现在人们称之为雉。《疏》说：从汉朝以前，都称之为絼。按照《礼记·少仪》的记载：牵牛就要执紖。紖就是絼的别名，现在也称之为紖。陆德明说：絼，与紖相同，又读以忍翻；又在《周礼释音》中读羊晋翻。 ），晋武帝下诏用青麻缰绳来代替。

    ??14. 晋朝开始设置谏官，任命散骑常侍傅玄、皇甫陶担任此职。（胡三省注：秦汉以来设有谏大夫，就是郑昌所说的“以谏为职责的官员”。东汉设有谏议大夫。曹魏时期不再设置。晋朝让散骑常侍负责拾遗补阙，这就是谏官的职责。傅玄是傅干的儿子。傅干是东汉傅燮的儿子。 ）傅玄鉴于魏末士风衰败，上疏说：“我听说古代先王治理天下，在上注重教化，在下推行公正的舆论。近年来，魏武帝曹操喜好法家的法术，导致天下人都看重刑名之学；魏文帝曹丕仰慕通达不拘的作风，使得天下人轻视坚守气节的行为。从那以后，国家的纲纪松弛，放荡荒诞的风气充斥朝堂，比如何晏、阮籍这些人。最终使得天下不再有公正的舆论。陛下您兴起大业，接受禅让，弘扬尧、舜的教化，只是还没有选拔那些清正、有操守的臣子来促使社会风气更加淳厚，也没有斥退那些虚伪、鄙陋的人来惩戒不恭敬的行为，所以我才敢向您进言。”晋武帝赞赏并采纳了他的建议，让傅玄起草诏书呈上来，然而却无法彻底改变这种风气。

    ??15. 当初，汉朝征西将军司马钧（胡三省注：司马钧的事迹，见五十卷汉安帝元初二年的记载。 ）生下豫章太守司马量，司马量生下颍川太守司马隽，司马隽生下京兆尹司马防，司马防生下晋宣帝司马懿。（胡三省注：这里叙述司马氏的世系，为后面建立宗庙做铺垫。 ）

    ??**二年（丙戌，公元266年）**

    ??1. 春季，正月，丁亥日，晋武帝依照魏国的宗庙祭祀制度，祭祀征西将军司马钧以下，连同晋景帝司马师，共七室祖先。（胡三省注：沈约《宋书·礼志》记载：晋朝初期祭祀征西将军、豫章府君、颍川府君、京兆府君，与宣皇帝、景皇帝、文皇帝一起，构成三昭三穆的格局。当时，宣皇帝还没有升入太祖之位，太祖的位置空缺，所以祭祀六世祖先，加上景帝，一共是七庙。这种祭祀礼仪是依据王肃的说法制定的。 ）

    ??2. 辛丑日，晋武帝尊景帝司马师的夫人羊氏为景皇后，让她居住在弘训宫。

    ??3. 丙午日，晋武帝立弘农（今河南灵宝市东北）人杨氏为皇后；杨皇后是曹魏通事郎杨文宗的女儿（胡三省注：曹魏黄初初年，中书省设置了监、令之后，又设置了通事郎。 ）。

    ??4. 大臣们上奏说：“五帝就是天帝，由于王者之气在不同时期有所差异，所以有五个不同的名号。从现在起，明堂祭祀和南郊祭祀时，应该取消五帝的神位。”晋武帝听从了这个建议。（胡三省注：晋武帝是王肃的外孙，所以在郊祀的礼仪方面，有关部门大多听从王肃的建议。《周礼》记载：祭祀昊天上帝时，要穿着大裘，戴着冕；祭祀五帝时也是如此。郑玄认为，昊天上帝就是天皇大帝，也就是北辰耀魄宝。五帝是五行精气所化的神灵，分别是青帝灵威仰、赤帝赤熛怒、黄帝含枢纽、白帝白招矩、黑帝汁光纪。由此产生了六天的说法。所谓六天，是指从其尊贵、清虚的本质来说，其实是一个；但从其在五个时节生育万物的功能来看，又有所区别，所以称为六天。从其在上的本质来说，称之为天；天是对其本质的称呼，所以《说文》说，天，就是颠。因为其有生育万物的功能，所以称之为帝；帝是对其德行的称呼，所以《毛诗传》说：审视万物就像帝一样。王肃反驳这种说法，认为五帝不是天，他只采用《家语》中的说法，认为太皥、炎帝、黄帝、少皥、颛顼这五帝，是五位人帝。晋朝的大臣们以王肃的说法为依据，认为五帝就是天帝，由于王者之气在不同时期有所不同，所以虽然名号有五个，但其实是同一个神灵。因此，明堂祭祀和南郊祭祀时，应该取消五帝的神位，五郊祭祀时更改五精的名号，统一称为昊天上帝，晋武帝采纳了这个建议。王，于况翻。 ）

    ??5. 二月，晋武帝解除对汉朝宗室的禁锢。（胡三省注：曹魏取代汉朝后，对刘氏宗室进行禁锢，现在晋武帝解除了这个禁令。 ）

    ??6. 三月（胡三省注：章：甲十一行本“月”下有“戊戌”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张校同；退斋校同。 ），吴国派大鸿胪张俨、五官中郎将丁忠前来吊祭晋文王司马昭。（胡三省注：因为司马昭去世。）

    ??7. 吴国散骑常侍王蕃，气质高雅，为人刚正，不会迎合他人的脸色和旨意，吴主孙皓因此不喜欢他。散骑常侍万彧、中书丞陈声趁机在孙皓面前诋毁他。丁忠出使回来后，吴主孙皓大宴群臣，王蕃喝得酩酊大醉，趴在地上。吴主怀疑他是装的，就派人把他抬到宫外。过了一会儿，又把他召回来。王蕃一向注重自己的威严仪态，回来后举止依旧从容自若。吴主见状大怒，呵斥左右的人在殿下将他斩首，然后带着人登上了来山（今湖北鄂州市西）（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武昌城南有来山，就是樊山。吴主孙皓登上此山，让亲近的人扔王蕃的首级，让老虎争抢。 ），让亲近的人扔王蕃的首级，让老虎像狼一样扑上去争抢撕咬，王蕃的首级都被摔碎咬坏了。

    ??丁忠劝说吴主孙皓：“北方晋国没有做好防守和作战的准备，我们可以趁机袭击并夺取弋阳（今河南潢川县西）。”（胡三省注：弋阳县，汉代属汝南郡，魏文帝时分立弋阳郡。说，输芮翻。）吴主孙皓就此事询问大臣们的意见，镇西大将军陆凯说：“北方的晋国刚刚吞并了巴蜀，现在派使者来求和，这并非是向我们求援，而是想积蓄力量，等待时机罢了。如今敌人的势力正强大，我们却想侥幸取胜，我看不到这样做有什么好处。”（胡三省注：徼，工尧翻。）吴主孙皓虽然没有出兵，但从此与晋国断绝了往来。陆凯是陆逊的族子。

    ??8. 夏季，五月，壬子日，博陵元公王沈去世。

    ??9. 六月，丙午晦日，发生了日食。

    ??10. 晋文帝司马昭去世后，臣民们都按照权宜的制度，服丧三天就除去丧服。葬礼结束后，晋武帝也除去了丧服；但他仍然戴着白色的帽子，吃着素食，哀伤憔悴的样子如同还在服丧期间。秋季，八月，晋武帝准备前往崇阳陵拜谒，大臣们上奏说，秋暑还未退去，担心皇帝会因悲伤过度而损害身体。晋武帝说：“我能够去拜谒先帝的陵墓，心情就会好起来，身体自然也会好的。”他又下诏说：“汉文帝不让天下人都为他长久服丧，这也是帝王极为谦逊的表现。（胡三省注：汉文帝的遗诏见十五卷后七年的记载。真德秀说：汉文帝的这道遗诏，是缩短服丧时间的开端。然而这道遗诏本来是为官吏和百姓制定的，汉景帝作为继位的君主，怎么能因为这道遗诏而缩短自己的服丧时间呢！我去拜谒先帝的陵墓，怎么能不穿丧服呢！大家商议一下，让我穿着丧服前往吧。而大臣们依旧按照原来的制度行事。”尚书令裴秀上奏说：“陛下您已经除去了丧服，现在又要穿上，这在道义上没有依据；如果您穿丧服而大臣们不穿，我们心里也会不安的。”晋武帝下诏说：“我只是担心自己的哀伤之情达不到应有的程度，哪里在乎穿什么衣服呢！你们如此恳切，我怎么能执意违背大家的心意呢。”于是就没有穿丧服。

    ??中军将军羊祜对傅玄说：“为父母守丧三年，即使是尊贵的天子也应该遵守，这是符合礼制的。（胡三省注：三年的丧期，从天子到平民都应遵守，意思是说即使以天子的尊贵，也应该为父母尽三年的孝，服三年的丧。而汉文帝废除了这个制度，损害了礼义，我常常为此叹息。如今主上极为孝顺，虽然被夺去了服丧的形式，但实际上在践行丧礼。如果能借此机会恢复先王的制度，不是很好吗！”傅玄说：“用一天来代替一个月的服丧时间，这种做法已经延续了几百年（胡三省注：以日易月，是汉代儒生的错误说法；注释见十五卷汉文帝后七年的记载。），一下子恢复古代的制度，很难实行啊。”羊祜说：“就算不能让天下人都按照礼制服丧，至少让主上能顺遂自己的孝心，服满三年之丧，不是也很好吗！”傅玄说：“如果主上不除去丧服，而天下人都除去，这样就只有父子之间的亲情，却没有了君臣之间的规矩。”于是这件事就作罢了。

    ??戊辰日，大臣们上奏请求晋武帝更换日常的服饰，恢复正常的饮食，晋武帝下诏说：“每当我想到先帝在地下，而我却不能尽完守丧的礼节（胡三省注：《左传》记载：齐国的晏桓子去世，晏子穿着粗布丧服，系着苴麻做的腰带。杜预注释说：苴，是有籽的麻，取其粗糙的特点。），心里就感到非常沉痛。更何况现在让我吃着稻米，穿着锦绣的衣服呢！这只会让我更加悲痛，无法缓解我的心情。我出身于儒者家庭，传承礼仪已经很久了，怎么能一下子就改变我对先帝的这份感情呢！大家已经跟着我遵守了很多丧礼的要求，你们可以去看看孔子回答宰我的话（胡三省注：《论语》记载：宰我问：“为父母守丧三年，时间太长了。君子三年不举行礼仪活动，礼仪必然会荒废；三年不演奏音乐，音乐必然会失传。旧谷已经吃完，新谷已经登场，守丧一年就可以了。”孔子说：“吃着稻米，穿着锦缎衣服，你心里会安宁吗？”宰我说：“安宁。”孔子说：“你觉得安宁，那就这样做吧。”宰我出去后，孔子说：“宰予真是不仁啊！孩子出生三年后，才能脱离父母的怀抱。为父母守丧三年，是天下通行的丧礼。”《仪礼》说：父亲，是儿子的天。省，悉景翻。），就不要再为此事争论了！”于是晋武帝一直穿着朴素的衣服，吃着素食，守丧三年。

    ??史臣司马光评论说：为父母守丧三年，从天子到平民都应如此，这是先王制定的礼经，历经百世也不应改变。汉文帝自作主张，不遵循古制，破坏了礼仪制度，断绝了父子之间的深厚恩情，损害了君臣之间的大义；后世的帝王不能坚守哀伤悲痛的真情，而大臣们又谄媚奉承，没有人愿意纠正这种错误。到了晋武帝，他却能凭借天性矫正这种风气，践行三年之丧，可称得上是世上少有的贤君；然而裴秀、傅玄这些人，不过是见识浅陋、平庸无能的臣子，习惯了常规，墨守成规，不能顺应和弘扬晋武帝的美德，实在是可惜啊！《孝经》说：君子侍奉君主，要顺应并弘扬君主的美德，纠正他的过失。（胡三省注：《注》解释说：将，是奉行的意思。）

    ??11. 吴国改元宝鼎。（胡三省注：因为在当地得到了一个大鼎，所以改元。）

    ??12. 吴主孙皓任命陆凯为左丞相，万彧为右丞相。吴主孙皓不喜欢别人直视自己，大臣们在他面前侍奉时，都不敢抬头看他。陆凯说：“君臣之间没有不相互认识的道理，如果突然发生意外情况，我们都不知道该去投奔谁。”吴主孙皓这才允许陆凯直视自己，但其他人依旧不能这样做。（胡三省注：只有陆凯能直视吴主，其他人仍然不能看。）

    ??吴主孙皓居住在武昌，扬州的百姓要逆流而上，为他供应物资，百姓们苦不堪言（胡三省注：吴国的武昌属于荆州，而丹阳、宣城、毗陵、吴、吴兴、会稽、东阳、新都、临海、建安、豫章、临川、鄱阳、庐陵都属于扬州，所以扬州的百姓为了向西逆流而上供应物资而感到困苦。）。而且孙皓生活奢侈无度，导致国家和百姓都穷困匮乏。陆凯上疏说：“如今四方没有战事，我们应当致力于休养生息，增加财富，可您却更加穷奢极欲；国家没有遭遇灾祸，百姓却民不聊生，没有大的举动，国库却空虚无物，我私下里非常担忧。从前汉朝衰败后，形成了三国鼎立的局面；如今曹魏和蜀汉都因为政治无道，土地都被晋国占有，这就是眼前的明证。我只是为陛下您的国家感到惋惜啊。武昌这个地方地势险要但土地贫瘠（胡三省注：塉，秦昔翻，土地贫瘠的意思。），不适合作为帝王的都城；而且民间童谣唱道：‘宁饮建业水，不食武昌鱼；宁还建业死，不止武昌居。’（胡三省注：这是百姓因为苦于逆流供应物资而编的童谣。）从这首童谣来看，足以明白人心和天意了。如今国家没有一年的储备（胡三省注：《礼记·王制》记载：国家如果没有六年的储备，就处于危急状态；如果没有三年的储备，那就不能称之为国家了。更何况现在连一年的储备都没有呢！百姓有离散的怨言，国家也有根基动摇的隐患（胡三省注：这里用树木来打比方。树木能够生长繁殖，是因为有根基，根基逐渐暴露，那么它的根本就会被拔起。），然而官吏们却还在推行苛刻严厉的政策，没有人去体恤百姓。大帝孙权时期，后宫的女子以及从事纺织的人数加起来不超过一百人，景帝孙休以来，这个数字竟然达到了上千人，这实在是太耗费钱财了。而且您身边的大臣，大多不称职，他们结党营私，相互扶持，陷害忠良，埋没贤才，这些都是危害国家政治、坑害百姓的行为。我希望陛下您能减少各种劳役，废除苛刻的政令，挑选出宫女，公正地选拔百官，这样就能使上天喜悦，百姓归附，国家永远安定了。”吴主孙皓虽然不高兴，但因为陆凯是德高望重的老臣，所以特意宽容了他。（胡三省注：《考异》说：陈寿说：“我连续从荆州、扬州来的人那里，得知陆凯劝谏孙皓的二十件事，我广泛地询问吴国人，很多人都说没听说过陆凯有这样的表章。再看这些表章的内容，言辞非常恳切直率，恐怕不是孙皓所能容忍的。有人认为陆凯把这些表章藏在箱子里，不敢公开呈奏，在他病重的时候，孙皓派董朝去探望他，他想把这些表章呈给孙皓，就把表章交给了董朝。这件事的真假难以分辨，所以我没有把它写进书中；然而我喜欢这些表章中指责孙皓的内容，足以作为后人的警戒，所以我把它们抄录下来，放在《陆凯传》的旁边。”现在我没有采用这种说法。）

    ??13. 九月，晋武帝下诏说：“从今以后，即使是诏书里想要做的事情，或者是已经上奏并得到批准的事情，如果在实际执行中发现不方便，都不允许隐瞒实情。”

    ??14. 戊戌日，有关部门上奏说：“大晋接受了曹魏的禅让，应该沿用前代的历法和服色，就像虞舜遵循唐尧的旧例一样。”晋武帝听从了这个建议。（胡三省注：《家语》记载：季康子问孔子：“唐尧、虞舜两位帝王崇尚什么颜色？”孔子说：“尧以火德称王，崇尚黄色；舜以土德称王，崇尚青色。”董仲舒的《策》中引用孔子的话说：“无为而治的，大概就是舜吧！他更改历法，变换服色，只是为了顺应天命罢了，其余的都遵循尧的治国之道，还需要再改变什么呢！”按照这两种说法，那么舜继承尧的帝位时，确实更改了历法，变换了服色。然而考察《古文尚书》：尧命令羲和，观测日月星辰的运行，恭敬地把时令传授给百姓。舜在正月初一，在文祖庙接受了尧的禅让。只是协调时节、月份，端正日子罢了，并没有说更改历法。《易·大传》说：黄帝、尧、舜穿着衣裳，天下就得到了治理。《尚书·益稷》中，帝舜说：“我想要观察古人的服饰样式，用五种颜色彰显在五种色彩上，制作成衣服。”只是说制作衣服，并没有说变换服色。汉朝兴起后，有六种历法，分别是《黄帝历》《颛顼历》《夏历》《殷历》《周历》《鲁历》，却没有《尧舜历》，难道尧、舜时期使用的是《颛顼历》吗？孔颖达认为古代真正的历法，到战国和秦朝时就失传了，汉朝初期留存的六种历法，是后人假托制作的。这本来就无从考证了。）

    ??15. 冬季，十月，丙午朔日，发生了日食。（胡三省注：《考异》说：《宋书·天文志》没有记载这次日食。现在依据《晋书》的记载。）

    ??16. 永安（今浙江德清县西）的山贼施但（胡三省注：《吴录》记载：永安，就是现在的武康县。沈约说：吴国从乌程、余杭分出土地，设立了永安县，晋武帝太康元年，改名为武康，属于吴兴郡。宋白说：永安县原本是汉代乌程县的余不乡。），因为百姓苦于劳役和怨恨，聚集了几千人，劫持了吴主孙皓的庶弟永安侯孙谦发动叛乱，向北进军到建业，人数达到一万多人。在距离建业还有三十里的时候，他们停下来，准备选择吉日进城。施但派使者以孙谦的名义召丁固、诸葛靓，丁固、诸葛靓斩杀了使者，然后发兵在牛屯（今江苏南京市江宁区南）迎战。（胡三省注：据《吴历》记载，牛屯距离建业城二十一里。靓，疾正翻。）施但的士兵都没有盔甲，很快就被打败并溃散了。孙谦独自坐在车中，被活捉。丁固不敢擅自杀死他，就把情况报告给吴主孙皓，吴主孙皓把孙谦以及他的母亲和弟弟孙俊都杀了。当初，有看风水的人说：荆州有帝王之气，将会攻破扬州。所以吴主孙皓才迁都到武昌。等到施但反叛，孙皓自以为印证了之前的说法，就派几百人敲锣打鼓地到建业，杀死了施但的妻子儿女，宣称“这是天子派荆州的军队来攻打扬州的叛贼”。

    ??17. 十一月，晋朝开始把圜丘、方丘的祭祀合并到南北郊进行。（胡三省注：郑氏注释《礼记》说：祭祀上天一定要选择丘陵之地，比如在冬至这天，要在圜丘上祭祀上天；祭祀大地一定要选择川泽之地，比如在夏至这天，要在方泽中祭祀大地。而在四郊进行的祭祀，又在圜丘、方泽之外。魏景初元年，开始在洛阳南边的委粟山建造圜丘，在冬至这天祭祀皇皇帝天，在夏至这天祭祀皇皇后地；而在天郊祭祀的是皇天之神，在地郊祭祀的是皇地之只。现在把冬至和夏至的祭祀合并到南北郊，此后圜丘、方泽就不再单独设立了。）

    ??18. 晋朝废除了山阳国的督军，解除了对山阳国的禁制。（胡三省注：曹魏尊奉汉献帝为山阳公，把河内山阳县的浊鹿城作为他的封国，并设置督军来保卫他。到晋朝的时候，汉献帝的孙子刘康继承了山阳公的爵位，此时人们早已不再心系汉朝，所以晋朝废除了山阳国的卫兵，解除了对它的禁制。）

    ??19. 十二月，吴主孙皓回到建业（胡三省注：《考异》说：《吴志·陆凯传》记载：有人说：“宝鼎元年十二月，陆凯与丁奉、丁固谋划趁着孙皓拜谒太庙的时候，废掉孙皓，拥立孙休的儿子。当时左将军留平率领军队在前面开路，所以他们秘密地告诉留平，留平拒绝了，并发誓不会泄露这个计划，所以这件事没有成功。”按照陆凯尽忠守义的性格，他肯定不会做这样的事。况且孙皓残忍猜忌，留平只是一个平庸的人，如果他知道了陆凯的计划，肯定不能保守秘密，这大概只是没有根据的传言罢了。现在我没有采用这种说法。），让皇后的父亲卫将军、录尚书事滕牧留在武昌镇守。朝廷中的官员因为滕牧是尊贵的外戚，大多推举他去劝谏孙皓，滕皇后因此逐渐失宠，孙皓又把滕牧调到苍梧（今广西梧州市），虽然没有剥夺他的爵位，但实际上是把他流放了，滕牧在前往苍梧的路上，因忧愁而死。何太后常常保护滕皇后，太史又说中宫不能更换，（胡三省注：吴主孙皓相信巫术，女性巫师叫巫，男性巫师叫觋。）所以滕皇后才没有被废掉，她常常住在升平宫（胡三省注：孙皓尊他母亲何太后的宫殿为升平宫。），但孙皓不再与她见面；后宫中很多姬妾都佩戴着皇后的印玺和绶带，滕皇后只能接受大臣们的朝贺和表疏而已。吴主孙皓还派黄门宦官到各个州郡，挑选将吏家中的女子，那些二千石大臣的女儿，每年都要上报名字，到了十五六岁就要接受挑选，挑选不合格的，才可以出嫁。后宫中的女子多达上千人，而孙皓仍不停地挑选。

    ??**三年（丁亥，公元267年）**

    ??1. 春季，正月，丁卯日，晋武帝立儿子司马衷为皇太子。（胡三省注：这为晋惠帝导致西晋灭亡埋下了伏笔。 ）晋武帝下诏说：“近代每次立太子都要大赦天下。汉高帝做汉王时，立太子就赦免有罪之人；汉文帝、汉景帝、汉武帝立太子时，赏赐百姓爵位；到汉宣帝立太子时，开始大赦天下；汉元帝立太子时，又赏赐百姓爵位；光武帝立太子刘强时，大赦天下；之后立太子刘阳以及汉明帝、汉章帝立太子时，都没有大赦。魏文帝、魏明帝大多是在病重时才立太子，即位后就进行大赦，所以我要革除这种做法。如今国运逐渐走向太平，应当向百姓表明我的好恶，让百姓断绝侥幸获赦的期望。无原则地施惠于小人，我是不会这么做的！”于是这次没有大赦天下。

    ??2. 司隶校尉上党人李憙弹劾原立进令刘友、前尚书山涛、中山王司马睦、尚书仆射武陔，说他们各自侵占官府的稻田，请求免去山涛、司马睦等人的官职，武陔已经去世，请求降低他的谥号等级。晋武帝下诏说：“刘友侵犯剥削百姓，还迷惑朝廷官员，应该将他拷问到底，以惩罚他的奸佞行为。山涛等人没有再犯同样的过错，就都不再追究了。李憙一心奉公，敢于在任职时履行职责，可称得上是国家的正直之士。（胡三省注：这是《诗经·郑风·羔裘》中的句子。 ）光武帝曾说：‘贵戚们都要收敛行为，避开鲍永、鲍恢。’（胡三省注：事见四十二卷建武十一年的记载。 ）希望各位官员都能以此为戒，谨慎履行自己的职责，这种宽容的恩典，不会经常有！”司马睦是晋宣帝司马懿弟弟的儿子。

    ??史臣司马光评论说：政治的根本在于赏罚分明，赏罚不明确，政治怎么能成功呢！晋武帝赦免山涛却褒奖李憙，在赏罚这两方面都出现了失误。如果李憙所说的是正确的，那么山涛就不应该被赦免；如果李憙所说的是错误的，那么李憙就不值得褒奖。褒奖他让他进言，进言了却不采纳，这样会让下面的人产生怨恨，上面的人也会轻视法律的威严，那这样做又有什么用呢！况且这四位大臣犯的是同样的罪，刘友被处死，而山涛等人却不被追究，避开权贵，只惩罚地位低的人，这能称得上是公正的政治吗！在创业初期，政治的根本就没有确立，想要以此来传承后世，不是很难吗！

    ??3. 晋武帝任命李憙为太子太傅，征召犍为（今四川彭山区）人李密为太子洗马（胡三省注：犍，居言翻。洗马这个官职，从汉代就有了。《晋·职官志》记载：太子洗马，职责如同谒者、秘书，掌管图书，举行释奠、讲经等仪式时负责相关事务；太子出行时，在前面开路，彰显威严礼仪。“洗”，在《汉书》中写作“先”。如淳解释说：先，就是在前面开路的意思。《国语》记载，越王勾践亲自为夫差做先马。“先”，有的版本写作“洗”，读音是悉荐翻。 ）。李密因为祖母年迈，坚决推辞，晋武帝答应了他的请求。李密推辞的原因是，他身边没有其他亲人可以照顾祖母，祖母和他相依为命。李密与人交往时，常常公开议论别人的得失，并恳切地指责对方，他常说：“我在世上孤独一人，连个可以相伴的影子都没有；然而我并不害怕，是因为我对别人没有私心。”

    ??4. 吴国大赦天下，任命右丞相万彧镇守巴丘（今湖南岳阳市）。

    ??5. 夏季，六月，吴主孙皓建造昭明宫（胡三省注：《晋太康地记》记载：昭明宫方圆五百丈。《吴历》记载：昭明宫在太初宫的东边。 ），二千石以下的官员，都要亲自进山监督伐木。他还大规模地开辟苑囿，建造土山、楼阁台观，极尽精巧华丽，工程耗费数以亿计。陆凯劝谏，孙皓不听。中书丞华核上疏说：“汉文帝时期，天下安宁，贾谊却认为当时的局势就像抱着火种放在柴堆下面，自己还睡在上面一样危险。（胡三省注：事见十四卷汉文帝六年的记载。 ）如今强大的敌人占据了九州之地，拥有大半的人口，想要吞并我们国家，他们的威胁可比汉朝时的淮南王、济北王大多了，与贾谊所处的时代相比，现在的形势是更紧迫还是更缓和呢！如今我们仓库空虚，百姓失业，而北方的晋国却在积蓄粮食，休养生息，一心想着向东进攻我们。他们从洛阳进军，就能抵达长江边，从蜀地出兵，就能兵临荆州、楚地，这些都是向东进攻的态势。另外，交趾已经沦陷，岭南地区也动荡不安（胡三省注：事见上卷魏元帝咸熙元年的记载。 ），我们前后都有忧患，这是国家面临的危急时刻。如果我们舍弃这些当务之急，全力投入到宫殿的建造上，一旦突然发生战乱，我们就只能放下正在修建宫殿的工程去应对战事，驱使心怀怨恨的百姓去冲锋陷阵，这只会让敌人有机可乘。”当时吴国社会风气奢侈，华核又上疏说：“如今事务繁多，劳役繁重，百姓贫困，而社会风气却崇尚奢侈，各种工匠制作一些没有实用价值的器物，妇女们追求华丽奢靡的服饰，相互效仿，以自己没有这些东西为耻。就连士兵和百姓的家庭，也跟着追求这种风气，家里没有多少粮食储备，出门却穿着绫罗绸缎，上面没有尊卑等级的差别，下面却耗费了大量的钱财和人力，这样下去，想要国家富足，怎么可能呢！”吴主孙皓都没有听从这些劝谏。

    ??6. 秋季，七月，王祥以睢陵公的身份被免职。

    ??7. 九月，甲申日，晋武帝下诏增加官吏的俸禄。

    ??8. 任命何曾为太保，义阳王司马望为太尉，荀顗为司徒。

    ??9. 晋朝禁止研究星象、谶纬之学。（胡三省注：星，指研究星象的人。气，指观测云气来占卜的人。东汉以来就有谶纬之学。 ）

    ??10. 吴主孙皓任命孟仁为丞相，他亲自乘坐法驾，到东边的明陵（在今浙江湖州吴兴区）迎接父亲文帝的神位（胡三省注：明陵，在吴兴乌程县。沈约说：孙皓把他父亲改葬在乌程的西山，称为明陵。 ），宫中的使者接连不断地前去问候神灵的起居。有巫师说看到文帝的穿着打扮和生前一样（胡三省注：觋，刑狄翻。 ）。吴主孙皓又悲又喜，在东门外迎接并祭拜（胡三省注：建业城的东门。 ）。神位进入太庙后，连续七天，每天祭祀三次，还安排了各种歌舞艺人，日夜娱乐。

    ??11. 这一年，晋朝送鲜卑拓跋沙漠汗回到他的国家。（胡三省注：拓跋沙漠汗到晋国做人质的事，见七十七卷魏元帝景元二年的记载。 ）

    ??**四年（戊子，公元268年）**

    ??1. 春季，正月，丙戌日，贾充等人呈上修订后的律令。（胡三省注：贾充等人修订的律令，在汉代九章律的基础上增加了十一篇，共二十篇，六百二十条。那些没有编入律的内容，都作为令来施行。所有的律令加起来共有二千九百二十六条。 ）晋武帝亲自到场讲解，让尚书郎裴楷宣读。（胡三省注：《考异》说：《刑法志》记载：“泰始三年完成修订，上表呈上。”现在依据《武帝纪》的记载。《裴楷传》记载：“文帝时期，下诏让裴楷在御前宣读。”现在依据《刑法志》的记载。裴楷是裴秀的堂弟。从，才用翻。 ）侍中卢珽、中书侍郎范阳人张华请求抄写新律中的死罪条目，悬挂在驿站和亭舍，向百姓展示；晋武帝听从了这个建议。

    ??晋武帝又下诏让河南尹杜预制定考核官吏升降的制度，杜预上奏说：“古代考核官吏的升降，是根据对其能力和政绩的综合考量，而不是拘泥于固定的法规；到了末世，不能从长远考虑，却专门追求细微末节，不信任自己的判断，却相信自己的耳目所见，怀疑耳目所见，却又只相信文书，文书越来越繁杂，官场风气却越来越虚伪。曹魏的考核制度，就是京房遗留下来的做法，刘劭的考核方法，大致内容见七十三卷魏明帝景初元年的记载。它的条文可以说非常严密；然而却过于苛刻琐碎，违背了考核的根本目的，所以历代都难以推行。不如恢复唐尧时期的旧制度，抓大放小，去掉繁琐的部分，使其简单易懂，便于执行。要想透彻地了解事物的道理，并灵活运用，关键在于人；舍弃人而只依靠法规，就会因过于注重条文而损害事理。不如委任那些显达的官员，让他们各自考核自己所统领的下属（胡三省注：担任一个部门的长官，他的事务可以直接向上汇报。 ），每年评定他们的等级，说明他们的优劣。这样经过六年，主管部门汇总这些评价，根据他们的言论进行考察，六年都优秀的人就破格提拔，六年都劣等的人就罢免，优秀多劣等少的人正常晋升，劣等多优秀少的人就降职。如果期间评价的标准不一致，考核的内容难易程度不同，主管部门自然应当权衡轻重，稍微进行调整，也不必完全按照法规来处理。如果有人在评价时徇私情，不符合公正的舆论，就应当委托监察部门随时弹劾他们。如果让上下官员相互包庇过错，这会导致公正的舆论风气严重衰败，即使有考核制度，也没有什么用处。”这件事最终没有施行。

    ??2. 丁亥日，晋武帝在洛水北岸举行耕种籍田的仪式。

    ??3. 戊子日，晋朝大赦天下。

    ??4. 二月，吴主孙皓任命左御史大夫丁固为司徒，右御史大夫孟仁为司空。（胡三省注：《吴录》记载：孟仁原本名叫孟宗，为了避孙皓的名讳而改名。 ）

    ??5. 三月，戊子日，皇太后王氏去世。晋武帝守丧期间的礼仪制度，完全遵循古代的礼制。

    ??6. 夏季，四月，戊戌日，睢陵元公王祥去世，他的家中没有那些为了奉承而前来吊唁的宾客。他的族孙王戎感叹道：“太保在正始年间，不属于那些能言善辩的人；但偶尔和他交谈，会发现他的见解深刻、境界高远，难道这就是用高尚的品德掩盖了他不善言辞的一面吗！”（胡三省注：正始年间所谓能言善辩的人，指何平叔等人。从曹魏到晋朝，他们对社会又有什么益处呢！王祥值得推崇的地方，不过是对后母孝顺以及不向晋王司马昭下拜罢了，君子还认为他身为国家的重要大臣，却没有尽到应有的责任。他见解深刻、境界高远，这到底是说他的言辞呢，还是说他的品德呢？清谈的危害，一直延续到永嘉年间，蔓延到江南地区，仍然没有停止。 ）

    ??7. 己亥日，安葬文明皇后。有关部门上奏说：“举行过虞祭之后，就可以除去丧服了。”（胡三省注：下葬当天举行虞祭，遇到柔日就再举行一次虞祭，第三次虞祭用刚日。三次虞祭的时间安排必定要反过来进行。郑氏解释说：虞祭，是安神的祭祀。人的骨肉埋入地下，灵魂却无所不在，孝子因为担心灵魂彷徨不安，所以举行三次祭祀来安抚它。 ）晋武帝下诏说：“我接受了母亲一生的关爱，却不能用几年的时间来回报她，从感情上我实在不忍心。”有关部门坚持请求，晋武帝下诏说：“我担心的是不能做到真正的孝顺，不要担心我会因为过度哀伤而损害身体。前代的礼仪典章，有的质朴，有的华丽，各不相同，为什么一定要受近代制度的限制，而让完备的丧礼有所缺失呢！”大臣们不停地请求，晋武帝才答应除去丧服；但他仍然戴着白色的帽子，吃着素食，守丧三年，就像为晋文帝守丧时一样。

    ??8. 秋季，七月，众多星辰像下雨一样向西坠落。

    ??9. 己卯日，晋武帝前往崇阳陵拜谒。

    ??10. 九月，青州、徐州、兖州、豫州四个州发生大水灾。（胡三省注：青州统辖齐国、济南、乐安、城阳、东莱等地，徐州统辖彭城、下邳、东海、琅邪、广陵、临淮等地，兖州统辖陈留、濮阳、济阴、高平、任城、东平、济北、泰山等地，豫州统辖颍川、汝南、襄城、汝阴、梁国、沛、谯、鲁、弋阳、安丰等地。《晋志》记载：青州因地处东方，按照五行方位，东方属木，木色为青，所以取名为青州。徐州取舒缓的含义。兖州，“兖”有端正、诚信的意思；也有人说，是因为境内有兖水而得名。豫州，“豫”有舒缓的意思，是说这里禀受了中和之气，百姓性情安舒。 ）

    ??11. 大司马石苞长期在淮南（今安徽寿县一带任职，他恩威并施，声名远扬。（胡三省注：魏高贵乡公甘露三年，平定诸葛诞之乱后，石苞代替他镇守淮南，到这时已经十一年了。）淮北监军王琛对他心怀不满，秘密上表说石苞与吴国人有勾结。此时恰逢吴国人准备入侵，石苞修筑堡垒、阻断水流来巩固防守，晋武帝因此对他产生了怀疑。羊祜极力向晋武帝说明：“石苞肯定不会有二心。”但晋武帝并不相信，于是下诏指责石苞不了解敌军形势，修筑堡垒阻断水流，惊扰百姓，下令罢免他的官职（胡三省注：《考异》说：《晋书·武帝纪》和《石苞传》都没有记载石苞被免职的具体时间，萧方等的《三十国春秋》、杜延业的《晋春秋》将此事放在这里，现在依据这两部书的记载。《石苞传》还记载：“皇帝命令琅邪王司马伷从下邳前往寿春会师。”但根据《武帝纪》，司马伷在第二年二月才镇守下邳，恐怕《石苞传》记载有误。萧方等是梁元帝的儿子。），并派遣义阳王司马望率领大军前去征讨他。

    ??石苞征召河内人孙铄为属官，孙铄之前与汝阴王司马骏关系很好，司马骏当时镇守许昌，孙铄前去拜访他。司马骏得知朝廷已经派军袭击石苞，私下告诉他说：“你可别卷入这场灾祸！”孙铄离开后，立刻快马赶到寿春，劝说石苞放下兵权，步行到寿春的都亭等待治罪。石苞听从了他的建议。晋武帝得知此事后，心中的疑虑消除了，石苞前往皇宫请罪，之后以乐陵公的身份回到家中。

    ??12. 吴主孙皓出兵东关；冬季，十月，他派部将施绩进攻江夏（今湖北云梦县），万彧攻打襄阳（今湖北襄阳市）。（胡三省注：《考异》说：《晋·帝纪》记载为“郁”，现在依据《吴志》的记载。）晋武帝下诏，命义阳王司马望统领中军步兵、骑兵共两万人，驻扎在龙陂（今河南郏县南，即摩陂，魏明帝青龙元年更名 ）（胡三省注：龙陂，就是摩陂，改名的事见七十二卷魏明帝青龙元年的记载。），作为江夏和襄阳两地的声援。恰好荆州刺史胡烈抵御施绩，打败了他，司马望便率军返回。

    ??13. 吴国交州刺史刘俊、大都督修则（胡三省注：《姓谱》记载：元冥的辅佐中有修氏。汉代有屯骑校尉修炳。）、将军顾容先后三次攻打交趾（今越南河内一带），交趾太守杨稷都成功抵御并击败了他们；郁林（今广西桂平市西）、九真（今越南清化市西北）都归附了杨稷。杨稷派将军毛炅、董元攻打合浦（今广西合浦县东北），在古城（大概是合浦郡的古城 ）交战，大败吴军，杀死了刘俊、修则，剩下的吴兵四散逃回合浦。杨稷上表举荐毛炅为郁林太守，董元为九真太守。

    ??14. 十一月，吴国丁奉、诸葛靓出兵芍陂（今安徽寿县南），攻打合肥（今安徽合肥市）；安东将军、汝阴王司马骏率军将他们击退。

    ??15. 晋朝任命义阳王司马望为大司马，荀顗为太尉，石苞为司徒。

    ??**五年（己丑，公元269年）**

    ??1. 春季，正月，吴主孙皓立儿子孙瑾为皇太子。

    ??2. 二月，晋朝从雍州（今陕西中部、甘肃东部及宁夏部分地区）、凉州（今甘肃武威市凉州区）、梁州（今陕西汉中及四川部分地区）分出部分地区，设置秦州（今甘肃天水市）。（胡三省注：《晋志》记载：雍州因境内有四座名山而得名，也有人说因为西北方位阳气不足，阴阳之气壅塞，所以叫雍州，统辖京兆、冯翊、扶风、安定、北地、新平、始平。凉州因地处西方，气候寒凉而得名，统辖金城、西平、武威、张掖、西郡、敦煌、酒泉、西海。梁州因西方属金，金刚之气强盛而得名，统辖汉中、梓潼、广汉、新都、涪陵、巴西、巴东。秦州统辖陇西、南安、天水、略阳、武都、阴平等郡。）任命胡烈为秦州刺史。此前，邓艾收纳了数万鲜卑降兵，将他们安置在雍州、凉州之间，与当地百姓杂居。朝廷担心时间长了会引发祸患，因为胡烈在西部一向威名远扬，所以派他去镇守安抚这些鲜卑人。（胡三省注：这里指的是河西鲜卑。）

    ??3. 青州、徐州、兖州发生大水灾。

    ??4. 晋武帝有了消灭吴国的志向。壬寅日，任命尚书左仆射羊祜都督荆州诸军事，镇守襄阳（今湖北襄阳市）；征东大将军卫瓘都督青州诸军事，镇守临菑（今山东淄博市临淄区）；镇东大将军、东莞王司马伷都督徐州诸军事，镇守下邳（今江苏睢宁县西北）。

    ??羊祜对远近的百姓都采取安抚的政策，很得江汉地区百姓的人心。他对吴国人开诚布公，那些前来投降的人，如果想要离开，他都听之任之。他还减少了戍边巡逻的士兵数量，用这些士兵开垦了八百多顷农田。他刚到荆州的时候，军队的粮食储备还不足百日；到了后期，竟然有了可供十年使用的粮食储备。羊祜在军中时，常常穿着轻便的裘衣，系着宽松的腰带，身上不披铠甲，他的营帐之下，侍卫不过十几个人。（胡三省注：铃下卒和阁下属威仪之类。铃下卒，有命令传达时就摇铃呼喊，因此得名。阁下属威仪，负责掌管出入通报以及接收拜帖、处理事务等。）

    ??5. 济阴（今山东定陶区）太守、巴西人（今四川阆中市）文立上奏说：“那些原蜀汉名臣的子孙流亡到中原地区的，应该根据他们的才能加以任用（胡三省注：量，音良。），以此来抚慰巴蜀地区百姓的人心，也能让吴国人看到我们的诚意，使他们心生向往。”晋武帝听从了他的建议。（胡三省注：《文立传》记载这份表章是在他升任太子中庶子之后呈上的。但根据泰始七年文立举荐郤诜时，他还担任济阴太守，此时他还不是太子中庶子。如果诸葛京任职不是因为文立上表举荐，那么诸葛京之前就已经任职了，文立就不应该再说应该根据才能任用他们的话了。）己未日，晋武帝下诏说：“诸葛亮在蜀汉时，尽心尽力，他的儿子诸葛瞻在危难之际坚守道义，为国捐躯（胡三省注：事见七十八卷魏元帝景元四年的记载。难，乃旦翻。），他的孙子诸葛京应该根据才能安排官职。”又下诏说：“蜀汉将领傅佥父子，为他们的君主尽忠而死。（胡三省注：傅肜战死见六十九卷魏文帝黄初三年的记载。傅佥与诸葛瞻同年战死。）天下的忠义都是一样的，怎么能因为是不同国家的人就区别对待呢！傅佥的儿子傅着、傅募被没入官府为奴（胡三省注：着与募，是傅佥两个儿子的名字。少府设有奚官令，凡是被没入官府的男女都归奚官令管辖。从曹魏以来，邺城又设有奚官督。），应该赦免他们，让他们成为平民。”

    ??6. 晋武帝任命文立为散骑常侍。原蜀汉尚书、犍为人（今四川彭山区）程琼，品德高尚，很有学问，与文立交情深厚。晋武帝听说了他的名声，便向文立询问，文立回答说：“我非常了解这个人，但他年近八十，生性谦逊退让，已经没有了在当世求取功名的想法（胡三省注：意思是说他不想在当时出名显达。），所以我之前没有向您提及他。”程琼听说后，说：“广休（文立字广休）可真是不结党营私啊，《论语》说君子不结党，这就是我欣赏他的原因。”

    ??7. 秋季，九月，有彗星出现在紫宫星座。

    ??8. 冬季，十月，吴国大赦天下，改元建衡。

    ??9. 晋武帝封皇子司马景度为城阳王。

    ??10. 当初，汝南人何定曾是吴大帝孙权的侍从，吴主孙皓即位后，何定上表称自己是先帝的旧人，请求回到宫中侍奉。吴主孙皓任命他为楼下都尉，掌管买酒、买粮的事务，从此何定便作威作福；吴主孙皓十分信任他，把很多事务都交给他处理。左丞相陆凯当面指责何定说：“你看看前后那些对君主不忠、扰乱国家政治的人，有谁能得以善终呢！你为什么要专做坏事，蒙蔽主上的视听，你应该改过自新。不然的话，你很快就会遭遇不测之祸。”何定对他怀恨在心。陆凯一心为国家着想，忠诚恳切，他所上的表疏都直指问题，不做任何掩饰。（胡三省注：都是指陈实事，不进行文辞修饰。）等到他生病的时候，吴主孙皓派中书令董朝去询问他有什么想说的，陆凯说：“何定不能被信任重用，应该给他安排个外任官职。奚熙只是个小官，却提出修建浦里塘的建议，他的话也不能听。（胡三省注：吴主孙休时期，严密曾经提出过这个建议，奚熙大概是沿袭了他的说法。）姚信、楼玄、贺邵、张悌、郭逴、薛莹、滕修以及我的族弟陆喜、陆抗，他们有的清正廉洁、忠诚勤恳，有的才华出众、品德高尚，都是国家的优秀辅佐之臣，希望陛下您能多多留意，向他们咨询时政，让他们各自尽忠职守，为国家建言献策。”（胡三省注：贺邵是贺齐的孙子；贺齐是吴主孙权的将领。薛莹是薛综的儿子；楼玄是沛人；滕修是南阳人。）陆凯不久后就去世了，吴主孙皓向来对他的直言进谏心怀不满（胡三省注：对某人有所怨恨愤怒，却藏在心里不表现出来，这就是“衔”的意思。），而且又天天听到何定对他的诋毁，过了很久，最终还是把陆凯的家人流放到了建安（今福建建瓯市）。

    ??11. 吴主孙皓派遣监军虞汜、威南将军薛珝、苍梧太守、丹阳人陶璜从荆州方向出兵，监军李勖、督军徐存从建安走海路（胡三省注：从荆州方向出兵，是翻越山岭进入交州、广州；从建安走海路，是乘船向南。沈约说：建安原本是闽越之地，秦朝时设立为闽中郡，汉朝时将这里的百姓迁走，后来设立冶县，属于会稽郡，之后又把冶县分为会稽东南二部都尉；东部是临海，南部是建安。吴主孙休永安三年，从南部都尉分出土地设立建安郡。宋白说：孙策在建安十二年，从东候官分出土地设立建安县，就用年号作为县名。），两路大军约定在合浦（今广西合浦县东北）会师，一起攻打交趾。

    ??12. 十二月，有关部门上奏说，太子东宫对太子太傅和太子少傅施行的礼仪有所不同。（胡三省注：晋朝制度：太子太傅俸禄为中二千石，太子少傅俸禄为二千石。太子要先向他们行礼，各位师傅然后才回礼。当时还没有设置詹事，东宫的大小事务都由两位师傅负责。）晋武帝说：“尊敬师傅，是为了尊崇道统、重视教化，怎么能说这涉及到君臣之礼的问题呢！（胡三省注：臣不臣，大概是有关部门上奏时所说的话。）命令太子向师傅行拜礼。”

    ??**六年（庚寅，公元270年）**

    ??1. 春季，正月，吴国丁奉率军进入涡口（今安徽怀远县境，涡水入淮之口 ）（胡三省注：《水经》记载：涡水发源于河南阳武县的蒗荡渠，向东南流到下邳淮陵县注入淮河，这个入口就叫涡口。涡，音戈。《考异》说：《吴志·丁奉传》记载：“建衡元年，攻打晋国的谷阳。”《晋·帝纪》没有记载，《丁奉传》也没有提到进入涡口，怀疑是同一件事。），扬州刺史牵弘率军将他击退。

    ??2. 吴国万彧从巴丘回到建业。

    ??3. 夏季，四月，吴国左大司马施绩去世。吴主孙皓任命镇军大将军陆抗都督信陵（今重庆巫山县东）、西陵（今湖北宜昌市西陵区）、夷道（今湖北宜都市西北）、乐乡（今湖北松滋市东北）、公安（今湖北公安县）诸军事，治所设在乐乡。（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乐乡城在南平郡的孱陵县，江水从它北边流过，江水又向东流经公安县北边。宋白说：乐乡，是春秋时期鄀国的土地，这座城是陆抗修筑的，在松滋县境内。《晋·地理志》记载：信陵县属建平郡。沈约说：怀疑是吴国所设立。《水经注》记载：江水从夔城向东流，经过信陵县南边，又向东经过夷陵县南边。夷陵，就是西陵。乐乡城在如今江陵府松滋县东边，乐乡城北，江中有沙洲，对岸水浅可以渡江，是江津要害之地。）

    ??陆抗认为吴主孙皓政事上有很多缺失，上疏说：“我听说，在德行相当的情况下，人多的一方会战胜人少的一方；在力量相等的情况下，安定的一方能够制服危难的一方，这就是六国被秦国吞并、西楚被汉朝打败的原因。如今敌人所占据的，不只是关西之地（胡三省注：指函谷关以西的地区 ），而我们国家在外部没有联合他国的援助，在内部也没有西楚那样强大，各项政务衰败，百姓生活不安定。议论国事的人所依靠的，仅仅是长江和险峻的山岭作为国家的屏障，这只是守卫国家最基本的条件，并非明智之人首先要考虑的。我每次想到这些，半夜都难以入眠，常常抚着枕头叹息，吃饭时也会忘记进食。臣子侍奉君主，应该敢于冒犯君主的威严，而不是欺骗他，我恭敬地呈上当前应处理的十七件事，请您过目。”（胡三省注：《陆抗传》记载这十七条建议，但原文已失传，没有记载下来。）吴主孙皓没有采纳他的建议。

    ??李勖因为走建安这条路进攻交趾不顺利，就杀了带路的将领冯斐，率军返回。（胡三省注：将，即亮翻。）当初，何定曾经为儿子向李勖求婚，李勖没有答应，于是何定就向吴主孙皓进谗言，说李勖冤枉杀害冯斐，还擅自撤军，吴主孙皓便下令将李勖、徐存以及他们的家属全部处死，还焚烧了李勖的尸体。何定又让各位将领进献御犬，一只御犬价值高达几十匹细绢，狗的缨带也要花费一万钱（胡三省注：绁，私列翻，是系狗的绳索。 ），这些狗用于捕捉野兔，以供厨房食用；吴国人都归罪于何定，可吴主孙皓却认为他忠心勤勉，赐给他列侯的爵位。陆抗上疏说：“小人不明白事理，见识短浅，就算让他们竭尽忠诚，也不足以担当重任，更何况何定向来奸邪，而且他的爱憎常常变化无常！”吴主孙皓没有听从。

    ??4. 六月，戊午日，胡烈在万斛堆（今宁夏固原市东南）讨伐鲜卑秃发树机能（胡三省注：秃发树机能的祖父寿阗在母亲相掖氏腹中时，母亲在睡觉时生下他，鲜卑人把被子称为“秃发”，因此他们以“秃发”为姓氏。到了南凉的秃发乌孤，就是树机能的五世孙。万斛堆在温围水东北的安定郡高平县境内。 ），结果战败被杀。都督雍、凉州诸军事的扶风王司马亮派将军刘旗前去救援，刘旗却观望不前。司马亮因此被贬为平西将军，刘旗则应当被斩首。司马亮上书说：“军队调度的失误，是由我造成的，我请求饶恕刘旗的死罪。”晋武帝下诏说：“如果罪责不在刘旗，那肯定有人要承担责任。”于是免去了司马亮的官职。

    ??晋朝又派遣尚书、乐陵人石鉴代理安西将军，都督秦州诸军事（胡三省注：乐陵县，汉代属平原郡，后来分属乐陵国。 ），前去讨伐秃发树机能。秃发树机能兵力强盛，石鉴命令秦州刺史杜预出兵攻打。杜预认为敌人刚刚取胜，马匹肥壮，而官军粮草匮乏，应该集中力量运输粮草，等到春天再进军讨伐。石鉴却上奏说杜预拖延军事行动，导致军粮缺乏，朝廷用囚车将杜预押送到廷尉处，杜预用侯爵的身份赎罪才得以脱身。（胡三省注：当时杜预因为娶了公主，享受八议的特权，所以用侯爵的身份赎罪。 ）后来石鉴讨伐秃发树机能，最终也没能取胜。

    ??5. 秋季，七月，乙巳日，城阳王司马景度去世。

    ??6. 丁未日，晋武帝任命汝阴王司马骏为镇西大将军，都督雍、凉等州诸军事，镇守关中（今陕西中部地区）。

    ??7. 冬季，十一月，晋武帝立皇子司马柬为汝南王。

    ??8. 吴主孙皓的堂弟、前将军孙秀担任夏口（今湖北武汉市武昌区）督，吴主孙皓厌恶他，民间都传言孙秀会被谋害。（胡三省注：孙秀是吴主孙权弟弟孙匡的孙子。 ）恰逢吴主孙皓派何定率领五千士兵到夏口打猎，孙秀惊慌失措，连夜带着妻子儿女和几百名亲兵前来投奔晋国。十二月，晋武帝任命孙秀为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封会稽公（胡三省注：厚赏孙秀，是为了拉拢吴国人。票，匹妙翻。会，工外翻。 ）。

    ??9. 这一年，吴国大赦天下。

    ??10. 当初，魏国人把南匈奴的五部安置在并州（今山西太原一带）的各个郡县，与中原百姓杂居（胡三省注：南匈奴从东汉以来，就分别居住在并州的各个郡县，曹魏只是把他们的部众分为五部。事见六十七卷汉献帝建安二十一年的记载。 ）。当时左部大约有一万多部落，居住在太原的故兹氏县；右部大约有六千多部落，居住在祁县；南部大约有三千多部落，居住在蒲子县；北部大约有四千多部落，居住在新兴县；中部大约有六千多部落，居住在大陵县。他们自称是汉朝皇室的外孙，因此改姓刘。（胡三省注：当初，汉高帝把女儿嫁给单于，所以南匈奴人自称是汉朝皇室的外孙，冒姓刘。 ）

    ??**七年（辛卯，公元271年）**

    ??1. 春季，正月，匈奴右贤王刘猛反叛，逃出塞外。

    ??2. 豫州刺史石鉴因虚报攻打吴军的首级数量而获罪，晋武帝下诏说：“石鉴身为大臣，我原本信任他；可他却与下面的人一同欺诈，这符合道义吗！现在把他遣送回乡，终身不得再任用。”

    ??3. 吴国人刁玄伪造谶文说：“黄旗紫盖，出现在东南方，最终能得天下的，是荆、扬之地的君主。”（胡三省注：《姓谱》记载：刁姓是齐国大夫竖刁的后代。我认为：竖刁怎么会有后代呢！《汉书·货殖传》中有刁间。《江表传》记载：刁玄出使蜀国，得到司马徽谈论命运、历数的内容，于是他伪造并增加了这些内容来欺骗吴国人。见，贤遍翻。 ）吴主孙皓相信了这句话。当月月底，他大规模出兵，从华里（今江苏南京市西）出发（胡三省注：华里在建业西边。 ），带着太后、皇后以及后宫几千人，从牛渚（今安徽马鞍山市采石矶 ）向西进发。（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牛渚在姑孰、乌江两县之间，如今太平州当涂县北三十里有牛渚山，山下有牛渚矶，与和州横江渡相对。杜佑说：牛渚圻就是现在当涂县的采石。 ）东观令华核等人坚决劝谏，吴主孙皓不听。（胡三省注：东观令，负责掌管校勘图书以及撰写记录。观，古玩翻。华，户化翻。核，户革翻。 ）行军途中遇到大雪，道路泥泞难行，士兵们身披铠甲，手持兵器，上百人一起拉一辆车，很多人都快被冻死了，他们都说：“要是遇到敌人，我们就倒戈投降。”（胡三省注：商纣王发兵与周武王在牧野交战，他的前军倒戈，反过来攻打自己的后军，结果商朝军队大败。 ）吴主孙皓听说后，才下令撤军。晋武帝派义阳王司马望统领中军两万人、骑兵三千人，驻扎在寿春（今安徽寿县）防备吴军；听说吴军撤退，才解除戒备。

    ??4. 三月，丙戌日，巨鹿元公裴秀去世。

    ??5. 夏季，四月，吴国交州刺史陶璜攻打并杀死了九真太守董元；杨稷派部将王素接替董元的职位。（胡三省注：《考异》说：《陶璜传》记载：“陶璜出其不意，直接到达交趾。”但董元是九真太守，并非交趾太守。《华阳国志》记载：“董元因病去世，杨稷改任王素为九真太守。”根据《武帝纪》记载，“四月，九真太守董元被吴将虞汜攻打，战败而死。”那么董元不是因病去世，大概是杨稷虽然任命王素接替董元，但王素还没到任，董元就死了。 ）

    ??6. 北地的胡人侵犯金城（今甘肃兰州市西北），凉州刺史牵弘前去讨伐。众多胡人纷纷反叛，与秃发树机能一起在青山（今甘肃环县西）围攻牵弘（胡三省注：《续汉书·郡国志》记载：青山在北地郡参?县境内。贤说：青山在今庆州，有青山水。 ），牵弘兵败身亡。（胡三省注：《考异》说：崔鸿《十六国春秋·秃发乌孤传》记载：“秃发树机能的祖先原本是河西鲜卑，泰始年间，他杀死秦州刺史胡烈，又斩杀凉州刺史牵弘。”《晋·帝纪》记载：“反叛的胡人杀死胡烈，北地的胡人杀死牵弘”，都没有提及是鲜卑人。大概是说众多胡人反叛，那么鲜卑人也在其中。也有可能北地的胡人就是秃发树机能。 ）

    ??当初，大司马陈骞对晋武帝说：“胡烈、牵弘都有勇无谋，刚愎自用，不是能够安抚边境的人才，他们将会给国家带来耻辱。”当时牵弘担任扬州刺史，经常不服从陈骞的命令（胡三省注：当时陈骞以大司马的身份都督扬州诸军事，镇守寿春。 ），晋武帝认为陈骞是因为与牵弘不和才诋毁他。于是征召牵弘，牵弘到任后，不久又被任命为凉州刺史。陈骞私下叹息，认为他肯定会失败。后来这两人果然与羌戎等少数民族关系恶化，兵败身死，晋朝连年征战，才勉强平定局势，晋武帝这才感到后悔。

    ??7. 五月，晋武帝立皇子司马宪为城阳王。

    ??8. 辛丑日，义阳成王司马望去世。

    ??9. 侍中、尚书令、车骑将军贾充，从晋文帝司马昭时期就深受宠信，执掌大权，晋武帝能成为太子，贾充出了不少力（胡三省注：事见七十七卷、七十八卷《魏纪》的记载。 ），因此在晋武帝时期更加得宠。贾充为人奸诈谄媚，他与太尉、代理太子太傅荀顗（胡三省注：《晋志》记载：晋武帝认为太子身份尊贵，命令各位公爵担任太子的师傅，因为他们本身的职位也很尊贵，所以有的是代理，有的是兼任。 ）、侍中、中书监荀勖、越骑校尉、安平人冯紞结成党羽，朝廷内外的人都很厌恶他们。晋武帝问侍中裴楷当前朝政的得失，裴楷回答说：“陛下接受天命，天下人都顺应教化，之所以还不能与尧、舜的德行相媲美，只是因为贾充这样的人还在朝堂上。陛下应该招揽天下的贤才，共同弘扬治国之道，不应该让世人看到您有偏私之心。”侍中、乐安人任恺，河南尹、颍川人庾纯都与贾充不和，贾充想要解除任恺的亲近之职（胡三省注：近职，指侍中这个职位。 ），于是就举荐任恺，说他忠诚正直，适合在东宫任职；晋武帝便任命任恺为太子少傅，同时仍兼任侍中。（胡三省注：《晋志》记载：侍中任恺，深受晋武帝的亲近和敬重，让他兼任太子少傅，这大概是当时的临时安排。从这件事可以看出，贾充是想用计排挤任恺。 ）恰逢秃发树机能在秦州、雍州作乱，晋武帝为此忧心忡忡，任恺说：“应该派一位有威望、有智谋的重臣去镇守安抚那里。”晋武帝问：“谁合适呢？”任恺趁机举荐贾充，庾纯也表示赞同。秋季，七月，癸酉日，晋武帝任命贾充为都督秦、凉二州诸军事，同时仍兼任侍中、车骑将军。（胡三省注：《考异》说：《三十国春秋》《晋春秋》记载贾充出任此职是在八年二月。但根据《武帝纪》，贾充是在这个月出任的。大概是这两部《春秋》把太子纳妃的时间记在了八年二月，所以导致了这个错误。 ）贾充对此深感忧虑。

    ??10. 吴国大都督薛珝与陶璜等人率领十万大军，共同攻打交趾，交趾城中粮草耗尽，又没有援兵，最终被吴国攻陷，杨稷、毛炅等人被俘。陶璜欣赏毛炅的勇猛，想留他一命；毛炅却谋划着杀死陶璜，陶璜于是杀了他。修则的儿子修允，将毛炅剖腹挖肝，说：“你还能再做贼吗？”毛炅仍然大骂道：“我恨不能杀了你的主子孙皓，你父亲就是条死狗！”（胡三省注：修允的父亲修则被毛炅所杀，见上四年的记载。《考异》说：《汉晋春秋》记载：“当初，霍弋派杨稷、毛炅等人戍守交趾，与他们立下誓言：‘如果敌人围城不到百日就投降，家属将被诛杀；如果超过百日，救兵还没到而城池沦陷，我来承担罪责。’杨稷等人坚守不到百日，粮草就耗尽了，向陶璜请求投降，陶璜不答应，还提供粮草让他们继续守城。将领们都劝谏，陶璜说：‘霍弋已经死了，肯定无法救援杨稷等人，我们可以等到百日期满，然后再接受投降，这样他们没有罪责，而我们也能得到有义的名声，对内可以教导百姓，对外可以安抚邻国，不是很好吗！’杨稷等人到了期限，粮草耗尽，救兵仍未赶到，陶璜这才接受他们投降。”《华阳国志》则记载：“杨稷等人城破被囚，杨稷吐血而死，毛炅大骂贼人而死。”这两种说法相互矛盾，无法统一。而《晋书·陶璜传》把这两种说法都记载了下来。但孙皓猜忌残暴，恐怕陶璜不敢给敌人提供粮草。现在依据《华阳国志》的记载。 ）王素想要逃回南中（今云南、贵州及四川西南部地区），被吴国人抓获，九真、日南（今越南中部地区）都投降了吴国。吴国大赦天下，任命陶璜为交州牧。陶璜讨伐并招降了夷獠等少数民族，交州境内终于平定。

    ??11. 八月，丙申日，城阳王司马宪去世。

    ??12. 晋朝从益州（今四川地区及周边部分地区）的南中四郡分出土地，设置宁州（今云南昆明市晋宁区 ）。（胡三省注：宁州以建宁郡来命名，统辖建宁、兴古、云南、永昌四郡。 ）

    ??13. 九月，吴国司空孟仁去世。

    ??14. 冬季，十月，丁丑朔日，发生了日食。（胡三省注：《考异》说：《宋书·五行志》记载五月庚辰有日食，没有记载十月丁丑的日食。《晋书·帝纪》和《天文志》记载了十月丁丑的日食，没有记载五月庚辰的日食。现在依据《晋书》的记载。 ）

    ??15. 十一月，刘猛侵犯并州，并州刺史刘钦率军将他击败。（胡三省注：《晋志》记载：并州这个名称，既不是因为境内有卫水，也不是因为有恒山，之所以叫并州，是因为它处在两山之间。并州统辖太原、上党、西河、乐平、雁门、新兴等地。按照《晋志》的说法，《周礼》中记载并州的镇山是恒山。《春秋元命包》记载：营室星的分野对应并州，这里是卫国的分野。 ）

    ??16. 贾充即将前往秦、凉赴任，公卿大臣们在夕阳亭（今河南洛阳市西）为他饯行。（胡三省注：贤说：夕阳亭在河南城西。 ）贾充私下向荀勖请教对策，荀勖说：“您身为宰相，却被一个人牵制，这不是很耻辱的事吗！不过这次出行，想要推辞实在太难，只有和太子结成亲家，您就可以不用去赴任，继续留在京城了。”贾充问：“那这件事托付给谁去办合适呢？”荀勖说：“我去说吧。”于是荀勖对冯紞说：“贾公要是远行，我们就会失势；太子的婚事还没有定下来，为什么不劝陛下纳贾公的女儿为太子妃呢？”冯紞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当初，晋武帝打算让卫瓘的女儿做太子妃，贾充的妻子郭槐贿赂了杨皇后身边的人，让杨皇后劝说晋武帝，请求纳贾充的女儿。晋武帝说：“卫公的女儿有五点可取之处，贾公的女儿有五点不可取之处：卫氏家族贤良，女儿大多子女众多，而且容貌美丽、身材修长、皮肤白皙；（胡三省注：五可：家族贤良，这是其一；多子，其二；美丽，其三；修长，其四；白皙，其五。五不可，可以依此类推。说，输芮翻。种，章勇翻；下同。）贾氏家族的人善妒，女儿又少子，而且容貌丑陋、身材矮小、皮肤黝黑。”杨皇后却坚持为贾充的女儿说情，荀顗、荀勖、冯紞也都称赞贾充的女儿极其美丽，并且有才德，晋武帝最终听从了他们的建议。贾充得以留任原来的职位。（胡三省注：这为后来贾氏扰乱晋朝埋下了伏笔。）

    ??17. 十二月，晋武帝任命光禄大夫郑袤为司空，郑袤坚决推辞，没有接受。

    ??18. 这一年，安乐思公刘禅去世。（胡三省注：乐，音洛。《考异》说：《晋春秋》记载刘禅谥号为惠公，现在依据王隐《蜀记》的记载。）

    ??19. 吴国任命武昌都督、广陵人范慎为太尉。吴国右将军司马丁奉去世。（胡三省注：据《丁奉传》记载，丁奉因救援寿春有功被任命为左将军；诛杀孙綝后，被任命为大将军，加左右都护；共同迎立吴主孙皓后，升任右大司马、左军师。这里应该记载为右大司马、左军师。）

    ??20. 吴国把明年的年号改为凤凰。（胡三省注：因为西苑传言有凤凰聚集，所以改元。）

    ??**八年（壬辰，公元272年）**

    ??1. 春季，正月，监军何桢讨伐刘猛，多次击败他，还暗中用利益引诱刘猛的左部帅李恪，李恪杀死刘猛后投降。

    ??2. 二月，辛卯日，皇太子司马衷纳贾妃。贾妃当时十五岁，比太子大两岁，生性善妒且多有权谋诈术，太子宠爱她却又惧怕她。

    ??3. 壬辰日，安平献王司马孚去世，享年九十三岁。司马孚生性忠诚谨慎，晋宣帝司马懿执政时，司马孚常常主动退让，不居功自傲。后来遇到废立皇帝这样的大事，他也从未参与谋划；晋景王司马师、晋文王司马昭因为司马孚辈分尊贵，也不敢逼迫他。司马孚在废立皇帝的关键时刻，既能够柔顺行事，又能坚守正道。（胡三省注：事见七十六卷正元元年、七十七卷景元元年的记载。）晋武帝即位后，对他的恩宠和礼遇更加优厚。每逢元旦朝会，晋武帝下诏让司马孚乘车进入宫殿，自己在东阶迎接下拜（胡三省注：阼阶，就是东阶，是主人站立的台阶。）。司马孚入座后，晋武帝亲自捧着酒杯为他祝寿，就像普通人家的礼节一样。每次晋武帝下拜，司马孚都会跪着阻止他。司马孚虽然备受尊宠，却并不以此为荣，脸上常常带着忧虑的神色。临终前，他留下遗言：“有魏贞士、河内人司马孚，字叔达，我既不像伊尹，也不像周公，既不像伯夷，也不像柳下惠，只是立身行事，始终如一。我死后，就用平时穿的衣服入殓，用朴素的棺材下葬。”晋武帝下诏赐给他东园温明秘器（胡三省注：服虔说：东园温明，形状像方形的漆桶，一面开口，上面绘有漆画，把镜子放在里面，悬挂在尸体上方，大殓时一起盖上。师古说：东园，是官署名，隶属于少府，这个官署负责制作这种器物。秘器，就是梓木棺材，因为是丧葬用品，所以称为秘器。），葬礼的各项安排，都依照汉代东平献王的旧例（胡三省注：见四十六卷汉章帝建初八年的记载。）；他的家人遵照他的遗愿，朝廷赏赐的器物，一概没有使用。

    ??4. 晋武帝与右将军皇甫陶谈论政事，泰始五年，撤销镇军将军，重新设置左右将军。（胡三省注：《姓谱》记载：《左传》中宋国的皇父充石，是公族。汉初有皇父鸾，从鲁国迁居到茂陵，把“父”改为“甫”。）皇甫陶与晋武帝发生争执，散骑常侍郑徽上表请求治皇甫陶的罪。晋武帝说：“忠诚正直的言论，（胡三省注：谠，多曩翻，是善言的意思。）我只担心听不到，郑徽超越职权，胡乱上奏，这哪里是我的本意。”于是免去了郑徽的官职。

    ??5. 夏季，汶山（今四川茂县北）的白马胡侵扰掠夺周边各部族（胡三省注：汉武帝诛杀冉駹后，开辟了汶山郡，汉宣帝地节三年，将其并入蜀郡；蜀汉刘氏又重新设立汶山郡。白马胡就是白马夷。），益州刺史皇甫晏想要出兵讨伐。（胡三省注：益州统辖蜀、犍为、汶山、汉嘉、江阳、朱提、越巂、?柯等地。《晋志》记载：“益”的意思是险要，是说益州所在之地地势险要；也有人说，是因为这里疆土广阔，所以取名为益州。）典学从事、蜀郡人何旅等（胡三省注：典学从事，负责掌管学校以及督察所属各郡的文学掾。汉代各州刺史设有《孝经》师，负责监督考试经义；《月令》师，负责掌管时节祭祀；魏晋时期将这两个职务合并为典学从事。）劝谏说：“胡夷之间相互攻杀，本就是他们的本性，算不上大的祸患。现在正值盛夏出兵，雨水即将增多，必定会引发疾病瘟疫，应该等到秋冬时节再谋划这件事。”皇甫晏没有听从。胡康木子烧香预言这次出兵必定失败；（胡三省注：康木子烧香，是胡人的名字。）皇甫晏认为他动摇军心，将他斩杀。军队行进到观阪（今四川都江堰市西）（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观阪在都安县。《晋书·地理志》记载：都安县属汶山郡。沈约说：都安县是蜀汉所设立。宋白说：永康军导江县，是蜀汉都安县的土地。），牙门张弘等人认为汶山道路险峻，又畏惧胡人的势力，于是在夜里发动叛乱，杀死了皇甫晏，军中顿时陷入混乱，兵曹从事、犍为人杨仓奋力拼战，最终战死。（胡三省注：从汉代以来，各州有军事行动时，就会设置兵曹从事。）张弘为了推脱罪责，诬陷皇甫晏，说“他率领我们一起谋反”，所以才杀了他，并将他的首级送到京城。皇甫晏的主簿、蜀郡人何攀，当时正在为母亲守丧，听到这个消息后，前往洛阳证明皇甫晏没有谋反。张弘等人放纵士兵四处抢劫掠夺。广汉主簿李毅对太守、弘农人王濬说：“皇甫侯出身于普通读书人，他有什么理由谋反！而且广汉与成都距离很近，却归梁州统辖，朝廷这样安排，是想控制益州的关键之地（胡三省注：汉代广汉郡的治所在雒县；泰始二年，分出新都郡，治所也在雒县，而广汉郡的治所迁至广汉县，与成都相邻。衿，是衣服的系结处。领，是衣服领口处。这里用衣服的关键部位来比喻益州的关键之地。），正是为了防止今天这样的变故发生。现在益州发生叛乱，这也是广汉郡的忧患。张弘只是个小人，众人都不会支持他，我们应该立即出兵讨伐，不能错失良机。”王濬想要先向上级请示，（胡三省注：上，时掌翻；下先上同。）李毅说：“杀害长官的贼子，罪行极其严重，这种情况不应该拘泥于常规制度，还请示什么！”王濬于是发兵讨伐张弘。晋武帝下诏任命王濬为益州刺史。王濬攻打张弘，将他斩杀，并诛灭其三族。（胡三省注：《考异》说：《华阳国志》记载，张弘杀死皇甫晏是在十年五月。《武帝纪》记载是在今年六月。根据王濬《请伐吴表》中所说：“我造船七年，每天都有船只腐朽损坏。”王濬再次担任益州刺史时，才接受诏令造船。咸宁五年，晋武帝下诏讨伐吴国，假设王濬在这一年上表，那么他再次担任益州刺史也应该在泰始九年之前。现在依据《晋纪》来确定此事。）王濬被封为关内侯。

    ??当初，王濬担任羊祜的参军（胡三省注：晋朝制度，各位公爵担任持节都督时，设有六名参军。），羊祜非常了解他的才能。羊祜哥哥的儿子羊暨对羊祜说：“王濬这个人志向远大但过于奢侈，不能让他独当大任，应该有所节制。”羊祜说：“王濬有大才，他会凭借自己的才能实现抱负，肯定能担当重任。”后来王濬转任车骑从事中郎。（胡三省注：羊祜担任车骑将军时，其属官中有从事中郎，俸禄为比千石。）王濬在益州任职时，树立了很高的威信，蛮夷大多前来归附；不久后他被升迁为大司农。当时晋武帝与羊祜暗中谋划讨伐吴国，羊祜认为讨伐吴国应该借助上游的地理优势，于是秘密上表，请求留下王濬继续担任益州刺史，让他负责训练水军。不久后，王濬被加封为龙骧将军，监益、梁诸军事。（胡三省注：龙骧将军这个名号从这时开始出现。骧，思将翻。监，工衔翻。晋朝制度，担任方面大员时，资历深厚的称为都督诸军事，资历较浅的称为监军事。《考异》说：《羊祜传》记载：“上表留下王濬监益州诸军事，加龙骧将军。”但根据《王濬传》记载，“羊祜秘密上表留下王濬，再次任命他为益州刺史。”又说，“不久后因为谣言被任命为龙骧将军，监梁、益诸军事。”那么担任刺史和监军，本来是两件事。《华阳国志》又记载：“咸宁四年，王濬升迁为大司农，五年，被任命为龙骧将军，监梁、益二州。”但当时羊祜已经去世，所以这种说法更不可信。）

    ??晋武帝下诏让王濬解散屯田军，大规模建造战船。别驾何攀认为“屯田兵不过五六百人，造船不可能很快完成，后面造的船还没完工，前面造的就已经腐朽了。应该召集各郡的士兵，凑齐一万多人来造船，这样到年底就能完成。”王濬想要先上报朝廷，等待批复，何攀说：“朝廷突然听说要召集一万士兵，肯定不会同意；不如直接召集，就算被拒绝，可那时船只已经造得差不多了，形势也由不得他们阻止。”王濬听从了他的建议，让何攀负责建造战船和兵器。于是他们建造了大型战船，船身长一百二十步（胡三省注：长，直亮翻。），可容纳两千多人，船上用木头搭建城墙，修筑了望楼，开设四个大门，上面还能骑马往来。（胡三省注：《考异》说：《华阳国志》记载：“咸宁二年三月，王濬接受诏令造船。”但根据王濬的《表》中所说“造船七年”，那么《华阳国志》的记载不可信。）

    ??当时造船削下的木屑，顺着江水漂流而下，吴国建平太守、吴郡人吾彦（胡三省注：建平郡，是汉代南郡的巫县，吴主孙权将其分出设置宜都郡；吴主孙休永安三年，又从宜都郡分出设立建平郡，下辖信陵、兴山、秭归、沙渠四县。杜佑说：建平就是现在的巴东郡，吴国在秭归设置建平郡。《姓谱》记载：吾姓，原本是己姓，是夏代昆吾氏的后代。）收集这些木屑呈给吴主孙皓，说：“晋国肯定有攻打我们吴国的计划，应该增加建平的兵力，守住这个战略要地。”吴主孙皓没有听从他的建议。吾彦于是打造了铁链，横在江面上，阻断航道。（胡三省注：这为后来王濬烧毁铁链埋下了伏笔。）

    ??王濬虽然接受了朝廷的命令招募士兵，但没有虎符；广汉太守、敦煌人张斅逮捕了王濬的从事，并将此事上报朝廷。晋武帝召回张斅，责备他说：“你为什么不先秘密启奏，就直接逮捕他的从事呢？”张斅说：“蜀地与朝廷相距甚远，刘备曾经占据这里割据一方。我直接逮捕他的从事，还觉得自己做得不够果断呢。”晋武帝认为他说得有道理。

    ??6. 壬辰日，晋朝大赦天下。

    ??7. 秋季，七月，晋武帝任命贾充为司空，贾充依旧兼任侍中、尚书令，并统领军队。（胡三省注：贾充从晋文帝司马昭时期就统领城外的各路军队。）贾充与侍中任恺都受到晋武帝的宠信和重用，贾充想要独揽大权、获取更高的名声，因而忌恨任恺，于是朝廷官员各自有所依附，形成了不同的朋党，纷争不断。晋武帝知道了这件事，在式乾殿宴请贾充、任恺，对他们说：“朝廷应该团结一致，大臣之间也应该和睦相处。”贾充、任恺等人都拜谢领命。然而，贾充和任恺见晋武帝知道他们结党却没有责备，更加无所顾忌，表面上互相尊重，内心的怨恨却越来越深。贾充于是举荐任恺担任吏部尚书，这样任恺进宫朝见皇帝的机会就变少了；（胡三省注：任恺不再担任侍中，进宫朝见的次数自然就少了。）贾充趁机与荀勖、冯紞一起找机会诋毁任恺，任恺因此获罪，被罢官在家。

    ??8. 八月，吴主孙皓征召昭武将军、西陵督步阐。步阐家族世代镇守西陵，从吴主孙权任用步骘为西陵督开始，步骘去世后，他的儿子步协继任。步阐是步协的弟弟。（胡三省注：步阐突然被征召，他自认为失去了重要职位，又担心有人在孙皓面前进谗言，九月，他占据西陵城，前来投降晋国，并派哥哥的儿子步玑、步璿到洛阳作为人质。晋武帝下诏任命步阐为都督西陵诸军事、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侍中，兼任交州牧，封宜都公。

    ??9. 冬季，十月，辛未朔日，发生了日食。

    ??10. 敦煌太守尹璩去世。凉州刺史杨欣上表举荐敦煌令梁澄兼任太守。功曹宋质却擅自废掉梁澄，上表推荐议郎令狐丰为太守。（胡三省注：《考异》说：《晋春秋》中“璩”写作“据”，现在依据《武帝纪》的记载。《武帝纪》记载：“令狐丰废掉梁澄，自己兼任敦煌郡太守。”现在依据《晋春秋》的记载。）杨欣派兵攻打宋质，却被宋质打败。

    ??11. 吴国陆抗听说步阐叛变，急忙派将军左奕、吾彦等人前去讨伐。晋武帝派荆州刺史杨肇到西陵迎接步阐，车骑将军羊祜率领步兵从江陵出发，巴东监军徐胤率领水军攻打建平，以救援步阐。（胡三省注：帅，读曰率。）陆抗命令西陵各军修筑坚固的包围圈，从赤溪一直延伸到故市（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江水流出西陵峡后，向东南流经故城洲。洲北连着江岸，洲头叫郭洲，长二里，宽一里，上面有步阐故城，因方圆称洲，四周几乎被江水环绕，所以叫故城洲。城周长里许，是步阐父亲步骘所筑。江水又向东流经陆抗故城。如今峡州远安县在江北，有孤山、陆抗故城和舟山，当时常有赤气出现，推测赤溪应当发源于舟山，故市就是步骘故城，人们在此聚居形成集市，而步阐另外筑城，所以叫故市。 ），对内包围步阐，对外抵御晋军，日夜催促加紧施工，就好像敌人已经到了眼前一样，众人为此苦不堪言。将领们劝谏说：“现在应该趁着我军士气正盛，迅速攻打步阐，等晋军的救兵赶到时，我们肯定已经攻克西陵了（胡三省注：比，必寐翻。 ），何必修筑包围圈，白白耗费士兵和百姓的力气呢！”陆抗说：“这座城地势险要，防守坚固，粮食储备也充足，而且所有防御的设施，都是我之前精心规划的（胡三省注：陆抗之前曾担任西陵督。 ），现在反过来攻打，不可能很快攻克。如果晋军赶到，我们却没有防备，就会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境，到时候拿什么来抵御他们呢！”将领们都想攻打步阐，陆抗为了让众人信服，下令进攻一次，结果果然没有收获。包围圈刚修筑完成，羊祜就率领五万大军抵达江陵。将领们都认为陆抗不应该西上救援西陵（胡三省注：从乐乡向西赶赴西陵，在军事上称为“上”。 ），陆抗说：“江陵城坚固，兵力充足，没什么可担忧的。就算敌人占领了江陵，也肯定守不住，对我们的损失很小。但如果晋军占据了西陵，那么南山的众多夷人就会纷纷骚乱，那带来的祸患就难以估量了！”于是他亲自率领大军赶赴西陵。（胡三省注：南山，指江南的群山，是众多夷人聚居的地方。 ）

    ??当初，陆抗认为江陵以北的道路平坦开阔，就命令江陵督张咸修筑大坝拦截江水，使平地逐渐被水淹没，以此来阻断敌人和叛贼的进攻路线（胡三省注：堰，於扇翻。如今江陵有三海八柜，引各个湖泊以及沮水、漳水注入其中，水面广阔，绵延数百里，就是运用了修筑大坝的方法。渐，将廉翻。 ）。羊祜想利用大坝拦截的水来用船运输粮草，便扬言要破坏大坝，让步兵通行。陆抗听说后，立刻命令张咸毁掉大坝。将领们都感到疑惑，多次劝谏，陆抗都不听。羊祜到达当阳后，得知大坝已被破坏，只好改用车辆运输粮草，耗费了大量的人力和物力。

    ??十一月，杨肇抵达西陵。陆抗命令公安督孙遵沿着南岸抵御羊祜，防止羊祜的军队渡江；水军督留虑抵御徐胤，以防徐胤顺流东下，所以用水军抵御他。陆抗亲自率领大军凭借包围圈与杨肇对峙。（胡三省注：凭借长长的包围圈与敌人对峙，这样敌人是客军，我们是主军，占据有利形势。 ）将军朱乔的营都督俞赞逃到了杨肇那里。（胡三省注：《姓谱》记载：俞姓是古代善于医术的俞跗的后代。 ）陆抗说：“俞赞是军中的旧吏，了解我们的虚实。我一直担心那些夷兵平时训练不足，如果敌人前来攻城，肯定会先攻打夷兵防守的地方。”于是连夜更换夷兵，全部换上精兵防守。第二天，杨肇果然攻打原来夷兵防守的地方，陆抗下令反击，箭和石块像雨点一样落下，杨肇的士兵死伤众多。十二月，杨肇无计可施，趁夜逃走。陆抗想要追击，但又担心步阐积蓄力量等待时机突围，自己的兵力又不够分，于是只是击鼓警戒，做出要追击的样子。杨肇的军队惊慌恐惧，纷纷丢下铠甲，不顾一切地逃跑。陆抗派轻装的士兵追击，杨肇的军队大败（胡三省注：蹑，尼辄翻。），羊祜等人也都率军退回。陆抗于是攻克西陵，诛杀了步阐以及参与谋反的将吏几十人，将他们全都灭了三族，其余被他请求赦免的有几万人。（胡三省注：那些不是同谋只是被胁迫参与的人，陆抗请求赦免了他们。）陆抗向东返回乐乡，脸上没有一点骄傲的神色，像往常一样谦逊平和。吴主孙皓加封陆抗为都护。（胡三省注：吴国设有左右都护的官职，现在加封陆抗为都护，让他总领诸将。）羊祜因这次战败被贬为平南将军（胡三省注：征、镇、安、平这四等将军中，平南将军地位最低。车骑将军的位次在骠骑将军之下，从车骑将军往下，分为六等，一直到四征将军。羊祜从车骑将军被贬为平南将军，一共降了十四个等级。），杨肇则被免去官职，成为平民。

    ??吴主孙皓攻克西陵后，自认为得到了上天的帮助，野心更加膨胀，他让术士尚广（胡三省注：《姓谱》记载：尚姓是师尚父的后代，后汉有高士尚子平。）占卜夺取天下的事，尚广回答说：“吉利。庚子年，我们的青色车盖就会进入洛阳。”后来吴国灭亡，孙皓被押送到洛阳，正是庚子年。吴主孙皓很高兴，从此不再致力于修明政治，一心谋划着兼并他国。

    ??12. 贾充与朝廷官员宴饮（胡三省注：朝，直遥翻。《考异》说：《三十国春秋》记载这件事发生在十一月，《晋春秋》记载在十月己巳日，恐怕都不准确，所以把它附在冬末。），河南尹庾纯喝醉了，与贾充发生争执。贾充说：“你父亲年事已高，你却不回家奉养，你简直是目无天地！”庾纯说：“高贵乡公（曹髦）如今在哪里？”这是在指责贾充参与弑君之事。贾充又惭愧又愤怒，上表请求解除自己的职务；庾纯也上表弹劾自己。晋武帝下诏免去庾纯的官职，还让五府评判他的善恶得失。（胡三省注：当时除了贾充之外，担任公位的还有五人，所以让五府评判。）石苞认为庾纯贪图官位而忘了孝道，应当被除名；齐王司马攸等人则认为庾纯在礼法和法律上并没有违背规定；晋武帝听从了司马攸的建议，又让庾纯担任国子祭酒。（胡三省注：晋武帝刚设立国子学，确定设置国子祭酒、博士各一人，助教十五人，来教导学生。）

    ??13. 吴主孙皓前往华里游玩的事（胡三省注：事见上七年的记载。），右丞相万彧与右大司马丁奉、左将军留平秘密商议说：“如果主上到了华里不回来，国家的事情至关重要，我们不得不自行返回。”吴主孙皓听说了这件事，因为万彧等人是老臣，所以隐忍没有发作。这一年，吴主孙皓借着宴会的机会，让万彧喝下毒酒，传酒的人私下减少了毒酒的剂量。又让留平喝毒酒，留平察觉后，服用其他药物解毒，才得以不死。万彧自杀（胡三省注：《考异》说：《吴志·孙皓传》记载万彧是因被谴责而忧虑致死，现在依据《江表传》的记载。）；留平也因忧虑烦闷，一个多月后去世。（胡三省注：懑，音闷，又音满。）孙皓把万彧的子弟流放到庐陵。

    ??当初，万彧请求选拔忠诚清正的人来补充皇帝身边的重要职位，吴主孙皓便任命大司农楼玄为宫下镇，负责管理殿中事务。（胡三省注：按照吴国旧例，宫中事务的主管通常任用皇帝的亲近之人。孙皓因为万彧的建议，任用楼玄主管殿中事务。）楼玄以身作则，率领众人奉公守法，回答问题时直言不讳，吴主孙皓逐渐对他不满。

    ??中书令兼太子太傅贺邵上疏劝谏说：“近年来，朝廷官员的任用十分混乱，真假难辨，忠良之臣被排挤，忠诚可信的大臣遭到迫害。因此，正直的人被迫改变自己的原则（胡三省注：摧方，意思是磨平棱角变得圆滑。），而平庸的臣子却一味地谄媚奉承，揣摩上意，迎合旨意，各自追逐时势。人们秉持违背常理的评判标准，士人发表怪异荒诞的言论，最终使得清正的风气变得污浊，忠臣们都不敢说话。陛下您高高在上，深居宫中（胡三省注：《管子》说：坐在朝堂上，却好像离百姓有百里之远。），您的话一出口，人们就像风吹草伏一样顺从，您的命令一下达，人们就像影子跟随物体一样执行；您亲近那些谄媚取宠的臣子，每天听到的都是顺从您心意的话，您就以为这些人真的贤能，天下已经太平了。我听说，使国家兴盛的君主喜欢听到自己的过失，而导致国家荒乱的君主喜欢听到别人的赞誉；喜欢听自己过失的君主，他的过失会一天天减少，福气也会逐渐到来；喜欢听别人赞誉的君主，他的声誉会一天天受损，灾祸也会随之降临。陛下您制定严厉的刑法来禁止人们直言，罢黜贤能之士来堵住进谏的嘴巴，大臣们在酒宴上稍有不慎，就可能性命不保，做官的人把退职当作幸运，居家的人把离开京城当作福气，这实在不是用来保持国家光辉基业、弘扬道德教化的做法。何定本来只是个仆役小人，自身没有什么品行和才能（胡三省注：行，下孟翻。），可陛下您却喜欢他的谄媚，给予他权力。小人想要往上爬，必然会进献一些能带来私利的奸计。何定近来随意发起劳役，征调江边的戍兵去驱赶麋鹿，使得老弱之人挨饿受冻，百姓们无论老少都充满怨恨。《左传》说：‘国家兴盛的时候，看待百姓就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国家灭亡的时候，就把百姓当作草芥。’（胡三省注：《左传》记载：陈国的逢滑说：国家兴盛的时候，看待百姓就像对待受伤的人一样小心翼翼；国家灭亡的时候，就把百姓当作泥土和草芥。）如今法律禁令越来越严苛，赋税征调也越来越繁重，宫中的宦官和皇帝身边的近臣到处惹是生非，而地方长官害怕获罪，就只能逼迫百姓来完成任务。因此百姓们不堪重负，许多家庭离散，百姓的哀怨之声破坏了祥和的气氛。现在国家没有一年的储备，百姓家中也没有一个月的存粮，然而后宫中不劳而食的人却有一万多。此外，北方的敌人时刻关注着我们，窥探着我们国家的兴衰，长江虽然是天险，但也不能长久依赖，如果我们不能坚守，敌人很容易就能渡过。《诗经》说：‘谁说黄河宽广，一根芦苇就能渡过去。’（胡三省注：《诗经》说：谁说黄河宽广，用一根芦苇就能渡过去。毛氏解释说：杭，就是渡。郑玄解释说：意思是加上一根芦苇，就可以渡河了。）希望陛下您能巩固国家的根基，克制自己的私欲，遵循治国之道，那么像周成王、周康王时期那样的太平盛世就能重现，先帝的福运也会更加昌盛！”吴主孙皓对他非常痛恨。

    ??于是，孙皓身边的人一起诬陷楼玄和贺邵，说他们在路上相遇时，停车私下交谈，大声嬉笑，诽谤朝政，两人都被责问。楼玄被送到广州，贺邵则被原谅，官复原职；不久之后，楼玄又被流放到交趾，最终被杀害。过了很久，何定的奸恶之事被揭露，他也被处死。

    ??14. 羊祜从江陵回来后，致力于推行德政，树立诚信，以此来感化吴国人。每次与吴军交战，他都会提前约定好日期再开战，从不使用偷袭的计谋。有将领想要进献诡诈的计策，羊祜就会请他喝美酒，让他无法开口。羊祜的军队进入吴国境内，收割谷子作为军粮时，都会计算所收割的数量，然后送去绢帛作为补偿。每次在长江、沔水一带聚集众人打猎时，他都会让军队只在晋国境内活动，如果猎物是先被吴国人打伤，而后被晋兵获得的，他都会送还给吴国人。于是，吴国边境的百姓都对他心悦诚服。（胡三省注：成就讨伐吴国大计的人是羊祜，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麻痹吴国。只是因为陆抗与他对峙，他找不到可乘之机，才这样做。如果说他是真心致力于推行德政和诚信，那我就不敢苟同了。）羊祜与陆抗在边境对峙，双方使者经常往来：陆抗送酒给羊祜，羊祜毫不怀疑地喝下去；陆抗生病了，向羊祜求药，羊祜把配好的药送给他，陆抗也立刻服用。很多人劝谏陆抗不要这样做，陆抗说：“难道会有暗中下毒害人的羊叔子（羊祜，字叔子）吗！”陆抗告诫他的边防将士说：“对方一心推行德政，我们却一味地施行残暴，这样不用交战我们就会被对方征服。我们只要各自保住自己的边界就行了，不要去贪图小利。”吴主孙皓听说两国边境和睦相处，就责问陆抗，陆抗说：“哪怕是一个小城、一个小乡，都不能没有信义，何况是一个大国呢！我如果不这样做，恰恰是在彰显对方的德行，对羊祜并没有什么损害。”

    ??吴主孙皓采纳了将领们的计谋，多次侵犯晋国边境。陆抗上疏说：“从前夏朝罪孽深重，商汤才起兵讨伐；商纣王荒淫暴虐，周武王才拿起武器。（胡三省注：商汤列举夏朝的罪行说：夏朝罪孽深重，上天要惩罚它。周武王列举商纣王的罪行说：他酗酒无度，肆意作恶，丑恶的行径昭然若揭，我们一定能战胜商朝。）如果时机不成熟，就算是大圣之人，也应该蓄积力量，保全自己，不可轻易行动。如今我们不致力于发展农业使国家富强，不审慎地选拔官员任用贤能，不明确官员的升降赏罚，不以德来教导百官（胡三省注：诸司，指朝廷中各部门的官员。），不以仁来安抚百姓，却听任将领们追逐个人名声，穷兵黩武，每次行动都耗费巨大，士兵们疲惫不堪，敌人的势力没有减弱，而我们自己却已经疲惫不堪了。现在我们为了争夺帝王的大业，却只贪图眼前的小利，这是臣子为了私利的做法，并非对国家有利的良策！从前齐国和鲁国交战三次，鲁国两次获胜，但很快就面临灭亡。为什么呢？因为两国实力大小不同。（胡三省注：这是借鉴张仪劝说齐湣王的话，略微改变了一下说法。）何况现在我们每次出兵所获得的，还弥补不了所损失的呢！”吴主孙皓没有听从他的建议。

    ??羊祜不攀附结交朝廷中的权贵，荀勖、冯紞这些人都很厌恶他。羊祜的外甥王衍曾经去拜访他，向他陈述事情，言辞清晰，很有辩才；羊祜却不认同他的观点，王衍生气地拂袖而去。羊祜看着宾客们说：“王夷甫（王衍的字）以后会凭借着高名占据重要的职位，然而败坏社会风气、损害道德教化的，一定是他。”（胡三省注：史书这样记载，是为了体现羊祜有知人之明，也为怀帝时期王衍误国丧命埋下伏笔。）等到攻打江陵时，羊祜依照军法要斩杀王戎。王衍是王戎的堂弟，所以两人都对羊祜心怀怨恨，在言论中经常诋毁他。当时人们都说：“二王当权，羊公就没有了德行。”



 第80章 晋纪二

    起昭阳大荒落（癸巳，公元273年），尽屠维大渊献（己亥，公元279年），共七年。

    ** 泰始九年（癸巳，公元273年）**

    1. 春季，正月，辛酉日，密陵元侯郑袤去世。（胡三省注：《考异》说：根据《郑袤本传》记载：“郑袤被任命为司空，他坚决推辞。过了很久，才得到允许，以侯爵的身份回到家中，被授予仪同三司的职位。”而《晋武帝纪》说“司空郑袤去世”，这是错误的。 ）

    2. 二月，癸巳日，乐陵武公石苞去世。

    3. 三月，晋武帝立皇子司马祗为东海王。

    4. 吴国任命陆抗为大司马、荆州牧。

    5. 夏季，四月，戊辰朔日，发生日食。

    6. 当初，邓艾被杀（胡三省注：事见七十八卷魏元帝咸熙元年的记载。 ），人们都认为他死得冤枉，但朝廷中却没有人替他辩白。晋武帝即位后，议郎、敦煌（今甘肃敦煌市）人段灼上疏说：“邓艾心怀忠诚，却背负着叛逆的罪名，他平定了巴蜀，却落得个被诛灭三族的下场；邓艾性格刚直急躁，喜欢夸耀自己的功劳和才能，不善于与同僚合作，所以没有人愿意为他申冤。我私下认为，邓艾原本只是屯田养牛的人（胡三省注：邓艾本是义阳棘阳人，魏太祖曹操攻破荆州后，将他迁徙到汝南，让他作为农民养牛。 ），他的恩宠和地位已经达到了顶点，功名也已经成就，一个七十岁的老人，他还能有什么别的追求呢？当时正值刘禅刚刚投降，远方的郡县还没有归附，他假传命令，秉承皇帝旨意行事，只是为了暂且稳定国家。钟会有谋反的心思，他忌惮邓艾的威名，就利用邓艾行事中的一些可疑之处，构陷他谋反。邓艾接到诏书后，立即派遣精锐部队，自己束手就擒，不敢有丝毫反抗，他心里清楚，去见先帝，肯定不会被处死。钟会被诛杀之后，邓艾的下属和将士们，愚蠢地聚集在一起，擅自追回邓艾，破坏囚车，将他解救出来；邓艾当时陷入困境，狼狈不堪，无依无靠（胡三省注：狼前进就会踩住自己的下巴，后退就会被尾巴绊倒。狈是狼的一种，生下来就可能少一条腿，两条腿相互依附才能行走，一旦分开就会摔倒。所以人们用狼狈来形容处境窘迫。 ），他之前并没有和亲信们有过谋反的预谋，却独自遭受前后夹击的诛杀（胡三省注：腹在前，背在后，这里指邓艾前后都遭遇灾祸，最终被处死。 ），这难道不令人悲哀吗！陛下您兴起帝业，展现出宏大的度量，我认为可以让邓艾归葬祖坟，归还他的田产住宅，并根据他平定蜀汉的功劳，封他的后代为侯，让邓艾死后能得到公正的谥号，这样他死也没有遗憾了，那么天下那些追求功名的士人，渴望立功的臣子，一定会赴汤蹈火，心甘情愿地为陛下效命！”晋武帝虽然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但并没有采纳。后来晋武帝向给事中樊建询问诸葛亮治理蜀地的情况（胡三省注：樊建原本是蜀汉的臣子。），说：“我怎么就不能得到像诸葛亮那样的人来为我效力呢？”樊建叩头说：“陛下明明知道邓艾蒙冤却不能为他平反，就算得到了诸葛亮，恐怕也会像冯唐说的那样，无法真正重用他！”（胡三省注：意思是即便得到贤才也不能任用。冯唐的事见十四卷汉文帝十四年的记载。 ）晋武帝笑着说：“你的话提醒了我。”于是任命邓艾的孙子邓朗为郎中。

    7. 吴国有很多人谈论祥瑞之事，吴主孙皓就此事询问侍中韦昭，韦昭说：“这些不过是百姓家中箱子里的东西罢了！”（胡三省注：之所以说祥瑞是百姓家中箱子里的东西，大概是因为有人引用图谶纬书来宣扬祥瑞的应验，所以韦昭把这些书比作百姓家中箱子里的平常之物。 ）韦昭兼任左国史（胡三省注：吴国设有左、右国史，都负责记录历史。 ），吴主孙皓想要为他的父亲写本纪，韦昭说：“文皇帝（孙和）生前没有登上皇位，应该写传记，而不是本纪。”（胡三省注：吴主孙皓追谥他的父亲孙和为文皇帝。 ）吴主孙皓听了很不高兴，逐渐对韦昭产生了不满和愤怒。韦昭心里又担忧又害怕，便以自己年老体衰为由，请求辞去侍中、左国史这两个官职，但孙皓没有答应。当时韦昭生病了，医生和监护人员对他的管束更加严格。吴主孙皓宴请群臣时，不管大臣们酒量如何，一律规定每人至少喝七升酒。轮到韦昭时，只是让他用茶代替，后来甚至强迫他喝酒。而且在酒后，孙皓常常让侍臣嘲讽公卿大臣，揭露他们的隐私和短处来取乐；大臣们稍有过失，就会被抓起来，甚至被处死。韦昭认为这样做会在表面上伤害大臣之间的感情，在暗地里增加彼此的怨恨，让大臣们之间不和睦，这不是什么好事，所以他只是用经义来反驳。吴主孙皓认为韦昭不遵守诏令，对自己不忠诚，把之前积累的怨恨都发泄出来，于是将韦昭关进监狱。韦昭通过狱吏呈上自己的辩词，并献上自己所写的书，希望能借此免除罪责。但吴主孙皓却嫌弃他的书又脏又旧，对他更加严厉地责问；最终还是杀了韦昭，还把他的家人流放到零陵。

    8. 五月，晋武帝任命何曾兼任司徒。

    9. 六月，乙未日，东海王司马祗去世。

    10. 秋季，七月，丁酉朔日，发生日食。（胡三省注：《考异》说：《宋书·天文志》没有记载这次日食，现在依据《晋书》的记载。 ）

    11. 晋武帝下诏，挑选公卿以下官员的女儿充实后宫，如果有隐瞒不报的，将以不敬之罪论处；（胡三省注：按照法律，以不敬之罪论处。 ）在挑选完成之前，暂时禁止天下人婚嫁。晋武帝让杨皇后负责挑选，杨皇后只挑选那些皮肤白皙、身材高大的女子，而舍弃了容貌美丽的。晋武帝喜欢卞氏的女儿，想要留下她。杨皇后说：“卞氏家族三代都出皇后（胡三省注：魏武帝曹操的卞皇后谥号为宣后，她弟弟卞秉的儿子卞兰的孙女是高贵乡公曹髦的皇后，卞琳的女儿又是陈留王曹奂的皇后，一共三代。 ），不能委屈她在后宫中处于低位。”晋武帝听后很生气，于是亲自挑选，选中的女子就用红纱系在手臂上（胡三省注：中，竹仲翻。 ），公卿的女儿被封为三夫人、九嫔，二千石官员、将领、校尉的女儿则补充为良人以下的妃嫔。（胡三省注：汉代制度，后宫的名号有十四个等级，良人相当于八百石的俸禄，爵位与庶长相当。）

    12. 九月，吴主孙皓将他的十一个子弟全部封为王，每个王都配备三千士兵，并大赦天下。（胡三省注：十一个王，史书没有记载他们的名字。 ）

    13. 这一年，郑冲以寿光公的身份被免职。

    14. 吴主孙皓的爱姬派人到集市上抢夺百姓的财物。司市中郎将陈声一向受到吴主孙皓的宠信，他依法惩处了这些人。爱姬向吴主孙皓告状，吴主孙皓大怒，借其他事情，命人用烧红的锯子锯断陈声的头，然后把他的尸体扔到四望山下。（胡三省注：据《晋书·温峤传》记载：温峤在石头城讨伐苏峻时，在四望矶扎营。又据《南史》记载，石头城有四望山，大概山下有矶。断，丁管翻。 ）

    **十年（甲午，公元274年）**

    1. 春季，正月，乙未日，发生日食。

    2. 闰月，癸酉日，寿光成公郑冲去世。

    3. 丁亥日，晋武帝下诏说：“近代以来，很多人因为受到皇帝的宠爱而成为后妃（胡三省注：指曹魏三位皇帝立卞氏、郭氏、毛氏为皇后。 ），扰乱了尊卑秩序；从今以后，不能再把妾室扶正为正妻。”

    4. 从幽州（今北京、天津、河北北部及辽宁一带 ）分出部分地区，设置平州（今辽宁朝阳市 ）。（胡三省注：幽州，意思是北方太阴之地，幽暗不明。杜佑说：因幽都山而得名。《山海经》中有幽都山。现在属于北方荒远之地，统辖范阳、燕、北平、上谷、代、辽西等地。东汉末年，公孙度自封平州牧，现在从昌黎、辽东、乐浪、玄菟、带方这五郡中分出部分地区，设置平州。 ）

    5. 三月，癸亥日，发生日食。

    6. 晋武帝又下诏挑选良家女子以及小将领、官吏家的女儿共五千人进宫备选，母女们在宫中号啕大哭，哭声一直传到宫外。

    7. 夏季，四月，己未日，临淮康公荀顗去世。（胡三省注：《谥法》记载：温柔好乐称为康。顗，鱼岂翻。 ）

    8. 吴国左夫人王氏去世。吴主孙皓十分悲痛，几个月都没有上朝，葬礼办得极为隆重。当时，何氏因为太后的缘故，家族的人都骄横跋扈。吴主孙皓舅舅的儿子何都，长相与吴主孙皓十分相似，民间便传言：“吴主已经死了，现在即位的是何都。”会稽（今浙江绍兴市）又传言说：“章安侯孙奋应当成为天子。”孙奋母亲仲姬的坟墓在豫章（今江西南昌市），豫章太守张俊为其扫墓。临海太守奚熙（胡三省注：吴主孙休永安三年，将会稽东部都尉分出，设置临海郡。 ）给会稽太守郭诞写信，非议国家政事；郭诞只是把奚熙的信呈给朝廷，却没有上报那些妖言。吴主孙皓得知后大怒，将郭诞抓进监狱，郭诞十分害怕，他的功曹邵畴说：“有我在，大人您不必担忧！”于是邵畴到官吏那里去自首（胡三省注：自列，就是自己陈述事情。 ），说：“我在本郡任职，在郡中地位很高，那些传言本来就不是事实，我厌恶这些难听的话，不忍心听到和看到，原本想把这些事隐瞒起来（胡三省注：《左传》说：河流湖泽能容纳污水，山林草泽能隐藏疾病，国君要能够容忍别人的缺点。 ），不把它们写在文书上，让躁动的局面平静下来，使这些传言自然平息。所以郭诞才放弃了自己原本的想法，默默地听从了我的建议。这次的过错，实际上是由我造成的，我不敢逃避死罪，愿意向有关部门请罪。”说完便自杀了。吴主孙皓这才免去郭诞的死罪，把他送到建安去造船。（胡三省注：宋白说：吴国从侯官分出土地，设立建安县。又设立曲郍都尉，负责管理被流放去造船的人。 ）孙皓还派他的舅舅、三郡督何植去抓捕奚熙。（胡三省注：《江表传》记载为“备海督”，大概是督管临海、建安、会稽三郡。 ）奚熙发兵据守，他的部下却杀了他，将首级送到建业。吴主孙皓又将张俊车裂，并且诛灭三族；同时还杀了章安侯孙奋和他的五个儿子。（胡三省注：《考异》说：《江表传》记载：“张布的女儿受到孙皓的宠爱，她死后，孙皓将她厚葬。国人看到葬礼太过奢华，都以为孙皓已经死了，埋葬的就是他。孙皓舅舅的儿子何都，长相与孙皓相似，所以民间传言何都取代孙皓即位。临海太守奚熙相信了这些传言，起兵想要回到秣陵诛杀何都。何都的叔父何植当时担任备海督，他击杀了奚熙，将其灭族，传言这才平息。”又说：“孙奋原本在章安，后来被迁回吴城并被禁锢起来，他的子女不能通婚，有的到了三十、四十岁还不能嫁娶。孙奋上表请求将自己比作禽兽，让子女们自行婚配。孙皓大怒，派察战送去毒药，孙奋父子都喝毒药而死。”裴松之认为，“从建衡二年到孙奋死，孙皓即位时间还不长，如果孙奋的子女在他未被怀疑之前二十岁左右，到孙奋死的时候，不可能三十、四十岁。如果他们之前已经长大成人，却还没结婚，那就不是因为孙皓的禁锢了。这虽然是想增加孙皓的恶行，但不符合实际情况。”又《吴志·孙奋传》记载：“凤凰三年，会稽出现妖言，说孙奋会成为天子，于是孙皓诛杀了奚熙。”没有提到诛杀孙奋。《孙奋传》又记载：“建衡二年，左夫人王氏去世，民间传言四起，于是孙皓诛杀了孙奋和他的五个儿子。”《三十国》《晋春秋》记载，从孙皓纳张布的女儿到杀死孙奋，都在天册元年。但如果孙奋在建衡二年就死了，不可能到凤凰三年会稽才出现妖言。不知道孙奋到底哪年死的，现在根据奚熙的死，顺便把这件事说清楚。 ）

    9. 秋季，七月，丙寅日，皇后杨氏去世。当初，晋武帝因为太子司马衷不聪明，担心他不能胜任皇位继承人，曾经私下询问杨皇后的意见；杨皇后说：“立太子应该遵循嫡长子继承制，而不是看他是否贤能（胡三省注：这是《春秋公羊传》中的说法。长，知两翻。 ），怎么能轻易变动呢！”镇军大将军胡奋的女儿是晋武帝的贵嫔（胡三省注：晋朝制度：贵人、夫人、贵嫔，合称为三夫人，都佩戴金印紫绶。嫔，毗宾翻。 ），很受晋武帝宠爱，杨皇后病重时，担心晋武帝在她死后立贵嫔为皇后，从而使太子的地位受到威胁，她头枕着晋武帝的膝盖哭泣着说：“叔父杨骏的女儿杨芷品德高尚、容貌美丽，希望陛下能将她纳入后宫。”晋武帝流着泪答应了她。

    10. 晋武帝任命前太常山涛为吏部尚书。山涛掌管官员选拔十多年（胡三省注：晋武帝接受禅让后，山涛从吏部郎升任尚书，他在为母亲守丧期间，又被朝廷强制起用，继续掌管官员选拔。 ），每当有官职空缺，他总是挑选出几个才能和资历都合适的人，列出名单上奏，等得到皇帝的旨意倾向于某人后，才公开奏请。晋武帝所任用的人，有时并不是山涛举荐名单上排在首位的，众人不了解情况，就认为山涛在选拔官员时有私心，便向晋武帝进言。但晋武帝却更加亲近和信任他。山涛在选拔人才时，会对每个人进行评价然后上奏，当时人们把他的这些举荐称为“《山公启事》”。

    山涛向晋武帝举荐嵇绍，请求任命他为秘书郎（胡三省注：晋朝制度，秘书监的属官有丞、郎。 ）；晋武帝下诏征召嵇绍。嵇绍因为父亲嵇康获罪（胡三省注：事见七十八卷魏元帝景元三年的记载。 ），一直隐居在家，他想推辞不去就职。山涛对他说：“我为你考虑这件事已经很久了，天地间的四季都有消长变化，何况是人呢！”嵇绍这才接受任命，晋武帝让他担任秘书丞。

    当初，东关之战失败（胡三省注：事见七十五卷魏邵陵厉公嘉平四年的记载。 ），晋文帝司马昭问下属：“最近这次战事，谁应该承担责任？”安东司马王仪是王修的儿子（胡三省注：王修的事迹见六十四卷汉献帝建安八年的记载。 ），他回答说：“责任在元帅。”当时司马昭担任安东将军，督领各军。司马昭听后大怒，说：“你这个司马是想把罪责推给我吗！”于是将王仪拉出去斩首。王仪的儿子王裒为父亲的枉死感到悲痛万分，他隐居起来教书，朝廷多次征召他，他都拒绝了。他平日里从不在面向西方的位置就座（胡三省注：王裒住在城阳，晋朝的都城在洛阳，洛阳在城阳的西边，所以他从不面向西方而坐。 ），还在父亲的墓旁搭建庐舍居住，早晚都攀着墓旁的柏树悲痛哭泣，眼泪洒落在树上，树都因此枯萎了。他每次读到《诗经》中“哀哀父母，生我劬劳”（胡三省注：这是《诗经·蓼莪》中的句子。 ）时，都会反复诵读，泪流满面，他的学生们因为他的悲惨遭遇，都不再学习《蓼莪》这首诗。（胡三省注：因为王裒太过悲痛，所以学生们不再讲习《蓼莪》这篇文章。 ）王裒家境贫寒，他根据家里的人口数量来耕种田地，根据自身的需求来养蚕；有人送他东西，他不接受，有人想帮助他，他也不允许。学生们偷偷帮他收割麦子，他却把麦子扔掉，最终他一生都没有出仕。

    史臣司马光评论说：从前舜帝杀了鲧，而鲧的儿子禹却依然侍奉舜帝，这是因为禹不敢废弃大义。嵇康、王仪的死都不是因为他们有罪，他们的儿子不出来在晋朝做官是可以理解的；但嵇绍如果没有在荡阴之战中表现出忠诚（胡三省注：荡阴之战的事见后八十五卷惠帝永兴元年的记载。我认为在荡阴之战中，从嵇绍忠于自己的职责这个角度来说，他是值得肯定的，但这并不能弥补他对父亲的伤害。 ），恐怕难免会受到君子的指责吧！

    11. 吴国大司马陆抗病重（胡三省注：疾病，指病情加重且没有好转的迹象。 ），他上疏说：“西陵（今湖北宜昌市西陵区）、建平（今重庆巫山县）是国家的屏障（胡三省注：这里指这两个郡是国家在外的屏障。 ），它们处于长江上游，两面都与敌人接壤（胡三省注：指这两个郡的边境，西边与巴、夔相邻，北边与魏兴、上庸相接，两面都面临敌人。 ）。如果敌人乘船顺流而下，迅速进攻，我们是无法依靠其他地方的援军来解救危急的。这关系到国家的安危，不仅仅是边境被侵犯的小问题。我父亲陆逊，以前在西部边疆时曾说过，‘西陵是国家的西门，虽说容易防守，但也很容易失去。如果西陵失守，不只是失去一个郡，整个荆州都将不再属于吴国。如果西陵有危险，我们应当倾尽全国之力去争夺。’我之前请求屯驻三万精兵，可主管此事的人却因循守旧，不肯调派。（胡三省注：主者，指掌管军事的官员。）自从步阐反叛之后（胡三省注：步阐反叛的事见上卷泰始八年的记载。 ），兵力更加损耗。如今我所统领的地区方圆千里，对外要抵御强大的敌人，对内要安抚众多的蛮夷，而我手下现有的兵力，才几万人，长期以来疲惫不堪，很难应对突发情况。我认为诸王年幼，不应让他们掌握兵马，以免妨碍国家的重要事务（胡三省注：指十一个王各自配备三千士兵。 ）。另外，黄门宦官招募士兵，很多兵民为了逃避兵役，都逃到他们那里应募。我请求陛下专门下诏清查，把这些人全都清查出来，补充到边境受敌的地区，使我所统领的军队能够达到八万，同时减少其他事务，集中力量进行防御，这样才没有忧患。如果不这样做，后果将不堪设想！我死后，希望能把西方的军事事务托付给合适的人。”（胡三省注：陆抗本来就知道吴国即将灭亡，只是从自己的职责出发才这样说。）陆抗死后，吴主孙皓让他的儿子陆晏、陆景、陆玄、陆机、陆云分别统领他的军队。陆机、陆云都擅长写文章，在当时很有名气。

    当初，周鲂的儿子周处，体力过人，但不注重小节，同乡的人都很害怕他。周处曾经问村里的老人：“如今风调雨顺，庄稼丰收，可人们却不快乐，这是为什么呢？”老人叹息道：“有三害不除，人们怎么能快乐呢！”周处问：“您说的三害是什么？”老人回答：“南山的白额虎，长桥的蛟龙，（胡三省注：南山，指现在湖州、苏州以南的群山。长桥，在现在的常州宜兴县。 ）再加上你，就是三害了。”周处说：“如果所担心的只有这些，我能除掉它们。”于是他进山寻找老虎，将其射杀，又跳入水中，与蛟龙搏斗并杀死了它；之后他便跟随陆机、陆云学习，专心读书，磨砺自己的品德和行为，一年之后，州府纷纷征召他。

    12. 八月，戊申日，晋武帝将元皇后安葬在峻阳陵。晋武帝和大臣们在葬礼结束后就脱下丧服，换上吉服，博士陈逵建议，认为“如今所实行的，是汉代皇帝制定的临时制度；太子没有处理国家大事的任务，自然应该服满三年丧期。”尚书杜预认为“古代天子、诸侯服丧三年，最初的丧服制度，无论是齐衰还是斩衰，从天子到平民都是一样的。安葬之后就脱下丧服，居丧期间住在守丧的庐舍里，内心继续服丧。所以周公没有说高宗服丧三年，而是说他居丧三年，这就是内心服丧的记载；（胡三省注：周公作《无逸》时说：到了高宗即位，他居丧三年。杜预于是引用这句话作为不必服丧三年的证据。闇，与“阴”同。孔安国说：谅，是诚信的意思；阴，是沉默的意思。 ）叔向不指责景王脱下丧服，却指责他过早地宴饮作乐，这表明安葬之后应该脱下丧服，但不能违背居丧的礼节。（胡三省注：《左传》记载：晋国的荀跞到周朝参加穆后的葬礼，葬礼结束后，景王就脱下了丧服，还与文伯一起宴饮。叔向说：“大王恐怕不能善终吧！我听说，一个人所喜好的事往往决定他的结局。现在大王把丧事当作乐事，如果最终因忧患而死，就不能说是善终。大王一年之中遭遇两次三年之丧，在这种情况下还与吊丧的宾客宴饮，把丧事当作乐事太过分了。三年的丧期，即使是尊贵的人也应该服满，这是符合礼制的。大王虽然没有服满三年丧期，但过早地宴饮作乐，也是不符合礼制的。”乐，音洛。 ）君子对于礼制，关键在于内心的真诚；礼制并非仅仅指玉帛之类的礼器（胡三省注：《论语》中孔子说：“礼呀礼呀，难道仅仅是指玉帛之类的礼器吗！” ），服丧难道仅仅是指穿上丧服吗！太子外出要安抚军队，留守要代理国政（胡三省注：《左传》中晋大夫里克说过这样的话。 ），并非没有事务，应该在举行卒哭之祭后脱下丧服，但内心要继续服丧三年。”晋武帝听从了杜预的建议。

    史臣司马光评论说：圆规和矩尺是用来画方圆的，然而平庸的工匠如果没有圆规和矩尺，就无法画出标准的方圆；丧服是用来表达哀伤之情的，然而平庸的人如果没有丧服的约束，就很难真正表达出哀伤之情。《诗经·素冠》这首诗，正是针对这种情况而作的。（胡三省注：《诗经·素冠》这首诗，是讽刺那些不能为父母服满三年丧期的人。）杜预为了迎合人情而曲解《经》《传》的意思，虽然言辞很有说服力，但我认为不如陈逵的建议质朴简略却更加实在。

    13. 九月，癸亥日，晋武帝任命大将军陈骞为太尉。

    14. 杜预认为孟津（今河南孟津县东北）渡口地势险要，通行困难，便请求在富平津（今河南孟州市南 ）建造一座黄河大桥。（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孟津也叫富平津。杜佑说：富平津在河阳县南。 ）有人议论说：“殷、周两代的都城都在这附近，历经众多圣贤却都没有在这里建桥，肯定是这里不适合建桥。”（胡三省注：殷代的都城在河内，周代的都城在洛邑，两代都在黄河两岸建都，却没有建造河桥，所以有人这样说。 ）杜预坚持请求建造。大桥建成后，晋武帝带领百官到桥上集会，他举起酒杯向杜预敬酒说：“如果不是你，这座桥是建不起来的。”杜预回答说：“如果没有陛下的英明决策，我也无法施展自己的才能。”

    15. 这一年，邵陵厉公曹芳去世。当初，曹芳被废黜后迁到金墉城（胡三省注：曹芳被废时，在河内重门建造了宫殿。这里说迁到金墉城，大概是刚开始被废的时候，从宫中先迁到金墉城，后来才居住到河内。 ），太宰中郎、陈留人范粲穿着白色的丧服拜送，（胡三省注：晋朝接受禅让后，为了避景帝司马师的名讳，采用《周官》中的官名，设置太宰来代替太师。曹魏沿袭汉朝制度，上公只有太傅。根据《范粲传》，他从太宰从事中郎升迁为太宰中郎。当时还没有设置太宰，“宰”字，当作“傅”。 ）他的哀伤之情感动了身边的人；此后他便称病不出，假装疯癫，不再说话（胡三省注：阳，是表面的意思；阴，是隐藏的意思。凡是做事，表面上做出某种样子而内心并非如此，都可以说是阳为；表面上没有什么行动，而内心却在暗中谋划，都可以说是阴为。 ），他一直住在自己乘坐的车子里，脚都不踏地。子孙们遇到婚姻、做官等大事，都会私下向他询问，他如果觉得合适，脸色就不会有变化，如果觉得不合适，就会睡不安稳，妻子儿女因此能够知道他的想法。他的儿子范乔等三人，都放弃了学业，断绝了与外界的交往，（胡三省注：根据《晋书》记载，范乔两岁的时候，他的祖父范馨临终前抚摸着他的头说：“遗憾不能看到你长大成人！”于是把自己用的砚台给了他。到范乔五岁的时候，祖母把这件事告诉了他，范乔便拿着砚台哭泣。九岁的时候，他请求学习，在同龄人当中，他说话从不轻薄无礼。李铨曾经评论说扬雄的才学比刘向优秀，范乔却认为刘向整理了一代的书籍，校正了众多典籍的篇章，这些是扬雄所不擅长的，于是他写了《刘扬优劣论》。 ）朝廷前后多次征召他们，他们都没有去。有一次，同乡人在腊日偷砍了他家的树，有人把这件事告诉范乔，范乔假装没有听见，同乡人感到很惭愧，便把树归还给他。范乔说：“你在节日里取些柴，是想和父母一起欢乐，有什么可惭愧的呢！”唉！从范乔的学识和行为来看，他放弃学业、断绝人事，大概有伯夷、叔齐饿死在首阳山的那种心境。他在家中侍奉生病的父亲，从不出远门。晋武帝即位后，下诏用二千石的俸禄供养范粲养病，还额外赏赐给他一百匹帛，范乔因为父亲病重，推辞不敢接受。范粲三十六年没有说话，八十四岁时，在他一直居住的车子里去世。（胡三省注：从邵陵厉公曹芳被废，到这时正好二十一年，这里是因为曹芳去世，所以把相关事情详细说明一下。 ）

    16. 吴国连续三年发生严重的瘟疫。

    **咸宁元年（乙未，公元275年）**

    1. 春季，正月，戊午朔日，晋朝大赦天下，改元咸宁。

    2. 吴国有人在地下挖到一块银尺，上面刻有文字；（胡三省注：《吴志》记载：银尺长一尺，宽三分，上面刻有年月字样。 ）吴主孙皓为此大赦天下，改元天册。

    3. 吴国中书令贺邵中风，不能说话，便离职了几个月。吴主孙皓怀疑他是装病，将他抓起来关在酒库，对他进行了上千次的拷打，但贺邵始终没有说一句话，于是孙皓命人用烧红的锯子锯断他的头，并将他的家属流放到临海（今浙江临海市）。此外，孙皓还诛杀了楼玄的子孙。（胡三省注：楼玄被杀的事，见上卷泰始八年的记载。 ）

    4. 夏季，六月，鲜卑拓跋力微再次派他的儿子沙漠汗到晋朝进贡（胡三省注：沙漠汗第一次来进贡，见七十八卷魏元帝景元元年的记载。 ），在他即将返回的时候，幽州刺史卫瓘上表请求将他留下，同时又暗中用金银财宝贿赂拓跋力微手下的各部大人，挑拨他们之间的关系。（胡三省注：为拓跋力微听信谗言杀死沙漠汗埋下伏笔。 ）

    5. 秋季，七月，甲申晦日，发生日食。

    6. 冬季，十二月，丁亥日，晋武帝追尊宣帝司马懿的庙号为高祖，景帝司马师的庙号为世宗，文帝司马昭的庙号为太祖。

    7. 这一年发生了大瘟疫，洛阳城死亡的人数以万为单位计算。

    **二年（丙申，公元276年）**

    1. 春季，令狐丰去世，他的弟弟令狐宏接替他担任敦煌太守，杨欣前去讨伐并斩杀了令狐宏。（胡三省注：令狐丰自任敦煌太守的事，见上卷泰始八年的记载。 ）

    2. 晋武帝生了一场重病，病好之后，大臣们向他祝贺。晋武帝下诏说：“每当我想到因瘟疫死去的百姓，就感到十分悲痛。我怎么能因为自己身体恢复了，就忘记百姓的艰难困苦呢！那些前来进献贺礼的，一概谢绝。”

    当初，齐王司马攸深受晋文帝司马昭的宠爱，司马昭每次见到司马攸，都会拍着座位，喊着他的小名说：“这是桃符的座位啊！”司马攸好几次差点被立为太子（胡三省注：事见七十八卷魏元帝咸熙元年的记载。 ）。司马昭临终前，向晋武帝讲述了汉朝淮南王、曹魏陈思王的事情，并流下了眼泪（胡三省注：汉文帝诛杀淮南厉王刘长，魏文帝不能容忍陈思王曹植，司马昭引用这两件事来告诫晋武帝。 ），他拉着司马攸的手，将他托付给晋武帝。太后临终前，也流着泪对晋武帝说：“桃符性格急躁，而你作为兄长却不慈爱，我要是去世了，恐怕你容不下他，我把他托付给你，你可千万别忘了我的话！”等到晋武帝病重的时候，朝廷内外都把希望寄托在司马攸身上。司马攸的妃子，是贾充的长女。（胡三省注：贾充先娶了李丰的女儿李氏，生下两个女儿，大女儿李荃，是齐王司马攸的妃子。 ）河南尹夏侯和对贾充说：“你的两个女婿，论关系亲疏是一样的（胡三省注：两个女婿，指司马攸和太子司马衷。 ）。立人应当选择有品德的。”贾充没有回应。司马攸向来厌恶荀勖以及左卫将军冯紞的阿谀奉承，荀勖便让冯紞劝晋武帝说：“陛下前些日子生病，如果没有痊愈，齐王司马攸受到公卿百姓的拥护，太子即使想要让位，能避免被废吗！应该让齐王回到他的封国，以稳定国家。”晋武帝暗中采纳了这个建议，于是将夏侯和调任为光禄勋，剥夺了贾充的兵权（胡三省注：贾充从晋文帝司马昭时期就统领军队。 ），不过他的职位和待遇并没有改变。

    3. 吴国施但之乱（胡三省注：事见上卷泰始二年的记载。 ）后，有人在吴主孙皓面前诋毁京下督孙楷说：“孙楷没有及时前去讨伐，怀有二心。”吴主孙皓多次责问他，后来将他征召为宫下镇、骠骑将军。（胡三省注：京下督镇守京口。宫下镇在建业。孙楷是孙韶的儿子。 ）孙楷心中又疑又怕，夏季，六月，他带着妻子儿女前来投奔晋朝，晋武帝任命他为车骑将军，封丹阳侯。

    4. 秋季，七月，有人对吴主孙皓说：“临平湖（今浙江杭州市余杭区临平镇 ）从汉朝末年就荒芜堵塞了（胡三省注：临平湖，在现在临安府仁和县境内，有临平镇，在临安府城西北四十八里。 ），老人们说：‘这个湖堵塞，天下就会大乱；这个湖开通，天下就会太平。’最近它无缘无故地开通了，这预示着天下即将太平，也是我们的青色车盖进入洛阳的祥瑞之兆啊。”（胡三省注：青色车盖的预言，见上卷泰始八年的记载。 ）吴主孙皓就此事询问奉禁都尉、历阳（今安徽和县）人陈训，（胡三省注：吴国设置奉禁都尉，大概是因为负责侍奉宫廷禁令而得名。 ）陈训回答说：“我只会观测云气，不了解湖泊的开通和堵塞预示着什么。”他退下后，告诉朋友说：“所谓青色车盖进入洛阳，恐怕是指我们会向晋朝投降，这可不是什么吉祥的预兆。”

    有人献上一块刻有“皇帝”字样的小石头，说是在湖边捡到的；吴主孙皓为此大赦天下，改元天玺。

    湘东太守张咏没有按照规定缴纳算缗钱（胡三省注：吴主孙亮太平二年，分长沙东部都尉设置湘东郡。 ），吴主孙皓就在当地将他斩首，并将首级在各个郡示众。会稽太守车浚为官清廉，政绩卓着，恰逢郡里发生旱灾，百姓饥荒，他上表请求赈济百姓，吴主孙皓却认为他是在收买人心，便派使者将他斩首。尚书熊睦稍微劝谏了几句（胡三省注：黄帝姓有熊氏，《姓谱》记载：楚国鬻熊的后代，有的以熊为氏。这里就是以名为氏。 ），吴主孙皓就用刀环将他撞死，熊睦的身上没有一处完好的肌肤。（胡三省注：史书详细记载这些事，是为了说明吴主孙皓的昏庸暴虐。 ）

    4. 八月，己亥日，晋武帝任命何曾为太傅，陈骞为大司马，贾充为太尉，齐王司马攸为司空。

    5. 吴国历阳（今安徽和县）的山上有七个相连的穿孔，穿孔里面呈黄红色，当地人称之为石印，还传言说：“石印封条打开，天下就会太平。”历阳县令上报说石印的封条打开了（胡三省注：据《吴志》记载：鄱阳上报说：历阳山上的石头纹理形成文字。又《江表传》记载：历阳县有一座石山，临水而建，高百丈，在三十丈高的地方有七个相连的穿孔。现在考察《晋志》，鄱阳郡没有历阳县，有历陵县。“阳”，当作“陵”。现在《饶州图经》也记载鄱阳历陵县有石印山。长，知两翻。 ），吴主孙皓派使者用太牢的礼仪祭祀。使者搭起高梯登上山顶，用朱砂在石头上写道：“楚地是九州的要地，吴地是九州的都会。扬州的士人，将成为天子，历经四代统治，太平就会开始。”然后回去向吴主孙皓汇报。吴主孙皓非常高兴，封这座山的山神为王，大赦天下，并将明年的年号改为天纪。

    6. 冬季，十月，晋武帝任命汝阴王司马骏为征西大将军，羊祜为征南大将军，二人都可以开府辟召属官，礼仪规格与三司相同。（胡三省注：这是位同三公的待遇。 ）

    羊祜上疏请求讨伐吴国（胡三省注：陆抗去世后，羊祜才上疏请求讨伐吴国。），他说：“先帝向西平定了巴蜀（胡三省注：见七十八卷魏元帝景元四年的记载。 ），向南与吴国会盟（胡三省注：见七十八卷魏元帝咸熙元年的记载。 ），希望天下能够因此得到休养生息；然而吴国却再次违背盟约（胡三省注：事见上卷泰始元年的记载。），导致边境战事又起。虽然朝代的更替是上天的安排，但功业必须依靠人来完成，如果不进行一次大规模的征伐，扫平吴国，那么战争就没有停止的时候。蜀汉被平定的时候，天下人都认为吴国也会随之灭亡，从那以后，已经过去十三年了（胡三省注：景元四年蜀汉灭亡，到此时已经十三年。 ）。谋划的事情虽然很多，但关键在于决策者的果断。大凡凭借险要地势得以保全的国家，是因为双方势均力敌。如果力量强弱悬殊，即使有险要的地势，也难以保全。蜀汉这个国家，地势不可谓不险要，人们都说只要有一个人拿着戟把守，上千人都难以抵挡。可是当我们进军的时候，他们竟然没有起到一点屏障的作用，我们乘胜前进，势如破竹，直接打到了成都，汉中的各个城池，都像鸟儿栖息一样，不敢出兵迎战，他们并非没有战斗的决心，实在是力量不足以抵抗。等到刘禅请求投降，各个营寨的守军便都溃散了。如今长江、淮河的险要程度比不上剑阁，孙皓的残暴超过了刘禅，吴国人的困苦也甚于巴蜀百姓，而我大晋的兵力比以往更加雄厚，不在此时统一天下，却还要屯兵相持，让天下百姓因征战戍边而疲惫不堪，这种情况长期下去是不行的。（胡三省注：意思是士兵们在青壮年时期就去戍边，经历战争，一直到衰老。 ）现在如果我们率领梁州、益州的军队水陆并进，王濬、唐彬统领梁州、益州的军队。荆州、楚地的军队进逼江陵，荆州、楚地，是羊祜所统领的地区。平南将军、豫州刺史的军队直指夏口（今湖北武汉市武昌区），胡奋担任平南将军；王戎担任豫州刺史。夏，户雅翻。徐州、扬州、青州、兖州的军队在秣陵（今江苏南京市）会师；徐州、扬州，是王浑所统领的地区；青州、兖州，是琅邪王司马伷所统领的地区。以小小的吴国来对抗天下的军队，必然会兵力分散，处处危急。我们从巴、汉地区派出奇兵，攻打他们防守空虚的地方，只要有一处被攻破，那么他们的上下防线就会震荡崩溃，即使有智谋之士，也无法为吴国谋划了。后来平定吴国的过程，都和羊祜所规划的一样。吴国凭借长江建国，东西绵延数千里，要对抗的敌人强大，没有安宁的日子。孙皓肆意妄为，对下属猜忌多疑，将领们在朝廷中感到疑虑不安，士兵们在战场上疲惫不堪，他们没有保家卫国的长远打算，也没有坚定的决心；平常的时候，他们就心怀去留的想法，一旦战争来临，肯定会有人投降，最终他们是无法齐心协力拼死作战的，这是显而易见的。吴国人的性格急躁，不能持久作战，他们的弓弩戟盾等武器也比不上中原地区；他们唯一擅长的就是水战，但是我们一旦进入他们的境内，长江就不再是他们可以依赖的屏障，他们只能退回城池，这样他们就舍弃了长处，陷入短处，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我们的军队深入敌境，士兵们都有拼死作战的决心，而吴国人内心恐惧，各自都有离散的想法，这样的话，我们的军队用不了多久，就一定能够取得胜利。”晋武帝非常赞同他的观点。然而朝廷中商议此事时，却有人担忧秦州、凉州的局势（胡三省注：指秃发树机能还没有被平定。 ），认为此时不宜伐吴。羊祜又上表说：“吴国平定之后，胡人自然就会安定，现在关键是要迅速成就大功。”但很多人对此有不同意见，贾充、荀勖、冯紞尤其认为不应该讨伐吴国。羊祜叹息道：“天下不如意的事情，十件中常常有七八件。上天赐予的机会如果不抓住，以后经历此事的人难道不会为错过时机而感到遗憾吗！”（胡三省注：意思是吴国可以攻取却不攻取，一旦错过机会，经历过这件事的人，难道不会有后悔莫及的感觉！ ）只有度支尚书杜预、（胡三省注：曹魏设置度支尚书。 ）中书令张华与晋武帝的想法一致，赞同羊祜的计划。

    7. 丁卯日，晋武帝立杨芷为皇后，大赦天下。杨皇后是元皇后的堂妹，她容貌美丽且有妇德。晋武帝刚要册立杨皇后的时候，她的叔父杨珧上表说：“自古以来，一个家族出两位皇后，没有能够保全宗族的，我请求将这份表章藏在宗庙里，将来如果像我说的那样，希望能够以此免除灾祸。”晋武帝答应了他。（胡三省注：杨珧虽然上了这份表章，最终还是没能避免灾祸。 ）

    十二月，晋武帝封杨皇后的父亲、镇军将军杨骏为车骑将军，封临晋侯。（胡三省注：晋朝国号为晋，却封皇后的父亲为临晋侯，这是不祥的征兆。 ）尚书褚?、郭奕都上表说杨骏器量狭小，不能担当国家的重任。晋武帝没有听从他们的建议。杨骏因此骄傲自满，胡奋对杨骏说：“你仗着女儿就更加张狂了！纵观前代，与皇室联姻的家族，没有不灭亡的，只是早晚的事罢了。”杨骏说：“你的女儿不也在皇室吗？”（胡三省注：天子尊贵无比，所以称为天家，意思是其尊贵如同上天。 ）胡奋说：“我的女儿不过是给你女儿做婢女罢了，能有什么影响呢！”

    **三年（丁酉，公元277年）**

    1. 春季，正月，丙子朔日，发生日食。

    2. 晋武帝立皇子司马裕为始平王；庚寅日，司马裕去世。

    3. 三月，平虏护军文鸯督领凉州、秦州、雍州诸军讨伐秃发树机能，将其击败，二十多万胡人前来投降。

    4. 夏季，五月，吴国将领邵顗（胡三省注：顗，鱼岂翻。《考异》说：《武帝纪》写作邵凯，现在依据《羊祜传》的记载。 ）、夏祥率领七千多人前来投降。

    5. 秋季，七月，中山王司马睦因招揽逃亡之人而获罪，被贬为丹水县侯。

    6. 有彗星出现在紫宫星座。

    7. 卫将军杨珧等人建议，认为“古代分封诸侯，是为了保卫王室；如今各位王公都在京城，这不符合扞卫国家的本意。而且，让异姓将领镇守边疆，应该掺杂一些皇室宗亲。”（胡三省注：《考异》说：《职官志》认为杨珧与荀勖因为齐王司马攸很有声望，担心太子以后会有麻烦，所以提出这个建议，让各位王公前往自己的封国。晋武帝起初没有察觉他们的意图，于是下诏讨论这个制度。但根据《荀勖传》的记载，这件事有不同的意见，而且当时齐王并没有前往封国，所以怀疑这种说法并不属实。现在不采用这种说法。 ）晋武帝于是下诏，将各位王公的封国按照户数和食邑多少分为三等，大的封国设置三军，兵力五千人，中等封国设置二军，兵力三千人，小的封国设置一军，兵力一千一百人；当时把平原、汝南、琅邪、扶风、齐作为大封国，梁、赵、乐安、燕、安平、义阳作为中等封国，其余的为小封国。担任都督的王公，各自迁徙封国，使它们相互靠近。八月，癸亥日，晋武帝将扶风王司马亮改封为汝南王，让他出任镇南大将军，都督豫州诸军事；将琅邪王司马伦改封为赵王，都督邺城守事；将勃海王司马辅改封为太原王，监并州诸军事；因为东莞王司马伷在徐州任职，便将他改封为琅邪王；汝阴王司马骏原本在关中，被改封为扶风王；又将太原王司马颙改封为河间王；将汝南王司马柬改封为南阳王。司马辅是司马孚的儿子；司马颙是司马孚的孙子。那些没有官职的王公，都被派往自己的封国。各位王公留恋京城，都流着泪离开了。晋武帝又封皇子司马玮为始平王，司马允为濮阳王，司马该为新都王，司马遐为清河王。

    对于那些立有大功的异姓臣子，晋武帝都封他们为郡公、郡侯。封贾充为鲁郡公，追封王沈为博陵郡公。

    将钜平侯羊祜改封为南城郡侯（胡三省注：当时晋武帝下诏，把泰山郡的南武阳、牟、南城、梁父、平阳五县合并为南城郡。羊祜原本是泰山南城人。晋武帝规定，公侯的封邑在一万户以上的为大封国，五千户以上的为中等封国，不满五千户的为小封国。 ），羊祜坚决推辞，不肯接受。羊祜每次被授予官职爵位，常常会多次谦让，他的心志向来为人所知，所以这次朝廷特意批准他不接受分封。（胡三省注：见申，指同意他辞让爵位，他的意愿得以实现。分列，指分封爵位。 ）羊祜历经晋文帝和晋武帝两代（胡三省注：指侍奉晋文帝司马昭及晋武帝司马炎。 ），一直担任重要职务，掌管机密事务，凡是他参与谋划商议的事情，无论是增是减，他都会把相关的草稿烧掉，世人都无法得知具体内容；经他推荐而得到提拔的人，都不知道是因为他的举荐。他常常说：“在朝堂上接受官职，却到私人家里去谢恩，这种事我不敢做。”

    8. 兖州、豫州、青州、徐州、荆州、益州、梁州七个州发生大水灾。

    9. 冬季，十二月，吴国夏口督孙慎率军进入江夏（今湖北云梦县）、汝南（今河南息县），（胡三省注：江夏郡属荆州，汝南郡属豫州，两地相距甚远。沈约《宋书·州郡志》记载：江夏太守治所在汝南县，原本是沙羡县的土地，晋朝末年，汝南郡的百姓流亡到夏口，于是在这里设立汝南县，那么此时的江夏郡还没有汝南县，难道是史书追记的吗？ ）掳掠了一千多户百姓后离去。晋武帝下诏，责问羊祜为何不追击讨伐吴军，并打算将荆州的治所迁移。羊祜说：“江夏距离襄阳有八百里，等我们得知敌军的消息时，敌军已经离开好几天了，步兵怎么能追得上呢！为了避免被责备而让军队长途跋涉，这不是我的本意。过去魏武帝曹操设置都督，大多都与州治相近，比如扬州刺史治所在寿春，都督扬州诸军事也治所在寿春之类的情况。这是因为军队的形势是合则有利，分则不利。在边疆地区，敌我双方的形势变化无常，我们谨慎防守就可以了。（胡三省注：《左传》中鲁桓公说：“在边疆地区，要谨慎地守住自己的防区，还要防备意外情况。” ）如果轻易迁移州治，敌军出没没有规律，我们也不知道把州治设在哪里才合适。”

    10. 这一年，大司马陈骞从扬州入朝，之后以高平公的身份被免职。

    11. 吴主孙皓因为会稽（今浙江绍兴市）人张俶经常进谗言，对他十分宠信，多次升迁他的官职，让他做到司直中郎将，并封他为侯。张俶的父亲是山阴县（今浙江绍兴市）的一名士兵（胡三省注：山阴县属会稽郡。 ），他知道儿子品行不端，于是上表说：“如果朝廷任用张俶为司直，以后他要是犯了罪，请求不要牵连我。”吴主孙皓答应了他的请求。张俶上表请求设置二十名弹曲官，专门负责纠察官员的不法行为，于是官员和百姓们根据自己的爱憎相互告发，监狱里人满为患（胡三省注：犴，是野犬。野犬可以看守，所以也用来指代监狱，在胡地，把犬叫做犴。 ），朝廷上下一片混乱。张俶趁机大肆谋取私利，骄横奢侈，后来他的罪行被揭露，父子俩都被车裂处死。

    12. 卫瓘送拓跋沙漠汗回国。（胡三省注：前年卫瓘上表请求留下沙漠汗，等离间计成功后，才送他回去。自从沙漠汗到晋朝做人质， ）拓跋力微的众多儿子中，在他身边的大多受到宠爱。等到沙漠汗回国后，各部大人一起进谗言，最终将他杀害。不久之后，拓跋力微病重，乌桓王库贤受到拓跋力微的亲近和重用，他接受了卫瓘的贿赂，想要扰乱各部，于是在庭院里磨砺斧头，对各部大人说：“可汗（胡三省注：此时鲜卑的君主已经有可汗的称呼。 ）怨恨你们进谗言杀死了太子，他打算把你们的长子全部抓起来杀掉。”各部大人听后非常害怕，纷纷逃走。拓跋力微因忧虑而去世，享年一百零四岁。他的儿子悉禄继位（胡三省注：“悉禄”，魏收《魏书》写作“悉鹿”。 ），此后，鲜卑族的势力逐渐衰落。

    当初，幽州、并州都与鲜卑接壤，东边有务桓，西边有拓跋力微，他们经常侵扰边境，成为边疆的祸患。卫瓘暗中使用计策离间他们，后来务桓投降，拓跋力微也死去。（胡三省注：《考异》说：魏收《后魏书》记载：“铁弗刘虎，是匈奴去卑的孙子，在昭成四年去世，他的儿子务桓继位。”根据记载，昭成四年是晋成帝咸康七年，务桓不应该与卫瓘处于同一时期，大概是有两个人都叫务桓罢了。 ）朝廷嘉奖卫瓘的功劳，封他的弟弟为亭侯。

    **四年（戊戌，公元278年）**

    1. 春季，正月，庚午朔日，发生日食。

    2. 司马督、东平（今山东东平县）人马隆（胡三省注：晋朝制度：二卫，即前驱、由基、强弩三部司马，各设督。沈约说：殿中司马督，在晋武帝时期负责殿内宿卫，号称三部司马，与殿中将军分别隶属于左右二卫。 ）上书说：“凉州刺史杨欣与羌戎各部关系不和，一定会战败。”（胡三省注：马隆说杨欣必败，就像汉代皇甫规说马贤必败一样，大概是他胸怀才学想要得到任用，所以用这种方式来显示自己。 ）夏季，六月，杨欣与秃发树机能的党羽若罗拔能等人在武威（今甘肃武威市）交战，战败身亡。

    3. 弘训皇后羊氏去世。（胡三省注：景皇后，居住在弘训宫。 ）

    4. 羊祜因病请求入朝，到达京城后，晋武帝让他坐着轿子进入宫殿，不用行礼就直接入座。羊祜当面陈述讨伐吴国的计策，晋武帝认为很好。但因为羊祜身体有病，不适合频繁入宫，晋武帝便派张华去询问他的计策，羊祜说：“孙皓残暴到了极点，现在我们不用作战就能攻克吴国。如果孙皓不幸死去，吴国人再立一个贤明的君主，即使我们有百万大军，长江天险也难以跨越，到时候就会成为后患！”张华非常赞同他的观点。羊祜说：“能够实现我志向的人，就是你了。”晋武帝想让羊祜躺着统领众将去讨伐吴国，羊祜说：“攻取吴国不一定非要我亲自去，但平定吴国之后，还需要陛下您多多费心。在建立功名这件事上，我不敢居功；如果事情成功了，应当有人来处理后续事务，希望陛下能慎重选择合适的人。”（胡三省注：因为东南地区地域广阔，需要有合适的人去镇守安抚。 ）

    5. 秋季，七月，己丑日，晋武帝将景献皇后安葬在峻平陵。（胡三省注：景献皇后就是弘训皇后。 ）

    6. 司州、冀州、兖州、豫州、荆州、扬州发生大水灾（胡三省注：司州，就是汉代司隶校尉所管辖的地区。汉代司隶校尉监察郡县，与州刺史职责相同，晋朝时正式定名为司州，统辖河南、荥阳、弘农、上洛、平阳、河东、汲郡、河内、广平、阳平、魏郡、顿丘等地。冀州，在天下大乱时，这里希望得到安宁；在国家衰弱时，这里希望变得强大；在土地荒芜时，这里希望能够丰收，统辖赵国、巨鹿、安平、平原、乐陵、渤海、河间、高阳、博陵、清河、中山、常山等郡国。 ），螟虫损害庄稼。晋武帝下诏询问主管官员：“用什么办法来帮助百姓？”（胡三省注：主者，指左民及度支二曹的官员。 ）度支尚书杜预上疏，认为：“如今东南地区的水灾尤其严重，应该命令兖州、豫州等州保留汉代的旧池塘，加以修缮用来蓄水，其余的地方则把水排干，让受灾的百姓都能获得鱼、菜、螺、蚌等食物，这是当下能立即解决百姓生计的办法。水退之后，那些淤积的田地，每亩能收获数钟粮食，这是明年的收益。太仆寺掌管的种牛有四万五千多头（胡三省注：《晋志》记载：典牧令，隶属于太仆寺。），这些牛不用于耕种和驾车，甚至有的牛老了都还没穿过鼻环，可以把它们分给百姓，让百姓在春耕时使用，等粮食丰收后，再向他们征收租税，这是几年之后的收益。”晋武帝听从了他的建议，百姓因此受益。（胡三省注：《考异》说：《食货志》记载这件事发生在咸宁三年，《杜预传》记载在四年。根据《五行志》，三年发生大水灾，但没有虫灾，四年有螟虫灾害。现在依据《杜预传》的记载。杜预在尚书任上共七年，泰始六年，杜预从秦州刺史任上获罪回到京城，被任命为度支尚书，到此时已经七年了。他对各种政务进行改革，所做的事情数不胜数，当时的人都称他为“杜武库”，意思是说他就像一个武器库一样，什么都懂。

    7. 九月，晋武帝任命何曾为太宰；辛巳日，任命侍中、尚书令李胤为司徒。

    8. 吴主孙皓嫉妒比自己有才能的人，侍中、中书令张尚是张纮的孙子（胡三省注：张纮侍奉孙策、孙权，事迹见《汉献帝纪》。 ），他能言善辩，每次谈论都能超出众人，吴主孙皓因此对他积怨已久。后来孙皓问他：“你觉得我的酒量可以和谁相比？”张尚回答说：“陛下有百觚的酒量。”吴主孙皓说：“你知道孔子没有成为帝王，却把我和他相比。”（胡三省注：《孔丛子》记载：赵平原君与孔子高一起喝酒，强迫孔子高喝酒，说：“俗话说，尧能喝千钟酒，孔子能喝百觚酒，子路性格豪爽，还能喝十榼酒。古代的圣贤，没有不会喝酒的，你为什么推辞呢？”觚，是饮酒的器具，能装二升酒。）于是他大发雷霆，将张尚抓了起来。公卿以下一百多人，到宫中叩头，为张尚求情，张尚这才免去死罪，被送到建安去造船，不久后还是被杀害了。（胡三省注：《考异》说：《三十国春秋》记载：“岑昏等人磕头请求代替张尚去死，张尚才得以免死，被流放到广州。”现在依据《张尚传》，并参考环氏《吴纪》的记载。我看张尚这个人，大概是因为能言善辩才得到孙皓的亲近，却也因为能言善辩而惹恼孙皓，为他求情的肯定是岑昏这类人。《三十国春秋》的记载，大概是符合事实的。 ）

    9. 冬季，十月，晋武帝征召征北大将军卫瓘为尚书令。当时，朝廷内外都知道太子司马衷昏庸愚蠢，不适合做皇位继承人，卫瓘一直想向晋武帝陈述这件事，但又不敢开口；恰逢在凌云台（胡三省注：凌云台，是魏文帝曹丕所建。 ）陪宴，卫瓘假装喝醉，跪在晋武帝的床前说：“我有话想说。”晋武帝问：“你想说什么？”卫瓘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用手摸着床说：“这个座位太可惜了！”晋武帝心里明白了他的意思，却故意说：“你是不是喝得太醉了？”卫瓘听后，就不再说话了。晋武帝把太子东宫的所有属官都召集起来，设下宴会，然后把尚书省的一些疑难问题密封起来，让太子来决断。贾妃非常害怕，就请外人代写答案，答案中引用了很多古代的典故。给使张泓说：“太子不怎么读书，这是陛下知道的，如果回答诏书时引用太多典故，陛下一定会责问是谁写的草稿（胡三省注：意思是会责问代写答案的人。 ），这样反而会增加罪责，不如直接按照太子的想法回答。”贾妃听后非常高兴，对张泓说：“你就帮我好好回答，以后有了富贵，一定和你共享。”（胡三省注：给使，是供东宫使唤的人。张泓大概是平庸之人中的佼佼者，后来在阳翟为赵王司马伦抵御齐王司马冏的，一定是这个人。 ）张泓于是写好草稿，让太子亲自抄写，晋武帝看了之后非常满意。他先把答案拿给卫瓘看，卫瓘顿时显得局促不安，众人这才知道卫瓘曾经对太子的能力表示过质疑。贾充秘密派人告诉贾妃说：“卫瓘这个老奴才，差点坏了你的家事！”（胡三省注：为贾妃怨恨卫瓘埋下伏笔。语，牛倨翻。《考异》说：《三十国春秋》把这件事记载在泰始八年。但根据《卫瓘传》，“泰始初年，卫瓘担任青州刺史，后来调任幽州刺史，泰始八年他不在京城。”《卫瓘传》把这件事记载在他升任司空之后。根据《武帝纪》：“太康三年，贾充去世，十二月，卫瓘担任司空”，所以把这件事移到他担任尚书令之后。 ）

    10. 吴国人在皖城（今安徽潜山市）大规模屯田，想要谋划入侵晋国。都督扬州诸军事王浑派扬州刺史应绰前去攻打，将其击败，斩杀了五千人，焚烧了吴军囤积的粮食一百八十多万斛，践踏了四千多顷稻田，还毁掉了六百多艘战船。

    11. 十一月，辛巳日，太医司马程据进献雉头裘（胡三省注：《晋志》记载：太医隶属于宗正。雉头裘是用色彩绚丽的雉头毛制成的。 ），晋武帝在宫殿前将其焚毁。甲申日，晋武帝下令，朝廷内外如果有人敢进献奇技异服，将治罪。（胡三省注：《礼记·王制》规定：制作淫邪的音乐、奇异的服装、奇特的技艺和怪异的器物来惑乱民众的，要处以死刑。 ）

    12. 羊祜病情严重，他举荐杜预接替自己的职位。辛卯日，晋武帝任命杜预为镇南大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羊祜去世，晋武帝哭得十分悲痛。当天，天气非常寒冷，晋武帝的眼泪和鼻涕沾到胡须和鬓角上，都结成了冰。羊祜留下遗言，不让家人把南城侯的印玺放入棺材中。晋武帝说：“羊祜多年来一直坚持辞让爵位，他虽然去世了，但他的谦让精神还在（胡三省注：指羊祜去世后，他的遗言中仍坚持辞让侯印。 ）。现在我同意恢复他原来的封爵，以彰显他高尚的品德。”（胡三省注：羊祜原本被封为钜平侯。 ）荆州百姓听说羊祜去世，为此停止集市交易，街巷中哭声不断。吴国边境的将士们也为他流泪。羊祜生前喜欢到岘山（今湖北襄阳市南 ）游玩，襄阳人在那里为他建碑立庙，每年按时祭祀，看到这座碑的人无不落泪，因此人们称这座碑为堕泪碑。

    杜预到任后，挑选精锐士兵，袭击吴国西陵督张政，将其打得大败。张政是吴国的名将，他因没有防备而战败，觉得很耻辱，所以没有把实际情况告诉吴主孙皓。杜预想离间他们，于是上表把俘获的人送回吴国。吴主孙皓果然召回张政，派武昌监留宪接替他的职位。（胡三省注：吴国的边防重镇设有督和监，督负责督领诸军事务；监负责监督诸军事务。 ）

    13. 十二月，丁未日，朗陵公何曾去世。何曾生活极其奢华，对自己的奉养超过了皇帝的标准。司隶校尉、东莱（今山东莱州市）人刘毅多次上奏弹劾何曾奢侈无度，晋武帝因为他是朝廷重臣，没有追究。等到何曾去世，博士、新兴（今山西忻州市）人秦秀提议说：“何曾骄奢过度，他的名声传遍天下。作为宰相大臣，本应是人们的表率，如果生前极尽奢华，死后又不给予贬损的谥号，那么王公贵族们还有什么可畏惧的呢！根据《谥法》（胡三省注：《谥法》始于周公，根据人的行为来定谥号。 ），‘名不副实叫做缪，依仗祸乱肆意妄为叫做丑’，他的谥号应该定为丑缪公。”晋武帝却下策书赐给他谥号为孝。（胡三省注：策谥，就是不采用博士的提议，而是用诏书赐给谥号。 ）

    14. 前司隶校尉傅玄去世。（胡三省注：《考异》说：《傅玄传》记载：“泰始五年，傅玄升任太仆，后来转任司隶校尉，景献皇后去世时，他因争夺职位辱骂尚书而被免职，不久后去世。”但景献皇后是在泰始四年去世的，所以《傅玄传》的记载有误。 ）傅玄性格严厉急躁，每次上奏弹劾官员时，有时已经到了傍晚，他还会捧着弹劾的奏章，整理好自己的簪子和衣带（胡三省注：《文选》中任昉《弹曹景宗》说：谨奉白简以闻。吕向注释说：简，是简要的罪状文书。《晋志》记载：古代官员拿着笏板，有事情就写在上面，所以常常簪笔；现在的白笔，就是古代的遗制。三台、五省的二品文官会簪白笔。带，是革带，古代的鞶带。 ），情绪激昂，难以入睡，一直坐到天亮；因此，那些权贵和皇亲国戚都很畏惧他（胡三省注：《周官》中的师氏，负责教导那些没有官职的王公贵族子弟。注解说：贵游子弟，就是王公的子弟，没有担任官职的人。 ），使得朝廷风气为之一新。傅玄与尚书左丞、博陵（今河北蠡县）人崔洪关系很好（胡三省注：汉安帝时从安平郡分出部分地区，设置博陵郡。 ），崔洪也为人清正严厉，性格刚直，喜欢当面指出别人的过错，但过后不会再议论，人们因此很敬重他。

    15. 鲜卑秃发树机能长期侵扰边境，成为边疆的大患（胡三省注：泰始六年秃发树机能开始侵扰边境，到这时已经九年了。 ），仆射李憙请求出兵讨伐，朝廷商议时，大臣们都认为出兵是大事，而这些胡人不值得忧虑。

    **五年（己亥，公元279年）**

    1. 春季，正月，秃发树机能攻陷凉州（今甘肃武威市 ）。晋武帝非常后悔，在朝堂上叹息道：“谁能为我讨伐这些胡人？”司马督马隆进言说：“陛下如果能任用我，我一定能平定他们。”晋武帝说：“如果你真的能平定贼寇，我怎么会不任用你，只是想听听你的策略是什么！”马隆说：“我希望招募三千名勇士，不管他们来自哪里（胡三省注：意思是应募的人，有的来自农田，有的来自军队，有的是逃亡的人，有的是奴隶，都不询问他们的来历。 ），我率领他们向西进军，这些胡人根本不足为惧。”晋武帝答应了他的请求。乙丑日，晋武帝任命马隆为讨虏护军、武威太守。公卿们都说：“现在的兵力已经足够多了，不应该再随意设立奖赏来招募士兵，马隆只是个小将，他的话太狂妄，不可信。”晋武帝没有听从他们的意见。马隆招募能拉开四钧强弓、能拉动九石硬弩的人，（胡三省注：三十斤为一钧，四钧为一石，一石是一百二十斤。 ）他设立标准进行选拔，从早晨到中午，就招募到了三千五百人。马隆说：“这些人足够了。”他又请求亲自到武库挑选兵器，武库令与他发生了争执（胡三省注：《晋志》记载：武库令，隶属于卫尉。 ），御史中丞上奏弹劾马隆。（胡三省注：从东汉到魏晋，御史中丞是御史台的长官。）马隆说：“我即将奔赴战场，为国家效命，武库令却给我曹魏时期的腐朽兵器，这可不是陛下让我出征的本意。”晋武帝下令，让马隆随意挑选兵器，并给他提供三年的军事物资，然后送他出征。

    2. 当初，南单于呼厨泉任命哥哥于扶罗的儿子刘豹为左贤王，后来魏武帝曹操把匈奴分为五部（胡三省注：五部的情况见上卷泰始六年的记载。 ），让刘豹担任左部帅。刘豹的儿子刘渊，从小就才智出众，他拜上党（今山西长治市）人崔游为师，广泛学习经史典籍。他曾经对同窗朱纪、雁门（今山西代县）人范隆说：“我常常为随何、陆贾没有军事才能，绛侯周勃、灌婴没有文化而感到羞耻；随何、陆贾遇到汉高祖却不能建立封侯的大业，绛侯周勃、灌婴遇到汉文帝却不能振兴学校教育，这难道不令人惋惜吗！”于是他同时学习军事。长大后，刘渊臂力过人，善于射箭，体力超群，相貌魁梧。他作为人质住在洛阳，王浑和他的儿子王济都很看重刘渊，多次向晋武帝举荐他，晋武帝召见刘渊并与他交谈，对他很满意。王济说：“刘渊有文韬武略，陛下如果让他去掌管东南地区的事务，平定吴国不在话下。”孔恂、杨珧却反对说：“他不是我们的同族，心思必定不同。（胡三省注：《左传》中鲁季文子说：“史佚的遗志中有这样的话：不是我们同族的人，他的心必定不同。”珧，余招翻。 ）刘渊的才能确实很少有人能比得上，但不能给他重要的职位。”等到凉州沦陷，晋武帝向李憙询问将领的人选，李憙回答说：“陛下如果能征调匈奴五部的兵力，授予刘渊一个将军的名号，让他率领军队西征，那么秃发树机能的首级很快就能被砍下。”孔恂说：“如果刘渊真的砍下了秃发树机能的首级，那么凉州的祸患只会更深。”晋武帝于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东莱（今山东莱州市）人王弥，家中世代担任二千石的官职（胡三省注：《世语》记载：王弥是魏玄菟太守王颀的孙子。 ），他有学识、有勇有谋，擅长骑马射箭，青州人都称他为“飞豹”。隐士陈留人董养见到他后，对他说：“你喜欢制造混乱、乐于看到灾祸发生，如果天下大乱，你可不会安心做个普通士大夫。”刘渊和王弥关系很好，刘渊对王弥说：“王浑、李憙因为我们是同乡而了解我，（胡三省注：王浑是太原人，李憙是上党人，和刘渊是同一个州的人。 ）他们常常称赞举荐我，但这恰恰给我带来了麻烦。”说着便感慨叹息，流下了眼泪。齐王司马攸听说这件事后，对晋武帝说：“陛下如果不除掉刘渊，我担心并州（今山西太原一带）不会长久安宁。”王浑却反驳道：“大晋正以诚信对待四方的少数民族，怎么能因为毫无根据的怀疑就杀掉入侍的人质呢？陛下的度量怎么如此狭隘！”晋武帝说：“王浑说得有道理。”恰逢刘豹去世，晋武帝便让刘渊接替他父亲，担任左部帅。（胡三省注：刘渊的故事从这里开始。这段历史记载预示着晋朝即将陷入动荡。帅，所类翻。 ）

    3. 夏季，四月，晋朝大赦天下。

    4. 晋朝废除了部曲督以下官员送交人质的制度。（胡三省注：晋武帝刚即位时，废除了部曲将送交人质的制度，现在又废除了部曲督送交人质的制度。 ）

    5. 吴国桂林太守修允去世（胡三省注：桂林，是汉代的县，原本属于郁林郡。吴主孙皓凤凰三年，从郁林郡分出部分地区，设立桂林郡。 ），他的部曲原本应该分配给其他将领。督将郭马、何典、王族等人，他们的家族世代都在军中任职，不愿意分离，恰好此时吴主孙皓清查广州的户口，郭马等人便趁着民心不稳，聚众攻打并杀死了广州督虞授，郭马自称为都督交、广二州诸军事，还派何典攻打苍梧（今广西梧州市），王族攻打始兴（今广东韶关市）。（胡三省注：吴主孙皓甘露元年，从桂阳南部都尉分出部分地区，设立始兴郡。 ）秋季，八月，吴国任命军师张悌为丞相，牛渚都督何植为司徒，执金吾滕修为司空；但还没等正式任命，又改任滕修为广州牧，让他率领一万人从东路去讨伐郭马。郭马杀死了南海太守刘略，赶走了广州刺史徐旗。吴主孙皓又派徐陵督陶濬率领七千人（胡三省注：徐陵与洞浦相对。吴主孙权时期，吕范在洞浦战败，魏将臧霸渡江攻打徐陵，全琮、徐盛率军击退了他。另外，华核被封为徐陵亭侯，那么徐陵大概是个亭名。吴国因为这里靠近江边，所以设置督来镇守。《南徐州记》记载：京口以前叫做徐陵，这个地方大概是丹徒县西乡的京口里。 ），从西路与交州牧陶璜一起攻打郭马。

    6. 吴国出现了鬼目菜，生长在工匠黄耇家中；还有买菜，生长在工匠吴平家中。（胡三省注：《吴志》记载：鬼目菜，沿着枣树生长，长一丈多，茎宽四寸，厚三分。买菜，高四尺，厚二分，形状像枇杷，茎宽一尺八寸，下部茎宽五寸，两边长有叶子，呈绿色。 ）东观令查阅图书，将鬼目菜命名为芝草，把买菜命名为平虑草。吴主孙皓封黄耇为侍芝郎，封吴平为平虑郎，二人都被赐予银印青绶。（胡三省注：按照汉代的制度，银印青绶是中二千石官员的服饰。 ）

    吴主孙皓每次宴请群臣，都要让他们喝得大醉。他还安排了十名黄门郎担任司过官，宴会结束后，这些司过官要分别上奏群臣的过失，无论是对视的眼神不当还是说错了话，没有不被检举的，犯了大错的人立即被处以刑罚，小错的人则被记录下来当作罪行，有的臣子甚至会被剥去脸皮，或者被凿瞎眼睛。因此，吴国上下离心离德，没有人愿意为孙皓尽心尽力。

    益州刺史王濬上疏说：“孙皓荒淫无道、凶狠残暴，应该尽快出兵讨伐。如果有一天孙皓死了，吴国人再立一个贤明的君主，那吴国就会成为我们强大的敌人。我造船已经七年了（胡三省注：泰始八年，王濬开始造船，到这时大概已经七个年头了。 ），这些船每天都有腐朽损坏的；我已经七十岁了，离死亡也没多少日子了。这三个条件一旦错过，想要消灭吴国就很难了。我衷心希望陛下不要错失这个机会。”晋武帝于是下定决心讨伐吴国。这时，安东将军王浑上表说孙皓想要向北进攻，边境的守军都已经进入戒备状态，朝廷于是又商议明年再出兵。王濬的参军何攀当时正在洛阳，他上疏说：“孙皓肯定不敢出兵，我们应该趁着现在边境戒严的机会，出其不意地攻打吴国，这很容易成功。”

    杜预上表说：“从闰月以来（胡三省注：这一年闰七月。 ），敌人只是下令加强戒备，但并没有增派兵力向上游进军。（胡三省注：吴国从建业攻打淮河、襄阳等地，都是从下游逆流而上。上，时掌翻。 ）从情理和形势来推断，敌人已经无计可施，他们的兵力无法兼顾东西两边，肯定会保住夏口（今湖北武汉市武昌区）以东的地区，以维持他们的生存。他们没有理由把大量兵力派往西方，使国都空虚。而陛下却误听他人的意见，放弃了讨伐吴国的大计，这会纵容敌人，产生更大的祸患，实在太可惜了。如果出兵可能失败，那么不发兵是可以的。但现在我们制定的作战计划，力求万无一失，如果成功了，就能开创太平盛世的基础；就算不成功，也不过是耗费一些时间罢了，为什么要犹豫而不尝试一下呢！如果要等到明年，天时和人事都难以预料，我担心会更困难。现在我们有万无一失的计划，没有失败的顾虑，我心里很清楚，我不敢因为自己的意见不明确而给自己带来后患，希望陛下明察。”过了一个月，晋武帝没有回复，杜预又上表说：“羊祜没有事先和朝廷大臣广泛商议，而是私下和陛下共同制定这个计划，所以才导致朝廷大臣有很多不同的意见。凡事都应该权衡利弊，这次讨伐吴国的行动，好处有十之八九，坏处只有十之一二，最多也就是没有成功而已。要是让大臣们说出这次行动会失败的理由，他们也说不出来，只是因为这个计策不是自己提出的，功劳也不会落在自己身上，他们为了掩饰之前言论的失误，所以才坚持反对。（胡三省注：这句话指出了贾充、荀勖、冯紞等人的心思。 ）近来朝廷里，无论事情大小，都有不同的意见，这虽然是因为人们的想法不同，但也是因为有些人仗着皇帝的恩宠，不考虑后患，所以轻易地表示赞同或反对。从秋天以来，我们讨伐吴国的意图已经有所暴露，如果现在停止行动，孙皓可能会因为害怕而想出应对的办法，他也许会迁都武昌（今湖北鄂州市），进一步修缮长江以南的城池，把百姓迁到远离城池的地方，到那时，城池难以攻打，野外又没有什么可以掠夺的，明年再想攻打吴国，可能就来不及了！”当时晋武帝正在和张华下围棋（胡三省注：《博物志》记载：尧发明了围棋，用来教导儿子丹朱。也有人说：舜因为儿子商均愚笨，所以发明围棋来教导他，这种游戏没有智慧的人是玩不了的。 ），杜预的表章恰好送到，张华推开棋盘，拱手说道：“陛下圣明英武，国家富足，兵力强盛，而吴主孙皓荒淫暴虐，杀害贤能的人，现在讨伐吴国，很容易就能平定，希望陛下不要再犹豫！”晋武帝这才同意了伐吴的计划。他任命张华为度支尚书，负责计算和调配军粮运输。贾充、荀勖、冯紞却坚持反对，晋武帝非常生气，贾充吓得摘下帽子谢罪。仆射山涛退朝后对别人说：“如果不是圣人，外部安宁了，内部一定会有忧患。（胡三省注：这是《左传》中晋大夫范文子说的话。 ）现在我们把吴国当作外部的威胁，以此来使内部团结，这难道不是一种策略吗！”山涛身为大臣，不在朝堂上公开表明自己的观点，却在退朝后私下对别人说，大概是想迎合贾充吧。

    冬季，十一月，晋朝大规模出兵讨伐吴国，派遣镇军将军、琅邪王司马伷从涂中（今安徽滁州市一带 ）出兵（胡三省注：伷，音胄。吴主孙权建造堂邑涂塘，就是这个地方。大概是从现在的滁州前往真州的路线。涂，读曰滁。 ），安东将军王浑从江西（今安徽和县一带 ）出兵，建威将军王戎从武昌（今湖北鄂州市）出兵，平南将军胡奋从夏口（今湖北武汉市武昌区）出兵，镇南大将军杜预从江陵（今湖北荆州市）出兵，龙骧将军王濬、巴东监军鲁国人唐彬从巴、蜀出兵，东西各路大军总计二十多万。晋武帝任命贾充为使持节、假黄钺、大都督（胡三省注：魏文帝任命曹真都督中外诸军事，赐予假黄钺。魏明帝太和四年，司马懿征讨蜀国时，加授大都督的称号。这仍然是沿用曹魏的制度。周武王讨伐商纣王时，左手拿着黄钺。黄钺是天子的器物，不是臣子可以专用的，所以叫做假黄钺。），让冠军将军杨济作为他的副手；贾充坚持说讨伐吴国不利，还说自己年老体弱，不能胜任元帅的重任，晋武帝下诏说：“你如果不去，我就亲自出征。”贾充没有办法，只好接受符节和黄钺，率领中军向南驻扎在襄阳（今湖北襄阳市），负责指挥各路军队。

    7. 马隆向西渡过温水（今甘肃武威市东的温围水 ），秃发树机能等人率领数万人占据险要地势抵抗。马隆考虑到山路狭窄，便制造了扁箱车（胡三省注：陿，与“狭”同。车箱扁，就能在狭窄的道路上行驶。 ），还在车上建造木屋（胡三省注：木屋是用来遮挡风雨、抵御箭石的。 ），一路边战斗边前进，行军一千多里，杀伤了很多敌人。（胡三省注：《考异》说：《马隆传》记载：“有人在道路两旁堆积磁石，敌人穿着铁铠甲，行动受阻，而马隆的士兵都穿着犀牛皮铠甲，行动自如，敌人以为他们是神兵。”但这种说法太过荒诞，恐怕不可信。我认为磁石能吸引铁铠甲，确实有这个道理。 ）自从马隆西征后，消息就断绝了，朝廷上下都很担忧，有人说他已经战死了。后来马隆派来的使者在夜里到达，晋武帝高兴得拍着手大笑，第二天早晨，他召集大臣们说：“如果当初听从了你们的意见，凉州就保不住了。”（胡三省注：诘，去吉翻。朝，如字。 ）于是下诏授予马隆符节，任命他为宣威将军。（胡三省注：沈约《宋书·百官志》记载：曹魏设置了四十种将军名号，宣威将军位列第二。 ）马隆到达武威后，鲜卑首领猝跋韩、且万能率领一万多部落前来投降。十二月，马隆与秃发树机能展开大战，将其斩杀，凉州终于平定。

    8. 晋武帝下诏，向朝廷大臣询问政务的得失，司徒左长史傅咸上书（胡三省注：《晋志》记载：司徒增设左、右长史各一人。 ），认为：“现在国家和百姓都很贫困，原因是官员设置太多。以前都督只有四个，现在加上监军已经超过十个；（胡三省注：曹魏初期设置都督诸军，东部、南部用来防备吴国，西部用来防备蜀国，北部用来防备胡人，根据将领的资历和威望，分别授予征、镇、安、平的称号，一共只有四个。后来增设了都督邺城守诸军、都督秦雍凉诸军、都督梁益诸军、都督荆州诸军、都督扬州诸军、都督徐州诸军、都督淮北诸军、都督豫州诸军、都督幽州诸军、都督并州诸军，一共十个。资历较浅的，担任监军。 ）大禹划分天下为九州，现在的刺史数量几乎是那时的一倍；（胡三省注：当时有司州、豫州、徐州、兖州、荆州、扬州、梁州、益州、宁州、交州、秦州、雍州、凉州、冀州、幽州、并州、青州十八个州的刺史。几，居希翻。 ）现在的户口数量只有汉代的十分之一，（胡三省注：汉代元始初年，有民户一千三百二十三万三千六百一十二户，人口五千九百一十九万四千九百七十八人，这是汉代人口最鼎盛的时候。桓帝初年，有民户二千六百零七万九百零六户，人口五千零六万六千八百五十六人。曹魏吞并蜀国后，景元四年，把魏、蜀两国的人口统计在一起，有民户九十四万三千四百二十三户，人口五百三十七万二千八百九十一人。大概人口数量还能达到汉代的十分之一，但户数却不到汉代的十分之一。 ）然而设置的郡县却更多；还虚设了很多军府，动不动就有上百个，这些军府对保卫京城并没有什么帮助；五等诸侯，也白白设置了很多属官；（胡三省注：军府，指骠骑、车骑、卫、伏波、抚军、都护、镇军、中军、典军、上军、抚国、领军、护军、左右卫、骁骑、游击、前后左右军以及各种杂号将军的府署。五等诸侯的属官，王设置傅、友、文学、郎中令、中尉、大农、左右常侍、侍郎、典书、典祠、典卫、学官等令、典书丞、治书、中尉司马、世子、庶子、陵庙牧长、谒者、中大夫、舍人、典府。公侯以下设置属官，根据封国的大小，没有固定的制度。 ）这些官员的俸禄都来自百姓，这就是国家贫困的原因。当务之急，是要合并官职、减少劳役，让上下都致力于农业生产。”傅咸是傅玄的儿子。当时又有人提议削减州、郡、县一半的官吏，让他们去从事农业生产，中书监荀勖认为“削减官吏不如精简官职，精简官职不如减少事务，减少事务不如让人心思清净。从前萧何、曹参辅佐汉朝，实行清静无为的政策，百姓因此安宁统一，（胡三省注：事见十二卷汉惠帝二年的记载。 ）这就是所谓的让人心思清净。抑制浮夸的言论，简化公文文案，忽略细小苛刻的规定，宽容小的失误，对于那些喜欢改变常规来谋取私利的人，一定要严惩不贷，这就是所谓的减少事务。把九卿寺合并到尚书省，把御史台的事务交给三公府处理，这就是所谓的精简官职。（胡三省注：九寺，指九卿寺。汉初，九卿各有自己的职责，东汉以后，尚书各曹分管各项事务，九卿几乎成了虚设的官职，所以荀勖想把它们合并到尚书省。兰台，即御史台。三府，指三公府。汉代丞相有长史、司直，御史大夫有中丞、侍御史，负责监察检举违法之事，所以荀勖想把御史台的事务交给三公府处理。）如果只是简单地制定一个规则，把天下的官吏都削减一半，恐怕文武百官、郡国的职责，事务的繁简难易程度不同，不能一概而论。如果因此出现政务空缺，都需要重新恢复原来的设置，这样或许会引发更多的问题，这一点不能不慎重考虑。”



 第81章 晋纪三

    从庚子年（公元280年）到戊申年（公元288年），共九年。

    ** 太康元年（庚子，公元280年）** 这年四月，改元。

    1. 春季，正月，吴国大赦天下。

    2. 杜预率军前往江陵（今湖北荆州），王浑从横江出兵，攻打吴国的镇守之地和营垒，所到之处都被攻克。二月戊午日，王濬、唐彬击败丹阳（今湖北秭归县东）监盛纪。（胡三省注：丹阳城在秭归县东八里，从前周武王把熊绎封在荆丹阳这块地方，就是这里，现在叫做屈沱楚王城。）吴国人在江中的沙碛（音qi，水渚有沙石的地方）要害之处，都用铁链横截江面；又制作了一丈多长的铁锥，暗中放置在江里，用来抵御战船。王濬制作了几十个大筏子，每个长宽都有一百多步，在筏子上绑上草人，给它们披上铠甲，手持兵器，让熟悉水性的人驾着筏子在前面走，遇到铁锥，铁锥就扎在筏子上被带走了。王濬又制作了大火炬，长十多丈，粗几十围，浇上麻油，放在船的前面，遇到铁链，就点燃火炬焚烧，不一会儿，铁链就被熔化断开了，于是战船就没有阻碍了。（胡三省注：凭借人力设置险阻，却不派人防守，这是没有用处的。）庚申日，王濬攻克西陵（今湖北宜昌市西陵区），杀死吴国都督留宪等人。壬戌日，攻克荆门、夷道（今湖北宜都市）二城，（胡三省注：荆门在西陵的东边，夷道的西边。）杀死夷道监陆晏。杜预派遣牙门周旨等人率领八百奇兵，乘船在夜里渡江，袭击乐乡（今湖北松滋市东北），多插旗帜，在巴山（今湖北松滋市西南）上点火。（胡三省注：巴山在今江陵府松滋县，有巴复村。）吴国都督孙歆十分害怕，给江陵督伍延写信说：“北方来的各路军队，竟然像飞一样渡过了长江。”周旨等人在乐乡城外埋伏，孙歆派兵出城抵御王濬，结果大败而归。周旨等人发动伏兵，跟着孙歆的军队进城，孙歆没有察觉，伏兵一直冲到他的营帐下，俘虏了孙歆后返回。乙丑日，王濬击杀吴国水军都督陆景。（《考异》说：《武纪》记载：“壬戌日，王濬攻克夷道、乐乡城，杀死陆景。”《陆抗传》记载：“壬戌日，杀死陆晏；癸亥日，杀死陆景。”《王濬传》记载：“壬戌日，攻克夷道，俘获陆晏；乙丑日，攻克乐乡，俘获陆景。”现在依从《王濬传》的记载。）杜预进攻江陵，甲戌日，攻克江陵，斩杀伍延。于是，沅水（音yuán，《水经》记载：沅水发源于牂柯且兰县东北，经过临沅县，又向东流到长沙下隽县西北汇入长江）、湘水（音xiāng，《水经》记载：湘水发源于零陵始安阳县的阳海山，向东北流经洮阳、泉陵、重安、酃、阴山、醴陵、临湘、罗、下隽等县，又向北流到巴丘山，汇入长江）以南，一直到交州（今广东、广西及越南北部一带）、广州（今广东、广西大部分地区），各州县都望风而降，纷纷送上官印和绶带。杜预手持符节，以皇帝的名义安抚这些地方。他一共斩杀、俘获吴国的都督、监军十四人，牙门、郡守一百二十多人。胡奋攻克江安（今湖北公安县）。（胡三省注：江安就是公安，是吴国南郡的治所。杜预平定江南后，将其改名为江安县，作为南平郡的治所。）

    乙亥日，晋武帝下诏说：“王濬、唐彬已经平定巴丘（今湖南岳阳市），要和胡奋、王戎一起平定夏口（今湖北武汉市武昌区）、武昌（今湖北鄂州市），然后顺流而下，直奔秣陵（今江苏南京市）。杜预应当镇守安抚零陵（今湖南永州市零陵区）、桂阳（今湖南郴州市），招抚衡阳（今湖南衡阳市）。（胡三省注：零陵、桂阳是汉代的古郡。衡阳是吴主孙亮太平二年从长沙西部都尉辖区划分出来设立的。）大军经过之后，荆州南部地区肯定会传檄而定。杜预等人要各自分兵去增援王濬、唐彬，太尉贾充移兵屯驻在项县（今河南沈丘县）。”（胡三省注：因为荆州已经平定，所以不再让贾充向南屯驻在襄阳，而是移驻项县，作为各路军队的调度中心。）

    王戎派遣参军襄阳人罗尚、南阳人刘乔率兵与王濬合攻武昌，吴国江夏（今湖北武汉市江夏区）太守刘朗、督武昌诸军虞昺都投降了。（“昺”，是虞翻的儿子。）

    杜预和众将领商议军事，有人说：“吴国作为百年的敌国，不可能一下子就被完全攻克，现在正是春天，江水上涨，我们很难长时间驻扎在这里。（《考异》说：《杜预传》记载：“现在快到暑天了，雨水即将降临，疾病瘟疫将会流行。”按照当时还没到暑天，现在依据《三十国春秋》的记载。）我们应该等到冬天，再进行大规模的进攻。”杜预说：“从前乐毅凭借济西一战就吞并了强大的齐国，（事见《资治通鉴》第四卷周赧王三十一年的记载。）现在我们军威大振，就像劈竹子一样，劈开几节之后，后面的就会迎刃而解，再也没有什么阻碍了。”于是他给众将领指示作战方略，直接向建业（今江苏南京市）进军。

    吴主孙皓听说王浑南下，就派丞相张悌督率丹阳太守沈莹、护军孙震、副军师诸葛靓率领两万大军渡江迎战。他们到达牛渚（今安徽马鞍山市采石矶）时，沈莹说：“晋国在蜀地训练水军已经很久了，我们上游的各路军队，一向没有防备，名将都已经战死，现在掌权的都是些年轻后辈，（指陆晏、陆景、留宪、孙歆等人。）恐怕难以抵挡晋军。晋国的水军肯定会打到这里，我们应该集中兵力，等待他们到来，和他们决一死战，如果有幸战胜他们，长江以西自然就会太平了。（长江向北流，从建业的角度看，历阳、皖城都在长江以西。）现在我们渡江去和晋军的大军作战，如果不幸战败，那大事就完了！”张悌说：“吴国即将灭亡，这是无论贤能还是愚笨的人都知道的，并不是今天才这样。我担心等蜀地的晋军到了这里，众人会惊慌恐惧，到时候就无法再整顿军队了。现在我们渡江迎战，还能决一死战。如果战败牺牲，我们就和国家一起灭亡，也没什么可遗憾的了。如果能够取胜，北方的敌人就会逃走，我们的军威会大增，到时候就可以乘胜向南进军，在半路上截击晋军，就不用担心不能打败他们了。如果按照你的计策，恐怕士兵们会逃散殆尽，我们只能坐在这里等待敌人到来，君臣都投降，没有一个人为国捐躯，这不是很耻辱的事情吗！”（按照张悌的说法，吴国人到了这个时候，已经无计可施了。不过张悌的志节，还是很值得同情的。）

    三月，张悌等人渡江，在杨荷（今地不详，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淮水从江夏平春县向北，向东北流经汝南城阳县故城南。汉高帝十二年，封定侯奚竟为侯国，王莽时改名为新利；魏设置城阳郡。按照干宝《晋纪》的记载，杨荷是一座桥的名字。现在根据《水经注》中城阳郡的记载，是元魏时期设置的，张乔大概是以王浑部将的身份兼任青州的城阳都尉。）包围了王浑的部将城阳都尉张乔。张乔的军队只有七千人，他关闭营栅请求投降。诸葛靓想要屠杀这些降兵，张悌说：“强敌就在眼前，我们不应该先去对付这些小股敌人；而且杀害投降的人是不吉利的。”诸葛靓说：“这些人是因为救兵没到，兵力不足，打不过我们，所以才假装投降来拖延时间，并不是真心屈服。如果我们放过他们继续前进，他们肯定会成为我们的后患。”张悌没有听从，安抚了张乔的军队后继续前进。张悌和扬州刺史汝南人周浚摆开阵势对峙，沈莹率领丹阳的精锐士卒、手持刀和盾牌的五千人，三次冲击晋军，晋军的阵势纹丝不动。沈莹见势不妙，率军后退，他的军队顿时大乱，晋军的将军薛胜、蒋班趁着吴军混乱的机会发起攻击，吴军士兵纷纷溃败，将领们也无法阻止，张乔又从后面发起攻击，在版桥（今地不详）大败吴军。诸葛靓率领几百人逃走，他派人去接张悌，张悌不肯走，诸葛靓亲自前去拉他，说：“生死存亡自有定数，不是你一个人能够改变的，你为什么要白白送死呢！”张悌流着泪说：“仲思（诸葛靓，字仲思），今天就是我的死期！我在小时候，就被你家丞相赏识提拔，（胡三省注：丞相，指诸葛亮。有人说：指诸葛瑾。我认为张悌是襄阳人，大概是诸葛亮在荆州的时候，在他年幼时就赏识了他。）我常常担心自己不能死得其所，辜负了名贤对我的知遇之恩。现在我为国家而死，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诸葛靓再三拉他，他都一动不动，诸葛靓只好流着泪放开他，走了一百多步后，回头一看，张悌已经被晋军杀死，孙震、沈莹等七千八百人也被斩首，吴国人非常震惊。

    当初，晋武帝下诏让王濬攻下建平（今重庆巫山县）后，接受杜预的指挥，到了建业，要接受王浑的指挥。杜预到了江陵，对众将领说：“如果王濬能够攻克建平，就可以顺流直下，长驱直入，他的威名已经远扬，不应该再受我指挥；如果他不能攻克建平，那我也没有理由对他进行指挥。”王濬到了西陵，杜预给他写信说：“您已经摧毁了吴国西边的屏障，就应该直接去攻打建业，讨伐这些多年的逃寇，把吴国人从水深火热中解救出来，然后整顿军队回到都城，这也是举世罕见的大功一件啊！”王濬看了信后非常高兴，上表向晋武帝陈述了杜预的书信内容。等到张悌战败身亡，扬州别驾何恽对周浚说：“张悌率领的全是吴国的精兵，却在这里被消灭，吴国的朝廷和民间没有不震惊恐惧的。现在王濬（王濬当时担任龙骧将军）已经攻破武昌，乘胜向东进军，所到之处都能攻克，吴国已经呈现出土崩瓦解的态势了。我认为我们应该迅速率军渡江，直逼建业，大军突然到达，就能震慑住敌人的士气，不用交战就能擒获敌人！”周浚觉得他的计谋很好，就派人去告诉王浑。何恽说：“王浑对战机反应迟钝，而且他只想谨慎行事，避免自己犯错，肯定不会听从我们的建议。”周浚还是坚持派人去说，王浑果然说：“我接受诏令，只让我屯兵在长江北岸抵御吴军，没有让我轻易进军，你们虽然勇猛，难道就能独自平定江东吗！现在如果违背诏令进军，就算取胜了也没什么值得称赞的，如果失败了，那罪过就大了。而且诏令让龙骧将军接受我的指挥，你们只需要准备好船只，等我下令一起渡江就行了。”何恽说：“龙骧将军攻克了万里之外的敌人，带着已经取得的战功来接受指挥，我还没听说过这样的事情。而且您身为上将，看到有机会就应该进军，难道还要事事都等待诏令吗！现在趁着这个机会渡江，肯定能十拿九稳地取胜，您还有什么可犹豫、顾虑的，却在这里停留不前！这就是我们扬州上下都感到遗憾的原因啊。”王浑没有听从。

    王濬从武昌顺流而下，直奔建业；吴主孙皓派游击将军张象率领一万水军前去抵御，张象的军队看到王濬的军旗就投降了。王濬的军队兵甲满江，旌旗遮蔽了天空，威势非常盛大，吴国人非常害怕。

    吴主孙皓的宠臣岑昏，因为为人阴险狡诈、阿谀奉承，得以位列九卿。他喜欢大兴土木，让百姓深受其苦。等到晋军快要打到的时候，殿中的几百名亲信大臣向吴主叩头请求说：“北方的晋军一天天逼近，而我们的军队却不奋起抵抗，陛下打算怎么办呢？”吴主问：“这是为什么呢？”大臣们回答说：“都是因为岑昏啊。”吴主自言自语地说：“如果是这样，那就拿这个奴才向百姓谢罪吧！”众人连忙回应说：“是！”于是众人一起冲上去抓住岑昏；吴主派人接连追赶制止，但是岑昏已经被众人杀了。

    陶濬原本要去讨伐郭马，走到武昌时，听说晋军大举进攻，就率军东撤。回到建业后，吴主召见他，询问水军的情况，陶濬回答说：“蜀地的战船都很小，（胡三省注：陶濬大概是根据平常看到的蜀船来说的，由此也可以看出他侦察情报不仔细。）现在如果能给我两万名士兵，乘坐大船去作战，肯定能打败晋军。”于是吴主召集军队，授予陶濬符节和斧钺。第二天就要出发了，可是当天夜里，士兵们全都逃散了。

    当时王浑、王濬以及琅邪王司马伷都已经逼近吴国边境，吴国司徒何植、建威将军孙晏（胡三省注：汉光武帝任命耿弇为建威大将军，建威这个名号就是从那时开始的。）都把官印和符节送到王浑那里投降。吴主采用光禄勋薛莹、中书令胡冲等人的计策，分别派使者向王浑、王濬、司马伷送去书信请求投降。他还给大臣们写了信，深深自责，并且说：“现在大晋平定了天下，正是英雄豪杰施展才华的时候，不要因为改朝换代，就丧失了自己的志向。”使者先把玉玺和绶带送到琅邪王司马伷那里。壬寅日，王濬的水军经过三山（在今江苏南京江宁区西南）。王浑派信使邀请王濬暂且前来商议事情。（胡三省注：信，就是信使；要，通“邀”；蹔，同“暂”。）王濬却扬起船帆，直指建业，并回复说：“风势正顺，不能停泊！”当天，王濬率领八万士兵，战船相连百里（胡三省注：《诗经》说：“就其深矣，方之舟之。”注释说：方，就是筏子；舟，就是船。《尔雅》说：把方木放在水上叫做泭，音夫。），擂鼓呐喊着攻入石头城。吴主孙皓反绑双手，拉着棺材，来到军营门前投降。王濬解开他的绳索，烧掉棺材，邀请他相见。王濬收缴了吴国的地图和户籍，一共攻克了四个州，四十三个郡，五十二万三千户人家，二十三万士兵。（胡三省注：吴国拥有荆州、扬州、交州、广州四个州。汉献帝兴平二年，孙策开始夺取江东地区；魏文帝黄初三年，吴王孙权称帝；吴国历经四位君主，共五十七年而灭亡。）

    朝廷得知吴国已经平定，大臣们都来祝贺，为晋武帝敬酒祝寿。晋武帝手持酒杯，流着泪说：“这是羊太傅的功劳啊！”（胡三省注：《异义》记载：《韩诗》中说，一升叫做爵，爵，有尽、足的意思。羊祜被追赠为太傅。）骠骑将军孙秀却不祝贺，（胡三省注：孙秀归降的事情，见《资治通鉴》第七十九卷泰始六年的记载。）他面向南方，流着泪说：“从前讨逆将军（指孙策，他起兵之初，袁术上表举荐他为怀义校尉）二十岁就以一个校尉的身份开创大业。如今后主（指孙皓）却把江南地区拱手让人，宗庙和先帝的陵墓都将化为废墟，悠悠苍天啊，这到底是谁造成的呢！”（胡三省注：这是《诗经·黍离》中的言辞。）

    在吴国还没有被攻克的时候，大臣们都认为不能轻易进军，只有张华坚持认为必定能够取胜。贾充上表说：“吴国的土地不可能全部平定，正值夏天，长江、淮河一带地势低洼潮湿，疾病瘟疫肯定会流行，应该召回各路军队，再做以后的打算。就算腰斩张华，也不足以向天下人谢罪。”晋武帝说：“这是我的意思，张华只是和我意见相同罢了。”荀勖又上奏，认为应该按照贾充的奏表行事。晋武帝没有听从。杜预听说贾充上奏请求撤兵，赶紧上表据理力争，使者到达轘辕（在今河南偃师市东南）的时候，吴国已经投降了。贾充又惭愧又害怕，到朝堂请罪，晋武帝安抚他，没有追究。

    夏季，四月甲申日，晋武帝下诏赐给孙皓归命侯的爵位。

    乙酉日，晋武帝大赦天下，改元太康（从这之后，之前的事情都属于咸宁六年）。并下令全国大宴五天。晋武帝派遣使者分别前往荆州、扬州安抚百姓，吴国的州牧、太守以下的官员都不更换，废除苛刻的政令，一切都从简处理。

    滕修讨伐郭马没有成功（去年吴主孙皓派滕修讨伐郭马），听说晋国攻打吴国，就率军前往救援。到达巴丘时，得知吴国已经灭亡，他身穿丧服，痛哭流涕，然后返回。他和广州刺史闾丰（闾，是姓氏；丰，是名字，与后魏的闾大肥不是同一族。闾大肥出自柔然郁久闾氏；《左传》记载，楚平王的儿子启，字子闾，他的后代以闾为氏）、苍梧太守王毅分别送上官印和绶带，请求投降。孙皓派陶璜的儿子陶融拿着他的亲笔信去劝陶璜投降，陶璜痛哭了好几天，也送上官印和绶带投降了。晋武帝都恢复了他们原来的官职。

    王濬向东进军的时候，吴国的城防营垒都望风而降，只有建平太守吾彦据城坚守，不肯投降。直到听说吴国灭亡，他才归降。晋武帝任命吾彦为金城太守。

    当初，朝廷尊崇宠信孙秀、孙楷（孙楷归降的事情，见《资治通鉴》上一卷咸宁二年的记载），想要以此招降吴国人。等到吴国灭亡，孙秀被降职为伏波将军，孙楷被降职为度辽将军。

    琅邪王司马伷派使者把孙皓及其宗族送到洛阳。五月丁亥朔日，孙皓到达洛阳（《考异》记载：《吴志·孙皓传》记载：“天纪四年，三月丙寅日，杀死岑昏。戊辰日，陶濬从武昌返回。壬申日，王濬到达，孙皓投降。五月丁亥日，孙皓等人被押送到京城。四月甲申日，孙皓被封为归命侯。”《晋武纪》记载：“太康元年，二月，王濬等人攻破武昌，王浑斩杀张悌。三月壬申日，王濬攻下石头城，孙皓投降。乙酉日，大赦天下，改元。四月，派遣朱震等人安抚百姓。五月辛亥日，封孙皓为归命侯。丙寅日，带领孙皓上殿。庚午日，下诏让六十岁的士兵回家。庚辰日，任命王濬为辅国将军。”《王濬传》记载：“二月庚申日，攻克西陵，”又说：“壬寅日，王濬进入石头城，”但没有记载月份。又上书说：“我十四日到达牛渚，十五日到达秣陵。”也没有记载月份。又说：“去年二月武昌失守，孙皓的左右亲信都带着财宝逃走了。”《三十国春秋》记载：“四月甲子日，王浑斩杀张悌。丙寅日，杀死岑昏，并给何桢写信。庚午日，送去投降书。壬申日，王濬进入石头城。甲申日，封孙皓为归命侯。五月丁亥日，孙皓到达洛阳。”《晋春秋》的记载大致相同。按照《长历》的记载，去年闰七月，今年二月戊午朔日，三月戊子朔日，四月丁巳朔日，五月丁亥朔日，六月丙辰朔日。然而三月没有戊辰、丙寅、壬申日，五月没有庚午、庚辰日，这与《吴志》《晋书》的记载不相符。如果按照《三十国春秋》的记载，虽然月份和日期相符，但是二月武昌失守，孙皓的左右亲信离散，不可能四月十六日王濬才到达秣陵，孙皓才投降。而且，孙皓在四月十六日投降，全家向西进发，到五月一日也不可能到达洛阳。现在事情的先后顺序都依照《吴志》《晋书》的记载，只是删去了那些与历法不相符的日期）。孙皓和他的太子孙瑾等人用泥涂在头上，反绑双手，来到东阳门（《晋志》记载：洛阳城东有建春、东阳、清明三门。泥头，就是用泥涂在头上）。晋武帝下诏派谒者为他们解开绳索，赐给他们衣服、车马、三十顷田地，每年还供给他们丰厚的钱粮、绵绢。（胡三省注：周武王讨伐商纣王，砍下他的头，悬挂在太白旗上。像孙皓这样凶暴的人，砍下他的头向吴国人谢罪也是可以的。）晋武帝封孙瑾为中郎，孙皓其他被封为王的儿子都被任命为郎中。对于吴国的旧臣，晋武帝根据他们的才能提拔任用。孙氏的将领和官吏渡过长江的，免除十年的赋税和徭役，百姓免除二十年的赋税和徭役。

    庚寅日，晋武帝亲临殿前平台，大会文武百官、四方使者，国子学生也都参加了。晋武帝召见归命侯孙皓和吴国的投降官员。孙皓上殿叩头。晋武帝对孙皓说：“朕设这个座位等你很久了。”孙皓回答说：“我在南方，也设了这个座位等陛下。”贾充对孙皓说：“听说你在南方挖人眼睛，剥人面皮，这是什么刑罚？”孙皓说：“做臣子的如果有弑君或者奸邪不忠的，就会施加这种刑罚。”（胡三省注：孙皓这是在斥责贾充世代受曹魏的恩情，却奸邪地归附晋国，还参与杀害高贵乡公。）贾充听后沉默不语，非常惭愧，而孙皓却面不改色，毫无羞愧之意。

    晋武帝从容地问散骑常侍薛莹，孙皓亡国的原因是什么。薛莹回答说：“孙皓亲近小人，刑罚滥用，大臣和将领们都人人自危，这就是他亡国的原因。”过了几天，晋武帝又问吾彦，吾彦回答说：“吴主才能出众，宰相和辅佐大臣也都贤明。”晋武帝笑着说：“如果是这样，为什么还会亡国呢？”吾彦说：“这是因为吴国的天命已尽，历数有了归属，所以才被陛下擒获。”晋武帝认为他说得很有道理。（胡三省注：有学问却没有见识，这就是薛莹不如吾彦的地方。）

    王濬进入建业的第二天，王浑才渡江。他因为王濬不等他到达，就先接受了孙皓的投降，心里非常羞愧和愤怒，打算攻打王濬。何攀劝说王濬把孙皓送给王浑，这件事才得以化解。何恽因为王浑和王濬争功，给周浚写信说：“《尚书》推崇克制谦让，《周易》重视谦虚光明（《尚书》说：‘允恭克让’；《周易》说：‘谦尊而光’）。之前打败张悌，吴国人已经丧失了士气，龙骧将军（指王濬）趁机攻克了他们的领土。论先后顺序，我们的军队确实行动迟缓，已经错失了机会，没有及时赶到，现在却还要和他们争功。他们（指王濬）肯定不会默默忍受，这样一来，就会损害和睦的大局，引发人们对我们的鄙视（“雍穆”，就是和睦的意思。《尚书》说：‘汝惟不矜，天下莫与汝争能’）。这实在是我不愿意看到的。”周浚收到信后，马上劝谏王浑。王浑不听，上表说王濬违抗诏令，不接受指挥，并诬陷他有罪。王浑的儿子王济，娶了常山公主（公主是晋武帝的女儿），他的家族势力强大。有关部门上奏请求用囚车把王濬押回京城，晋武帝没有答应，只是下诏责备王濬不服从王浑的命令，违抗制度，贪图私利。王濬上书为自己辩解：“之前我接到诏书，让我直接前往秣陵，又让我接受太尉贾充的指挥。我在十五日到达三山，看到王浑的军队在北岸，他派人送信邀请我；当时我的水军正趁着风势前进，直接前往敌城，没有理由调转船头去见王浑。我在中午到达秣陵，傍晚才接到王浑下达的应该接受他指挥的命令，他想让我在十六日把所有军队都带回去围攻石头城，还索要蜀地士兵以及杜预所统领的镇南诸军的人员名单（镇南诸军，是杜预所统领的军队，大概分了一部分跟随王濬东下；定见，指军队人员的确定数量）。我认为孙皓已经投降，没有理由再去围攻石头城；而且，军队人员名单也不可能仓促之间就准备好，这些都不是当前的紧急事务，不能按照他的要求去做，我并不是故意忽视诏令。孙皓已经众叛亲离，孤家寡人一个，只是像麻雀、老鼠一样贪生怕死，苟且求活罢了；而江北的各路军队不了解情况，没有早点把他抓住，这本来就是一个小失误。我一到就成功了，却反而遭到怨恨，他们还说自己围攻敌人上百天，却让别人得了功劳。我认为侍奉君主的原则是，只要对国家有利，哪怕牺牲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惜。如果因为怕被怀疑而逃避责任，这只是臣子为了个人利益的不忠行为，实在不是英明君主和国家的福气！”王浑又把周浚的信呈上去，说：“王濬的军队得到了吴国的宝物。”（胡三省注：腾其书，就是使这封信让皇帝知道。）还说：“王濬的牙门将李高放火烧了孙皓的宫殿。”王濬再次上表说：“我孤立无援，得罪了有权势的家族。冒犯君主，还有可能被饶恕；但得罪了权贵大臣，就可能大祸临头。伪中郎将孔摅说：去年二月武昌失守，水军即将到达（去年二月已经过去，所以说去二月；行至，就是行将到达的意思），孙皓巡视石头城回来，他的左右侍从都拔刀跳跃，大声呼喊，说：‘一定要为陛下决一死战！’孙皓非常高兴，以为他们肯定能做到，就把所有的金银财宝都拿出来赏赐给他们。这些小人却趁机拿着财宝逃跑了。孙皓非常害怕，这才打算投降。投降的使者刚走，他的左右侍从就开始抢夺财物，霸占妻妾，还放火烧了宫殿。孙皓四处逃窜，生怕丢了性命。我到了之后，派参军去灭火。周浚先进入孙皓的宫殿，王浑又先登上孙皓的船只，我进去查看的时候，都在他们之后。孙皓的宫殿里连坐的地方都没有，如果有什么宝物，也应该是周浚和王浑先得到。周浚等人还说我聚集蜀地的士兵，不及时把孙皓送过去，想要谋反。他们还恐吓吴国人，说我要把他们都杀了，抓走他们的妻子儿女，希望吴国人因此造反，好让他们发泄私愤。他们甚至诬陷我谋反，其他的诽谤之言就更不用说了。今年平定吴国，本来是一件大喜事；但对我来说，却反而受到指责和连累。”王濬到达京城后，有关部门上奏说：“王濬违抗诏令，犯了大不敬之罪，请把他交给廷尉治罪。”晋武帝下诏不允许。有关部门又上奏说王濬在大赦之后还烧了贼人的一百三十五艘战船，应该把他交给廷尉审讯。（胡三省注：这都是王浑的亲信党羽在背后捣鬼。）晋武帝下诏不要审讯。

    王浑和王濬一直争论不休，晋武帝命令守廷尉广陵人刘颂调查此事，刘颂判定王浑功劳最大，王濬次之。晋武帝认为刘颂断案不合理（胡三省注：折法，就像断案的折狱一样。折，就是断的意思。），把他降职为京兆太守。（胡三省注：魏文帝接受禅让后，把京兆尹改为太守，地位和其他郡相同。）

    庚辰日，晋武帝给贾充增加食邑八千户；任命王濬为辅国大将军，封襄阳侯；杜预为当阳侯；王戎为安丰侯；封琅邪王司马伷的两个儿子为亭侯；给京陵侯王浑增加食邑八千户，晋爵为公爵；尚书关内侯张华晋封为广武县侯，增加食邑一万户（胡三省注：王浑除了京陵原有的食邑外，又增加八千户，张华则把广武侯的食邑增加到一万户）；荀勖因为专门掌管诏命的功劳，封他的一个儿子为亭侯；其余各位将领以及公卿以下的官员，也都分别得到不同程度的赏赐。晋武帝因为平定吴国的功劳，祭告羊祜庙，封羊祜的夫人夏侯氏为万岁乡君，食邑五千户。

    王濬自认为功劳很大，却被王浑父子及其党羽压制，每次进见晋武帝时，都要诉说自己攻伐的辛劳以及被冤枉的情况，有时甚至忍不住愤怒，直接不辞而别；晋武帝每次都宽容地对待他。（胡三省注：晋武帝的度量，比隋文帝要大。）益州护军范通对王濬说：“您的功劳确实很大，但是可惜您在对待功劳的态度上还不够完美。您凯旋的时候，应该戴着角巾，回到家中（胡三省注：《晋志》说：巾用葛布制成，形状像幍，横着戴在头上，古代无论尊卑都戴。我认为幅巾是用横幅制成的，角巾则是有角的巾。郭林宗遇到下雨，巾的一角被打湿下垂，那就是角巾。），不要谈论平定吴国的事情；如果有人问起，就说：‘这是圣主的德政，是各位将领的力量，我老头子有什么功劳呢！’这就是蔺相如折服廉颇的方法（事见《资治通鉴》第四卷周赧王三十六年的记载）。这样的话，王浑难道不会感到惭愧吗！”王濬说：“我一开始是因为邓艾的事情而有所顾虑（胡三省注：邓艾的死，是因为被钟会陷害，邓艾的真实情况无法让上面知晓。），害怕灾祸降临到自己身上，所以不得不说；但我最终还是无法把这些事情释怀，这是我的心胸不够宽广啊。”（胡三省注：王濬知道多次诉说自己的功劳以及被王浑冤枉是心胸狭隘的表现。）当时的人都认为王濬功劳大但得到的回报却很少，为他感到愤愤不平；博士秦秀等人一起上表为王濬鸣冤，晋武帝于是升任王濬为镇军大将军。（《考异》说：《王濬传》说：“王濬兼任步兵校尉，原来的校尉只有五个，设置这个营是从王濬开始的。”按照《职官志》的记载：“屯骑、步兵、长水、越骑、射声校尉，这就是五校，都是汉朝的官职。”那么，步兵校尉的名称，并不是从王濬开始的。《武帝纪》记载：“这一年六月丁丑日，开始设置翊军校尉官。”怀疑王濬兼任的是翊军校尉。）王浑曾经去拜访王濬，王濬严密布置了护卫，然后才接见他。（胡三省注：周勃回到封国，绛县和河东郡的官员来见他时，他常常让家人身披铠甲、手持兵器才接见，这和王濬严密布置护卫来接见王浑是一样的。这两个人，都有平定天下的能力和智谋，但他们自我保护的方式竟然如此，真是可笑！ ）

    杜预回到襄阳后，认为天下虽然已经太平，但忘记战争必定会有危险，于是他勤于军事训练，加强戍守。他还引来滍水（音zhi，《水经注》记载：滍水发源于南阳鲁山县西尧山，向东流经犨县，又向东南流经昆阳县，又向东北流经颍川定陵县，汇入汝水 ）、淯水（音yu，《水经注》记载：淯水发源于弘农卢氏县攻离山，向东南流经南阳西鄂县、宛县后转弯，向南流经淯阳县，又向南流经新野县，向西流经邓县，汇入沔水）来灌溉一万多顷农田；开通扬口，打通了零陵、桂阳的漕运（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扬水上承接江陵赤湖，向东北流经郢城南，又向东北与三湖水汇合。三湖合为一水，向东通向荒谷，东岸有冶父城。《春秋传》说：“莫敖在荒谷自杀，将领们被囚禁在冶父。”说的就是这个地方。春夏水涨时，扬水南通长江，否则就南到江堤。扬水又向东流入华容县，又向东北与柞溪水汇合；又向北流经竟陵县，又向北注入沔水，汇入处叫扬口。《杜预传》说：过去的水道只有沔水、汉水通向江陵，长达一千多里，北方没有通路，杜预于是开通扬口，引夏水，直达巴陵，长达一千多里，对内缓解长江的险阻，对外打通零陵、桂阳的漕运。杜佑说：夏水、扬口，在今江陵郡江陵县境内。 ），官府和百姓都从中受益。杜预不擅长骑马，射箭也不能穿透铠甲上的铁片（胡三省注：札，就是甲片。《左传》记载：潘尩的党羽和养由基把铠甲堆叠起来射击，穿透了七层甲片。 ），但他在用兵上却能克敌制胜，各位将领都比不上他。杜预在镇守襄阳期间，多次给洛阳的权贵显要送礼，有人问他原因，他说：“我只是担心他们会害我，并不指望得到什么好处。”

    王浑升任征东大将军，再次镇守寿阳（今安徽寿县）。

    诸葛靓逃起来，不再露面（胡三省注：诸葛靓进入吴国的事情，见《资治通鉴》第七十七卷魏高贵乡公甘露二年的记载。）。晋武帝和诸葛靓有旧交情，诸葛靓的姐姐是琅邪王司马伷的王妃（胡三省注：琅邪王司马伷 ）。晋武帝知道诸葛靓躲在他姐姐那里，就亲自去见他。诸葛靓逃到厕所里，晋武帝又逼着他出来相见，对他说：“没想到今天还能再见面！”诸葛靓流着泪说：“我没能像豫让、聂政那样（胡三省注：豫让漆身吞炭，改变容貌和声音，为智伯报仇；聂政自毁面容，自杀而死，不连累家人。 ），现在又见到陛下，实在是深感惭愧和遗憾！”晋武帝下诏任命他为侍中，诸葛靓坚决推辞不接受，回到家乡后，终生都不面向朝廷的方向就坐。（胡三省注：诸葛氏的子孙都很有志节。 ）

    3. 六月，晋武帝重新封丹水侯司马睦为高阳王。（胡三省注：司马睦被降爵的事情，见《资治通鉴》上一卷咸宁三年的记载。 ）

    4. 秋季，八月己未日，晋武帝封皇弟司马延祚为乐平王，不久司马延祚就去世了。

    5. 九月庚寅日，贾充等人认为天下已经统一，多次请求晋武帝举行封禅大典；晋武帝没有答应。

    6. 冬季，十月，前将军、青州刺史、淮南人胡威去世。（胡三省注：晋武帝把左、右、前、后四将军作为四军 。）胡威担任尚书时，曾经劝谏晋武帝施政过于宽松。晋武帝说：“尚书郎以下的官员，我不会宽容。”胡威说：“我所说的，难道只是针对丞、郎、令史这些小官吗？我正是认为像我这样的官员，才更应该严肃法纪、弘扬教化啊！”胡威是胡质的儿子。

    7. 这一年，晋武帝把司隶校尉所管辖的郡设置为司州。当时全国共有十九个州（《考异》说：《宋书·州郡志》说：“太康元年，天下统一，共有十六个州，后来又把雍州、梁州分出一部分设置秦州，把荆州、扬州分出一部分设置江州，把益州分出一部分设置宁州，把幽州分出一部分设置平州，这样就变成二十个州了。”按照杜佑《通典》的记载：“平定吴国后，分为十九个州：司州、兖州、豫州、冀州、并州、青州、徐州、荆州、扬州、凉州、雍州、秦州、益州、梁州、宁州、幽州、平州、交州、广州。”现在依从这个记载。杜佑说：司州治所在洛阳。兖州治所在廪丘，就是现在濮阳县雷泽县；豫州治所在项县，就是现在淮阳县项城县；冀州治所在房子，就是现在赵郡高邑县；并州治所在晋阳；青州治所在临淄；徐州治所在彭城；荆州最初治所在襄阳，后来治所在江陵；扬州治所在寿春，后来治所在建业；凉州治所在武威；把三辅地区分出来设置雍州，治所在京兆；把陇山以西地区分出来设置秦州，治所在上邽；益州治所在成都；把巴、汉地区分出来设置梁州，治所在南郑；把云南地区分出来设置宁州，治所在云南；幽州治所在涿县；把辽东地区分出来设置平州，治所在昌黎；交州治所在龙编；把合浦以北地区分出来设置广州，治所在番禺 。），一百七十三个郡国，二百四十五万九千八百四十户人家。

    8. 晋武帝下诏说：“过去从汉朝末年开始，天下分崩离析，刺史对内管理民政，对外统领兵马。现在天下统一了，应该收起兵器，刺史的职责，都应该按照汉朝的旧例；只负责考察举荐郡县的长官就行了。撤销州郡的军队，大郡设置一百名武吏，小郡设置五十名武吏。”交州牧陶璜上书说：“交州、广州东西长达几千里（胡三省注：交州统辖合浦、交趾、新昌、武平、九真、九德、日南等郡。广州统辖南海、临贺、始安、始兴、苍梧、郁林、桂林、高兴、宁浦等郡。 ），不归顺的有六万多户，而服从官府差役的，才五千多家。这两个州唇齿相依，只有依靠军队才能镇守。另外，宁州的各少数民族，占据着上游地区，水陆交通都很便利（胡三省注：仆水、叶榆水、劳水、桥水都发源于宁州境内，流入交州、广州境内。另外，霍弋从宁州派杨稷等人经营交州、广州，这说明水陆交通都很便利。 ），州里的军队不应该裁减，以免显示出兵力单薄。”仆射山涛也说“不应该撤销州郡的军事防备”（《考异》说：《山涛传》说“山涛和卢钦讨论这件事”。按照卢钦在咸宁四年三月已经去世 。）；晋武帝没有听从。等到永宁年间以后，盗贼四起，州郡因为没有防备，无法擒获盗贼，天下于是大乱，就像山涛所说的那样。然而后来刺史又兼任管理军民的政务，州镇的权力越来越大了。

    9. 从汉、魏以来，投降的羌人、胡人、鲜卑人，大多被安置在塞内的各郡。后来他们多次因为怨恨，杀害当地的长官，逐渐成为百姓的祸患。侍御史西河人郭钦上疏说：“戎狄强悍粗野，自古以来就是祸患。曹魏初期人口稀少，西北的各郡，都被戎狄占据，甚至在京兆、魏郡、弘农这些地方，也常常能见到他们的身影。现在他们虽然服从管理，但如果百年之后发生战乱，胡人的骑兵从平阳、上党出发，不到三天就能到达孟津，那么北地、西河、太原、冯翊、安定、上郡就都会成为狄人的地盘了。应该趁着平定吴国的威势，以及谋臣猛将的谋略，逐渐把内郡的杂胡迁徙到边境地区，加强对四方少数民族出入的防范，明确先王对荒服地区的管理制度（胡三省注：《禹贡》记载：五服相距方圆五千里，荒服距离甸服二千里 。），这才是长治久安的策略啊。”晋武帝没有听从。（胡三省注：这为后来各少数民族扰乱中原埋下了伏笔。 ）

    **太康二年（辛丑，公元281年）**

    1. 春季，三月，晋武帝下诏挑选孙皓宫中的五千名宫女入宫。晋武帝平定吴国后，很喜欢游玩宴乐，对政事也有所懈怠，后宫的宫女几乎达到一万人。他经常乘坐羊车（胡三省注：《晋志》说：羊车，又叫辇车，上面像轻便的马车，下面有伏兔形的车箱，车轮和车轭都漆有彩绘。 ），任凭羊随意走动，羊车停在哪里，他就在哪里宴饮、就寝；宫女们都争着用竹叶插在门上，用盐水洒在地上，来吸引晋武帝的羊车（胡三省注：羊喜欢吃竹叶，又喜欢咸味，所以用这两种东西来吸引羊车。 ）。而皇后的父亲杨骏和他的弟弟杨珧、杨济开始掌权，他们相互勾结，收受贿赂，权势倾动内外，当时的人把他们称为“三杨”，很多旧臣都被疏远、贬退。山涛多次劝谏，，晋武帝虽然明白他的意思，却没有改正。

    2. 当初，鲜卑族的莫护跋从塞外进入辽西棘城（今辽宁义县西北 ）的北面居住（胡三省注：棘城在昌黎县境内，后来慕容氏在这里设置棘城县。拓跋魏太武帝真君八年，把棘城并入昌黎郡龙城县。《载记》说：莫护跋跟随宣帝讨伐公孙氏有功，被封为率义王，开始在棘城的北面建立国家 。），他的部落被称为慕容部（胡三省注：《魏书》说：汉桓帝时，鲜卑族的檀石槐把他的领地分为东、中、西三部，中部的首领有柯最、阙居、慕容等人，他们都是大帅，这就是慕容部的起源。《载记》说：莫护跋在棘城的北面建立国家，当时燕、代地区的人大多戴步摇冠，莫护跋看到后很喜欢，就束发戴冠，各部因此称呼他为“步摇”，后来读音发生讹变，就成了慕容。也有人说：是因为仰慕天地的德行，继承日月星辰的光辉，所以才以慕容为姓氏。我认为步摇的说法很荒诞；有人说的那种说法，是慕容氏得到中原地区后，他的臣子们编造出来的。 ）。莫护跋生了木延，木延又生了涉归，涉归把部落迁到辽东的北面，世代归附中原王朝，多次跟随中原军队出征，立下战功，被封为大单于。冬季，十月，涉归开始侵犯昌黎（今辽宁义县 ）。（胡三省注：昌黎，就是汉朝的交黎县，属于辽西郡，东汉时属于辽东属国都尉。魏正始五年，鲜卑族归附，又设置辽东属国，设立昌黎县来安置他们，后来又设立昌黎郡。慕容氏就是从这里开始崛起的。《考异》说：《帝纪》记载是“慕容廆”，按照范亨《燕书·武宣纪》的记载：“慕容廆在泰始五年出生，十五岁时，他的父亲单于涉归去世”，那是太康四年的事情。这一年入侵的，应该是涉归。 ）

    3. 十一月壬寅日，高平武公陈骞去世。（《考异》说：《帝纪》记载陈骞的官职是“大司马”。按照陈骞在咸宁三年就辞去了官职，以高平公的身份回到家中 。）

    4. 这一年，扬州刺史周浚把治所迁到秣陵（今江苏南京 ）。（胡三省注：曹魏时期扬州的治所在寿春，晋朝平定吴国后，才把治所迁到秣陵。扬州，是因为江南地区的民风急躁强劲，性格轻扬而得名。也有人说：这个州境内多水，水波荡漾，所以叫扬州。扬州统辖丹阳、宣城、淮南、庐陵、庐江、毗陵、吴、吴兴、会稽、东阳、新安、临海、建安、晋安、豫章、临川、鄱阳、南康，共十八个郡。 ）吴国百姓中那些没有归顺的人，多次发动叛乱，周浚都率军讨伐平定了；他以宾客之礼对待当地的故老旧臣，四处搜求有才能的人，恩威并施，吴国人都心悦诚服。

    **太康三年（壬寅，公元282年）**

    1. 春季，正月丁丑朔日，晋武帝亲自到南郊祭祀。祭祀结束后，晋武帝感慨地问司隶校尉刘毅：“朕可以和汉朝的哪位皇帝相比？”刘毅回答说：“和桓帝、灵帝差不多。”晋武帝惊讶地问：“怎么会到这种程度？”刘毅回答：“桓帝、灵帝卖官鬻爵，所得的钱都进入了官库，而陛下卖官的钱却进了自己的腰包，从这方面来看，陛下恐怕还不如他们呢。”晋武帝听后大笑道：“桓帝、灵帝的时代，可听不到这样的真话，如今朕有你这样直言敢谏的臣子，看来还是比他们强一些。”（《考异》记载：《地理志》提到，太康元年撤销司隶校尉，设置司州。《刘毅传》记载，刘毅担任司隶校尉时，晋武帝曾到南郊祭祀，结束后询问刘毅，却没有记载具体时间。《晋春秋》记载晋武帝询问刘毅这件事在本月，但没有提及刘毅的官职。根据《刘毅传》，太康六年刘毅从司隶校尉升迁为左仆射，或许这一年司隶校尉还未改为司州，如今依从《刘毅传》的记载。）

    刘毅担任司隶校尉时，敢于纠察弹劾豪门权贵，毫无顾忌。皇太子的仪仗队大张旗鼓地从东掖门进入皇宫，（按照规矩，臣子到了宫掖门，要收起仪仗，下车步行入宫，皇太子的仪仗队从掖门进入属于不敬的行为。）刘毅便上奏弹劾他。中护军、散骑常侍羊琇（音xiu），与晋武帝有旧交情（相关事迹见《资治通鉴》第七十八卷魏元帝咸熙元年的记载），他掌管着禁兵，参与机密事务长达十余年，倚仗着皇帝的宠信，骄横奢侈，多次触犯法律。刘毅上奏弹劾羊琇，认为他罪当处死；晋武帝派齐王司马攸私下向刘毅求情，刘毅答应了。都官从事广平县的程卫直接骑马冲入护军军营，逮捕了羊琇的属官，审讯他的隐私，先把羊琇所犯的罪行调查得清清楚楚，然后才向刘毅报告。晋武帝不得已，只好免去羊琇的官职。但没过多久，又让他以平民的身份继续任职。

    羊琇是景献皇后的堂叔，后将军王恺是文明皇后的弟弟（景帝羊后的谥号是景献，文帝王后的谥号是文明。），侍中石崇是石苞的儿子。这三个人都非常富有，他们互相攀比，看谁更奢侈：王恺用麦芽糖洗锅，石崇用蜡烛当柴烧；王恺做了四十里长的紫丝布步障，石崇就做了五十里长的锦缎步障（步障是一种夹道设置的屏障，用来遮蔽，类似于如今的挂罳）；石崇用花椒粉涂抹房屋（花椒性温且气味芬芳），王恺就用赤石脂（《本草图经》记载：赤石脂出自济南射阳及泰山的北面。苏恭说：济南、泰山并没有产出赤石脂的传闻；只有虢州卢氏县、泽州陵川县、慈州昌乡县以及宜州的各山中才有产出，如今潞州产出的赤石脂，以色理鲜腻的为最佳 ）。晋武帝经常帮助王恺，曾经赐给他一棵珊瑚树（《本草》记载：珊瑚生长在海底，枝干明亮温润如同红玉），高二尺左右。王恺拿给石崇看，石崇却用铁如意把它打碎了（铁如意就是手挝，用铁制成，类似于如今的骨朵子）。王恺非常生气，认为石崇是嫉妒自己的宝物。石崇却满不在乎地说：“这没什么好遗憾的，现在就还你！”于是他命令手下把家里的珊瑚树都拿出来，高三四尺的就有六七棵，和王恺那棵差不多的更是多得很，王恺顿时感到十分失落。

    车骑司马傅咸上书说：（《晋志》记载：骠骑将军以下以及各大将军，如果不开府、不是持节都督，就设置长史、司马各一人。）“古代的先王治理天下，吃肉穿帛都有明确的制度规定（按照古代的规定，百姓五十岁以后才能吃肉，六十岁以后才能穿帛。）。我认为奢侈造成的浪费，比天灾还要严重。古代人口稠密，土地狭窄，却有储蓄，这是因为人们懂得节俭；如今土地广阔，人口稀少，却还担心物资不足，就是因为太奢侈了。要想让人们崇尚节俭，就应当严厉批评奢侈的行为，如果对奢侈行为不加以指责，人们就会互相攀比，奢侈之风就会越来越严重，没有尽头！”

    尚书张华凭借着文学才华和见识，在当时名声很大，人们都认为张华应该位列三公；但中书监荀勖、侍中冯紞却因为伐吴的谋略一事，对张华非常忌恨。恰逢晋武帝问张华：“谁可以托付后事？”张华回答说：“论品德和关系亲近，没有人比得上齐王。”因此触犯了晋武帝的旨意，荀勖趁机诋毁他。甲午日，晋武帝任命张华都督幽州诸军事。张华到任后，安抚夷人和汉人，声誉和威望更高了，晋武帝又想征召他回朝。冯紞陪侍在晋武帝身边，闲聊时提到钟会（钟会谋反的事情见《资治通鉴》第七十八卷魏元帝咸熙元年的记载），冯紞说：“钟会谋反，很大程度上是太祖（晋文帝司马昭，庙号太祖）造成的。”晋武帝听后脸色大变，说道：“你这是什么话！”冯紞赶紧脱帽谢罪说：“我听说善于驾驭马匹的人，必定懂得六条缰绳松紧的时机，所以孔子因为仲由好胜逞强而劝他有所收敛，因为冉求胆小退缩而鼓励他积极进取（相关事迹见《论语》）。汉高祖刘邦宠爱韩信、彭越等五位诸侯王，最终却将他们消灭（相关事迹都记载在《汉高帝纪》中，五王指韩信、韩王信、彭越、英布、卢绾）；光武帝刘秀抑制功臣的权力，他们却都能善终（光武帝刘秀不让功臣参与政事，所以他们都能保住自己的福禄，没有被诛杀或谴责的 ）。这并不是因为君主有仁爱和残暴的区别，臣子有愚蠢和聪明的不同，而是因为对他们的褒贬和权力的给予或剥夺不同，才导致这样的结果。钟会的才智有限，太祖却对他过度夸奖，让他手握重权，统领大军，使他自认为计谋高明，功劳极大，无人能及，于是才谋划叛乱。如果太祖能够看重他的小才能，用大礼来约束他，用威严的权力来抑制他，让他遵循规矩，那么他就不会产生叛乱的想法了。”晋武帝说：“你说得有道理。”冯紞叩头说：“陛下既然认同我的话，就应该防微杜渐（《易经·坤》初六爻辞说：‘履霜坚冰至。’《象传》解释说：‘履霜坚冰，阴气开始凝聚。遵循一定的规律发展下去，就会结成坚硬的冰块。’ ），不要让像钟会这样的人再次导致国家倾覆。”晋武帝问：“当今难道还有像钟会这样的人吗？”冯紞于是让身边的人退下，小声说：“陛下那些出谋划策、为天下立下大功、手握重兵、镇守一方的大臣，都在陛下的考虑范围内。”晋武帝听后沉默不语，从此不再征召张华回朝。

    三月，安北将军严询在昌黎击败慕容涉归，斩杀和俘虏敌军数以万计。

    鲁公贾充年老多病，晋武帝派皇太子去探视他的日常生活。贾充担心自己死后的谥号和历史评价（贾充知道自己行为奸邪，参与弑君之事，死后肯定会被加上恶谥，而且也无法逃脱史官的笔伐。），他的侄子贾模说：“是非对错时间长了自然会清楚，是掩盖不住的！”夏季，四月庚午日，贾充去世，他的世子贾黎民很早就去世了，没有后代，他的妻子郭槐想让贾充的外孙韩谧做贾充的世孙（韩谧是贾充的女婿韩寿的儿子，世孙是指嫡孙中继承祖父爵位的人）。郎中令韩咸、中尉曹轸劝谏说：“按照礼法，没有让异姓人做后代的规定，如今这样做，会让先公在后世受到指责，在地下也会感到羞愧。”郭槐不听。韩咸等人上书，请求重新确立继承人，这件事就被搁置下来，没有得到回复。郭槐于是上表陈述，说这是贾充的遗愿。晋武帝答应了她的请求，还下诏说：“除非功劳像太宰贾充一样，又是始封的诸侯且没有后代的，其他人都不能和贾充的情况相比。”等到太常商议贾充的谥号时，博士秦秀说：“贾充违背礼法，沉溺于私情，扰乱了人伦道德。从前鄫国收养外孙莒公子为继承人，《春秋》记载‘莒人灭鄫’（《春秋》襄公六年记载：莒人灭鄫。《公羊传》解释说：这是因为鄫国选择莒国的公子为继承人。莒国女子嫁给鄫国国君为夫人，立了她和莒国公子所生的儿子为继承人。《谷梁传》解释说：莒人灭鄫，实际上不是真正的灭亡，而是立异姓人来主持祭祀，这是导致灭亡的做法 ）。他断绝了父祖的祭祀，开启了朝廷的祸端。根据《谥法》：‘昏乱纪度曰荒’，我请求给贾充谥号为荒公。”晋武帝没有听从，改谥号为武。

    闰月丙子日，广陆成侯李胤去世。

    齐王司马攸的德望越来越高，荀勖、冯紞、杨珧都很厌恶他。冯紞对晋武帝说：“陛下下诏让诸侯前往封国，应该先从亲近的人开始。最亲近的人莫过于齐王，现在只有他留在京城，这合适吗？”荀勖也说：“朝廷内外的官员都归附齐王，如果陛下去世后，太子恐怕就无法顺利继承皇位了。陛下可以试着下诏让齐王前往封国，大臣们肯定都会认为不可以，这样就证明我所说的话是对的。”晋武帝觉得他们说得有道理。冬季，十二月甲申日，晋武帝下诏说：“古代九命的大臣可以成为一方诸侯之长（《周礼》中规定九命作伯。郑玄解释说：上公有功德的，加命为二伯，能够征讨五侯、九伯。郑司农说：诸侯之长称为方伯 ），有的入朝辅佐朝政，有的出京镇守一方，他们的职责是一样的。侍中、司空齐王司马攸，辅佐朝廷，立下功勋，为王室辛勤操劳，现在任命他为大司马、都督青州诸军事，依旧担任侍中，还要增加尊崇的礼仪，主管此事的人要详细按照旧制执行。”晋武帝任命汝南王司马亮为太尉、录尚书事、领太子太傅，光禄大夫山涛为司徒，尚书令卫瓘为司空。

    征东大将军王浑上书说：“齐王司马攸是陛下的至亲，品德高尚，和周公差不多，应该让他辅佐朝廷，参与政事。现在却让他前往封国，只给他都督的虚名，却没有掌管军事、治理地方的实权（典戎，就是掌管军事；《诗经·韩奕》中说：‘干不庭方’，意思是作为国家的栋梁 ），这有损兄弟之间深厚的情谊，我担心这不是陛下追述先帝和文明太后对待齐王的本意（相关事迹见《资治通鉴》上一卷咸宁二年的记载）。如果因为齐王是同姓就过于宠爱他，可能会引发像吴、楚七国之乱那样的谋反事件（暗指汉朝时吕、霍、王氏专权的事情 ）。纵观古今，只要事情处理不当，都会带来危害，只有遵循正道，任用忠良之人，才是正确的做法。如果总是用权谋猜忌他人，就算是亲近的人也会被怀疑，那些关系疏远的人，又怎么能保证他们忠诚呢！我认为太子太保这个职位空缺，应该让齐王留下来担任，和汝南王司马亮、杨珧一起处理朝政。这样三个人地位相当，能够相互制衡，既不会出现权力过于集中、相互倾轧的局面，又能体现陛下关爱亲人、宽厚仁德的胸怀，这是最好的办法。”于是扶风王司马骏、光禄大夫李憙、中护军羊琇、侍中王济、甄德都恳切地劝谏；晋武帝都没有听从。王济让他的妻子常山公主和甄德的妻子长广公主一起进宫，向晋武帝叩头哭泣，请求留下齐王。晋武帝非常生气，对侍中王戎说：“兄弟之间本是至亲，现在让齐王前往封国，这是朕的家事，甄德、王济却接连派他们的妻子来哭闹，这像什么话！”于是把王济贬为国子祭酒，把甄德贬为大鸿胪。（胡三省注：从侍中被贬为外朝官。 ）羊琇和北军中候成粲谋划着要当面杀死杨珧；（胡三省注：北军中候是汉朝的官职，掌管北军五营；曹魏时被撤销。泰始四年，撤销中军将军，设置北军中候；泰始七年，又撤销中领军，并入北军中候 。）杨珧得知后，称病不出，暗示有关部门上奏弹劾羊琇，羊琇被降职为太仆，他又气又怨，最终发病去世。李憙也因为年老而退位，在家中去世。李憙在朝廷任职时，和姻亲、老朋友分享衣物和食物，却从不因私人关系为他们谋取官职，人们因此都称赞他。

    这一年，散骑常侍薛莹去世。有人问吴郡的陆喜：“薛莹在吴国的士人当中能排第一吗？”陆喜回答说：“薛莹大概能排到四五名，怎么能算第一呢！在孙皓无道的情况下，吴国的士人，能够保持自身的操守，隐居起来不被任用的，是第一等；避开高位，甘居卑位，用俸禄来维持生计的，是第二等；刚正不阿，一心为国，坚持正义毫不畏惧的，是第三等；能够审时度势，适时提出一些有益建议的，是第四等；温和恭敬，修身谨慎，不谄媚奉承的，是第五等；除此之外，就不值得一提了。所以那些上等的士人大多选择隐居，远离悔恨和灾祸；中等的士人虽然有声望和地位，却容易招来灾祸。看看薛莹的为人处世，他又怎么能算第一呢！”

    **太康四年（癸卯，公元283年）**

    1. 春季，正月甲申日，晋武帝任命尚书右仆射魏舒为左仆射，下邳王司马晃为右仆射。司马晃是司马孚的儿子。

    2. 戊午日，新沓康伯山涛去世。（胡三省注：魏明帝景初三年，把辽东郡东沓县的官吏和百姓过海迁移到齐郡境内居住，并在那里设立新沓县 。）

    3. 晋武帝命令太常商议给齐王司马攸赏赐的物品。博士庾旉、太叔广、刘暾、缪蔚、郭颐、秦秀、傅珍上表说：“从前周朝选拔任用明德之人来辅佐王室，周公、康叔、耼季都入朝担任三公（《左传》记载：卫太祝子鱼说：‘武王的同母弟弟有八人，周公担任太宰，康叔担任司寇，耼季担任司空 ），这表明辅佐王室的责任重大，而镇守地方的职位相对较轻。汉朝的诸侯王，地位在丞相、三公之上，那些入朝辅佐朝政的，会兼任其他官职，而出任封国的，也不会再借助三公的虚名来显示尊崇。（胡三省注：汉朝诸侯王中辅佐朝政的，只有东平王刘苍。 ）现在如果齐王贤能，就不应该因为他是陛下的同母弟弟，就只让他担任鲁、卫那样的普通职位；如果他不贤能，就不应该给他很大的封地，让他在东海建立封国。按照古代的礼制，三公没有具体的职务，只是陪帝王议论政事，没听说过让他们承担地方重任的。。只有周宣王为了应对紧急情况，才命令召穆公去征讨淮夷，所以《诗经》中说：‘徐方不回，王曰旋归。’（出自《诗经·江汉》《常武》篇 ）这表明宰相不应该长期在外地任职。现在天下已经平定，四海一家，陛下应该多次邀请三公，和他们讨论太平盛世的根基，却反而让齐王离开京城，前往两千里之外的地方，这违背了旧有的制度。”（胡三省注：司马彪《郡国志》记载：齐国在洛阳以东一千八百里 。）庾旉是庾纯的儿子；刘暾是刘毅的儿子。庾旉写好奏议草稿后，先呈给庾纯看，庾纯没有阻止。

    这件事经过太常郑默、博士祭酒曹志（胡三省注：《续汉志》记载：博士祭酒一人；原本是仆射，中兴后改为祭酒。胡广说：官名中带有祭酒的，都是某一职位的首席 ）。曹志悲伤地感叹道：“怎么会有这样有才能、又和皇室关系如此亲近的人，却不能在朝廷中辅助教化，反而要被远远地打发到海边去！晋朝的兴盛，恐怕要危险了！”于是他上奏说：“古代辅佐王室的，同姓的有周公，异姓的有太公，他们都在朝廷任职，去世后五代之内都归葬在周地（《礼记·檀弓》记载：太公被封在营丘，等到他的五代子孙去世后，都归葬在周地 ）。古人说：‘狐死正丘首，仁也。’到了周朝衰落的时候，虽然有五霸相继兴起，但是他们的时代怎么能和周公、召公辅佐时的太平盛世相提并论呢！（意思是五霸兴起虽然尊奉周王室，但和周公、召公辅佐时的治理不能相提并论 ）。从伏羲氏以来，天下难道是一个姓氏就能独自拥有的吗？应当秉持至公之心，和天下人共享利益，才能使国家长久。所以秦朝、曹魏想要独揽大权，却只能维持一代人的统治；周朝、汉朝能够和亲近或疏远的人分享权力，所以能任用不同的人来治理国家，这是历史的明证。我认为应该采纳博士等人的建议。”晋武帝看了曹志的奏议后，非常生气地说：“曹志都不明白我的心意，更何况天下人呢！”（胡三省注：晋武帝认为曹志原本是魏陈思王曹植的儿子，曹植在魏文帝时期受到的禁制那么严厉，现在曹志都不能理解自己的心思 ），还说：“博士们不回答我问的问题，却回答一些不相干的问题，我问的是给齐王赏赐的礼物，又没问齐王该不该出京！（胡三省注：晋武帝认为博士们的回答偏离了他的问题 ）他们竟然胡乱发表奇谈怪论。”于是下令有关部门免去郑默的官职。这时尚书朱整、褚?上奏说：“曹志等人超越职权，扰乱朝政，迷惑朝廷，美化那些错误的言论，还假托直言不讳，请求把曹志等人抓起来交给廷尉治罪。”晋武帝下诏免去曹志的官职，让他以公爵的身份回家（胡三省注：曹志在魏国时继承了陈王的爵位，晋朝接受禅让后，被降为鄄城县公 ），其余的人都交给廷尉治罪。

    庾纯到廷尉那里自首说：“庾旉把奏议草稿给我看，我没多想就听之任之了。”晋武帝下诏免去庾纯的罪。廷尉刘颂上奏说庾旉等人犯了大不敬之罪，应当斩首示众。尚书上奏请求批准廷尉执行刑罚。尚书夏侯骏说：“朝廷设立八座大臣（胡三省注：六曹尚书加上尚书令、尚书仆射，合称为八座 ），就是为了处理这种事情。”于是他独自提出反对意见。左仆射下邳王司马晃也赞同夏侯骏的意见。奏议在宫中停留了七天，晋武帝才下诏说：“庾旉是这次奏议的主谋，应该斩首；但因为他的家人自首，所以庾旉和太叔广等七人都免去死罪（“丐”，这里是饶恕的意思 ），但都要被除名。”二月，晋武帝下诏把济南郡（今山东济南 ）并入齐国。己丑日，晋武帝封齐王司马攸的儿子长乐亭侯司马寔为北海王，命令司马攸按照规定配备器物典策，可以使用诸侯轩悬之乐（胡三省注：天子的乐悬为宫悬，诸侯的乐悬为轩悬。轩悬，就是在宫悬的基础上缺一面 ），表演六佾之舞，赐予他黄钺和朝车，还允许他使用皇帝副车的仪仗随从。

    3. 三月辛丑朔日，发生日食。

    4. 齐献王司马攸因为心中愤懑怨恨而生病，他请求去守护文明皇后的陵墓（“先后”，这里指文明皇后 ）。晋武帝没有答应，还派御医去给他看病。御医们为了迎合晋武帝的心意，都说司马攸没有病。河南尹向雄劝谏说：“陛下的子弟虽然很多，但有德行和威望的却很少；齐王留居在京城，对国家非常有好处，陛下不能不考虑啊。”晋武帝没有采纳他的建议，向雄又气又愤，最终去世。司马攸的病情越来越严重，晋武帝却还在催促他上路。司马攸强撑着病体入宫向晋武帝辞行，他一向注重仪容仪表，虽然病得很重，但仍然努力整理自己的仪容，举止和往常一样，这让晋武帝更加怀疑他没有生病；司马攸告辞出宫几天后，就吐血而死。晋武帝前去吊丧，司马攸的儿子司马冏号啕大哭，捶胸顿足，哭诉父亲的病被御医误诊。晋武帝下诏立刻处死御医，让司马冏继承司马攸的爵位。

    当初，晋武帝非常疼爱司马攸，但是被荀勖、冯紞等人挑拨离间，晋武帝为自己的身后之事考虑，所以才让司马攸离开京城。司马攸去世后，晋武帝非常悲痛。冯紞在一旁侍奉，说：“齐王的名声超过了他的实际才能，天下人都归附他，现在他自己死了，这是国家的福气，陛下何必如此悲伤呢！”晋武帝听后，收起眼泪，不再哭泣。晋武帝下诏，司马攸的丧礼按照安平献王司马孚的旧例办理（相关事迹见《资治通鉴》第七十九卷泰始八年的记载 ）。

    司马攸的言行举止都符合礼仪规范，很少有过错，即使是晋武帝也对他又敬重又忌惮。每次和他相处，晋武帝都要先想好言辞，然后才开口。

    5. 夏季，五月己亥日，琅邪武王司马伷去世。

    6. 冬季，十一月，晋武帝任命尚书左仆射魏舒为司徒。

    7. 河南以及荆州、扬州等六个州发生大水灾。（胡三省注：荆州，“荆”有强的意思，是说这里的民风急躁强悍；也有警的意思，是说南方的少数民族多次反叛，他们在有道之君治理时才肯归服，无道时就会首先反抗，所以要常常警备；还有一种说法是，因为境内有荆山，所以以此命名。荆州统辖江夏、南郡、襄阳、南阳、顺阳、义阳、新城、魏兴、上庸、建平、宜都、南平、武陵、天门、长沙、衡阳、湘东、零陵、邵陵、桂阳、武昌、安成等郡 ）。

    8. 归命侯孙皓去世。

    9. 这一年，鲜卑族慕容涉归去世。他的弟弟慕容删篡夺了王位（《考异》记载：《载记》中“删”写作“耐”，现在依从《燕书》的记载 ），还打算杀死慕容涉归的儿子慕容廆（“廆”，音wei，又读wu ），慕容廆逃到辽东的徐郁家里藏了起来（《载记》记载：慕容廆，字弈洛瓌。杜佑说：他原本名叫若洛廆 ）。

    **太康五年（乙巳，公元284年）**

    1. 春季，正月己亥日，有两条青龙出现在武库的井中。（《考异》记载：《五行志》记载为“癸卯”日，现在依从《帝纪》的记载 ）晋武帝前去观看，脸上露出喜色。百官准备向他祝贺，尚书仆射刘毅上表说：“从前龙降临在夏朝的宫廷，最终却给周朝带来了灾祸（《国语》记载：夏朝衰落的时候，褒国的神灵变成两条龙，降临在夏朝的宫廷。夏后占卜是杀掉它们、赶走它们还是留下它们，结果都不吉利；又占卜请求把龙的唾液收藏起来，结果是吉利的。于是夏后献上丝绸，用策书向龙祷告。龙消失后，它们的唾液留了下来，被放在木匣子里收藏起来，历经商朝、周朝，都没有人打开。到了周厉王末年，有人打开木匣观看，唾液流到了宫廷里，怎么也清除不掉。周厉王让妇女们不穿衣服大声呼喊，唾液就变成了黑色的蜥蜴，钻进了王府。王府里有个未成年的童妾碰到了它，成年后就怀孕了，在周宣王的时候生下了孩子。因为没有丈夫就生下孩子，她感到害怕，就把孩子扔掉了。有个卖山桑弓和箕草箭袋的人捡到了这个孩子，逃到了褒国。后来褒国人犯了罪，就把这个孩子献给周幽王，周幽王于是宠爱她，让她做了王后，生下了伯服。周幽王想要杀死太子，立伯服为太子，太子逃到了申国。申侯联合犬戎攻打周幽王，在骊山脚下杀死了他 ）。《易经》说‘潜龙勿用，阳在下也’（出自《易经·乾》初九爻辞 ）。查阅旧有的典章制度，并没有祝贺龙出现的礼仪。”晋武帝听从了他的建议。

    2. 当初，陈群认为吏部不能仔细考察天下的人才，所以让各郡国分别设置中正官，各州设置大中正官，都选拔在朝廷任职的本地人，并且是品德高尚、才能出众的人担任，让他们评定人才的等级，分为九品（相关事迹见《资治通鉴》第六十九卷魏文帝黄初元年的记载 ）。如果有人言行修养良好，就提升他的等级；如果违背道义，就降低他的等级，吏部依据这些来任命百官。这个制度实行的时间长了，有些中正官不称职，各种弊端也越来越多。刘毅上疏说：“现在设立中正官，评定九品，他们随意决定人才的高低等级，掌握着人们的荣辱，操纵着君主的赏罚大权，夺取了朝廷的权势。他们在公的方面不用承担考核失实的责任，在私的方面也不用担心被人告发，（胡三省注：意思是评定人才等级不恰当，在公的层面不会因为考核失实而获罪；揭发别人的隐私，无所顾忌，在私的层面也不用避讳 ），心思各异，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廉洁谦让的风气消失了，争权夺利、诉讼成风，我私下里为圣朝感到羞耻！设立中正官，对国家政治的损害有八点：人才等级的评定跟着权势的强弱走，是非判断随着势力的兴衰变，同一个人，十天之内评价就可能不一样，导致上品中没有出身寒门的人，下品中没有有权势的家族，这是第一点。设置州都（胡三省注：州都，就是指中正官 ），原本是为了让州里那些清正的舆论有个归属，以此来统一不同的意见，让大家的议论一致。现在却重视这个职位，却不重视担任这个职位的人，使得各种反对的言论在州里横行，大臣之间也结下了仇怨，这是第二点。原本设立九品制度，是为了区分人才的优劣，明确人才的等级顺序。现在却优劣颠倒，顺序错乱，这是第三点。陛下赏善罚恶，都依法行事，唯独设立中正官，把一州的重任托付给他们，却没有赏罚的制度来约束，还禁止人们申诉，让他们肆意妄为，无所顾忌，那些受到冤枉的人，心中充满怨恨，却无法让陛下知道，这是第四点。一州的士人，多的有上千人，有的流落到他乡，有的在异地谋生（胡三省注：指那些衣食不足的人，在其他地方寻求生计 ），中正官连他们的面都没见过，更何况了解他们的才能！但无论了解与否，中正官都要给他们评定等级，他们从官府那里获取声誉，又听信流言蜚语来诋毁别人，凭自己的主观判断就会有不了解真实情况的弊端，听别人的意见又会有偏袒的问题，这是第五点。选拔人才，是为了治理百姓。现在那些在官职上有显着成效的人，有的却被评定为低等级，而那些在任上没有政绩的人，反而得到了高等级的评价，这是压抑有功劳、有实绩的人，而推崇徒有虚名的人，助长了浮夸之风，废除了考核政绩的制度，这是第六点。不同的官职需要不同才能的人来担任。现在不根据人才的才能来评定，只是简单地分为九品，按照品级来选人，可能选的人并不具备相应的才能，按照评语来选人，又会受到品级的限制，只会形成一些空洞的议论（“白论”，就是空洞的言论 ），那些没有才能却占据官位的人被认为是吃白饭的，而品级和评语又相互妨碍，这是第七点。九品制度中，被降等级的人，他们的罪行没有被公布，被提升等级的人，他们的优点也没有被列出，中正官都根据自己的喜好和憎恶来评定，以此来培植自己的势力，这样一来，天下的人怎么能不放松自身的德行修养，而去钻营人事关系呢？这是第八点。由此看来，中正这个职位，实际上是产生奸邪的地方；九品这个制度，有八点弊端；从古至今的制度中，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了！我认为应该废除中正官，取消九品制度，抛弃曹魏的这套弊端重重的制度，重新建立一套美好的制度。”太尉、汝南王司马亮，司空卫瓘也上疏说：“曹魏在战乱之后，人口流动频繁，无法详细考察人才，所以设立九品制度，只是暂且作为当时选拔人才的依据。现在天下统一，伟大的教化刚刚开始，我们认为应该废除这些旧制度，都实行土断（胡三省注：以土着为断，就是根据人们实际居住的地方来确定户籍等 ），从公卿以下，都以实际居住的地方为准，不再有悬寄外地的户籍，把远方的属籍都去掉，完全废除中正九品制度，让举荐贤才、选拔人才都由乡里的舆论来决定，这样人们的浮华竞争之风就会自然平息，大家都会努力提升自己了。”始平王的文学、江夏人李重上疏（胡三省注：从曹魏以来，王国设置师友、文学各一人 。），认为：“废除九品制度之后，应该先放开人口流动的限制，允许人们相互合并、迁移，这样土断就能真正实行了。”晋武帝虽然认为他们的话有道理，但最终还是没有做出改变。

    3. 冬季，十二月庚午日，晋武帝大赦天下。

    4. 闰月，当阳成侯杜预去世。

    5. 这一年，塞外的匈奴胡太阿厚率领部落两万九千三百人前来归降；晋武帝把他们安置在塞内的西河地区。

    6. 撤销宁州，并入益州，设置南夷校尉来管理当地事务。（宁州的设置，见《资治通鉴》第七十九卷泰始七年的记载。《考异》说：《地理志》记载，太康三年废除宁州，设置南夷校尉。现在依据《华阳国志》的记载。 ）

    **太康六年（乙巳，公元285年）**

    1. 春季，正月，尚书左仆射刘毅退休，不久后去世。（《考异》说：《晋春秋》记载刘毅退休在太康七年十月，现在依据《刘毅本传》的记载。 ）

    2. 戊辰日，晋武帝任命王浑为尚书左仆射，王浑的儿子王济为侍中。王浑手下的办事人员处理事务不当（胡三省注：尚书主者，指尚书手下负责具体事务的人员。），王济依法对他们进行了惩处。（胡三省注：侍中负责管理门下各项事务，所以王济能依法惩处相关人员。）王济的堂兄王佑，一直和王济不和，就趁机诋毁王济，说他容不下自己的父亲，晋武帝因此疏远了王济，后来王济因事被免官。王济生性豪放奢侈，晋武帝对侍中和峤说：“我先骂王济一顿，然后再恢复他的官职，你觉得怎么样？”和峤说：“王济为人豪爽，恐怕不会因此而屈服。”晋武帝召见王济，严厉地责备了他，然后问道：“你心里感到惭愧吗？”王济回答说：“民间流传的‘尺布、斗粟’的歌谣，常让我为陛下感到羞愧。”（胡三省注：王济这是在暗示晋武帝不能容下齐王司马攸。）他接着说：“别人能让亲人之间变得疏远，我却不能让亲人之间更加亲近（胡三省注：指自己的劝谏不被晋武帝采纳），因此我为陛下感到羞愧。”晋武帝听后沉默不语。和峤是和洽的孙子（和洽的事迹，见《资治通鉴》第六十六卷汉献帝建安十四年的记载）。

    3. 青州、梁州、幽州、冀州发生旱灾。

    4. 秋季，八月丙戌朔日，发生日食。

    5. 冬季，十二月庚子日，襄阳武侯王濬去世。

    6. 这一年，慕容删被他的部下杀死，部众又迎回慕容涉归的儿子慕容廆，拥立他为首领。慕容涉归和宇文部向来有仇怨（胡三省注：宇文部也是鲜卑族的一个部落，他们的祖先有一位大人叫普回，在打猎时得到了三枚玉玺，上面刻着“皇帝玺”。普回认为这是上天的赐予，他们的习俗把天子称为“宇文”，所以就把国号定为宇文，并且作为姓氏。何氏《姓苑》说：宇文氏出自炎帝，他的后代因为尝百草的功劳，鲜卑族把草叫做俟汾，于是就号称俟汾氏，后世通称为俟汾，大概是读音发生了讹变。宇文氏世代担任鲜卑族的单于 ）。慕容廆请求讨伐宇文部，朝廷没有答应。慕容廆非常生气，就入侵辽西，烧杀抢掠，造成了很大的破坏。晋武帝派幽州的军队前去讨伐慕容廆，双方在肥如（今河北卢龙县）交战（胡三省注：肥如县属于辽西郡。应劭说：肥子逃到燕国，燕国把他封在此地。贤注解说：肥如，就是现在的平州 ），慕容廆的军队被打得大败。从那以后，慕容廆每年都侵犯边境，还向东攻打扶余（今吉林松原市一带），扶余王依虑自杀，他的子弟们逃到沃沮（今朝鲜咸镜道一带）坚守。慕容廆铲平了扶余的都城，驱赶着一万多人返回。

    **太康七年（丙午，公元286年）**

    1. 春季，正月甲寅朔日，发生日食。魏舒称病，坚决请求退休，最终以剧阳子的身份退休。魏舒做事，总是先行动然后再说话，他退休的时候，几乎没人知道。（《考异》说：魏舒退休的时间，《帝纪》和《魏舒传》都没有记载。《魏舒传》说：“魏舒因为灾异而请求退休，晋武帝没有答应；后来在正月初一朝会结束后，他回到家中，上表送还印章和绶带。”《魏舒传》又说：“他退休的时候，没人知道。”如果是今年正月初一因为日食而退休，到下一年正月初一才送还印章和绶带，就不能说“没人知道”。大概是因为今年正月初一朝会结束后，他就因为灾异而退休，之后再也没有复出。）卫瓘给魏舒写信说：“每次和您一起讨论退休这件事，每天都说要做却一直没做成（胡三省注：卫瓘说自己也想退休，和魏舒讨论这件事，一天又一天，却没能像说的那样做到 ），真可谓是‘瞻之在前，忽焉在后’了。”（胡三省注：这是引用《论语》中颜渊的话。 ）

    2. 夏季，慕容廆入侵辽东，前扶余王依虑的儿子依罗请求率领剩下的人返回旧国，并向东夷校尉何龛（《晋志》记载：晋武帝在襄阳设置南蛮校尉，在长安设置西戎校尉，在宁州设置南夷校尉；东夷校尉大概也是晋武帝设置的，治所在辽东 ）求援。何龛派督护贾沈率兵护送他们。（胡三省注：魏晋时期，各地的方镇都设置督护，是领兵的官员。）慕容廆派他的将领孙丁率领骑兵在半路拦截，贾沈奋力作战，斩杀了孙丁，于是恢复了扶余国。

    3. 秋季，匈奴胡都大博以及萎莎胡各自率领部落十万多人前往雍州（今陕西西安西北 ）归降。（胡三省注：据《晋书》记载，萎莎胡是北狄的一个部落，大概也属于匈奴的一类。杜佑说：《晋史》记载，北狄各以部落为类别，那些进入塞内居住的，有屠各、萎莎、羌渠、贺赖等部落 ）

    4. 九月戊寅日，扶风武王司马骏去世。

    5. 冬季，十一月壬子日，晋武帝任命陇西王司马泰都督关中诸军事。司马泰是宣帝司马懿弟弟司马馗的儿子（“馗”，音kui ）。

    6. 这一年，鲜卑族拓跋悉鹿去世（“鹿”，有的版本写作“禄” ），他的弟弟拓跋绰继位。从泰始年间以来，鲜卑族的慕容部、拓跋部日益强大，所以史书详细记载了他们的世系。

    **太康八年（丁未，公元287年）**

    1. 春季，正月戊申朔日，发生日食。

    2. 太庙里的大殿塌陷，九月，开始改建太庙，征调了六万人参与工程。

    3. 这一年，匈奴都督大豆得一育鞠等人又率领部落一万一千五百人前来归降。（胡三省注：曹魏已经把塞内的匈奴分为五部，从去年以来，匈奴率领部落归降的有十多万人，史书没有记载把他们安置在什么地方，这些人肯定是从塞外过来的，属于北匈奴的部落 。）

    **太康九年（戊申，公元288年）**

    1. 春季，正月壬申朔日，发生日食。（胡三省注：连续三年正月初一都发生日食，晋武帝不久后就去世了，晋朝随后陷入大乱；上天的警示，真是太明显了。 ）

    2. 夏季，六月庚子朔日，发生日食。

    3. 三十三个郡国发生大旱灾。

    4. 秋季，八月壬子日，流星像雨一样坠落。

    5. 发生地震。



 第82章 晋纪四

    从己酉年（公元289年）到戊午年（公元308年），共十年。

    ** 太康十年（己酉，公元289年）**

    1. 夏季，四月，太庙建成；乙巳日，举行祫祭（胡三省注：祫，是大合祭。《公羊传》说：大祫是什么？就是合祭。合祭是怎么回事呢？把毁庙的神主陈列在太祖神主的前面，没有毁庙的神主都升上去，在太祖神主前一起受祭。），大赦天下。

    2. 慕容廆（音wěi）派使者来请求归降；五月，晋武帝下诏封慕容廆为鲜卑都督。慕容廆去拜见何龛（音kān）时，穿着士大夫的服饰，戴着头巾，穿着单衣来到何龛家门口（胡三省注：魏晋时期，士大夫拜见尊贵的人，以戴着头巾、穿着单衣为礼。）。何龛却全副武装地接见他，慕容廆见状，就换了一身军装进去。有人问他为什么这样做，慕容廆说：“主人不以礼相待，客人又能有什么办法呢！”何龛听说后，感到非常惭愧，从此对慕容廆格外敬重。当时鲜卑族的宇文氏、段氏正处于强盛时期（胡三省注：段氏，是东部鲜卑。杜佑说：宇文莫槐出自辽东塞外，世代担任鲜卑东部大人。徒河段疾六眷出自辽西，因战乱被卖到渔阳乌桓大人库傉家做奴隶。库傉因为他强壮，让他带领众人到辽西寻找食物，他于是招纳逃亡叛乱的人，势力逐渐强大。我根据《晋书·王浚传》的记载：段疾六眷是务勿尘的世子。段氏从务勿尘以来，已经强盛很久了，段疾六眷因战乱被掳掠，或许有可能；但务勿尘既然能成为部落首领，恐怕不是等到他儿子招纳人才后才强大起来的 ），多次侵犯掠夺慕容廆，慕容廆总是用谦卑的言辞和丰厚的礼物来侍奉他们。段国单于段阶把女儿嫁给慕容廆，生下了慕容皝、慕容仁、慕容昭。慕容氏和段氏从此结为姻亲。慕容廆觉得辽东太过偏远，就把部落迁到了徒河的青山（徒河县，西汉时属于辽西郡，东汉时属于辽东属国，魏晋时被撤销，并入昌黎郡境内。后来慕容氏又重新设置徒河县，拓跋魏太武帝真君八年，将徒河并入昌黎郡广兴县。杜佑说：徒河青山，在营州郡城东一百九十里 ）。

    3. 冬季，十月，恢复明堂和南郊五帝的牌位（胡三省注：明堂、南郊撤销五帝的牌位，这件事见《资治通鉴》第七十九卷泰始二年的记载 ）。

    4. 十一月丙辰日，尚书令、济北成侯荀勖去世。荀勖很有才华和智谋，善于揣摩皇帝的心思，因此能长久地得到皇帝的宠信。他长期在中书省任职，专门负责机要事务。等到被调任尚书时，心里非常失落。有人向他祝贺，荀勖却说道：“他们夺走了我的中书省要职，各位有什么可祝贺的呢！”（胡三省注：凤凰池，指中书省，在魏晋时期，中书省掌管机要，接近皇帝，非常重要 ）

    5. 晋武帝纵情于声色，最终因此患病。杨骏忌惮汝南王司马亮，想把他排挤出去。甲申日，晋武帝任命司马亮为侍中、大司马、假黄钺、大都督，督豫州诸军事，镇守许昌；把南阳王司马柬改封为秦王，都督关中诸军事；始平王司马玮改封为楚王，都督荆州诸军事；濮阳王司马允改封为淮南王，都督扬、江二州诸军事（胡三省注：按惠帝元康元年，有关部门上奏说，荆、扬二州疆土辽阔，治理起来非常困难，于是分割扬州的豫章、鄱阳、庐陵、临川、南康、建安、晋安，荆州的桂阳、安成、武昌，共十个郡，设置江州。那么此时还没有江州，怀疑“江二”二字是衍文，有待进一步考证 。“濮”，音pu），并且都给他们假节的权力（胡三省注：晋朝制度规定，都督诸军事有使持节、持节、假节三种；使持节可以斩杀二千石以下的官员；持节可以斩杀没有官位的人，如果是军事行动，权力和使持节相同；假节只有在军事行动中才能斩杀违反军令的人 ）。晋武帝还封皇子司马乂为长沙王，司马颖为成都王，司马晏为吴王，司马炽为豫章王，司马演为代王；封皇孙司马遹为广陵王。又封淮南王的儿子司马迪为汉王，楚王的儿子司马仪为毗陵王，把扶风王司马畅改封为顺阳王，司马畅的弟弟司马歆封为新野公（司马畅是杨骏的儿子。司马畅继承了杨骏的爵位，但没有担任关中的职务，所以被改封 ）。琅邪王司马觐的弟弟司马澹被封为东武公，司马繇被封为东安公（司马觐是司马伷的儿子。晋朝制度规定，宗室被封为郡公的，制度和小国王相同。）。

    当初，晋武帝把才人谢玖（胡三省注：才人，地位在美人之下。李延寿说：晋武帝采用汉、魏的制度，三夫人、九嫔之下，有美人、才人、中才人，爵位相当于千石以下的官员 。）赐给太子，谢玖生下了皇孙司马遹。有一次宫中夜里失火，晋武帝登上楼查看，当时司马遹年仅五岁，他拉着晋武帝的衣角，把他拉到暗处说：“夜里情况紧急，应该防备意外，不能让火光照到陛下。”晋武帝因此觉得他与众不同。晋武帝曾经在大臣们面前称赞司马遹像宣帝司马懿，所以天下人都很敬仰司马遹。晋武帝知道太子才能平庸，但因为司马遹聪明伶俐，所以没有废除太子的想法。晋武帝又采用了王佑的计谋（胡三省注：王佑是王济的堂兄，和羊祜等人一起侍奉晋文帝，深受晋武帝的宠信 ），让太子的同母弟弟司马柬、司马玮、司马允分别镇守要害之地（胡三省注：要害之地，指雍州、荆州、扬州这些地方 ）。晋武帝又担心杨氏家族的势力过于强大，对自己构成威胁，就任命王佑为北军中候，掌管禁兵。晋武帝为皇孙司马遹精心挑选属官，因为散骑常侍刘寔志向高洁，品行清正，就任命他为广陵王傅（胡三省注：从曹魏以来，王国设置师、友，晋朝为了避景帝的讳，把师改为傅 。）。

    刘寔看到当时的社会风气喜欢追逐名利，缺少廉洁谦让的品德，他曾想让那些刚刚被授予官职的人，在呈递谢章时，必须推举贤能的人，并且表示谦让，这样的谢章才能被通过。每当有一个官职空缺，就选择那些被众人谦让最多的人来担任。刘寔认为：“人之常情是，在竞争的时候就想诋毁自己比不上的人，而在谦让的时候就会竞相推举比自己优秀的人。所以在竞争激烈的时候，优劣很难区分；而在提倡谦让的时候，贤能和智慧的人就会脱颖而出。在这个时候，如果能够退身修养自己，那么谦让他的人就会很多；即使他想安于贫贱，也做不到了。如果一心追逐名利，却又希望别人谦让自己，这就好比是倒退着走路却还想向前一样。”

    淮南相刘颂（胡三省注：王国设置相，这是汉朝的制度；晋朝后来改为内史 ）上疏说：“陛下因为法律禁令宽松，已经有很长时间了，不能一下子就用严厉的手段来治理下面的人，这确实是根据当时的情况做出的决策。然而，为了矫正社会风气，挽救弊端，自然应该逐渐使社会变得清正严明；这就好比行船，虽然不能直接横着穿越湍急的河流，但应该顺着水流的方向慢慢前行，逐渐靠近目标，这样才能到达对岸。（胡三省注：这里用渡河来打比方。渡过大河的人，虽然说要横渡大河，但必须顺着水势慢慢前进，让船朝着登陆的方向行驶，这样才能到达对岸，否则就会被水势冲走，无法控制船的方向，也就到不了岸 ）

    从泰始元年到现在，将近三十年了（晋武帝接受禅让，改元泰始，到这一年是二十五年 ），但各项事业并没有比以往更加兴盛。以陛下的圣明，却还没有扭转衰世的弊端，恢复到建国初期的兴盛局面，这传给后世，难道不令人担忧吗？如果将来国家的大业出现不稳定的情况，那么责任还是在陛下身上。

    我听说，为国家考虑，没有什么比分封皇室宗亲、任用贤能之人更好的办法了。然而，应该仔细衡量形势，让诸侯们能够遵循道义行事，他们的力量足以拱卫京城；如果有人心怀不轨，他们的势力也不足以独自成事。要做到这一点非常困难，陛下应该和那些通晓古今的有识之士，深入地共同谋划。（胡三省注：晋武帝让诸侯王分别镇守各地，但又无法在内部协调好各方关系，这就是刘颂深感忧虑的原因 ）周朝的诸侯，有罪的会被诛杀或流放，但他们的国家仍然存在；比如周王烹杀齐哀公，然后立他的弟弟静为王，周宣王诛杀鲁侯伯御，然后立孝公为君等等。汉朝的诸侯，有罪或者没有子嗣的，他们的封国就会随之灭亡（相关事迹见《前汉纪》《后汉纪》 ）。现在应该纠正汉朝的弊端，遵循周朝的旧制，这样才能使国家根基稳固，君主地位安稳。（胡三省注：我认为晋朝对待诸侯王的方式，问题并不在于此 ）

    天下如此之大，事务如此繁多，而君主只有一人，就如同上天和太阳一样。所以圣明的君主治理天下，是抓住关键，把具体事务交给下面的人处理，这并不是因为厌恶辛劳而喜欢安逸，实在是因为政治体制应该如此。在事情开始的时候，辨别一个人的才能高低是非常困难的；但根据事情的成败来区分功劳和罪过，就很容易识别了。现在陛下常常在事情开始的时候精心谋划，却在事情结束的时候忽略了考核，这就是政治功绩不够完美的原因。君主如果真的能够在事情成功或失败之后，根据结果来考核功罪，那么下面的人就无法逃避奖惩了。

    古代六卿分别掌管不同的事务，冢宰是六卿之首（胡三省注：《周礼》中记载，天官冢宰，地官司徒，春官宗伯，夏官司马，秋官司寇，冬官司空，这就是六卿，由冢宰统领 ）。秦汉以来，九卿负责具体事务，丞相总揽全局。这是西汉以前的制度。现在尚书负责裁决事务，九卿只能奉命执行（胡三省注：从汉光武帝以来，把处理政务的责任交给尚书，事务都归尚书台管理，九卿只是奉命行事而已 。），和古代的制度相比，尚书的权力太重了。可以把各种事务交给外寺（胡三省注：外寺，指九卿的官署 ），让他们能够独立处理；尚书统领大纲，就像丞相那样，到了年终考核功绩，根据簿册进行赏罚，这样就可以了。现在凡事都要听从上面的命令，上面如果有失误，下面的人也不能因此受到责备，到了年终，如果事情没有办成，也不知道该责备谁。

    人都会犯一些小过错，这是人之常情，如果都按照法律来追究，那么朝廷和民间就没有能立足的人了。近代以来，担任监察职务的官员（胡三省注：御史台官员以及各州刺史，都是监察官员 。），大多是不抓大事，却对一些小过错揪住不放。这大概是因为他们害怕得罪豪强，又担心自己的职责没有履行好，于是就制定细密的法网，来搜罗别人的小罪名，使得弹劾的奏章接连不断，表面上看起来好像很公正，实际上却在破坏法律。所以圣明的君主不喜欢处理琐碎细密的案件，一定会要求官员弹劾那些凶恶狡猾的人，这样危害政治的奸邪之人自然就会被擒获了。创业的功勋，在于确立教化，制定制度，让遗留下来的良好风气深入人心，让先辈的功业能够匡正和帮助年幼弱小的人，这样后世的人依靠这些，即使君主昏庸，国家也能像有明智的君主治理一样；即使君主愚昧，也能像有智慧的君主一样处理政务，这才是值得推崇的。（胡三省注：这句话大概是指太子不能继承先帝的事业，而晋武帝又没有为子孙制定明确的典章制度 ）然而，如果没有合适的人来执行，再好的治国之道也无法施行，就像刘禅平庸无能，但有诸葛亮辅佐，那么刘备虽然去世了，却好像还活着一样。诸葛亮去世后，他治理蜀国的制度虽然还在，但刘禅却无法坚守。

    至于修建官署，以及各种工程劳役，常常做得太过头了，这些事情不用担心做不成，以后自然有人会去做，并不需要陛下您现在如此劳心。现在您在这些不必要的事情上花费精力，却损害了国家赖以生存的根本，我私下认为这是不对的。”晋武帝对这些建议都没有采纳。

    6. 晋武帝下诏任命刘渊为匈奴北部都尉。当时把匈奴五部的统帅改为五部都尉。刘渊轻视钱财，乐善好施，待人真诚，匈奴五部的豪杰以及幽州、冀州的知名儒士，大多都去归附他。（胡三省注：这为刘渊日后获得众人支持，进而改变晋朝命运埋下了伏笔 ）

    7. 奚轲族男女共十万人前来归降。（胡三省注：奚轲，也是一个少数民族部落 ）

    **孝惠皇帝上之上** （孝惠帝名衷，字正度，是晋武帝的第二个儿子。《谥法》说：柔质慈民曰惠 ）

    **永熙元年（庚戌，公元290年）**

    1. 春季，正月辛酉朔日，改元太熙（胡三省注：太熙，是晋武帝改的年号。到四月己酉日，太子即位，又改元永熙。还没到一年就改元，这是不符合礼制的，哪有先帝刚刚去世，太子即位当天就改元的道理呢！ ）。

    2. 己巳日，晋武帝任命王浑为司徒。

    3. 司空、侍中、尚书令卫瓘的儿子卫宣，娶了繁昌公主。卫宣喜欢喝酒，经常犯错，杨骏厌恶卫瓘，想把他赶走，就和黄门宦官合谋诋毁卫宣，劝说晋武帝让公主和卫宣离婚。卫瓘又惭愧又害怕，就以年老为由请求退休。晋武帝下诏晋升卫瓘为太保，让他以公爵的身份回家（卫瓘被封为菑阳公 ）。

    4. 剧阳康子魏舒去世。

    5. 三月甲子日，晋武帝任命右光禄大夫石鉴为司空。（胡三省注：《晋志》记载，左、右光禄大夫如果被授予金章紫绶，以及光禄大夫加金章紫绶的，品秩为第二 ）

    6. 晋武帝病情严重，却还没有留下遗诏。那些有功勋的旧臣大多已经去世，只有侍中、车骑将军杨骏在皇宫中侍奉晋武帝，大臣们都不能在武帝身边。杨骏趁机擅自按照自己的心意更换了皇帝身边重要的近臣，安插自己的心腹。恰好晋武帝病情稍有好转（胡三省注：“间”，读如字，指病情稍有好转 ），看到新任用的人，脸色严肃地对杨骏说：“怎么能这样做！”当时汝南王司马亮还没有出发（去年，晋武帝派遣司马亮去都督豫州 ），晋武帝就命令中书省起草诏书，让司马亮和杨骏共同辅政，还想挑选几位在朝中有名望的大臣辅佐他们。杨骏向中书省借诏书来看，拿到后就藏了起来，中书监华廙（音yi ）非常害怕，亲自去索要，杨骏始终不肯归还。这时晋武帝病情又加重，神志不清，皇后上奏请求让杨骏辅政，晋武帝点头同意。夏季，四月辛丑日，皇后召来华廙和中书令何劭，口传晋武帝的旨意起草诏书，任命杨骏为太尉、太子太傅、都督中外诸军事、侍中、录尚书事。诏书起草好后，皇后当着华廙、何劭的面呈给晋武帝，晋武帝看了之后没有说话。华廙是华歆的孙子；何劭是何曾的儿子（胡三省注：华歆在汉、魏时期为官，何曾在魏、晋时期为官，两人都做到了三公的高位，他们的个人声名也很相似 ）。之后，皇后催促汝南王司马亮赶赴镇守之地。晋武帝不久后病情又稍有好转，问身边的人：“汝南王来了吗？”身边的人回答说还没有到，晋武帝随后病情就加重了。己酉日，晋武帝在含章殿驾崩（胡三省注：《坤》卦的六三爻辞说：“含章可贞”。坤卦以包容、宏大为美德，象征着皇后之道。含章殿在皇后宫中。《春秋》记载“公薨于小寝”，表示君主是在自己平常居住的地方去世的，比较安宁 ），享年五十五岁。

    太子继承皇位，大赦天下，改元（把太熙改为永熙 ）。尊皇后为皇太后，立太子妃贾氏为皇后。

    杨骏住进太极殿（胡三省注：太极殿是前殿 ）。晋武帝的灵柩即将出殡，六宫之人都出来告别，而杨骏却不下殿（当时晋武帝的灵柩大概是从含章殿移到太极殿停放 ），还让一百名虎贲卫士保护自己（“贲”，音bēn ）。

    晋惠帝下诏让石鉴和中护军张劭负责修建陵墓。

    汝南王司马亮害怕杨骏，不敢进宫吊丧，只能在大司马门外哭泣（司马亮从大司马的职位出去镇守地方，还没有出发，仍住在大司马府中，不敢进宫吊丧，只能在大司马府门外哭泣。君主和父亲去世，在门外哭泣，这是不符合礼仪的 ）。之后他离开京城，在城外安营，上表请求等晋武帝下葬后再出发。有人告诉杨骏，说司马亮想要起兵讨伐他，杨骏非常害怕，就告诉太后，让晋惠帝写了一道手诏给石鉴、张劭，让他们率领修建陵墓的士兵去讨伐司马亮。张劭是杨骏的外甥，他立刻率领自己的部队，催促石鉴赶紧出发；石鉴认为这样做不对，就按兵不动（胡三省注：石鉴保护司马亮，不让他起兵，同时也扣住讨伐司马亮的军队，不发兵 ）。司马亮向廷尉何勖询问对策，何勖说：“现在朝廷内外的人都心向您，您不去讨伐别人，反而害怕别人讨伐您吗！”司马亮还是不敢行动，在夜里骑马赶往许昌，这才逃过一劫。杨骏的弟弟杨济和外甥河南尹李斌都劝杨骏把司马亮留下来，杨骏没有听从。杨济对尚书左丞傅咸说：“我哥哥如果征召大司马司马亮回来，自己再主动退让，我们杨家或许还能保全。”傅咸说：“宗室和外戚，应该相互依靠才能平安。只要把大司马召回来，共同秉持公正来辅政，没必要退让。”杨济又让侍中石崇去劝说杨骏，杨骏还是不听。

    五月辛未日，晋武帝被安葬在峻阳陵。

    杨骏知道自己向来没有好名声，就想仿照魏明帝即位时的旧例，普遍给大臣们加官进爵，以此来讨好众人。左军将军傅祗（胡三省注：《晋志》说：考察魏明帝时期设有左军，那么左军是魏国的官职 ）给杨骏写信说：“从来没有帝王刚刚驾崩，大臣们就开始论功行赏的。”杨骏没有听从。傅祗是傅嘏的儿子（傅嘏在魏朝嘉平、正元年间很有名望 ）。丙子日，晋惠帝下诏，朝廷内外的大臣都晋升一级官位，参与办理晋武帝丧事的人晋升两级，二千石以上的官员都被封为关中侯（胡三省注：汉献帝建安二十年，魏武王设置关中侯。根据《晋书·帝纪》的记载，关中侯的地位在关内侯之下 ），免除百姓一年的田租和户调。散骑常侍石崇、前书中记载为“侍中石崇”，这里写作“散骑常侍”，必定有一处错误，大概是因为沿用旧史原文的缘故。散骑侍郎何攀一起上奏，认为：“皇帝在东宫做太子二十多年，现在继承皇位，而这次行赏封爵，比泰始年间晋朝建立之初以及各位将领平定吴国时的赏赐还要优厚，轻重实在不恰当。而且大晋的国运是无穷无尽的，现在制定的制度，应该流传后世，如果有爵位就一定晋升，那么几代之后，恐怕人人都是公侯了。”晋惠帝没有听从他们的建议。

    晋惠帝下诏任命太尉杨骏为太傅、大都督、假黄钺，总领朝政，百官都要听从他的指挥。傅咸对杨骏说：“帝王居丧期间不理政事的制度，已经很久没有实行了（从汉文帝缩短守丧期限的诏令颁布后，继位的君主就穿着吉服处理政务，守丧三年的制度，已经很久没有实行了。）。现在皇上谦虚，把政事委托给您，但天下人却并不认为这是好事，我担心您很难担当此任。周公是大圣人，尚且会招来流言蜚语（周成王年幼，周公摄政，引起了四国的流言蜚语 ），何况现在皇上的年纪可比不上成王当年（晋武帝泰始二年，晋惠帝被立为太子，当时他九岁，到现在已经三十二岁了 ）！我私下认为，等晋武帝的陵墓修建完毕，您应该仔细考虑自己的进退，如果能够表明您的忠诚，又何必说那么多话呢！”杨骏没有听从。傅咸多次劝谏，杨骏渐渐感到不满，想把傅咸调出京城，去做郡守。李斌说：“赶走正直的人，会失去人心。”杨骏这才打消了这个念头。杨济给傅咸写信说：“俗话说：‘生个儿子笨点，才能把官事办好。’这官事可不容易办好啊。我担心你因为直言而招来灾祸，所以特意写信提醒你。”傅咸回信说：“卫公说过：‘酒色杀人，比直言进谏更厉害。’因为酒色而死，人们不会感到后悔，却害怕因为直言而招来灾祸，这是因为内心不正直，想把苟且偷安当作明智的做法罢了。《诗经》说：‘既明且哲，以保其身。’说的是世人不能直言，只是把苟且偷安当作保全自身的计策。自古以来，因为直言而招来灾祸的人，往往是因为矫正错误过头了，或者不够忠诚笃实，想要用激烈的言辞来博取名声，所以才会招来怨恨。哪有忠诚恳切却反而被人怨恨的呢！”

    杨骏因为贾后阴险强悍，又很有谋略，对她非常忌惮，所以让自己的外甥段广担任散骑常侍，负责掌管机密事务；让张劭担任中护军，掌管禁兵。凡是有诏书命令，晋惠帝看过之后，都要呈给太后，然后才能执行。

    杨骏处理政事严厉琐碎，又独断专行，朝廷内外的人大多都厌恶他。冯翊太守孙楚对杨骏说：“您凭借外戚的身份，担任着伊尹、霍光那样重要的职位，应该以公正、诚信、谦虚、和顺的态度来处理政务。现在宗室势力强大，而您却不和他们共同参与国家大事，内心充满猜忌，在外又安插自己的亲信，这样下去，灾祸很快就要降临了！”杨骏没有听从。孙楚是孙资的孙子（孙资在魏朝侍奉三代君主，掌管机密事务 ）。

    弘训少府蒯钦（胡三省注：景皇后住在弘训宫，设置了少府这一官职 ），是杨骏姑姑的儿子，多次直言冒犯杨骏，其他人都为他感到害怕，蒯钦却说：“杨文长（杨骏，字文长 ）虽然昏庸，但他还知道不能随便杀人，最多也就是疏远我，我被疏远了，反而可以免除灾祸；否则，我就要和他一起被灭族了。”

    杨骏征召匈奴东部人王彰为司马（胡三省注：匈奴东部就是匈奴左部，居住在太原兹氏县 ），王彰却逃避征召，不肯接受。他的朋友新兴人张宣子感到很奇怪，就问他原因（汉献帝建安二十年，撤销云中、定襄、五原、朔方郡，每个郡设置一个县，统领百姓，合并为新兴郡，属于并州 ），王彰说：“自古以来，一个姓氏出了两位皇后，没有不失败的。何况杨太傅亲近小人，疏远君子，独揽大权，肆意妄为，他的失败指日可待。我就算远渡大海、逃出塞外去躲避，都还害怕灾祸降临，怎么能接受他的征召呢！而且晋武帝不考虑国家的长远大计，继位的太子又不能担当重任，接受遗命辅政的人也不称职，天下大乱，马上就要来了。”（胡三省注：杨骏的失败，很多人都能预见，只有杨骏自己不知道。恶人把凶险当作吉祥，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

    7. 秋季，八月壬午日，晋惠帝立广陵王司马遹为皇太子。任命中书监何劭为太子太师，卫尉裴楷为太子少师，吏部尚书王戎为太子太傅，前太常张华 为太子少傅，卫将军杨济为太子太保，尚书和峤为太子少保（胡三省注：晋朝东宫的六位师傅，只有在这个时候全部到任 ）。晋惠帝封太子的母亲谢氏为淑媛（《晋志》记载：淑妃、淑媛、淑仪、修华、修容、修仪、婕妤、容华、充华，这就是九嫔，她们佩戴银印，系着青绶 ）。贾后常常把谢氏安置在别的房间，不让她和太子见面。当初，和峤曾经从容地对晋武帝说：“皇太子有淳朴古朴的气质，但末世人心大多虚伪，我担心他不能处理好陛下的家事。”晋武帝听后沉默不语。后来和峤和荀勖等人一起侍奉晋武帝，晋武帝说：“太子最近入朝，好像有点进步，你们可以一起去看看他，大致和他谈论一些世事。”回来之后，荀勖等人都称赞太子见识高明，风度优雅，确实如陛下所说。和峤却说：“太子的资质还是和以前一样。”晋武帝听后不高兴地站起身来。等到晋惠帝即位，和峤跟随太子司马遹入朝，贾后让晋惠帝问和峤：“你以前说我不能处理好家事，现在你看怎么样？”和峤回答说：“我以前侍奉先帝时，确实说过这样的话；如果我说的话没有应验，那是国家的福气啊。”

    8. 冬季，十月辛酉日，晋惠帝任命石鉴为太尉，陇西王司马泰为司空。

    9. 晋惠帝任命刘渊为建威将军、匈奴五部大都督。（胡三省注：刘渊成为五部大都督，这就是他日后在左国城称大单于的开端 ）

    **元康元年（辛亥，公元291年）**

    1. 春季，正月乙酉朔日，改元永平（胡三省注：永平，是杨骏执政时改的年号。杨骏被杀后，又改元元康 ）。

    2. 当初，贾后还是太子妃的时候，因为嫉妒，亲手杀死了好几个人，她还用戟投掷怀有身孕的妾室，致使胎儿随着刀刃落地。晋武帝得知后非常生气，下令修缮金墉城，打算废掉她。荀勖、冯紞、杨珧以及充华赵粲一起为她求情，说：“贾妃年纪还小，嫉妒是女人的常情，等她长大了自然会好一些。”杨皇后也说：“贾公闾（贾充，字公闾 ）对国家有很大的功劳，晋朝取代魏国，贾充出力最多。贾妃是他的亲生女儿，就算她有些嫉妒，怎么能这么快就忘记贾家的功劳呢！”贾妃因此才没有被废掉。

    杨皇后多次告诫贾妃要注意自己的行为，贾妃却不知道杨皇后是在帮助自己，反而认为杨皇后在晋武帝面前说她的坏话，更加怨恨杨皇后。等到晋惠帝即位，贾后不肯以儿媳的礼节侍奉太后，还想干预朝政，但却受到太傅杨骏的压制。殿中中郎渤海人孟观、李肇，都曾受到杨骏的无礼对待（晋朝制度规定：二卫设置殿中将军、中郎、校尉、司马 。“观”，读如字 ），他们暗中诋毁杨骏，说他会危害国家。黄门董猛，一直负责东宫的事务，担任寺人监（胡三省注：寺人监，负责管理东宫的宦官。 ），贾后秘密派董猛和孟观、李肇谋划诛杀杨骏，废掉太后。贾后又让李肇通知汝南王司马亮，让他起兵讨伐杨骏，司马亮没有答应。李肇又通知都督荆州诸军事的楚王司马玮，司马玮欣然答应，于是请求入朝。杨骏向来忌惮司马玮勇猛强悍，原本想召他来却又不敢，这次趁着他主动请求入朝，就同意了。二月癸酉日，司马玮和都督扬州诸军事、淮南王司马允入朝。

    三月辛卯日，孟观、李肇启奏晋惠帝，在夜里伪造诏书，诬陷杨骏谋反，朝廷内外宣布戒严，还派使者奉诏去废除杨骏的官职，让他以侯爵的身份回家（杨骏被封为临晋侯 ）。晋惠帝命令东安公司马繇率领四百名殿中士兵去讨伐杨骏，楚王司马玮则屯兵在司马门，任命淮南相刘颂为三公尚书（汉成帝设置三公尚书，负责断案；汉光武帝时，三公曹负责年终考核各州郡的事务 ），屯兵保卫殿中。段广跪在晋惠帝面前说：“杨骏是个孤家寡人，又没有儿子，怎么会有谋反的道理呢？希望陛下明察！”段广是杨骏的外甥，杨骏让他担任近侍，以防有人在自己身边说坏话；但最终也没有起到什么作用。晋惠帝没有回应。

    当时杨骏住在曹爽以前的府第，位于武库的南面。他得知宫中发生变故，便召集众官员商议对策。太傅主簿朱振劝杨骏说：“如今宫中发生变故，其意图显而易见，肯定是宦官们为贾后出的主意，对您不利。您应当火烧云龙门来威胁他们，找出策划此事的人，首先打开万春门（胡三省注：云龙门是洛阳宫城的正南 门，万春门是东门），带领东宫和外营的士兵，簇拥着皇太子进宫，抓捕奸人。这样一来，殿内之人必定惊恐万分，肯定会斩杀奸人并送来。否则，您将难以幸免。”杨骏向来胆小怯懦，犹豫不决，说道：“云龙门是魏明帝建造的，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怎么能烧掉呢！”侍中傅祗向杨骏请求，与尚书武茂一起入宫观察形势，他对众官员说：“宫中不能无人守卫。”说罢便拱手作揖，走下台阶。众人见状纷纷逃走，只有武茂还坐在那里。傅祗回头喊道：“您难道不是天子的臣子吗？如今内外隔绝，不知道天子的安危，（胡三省注：自东汉以来，人们常将“国家”指代天子 ）怎么还能安坐于此！”武茂这才惊慌地起身。杨骏的党羽左军将军刘豫在门口陈兵，遇到右军将军裴頠（胡三省注：曹魏设有左军，晋武帝又设置了前军、右军，泰始八年，又设置了后军，这就是四军 ），便问太傅在哪里。裴頠骗他说：“刚才在西掖门，我看到主公坐着素车，带着两个人向西去了。”刘豫又问：“那我该怎么办？”裴頠回答：“你应该去廷尉那里。”刘豫听信了裴頠的话，便弃兵而去。（胡三省注：指刘豫抛弃士兵离开 ）不久，晋惠帝下诏让裴頠代替刘豫统领左军将军，屯兵万春门。裴頠是裴秀的儿子（裴秀事迹见《资治通鉴》第七十八卷魏元帝咸熙元年 ）。皇太后在帛上写下“救太傅者有赏”，用箭射到城外（“射”，音shè；下同 ）。贾后趁机宣称太后与杨骏一同谋反。很快，殿中的士兵冲了出来，烧毁了杨骏的府第，又命令弩手在阁楼上对着杨骏府射箭，杨骏的士兵都无法出门。杨骏逃到马厩里，最终被杀死。孟观等人趁机逮捕了杨骏的弟弟杨珧、杨济，以及张劭、李斌、段广、刘豫、武茂和散骑常侍杨邈、中书令蒋俊、东夷校尉文鸯，将他们全部夷灭三族，死者多达数千人。

    杨珧临刑前，告诉东安公司马繇：“我的表章放在石函里（胡三省注：杨珧的表章见《资治通鉴》第八十卷武帝咸宁三年的记载，被放在石函里藏在宗庙中。挚虞说：庙主藏在门的外面，西墙的中间，有一个石函，叫做宗祏，函中的匣子用来盛放庙主 ），你可以去问张华。”众人认为应该依照钟毓的先例为杨珧申冤（钟毓的先例见《资治通鉴》第七十八卷魏元帝咸熙元年 ）。司马繇没有听从，而贾氏家族的党羽催促行刑。杨珧不停地号叫，行刑的人用刀劈开了他的头。司马繇是诸葛诞的外孙，所以他忌恨文鸯，将其视为杨骏的党羽而诛杀（诸葛诞、文鸯的事迹见《资治通鉴》第七十七卷魏高贵乡公甘露三年 ）。这天夜里，诛杀和奖赏的命令都由司马繇发出，他的威势震动了内外。王戎对司马繇说：“大事过后，你应该远离权势。”司马繇没有听从。

    壬辰日，晋惠帝大赦天下，改元元康。

    贾后伪造诏书，派后军将军荀悝将太后送到永宁宫（曹魏建造永宁宫，太后居住于此 ），特意保全了太后母亲高都君庞氏的性命，允许她去和太后一起居住。不久后，贾后又暗示大臣和有关部门上奏说：“皇太后暗中谋划奸计，就像踩在霜上，预示着坚冰将至（胡三省注：意思是说皇太后与杨骏合谋，并非一朝一夕之事 ），妄图危害国家。她用飞箭系书，招募将士，与杨骏狼狈为奸，自绝于天。当年鲁庄公与文姜断绝关系，这是《春秋》所赞许的（文姜是鲁桓公的夫人。齐襄公杀死鲁桓公，文姜参与其中。鲁庄公即位后，文姜逃到齐国。《谷梁传》说：不称她的姓氏，是为了贬斥她。人从上天那里接受使命，要遵循道义；在人间，要接受君主的命令。不遵循道义的人，上天会断绝他；不服从君主命令的人，人们会抛弃他。为了尊奉祖宗，对天下公正无私，陛下虽然对太后有深厚的感情，但臣下不敢遵从您保全太后的诏令。”晋惠帝下诏说：“这是大事，再详细商议。”有关部门又上奏说：“应该将太后废为峻阳庶人。”（晋武帝的陵墓叫峻阳陵 ）中书监张华建议：“太后并没有得罪先帝，如今只是因为偏袒她的亲人，不能在圣明的时代尽到母亲的责任，应该依照汉朝废赵太后为孝成后的旧例（相关事迹见《资治通鉴》第三十五卷汉哀帝元寿元年 ），贬去皇太后的称号，仍称武皇后，让她居住在别的宫殿，以此来保全始终如一的恩情。”左仆射荀恺和太子少师下邳王司马晃等人建议：“皇太后图谋危害国家，不能再与先帝合葬，应该贬去尊号，将她废黜到金墉城。”于是有关部门上奏，听从司马晃等人的建议，将太后废为庶人，晋惠帝下诏批准。有关部门又上奏说：“杨骏制造叛乱，他的家属应当被诛杀，之前下诏赦免了他妻子庞氏的性命，是为了安慰太后。如今太后已被废为庶人，请求将庞氏交给廷尉行刑。”晋惠帝下诏不批准；有关部门再次坚持请求，晋惠帝最终听从了他们的建议。庞氏临刑时，太后抱住她大声哭喊，剪断头发，以头触地，上表给贾后，自称妾室，请求保全母亲的性命，但贾后不予理会。董养在太学游玩（胡三省注：董养是浚仪的隐士 ），登上学堂感叹道：“朝廷建造这所学堂，是为了什么呢！（胡三省注：意思是说学校是用来宣扬孝悌之义的，如今却灭绝了母子之间的伦理，那么建造学校又有什么用呢 ）每次看到国家的赦书，谋反大逆的罪行都能赦免，而杀害祖父母、父母的罪行却不能赦免，这是因为王法不能容忍。可为什么公卿们商议政事时，却要粉饰礼仪典章，做出这样的事呢！天理人伦已经灭绝，大乱即将来临。”董养后来和妻子挑着担子进入蜀地，不知所踪。

    有关部门逮捕了杨骏的属官，想要将他们诛杀。侍中傅祗上奏说：“从前鲁芝担任曹爽的司马，在危急时刻冲破关卡去救援曹爽（相关事迹见《资治通鉴》第七十五卷魏邵陵厉公嘉平元年 ），宣帝后来任用他为青州刺史。杨骏的僚属，不应该全部治罪。”晋惠帝下诏赦免了他们。

    壬寅日，晋惠帝征召汝南王司马亮为太宰，与太保卫瓘一起录尚书事，辅佐朝政。任命秦王司马柬为大将军，东平王司马楙为抚军大将军，楚王司马玮为卫将军、兼北军中候，下邳王司马晃为尚书令，东安公司马繇为尚书左仆射，并晋升他为东安王。司马楙是司马望的儿子。晋惠帝封董猛为武安侯，他的三个哥哥都被封为亭侯。

    司马亮想要讨好众人，论及诛杀杨骏的功劳时，受封侯爵的督将多达一千零八十一人。御史中丞傅咸给司马亮写信说：“如今的封赏赐爵声势浩大，震动天地，自古以来都未曾有过。无功之人却能获得赏赐，那么人们就都会希望国家发生灾祸，这样一来，灾祸就会无穷无尽。（胡三省注：滥行赏赐会引发人们的侥幸心理，带来的灾祸确实如此 。）做出这种事的主要是东安公。人们都认为殿下您来了之后，会纠正这种情况，用正确的方法纠正，众人又怎会心生怨恨！众人之所以怨恨，是因为不公平罢了；而现在您论功行赏的程度比东安公时更甚（胡三省注：意思是司马亮论功行赏，比司马繇时更加优厚 ），这让大家都很失望。”司马亮颇为专权，傅咸又劝谏说：“杨骏有震主之威，还任用亲信，这就是天下人议论纷纷的原因。如今您身处重要职位，应该避免重蹈覆辙，静下心来修养精神，遇到重大得失时再出面维持局面，只要不是大事，都一概压制或遣散。我最近经过您的府门，看到冠盖车马堵塞了街道，这种众人趋炎附势的风气，应该尽快消除。而且夏侯长容没有功劳却突然被提拔为少府，人们都说夏侯长容是您的姻亲（胡三省注：夏侯骏，字长容。女婿家的女儿所依靠的人，所以叫姻亲。郑玄说：女婿的父亲叫姻 。 ），才会得到这样的职位，此事流传到四方，对您并没有好处。”司马亮都没有听从。

    贾后的族兄车骑司马贾模、堂舅右卫将军郭彰（胡三省注：晋文帝设置中卫及卫将军，晋武帝即位后，分为左右卫将军 。）、贾后妹妹的儿子贾谧（胡三省注：贾后的妹妹贾午嫁给韩寿，生下贾谧。贾充没有后代，便让贾谧作为他的继承人 ），与楚王司马玮、东安王司马繇，一同参与国政。贾后日益暴戾，司马繇暗中谋划废掉她，贾氏家族很忌惮他。司马繇的哥哥东武公司马澹，向来厌恶司马繇，多次在太宰司马亮面前诋毁他说：“司马繇擅自进行诛杀和赏赐，想要独揽朝政。”庚戌日，晋惠帝下诏免去司马繇的官职；司马繇又因有悖逆的言论，被废黜并流放到带方（带方县，汉朝时属于乐浪郡，公孙度设置带方郡。杜佑说：建安年间，公孙康分割屯有、有盐县以南的荒地，设置带方郡 ）。

    于是贾谧、郭彰的权势越来越大，家中宾客盈门。贾谧虽然骄纵奢侈，但喜欢学习，乐于结交士大夫。郭彰、石崇、陆机、陆机的弟弟陆云、和郁，以及荥阳的潘岳（晋武帝泰始二年，从河南郡分出部分地区设置荥阳郡 ）、清河的崔基（齐大夫崔氏的后代 ）、渤海的欧阳建（胡三省注：《姓谱》记载：越王勾践的后代被封在乌程欧阳，子孙便以欧阳为姓氏 ）、兰陵的缪徵（这一年，从东海郡分出部分地区设置兰陵郡 ）、京兆的杜斌、挚虞（胡三省注：按照《毛诗传》的记载，挚国出自任姓，子孙以国为姓氏 ）、琅邪的诸葛诠、弘农的王粹、襄城的杜育（晋武帝泰始二年，从汝南郡分出部分地区设置襄城郡 ）、南阳的邹捷、齐国的左思、沛国的刘瓌、周恢、安平的牵秀、颍川的陈眕、高阳的许猛（泰始元年，从河间郡、涿郡分出部分地区设置高阳国 。）、彭城的刘讷、中山的刘舆、刘舆的弟弟刘琨，都依附于贾谧，号称“二十四友”。和郁是和峤的弟弟。石崇和潘岳对贾谧最为谄媚，每次等到贾谧和广城君郭槐出门时，他们都会下车，站在道路左边，望着车马扬起的尘土叩拜。

    3. 太宰司马亮、太保卫瓘认为楚王司马玮刚愎自用，喜好杀戮，很厌恶他，想要剥夺他的兵权，让临海侯裴楷代替司马玮担任北军中候，司马玮得知后非常愤怒；裴楷听说此事后，不敢接受任命（胡三省注：不敢接受北军中候这一职务 ）。司马亮又和卫瓘商议，打算派司马玮和其他诸侯王前往封国，司马玮更加怨恨。司马玮的长史公孙宏、舍人岐盛（胡三省注：《姓谱》记载：古代有岐伯，是黄帝的老师。周朝太王居住在岐山，文王迁都到丰，他的庶出子孙留在岐山的，便以岐为姓氏 ），都得到司马玮的宠信，他们劝司马玮主动亲近贾后；贾后便留下司马玮，让他兼任太子少傅。岐盛向来与杨骏交好，卫瓘厌恶他反复无常，打算逮捕他。岐盛便和公孙宏谋划，通过积弩将军李肇（晋武帝泰始四年，撤销振威、扬威护军，设置左、右积弩将军。还有一种说法：晋太康年间，设置积射、积弩营，每个营有二千五百人，都由将军统领 ），假称是司马玮的命令，在贾后面前诋毁司马亮和卫瓘，说他们打算谋划废立皇帝。贾后向来怨恨卫瓘（胡三省注：因为卫瓘曾在晋武帝面前抚床示意，认为太子不适合继承皇位，此事见《资治通鉴》第八十卷武帝咸康四年的记载 ），而且担心司马亮和卫瓘执政，自己不能随心所欲地行事。夏季，六月，贾后让晋惠帝写了一道手诏赐给司马玮，说：“太宰、太保想要效仿伊尹、霍光，行废立之事，你应当宣布诏令，让淮南王、长沙王、成都王屯兵各宫门口，免去司马亮和卫瓘的官职。”夜里，贾后派黄门宦官将诏书交给司马玮。司马玮想要上奏核实，黄门宦官说：“事情恐怕会泄露，这可不是密诏的本意。”司马玮也想借此机会报私仇，于是率领自己的军队（胡三省注：指司马玮所掌管的北军 ），又假称诏令召集了三十六军（胡三省注：晋朝洛阳城内外共有三十六军 ），并告诉他们：“司马亮和卫瓘暗中图谋不轨，我现在接受诏令，都督中外诸军，各位负责值勤护卫的，都要严加戒备；在外营的将士，就直接前往我的军营，协助我平定叛乱。”司马玮又伪造诏书说：“司马亮和卫瓘的属官，一概不予追究，全部罢免遣散；如果有不服从诏令的，就按军法处置。”他派公孙宏、李肇带兵包围了司马亮的府第，让侍中清河王司马遐去逮捕卫瓘。

    司马亮的帐下督李龙，禀告说：“外面发生变故，请允许我们抵抗。”（胡三省注：晋朝制度规定，诸公以及各大将军都设置帐下督及门下督 ）司马亮没有听从。不一会儿，士兵们登上墙头大声呼喊，司马亮惊慌地说：“我对朝廷忠心耿耿，没有二心，为什么会这样！诏书能让我看一下吗？”公孙宏等人不答应，还催促士兵加紧进攻。长史刘准对司马亮说：“看这情形，肯定是有奸人在搞阴谋。咱们府中人才济济，还可以奋力一战。”司马亮还是不听，最终被李肇抓住，他叹息着说：“我的一片赤诚之心，就是剖开给天下人看也不为过！”司马亮和他的世子司马矩一起被杀害。

    卫瓘的手下也怀疑司马遐是假传诏令，请求抵抗，并且说等自己上表得到回复后再受死也不迟；卫瓘没有听从。当初，卫瓘担任司空（晋武帝太康三年，卫瓘任司空，永熙元年被免职 ）时，帐下督荣晦犯了罪（胡三省注：《姓谱》记载：荣姓是周荣公的后代。《庄子》中有荣启期 ），被卫瓘斥责并赶走。到了这时，荣晦跟随司马遐来逮捕卫瓘，趁机杀死了卫瓘和他的子孙共九人，司马遐都无法制止。

    岐盛劝说司马玮：“您应该趁着现在的兵力，顺势诛杀贾氏和郭氏，来扶正王室，安定天下。”司马玮犹豫不决。这时天亮了，太子少傅张华派董猛去劝说贾后：“楚王已经杀了司马亮和卫瓘两位公卿，这样一来，天下的大权就都归他所有了，皇上还怎么能安稳呢！您应该以擅自杀人的罪名把他除掉。”贾后也正想借此机会除掉司马玮，觉得张华说得很对。当时朝廷内外一片混乱，大臣们惶恐不安，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张华禀告晋惠帝，派殿中将军王宫拿着驺虞幡（胡三省注：晋朝制度，有白虎幡、驺虞幡。白虎凶猛，主管杀伐，所以用它来督战；驺虞是仁兽，所以用它来解除兵乱 ）出去指挥众人说：“楚王假传诏令，大家不要听他的！”众人听了，都放下武器纷纷逃走。司马玮身边的人都跑光了，他陷入窘迫的境地，不知道该怎么办，最终被抓住，押送到廷尉那里。乙丑日，司马玮被斩首。司马玮临死前，从怀中拿出青纸诏书，流着泪给监刑的尚书刘颂看，说：“我有幸身为先帝的子孙，却受到这样的冤枉！”公孙宏、岐盛也都被灭了三族。

    司马玮起兵的时候，陇西王司马泰整军备战，准备援助司马玮（司马泰是宣帝司马懿弟弟的儿子 ）。他的祭酒丁绥劝谏说：“您身为宰相（当时司马泰任司空，胡三省注：晋朝公府设有东西阁祭酒 ），不能轻易行动。况且夜里情况紧急，应该先派人去核实情况。”司马泰这才打消了出兵的念头。

    卫瓘的女儿给家中的臣子写信说：“先公的名声和谥号还没有得到彰显，我常常奇怪，整个国家居然没有人站出来说话，《春秋》中所记载的臣子的失职，如今的过错又在哪里呢？”（胡三省注：《春秋公羊传》说：《春秋》记载，君主被杀，如果臣子不讨伐凶手，就被认为没有尽到臣子的责任。子沈子说：君主被杀，臣子不讨伐凶手，就不是臣子；儿子不报仇，就不是儿子。）于是，太保主簿刘繇等人举着黄色的旗帜，击打登闻鼓（胡三省注：古代设置谏鼓、谤木，是为了让下情能够上达。《周礼》记载，太仆在大寝门外设置路鼓，用来接待那些有冤屈的人。郑司农注释说：穷，指那些蒙冤失去官职的人，他们来击打这个鼓，以便让情况传达给君主，就像现在有人上书陈述紧急事变时击鼓一样。这就是登闻鼓的起源。登闻鼓这个名称，大概始于魏晋时期。），上书说：“当初，假传诏令的人到来时，先公立刻就奉送了印章和绶带，独自一人乘车听从命令。如果假传的诏令只是免去先公的官职，而那个原本被先公赶走的荣晦，却擅自抓捕先公父子和孙子，将他们一并杀害。恳请陛下查明事情的真假，严惩凶手。”晋惠帝于是下诏将荣晦灭族，恢复司马亮的爵位，谥号为文成。封卫瓘为兰陵郡公，谥号为成。

    从此，贾后独揽朝政，任用亲信党羽，让贾模担任散骑常侍，加官侍中。贾谧和贾后商议，认为张华不是皇室宗亲（胡三省注：根据杜预《左传注》的解释，庶姓，指不是同一姓氏 ），没有威胁皇权的嫌疑，而且他学识渊博，又有谋略，深受众人的敬仰，想把朝政交给他处理。他们有些犹豫，就去询问裴頠的意见，裴頠表示赞同。广城君郭槐是裴頠的姨母，所以贾氏家族很信任裴頠。于是，晋惠帝任命张华 为侍中、中书监，裴頠为侍中，又任命安南将军裴楷为中书令，加官侍中，与右仆射王戎一起掌管机要事务。张华对皇室忠心耿耿，尽力弥补朝政的缺失，贾后虽然凶狠阴险，但还知道敬重张华；贾模与张华、裴頠同心协力辅佐朝政，所以在接下来的几年里，虽然有昏庸的君主在位，但朝廷内外还算安定，这都是张华等人的功劳。

    4. 秋季，七月，晋朝分割荆州、扬州的十个郡，设立江州（胡三省注：当时，正是因为长江的缘故，才设置了江州 ）。

    5. 八月辛未日，晋惠帝立陇西王司马泰的世子司马越为东海王。

    6. 九月甲午日，秦献王司马柬去世。

    7. 辛丑日，晋惠帝征召征西大将军梁王司马肜为卫将军、录尚书事。

    **元康二年（壬子，公元292年）**

    1. 春季，二月己酉日，已故杨太后在金墉城去世。当时，杨太后身边还有十几名侍从，贾后把这些人全部调走，杨太后绝食八天后死去。贾后担心杨太后的灵魂会向先帝告状，就把她的尸体面朝下埋葬，还在墓中放置了各种用来镇邪的符书和药物。

    2. 秋季，八月壬子日，晋惠帝大赦天下。

    **元康三年（癸丑，公元293年）**

    1. 夏季，六月，弘农（今河南灵宝一带）下起冰雹，厚达三尺。

    2. 鲜卑族的宇文莫槐被部下杀死，他的弟弟普拨继位。

    3. 拓跋绰去世，他的弟弟的儿子拓跋弗继位。

    **元康四年（甲寅，公元294年）**

    1. 春季，正月丁酉日，安昌元公石鉴去世（《考异》说：《石鉴本传》记载，石鉴被封为昌安县侯，现在依据《帝纪》的记载 ）。

    2. 夏季，五月，匈奴人郝散起兵反叛，攻打上党（今山西长治一带），杀死了当地的长官。秋季，八月，郝散率领部众投降，却被冯翊都尉杀害（胡三省注：郝散如果从上党率领部众前往洛阳投降，应该进入河内郡境内。现在他被冯翊都尉所杀，大概是从谷远经过河东郡，渡过黄河后在冯翊郡境内被杀 。）。

    3. 这一年，发生严重饥荒。

    4. 司隶校尉傅咸去世（《考异》说：《三十国》《晋春秋》记载：元康四年七月，傅咸担任司隶校尉，五年五月才正式履职，十月去世。这两本书在记载时间上多有差错，所以以《傅咸本传》为准 ）。傅咸性格刚正率直，作风严谨。他刚担任司隶校尉时，上奏说：“贿赂之风盛行，应该严厉杜绝。”当时朝廷政治宽松，权贵们肆意妄为，傅咸上奏弹劾并免去了河南尹澹等官员的职务，京城的风气因此变得严肃起来。

    5. 慕容廆把部落迁到了大棘城（慕容廆从徒河的青山迁到了大棘城。杜佑说：棘城，就是颛顼帝的旧城，在营州郡城东南一百七十里 ）。

    6. 拓跋弗去世，他的叔父禄官继位。

    **元康五年（乙卯，公元295年）**

    1. 夏季，六月，东海（今山东郯城一带）下起冰雹，厚达五寸。

    2. 荆州、扬州、兖州、豫州、青州、徐州六个州发生大水灾。

    3. 冬季，十月，武库发生火灾（《考异》说：《三十国》《晋春秋》记载是“闰月”；《宋》《晋·五行志》记载是“闰月庚寅”，现在依据《晋书·帝纪》的记载 ），烧毁了历代收藏的宝物（胡三省注：《张华传》说：赵王司马伦、孙秀与张华有仇，像仇人一样痛恨张华。武库失火，张华担心会因此发生变故，就部署军队坚守，然后才去救火，所以历代的宝物，以及汉高祖刘邦斩白蛇的剑、王莽的头颅、孔子的木屐等都被烧毁了。根据《资治通鉴》的记载，司马伦、孙秀与张华的矛盾是在第二年才产生的。大概是因为多次诛杀大臣，灾祸都从朝廷内部引发，所以张华担心发生变故，才部署军队坚守 ）和二百万人使用的器械。十二月丙戌日，朝廷新建武库，大量征调兵器。

    4. 拓跋禄官把他的国家分为三部：一部居住在上谷（今河北怀来一带）以北、濡源（今河北沽源境内 ）以西，由他亲自统领（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濡水发源于御夷镇东南；镇，是拓跋魏太武帝时设置的 。）；一部居住在代郡参合陂（今内蒙古凉城东北 ）以北，让哥哥沙漠汗的儿子猗?统领；一部居住在定襄的盛乐故城（定襄的盛乐，《汉书·地理志》写作“成乐”；《后汉书·郡国志》记载属于云中郡，魏晋时被撤销，拓跋魏后来设置盛乐郡 。），让猗?的弟弟猗卢统领。猗卢善于用兵，向西攻打匈奴、乌桓等部落，都取得了胜利。代人卫操和他的侄子卫雄，以及同郡人箕澹（胡三省注：《姓谱》记载：箕姓是箕子的后代。晋朝有大夫箕郑父 。）前往归附拓跋氏，劝说猗?、猗卢招纳晋人。猗?很高兴，把国家大事交给他们处理，归附的晋人也越来越多。（胡三省注：史书记载此事，表明拓跋氏的势力越来越强大。当时，晋朝的大臣、宗室虽然已经开始自相残杀，但四方还没有发生大乱，卫操、箕澹等人为什么这么早就离开中原去归附少数民族呢！中原人真应该感到恐惧。汉朝严格边关禁令，是害怕有罪的人逃到塞外。如果是因为受到威刑的逼迫，一下子就离开家乡去追逐水草为生，那肯定是有原因的。边关不查问，朝廷不担忧，晋朝政治的混乱，由此可见一斑 。 ）

    **元康六年（丙辰，公元296年）**

    1. 春季，正月，晋惠帝大赦天下。

    2. 下邳献王司马晃去世。晋惠帝任命中书监张华 为司空。太尉陇西王司马泰兼尚书令，改封高密王。

    3. 夏季，郝散的弟弟郝度元与冯翊（今陕西大荔一带）、北地（今陕西耀州一带）的马兰羌、卢水胡一起反叛（胡三省注：北地有马兰山，羌人居住在那里，因此作为部落的名称。另外，马兰山在唐朝时属于同州境内，当时大概属于冯翊、北地二郡的边界。卢水胡居住在安定境内 ），杀死了北地太守张损，打败了冯翊太守欧阳建。

    征西大将军赵王司马伦宠信他的亲信琅邪人孙秀，与雍州（今陕西西安西北 ）刺史济南（今山东济南 ）人解系在军事事务上发生争执，双方不断上表弹劾对方，欧阳建也上表弹劾司马伦的罪行。朝廷认为司马伦扰乱了关右地区，征召他为车骑将军，任命梁王司马肜为征西大将军、都督雍、凉二州诸军事。解系和他担任御史中丞的弟弟解结，都上表请求诛杀孙秀，以此向氐族、羌族谢罪；张华把这件事告诉了梁王司马肜，让他杀掉孙秀，司马肜答应了。孙秀的朋友辛冉为他向司马肜求情说：“氐族、羌族反叛，这不是孙秀的罪过。”孙秀因此得以幸免。司马伦到了洛阳后，采用孙秀的计策，与贾氏、郭氏家族结交，贾后非常信任他。张华让梁王司马肜杀孙秀却没有成功，司马伦到了洛阳后，难道就不能将孙秀明正典刑吗！司马伦趁机请求担任录尚书事，又请求担任尚书令；张华、裴頠坚决反对，司马伦、孙秀因此怨恨他们。（胡三省注：这为司马伦、孙秀日后杀害张华、裴頠、解系埋下了伏笔 ）

    秋季，八月，解系被郝度元打败，秦州、雍州的氐族、羌族全部反叛，他们推举氐族首领齐万年为帝，包围了泾阳（泾阳县，西汉时属于安定郡，东汉、晋朝时被撤销。贤注解说：泾阳故城，在今甘肃平凉市 ）。御史中丞周处，弹劾官员时从不畏惧权贵和皇亲国戚，梁王司马肜曾经触犯法律，周处就对他进行了弹劾。冬季，十一月，晋惠帝下诏任命周处为建威将军，与振威将军卢播（沈约《志》记载：振威将军这一职位始于东汉时期，宋登曾担任此职 ）一起隶属于安西将军夏侯骏，去讨伐齐万年。中书令陈准在朝堂上说：“夏侯骏和梁王都是皇亲国戚，他们没有将帅之才（景怀皇后是夏侯氏，所以夏侯骏是外戚），进攻时不追求功名，后退时也不害怕获罪。周处是吴地人，忠诚正直，勇敢果断，但他在朝中没有后台，还与梁王有仇。应该下诏让积弩将军孟观，率领一万精兵作为周处的前锋，这样一定能消灭贼寇；否则，梁王肯定会让周处先行出击，然后见死不救，让他陷入困境，周处必然会战败。”朝廷没有听从他的建议。齐万年听说周处来了，说：“周府君曾经担任新平太守（袁山松说：汉献帝兴平元年，从安定郡的鹑觚县、右扶风的漆县分出部分地区，设置新平郡，唐朝时为邠州 ），他有文韬武略，如果他独自决断前来，我们可抵挡不住；但要是他受制于人，那被我们擒获就是必然的了！”

    4. 关中地区发生饥荒和瘟疫。

    5. 当初，略阳清水氐人杨驹（略阳县，西汉时属天水郡；东汉时天水郡改为汉阳郡，汉献帝初平四年，从汉阳郡、上郡分出部分地区设置永阳郡，曹魏时改为广魏郡；晋武帝泰始年间，更名为略阳郡。清水县，西汉时属天水郡；《后汉书·郡国志》中曾被省并，《晋书·地理志》中又重新出现 ）开始居住在仇池（仇池方圆百顷，旁边的平地有二十多里，四周陡峭高耸，有羊肠小道蜿蜒盘旋三十六回才能上去。仇池，就是《汉书·地理志》中所说的天池大泽，在武都郡武都县西，也就是《水经注》中所说的瞿塘。贤注解说：仇池山，在今甘肃成县南。《三秦记》说：仇池山在仓、洛二谷之间，常常受到水流的冲击，所以下面是石头，上面是泥土，形状像倒扣的水壶。《仇池记》说：仇池方圆百顷，周长九千零四十步。山的形状四方，壁立千仞，自然形成的防御工事就像楼橹一样，分布均匀，高达数丈，好像是人工建造的。山上有东西二门。从山上盘旋而下到山下共有七里路。山上冈峦起伏，泉水交错灌溉，煮土可以制成盐 ）。到他的孙子杨千万时，归附了曹魏，被封为百顷王。杨千万的孙子杨飞龙势力逐渐强盛，便迁徙到略阳居住。杨飞龙把外甥令狐茂搜当作儿子，令狐茂搜为躲避齐万年之乱，在十二月，率领部落四千家从略阳返回，据守仇池，自封为辅国将军、右贤王。关中地区躲避战乱的人大多去依附他，令狐茂搜热情迎接并安抚接纳他们；对于那些想要离开的人，他还提供护送和资助。从这以后，杨氏家族就世代占据仇池。

    6. 这一年，晋朝任命扬烈将军巴西人赵廞为益州刺史，征调梁州、益州的兵力和粮草，协助雍州讨伐氐族、羌族（胡三省注：这为赵廞在蜀地叛乱，杀死耿滕、陈总，引发巴氐人张昌的叛乱埋下了伏笔 ）。

    **元康七年（丁巳，公元297年）**

    1. 春季，正月，齐万年屯兵梁山（《汉书·地理志》记载：扶风好畤县有梁山 ），手下有七万兵马。梁王司马肜、夏侯骏却让周处率领五千士兵去攻打他。周处说：“军队没有后援，此战必败，这不仅会让我白白送命，还会给国家带来耻辱。”司马肜、夏侯骏不听，强行命令他出发。癸丑日，周处与卢播、解系在六陌（在马嵬山西 ）进攻齐万年。周处的士兵还没吃饭，司马肜就催促他们快速前进，从清晨一直战斗到傍晚，周处的军队斩杀和俘虏了很多敌人，但弓弦拉断，箭矢用尽，援兵却始终没有到来。身边的人劝周处撤退，周处却手按宝剑说：“今天就是我效命疆场、舍生取义的日子！”于是奋力战斗，直至战死。朝廷虽然认为司马肜有过错，但也没有对他治罪。

    2. 秋季，七月，雍州、秦州大旱，疾病瘟疫流行，米价涨到一斛万钱。

    3. 丁丑日，京陵元公王浑去世。九月，晋惠帝任命尚书右仆射王戎为司徒，太子太师何劭为尚书左仆射。

    王戎担任三公之一，却随波逐流，对国家政事没有任何匡正和补救，把事务都交给下属处理（“寀”，音cǎi。《说文》说：同官为僚，同地为寀。《尔雅》说：寀，就是僚官 ），自己却经常外出游玩。他生性贪婪吝啬，田园遍布天下，每天都亲自拿着算筹，日夜计算，总觉得财产不够多。他家有品种优良的李子树，他担心别人得到李子的种子，就在卖李子的时候，常常把李子的核钻破。他选拔人才，也只注重虚名。阮咸的儿子阮瞻曾经去拜见王戎，王戎问他：“圣人看重名教，《老子》《庄子》宣扬自然，它们的主旨是相同还是不同呢？”阮瞻回答说：“大概差不多吧！”（程大昌说：不说‘同’而说‘将无同’，这是晋人的说话习惯。庾亮征召孟嘉为从事，正月初一大会宾客时，褚裒问孟嘉在哪里。庾亮说：‘你自己去找吧。’褚裒逐个观察，指着孟嘉说：‘大概就是他吧？’‘将无’，意思是大概、恐怕，表达一种猜测但又不太确定的语气。阮瞻说孔子和老子的思想大致相同，也是这种意思 ）王戎感叹了很久，于是征召阮瞻为官。当时的人都称阮瞻为“三语掾”。

    此时，王衍担任尚书令，南阳人乐广担任河南尹，他们都擅长清谈，把心思都放在世俗事务之外，在当时名声很大，朝廷内外的人都争相仰慕并效仿他们。王衍和他的弟弟王澄，喜欢品评人物，世人都把他们的评价当作标准。王衍神情清朗秀丽，年轻时，山涛见到他，感叹了很久，说：“这是哪家的老太婆，竟然生出这么俊的儿子！”（洪迈《随笔》说：现在吴地人说话，还经常用‘宁馨’这个词，意思和‘如何’相近。刘禹锡的诗中说，‘为问中华学道者，几人雄猛得宁馨？’大概就是用的这个意思。‘宁’字在这里读平声 ）然而，日后误尽天下苍生的，恐怕就是这个人！乐广性情淡泊，简约清远，与世无争。他每次谈论，都能用简洁的语言剖析道理，让人心服口服，遇到自己不懂的问题，他就保持沉默。他评价人时，一定会先称赞对方的长处，这样对方的短处也就不用多说，大家自然就知道了。王澄和阮咸、阮咸的侄子阮修、泰山人胡毋辅之（《姓谱》记载：齐宣王封他的同母弟弟于毋乡，那个地方原本是胡国，所以就以胡毋为姓氏。汉朝有太史胡毋恭 ）、陈国人谢鲲、城阳王（《晋书》写作“尼”。按照，是古“仁”字，又音yi 。王 ，字孝孙，或许应该读为“仁”字？然而永嘉三年，记载河内王尼，就是这个王 。《晋书》说：王尼是城阳人，也有人说是河内人。如果写作“尼”，那么读音应该是ni ）、新蔡人毕卓（晋惠帝分汝阴郡设置新蔡郡 ），都把任性放纵当作通达。他们甚至到了醉酒发狂、赤身裸体的地步，还不认为有什么不对。胡毋辅之曾经喝得大醉，他的儿子胡毋谦之看到后，大声呼喊他的字：“彦国！你年纪大了，不能再这样了！”胡毋辅之却笑着把儿子叫进来一起喝酒。毕卓曾经担任吏部郎，隔壁的郎官酿的酒熟了，毕卓趁着喝醉，夜里跑到酒瓮边偷酒喝，结果被管酒的人抓住，第二天早上一看，发现是毕吏部。乐广听说后，笑着说：“名教之中自有乐趣，何必这样呢！”

    当初，何晏等人推崇《老子》《庄子》的思想，提出观点认为：“天地万物，都以无为本。无，是开启万物、成就事务的根源（《易·系辞》说：夫《易》开物成务。韩康伯注释说：《易》能够沟通万物的志向，成就天下的事务。张氏说：物，就是各种事物；务，就是事情。开，是阐明的意思；成，是处理的意思。事情无论大小，如果不能阐明其中的道理，又怎么能处理好呢？杨万里说：《易》能够开启物理，成就世事。我认为何晏的意思是，事事物物都是从无到有的。无，是指事物还没有产生、事情还没有显现出来的状态。所以说无是开启万物、成就事务的根源，这和各位儒者对《易》的解释不同 ），无处不在。阴阳依靠它来化生万物，贤能的人依靠它来成就品德。所以无的作用，虽然没有爵位，却无比尊贵！”王衍等人都非常喜爱并推崇这种观点。从此，朝廷中的士大夫都把浮夸荒诞当作美，荒废了本职工作。裴頠写了《崇有论》来纠正这种错误观点，他说：“人的欲望可以适当抑制，但不能完全断绝，因为世间的事物是客观存在的；事务可以有所节制，但不能完全取消。有些人为了追求高谈阔论，极力强调有形事物的拖累，大肆宣扬空无的美好。有形事物带来的拖累是有事实依据的，而空无的含义却难以检验；巧妙的言辞容易让人喜欢，似是而非的言论足以迷惑众人；大家听得多了就会眼花缭乱，沉迷于这种现成的学说。虽然也有一些人内心并不认同这种观点，但由于言辞无法表达清楚，又受习惯的影响（“济”，这里是表达清楚、说通的意思 。意思是虚无的观念已经成为一种习俗，推崇实有的观点的人无法用言辞表达清楚自己的意思，就被这种习俗所压制 ），于是就认为虚无的道理确实无法推翻。一人倡导，百人附和，大家都跟着走，不再回头，于是就轻视治理世事的事务，贬低功利的作用，看重那些不切实际的事情，鄙视有经世致用才能的贤才（“经实”，指有治理国家的实际才能 ）。人们追求的是名利，这种风气一旦形成，文人就会夸大其辞，不善言辞的人也会赞同这种观点。用虚无的言辞来立论，就被称为玄妙；做官却不亲自处理本职工作，就被称为高雅超脱；立身行事放弃廉洁的操守，就被称为豁达；所以砥砺名节的风气，越来越衰败。（“砥砺”，就是磨炼气节和品行的意思 ）放纵的人更是以此为借口，有的违背吉凶的礼仪，忽视仪容举止的规范，亵渎长幼的秩序，混淆贵贱的等级，更过分的甚至赤身裸体，行为轻慢，无所不为，士人的品行更加败坏了。

    世间万物中那些有形体的，虽然是从无中产生的，但一旦产生，有就和无有了区别（事物还没有产生的时候，有和无是没有分别的，产生之后，有就和无分开了 ），那么无就是有抛弃的东西。所以养护已经生成的万物，不是虚无无用的东西所能做到的；治理已经存在的百姓，不是无为就能治理好的。心虽然不是具体的事务，但处理事务必须由心来主导，然而不能说心是不存在的；工匠不是器具，但制造器具必须依靠工匠，然而不能说工匠是不存在的。因此，想要捕捞深水中的鱼，不是躺着休息就能抓到的；想要射落高墙上的飞鸟，不是静静地拱手就能成功的。由此可见，成就有都要依靠有，虚无对已经存在的众生有什么益处呢！”然而，当时的社会风气已经形成，裴頠的观点也无法挽救这种局面。

    4. 拓跋猗?越过沙漠向北巡视，趁机西进，征服了西边的许多国家（他越过沙漠向北后，接着向西进军，夺取了许多国家 ）。经过五年，归降依附他的国家有三十多个。

    **元康八年（戊午，公元298年）**

    1. 春季，三月壬戌日，晋惠帝大赦天下。

    2. 秋季，九月，荆州、豫州、徐州、扬州、冀州五个州发生大水灾。

    3. 当初，张鲁占据汉中的时候，賨（音cong ）人李氏从巴西宕渠（今四川渠县东北 ）前去依附他（宕渠县，西汉时属巴郡；蜀汉先主刘备分设宕渠郡；晋朝时属巴西郡；唐朝时为渠州。现在渠州流江县东北七十里有古賨国城。李氏的祖先是廪君的后代，世代居住在巴中。秦朝统一天下后，把这里设为黔中郡，对他们征收很轻的赋税，每人每年只出四十钱。巴人把赋税叫做賨，因此把他们称为賨人。另外，根据《晋书·地理志》的记载：刘璋把巴郡的垫江县分出，设置巴西郡。刘备又分割巴郡的宕渠、宣汉、汉昌三县，设置宕渠郡，不久后又撤销，把这三个县并入巴西郡。那么宕渠县归属巴西郡，大概是在晋朝的时候 。“宕”，音tàn ）。魏武帝曹操攻克汉中（相关事迹见《资治通鉴》第六十八卷汉献帝建安二十年的记载 ）后，李氏率领五百多家归附曹操，被封为将军，迁徙到略阳北部地区，被称为巴氐。他的孙子李特、李庠、李流，都很有才能，擅长骑马射箭，性格豪爽，喜欢行侠仗义，同州的人大多都归附他们。

    等到齐万年反叛，关中地区连年饥荒（《尔雅》说：连年饥荒叫做荐 ），略阳、天水六个郡的百姓为了寻找食物，流亡迁移到汉川的有几万家，在路上，有很多人染上疾病，穷困潦倒，李特兄弟经常照顾和救济他们，因此深得民心。流民们到达汉中后，上书朝廷，请求到巴、蜀地区投靠亲友，以解决吃饭问题，朝廷商议后不同意，于是派遣侍御史李苾持符节去慰问安抚，同时监察他们的行动，不允许他们进入剑阁。李苾到了汉中后，接受了流民的贿赂，上表说：“流民有十多万口，汉中一个郡根本无法救济；蜀地有粮食储备，而且百姓生活富足，应该让流民去那里就食。”朝廷听从了他的建议。从此，流民们分散在梁州、益州，朝廷再也无法禁止。李特到达剑阁时，感慨地说：“刘禅拥有这样的好地方，却投降了别人，难道不是庸才吗！”听到这话的人都觉得他很不一般。李特的故事就从这里开始了。（《考异》说：《帝纪》记载：元康七年，关中饥荒；八年，雍州丰收。而《华阳国志》《三十国》《晋春秋》都记载“八年，李特前往蜀地就食”。现在依从这些记载 ）

    4. 张华、陈准认为赵王司马伦、梁王司马肜相继在关中任职，他们都养尊处优，骄横尊贵，军队长期作战却没有成效，于是推荐孟观，说他沉着坚毅，文才武略兼备，让他去讨伐齐万年。孟观亲自冲锋陷阵，历经十多次大战，每次都打败了敌军。



 第83章 晋纪五

    晋纪五

    从己未年（公元299年）到庚申年（公元300年），共两年。

    ** 元康九年（己未，公元299年）**

    1. 春季，正月，孟观在中亭（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扶风美阳县有中亭水，也叫中亭川，在美阳县西 ）大破氐族军队，抓获了齐万年。

    2. 太子洗马（胡三省注：太子洗马，是太子的属官 ）陈留人江统认为，戎族和狄族扰乱中原，应该尽早杜绝这种情况的根源，于是写了《徙戎论》来警示朝廷。他说：“夷、蛮、戎、狄这些少数民族，居住在远方的荒蛮之地（《周礼》记载：九州之外，称为蕃国，指的就是东夷、南蛮、西戎、北狄。《国语》说：蛮、夷处于要服，戎、狄处于荒服。韦昭注释说：要服，就是通过订立盟约，使他们诚心归服。荒服，是说他们地处荒远，行踪不定。）。大禹平定九州后，西戎就已经归顺（孔安国说：荒服之外，流沙之内的各族，都已经得到安置。班固说：“即叙”，就是使他们归顺并加以安置 ）。但他们生性贪婪，凶悍残忍，没有仁爱之心。在四夷当中，戎、狄最为突出，他们势力弱的时候就畏惧服从，势力强的时候就会侵扰反叛。当他们强大时，像汉高祖刘邦就曾被困在白登，汉文帝也曾驻军霸上以防御他们；而当他们势力衰弱时，像汉元帝、汉成帝时期，匈奴单于就曾入朝称臣。这都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是很好的例证。因此，有道的君主治理夷、狄，只有做好防备，用常规的方法抵御他们。即便他们前来叩首进贡（《周礼》记载：蕃国每世朝见一次天子，各自带着本国珍贵的宝物作为礼物。），边城也不能放松守备（汉元帝时，匈奴单于请求撤销边塞的守备，侯应认为不可以，这就是所说的不放松守备 ）；当他们凶暴地前来侵犯时，也不轻易发动远途征伐（周宣王征伐猃狁，打到太原就返回了，只是把他们当作蚊虫一样驱赶，这就是所说的不进行远途征伐 ），只希望境内能够安宁，边疆不被侵犯就可以了。

    到了周王室失去统治地位，诸侯擅自进行征伐，疆界不再稳固，大家各怀心思，这时戎、狄就趁机进入中原，比如戎族攻打鲁国的济西，山戎侵扰燕国，狄族攻打卫国、邢国，长狄侵入鲁、齐、卫三国等等（“间”，音jiàn ）。有些诸侯还招抚他们为自己所用，像申国、缯国联合西戎攻打并杀死周幽王，晋国把陆浑之戎迁徙到伊川，与他们相互呼应，在崤山打败秦军，楚国用蛮军与晋国在鄢陵交战。从那以后，四方的少数民族不断侵扰，与中原人交错杂居。比如徐夷在齐、晋、鲁、宋之间，鲜虞处于燕、晋的边境，赤狄居住在上党地区，陆浑戎在伊水、洛水之间，义渠、大荔在秦、晋的区域，戎蛮子在梁、霍之地 。等到秦始皇统一天下，军威远扬，赶走了匈奴和越人，在那个时候，中原地区不再有少数民族的威胁（相关事迹见《秦纪》 ）。

    东汉建武年间，马援担任陇西太守，讨伐反叛的羌人，把羌人的残余部落迁徙到关中地区，让他们居住在冯翊（今陕西大荔一带 ）、河东（今山西夏县一带 ）的空地。几年之后（胡三省注：从东汉光武帝建武十一年马援讨伐羌人，到汉安帝永初元年羌人反叛，共七十三年，“数岁之后”，应当是“数十岁之后” ），这些羌人的部落人口繁衍增多，他们既仗着自己人多势强，又对汉人对他们的侵扰感到不满。永初元年，羌人发动叛乱，打败了汉朝的将领和郡守，攻破城池，屠杀百姓，邓骘（音zhi ）率军迎战却惨遭失败，羌人的势力甚至侵入到河内地区。在十年之内，中原和少数民族都受到了极大的破坏，后来任尚、马贤费了很大力气才平定叛乱（相关事迹都记载在《汉纪》中 。）。从那以后，羌人残余势力没有被彻底消灭，稍有机会，就会再次反叛（“复”，音fu ）。在东汉中期的外患中，以羌人的叛乱最为严重。曹魏建立初期，与蜀汉分隔，边疆的戎族，时而在这边，时而在那边。晋武帝把武都的氐族迁徙到秦川（相关事迹见《资治通鉴》第六十八卷汉献帝建安二十三年的记载 ），想要以此削弱敌人，增强自己的实力，抵御蜀汉的侵扰，这只是权宜之计，并非长久之策；如今我们正承受着这个决策带来的弊端。

    关中地区土地肥沃，物产丰富，是帝王建都的地方，周朝定都丰、镐（今陕西西安一带 ），秦朝定都咸阳（今陕西咸阳 ），汉朝定都长安（今陕西西安 ），这些地方都在关中。从来没听说过戎、狄适合居住在这片土地上。不是我们同族的人，他们的心思必然和我们不一样。我们趁着他们衰败的时候，把他们迁徙到京城附近（“畿服”，指京城周围千里以内的地区 ），普通百姓习惯了他们的存在，就会轻视、欺侮他们，这让他们心中的怨恨深入骨髓；等到他们繁衍壮大，就会产生叛逆之心。他们凭借着贪婪凶悍的本性，怀着愤怒的情绪，一旦有机会，就会发动叛乱。而且他们居住在我们的疆土之内，没有关塞的阻隔，能够突然袭击没有防备的百姓，抢夺野外散落的物资，所以他们造成的灾祸会不断蔓延，带来难以预料的危害，这是必然的趋势，也是已经被验证的事实。如今，应该趁着我们兵威正盛，各项事务还未繁忙的时候，把冯翊、北地（今陕西耀州一带 ）、新平（今陕西彬州一带 ）、安定（今甘肃镇原一带 ）境内的羌人，迁徙到先零、罕幵、析支等地；把扶风（今陕西兴平一带 ）、始平（今陕西咸阳一带 ）、京兆（今陕西西安一带 ）的氐人，迁回陇右（今甘肃陇山以西地区 ），安置在阴平（今甘肃文县一带 ）、武都（今甘肃成县西 ）的边界。（胡三省注：先零、罕幵、析支之地，从湟水以西到赐支河首。阴平、武都，原本是白马氐族居住的地方 。 ）给他们提供路上所需的粮食，让他们能够顺利到达，使他们各自归附自己的部落，回到原来的故土，再让属国都尉和抚夷护军去安抚他们。这样，戎族和晋人不再杂居，双方都能各得其所。即便他们有侵扰中原的想法，引发战乱，他们也远离中原，中间隔着山河，即便他们进行侵扰，造成的危害也不会太大。

    有人可能会提出疑问：氐族贼寇刚刚在新平叛乱，关中地区又遭遇饥荒和瘟疫，百姓生活愁苦，都渴望安宁；在这个时候，却要让疲惫不堪的百姓去迁徙那些心怀猜忌的贼寇，恐怕会力量耗尽，事情也办不成，前面的灾祸还没消除，后面又会出现新的变故。对此我回答说：你觉得现在这些氐族人是还留有实力，后悔作恶，想要改过自新，感激我们的恩德才前来归附的呢？还是已经走投无路，智谋和力量都耗尽了，害怕我们出兵讨伐才这样的呢？答案是：他们已经没有余力，是走投无路才这样的。既然如此，那我们就能掌控他们的生死命运，让他们的行动都由我们决定。那些安居乐业的人不会轻易改变现状，安于居所的人也不会有迁徙的想法。当他们内心充满疑虑、恐惧，感到惊慌失措的时候，我们就可以用武力来控制他们，让他们不敢违抗。等到他们有的死亡，有的流散，四处逃散还没有聚集起来的时候，他们和关中的百姓已经结下了深仇大恨（指氐族、羌族反叛时，对平民进行掠夺，关中百姓对他们恨之入骨，家家户户都视他们为仇敌 ），这时我们就可以把他们迁徙到远方，让他们不再留恋故土。圣贤谋划事情，会在事情还没有发生的时候就采取行动，在混乱还没有出现的时候就进行治理，让大道在不知不觉中得以施行，让德政在不显山露水中取得成效。其次，就是能够转祸为福，把失败转化为成功，遇到困境也能顺利度过。现在你只看到事情糟糕的结局，却不想在一开始就改变这种局面，舍不得改变路线的辛苦，却还要沿着翻车的轨迹前行，这是为什么呢！前面的车翻了，就不能再沿着它的车辙走，应该换条路走；如果还沿着翻车的轨迹走，后面的车也会翻的！况且关中地区有一百多万人，大致算来，戎、狄人口占了一半，无论是让他们留在这里还是迁徙他们，都需要有充足的粮食供应。如果有人穷困潦倒，连饭都吃不上，我们就应该拿出关中的粮食来保障他们的生计，这样他们就不会饿死在沟壑中，也不会去侵扰掠夺百姓了。（胡三省注：氐族、羌族如果穷困，必然会聚集起来进行侵扰掠夺，晋朝想要消除这种危害，就应该拿出粮食来供给他们 。）现在我们把他们迁徙走，让他们沿途由郡县提供食物，让他们归附自己的种族，相互扶持，这样关中地区的百姓还能留下一半的粮食（胡三省注：意思是说关中居民中，戎、狄占了一半，现在把他们迁回故土，那么关中百姓就能食用原本储备的粮食，大致算来，正好是平时储备量的一半 。下文中“余种”的“种”读音相同 ）。这既为迁徙的人提供了粮食，又让留下来的人有了充足的粮食储备，缓解了关中地区的人口压力，消除了盗贼产生的根源，减少了眼前的损失，带来了长久的益处。如果害怕暂时的辛劳，而忘记了能带来长久安逸的大计，舍不得一时的辛苦，却给后世留下了敌寇，这可不是能够开创基业、为子孙后代考虑的做法。

    并州的胡人，原本就是匈奴中凶悍的贼寇。建安年间，曹操派右贤王去卑诱使呼厨泉作为人质，允许他的部落分散居住在并州的六个郡（指并州所统辖的六个郡。《晋书·匈奴传》记载：匈奴人和晋人杂居，平阳、西河、太原、新兴、上党、乐平这些地方，到处都有他们的身影 。呼厨泉作为人质的事情，见《资治通鉴》第六十七卷汉献帝建安二十一年的记载 。）。咸熙年间，因为其中一个部落过于强大，就把它分成了三个部分。泰始初年，又增加到四个部分。后来刘猛在内部反叛，还勾结外部的敌人（相关事迹见《资治通鉴》第七十九卷武帝泰始七年、八年的记载 ）。最近郝散发动的叛乱，就发生在谷远（谷远县，汉朝时属上党郡，晋朝时被撤销，大概当地还保留着旧县名。刘昫说：谷远，就是现在的沁源县。宋白说：汉朝谷远县的旧城，在沁源县南一百五十步，孤远故城就是。《晋地记》说：谷远，现在叫孤远，是后来读音发生了讹变 。郝散叛乱的事情，见上一卷元康四年的记载 ）。如今匈奴五部的人口，已经多达几万，人数比西戎还要多；他们生性勇猛，骑马射箭技艺娴熟，比氐族、羌族还要厉害。如果有突发的战乱，那么并州地区就会让人担忧。（胡三省注：刘渊后来引发的灾祸，江统其实早就预见到了 ）

    正始年间，毋丘俭讨伐高句丽（相关事迹见《资治通鉴》第七十五卷魏邵陵厉公正始七年的记载 。），把高句丽的残余部落迁徙到荥阳（今河南荥阳 ）。刚开始迁徙的时候，只有几百户人家；但他们的子孙不断繁衍，如今已经有上千户了；再过几代，肯定会更加兴旺。百姓失去了安居乐业的生活（指百姓不能安心从事农业生产，“失职”，就是失去常业 ），甚至有人逃亡反叛，就连家里养的犬马，在养得肥壮之后都可能会咬人，更何况是夷、狄这些少数民族，他们怎么会不发动叛乱呢！只是现在他们势力还比较弱小，没有能力罢了。

    治理国家的人，担忧的不应该是人口少，而应该是国家不安定。（《论语》中孔子说：我听说，无论是诸侯还是大夫，不担心财富少，而担心分配不均匀；不担心人口少，而担心社会不安定 ）凭借着天下的广阔，士人民众的富足，难道非要让夷、狄这些外族居住在国内，国家才能富足吗！这些外族都可以通过明确的谕旨遣送回他们的本土，这样既能慰藉他们寄居他乡、思念故土的心情，也能消除我们华夏民族的微小忧患。“爱护中原百姓，安抚四方外族”（这是《诗经·大雅·民劳》中的句子 ），这样的德政可以世代施行，从长远来看是非常有利的！”但朝廷并没有采纳他的建议。

    3. 散骑常侍贾谧在东宫给太子讲课，对太子十分傲慢，成都王司马颖见状，当场呵斥了他；贾谧非常生气，向贾后告状，于是贾后将司马颖调出京城，任命他为平北将军，镇守邺城（今河北临漳县邺城镇 ）。（《考异》说：《帝纪》记载：“任命司马颖为镇北大将军。”现在依据《本传》的记载 ）朝廷征召梁王司马肜为大将军、录尚书事；任命河间王司马颙为镇西将军，镇守关中。当初，晋武帝制定了石函之制，规定不是皇室至亲不能镇守关中，司马颙轻视钱财，爱惜人才，朝廷认为他很贤能，所以任用了他。司马颙是安平献王司马孚的孙子，太原烈王司马瓌的儿子，最初继承了父亲的爵位，咸宁三年，改封为河间王。（胡三省注：这为司马颖、司马颙各自占据一方重镇，拥兵自重埋下了伏笔 ）

    4. 夏季，六月，高密文献王司马泰去世。（《考异》记载：《帝纪》中记载为“陇西王”，而《本传》中说：“司马泰担任尚书令，改封高密王。”所以《帝纪》有误 ）

    5. 贾后愈发荒淫暴虐，她与太医令程据等人私通（《晋志》记载：太医令，隶属于宗正 ）。她还让人用竹箱装载着路上遇到的年轻男子进宫（《说文》解释为：竹编的高箱子 ），又怕事情泄露，常常将这些男子杀死。贾模担心灾祸殃及自己，对此十分忧虑。裴頠（音wěi ）与贾模以及张华商议废掉贾后，改立谢淑妃（谢淑妃是太子的母亲 ）。（《考异》记载：《贾后传》中说：“贾模与裴頠、王衍谋划废掉贾后，王衍后来反悔，此事便作罢。”现在依据《裴頠传》的记载 ）贾模、张华都说：“皇上自己并没有废掉贾后的意思，而我们擅自行动，如果皇上不同意，那该怎么办！况且现在各位王爷势力强大，各自结党，一旦引发祸端，我们不仅性命不保，国家也会陷入危险，这对国家没有任何好处。”裴頠说：“确实如你们所说。然而贾后在宫中肆意妄为，昏庸暴虐，国家很快就会陷入混乱。”张华说：“你们二人与贾后都是亲戚，说话或许能被她采信，应该经常向她陈述灾祸和福祉的道理，希望她不会做出太过分的事，这样天下还不至于大乱，我们也能平安地度过余生。”（胡三省注：张华身处昏乱的朝廷，地位在众多大臣之上，却抱着这样的想法，上天大概是要借助赵王司马伦的手来诛杀他 。）裴頠从早到晚劝说他的姨母广城君，让她告诫贾后要亲近厚待太子，贾模也多次向贾后讲述其中的利害关系；但贾后根本不听，反而认为贾模在诋毁自己，逐渐疏远了他；贾模因此郁郁不得志，最终忧愤而死。

    秋季，八月，朝廷任命裴頠为尚书仆射。裴頠虽然是贾后的亲戚，但他向来德高望重，天下人都希望他能掌握权力。不久，朝廷下诏让裴頠专门负责门下事务（晋朝制度规定：侍中和给事黄门侍郎共同掌管门下事务。裴頠担任侍中，专门负责门下事务，这是贾后的意思 ）。裴頠上表坚决推辞，他说：“贾模刚刚去世，现在又让我接替他的职位，这会让外戚的势力更加显赫，彰显出朝廷的偏私，这会给圣朝带来不好的影响。”但朝廷没有听从他的请求。有人对裴頠说：“您如果有话要说，就应该在贾后面前毫无保留地说出来；如果说了她不听，那就应该远远地离开。如果这两点都做不到，即便上十次表章，也难以避免灾祸。”裴頠感慨了很久，但最终还是没有听从这个建议。（胡三省注：史书这样记载，是说张华、裴頠贪恋禄位，最终丢了性命，还连累了家人 ）

    晋惠帝为人愚蠢痴呆。他曾经在华林园听到蛤蟆叫，就问身边的人：“这叫声，是为了公事，还是为了私事呢？”当时天下闹饥荒，百姓饿死无数，晋惠帝听说后竟然问：“他们为什么不吃肉粥呢！”因此，权力都掌握在大臣们手中，政令出自多个部门，有权有势的人家相互推荐请托，就像在市场上做交易一样。贾氏和郭氏家族肆意横行，公开收受贿赂。南阳人鲁褒写了一篇《钱神论》来讽刺这种现象，文中写道：“钱的形状，蕴含着《乾》《坤》的象征，人们像对待兄长一样亲近它，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孔方（钱圆形，中间有方孔，天圆地方，所以说它有《乾》《坤》的象征。孔方，也是从钱的形状来说的 ）。它没有品德却无比尊贵，没有权势却无比抢手，能够推开金马门，进入皇宫。它能让危险的处境变得安全，能让死人复活，能让高贵的人变得低贱，能让人从生到死。所以，争斗时没有钱就无法取胜，仕途不顺时没有钱就无法高升，怨恨仇隙没有钱就无法化解，美好的声誉没有钱就无法传扬。洛阳城中那些身着朱衣的官员、当权的人士（晋朝制度规定：诸侯王身着朱衣、绛纱襮。“当涂之士”，指掌握大权、身居要位的人 ），对这位‘家兄’的喜爱没有止境，他们拉着它的手，从始至终都抱着它。如今的人啊，心里只有钱而已！”

    此外，朝廷大臣们竞相以严苛的考察来显示自己的高明，每当有争议的事情，大臣们各执己见，导致刑法不统一，诉讼案件日益增多。裴頠上表说：“先王施行的刑罚和赏赐都很恰当，轻重一致，所以下面的人遵守法令有章可循，官员们也能安心履职。比如元康四年刮大风，太庙和宫殿的屋瓦有几枚被吹落，太常荀?就因此被免职；这件事处罚过重，不符合常理。五年二月又刮大风，兰台的主管官员因为害怕重蹈覆辙，就在宫殿的栋梁之间仔细查找，发现了十五处瓦片稍有倾斜的地方（兰台的主管官员，就是御史台的主管，大概是令史之类的官职。“阿”，指房屋的角落；“栋”，指房屋的正梁 ），于是就拘禁了太常，再次兴起刑狱。今年八月，陵墓上有一根直径七寸二分的荆条被砍断；司徒、太常为此四处奔走（《说文》解释：“荆”，就是楚木。司徒，是汉朝丞相的职责。汉朝制度规定：丞相和太常负责管理皇陵），虽然大家都知道这是小事，但查办起来却难以预料，大家为了逃避罪责，四处奔走忙碌，到现在太常还被拘禁着没有释放。刑律条文有限，而违背法律的情况却多种多样，所以才有根据具体情况临时商议处置的制度（意思是法律有明确的条文，但犯罪有故意和过失之分，情节也有轻重之别，所以制定法令时允许根据具体情况临时商议判定罪行 。），确实不能都按照常规来处理。但像这些情况，都处罚得过于严厉了，恐怕会让奸吏趁机徇私舞弊，随意判定罪行的轻重。”然而，不合理的判罚依旧没有停止（“曲议”，指歪曲法律进行判罚，随意决定罪行的轻重 ），三公尚书刘颂又上疏说：（《晋志》记载：汉成帝设置三公尚书，负责断案；光武帝时，三公曹负责年终考核各州郡的事务 ）“近年来，法律的解释越来越多，政令也很不统一，官吏不知道该遵守什么，百姓也不知道该如何避免犯法，奸邪之人趁机为所欲为，上级也很难监督下级。同样的事情，却有不同的判罚，司法也不公平。君臣之间，各有职责。法律必须严格执行，所以让主管官员严格按照条文办事；但如果遇到法律无法涵盖的情况，就需要大臣来解决疑难问题；如果事情有特殊情况，就需要君主根据实际情况做出裁决。主管官员按照条文办事，就像张释之公正地处理犯跸的案件一样（相关事迹见《资治通鉴》第十四卷汉文帝三年的记载 ）；大臣解决疑难问题，就像公孙弘裁决郭解的案件一样（相关事迹见《资治通鉴》第十八卷汉武帝元朔二年的记载 ）；君主根据实际情况做出裁决，就像汉高祖刘邦处死丁公一样（相关事迹见《资治通鉴》第十一卷汉高祖五年的记载 ）。天下的事情，只要不是上述这些特殊情况，就不能随意议论，都应该按照法律和命令来处理。只有这样，法律才能在百姓中树立威信，人们才不会感到疑惑，官吏也无法徇私舞弊，这样才能称得上是治理有方。”（《考异》记载：《刑法志》在裴頠的表章之后，接着叙述刘颂的奏章，并且说“侍中太宰汝南王司马亮”。按照裴頠的表章中引用了元康八年的事情，而那时司马亮已经去世很久了，所以《刑法志》的记载有误 ）于是朝廷下诏，“如果郎官、令史在法律之外提出反驳案件的意见，要随时上报”，然而这也没能改变当时的局面。（“郎、令史”，指尚书郎以及尚书、兰台令史。“出法驳案者”，指在法律规定之外提出反驳意见的人）

    刘颂升任吏部尚书后，制定了九班之制，想要让百官安于本职，不轻易谋求升迁，通过考核来评定才能的高低，明确赏罚。但由于贾氏和郭氏掌权，想要当官的人都急于求成，这一制度最终未能施行。

    裴頠向张华推荐平阳（今山西临汾 ）人韦忠，张华征召他，韦忠却称病没有应召。有人问他原因，韦忠说：“张华华而不实，裴頠贪得无厌（张华，字茂先；裴頠，字逸民），他们抛弃了典章礼仪，依附于贼后，这哪里是大丈夫的作为！裴逸民常常有心托付我做事，我却总是担心他会陷入深渊，连累到我，我怎么能主动靠近他呢！”

    关内侯敦煌（今甘肃敦煌 ）人索靖，预感到天下即将大乱，他指着洛阳宫门前的铜驼叹息道：“总有一天会看到你被埋没在荆棘丛中！”（铜驼是魏明帝景初元年从长安迁徙到洛阳的 ）

    6. 冬季，十一月甲子朔日，发生日食。

    7. 当初，广城君郭槐因为贾后没有儿子，常常劝说贾后慈爱地对待太子。贾谧骄纵任性，多次对太子无礼，广城君总是严厉地斥责他。广城君想让韩寿的女儿做太子妃，太子也想通过与韩氏联姻来巩固自己的地位；但韩寿的妻子贾午和贾后都不同意，反而为太子聘了王衍的小女儿。太子听说王衍的大女儿很漂亮，而贾后却把她许配给了贾谧，心里很不平衡，还为此抱怨了几句。等到广城君病重，临终前，她拉着贾后的手，叮嘱她一定要用心对待太子，言辞十分恳切。她还说：“赵粲、贾午，一定会扰乱你的家事；我死后，别再让她们进宫。一定要牢记我的话！”郭槐向来嫉妒心强又凶狠，但在临终时，却能这样告诫女儿，大概是因为她心思多，所以能考虑到这些。（胡三省注：郭槐嫉妒心强又凶狠，但临终时能这样告诫女儿，大概是她很有权谋，所以智谋能想到这些 。 ）贾后却没有听从，反而和赵粲、贾午一起谋划陷害太子。

    太子年幼时就有好名声（相关事迹见上一卷武帝太康十年的记载 ）。但长大后，他不喜欢学习，只知道和身边的人嬉戏玩乐，贾后又让宦官们引诱他追求奢靡的生活，变得凶狠暴虐（“诱”，音you ）。从此，太子的名声逐渐变差，骄纵傲慢的习性也越来越明显，他有时甚至不去朝见皇帝，而是纵情游乐。他在宫中开设市场，让人杀猪卖酒，自己亲自称量斤两，竟然丝毫不差。他的母亲原本是屠户家的女儿，所以太子才喜欢这些。（胡三省注：古代挑选女子，一定会选择名门之女，要求她们温柔娴静、善良美好，确实是有原因的 ）东宫每月有五十万钱的俸禄，太子常常预支两个月的俸禄，却还是不够花。他还让西园出售葵菜、蓝草籽、鸡、面粉等物品来获利。（葵，也是一种蔬菜。鲁相公仪休拔掉园中的葵菜，漆室氏的女儿说“晋客的马践踏了我的葵菜，让我一整年都吃不上葵菜”，说的就是这种菜。“蓝”，是一种可以用来染青色的草。《本草图经》记载：蓝实，人们在菜园中种成畦，三月、四月生长，苗高三四尺左右，叶子像水蓼，花是红白色，果实也像蓼子，但比蓼子大，是黑色的。五月、六月采摘果实。“面”，是用麦子磨成的粉 ）太子还喜欢阴阳五行之类的小术数，有很多忌讳。（班固说：阴阳家大概出自羲和之官，他们恭敬地顺应上天，观察日月星辰的运行规律，谨慎地向百姓传授时令节气，这是他们的长处。但那些拘泥于此的人，就会被各种禁忌束缚，过于注重琐碎的术数，放弃人事而迷信鬼神 ）洗马江统上书，向太子陈述了五件事：“一是即使身体稍有不适，也应该勉强支撑着去朝见皇帝。二是应该经常去拜见太保、太傅，向他们请教治国的道理。三是宫室绘画的工程，可以暂且减省，后园那些雕刻之类的杂役，都应该停止。四是西园出售葵菜、蓝草籽之类的行为，有损国家的体面，会降低太子的声誉。五是修缮墙壁、修整屋瓦这些事情，不必拘泥于小的忌讳。”太子却全都没有听从。中舍人杜锡（《晋志》记载：太子中舍人有四人，咸宁四年设置，挑选有才华、品德好的人担任，与中庶子共同掌管文书，职责如同黄门侍郎，地位在中庶子之下，洗马之上 ），担心太子不能安稳地保住自己的地位，常常尽心劝谏，劝太子修养品德，成就一番事业，保住好名声，言辞十分恳切。太子却很厌烦他，在杜锡经常坐的毡子中放了根针，杜锡坐下时被刺得流血。杜锡是杜预的儿子（杜预在晋武帝时期，为平定东吴立下大功 ）。

    太子性格刚直，他知道贾谧倚仗着贾后的势力骄横尊贵，所以对他毫不容忍。贾谧当时担任侍中，每次到东宫，太子有时会不理他，自己到后庭去游玩。詹事裴权劝谏说：（詹事，是秦朝设置的官职，负责管理太子的家事。晋朝初期没有设置詹事，东宫的事务无论大小都由太子太傅和少傅负责。咸宁元年，设置詹事，掌管东宫事务，太子太傅和少傅不再统领东宫的属官 ）“贾谧是皇后亲近宠爱的人，一旦他在中间挑拨离间，那事情就危险了。”太子没有听从他的建议。贾谧就在贾后面前诬陷太子说：“太子大量积蓄私财，用来结交小人，就是因为对贾家有怨恨。如果皇上驾崩，他登上皇位，肯定会依照当年杨氏的做法，诛杀我们这些人，把皇后废黜到金墉城，这简直易如反掌。贾后杀害杨骏、废黜太后，这种行为天地难容。看看她们姑侄之间说的这些话，就知道她们心里一刻也不得安宁。我们不如早点想办法，另立一个温顺听话的太子，这样才能保证自身的安全。”贾后采纳了他的建议，于是到处宣扬太子的短处，让远近的人都知道。她还假装自己怀孕了，在宫里准备了干草、产具，把妹夫韩寿的儿子韩慰祖抱来抚养，打算用他取代太子。

    当时，朝廷内外都知道贾后有谋害太子的意图，中护军赵俊请求太子先下手为强，废掉贾后，太子没有听从。左卫率（晋朝在东宫设置卫率，最初叫中卫率，泰始五年，分为左右卫率，各领一军，愍怀太子在东宫时，又增加了前后二率，称为四率 。）东平人刘卞，就贾后的阴谋去询问张华，张华说：“我没听说过这件事。”刘卞说：“我刘卞原本只是须昌（今山东东平东 ）的一个小吏，承蒙您的赏识和提拔，才有了今天的地位。我感激您的知遇之恩，所以才把心里话说出来；难道您对我还有疑虑吗！”张华说：“假如真有这样的事，你打算怎么办？”刘卞说：“东宫里人才济济（当时江统、潘滔、王敦等都在东宫任职 。马融说：才能超过千人的叫俊，超过百人的叫乂 ），四率统领着一万精兵；您担任着重要的职位，如果能得到您的命令，皇太子借着入朝的机会，掌管尚书事务，把贾后废黜到金墉城，只需两个黄门宦官就能办到。”张华说：“现在皇上在位，太子是皇上的儿子，我又没有接受像伊尹那样的重任（张华说自己的职责不能和伊尹相比 ），突然和你一起做这样的事，这是目无君父，向天下人展示自己的不孝。况且朝廷里到处都是有权有势的皇亲国戚，权力分散，我们这样做能确保成功吗！”贾后经常派亲信党羽穿着便服在外面打探消息，听到了不少刘卞说的这些话，于是就把刘卞调任为雍州（今陕西西安西北 ）刺史。刘卞知道自己的话泄露了，便服毒自杀了。贾后性情刚愎凶悍，如果她听到刘卞的话而张华却不向她报告，那么张华肯定会死在贾后手里，估计是张华把刘卞的话泄露出去的。十二月，太子的长子司马虨（音bin ）生病了，太子为他请求王爵，没有得到批准。司马虨的病情越来越严重，太子为他祈祷祭祀，祈求平安。贾后听说后，就谎称皇帝身体不适，召太子入朝。太子到了之后，贾后却不见他，把他安置在别的房间，派婢女陈舞假传皇帝的命令，赐给太子三升酒，让他全部喝完。太子推辞说喝不了三升，陈舞逼迫他说：“你这是不孝啊！这是皇上赐给你的酒，你竟敢不喝，难道酒里有毒吗！”太子没办法，只好勉强把酒喝完，结果酩酊大醉。贾后让黄门侍郎潘岳写了一份书信草稿（胡三省注：潘岳做了这件事，本来就应该被灭族，后来上天借助孙秀的手实现了 ），让小婢女承福拿着纸笔和草稿，趁着太子喝醉，假称是皇帝的诏令，让太子照着写。信的内容是：“陛下应该自行了断，若不自行了断，我就进宫帮您了断。皇后也应该尽快自行了断，若不自行了断，我就亲手了断。我将与谢妃共同约定，到时候内外一同行动，不要犹豫不决，以免留下后患。我愿在天地神灵面前发誓，事成之后，立道文为王，蒋氏为皇后。若能如愿，我会用牛、羊、猪三牲祭祀北君。”太子醉得迷迷糊糊，没察觉到异常，就照着写了。（谢妃是太子的母亲。“要”，是约定的意思，指与谢妃一起约定，在规定的期限内内外同时行动。“茹毛饮血”，这里指盟誓。司马虨字道文。蒋氏是司马虨的母亲蒋保林。“内主”，意思是要立她为皇后。“三牲”，指牛、羊、猪。“北君”，指北帝 。胡三省注：这封信不仅毫无根据，就算是普通人看了，也知道是伪造的，不可信。但晋朝的王公、公卿、尚书、黄门、散骑等官员看到后却不敢说话。张华的劝谏，实际上也不敢揭露贾氏的奸谋，只是引用古代的大义，含糊其辞地说一说罢了。裴頠请求检查核实传递书信的人，这样贾氏的奸谋就无法隐藏了，可他也不敢把话说透。上下相互隐瞒，难怪会天下大乱 ）由于太子醉得厉害，字迹有一半没写完整，贾后让人补全，然后呈给晋惠帝。

    壬戌日，晋惠帝来到式乾殿，召集公卿大臣入宫，让黄门令董猛把太子写的信和用青纸写的诏书拿给大家看，说：“司马遹写的信竟然是这样，现在赐他死罪。”并把信遍示各位王公，众人都沉默不语。（“诸公王”，指宗室中被封为王的公爵 ）张华说：“这可是国家的大祸事啊，自古以来，常常因为废黜嫡子而导致国家陷入混乱。况且我朝建立时间不长，希望陛下能慎重考虑！”裴頠认为应该先检查核实传递书信的人，又请求对比太子平时的笔迹，否则，恐怕其中有诈。贾后便拿出太子此前的十几份奏章，众人对比查看，却也没人敢说这封信是假的。贾后让董猛假传长广公主的话，向晋惠帝禀告说：（长广公主是晋武帝的女儿，嫁给了甄德 ）“这件事应该尽快做出决断，可是大臣们意见不一，那些不服从诏令的人，应该按照军法处置。”她想用这话来威胁大臣们。大臣们商议到傍晚，还是没有结果。贾后见张华等人态度坚决，担心事情会发生变故，于是上表请求将太子废为庶人，晋惠帝下诏批准了。于是，贾后派尚书和郁等人持符节前往东宫，将太子废为庶人。太子换了衣服出来，跪拜接受诏书，然后步行走出承华门（承华门是东宫的门。陆机诗中所说的“振缨承华”，指的就是这个门 ），乘坐一辆简陋的牛车离开。东武公司马澹派兵护送太子以及太子妃王氏和他们的三个儿子司马虨、司马臧、司马尚，一起将他们幽禁在金墉城。王衍上表请求让女儿与太子离婚，得到了批准，太子妃王氏痛哭着回到了娘家。（胡三省注：清谈带来的祸患，始于何晏。何晏至少还与曹爽同生共死，像王衍这样的人，连何晏都比不上 ）贾后还杀害了太子的母亲谢淑媛和司马虨的母亲保林蒋俊。（保林、良娣，是汉朝后宫十四等级中的两个等级，魏晋以后成为东宫女官的品级。师古说：保林，意思是能让众人像树林一样安定 ）

    **永康元年（庚申，公元300年）**

    1. 春季，正月癸亥朔日（《考异》记载：《帝纪》《天文志》都记载有“己卯日食”，但《宋志》没有相关记载。按照《长历》，己卯是十七日，不可能发生日食 ），晋惠帝大赦天下，改元永康。

    2. 西戎校尉司马阎缵（晋武帝在襄阳设置南蛮校尉，在长安设置西戎校尉，在宁州设置南夷校尉，各有长史、司马 ），抬着棺材到皇宫前上书，认为：“汉朝戾太子刘据起兵抗拒命令，当时就有人说他的罪过只应当受笞刑而已（相关事迹见《资治通鉴》第二十二卷汉武帝征和二年、三年的记载 ）。如今司马遹获罪的时候，并没有犯大错，比起戾太子，他的罪过要轻得多。应该重新挑选师傅，先对他进行严格的教诲，如果他不改正，再抛弃他也不晚。”奏书呈上后，晋惠帝没有理会。阎缵是阎圃的孙子（阎圃的事迹见《资治通鉴》第六十七卷汉献帝建安二十年的记载 ）。

    贾后指使黄门自首，谎称曾与太子一起谋反。晋惠帝下诏将黄门的供词遍示公卿大臣，派东武公司马澹率领一千士兵去护卫太子，实际上是将太子幽禁在许昌宫，并命令治书御史刘振持符节看守（“持书御史”，就是“治书侍御史” ）。诏书还规定，东宫的属官不得为太子送行。洗马江统、潘滔，舍人王敦、杜蕤、鲁瑶等人冒着禁令，来到伊水（《水经注》记载：伊水经过伊阙山中部，向东北流到洛阳县南，然后向北流入洛水 ），哭着向太子拜别。司隶校尉满奋将江统等人逮捕，关进监狱。那些被关押在河南郡监狱的人，被河南尹乐广全部释放（乐广当时担任河南尹 ）；而被关押在洛阳县监狱的人，还没有被释放（胡三省注：被交付到河南郡监狱的人，河南尹可以释放；被关押在洛阳县监狱的人，河南尹无权过问，所以没有被释放 ）。都官从事孙琰劝说贾谧：“之所以废黜和迁徙太子，是因为他做了坏事。现在东宫的属官冒着获罪的风险去为他送行，如果对他们处以重刑，消息传出去，反而会彰显太子的德行。不如把他们释放了。”贾谧于是告诉洛阳令曹摅（音shu ），让他释放这些人；乐广也没有因此受到牵连。王敦是王览的孙子（王览的事迹见《资治通鉴》第七十七卷魏高贵乡公甘露元年的记载 ）；曹摅是曹肇的孙子（曹肇的事迹见《资治通鉴》第十四卷魏明帝景初二年的记载 ）。太子到了许昌后，给太子妃写了封信，诉说自己的冤屈，太子妃的父亲王衍却不敢把这封信呈交给朝廷。

    3. 丙子日，皇孙司马虨去世（并非因病去世 。《考异》记载：《帝纪》中“虨”写作“霖”。按照司马虨字道文，不应该写作“霖”，现在依据《传》的记载 ）。

    4. 三月，尉氏（今河南尉氏）下起了“血雨”（尉氏县，从汉朝以来就属于陈留郡。应劭说：古代的狱官叫尉氏，这里是郑国的别狱。臣瓒说：这是郑国大夫尉氏的封邑，所以用作邑名。师古说：郑国大夫尉氏也是因为担任掌狱的官职，所以以此为族名，应劭的说法是正确的），南方出现了妖星（不知道这颗星的名字，只知道它出现得很怪异，所以称之为妖星），太白星在白天出现（《晋·天文志》记载：太白星在白天出现，与太阳争光，预示着强国会变弱，小国会变强，女主会昌盛 ），中台星分裂（《史记·天官书》记载：北斗魁星下面有六颗星，两两并排的叫三台。三台星颜色一致，表明君臣和睦；颜色不一致，就意味着君臣关系不和 。《汉·天文志》记载：三台又叫泰阶，上阶的上星代表天子，下星代表女主；中阶的上星代表诸侯、三公，下星代表卿、大夫；下阶的上星代表士，下星代表百姓 。“拆”，就是指两颗星不再并排 ）。张华的小儿子张韪劝张华辞官退位，张华没有听从，说：“天道幽深遥远，不如静观其变。”（胡三省注：张华所说的静观其变，他到底在等什么呢！ ）

    5. 太子被废之后，众人心中愤怒不已。右卫督司马雅、常从督许超，都曾在东宫任职，他们与殿中郎士猗等人（右卫督、常从督、殿中郎，都隶属于二卫 。晋武帝非常重视武官，殿中的军校，大多选拔朝廷中有名望的人担任。司马雅是宗室的远亲 。），谋划着废掉贾后，恢复太子的地位。他们认为张华、裴頠安于现状，只想着保住自己的官位，很难和他们一起采取行动；而右军将军赵王司马伦掌握着兵权，生性贪婪，或许可以借助他的力量成就此事。于是他们劝说孙秀：“皇后凶狠嫉妒，毫无道义，她和贾谧等人一起诬陷并废掉了太子。如今国家没有嫡子作为继承人，社稷面临危险，大臣们可能会发动大事。而您名义上侍奉皇后，与贾氏、郭氏关系亲近，太子被废一事，大家都说您事先就知道（胡三省注：意思是说司马伦、孙秀事先知晓废太子的阴谋 ），一旦事情发生，灾祸必定会牵连到您，您为什么不先谋划应对呢！”孙秀答应了，把这件事告诉了司马伦，司马伦采纳了他们的建议，于是又告知通事令史张林（通事令史，是中书令史 。中书侍郎原本叫通事郎，虽然官名改了，但令史仍然冠以“通事”的称呼。陆机《惠帝起居注》记载：张林是黑山贼张燕的曾孙 ）以及省事张衡等人，让他们作为内应。

    就在行动即将开始的时候，孙秀对司马伦说：“太子聪明刚强，如果他回到东宫，肯定不会受制于人。您一直与贾后结党，这是路人皆知的事情，如今您虽然帮太子恢复地位立了大功，但太子会认为您只是迫于百姓的期望，为了免受责罚才这样做的（胡三省注：意思是百姓希望太子复位，司马伦等人害怕受到逼迫，所以背叛贾氏，恢复太子的地位，以求免除自己的罪责 ）。他即便暂时忍着心中的怨恨，也不会对您感恩戴德，一旦有机会，您还是难免会被诛杀。不如拖延时间，推迟行动。贾后肯定会害死太子，到那时我们再废掉贾后，为太子报仇，这样不仅能免除灾祸，还能实现我们的志向。”司马伦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孙秀于是派人去实施反间计，散布谣言说殿中的人想要废掉皇后，拥立太子（司马雅、许超、士猗都是殿中的人 ）。贾后多次派宫女穿着便服到民间打探消息，听到这些谣言后非常害怕。司马伦、孙秀趁机劝说贾谧等人尽早除掉太子，以断绝众人的期望。癸未日，贾后让太医令程据配制毒药，假传诏令，派黄门孙虑到许昌毒死太子。太子自从被废黜后，就担心被下毒，常常亲自做饭；孙虑把这个情况告诉了刘振，刘振就把太子转移到一个小房间里，断绝了他的食物供应，不过宫女们还是偷偷地从墙上递食物给他。孙虑逼迫太子服药，太子不肯吃，孙虑就用捣药的杵将太子打死了。有关部门请求用庶人的礼节安葬太子，贾后却上表请求用广陵王的礼节安葬他。

    6. 夏季，四月辛卯朔日，发生日食。

    7. 赵王司马伦和孙秀准备讨伐贾后，他们告知右卫佽飞督闾和（晋朝制度规定：右卫设有佽飞、虎贲二督。佽飞是荆地的勇士，曾跳入江中斩杀蛟龙，自汉朝以来就用“佽飞”作为卫士的称号 。），闾和同意参与，他们约定在癸巳日三更一点，以鼓声为信号一同行动（丙夜，指夜里三更；丙夜一筹，就是三更一点 ）。癸巳日，孙秀派司马雅去告诉张华：“赵王想和您一起匡扶社稷，为天下除去祸害，我来把这个消息传达给您。”张华拒绝了。司马雅生气地说：“刀都快架到脖子上了，你还说这种话！”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胡三省注：张华向来很有谋略，司马雅如此无礼，他却没有应对之策，大概是他知道众人的愤怒无法遏制，而自己又为贾后效力，不敢背叛她，所以只能束手无策，等待死亡 ）

    到了约定的时间，司马伦假传诏令，命令三部司马（晋朝二卫设有前驱、由基、强弩三部司马 ）：“皇后和贾谧等人害死了我的太子，现在我派车骑将军入宫废掉皇后（当时赵王司马伦以车骑将军的身份兼任右军将军 ），你们都要听从命令，事成之后，赐给你们关中侯的爵位，违抗命令的将被诛灭三族。”众人都表示听从。司马伦又假传诏令打开宫门，在夜里率军进入，在御道南边列兵（御道之南 ）。他派翊军校尉齐王司马冏（晋武帝太康元年，设置翊军校尉 。“冏”，音jiong ）率领一百人冲开宫门进入宫中，华林令骆休作为内应（华林令，就是华林园令。魏国修建芳林园，后来为了避齐王曹芳的讳，改名为华林园。园中有天渊池，池中有魏文帝修建的九花丛殿。《晋志》记载：华林令隶属于鸿胪寺。《姓谱》记载：齐太公的后代中有公子骆，他的子孙便以骆为姓氏。另外，秦的祖先有大骆 ），迎接晋惠帝到东堂，然后以诏令的名义在殿前召见贾谧，准备将他诛杀。贾谧逃到西钟下面，大声呼喊：“皇后救救我！”士兵们冲上去将他斩杀。贾后见到齐王司马冏，惊讶地问：“你为什么来这里？”司马冏回答：“有诏令要逮捕你。”贾后说：“诏令应该由我发出，这是什么诏令！”贾后走到上阁时，远远地呼喊晋惠帝：“陛下有妻子，却让人把她废掉，您自己也会因此失去皇位的！”当时，梁王司马肜也参与了这次谋划，贾后问司马冏：“是谁发起的这件事？”司马冏回答：“是梁王和赵王。”贾后懊悔地说：“拴狗应该拴住脖子，我却拴住了它的尾巴，怎么能不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呢！”（胡三省注：贾后这话是在怨恨自己没有先杀掉梁王和赵王 ）于是，贾后被废为庶人，幽禁在建始殿。司马伦等人又逮捕了赵粲、贾午等人，将他们关押到暴室审讯（《晋志》记载：暴室令隶属于光禄勋 ）。晋惠帝下诏让尚书逮捕贾氏的亲党，召集中书监、侍中、黄门侍郎、八座大臣都连夜入宫。尚书起初怀疑诏令有假，尚书郎师景拿着奏章公开奏请晋惠帝出示手诏（“郎”，指尚书郎。师是姓氏，景是名字 ），司马伦等人将他斩杀示众。

    司马伦暗中与孙秀谋划篡位，他们想先除掉在朝廷中有威望的人，同时报往日的仇怨，于是在殿前逮捕了张华、裴頠、解系、解结等人。（胡三省注：司马伦、孙秀怨恨张华、裴頠、解系，这件事见上卷元康六年的记载。解结是解系的弟弟。孙秀在关中作乱时，解结提议应诛杀孙秀，所以孙秀也怨恨他 ）张华对张林说：“你想要杀害忠臣吗？”张林宣称是奉诏指责他：“你身为宰相，太子被废时，为何不能以死尽节？”张华回答：“在式乾殿商议时，我进谏的事情都有记录，你可以去核查。”张林又说：“进谏却不被采纳，为何不辞职？”张华无言以对。于是，张华等人都被斩杀，并且被诛灭三族。解结的女儿许配给了裴氏，原本第二天就要出嫁，却遭遇这场灾祸，裴氏想要救她，解结的女儿说：“家族都这样了，我还活着干什么！”于是也被牵连处死。朝廷因此商议改革旧制，规定女儿不再因父家犯罪而连坐处死（胡三省注：指女儿不再因父母家犯罪而被牵连处死 ）。甲午日，司马伦坐在端门（皇宫的正南 门叫端门 ），派尚书和郁持符节将贾后送到金墉城。（胡三省注：杨太后、太子司马遹被废时，史书都没有记载他们被废为庶人，这里唯独记载贾后为贾庶人，是为了明确她的罪行 ）司马伦还诛杀了刘振、董猛、孙虑、程据等人；司徒王戎以及朝廷内外因与张华、裴頠有亲党关系而被罢黜的官员众多。阎缵抚着张华的尸体痛哭道：“早劝你辞官你不听，如今果然难免一死，这就是命啊！”

    于是，赵王司马伦假称诏令大赦天下，自任使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相国、侍中，一切都仿照宣帝司马懿、文帝司马昭辅佐曹魏时的旧例（《晋志》记载：丞相、相国，是秦朝的官职，晋朝接受曹魏禅让后，都没有设置。从晋惠帝以后，这两个官职的设置和废除没有固定规律，担任这两个官职的有赵王司马伦、梁王司马肜、成都王司马颖、南阳王司马保、王敦、王导等人，这些都已不再是臣子的正常职位。现在来看，宣王司马懿以丞相的身份辅佐曹魏，文王司马昭以相国的身份辅佐曹魏，都不是正常的臣子职位 ）。他设置了一万名府兵，让自己的世子散骑常侍司马荂（音fu ）兼任冗从仆射（《晋志》记载：冗从仆射隶属于光禄勋 。），儿子司马馥担任前将军，被封为济阳王；司马虔担任黄门郎，被封为汝阴王；司马诩担任散骑侍郎，被封为霸城侯。（黄门郎，就是黄门侍郎。散骑侍郎，在曹魏初期与散骑常侍一同设置。从曹魏到晋朝，散骑常侍、侍郎与侍中、黄门侍郎共同处理尚书奏事，都是重要的官职 ）孙秀等人都被封为大郡的郡守，并掌握兵权，文武官员被封侯的有数千人，百官都听命于司马伦。（朱氏说：“总己”，就是总摄自己的职责 ）司马伦向来平庸愚蠢，又受制于孙秀。孙秀担任中书令，权势震动朝廷，天下人都去讨好孙秀，而不把司马伦放在眼里。

    晋惠帝下诏恢复已故太子司马遹的爵位和名号，派尚书和郁率领东宫的属官到许昌迎接太子的灵柩，追封司马遹的儿子司马虨为南阳王，封司马虨的弟弟司马臧为临淮王，司马尚为襄阳王。

    有关部门上奏：“尚书令王衍身为大臣，太子被诬陷时，他一心只想保全自己（指太子给太子妃写信诉说冤屈，王衍却不敢把信呈交给朝廷 ），请求将他终身禁锢。”晋惠帝同意了这一请求。

    相国司马伦想要收买人心，选用天下有名望、有品德的人，他任命前平阳太守李重、荥阳太守荀组为左、右长史，东平王司马堪、沛国刘谟为左、右司马，尚书郎阳平人束皙为记室（魏文帝黄初二年，从魏郡分出部分地区设置阳平郡。记室，主要负责掌管文书 。束皙是汉朝太子太傅疏广的后代。疏广的曾孙为了避难，去掉“疏”字的“足”旁，改姓为束。《续汉志》记载：记室，主要负责起草章表、回复书信 ），淮南王文学荀崧、殿中郎陆机为参军。（殿中郎，就是尚书郎，负责殿中曹的事务 。荀组是荀勖的儿子；荀勖是晋初的开国功臣 。荀崧是荀彧的玄孙；荀彧是曹魏初期的开国官员 ）李重知道司马伦有篡位的野心，称病不去赴任，司马伦不停地逼迫他，李重忧愤成疾，让人搀扶着去接受任命，几天后就去世了。

    8. 丁酉日，晋惠帝任命梁王司马肜为太宰，左光禄大夫何劭为司徒，右光禄大夫刘寔为司空。（《晋志》记载：左、右光禄大夫，被授予金章紫绶，品秩为第二，享受的俸禄、赏赐、班位、冠冕、车服、佩玉等都有规定，还配置了吏卒和羽林军。后来的金紫光禄大夫，大概就是魏晋时期的左、右光禄大夫。但魏晋时期的光禄大夫都是专职官员，后世则成为寄禄官 。杜佑说：魏晋以来，左右光禄三大夫都佩戴银印青绶，其中地位更重要的，皇帝下诏加授金章紫绶，就称为金紫光禄大夫。因为重要的官员有了金紫的名号，所以把原本的光禄大夫称为银青光禄大夫 ）

    9. 太子司马遹被废时，朝廷曾打算立淮南王司马允为皇太弟，但大臣们意见不一（胡三省注：意思是有人持有不同意见 ）。恰逢赵王司马伦废掉贾后，于是任命司马允为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兼任中护军。

    10. 己亥日，相国司马伦假传诏令，派尚书刘弘带着金屑酒，到金墉城赐死贾后。

    11. 五月己巳日，晋惠帝下诏立临海王司马臧为皇太孙，让太子妃王氏回宫，以母亲的身份抚养他（太子被废时，太子妃回到了父母家 ）。太子的属官直接转为皇太孙的属官，相国司马伦兼任皇太孙太傅。

    12. 己卯日，给已故太子定谥号为愍怀；六月壬寅日，将太子安葬在显平陵。

    13. 清河康王司马遐去世。

    14. 中护军淮南王司马允，性格沉稳坚毅，负责宫廷宿卫的将士们都敬畏他。司马允知道相国司马伦和孙秀有篡位的野心，于是暗中豢养敢死之士，谋划着讨伐他们。司马伦和孙秀非常忌惮他。秋季，八月，朝廷调任司马允为太尉，表面上是优待尊崇他，实际上是剥夺他的兵权（中护军掌管兵权，调任太尉后就失去了兵权 ）。司马允称病不接受任命。孙秀派御史刘机去逼迫司马允，逮捕了他的属官以下的人，并弹劾他违抗诏令，犯了大逆不敬之罪。司马允看到诏书，发现是孙秀的笔迹，大怒，抓住御史，准备将他斩首。御史逃脱了，司马允就斩杀了他的两名令史（这是兰台令史 ）。司马允愤怒地对身边的人说：“赵王想要毁掉我的家族！”于是他率领淮南国的军队和自己帐下的七百人直接冲了出去，大声呼喊：“赵王谋反，我要讨伐他，愿意跟随我的人袒露左臂！”于是，很多人都归附了他。司马允准备前往皇宫，尚书左丞王舆关闭了掖门（皇宫端门的左边是左掖门，右边是右掖门 ），司马允无法进入，于是包围了相府（当时司马伦把东宫当作相府 ）。司马允率领的士兵都很精锐，司马伦与他交战，多次战败，死了一千多人。太子左率陈徽率领东宫的士兵在里面击鼓呐喊，响应司马允（“左率”，就是左卫率 ）。司马允在承华门前摆开阵势，弓弩齐发，箭如雨下，射向司马伦。主书司马眭秘（《续汉志》记载：尚书三十六曹郎，每曹有三名主书。这里的主书司马，大概是相国府的属官，由司马伦自行任命 。）用身体为司马伦挡箭，背部中箭而死。司马伦的属官们都躲在树后，每棵树上都中了几百支箭，这场战斗从辰时一直持续到未时。中书令陈淮（胡三省注：前面有中书令陈准，这里的“淮”，大概是“准”字的误写 ）是陈徽的哥哥，他想响应司马允，就对晋惠帝说：“应该派白虎幡去制止这场争斗。”（胡三省注：白虎幡是用来指挥军队进攻的，不是用来制止争斗的。陈准大概是因为晋惠帝昏庸愚蠢，所以请求用白虎幡指挥军队，想让司马伦的士兵看到后，以为司马允攻打司马伦是皇帝的命令，从而自行溃败。不然的话，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于是，晋惠帝派司马督护伏胤率领四百名骑兵，拿着白虎幡从宫中出来（司马督护，也是殿中的将领，隶属于二卫 ）。侍中汝阴王司马虔在门下省，暗中与伏胤发誓说：“如果成功了，富贵我们共享。”伏胤于是怀揣着空白诏书版（“空版”，指没有写诏书的版，本来没有诏书，另外拿了一块空白的诏书版揣在怀里带出来 ）出宫，谎称有诏令帮助淮南王。司马允没有察觉，打开阵势让他进入，还下车接诏，伏胤趁机将他杀死，一并杀死了司马允的儿子秦王司马郁、汉王司马迪，因司马允之事被牵连灭族的有数千人。晋惠帝为此特赦洛阳城的罪犯（没有大赦天下，只赦免了洛阳的罪犯，所以叫曲赦 ）。

    当初，孙秀曾做过小吏，侍奉黄门郎潘岳，潘岳多次鞭打他。（孙秀是琅邪人。潘岳担任琅邪内史时，孙秀是他手下的小吏，为人狡黠，自鸣得意。潘岳厌恶他的为人，多次鞭打侮辱他 ）卫尉石崇的外甥欧阳建向来与相国司马伦有矛盾，欧阳建曾上表弹劾司马伦的罪行（见上卷元康六年的记载 ）。石崇有个宠妾叫绿珠，绿珠擅长吹笛。（《太平广记》记载：如今白州双角山下有绿珠井。过去梁氏有个女儿容貌出众，石崇出使交州时，用三斛珍珠买下了她。梁氏居住的地方，那口旧井还在，喝了这口井水的人一定会生出美丽的女子。乡里人认为美女没有什么好处，于是用石头把井填平了 ）孙秀派人去索要绿珠，石崇不给。等到淮南王司马允战败，孙秀就诬陷石崇、潘岳、欧阳建是奉司马允的命令作乱，将他们逮捕。（《考异》记载：《石崇传》说：“石崇、欧阳建暗中知道了孙秀的阴谋，于是暗中劝说淮南王司马允、齐王司马冏谋划对付赵王司马伦。”如果石崇真的参与了司马允的谋划，司马允战败后，石崇应该会惊慌恐惧，不应该在被逮捕时，还在楼上宴饮。大概是司马伦、孙秀因为旧怨而诬陷杀害了他们。现在按照《石崇传》的记载：“孙秀索要绿珠，石崇不答应，孙秀大怒，于是劝说司马伦诛杀石崇。石崇正在楼上宴饮，武士到了门口，石崇对绿珠说：‘我今天因为你而获罪。’绿珠哭着说：‘我会在您面前以死报答。’于是从楼上跳下而死。石崇叹息道：‘这些人是贪图我的钱财啊！’逮捕他的人说：‘知道钱财是祸根，为什么不早点把它散掉！’石崇无法回答。当初，潘岳的母亲经常责备他说：‘你应该知足了，为什么还如此贪得无厌！’大概是告诫潘岳不要趁机追逐利益，不知道适可而止。服虔说：‘乾没’，就是投机求利。如淳说：获利就是‘乾’，失利就是‘没’。‘乾’，音gān 。还有一种说法：用河水作比喻，说那些人追逐利益，就像在干涸的陆地上和淹没头顶的水中一样，都不顾一切 ）后来潘岳失败，他向母亲谢罪说：“对不起母亲。”（“阿”，读音从安入声 ）于是，潘岳与石崇、欧阳建都被灭族，石崇的家产也被没收。相国司马伦逮捕了淮南王的同母弟弟吴王司马晏，想要杀死他。光禄大夫傅祗在朝堂上为他争辩，众人也都劝谏阻止，司马伦才把司马晏贬为宾徒县王（宾徒县，西汉时属辽西郡，东汉时属辽东属国都尉，晋朝时属昌黎郡 ）。

    齐王司马冏因功劳被升为游击将军（《晋志》记载：骁骑将军、游击将军，都是汉朝的杂号将军，曹魏时将其设置为中军。到了晋朝，以领军、护军、左卫、右卫、骁骑、游击为六军 ）。司马冏对此并不满意，脸上露出怨恨的神色，孙秀察觉到了，而且忌惮他在京城，于是将他调出京城，任命为平东将军，镇守许昌。（胡三省注：这为司马冏从许昌起兵讨伐司马伦埋下了伏笔 ）

    15. 晋惠帝任命光禄大夫陈准为太尉，录尚书事；不久，陈准去世。

    16. 孙秀提议给相国司马伦加九锡之礼，百官都不敢提出异议。吏部尚书刘颂说：“过去汉朝赐给曹魏九锡，曹魏赐给晋朝九锡，都是在特定时期的做法，并非可以通用的制度（意思是只有在朝代更替的时候才会有九锡，这不是常规的制度 ）。周勃、霍光，他们的功劳极大，也没听说有被赐予九锡的命令。”（胡三省注：刘颂提到周勃、霍光安定汉室，却没有被赐予九锡，以此来挫败司马伦、孙秀的奸谋 ）张林对此非常愤怒，认为刘颂是张华的党羽，想要杀掉他。孙秀说：“已经杀了张华、裴頠，这已经伤害了朝廷的威望，不能再杀刘颂了。”张林这才罢休。于是，司马伦任命刘颂为光禄大夫。（《晋志》记载：光禄大夫与卿的地位相同，俸禄为中二千石，戴着进贤两梁冠，黑色的介帻，穿着五时朝服，佩戴水苍玉 。《考异》记载：《三十国春秋》说：“司马伦的党羽非常愤怒，谋划杀害刘颂，刘颂害怕，自杀了。”《刘颂传》说：“刘颂担任光禄大夫，不久后因病去世。”现在依据《刘颂传》的记载 ）于是朝廷下诏给司马伦加九锡之礼，又加封他的儿子司马荂为抚军将军（抚军将军，晋文帝曾授予晋武帝这一职位，后来晋武帝凭借这一职位取代了曹魏 。司马伦把这一职位加给世子，他的意图可想而知 ），司马虔为中军将军（晋武帝接受禅让后，设置中军将军，统领宿卫七军，不久后被撤销，后来又重新设置 ），司马诩为侍中。又加封孙秀为侍中、辅国将军，仍担任相国司马、右卫率（“右率”，就是右卫率 。不解除这个官职，是想掌控东宫的兵权 ）。张林等人都身居显要职位。司马伦还将相府的兵力增加到两万人，与宿卫部队人数相同，再加上他暗中隐藏的兵力，总人数超过了三万。

    九月，朝廷把司徒改为丞相，任命梁王司马肜担任此职，司马肜坚决推辞不接受。

    司马伦和他的几个儿子都愚蠢粗鄙，没有见识，孙秀则狡黠贪婪、荒淫无度。和他们一起共事的，都是奸佞之徒，只知道争名逐利，没有长远的谋划和深谋远虑，彼此志向和兴趣不同，还互相憎恨嫉妒。孙秀的儿子孙会担任射声校尉，他身材矮小，容貌丑陋，如同低贱的奴仆，孙秀却让他娶了晋惠帝的女儿河东公主。（胡三省注：史书记载这些，是说司马伦和孙秀已经大祸临头，却还在图谋非分的事情 ）

    17. 冬季，十一月甲子日，晋惠帝立羊氏为皇后，大赦天下。羊皇后是尚书郎泰山人羊玄之的女儿。她的外祖父平南将军乐安人孙旗，与孙秀关系很好，所以孙秀拥立羊氏为皇后。晋惠帝封羊玄之为光禄大夫、特进、散骑常侍，赐爵兴晋侯。（《晋志》记载：光禄大夫，被授予银章青绶的，品秩为第三；加特进后，品秩就与左右光禄大夫相同了。晋朝设置兴晋郡，在唐朝河州境内 ）

    18. 晋惠帝下诏征召益州刺史赵廞（音xin ）为大长秋，任命成都内史中山人耿滕为益州刺史。（晋朝各王国设置内史，就如同汉朝王国的相。晋武帝太康九年，把各王国的相改为内史 。《考异》记载：《帝纪》中记载为“耿胜”，《载记》《华阳国志》中记载为“耿滕”。现在依据《载记》《华阳国志》的记载 ）赵廞是贾后的姻亲，他听说被征召，心里非常害怕（胡三省注：害怕因为是贾后的亲党而受到牵连 ），又看到晋朝皇室衰败混乱，便暗中有了占据蜀地的想法。于是他打开粮仓，赈济流民，以此来收买人心。他认为李特兄弟有才能且武艺高强，他们的党羽又都是巴西（今四川阆中 ）人，和自己是同郡，便优厚地对待他们，把他们当作自己的亲信。李特等人倚仗着赵廞的势力，专门聚集众人做强盗，蜀地的百姓深受其害。（李特等人进入蜀地的事情，始于上卷元康八年的记载 ）耿滕多次秘密上表说：“流民性情刚猛剽悍，蜀人则懦弱，主人无法控制客人，这必然会成为祸乱的根源，应该让流民回到他们原来的居住地。如果把他们留在地势险要的蜀地（胡三省注：蜀地地势险要 ），恐怕秦州、雍州（今陕西西安西北 ）的灾祸就会转移到梁州、益州。”赵廞听说后，非常厌恶耿滕。

    益州接到诏书，要派一千多名文武官员去迎接耿滕。当时，成都的州治在少城（今四川成都 ），益州的州治在太城（今四川成都 ），这两座城都是秦朝张仪所建。张仪建成太城后，第二年又建造了少城。太城就是现在成都府的子城，少城只有西南北三面城墙，东面就是太城的西墙 。），而赵廞还在太城，尚未离开。耿滕想要进入州城，功曹陈恂劝谏说：“如今州府和郡府之间的矛盾日益加深（“州”，指益州；“郡”，指成都。这里说的是赵廞和耿滕之间的矛盾 ），您进城一定会遭遇大祸，不如留在少城，观察局势的变化，发布檄文召集各县的村落和堡垒，防备秦氐（胡三省注：李特等人原本是巴氐，蜀地的人因为他们迁徙到秦州边界，所以称他们为秦氐 ）。等西夷校尉陈总到了（胡三省注：陈西夷，指西夷校尉陈总。“行至”，意思是陈总来担任西夷校尉，即将到达成都。晋朝在汶山设置西夷校尉，在广州设置平越中郎将，在襄阳设置南蛮校尉，在宁州设置南夷校尉 ），再做打算。不然的话，就先退保犍为（今四川彭山 ），向西渡过江源（今四川崇州 ），以防不测。”（江源县，汉朝时属蜀郡，后来李雄分立江源郡，晋朝时改为多融县，又改为晋原县。唐朝蜀州的晋原、青城、唐安三县，都是汉朝江源县的属地 。 ）耿滕没有听从他的建议。当天，耿滕就率领众人前往州城，赵廞派兵阻拦，双方在西门交战，耿滕战败而死。（《考异》记载：《华阳国志》说：“双方在广汉宣化亭交战，耿滕杀死了传诏的人。”但州郡都治所在成都，不可能在广汉交战。而且如果赵廞已经和耿滕交战，就不应该还想直接进入州城。现在依据《载记》的记载 ）郡里的官吏都四处逃窜，只有陈恂双手反绑，前去拜见赵廞，请求为耿滕收尸安葬。赵廞认为他很讲义气，就答应了他的请求。

    赵廞又派兵阻拦西夷校尉陈总。陈总到达江阳（今四川泸州 ）时，听说赵廞有反叛的意图，主簿蜀郡人赵模说：“如今州府和郡府不和，肯定会发生大变故，我们应该赶紧前往。西夷府是军事要地（胡三省注：意思是西夷府掌控着蜀地的军事要权，“顺”，指耿滕，“逆”，指赵廞，让陈总帮助耿滕讨伐赵廞 ），我们帮助正义的一方讨伐叛逆，谁敢轻举妄动！”陈总却一路上走走停停，等到达南安鱼涪津（南安 县，属犍为郡，有鱼涪津。唐朝眉州青神县，是汉朝南安县的属地。宋白说：荣州应灵县、资官县、嘉州龙游，都是汉朝南安县的地方 。 ）时，已经遇到了赵廞的军队。赵模对陈总说：“我们可以拿出钱财招募士兵，抵抗敌军，如果能打败州城的军队，就能占领益州（胡三省注：意思是打败赵廞的军队，就能夺取益州，惩治罪人 ）；如果战败，我们就顺流而退，也不会有什么危险。”（胡三省注：意思是顺流而退，赵廞的军队追不上，肯定不会有危险 ）陈总却说：“赵益州只是怨恨耿侯，所以才杀了他；他和我并没有仇怨，为什么要这样做！”敌军已经兵临城下，他还说出这样的话，陈总真是个平庸的人。赵模说：“现在州城发动叛乱，肯定会杀了您来树立威望，即便我们不抵抗，也无济于事。”说着说着，赵模流下了眼泪，陈总还是不听，于是众人自行溃散。陈总逃到草丛中，赵模穿上陈总的衣服与敌人拼杀；赵廞的士兵杀死了赵模，发现他不是陈总，又四处搜寻，最终找到了陈总，将他杀害。（“搜”，就是寻找的意思 。《考异》记载：《帝纪》记载：“赵廞又杀死了犍为太守李密、汶山太守霍固。”按照《华阳国志》的记载，犍为太守是李苾、汶山太守是杨邠，不是李密、霍固。《载记》中也记载为“李苾”，所以《帝纪》有误 ）

    赵廞自称大都督、大将军、益州牧（《考异》记载：《晋春秋》说赵廞“建号太平元年”，其他史书没有相关记载，现在不采用这种说法 ），并设置了下属官员，更换了郡守和县令，朝廷任命的官员被他征召，没有谁敢不去。（“王官”，指朝廷任命的官员）李庠率领妹夫李含、天水人任回、上官晶、扶风人李攀、始平人费他（晋武帝泰始二年，从扶风郡分出部分地区设置始平郡 。），以及氐族人苻成、隗伯等四千骑兵归附赵廞。赵廞任命李庠为威寇将军（沈约《志》记载：威寇将军，是四十号将军中的第七号 ），封他为阳泉亭侯，对他委以重任，让他召集六郡（指天水、略阳等六郡 ）的壮勇之士，很快就聚集了一万多人，让他们截断北道（指从关中进入蜀地的道路 ）。



 第84章 晋纪六

    从辛酉年（公元301年）到壬戌年（公元302年），共两年。

    ??** 永宁元年（辛酉，公元301年）** （这一年其实还是永康二年；正月乙丑日，赵王司马伦改元建始；四月，晋惠帝复位，才改元永宁 ）

    1. 春季，正月，朝廷任命散骑常侍安定（今甘肃镇原 ）人张轨为凉州刺史。张轨看到当时天下动荡不安，心里便有了占据河西地区以求自保的想法，所以主动请求前往凉州任职。当时凉州境内盗贼横行，鲜卑人也时常前来侵扰。张轨到任后，任用宋配、泛瑗为主要谋士，将盗贼和鲜卑人全部讨平，他的威名也在西部得以彰显。（胡三省注：张氏占据凉州的历史就从这里开始。唉！世道混乱时，人们都想保全自己，但想保全却没能保全的人也很多。窦融、张轨请求前往河西，这是成功保全自己的例子；谢晦、袁顗请求镇守荆、襄，却没能保全自己。窦融、张轨始终一心侍奉汉朝、晋朝，这样的人原本就应该永享福禄，福泽惠及子孙。谢晦、袁顗想凭借险要地势保全自身，他们的心思就错了，这是上天不会保佑的。然而刘焉谋求益州牧的职位，袁绍企图占据冀州，石敬瑭渴望得到河东，他们都心怀不轨，暗中谋划；至于他们最终的成败和时间的长短，就不是他们的智谋所能预料到的了 ）

    2. 相国司马伦和孙秀指使牙门赵奉假传宣帝司马懿的神谕，说：“司马伦应该早日进入西宫。”（司马懿被追谥为宣皇帝。当时司马伦把东宫当作相国府，将皇宫称为西宫 ）散骑常侍、义阳王司马威，是司马望的孙子，向来谄媚奉承司马伦，司马伦让他兼任侍中，派他威逼晋惠帝，夺取皇帝的玉玺和绶带，伪造了禅让诏书，又让尚书令满奋持符节，捧着玉玺和绶带，将皇位禅让给司马伦。左卫将军王舆、前军将军司马雅等人率领甲士进入宫殿，向三部司马说明情况，并以威严和赏赐加以利诱，众人都不敢违抗。张林等人则屯兵把守各个宫门（胡三省注：屯守在宫城的各个门口 ）。乙丑日，司马伦乘坐皇帝的车驾进入皇宫，登上了皇位。（《考异》记载：《三十国春秋》说：“司马伦准备篡位时，义阳王司马威拿着诏书给嵇绍看，说：‘皇上效法尧、舜的禅让之举，你觉得怎么样？’嵇绍严厉地说：‘我只有一死，绝不支持这种事！’司马威大怒，拔剑而出。等到晋惠帝被迁到金墉城，只有嵇绍坚守气节不服从司马伦，他直接前往金墉城，与司马伦断绝往来，当时的人都为他感到害怕。”《晋书·忠义传》说：“司马伦篡位时，嵇绍担任侍中，晋惠帝复位后，他继续担任这个职务。”这两种说法不同，现在都不采用。“复祚”的“祚”，应该是“阼”字 ）司马伦大赦天下，改元建始。晋惠帝从华林园西门出宫，前往金墉城居住（华林西门，就是华林园的西门 ），司马伦派张衡率兵看守。

    ??丙寅日，司马伦尊晋惠帝为太上皇，将金墉城改名为永昌宫，把皇太孙司马臧废为濮阳王。他立自己的世子司马荂为皇太子，封儿子司马馥为京兆王，司马虔为广平王，司马诩为霸城王，这几人都担任侍中并掌握兵权。司马伦任命梁王司马肜（音rong ）为宰衡，何劭为太宰，孙秀为侍中、中书监、骠骑将军、仪同三司，义阳王司马威为中书令，张林为卫将军，其余的党羽，都担任卿、将等官职（“卿、将”，指列卿以及各种中郎将 。 ），他们越级升迁，多得数不胜数；甚至连奴仆和士兵，也都被加官进爵。每次朝会的时候，官员们的帽子上装饰的貂尾和蝉纹饰品多得满座都是（武冠，也叫武弁，是武官们所戴的帽子。侍中、中常侍的帽子上会加上黄金珰，再附上蝉纹作为装饰，并用貂尾来点缀，这种帽子被称为“赵惠文冠”。胡广解释说：赵武灵王效仿胡人的服饰，用金珰装饰头部，在前面插上貂尾，以此显示尊贵的身份；秦朝灭掉赵国后，把这种帽子赏赐给近臣。应劭在《汉官》中说：有人认为用金是取其坚硬刚强、百炼不损的特性，蝉栖息在高处，饮食洁净，口在腋下；貂皮内部坚韧而外部温润，这是根据这些事物的特点赋予的象征意义。徐广说：赵武灵王的胡服有这种装饰，秦汉沿用了下来。也有人说蝉取其清高、饮露不食的特点，貂皮颜色深蔚、光彩润泽且毛色不张扬，所以在象征意义上也有所取。胡广又说：有人认为北方寒冷，原本是用貂皮来暖额头，后来附在帽子上，就逐渐演变成了首饰。沈约说：关于貂蝉的这些说法，是根据事物特点赋予的象征意义，并非事实。实际上是赵武灵王改穿胡服，秦朝灭掉赵国后，把赵国国君的帽子赏赐给侍臣，所以秦汉以来，侍臣的帽子上才有貂蝉的装饰 。）。当时的人为此编了一句谚语：“貂尾不够用，狗尾来凑数。”（《史记》说：狐裘即使破旧了，也不能用黄狗的皮来修补，说的也是这个意思 ）这一年，天下举荐的贤良、秀才、孝廉都不用经过考试就可以直接任职；按照旧制，贤良、秀才、孝廉都要经过考试才能被授官。各郡国的计吏以及十六岁以上的太学生都被任命为官吏；在大赦当天在职的郡守、县令都被封侯（“守”，音shou ）；郡里的主要属官都被推举为孝廉，县里的主要属官都被推举为廉吏（郡里的主要属官，指功曹之类；县里的主要属官，指主簿、录事史之类。廉吏，也是选举的一个科目 ）。（胡三省注：史书这样记载，是说司马伦、孙秀想用滥施恩惠的方式来收买人心 ）由于赏赐的人太多，导致府库的储备都不够用了。应封侯爵的人太多，铸造官印都来不及，以至于只能用白板来临时封侯。

    ??当初，平南将军孙旗的儿子孙弼、侄子孙髦、孙辅、孙琰都依附孙秀，与他攀附为同族，短短一个月内就获得了显赫的地位。等到司马伦称帝，这四人都被封为将军，赐郡侯爵位，孙旗也被任命为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孙旗认为孙弼等人接受司马伦的官爵超过了应有的限度，一定会给家族带来灾祸，便派小儿子孙回前去责备他们，孙弼等人不听，孙旗也无法管束，只能痛哭流涕。（根据《晋书》记载，孙旗的四个儿子，在当时都以有吏才而着称。但他们攀附错了人，最终导致灭族，可见选择依靠对象是多么困难。然而孙旗之前就与孙秀关系亲近，所以他的儿子们才会跟着攀附。交友不谨慎，又怎么能教导好自己的儿子呢！即便痛哭，也无济于事。孙族被灭，孙旗实际上难辞其咎 ）

    3. 癸酉日，司马伦派人杀死了濮阳哀王司马臧。

    ??孙秀独揽朝政，司马伦发出的诏令，孙秀经常随意更改、给予或剥夺，甚至亲自用青纸书写诏书，有时早上发布的诏令，晚上就又更改了，百官的职位变动频繁得如同流水一般。张林向来与孙秀不和，而且怨恨自己没有得到开府的权力，便暗中给太子司马荂写信，说：“孙秀专权，不得人心，而且那些所谓的功臣都是小人，他们扰乱朝廷，可以把他们全部杀掉。”司马荂把这封信呈给司马伦，司马伦又拿给孙秀看。孙秀劝说司马伦逮捕张林，将他杀死，并诛灭其三族。孙秀因为齐王司马冏、成都王司马颖、河间王司马颙各自手握重兵，占据一方（司马冏镇守许昌，司马颖镇守邺城，司马颙镇守关中 ），对他们十分忌惮，于是全部任用自己的亲信党羽作为这三位王爷的参佐，加封司马冏为镇东大将军，司马颖为征北大将军，都给予开府仪同三司的待遇，想用这种方式来安抚他们。

    4. 李庠（音xiáng ）作战勇猛，很得人心，赵廞（音xin ）渐渐地对他产生了猜忌，但一直没有说出来。长史蜀郡人杜淑、张粲劝赵廞说：“将军您刚刚起兵，却让李庠在外掌握着强大的兵力（胡三省注：指赵廞派李庠召集壮勇之士截断北道 ）。他不是我们的同族，心思肯定和我们不一样，这就好比把武器倒过来交给别人，您应该早点想办法对付他。”恰好李庠劝说赵廞称帝，杜淑、张粲便趁机向赵廞进言，说李庠大逆不道，赵廞于是下令将李庠斩首，还一并杀了他的子侄十多人。（《考异》记载：《载记》说：“李庠及其子侄宗族三十多人都被处死。”现在依据《华阳国志》的记载。另外，《华阳国志》记载李庠死于去年冬天，《晋春秋》记载在今年春天。现在依据《晋春秋》的记载 ）当时李特、李流都在外带兵，赵廞派人去安抚他们，说：“李庠说了不该说的话，罪该处死。但兄弟之间的罪过不应相互牵连。”他又任命李特、李流为督将。李特、李流对赵廞心怀怨恨，便率军返回绵竹（今四川德阳 ）。

    ??赵廞的牙门将涪陵（今重庆彭水 ）人许弇请求担任巴东监军，杜淑、张粲坚决不同意，许弇大怒，在赵廞的官署内亲手杀死了杜淑、张粲，杜淑、张粲的手下又将许弇杀死。这三个人都是赵廞的心腹，赵廞的势力也因此逐渐衰落。（胡三省注：心腹之人已死，赵廞失去了依靠，所以他的势力就衰落了 ）

    ??赵廞派长史犍为（今四川彭山 ）人费远、蜀郡太守李苾（音bi ）、督护常俊率领一万多人截断北道，屯兵在绵竹的石亭。李特秘密集结兵力，得到七千多人，在夜里突袭费远等人的军队，放火烧营，敌军死者十有八九，李特于是乘胜进攻成都。费远、李苾以及军咨祭酒张微，在夜里砍开城门逃走，文武官员也都逃散了。赵廞独自与妻子乘坐小船逃跑，逃到广都（今四川双流 ）时，被随从杀死。李特进入成都后，纵容士兵大肆抢掠，还派使者前往洛阳，向朝廷陈述赵廞的罪状。

    ??当初，梁州刺史罗尚听说赵廞反叛，便上表说：“赵廞并非雄才大略之人，蜀地的人也不依附他，他的败亡指日可待。”朝廷下诏任命罗尚为平西将军、益州刺史，督率牙门将王敦（这是另一个王敦 ）、蜀郡太守徐俭、广汉太守辛冉等七千多人进入蜀地。李特等人听说罗尚要来，非常害怕，便派他的弟弟李骧在路上迎接，还献上了珍贵的宝物，罗尚很高兴，任命李骧为骑督。李特、李流又在绵竹用牛肉和美酒犒劳罗尚，王敦、辛冉劝罗尚说：“李特等人专门做强盗，应该趁这次聚会把他们杀掉；否则，一定会成为后患。”罗尚没有听从。辛冉与李特以前就认识，他对李特说：“老朋友相逢，不是吉就是凶啊。”李特听后，心中充满了猜疑和恐惧。

    ??三月，罗尚抵达成都。汶山（今四川茂县 ）的羌人反叛，罗尚派王敦前去讨伐，王敦却被羌人杀死。（《考异》记载：《帝纪》记载这件事发生在八月，怀疑是洛阳方面刚刚得知消息。现在依据《华阳国志》的记载 ）

    5. 齐王司马冏谋划着讨伐赵王司马伦，但还没有行动，这时离狐（今山东菏泽 ）人王盛、颍川（今河南许昌 ）人处穆（《晋书》作“王处穆”。章：孔本“处”上正有“王”字；张校同 ）在浊泽（在颍川长社县 ）聚集了很多人，百姓纷纷响应，每天都有上万人加入。司马伦派他的将领管袭担任齐王军司，前去讨伐王盛、处穆，将他们斩杀。司马冏趁机逮捕并杀死了管袭（《考异》记载：《齐王冏传》说：“司马冏暗中与王盛、处穆谋划起兵诛杀司马伦，还没行动，担心事情泄露，于是与管袭一起杀死了处穆，把他的首级送给司马伦，以此来安抚他。”现在依据《三十国春秋》的记载 ），然后与豫州刺史何勖、龙骧将军董艾等人起兵，还派使者告知成都王司马颖、河间王司马颙、常山王司马乂以及南中郎将新野公司马歆（《晋志》记载：四中郎将，都是后汉时期设置的；晋武帝以来，四中郎将有时兼任刺史，有时持节任职。司马歆是扶风王司马骏的儿子 ），并向各地的征、镇将军，州、郡、县、国发布檄文（“征、镇”，指四征将军、四镇将军，是镇守一方的官员 ），宣称：“逆臣孙秀，迷惑赵王，我们应当共同讨伐他。有不服从命令的，将诛灭其三族。”

    ??使者到达邺城，成都王司马颖召来邺县令卢志商议。卢志说：“赵王篡位叛逆，人神共愤，殿下您若能招揽英才，顺应民心，凭借正义去讨伐他，百姓一定会不召自来，奋勇争先，这样就没有不能攻克的。”司马颖听从了他的建议，任命卢志为谘议参军（谘议参军，晋朝公府都设置这一官职，大概是为了咨询谋划军事，其地位在其他参军之上 ），并让他补任左长史。卢志是卢毓的孙子（卢毓的事迹见《资治通鉴》第七十三卷魏明帝景初元年的记载 ）。司马颖任命兖州刺史王彦、冀州刺史李毅、督护赵骧、石超等人为前锋，消息传出，远近纷纷响应；大军到达朝歌（今河南淇县 ）时，已有二十多万人。石超是石苞的孙子（石苞在晋文帝、晋武帝时期，为晋朝的建立立下了赫赫战功 ）。

    ??常山王司马乂在自己的封国，与太原内史刘暾（音tun ）各自率领军队，作为司马颖的后援。新野公司马歆收到司马冏的檄文后，不知道该听从谁的。他的宠臣王绥说：“赵王与您关系亲近且势力强大，齐王与您关系疏远且势力较弱（司马歆的父亲扶风王司马骏和赵王司马伦都是宣帝司马懿的儿子，司马歆与司马伦是叔侄关系，所以亲近；司马冏是司马歆的侄子，相对而言关系疏远 ），您应该归附赵王。”参军孙询却大声对众人说：“赵王凶狠叛逆，天下人都应该共同讨伐他，这和关系亲疏、势力强弱有什么关系！”司马歆于是听从了司马冏的号召。

    ??前安西参军夏侯奭在始平（今陕西兴平 ），聚集了数千人响应司马冏，还派使者邀请河间王司马颙一同起兵。司马颙采用长史李含的计谋，派振武将军河间人张方前去讨伐，擒获了夏侯奭及其党羽，并将他们腰斩。（沈约《志》记载：振武将军这一职位始于西汉末年，王莽曾任命王况担任此职 ）司马冏的檄文传到后，司马颙却抓住司马冏的使者，将其送到司马伦那里，还派张方率兵援助司马伦。张方的军队到达华阴（今陕西华阴 ）时，司马颙听说齐王司马冏和成都王司马颖的兵力强盛，又急忙召回张方，转而归附了司马冏和司马颖。（胡三省注：这里的二王，指齐王司马冏、成都王司马颖 ）

    ??司马冏的檄文传到扬州，扬州的人都想响应他。扬州刺史郗隆是郗虑的玄孙，因为他哥哥的儿子郗鉴以及自己的几个儿子都在洛阳，所以犹豫不决，他把所有的僚属都召集起来商议对策。主簿淮南人赵诱、前秀才虞潭都说：“赵王篡位叛逆，天下人都痛恨他；如今义兵四起，他肯定会失败。为您考虑，最好的办法是您亲自率领精兵，直接奔赴许昌（当时齐王司马冏镇守许昌 ）；其次是派将领率兵与齐王会合；最下策是酌情派遣少量军队，见机行事，协助取胜。”郗隆退下后，又私下与别驾顾彦商议，顾彦说：“赵诱等人所说的下策，其实是上策。”治中留宝、主簿张褒、西曹留承听说后，请求面见郗隆，说：“不知道您现在打算怎么做？”郗隆说：“我受宣帝、武帝两位皇帝的恩宠（胡三省注：有人说“二帝”指晋惠帝及赵王司马伦，这是不对的 ），不想偏袒任何一方，只想守住本州。”留承说：“天下是世祖（晋文帝司马昭的庙号是世祖 ）的天下；文帝平定诸葛诞之乱，灭掉蜀国，才开创了晋朝的大业。太上皇（指晋惠帝，当时被尊为太上皇 ）继位已久，现在赵王却夺取皇位，这是不公平的（“今上”，指赵王司马伦 ）。齐王顺应时势起兵，成败一目了然（意思是齐王司马冏起兵必然会成功，赵王司马伦必然会失败 ）。您如果不早点发兵响应，犹豫不决，拖延时间，变故和灾难就会发生，到时候，扬州还能保得住吗！”郗隆没有回应。虞潭是虞翻的孙子（虞翻在吴主孙权手下任职，以正直闻名 ）。郗隆把司马冏的檄文压了六天没有下达（胡三省注：指把司马冏的檄文扣下，不交给下属部门 。），将士们都非常愤怒和不满。参军王邃镇守石头城，将士们纷纷前往归附他，郗隆派从事在牛渚（今安徽马鞍山采石矶 ）阻拦，却无法阻止。（胡三省注：晋朝灭掉吴国之后，扬州的治所迁移到秣陵。现在在牛渚阻拦将士前往石头城，怀疑此时扬州的治所又迁回淮南了 ）将士们于是拥戴王邃攻打郗隆，郗隆父子以及顾彦都被杀死，他们的首级被送到司马冏那里。

    ??安南将军、监沔北诸军事孟观，认为紫宫帝座没有其他异常变化（《晋志》记载：北极有五星，钩陈有六星，都在紫宫中。钩陈中间的一颗星叫天皇大帝，大帝上面的九星叫华盖，是用来遮蔽大帝宝座的 ），就认为司马伦肯定不会失败，于是为他坚守城池。

    ??司马伦、孙秀听说司马冏、司马颖、司马颙三位王爷起兵，非常害怕（胡三省注：三王，指齐王司马冏、成都王司马颖、河间王司马颙 ），他们伪造司马冏的表章说：“不知是哪里来的贼寇突然对我发起围攻，我懦弱无能，无法坚守，请求中军前来救援（魏、晋时期把禁兵称为中军 ），希望能死得其所。”他们把这份表章向朝廷内外公布；同时派上军将军孙辅、折冲将军李严（胡三省注：上军将军，大概是当时设置的官职。沈约《志》记载：折冲将军这一职位始于建安年间，曹操曾任命乐进担任此职 ）率领七千士兵从延寿关出发（《晋志》记载，河南缑氏县有延寿城 ），征虏将军张泓、左军将军蔡璜、前军将军闾和率领九千士兵从崿阪关出发（《晋志》记载，河南阳城县有崿阪关。杜佑说：崿岭在河南登封县，登封就是以前的嵩阳 。），镇军将军司马雅、扬威将军莫原（沈约《志》记载：扬威将军这一职位是曹魏设置的。《姓谱》记载：莫姓是楚莫敖的后代 ）率领八千士兵从成皋关出发（《晋志》记载，河南成皋县有成皋关 ），前去抵御司马冏。（胡三省注：分三路出兵抵御司马冏 ）他们还派孙秀的儿子孙会督率将军士猗、许超，率领三万宿卫士兵去抵御司马颖。司马伦召来东平王司马楙担任卫将军，都督各路军马；又派京兆王司马馥、广平王司马虔率领八千士兵作为后续援军。（胡三省注：孙会、士猗、许超三人所率领的军队，合称为三军 ）司马伦和孙秀日夜祈祷、施展厌胜之术以求福运；他们让巫师挑选出战的日子；还派人在嵩山穿上羽衣，假装是仙人王乔，写书信说司马伦的皇位会长久，想要用这种方法迷惑众人。（嵩山是中岳，在颍川阳城县；汉武帝时，分出部分地区设置崈高县，用来供奉中岳，东汉时撤销，并入阳城县。晋朝的阳城县属于河南郡 。“着”，音zhuo 。刘向《列仙传》记载：王子乔是周灵王的太子晋，他喜欢吹笙，能吹出凤凰的叫声。他在伊水、洛水之间游玩，道士浮丘公把他接到嵩山上，过了三十多年。后来王子乔在山上告诉桓良说：‘你回去告诉我家人，七月七日，在缑氏山山顶等我。’果然，他骑着白鹤停在山顶上，人们远远望去却无法靠近，他举手向当时的人们告别后就离开了。所以司马伦、孙秀用这个典故来迷惑众人 。）

    6. 闰月，丙戌朔日，发生日食。从正月到这个月，五星在天空中纵横交错，运行毫无规律。（《志》记载：《传》说：太阳象征着阳，是君主之道；星星象征着阴，是臣子之道。太阳出来星星就会消失，这表示臣子不能专权。如果星星在白天出现在午位上方，就叫经天，这种现象预示着臣子不臣，天下将会改朝换代。如今五星都出现经天的现象，这是天象变化中从未有过的 。）

    7. 张泓等人进军占据阳翟（今河南禹州 ，胡三省注：阳翟县在汉代属颍川郡，晋代属河南郡 ），与齐王司马冏交战，多次打败司马冏。司马冏的军队驻扎在颍阴（今河南许昌 ，胡三省注：颍阴县在颍川郡，距离阳翟四十里 ）。夏季，四月，张泓乘胜逼近司马冏，司马冏派兵迎战。然而，各路军队却按兵不动，孙辅、徐建的军队在夜里突然大乱，直接逃回洛阳自首说：“齐王的兵力太强大了，根本抵挡不住，张泓等人已经全军覆没了！”赵王司马伦非常惊恐，将这个消息隐瞒起来，同时召回他的儿子司马虔和许超。（胡三省注：司马伦想召回河北的军队回来保卫自己 ）恰好此时张泓打败司马冏的捷报送到，司马伦这才又派他们继续前进。张泓等人率领各路军队渡过颍水，攻打司马冏的军营（颍水发源于颍川阳城县少室山，向东南流，经过阳翟县的北面 ）。司马冏出兵攻击张泓的部将孙髦、司马谭等人，打败了他们，张泓等人这才撤退。孙秀谎称已经攻破司马冏的军营，抓获了司马冏，还让百官都来祝贺。成都王司马颖的前锋部队到达黄桥（朝歌西边有黄泽，黄泽的水向右流入荡水，这条水道叫做黄雀沟。黄桥应该就在这条沟上 ），被孙会、士猗、许超打败，死伤一万多人，士兵们都非常震惊。司马颖想要退兵保卫朝歌，卢志、王彦说：“如今我军失利，敌人刚刚获胜，肯定会轻视我们。如果我们退缩，士气就会受挫，军队就无法再振作起来。而且打仗哪有不失败的！我们不如重新挑选精兵，日夜兼程，出其不意地攻击敌人，这才是用兵的奇招。”（胡三省注：星行，就是夜里戴着星星赶路 ）司马颖听从了他们的建议。司马伦为了奖赏黄桥之战的功劳，给士猗、许超与孙会都授予了持节的权力。从此，他们各自为政，谁也不听从谁的指挥，军队政令不统一，而且他们还因为打了胜仗而轻视司马颖，没有设防。司马颖率领各路军队发起攻击，在湨水（湨水发源于河内轵县东南，流到温县后汇入黄河 。《考异》记载：《赵王伦传》写作“激水”。现在依据《帝纪》的记载 ）与敌军展开大战，孙会等人被打得大败，丢弃军队向南逃窜。司马颖乘胜长驱直入，渡过黄河。

    ??自从司马冏等人起兵以来，百官和将士们都想要诛杀司马伦和孙秀，孙秀非常害怕，不敢走出中书省；等到听说河北的军队战败，他忧心忡忡，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孙会、许超、士猗等人逃回来后，与孙秀商议对策，有人主张收拢残余士兵继续出战；有人建议烧毁宫殿，诛杀那些不归附自己的人，挟持司马伦向南投奔孙旗、孟观（孙旗在荆州，孟观在宛城 ）；还有人提议乘船向东逃入大海；他们商量了很久，也没有做出决定。辛酉日，左卫将军王舆与尚书广陵公司马漼（音cui ）率领七百多名营兵从南掖门进入皇宫，三部司马在宫内作为内应，在中书省攻打孙秀、许超、士猗，将他们全部斩杀，接着又杀死了孙奇、孙弼以及前将军谢惔（音tán ）等人。司马漼是司马伷的儿子。王舆屯兵在云龙门，召集八座大臣都进入殿中，让司马伦写诏书说：“我被孙秀误导，因此激怒了三位王爷；现在我已经杀了孙秀。应该迎接太上皇复位，我则告老还乡，去种地。”传诏的官员拿着驺虞幡（胡三省注：传诏的官员，负责宣读诏令，因此成为一种官职 ），传达诏令让将士们放下武器。黄门官员带着司马伦从华林东门出宫，司马伦和太子司马荂都回到汶阳里的宅第（洛阳城中有汶阳里，司马伦的私宅就在那里。 ）。朝廷还派了几千名甲士前往金墉城迎接晋惠帝。百姓们都欢呼万岁。晋惠帝从端门进入皇宫，登上大殿；大臣们纷纷叩头谢罪。晋惠帝下诏将司马伦、司马荂等人送到金墉城。广平王司马虔从河北返回，走到九曲（《水经注》记载：九曲渎在河南巩县西 ）时，听说发生了变故，便抛弃军队，只带着几十人回到家中。

    ??癸亥日，晋惠帝大赦天下，改元永宁（胡三省注：改元永宁 ），并举行了五天的大宴（“酺”，音pu ）。朝廷还分别派使者去慰问三位王爷。梁王司马肜等人上表说：“赵王司马伦父子凶狠叛逆，应该被处死。”丁卯日，朝廷派尚书袁敞持符节前往金墉城，赐司马伦自杀，并逮捕了他的儿子司马荂、司马馥、司马虔、司马诩，将他们全部诛杀。凡是被司马伦任用的官员都被罢黜，尚书台、中书省、各公府、卫戍部队等机构，几乎都被清洗得所剩无几。（胡三省注：尚书、御史、谒者属于台；门下、中书、秘书属于省；府，指各公府；卫，指二卫及六军 ）这一天，成都王司马颖到达洛阳。己巳日，河间王司马颙也到达洛阳。司马颖派赵骧、石超协助齐王司马冏在阳翟讨伐张泓等人，张泓等人全部投降。从战争爆发到现在，六十多天的时间里，战死的人将近十万。朝廷在东市斩杀了张衡、闾和、孙髦，蔡璜自杀。五月，朝廷诛杀了义阳王司马威。襄阳太守宗岱接到司马冏的檄文后，斩杀了孙旗（沈约说：魏武帝从南郡编县以北以及南阳的山都划出部分地区，设立襄阳郡。鱼豢说：襄阳郡是魏文帝设立的 ），永饶冶令空桐机斩杀了孟观（永饶冶大概在南阳宛县。空桐是姓氏，机是名字。《姓谱》记载：汉代有复姓空桐、空相。《世本》说：空同姓，是子姓，大概是因为崆峒山而得姓 ），他们将这些人的首级都送到洛阳，并诛灭了他们的三族。

    8. 朝廷立襄阳王司马尚为皇太孙。

    9. 六月，乙卯日，齐王司马冏率领大军进入洛阳，军队驻扎在通章署，他手下的甲士有几十万人，威风震动了京都（晋朝为了避景帝的讳，把京师称为京都 ）。

    10. 戊辰日，晋惠帝大赦天下。

    11. 朝廷恢复宾徒王司马晏的吴王爵位。（司马晏被贬的事情见上一卷永康元年的记载 。《考异》记载：《司马晏传》说：“司马晏从宾徒县被改封为代王。司马伦被诛杀后，他恢复了原来的封爵。”现在依据《帝纪》的记载 ）

    12. 甲戌日，晋惠帝下诏任命齐王司马冏为大司马，加九锡之礼，赐予他特殊的器物和典策，就像宣帝司马懿、景帝司马师、文帝司马昭、武帝司马炎辅佐曹魏时的待遇一样；任命成都王司马颖为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授予他假黄钺的权力，让他录尚书事，加九锡之礼，允许他入朝时不用小步快走，可以佩剑穿鞋上殿（《考异》记载：《司马颖传》说：“司马颖到达邺城后，朝廷下诏让王粹为他加九锡之礼，晋升他为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司马颖接受了徽号，却辞让了特殊的礼遇。”按照司马颖在洛阳时，卢志就曾对他说：“现在您应当和齐王一同辅佐朝政。”这说明当时司马颖已有录尚书事的任命，只是他没有接受就回到了邺城，所以朝廷才让王粹去邺城追封任命他。况且司马颖的功劳比司马冏大，不应该只赏赐司马冏而不赏赐司马颖。现在依据《帝纪》的记载 ）；任命河间王司马颙为侍中、太尉，赐予他三赐之礼（《礼记·王制》记载：诸侯，被赐予弓矢之后才有征伐的权力，被赐予斧钺之后才有诛杀的权力，被赐予圭瓒之后才能用鬯酒祭祀 ）；任命常山王司马乂为抚军大将军，兼任左军将军（“左军”，指左军将军所统领的军队 ）；将广陵公司马漼的爵位晋升为郡王，让他兼任尚书，加官侍中；将新野公司马歆的爵位晋升为郡王，都督荆州诸军事，加官镇南大将军（司马歆从南中郎将晋升为镇南大将军 ）。齐王、成都王、河间王这三府，各自设置属官四十人，武官名号众多（胡三省注：从东汉以来，公府都设有掾、属，但没有武官名号 。），而文官只是充数而已，有见识的人由此知道战乱还远远没有平息。己卯日，任命梁王司马肜为太宰，兼任司徒（司马肜以太师的身份兼任丞相的职务 ）。

    ??光禄大夫刘蕃的女儿是赵王司马伦世子司马荂的妻子，所以刘蕃以及他的两个儿子散骑侍郎刘舆、冠军将军刘琨，都曾被赵王司马伦重用。大司马司马冏因为刘琨父子有才华和声望，特意赦免了他们，让刘舆担任中书郎（“中书郎”，就是“中书侍郎” ），刘琨担任尚书左丞。又任命前司徒王戎为尚书令，刘暾为御史中丞，王衍为河南尹。

    ??新野王司马歆即将前往荆州赴任（胡三省注：即将出镇荆州 ），他和司马冏一同乘车去拜谒皇陵，趁机劝司马冏说：“成都王是皇帝的亲弟弟，和您一起立下了赫赫大功，现在您应该把他留在朝中共同辅政；如果做不到，就应当剥夺他的兵权。”常山王司马乂和成都王司马颖一起去拜谒皇陵时，司马乂对司马颖说：“天下是先帝的基业，您应当维护正道。”听到这话的人都感到担忧和害怕。（胡三省注：担忧害怕的原因是，他们认为司马冏与司马乂、司马颖必定会拥兵自重，相互算计，自己也会因此遭殃 ）卢志对司马颖说：“齐王的军队号称百万，却和张泓等人僵持不下；大王您直接率军渡过黄河，这份功劳无人能比。现在齐王想和您一起辅佐朝政。我听说两雄不能并立，您最好以太妃身体不适为由，请求回邺城探望，（司马颖的母亲程才人被册封为成都太妃。《礼记·曲礼》记载：凡是为人子女的，冬天要让父母温暖，夏天要让父母清凉，晚上要为父母安顿好床铺，早上要向父母请安。 ）把朝政大权交给齐王，以此来收服天下人的心（胡三省注：把朝政大权交给齐王，那么天下人就会认为司马颖功劳虽大却不居功自傲，从而都会归附于他 ），这才是上策。”司马颖听从了他的建议。晋惠帝在东堂接见司马颖，对他进行慰问。司马颖叩拜谢恩说：“这都是大司马司马冏的功劳，我并没有参与其中。”接着他上表称赞司马冏的功德，认为应该把国家大事交给他处理，同时陈述母亲生病，请求回到封国。司马颖说完就告辞出宫，不再返回军营，而是直接去拜谒太庙，之后从东阳城门（洛阳城东边北头第二门叫东阳门 ）出城，回到了邺城。他派人给司马冏送信告别，司马冏得知后十分震惊，急忙骑马出城去送司马颖，一直追到七里涧才追上。（《水经注》记载：鸿台陂在洛阳东北二十里，那里的水向东流，在左边与七里涧汇合。晋武帝泰始十年，在城东七里涧建造了石桥 ）司马颖停下马车与司马冏告别，泪流满面（“滂沱”，形容眼泪像雨一样落下 ），只说担心太妃的病情，对时事却只字未提。从此，士人和百姓都对司马颖赞誉有加。

    ??司马冏征召新兴人刘殷为军咨祭酒，洛阳令曹摅为记室督（汉建安三年，曹操设置军谋祭酒。晋朝制度规定：文武官员担任公以及各方面征镇将军的府署，都设置军咨祭酒。汉朝三公及大将军府，都设有记室令史，负责起草章表、奏报、书信等。曹操辅佐汉室时，让陈琳、阮瑀掌管记室。晋朝各公府都设有记室督 。），尚书郎江统、阳平太守河内人荀曦为参军（晋朝规定，各位公爵、从公担任持节都督时，要增加六名参军 ），吴国人张翰为东曹掾，孙惠为户曹掾，前廷尉正顾荣以及顺阳王司马豹为主簿（晋朝制度规定：东曹的地位在仓曹之上，户曹的地位在仓曹之下。廷尉的属官有正、监、平。曹魏时从南阳分出部分地区设立南乡郡，晋武帝太康年间，改名为顺阳郡 。 ）。孙惠是孙贲的曾孙（孙贲是吴主孙权的堂兄 ）；顾荣是顾雍的孙子（顾雍是吴国的丞相 ）。刘殷年幼时父亲去世，家境贫寒，但他因孝顺地赡养曾祖母而闻名，有人送给他粮食和布帛，他接受后也不道谢，只是说：“等我以后富贵了，一定会报答你们。”长大后，他博通经史，性格洒脱，有远大的志向。（胡三省注：刘殷后来在刘聪手下显贵，他的女儿还成为刘聪后宫的妃子，这没什么值得推崇的。他生活俭朴却不显得寒酸，清正廉洁却不孤高，看上去温和谦逊，却又让人不敢侵犯 ）司马冏任命何勖为中领军，让董艾掌管枢机事务，又封他的有功将佐葛旟、路秀、卫毅、刘真、韩泰为县公，将他们视为心腹，号称“五公”（葛旟被封为牟平公。路秀被封为小黄公。卫毅被封为阴平公。刘真被封为安乡公。韩泰被封为封丘公 。《考异》记载：“路秀”，《帝纪》写作“路季”，现在依据《齐王冏传》的记载 ）。

    ??成都王司马颖回到邺城后，朝廷派使者前去重申之前的任命；司马颖接受了大将军的职位，却辞让了九锡的特殊礼遇。他上表论功行赏，为那些在兴义起兵中立功的人都封了公侯爵位。司马颖也上表为卢志、和演、董洪、王彦、赵骧等人请封。他还上表说：“大司马之前在阳翟与敌人相持了很久，百姓生活困苦，我请求从河北的官仓中调运十五万斛米，来赈济阳翟的饥民。”他还打造了八千多具棺材，用成都国的俸禄为黄桥之战中战死的士兵制作衣服，收敛并祭奠他们，表彰他们的家人，给予他们比普通战死士兵多两级的抚恤。又下令在温县（今河南温县 ，胡三省注：温县属河内郡，是周朝司寇苏忿生的封国 ）埋葬了一万四千多名赵王司马伦的士兵（胡三省注：这是湨水之战中战死的士兵 。）。这些都是卢志出的主意。司马颖容貌俊美，但头脑昏庸，不怎么读书，不过他生性敦厚，把事务都交给卢志处理，所以才能成就这些善举。朝廷又派使者劝说司马颖入朝辅政，并让他接受九锡之礼。司马颖的宠臣孟玖不想回洛阳，而且程太妃也留恋邺城，所以司马颖最终还是推辞不接受任命。

    ??当初，大司马司马冏怀疑中书郎陆机为赵王司马伦撰写了禅让诏书，就将他逮捕，想要处死他；大将军司马颖为他辩解，陆机才得以免死，司马颖还上表推荐他担任平原内史，让他的弟弟陆云担任清河内史。陆机的朋友顾荣和广陵人戴渊，认为中原地区战乱频繁，劝陆机回到吴地；陆机却因为感激司马颖对自己的保全之恩，而且觉得司马颖在当时很有声望，认为可以和他一起建功立业，所以就留了下来。（胡三省注：这为陆机、陆云后来被司马颖杀害埋下了伏笔 ）

    13. 秋季，七月，朝廷恢复常山王司马乂的长沙王爵位（晋武帝太康十年，封司马乂为长沙王；楚王司马玮被诛杀后，司马乂因为和他同母，被贬为常山王；现在恢复他原来的封爵 ），并升迁他为开府仪同三司、骠骑将军。

    14. 东莱王司马蕤，性情凶暴，酗酒成性，多次欺凌侮辱大司马司马冏，他向司马冏请求开府却没有得到同意，因此心怀怨恨，便暗中上表说司马冏专权，还与左卫将军王舆谋划废掉司马冏。事情败露后，八月，朝廷下诏将司马蕤废为庶人，诛杀王舆三族，把司马蕤流放到上庸（今湖北竹溪 ），上庸内史陈钟按照司马冏的旨意，暗中将他杀害。（《考异》记载：《帝纪》记载：“六月，庚午日，司马蕤与王舆谋划废掉司马冏，事情败露后获罪。甲戌日，司马冏被任命为大司马。”按照诛杀王舆的诏书已经称司马冏为大司马，那么王舆的事情败露不应该在司马冏成为大司马之前。现在依据《三十国春秋》的记载，将此事放在八月 ）

    15. 晋惠帝大赦天下。

    16. 东武公司马澹因不孝之罪被流放到辽东。九月，朝廷征召他的弟弟东安王司马繇，恢复他原来的爵位（司马繇被废黜流放的事情，见《资治通鉴》第八十二卷元康元年的记载 ），并任命他为尚书左仆射。司马繇举荐东平王司马楙为都督徐州诸军事，镇守下邳（今江苏睢宁西北 ）。（《考异》记载：《帝纪》记载：“八月，司马楙担任平东将军，都督徐州诸军事；九月，司马繇恢复爵位。”按照《司马楙传》的记载，“司马繇担任仆射时，举荐司马楙为平东将军”，所以把这件事移到司马繇恢复爵位之后 ）

    17. 当初，朝廷下达命令给秦州、雍州（今陕西西安西北），要求召回流入蜀地的流民，还派御史冯该、张昌前去督办。李特的哥哥李辅从略阳（今甘肃天水 ）来到蜀地，说中原地区正陷入战乱，不值得再回去。李特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多次派天水人阎式去找罗尚，请求暂且让流民停留到秋天，还向罗尚和冯该行贿；罗尚、冯该答应了他们。朝廷评定讨伐赵廞的功劳时，封李特为宣威将军，他的弟弟李流为奋武将军，都赐予了侯爵。朝廷的诏书下达到益州，要列出和李特一起讨伐赵廞的六郡流民名单，准备加以封赏。广汉太守辛冉想把消灭赵廞的功劳据为己有，就扣下朝廷的命令（胡三省注：扣下封李特、李流的命令 。），不把真实情况上报朝廷（胡三省注：上报名单时，不按实际情况上报 。 ），众人都对他很怨恨。（胡三省注：这里的众人指六郡的流民 ）

    ??罗尚派从事督促流民返乡，限定他们七月上路。当时流民分散在梁州、益州，靠给人打工为生，他们听说州郡逼迫他们离开，人人都忧愁怨恨，不知道该怎么办；而且当时雨水正多，庄稼还没有成熟，他们也没有路费。李特又派阎式去找罗尚，请求把出发时间推迟到冬天（下文中“日复”“复值”的“复”读音相同 ）；辛冉和犍为太守李苾认为不行。罗尚举荐别驾蜀都（今四川成都 ）人杜弢为秀才，阎式向杜弢陈说逼迫流民迁移的利害关系，杜弢也想宽限流民一年；但罗尚采纳了辛冉、李苾的计谋，没有听从杜弢的建议；杜弢于是交还秀才的委任状，回家去了。（胡三省注：把秀才的委任状送还，就表示放弃这个身份 ）辛冉生性贪婪残暴，他想杀掉流民的首领，夺取他们的财物，就和李苾一起向罗尚进言，说：“流民之前趁着赵廞之乱，大肆抢掠，现在应该趁着迁移的机会，在关卡设伏夺取他们的财物。”（胡三省注：流民在蜀地安居乐业，即便用朝廷的命令驱使他们回到原籍，都还担心他们不愿意离开，更何况还想在关卡夺取他们的财物，这只会加速他们叛乱 ）罗尚于是给梓潼太守张演发公文，让他在各个要道设置关卡，搜查流民的财宝。（胡三省注：蜀地的刘氏从广汉分出部分地区设立梓潼郡。“诸要”，指凡是道路相通、处于往来交通要道的地方。“施关”，指之前没有设关卡，现在特意设置 ）

    ??李特多次为流民请求留下，流民们都很感激他，并且依赖他，很多人都纷纷归附李特。李特于是在绵竹建造了一个大营，用来安置流民，还向辛冉发送公文，请求宽限。辛冉大怒，派人在交通要道张贴告示，悬赏捉拿李特兄弟，承诺给予重赏。李特看到告示后，把它们全部揭了下来，和弟弟李骧将告示上的内容改为：“能送来六郡的首领李、任、阎、赵、杨、上官以及氐族、叟族的侯王的首级一个，赏一百匹布。”（胡三省注：蜀地的叟族是少数民族的一个分支。）于是流民们非常害怕，归附李特的人越来越多，短短一个月内就超过了两万人。李流也聚集了几千人。

    ??李特又派阎式去找罗尚，请求再延期出发（“申”，有再次的意思；请求重新确定出发期限，让流民能宽心 ）。阎式看到罗尚在各个要地设置了营寨，图谋袭击流民，不禁叹息道：“民心正处于恐慌之中，现在还这样逼迫他们，大乱就要爆发了。”他又知道辛冉、李苾的心意已无法改变，于是就向罗尚告辞，返回绵竹。罗尚对阎式说：“你暂且把我的意思传达给流民们，就说现在已经放宽期限了。”阎式说：“您被奸人的话迷惑了，恐怕并没有真正放宽期限的道理。百姓虽然弱小，但却不可轻视，现在不合理地催促他们，众人的愤怒是难以触犯的（《左传》中郑子产曾说过这样的话 ），恐怕会带来不小的灾祸。”罗尚说：“你说得对。我不会骗你，你就放心地去吧！”阎式回到绵竹，对李特说：“罗尚虽然这么说，但不可轻信。为什么呢？罗尚没有树立起威严，也无法严格执行刑罚，而辛冉等人又各自手握重兵，一旦发生变故，罗尚也控制不了局面，我们一定要做好充分的准备。”李特听从了他的建议。（胡三省注：阎式已经察觉到辛冉等人的心思 ）冬季，十月，李特把军队分成两个营，自己驻扎在北营，李流驻扎在东营，他们修缮铠甲，磨砺兵器，严阵以待。

    ??辛冉和李苾一起商量说：“罗侯（指罗尚 ）贪婪且优柔寡断，日复一日地拖延，让流民们有机会施展奸计。李特兄弟都有雄才大略，我们恐怕会被他们俘虏！必须做出决断，和他们决一死战，罗侯那边就不用再指望他了。”于是，他们派广汉都尉曾元、牙门张显、刘并等人，悄悄率领三万步兵和骑兵袭击李特的营地；罗尚得知后，也派督护田佐协助曾元。曾元等人到达后，李特却安卧不动，等他们的军队进入一半时，李特发动伏兵攻击，敌军死伤众多。李特杀死了田佐、曾元、张显，并将他们的首级传示给罗尚和辛冉。罗尚对部下将领说：“这些反贼看来是决心要反了（胡三省注：意思是李特虽然请求延期出发，但反叛的意图已经很明显 ），而广汉太守辛冉不听我的话，反而助长了贼寇的势力（辛冉担任广汉太守，所以罗尚这样称呼他 。胡三省注：罗尚说辛冉轻易用兵，被李特打败，使得李特的势力更加壮大 。 ），现在该怎么办呢！”

    ??于是，六郡的流民共同推举李特代理镇北大将军，李特秉承皇帝旨意，对众人进行封官授爵；他任命弟弟李流代理镇东大将军，号称东督护，以便相互统领；又任命哥哥李辅为骠骑将军，弟弟李骧为骁骑将军，然后进军广汉，攻打辛冉。（胡三省注：广汉郡的治所在广汉县，后来刘宋设置遂宁郡，南齐、南梁时加上“东”字。北魏时将广汉县改为方义县；北周时将东遂宁改为遂州，方义县成为遂州的治所 ）罗尚派李苾、费远率兵救援辛冉，二人却畏惧李特，不敢前进。辛冉出战多次失败，最后突围逃到德阳（今四川遂宁东南 ）。李特占领了广汉，任命李超为太守，接着又进军成都，攻打罗尚。罗尚写信给阎式，试图说服他，阎式回信说：“辛冉为人狡诈，曾元不过是个小喽啰，李叔平（李苾，字叔平 ）也没有将帅之才。我之前就为您和杜景文（杜弢，字景文 ）分析过让流民留下还是迁移的利弊。（胡三省注：晋朝人把独掌一方军事大权的将领称为节下 。“为”，音wèi ）每个人都眷恋故乡（胡三省注：桑梓是祖父辈种植留给子孙的，所以人们把眷恋故乡称为“怀桑梓” ），谁不想回到家乡呢！只是流民们刚来的时候，为了有口饭吃，只能四处给人打工（胡三省注：意思是流民刚到蜀地的时候，没有生活来源，只能跟着有粮食的地方走，靠给人做工为生 。），一家老小挤在一起，又赶上秋雨成灾，我们请求等到冬天庄稼成熟再走，却始终没有得到允许。对他们逼迫得太过分了，就像把鹿逼急了，它也会像老虎一样反抗，流民们不愿意白白送死，所以才引发了这场变故。如果您当时听从我的建议，放宽期限，让他们准备好行装（“治严”，就是整理行装的意思 。“治”，音zhi ），最迟不过九月底就能全部集合出发，十月就可以踏上回乡之路，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李特任命哥哥李辅、弟弟李骧、儿子李始、李荡、李雄，以及李含、李含的儿子李国、李离、任回、李攀、李攀的弟弟李恭、上官晶、任臧、杨褒、上官惇等人为将帅，阎式、李远等人为僚佐。罗尚向来贪婪残暴，百姓深受其害。李特与蜀地百姓约法三章，施予恩惠，赈济借贷（杜预解释：施予恩惠，免除劳役 ），礼贤下士，选拔被埋没的人才，军队政务整肃，蜀地百姓非常高兴。罗尚多次被李特打败（“败”，音bài ），于是凭借长长的包围圈，沿着郫水（《水经注》记载：绵水发源于绵竹县西部，又与湔水汇合，也叫郫江 。《载记》记载：罗尚沿着郫水扎营，从都安到犍为长达七百里 。师古说：“郫”，音pi ）安营扎寨，绵延七百里，与李特对峙，并向梁州和南夷校尉求救。（胡三省注：南夷校尉负责统辖南中各郡 ）

    18. 十二月，颍昌康公何劭去世。

    19. 朝廷封大司马司马冏的儿子司马冰为乐安王，司马英为济阳王，司马超为淮南王。

    ??**太安元年（壬戌，公元302年）** （这一年十二月，齐王司马冏死后，才改元太安；此时还是永宁二年 ）

    1. 春季，三月，冲太孙司马尚去世（“冲”，是谥号 ）。

    2. 夏季，五月，乙酉日，梁孝王司马肜去世。

    3. 朝廷任命右光禄大夫刘寔为太傅，不久后，刘寔因年老多病而被免职。

    4. 河间王司马颙派督护衙博讨伐李特（《姓谱》记载：秦穆公的儿子在衙地采食，他的后代就以衙为姓氏。衙县，在汉代属冯翊郡 ），军队驻扎在梓潼（今四川梓潼 ，胡三省注：梓潼县，在汉代属广汉郡；蜀汉时从广汉郡分出部分地区设置梓潼郡。唐代剑州的梓潼、普安、黄安、永归、武连、临津、剑门等地，都是汉代梓潼县的辖区 。）；朝廷又任命张微为广汉太守，驻军德阳（今四川遂宁东南 ）；罗尚派督护张龟驻军繁城（今四川彭州 ，胡三省注：繁县，属蜀郡。刘昫说：唐代彭州九陇县，就是汉代的繁县。宋白说：益州新繁县，原本是汉代的繁县 ）。李特派他的儿子镇军将军李荡等人袭击衙博，自己则率军攻打张龟，打败了他。李荡在阳沔（今陕西勉县西 ）击败了衙博的军队，梓潼太守张演弃城逃跑，巴西丞毛植率郡投降。李荡又进军葭萌（今四川广元 ，胡三省注：巴西郡，在唐代是阆州、果州的辖区。蜀汉时将汉代的葭萌县改为汉寿县，晋代又改为晋寿县。这里是按照汉代的旧县名记载的。唐代利州的绵谷、葭萌二县，就是汉代葭萌县的辖区 ）攻打衙博，衙博逃走，他的部下全部投降。河间王司马颙改任许雄为梁州刺史。李特自称大将军、益州牧、都督梁·益二州诸军事。

    5. 大司马司马冏想要长期独揽朝政大权，他见晋惠帝的子孙都已不在人世（太子司马遹死后，晋惠帝就没有儿子了；司马虨、司马臧、司马尚死后，晋惠帝也没有孙子了 ），而大将军司马颖按顺序有继位的可能（司马颖在晋惠帝的弟弟中，按顺序是有可能继位的 ）；清河王司马覃是司马遐的儿子，年仅八岁，于是司马冏上表请求立他为太子。癸卯日，朝廷立司马覃为皇太子，任命司马冏为太子太师，东海王司马越为司空，兼任中书监。

    6. 秋季，八月，李特攻打张微，张微反击并打败了李特，接着又进攻李特的营地。李荡率兵救援，山路险峻狭窄，李荡奋力向前，终于打败了张微的军队。李特想要撤回涪城（今四川绵阳 ），李荡和司马王幸劝谏说：“张微的军队已经战败，他智谋和勇气都已耗尽，我们应该乘胜追击，将他擒获。”李特于是再次进攻张微，将其杀死，并活捉了张微的儿子张存，之后把张微的尸体送还给他。

    ??李特派部将寋硕驻守德阳。李骧驻军毗桥（今四川金堂 ，胡三省注：今怀安军西北有中江，它是由汉州的弥牟、雒水、毗桥水三条河流汇聚而成。怀安军，是汉代广汉新都县的属地 ），罗尚派兵攻打他，却多次被李骧打败。李骧于是进军攻打成都，烧毁了成都的城门。李流驻军在成都的北面。罗尚派一万精锐士兵攻打李骧，李骧和李流联合迎击，将敌军打得大败，只有十分之一二的人得以生还。许雄多次派兵攻打李特，都没有取胜，李特的势力越来越强大。

    ??建宁（今云南曲靖 ，胡三省注：建宁，是古代滇王国的属地，汉代设置益州郡，蜀汉时改名为建宁郡，唐代是昆州的辖区 ）的大姓李叡、毛诜赶走太守许俊，朱提（今云南昭通 ，胡三省注：朱提县，在西汉时属犍为郡，东汉时属犍为属国都尉，蜀汉时分出部分地区设置朱提郡，唐代是曲州的辖区 。）的大姓李猛赶走太守雍约，响应李特，他们各自都聚集了数万人马。南夷校尉李毅前去讨伐，打败了他们，斩杀了毛诜；李猛献上降书，但言辞并不恭顺，李毅便诱骗他并将其杀害。冬季，十一月，丙戌日，朝廷重新设置宁州（胡三省注：撤销宁州的记载见《资治通鉴》第八十一卷武帝太康五年 ），任命李毅为宁州刺史。

    7. 齐武闵王司马冏掌权后，变得十分骄纵奢侈，独揽大权。他大规模地修建府第，拆除了上百处公私房屋，府第的规模和皇宫不相上下，朝廷内外的人都对他感到失望。侍中嵇绍上疏说：“在国家安定的时候不忘记可能出现的危亡，这是《易经》中提出的很好的告诫（《易·大传》记载：孔子说，危险的局面往往是在平安时埋下的隐患，灭亡的危机常常在生存时就已存在，混乱的根源往往在太平时期就已种下。君子在平安的时候不忘记危险，在生存的时候不忘记灭亡，在太平的时候不忘记混乱，这样才能使自身平安，国家得以保全。《易经》说：‘快要灭亡了！快要灭亡了！但只要像系在丛生的桑树上一样，就能安然无恙。’ ）。我希望陛下不要忘记被囚禁在金墉城的日子，大司马不要忘记在颍上作战的日子，大将军不要忘记在黄桥战败的日子，这样，祸乱的萌芽就没有机会滋生了。”（胡三省注：齐桓公和鲍叔牙、管夷吾、宁戚喝酒喝得正高兴的时候，鲍叔牙敬酒说：“希望您不要忘记在莒国避难的日子，希望管仲不要忘记在鲁国被囚禁的日子，希望宁戚不要忘记在车下喂牛的日子。”嵇绍的话就是借鉴了这个意思 ）嵇绍又写信给司马冏，认为：“唐尧、虞舜住的是茅草屋，夏禹的宫室也很简陋（唐尧、虞舜用的椽子都不经过砍削，屋顶的茅草也不修剪。夏禹把宫室建造得很简陋 ）。现在您大规模地建造府第，还为三位王爷修建宅第，这难道是当今的急事吗！”司马冏言辞谦逊地表示感谢，但并没有听从他的建议。

    ??司马冏沉迷于宴饮作乐，不去上朝拜见皇帝，他坐在府中随意任命百官（胡三省注：一种说法是，天子任用三公、九卿、各位将军时，还会亲自行礼表示尊重；现在司马冏却安坐在府中任命百官 ），随意发布命令让尚书台执行；选拔任用官员不公平，仅凭个人意愿来选用，还让尚书台执行命令，这是最大的不公平。他宠信的人掌握着大权。（胡三省注：凡是史书记载某人即将失败，一定会先叙述导致他失败的原因，这是《左传》的惯例 ）殿中御史桓豹向皇帝奏事，没有先经过司马冏的府署，就被抓起来拷问致死。（胡三省注：曹魏制度规定：兰台派两名御史在殿中监察非法行为；到了晋代，设置了四名殿中御史。史书这样记载，是说司马冏只想专权，他拷问致死殿中御史，却不知道自己目无君主的行为愈发明显 ）南阳的处士郑方上书劝谏司马冏说：“如今大王您在平安的时候不考虑危险，宴饮作乐过度，这是第一个失误。皇室宗族之间，本不应有丝毫嫌隙，现在却并非如此，这是第二个失误。蛮夷地区不安定，而大王您却认为大功已经告成，不再把这当回事，这是第三个失误。（胡三省注：蛮夷地区不安定，指的是李特等人在梁州、益州作乱 ）战争过后，百姓生活困苦，却没听说您进行赈济救助，这是第四个失误。（胡三省注：这一点大概是指成都王司马颖运米赈济，以此收买河南地区人心的事，只是郑方不敢明说 ）大王您和参与义兵的人立下盟约，约定事成之后及时行赏，可到现在还有很多功臣没有得到封赏，这是第五个失误。”（《兵法》说：奖赏不拖延时间，是为了让百姓迅速得到做好事的好处。这里说的是在颍上作战立功的人还有很多没有得到封赏 ）司马冏道歉说：“如果不是你，我都不知道自己的过错。”

    ??孙惠也上书说：“天下有五难、四不可，而您却全都占了：冒着生命危险冲锋陷阵，这是一难；招揽天下英豪，这是二难；与将士们同甘共苦，这是三难；以弱胜强，这是四难；复兴皇室大业，这是五难。巨大的名声不能长久拥有，伟大的功劳不能长久居功自傲，至高的权力不能长久紧握，极大的威望不能长久保持。大王您经历了这些困难却不觉得困难（胡三省注：指司马冏在颍上作战的时候 ），身处不该占据的位置却认为理所当然（胡三省注：孙惠的这些话，委婉却又切中要害 。），我私下里对此深感不安。您应该思考功成身退的道理（《老子》说：功成名就之后就适时隐退，这才符合自然规律 ），尊崇并亲近皇室宗亲，推举身边贤能之人，把重任委托给长沙王和成都王，然后拱手作揖，回归自己的封国，这样一来，您就能像太伯、子臧一样，在历史上留下美名。（太伯把天下让给弟弟季历，子臧辞让曹国国君之位 ）可如今您却忘记了身处高位的危险，贪恋权势而遭人猜忌，即便您在高台上游玩享乐，在重重宫墙内逍遥自在，我却认为您面临的危险，比在颍川、阳翟作战时还要严重。”（“颍、翟”，指颍川、阳翟 ）司马冏没有采纳他的建议，孙惠便称病离开了。司马冏对曹摅说：“有人劝我交出权力，回到封国，你觉得怎么样？”曹摅说：“事物发展到极盛就会走向衰落，大王您如果真能在身处高位时考虑到危险，果断放弃权力离开，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司马冏却没有听从。

    ??张翰和顾荣都担心会遭遇灾祸，张翰因为秋风起，思念起故乡的菰菜、蓴羹和鲈鱼脍（“菰”，又叫蒋。《本草》记载：菰，也叫茭，生长多年后，中心会长出白色的菰米，菰米中如果有黑色的，就叫茭，到后来结果实，就是雕胡黑米。蓴菜生长在水中，叶子像凫茨，春夏时节细长肥滑，三月到八月的叫丝蓴，九月到十一月的叫猪蓴。鲈鱼以产自吴地松江的最为鲜美，吴人把它做成鱼脍，味道十分鲜美 。“蓴”，音chun ），叹息道：“人生在世，贵在顺遂自己的心意，追求富贵又有什么用呢！”于是他毅然辞官离去。顾荣则故意整日饮酒，不理会府中的事务，长史葛旟认为他荒废职守，便禀告司马冏，将顾荣调任为中书侍郎。颍川处士庾衮（《姓谱》记载：庾姓，是尧帝时期掌管粮仓的大夫的后代，因此以庾为姓 。）听说司马冏一年都不去上朝，叹息道：“晋室已经衰微，祸乱即将兴起！”于是他带着妻儿逃到林虑山（今河南林州西 ）中隐居起来。

    ??王豹给司马冏写信说：“我暗自思考，自元康年间以来，在位的宰相没有一个能得到善终的。（元康元年，杨骏被杀，接着汝南王司马亮也死去。永康元年，张华、裴頠遇害 ）这是形势所迫，并非他们都作恶多端。如今您平定了祸乱，使国家和皇室得以安定，却又重蹈前人的覆辙，还期望能长久平安，这不是很难吗！现在河间王在关右地区根基深厚，成都王在旧魏之地（曹魏以邺城为根基建立王业，所以称邺城为旧魏 ）势力庞大，新野王在江、汉地区拥有大片封地，这三位王爷正处于年轻力壮、势力强盛之时，又都掌管着军事大权，占据着要害之地。而您凭借着难以封赏的巨大功劳，又有着震慑君主的威望，独自占据京都，独揽大权，往前一步就会像《易经》中所说的‘亢龙有悔’（《易·乾》上九爻辞。《象传》说：‘亢龙有悔’，是因为事物发展到极致就难以长久 ），往后退又会像‘据于蒺藜’一样陷入困境（《易·困》六三爻辞。陶弘景说：蒺藜大多生长在道路上，叶子铺在地上，果实有刺，形状像菱角但比菱角小，有三个角。长安一带蒺藜最多，人们因此大多穿着木屐。现在军队中会铸造铁蒺藜，用来布置在敌人的道路上，也叫蒺藜。《易经》说‘据于蒺藜’，是说处境凶险 。《尔雅翼》记载：茨，就是蒺藜。《诗经》说：‘墙上有茨’。 ），在这种情况下还想求安稳，我看不到您能得到什么福运。”因此，他请求把王侯们都派回各自的封国（胡三省注：王豹因为这番话惹恼了长沙王司马乂，最终丢了性命 ），依照周公、召公的方法，让成都王担任北州伯，以邺城为治所；让司马冏自己担任南州伯，以宛城（今河南南阳）为治所；以黄河为界，各自统领王侯，共同辅佐天子。（周朝时期，周公、召公分陕而治，成为东西二伯，共同辅佐王室，所以王豹想依照这个方法 ）司马冏只是礼貌地回复了他。长沙王司马乂看到王豹的信后，对司马冏说：“这个小子离间我们骨肉亲情，为什么不把他拉到铜驼下打死！”司马冏于是上奏说王豹进谗言，在朝廷内外挑拨离间，致使大家相互猜疑，犯下了不忠不义之罪，最终将王豹鞭打致死。王豹临死前说：“把我的头挂在大司马府门口，我要看着军队攻打齐国！”（胡三省注：从前伍子胥被吴王夫差杀害，临死前说：“把我的眼睛挂在吴国东门上，我要看着越国军队攻入吴国！”王豹模仿了这句话 。）

    ??司马冏因为河间王司马颙原本依附赵王司马伦，心里一直记恨着他。梁州刺史安定人皇甫商，与司马颙的长史李含关系不和。李含被征召为翊军校尉，当时皇甫商在司马冏的军中任职，夏侯奭的哥哥也在司马冏的府中。李含心里感到不安（胡三省注：司马颙曾依附赵王司马伦，夏侯奭被司马颙所杀，这些事都发生在永宁元年 ），又与司马冏的右司马赵骧有矛盾，于是他单枪匹马投奔司马颙，还谎称自己接受了皇帝的密诏，让司马颙诛杀司马冏，他趁机劝司马颙说：“成都王是皇帝的至亲，又立下了大功，却主动推让，回到封国，很得人心。齐王与您关系疏远却独揽朝政，朝廷上下都对他侧目而视。现在您可以发檄文让长沙王讨伐齐王，齐王肯定会诛杀长沙王，我再以齐王杀害长沙王为由讨伐他，一定能将他擒获。除掉齐王，拥立成都王，消除威胁，拥立近亲，以此来安定国家，这可是大功一件啊。”司马颙听从了他的建议。当时，晋武帝的族弟范阳王司马虓都督豫州诸军事（司马虓是宣帝司马懿弟弟东武城侯司马馗的小儿子 。 ）。司马颙上表陈述司马冏的罪状，并且说：“我率领十万大军，想要与成都王司马颖、新野王司马歆、范阳王司马虓一同会师洛阳，请长沙王司马乂废掉司马冏，让他回到自己的府第，由司马颖代替他辅佐朝政。”于是司马颙起兵，任命李含为都督，率领张方等人向洛阳进军；他又派使者邀请司马颖一同出兵，司马颖准备响应，卢志劝谏他，他却不听。

    ??十二月，丁卯日，司马颙的表章送到了洛阳；司马冏十分害怕，他召集百官商议对策，说：“我首先发起义兵，尽到了臣子的职责，我的忠诚天地可鉴。如今两位王爷听信谗言，起兵发难，这可如何是好？”（“二王”，指河间王司马颙、成都王司马颖）尚书令王戎说：“您的功勋确实很大；然而您对有功之人的赏赐不够及时，所以人们心怀二心。现在两位王爷兵力强盛，难以抵挡。如果您能以王爵的身份回到府第，交出权力，表现出谦逊礼让的态度，或许还能求得平安。”司马冏的从事中郎葛旟愤怒地说：“尚书台的官员不考虑国家大事（胡三省注：这里指的是尚书 ）。赏赐不及时（胡三省注：赏赐是用来报答功劳的，所以叫赏报。稽，是停留的意思；缓，是迟缓的意思 ），责任并不在齐王府。现在有人进谗言制造叛乱，我们应当共同讨伐，怎么能轻信这伪造的书信，轻易地让主公回府呢！自汉、魏以来，那些被要求回府的王侯，有几个能保全妻儿的！提出这种建议的人该杀！”百官听后都惊恐失色，王戎假装药性发作，掉进厕所，才得以幸免。

    ??李含驻军在阴盘（魏收《地形志》记载：阴盘县，在汉代属安定郡；晋代属京兆郡；鸿门、戏水都在县界内。我认为汉代京兆与冯翊以渭水为界。安定在冯翊的北面，晋代怎么会把安定的阴盘县划给京兆呢！这是魏收记载的错误。《水经注》记载：泠水经过阴盘、新丰两原之间，向北流入渭水。汉灵帝建宁三年，把新丰县改名为都乡，封段熲为侯国。后来又建了阴盘城，泠水从城北流出，这条水就叫阴盘水。又向北穿过漕盘沟，注入渭水，这就是李含驻军的阴盘。《五代史志》记载：隋朝撤销后魏的平凉郡，并入阴盘县。《地形志》记载，泾州有平凉郡，治所在阴县。在同一部史志中，出现两个阴盘县却没发现错误，由此可见史学研究的难度 。刘昫说：唐代泾州良原县，就是隋朝的阴盘县，也就是汉代安定郡的阴盘县。宋白说：京兆昭应县东十三里，有汉代新丰县的旧城，也叫阴盘城。后汉灵帝末年，把安定的阴盘县迁到这里寄治，这就是京兆的阴盘县 ），张方率领两万士兵驻扎在新安（今河南新安 ，胡三省注：新安县，在汉代属弘农郡，晋代属河南郡 ），他们发檄文让长沙王司马乂讨伐司马冏。司马冏派董艾袭击司马乂，司马乂带着身边的一百多人骑马冲入宫中，关闭各个宫门，挟持着天子攻打大司马府，董艾在宫西列兵，放火烧了千秋神武门（千秋神武门是宫城的西门。东汉时叫神虎门，《晋书》以及《南史》《北史》等都是唐代群臣修订的，因为唐太祖讳虎，所以避讳改名为“武” ）。司马冏派人拿着驺虞幡大声呼喊：“长沙王司马乂假传诏书。”司马乂则宣称“大司马谋反”。当天晚上，城内展开了一场大战，飞箭如雨般密集，火光冲天。晋惠帝来到上东门（胡三省注：这里的上东门不是洛阳城的上东门，而是宫城的上东门 ），箭都射到了他面前，大臣们死伤众多，尸体相互枕藉。双方连续激战了三天，司马冏的军队大败，大司马长史赵渊杀死何勖，然后抓住司马冏投降（胡三省注：何勖与司马冏一同起兵，当时担任中领军）。司马冏被押到宫殿前，晋惠帝面露怜悯之色，想要饶他一命。司马乂却大声呵斥左右，催促他们把司马冏拉出去，在阊阖门外将其斩首（《水经注》记载：按照礼制，天子有五门，分别是皋门、库门、雉门、应门、路门。魏明帝效法太极殿，在洛阳南宫的汉崇德殿旧址上建造太极殿，把雉门改名为阊阖门。我认为天门叫阊阖，仿照这个名字来命名宫门。又根据《晋志》记载，洛阳城西有广阳、西明、阊阖三门，不知道哪个说法正确。当时情况紧急，哪有时间把司马冏拉到都城西门呢！这肯定是宫城的阊阖门 ），并将他的首级在六军之中示众，他的同党都被诛灭三族，死了两千多人。司马冏的儿子司马超、司马冰、司马英被囚禁在金墉城，他的弟弟北海王司马寔也被废黜。晋惠帝大赦天下，改元太安（胡三省注：改元太安 ）。李含等人听说司马冏已死，便率军返回长安。

    ??长沙王司马乂虽然在朝廷中，但无论大事小事，都会到邺城向大将军司马颖请教。司马颖任命孙惠为参军，陆云为右司马。

    8. 这一年，陈留王去世，谥号为魏元皇帝。（晋朝接受曹魏的禅让后，尊奉魏帝为陈留王 ）

    9. 鲜卑族宇文单于莫圭的部落势力强盛，他派弟弟屈云攻打慕容廆，慕容廆迎战并击败了屈云的别部统帅素怒延。素怒延觉得这是奇耻大辱，又调集十万大军，将慕容廆围困在棘城（今辽宁义县西 ）。慕容廆的部下都十分恐惧，慕容廆却镇定地说：“素怒延的军队虽然人数众多，但却没有严明的纪律，他们已经在我的算计之中了。大家只管奋力作战，不必担忧！”于是他率军出城迎战，把素怒延打得大败，追击了上百里，俘虏和斩杀敌军数以万计。（《考异》记载：《载记》写作“素延”，下文又说“素延发怒，率领众人包围棘城”。按照《燕书·纪》《传》的记载，都称他为“素怒延”，那么“怒延”应该是他的名字 ）辽东人孟晖之前被宇文部俘虏，这时他率领数千部众投降了慕容廆，慕容廆任命他为建威将军。慕容廆认为他的臣子慕舆句勤勉谨慎、廉洁公正，就让他掌管府库；慕舆句心思缜密，记忆力超群，不用查看账簿，也从来没有出过差错。慕容廆又因为慕舆河聪明敏锐、精细审慎，让他负责审理案件，慕舆河复查案件时公正合理。（胡三省注：慕舆大概也是鲜卑族的一个分支，形成了独特的姓氏。史书记载这些，是为了表明慕容廆善于用人 ）



 第85章 晋纪七

    从癸亥年（公元303年）到甲子年（公元304年），共两年。

    ??** 太安二年（癸亥，公元303年）**

    1. 春季，正月，李特悄悄渡过郫水，攻打罗尚，罗尚在郫水上的守军纷纷逃窜。蜀郡太守徐俭献出少城（今四川成都 ）投降，李特顺利进入并占据了少城。他进城后，只取用马匹来供应军队，没有进行其他的侵扰和掠夺；还在境内实行大赦，改元建初。（《考异》记载：《帝纪》说：“太安元年五月，李特自称为大将军。”《载记》说：“太安元年，李特称大将军，改元。”《后魏书·李雄传》记载：“昭帝七年，李特称大将军，年号建初。”昭帝七年就是太安元年。祖孝徵《修文殿御览》记载：“太安二年，李特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建初元年。李特被杀。”《三十国》《晋春秋》记载：“太安二年正月，李特僭越称帝，改元。”现在依据《御览》等书的记载 ）罗尚退保太城（今四川成都 ），并派使者向李特求和。蜀地百姓聚集在一起修建坞堡自保，此时都向李特表示归顺，李特派使者前去安抚；由于军中粮食短缺，他便把六郡的流民分散到各个坞堡去就食。李流对李特说：“这些坞堡刚刚归附，人心还不稳定，应该把他们大姓人家的子弟作为人质，聚集兵力加强防守，以防备意外情况发生。”他又给李特的司马上官惇写信说：“接纳投降的人就像面对敌人一样，不能掉以轻心。”（胡三省注：担心他们假装投降，所以应当像对待敌人一样严加防备 。）前将军李雄也表达了同样的看法。李特却生气地说：“大事已定，现在只需要安抚百姓，为什么要无端猜疑，让他们离心反叛呢！”

    ??朝廷派荆州刺史宗岱、建平太守孙阜率领三万水军去救援罗尚。宗岱让孙阜担任前锋，进军逼近德阳（今四川遂宁东南 ）；李特派李荡以及蜀郡太守李璜，与德阳太守任臧一起抵御。（胡三省注：李特大概又从广汉分设了德阳郡 ）宗岱、孙阜的军队气势很盛，各个坞堡的人都有了二心。益州兵曹从事蜀郡人任叡对罗尚说：“李特把部众分散去就食，现在他骄傲懈怠，没有防备，这是上天要灭亡他的时候。您应该秘密联络各个坞堡，约定好日期一起发动攻击，内外夹攻，一定能打败他！”罗尚派任叡在夜里用绳子缒出城外，向各个坞堡宣布旨意，约定在二月十日共同攻打李特。任叡趁机前往李特那里假装投降，李特询问城中的情况，任叡说：“粮食储备快没了，只剩下一些货物和布帛。”任叡请求出城回家探望，李特答应了，于是他回去向罗尚报告。（《考异》记载：《载记》中记载为“任明”。《罗尚传》中记载为“任锐”。现在依据《华阳国志》的记载 。）二月，罗尚派兵突袭李特的营地，各个坞堡纷纷响应，李特的军队大败，李特和李辅、李远都被斩杀，尸体被焚烧，首级被送到洛阳，流民们十分恐惧。李荡、李雄收拾残余部众，退保赤祖。李流自称大将军、大都督、益州牧，据守东营，李荡、李雄据守北营。孙阜攻破德阳，抓获寋硕，任臧退到涪陵（今重庆彭水 ，胡三省注：这里的涪陵，是汉代广汉郡的涪县，晋代梓潼郡的涪城县，不是涪陵郡的涪陵。广汉梓潼的涪，就是现在的绵州，现在的人还把绵州称为涪陵，而涪陵郡的涪陵，就是现在涪州的涪陵县 ）屯守。

    ??三月，罗尚派督护何冲、常深攻打李流，涪陵百姓药绅也起兵攻打李流。李流和李骧抵御常深，何冲趁机攻打北营，氐族人苻成、隗伯在营中叛变，响应何冲。李荡的母亲罗氏身披铠甲，奋勇抵抗，隗伯挥刀砍伤了她的眼睛，但罗氏气势更盛；恰好李流等人打败了常深、药绅，率军回援，与何冲交战，把何冲打得大败。苻成、隗伯率领他们的党羽突围，投奔罗尚。李流等人乘胜进军，抵达成都，罗尚又关闭城门，据城自守。李荡骑马追击败军，却不幸被长矛刺中身亡。

    ??朝廷派侍中刘沈持符节，统领罗尚、许雄等人的军队（罗尚率领益州的军队，许雄率领梁州的军队 。），讨伐李流。刘沈走到长安时，河间王司马颙把他留下担任军师，派席代替他。

    ??李流因为李特、李荡相继战死，又听说宗岱、孙阜的大军即将到来，十分恐惧。李含劝李流投降，李流听从了他的建议；李骧、李雄轮番劝谏，李流却不采纳。夏季，五月，李流派他的儿子李世和李含的儿子李胡到孙阜军中做人质；李胡的哥哥李离当时是梓潼太守，听说此事后，急忙从郡里赶回，想要劝谏却没来得及。他回去后，和李雄谋划袭击孙阜的军队，李雄说：“现在看来，确实应该这么做；但李流、李含二位长辈不听我们的，这可怎么办？”李离说：“那就劫持他们！”李雄大喜，于是他们一起劝说流民：“我们之前对蜀地百姓很残暴，现在如果投降，就会任人宰割，只有齐心协力袭击孙阜，才能谋求富贵！”众人都听从了他们的建议。李雄和李离于是率军袭击孙阜的军队，把他们打得大败。恰好此时宗岱在垫江（今重庆合川 ）去世，荆州的军队便撤退了。李流感到十分惭愧，从此他对李雄的才能感到惊奇，把军中事务都交给他处理。

    2. 新野庄王司马歆治理政事严厉急切，失去了蛮夷的民心，义阳（今河南信阳 ）的蛮人张昌聚集了几千党羽，想要发动叛乱。（刘昫说：义阳原本是汉代平氏县的义阳乡。魏文帝黄初年间，分立义阳县，大概治所在石城；后来从南阳郡分出部分地区设立义阳郡，治所在安昌城，下辖安昌、平林、平氏、义阳、平春五县，唐代是申州义阳县 ）荆州根据壬午诏书，征发武勇之士前往益州讨伐李流，这些人被称为“壬午兵”。百姓们害怕远征，都不想去。诏书催促得十分紧急，规定经过的地方如果停留五天，当地的二千石官员就要被免职。因此，郡县的官员们都亲自出来驱赶百姓；这些百姓被驱赶后辗转不远，就又聚集起来成为盗贼。当时江夏（今湖北云梦 ）粮食大丰收，前往那里就食的百姓有几千人。张昌趁机蛊惑百姓，他改名为李辰，在安陆（今湖北安陆 ）的石岩山招募民众（《晋书·张昌传》记载：石岩山距离安陆郡八十里。《水经注》记载：溳水经过江夏安陆县西边，又向南流经石岩山北边。现在德安府南十里有石岩山 ），那些流民以及逃避兵役的人大多都追随了他。安陆太守弓钦派兵讨伐，却没有取胜。（《姓谱》记载：弓姓是鲁大夫叔弓的后代。我认为孔子的弟子有仲弓，又有馯臂子弓，而《姓谱》只说弓姓是鲁叔弓的后代，这种说法并不全面 ）张昌于是攻打安陆郡，弓钦的军队战败，他和部将朱伺逃到武昌。司马歆派骑督靳满讨伐张昌，靳满也战败逃走。

    ??张昌于是占据了江夏（杜佑说：汉代江夏郡的旧城，在安州云梦县东南 ），他制造妖言说：“将会有圣人出现，成为百姓的君主。”他找到山都县（今湖北谷城 ）的小吏丘沈，把他的名字改成刘尼，谎称他是汉朝皇室的后代，拥立他为天子，说：“这就是圣人。”张昌自己担任相国，还伪造凤凰、玉玺等祥瑞之物，建立年号为神凤；举行郊祀仪式、规定服色，全部依照汉朝的旧例。有不响应招募的人，就会被灭族，士人和百姓没有谁敢不从。他又散布流言说：“长江、淮河以南的地区都已经反叛，官军大规模出动，要把我们全部杀掉。”在这种谣言的煽动下，人们人心惶惶，长江、沔水（今湖北境内汉水 ）之间的百姓纷纷起兵响应张昌，短短一个月内，他的部众就达到了三万人，这些人都戴着红色的帽子，用马尾当作胡须。朝廷下诏派监军华宏讨伐张昌，华宏在障山（今湖北安陆东 ）被打败。

    ??司马歆上奏说：“妖贼的数量数以万计，他们头裹红巾，脸像长毛的怪物，舞着刀戟，来势汹汹，锐不可当（如今乡野间强悍的百姓，双手舞动双刀，进退自如，做出击刺的动作，还能把刀抛到空中，高达一二丈，再用手接住。他们还擅长舞戟，左冲右突，做出刺敌的架势；又能围着身体舞动戟，旋转起来如同缠绕的丝线，还能用戟柄撑地，从戟柄上跳过去，动作敏捷，这就是所谓的‘走戟’）。请朝廷下令让各路军队分三路来救助。”朝廷任命屯骑校尉刘乔为豫州刺史，宁朔将军沛国（今安徽淮北 ）人刘弘为荆州刺史（宁朔将军这一职位首次在此出现 ）。又下诏让河间王司马颙派雍州（今陕西西安西北 ）刺史刘沈率领一万州兵，加上征西府的五千士兵，从蓝田关（今陕西蓝田 ，胡三省注：蓝田关在京兆蓝田县，就是秦朝的嶢关 ）出发，讨伐张昌。司马颙却不遵奉诏令；刘沈自己率领州兵到达蓝田后，司马颙又强行夺走了他的部众。于是，刘乔屯兵在汝南（今河南汝南 ），刘弘和前将军赵骧、平南将军羊伊屯兵在宛城（今河南南阳 ）。张昌派他的将领黄林率领两万人前往豫州，刘乔出兵击退了他们。

    ??当初，司马歆和齐王司马冏关系很好（相关事迹见上一卷永宁元年的记载 ）。司马冏失败后，司马歆感到害怕，便主动与大将军司马颖结交。等到张昌作乱，司马歆上表请求讨伐他。当时长沙王司马乂已经和司马颖有了矛盾，他怀疑司马歆和司马颖合谋，所以不允许司马歆出兵，结果张昌的势力日益壮大。司马歆的从事中郎孙洵对他说：“您身为一方长官（古代有四岳、十二牧，分别统辖各自一方的诸侯国，所以后人把掌管一方军事大权的人称为岳牧 ），肩负着保卫边疆的重任，向朝廷上表后就可以出兵，有什么不可以的！可您却让奸贼的势力蔓延，导致灾祸难以预测，这哪里是扞卫王室、安定一方的做法呢！”（毛苌说：“藩”，就是篱笆；“翰”，就是栋梁。）司马歆准备出兵，王绥却说：“张昌这些小毛贼，派个偏将就足以制服他们，何必违抗诏令，亲自去冲锋陷阵呢！”张昌的军队到达樊城（今湖北襄阳 ）时，司马歆才出城迎战，结果他的军队溃败，他自己也被张昌杀死。朝廷下诏让刘弘代替司马歆担任镇南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六月，刘弘任命南蛮长史庐江（今安徽庐江 ）人陶侃为大都护（南蛮校尉设有长史、司马 ），参军蒯恒为义军督护（“义军”，大概是民兵；“督护”这一官职，大概是在这个时候开始设置的 。 ），牙门将皮初为都战帅，进军占据襄阳（今湖北襄阳 ，杜佑说：襄阳就是汉代的中庐县 ）。张昌集合兵力包围宛城，打败了赵骧的军队，杀死了羊伊。刘弘撤退到梁县（今河南汝州 ，胡三省注：梁县属汝南郡，唐代是汝州的治所 ）屯守。张昌进而攻打襄阳，却没有攻克。

    3. 李雄攻打并杀死了汶山（今四川茂县 ）太守陈图（《考异》记载：《华阳国志》记载为“陈旹”，现在依据《载记》的记载 ），于是夺取了郫城（今四川成都郫都区 ，胡三省注：郫县属蜀郡。李膺《益州记》记载：郫县城的旧城在现在郫县的北面。刘昫说：唐代益州温江县，就是汉代的郫县 。）。

    ??秋季，七月，李流把军队转移到郫城屯守。蜀地的百姓都跑到险要的地方，修筑坞堡自保，有的向南进入宁州（今云南曲靖 ），有的向东前往荆州（今湖北江陵县 ），城邑都变得空荡荡的，野外也不见烟火，李流的军队抢掠不到东西，士兵们饥饿疲惫。只有涪陵的一千多家百姓，依附在青城山的处士范长生那里（青城山在汶山郡都安县，现在在永康军青城县北三十二里。杜光庭写的《青城山记》说：岷山山峰连绵，千里不绝，青城山是其中的第一峰。范长生是涪陵人，率领众人据守在这里 。《考异》记载：《华阳国志》记载为“范贤”。现在依据《载记》的记载 ）。平西参军涪陵人徐轝劝说罗尚，请求担任汶山太守，以便联合范长生，共同讨伐李流。（罗尚担任平西将军，任命徐轝为参军。《考异》记载：《华阳国志》记载为“徐舆”。现在依据《载记》的记载 ）罗尚不同意，徐轝大怒，出城投降了李流，李流任命他为安西将军。徐轝劝说范长生，让他给李流的军队提供粮食，范长生听从了他的建议；李流的军队因此又振作起来。

    4. 当初，李含认为长沙王司马乂势力微弱，肯定会被齐王司马冏杀死，他便想以司马冏杀害司马乂为由讨伐司马冏，然后废掉晋惠帝，拥立大将军司马颖为帝，让河间王司马颙担任宰相，这样自己就能掌权。但后来司马冏却被司马乂杀死（相关事迹见上一卷太安元年的记载），司马颖和司马颙仍然只是镇守藩地，事情并没有如他所谋划的那样发展。司马颖自恃有功，变得骄奢放纵，各种政务都荒废了，比司马冏掌权时还要严重；他还嫌司马乂在朝廷中，阻碍自己实现野心，想要除掉他。当时皇甫商又担任司马乂的参军，他的哥哥皇甫重担任秦州刺史。李含劝说司马颙：“皇甫商受到司马乂的重用，皇甫重也绝不会被别人轻易掌控，应该尽早除掉他们。（胡三省注：皇甫商与李含之间的矛盾，见上一卷永宁元年的记载）您可以上表请求将皇甫重调任京官，等他经过长安的时候将他抓住。”皇甫重得知了这个消息，公开向尚书台发布檄文，征调陇上的军队讨伐李含。（胡三省注：从陇山以西的六个郡都归秦州统辖）司马乂考虑到战事刚刚稍有平息，便派使者带着诏书命令皇甫重停止用兵，并征召李含为河南尹。（《考异》记载：《李含传》说：“河间王司马颙上表推荐李含为河南尹。”现在依据《皇甫重传》的记载）李含接受征召前往赴任，但皇甫重却不遵从诏令，司马颙便派金城太守游楷、陇西太守韩稚等联合四个郡的兵力攻打他。（胡三省注：秦州刺史治所在冀城）司马颙还秘密指使李含与侍中冯荪、中书令卞粹谋划杀死司马乂；皇甫商得知后，将此事告诉了司马乂，司马乂便将李含、冯荪、卞粹抓起来并处死。骠骑从事琅邪人诸葛玫、前司徒长史武邑人牵秀都逃到了邺城。（“从事”，就是“从事中郎”；武邑县，西汉时属信都郡，东汉、晋代属安平国，晋武帝时分立武邑郡，唐代为县，属冀州）

    5. 张昌的党羽石冰进犯扬州，打败了扬州刺史陈徽，扬州各郡都被攻陷；他又攻破了江州（今江西南昌），部将陈贞攻打武陵（今湖南常德）、零陵（今湖南永州）、豫章（今江西南昌）、武昌（今湖北鄂州）、长沙（今湖南长沙），这些地方也都被攻克，临淮（今江苏盱眙）人封云起兵进犯徐州，响应石冰。（胡三省注：江州当时治所在豫章。汉代设置临淮郡，章帝时将其并入下邳国，晋太康元年又重新设置临淮郡。《姓谱》记载：封姓是夏代封父的后代）于是，荆州、江州、徐州、扬州、豫州五州的大片土地，大多被张昌占据。张昌重新任命各州郡的长官，这些人都是些凶悍的盗贼和品行恶劣的小人，只知道四处劫掠。

    ??刘弘派陶侃等人在竟陵（今湖北天门，胡三省注：竟陵县属江夏郡。孙宗鉴说：从蔡州往南到信阳军，开始有山路，蜿蜒延伸到安陆；再经过两个驿站到复州，都是平地，往南到大江，一路上都没有丘陵的阻碍。渡江到石首，才开始有浅山。之所以叫竟陵，是因为丘陵到这里就没有了；之所以叫石首，是因为石头到这里才开始出现。古代的竟陵，就是现在的复州）攻打张昌，刘乔派他的将领李杨等人前往江夏。陶侃等人多次与张昌交战，把他打得大败，前后斩杀了数万人，张昌逃到下儁山（今湖南沅陵东北），他的部众全部投降。（胡三省注：下儁山在长沙下儁县。《考异》记载：《帝纪》记载：“八月庚申，刘弘与张昌在清水交战，将其斩杀。”《张昌传》记载：“张昌战败后，逃窜到下儁山。第二年秋天，被擒获并斩杀。”按照刘弘《斩张奕表》的记载：“张昌的奸党刚刚被平定，张昌还没有被斩首。”所以依据《张昌本传》的记载）

    ??当初，陶侃年少时父亲去世，家境贫寒，他担任郡里的督邮。长沙太守万嗣路过庐江时，见到陶侃，觉得他与众不同，便让自己的儿子与陶侃结交后才离开。后来陶侃被举荐为孝廉，来到洛阳，豫章国郎中令杨晫（晋惠帝的弟弟司马炽，被封为豫章王）将他推荐给顾荣，陶侃因此出了名。陶侃打败张昌后，刘弘对他说：“我以前担任羊公（指羊祜）的参军时，羊公就说我以后会坐到他的位置上（晋代人常常用“身”来指代自己）。如今看你，将来必定会继承我的事业。”

    ??刘弘撤退到梁县屯守时，征南将军范阳王司马虓派前长水校尉张奕兼任荆州刺史（范阳王司马虓镇守豫州）。刘弘到任后，张奕却不接受替代，还起兵抗拒刘弘；刘弘便出兵讨伐张奕，将他斩杀。当时荆州很多地方的郡守、县令都空缺，刘弘请求朝廷允许他选拔补充，朝廷下诏同意了。刘弘根据官员们的功劳和品德来选拔人才，根据他们的才能来授予官职，大家都佩服他的公正恰当。刘弘上表推荐皮初补任襄阳太守（《姓谱》记载：皮姓是樊仲皮的后代），朝廷却认为皮初虽然有功，但威望不足，便改任刘弘的女婿、前东平太守夏侯陟为襄阳太守。刘弘下达教令说：“治理一个国家，应该以国家的利益为出发点，如果一定要是亲戚才能任用，那么荆州有十个郡（胡三省注：按照《晋志》的记载，荆州统辖二十二个郡，当时已经分出桂阳、武昌、安成三个郡归属江州，还统辖十九个郡。又分出新城、魏兴、上庸三个郡归属梁州，还统辖十六个郡。到怀帝时，又分出长沙、衡阳、湘东、零陵、邵陵、桂阳六个郡归属湘州，此时荆州还统辖十一个郡。这里说的是当时缺郡守的有十个郡），哪能找到十个女婿才能治理好呢！”于是他上表说：“夏侯陟是我的姻亲，按照旧制，不能互相监督；皮初的功劳，应该得到酬报。”朝廷下诏听从了他的建议。刘弘在荆州鼓励百姓从事农业生产，放宽刑罚，减轻赋税，使得公家和私人都富足起来，百姓们都很爱戴他。

    6. 河间王司马颙听说李含等人被杀，便立刻起兵讨伐长沙王司马乂。大将军司马颖上表请求讨伐张昌，朝廷同意了；但他听说张昌已经被平定，便想和司马颙一起攻打司马乂。卢志劝谏说：“您之前立下大功，却主动交出权力、辞让尊荣，当时大家都对您赞誉有加（相关事迹见上一卷永宁元年的记载）。现在您如果把军队驻扎在城外（“关外”，指郊关之外），穿着文官的服饰入朝，这才是成就霸业的做法。”参军魏郡人邵续也说：“人有兄弟，就如同左右手。您想要对抗天下的敌人，却先砍掉自己的一只手，这怎么行呢！”司马颖都没有听从他们的建议。八月，司马颙、司马颖一起上表说：“司马乂论功行赏不公平，他和右仆射羊玄之、左将军皇甫商独揽朝政，还杀害忠良（指杀害李含等人），请求陛下诛杀羊玄之、皇甫商，让司马乂回到自己的封国。”晋惠帝下诏说：“司马颙竟敢率领大军，向京城进发，我将亲自率领六军，讨伐这些奸逆之人。任命司马乂为太尉、都督中外诸军事，抵御他们。”（《考异》记载：《帝纪》记载：“太安元年十二月，司马乂诛杀齐王司马冏后，就被任命为太尉、都督中外诸军事。”《晋春秋》记载：“太安二年七月，司马颙、司马颖起兵，才任命司马乂为太尉、都督，前去讨伐他们。”按照齐王死后，司马颖掌握朝政大权，司马乂不应该都督中外军事。而且司马颙当时已经是太尉，司马乂不应该再担任太尉。现在依据《晋春秋》的记载）

    ??司马颙任命张方为都督，率领七万精兵，从函谷关向东进发，直逼洛阳。司马颖率领军队驻扎在朝歌（今河南淇县），任命平原内史陆机为前将军、前锋都督，督率北中郎将王粹、冠军将军牵秀（沈约说：楚怀王任命宋义为卿子冠军，冠军这个称号就是从那时开始的。曹魏任命文钦为冠军将军）、中护军石超等，率领二十多万大军，向南进军洛阳。陆机因为是寄居他乡的人却在司马颖手下任职，如今一下子位居诸将之上，王粹等人心里都不服气。白沙督孙惠（白沙在邺城东南）和陆机关系亲近，他劝陆机把都督的职位让给王粹。陆机说：“那样他们会说我犹豫不决、首鼠两端（“首鼠两端”，是汉代田蚡说的话。服虔解释说：首鼠，就是一会儿向前，一会儿向后。陆佃在《埤雅》中说：过去有一种说法，老鼠生性多疑，出洞时大多犹豫不决，所以用‘首鼠两端’来形容人拿不定主意。），这恰恰会加速灾祸的到来。”于是他还是接受了任命。司马颖把军队从朝歌一直排到河桥（胡三省注：河桥，就是富平津的河桥），战鼓的声音在几百里之外都能听到。

    ??乙丑日，晋惠帝前往十三里桥（这座桥在洛阳城西，距离洛阳城十三里，因此得名）。太尉司马乂派皇甫商率领一万多人在宜阳（今河南宜阳）抵御张方。己巳日，晋惠帝回到宣武场（《水经注》记载：大夏门东边有宣武观，依城而建，向南可以望见天渊池，向北可以看到宣武场；宣武场西边是原来贾充的住宅）。庚午日，晋惠帝住在石楼。九月丁丑日，晋惠帝屯兵在河桥。壬子日，张方袭击皇甫商，将他打败。甲申日，晋惠帝驻军在芒山。丁亥日，晋惠帝前往偃师（今河南偃师，胡三省注：偃师县，汉代属河南郡，晋代撤销，隋朝又重新设置，在洛阳城东北）。辛卯日，晋惠帝住在豆田（依据《晋书·五行志》的记载，洛阳城东边有豆田壁）。大将军司马颖进军屯驻在黄河以南（胡三省注：这里的河南，指黄河以南，不是河南县；清水，大概是清济之水），凭借清水构筑营垒。癸巳日，羊玄之因忧虑恐惧而去世，晋惠帝率军回到城东；丙申日，晋惠帝前往缑氏，攻打牵秀，牵秀逃走。晋惠帝宣布大赦天下。张方进入京城，大肆抢掠，死了上万人。

    7. 李流病重，他对各位将领说：“骁骑将军李骧仁爱明智，固然足以成就大事；然而前将军李雄英明神武，大概是上天派来帮助我们的，大家可以一起听从他的指挥。”（李特任命弟弟李骧为骁骑将军，小儿子李雄为前将军）李流死后，众人推举李雄为大都督、大将军、益州牧，治所设在郫城。李雄派武都（今甘肃陇南）人朴泰去欺骗罗尚，让他假装袭击郫城，说自己会作为内应。罗尚派隗伯率兵攻打郫城，朴泰约定举火为号作为内应，李骧则在城外的道路上设下伏兵，朴泰在城外准备了长梯。隗伯的士兵看到火起，争相顺着梯子往上爬，李骧趁机发动伏兵攻击，把隗伯的军队打得大败。李骧率军乘胜追击，夜里追到城下，假装高呼万岁，说：“已经攻下郫城了！”于是他们进入少城，罗尚这才发觉中计，只好退保太城。隗伯受了重伤，李雄将他活捉，但赦免了他，没有杀他（胡三省注：隗伯原本也是流民中的豪杰，后来背叛李特，归附了罗尚）。李骧攻打犍为，截断了罗尚的运粮通道，抓获并杀死了犍为太守袭恢。

    8. 石超进军逼近缑氏。冬季，十月壬寅日，晋惠帝回到皇宫。丁未日，在东阳门外打败牵秀（《水经注》记载：东阳门是汉代洛阳城的中东门）。大将军司马颖派将军马咸去援助陆机。戊申日，太尉司马乂奉晋惠帝之命，与陆机在建春门（《水经注》记载：建春门是汉代雒城的上东门。谷水流经它的前面，水上有石桥；《考异》记载：《陆机传》说“在鹿苑交战”，现在依据《帝纪》的记载）交战。司马乂的司马王瑚派几千骑兵，把戟系在马身上，冲击马咸的军阵，马咸的军队大乱，王瑚将他抓住并斩首。陆机的军队也大败，士兵们纷纷逃向七里涧，死者堆积如山，涧水都被堵塞得无法流动。司马乂斩杀了陆机的大将贾崇等十六人，石超逃走。

    ??当初，宦官孟玖受到大将军司马颖的宠信，孟玖想让自己的父亲担任邯郸令（邯郸县，汉代属赵国，魏、晋代属广平郡，隋、唐代属磁州），左长史卢志等人都不敢违抗，右司马陆云却坚决不同意，他说：“这个县的县令，按照惯例应该由公府的属官担任（意思是担任过这个县的县令，其资历级别可以担任公府的属官），哪有宦官的父亲来担任的道理！”孟玖因此对陆云怀恨在心。孟玖的弟弟孟超，率领一万人担任小督，陆机担任都督，陆机与孟超这样的黄门侍郎的弟弟共事，本可以选择辞去职务。但在开战前，孟超却纵容士兵大肆抢掠，陆机将带头抢掠的人抓了起来；孟超却率领一百多名精锐骑兵直接冲到陆机的营帐下，把人抢走，还回头对陆机说：“你这个貉奴，也配当都督吗！”（杨正衡说：“貉”是一种像狐狸的野兽，喜欢睡觉。我认为孟超这是在辱骂陆机）陆机的司马吴郡人孙拯劝陆机杀了孟超，陆机却没有听从。（胡三省注：如果陆机能听从孙拯的建议，斩杀孟超，就如同司马穰苴斩杀庄贾一样，光明磊落。但他没有这样做，最终被司马颖杀害，实在令人惋惜！）孟超还在众人面前宣称：“陆机要谋反。”他又写信给孟玖，说陆机作战时犹豫不决，所以导致战事不能迅速取胜。等到开战的时候，孟超不接受陆机的指挥，独自率轻兵冒进，结果战败身亡。孟玖怀疑是陆机故意害死了孟超，就在司马颖面前诬陷他说：“陆机对长沙王有二心。”牵秀向来谄媚孟玖，将军王阐、郝昌以及帐下督阳平人公师藩（各位王公在领军或担任地方要职时，都设有帐下督，负责统领帐下的士兵。魏文帝黄初二年，从魏郡分出部分地区设置阳平郡。公师是复姓 ），这些人都是孟玖举荐任用的，他们一起为孟玖作证。司马颖听后大怒，派牵秀率兵去抓捕陆机。参军王彰劝谏说：“如今这场战事，双方强弱悬殊，连普通人都知道我们肯定能取胜，何况陆机这样明智通达的人呢！只是陆机是吴地人，殿下您对他过于重用，北方的旧将们都嫉妒他罢了。”司马颖没有听从。陆机听说牵秀来了，便脱下军装，戴上白色的便帽（弁帽去掉四个角就叫做帢。《晋志》记载：魏武帝因为天下遭遇灾荒，物资匮乏，仿照古代的皮弁，用缣帛裁剪制成帢，通过颜色来区分贵贱。帢原本是军队中的服饰，并不是正式的礼服。徐爰说：民间传说帢原本没有岔角，荀彧戴的巾帽在行走时碰到树枝，形成了岔角，人们认为这样很好看。现在帢通常作为喜庆或吊丧时的服饰 ），与牵秀见面，还写了一封信向司马颖辞别，之后叹息道：“华亭的鹤鸣声，还能再听到吗！”（陆机说这句话，有着和李斯在咸阳街市上感叹再也不能牵黄犬打猎类似的心境。华亭当时属于吴郡。嘉兴县境内有华亭谷、华亭水，到唐代才从嘉兴县分出华亭县。现在华亭县东七十里的地方，那里有鹤，当地人称之为鹤窠 ）牵秀于是杀了陆机。司马颖又抓捕了陆机的弟弟清河内史陆云、平东祭酒陆耽以及孙拯，将他们都关进监狱。（胡三省注：按照《晋书·陆云传》的记载：陆云从清河内史转任大将军右司马。这里应该记载为右司马陆云 ；《考异》记载：“孙拯”，《晋春秋》写作“孙承”。现在依据《晋书·传》的记载 ）

    ??记室江统、陈留人蔡克、颍川人枣嵩等人上疏，认为：“陆机谋略浅薄导致战败，杀了他是可以的。但要说他谋反叛逆，大家都知道这不是事实。应该先核查陆机谋反的证据，如果有确凿的证据，再杀陆云等人也不迟。”江统等人不停地恳切请求，司马颖犹豫了三天。蔡克进宫，来到司马颖面前，磕头磕得头破血流，说：“陆云被孟玖怨恨，这远近的人都知道；现在他果然被杀害，我私下里为您感到惋惜！”跟随蔡克进宫的僚属有几十人，他们都流着泪坚决请求，司马颖听后也有些动容，脸上露出了想要赦免陆云的神色。这时孟玖进来，扶着司马颖进去，催促他下令杀了陆云、陆耽，并将陆机灭族。狱吏对孙拯严刑拷打了几百下，孙拯的两只脚踝骨都露了出来，但他始终坚持说陆机是冤枉的。狱吏知道孙拯忠义壮烈，就对他说：“陆机兄弟被冤枉，谁不知道呢！您难道不爱惜自己的性命吗？”孙拯仰天长叹道：“陆机兄弟是世间少有的奇士，我承蒙他们的赏识和厚爱。如今我既然不能救他们的命，又怎么忍心跟着诬陷他们呢！”孟玖等人知道孙拯不会屈服，就让狱吏伪造孙拯的供词。司马颖杀了陆机后，心里常常后悔，等看到孙拯的“供词”，十分高兴，对孟玖等人说：“如果不是你们忠心，我就无法查明这个奸贼的罪行。”于是将孙拯灭族。孙拯的门客费慈、宰意两人来到监狱，为孙拯申冤（春秋时期周朝有宰咺，孔子的弟子有宰予 ），孙拯劝他们离开，说：“我坚守道义，不会背叛二陆，死是我分内的事；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呢！”费慈、宰意回答说：“您既然不背叛二陆，我们又怎么能背叛您呢！”他们坚持说孙拯是冤枉的，孟玖又把他们杀了。

    ??太尉司马乂奉晋惠帝之命攻打张方，张方的士兵看到皇帝的车驾，都纷纷后退逃跑，张方的军队于是大败，死了五千多人。张方撤退到十三里桥屯守（《考异》记载：《河间王司马颙传》记载为“駃水桥”。现在依据《帝纪》的记载 ），他的部下十分恐惧，想要趁夜逃走，张方却说：“胜败乃兵家常事，善于用兵的人能转败为胜。现在我们反而向前修筑营垒，出其不意，这是奇策啊。”于是他趁夜悄悄逼近洛阳城，在离城七里的地方修筑了好几层营垒，还从外面运来粮食，保证军粮充足。司马乂打了胜仗后，认为张方不足为惧。等听说张方的营垒修筑好了，十一月，他率兵去攻打，却没有取胜。朝廷中有人议论，认为司马乂和司马颖是兄弟，可以通过劝说让他们和解，于是派中书令王衍等人前去劝说司马颖，希望他和司马乂像周公、召公那样分陕而治（周公、召公分陕为二伯，陕地在弘农。这里说分陕，引用周公、召公的典故，是想让司马颖、司马乂像二伯那样辅佐天子，并非真的划分陕地而居），司马颖没有听从。司马乂于是写信给司马颖，向他陈说利害关系，想要和他和解。司马颖回信说：“只要斩了皇甫商等人的首级，我就率兵回邺城。”司马乂不同意。

    ??司马颖进兵逼近京城，张方掘开千金堨（《水经注》记载：河南县城东十五里有千金堨。《洛阳记》记载：千金堨原本是拦截谷水的旧堰，曹魏时期重新修建，称之为千金堨），水碓因此都干涸了。于是朝廷征发王公贵族家的奴婢，让她们用手舂米来供应军粮，一品以下不随军出征的男子，十三岁以上的都要服役，还征发奴隶来补充兵力；公家和私人都陷入了穷困窘迫的境地，米价涨到了一石一万钱。此时，皇帝的诏令能通行的地方，只有京城这一座城而已。（胡三省注：京城已经危急到这种地步，司马乂虽然打了胜仗，又怎么能长久呢！ ）骠骑主簿范阳人祖逖（司马乂担任骠骑将军，任命祖逖为主簿）对司马乂说：“刘沈忠诚正义，果敢坚毅，雍州的兵力足以制服河间王司马颙，应该请皇上发诏书给刘沈，让他出兵袭击司马颙。司马颙陷入困境后，肯定会召回张方自救，这可是个好计策。”司马乂听从了他的建议。刘沈接到诏书后，立即向雍州各地发布檄文，各郡大多起兵响应。刘沈集合了七郡的兵力，共有一万多人，向长安进军（雍州统辖七郡，治所在安定；也有人说：当时治所在新平）。

    ??司马乂又派皇甫商秘密出行，带着皇帝的手诏，命令游楷等人停止用兵，并敕令皇甫重进军讨伐司马颙。皇甫商秘密走到新平（今陕西彬州 ）时，遇到了他的堂外甥；这个堂外甥向来厌恶皇甫商，就把他的行踪告诉了司马颙，司马颙抓住皇甫商，把他杀了。

    9. 十二月，议郎周玘、前南平内史长沙人王矩（吴国在江南设置南郡，晋朝平定吴国后，将其改名为南平，以区别于江北的南郡 ）在江东起兵讨伐石冰，他们推举前吴兴太守吴郡人顾秘为都督扬州九郡诸军事（扬州统辖十八个郡；晋惠帝分割豫章、鄱阳、庐陵、临川、建安、南康、晋安归属江州，扬州统辖十一个郡。现在只推举顾秘都督丹阳、宣城、毗陵、吴、吴兴、会稽、东阳、新安、临海这九个郡；淮南、庐江在长江以北，不参与此次行动 ），并向各州郡传发檄文，号召大家杀死石冰任命的将领和官吏。于是，前侍御史贺循在会稽起兵，庐江内史广陵人华谭（“华”，音huà ）以及丹阳人葛洪、甘卓都起兵响应顾秘。周玘是周处的儿子；贺循是贺邵的儿子；甘卓是甘宁的曾孙（周处的事迹见《资治通鉴》第八十二卷元康六年、七年的记载。贺邵在吴主孙皓手下任职，被孙皓杀害。甘宁在吴主孙权手下任职，以勇猛着称 ）。这三家都是吴地的名门望族。

    ??石冰派他的将领羌毒（《姓谱》记载：羌是姓氏 ）率领几万士兵抵御周玘，周玘将羌毒斩杀。石冰从临淮前往寿春。征东将军刘准听说石冰来了，惊慌失措，不知道该怎么办。广陵度支庐江人陈敏当时率领军队在寿春（陈敏从尚书令史出任合肥度支，负责漕运南方的粮食来接济中原地区，后来升迁为广陵度支 ），他对刘准说：“这些人本来就不愿意去远方戍边，是被逼迫才成为盗贼的，他们只是乌合之众，很容易被打散，我请求率领运粮的士兵为您打败他们。”刘准于是给陈敏增派兵力，让他去攻打石冰。

    10. 闰月，李雄加紧攻打罗尚。罗尚的军队没有粮食，他留下牙门将张罗守城（《考异》记载：《载记》记载为“罗特”，现在依据《华阳国志》的记载 ），夜里从牛鞞水（今四川沱江 ，《水经》记载：牛鞞水在犍为牛鞞县。刘昫说：洛水，又叫牛鞞水。杜佑说：简州阳安县，就是汉代的牛鞞县。）向东逃走，张罗打开城门投降。李雄进入成都，由于军士们饥饿难耐，他便率领众人到郪县（今四川三台 ）去寻找粮食，挖掘野芋来吃（这就是所说的?山之下有像蹲伏的鸱鸟一样的大芋头 ）。许雄因为讨伐贼寇时按兵不动，被朝廷召回治罪（许雄担任梁州刺史的事迹，见上一卷太安元年的记载 ）。

    11. 安北将军、都督幽州诸军事王浚，看到天下大乱，想要结交夷狄作为后援，于是把一个女儿嫁给鲜卑人段务勿尘，另一个女儿嫁给素怒延（宇文国的别部统帅叫素怒延），他又上表朝廷，请求把辽西郡封给段务勿尘，封他为辽西公。（胡三省注：这为后来王浚借助段氏的力量攻打成都王司马颖以及石勒埋下了伏笔 ）王浚是王沈的儿子（王沈曾参与杀害魏高贵乡公 ）。

    12. 毛诜战死（相关事迹见上一卷太安元年的记载 ）后，李叡逃到五苓夷的统帅于陵丞那里，于陵丞到李毅那里为李叡求情（五苓夷是宁州靠近边塞的一个部落），李毅答应了。李叡到了之后，李毅却把他杀了。于陵丞大怒，率领各部落的夷人反攻李毅。

    13. 尚书令乐广的女儿是成都王司马颖的王妃，有人在太尉司马乂面前诋毁乐广；司马乂询问乐广，乐广神色平静，缓缓地说：“我怎么会为了五个儿子而牺牲一个女儿呢！”（意思是如果依附司马颖，五个儿子就会被诛杀 ）司马乂还是对他有所怀疑。

    ??**永兴元年（甲子，公元304年）** （长沙王司马乂死后，改元永安；晋惠帝西迁长安后，才改元永兴 ）

    1. 春季，正月丙午日，乐广因忧虑而去世。

    2. 长沙厉王司马乂多次与大将军司马颖交战，都打败了他（胡三省注：长沙王司马乂不得善终，司马颖、司马颙的党羽给他加了“厉”这个恶谥 ），前后斩杀和俘虏敌军六七万人。而且司马乂对皇帝始终恭敬，从未有过失礼的行为；尽管城中粮食日益匮乏，但士兵们却没有离心。张方认为洛阳难以攻克，想要撤回长安。而东海王司马越担心事情不成功，癸亥日，他暗中与殿中的各位将领在夜里把司马乂抓起来，送到别的官署。（《考异》记载：《司马越传》说：“殿中的各位将领以及三部司马，因长期作战和防守感到疲惫，便秘密与左卫将军朱默在夜里把司马乂抓到别的官署，逼迫司马越为首领。”现在依据《司马乂传》的记载 ）甲子日，司马越启奏晋惠帝，下诏免去司马乂的官职，将他囚禁在金墉城。同时宣布大赦天下，改元永安（《考异》记载：《帝纪》记载：“太安二年十二月甲子，大赦天下。”“永兴元年正月，大赦天下，改元。”怀疑这是同一件事 ）。城门打开后，殿中的将士们看到城外的敌军兵力并不强大，十分后悔，又谋划着把司马乂救出来，抵御司马颖。司马越害怕了，想要杀了司马乂以绝众人的念头。黄门侍郎潘滔说：“不行，自然会有人来平息这件事。”于是派人秘密告知张方。丙寅日，张方从金墉城带走司马乂，到了军营后，将他用火烤死，张方的军士们也为他流下了眼泪（《考异》记载：《帝纪》《三十国》《晋春秋》记载：“太安二年十二月，司马乂被杀。”《司马乂传》说：“当初，司马乂掌权之初，洛阳流传着一首童谣：‘草木萌芽，杀长沙。’司马乂在正月二十五日被废，二十七日死去，就像童谣里说的那样。”《乐广传》记载：“成都王司马颖是乐广的女婿，等到他和长沙王司马乂发生冲突时，乐广因为在朝廷中有很高的威望，受到了一些小人的诽谤，最终因忧虑而死。”《惠帝纪》记载：“永兴元年，正月，丙午日，乐广去世。”如果乐广去世时司马乂还没死，那么《司马乂传》中正月二十五日被废的记载就是正确的，应该把这件事移到永兴元年正月。而《晋春秋》记载：“太安二年，八月，乐广自杀。”按照《帝纪》的记载，今年正月，任命司马颖为丞相，派兵屯守城门代替宿卫，怀疑这些都是司马乂刚死时发生的事。另外，今年正月末，也有甲子、丙寅这两天。现在依据《司马乂传》的记载 ）。

    ??公卿们都前往邺城向司马颖谢罪；大将军司马颖进入京城后，又回到邺城镇守。晋惠帝下诏任命司马颖为丞相；加封东海王司马越为守尚书令。司马颖派奋武将军石超等率领五万士兵屯守在洛阳的十二座城门外（洛阳城东有建春、东阳、清明三门，城南有开阳、津阳、平昌、宣阳四门，城西有广阳、西明、阊阖三门，城北有大夏、广莫二门，共十二门 ）。他把在殿中任职且被自己猜忌的人都杀了；还全部替换了皇宫的宿卫士兵。司马颖上表举荐卢志为中书监，把他留在邺城，参与丞相府的事务。

    ??河间王司马颙把军队驻扎在郑县（今陕西华州 ，胡三省注：郑县属京兆郡，是周宣王弟弟郑桓公的封邑；唐代属华州 ），作为东路军的声援，听说刘沈起兵，便回到渭城（今陕西咸阳 ，胡三省注：渭城县，就是秦朝的咸阳；西汉时属扶风郡，东汉时撤销，但其地名仍然存在；石勒设置石安县；唐代又恢复为咸阳县，属京兆府 ）镇守，派督护虞夔在好畤（今陕西乾县 ，胡三省注：好畤县，西汉时属扶风郡，东汉、晋代撤销；唐武德二年，又从醴泉分出部分地区设置好畤县，属京兆府 ）迎战。虞夔战败，司马颙十分害怕，退回长安，急忙召回张方。张方在洛阳抢掠了一万多官私奴婢后向西撤退。由于军中缺乏粮食，他们甚至杀了人，混在牛、马肉中吃。

    ??刘沈渡过渭水驻军，与司马颙交战，司马颙多次战败。刘沈派安定太守衙博、功曹皇甫澹率领五千精锐士兵袭击长安，攻入城门后，奋力拼杀，一直打到司马颙的营帐下。但刘沈的后续部队来晚了，冯翊太守张辅看到衙博等人没有后援，便率兵拦腰截击，杀了衙博和皇甫澹，刘沈的军队于是战败，他收拾残余士兵撤退。张方派他的将领敦伟在夜里袭击刘沈，刘沈的军队惊慌溃散，刘沈与部下向南逃跑，被敦伟追上抓获。刘沈对司马颙说：“您对我有知己之恩，情谊固然不浅，但君臣之间的大义更为重要（胡三省注：司马颙留刘沈担任军师，后来刘沈成为雍州刺史 ）。我不能违抗天子的诏令，不能为了苟且保全自己而衡量势力的强弱。我起兵的那天，就已经做好了必死的准备（《左传》记载：宋国杀了楚国的使者，楚庄王听说后，甩袖而起 ），就算遭受剁成肉酱的酷刑，我也甘之如饴（《诗经》说：谁说荼菜味道苦，和我的痛苦相比，它就像荠菜一样甜。 ）。”司马颙大怒，先鞭打了刘沈，然后将他腰斩。新平太守江夏人张光多次为刘沈出谋划策，司马颙抓住他并质问他，张光说：“刘雍州（指刘沈 ）没有采用我的计策，才让大王您今天落到这个地步！”司马颙觉得他很有胆量，便请他一起欢宴，还上表举荐他为右卫司马。

    3. 罗尚逃到江阳（今四川泸州 ，《华阳国志》记载：泸州泸川县，原本是汉代的江阳县。江安县，也是汉代的江阳县 ），派使者向朝廷上表陈述情况；晋惠帝下诏让罗尚暂且统领巴东、巴郡、涪陵，负责供应军粮赋税（这三个郡原本属梁州，现在由罗尚暂时代管 ）。罗尚派别驾李兴前往镇南将军刘弘那里请求支援粮食，刘弘的属官认为运输路途遥远（胡三省注：“纲纪”，指刘弘的参佐中负责掌管一府事务的人 ），而且荆州自身也物资匮乏，打算只给罗尚五千斛零陵米。刘弘说：“天下本是一家，彼此没有什么不同，我现在资助他，就没有西边的后顾之忧了。”（胡三省注：意思是罗尚在巴、涪地区，能成为荆州的屏障，这样就没有西边的忧患了 ）于是给了罗尚三万斛米，罗尚依靠这些粮食才得以生存。李兴希望能留下来担任刘弘的参军，刘弘却夺过他的手版，打发他回去（“手版”，就是古代的笏。参佐向府公行礼时，要手持手版。现在刘弘夺过李兴的手版让他回去，是不允许他离开罗尚来侍奉自己 ）。刘弘又派治中何松率兵屯守巴东，作为罗尚的后援。当时在荆州的流民有十多万户，他们寄居他乡，生活贫困，很多人沦为盗贼，刘弘给他们提供了大量的田地和种子，选拔其中的贤才，根据他们的才能予以任用，流民们这才安定下来。

    4. 三月乙酉日，丞相司马颖上表请求废掉皇后羊氏，将她幽禁在金墉城；还把皇太子司马覃废为清河王。（羊皇后被立为皇后的事，见《资治通鉴》第八十三卷永康元年的记载。司马覃被立为太子的事，见上一卷太安元年的记载 ）

    5. 陈敏与石冰交战数十回合，石冰的兵力是陈敏的十倍，但陈敏每次出击都能获胜，于是他和周玘一起在建康（今江苏南京 ）攻打石冰。三月，石冰向北逃窜，投奔封云（封云是徐州响应石冰的贼寇 ），封云的司马张统斩杀了石冰和封云后投降，扬州、徐州就此平定。周玘、贺循都遣散了自己的部众，回家去了，也不提及功劳和赏赐的事。朝廷任命陈敏为广陵相。

    6. 河间王司马颙上表请求立丞相司马颖为皇太弟。戊申日，晋惠帝下诏立司马颖为皇太弟，都督中外诸军事，仍担任丞相。同时大赦天下。皇帝的车驾、服饰、御用物品等都被迁到邺城（胡三省注：天子在洛阳，却在邺城确立皇储，这已经不合理了；连皇帝的车驾、服饰等也迁到邺城，这是为什么呢！），一切制度都仿照魏武帝曹操辅佐汉室的旧例。任命司马颙为太宰、大都督、雍州牧；前太傅刘寔为太尉。刘寔因为年老，坚决推辞，不肯接受任命。

    7. 皇太弟司马颖日益骄奢僭越，他宠信的人掌握大权，大失民心。（胡三省注：当时人们希望司马颖能辅佐皇室，可他如今却这样，所以大失民心）司空东海王司马越，与右卫将军陈眕以及长沙王司马乂的旧将上官巳等人谋划讨伐他。秋季，七月丙申朔日，陈眕率兵进入云龙门，以皇帝的诏令召集三公、百官以及殿中的将士（胡三省注：“殿中”，指三部的各位将领 ），宣布戒严，讨伐司马颖。石超逃往邺城。戊戌日，晋惠帝宣布大赦天下，恢复皇后羊氏和太子司马覃的地位。己亥日，司马越奉晋惠帝之命，向北出征。司马越被任命为大都督。朝廷征召前侍中嵇绍到皇帝的行营。（长沙王司马乂掌权时，任命嵇绍为侍中；司马乂死后，嵇绍被罢黜为庶人。现在讨伐司马颖，所以又征召他到行营 ）侍中秦准对嵇绍说：“这次前去，生死难料，你有好马吗？”嵇绍严肃地说：“臣子护卫皇帝的车驾，应当生死与共，要好马有什么用！”

    ??司马越发布檄文征召各地的军队，响应的人纷纷赶来，等军队到达安阳（今河南安阳 ，《晋志》记载：安阳县属魏郡。《魏土地记》记载：邺城以南四十里有安阳城 ）时，已经有十多万人，邺城的人十分震惊。司马颖召集众僚属商议对策，东安王司马繇说：“天子亲自出征，您应该放下武器，穿着白色的衣服出城迎接，向天子请罪。”司马颖没有听从，派石超率领五万人迎战。折冲将军乔智明劝司马颖迎接皇帝的车驾，司马颖生气地说：“你平时号称懂事，才来辅佐我；现在主上被一群小人逼迫，你怎么能让我束手就擒呢！”

    ??陈眕的两个弟弟陈匡、陈规从邺城赶到皇帝的行营，说邺城的人都已经离散了，因此司马越等人对防备不太重视。己未日，石超的军队突然杀到，晋惠帝的军队在荡阴（今河南汤阴 ，胡三省注：荡阴县，汉代属河内郡，晋代属魏郡，唐代是相州荡阴县。按《水经注》的记载：汤阴县因汤水而得名。宋白说：古代的汤阴县在汤水南岸，汉初撤销安阳县并入汤阴县，隋朝又撤销汤阴县并入安阳县，那么安阳、汤阴二县接壤。）战败，晋惠帝脸颊受伤，还中了三箭，百官和侍卫都逃散了。嵇绍穿着朝服，下马登上皇帝的车驾，用身体护卫皇帝，士兵们把嵇绍拉到车辕中砍杀（《方言》说：楚、卫地区把车辕叫做“辀” ）。晋惠帝喊道：“他是忠臣，不要杀他！”士兵们回答说：“我们奉皇太弟的命令，只不伤害陛下一人而已。”于是杀了嵇绍，他的鲜血溅到了晋惠帝的衣服上。晋惠帝从车上掉到草丛中，丢失了六枚玉玺。石超把晋惠帝带到自己的军营，晋惠帝非常饥饿，石超给他送来了水，身边的人又献上秋桃。（按照惯例，夏天成熟的桃子才进献给皇帝；现在献上秋桃，是因为没有别的东西，只能以此表示心意 ）司马颖派卢志迎接晋惠帝；庚申日，晋惠帝进入邺城。司马颖宣布大赦天下，改元建武。身边的人想要清洗晋惠帝衣服上的血迹，晋惠帝说：“这是嵇侍中的血，不要洗！”谁说晋惠帝愚蠢痴呆呢！

    ??陈眕、上官巳等人奉太子司马覃之命守卫洛阳。司空司马越逃到下邳（今江苏睢宁西北 ），徐州都督东平王司马楙不接纳他，司马越只好直接回到东海（今山东郯城 ）。皇太弟司马颖因为司马越兄弟在宗室中很有声望（司马越、司马腾、司马略、司马模，在宗室中都很有名望 ），便下令招他回来，司马越却不接受命令。前奋威将军孙惠上书劝说司马越结交藩王，共同辅佐王室，司马越任命孙惠为记室参军，让他参与谋划商议。北军中候苟曦逃到范阳王司马虓那里，司马虓秉承皇帝旨意，任命苟曦代理兖州刺史（范阳王司马虓当时镇守许昌）。

    8. 当初，齐王司马冏、成都王司马颖、河间王司马颙起兵讨伐赵王司马伦时（相关事迹见上一卷永宁元年的记载 ），王浚拥兵自重，持观望态度，禁止自己辖区内的士兵和百姓响应三王的征召。皇太弟司马颖想要讨伐他却一直没有机会，（胡三省注：如果司马颖兄弟不内部争斗，以王浚的罪行去讨伐他，本是轻而易举的事，怎么会做不到呢！ ）而王浚心里也想算计司马颖。司马颖任命右司马和演为幽州刺史（和演曾与司马颖谋划起兵讨伐赵王司马伦，是司马颖的心腹 ），暗中指使他杀掉王浚。和演与乌桓单于审登谋划，邀请王浚到蓟城（今北京 ）南的清泉游玩，趁机下手。恰好遇到天下暴雨，兵器都被淋湿了，他们只好作罢，返回城中。审登认为这是上天在帮助王浚，便把和演的阴谋告诉了他。王浚和审登秘密部署军队，约并州刺史东嬴公司马腾一起围攻和演，将他杀死，王浚自己掌管了幽州的营兵（胡三省注：幽州刺史营的士兵 ）。司马腾是司马越的弟弟。皇太弟司马颖假称诏令征召王浚，王浚便和鲜卑人段务勿尘、乌桓人羯朱以及东嬴公司马腾一起起兵讨伐司马颖，司马颖派北中郎将王斌和石超迎战。

    9. 皇太弟司马颖怨恨东安王司马繇之前的建议（胡三省注：怨恨他让自己穿着白色衣服迎接天子并请罪 ），八月戊辰日，司马颖抓捕了司马繇，并将他杀害。当初，司马繇的哥哥琅邪恭王司马觐去世后，他的儿子司马睿继承了爵位。司马睿沉稳聪慧，很有度量，担任左将军，与东海参军王导关系很好。（王导参与东海王司马越的军事事务。王导是王敦的堂弟）王导见识高远，度量清明，因为看到朝廷变故不断，常常劝司马睿回到自己的封国。司马繇死后，司马睿跟随皇帝在邺城，他担心灾祸降临到自己身上，便打算逃回封国。司马颖事先下令各关卡渡口，不许贵人出城（胡三省注：关卡设立在交通要道，用来稽查过往行人；渡口是渡江过河的必经之地 ），司马睿到达河阳（今河南孟州 ）时，被渡口的官吏拦住。他的随从宋典从后面赶来，用马鞭轻轻抽打司马睿，笑着说：“舍长，舍长，守舍的长官。官府禁止贵人出城，你怎么也被拦住了？”官吏这才放司马睿通过。司马睿到达洛阳后，接上太妃夏侯氏，一起回到了封国。（胡三省注：晋元帝中兴的事业，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

    10. 丞相从事中郎王澄揭发了孟玖谋取私利的罪行，劝说皇太弟司马颖杀了他，司马颖听从了他的建议。

    11. 上官巳在洛阳残暴横行。河南尹周馥是王浚的堂弟（周浚曾跟随王浑讨伐吴国，立下战功 ），他和司隶满奋等人谋划诛杀上官巳，事情泄露，满奋等人被杀，周馥逃走，才得以幸免。司空司马越讨伐皇太弟司马颖时，太宰司马颙派右将军、冯翊太守张方率领两万士兵前去救援，张方听说皇帝已经进入邺城，便奉命镇守洛阳。上官巳和别将苗愿率军抵抗，结果大败而回。太子司马覃在夜里袭击上官巳和苗愿，二人逃走；张方于是进入洛阳。司马覃在广阳门（洛阳城西面南头第一门叫广阳门 ）迎接张方，向他下拜，张方下车扶起他，然后再次废掉司马覃和羊皇后。

    12. 当初，皇太弟司马颖上表举荐匈奴左贤王刘渊为冠军将军，监五部军事（杨骏辅佐朝政时，任命刘渊为五部大都督；元康末年，刘渊因部落有人叛逃出塞，被免去官职；司马颖镇守邺城时，上表举荐他监五部军事 ），让他在邺城统领军队。刘渊的儿子刘聪，勇猛过人，博览经史，擅长写文章，能拉开三百斤的弓；他二十岁时到京城游历（《礼记·曲礼》说：人十岁称为幼学，二十岁称为弱冠。），京城的名士们都争相与他结交。司马颖任命刘聪为积弩将军。

    ??刘渊的堂祖父右贤王刘宣对他的族人说：“自从汉朝灭亡以来，我们单于仅仅徒有虚名，不再拥有一寸土地（相关事迹见《资治通鉴》第六十七卷汉献帝建安二十一年的记载）。其余的王侯，也都沦落得和普通百姓一样。（“编”，是相联次的意思。百姓被称为编民，也叫编户，意思是家家户户挨着居住，编入民籍，没有高低之分）如今我们的部众虽然有所衰落，但仍然不少于两万人，怎么能低着头、乖乖地受人驱使，就这样过了一百多年呢！左贤王（指刘渊）英明神武，超越常人，如果上天不想复兴匈奴，就肯定不会降生这样的人。现在司马氏家族内部骨肉相残，天下大乱，复兴呼韩邪单于大业的时机，就在此时！”（汉宣帝时期，稽侯狦前来朝见，自称呼韩邪单于；光武帝时期，日逐王比归附汉朝，也自称呼韩邪单于）于是他们共同商议，推举刘渊为大单于，并派他的党羽呼延攸前往邺城告知刘渊。（师古说：《汉书》记载，匈奴的显贵种姓中有呼延氏，就是现在的呼延氏）

    ??刘渊向司马颖禀告，请求回去参加部落的葬礼，司马颖没有答应。刘渊让呼延攸先回去，告诉刘宣等人召集五部匈奴以及其他胡人，声称要帮助司马颖，实际上是想背叛他。等到王浚、东嬴公司马腾起兵，刘渊劝说司马颖：“如今这两个藩镇（指幽州、并州）飞扬跋扈，拥兵十多万（“说”，音shui；下同），恐怕不是您的宿卫部队和附近郡县的士兵所能抵御的。请让我为殿下回去召集五部匈奴，前来为国解难。”司马颖说：“五部匈奴的军队，真的能召集起来吗？就算能召集起来，鲜卑、乌桓的军队也不容易抵挡。我想护送皇帝的车驾返回洛阳，避开他们的锋芒，然后再慢慢向天下发布檄文，凭借正义来制服他们。（意思是觉得自己的力量不足以制服王浚和司马腾，所以想檄征天下的军队，依靠正义来制服叛逆）您觉得怎么样？”刘渊说：“殿下您是武皇帝的儿子，为王室立下了赫赫功勋，威望和恩泽远扬，四海之内，谁不愿意为殿下拼死效力呢！召集五部匈奴的军队有什么困难！王浚不过是个小子，东嬴公也是皇室的远亲（东嬴公司马腾是宣帝司马懿弟弟东武侯司马馗的孙子，所以说是远亲），他们怎么能和殿下您抗衡呢！殿下一旦离开邺城，就会向人示弱，洛阳也去不了；就算到了洛阳，您的权威也不再了。”（后来司马颖战败逃亡，失去权力，果然像刘渊说的那样）刘渊接着说：“希望殿下安抚勉励士兵，镇定地应对，我请求为殿下率领两部匈奴军队打败东嬴公，用另外三部匈奴军队斩杀王浚，这两个小子的首级，很快就能高悬示众！”司马颖听了很高兴，任命刘渊为北单于、参丞相军事。

    ??刘渊到达左国城（胡三省注：左国城大概是匈奴左部居住的城池。根据《晋书·载记》的记载，光武帝建武初年，南单于进入西河的美稷居住，现在离石的左国城，就是单于迁徙后的王庭所在地。《水经注》说：左国城在汾州的右边，介休县的西南。杜佑说：左国城在石州离石县。宋白说：离石县东北有离石水，因此得名。刘宣等人给刘渊献上大单于的称号，二十天内，刘渊就聚集了五万人马，把都城定在离石（今山西吕梁 ，离石县从汉代以来就属于西河郡），并任命刘聪为鹿蠡王。刘渊派左于陆王刘宏率领五千精锐骑兵，会合司马颖的将领王粹，抵御东嬴公司马腾。但王粹已经被司马腾打败，刘宏没来得及救援，只好率军返回。

    ??王浚、东嬴公司马腾合兵一处，攻打王斌，把王斌打得大败。王浚任命主簿祁弘为前锋（《姓谱》记载：祁姓是黄帝二十五子之一的后代；另外，晋献公的四世孙奚在祁地采食，被称为祁奚），在平棘（今河北赵县 ，胡三省注：平棘县，汉代属常山郡，晋代属赵国。刘昫说：汉代平棘县在现在赵州平棘县的南面）打败了石超，接着乘胜进军。侦察骑兵到达邺城，邺城上下大为震惊，官员们纷纷逃窜，士兵们也四下溃散。卢志劝司马颖护送皇帝返回洛阳。当时司马颖还有一万五千名甲士。卢志在夜里安排军队出发的事宜，到天亮时即将出发，可是程太妃留恋邺城，不想离开，司马颖犹豫不决。不久，军队就溃散了，司马颖只好带着几十名骑兵，与卢志一起护送皇帝乘坐牛车（晋代制度规定：黑色车轮的牛车，是王公们乘坐的）向南逃往洛阳。由于事发仓促，上下都没有带钱财，中黄门的行囊里有三千私钱，皇帝下诏借用这些钱，在路上买饭吃，夜里就盖着中黄门的布被，用瓦盆吃饭。到达温县（今河南温县 ，胡三省注：皇帝的祖先，是河内温县孝敬里人，从京兆尹司马防往上，都葬在温县）时，皇帝准备拜谒皇陵，却发现鞋子丢了，只好穿上随从的鞋子，下拜时忍不住流下了眼泪。等到渡过黄河，张方从洛阳派他的儿子张罴率领三千骑兵，带着自己的车来迎接皇帝。到达芒山脚下时，张方亲自率领一万多骑兵前来迎接。张方准备下拜谒见皇帝，皇帝下车亲自制止了他。（这种情况比夷王下堂接见诸侯还要过分）皇帝回到宫中，那些逃散的官员渐渐回来，百官大致齐备。辛巳日，朝廷宣布大赦天下。

    ??王浚进入邺城后，他的士兵大肆抢掠，死了很多人。王浚派乌桓人羯朱追击皇太弟司马颖，一直追到朝歌，却没有追上。王浚回到蓟城后，因为鲜卑人抢掠了很多妇女，他下令：“谁敢私藏妇女，一律斩首！”于是，被扔进易水的妇女多达八千人。（胡三省注：王浚没能成功救援王室，却纵容鲜卑、乌桓侵扰华夏，他死在石勒手中，实在是太晚了）

    13. 东嬴公司马腾向拓跋猗?请求援军，以攻打刘渊，拓跋猗?与弟弟拓跋猗卢合兵一处，在西河（今山西吕梁 ）攻打刘渊，打败了他，然后与司马腾在汾水以东结盟，之后撤兵返回。从这以后，拓跋氏多次派兵援助并州。

    ??刘渊听说皇太弟司马颖离开了邺城，叹息道：“他不听我的话，反倒自己溃败逃亡，真是个没用的家伙！不过我已经和他说好了，不能不救他。”刘渊准备发兵攻打鲜卑、乌桓，刘宣等人劝谏说：“晋人像对待奴隶一样奴役我们，现在他们内部骨肉相残，这是上天抛弃他们，让我们复兴呼韩邪单于大业的机会。鲜卑、乌桓和我们意气相投、种族相近（鲜卑、乌桓都是东胡的种族，和匈奴一样都有着北方人的刚强之气，又属于同类），可以作为我们的援军，为什么要攻打他们呢！”刘渊说：“说得好！大丈夫应当像汉高祖、魏武帝那样，呼韩邪单于有什么值得效仿的！”刘宣等人叩头说：“这不是我们能想到的！”

    14. 荆州的军队擒获并斩杀了张昌，他的同党都被诛灭三族。（去年张昌逃到下儁山，到这时才被彻底消灭）

    15. 李雄认为范长生德高望重，深受蜀地百姓的敬重，想要迎接他为君主，自己则称臣，范长生没有答应。各位将领坚决请求李雄称帝，冬季，十月，李雄登上成都王的王位，宣布大赦天下，改元建兴。他废除了晋朝的法律，制定了七条简单的法规。李雄任命他的叔父李骧为太傅，哥哥李始为太保，李离为太尉，李云为司徒，李璜为司空，李国为太宰，阎式为尚书令，杨褒为仆射。他尊奉母亲罗氏为王太后，追尊父亲李特为成都景王。李雄觉得李国、李离很有智谋，凡事都先咨询他们再行动，而李国、李离侍奉李雄也更加恭敬谨慎。（胡三省注：史书这样记载，是说李氏家族的人能遵守君臣的名分，相互扶持，正所谓“盗亦有道” ）

    16. 刘渊把都城迁到左国城（《考异》记载：下文说“离石发生大饥荒，于是迁到黎亭”，那么此时刘渊应该还在离石。按照杜佑《通典》的记载：离石有南单于庭左国城。所以刘渊虽然迁都左国城，但仍然在离石县境内 ）。胡人、晋人前来归附他的越来越多。刘渊对大臣们说：“过去汉朝统治天下的时间很长，对百姓施加了很多恩泽。我是汉朝皇室的外甥，曾与汉朝皇室约为兄弟；兄长去世，弟弟继承，不也是可以的吗！”于是他建立国号为汉。刘宣等人请求刘渊称帝，刘渊说：“现在天下还没有平定，暂且可以像汉高祖那样，称汉王。”于是刘渊自称汉王（刘渊，字元海 。《考异》记载：《帝纪》记载，李雄、刘渊称王，都在十一月晋惠帝进入长安之后。《华阳国志》记载，李雄在十月称王，有一个版本记载为十二月。《三十国》《晋春秋》《十六国钞》都记载在十月。现在依据这些记载 ），宣布大赦天下，改元元熙。他追尊安乐公刘禅为孝怀皇帝，制作了汉朝三祖、五宗的神主来祭祀。（刘渊把汉高祖、世祖、昭烈帝视为三祖，把太宗、世宗、中宗、显宗、肃宗视为五宗）刘渊立他的妻子呼延氏为王后。任命右贤王刘宣为丞相，崔游为御史大夫，左于陆王刘宏为太尉，范隆为大鸿胪，朱纪为太常，上党人崔懿之、后部人陈元达都为黄门郎（刘渊全部采用汉朝的官制。后部，就是匈奴北部，居住在新兴 ），他的族子刘曜为建武将军；崔游坚决推辞，不肯就职。（崔游是刘渊的老师；范隆、朱纪是刘渊的同学。崔游既能凭借师道不向刘渊屈服，又能坚守不向夷人屈服的大义 。沈约《志》记载，曹魏设置建武将军 ）

    ??陈元达年少时就有志向和操守，刘渊曾经征召他，他没有回应。等到刘渊成为汉王，有人对陈元达说：“你难道不害怕吗？”陈元达笑着说：“我了解他很久了，他也明白我的心思；恐怕不出两三天，征召我的驿书就会到了。”当天傍晚，刘渊果然征召陈元达。陈元达侍奉刘渊后，多次进献忠言，退朝后就把奏稿销毁，即使是他的子弟也不知道他说了什么。

    ??刘曜出生时眉毛是白色的，眼睛里有红色的光芒，他自幼聪慧，很有胆量，早年父亲去世，被刘渊收养。长大后，刘曜仪表堂堂，身材魁梧，性格豁达，志向高远，与众人不同。他喜欢读书，擅长写文章，能一箭射穿一寸厚的铁板。他常常把自己比作乐毅、萧何、曹参，当时的人都不认同他；只有刘聪敬重他，说：“永明（刘曜的字），是汉世祖、魏武帝那样的人物，乐毅、萧何、曹参这几个人哪里值得一提呢！”

    17. 晋惠帝回到洛阳后，张方手握重兵，独揽朝政，皇太弟司马颖再也无法参与政事。豫州都督范阳王司马虓、徐州都督东平王司马楙等人上奏说：“司马颖无法承担重任，应该把他降封为一个县邑的王，只保全他的性命。（《考异》记载：《司马虓传》说：“司马虓与镇东将军周馥一起上奏。”按照《周馥传》的记载：“皇帝从长安返回后，周馥出任平东将军，都督扬州，代替刘准担任镇东将军。”根据这份奏表，张方还活着，大概是皇帝从邺城返回洛阳的时候。太宰司马颙应该被委以关右地区的重任（当时河间王司马颙担任太宰，所以这样称呼他），从州郡以下的官员选拔、任命，都由他来决定；朝廷的大事，无论是兴废还是损益，都要先征求他的意见。张方为国家效力，却不懂变通，没有马上西归，应该让他回到郡里，给他加的官职，请全部恢复原样。司徒王戎、司空司马越，都忠诚于国家，做事小心谨慎，应该让他们掌管机要事务，把朝政托付给他们。王浚有安定国家的功勋（指他起兵讨伐司马颖），应该特别给予尊崇，让他安抚幽州、朔州地区，长期作为北方的藩镇。我们这些人会竭尽全力保卫国家，为皇家屏障，那么陛下就可以垂衣拱手，天下自然会安定太平。”

    ??张方在洛阳待的时间久了，他的士兵把城中抢掠得差不多了，众人都没有了继续留下来的心思，于是商议着护送皇帝迁都长安；但又担心皇帝和公卿大臣们不同意，想等皇帝出城的时候劫持他。于是张方请求皇帝去拜谒宗庙，皇帝没有答应。十一月乙未日，张方带兵进入宫殿，用自己的车去迎接皇帝，皇帝急忙跑到后园的竹林中躲避。士兵们把皇帝拉出来，强迫他上车，皇帝流着泪只好听从。张方在马上叩头说：“如今贼寇横行，宿卫部队兵力单薄，希望陛下能到我的军营中，我会竭尽全力保护陛下，以防意外发生。”当时大臣们都四处逃窜、躲藏起来，只有中书监卢志陪在皇帝身边，他说：“陛下现在的处境，只能一切听从右将军（指张方 ）的安排。”皇帝于是前往张方的军营，命令张方准备车辆，运载宫女和宝物。士兵们趁机在后宫抢夺财物，争抢府库中的珍宝，还把流苏、武帐割下来当作马的垫子（毛晃说：流苏是用彩色丝线绣成的球，五彩交错，同心下垂。“苏”，就像胡须一样，又有分散的意思，因为它的穗子下垂，所以叫苏。现在人们把绦头上的穗子也叫苏。孟康说：现在皇帝的武帐中放置兵器，在帐中设置栏杆，放置五种兵器。）。魏、晋以来积累的财富，被洗劫得一干二净。张方还打算烧毁宗庙和宫殿，断绝人们返回洛阳的念头，卢志说：“董卓无道，曾经烧毁洛阳（相关事迹见《资治通鉴》第五十九卷汉献帝初平元年的记载 ），百姓对他的怨恨，至今还没有消散，为什么要效仿他呢！”张方这才作罢。

    ??皇帝在张方的军营中停留了三天，张方挟持着皇帝以及皇太弟司马颖、豫章王司马炽等人前往长安，王戎则逃到了郏县（今河南郏县 ，胡三省注：郏县，西汉时属颍川郡，东汉时撤销，晋代属襄城郡，隋、唐时为汝州郏城县）。太宰司马颙率领官员和步兵、骑兵三万人，在霸上（今陕西西安东 ）迎接，司马颙上前拜见皇帝，皇帝下车制止了他。皇帝进入长安后，把征西将军府当作皇宫（征西府，就是征西将军的府署，是司马颙居住的地方 ）。只有尚书仆射荀藩、司隶刘暾、河南尹周馥留在洛阳，组成留台，秉承皇帝旨意处理事务，号称东、西台（洛阳的称为东台，长安的称为西台 ）。荀藩是荀勖的儿子（荀勖在晋初与贾充结党，地位显贵 ）。丙午日，留台宣布大赦天下，把年号又改回永安。辛丑日，恢复皇后羊氏的地位。

    18. 罗尚把军队转移到巴郡（今重庆 ）屯守，还派兵到蜀中抢掠，抓获了李骧的妻子昝氏和儿子李寿。

    19. 十二月丁亥日，晋惠帝下诏，让皇太弟司马颖以成都王的身份回到自己的府第；改立豫章王司马炽为皇太弟。晋惠帝有兄弟二十五人，当时还在世的只有司马颖、司马炽和吴王司马晏。司马晏才能平庸，司马炽则为人温和质朴，喜欢学习，所以太宰司马颙拥立他为皇太弟。晋惠帝下诏任命司空司马越为太傅，与司马颙共同辅佐皇室，王戎参与总领朝政。又任命光禄大夫王衍为尚书左仆射。封高密王司马略为镇南将军，兼任司隶校尉，暂且镇守洛阳（《考异》记载：《惠纪》记载为“高密王简”。按照《宗室传》的记载，高密孝王司马略，字元简，当时都督青州，后来迁任都督荆州，并没有镇守过洛阳。大概“简”就是“略”，当时虽然有朝廷的任命，但司马略并没有到任，或者他曾经镇守过洛阳，只是《本传》遗漏了相关记载。在我看来，当时朝廷的命令在地方藩镇并不管用，司马略大概并没有前往洛阳赴任 ）。任命东中郎将司马模为宁北将军，都督冀州诸军事，镇守邺城（《晋书·帝纪》记载为“东中郎将”，《司马模传》记载为“北中郎将”。又按照晋代的制度，担任一方军事长官的，有四征、四镇、四安、四平将军，并没有四宁将军。“宁”，恐怕应该是“安” ）。让百官各自回到原来的职位。命令各州郡废除苛刻的政令，爱护百姓，致力于农业生产，等局势清平、道路畅通之后，皇帝将返回东京洛阳（指那些拥兵自重的人解除兵权，道路畅通之后 。皇帝当时在长安，所以把洛阳称为东京 ）。宣布大赦天下，改元永兴（胡三省注：改元永兴 ）。司马略、司马模，都是司马越的弟弟。王浚离开邺城后，司马越派司马模去镇守。司马颙因为天下局势动荡，祸乱不断，所以下达这道诏书，希望能调解各方矛盾，使局势稍微安定一些。（胡三省注：司马颙想要调解兄弟之间的矛盾，应该在司马乂、司马颖产生矛盾的时候就行动，等到事情无法挽回了，司马颙自己也难以幸免 ）司马越推辞不接受太傅的职位。晋惠帝又下诏任命太宰司马颙都督中外诸军事。任命张方为中领军、录尚书事，兼任京兆太守（当时皇帝在长安，京兆太守实际上掌管着京城的事务。张方手握兵权，是司马颙的心腹，所以让他兼任京兆太守 ）。

    20. 东嬴公司马腾派将军聂玄攻打汉王刘渊，双方在大陵（今山西文水 ，胡三省注：大陵县，从汉代以来就属于太原郡。魏收《地形志》记载：太原郡统辖的内受阳县有大陵城，其地大概在唐代辽州、并州的边界。杜佑说：文水县，就是汉代的大陵县）交战，聂玄的军队大败。

    ??刘渊派刘曜进犯太原，夺取了泫氏（今山西高平 ）、屯留（今山西长治屯留区 ）、长子（今山西长治长子县 ）、中都（今山西平遥 ）。（胡三省注：泫氏、屯留、长子都属上党郡；中都属太原郡。贤说：泫氏，就是现在泽州的高平县。刘昫说：泽州的陵川县，就是汉代的泫氏县。高平，是汉代泫氏县的属地。屯留、长子，唐代都属潞州。）刘渊又派冠军将军乔曦进犯西河，夺取了介休（今山西介休 ）。介休县令贾浑拒不投降，乔曦把他杀了，还想霸占贾浑的妻子宗氏，宗氏一边哭一边大骂乔曦，乔曦又把她杀了。刘渊听说后，大怒道：“如果天道有知，乔曦还能指望有后代吗！”他把乔曦追回来，降职四等，收敛贾浑的尸体，将其安葬。



 第86章 晋纪八

    从乙丑年（公元305年）到戊辰年（公元308年），共四年。

    ** 永兴二年（乙丑，公元305年）**

    1. 夏天，四月，张方废掉了羊皇后。

    2. 游楷等人攻打皇甫重，多年都没能攻克。（游楷等人从太安二年开始攻打皇甫重，到此时，前后已经三年了。）皇甫重派他的养子皇甫昌到外面去求救。皇甫昌去拜见司空司马越，司马越因为太宰司马颙刚刚与山东地区的势力联合起来（相关事迹见上一卷永兴元年 ），所以不肯出兵。皇甫昌于是和以前在殿中任职的杨篇（胡三省注：以前在殿中任职的人，是原来二卫部队的旧属 ），谎称是司马越的命令，到金墉城迎接羊皇后。他们进入宫中，以羊皇后的名义下令发兵讨伐张方，迎接皇帝的车驾。（这一年四月，张方废掉羊皇后。当时张方已经带着皇帝进入关中，大概是凭借威势在远处胁迫留在洛阳的官员们，让他们废掉羊皇后。如今皇甫昌迎接羊皇后入宫，想要发兵讨伐张方，只是借此起兵，并非因为张方在洛阳才这么做 ）。这件事发生得很突然，百官一开始都听从他们；但很快就发现这是个骗局，于是一起杀掉了皇甫昌。司马颙请求派御史去宣读诏令，劝皇甫重投降。皇甫重却不接受诏令。在此之前，城中的人并不知道长沙厉王司马乂和皇甫商已经死去（长沙厉王司马乂的死，见上一卷永兴元年的记载；皇甫商的死，见上一卷太安二年的记载 ），皇甫重抓住了前来宣诏的御史的侍从（胡三省注：因为御史来宣读诏令，所以抓住了他的侍从。晋代制度规定，各位公爵配备八名侍从，下至御史，配备的侍从数量各有不同。齐王融说：“车前如果没有八名侍从，怎么能称得上是大丈夫！”那么侍从大概就是负责开路的士兵 ），问他：“我弟弟带兵来了，快到了吗？”侍从回答说：“已经被河间王司马颙杀害了。”皇甫重听后面色大变，立刻杀了这个侍从。于是城中的人知道没有外部救援了，就一起杀掉皇甫重，向司马颙投降。司马颙任命冯翊太守张辅为秦州刺史。（胡三省注：司马颙因为张辅在打败刘沈时有功劳，所以任用他 ）

    3. 六月甲子日，安丰元侯王戎在郏县（今河南郏县 ）去世。（王戎逃到郏县的事，见上一卷永兴元年的记载 ）

    4. 张辅到了秦州后，杀了天水太守封尚，想要借此树立自己的威严；他又征召陇西太守韩稚。韩稚的儿子韩朴率兵攻打张辅，张辅的军队战败，他自己也被杀。凉州司马杨胤对张轨说：“韩稚擅自杀死刺史，您作为一方的统帅，不能不讨伐他。”张轨听从了他的建议，派中督护泛瑗率领两万人马去讨伐韩稚，韩稚前往张轨处投降。没过多久，鲜卑人若罗拔能侵犯凉州，张轨派司马宋配迎击，斩杀了若罗拔能，俘虏了十多万人，张轨的威名因此大振。（胡三省注：史书这样记载，是说张轨能够尊崇君主、抵御外敌，从而使自己的势力逐渐强大 ）

    5. 汉王刘渊攻打东嬴公司马腾，司马腾再次向拓跋猗?求援。卫操劝说拓跋猗?帮助司马腾。拓跋猗?率领几千名轻骑兵去救援司马腾，斩杀了汉将綦毋豚。（《考异》记载：《后魏书·桓帝纪》及《刘渊传》都记载“刘渊向南逃到蒲子”。但根据《晋书·载记》，刘渊并没有逃到蒲子的事，下文又说“从离石迁到黎亭”，大概《后魏书》的记载是夸大荒诞、虚妄不实的 ）晋惠帝下诏，封拓跋猗?为大单于，加封卫操为右将军。甲申日，拓跋猗?去世，他的儿子拓跋普根继位。

    6. 东海中尉刘洽认为张方劫持皇帝并迁都（胡三省注：张方劫持皇帝迁都的事，见上一卷永兴元年的记载 ），劝司空司马越起兵讨伐他。秋季，七月，司马越向山东地区的征、镇将军，各州、郡发布檄文说：“我打算集结正义之师，迎接天子，让他回到旧都洛阳 。”东平王司马楙听说后，十分害怕；他的长史王修劝说道：“东海王在宗室中威望很高，如今他发起义兵，您应该把徐州交给他，这样既能免除灾祸，还能获得谦让的美名。”司马楙听从了他的建议。司马越于是以司空的身份兼任徐州都督，司马楙则自己担任兖州刺史；晋惠帝下诏，立刻派使者刘虔去授予他们官职。当时，司马越兄弟都担任重要的地方职务，司马越的弟弟司马略都督青州，司马模都督冀州。于是，范阳王司马虓和王浚等人共同推举司马越为盟主，司马越便擅自选拔任命刺史以下的官员，朝廷中的很多官员都前去投奔他。（胡三省注：前往投奔司马越的朝廷官员，都是不追随在长安的皇帝的人 ）

    7. 成都王司马颖被废之后（司马颖被废的事，见上一卷永兴元年的记载 ），河北地区的很多人都同情他。（司马颖镇守邺城时，起初很有声望；后来虽然因为骄奢放纵而招来灾祸，但河北地区的人厌恶战乱，怀念他过去的统治，所以很多人都同情他 ）司马颖的旧将公师藩等人自称将军，在赵、魏地区起兵，部众发展到了几万人。当初，上党武乡（今山西榆社 ）的羯族人石勒，很有胆量和力气，擅长骑马射箭。并州发生严重饥荒，建威将军阎粹劝说东嬴公司马腾，把在山东地区的胡人抓起来，卖到外地去充实军饷。石勒也被抓住卖掉，成了茌平（今山东聊城 ）人师欢的奴隶，师欢见他相貌不凡，就免去了他的奴隶身份。师欢家靠近牧马的地方，石勒于是和牧马的首领汲桑聚集了一些壮士，成为强盗。等到公师藩起兵，汲桑和石勒率领几百名骑兵前去投奔。汲桑这才让石勒以石为姓，以勒为名，石勒的名字就是从这时开始的。公师藩攻陷了很多郡县，杀掉了不少二千石的官员和地方长官，继续向前推进，攻打邺城。平昌公司马模非常害怕；范阳王司马虓派他的将领苟曦去救援邺城，苟曦和广平太守谯国人丁绍一起出击，把公师藩打得大败而逃。

    8. 八月辛丑日，晋惠帝宣布大赦天下。

    9. 司空司马越任命琅邪王司马睿为平东将军，监徐州诸军事，留守下邳（今江苏睢宁西北 ）。司马睿请求让王导担任司马，把军事事务都交给他处理。（《考异》记载：《王导传》说：“元帝镇守下邳时，请王导担任安东司马。”但元帝当时是平东将军，等到调任扬州时，才担任安东将军。或许是“平”字误写成了“安”，又或许是后来担任安东司马，所以只说司马 ）司马越率领三万甲士，向西屯兵在萧县（今安徽萧县 ）；范阳王司马虓从许昌屯兵到荥阳（今河南荥阳 ）。司马越秉承皇帝旨意，任命豫州刺史刘乔为冀州刺史，让范阳王司马虓兼任豫州刺史；刘乔认为司马虓的任命不是皇帝的命令，于是发兵抗拒。司马虓任命刘琨为司马，司马越任命刘蕃为淮北护军，刘舆为颍川太守。刘舆、刘琨是刘蕃的儿子。刘乔向尚书台上奏，列举刘舆兄弟的罪行，接着率兵攻打许昌（当时豫州刺史的治所在项县 ），还派他的长子刘佑在萧县的灵壁（今安徽宿州灵璧县 ）率兵抵御司马越，司马越的军队无法前进。东平王司马楙在兖州，不停地征敛赋税，郡县的百姓苦不堪言。范阳王司马虓派苟曦回到兖州（司马虓任用苟曦为兖州刺史，见上一卷永兴元年的记载 ），调司马楙去都督青州。司马楙不接受命令，背叛了山东地区的诸侯，与刘乔联合起来。

    10. 太宰司马颙听说山东地区起兵，十分害怕。因为公师藩是为了成都王司马颖才起兵的，壬午日，司马颙上表举荐司马颖为镇军大将军、都督河北诸军事，给他一千士兵；任命卢志为魏郡太守，跟随司马颖镇守邺城，想要借此安抚他们。又派建武将军吕朗屯兵洛阳。

    司马颙发布诏书，命令东海王司马越等人各自回到自己的封国，司马越等人没有听从。恰好此时司马颙收到刘乔的奏报（胡三省注：奏报中说的是东海王司马越等人起兵以及刘乔攻打许昌、抗拒司马越的事 ），冬季，十月丙子日，司马颙下达诏书称：“刘舆胁迫范阳王司马虓，制造叛乱。命令镇南大将军刘弘（刘弘都督荆州 ）、平南将军彭城王司马释（彭城王司马释大概是代替羊伊屯守宛城 ）、征东大将军刘准（刘准都督扬州 ），各自统领所部，与刘乔合力；任命张方为大都督，统领十万精兵，与吕朗在许昌会合，诛杀刘舆兄弟。”司马释是宣帝司马懿弟弟穆王司马权的孙子（司马权是宣帝司马懿弟弟东武城侯司马馗的儿子 ）。（《考异》记载：《刘乔传》中“释”写作“绎”。《帝纪》《宗室传》都写作“释”，大概是《刘乔传》有误。《帝纪》记载：“八月，车骑大将军刘弘把平南将军彭城王司马释驱逐出宛城。”《刘弘传》《司马释传》以及其他众多书籍都没有这个记载。《刘弘传》只说彭城王之前向东逃窜，有不好的言论。刘弘是晋室的忠臣，刘乔与范阳王司马虓发生冲突时，刘弘还写信调解，以安定天下、尊崇王室。司马释接受王命镇守宛城，刘弘怎么会去驱逐他呢！根据这道诏书，命令刘弘、司马释共同讨伐刘舆，所以怀疑没有刘弘驱逐司马释这件事。《帝纪》的记载肯定有误 ）丁丑日，司马颙让成都王司马颖率领将军刘（章：甲十一行本“刘”作“楼”；乙十一行本、孔本、退斋校都相同 ）褒等人，让前车骑将军石超率领北中郎将王阐等人占据河桥，作为刘乔的后援；提升刘乔为镇东将军，授予他假节的权力。

    刘弘给刘乔和司空司马越写信，想要让他们消除怨恨，停止用兵，共同辅佐王室，但他们都不听从。刘弘又上表说：“近来战乱频繁，猜疑和灾祸不断滋生，诸王之间产生了嫌隙，灾难也波及到了宗室子弟。今天还是忠臣，明天就可能变成叛逆，是非反复无常（说的是司马冏、司马乂、司马颖、司马颙等人的事情确实如此 ），他们交替成为挑起战争的罪魁祸首（说的是他们接连成为发动战争的人 ）。有史以来，骨肉之间的灾祸从未像现在这样严重，我私下里感到十分悲痛！如今边疆没有储备物资来防备意外，中原地区的百姓也陷入了贫困（《诗经》说：“小东大东，杼轴其空。”“杼”，是织布时持纬的器具；“轴”，也写作“柚”，都是织布的工具。这里说的是百姓生活困苦，家中像织布机上的轴一样空无一物 ），然而朝廷的重臣们，却不考虑国家的大局，只为了一些小事争得不可开交（“八尺曰寻，倍寻曰常”，这里说的是他们争夺的不过是很小的利益，不值得计较 。《左传》说：“为了争夺很小的利益，却让百姓耗尽力量 ），相互伤害。万一四方的夷狄趁机入侵，这就如同两只猛虎争斗，最终让卞庄坐收渔利（刘渊、石勒带来的灾祸，刘弘大概已经预见到了 ）。我认为应该迅速发布明确的诏书给司马越等人，让他们消除猜疑和怨恨，各自保住自己的势力范围。从今以后，如果有人不接受诏书，擅自兴兵，天下人应该共同讨伐他。”当时太宰司马颙正与关东地区对抗，依靠刘乔作为助力，所以没有采纳刘弘的建议。

    刘乔趁许昌防守空虚，发动袭击，攻破了许昌。刘琨率兵救援许昌，却没来得及，于是和哥哥刘舆以及范阳王司马虓一起逃到了黄河以北；刘琨的父母被刘乔抓住。刘弘认为张方残暴，知道司马颙必定会失败，于是派参军刘盘为都护（胡三省注：都护负责督护所有行营的将领，督护则只负责督率一支军队 ），率领各路军队接受司空司马越的指挥。

    当时天下大乱，刘弘专门都督江、汉地区的军事，他的威名在南方地区得以彰显（“南服”，指南方地区；之所以称为“服”，是因为这里的人以侍奉天子为职责 ）。他谋划事情，成功了就说是某人的功劳，失败了就说是自己的过错。每次征调军队、征发物资时，他都会亲自写信给郡守、国相，言辞恳切、情意深厚。所以人们都对他心怀感激，愿意为他效力，都说：“得到刘公的一封书信，比得到十名从事的帮助还管用。”（州里设有部从事，负责管理州内各个郡 ）前广汉太守辛冉劝说刘弘采用纵横捭阖的谋略，刘弘大怒，把他杀了。（益州被攻破后，辛冉离开罗尚，投奔刘弘，辛冉像侍奉罗尚那样侍奉刘弘，都难免被杀，更何况用纵横之术劝说他呢！史书这样记载，是为了表明刘弘忠诚纯粹 ）

    11. 有彗星出现在北斗星附近。

    12. 平昌公司马模派将军宋胄向河桥进军。（司马模从邺城派宋胄进兵 ）

    13. 十一月，立节将军周权谎称接到檄文（胡三省注：谎称接到司空司马越的檄文 ），自称平西将军，又重新拥立羊皇后。洛阳令何乔攻打周权，将他杀死，再次废掉羊皇后。太宰司马颙假传诏书，认为羊皇后多次被奸人拥立，派尚书田淑命令留台赐羊皇后死。当时荀藩、刘暾、周馥留在洛阳组成留台。诏书多次下达，司隶校尉刘暾等上奏，坚决认为：“羊庶人（指羊皇后 ）家族破败，被废后幽禁在空宫之中，宫门禁令森严，她不可能与奸人勾结制造祸乱；无论众人是愚是智，都认为她很冤枉。现在杀了这样一个孤苦无依的人，只会让天下人感到伤心惨然，这对治理国家有什么好处呢！”司马颙大怒，派吕朗去抓捕刘暾；（《考异》记载：《刘暾传》说：“司马颙派陈颜、吕朗率领五千骑兵去抓捕刘暾。”但刘暾只是一个普通人，哪里用得着五千骑兵！大概吕朗当时在洛阳，司马颙命令他去抓捕刘暾罢了。有人为了夸大这件事，才这么说 ）刘暾逃到青州，投奔高密王司马略。不过羊皇后也因此得以免死。

    14. 十二月，吕朗等向东屯兵在荥阳，成都王司马颖进军占据洛阳。

    15. 刘琨劝说冀州刺史太原人温羡，让他把职位让给范阳王司马虓。（魏收说：袁绍、曹操担任冀州刺史时，治所在邺城；魏、晋时期治所在信都。杜佑说：治所在房子 ）司马虓兼任冀州刺史后，派刘琨到幽州向王浚借兵；王浚把精锐的突骑借给他（突骑，是天下的精兵。燕人曾派枭骑帮助汉高祖打败项羽。光武帝依靠渔阳、上谷的突骑平定了河北 ）。（《考异》记载：《刘琨传》说：“刘琨得到八百突骑。”但根据《刘乔传》的记载：“刘琨率领五千突骑渡过黄河攻打刘乔。”八百突骑的数量太少，或许是因为下文有迎接东海王的军队数量，所以才出现这个错误。现在存疑 ）刘琨在黄河边攻打王阐，将其杀死。接着，刘琨和司马虓率兵渡过黄河，在荥阳斩杀石超。刘乔从考城（考城县属陈留郡，西汉时是梁国的菑县，章帝时改名；晋代撤销。后魏设置考阳县及北梁郡；北齐时郡县都被撤销，改为城安县；隋朝时改名为考城县，属梁郡；到了唐代，属曹州 ）领兵撤退。司马虓派刘琨和督护田徽向东到廪丘（廪丘县，西汉时属济阴郡，晋代属濮阳郡，是兖州刺史的治所。贤说：廪丘故城在现在濮州雷泽县北 ）攻打东平王司马楙，司马楙逃回自己的封国。刘琨、田徽率兵向东迎接司马越，在谯县攻打刘佑；刘佑战败而死，刘乔的军队于是溃散，刘乔逃到平氏（《考异》记载：《帝纪》说：“刘乔逃到南阳。”但根据《地理志》，南阳没有平氏县。晋武帝从南阳分出部分地区设置义阳郡，有西平氏县。或许南阳有东平氏，但不是县？现在按《前汉书·地理志》的记载，平氏县属南阳郡。《晋书·地理志》中，平氏县属义阳郡。平氏县之上有厥西县。沈约《宋书·地理志》记载：南义阳太守统辖厥西、平氏二县。并且说：厥西令，在两汉时期没有；《晋太康地志》中厥西县属义阳郡。以此来证明，大概是后人传抄《晋书》时，误把厥西的“西”字与平氏连在一起书写。其实晋代义阳的平氏，就是汉代南阳的平氏。《帝纪》中所说的“刘乔逃到南阳”，是以汉代古郡的大界来记载的。刘昫说：唐代申州义阳县，是汉代南阳郡平氏县的义阳乡；唐州的桐柏、平氏二县，都是汉代南阳平氏县的属地 ）。司空司马越进军屯驻在阳武（阳武县，汉代属河南郡，晋代属荥阳郡，唐代属郑州 ），王浚派他的将领祁弘率领突骑鲜卑、乌桓的军队为司马越的先锋。

    16. 当初，陈敏打败石冰后（相关事迹见上一卷太安二年的记载 ），自认为勇略无人能及，便有了割据江东的想法。他的父亲愤怒地说：“将来灭我家族的，一定是这个儿子！”于是因忧虑而去世。陈敏因守丧辞去官职。司空司马越起用陈敏为右将军、前锋都督。司马越被刘佑打败后，陈敏请求东归招募士兵，于是占据历阳（今安徽和县 ）反叛。（历阳县，汉代属九江郡，魏时把九江郡改名为淮南郡，晋代沿用。现在的和州，就是历阳县的所在地。宋白说：历阳县南有历水，所以叫历阳 ）吴王常侍甘卓，弃官东归（晋代各王国，大的设置左、右常侍各一人 ）。（《考异》记载：《甘卓传》说：“甘卓被州里举荐为秀才，担任吴王常侍。讨伐石冰时，因功劳被赐爵都亭侯。东海王司马越引荐他为参军，后出任离狐令。弃官东归时，遇到陈敏。”《陈敏传》说：“吴王常侍甘卓从洛阳来到这里。”按甘卓担任常侍时，不应该去讨伐石冰；担任离狐令，也不应该从洛阳来到这里。现在依据《陈敏传》的记载 ）到了历阳，陈敏为儿子陈景娶了甘卓的女儿，还让甘卓假称皇太弟的命令，任命自己为扬州刺史。陈敏派弟弟陈恢和别将钱端等人向南攻打江州，派弟弟陈斌向东攻打其他各郡。（江州刺史应邈、扬州刺史刘机、丹阳太守王旷都弃城逃走。当时扬州刺史和丹阳太守一同在秣陵办公 ）

    陈敏于是占据了江东地区，任命顾荣为右将军，贺循为丹阳内史，周玘为安丰太守（安丰县，后汉时属庐江郡。魏时从庐江郡分出设置安丰郡，其地在唐代是寿州的安丰、霍丘县 ）。凡是江东的豪杰、名士，他都加以招揽礼遇，被任命为将军、郡守的有四十多人；对于一些年老或患病的人，也都给予加官的待遇。贺循假装得了疯病，得以幸免；陈敏便让顾荣兼任丹阳内史。周玘也称病，不去安丰郡赴任。陈敏怀疑这些名士终究不会为自己效力，打算把他们全部杀掉。顾荣劝陈敏说：“中原地区陷入战乱，胡夷又在侵扰，看如今的形势，已经无法再振兴了，百姓恐怕都要灭绝了。江南地区虽然经历了石冰之乱，但人口还比较齐全，我常常担心没有像孙权、刘备那样的君主来保全这里。如今将军您英明神武，举世无双，功勋已经显着，手下有几万士兵，战船堆积如山。如果能信任君子，让他们各抒己见，消除彼此的嫌隙，堵住谗言谄媚的嘴，那么长江上游的几个州，只要发布一道檄文就能平定；否则，终究是难以成功的。”陈敏这才打消了念头。陈敏让僚属们推举自己为都督江东诸军事、大司马、楚公，加九锡之礼，向尚书台申报，声称接到了皇帝的密诏，要从长江进入沔水、汉水，去迎接皇帝的车驾。

    太宰司马颙任命张光为顺阳太守（顺阳县，西汉时叫博山，后汉明帝时改名顺阳，属南阳郡；到建安年间，从南阳郡的西部划出一部分设置南乡郡；晋太康年间，设立顺阳郡，把南乡作为属县；唐代邓州的临湍、菊潭县，都属于顺阳郡 ），率领五千步兵和骑兵前往荆州讨伐陈敏。刘弘派江夏太守陶侃、武陵太守苗光屯兵夏口（今湖北武汉 ），又派南平太守汝南人应詹督率水军作为后援。

    陶侃和陈敏是同郡人，又在同一年被举荐为官。随郡内史扈怀（随县，汉代属南阳郡，是春秋时期的随国。晋武帝从南阳郡分出设置义阳国，后来又从义阳国分出设置随郡，隋朝时是汉东郡，唐代是隋州 ）对刘弘说：“陶侃身处大郡，统领着强大的军队，如果他有二心，那么荆州就危险了！”刘弘说：“陶侃的忠诚和才能，我早就了解，他肯定不会这样做。”陶侃听说后，派儿子陶洪和侄子陶臻到刘弘那里，以此来表明自己的忠心。刘弘任命他们为参军，还资助他们财物，送他们回去，说：“你叔叔在外征战，你祖母年事已高，你可以回去了。普通人之间的交往，尚且不会负心，何况是大丈夫呢！”

    陈敏任命陈恢为荆州刺史，攻打武昌。刘弘加封陶侃为前锋督护，让他抵御陈恢。陶侃把运粮船当作战船，有人认为这样不行。陶侃说：“用官船攻打官贼，有什么不可以的！”陶侃与陈恢交战，多次打败他；又和皮初、张光、苗光一起在长岐打败了钱端（根据《张光传》的记载，长岐之战时，张光在陆路设下埋伏，苗光率领水军，把战船藏在沔水中，那么长岐应该在江夏郡境内 ）。

    南阳太守卫展对刘弘说：“张光是太宰的心腹，您既然支持东海王，就应该杀了张光，以表明自己的立场。”刘弘说：“宰辅的得失，怎么能归咎于张光呢！通过危害别人来保全自己，君子是不会这么做的。”于是刘弘上表，称赞张光的特殊功勋，请求给他升官。

    17. 这一年，离石发生严重饥荒，汉王刘渊把军队转移到黎亭（《续汉志》记载：上党郡壶关县有黎亭，《尚书》中记载的西伯戡黎，说的就是这里 ），依靠邸阁的粮食维持生计；留下太尉刘宏守卫离石，派大司农卜豫运送粮食供应。

    **光熙元年（丙寅，公元306年）**（六月，晋惠帝回到洛阳，才改元；此时还是永兴三年 ）

    1. 春季，正月戊子朔日，发生日食。

    2. 当初，皇太弟的中庶子兰陵人缪播受到司空司马越的宠信；缪播的堂弟、右卫率缪胤，是太宰司马颙前妃的弟弟。司马越起兵时，派缪播、缪胤到长安劝说司马颙，让他护送皇帝回到洛阳，并约定与司马颙像周公、召公那样分陕而治。司马颙一向信任缪播兄弟，就打算听从他们的建议。张方因为自己罪行严重，担心被当作首犯诛杀（因为他抢掠洛阳，劫持天子西迁 ），就对司马颙说：“如今我们占据着地势险要的地方，国家富足，兵力强盛，奉天子的命令来号令天下，谁敢不听从，为什么要拱手把权力交给别人呢！”司马颙于是打消了这个念头。等到刘乔战败，司马颙害怕了，想要停止用兵，与山东地区和解，但又担心张方不同意，犹豫不决。

    张方一向和长安的富人郅辅关系亲密，让他担任帐下督（《张方传》记载：当初，张方从山东来的时候，非常贫贱，郅辅慷慨地资助他；等张方显贵后，两人关系十分亲昵 ）。司马颙的参军河间人毕垣，曾经被张方侮辱过，就趁机劝司马颙说：“张方长期屯兵在霸上，听说山东的兵力强盛，就徘徊不前（司马颙派张方与吕朗会合刘乔攻打许昌，张方屯兵霸上却没有前进，后来刘乔战败 ）。应该在他的阴谋还没有显露的时候就加以防范。他的亲信郅辅对他的阴谋了如指掌。”缪播、缪胤又劝司马颙说：“应该赶紧杀了张方，向山东地区的诸侯谢罪，这样不用费力就能平定局势。”司马颙派人召见郅辅，毕垣迎接郅辅时劝说道：“张方想要谋反，人们都说你知道这件事。大王如果问你，你怎么回答？”郅辅惊慌地说：“我真的没听说张方谋反，这可怎么办？”毕垣说：“大王如果问你，你就说‘是这样’；不然的话，你肯定难免灾祸。”郅辅进去后，司马颙问他：“张方谋反，你知道吗？”郅辅回答说：“是这样。”司马颙又问：“派你去抓他，行吗？”郅辅又回答说：“是这样。”于是司马颙让郅辅给张方送书信，趁机杀了他。郅辅和张方关系亲近，他持刀进入张方营帐时，守门的人没有怀疑。张方正在灯下拆信，郅辅趁机砍下了他的头。郅辅回去复命，司马颙任命他为安定太守。司马颙把张方的头送给司空司马越，请求和解；司马越不答应。

    宋胄袭击河桥，楼褒向西逃走。平昌公司马模派前锋督护冯嵩与宋胄会合，逼近洛阳。成都王司马颖向西逃奔长安，到了华阴（今陕西华阴 ）时，听说司马颙已经和山东地区和解，就留在那里不敢前进。吕朗屯兵在荥阳，刘琨把张方的首级拿给他看，吕朗于是投降。司空司马越派祁弘、宋胄、司马纂率领鲜卑军队向西迎接皇帝的车驾，任命周馥为司隶校尉、假节，都督各路军队，屯兵在渑池（今河南三门峡 ）。

    3. 三月，惤县（今山东龙口 ）县令刘伯根反叛，聚集了上万人马，自称惤公。王弥率领家僮投奔他，刘伯根任命王弥为长史，王弥的堂弟王桑为东中郎将。刘伯根攻打临淄（今山东淄博 ，当时是青州都督的治所 ），青州都督高密王司马略派刘暾率兵抵御；刘暾战败，逃到洛阳，司马略逃到聊城（今山东聊城 ）据守。王浚派将领讨伐刘伯根，将他斩杀。王弥逃进长广山（今山东青岛 ）当了强盗。（长广县，西汉时属琅邪郡，后汉时属东莱郡。晋武帝咸宁三年，设置长广郡，长广县属于该郡。隋朝时撤销长广郡和长广县，改名为胶水县；唐代时属莱州 ）

    4. 宁州连年遭遇饥荒和瘟疫，死亡的人数以十万计。五苓夷势力强盛，州里的军队多次战败（五苓夷反叛的事，始于上一卷太安二年的记载 ）。官吏和百姓流亡到交州的人很多，五苓夷于是包围了州城。李毅身患重病，救援的道路也断绝了，于是上疏朝廷说：“我不能遏制贼寇的暴虐，只能坐以待毙。如果朝廷不怜悯救助，希望能派来大使，趁我还活着，给我判重罪；如果我已经死了，就把我的尸体示众，以惩罚我的失职。”朝廷没有回应。过了几年，李毅的儿子李钊从洛阳前去探望他，还没到，李毅就去世了。李毅的女儿李秀，聪明通达，有父亲的风范，众人推举她代理宁州事务。李秀激励战士，环城固守。城中粮食吃光了，就烤老鼠、挖野草来吃。等到夷人稍有懈怠，就出兵突袭，打败了他们。（《考异》记载：《怀帝纪》记载：“永嘉元年五月，建宁郡的夷人攻陷宁州，死亡三千多人。”《李雄载记》记载：“南夷李毅坚守不降，李雄引诱建宁夷人去讨伐他。李毅病死，城被攻陷，三千多壮士被杀，一千多名妇女被送到成都。”《王逊传》记载：“李毅死后，城中的人拥戴李毅的女儿坚守了一年。”《华阳国志》记载了李毅去世的时间以及李秀守城的事迹，现在依据《华阳国志》的记载 ）

    5. 范长生前往成都（从青城山前往成都 ），成都王李雄亲自到门口迎接，拿着手版，拜他为丞相，尊称他为范贤。

    6. 夏季，四月己巳日，司空司马越率兵屯驻在温县（今河南温县 ）。当初，太宰司马颙认为张方死了，东方的军队肯定会解散。但后来东方的军队听说张方死了，反而争相入关，司马颙后悔不已，于是杀了郅辅，派弘农太守彭随、北地太守刁默率兵在湖县（今河南灵宝 ）抵御祁弘等人。五月壬辰日，祁弘等人攻打彭随、刁默，大获全胜，于是向西入关，又在霸水打败了司马颙的将领马瞻、郭伟，司马颙单枪匹马逃进太白山（《三秦记》记载：太白山在武功县南，距离长安三百里。民间传说“武功太白，去天三百”。《新唐书·地理志》记载：太白山在凤翔府郿县 ）。祁弘等人进入长安，他们率领的鲜卑士兵大肆抢掠，杀死了两万多人，百官四处奔散，逃进山中，靠采摘橡实充饥（《尔雅》记载：柞树的果实叫做橡。贤说：橡，就是栎树的果实 ）。己亥日，祁弘等人侍奉皇帝乘坐牛车向东返回（《晋志》记载：古代的贵人不乘坐牛车。汉武帝推行推恩令之后，诸侯势力衰落，以至于乘坐牛车，后来牛车逐渐被看重，从灵帝以来，从天子到士人，都把牛车当作常用的交通工具。天子出行有大驾、法驾、卤簿等仪式，皇帝从邺城逃到洛阳时，乘坐的是小牛车；从长安返回洛阳时，乘坐的是牛车，已经没有了出警入跸的制度 ）。任命皇太弟太保梁柳为镇西将军，镇守关中。六月丙辰朔日，皇帝回到洛阳，恢复羊皇后的地位（《考异》记载：《羊后传》记载：“张方的首级送到洛阳，当天就恢复了羊后的地位。”但根据张方的传记，首级早就送到了，不是到今天才恢复。现在依据《帝纪》的记载 ）。辛未日，大赦天下，改元（改元为光熙 ）。

    7. 马瞻等人进入长安，杀了梁柳，与始平太守梁迈一起到南山迎接太宰司马颙（武帝泰始二年，从扶风郡分出部分地区设置始平郡，统辖槐里、始平、武功、鄠、蒯城等县。南山就是太白山。中南、太白，原本是同一座山 ）。弘农太守裴廙、秦国（今陕西咸阳 ）内史贾龛、安定太守贾疋等人起兵攻打司马颙，斩杀了马瞻、梁迈。贾疋是贾诩的曾孙（晋武帝即位后，把扶风改为秦国，封给秦王司马柬贾诩生活在汉末，起初跟随李傕、郭汜，中间跟随张绣，后来归顺了魏 ）。司空司马越派督护麋晃率兵攻打司马颙（《考异》记载：《牵秀传》记载：“司马颙秘密派使者向东海王司马越请求迎接，司马越派将领麋晃等人去迎接司马颙。”现在依据《司马颙传》的记载 ），麋晃的军队到达郑县（今陕西华州 ）时，司马颙派平北将军牵秀屯兵在冯翊（今陕西大荔 ）。司马颙的长史杨腾，假称司马颙的命令，让牵秀撤兵，趁机杀了牵秀，关中地区都归服了司马越，司马颙只能据守长安城（司马颙仅仅保住了长安城 ）。

    8. 成都王李雄登上皇帝位（李雄，字仲隽，是李特的第三个儿子 ），大赦天下，改元为晏平，国号大成（《考异》记载：《晋·帝纪》《三十国》《晋春秋》都记载：“永兴二年六月，李雄登上皇帝位。”《华阳国志》记载：“光熙元年，李雄登上皇帝位。”《后魏书·序纪》及《李雄传》都记载：“昭帝十二年，李雄称帝。”昭帝十二年就是光熙元年。《十六国春秋钞》记载：“晏平元年六月，李雄登上皇帝位。”《十六国春秋目录》记载，李雄的年号，建兴用了两年，晏平用了五年，与《华阳国志》相同，现在依据这些记载 ）。追尊父亲李特为景皇帝，庙号始祖；尊王太后为皇太后（李雄的母亲罗氏，被尊为王太后，见上一卷永兴元年的记载 ）。任命范长生为天地太师（太师居然有天地这样的称号，侯景的所作所为也不足为奇了！那些盗贼私自给自己封各种名号，真是数不胜数！《考异》记载：《华阳国志》记载：“尊范长生为四时八节天地太师。”现在依据《晋·载记》的记载 ），恢复他的部曲的特权，他们都不用缴纳赋税。众将领倚仗着皇帝的恩宠，相互争夺官位，尚书令阎式上疏，请求参考汉、晋的旧例，建立百官制度；李雄采纳了他的建议。

    9. 秋季，七月乙酉朔日，发生日食。

    10. 八月，任命司空司马越为太傅，录尚书事；范阳王司马虓为司空，镇守邺城（《考异》记载：《司马虓传》记载他担任司徒，现在依据《帝纪》的记载 ）；平昌公司马模为镇东大将军，镇守许昌；王浚为骠骑大将军、都督东夷·河北诸军事，兼任幽州刺史（王浚依靠鲜卑、乌桓作为自己的羽翼，所以让他同时都督东夷诸军。）。司马越任命吏部郎庾敳为军咨祭酒（汉、魏时期，战乱兴起，开始设置军咨祭酒这一官职 ），前皇太弟中庶子胡母辅之为从事中郎，黄门侍郎郭象为主簿，鸿胪丞阮修为行参军（晋代各列卿都设置丞。行参军，职位在参军之下。沈约《志》记载：晋太傅司马越府有行参军、兼行参军，后来又加上“长兼”二字。被正式任命为参军的汲桑挖出成都王司马颖的棺材（司马颖死后，卢志为他收尸安葬，现在汲桑把棺材挖了出来 ），放在车上，每做一件事都要先向棺材禀告然后才行动。接着，他烧毁了邺城的宫殿，大火烧了十多天才熄灭。袁绍占据邺城时开始营建宫殿，魏武帝又进行了扩建，如今都化为了灰烬。汲桑还杀害了一万多士兵和百姓，大肆抢掠后离开。他从延津（今河南延津 ）渡过黄河，向南攻打兖州。太傅司马越非常害怕，派苟曦和将军王赞前去讨伐。

    11. 秦州的流民邓定、訇氐等人占据成固（今陕西城固 ），侵扰汉中地区。梁州刺史张殷派巴西太守张燕前去征讨。邓定等人因饥饿陷入困境，便假装向张燕投降，还贿赂他，张燕因此延缓了进攻。邓定秘密派訇氐向成汉求救，成汉的君主李雄派太尉李离、司徒李云、司空李璜率领两万士兵救援邓定，与张燕交战，把张燕打得大败。张殷和汉中太守杜孟治弃城逃走。过了十多天，李离等人率军返回，把汉中的百姓全部迁徙到蜀地。汉中人句方、白落率领官吏百姓返回，坚守南郑（今陕西汉中 ，梁州刺史和汉中太守的治所都在南郑 ）。

    12. 石勒与苟曦等人在平原（今山东平原 ）、阳平（今山东莘县 ）之间对峙了几个月，大小战斗打了三十多次，双方互有胜负。秋季，七月己酉朔日，太傅司马越屯兵官渡（今河南中牟 ），声援苟曦。

    13. 己未日，任命琅邪王司马睿为安东将军、都督扬州·江南诸军事、假节，镇守建业（今江苏南京 ）。当时周馥镇守寿春（今安徽寿县 ），都督扬州江北地区，所以司马睿都督扬州江南地区（《考异》记载：《元帝纪》说：“东海王司马越在邳县招募士兵，任命元帝都督扬州；司马越向西迎接皇帝车驾时，留下元帝驻守。永嘉初年，采用王导的计策，才开始镇守建业。”但如果已经都督扬州，就不应该还镇守下邳。而且《怀帝纪》明确记载“七月己未，司马睿都督扬州，镇守建业”，现在依据《怀帝纪》的记载 ）。

    14. 八月己卯朔日，苟曦在东武阳（今山东莘县 ）攻打汲桑，取得大胜。汲桑退守清渊（今河北临西 ）。

    15. 朝廷从荆州、江州分出八个郡，设立湘州（《晋志》记载：晋怀帝分出荆州的衡阳、长沙、湘东、零陵、邵阳、桂阳以及广州的始安、始兴、临贺九个郡，设置湘州。《帝纪》说：分出荆州、江州的八个郡设立湘州。《帝纪》和《晋志》的记载相互矛盾，这里依据《帝纪》的记载。沈约也说：分出荆州的长沙、衡阳、湘东、邵陵、零陵、营阳、建昌，江州的桂阳八个郡，设立湘州 ）。

    16. 九月戊申日，琅邪王司马睿到达建业。司马睿把安东司马王导当作主要谋士，对他推心置腹，非常信任，每件事都向他咨询。司马睿向来名声不高，吴地的人都不愿归附他，他到任很久了，士大夫们都没有来拜访的。王导为此很担忧。正好赶上司马睿外出观看禊礼（《汉仪》记载：季春上巳日，官员和百姓都要在东流的水边举行禊礼。应劭的《风俗通》说：按照《周礼》，女巫负责在每年特定的时候祓除疾病。禊，就是洁净的意思，在水上洗涤以达到洁净的目的 ），王导让司马睿乘坐肩舆（一种由人用肩膀抬着行走的轿子 ），配备威严的仪仗，自己和众多名士都骑马跟随。纪瞻、顾荣等人看到后，十分惊讶，于是一起在道路左边下拜。王导趁机劝司马睿说：“顾荣、贺循是吴地有声望的人，应该邀请他们来，以此凝聚人心；他们二人来了，其他人就没有不来的了。”司马睿于是派王导亲自去拜访贺循、顾荣，二人都应召而来（《考异》记载：《王导传》说：“元帝镇守建康，过了一个多月，士人和百姓都没有来归附的。正好他的堂兄王敦来朝见，王导对他说：‘琅邪王虽然仁德宽厚，但名声还不够响亮；兄长您威名远扬，应该想办法帮助他。’恰逢三月上巳日，皇帝外出观看禊礼，王敦、王导都骑马跟随。”《王敦传》记载：“东海王司马越诛杀缪播之后，才任命王敦为扬州刺史，后来征召他为尚书，他没有赴任。”《周玘传》记载：“钱璯听说刘聪逼近洛阳，不敢前进，于是谋反。当时王敦升任尚书，和钱璯一起向西，钱璯想杀王敦，王敦逃去向元帝报告。”《怀帝纪》记载：“永嘉元年七月，琅邪王司马睿镇守建业。三年三月，司马越杀缪播。四年二月，钱璯谋反。”此时司马睿已经在建业三年了，怎么能说才一个多月呢！而且司马睿虽然名声不高，但他担任都督好几年了，怎么会士人和百姓都不来归附呢！陈敏占据江东时，还首先任用周玘、顾荣来收买人心；王导作为司马睿的辅佐，怎么会等好几年才举荐他们呢！所以，《王导传》中的说法难以完全相信，现在删去王导的话和王敦的名字 ）。司马睿任命贺循为吴国（今江苏苏州 ）内史；顾荣为军司（军司，就是军司马 ），加散骑常侍衔，作为军司，凡是军府中的政事，都要和他商议。又任命纪瞻为军咨祭酒，卞壸为从事中郎，周玘为仓曹属，琅邪人刘超为舍人（晋代各王国设有谒者四人，中大夫六人，舍人十人 ），张闓和鲁国人孔衍为参军。卞壸是卞粹的儿子（卞粹的事迹见上一卷惠帝太安二年的记载 ）；张闓是张昭的曾孙（张昭是辅佐东吴的重臣 ）。王导劝司马睿说：“要用谦逊的态度对待士人，用节俭的作风保证用度充足，以清静无为的理念治理政事，安抚新归附的和旧有的百姓（新，指从中原地区来的人；旧，指江东地区的人 ）。”因此，江东地区的人都诚心归附司马睿。司马睿刚到建业时，经常因为喝酒耽误政事；王导向他进谏。司马睿让人倒酒，然后举起酒杯倒掉，从此戒酒。（史臣司马光评论道：这表明晋元帝能听从王导的建议，这也是他能在江东兴起的原因 ）

    17. 苟曦追击汲桑，攻破了他的八个营垒，杀死一万多人。汲桑和石勒收拾残余部众，打算投奔汉赵，冀州刺史谯国人丁绍在赤桥（今地不详 ）截击他们，又把他们打败。汲桑逃到茌平的牧马苑（即他之前起兵的地方 ），石勒逃到乐平（今山西昔阳 ，《晋志》记载，阳平郡有乐平县，西汉时是东郡的清县，后汉章帝时改名为乐平。但石勒想去投奔汉赵，那么这个乐平应该不是阳平郡的乐平，而是并州的乐平郡，晋武帝泰始年间设置，唐代时是辽州 ）。太傅司马越回到许昌，加封苟曦为抚军将军、都督青·兖诸军事，丁绍为宁北将军、监冀州诸军事，都授予假节的权力。

    苟曦多次打败强大的贼寇，威名远扬，他善于处理繁杂的事务，执法严格。他的姨母依靠他生活，苟曦对她奉养十分优厚。姨母的儿子请求做将领，苟曦不同意，说：“我不会因为私人关系而不执行王法，你以后不会后悔吗？”姨母的儿子坚决请求，苟曦才任命他为督护；后来他犯了法，苟曦手持符节将他斩首，姨母叩头求情，苟曦也没有答应。事后，苟曦穿上白色的丧服为他哭泣，说：“杀你的是兖州刺史，哭弟弟的是苟道将（苟曦，字道将 ）。”

    18. 胡人部落的首领张?督、冯莫突等人（胡人一个部落的首领，被称为部大 ），率领几千人，在并州上党（今山西长治 ）筑起营垒。石勒前去投奔他们，趁机劝张?督等人说：“刘单于（指刘渊 ）起兵攻打晋朝，你们却抗拒他，不服从他的命令，你们觉得自己最终能独立吗？”张?督等人回答说：“不能。”石勒又说：“既然如此，你们怎么能不早点找个依靠呢！如今各个部落都已经接受了刘单于的赏赐和招募，他们常常聚在一起商议，想要背叛你们而投奔刘单于呢。”张?督等人觉得石勒说得有道理。冬天，十月，张?督等人跟随石勒单枪匹马地归附了汉赵。汉王刘渊任命张?督为亲汉王，冯莫突为都督部大，任命石勒为辅汉将军、平晋王，让他统领这些人。

    乌桓人张伏利度率领两千人，在乐平（今山西昔阳 ）筑起营垒，刘渊多次招降他，都没有成功。石勒假装得罪了刘渊，前去投奔张伏利度，张伏利度很高兴，和他结拜为兄弟，还让石勒率领胡人四处劫掠，石勒所到之处战无不胜，胡人都敬畏并服从他。石勒知道众人都已归附自己，于是在一次聚会时抓住张伏利度，对胡人们说：“如今要成就大事，我和张伏利度谁更适合做首领呢？”胡人们都推举石勒。石勒于是释放了张伏利度，率领他的部众归附了汉赵。刘渊加封石勒为督山东征讨诸军事，把张伏利度的部众交给他统领。（史臣司马光评论道：这表明石勒的势力逐渐壮大 ）

    19. 十一月戊申朔日，发生日食。

    20. 甲寅日，任命尚书右仆射和郁为征北将军，镇守邺城。

    21. 乙亥日，任命王衍为司徒。王衍劝太傅司马越说：“如今朝廷危急混乱，应当依靠地方长官，应该选拔文武兼备的人来担任。”于是司马越任命弟弟王澄为荆州都督，族弟王敦为青州刺史（《考异》记载：《晋春秋》记载：“王衍对太傅司马越说，任命王澄为荆州刺史，王敦为扬州刺史，占据吴、楚之地作为后援，司马越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王澄、王敦一同出发，司马越为他们饯行。”《王敦传》记载，王敦从青州入朝担任中书监，东海王司马越诛杀缪播之后，才出任扬州刺史。缪播死于永嘉三年三月，这一年司马越在许昌，不在洛阳，所以依据《晋书》的记载 ）。王衍对他们说：“荆州有长江、汉水作为险阻，青州有背靠大海的险要地势，你们二人在外地，而我在朝中，这样足以成为三个安身之处了（《战国策》中，冯煖对孟尝君说：‘狡猾的兔子有三个洞穴，才能仅免于一死。’后来王敦、王澄自相残杀，王衍也死在石勒手中，这三个安身之处又在哪里呢！所以忠臣应该为了国家而忘记自己的家，因为国家安定了，家庭才能安定。陆佃的《埤雅》说：俗话说兔子筑巢，一定会在背向山丘的地方相互连通，这就是所谓的狡兔三窟 ）。”王澄到任后，任命郭舒为别驾，把府中的事务都交给他处理。王澄整天纵情饮酒，不处理政务，即使贼寇侵扰、战事紧急，他也不放在心上。郭舒常常恳切地劝谏他，认为应该爱护百姓、训练军队，保全荆州，但王澄不听。（这为后来王澄不能保住荆州埋下了伏笔 ）

    22. 十二月戊寅日，“乞活”军的田甄、田兰、薄盛等人起兵，为新蔡王司马腾报仇，在乐陵（今山东乐陵 ）斩杀汲桑。他们把成都王司马颖的棺材丢弃在旧井中，司马颖的旧臣又把棺材收回来安葬。

    23. 甲午日，任命前太傅刘寔为太尉，刘寔以年老为由坚决推辞，朝廷没有答应。庚子日，任命光禄大夫高光为尚书令。

    24. 前北军中候吕雍、度支校尉陈颜等人（度支校尉，大概是当时设置的，负责监督漕运的官职 ），谋划拥立清河王司马覃为太子；事情败露后，太傅司马越假传诏书，把司马覃囚禁在金墉城。

    25. 当初，太傅司马越和苟曦关系亲密，曾邀请苟曦到家中，结拜为兄弟。司马潘滔劝司马越说：“兖州是重要的军事要地，魏武帝曹操就是凭借这里开创大业的（相关事迹见第六十卷、六十一卷 ）。苟曦有很大的野心，不是一个纯粹的忠臣，让他长期占据兖州，会成为心腹大患。如果把他调到青州，给他优厚的名号，苟曦肯定会很高兴。您亲自掌管兖州，经营中原地区，扞卫朝廷，这就是《老子》所说的在混乱还没有发生时就采取措施（《老子》说：局面安稳时容易维持，事情还没有迹象时容易谋划，事物脆弱时容易击破，事物细微时容易消散；要在事情还没有发生时就采取行动，在混乱还没有出现时就进行治理 ）。”司马越认为他说得对。癸卯日，司马越自任丞相，兼任兖州牧，都督兖、豫、司、冀、幽、并诸军军事（杜佑说：晋代司徒和丞相通职，交替设置或废除，不曾同时设立，到永嘉元年才同时设置，王衍担任司徒，东海王司马越担任丞相 ）。任命苟曦为征东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加侍中、假节、都督青州诸军事，兼任青州刺史，封东平郡公。从此，司马越和苟曦之间产生了嫌隙。（这为后来苟曦发布檄文声讨司马越埋下了伏笔 ）

    苟曦到了青州后，用严厉苛刻的手段树立威严，每天都要杀人，青州人都称他为“屠伯”（邓展说：意思是他杀人就像屠夫杀牲畜一样。伯，是长者的意思 ）。顿丘太守魏植被流民逼迫，流民聚众五六万人，在兖州大肆劫掠，苟曦出兵屯驻在无盐（今山东东平 ）讨伐他们。他让弟弟苟纯兼任青州刺史，苟纯的刑罚杀戮比苟曦还要厉害。苟曦讨伐魏植，打败了他。

    当初，阳平人刘灵，年轻时贫困低贱，他力气很大，能制服狂奔的牛，奔跑起来能追上飞奔的马，当时的人虽然觉得他与众不同，但没有人举荐他。刘灵常常捶胸叹息道：“天啊，什么时候才能天下大乱呢！”等到公师藩起兵，刘灵自称将军，在赵、魏地区侵扰劫掠。正好王弥被苟纯打败，刘灵也被王赞打败，于是两人一起派使者向汉赵投降（《考异》记载：《王弥传》记载：“王弥逼近洛阳，在七里涧战败，于是和他的党羽刘灵商量归附汉赵。”但根据《十六国春秋》的记载，刘灵被王赞追击，王弥被苟纯打败，于是他们才商量投降汉赵。今年春天，刘灵已经在刘渊那里，五月，王弥才前往平阳。那么二人早就投降汉赵了，《王弥传》的记载有误 ）。汉赵任命王弥为镇东大将军、青·徐二州牧、都督缘海诸军事，封东莱公；任命刘灵为平北将军。

    26. 李钊到达宁州（光熙元年，李毅去世，李钊到此时才到达宁州 ），宁州的人拥戴李钊管理州中事务。治中毛孟前往京城，请求朝廷任命新的刺史，多次上奏，都没有得到回应。毛孟说：“我的长官去世，亲人也遭遇不幸，我被困在这孤城之中（指李毅已死，宁州被围困 ）。不远万里来诉说哀伤，我的一片诚心却得不到回应，我活着还不如死了！”他想要自刎，朝廷怜悯他，任命魏兴太守王逊为宁州刺史（《考异》记载：《华阳国志》记载任命广汉太守王逊为宁州刺史。但当时广汉已经被李雄攻陷。现在依据《王逊传》的记载 ），并下诏让交州出兵救援李钊。交州刺史吾彦派儿子吾咨率兵前去救援。

    27. 慕容廆自称鲜卑大单于。

    28. 拓跋禄官去世，他的弟弟拓跋猗卢总领三部，与慕容廆交好。（拓跋禄官将国家分为三部的事，见第八十二卷惠帝元康五年的记载 ）

    **永嘉二年（戊辰，公元308年）**

    1. 春季，正月丙午朔日，发生日食。（《考异》记载：《帝纪》《天文志》记载为“丙子朔”，有误。现在依据《长历》的记载 ）

    2. 丁未日，大赦天下。

    3. 汉王刘渊派抚军将军刘聪等十位将领向南占据太行山（“行”，音háng ），辅汉将军石勒等十位将领向东进军赵、魏地区。（《考异》记载：《石勒载记》说：“刘渊派刘聪攻打壶关，命令石勒率领自己统领的七千人担任前锋都督。刘琨派护军黄秀等救援壶关，石勒在白田打败黄秀，将其杀死，于是攻陷壶关。”这件事发生在明年。现在依据《十六国春秋》的记载 ）

    4. 二月辛卯日，太傅司马越杀害清河王司马覃。

    5. 庚子日，石勒侵犯常山（今河北正定 ），王浚出兵打败了他。

    6. 凉州刺史张轨中风，不能说话，就让儿子张茂代管州中事务。陇西内史晋昌（今甘肃瓜州 ）人张越，是凉州的大族。（晋惠帝从敦煌、酒泉分出部分地区设置晋昌郡。杜佑说：晋昌，是汉代冥安县的属地 ）他想赶走张轨，自己取而代之，就和哥哥酒泉太守张镇以及西平太守曹袪谋划，派人到长安（胡三省注：当时晋怀帝在长安 ）告诉南阳王司马模，说张轨身患重病，请求让秦州刺史贾龛代替他。贾龛准备接受这个请求，他的哥哥劝说道：“张凉州是当世的名士，在西州威望很高，你有什么德行能取代他呢！”贾龛于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张镇、曹袪上疏朝廷，再次请求更换刺史，在没有得到回复的情况下，就发布檄文废除张轨的职务，让军司杜耽代管凉州事务，并让杜耽上表朝廷举荐张越为刺史。

    张轨发布文告，想要辞去官职，回到宜阳养老（张轨年轻时曾隐居在宜阳的女几山，所以发布文告说要回到宜阳养老 ）。长史王融、参军孟畅踩碎了张镇的檄文，推开门进去说：“晋朝变故很多，您安抚平定了西夏（这里的西夏指河西地区 ）。张镇兄弟竟敢肆意做出叛逆之事，我们应当击鼓进军，讨伐他们。”说完就出去，准备戒严。这时张轨的长子张寔从京城回来，于是张轨任命张寔为中督护，率兵讨伐张镇。他派张镇的外甥、太府主簿令狐亚（根据《张轨传》的记载，有太府司马、主簿，还有少府主簿。大概是把都督府称为太府，凉州府称为少府 ）先去劝说张镇，向他陈说利害关系。张镇流着泪说：“是别人害了我！”于是到张寔那里认罪。张寔向南攻打曹袪，曹袪逃走。

    朝廷收到张镇、曹袪的奏疏后，任命侍中袁瑜为凉州刺史。治中杨澹快马赶到长安（《考异》记载：《晋春秋》记载为“张澹”，现在依据《张轨传》的记载 ），在盘子上割下耳朵，诉说张轨被诬陷的情况。南阳王司马模上表朝廷，请求暂停袁瑜的任命，武威太守张琠也上表挽留张轨；朝廷下诏按照司马模的奏表处理，并且命令诛杀曹袪。于是张轨命令张寔率领三万步兵和骑兵讨伐曹袪，将其斩杀。张越逃到邺城，凉州这才安定下来。

    7. 三月，太傅司马越从许昌移兵镇守鄄城（今山东鄄城 ）。

    8. 王弥收拢逃散的士兵，兵力再次大振。他分别派遣将领攻打抢掠青州、徐州、兖州、豫州，所到之处攻陷郡县，杀掉了很多郡守和县令，部众发展到几万人。苟曦与他连续交战，却无法取胜。夏季，四月丁亥日，王弥攻入许昌。

    太傅司马越派司马王斌率领五千士兵入京护卫，张轨也派督护北宫纯率兵护卫京城。五月，王弥从轘辕关（今河南偃师 ）进入，在伊水北岸打败官军，京城大为震惊，宫城的大门白天都关闭着。壬戌日，王弥抵达洛阳，屯兵在津阳门（洛阳城南面东头第二门 ）。朝廷下诏任命王衍都督征讨诸军事。甲子日，王衍与王斌等人出战，北宫纯招募了一百多名勇士发起冲锋，王弥的军队大败。乙丑日，王弥烧毁建春门后向东逃窜，王衍派左卫将军王秉追击，在七里涧交战，再次打败王弥。

    王弥渡过黄河，与王桑从轵关（今河南济源 ）前往平阳（今山西临汾 ）。汉王刘渊派侍中兼御史大夫到郊外迎接，下令说：“我要亲自到将军的馆舍，清扫坐席，洗净酒杯，恭敬地等待将军到来。”王弥到达后，刘渊任命他为司隶校尉，加侍中、特进衔；任命王桑为散骑侍郎。北宫纯等人在河东（今山西夏县 ）与汉赵的刘聪交战，打败了刘聪。

    9. 朝廷下诏封张轨为西平郡公，张轨推辞不接受。当时各州郡都没有使者前往朝廷，只有张轨独自派遣使者向朝廷进贡，每年按时不断。

    10. 秋季，七月甲辰日，汉王刘渊侵犯平阳（今山西临汾 ），太守宋抽弃城逃走，河东太守路述战死；刘渊把都城迁到蒲子（今山西隰县 ，蒲子县，就是晋公子重耳居住过的蒲城；汉代时属河东郡，晋代时属平阳郡。刘昫说：唐代隰州的治所隰川县，就是汉代蒲子县的属地。杜佑说：隰州的隰川、蒲县，都是汉代蒲子县的属地 ）。上郡（今陕西榆林 ）的鲜卑人陆逐延、氐族酋长单徵都归降了汉赵。（《考异》记载：《载记》记载为“氐酋大单于徵”。但当时戎狄的酋长都被称为“大”。单徵，就是光文帝刘渊的单皇后的父亲。“于”字是多余的 ）

    11. 八月丁亥日，太傅司马越从鄄城移兵屯驻在濮阳（今河南濮阳 ，濮阳，是卫国的旧都，汉代时属东郡，晋初分出部分地区设置濮阳国，唐代的鄄城、濮阳二县，都属濮州 ）；没过多久，又移兵屯驻在荥阳（今河南荥阳 ）。

    12. 九月，汉王王弥、石勒侵犯邺城，和郁弃城逃走。朝廷下诏让豫州刺史裴宪屯兵白马（今河南滑县 ）抵御王弥，车骑将军王堪屯兵东燕（今河南延津 ）抵御石勒（汉代东郡的燕县，是古代的南燕国，晋代时被撤销，但旧城还在，称为东燕城；后魏时设立东燕县，属陈留郡。刘昫说：唐代滑州的胙城县，就是汉代的南燕县 ），平北将军曹武屯兵大阳（今山西平陆 ）防备蒲子的汉军。裴宪是裴楷的儿子（裴楷在晋武帝、晋惠帝时期任职 ）。

    13. 冬季，十月甲戌日，汉王刘渊登上皇帝位，大赦天下，改元永凤。十一月，任命他的儿子刘和为大将军，刘聪为车骑大将军，族子刘曜为龙骧大将军。

    14. 壬寅日，并州刺史刘琨派上党太守刘惇率领鲜卑军队攻打壶关（今山西长治 ，杜佑说：唐代潞州的治所是上党。汉代的壶关县，后魏时将其迁移到羊肠阪羊头山的险要之处 ），汉赵的镇东将军綦毋达战败逃回。

    15. 丙午日，汉赵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司马、领丞相、右贤王刘宣去世。

    16. 石勒、刘灵率领三万人侵犯魏郡（今河北临漳 ）、汲郡（今河南卫辉 ）、顿丘（今河南清丰 ），百姓望风而降的有五十多个营垒；石勒给这些营垒的首领都授予将军、都尉的印绶，挑选其中强壮的五万人作为士兵，让老弱百姓照旧安居。己酉日，石勒在三台（今河北临漳 ，三台的注释见后八十八卷永嘉六年 ）抓住魏郡太守王粹，将其杀害。

    17. 十二月辛未朔日，大赦天下。

    18. 乙亥日，汉主刘渊任命将军刘和为大司马，封梁王；尚书令欢乐为司徒，封陈留王；皇后的父亲、御史大夫呼延翼为大司空，封雁门郡公；宗室成员根据亲疏关系都被封为郡王、县王，异姓大臣根据功劳大小都被封为郡公、县侯。

    19. 成汉的尚书令杨褒去世（《考异》记载：《载记》记载为“丞相杨褒”。现在依据《晋春秋》的记载 ）。杨褒喜欢直言进谏，成汉的君主李雄刚占据蜀地时，财用不足，有些将领通过献上金银来获得官职，杨褒劝谏说：“陛下设置官职爵位，应该招揽天下的英雄豪杰，怎么能拿官职来换金银呢！”李雄向他道歉。李雄曾经喝醉后，推搡中书令，还杖打太官令，杨褒进谏说：“天子应该庄重肃穆，诸侯应该仪态堂皇（《礼记·曲礼》中的话 ）。哪有天子酗酒的道理！”李雄听后感到惭愧，停止了这种行为。

    20. 成汉的平寇将军李凤屯兵晋寿（今四川广元 ，葭萌县，汉代时属广汉郡，蜀汉时改名为汉寿县，属梓潼郡；晋代时又把汉寿改为晋寿 ），多次侵扰汉中地区，汉中的百姓向东逃到荆沔（沔水从梁州流入荆州境内的部分称为荆沔 ）。朝廷下诏任命张光为梁州刺史。荆州地区贼寇横行，无法禁止，朝廷下诏起用刘璠为顺阳内史（今河南淅川 ），江、汉地区的百姓纷纷归附他。刘璠的父亲刘弘的丧期还没有结束，就被起用；荆州的百姓怀念他的父亲，所以都诚心归附他的儿子。



 第87章 晋纪九

    从己巳年（公元309年）到辛未年（公元311年），共三年。

    **永嘉三年（己巳，公元309年）**

    1. 春季，正月辛丑朔日，火星侵犯紫微星座。（紫微，就是紫宫。汉太史令宣于修之（《考异》记载：《晋春秋》写作“鲜于修之”，现在依据《载记》《十六国春秋》的记载 。我查阅姓氏相关书籍，有鲜于这个姓，却没有宣于 ）对汉主刘渊说：“不出三年，我们必定能攻克洛阳。蒲子（今山西隰县 ）地势崎岖，难以长久作为安稳的都城；平阳（今山西临汾 ）气象正昌盛，请您迁都到那里。”刘渊听从了他的建议。大赦天下，改元为河瑞。（当时在汾水中得到玉玺，刘渊因此改元为河瑞 ）

    2. 三月戊申日，高密孝王司马略去世。朝廷任命尚书左仆射山简为征南将军、都督荆·湘·交·广四州诸军事，镇守襄阳（今湖北襄阳 ），以接替司马略的职位。山简是山涛的儿子，他嗜好饮酒，不关心政事；还上表说：“顺阳内史刘璠很得民心，我担心百姓会劫持他为主公。”朝廷下诏征召刘璠为越骑校尉。从此，南州陷入混乱，当地的父老乡亲们无不怀念刘弘。（史臣司马光评论道：这表明刘弘父子深得江、汉地区百姓的民心 ）

    3. 丁巳日，太傅司马越从荥阳（今河南荥阳 ）进入京城。（司马越从去年就屯兵在荥阳 ）中书监王敦对亲近的人说：“太傅独揽大权，可是在选拔任用官员上表奏请时，尚书仍然按照旧制度来裁定，他这次来京城，肯定会有所诛杀。”

    晋怀帝还是皇太弟的时候，就和中庶子缪播关系亲密，等到他即位后，任命缪播为中书监，缪胤为太仆卿（太仆，是九卿之一；不过晋代官职中原本没有“卿”字，这里的“卿”字是多余的 ），对他们极为信任。晋怀帝的舅舅散骑常侍王延、尚书何绥、太史令高堂冲，都参与机密事务。司马越怀疑朝廷大臣对自己怀有二心，刘舆、潘滔就劝司马越把缪播等人全部杀掉。于是，司马越诬陷缪播等人想要作乱，乙丑日，他派平东将军王秉率领三千名士兵进入宫中，在晋怀帝身边逮捕了缪播等十多人，交给廷尉处置，将他们杀害。（司马越曾借助缪播兄弟的力量战胜河间王司马颙，如今却又杀了他们，权势的争夺实在是太可怕了！ ）晋怀帝只能叹息流泪。

    何绥是何曾的孙子。当初，何曾侍奉晋武帝参加宴会，回来后，对儿子们说：“皇上开创大业，我每次参加宴会，都没听到他谈论治理国家的长远规划，只说些平常的事情，这可不是为子孙后代考虑的做法啊；他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后代恐怕要遭殃！你们这一辈或许还能幸免；”他指着孙子们说：“这些人肯定会遭遇灾祸。”等到何绥被杀，他的哥哥何嵩哭着说：“我们的祖父大概是圣人吧！”何曾每天吃饭要花费一万钱，还说没有下筷子的地方。他的儿子何劭，每天吃饭花费两万钱。何绥和弟弟何机、何羡，生活更加奢侈无度；他们与人书信往来时，用词和礼节都非常傲慢。河内人王尼看到何绥的书信后，对人说：“伯蔚（何绥的字 ）身处乱世还如此傲慢，他能免于灾祸吗！”有人说：“伯蔚要是听到你这话，肯定会害你。”王尼说：“等伯蔚听到我这话的时候，他自己恐怕已经死了！”在永嘉末年，何氏家族几乎灭绝。

    史臣司马光评论道：“何曾指责晋武帝只顾眼前，偷懒懈怠，不做长远打算，他知道天下将会大乱，子孙必定会因此遭殃，这是多么明智啊！然而，他自己却生活奢侈僭越，让子孙继承这种风气，最终因为骄奢而使家族灭亡，他的明智又体现在哪里呢？而且，他身为宰相，明知君主有过错，却不向君主进谏，而是在家里私下谈论，这可不是忠臣的行为。”

    4. 太傅司马越任命王敦为扬州刺史。（这为日后王敦扰乱东晋埋下了伏笔 ）

    5. 刘寔多年来一直请求告老还乡，朝廷始终没有答应。尚书左丞刘坦上奏说：“古代赡养老人，是担忧他们没有事情做，而不是把让他们担任官职看得很重，所以我认为应该顺应刘寔的意愿。”丁卯日，朝廷下诏让刘寔以侯爵的身份回家养老，任命王衍为太尉。

    太傅司马越解除了兖州牧的职务，兼任司徒。他认为近年来朝廷发生的许多事，大多是由宫廷和台省引发的（比如诛杀杨骏、废掉贾后、诛杀赵王司马伦、齐王司马冏，以及讨伐成都王司马颖，还有羊皇后、太子司马覃多次被废立，这些事都是宫中的人参与的 ），于是上奏说凡是在宫中担任宿卫且有侯爵的人都要被罢免。当时宫中的武官大多都被封侯，因此被罢免的人几乎走光了，他们都哭着离开了。司马越又让右卫将军何伦、左卫将军王秉率领几百名东海国的士兵担任宫禁宿卫。从此，晋怀帝身边都是司马越的心腹之人。

    6. 左积弩将军朱诞投奔汉赵，他详细地向汉主刘渊陈述了洛阳兵力薄弱的情况，劝说刘渊进攻洛阳。刘渊任命朱诞为前锋都督，让灭晋大将军刘景担任大都督，率兵攻打黎阳（今河南浚县 ），并攻克了此地；又在延津（今河南延津 ）打败王堪，将三万多男女百姓沉入黄河。刘渊听说后，愤怒地说：“刘景还有什么脸面来见朕！这样的行为，天道怎能容忍！我想要铲除的，只是司马氏罢了，普通百姓有什么罪过！”于是将刘景降职为平虏将军。（史臣司马光评论道：刘渊的见识和谋略，不是刘聪、刘曜所能比得上的 ）

    7. 夏季，发生大旱，长江、汉水、黄河、洛水都干涸了，人们可以徒步过河。（河流干涸，这是国家灭亡的征兆 ）

    8. 汉赵安东大将军石勒侵犯巨鹿（今河北巨鹿 ）、常山（今河北正定 ），部众发展到十多万人。他召集了一些有身份地位的人，单独组成君子营。（石勒出身于胡羯中的饥饿奴隶，却能做到这样，这就是他能够占据中原的原因 ）他任用赵郡人张宾为主要谋士，刁膺为得力助手，夔安、孔苌、支雄、桃豹、逯明为武将。（《姓谱》记载：夔是夔子的后代，以国名为姓。后赵《支雄传》说，他的祖先，是月支胡人。桃，是春秋时期鲁国的城邑，有人以邑名为姓；也有一种说法，是古代高士左伯桃的后代。）并州的许多胡羯人都投奔了他。

    当初，张宾喜欢读书，豁达而有大志，常常把自己比作张良。等到石勒攻占山东地区时，张宾对亲近的人说：“我观察过各位将领，没有谁能比得上这位胡族将军（石勒原本是胡人，所以称他为胡族将军 ），我可以和他一起成就大业！”于是，他提着剑来到军营门口，大声呼喊着求见石勒，但石勒并没有觉得他有什么特别之处。后来，张宾多次向石勒献上计策，这些计策实施后都像他预料的那样，石勒因此对他刮目相看，任命他为军功曹，无论大小事务都向他咨询。

    9. 汉主刘渊任命王弥为侍中、都督青·徐·兖·豫·荆·扬六州诸军事、征东大将军、青州牧，让他和楚王刘聪一起攻打壶关（今山西长治 ），任命石勒为前锋都督。刘琨派遣护军黄肃、韩述去救援壶关，刘聪在西涧打败韩述，石勒在封田击败黄肃，两人都被杀。（西涧、封田，都应该在壶关东南。《考异》记载：《石勒载记》中“肃”写作“秀”，“封”写作“白”。现在依据《十六国春秋》及《刘琨集》的记载 ）

    太傅司马越派遣淮南内史王旷（《考异》记载：《十六国春秋》写作“王广”，现在依据《帝纪》的记载 ）、将军施融、曹超率兵抵御刘聪等人。王旷渡过黄河后，想要长驱直入，施融说：“他们凭借险要地势，伺机出击，我们虽然有几万人马，但仍会是一支军队独自面对敌人。我们应当凭借河水的险阻稳固防守，观察形势，然后再谋划对策。”王旷生气地说：“你是想动摇军心吗！”施融退下后说：“他们善于用兵，王旷却看不清形势，我们这些人今天必死无疑了！”王旷等人越过太行山，与刘聪的军队相遇，在长平一带交战，王旷的军队大败，施融、曹超都战死了。

    刘聪于是攻破屯留（今山西长治屯留区 ）、长子（今山西长治长子县 ），一共斩杀和俘虏了一万九千人。上党太守庞淳献出壶关，投降了汉赵（《考异》记载：《十六国春秋》写作“刘惇”，《刘琨传》写作“袭醇”。现在依据《帝纪》的记载 ）。刘琨任命都尉张倚兼任上党太守，据守襄垣（今山西襄垣 ）。

    当初，匈奴人刘猛死后（相关事迹见第七十九卷晋武帝泰始八年的记载 ），右贤王去卑的儿子诰升爰代替他统领部众。诰升爰去世后，他的儿子刘虎继位，居住在新兴（今山西忻州 ），号称铁弗氏（铁弗氏的后代就是赫连勃勃 ），他和白部鲜卑都归附了汉赵。（考洪说：《刘琨集》写作“百部”，现在依据《后魏书》《晋书》的记载 ）刘琨亲自率兵攻打刘虎（《考异》记载：《帝纪》记载：“七月，刘聪和王弥围攻壶关，刘琨派兵救援，被刘聪打败。王广等人与刘聪交战，又战败了。庞淳献出郡城投降贼人。”《十六国春秋》记载：“刘渊在五月，派遣刘聪攻打壶关，打败韩述、黄肃。六月，晋朝派遣王广等人前来讨伐。七月，在长平交战，晋军战败，刘惇献出壶关投降。”按照《刘琨集》记载，六月癸巳日，刘琨《答太傅府书》中说：“刘聪、王弥进入上党，庞惇无法抵御。”又说：“安居之战失利，韩述被杀，封田之战失败，黄肃没能回来，短短十几天，名将接连战死。”又说：“我立即再次派遣江陶都尉张倚兼任上党太守，迅速占据襄垣；接着派遣鹰扬将军赵拟、梁余都尉李茂与张倚合力，轻装夜行，发动突袭。贼军丢弃辎重车辆，连夜逃走，我们追击截杀，俘获了三分之二的敌军。在刘聪、王弥还没有逃走的时候，乌丸、刘虎发动叛乱，向西招引白部，派遣使者表示愿意向刘渊称臣，我们的州郡残破困弱，内外受敌，我只好放弃攻打刘聪，转而讨伐刘虎，从四月八日开始围攻。”由此可见，刘琨讨伐刘虎以及上述这些事，都发生在四月以前。大概《晋书》《汉书》这两部史书，都是依据奏报来记载，等事情结束后才进行叙述；现在依据《刘琨集》来确定 ）。刘聪派兵袭击晋阳（今山西太原 ），没有成功。

    10. 五月，汉主刘渊封儿子刘裕为齐王，刘隆为鲁王。

    11. 秋季，八月，汉主刘渊命令楚王刘聪等人进攻洛阳；朝廷下诏让平北将军曹武等抵抗刘聪，结果都被刘聪打败。刘聪长驱直入，抵达宜阳（今河南宜阳 ）。他自恃接连取胜，便放松了警惕，没有设防。九月，弘农太守垣延假装投降（垣是姓氏，延是名字 ），在夜里偷袭刘聪的军队，刘聪大败而回。

    王浚派遣祁弘与鲜卑人段务勿尘在飞龙山（《隋·地理志》记载，恒山郡石邑县有飞龙山。《括地志》记载：封龙山，又名飞龙山，在恒山鹿泉县南四十五里 ）攻打石勒，把石勒打得大败，石勒撤退到黎阳（今河南浚县 ）屯兵。

    12. 冬季，十月，汉主刘渊再次派遣楚王刘聪、王弥、始安王刘曜、汝阴王刘景率领五万精锐骑兵进犯洛阳，大司空雁门刚穆公呼延翼率领步兵随后进发。（《北狄传》记载，匈奴的四个姓氏，有呼延氏、卜氏、兰氏、乔氏，其中呼延氏最为尊贵 ）丙辰日，刘聪等人抵达宜阳。朝廷因为汉兵刚刚战败，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又来，十分恐惧。辛酉日，刘聪屯兵在西明门（西明门是洛阳城西面南头第二门 ）。北宫纯等在夜里率领一千多名勇士出城攻打汉兵的营垒，斩杀了汉兵的征虏将军呼延颢。壬戌日，刘聪向南屯兵在洛水（洛水从洛阳城南流过 ）。乙丑日，呼延翼被部下杀死，他的军队从大阳（今山西平陆 ）溃散逃回。刘渊下令让刘聪等人撤军；刘聪上表说晋兵势弱，不能因为呼延翼、呼延颢的死就撤军，坚决请求留下攻打洛阳，刘渊同意了。太傅司马越环城坚守。戊寅日，刘聪亲自到嵩山（在河南阳城县 ）祈祷，留下平晋将军安阳哀王刘厉、冠军将军呼延朗督率留守的军队；太傅参军孙询劝说司马越乘虚出击呼延朗，将其斩杀，刘厉跳水而死。王弥对刘聪说：“如今我军已经失利，洛阳的防守仍然坚固，而且我们的运粮车还在陕县（今河南三门峡 ），粮食支撑不了几天了。（刘聪从宜阳向东，又向南进军，屯兵在洛水，已经被晋军打败，运粮车还在陕县，粮道被隔绝 ）殿下您不如和龙骧将军（刘渊任命族子刘曜为龙骧大将军 ）一起回到平阳（今山西临汾 ），筹备粮草，发兵再来进攻；我也会收整军队和粮食，在兖州、豫州待命，这样不也可以吗！”刘聪因为是自己请求留下的，不敢擅自回去。宣于修之对刘渊说：“到辛未年，我们才能攻克洛阳。如今晋朝气数未尽，大军不撤，必然会失败。”刘渊于是召回刘聪等人。

    13. 天水人訇琦等杀死成汉的太尉李离、尚书令阎式，献出梓潼（今四川梓潼 ），投降了罗尚；成汉国主李雄派遣太傅李骧、司徒李云、司空李璜攻打梓潼，没有成功，李云、李璜战死。

    当初，谯周有个儿子住在巴西（今四川阆中 ），成汉的巴西太守马脱将其杀害，他的儿子马登前往刘弘那里请求出兵报仇。刘弘上表举荐马登为梓潼内史，让他自行招募巴、蜀流民，招到了两千人；向西进发，到达巴郡（今重庆 ）后，向罗尚请求增兵，没有得到应允。马登于是进攻宕渠（今四川渠县 ，宕渠县，汉代属巴郡，从蜀汉以来，属巴西郡。贤说：宕渠故城，在现在渠州流江县东北 ），斩杀马脱，挖出他的肝脏吃掉。恰逢梓潼投降，马登进军占据涪城；李雄亲自攻打涪城，被马登打败。

    14.十一月甲申日，汉赵楚王刘聪、始安王刘曜回到平阳。王弥向南出轘辕关（今河南偃师 ），在颍川（今河南许昌 ）、襄城（今河南襄城 ）、汝南（今河南汝南 ）、南阳（今河南南阳 ）、河南（今河南洛阳 ）等地的流民有数万家，他们一直被当地居民欺压，此时便烧毁城邑，杀掉当地的二千石官员和长吏，响应王弥。

    15. 石勒侵犯信都（今河北冀州 ），杀掉冀州刺史王斌。王浚于是亲自兼任冀州刺史。朝廷下诏让车骑将军王堪、北中郎将裴宪率兵讨伐石勒，石勒带兵回师抵御；魏郡（今河北临漳 ）太守刘矩献出本郡投降了石勒。石勒到达黎阳，裴宪弃军逃往淮南，王堪退守仓垣（仓垣城，在陈留浚仪县 。《水经》记载：汴水从浚仪县北流出，向东流经仓垣城南，这里就是大梁县的仓垣亭，城临汴水 ）。

    16. 十二月，汉主刘渊任命陈留王欢乐为太傅，楚王刘聪为司徒，江都王刘延年为大司空。派遣都护大将军曲阳王刘贤与征北大将军刘灵、安北将军赵固、平北将军王桑，向东屯兵在内黄（今河南内黄 ）。王弥上表举荐左长史曹嶷代理安东将军，向东攻打青州（今山东青州 ），并且去迎接他的家人；刘渊同意了。（这为曹嶷占据青州埋下了伏笔 ，王弥的家在东莱 ）

    17. 当初，东夷校尉勃海（今河北南皮 ）人李臻，与王浚约定共同辅佐晋室，但王浚心怀不轨，李臻因此对他十分不满。和演被杀的时候（相关事迹见第八十五卷惠帝永兴元年的记载 ），别驾昌黎（今辽宁义县 ）人王诞逃亡归附李臻，劝说李臻起兵讨伐王浚。李臻派儿子李成率兵攻打王浚（《考异》记载：《燕书·王诞传》中，“成”写作“咸”，现在依据《李洪传》的记载 ）。辽东太守庞本，向来与李臻有矛盾，便乘虚袭击并杀死了李臻，还派人在无虑（今辽宁北镇 ）杀死了李成。王诞逃亡归附慕容廆。朝廷下诏让勃海人封释代替李臻担任东夷校尉，庞本又谋划着要杀害封释；封释的儿子封悛劝封释设下伏兵邀请庞本，将其抓住并斩杀，还把庞本全家都杀了。

    **永嘉四年（庚午，公元310年）**

    1. 春季，正月乙丑朔日，大赦天下。

    2. 汉主刘渊立单徵的女儿为皇后（单徵是氐族酋长，归附汉赵的事迹见上一卷永嘉二年的记载 ，“单”，音shàn ），梁王刘和为皇太子，大赦天下；封儿子刘义为北海王；任命长乐王刘洋为大司马。

    3. 汉赵镇东大将军石勒渡过黄河，攻克白马（今河南滑县 ），王弥率领三万人马与他会合，一起侵犯徐州、豫州、兖州。二月，石勒袭击鄄城（今山东鄄城 ），杀死兖州刺史袁孚，接着攻克仓垣，杀死王堪。然后再次向北渡过黄河，攻打冀州各郡，归附他的百姓有九万多人。

    4. 成汉太尉李国镇守巴西（今四川阆中 ），他的帐下文石将他杀死，献出巴西投降罗尚。

    5. 太傅司马越征召建威将军吴兴（今浙江湖州 ）人钱璯（吴从吴郡、丹阳分出部分地区设置吴兴郡，因为是从乌程兴起，所以叫这个名字。“璯”，音hui ）和扬州刺史王敦。钱璯谋划着杀死王敦然后反叛，王敦逃到建业（今江苏南京 ），向琅邪王司马睿告发了此事。钱璯于是反叛，进军侵犯阳羡（今江苏宜兴 ，阳羡县，西汉时属会稽郡，东汉时属吴郡，从东吴开始，分属吴兴郡。贤说：阳羡故城，在今常州义兴县南 ），司马睿派遣将军郭逸等前去讨伐；周玘纠集乡里的人，与郭逸等人一起讨伐钱璯，将其斩杀。周玘三次平定江南（晋惠帝永兴元年讨伐石冰，永嘉元年讨伐陈敏，如今又诛杀钱璯，这就是三定江南 ），司马睿任命周玘为吴兴太守，并在他的家乡设置义兴郡，来表彰他的功绩。（当时从吴兴的阳羡以及长城县的西乡、丹阳的永世分出部分地区设置义兴郡 ）

    6. 曹嶷从大梁（今河南开封 ）率兵向东进发，所到之处都被攻克，于是拿下东平（今山东东平 ），接着进攻琅邪（今山东临沂 ）。

    7. 夏季，四月，王浚的将领祁弘在广宗（今河北威县 ）打败汉赵冀州刺史刘灵，并将其杀死。

    8. 成汉国主李雄对他的将领张宝说：“你要是能拿下梓潼，我就把李离原来的官职赏赐给你。”张宝于是先杀了人，然后逃亡到梓潼，訇琦等人相信了他，把他当作心腹。恰好罗尚派使者到梓潼，訇琦等人出去迎接使者；张宝在后面关上城门，訇琦等人逃往巴西（今四川阆中 ）。李雄任命张宝为太尉。

    9. 幽州、并州、司州、冀州、秦州、雍州（今陕西西安西北 ）六州发生严重蝗灾，蝗虫把草木、牛马的毛都吃光了。

    10. 秋季，七月，汉赵楚王刘聪、始安王刘曜、石勒以及安北大将军赵国（严：“国”改“固” ）在怀县（今河南武陟 ）围攻河内太守裴整，朝廷下诏让征虏将军宋抽去救援裴整。石勒与平北大将军王桑迎击宋抽，将其杀死；河内人抓住裴整，向汉赵投降，汉主刘渊任命裴整为尚书左丞。河内督将郭默收拢裴整的残余部众，自己成为坞堡的首领（城邑小的被称为坞。天下大乱，人们聚集起来修筑坞堡进行自卫；由于没有朝廷的任命，所以郭默自称为坞主 ）。刘琨任命郭默为河内太守。

    11. 罗尚在巴郡（今重庆 ）去世，朝廷下诏让长沙太守下邳（今江苏睢宁西北 ）人皮素接替他的职位。（《姓谱》记载：皮姓是樊仲皮的后代 ）

    12. 庚午日，汉主刘渊卧病不起；辛未日，他任命陈留王欢乐为太宰，长乐王刘洋为太傅，江都王刘延年为太保，楚王刘聪为大司马、大单于，并且让他们一起处理尚书事务。在平阳西边设置单于台。任命齐王刘裕为大司徒，鲁王刘隆为尚书令，北海王刘义为抚军大将军、兼司隶校尉，始安王刘曜为征讨大都督、兼单于左辅，廷尉乔智明为冠军大将军、兼单于右辅，光禄大夫刘殷为左仆射，王育为右仆射，任顗为吏部尚书，朱纪为中书监，护军马景兼任左卫将军，永安王刘安国兼任右卫将军，安昌王刘盛、安邑王刘钦、西阳王刘璿都兼任武卫将军，分别掌管禁兵。当初，刘盛年少时不喜欢读书，只诵读《孝经》《论语》，他说：“诵读这些并且能践行其中的道理，就足够了，何必读那么多书却不践行呢！”李熹见到他后，感叹道：“远远看上去，他好像很容易亲近；但到了他面前，却感觉他像严厉的长辈一样，他可真是个君子啊！”刘渊因为他忠诚笃厚，所以在临终前把重要的职位托付给了他。丁丑日，刘渊召太宰欢乐等人进入宫中，接受遗诏辅佐朝政。己卯日，刘渊去世（《考异》记载：《十六国春秋》记载：“八月丁丑日，刘渊召太宰欢乐等人接受遗诏，己卯日去世，辛未日下葬。”按照《长历》，七月壬戌朔日，十六日是丁丑日，十八日是己卯日，八月辛卯朔日，没有丁丑日、己卯日以及辛未日。辛未日是九月十一日。大概刘渊是在七月去世，九月下葬。《十六国春秋》记载有误 ）。太子刘和即位。（刘和，字玄泰，是刘渊的嫡长子 ）

    刘和生性猜忌，待人刻薄。宗正呼延攸是呼延翼的儿子，刘渊因为他没有才能和品行，终身都没有给他升官；侍中刘乘，向来厌恶楚王刘聪；卫尉西昌王刘锐，因为没有参与遗诏的拟定而感到耻辱；于是他们一起谋划，劝说刘和：“先帝没有考虑到局势的轻重，让三位王爷在京城统领强大的军队（三王，有人说是指安昌王刘盛、安邑王刘钦、西阳王刘璿；也有人说，是指齐王刘裕、鲁王刘隆、北海王刘义 ），大司马（指刘聪 ）又率领十万大军屯驻在近郊（指刘聪屯兵在平阳西 ），陛下您不过是徒有其位罢了（意思是大权不在自己手中，只是在臣民之上暂居皇位，就像寄人篱下一样 ）。您应该早做打算。”刘和是呼延攸的外甥，对他的话深信不疑。辛巳夜，刘和召见安昌王刘盛、安邑王刘钦等人，把这件事告诉了他们。刘盛说：“先帝的灵柩还未安葬，四位王爷也没有叛逆的迹象（刘聪是刘渊的第四个儿子，所以称四王；也有人说，指的是刘聪、刘裕、刘隆、刘义 ），一旦自相残杀，天下人会怎么看待陛下呢！况且大业刚刚开始，陛下不要听信谗言，怀疑自己的兄弟；连兄弟都不能信任，还能信任谁呢！”呼延攸、刘锐生气地说：“今天的商议，没有别的选择，你这领军将军怎么能说这样的话！”于是命令左右侍从杀了刘盛。刘盛死后，刘钦害怕地说：“一切听从陛下的命令。”壬午日，刘锐率领马景在单于台攻打楚王刘聪，呼延攸率领永安王刘安国在司徒府攻打齐王刘裕，刘乘率领安邑王刘钦攻打鲁王刘隆，还派尚书田密、武卫将军刘璿攻打北海王刘义。田密、刘璿带着刘义，砍开城门，归附了刘聪，刘聪命令士兵披上铠甲，严阵以待。刘锐得知刘聪已有防备，急忙撤军，与呼延攸、刘乘一起攻打刘隆、刘裕。呼延攸、刘乘怀疑刘安国、刘钦有二心，便杀了他们；当天，斩杀了刘裕，癸未日，又斩杀了刘隆。甲申日，刘聪攻打西明门，攻克了它（刘渊定都平阳，各城门都沿用洛阳城门的名字 ）；刘锐等人逃入南宫，刘聪的前锋紧随其后。乙酉日，刘聪在光极殿西室杀死刘和（刘渊在平阳建造了光极殿 ），并抓获刘锐、呼延攸、刘乘，将他们的首级砍下，挂在大道上示众。

    群臣请求刘聪即位；刘聪因为北海王刘义是单皇后的儿子，便想把皇位让给他（《考异》记载：《载记》写作“乂”。按照《十六国春秋》写作“义”，现在依据《十六国春秋》的记载 ）。刘义哭着坚决推辞，刘聪过了很久才答应，说：“你和各位大臣正是因为祸乱还很严重，又觉得我年纪大，才让我即位。这是国家大事，我怎么敢推辞呢！等你长大后，我会把大业交给你。”于是刘聪即位（刘聪，字玄明，是刘渊的第四个儿子 ）。大赦天下，改元光兴。尊单氏为皇太后，他的母亲张氏为帝太后。任命刘义为皇太弟、兼大单于、大司徒。立他的妻子呼延氏为皇后（呼延氏是刘渊皇后的堂妹 ）。封他的儿子刘粲为河内王，刘易为河间王，刘翼为彭城王，刘悝为高平王；仍然任命刘粲为抚军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任命石勒为并州刺史，封汲郡公。

    13. 略阳临渭（今甘肃天水 ）的氐族酋长蒲洪，勇猛且富有谋略，氐族人都敬畏并服从他。（《晋志》记载，略阳郡有临渭县，大概是曹魏时期设置的。《载记》记载：氐族的祖先，是有扈氏的后代，世代担任西戎的酋长。蒲洪家的池塘里长出一根蒲草，长五丈五，形状像竹子，当时人们都称他们家为“蒲家”，于是就以蒲为姓。后来，蒲洪因为谶文中有“草付应王”的说法，又看到他孙子苻坚背上有“草付”字样，于是改姓苻 ）汉主刘聪派使者任命蒲洪为平远将军，蒲洪不接受，自称护氐校尉、秦州刺史、略阳公。（蒲洪的事迹从这里开始 ）

    14. 九月辛未日，将汉主刘渊安葬在永光陵，谥号为光文皇帝，庙号高祖。

    15. 雍州的流民大多在南阳（今河南南阳 ），朝廷下诏让他们返回故乡。但流民们因为关中地区荒芜残破，都不愿意回去；征南将军山简、南中郎将杜蕤各自派兵护送他们，还限定日期让他们出发。京兆人王如于是暗中联络壮士，在夜里袭击了这两支军队，将其打败。（这两支军队，就是山简和杜蕤派出的军队 ）于是，冯翊人严嶷、京兆人侯脱各自聚集众人攻打城邑，杀死当地的县令、长官来响应王如，没过多久，部众就发展到了四五万人，他们自称大将军、兼司州和雍州牧，向汉赵称臣。

    16. 冬季，十月，汉赵河内王刘粲、始安王刘曜以及王弥率领四万人进犯洛阳，石勒率领两万骑兵在大阳（今山西平陆 ）与刘粲会合，在渑池（今河南三门峡 ）打败监军裴邈，接着长驱直入，进入洛川。刘粲从轘辕关（今河南偃师 ）出兵，在梁（今河南商丘 ）、陈（今河南淮阳 ）、汝（今河南临汝 ）、颍（今河南许昌 ）一带劫掠。石勒从成皋关（《晋志》记载，河南成皋县有关 ）出兵，壬寅日，在仓垣（今河南开封 ）围攻陈留太守王赞，被王赞打败，撤退到文石津屯兵（根据《帝纪》记载，文石津在黄河以北。又根据永嘉六年的记载，石勒从葛陂向北行进，到达东燕，派孔苌从文石津偷偷渡过枋头，夺取运粮船，那么文石津应该在东燕的东北，枋头的东南 ）。

    17. 刘琨亲自率兵讨伐刘虎以及白部鲜卑（白部是鲜卑的一个部落，刘琨因为刘虎和白部鲜卑都归附了汉赵，所以讨伐他们 ），并派使者带着谦卑的言辞和丰厚的礼物，劝说鲜卑拓跋猗卢出兵相助。拓跋猗卢派他弟弟拓跋弗的儿子郁律率领两万骑兵援助刘琨，于是打败了刘虎和白部鲜卑，将他们的营地屠戮殆尽。刘琨与拓跋猗卢结拜为兄弟，上表举荐拓跋猗卢为大单于，把代郡（今河北蔚县 ）封给他，让他成为代公。当时代郡属于幽州，王浚不同意，派兵攻打拓跋猗卢，拓跋猗卢迎战并打败了王浚。从此，王浚与刘琨之间产生了矛盾。

    拓跋猗卢因为封邑离自己的国家太远，与百姓不相往来，于是率领一万多家部落从云中（今内蒙古托克托 ）进入雁门（今山西代县 ），向刘琨请求陉北（石陉关以北 ）的土地。刘琨无法控制他，而且还想依靠他作为外援，于是把楼烦（今山西宁武 ）、马邑（今山西朔州 ）、阴馆（今山西朔州 ）、繁畤（今山西浑源 ）、崞（今山西原平 ）五县的百姓迁徙到陉南（现在这五个县虽然还存在，但都不是古代的县地了。陉，指陉岭 ），把这些地方给了拓跋猗卢（《考异》记载：《怀帝纪》记载：“永嘉五年十一月，拓跋猗卢侵犯太原，刘琨迁徙五县百姓来安置他们。六年八月辛亥日，刘琨向拓跋猗卢求援，并上表举荐他为代公。”《宋书·索虏传》记载这件事发生在永嘉三年。《晋春秋》记载在永嘉四年，并且说：“拓跋猗卢率领一万多家避难，从云中进入雁门。”《后魏·序纪》记载在穆帝三年，也就是永嘉四年。《刘琨集》中，永嘉四年六月癸巳日，《上太傅府牋》中说“卢感封代之恩”，所以知道这件事发生在四年六月之前。又刘琨《与丞相牋》中说：“过去车骑将军（指刘琨自己 ）感激拓跋猗?救援州郡的功勋，上表把代郡封给猗?，让他成为代公，得到了朝廷的许可。当时皇帝在长安，恰逢战乱，道路不通，最终没有施行。拓跋猗卢把封代郡的事情托付给我，我实际上为他上表，追述车骑将军之前的想法，很快就得到了朝廷的许可，还派遣兼谒者仆射去册封拓跋猗卢，赐予他印玺和符册，王浚因此责备我。把华夏的郡县封给戎狄，确实不合礼仪；但这也是为了挽救当前的困境，就像王浚之前把辽西封给段务勿尘一样。这种礼仪上的失误，实际上是王浚先开启的。王浚于是与拓跋猗卢争夺代郡，出兵攻打他，却被拓跋猗卢打败，矛盾就是从这里开始的。雁门郡有五个县在陉北，拓跋猗卢刚刚兼并了段务勿尘的领地，国家非常强盛，他向刘琨请求陉北的土地，并且派遣三万多家百姓，分散在这五个县之间，刘琨既无法控制；而且从刘琨自身的困境考虑，让这些百姓聚集在一起，也并非不合适，于是就把陉北的五个县的百姓迁徙到陉南。拓跋猗卢趁机迁徙，逐渐侵扰并逼近王浚西部边境的各个军营，王浚不再体谅刘琨的危急和弱小，反而责备他 ）。从此，拓跋猗卢的势力更加强盛。

    刘琨派使者向太傅司马越进言，请求出兵共同讨伐刘聪、石勒；司马越忌惮苟曦以及豫州刺史冯嵩（司马越和苟曦之间有矛盾，这件事见上一卷永嘉二年的记载。冯嵩大概也不是真心归附司马越的人 ），担心他们成为后患，没有答应。刘琨只好遣散拓跋猗卢的军队，让他们回国（《考异》记载：《后魏·序纪》记载：“刘琨向拓跋猗卢求援以解救洛阳之围，穆帝派两万步兵和骑兵援助他，东海王司马越因为洛阳饥荒，没有同意。”但根据刘琨《与丞相牋》的记载：“我竭尽全力，向北与拓跋猗卢交好，于是他率领大军，亲自出征。我马上把这件事详细地告诉太傅，恳切地陈述我的想法，认为应该及时讨伐刘聪，不能放走石勒。但是宰相（指司马越 ）想法不同，顾虑的事情也不一样；他更担心苟曦、冯嵩这些人，从而延误了对刘聪和石勒这两个贼寇的征讨，还派人来阻止我，打击我的士气。我只好解散军队，让拓跋猗卢的部众回国。”如果拓跋猗卢真的派兵前往洛阳，刘琨在牋文中怎么会不提及呢！ ）

    刘虎收拢残余部众，向西渡过黄河，居住在朔方肆卢川（肆卢川在朔方塞内，后来拓跋氏在这个地方设置肆卢郡，真君七年，并入秀容郡。魏收《地形志》记载，秀容郡秀容县有肆卢城 ），汉主刘聪因为刘虎是宗室成员，封他为楼烦公。

    18. 壬子日，朝廷任命刘琨为平北将军，王浚为司空，晋升鲜卑人段务勿尘为大单于。

    19. 京城的饥荒和困境日益严重，太傅司马越派使者带着紧急文书征召天下军队，让他们入京救援。晋怀帝对使者说：“替我告诉各位征、镇将军，现在救援还来得及，再晚就来不及了！”然而，最终没有一支军队前来。征南将军山简派督护王万率兵入京救援，军队驻扎在涅阳（今河南邓州 ，涅阳县属南阳郡。应劭说：在涅水的北岸。），被王如打败。王如于是在沔水（今湖北汉江 ）、汉水一带大肆劫掠，进逼襄阳（今湖北襄阳 ），山简环城坚守。荆州刺史王澄（王澄当时治所设在江陵 ）亲自率兵，想要救援京城，到达沶口（《水经注》记载：零水上游连接梁州沔阳县，向东流经新城郡的沶乡县，称为沶水；又向东经过宜城西山，称为沶溪；继续向东与夷水汇合，汇合处称为沶口。 ）时，听说山简战败，军队就溃散而回。朝廷中很多人都想迁都以躲避战乱，王衍认为不可以，还卖掉自己的车和牛来安抚民心。山简被严嶷逼迫，从襄阳迁徙到夏口（今湖北武汉 ）屯兵。

    20. 石勒率兵渡过黄河，准备前往南阳（今河南南阳 ），王如、侯脱、严嶷等人听说后，派一万士兵屯驻在襄城（今河南襄城 ）抵御石勒。石勒发起攻击，俘虏了他们的全部士兵，接着进军屯驻在宛城（今河南南阳 ）以北。当时，侯脱占据宛城，王如占据穰城（今河南邓州 ，穰县，汉代属南阳郡，晋代属义阳郡 ）。王如向来与侯脱不和，就派使者给石勒送去厚礼，与他结拜为兄弟，劝说石勒攻打侯脱。石勒进攻宛城，将其攻克；严嶷率兵救援宛城，没来得及赶到，就投降了。石勒斩杀侯脱，囚禁严嶷，把他送到平阳，收编了他们的全部部众。接着，石勒向南进犯襄阳，攻克了长江以西的三十多座营垒。石勒向南进犯襄阳后，沿着汉水而下，攻打并劫掠长江以西地区。返回时，前往襄城，王如派弟弟王璃袭击石勒；石勒迎战，将其消灭，然后再次屯兵在长江以西。（长江以西，指长江的西边 ）

    21. 太傅司马越杀死王延等人后（这件事见上一卷永嘉三年的记载 ），大失人心；又因为胡人的侵扰日益严重，他内心感到不安，于是身着戎装进宫拜见晋怀帝，请求讨伐石勒，并且去镇守兖州、豫州。晋怀帝说：“如今胡虏已经侵犯到京城附近，人心惶惶，朝廷和国家都依赖着你，你怎么能远离京城，使根基变得薄弱呢！”司马越回答说：“我出兵后，如果有幸打败贼寇，那么国家的威望就能得到重振，这总比坐以待毙要好。”十一月甲戌日，司马越率领四万士兵前往许昌（今河南许昌 ），留下妃子裴氏、世子司马毗以及龙骧将军李恽、右卫将军何伦守卫京城，负责监察宫廷和台省；任命潘滔为河南尹，总管留守事务。司马越上表让行台跟随自己，任用太尉王衍为军司，朝廷中素有威望的贤才，都成为他的佐吏，有名的将领和精锐的士兵，也都进入他的幕府。从此，宫廷和台省不再有守卫的军队，饥荒日益严重，宫殿内尸体纵横；盗贼公然横行，官府和军营都挖掘壕沟进行自卫。司马越向东屯兵在项城（今河南沈丘 ），任命冯嵩为左司马，自己兼任豫州牧。

    竟陵王司马楙（司马楙就是东平王司马楙，晋怀帝即位后，改封他为竟陵王 ）向晋怀帝报告，请求派兵袭击何伦，没有成功；晋怀帝将此事归罪于司马楙，司马楙逃跑，才得以幸免。

    22. 扬州都督周馥认为洛阳孤立无援，十分危险，于是上书请求迁都到寿春（今安徽寿县 ）。太傅司马越因为周馥没有先向自己报告就直接上书，非常生气，于是征召周馥和淮南太守裴硕。周馥不肯前往，命令裴硕率兵先行。裴硕谎称接受了司马越的密旨，袭击周馥，却被周馥打败，退守到东城（今安徽定远 ，东城县，汉代属九江郡，东汉属下邳国，晋代属淮南郡。宋白说：濠州定远县，是汉代东城县的属地 ）。

    23. 朝廷下诏加封张轨为镇西将军、都督陇右诸军事（《考异》记载：《帝纪》记载为“安西”。按晋惠帝永兴二年，已加张轨安西将军。现在依据《本传》的记载 ）。光禄大夫傅祗、太常挚虞给张轨写信，告诉他京城粮食匮乏的情况。张轨派参军杜勋献上五百匹马、三万匹毯布（毯布，是用毛织成的布。“毯”，音tǎn ）。

    24. 成汉太傅李骧攻打在涪城（今四川绵阳 ）的谯登。罗尚的儿子罗宇和他的属官向来厌恶谯登，不给他提供粮食。益州刺史皮素得知后十分愤怒，想要治他们的罪；十二月，皮素到达巴郡（今重庆 ），罗宇派人在夜里杀死了他，建平都尉暴重又杀死罗宇，巴郡陷入混乱。李骧知道谯登粮食已尽且外援断绝，便加紧攻打涪城。城中的士兵和百姓只能熏老鼠吃，饿死的人众多，但没有一个人叛逃。李骧的儿子李寿此前在谯登那里，谯登便把他送了回去（永兴元年，罗尚掳掠到李骧的妻子和儿子李寿，所以李寿才在谯登那里 ）。三府的官员共同上表，举荐巴东监军南阳人韩松为益州刺史（三府，指平西将军府、益州刺史府、西戎校尉府，这些职位都由罗尚兼任。“监”，音jiān ），治所设在巴东（今重庆奉节 ）。

    25. 当初，晋怀帝因为王弥、石勒侵犯京城附近地区，下诏让苟曦督率各州郡的军队讨伐他们。恰逢曹嶷攻破琅邪（今山东临沂 ），向北收复齐地（今山东东部 ），兵力强盛，苟纯紧闭城门自守。苟曦回师救援青州（今山东青州 ），与曹嶷连续交战，打败了他（永嘉元年，苟曦讨伐魏植，留下弟弟苟纯镇守青州 ）。

    26. 这一年，宁州刺史王逊到任，上表举荐李钊为朱提太守。当时宁州（今云南曲靖 ）外部受到成汉的逼迫，内部有夷人侵扰，城邑都变成了废墟。王逊生活简朴，穿破旧的衣服，吃粗劣的食物，积极招集离散的百姓，安抚他们，不知疲倦。几年之间，宁州境内又恢复了安宁。他还诛杀了十多家不守法令的豪门大族；因为五苓夷曾经是叛乱的祸首（相关事迹见第八十五卷惠帝太安二年的记载），王逊出兵将其击败并消灭，使得宁州内外都为之震慑并归服。

    27. 汉主刘聪因为自己是越过兄长即位的，所以忌惮他的嫡兄刘恭；趁着刘恭睡觉，在墙壁上挖洞，将其刺杀。

    28. 汉太后单氏去世；汉主刘聪尊奉母亲张氏为皇太后。单氏年轻貌美，刘聪与她发生了不正当关系（在古代，以下淫上称为“烝”，以上淫下称为“报” ）。太弟刘义多次因此事进谏，单氏感到羞愧和怨恨，最终去世。刘义因此逐渐失宠，但因为单氏的缘故，还没有被废黜。呼延皇后对刘聪说：“父亲去世后儿子继承皇位，这是古今常理。陛下继承了高祖（刘渊，庙号高祖 ）的大业，太弟算怎么回事呢！陛下百年之后，刘粲兄弟肯定会没有活路。”刘聪说：“你说得对，我会慢慢考虑这件事。”呼延皇后又说：“事情拖久了容易生变。太弟看到刘粲兄弟逐渐长大，心里肯定会不安；万一有小人在中间挑拨，说不定今天就会引发灾祸。”（意思是刘义可能会杀了刘聪 ）刘聪心里认同她的话。（这为元帝建武元年刘聪杀死刘义埋下了伏笔 ）刘义的舅舅光禄大夫单冲哭着对刘义说：“关系疏远的人不应该参与关系亲近的人的事情。主上有意让河内王（刘粲 ）继承皇位了，殿下为什么不避开呢！”刘义说：“河瑞末年，主上考虑到嫡庶的区别，要把皇位让给我。我因为主上年长，所以推举他登上皇位。天下是高祖的天下，兄长去世后弟弟继承，有什么不可以的！刘粲兄弟长大后，和现在的情况也没什么不同。而且子弟之间，亲疏又能差多少呢，主上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刘聪让位给刘义这件事见上文 。刘义这话肯定不是在这一年说的，《资治通鉴》因为呼延皇后的话，就把这件事连在一起记载了 ）

    **永嘉五年（辛未，公元311年）**

    1. 春季，正月壬申日，苟曦被曹嶷打败，弃城逃到高平（今山东邹城 ，高平县，旧属梁国，晋代时为高平国。泗水从它西边流过，有高平山。山东西长十里，南北宽五里，高四里。这座山是当地最高的，山顶平坦，所以叫高平山，县名也由此而来 ）。

    2. 石勒谋划占据江、汉地区，参军都尉张宾认为不可以。恰逢军中发生饥荒和瘟疫，士兵死了一大半，于是石勒率军渡过沔水（今湖北汉江 ），进犯江夏，癸酉日，攻克了江夏。

    3. 乙亥日，成汉太傅李骧攻克涪城，抓获谯登；太保李始攻克巴西（今四川阆中 ），杀死文石。于是成汉国主李雄大赦天下，改元玉衡。谯登被押送到成都，李雄想要赦免他；但谯登言辞激昂，毫不屈服，李雄便杀了他。

    4. 巴、蜀地区的流民分布在荆、湘一带，多次受到当地百姓的侵扰和迫害，蜀人李骧聚集众人占据乐乡（今湖北松滋 ）反叛（这里的李骧和之前提到的成汉太傅李骧不是同一个人 ），南平太守应詹和醴陵（今湖南醴陵 ）县令杜弢一起打败了他。王澄派成都内史王机讨伐李骧（晋惠帝时蜀地发生战乱，从南郡的华谷、州陵、监利三县分出部分地区，另外设立丰都一县，设置成都郡作为成都王司马颖的封国 ），李骧请求投降，王澄假装答应，却趁机将他杀害，还把他的妻子儿女当作赏赐，把八千多人沉入江中；流民们更加怨恨愤怒（“沈”，音chén ）。

    蜀人杜畴等人再次反叛，湘州参军冯素与蜀人汝班有矛盾（汝是姓氏，商朝有汝鸠、汝方，晋代有汝宽、汝齐 ），他对刺史荀眺说：“巴、蜀的流民都想造反。”荀眺相信了他的话，打算把流民全部杀掉。流民们非常恐惧，四五万户人家同时反叛，因为杜弢在当地很有声望（杜弢是蜀郡人，凭借才学在西州很有名），他们共同推举杜弢为首领。杜弢自称梁、益二州牧，兼任湘州刺史。

    5. 裴硕向琅邪王司马睿求救，司马睿派扬威将军甘卓等人在寿春（今安徽寿县 ）攻打周馥。周馥的军队溃败，逃往项城（今河南沈丘 ，《考异》记载：《帝纪》记载：“戊寅日，司马睿派甘卓在寿春攻打周馥，周馥的军队溃败。”不知道这是命令甘卓出发的日子，还是进攻的日子、溃败的日子，所以这里存疑 ），豫州都督、新蔡王司马确抓住了他，周馥忧愤而死。司马确是司马腾的儿子。

    6. 扬州刺史刘陶去世。琅邪王司马睿再次任命安东军咨祭酒王敦为扬州刺史，不久又加封他为都督征讨诸军事（去年王敦逃到建业 ）。

    7. 庚辰日，平原王司马干去世。

    8. 二月，石勒攻打新蔡（今河南新蔡 ），在南顿（今河南项城 ）杀死新蔡庄王司马确；接着攻克许昌（今河南许昌 ），杀死平东将军王康。

    9. 氐族人苻成、隗文再次反叛（苻成等人归附罗尚的事迹，见第八十五卷惠帝太安二年的记载 ），从宜都（今湖北宜都 ）前往巴东（今重庆奉节 ）；建平都尉暴重前去讨伐。暴重趁机杀死韩松，自己掌管三府事务。

    10. 东海孝献王司马越与苟曦产生矛盾后（这件事始于上一卷永嘉二年的记载 ），河南尹潘滔、尚书刘望等人又在一旁诋毁苟曦。苟曦非常愤怒，上表请求得到潘滔等人的首级，还扬言道：“司马元超（东海王司马越的字 ）身为宰相却处事不公，致使天下大乱，我苟道将（苟曦的字 ）怎么能受这不义之人的驱使！”于是他向各州发布檄文，自夸功劳，列举司马越的罪状。晋怀帝也厌恶司马越专权，经常违抗诏令；司马越留下的将领何伦等人，抢掠公卿大臣，还逼迫侮辱公主；晋怀帝便秘密赐给苟曦手诏，让他讨伐司马越。苟曦多次与晋怀帝书信往来，司马越对此产生怀疑，便派游动的骑兵在成皋（今河南荥阳 ）一带侦察，果然抓获了苟曦的使者和晋怀帝的诏书。于是司马越发布檄文，列举苟曦的罪状，任命从事中郎杨瑁为兖州刺史，让他和徐州刺史裴盾一起讨伐苟曦。苟曦派骑兵抓捕潘滔，潘滔夜里逃走，才得以幸免；苟曦抓住尚书刘曾、侍中程延，将他们斩首。司马越忧愤成疾，把后事托付给王衍；三月丙子日，在项城去世（《考异》记载：《帝纪》记载：“永嘉五年正月，晋怀帝秘密下诏让苟曦讨伐司马越。乙未日，司马越派杨瑁、裴盾一起攻打苟曦。三月戊午日，下诏公布司马越的罪状，告知各地将领一起讨伐他，任命苟曦为大将军。丙子日，司马越去世。”《苟曦传》记载：“苟曦向各州发布檄文，陈述司马越的罪状。晋怀帝厌恶司马越专权，于是下诏让苟曦向六州发布檄文，共同起兵。苟曦向各地征镇将军发布檄文，晋怀帝又秘密下诏让苟曦讨伐司马越。苟曦再次上表说李初到达，我接到手诏，便整顿军队，长驱直入，驻扎在仓垣。永嘉五年，晋怀帝又下诏给苟曦，陈述司马越的罪恶，诏书到达之日，宣告天下，一起起兵。苟曦上表说，马上派王赞率兵前往项城。司马越派骑兵在成皋一带抓获苟曦的使者，于是双方矛盾激化。”《晋春秋》记载：“永嘉五年正月，皇上派李初下诏让苟曦讨伐司马越。”按如果司马越已经抓住了苟曦的使者，那么晋怀帝也无法安心，潘滔、何伦等人也不可能安然地待在洛阳。而且如果潘滔等人没有离开，晋怀帝也不敢公开让苟曦讨伐司马越。这些事件的时间和事迹前后矛盾，现在把它们都放在司马越去世的时候，这样大概不会有差错 ），司马越死后，众人秘不发丧。大家共同推举王衍为元帅，王衍不敢接受；他把这个职位让给襄阳王司马范，司马范也不接受。司马范是司马玮的儿子。于是王衍等人一起护送司马越的灵柩回东海（今山东郯城 ）安葬。何伦、李恽等人听说司马越去世，便护送裴妃和世子司马毗从洛阳向东逃走，城中的士人百姓争相跟随他们。晋怀帝追贬司马越为县王，任命苟曦为大将军、大都督，督管青、徐、兖、豫、荆、扬六州诸军事。

    11. 益州的将领和官吏共同杀死暴重，上表举荐巴郡太守张罗代理三府事务。张罗与隗文等人交战，战败身亡，隗文等人驱赶并劫掠官吏百姓，向西投降了成汉。三府的文武官员共同上表，举荐平西司马蜀郡王异代理三府事务，兼任巴郡太守（益州剩下的兵力不足以进取，不到一年就换了五个统帅，这正好为秦氐兼并益州提供了机会 ）。

    12. 当初，梁州刺史张光在魏兴（今陕西安康 ）召集各郡太守，共同谋划进取之策。张燕大声说：“汉中地区荒芜破败，又靠近强大的贼寇，收复的事情，要等英雄出现才行。”张光认为张燕接受了邓定的贿赂，才导致失去汉中（相关事迹见上一卷永嘉元年的记载 ），现在又来扰乱军心，于是呵斥他出去，并将其斩首。之后张光整顿军队出战，经过多年才到达汉中，他安抚当地的百姓，百姓都心悦诚服。（张光担任梁州刺史的事迹，见上一卷永嘉二年的记载 ）

    13. 夏季，四月，石勒率领轻骑兵追击太傅司马越的灵柩，在苦县宁平城（苦县，属陈郡。《水经注》记载：宁平城在沙水北岸，原本是前汉淮阳国的宁平县；后汉把淮阳改为陈国。晋代撤销宁平县，但故城还在。贤说：宁平故城，在今亳州谷阳 ）追上了晋军，大败晋军，他指挥骑兵将晋军包围起来，用箭射击，晋军将士十多万人相互践踏，堆积如山，没有一个人能够幸免。石勒抓获了太尉王衍、襄阳王司马范、任城王司马济、武陵庄王司马澹、西河王司马喜、梁怀王司马禧、齐王司马超（西河王司马喜，是宣帝司马懿弟弟西河缪王司马斌的后代。司马超，是齐王司马冏的儿子 ）、吏部尚书刘望、廷尉诸葛铨、豫州刺史刘乔、太傅长史庾敳等人，让他们坐在营帐下，询问晋朝灭亡的原因。王衍详细地陈述了晋朝祸乱衰败的原因，说这都不是自己的主意；并且还说自己年少时就没有做官的想法，也不参与世事；他还趁机劝说石勒称帝，希望能以此保全自己。石勒说：“你年轻时就入朝为官，名扬四海，身居重要职位，怎么能说没有做官的想法呢！把天下搞成这样混乱的局面，不是你还有谁！”于是命令左右侍从把他扶出去。众人都怕死，大多为自己辩解。只有襄阳王司马范神色严肃，回头呵斥他们说：“今天这种时候，还啰嗦什么！”石勒对孔苌说：“我在天下闯荡多年，还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他们还能留着吗？”（石勒想要留下他们，只是因为这些人看起来仪表不凡 ）孔苌说：“他们都是晋朝的王公贵族，终究不会为我们所用。”石勒说：“虽然如此，也不能用刀杀他们。”于是在夜里，派人推倒墙壁，把他们压死了。司马济是宣帝司马懿弟弟景王司马陵的儿子；司马禧是司马澹的儿子。石勒剖开司马越的棺材，焚烧他的尸体，说：“扰乱天下的就是这个人，我为天下人报仇，所以焚烧他的尸骨来祭告天地。”

    何伦等人到达洧仓（《水经》记载：洧水向东南流经颍川长社县，分出一条支流向东流经许昌县，又向东流入汶仓城。人们习惯把这条水叫做汶水，所以有汶仓这个名字，它大概是洧水边上的仓库 ）时，遭遇石勒的军队，战败后，东海王世子以及宗室四十八位王爷都被石勒俘虏（《考异》记载：《东海王越传》说有“三十六王”，现在依据《帝纪》的记载 ），何伦逃往邳县（今江苏睢宁西北 ），李恽逃往广宗（今河北威县 ）。裴妃被人掳掠贩卖，过了很久才渡江。当初，琅邪王司马睿镇守建业（今江苏南京 ），是裴妃的主意，所以司马睿感激她，对她厚加安抚，并让自己的儿子司马冲过继给司马越为后。

    14. 汉赵的赵固、王桑攻打裴盾，将其杀死。（裴盾当时在彭城 ）

    15. 杜弢攻打长沙（今湖南长沙 ）。五月，荀眺弃城逃往广州（今广东广州 ），被杜弢追上并抓获。于是杜弢向南攻破零陵（今湖南永州 ）、桂阳（今湖南郴州 ），向东劫掠武昌（今湖北鄂州 ），杀死了很多二千石的官员和长吏。

    16. 朝廷任命太子太傅傅祗为司徒，尚书令荀藩为司空，加封王浚为大司马、侍中、大都督，督管幽、冀诸军事，南阳王司马模为太尉、大都督，张轨为车骑大将军，琅邪王司马睿为镇东大将军，兼督扬、江、湘、交、广五州诸军事。

    当初，太傅司马越认为南阳王司马模不能很好地安抚关中地区（当时关中地区饥荒严重，疾病流行，盗贼公然横行，司马模却无法控制局面 ），上表征召他为司空。将军淳于定劝说司马模不要接受征召，司马模听从了他的建议；司马模上表派遣世子司马保为平西中郎将，镇守上邽（今甘肃天水 ），秦州刺史裴苞抗拒司马保。司马模派帐下都尉陈安攻打裴苞，裴苞逃往安定（今甘肃泾川 ），太守贾疋接纳了他。

    17. 苟曦上表请求迁都到仓垣（今河南开封 ），并派从事中郎刘会率领几十艘船、五百名宿卫士兵和一千斛粮食去迎接晋怀帝。晋怀帝打算听从他的建议，但公卿们犹豫不决，身边的人又贪恋财物，最终没有成行。不久后，洛阳饥荒加剧，甚至出现人吃人的现象，百官中十分之八九都流亡在外。晋怀帝召集公卿商议，准备出发时却发现护卫不足。晋怀帝拍着手叹息道：“怎么连车马都没有！”于是派傅祗前往河阴（今河南孟津 ，河阴，原本是汉代的平阴县，魏文帝时改名为河阴，在洛阳东北，属河南郡 ），准备船只，有几十名朝廷官员随行。晋怀帝步行出西掖门，走到铜驼街（《水经注》记载：洛阳城中太尉、司徒两坊之间，叫做铜驼街，魏明帝在阊阖南街放置了两座铜驼，就是这里。陆机《洛阳记》说：洛阳有铜驼街，汉代铸造了两座铜驼，放置在宫南的四会道相对的地方。民间有俗语说：‘金马门外聚集众多贤才，铜驼陌上聚集众多少年。’ ）时，遭到盗贼劫掠，无法前进，只好返回。（即便晋怀帝能到达仓垣，也会被石勒抓住 ）度支校尉东郡（今河南濮阳 ）人魏浚率领几百家流民保卫河阴的峡石（《水经注》记载：河南新安县城东有千秋亭，亭东有雍谷溪，山谷迂回曲折，道路狭窄险要，所以也叫峡石 ），当时他们劫掠到一些谷物和麦子，便献给晋怀帝，晋怀帝任命魏浚为扬威将军、平阳太守，仍然兼任度支校尉。

    18. 汉主刘聪派前军大将军呼延晏率兵两万七千进犯洛阳，等他到达河南县（今河南洛阳 ，属河南尹，是周朝东都王城郏鄏 ）时，晋军前后十二次战败，死了三万多人。始安王刘曜、王弥、石勒都率兵前来会合，还没到达时，呼延晏把辎重留在张方的旧营垒（张方的旧营垒在洛阳城西七里 ），癸未日，他先到达洛阳，甲申日，攻打平昌门（洛阳城南面东头第一门 ），丙戌日，攻克平昌门，接着焚烧东阳门以及各个官署和寺庙。六月丁亥朔日，呼延晏因为后续部队没有赶到，便掳掠一番后离开。晋怀帝在洛水准备了船只，打算向东逃走，呼延晏把这些船只全部烧毁。庚寅日，荀藩和弟弟光禄大夫荀组逃往轘辕关（今河南偃师 ）。辛卯日，王弥到达宣阳门（洛阳城南面东头第四门，也叫謻门 ）；壬辰日，始安王刘曜到达西明门；丁酉日，王弥、呼延晏攻克宣阳门，进入南宫，登上太极前殿，纵兵大肆劫掠，把宫女和珍宝都搜刮一空。晋怀帝从华林园门逃出，想要逃往长安，被汉兵追上抓住，囚禁在端门。刘曜从西明门进入，屯兵在武库。戊戌日，刘曜杀死太子司马诠、吴孝王司马晏、竟陵王司马楙、右仆射曹馥、尚书闾丘冲、河南尹刘默等人，士人和百姓死了三万多人。接着，刘曜挖掘各个陵墓，把宫殿、宗庙、官府都焚烧殆尽。刘曜收纳了晋惠帝的羊皇后，把晋怀帝和六枚玉玺迁移到平阳。石勒率兵出轘辕关，屯兵在许昌（今河南许昌 ）。光禄大夫刘蕃、尚书卢志逃往并州（去投奔刘琨 ，刘蕃是刘琨的父亲 ）。

    丁未日，汉主刘聪大赦天下，改元嘉平。任命晋怀帝为特进左光禄大夫，封平阿公（《考异》记载：《帝纪》记载：“刘聪任命晋怀帝为会稽公”。《载记》《三十国春秋》记载为“平阿公”。《晋春秋》记载为“平河公”，“河”字大概是错误的。《十六国》《三十国》《晋春秋》记载：“第二年二月，才封晋怀帝为会稽公”。大概是先封他为平阿公，后进封为会稽公。《帝纪》记载简略，现在依据其他书籍的记载 ），任命侍中庾珉、王儁为光禄大夫。庾珉是庾敳的哥哥。

    当初，始安王刘曜因为王弥没有等他到达就先进入洛阳，对他心怀怨恨。王弥劝说刘曜：“洛阳处于天下中心，山河环绕，四周都有险阻，城池和宫殿不需要重新修建，应该禀告主上，从平阳迁都到这里。”刘曜认为天下还没有平定，洛阳四面受敌，难以坚守，没有采纳王弥的计策，还烧毁了洛阳。王弥大骂道：“屠各子（《晋书》记载：北狄以部落划分种类，那些进入塞内居住的，有屠各等十九种，都有各自的部落，互不混杂。屠各最为尊贵，所以能成为单于，统治其他各个部落 ），难道有做帝王的志向吗！”于是与刘曜产生了矛盾，率兵向东屯驻在项关（陈郡项县有项关 ）。前司隶校尉刘暾劝说王弥：“如今九州大地一片混乱，各路英雄竞相逐鹿，将军您为汉赵建立了盖世奇功，却又和始安王产生矛盾，以后怎么立足呢！不如向东占据您的家乡青州（王弥是青州东莱人 ），慢慢观察天下形势，往大了说可以统一天下，往小了说也能成就割据一方的大业，这才是上策啊。”王弥心里认同他的话。

    19. 司徒傅祗在河阴（今河南孟津 ）设立行台，司空荀藩在阳城（今河南登封 ，阳城县，汉代属颍川郡，晋代属河南郡 ），河南尹华荟在成皋（今河南荥阳 ），汝阴太守平阳（今山西临汾 ）人李矩为他们建造房屋，运送粮食来供应他们。华荟是华歆的曾孙（汝阴县，汉代属汝南郡，魏时从汝南郡分出设置汝阴郡，后来被撤销，晋武帝泰始二年又重新设立）。

    荀藩和弟弟荀组、族子中护军荀崧，华荟和弟弟中领军华恒在密县（今河南新密 ，属河南郡，晋代属荥阳郡 ）设立行台，向四方传布檄文，推举琅邪王司马睿为盟主。荀藩秉承皇帝旨意，任命荀崧为襄城太守，李矩为荥阳太守，前冠军将军河南人褚翜为梁国内史。扬威将军魏浚屯兵在洛阳北面的石梁坞，刘琨秉承皇帝旨意，暂封魏浚为河南尹。魏浚前往荀藩那里商议军事，荀藩邀请李矩一同会面，李矩连夜前往。李矩的属官们都说：“魏浚不值得信任，不应该夜里去。”李矩说：“忠臣都是一条心，有什么可怀疑的！”于是前往，与魏浚愉快地交谈后才离开。魏浚的族子魏该，聚集众人占据一泉坞（《水经注》记载：洛水经过卢丘县南，又向东流经一合坞南。这座城在川北的平原上，高二十丈，南北东三面都是天险，陡峭无比，只有西面修筑了城墙，就十分坚固了，一合坞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刘曜攻打河南的时候，晋将军魏该逃到了这里。《魏该传》说，一泉坞在宜阳 ），荀藩任命他为武威将军。（沈约《志》记载，魏设置了四十种将军名号，威武将军排第十，没有武威将军这个名号 ）

    豫章王司马端是太子司马诠的弟弟，他向东逃到仓垣（今河南开封 ），苟曦率领众官员尊奉他为皇太子，设立行台。司马端秉承皇帝旨意，任命苟曦为太子太傅、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他们从仓垣迁徙到蒙城（今河南商丘 ）屯驻。

    抚军将军秦王司马业是吴孝王的儿子，荀藩的外甥，年仅十二岁，向南逃到密县（《考异》记载：《晋书》记载，晋愍帝名邺，又把建邺改为建康。按《三十国》《晋春秋》记载，晋愍帝名子业，也有写作“邺”的。又《吴志》记载，孙权把秣陵改为建业，是取“兴建基业”的意思，都不是“邺”字。现在依据这些记载 ），荀藩等人尊奉他，向南前往许昌（今河南许昌 ）。前豫州刺史天水（今甘肃天水 ）人阎鼎，在密县聚集了几千名西州流民，想要回到家乡。荀藩认为阎鼎有才能且手下有众人拥护，便任命他为豫州刺史，让中书令李絚（《考异》记载：《阎鼎传》写作“李恒”，现在依据《王浚传》的记载 ）、司徒左长史彭城人刘畴、镇军长史周顗、东海王司马越的儿子司马毗（司马毗担任镇军将军，周顗担任他的长史 ，“顗”，音yi ）、司马李述等人作为他的属官。周顗是周浚的儿子。

    当时天下大乱，只有江东地区稍微安定一些，中原的士人百姓为躲避战乱大多向南渡过长江。镇东司马王导劝说琅邪王司马睿，招揽那些贤能杰出的人才，与他们一起成就大业。司马睿听从了他的建议，征召了一百多名掾属（从汉代以来，公府就设有掾和属。《职官分纪》记载：掾属常常要秉持信义，整肃风俗，不符合礼仪的话不说，不符合法律的事不做，以此来教导众多官吏 ）。当时的人把这些人称为“百六掾”。司马睿任命前颍川太守勃海（今河北南皮 ）人刁协为军咨祭酒，前东海太守王承、广陵相卞壸为从事中郎，江宁县令诸葛恢、历阳参军陈国人陈頵为行参军，前太傅掾庾亮为西曹掾。王承是王浑弟弟的儿子；诸葛恢是诸葛靓的儿子；庾亮是庾兖弟弟的儿子。

    20. 江州刺史华轶是华歆的曾孙，他自认为是受朝廷任命（华轶在永嘉年间被任命为江州刺史 ），却要受琅邪王司马睿的督管，所以大多不接受司马睿的命令。郡县的官员大多劝谏他，华轶说：“我只听从诏书的命令。”等到司马睿秉承荀藩的檄文，按照皇帝旨意设置官府，更改官吏时，华轶和豫州刺史裴宪都不服从命令。司马睿派扬州刺史王敦、历阳内史甘卓和扬烈将军庐江（今安徽潜山 ）人周访合兵攻打华轶。华轶战败，逃往安成（今江西安福 ，吴孙皓宝鼎二年，从豫章、庐陵、长沙三郡分出部分地区设立安成郡。宋白说：吉州安福县，原本是汉代的安成县，现在县西六十里有安成故城 ），周访追上并斩杀了他，还杀了他的五个儿子。裴宪逃往幽州（今北京 ）。司马睿任命甘卓为湘州刺史，周访为寻阳太守，又任命扬武将军陶侃为武昌太守（吴孙权把鄂县改为武昌；晋武帝太康元年，又重新设立鄂县，而武昌的名称依旧；把吴的江夏郡改为武昌郡。汉代的寻阳县，属庐江郡，在长江北岸。晋惠帝永兴元年，从庐江郡的武昌分出部分地区设立寻阳郡，治所设在豫章的柴桑，寻阳于是在长江南岸 ）。

    21. 秋季，七月，王浚设立祭坛，举行祭天仪式，拥立皇太子（《考异》记载：《晋书》最初没有记载这个皇太子的名字，刘琨《与丞相牋》说：“王浚设立坛场，有所举动，称拥立了皇太子”，不知道这个皇太子是谁 ），并通告天下，声称自己接受皇帝的密诏，秉承皇帝旨意封官拜爵，设置了完备的百官，安排了各个征、镇将军的职位，任命荀藩为太尉，琅邪王司马睿为大将军。王浚自己兼任尚书令，任命裴宪和他的女婿枣嵩为尚书，任命田徽为兖州刺史，李恽为青州刺史。

    22. 南阳王司马模派牙门赵染戍守蒲坂（今山西永济 ，刘聪在平阳，想要窥视关中地区；蒲坂是军事要冲 ，），赵染请求担任冯翊太守却没有得到批准，因此心怀怨恨，便率领部众投降了汉赵（“帅”，音shuài ；“降”，音xiáng ），汉主刘聪任命他为平西将军。八月，刘聪派赵染和安西将军刘雅率领两万骑兵在长安攻打司马模，河内王刘粲、始安王刘曜率领大军随后进发。赵染在潼关（今陕西潼关 ）打败司马模的军队，长驱直入，抵达下邽（今陕西渭南 ，下邽县，西汉时属京兆；东汉时被撤销，并入郑县；桓帝时又重新设置；晋代属冯翊郡。应劭说：因为有上邽，所以这里叫下邽，是秦武公讨伐邽戎后设置的。宋白说：《四夷县道记》记载，下邽县东南二十五里有下邽故城，在渭水北岸。）。凉州将领北宫纯从长安率领部众投降了汉赵。汉兵包围长安，司马模派淳于定出战，结果战败。司马模的仓库空虚，士卒离散，于是向汉赵投降。赵染把司马模押送到河内王刘粲那里；九月，刘粲将司马模杀害（《考异》记载：《帝纪》记载：“八月，司马模遇害。”但刘琨《上丞相牋》说：“平昌在九月遭遇灾祸，世子当时镇守陇右，所以平安无事。”现在以此为依据 ）。关西地区闹饥荒，饿殍遍野，活着的士人百姓百不存一。刘聪任命始安王刘曜为车骑大将军、雍州牧，改封中山王，镇守长安；任命王弥为大将军，封齐公。

    23. 苟曦骄横奢侈，苛刻残暴。前辽西太守阎亨是阎缵的儿子，他多次劝谏苟曦，结果被苟曦杀害。从事中郎明预身患疾病，（《姓谱》记载：明姓是秦大夫孟明的后代，是平原的望族 ）让人抬着自己去劝谏苟曦。苟曦生气地说：“我杀阎亨，与别人有什么相干，你居然带病来骂我！”明预说：“您以礼待我，所以我也以礼尽心。如今您对我发怒，可远近的人对您的愤怒又该怎么办呢！夏桀身为天子，尚且因骄横残暴而亡国，何况是臣子呢！希望您暂且放下怒气，考虑一下我的话。”苟曦没有听从。从此，众人对他离心离德，再加上疾病流行、饥荒肆虐。石勒在阳夏攻打王赞，并将其擒获；接着，石勒又袭击蒙城（今河南商丘 ），抓住了苟曦和豫章王司马端，他给苟曦戴上枷锁，让其担任左司马。汉主刘聪封石勒为幽州牧。

    王弥与石勒表面亲近，内心却相互猜忌。刘暾劝说王弥，让他召回曹嶷的军队来对付石勒。王弥写信给曹嶷，让刘暾送去，并且邀请石勒一起前往青州。刘暾走到东阿（今山东东阿 ）时，被石勒的巡逻骑兵抓获，石勒暗中杀了刘暾，而王弥却毫不知情。恰好此时王弥的部将徐邈、高梁擅自率领所部兵马离去，王弥的势力逐渐衰弱。王弥听说石勒擒获了苟曦，心里很厌恶，便写信祝贺石勒说：“您擒获苟曦并任用他，真是神机妙算！如果让苟曦在您左边辅佐，我在您右边辅佐，天下就不难平定了。”石勒对张宾说：“王公地位很高，却言辞谦卑，他肯定是想算计我。”张宾趁机劝石勒趁着王弥势力稍有衰弱，引诱并除掉他。当时，石勒正与“乞活”军的陈午在蓬关（在陈留浚仪县 。《汉书·地理志》记载：蓬泽在河南开封县东北。臣瓒说：现在浚仪有蓬陂，就是这里 ）交战，王弥也与刘瑞相持不下，形势危急。王弥向石勒求救，石勒起初没有答应。张宾说：“您一直担心没有机会对付王公，现在上天把他送到我们面前了。陈午只是个小人物，不值得忧虑；王公却是人中豪杰，应当尽早除掉他。”于是，石勒率兵攻打刘瑞，将其斩杀。王弥非常高兴，以为石勒真的与自己亲近，便不再怀疑他。冬季，十月，石勒邀请王弥到己吾（今河南宁陵 ，己吾县，后汉时属陈留郡，魏、晋时被撤销。《陈留风俗传》记载：己吾县，原本是宋国的土地，夹杂着陈、楚之地的风俗，是梁国宁陵县的徙种龙乡。在汉成帝、汉哀帝时期，这里人口达到八九千，一些有身份地位的人请求设置县。永元十一年，陈王削减封地，把大棘乡、直阳乡归入己吾县，还赐给它美好的名字叫己吾，这里依然保留着陈、楚之地的风俗 ）赴宴。王弥准备前往，长史张嵩劝谏他，他没有听从。宴会上酒兴正浓时，石勒亲手斩杀了王弥，并吞并了他的部众，然后上表给汉主刘聪，声称王弥谋反。刘聪大怒，派使者责备石勒“擅自杀害朝廷重臣，心中没有君主”；然而，他还是加封石勒为镇东大将军、督并·幽二州诸军事、兼并州刺史，以此来安抚他。苟曦、王赞暗中谋划背叛石勒，石勒将他们杀害，还杀了苟曦的弟弟苟纯。

    石勒率兵劫掠豫州各郡，一直打到长江边才返回，屯兵在葛陂（《续汉书·郡国志》记载，汝南郡鲖阳县有葛陂。贤说：葛陂在今豫州新蔡县西北 ）。当初，石勒被人掳掠贩卖时（相关事迹见上一卷惠帝永兴二年的记载 ），与母亲王氏失散。刘琨找到了他的母亲，并将他的侄子石虎一起送还给石勒，还写信给石勒说：“将军用兵如神，所向无敌，可您四处征战却没有立足之地，百战百胜却没有建立什么功勋，这是因为依附明主就是正义之师，归附叛逆就是贼寇的缘故。成败的关键，就像呼吸一样，吹一口气可能就会失败，而轻轻呵气则可能成功。现在我授予您侍中、车骑大将军、领护匈奴中郎将、襄城郡公的职位，希望将军能够接受！”石勒回信说：“成就功业的途径各不相同，这不是迂腐的儒生所能理解的。您应当在朝廷中尽忠守节，我则在平定祸乱中效力。”（石勒回信的言辞气度豪迈爽朗，这肯定是张宾替他写的 ）石勒回赠给刘琨名马、珍宝，厚待使者，然后婉言拒绝了他的招揽。

    当时石虎十七岁，残忍无比，成为军中的祸患。石勒对母亲说：“这孩子凶狠残暴，胡作非为（应劭说：“赖”，就是依靠的意思。晋灼说：许慎说，“赖”是利益的意思，指没有利益进入家中。也有人说：在江、淮之间，把小孩子狡猾多诈称为无赖。师古说：晋灼的说法正确 ），如果让军中的人杀了他，会坏了名声，实在可惜，不如我自己来解决他。”母亲说：“跑得快的牛在还是牛犊的时候，经常会拉坏车子，你就稍微忍耐一下吧！”等石虎长大后，擅长骑马射箭，勇猛冠绝一时。石勒任命他为征虏将军，每次攻城略地进行屠杀时，很少有人能幸免于难。然而，他治理军队严格却不繁琐，没有人敢违抗他的命令，他指挥作战时，所到之处战无不胜，石勒因此非常宠信他。（石虎的故事从这里开始 ，这也为后来石虎诛杀石勒的儿子们埋下了伏笔 ）石勒攻打荥阳太守李矩，李矩击退了他。

    24. 当初，南阳王司马模任命从事中郎索綝为冯翊太守（索綝是索靖的儿子 ）。司马模死后，索綝与安夷护军金城（今甘肃兰州 ）人麴允、频阳（今陕西富平 ）县令梁肃，一起逃到安定（今甘肃泾川 ）。当时，索綝等人从京兆南山逃到安定，安夷护军大概也在长安设有官署。此时安定太守贾疋正与各氐族、羌族部落都向汉赵送去人质，索綝等人在阴密（今甘肃灵台 ）遇到他们，便簇拥着贾疋返回临泾（当时临泾县是安定郡的治所 ），与贾疋商议复兴晋室，贾疋同意了。于是，他们共同推举贾疋为平西将军，率领五万人马向长安进发。雍州刺史麴特、新平太守竺恢都没有向汉赵投降，麴特与竺恢共同据守新平（今陕西彬州 ）。他们听说贾疋起兵，便与扶风太守梁综率领十万人马与贾疋会合。梁综是梁肃的哥哥。汉赵河内王刘粲此时在新丰（今陕西西安临潼区 ），他派部将刘雅、赵染攻打新平，未能攻克。索綝前去救援新平，历经大小上百次战斗，刘雅等人战败撤退。中山王刘曜与贾疋等人在黄丘（在冯翊云阳县黄嶔山下 ）交战，刘曜的军队大败。贾疋于是袭击汉赵梁州刺史彭荡仲，并将其杀死（彭荡仲是安定卢水胡人，根据后来彭荡仲的儿子彭天护被汉赵任命为凉州刺史，这里的“梁”应该是“凉” ）。麴特等人在新丰打败刘粲，刘粲退回平阳。此时，贾疋等人的军队声势大振，关西地区的胡人和晋人纷纷响应。

    阎鼎想要护送秦王司马业进入关中，占据长安来号令天下；河阴令傅畅是傅祗的儿子，他也写信劝说阎鼎这么做，于是阎鼎决定行动。荀藩、刘畴、周顗、李述等人都是山东人，不想西行，走到半路就逃走了。阎鼎派兵追赶，没有追上，便杀了李絚等人。阎鼎与司马业从宛城（今河南南阳 ）前往武关（今陕西丹凤 ），在上洛（今陕西商洛 ，上洛县，汉代属弘农郡，汉元鼎四年设置，因位于洛水之上而得名；晋初改为京兆南部；武帝泰始二年，从京兆南部分出设置上洛郡。杜佑说：上洛，就是汉代的长利县 ）遭遇盗贼，士兵们战败逃散，阎鼎收拢剩余部众，前进到蓝田（今陕西蓝田 ），派人通知贾疋，贾疋派兵前来迎接；十二月，他们进入雍城（今陕西凤翔 ），贾疋派梁综率兵护卫他们。

    周顗逃到琅邪王司马睿那里，司马睿任命他为军咨祭酒。前骑都尉谯国（今安徽亳州 ）人桓彝也为躲避战乱南渡长江，他见司马睿势力微弱，便对周顗说：“我因为中州地区战乱频繁，才来这里寻求保全，可这里如此势单力薄，怎么能成就大业呢！”不久后，桓彝见到王导，与他一起谈论天下大事，回来后，他对周顗说：“刚才见到了如同管夷吾（管仲 ）一样的人，我不再担忧了！”他把王导比作管仲。

    众多名士一起登上新亭游玩宴饮（《金陵览古》记载：新亭在江宁县十里外，靠近江边的小洲 。按：新亭大概靠近劳劳亭 ），周顗在席间感叹道：“这里的风景和往昔没有什么不同，可举目四望，江河却已不是原来的样子了！”（意思是在洛都游玩宴饮时，大多在河边，而新亭靠近江边 ）众人听后，相互对视，流下了眼泪。王导脸色变得严肃起来，说道：“我们应当共同努力辅佐王室，收复中原（战国时期，邹衍认为中国在天下的八十一分中只占一分。中国被称为赤县神州。赤县神州内又有九州，就是大禹所划分的九州 。孔颖达说：按《地统书·括地象》记载，地的中央是昆仑山。又说：它的东南方五千里处叫神州。由此说来，昆仑山在西北方，统领四方九州，其中的神州，是昆仑山东南方的一个州，在这个州中又划分出九州，就是《禹贡》里记载的九州。还有，隋朝祭祀北郊时，有神州、迎州、冀州、戎州、拾州、柱州、宫州、咸州、扬州一同受祭，这些是昆仑山所统领的四方九州吗 ），怎么能像囚犯一样相对哭泣呢！”众人听了，都擦干眼泪向他道歉。

    陈頵给王导写信说：“中原之所以衰败，正是因为选拔人才不得其法，先看重虚名而后注重实际才能，人们都追逐浮名，相互举荐，说话有分量的人先得到显要职位，说话没分量的人就被排在后面，于是这种风气相互助长（用水来打比方，波是水的动态，风一吹就会起波，相互助长而动荡 ），导致国家衰落。再加上崇尚庄子、老子的风气，迷惑了朝廷，那些养望自重的人被视为高雅，处理政务的人却被当作俗人，不关心国家职责，法律制度也逐渐荒废。要想治理好远方，必须先从近处开始。如今应当进行改革（汉代董仲舒谈论政务时说：就好像琴瑟，必须调整弦的松紧才能弹奏 ），明确赏罚，像光武帝提拔密县的卓茂（相关事迹见第四十卷汉光武建武元年的记载 ）、宣帝重用桐乡的朱邑那样（朱邑担任舒县桐乡的啬夫，廉洁公正，不苛刻，以仁爱利民为行事准则，汉宣帝提拔任用他，官至大司农 ），这样才能成就大业，实现国家中兴。”王导没有采纳他的建议。

    25. 刘琨擅长招抚接纳百姓，却不善于安抚和驾驭他们，一天之中，虽然前来归附的人有几千，但离开的人也接连不断。刘琨派儿子刘遵向代公拓跋猗卢请求援兵，又派族人高阳内史刘希在中山（今河北定州 ）聚集部众，幽州统辖的代郡（今河北蔚县 ）、上谷（今河北怀来 ）、广宁（今河北张家口 ）等地的百姓大多归附了他，部众达到三万人。王浚得知后十分恼怒，派燕相胡矩统领各路军队，与辽西公段疾陆眷一起攻打刘希，将其杀害，并驱赶掳掠了三郡的男女百姓后离去。段疾陆眷是段务勿尘的儿子。拓跋猗卢派儿子拓跋六修率兵帮助刘琨戍守新兴（今山西忻州 ）。（《考异》记载：《晋春秋》记载为“利孙”。按利孙就是六修，只是胡人的语言发生了讹转 。我按照孔颖达的说法：读音相近的字，会发生音转，字形也会不同 ）

    刘琨的牙门将领邢延把一块碧石献给刘琨，刘琨把它送给了拓跋六修，拓跋六修又向邢延索要这块碧石，没有得到，就抓走了邢延的妻子儿女。邢延十分愤怒，率领自己的部众袭击拓跋六修，拓跋六修逃走，邢延于是献出新兴归附汉赵，并请求汉赵出兵攻打并州（今山西太原 ）。

    26. 当初，东夷校尉李臻被杀（相关事迹见上一卷永嘉三年的记载 ），辽东边塞附近的鲜卑人素喜连、木丸津以替李臻报仇为借口（素喜连、木丸津是两个部落 ），攻陷了多个县城，杀害和掳掠了很多士民，多次打败郡里的军队，多年来一直侵扰为寇。东夷校尉封释无力讨伐，便请求与他们讲和，素喜连、木丸津却不答应。百姓因此失去生计，很多人归附了慕容廆，慕容廆供给他们粮食后送他们回去，愿意留下的人，慕容廆就安抚并收留他们。

    慕容廆的小儿子鹰扬将军慕容翰（根据《载记》记载，慕容翰是慕容皝的庶兄；慕容皝是慕容廆的第三个儿子，那么慕容翰不是小儿子 。 ）对慕容廆说：“自古以来，有作为的君主，没有不尊奉天子来顺应民心，成就大业的。如今素喜连、木丸津表面上以庞本（庞本杀害了李臻 ）为由，实际上是趁机作乱。封使君（指封释 ）已经杀了庞本并请求讲和（庞本被杀的事见上一卷永嘉三年的记载 ），可他们仍然侵扰不止。中原地区战乱不断，州里的军队力量薄弱（州师，指平州的军队、东夷校尉统领的军队 ），辽东地区荒芜，没有人来救援，单于（慕容廆自称鲜卑大单于 ）不如列举他们的罪状，出兵讨伐。这样一来，对上可以恢复辽东的安宁，对下能够吞并这两个部落（指素喜连和木丸津的部落 ），在朝廷彰显我们的忠义，又能让我们国家获得实际利益，这可是成就霸业的基础啊。”慕容廆笑着说：“小孩子竟然能想到这些！”于是率领部众向东攻打素喜连、木丸津，任命慕容翰为前锋，打败并斩杀了他们，吞并了两个部落的全部部众。慕容廆夺回被掳掠的百姓三千多家，加上之前归附他的人，都送回了辽东郡，辽东因此得以保全。

    封释病重时，把孙子封奕托付给慕容廆。封释去世后，慕容廆召见封奕，与他交谈后，很欣赏他，说：“真是奇士啊！”于是任命封奕为小都督。封释的儿子冀州主簿封悛、幽州参军封抽前来奔丧。慕容廆见到他们后说：“这家人就像从天上降下的千斤犍牛一样（指阉割过的公牛。意思是千斤重的犍牛，世间难得，就像从天上掉下来一样 ）。”由于道路不通，封释的灵柩无法送回故乡安葬，封悛和封抽便都留在慕容廆这里任职，慕容廆任命封抽为长史，封悛为参军。（史臣司马光评论道：这表明封氏的这些子弟后来成为了慕容氏的辅佐大臣 ）

    王浚任命自己的妻舅崔毖为东夷校尉。（崔毖是崔琰的曾孙 ，这为崔毖与慕容氏结怨埋下了伏笔 。崔琰曾侍奉曹操 ）



 第88章 晋纪十

    晋纪十

    起玄黓涒滩（壬申，公元312年），尽昭阳作噩（癸酉，公元313年），凡二年。 孝怀皇帝下

    永嘉六年（壬申，公元312年）

    1. 春季，正月，汉国（前赵）呼延后去世，谥号为武元。

    2. 汉国镇北将军靳冲、平北将军卜珝（xu）侵犯并州；辛未日，包围晋阳（今山西太原）。

    3. 甲戌日，汉主刘聪把司空王育、尚书令任顗（yi）的女儿立为左、右昭仪，中军大将军王彰、中书监范隆、左仆射马景的女儿都封为夫人，右仆射朱纪的女儿封为贵妃，她们都持有金印紫绶。刘聪准备收纳太保刘殷的女儿，太弟刘义坚决劝谏。刘聪询问太宰刘延年、太傅刘景，他们都说：“太保自称是刘康公的后代，和陛下的家族来源不同（胡三省注：刘康公是周朝的卿士，封地在刘，其后代以刘为氏；刘聪是匈奴后裔，因是汉朝外甥而冒姓刘，故说来源不同）。收纳她有什么危害呢！”刘聪很高兴，封刘殷的两个女儿刘英、刘娥为左、右贵嫔，地位在昭仪之上；又收纳刘殷的四个孙女为贵人，地位在贵妃之下。从此，刘氏六位女子在后宫中得宠超过他人，刘聪很少再出宫，政事都由中黄门奏报决定。

    4. 前新野王司马歆的牙门将胡亢在竟陵（今湖北潜江西北）聚集部众，自称楚公，在荆州一带劫掠，任命司马歆的南蛮司马、新野人杜曾为竟陵太守。杜曾勇猛冠绝三军，能身披铠甲在水中游泳（胡三省注：这为后来杜曾扰乱荆州埋下伏笔）。

    5. 二月，壬子朔日（初一），发生日食。

    6. 石勒在葛陂（今河南新蔡县西北）修筑营垒（胡三省注：《皇览》记载，汝南郡鲖阳县有葛陂；李贤说葛陂在今豫州新蔡县西北），督促百姓耕种、制造船只，准备进攻建业（今江苏南京）。琅邪王司马睿在寿春（今安徽寿县）大规模集结江南军队，任命镇东长史纪瞻为扬威将军，统领各军讨伐石勒。

    恰逢大雨，三个月不停，石勒军中发生饥荒和瘟疫，死亡人数超过一半。听说晋军将至，石勒召集将领佐吏商议对策。右长史刁膺请求先向司马睿表示归顺，承诺扫平河朔来赎罪，等晋军撤退后再另做打算，石勒神情严肃地长啸。中坚将军夔安请求到高处躲避洪水（胡三省注：中坚将军是石勒设置的官职；《姓谱》记载，夔姓源自春秋时夔子的后代）。石勒说：“将军多么胆怯啊！”孔苌等三十多位将领请求各自领兵分路连夜攻打寿春，斩杀吴地将领，占据寿春城，夺取粮食，约定今年攻破丹阳（今江苏南京）、平定江南。石勒笑着说：“这是勇将的计策啊！”（胡三省注：说他们没预先考虑胜败，只是勇于冲锋而已），分别赏赐他们铠甲和战马各一副。回头对张宾说：“您的意见是什么？”张宾说：“将军攻陷京城，囚禁天子，杀害王公，掳掠嫔妃公主，就算拔光将军的头发，也数不清您的罪过，怎么能再臣服于晋朝呢！去年杀了王弥后，就不该来到这里；现在上天在几百里内降下大雨，是示意将军不该留在这里。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有三台的坚固防御（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邺城西北有三台，都以城墙为基础，是汉建安十五年魏武帝修建的。中间的叫铜台，高十丈，后来石虎又增高两丈；南边的叫金雀台，高八丈；北边的叫冰井台，也高八丈），西边连接平阳（今山西临汾西南，胡三省注：指靠近汉国都城，可增强声援），山河四面险阻，向北迁移占据这里，经营黄河以北地区。黄河以北平定后，天下就没人能超过将军了。晋朝守卫寿春，只是害怕将军进攻；他们听说我们离开，会为保全自己而高兴，哪有闲暇追击我们、给我们造成不利呢！（胡三省注：自古以来在东南建立的政权，大多只做自保打算，也自知力量不足以进攻，张宾的预料很周密）将军应让辎重从北路先出发，自己率领大军向寿春进军。辎重走远后，大军再慢慢返回，还担心进退没有去处吗！”石勒捋起袖子、鼓动胡须说：“张君的计策对！”斥责刁膺说：“你既然辅佐我，就该共成大功，怎么能突然劝我投降！这个计策该斩首！但我向来知道你胆怯，特地宽恕你。”于是把刁膺贬为将军，提拔张宾为右长史，号称“右侯”。

    石勒领兵从葛陂出发，派石虎率领两千骑兵前往寿春。途中遇到晋朝运粮船，石虎的将士争相抢夺，被纪瞻打败。纪瞻追击一百多里，追上石勒的军队，石勒列阵等待；纪瞻不敢进攻，退回寿春。

    7. 汉主刘聪封晋怀帝为会稽郡公，授予仪同三司。刘聪从容地对怀帝说：“你过去做豫章王时，我和王武子（王济）去拜访你，王武子向你称赞我，你说早就听说过我的名声，还赠我柘木弓和银砚，你还记得吗？”怀帝说：“臣怎敢忘记！只恨当时没早点认出龙颜！”刘聪说：“你家骨肉为何互相残杀？”怀帝说：“大汉要顺应天命接受帝位，所以为陛下自行驱除对手，这大概是天意，不是人为的！而且我家若能尊奉武皇帝的基业，九族和睦，陛下又怎能得到天下呢！”刘聪很高兴，把小刘贵人嫁给怀帝，说：“这是名公的孙女，你要好好对待她。”

    8. 代公拓跋猗卢派兵救援晋阳，三月乙未日，汉军战败逃走。卜珝的士兵先逃跑，靳冲擅自拘捕卜珝并杀了他；刘聪大怒，派使者持节斩杀靳冲。

    9. 刘聪收纳他舅父的儿子、辅汉将军张寔的两个女儿张徽光、张丽光为贵人，这是太后张氏的意思（胡三省注：张氏是刘渊的侧室，生下刘聪，被尊为太后）。

    10. 凉州主簿马鲂（fáng）劝说张轨：“应当命令将领出兵，辅佐拥戴皇室。”张轨听从建议，向关中传发檄文，呼吁共同尊奉辅佐秦王司马业；还说：“现在派遣前锋督护宋配率领两万步兵骑兵，直接奔赴长安；西中郎将张寔率领三万中军，武威太守张琠（tiǎn）率领两万胡人骑兵，陆续出发。”

    11. 夏季四月丙寅日，征南将军山简去世。

    12. 汉主刘聪封儿子刘敷为渤海王，刘骥为济南王，刘鸾为燕王，刘鸿为楚王，刘劢（mài）为齐王，刘权为秦王，刘操为魏王，刘持为赵王。

    13. 刘聪因鱼蟹供应不足，斩杀左都水使者襄陵王刘摅（shu）（胡三省注：观察后文“亟斩王公”，可知刘摅也是刘氏族人）；温明殿、徽光殿还没建成，又斩杀将作大匠望都公靳陵。刘聪在汾水观看捕鱼，深夜不回宫。中军大将军王彰劝谏说：“近来观察陛下的行为，臣实在痛心疾首。现在百姓归附汉国的心意还不专一，思念晋朝的心情仍很强烈，刘琨近在咫尺，刺客到处都是；帝王轻易外出，就像独自面对敌人。希望陛下改正过错，那么百姓就太幸运了！”刘聪大怒，下令斩杀王彰；王夫人（王彰的女儿）叩头哀求，才将王彰囚禁。太后张氏因刘聪刑罚过度，三天不吃饭；太弟刘义、单于刘粲用车载着棺材恳切劝谏。刘聪发怒说：“我难道是桀、纣吗，你们却来哭丧！”太宰刘延年、太保刘殷等公卿、列侯一百多人，都摘帽哭着说：“陛下功高德厚，世上少有能比的，过去的唐尧、虞舜，如今就是陛下。但近来因一点供应不足，就屡次斩杀王公；直言违背旨意，就马上囚禁大将（胡三省注：王公指刘摅、靳陵；大将指王彰）。这是臣等私下不能理解的，所以为此担忧得废寝忘食。”刘聪感慨地说：“我昨天大醉，不是本意，若没有你们说这些，我就听不到自己的过失了。”分别赏赐他们一百匹帛，派侍中持节赦免王彰说：“先帝依靠你如同左右手，你两代建立功勋，我怎敢忘记！这次的过失，希望你别放在心上。你能全心忧国，是我所期望的。现在晋升你为骠骑将军、定襄郡公，以后我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希望你多次匡正！”

    14. 王弥死后（胡三省注：事情发生在上一卷永嘉五年），汉国安北将军赵固、平北将军王桑担心被石勒吞并，想领兵返回平阳，军中缺粮，士兵互相残杀为食，于是从?硗津（今河南滑县东北古黄河上）向西渡河。（胡三省注：刘琨任命哥哥的儿子刘演为魏郡太守，镇守邺城；赵固、王桑担心刘演截击，派长史临深（《姓谱》记载，临姓源自大临的后代）到刘琨那里做人质）。刘琨任命赵固为雍州刺史，王桑为豫州刺史。

    15. 贾疋（yǎ）等人围攻长安几个月，汉中山王刘曜接连战败，驱赶掳掠八万多男女百姓逃奔平阳。秦王司马业从雍城（今陕西凤翔南）进入长安。五月，汉主刘聪把刘曜贬为龙骧大将军，代理大司马。刘聪派河内王刘粲在三渚（今河南孟津东北黄河中，胡三省注：根据《傅祗传》，傅祗驻守盟津的小城；盟津的河平侯祠有两个渚，还有淘渚，所以叫三渚）攻打傅祗，右将军刘参在怀县（今河南武陟西南）攻打郭默；恰逢傅祗病死，城池陷落，刘粲把傅祗的子孙及当地百姓两万多户迁到平阳。

    16. 六月，汉主刘聪想立贵嫔刘英为皇后；张太后想立贵人张徽光，刘聪不得已同意。刘英不久去世。

    17. 汉国大昌文献公刘殷去世（胡三省注：宋白说，隰州隰川县是汉代的蒲子县；刘渊僭越叛乱时设置大昌郡）。刘殷担任丞相时，不冒犯君主威严而违背旨意，但能根据事情进献规劝，对国家补益很多。汉主刘聪每次和群臣商议政事，刘殷从不表示赞同或反对；群臣退下后，刘殷单独留下，为刘聪陈述事理、斟酌事宜（胡三省注：商指估量，榷指列举要点），刘聪没有不听从的。刘殷常告诫子孙说：“侍奉君主应当致力于委婉劝谏。普通人尚且不能当面指责过错，何况是天子呢！委婉劝谏的功效，和犯颜直谏没有不同，只是不彰显君主的过失，所以更优越（胡三省注：委婉劝谏是看到苗头就劝谏；侯希圣说，侍奉君主有公开劝谏和委婉劝谏，温柔忠厚者的话大多被采纳，直言刚劲者的话大多违逆君主，因此看重委婉劝谏）。”刘殷官至侍中、太保、录尚书，被赐予剑履上殿、入朝不趋、乘舆入殿的特权。但他在公卿之间，常谦逊恭敬有谦让的神色，所以能在骄横残暴的国家中保全富贵、不失美名，得以寿终正寝。

    18. 汉主刘聪任命河间王刘易为车骑将军，彭城王刘翼为卫将军，都掌管军队、负责宫廷警卫；高平王刘悝（kui）为征南将军，镇守离石（今山西离石）；济南王刘骥为征西将军，修筑西平城（今山西临汾西，胡三省注：在平阳西边，汉主聪为儿子济南王刘骥修筑）居住；魏王刘操为征东将军，镇守蒲子（今山西隰县）。

    19. 赵固、王桑从怀县向汉国请求接应，汉主刘聪派镇远将军梁伏疵领兵接应。还没到，长史临深、将军牟穆率领一万部众叛降刘演。赵固跟随梁伏疵向西，王桑率领部众向东逃奔青州，赵固派兵追击，在曲梁（今河北永年东南，胡三省注：曲梁县属广平郡，曹魏时广平郡治曲梁城；刘昫说，唐洺州永年县是汉代曲梁县地）杀了王桑。王桑的部将张凤率领残余部众归顺刘演。刘聪任命赵固为荆州刺史、兼任河南太守，镇守洛阳。

    20. 石勒从葛陂向北行进，所经之处都坚壁清野，没抢掠到东西，军中极度饥饿，士兵互相残杀为食。到达东燕（今河南延津东北，胡三省注：《水经》记载，东燕城在酸枣县东；河水从酸枣东北过延津，再流经东燕县故城北。考证两《汉志》，东郡有燕县，无东燕县，或许就是此地；魏收《地形志》记载，东燕县晋时属濮阳国；李贤说，东燕故城在今滑州胙城县），听说汲郡人向冰聚集几千人在枋头（今河南浚县西南，胡三省注：《水经》记载，淇水到黎阳流入黄河，在遮害亭西十八里；汉建安九年，魏武帝在水口放下大枋木建堰，阻挡淇水向东流入白沟通漕运，所以当时人称此地为枋头；杜佑说枋头在今汲郡卫县境内；宋白说枋头城在今卫县南，离黄河八里）修筑营垒。石勒将要渡河，担心向冰截击。张宾说：“听说向冰的船只都在河道中没上岸（胡三省注：未上岸指没拖到岸上，船不用时推到陆地上，远离水而干燥，以后轻便易驾），应当派轻装士兵从小路袭击夺取船只，让大军渡河，大军渡河后，向冰必被擒获。”秋季七月，石勒派支雄、孔苌从文石津（今河南滑县西南古黄河上）捆绑木筏偷渡，夺取了向冰的船只。石勒领兵从棘津（今河南滑县西南古黄河上）渡河，进攻向冰，大败敌军，缴获所有物资储备，军势重新振作，于是长驱直入到达邺城。刘演据守三台自保，临深、牟穆等人又率部众投降石勒。

    将领们想攻打三台，张宾说：“刘演虽然弱小，但还有几千部众，三台地势险要坚固，不易很快攻克；放弃它离开，他们会自行溃散。现在王彭祖（王浚）、刘越石（刘琨）是您的大敌，应当先消灭他们，刘演不值得顾虑。而且天下饥饿混乱，明公虽有大军，却四处游荡没有固定住处，人心不稳定，这不是保全自己、控制四方的办法。不如选择便利的地方占据，广泛储备粮食，向西接受平阳的指令来谋取幽州、并州（胡三省注：幽州是王浚的地盘，并州是刘琨的地盘），这是称霸天下的基业。邯郸（今河北邯郸，胡三省注：邯郸县汉代属赵国，晋代属广平）、襄国（今河北邢台，胡三省注：襄国县秦代为信都，项羽改名为襄国，汉代属赵国，晋代属广平；信都另为县，前汉属信都国，后汉属安平国；宋白说，隋改襄国为龙冈县，唐为邢州治所）是地势优越的地方，请选择一个作为都城。”石勒说：“右侯的计策对！”于是进军占据襄国。

    张宾又对石勒说：“现在我们占据这里，王彭祖、刘越石会非常忌恨，恐怕城墙壕沟没加固、粮食储备不充足，他们就会一起来进攻。应当赶紧收割野外的粮食，同时派使者到平阳，详细说明镇守这里的意图。”石勒听从建议，命令将领们攻打冀州，各郡县营垒大多投降，把粮食运到襄国；又向汉主刘聪上表，刘聪任命石勒为都督冀、幽、并、营四州诸军事（胡三省注：营州不在《晋太康地志》十九州之内；《晋·地理志》记载，咸宁二年分昌黎、辽东等郡国置平州；慕容熙据和龙后，才在宿军置营州，以刺史镇守；拓跋魏在和龙置营州，石勒当时还没有营州；《郡国志》说，营州地对应营室分野，所以叫营州）、冀州牧，进封为上党公。

    21. 刘琨向各州郡传发檄文，约定十月会师平阳攻打汉国。刘琨向来奢侈豪放，喜爱音乐女色。河南人徐润因擅长音律得到刘琨宠爱，被任命为晋阳令。徐润骄横放纵，干预政事；护军令狐盛多次进言，还劝刘琨杀他，刘琨不听。徐润在刘琨面前诬陷令狐盛，刘琨斥责令狐盛并杀了他。刘琨的母亲说：“你不能驾驭豪杰实现远大谋略，却专门除掉比自己强的人，灾祸一定会降临到我身上。”

    令狐盛的儿子令狐泥逃奔汉国，详细陈述并州的虚实。汉主刘聪大喜，派河内王刘粲、中山王刘曜领兵侵犯并州，以令狐泥为向导。刘琨听说后，向东出兵到常山（今河北正定西南）、中山（今河北定州）收兵，派将领郝诜、张乔抵抗刘粲，还派使者向代公拓跋猗卢求救。郝诜、张乔都战败而死。刘粲、刘曜乘虚袭击晋阳，太原太守高乔、并州别驾郝聿献晋阳投降汉国（胡三省注：《考异》说，《刘琨传》记载“恰逢庞醇向刘聪投降，雁门乌丸又反叛，刘琨亲自出去抵御，刘粲乘虚袭取晋阳”；但刘琨《上太子牋》说“刘聪在七月十六日又决定来犯，臣立即东下，率中山、常山士兵及乐平、上党各军，还没返回，晋阳就陷落了”；《十六国春秋》也说“刘琨在常山收兵”，故《刘琨传》有误）。八月庚戌日，刘琨回军救援晋阳，没赶上，率领身边几十名骑兵逃奔常山。辛亥日，刘粲、刘曜进入晋阳。壬子日，令狐泥杀了刘琨的父母。

    刘粲、刘曜把尚书卢志、侍中许遐、太子右卫率崔玮送到平阳。刘聪又任命刘曜为车骑大将军，以前将军刘丰为并州刺史，镇守晋阳。九月，刘聪任命卢志为太弟太师，崔玮为太傅，许遐为太保，高乔、令狐泥都为武卫将军。

    22. 己卯日，汉国卫尉梁芬逃奔长安。

    23. 辛巳日，贾疋等人尊奉秦王司马业为皇太子（胡三省注：《考异》说，《怀帝纪》记载“贾疋在三辅讨伐刘粲，打败他，关中小定，尊奉秦王为太子”，但贾疋等在永嘉五年于新丰攻打刘粲，粲败回平阳，奉秦王入雍城；六年三月刘曜弃长安逃走，秦王入长安，此时汉军已退，刘粲在晋阳，故《怀帝纪》有误），在长安建立行台，登坛祭天（胡三省注：告类是指代理或即位时祭天的礼仪，舜代理政事时“肆类于上帝”，孔安国注说“类指代理职位的事类，以代理身份祭告天及五帝”，商汤推翻夏朝时“昭告于上天神后”，都是这类礼仪），建立宗庙、社稷，大赦天下。任命阎鼎为太子詹事，总揽政务（胡三省注：天子詹事统领宫廷属官，此时太子建立行台，故以詹事总揽政务，虽名号未正，实则相当于丞相之职）；加授贾疋为征西大将军，以秦州刺史、南阳王司马保为大司马；命令司空荀藩统领远近各地，光禄大夫荀组兼任司隶校尉、代理豫州刺史，和荀藩共同据守开封（今河南开封西南，汉代属河南郡，晋代属荥阳郡）。

    24. 秦州刺史裴苞占据险要地势抵御凉州军队，张寔、宋配等人打败他，裴苞逃奔桑凶坞（原文“柔凶坞”，据注释改）。

    25. 冬季十月，汉主刘聪封儿子刘恒为代王，刘逞为吴王，刘朗为颍川王，刘皋为零陵王，刘旭为丹阳王，刘京为蜀王，刘坦为九江王，刘晃为临川王；任命王育为太保，王彰为太尉，任顗为司徒，马景为司空，朱纪为尚书令，范隆为左仆射，呼延晏为右仆射。

    26. 代公拓跋猗卢派儿子拓跋六修及侄子拓跋普根、将军卫雄、范班、箕澹（dàn）率领几万军队为前锋攻打晋阳（胡三省注：《考异》说，《十六国春秋》《载记》中人名写法不同，此处从《后魏书》；“箕澹”在《十六国春秋》《后魏书》中作“姬澹”，此处从《刘琨传》），自己率领二十万大军随后。刘琨收集几千散兵作为向导。拓跋六修和汉中山王刘曜在汾东交战，刘曜兵败坠马，身受七处伤。讨虏将军傅虎把马让给刘曜，刘曜不接受，说：“你应当骑马逃生，我伤势太重，注定死在这里。”傅虎说：“我蒙大王赏识提拔，常想效命，现在正是时候！而且汉室刚奠基，天下可以没有我傅虎，不能没有大王！”于是扶刘曜上马，赶他渡过汾水，自己返回战死。刘曜进入晋阳，夜里和大将军刘粲、镇北大将军刘丰掳掠晋阳百姓，越过蒙山（今山西太原西，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太原郡石艾县有蒙山；魏收说石艾县即汉、晋上艾县；《晋志》上艾县属乐平郡，蒙山跨晋阳、石艾两县界）逃回平阳。十一月，拓跋猗卢追击，在蓝谷（今山西太原西南，胡三省注：蓝谷在蒙山西南）交战，汉军大败，擒获刘丰，斩杀邢延等三千多人，尸体遍布几百里。拓跋猗卢在寿阳山（今山西寿阳南，胡三省注：寿阳山在乐平寿阳县，魏收《地形志》作“受阳县”，晋时设置；宋白说寿阳县本汉榆次县地，晋时置县）大规模狩猎，陈列的猎物皮肉把山都染红了。刘琨从营门步行入见表示感谢，坚决请求继续进军。拓跋猗卢说：“我来晚了，导致你父母被害，实在惭愧。现在你已收复州境，我远道而来，士兵马匹疲惫，暂且等以后再行动，刘聪还不能消灭。”赠送刘琨马、牛、羊各一千多匹，车一百辆后返回，留下将领箕澹、段繁等驻守晋阳。

    刘琨迁居阳曲（今山西阳曲西南，属太原郡，在晋阳北），招集逃散的部众。卢谌（chén）曾是刘粲的参军，逃归刘琨，汉人杀了他的父亲卢志（胡三省注：《考异》说，《刘聪载记》记载“卢志劝太弟刘义作乱被诛”，但卢志曾劝成都王司马颖起义兵，谏阻颖攻打长沙王司马乂，忠诚敦厚，不会劝人作乱，故此处从《卢谌传》）及弟弟卢谧、卢诜；追赠傅虎为幽州刺史。

    27. 十二月，汉主刘聪立张氏为皇后，任命她的父亲张寔为左光禄大夫。

    28. 彭仲荡的儿子彭天护率领胡人攻打贾疋，彭天护假装战败逃走，贾疋追击，夜里坠入山涧，被彭天护抓住杀死（胡三省注：贾疋杀彭荡仲的事发生在上卷永嘉五年；《考异》说，《帝纪》记载“贾疋讨伐叛贼张连遇害”，《贾疋传》记载“彭天护攻打他，贾疋败走坠涧死”，此处从《十六国春秋》）。汉国任命彭天护为梁州刺史（原文“凉州”，据注释改）。众人推举始平太守麴允兼任雍州刺史。阎鼎和京兆太守梁综争权，杀了梁综。麴允和抚夷护军索綝（chēn）、冯翊太守梁肃合兵攻打阎鼎，阎鼎逃奔雍城（今陕西凤翔南），被氐人窦首杀死（胡三省注：胡、羯势力正强，贾疋、阎鼎、麴允、索綝若能同心协力辅佐晋室，还怕不能保全，却自相残杀，长安的败亡征兆从此显现）。

    29. 广平人游纶、张豺率领几万部众占据苑乡（今河北邢台东北，胡三省注：《姓谱》记载游姓是广平望族，源自郑公子偃，字子游，后代以游为氏；魏收《志》记载广平郡任县有苑乡城；宋白说任县是后汉南?县地，后赵石氏在此置苑乡县，唐为邢州任县），接受王浚的暂任官职。石勒派夔安、支雄等七位将领攻打，攻破外围营垒。王浚派督护王昌率领各军及辽西公段疾陆眷（胡三省注：《考异》说《石勒载记》《后魏书》作“就陆眷”，此处从《王浚传》）、段疾陆眷的弟弟段匹磾（di）、段文鸯、堂弟段末柸（胡三省注：《考异》说《后魏书》作“末破”，此处从《王浚传》）的五万部众在襄国攻打石勒。

    段疾陆眷驻守渚阳（今河北邢台东北，胡三省注：班固《地理志》记载《禹贡》绛水在信都入海；《水经注》说绛渎北经信都城东，散入泽渚，西至信都城东连广川县张甲故渎，同归大海，段疾陆眷大概驻守此渚之南）。石勒派将领出战，都被段疾陆眷打败。段疾陆眷大量制造攻城器具，准备攻城，石勒部众非常恐惧。石勒召集将领佐吏商议说：“现在城墙壕沟不坚固，粮食储备不多，敌众我寡，外无救援，我想率领全部兵力和他们决战，怎么样？”将领们都说：“不如坚守使敌人疲惫，等他们撤退后再追击。”张宾、孔苌说：“鲜卑各部落中，段氏最勇猛强悍，而段末柸尤其厉害，他的精锐士兵都在自己部下。现在听说段疾陆眷约定日期攻打北城，他们大军远道而来，连日作战，认为我们势单力薄，不敢出战，必定懈怠。应当暂且不出战，显示怯懦，在北城开凿二十多个突门（胡三省注：《墨子·备突篇》说，城墙百步设一突门，突门用两轮束木，涂泥，内置窐突，门旁设皮囊如灶形，置艾草；敌人进入，放下轮子堵塞，鼓皮囊熏敌；杜佑说，突门是在城内凿暗门，临事设置，五六寸不穿通，可在夜间或敌人刚到、营阵未定时，派精锐骑兵从突门冲出袭击），等他们到来、列阵未定时，出其不意直攻段末柸的营帐，他们必定震惊恐惧，来不及谋划，一定能打败他。段末柸败了，其他人不用攻打就会溃散。”石勒听从建议，秘密建造突门。不久段疾陆眷攻打北城，石勒登城观望，见对方将士有的放下兵器睡觉，就命令孔苌率领精锐士兵从突门出击（胡三省注：见他们放下兵器睡觉，知道敌军懈怠，才命孔苌出战，这是观察兵势的结果），城上击鼓呐喊助威。孔苌攻打段末柸的营帐，没能攻克而撤退。段末柸追击，进入石勒的营垒门内，被石勒的部众擒获，段疾陆眷等军队都退走。孔苌乘胜追击，敌军尸体连绵三十多里，缴获铠甲马匹五千匹。段疾陆眷收集残余部众，返回渚阳驻守。

    石勒以段末柸为人质，派使者向段疾陆眷求和，段疾陆眷同意。段文鸯劝谏说：“现在因段末柸一人而放掉垂死的敌人，恐怕会被王彭祖怨恨，招来后患！”段疾陆眷不听，又用铠甲、马匹、金银贿赂石勒，且以段末柸的三个弟弟为人质请求换回段末柸。将领们都劝石勒杀段末柸，石勒说：“辽西鲜卑是强国，和我向来无仇，只是被王浚指使罢了。现在杀一人而结下一国的怨恨，不是好计策。放他回去，他们必定深深感激我，不会再为王浚所用。”于是用丰厚的金银布帛回赠，派石虎和段疾陆眷在渚阳结盟，结为兄弟。段疾陆眷领兵返回，王昌不能独自留下，也领兵回蓟（今北京西南）。石勒召见段末柸，和他宴饮，誓为父子，送他回辽西。段末柸在路上，每天向南拜三次。从此段氏专心归附石勒，王浚的势力逐渐衰落（胡三省注：孙武所说“亲而离之”，与此相近，但段氏中只有段末柸专心附勒，段匹磾、段文鸯始终和石勒对抗）。

    游纶、张豺向石勒投降。石勒攻打信都（今河北冀州），杀冀州刺史王象。王浚又以邵举代理冀州刺史，据守信都。

    30. 这一年，发生大瘟疫。

    31. 王澄年轻时和哥哥王衍名声传遍天下。刘琨对王澄说：“你外表虽然洒脱开朗，内心却好动且豪侠（指内心轻易冲动，又以豪侠自喜），这样处世，难以善终。”王澄在荆州时，喜爱成都内史王机，认为他仅次于自己，让他在内总管心腹事务（综指机缕，能持经施纬使有条理，故把能统理事务的人称为综理），在外作为爪牙。王澄多次被杜弢（tāo）打败，名望和实力都受损，却仍傲然自得，没有忧虑恐惧，只和王机日夜纵酒赌博，因此上下离心；南平太守应詹多次劝谏，他不听。

    王澄亲自出兵攻打杜弢，驻军在作塘（今湖北公安西北，胡三省注：作唐县后汉属武陵郡，晋属南平郡；《五代志》澧阳郡孱陵县旧称作塘）。前山简的参军王冲聚集部众迎接应詹为刺史，应詹因王冲是无赖，离开他回南平（南平郡治江安，今湖北公安），王冲于是自称刺史。王澄恐惧，派将领杜蕤守江陵（今湖北江陵），自己移驻孱陵（今湖北公安西），不久又逃奔沓中（今湖北公安东，非姜维种麦的沓中）。别驾郭舒劝谏说：“使君治理州郡，虽无特殊政绩，但一州人心都寄托在您身上，现在向西收集华容（今湖北潜江东南）的军队，足以擒获这个小丑，为何要自我放弃，匆忙逃亡呢！”王澄不听，想带郭舒东下。郭舒说：“我作为一州的纲纪（别驾是州里的重要属官，故称万里纪纲），不能匡正您，让您逃亡，实在不忍心渡江。”于是留下驻守沌口（今湖北武汉汉阳西南，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沌水上接沔阳白湖，东南流经沔阳县南注入长江，称为沌口；陆游说江陵建宁镇即沌口）。琅邪王司马睿听说后，召王澄为军咨祭酒，以军咨祭酒周顗（yi）代替他，王澄于是赴召。

    周顗刚到荆州，建平流民傅密等人反叛，迎接应詹为刺史，应詹因傅密无赖，离开他回南平，傅密于是自称刺史。周顗处境困窘（胡三省注：《怀帝纪》记载周顗被杜弢围困在浔水城）。征讨都督王敦派武昌太守陶侃、寻阳太守周访、历阳内史甘卓共同攻打杜弢，王敦进驻豫章（今江西南昌）作为各军后援（胡三省注：《考异》说《王澄传》称“王敦为江州，镇豫章”，但王敦当时是扬州刺史、都督征讨诸军，非江州刺史，故此处纠正）。

    王澄拜访王敦，自认为名声向来在王敦之上，仍用旧交情轻慢王敦。王敦发怒，诬陷他和杜弢通信，派壮士掐死他。王机听说王澄死了，害怕惹祸，因父亲王毅、哥哥王矩都曾做过广州刺史，向王敦请求广州职位，王敦不同意。恰逢广州将领温邵等人反叛刺史郭讷，迎接王机为刺史，王机于是率领奴仆、门客、门生一千多人进入广州（胡三省注：《考异》说王澄死、周顗败、王敦镇豫章、王机入广州的时间，《纪》《传》都没记载，因《卫玠传》记载卫玠到豫章依附王敦，于永嘉六年去世，故附于此）。郭讷派兵抵抗，将士都是王机父兄当年的部下（王机的父亲王毅做广州刺史时，很得南越人心），不战而迎降；郭讷于是让位，把广州交给王机。

    32. 王如军中缺粮，官军讨伐，他的党羽大多投降；王如无计可施，于是向王敦投降（胡三省注：王如投降的时间无记载，因明年有他的余党进入汉中，故附于此）。

    33. 镇东军司顾荣、前太子洗马卫玠都去世。卫玠是卫瓘的孙子，风度神采优美，擅长清谈；常认为别人有不足之处，可用情理宽恕，无意冒犯自己的，可用道理排解，所以终身没表现出喜怒之色。

    34. 江阳太守张启（江阳县汉代属犍为郡，刘蜀时分置江阳郡，隋并入陵州隆山县，唐为眉州彭山县）杀了代理益州刺史王异，取代他的职位。张启是张翼的孙子，不久病死。三府的文武官员共同推举涪陵太守向沈兼任西夷校尉，向南据守涪陵（今重庆涪陵）。

    35. 冬季十月，南安赤亭羌人姚弋仲向东迁徙到榆眉（今陕西千阳东，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汉灵帝分獂道置南安郡，赤亭水出郡东山赤谷，西流经城北，南入渭水，称为赤亭川；榆眉即汉扶风隃麋县，晋时废除；宋白说陇州汧源县东有隃麋泽和古城，吴山县也是汉榆麋县地），戎人、汉人扶老携幼跟随的有几万人，姚弋仲自称护羌校尉、雍州刺史、扶风公。

    孝愍皇帝上（名邺，字彦旗，武帝的孙子，吴孝王司马晏的儿子，过继给伯父秦王司马柬，后袭封秦王；《谥法》：祸乱方作曰愍，在国遭忧曰愍）

    建兴元年（癸酉，公元313年）

    1. 春季正月丁丑朔日（初一），汉主刘聪在光极殿宴请群臣，让晋怀帝穿青衣斟酒。庾珉、王隽（jun）等人不胜悲愤，因而大哭；刘聪厌恶他们。有人告发庾珉等人谋划以平阳响应刘琨，二月丁未日，刘聪杀庾珉、王隽等原晋朝大臣十多人（永嘉三年，庾珉、王隽和怀帝一同被俘），怀帝也被杀害，年仅三十岁。大赦天下，又以会稽刘夫人为贵人（永嘉六年，刘聪把刘夫人嫁给怀帝，因刘聪封怀帝为会稽公，故称会稽刘夫人）。

    荀崧说：怀帝天资高洁，年轻时就有杰出的谋略，若遇太平时代，足以成为守成的好君主。但继惠帝混乱之后，东海王专权，所以没有幽、厉那样的过失却有流亡的灾祸！

    2. 乙亥日，汉太后张氏去世，谥号光献。张皇后（张太后的侄女）悲痛过度，丁丑日也去世，谥号武孝。

    3. 己卯日，汉定襄忠穆公王彰去世。

    4. 三月，汉主刘聪立贵嫔刘娥为皇后，为她修建?仪殿（雄鸟称凤，雌鸟称?，《尚书》有“凤凰来仪”之说）。廷尉陈元达恳切劝谏说：“天生百姓而设立君主，让君主治理他们，不是用万民的性命来满足一个人的欲望。晋朝失德，大汉取代它，百姓翘首以盼，希望能休养生息。所以光文皇帝（刘渊）穿粗布衣服，居住没有多层坐垫，后妃不穿锦绮，车马不吃粮食，是因为爱护百姓。陛下即位以来，已修建四十多所宫殿，加上多次征战，运输不停，饥荒、瘟疫接连发生，百姓死亡不断，却还想着营建宫殿，这难道是为民父母的本意吗！现在晋朝残余势力，西边占据关中，南边控制江南；李雄占据巴蜀；王浚、刘琨在近处窥伺；石勒、曹嶷（yi）对朝廷的贡奉逐渐稀少（贡指贡献，禀指接受诏命）。陛下不担心这些，却还为皇后建殿，这是当前急需的吗！从前汉文帝处于安定时代，粮食布帛充足，还珍惜百金的费用，停止修建露台（事见十五卷汉文帝后七年）。陛下承接荒乱之后，所拥有的土地不过汉文帝时的两个郡（胡三省注：当时刘聪拥有的土地仅汉河东、西河二郡），防守作战的准备，不止匈奴、南越（汉文帝时只防备匈奴、南越），而宫殿的奢侈却到这种地步，臣因此不敢不冒死进言。”刘聪大怒说：“朕为天子，建一座殿，还用问你这鼠辈吗，竟敢妄言动摇人心！不杀这鼠辈，朕的殿建不成！”命令左右：“拖出去斩了！连同他的妻子儿女一同在东市枭首，让群鼠住一个洞穴！”当时刘聪在逍遥园李中堂，陈元达先用锁链锁住腰进去，随即用锁链锁住堂下的树，呼喊说：“臣所说的是国家大计，而陛下杀臣。朱云说过：‘臣能和龙逢、比干同游，足够了！’”（朱云的事见三十二卷汉成帝元延元年）左右拉他却拉不动。

    大司徒任顗、光禄大夫朱纪、范隆、骠骑大将军河间王刘易等人叩头出血说：“陈元达被先帝赏识，即位之初就被引荐到门下（见八十五卷惠帝永兴元年），尽忠竭虑，知无不言。臣等窃取俸禄苟且偷安，每次见他都感到惭愧。现在他的话虽然狂妄直率，希望陛下宽容他。因劝谏而杀列卿，后世会怎么看！”刘聪沉默不语。

    刘皇后听说后，秘密命令左右停止行刑，亲手写奏疏说：“现在宫殿已经完备，不必再修建，天下还没统一，应当爱惜民力。廷尉的话是国家的福气，陛下应当加封赏赐；却要杀他，天下人会怎么看陛下！忠臣进谏本就不顾自身，而君主拒谏也不顾自身。陛下为妾建殿而杀谏臣，使忠良不敢说话是因妾，远近怨恨愤怒是因妾，公私困窘是因妾，国家危险是因妾，天下的罪过都集中在妾身上，妾怎能担当！妾看自古败国亡家，无不因妇人，心中常痛恨这种事，没想到今天自己却这样做，让后世像妾看古人那样看妾！妾实在没脸再侍奉陛下，希望赐死在这堂中，来弥补陛下的过失！”刘聪看后脸色大变。

    任顗等人仍叩头流泪不止。刘聪缓缓说：“朕近年来得了风疾，喜怒过度，不能自制。陈元达是忠臣，朕没察觉。诸公能磕头明谏，实在符合辅弼之责。朕内心惭愧，怎敢忘记！”命令任顗等人戴好帽子穿上鞋就座，召陈元达上堂，把刘皇后的奏疏给他看，说：“外有诸公辅佐，内有皇后辅佐，朕还有什么忧虑！”赏赐任顗等人粮食布帛各有等差，改逍遥园为纳贤园，李中堂为愧贤堂。刘聪对陈元达说：“你本该怕朕，却反而让朕怕你吗！”

    5. 西夷校尉向沈去世，众人推举汶山太守兰维为西夷校尉（《姓谱》记载，郑穆公名兰，支庶以兰为氏，汉有武陵太守兰广；匈奴传中也有兰氏，不是这个兰氏）。兰维率领官吏百姓向北出发，想前往巴东（想归附晋朝），成汉将领李恭、费黑截击，俘获了他。

    6. 夏季四月丙午日，怀帝的死讯传到长安，皇太子举哀，接着加冠（郑樵《通志略》说，魏氏天子加冠一次，认为古士礼冠必三加，喻其志，而天子诸侯无加冠次数记载，因即位临政，德高望重，不用像士那样用加冠来勉励；《礼》中冠礼在宗庙举行，从魏开始不在宗庙；太子加冠两次，当时仍沿用魏礼）。壬申日，皇太子即位为皇帝，大赦天下，改元（开始改元为建兴）。任命卫将军梁芬为司徒，雍州刺史麴允为尚书左仆射、录尚书事，京兆太守索綝为尚书右仆射、兼吏部尚书、京兆尹。当时长安城中住户不到一百，蒿草荆棘成林；公私只有四辆车，百官没有官服、印绶，只用桑木版署名而已。不久任命索綝为卫将军、兼太尉，军政大事都交给他处理。

    7. 汉中山王刘曜、司隶校尉乔智明侵犯长安，平西将军赵染率领部众前往，诏令麴允驻守黄白城（今陕西三原东北）抵御。

    8. 石勒派石虎攻打邺城，邺城溃败，刘演逃奔廪丘（今山东郓城西北，汉代属东郡，后汉属济阴郡，晋代属濮阳国；李贤说廪丘故城在今濮州雷泽县北），三台的流民都投降石勒。石勒任命桃豹为魏郡太守安抚他们；过了很久，以石虎代替桃豹镇守邺城。

    当初，刘琨任用陈留太守焦求为兖州刺史，荀藩又任用李述为兖州刺史；李述想攻打焦求，刘琨召焦求返回。邺城失守后，刘琨又以刘演为兖州刺史，镇守廪丘。前中书侍郎郗鉴，年轻时以清廉有气节闻名，率领高平（今山东巨野南）一千多家在峄山（今山东邹城东南，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峄山在邹县北，是绎邑的依托，东西二十里，高峻突出，岩石相连，几乎没有土壤，石间多洞穴，相互连通，常有像几间屋大的地方，俗称“峄孔”，永嘉年间郗鉴在此自保；《诗经》说“保有凫绎”即指此地）避难自保。琅邪王司马睿任用郗鉴为兖州刺史，镇守邹山（今山东邹城东南）。（胡三省注：《考异》说，刘琨《与丞相牋》记载了兖州刺史的争议，时间在建兴元年十二月）三人在各自郡中驻守，兖州官吏百姓不知该归附谁。

    9. 琅邪王司马睿以前庐江内史华谭为军咨祭酒。华谭曾在寿春依附周馥。司马睿对华谭说：“周祖宣（周馥）为什么反叛？”华谭说：“周馥虽死，天下还有直言的人。周馥见寇贼蔓延，想迁都来缓解国难，执政者不高兴，出兵讨伐他，周馥死后没多久洛都就沦陷。若说他反叛，不是诬陷吗！”司马睿说：“周馥位至征、镇，手握强兵，召他不来，国家危难不扶持，也是天下的罪人。”华谭说：“对，危难不扶持，应当和天下人共同负责，不只是周馥。”

    司马睿的僚属多逃避事务、贪图安逸，录事参军陈頵（yun）（录事参军负责总录各曹事务，管理文案，弹劾上佐以下的过失，掌管各部门监察之事）对司马睿说：“洛中太平的时候，朝廷官员把小心恭敬当作凡俗，把傲慢放纵当作优雅，风气传染，导致国家败亡。现在僚属都承袭洛阳的弊病，养名自高，这是前车已翻而后车又要跟着翻。请从现在起，接受使命却称病的，都免官。”司马睿不听。三王（齐王司马冏、成都王司马颖、河间王司马颙）诛杀赵王司马伦时（见八十四卷惠帝永宁元年），制定《己亥格》奖赏有功者，从此沿用。陈頵上书说：“从前赵王篡位叛逆，惠皇失位，三王起兵讨伐，所以用厚赏来安抚归义之人。现在不论功劳大小，都按《己亥格》奖赏，甚至让士兵佩戴金紫印绶，把符策给仆隶，这不是重视名位、整顿纲纪的办法，请全部停止！”陈頵出身寒微，多次提出正确意见，府中很多人厌恶他，把他调出任谯郡太守（今安徽亳州）。

    10. 吴兴太守周玘（qi），宗族势力强大，琅邪王司马睿对他颇为疑忌。司马睿身边掌权的多是中州流亡来的官员，驾驭吴人，吴人很不满。周玘因失去职权，又被刁协轻视，羞耻愤怒更甚，于是暗中和党羽谋划诛杀执政者，用南方士人代替。事情泄露，周玘忧愤而死。临死前对儿子周勰（xié）说：“杀我的是那些北方佬（吴人称中州人为伧），你能报仇，才是我的儿子。”

    11. 石勒在上白（今河北威县北）攻打李恽（yun），杀了他。王浚又以薄盛为青州刺史（李恽、薄盛都是乞活军首领）。

    12. 王浚派枣嵩统领各军驻守易水（今河北易县南），召段疾陆眷，想和他共同攻打石勒，段疾陆眷不来（因石勒释放他弟弟段末柸而感激，故不肯应召）。王浚发怒，用重金贿赂拓跋猗卢，并传檄慕容廆（wěi）等共同讨伐段疾陆眷。拓跋猗卢派右贤王拓跋六修领兵会合，被段疾陆眷打败。慕容廆派慕容翰攻打段氏，夺取徒河（今辽宁锦州）、新城（今辽宁义县西南），到达阳乐（今河北卢龙东南，属辽西郡），听说拓跋六修战败而返回，慕容翰于是留下镇守徒河，在青山（今辽宁义县东）修筑营垒。

    当初，中原士民避乱，多向北依附王浚，王浚不能安抚，又政令不整，士民常离开他。段氏兄弟只崇尚武力，不礼遇士大夫。只有慕容廆政治清明，爱惜人才，所以士民多归附他。慕容廆选拔其中的杰出者，量才任用，以河东裴嶷（yi）、北平阳耽、庐江黄泓、代郡鲁昌为谋主，广平游邃、北海逄羡（páng xiàn）、北平西方虔（《姓苑》记载，少昊金天氏位主西方，子孙以西方为姓）、西河宋奭及封抽、裴开为骨干，平原宋该、安定皇甫岌、皇甫岌弟弟皇甫真、兰陵缪恺（miào kǎi）、昌黎刘斌及封奕、封裕（封抽的儿子）掌管机要。

    裴嶷清廉正直有才干谋略，任昌黎太守，哥哥裴武任玄菟太守（今辽宁沈阳东）。裴武去世，裴嶷和裴武的儿子裴开送丧返回，路过慕容廆处，慕容廆恭敬地礼遇他们，离开时，赠送丰厚的财物。走到辽西，道路不通，裴嶷想返回依附慕容廆。裴开说：“家乡在南方，怎好向北去！且同样是流亡，段氏强大，慕容氏弱小，何必离开这里去依附他！”裴嶷说：“中原丧乱，现在回去，是一起入虎口。且路远，怎么能到达（说昌黎到河东路远且阻塞）？若等天下太平，又不知要等多少年（说天下大乱，道路难以通畅）。现在要找安身之处，怎能不谨慎选择。你看段氏诸人，有远大谋略吗，能善待国士吗！慕容公施行仁义，有称霸的志向，且国家富足百姓安定，现在去依附他，上可立功名，下可保宗族，你怀疑什么！”裴开于是听从。到后，慕容廆大喜。阳耽清廉正直、沉稳敏锐，任辽西太守，慕容翰在阳乐打败段氏时俘获他，慕容廆礼遇任用他。游邃、逄羡、宋奭都曾为昌黎太守，和黄泓一起在蓟避难，后归附慕容廆。王浚多次亲笔写信召游邃的哥哥游畅，游畅想前往，游邃说：“彭祖（王浚）政令不修，华、戎离心，我估计他必不能长久，哥哥暂且停留观察。”游畅说：“彭祖残忍多疑，近来流民北来，他命令当地追杀。现在他亲笔信殷勤相召，我滞留不去，会连累你。且乱世宗族应分散，以求留下后代。”游邃听从，游畅最终和王浚一同败亡。宋该和平原杜群、刘翔先依附王浚，又依附段氏，都认为不值得依托，率领流亡者归附慕容廆。东夷校尉崔毖请皇甫岌为长史，言辞恳切，始终没请到；慕容廆征召，皇甫岌和弟弟皇甫真立即前来（古语说：鸟择木而栖，木岂能择鸟）。辽东张统占据乐浪（今朝鲜平壤南）、带方（今朝鲜凤山附近）二郡，和高句丽王乙弗利互相攻打，多年不停。乐浪人王遵劝说张统率领一千多家归附慕容廆，慕容廆为他设置乐浪郡，以张统为太守，王遵为参军。

    13. 王如的余党涪陵人李运、巴西人王建等从襄阳率领三千多家进入汉中，梁州刺史张光派参军晋邈领兵抵御。晋邈接受李运、王建的贿赂，劝张光接纳他们投降，张光听从，让他们驻守成固（今陕西城固）。不久晋邈见李运、王建及其部下有很多珍宝，想全部夺取，又劝张光说：“李运、王建等人不从事农业，专门制造兵器，意图难测，不如全部消灭他们，否则必作乱。”张光又听从。（胡三省注：将领贪婪，主帅昏庸，梁州的祸患从此开始）五月，晋邈领兵攻打李运、王建，杀了他们。王建的女婿杨虎收集残余部众攻打张光，驻守厄水（今陕西城固附近）；张光派儿子张孟苌讨伐，不能取胜。

    14. 壬辰日，朝廷任命琅邪王司马睿为左丞相、大都督，统领陕东（今河南陕县以东）诸军事；南阳王司马保为右丞相、大都督，统领陕西（今河南陕县以西）诸军事（这是效仿“分陕”的古制）。诏书说：“现在要扫除凶顽，迎接先帝灵柩（指怀帝的灵柩还在平阳）。令幽、并两州率军三十万直捣平阳，右丞相率秦、凉、梁、雍之军三十万直赴长安，左丞相率精兵二十万直抵洛阳，共同完成大业，建立功勋。”

    15. 汉中山王刘曜驻守蒲坂（今山西永济西）。

    16. 石勒派孔苌攻打定陵（今河南舞阳北，汉代属颍川郡，晋代属襄城郡），杀田徽；田徽是王浚任用的兖州刺史。薄盛率领部众投降石勒，崤山以东各郡县相继被石勒夺取。汉主刘聪任命石勒为侍中、征东大将军。乌桓也叛离王浚，暗中归附石勒（史言王浚的势力逐渐孤立）。

    17. 六月，刘琨和代公拓跋猗卢在陉北（今山西代县西北句注山以北）会面，谋划攻打汉国。秋季七月，刘琨进据蓝谷（今山西太原西南），拓跋猗卢派拓跋普根驻守北屈（今山西吉县北，汉代属河东郡，晋代属平阳郡，是春秋时晋公子夷吾的封地；宋白说慈州夹城县本汉北屈县地）。刘琨派监军韩据从西河向南，将攻打西平城（今山西临汾西，汉主刘聪为儿子济南王刘骥修筑）。汉主刘聪派大将军刘粲等抵御刘琨，骠骑将军刘易等抵御拓跋普根，荡晋将军兰阳等协助防守西平城。刘琨等人听说后，领兵返回。刘聪让各军仍驻守原地，作进取的打算。

    18. 愍帝派殿中都尉（属二卫）刘蜀诏令左丞相司马睿及时进军，和皇帝在中原会合。八月癸亥日，刘蜀到达建康（今江苏南京），司马睿以正在平定江东、无暇北伐为由推辞。任命镇东长史刁协为丞相左长史，从事中郎彭城刘隗（wěi）为司直，邵陵内史广陵戴邈为军咨祭酒（吴孙皓宝鼎元年分零陵北部都尉立邵陵郡，唐为邵州），参军丹阳张闿（kǎi）为从事中郎，尚书郎颍川钟雅为记室参军，谯国桓宣为舍人，豫章熊远为主簿，会稽孔愉为掾（yuàn）。刘隗熟悉文史，善于揣摩司马睿的心意，所以司马睿特别亲近喜爱他（为后来刁协、刘隗离间王敦兄弟埋下伏笔）。

    熊远上书说：“战乱以来，处理事务不按律令，随意创立新规，遇事临时制定制度，朝令夕改，以至主管者不敢依法行事，凡事都要请示，这不是执政的体制。建议从今起，接受使命却称病的，都免官。”司马睿不听。三王（齐王司马冏、成都王司马颖、河间王司马颙）诛杀赵王司马伦时（见八十四卷惠帝永宁元年），制定《己亥格》奖赏功勋，从此沿用。熊远上书说：“从前赵王篡位叛逆，惠皇失位，三王起兵讨伐，所以用厚赏安抚归义之人。现在不论功劳大小，都按《己亥格》奖赏，甚至让士兵佩戴金紫印绶，仆隶持有符策，这不是重视名位、整顿纲纪的做法，请全部停止！”熊远出身寒微，多次提出正确意见，府中很多人厌恶他，把他调出任谯郡太守。

    19. 吴兴太守周玘，宗族势力强大，司马睿对他颇为疑忌。司马睿身边掌权的多是中州流亡官员，驾驭吴人，吴人很不满。周玘因失去职权，又被刁协轻视，羞耻愤怒更甚，暗中和党羽谋划诛杀执政者，用南方士人代替。事情泄露，周玘忧愤而死。临死前对儿子周勰说：“杀我的是那些北方佬（吴人称中州人为伧），你能报仇，才是我的儿子。”

    20. 周顗驻守浔水城（今湖北黄梅西南，《庐山记》说寻阳县在大江之北，寻水之阳，浔水城可能是古寻阳城），被杜弢围困；陶侃派明威将军（魏置将军四十号，明威为第三号）朱伺救援，杜弢退守泠口（杨正衡说泠音ling；《水经注》记载泠水南出九疑山，北流经泠道县西南，又北注于都溪水，再西北入营水，所谓泠口即此处；但此泠口离武昌太远，可能是指铜零口，在今湖北蕲春附近）。陶侃说：“杜弢必从陆路攻武昌。”于是从捷径返回郡中等待，杜弢果然来攻。陶侃派朱伺迎击，大败杜弢，杜弢逃回长沙。周顗从浔水逃出，投奔在豫章（今江西南昌）的王敦，王敦留下他。陶侃派参军王贡向王敦报捷，王敦说：“若没有陶侯，就失去荆州了！”于是上表推荐陶侃为荆州刺史，驻守沔江（《水经注》记载沌水上接沔阳白湖，东南流经沔阳县南注入长江，称沌口；陆游说江陵建宁镇即沌口，陶侃初镇沌口，后移林障，《侃传》说“初镇沌口，移入沔江”，《水经注》说林障故城在沔南，沔江即林障）。左丞相司马睿召周顗，仍任军咨祭酒。

    21. 当初，氐王杨茂搜的儿子杨难敌，派养子到梁州做买卖，私自卖掉一个良家子弟，张光用鞭子打死养子。杨难敌怨恨说：“使君刚来，大荒之后，士兵百姓的性命靠我们氐人存活，氐人有小罪，就不能宽恕吗？”张光和杨虎交战时，双方都向杨茂搜求救，杨茂搜派杨难敌救张光。杨难敌向张光索要财物，张光不给。杨虎用厚礼贿赂杨难敌，且说：“流民的珍宝都在张光那里（指晋邈杀李运、王建后夺取的财物），现在他攻打我，不如攻打他。”杨难敌大喜。张光和杨虎交战，派张孟苌为前锋，杨难敌随后。杨难敌和杨虎夹击张孟苌，大败张军，张孟苌和弟弟张援都战死。张光据城自守。九月，张光因愤怒激动而生病，僚属劝他退守魏兴（今陕西安康西北）。张光按剑说：“我受国家重任，不能讨贼，现在死了如登仙，说什么撤退！”说完去世（张光虽因信任晋邈招致祸患，但其气节可嘉）。州人推举他的小儿子张迈代理州事，张迈又和氐人交战阵亡，众人推举始平太守胡子序兼任梁州刺史。

    22. 荀藩在开封去世（胡三省注：《考异》说《帝纪》载“薨于荥阳”，此处从《荀藩传》；荀藩、傅祗相继去世，陕东二行台只剩荀组）。

    23. 汉中山王刘曜、赵染在黄白城攻打麴允，麴允多次战败；诏令以索綝为征东大将军，领兵援助麴允。

    24. 王贡从王敦处返回，到竟陵（今湖北潜江西北），假传陶侃的命令，以杜曾为前锋大都督，攻打王冲，杀了他，收降他的全部部众。陶侃召杜曾，杜曾不来。王贡怕因假传命令获罪，于是和杜曾一起反戈攻打陶侃。冬季十月，陶侃军队大败，仅自身逃脱。王敦上表请陶侃以平民身份留任。陶侃又率周访等进军攻打杜弢，大败杜弢，王敦才奏请恢复陶侃的官职。

    25. 汉赵染对中山王刘曜说：“麴允率大军在外，长安空虚，可袭击。”刘曜派赵染率五千精锐骑兵袭击长安，庚寅夜攻入外城。愍帝逃到射雁楼。赵染焚烧龙尾（依城修筑的斜坡通道，供登城用；《水经注》说秦时有黑龙从南山出，饮渭水，行道成迹，长六十多里，头临渭水，尾达樊川，汉萧何建未央宫时斩龙首山，头高二十丈，尾渐低，高五六丈，所谓龙尾即此山尾部）及各营垒，杀掠一千多人；辛卯晨，退守逍遥园（《水经注》记载沈水发源于樊川皇子陂，北流经长安城西，与昆明池水合，又东北流经邓艾祠南，再东分二水，一水东入逍遥园）。壬辰日，将军麴鉴从阿城（今陕西西安西南，即秦阿房宫城）率领五千人救援长安。癸巳日，赵染领兵返回，麴鉴追击，和刘曜在零武（即灵武，今陕西咸阳东，前汉属北地郡，后汉、晋代废除，后魏置咸阳郡，辖池阳、灵武二县，黄白城在池阳，故零武为前汉北地郡、魏咸阳郡之灵武）交战，麴鉴军队大败。

    26. 杨虎、杨难敌加紧攻打梁州，胡子序弃城逃走，杨难敌自称刺史。

    27. 汉中山王刘曜仗着胜利不加防备，十一月，麴允领兵袭击，汉军大败，杀冠军将军乔智明；刘曜逃回平阳。

    28. 王浚因父亲字处道，自认为应验“当涂高”的谶语，谋划称帝（王浚又一个袁术）。前勃海太守刘亮、北海太守王抟（tuán）、司空掾高柔（非魏之高柔）恳切劝谏，都被王浚杀死。燕国人霍原，志节高尚，多次推辞征召。王浚就称帝之事问他，霍原不答。王浚诬陷霍原和盗贼勾结，杀了他并枭首示众。于是士民震惊怨恨，而王浚更加骄横，不亲自处理政事，任用的都是苛刻小人，枣嵩、朱硕尤其贪婪专横。北方歌谣说：“府中显赫，是朱丘伯（朱硕字）；十袋、五袋，进枣郎（枣嵩是王浚的女婿）。”赋税徭役繁重，百姓不堪忍受，多叛逃到鲜卑。从事韩咸在柳城（今辽宁朝阳南，汉代属辽西郡，后汉、晋代废除）监察，极力称赞慕容廆能接纳士民，想以此委婉劝谏王浚；王浚发怒，杀了韩咸。

    王浚起初只靠鲜卑、乌桓增强势力，后来他们都叛离了。加上连年蝗灾旱灾，兵势更弱。石勒想袭击他，不知虚实，准备派使者侦察，僚属请求用羊祜、陆抗的旧例，向王浚致书（想用敌国交邻的礼仪）。石勒问张宾，张宾说：“王浚名义上是晋臣，实则想废晋自立，只怕天下英雄不顺从；他想得到将军，就像项羽想得到韩信。将军威名震动天下，现在用谦卑的言辞、丰厚的礼物，屈身侍奉他，还怕他不信，何况用羊祜、陆抗那样的平等礼节！谋划别人却让他察觉，难以成功。”石勒说：“好！”十二月，石勒派舍人王子春、董肇带很多珍宝，向王浚上表说：“石勒本是小胡，遭乱世饥荒，流离困顿，逃到冀州，私自聚集部众以求保命。现在晋朝国运衰落，中原无主；殿下是州里的名门望族（石勒是上党武乡人，王浚是太原人，故称州里），为四海所敬仰，能称帝的，除了您还有谁！石勒所以舍命起兵，讨伐暴乱，正是为殿下驱除障碍。希望殿下应天顺人，早日登帝位。石勒奉戴殿下如天地父母，殿下若体察我的诚心，也应把我当儿子。”又给枣嵩写信，送厚礼。

    王浚因段疾陆眷刚叛离，士民多离开自己，听说石勒想归附，非常高兴，对王子春说：“石公是一时豪杰，占据赵、魏，却想向我称藩，可信吗？”王子春说：“石将军力量强盛，确实如殿下所说。但殿下是中州的名门，威名传遍夷、夏，自古胡人只能做辅佐名臣，没有称帝的。石将军不是不愿称帝而让给殿下，而是知道帝王有天命，不是靠智力能夺取的，即便强行夺取，也不会被上天和百姓认可。项羽虽强，最终还是汉朝的天下。石将军和殿下相比，就像月亮和太阳，所以借鉴往事，归附殿下，这是石将军的远见超过常人之处，殿下有什么可怀疑的！”王浚大喜，封王子春、董肇为列侯，派使者回访，用厚礼回赠。

    游纶的哥哥游统，任王浚的司马，镇守范阳（今河北涿州），派使者私下归附石勒；石勒杀了使者并把首级送给王浚。王浚虽没治游统的罪，却更相信石勒的忠诚，不再怀疑。

    29. 这一年，左丞相司马睿派世子司马绍镇守广陵（今江苏扬州），以丞相掾蔡谟为参军。蔡谟是蔡克的儿子。

    30. 汉中山王刘曜在石梁坞（今河南洛阳东北，洛水北岸）围攻河南尹魏浚。兖州刺史刘演、河内太守郭默派兵救援，刘曜分兵在河北（黄河以北，即富平津北）迎击，打败援军；魏浚连夜逃走，被抓获杀死。

    31. 代公拓跋猗卢修筑盛乐（今内蒙古和林格尔西北，汉代属定襄郡，后汉属云中郡）作为北都，治理旧平城（今山西大同东北，汉代属雁门郡）作为南都；又在灅水（今山西朔县南桑干河）北岸修筑新平城，派右贤王拓跋六修镇守，统领南部（胡三省注：拓跋魏兴盛时，在盛乐置朔州，平城置恒州，称代都；高祖迁洛阳后，破六韩拔陵作乱，故都成废墟，恒州寄治肆州秀容郡，云州寄治并州；隋时北逐突厥，恢复汉故塞，合并后魏郡县，盛乐在定襄郡大利县界，平城在马邑郡云内县界；唐破突厥，北达魏、隋疆域，朔州善阳县是汉定襄、魏桑干地，单于都护府金河县是后魏道武帝所都盛乐，云州云中县是后魏所都平城；单于都护府东北到朔州三百五十七里，故盛乐到平城的距离可知；《魏书·帝纪》说猗卢修旧平城为南都，在南边百里的灅水北岸黄瓜堆筑新平城，晋人称为小平城；杜佑说朔州马邑郡，魏都平城时在郡北置怀朔镇，迁都洛阳后，设置朔州。后魏初年，云中在现在的郡（朔州马邑郡）北三百多里的定襄故城以北；北齐设置朔州，在故都（平城）西南的新城，也叫平城；后来迁移到马邑，就是现在的郡城（朔州马邑郡城）。郡的治所善阳县，也是汉代定襄县的地方，有秦代的马邑城、武周塞，紫河发源于这里。

    （胡三省注：宋白说：唐代的振武军，旧时是单于都护府，就是汉代定襄郡的盛乐县，在阴山的南面，黄河的北面，是后魏的都城盛乐。唐代平定突厥后，在这里设置云中都督府，后来改名为单于府。班固《地理志》记载：右北平郡俊靡县，灅（lěi）水向南流到无终县，向东流入庚水。郦道元《水经注》记载：庚水和鲍（bào）丘水汇合，俊靡县在东边，和平城相距很远，新平城不在这条灅水的北面。根据《魏书》，道武帝向西到马邑，观看灅水的源头；那么灅水大概发源于马邑，向东北流经平城的南面。郦道元是魏朝人，他注释《水经》，叙述代都的事情应该很详细，起初没说平城有灅水，只说湿水（?水）流经平城南面而已。《水经注》说：湿水发源于雁门郡阴馆县的湿头山，又叫治水，向东北流，出了山，流经阴馆县故城的西面，是旧时的楼烦乡。又有马邑川水，汇合桑乾水后注入湿水。湿水向东流经过平城南面，又向东流经广宁郡下洛县南面，向东到渔阳郡，流入笥沟。又考证班固《地理志》，雁门郡阴馆县楼烦乡的累（léi）头山，是治水的发源地，向东到泉州县流入大海我私下认为水从累头山流出，怀疑当时也有累水的名称猜想郦道元所说的湿水，就是灅水。又考证丁度《集韵》，“漯”“灅”“?”三个字，同样注释说“水发源于雁门”，那么也是有根据的。）



 第89章 晋纪十一

    起阏逢阉茂（甲戌，公元314年），尽柔兆困敦（丙子，公元316年），凡三年。 孝愍皇帝下

    建兴二年（甲戌，公元314年）

    1. 春季正月辛未日，有个像太阳的物体坠落到地上；又有三个太阳相连，从西方出现向东运行（胡三省注：《天文占》说：三、四、五、六个太阳一同出现并互相争辉，天下会发生战乱；又说：三个太阳同时出现，不超过三十天，诸侯会争着称帝）。

    2. 丁丑日，大赦天下。

    3. 有流星从牵牛星出发，进入紫微垣（胡三省注：《晋·天文志》记载，牵牛星有六颗星，在河鼓星南面），光芒照亮大地，坠落在平阳北面，变成肉，长三十步，宽二十七步。汉主刘聪厌恶这件事，询问公卿。陈元达认为“这是女宠太盛，亡国的征兆”（胡三省注：《载记》中“元达等曰：‘臣恐后庭有三后之事。’”但立三位皇后是在明年，这时还没有）。刘聪说：“这是阴阳常理，和人事有什么关系！”刘聪的皇后刘氏贤明，刘聪做不合道义的事，刘氏常常规劝纠正。己丑日，刘氏去世，谥号为武宣。从此，受宠的姬妾争相进身，后宫秩序混乱。

    4. 刘聪设置丞相等七公（胡三省注：七公见下文，从晋王刘粲到中山王刘曜）；又设置辅汉等十六大将军（胡三省注：包括辅汉、都护、中军、上军、抚军、镇、卫、京、前、后、左、右、上、下军、辅国、龙骧、虎牙等大将军），各配给二千士兵，由他的儿子们担任；又设置左右司隶，各统领二十多万户，每万户设一个内史；单于左、右辅，各管理六夷十万落（胡三省注：六夷大概是指胡、羯、鲜卑、氐、羌、巴蛮；有人说包括乌丸，不包括巴蛮），每万落设一个都尉；左、右选曹尚书，共同掌管选拔官员。从司隶以下这六个官职，地位都仅次于仆射。任命他的儿子刘粲为丞相、兼任大将军、录尚书事，进封为晋王。江都王刘延年担任录尚书六条事（胡三省注：录尚书六条事从这里开始出现。沈约《志》说：晋康帝时，何充《让录表》记载“咸康年间，分设三录，王导录其一，荀崧、陆晔各录六条事”。既然这样，似乎有二十四条；如果只有十二条，那么荀崧、陆晔各录六条，王导又掌管什么呢？如果王导总录，荀崧、陆晔分掌，就不能再说王导录其一了。后来每次设置二录，就说各录六条事，又好像只有十二条；这十二条，不知道具体是哪些。西晋张华、东晋庾亮，都曾掌管尚书七条，也不知道都是什么事。我按：宋元嘉以后，江夏王刘义恭、始兴王刘浚、南谯王刘义宣都录尚书六条事。沈约世代在江东做官，职位显赫，尚且不知道是哪些事，后人又从哪里考证呢！杜佑说：何充《让录表》说“咸康年间，分设三录，王导录其一，荀崧、陆晔各录二条事”。晋朝渡江后，有吏部、祠部、左民、五兵、度支五尚书，这是五条。晋初有吏部、三公、客曹、驾部、屯田、度支六曹，太康年间有吏部、殿中、五兵、田曹、度支、左民六曹，大概六条就是指这六曹。像杜佑说的，那么六条就是六曹。沈约把何充《表》中的“各录二条”当作“各录六条”，导致了这个错误）。任命汝阴王刘景为太师，王育为太傅，任顗为太保，马景为大司徒，朱纪为大司空，中山王刘曜为大司马。

    5. 壬辰日，王子春等人和王浚的使者到达襄国（今河北邢台），石勒藏起精锐士兵和铠甲，只展示老弱士兵和空荡荡的府库给使者看，面向北拜见使者并接受王浚的书信。王浚赠送石勒拂尘（胡三省注：麈是鹿的一种，尾巴能生风驱赶苍蝇蚊子，晋朝王公贵人多拿着拂尘，用玉做柄），石勒假装不敢拿，把它挂在墙上，早晚参拜，说：“我不能见到王公，见到他赏赐的东西，就像见到他本人一样。”又派董肇向王浚上表，约定在三月中旬亲自到幽州奉上皇帝尊号；同时给枣嵩写信，请求担任并州牧、广平公。

    石勒向王子春询问王浚的政事，王子春说：“幽州去年发大水，百姓没粮食吃（胡三省注：五谷不丰收，所以没粮食吃），王浚囤积了一百万斛粮食，却不救济百姓，刑罚政令苛刻残酷，赋税徭役繁重，忠臣贤士离心，夷狄外族反叛。人人都知道他将要灭亡，可王浚却神态自若，毫无畏惧之心，还在增设官署，安排百官，自认为汉高祖、魏武帝都比不上他。”石勒拍着案几笑道：“王彭祖（王浚）真的可以擒获了。”王浚的使者回到蓟（今北京西南），详细报告“石勒势力弱小，真心归顺没有二心”。王浚大喜，更加骄横懈怠，不再设防。

    6. 杨虎掳掠汉中的官吏百姓投奔成汉，梁州人张咸等人起兵驱逐杨难敌（胡三省注：杨虎、杨难敌攻打汉中，事情开始于上卷去年）。杨难敌离开后，张咸把汉中之地献给成汉，于是汉嘉（今四川名山北，胡三省注：汉嘉本是前汉的青衣县，属蜀郡，后汉顺帝阳嘉二年改名为汉嘉，蜀汉分立汉嘉郡）、涪陵（今重庆涪陵）、汉中之地都被成汉占有。成汉主李雄任命李凤为梁州刺史，任回为宁州刺史，李恭为荆州刺史。

    李雄虚心纳贤，根据才能授予官职，命令太傅李骧在境内安抚百姓，李凤等人在境外招抚民心，刑罚政令宽松简明，监狱里没有滞留的囚犯。兴办学校，设置史官。成汉的赋税规定：百姓中男丁每年缴纳三斛谷物，女丁缴纳一半，有疾病的再缴纳一半；每户缴纳的绢不超过几丈，绵不超过几两。劳役少，百姓大多富足，新归附的人都免除赋税徭役。当时天下大乱，唯独蜀地太平，粮食连年丰收，甚至做到夜不闭户、路不拾遗。汉嘉夷王冲归、朱提（今云南昭通，胡三省注：朱提音铢时）人审炤、建宁（今云南曲靖）人爨畺（cuàn jiāng）都归附了成汉。巴郡曾报告紧急情况，说有晋朝军队。李雄说：“我常担心琅邪王（司马睿）势力弱小，会被石勒消灭，为此耿耿于怀，没想到他还能出兵，真让人高兴。”但李雄的朝廷没有礼仪规范，爵位泛滥；官吏没有俸禄，从百姓那里索取；军队没有编制，号令不严明：这是他的缺点。

    7. 二月壬寅日，任命张轨为太尉、凉州牧，封西平郡公；王浚为大司马、都督幽·冀诸军事；荀组为司空、兼任尚书左仆射和司隶校尉，主持留台事务；刘琨为大将军、都督并州诸军事。朝廷因张轨年老多病，任命他的儿子张寔为副刺史（胡三省注：副刺史，在此之前没有）。

    8. 石勒戒严，准备袭击王浚，却犹豫不决没有出兵。张宾说：“袭击别人，应当出其不意。现在军队戒严多日却不行动，难道是害怕刘琨和鲜卑、乌桓成为我们的后患吗？”石勒说：“是的。该怎么办？”张宾说：“那三方的智勇都比不上将军，将军即使远出，他们也一定不敢动，而且他们不会想到将军能孤军千里夺取幽州。轻装军队往返，不超过二十天，就算他们有想法，等他们商议出兵，我们已经回来了。况且刘琨、王浚虽然同是晋臣，实际上是仇敌。如果给刘琨写信，送去人质请求讲和，刘琨一定会因我们归顺而高兴，因王浚灭亡而快意，最终不会救援王浚却袭击我们。用兵贵在神速，不要错失时机。”石勒说：“我没弄明白的，右侯已经解决了，我还有什么可怀疑的！”

    于是石勒连夜举火行军，到达柏人（今河北隆尧西，胡三省注：柏人县属赵国，唐代为邢州尧山县），杀了主簿游纶，因为他的哥哥游统在范阳（今河北涿州），担心泄露军事机密。派使者给刘琨送去书信和人质，陈述自己的罪过，请求讨伐王浚来赎罪。刘琨大喜，向各州郡传发檄文，称“我已和拓跋猗卢商议讨伐石勒，石勒走投无路，请求攻下幽州来赎罪。现在就派拓跋六修向南袭击平阳，铲除僭伪的逆贼（指刘聪），降服知死的羯贼（指石勒），顺应天意民心，辅佐皇室，这是近年来积累的诚心得到神灵保佑的结果！”（胡三省注：王浚、刘琨被石勒玩弄却不自觉，难怪他们相继灭亡；《考异》说：《刘琨集》中檄文开头说“三月庚午朔，五日甲戌”，但石勒在壬申日攻克幽州，大概当时晋阳还不知道，所以先叙述刘琨的事，再叙述石勒的事）。

    三月，石勒的军队到达易水（今河北易县南），王浚的督护孙纬派人飞驰禀报王浚，准备率兵抵抗，游统阻止了他。王浚的将佐都说：“胡人贪婪无信，一定有诡计，请攻打他们。”王浚发怒说：“石公来，正是要拥戴我，敢说攻打的人斩首！”众人不敢再说话。王浚设置宴席等待石勒。壬申日，石勒清晨到达蓟城，（胡三省注：《考异》说《三十国春秋》先记“癸酉日，石勒攻取幽州”，后记“壬午日，石勒清晨到蓟”，但刘琨《表》说“石勒在三月三日直攻蓟城”，所以应当是壬申日）呵斥守门人开门；还怀疑有伏兵，先赶了一千头牛羊，声称是进献的礼物（胡三省注：说要用牛羊向王浚献礼），实际是想堵塞各条街巷。王浚这才害怕，坐立不安。石勒入城后，放纵士兵大肆抢掠，王浚身边的人请求抵抗，王浚还不允许。石勒登上王浚的厅堂（胡三省注：中庭叫听事，指在这里处理事务、审理诉讼，汉、晋都写作“听事”，六朝以后才加“广”作“厅”），王浚于是走出厅堂（胡三省注：没有四壁的堂叫皇），石勒的部众抓住了他。石勒召来王浚的妻子，和她并排坐下，让王浚站在面前。王浚骂道：“胡奴竟敢戏弄我，为什么这样凶逆！”石勒说：“您位居最高，手握强兵，坐视朝廷倾覆，从不救援，还想自称为天子，难道不是凶逆吗！又任用奸贪之人，残害百姓，杀害忠良，祸害遍及燕地（今北京一带），这是谁的罪过！”派部将王洛生率五百骑兵把王浚送往襄国。王浚自己投水，被拉出来，在襄国的街市上斩首。

    石勒杀了王浚麾下的一万精兵。王浚的将佐争相到军门谢罪，赠送的财物接连不断；只有前尚书裴宪、从事中郎荀绰没来，石勒召来责备他们说：“王浚暴虐，我讨伐诛杀他，众人都来庆贺谢罪，你们两人却和他一同作恶，怎么能逃脱杀戮呢！”他们回答说：“我们世代在晋朝做官，蒙受它的荣华俸禄，王浚虽然凶暴粗鲁，仍是晋朝的藩臣，所以我们追随他，（胡三省注：裴宪逃奔幽州，见八十七卷怀帝永嘉五年）不敢有二心。明公如果不修养德义，专靠威势刑罚，那么我们死也是分内之事，又有什么可逃的！请让我们去死。”不拜谢就出去了。石勒召他们回来并道歉，以宾客之礼相待。荀绰是荀勖的孙子。石勒指责朱硕、枣嵩等人收受贿赂扰乱政事，成为幽州的祸患（胡三省注：事情见上卷去年），责备游统对所侍奉的主人不忠，把他们都杀了（胡三省注：因为游统想以范阳私下归附石勒）。查抄王浚将佐、亲戚的家产，都达到万万钱，只有裴宪、荀绰仅有一百多套书，盐和米各十多斛而已。石勒说：“我不庆幸得到幽州，庆幸得到这两个人。”任命裴宪为从事中郎，荀绰为参军。分别遣送流民，让他们各自返回乡里。石勒在蓟城停留两天，焚烧王浚的宫殿，任命前尚书燕国人刘翰代理幽州刺史，驻守蓟城，设置地方官后返回。孙纬半路截击，石勒勉强逃脱。

    石勒回到襄国，派使者献上王浚的首级向汉国报捷；汉国任命石勒为大都督、督陕东诸军事（胡三省注：这里的陕东，也是采用分陕而治的意思授予的）、骠骑大将军、东单于，增加十二个郡的封地；石勒坚决推辞，只接受两个郡。刘琨向拓跋猗卢请求军队攻打汉国，恰逢拓跋猗卢部下的一万多家杂胡谋划响应石勒，拓跋猗卢把他们全部诛杀，没能赴刘琨的约定。刘琨知道石勒没有投降的意思，非常害怕，上表说：“东北八州，石勒消灭了七个（胡三省注：石勒进入邺城，杀都督东燕王司马腾；侵犯信都，杀冀州刺史王斌；袭击鄄城，杀兖州刺史袁孚；攻打新蔡，杀豫州刺史新蔡王司马确；袭击蒙城，擒获青州都督苟曦；攻克上白，斩青州刺史李恽；攻打信都，杀冀州刺史王象；攻打定陵，杀兖州刺史田徽；袭击幽州，擒获王浚；除李恽、田徽是王浚承制所授，共消灭七个）。先朝所任命的，只剩下我。石勒占据襄国，和我隔山（胡三省注：山从太行山、恒山到幽州、碣石，连绵不断，襄国在山以东，晋阳在山以西），早上出发晚上就能到达，城坞都很害怕，我虽然心怀忠愤，却力不从心！”

    刘翰不想追随石勒，于是归附段匹磾（di），段匹磾于是占据蓟城。王浚的从事中郎阳裕是阳耽的侄子，逃奔令支（今河北迁安西，胡三省注：令支县汉代属辽西郡，是古代孤竹君的国家，晋朝废除，段氏占据这里作为国都；应劭说令音铃，裴松之说支音其儿翻，颜师古说令又音郎定翻，杜佑说令支就是现在北平郡卢龙县），依附段疾陆眷。会稽人朱左车、鲁国人孔纂、泰山人胡母翼从蓟城逃奔昌黎（今辽宁义县），依附慕容廆（wěi）。当时中原流民归附慕容廆的有几万家，慕容廆以冀州人设置冀阳郡（胡三省注：根据魏收《地形志》，冀阳郡应当设置在汉代北平郡平刚县境内），豫州人设置成周郡（胡三省注：成周属于豫州之地，所以用它作为郡名），青州人设置营丘郡（胡三省注：《前汉志》记载辽西郡临渝县有渝水，源头承接白狼水，向南流经营丘城西，是慕容廆设置的郡），并州人设置唐国郡（胡三省注：并州是古代唐国，慕容廆因此命名）（胡三省注：成周、唐国二郡的设置地点不详）。

    9. 当初，王浚任命邵续为乐陵太守，驻守厌次（今山东阳信东南，胡三省注：厌次本是前汉平原郡的富平县，后汉明帝改名为厌次，晋朝分属乐陵郡，是郡治所；丁度《集韵》说厌音于琰翻；《九域志》说相传秦始皇东游，在碣石厌气，停留在这里，因此得名；魏收说乐陵郡厌次县有富城，邵续居住在那里）。王浚败亡后，邵续归附石勒，石勒任命邵续的儿子邵乂为督护。王浚所任命的勃海太守东莱人刘胤放弃郡城依附邵续，对邵续说：“大凡建立大功，必须依仗大义。您是晋朝的忠臣，怎么能追随贼寇玷污自己呢！”恰逢段匹磾写信邀请邵续一同归附左丞相司马睿，邵续听从了。他的部下都说：“现在放弃石勒归附段匹磾，那邵乂怎么办？”邵续哭着说：“我难道能顾惜儿子而做叛臣吗！”杀了几个持不同意见的人。石勒听说后，杀了邵乂。邵续派刘胤出使江东，司马睿任命刘胤为参军，任命邵续为平原太守。石勒派兵包围邵续，段匹磾派弟弟段文鸯救援，石勒撤兵离开。

    10. 襄国发生大饥荒，两升谷子价值一斤银子，一斤肉价值一两银子。

    11. 杜弢（tāo）的部将王真在林障（今湖北汉川东，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林障在江夏郡沌阳县，沔水经过沌阳县北，又向东流经林障故城以北；宋白说晋朝江夏郡治林障，义熙元年才迁到夏口）袭击陶侃，陶侃逃到滠（shè）中（胡三省注：丁度说滠是水名，在西阳；《水经注》记载溳水经过江夏郡安陆县后向东南流，分为二水，东通滠水，西流入沔水）。周访救援陶侃，攻打杜弢的军队，打败了他们。

    12. 夏季五月，西平武穆公张轨病重，遗嘱说：“文武将佐，一定要安抚百姓，上要想着报国，下要想着安家。”己丑日，张轨去世（胡三省注：《考异》说《帝纪》作“壬辰”，现在从《前凉录钞》；《前凉录钞》又说“葬建陵”，大概是张祚僭越称帝后，追尊他的陵墓）。长史张玺等人上表请求由世子张寔代理父亲的职位。

    13. 汉国中山王刘曜、赵染侵犯长安。六月，刘曜驻守渭汭（渭水入黄河处，今陕西潼关北，胡三省注：《春秋左氏传》说虢公在渭汭打败戎人；杜预说水的弯曲处叫汭，王肃说汭是入的意思，吕忱说汭是水相汇的地方，就是渭水入黄河处），赵染驻守新丰（今陕西临潼东北），索綝（chēn）领兵出城抵抗。赵染有轻视索綝的神色，长史鲁徽说：“晋朝的君臣，自己知道强弱不敌，将会拼命对付我们，不能轻视。”赵染说：“以司马模的强大，我攻取他像摧枯拉朽（胡三省注：事情见八十七卷怀帝永嘉五年）；索綝这小子，怎能弄脏我的马蹄、刀刃呢！”清晨，率领几百名轻骑兵迎击，说：“一定要擒获索綝后再吃饭。”索綝和他在新丰城西交战，赵染兵败逃回，后悔说：“我不听鲁徽的话才到这地步，有什么脸面见他！”先下令斩杀鲁徽，鲁徽说：“将军愚蠢固执导致失败，却又忌恨超过自己的人，诛杀忠良来发泄愤怒，天地不容，将军难道能死在枕席上吗！”朝廷下诏加授索綝为骠骑大将军、尚书左仆射、录尚书事，秉承皇帝旨意行事。

    刘曜、赵染又和将军殷凯（胡三省注：《考异》说《晋春秋》作“段凯”，现在从《麴允传》）率领几万部众向长安进军，麴允在冯翊（今陕西大荔）迎击，麴允战败，收兵；夜里，袭击殷凯的营垒，殷凯战败而死。刘曜于是回军到怀县（今河南武陟西南）攻打河内太守郭默，排列三个营垒包围他。郭默粮食耗尽，送妻子儿女作为人质，向刘曜请求买粮；买完粮后，又环城固守。刘曜发怒，把郭默的妻子儿女沉入黄河后攻打他。郭默想投奔在新郑（今河南新郑，胡三省注：新郑县汉代属河南郡，晋朝废除，地点在荥阳郡界；周宣王的弟弟郑桓公本封在京兆的郑县，他的儿子武公在虢、郐之间建国，于是成为郑国；《左传》郑庄公说“我先君在这里新建城邑”，后来就成为新郑县，以区别京兆的郑县）的李矩，李矩派外甥郭诵迎接，兵力太少，不敢前进。恰逢刘琨派参军张肇率领五百多名鲜卑骑兵前往长安，道路阻断不通，返回时经过李矩的营垒，李矩劝说张肇，让他攻打汉军。汉军望见鲜卑骑兵，不战而逃，郭默于是率领部众归附李矩。汉主刘聪召刘曜回军驻守蒲坂（今山西永济西）。

    14. 秋季，赵染攻打北地郡（今陕西耀县），麴允抵抗，赵染中箭而死。

    15. 石勒开始命令各州郡核实户口，每户缴纳两匹帛、两斛谷。

    16. 冬季十月，任命张寔为都督凉州诸军事、凉州刺史、西平公。

    17. 十一月，汉主刘聪任命晋王刘粲为相国、大单于，总揽朝政。刘粲年轻时有杰出的才能，自从担任宰相，骄奢专横，疏远贤才亲近奸佞，严厉苛刻且固执己见，不听劝谏，国人开始厌恶他（胡三省注：为后来刘粲被靳准弑杀埋下伏笔）。

    18. 周勰（xié）根据父亲的遗言（胡三省注：见上卷建兴元年），趁着吴人的怨恨，谋划作乱；派吴兴功曹徐馥假称叔父丞相从事中郎周札的命令，聚集部众，讨伐王导、刁协，豪杰纷纷归附，孙皓的族人孙弼也在广德（今安徽广德，胡三省注：沈约说广德县大概是吴国设立的，属宣城郡；按现在的广德军就是这个地方；宋白说广德县本是秦代障郡地，汉代作为故障县）起兵响应。

    三年（乙亥，公元315年）

    1. 春季正月，徐馥杀了吴兴太守袁琇（xiu），拥有几千部众，想尊奉周札为主。周札听说后，非常吃惊，把这事告诉义兴太守孔侃。周勰知道周札意见不同，不敢发动。徐馥的同党害怕，攻打徐馥，杀了他；孙弼也死了。周札的儿子周续也聚集部众响应徐馥，左丞相司马睿商议出兵讨伐。王导说：“现在少出兵不足以平定贼寇，多出兵则根基空虚。周续的族弟黄门侍郎周莚（yán），忠诚果敢有谋略，请派周莚独自前往，足以诛杀周续。”司马睿听从了。周莚日夜兼程，到达郡城，将要入城时，在门口遇到周续，对周续说：“应当和您一起去见孔府君，有事情商议。”周续不肯入城，周莚拉着他一起进去。坐定后，周莚对孔侃说：“府君为什么让贼寇坐在座位上？”周续怀里常藏着刀，立即拔刀逼近周莚，周莚呵斥郡里的传（chuán）教（郡里的官吏，负责传达教令）吴曾击杀了周续。周莚于是想诛杀周勰，周札不同意，把罪责推给堂兄周卲并杀了他。周莚不回家探望母亲，就驱车离去，母亲匆忙追赶他。司马睿任命周札为吴兴太守，周莚为太子右卫率。因周氏是吴地的豪门望族，所以不彻底追究，像以前一样安抚周勰。

    2. 朝廷下诏命平东将军宋哲驻守华阴（今陕西华阴，胡三省注：华阴县前汉属京兆尹，后汉、晋朝属弘农郡）。

    3. 成汉主李雄立任氏为皇后。

    4. 二月丙子日，任命琅邪王司马睿为丞相、大都督、督中外诸军事，南阳王司马保为相国，荀组为太尉、兼任豫州牧，刘琨为司空、都督并·冀·幽三州诸军事。刘琨推辞司空，不接受。

    5. 南阳王司马模败亡后（胡三省注：见八十七卷怀帝永嘉五年），都尉陈安前往秦州归附世子司马保，司马保命令陈安率领一千多人讨伐反叛的羌人，对他宠爱优待。司马保的部将张春嫉妒他，诬陷陈安，说他有二心，请求除掉他，司马保不同意；张春就埋伏刺客刺杀陈安。陈安受伤，驰马回到陇城（今甘肃张家川，胡三省注：陇县的城，前汉属天水郡，后汉改天水为汉阳郡，晋朝废除），派使者到司马保那里，不断进贡。

    6. 朝廷下诏晋升拓跋猗（yi）卢的爵位为代王，设置官属，以代郡（今河北蔚县）、常山郡（今河北正定）为食邑（胡三省注：常山已被石勒占有；拓跋氏建国称代，从这里开始）。拓跋猗卢向刘琨请求调并州从事雁门人莫含（胡三省注：《姓谱》说莫姓是楚莫敖的后代），刘琨派他前往。莫含不想去，刘琨说：“以并州的势单力薄，我才能低下却能在胡、羯之间自保，是靠代王的力量。我竭尽全力，把长子作为人质侍奉他，希望能为朝廷洗雪大耻（胡三省注：刘琨以长子刘遵作为人质留在拓跋猗卢那里）。你想做忠臣，怎能吝惜共事的小诚信而忘记为国献身的大节呢！去侍奉代王，做他的心腹，这是全州所依赖的。”莫含于是前往。拓跋猗卢非常器重他，常和他商议大事。

    拓跋猗卢执法严厉，国人犯法，有时整个部落都被处死，老幼互相搀扶前往；有人问：“去哪里？”回答说：“去受死。”没有一人敢逃匿。

    7. 王敦派陶侃、甘卓等人讨伐杜弢，前后几十战，杜弢的将士大多战死，于是向丞相司马睿请求投降，司马睿不同意。杜弢给南平太守应詹写信，陈述自己从前和应詹“共同讨伐乐乡，本是休戚与共。后来在湘中，怕死求生，于是聚集起来。如果因旧交之情，辨明是非，让我能向盟主（胡三省注：当时琅邪王司马睿是东南方的盟主）献上诚心，加入义兵， 向北肃清中原，向西攻取李雄，来赎前罪，即使死了，也像活着一样！”应詹为他呈递书信，并且说“杜弢是益州秀才（胡三省注：罗尚任益州刺史时，推举杜弢为秀才），一向有清名，被同乡逼迫。现在悔过向善，应当派人安抚接纳，来平息江、湘的百姓！”司马睿于是派前南海太守王运接受杜弢投降，赦免他反叛的罪过，任命杜弢为巴东监军。杜弢接受任命后，众将仍攻伐不止。杜弢不胜愤怒，于是杀了王运再次反叛，派部将杜弘、张彦杀了临川内史谢摛（chi，胡三省注：吴孙亮太平二年，分豫章郡东部都尉设立临川郡），攻陷豫章（今江西南昌）。三月，周访攻击张彦，将他斩首，杜弘逃奔临贺（今广西贺州，胡三省注：临贺县汉代属苍梧郡，吴国分立临贺郡）。

    8. 汉国大赦天下，改元建元（胡三省注：《考异》说《十六国春秋》记载建元元年在晋朝建兴二年，同编修刘恕说现在晋州临汾县嘉泉村有《汉太宰刘雄碑》，说“嘉平五年，岁在乙亥，二月六日立”，可见改建元年号在乙亥年二月之后）。

    9. 汉国东宫延明殿降下血雨，太弟刘义厌恶这事，询问太傅崔玮、太保许遐。崔玮、许遐劝刘义说：“主上从前立殿下为太弟，是想安抚众心罢了；他早就想立晋王（刘粲）为继承人，王公以下没有不迎合他心意的。现在又以晋王为相国，仪仗威严庄重超过东宫，国家大事没有不由他决定的，诸王都设置营兵作为羽翼（胡三省注：事情见上年）。形势已去，殿下不仅不能继位，还随时有不测之危，不如早做打算。现在四卫的精兵不少于五千（胡三省注：指东宫左、右、前、后四卫率统领的士兵），相国轻佻，只需一个刺客就能解决。大将军（刘敷）每天都外出，他的营垒可以袭击夺取；其余诸王都年幼，容易对付。如果殿下有意，两万精兵转眼可得，大张旗鼓进入云龙门，宫中侍卫谁敢不倒戈迎接殿下！大司马（刘曜）不会怀疑有变故。”刘义不听。东宫舍人荀裕告发崔玮、许遐劝刘义谋反（胡三省注：东宫舍人是太子舍人的职位，刘义以太弟身份居住东宫）。汉主刘聪把崔玮、许遐关进诏狱，借口其他事杀了他们。派冠威将军卜抽领兵监视东宫，禁止刘义参加朝会。刘义忧愁恐惧不知怎么办，上表请求做平民，并且废除诸子的封爵，赞美晋王，请求立他为继承人；卜抽压住不上报。

    10. 汉国青州刺史曹嶷（yi）完全占据了齐、鲁地区的郡县，自己镇守临淄（今山东淄博东北），有部众十多万，在黄河边设置戍卫。石勒上表说：“曹嶷有独自占据东方的野心，请讨伐他。”汉主刘聪担心石勒灭了曹嶷后无法控制，不同意。

    刘聪收纳中护军靳（jin）准的两个女儿靳月光、靳月华，立月光为上皇后，刘贵妃为左皇后，月华为右皇后。左司隶陈元达极力劝谏，认为“同时立三位皇后，不符合礼制”。刘聪不高兴，任命陈元达为右光禄大夫，表面上表示优待，实际上剥夺他的权力。于是太尉范隆等人都请求让位给陈元达，刘聪才又任命陈元达为御史大夫，仪同三司。靳月光有淫乱行为，陈元达上奏揭发，刘聪不得已废了她，靳月光惭愧愤怒而自杀，刘聪怨恨陈元达。

    11. 夏季四月，大赦天下。

    12. 六月，盗贼挖掘汉霸陵、杜陵和薄太后陵（胡三省注：汉薄太后葬在南陵，在霸陵南面），得到很多金帛，朝廷收集剩下的财物充实内府。

    13. 辛巳日，大赦天下。

    14. 汉国大司马刘曜攻打上党郡（今山西长治），八月癸亥日，在襄垣（今山西襄垣）打败刘琨的军队。刘曜想进攻阳曲（今山西阳曲），汉主刘聪派使者对他说：“长安还没平定，应当先攻打那里。”刘曜于是回军驻守蒲坂。

    15. 陶侃和杜弢互相攻伐，杜弢派王贡出城挑战，陶侃远远对他说：“杜弢是益州小吏，盗用库钱，父亲死了不奔丧。你本是好人，为什么要追随他！天下哪有白头贼（胡三省注：说做贼的人活不到老）？”王贡起初在马上翘着脚，听了陶侃的话，收敛神情放下脚。陶侃知道可以劝动他，又派使者劝谕，割下头发作为信物，王贡于是向陶侃投降（胡三省注：王贡背叛陶侃见上卷元年）。杜弢的部众溃散，逃走途中死去（胡三省注：《考异》说《杜弢传》记载“杜弢逃遁，不知去向”，《晋春秋》说“城破，杜弢投水死”，现在从《帝纪》）。陶侃和南平太守应詹进军攻克长沙（今湖南长沙）（胡三省注：长沙是杜弢的巢穴），湘州全部平定。丞相司马睿秉承皇帝旨意赦免杜弢的部下，晋升王敦为镇东大将军，加授都督江·扬·荆·湘·交·广六州诸军事、江州刺史。王敦开始自行选拔任命刺史以下的官员，逐渐变得骄横。

    当初，王如投降后（胡三省注：见上卷怀帝永嘉六年），王敦的堂弟王棱喜爱王如的勇猛，请求王敦把他分配到自己部下。王敦说：“这类人凶险强悍难以驾驭，你性情急躁，不能包容，会惹出祸端。”王棱坚持请求，才同意。王棱把王如安排在身边，非常宠爱优待。王如多次和王敦的将领们比射箭争斗，王棱用杖打他，王如深感耻辱。王敦暗中怀有反叛之心，王棱常常劝谏。王敦恨他和自己意见不同，秘密派人激怒王如让他杀王棱。王如趁宴会，请求舞剑助兴，王棱同意。王如舞剑逐渐靠近，王棱厌恶地呵斥他，王如径直上前杀了王棱。王敦听说后，假装吃惊，也逮捕王如杀了他。

    16. 当初，朝廷听说张光死了（胡三省注：张光死见上卷元年），任命侍中第五猗为安南将军（胡三省注：《考异》说《周访传》作“征南大将军”，现在从《杜曾传》）、监荆·梁·益·宁四州诸军事、荆州刺史，从武关（今陕西丹凤东南）出兵。杜曾在襄阳（今湖北襄阳）迎接第五猗，为侄子娶第五猗的女儿，于是聚集一万部众，和第五猗分别占据汉水、沔水一带。

    陶侃打败杜弢后，乘胜进攻杜曾，有轻视他的想法。司马鲁恬劝谏说：“打仗应当先估量对方的将领。现在使君的众将，没有比得上杜曾的，不能轻易逼近。”陶侃不听，进军在石城（今湖北钟祥，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沔水向南流经石城西，城依山而建，晋朝羊祜镇守荆州时建立；晋惠帝元康九年，分江夏郡西部都尉设置竟陵郡，治所设在石城；现在郢州长寿县就是这个地方）包围杜曾。杜曾的军队多是骑兵，秘密开门突破陶侃的阵地，绕到后面，反击陶侃，陶侃的士兵死了几百人。杜曾将要奔赴顺阳（今河南淅川东南），下马拜见陶侃，告辞离去。

    当时荀崧都督荆州江北诸军事，驻守宛城（今河南南阳，胡三省注：“江”应当作“沔”），杜曾领兵包围他。荀崧兵力少粮食尽，想向旧部下襄城太守石览求救。荀崧的小女儿荀灌，十三岁，率领几十名勇士，夜里翻墙突围，边战边进，终于到达石览那里；又替荀崧写信，向南中郎将周访求救。周访派儿子周抚率领三千士兵，和石览共同救援荀崧，杜曾才逃走。

    杜曾又给荀崧写信，请求讨伐丹水（今河南淅川西南，胡三省注：丹水县前汉属弘农郡，后汉属南阳郡，晋朝属顺阳郡；李贤说丹水故城在今邓州内乡县西南，临丹水）的贼寇来赎罪，荀崧同意。陶侃给荀崧写信说：“杜曾凶恶狡猾，是所谓‘鸱枭（chi xiāo）食母之物’（胡三省注：枭，一种恶鸟，关西人叫流离，长大后会吃掉母亲；《尔雅》有茅鸱，就是现在的鸱鸠，像鹰而羽毛白色；怪鸱就是鸱鸺；枭鸱就是土枭；孔颖达说鸮是恶声之鸟，又名鵩，和枭都叫鸱；《诗经·瞻卬》说“为鸱为枭”，就是指这个，民间说土枭是错误的；陆玑《疏》说鸮像斑鸠大小，绿色，是恶声之鸟，进入人家不吉利，贾谊所说的服鸟就是它，肉很美味，可以做羹，也可以烧烤，汉代供御膳，各随季节，只有鸮冬天夏天都供应，因为味道好）。这人不死，州境不得安宁，您应当记住我的话！”荀崧因宛城兵力少，想借杜曾作为外援，不听。杜曾又率领两千多流亡者包围襄阳，几天没攻下，返回。

    17. 王敦的宠臣吴兴人钱凤，嫉妒陶侃的功劳，多次诋毁他。陶侃将要返回江陵（今湖北江陵），想拜见王敦陈述自己的想法。朱伺和安定人皇甫方回劝谏说：“您进去一定出不来。”陶侃不听。到后，王敦留住陶侃不让走，调任他为广州刺史，任命自己的堂弟丞相军咨祭酒王廙（yi）为荆州刺史。荆州将吏郑攀、马隽等人到王敦那里，上书挽留陶侃，王敦发怒，不同意。郑攀等人因陶侃刚消灭大贼，却被罢黜，众人心怀不满；又因王廙猜忌暴戾难以共事，于是率领三千部众驻守溳（yun）口（今湖北汉川东北，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溳水发源于蔡阳县东南，经过随县，又向南经过江夏郡安陆县，又向东南分为二水，向西流入沔水的叫溳口），向西迎接杜曾。王廙被郑攀等人袭击，逃到江安（今湖北公安，胡三省注：江安县属南平郡，晋武帝太康元年分孱陵县设置）。杜曾和郑攀等人向北迎接第五猗来抵抗王廙。王廙统领各军讨伐杜曾，又被杜曾打败。王敦认为郑攀是受陶侃指使，身披铠甲手持长矛，几次想杀陶侃，出去又回来。陶侃神色严肃地说：“使君果断，应当决断天下事，怎么这样犹豫不决！”于是起身去厕所。谘议参军梅陶、长史陈颁对王敦说：“周访和陶侃是亲戚，像左右手（胡三省注：周访和陶侃结为朋友，把女儿嫁给陶侃的儿子陶瞻），哪有砍断左手而右手没有反应的呢！”王敦的心意缓解，于是设盛宴为陶侃饯行，陶侃连夜出发，王敦引荐他的儿子陶瞻为参军。

    当初，交州刺史顾秘去世，州里人以顾秘的儿子顾寿代理州事。帐下督梁硕起兵攻打顾寿，杀了他，梁硕于是专擅交州。王机因自己非法占据广州（胡三省注：见上卷怀帝永嘉六年），担心王敦讨伐，又请求调任交州。恰逢杜弘到王机那里投降（胡三省注：杜弘是杜弢的部将，杜弢败亡后，杜弘逃走投降王机），王敦想借王机讨伐梁硕，就以收降杜弘作为王机的功劳，改任他为交州刺史。王机到达郁林（今广西桂平西，胡三省注：郁林本是秦代桂林郡地，汉武帝平定南越后改设郁林郡；唐代浔州桂平县是古代郁林郡治所布山县地），梁硕迎接前刺史修则的儿子修湛代理州事来抵抗。王机不能前进，就又和杜弘及广州将领温卲、交州秀才刘沈谋划返回占据广州。陶侃到达始兴（今广东韶关，胡三省注：吴孙皓甘露元年，分桂阳郡南部都尉设立始兴郡，治所设在汉代曲江县，唐代为韶州），州里人都说应当观察形势，不能轻进；陶侃不听，直抵广州（今广东广州，胡三省注：广州治所设在南海郡番禺县），各郡县都已迎接王机了。杜弘派使者假装投降，陶侃知道他的阴谋，进军攻击杜弘，打败了他，于是在小桂（今广东连州，胡三省注：秦代设置桂林郡，汉武帝改名为郁林郡，治所布山，桂林为县，属郁林郡；吴孙皓凤凰三年，分立桂林郡，因此称桂林为小桂；陶弘景说始兴郡桂阳县就是小桂）擒获刘沈。派督护许高讨伐王机，王机逃走。王机病死在路上，许高掘出他的尸体，斩首。众将都请求乘胜攻打温卲，陶侃笑着说：“我的威名已传开，何必派兵！只需一封信就能平定。”于是写信晓谕温卲。温卲害怕而逃，在始兴被追上抓获。杜弘到王敦那里投降，广州于是平定。

    陶侃在广州无事可做，就早晨把一百块砖搬到书房外，傍晚又搬进来。有人问原因，他回答说：“我正想为收复中原效力，过于安逸，恐怕不能担当大事，所以自己劳动。”

    王敦任命杜弘为将领，宠爱信任他。

    18. 九月，汉主刘聪派大鸿胪赐给石勒弓箭，策命石勒为陕东伯，有权独自征伐，可以任命刺史、将军、地方官，封列侯，每年年底汇总上报（胡三省注：汇总所任命的官爵及人员姓名上报）。

    19. 汉国大司马刘曜侵犯北地郡，朝廷下诏任命麴允为大都督、骠骑将军抵御。冬季十月，任命索綝为尚书仆射、都督宫城诸军事。刘曜进军攻克冯翊，太守梁肃逃奔万年（今陕西西安东北，胡三省注：秦代栎阳县，汉高祖改名为万年，属冯翊郡，晋朝属京兆郡）。刘曜转而侵犯上郡（今陕西韩城西南）。麴允离开黄白城（今陕西三原东北），驻军灵武（今宁夏灵武西北，胡三省注：汉代北地郡的灵武县），因兵力薄弱，不敢前进。

    愍帝多次向丞相司马保征兵，司马保身边的人都说：“蝮蛇咬手，壮士断腕（胡三省注：《汉书》记载齐王说“蝮蛇咬手就砍手”，因为不这样，毒素会扩散到全身，导致死亡）。现在胡寇正强，应当阻断陇道观察形势变化。”从事中郎裴诜说：“现在蛇已咬头，头能砍吗！”司马保才任命镇军将军胡崧为前锋都督，等各军集结后出发。麴允想侍奉愍帝去投奔司马保，索綝说：“司马保得到天子，一定会放纵私欲。”于是停止。从此长安以西，不再向朝廷进贡，百官饥饿困乏，采集野生谷物为生（胡三省注：稆是禾苗自然生长）。

    20. 凉州士兵张冰得到玉玺，上面的文字是“皇帝行玺”，献给张寔，僚属都来祝贺。张寔说：“这不是人臣能留的。”派使者送到长安（胡三省注：晋朝各征、镇中能知君臣之分的，只有张氏父子）。

    四年（丙子，公元316年）

    1. 春季正月，司徒梁芬提议追尊吴王司马晏，右仆射索綝等人引用魏明帝的诏书认为不可（胡三省注：魏明帝的诏书见七十一卷太和三年）；于是追赠太保，谥号孝（胡三省注：《考异》说《本传》记载“司马晏谥号敬王”，现在从《愍帝纪》）。

    2. 汉国中常侍王沈（chén）、宣怀、中宫仆射郭猗等人，都受宠掌权。汉主刘聪在后宫宴饮游乐，有时三天不醒，有时一百天不出宫；从去年冬天开始不临朝，政事全交给相国刘粲，只有杀人、任官才让王沈等人进宫报告。王沈等人大多不报告，而按自己的私心决定，所以有功旧臣有的不被任用，而奸佞小人有的几天内就升到二千石的职位。军队连年征战，将士没有钱帛赏赐，而后宫的家族，连僮仆都有赏赐，动辄几千万。王沈等人的车马服饰、宅第超过诸王，子弟和中表亲戚担任郡守县令的有三十多人，都贪婪残暴成为百姓的祸害（胡三省注：指其他姓氏与王沈等人子弟有中表亲戚关系的）。靳准全族都谄媚侍奉他们。

    郭猗和靳准都和太弟刘义有怨仇，郭猗对相国刘粲说：“殿下是光文帝（刘渊）的嫡孙，主上的嫡子，四海之内无不归心，怎么能把天下让给太弟呢！而且我听说太弟和大将军（刘骥）谋划趁三月上巳节大宴作乱，事成后，许诺以主上为太上皇，大将军为皇太子，又许诺卫将军（刘劢）为大单于（胡三省注：刘聪以儿子刘骥为大将军，儿子刘劢为卫大将军，都是刘粲的弟弟；又按当时以儿子刘敷为大将军，刘敷死后，才以刘骥担任）。三王处于无疑之地，都握有重兵，这样行事，没有不成功的。但二王贪图一时之利，不顾父兄，事成之后，主上怎有活路！殿下兄弟，更不用说了；东宫、相国、单于的位置，将属于武陵王（刘义）的兄弟，怎么会给别人！现在祸事迫在眉睫，应当早做打算。我多次向主上进言，主上看重兄弟友爱，因我是受过宫刑的人，始终不信，希望殿下不要泄露，秘密上表说明情况。殿下如果不信我，可以召将军从事中郎王皮、卫军司马刘惇，给予恩惠，允许他们自首，询问他们，一定能知道实情。”刘粲同意。郭猗秘密对王皮、刘惇说：“二王谋反的情况，主上和相国都知道了，你们参与了吗？”二人吃惊地说：“没有。”郭猗说：“这事已决定，我可怜你们的亲戚旧友将一同被灭族！”于是叹息流泪。二人大为恐惧，叩头求饶。郭猗说：“我为你们打算，你们能照办吗？相国问你们，你们只说‘有这事’；如果责怪你们不早报告，你们就说‘臣确实该死。但想到主上宽厚仁慈，殿下和睦，若说话不被相信，就会陷入诬告的死罪，所以不敢说’。”王皮、刘惇答应。刘粲召他们询问，二人不同时到，但说辞一样，刘粲认为是真的。

    靳准又劝刘粲说：“殿下应当自己住进东宫（胡三省注：当时刘义住在东宫），兼任相国，让天下早有归属。现在路人都说大将军、卫将军想奉太弟作乱，约定在暮春；如果太弟得到天下，殿下就没有立足之地了。”刘粲说：“怎么办？”靳准说：“有人告发太弟作乱，主上一定不信。应当放松对东宫的禁令，让宾客能往来；太弟向来喜欢接待士人，一定不介意，轻薄小人不能没有迎合太弟心意谋划的。然后我为殿下公开上表揭发他的罪过，殿下逮捕和太弟交往的宾客审问，供词齐备，主上就没有不信的道理了。”刘粲于是命令卜抽领兵离开东宫（胡三省注：去年刘聪命令卜抽领兵监视东宫）。

    少府陈休、左卫将军卜崇，为人清正耿直，向来厌恶王沈等人，即使在公共场合，也从不和他们说话，王沈等人深深忌恨。侍中卜干对陈休、卜崇说：“王沈等人的势力足以扭转天地，你们自己估量，论亲近贤能，比窦武、陈蕃如何？”（胡三省注：说陈蕃的贤德、窦武的亲近，尚且被宦官困住，何况陈休、卜崇等人）陈休、卜崇说：“我们年过五十，职位已高，只差一死罢了！为忠义而死，才是合适的归宿；怎能低头弯腰侍奉宦官呢！走吧卜公，不必再说！”

    二月，汉主刘聪出宫到上秋阁（胡三省注：宫殿的西阁），命令逮捕陈休、卜崇及特进綦毋达、太中大夫公师彧、尚书王琰、田歆、大司农朱诞（胡三省注：“谐”改为“诞”），全部诛杀，都是宦官厌恶的人。卜干哭着劝谏说：“陛下正急切求贤，却一天杀了七位卿大夫，都是国家的忠良，恐怕不可以！即使陈休等人有罪，陛下不交给有关部门，公开他们的罪状，天下人怎么会知道！诏书还在我这里，没敢宣布（胡三省注：卜干任侍中，诏书经过门下省，于是留下劝谏），希望陛下仔细考虑！”于是叩头流血。王沈呵斥卜干说：“卜侍中想违抗诏书吗！”刘聪甩袖入宫，把卜干免为庶人。

    太宰河间王刘易（胡三省注：《考异》说《晋春秋》“易”作“士通”，现在从《载记》）、大将军勃海王刘敷、御史大夫陈元达、金紫光禄大夫西河王刘延等人都到宫门上表劝谏说：“王沈等人伪造诏书，欺骗天地，对内谄媚陛下，对外讨好相国，权势和君主相当，大量树立奸党，毒害遍及天下。他们知道陈休等人是忠臣，为国家尽节，担心揭发他们的奸情，所以巧妙诬陷。陛下不察，立刻处以极刑，天地痛心，贤愚之人都感到恐惧。现在残余的晋朝还没消灭，巴、蜀没有归顺，石勒图谋占据赵、魏，曹嶷想在全齐称王，陛下的心腹四肢，哪里没有祸患！却又让王沈等人助纣为虐，诛杀像巫咸、扁鹊一样的贤臣良医（胡三省注：巫咸是殷代的巫师，扁鹊是古代的良医；秦医缓为晋侯诊病说“病不能治了，在膏之上，肓之下，针灸不到，药物达不到”；杜预说心下为膏，肓是膈膜；徐说肓音荒，《说文》说心下膈上），臣担心会成为无法治愈的重病，以后即使补救，也来不及了。请罢免王沈等人的官职，交给有关部门治罪。”刘聪把表给王沈等人看，笑着说：“这群小子被陈元达带坏了，变得愚蠢。”王沈等人叩头哭着说：“臣等是小人，承蒙陛下赏识提拔，得以在宫中供职；而王公、朝臣像仇敌一样痛恨臣等，又深深怨恨陛下。希望用臣等的身体烹煮，那么朝廷自然和睦。”刘聪说：“这些狂言常能听到，你们有什么可怨恨的！”刘聪向相国刘粲询问王沈等人，刘粲极力称赞王沈等人忠诚清正；刘聪高兴，封王沈等人为列侯。

    太宰刘易又到宫门上疏极力劝谏，刘聪大怒，亲手撕碎他的奏疏。三月，刘易愤恨而死。刘易向来忠诚正直，陈元达依靠他作为后援，才能尽情劝谏。他死后，陈元达哭得很悲痛，说：“‘贤人死亡，国家衰败’（胡三省注：《诗经·大雅·瞻卬》的诗句），我既然不能再进言，何必默默苟活！”回家后自杀。

    3. 当初，代王拓跋猗卢喜爱小儿子拓跋比延，想立他为继承人，让长子拓跋六修离开住在新平城（今山西大同西北，胡三省注：建兴元年，拓跋猗卢修筑新平城；新平城在唐代称为新城，在朔州境内），并废黜他的母亲。拓跋六修有匹骏马，能日行五百里，拓跋猗卢夺来送给拓跋比延。拓跋六修来朝见，拓跋猗卢让他拜见拓跋比延，拓跋六修不听。拓跋猗卢于是让拓跋比延坐在自己的步辇（胡三省注：步辇不用马，让人拉着）上，派人引导随从出游。拓跋六修望见，以为是拓跋猗卢，在路边伏拜；到了跟前，却是拓跋比延，拓跋六修惭愧愤怒地离开。拓跋猗卢召他不来，大怒，率军讨伐，被拓跋六修打败。拓跋猗卢穿便服逃到民间，一个卑贱的妇人认出他，于是被拓跋六修弑杀。拓跋普根先前驻守外地，听说祸乱赶来，攻打拓跋六修，消灭了他。

    拓跋普根继位，国内大乱，新旧部众互相猜疑，交替互相残杀。左将军卫雄、信义将军箕澹（dàn，胡三省注：澹音徒览翻，又徒滥翻），长期辅佐拓跋猗卢，被众人依附，谋划归顺刘琨，于是对众人说：“听说旧人（胡三省注：旧人指索头部落的人）忌恨新人（胡三省注：新人指晋人和乌桓人）勇猛善战，想全部杀死他们，怎么办？”晋人和乌桓人都很害怕，说：“生死跟随二位将军！”于是和刘琨的人质刘遵率领三万多家晋人及乌桓人、十万头马牛羊归附刘琨。刘琨大喜，亲自到平城（今山西大同东北）安抚接纳，刘琨的兵力因此重新振作。

    夏季四月，拓跋普根去世。他的儿子刚出生，拓跋普根的母亲惟氏（胡三省注：惟氏是拓跋猗?的妻子）立他为代王。

    4. 张寔下令：“所属官吏百姓有能指出我的过错的，赏赐布帛羊米。”贼曹佐高昌人隗（wěi）瑾说：“现在明公处理政事，事无巨细都自己决定，有时出兵发令，僚属不知道；万一有失误，指责的话无处分担。部下畏惧威严，只能被动接受。这样，即使赏千金，最终也没人敢说。建议您稍微减少自己的聪明，所有政事都询问部下，让他们各抒己见，然后采纳施行，那么好的建议自然会来，何必赏赐呢！”张寔高兴，听从了他的建议；把隗瑾的职位提升三级。

    张寔派将军王该率领五千步兵骑兵救援长安，并且送去各郡的贡品和户籍账簿。朝廷下诏任命张寔为都督陕西诸军事，任命张寔的弟弟张茂为秦州刺史。

    5. 石勒派石虎在廪丘（今山东郓城西北）攻打刘演，幽州刺史段匹磾派弟弟段文鸯救援；石虎攻克廪丘，刘演逃到段文鸯的军中，石虎擒获刘演的弟弟刘启返回。

    6. 宁州刺史王逊，严厉残暴喜欢杀人。五月，平夷太守雷炤（胡三省注：怀帝永嘉五年，王逊上表分牂柯、朱提、建宁三郡，设立平夷郡，就是汉代平夷、鄨二县的地方；鄨，孟康音鳖）、平乐太守董霸（胡三省注：平乐郡，根据《隋志》，大概设置在越巂郡的邛部川，但不知道是谁设立的）率领三千多家反叛，向成汉投降。

    7. 六月丁巳朔日（初一），发生日食。

    8. 秋季七月，汉国大司马刘曜包围北地太守麴昌，大都督麴允率领三万步兵骑兵救援。刘曜绕城放火，浓烟蔽天，派间谍欺骗麴允说：“郡城已陷落，去了也来不及！”众人害怕溃散。刘曜在磻（pán）石谷（今陕西富平西北，胡三省注：魏收《地形志》记载北地郡铜官县有石盘山）追击打败麴允，麴允逃奔灵武，刘曜于是夺取北地郡。

    麴允性情仁厚，没有威严和决断，喜欢用爵位取悦别人。新平太守竺恢、始平太守杨像、扶风太守竺爽、安定太守焦嵩，都兼任征、镇将军，持节，加授侍中、常侍；村坞的首领，小的还授予银青将军的称号（胡三省注：征、镇指四征、四镇将军称号；银青将军是加将军称号而授予银印、青绶）。但恩惠不施及部下，所以众将骄横而士兵离心怨恨。关中危急混乱，麴允向焦嵩告急，焦嵩向来轻视麴允，说：“等麴允陷入困境，再救他。”

    刘曜进军到泾阳（今陕西泾阳，胡三省注：泾阳县前汉属安定郡，《汉书·地理志》说幵头山在县西，《禹贡》中的泾水发源于此，向东北到阳陵注入渭水，经过三个郡，流程一千零六十里；这里说刘曜到泾阳，渭北各城都溃散，说明他的军队已在池阳、阳陵二县之间，指在泾水北岸，不是安定郡的泾阳县），渭水以北各城全部溃散。刘曜擒获建威将军鲁充、散骑常侍梁纬、少府皇甫阳。刘曜向来听说鲁充贤能，悬赏活捉他，见到后，赐酒说：“我得到你，平定天下不在话下！”鲁充说：“我是晋朝将领，国家败亡，不敢求生。如果蒙您恩惠，快点死是幸运。”刘曜说：“义士啊。”赐给他剑，让他自杀。梁纬的妻子辛氏，容貌美丽，刘曜召见，想娶她，辛氏大哭说：“我的丈夫已死，我按道义不能独自活下去，况且一个妇人侍奉两个丈夫，明公又怎么会用呢！”刘曜说：“贞女啊。”也听任她自杀，都按礼仪安葬。

    9. 汉主刘聪立已故张皇后的侍婢樊氏为上皇后，三位皇后之外，佩戴皇后玺绶的还有七人（胡三省注：根据《载记》，三位皇后包括二靳氏及刘氏，樊氏是第四位；《考异》说《刘聪载记》说“四后之外”，但当时靳上皇后已死，只有三位皇后，说四位是错误的）。受宠的姬妾掌权，刑罚赏赐混乱。大将军刘敷多次流泪恳切劝谏，刘聪发怒说：“你想让你父亲快点死吗，为什么早晚来哭丧！”刘敷忧虑愤怒，发病而死。

    河东、平阳发生大蝗灾，百姓流亡饿死的有十分之五六。石勒派部将石越率领两万骑兵驻守并州，招纳流民，归附他的百姓有二十万户。刘聪派使者责备石勒，石勒不听命，暗中和曹嶷勾结。

    10. 八月，汉国大司马刘曜逼近长安。

    11. 九月，汉主在光极殿宴请群臣，召见太弟刘义。刘义容貌憔悴，鬓发苍白，哭着认罪道歉，刘聪也为他痛哭；于是开怀畅饮，对待他像当初一样。

    12. 焦嵩、竺恢、宋哲都领兵救援长安，散骑常侍华辑统领京兆、冯翊、弘农、上洛四郡的军队，驻守霸上（今陕西西安东），都害怕汉军强大，不敢前进。相国司马保派胡崧领兵救援，在灵台（今陕西西安西北，胡三省注：《三辅黄图》记载周文王的灵台在长安西四十里，高二丈，周围一百二十步）攻击汉国大司马刘曜，打败了他。胡崧担心国威重振后麴允、索綝的势力增强，就率领城西各郡的军队驻守渭水北岸不前进，最终返回槐里（今陕西兴平东南，胡三省注：槐里县汉代属扶风郡，晋朝属始平郡）。

    刘曜攻陷长安外城，麴允、索綝退守小城自保。内外断绝，城中饥荒严重，一斗米价值二两金子，出现人吃人现象，死亡的人超过一半，逃亡无法控制，只有一千名凉州义兵坚守不降（胡三省注：凉州义兵是张轨父子派遣的士兵）。太仓有几十块酒曲，麴允把它磨成碎末做粥给愍帝吃，不久也吃完了。冬季十一月，愍帝哭着对麴允说：“现在困窘到这种地步，外无救援，应当忍辱出城投降，来让百姓活命。”于是叹息说：“耽误我的事，是麴、索二公！”派侍中宗敞（胡三省注：《考异》说《帝纪》作“宋敞”，现在从《晋春秋》）向刘曜送投降书。索綝暗中留住宗敞，派儿子劝刘曜说：“现在城中粮食还足够支撑一年，不容易攻克，如果答应给索綝仪同三司、万户郡公的职位，请求献城投降。”刘曜斩杀他的儿子并送回首级，说：“帝王的军队，以道义行事。我领兵十五年，从未用诡计打败别人，一定要用尽兵力，然后夺取。现在索綝说这样的话，天下的邪恶是一样的，就替你们杀了他。如果城中粮食确实没吃完，就可以努力固守；如果粮尽兵弱，也应早日领悟天命。”

    甲午日，宗敞到达刘曜的营垒；乙未日，愍帝乘坐羊车，袒露上身、口衔玉璧、用车载着棺材从东门出城投降。群臣哭喊，拉住车辕握住愍帝的手，愍帝也悲痛不已。御史中丞冯翊人吉朗叹息说：“我智谋不能谋划，勇气不能死节，怎能忍受君臣一起向北侍奉贼寇呢！”于是自杀。刘曜焚烧棺材接受玉璧，派宗敞侍奉愍帝回宫。丁酉日，把愍帝及公卿以下的人迁到自己的营垒；辛丑日，送往平阳。壬寅日，汉主刘聪到光极殿，愍帝在面前叩头。麴允趴在地上痛哭，扶不起来，刘聪发怒，囚禁他，麴允自杀。刘聪任命愍帝为光禄大夫，封怀安侯。任命大司马刘曜为假黄钺、大都督、督陕西诸军事、太宰，封秦王。大赦天下，改元麟嘉。因麴允忠诚刚烈，追赠车骑将军，谥号节愍侯（胡三省注：麴允确实忠诚，但还在吉朗之后）。因索綝不忠，在都市斩首（胡三省注：平阳的都市）。尚书梁允、侍中梁濬等人及各郡守都被刘曜杀死，华辑逃奔南山（终南山）。

    干宝评论说：从前高祖宣皇帝（司马懿），以雄才大略，顺应时势崛起，性情深沉像城府，却能宽厚容纳；用权术驾驭事物，却能知人善任。于是百姓推许他的才能（胡三省注：说天下都推崇他的能力，没人能和他争），奠定了晋朝的基础（胡三省注：刘良说象是法，说晋朝的兴起，大法从此确立）。世宗（司马师）继承基业，太祖（司马昭）延续事业，威严消除异己，融合前人的功绩（胡三省注：指在国内诛杀李丰、夏侯玄，在国外平定毋丘俭、文钦、诸葛诞）。到世祖（司马炎），终于登上皇位（胡三省注：吕延济说享是当，皇极是天子之位），用仁爱厚待百姓，用节俭满足用度，和睦而不放纵，宽厚而能决断，统一唐、虞时代的旧疆域，在八方颁布历法（胡三省注：八荒指八方之外的戎荒之地），当时有“天下无穷人”的谚语（胡三省注：吕向说指百姓都富足），虽然太平还没遍及天下，也足以表明百姓安居乐业。

    武皇（司马炎）去世后，陵墓还没干，变乱就接连发生。宗室子弟没有像城墙一样的辅助（胡三省注：宗子指八王之乱，《诗经》说宗子维城），大臣没有被众人敬仰的尊贵（胡三省注：《诗经》说赫赫师尹，民具尔瞻）；早上是伊尹、周公，晚上成桀、跖（胡三省注：指杨骏、卫瓘、张华等人）；国政交替落入乱人手中，禁兵分散到四方，地方长官没有稳定的镇守，关隘没有牢固的防守（胡三省注：三十斤为钧，四钧为石；《左传》记载秦伐晋，晋魏颗打败秦军，擒获杜回，魏颗梦见老人结草阻挡杜回，杜回绊倒被擒）。戎、羯称帝，二帝失去尊严，为什么？因为树立的人失去权力，托付的人没有才能，礼义廉耻不伸张而苟且的政令太多（胡三省注：贾谊《策》说礼义廉耻是四维，四维不张，国家就会灭亡）。

    基础宽广就难以倾倒，根基深厚就难以拔出，治理有节度就不会混乱，人心牢固就不会变迁（胡三省注：李周翰说理节指政教有条理节度，胶是固，说君主布施仁惠的根基深广，又不失理节，那么人心就会牢固不可动摇）。从前拥有天下的人之所以能长久，就是用了这个方法。周朝从后稷爱民，经过十六王到武王才君临天下（胡三省注：后稷的儿子不窋，不窋的儿子鞠，鞠的儿子公刘，公刘的儿子庆节，庆节的儿子皇仆，皇仆的儿子差弗，差弗的儿子毁隃，毁隃的儿子公非，公非的儿子高圉，高圉的儿子亚圉，亚圉的儿子公叔祖类，公叔祖类的儿子古公亶父，古公亶父的儿子季历，季历的儿子文王，文王的儿子武王，共十六王），它积累根基、树立根本，如此牢固。现在晋朝的兴起，它的创业立本，本来就和前代不同。加上朝廷缺少纯德之人，乡里缺少不犯两次错误的老人（胡三省注：《周官》有乡老，不贰指不犯同样的错误），风俗淫邪，是非颠倒（胡三省注：说所羞耻的不是该羞耻的，所推崇的不是该推崇的）。学者以庄、老为宗旨而贬低《六经》，谈论的人以虚无放达为明辨而轻视名节，修身的人以放纵污浊为通达而狭隘地看待气节诚信，做官的人以苟且得为贵而鄙居正，当官者以望空为高而笑勤恪（胡三省注：吕延济说望空是指不识是非，只在文书上空签名而已）。因此刘颂屡次谈论治国之道，傅咸常常纠正邪恶，都被称为俗吏；那些依仗虚无旷达，迎合他人没有主见的人，都在天下名声显赫。至于像周文王那样太阳偏西还没时间吃饭，像仲山甫那样早晚都不懈怠的人，大概都会被讥笑排斥，视为尘埃！由此可见，毁誉扰乱了善恶的实质，真情邪念都奔向了财货欲望的道路，选拔官员的人为别人选择官职，当官的人为自身选择利益（胡三省注：说选拔的人不再为官职选择贤才，当官的人只选择对自己有利的去追求），世族贵戚的子弟，超越等级，不拘资格。纷乱的社会中，都是追逐名利的人；千百个官员，没有让贤的举动。刘子真（刘寔）写《崇让论》却没人理会（胡三省注：刘寔字子真，《崇让论》见八十二卷武帝太康十年），刘子雅（刘颂）制定九班官制却不能实行（胡三省注：刘颂字子雅，九班制度见同上）。那些妇女不懂纺织，随心所欲，有的违逆公婆，有的杀戮妾婢（胡三省注：这两件事都是贾后倡导的），父兄不怪罪，天下人也不非议。礼法刑政，在这里严重败坏，“国家将要灭亡，根本必先颠覆”（胡三省注：《左传》说国家将要灭亡，根本必先颠覆，然后枝叶随之），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所以观察阮籍的行为，就能发现礼教崩溃松弛的原因（胡三省注：事情见七十八卷魏元帝景元三年）；考察庾纯、贾充的争执，就能看出大臣多有邪僻（胡三省注：事情见七十九卷武帝泰始七年、八年）；考究平定吴国的功劳，就能知道将帅的不谦让；思考郭钦的谋略，就能明白戎狄有间隙（胡三省注：平定吴国时争功和郭钦的奏疏，都见八十一卷武帝太康元年）；阅览傅玄、刘毅的言论，就能了解百官的奸邪（胡三省注：傅玄、刘毅在武帝时担任司隶校尉，前后弹劾，不避权贵，通过他们的言论能得知百官的奸邪）；核查傅咸的奏疏、《钱神论》，就能看到宠臣贿赂的盛行（胡三省注：傅咸的奏疏见八十二卷惠帝元康四年，《钱神论》见八十三卷元康九年）。民风国势，已经这样，即使以中等才能、守成的君主来治理（胡三省注：刘良说中庸指非贤非愚的才能，守文指守着太平治世的君主），还怕导致祸乱，何况我们的惠帝以放纵的品德君临天下呢！怀帝在乱世中即位，被强臣牵制；愍帝颠沛流离之后，只守着虚名。天下的大势已去，不是闻名于世的雄才，不能再夺回了！

    13. 石勒在坫（diàn）城（今山西昔阳西南，胡三省注：杨正衡说坫音丁念翻；我按武帝泰始年间，分上党、太原设置乐平郡，治所沾县，沾县汉代属上党郡；魏收《地形志》记载乐平县有沾城；颜师古说沾音他兼翻；《载记》误作“坫”，应当读颜师古的音）包围乐平太守韩据，韩据向刘琨求救。刘琨刚得到拓跋猗卢的部众，想凭借他们的锐气讨伐石勒。箕澹、卫雄劝谏说：“这些人虽然是晋朝百姓，却长期沦陷在异族地区，没感受到明公的恩德信义，恐怕难以任用。不如暂且对内收集鲜卑剩下的粮食（胡三省注：拓跋是鲜卑），对外抢掠胡贼的牛羊（胡三省注：胡指刘聪、石勒），关闭关卡守住险要，从事农业休养生息，等他们被教化感化，然后再用他们，就能大功告成了。”刘琨不听，征发全部部众，命令箕澹率领两万步兵骑兵为前锋，刘琨驻守广牧（今山西寿阳西北，胡三省注：广牧县汉代属朔方郡，汉末废除朔方，在陉南设置广牧县，属新兴郡，不是广牧县的旧地），作为声援。

    石勒听说箕澹到来，将要迎击。有人说：“箕澹兵马精锐强盛，锋芒不可阻挡，不如暂且领兵避开，深挖壕沟高筑壁垒来挫伤他们的锐气，一定能万无一失。”石勒说：“箕澹的军队虽然多，但远道而来疲惫不堪，号令不统一，有什么精锐强盛！现在敌人快到了，怎能离开！大军一动，难道容易中途返回！如果箕澹乘我们撤退而追击，想逃跑都来不及，怎能深挖壕沟高筑壁垒！这是自取灭亡的办法。”立刻斩杀进言的人。任命孔苌为前锋都督，命令三军：“后出发的人斩首！”石勒占据险要地势，在山上设疑兵，前面设两处埋伏，派出轻骑兵和箕澹交战，假装战败逃走。箕澹出兵追击，进入埋伏圈。石勒前后夹击箕澹的军队，大败他们，缴获的铠甲马匹数以万计。箕澹、卫雄率领一千多骑兵逃奔代郡（今河北蔚县），韩据放弃城池逃走，并州地区震动惊骇。

    14. 十二月乙卯朔日（初一），发生日食（胡三省注：《考异》说《帝纪》、《天文志》都误作“甲申朔”，《宋志》作“乙卯朔”，和《长历》相合，现在依从）。

    15. 司空长史李弘献出并州向石勒投降。刘琨进退失据，不知所措，段匹磾送信邀请他，己未日，刘琨率领部众从飞狐（今河北涞源北，胡三省注：恒山在常山上曲阳县西北，有山坡叫飞狐口）逃奔蓟城。段匹磾见到刘琨，非常亲近敬重，和他联姻，结为兄弟。石勒分别迁徙阳曲（今山西阳曲）、乐平（今山西昔阳）的百姓到襄国，设置地方官后返回。

    孔苌在代郡攻打箕澹，杀了他（胡三省注：根据《载记》，孔苌在桑乾攻打箕澹，那么这个代郡是后魏的代郡，不是汉、晋的代郡）。

    孔苌等人攻打贼寇首领马严、冯?（张如翻），久攻不下。司州、冀州、并州、兖州的几万户部民在辽西，互相招引，百姓不能安居乐业。石勒向濮阳侯张宾询问计策，张宾说：“马严、冯?本来不是您的深仇大恨，流民都有留恋故乡的想法，现在整顿军队返回，选拔优秀的地方官安抚他们，那么幽、冀的贼寇不久就能平定，辽西的流民将会相继前来归附。”石勒于是召孔苌等人返回，任命武遂令李回为易北督护，兼任高阳太守（今河北高阳东，胡三省注：武遂县前汉属河间国，后汉、晋朝属安平国；易北指易水以北；高阳县前汉属涿郡，后汉属河间国，武帝泰始元年分设高阳国；应劭说在高河的北面）。马严的士兵向来佩服李回的威望德行，大多背叛马严归附他，马严害怕逃走，投水而死。冯?率领部众投降。李回迁都到易京（今河北雄县西北，胡三省注：易京是公孙瓒修筑的），流民归附他的在路上接连不断。石勒高兴，封李回为弋阳子，增加张宾一千户食邑，晋升为前将军；张宾坚决推辞不接受。

    16. 丞相司马睿听说长安失守，出兵露宿野外（胡三省注：露次指在野外住宿，上面没有屋宇），亲自穿上铠甲，向四方传发檄文，约定日期北伐。因漕运延误期限，斩杀督运令史淳于伯。行刑的人用刀擦拭柱子，血逆流而上，到柱子顶端二丈多高才流下，观看的人都认为淳于伯冤枉。丞相司直刘隗上奏说：“淳于伯的罪不至于死，请罢免从事中郎周莚等人的官职。”于是右将军王导等人上疏认罪，请求解职。司马睿说：“政令刑罚失当，都是我的昏庸造成的。”全都不追究。

    刘隗性情刚直，好攻击别人，当时的名士多被他弹劾，司马睿大多宽容，因此众人的怨恨都集中到刘隗身上。南中郎将王含是王敦的哥哥，因家族势强地位显赫，骄横放纵，一次请求任命的属官和地方官达二十多人，大多不称职，刘隗弹劾王含，措辞非常严厉，事情虽然被压下，但王氏家族深深忌恨他（胡三省注：为王敦请求诛杀刘隗埋下伏笔）。

    17. 丞相司马睿任命邵续为冀州刺史。邵续的女婿广平人刘遐在黄河、济水之间聚集部众，司马睿任命刘遐为平原内史（今山东平原南）。

    18. 拓跋普根的儿子又去世，国人立他的叔父拓跋郁律为代王。



 第90章 晋纪十二

    起强圉赤奋若（丁丑，公元317年），尽着雍摄提格（戊寅，公元318年），凡二年。 中宗元皇帝上（名睿，字景文，是晋宣帝的曾孙，琅邪武王司马伷的孙子，恭王司马觐的儿子。《谥法》说：开始建立国都的君主谥号为元）

    建武元年（丁丑，公元317年）（这一年三月，才改元建武）

    1. 春季正月，汉国军队向东攻略弘农郡（今河南灵宝北），太守宋哲逃奔江东（胡三省注：宋哲驻守华阴，汉军从长安向东攻略，所以宋哲弃城逃奔）。

    2. 黄门郎史淑、侍御史王冲从长安逃奔凉州，声称愍帝出降前一天，派他们携带诏书赐给张寔，任命张寔为大都督、凉州牧、侍中、司空，秉承皇帝旨意行事；并且说：“朕已诏令琅邪王暂时代行皇位；你要协助琅邪王，共同渡过难关。”史淑等人到达姑臧（今甘肃武威），张寔大规模哭吊三天，推辞官职不接受。

    当初，张寔的叔父张肃担任西海太守（胡三省注：王莽设置西海郡，光武帝中兴后放弃。到汉献帝兴平二年，武威太守张雅请求设置西海郡，分张掖郡的居延一县归属它，虽然郡名相同，但不是王莽时西海郡的地域），听说长安危急，请求担任先锋入援；张寔因他年老，不同意。等到听说长安失守，张肃悲愤而死。

    张寔派太府司马韩璞、抚戎将军张阆等人率领一万步兵骑兵向东攻打汉国（胡三省注：抚戎将军是张氏创立的官职）；命令讨虏将军陈安（胡三省注：沈约《志》记载，魏朝设置四十号将军，讨虏将军是第十九号）、安故太守贾骞（胡三省注：《晋志》说：张茂分武兴、金城、西平、安故四郡设置定州。大概张氏分金城、西平二郡之地设置安故郡。按安故县，两汉时属陇西郡。《水经注》记载：洮水从临洮县向东流，又转弯向北流，经过安故县旧城西，又向北经过狄道县旧城西。狄道当时已设置武始郡；安故郡大概就是在汉代的一个县的基础上设置的郡）、陇西太守吴绍各自统领郡兵作为前锋。又给相国司马保写信说：“王室有难，我不忘投身报效。先前派贾骞观察您的举动，中途接到您的命令，让贾骞撤军。不久听说敌寇逼近长安，胡崧按兵不动，麴允带着五百金向胡崧求救，于是决定派贾骞等人进军越过陇岭（胡三省注：从凉州渡黄河越过沃于岭，到达狄道）。恰逢听说朝廷灭亡，没能尽忠，悲愤到了极点，死也难以赎罪。现在再派韩璞等人，一切听从您的命令。”韩璞等人最终不能前进而返回。

    军队到达南安郡（治所?道县，今甘肃陇西东南），各羌族部落截断退路，双方相持一百多天，粮食耗尽，箭也射完了。韩璞杀了车中的牛犒劳士兵，哭着对他们说：“你们思念父母吗？”士兵们说：“思念。”“思念妻子儿女吗？”回答说：“思念。”“想活着回去吗？”回答说：“想。”“听从我的命令吗？”回答说：“听从。”于是击鼓呐喊进军作战，恰逢张阆率领金城郡的军队随后赶到，两面夹击，大败羌人，斩杀几千人。

    在此之前，长安有民谣说：“秦川中，血没腕，唯有凉州倚柱观。”等到汉军攻陷关中，氐人、羌人抢掠陇右，雍州、秦州的百姓，死亡的有十分之八九，只有凉州安然无恙。

    3. 二月，汉主刘聪派堂弟刘畅率领三万步兵骑兵攻打荥阳（今河南荥阳东北），太守李矩驻守韩王旧营垒，两地相距七里（胡三省注：李矩驻守新郑，那么韩王旧营垒也在新郑。战国时，韩国灭掉郑国，迁都到那里，所以有旧营垒在那里），刘畅派使者招降李矩。当时刘畅的军队突然到达，李矩来不及防备，于是派使者假装向刘畅投降。刘畅不再设防，大摆宴席，首领们都喝醉了。李矩想连夜袭击，士兵们都恐惧，李矩就派部将郭诵到子产祠祈祷（胡三省注：子产辅佐郑国，人们感念他的恩惠，为他建立祠堂），让巫师扬言说：“子产有令，派遣神兵相助。”众人都踊跃争先。李矩挑选一千名勇士，让郭诵率领，突袭刘畅的营垒，斩杀几千人，刘畅仅自身逃脱。

    4. 辛巳日，宋哲到达建康（今江苏南京，胡三省注：沈约说：建康本是秣陵县，汉献帝建安十六年设置；孙权改秣陵为建业，晋武帝平定吴国，恢复为秣陵；太康三年，分秣陵的水北地区为建业；愍帝即位，避帝名讳，改为建康），声称接受愍帝诏书，令丞相琅邪王司马睿总揽朝政。三月，琅邪王穿上素服出宫居住在别室（胡三省注：杜预说：出次就是避开正房），哭吊三天。于是西阳王司马羕及官员们共同献上尊号，琅邪王不允许。司马羕等人坚持请求不止，琅邪王感慨流泪说：“我是罪人啊。各位贤人不断逼迫，我只能返回琅邪了！”呼唤私人奴仆，命令驾车准备返回封国。司马羕等人于是请求依照魏、晋旧例，称晋王；琅邪王同意了。辛卯日，琅邪王即晋王位，大赦天下，改元；开始设置百官，建立宗庙，设立社稷。

    有关部门请求立太子，晋王喜爱次子宣城公司马裒，想立他为太子，对王导说：“立太子应当看德行。”王导说：“世子和宣城公，都有开朗聪慧的美德，而世子年长。”晋王听从了。丙辰日，立世子司马绍为王太子；封司马裒为琅邪王，侍奉恭王的祭祀（胡三省注：元帝成为皇室大宗，所以让司马裒侍奉琅邪国的祭祀）。仍任命司马裒为都督青、徐、兖三州诸军事，镇守广陵（今江苏扬州）。任命西阳王司马羕为太保，封谯刚王司马逊的儿子司马承为谯王（胡三省注：一本作“谯王承”，司马逊是晋宣帝弟弟的儿子）。又任命征南大将军王敦为大将军、江州牧，扬州刺史王导为骠骑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兼中书监、录尚书事，丞相左长史刁协为尚书左仆射，右长史周顗（yi）为吏部尚书，军咨祭酒贺循为中书令，右司马戴渊、王邃为尚书，司直刘隗为御史中丞，行参军刘超为中书舍人（胡三省注：《晋志》说：中书省，晋初设置舍人、通事各一人，江东合并舍人、通事，称为通事舍人，掌管呈奏文书），参军事孔愉为长兼中书郎（胡三省注：长兼大概从这时开始）。其余参军都授奉车都尉，掾属授驸马都尉，行参军舍人授骑都尉（胡三省注：三都尉都是汉武帝设置的。奉车都尉掌管皇帝乘坐的车辆；驸马都尉掌管副马；骑都尉掌管监督羽林骑兵。颜师古说：驸是副马；不是正驾车的马，都称为副马。另一种说法：驸是近、快的意思。晋武帝以宗室、外戚担任三都尉；江东后来废除奉车、骑二都尉，只留驸马都尉，为奉朝请，凡是娶公主的人担任）。王敦推辞江州牧，王导因王敦统领六州，推辞中外都督，贺循因年老多病推辞中书令，晋帝都同意了；任命贺循为太常。当时正值丧乱之后，江东刚刚建立（胡三省注：《广雅》说：草是创造的意思，创是开始的意思），刁协长期在朝廷做官，熟悉旧例（胡三省注：谙是熟悉、记住的意思），贺循是当世儒学宗师，通晓礼仪学问，凡是有疑难争议的事，都由他们决断。

    5. 刘琨、段匹磾（di）互相歃血结盟（胡三省注：歃是饮血的意思），约定辅佐拥戴晋室。辛丑日，刘琨向华人、夷人发布檄文，派兼左长史、右司马温峤，段匹磾派左长史荣邵，奉表及盟文到建康劝晋王进位皇帝。（胡三省注：汉代禅让给魏，魏文帝三次辞让，魏朝群臣多次上表请求顺应天人的期望，这是劝进的开始。晋接受魏的禅让，何曾等人也是这样。这时愍帝流亡，天下没有君主，刘琨等人劝进，是正确的做法。）温峤是温羡的侄子（胡三省注：温羡见八十六卷惠帝永兴二年），温峤的姨母是刘琨的妻子。刘琨对温峤说：“晋朝国运虽然衰落，天命却没有改变，我将在河朔建立功勋，让你在江南传播我的名声。去吧，努力吧！”

    晋王任命鲜卑大都督慕容廆（wěi）为都督辽左杂夷流民诸军事、龙骧将军、大单于、昌黎公；慕容廆不接受。征虏将军鲁昌劝慕容廆说：“现在两京陷落，天子流亡（胡三省注：《左传》记载，叔带作乱，周襄王出奔到郑国，派人向鲁国告急。臧文仲回答说：“天子流亡在外，岂敢不前去慰问守卫的官员”），琅邪王在江东秉承旨意行事，被天下人所归附。明公虽然雄据一方，但各部族仍拥兵不服的原因，大概是因为官职不是王命授予的。应该派使者到琅邪王那里，劝他继承帝位，然后奉诏令讨伐有罪的人，谁敢不听从！”处士辽东人高诩说：“称霸称王的资本，没有道义就不能成功。现在晋室虽然衰弱，人心还是归附它，应当派使者到江东，表明有所尊崇，然后依仗大义征讨各部族，不愁没有理由。”（胡三省注：晋室虽然衰落，慕容氏、苻氏、姚氏的兴起，起初都借助王命来抬高自己）慕容廆听从了，派长史王济从海路到建康劝晋王进位皇帝。

    6. 汉国相国刘粲让党羽王平对太弟刘义说：“刚接到中诏，说京城将有变故，应当身穿铠甲防备意外。”刘义相信了，命令东宫官员都身穿铠甲居住。（胡三省注：刘粲本来就猜忌苛刻，而刘义也太愚蠢了。把铠甲穿在衣服里面叫衷甲）刘粲迅速派人告诉靳（jin）准、王沈（chén）。靳准报告汉主刘聪说：“太弟将要作乱，已经身穿铠甲了！”刘聪大惊说：“难道有这种事！”王沈等人都说：“臣等早就听说了，多次进言，而陛下不信。”刘聪派刘粲率兵包围东宫。刘粲让靳准、王沈逮捕十多个氐、羌酋长，严刑审问（胡三省注：刘义担任大单于，氐、羌酋长归他管辖，所以都侍奉东宫），把他们的头悬挂在高处的木格上（胡三省注：格是用木头做的。《周礼·牛人》记载：祭祀时，供给牛牲的互。郑玄说：互就像现在屠户悬挂肉的架子。左思《吴都赋》说：峭格周施。吕向说：格是悬挂网的木头），用烧红的铁灼烧他们的眼睛，酋长们被迫诬陷自己和刘义谋反。刘聪对王沈等人说：“我从今以后才知道你们的忠诚！应当想着知无不言，不要怨恨往日进言不被采用！”于是诛杀东宫官属及刘义向来亲近厚待的、靳准和王沈等人向来憎恶怨恨的大臣几十人，活埋士兵一万五千多人（胡三省注：被活埋的是东宫四卫的士兵）。夏季四月，废黜刘义为北部王（胡三省注：北部就是匈奴后部，居住在新兴郡），刘粲不久让靳准暗害了他。刘义神态清秀，性格宽厚仁爱有度量，所以士人多归附他。刘聪听说他死了，哭得很悲痛，说：“我的兄弟只剩下两人却不能相容（胡三省注：汉主刘渊的儿子，这时只有刘聪、刘义两人在世），怎能让天下人知道我的心意呢！”氐、羌反叛的很多，任命靳准为车骑大将军，讨伐平定了他们。

    7. 五月壬午日，发生日食（胡三省注：《考异》说：《帝纪》、《天文志》都记载“五月丙子日食”。按《长历》这月壬午日是初一，没有丙子日，现在以《长历》为依据）。

    8. 六月丙寅日，温峤等人到达建康，王导、周顗、庾亮等人都喜爱温峤的才能，争相和他交往。这时，太尉豫州牧荀组、冀州刺史邵续、青州刺史曹嶷（yi）、宁州刺史王逊、东夷校尉崔毖（bi）等人都上表劝晋王进位皇帝，晋王不允许。

    9. 当初，流民张平、樊雅各自在谯郡（今安徽亳州）聚集几千人，成为坞堡主。晋王担任丞相时，派行参军谯国人桓宣去劝说张平、樊雅，张平、樊雅都请求投降。等到豫州刺史祖逖出兵驻守芦洲，派参军殷乂到张平、樊雅那里。殷乂轻视张平，看着他的屋子，说：“可以做马厩；”看到大铁锅，说：“可以铸造铁器。”张平说：“这是帝王用的铁锅，天下太平后才能用，为什么要毁坏它！”殷乂说：“你都保不住自己的头，还爱惜铁锅吗！”（胡三省注：鼎没有足叫锅。《说文》说：锅，江淮人叫锅，浙人叫镬）张平大怒，在座位上斩杀殷乂，率兵固守。祖逖攻打，一年多不能攻下，于是引诱他的部将谢浮，让谢浮杀了张平；祖逖进军占据太丘（今河南永城西北，胡三省注：太丘县后汉属沛郡，晋朝废除。李贤说：太丘故城在今亳州永城县西北）。樊雅还占据谯城，与祖逖对抗。祖逖攻打不下，向南中郎将王含请求援兵。桓宣当时是王含的参军，王含派桓宣率兵五百援助祖逖。祖逖对桓宣说：“你的信义在他们那里已经出名，现在再为我劝说樊雅。”桓宣就独自骑马带两人到樊雅那里说：“祖豫州正想平定刘聪、石勒，倚仗你作为外援；先前殷乂轻薄无礼，不是豫州的意思。”樊雅立即到祖逖那里投降。祖逖进入谯城后，石勒派石虎包围谯城，王含又派桓宣救援，石虎解围离去。祖逖上表推荐桓宣为谯国内史。

    己巳日，晋王传檄天下，称“石虎竟敢率领犬羊般的军队，渡过黄河肆虐，现在派琅邪王司马裒等九路军队，率领三万精兵，从水陆四路，直接赶赴贼寇所在地，接受祖逖的指挥。”不久又召司马裒返回建康。

    10. 秋季七月，发生大旱；司州、冀州、并州、青州、雍州（今陕西西安西北一带）发生大蝗灾；黄河、汾水泛滥，冲走一千多家（胡三省注：都是汉国的地域）。

    11. 汉主刘聪立晋王刘粲为皇太子，兼任相国、大单于，像以前一样总揽朝政。大赦天下。

    12. 段匹磾推举刘琨为大都督，传檄他的哥哥辽西公段疾陆眷及叔父段涉复辰、弟弟段末柸等人在固安（今河北固安，胡三省注：固安县汉代属涿郡；魏、晋改涿郡为范阳郡，固安改为故安。刘昫说：唐易州易县是古代故安县地）会合，共同讨伐石勒。段末柸劝段疾陆眷、段涉复辰说：“以父兄的身份却听从子弟的指挥，是耻辱；况且即使侥幸有功，段匹磾独自占有，我们能得到什么！”各自率兵返回。刘琨、段匹磾不能独自留下，也返回蓟城（今北京西南）。

    13. 任命荀组为司徒。

    14. 八月，汉国赵固在临颍（今河南临颍，胡三省注：临颍县属颍川郡）袭击卫将军华荟（hui），杀了他。

    当初，赵固和长史周振有矛盾，周振在汉主刘聪面前暗中诬陷赵固。李矩打败刘畅时，在营帐中得到刘聪的诏书，命令刘畅攻克李矩后，返回时经过洛阳，收捕赵固斩杀，以周振代替赵固。李矩把诏书给赵固看，赵固斩杀周振父子，率领一千骑兵前来投降；李矩又令他固守洛阳。

    15. 郑攀等人共同抗拒王廙（yi，又读逸职翻），人心不齐，溃散返回横桑口（今湖北天门东北，胡三省注：《水经》记载：沔水向东南流经江夏云杜县，又向东流经左桑，是周昭王溺水的地方。村里的老人说：百姓在这里协助昭王办理丧事，所以叫佐桑；左桑是字形写错了。又向东，称为横桑，说的是找到昭王尸体的地方），想加入杜曾。王敦派武昌太守赵诱、襄阳太守朱轨攻打他们，郑攀等人害怕，请求投降。杜曾也请求到襄阳攻打第五猗来赎罪。

    王廙将要赴荆州，留长史刘浚镇守扬口垒（今湖北潜江，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龙陂水经过郢城，向东北流，称为扬水；扬水向北经过竟陵县西，又向北注入沔水，称为扬口，即中夏口）。竟陵内史朱伺对王廙说：“杜曾是狡猾的贼寇，表面屈服，想引诱官军西进，然后兼程袭击扬口。应当多派兵力防备，不能轻易西进。”王廙性格骄傲固执，认为朱伺年老胆怯，于是西进。杜曾等人果然返回直奔扬口；王廙就派朱伺返回，朱伺刚到垒中，就被杜曾包围。刘浚防守北门，让朱伺防守南门。马隽跟随杜曾来攻垒，马隽的妻子儿女先在垒中，有人想剥下他们的脸皮示众（胡三省注：皮面就是剥下脸皮）。朱伺说：“杀了他的妻子儿女，不能解围，只会增加他的愤怒。”于是停止。杜曾攻陷北门，朱伺受伤，退入船中，打开船底逃出，潜水游了五十步，才得以逃脱（胡三省注：沈行指在水底潜行）。杜曾派人劝朱伺说：“马隽感激你保全他的妻子儿女，现在把你全家内外一百口人托付给马隽，马隽已尽心照顾，你可以过来。”朱伺回答说：“我六十多岁了，不能再和你做贼寇，我死也要南归，妻子儿女任凭你处置。”于是到甑山（今湖北钟祥南，胡三省注：甑山在竟陵境内。隋代设置甑山县，属沔阳郡）投奔王廙，因伤势恶化而死。

    戊寅日，赵诱、朱轨及陵江将军黄峻与杜曾在女观湖（今湖北江陵东北，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柞溪水从江陵县城北流出，向东注入船官湖，湖水又向东北流入女观湖，湖水又向东流入扬水）交战，赵诱等人都战败而死。杜曾乘胜直接到达沔口（今湖北武汉汉口，），威震长江、沔水地区。

    晋王派豫章太守周访攻打杜曾。周访有八千部众，进军到沌（zhuàn）阳（今湖北武汉汉阳西南，胡三省注：沈约说：沌阳县是江东设立的，属江夏郡。《水经》记载：沔水经过沌阳县北，又向东经过林障旧城北。沌阳就是沌水的北面）。杜曾锐气很盛，周访派将军李恒统领左甄，许朝统领右甄，周访自己统领中军（胡三省注：战阵有左拒、右拒；拒是方形阵。有左甄、右甄；甄是左、右翼。左、右拒见于周、郑繻葛之战；左、右甄的含义见于楚穆王孟诸之猎。孟诸之猎，宋公为右盂，郑伯为左盂。杜预《注》说：将要打猎，张开两甄。大概晋人把左、右翼称为左、右甄，杜预用当时的说法来解释左、右盂）。周访在阵后射野鸡来安定军心。命令部众说：“一甄战败，敲三鼓；两甄战败，敲六鼓。”赵诱的儿子赵胤，率领父亲的残余士兵归属左甄，奋力作战，战败后又集合，驰马报告周访。周访发怒，喝令他再进；赵胤哭着返回再战。从早晨到申时，两甄都战败。周访挑选八百名精锐士兵，亲自斟酒给他们喝，命令他们不能妄动，听到鼓声再前进。杜曾的军队离他们不到三十步，周访亲自击鼓，将士们都腾跃冲锋，杜曾于是大败，被杀一千多人。周访连夜追击，众将请求等明天，周访说：“杜曾勇猛善战，先前他们疲劳我们安逸，所以能战胜；应当趁他们衰弱追击，可以消灭他们。”于是击鼓进军，平定了汉水、沔水地区。杜曾逃到武当（今湖北丹江口西北，胡三省注：武当县汉代属南阳郡，晋代属顺阳郡，县因武当山得名；唐代为均州武当郡。杜佑说：郡城是延岑修筑的）自保。王廙才得以到达荆州。周访因功升任梁州刺史，驻守襄阳（胡三省注：胡子序战败后，梁州沦陷，所以让周访兼任梁州刺史而驻守襄阳）。

    16. 冬季十月丁未日，琅邪王司马裒去世。

    17. 十一月己酉朔日（初一），发生日食（胡三省注：《考异》说：《帝纪》、《天文志》都记载“十一月丙子日食”。按《长历》，十月、十二月都是己卯日初一，这个月己酉日初一，二十八日是丙子日。《晋书·元帝纪》记载十一月有甲子、丁卯日。如果丙子日是初一，那么甲子、丁卯日就在十月。又《刘琨集》记载这一年三月癸未日初一，八月庚辰日初一，都和《长历》相合，现在以此为依据）。

    18. 丁卯日，任命刘琨为侍中、太尉。

    19. 征南军司戴邈上疏，认为：“丧乱以来，学校废弃。议论的人有的说太平年代崇尚文治，遭逢乱世崇尚武功，这话看似有理，其实不对。儒家道义深奥，不能仓促学成；等到天下太平，然后再修建，就已经废弃很久了。况且贵族子弟，未必有斩将拔旗的才能，从军征战的事，不趁壮年让他们学习道义，实在可惜。世道长久丧乱，礼俗日益败坏，就像火消耗油脂，没人察觉。现在王业刚刚建立，万物开始生长（胡三省注：《尔雅》说：权舆是开始的意思），应当笃信儒道，推崇儒学，来劝勉风化。”晋王听从了，开始建立太学。

    20. 汉主刘聪出去打猎，让愍帝代理车骑将军，身穿军装手持戟在前面引导。看见的人指着他说：“这是过去的长安天子。”众人聚集观看，老人们有哭泣的。太子刘粲对刘聪说：“从前周武王难道喜欢杀纣王吗？只是担心恶人互相勾结，成为祸患的缘故。现在兴兵聚众的人，都以司马业（愍帝）为名，不如早点除掉他！”刘聪说：“我先前杀庾珉等人（胡三省注：杀庾珉的事见八十八卷建兴元年），而民心还是这样，我不忍心再杀，暂且再观察观察。”十二月，刘聪在光极殿宴请群臣，让愍帝斟酒洗酒杯；不久刘聪更衣，又让愍帝拿伞盖。晋朝大臣多流泪，有的哭出声来。尚书郎陇西人辛宾站起来，抱住愍帝大哭，刘聪命令把他拉出去斩首。（胡三省注：让愍帝执戟前导，让他行酒洗爵，让他执盖，用来屈辱他，到了极点！戎狄的狡计，正是用这种方式观察晋朝旧臣和遗民的心意）

    赵固和河内太守郭默侵犯汉国河东郡，到达绛县（今山西绛县，胡三省注：绛县是过去的晋国都城，汉代属河东郡，晋代属平阳郡。刘昫说：唐绛州曲沃县是汉代绛县地），右司隶辖区内的百姓投奔他们的有三万多人（胡三省注：刘聪分司隶为左右）。骑兵将军刘勋追击，杀一万多人，赵固、郭默领兵返回。太子刘粲率领将军刘雅生等十万步兵骑兵驻守小平津，赵固扬言说：“定要活捉刘粲来赎回天子。”刘粲向刘聪上表说：“司马业如果死了，百姓没有指望，就不会被李矩、赵固利用，不用攻打就会自行灭亡。”戊戌日，愍帝在平阳被杀害，年仅十八岁。刘粲派刘雅生攻打洛阳，赵固逃奔阳城山（今河南登封北，胡三省注：河南阳城县有阳城山）。

    21. 这一年，晋王命令考核督促农业生产，郡守、县令根据缴纳谷物的多少评定政绩优劣，各军自己耕种，就用收获的粮食作为军粮。

    22. 氐王杨茂搜去世，长子杨难敌继位，和小儿子杨坚头分别统领部众；杨难敌号称左贤王，驻守下辨（今甘肃成县西北，胡三省注：。下辨在唐代为成州同谷县），杨坚头号称右贤王，驻守河池（今甘肃徽县西，胡三省注：河池在唐代为武州盘堤县）。

    23. 河南王吐谷浑（胡三省注：史家传读，吐从暾入声）去世。吐谷浑是慕容廆的庶兄，父亲涉归，分一千七百户给他管辖。等到慕容廆继位，两部的马争斗，慕容廆派使者责备吐谷浑说：“先公分封有别，为什么不互相远离区别，而让马争斗受伤！”吐谷浑发怒说：“马是六畜（胡三省注：六畜指马、牛、羊、犬、猪、鸡，畜），争斗是常事，何至于迁怒到人！想远别很容易，恐怕以后再见面就难了！现在我要离你一万里之外。”于是率领部众向西迁徙。慕容廆后悔，派长史乙郍娄冯追去道歉。吐谷浑说：“先公曾说占卜的话，‘我的两个儿子都会强盛，福运流传后代。’我是庶子，按道理不能和嫡子并列强盛。现在因马而分别，大概是天意吧！”于是不再返回，向西靠近阴山居住。恰逢永嘉之乱，趁机越过陇山向西，占据洮水以西，一直到白兰山（今青海黄河源附近，胡三省注：《沙州记》说：洮水发源于嵹台山，向东北流，经过吐谷浑地区，又向东北流入塞内。这里的洮西是塞外洮水以西，就是沙漒沓中地区。白兰山是羌人居住的地方；到唐代，丁零羌居住在那里，左边归属党项，右边和多弥接壤。杜佑说：白兰是羌人的别种，东北连接吐谷浑，西到叱利模徒，南邻郡鄂，风俗物产和宕昌相同），方圆几千里。鲜卑人称哥哥为“阿干”，慕容廆追念他，为他创作《阿干之歌》。吐谷浑有六十个儿子，长子吐延继位。吐延高大有勇力，羌人、胡人都怕他（胡三省注：吐谷浑的事迹从这里开始）。

    太兴元年（戊寅，公元318年）（这一年三月，才改元太兴）

    1. 春季正月，辽西公段疾陆眷去世，他的儿子年幼，叔父段涉复辰自立为辽西公。段匹磾从蓟城前去奔丧；段末柸宣称：“段匹磾前来，想篡夺权力。”段匹磾到达右北平（今河北丰润东南，胡三省注：刘昫说：唐蓟州渔阳县是古代右北平郡治所），段涉复辰出兵阻击。段末柸乘虚袭击段涉复辰，杀了他，连同他的子弟党羽，自称单于。迎击段匹磾，打败了他；段匹磾逃回蓟城。

    2. 三月癸丑日，愍帝的死讯传到建康，晋王穿着斩衰丧服，居住在倚庐中（胡三省注：《仪礼》记载有斩衰、倚庐的礼仪。孟康说：倚庐是靠着墙到地面搭建的，没有楣柱。《丧服大记》记载：父母的丧事，居住在倚庐，不涂泥。君主的倚庐，用帷帐围起来；大夫、士的倚庐是敞开的。下葬后，立起楣柱，给庐涂泥，不在显眼的地方，君主、大夫、士的庐都用帷帐围起来。《正义》说：居住在倚庐，是在中门之外东墙下靠木搭建的庐。不涂泥是只用草夹着作为屏障，不涂泥。用帷帐围起来，是在庐外用帷帐像宫墙一样围起来。襢是敞开的意思，庐是敞开的，不用帷帐围起来。下葬后立楣柱，是下葬后哀情减轻，所以立起楣柱稍微抬高来接纳阳光；又用泥涂，来遮挡风寒。不在显眼的地方，是涂庐不涂庐外显眼的地方。君主、大夫、士的庐都用帷帐围起来，是下葬后，所以都可以围起来）。百官请求晋王进帝位，晋王不允许。纪瞻说：“晋朝统绪断绝，到现在已经两年，陛下应当继承大业；看看宗室，还有谁能推让！如果登上皇位，那么神灵、百姓就有了依靠；如果违背天时，不顺人心，大势一旦失去，就不能再挽回了。现在两都烧毁，宗庙无主，刘聪在西北盗用帝号，而陛下却在东南极力辞让，这是揖让着救火啊。”晋王还是不允许，让殿中将军韩绩撤去御座（胡三省注：殿中将军属二卫，晋初设置，朝会宴饮时，穿军装在左右侍卫，夜里打开各城门时，持白虎幡监督）。纪瞻呵斥韩绩说：“帝座上应列星（胡三省注：《天文志》记载帝座在紫宫中），敢动的斩首！”晋王为此动容。

    奉朝请周嵩上疏说（胡三省注：晋王担任丞相时，任命周嵩为参军，等到成为晋王，任命他为奉朝请。《晋志》说：奉朝请只是参加朝会被召见而已）：“古代的君主，道义完备后才取得，谦让完成后才得到，所以在位长久，光辉流传万代）。现在先帝的灵柩还没运回，旧都还没肃清，义士痛哭流血，百姓惶恐不安。应当广开言路采纳好的建议，训练士兵磨砺兵器，先洗雪国家的大耻，满足天下人的心愿，那么帝位将会归谁呢！”因此违背晋王旨意，出任新安太守（胡三省注：孙权分丹阳郡设置新都郡，晋武帝太康元年改名新安郡。刘昫说：新安郡就是唐代的歙州）。又因怨恨获罪。周嵩是周顗的弟弟。

    丙辰日，晋王即皇帝位，百官都陪侍列位。元帝让王导登上御床同坐，王导坚决推辞说：“如果太阳和万物等同，百姓怎么能得到阳光普照！”元帝才作罢。大赦天下，改元，文武官员都晋升两级。元帝想赏赐所有投帖劝进的官吏晋升一级，投帖的百姓都授予官职，共二十多万人。毛晃说：在奏报上书写姓名叫刺。散骑常侍熊远说：“陛下顺应天命继承统绪，天下人归顺拥戴，难道只是亲近的人情意深厚，疏远的人情意淡薄！不如依照汉代制度普遍赏赐天下爵位，恩德更为普遍（胡三省注：汉代从汉惠帝继位，赏赐百姓爵位一级，有官秩的按任职年数分等级；此后各帝刚即位，一般赏赐百姓爵位一级），并且可以省去审查的麻烦，堵塞投机取巧的途径。”元帝不听。

    庚午日，立王太子司马绍为皇太子。太子仁爱孝顺，喜爱文辞，擅长武艺，喜好贤才礼遇士人，能接受规劝，和庾亮、温峤等人是平民之交。庾亮风格严肃端正，善于谈论《老子》《庄子》，元帝器重他，聘娶庾亮的妹妹为太子妃。元帝任命贺循兼任太子太傅，周顗为少傅，庾亮以中书郎身份在东宫侍讲。元帝喜欢刑名家学说，把《韩非子》一书赐给太子。庾亮劝谏说：“申不害、韩非的学说刻薄伤害教化，不值得放在心上。”太子接受了。

    3. 元帝又派使者授予慕容廆龙骧将军、大单于、昌黎公，慕容廆推辞公爵不接受（胡三省注：慕容廆推辞公爵不接受，表面上是谦让，他的志向不肯在昌黎默默无闻）。慕容廆任命游邃为龙骧长史，刘翔为主簿，让游邃制定府中礼仪制度。裴嶷（yi）对慕容廆说：“晋室衰微，独自在江南，威势恩德不能传到远方，中原的战乱，除了明公没人能拯救。现在各部族虽然各自拥兵，却都是愚顽聚合，应当逐渐吞并，作为向西讨伐的资本。”（胡三省注：西讨指从辽东进兵，向西进入中原）慕容廆说：“您说的太大了，不是我能做到的。但您是朝中名德之士，不因为我偏僻鄙陋而教诲我，这是上天把您赐给我来保佑国家。”于是任命裴嶷为长史，把军政大事的谋划委托给他，对弱小的部族，逐渐攻打吞并。

    4. 李矩派郭默、郭诵救援赵固，驻守在洛汭（今河南巩义东北，胡三省注：《水经》记载：洛水向东北经过巩县东，又向北流入黄河。夏代五子在洛汭等待太康，就是这个地方）。郭诵暗中派部将耿稚等人连夜渡过黄河袭击汉军营垒（胡三省注：根据《李矩传》，当时刘粲在孟津北岸扎营）。汉国具丘王翼光侦察到，报告太子刘粲，请求防备。刘粲说：“他们听说赵固战败，自保都来不及，怎敢到这里来！不要惊动将士！”不久耿稚等人突然到达，分十路进攻，刘粲的部众惊慌溃散，死伤过半，刘粲逃到阳乡（今河南沁阳西，胡三省注：阳乡大概是春秋时阳樊的地域，在汲郡修武县境内）。耿稚等人占据他的营垒，缴获的器械、军资数不胜数。到天亮，刘粲见耿稚等人兵力少，又和刘雅生收集残余部众攻打，汉主刘聪派太尉范隆率领骑兵援助，与耿稚等人相持，苦战二十多天，不能攻下。李矩进兵救援，汉军临河防守，李矩的军队不能渡河。耿稚等人杀了缴获的牛马，焚烧军资，突围逃奔虎牢（今河南荥阳汜水镇西，胡三省注：河南成皋县是郑国的虎牢。《穆天子传》说：七萃之士活捉老虎，就献给天子，天子把它养在东虢，号称虎牢。后来刘裕收复中原，设置河南四镇，虎牢是其中之一）。元帝下诏任命李矩都督河南三郡诸军事（胡三省注：三郡指河南、荥阳、弘农）。

    5. 汉国螽斯则百堂发生火灾（胡三省注：螽斯则百堂，取《诗经·螽斯》篇子孙众多，《思齐》篇则百斯男的意思），烧死汉主刘聪的儿子会稽王刘康等二十一人。

    6. 刘聪任命儿子济南王刘骥为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齐王刘劢（mài）为大司徒。

    7. 焦嵩、陈安起兵逼近上邽（今甘肃天水），相国司马保派使者向张寔告急，张寔派金城太守窦涛统领两万步兵骑兵赶赴。军队到达新阳（今甘肃天水西北，胡三省注：《晋志》记载新阳县属天水郡。何承天说：魏朝设立。《水经注》记载：渭水经过冀县，又向东流出岑峡，进入新阳川。新阳县大概设置在这里），听说愍帝去世，司马保谋划称皇帝尊号。破羌都尉张诜对张寔说：“南阳王是国家的远亲，忘记大耻却急于自尊，（胡三省注：君主和父亲都被贼寇杀死，是司马保的大耻）必定不能成功。晋王是近亲，且有贤名德行，应当率领天下人拥戴他。”（胡三省注：司马保是晋宣帝的堂曾孙，所以叫远亲；元帝是晋宣帝的曾孙，所以叫近亲，帅读曰率）张寔听从了，派牙门蔡忠奉表到建康；等到达时，元帝已经即位。张寔不使用江东的年号，仍称建兴（胡三省注：河西张氏使用建兴年号，历经九世四十九年，到晋孝宗升平五年，张天锡才奉行升平年号）。

    8. 夏季四月丁丑朔日（初一），发生日食。

    9. 加授王敦为江州牧，王导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王导派八部从事巡视扬州各郡（胡三省注：扬州当时统领丹阳、会稽、吴、吴兴、宣城、东阳、临海、新安八郡，所以分派八部从事），回来后，同时召见。各从事分别汇报郡守的得失，唯独顾和没说话。王导问他，顾和说：“明公作为辅佐大臣，宁可让法网宽松得能漏掉吞舟大鱼（胡三省注：《汉书·刑法志》说：汉朝初年，虽然有约法三章，但法网宽松得能漏掉吞舟的大鱼。颜师古说：指法令疏阔；吞舟指大鱼），为什么要收集传闻，以苛刻为治呢！”王导赞叹说好。顾和是顾荣的族子。

    10. 成汉丞相范长生去世；成汉主李雄任命范长生的儿子侍中范贲为丞相。范长生博学，多才多艺，年近百岁，蜀地人奉他如神。

    11. 汉国中常侍王沈的养女有美色，汉主刘聪立她为左皇后。尚书令王鉴、中书监崔懿之、中书令曹恂劝谏说：“臣听说帝王立后，要和乾坤的德行相比（胡三省注：乾是父道，君主和它比德；坤是母道，皇后和它比德），活着继承宗庙祭祀，死后配享土地神，必须选择世代有德的名门望族，娴静善良的女子（胡三省注：《诗经·关雎》说窈窕淑女。毛《注》说：窈窕是娴静的意思，淑是善良的意思。令也是善良的意思），才能符合天下人的期望，满足神灵的心意。汉孝成帝立赵飞燕为后，导致后代断绝，国家成为废墟，这是前车之鉴（胡三省注：事情见三十二卷汉哀帝建平元年）。自麟嘉年间以来（胡三省注：愍帝建兴四年，是汉国麟嘉元年），中宫的位置，不按德行推举。即使是王沈的亲侄女，出身微贱，尚且不能玷污后宫，何况是他家的婢女呢！六宫的妃嫔，都是公侯的女儿，为什么突然让婢女做她们的主人！臣担心这不是国家的福气。”刘聪大怒，派中常侍宣怀对太子刘粲说：“王鉴等人小子，狂言侮辱，不再有君臣上下的礼仪，赶紧审查核实！”于是收捕王鉴等人押送刑场，都斩首。金紫光禄大夫王延赶来，将要入宫劝谏，守门的人不让进。

    王鉴等人临刑时，王沈用杖敲他们说：“庸奴，还能作恶吗？你老子我和你们有什么关系！”（胡三省注：与读曰豫）王鉴瞪着眼睛呵斥说：“小子！灭亡大汉的，正是因为你这鼠辈和靳准！定要到先帝那里控告你，在地下收拾你。”靳准对王鉴说：“我受诏收捕你，有什么不好，你说汉国灭亡是因为我？”王鉴说：“你杀了皇太弟，让主上有不友爱的名声。国家豢养你们这类人，怎能不灭亡！”崔懿之对靳准说：“你的心像枭和破镜（胡三省注：枭吃母，破镜吃父。破镜像貙而长着虎身，“身”一作“眼”），必定成为国家的祸患，你既然吃人，人也会吃你。”

    刘聪又立宣怀的养女为中皇后。

    12. 司徒荀组在许昌，被石勒逼迫，率领部下一百人渡江；元帝下诏让荀组和太保西阳王司马羕一同录尚书事。

    13. 段匹磾前去奔段疾陆眷的丧事时，刘琨派长子刘群相送。段匹磾战败，刘群被段末柸俘获。段末柸厚礼对待他，许诺让刘琨做幽州刺史，想和他袭击段匹磾，秘密派使者带着刘群的信，请求刘琨作为内应，被段匹磾的巡逻骑兵抓获。当时刘琨另外驻守征北小城（胡三省注：征北小城大概是征北将军的治所），不知道这事，前来见段匹磾。段匹磾把刘群的信给刘琨看说：“我心里并不怀疑您，所以告诉您。”刘琨说：“我和您同盟，希望洗雪国家的耻辱，假如儿子的信秘密送到，我也终究不会因一个儿子的缘故辜负您而忘记大义。”段匹磾向来敬重刘琨，起初没有害刘琨的意思，准备听任他返回驻地。他的弟弟段叔军对段匹磾说：“我们是胡人；能让晋人服从，是因为害怕我们人多。现在我们骨肉不和（胡三省注：指和段末柸互相攻打），正是他们图谋我们的时机；如果有人拥戴刘琨起兵，我们种族就完了。”段匹磾于是留下刘琨。刘琨的庶长子刘遵害怕被杀，和刘琨的左长史杨桥等人闭门自守，段匹磾攻下了他们。代郡太守辟闾嵩（胡三省注：《姓谱》说：卫文公的支孙居住在楚丘，经营辟闾里，于是以辟闾为氏）、后将军韩据又暗中谋划袭击段匹磾，事情泄露，段匹磾拘捕辟闾嵩、韩据及其党羽，全部诛杀。五月癸丑日，段匹磾声称奉诏收捕刘琨，把他缢杀，连同他的子侄四人。刘琨的从事中郎卢谌（chén）、崔悦等人率领刘琨的残余部众逃奔辽西，依附段末柸，尊奉刘群为主；将佐大多投奔石勒。崔悦是崔林的曾孙（胡三省注：崔林在魏朝做官，位至司空）。朝廷因段匹磾还强大，希望他能平定河朔，就不给刘琨举哀。温峤上表说“刘琨尽忠帝室，家破身亡，应当褒奖抚恤；”卢谌、崔悦通过段末柸的使者，也上表为刘琨诉冤。几年后，才追赠刘琨为太尉、侍中，谥号愍。从此夷人、晋人因刘琨被杀，都不归附段匹磾。

    段末柸派弟弟攻打段匹磾，段匹磾率领几千部众准备投奔邵续，石勒的部将石越在盐山（今河北盐山，胡三省注：盐山在勃海高城县；隋代改高城为盐山县，宋白说盐山在县东南八十里）截击，大败段匹磾，段匹磾又返回据守蓟城。段末柸自称幽州刺史。

    当初，温峤为刘琨奉表到建康，他的母亲崔氏坚决阻止，温峤扯断衣襟离去。到达后，多次请求返回复命，朝廷不允许。恰逢刘琨死，被任命为散骑侍郎。温峤听说母亲去世，因战乱不能奔丧、送葬，坚决辞让不接受官职，苦苦请求北归。元帝下诏说：“凡是行礼，应当让道理能正常通行（胡三省注：经是平常的意思）。现在桀骜的逆贼还没消灭，各军奉迎先帝灵柩还不能前进，温峤独自一人，对私人的危难能有什么帮助，却不听从王命呢！”温峤不得已接受任命。

    14. 当初，曹嶷占据青州后，就背叛汉国前来投降（胡三省注：指派使者到建康奉表劝进）。又因建康遥远，势力援助不能到达，又和石勒勾结，石勒授予曹嶷东州大将军、青州牧，封琅邪公（胡三省注：曹嶷在两国之间反复，最终只会被人擒获）。

    15. 六月甲申日，任命刁协为尚书令，荀崧为左仆射。刁协性情刚愎强悍，和人多有冲突，和侍中刘隗（wěi）都被元帝宠信；想矫正时弊，常常尊崇君主抑制臣下，排斥豪强，所以被王氏家族忌恨，各种苛刻琐碎的政令，都说是刘隗、刁协制定的。刁协又酗酒放肆，凌辱公卿，见到他的人都侧目畏惧（胡三省注：为刁协被杀埋下伏笔）。

    16. 戊戌日，封皇子司马曦为武陵王。

    17. 刘虎从朔方（今内蒙古杭锦旗北）侵犯拓跋郁律的西部，（胡三省注：刘虎迁徙到朔方，见八十七卷怀帝永嘉四年）秋季七月，拓跋郁律反击刘虎，大败他。刘虎逃出塞外，堂弟刘路孤率领部落投降拓跋郁律。于是拓跋郁律向西夺取乌孙旧地，向东兼并勿吉以西地区（胡三省注：《唐书·北狄列传》说：黑水靺鞨居住在肃慎地区，也叫挹娄，元魏时叫勿吉。《通鉴》大概根据魏收《魏书》记载。拓跋郁律夺取的是勿吉以西的地域，没能兼并勿吉；徒河慕容氏、令支段氏及宇文部、高句丽，也不是拓跋郁律能制服的），士兵马匹精锐强壮，在北方称雄。

    18. 汉主刘聪病重，征召大司马刘曜为丞相，石勒为大将军，都录尚书事，受遗诏辅政。刘曜、石勒坚决推辞。于是任命刘曜为丞相、兼任雍州牧，石勒为大将军、兼任幽·冀二州牧，石勒推辞不接受。任命上洛王刘景为太宰，济南王刘骥为大司马，昌国公刘顗（yi）为太师，朱纪为太傅，呼延晏为太保，都录尚书事；范隆代理尚书令、仪同三司，靳准为大司空、兼任司隶校尉，都轮流决断尚书奏事。癸亥日，刘聪去世。甲子日，太子刘粲即位（刘粲字士光）。尊皇后靳氏为皇太后，樊氏称弘道皇后，武氏称弘德皇后，王氏称弘孝皇后；立妻子靳氏为皇后，儿子刘元公为太子。大赦天下，改元汉昌。把刘聪葬在宣光陵，谥号昭武皇帝，庙号烈宗。靳太后等人都不到二十岁，刘粲多行无礼之事，毫无哀戚之情。

    靳准暗中有篡逆之心，私下对刘粲说：“听说诸公想做伊尹、霍光那样的事，先杀太保和我，以大司马总揽朝政，陛下应当早做打算！”刘粲不听。靳准害怕，又让两位靳皇后（胡三省注：指刘聪的皇后和刘粲的皇后）劝说，刘粲才听从。收捕太宰刘景、大司马刘骥、刘骥的同母弟弟车骑大将军吴王刘逞、太师刘顗、大司徒齐王刘劢，都杀了他们。朱纪、范隆逃奔长安（胡三省注：逃奔刘曜）。八月，刘粲在上林苑练兵，谋划讨伐石勒。任命丞相刘曜为相国、都督中外诸军事，仍镇守长安。靳准为大将军、录尚书事。刘粲常常在后宫游玩宴饮，军政大事全由靳准决定。靳准假传诏令任命堂弟靳明为车骑将军，靳康为卫将军

    靳准将要作乱，和王延商议。王延不听，骑马赶去，将要告发（胡三省注：将把靳准的阴谋告诉刘粲）；遇到靳康，被劫持回去。靳准于是率兵登上光极殿，让武士拘捕刘粲，历数罪状后杀了他，谥号隐帝。刘氏男女，无论老少都在东市斩首。挖掘永光陵、宣光陵（胡三省注：刘渊的墓叫永光陵），斩刘聪的尸体，焚烧宗庙。靳准自称大将军、汉天王，行使皇帝权力，设置百官。对安定人胡嵩说：“自古以来没有胡人做天子的，现在把传国玉玺交给你，还给晋家。”（胡三省注：洛阳陷落，传国玉玺迁到平阳。如是前往的意思）胡嵩不敢接受，靳准发怒，杀了他。派使者告诉司州刺史李矩说：“刘渊是屠各小丑，趁晋朝混乱，伪称天命，使两位皇帝流亡遇害。我就率领部众侍奉灵柩，请上报朝廷。”李矩驰马上表给元帝，元帝派太常韩胤等人奉迎灵柩。汉国尚书北宫纯等人招集晋人，在东宫筑堡，被靳康攻灭（胡三省注：北宫纯投降汉国，见八十七卷怀帝永嘉五年）。靳准想任命王延为左光禄大夫，王延骂道：“屠各逆奴，为什么不快点杀我，把我的左眼放在西阳门，看相国进城；把右眼放在建春门，看大将军进城！”（胡三省注：因刘曜将从西边进兵，石勒将从东边进兵）靳准杀了他。

    相国刘曜听说叛乱，从长安赶来。石勒率领五万精锐讨伐靳准，占据襄陵北原（今山西临汾东南，胡三省注：襄陵县汉代属河东郡，晋代属平阳郡。颜师古说：因晋襄公的陵墓而得名。根据《水经注》，襄陵在平阳东南）。靳准多次挑战，石勒坚守壁垒来挫败他的锐气。

    冬季十月，刘曜到达赤壁（今山西河津西北，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河东皮氏县西北有赤石川）。太保呼延晏等人从平阳归附，和太傅朱纪等人共同献上尊号。刘曜即皇帝位（刘曜字永明，是刘渊的族子）。大赦天下，只有靳准一门不在赦免之列。改元光初。任命朱纪兼任司徒，呼延晏兼任司空，太尉范隆以下官员都恢复原位。任命石勒为大司马、大将军，加授九锡，增加十郡封地，进爵为赵公。

    石勒进军到平阳攻打靳准，巴人及羌人、羯人投降的有十多万落（胡三省注：巴人即巴氐。魏武帝平定汉中，迁徙巴氐到关中，后来种类繁衍，河东、平阳都有。），石勒把他们都迁到自己管辖的郡县。

    汉主刘曜派征北将军刘雅、镇北将军刘策驻守汾阴（今山西万荣西南，胡三省注：汾阴县汉代属河东郡，晋代废除），和石勒共同讨伐靳准。

    19. 十一月乙卯日，白天出现太阳，高三丈。

    20. 元帝下诏任命王敦为荆州牧，加授陶侃都督交州诸军事；王敦坚决推辞州牧，于是允许他担任刺史。

    21. 庚申日，元帝诏令公卿士大夫各自陈述政务得失。御史中丞熊远上疏，认为：“胡贼扰乱华夏（胡三省注：孔安国说：猾是乱的意思。夏指华夏），先帝灵柩还没运回，却不能派兵讨伐，这是第一个过失。百官不把仇敌未报当作耻辱，只追求嬉戏、酒食，这是第二个过失。用诙谐戏谑来互相调笑。选拔官员录用人才，不考察实际德行，只看虚名，不求才干，只讲请托；当官的把治理事务当作俗吏，把遵守法令当作苛刻，把尽礼当作谄媚，把从容当作高妙，把放荡当作达士，把骄傲当作简雅，这是第三个过失。社会所憎恶的，是沉沦底层的人（胡三省注：司马彪说：陆沉指没有水却沉没。）；时俗所推崇的，是翱翔云霄的人；因此政务得不到处理，风俗虚伪浅薄。朝廷各部门，把顺从当作好，把不同意见当作错误，怎能有在朝廷争论的大臣，士人没有追求官职的志向呢！古代选拔人才，让他们陈说治世的言论（胡三省注：《舜典》说：敷奏以言。孔安国《注》说：敷是陈述，奏是进献，让他们各自陈述进献治理国家的言论）。现在光禄勋不考试，严重违背古义（胡三省注：这就是说秀才、孝廉不考试就任命官职）。又推举贤才不出自世家大族，执行法律不涉及权贵，因此才能不能成事，奸邪不能惩处。如果这种做法不改变，想挽救混乱，太难了！”

    在此之前，元帝因战乱流离，想安慰人心，州郡的秀才、孝廉，到达的不考试，普遍任命为官吏（胡三省注：秀才、孝廉指州郡推举的秀才和孝廉）。尚书陈頵（yun，又读居筠翻）也上疏说：“应当逐渐遵循旧制，用经策考试。”（胡三省注：晋初秀才、孝廉因经策考试合格的，像华谭等人就是）元帝听从了，又下诏：“考试不合格的，刺史、太守免官。”（胡三省注：想加罪推举的人）于是秀才、孝廉都不敢赴考，即使有到的，也都托病，连续两年没有参加考试的。元帝想特别任命已到的孝廉为官，尚书郎孔坦上奏议，认为：“近处的郡怕连累刺史、太守（胡三省注：君父指刺史、太守），都不敢来；远处的郡希望不考试，冒昧前来。现在如果普遍授予官职，就是让谨慎守法的人失分，让投机取巧的人得官（胡三省注：投射指投机求利），败坏风气损害教化，恐怕从此开始。不如全部让他们回去，为他们延期，让他们求学，那么法令公平而有信用。”元帝听从了，允许孝廉推迟到七年才考试（胡三省注：申是放宽的意思）。孔坦是孔愉的侄子。

    22. 靳准派侍中卜泰送车驾、服饰器物向石勒求和；石勒囚禁卜泰，送到汉主刘曜那里。刘曜对卜泰说：“先帝末年，确实扰乱人伦（胡三省注：先帝指刘粲，乱伦指和各母亲淫乱）。司空行使伊尹、霍光的权力，使我能有今天，功劳很大。如果早日迎接大驾，当把政事全部委托给你，何况免除死罪呢！你为我进城，详细说明这个意思。”卜泰回到平阳，靳准因自己杀了刘曜的母亲和哥哥，犹豫不听（胡三省注：沈吟是犹豫不定的意思）。十二月，左、右车骑将军乔泰、王腾、卫将军靳康等人，共同杀了靳准，推举尚书令靳明为主，派卜泰奉传国六玺向汉国投降。石勒大怒，进军攻打靳明，靳明出战，大败，于是环城固守。

    23. 丁丑日，封皇子司马焕为琅邪王。司马焕是郑夫人的儿子，已经两岁了，元帝喜爱他，因他病重，所以封王。己卯日，司马焕去世。元帝用成人的礼仪安葬他，准备吉凶仪仗服饰，营造园陵，花费很多。琅邪国右常侍会稽人孙霄（胡三省注：《晋志》记载：王国设置左右常侍各一人）上疏劝谏说：“古代荒年简化礼仪；何况现在天下丧乱，遵循旧制，还应节省，而礼仪中没有的，却如此隆重！用成人礼仪安葬未成年而死的人，是古代典籍没有的。竭尽疲惫的百姓，经营无益的事情（胡三省注：罢读曰疲），耗尽困乏的财物，修建无用的工程，这是臣所不安的。”元帝不听。

    24. 彭城内史周抚杀沛国内史周默，率领部众投降石勒。元帝下诏让下邳内史刘遐兼任彭城内史，和徐州刺史蔡豹、泰山太守徐龛（kān）共同讨伐（胡三省注：蔡豹是蔡质的玄孙。蔡质是汉代人，蔡邕的叔父）。

    25. 石虎率领幽、冀的军队会合石勒攻打平阳，靳明多次战败，派使者向汉国求救。汉主刘曜派刘雅、刘策迎接，靳明率领平阳男女一万五千人投奔汉国（胡三省注：帅读曰率）。刘曜向西驻守粟邑（今陕西白水西北，胡三省注：粟邑县属冯翊郡），收捕靳氏男女，无论老少都斩首。刘曜从平阳迎接母亲胡氏的灵柩，安葬在粟邑，称为阳陵，谥号宣明皇太后。石勒焚烧平阳宫室，派裴宪、石会修复永光陵、宣光陵，收殓汉主刘粲以下一百多人安葬，设置戍卫后返回。

    26. 成汉梁州刺史李凤多次立功，成汉主李雄哥哥的儿子李稚在晋寿（今四川广元南，胡三省注：晋寿县属梓潼郡。何承天说：晋惠帝设立晋寿县。沈约说：按《晋起居注》，晋武帝太康元年，改梓潼的汉寿为晋寿。汉寿的名称，大概是蜀汉设立的；说惠帝设立，不对），忌恨他。李凤以巴西郡（今四川阆中）反叛。李雄亲自到涪城（今四川绵阳），派太傅李骧讨伐李凤，杀了他；任命李寿为前将军，都督巴西军事。



 第91章 晋纪十三

    起屠维单阏（己卯，公元319年），尽重光大荒落（辛巳，公元321年），凡三年。 中宗元皇帝中

    太兴二年（己卯，公元319年）

    1. 春季二月，刘遐、徐龛（kān）在寒山（今江苏徐州东南，胡三省注：魏收《地形志》记载彭城郡彭城县有寒山）攻打周抚，打败并斩杀了他。当初，掖县（今山东莱州，胡三省注：掖县属东莱郡。《苏峻传》说苏峻是长广掖人。根据《晋志》，长广郡有挺县，没有掖县）人苏峻率领几千家乡亲修筑营垒自保，远近的人多来归附。曹嶷（yi）忌恨他势力强大，将要攻打，苏峻率领部众渡海前来投奔。元帝任命苏峻为鹰扬将军（胡三省注：沈约《志》记载：鹰扬将军，建安年间，曹操任命曹洪担任），协助刘遐讨伐周抚有功；下诏任命刘遐为临淮太守，苏峻为淮陵内史（胡三省注：晋惠帝元康七年，分临淮郡设置淮陵郡，地域相当于唐代沂州临沂县一带。宋白说：泗州招信县本是汉代淮陵县）。

    2. 石勒派左长史王修向汉国献捷，汉主刘曜派兼司徒郭汜（si）授予石勒太宰、兼任大将军，进爵赵王，加授特殊礼遇，出入警戒清道，如同曹操辅佐汉朝的旧例；任命王修和他的副手刘茂都为将军，封为列侯。王修的舍人曹平乐跟随王修到粟邑（今陕西白水西北），趁机留下在汉国做官，对刘曜说：“大司马（石勒）派王修等人前来，表面上显示最大的诚意，实际上是侦察陛下的强弱，等他们回去复命，将要袭击陛下。”当时汉军确实疲惫，刘曜相信了。于是追回郭汜，在街市上斩杀王修。三月，石勒回到襄国（今河北邢台）。刘茂逃回来，讲述王修被杀的情况。石勒大怒说：“我侍奉刘氏，尽到了人臣的职责。他的基业，都是我建立的，现在他得志了，反而想算计我。赵王、赵帝，我自己就能做，何必等他！”于是诛杀曹平乐三族（胡三省注：为刘曜、石勒互相攻伐埋下伏笔）。

    3. 元帝让群臣商议郊祀之事，尚书令刁协等人认为应当等返回洛阳后再举行。司徒荀组等人说：“汉献帝在许昌定都，立即举行郊祀（胡三省注：范晔《后汉书》记载汉献帝建安元年在安邑郊祀上帝；这年七月到洛阳，又郊祀上帝；八月迁都许昌，没有郊祀之事，或许其他书上有记载。《晋书·礼志》记载荀组的奏议说：汉献帝迁都许昌后立即建立郊祀。大概郊祀不在迁都许昌当年），何必到洛阳！”元帝听从了，在建康城的巳地建立郊祀的坛场。辛卯日，元帝亲自到南郊祭祀。因没有北郊，就把地神一起合祭。下诏：“琅邪恭王应当称皇考”，贺循说：“《礼记》规定，儿子不能把自己的爵位加在父亲身上”（胡三省注：这是前汉师丹引用《礼记》的话，事见三十三卷汉哀帝建平元年），于是停止。

    4. 当初，蓬陂（今河南开封南，胡三省注：蓬陂就是《左传》中的蓬泽，在浚仪县）坞主陈川自称陈留太守。祖逖攻打樊雅时，陈川派部将李头援助。李头作战有功，祖逖厚待他。李头常感叹说：“能有这样的人做主，我死而无憾。”陈川听说后杀了他。李头的党羽冯宠率领部众投降祖逖，陈川更加愤怒，大肆抢掠豫州各郡，祖逖派兵打败了他。夏季四月，陈川以浚仪（今河南开封）反叛，投降石勒。

    5. 周抚败逃时，徐龛的部将于药追击斩杀了他；到朝廷论功时，刘遐排在前面。徐龛发怒，以泰山郡（今山东泰安东北）反叛，投降石勒，自称兖州刺史。

    6. 汉主刘曜返回，定都长安（胡三省注：从粟邑返回长安，于是定都），立妃子羊氏为皇后（胡三省注：就是晋惠帝的羊皇后。刘曜收纳羊皇后，见八十七卷怀帝永嘉五年），儿子刘熙为皇太子；封儿子刘袭为长乐王，刘阐为太原王，刘冲为淮南王，刘敞为齐王，刘高为鲁王，刘徽为楚王；各宗室都进封郡王。羊氏就是前惠帝的皇后。刘曜曾问她：“我比司马家的儿子怎么样？”羊氏说：“陛下是开创基业的圣主；他是亡国的昏君，怎能相提并论！他贵为帝王，只有一个妇人、一个儿子和他自己三个人，却不能保护。我在那时，实在不想活，以为世间男子都是这样。自从侍奉陛下以来，才知道天下自有大丈夫。”刘曜非常宠爱她，她常干预国事。

    7. 南阳王司马保自称晋王，改元建康，设置百官，任命张寔为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陈安自称秦州刺史，投降汉国，又投降成汉。上邽（今甘肃天水）发生大饥荒，士众困窘，张春侍奉司马保到南安祁山（今甘肃礼县东）。张寔派韩璞率领五千步兵骑兵救援；陈安退守绵诸（今甘肃天水东，胡三省注：绵诸道前汉属天水郡，后汉、晋朝废除。《水经注》记载：绵诸水经过绵诸旧道北，向东南流入清水，清水向东南注入渭水），司马保返回上邽。不久，司马保又被陈安逼迫，张寔派部将宋毅救援，陈安才撤退。

    8. 江东发生大饥荒，下诏让百官各自上书言事。益州刺史应詹上疏说：“元康年间以来，轻视经学崇尚道家，把玄虚放纵当作旷达（胡三省注：夷是旷达的意思），把儒术清俭当作鄙俗，应当推崇奖励儒官，来革新风俗教化。”

    9. 祖逖在蓬关攻打陈川，石勒派石虎率兵五万救援，在浚仪交战，祖逖兵败，退守梁国（今河南商丘南）。石勒又派桃豹率兵到蓬关，祖逖退守淮南（胡三省注：此淮南郡治寿春）。石虎迁徙陈川的五千户部众到襄国，留桃豹镇守陈川的旧城。

    10. 石勒派石虎在朔方（今内蒙古杭锦旗北）攻打鲜卑日六延，大败他们，斩首两万级，俘虏三万多人。孔苌攻打幽州各郡，全部夺取。段匹磾（di）的士兵饥饿逃散，想移驻上谷（今河北怀来东南，胡三省注：《晋志》记载上谷郡治沮阳县，秦代设置，因在谷的上游得名），代王拓跋郁律率兵将要攻打，段匹磾抛弃妻子儿女逃奔乐陵（今山东乐陵东南），依附邵续（胡三省注：乐陵郡治厌次，邵续据守来侍奉晋朝）。

    11. 曹嶷派使者贿赂石勒，请求以黄河为界，石勒同意了（胡三省注：曹嶷已沿黄河设置戍卫，现在贿赂石勒请求以黄河为界，是害怕石勒入侵）。

    12. 梁州刺史周访攻打杜曾，大败他。马隽等人抓住杜曾投降，周访斩杀杜曾；同时擒获荆州刺史第五猗，送到武昌（今湖北鄂州）。周访因第五猗本是朝廷任命，且有声望，告诉王敦不应杀，王敦不听而斩杀。当初，王敦担心杜曾难以制服，对周访说：“如果擒获杜曾，会论功让你做荆州刺史。”等到杜曾死了，王敦却不兑现。王廙（yi）在荆州，杀了很多陶侃的将佐；因皇甫方回被陶侃敬重，责怪他不来拜见自己，收捕斩杀。士民怨恨愤怒，上下不安。元帝听说后，征召王廙为散骑常侍，以周访代替王廙为荆州刺史。王敦忌恨周访的威名，感到为难。从事中郎郭舒劝王敦说：“本州虽然荒凉破败，却是用兵之地，不能交给别人，应当自己兼任，周访做梁州刺史就够了。”王敦听从了。六月丙子日，下诏加授周访为安南将军，其余官职不变。周访大怒，王敦亲手写信解释，还送玉环、玉碗来表达厚意。周访把它们扔在地上，说：“我难道是商人，可以用宝物取悦吗！”周访在襄阳（今湖北襄阳）致力于农耕训练士兵，暗中有图谋王敦的志向，地方官有缺额就自行补任，然后上报；王敦担忧却不能控制。

    魏该被胡寇逼迫，从宜阳（今河南宜阳西）率领部众南迁到新野（今河南新野，胡三省注：魏该从怀帝末年驻守宜阳县界的一泉坞。宜阳县属弘农郡。新野县汉代属南阳郡，晋代属义阳郡），协助周访讨伐杜曾有功，被任命为顺阳太守。

    赵固死，郭诵留下驻守阳翟（今河南禹州，胡三省注：阳翟县汉代属颍川郡，晋代属河南郡），石生多次攻打，不能攻克。

    13. 汉主刘曜在长安建立宗庙、社稷、南北郊祀坛，下诏说：“我的祖先兴起于北方。光文皇帝（刘渊）建立汉国宗庙来顺从民望（胡三省注：见八十五卷惠帝永兴元年）。现在应当改国号，以单于为祖先。尽快商议上报！”群臣上奏：“光文皇帝最初被封为卢奴伯（胡三省注：晋成都王司马颖封刘渊为卢奴伯），陛下又在中山称王；中山是赵国的分地，请改国号为赵。”刘曜听从了。以冒顿配祭天，光文皇帝配祭上帝。

    14. 徐龛抢掠济水、泰山（胡三省注：岱指泰山）之间，攻破东莞（今山东沂水，胡三省注：沈约《志》记载：晋武帝太康元年分琅邪郡设立东莞郡。《晋志》记载东莞是过去的鲁郓邑。刘昫说：唐沂州沂水县是汉代东莞县地。宋白说：春秋时莒国、鲁国争夺郓邑。杜预《注》说：城阳姑幕县南有员亭，就是郓邑，是字形变化。《十三州志》说有东、西二郓，鲁昭公居住的是西郓，即兖州东平郡；莒国、鲁国争夺的是东郓，即汉代东莞县）。元帝向王导询问可以讨伐徐龛的将帅，王导认为太子左卫率泰山人羊鉴是徐龛州里的望族，一定能制服他。羊鉴坚决推辞，说自己没有将帅之才；郗鉴也上表说羊鉴无能，不可任用；王导不听。秋季八月，任命羊鉴为征虏将军、征讨都督，统领徐州刺史蔡豹、临淮太守刘遐、鲜卑段文鸯等人讨伐。（胡三省注：段文鸯当时跟随哥哥段匹磾在厌次）。

    15. 冬季，石勒的左、右长史张敬、张宾，左、右司马张屈六、程遐等人劝石勒称尊号，石勒不允许。十一月，将佐等又请求石勒称大将军、大单于、兼任冀州牧、赵王，依照汉昭烈帝在蜀、魏武帝在邺的旧例，以河内等二十四郡为赵国，太守都改为内史，依照《禹贡》恢复冀州的疆域（胡三省注：当时以河内、魏、汲、顿丘、平原、清河、巨鹿、常山、中山、长乐、乐平、赵国、广平、阳平、章武、勃海、河间、上党、定襄、范阳、渔阳、武邑、燕国、乐陵二十四郡为赵国。依照《禹贡》，魏武帝恢复冀州疆域，南到孟津，西到龙门，东到黄河，北到边塞），以大单于的身份镇抚百蛮，撤销并、朔、司三州（胡三省注：晋朝未曾设置朔州，这里撤销的朔州不知是谁设置的），统一设置部司监察；石勒同意了。戊寅日，石勒即赵王位（石勒字世龙），大赦天下；依照春秋时列国的惯例称元年。

    当初，石勒因天下大乱，律令繁多，命令法曹令史贯志（胡三省注：贯是姓，志是名）采集要点，制定《辛亥制》五千字；施行十多年，才使用律令。任命理曹参军上党人续咸为律学祭酒（胡三省注：《姓谱》记载：帝舜的七个朋友中有续牙。说晋大夫狐鞫居食采于续，号续简伯，后代以续为氏）。续咸执法公平，国人称赞。任命中垒将军支雄（胡三省注：中垒将军是后赵创立的官职）、游击将军王阳领门臣祭酒，专门负责处理胡人的诉讼，严禁胡人欺辱汉族士大夫（胡三省注：华族指中华士族。石勒自己是胡人，却能禁止同类欺辱华人及士族，晋文公有俘获阳樊百姓的想法，相比之下恐怕都有不如），称胡人为“国人”。派使者巡视各州郡，鼓励督促农业生产。朝会开始使用天子的礼乐，衣冠、礼仪器物，庄重可观。加授张宾为大执法，总揽朝政；任命石虎为单于元辅、都督禁卫诸军事，不久加授骠骑将军、侍中、开府，赐爵中山公；其余群臣，授官进爵各有等差。

    张宾得到的待遇优厚显赫，群臣无人能及；但他谦虚谨慎，真诚待人，屏绝私情，以身作则，入朝就尽献谋略，出宫就把功劳归于主上。石勒非常敬重他，每次上朝，常常为他整理仪容，斟酌言辞，称他为“右侯”而不直呼其名（胡三省注：史书记载张宾有大臣的气节，所以能得到石勒的敬重）。

    16. 十二月乙亥日，大赦天下。

    17. 平州刺史崔毖，自认为是中原名士，镇守辽东（今辽宁辽阳，胡三省注：崔毖是崔琰的曾孙。崔琰在魏时是冀州士人的首领，子孙成为冀州望族。），但士民多归附慕容廆（wěi），心中不平。多次派使者招抚，都没人来，怀疑是慕容廆扣留了他们，于是暗中劝说高句丽、段氏、宇文氏，让他们共同攻打慕容廆，约定消灭慕容廆后瓜分其地。崔毖的亲信勃海人高瞻极力劝谏，崔毖不听。

    三国合兵讨伐慕容廆，将领们请求迎击，慕容廆说：“他们被崔毖引诱，想谋取一时之利。军队刚会合，锐气很盛，不能交战，应当固守来挫其锐气。他们像乌鸦一样临时聚集（胡三省注：乌鸦见有食物，就群集啄食，有人惊动就四散飞走；所以因利益而聚集、没有统一指挥的军队称为乌合之众），没有统一指挥，互不服从，时间久了必然离心，一来会怀疑我和崔毖设诈算计他们，二来三国之间也会互相猜忌。等他们人心离散，再进攻，一定能打败他们。”

    三国进军攻打棘城（今辽宁义县西北），慕容廆闭门固守，派使者单独送牛酒犒劳宇文氏；另外两国怀疑宇文氏与慕容廆有密谋，各自领兵撤退（胡三省注：《兵法》所说的“合则能离之”，慕容廆做到了）。宇文部首领悉独官说：“另外两国虽然退走，我要独自攻取棘城。”

    宇文氏有几十万士兵，连营四十里。慕容廆派人从徒河（今辽宁锦州）召回儿子慕容翰。慕容翰派使者对慕容廆说：“悉独官倾国来犯，敌众我寡，容易用计谋攻破，难以靠力胜。现在城中的兵力足以防御，我请求在外作为奇兵，伺机袭击，内外夹击，让他们震惊不知所措，一定能攻破。如果现在合兵一处，他们就能专心攻城，没有其他顾虑（胡三省注：虞指防备），这不是好计策；而且会向敌人示弱，恐怕士气没交战就先低落了。”慕容廆仍有疑虑。辽东人韩寿对慕容廆说：“悉独官有骄傲自大之心，将领骄纵士兵懈怠，军队部署不严密，如果奇兵突然发动，从其不备之处牵制（胡三省注：掎指从侧面或后方牵制），是必胜的策略。”慕容廆于是让慕容翰留在徒河。

    悉独官听说后说：“慕容翰向来以骁勇果敢闻名，现在不进城，或许会成为祸患，应当先消灭他，城池不足为虑。”于是分兵几千骑兵袭击慕容翰。慕容翰得知，假装成段氏的使者，在途中迎接说：“慕容翰长期是我们的祸患，听说你们要攻打他，我们已严阵以待，请快速进军。”使者离开后，慕容翰立即出城，设下埋伏等待。宇文氏的骑兵见到使者，大喜疾驰，不再防备，进入埋伏圈。慕容翰奋力攻击，全部俘获，乘胜直进，派密使（胡三省注：利用空隙行动，所以叫间使）告诉慕容廆出兵大战。慕容廆派儿子慕容皝（huàng）和长史裴嶷（yi）率领精锐作为前锋，自己率大军随后。悉独官起初没有防备，听说慕容廆到了，大惊，全军出战。前锋刚交锋，慕容翰率领一千骑兵从侧面直冲入敌营，放火焚烧，宇文氏部众都惊慌混乱，不知所措，于是大败，悉独官仅自身逃脱。慕容廆俘获全部部众，得到三颗皇帝玉玺（胡三省注：皇帝玉玺就是宇文部首领普回出猎所得的玉玺）。

    崔毖听说后，恐惧，派侄子崔焘到棘城假装祝贺。恰逢三国的使者也到了，请求讲和，说：“这不是我们的本意，是崔平州（崔毖）指使的。”慕容廆把使者的话给崔焘看，用兵威震慑，崔焘恐惧，坦白认罪。慕容廆于是派崔焘回去对崔毖说：“投降是上策，逃跑是下策。”领兵跟随。崔毖和几十名骑兵抛弃家眷逃奔高句丽，部众全部投降慕容廆。慕容廆任命儿子慕容仁为征虏将军，镇守辽东（胡三省注：为慕容仁后来以辽东与慕容皝争夺国家埋下伏笔），官府、街市，像往常一样安定。

    高句丽将领如奴子占据于河城，慕容廆派将军张统袭击，擒获他，俘虏一千多家；带崔焘、高瞻、韩恒、石琮回到棘城，以宾客之礼相待。韩恒是安平人，石琮是石鉴的孙子（胡三省注：石鉴在晋武帝、惠帝时做官，职位显赫）。慕容廆任命高瞻为将军，高瞻称病不接受，慕容廆多次亲自探望，抚摸他的心口说：“您的病在这里，不在别处。现在晋室丧乱，我想和各位共同澄清天下，辅佐皇室。您是中原望族，应当赞同这个愿望，怎么能因华、夷之别而疏远呢！建立功业，只看志向谋略如何，何必问华、夷呢！”（胡三省注：因高瞻轻视慕容廆出身东夷，不肯归附，所以有这番话）高瞻仍不就职，慕容廆很不满。龙骧主簿宋该与高瞻有矛盾（胡三省注：慕容廆进号龙骧将军，任命宋该为府主簿），劝慕容廆除掉他，慕容廆不听。高瞻因忧虑而死。

    当初，鞠羡死后（胡三省注：鞠羡死见八十六卷怀帝永嘉元年），苟曦又任命鞠羡的儿子鞠彭为东莱太守。恰逢曹嶷夺取青州（胡三省注：事见八十七卷永嘉三年），与鞠彭互相攻打；曹嶷兵力虽强，但郡中百姓都为鞠彭死战，曹嶷不能攻克。过了很久，鞠彭叹息说：“现在天下大乱，强者称雄。曹嶷也是同乡（胡三省注：鞠彭和曹嶷都是齐人），被上天保佑，如果可以依靠，就能成为百姓的君主，何必和他力战，让百姓肝脑涂地！我离开这里，祸患自然平息。”郡中百姓认为不行，争相献上抵抗曹嶷的计策，鞠彭一概不用，和一千多家乡亲渡海归附崔毖。北海人郑林客居东莱，鞠彭、曹嶷互相攻打时，郑林保持中立。曹嶷认为他贤德，不敢侵犯，鞠彭和他一同离开。到辽东时，崔毖已败，于是归附慕容廆。慕容廆任命鞠彭为参龙骧军事。赠送郑林车牛粟帛，郑林都不接受，亲自在野外耕种。

    宋该劝慕容廆向江东献捷，慕容廆让宋该写表，裴嶷奉表，连同得到的三颗玉玺到建康献上。

    高句丽多次侵犯辽东，慕容仁迎战，大败他们，从此不再侵犯慕容仁的辖境。

    18. 这一年，蒲洪投降赵（胡三省注：《考异》说《三十国春秋》《晋春秋》记载蒲洪投降刘曜在太兴元年。按元年刘曜还没定都长安。《晋书·蒲洪载记》没记年份，只说“刘曜僭号长安，蒲洪归附”，所以放在这一年），赵主刘曜任命蒲洪为率义侯。

    19. 屠各路松多在新平（今陕西彬县）、扶风（今陕西泾阳西北）起兵归附晋王司马保，司马保派部将杨曼、王连占据陈仓（今陕西宝鸡东），张顗（yi）、周庸占据阴密（今甘肃灵台西南），路松多占据草壁（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陇山西南，降陇城北有松多州，大概路松多据此，因此得名。草壁在阴密以东）。秦、陇的氐人、羌人多响应他们。赵主刘曜派将领攻打，不能攻克；刘曜亲自率军征讨。

    太兴三年（庚辰，公元320年）

    1. 春季正月，刘曜攻打陈仓，王连战死，杨曼逃奔南氐（胡三省注：氐人部落住在陈仓以南的，就是仇池杨氏）。刘曜进军攻克草壁，路松多逃奔陇城（今甘肃张家川）；又攻克阴密。晋王司马保恐惧，迁到桑城（今甘肃临洮南，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洮水从临洮县东北流，过索西城，又北出石门峡，又东北流经桑城东，又北流经安故县。司马保想从桑城逃奔河西）。刘曜返回长安，任命刘雅为大司徒。

    张春谋划侍奉司马保逃奔凉州，张寔派部将阴监率兵迎接，声称保护，实际是阻拦。

    2. 段末柸攻打段匹磾，打败他。段匹磾对邵续说：“我本是夷狄，因仰慕道义而家破人亡。您不忘旧日约定，请和我共同攻打段末柸。”邵续同意，于是一同追击段末柸，大败他。段匹磾和弟弟段文鸯攻打蓟城（今北京西南）。段匹磾逃奔邵续后，蓟城被石氏夺取。后赵主石勒知道邵续势单力薄，派中山公石虎率兵包围厌次（今山东阳信东南），孔苌攻打邵续辖区内的各城，全部攻克。二月，邵续亲自出兵攻打石虎，石虎埋伏骑兵截断退路，擒获邵续，让他劝降守城士兵。邵续呼唤侄子邵竺等人说：“我立志报国，不幸到此地步。你们要努力奉事段匹磾为主，不要有二心。”段匹磾从蓟城返回，还没到厌次，听说邵续已被俘，部众恐惧溃散，又被石虎拦截；段文鸯率几百名亲兵力战，才得以入城，和邵续的儿子邵缉、侄子邵存、邵竺等人环城固守。石虎把邵续送到襄国，石勒认为他忠诚，释放并礼遇他，任命为从事中郎。于是下令：“今后攻克敌人，俘获士人，不得擅自杀害，必须活着送来。”（胡三省注：石勒礼遇邵续最终却杀了他，下令活捉士人，不过是想让他们归顺自己）

    吏部郎刘胤听说邵续被攻打，对元帝说：“北方的藩镇都已沦陷，只剩邵续了；如果再被石虎消灭，会使义士灰心，阻断回归之路，我认为应当出兵救援。”（胡三省注：刘胤是邵续派来的，事见八十九卷愍帝建兴二年）元帝不能听从。邵续被俘后，才下诏把邵续的职位授予他的儿子邵缉。

    3. 赵将尹安、宋始、宋恕、赵慎四部屯驻洛阳，反叛，投降后赵。后赵将石生领兵赴援；尹安等人又反叛，投降司州刺史李矩。李矩派颍川太守郭默率兵进入洛阳。石生俘虏宋始一部，向北渡过黄河。于是河南百姓都争相归附李矩，洛阳成为空城。

    4. 三月，裴嶷到达建康，极力称赞慕容廆的威德，贤才都为他所用；朝廷开始重视慕容廆。元帝对裴嶷说：“您是朝中名臣，应当留在江东，我另下诏让龙骧将军（慕容廆）送您的家属来。”裴嶷说：“我年轻时蒙受国恩，出入宫廷（胡三省注：裴嶷在西晋做官，历任中书侍郎、给事黄门侍郎，所以这样说），如果能再侍奉陛下，是我的极大荣幸。但旧都沦陷，皇陵被毁，即使有名臣宿将，也没能雪耻，唯独慕容龙骧忠于王室，立志消灭凶逆，所以派我万里来表达诚意。现在我来而不返，他一定会认为朝廷因他偏远简陋而抛弃他，辜负他的向义之心，使他讨伐贼寇的意志懈怠（胡三省注：体应依《载记》作“怠”），这是我非常惋惜的，所以不敢徇私忘公。”（胡三省注：裴嶷的心思，大概是认为慕容廆可共成功名，鄙视晋朝君臣在江沱宴安，不值得共事）元帝说：“您说得对。”于是派使者随裴嶷去任命慕容廆为安北将军、平州刺史。

    5. 闰月，任命周顗（yi）为尚书左仆射。

    6. 晋王司马保的部将张春、杨次和别将杨韬不和，劝司马保诛杀杨韬，且请求攻打陈安；司马保都不听。夏季五月，张春、杨次囚禁司马保，杀了他。司马保身体肥胖，重八百斤；喜欢睡觉，爱好读书，但懦弱没有决断，所以遭此灾祸。司马保没有儿子，张春立宗室子弟司马瞻为世子，称大将军。司马保的部众溃散，逃奔凉州的有一万多人。陈安向赵主刘曜上表，请求讨伐司马瞻等人。刘曜任命陈安为大将军，攻打司马瞻，杀了他；张春逃奔枹罕（fu hǎn，今甘肃临夏，胡三省注：枹罕县前汉属金城郡，后汉属陇西郡，张轨分属晋兴郡，唐代为河州）。陈安抓住杨次，在司马保的灵柩前斩首，用来祭祀司马保。陈安用天子之礼把司马保安葬在上邽，谥号元王。

    7. 羊鉴讨伐徐龛，屯兵下邳（今江苏邳州），不敢前进。蔡豹在檀丘（今山东兖州东北，胡三省注：檀丘在鲁国卞县东南）打败徐龛，徐龛向后赵求救。后赵主石勒派部将王伏都救援，又派张敬率兵作为后援。石勒提出很多要求，而王伏都淫暴，徐龛不满。张敬到东平（今山东东平），徐龛怀疑他要袭击自己，于是斩杀王伏都等三百多人，又来请求投降。石勒大怒，命张敬据守险要牵制（胡三省注：据险防守徐龛，想长期相持拖垮他）。元帝也厌恶徐龛反复无常，不接受投降，命令羊鉴、蔡豹及时进军讨伐。羊鉴仍疑虑畏惧不进，尚书令刁协上奏弹劾羊鉴，免死除名，以蔡豹代领其兵。王导因举荐失人，请求自贬，元帝不允许。

    8. 六月，后赵孔苌攻打段匹磾，孔苌恃胜不备，段文鸯袭击，大败孔苌。

    9. 京兆人刘弘客居凉州天梯山（今甘肃武威南，胡三省注：武威姑臧城南有天梯山），用妖术迷惑众人，跟随他学道的有一千多人，西平元公张寔的手下都信奉他。帐下阎涉、牙门赵卬都是刘弘的同乡，刘弘对他们说：“上天给我神玺，应当统治凉州。”阎涉、赵卬相信，秘密与张寔的十多个手下谋划杀死张寔，奉刘弘为主。张寔的弟弟张茂知道阴谋，请求诛杀刘弘。张寔令牙门将史初收捕，还没到，阎涉等人怀刀入宫，在 outer 寝杀死张寔（胡三省注：《考异》说《晋书》作“阎沙、赵仰”，又说“张寔知道阴谋，收捕刘弘杀死”。据《晋春秋》作“阎涉、赵卬”，且刘弘死在张寔被杀后，现在依从）。刘弘见史初到，说：“使君已死，杀我干什么！”史初发怒，割掉他的舌头囚禁，在姑臧（今甘肃武威）街市上车裂，诛杀党羽几百人。左司马阴元等人因张寔的儿子张骏年幼，推张茂为凉州刺史、西平公，赦免境内，任命张骏为抚军将军。

    10. 丙辰日，赵将解虎和长水校尉尹车谋反，与巴族首领句（gou）徐、厍（shè）彭等人勾结（胡三省注：句、厍都是姓）；事情败露，解虎、尹车都被处死。赵主刘曜把句徐、厍彭等五十多人囚禁在阿房宫（今陕西西安西，胡三省注：阿房即秦阿房宫旧基，也叫阿城），将要杀死他们；光禄大夫游子远劝谏说：“圣王用刑，只杀首恶，不应多杀。”极力劝谏，叩头流血。刘曜发怒，认为他助逆而囚禁他；杀光句徐、厍彭等人，尸体在街市示众十天，再投入水中。于是巴人全部反叛，推举巴族首领句渠知为主，自称大秦，改元平赵。各地氐人、羌人、巴人、羯人响应的有三十多万，关中大乱，城门白天关闭。游子远又从狱中上表劝谏（胡三省注：争通“诤”），刘曜亲手毁掉表文说：“大荔奴（胡三省注：大荔是戎人部落名，游子远大概是戎人出身），不怕死到临头，还敢这样，是嫌死得晚吗！”呵斥左右快杀他。中山王刘雅、郭汜、朱纪、呼延晏等人劝谏说：“游子远被囚禁，大祸临头，仍不忘劝谏（胡三省注：争通“诤”），是最大的忠诚。陛下即使不能用他的话，怎能杀他！如果游子远早上被杀，我们傍晚就死，来彰显陛下的过错。天下人都会离开陛下，陛下和谁共处！”刘曜怒气消解，于是赦免游子远。

    刘曜下令内外戒严，将要亲自讨伐句渠知。游子远又劝谏说：“陛下如果用我的计策，一个月可平定，不必亲征。”刘曜说：“你说说看。”游子远说：“他们没有大志，不想称帝（胡三省注：非望指非分的希望），只是畏惧陛下的严刑，想逃命而已。陛下不如大赦，给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此前因解虎、尹车事件，家属老弱被没入官府为奴的，都释放，让他们互相招引，恢复产业。他们能活命，怎会不投降！如果其中自知罪重，聚集不散的，愿给我五千弱兵，一定为陛下铲除（胡三省注：枭指斩首示众）。否则，现在反叛的满山遍野（胡三省注：弥、被都指布满），即使陛下亲征，恐怕也不是短时间能平定的。”刘曜大喜，当天大赦，任命游子远为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都督雍秦征讨诸军事。游子远屯驻雍城（今陕西凤翔），投降的有十多万；移军安定（今甘肃泾川），反叛的都投降。只有句氏宗族五千多家据守阴密，游子远进攻，消灭他们，于是领兵巡视陇右。此前氐人、羌人十多万部落据险不服，首领虚除权渠自称秦王。游子远进抵其壁垒，虚除权渠出兵抵抗，五战都败。虚除权渠想投降，儿子伊余对众人说：“从前刘曜亲自来，尚且不能奈何我们，何况这支偏师，说什么投降！”率领五万精兵，清晨逼近游子远的营门。将领们想迎击，游子远说：“伊余勇猛强悍，当今无敌，所率士兵比我们精锐，又因父亲刚败，怒气正盛，锋芒不可挡，不如暂缓，等他们气竭再攻。”于是坚壁不战。伊余有骄傲之色，游子远趁其不备，夜间领兵在寝席上进食（胡三省注：蓐食指早晨在寝席上进食，来不及起身），黎明，遇大风扬尘天色昏暗，游子远全军突袭，生擒伊余，全部俘虏其部众。虚除权渠大惊，披发、划面请降。游子远报告刘曜，任命虚除权渠为征西将军、西戎公，迁徙伊余兄弟及其部落二十多万人到长安。刘曜任命游子远为大司徒、录尚书事。

    刘曜建立太学，选拔一千五百名神志可教的百姓，选儒臣教导。建造酆明观和西宫，在滈池（hào，今陕西西安西，胡三省注：司马彪说镐在上林苑中。孟康说长安西南有镐池。《古史考》说武王迁都镐，即长安丰亭镐池）修建陵霄台，又在霸陵（今陕西西安东）西南营造寿陵。侍中乔豫、和苞上疏劝谏，认为：“卫文公在乱亡之后，节用爱民，营建宫室符合时宜，所以能复兴康叔的功业，延续九百年国运（胡三省注：卫国被狄人灭亡，文公迁都楚丘，穿粗布衣服，戴粗帛帽子，致力于生产，发展工商，开始建城郭宫室，符合时宜，百姓喜悦，国家殷富，卫国得以复兴。从康叔始封到秦灭卫，延续九百多年）。前几天奉诏修建酆明观，市井百姓都讥讽奢侈说：‘建一个观的功夫，足以平定凉州了！’现在又想效仿阿房宫建西宫，模仿琼台建陵霄台，耗费比酆明观多亿万倍；如果用这些物资供军用，就能兼并吴、蜀、齐、魏了！又听说营建寿陵，周长四里，深三十五丈，用铜做棺椁，饰以黄金；这样的花费，恐怕国内难以承担。秦始皇用铁水堵塞三泉，坟墓还没干就被发掘（胡三省注：详见三十一卷汉成帝永始元年刘向封事）。自古没有不亡的国家，没有不被挖掘的坟墓，所以圣王薄葬，是深远的考虑。陛下怎能在中兴之时（胡三省注：刘曜平定靳氏之乱自立，所以臣下称为中兴），重蹈亡国的覆辙！”刘曜下诏说：“二位侍中恳切忠诚有古人之风，可说是社稷之臣；全部停止宫室劳役；寿陵制度，完全遵循霸陵（汉文帝陵）的规格。封乔豫为安昌子，和苞为平舆（yu）子，都领谏议大夫；并布告天下，让人们知道我朝愿意听谏。”又把酆水的园囿分给贫民。

    11. 祖逖的部将韩潜和后赵将桃豹分别占据陈川的旧城，桃豹居西台，韩潜居东台，桃豹从南门出入，韩潜从东门出入，互相防守四十天。祖逖用布袋装土伪装成米，派一千多人运到台上，又派几人担米，在路边休息。桃豹的士兵追赶，他们弃担逃跑。桃豹的士兵长期饥饿，得到米，以为祖逖的士兵粮足，更加恐惧（胡三省注：先用车装土迷惑，再用担米引诱，显示实力）。后赵将刘夜堂用一千头驴运粮给桃豹，祖逖派韩潜和别将冯铁在汴水（今河南开封东北，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蒗荡渠水从中牟东流到浚仪县，分为二水，南流的叫沙水，东注的叫汴水，汴水东流进入梁郡）截击，全部缴获。桃豹连夜逃到东燕城（今河南延津东北，胡三省注：即汉代东郡燕县，后魏设东燕县属陈留郡，隋改为胙城县属东郡，唐属滑州。桃豹因恐惧和缺粮而逃），祖逖派韩潜进屯封丘（今河南封丘）逼近，冯铁占据二台，祖逖镇守雍丘（今河南杞县），多次派兵截击后赵军，后赵的镇戍很多归附祖逖，疆域逐渐缩小。

    此前，赵固、上官巳、李矩、郭默互相攻击，祖逖派使者调解，说明祸福，于是都接受祖逖的调度。秋季七月，下诏加授祖逖为镇西将军。祖逖在军中与将士同甘共苦，严于律己广施恩惠，鼓励农耕，安抚新归附的人，即使地位低贱的也以恩礼相待。黄河边的坞堡，先前有子弟在后赵做人质的，都允许他们同时归附两边（胡三省注：处于两界之间，允许两属，用来作为间谍），时常派巡逻军假装抢掠，表明他们未归附。坞主都感恩，后赵有阴谋就秘密报告，因此多有缴获，黄河以南多叛后赵归晋。

    祖逖练兵积粮，计划夺取河北。后赵主石勒担忧，于是下令幽州为祖逖修葺祖父、父亲的坟墓，设两户人家守护，写信给祖逖，请求互通使者和贸易。祖逖不回信，但允许贸易，获利十倍。祖逖的牙门童建杀死新蔡内史周密，投降后赵，石勒斩杀童建，送首级给祖逖说：“叛臣逃吏是我的大仇，也是将军的仇敌。”祖逖非常感激，从此后赵人叛逃来的，祖逖都不接纳，禁止将领侵犯后赵百姓，边境逐渐安定。（胡三省注：祖逖允许黄河坞堡两属，是用间谍的智慧。石勒为祖逖修墓、斩童建送首级，也是为了松懈祖逖渡河的决心）

    12. 八月辛未日，梁州刺史周访去世。周访善于安抚接纳士人，部众都愿为他效死。知道王敦有不忠之心，私下常切齿痛恨，王敦因此在周访生前不敢叛逆。王敦派从事中郎郭舒监理襄阳军务，元帝任命湘州刺史甘卓为梁州刺史，都督沔北诸军事，镇守襄阳。郭舒返回后，元帝征召为右丞；王敦留住不遣送。

    13. 后赵主石勒派中山公石虎率领四万步兵骑兵攻打徐龛，徐龛送妻子儿女为人质，请求投降，石勒同意。蔡豹屯驻卞城（今山东泗水东，胡三省注：卞县属鲁国。刘昫说隋在卞县古城设泗水县，唐属兖州），石虎将要攻打，蔡豹退守下邳，被徐龛打败。石虎领兵在封丘筑城后返回，迁徙三百家士族到襄国崇仁里（胡三省注：崇仁里是石勒命名，用来安置士族），设公族大夫管理。

    14. 后赵主石勒用法很严，尤其忌讳“胡”字（胡三省注：石勒本是胡人，所以忌讳），宫殿建成后，开始有门户禁令。有个醉胡骑马闯入止车门，石勒大怒，斥责宫门小执法冯翥（zhu）。冯翥惶恐忘记忌讳，回答说：“刚才有个醉胡骑马闯入，极力呵斥阻止，却无法沟通。”石勒笑着说：“胡人确实难以沟通。”宽恕了他。

    石勒让张宾负责选拔官员，起初定五品，后来改为九品。命令公卿和州郡每年推举秀才、至孝、廉清、贤良、直言、武勇各一人。（胡三省注：石勒立国初具纲纪，石虎继位后就没有了）

    15. 西平公张茂立哥哥的儿子张骏为世子。

    16. 蔡豹战败后，将要到建康请罪，北中郎将王舒阻止。元帝听说蔡豹撤退，派使者收捕。王舒夜间派兵包围蔡豹，蔡豹以为是其他敌寇，率部下反击，听说有诏才停止。王舒抓住蔡豹送往建康，冬季十月丙辰日，斩杀。

    17. 王敦杀死武陵内史向硕（胡三省注：史书记录王敦擅自杀人，以显示他目无君主）。

    元帝当初镇守江东时，王敦和堂弟王导同心辅佐，元帝也推心置腹任用他们，王敦总领征讨（胡三省注：怀帝永嘉五年，元帝任命王敦为扬州刺史，加都督征讨诸军事，他讨伐华轶、杜弢、王机、杜曾都是功劳），王导专掌政务（胡三省注：尚书是政务根本，王导录尚书事，所以专掌政务），家族子弟分布在显要职位，当时人说：“王与马，共天下。”后来王敦自恃有功，且宗族强盛，逐渐骄横，元帝既畏惧又厌恶，于是引用刘隗、刁协等作为心腹，逐渐削弱王氏的权力，王导也渐渐被疏远。中书郎孔愉陈述王导忠贤，有辅佐创业的功勋，应加委任；元帝调孔愉出京为司徒左长史。王导能保持自然本性安于本分，淡泊处世，有识之士都称赞他善于处理兴衰。而王敦更加不满（胡三省注：史书记载王导能使子孙福运绵延，王敦却身死家灭，祸及王含父子）。于是双方产生嫌隙。

    当初，王敦征召吴兴人沈充为参军，沈充向王敦推荐同郡人钱凤，王敦任命为铠曹参军。两人都巧言谄媚凶狠狡诈，知道王敦有野心，暗中促成，为之谋划；王敦宠信他们，权势超过内外官员。王敦上疏为王导辩白，言辞怨恨。王导封好奏疏还给王敦，王敦又派人上奏。左将军谯王司马氶（chéng，胡三省注：由此看，此前作“承”是错误），忠厚有品行，元帝亲近信任。夜间召见司马氶，把王敦的奏疏给他看，说：“王敦因近年的功劳，职位已够高了，却贪得无厌，说出这样的话，怎么办？”司马氶说：“陛下不早处置，到现在，王敦必定作乱。”

    刘隗为元帝谋划，派心腹镇守地方。恰逢王敦上表用宣城内史沈充代替甘卓为湘州刺史，元帝对司马氶说：“王敦的叛逆已很明显，我将像惠帝一样受制于人，形势不远了。湘州占据上游地势，控制荆、交、广三州（胡三省注：三州指荆、交、广），想让叔父去镇守，怎么样？”（胡三省注：古代同姓诸侯，天子称伯父、叔父。司马氶是宣帝的从孙，元帝是宣帝的曾孙，按辈分也是叔父）司马氶说：“臣奉诏命，全力以赴，怎敢推辞！但湘州经过蜀寇（胡三省注：蜀寇指杜弢之乱）后，民生凋敝，如果到任，需等三年才能用兵（胡三省注：用《论语》冉有对孔子的话，即指从事军事），如果没到时间，即使粉身碎骨也没用。”十二月，下诏：“晋室开国，地方长官的任用，亲族贤才并用，任命谯王司马氶为湘州刺史。”长沙人邓骞听说后，叹息说：“湘州的灾祸，将从此开始！”司马氶到武昌，王敦设宴，对司马氶说：“大王向来是贤士，恐怕不是将帅之才。”司马氶说：“您没了解我，铅刀也有一割之用（胡三省注：后汉班超的话）。”王敦对钱凤说：“他不知畏惧还说豪言，可见他不勇武，无能为。”于是听任他赴任（胡三省注：司马氶虽忠诚有余但才能不足，王敦看透这点知道他无能为）。当时湘地荒凉残破，公私困窘，司马氶亲自节俭，尽心安抚，很有才能名声。

    18. 高句丽侵犯辽东，慕容仁迎战，大败他们，从此不再侵犯慕容仁的辖境。

    太兴四年（辛巳，公元321年）

    1. 春季正月，徐龛又请求投降。

    2. 张茂修筑灵钧台，台基高九仞。武陵人阎曾夜间叩击府门呼喊：“武公（张轨）派我来，说‘为什么劳民筑台！’”官员认为是妖言，请杀阎曾（胡三省注：“武陵”疑似“武威”）。张茂说：“我确实劳民。阎曾称先君之命规劝我，怎能算妖言！”于是停止筑台。

    3. 三月癸亥日，太阳中有黑子（胡三省注：太阳中有黑子，是阴侵阳的征兆。当时王敦骄横渐甚，所以天象显现）。着作佐郎河东人郭璞因元帝用刑过度，上疏认为：“阴阳错乱，都是因刑罚繁多。赦免不宜频繁，但子产知道铸刑书不是善政，却不得不做，是为了救弊（胡三省注：《左传》记载郑铸刑书，叔向写信给子产，子产回信说“我是为了救世”）。现在应当赦免，道理相同。”

    4. 后赵中山公石虎在厌次攻打幽州刺史段匹磾，孔苌攻打其辖区内各城，全部攻克。段文鸯对段匹磾说：“我以勇猛闻名，所以被百姓倚重；现在见百姓被抢掠而不救，是怯懦。百姓失望，谁还会为我效死！”于是率领几十名壮士骑兵出战，杀死很多后赵兵。马乏倒地，石虎呼喊说：“兄长和我都是夷狄，早就想和兄长成为一家。现在天遂人愿，在此相见，何必再战！请放下武器。”段文鸯骂道：“你是寇贼，早该死了，我兄长不听我的计策（胡三省注：事见八十八卷怀帝永嘉六年），才让你到这地步。我宁愿战死，不屈服于你！”于是下马苦战，槊（shuo，长矛）折断，持刀继续战斗，从辰时到申时。后赵兵四面解下马鞍作为掩护（胡三省注：马罗披即障泥），向前抓住段文鸯；段文鸯力竭被擒，城内士气低落。

    段匹磾想单骑归朝，邵续的弟弟乐安内史邵洎率兵阻止；邵洎又想抓朝廷使者王英送给石虎。段匹磾严肃斥责说：“你不能遵从兄长的志向，逼我不能归朝，已经过分，还想抓天子的使者；我虽是夷狄，也没听说过这种事！”邵洎和侄子邵缉、邵竺等抬着棺材出城投降。段匹磾见石虎说：“我受晋恩，立志灭你，不幸至此，不会敬你。”后赵主石勒和石虎向来与段匹磾结为兄弟，石虎立即起身下拜。石勒任命段匹磾为冠军将军，段文鸯为左中郎将，分散流民三万多户，恢复其产业，设地方官安抚。于是幽、冀、并三州都归入后赵。段匹磾不对石勒行礼，常穿朝服，持晋朝符节。很久以后，和段文鸯、邵续都被后赵杀死（胡三省注：厌次攻破后，没有后患，段匹磾兄弟和邵续都被杀害，石勒的志向由此可知）。

    5. 五月庚申日，下诏免除中原良民因遭难沦为扬州各郡僮仆的人，充实军队。这是尚书令刁协的主意，因此众人更怨恨他。

    6. 终南山（今陕西西安南）崩塌（胡三省注：终南是长安南山。当时刘曜据关中，是亡国之兆，《晋书》记载在《刘曜载记》）。

    7. 秋季七月甲戌日，任命尚书仆射戴渊为征西将军、都督司兖豫并雍冀六州诸军事、司州刺史，镇守合肥；丹阳尹刘隗为镇北将军、都督青徐幽平四州诸军事、青州刺史，镇守淮阴（今江苏淮安，胡三省注：淮阴县前汉属临淮郡，后汉属下邳郡，晋属广陵郡）；都持节领兵，名义上是讨伐胡人，实际是防备王敦。

    刘隗虽在外地，而朝廷机密、任免官员，元帝都和他秘密谋划。王敦写信给刘隗说：“近来承蒙圣上关照足下，现在大贼未灭，中原动荡，想和足下及周生（周顗）等人合力辅佐王室，共同平定天下。如果顺利，帝业就会兴隆；如果不顺，天下就永无希望了。”刘隗回信说：“‘鱼在江湖中互相遗忘，人在道术上互相遗忘’（胡三省注：引用《庄子·大宗师》的话）。‘尽辅佐之力，献上忠诚’（胡三省注：晋大夫荀息的话），是我的志向。”王敦得信，大怒。

    壬午日，任命骠骑将军王导为侍中、司空、假节、录尚书、领中书监。元帝因王敦的缘故，连王导也疏远猜忌。御史中丞周嵩上疏认为：“王导忠诚尽心，辅佐成就大业，不应听孤臣的话，被疑似的说法迷惑，放逐旧臣，让奸佞和贤才同列（胡三省注：军队列阵，五人为伍。伍指同列。以佞伍贤指贤佞同列），损害过去的恩情，招来将来的祸患。”（胡三省注：从前亲近倚重王导现在却疏远猜忌，是损害旧恩；王导若自疑，与王敦联合，是招来祸患）元帝颇有感悟，王导因此得以保全（胡三省注：史书记载周顗兄弟保护王导）。

    8. 八月，常山（今河北正定西）崩塌（胡三省注：常山在常山郡上曲阳县西北，当时属石勒）。

    9. 豫州刺史祖逖，因戴渊是吴地人（胡三省注：戴渊是广陵人，广陵是从前吴王刘濞的封地），虽有才望却无远大见识；且自己披荆斩棘收复河南，而戴渊从容前来统领，心中不满；又听说王敦与刘隗、刁协有矛盾，将有内乱，知道大功难成，感慨发病；九月壬寅日，在雍丘去世。豫州百姓像失去父母，谯、梁一带都为他立祠。王敦久怀野心，听说祖逖死，更无所顾忌（胡三省注：王敦所忌惮的是周访、祖逖，周访死后祖逖接着去世，难怪他更无所顾忌。但温峤、郗鉴等人已在晋朝，最终靠他们清除大恶。由此可知上天生才顺应世事，世变无穷而人才也无穷，本非奸雄能预料）。

    冬季十月壬午日，任命祖逖的弟弟祖约为平西将军、豫州刺史，统领祖逖的部众。祖约没有安抚驾驭的才能，不被士卒归附。

    当初，范阳人李产避乱依附祖逖，见祖约志向异常，对亲信说：“我因北方动荡，才远道来此，希望保全宗族。现在看祖约的作为，有不可测的野心。我托名姻亲，应当早做打算，不必再陷身不义，你们不能因眼前利益而忘长远之计。”于是率领子弟十多人小路回乡。

    10. 十一月，皇孙司马衍出生。

    11. 后赵主石勒召集所有武乡（今山西榆社北）的故老到襄国，和他们共坐欢饮。当初，石勒微贱时，与李阳为邻，多次因争夺沤麻池互殴（胡三省注：《诗经》说“东门之池，可以沤麻”，毛氏说“沤是柔化”。《考工记》说“?氏用涗水沤丝”，注说“沤是浸渍，楚人叫沤，齐人叫涹”。可见沤是浸渍之名，说沤柔是指浸渍使柔软。魏收《地形志》记载武乡郡三台岭上有李阳墓、麻池，是石勒与李阳争沤麻处。）。李阳因此不敢来。石勒说：“李阳是壮士；争沤麻是平民时的怨恨，我正包容天下，怎会记恨匹夫！”立即召来饮酒，拉着李阳的胳膊说：“我从前受你的老拳，你也挨过我的毒手。”于是任命为参军都尉。把武乡比作丰县、沛县，免除三代赋税（胡三省注：石勒想与汉光武帝相比，光武帝免除南顿赋税不敢超过十年，而石勒免除武乡三代，可见其不自量力）。

    石勒因百姓刚恢复产业，储备不丰，于是严禁酿酒，郊祀宗庙都用醴酒（胡三省注：酒酿造一夜熟的叫醴）。施行几年后，再无人酿酒。

    12. 十二月，任命慕容廆为都督幽平三州、东夷诸军事、车骑将军、平州牧（胡三省注：《考异》说《燕书》作“车骑大将军、平州刺史”。按《晋书·载记》，先拜平州刺史，不久加车骑将军、州牧，现在依从），封辽东公，保留单于称号，派谒者立即授予印绶，允许他秉承皇帝旨意设置官府长官。慕容廆于是设置僚属，以裴嶷、游邃为长史，裴开为司马，韩寿为别驾，阳耽为军咨祭酒，崔焘为主簿，黄泓、郑林为参军。慕容廆立儿子慕容皝为世子。建造东学（胡三省注：横同黉，学舍，《载记》作“东庠”），以平原人刘赞为祭酒，让慕容皝和学生一起受业，慕容廆有空时也亲自听讲（胡三省注：说慕容廆只有处理国事的空闲，才得一刻闲暇，也亲自到东学听讲，可见他推崇儒学）。慕容皝雄毅多谋略，喜爱经术，国人称赞。慕容廆调慕容翰镇守辽东，慕容仁镇守平郭（今辽宁盖州，胡三省注：平郭县汉代属辽东郡，晋朝废除。《新唐书》说高句丽建安城是古代平郭县）。慕容翰安抚汉夷百姓，很有威望恩惠；慕容仁也不错。

    13. 拓跋猗?的妻子惟氏，忌恨代王拓跋郁律强大，怕对自己的儿子不利，于是杀死拓跋郁律而立儿子拓跋贺傉（nu，胡三省注：拓跋郁律继位见八十九卷愍帝建兴四年），杀死各部首领几十人。拓跋郁律的儿子拓跋什翼犍（jiān）年幼在襁褓中，母亲王氏藏在裤中，祈祷说：“上天如果保佑你，就不要哭。”很久不哭，才得以幸免。惟氏专权，派使者出使后赵，后赵人称她为“女国使”（胡三省注：因惟氏专权，故称女国。史书记载拓跋部因此中衰）。



 第91章 晋纪十四

    起玄黓敦牂（壬午，322年），尽昭阳协洽（癸未，323年），共二年。 中宗元皇帝下

    永昌元年（壬午，322年）

    1春季，正月，郭璞再次上疏，请求趁皇孙出生之机，颁布赦令。（胡三省注：郭璞去年已经上疏请求大赦，皇孙在去年十一月出生。）元帝采纳了他的建议。乙卯（初一），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永昌。

    王敦任命郭璞为记室参军。郭璞擅长占卜，知道王敦必定会叛乱，自己也会牵连其中遭遇灾祸，因此十分担忧。大将军掾、颍川人陈述去世，（胡三省注：陈述，字嗣祖，也是王敦幕府的僚属。）郭璞哭得极其悲痛，说：“嗣祖，怎知这不是你的福气呢！”

    王敦与朝廷产生隔阂后，就羁留、录用朝廷中有声望的官员，安置在自己的幕府中。他任命羊曼和陈国人谢鲲为长史。羊曼是羊祜兄长的孙子。羊曼、谢鲲终日醉酒，所以王敦不把事务托付给他们。（胡三省注：王敦收罗有声望的人，不过是沿用西晋诸王的旧手段罢了。）王敦将要叛乱，对谢鲲说：“刘隗奸邪，将会危害国家，我想清除君主身边的恶人，怎么样？”谢鲲说：“刘隗确实是祸乱的根源，但他就像依附城墙的狐狸、依托神社的老鼠（胡三省注：后汉虞延说：城狐社鼠，不怕熏烧。指有所依仗。另外，中山王刘胜说：神社里的小老鼠不能用水灌，屋里的老鼠不能用烟熏，是因为它们所依托的东西特殊。《尔雅翼》说：管仲称神社是捆束木头涂上泥做成的，老鼠于是跑去依托在那里，熏它怕烧坏木头，灌它怕冲坏泥涂，这就是老鼠之所以不能被杀死的原因，是因为神社的缘故。用来比喻君主身边的人）。”王敦发怒说：“你这平庸之才，哪里懂得大局！”把谢鲲调出幕府任豫章太守（今江西南昌），又把他留住不派遣。

    戊辰（十四日），王敦在武昌（今湖北鄂州）起兵，上疏列举刘隗的罪状，称：“刘隗奸佞邪恶，造谣中伤，作威作福，擅自兴师动众，劳扰士民，赋税徭役繁重，百姓怨声载道。我身为宰辅，不能坐视不管，于是进军讨伐，只要刘隗的首级早上悬挂起来，各路军队晚上就撤退。从前太甲败坏法度，幸亏采纳伊尹的忠言，商朝才得以复兴。（胡三省注：商汤去世后，太甲败坏汤的典章制度，伊尹把他放逐到桐邑。三年后，太甲悔悟，在桐邑自我谴责，伊尹穿着礼帽礼服迎接太甲回到亳都。依靠伊尹的训导，才得以善终。古代本来有这样的事，但不是臣子应当做的。）希望陛下慎重考虑，那么天下就能安定，国家就能稳固。”沈充也在吴兴（今浙江湖州）起兵响应王敦，王敦任命沈充为大都督、督护东吴诸军事。王敦到达芜湖（今安徽芜湖），又上表列举刁协的罪状。元帝大怒，乙亥（二十一日），下诏说：“王敦依仗朝廷的宠信，竟敢肆意叛乱，把我比作太甲，想把我幽禁起来。这能容忍，还有什么不能容忍！现在我亲自率领六军讨伐大逆不道之人，有杀王敦的，封五千户侯。”王敦的兄长光禄勋王含乘坐轻舟逃到王敦那里。

    太子中庶子温峤对仆射周顗说：“大将军这次行动似乎有原因，该不会滥杀无辜吧？”周顗说：“不对，君主除非是尧、舜，哪能没有过失，臣子怎能起兵威胁君主呢！做出这样的举动，怎能说不是叛乱呢！王敦（字处仲）凶暴傲慢，目无君主，他的野心难道有尽头吗！（胡三省注：狼像狗，头尖脸颊白，前高后宽，贪婪而敢对抗人，所以用狼来比喻他。）”

    王敦刚起兵时，派使者告诉梁州刺史甘卓，约他一起东下，甘卓答应了。等王敦上船，甘卓却不来，派参军孙双到武昌劝阻王敦。王敦惊讶地说：“甘侯先前和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现在又变卦了，想必是担心我危害朝廷吧！我现在只是清除奸凶，如果事情成功，会让甘侯做公。”（胡三省注：许诺甘卓做公，用利益引诱他，想让他一同叛逆。）孙双回去报告，甘卓犹豫不决。有人劝甘卓：“暂且假装答应王敦，等王敦到了都城再讨伐他。”甘卓说：“从前陈敏叛乱，我先顺从他后来才图谋他，（胡三省注：事情见八十六卷惠帝永兴二年、怀帝永嘉元年。）议论的人说我是因为害怕逼迫才改变主意，我心里常常感到惭愧；现在如果再这样做，怎么表明自己呢！”

    甘卓派人把王敦的意图告诉顺阳太守魏该，魏该说：“我起兵抗拒胡贼的原因，正是想忠于王室。现在王公起兵指向天子，不是我应该参与的。”于是与甘卓断绝关系。（胡三省注：史书记载甘卓不如魏该忠诚果敢。）

    王敦派参军桓罴劝说谯王司马氶，请求司马氶担任军司。司马氶叹息说：“我大概要死了！此地荒芜，百姓稀少，势单力薄，没有外援，将如何成功！但能为忠义而死，又有什么可求的！”司马氶征召长沙人虞悝为长史，恰逢虞悝遭母丧，司马氶去吊丧，说：“我想讨伐王敦，但兵少粮缺，而且刚到这里，恩德信义还没有普及。你们兄弟是湘中的豪杰，王室正处于危难之中，战争之事，古人在所不辞（胡三省注：《礼记》：子夏问：“服三年之丧，哭丧结束后，遇到战争不能回避，这是礼吗？还是当初有关部门规定的？”孔子说：“我听老子说，从前鲁公伯禽是有原因才这样做的。现在因为三年之丧，却为了利益而从军，我就不知道了。”《春秋公羊传》说：古代臣子有大丧，君主三年不召他上门；服丧一年后，可以戴礼帽穿礼服，参与军事，君主派他去，是不对的；臣子主动去，是符合礼的。闵子骞戴着孝带服事君主，孔子大概是赞赏他的。），你将如何教导我？”虞悝说：“大王不认为我兄弟平庸无能，亲自屈尊前来，我怎敢不尽死力！但本州荒凉破败，难以进军讨伐；应该暂且收聚部众固守，传布檄文到四方，王敦的势力必然会分散，分散后再图谋他，或许可以取胜。”司马氶于是囚禁桓罴，任命虞悝为长史，任命他的弟弟虞望为司马，督护各路军队，与零陵太守尹奉、建昌太守长沙人王循、衡阳太守淮陵人刘翼（胡三省注：沈约说：晋惠帝元康九年，分长沙东北下隽各县设立建昌郡，到南朝宋时，改为巴陵郡。吴孙亮太平二年，分长沙西部都尉设立衡阳郡。淮陵县，属临淮郡，当时也分设为郡。）、舂陵令长沙人易雄（胡三省注：舂陵县，本是前汉的舂陵侯国，后来迁到南阳，撤销；吴又设立舂陵县，属零陵郡。《姓谱》：易姓，春秋时齐国有大夫易牙。）一起举兵讨伐王敦。易雄向远近发布檄文，列举王敦的罪状，于是一州之内都响应司马氶。只有湘东太守郑澹不服从，（胡三省注：吴孙亮太平二年，分长沙东部都尉设立湘东郡。）司马氶派虞望讨伐并斩杀了他，向四境示众。郑澹是王敦的姐夫。

    司马氶派主簿邓骞到襄阳（胡三省注：晋梁州刺史镇守襄阳，从周访开始。宋白说：襄阳是汉中南庐县地。），劝说甘卓说：“刘隗（字大连）虽然骄傲不驯，失去人心，但对天下没有危害。大将军因为私人怨恨，起兵指向京城，这是忠臣义士尽节的时候。您担任一方长官，奉君命讨伐罪人，这是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功业。”甘卓说：“齐桓公、晋文公不是我能比的；但我的志向是为国家献身，应当一起仔细考虑。”参军李梁劝说甘卓：“从前隗嚣专横跋扈，窦融保守河西以侍奉光武帝，最终得到福分。（胡三省注：事情见四十一卷汉光武帝建武五年至四十三卷。）现在将军在天下有很高的声望，只应按兵不动等待时机，假如大将军事情成功，会把一方重任委托给将军，不成功，朝廷必然会让将军取代他，何必担心不富贵；却放弃朝廷必胜的策略（胡三省注：《孙子》说：未开战而在朝廷谋划就获胜，是因为胜算多；未开战而在朝廷谋划就不胜，是因为胜算少。），把存亡寄托在一战上呢？”邓骞对李梁说：“光武帝在创业初期，所以隗嚣、窦融可以用虚文表示臣服，从容观望。（胡三省注：文服，指不是真心臣服，只是用虚文表示臣服罢了。）现在将军对于本朝，不能和窦融相比；襄阳对于王敦的幕府（胡三省注：襄阳把王敦的幕府当作太府。），不如河西坚固。假如大将军打败刘隗，回到武昌，增加石城的守卫（胡三省注：贤曰：石城故城在复州沔阳县东南。），断绝荆州、湘州的粮食，将军将回到哪里去呢！势力在别人手中，却说自己处于必胜的地位，这是没听说过的。况且作为臣子，国家有难，坐视不救，在道义上说得过去吗！”甘卓还是犹豫不决。邓骞说：“现在既不做忠义之事，又不接受大将军的檄文，这是必然到来的灾祸，无论聪明还是愚蠢都能看出来。况且议论的人担心的，是他们强大而我们弱小。现在大将军的兵力不过一万多，留下的不到五千；而将军现有的部众已经是他们的两倍。凭将军的威名，率领本府的精锐，持节鸣鼓，以顺讨逆，难道是王含能抵挡的！逆流而上的军队，势必无法自救（胡三省注：指王敦的军队东下，如果想逆流西上自救，势必来不及。），将军攻下武昌，就像摧枯拉朽，还有什么可顾虑的！武昌平定后，占据那里的军事物资，镇守安抚荆州、江州（胡三省注：二州，指荆州、江州。），用恩德招抚士兵，使回来的人像回到家一样，这是吕蒙打败关羽的方法。（胡三省注：事情见六十八卷汉献帝建安二十四年。）现在放弃必胜的策略，安坐等待危亡，不能说是明智的。”

    王敦担心甘卓在后方发生变故，又派参军丹阳人乐道融去邀请他，一定要和他一起东下。乐道融虽然侍奉王敦，却痛恨他的叛逆，于是劝说甘卓：“主上亲自处理国家大事，自己任用谯王为湘州刺史，不是专门信任刘隗。而王氏专权已久，突然被分走权力（胡三省注：指分任谯王司马氶等人，权力不专门归于王氏。），就说失去职位，背弃恩德，肆意叛逆，起兵指向京城。国家对待您极其优厚，现在和他一同叛乱，难道不违背大义，活着是逆臣，死了是愚鬼，永远是宗族乡党的耻辱，不也可惜吗！为您打算，不如假装答应他的命令，却快速袭击武昌，大将军的部众听说后，必定不战自溃，大功就可以成就了。”甘卓本来就不想跟随王敦，听了乐道融的话，于是决定说：“这是我的本意。”于是与巴东监军柳纯、南平太守夏侯承、宜都太守谭该等（胡三省注：《姓谱》：齐国灭掉谭国，子孙以国为氏；汉有河南尹谭闳。另外巴南大姓有谭氏，是盘瓠的后代。）发布檄文列举王敦的叛逆罪状，率领部众讨伐；派参军司马赞、孙双奉表到朝廷；派罗英到广州，约陶侃一同进军。戴渊在江西（胡三省注：戴渊出镇合肥，相对于建康来说是江西。），先收到甘卓的信，上表报告朝廷，朝廷内都欢呼万岁。陶侃收到甘卓的信，立即派参军高宝率兵北下。武昌城中传言甘卓的军队到了，人们都逃散了。

    王敦派姨表弟南蛮校尉魏乂（胡三省注：王敦的姨母是魏氏，魏乂是她的弟弟。）、将军李恒率领二万精兵攻打长沙。长沙城池不完整，物资储备也短缺，人心震动恐惧。有人劝说谯王司马氶，向南投奔陶侃或退守零陵、桂阳。司马氶说：“我起兵，志在为忠义而死，怎能贪生怕死，做逃兵败将呢！事情如果不成功，让百姓知道我的心意罢了。”于是环城固守。不久，虞望战死，甘卓想留邓骞为参军，邓骞不同意，甘卓于是派参军虞冲和邓骞一起到长沙，给谯王司马氶送信，劝他固守，自己将率兵出沔口，断绝王敦的归路，那么对湘州的包围自然会解除。司马氶回信说：“江东中兴，刚刚草创，没想到从宠臣中萌生邪恶叛逆。我以宗室身份接受任命，志在牺牲生命；但到任时间尚短，一切都还茫然。您能轻装快速赶来，还来得及；如果犹豫不决，那么就只能到卖干鱼的店铺里找我了。”（胡三省注：《庄子》中说，庄子看到车辙里的鲫鱼，鲫鱼说：“难道没有一斗一升的水来救活我吗？”《庄子》说：“等我引来西江的水迎接你。”鲫鱼说：“按您说的，不如早点到卖干鱼的店铺里找我。”）甘卓没有听从。

    2二月，甲午（初十），元帝封皇子司马昱为琅邪王。

    3后赵王石勒立儿子石弘为世子。派中山公石虎率领四万精兵攻打徐龛；徐龛坚守不战，石虎修筑长围包围他。

    4赵主刘曜亲自率军攻打杨难敌，杨难敌迎战失败，退守仇池。仇池的各氐族、羌族以及原晋王司马保的部将杨韬、陇西太守梁勋都向刘曜投降。刘曜迁徙陇西一万多户到长安，进军攻打仇池。恰逢军中发生大瘟疫，刘曜也生病，将要率兵返回；担心杨难敌追击，于是派光国中郎将王犷劝说杨难敌，（胡三省注：光国中郎将，是前赵设置的官职。）向他说明祸福，杨难敌派使者称藩。刘曜任命杨难敌为假黄钺、都督益、宁、南秦、凉、梁、巴六州及陇上、西域诸军事、上大将军、益、宁、南秦三州牧、武都王。（胡三省注：吴国孙氏开始设置上大将军。南秦州和巴州，是刘曜创立的名称。后来北方政权大多授予杨氏南秦州刺史，占据阴平、武都二郡之地。）

    秦州刺史陈安请求朝见刘曜，刘曜以生病为由推辞。陈安发怒，认为刘曜已经死了，大肆劫掠后返回。刘曜病得很重，乘坐马车返回。派他的部将呼延寔在后面监督辎重，陈安截击，抓获了呼延寔，对呼延寔说：“刘曜已经死了，你还辅佐谁！我将和你共同成就大业。”呼延寔斥责他说：“你受主上的宠信和俸禄却背叛他，自己看你的才智怎么比得上主上？我看你不久就会在上市被斩首示众，还说什么大业！快点杀了我！”陈安发怒，杀了他，任命呼延寔的长史鲁凭为参军。陈安派他的弟弟陈集率领三万骑兵追击刘曜，卫将军呼延瑜迎战，斩杀了陈集。陈安于是回到上邽，派将领袭击汧城，攻克了它。（胡三省注：汧县，属扶风郡。陇上的氐族、羌族都归附陈安，部众有十多万，陈安自称大都督、假黄钺、大将军、雍、凉、秦、梁四州牧、凉王，任命赵募为相国。鲁凭对着陈安大哭说：“我不忍心看到陈安死啊！”陈安发怒，下令斩杀他。鲁凭说：“死是我的本分，把我的头悬挂在上邽的集市上，看赵人斩杀陈安！”于是被杀。刘曜听说后，痛哭说：“贤人是百姓的希望。陈安在求贤的时候却多杀贤人，我知道他不会有什么作为了。”

    休屠王石武以桑城投降前赵，（胡三省注：石武，大概也是匈奴种族。）前赵任命石武为秦州刺史，封酒泉王。

    5元帝征召戴渊、刘隗入卫建康。刘隗到后，百官在路边迎接，刘隗把头巾掀起露出额头，大声说话，神态自若。等到进见元帝，和刁协劝元帝把王氏全部杀掉；元帝不同意，刘隗才开始有畏惧之色。

    司空王导率领他的弟弟中领军王邃、左卫将军王廙、侍中王侃、王彬以及各宗族二十多人，每天早上到朝廷等待治罪。周顗将要入宫，王导呼喊他说：“伯仁，我把全家百口人的性命托付给你！”（胡三省注：周顗，字伯仁，想让周顗保护自己，以保全家族。）周顗径直入宫不理睬。见到元帝后，说王导忠诚，极力为他申辩救助；元帝采纳了他的意见。周顗喜欢喝酒，喝得大醉才出来，王导还在门口，又呼喊他。周顗不和他说话，回头对身边的人说：“今年杀了这些贼奴，取来像斗一样大的金印，系在肘后。”出来后，又上表说明王导无罪，言辞非常恳切。王导不知道，非常怨恨他。

    元帝命令归还王导的朝服，召见他。王导叩头说：“叛逆的臣子贼子，哪个朝代没有，没想到现在竟然出在我的家族！”元帝光着脚握住他的手说：“茂弘（王导，字茂弘），我正要把国家重任托付给你，（胡三省注：孔氏说：寄百里之命，指代理君主的政令。）你说的是什么话！”

    三月，任命王导为前锋大都督，加授戴渊骠骑将军。下诏说：“王导以大义灭亲，（胡三省注：春秋时卫国石碏的儿子石厚，和公子州吁弑杀卫桓公，又和州吁到陈国，石碏派人告诉陈国杀了他们。君子说：石碏是纯臣，痛恨州吁而石厚参与其中。大义灭亲，说的就是这个。）可以用我担任安东将军时的符节授予他。”（胡三省注：元帝当初镇守扬州时，兼任安东将军。）任命周顗为尚书左仆射，王邃为右仆射。元帝派王廙去劝止王敦；王敦不听，反而留住他，王廙转而被王敦任用。征虏将军周札，一向傲慢阴险，贪图利益，元帝任命他为右将军、都督石头诸军事。王敦将要到达，元帝派刘隗驻军金城（胡三省注：金城在丹阳江乘蒲洲上。），周札守卫石头城，元帝亲自披上铠甲在郊外检阅军队。任命甘卓为镇南大将军、侍中、都督荆、梁二州诸军事，陶侃兼任江州刺史；让他们各自率领部众追击王敦。

    王敦到了石头城，想攻打刘隗。杜弘对王敦说：“刘隗的敢死之士很多，不容易攻克；不如攻打石头城，周札刻薄寡恩，士兵不会为他效力，攻打他必定能取胜，周札失败后刘隗自然会逃走。”王敦听从了他的建议，任命杜弘为前锋，攻打石头城，周札果然开门接纳杜弘。王敦占据石头城，叹息说：“我不能再做有盛德的事了！”（胡三省注：王敦的无君之心，在言语中表现出来。）谢鲲说：“为什么会这样呢！只要从今以后，一天天忘记过去的事就好了。”（胡三省注：说日复一日，渐渐忘记过去的事，那么君臣之间猜疑的痕迹也就一天天消除了。）

    元帝命令刁协、刘隗、戴渊率领部众攻打石头城，王导、周顗、郭逸、虞潭等兵分三路出战，刁协等人的军队都大败。太子司马绍听说后，想亲自率领将士决战；上车将要出发，中庶子温峤拉住马缰绳劝谏说：“殿下是国家的储君，怎么能以自身轻视天下！”抽出剑斩断马鞅，太子才停止。

    王敦拥兵不朝见元帝，放纵士兵劫掠，宫廷和官府的人都逃散了，只有安东将军刘超按兵不动，坚守防卫，以及两位侍中在元帝身边侍奉。元帝脱下军装，穿上朝服，回头说：“想得到我的位置，应当早点说！何必这样残害百姓！”又派使者对王敦说：“您如果没有忘记本朝，在这里停止军事行动，那么天下还可以共同安定；如果不是这样，我就回到琅邪去为贤人让路。”

    刁协、刘隗失败后，都进入宫中，在太极殿东阶见元帝。元帝握住刁协、刘隗的手，流泪呜咽，劝他们避祸。刁协说：“我应当坚守至死，不敢有二心。”元帝说：“现在事情紧迫，怎么能不走！”于是命令给刁协、刘隗人马，让他们自己想办法。刁协年老，不能骑马，平时没有恩德，招募随从，都抛弃了他，走到江乘（今江苏句容北），被人杀死，首级送给王敦。刘隗投奔后赵，官至太子太傅去世。（胡三省注：成帝咸和八年，刘隗跟随石虎在潼关战死，难道就是这个刘隗吗！）

    元帝命令公卿百官到石头城见王敦，王敦对戴渊说：“前日的战斗，还有余力吗？”戴渊说：“岂敢有余力，只是力量不足罢了！”王敦说：“我现在的行动，天下人认为怎么样？”戴渊说：“只看表面的人说这是叛逆，体会诚心的人说这是忠诚。”王敦笑着说：“你可以说是能言善辩。”又对周顗说：“伯仁，你辜负我！”（胡三省注：愍帝建兴元年，周顗被杜弢围困，投奔王敦于豫章，所以王敦认为周顗欠自己的情。）周顗说：“您起兵冒犯朝廷，我亲自率领六军，不能完成使命，使朝廷的军队失败，因此辜负了您！”

    辛未（十八日），大赦天下；任命王敦为丞相、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江州牧，封武昌郡公，王敦都推辞不接受。

    当初，西晋灭亡，四方都劝元帝登基。（胡三省注：见九十卷建武元年。）王敦想专揽国政，顾忌元帝年长难以控制，想重新商议立君，王导不同意。等王敦攻克建康，对王导说：“不听我的话，几乎导致家族覆灭。”

    王敦因太子有勇有谋，被朝廷内外所拥戴，想诬陷他不孝而废黜他，大会百官，问温峤说：“皇太子以什么德行着称？”声色俱厉。温峤说：“洞察幽微，思虑深远，不是浅陋之人所能估量的；从礼义来看，可以说是孝顺了。”（胡三省注：说太子既有洞察幽微、思虑深远的才能，又尽到了侍奉父母的礼节，以此化解王敦诬陷他不孝的企图。）众人都认为确实如此，王敦的阴谋于是失败。

    元帝在广室殿召见周顗，（胡三省注：广室，殿名。）对他说：“近来的大事，两宫（皇宫和太子宫）平安，众人平安，大将军的做法固然符合大家的期望吧？”周顗说：“两宫自然像陛下说的那样，我们这些人还不知道会怎样。”护军长史郝嘏等劝周顗避开王敦，（胡三省注：周顗代替戴渊为护军将军，任命郝嘏为长史。）周顗说：“我身为大臣，朝廷衰败，难道能再在民间求活，向外投奔异族吗！”王敦的参军吕猗，曾经担任尚书郎，（胡三省注：晋朝称尚书郎为台郎。）本性奸诈谄媚，戴渊担任尚书时，痛恨他。吕猗劝说王敦：“周顗、戴渊都有很高的名望，足以迷惑众人，近来他们的话，毫无惭愧之色，您不除掉他们，恐怕必定会有再次起兵的忧患。”王敦一向忌妒二人的才能，心里很赞同，从容地问王导：“周顗、戴渊是南北众人所敬仰的人，（胡三省注：周顗是汝南人，戴渊是广陵人。晋朝南渡后，二人在当时名声第一。）应当登上三司（太尉、司徒、司空）之位是无疑的。”王导不回答。又说：“如果不能担任三司，只应担任尚书令或仆射吧？”（胡三省注：三司，指太尉、司徒、司空；令仆，指尚书令及左右仆射。）王导又不回答。王敦说：“如果不是这样，就应当杀掉他们！”王导还是不回答。丙子（二十三日），王敦派部将陈郡人邓岳逮捕周顗和戴渊。在此之前，王敦对谢鲲说：“我将任命周伯仁为尚书令，戴若思为仆射。”（胡三省注：戴渊，字若思。）这一天，又问谢鲲：“近来人心怎么样？”谢鲲说：“明公的举动，虽然想极力保全国家，但众人的议论实在没有理解您的高义。（胡三省注：说众人议论王敦起兵指向京城，不是正义的举动。）如果真能起用周顗、戴渊，那么民心就会安定了！”王敦发怒说：“你太粗疏了！这两个人不称职，我已经逮捕他们了！”谢鲲惊愕失措。参军王峤说：“‘人才众多，文王因此安宁。’（胡三省注：《诗经·大雅·文王》中的诗句。）为什么要杀戮名士！”王敦大怒，想斩杀王峤，众人不敢说话。谢鲲说：“明公举行大事，不杀一个人。王峤因为进献忠言违背了您的旨意，就被杀来祭鼓，（胡三省注：君所谓可而有否焉，臣献其否以成其可；君所谓否而有可焉，臣献其可以替其否。衅鼓，杀人以血涂鼓。）不也太过分了吗！”王敦于是释放了王峤，贬为领军长史。（胡三省注：大将军府参军被贬为领军长史，足以看出王敦的幕府比其他幕府重要。）王峤是王浑的族孙。

    周顗被捕，路过太庙，大声说：“贼臣王敦，颠覆国家，枉杀忠臣；神灵有灵，应当赶快杀了他！”逮捕他的人用戟刺伤他的嘴，血流到脚跟，他的神态自若，观看的人都为他流泪。周顗和戴渊一起在石头城的南门外被杀。

    元帝派侍中王彬慰劳王敦，王彬一向和周顗交好，先去哭周顗，然后见王敦。王敦对他脸色悲伤感到奇怪，问他原因。王彬说：“刚才哭伯仁，感情不能自已。”王敦发怒说：“伯仁自己招致刑罚；况且一般人对待你，（胡三省注：以王彬的为人，周顗以一般人的态度对待他，也可以看出周顗的风度。）你为什么悲哀地哭他？”王彬说：“伯仁是长者，是兄长的亲友；在朝廷虽然没有直言进谏，也不是结党营私，而大赦后却被处以极刑，所以感到悲伤惋惜。”（胡三省注：根据《元帝纪》，四月，王敦进入石头城，辛未日大赦。）于是愤怒地数落王敦：“兄长举着旗帜冒犯朝廷，杀戮忠良，图谋不轨，灾祸将要降临到家族了！”言辞慷慨，声泪俱下。王敦大怒，厉声说：“你狂妄叛逆到这种地步，以为我不能杀你吗！”当时王导在座，为他害怕，劝王彬起身谢罪。王彬说：“脚痛不能下拜；况且这又有什么可谢的！”王敦说：“脚痛比得上颈痛吗？”王彬毫无惧色，最终不肯下拜。

    王导后来整理中书省的旧档案，才看到周顗救助自己的表章，拿着它流泪说：“我虽然没有杀伯仁，但伯仁因为我而死，（胡三省注：在王敦三次询问时自己不回答的时候感到惭愧。）在阴间之中，我辜负了这位好朋友！”

    沈充攻克吴国（今江苏苏州），杀内史张茂。

    当初，王敦听说甘卓起兵，非常害怕。甘卓兄长的儿子甘卬是王敦的参军，王敦派甘卬回去劝说甘卓：“您这样做是尽臣节，我不责怪您。我家有急事，不得不这样做。希望您回军襄阳，我们会重新和好。”甘卓虽然仰慕忠义，但性格多疑，缺少决断，驻军在猪口（胡三省注：《水经》：沔水向东南流经江夏云杜县东，夏水从西边流来注入。《注》说：就是猪口。猪，与猪同。），想等各方一同出兵，停留几十天不前进。王敦占领建康后，就派朝廷使者用驺虞幡让甘卓的军队停止前进。（胡三省注：各方，指等待各地方镇一同出兵。驺虞是仁兽，所以用驺虞幡让军队停止。）甘卓听说周顗、戴渊死了，流泪对甘卬说：“我所担忧的，正是今天这种情况。况且如果圣上身安，太子平安，我在王敦的上游，也不敢轻易危害国家。如果我直接占据武昌，王敦形势危急，必定会劫持天子来断绝天下人的希望，不如回襄阳，再考虑以后的计划。”立即下令回军。都尉秦康和乐道融劝说甘卓：“现在分兵截断彭泽（今江西湖口），（胡三省注：彭泽县属豫章郡，彭蠡湖从这里流入长江。分兵截断彭泽湖口，可以使王敦上下不能相通。）使王敦的军队上下不能互相救援，他的部众自然会离散，可以一战擒获他。将军发动义兵却中途停止，我私下认为将军不该这样做。况且将军的部下，士兵各自追求利益，想西归，恐怕也不可能了。”甘卓不听。乐道融日夜哭泣劝谏，甘卓还是不听；乐道融忧愤而死。甘卓本性宽厚温和，突然变得强硬固执，直接回襄阳，情绪烦躁，举动失常，有见识的人知道他将要死了。

    王敦任命西阳王司马羕为太宰，加授王导尚书令，王廙为荆州刺史；更换百官和各军镇的官员，被调动、贬黜、免职的有几百人；有时早上的命令晚上就改变，随心所欲。王敦将要回武昌，谢鲲对王敦说：“您到都城以来，称病不朝见，因此虽然建立了功勋，但人心其实还有不理解的地方。现在如果朝见天子，使君臣之间消除隔阂，那么人心就都会悦服了。”王敦说：“你能保证没有变故吗？”谢鲲回答说：“我近来入朝觐见，主上侧身而坐，等待见到您，（胡三省注：王者侧身等待贤人，谢鲲用这个说法。）宫廷之内安定，必定没有忧虑。您如果入朝，我请求陪同。”王敦发怒说：“就算再杀你们几百人，对时局又有什么损害！”最终没有朝见就离去了。夏季，四月，王敦回武昌。

    当初，宜都内史天门人周级（胡三省注：吴孙皓永安六年，分武陵郡设立天门郡。充县有松梁山，山上有石头，石头裂开的地方几十丈，很高，用弩箭向上射，射不到上面，名叫天门，因此以天门为郡名。宋白说：澧州石门县，吴设立天门郡，隋撤销郡改为石门县。）听说谯王司马氶起兵，派他兄长的儿子周该偷偷到长沙，向司马氶表达忠诚。魏乂等人攻打湘州很紧急，司马氶派周该和从事邵陵人周崎偷偷出去求救，（胡三省注：这不是颍川的邵陵。吴孙皓宝鼎元年，分零陵北部都尉设立邵陵郡。）都被巡逻的人抓获。魏乂让周崎对城中喊话，说大将军已经攻克建康，甘卓回襄阳，外援按理说已经断绝。周崎假装答应，到了城下，大声呼喊：“援兵很快就到，努力坚守！”魏乂杀了他。魏乂拷问周该直到死，周该最终没有说出原因，周级因此得以幸免。

    魏乂等人的进攻日益紧迫，王敦又送来俘获的朝廷官员的书信，让魏乂射给司马氶看。城中的人知道朝廷失守，无不惆怅惋惜。相持将近一百天，刘翼战死，士兵死伤遍地。癸巳（初十），魏乂攻克长沙，司马氶等人都被俘获。魏乂将要杀虞悝，虞悝的子弟对着他号哭。虞悝说：“人生总会死，现在全家成为忠义之鬼，又有什么遗憾！”

    魏乂用囚车装载司马氶和易雄送往武昌，属官都逃散了，只有主簿桓雄、西曹书佐韩阶、从事武延，脱下官服做僮仆跟随司马氶，不离左右。魏乂见桓雄姿态举止不凡，害怕他，就杀了他。韩阶、武延坚守志向更加坚定。荆州刺史王廙秉承王敦的旨意，在途中杀了司马氶，韩阶、武延送司马氶的灵柩到都城，安葬后才离去。易雄到武昌，意气激昂，毫无惧色。王敦派人把檄文给易雄看并数落他，易雄说：“这些确实有，可惜我职位低微，力量薄弱，不能挽救国家的危难。今天死，本来就是我的愿望。”王敦忌惮他言辞正直，释放了他，让他回住处。众人都祝贺他，易雄笑着说：“我怎么能活下去！”不久王敦派人偷偷杀了他。

    魏乂寻找邓骞很急迫，同乡人都为他害怕，邓骞笑着说：“这是想任用我罢了，他刚得到湘州，杀了很多忠良，所以寻找我来满足众人的期望。”于是去见魏乂，魏乂高兴地说：“您是古代的解扬啊。”（胡三省注：《左传》：楚子包围宋国；晋国派解扬到宋国，让宋国不要向楚国投降；郑国人囚禁解扬并献给楚国。楚子用厚礼贿赂他，让他反过来劝降，解扬不答应；再三请求，才答应。登上楼车，让他向宋国喊话；解扬最终传达了晋君的命令。楚子将要杀他，让他说话：“你既然答应我却又反悔，为什么？赶快受刑！”解扬回答说：“接受命令出使，宁死也不废弃使命，又怎么可以贿赂呢！我答应您，是为了完成使命；死了却完成了使命，是我的福分。”楚子释放他回去。）任命邓骞为别驾。

    元帝下诏让陶侃兼任湘州刺史；王敦上奏让陶侃回广州，加授散骑常侍。

    6甲午（十一日），前赵的羊后去世，谥号献文。

    7甘卓的家人都劝他防备王敦，甘卓不听，把士兵都遣散去种地，听到劝谏，就发怒。襄阳太守周虑秘密秉承王敦的旨意，谎称湖中有很多鱼，劝甘卓派身边的人都出去捕鱼。五月，乙亥（二十三日），周虑率兵在卧室袭击甘卓，杀了他，把首级送到王敦那里，同时杀了他的几个儿子。王敦任命从事中郎周抚督沔北诸军事，代替甘卓镇守沔中。（胡三省注：从南郑到襄阳，是沔水所经过的地方，所以称为沔中。）周抚是周访的儿子。

    王敦得志后，更加残暴傲慢，四方的贡品大多进入他的府中，将相和地方长官都出自他的门下。（胡三省注：舜有四岳、十二牧，所以后来担任地方长官的人，称为岳牧。）以沈充、钱凤为谋主，只听从他们两人的话，被他们诬陷的人没有不死的。以诸葛瑶、邓岳、周抚、李恒、谢雍为爪牙。沈充等人都凶狠阴险，骄横放纵，大规模建造营府，侵占别人的田宅，在街市上劫掠，有见识的人都知道他们将要失败。

    8秋季，七月，后赵中山公石虎攻克泰山，抓获徐龛送往襄国（今河北邢台）；后赵王石勒把他装在袋子里，在百尺高的楼上摔死，命令王伏都等人的妻子儿女把他的肉挖出来吃，（胡三省注：徐龛杀王伏都，见上卷大兴三年。）活埋他的降兵三千人。

    9兖州刺史郗鉴在邹山（今山东邹城东南）三年，有部众几万人。（胡三省注：愍帝建兴元年，元帝任命郗鉴镇守邹山，现在已经几年了，所谓三年有部众几万人，是说郗鉴镇守邹山之后，三年之间，归附他的百姓有这么多。）战争不断，百姓饥饿，挖掘野鼠、冬眠的燕子来吃，被后赵逼迫，退到合肥（今安徽合肥）驻守。尚书右仆射纪瞻，认为郗鉴有美好的声望和清廉的品德，适合在朝廷任职，上疏请求征召他；于是征召郗鉴为尚书。徐州、兖州之间的各坞堡大多投降后赵，后赵设置地方官安抚他们。

    10王敦自己兼任宁、益二州都督。（胡三省注：不是君主的命令，所以史书用“自领”记载。）

    冬季，十月，己丑（初九），荆州刺史武陵康侯王廙去世。

    王敦任命下邳内史王邃都督青、徐、幽、平四州诸军事，镇守淮阴（今江苏淮阴）；卫将军王含都督沔南诸军事，兼任荆州刺史；武昌太守丹阳人王谅为交州刺史。（胡三省注：《考异》说：《王谅传》说“永兴三年，王敦任命王谅为交州。”按：永兴三年就是惠帝光熙元年，《王谅传》错误。）让王谅逮捕交州刺史修湛、新昌太守梁硕并杀了他们。（胡三省注：吴孙皓建衡三年，分交趾设立新兴郡，武帝太康三年，改名为新昌郡。）王谅诱骗修湛，杀了他。梁硕起兵在龙编（今越南河内东北）包围王谅。（胡三省注：龙编县属交趾郡，州、郡的治所都在这里。）

    11祖逖死后，后赵多次侵犯黄河以南地区，攻克襄城（今河南襄城）、城父（今安徽亳州东南），包围谯郡（今安徽亳州）。豫州刺史祖约不能抵御，退到寿春（今安徽寿县）驻守。后赵于是夺取陈留（今河南开封东南），梁（今河南商丘）、郑（今河南郑州）之间又动荡不安了。

    12十一月，任命临颍元公荀组为太尉；辛酉（十二日），荀组去世。

    13撤销司徒，并入丞相府。（胡三省注：王敦以司徒的官属作为留府。王敦回武昌，遥控朝政，所以在健康设有留府。）

    14元帝因忧愤生病，闰月，己丑（初十），去世；享年四十七岁。司空王导接受遗诏辅政。元帝恭敬节俭有余但明断不足，所以大业没有恢复而祸乱在内部兴起。庚寅（十一日），太子即位，大赦天下，尊奉生母荀氏为建安君。

    15十二月，赵主刘曜把他的父母安葬在粟邑（今陕西白水西北），大赦天下。陵墓周长二里，高百尺，动用六万人，修了一百天才完成。服役的人夜里劳作，用蜡烛照明，百姓很痛苦。游子远劝谏，刘曜不听。

    16后赵濮阳景侯张宾去世，后赵王石勒哭得很悲痛，说：“上天不想成就我的事业吗，为什么这么早就夺走我的右侯！”程遐代替他为右长史。程遐是世子石弘的舅舅，石勒每次和程遐商议，有意见不合的地方，就叹息说：“右侯离我而去，竟让我和这种人共事，难道不是太残酷了吗！”（胡三省注：酷，惨，虐，说上天夺走张宾的生命，多么残酷地对待我。）于是整天流泪。

    17张茂派将军韩璞率领部众夺取陇西、南安地区，设置秦州。（胡三省注：南阳王司马保死后，陈安不能占据，张茂于是夺取。）

    18慕容廆派他的世子慕容皝袭击段末柸，进入令支（今河北迁安西），（胡三省注：令支县，汉属辽西郡，晋撤销，段氏占据这个地方。）劫掠一千多家居民返回。

    肃宗明皇帝上（讳绍，字道畿，元帝长子。《谥法》：思虑果远曰明。）

    太宁元年（癸未，323年）

    1春季，正月，成汉李骧、任回侵犯台登（今四川冕宁南），（胡三省注：台登县属越巂郡。《九州要记》说：台登县有奴诺川，在鹦鹉山、黑水之间，若水从下面流出；黄帝的儿子昌意降居若水，就是这里。）将军司马玖战死，越巂太守李钊、汉嘉太守王载（胡三省注：汉嘉本是前汉的青衣县，属蜀郡；后汉顺帝阳嘉二年，改名为汉嘉；蜀分设为汉嘉郡。）都献郡向成汉投降。

    2二月，庚戌（初二），把元帝安葬在建平陵。

    3三月，戊寅朔（初一），改年号为太宁。

    4饶安（今河北盐山西南）、东光（今河北东光东）、安陵（今河北吴桥东北）三县发生火灾，（胡三省注：三县都属渤海郡，只有东光是汉旧县；饶安县是前汉的千童县，后汉灵帝改为饶安；安陵县是晋设置的。当时都在后赵境内。）烧毁七千多家，死一万五千人。

    5后赵侵犯彭城（今江苏徐州）、下邳（今江苏邳州南），徐州刺史卞敦和征北将军王邃退守盱眙（今江苏盱眙）。卞敦是卞壸的堂兄。

    6王敦图谋篡位，暗示朝廷征召自己；明帝亲手写诏书征召他。夏季，四月，加授王敦黄钺、班剑（胡三省注：刘良《文选注》说：班剑，指拿着剑跟随的人。吕向说：班，列，说让勇士列队拿剑作为仪仗。李周翰说：班剑是木剑没有刃，假作剑形，画上花纹，所以叫班。《晋志》，文武官公，给予虎贲二十人，持班剑。），奏事不称名，入朝不趋行，带剑穿鞋上殿。王敦移镇姑孰（今安徽当涂），驻守于湖（今安徽当涂南），（胡三省注：姑孰是前汉丹杨春谷县地，今太平州当涂县就是姑孰之地。县南三里有姑孰溪，向西流入长江。于湖县本是吴督农校尉的治所，武帝太康二年，分丹杨县设立于湖县。杜佑说：宣州当涂县城就是晋姑孰城。于湖故城在县南。张舜民说：今太平州横跨姑孰溪。陆游说：姑孰城在当涂北，今州城正占据姑孰溪；溪东南几座山峰如黛，就是青山。从姑孰溪在夹中行驶，三十里到大小信口，出了口，逆江经过大、小褐山矶，又经过蟂矶。《考异》说：《晋春秋》及《后魏书·僭晋传》说“驻守芜湖”；《晋书·明帝纪》说“下屯于湖”，现在依从《明帝纪》。）任命司空王导为司徒，王敦自己兼任扬州牧。王敦想叛逆，王彬苦苦劝谏。王敦变了脸色，示意左右的人，将要逮捕他。王彬严肃地说：“您从前杀兄长，现在又要杀弟弟吗！”（胡三省注：《晋书·王彬传》认为王彬的堂兄王棱被王敦杀害，所以这样说。我认为杀王棱的是王如，虽然出于王敦的意思，还是借王如的手；况且王棱是王敦的堂弟。这里说杀兄，大概是因为王敦杀王澄，事情见八十八卷怀帝永嘉六年。）王敦才停止，任命王彬为豫章太守。

    7后赵王石勒派使者与慕容廆结好，慕容廆把使者押送到建康。

    8成汉李骧等人进攻宁州，刺史褒中壮公王逊派将军姚岳等人抵御，在螗蜋（今云南会泽附近）交战，（胡三省注：根据《水经注》：螗蜋就是堂狼县，前汉属犍为郡，后汉撤销。《郡国志》：犍为属国朱提县有堂狼山，山上多毒草，盛夏时节，飞鸟经过不能离开。蜀设置朱提郡，堂狼县属它。）成汉的军队大败。姚岳追击到泸水（今金沙江），成汉的士兵争相渡河，淹死一千多人。姚岳因路途遥远，不敢渡河而返回。王逊因姚岳不追击到底，大怒，鞭打他；愤怒过度，帽子裂开而死。王逊在宁州十四年，（胡三省注：怀帝永嘉四年，王逊到宁州，到这时正好十四年。）威严推行到不同的风俗地区。州里的人拥立他的儿子王坚代理州府事务，（胡三省注：州，宁州；府，南夷校尉府。）下诏任命王坚为宁州刺史。

    9广州刺史陶侃派兵救援交州；还没到，梁硕攻克龙编，夺取刺史王谅的符节，王谅不给，梁硕砍断他的右臂。王谅说：“死都不怕，砍断手臂又有什么！”过了十天就死了。

    10六月，壬子（初六），立妃子庾氏为皇后；任命皇后的兄长中领军庾亮为中书监。

    11梁硕占据交州，凶残暴虐，失去人心。陶侃派参军高宝攻打梁硕，杀了他。下诏让陶侃兼任交州刺史，进号征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不久，吏部郎阮放请求担任交州刺史，朝廷同意了。阮放行到宁浦（今广西横县），（胡三省注：《广州记》说：汉献帝建安二十三年，吴分郁林郡设立宁浦郡。《晋太康地志》说：武帝太康七年，改合浦属国都尉设立宁浦郡。唐为横州宁浦县。）遇到高宝，为高宝设宴，埋伏士兵杀高宝。高宝的士兵攻打阮放，阮放逃走，得以幸免，到交州后不久，病死。（胡三省注：《考异》说：《阮放传》说“成帝年幼，庾氏执政，阮放请求担任交州”，下面又说“遇到高宝平定梁硕返回”，不是成帝时，《阮放传》错误。）阮放是阮咸的族子。（胡三省注：阮咸在魏、晋之间有名声。）

    12陈安在南安（今甘肃陇西东南）包围前赵征西将军刘贡，休屠王石武从桑城率兵赶往上邽（今甘肃天水）救援他，与刘贡合力攻打陈安，大败陈安。陈安收编残余骑兵八千，逃到陇城（今甘肃张家川）坚守。秋季，七月，赵主刘曜亲自率军包围陇城，另外派兵包围上邽。陈安多次出战，都失败了。右军将军刘干攻打平襄（今甘肃通渭西北），攻克了它，（胡三省注：平襄县汉属天水郡，晋属略阳郡。）陇上各县都投降。陈安留下部将杨伯支、姜冲儿守陇城，自己率领精锐骑兵突围，逃奔陕中（今甘肃张家川附近）。（胡三省注：陕中在陇城南。）刘曜派将军平先等人追击。陈安左手挥舞七尺大刀，右手挥舞丈八蛇矛，近处就刀矛一起攻击，每次都杀死五六人，远处就左右骑马射箭逃走。平先也勇猛敏捷如飞，与陈安搏斗，三次交锋，夺下他的蛇矛。（胡三省注：三交，交战三次。）恰逢日落时分，雨下得很大，陈安丢弃马匹和左右的人藏在山中；前赵的士兵搜索他，不知道在哪里。第二天，陈安派他的部将石容侦察前赵的军队，前赵辅威将军呼延青人抓获了石容，拷问陈安在哪里，石容最终不肯说，呼延青人杀了他。雨停后，呼延青人顺着踪迹，在山涧弯曲处抓获陈安，杀了他。陈安善于安抚将士，与他们同甘共苦，死后，陇上人思念他，为他作《壮士之歌》。（胡三省注：《歌》说：“陇上壮士有陈安，身材虽小腹中宽，爱护将士同心肝，?骢马配铁瑕鞍。七尺大刀挥舞如急流，丈八蛇矛左右盘旋，十次冲击十次突破无人能挡。战斗开始三次交锋失去蛇矛，抛弃我的?骢马逃到幽深的岩石中，为我外援却被悬头；西流的水向东流的河，一去不返奈你何！”为，音wèi。）杨伯支杀了姜冲儿，献陇城投降；别将宋亭杀了赵募，献上邽投降。刘曜迁徙秦州大姓杨、姜各族二千多户到长安。氐族、羌族都送来人质请求投降；任命赤亭羌首领姚弋仲为平西将军，封平襄公。

    13明帝害怕王敦的逼迫，想以郗鉴为外援，任命郗鉴为兖州刺史，都督扬州江西诸军事，镇守合肥。王敦忌妒他，上表推荐郗鉴为尚书令。八月，下诏征召郗鉴回朝，路过姑孰，王敦和他谈论西晋的人士，说：“乐彦辅（乐广）是个才能低下的人，考察他的实际，难道能胜过满武秋（满奋）吗！”当时江东称洛阳为西朝。郗鉴说：“乐彦辅的道德情趣平淡，愍怀太子被废时，他柔弱却能坚持正义；满武秋是失节的人，怎么能和他相比！”（胡三省注：事情见八十三卷惠帝永康元年，满奋收集东宫官属中辞别太子的人，赵王司马伦篡位，满奋又奉送玺绶，所以说他失节。）王敦说：“当时，危机交迫。”郗鉴说：“大丈夫应当生死不顾。”王敦讨厌他的话，不再见他，把他扣留了很久不遣送。王敦的党羽都劝王敦杀了他，王敦不同意。郗鉴回朝廷后，就和明帝谋划讨伐王敦。

    14后赵中山公石虎率领四万步兵骑兵攻打安东将军曹嶷，青州的郡县大多投降，于是包围广固（今山东青州西北）。（胡三省注：《水经注》：广固城在汉齐郡广县西北四里，四周有深涧，是险要的深水城壕，由曹嶷所筑。《九域志》：广固城是古乐安城。今按青州益都县西四十里有广固城，杜佑说：有大涧很宽，所以叫广固。）曹嶷出城投降，被送到襄国杀死，活埋他的部众三万人。石虎想把曹嶷的部众全部杀掉，青州刺史刘徵说：“现在留下我，是让我治理百姓；没有百姓，还治理什么，我将回去了！”石虎于是留下七百男女配给刘徵，让他镇守广固。

    15赵主刘曜从陇上向西攻打凉州，派他的部将刘咸在冀城（今甘肃甘谷东）攻打韩璞，呼延晏在桑壁（今甘肃临洮南）攻打宁羌护军阴鉴，刘曜亲自率领二十八万士兵驻守在黄河边，列营一百多里，金鼓之声震动大地，黄河水都像沸腾了一样，张茂在黄河边的各戍所，都望风溃逃。刘曜扬言要多路一起渡河，直抵姑臧（今甘肃武威），凉州大为震动。参军马岌劝张茂亲自出去抵抗，长史泛禕发怒，请求斩杀马岌。马岌说：“泛公是拘泥于糟粕的书生，只有弹劾检举的小才，（胡三省注：《庄子》说：齐桓公在堂上读书，轮扁在堂下砍车轮，问齐桓公：“请问您读的是什么话？”齐桓公说：“是圣人的书。”轮扁说：“圣人还在吗？”齐桓公说：“已经死了。”轮扁说：“那么您所读的，是古人的糟粕罢了，古人与那些不能传授的东西都已经死了。”刺是用直言伤人，举是揭发人的过错。）不考虑国家大计。明公父子想为朝廷诛杀刘曜已经很久了，现在刘曜自己到来，远近的人心，都看着明公这一举动，应当用诚信勇敢的表现来符合秦、陇地区的期望，力量虽然不足，按形势不能不出战。”张茂说：“好！”于是出兵驻守石头（今甘肃武威东）。张茂对参军陈珍说：“刘曜发动三秦的部众，乘胜席卷而来，（胡三省注：说刚打败陈安，乘胜而来。）将怎么办？”陈珍说：“刘曜的军队虽然多，但精兵很少，大多是氐、羌的乌合之众，恩德信义还没有普及，而且有对山东（指石勒）的顾虑，（胡三省注：指正和石勒互相图谋。）怎么能舍弃心腹之患，长期和我们争夺河西之地呢！如果二十天不撤退，我请求率领几千疲弱的士兵，为明公擒获他。”张茂高兴，派陈珍率兵救援韩璞。前赵的各将领争相想渡河，赵主刘曜说：“我们的军势虽然强盛，但因畏惧威力而来的人有三分之二，中军疲惫困乏，其实难以使用。（胡三省注：果然像陈珍所预料的。）现在只应按兵不动，用我们的声威震慑他们，如果过了中旬张茂的表章还不到，我就对不起你们了。”张茂不久派使者称藩，献上的马、牛、羊、珍宝不计其数。刘曜任命张茂为侍中、都督凉、南秦、北秦、梁、益、巴、汉、陇右、西域杂夷、匈奴诸军事、太师、凉州牧，封凉王，加授九锡。

    16杨难敌听说陈安死了，非常害怕，和弟弟杨坚头向南逃奔汉中，前赵镇西将军刘厚追击他们，俘获大量人口和物资而回。赵主刘曜任命大鸿胪田崧为镇南大将军、益州刺史，镇守仇池（今甘肃西和西南）。杨难敌送来人质向成汉请求投降，成汉安北将军李稚接受杨难敌的贿赂，不把杨难敌送到成都。前赵的军队退走后，立即放他回武都，杨难敌于是占据险要地势不归服。李稚后悔失策，多次请求讨伐他。李雄派李稚的兄长侍中、中领军李琀和李稚从白水出兵，征东将军李寿和李琀的弟弟李玝从阴平出兵，攻打杨难敌；群臣劝谏，李雄不听。杨难敌派兵抵抗，李寿、李玝不能前进，而李琀、李稚长驱直入到下辨（今甘肃成县西北）。杨难敌派兵截断他们的归路，四面围攻。李琀、李稚深入敌境没有后援，都被杨难敌杀死，死了几千人。李琀是李荡的长子，有才能声望，李雄想让他做继承人，听说他死了，几天不吃饭。

    17当初，赵主刘曜的长子刘俭，次子刘胤。刘胤十岁时，身高七尺五寸，汉主刘聪觉得他奇特，对刘曜说：“这个孩子的神态气度，不是刘俭（字义真）能比的，应当让他做继承人。”刘曜说：“藩国的继承人，能守住祭祀就足够了，不敢打乱长幼顺序。”刘聪说：“你的功勋德行，在当世承担专征的重任，（胡三省注：说在当世担任一方长官，能独自征伐。）不是其他臣子能比的，我将另外用一个国家封刘俭。”于是封刘俭为临海王，立刘胤为世子。刘胤长大后，力气大，善于射箭，勇猛敏捷如风。靳准之乱时，（胡三省注：事情见九十卷大兴元年。）刘胤落到黑匿郁鞠部。（胡三省注：黑匿郁鞠后来送回刘胤，刘曜赞赏他的忠诚，封他为左贤王，那么他也是匈奴种族。）陈安失败后，刘胤向黑匿郁鞠说明自己的身份，黑匿郁鞠大惊，以礼相待送他回去。刘曜又悲又喜，对群臣说：“刘熙（字义光）虽然已经是太子，但年幼懦弱谨慎，恐怕不能承受现在的多难局面。（胡三省注：刘曜太子刘熙字义光；刘胤字义孙。）刘胤才能出众，而且经历过艰难困苦。我想效法周文王、汉光武帝，来巩固国家，安定刘熙，怎么样？”（胡三省注：周文王舍弃伯邑考而立周武王，汉光武帝舍弃长子刘强而立汉明帝。）太傅呼延晏等人都说：“陛下为国家作长远打算，不仅是我们依赖，实在是宗庙和天下的福分。”左光禄大夫卜泰、太子太保韩广进言说：“陛下认为废立是对的，不应该再问群臣；如果有疑虑，本来就乐于听到不同的意见。我们私下认为废太子是不对的。从前周文王在未立太子之前确定继承人，是可以的；汉光武帝因为母亲失宠而废儿子，怎么能作为圣朝的法则！从前以东海王为继承人，未必不如汉明帝。刘胤的文武才能，确实超群出众；但太子孝顺友爱，仁慈，也足以成为太平时期的贤明君主。况且东宫关系到百姓和神灵的寄托，怎么能轻易变动！陛下如果一定要这样做，我们只有一死，不敢接受诏令。”刘曜沉默不语。刘胤进言说：“父亲对儿子，应当同样爱护，现在废黜刘熙而立我，我怎么敢心安！陛下如果认为我还能为您效力，难道不能辅佐刘熙来继承大业吗！如果一定要让我代替刘熙，我请求在这里以死相拒，不敢听从命令。”于是抽噎流泪。刘曜也因刘熙是羊后所生，不忍心废黜，于是追谥前妃卜氏为元悼皇后。卜泰是刘胤的舅舅，刘曜赞赏他的公正忠诚，任命他为上光禄大夫、仪同三司、领太子太傅；封刘胤为永安王，任侍中、卫大将军、都督二宫禁卫诸军事、开府仪同三司、录尚书事。（胡三省注：二宫，刘曜的宫和刘熙的宫。）命令刘熙对刘胤行家人之礼。（胡三省注：不让作为储君的刘熙废除对兄弟的一般礼仪。）

    18张茂大规模修建姑臧城，修筑灵钧台。（胡三省注：元帝大兴四年，张茂修筑灵钧台，因阎曾劝谏而停止，现在又修建。）别驾吴绍劝谏说：“明公修建城池、修筑台观的原因，大概是吸取过去的教训。（胡三省注：指吸取刘曜来进攻的教训。）我认为如果恩德没有普及到人心，即使处在高台上，也没有益处，只会让部下怀疑忠诚之心，失去士民的寄托期望，显示怯弱的形象，引发邻国的图谋，将用什么辅佐天子，称霸诸侯呢！希望赶快停止这项工程，来节省劳役费用。”张茂说：“亡兄突然死于非命，（胡三省注：张茂的兄长张寔被部下杀死，事情见上卷大兴二年。）难道没有忠臣义士想尽节吗！只是祸乱发生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即使有智勇也无处施展。王公设置险阻，勇士重视关闭城门，是古代的道理。（胡三省注：《易经》说：王公设置险阻来守卫国家。《左传》说：勇士重视关闭城门，何况国家呢！）现在国家不安定，不能用太平的道理在艰难时期要求别人。”最终还是修建了。

    19王敦的侄子王允之，还是个少年，（胡三省注：毛苌说：总角是把两缕头发聚在一起。）王敦喜欢他聪明机警，常把他带在身边。王敦经常在夜里饮酒，王允之以喝醉为由先去睡觉。王敦和钱凤谋划叛逆，王允之全听到了他们的话；就在睡觉时大口呕吐，衣服和脸上都弄脏了。钱凤出去后，王敦果然去查看，见王允之睡在呕吐物中，不再怀疑他。恰逢王允之的父亲王舒被任命为廷尉，王允之请求回去探望父亲，把王敦、钱凤的阴谋全部告诉了王舒。王舒和王导一起禀告明帝，暗中做准备。

    王敦想加强自己的宗族势力，削弱帝室，冬季，十一月，调王含为征东将军、都督扬州江西诸军事，王舒为荆州刺史、监荆州沔南诸军事，王彬为江州刺史。

    20后赵王石勒任命参军樊坦为章武内史，（胡三省注：章武县汉属勃海郡；武帝泰始元年，分设章武国；隋撤销章武，并入河间郡；唐为瀛州。）石勒见他衣帽破旧，问他原因。樊坦直率地回答说：“近来被羯贼劫掠，财物荡然无存。”石勒笑着说：“羯贼竟然这样无道！现在会赔偿你。”樊坦非常害怕，叩头流泪谢罪。石勒赐给他车马、衣服、钱三百万，送他上任。

    21这一年，越巂的斯叟（胡三省注：《前汉·西南夷传》说：从巂向东北，君长有几十个，徙、筰都最大。师古说：徙和筰都是两个国家。这里的斯就是汉时的斯种族；蜀称为叟。）攻打成汉将领任回，成汉主李雄派征南将军费黑讨伐他。

    22会稽内史周札，一家有五个封侯的，（胡三省注：周札封东迁县侯；兄长周靖的儿子周懋，封清流亭侯；周懋的弟弟周赞，封武康县侯；周赞的弟弟周缙，封都乡侯；兄长周玘的儿子周勰，封乌程县侯；共五侯。）宗族强盛，吴地的士人没有能比得上的；王敦忌妒他们。王敦生病，钱凤劝王敦早点除掉周氏，王敦同意了。周嵩因兄长周顗的死，心里常常愤愤不平。王敦没有儿子，收养王含的儿子王应为继承人，周嵩曾在众人中说王应不适合统领军队，王敦讨厌他。周嵩和周札兄长的儿子周莚都担任王敦的从事中郎。恰逢道士李脱用妖术迷惑众人，士民很多人相信他。



 第92章 晋纪十五

    起阏逢涒滩（甲申，324年），尽强圉大渊献（丁亥，327年），共四年。 肃宗明皇帝下

    太宁二年（甲申，324年）

    1春季，正月，王敦诬陷周嵩、周莚和李脱图谋不轨，逮捕了周嵩、周莚，在军中杀了他们；派参军贺鸾到吴郡（今江苏苏州）找沈充，把周札哥哥的儿子们全部杀掉；进军袭击会稽（今浙江绍兴），周札抵抗作战而死。

    2后赵将兵都尉石瞻侵犯下邳（今江苏邳州南）、彭城（今江苏徐州），攻取东菀（今山东沂水，胡三省注：东菀县，汉属琅邪郡；武帝泰始元年，分琅邪设立东菀郡。）、东海（今山东郯城西北），刘遐退守泗口（今江苏淮阴西南，胡三省注：《水经注》：泗水从淮阳城向东流经角城北，然后向东南流入淮河，称为泗口。杜佑说：泗口在今临淮郡宿迁县境内。）。

    司州刺史石生在新安（今河南新安西）攻打前赵河南太守尹平，杀了他，劫掠五千多户后返回。从此两个赵国结下怨仇，每天互相攻打劫掠，河东（今山西夏县西北）、弘农（今河南灵宝北）之间，百姓无法生活。

    石生侵犯许昌、颍川（今河南许昌一带），俘获数以万计的人。在阳翟（今河南禹州）攻打郭诵，郭诵和他交战，大败石生，石生退守康城（今河南禹州西北，胡三省注：魏收《地形志》，阳翟县有康城。）。后赵汲郡内史石聪听说石生战败，赶去救援，进攻司州刺史李矩、颍川太守郭默，都打败了他们。

    3成汉主李雄，皇后任氏没有儿子，有妾生的儿子十多人，李雄立他哥哥李荡的儿子李班为太子，让任后像母亲一样抚养他。群臣请求立自己的儿子，李雄说：“我哥哥是先帝的嫡长子，有非凡的才能和大功，事业即将成功却早早去世，我常常悼念他。而且李班仁孝好学，一定能继承先辈的功业。”太傅李骧、司徒王达劝谏说：“先王立继承人一定是自己的儿子，是为了明确名分，防止篡夺。（胡三省注：《汉书》说：立继承人一定是儿子，由来已久。《公羊传》说：宋宣公对缪公说：“以我对与夷的爱不如对你的爱；但作为国家宗庙的主人，与夷不如你，你何不最终做君主呢。”宣公死后，缪公即位，驱逐自己的两个儿子庄公冯和左师勃，而把国家交给与夷。所以君子推崇居正，宋国的灾祸是宣公造成的。吴国的谒、余祭、夷昧和季子是同母兄弟，季子年幼但有才能，兄弟都喜欢他，都想立他为君。谒说：现在如果仓促把国家交给季子，季子还是不会接受，请求不把国家交给儿子而交给弟弟，弟兄交替做君来把国家交给季子。夷昧死后，国家应该交给季子，季子出使在外没有回来。僚是年长的庶子，即位为君，季子出使回来后就尊他为君。阖闾说：“先君不把国家交给儿子而交给弟弟，都是为了季子的缘故。如果听从先君的命令，国家应该交给季子；如果不听从先君的命令，那么我应该立为君，僚怎么能做君呢！”于是派专诸刺杀僚。）”李雄不听。李骧退下后流泪说：“祸乱从此开始了！”（胡三省注：为后来李雄的儿子们杀死李班埋下伏笔。）李班为人谦虚恭敬，礼贤下士，一举一动都遵守礼法，李雄每次有重大商议，总是让他参与。

    4夏季，五月，甲申（二十日），张茂病重，握着世子张骏的手哭着说：“我家世代以孝友忠顺着称，现在虽然天下大乱，你要继承下去，不能失去。”并且下令说：“我的官职不是君王任命的，只是为了处理事务，怎敢以此为荣！我死的时候，应该用白色便帽入棺，不要用朝服殓葬。”当天，张茂去世。愍帝的使者史淑在姑臧（今甘肃武威，胡三省注：长安沦陷后，史淑无处可去，所以留在姑臧。），左长史泛祎、右长史马谟等让史淑任命张骏为大将军、凉州牧、西平公，在境内大赦。前赵主刘曜派使者追赠张茂为太宰，谥号成烈王；任命张骏为上大将军、凉州牧、凉王。

    5王敦病重，假传诏令任命王应为武卫将军作为自己的副手，任命王含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钱凤对王敦说：“如果发生不测，就把后事交给王应吗？”王敦说：“非凡的事情，不是非凡的人能做到的。（胡三省注：司马相如《难蜀父老》说：盖世必定有非凡的人，然后有非凡的事情。）况且王应年轻，怎能胜任大事！我死之后，不如放下兵权，解散部众，归顺朝廷，保全家族，这是上策；退回武昌，收兵自守，不停止进贡，这是中策；趁我还在，率领全部兵马东下，万一侥幸成功，这是下策。”钱凤对他的党羽说：“主公的下策，是上策啊。”于是和沈充定下计谋，等王敦死后，就发动叛乱。（胡三省注：又因为宫中侍卫还很多，奏请让他们三批中休息两批。）

    当初，明帝亲近信任中书令温峤，王敦讨厌他，请求任命温峤为左司马。温峤于是假装勤勉恭敬，治理幕府事务，时常进献秘密计谋来迎合王敦的心意。他深交钱凤，为他树立声望，常常说：“钱世仪（钱凤，字世仪）浑身是智谋。”（胡三省注：温峤一向有善于品评人物的名声。藻鉴，指善于识别人才并加以褒奖。对人有美好的品质而加以赞美，称为黼藻，就像衣服上加上藻火、黼黻花纹。鉴，是用来区分美丑的。所以明于知人并能褒奖后进的，有藻鉴的名声。）钱凤很高兴，和温峤深交。恰逢丹阳尹的职位空缺，（胡三省注：晋定都建康，以丹阳太守为尹，宋、齐、梁都沿袭这一设置。洪适说：西汉丹阳郡治宛陵，丹阳县就是现在的建康。东汉史书都写作“丹阳”。西晋把郡治迁到建业，元帝改太守为丹阳尹。《地理志》说：山上多赤柳，所以得名。其他书记载汉、晋时这个郡，很少有从“木”旁的。到唐天宝年间，才以京口为丹阳郡，改曲阿为丹阳县，都不是汉时的旧地。）温峤对王敦说：“京尹是要害之地，您应该自己选有才能的人，恐怕朝廷用人，有的不能尽如人意。”王敦同意，问温峤：“谁可以胜任？”温峤说：“我认为没有比得上钱凤的。”钱凤也推荐温峤，温峤假装推辞；王敦不听，六月，上表推荐温峤为丹阳尹，并且让他观察朝廷的动静。温峤担心离开后钱凤在后面说坏话阻止，趁着王敦饯别，温峤起身敬酒，到钱凤面前，钱凤没来得及喝；温峤假装喝醉，用手板打落钱凤的头巾，变脸说：“钱凤是什么人，温太真（温峤，字太真）敬酒竟敢不喝！”王敦认为他喝醉了，把两人都劝开。温峤临走时，和王敦告别，泪流满面，出了门又进来好几次。走了之后，钱凤对王敦说：“温峤和朝廷关系很密切，而且和庾亮交情深厚，不可信。”王敦说：“太真昨天喝醉了，稍微有点失态，怎能就这样说他坏话！”温峤到建康，把王敦的叛逆阴谋全部告诉明帝，请求先做好准备，又和庾亮共同策划讨伐王敦的计谋。王敦听说后，大怒说：“我竟然被小东西欺骗！”给司徒王导写信说：“太真离开才几天，就做这种事！要招募人活捉他，亲自拔掉他的舌头。”（胡三省注：王敦遥控朝廷大权，他最痛恨的如郗鉴、温峤，最终不能肆意加害，由此可知建康的法纪还能自立。）

    明帝将要讨伐王敦，询问光禄勋应詹，应詹劝他出兵，明帝于是下定决心。丁卯（二十七日），加授司徒王导为大都督、兼扬州刺史，任命温峤为都督东安北部诸军事，（胡三省注：以下文应詹都督桥南诸军来看，东安北部指秦淮河以北各军。）和右将军卞敦守卫石头城（胡三省注：《考异》说：《卞敦传》说“王敦上表任他为征虏将军、都督石头军事；明帝讨伐王敦，任他为镇南将军、假节。”现在依从《明帝纪》。），应詹为护军将军、都督前锋及朱雀桥南诸军事，郗鉴代理卫将军、都督随从车驾诸军事，庾亮兼左卫将军，任命吏部尚书卞壸为代理中军将军。郗鉴认为军号没有实际意义，坚决推辞不接受；请求征召临淮太守苏峻、兖州刺史刘遐共同讨伐王敦。（胡三省注：顺理的一方难以依靠，势力弱的一方不能支撑。以王敦、钱凤狼狈为奸，率领大军进犯京城，即使各位大臣忠诚，若只以朝廷现有的兵力抵抗，就会重蹈周顗、戴渊在石头城的覆辙，没有郗鉴建议征召刘遐、苏峻，就危险了！）下诏征召苏峻、刘遐和徐州刺史王邃、豫州刺史祖约、广陵太守陶瞻等入卫京城。明帝驻守在中堂（胡三省注：按萧子显《齐书·高帝纪》：桂阳王刘休范反叛，各位权贵商议，高帝说：“中堂过去是驻军的地方，领军应该驻守宣阳门，指挥各军，”那么中堂应该在宣阳门外。）。

    司徒王导听说王敦病重，率领子弟为王敦发丧，众人认为王敦真的死了，都有奋勇作战的决心。于是尚书传达诏书到王敦的幕府，列举王敦的罪状说：“王敦擅自立兄长的儿子继承自己，没有宰相继承人不由君王任命的。（胡三省注：指以兄长王含的儿子王应为继承人。）顽凶之徒互相吹捧，无所顾忌；一心施展凶暴，窥伺皇位。上天不容奸邪，王敦因此丧命；钱凤继承他的凶逆，又煽风点火，继续叛逆。现在派司徒王导等率领三万精锐部队，分十路并进；平西将军王邃等率领三万精锐，水陆并进；我亲自统领各军，讨伐钱凤的罪行。有能杀钱凤献上首级的，封五千户侯。（胡三省注：《考异》说：《晋春秋》这道诏书在王导为王敦发丧前，所以说“有能斩下王敦首级的，封万户侯，赏布一万匹。”按这道诏书说“王敦已经丧命”，是说王敦已死，不应再悬赏王敦的首级。现在依从《王敦传》。）各文武官员中被王敦任用的，一概不追究，不要猜疑，以免招致杀身之祸。王敦的将士，跟随王敦多年，远离家室，我很怜悯他们。其中独生子在军中的，都遣送回家，终身不再征召；（胡三省注：单丁，指家里只有一个男丁，没有其他男丁的。）其余的都给予三年假期；假期结束后回到朝廷，将和宫廷侍卫一样实行三批轮换休息的制度。”

    王敦见到诏书，大怒；而病情加重，不能亲自领兵。将要起兵攻打京城，让记室郭璞占卜，郭璞说：“不会成功。”王敦一向怀疑郭璞帮助温峤、庾亮，听到卦象不吉利，就问郭璞：“你再算算我的寿命有多久？”郭璞说：“根据刚才的卦象，明公起兵，灾祸不会很久；如果回武昌，寿命不可预测。”王敦大怒说：“你的寿命有多久？”郭璞说：“到今天中午结束。”王敦于是逮捕郭璞，杀了他。

    王敦派钱凤和冠军将军邓岳、前将军周抚等率领部众向京城进发。王含对王敦说：“这是家事，我应当亲自去。”于是任命王含为元帅。钱凤等问：“事情成功后，天子怎么办？”王敦说：“还没举行南郊祭天，怎能称天子！只管用尽你们的兵力，保护东海王和裴妃罢了。”（胡三省注：元帝让第三子司马冲奉东海王司马越的后嗣。裴妃是司马越的妃子。）于是上疏以诛杀奸臣温峤等为名。秋季，七月，壬申朔（初一），王含等率领五万水陆大军突然到江宁县（今江苏南京江宁区）南岸，（胡三省注：武帝太康二年，分秣陵设立临江县，二年后，改名为江宁。南岸就是秦淮河以南。《考异》说：《王敦传》及《晋春秋》都说是“三万”，现在依从《明帝纪》。）人心惶恐。温峤移兵驻守水北，烧毁朱雀桁（朱雀桥，今江苏南京秦淮河上）来挫败他们的锐气，王含等不能渡江。明帝想亲自领兵攻击，听说桥已被烧毁，大怒。温峤说：“现在宫廷侍卫人少力弱，征召的军队还没到，如果贼兵像野猪一样冲击，危及国家，宗庙恐怕都保不住，何必吝惜一座桥呢！”

    司徒王导给王含写信说：“近来听说大将军病重，问候起居，（胡三省注：问候起居称为参承；探问安好称为诇承。）有人说已经去世。不久得知钱凤严加戒备，想肆意叛逆；我以为兄长会抑制不法之徒，（胡三省注：说应当抑制钱凤等，使他们不能实现凶逆的图谋。）返回武昌藩地，现在竟然和狗羊之辈一起东下。兄长的这一举动，能像大将军往年那样成功吗？”（胡三省注：指像元帝永昌元年，王敦攻克石头城时。）从前奸臣扰乱朝廷，人心不安，像我这样的人，心里想向外求助。（胡三省注：说想投靠外部来自我保全。）现在却不是这样。大将军驻守于湖，渐渐失去人心，君子恐惧，百姓劳苦。临终的时候，把重任托付给安期（王应，字安期）；安期断奶才几天？又凭当时的声望，就能沿袭宰相的职位吗？自从开天辟地以来，有过用小孩子做宰相的吗？所有有耳朵的人，都知道将要进行禅让取代，这不是臣子该做的事。（胡三省注：说这件事让众人震惊，都知道王敦、王应图谋篡位。）先帝中兴，留下的恩德在百姓心中；圣主聪明，恩德遍及朝廷内外。兄长却想妄生叛逆之心，凡是做臣子的，谁不愤怒叹息！我王家大小受国家厚恩，今天的事情，我将明目张胆，作为六军的首领，宁愿做忠臣而死，不愿做无赖而活！”王含不回信。

    有人认为“王含、钱凤的兵力是我们的百倍，苑城（今江苏南京玄武湖南，胡三省注：苑城是孙氏定都秣陵时所筑。晋在秣陵水北设置建康，南渡后建都，依靠苑城防守。）狭小不坚固，应该趁他们军势未成，天子亲自出兵抵抗。”郗鉴说：“叛贼放纵不羁，势不可挡；可以用计谋制服，难以凭力量竞争。况且王含等号令不一，劫掠不断，官吏百姓鉴于往年的残暴劫掠，都会各自防守。凭借顺逆的形势，何必担心不能取胜！而且贼兵没有长远的谋划，只靠像野猪一样冲击一战；时间长了，必定会激发义士的斗志，使他们的智慧和力量得以施展。现在用这样弱小的力量对抗强大的贼寇，在一时之间决胜负，在呼吸之间定成败，万一失利，即使有申包胥那样的人，立志救国，（胡三省注：《左传》记载，吴人攻入郢都，楚国大夫申包胥到秦国求救，最终保全了楚国。投袂，说匆忙；《传》说：楚子听说后，拂袖而起。）对已经发生的事又有什么补救呢！”明帝于是停止。

    明帝率领各军出城驻守南皇堂。癸酉（初二）夜，招募壮士，派将军段秀、中军司马曹浑等率领一千精兵渡江，趁他们没有防备进行突袭。天亮时，在越城（今江苏南京秦淮河南）交战，大败贼兵，斩杀他们的前锋将领何康。段秀是段匹磾的弟弟。

    王敦听说王含战败，大怒说：“我哥哥是个老婢！家族衰败，大事完了！”回头对参军吕宝说：“我要尽力行动。”于是挣扎着起来，因身体困乏，又躺下。（胡三省注：气不能充满身体是困，力不能支撑身体是乏。）于是对他的舅舅少府羊鉴和王应说：“我死了，王应就即位，先设立朝廷百官，然后办理安葬事宜。”王敦不久去世，王应隐瞒死讯，用席子裹尸，外面涂蜡，埋在厅堂里，和诸葛瑶等日夜饮酒作乐。

    明帝派吴兴人沈桢劝说沈充，许诺任命他为司空。沈充说：“三司是众人敬仰的重要职位，（胡三省注：《诗经·节南山》说：赫赫师尹，民具尔瞻。）岂是我能胜任的！礼物丰厚，言辞动听，是古人所警惕的。（胡三省注：《左传》记载，晋郤芮说：“礼物厚重而言辞动听，是在引诱我。”）况且大丈夫共事，应当始终如一，怎能中途改变，谁会容我呢！”于是起兵奔赴建康。宗正卿虞潭因病回到会稽，（胡三省注：按汉、晋以来，宗正列于九卿，但没有用“卿”字连缀官名；梁设置十一寺，才用“卿”字连缀。这里“卿”字是多余的。）听说后，在余姚（今浙江余姚）起兵讨伐沈充。明帝任命虞潭兼会稽内史。前安东将军刘超、宣城内史钟雅都起兵讨伐沈充。义兴人周蹇杀了王敦任命的太守刘芳，（胡三省注：晋惠帝永兴元年，分吴兴的阳羡、丹阳的永世设立义兴郡。）平西将军祖约驱逐了王敦任命的淮南太守任台。（胡三省注：祖约驻守寿春，所以能驱逐任台。）

    沈充率领一万多部众和王含的军队会合，司马顾扬劝沈充说：“现在发动大事，而天子已经控制了要害，前锋受挫，士气低落，相持久了，必定招致祸败。现在如果决开栅塘，借湖水灌京城，（胡三省注：这就是玄武湖水，在建康城北，今在上元县北十里。）趁水势，派水军进攻，这是上策；凭借刚到的锐气，合并东、西军的力量，（胡三省注：东军指沈充的军队；西军指王含、钱凤等的军队。）分十路并进，兵力超过对方一倍，按理必定能攻克，这是中策；转祸为福，召钱凤来商议事情，趁机杀了他投降，这是下策。”沈充都不采用，顾扬逃回吴郡。

    丁亥（十六日），刘遐、苏峻等率领一万精兵到达，明帝连夜召见，慰劳他们，赏赐将士各有差别。沈充、钱凤想趁北方军队刚到疲惫的时候攻击他们，乙未（二十四日）夜，沈充、钱凤从竹格渚（今江苏南京西南长江边）渡过秦淮河。（胡三省注：秦淮河在今建康上元县南三里。秦始皇时，望气的人说金陵有天子气，派人凿山开沟来断绝地脉，所以叫秦淮河。有人说：淮水发源曲折，不像人工开凿的。）护军将军应詹、建威将军赵胤等抵抗作战失利，沈充、钱凤到宣阳门（今江苏南京朱雀门，胡三省注：晋定都建康，外城用篱笆环绕，各门都用洛阳城门的名称；宣阳门在城南面。），攻破栅栏，将要交战，刘遐、苏峻从南塘（今江苏南京秦淮河以南）拦击，大败他们，（胡三省注：晋定都建康，从江口沿淮河筑堤；南塘是秦淮河的南岸堤岸。）投水死的有三千人。刘遐又在青溪（今江苏南京玄武湖东南，胡三省注：青溪水发源于钟山，连接秦淮河，吴孙权凿城北壕沟来排泄玄武湖水。）打败沈充。寻阳太守周光听说王敦起兵，率领一千多人赶来。（胡三省注：沈约说：寻阳本是县名，因水名县，水向南流入长江，汉属庐江郡；惠帝永兴元年，分庐江、武昌设立寻阳郡，治柴桑县。）到后，请求见王敦。王应以生病为由推辞。周光退下说：“现在我远道而来却不能见他，主公大概死了吧！”立刻见他的哥哥周抚说：“王公已经死了，哥哥为什么和钱凤做贼！”众人都很惊愕。

    丙申（二十五日），王含等烧毁营寨连夜逃跑。丁酉（二十六日），明帝回宫，大赦天下，只有王敦的党羽不赦免。命令庾亮统领苏峻等在吴兴追击沈充，温峤统领刘遐等在江宁追击王含、钱凤，分别命令各将领追击他们的党羽。刘遐的士兵大肆劫掠，温峤责备他说：“天道帮助顺应天命的人，所以王含被消灭，怎能趁乱作乱呢！”刘遐惶恐谢罪。

    王含想投奔荆州，王应说：“不如去江州。”（胡三省注：荆州是王舒镇守；江州是王彬镇守。）王含说：“大将军平时和江州王彬关系怎么样，却想投奔他？”王应说：“这正是应该去的原因。江州王彬在别人强盛时，能提出不同意见，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现在看到我们困厄，必定有怜悯之心。荆州王舒循规蹈矩，怎能做出意外的事呢！”（胡三省注：王应的见识，还能超出平常，这就是王敦以他为继承人的原因吧！能提出不同意见，指王彬哭周顗、数落王敦的罪行、以及劝谏王敦不要叛逆。）王含不听，于是投奔荆州。王舒派兵迎接，把王含父子沉入江中。王彬听说王应要来，秘密准备船只等待；没来，深感遗憾。钱凤逃到阖闾洲（今江苏南京长江中，胡三省注：阖闾洲在江中。贺循说：江中险要之地，只有阖闾一处，地势险要隐蔽，是逃亡者聚集的地方。），周光杀了他，到朝廷赎罪。（胡三省注：《考异》说：《晋春秋》说“戴渊的弟弟戴良杀了钱凤”，现在依从《王敦传》。）沈充逃跑时迷路，误进吴儒家。吴儒引诱沈充进入复壁中，趁机笑着对沈充说：“我要得三千户侯了！”（胡三省注：当时朝廷悬赏杀钱凤的封五千户侯，杀沈充的封三千户侯。）沈充说：“你若出于道义放我，我家必定厚报你；若为利益杀我，我死了，你家族也会灭亡！”吴儒于是杀了他，把首级送到建康。王敦的党羽全部平定。沈充的儿子沈劲应当被处死，同乡钱举把他藏起来，得以幸免。后来，沈劲最终灭了吴氏。

    有关部门挖开王敦的坟墓，挖出尸体，烧毁他的衣冠，让尸体跪着斩首，和沈充的首级一起悬挂在南桁（朱雀桁）。郗鉴对明帝说：“前朝诛杀杨骏等人，都先施加官刑，后允许私下殡葬。我认为君王的诛杀施加于上，私人的道义实行于下，应该允许王敦的家人收葬，从道义上更为弘大。”明帝同意。司徒王导等都因讨伐王敦的功劳受到封赏。

    周抚和邓岳一起逃亡，周光想资助他的哥哥而抓获邓岳。周抚发怒说：“我和伯山（邓岳，字伯山）一起逃亡，（胡三省注：邓岳，字伯山。）为什么不先斩我！”恰逢邓岳到来，周抚出门远远对他说：“为什么不赶快离开！现在亲骨肉尚且想互相危害，何况别人呢！”邓岳掉转船头逃走，和周抚一起进入西阳（今湖北黄冈东）蛮人中。第二年，下诏赦免王敦的党羽，周抚、邓岳出来自首，得以免死，被禁锢。

    前吴内史张茂的妻子陆氏，拿出全部家产，率领张茂的部曲作为先锋讨伐沈充，报丈夫的仇。（胡三省注：沈充杀张茂见上卷元帝永昌元年。）沈充失败后，陆氏到朝廷上书，为张茂未能阻止贼寇谢罪；（胡三省注：谢张茂守郡不能阻止寇虐，被沈充杀死。）下诏追赠张茂为太仆。

    有关部门上奏：“王彬等是王敦的亲属，都应当除名。”下诏说：“司徒王导以大义灭亲，还将百世宽恕他，何况王彬等都是王导的近亲呢！”全都不追究。

    下诏：“王敦幕府的主管官员除名，僚属禁锢。”（胡三省注：纲纪是综理府事的人；参佐是各僚属。）温峤上疏说：“王敦刚愎不仁，肆意杀戮，朝廷不能控制，骨肉不能劝谏；在他幕府中的人，常担心危亡，所以人们闭口不言，在路上只用眼神示意，实在是贤人君子走投无路，退隐待时的时候；（胡三省注：《周颂·酌》的诗说：遵养时晦。毛氏《注》说：遵，率；养，取；晦，暗。郑氏《笺》说：容忍这个昏庸的君主来让他的罪恶发展到极点。）推究他们的私心，怎会安心处之！像陆玩、刘胤、郭璞等人常和我说话，我完全了解。如果他们确实赞助引导王敦的凶逆，自然应当依法惩处；如果是被冤枉牵连为奸党，就应该加以宽恕。我认为陆玩等人的忠诚，已让圣上知道，我应当承担和贼寇同罪的责任；如果沉默不言，实在辜负了他们。希望陛下仁慈圣明，裁决此事！”郗鉴认为“先王建立君臣的教化，贵在坚守节操，为义而死。王敦的僚属，虽然多被逼迫，但进不能阻止他的叛逆阴谋，退不能脱身远逃，按照从前的准则，应当加以道义上的谴责。”（胡三省注：指以大义责备他们。）明帝最终听从了温峤的意见。

    6冬季，十月，任命司徒王导为太保、兼司徒，加授特殊礼遇，西阳王司马羕兼太尉，应詹为江州刺史，刘遐为徐州刺史，代替王邃镇守淮阴（今江苏淮阴），苏峻为历阳内史，（胡三省注：为苏峻在历阳起兵埋下伏笔。）加授庾亮护军将军，温峤前将军。王导坚决推辞不接受。应詹到江州，官吏百姓不安定，应詹安抚他们，没有不高兴服从的。

    7十二月，凉州将领辛晏占据枹罕（今甘肃临夏，胡三省注：枹罕县，前汉属金城郡，后汉属陇西郡；晋自从张轨镇守河西，上表分西平界设置晋兴郡，枹罕县属晋兴郡。），不归服，张骏将要讨伐他。从事刘庆劝谏说：“霸王的军队，必须天时、人事相合，然后才能出动。辛晏凶狂残忍，（胡三省注：杀人而心不怜悯、脸不皱眉的是残忍，残忍而心安，那么他的灭亡是必然的。）他的灭亡是肯定的，怎敢在饥荒之年大举出兵，严寒之时攻城呢！”张骏于是停止。

    张骏派参军王骘出使前赵，赵主刘曜对他说：“贵州真诚和好，你能保证吗？”王骘说：“不能。”侍中徐邈说：“你前来结好，却说不能保证，为什么？”王骘说：“齐桓公在贯泽结盟，忧心忡忡，诸侯不召自来；在葵丘会盟，骄傲自大，九个国家反叛。（胡三省注：《公羊传》：僖公二年，齐侯、宋公、江人、黄人在贯泽结盟。江人、黄人是什么？是远方国家的说法。远方国家来了，那么中原为什么只说齐、宋到了呢？大国说齐、宋，小国说江、黄，那么其余的没有敢不来的。僖公九年，九月，戊辰，诸侯在葵丘结盟。齐桓公的盟会不记载日期，这里为什么记载日期？是认为危险。有什么危险呢？贯泽的会盟，齐桓公有忧虑中原之心，不召而来的，是江人、黄人；葵丘的会盟，齐桓公骄傲自大，九个国家反叛。震之者何？犹如说振振然。矜之者何？犹如说不如我。）赵国的教化，如果常像今天这样，怎么会有问题；如果政教衰败，连身边的变化都不能察觉，何况鄙州呢！”刘曜说：“这是凉州的君子，选择使者可以说选对了人！”厚礼相待后遣送他回去。

    8这一年，代王贺傉开始亲理国政，（胡三省注：元帝大兴四年，贺傉即位，到这时才能亲政。傉，音nu。）因各部大多没有归服，于是在东木根山（今内蒙古兴和西北，胡三省注：河西有木根山，在五原郡东北。这木根山在河东，所以叫东木根山。）筑城，迁到那里居住。

    三年（乙酉，325年）

    1春季，正月，张骏接到元帝的死讯，大规模哭吊三天。恰逢黄龙出现在嘉泉（今甘肃武威附近，胡三省注：根据《张骏传》，嘉泉在武威揖次县。“揖次”，前汉作“揟次”。），泛祎等请求改年号来彰显吉祥；张骏不同意。辛晏献枹罕投降，张骏又收复黄河以南的地区。（胡三省注：凉州各郡，只有金城在黄河以南。）

    2追赠前谯王司马氶、甘卓、戴渊、周顗、虞望、郭璞、王澄等人官职。（胡三省注：王敦之乱中，这些人死去，所以追赠官职。）周札的旧吏为周札鸣冤，尚书卞壸议论认为：“周札镇守石头城，开门接纳贼寇，不应追赠谥号。”司徒王导认为：“往年的事情，王敦的奸逆没有暴露，从我们有识之士往上，都没有察觉，和周札一样；察觉他的奸逆后，周札就以身许国，不久被杀。（胡三省注：事情见上太宁二年。）我认为应该和周顗、戴渊同样对待。”郗鉴认为：“周顗、戴渊死于气节，周札接纳贼寇，事情不同而赏赐相同，怎么劝善惩恶！按司徒的意见，说往年有识之士都和周札一样，那么谯王、周顗、戴渊都应受责备，还有什么追赠谥号可言！现在三位大臣已受褒奖，那么周札应受贬斥是很明显的。”王导说：“周札和谯王、周顗、戴渊，虽然见解不同，都是臣子的气节。”郗鉴说：“王敦的叛逆阴谋，由来已久，（胡三省注：《易经》说：履霜坚冰至。）因为周札开门，使朝廷军队不能振作。如果王敦从前的举动，道义上同于齐桓公、晋文公，那么先帝岂不是成了周幽王、周厉王了吗！”但最终采用了王导的意见，追赠周札为卫尉。

    3后赵王石勒加授宇文乞得归官爵，让他攻打慕容廆。（胡三省注：因为太宁元年慕容廆逮捕他的使者送到建康。）慕容廆派世子慕容皝、索头（即拓跋氏）、段国共同攻击他，任命辽东相裴嶷为右翼，慕容仁为左翼。乞得归占据浇水（即浇洛水）抵抗慕容皝，派哥哥的儿子悉拔雄抵抗慕容仁。（胡三省注：《考异》说：《燕书·征虏仁传》作“悉拔堆”，《后魏书·宇文莫槐传》作“乞得龟、悉拔堆”，《载记》也作“龟”，《燕书·武宣纪》作“乞得归、悉拔雄”，现在依从《燕书·武宣纪》。）慕容仁攻击悉拔雄，杀了他；乘胜和慕容皝攻打乞得归，大败他。乞得归弃军逃跑，慕容皝、慕容仁进入他的都城，派轻兵追击乞得归，追过他的国家三百多里才返回，缴获他国家的全部贵重器物，牲畜数以百万计，归降的百姓有数万。（胡三省注：降，音xiáng。）

    4三月，段末柸去世，弟弟段牙即位。

    5戊辰（初二），立皇子司马衍为太子，大赦天下。

    6赵主刘曜立皇后刘氏。

    7北羌王盆句除归附前赵，后赵将领石佗从雁门出上郡袭击他，俘获三千多部落，缴获一百多万牛、马、羊后返回。赵主刘曜派中山王刘岳追击，刘曜驻守富平（今陕西富平，胡三省注：富平县属北地郡。），为刘岳声援，刘岳和石佗在黄河边交战，杀了石佗，（胡三省注：唐胜州河滨县，是隋榆林县地。杜佑说：富平本是汉旧县，后汉把富平县迁到今彭原郡界，富平故城就是那里。按：灵州是汉富平县地，今京兆富平县西南有汉怀德故城，这富平大概是汉怀德县地。）后赵士兵死了六千多人，刘岳把所有被俘的人全部带回。

    8杨难敌袭击仇池，攻克了它；抓获田崧，让他站在面前，左右的人命令田崧下拜；田崧瞪着眼睛斥责说：“氐狗！哪有天子的州牧向贼寇下拜的！”杨难敌称呼他的字说：“子岱（田崧，字子岱，胡三省注：刘曜派田崧镇守仇池见上卷太宁元年。），我将和你共同成就大业，你忠于刘氏，难道不能忠于我吗！”田崧声色严厉地大声说：“贼氐，你本是奴才，说什么大业！我宁愿做赵鬼，不做你的臣子！”回头推开一个人，夺下他的剑，上前刺杨难敌，没刺中。杨难敌杀了他。

    9都尉鲁潜以许昌反叛，投降后赵。

    10夏季，四月，后赵将领石瞻在邹山（今山东邹城东南）攻打兖州刺史檀斌，（胡三省注：《晋本纪》中“斌”作“贇”，《载记》作“斌”。《考异》说：《帝纪》作“石良”，现在依从《石勒载记》。）杀了他。

    11后赵西夷中郎将王腾杀并州刺史崔琨、上党内史王眘，占据并州投降前赵。（胡三省注：刘琨镇守并州，愍帝建兴四年被石勒打败，设置并州刺史治上党。王眘是章武人，起初起兵，侵扰石勒的渤海、河间各郡，后来归附石勒，让他守上党。眘，古“慎”字。）

    12五月，任命陶侃为征西大将军、都督荆、湘、雍、梁四州诸军事、荆州刺史，荆州的男女百姓互相庆贺。陶侃生性聪明机敏，恭敬勤勉，整天并拢膝盖端正地坐着，军府的众多事务，检查管理没有遗漏，不曾有片刻空闲。常对人说：“大禹是圣人，还珍惜每一寸光阴，（胡三省注：禹不看重一尺长的玉璧而重视每一寸光阴。）至于普通人，应当珍惜每一分光阴。怎能只安逸游乐，荒淫醉酒，活着对时代没有益处，死了在后世没有名声，这是自暴自弃！”各僚属有的因清谈游戏荒废事务，陶侃命令取出他们的酒器、赌博用具，全部扔到江里，对将吏就加以鞭打，说：“樗蒲是放猪奴才的游戏！（胡三省注：晋人多喜欢樗蒲，用五块木头投掷，采数有黑犊、有雉、有卢；得卢者胜。）《老子》《庄子》浮华，不是先王的合乎礼法的言论，对实际没用。君子应当端正自己的仪容举止，哪有蓬头赤脚，自称旷达的！”有人送礼，必定问来源，如果是劳动所得，即使微薄也必定高兴，加倍赏赐；如果是不合情理得到的，就严厉斥责羞辱，退回所送的礼物。曾外出游览，见人拿着一把未熟的稻子，陶侃问：“用这个做什么？”那人说：“走路时看见，随便摘的。”陶侃大怒说：“你既然不种田，却糟蹋别人的稻子！”抓住鞭打他。因此百姓勤于农耕，家家富裕，人人充足。曾造船，那些木屑竹头，陶侃都让人登记并掌管，（胡三省注：都让人登记并掌管。）人们都不明白原因。后来元旦朝会，积雪刚晴，厅堂前剩余的雪还湿，就用木屑铺地。到桓温伐蜀时，又用陶侃储存的竹头做竹钉造船。他治理事务精细周密，都像这样。

    13后赵将领石生驻守洛阳，劫掠黄河以南地区，司州刺史李矩、颍川太守郭默的军队多次战败，又缺粮，于是派使者归附前赵。赵主刘曜派中山王刘岳率兵一万五千人赶赴孟津（今河南孟津东北），镇东将军呼延谟率领荆、司的部众从崤山、渑池（今河南渑池西，胡三省注：当时荆州仍属晋，司州之地多入后赵，刘曜得到那里的百姓安置在关中，让呼延谟率领他们东进。有人说：刘聪以洛阳为荆州，这里所说的荆、司，都是晋司州的部众。）向东进军，想会合李矩、郭默共同攻打石生。刘岳攻克孟津、石梁二戍，（胡三省注：这孟津戍大概设置在河阴；石梁戍在洛阳北。）斩杀俘获五千多人，进军在金墉城（今河南洛阳东北）包围石生。后赵中山公石虎率领四万步兵骑兵，从成皋关（今河南荥阳西北）进入，和刘岳在洛阳以西交战。刘岳兵败，中了流箭，退守石梁。石虎修筑壕沟栅栏环绕，断绝内外联系。刘岳的部众非常饥饿，杀马充饥。石虎又攻击呼延谟，杀了他。刘曜亲自率兵救援刘岳，石虎率领三万骑兵迎战。前赵前军将军刘黑在八特阪（今河南新安东南，胡三省注：《水经注》：涧水出河南新安县东南，向东北流，经函谷东阪东，称为八特阪。）攻击石虎的将领石聪，大败他。刘曜驻守在金谷（今河南洛阳西北，胡三省注：《水经注》：金谷水出太白原，向东南流，经过金谷，又向东南流，经晋石崇故居，在河南界。），夜里，军中无故大乱，士兵溃散，于是退驻渑池；夜里，又溃散，于是返回长安。六月，石虎攻克石梁，擒获刘岳和他的将佐八十多人，氐、羌三千多人，都送到襄国（今河北邢台），活埋他的士兵九千人。于是在并州攻打王腾，抓获王腾，杀了他，活埋他的士兵七千多人。刘曜回到长安，穿素服在郊外等候，哭了七天才入城，因此愤恨成病。郭默又被石聪打败，抛弃妻子儿女向南投奔建康。李矩的将士暗中谋划叛降后赵，李矩不能讨伐，也率领部众南归，部众在路上大多逃散，只有郭诵等一百多人跟随他，死在鲁阳（今河南鲁山）。李矩的长史崔宣率领剩余的二千部众投降后赵。于是司、豫、徐、兖之地，大多归入后赵，以淮河为边界。

    14赵主刘曜任命永安王刘胤为大司马、大单于，改封南阳王，在渭城（今陕西咸阳东北）设置单于台，其左、右贤王以下，都用胡、羯、鲜卑、氐、羌的豪杰担任。

    15秋季，七月，辛未（初七），任命尚书令郗鉴为车骑将军、都督徐、兖、青三州诸军事、兖州刺史，镇守广陵（今江苏扬州）。

    16闰月，任命尚书左仆射荀崧为光禄大夫、录尚书事，尚书邓攸为左仆射。

    17右卫将军虞胤，是元敬皇后的弟弟，（胡三省注：元帝为琅邪王时，虞氏为妃，即位后，追谥为敬皇后，附祭于宗庙，依从元帝的谥号叫元敬。）和左卫将军南顿王司马宗（胡三省注：司马宗是汝南王司马亮的儿子。）都被明帝亲近信任，掌管禁兵，在殿内当值，聚集了很多勇士作为羽翼；王导、庾亮都忌妒他们，颇有微词，明帝对待他们更加优厚，宫门的钥匙，都交给他们。明帝病重，庾亮夜里有表章，向司马宗要钥匙；司马宗不给，呵斥庾亮的使者说：“这是你家的门户吗！”庾亮更加愤恨。（胡三省注：为后来庾亮杀司马宗埋下伏笔。）到明帝病重，不想见人，群臣不能进见。庾亮怀疑司马宗、虞胤和司马宗的哥哥西阳王司马羕有阴谋，推门进入登上御床，见明帝流泪，说司马羕和司马宗等图谋废黜大臣，自己求做辅政，请求罢黜他们；明帝不采纳。壬午（十九日），明帝召太宰司马羕、司徒王导、尚书令卞壸、车骑将军郗鉴、护军将军庾亮、领军将军陆晔、（胡三省注：按晋制，领军将军在护军将军之上；现在先写庾亮而后写陆晔，是因为庾亮以外戚身份受遗诏专权的缘故。）丹阳尹温峤，一同接受遗诏辅佐太子，轮流入殿领兵值宿；又任命卞壸为右将军，庾亮为中书令，陆晔为录尚书事。丁亥（二十四日），颁布遗诏；戊子（二十五日），明帝去世。享年二十七岁。明帝聪明机敏，有决断力，所以能以弱制强，诛杀逆臣，恢复大业。

    己丑（二十六日），太子即位，刚五岁。群臣进献玉玺，（胡三省注：进玉玺给继位的君主。）司徒王导因病不到。卞壸在朝廷上严肃地说：“王公难道是国家的大臣吗！大行皇帝还在停灵，继位的君主还没确立，难道是人臣称病的时候吗！”王导听说后，带病乘车到来。大赦天下，增加文武官员两级俸禄，尊奉庾后为皇太后。

    群臣因皇帝年幼，上奏请求太后依照汉和熹皇后的旧例；（胡三省注：说临朝称制。）太后推辞多次，才依从。秋季，九月，癸卯（十一日），太后临朝称制。任命司徒王导录尚书事，中书令庾亮、尚书令卞壸参与辅佐朝政，但大事主要由庾亮决定。加授郗鉴车骑将军，陆晔左光禄大夫，都开府仪同三司。任命南顿王司马宗为骠骑将军，虞胤为大宗正。

    尚书召乐广的儿子乐谟为郡中正，（胡三省注：乐广是南阳人。大概召乐谟为本郡中正。）庾珉的族人庾怡为廷尉评，（胡三省注：汉设置廷尉平，晋叫廷尉评。）乐谟、庾怡各自称父命不就职。卞壸上奏说：“人没有无父而生的，职位没有无事而设的；有父亲必有命令，任职必有忧虑。（胡三省注：《易经·系辞》说：“悔吝者，忧虞之象也。）家家各自偏爱自己的儿子，那么做君王的就没有百姓了，君臣之道就废弃了。乐广、庾珉在圣世受宠，自身都不属于自己，何况后代可以专断呢！所任的职位，如果顺从众人的心意，那么参战戍守的人的父母都该命令儿子不任职了。”（胡三省注：说人没有不厌恶死亡的，如果各自顺从心意，那么有参战戍守的事，做父母的都不想让儿子去送死。）乐谟、庾怡不得已，各自就职。

    18辛丑（初九），把明帝安葬在武平陵。

    19冬季，十一月，癸巳朔（初一），发生日食。

    20慕容廆和段氏刚刚和睦，为段牙谋划，让他迁都；段牙听从，立即离开令支（今河北迁安西），国人不高兴。段疾陆眷的孙子段辽想夺取他的位置，以迁都作为段牙的罪名，十二月，率领国人攻打段牙，杀了他，自立为王。段氏从务勿尘以来，日益强盛，辖地西接渔阳（今北京密云西南），东到辽水（今辽河），所统辖的胡、晋百姓三万多户，能拉弓射箭的骑兵四五万。

    21荆州刺史陶侃因宁州刺史王坚不能抵御贼寇，这一年，上表推荐零陵太守南阳人尹奉为宁州刺史代替他。在此之前，王逊在宁州，蛮人首领梁水太守爨量、益州太守李逷，（胡三省注：沈约说：梁水太守，晋成帝分兴古郡设立，大概先授给蛮人首领，杀爨量之后，才任用朝廷任命的官员。益州郡，后汉设置，蜀改名为建宁郡。惠帝太安二年，分建宁以西七县另设益州郡，怀帝永嘉二年改名为晋宁郡。这里又有益州太守，大概也是作为职位名号，授给蛮人首领。）都反叛归附成汉，王逊讨伐他们不能攻克。尹奉到宁州，重金招募境外夷人刺杀爨量，杀了他，劝降李逷，州境于是安定。

    22代王贺傉去世，弟弟纥那即位。

    显宗成皇帝上之上（讳衍，字世根，明帝长子。《谥法》：安民立政曰成。）

    咸和元年（丙戌，326年）

    1春季，二月，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咸和。

    2前赵任命汝南王刘咸为太尉、录尚书事，光禄大夫刘绥为大司徒，卜泰为大司空。刘后病重，赵主刘曜问她想说什么，刘氏哭着说：“我幼年被叔父刘昶抚养，希望陛下使他尊贵；叔父刘皑的女儿刘芳有德行和美色，希望纳入后宫。”说完就去世了。刘曜任命刘昶为侍中、大司徒、录尚书事，立刘芳为皇后；不久又任命刘昶为太保。

    3三月，后赵主石勒夜里微服出行，检查各营守卫，带着金帛贿赂守门人，请求出门。永昌门候王假想逮捕他，随从到来，才停止。天亮后，召见王假，任命为振忠都尉，封关内侯。（胡三省注：振忠都尉是后赵设置的。）石勒召见记室参军徐光，徐光醉倒不到，贬为牙门。徐光当值时，面有怒色，石勒发怒，把他和妻子儿女一起囚禁。

    4夏季，四月，后赵将领石生侵犯汝南，抓获内史祖济。

    5六月，癸亥（初五），泉陵公刘遐去世。（胡三省注：泉陵县属零陵郡。）癸酉（十五日），任命车骑大将军郗鉴兼徐州刺史；征虏将军郭默为北中郎将、监淮北诸军事，统领刘遐的部曲。刘遐的儿子刘肇还年幼，刘遐的妹夫田防和旧将史迭等不愿意归属他人，共同拥立刘肇承袭刘遐的旧职位而反叛。临淮太守刘矫袭击刘遐的军营，（胡三省注：刘遐驻守泗口，在临淮、下邳之间，所以刘矫能袭击他的军营。）杀了田防等。刘遐的妻子是邵续的女儿，勇猛果敢有父亲的风范。刘遐曾被后赵包围，妻子单独率领数名骑兵，从万军之中把刘遐救出。到田防等想作乱，刘遐的妻子阻止，他们不听，于是秘密放火，把铠甲兵器烧光，所以田防等最终失败。下诏让刘肇承袭刘遐的爵位。（胡三省注：承袭泉陵公的爵位。）

    司徒王导称病不上朝，却私下送别郗鉴。卞壸上奏“王导违背法令，顺从私情，没有大臣的气节，请求免官。”虽然事情被搁置不执行，满朝都畏惧卞壸。卞壸节俭朴素，廉洁清正，裁决果断正直，任职干练实在，性格不宽宏，不肯随便迎合时俗，所以被各名士轻视。（胡三省注：重视叫多，轻视叫少。）阮孚对他说：“你常常没有空闲安宁，像含着瓦石，不也劳累吗！”卞壸说：“各位君子以道德恢弘、风流相尚，固守浅陋吝啬的，不是我是谁！”当时贵族子弟多仰慕王澄、谢鲲的放达，卞壸在朝廷上声色严厉地说：“违背礼法，伤害教化，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西晋灭亡，实在是因为这个。”想上奏追究，（胡三省注：中朝指西晋。奏推是奏请皇上，追究他们的罪过。）王导、庾亮不听，才停止。

    6成汉人讨伐越巂的斯叟，打败了他们。（胡三省注：讨伐斯叟的事情始于上卷明帝太宁元年。）

    7秋季，七月，癸丑（二十五日），观阳烈侯应詹去世。（胡三省注：观阳县属零陵郡，吴设立。）

    8当初，王导辅政，因宽和得人心。到庾亮掌权，用法度裁决事务，很失人心。豫州刺史祖约，自认为名望和辈分不在郗鉴、卞壸之下，（胡三省注：名是一时所称，辈是以年龄为等级。）却不参与顾命，又希望开府没有得到，（胡三省注：晋制：四征、四镇大将军才能开府。祖约是平西将军，怎能希望开府呢！）而且各次上表请求多不被批准，于是心怀怨恨。到遗诏褒奖进升大臣，又没提到祖约和陶侃，二人都怀疑是庾亮删除的。（胡三省注：删是削除。）历阳内史苏峻，对国家有功，（胡三省注：指打败沈充、钱凤。）威望逐渐显着，有一万精锐士兵，器械很精良，朝廷把长江以外的地区托付给他；而苏峻很是骄傲自满，有轻视朝廷的心思，招纳亡命之徒，部众日益增多，都依赖官府供给粮食，运送粮草的船只接连不断，稍不如意，就肆意说怨恨的话。庾亮既怀疑苏峻、祖约，又畏惧陶侃得人心，八月，任命丹阳尹温峤为都督江州诸军事、江州刺史，镇守武昌（今湖北鄂州）；尚书仆射王舒为会稽内史，来扩大声援；又修筑石头城防备他们。（胡三省注：庾亮修筑石头城，恰好为苏峻抵抗义军提供了条件。）

    丹阳尹阮孚因太后临朝，政令出自外戚，对亲近的人说：“现在江东创业时间还短，君主年幼，时局艰难，庾亮年轻，恩德信义还没使人信服，在我看来，祸乱将要发生了。”于是请求出任广州刺史。阮孚是阮咸的儿子。

    9冬季，十月，立皇帝的同母弟弟司马岳为吴王。

    10南顿王司马宗因失去职位而心怀怨恨，（胡三省注：司马宗被解除兵权，所以自认为失去职位。）又一向和苏峻友好；庾亮想杀他，司马宗也想废黜执政。御史中丞钟雅弹劾司马宗谋反，庾亮派右卫将军赵胤逮捕他。司马宗率兵抵抗，被赵胤杀死，贬他的家族为马氏，三个儿子司马绰、司马超、司马演都被废为平民。罢免太宰西阳王司马羕，降封为弋阳县王，大宗正虞胤降职为桂阳太守。司马宗是宗室近亲；司马羕是先帝的太保太傅，（胡三省注：司马羕、司马宗是兄弟；说司马宗是近属，司马羕是保傅，司马宗按宗族叙述，司马羕按官职叙述。）庾亮一下子把他们罢黜，因此更加失去远近的人心。司马宗的党羽卞阐逃奔苏峻，庾亮发文书令苏峻送回卞阐，苏峻保护藏匿，不给。司马宗死时，皇帝不知道，过了很久，皇帝问庾亮说：“平时的白头公在哪里？”庾亮回答说因谋反被处死。皇帝哭着说：“舅舅说别人做贼，就杀了他；别人说舅舅做贼，该怎么办？”庾亮害怕，变了脸色。

    11赵将领黄秀等侵犯酇县（今河南邓州，胡三省注：酇县汉属南阳郡，到晋，分属顺阳郡。），顺阳太守魏该率领部众投奔襄阳（今湖北襄阳）。

    12后赵王石勒采用程遐的计谋，营建邺宫，让世子石弘镇守邺（今河北临漳西南），配给一万禁兵，车骑所统辖的五十四营全部配属给他，以骁骑将军兼门臣祭酒王阳专门统领六夷来辅佐他。中山公石虎自认为功劳多，没有离开邺的意思，到修建三台，迁移他的家室，石虎因此怨恨程遐。（胡三省注：为后来石虎杀程遐和石弘埋下伏笔。）

    13十一月，后赵石聪攻打寿春（今安徽寿县），祖约多次上表请求救援，朝廷不出兵。石聪于是侵犯浚遒（今安徽合肥东，胡三省注：《春秋》：公与吴在橐皋会盟；杜预说：是淮南逡遒县。刘昫说：唐庐州慎县是汉逡遒县地。）、阜陵（今安徽全椒东），杀掠五千多人。建康大为震动，下诏加授司徒王导为大司马、假黄钺、都督中外诸军事来抵御，驻军江宁（今江苏南京江宁区）。苏峻派他的将领韩晃攻击石聪，赶跑了他；王导解除大司马职务。朝廷商议又想修涂塘（今安徽滁州一带）来遏制胡寇，祖约说：“这是抛弃我！”更加心怀愤恨。

    14十二月，济岷太守刘闓等（胡三省注：《晋志》说：有人说：魏平定蜀，把那里的豪将家迁到济河北，设立济岷郡。《太康地志》没有这个郡，不清楚。）杀下邳内史夏侯嘉，以邳反叛，投降后赵。石瞻在邾（今湖北黄冈西北，胡三省注：刘荟《邹山记》说：邾城在鲁国邹县邹山的南边，离山二里。《左传》文公十三年，邾迁到绎，就是这座城。）攻打河南太守王羡，攻克了它。彭城内史刘续又占据兰陵石城（今山东苍山兰陵镇，胡三省注：魏收《地形志》，兰陵县有石城山。），石瞻攻拔了它。

    15后赵王石勒任命牙门将王波为记室参军，掌管确定九流，开始设立秀才、孝廉考试经书的制度。（胡三省注：秀才、孝廉考试经书是晋的制度，后赵到这时才实行。）

    16张骏畏惧前赵的逼迫，这一年，迁移陇西、南安的二千多家百姓到姑臧，又派使者和成汉修好，写信劝成汉主李雄去掉帝号，向晋称藩。李雄回信说：“我过分被士大夫推举，然而本来无心做帝王，想做晋室的大功之臣，扫除贼寇；但晋室衰败，恩德声望不振，伸长脖子向东眺望，已有多年了。恰逢收到你的来信，心意暗合，（胡三省注：说伸长脖子眺望晋室，这种心意一直存在，而张骏的信恰好到来，暗相契合。）还有什么可说的。”从此使者不断。

    二年（丁亥，327年）

    1春季，正月，朱提太守杨术和成汉将领罗恒在台登（今四川冕宁南）交战，兵败，杨术战死。

    2夏季，五月，甲申朔（初一），发生日食。

    3赵武卫将军刘朗率领三万骑兵在仇池袭击杨难敌，没攻克，劫掠三千多户返回。

    4张骏听说前赵的军队被后赵打败，于是去掉前赵的官爵，又称晋大将军、凉州牧，派武威太守窦涛、金城太守张阆、武兴太守辛岩、（胡三省注：惠帝永宁年间，张轨上表请求合并秦、雍二州的流民，在姑臧西北设置武兴郡。）扬烈将军宋辑等率领几万部众，会合韩璞攻掠前赵的秦州各郡。（胡三省注：韩璞当时在冀县。）前赵南阳王刘胤率兵迎击，驻守狄道（今甘肃临洮）。枹罕护军辛晏告急，（胡三省注：枹罕，今甘肃临夏。）秋季，张骏派韩璞、辛岩救援。韩璞进军到沃干岭（今甘肃兰州南，胡三省注：沃干岭在晋兴郡大夏县东南，洮水西北。）。辛岩想速战，韩璞说：“夏末以来，日月星辰多次出现异常，不能轻举妄动。况且刘曜和石勒互相攻打，刘胤必定不能长时间和我们对峙。”和刘胤隔着洮水（今甘肃洮河，胡三省注：《水经注》：洮水经过狄道城西。）相持七十多天。冬季，十月，韩璞派辛岩到金城（今甘肃兰州）督运粮草，刘胤听说后，说：“韩璞的部众是我的十倍。我们粮食不多，难以持久。现在敌军分兵运粮，是上天给我的机会。如果打败辛岩，韩璞等人自然会溃散。”于是率领三千骑兵在沃干岭袭击辛岩，打败了他；接着进逼韩璞的军营，韩璞的部众大败。刘胤乘胜追击，渡过黄河，攻克令居（今甘肃永登西北，胡三省注：令居县，汉属金城郡；张寔设置广武郡，令居分属广武郡。），斩杀二万人，进占振武（今甘肃武威东南，胡三省注：振武在姑臧东南，广武西北。）。河西地区大为震动。张阆、辛晏率领几万部众投降前赵，张骏于是失去了黄河以南的地区。

    5庾亮因苏峻在历阳（今安徽和县），终究会造成祸乱，想下诏征召他；询问司徒王导，王导说：“苏峻猜疑阴险，必定不会接受诏令，不如暂且容忍他。”庾亮在朝廷上说：“苏峻狼子野心，最终必定叛乱。（胡三省注：《左传》记载，楚令尹子文说：谚语说“狼子野心”，这就是狼，怎能喂养呢！）现在征召他，即使他不顺从，造成的祸患还小；如果再拖延一年，就无法控制了，就像西汉的七国之乱一样。”（胡三省注：汉晁错建议削吴、楚封地时说：“现在削他们会反，不削他们也会反，削他们，反得快祸患小，不削他们，反得慢祸患大。”庾亮用这个作比喻。）朝廷大臣没有敢反对的，只有光禄大夫卞壸争辩说：“苏峻拥有强兵，靠近京城，路途不到一天，（胡三省注：历阳和建康只隔一条江。）一旦发生变故，容易失败，应当深思熟虑！”庾亮不听。卞壸知道必定失败，给温峤写信说：“元规（庾亮，字元规）征召苏峻的主意已定，这是国家的大事。苏峻已经表现出狂悖的样子，却要征召他，这是加速祸乱的发生，他必定会肆意加害朝廷。朝廷威力虽然强盛，不知能否真的擒获他；王公（王导）也有同样的看法。我和他争辩得很恳切，却没有办法。本来把你安排在外面作为外援，（胡三省注：指让温峤镇守寻阳。）现在更遗憾你在外面，不能一起劝谏阻止，或许还能听从。”温峤也多次写信劝阻庾亮。满朝都认为不行，庾亮都不听。

    苏峻听说后，派司马何仍到庾亮那里说：“讨伐贼寇在外任职，无论远近我都听从命令，至于在朝内辅佐，实在不是我能胜任的。”庾亮不允许，征召北中郎将郭默为后将军、兼屯骑校尉，（胡三省注：郭默当时监管淮北军队。）司徒右长史庾冰为吴国内史，都率兵防备苏峻。庾冰是庾亮的弟弟。于是下达优待的诏令，征召苏峻为大司农，加授散骑常侍，位特进，让他的弟弟苏逸代替他统领部众。苏峻上表说：“从前明皇帝亲手握着我的手，让我北伐胡寇。现在中原没有平定，我怎敢安居！请求补任青州界内一个荒郡，来施展我微薄的作用。”又不允许。苏峻整理行装准备接受征召，犹豫不决。参军任让对苏峻说：“将军请求到荒郡任职都不被允许，事态到了这种地步，恐怕没有活路，不如率兵自守。”阜陵令匡术也劝苏峻反叛，（胡三省注：阜陵县属淮南郡。《晋志》说：阜陵在汉明帝时沦为麻湖。麻湖在今和州历阳县西三十里。）苏峻于是不接受诏令。

    温峤听说后，立即想率领部众东下保卫建康，三吴地区也想起义兵；庾亮都不允许，回复温峤的信说：“我担心西部边境（胡三省注：指陶侃。）超过担心历阳，你不要过雷池（今安徽望江东南，胡三省注：雷池在大雷之东，今池州界。《水经注》：青林水向西南流经寻阳，分为二水，一水向东流，通大雷。）一步。”朝廷派使者劝谕苏峻，苏峻说：“朝廷说我想反叛，难道能活下去吗！我宁愿在山头看着廷尉，不能让廷尉看着山头。从前国家危如累卵，不是我不能解救；狡兔死了，猎犬该被烹杀。（胡三省注：越国范蠡给大夫文种的信说：狡兔死，走狗烹。）只能拼死报答策划这事的人了！”（胡三省注：说想报复庾亮。）

    苏峻知道祖约怨恨朝廷，于是派参军徐会推崇祖约，请他共同讨伐庾亮。祖约大喜，他的侄子祖智、祖衍都劝他同意。谯国内史桓宣对祖智说：“本来因为强胡没有消灭，将要合力讨伐。使君如果想称雄称霸，何不帮助国家讨伐苏峻，那么威名自然树立。现在却和苏峻一起反叛，这怎能长久呢！”祖智不听。桓宣到祖约那里请求见面，祖约知道他想劝谏，拒绝不见。桓宣于是和祖约断绝关系，不与他同流合污。祖约于是前往历阳，桓宣率领他的部众在马头山（今安徽马鞍山西南）扎营。十一月，祖约派哥哥的儿子沛内史祖涣、女婿淮南太守许柳率兵会合苏峻。祖逖的妻子是许柳的姐姐，极力劝谏也不听。下诏再任命卞壸为尚书令、兼右卫将军，任命郐稽内史王舒代理扬州刺史事务，（胡三省注：郐稽就是会稽，《王舒传》说：当时征召苏峻，王导想让王舒出京作为外援，授会稽内史。王舒因父亲名“会”，推辞。朝廷商议认为字同音不同，在礼仪上没有妨碍。王舒又陈述音虽不同但字相同，请求改任其他郡，于是改“会”字为“郐”。）吴兴太守虞潭都督三吴等诸郡军事。

    尚书左丞孔坦、司徒司马丹阳人陶回对王导说，请求“趁苏峻还没到，赶紧截断阜陵（今安徽全椒东），防守江西当利（今安徽和县东）各渡口，（胡三省注：阜陵有麻湖的阻隔，防守当利各渡口，那么苏峻的军队不能渡江。）他们人少我们人多，可以一战决胜。如果苏峻没来，可以前去逼近他的城池。现在不先去，苏峻必定先到，苏峻到了人心就会惶恐，难以和他交战了。这个时机不能失去。”王导同意，庾亮不听。十二月，辛亥（初一），苏峻派他的将领韩晃、张健等袭击攻陷姑孰（今安徽当涂，胡三省注：姑孰临江边，是船只聚集的地方，晋在这里囤积盐米。），夺取盐米，庾亮才后悔。

    壬子（初二），彭城王司马雄、章武王司马休反叛投奔苏峻。司马雄是司马释的儿子。（胡三省注：彭城王司马释是宣帝弟弟穆王司马权的儿子；章武王司马休是义阳王司马望的孙子。）

    庚申（初十），京城戒严，授予庾亮符节，都督征讨诸军事；任命左卫将军赵胤为历阳太守，派左将军司马流率兵据守慈湖（今安徽马鞍山慈湖河，胡三省注：慈湖在姑孰，今在太平州当涂县北六十五里。逆江而上，过三山十多里，到溧洲，从溧洲过白土矶，进入慈湖夹。）抵御苏峻；任命前射声校尉刘超为左卫将军，侍中褚翜掌管征讨军事。庾亮让弟弟庾翼以平民身份统领几百人防守石头城。

    6丙寅（十六日），改封琅邪王司马昱为会稽王，吴王司马岳为琅邪王。

    7宣城内史桓彝想起兵赶赴朝廷，他的长史裨惠（胡三省注：《姓谱》：裨姓是郑裨谌的后代。）认为郡里兵力薄弱，山民容易骚乱，（胡三省注：宣城西南，山越居住的地方，从吴以来多次作乱。）说应当暂且按兵不动等待时机。桓彝声色严厉地说：“‘见到对君主无礼的人，就像鹰鸇追逐鸟雀。’（胡三省注：《左传》鲁大夫臧文仲的话。）现在国家危急，从道义上讲不能安逸。”辛未（二十一日），桓彝进军驻守芜湖（今安徽芜湖）。韩晃打败了他，趁机进攻宣城（今安徽宣城，胡三省注：宣城郡治宛陵县，宣城另为县。贤曰：宣城故城在今宣州南陵县东。），桓彝退守广德（今安徽广德，胡三省注：何承天说：广德是汉旧县。沈约说：二《汉志》都没有，怀疑是吴设立的，属宣城郡。《桐川志》：后汉设置广德县，晋并入宣城，今广德军就是这里。），韩晃大肆劫掠各县后返回。徐州刺史郗鉴想率领部众赶赴国难，下诏因北方的敌寇，不允许。

    8这一年，后赵中山公石虎攻打代王纥那，在句注陉（今山西代县西北，胡三省注：张守节说：句注山在代州雁门县西北三十里。据《唐志》，雁门县有东陉关、西陉关，就是这个地方。）北交战；纥那兵败，迁都大宁（今河北张家口，胡三省注：据《水经注》，大宁就是广宁。广宁，前汉叫广宁，属上谷郡；后汉叫广宁；晋武帝太康中分立广宁郡。）躲避他。

    9代王郁律的儿子翳槐住在他的舅舅贺兰部，纥那派使者索要他，贺兰部落首领蔼头保护他不给。纥那和宇文部共同攻打蔼头，没有攻克。



 第93章 晋纪十六

    起着雍困敦（戊子，328年），尽重光单阏（辛卯，331年），共四年。 显宗皇帝上之下

    咸和三年（戊子，328年）

    1春季，正月，温峤进京救援建康（今江苏南京），驻军寻阳（今江西九江）。（胡三省注：从武昌东下，驻军寻阳。）

    韩晃在慈湖（今安徽马鞍山慈湖河）袭击司马流；司马流一向怯懦，将要交战时，吃烤肉都不知道送到嘴边，兵败而死。

    丁未（二十八日），苏峻率领祖涣、许柳等二万人，从横江（今安徽和县东南）渡江，登上牛渚（今安徽当涂西北采石矶），驻军陵口（今安徽当涂东北，胡三省注：牛渚山在今太平州当涂县北三十里，山下有矶，是津渡之处，与和州横江渡相对。陵口应当在牛渚山东北，就是东陵口。）。朝廷军队抵抗，多次战败。二月，庚戌（初一），苏峻到达蒋陵覆舟山（今江苏南京紫金山，胡三省注：蒋陵是蒋山的丘陵；覆舟山形状像倒扣的船，因此得名。）。陶回对庾亮说：“苏峻知道石头城（今江苏南京清凉山）有重兵守卫，不敢直接南下，必定从 小丹阳（今安徽当涂东，胡三省注：汉丹阳郡治宛陵县；武帝太康二年，分丹阳设置宣城郡，治宛陵，而丹阳移治建业。建业本是汉的秣陵，吴改名为建业，晋又改回秣陵；到太康三年，分秣陵的水北为建业，后避愍帝讳，改名为建康。元帝南渡后，在建康设置丹阳尹，治所设在台城西，而丹阳太守旧治秣陵县，俗称小丹阳。这条路就是现在太平州到建康的路。）南面的道路步行前来；应当设伏兵拦截，可一战擒获他。”庾亮不听。苏峻果然从 小丹阳来，迷路，夜里行军，队伍混乱。庾亮听说后，才后悔。

    朝廷官员因京城危急，大多派家人到东边避难（胡三省注：建康以吴郡、会稽为东。），只有左卫将军刘超把妻子儿女迁入宫中居住。

    诏令任命卞壸都督大桁（朱雀桥，今江苏南京秦淮河上）东诸军事，和侍中钟雅率领郭默、赵胤等军队与苏峻在西陵（今江苏南京附近，胡三省注：根据《卞壸传》，苏峻到东陵口，卞壸与他在陵西交战，《成帝纪》写作“西陵”。）交战。卞壸等大败，死伤数以千计。丙辰（初十），苏峻攻打青溪栅（今江苏南京青溪附近）；卞壸率领各军抵抗，不能阻止。苏峻乘风放火，烧毁台省（中央官署）及各营寺署，一时化为灰烬。（胡三省注：宋、齐有三台、五省的称号。三台是两汉旧名；五省指尚书、中书、门下、秘书、集书省。）卞壸背上的毒疮刚痊愈，伤口还没愈合，奋力率领左右苦战而死；两个儿子卞眕、卞盱跟随父亲，也冲入敌阵战死。他们的母亲抚摸着尸体哭道：“父亲是忠臣，儿子是孝子，还有什么遗憾呢！”

    丹阳尹羊曼率兵守卫云龙门（建康宫门），与黄门侍郎周导、庐江太守陶瞻都战死。庾亮率领部众将在宣阳门（建康南门）内列阵，还没排好队列，士兵就都弃甲逃跑，庾亮和弟弟庾怿、庾条、庾翼及郭默、赵胤一起逃奔寻阳（胡三省注：投靠温峤。）。将要出发时，回头对钟雅说：“后事就托付给你了。”钟雅说：“栋梁折断，屋椽崩塌，是谁的过错呢！”庾亮说：“今天的事，不必再说了。”庾亮乘小船，乱兵争相抢夺；庾亮身边的人射箭击退贼兵，却误中舵工，舵工应声倒下。船上的人都大惊失色，想逃散，庾亮不动，缓缓说：“这双手怎能让它射中贼兵呢！”众人才安定下来。

    苏峻的军队进入台城（建康宫城），司徒王导对侍中褚翜说：“皇上应当亲临正殿，你可以启奏让他赶快出来。”褚翜立即进入内宫，亲自抱着成帝登上太极前殿；王导及光禄大夫陆晔、荀崧、尚书张闓一起登上御床，护卫成帝。任命刘超为右卫将军（胡三省注：《晋志》：文帝初设中卫及卫将军，武帝即位后，分为左、右卫，任命羊琇为左卫，赵序为右卫。），让他和钟雅、褚翜侍立左右，太常孔愉穿着朝服守卫宗庙。当时百官逃散，宫殿官署一片萧条。苏峻的士兵进入后，呵斥褚翜让他下殿。褚翜直立不动，呵斥道：“苏冠军（苏峻先因讨伐沈充的功劳进升冠军将军，因此这样称呼他）来觐见皇上，军人岂能侵犯逼迫！”因此苏峻的士兵不敢上殿，冲入后宫，宫女及太后身边的侍从都被掠夺。苏峻的士兵驱赶百官服役，光禄勋王彬等都被殴打，命令他们挑着担子登上蒋山（今江苏南京紫金山，胡三省注：蒋山就是钟山，在今上元县东北十八里。《舆地志》说：古名金陵山，县名由此而来；又名蒋山，汉末，秣陵尉蒋子文讨贼，战死在这里，吴大帝为他立庙，子文的祖父名钟，因此改名为蒋山。我认为孙权的祖父也名钟，应当是因此改名。）。士兵剥光男女的衣服，人们都用破席子、茅草遮挡自己，没有草的人就坐在地上用泥土覆盖身体；哀号之声，震动内外。

    当初，姑孰（今安徽当涂）陷落，尚书左丞孔坦对人说：“看苏峻的势头，必定攻破台城，除非是战士，否则不必穿军服。”到台城陷落时，穿军服的多被杀死，穿便服的反而没事。

    当时官府有布二十万匹，金银五千斤，钱亿万，绢数万匹，其他物品也与此相当，苏峻都挥霍一空；太官（掌管皇帝饮食的官署）只有烧剩的几石米用来供应皇帝的膳食。

    有人对钟雅说：“你性格光明正直，必定不能被仇敌容忍，何不早做打算！”钟雅说：“国家混乱不能匡正，君主危难不能救助，各自逃遁以求免祸，还怎么做臣子！”

    丁巳（十一日），苏峻假传诏令大赦天下，只有庾亮兄弟不在赦免之列。因王导有德行声望，还让他以原职位居自己之上。祖约任侍中、太尉、尚书令，苏峻自任骠骑将军、录尚书事，许柳任丹阳尹，马雄任左卫将军，祖涣任骁骑将军。弋阳王司马羕到苏峻那里，称颂苏峻的功劳，苏峻又任命司马羕为西阳王、太宰、录尚书事（胡三省注：司马羕降爵见上卷咸和元年。）。

    苏峻派兵攻打吴国内史庾冰，庾冰不能抵御，放弃郡城逃奔会稽（今浙江绍兴，胡三省注：当时以吴郡为吴国，太守为内史。），到浙江（钱塘江）时，苏峻悬赏捉拿他很急迫。吴郡的侍从士兵带庾冰上船，用芦苇席盖住他，自己一边吟唱一边划船，逆流而去。每逢巡逻的地方（胡三省注：逻所指津要设置巡逻士兵的地方。），就用杖敲船说：“哪里找庾冰，庾冰就在这里。”人们以为他喝醉了，不怀疑，庾冰才得以幸免。苏峻任命侍中蔡谟为吴国内史。

    温峤听说建康失守，痛哭失声；有人来探望，他就和来人相对悲哭。庾亮到寻阳宣读太后诏令，任命温峤为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又加授徐州刺史郗鉴为司空。温峤说：“现在应当以消灭贼寇为急事，没有功劳却先授官，将如何昭示天下！”于是不接受。温峤一向敬重庾亮，庾亮虽然战败奔逃，温峤却更加推重他，分兵给庾亮。

    3三月，丙子（疑误），庾太后因忧虑去世。

    4苏峻向南屯兵于湖（今安徽当涂南）。

    5夏季，四月，后赵将领石堪攻打宛城（今河南南阳），南阳太守王国投降；于是进军到淮河岸边攻打祖约的军队。祖约的部将陈光起兵攻打祖约，祖约身边的阎秃，相貌和祖约相似，陈光以为是祖约而擒获他，祖约翻墙逃脱。陈光投奔后赵。

    6壬申（二十四日），将明穆皇后安葬在武平陵（今江苏南京附近）。

    7庾亮、温峤将要起兵讨伐苏峻，却因道路断绝，不知道建康的消息。恰逢南阳人范汪到寻阳，说“苏峻政令不一，贪婪残暴，横行无忌，灭亡的征兆已显，虽然强大但容易削弱，朝廷有倒悬之危，应当及时进军讨伐。”温峤深表赞同。庾亮征召范汪为参护军 事。

    庾亮、温峤互相推举为盟主；温峤的堂弟温充说：“陶征西（陶侃，当时任征西大将军，都督荆、湘、雍、梁四州，专掌长江上游）位高兵强，应当共同推举他。”温峤于是派督护王愆期到荆州，邀请陶侃和他们一同赴国难。陶侃还因没有参与顾命（接受遗诏辅佐君主）而怀恨（胡三省注：事情见上卷咸和元年。），回答说：“我是守边疆的将领，不敢超越职责。”温峤多次劝说，不能使他改变主意；于是顺从陶侃的意思，派使者对他说：“仁公暂且驻守，我当先行。”使者出发已经两天，平南参军荥阳人毛宝出使回来，听说后，劝说温峤：“凡成大事，应当和天下人共同参与。军队取胜在于团结，不应有分歧。（胡三省注：《左传》：楚鬬廉说：军队取胜在于团结，不在于人多。）即使有疑虑，也应当表面上装作不知，何况自己造成隔阂呢！应当赶紧追上使者，修改书信，说一定应共同进军；如果赶不上前面的使者，就应当再派使者。”温峤醒悟，立即追上使者修改书信；陶侃果然同意，派督护龚登率兵到温峤那里。温峤有部众七千人，于是列名上奏尚书，以陶侃为盟主，和庾亮、温峤一起署名上奏，陈述祖约、苏峻的罪状，移送文告给各地军政长官，痛哭着登上战船。

    陶侃又追回龚登。温峤给陶侃写信说：“军队只能前进不能后退，可以增强不能削弱。近来已向远近发布檄文，告知盟府（胡三省注：指陶侃的幕府；陶侃为盟主，因此称为盟府。），约定下月中旬大举进军，各郡军队都已在路上，只等仁公的军队到达，就一同进发。仁公现在召回军队，使远近疑惑，成败的关键，就在这里。我才疏任重，实在依靠仁公的厚爱，远遵成规；至于首先发兵，不敢推辞，我与仁公，就像马的尾巴互相护卫，唇齿相依。恐怕有人不理解您的深意，会说仁公延缓讨贼，这种名声难以挽回。我与仁公都受一方重任，安危祸福，理应相同。况且近来的交往，情谊深厚，一旦有急难，也希望仁公率兵救援，何况是国家的危难呢！今天的忧患，岂只是我一州，文武百官无不翘首期盼。如果这一州失守，祖约、苏峻在这里设置官员，荆州、楚地西边逼近强胡，东边连接逆贼，再加上饥荒，将来的危险，会比这一州今天的情况更严重。仁公进则为大晋的忠臣，成就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功业；退则以慈父之情，雪爱子（陶侃之子陶瞻被苏峻杀死）之痛。现在祖约、苏峻凶逆无道，天地都为之痛恨，人心一致，都对他们切齿痛恨。现在进军讨伐，就像以石击卵；如果又召回军队，是在即将成功时失败。希望深思我所说的！”王愆期对陶侃说：“苏峻是豺狼，如果让他得逞，天下再大，您难道有立足之地吗！”陶侃深受触动，立即穿上军服登船。陶瞻的丧事到来，他也不亲临，日夜兼程前进。

    郗鉴在广陵（今江苏扬州），城孤粮少，靠近胡寇，人心不稳。接到诏书，立即流泪誓师，入京救国难，将士争相奋勇。派将军夏侯长等从小路对温峤说：“有人听说贼寇想挟持天子向东进入会稽，应当先建立营垒，占据要害，既可防止他们逃跑，又能切断贼寇的粮运，然后坚壁清野等待贼寇。贼寇攻城不下，野外无物可掠，东路被断，粮运断绝，必定自行溃败。”温峤深表赞同（胡三省注：晋都建康，粮运都依赖三吴，所以想先断东路。王敦、苏峻之乱中，匡复的谋划，郗鉴贡献最多。）。

    五月，陶侃率领部众到寻阳。议论的人都认为陶侃想诛杀庾亮来向天下谢罪；庾亮很害怕，采用温峤的计策，到陶侃那里拜谢。陶侃惊讶，阻止他说：“庾元规（庾亮，字元规）竟要拜我陶士行（陶侃，字士行）吗！”庾亮引咎自责，风度举止可观，陶侃不知不觉消除了疑虑，说：“君侯修筑石头城来防备我（胡三省注：见上卷咸和元年。），今天反而来求我吗！”当即和他欢宴终日，于是和庾亮、温峤一同赶赴建康。军队四万人，旌旗连绵七百多里，钲鼓之声，震动远近。

    苏峻听说西方起兵，采用参军贾宁的计策，从姑孰返回据守石头城，分兵抵御陶侃等。

    乙未（十八日），苏峻逼迫成帝迁到石头城，司徒王导坚决反对，不听。成帝哀哭着上车，宫中之人痛哭。当时天下大雨，道路泥泞，刘超、钟雅步行侍奉左右，苏峻给他们马，他们不肯骑，神情悲哀慷慨。苏峻听说后很厌恶，但还不敢杀他们。任命自己的亲信许方等补任司马督、殿中监，表面上说是宿卫，实际上是防备刘超等人。苏峻把仓库作为成帝的宫殿，每天到成帝面前说粗话。刘超、钟雅和右光禄大夫荀崧、金紫光禄大夫华恒（胡三省注：左、右光禄大夫，金章紫绶；光禄大夫，银章青绶；加金章紫绶的，称为金紫光禄大夫。）、尚书荀邃、侍中丁潭侍奉成帝，不离左右。当时饥荒米贵，苏峻送来的东西，刘超一概不受。日夜侍奉，臣节更加恭敬；虽然身处困厄之中，刘超还为成帝讲授《孝经》《论语》。

    苏峻派左光禄大夫陆晔守卫留台（留守朝廷），逼迫居民，全部聚集到后苑；派匡术守卫苑城（今江苏南京玄武湖附近）。

    尚书左丞孔坦投奔陶侃，陶侃任命他为长史。

    当初，苏峻派尚书张闓暂时督率东军，司徒王导秘密让他以太后诏谕三吴（胡三省注：汉设吴郡；吴分吴郡设吴兴郡；晋又分吴兴、丹阳设义兴郡，这就是三吴。郦道元说：世人称吴郡、吴兴、会稽为三吴。杜佑说：晋、宋之间，以吴郡、吴兴、丹阳为三吴。）的官吏百姓，让他们起义兵救天子。会稽内史王舒任命庾冰为行奋武将军，派他率兵一万，西渡浙江；于是吴兴太守虞潭、吴国内史蔡谟、前义兴太守顾众等都起兵响应。虞潭的母亲孙氏对虞潭说：“你应当舍生取义，不要因我年老而牵挂！”把家中的僮仆都派去从军，卖掉自己的环佩作为军资。蔡谟因庾冰应当恢复旧职，就离开郡城让给庾冰。

    苏峻听说东方起兵，派他的部将管商、张健、弘徽等抵抗；虞潭等与他们交战，互有胜负，不能前进。

    陶侃、温峤驻军茄子浦（今江苏南京附近，胡三省注：茄子叶像蒿蓼叶而青，果实成熟于夏秋之间，大如秤锤，有紫色的，有白色的，成熟时颜色正黄。大概这个地方适合种茄子，人们多在这里种植，因此得名浦。）；温峤因南方的士兵熟悉水战，苏峻的士兵擅长步战，下令：“将士有上岸的处死！”恰逢苏峻送一万斛米给祖约，祖约派司马桓抚等迎接。毛宝率领一千人作为温峤的前锋，对部众说：“兵法说‘军令有时可以不服从’，岂能眼看贼寇可击，却不上岸攻击呢！”于是擅自前往袭击桓抚，缴获全部粮食，斩杀俘获数以万计，祖约因此饥饿困乏。温峤上表推荐毛宝为庐江太守。

    陶侃上表推荐王舒监浙东军事，虞潭监浙西军事，郗鉴都督扬州八郡诸军事；令王舒、虞潭都受郗鉴调度。郗鉴率领部众渡江，与陶侃等在茄子浦会合，雍州刺史魏该也率兵前来会合。

    丙辰（疑误），陶侃等水军直指石头城，到蔡洲（今江苏南京西南长江中）；陶侃屯驻查浦（今江苏南京西南），温峤屯驻沙门浦（今江苏南京附近）。苏峻登上烽火楼，望见对方兵力强盛，有畏惧之色，对左右说：“我本来就知道温峤能聚集众人。”

    庾亮派督护王彰攻击苏峻的党羽张曜，反而被张曜打败。庾亮送上符节印绶向陶侃谢罪。陶侃回答说：“古人有三次战败的，（胡三省注：指鲁国将领曹沫。）君侯才两次；现在事态紧急，不应多次这样。”庾亮的司马陈郡人殷融到陶侃那里谢罪说：“将军这样做，不是我们所能决定的。”王彰到后说：“是我自己做的，将军不知道。”陶侃说：“从前殷融是君子，王彰是小人；现在王彰是君子，殷融是小人。”宣城内史桓彝，听说京城失守，慷慨流涕，进军屯驻泾县（今安徽泾县）。当时州郡多派使者向苏峻投降，裨惠又劝桓彝应当暂且和苏峻通使，来缓解接连而至的灾祸（胡三省注：纾，缓。交至之祸指州郡多降，峻兵将四面而来。）。桓彝说：“我受国家厚恩，道义上应当效死，怎能忍辱与逆臣通信！如果不能成功，这是天命。”桓彝派将军俞纵驻守兰石（今安徽泾县东北），苏峻派他的部将韩晃攻打。俞纵将要战败，左右劝他退军。俞纵说：“我受桓侯（桓彝）厚恩，应当以死报答。我不能辜负桓侯，就像桓侯不辜负国家一样。”于是力战而死。韩晃进军攻打桓彝，六月，城陷，抓获桓彝，杀了他。

    各军刚到石头城，就想决战，陶侃说：“贼寇势盛，难以争锋，应当用时间和智谋打败他们。”不久多次交战没有战功，监军部将李根请求修筑白石垒（今江苏南京玄武湖北，胡三省注：当时同盟诸将没有监军事的，我推测李根大概是郗鉴的军部将。前史遗漏了“郗”字，后人就改“鉴”为“监”。白石垒在石头城东北，非常险要坚固。杜佑说：白石里在台城西，宋武帝大明四年为蚕所，在这里设置大殿。），陶侃同意。夜里筑垒，到天亮就建成。听到苏峻的军队整队的鼓声（胡三省注：指峻军击鼓整队的声音。），各将都怕他们来进攻。孔坦说：“不会。如果苏峻攻打堡垒，必须东北风急，使我们的水军不能前往救援；现在天气晴朗平静，贼寇必定不来。他们整队，必定是派兵出江乘（今江苏南京东北），劫掠京口（今江苏镇江）以东。”后来果然如此。陶侃派庾亮率二千人守白石垒，苏峻率领一万多步兵骑兵四面攻打，不能攻克。

    王舒、虞潭等多次与苏峻的军队交战，不顺利。孔坦说：“本来不需要召郗公（郗鉴）来，结果使东门没有防备，现在应当派他回去，虽然晚了，还胜过不派。”陶侃于是令郗鉴和后将军郭默回师据守京口，建立大业（今江苏丹阳北）、曲阿（今江苏丹阳）、庱亭（今江苏常州西北，胡三省注：丁度说：庱亭在吴兴。。）三垒来分散苏峻的兵力，让郭默守大业垒。

    壬辰（二十五日），魏该去世。

    祖约派祖涣、桓抚袭击湓口（今江西九江，胡三省注：湓口在寻阳，今江州德化县西一里有湓浦。）；陶侃听说后，将要亲自迎击。毛宝说：“义军依赖您，您不能动，我请求讨伐他们。”陶侃同意。祖涣、桓抚经过皖县（今安徽潜山），趁机攻打谯国内史桓宣。桓宣当时屯驻皖县马头山。毛宝前去救援，被祖涣、桓抚打败。箭射穿毛宝的大腿，穿透马鞍，毛宝让人踩着马鞍拔出箭，血流满靴。回军攻击祖涣、桓抚，打败赶走他们，桓宣才得以突围，归附温峤。毛宝进军到东关（今安徽含山西南）攻打祖约的军队，攻克合肥戍（今安徽合肥）；恰逢温峤召见，又回师石头城。

    祖约的各将领暗中与后赵通谋，答应作为内应。后赵将领石聪、石堪率兵渡淮河，攻打寿春（今安徽寿县）。秋季，七月，祖约的部众溃散，逃奔历阳（今安徽和县），石聪等掳掠寿春二万多户返回。

    8后赵中山公石虎率领四万部众从轵关（今河南济源西北）西进，攻击前赵的河东（今山西夏县西北），响应的有五十多县，于是进军攻打蒲阪（今山西永济西）。前赵主刘曜派河间王刘述征发氐、羌的部众屯驻秦州防备张骏、杨难敌，自己率领内外精锐的水陆各军救援蒲阪，从卫关（今河南汲县南，胡三省注：《晋书·地理志》，汲郡汲县有卫关。）北渡；石虎畏惧，退军。刘曜追击，八月，在高候（今山西闻喜北，胡三省注：杜佑说：今绛州闻喜县北有高候原。）追上，与石虎交战，大败石虎，斩杀石瞻，尸体连绵二百多里，缴获的物资兵器数以亿计。石虎逃奔朝歌（今河南淇县，胡三省注：卫州卫县，汉朝歌县。纣都朝歌，在今县西。）。刘曜从大阳（今山西平陆西南，胡三省注：大阳属河东郡。应劭说：在大河之阳，所以叫大阳。《唐志》，陕州陕县有大阳故关，春秋时的茅津。）渡河，攻打金墉城（今河南洛阳东北）的石生，决开千金堨（今河南洛阳北，古代水利工程）水淹城。分派各将领攻打汲郡（今河南卫辉）、河内（今河南沁阳），后赵荥阳太守尹矩、野王太守张进等都投降。襄国（今河北邢台）大为震动。

    9张骏整治军队，想乘虚袭击长安（今陕西西安）。理曹郎中索询劝谏说：“刘曜虽然东征，他的儿子刘胤守长安，不能轻视。即使小有收获，他如果放弃东方的图谋，回来与我们较量；祸难的日期，就不可估量了。”张骏于是停止。

    10苏峻的心腹路永、匡术、贾宁听说祖约战败，怕事情不能成功，劝苏峻杀光司徒王导等大臣，另立心腹；苏峻一向敬重王导，不同意。路永等又对苏峻有二心（胡三省注：二心指心意动摇，三心二意。），王导派参军袁耽暗中引诱路永归顺，九月，戊申（初三），王导带着两个儿子和路永逃奔白石垒。袁耽是袁涣的曾孙。

    陶侃、温峤等与苏峻长期相持不下，苏峻分派各将领东西攻掠，所向多捷，人心惶恐。逃到西军的朝廷官员都说：“苏峻狡猾有胆识，他的部下骁勇，所向无敌。如果上天讨伐有罪之人，那么苏峻终将灭亡；仅从人事来说，不容易除掉。”温峤发怒说：“诸君怯懦，竟然还称赞贼寇！”到多次交战不胜，温峤也害怕他。

    温峤的军队粮尽，向陶侃借粮。陶侃发怒说：“使君从前说不愁没有良将和军粮，只想要老夫做盟主而已。现在多次战败，良将在哪里！荆州与胡、蜀二虏接壤，应当防备意外；如果再没有粮食，我就想西归，再想好办法，慢慢再来消灭贼寇，不算晚。”温峤说：“凡军队取胜在于团结，这是古代的好教训。汉光武帝在昆阳取胜（胡三省注：见三十九卷汉淮阳王更始元年。），曹操在官渡取胜（胡三省注：见六十三卷汉献帝建安五年。），以少胜多，是因为依仗道义。苏峻、祖约是小子，凶逆滔天，还愁不能消灭！苏峻因多次胜利而骄傲，自认为无人能敌，现在挑战他，可一鼓作气擒获。怎能放弃即将成就的功业，考虑后退的计划呢！况且天子被幽禁逼迫，国家危难，这是天下臣子肝脑涂地的时候。我等与您都受国家恩惠，事情如果成功，君臣同享福运；如果失败，当以死谢先帝。现在的形势，义无反顾，就像骑虎，怎能中途下来呢！您如果违背众人独自返回，人心必定涣散；涣散众人，败坏大事，义旗将转而指向您了。”（胡三省注：温峤辞严义正，所以能留住陶侃，共同成就大功。）毛宝对温峤说：“我能留住陶公。”于是去劝说陶侃：“您本来镇守芜湖（今安徽芜湖），作为南北的援军，先前已经东下，按形势不能返回。况且军政有进无退，不仅是整顿三军，示众以必死之心，也因为后退无据，终将灭亡。从前杜弢不是不强大，您最终消灭了他（胡三省注：见八十九卷愍帝建兴三年。），对苏峻，难道不能打败吗！贼寇也怕死，不是都勇猛，您可试着给我兵力，让我上岸切断贼寇的粮资；如果我不能立功，然后您离开，人心不会怨恨。”陶侃同意，加授毛宝督护，派他前去。竟陵太守李阳劝说陶侃：“现在大事如果不成，您即使有粮食，怎能吃得上！”陶侃于是分五万石米给温峤的军队。毛宝烧毁苏峻在句容（今江苏句容）、湖孰（今江苏南京江宁区）的储备，苏峻的军队缺粮，陶侃于是留下不走。

    张健、韩晃等猛攻大业垒；垒中缺水，人喝粪水。郭默害怕，悄悄突围出去，留兵防守；郗鉴在京口，士兵听说后都大惊失色。参军曹纳说：“大业垒是京口的屏障，一旦失守，贼兵就会直接到来，不可抵挡。请回广陵（今江苏扬州），等待后续行动。”郗鉴大会僚属，斥责曹纳说：“我受先帝的重托，即使捐躯九泉，也不足报答。现在强寇在近，人心危急，你是心腹助手，却滋生异端，将如何带头率领义众，安定三军呢！”将要杀他，过了很久才赦免。

    陶侃将要救援大业垒，长史殷羡说：“我们的士兵不熟悉步战，救援大业垒如果不能取胜，那么大事就完了。不如猛攻石头城，那么大业垒之围自然解除。”（胡三省注：指猛攻苏峻，张健、韩晃必定回救，大业垒的兵自然解围。）陶侃同意。殷羡是殷融的哥哥。庚午（二十六日），陶侃督率水军攻向石头城。庾亮、温峤、赵胤率领一万步兵从白石垒南上，想挑战。苏峻率八千人迎战，派他的儿子苏硕和部将匡孝分兵先逼近赵胤的军队，打败他们。苏峻正在慰劳将士，乘醉望见赵胤逃跑，说：“匡孝能打败贼寇，我难道不如他！”于是丢下部众，和数名骑兵北下冲击敌阵，不能攻入，将要返回白木陂（今江苏南京附近，胡三省注：白木陂在东陵东。）；马绊倒，陶侃的部将彭世、李千等用矛刺他，苏峻坠马；被斩首，碎割尸体，焚烧骨头，三军都欢呼万岁。余众大败。（胡三省注：一鼓作气擒获苏峻，果然如温峤所说。）苏峻的司马任让等共同立苏峻的弟弟苏逸为主，闭城自守。温峤于是设立行台（临时朝廷），布告远近，凡原是官吏二千石以下的，都令赴行台；于是前来的人云集。韩晃听说苏峻死了，率兵赶赴石头城。管商、弘徽攻打庱亭垒，督护李闳、轻车长史滕含打败他们（胡三省注：轻车长史是轻车将军的长史。滕含是滕修的孙子。）。管商逃到庾亮那里投降，余众都归附张健。

    11冬季，十一月，后赵王石勒想亲自率兵救援洛阳（今河南洛阳），僚佐程遐等坚决劝谏说：“刘曜孤军千里，势必不能持久。大王不应亲动，一动就没有万全之策。”石勒大怒，按剑呵斥程遐等出去。于是赦免徐光（胡三省注：徐光被囚禁见上卷咸和元年。），召来对他说：“刘曜乘一战之胜，围守洛阳，庸人都认为他锐不可当。刘曜带甲十万，攻一城一百天不能攻克，军队疲惫，士兵懈怠，以我们刚刚集结的精锐攻击他，可一战擒获。如果洛阳失守，刘曜必定会到冀州送死（胡三省注：后赵定都襄国，属冀州。），从黄河以北席卷而来，我的事业就完了。程遐等不想让我去，你认为怎么样？”徐光回答说：“刘曜乘高候之胜，不能进逼襄国，反而守金墉城，他的无能由此可知。以大王的威略对付他，他必定望旗奔逃。平定天下，在此一举，不可失机。”石勒笑着说：“徐光说得对。”于是让内外戒严，有劝谏的斩首。命令石堪、石聪及豫州刺史桃豹等各自统领现有部众会师荥阳（今河南荥阳）；中山公石虎进据石门（今河南荥阳北，胡三省注：《水经注》：汉灵帝在敖城西北，垒石为门，以遏制浚仪渠口，称为石门，而荥渎受黄河水，也有石门。）；石勒亲自统领四万步兵骑兵赶赴金墉城，从大堨（今河南滑县西南，胡三省注：石勒袭击刘曜，路过延津，因黄河结冰封冻，认为是神灵相助，称此地为灵昌津。）渡河。

    石勒对徐光说：“刘曜在成皋关（今河南荥阳汜水镇）布重兵，是上策；扼守洛水（今河南洛河），是中策；坐守洛阳，就会被擒。”十二月，乙亥（初一），后赵各军在成皋会合，步兵六万，骑兵二万七千。石勒见前赵没有守军，大喜，举手指天又拍额头说：“天意啊！”轻装衔枚，秘密兼程，从巩县（今河南巩义）、訾县（今河南巩义西南，胡三省注：《左传》，单子夺取訾地。杜预说：在巩县西南。《晋·地道记》说：在县东。）之间出兵。

    前赵主刘曜专门和宠臣饮酒赌博，不安抚士兵；左右有人劝谏，刘曜发怒，认为是妖言，杀了他们。听说石勒已渡河，才商议增加荥阳的守军，关闭黄马关（今河南荥阳西北，胡三省注：根据《水经》，黄马坂在成皋县，黄河经过其北，称为黄马关。）。不久洛水的侦察兵与后赵的前锋交战，擒获羯人送来。刘曜问：“大胡（石勒）亲自来了吗？他的部众有多少？”羯人说：“王亲自来，军势很盛。”刘曜变了脸色，下令收回金墉城的守军，在洛水西岸列阵，部众十多万，南北绵延十多里。石勒望见，更加高兴。对左右说：“可以祝贺我了！”石勒率领四万步兵骑兵进入洛阳城。

    己卯（初五），中山公石虎率领三万步兵从城北向西，攻打前赵的中军，石堪、石聪等各率八千精锐骑兵从城西向北，攻击前赵的前锋，在西阳门（洛阳城门，胡三省注：西阳门就是洛城的宣阳门，城西面南头第一门；有人说：西阳门就是第二门西明门。）大战。石勒亲自披甲戴胄，从阊阖门（洛阳城西面北头门）出战，夹击敌军。刘曜从小嗜酒，晚年更甚；将要交战，饮酒数斗。常骑的赤马无故低伏不起，于是换乘小马。等到出发，又饮酒一斗多。到西阳门，指挥军队到平地。石堪趁机进攻，前赵的军队大败。刘曜昏醉退走，马陷入石渠，坠到冰上，受伤十多处，有三处穿透身体，被石堪擒获。石勒于是大败前赵军队，斩杀五万多人。下令说：“我想擒获的只有一人，现在已抓获。命令将士收兵，给他们留下归降的道路。”

    刘曜见石勒说：“石王，还记得重门（今河南辉县西北）之盟吗？”（胡三省注：根据《水经注》，重门城在河内共县故城西北二十里。此盟当在怀帝永嘉四年同围河内之时。）石勒让徐光对他说：“今天的事，是天意，还说什么呢！”乙酉（十一日），石勒班师。派征东将军石邃率兵护送刘曜。石邃是石虎的儿子。刘曜伤势很重，用马车载着，让医生李永与他同乘。己亥（二十五日），到襄国，把刘曜安置在永丰小城，给他妓妾，派兵严密围守。派刘岳、刘震等带着他们的子女穿着盛装见他，刘岳被俘见上卷明帝太宁三年。刘曜说：“我以为你们早已化为灰土，石王仁厚，才保全你们到今天！我杀石佗（胡三省注：见上卷太宁三年。），很惭愧。今天的灾祸，是我应得的。”留他们宴饮终日才离去。石勒让刘曜给太子刘熙写信，劝他赶快投降；刘曜却只告诫刘熙和各大臣“匡扶国家，不要因我改变心意”。石勒见后厌恶他，过了很久，才杀了刘曜。

    12这一年，成汉献王李骧去世（胡三省注：成汉封李骧为汉王。），他的儿子征东将军李寿因丧事返回成都（今四川成都）。成汉主李雄任命李玝为征北将军、梁州刺史，代替李寿屯驻晋寿（今四川广元南）。

    四年（己丑，329年）

    1春季，正月，光禄大夫陆晔和弟弟尚书左仆射陆玩劝说匡术，献苑城归附西军；百官都前往，推举陆晔都督宫城军事。陶侃命令毛宝守南城，邓岳守西城（胡三省注：苑城的南城、西城。）。

    右卫将军刘超、侍中钟雅与建康令管斾等谋划侍奉成帝出奔西军；事情泄露，苏逸派他的部将平原人任让率兵入宫逮捕刘超、钟雅。成帝抱着他们悲哭说：“还我侍中、右卫！”任让夺过他们杀了。当初，任让年少时品行不端，太常华恒是本州的大中正（胡三省注：华恒是平原高唐人。），贬黜他的品级。到任让做苏峻的部将，乘势杀了很多人，见到华恒却很恭敬，不敢放纵施暴。到钟雅、刘超死时，苏逸想一并杀华恒，任让全力救护，华恒才得以幸免。

    2冠军将军赵胤派部将甘苗在历阳攻打祖约，戊辰（二十五日），祖约夜里率领左右数百人逃奔后赵（胡三省注：为后来石勒杀祖约埋下伏笔。），他的部将牵腾率领部众投降。

    3苏逸、苏硕、韩晃合力攻打台城，焚烧太极东堂（皇宫建筑）及秘阁（藏书处），毛宝登城，射杀数十人。韩晃对毛宝说：“你以勇猛果敢闻名，何不出来交战？”毛宝说：“你以勇将闻名，何不进来交战？”韩晃笑着退走。

    4前赵太子刘熙听说前赵主刘曜被擒，非常害怕，和南阳王刘胤谋划西守秦州（今甘肃天水）。尚书胡勋说：“现在虽然失去君主，国土还完整，将士没有叛离，应当合力抵抗；力不能敌，再逃不晚。”刘胤发怒，认为是涣散人心，杀了他，于是率领百官逃奔上邽（今甘肃天水），各军政长官也都放弃辖地跟随，关中大乱。将军蒋英、辛恕拥有数十万部众据守长安，派使者投降后赵，后赵派石生率领洛阳的部众赶赴。

    5二月，丙戌（十三日），各军攻打石头城。建威长史滕含攻击苏逸，大败他。苏硕率领数百名骁勇，渡过秦淮河交战，温峤攻击斩杀他。韩晃等害怕，率领部众到曲阿投奔张健，城门狭窄不能出去，互相踩踏，死了数万人。西军擒获苏逸，杀了他。滕含的部将曹据抱着成帝投奔温峤的船，群臣见成帝，叩头痛哭请罪。杀西阳王司马羕，连同他的两个儿子司马播、司马充、孙子司马崧及彭城王司马雄（胡三省注：司马羕依附苏峻见上咸和三年，司马雄投奔苏峻见上卷二年。）。陶侃与任让有旧交，为他请求活命。成帝说：“这是杀我侍中、右卫的人，不可赦免。”于是杀了他。司徒王导进入石头城，让人取来自己原来的符节（胡三省注：王导自讨伐王敦时被授符节；他从石头城出奔时，丢弃了。）。陶侃笑着说：“苏武的符节好像不是这样。”王导有惭愧之色（胡三省注：王导被陶侃讥讽，为自己失节而惭愧。）。丁亥（十四日），大赦天下。

    张健怀疑弘徽等对自己有二心，都杀了他们；率领水军从延陵（今江苏丹阳南）将要进入吴兴（今浙江湖州，胡三省注：毗陵县，前汉属会稽郡，后汉分属吴郡，晋分属毗陵郡。师古说：毗陵，旧延陵，汉改名。晋分毗陵、延陵为两县，毗陵就是今常州晋陵县之地，延陵就是今润州丹徒、金坛之地。宋白说：延陵县本是汉曲阿县地，晋太康二年，分曲阿的延陵乡设置。），乙未（二十二日），扬烈将军王允之与他交战，大败他，俘获男女一万多人。张健又与韩晃、马雄等向西赶赴故鄣（今浙江安吉北，胡三省注：故鄣县汉属丹阳郡；吴分吴郡丹阳设置吴兴郡，故鄣属吴兴。其地本是秦鄣郡治所，所以叫故鄣。今湖州安吉县是故鄣的南乡；今广德军是汉故鄣县之地。杜佑说：湖州长城县西八十里鄣郡故城，就是秦鄣郡县城。），郗鉴派参军李闳追击，在平陵山（今江苏溧阳附近，胡三省注：根据《帝纪》，平陵山应当在溧阳境内。沈约说：吴分溧阳为永平县，晋武帝改名永世。董览《吴地志》说：晋分永世为平陵县，宋文帝元嘉九年，并入永世、溧阳二县。）追上，都杀了他们。

    当时宫阙化为灰烬，以建平园（皇家园林）为宫殿。温峤想迁都豫章（今江西南昌），三吴的豪强请求迁都会稽，两种议论纷纷不决。司徒王导说：“孙权、刘备都说‘建康是王者的居所’（胡三省注：见六十六卷汉献帝建安十七年。）。古代的帝王，不必因贫富迁都；如果致力于根本，节约用度，何必担心衰败！如果不重视农业，那么乐土也会变成废墟。况且北寇像游魂一样，窥伺我们的空隙，一旦示弱，逃到蛮越之地，从声望和实际来看，恐怕不是好计策（胡三省注：望是外在的表现；实是内在的根基。）。现在只应以静制动，人心自然安定。”于是不再迁都。任命褚翜为丹阳尹。当时经过兵火之后，民物凋残，褚翜收集散亡的人，京城才安定下来。

    6壬寅（二十九日），将湘州（今湖南）并入荆州（今湖北）。（胡三省注：分湘州见八十六卷怀帝永嘉元年。）

    7三月，壬子（初十），论平定苏峻的功劳，任命陶侃为侍中、太尉，封长沙郡公，加授都督交、广、宁州诸军事（胡三省注：陶侃先前督荆、襄、雍、梁四州，现在加督三州。）；郗鉴为侍中、司空、南昌县公；温峤为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加授散骑常侍、始安郡公；陆晔进爵为江陵公；其余赐爵侯、伯、子、男的很多。卞壸及两个儿子卞眕、卞盱、桓彝、刘超、钟雅、羊曼、陶瞻，都加赠谥号。路永、匡术、贾宁，都是苏峻的党羽；苏峻未败时，路永等离开苏峻归顺朝廷；王导想赏给他们官爵。温峤说：“路永等都是苏峻的心腹，首先制造祸乱，罪行极大。后来虽然悔改，不足以赎回前罪；能保全性命，已经很幸运了，怎能再褒奖宠爱他们！”王导才停止。

    陶侃因江陵（今湖北江陵）偏远，移镇巴陵（今湖南岳阳）。

    朝廷商议想留温峤辅政，温峤因王导是先帝任命的，坚决推辞回藩镇；又因京城荒凉残破，物资不足，于是留下物资储备和器具，然后返回武昌（今湖北鄂州）。

    成帝从石头城出来时，庾亮见成帝，叩首哽咽，诏令庾亮和大臣一同登上御座。第二天，庾亮又磕头谢罪，请求退休，想全家逃到山海之地。成帝派尚书、侍中拿手写诏书安慰说：“这是国家的危难，不是舅舅的过错。”庾亮上疏自责：“祖约、苏峻放纵凶逆，罪过由我引发（胡三省注：事情见上卷元年。），即使被寸斩屠戮，也不足以告谢七庙的神灵，塞住天下的指责。朝廷又有什么理由把我列入朝臣，我又有什么脸面自列于人臣之位！希望陛下虽施宽宥，保全我的性命；还应抛弃我，任我自生自灭，那么天下人就能大致知道劝善戒恶的纲纪了。”优诏不允许。庾亮又想逃到山海，从暨阳（今江苏江阴，胡三省注：武帝太康二年，分毗陵、无锡设立暨阳县，属毗陵郡，其地在今平江府常熟县界。杜佑说：江阴，晋叫暨阳。按：暨阳是今江阴军地，秦、汉为暨阳乡，晋设暨阳县城；还有暨阳湖。）东出，诏令有关部门扣下他的船只。庾亮于是请求外镇效力，出任都督豫州、扬州的江西、宣城诸军事、豫州刺史，领宣城内史，镇守芜湖（今安徽芜湖）。

    陶侃、温峤讨伐苏峻时，移送檄文给各军政长官，让他们各自率兵入援。湘州刺史益阳侯卞敦拥兵不赴，又不给军粮，只派督护率数百人跟随大军而已，朝廷内外无不惊讶叹息（胡三省注：没料到他会这样却竟然这样，所以惊讶；又想到他平时的为人而现在却这样，所以叹息。）。到苏峻被平定，陶侃上奏卞敦阻挠军事，观望不赴国难，请求用槛车押解到廷尉治罪（胡三省注：勤王的军队，陶侃是盟主；湘州又受陶侃都督，所以陶侃上奏收捕卞敦。）。王导因丧乱之后，应加以宽恕，改任卞敦为安南将军、广州刺史；因病不赴任，征召为光禄大夫、领少府。卞敦忧愁惭愧而死，追赠本官，加授散骑常侍，谥号敬（胡三省注：《谥法》：夙夜警戒曰敬；合善典法曰敬。卞敦怎么能当得起！）。

    史臣司马光曰：庾亮以外戚身份辅政，首先引发祸端，国家破败，君主危难，自己却苟且逃脱；卞敦位列方镇，兵粮充足，朝廷颠覆，却坐观胜负；人臣的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既不能依法严惩，又用宠禄回报，晋室没有政令，由此可知。承担这一责任的，难道不是王导吗！

    8改封高密王司马紘为彭城王。司马紘是司马雄的弟弟。

    9夏季，四月，乙未（二十三日），始安忠武公温峤去世，安葬在豫章。朝廷想为他在元、明二帝陵北建造大墓，太尉陶侃上表说：“温峤的忠诚显于圣世，功勋道义感动人神，假使他死后有知，难道会喜欢今天劳民费财的事！希望陛下施恩，停止移葬。”诏令同意。

    任命平南军司刘胤为江州刺史。陶侃、郗鉴都说刘胤没有担任一方长官的才能，司徒王导不听。有人对王导的儿子王悦说：“现在大难之后，纲纪松弛，从江陵到建康三千多里，流民数以万计，分布在江州。江州是国家的南部屏障，要害之地，而刘胤以奢侈的本性，沉溺其中，即使没有外变，也必有内患。”王悦说：“这是温平南（温峤）的意思。”

    10秋季，八月，前赵南阳王刘胤率领数万部众从上邽赶赴长安，陇东（今甘肃平凉东，胡三省注：魏收《地形志》有陇东郡，领泾阳、祖厉、抚夷三县，大概后赵分安定设置。）、武都（今甘肃成县）、安定（今甘肃泾川）、新平（今陕西彬县）、北地（今陕西富平）、扶风（今陕西兴平）、始平（今陕西咸阳西北）各郡的戎人、汉人都起兵响应。刘胤驻军仲桥（今陕西泾阳西北，胡三省注：郑国渠经过仲山，渠上有桥，称为仲桥，在九嵕山以东。宋白说：雍州醴泉县城就是仲桥城。）；石生环城固守，后赵中山公石虎率领二万骑兵救援。九月，石虎在义渠（今甘肃宁县西北）大败前赵军队，刘胤逃奔上邽。石虎乘胜追击，尸体连绵千里。上邽溃败，石虎擒获前赵太子刘熙、南阳王刘胤及他们的部将王公卿校以下三千多人，都杀了（胡三省注：《载记》说：从刘渊到刘曜，三代二十七年而灭亡。），把前赵的台省文武官员、关东流民、秦、雍二州的大族九千多人迁徙到襄国；又在洛阳活埋五郡的屠各（匈奴部落，胡三省注：屠各是匈奴种族，前赵的同族；五郡屠各就是匈奴五部的部众。）五千多人。进军到河西攻打集木且羌（胡三省注：集木且是羌族部落的名称。），攻克，俘获数万人，秦、陇地区全部平定。氐王蒲洪、羌人首领姚弋仲都投降石虎，石虎上表推荐蒲洪监六夷军事，姚弋仲为六夷左都督。迁徙氐、羌十五万部落到司州（今河南洛阳）、冀州（今河北高邑）。

    11当初，陇西鲜卑乞伏述延居住在苑川（今甘肃榆中东北，胡三省注：乞伏是鲜卑部落的名称，后来作为姓氏。苑川水发源于天水勇士县的子城南山，向东流经子城川，又向北流经牧师苑，是从前汉的牧苑之地，有东、西苑城，相距七里，西城就是乞伏的都城。杜佑说：苑川在兰州五泉县界。），侵吞邻近部落，士马强盛。到前赵灭亡，乞伏述延畏惧，迁到麦田（今甘肃靖远东北，胡三省注：《水经注》：麦田山在安定北界；山的东北有麦田城，又北有麦田泉。）。乞伏述延去世，儿子乞伏傉大寒继位；乞伏傉大寒去世，儿子乞伏司繁继位。

    12江州刺史刘胤骄傲豪奢日益严重，专门从事商业贩卖，聚财百万，纵酒逸乐，不处理政事。冬季，十二月，诏令征召后将军郭默为右军将军（胡三省注：郭默大概从平定苏峻后，回到寻阳而被征召。《晋志》：魏明帝时有左军，那么左军是魏官；武帝时又设置前军、右军，泰始八年又设置后军，这就是四军，都是宿卫兵。）。郭默喜欢做边将，不愿在京城宿卫，向刘胤表达心意。刘胤说：“这不是你能明白的。”郭默将要赴召，向刘胤求财物，刘胤不给，郭默因此怨恨刘胤。刘胤的长史张满等一向轻视郭默，有时赤身露体见他，郭默常常切齿痛恨。腊日（农历十二月初八），刘胤送给郭默猪肉和酒，郭默对着使者把东西扔到水中。恰逢有关部门上奏：“现在朝廷空虚，百官没有俸禄，只依靠江州的漕运；而刘胤的商旅不绝，因私废公，请罢免刘胤的官职。”诏书下达，刘胤不立即认罪，还在自我申辩。侨人盖肫抢人女子为妻（胡三省注：寄寓的人称为侨人。），张满让他送回女子家，盖肫不听，却对郭默说：“刘江州不接受罢免，暗中有阴谋，和张满等日夜商议，只忌惮郭侯一人，想先除掉你。”郭默信以为真，率领部下等到天亮城门打开时袭击刘胤。刘胤的将吏想抵抗郭默，郭默呵斥道：“我受诏讨伐，敢动的人诛三族！”于是进入内室，把刘胤拉下床，杀了他；出来后，抓来刘胤的僚属张满等，诬陷他们谋反，都杀了。把刘胤的首级传送到京城，伪造诏书，向内外宣布。抢掠刘胤的女儿和妾（胡三省注：孔颖达说：妾的意思是接，听说对方有礼，前去得以被君子接见。）及金银财宝回到船上，声称要下都（建康），不久停在刘胤的旧府。招引谯国内史桓宣，桓宣坚守不从（胡三省注：桓宣自去年归附温峤，屯驻武昌。）。

    13这一年，贺兰部及各部落首领共同立拓跋翳槐为代王（胡三省注：贺兰部拥护拓跋翳槐，见上卷咸和二年。），代王拓跋纥那逃奔宇文部（胡三省注：《后周书》说宇文的祖先出自炎帝，炎帝被黄帝消灭，他的子孙逃到朔野。后来有首领普回，因打猎得到玉玺，上面写着“皇帝玺”，普回认为是上天所授。他们的风俗称天子为“宇文”，所以国号宇文，因此作为姓氏。我认为这大概是宇文氏在关西兴起后，他的臣子为他附会的。李延寿说：宇文部出自辽东塞外，是南单于的远亲，世代为东部首领。这说法更符合实际。）。拓跋翳槐派他的弟弟拓跋什翼犍到后赵做人质请求和好。

    14河南王吐延，勇猛多猜忌，羌族首领姜聪刺杀他；吐延不拔剑，召来部将纥扦埿，让他辅佐自己的儿子叶延，保卫白兰山（今青海黄河源附近，胡三省注：白兰山在吐谷浑西南，地势险要偏远，是羌族别种居住的地方；西北接利摸徒，南邻郍鄂；风俗物产与宕昌大致相同。），然后拔剑而死。叶延孝顺好学，认为：“《礼记》说，公孙的儿子可以用祖父的字作为姓氏，”于是自号国家为吐谷浑。（胡三省注：《左传》，鲁众仲说：“天子建立诸侯，根据出生赐姓，分封土地并赐氏：诸侯以字为氏。”杜预《注》说：诸侯的儿子称公子，公子的儿子称公孙，公孙的儿子以祖父的字为氏。）

    五年（庚寅，330年）

    1春季，正月，刘胤的首级送到建康。司徒王导因郭默骁勇难以控制，己亥（二十五日），大赦天下，把刘胤的首级悬挂在大航（朱雀桥）示众，任命郭默为江州刺史。太尉陶侃听说后，拂袖而起说：“这必定是假的。”立即率兵讨伐。郭默派使者送妓妾和绢给陶侃，并抄写中诏呈给陶侃。参佐多劝谏说：“郭默没有诏书，怎敢这样做！如果要进军，应等待诏书回复。”陶侃声色严厉地说：“国家年幼，诏令不出于君主之口。刘胤被朝廷礼遇，虽然担任地方长官不称职，怎会随便处以极刑！郭默依仗勇猛，所到之处贪婪残暴；因大难刚平，法禁宽松，想趁机横行霸道罢了！”派使者上表说明情况，又给王导写信说：“郭默杀地方长官就任用他为地方长官，害宰相就任用他为宰相吗？”王导于是收起刘胤的首级，给陶侃回信说：“郭默占据上游地势，加上有现成的船舰，所以暂时容忍，让他占据那里，朝廷得以暗中戒备；等你的军队到达，迅速赴援，难道不是暂避锋芒以定大事吗！”陶侃笑着说：“这是暂避贼寇锋芒！”

    豫州刺史庾亮也请求讨伐郭默。诏令加授庾亮征讨都督，率领二万步兵骑兵前往与陶侃会合。

    西阳太守邓岳、武昌太守刘诩都怀疑桓宣与郭默同谋。豫州西曹王随说：“桓宣尚且不依附祖约（胡三省注：事情见上卷咸和二年。），怎会和郭默同谋！”邓岳、刘诩派王随到桓宣那里观察，王随劝说桓宣：“明府虽然内心不是这样，（胡三省注：不尔，犹言不是这样。）但无法自证，只有把贤子交给我。”桓宣于是派儿子桓戎和王随一同迎接陶侃。陶侃征召桓戎为掾吏，上表推荐桓宣为武昌太守。

    2二月，后赵群臣请求后赵王石勒称帝；石勒于是称大赵天王，行皇帝事（胡三省注：石勒字世龙，初名?，是上党武乡羯人。他的祖先是匈奴别部羌渠的后代，祖父耶奕千，父亲周曷朱，又名乞翼加，都是部落小帅。）。立妃刘氏为王后，世子石弘为太子。任命儿子石宏为骠骑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单于，封秦王；石斌为左卫将军，封太原王；石恢为辅国将军，封南阳王。任命中山公石虎为太尉、尚书令，进爵为王；石虎的儿子石邃为冀州刺史，封齐王；石宣为左将军；石挺为侍中，封梁王。又封石生为河东王，石堪为彭城王。任命左长史郭敖为尚书左仆射，右长史程遐为右仆射、领吏部尚书，左司马夔安、右司马郭殷、从事中郎李凤、前郎中令裴宪，都为尚书，参军事徐光为中书令、领秘书监。其余文武官员，封官拜爵各有等差。

    中山王石虎发怒，私下对齐王石邃说：“主上自从定都襄国以来，无所事事，坐享其成，让我身挡箭石，二十多年，南擒刘岳（胡三省注：见上卷明帝太宁三年。），北逐索头（胡三省注：见上卷咸和二年。），东平齐、鲁（胡三省注：指消灭徐龛、曹嶷，见九十二卷元帝永昌元年、明帝太宁元年。），西定秦、雍（胡三省注：指消灭刘氏，降服苻、姚。），攻克十三州。成就大赵基业的是我；大单于之位应当授给我，现在却给了黄口小儿，想想就让人窒息，不能寝食！等主上驾崩后，不必留下他们的后代。”

    程遐对石勒说：“天下大致平定，应当显明逆顺，所以汉高祖赦免季布，斩杀丁公（胡三省注：事情见十一卷高祖五年。）。大王自从起兵以来，见到忠于君主的人就褒奖，背叛不臣的人就诛杀，这是天下人归顺盛德的原因。现在祖约还活着，我私下感到疑惑。”安西将军姚弋仲也这样说。石勒于是收捕祖约，连同他的亲属内外一百多人全部诛杀，妻妾、儿女分赐给各胡人。

    当初，祖逖有个胡奴叫王安，祖逖很喜爱他。在雍丘（今河南杞县）时，对王安说：“石勒是你的同族，我也不在乎你一个人。”厚赠他让他离开。王安因勇猛能干，在赵做官任左卫将军。到祖约被诛杀，王安叹息说：“怎能让祖士稚（祖逖，字士稚）没有后代呢？”于是到刑场观看。祖逖的庶子祖道重，才十岁，王安偷偷抱走他带回家，藏起来，让他换衣服做和尚。到石氏灭亡，祖道重才回到江南。

    3郭默想向南占据豫章（今江西南昌），恰逢太尉陶侃的军队到达，郭默出战不利，入城固守，聚米做堡垒，以示粮食充足。陶侃筑土山逼近他。三月，庾亮的军队到湓口（今江西九江），各军大集。夏季，五月，乙卯（十九日），郭默的部将宋侯捆绑郭默父子出城投降。陶侃在军门斩杀郭默，传首级到建康，同党死了四十人。诏令任命陶侃都督江州，兼刺史；（胡三省注：到这时陶侃都督八州。）任命邓岳督交、广诸军事，领广州刺史。陶侃返回巴陵（今湖南岳阳），接着移镇武昌（今湖北鄂州）。庾亮返回芜湖（今安徽芜湖），辞谢爵赏不接受。

    4赵将刘徵率领数千部众，渡海劫掠东南各县，杀南沙都尉许儒（胡三省注：沈约《志》：晋陵太守有南沙令，本是吴县司盐都尉署；吴时名沙中，吴平定后，设立暨阳，划归它管辖；晋成帝咸康七年，撤销盐署，设立南沙县。今平江府常熟县地。）。

    5张骏趁前赵灭亡，又收复黄河以南地区，直至狄道（今甘肃临洮），设置五屯护军（胡三省注：五屯护军是武街、石门、侯和、漒川、甘松。），与赵划分边界。六月，赵派鸿胪孟毅授予张骏征西大将军、凉州牧，加九锡。张骏以做赵的臣子为耻，不接受，留下孟毅不放。

    6当初，丁零翟斌世代居住在康居（古代西域国名），后来迁到中原，到这时向后赵朝见；后赵任命翟斌为句町王（胡三省注：句町是古代西南夷国名，后赵借用其名封翟斌。）。

    7后赵群臣坚决请求石勒正式称皇帝尊号，秋季，九月，后赵王石勒称帝（胡三省注：《考异》说：《载记》说“从襄国定都临漳”，就是邺。按建平二年四月，石勒到邺，商议营建新宫；三年，石勒到邺，亲临石虎的宅第；石勒生病，石虎诈称召石宏回襄国，到石虎建武元年九月，才迁都邺。可见石勒未曾定都邺。）。大赦天下，改元建平。文武官员封官进爵各有等差。立妻子刘氏为皇后，太子石弘为皇太子。

    石弘喜欢写文章，亲近敬重儒士。石勒对徐光说：“大雅（石弘，字大雅）性情温和，一点不像将门之子。”徐光说：“汉高祖在马上夺取天下，汉文帝以清静无为守住天下。圣人的后代，必定有能使残暴之人不再作恶、废除刑罚杀戮的人，这是天道。”（胡三省注：《论语》：孔子说：善人治理国家百年，也可以使残暴之人不再作恶、废除刑罚杀戮了。王氏《注》说：胜残是能使残暴之人不再作恶；去杀是废除刑罚杀戮。）石勒很高兴。徐光趁机劝说：“皇太子仁孝温恭，中山王石虎雄暴多诈，陛下一旦去世，我担心社稷不是太子所能拥有的。应当逐渐剥夺中山王的权力，让太子早日参与朝政。”石勒心里同意，却没能照做。

    8后赵荆州监军郭敬侵犯襄阳（今湖北襄阳）。南中郎将周抚监沔北军事，屯驻襄阳。后赵主石勒用驿书命令郭敬退守樊城（今湖北襄阳樊城），让他隐蔽旗帜，寂静得像没有人。说：“他们如果派人观察，就告诉他们：‘你们应自爱坚守，过七八天，大军将到，（胡三省注：相策指互相策应，杜佑《通典》作“相禁”。一说“相策”属下句，策是计，犹言算你不能再逃跑了。）你就不能逃跑了。’”郭敬派人在渡口洗马，周而复始，日夜不停。侦察兵回去告诉周抚，周抚以为后赵大军到达，害怕，逃奔武昌（今湖北鄂州）。郭敬进入襄阳，中州流民全部投降后赵；魏该的弟弟魏遐率领部众从石城（今湖北钟祥）投降郭敬。郭敬毁坏襄阳城，把百姓迁到沔北，修筑樊城戍守。后赵任命郭敬为荆州刺史。周抚因罪被免官。

    9休屠王石羌反叛后赵（胡三省注：休屠王石羌是石武的部落。），后赵河东王石生打败他，石羌逃奔凉州。西平公张骏畏惧，送回孟毅，派长史马诜向后赵称臣进贡。

    10重新建造新宫（胡三省注：苏峻之乱时，宫阙被焚毁，所以重新建造。）。

    11甲辰（十四日），改封乐成王司马钦为河间王（胡三省注：河间王司马颙死后，诏令以彭城王司马植的儿子司马融为司马颙的后嗣，改封乐成县王，去世后没有儿子，元帝又以彭城王司马释的儿子司马钦为司马融的后嗣；现在恢复他的河间旧封。），封彭城王司马紘的儿子司马俊为高密王（胡三省注：当初，元帝以司马紘继高密王司马据的后嗣，到彭城王司马雄因依附苏峻被诛杀，司马紘回去继本宗，以司马俊侍奉高密王的后嗣。）。

    12冬季，十月，成汉大将军李寿督率征南将军费黑等攻打巴东（今重庆奉节）、建平（今重庆巫山），攻克。巴东太守杨谦、监军毋丘奥退守宜都（今湖北宜都）。

    六年（辛卯，331年）

    1春季，正月，后赵刘徵又侵犯娄县（今江苏昆山，胡三省注：娄县前汉属会稽郡，后汉、晋属吴郡。吴孙权嘉禾三年，改丹徒为武进；晋武帝太康三年，又改回丹徒，仍分丹徒、曲阿设立武进县，属毗陵郡；晋改毗陵为晋陵。），劫掠武进（今江苏常州），郗鉴击退他。

    2三月，壬戌朔（初一），发生日食。

    3夏季，后赵主石勒到邺（今河北临漳西南），将要营建新宫；廷尉上党人续咸苦苦劝谏，石勒发怒，想杀他。中书令徐光说：“续咸的话即使不可采用，也应当容忍，怎能因直言斩杀列卿呢！”石勒叹息说：“做人君，不能这样自作主张吗！平民家资产满百匹，还想买房宅，何况富有四海呢！这宫殿终究要营建，暂且下令停工，来成全我的直臣的正气。”于是赏赐续咸一百匹绢，一百斛稻。又诏令公卿以下每年推举贤良方正，还让被推举的人可以互相荐引，来拓宽求贤之路。在襄国城西建造明堂、辟雍、灵台（胡三省注：史书记载石勒能改变他粗犷强悍的习性而修治文教。）。

    4秋季，七月，成汉大将军李寿攻打阴平（今甘肃文县）、武都（今甘肃成县），杨难敌投降。

    5九月，后赵主石勒又营建邺宫；以洛阳为南都，设置行台。

    6冬季，蒸祭（冬祭）太庙，诏令把祭肉送给司徒王导，且命他不用下拜（胡三省注：晋用周礼遇齐桓公的礼节礼遇王导。）；王导称病不敢接受。当初，成帝即位年幼，每次见王导必定下拜；给王导的手诏就说“惶恐言”，中书写的诏书就说“敬问”。有关部门商议：“元旦朝会时，皇帝应尊敬王导吗？”博士郭熙、杜援议论，认为：“礼没有拜臣的条文，应该免除敬意。”侍中冯怀议论，认为：“天子到辟雍，拜见三老，何况是先帝的师傅；应该表达敬意。”侍中荀奕议论，认为：“元旦是三朝之首（胡三省注：元旦为三朝，指岁之朝、月之朝、日之朝。），应明确君臣之礼，不应致敬；如果他日小会，自然可以尽礼。”诏令听从荀奕的意见。荀奕是荀组的儿子。

    7慕容廆派使者给太尉陶侃送信，劝他兴兵北伐，共同平定中原。僚属宋该等共同商议，认为“慕容廆在一方立功，位卑任重，等级不分，不足以镇服华、夷，应当上表请求晋升慕容廆的官爵。”参军韩恒反驳说：“立功的人怕的是信义不显着，不怕名位不高。齐桓公、晋文公有匡复之功，不先求礼遇命令来号令诸侯。应当整治军备，消灭群凶，功成之后，九锡自然会到来。比起求君长宠信，不是更光荣吗！”慕容廆不高兴，贬韩恒为新昌令（胡三省注：新昌县属辽东郡。）。于是东夷校尉封抽等上疏到陶侃的幕府，请求封慕容廆为燕王，行大将军事。陶侃回信说：“功成进爵，是古代的成制。车骑将军（慕容廆加授车骑将军）虽然没能为朝廷摧毁石勒，（胡三省注：官指天子；勒指石勒。）但忠诚义气相竭；现在把书信呈上，同意与否、快慢，当由朝廷决定。”



 第94章 晋纪十七

    起玄黓执徐（壬辰，332年），尽强圉作噩（丁酉，337年），共六年。 显宗成皇帝中之上

    咸和七年（壬辰，332年）

    1春季，正月，辛未（十五日），大赦天下。

    2后赵主石勒大宴群臣，（胡三省注：《考异》说：《晋春秋》记载“陶侃派使者出使后赵，赵王石勒设宴招待。”按陶侃和石勒必定没有通使的道理，现在不采用。《载记》说：“石勒趁机宴请高句丽、宇文屋孤的使者。”现在只说宴请群臣。）对徐光说：“我可以和古代的什么君主相比？”徐光回答说：“陛下的神武谋略超过汉高祖，后世没有人能比得上。”石勒笑着说：“人哪能不了解自己！你的话太过了。我如果遇到汉高祖，应当向他北面称臣，与韩信、彭越并肩；（胡三省注：石勒难道真的了解汉高祖吗，只是自认为不如韩信、彭越罢了。）如果遇到光武帝，将和他在中原并驾齐驱，不知谁能夺取天下。大丈夫做事，应当光明磊落，像日月一样明亮，终究不能效法曹操、司马懿欺骗人家的孤儿寡妇，用不正当的手段夺取天下。”（胡三省注：狐是妖兽，能蛊惑人。石勒用这来评论曹操、司马懿，假使死者有知，曹操、司马懿在地下也会感到惭愧！）群臣都叩头高呼万岁。

    石勒虽然没有上学，却喜欢让儒生读书给自己听，时常用自己的想法评论古今得失，听的人没有不心悦诚服的。曾让人读《汉书》，听到郦食其劝汉高祖立六国后代，（胡三省注：事情见十卷汉高帝三年。）惊讶地说：“这种方法必定失策，为什么最终能夺取天下？”等听到留侯张良劝谏，才说：“幸亏有这个建议啊。”

    3郭敬退到樊城（今湖北襄阳樊城）戍守后（胡三省注：事情见上卷五年。），晋人又夺回襄阳（今湖北襄阳），夏季，四月，郭敬再次攻占襄阳，留下戍兵后返回。

    4后赵右仆射程遐对后赵主石勒说：“中山王石虎勇猛强悍，有谋略，群臣没有人能比得上；看他的志向，除了陛下之外，对其他人都轻视不屑；（胡三省注：蔑是无，说看他们像没有一样。）加上他残忍无情，（胡三省注：《孟子》说：损害别人的人叫贼，损害道义的人叫残。《左传》，众仲说：安于残忍，没有亲情。）长期担任将帅，威震内外，他的儿子们年龄已长，都掌握兵权；（胡三省注：石虎的儿子石邃、石宣，石勒都让他们掌管军队。）陛下在世，自然不会有什么事，恐怕他不会成为少主的臣子。应当尽早除掉他，以利国家大计。”石勒说：“现在天下还不安定，石弘（字大雅）年幼，应当有强大的辅佐。中山王是骨肉至亲，有辅佐创业的功劳，正应当把伊尹、霍光那样的重任托付给他，何至于像你说的那样！你只是担心不能专掌帝舅的权力罢了；我也会让你参与顾命，不要过分担忧。”程遐哭着说：“我所忧虑的是国家，陛下却用私人的想法拒绝，忠言从哪里能进得来呢！中山王虽然被皇太后抚养，却不是陛下的亲生儿子，（胡三省注：《载记》说：石虎是石勒的侄子，祖父叫?邪，父亲叫寇觅。石勒的父亲周曷朱年幼时收养石虎，所以有人称石虎是石勒的弟弟。）虽然有一些小功劳，陛下酬谢他父子的恩荣也足够了，而他的欲望没有止境，（胡三省注：说石虎有觊觎皇位的志向。）难道会对将来有好处吗！如果不除掉他，我预见国家会灭亡，断绝祭祀。”石勒不听。

    程遐退下后，告诉徐光，徐光说：“中山王常常对我们两人恨得咬牙切齿，恐怕不仅危害国家，也会成为我们家的灾祸。”有一天，徐光趁机对石勒说：“现在国家无事，而陛下神色好像不高兴，为什么？”石勒说：“吴、蜀还没有平定，我担心后世不把我当作受命之王。”徐光说：“魏继承汉的国运，刘备虽然在蜀兴起，汉难道能说没有灭亡吗！（胡三省注：用来比喻晋。）孙权在吴，就像现在的李氏（成汉）。陛下囊括长安、洛阳二都，平定八州（胡三省注：冀、幽、并、青、兖、豫、司、雍。），帝王的正统不在陛下，还会在谁那里！况且陛下不担心心腹之患，却反而担心四肢的疾病吗！中山王凭借陛下的威略，所向无敌，而天下都说他的英武仅次于陛下。而且他本性不仁，见利忘义，父子都占据权位，势力超过王室；而他又耿耿于怀，常有不满之心；近来在东宫侍奉宴会，有轻视皇太子的神色。我担心陛下去世后，就无法控制他了。”石勒沉默不语，开始命令太子审阅尚书的奏事，并且让中常侍严震参与决定可否，只有征伐、斩杀等大事才呈报给他。于是严震的权力超过君主和宰相，中山王石虎的门前可以设置捕雀的网了。（胡三省注：《汉书》说：翟公任廷尉时，宾客满门；等到被免职，门外可以设置雀罗。师古《注》说：说那里寂静没有人来往。）石虎更加闷闷不乐。（胡三省注：为后来石虎杀徐光、程遐埋下伏笔。）

    5秋季，后赵郭敬向南劫掠长江以西地区（胡三省注：江西指邾城以东到历阳。），太尉陶侃派他的儿子平西参军陶斌和南中郎将桓宣乘虚攻打樊城，俘获了那里的全部部众。郭敬回军救援樊城，桓宣和他在涅水（今河南镇平南，胡三省注：《水经注》：涅水出涅阳县西北岐棘山，向东南流经涅阳县，又向东南流经安众县，又向东南到新野县，向东流入淯水。）交战，打败他，夺回了他所劫掠的全部物资。陶侃哥哥的儿子陶臻和竟陵太守李阳攻打新野（今河南新野），攻克。郭敬畏惧，逃走；桓宣于是攻克襄阳。

    陶侃让桓宣镇守襄阳。桓宣招抚刚刚归附的人，简化刑罚，减少礼仪，鼓励农耕桑蚕，有时乘坐轻便的马车（胡三省注：轺是使者乘坐的小车，驾马；轩是曲辕的车，栏板叫轩。），车上载着农具，亲自率领百姓耕种收割。在襄阳十多年，后赵人两次攻打，桓宣以弱小的兵力抵抗防守，后赵人不能取胜；当时的人认为他仅次于祖逖、周访。（胡三省注：史书最终称道桓宣防守襄阳的功劳。）

    6成汉大将军李寿侵犯宁州（今云南澄江），任命征东将军费黑为前锋，从广汉（今四川广汉）出兵，镇南将军任回从越巂（今四川西昌）出兵，以分散宁州的兵力。

    7冬季，十月，李寿、费黑到达朱提（今云南昭通），朱提太守董炳据城防守，宁州刺史尹奉派建宁太守霍彪领兵援助。李寿想迎击霍彪，费黑说：“城中粮食少，应当放霍彪进城，共同消耗他们的粮食，为什么要阻挡他！”李寿听从。城久攻不下，李寿想猛攻。费黑说：“南中地势险要，难以征服，应当用时间来制服他们，等他们的智谋勇气都耗尽，然后夺取，就像关在圈里的东西，（胡三省注：溷与圂同，指厕所，是猪住的地方。牢也是狗猪住的地方。说城已被包围，像狗猪在圂牢中，不用担心他们逃出去。郑玄说：牢是圈栏。必须有圈栏，防止禽兽触碰啃咬。《疏》说：养马的叫闲，养牛羊的叫牢。说闲，是显示它的防卫；说牢，是显示它的牢固；说法不同，其实是一样的东西。）何必急于求成呢。”李寿不听，攻城果然不利，于是把军事全部交给费黑。

    8十一月，壬子朔（初一），晋升太尉陶侃为大将军，允许佩剑穿鞋上殿，入朝不必小步快走，朝拜时不直呼其名。陶侃坚决辞谢不接受。

    9十二月，庚戌（二十九日），成帝迁到新宫（胡三省注：五年建造新宫，到这时建成，才迁进去。）。

    10这一年，凉州的僚属劝张骏称凉王，兼任秦、凉二州牧，像魏武帝、晋文帝那样设置公卿百官（胡三省注：魏武帝的事情见六十七卷汉献帝建安二十一年，晋文帝的事情见七十九卷魏元帝咸熙元年。）。张骏说：“这不是人臣该说的话。敢说这话的，治罪不赦！”然而境内都称他为王。张骏立次子张重华为世子。

    八年（癸巳，333年）

    1春季，正月，成汉大将军李寿攻克朱提，董炳、霍彪都投降，李寿威震南中。

    2丙子（二十六日），后赵主石勒派使者来修和，诏令焚毁他的礼物（胡三省注：晋虽然没能报君父之仇，但焚毁礼物这一举动，还足以抒发忠臣义士的正气。）。

    3三月，宁州刺史尹奉向成汉投降，成汉完全占据南中地区；大赦，任命大将军李寿兼宁州刺史。

    4夏季，五月，甲寅（初六），辽东武宣公慕容廆去世。六月，世子慕容皝以平北将军代理平州刺史，统领部内事务；赦免囚徒。任命长史裴开为军咨祭酒，郎中令高诩为玄菟太守（今辽宁抚顺东）。慕容皝任命带方太守王诞为左长史，王诞认为辽东太守阳骛有才能而让位给他；慕容皝同意，任命王诞为右长史。（胡三省注：国家兴盛，它的臣子会推贤让能；国家衰败，它的臣子会自夸忌贤。）

    5后赵主石勒病重，中山王石虎进入宫中侍奉，假传诏令，群臣亲戚都不得进入；病情的轻重，外面无人知晓。又假传诏令召秦王石宏、彭城王石堪回襄国（今河北邢台）。（胡三省注：石勒任命石宏都督中外诸军事，大概让他镇守邺。石堪大概在河南。）石勒病情稍好，见到石宏，吃惊地说：“我让你镇守藩地，正是为了防备今天这种情况，有召你回来的人吗，还是你自己回来的？有召你的人，应当依法处死！”石虎害怕地说：“秦王思念您，暂时回来罢了，现在就派他回去。”却仍然留住不遣送。几天后，石勒又问起，石虎说：“接受诏令后立即遣送，现在已经在半路上了。”广阿（今河北隆尧东）发生蝗灾，石虎秘密派他的儿子冀州刺史石邃率领三千骑兵在蝗灾地区巡逻。（胡三省注：担心石勒死后发生变故，让石邃在蝗灾地区巡逻，好像在捕捉蝗虫，作为外部接应。）

    秋季，七月，石勒病重，遗命说：“石弘兄弟，应当互相好好保护，司马氏是你们的前车之鉴。（胡三省注：前车之覆，后车之鉴；告诫他们兄弟不要自相残杀。）中山王应当深思周公、霍光的做法，不要成为将来的话柄。”（胡三省注：说应当像周公、霍光那样辅佐幼主。石勒难道以为这番话能束缚石虎的手脚吗！这几句话也是徐光、程遐写的。）戊辰（二十一日），石勒去世，享年六十岁。中山王石虎劫持太子石弘让他到殿前，收捕右光禄大夫程遐、中书令徐光，投入廷尉，召石邃率兵入宫宿卫，文武官员都逃散。石弘非常害怕，自称才能低劣，要让位给石虎。石虎说：“君主去世，太子继位，是正常的礼仪。”石弘哭着坚决让位，石虎发怒说：“如果不能承担重任，天下自然有大义，何必预先议论！”石弘于是即位。（胡三省注：石弘，字大雅，石勒的次子。）大赦天下。杀死程遐、徐光。（胡三省注：徐光、程遐本来知道灾祸会降临到自己头上，却也没料到会这么快。）夜里，把石勒的遗体秘密埋葬在山谷中，没人知道地点。己卯（二十二日），准备仪仗侍卫，将空棺葬在高平陵（胡三省注：石勒死后十二天就安葬，没有这么快的。石虎偷偷埋葬石勒，他为身后事所做的打算，也不过如此，最终被女子告发，又有什么用呢！），谥号明帝，庙号高祖。

    后赵将领石聪和谯郡太守彭彪，各自派使者来投降。（胡三省注：石聪当时镇守谯城。）石聪本是晋人，冒姓石氏。朝廷派督护乔球救援，还没到，石聪等人就被石虎诛杀。

    6慕容皝派长史勃海王济等前来报丧。

    7八月，后赵主石弘任命中山王石虎为丞相、魏王、大单于，加授九锡，以魏郡等十三郡作为封国，总揽朝政。石虎在封国内大赦，立妻子郑氏为魏王后；儿子石邃为魏太子，加授使持节、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将军、录尚书事；次子石宣为使持节、车骑大将军、冀州刺史，封河间王；石韬为前锋将军、司隶校尉，封乐安王；石遵封齐王，石鉴封代王，石苞封乐平王；改封平原王石斌为章武王。石勒的文武旧臣，都调任闲散官职；石虎的幕府僚属和亲信，都被安排在朝廷重要职位。（胡三省注：石虎居住在邺，儿子石邃都督中外诸军，石宣占据信都，幕府僚属和亲信分别统领朝廷部门；石弘居于高位，只是空坐着罢了。）任命镇军将军夔安领左仆射，尚书郭殷为右仆射。改太子宫为崇训宫，太后刘氏以下都迁居那里。挑选石勒宫中的宫女和车马、服饰玩物中精美的，都收入丞相府。

    8宇文乞得归被他的东部大人逸豆归驱逐，出逃死在外面。慕容皝领兵讨伐，驻军广安（胡三省注：广安在棘城以北。）；逸豆归畏惧而请求讲和，慕容皝于是修筑榆阴、安晋二城后返回。（胡三省注：榆阴城大概在大榆河之南；安晋城在威德城东南。）

    9成汉的建宁、牂柯（今贵州黄平西南）二郡来投降，李寿又进攻夺取。

    10后赵刘太后对彭城王石堪说：“先帝刚去世，丞相就如此欺凌逼迫。国家的命运，恐怕不久就要灭亡，您打算怎么办？”石堪说：“先帝的旧臣，都被疏远排斥，军队不再由我们掌控，（胡三省注：说石虎的儿子们都掌握兵权。）宫廷之内，没有可作为的，（胡三省注：说宿卫和朝廷重要职位，都由石虎的幕府僚属、亲信担任，没有能一起谋划匡正的人。）我请求逃到兖州，挟持南阳王石恢作为盟主，（胡三省注：石恢是石勒的小儿子，当时镇守廪丘。）占据廪丘（今山东郓城西北），以太后的诏令告谕各地军政长官，让他们各自起兵诛杀残暴的叛逆，或许还能有救。”刘太后说：“事情紧急了！应当赶快行动。”九月，石堪换上平民服装、轻骑袭击兖州，没有攻克，向南逃奔谯城（今安徽亳州）。丞相石虎派部将郭太追击，在城父（今安徽亳州东南）抓获石堪，送到襄国，用火处死了他。征召南阳王石恢回襄国。刘太后的密谋泄露，石虎废黜并杀死她，尊石弘的母亲程氏为皇太后。石堪本是田氏的儿子，多次立功，后赵主石勒收养为儿子。刘太后有胆略，石勒常常和她一起参与决定军事，辅佐石勒建立功业，有吕后的风范，而不嫉妒更超过吕后。（胡三省注：吕后能诛杀韩信、彭越，刘太后不能制服石虎，恐怕比不上。）

    后赵河东王石生镇守关中，石朗镇守洛阳。（胡三省注：刘胤西逃后，石生从洛阳镇守长安，石朗代替石生镇守洛阳。）冬季，十月，石生、石朗都起兵讨伐丞相石虎；石生自称秦州刺史，派使者来投降。氐族首领蒲洪自称雍州刺史（今陕西西安西北），向西依附张骏。

    石虎留太子石邃守襄国，率领七万步兵骑兵在金墉城（今河南洛阳东北）攻打石朗；金墉城溃败，抓获石朗，断其脚后处死；进军长安，以梁王石挺为前锋大都督。（胡三省注：石挺是石虎的儿子。）石生派将军郭权率领鲜卑涉璝的部众二万作为前锋抵抗，石生率领大军随后出发，驻军蒲阪（今山西永济西）。郭权和石挺在潼关（今陕西潼关东北）交战，大败石挺，石挺和丞相左长史刘隗都战死，（胡三省注：这个刘隗，想必就是从晋投奔后赵的那个。）石虎逃回渑池（今河南渑池西），尸体连绵三百多里。鲜卑暗中和石虎勾结，反过来攻击石生。石生不知道石挺已死，畏惧，单骑逃奔长安。郭权收编残余部众，退驻渭汭（今陕西渭河入黄河处，胡三省注：孔安国说：水北叫汭。杜预说：水的弯曲处叫汭。）。石生于是放弃长安，躲藏在鸡头山（今甘肃礼县东，胡三省注：张守节说：《括地志》说：鸡头山在成州上禄县东北二十里，在长安西南九百六十里。郦道元说：大概是大陇山的别名。《后汉书》，隗嚣派王孟堵塞鸡头道，就是这里。按原州平高县西百里也有筓头山，在长安西北八百里。）。将军蒋英占据长安抵抗，石虎进兵攻击蒋英，斩杀了他。石生的部下杀了石生来投降；郭权逃奔陇右。

    石虎分派众将屯驻汧水（今陕西千河）、陇山（今陕西陇县西），派将军麻秋讨伐蒲洪。蒲洪率领二万户投降石虎，石虎迎接并任命蒲洪为光烈将军、护氐校尉。（胡三省注：汉有护羌校尉，石虎用这个官职授予蒲洪，让他监护氐人各部。）蒲洪到长安，劝石虎迁徙关中的豪强和氐、羌人来充实东方，说：“氐人各部都是我家的部曲，我率领他们跟随，谁敢违抗！”石虎听从，迁徙秦、雍二州的百姓和氐、羌十多万户到关东。任命蒲洪为龙骧将军、流民都督，让他居住在枋头（今河南浚县西南）；（胡三省注：为苻洪的儿子苻健从枋头进入关中埋下伏笔。）任命羌族首领姚弋仲为奋武将军、西羌大都督，让他率领部众数万人迁居清河的滠头（今河北枣强东北，胡三省注：《水经注》：清河经过广川县东，水边有羌垒，是姚氏的故居。）。（胡三省注：为姚弋仲父子从滠头起兵埋下伏笔。）

    石虎返回襄国，大赦天下。后赵主石弘命令石虎建立魏台，完全依照魏武王辅佐汉朝的旧例。

    11慕容皝刚继位，用法严厉，国人多不安，主簿皇甫真恳切劝谏，不听。

    慕容皝的庶兄建威将军慕容翰、同母弟征虏将军慕容仁，有勇有谋，多次立战功，得人心；小弟弟慕容昭，有才艺；都受到慕容廆的宠爱。慕容皝嫉妒他们，慕容翰叹息说：“我在前公手下做事，不敢不尽力，幸亏依靠前公的神灵，所向有功，这是上天帮助我国，不是人力所能及。而人们认为是我所做的，认为我雄才难制，我怎能坐以待毙呢！”于是和儿子逃奔段氏。段辽一向听说他的才能，希望能任用他，非常喜爱看重他。

    慕容仁从平郭（今辽宁盖州南）来奔丧，（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平郭县属辽东郡；晋时撤销。晋东夷校尉治襄平，崔毖失败后，慕容廆让慕容仁镇守辽东，治所设在平郭。）对慕容昭说：“我们一向骄纵，对继位的君主多有无礼，继位的君主刚强严厉，无罪尚且可怕，何况有罪呢！”慕容昭说：“我们都是正妻所生，在国家有份。（胡三省注：慕容昭自认为和慕容仁都是正室的儿子，按名分可以得到国家。）兄长一向得人心，我在宫内没有被怀疑，等待机会，除掉他不难。兄长赶快起兵前来，我作为内应，事成之后，把辽东分给我。男子做事，不成功就死，不能像建威将军（慕容翰）那样逃到异域偷生。”慕容仁说：“好！”于是返回平郭。闰月，慕容仁起兵向西进发。

    有人把慕容仁、慕容昭的密谋告诉慕容皝，慕容皝不信，派使者查验。慕容仁的军队已到黄水（今辽宁细河，胡三省注：黄水就是潢水，在棘城东北，距离唐营州四百里。根据《载记》，黄水应当在汉辽东郡险渎县。），知道事情败露，杀了使者，返回占据平郭。慕容皝赐慕容昭死。派军祭酒封奕安抚辽东。任命高诩为广武将军，率兵五千和庶弟建武将军慕容幼、慕容稚、广威将军慕容军、宁远将军慕容汗、司马辽东人佟寿共同讨伐慕容仁。在汶城（今辽宁营口附近）北交战，（胡三省注：佟，姓。汶，汉时古县，属辽东郡；《汉书》作“文”。）慕容皝的军队大败，慕容幼、慕容稚、慕容军都被慕容仁俘获；佟寿曾是慕容仁的司马，于是投降慕容仁。前大农孙机等献辽东城响应慕容仁。（胡三省注：孙机大概是避乱到辽东的王官。辽东城就是襄平城。）封奕不能进入，和慕容汗一起返回。东夷校尉封抽、护军平原人乙逸（胡三省注：乙是姓；逸是名。《姓谱》：商汤字天乙，旁支子孙以乙为氏。）、辽东相太原人韩矫都弃城逃走，于是慕容仁完全占据辽东地区；段辽和鲜卑各部都与慕容仁遥相呼应。慕容皝追思皇甫真的话，任命皇甫真为平州别驾。（胡三省注：慕容皝兼任平州刺史，任命皇甫真为别驾。）

    12十二月，郭权占据上邽（今甘肃天水），派使者来投降；京兆（今陕西西安）、新平（今陕西彬县）、扶风（今陕西兴平）、冯翊（今陕西大荔）、北地（今陕西富平）都响应他。

    13当初，张骏想向成汉借道来向建康上表，成汉主李雄不同意。张骏于是派治中从事张淳向成汉称藩来借道；李雄假装同意，将要派强盗在东峡（今四川重庆以东三峡）截杀他。蜀人桥赞秘密告诉张淳。张淳对李雄说：“我国君主派小臣出使没有人迹的地方，（胡三省注：蜀不允许凉州人借道，那么蜀地以前没有凉州人的足迹。）不远万里向建康表达诚意，是因为陛下赞赏忠义，能成人之美。如果想杀我，应当在都市斩杀，向众人宣告说：‘凉州不忘旧德，派使者到琅邪（胡三省注：江左从琅邪中兴，所以这样称呼。），君主圣明臣下贤能，发现后杀了他。’这样，道义的名声就能远扬，天下人都会畏惧威严。现在派强盗在江中杀我，刑罚不公开，怎能昭示天下呢！”李雄大惊说：“哪有这种事！”

    司隶校尉景骞（胡三省注：蜀在成都设置司隶校尉。）对李雄说：“张淳是壮士，请留下他。”李雄说：“壮士怎肯留下！暂且按你的意思试试他。”景骞对张淳说：“你身体肥胖，天气热，可以暂且派下属去，小住等待凉爽。”张淳说：“我国君主因皇驾流亡，先帝的棺椁未归，（胡三省注：指怀帝、愍帝蒙难，最终被害，棺椁没有运回。）百姓困苦，无人拯救，（胡三省注：振是救济。）所以派我向朝廷表达诚意。所商议的事情重大，不是下属能传达的；如果下属能办好，我也就不来了。即使是火山汤海，我也将前往，怎会害怕寒暑呢！”李雄对张淳说：“贵国君主英名盖世，土地险要兵力强盛，为什么不也称帝在一方自娱呢？”张淳说：“我国君主从祖考以来，世代忠诚，因国仇家恨未报，枕戈待旦，哪有自娱的心思！”李雄很惭愧，说：“我的祖考本也是晋臣，遭遇天下大乱，和六郡的百姓在此州避难，（胡三省注：事情见八十二卷惠帝元康八年。）被众人推举，才有今天。琅邪王如果能在中原中兴大晋，我也会率领部众辅佐他。”厚礼相待张淳后遣送。张淳最终到建康完成使命。

    长安失守后，（胡三省注：事情见八十九卷愍帝建兴四年。）敦煌计吏耿访从汉中进入江东，（胡三省注：耿访是敦煌派往朝廷的上计吏，留在长安未回，而长安陷落，且河、陇道路断绝，于是向南进入汉中，从汉中东下到建康。）多次上书请求派大使安抚凉州。朝廷任命耿访代理侍书御史，授予张骏镇西大将军，挑选陇西人贾陵等十二人陪同。耿访到梁州（今陕西汉中），道路不通，把诏书交给贾陵，假扮商人到达。这一年，贾陵才到凉州，张骏派部曲督王丰等回访答谢。

    九年（甲午，334年）

    1春季，正月，后赵改年号为延熙。

    2诏令任命郭权为镇西将军、雍州刺史。

    3仇池王杨难敌去世，儿子杨毅继位，自称龙骧将军、左贤王、下辨公（今甘肃成县）；以叔父杨坚头的儿子杨盘为冠军将军、右贤王、河池公（今甘肃徽县西），派使者来称藩。

    4二月，丁卯（二十三日），诏令派耿访、王丰携带印绶授予张骏大将军、都督陕西·雍·秦·凉州诸军事。从此每年使者不断。（胡三省注：仇池称藩，梁州、凉州的道路打通。）

    5慕容仁任命司马翟楷领东夷校尉，前平州别驾庞鉴领辽东相。

    6段辽派兵袭击徒河（今辽宁锦州），没有攻克；又派弟弟段兰和慕容翰共同攻打柳城（今辽宁朝阳西南，胡三省注：柳城县，汉属辽西郡，晋时撤销；唐时为营州治所。），柳城都尉石琮、城大慕舆埿合力防守，（胡三省注：城大就是城主；一城的长官，所以叫城大。埿与泥同。）段兰等不能攻克而退。段辽发怒，严厉斥责段兰等，一定要攻下。休息二十天，又增兵来攻。士兵都穿双层铠甲，用盾牌蒙住身体，制作飞梯（胡三省注：飞梯就是云梯。），四面同时进攻，日夜不停。石琮、慕舆埿防守更加坚固，杀死杀伤一千多人，最终不能攻克。慕容皝派慕容汗和司马封奕等共同救援。慕容皝告诫慕容汗说：“贼兵气势正盛，不要和他们争锋。”慕容汗性格勇猛果敢，率一千多骑兵为前锋，直接前进。封奕阻止，慕容汗不听。和段兰在牛尾谷（今辽宁朝阳西南，胡三省注：牛尾谷在柳城以北。）相遇，慕容汗的军队大败，死亡过半；封奕整理阵势奋力作战，才没有全军覆没。

    段兰想乘胜追击，慕容翰担心最终会消灭自己的国家，阻止说：“作为将领应当谨慎，审察自己估量敌人，没有万全之策不能行动。现在虽然挫败他们的偏师，还不能挫伤他们的大势。慕容皝多权术，喜欢设埋伏，如果出动全国的军队亲自率领来抵抗我们，我们孤军深入，众寡不敌，这是危险的做法。况且接受命令的时候，正是要取得这个胜仗；如果违背命令贪功冒进，万一失败，功名都丧失，怎么回去见人！”段兰说：“这次已成擒获之势，没有别的可能，（胡三省注：说按事理推断，慕容皝必定被擒获，没有遗漏。）你只是担心最终会消灭你的国家罢了！现在千年（慕容仁的小字）在东边，如果进军成功，我将迎接他作为国家的继承人，终究不会辜负你，让你的宗庙断绝祭祀。”慕容翰说：“我投身来归附，没有回去的道理；国家的存亡，和我有什么关系！只是想为大国谋划，并且珍惜你的功名罢了。”于是命令部下想独自返回，段兰不得已而听从。（胡三省注：史书说慕容翰虽然身在国外，内心却向着本国。）

    7三月，成汉主李雄分宁州（今云南澄江）设置交州，（胡三省注：成汉分宁州的兴古、永昌、牂柯、越巂、夜郞等郡设置交州。）任命霍彪为宁州刺史，爨深为交州刺史。

    8后赵丞相石虎派部将郭敖和章武王石斌率领四万步兵骑兵向西攻打郭权，驻军华阴（今陕西华阴）；夏季，四月，上邽的豪强杀了郭权投降。石虎迁徙秦州三万多户到青、并二州。长安人陈良夫逃到黑羌（胡三省注：羌族的一支，有青羌、黑羌。）那里，和北羌王薄句大等侵扰北地、冯翊。章武王石斌、乐安王石韬合力攻击，打败他们，薄句大逃奔马兰山（今陕西旬邑北）。郭敖乘胜追击，被羌人打败，死亡十之七八。石斌等收兵返回三城（今陕西延安东南，胡三省注：魏收《地形志》：后魏太和初年，分雁门的广武、朔方的沃野设置徧城郡，治广武县，县有三城、徧城。）。石虎派使者诛杀郭敖。秦王石宏有怨言，（胡三省注：因为他父亲生病时石虎假传诏令召他，导致失去职位。）石虎把他囚禁起来。

    9慕容仁自称平州刺史、辽东公。

    10长沙桓公陶侃，晚年深怕自满，不参与朝政，多次想告老回乡，（胡三省注：想回到长沙封国。）佐吏等苦苦挽留。六月，陶侃病重，上表退位。派左长史殷羡奉送所授符节、麾（指挥军队的旗帜）、幢（仪仗用的旗帜，胡三省注：幡幢，《方言》说：幢是遮蔽物，楚地叫翿，关东、关西都叫幢。《文选注》：幢用羽葆制作。《释名》说：幢，童的意思，形状童童然。）、曲盖（曲柄的伞盖）、侍中貂蝉（侍中官的冠饰）、太尉印章、荆·江·雍·梁·交·广·益·宁八州刺史印传、棨戟（有缯衣的戟，用作仪仗）；（胡三省注：以上这些，都是朝廷所授，所以奉还。）军资、器仗、牛马、舟船，都有清单，封存仓库，陶侃亲自上锁。把后事托付给右司马王愆期，加授督护统领文武官员。（胡三省注：史书说陶侃治理事务精细，即使生病也不混乱。）甲寅（十二日），乘车出门，到渡口上船，将要回长沙，回头对王愆期说：“老子我这样疲惫，正是因为你们啊！”（胡三省注：婆娑是肢体松弛不能收敛的样子。陶侃说不能早点退休，到这样困乏，正是因为参佐苦苦挽留。）乙卯（十三日），在樊谿（今湖北鄂州西，胡三省注：樊谿在武昌西三里，向北注入长江。）去世。（胡三省注：看陶侃在西部藩镇的经历，哪有非分之想呢！晋史所记的决指之事，折翼之梦，大概是庾亮的党羽编造的。）陶侃在军中四十一年，（胡三省注：惠帝太安二年，陶侃攻打张昌，到这一年共四十一年。）明智坚毅，善于决断，观察细致，别人不能欺骗；从南陵（今安徽繁昌南）到白帝（今重庆奉节），数千里之内，路不拾遗。去世后，尚书梅陶给亲友曹识写信说：“陶公的机智明鉴像魏武帝，忠诚勤劳像孔眀，陆抗等人比不上。”谢安常说：“陶公虽然用法却总能体会法外的情理。”（胡三省注：史书说陶侃被名流这样推崇。）谢安是谢鲲的侄子。

    11成汉主李雄头上生疮。（胡三省注：疡是头上的疮。）身上一向有很多刀伤箭伤。生病后，旧伤都化脓溃烂，儿子们都厌恶而远离；只有太子李班日夜侍奉在旁，不脱衣帽，亲自为他吸脓。李雄召大将军建宁王李寿接受遗诏辅佐朝政。丁卯（二十五日），李雄去世，享年六十一岁，（胡三省注：《载记》说李雄去世在上一年。）太子李班继位。（胡三省注：李班，字世文，是李雄哥哥李荡的儿子。）任命建宁王李寿录尚书事，政事都委托给李寿和司徒何点、尚书令王瓌，李班在宫中行丧礼，毫不干预。（胡三省注：李班难道不能说是仁孝吗！但不能周全自身的防备，死于李越之手。末世风气轻薄，本来就不能拘泥于古礼而引发奸邪，以至于丧命乱国。）

    12辛未（二十九日），加授平西将军庾亮为征西将军、假节、都督江·荆·豫·益·梁·雍六州军事、领江·豫·荆三州刺史，镇守武昌（今湖北鄂州）。（胡三省注：陶侃死后，庾亮开始专掌上游兵权。）庾亮征召殷浩为记室参军。殷浩是殷羡的儿子，和豫章太守褚裒、丹阳丞杜乂，都以见识气度清新高远，善于谈论《老子》《易经》，在江东有名声，而殷浩尤其被当时的风流人物推崇。褚裒是褚?的孙子；（胡三省注：褚?见七十七卷魏元帝景元元年。）杜乂是杜锡的儿子。（胡三省注：杜锡见八十三卷惠帝元康九年。）桓彝曾对褚裒说：“季野（褚裒的字）有皮里《春秋》。”（胡三省注：说他表面不评论是非而内心有褒贬。）谢安说：“褚裒虽然不说话，却蕴含着四季的气象。”

    13秋季，八月，王济返回辽东，诏令派侍御史王齐祭祀辽东公慕容廆，又派谒者徐孟册封慕容皝为镇军大将军、平州刺史、大单于、辽东公，持节、都督，秉承皇帝旨意封官拜爵，完全依照慕容廆的旧例。船到马石津（今辽宁大连旅顺附近，胡三省注：从建康出长江到大海，转料角到登州大洋；向东北行，过大谢岛、龟歆岛、淤岛、乌湖岛三百里，北渡乌湖海，到马石山以东的都里镇；马石津就是这个地方。），都被慕容仁扣留。

    14九月，戊寅（初八），卫将军江陵穆公陆晔去世。

    15成汉主李雄的儿子车骑将军李越屯驻江阳（今四川泸州），奔丧到成都。因太子李班不是李雄亲生，心中不服，和弟弟安东将军李期密谋作乱。李班的弟弟李玝劝李班派李越回江阳，任命李期为梁州刺史，镇守葭萌（今四川广元西南）。李班因还没安葬李雄，不忍心派遣，推心置腹地对待他们，没有丝毫怀疑，派李玝出屯涪城（今四川绵阳）。冬季，十月，癸亥朔（初一），李越趁李班夜里哭丧，在停灵的宫殿杀了他，（胡三省注：最终像李骧说的那样。）同时杀了李班的哥哥领军将军李都；假传太后任氏的命令，列举李班的罪状而废黜他。

    当初，李期的母亲冉氏地位低贱，由任氏抚养。李期多才多艺，有好名声；李班死后，众人想立李越，李越拥戴李期继位。甲子（初二），李期即位。（胡三省注：李期，字世运，李雄的第四子。）谥号李班为戾太子。任命李越为相国，封建宁王；加授大将军李寿为大都督，改封汉王；都录尚书事。任命哥哥李霸为中领军、镇南大将军；弟弟李保为镇西大将军、汶山太守（今四川汶川）；堂兄李始为征东大将军，代替李越镇守江阳。（胡三省注：根据《载记》：李始是李特的长子，对李期来说是伯父，对李寿来说是堂兄。）丙寅（初四），将李雄安葬在安都陵，谥号武皇帝，庙号太宗。

    李始想和李寿共同攻打李期，李寿不敢行动。李始发怒，反而在李期面前诬陷李寿，请求杀了他。李期想借李寿讨伐李玝，所以不允许，派李寿率兵前往涪城。李寿先派使者告诉李玝去留的利害，为他开辟退路，李玝于是来投奔晋。诏令任命李玝为巴郡太守（今重庆）。李期任命李寿为梁州刺史，屯驻涪城。（胡三省注：为李寿从涪城起兵废黜李期埋下伏笔。）

    16后赵主石弘自己携带玉玺绶带到魏宫，（胡三省注：石虎为魏王，他居住的地方称魏宫。）请求禅位给丞相石虎。石虎说：“帝王大业，天下人自然会有议论，何必自己说这种话！”石弘流泪回宫，对太后程氏说：“先帝的血脉真的要断绝了！”于是尚书上奏：“魏台请求依照唐、虞禅让的旧例，”（胡三省注：这是后赵朝廷的尚书上奏。）石虎说：“石弘愚昧昏庸，居丧无礼，（胡三省注：不可以做天下人的君主，）应当废黜他，谈什么禅让！”十一月，石虎派郭殷入宫，废黜石弘为海阳王。石弘从容上车，神色自若，对群臣说：“我平庸愚昧不能继承大统，又有什么可说的！”群臣无不流泪，宫人痛哭。群臣到魏台劝进，石虎说：“皇帝是有盛德的称号，不是我敢当的，暂且可以称居摄赵天王。”（胡三省注：《考异》说：《三十国》、《晋春秋》记载“石虎即位，改元永熙”；陈鸿《大统历》说：“石虎即位，改建平五年为延兴，第二年改建武”。按：《三十国》、《晋春秋》不记载石弘改元延熙，石虎即位，实际是延熙元年，所以错误地说永熙，石弘已称延熙，石虎怎会称永熙！陈鸿说：“石虎改建平五年为延兴，就是石弘继位后没有改元。”恐怕陈鸿的说法错误。）将石弘和太后程氏、秦王石宏、南阳王石恢囚禁在崇训宫，不久都杀了他们。（胡三省注：石虎改太子宫为崇训宫。）石弘当时二十一岁。

    西羌大都督姚弋仲称病不来祝贺，石虎多次召见，才到来，神色严肃地对石虎说：“我常说大王是盖世英雄，怎能受先帝临终托付却反而夺取皇位呢！”石虎说：“我难道乐意这样吗！只是海阳王年幼，恐怕不能处理家事，所以代替他罢了。”心里虽然不满，但看他真诚实在，也不怪罪。

    石虎任命夔安为侍中、太尉、守尚书令，郭殷为司空，韩曦为尚书左仆射，魏郡人申钟为侍中，郎闓为光禄大夫，王波为中书令。文武官员封官拜爵各有等差。石虎出行到信都（今河北冀州），又返回襄国。（胡三省注：《载记》说：石虎因谶文“天子当从东北来”，于是准备法驾，从信都返回，以应谶语。“天子当从东北来”大概是说慕容氏将从辽东、碣石进入中原。秦始皇东游来压制天子气，终究不能阻止汉高祖兴起。）

    17慕容皝讨伐辽东，甲申（二十二日），到达襄平（今辽宁辽阳）。辽东人王岌秘密送信请求投降。军队前进，进入城中，翟楷、庞鉴单骑逃跑，居就（今辽宁辽阳东南）、新昌（今辽宁海城东北）等县都投降。慕容皝想把辽东百姓全部活埋，高诩劝谏说：“辽东的叛乱，实在不是他们的本意，只是畏惧慕容仁的凶威，不得不服从。现在首恶还在，（胡三省注：首恶指慕容仁。）刚攻克这座城，就加以屠杀，那么未攻下的城，就没有归顺的道路了。”慕容皝于是停止。迁徙辽东的豪门大族到棘城（今辽宁义县西北）。任命杜群为辽东相，安抚遗民。

    18十二月，后赵徐州从事兰陵人朱纵杀刺史郭祥，献彭城（今江苏徐州）来投降，后赵将领王朗攻打，朱纵逃奔淮南（今安徽寿县）。

    19慕容仁派兵袭击新昌，督护新兴人王?击退，于是将新昌的百姓迁入襄平。（胡三省注：辽东治所襄平。迁徙新昌的官吏百姓到襄平，用来杜绝慕容仁偷袭的念头。）

    咸康元年（乙未，335年）

    1春季，正月，庚午朔（初一），成帝加冠。（胡三省注：沈约《礼志》说：古代没有天子冠礼，所以占卜日期、占卜司仪、在阼阶加冠，以表明传承，在客位行醮礼，三次加冠，一次比一次尊贵，都是士礼。汉顺帝加冠，兼用曹褒《新礼》。曹褒《新礼》现在不存在。《礼仪志》又说：皇帝加冠，金石乐器预先设置，百官陪位，又在殿上铺设大床，御府令捧着冕帻、簪导、衮服交给侍中、常侍，太尉加帻，太保加冕。将要加冕时，太尉跪着读祝文说：“吉日良辰，开始加冠。皇帝庄严肃穆，想着光大职责。敬顺上天，作为天下榜样。遵循祖考，永无止境。长寿无期，大福降临。”加冕完毕，侍中系好玄紞，侍中脱下绛纱服，换上衮服。冠礼结束，太保率领群臣敬酒祝寿，王以下三次高呼万岁后退下。郑樵说：用魏的礼仪加一次冠，加冠后，到太庙拜祭。）大赦天下，改年号。

    2成汉、后赵都大赦，成汉改元玉恒，后赵改元建武。

    3成汉主李期立皇后阎氏，任命卫将军尹奉为右丞相，骠骑将军、尚书令王瓌为司徒。

    4后赵王石虎命太子石邃审阅尚书的奏事，只有祭祀郊庙、选拔州牧太守、征伐、刑杀才亲自处理。石虎喜欢建造宫室，鹳雀台（今河北临漳西南，胡三省注：鹳雀台在邺，就是魏武帝建造的铜雀台。）崩塌，杀典匠少府任汪；（胡三省注：典匠少府就是汉将作大匠的职位。）又让他修复，规模比原来加倍。石邃的保姆刘芝被封为宜城君，干预朝政，收受贿赂，求官的人大多出自她的门下。

    5慕容皝设置左、右司马，任命司马韩矫、军祭酒封奕担任。

    6司徒王导因体弱多病，不能参加朝会，三月，乙酉（十七日），成帝到他的府第，和群臣在室内宴饮，拜见王导和他的妻子曹氏。侍中孔坦秘密上表恳切劝谏，认为成帝刚加冠，举动应当顾及礼仪，成帝听从。孔坦又因成帝把政事委托给王导，从容地说：“陛下年龄已长，圣明恭敬日益增进，应当广泛接纳朝臣，咨询好的建议。”王导听说后厌恶他，调出孔坦为廷尉。孔坦不满意，称病离职。

    丹阳尹桓景，为人谄媚乖巧，王导亲近喜爱他。恰逢火星停留在南斗星（胡三省注：《晋书·天文志》：南斗六星，是天庙，对应丞相、太宰的位置。）十多天，王导对领军将军陶回说：“斗宿对应扬州的分野，（胡三省注：《天文志》：斗、牛、女三星对应扬州；九江进入斗一度，丹阳进入斗十六度。）我应当退位来消除上天的谴责。”陶回说：“您以美德辅佐朝政，却和桓景亲近，（胡三省注：造膝指亲近。）让火星怎么退走！”王导深感惭愧。

    王导征召太原人王蒙为掾，王述为中兵属。（胡三省注：晋朝公府各曹，有参军，有掾，有属。）王述是王昶的曾孙。王蒙不拘小节，却以清廉简约着称。和沛国人刘惔齐名，关系友好。刘惔常说王蒙性情极其通达而自然有节制。王蒙说：“刘君了解我，胜过我自己了解自己。”当时称扬风流的人，以刘惔、王蒙为首。王述性情沉静，每当座上客人辩论激烈，而王述却处之泰然。三十岁，还没有名气，人说他痴呆。王导因他的门第征召。（胡三省注：王昶的儿子王湛，王湛的儿子王承，世代有高名。王述是王承的儿子。）见面后，只问他在东方时米价，王述睁大眼睛不回答。王导说：“王掾不痴呆，人们为什么说他痴呆呢！”曾见王导每次发言，满座无不赞美，王述严肃地说：“人不是尧、舜，怎能每件事都完美！”王导改变神色道歉。

    7后赵王石虎南游，到长江边返回。有十多个巡逻骑兵到历阳（今安徽和县），历阳太守袁耽上表报告，不说骑兵多少。朝廷震动恐惧，司徒王导请求出兵讨伐。夏季，四月，加授王导大司马、假黄钺、都督征讨诸军事。癸丑（十六日），成帝在广莫门（今江苏南京北门）检阅军队，分派众将救援历阳及戍守慈湖（今安徽马鞍山慈湖河）、牛渚（今安徽当涂西北采石矶）、芜湖（今安徽芜湖）；司空郗鉴派广陵相陈光率兵入卫京城。不久听说后赵骑兵很少，又已离去，戊午（二十一日），解除戒严，王导解除大司马职务。袁耽因轻举妄动被免官。

    8后赵征虏将军石遇在襄阳攻打桓宣，不能攻克。

    9大旱，会稽余姚（今浙江余姚）米价每斗五百钱。

    10秋季，七月，慕容皝立儿子慕容儁为世子。

    11九月，后赵王石虎迁都到邺（今河北临漳西南），大赦天下。

    12当初，后赵主石勒因天竺僧人佛图澄能预言成败，多次应验，恭敬地侍奉他。到石虎即位，侍奉更加恭敬，给他穿绫罗绸缎，乘雕花的车子。朝会的时候，太子、诸公搀扶他上殿，司仪官唱“大和尚”，（胡三省注：主者指掌管朝仪的人。）在座的人都起身。派司空李农早晚问候起居，太子、诸公每五天朝拜一次。（胡三省注：诸公指石虎的儿子们；石虎称天王，降诸王爵为公爵。）国人受影响，大多信奉佛教，佛图澄所在的地方，没人敢向那个方向吐痰。争相建造寺庙，剃发为僧。石虎因其中真假混杂，有的为逃避赋税徭役而行奸作恶，于是下诏问中书说：“佛是国家所信奉的，乡里小人没有爵位的，应该侍奉佛吗？”着作郎王度等（胡三省注：《晋书·职官志》说：着作郎，是周左史的职位。汉东京，图籍在东观，有这个名称，还没有设官。魏明帝太和年间，下诏设置着作郎，从此才有这个官职，隶属中书省。到晋朝建立，下诏说：“着作原来隶属中书，而秘书省掌管文籍，现在改中书省着作为秘书着作。”于是改隶秘书省；后来另设省，却仍隶属秘书。）议论说：“帝王祭祀，礼仪完备。佛是外国的神，不是天子和华夏所应祭祀的。汉时开始传入佛法，（胡三省注：事情见四十五卷汉明帝永平八年。）只允许西域人在都邑建立寺庙侍奉，（胡三省注：汉人起初称官府为寺。后汉从西域用白马驮经而来，起初停在鸿胪寺，于是取寺名，创建白马寺。）汉人都不能出家；魏时也是这样。现在应当禁止公卿以下的人到寺庙烧香、礼拜；后赵人做僧人的，都恢复原来的服饰。”石虎下诏说：“我出生在边地，愧为华夏君主，至于祭祀，应当遵从本族习俗。夷人、后赵百姓乐意侍奉佛的，特别允许。”

    13后赵章武王石斌率领二万精锐骑兵和秦、雍二州的军队讨伐薄句大，平定了他。（胡三省注：去年石斌等被薄句大打败。）

    14成汉太子李班的舅舅罗演，和汉王相天水上官澹（胡三省注：李寿被封为汉王。）谋划杀成汉主李期，立李班的儿子。事情败露，李期杀罗演、上官澹和李班的母亲罗氏。

    李期自认为得志，轻视旧臣，信任尚书令景骞、尚书姚华、田褒、中常侍许涪等，刑罚赏赐等大事，都由这几人决定，很少再和公卿商议。田褒没有什么才能，曾劝成汉主李雄立李期为太子，所以得宠。从此法度紊乱，李雄创下的基业开始衰败。

    15冬季，十月，乙未朔（初一），发生日食。

    16慕容仁遣送王齐等南返。（胡三省注：去年王齐等被慕容仁扣留。）王齐等从海路赶赴棘城，王齐遇风没到。十二月，徐孟等到达棘城，慕容皝才接受朝廷任命。

    段氏、宇文氏各自派使者到慕容仁那里，住在平郭城外。慕容皝的帐下督张英率一百多骑兵从小路潜行袭击，杀宇文氏使者十多人，生擒段氏使者返回。

    17这一年，明帝的母亲建安君荀氏去世。荀氏在宫中，受到的尊重等同于太后；诏令追赠豫章郡君。（胡三省注：荀氏是元帝的宫人，生明帝。自认为地位低，常常心怀怨恨，被明帝谴责，逐渐疏远。明帝即位，封建安君，另建宅第。太宁元年，迎回宫中，供奉优厚。成帝即位，尊重如同太后。）

    18代王拓跋翳槐因贺兰蔼头不恭敬，（胡三省注：蔼头是拓跋翳槐的舅舅，有拥戴之功，事情见九十三卷咸和二年。到四年，驱逐拓跋纥那，立拓跋翳槐，也是贺兰部。仗着亲戚关系和功劳，所以不恭敬。）将要召见诛杀，各部都反叛。代王拓跋纥那从宇文部进入，各部又拥戴他。拓跋翳槐逃奔邺，后赵人厚待他。

    19当初，张轨和两个儿子张寔、张茂，虽然据守河右，却每年都有战事。到张骏继位，境内逐渐平定。张骏勤于处理政务，统领文武官员，都能各尽其用，民富兵强，远近称赞，认为是贤君。张骏派将领杨宣讨伐龟兹（今新疆库车）、鄯善（今新疆若羌），于是西域各国焉耆（今新疆焉耆）、于窴（今新疆和田）等，都到姑臧（今甘肃武威）朝贡。张骏在姑臧南建造五座宫殿，（胡三省注：张骏建造谦光殿，四面各建一座殿：东边叫宜阳青殿，春季三月居住；南边叫朱阳赤殿，夏季三月居住；西边叫政刑白殿，秋季三月居住；北边叫玄武黑殿，冬季三月居住。服饰器物，都依照四方的颜色。）官属都称臣。

    张骏有兼并秦、雍的志向，派参军麴护上疏，认为：“石勒、李雄死后，石虎、李期继续叛逆，百姓背离君主，时间渐渐过去；老一代去世，新一代不知往事，思念朝廷之心，一天天淡忘。请求敕令司空郗鉴、征西将军庾亮等从长江、沔水出兵，首尾并进。”（胡三省注：郗鉴当时镇守京口，庾亮当时镇守武昌。）

    二年（丙申，336年）

    1春季，正月，辛巳（十八日），彗星出现在奎宿、娄宿（胡三省注：西方奎宿十六星，是天上的武库，掌管用兵禁止暴乱，又掌管沟渠。娄宿三星，是天狱，掌管苑囿放牧祭祀用的牲畜，供给郊祀。奎、娄、胃三星对应鲁、徐州分野。）。

    2慕容皝将要讨伐慕容仁，司马高诩说：“慕容仁背叛君主亲人，民神共愤；以前海水从未结冰，自慕容仁反叛以来，连续三年结冰。而且慕容仁专门防备陆路，上天或许是想让我们乘海冰袭击他。”慕容皝听从。群臣都说渡海冰危险，不如从陆路。慕容皝说：“我主意已定，敢阻止的斩首！”

    壬午（十九日），慕容皝率领弟弟军师将军慕容评等从昌黎（今辽宁义县）东进，踏冰前进，共三百多里。到历林口（今辽宁营口附近，胡三省注：历林口是海浦的入口。），舍弃辎重，轻兵赶赴平郭（今辽宁盖州南）。离城七里，侦察骑兵报告慕容仁，慕容仁仓促出战。张英俘获段氏、宇文氏使者后，（胡三省注：事情见上年。）慕容仁后悔没有穷追；到慕容皝到来，慕容仁以为慕容皝又派偏师轻出劫掠，不知道慕容皝亲自前来，对左右说：“这次定让他们一匹马也回不去！”乙未（二月初三），慕容仁率全部部众在城西北列阵。慕容军率领部下投降慕容皝，（胡三省注：咸和八年，慕容军被慕容仁擒获。）慕容仁的部众动摇；慕容皝趁机猛攻，大败慕容仁。慕容仁逃跑，他的部下都反叛，于是擒获慕容仁。慕容皝先为他斩杀了部下中反叛的人，然后赐慕容仁死。丁衡、游毅、孙机等，都是慕容仁所信用的，慕容皝擒获斩杀；王冰自杀。慕容幼、慕容稚、佟寿、郭充、翟楷、庞鉴，都向东逃跑，慕容幼中途返回；慕容皝的军队追上翟楷、庞鉴，斩杀；佟寿、郭充逃奔高丽（今朝鲜平壤）。其余被慕容仁牵连的官吏百姓，慕容皝都赦免。封高诩为汝阳侯。

    3二月，尚书仆射王彬去世。

    4辛亥（十九日），成帝到殿前，派使者备六礼（胡三省注：婚姻有六礼：一是纳采，将要结婚，必先由媒人沟通，然后派人送采择的礼物，用雁作为礼物，取阴阳往来的意思；二是问名，询问名字来占卜吉凶；三是纳吉，在宗庙占卜得吉兆，再派人告知婚姻之事；四是纳征，用玄纁，不用雁；五是请期，由男方占卜得吉日，派人告知；六是亲迎，新郎到女家，驾车绕三周，由车夫代替，新郎自己乘车先行，引导新娘回家。）迎接前当阳侯杜乂的女儿杜陵阳为皇后，大赦天下；群臣都祝贺。

    5夏季，六月，段辽派中军将军李咏袭击慕容皝。李咏赶赴武兴（今河北迁安附近，胡三省注：武兴戍在令支东。），都尉张萌袭击擒获他。段辽另派段兰率领几万步兵骑兵屯驻柳城（今辽宁朝阳西南）西的回水（胡三省注：“回水”《载记》作“曲水”。《水经注》：阳乐水出上谷且居县，向东北流经女祁县，世人称为横水，又称阳曲水。又濡河从塞外而来，向西北流经御夷镇城，又向东北流经孤山南，又向东南，水流曲折，称为曲河镇。又根据《载记》，曲水应当在好城西北。），宇文逸豆归攻打安晋（今辽宁锦州西，胡三省注：咸和八年，慕容皝建造安晋城。）作为段兰的声援。慕容皝率领五万步兵骑兵前往柳城，段兰不战而逃。慕容皝率兵向北赶赴安晋，宇文逸豆归弃辎重逃走；慕容皝派司马封奕率领轻骑追击，大败宇文逸豆归。慕容皝对众将说：“二虏以无功为耻，必定会再来，应当在柳城左右设伏等待。”于是派封奕率领几千骑兵埋伏在马兜山（今辽宁朝阳附近）。七月，段辽果然率领几千骑兵来劫掠。封奕猛攻，大败段辽，斩杀他的将领荣伯保。

    6前廷尉孔坦去世。（胡三省注：孔坦先前因病解除廷尉职务，所以说前。）孔坦病重，庾冰探望，流泪。孔坦感慨地说：“大丈夫临终，不问治国安民的方法，却像小儿女一样哭泣吗！”庾冰深表歉意。

    7九月，慕容皝派长史刘斌、兼郎中令辽东人阳景护送徐孟等回建康。（胡三省注：晋朝制度，王国才有郎中令。慕容皝未称王而僭越设置此官。）

    8冬季，十月，广州刺史邓岳派督护王随等攻打夜郞（今贵州福泉）、兴古（今云南砚山），都攻克。（胡三省注：怀帝永嘉五年，王逊分牂柯、朱提、建宁设立夜郞郡。《太康地志》说：蜀刘氏分建宁、牂柯设立兴古郡。）加授邓岳都督宁州。

    9成汉主李期因侄子尚书仆射武陵公李载有才能，嫉妒他，诬陷谋反，杀了他。

    10十一月，诏令建威将军司马勋率兵安抚汉中；成汉汉王李寿击败他。李寿于是设置汉中太守，戍守南郑（今陕西汉中）后返回。

    11索头郁鞠率领三万部众投降后赵，（胡三省注：索头是鲜卑种族。说索头，以区别于黑匿郁鞠；因他们编发为辫，所以叫索头。）后赵任命郁鞠等十三人为亲赵王，把他的部众分散到冀、青等六州。

    12后赵王石虎在襄国建造太武殿，在邺建造东、西宫，（胡三省注：东宫让太子石邃居住；西宫石虎自己居住。）十二月，都建成。太武殿地基高二丈八尺，长六十五步，宽七十五步，用花纹石头砌成。地下修建伏室（胡三省注：伏室就是窟室。），安排五百名卫士。用漆涂瓦，金璫（胡三省注：司马相如《羽猎赋》：华榱璧璫。《注》说：璧璫是用玉做的椽头，就是所谓的璇题。《三辅黄图注》说：用璧装饰瓦当。又琅璫是铃铛，杜甫诗“风动金琅璫”。这里的金璫大概是用金装饰瓦当。），银楹（柱子），珠帘，玉壁，极其精巧。殿上放置白玉床、流苏帐，做金莲花装饰帐顶。又在显阳殿后建造九座宫殿，挑选士民的女子充实，穿珠玉、披绫罗绸缎的有一万多人。教宫女占星气、骑马射箭。设置女太史，各种杂技工匠，都和外面相同。（胡三省注：与外同指教宫女像男子一样操作。）以一千名女骑兵为仪仗队，（胡三省注：车驾的仪仗顺序叫卤簿。）都戴紫纶巾（胡三省注：陆德明说：纶是绳子，大概合丝为纶，形状像绳子，染成紫色用来织巾。现在镇江、金坛人能织线番罗，也是合丝为线来织。），穿熟锦裤，系金银镂带，着五文织成靴，（胡三省注：五文指五色花纹。《广雅》说：天竺国出细织成。《魏略》说：大秦国用水羊毛、木皮、野蚕丝做织成，都很好。这里用五彩织成做靴。）执羽仪（胡三省注：羽仪指氅毦之类。），鸣鼓吹，（胡三省注：鼓吹是军乐。）跟随自己游玩宴饮。当时后赵大旱，一斤金值二斗粟，百姓嗷嗷待哺；而石虎用兵不止，各种劳役同时兴起。派牙门张弥迁徙洛阳的钟虡（悬挂钟的架子）、九龙、翁仲（铜像）、铜驼、飞廉到邺，（胡三省注：钟虡、九龙、翁仲、铜驼、飞廉都是魏明帝所铸。）用四轮缠辋车运载，车辙宽四尺，深二尺。一口钟沉入黄河，招募三百名能潜水的人（胡三省注：浮没指在水中能浮能潜的人。）入河，用竹索系住，用一百头牛，用鹿栌（胡三省注：鹿栌形状像汲水的木架，立两根柱子，横木贯穿柱子，使其光滑可转动，把竹索系在横木上，绞动来牵引。）牵引，才拉出来，造万斛大船运送。到邺后，石虎大喜，为此赦免两年的刑罚，赏赐百官谷物布帛，赐百姓爵位一级。又采用尚方令解飞的建议，在邺南投石头入河，以建造飞桥，耗费数亿钱财，桥最终没建成，服劳役的人极其饥饿，才停止。让县令长率领百姓进入山泽采摘橡果和捕鱼来补充食物，又被权贵豪强夺取，百姓一无所得。

    13当初，日南（今越南广治）夷人首领范稚，有个奴仆叫范文，常随商人来往中原；后来到林邑（今越南中部），教林邑王范逸建造城郭、宫室、器械，范逸喜爱信任他，（胡三省注：林邑国本是汉象林县，是马援铸铜柱的地方。汉末，县功曹的儿子区连杀县令，自立为王，子孙相传，后来没有后代，外孙范熊继位。范逸是范熊的儿子。）让他做将领。范文于是诬陷范逸的儿子们，有的被迁徙，有的逃跑。这一年，范逸去世，范文诈称到他国迎接范逸的儿子，在椰酒（胡三省注：椰树出交趾，高几十丈，叶正反面相似。《琼台志》说：椰子四季结果，树像槟榔，叶像凤尾，果实大如瓜，剖开，里面有酒，皮可做饮器。《交州记》说：椰子生在南海，形状像海棕；果实大如碗，外有粗皮，像大腹子、豆蔻之类，里面的浆像酒，喝了能醉。《尔雅翼》：椰树像槟榔，没有枝条，高十多寻；叶在顶端，像束蒲。果实大如瓠，挂在树头。果实外有皮，像胡桃。核里有果肉，白如雪，厚半寸，像猪油，味道像胡桃。果肉里有汁一升多，清如水，甜如蜜，喝了可以解渴。核可做饮器。）里下毒而杀死，范文自立为王。于是出兵攻打大岐界、小岐界、式仆、徐狼、屈都、乾鲁、扶单等国，都消灭，有部众四五万，派使者上表入贡。

    14后赵左校令成公段在旗杆顶端做庭燎（胡三省注：《姓谱》：卫成公的后代，为成公氏。我按春秋时期，鲁、晋都有成公，难道只有卫成公的后代能专有这个姓氏吗！），高十多丈，上部放燎火，（胡三省注：古代君主天不亮就上朝，所以设庭燎。郑玄说：在地上的叫燎，手持的叫烛。又说：树立在门外的叫大烛，在门内的叫庭燎，都是用来照亮众人。现在成公段在旗杆顶端悬盘放燎火，是独创的，没有古法。）下部放一人，后赵王石虎试用后很高兴。

    三年（丁酉，337年）

    1春季，正月，庚辰（十八日），后赵太保夔安等五百多文武官员进上尊号，庭燎的油流到下部的盘中，烧死二十多人；（胡三省注：《考异》说：《载记》说“七人”，现在依从《三十国春秋》。）后赵王石虎厌恶，腰斩成公段。辛巳（十九日），石虎依照殷、周的制度，称大赵天王。在南郊即位，大赦天下。立妻子郑氏为天王皇后，（胡三省注：古代称王，王后称王后；称皇帝，后称皇后；没有天王皇后的称号。）太子石邃为天王皇太子，（胡三省注：古代的王，嫡长子叫世子；秦汉称皇帝，立皇太子；没有天王皇太子的称号。）儿子们封王的都降为郡公，宗室封王的降为县侯。百官封官任命各有等差。

    2国子祭酒袁瓌、太常冯怀，因江东逐渐安定，请求兴办学校，成帝听从。辛卯（二十九日），建立太学，征召学生。而士大夫崇尚《老子》《庄子》，儒术始终不能振兴。袁瓌是袁涣的曾孙。（胡三省注：汉末，刘备推举袁涣为茂才，后来在魏做官，行御史大夫事。）

    3三月，慕容皝在乙连城（今辽宁建昌）东建造好城来逼近乙连，留下折冲将军兰勃防守。夏季，四月，段辽用数千辆车向乙连运送粮食，兰勃袭击夺取。六月，段辽又派堂弟扬威将军段屈云率领精锐骑兵夜里在兴国城（今辽宁大凌河上游）袭击慕容皝的儿子慕容遵，慕容遵击败他。

    当初，北平人阳裕侍奉段疾陆眷及段辽五代，（胡三省注：疾陆眷、涉复辰、末柸、牙、辽，共五代。）都受到尊重礼遇。段辽多次和慕容皝互相攻打，阳裕劝谏说：“‘亲近仁人，与邻为善，是国家的宝物。’（胡三省注：《左传》陈五父的话。）何况慕容氏和我们世代通婚，交替成为甥舅，（胡三省注：慕容廆、慕容皝都娶段氏女子，大概以前慕容氏也把女儿嫁给段氏。）慕容皝有才能德行，而我们和他结怨；战事没有一个月停止，百姓困苦，利不抵害，我担心国家的忧患将从此开始。希望双方追回过去的过失，像当初一样和好，来安定国家，使百姓休息。”段辽不听，调出阳裕为北平相。

    4后赵太子石邃一向勇猛，后赵王石虎喜爱他。常对群臣说：“司马氏父子兄弟自相残杀，所以让我能有今天；像我这样，有杀阿铁（石邃的小名）的道理吗？”后来石邃骄横荒淫，残忍无比。河间公石宣、乐安公石韬都被石虎宠爱，石邃像仇恨一样痛恨他们。石虎沉溺酒色，喜怒无常。让石邃审阅尚书的奏事，每当有事情禀报，石虎就发怒说：“这种小事，值得禀报吗！”有时不禀报，又发怒说：“为什么不禀报！”斥责鞭打，每月有两三次。石邃私下对中庶子李颜等说：“君主难做，（胡三省注：称天子为官家，从这里开始。西汉称天子为县官，东汉称天子为国家，所以合并称呼。有人说：“五帝官天下，三王家天下，所以合并称呼。）我想做冒顿那样的事，（胡三省注：事情见十一卷汉高帝六年。）你们跟随我吗？”李颜等跪下不敢回答。秋季，七月，石邃称病不处理政事，暗中率领宫臣文武五百多骑兵在李颜的别宅饮酒，趁机对李颜等说：“我想到冀州（今河北冀州）杀河间公，有不听从的斩首！”走了几里，骑兵都逃散。李颜叩头坚决劝谏，石邃也醉倒返回。他的母亲郑氏听说，私下派宦官斥责石邃；石邃发怒，杀了宦官。佛图澄对石虎说：“陛下不宜多次到东宫。”石虎将要去看望石邃的病，想起佛图澄的话而返回；不久瞪大眼睛大声说：“我是天下的君主，父子还不能互相信任吗！”于是命亲信的女尚书前去察看。石邃叫她上前说话，趁机抽剑刺她。石虎发怒，收捕李颜等审问，李颜全说出情况，杀李颜等三十多人。把石邃囚禁在东宫，不久赦免，在太武东堂召见；（胡三省注：《水经注》说：魏武帝在邺建北宫，宫有文昌殿；石氏在旧殿处建东、西太武二殿。）石邃朝拜而不谢罪，一会儿就出去。石虎派人对他说：“太子应到中宫，怎能马上离开！”石邃径直出去，不回头。石虎大怒，废黜石邃为庶人。当天夜里，杀石邃（胡三省注：《考异》说：《燕书·文明纪》说：“咸康四年四月，石虎到燕城下，恰逢邺的使者到来， 太子石邃在后方肆意饮酒，入宫杀人，石主非常恐惧，狼狈退回。”又说：“当初，帐下吴胄从邺返回，说四月浴佛日，巡游的佛像到宫中，石太子石邃骑马出迎佛像，往来奔驰，没有储君的样子。王说：‘古代观察威仪来定祸福，这小子是石虎的副手，却轻佻无礼，将会不得好死。’到石主东归，留石邃监国，荒淫败乱，内乱，以致被杀。”按《十六国》、《晋春秋》，杀石邃都在咸康三年，《燕书》恐怕错误。现在依从《十六国》、《晋春秋》。）和他的妃子张氏，连同男女二十六人一同埋在一个棺材里；诛杀他的宫臣党羽二百多人；废黜郑后为东海太妃。立儿子石宣为天王皇太子，石宣的母亲杜昭仪为天王皇后。

    5安定人侯子光，自称佛太子，说从大秦国来，要在小秦国称王，在杜南山（今陕西西安南，胡三省注：京兆杜陵县的南山。）聚集数千人，自称大黄帝，改元龙兴。石广讨伐斩杀他。

    6九月，镇军左长史封奕等（胡三省注：皇帝任命慕容皝为镇军大将军，慕容皝任命封奕为左长史。）劝慕容皝称燕王；慕容皝听从。于是设置百官，任命封奕为国相，韩寿为司马，裴开为奉常，阳骛为司隶，王?为太仆，李洪为大理，杜群为纳言令，宋该、刘睦、石琮为常伯，皇甫真、阳协为冗骑常侍，（胡三省注：纳言令就是晋的尚书令；常伯就是晋的侍中；冗骑常侍就是晋的散骑常侍。）宋晃、平熙、张泓为将军，封裕为记室监。李洪是李臻的孙子；（胡三省注：李臻见八十七卷怀帝永嘉三年。）宋晃是宋奭的儿子。（胡三省注：宋奭见八十八卷愍帝建兴元年。）冬季，十月，丁卯（十四日），慕容皝即燕王位，大赦天下。十一月，甲寅（初二），追尊武宣公（慕容廆）为武宣王，夫人段氏为武宣后；立夫人段氏为王后，世子慕容儁为王太子，像魏武帝、晋文帝辅佐朝政的旧例。

    7段辽多次侵犯后赵边境，燕王慕容皝派扬烈将军宋回向后赵称藩，请求军队讨伐段辽，自己请求率领全国的部众会同，并且以弟弟宁远将军慕容汗作为人质。（胡三省注：沈约《志》：宁远将军是晋江东设置的。大概从这时开始。）后赵王石虎大喜，厚加慰劳答复，推辞人质，遣送回去；秘密约定在明年出兵。（胡三省注：为后赵、燕攻打段辽埋下伏笔。）

    8这一年，后赵将领李穆接纳拓跋翳槐到大宁（今河北张家口，胡三省注：元年拓跋翳槐逃奔后赵。），他原来的部落大多归附。代王拓跋纥那逃奔燕，国人又拥戴拓跋翳槐为代王，在盛乐（今内蒙古和林格尔北）筑城居住。

    9仇池氐王杨毅的族兄杨初袭击杀死杨毅，兼并他的部众，自立为仇池公，向后赵称臣。



 第95章 晋纪十八

    起着雍阉茂（戊戌，338年），尽重光赤奋若（辛丑，341年），共四年。 显宗成皇帝中之下

    咸康四年（戊戌，338年）

    1春季，正月，燕王慕容皝派都尉赵盘到后赵，打听军队出征的日期。后赵王石虎将要攻打段辽，招募三万名勇士，都授予龙腾中郎的职位。（胡三省注：根据《载记》，咸康二年，石虎改直荡为龙腾，用绛色头巾为冠。）恰逢段辽派段屈云袭击后赵的幽州，幽州刺史李孟退守易京（今河北雄县西北）。石虎于是任命桃豹为横海将军，王华为渡辽将军，率领十万水军从漂渝津（今天津东，胡三省注：《水经》说：清河向东北流过漂榆邑入海。《注》说：漂榆故城，俗称角飞城。《赵记》说：石勒派王述在角飞煮盐。《魏土地记》说：勃海郡高城县东北一百里，北到漂榆，东临大海，百姓都以煮盐为业。）出发；支雄为龙骧大将军，姚弋仲为冠军将军，率领七万步兵骑兵为前锋讨伐段辽。

    三月，赵盘回到棘城（今辽宁义县西北）。燕王慕容皝领兵攻掠令支（今河北迁安西）以北的各城。段辽将要追击，慕容翰说：“现在赵兵在南边，应当合力抵御；却又和燕争斗。燕王亲自前来，他的士兵精锐，如果万一失利，将用什么抵御南边的敌人呢！”段兰发怒说：“我以前被你误导，（胡三省注：事情见上卷咸和八年。）造成今天的祸患；我不再落入你的圈套了！”于是率领所有现有部众追击。慕容皝设下埋伏等待，大败段兰的军队，斩杀数千人，劫掠五千户人家及数以万计的牲畜返回。

    后赵王石虎进军屯驻金台（今河北易县东南，胡三省注：根据《水经注》：金台在涿郡故安县，有金台陂，台在陂北十多步，就是燕昭王为礼遇郭隗而筑的台。）。支雄长驱直入蓟城（今北京西南），段辽所任命的渔阳（今天津蓟州）、上谷（今河北怀来）、代郡（今河北蔚县）的太守、国相都投降，夺取四十多座城。北平相阳裕率领数千家百姓登上燕山（今河北玉田西北）固守。（胡三省注：《五代志》，北平无终县有燕山。）众将担心他成为后患，想攻打。石虎说：“阳裕是儒生，珍惜名节，以迎降为耻罢了，不能有什么作为。”于是绕过，到达徐无（今河北遵化东）。段辽因弟弟段兰已经战败，不敢再战，率领妻子儿女、宗族、豪强一千多家，放弃令支，逃奔密云山（今北京密云北，胡三省注：《水经注》：密云戍在御夷镇东南九十里，鲍丘水从西边流过。唐檀州治密云县，西南距离范阳二百里。又根据《晋纪》说，段辽逃到平岗。大概密云山在汉平岗县境内。宋白说：檀州密云县，本是汉虒奚县，西南到幽州一百九十里，西到妫川二百五十里，东北到长城障塞一百一十里，东南到蓟州一百九十里。）。将要出发时，握着慕容翰的手哭着说：“不听你的话，自取败亡；我固然甘心，让你失去安身之处，深感惭愧。”慕容翰向北投奔宇文氏。

    段辽的左右长史刘群、卢谌、崔悦等封存府库请求投降。（胡三省注：刘群、卢谌、崔悦逃到令支，见九十卷元帝大兴元年。）石虎派将军郭太、麻秋率领二万轻骑兵追击段辽，到密云山，抓获他的母亲和妻子，斩杀三千人。段辽单骑逃到险要之地，（胡三省注：逃到险要之地自保）派他的儿子乞特真向后赵献上表章和名马，石虎接受。

    石虎进入令支宫，（胡三省注：段氏以令支为都城，把自己居住的地方作为宫殿。）论功行赏各有差别。迁徙段国的百姓二万多户到司州（今河北邢台）、雍州（今陕西西安西北）、兖州（今山东郓城西北）、豫州（今河南许昌东）；士大夫中有才能德行的，都提拔任用。阳裕到军门投降。石虎责备他说：“你从前作为奴仆逃走，现在作为士人前来，难道是知道天命，还是无处可逃了？”阳裕回答说：“我从前侍奉王公（王浚），不能辅佐他成就大业；（胡三省注：阳裕逃到令支见八十九卷愍帝建兴二年。）逃到段氏那里，又不能保全他们。现在陛下广开天网，笼络天下，幽、冀的豪杰无不望风归附，像我这样的人，并不觉得单独有什么惭愧。生死的命运，听凭陛下裁决！”石虎很高兴，当即任命他为北平太守。

    2夏季，四月，癸丑（初三），任命慕容皝为征北大将军、幽州牧，兼任平州刺史。

    3成汉主李期日益骄横暴虐，杀了很多人，并且没收他们的财产、妇女，因此大臣大多感到不安。汉王李寿一向地位尊贵，有威望名声，李期和建宁王李越等都忌恨他。李寿害怕不能免祸，每当入朝，常常伪造边境的文书，以紧急情况为借口推辞。（胡三省注：李寿当时镇守涪城。）

    当初，巴西的隐士龚壮，父亲、叔父都被李特杀死。（胡三省注：指父亲和叔父。）龚壮想报仇，多年不除去丧服。李寿多次以礼征召他，龚壮不答应；却去见李寿，李寿秘密向龚壮询问保全自己的计策。龚壮说：“巴、蜀的百姓本来都是晋的臣民，您如果能发兵向西夺取成都，向晋称藩，谁会不争先为您奋力前驱呢！（胡三省注：魏、晋以来，持节、假节出镇一方的，人们都称他们为节下。）这样就能福泽子孙，名垂不朽，岂止是摆脱今天的灾祸呢！”李寿认为他说得对，暗中与长史略阳人罗恒、巴西人解思明谋划攻打成都。

    李期隐约听到了风声，多次派许涪到李寿的住所，观察他的动静；又用毒酒杀死李寿的养弟安北将军李攸。李寿于是伪造妹夫任调的信，说李期将要攻取自己；（胡三省注：谎称李期想攻取自己，来激怒部众。）部众相信了，于是率领一万多步兵骑兵从涪城（今四川绵阳东）袭击成都，许诺用城中的财物奖赏他们；任命部将李奕为前锋。李期没料到他会来，根本没有防备。李寿的世子李势任翊军校尉，打开城门迎接，于是攻克成都，屯兵宫门外。李期派侍中慰劳李寿。李寿上奏列举建宁王李越、景骞、田褒、姚华、许涪及征西将军李遐、将军李西等心怀奸邪、扰乱国政，把他们都抓起来杀掉。放纵士兵大肆劫掠，几天后才平定。李寿假托太后任氏的命令废黜李期为邛都县公（今四川西昌东南），把他幽禁在别宫。追谥戾太子李班为哀皇帝。（胡三省注：咸和九年，李期、李越弑杀君主李班，谥李班为戾太子。）

    罗恒、解思明、李奕等劝李寿称镇西将军、益州牧、成都王，向晋称藩，送邛都公到建康；任调和司马蔡兴、侍中李艳等劝李寿自称皇帝。李寿命令占卜，占卜的人说：“可以做几年天子。”任调高兴地说：“一天也足够了，何况几年呢！”解思明说：“几年天子，怎么比得上百世诸侯？”李寿说：“早上听到道理，晚上死也可以了。”（胡三省注：引用《论语》中孔子的话。）于是即位为皇帝。（胡三省注：李寿，字武考，是李骧的儿子。）改国号为汉，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汉兴。用安车和束帛征召龚壮为太师；龚壮发誓不做官，李寿赠送的东西，一概不接受。

    李寿改立宗庙，追尊父亲李骧为献皇帝。母亲昝氏为皇太后，立妃子阎氏为皇后，世子李势为皇太子。把旧庙改为大成庙，（胡三省注：旧庙，是祭祀李特、李雄的地方；李雄建国号为成。李寿改国号为汉，所以把李特、李雄的庙称为大成庙。）各种制度，多有改变。任命董皎为相国，罗恒为尚书令，解思明为广汉太守（今四川广汉北），任调为镇北将军、梁州刺史，李奕为西夷校尉，侄子李权为宁州刺史（今云南澄江）。公、卿、州、郡的官员，都用自己的僚属代替；成氏的旧臣、近亲及六郡的士人，都被疏远排斥。（胡三省注：六郡士人，是和李特兄弟一同进入蜀地的人。）

    邛都公李期叹息说：“天下的君主却成为小县公，不如死了！”五月，自缢而死。（胡三省注：《载记》记载，李期死在咸康三年，时年二十五岁。）李寿追谥他为幽公，用王礼安葬。

    4后赵王石虎因燕王慕容皝没有会合后赵的军队攻打段辽却独自占取利益，（胡三省注：因为慕容皝劫掠段氏的百姓、牲畜，不等后赵的军队到达就向北返回。）想讨伐他。太史令赵揽劝谏说：“岁星停留在燕的分野，军队必定无功。”（胡三省注：《天文志》记载，岁星的运行有赢缩，根据它所在的星宿来对应国家；它停留得久，那个国家就德行深厚，五谷丰登，不可以讨伐。）石虎发怒，鞭打赵揽。

    慕容皝听说后，整兵防备；撤销六卿、纳言、常伯、冗骑常侍等官职。（胡三省注：去年慕容皝设置六卿等官职。）后赵的士兵数十万，燕人非常恐惧。慕容皝对内史高诩说：“该怎么办？”（胡三省注：内史，是燕的内史。）高诩回答说：“赵兵虽然强大，却不值得担忧，只要坚守来抵抗他们，他们不能有什么作为。”

    石虎派使者四处出动，招诱百姓和夷人，燕的成周内史崔焘、居就令（今辽宁辽阳东南）游泓、武原令（今辽宁建昌附近）常霸、东夷校尉封抽、护军宋晃等都响应，共得到三十六座城。游泓是游邃哥哥的儿子。冀阳（今辽宁凌源附近）的流民一起杀了太守宋烛投降后赵。宋烛是宋晃的堂兄。营丘内史（今辽宁朝阳）鲜于屈也派使者投降后赵；武宁县令（今辽宁朝阳东南）广平人孙兴晓谕官吏百姓一起抓获鲜于屈，历数他的罪状后杀死，关闭城门坚守。朝鲜令（今辽宁义县北）昌黎人孙泳率领部众抵抗后赵。大户王清等秘密谋划响应后赵，孙泳逮捕斩杀了他们；同谋的几百人惶恐请罪，孙泳都赦免了他们，和他们一起坚守。乐浪太守（今辽宁义县西）鞠彭因境内都反叛，挑选乡里的壮士二百多人一起返回棘城。（胡三省注：乐浪，不是汉时的旧郡地，是慕容廆设置的，见八十八卷愍帝建兴元年。根据《五代志》考证，乐浪、冀阳、营丘郡、朝鲜、武宁等县，应当都在隋辽西郡柳城县境内。鞠彭率领同乡返回燕，见九十卷元帝大兴二年。）

    戊子（初九），后赵的军队进逼棘城。燕王慕容皝想出逃，帐下将慕舆根劝谏说：“赵强我弱，大王一抬脚那么赵的气势就形成了，如果赵人收编我国的百姓，兵力强盛、粮食充足，就无法再对抗了。我私下认为赵人正希望大王这样做，为什么要落入他们的圈套呢！现在固守坚城，形势比对方好上百倍，即使他们猛攻，还能支撑，观察形势变化，伺机出击求取利益；（胡三省注：指趁空隙出击后赵来求利。）如果事情不能成功，逃跑也不晚，为什么要望风而逃，做必定灭亡的打算呢！”慕容皝于是停止，但仍然面带恐惧。玄菟太守（今辽宁抚顺东）河间人刘佩说：“现在强敌在外，众人心中惶恐，事情的安危，系于一人。大王在这时不能推卸责任，（胡三省注：说难以把这个责任推给别人。）应当自强来激励将士，不应示弱。事情紧急了，我请求出击，即使没有大的胜利，也足以安定人心。”于是率领几百名敢死骑兵出城冲击后赵的军队，所向披靡，斩杀俘获一些敌人后返回，于是士气倍增。慕容皝向封奕询问计策，封奕回答说：“石虎凶残暴虐到了极点，百姓和神灵都痛恨他，灾祸失败的到来，还会有几天呢！（胡三省注：杜预说：说现在就到。）现在他倾尽全国兵力远道而来，攻守的形势不同，兵马虽然强大，不能造成祸患；屯兵多日，自然会产生矛盾，只需坚守来等待时机。”慕容皝这才安心。有人劝慕容皝投降，慕容皝说：“我正要夺取天下，说什么投降！”

    后赵的军队像蚂蚁一样从四面攀爬城墙，（胡三省注：说像群蚂蚁一样贴近城墙向上爬。）慕舆根等日夜奋力作战；一共十多天，后赵的军队不能攻克，壬辰（十三日），撤退。慕容皝派儿子慕容恪率领二千骑兵追击，后赵的军队大败，被斩杀俘获三万多人。后赵的各军都弃甲逃跑溃散，只有游击将军石闵一军独自保全。石闵的父亲石瞻，是内黄人（今河南内黄西北），本来姓冉，后赵王石勒打败陈午时俘获他，命令石虎收养为儿子。石闵骁勇善战，有很多策略，石虎喜爱他，如同对待自己的孙子。（胡三省注：冉闵的事情从这里开始。石勒收养石虎而自己的种族被消灭，石虎收养冉闵，连自己的种族也被平定，大概是天道吧。）

    石虎回到邺（今河北临漳西南），任命刘群为中书令，卢谌为中书侍郎。蒲洪因功被任命为使持节、都督六夷诸军事、冠军大将军，封西平郡公。石闵对石虎说：“蒲洪雄俊，能让将士拼死效力，儿子们都有非凡的才能，而且掌握五万强兵，屯驻在京城附近，（胡三省注：指蒲洪屯驻在枋头，距离邺很近。）应当秘密除掉他，来安定国家。”石虎说：“我正要依靠他们父子来夺取吴、蜀，为什么要杀他们！”对待蒲洪更加优厚。（胡三省注：石虎不能杀蒲洪，就像苻坚不能杀慕容垂、姚苌一样。）

    燕王慕容皝分兵讨伐各反叛的城池，都攻了下来。把疆域扩展到凡城（今河北平泉南，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从卢龙向东越过青陉到凡城二百里，从凡城向东北到平刚故城大约一百八十里，向黄龙城则五百里。）。崔焘、常霸逃到邺，封抽、宋晃、游泓逃到高句丽（今朝鲜平壤）。慕容皝奖赏鞠彭、慕舆根等而惩治各反叛者，诛杀了很多人；功曹刘翔为他们申诉，很多人得以保全性命。

    后赵攻打棘城时，燕的右司马李洪的弟弟李普认为棘城必定失败，劝李洪出逃避祸。李洪说：“天道深远，人事难以预知，暂且应当委托命运，不要轻举妄动招致悔恨！”李普坚持请求不停。李洪流泪告别。李普于是投降后赵，跟随后赵的军队南归，死于战乱。李洪因此以忠诚笃厚闻名。

    后赵王石虎派渡辽将军曹伏率领青州的部众戍守海岛，（胡三省注：根据《载记》，石虎派曹伏渡海戍守蹋顿城，因没有水而返回，于是戍守在海岛。）运送三百万斛谷物供给他们；又用三百艘船运送三十万斛谷物到高句丽，派典农中郎将王典率领一万多部众在海边屯田，又命令青州建造一千艘船，来谋划攻打燕。（胡三省注：石虎对棘城战败感到愤怒，再次谋划攻打燕却最终不能成功。）

    5后赵太子石宣率领二万步兵骑兵攻打朔方的鲜卑斛摩头，打败他们，斩杀四万多人。

    6冀州八郡发生严重蝗灾，后赵的司隶请求治地方官的罪。（胡三省注：后赵定都邺，以冀州为司隶部。）后赵王石虎说：“这是我施政失误导致的，却想把罪责推给地方官，难道是怪罪自己的意思吗！司隶不进献正直的言论，帮助我弥补不足，却想胡乱陷害无辜，可以让他以平民身份担任职务！”（胡三省注：革除他的品秩，和百姓一样，但仍然担任司隶的职务。）

    石虎派襄城公石涉归、上庸公石日归率领部众戍守长安。二石归，也是石氏的族人。二石归告发镇西将军石广私下树立恩德，暗中图谋不轨；石虎把石广追回邺，杀了他。

    7乙未（十六日），任命司徒王导为太傅，都督中外诸军事，郗鉴为太尉，庾亮为司空。六月，任命王导为丞相，撤销司徒一职，并入丞相府。（胡三省注：东汉的司徒，就是丞相的职务。沈约说：丞，是奉事的意思；相，是辅助的意思。当时以王导为丞相，撤销司徒府并入丞相府。王导去世后，撤销丞相恢复司徒府。宋世祖初年以南海王刘义宣为丞相，而司徒府依旧存在。）

    王导性情宽厚，委任赵胤、贾宁等将领，他们多不遵守法令，大臣们对此担忧。庾亮给郗鉴写信说：“主上从八九岁到长大成人，入宫就由宫人照顾，出宫就只和武官、小人相处，读书没有人教他断句，咨询事情不曾遇到君子。秦始皇想让百姓愚昧，（胡三省注：秦始皇名政，称百姓为黔首，焚烧《诗》《书》来使百姓愚昧。）天下人尚且知道不行，何况想让君主愚昧呢！君主年龄已大，应当亲理朝政。（胡三省注：不稽首归政，指不恭敬地归还政权。）刚刚位居太师太傅的尊位，却多收养无赖之徒；您和我都肩负着先帝托付的重任，（胡三省注：说接受先帝遗命，把幼主托付给我们。）大奸不除，怎么去见地下的先帝呢！”想共同起兵废黜王导，郗鉴不同意。南蛮校尉陶称，（胡三省注：南蛮校尉，武帝初年设置在襄阳，后来治所迁到江陵。）是陶侃的儿子，把庾亮的谋划告诉了王导。有人劝王导秘密防备，王导说：“我和元规（庾亮）休戚与共，那些无根据的议论，应当从智者口中杜绝。（胡三省注：说智者不应该传播那些无根据的议论。）即使像你说的那样，元规如果来了，我就戴着角巾回家，又有什么好怕的！”又给陶称写信，认为“庾公是皇帝的舅舅，应当好好侍奉他！”（胡三省注：这是王导的识量之所以宏大深远的地方。）征西参军孙盛秘密劝谏庾亮说：“王公常有超脱世俗的胸怀，（胡三省注：说王导心中常想辞官，悠闲自在地生活在尘世之外。）怎肯做凡人的事情呢！这必定是奸佞小人想离间朝廷内外罢了。”庾亮于是停止。（胡三省注：庾亮的谋划，如果不是郗鉴在外部反对，孙盛在内部劝谏阻止，必定会再次使天下大乱。）孙盛是孙楚的孙子。（胡三省注：孙楚，是晋初的名士。）这时庾亮虽然驻守外镇，却遥控朝廷大权，占据上游，拥有强兵，趋炎附势的人多归附他。王导心中不满，曾遇到西风吹起尘土，举起扇子遮挡，缓缓说：“元规的尘土玷污人！”（胡三省注：史书说王导不满的心情只能在言语间流露，仅此而已。）王导征召太原人王蒙为掾，王述为中兵属。（胡三省注：晋朝公府的各曹，有参军，有掾，有属。）王述是王昶的曾孙。王蒙不拘小节，却以清廉简约着称。和沛国人刘惔齐名，关系友好。刘惔常说王蒙性情非常通达而自然有节制。王蒙说：“刘君了解我，胜过我了解自己。”当时称扬风流的人，以刘惔、王蒙为首。王述性情沉静，每当座上客人辩论激烈，而王述却泰然自若。三十岁，还没有名声，人们说他痴呆。王导因他的门第征召他。（胡三省注：王昶的儿子王湛，王湛的儿子王承，世代有美名。王述是王承的儿子。）见面后，只问他在东方时的米价，王述睁大眼睛不回答。王导说：“王掾不痴呆，人们为什么说他痴呆呢！”曾见王导每次发言，满座无不赞美，王述严肃地说：“人不是尧、舜，怎能每件事都完美！”王导改变神色道歉。

    8汉国的李奕的堂兄广汉太守李乾告发大臣谋划废立君主。秋季，七月，汉主李寿让儿子李广和大臣在前殿盟誓，调李乾为汉嘉太守（今四川名山北）；任命李闳为荆州刺史，镇守巴郡（今重庆）。李闳是李恭的儿子。（胡三省注：李恭，是李攀的弟弟，见八十四卷惠帝永宁元年。）

    八月，蜀地长时间下雨，百姓遭受饥荒和瘟疫。李寿命令群臣尽情指出朝政的得失。龚壮呈上密封的奏章说：“陛下起兵之初，上指星辰，昭告天地，杀牲结盟，全国都称要向晋称藩，（胡三省注：指将要向晋称藩。）上天感应，人心喜悦，大功告成；但议论的人不明白，权且称帝。（胡三省注：指李寿即位为皇帝。）现在大雨下了一百天，饥荒和瘟疫同时到来，上天或许是要以此告诫陛下。我认为应当遵守先前的盟约，拥戴建康的晋室，他们必定不会吝惜高爵重位来报答大功；虽然降低一等爵位，（胡三省注：指从皇帝降为王。）却能使子孙无穷无尽，永远保有福禄，不也很好吗！议论的人有的说梁、益二州归附晋室就荣耀，（胡三省注：二州，指梁州、益州。）六郡的人在事情处理上不方便。从前公孙述在蜀地，寄居的人掌权，（胡三省注：荆邯、王元、田戎、延岑，都是寄居的人。）刘备在蜀地，楚地的士人多显贵。（胡三省注：庞统、黄忠、董和、刘巴、马良兄弟、吕乂、廖立、李严、杨仪、魏延、蒋琬、费祎、董允等，都是楚地的士人。）到吴汉、邓艾向西征伐时，（胡三省注：吴、邓，指吴汉、邓艾。）全国被屠杀消灭，难道还分主客！议论的人不明白安定稳固的根基，苟且吝惜名声地位，认为刘氏的地方官正在州郡任职；却不知道那是国家灭亡、君主更换，怎能和今天的义举相比，君主荣耀、臣子显贵呢！（胡三省注：全国拥戴晋室是义举，晋室给予宠爱和官爵，就会君主荣耀、臣子显贵。）议论的人又说我应当效法法正。（胡三省注：法正启发刘备夺取成都，龚壮也教李寿夺取李期的皇位，所以议论的人把他们相比。）我蒙受陛下大恩，任凭我安居；至于荣禄，无论汉、晋，我都不接受，又为什么要效法法正呢！”李寿看后内心惭愧，秘密不公开。

    9九月，汉国的仆射任颜谋反，被诛杀。任颜是任太后的弟弟。汉主李寿趁机杀光成汉主李雄的所有儿子。（胡三省注：任后是李雄的正妻。李寿因任颜谋反，必定是想立自己的外甥为主，所以杀光李雄的儿子来断绝人们的期望。）

    10冬季，十月，光禄勋颜含因年老退位。（胡三省注：指因年老辞官。）议论的人认为“王导是皇帝的师傅，名位隆重，百官应当向他行拜礼；”（胡三省注：降礼，指下拜。）太常冯怀以此询问颜含。颜含说：“王公虽然尊贵，按道理不应特别敬重。臣子只拜君父，对王导行拜礼就是特别敬重。偏，是不正的意思。说应当降礼，或许是你们这些人的事；我老了，不懂时务。”不久告诉别人说：“我听说讨伐他国不询问仁人，（胡三省注：董仲舒说：从前鲁君问柳下惠：“我想讨伐齐国，怎么样？”柳下惠说：“不行。”回去后面带忧色，说：“我听说讨伐他国不询问仁人，这话为什么会说到我呢！”）刚才冯祖思（冯怀，字祖思）向我问奸佞之事，我难道有邪恶的品德吗！”郭璞曾遇到颜含，想为他占卜。（胡三省注：因颜含请求退休，同时提到拒绝郭璞占卜的事，来显示他有见识有操守。）颜含说：“寿命在天，职位在人。修养自身而天不保佑，是命运；坚守道义而人不知道，是本性；自有性命，不用劳烦蓍草龟甲。”退休二十多年，九十三岁时去世。

    11代王拓跋翳槐的弟弟拓跋什翼犍在后赵做人质，（胡三省注：做人质见九十四卷咸和四年。）拓跋翳槐病重，命令各部落首领立拓跋什翼犍为君。拓跋翳槐去世，各部落首领梁盖等因刚刚发生大丧事，（胡三省注：有大丧事称为大故。）拓跋什翼犍在远方，回来与否不确定；等他回来，恐怕会有变故，谋划另立君主。而拓跋翳槐的二弟拓跋屈，刚猛多诈，不如拓跋屈的弟弟拓跋孤仁厚，于是一起杀了拓跋屈而立拓跋孤。拓跋孤不同意，亲自到邺迎接拓跋什翼犍，请求自己留下做人质；后赵王石虎认为他有义气，把两人都遣送回去。十一月，拓跋什翼犍在繁畤（今山西浑源西南）以北即代王位，改年号为建国；把国家的一半分给拓跋孤。

    当初，代王拓跋猗卢去世后，国家多有内乱，部落离散，（胡三省注：事情见八十九卷愍帝建兴四年。）拓跋氏逐渐衰落。到拓跋什翼犍即位，他雄勇有智略，能振兴祖业，国人都归附他；开始设置百官，分别掌管各种事务。任命代人燕凤为长史，许谦为郎中令。开始制定反逆、杀人、奸盗的法律，号令明确，政事清简，没有囚禁审讯、牵连逮捕的繁琐，百姓安定。于是东自濊貊（今朝鲜半岛北部），西到破落那（今乌兹别克斯坦费尔干纳盆地，胡三省注：《新唐书·西域传》说：宁远，本是拔汗那，或称泼汗，元魏时称为破落那，距离长安八千里，居住在西鞬城，在真珠河以北。），南到阴山（今内蒙古阴山），北至沙漠，都前来归附，拥有部众数十万人。（胡三省注：史书说代国重新强大。）

    12十二月，段辽从密云山派使者向后赵请求投降；不久又后悔，再派使者向燕请求投降。

    后赵王石虎派征东将军麻秋率领三万部众迎接，告诫麻秋说：“受降如同受敌，不可轻视！”因尚书左丞阳裕是段辽的旧臣，让他担任麻秋的司马。

    燕王慕容皝亲自率领众将迎接段辽，段辽秘密和燕谋划颠覆后赵的军队。慕容皝派慕容恪在密云山埋伏七千精锐骑兵，在三藏口（今河北承德西北，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安州东部有武列水，这条河由三条支流汇合而成。西源叫西藏水，向西南流，东藏水注入。东藏水发源于东溪，向西南流出山谷，与中藏水汇合；中藏水发源于中溪，向南流出山谷，向南注入东藏水。东藏水又向南向右注入西藏水。所以称这条河为三藏川。魏收《地形志》说：皇兴二年设置安州，统领密云等郡。隋撤销郡改为密云县，唐时为檀州治所。）大败麻秋，死亡的人占十分之六七。麻秋徒步逃脱，阳裕被燕擒获。

    后赵将军范阳人鲜于亮失去马匹，步行爬山不能前进，于是停下，端正地坐着；燕兵包围他，呵斥他起身。鲜于亮说：“我是贵人，按道义不屈服于小人；你们能杀就赶快杀，不能就离开！”鲜于亮仪表堂堂，声音气势雄壮严厉，燕兵畏惧他，不敢杀，把情况报告慕容皝。慕容皝用马迎接他，和他交谈，非常高兴，任用为左常侍，把崔毖的女儿嫁给她。

    慕容皝得到段辽的全部部众。用贵宾的礼节对待段辽，任命阳裕为郎中令。

    后赵王石虎听说麻秋战败，发怒，削去他的官爵。

    咸康五年（己亥，339年）

    1春季，正月，辛丑（二十五日），大赦天下。

    2三月，乙丑（疑误），广州刺史邓岳率兵攻打汉国的宁州，汉国的建宁太守孟彦抓住宁州刺史霍彪投降。（胡三省注：咸和八年，成汉夺取宁州，现在收复。成汉任命霍彪为宁州刺史，见上卷咸和九年。）

    3征西将军庾亮想收复中原，上表推荐桓宣为都督沔北前锋诸军事、司州刺史，镇守襄阳（今湖北襄阳）；又上表推荐弟弟临川太守庾怿为监梁、雍二州诸军事、梁州刺史，镇守魏兴（今陕西安康）；（胡三省注：自从李矩以司州刺史的身份退屯并死于鲁阳后，司州就寄治在荆州境内；现在才把司州治所设在襄阳。周访兼任梁州刺史，治所设在襄阳；现在司州已设在襄阳，所以梁州治所设在魏兴。）西阳太守庾翼为南蛮校尉，兼任南郡太守，镇守江陵（今湖北江陵）；都授予符节。又请求解除自己的豫州刺史职务，授予征虏将军毛宝。诏令任命毛宝为监扬州的江西诸军事、豫州刺史，和西阳太守樊峻率领一万精兵戍守邾城（今湖北黄冈西北）。（胡三省注：邾城在长江北岸，是汉江夏郡邾县的故城。楚宣王灭邾，把邾君迁到这里，因此得名，就是现在的黄州城。杜佑说：黄州东南一百二十里，临江与武昌相对，有邾城，这里说的是唐黄州的治所。西阳县，汉时属江夏郡，魏时分属弋阳郡，晋惠帝分弋阳设置西阳国，东晋时废除国改为郡。）任命建威将军陶称为南中郎将、江夏相，进入沔中（今湖北仙桃一带）。陶称率领二百人顺流而下见庾亮，（胡三省注：庾亮镇守武昌，陶称从上游顺流而下见他。）庾亮一向厌恶陶称轻佻狡诈，一一列举陶称前后的罪恶，把他抓起来杀掉。（胡三省注：庾亮一向怨恨陶侃，而陶称又在王导面前挑拨庾亮，大概是因私怨杀他。）后来因魏兴地势险要偏远，命令庾怿移驻半洲（今江西九江西）；改任武昌太守陈嚣为梁州刺史，赶赴汉中（今陕西汉中）。派参军李松攻打汉国的巴郡（今重庆）、江阳（今四川泸州）。夏季，四月，抓获汉国的荆州刺史李闳、巴郡太守黄植送到建康。（胡三省注：汉国在巴郡设置荆州。）汉主李寿任命李奕为镇东将军，代替李闳镇守巴郡。

    庾亮上疏说“蜀地很弱而胡虏还很强，想率领十万大军移镇石城（今湖北钟祥），派各军分布在长江、沔水一带，为讨伐后赵做准备。”皇帝把他的建议交给大臣讨论。丞相王导请求同意。太尉郗鉴议论，认为“物资费用没有准备好，不能大举出兵。”

    太常蔡谟议论，认为“时势有好有坏，道义有伸有屈，如果不考虑强弱而轻举妄动，就会很快灭亡，有什么功劳！现在的计策，不如养精蓄锐等待时机。时机是否合适取决于胡虏的强弱，胡虏的强弱取决于石虎的能力。自从石勒起兵，石虎常为他的爪牙，百战百胜，于是平定中原，占据的地方，和魏时相同。石勒死后，石虎挟持继位的君主，诛杀将相；（胡三省注：指杀石堪、程遐、徐光等将相。）内乱平定后，削弱外部敌人，一战攻下金墉（今河南洛阳东北），再战擒获石生，诛杀石聪如拾遗物，攻取郭权如摇落枯叶，（胡三省注：咸和八年，石虎杀石聪，又攻下金墉，进而杀石生，九年，攻取郭权，事情都见上卷。）境内没有失去一尺土地。由此来看，石虎是有能力的，还是没有能力的呢？议论的人因胡虏先前攻打襄阳不能攻下，（胡三省注：事情见上卷咸康元年。）说他没有能力。百战百胜的强者却因不能攻下一座城就认为他低劣，好比射手百发百中而一次失误，能说他笨拙吗？

    况且石遇，只是偏师，桓平北（桓宣为平北将军），只是边将，争夺的是边疆的土地，有利就进，不利就退，不是紧急的事。现在征西将军以重镇名贤的身份，亲自率领大军想席卷黄河以南，石虎必定会亲自率领全国的部众来决一胜负，怎能和襄阳的情况相比呢！现在征西将军想和他交战，比得上石生吗？如果想据城防守，比得上金墉吗？想凭沔水阻挡，比得上长江吗？想抵御石虎，比得上苏峻吗？这几件事，应当仔细比较。

    石生是猛将，关中有精兵，征西将军的军队恐怕不能战胜他！（胡三省注：当时，洛阳、关中都起兵攻打石虎，现在这三镇反而被他所用；（胡三省注：洛阳、关中而说三镇，加上郭权占据上邽为三镇。）和从前相比，是一倍和一半的势力；石生不能抵挡他的一半，而征西将军想抵挡他的一倍，这是我所怀疑的。苏峻的强大比不上石虎，沔水的险要比不上长江；长江不能抵御苏峻而想以沔水抵御石虎，又是我所怀疑的。从前祖士稚（祖逖）在谯（今安徽亳州），在城北边界耕种，胡虏来攻，预先设置军营来抵御外部。谷物将要成熟，胡虏果然到来，壮年男子在外面作战，老弱在里面收割，多拿火把，情况紧急就烧谷逃跑。这样过了几年，最终没有得到好处。当时，胡虏只占据黄河以北，和现在相比，只是四分之一；（胡三省注：说祖逖与石勒对垒时，石勒只有黄河以北的地方，和现在石虎占据的地方相比，只有四分之一。）祖士稚不能抵御其中的四分之一而征西将军想抵御其中的全部，又是我所怀疑的。

    然而这只是讨论征西将军到达之后的情况，（胡三省注：指到达中原之后。）还没有讨论道路上的顾虑。从沔水以西，水流湍急岸堤高耸，船只像鱼群一样逆流而上，首尾相距百里。（胡三省注：说河道狭窄水流湍急，船不能并排前进。）如果胡虏没有宋襄公的仁义，（胡三省注：《左传》记载：宋襄公和楚国人在泓水交战。宋国人已经列阵，楚国人还没全部渡河，司马子鱼请求攻击，宋襄公说：“不行。”楚国人渡河后还没列阵，又报告，宋襄公说：“还不行。”等楚国人列阵后才攻击，宋军大败。国人都责怪宋襄公。宋襄公说：“古代用兵，不凭借险要地势；我虽然是亡国的后代，不攻击没有列阵的敌人。”）在我们没有列阵时攻击，该怎么办？现在我国和胡虏，水陆形势不同，熟悉的技能也不同；南方擅长用兵船，北方擅长用马。胡虏如果前来送死，那么我们对付他们绰绰有余，如果放弃长江向远方进军，以我们的短处攻击他们的长处，恐怕不是朝廷克敌制胜的计策。”（胡三省注：蔡谟的议论，衡量敌我双方，深刻透彻；后来郗鉴推荐他代替自己，大概是看到了这一点。）

    朝廷的议论多和蔡谟相同。于是诏令庾亮不允许移镇。

    4燕的前军师慕容评、广威将军慕容军、（胡三省注：沈约《志》记载：广威将军，曹魏设置。）折冲将军慕舆根、荡寇将军慕舆埿袭击后赵的辽西（今河北卢龙东），俘获一千多家后离去。后赵的镇远将军石成、（胡三省注：镇远将军，大概是石氏设置的。）积弩将军呼延晃、建威将军张支等追击，慕容评等和他们交战，斩杀呼延晃、张支。

    5段辽在后赵谋反，燕人杀了段辽和他的党羽几十人，把段辽的首级送到后赵。

    6五月，代王拓跋什翼犍在参合陂（今内蒙古凉城东北）会集各部落首领，商议在灅源川（今河北怀安一带）定都。他的母亲王氏说：“我们自从先代以来，以迁徙为业；（胡三省注：指追逐水草过游牧生活，草尽水竭就迁徙到其他地方。）现在国家多灾多难，如果筑城而居，一旦寇贼到来，无处躲避。”于是停止。（胡三省注：后来鍮勿仑劝谏秃发利鹿孤，说法也不过如此。）

    代人把其他国家前来归附的百姓都称为乌桓，拓跋什翼犍把他们分为两部，各设首领管理。弟弟拓跋孤管理北部，儿子拓跋寔君管理南部。

    拓跋什翼犍向燕求婚，燕王慕容皝把妹妹嫁给她。

    7秋季，七月，后赵太子石宣为大单于，树立天子的旌旗。

    8庚申（十八日），始兴文献公王导去世，丧葬的礼仪参照汉博陆侯（霍光）和安平献王（司马孚）的旧例，（胡三省注：霍光的事情见二十五卷汉宣帝地节二年。安平王司马孚的事情见七十九卷晋武帝泰始八年。）参用天子的礼仪。

    王导简约朴素没有贪欲，善于因势利导成就功业，虽然没有日常的补益却每年都有盈余。辅佐三代君主，（胡三省注：《庄子》说：每天计算不足，每年计算有余。指元帝、明帝、成帝。）仓库没有储备的粮食，衣服没有多余的丝绸。

    当初，王导和庾亮共同向皇帝推荐丹阳尹何充，请求作为自己的副手，并且说：“我死的时候，希望推荐何充到宫内侍奉，那么国家就没有忧患了。”因此加授何充吏部尚书。到王导去世，征召庾亮为丞相、扬州刺史、录尚书事；庾亮坚决推辞。辛酉（十九日），任命何充为护军将军；庾亮的弟弟会稽内史庾冰为中书监、扬州刺史，参录尚书事。

    庾冰担任重任后，治理政务，日夜不停，以宾客之礼对待朝廷贤才，提拔后进，因此朝野一致称赞他，认为是贤相。当初，王导辅政，常常采取宽容的态度；庾冰多使用严刑峻法，丹阳尹殷融劝谏他。庾冰说：“前丞相贤能，尚且不能承受过于宽厚的后果，（胡三省注：说过于宽厚而不能胜任。）何况像我这样的人呢！”范汪对庾冰说：“近来天文错乱，（胡三省注：七曜运行失常称为错度。）您应当尽力消除抵御灾祸的方法。”庾冰说：“天象岂是我能预测的，只应尽力做好人事罢了。”又核实户口，查出一万多没有户籍的人，来补充军事实力。庾冰喜欢纠察，近乎繁琐，后来又矫正过度，（胡三省注：指矫正以前的繁琐而流于宽松放纵，更加违背正道。）疏密随心所欲，法律条文形同虚设。

    9八月，壬午（初十），又改丞相为司徒。（胡三省注：去年撤销司徒，并入丞相府。）

    10南昌文成公郗鉴病重，把府中事务交给长史刘遐，（胡三省注：这是另一个刘遐。）上疏请求退休，并且说：“我所统领的人杂乱，大多是北方人，有的是被迫迁徙，（胡三省注：指中原的人有留恋故土不肯南渡的，用武力逼迫迁徙。）有的是新近归附，百姓怀念故土，都有回归本乡的心愿；我宣扬国家的恩德，向他们表明利害，分给他们田地住宅，渐渐得以稍微安定。听说我病重，众人情绪骚动，如果要北渡，必定会引发寇贼的野心。（胡三省注：大概当时议论想迁徙京口的镇守，渡江北上，所以郗鉴这样说。）太常蔡谟，平和简约正直，一向有声望，（胡三省注：指可以担任都督、徐州刺史。）诏令任命蔡谟为太尉军司，加授侍中。辛酉（疑误），郗鉴去世，立即任命蔡谟为征北将军、都督徐、兖、青三州诸军事、徐州刺史，授予符节。

    当时左卫将军陈光请求讨伐后赵，诏令派陈光攻打寿阳（今安徽寿县），（胡三省注：寿阳，即寿春，晋避简文郑太后的名讳，改为寿阳；自从祖约战败后，被后赵占据。）蔡谟上疏说：“寿阳城小而坚固。从寿阳到琅邪（今山东临沂北），城墙相连，（胡三省注：这里的琅邪，指古琅邪郡。后赵夺取谯郡、彭城、下邳后，又得到寿春，所以从寿春到琅邪，城墙相连。南琅邪在江乘的蒲洲上，渡江向西，经过历阳、合肥到寿春，都是晋的领土，后赵不能设置城墙。）一座城被攻打，其他城必定救援。另外，朝廷的军队在路上要五十多天，前锋还没到，消息早已传开，贼寇的驿站，一天千里，黄河以北的骑兵，足以赶来。以白起、韩信、项籍的勇猛，尚且要毁桥焚船，背水列阵。（胡三省注：《战国策》记载：白起说：楚王依仗国家强大，不修筑城池，又没有防备，所以我能领兵深入，攻占很多城邑，毁桥焚船来使百姓专心作战。当时，秦地的士兵以军营为家，把将领当作父母，不用约定就亲近，不用谋划就信任，同心协力，死不后退。楚国人在自己的土地上作战，都顾念自己的家，各自有离散之心，没有斗志，因此能成功。项籍焚船，就是沉没船只救援巨鹿的事，见八卷秦二世三年。韩信背水的事见九卷汉高帝三年。）现在想把船停在水渚，领兵攻城，前对强敌，后临退路，这是兵法所告诫的。如果进攻不能攻下，胡虏的骑兵突然到来，恐怕会像中行桓子那样不知所措而导致船上的断指可以捧起来了。（胡三省注：《左传》记载：晋中行桓子率军和楚国在邲地交战，楚国人战车奔驰士兵奔跑，冲击晋军。中行桓子不知所措，在军中击鼓说：“先渡河的有赏。”中军和下军争夺船只，船上的断指可以捧起来。）现在陈光率领的都是宫中的精兵，应当让他们所向无敌。却把他们停在坚城之下，用国家的精锐士兵（胡三省注：《诗经》说：祈父，是我们君王的爪牙之士。毛苌《注》说：士，事奉的人。现在蔡谟直接指宫中的士兵为爪牙之士。）攻击贼寇的小城，攻下了利益少而不足以削弱敌人，攻不下危害大而足以增强敌人，恐怕不是好计策。”于是停止。

    11当初，陶侃在武昌时，议论的人认为长江以北有邾城，应当分兵戍守；陶侃总是不回应，而议论的人不停。陶侃于是渡江打猎，召集将佐对他们说：“我之所以设险抵御寇贼，正是因为有长江。邾城隔在长江以北，对内没有依靠，对外连接各夷族。（胡三省注：连接西阳各蛮族。）夷人贪图利益；晋人贪婪，夷人不能忍受，必定会引来胡虏入侵。这是招致祸患的根源，不是用来抵御寇贼的。况且吴时戍守这座城用了三万士兵，（胡三省注：吴定都武昌，所以在邾城屯驻重兵。）现在即使有士兵防守，对江南也没有益处；如果羯虏有可乘之机，这又不是可利用的地方。”

    到庾亮镇守武昌，最终派毛宝、樊峻戍守邾城。后赵王石虎憎恶，任命夔安为大都督，率领石鉴、石闵、李农、张貉、李菟等五将军、五万士兵侵犯荆、扬二州的北部边境，二万骑兵攻打邾城。毛宝向庾亮求救，庾亮认为城池坚固，不及时派兵。

    九月，石闵在沔阴（今湖北汉江以南）打败晋军，（胡三省注：水南为阴，即沔南。）杀死将军蔡怀；夔安、李农攻陷沔南；（胡三省注：晋人大概在沔南设置戍所来防守渡口要道。）朱保在白石（今安徽巢湖市东南）打败晋军，杀死郑豹等五将军；（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栅水发源于巢湖，向东流经南谯侨郡城南，又向东左边汇合清溪水，又向东左边汇合白石山水，水发源于白石山西。）张貉攻陷邾城，死亡六千人，毛宝、樊峻突围出逃，投江淹死。夔安进军占据胡亭（今安徽阜阳西北，胡三省注：《续汉志》记载：汝南汝阴县西北有胡城，是春秋时胡子的国家。），侵犯江夏（今湖北云梦）；义阳将军黄冲、义阳太守郑进都投降后赵。夔安进军包围石城（今湖北钟祥），（胡三省注：贤曰：石城故城在今复州沔阳县东南。《水经注》记载：沔水流经石城西，城依山而建很坚固，晋惠帝元康九年，分江夏西部设置竟陵郡，治所在这里。）竟陵太守李阳抵抗，打败他们，斩杀五千多人，夔安才撤退。于是劫掠汉东（今湖北随州一带），裹挟七千多户迁徙到幽、冀二州。

    这时庾亮还上疏想移镇石城，听说邾城陷落，才停止。上表谢罪，自贬三级，担任安西将军；（胡三省注：晋朝地方长官兼任将军，有征、镇、安、平。庾亮本是征西将军，请求自贬三级，担任安西将军。）诏令恢复原职。任命辅国将军庾怿为豫州刺史，监宣城、庐江、历阳、安丰四郡诸军事、授予符节，镇守芜湖（今安徽芜湖）。

    12后赵王石虎担心贵戚豪强放纵，于是提拔殿中御史李巨为御史中丞，（胡三省注：曹魏的制度，兰台派二御史在殿中监察非法行为，这是殿中御史的开始。）特别加以亲信任用，朝廷内外都肃然起敬。石虎说：“我听说良臣如同猛虎，在旷野阔步而豺狼躲避，确实如此啊！”

    石虎任命抚军将军李农为使持节、监辽西、北平诸军事、征东将军、营州牧，镇守令支（今河北迁安西）。（胡三省注：后赵设置营州，统领辽西、北平二郡。）李农率领三万部众和征北大将军张举攻打燕的凡城（今河北平泉南）。燕王慕容皝任命榼卢城（今辽宁喀左）的大悦绾为御难将军，（胡三省注：《水经注》说：渝水向南流向东转弯与一条水汇合，世人称它为榼伦水。《姓谱》记载：悦姓，是傅说的后代。）授予一千士兵，让他防守凡城。到后赵的军队到达，将吏都恐惧，想弃城逃跑。悦绾说：“接受命令抵御寇贼，生死都要坚守。况且凭城坚守，一人可敌百人，敢有妄言惑众的斩首！”众人这才安定。悦绾身先士卒，亲自冒着箭石；张举等攻打十多天，不能攻克，于是撤退。石虎因辽西靠近燕境，多次遭受攻袭，于是把那里的百姓全部迁徙到冀州以南。

    13汉主李寿病重，罗恒、解思明又商议拥戴晋室；李寿不听。李演又上书谈论；李寿发怒，杀了李演。

    李寿常常仰慕汉武帝、魏明帝的为人，以听到父兄时代的事情为耻，上书的人不能说先世的政治教化，自认为超过他们。（胡三省注：《尚书·无逸》说：看那些小人，他们的父母勤劳耕种，他们的儿子却不知道耕种的艰难，于是安逸于是粗野，已经狂妄；否则就侮辱他们的父母说：“从前的人没有见识。”这说的就是李寿吧！）舍人杜袭作十首诗，假托是应璩的作品来讽谏。（胡三省注：应璩，魏国人，有文名。）李寿回复说：“看诗知道意思。如果是今人所作，就是贤哲的善言；如果是古人所作，就是死鬼的常语罢了。”

    14燕王慕容皝自认为称王没有得到晋的任命，冬季，派长史刘翔、参军鞠运来献捷报论功劳，并且说明暂时称王的意思，（胡三省注：献捷，指献上讨伐后赵的捷报。权假，指自称王。）同时请求约定日期大举出兵，共同平定中原。

    慕容皝攻打高句丽，军队到达新城（今辽宁抚顺北），（胡三省注：新城是高句丽的西部边境，西南靠山，东北连接南苏、木底等城。）高句丽王钊请求结盟，才返回。又派儿子慕容恪、慕容霸攻打宇文氏的别部。慕容霸十三岁，勇冠三军。

    15张骏建立辟雍、明堂来举行礼仪。十一月，任命世子张重华代理凉州事务。

    16十二月，丁丑（初七），后赵太保桃豹去世。

    17丙戌（十六日），任命骠骑将军琅邪王司马岳为侍中、司徒。

    18汉国的李奕侵犯巴东（今重庆奉节），守将劳杨战败而死。

    咸康六年（庚子，340年）

    1春季，正月，庚子朔（初一），都亭文康侯庾亮去世。任命护军将军、录尚书事何充为中书令。庚戌（十一日），任命南郡太守庾翼为都督江、荆、司、雍、梁、益六州诸军事、安西将军、荆州刺史、授予符节，代替庾亮镇守武昌（今湖北鄂州）。当时人怀疑庾翼年轻，不能继承他哥哥的事业。庾翼尽心治理，军政严明，几年之间，公私都充实，人们都称赞他的才能。

    2辛亥（十二日），任命左光禄大夫陆玩为侍中、司空。

    3宇文逸豆归忌妒慕容翰的才能名声；慕容翰于是假装疯狂狂饮，有时躺着大小便，有时披头散发唱歌呼喊，跪拜乞讨食物。宇文氏全国都轻视他，不再关注，因此能自由来往，山川地形，都默默记在心里。燕王慕容皝因慕容翰当初不是叛乱，（胡三省注：因猜疑而出逃，事情见上卷咸和八年。）虽然在他国，常常暗中为燕谋划；（胡三省注：如牛尾谷之战。）于是派商人王车到宇文部做买卖来观察慕容翰。慕容翰见王车，不说话，只是拍胸点头而已。慕容皝说：“慕容翰想回来了。”又派王车去迎接。慕容翰能拉开三石多的弓，箭特别长大，慕容皝为他制造合手的弓箭，（胡三省注：说只有慕容翰的手能用。）让王车埋在路边并秘密告诉他。二月，慕容翰偷了逸豆归的名马，带着两个儿子过去取弓箭，逃回来。逸豆归派一百多名骁勇骑兵追赶。慕容翰说：“我久客他乡想回去，既然得到马，就没有再回去的道理。我以前假装愚蠢来欺骗你们，我的旧技艺还在，不要逼我，自寻死路！”追赶的骑兵轻视他，径直冲上前。慕容翰说：“我在你们国家久居心中惆怅，（胡三省注：李陵《赠苏武诗》说：悢悢不能辞。吕向《注》说：悢悢，留恋的心情。）不想杀你们；你们离我百步远把刀立在地上，我射箭，一箭射中你们就可以回去，射不中就可以过来。”追赶的骑兵解下刀立在地上，一箭射出，正中刀环；（胡三省注：孔颖达说：礼，进剑的人左手拿剑首。首，是剑的柄环。《少仪》说：泽剑首。郑玄说：泽，把玩。推想剑刃锋利，不容把玩，正是剑环。又说：刀却刃授颖。）追赶的骑兵四散逃走。慕容皝听说慕容翰到了，非常高兴，待遇非常优厚。

    4庚辰（疑误），有彗星出现在太微星座。（胡三省注：《晋书·天文志》说：太微是天子的宫廷，有五帝座，是十二诸侯府。）

    5三月，丁卯（二十五日），大赦天下。

    6汉国人攻下丹川（今云南曲靖北），守将孟彦、刘齐、李秋都战死。（胡三省注：咸康五年，孟彦以建宁投降，丹川应当在建宁境内。）

    7代王拓跋什翼犍开始在云中之盛乐宫（今内蒙古和林格尔北）定都。（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白渠水发源于云中外塞，向西北流经成乐固城北。《魏土地记》说：云中城东八十里有成乐城，现在是云中郡治所，一名石卢城。白渠水又向西流经魏云中宫南。《魏土地记》说：云中宫在云中故城东四十里，魏的盛乐，就是汉的成乐县。《魏书》说：猗卢在盛乐城作为北都。杜佑说：云州云中郡治云中县，后魏道武帝从云中迁都平城，就是这里。现在马邑郡北平城，就是现在的郡，隋为云内郡恒安镇。县界有白登山、白登台、高柳城、参合陂；后魏盛乐县也在现在的郡界；单于台在现在的县西北一百多里。）

    8后赵王石虎给汉主李寿写信，想和他联合出兵入侵，约定平分江南。李寿非常高兴，派散骑常侍王嘏、中常侍王广出使后赵。龚壮劝谏，不听。李寿大规模修造战船，整治武器聚集粮食。秋季，九月，任命尚书令马当为六军都督，征集七万多士兵作为水军，在成都大规模检阅，鼓声呐喊声充满江面；（胡三省注：秦时，蜀守李冰在成都开凿二江，都可以行船。）李寿登城观看，有吞并江南的志向。解思明劝谏说：“我国小兵弱，吴、会（今江苏、浙江一带）地势险要遥远，图谋他们不容易。”李寿于是命令群臣广泛讨论利害。龚壮说：“陛下和胡虏交往，不如和晋交往？胡虏是豺狼，灭晋之后，不得不向北侍奉他们；如果和他们争夺天下，就会强弱不敌，处于危亡的境地，虞、虢的事情，就是现成的借鉴，（胡三省注：《左传》记载，晋献公向虞国借道来讨伐虢国，灭虢之后，接着灭虞。）希望陛下仔细考虑！”群臣都认为龚壮的话正确，（胡三省注：叩头哭着劝谏。）李寿于是停止。士兵都欢呼万岁。（胡三省注：士兵没有作战的心思，驱赶他们走向死地，没有不败的。如果李寿不采用龚壮的话，本来不等李势继位蜀就会灭亡。）

    龚壮认为人的行为没有比忠孝更重要的；报了父、叔的仇之后，（胡三省注：指借李寿的手平定李特的子孙。）又想让李寿侍奉晋，李寿不听。于是假装耳聋，手不能做事，（胡三省注：手不能做事，像患了风瘫一样。）告辞回家，以书籍自娱，终身不再到成都。

    9后赵尚书令夔安去世。

    10后赵王石虎命令司、冀、青、徐、幽、并、雍七州的百姓五丁抽三，四丁抽二，加上邺的旧兵，共五十万，准备一万艘船，运送一千一百万斛谷物到乐安城（今河北昌黎南，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濡水向东南流过辽西海阳县，又流经牧城南，分为二水；北水称为小濡水，向东流经乐安亭北，向东南入海。濡水向东南流经乐安亭南，向东与新河旧渠汇合，是魏太祖讨伐蹋顿时疏导的。）。迁徙辽西、北平、渔阳一万多户到兖、豫、雍、洛四州之地。（胡三省注：石虎在邺设置司州，以晋的司州为洛州。）从幽州向东到白狼（今辽宁喀左西南，胡三省注：白狼县，汉时属北平郡，晋时撤销。《水经注》记载：白狼水发源于白狼县东南，向北流经白狼山，又向东北流经昌黎县故城西，又向北流经黄龙城东，又向东北流出，向东分为二水，右水就是渝水。《地理志》说：渝水从塞南入海。一水向东北出塞，为白狼水，又向东南流到房县，注入辽河。），大力屯田。全部搜刮百姓的马匹，有敢私自藏匿的腰斩，共得四万多匹。在宛阳（今河北临漳西南，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漳水从西门豹祠向北流经赵阅马台西。台高五丈，上面有楼阁；石虎在下面讲武，在楼阁上观看。）大规模检阅，想用来攻打燕。

    燕王慕容皝对众将说：“石虎自认为乐安城防守坚固，蓟城南北必定没有防备，现在如果绕道出其不意，可以全部攻破。”冬季，十月，（胡三省注：原文可能脱漏“十月”二字。）慕容皝率领众军从蠮螉塞（今北京密云东北）进入，袭击后赵，途中遇到的戍将都被擒获，直达蓟城（今北京西南）。后赵的幽州刺史石光拥有几万兵力，关闭城门不敢出战。燕兵进军攻破武遂津（今河北徐水西，胡三省注：武遂县，前汉属河间国，后汉、晋属安平国，当时属武邑郡。易水从南边流过，称为武遂津。），进入高阳（今河北高阳东），所到之处焚烧积蓄，劫掠三万多家后离去。（胡三省注：《考异》说：《燕书》说：“劫掠燕、范阳二郡男女几千口而回。”现在依从《后赵》《燕载记》。）石光因懦弱被征召回去。

    11后赵王石虎任命秦公石韬为太尉，和太子石宣轮流每天审阅尚书的奏章，擅自决定赏罚，不再禀报。司徒申钟劝谏说：“赏罚是君主的大权，不可以交给别人，用来防微杜渐，在未发生之前消除叛乱。太子的职责是侍奉君主的饮食，不应参与政事；庶人石邃因参与政事而失败，（胡三省注：事情见上卷咸康三年。）前车之鉴不远。况且二政分权，很少有不招致灾祸的。（胡三省注：《左传》记载：辛伯告诫周桓公说：“并后匹嫡，两政耦国，是祸乱的根源。”两政，即二政，这里指石宣、石韬轮流决定事务。）用不合适的方式爱他们，恰恰是害了他们。”石虎不听。（胡三省注：为石宣杀石韬埋下伏笔。）

    中谒者令申扁（胡三省注：中谒者令是宦官。）因聪慧善辩得宠于石虎；石宣也亲近他，让他掌管机密。石虎已经不处理政事，而石宣、石韬都喜欢酗酒、打猎；因此官职任免、生杀大权都由申扁决定，自九卿以下都几乎是望风下拜。

    太子詹事孙珍眼睛生病，向侍中崔约求药方，崔约开玩笑说：“用尿洗就会好。”（胡三省注：开玩笑说用尿洗眼睛病就会好。）孙珍说：“眼睛怎么能洗？”崔约说：“你的眼睛深陷，正好能洗。”（胡三省注：杨正衡说：睕睕，眼睛深陷的样子）孙珍怀恨，告诉石宣。石宣在兄弟中最像胡人，眼睛深陷，听说后发怒，诛杀崔约父子。于是公卿以下都畏惧孙珍，侧目而视。

    燕公石斌督察边州，（胡三省注：石斌和张贺度共事，大概督察北部边州。）也喜欢打猎，常常悬着城门钥匙出入。（胡三省注：管是城门的钥匙；想方便外出，所以常常悬着钥匙。）征北将军张贺度常常劝阻他，石斌发怒，侮辱张贺度。石虎听说后，派主书礼仪持节监督。（胡三省注：从东汉以来，尚书各曹各有主书，大概是吏职；到齐、梁时，权力很重。礼是姓，仪是名。春秋时，卫有大夫礼至。）石斌杀了礼仪，又想杀张贺度，张贺度严加防卫骑马报告石虎。石虎派尚书张离率领骑兵追赶石斌，鞭打三百下，免官回家，诛杀他的亲信十多人。（胡三省注：史书说石虎没有好儿子。）

    12张骏派别驾马诜入贡后赵，表文措辞傲慢；石虎发怒，想斩马诜。侍中石璞劝谏说：“现在国家应当先消灭的，是残余的晋室；河西偏僻简陋，不值得在意。现在斩马诜，必定要征讨张骏，那么兵力就会分散，建康就会多延续几年寿命。”于是停止。石璞是石苞的曾孙。（胡三省注：石苞侍奉晋文帝、武帝，辅佐建立功业。）

    13当初，汉国将领李闳被晋擒获，（胡三省注：事情见上年。）逃奔后赵，汉主李寿给后赵王石虎写信来请求放回，信上署名“赵王石君”。石虎不高兴，交给外廷讨论。中书监王波说：“让李闳以死发誓说：‘如果能让我尸骨回到蜀地，我会带领宗族，接受大王的教化。’如果他守信用，那么不用劳烦一支部队，就能平定梁、益二州；如果他反悔，也不过是失去一个亡命之徒，对后赵有什么损失！李寿已经僭称皇帝，现在用诏书给他，他必定会回复，不如再给他写封信。”恰逢挹娄国（今东北地区，胡三省注：挹娄是古代肃慎氏的国家。他们使用的楛木箭长一尺八寸。该国东北有山出产石头，质地坚硬如铁，用来做箭镞。杜佑说：挹娄国在不咸山以北，夫余东北一千多里，濒临大海，南与北沃沮接壤，向北不知尽头，方圆几千里。人口虽少但多勇力，居住在山区险要处，擅长射箭。弓长四尺，拉力如弩；箭用楛木，长一尺八寸；用青石做箭头，就是所说的石砮。他们取石时，必定先向神祈祷。）向后赵进献楛矢石砮（一种用楛木做杆、青石做箭头的箭），王波趁机请求把这些东西送给汉国，说：“让他们知道我们能使远方臣服。”石虎听从，遣送李闳回去，给予厚礼。李闳到成都，李寿下诏说：“羯虏的使者来到朝廷，进献他们的楛矢。”石虎听说后，发怒，罢黜王波，让他以平民身份任职。

    咸康七年（辛丑，341年）

    1春季，正月，燕王慕容皝派唐国内史阳裕等（胡三省注：慕容廆设置唐国郡。）在柳城（今辽宁朝阳）以北、龙山（今辽宁朝阳凤凰山）以西筑城，建立宗庙、宫阙，命名为龙城。（胡三省注：从此改柳城为龙城县。）

    2二月，甲子朔（初一），发生日食。

    3刘翔到达建康，皇帝召见，询问慕容镇军（慕容皝）是否平安。刘翔回答说：“我接受派遣那天，他穿着朝服拜送表章。”（胡三省注：说穿着朝服向南拜送表章到朝廷。）

    刘翔为燕王慕容皝请求大将军、燕王的印章玺绶。朝廷议论认为：“旧例：大将军不驻守边疆；自汉、魏以来，不封异姓为王；所请求的不能允许。”刘翔说：“自从刘、石作乱，长江以北，沦为戎狄的巢穴，（胡三省注：《周礼注》说：泽中无水叫薮。《尔雅》说：翦，齐的意思。）没听说中原公卿的后代有一人能奋起挥戈，摧毁凶逆的。只有慕容镇军父子尽力，心系本朝，以少击众，多次歼灭强敌，使石虎畏惧，把边疆的百姓都迁徙到三魏（魏郡、阳平、广平），（胡三省注：指迁徙辽西的百姓。）国土缩减千里，以蓟城为北境。功劳如此，却吝惜海北的土地不给作为封邑，为什么呢？从前汉高祖不吝惜王爵给韩信、彭越，所以能成就帝业；项羽把印信摸得光滑了还舍不得授予，最终因此危亡。（胡三省注：事情见《汉高祖纪》。）我的诚心，不是随便想尊崇所侍奉的人，是可惜圣朝疏远忠义的国家，使天下人没有劝勉仰慕的榜样。”

    尚书诸葛恢，是刘翔的姐夫，独自提出不同意见，认为：“夷狄互相攻打，是中原的好处；只有礼器和名号，不可轻易给予。”于是对刘翔说：“假如慕容镇军能除掉石虎，那是又得到一个石虎。朝廷能依赖什么呢！”刘翔说：“寡妇尚且知道忧虑宗周的灭亡。（胡三省注：《左传》记载：郑子太叔见范献子说：“寡妇不担心织布的纬线少而忧虑宗周的灭亡，王室不安宁，是晋国的耻辱。”）现在晋室危急，您的地位等同于八元、八凯，（胡三省注：元、凯，指古代的贤臣。）难道没有忧国之心吗？假使靡、鬲没有功绩，（胡三省注：《左传》记载：夏朝衰落时，后羿凭借夏民取代夏政；他的臣子寒浞杀后羿而灭夏后相。后缗逃到有仍，生下少康。靡逃到有鬲氏，从有鬲氏收罗部众灭寒浞而立少康，祭祀夏祖配天，不失旧业。）那么少康怎能祭祀夏祖！齐桓公、晋文公的战斗不胜，那么周人都要披发左衽了。（胡三省注：《左传》记载：齐桓公北伐山戎，南伐楚，晋文公在城濮打败楚国，都率领诸侯尊崇周室。孔子说：如果没有管仲，我们大概要披发左衽了。）慕容镇军枕戈待旦，立志消灭凶逆，而您却宣扬邪恶迷惑的言论，猜忌离间忠臣。天下之所以没有统一，实在是因为你们这些人！”刘翔留在建康一年多，众人的议论始终没有结果。

    刘翔于是劝说中常侍彧弘（胡三省注：“彧”通“郁”，郁是姓。《姓谱》记载有鲁相郁贡。）说：“石虎拥有八州之地，百万士兵，立志吞并江、汉，从索头（鲜卑拓跋部）、宇文到各小国，无不臣服；只有慕容镇军辅佐拥戴天子，忠诚之心可昭日月，却不能获得特殊的礼遇，我担心天下人会变心离散，不再有向南归附的人了。公孙渊对吴没有丝毫益处，吴主却封他为燕王，加以九锡。（胡三省注：事情见七十二卷魏明帝青龙元年。）现在慕容镇军多次挫败贼寇的锋芒，威震秦、陇，石虎接连派使者，用甜言蜜语和丰厚礼物，想授予他曜威大将军、辽西王；（胡三省注：刘翔假意说有这事，不过当时将军必定有曜威的名号。）慕容镇军厌恶这不是正统，推辞不接受。现在朝廷却吝惜虚名，压抑忠顺之人，难道是国家的长远之计吗！以后即使后悔，恐怕也来不及了。”彧弘为此进宫向皇帝进言，皇帝也想同意。恰逢慕容皝上表，称“庾氏兄弟专权招致祸乱，（胡三省注：指庾亮引发苏峻、祖约之乱，又占据上游；庾亮死后，弟弟庾翼在外掌握兵权，弟弟庾冰在朝中专政。）应当加以斥退，来安定国家；”又给庾冰写信，责备他当权执政，不能为国雪耻。庾冰非常害怕，因慕容皝地处偏远，不能控制，于是和何充上奏依从慕容皝的请求。乙卯（疑误），任命慕容皝为使持节、大将军、都督河北诸军事、幽州牧、大单于、燕王，礼仪器物、典章策命，都按特殊礼遇。（胡三省注：师古说：既有礼仪器物又加上策书。杜预说：典策是春秋时的制度。我认为车马、旗帜、弓矢、斧钺，都可以称为备物。周成王分封鲁公时给予大路、大旗、封父的繁弱弓、夏后氏的璜，备物典策。典是典法，策是策书。）又任命他的世子慕容儁为假节、安北将军、东夷校尉、左贤王；赏赐军资器械数以千万计。又封功臣一百多人，任命刘翔为代郡太守，封临泉乡侯，加授员外散骑常侍；（胡三省注：《晋志》说：员外散骑常侍，魏末设置。）刘翔坚决推辞不接受。

    刘翔痛恨江南士大夫以骄奢酣饮放纵相崇尚，曾趁朝廷权贵宴会时，对何充等人说：“天下动荡，已超过三十六年，（胡三省注：《板》《荡》是讽刺周厉王的诗。板板，反的意思；说厉王执政违反先王和天道，天下百姓都困苦。荡荡，法度败坏的样子；说天下荡荡没有纲纪文章。惠帝永兴元年，刘渊开始作乱，到这时三十六年了。）国家成为废墟，百姓遭受苦难，这正是朝廷焦虑的时候，忠臣献身的年代。而各位在江沱安乐，（胡三省注：长江的支流叫沱。）放纵情欲，以奢靡为荣，以傲慢放诞为贤；听不到正直的言论，看不到征伐的功绩，将用什么尊崇君主救助百姓呢！”何充等人非常惭愧。

    诏令派兼大鸿胪郭悕持节到棘城册封燕王，和刘翔等一同北上。公卿在江边饯行，刘翔对诸公说：“从前少康凭借一旅兵力消灭有穷，（胡三省注：《左传》记载：少康在纶邑，有田一成，有众一旅，能广施恩德而开始谋划，收罗夏的遗民，于是消灭有穷。）勾践凭借会稽报仇强吴；（胡三省注：越王勾践栖身会稽，卧薪尝胆，最终灭吴。）蔓草还应尽早除去，（胡三省注：《左传》郑祭仲说：“不要让它滋长蔓延，蔓延了就难以对付，蔓草尚且不能除。”）何况寇仇呢！现在石虎、李寿，立志互相吞并，朝廷军队即使不能平定北方，也应当进军巴、蜀。一旦石虎先采取行动，吞并李寿而占有其地，占据有利地势面对东南，即使有智者，也不能妥善处理后事了。”中护军谢广说：“这也是我的想法！”

    4三月，戊戌（二十五日），皇后杜氏去世。夏季，四月，丁卯（二十五日），把恭皇后安葬在兴平陵。

    5诏令核实王公以下到平民的户籍，都按现居地登记为正式户籍。（胡三省注：当时王公平民多从北方来，寄居江东；现在都以现居地为依据登记，载入白籍。白籍是户口登记册。宋、齐以后有黄籍。）

    6秋季，七月，郭悕、刘翔等到达燕，燕王慕容皝任命刘翔为东夷护军、兼大将军长史，任命唐国内史阳裕为左司马，典书令李洪为右司马，（胡三省注：晋制：王国设置典书、典祠、典卫、学官令各一人。典书令相当于朝廷的吏部尚书。中朝制度：典书令在常侍、侍郎之上，到渡江后则侍郎在常侍之后，而典书令在三军之下。）中尉郑林为军咨祭酒。

    7八月，辛酉（二十日），东海哀王司马冲去世。（胡三省注：司马冲过继给东海王司马越，事情见八十七卷怀帝永嘉五年。）

    8九月，代王拓跋什翼犍在旧城南八里修筑盛乐城。

    9代王妃慕容氏去世。

    10冬季，十月，匈奴刘虎侵犯代国西部，代王拓跋什翼犍派军队迎击，大败他们。刘虎去世，儿子刘务桓继位，派使者向代国求和，拓跋什翼犍把女儿嫁给她。刘务桓又向后赵朝贡，后赵任命刘务桓为平北将军、左贤王。

    11后赵横海将军王华率领水军从海路袭击燕的安平（今辽宁丹东东北），攻破。（胡三省注：这是辽东郡的西安平。咸康四年，王华率青州部众戍守海岛，所以能袭破。）

    12燕王慕容皝任命慕容恪为渡辽将军，镇守平郭（今辽宁盖州南）。自从慕容翰、慕容仁之后，众将没有能比得上的。到慕容恪到平郭，安抚旧部招纳新附，多次打败高句丽的军队，高句丽畏惧，不敢入境。

    13十二月，兴平康伯陆玩去世。

    14汉主李寿任命太子李势兼任大将军、录尚书事。当初，成汉主李雄因节俭宽厚得蜀地人心。到李闳、王嘏从邺返回，（胡三省注：王嘏去年出使后赵，和李闳一同返回。）极力称赞邺中繁华，宫殿壮丽；并且说后赵王石虎用刑罚杀戮控制部下，所以能控制境内。李寿羡慕，迁徙旁郡中三丁以上的百姓充实成都，大规模修建宫室，制作器物玩赏；人有小过错，就杀死来树立威严。左仆射蔡兴、右仆射李嶷都因直言劝谏被杀死。百姓因赋税徭役疲惫，怨声载道，想作乱的人很多。（胡三省注：史书说汉国将要灭亡。）



 第96章 晋纪十九

    起玄黓摄提格（壬寅，342年），尽强圉协洽（丁未，347年），凡六年。 显宗成皇帝下

    咸康八年（壬寅，342年）

    1春季，正月，己未朔（初一），发生日食。（胡三省注：《天文志》写作“乙未”。现在依从《帝纪》和《长历》。）

    2乙丑（初七），大赦天下。

    3豫州刺史庾怿送酒给江州刺史王允之；王允之察觉酒中有毒，喂给狗喝，狗死去，秘密上奏此事。皇帝说：“大舅（庾亮）已经扰乱天下，小舅（庾怿）又想这样吗！”二月，庾怿饮毒酒而死。

    4三月，开始将武悼后（杨芷）配享武帝庙。（胡三省注：杨皇后在惠帝永康元年被幽禁而死，现在才得以配享武帝。）

    5庾翼在武昌，多次出现怪异现象，想移镇乐乡（今湖北松滋东北）。征虏长史王述给庾冰写信说：“乐乡距离武昌一千多里；几万部众，一旦迁徙，修建城防，公私都会劳扰。另外江州要逆流数千里供给军府，劳役增加一倍。而且武昌实在是江东镇守的中心，不只是抵御上游而已；有紧急情况，奔赴报告，快速赶来不难。（胡三省注：《尚书·武成》说：快速奔走。《注》说：骏是大的意思，说都在奔走。）如果移镇乐乡，远在西部边境，一旦江边有紧急情况，不能互相救援。地方重臣，本应居于要害之地，形成内外呼应的形势，使窥伺的人不知动向。从前秦忌讳‘亡胡’的谶语，最终成为刘邦、项羽的资本；（胡三省注：秦卢生上奏图书记载：亡秦者胡也。于是始皇派蒙恬北伐胡，却不知立儿子胡亥引发祸乱。）周厌恶‘檿弧’的童谣，却酿成褒姒之乱。（胡三省注：《国语》说：宣王时，有童谣唱：“檿弧萁服，实亡周国。”宣王听说，有夫妇卖这种器物，派人抓捕诛杀。王府的小妾生下孩子，却不是王子，害怕而丢弃，这个人收养后逃到褒国。褒国人有诉讼，将她献给幽王，幽王宠爱这个女子生下伯服，这就是褒姒，想废太子宜臼而立伯服，最终导致申侯、西戎之乱。）所以通达的君子，行事正直，禳除回避的方法，都不采用；只应选择符合事理的做法，考虑国家的长远之计。”朝廷议论也认为如此。庾翼于是停止。

    6夏季，五月，乙卯（二十三日），皇帝生病；六月，庚寅（初九），病情加重。有人伪造尚书符，敕令宫门不得让宰相进入；众人都大惊失色。庾冰说：“这必定是伪造的。”追查，果然如此。皇帝的两个儿子司马丕、司马奕，都在襁褓之中。庾冰自认为兄弟掌权日久，担心换代之后，亲属关系更加疏远，被他人离间，常常劝说皇帝因国家有强敌，（胡三省注：强敌指汉、赵。）应立年长的君主；请求以同母弟琅邪王司马岳为继承人，皇帝同意。中书令何充说：“父子相传，是先王旧制，改变的很少不导致祸乱。所以武王不传授给圣弟（周公），不是不爱他。现在琅邪王继位，将把幼子（司马丕、司马奕）置于何地！”庾冰不听。下诏，以司马岳为继承人，同时以司马奕过继给琅邪哀王（司马安国）。（胡三省注：元帝以儿子司马裒侍奉琅邪恭王，去世后谥孝；儿子哀王司马安国继位，没过一年去世；元帝又以皇子司马焕继位，当天去世；又以皇子司马昱为琅邪王。咸和初年，司马昱改封会稽，以司马岳为琅邪王。现在司马岳入继皇位，所以以司马奕继承哀王后嗣。）壬辰（十一日），庾冰、何充及武陵王司马曦、会稽王司马昱、尚书令诸葛恢共同接受遗诏。癸巳（十二日），皇帝去世。（享年二十二岁。皇帝幼年继位，不亲理政务；长大后，颇有勤俭之德。）

    7甲午（十三日），琅邪王司马岳即皇帝位，大赦天下。

    8己亥（十八日），封成帝儿子司马丕为琅邪王，司马奕为东海王。

    9康帝居丧期间不说话，把政事委托给庾冰、何充。秋季，七月，丙辰（初六），将成帝安葬在兴平陵。皇帝步行送丧，到阊阖门，才乘素车到陵墓所在地。安葬后，皇帝到殿前，庾冰、何充陪坐。皇帝说：“我继承大业，是二位的功劳。”何充说：“陛下登基，是庾冰的功劳；如果按我的建议，就见不到升平之世了。”皇帝面有愧色。己未（初九），任命何充为骠骑将军、都督徐州、扬州的晋陵诸军事、兼徐州刺史，镇守京口，（胡三省注：晋永嘉大乱，徐州、淮北流民相继过淮，也有过长江居住在晋陵郡界的。咸和四年，司徒郗鉴又将在淮南的流民迁到晋陵各县，那些迁过长江以南及留在江北的，都设立侨郡管理。徐州实郡在江北的，其实有广陵、堂邑、钟离三郡，而扬州境内将晋陵郡归属徐州，所谓都督徐州、扬州的晋陵诸军事就是指此。晋陵郡，是吴的毗陵郡。吴分吴郡无锡以西为毗陵郡；晋东海王司马越世子名毗，而东海国旧时食邑在毗陵，永嘉五年改为晋陵。）以避开庾氏。

    10冬季，十月，燕王慕容皝迁都龙城（今辽宁朝阳），（胡三省注：慕容廆先居住在徒河的青山，后迁到棘城，现在从棘城迁都龙城。杜佑说：营州柳城郡，是古代孤竹国，春秋时是山戎、肥子二国之地。汉徒河的青山，在郡城东北一百九十里。棘城，是颛顼的旧地，在郡城东南一百七十里。慕容皝因柳城以北、龙山以南是福德之地，于是迁都龙城，称新宫为和龙宫。柳城县有白狼山、白狼水，又有汉扶黎县故城在东南。龙山，就是慕容皝祭龙的地方；有饶乐水，汉徒河县城。）在境内大赦。

    建威将军慕容翰对慕容皝说：“宇文氏强盛已久，多次成为我国祸患。现在逸豆归篡夺国家，（胡三省注：逸豆归驱逐乙得归，见九十五卷咸和八年。）人心不归附；加上他本性昏庸，将帅无能，国家没有防卫，军队没有编制。我久在其国，熟悉地形；虽然远附强羯（后赵），但声威气势不能相接，无助于救援；现在如果攻打，百战百胜。但对将领不利。”出来后告诉别人说：“我此去必定不回，但忠臣不回避。”于是慕容皝亲自率军讨伐逸豆归。以慕容翰为前锋将军，刘佩为副将；分别命令慕容军、慕容恪、慕容霸及折冲将军慕舆根领兵，分三路进发。高诩将要出发，不见他的妻子，派人告知家事就出发了。

    逸豆归派南罗城大（官名）涉夜干率领精兵迎战，（胡三省注：南罗是城名。大是城大，即城主。慕容攻克宇文后，改南罗城为威德城。）慕容皝派人快马告诉慕容翰说：“涉夜干勇冠三军，应稍加回避。”慕容翰说：“逸豆归集结全国精兵交给涉夜干，涉夜干一向有勇名，是全国所依赖的；现在我们打败他，其国不攻自溃。况且我太了解涉夜干，他虽有虚名，其实容易对付，不应回避而挫伤我军士气。”于是进军交战。慕容翰亲自出阵冲击，涉夜干出阵应战；慕容霸从侧面截击，于是斩杀涉夜干。宇文士兵见涉夜干死，不战而溃；燕军乘胜追击，于是攻克其都城。（胡三省注：宇文国建都在辽西紫蒙川。）逸豆归逃到漠北死去，宇文氏从此离散。慕容皝尽数收缴其牲畜、财物，迁徙其部众五千多户到昌黎（今辽宁义县），开辟疆土一千多里。改涉夜干所居之城为威德城，派弟弟慕容彪驻守后返回。高诩、刘佩都中流箭而死。

    高诩擅长天文，慕容皝曾说：“你有好书却不分享，怎么算尽忠！”高诩说：“我听说君主掌握纲要，臣子执行职责。掌握纲要的安逸，执行职责的劳累。所以后稷播种，尧不参与。占星候气、观察天文，早晚辛苦，不是至尊应亲自做的，殿下用它做什么！”慕容皝沉默不语。

    当初，逸豆归侍奉后赵很恭敬，贡品接连不断。到燕人讨伐逸豆归，后赵王石虎派右将军白胜、并州刺史王霸从甘松（今内蒙古赤峰西南）出兵救援，等赶到时，宇文氏已灭亡，于是攻打威德城，不能攻克而返回；慕容彪追击，打败他们。

    慕容翰与宇文氏交战时，被流箭射中，卧病很久不出门。后来逐渐痊愈，在自家尝试骑马。有人告发慕容翰称病却私练骑术，怀疑想作乱。燕王慕容皝虽倚重慕容翰的勇略，但心中终究猜忌他，于是赐慕容翰死。慕容翰说：“我负罪出逃，后来返回，（胡三省注：慕容翰出逃见九十五卷成帝咸和八年；返回见上卷咸康六年。）今日死已算晚。但羯贼占据中原，我不自量力，想为国家荡平天下；此志不成，死有遗憾，是命啊！”饮药而死。

    11代王拓跋什翼犍派其大人长孙秩到燕迎接新娘。（胡三省注：拓跋邻统治国家时，以次兄为拔拔氏，后来孝文帝用夏制改汉姓，改为长孙氏。史用汉话记载其后来改姓。）

    12夏季，四月，凉州将领张瓘在三交城（今陕西榆林西）打败后赵将领王擢。（胡三省注：三交城在朔方以西。宋白说：三交土堠在绥州东北七十五里。）

    13当初，后赵领军王朗对后赵王石虎说：“严冬雪寒，而皇太子派人砍伐宫材，从漳水运输，劳役数万人，怨声满道，陛下应趁出游停止此事。”石虎听从。太子石宣发怒。恰逢火星停留在房宿，（胡三省注：《天文志》：房四星是明堂，天子布政之宫，也是四辅。下第一星是上将，其次是次将，再其次是次相，上星是上相。火星守房、心，君主厌恶。火星是天子的象征；所以说：即使有贤明君主，也必须谨慎观察火星所在。）石宣让太史令赵揽对石虎说：“房宿对应天王，现在火星停留，灾祸不小。应让姓王的贵臣承担。”石虎说：“谁可以？”赵揽说：“没有比王领军更贵的。”石虎舍不得王朗，让赵揽说其次。赵揽无法回答，于是说：“其次只有中书监王波。”石虎于是下诏，追究王波先前议论楛矢之事的罪过，（胡三省注：见上卷成帝咸康六年。）将他腰斩，连同四个儿子，投尸漳水；不久怜悯他无罪，追赠司空，封其孙为侯。

    14后赵平北将军尹农攻打燕的凡城（今河北平泉南），不能攻克而返回。

    15汉太史令韩皓上奏：“火星停留在心宿，是宗庙不整的谴责。”（胡三省注：以七曜运行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来考察，房宿六度多，心宿三度多。五星进入，久留不去，称为守。当时后赵太史认为火星守房，汉太史认为火星守心，可见躔度难以确知。）汉主李势命群臣议论。相国董皎、侍中王嘏认为：“景帝（李特）、武帝（李雄）创业，献帝（李骧）、文帝（李寿）继承基业，至亲不远，不应疏远断绝。”于是重新下令祭祀成始祖（李特）、太宗（李雄），都称为汉。（胡三省注：李特谥景武皇帝，庙号始祖；李雄谥武皇帝，庙号太宗；李骧谥献皇帝；李寿谥文皇帝。李特、李骧是兄弟；李雄、李寿是堂兄弟，所以说至亲不远。李寿改立宗庙，见上卷成帝咸康四年。）

    16征西将军庾翼派梁州刺史桓宣在丹水（今河南淅川）攻打后赵将领李罴，被李罴打败，庾翼贬桓宣为建威将军。桓宣惭愧愤恨成病，秋季，八月，庚辰（初七），去世。庾翼以长子庾方之为义城太守，（胡三省注：沈约说：义成郡是晋孝武帝设立，治襄阳。《五代志》说：襄阳郡谷城县，旧名义城，设置义城郡。又按《晋书·桓宣传》，陶侃让桓宣镇守襄阳，以其淮南部曲设立义成郡；可见此郡设立于咸和年间。“城”应作“成”。）代领桓宣部众；又以司马应诞为襄阳太守，参军司马勋为梁州刺史，戍守西城（今陕西安康）。

    17中书令褚裒坚决辞去要职；闰月，丁巳（十四日），任命褚裒为左将军、都督兖州、徐州的琅邪诸军事、兖州刺史，镇守金城（今江苏句容北）。（胡三省注：金城在江乘的蒲洲，琅邪侨郡也以此为治所。）

    18皇帝病重，庾冰、庾翼想立会稽王司马昱为继承人；中书监何充建议立皇子司马聃，皇帝听从。九月，丙申（二十四日），立司马聃为皇太子。戊戌（二十六日），皇帝在式乾殿去世。（享年二十三岁。建康宫殿都用洛阳旧名。）己亥（二十七日），何充按遗旨奉太子即位，大赦天下。因此庾冰、庾翼深恨何充。尊皇后褚氏为皇太后。当时穆帝刚两岁，太后临朝听政。何充加授中书监，录尚书事。何充自称既录尚书，不应再监中书；同意，又加授侍中。

    何充因左将军褚裒是太后之父，应总揽朝政，上疏推荐褚裒参录尚书；于是任命褚裒为侍中、卫将军、录尚书事，持节、都督、刺史职位不变。褚裒因是外戚，怕遭非议，上疏坚决请求出镇地方；改授都督徐、兖、青三州、扬州的二郡诸军事、卫将军、徐、兖二州刺史，镇守京口（今江苏镇江）。（胡三省注：扬州的二郡是晋陵、义兴。）尚书上奏：“褚裒见太后，在公庭行臣礼，私下相见行严父礼；”（胡三省注：朱熹说：私觌是用私礼相见；严是尊敬。）听从。

    19冬季，十月，乙丑（二十三日），将康帝安葬在崇平陵。

    20江州刺史庾冰生病；太后征召庾冰辅政，庾冰推辞，十一月，庚辰（初九），去世。庾翼因家国情事，（胡三省注：言以兄弟之情应赴庾冰之丧，以国事应整兵图谋收复。）留儿子庾方之为建武将军，戍守襄阳；庾方之年轻，以参军毛穆之为建武司马辅佐。毛穆之是毛宝之子。（胡三省注：毛宝参与平定苏峻有功，邾城失陷时战死。）庾翼返回镇守夏口（今湖北武汉）。下诏让庾翼再都督江州，又兼豫州刺史。庾翼辞让豫州，又想移镇乐乡，下诏不允许。庾翼仍修缮兵器，大规模屯田积粮，以图日后行动。

    21后赵王石虎在灵昌津（今河南滑县西南）造河桥，采石作为桥墩，（胡三省注：大河深广，必须下石作为桥墩，两岸系巨绳拴船，然后才能立桥，如河阳桥、蒲津桥的中潬。采石是采集石头。济，音ji。）石头投下就被水流冲走，（胡三省注：河流湍急，所以石头投下就被冲走。）耗费五百多万劳力而桥不成，石虎发怒，斩杀工匠而停止。

    孝宗穆皇帝上之上（讳聃，字彭子，康帝之子。《谥法》：中情见貌曰穆。）

    永和元年（乙巳，345年）

    1春季，正月，甲戌朔（初一），皇太后在太极殿设白纱帷帐，抱着皇帝到殿前。

    2后赵义阳公石鉴镇守关中，劳役繁重赋税苛刻；文武官员有长发的，就拔下来做冠缨，（胡三省注：缨是冠带。）剩下的给宫女。长史将此事报告后赵王石虎，石虎征召石鉴回邺，以乐平公石苞代替镇守长安。征发雍、洛、秦、并四州十六万人（胡三省注：石虎分司州的河南、弘农、荥阳，兖州的陈留、东燕设置洛州。）修建长安未央宫。

    石虎喜好打猎，晚年体重不能骑马，于是造猎车一千辆，定期打猎。从灵昌津南到荥阳东到阳都（今山东沂南南）设猎场，（胡三省注：阳都县，前汉属城阳国，后汉、晋属琅邪国。贤说：阳都故城在今沂州沂水县南；又说在承县南。）派御史监察，其中有禽兽，冒犯的人罪至死刑。百姓有美女、好牛好马，御史索要不得，都诬陷为犯兽，被处死的有一百多人。征发各州二十六万人修建洛阳宫。征发百姓牛二万头配给朔州牧官。（胡三省注：后赵在朔方设牧官。）增设女官二十四等，东宫十二等，公侯七十多国都九等，大规模征发民女三万多人，挑选三等分配；太子、诸公私下征发的又将近万人。郡县寻求美色，多强夺人妻，杀其夫及丈夫自杀的有三千多人。到邺后，石虎到殿前挑选，认为使者能干，封侯的有十二人。荆楚、扬、徐的百姓大多流散反叛；（胡三省注：荆楚是古国，扬、徐是州。后赵的疆域，南阳、汝南是旧荆楚之地，寿阳是扬州之地，彭城、下邳、东海、琅邪、东莞是徐州之地。一说：荆楚、扬、徐的百姓先被掳掠及流入北境的，现在流散反叛殆尽。）太守县令因不能安抚，下狱诛杀的有五十多人。金紫光禄大夫逯明（胡三省注：金紫光禄大夫就是光禄大夫加金章紫绶，从此成为官名。）趁侍奉时直言劝谏，石虎大怒，让龙腾中郎将拉杀他。（胡三省注：石虎招募骁勇，任为龙腾中郎。）

    3燕王慕容皝把牛借给贫民，让他们在苑中耕种，税率十分之八，自有牛的税率十分之七。记室参军封裕上书劝谏，认为“古代十税一，是天下适中的制度。到魏、晋，仁政衰败，借官田官牛的不过税十分之六，自有牛的对半分，还不取十分之七八。自永嘉以来，海内动荡，武宣王（慕容廆）以德安抚，（胡三省注：华夷百姓，万里归附，背负孩子来的，像赤子归父母，因此户口比旧时有十倍，无田的占十分之三四。到殿下继位，南败强赵，东并高句丽，北取宇文，（胡三省注：百姓归附慕容廆见八十八卷愍帝建兴元年；慕容皝败赵见上卷成帝咸康四年；败高句丽见上卷咸康八年；取宇文见上康帝建元二年。）开拓疆土三千里，增加百姓十万户；应全部废除苑囿分给新民，无牛的官府赐牛，不应再收重税。况且以殿下的百姓用殿下的牛，牛不是殿下的，又在哪里呢！这样，当军旗南指时，百姓谁不送饭送水迎接王师，（胡三省注：用《孟子》语。）石虎还能与谁共处！有废弃的河流沟渠，都应疏通，旱时灌溉，涝时排水。一夫不耕，有人挨饿，何况几万游手好闲的人，怎能家给人足！现在官员太多，虚耗俸禄，如果才能不胜任，都应淘汰。（胡三省注：以用水比喻，澄清淘汰泥沙。）工商末业，应设固定人数。学生三年无成，徒然堵塞贤路，都应归农。殿下圣德宽明，广泛听取意见，（胡三省注：文王询问樵夫。割草为刍，砍柴为荛。）参军王宪、大夫刘明都因言事违旨，主管者判死刑，殿下虽免其死，仍免官禁锢。求谏却罪直言，就像去越国却向北走，必不能实现目标。右长史宋该等阿谀苟容，轻易弹劾谏士，自己没有刚直，（胡三省注：骨鲠比喻刚直。毛晃说：鲠是鱼骨；又骨不下咽为鲠。因直言难接受，如鱼骨卡喉。）嫉妒别人有，蒙蔽视听，是最大的不忠。”慕容皝于是下令，称：“看封记室的劝谏，我实在畏惧。国家以民为本，民以谷为命，可全部废除苑囿给无田百姓。确实贫困的，官府给牛；有力而愿用官牛的，按魏、晋旧法。有益的沟渠，令及时修治。现在战事正兴，功勋较多，官员不能减，等平定中原，再议此事。工商、学生都应裁减。臣子向君主进言，极难，即使狂妄，应择善而从。王宪、刘明虽罪应废黜，也是因我度量不够，可恢复原职，仍在谏司。封生刚直，深得王臣之体，（胡三省注：《易经》说：王臣刚直，不为自身。）赐钱五万。内外宣布，有想指出我过错的，不论贵贱，不必忌讳！”慕容皝一向爱好文学，常亲临学校讲授，考核学生达一千多人，有不少滥竽充数的，所以封裕提及。

    4下诏征召卫将军褚裒，想任为扬州刺史、录尚书事。吏部尚书刘遐、长史王胡之说褚裒：“会稽王（司马昱）有美德声望，是国家的周公，您应把大政交给他。”褚裒于是坚决推辞，回藩镇。壬戌（二十三日），任命会稽王司马昱为抚军大将军，录尚书六条事。（胡三省注：刘聪以其子刘粲为丞相，领大将军，录尚书事；刘延年录尚书六条事。录六条事在录尚书事之下，魏、晋之间已有此官，刘聪沿用。）

    司马昱清静寡欲，尤其擅长玄谈，常以刘惔、王蒙及颍川韩伯为谈客，又召郗超为抚军掾，谢万为从事中郎。郗超是郗鉴之孙，年轻时才俊不羁。（胡三省注：卓荦不羁指才华出众，不受束缚。）父亲郗愔，简默淡泊而吝啬，积钱几千万，曾开库任郗超取用；郗超散发给亲友，一天散尽。（胡三省注：史言郗超有治国之才，晋朝不用，可惜为桓温所用。）谢万是谢安之弟，清旷秀迈，也有名声。

    5燕有黑龙、白龙出现在龙山（今辽宁朝阳凤凰山），交首嬉戏，解角而去。燕王慕容皝亲自用太牢祭祀，在境内大赦，称所居新宫为和龙。

    6都亭肃侯庾翼背生毒疮，（胡三省注：《谥法》：刚克为伐曰肃；执心决断曰肃。）上表以儿子庾爰之任辅国将军、荆州刺史，委托后事；司马义阳人朱焘为南蛮校尉，以一千人守巴陵（今湖南岳阳）。秋季，七月，庚午（初三），去世。

    庾翼部将干瓒等作乱，（胡三省注：干是姓。《左传》宋有干犨。）杀冠军将军曹据。朱焘与安西长史江虨、建武司马毛穆之、（胡三省注：庾翼以儿子庾方之为建武将军，守襄阳，以毛穆之为司马。毛穆之即毛虎生。毛穆之字宪祖，小字虎生，名犯王靖后讳，故用字；后又因桓温母讳宪，改称小字。）将军袁真共同诛杀他们。江虨是江统之子。

    7八月，豫州刺史路永叛逃后赵，后赵王石虎让路永屯驻寿春（今安徽寿县）。

    8庾翼去世后，朝廷议论都认为庾氏世代在西部藩镇，人心安定，应按庾翼所请，以庾爰之代替。何充说：“荆楚是国家西门，户口百万，北接强胡，西邻劲蜀，地势险要，周旋万里；得人则可定中原，失人则社稷堪忧，陆抗所说‘存则吴存，亡则吴亡’，（胡三省注：陆抗临终上疏，见八十卷武帝泰始十年。）怎能让白面少年担当！桓温英略过人，有文武器干，西夏之任，无人能及。”议论的人又说：“庾爰之肯让给桓温吗？如果拥兵阻拦，耻辱恐惧不小。”何充说：“桓温足以制服他，诸君不必担心。”

    丹杨尹刘惔常惊叹桓温的才能，但知他有不臣之心，对会稽王司马昱说：“不能让桓温居险要之地，其位号应常压制。”劝司马昱亲自镇守上游，以自己为军司，司马昱不听；又请自己前往，也不听。（胡三省注：刘惔是清谈之士，但其言对桓温无不中的，因深知其才。若司马昱镇上游，刘惔为司马，未必能敌燕、秦。《扬子》说：不仅要知，还要行；知不难，行难。）

    庚辰（十三日），任命徐州刺史桓温为安西将军、持节、都督荆、司、雍、益、梁、宁六州诸军事、兼护南蛮校尉、荆州刺史，（胡三省注：为桓温专权晋朝张本。）庾爰之果然不敢争。又以刘惔监沔中诸军事，兼义成太守，代替庾方之。迁庾方之、庾爰之到豫章（今江西南昌）。

    桓温曾冒雪想打猎，先拜访刘惔，刘惔见他装束严整，说：“老贼想做什么？”桓温笑说：“我不这样，你怎能坐谈！”（胡三省注：桓温以此话回应刘惔，意味深长；桓温也知刘惔了解自己，故有此言。）

    9汉主李势之弟大将军李广，因李势无子，求为太弟；李势不许。马当、解思明劝谏：“陛下兄弟不多，若再废黜，将更孤立危险。”坚持请求同意。李势怀疑他们与李广同谋，收捕马当、解思明斩首，灭三族。（胡三省注：储君不可求，马当、解思明为国谋划，应委婉劝说，使其主自悟，怎能坚持请求！相随赴死，活该。）派太保李奕在涪城（今四川绵阳）袭击李广，贬李广为临邛侯（今四川邛崃），李广自杀。解思明被收捕，叹说：“国家不亡，因有我们几人，现在危险了！”谈笑自若而死。解思明有智略，敢直谏；马当一向得人心；他们死后，士民无不哀痛。

    10冬季，十月，燕王慕容皝派慕容恪攻打高句丽，攻克南苏（今辽宁抚顺东），（胡三省注：南苏城在南陕之东，唐平高句丽，设南苏州。）设戍后返回。

    11十二月，张骏讨伐焉耆（今新疆焉耆），使其投降。这年，张骏分武威等十一郡为凉州，（胡三省注：张骏分武威、武兴、西平、张掖、酒泉、建康、西郡、湟河、晋兴、须武、安故共十一郡为凉州。）以世子张重华为刺史；分兴晋等八郡为河州，（胡三省注：张骏分兴晋、金城、武始、南安、永晋、大夏、武成、汉中八郡为河州。）以宁戎校尉张瓘为刺史；分敦煌等三郡及西域都护三营为沙州，（胡三省注：《晋志》只记载敦煌、晋昌二郡，西域都护；张茂以校尉、玉门大护军三郡、三营为沙州，一郡史无记载，疑有缺文。）以西胡校尉杨宣为刺史。张骏自称大都督、大将军、假凉王，督摄三州；开始设置祭酒、郎中、大夫、舍人、谒者等官，官号都效仿朝廷而稍变名称；车服旌旗效仿王者。

    12后赵王石虎以冠军将军姚弋仲为持节、十郡六夷大都督、冠军大将军。姚弋仲清廉正直，不重仪表，言无所忌，（胡三省注：石虎篡位，姚弋仲正色指责，可见其言无所忌。）石虎很器重；朝廷大事，常参与决策，公卿都畏惧而下之。武城左尉是石虎宠姬之弟，（胡三省注：东武城县属清河郡，唐属贝州。姚弋仲营在广川清河的滠头。）曾入姚弋仲营，侵扰部众。姚弋仲抓住责备：“你是禁尉，（胡三省注：禁尉是禁止奸邪的官职。）胁迫小民；我是大臣，亲眼所见，不能放纵。”命左右斩首；尉叩头流血，左右坚决劝谏，才作罢。

    13燕王慕容皝认为古代诸侯即位各称元年，于是开始不用晋年号，自称十二年。（胡三省注：燕从此不再听命于晋。）

    14后赵王石虎派征东将军邓恒率兵几万屯驻乐安（今河北乐亭），制作攻具，计划取燕。燕王慕容皝以慕容霸为平狄将军，（胡三省注：平狄将军始于汉光武任命庞萌。）戍守徒河（今辽宁锦州）；邓恒畏惧，不敢侵犯。

    永和二年（丙午，346年）

    1春季，正月，丙寅（初一），大赦天下。

    2己卯（十四日），都乡文穆公何充去世。何充有器量，朝堂正色，以社稷为己任，选用官员都看功效，不徇私情。

    3当初，夫馀居于鹿山，（胡三省注：夫馀在玄菟北千余里，鹿山当在其地。杜佑说：夫馀国有印，文“濊王之印”，有故城名濊城，本是濊貊之地。其国在长城北，距玄菟千里，南与高句丽、东与挹娄、西与鲜卑接壤。）被百济侵扰，（胡三省注：东夷有三韩：马韩、辰韩、弁韩。马韩有五十四国，百济是其一，后渐强，兼诸小国；其国本与高句丽都在辽东东千余里。《隋书》说：百济出自东明，后来有仇台者立国，渐强，初以百家渡海，故称百济。杜佑说：百济南接新罗，北距高句丽千余里，西临大海，处小海南。）部落衰散，西迁近燕，而不设防。燕王慕容皝派世子慕容儁率慕容军、慕容恪、慕舆根三将军、一万七千骑兵袭击夫馀。慕容儁居中指挥，军事都委托慕容恪，于是攻克夫馀，俘虏其王玄及部落五万多人返回。慕容皝以玄为镇军将军，嫁女给他。

    4二月，癸丑（十八日），以左光禄大夫蔡谟兼司徒，与会稽王司马昱共同辅政。

    5褚裒推荐前光禄大夫顾和、前司徒左长史殷浩；三月，丙子（十二日），以顾和为尚书令，殷浩为建武将军、扬州刺史。顾和有母丧，坚决辞让不出，对亲信说：“古人有脱下丧服从王事的，因才能足以救世；像我这样，只会亏孝道，伤风俗。”有识之士称赞。殷浩也坚决推辞。会稽王司马昱写信给殷浩：“正值厄运，危弊至极，您见识深远，足以救世。若再退让，顺从本意，我担心天下之事从此完了。您的去留，关乎时局废兴，家国一体，（胡三省注：说国兴家兴，国废家废。）请深思！”殷浩就职。

    6夏季，四月，己酉朔（初一），发生日食。

    7五月，丙戌（初九），西平忠成公张骏去世。属官上世子张重华为使持节、大都督、太尉、护羌校尉、凉州牧、西平公、假凉王；在境内大赦；尊嫡母严氏为太王太后，母马氏为王太后。

    8后赵中黄门严生厌恶尚书朱轨，逢久雨，严生诬陷朱轨不修道路，又诽谤朝政，后赵王石虎囚禁朱轨。蒲洪劝谏：“陛下已有襄国、邺宫，又修长安、洛阳宫殿，将用什么！造猎车千辆，围数千里养禽兽，夺人妻女十多万充实后宫，（胡三省注：事见上年。）圣帝明王的作为，难道如此！现在又因道路不修，想杀尚书。陛下德政不修，天降大雨，七十天才停。停雨才两天，即使有鬼兵百万，也不能除道路泥泞，何况人呢！政刑如此，如何面对天下，面对后代！希望停止劳役，废除苑囿，放出宫女，赦免朱轨，以顺民心。”石虎虽不悦，也不怪罪，为此停止长安、洛阳劳役，但最终杀朱轨。又立私论朝政之法，允许吏告君，奴告主。公卿以下，朝见时以目相视，不敢再往来交谈。

    9后赵将军王擢攻打张重华，袭击武街（今甘肃临洮东），擒获护军曹权、胡宣，（胡三省注：张骏设五屯护军，武街是其一，在陇西。《水经注》：狄道县西南有武街城。《晋志》，惠帝分陇西立狄道郡，又立武街县属之。）迁徙七千多户到雍州。凉州刺史麻秋、（胡三省注：后赵派麻秋攻凉州，故授刺史。）将军孙伏都攻打金城（今甘肃兰州），太守张冲请求投降，凉州震动。

    张重华征发境内全部军队，派征南将军裴恒率兵抵御后赵；裴恒在广武（今甘肃永登）扎营，（胡三省注：张寔分金城的令居、枝阳二县，又立永登县，合三县立广武郡。《水经注》，广武城在枝阳县西。《五代志》，武威郡允吾县，后魏置，称广武。刘昫说：唐兰州广武县，汉枝阳县地。）久不交战。凉州司马张耽对张重华说：“国家存亡在兵，兵胜败在将。现在议举将，多推旧人。韩信被举，不是因旧德。（胡三省注：举韩信见九卷汉高帝元年。）明主举贤，不拘一格，才能胜任，就授大事。现在强敌在境，诸将不进，人心恐惧。主簿谢艾，文武双全，可用来抵御后赵。”张重华召谢艾，问策略；谢艾请求七千兵，必破后赵回报。张重华任谢艾为中坚将军，给五千步骑，让他攻麻秋。谢艾率兵出振武，夜有二枭在牙帐鸣叫，谢艾说：“六博得枭者胜；（胡三省注：博戏的采名有枭。博走恶道，故以枭为采。）现在枭鸣牙帐，是克敌之兆。”进军与后赵交战，大败敌军，斩首五千级。张重华封谢艾为福禄伯。（胡三省注：福禄县，自汉属酒泉郡。宋白说：肃州福禄县，周、隋为乐涫县；武德改为福禄，取汉旧名。）

    麻秋攻克金城时，县令敦煌人车济不投降，伏剑而死。（胡三省注：县令指金城县令。）麻秋又攻大夏（今甘肃广河），（胡三省注：大夏县，汉属陇西郡；张轨分属晋兴郡，后又分置大夏郡。《水经注》，大夏县故城在枹罕县西南，北临洮水。刘昫说：河州大夏县，汉古县，取县西大夏水为名。）护军梁式抓太守宋晏，献城降麻秋，麻秋派宋晏写信诱宛戍都尉敦煌人宋矩，宋矩说：“为人臣，功不成，唯有死节。”先杀妻子后自刎。麻秋说：“都是义士。”收葬他们。

    10冬季，汉太保李奕从晋寿（今四川广元）起兵反叛，蜀人多响应，部众数万。汉主李势登城拒战，（胡三省注：当时李奕兵进逼成都。）李奕单骑冲门，门兵射箭杀死他，部众溃散。李势在境内大赦，改元嘉宁。

    李势骄淫，不恤国事，常居宫中，少接公卿，疏远旧臣，信任左右，谗言谄媚盛行，刑罚苛滥，因此内外离心。蜀地原本无獠人，（胡三省注：西南夷名。《北史》说：獠是南蛮别种，散居邛、笮川洞山谷，种类多。无氏族之别，无名字，所生子女以长幼称呼，丈夫称“阿暮”“阿段”，妇人称“阿夷”“阿等”之类。）到这时才从山出，自巴西（今四川阆中）至犍为（今四川彭山）、梓潼（今四川梓潼），布满山谷十多万落，不可控制，成为大患；加上饥荒，四境萧条。

    11安西将军桓温将伐汉，将佐都认为不可。江夏相袁乔劝谏：“经略大事，本非凡人所能理解，智者心中有数，不必等众人同意。现在天下祸患，只有胡、蜀二寇，蜀虽险固，比胡弱，要除祸患，应先易后难。李势无道，臣民不归附，且恃险远，不备战。应率一万精兵轻装急进，等他察觉，我已出险要，可一战擒获。蜀地富饶，户口众多，诸葛武侯用它抗衡中原，（胡三省注：诸葛亮谥忠武侯。）若能占据，是国家大利。议论者担心大军西去，胡必窥伺，这似是而非。胡闻我万里远征，会认为国内有备，必不敢动；即使侵扰，沿江诸军足以抵御，必无忧。”桓温听从。袁乔是袁瓌之子。（胡三省注：袁瓌见九十五卷成帝咸康三年。）

    十一月，辛未（初五日），桓温率益州刺史周抚、南郡太守谯王司马无忌伐汉，上表后立即出发；委托安西长史范汪处理留守事务，加周抚都督梁州四郡诸军事；（胡三省注：梁州四郡是涪陵、巴东、巴西、巴郡。）派袁乔率二千人为前锋。

    朝廷因蜀道险远，桓温兵少深入，都担忧，只有刘惔认为必克。有人问原因，刘惔说：“从博戏可知。桓温是高手，没有把握不会行动。只恐克蜀之后，桓温终将专权朝廷。”

    永和三年（丁未，347年）

    1春季，二月，桓温军至青衣（今四川名山北）。（胡三省注：青衣县，汉属蜀郡；后汉顺帝阳嘉二年更名汉嘉；蜀立汉嘉郡。刘昫说：眉州青神县临青衣江，西魏置青衣县。青衣水出卢山徼外，东北流至武阳入江。杜佑说：嘉州是故夜郎国，汉武开置犍为郡，治龙游县，是汉青衣道，在大江、青衣二水交汇处。）汉主李势大发兵，派叔父右卫将军李福、堂兄镇南将军李权、前将军昝坚等率领，自山阳（今四川乐山北）赴合水（今四川乐山东）。（胡三省注：山阳在岷江以北，峨眉山南。《水经注》：江水东南过犍为武阳县，青衣水、沫水从西南来合注。合水当在此地。）诸将想在江南设伏待晋兵，昝坚不听，率兵自江北鸳鸯碕（今四川乐山北）渡向犍为。（胡三省注：犍为，唐嘉州犍为县，在州东南。）

    三月，桓温至彭模（今四川彭山）；（胡三省注：彭模即汉犍为郡武阳县的彭亡聚，岑彭死处。《水经注》：江水自武阳东至彭亡聚，称平模水，也称外水。平模距成都二百里，在今眉州彭山县。）议者想分两军，异道并进，分散汉兵势力。袁乔说：“现在孤军深入万里，胜则大功成，不胜则无遗类，应合力一战取胜。若分军，众心不一，万一偏败，（胡三省注：偏败指两路并进，一军败。）大事完了。不如全军前进，弃釜甑，带三日粮，以示死战，必胜。”桓温听从。留参军孙盛、周楚率弱兵守辎重，桓温自率步兵直指成都。周楚是周抚之子。

    李福进攻彭模，孙盛等奋力反击，击退他。桓温前进，遇李权，三战三胜，汉兵散逃归成都，镇军将军李位都迎降桓温。昝坚到犍为，才知与桓温异路，返回，自沙头津（今四川乐山北）渡江，等赶到，桓温已在成都十里陌驻军，昝坚部众溃散。

    李势倾巢出战于成都笮桥（今四川成都西南），（胡三省注：《水经注》：万里桥西有夷桥，也称笮桥。）桓温前锋失利，参军龚护战死，箭射及桓温马首。众惧欲退，而鼓吏误鸣进鼓；（胡三省注：擂鼓进军称进鼓。）袁乔拔剑督士卒力战，大败汉军。桓温乘胜长驱至成都，纵火烧城门。汉人惶恐，无斗志。李势夜开东门逃，至葭萌（今四川广元），派散骑常侍王幼送降文给桓温，自称“略阳李势叩首死罪，”（胡三省注：李氏先从巴西迁略阳。）不久用囚车自缚至军门。桓温解缚焚棺，送李势及宗室十余人至建康；举用汉司空谯献之等为参佐，表彰贤善，蜀人喜悦。

    2日南太守夏侯览贪婪放纵，侵害胡商，又征调船材，称要讨伐，因此各国愤恨。林邑王文攻陷日南（今越南广治），将士死五六千，杀夏侯览，以尸祭天；传檄交州刺史朱蕃，请求以郡北横山（今越南广平北）为界。（胡三省注：今邕州南界有横山，横截江河，我朝设横山寨及买马场。按刘昫《旧唐志》，汉武开百越，在交址郡南三千里置日南郡，治朱吾。林邑即汉日南郡象林县，在郡南界四百里。后汉中原丧乱，象林人区连杀县令，自称林邑王。邕州渡海至交趾，交趾三千里至日南。此横山在日南郡北界，非今邕州横山。）文离去后，朱蕃派督护刘雄戍守日南。

    3汉旧尚书仆射王誓、镇东将军邓定、平南将军王润、将军隗文等都起兵反叛，各有部众万余。桓温自攻邓定，派袁乔攻隗文，都击败他们。桓温命益州刺史周抚镇彭模，斩王誓、王润。桓温留成都三十日，整军还江陵。（胡三省注：《左传》说：入而整军。杜预注：振是整，旅是众。）李势至建康，封归义侯。夏季，四月，丁巳（二十九日），邓定、隗文等入据成都，征虏将军杨谦弃涪城，退保德阳（今四川遂宁）。

    4后赵凉州刺史麻秋攻枹罕（今甘肃临夏）。（胡三省注：晋昌太守郎坦认为城大难守，（胡三省注：惠帝分敦煌、酒泉为晋昌郡。枹罕县，前汉属金城郡，后汉属陇西郡，张轨分属晋兴郡。《水经注》：晋昌川在湟中浩亹县西南。刘昫说：晋昌郡是汉寘安县地；唐为晋昌县，瓜州治所。）想弃外城。武成太守张悛说：（胡三省注：武成郡也是张氏设置。）“弃外城会动摇众心，大事完了。”宁戎校尉张璩听从张悛，固守大城。（胡三省注：宁戎校尉也是张氏设置。郎坦、张悛以各郡太守随张璩守枹罕。）麻秋率八万部众围数重壕沟，云梯地道，多路并进；（胡三省注：地突是挖地道突出城中。）城中抵御，麻秋部众死数万。后赵王石虎又派将军刘浑等率步骑二万会合。郎坦恨意见不被采纳，教军士李嘉暗中引后赵兵千余人登城；张璩督诸将力战，杀二百余人，后赵兵退。张璩烧其攻具，麻秋退保大夏（今甘肃广河）。

    石虎以中书监石宁为征西将军，率并、司州兵二万多为麻秋后援。张重华将宋秦等率二万户降后赵。张重华以谢艾为使持节、军师将军，率三万步骑进军临河（今甘肃临夏东）。谢艾乘轻车，戴白帽，鸣鼓而行。麻秋望见，怒说：“谢艾年少书生，如此装束，轻视我，”命黑矟龙骧三千人驰击；谢艾左右惊扰。有人劝谢艾乘马，谢艾不听，下车，坐胡床，（胡三省注：胡床即今交椅。孔颖达说：今之交床，本自虏来，隋因谶有胡字，改名交床。）指挥部署，后赵人以为有伏兵，惧不敢进。别将张瑁从间道截后赵军后，后赵军退，谢艾乘势进击，大败敌军，斩其将杜勋、汲鱼，获首虏一万三千级，麻秋单骑奔大夏。

    五月，麻秋与石宁又率十二万部众屯驻河南（今甘肃兰州黄河以南），刘宁、王擢攻略晋兴（今青海民和）、广武（今甘肃永登）、武街（今甘肃临洮东），（胡三省注：张轨分西平界置晋兴郡。）至曲柳（今甘肃永登西南）。张重华派将军牛旋抵御，退守枹罕，姑臧（今甘肃武威）大震。张重华想亲征，谢艾坚决劝谏。别驾从事索遐说：“君主是国家的镇石，不可轻动。”于是以谢艾为使持节、都督征讨诸军事、行卫将军，索遐为军正将军，（胡三省注：古有军正。《黄帝法》说：正不属将军，将军有罪上报。是军中执法官。张氏以此为将军号。）率二万步骑抵御。别将杨康在沙阜（今甘肃临夏西）击败刘宁，刘宁退屯金城。

    5六月，辛酉（初四），大赦天下。

    6秋季，七月，林邑又陷日南，杀督护刘雄。

    7隗文、邓定等立旧国师范长生之子范贲为帝，（胡三省注：李雄以范长生为国师。）以妖异惑众，蜀人多归附。

    8后赵王石虎又派征西将军孙伏都、将军刘浑率二万步骑会合麻秋军，长驱渡河，击张重华，于是在长最（今甘肃永登南）筑城。（胡三省注：长最是地名，在金城河北。）谢艾誓师，有风吹旌旗东南指，索遐说：“风是号令，今旌旗指敌，是天助。”（胡三省注：《风云气候杂占》说：风不斜吹，旌旗随风扬举，或向敌，终日进军有功，是胜兆。）谢艾驻军神鸟（今甘肃武威南），王擢与谢艾前锋战，败，逃回河南。八月，戊午（初三），谢艾进击麻秋，大破之，麻秋逃归金城。石虎闻知，叹说：“我以偏师定九州，今以九州之力困于枹罕，彼有人才，不可图！”谢艾返回，讨伐叛虏斯骨真等万余落，都平定。

    9后赵王石虎占据十州之地，（胡三省注：幽、并、冀、司、豫、兖、青、徐、雍、秦十州。）聚敛金帛，及外国所献珍异，府库财物不可胜数；还不满足，尽掘前代陵墓，取其金宝。

    僧人吴进对石虎说：（胡三省注：袁宏《汉记》说：沙门即汉言息，息欲归无为。）“胡运将衰，晋将复兴，应苦役晋人以压制其气。”石虎使尚书张群征发近郡男女十六万，车十万辆，运土筑华林苑及长墙于邺北，广袤数十里。申钟、石璞、赵揽等上疏陈说天文错乱，百姓凋敝。石虎大怒说：“若苑墙早上建成，我晚上死也无恨。”催张群用烛夜作；暴风大雨，死者数万人。郡国先后送苍麟十六，白鹿七，石虎命司虞张曷柱调驯驾芝盖，（胡三省注：《晋·职官志》，太仆属官有典虞都尉，后赵司虞即此官。张曷柱是人姓名。芝盖是盖作瑞芝形。）大朝会时列于殿庭。

    九月，命太子石宣出祈山川，趁机游猎。石宣乘大辂，羽葆华盖，建天子旌旗，十六军戎卒十八万从金明门（今河北临漳西）出，（胡三省注：《水经注》，邺城有七门：南曰凤阳门，中曰中阳门，次曰广阳门，东曰建春门，北曰广德门，次曰厩门，西曰西明门，即金明门。）石虎从后宫登陵霄观眺望，笑说：“我家父子如此，除非天崩地陷，何愁之有！只抱子弄孙，终日为乐。”

    石宣所到之处，列人围猎，四面各百里，驱禽兽，至暮都集其所，使文武跪立，重重包围，火炬如昼，命百余名劲骑驰射其中，石宣与姬妾乘辇观看，兽尽才止。有时兽逃脱，围守者，有爵的夺马，步行一日，无爵的鞭打一百。士卒饥冻死者万余人，所过三州十五郡，物资储备无存。（胡三省注：以下文石韬出征看，石宣所过三州是司、兖、豫。）

    石虎又命秦公石韬继出，自并州至秦、雍也如此。石宣怒其与己匹敌，更嫉恨。宦官赵生得宠于石宣，不被石韬宠信，暗中劝石宣除石韬，于是开始有杀石韬之谋。

    10后赵麻秋又袭击张重华将张瑁，败之，（胡三省注：据《载记》，张瑁当时屯驻河陕。）斩首三千余级。枹罕护军李逵率七千部众降后赵，自河以南，氐、羌都归附后赵。（胡三省注：后赵强凉州弱，凉州虽数胜，人心随强弱向背，何况有张瑁之败！）

    11冬季，十月，乙丑（十一日），派侍御史俞归至凉州，授张重华为侍中、大都督、督陇右、关中诸军事、大将军、凉州刺史、西平公。俞归至姑臧，张重华想称凉王，不肯受诏，派亲信沈猛私对俞归说：“主公世代为晋忠臣，（胡三省注：奕世即累代。）现在竟不如鲜卑，为何？（胡三省注：朝廷封慕容皝为燕王，而主公才为大将军，如何褒奖忠贤！）明台应发文书，共同劝州主为凉王。（胡三省注：俞归为侍御史，因使命称明台。移指移文。）人臣出使，若利社稷，可专断。”俞归说：“您失言！古代，列国大夫互称吾子。（胡三省注：《仪礼注》说：子是男子美称。称吾子是相亲之辞。）三代之王，爵贵莫过于上公；（胡三省注：三代封建，列爵五等：公、侯、伯、子、男；上公九命为伯。）周衰，吴始僭号称王，诸侯不非议，因以蛮夷看待；若齐、鲁称王，诸侯岂不四面围攻！汉高祖封韩、彭为王，不久诛灭，是权宜之计，非厚待。圣上因贵公忠贤，故爵以上公，任方伯，宠荣至极，岂是鲜卑夷狄可比！且我听说，功有大小，赏有重轻。现在贵公刚继位就为王，（胡三省注：说张重华刚继父位，对晋无功而求为王。）若率河右之众，东平胡、羯，修复陵庙，迎天子返洛阳，将如何加赏？”张重华于是停止。

    12武都氐王杨初遣使称藩，诏以杨初为使持节、征南将军、雍州刺史、仇池公。

    13十二月，振威护军萧敬文杀征虏将军杨谦，攻涪城，攻陷，自称益州牧；于是取巴西，通汉中。（胡三省注：振威护军是晋官。萧敬文因晋刚并蜀，又有范贲之乱，故趁机反叛。）



 第97章 晋纪二十

    起着雍涒滩（戊申，即公元348年），尽上章阉茂（庚戌，即公元350年），共三年。 孝宗穆皇帝上之下

    永和四年（戊申，公元348年）

    1夏季，四月，林邑国（古代国家，位于今越南中部）入侵九真郡（古郡名，治所在今越南清化省清化市西北）。由于林邑国已经两次攻破日南郡（古郡名，治所在今越南广治省东河市），所以进而入侵九真郡。（胡三省注：九真郡，唐代为爱州。）林邑军队杀害了九真郡十分之八九的官民。

    2后赵秦公石韬受到赵王石虎的宠爱，石虎想立他为太子，但因为太子石宣年长，一直犹豫不决。石宣曾经违背石虎的旨意，石虎发怒说：“我真后悔当初没有立石韬为太子！”石韬因此更加骄横，他在太尉府建造殿堂，命名为宣光殿，横梁长达九丈。石宣看到后，大怒，斩杀了工匠，截断横梁后离去（因为殿堂名称触犯了他的名字）。石韬发怒，把横梁增加到十丈。石宣听说后，对自己宠信的杨柸、牟成、赵生说：“这个凶恶的小子竟敢如此傲慢固执！你们如果能杀掉他，我进入西宫（石虎居住的宫殿）后，一定会把石韬的封国和采邑全部分封给你们。石韬死后，主上一定会亲临治丧，我趁机做大事（指弑君），没有不成功的。”杨柸等人答应了。

    秋季，八月，石韬夜里和下属在东明观（后赵在邺城东城上建立的观台，邺城在今河北临漳县西南）宴饮，随后在佛精舍（佛寺）留宿。（胡三省注：佛精舍，佛寺也。僧徒专精修行之地，故谓之精舍。）石宣派杨柸等人顺着猕猴梯（一种又小又长的梯子，人可以像猕猴一样攀爬上去）进入佛精舍，杀死石韬，留下刀箭后离去。第二天，石宣向石虎奏报石韬的死讯，石虎悲痛惊悸，气绝过去，过了很久才苏醒过来。石虎准备出宫亲临丧事，司空李农劝谏说：“杀害秦公石韬的人还不知道是谁，凶手就在京城，陛下的车驾不宜轻易出动。”石虎于是作罢，在太武殿布署重兵，举行哀悼仪式。石宣前往石韬的丧事现场，不哭，只是直说“呵呵”（笑声），让人掀开被子查看尸体，大笑着离去。石宣逮捕了大将军记室参军郑靖、尹武等人，准备把罪名推到他们身上。

    石虎怀疑是石宣杀了石韬，想召见他，又怕他不来，于是谎称他的母亲杜后因哀伤过度而病危。石宣没有想到自己被怀疑，入宫到中宫探望，于是被石虎留住。建兴郡（后赵所置，治所在今河北邢台市西南）人史科知道石宣的阴谋，向石虎告发了。（胡三省注：《魏土地记》说：建兴郡治所在阳阿县；阳阿县，汉代属上党郡。魏收《志》说：慕容永分上党置建兴郡。但这不是石赵所置的建兴郡。《水经注》说：田融说后赵在广州城内设立建兴郡，应该就是这个。）石虎派人逮捕杨柸、牟成，他们都逃跑了；抓获了赵生，审问后，赵生全部招供。石虎更加悲痛愤怒，把石宣囚禁在席库（储存席子的仓库），用铁环穿过他的下巴锁住，取来杀害石韬的刀箭，舔上面的血迹，哀嚎声震动宫殿。佛图澄说：“石宣、石韬都是陛下的儿子，如今因为石韬而杀石宣，这是加重祸患啊。陛下如果能施加仁慈宽恕，福运还能长久；如果一定要诛杀他，石宣将会化作彗星下来扫过邺宫。”石虎不听。石虎在邺城北面堆积柴草，在上面树立标杆，标杆顶端安装辘轳，穿上绳子，把梯子靠在柴堆上，把石宣送到下面。让石韬宠信的宦官郝稚、刘霸拔掉石宣的头发，抽出他的舌头，牵着他登上梯子；郝稚用绳子穿过石宣的下巴，用辘轳把他绞上去。刘霸砍断石宣的手脚，挖出眼睛，剖开肚子，使他像石韬受伤的样子。然后在四面放火，火焰冲天。石虎带着昭仪以下数千人登上中台（三台中的中台，即铜爵台，在今河北临漳县三台村）观看。大火熄灭后，把灰烬分别撒在邺城各个城门的交通路口（纵横交错的道路）。石虎还杀死了石宣的妻子儿女九人。石宣的小儿子才几岁，石虎一向疼爱他，抱着他哭泣，想赦免他，但大臣们不答应，就从石虎怀里把孩子夺过来杀死；孩子拉着石虎的衣服大声哭喊，以至于把衣服带子都扯断了，石虎因此生病。又废黜石宣的母亲杜后为平民。诛杀了东宫的四率（东宫有左、右、前、后四率，负责护卫东宫）以下三百人，宦官五十人，都处以车裂、肢解之刑，把尸体扔到漳水中。把东宫改作猪圈牛栏。东宫的卫士十多万人都被贬谪到凉州（后赵未实际控制凉州，在金城郡，今甘肃兰州附近设置凉州，此处指戍守凉州边境）。（胡三省注：这为后来高力督梁犊叛乱埋下伏笔。）此前，散骑常侍赵揽对石虎说：“宫中将会有变故，应该防备。”等到石宣杀石韬，石虎怀疑赵揽知道却不报告，也把他杀了。（胡三省注：这说明赵揽在猜忌残暴的朝廷谈论天象，从而招致灾祸。）

    3朝廷评议平定蜀地的功劳，想把豫章郡（治所在今江西南昌市）封给桓温。尚书左丞荀蕤说：“如果桓温再平定黄河、洛水流域，那将用什么来赏赐他呢？”于是加封桓温为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封临贺郡公（临贺郡，治所在今广西贺州市东南）；加封谯王司马无忌为前将军；袁乔为龙骧将军，封湘西伯。荀蕤是荀崧的儿子。（胡三省注：荀崧是荀藩的弟弟；永嘉之乱时，一起在密县建立行台；建兴初年，又曾镇守宛城，今河南南阳市。）桓温平定蜀地后，威名大振，朝廷对他既畏惧又忌惮。会稽王司马昱因为扬州刺史殷浩有盛名，朝野都推崇佩服他，就把他当作心腹，让他参与总揽朝廷大权，想用来对抗桓温；从此，殷浩与桓温逐渐相互猜疑，产生二心。（胡三省注：这为后来桓温废黜殷浩、胁迫朝廷埋下伏笔。）

    殷浩因为征北长史荀羡、前江州刺史王羲之向来有好名声，就提拔荀羡为吴国内史（吴国，治所在今江苏苏州市），王羲之为护军将军，作为自己的羽翼。荀羡是荀蕤的弟弟；王羲之是王导的侄子。王羲之认为朝廷内外协调和睦，国家才能安定，劝殷浩和荀羡不应该与桓温结怨；殷浩不听。

    4燕王慕容皝生病，召见世子慕容儁，嘱咐他说：“如今中原还没有平定，正需要依靠贤能杰出的人来处理世事。慕容恪智勇双全，才能可以担当重任，你要委托他大事，来完成我的志向！”又说：“阳士秋（阳骛，字士秋）品行高洁，忠诚干练，坚贞可靠，可以托付大事，你要善待他！”九月，丙申日，慕容皝去世，享年五十二岁。

    5赵王石虎商议立太子；太尉张举说：“燕公石斌有军事谋略，彭城公石遵有文德，全凭陛下选择。”石虎说：“你的话正好符合我的心意。”戎昭将军张豺说：（胡三省注：《载记》说：石虎设置左右戎昭、曜武将军，地位在左右卫将军之上。）“燕公的母亲出身低贱，又曾有过错（指石斌想杀张贺度之事，见九十六卷成帝咸康六年）；彭城公的母亲先前因为太子石邃的事情被废（石遵与石邃同母，郑氏被废见九十五卷成帝咸和四年）。如今立他为太子，我担心他不能消除怨恨，陛下应该仔细考虑！”当初，石虎攻下上邽（今甘肃天水市）时，（胡三省注：见九十四卷成帝咸和四年。）张豺俘获前赵主刘曜的小女儿安定公主，她容貌极美，张豺把她献给石虎，石虎宠爱她，生下齐公石世。张豺因为石虎年老多病，想立石世为继承人，希望刘氏成为太后，自己得以辅政，于是劝石虎说：“陛下两次立太子，他们的母亲都出身歌舞艺人，身份低贱，所以祸乱不断；如今应该选择母亲尊贵、儿子孝顺的立为太子。”石虎说：“你别再说了，我知道太子该立谁了。”石虎又和大臣们在东堂商议，说：“我想用三斛纯灰来洗涤自己的肠子，为什么专门生下凶恶的儿子，年龄超过二十岁就想杀父亲！如今石世刚十岁，等他二十岁时，我已经年老多病了。”于是和张举、李农定下主意，命令公卿上书请求立石世为太子。大司农曹莫不肯署名，石虎让张豺问他原因，曹莫叩头说：“天下是重要的宝器，不应该立年幼的人，所以不敢署名。”石虎说：“曹莫是忠臣，但不理解我的心意；张举、李农知道我的心意，可以让他们开导他。”于是立石世为太子，以刘昭仪为皇后。（胡三省注：石虎父子相互残杀，废长立幼，上天将要借冉闵之手消灭他的宗族。）

    6冬季，十一月，甲辰日，安葬燕文明王慕容皝。（胡三省注：慕容皝谥号为文明。）世子慕容儁即位，在境内大赦；派使者到建康（今江苏南京）报告丧事。任命弟弟慕容交为左贤王，左长史阳骛为郎中令。

    7十二月，任命左光禄大夫、领司徒、录尚书事蔡谟为侍中、司徒。蔡谟上疏坚决辞让，对亲信说：“我如果担任司徒，将会被后代耻笑，从道义上讲不敢接受。”

    五年（己酉、三四九）

    1春季，正月，辛未朔日，大赦天下。

    2赵王石虎即皇帝位，（胡三省注：石虎在成帝咸康三年即天王位，现在即皇帝位。）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太宁；各个儿子都进爵为王。

    先前东宫的高力（石宣挑选的力大善战的卫士）等一万多人被贬谪戍守凉州，（胡三省注：石宣挑选力大的士兵保卫东宫，号称高力，设置督将统领他们。）走到雍城（今陕西凤翔县南），既不在赦免之列，石虎又命令雍州刺史张茂押送他们，张茂夺走他们的马匹，让他们步行推着鹿车（一种窄小的车子，仅能容纳一人，因车身窄小如鹿而得名），把粮食送到戍守之地。高力督定阳（定阳县，汉代属上郡，今陕西延安东南）人梁犊趁着众人的怨恨，谋划叛乱返回东方，众人听说后，都跳跃鼓掌，大声呼喊。梁犊于是自称晋征东大将军，率领众人攻下下辨（今甘肃成县西）。安西将军刘宁从安定郡（治所在今甘肃镇原县东南）出兵攻击，被梁犊打败。高力们都力大善射，一人能抵挡十多人，虽然没有兵器铠甲，抢夺百姓的斧头，安上一丈长的斧柄，作战时勇猛如神，所到之处，敌军崩溃；戍守的士兵都追随他们，攻陷郡县，杀死长官、郡守、县令。他们长驱直入向东进军，到达长安（今陕西西安）时，部众已达十万人。乐平王石苞率领全部精锐部队抵抗，一战就被打败。梁犊于是向东出潼关（今陕西潼关县北），进军直逼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后赵主石虎任命李农为大都督、行大将军事，统领衞军将军张贺度等人的步兵、骑兵十万人讨伐梁犊，双方在新安（今河南新安县）交战，李农等人大败；在洛阳交战，又战败，退守成皋（今河南荥阳汜水镇西）。

    梁犊于是向东攻掠荥阳郡（治所在今河南荥阳市东北）、陈留郡（治所在今河南开封市东南）等地。石虎非常恐惧，任命燕王石斌为大都督，统领冠军大将军姚弋仲、车骑将军蒲洪等人讨伐梁犊。姚弋仲率领他的部众八千多人到达邺城（今河北临漳县西南），（胡三省注：从滠头，今河北枣强县东北到达邺城。）请求拜见石虎。石虎生病，没有见他，把他带到领军省（领军将军办公的地方），赏赐给他自己吃的食物。姚弋仲发怒，不吃，说：“主上召我来攻打贼寇，应该当面授予策略，我难道是为了食物来的吗！况且主上不见我，我怎么知道他是死是活呢？”石虎勉强支撑病体见他，姚弋仲责备石虎说：“儿子死了，很忧愁吗，为什么生病？儿子小时候不选择好人教导他，以至于叛逆；既然叛逆就该诛杀，又有什么可忧愁的呢！况且你病了很久，立的儿子年幼，（胡三省注：指太子石世。）你如果不能痊愈，天下必定大乱，应当先忧虑这个，不要忧虑贼寇！梁犊等人走投无路想回家，聚集在一起当强盗，所过之处残暴肆虐，能有什么作为！我老羌为你一举消灭他们！”姚弋仲性格耿直，对人不论贵贱都称“你”，石虎也不责怪他。（胡三省注：以石虎的猜忌残暴却能容忍姚弋仲的耿直，是因为他说得有理且切中要害；如果只是耿直却不切实际，大概难以免祸。）在座位上授予姚弋仲使持节、征西大将军，赏赐铠甲、马匹。姚弋仲说：“你看我老羌能打败贼寇吗？”于是穿上铠甲跨上战马在庭院中，接着策马向南奔驰，不辞而别。随后和石斌等人在荥阳攻打梁犊，大败敌军，斩杀梁犊后返回，讨伐他的余党，全部消灭。石虎命令姚弋仲可以佩剑穿鞋上殿，入朝不必小步快走，进封西平郡公（西平郡，治所在今青海西宁）；蒲洪为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都督雍·秦州诸军事、雍州刺史，进封略阳郡公（略阳郡，治所在今甘肃秦安县东南）。

    3始平郡（治所在今陕西兴平市东南）人马勖聚集部众，自称将军，后赵乐平王石苞讨伐消灭了他，诛杀三千多家。（胡三省注：汉平陵县，晋改为始平，有马嵬故城，今陕西兴平市西马嵬坡。）

    4夏季，四月，益州刺史周抚、龙骧将军朱焘攻打范贲，将他斩杀，益州平定。（胡三省注：范贲叛乱始于上卷永和三年。）

    5朝廷下诏派谒者陈沈出使前燕，任命慕容儁为使持节、侍中、大都督、督河北诸军事、幽·平二州牧、大将军、大单于、燕王。（胡三省注：《慕容儁载记》说，“幽、冀、并、平四州牧。”这里依从《晋帝纪》。）

    6桓温派督护滕畯率领交州、广州的军队在卢容（卢容县，属日南郡，今越南顺化附近）攻打林邑王文，被王文打败，退守九真郡。

    7乙卯日，赵王石虎病重，任命彭城王石遵为大将军，镇守关右；燕王石斌为丞相，录尚书事；张豺为镇衞大将军、领军将军、吏部尚书；（胡三省注：刘聪设置十六大将军，镇衞是其中之一。石虎设置镇衞将军，在车骑将军之上；现在以张豺为镇衞大将军，是提高他的名号。领军将军掌握兵权，吏部尚书掌管官吏选拔，这样文武大权都交给张豺了。）共同接受遗诏辅政。

    刘皇后讨厌石斌辅政，担心对太子不利，和张豺谋划除掉他。石斌当时在襄国（今河北邢台市），刘皇后派使者欺骗石斌说：“主上的病已经逐渐好转，大王需要的猎人，可以稍等一下。”石斌向来喜欢打猎、嗜酒，于是留下打猎，并且放纵饮酒。刘皇后和张豺趁机假传诏令，称石斌没有忠孝之心，免去他的官职，让他回到府第，派张豺的弟弟张雄率领龙腾卫士五百人看守他。（胡三省注：这是石虎幽禁石宏的老办法，张豺跟着使用，不是石虎教的吗！石斌也是平庸的人罢了，君父病重，征召他接受遗命辅政，即使石虎病情稍好，也应该连夜赶路；却酣饮纵猎，他的见识如此低下！就算得到权力，弟弟们也会拧住他的胳膊夺走权力。张举说他有军事谋略，是胡说！）

    乙丑日，石遵从幽州（治所在今北京西南）到达邺城，石虎命令他在朝堂接受拜礼，配给三万禁兵派他前往镇守之地，石遵哭泣着离去。当天，石虎的病情稍有好转，问：“石遵到了吗？”左右的人回答说：“已经离开很久了。”石虎说：“遗憾没能见到他！”

    石虎来到西阁（太武殿的西阁），龙腾中郎二百多人列队拜倒在面前，石虎问：“你们有什么请求？”都回答说：“陛下身体不安，应该让燕王石斌入宫住宿护卫，掌管兵马。”有人说：“请求立他为皇太子。”石虎说：“燕王不在宫内吗？召他来！”左右的人说：“燕王因饮酒生病，不能前来。”石虎说：“赶紧用辇车迎接他来，我要把玉玺绶带交给她！”左右的人最终没有行动。（胡三省注：左右的人都依附刘皇后母子，所以最终没有去召石斌。）不久，石虎因昏迷眩晕进入内宫。张豺派张雄假传诏令杀死石斌。（胡三省注：杀石斌想以此统一人心，怎知已经有人怂恿石遵入宫继位。）

    戊辰日，刘皇后又假传诏令，任命张豺为太保、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按照霍光的旧例。（胡三省注：像霍光辅政那样。）侍中徐统叹息说：“祸乱将要发生了，我不打算参与其中。”服毒而死。

    己巳日，石虎去世，太子石世即位，尊刘皇后为皇太后。刘太后临朝听政，任命张豺为丞相；张豺辞让不接受，请求任命彭城王石遵、义阳王石鉴为左右丞相，以安抚他们，刘太后听从了。

    张豺和太尉张举谋划诛杀司空李农，张举向来和李农友好，秘密告诉了李农；李农逃到广宗（今河北广宗县），率领乞活军（胡三省注：李恽、田徽的余部，自永嘉以来屯聚在上白）数万家防守上白（今河北威县东北）。刘太后派张举统领宿衞军队包围他。张豺任命张离为镇军大将军，监中外诸军事，作为自己的副手。

    彭城王石遵从幽州到达河内郡（治所在今河南沁阳市），听说石虎去世；姚弋仲、蒲洪、刘宁以及征虏将军石闵、武衞将军王鸾等人讨伐梁犊返回，在李城（今河南温县东）遇到石遵，共同劝石遵说：“殿下年长且贤明，先帝也有意以殿下为继承人；（胡三省注：指石虎想听从张举的话。）只是因为晚年昏聩糊涂，被张豺欺骗。如今女主临朝，奸臣掌权，上白的包围还没解除，京城的宿衞空虚，殿下如果声讨张豺的罪行，击鼓进军讨伐他，谁会不打开城门，倒戈迎接殿下呢！”石遵听从了他们的建议。

    五月，石遵从李城起兵，返回直奔邺城，洛州刺史刘国率领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的部众前往会合。檄文传到邺城，张豺非常恐惧，急忙召回包围上白的军队。丙戌日，石遵的军队驻扎在荡阴（今河南汤阴县），士兵九万人，石闵为前锋。（胡三省注：张豺将要出兵抵抗。）邺城的老臣、羯族士兵都说：“彭城王前来奔丧，我们应该出城迎接，不能为张豺守城！”（胡三省注：《方言》说：耆，就是长；《说文解字》说：老；《左传注》说：强；《礼记音义》说：至，指到了老年。羯士，是石氏的同族。）他们翻墙出城，张豺斩杀他们，也不能阻止。张离也率领龙腾卫士二千，打开城门迎接石遵。刘太后恐惧，召张豺入宫，对着他悲伤哭泣说：“先帝的棺材还没安葬，而灾祸就到了这种地步！如今继位的儿子年幼，托付给将军；将军打算怎么办？想给石遵加授重要职位，能平息祸乱吗？”张豺惶恐害怕，不知该怎么办，只说“是是”。于是下诏，任命石遵为丞相，领大司马、大都督、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加黄钺、九锡。己丑日，石遵到达安阳亭（安阳县，属魏郡，今河南安阳市附近的都亭），张豺害怕，出城迎接，石遵命令拘捕他。庚寅日，石遵穿上铠甲，炫耀兵力，从凤阳门进入邺城，登上太武前殿，捶胸顿足，极尽哀伤，然后退到东阁（太武殿的东阁）。在平乐市（邺城的市场，今河北临漳县境内）斩杀张豺，灭他三族。假传刘太后的命令说：“继位的儿子年幼，是先帝因私人恩情所授，皇业至关重要，不是他能承担的；应该由石遵继位。”于是石遵即位，大赦天下，解除对下白的包围。辛卯日，封石世为谯王，（胡三省注：《载记》说：石世共在位三十三天。）废黜刘太后为太妃；（胡三省注：《考异》说：《晋春秋》及《十六国春秋钞》，都说废太后为昭仪。这里依从《载记》。《十六国春秋》及《载记》，又说石世在位三十三天。按四月己巳到五月庚寅，共二十二天。）不久把他们都杀了。

    李农前来认罪，石遵让他恢复职位。尊母亲郑氏为皇太后，（胡三省注：郑氏就是石邃的母亲。郑后被废见九十五卷成帝咸康三年。）立妃子张氏为皇后，已故燕王石斌的儿子石衍为皇太子。任命义阳王石鉴为侍中、太傅，沛王石冲为太保，乐平王石苞为大司马，汝阴王石琨为大将军，武兴公石闵为都督中外诸军事、辅国大将军。（胡三省注：这为石闵掌握兵权，消灭胡羯埋下伏笔。）

    甲午日，邺城中刮起暴风，拔起树木，雷电交加，冰雹大如盂和升。太武晖华殿发生火灾，以及各个门观楼阁都荡然无存，皇帝的车驾、服饰、器物，烧掉大半，（胡三省注：金属器物、乐器都烧光了，大火一个多月才熄灭。）

    当时沛王石冲镇守蓟城（今北京西南），听说石遵杀石世自立，对他的僚属说：“石世接受先帝的遗命，石遵擅自废黜并杀死他，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命令内外戒严，我将亲自讨伐他。”于是留下宁北将军沭坚戍守幽州，率领五万部众从蓟城南下，向燕、赵地区传发檄文，响应的人云集；到达常山郡（治所在今河北正定县南）时，部众达十多万人，驻扎在苑乡（今河北任县东北）；遇到石遵的赦书，石冲说：“都是我的弟弟；死去的不能追回，为什么还要相互残杀呢！我将要回去了。”他的部将陈暹说：“彭城王篡位弑君，自立为帝，罪过极大！大王虽然向北撤军，我将向南进军，等到平定京城，擒获彭城王，然后奉迎大王。”石冲于是又进军。石遵紧急派王擢送信劝谕石冲，石冲不听。石遵派武兴公石闵和李农率领十万精锐士兵讨伐他，双方在平棘（今河北赵县东南）交战，石冲的军队大败；在元氏（今河北元氏县西北）擒获石冲，赐他死；活埋他的士兵三万多人。

    武兴公石闵对石遵说：“蒲洪是杰出的人才；如今让他镇守关中，我担心秦、雍地区不再归国家所有。这虽然是先帝临终的命令，但陛下即位，自然应该改变计划。”石遵听从了他的建议，罢免蒲洪的都督职务，其余职位如前。蒲洪发怒，返回枋头（今河南浚县西南），派使者前来投降东晋。（胡三省注：蒲洪屯驻枋头，见八十五卷成帝咸和八年。）

    前燕平狄将军慕容霸向燕王慕容儁上书说：“石虎穷凶极恶，被上天抛弃，残余势力仅存，还自相残杀。如今中原百姓处境困苦，盼望得到仁爱救助，如果大军一进军，他们一定会放下武器投降。”北平太守（治所在今河北遵化市东）孙兴也上表说：“石氏大乱，应该趁机进取中原。”慕容儁因为刚遭父丧，不答应。慕容霸骑马赶到龙城（今辽宁朝阳市），对慕容儁说：“难以得到而容易失去的是时机。万一石氏衰弱后又复兴，或者有英雄占据他们已有的基业，（胡三省注：指中原或许有英雄乘乱夺取后赵，占据他们已有的资源。）岂止是失去这一大好机会，恐怕还会成为后患。”慕容儁说：“邺城虽然混乱，邓恒占据乐安（今河北乐亭县东北），兵力强盛，粮食充足，如今如果讨伐后赵，东路不能走，应该从卢龙塞（今河北迁西县北）进军；卢龙塞的山路险要狭窄，（胡三省注：《水经注》：濡水东南流经卢龙塞。塞道从无终县东出，渡濡水向林兰陉，东到清陉。卢龙的险要之处，山坡陡峭曲折，所以有九峥之名。）敌人居高临下截断要路，前后夹击，怎么办？”慕容霸说：“邓恒虽然想为石氏据守，但他的将士顾念家乡，人人怀有归心，如果大军兵临城下，他们自然会瓦解。我请求为殿下做前锋，从东面出兵徒河（今辽宁锦州市），暗中直奔令支（今河北迁安市西），出其不意，他们听说后，一定会震惊恐惧，最好的情况不过是闭门自守，差的就会弃城溃逃，哪有时间抵御我们呢！这样殿下就可以稳步前进，不再有阻碍了。”慕容儁犹豫不决，询问五材将军封奕，（胡三省注：前燕设置五材将军，大概取宋国子罕所说“天生五材，谁能去兵”的意思。）封奕回答说：“用兵之道，敌人强大就用智谋，敌人弱小就用气势。所以以大吞小，就像狼吃猪；以治代乱，就像太阳融化雪。大王从上代以来，积累德行和仁爱，兵力强盛，士兵精练。石虎极其残暴，死不瞑目，子孙争夺国家，上下混乱。中原的百姓，陷入苦难之中，伸长脖子踮起脚跟等待解救。大王如果举兵南进，先攻取蓟城，再直指邺城，宣扬威望德行，安抚遗民，他们谁不会扶老携幼来迎接大王；凶恶的党羽将会望风而溃，怎么能造成危害呢！”从事中郎黄泓说：如今太白星经天，岁星聚集在毕星北面，阴国（指北方国家）接受天命，这是必然的征兆，（胡三省注：《汉书·天文志》：太白星经天，天下变革，百姓更换君王。孟康注说：指从东出西，从西出东。太白是阴星，从东出应当在东方潜伏，从西出应当在西方潜伏，过午为经天。晋灼说：太阳是阳，日出则星隐没。白天出现在午位上是经天。岁星所在的国家，不可讨伐，可以讨伐别人。昴星、毕星之间是天街，北面是阴国。岁星聚集在毕星北面，表明阴国应当接受天命称王。）应该迅速出兵，以顺应天意。”折冲将军慕舆根说：“中原的百姓被石氏之乱所困，都想更换君主来摆脱水深火热的危急处境，这是千载难逢的时机，不能失去。自从武宣王（慕容廆，谥号武宣王）以来，招纳贤才，养育百姓，致力农耕，训练士兵，正是等待今天。如今时机到了却不夺取，还顾虑重重，难道是上天不想让天下平定吗，还是大王不想夺取天下呢？”慕容儁笑着听从了。任命慕容恪为辅国将军，慕容评为辅弼将军，左长史阳骛为辅义将军，称为“三辅”。（胡三省注：辅弼、辅义二将军的称号，也是当时创设的。）慕容霸为前锋都督、建锋将军，（胡三省注：建锋将军，也是创设的。）挑选二十多万精兵，操练军队，戒严备战，制定进取中原的计划。（胡三省注：《考异》说：《燕景昭纪》，集结军队在四月。当时石虎刚死，诸子还未争斗；《十六国春秋》在五月，所以依从。而《燕书》记载封奕、慕舆根的话，都指向冉闵。按这时冉闵还未篡夺后赵，大概是撰史者附会，所以删去。）

    8六月，把赵王石虎安葬在显原陵，庙号太祖。（胡三省注：谥号为武帝。）

    9桓温听说后赵大乱，出兵屯驻安陆（今湖北安陆市），派将领们经营北方。后赵扬州刺史王浃献出寿春（今安徽寿县）投降；西中郎将陈逵进军占据寿春。征北大将军褚裒上表请求讨伐后赵，（胡三省注：褚裒当时镇守京口，今江苏镇江。）当天戒严，直指泗口（古泗水入淮之口，今江苏淮阴市西南）。朝廷商议认为褚裒责任重大，不宜深入，应该先派偏师。（胡三省注：褚裒是太后的父亲，又镇守一方，所以说责任重大。）褚裒上奏说：“之前已经派前锋督护王颐之等人直接前往彭城（今江苏徐州市），后来派督护麋嶷进军占据下邳（今江苏邳州市西南），如今应该迅速出兵，以形成声势。”秋季，七月，加封褚裒为征讨大都督，督徐、兖、青、扬、豫五州诸军事。褚裒率领三万部众，直奔彭城，北方的士民投降归附的每天数以千计。

    朝廷内外都认为平定中原指日可待，光禄大夫蔡谟唯独对亲信说：“胡人灭亡确实是大喜事，但恐怕会给朝廷带来更多忧虑。”那人说：“为什么呢？”蔡谟说：“能顺应天意，抓住时机，把百姓从艰难困苦中拯救出来的，不是大圣人与英雄不能做到，其余的人不如估量自己的德行和力量。看今天的事情，恐怕不是当代贤能的人所能做到的，必然会经营分割地盘，使百姓疲惫来满足野心；（胡三省注：说必定不能长驱直入平定中原，势必需要根据所得之地分别屯兵戍守，划分境界防守，使百姓疲惫来满足他们的志向。一种说法是，指人的才能各有分量，收复中原不是当时人才所能办到的。经营超过自己的能力之外，就不能成功；壮年人苦于征战，老弱人困于运输，使百姓疲惫却不能成功。）不久后才略粗疏短浅，不能实现愿望，财物耗尽，力量衰竭，智慧和勇气都陷入困境，怎能不连累朝廷呢！”（胡三省注：后来殷浩失败，最终如蔡谟所料。）

    鲁郡（治所在今山东曲阜市）五百多家百姓一起起兵归附东晋，向褚裒求援，褚裒派部将王龛、李迈率领三千精锐士兵迎接他们。后赵南讨大都督李农率领二万骑兵和王龛等人在代陂交战，王龛等人大败，都被后赵俘获。八月，褚裒退到广陵（今江苏扬州市）屯驻。陈逵听说后，焚烧寿春的积蓄，毁坏城池逃回。褚裒上疏请求自我贬官，诏令不允许；命令褚裒返回镇守京口，解除他的征讨都督职务。当时黄河以北大乱，二十多万遗民渡过黄河想前来归附，恰逢褚裒已经返回，东晋的威势不能接应，他们都不能自救，几乎全部死亡。（胡三省注：《考异》说：《褚裒传》说：“被慕容皝和苻健掳掠，死亡殆尽。”按这时慕容皝已死一年多。永和六年，慕容儁才率领部众南征；石鉴即位后，蒲洪才有十万部众。永和六年蒲洪死，苻健才继位。都和褚裒没有交集，现在不采用。）

    10后赵乐平王石苞谋划率领关右的部众攻打邺城，左长史石光、司马曹曜等人坚决劝谏，石苞发怒，杀死石光等一百多人。石苞性格贪婪而没有谋略，雍州的豪杰知道他不能成功，都派使者告诉东晋，梁州刺史司马勋率领部众前往接应。（胡三省注：司马勋是晋宣帝弟弟济南王司马遂的曾孙。）

    11杨初袭击后赵的西城（今甘肃礼县东北，胡三省注：即汉代隗嚣逃奔之处），攻下了它。

    12九月，凉州的官员们共同推举张重华为丞相、凉王、雍·秦·凉三州牧。张重华多次把钱帛赏赐给身边的宠臣；又喜欢赌博下棋，（胡三省注：博，樗蒲；弈，围棋。）常常荒废政事。征事索振劝谏说：“先王日夜勤劳节俭来充实府库，正是因为国仇家恨未报，立志平定天下的缘故。殿下继位初期，强敌侵犯逼迫，（胡三省注：指后赵前来攻打，事情见上卷永和二年、三年。）依赖丰厚的奖赏，才能使战士拼死效力，才得以保住国家。如今积蓄已经空虚而仇敌还在，怎么可以轻易耗费，给无功的人呢！从前汉光武帝亲自处理各种政务，奏章送到朝廷，当天就回复，所以能成就中兴大业。如今奏章拖延，动不动就经过一个月，下面的情况不能向上传达，冤案困在监狱里，这恐怕不是贤明君主所做的事情。”张重华向他道歉。

    13司马勋从骆谷（今陕西周至县西南）出兵，攻下后赵的长城戍（今陕西周至县南，胡三省注：即曹魏司马望、邓艾据守以抵御姜维的地方），在悬钩（今陕西周至县附近）扎营，距离长安二百里，派治中刘焕攻打长安，斩杀京兆太守刘秀离，（胡三省注：刘秀离大概是迎战失败而死，刘焕未能到达长安城下。）又攻下贺城；三辅地区的豪杰大多杀死守令响应司马勋，共三十多个营垒，部众五万人。后赵乐平王石苞于是停止攻打邺城的计划，派他的部将麻秋、姚国等人率领军队抵抗司马勋。后赵主石遵派车骑将军王朗率领二万精锐骑兵，以讨伐司马勋为名，趁机劫持石苞送到邺城。司马勋兵力少，畏惧王朗，不敢前进；（胡三省注：如果桓温这时攻打关中，关中可以夺取。）冬季，十月，放弃悬钩，攻下宛城（今河南南阳市），杀死后赵南阳太守袁景，又返回梁州（治所在今陕西汉中市东）。

    14当初，后赵主石遵从李城出发时，对武兴公石闵说：“努力吧！事情成功后，立你为太子。”但后来却立石衍为太子。石闵依仗功劳，想专擅朝政，石遵不听。石闵向来骁勇，多次立战功，夷族、汉族的老将都畏惧他。担任都督后，总揽内外兵权，于是安抚殿中将士，都奏请任命他们为殿中员外将军，封关外侯，（胡三省注：殿中将军，晋初设置；殿中员外将军，是后来设置的。关外侯，汉献帝建安二十年魏武王设置，即所谓的名号侯。按秦、汉列侯有封国食邑；关内侯没有封国食邑，在朝廷列位，没有官位的，居住在京城，所以称为关内侯，列侯前往封国的，多出关外。后来曹操在关内侯之下设置关外侯，不是秦、汉列爵的意思。）石遵没有怀疑他，反而列出善恶名单来压制他们，众人都怨恨愤怒。中书令孟准、左衞将军王鸾劝石遵逐渐剥夺石闵的兵权，石闵更加怨恨，孟准等人都劝石遵杀了他。

    十一月，石遵召义阳王石鉴、乐平王石苞、汝阴王石琨、淮南王石昭等人入宫，在郑太后面前商议，说：“石闵不守臣节的迹象逐渐明显，如今想杀他，怎么样？”石鉴等人都说：“应该这样做！”郑氏说：“从李城回师，没有棘奴（冉闵的小字），哪有今天；他稍微有些骄纵，怎么能仓促杀他！”石鉴出来后，派宦官杨环骑马告诉石闵。石闵于是劫持李农和右衞将军王基，秘密谋划废黜石遵，派将军苏彦、周成率领三千披甲士兵在南台（三台中的南台，胡三省注：《水经注》：铜雀台的南面是金雀台，高八丈，有一百九十间屋。）拘捕石遵。石遵正在和妇人玩弹棋，（胡三省注：《艺经》说：弹棋，两人对弈，黑白棋各六枚。先把棋摆好相对，再轮流弹击。棋盘用石头制成，形状四边低而中间高。魏文帝擅长弹棋，能用手巾角弹。当时一个书生又能低头用所戴的葛巾撇棋。刘贡父诗说：“汉皇初厌蹴鞠劳，待臣始作弹棋戏。”弹棋大概始于汉代。《世说》说：弹棋始于魏，是内宫妆奁中的游戏。这种说法错误。按《西京杂记》，汉成帝喜欢蹴鞠，进言的人认为劳累身体，不是至尊应该做的。成帝命令选择类似而不劳累的，家父制作弹棋献上，成帝非常高兴。）问周成说：“谋反的是谁？”周成说：“义阳王石鉴应当立为皇帝。”石遵说：“我尚且如此，石鉴能在位多久！”于是在琨华殿杀了石遵。（胡三省注：《载记》说：石遵在位共一百八十三天。）同时杀了郑太后、张皇后、太子石衍、孟准、王鸾以及上光禄大夫张斐。（胡三省注：《载记》说：石虎设置上、中光禄大夫，地位在左、右光禄大夫之上。）

    石鉴即位，大赦天下。任命武兴公石闵为大将军，封武德王；司空李农为大司马；都录尚书事。郎闿为司空，秦州刺史刘羣为尚书左仆射，侍中卢谌为中书监。

    15秦州、雍州的流民一起向西返回，（胡三省注：成帝咸和四年，石虎攻破杀死刘胤，迁徙氐、羌十五万落到司州、冀州；八年，攻破石生，迁徙秦州、雍州百姓以及氐、羌十多万户到关东；如今因为后赵大乱，所以一起向西返回。）路过枋头，共同推举蒲洪为主，部众达十多万人。（胡三省注：蒲洪劝石虎迁徙秦、雍百姓夷族来充实关东，而自己归附后赵，等到后赵大乱，得以利用这些人作为资本；这是奸雄等待时机行动。）蒲洪的儿子苻健在邺城，斩关逃出，投奔枋头。石鉴害怕蒲洪的逼迫，想用计谋打发他走，于是任命蒲洪为都督关中诸军事、征西大将军、雍州牧、领秦州刺史。蒲洪召集官员，商议是否接受任命；主簿程朴请求暂且和后赵联合，像列国一样分境而治。蒲洪发怒说：“我不能当天子吗，却说要像列国一样！”把程朴拉出去斩首。（胡三省注：姚弋仲还知道对石氏尽忠，蒲洪却直接想夺取他的天下才罢休。）

    16都乡元穆侯褚裒回到京口，听到很多哭声，问身边的人，回答说：“都是代陂战死的人的家属。”褚裒惭愧愤怒，生病；十二月，己酉日，去世。任命吴国内史荀羡为使持节、监徐·兖二州·扬州的晋陵诸军事、徐州刺史，当时他二十八岁，东晋中兴以来的地方长官中，没有像荀羡这样年轻的。

    17后赵主石鉴派乐平王石苞、中书令李松、殿中将军张才夜里到琨华殿攻打石闵、李农，没有攻克，宫中混乱。石鉴害怕，假装不知道，夜里在西中华门斩杀李松、张才，同时杀了石苞。

    新兴王石祗是石虎的儿子，当时镇守襄国，和姚弋仲、蒲洪等人联合兵力，（胡三省注：石祗向北联合姚弋仲，向南联合蒲洪，以讨伐石闵、李农。）向内外发布檄文，想共同诛杀石闵、李农；石闵、李农以汝阴王石琨为大都督，和张举以及侍中呼延盛率领七万步兵、骑兵分别讨伐石祗等人。

    中领军石成、侍中石启、前河东太守石晖谋划诛杀石闵、李农；石闵、李农把他们都杀了。龙骧将军孙伏都、刘铢等人率领三千羯族士兵埋伏在胡天（胡三省注：胡天大概是石氏禁中的官署名称。），也想诛杀石闵、李农。石鉴在中台，孙伏都率领三十多人将要登上中台挟持石鉴攻打石闵、李农。石鉴看见孙伏都毁坏阁道，上前询问原因。孙伏都说：“李农等人谋反，已经在东掖门，我想率领卫士讨伐他们，特意先报告。”石鉴说：“你是功臣，好好为朝廷效力，（胡三省注：魏、晋以下通常称天子为朝廷，天子也时常自己这样说。陈，施展。）我在台上观看，你不要担心没有回报。”（胡三省注：说如果能诛杀石闵、李农，将重重赏赐回报他。）于是孙伏都、刘铢率领部众攻打石闵、李农，没有攻克，屯驻在凤阳门。石闵、李农率领几千部众毁坏金明门进入宫中。石鉴害怕石闵杀自己，急忙召石闵、李农，打开宫门让他们进来，对他们说：“孙伏都谋反，你们应该迅速讨伐他。”石闵、李农攻打斩杀孙伏都等人，从凤阳门到琨华殿，尸体相互枕藉，血流成河。向内外宣布命令：六夷（胡、羯、氐、羌、段氏、巴蛮）敢拿起武器的就斩首！胡人有的斩关、有的翻墙而出，不计其数。（胡三省注：石闵诛杀孙伏都等人后，又禁止胡人拿武器，胡人知道灾祸将要降临，所以逃离。）

    石闵派尚书王简、少府王郁率领几千人在御龙观看守石鉴，用悬挂的食物给他吃。向城中下令说：“近日孙伏都、刘铢叛乱，党羽被诛杀，善良的人没有牵连。从今以后，和朝廷同心的留下，不同心的各随己便。命令城门不再禁止。”于是后赵人（指汉族人）在百里之内的都入城，胡人、羯人离开的挤满城门。石闵知道胡人不为自己所用，向内外颁布命令：“赵人（指汉族人）斩一个胡人的首级送到凤阳门的，文官进位三等，武官全部授予牙门将军。”一天之中，斩杀几万人。石闵亲自率领赵人诛杀胡、羯，无论贵贱、男女、老少都斩杀，死了二十多万人，尸体堆在城外，都被野狗豺狼吃掉。那些屯驻戍守在四方的胡人，石闵都写信命令赵人担任将帅的诛杀他们，有的高鼻多须的人被误杀的占一半。（胡三省注：高鼻多须，样子像羯、胡，所以也被杀死。）

    18燕王慕容儁派使者到凉州，约张重华共同攻打后赵。

    19高句丽王钊把前东夷护军宋晃送到前燕，燕王慕容儁赦免他，改名叫宋活，任命为中尉。（胡三省注：宋晃投奔高句丽，见九十六卷成帝咸康四年。）

    六年（庚戌、三五〇）

    1春季，正月，后赵大将军石闵想消除石氏的痕迹，借口谶文中有“继赵李”的话，改国号为卫，改姓李氏，大赦天下，改年号为青龙。太宰赵庶、太尉张举、中军将军张春、光禄大夫石岳、抚军将军石宁、武衞将军张季以及公侯、卿、校、龙腾卫士等一万多人，逃奔襄国，归附石祗。汝阴王石琨逃奔冀州（治所在今河北冀州市）。抚军将军张沈占据滏口（今河北邯郸市峰峰矿区西南，胡三省注：滏口，滏水的出口。唐代宗永泰元年，薛嵩奏请在滏口右边的旧临水县城设置昭义县，隶属磁州。），张贺度占据石渎（胡三省注：魏收《地形志》，邺县有石窦堰。），建义将军段勤占据黎阳（今河南浚县东北），（胡三省注：建义将军大概也是后赵设置的。）宁南将军杨羣占据桑壁（胡三省注：后赵大概在征、镇、安、平之外又设置四宁将军。《括地志》：易州遂城县有桑丘城。又《水经注》：常山郡蒲吾县东南有桑中县故城，俗称石勒城。），刘国占据阳城（胡三省注：《续汉志》，中山国蒲阴县有阳城。根据后来刘国从繁阳领兵会合石琨攻打冉闵，这里的阳城是繁阳城，今河南内黄县西北），段龛占据陈留（今河南开封市东南），姚弋仲占据滠头（今河北枣强县东北），蒲洪占据枋头，各有几万部众，都不归附石闵。段勤是段末柸的儿子；段龛是段兰的儿子。

    王朗离开长安时，他的司马杜洪（胡三省注：京兆人。）占据长安，自称晋征北将军、雍州刺史，以冯翊人张琚为司马；关西的夷族、汉族人都响应他。苻健想夺取长安，怕杜洪知道，于是接受后赵的官职爵位。（胡三省注：后赵主石祗授予的。）以赵俱为河内太守，戍守温县（今河南温县西南）；牛夷为安集将军，戍守怀县（今河南武陟县西南）；（胡三省注：安集将军，苻氏设置，以安抚招集民众夷族为称号。温县、怀县都属河内郡。温县，唐代属孟州。怀县故城在怀州武陟县西。）在枋头修建宫室，督促百姓种麦子，显示没有西进的意图，有知道却不种的，苻健杀了他示众。不久自称晋征西大将军、都督关中诸军事、雍州刺史；以武威人贾玄硕为左长史，略阳人梁安为右长史，段纯为左司马，辛牢为右司马，京兆人王鱼、安定人程肱、胡文等为军谘祭酒，率领全部部众西进。以鱼遵为前锋，走到盟津（今河南孟津县东北，胡三省注：盟，读曰孟。），建造浮桥渡过黄河。派弟弟辅国将军苻雄率领五千部众从潼关（今陕西潼关县东北）进入，侄子扬武将军苻菁率领七千部众从轵关（今河南济源市西北）进入。（胡三省注：从河南进入潼关到华阴，从河北进入轵关，从蒲津西渡黄河到渭北，合兵攻打长安。）临别时，苻健握着苻菁的手说：“如果事情不成功，你死在黄河以北，我死在黄河以南，不再相见。”渡过黄河后，烧毁浮桥，亲自率领大军跟随苻雄前进。

    杜洪听说后，给苻健写信，言辞傲慢。以张琚的弟弟张先为征虏将军，率领一万三千部众在潼关以北迎战。张先的军队大败，逃回长安。杜洪召集关中的全部部众抵抗苻健。杜洪的弟弟杜郁劝杜洪迎接苻健，杜洪不听；杜郁率领自己的部众投降苻健。

    苻雄率军攻取渭北地区。氐人首领毛受屯驻高陵（今陕西高陵县西南，胡三省注：高陵县，汉代属冯翊郡；晋代改叫高陆，属京兆郡。），徐磋屯驻好畤（今陕西乾县东，胡三省注：好畤县，前汉属右扶风，后汉、晋代废除。），羌人首领白犊屯驻黄白城（今陕西三原县东北），各有几万部众，都斩杀杜洪的使者，（胡三省注：使，使者。）派儿子投降苻健。苻菁、鱼遵所经过的城邑，没有不投降归附的。杜洪害怕，固守长安。

    15张贺度、段勤、刘国、靳豚在昌城（今河南南乐县西北，胡三省注：魏收《地形志》：魏郡昌乐县有昌城。昌乐县，后魏太和二十一年分魏县设置。）会合，将要攻打邺城。魏主石闵亲自率军攻打他们，在苍亭（今山东阳谷县北，胡三省注：苍亭在黄河边，西南到东阿六十里。）交战，张贺度等人大败，死了二万八千人，追到阴安（今河南清丰县北，胡三省注：阴安县，汉代属魏郡，晋代属顿丘郡。刘昫说：阴安城在澶州顿丘县北。）斩杀靳豚，全部俘虏他的部众返回。石闵的士兵有三十多万，旌旗、钲鼓连绵一百多里，即使是石氏强盛的时候，也没有超过。

    前晋散骑常侍陇西人辛谧，有很高的名声，经历刘聪、石勒时代，征召任命都不接受；石闵备礼征召他为太常。辛谧给石闵写信，认为“事物发展到极端就会走向反面，达到顶点就会危险。（胡三省注：《战国策》说：事物发展到极致就会返回，冬夏就是这样。达到顶点就会危险，堆叠棋子就是这样。高诱注说：冬至后白天渐长，夏至后白天渐短，所以说返回。）君王的功劳已经成就，应该借着这次大捷，归附晋朝，必定会有许由、伯夷那样的廉洁名声，享受赤松子、王子乔那样的长寿。”于是绝食而死。

    16九月，燕王慕容儁向南攻取冀州，夺取章武郡（治所在今河北大城县南）、河间郡（治所在今河北献县东南）。当初，勃海郡（治所在今河北南皮县东北）人贾坚，年轻时崇尚气节，在後赵做官，任殿中督。後赵灭亡后，贾坚离开魏主石闵，回到家乡，拥有几千家部曲。前燕慕容评攻取勃海郡，派使者招降他，贾坚始终不投降；慕容评和他交战，擒获他。慕容儁任命慕容评为章武太守，封裕为河间太守。慕容儁和慕容恪都喜爱贾坚的才能，贾坚当时六十多岁，慕容恪听说他擅长射箭，把牛放在百步之外来测试他。贾坚说：“年轻时能让箭不射中，如今老了，常常射中。”于是射了两箭，一箭擦过牛脊，一箭擦过牛腹，都贴近牛皮肤，射落牛毛，上下位置一样，观看的人都佩服他的技艺。慕容儁任命贾坚为乐陵太守，治所设在高城（今河北盐山县南）。

    17苻菁和张先在渭北交战，擒获张先，三辅地区的郡县堡垒都投降。冬季，十月，苻健长驱直入到达长安，杜洪、张琚逃奔司竹（今陕西周至县东南，胡三省注：扶风盩厔县有司竹园。宋白说：竹林在鄠县、盩厔之间。汉代设有竹丞，魏代设置司守官员，后魏设有司竹都尉。）。

    18燕王慕容儁返回蓟城，留下将领们镇守；慕容儁回到龙城，拜谒陵墓宗庙。

    19十一月，魏主石闵率领十万步兵、骑兵攻打襄国。任命他的儿子太原王石胤为大单于、骠骑大将军，配给一千投降的胡人作为部下。光禄大夫韦謏劝谏说：“胡、羯都是我们的仇敌，（胡三省注：石闵先诛杀胡、羯，所以韦謏这样说。）如今他们前来归附，不过是苟且保全性命罢了；万一发生变故，后悔莫及。请求诛杀屏退投降的胡人，去掉单于的称号，以防微杜渐。”石闵正想安抚招纳各胡人，大怒，诛杀韦謏和他的儿子韦伯阳。（胡三省注：这为后来投降的胡人抓住石胤投降後赵埋下伏笔。）

    20甲午日，苻健进入长安，因为百姓思念晋朝，于是派参军杜山伯到建康献上捷报，并且和桓温建立友好关系。于是秦州、雍州的夷族、汉族人都归附他，（胡三省注：夷族汉族人都归附苻健，因为他归附晋朝。）后赵凉州刺史石宁独自占据上邽（今甘肃天水市）不投降，十二月，苻雄攻打斩杀他。

    21蔡谟被任命为司徒，三年不就职；（胡三省注：永和四年，蔡谟被任命为司徒。）诏令多次下达，太后派使者说明旨意，蔡谟始终不接受。于是皇帝亲临殿前，派侍中纪据、黄门郎丁纂征召蔡谟；蔡谟声称病重，派主簿谢攸陈述辞让。从早晨到申时，使者往返十多次，而蔡谟不到。当时皇帝刚八岁，很疲倦，问身边的人说：“所召的人为什么到现在还不来？临朝到什么时候才结束？”太后因为君臣都疲惫，于是下诏：“如果一定不来，就罢朝。”中军将军殷浩上奏请求罢免吏部尚书江虨的官职。会稽王司马昱向尚书曹下令说：（胡三省注：下令给尚书曹。司马昱当时录尚书六条事。）“蔡公傲慢违抗皇上的命令，没有臣子的礼节。如果君主在上面卑躬屈膝，大义在下面不能施行，也不知道怎么治理国家了。”公卿们于是上奏：“蔡谟悖逆傲慢，对上不恭敬，罪过和不守臣节相同，请求送廷尉治罪。”蔡谟害怕，率领子弟穿着素服到朝廷叩头，自己到廷尉等待治罪。殷浩想给蔡谟定死罪；恰逢徐州刺史荀羡入朝，（胡三省注：荀羡从京口到建康朝见。）殷浩问他，荀羡说：“蔡公今天处境危险，（胡三省注：谓蔡谟死亡。）明天必定会有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义举，”（胡三省注：说将会举兵问罪。）殷浩才作罢。下诏赦免蔡谟，贬为平民。



 第98章 晋纪二十一

    起重光大渊献（辛亥年，351年），尽阏逢摄提格（甲寅年，354年），共四年。 孝宗穆皇帝中之上

    永和七年（辛亥年，351年）

    1春季，正月，丁酉日，发生日食。

    2苻健的左长史贾玄硕等人请求依照刘备称汉中王的旧例（胡三省注：事见六十八卷汉献帝建安二十四年。），上表推举苻健为都督关中诸军事、大将军、大单于、秦王（贾玄硕想把这件事上表禀报给晋朝）。苻健发怒说：“我难道只配当秦王吗！况且晋朝的使者还没回去，我的官爵，不是你们能知道的。”不久却暗中让梁安暗示贾玄硕等人尊奉他称帝，苻健假意推辞了好几次，然后才答应。丙辰日，苻健即天王、大单于位（苻健，字建业，是苻洪的第三子）。定国号为大秦，大赦天下，改年号为皇始。追尊父亲苻洪为武惠皇帝，庙号太祖；立妻子强氏为天王后（强，是氐族的姓氏），儿子苻苌为太子，苻靓为平原公，苻生为淮南公，苻觌为长乐公，苻方为高阳公，苻硕为北平公，苻腾为淮阳公，苻柳为晋公，苻桐为汝南公，苻廋为魏公，苻武为燕公，苻幼为赵公。任命苻雄为都督中外诸军事、丞相、兼车骑大将军、雍州牧、东海公；任命苻菁为卫大将军、平昌公，负责守卫皇宫（二宫，指苻健居住的宫殿和太子苻苌居住的宫殿）；任命雷弱儿为太尉，毛贵为司空，略阳人姜伯周为尚书令，梁楞为左仆射，王堕为右仆射，鱼遵为太子太师，强平为太傅，段纯为太保，吕婆楼为散骑常侍。姜伯周，是苻健的舅舅；强平，是天王后强氏的弟弟；吕婆楼，原本是略阳氐族的首领。

    3段龛请求献出青州归附晋朝；二月，戊寅日，晋朝任命段龛为镇北将军，封为齐公。

    4魏主冉闵围攻襄国（今河北邢台）一百多天（去年十一月，冉闵攻打襄国）。赵主石祗处境危急，于是去掉皇帝称号，改称赵王，派太尉张举向燕国求救，许诺献出传国玉玺；派中军将军张春向姚弋仲求救。姚弋仲派儿子姚襄率领二万八千骑兵援救赵国，告诫他说：“冉闵背弃仁义，屠杀石氏家族（事见上卷永和五年、六年）。我受石氏厚待，应当为他们报仇，可惜我年老多病不能亲自前往；你才能比冉闵强十倍，如果不能把他擒获斩首送来，就不必再回来见我了！”姚弋仲也派使者告诉燕国；燕王慕容儁派御难将军悦绾率领三万士兵前去与姚襄会合。

    冉闵听说慕容儁要救援赵国，派大司马从事中郎广宁人常炜出使燕国。慕容儁派封裕质问常炜说：“冉闵是石氏的养子，忘恩负义作乱，怎敢擅自称帝？”常炜说：“商汤流放夏桀，周武王讨伐商纣，从而建立商、周大业；曹操被宦官收养，没人知道他的出身，最终却奠定了魏国的基业（曹操的事迹见五十八卷汉灵帝中平元年。曹操，字孟德）。如果不是天命所归，怎么能成功呢！由此说来，何必还要问呢！”封裕说：“有人说冉闵刚即位时，铸造金像来占卜成败，结果金像没铸成，是真的吗？”常炜说：“没听说过。”封裕说：“从南方来的人都这么说，你为什么要隐瞒呢？”常炜说：“奸诈虚伪的人想假托天命迷惑众人，才会借助祥瑞、依托占卜来抬高自己。魏主手握玉玺，占据中原，接受天命有什么可怀疑的？却要舍真取假，靠金像来决定成败吗！”封裕说：“传国玉玺到底在哪里？”常炜说：“在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封裕说：“张举说在襄国。”常炜说：“杀胡人的时候，留在邺城的胡人几乎没剩下一个。当时有逃脱的，也都潜伏在水沟里，他们怎么会知道玉玺在哪里呢！那些求救的人，为了说假话，没什么做不出来的，何况是一枚玉玺呢！”

    慕容儁还是相信张举的话，于是在常炜身边堆起柴草，让封裕私下引诱他说：“你再好好想想，别白白被烧成灰烬！”常炜神色严肃地说：“石氏贪婪残暴，曾亲自率领大军攻打燕国都城；虽然没能攻克就返回了（事见九十六卷晋成帝咸康四年），但他的志向是一定要夺取燕国。所以他在东北运输物资、聚集器械，不是要帮助燕国，而是想消灭燕国（事见九十六卷咸康四年、六年）。魏主诛杀石氏，虽然不是为了燕国；但从臣子的角度来说，听到仇人被消灭，按道义应该怎么做？你却反而替石氏责怪我，不也很奇怪吗！我听说人死之后，骨肉埋在土里，魂魄升到天上。承蒙您的恩惠，赶快加柴点火，让我能向上天诉说就足够了！”身边的人请求杀了常炜。慕容儁说：“他不怕牺牲来为君主效命，是忠臣啊。况且冉闵有罪，和他的使者有什么关系呢！”让常炜到馆舍休息。夜里，慕容儁派常炜的同乡赵瞻前去慰劳他，并且说：“你为什么不说实话呢？大王发怒，想把你流放到辽东、碣石（今河北昌黎附近）之外，怎么办？”常炜说：“我从成年以来，就连平民都不欺骗，何况是君主呢！违背心意迎合别人，是我本性做不到的；直言不讳，即使被沉入东海，也不敢逃避！”于是面朝墙壁躺下，不再和赵瞻说话。赵瞻把情况全部告诉慕容儁，慕容儁就把常炜囚禁在龙城（今辽宁朝阳）。

    5后赵并州刺史张平派使者向秦国投降，秦王任命张平为大将军、冀州牧。

    6燕王慕容儁返回蓟城（今北京西南）（从龙城返回蓟城）。

    7三月，姚襄和后赵汝阴王石琨各自领兵救援襄国。石琨从信都（今河北冀州）进兵救援襄国。冉闵派车骑将军胡睦在长芦（今河北沧州西，胡三省注：漳水经过堂阳县西，分成两条河，右边的河向东北流出石门，称为长芦水。长芦水向西流经堂阳县旧城南，又向东流经九门陂，再向东流经扶都县。）抵御姚襄，派将军孙威在黄丘（今河北辛集附近，胡三省注：魏收《地形志》记载：巨鹿郡郻县有黄丘。）抵御石琨，结果都战败返回，士兵几乎全被歼灭。

    冉闵想亲自出兵迎战，卫将军王泰劝谏说：“现在襄国还没攻下，外面的救兵又聚集过来，如果我们出战，必定会腹背受敌，这是危险的做法。不如坚守营垒来挫伤他们的锐气，慢慢观察局势等待时机再出击。况且陛下亲自冲锋陷阵，如果不能万无一失，那么大事就完了。”冉闵正要停止出兵，道士法饶进言说：“陛下围攻襄国一年，没立下一点功劳；现在贼兵来了，又躲避不战，怎么能让将士们信服呢！况且太白星进入昴宿，应当诛杀胡王（《晋书·天文志》记载：昴宿七星，是旄头星，代表胡星），这次出战必定百战百胜，不能错过机会！”冉闵捋起袖子大声说：“我决定出战了，敢阻止的人斩首！”于是率领全部兵力出战，与姚襄、石琨交战。悦绾恰好率领燕军赶到，在离魏军几里的地方，把骑兵分散布置，拖着柴草扬起尘土，魏军看到后十分恐惧（自从棘城战败后，赵人本来就畏惧燕兵，看到燕兵到来而且声势浩大，所以恐惧）。姚襄、石琨、悦绾从三面夹击，赵王石祗从后面冲锋，魏军大败（果然像王泰说的那样，腹背受敌而失败）。冉闵和十多个骑兵逃回邺城。投降的胡人栗特康等人抓住大单于冉胤和左仆射刘琦，向赵国投降，赵王石祗杀了他们（果然像韦謏说的那样。史书说冉闵不能采纳众人的计策而导致失败）。胡睦和司空石璞、尚书令徐机、中书监卢谌等人，连同将士共十多万人战死。冉闵悄悄返回，没人知道。邺城中人心惶惶，谣言说冉闵已经战死。射声校尉张艾请求冉闵亲自到郊外祭祀来安定民心，冉闵听从了，谣言才平息。冉闵把法饶父子处以车裂之刑，追赠韦謏为大司徒（韦謏的死，见上卷去年）。姚襄回到滠头（今河北枣强东北），姚弋仲恼怒他没擒获冉闵，打了他一百棍。

    当初，冉闵担任后赵丞相时，把仓库里的财物都散发出去来树立个人恩德，与羌人、胡人互相攻打，没有一个月不打仗。后赵所迁徙的青、雍、幽、荆四州百姓（石虎打败曹嶷，迁徙青州百姓；打败刘胤、石生，两次迁徙雍州百姓；打败段匹磾和被燕国击败后，迁徙幽州百姓；石勒向南劫掠江、汉地区，迁徙荆州百姓），以及氐族、羌族、胡人、蛮人几百万人，因为后赵的法令禁令不能施行，各自返回故乡；在路上交错而行，互相杀掠，能到达目的地的只有十分之二三。中原大乱，接着发生饥荒和瘟疫，出现人吃人的现象，再也没有人耕种土地了。

    赵王石祗派将领刘显率领七万士兵攻打邺城，驻扎在明光宫（这处明光宫是石氏建造的），离邺城二十三里。魏主冉闵很害怕，召见王泰，想和他商议对策；王泰怨恨冉闵不听从自己以前的建议，以伤势严重为由推辞。冉闵亲自去慰问他，王泰坚持说病得很重。冉闵发怒，回到宫中，对身边的人说：“巴奴（王泰大概是巴蛮人），你以为我靠你才能活命吗！我一定要先消灭各路胡人，再斩王泰。”于是率领全部兵力出战，大败刘显的军队，追击到阳平（今河北馆陶，晋时阳平郡治所），斩杀三万多人。刘显害怕了，秘密派使者请求投降，请求杀了石祗来立功，冉闵才领兵返回。有人告发王泰想叛逃到秦国，冉闵杀了他，灭了他三族。

    8秦王苻健分别派使者询问百姓的疾苦，搜罗杰出人才，减轻繁重的赋税，解除对离宫的禁令（后赵修建长安宫殿，也有对离宫的禁令），废除无用的器物，去掉奢侈的服饰，凡是后赵不利于百姓的苛刻政令，全都废除（史书说这是苻健能占据关中的原因）。

    9杜洪、张琚派使者召见梁州刺史司马勋；夏季，四月，司马勋率领三万步兵骑兵前去，秦王苻健在五丈原（今陕西岐山南）抵御他。司马勋多次交战都失败了，退回南郑（今陕西汉中）。苻健因为中书令贾玄硕起初不上表尊奉自己称帝，记恨他，让人告发贾玄硕和司马勋勾结，把他和他的儿子们都杀了。

    10渤海人逄约趁后赵大乱，聚集几千家部众，归附魏国，魏国任命逄约为渤海太守。前太守刘准，是刘隗哥哥的儿子；当地豪强封放，是封奕的堂弟；他们各自聚集部众自保。冉闵任命刘准为幽州刺史，和逄约平分渤海郡。燕王慕容儁派封奕讨伐逄约，派昌黎太守高开讨伐刘准、封放。高开，是高瞻的儿子（高瞻的事迹，见九十一卷晋元帝太兴二年）。

    封奕领兵直达逄约的营垒，派人对逄约说：“我们是同乡，分隔很久，难得相遇。时局的利害，人人都有想法，不必多说。希望你单独出来见一面，来抒发我长久的思念之情（久久站立等待叫“伫”；期盼的情感郁结不散叫“结”）。”逄约一向信任敬重封奕，立即出来，在营门外见封奕；两人都让骑兵退下，单独骑马交谈。封奕和他叙完旧情，趁机劝他说：“我和你几代同乡，感情深厚，实在希望你能永远享受福禄；现在既然能见面，不能不把心里话都说出来。冉闵趁石氏大乱，仓促占据现成的基业，按理说天下人应该佩服他的强大，可祸乱才刚开始，由此可知天命是不能用武力争夺的。燕王几代人都积德行善（“奕世载德”，是班彪《王命论》里的话。颜师古说：载，是承接的意思，说世代承接不中断），奉行道义讨伐叛乱，所到之处无人能敌。现在已经定都蓟城，向南逼近赵、魏地区，远近的百姓，都背着孩子来归附。百姓厌倦了苦难（孔安国说：荼毒，就是痛苦），都盼望有贤明的君主。冉闵的灭亡，就在眼前，成败的形势，明明白白。况且燕王开创王业，虚心招揽贤才；你如果能改变主意，功劳就能和绛侯、灌婴相比，福禄能传给后代，这比起做亡国的将领，守着孤城等待必然到来的灾祸，哪个更好呢！”逄约听了，惆怅地说不出话。封奕的侍从张安，勇猛有力；封奕事先告诫他，等逄约气势低落时，张安突然上前抓住他的马缰绳，趁机挟持他飞驰回营。到了营中，封奕和他坐下，说：“你不能自己做决定，所以我替你决定，不是想抓你邀功，是想保全你和百姓啊。”

    高开到达渤海，刘准、封放出来投降。慕容儁任命封放为渤海太守，刘准为左司马，逄约为参军。因为逄约是被引诱擒获的，把他的名字改成“钓”。

    11刘显杀了赵王石祗和他的丞相乐安王石炳、太宰赵庶等十多人，把首级送到邺城。骠骑将军石宁逃到柏人（今河北隆尧西，柏人县，从汉朝以来属赵国）。魏主冉闵在四通八达的街道上焚烧了石祗的首级，任命刘显为上大将军、大单于、冀州牧。

    12五月，后赵兖州刺史刘启从鄄城（今山东鄄城北）来投奔晋朝。

    13秋季，七月，刘显又领兵攻打邺城，魏主冉闵击败了他。刘显返回，在襄国称帝。

    14八月，魏国徐州刺史周成、兖州刺史魏统、荆州刺史乐弘、豫州牧张遇献出廪丘（今山东郓城西北）、许昌（今河南许昌东）等城来投降（当时周成占据廪丘，张遇占据许昌）；平南将军高崇、征虏将军吕护抓住洛州刺史郑系，献出洛州地盘来投降（当时高崇、吕护献出三河地区来投降）。

    15燕王慕容儁派慕容恪攻打中山（今河北定州），慕容评在鲁口（今河北饶阳附近）攻打王午，魏国中山太守上谷人侯龛关闭城门抵抗。慕容恪向南攻打常山（今河北正定），驻扎在九门（今河北藁城西北，九门县，从汉朝以来属常山郡），魏国赵郡太守辽西人李邽献出全郡投降，慕容恪优厚地安抚他，带着李邽回去围攻中山，侯龛才投降。慕容恪进入中山，把当地的将领、豪强几十家迁到蓟城，其余的人都安居如常，军队纪律严明，秋毫无犯。慕容评到达南安，王午派将领郑生迎战，慕容评击杀了郑生。

    悦绾从襄国返回，慕容儁才知道张举说谎，杀了他。常炜有四个儿子两个女儿在中山，慕容儁释放了常炜，让他的儿子们去见他。常炜上疏谢恩，慕容儁亲手写诏书回复说：“你本来不为生计考虑，我只是因为同乡的情分才保全你（慕容儁住在昌黎，常炜住在广宁，两郡都属幽州）。现在大乱之中，你的孩子们都能来到这里，难道不是上天的眷顾吗！上天尚且眷顾你，何况是我呢！”赐给常炜一个妾，三百斛谷，让他住在凡城（今河北平泉南）。任命北平太守孙兴为中山太守；孙兴善于安抚百姓，中山于是安定下来。

    16库傉官伟率领部众从上党（今山西长治）投降燕国（库傉官，是渔阳乌桓首领库傉的后代。按司马光《与刘道原书》，认为“库”应当作“厍”。详见《前例》）。

    17姚弋仲派使者来请求投降（后赵灭亡，姚弋仲才投降。晋朝史书说他对石氏尽忠）。冬季，十一月，晋朝任命姚弋仲为使持节、六夷大都督、督江北诸军事（“江北”，恐怕应该是“河北”）、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大单于、高陵郡公；又任命他的儿子姚襄为持节、平忠将军、都督并州诸军事、并州刺史、平乡县公。

    18逄钓逃回渤海，招集旧部众反叛燕国。乐陵太守贾坚（《考异》说：《燕书·贾坚传》记载：“烈祖问贾坚的年龄，他回答说接受新任命刚满三年。烈祖喜欢他的话，任命他为乐陵太守。”按贾坚在去年九月被燕国擒获，到明年才满三年。如果没担任乐陵太守，怎么能安抚各县，劝谕逄钓呢！所以知道贾坚之前已经是乐陵太守，不是因为询问年龄才授予的。）派人劝谕同乡，向他们说明成败的道理，逄钓的部众渐渐散去，逄钓于是来投奔晋朝。

    19吐谷浑叶延去世，儿子碎奚继位（《晋书》写作“辟奚”。按一百零三卷晋简文帝咸安元年钟恶地杀三个弟弟的事，也应当写作“辟奚”）。

    20当初，桓温听说石氏大乱，上疏请求出兵收复中原；桓温大概是在永和五年出屯安陆时上疏的。过了很久都没收到回复。桓温知道朝廷依靠殷浩来对抗自己，很怨恨他；但他一向了解殷浩的为人，也不害怕他。因为国家没有其他变故，所以能相持多年，虽然有君臣的名分，却只是笼络而已，他所统辖的八州士兵物资，几乎不供国家使用。桓温多次请求北伐，诏书都不批准。十二月，辛未日，桓温上奏后就自行出兵，率领四五万士兵顺流东下，驻扎在武昌（今湖北鄂州）。朝廷十分恐惧。

    殷浩想辞职来避开桓温，又想用驺虞幡（一种用于传布命令、止息战乱的旗帜）阻止桓温进军。吏部尚书王彪之对会稽王司马昱说：“这些人都是为自己打算，不能保全国家，不是为殿下考虑。如果殷浩辞职，人心离散恐惧，天子孤立无援，在这种时候，必定有人要承担责任，不是殿下是谁呢！”又对殷浩说：“如果桓温上表问罪，你会是第一个被追究的。你肩负这样的重任（说殷浩执掌朝政），猜疑嫌隙已经形成（说殷浩和桓温有矛盾），想当平民百姓，难道能保全自己吗！应该冷静对待。让相王（司马昱）给桓温写亲笔信，向他表示诚意，向他说明成败的道理，他必定会回军；如果不听从，就派宫中使者去；还不听从，就应当用正义来制裁他（指以桓温举兵逼宫的罪名讨伐他）。何必无缘无故慌慌张张，先自乱阵脚呢！”殷浩说：“决定大事本来就难，近来真让人郁闷。听了你的计策，心里才有了决断。”王彪之，是王彬的儿子（王敦之乱时，王彬能坚守正义，王彪之可以说是继承了他的品德）。

    抚军司马高崧（司马昱是抚军大将军，任命高崧为司马）对司马昱说：“大王应该写信给桓温，向他说明祸福，他自然会撤军。如果他不这样，就整顿六军，顺逆之分就在这里决定了！”于是在座位上替司马昱起草书信说：“平定寇乱是应该的，把握时机也很重要（说当时中原豪杰相继来降，有恢复中原的机会，应该抓住）。这实在是为国家长远考虑的大计，能成就这番事业的，除了你还有谁呢！但因为近来兴师动众，终究要以物资为根本；运输的艰难，古人也觉得困难，不能刚开始就轻举妄动而不深思熟虑。近来我之所以深感疑虑，就是因为这一点。然而非同寻常的举动，会让众人惊骇，各种议论纷纷，想必你也有所耳闻。如果害怕失败，就会不择手段（《论语》中孔子的话），有人可能会望风动摇，导致一时溃散。这样一来，名声和实际都丧失了，国家大事也就完了。这都是因为我昏庸懦弱，德信不足，不能安定百姓，巩固国家（《诗经》说：宗子维城）。所以我内心愧疚，对外愧对好友。我和你，虽然职责有内外之分，但安定社稷、保卫国家，目标是一致的。天下安危，取决于你的美德；应当先考虑安定国家，再图谋外部事务，使帝王基业更加稳固，大义更加彰显，这是我对你的期望。我的真诚心意，怎敢因为避嫌而不说呢！”桓温立即上疏惶恐谢罪，撤军返回镇守之地。

    21朝廷将要举行郊祀。会稽王司马昱问王彪之：“郊祀应该大赦吗？”王彪之说：“自从晋朝中兴以来，郊祀时常常大赦，我认为不合适；凶恶愚昧的人，会认为郊祀必定大赦，就会产生侥幸心理！”司马昱听从了他的意见。

    22燕王慕容儁前往龙城。

    23丁零人翟鼠率领部众投降燕国，被封为归义王（丁零人居住在中山，后来的翟斌等人都是他的同族）。

    八年（壬子年，352年）

    1春季，正月，辛卯日，发生日食。

    2秦国丞相苻雄等人请求秦王苻健正式称帝，依照汉、晋旧例，不必效仿石氏当初的做法（指石虎兄弟都先称天王，后即皇帝位）。苻健听从了，即皇帝位，大赦天下。诸公都进爵为王。并且说单于用来统辖各少数民族，不是天子应该兼任的（这也是苻雄等人的意思），把单于的称号授予太子苻苌。

    3司马勋返回汉中后，杜洪、张琚驻扎在宜秋（今陕西泾阳西北，胡三省注：郑渠从中山西瓠口向东流，经过宜秋城北，又向东流经中山南，再向东流经池阳县旧城北）。杜洪因为自己是名门望族而轻视张琚，张琚于是杀了杜洪，自立为秦王，改年号为建昌。

    4刘显攻打常山，魏主冉闵留下大将军蒋干辅佐太子冉智守卫邺城，亲自率领八千骑兵前去救援。刘显的大司马清河王刘宁献出枣强（今河北枣强）投降魏国。冉闵攻打刘显，打败了他，追击到襄国。刘显的大将军曹伏驹打开城门让冉闵进城，冉闵杀了刘显和他的公卿以下一百多人（《考异》说：冉闵杀刘显，《晋书·帝纪》在正月，《十六国春秋钞》在二月，《燕书》在三月己酉日，不知道哪个正确。现在依从《帝纪》），焚烧了襄国的宫殿，把襄国的百姓迁到邺城。后赵汝阴王石琨带着他的妻妾来投奔晋朝，在建康（今江苏南京）街市上被斩首，石氏家族就此灭绝（自古以来没有不灭亡的国家，宗族被诛杀，本来也有，但没有到断绝姓氏的地步。石氏极其凶恶残暴，而子孙没有留存，足以看出天道是不会差错的）。

    5尚书左丞孔严对殷浩说：“近来的人心，实在让人寒心，不知道您将用什么来安定他们。我认为应该明确职责分工，韩信、彭越专门负责征伐，萧何、曹参负责留守（事见《汉高帝纪》。曹参在高帝时，跟随韩信打仗，后来担任齐国丞相，不曾留守。孔严是结合萧何、曹参相继担任丞相来说的）。朝廷内外的职责，各有归属；深思廉颇、蔺相如屈身求和的道义（事见四卷周赧王三十六年），陈平、周勃和睦相处的谋略（事见十三卷汉高后七年），使彼此和睦无间（穆然，是和睦而平静的样子），这样才能保住大局成就功业（孔严想让殷浩和桓温消除猜疑，放下成见，共同为国家大事着想。“保大定功”，是《左传》中楚庄王所说的武德中的两种）。看近来投降归附的人，都是人面兽心，贪婪而没有亲情，恐怕难以用道义感化（段龛、张遇、姚襄等人，孔严本来就看透了他们的本质）。”殷浩不听。

    殷浩上疏请求北上出兵许昌、洛阳，朝廷批准了，任命安西将军谢尚、北中郎将荀羡为督统（《晋志》说：四中郎将，都是后汉设置的，历经魏和晋都有这一职位，在江南地区更加重要。当时谢尚镇守寿春，荀羡镇守京口，殷浩想两路并进，所以让两人同为督统，各自统领本方的军队），进军驻扎在寿春（今安徽寿县）。谢尚不能安抚张遇，张遇发怒，占据许昌反叛，派他的将领上官恩占据洛阳，乐弘在仓垣（今河南开封东北）攻打督护戴施，殷浩的军队不能前进。三月，朝廷命令荀羡镇守淮阴（今江苏淮阴），不久加授监青州诸军事，又兼任兖州刺史，镇守下邳（今江苏邳州）。

    6乙巳日，燕王慕容儁返回蓟城，逐渐把军队中的文武官员和士兵百姓的家属迁到蓟城（从北方迁徙家属到南方，又怕他们留恋家乡不愿迁移，所以慢慢迁移）。

    7姚弋仲有四十两个儿子，到他病重时，对儿子们说：“石氏待我很厚，我本来想为他们尽力。现在石氏已经灭亡，中原没有君主；我死后，你们赶快归附晋朝，要坚守臣节，不要做不义之事！”姚弋仲去世，儿子姚襄隐瞒丧事不公布，率领六万户口向南攻打阳平（今河北馆陶）、元城（今河北大名东）、发干（今河北冠县东），攻克这些地方，驻扎在碻磝津（今山东茌平西南，姚襄从滠头向南进军。元城县，汉朝属魏郡，晋朝属阳平郡。发干县，汉朝属东郡，晋朝属阳平郡。刘昫说：唐朝魏州莘县，是汉朝阳平县地。碻磝城，就是汉朝东郡茌平县旧城，它的西南就是黄河渡口，称为碻磝津。后魏在碻磝城设置济州。杜佑说：碻磝，就是现在的济阳郡城）。任命太原人王亮为长史，天水人尹赤为司马，太原人薛瓒、略阳人权翼为参军（《姓谱》记载：权姓本来是颛顼的后代。楚武王派鬬缗担任尹权，因此以权为氏。韩愈《权德舆墓碑》说：殷武丁的儿子被封到权地；权，是江、汉之间的国家，周朝衰落时，并入楚国，成为权氏）。

    姚襄和秦军交战，战败，损失三万多户口，向南退到荥阳（今河南荥阳），才公布丧事。又和秦将高昌、李历在麻田（今河南荥阳东北，高昌、李历，本来是后赵将领，当时归附秦国，所以称为秦将。荥阳、洛阳之间，有地名豆田、麻田，都是根据人们种植的作物命名的）交战，姚襄的马中箭而死。弟弟姚苌把马给姚襄，姚襄说：“你怎么脱身？”姚苌说：“只要哥哥能脱身，小子们一定不敢伤害我！”恰逢救兵到来，两人都得以脱险。尹赤逃奔秦国，秦国任命尹赤为并州刺史，镇守蒲阪（今山西永济西）。

    姚襄于是率领部众归附晋朝，送五个弟弟作为人质。朝廷诏令姚襄驻扎在谯城（今安徽亳州）。姚襄单独骑马渡过淮河，在寿春拜见谢尚。谢尚听说他的名声，命令撤去仪仗侍卫，戴着头巾接待他，两人像老朋友一样欢谈。姚襄学识渊博，善于谈论，江东人士都很敬重他。

    8魏主冉闵攻克襄国后，就到常山、中山各郡流动就食。后赵立义将军段勤聚集一万多胡人、羯人，据守绎幕（今山东平原西北，绎幕县，从汉朝以来属清河郡），自称赵帝。夏季，四月，甲子日，燕王慕容儁派慕容恪等人攻打魏国，慕容霸等人攻打段勤。

    魏主冉闵将要和燕国交战，大将军董闰、车骑将军张温劝谏说：“鲜卑人乘胜而来，锐气正盛，而且他们人多我们人少，应该暂且避开他们；等他们骄傲懈怠了，再增加兵力攻打他们。”冉闵发怒说：“我想率领这些士兵平定幽州，斩杀慕容儁；现在遇到慕容恪却躲避，别人会怎么说我！”司徒刘茂、特进郎闿互相说：“我们君主这次出征，一定不能回来了，我们何必坐等被杀受辱！”都自杀了。

    冉闵驻扎在安喜（今河北定州东南，安喜县，前汉叫安险，属中山郡，后汉章帝时改名；唐朝又改为安险县，属安州）。慕容恪领兵跟随他。冉闵向常山进发，慕容恪追击他，丙子日在魏昌（今河北定州东南）的廉台（胡三省注：魏收《地形志》记载：中山毋极县有廉台。大概晋朝时毋极县被废除，廉台就划入魏昌县地界）追上。冉闵和燕兵交战十次，燕兵都没取胜。冉闵一向有勇猛的名声，率领的士兵精锐，燕人很畏惧他。慕容恪巡视阵地，对将士们说：“冉闵勇猛但没有谋略，只能对抗一个人而已！他的士兵饥饿疲惫，武器虽然精良，其实难以发挥作用，不难打败！”冉闵率领的多是步兵，而燕兵都是骑兵，冉闵领兵想进入树林。慕容恪的参军高开说：“我们的骑兵在平原上有利，如果冉闵进入树林，就无法控制了。应该赶快派轻骑兵拦截他，交战时假装败退，把他引诱到平原，然后就能攻打他了。”慕容恪听从了。魏兵返回平原，慕容恪把军队分成三部，对将领们说：“冉闵性格轻率急躁，又自认为兵少，一定会拼死和我们作战。我把中军阵地部署坚固来等待他，等交战时，你们从侧面攻打，没有不能攻克的。”于是挑选五千名善于射箭的鲜卑士兵，用铁锁把他们的马连起来，组成方阵前进。冉闵骑的骏马叫朱龙，一天能跑一千里。冉闵左手持两刃矛，右手执钩戟，攻打燕兵，斩杀三百多人。看到燕兵的大旗，知道是中军，直冲过去；燕军两部从侧面夹击，大败冉闵。慕容恪用铁锁连马，使冉闵的士兵虽然拼死作战也无法冲破阵地，两部从侧面夹击，冉闵的士兵三面受敌，不败待何！冉闵被燕兵层层包围，突围向东逃了二十多里，朱龙突然倒地死去，冉闵被燕兵擒获。燕人杀了魏国仆射刘群，抓住董闰、张温以及冉闵，都送到蓟城。冉闵自立为帝的事始于上卷永和六年，到这时灭亡。冉闵的儿子冉操逃到鲁口。高开受伤而死。慕容恪进军驻扎在常山，慕容儁命令慕容恪镇守中山。

    己卯日，冉闵被押到蓟城。慕容儁大赦天下。慕容儁让冉闵站着，责备他说：“你这奴仆一样的下等人才，怎么敢擅自称帝？”冉闵说：“天下大乱，你们这些夷狄禽兽之类都能称帝，何况我这样的中原英雄，为什么不能称帝呢！”慕容儁发怒，鞭打他三百下，送到龙城。

    慕容霸的军队到达绎幕，段勤和弟弟段思聪献城投降。

    甲申日，慕容儁派慕容评和中尉侯龛率领一万精锐骑兵攻打邺城。癸巳日，到达邺城，魏国的蒋干和太子冉智关闭城门抵抗，城外的人都投降了燕国，刘宁和弟弟刘崇率领三千胡人骑兵逃奔晋阳（今山西太原）。

    9秦国任命张遇为征东大将军、豫州牧。

    10五月，秦主苻健在宜秋攻打张琚，杀了他。

    11邺城中发生严重饥荒，出现人吃人现象，原来后赵时的宫女几乎被吃光。蒋干派侍中缪嵩、詹事刘猗奉表请求投降，并且向谢尚求救。庚寅日，燕王慕容儁派广威将军慕容军、殿中将军慕舆根、右司马皇甫真等率领二万步兵骑兵援助慕容评攻打邺城。

    12辛卯日，燕人在龙城斩杀冉闵。恰逢大旱、蝗灾，燕王慕容儁认为是冉闵在作祟，派使者祭祀他，谥号为悼武天王。

    13当初，谢尚派戴施占据枋头（今河南浚县西南），戴施听说蒋干求救，就从仓垣移驻棘津（今河南延津东北，棘津，就是石济南津，有棘津亭），阻止蒋干的使者，索要传国玉玺。刘猗让缪嵩返回邺城禀报蒋干，蒋干怀疑谢尚不能救援，犹豫不决。六月，戴施率领一百多名壮士进入邺城，帮助守卫三台，欺骗蒋干说：“现在燕寇在城外，道路不通，玉玺不敢送出去。你暂且把玉玺交出来给我，我会骑马禀报天子。天子听说玉玺在我这里，就会相信你的诚意，一定会多派军队粮草来救援。”蒋干信以为真，交出玉玺给戴施。戴施宣称派督护何融去迎接粮草，暗中让他怀揣玉玺送到枋头。江南地区在没得到玉玺时，中原称晋朝皇帝为“白版天子”。传国玉玺到这时才归晋朝。蔺相如保全和氏璧返回赵国，赵王提拔他，从缪贤的门客成为上大夫。戴施能找回历代传国的宝物，没听说晋朝用重赏表彰他，这是为什么呢！甲子日，蒋干率领五千精锐士兵和晋兵出战，慕容评大败他们，斩杀四千人，蒋干突围逃进城内。

    14甲申日，秦主苻健返回长安（从宜秋返回长安）。

    15谢尚、姚襄一起在许昌攻打张遇。秦主苻健派丞相东海王苻雄、卫大将军平昌王苻菁夺取关东地区，率领二万步兵骑兵援救张遇。丁亥日，在颍水的诫桥（据《晋纪》，诫桥在许昌）交战，谢尚等人大败，死亡一万五千人。谢尚逃回淮南，姚襄抛弃辎重，送谢尚到芍陂（今安徽寿县南）；谢尚把后事全都交给姚襄（谢尚战败后，姚襄知道晋朝不值得依靠，本来就有离开晋朝的想法，何况殷浩又加速了这一进程呢！）。殷浩听说谢尚战败，退守寿春。秋季，七月，秦丞相苻雄迁徙张遇以及陈、颍、许、洛等地的百姓五万多户到关中（张遇占据许昌、颍川，怎肯束手被别人控制呢！苻雄乘胜用武力迁徙他们，从此张遇的性命就被苻氏控制了！），任命右卫将军杨群为豫州刺史，镇守许昌。谢尚被降为建威将军。

    16后赵原西中郎将王擢派使者请求投降，晋朝任命王擢为秦州刺史（王擢从石虎时就担任秦、陇地区的官职）。

    17丁酉日，晋朝任命武陵王司马曦为太宰。

    18丙辰日，燕王慕容儁前往中山。

    19王午听说魏国战败，当时邓恒已经去世，王午自称安国王。八月，戊辰日，燕王慕容儁派慕容恪、封奕、阳骛攻打他，王午关闭城门防守，把冉操送到燕军，燕人劫掠他的庄稼后返回（慕容恪善于用兵，知道鲁口不能轻易夺取，白白长时间攻打只会损失士兵，所以劫掠庄稼，全军撤退。金城汤池，没有粮食也守不住，孤城之外，春天夺取麦子，秋天夺取谷物，对方将依靠什么呢！）。

    20庚午日，魏国长水校尉马愿等人打开邺城城门接纳燕兵，戴施、蒋干用绳子吊下城去，逃到仓垣。慕容评把魏后董氏、太子冉智、太尉申钟、司空条攸等人以及车马服饰送到蓟城。尚书令王简、左仆射张乾、右仆射郎肃都自杀了。燕王慕容儁谎称董氏得到传国玉玺并献给了他，赐董氏称号为奉玺君，赐冉智爵位为海宾侯。任命申钟为大将军右长史；命令慕容评镇守邺城。

    21桓温派司马勋帮助周抚在涪城（今四川绵阳东）讨伐萧敬文，杀了他（萧敬文占据涪城，始于九十七卷永和三年）。

    22谢尚从枋头迎接传国玉玺到建康，文武百官都来祝贺。

    23秦国任命雷弱儿为大司马，毛贵为太尉，张遇为司空。

    24殷浩北伐时，中军将军王羲之用书信劝阻他，不听。后来没立下战功，又谋划再次出兵。王羲之给殷浩写信说：“现在以小小的江东地区，让天下人寒心，本来已经很久了，却极力争夺武功，这不是应该做的。近来担任朝廷内外职务的人，没有深谋远虑，却耗尽国家根本，各自按自己的想法行事，最终没有一点功劳可言，于是让天下将有土崩瓦解的趋势；担任这些职务的人，怎能推卸天下人的指责呢！现在军队在外战败，物资在国内耗尽，保卫淮河的想法，已经做不到了，不如返回保卫长江，将领们各自回到原来的镇守之地；长江以外的地区，只需笼络而已。承认错误责备自己，改行善政，减轻赋税徭役，和百姓一起重新开始，或许还能解救危急的局势！保卫长江的说法，这是王导辅佐晋元帝的规划。世上的议论者，讥讽他忘记仇恨、忍受耻辱，把中原置之度外。如果从衡量时机、估计力量、保全根本来说，这个策略不是不对的。至于承认错误、责备自己，减轻百姓赋税徭役，这就是所谓的失败而不灭亡；诸葛亮在街亭战败后，正是这样做的。您从平民起家，肩负天下重任，担任统领的职务，却失败到这种地步，恐怕满朝贤臣没有谁会和您分担指责。如果还认为以前的事情做得不好，所以又追求分外的功业，宇宙虽然广阔，您又能在哪里容身呢！这是无论愚笨还是聪明的人都不能理解的。”后来殷浩被废黜，最终像王羲之所说的那样。

    王羲之又给会稽王司马昱写信说：“作为臣子，谁不想尊崇君主，和前代一样兴盛；何况遇到难得的时机呢！只是力量不够，怎能不权衡轻重再行动呢！现在虽然有可喜的机会，但反省自身，担忧的事比高兴的事还多。功业难以期望，百姓被歼灭殆尽，劳役没有止境，赋税日益繁重，以小小的吴越之地来治理天下十分之九的地区，不灭亡还等什么！却不衡量德行和力量，不失败不罢休，这是国内百姓痛心叹息却不敢说出真心话的原因。‘过去的事不能挽回，未来的事还能补救’（《论语》记载楚狂接舆的话）。希望殿下再深思熟虑，先打下不可战胜的基础，等到根基稳固、势力兴起，再谋划也不晚（《兵法》说：先创造不被敌人战胜的条件，来等待可以战胜敌人的机会）。如果不这样做，恐怕麋鹿的活动，就不止在山林沼泽了（吴国伍子胥说：“我担心麋鹿会在姑苏台游荡。”这里借鉴他的意思而委婉表达。泽中无水叫薮）。希望殿下暂时放下虚无高远的情怀（王羲之这句话，大概是讥讽司马昱喜欢谈论清虚无实的玄理），来解救危急的局势，可以说是以亡求存，转祸为福。”司马昱不听。

    九月，殷浩驻扎在泗口（今江苏淮阴西南），派河南太守戴施占据石门（今河南荥阳北），荥阳太守刘遯占据仓垣。殷浩因为战事兴起，遣散太学生，学校从此废除（晋元帝建武元年，开始设立太学，现在又因为战事兴起而废除）。

    冬季，十月，谢尚派冠军将军王侠攻打许昌，攻克。秦豫州刺史杨群退守弘农（今河南灵宝北）。朝廷征召谢尚为给事中，戍守石头城（今江苏南京西）。

    25丁卯日，燕王慕容儁返回蓟城。

    26原后赵将领中拥有军队占据州郡的，各自派使者向燕国投降；燕王慕容儁任命王擢为益州刺史，夔逸为秦州刺史，张平为并州刺史，李历为兖州刺史，高昌为安西将军，刘宁为车骑将军。

    27慕容恪驻扎在安平（今河北安平，安平县，前汉属涿郡，后汉属安平国，晋朝属博陵郡，唐朝属深州），囤积粮食，修造攻城器械，将要讨伐王午。丙戌日，中山人苏林在无极（今河北无极，无极县，汉朝属中山国，晋朝废除。“无”，本写作“毋”。唐武则天万岁通天二年，才把“毋”字改成“无”；这里应当写作“毋”）起兵，自称天子；慕容恪从鲁口返回讨伐苏林。闰月，戊子日，燕王慕容儁派广威将军慕舆根帮助慕容恪攻打苏林，杀了他。王午被他的将领秦兴杀死。吕护杀了秦兴，又自称安国王。

    燕国百官共同向燕王慕容儁进献尊号，慕容儁答应了。十一月，丁卯日，开始设置百官，任命国相封奕为太尉，左长史阳骛为尚书令，右司马皇甫真为尚书左仆射，典书令张悕为右仆射；其余文武官员，各有任命。戊辰日，慕容儁即皇帝位，大赦天下；自称获得传国玉玺，改年号为元玺。追尊武宣王慕容廆为高祖武宣皇帝，文明王慕容皝为太祖文明皇帝（慕容廆谥号武宣王，慕容皝谥号文明王）。当时晋朝使者刚好到达燕国，慕容儁对他说：“你回去告诉你们的天子，我顺应人心，被中原人推举，已经称帝了！”改司州为中州；在龙都（龙城）建立留台（后赵在邺城设置司州。燕国起初定都龙城，当时迁都蓟城，所以在龙城建立留台，称为龙都）。任命玄菟太守乙逸为尚书，专门负责留台事务。

    28秦丞相苻雄在陇西攻打王擢，王擢逃到凉州，苻雄返回驻扎在陇东（陇东，是汉朝汧县地区）。张重华任命王擢为征虏将军、秦州刺史，特别宠爱优待他（张重华宠爱王擢来图谋秦、陇地区，怎知王擢不是苻雄的对手呢）。

    九年（癸丑年，353年）

    1春季，正月，乙卯朔日，大赦天下。

    2二月，庚子日，燕主慕容儁立他的妃子可足浑氏为皇后（为可足浑后扰乱燕国埋下伏笔。可足浑，是北方的三字姓），立世子慕容晔为皇太子，都从龙城迁到蓟城宫殿。

    3张重华派将军张弘、宋修会同王擢率领一万五千步兵骑兵讨伐秦国；秦丞相苻雄、卫将军苻菁抵御他们，在龙黎（今甘肃张家川附近，《新唐书·地理志》记载：陇州吴山县有龙盘府、龙盘城。吴山，是后魏南由县地区。怀疑龙黎就是龙盘）大败凉兵，斩杀一万二千人，俘虏张弘、宋修；王擢放弃秦州，逃奔姑臧（今甘肃武威）。秦主苻健任命领军将军苻愿为秦州刺史，镇守上邽（今甘肃天水）。

    4三月，交州刺史阮敷讨伐林邑（今越南中部），攻破五十多座营垒。

    5后赵原卫尉常山人李犊聚集几千人反叛燕国。

    6西域胡人刘康谎称是刘曜的儿子，在平阳（今山西临汾）聚集部众，自称晋王；夏季，四月，秦左卫将军苻飞讨伐擒获了他。

    7晋朝任命安西将军谢尚为尚书仆射。

    8五月，张重华又派王擢率领二万部众讨伐上邽，秦州郡县大多响应他；苻愿战败，逃奔长安。张重华趁机上疏请求讨伐秦国，朝廷诏令晋升张重华为凉州牧。

    9燕主慕容儁派卫将军慕容恪讨伐李犊，李犊投降，慕容恪于是向东到鲁口攻打吕护。

    10六月，秦苻飞在仇池（今甘肃西和西南）攻打氐王杨初，被杨初打败（杨初凭借险要地势抵御秦国，秦兵虽然强大，所以被杨初打败）。丞相苻雄、平昌王苻菁率领四万步兵骑兵驻扎在陇东。

    秦主苻健收纳张遇的继母韩氏为昭仪，多次在众人面前对张遇说：“你，是我的养子。”张遇感到耻辱，趁苻雄等精锐部队在外，暗中勾结关中豪强，想消灭苻氏，献出地盘归附晋朝。秋季，七月，张遇和黄门刘晃谋划夜里袭击苻健，刘晃约定打开城门等待他。恰逢苻健派刘晃外出，刘晃坚决推辞，不得已才出发。张遇不知道，领兵到城门，城门没开；事情败露，张遇被杀。于是孔特在池阳（今陕西泾阳西北）起兵，刘珍、夏侯显在鄠县（今陕西户县）起兵，乔秉在雍县（今陕西凤翔南）起兵，胡阳赤在司竹（今陕西周至东南）起兵，呼延毒在灞城（今陕西西安东）起兵，部众几万人，各自派使者来请求晋朝出兵。

    11秦国任命左仆射鱼遵为司空。

    12九月，秦丞相苻雄率领二万部众返回长安，派平昌王苻菁平定上洛（今陕西商洛），在丰阳川（今陕西山阳附近）设置荆州，任命步兵校尉金城人郭敬为刺史。苻雄和清河王苻法、苻飞分别讨伐孔特等人。

    13姚襄驻扎在历阳（今安徽和县），因为燕、秦正强大，没有北伐的志向，于是在淮河两岸广泛开垦屯田，训练将士。殷浩在寿春，憎恶姚襄势力强盛，囚禁了姚襄的弟弟们，多次派刺客刺杀姚襄，刺客都把实情告诉了姚襄。安北将军魏统去世，弟弟魏憬代替他统领部众。殷浩暗中派魏憬率领五千部众袭击姚襄，姚襄斩杀魏憬，吞并了他的部众。殷浩更加憎恶姚襄，派龙骧将军刘启守卫谯城，把姚襄迁到梁国蠡台（司马彪《郡国志》记载：睢阳县有庐门亭，城内有高台，十分秀丽宽广，巍然独立，超然高耸，称为蠡台。杜预说：卢门，是宋城南门。《续述征记》说：通道像蠡，所以称为蠡台），上表任命姚襄为梁国内史。

    魏憬的子弟多次往来寿春，姚襄更加怀疑恐惧，派参军权翼出使殷浩，殷浩说：“我和姚平北（姚襄）同为王臣，休戚与共；平北每次行动都独断专行，很不符合相互依存的道理，这难道是我所期望的！”（《左传》说：辅车相依。杜预注说：辅，是颊骨；辅车，是牙床骨）权翼说：“平北英姿绝世，率领几万部众远道归附晋朝，是因为朝廷有道，宰辅贤明。现在将军轻信谗言，和平北产生隔阂；我认为猜疑的根源，在您这里而不在他那里。”殷浩说：“平北生性豪迈，生杀自主，又放纵小人劫掠我的马匹；王臣的本分，难道是这样的吗？”权翼说：“平北归顺圣朝，怎肯胡乱杀害无辜！犯法作乱的人，也是王法所不容的，杀了他们有什么害处！”殷浩说：“那么劫掠马匹是怎么回事？”权翼说：“将军认为平北雄武难以控制，最终会讨伐他，所以他夺取马匹是想自卫而已。”殷浩笑着说：“何至于这样呢！”（权翼的话，说中了殷浩的心思，所以殷浩笑了。史书说殷浩不能安抚驾驭新归附的人）。

    当初，殷浩暗中派人引诱梁安、雷弱儿，让他们杀秦主苻健，许诺让他们掌管关右地区；雷弱儿假装答应，并且请求派兵接应。殷浩听说张遇作乱，苻健哥哥的儿子辅国将军苻黄眉从洛阳向西逃奔，认为梁安等人的事情已经成功。冬季，十月，殷浩从寿春率领七万部众北伐，想进军占据洛阳，修复先帝陵墓。吏部尚书王彪之给会稽王司马昱写信，认为“雷弱儿等人可能有诈，殷浩不应轻易进军”，司马昱不听（即使梁安、雷弱儿真的接受殷浩的离间而杀了苻健，殷浩也不能越过关、陕地区夺取长安；他想乘苻黄眉离开而占据洛阳，不过是想以修复陵墓为功劳罢了。司马昱竟然认为真的能立功，而不听王彪之的话，难怪桓温能趁机废黜殷浩而控制司马昱）。

    殷浩任命姚襄为前锋。姚襄领兵北进，估计殷浩将要到达，假装让部众夜里逃跑，暗中埋伏士兵来截击他。殷浩听说后追击姚襄到山桑（今安徽蒙城西北，山桑县，前汉属沛郡，后汉属汝南郡，晋朝属谯郡。按山桑，六朝时是涡阳地区，唐朝是亳州蒙城县地）。姚襄发兵攻击他，殷浩大败，抛弃辎重，逃到谯城防守。姚襄俘虏斩杀一万多人，收缴了他的全部物资武器，派哥哥姚益守卫山桑，姚襄又到淮南。会稽王司马昱对王彪之说：“你的话没有不中的，张良、陈平也比不上你！”

    14西平敬烈公张重华生病，儿子张曜灵才十岁，立为世子，在境内大赦。张重华的庶兄长宁侯张祚，有勇力、有才能，但为人狡诈，善于讨好内外之人，和张重华的宠臣赵长、尉缉等人结为异姓兄弟（尉，是姓氏。《左传》中有郑大夫尉止）。都尉常据请求把张祚调离朝廷，张重华说：“我正要把张祚当作周公，让他辅佐幼子，你说的是什么话！”（托付遗孤很难，何况张重华呢！）

    谢艾因为枹罕（今甘肃临夏）之战的功劳（事见九十七卷永和三年），受到张重华的宠爱，身边的人嫉妒他，诋毁谢艾，让他出任酒泉太守。谢艾上疏说：“权贵宠臣掌权，国家将有危险，请求允许我入朝侍奉。”又说：“长宁侯张祚和赵长等人将要作乱，应该把他们全部赶走。”十一月，己未日，张重华病重，亲手命令征召谢艾为卫将军，监中外诸军事，辅佐朝政；张祚、赵长等人隐瞒命令不公布。

    丁卯日，张重华去世，世子张曜灵继位，称大司马、凉州刺史、西平公。赵长等人假传张重华的遗令，任命长宁侯张祚为都督中外诸军事、抚军大将军，辅佐朝政（史书说这是张氏乱局的开始）。

    15殷浩派部将刘启、王彬之在山桑攻打姚益，姚襄从淮南出兵攻击，刘启、王彬之都战败身亡。刘启，是刘舆的孙子。姚襄进军占据芍陂。

    16后赵末年，乐陵人朱秃、平原人杜能、清河人丁娆、阳平人孙元各自拥有军队，占据城邑，到这时都向燕国请求投降；燕主慕容儁任命朱秃为青州刺史，杜能为平原太守，丁娆为立节将军，孙元为兖州刺史，各自留下安抚他们的部众。

    17秦丞相苻雄攻克池阳，斩杀孔特。十二月，清河王苻法、苻飞攻克鄠县，斩杀刘珍、夏侯显。

    18姚襄渡过淮河，驻扎在盱眙（今江苏盱眙），招纳劫掠流民，部众达到七万人，分别设置地方长官，鼓励农耕桑蚕（姚襄所做的仅此而已，而晋人已经为之震惊恐惧，这大概会被奸雄嘲笑）；派使者到建康陈述殷浩的罪状，同时为自己辩解。朝廷诏令任命谢尚为都督江西·淮南诸军事、豫州刺史，镇守历阳（因为谢尚能得到姚襄的欢心，既用来招抚他，又用来防备他）。

    19凉州右长史赵长等人建议，认为“时局动荡不安，应该立年长的君主，张曜灵年幼，请立长宁侯张祚”。张祚先前得到张重华的母亲马氏的宠爱，马氏同意了，于是废黜张曜灵为凉宁侯，立张祚为大都督、大将军、凉州牧、凉公。张祚得势后，肆意荒淫暴虐，杀了张重华的妃子裴氏和谢艾（荒淫，指与马氏通奸；暴虐，指杀裴妃、谢艾。仅这两点，其他的淫虐就更是余毒了）。

    20燕卫将军慕容恪、抚军将军慕容军、左将军慕容彭等人多次推荐给事黄门侍郎慕容霸有盖世之才，应该担任重任。这一年，燕主慕容儁任命慕容霸为使持节、安东将军、北冀州刺史，镇守常山（冀州刺史镇守信都，现在在常山设置北冀州）。

    十年（甲寅年，354年）

    1春季，正月，张祚自称凉王，改建兴四十二年为和平元年（河西张氏，一心向晋，奉行建兴年号四十多年，张祚凶暴荒淫，改元称帝，是祖父辈所不齿的）；立妻子辛氏为王后，儿子张太和为太子；封弟弟张天锡为长宁侯，儿子张庭坚为建康侯（建康郡，大概是张氏设置的，张茂时分属凉州），张曜灵的弟弟张玄靓为凉武侯；设置百官，祭祀天地，使用天子的礼仪音乐。尚书马岌恳切劝谏，被免官。郎中丁琪又劝谏说：“我们从武公（张轨，谥号武公）以来，世代坚守臣节，怀抱忠诚、保持谦逊五十多年（履谦，指不曾建国称王）。惠帝永宁元年，张轨镇守凉州，到这时五十四年。所以能以一州的部众，对抗天下的强敌，军队连年出征，百姓不叫苦。殿下的功勋德行不比先公高，却急于图谋革命，我没看出可行之处。那些士兵百姓之所以听从命令，四方之人之所以归附，是因为我们能尊奉晋朝。现在自己称帝，就会使内外离心，怎能以一隅之地对抗天下的强敌呢！”张祚大怒，在宫门前斩杀了他（自古以来杀戮谏臣的，没有不灭亡的）。

    2原魏国投降的将领周成反叛（周成投降见上卷永和七年），从宛城（今河南南阳）袭击洛阳。辛酉日，河南太守戴施逃到鲔渚（《水经注》记载：黄河经过河南巩县，北面有山临河，称为崟原丘；下面有洞穴，称为巩穴，据说潜通浦北，到达黄河；洞穴附近有渚，称为鲔渚）。

    3秦丞相苻雄攻克司竹；胡阳赤逃到霸城，投靠呼延毒。

    4中军将军、扬州刺史殷浩连年北伐，军队多次战败，粮草武器耗尽；征西将军桓温利用朝廷内外对殷浩的怨恨，上疏列举殷浩的罪状，请求废黜他。朝廷不得已，免殷浩为庶人，迁居东阳郡的信安（东阳郡本是会稽西部都尉，吴孙皓宝鼎元年设立郡。信安县，汉献帝初平三年，分太末县设立新安县，晋武帝太康元年，改名信安。东阳郡，唐朝为婺州。信安县，唐朝为衢州治所）。从此朝廷内外大权全归桓温（史书说晋朝失去权力，是因为任用殷浩而不适合他的才能）。

    殷浩年轻时和桓温齐名，但两人暗中争胜，互不相让，桓温常常轻视他。殷浩被废黜后，虽然忧愁怨恨，却不在言辞神色上表现出来，常常对着天空写“咄咄怪事”四个字。过了很久，桓温对掾吏郗超说：“殷浩有德行有言论，如果以前担任尚书令、仆射，足以成为百官的榜样，朝廷是用错了他的才能。”将要任命殷浩为尚书令，写信告诉了他。殷浩欣然答应，将要回信，担心有错误，打开信封又合上，反复十几次，最终送了个空信封。桓温大怒，从此断绝往来，殷浩最终死在迁居之地。朝廷任命前会稽内史王述为扬州刺史。

    5二月，乙丑日，桓温统领四万步兵骑兵从江陵出发；水军从襄阳进入均口（今湖北丹江口，《水经注》记载：顺阳郡筑阳县有涉都城，沔水经过东北；均水在该县流入沔水，称为均口），到达南乡（今河南淅川西南，筑阳和南乡县，汉朝都属南阳郡；汉献帝建安年间，分南阳郡南部设立南乡郡，两县属该郡；晋武帝改名顺阳郡，晋成帝咸康四年，又改为南乡郡）；步兵从淅川（今河南淅川）向武关（今陕西丹凤东南）进发（析县，前汉属弘农郡，后汉属南阳郡，是春秋时的白羽。武关在它的西边。文颖说：武关距离析县一百七十里。李贤说：析，就是现在的邓州内乡县。后魏设置淅川县，有淅水；后周并入内乡县）；命令司马勋从子午道（今陕西长安南至汉中的通道）出兵讨伐秦国。

    6燕卫将军慕容恪围攻鲁口，三月，攻克。吕护逃到野王（今河南沁阳），派弟弟向燕国奉表谢罪，燕国任命吕护为河内太守。

    7姚襄派使者向燕国投降。

    8燕主慕容儁任命慕容评为镇南将军，都督秦、雍、益、梁、江、扬、荆、徐、兖、豫十州诸军事，暂时镇守洛水；任命慕容强为前锋都督，督荆、徐二州、沿淮诸军事，进军占据河南（这里的河南，指黄河以南）。

    9桓温的别将攻打上洛，擒获秦荆州刺史郭敬；进军攻击青泥（今陕西蓝田南），攻克。司马勋劫掠秦国西部边境，凉州秦州刺史王擢攻打陈仓（今陕西宝鸡东）来接应桓温。秦主苻健派太子苻苌、丞相苻雄、淮南王苻生、平昌王苻菁、北平王苻硕率领五万部众驻扎在嶢柳（今陕西蓝田南，《土地记》说：蓝田县南有嶢关，地名嶢柳，通道通向荆州。《晋·地道记》说：关在上洛县西北）抵御桓温。夏季，四月，己亥日，桓温与秦兵在蓝田交战。秦淮南王苻生单骑冲击阵地，出入十几次，杀伤晋朝将士很多。桓温督率部众奋力作战，秦兵大败；将军桓冲又在白鹿原（今陕西西安东南，《水经注》记载：霸川西边有白鹿原。《三秦记》说：丽山西边有白鹿原。魏收《地形志》记载：京兆蓝田县有白鹿原）打败秦丞相苻雄。桓冲，是桓温的弟弟。桓温转战前进，壬寅日，进军到灞上（今陕西西安东）。秦太子苻苌等人退守长安城南，秦主苻健和六千老弱士兵固守长安小城，征发三万精锐士兵，派大司马雷弱儿等人和苻苌合兵抵御桓温。三辅地区的郡县都来投降。桓温安抚百姓，让他们安居复业。百姓争相拿着牛酒迎接慰劳，男女夹道观看，老人们有流泪的，说：“没想到今天又见到官军！”

    秦丞相苻雄率领七千骑兵在子午谷袭击司马勋，打败了他，司马勋退守女娲堡（今陕西西安南）。

    10戊申日，燕主慕容儁封抚军将军慕容军为襄阳王，左将军慕容彭为武昌王；任命卫将军慕容恪为大司马、侍中、大都督、录尚书事，封为太原王；任命镇南将军慕容评为司徒、骠骑将军，封为上庸王；封安东将军慕容霸为吴王；左贤王慕容友为范阳王，散骑常侍慕容厉为下邳王，散骑常侍慕容宜为庐江王，宁北将军慕容度为乐浪王；又封弟弟慕容桓为宜都王，慕容逮为临贺王，慕容徽为河间王，慕容龙为历阳王，慕容纳为北海王，慕容秀为兰陵王，慕容岳为安丰王，慕容德为梁公，慕容默为始安公，慕容偻为南康公；封儿子慕容臧为乐安王，慕容亮为勃海王，慕容温为带方王，慕容涉为渔阳王，慕容暐为中山王；任命尚书令阳骛为司空，仍然兼任尚书令。

    命令冀州刺史吴王慕容霸把治所迁到信都（去年慕容霸的治所在常山）。当初，燕王慕容皝认为慕容霸有奇才，所以给他取名“霸”，打算立他为世子；群臣劝谏才作罢，但对他的宠爱仍超过世子。因此慕容儁憎恶他，因为慕容霸曾经坠马摔断牙齿，改名叫“缺”。不久因为他应验谶语，改名叫“垂”；升任侍中，录留台事，调去镇守龙城。慕容垂很得东北地区的人心，慕容儁更加憎恶他，又把他召回（慕容儁虽然猜忌慕容垂，但最终恢复燕国国运的却是慕容垂。上天所安置的人，难道能废除吗！）。

    11五月，江西流民郭敞等一千多人抓住陈留内史刘仕，向姚襄投降（晋朝南渡后，陈留郡寄居在谯郡长垣县境内。按《载记》，刘仕当时在堂邑）。建康震惊恐惧，任命吏部尚书周闵为中军将军，驻扎在中堂；豫州刺史谢尚从历阳返回保卫京城，加固长江防守。

    12王擢攻克陈仓，杀了秦扶风内史毛难。

    13北海人王猛，年轻时好学，洒脱有大志，不屑于琐碎事务，人们都轻视他。王猛却悠然自得，隐居在华阴（《王猛传》记载：王猛，是北海剧县人，家在魏郡，徐统征召他而不应，于是隐居在华阴山。华阴县，前汉属京兆，后汉、晋朝属弘农郡）。听说桓温入关，穿着粗布衣服去拜见他，一边摸虱子一边纵谈天下大事，旁若无人。桓温觉得他不一般，问他：“我奉天子之命，率领十万精兵为百姓铲除残贼，而三秦的豪杰却没有人来归附，为什么呢？”王猛说：“您不远数千里，深入敌境，现在长安近在咫尺却不渡过灞水，百姓不知道您的心意，所以不来。”桓温沉默无言，无法回应，过了一会儿说：“江东没有比得上你的人！”（王猛大概指出了桓温的心思，认为桓温伐秦，只是想以功名镇服江东，并非真心想讨伐有罪、安抚百姓、恢复疆土；不然，为什么不渡过灞水，直接攻打长安呢？这是桓温无法回应的原因。但我看桓温用兵，伐秦到灞上，伐燕到枋头，都是乘胜进兵，逼近对方都城，却持重观望，最终失败。大概桓温是奸雄，乘胜进兵，逼近对方都城，希望对方望风畏惧，发生内乱；逼近都城而对方没有内乱，所以持重等待；情势暴露，对方趁机反击，所以导致失败。苏辙所说的以智遇智，那么智慧就不足以依靠，就是这个道理。）于是任命王猛为军谋祭酒。

    桓温与秦丞相苻雄等在白鹿原交战，桓温的军队失利，死亡一万多人。当初，桓温指望秦国的麦子作为军粮，不久秦国人把麦子全部收割，坚壁清野等待他，桓温的军队缺乏粮食。六月，丁丑日，桓温迁徙关中三千多户百姓返回。任命王猛为高官督护（官职是督护，而加上高官的头衔。魏、晋时期，凡是驻守地方的长官，他们的部将有督护，后来又设置高官督护。王敦镇守武昌时，有高官督护缪坦），想让他一起返回，王猛推辞不去（王猛不肯跟随桓温，桓温难道不想杀他吗！大概是桓温的军队已经战败，仓促撤退，没来得及杀他）。

    呼延毒率领一万部众跟随桓温返回。秦太子苻苌等人追击桓温，等到了潼关（今陕西潼关），桓温的军队多次战败，损失数以万计。

    桓温驻扎在灞上时，顺阳太守薛珍劝桓温直接进逼长安（晋成帝改顺阳为南乡郡，不久又恢复旧称）；桓温不听。薛珍率领偏师独自渡过灞水，收获颇丰。等到桓温撤退，才返回，在众人面前明说，自夸勇猛而责怪桓温持重；桓温杀了他。

    14秦丞相苻雄在陈仓攻打司马勋、王擢，司马勋从女娲堡联合王擢攻打陈仓。司马勋逃奔汉中，王擢逃奔略阳（今甘肃秦安）。

    15秦国任命光禄大夫赵俱为洛州刺史，镇守宜阳（今河南宜阳西）。

    16秦东海敬武王苻雄在雍县攻打乔秉；丙申日，苻雄去世。秦主苻健哭得吐血，说：“上天不想让我平定四海吗！为什么这么快就夺走我的元才（苻雄，字元才）！”追赠苻雄为魏王，葬礼依照晋朝安平献王的旧例。苻雄作为辅佐创业的首要功臣（地位兼及将相），权力等同君主，却谦虚恭敬、泛爱众人，遵守法度，所以苻健敬重他，常说：“元才，是我的周公。”

    苻雄的儿子苻坚继承爵位（苻坚继承东海王爵位）。苻坚生性极其孝顺，从小有志向气度，博学多才，结交英雄豪杰，吕婆楼、强汪以及略阳人梁平老都和他交好（苻坚的事迹从此开始）。

    17燕乐陵太守慕容钩，是慕容翰的儿子，和青州刺史朱秃一起在厌次（今山东阳信东南）治理。慕容钩自恃是宗室，常常欺辱朱秃。朱秃忍无可忍，秋季，七月，袭击慕容钩，杀了他，向南投奔段龛（为后来燕王诛杀朱秃埋下伏笔）。

    18秦太子苻苌在雍县攻打乔秉，八月，斩杀他，关中全部平定。秦主苻健奖赏抵御桓温的功劳，任命雷弱儿为丞相，毛贵为太傅，鱼遵为太尉，淮南王苻生为中军大将军，平昌王苻菁为司空。苻健勤于政事，多次邀请公卿商议治国之道；承接后赵人苛刻暴虐、奢侈浪费的风气之后，改用宽厚简约、节俭的政策，尊崇礼遇儒士，因此秦国人都很爱戴他。

    19燕国大规模征调军队，在发布诏令的那天，称为“丙戌举”。

    20九月，桓温从伐秦前线返回，皇帝派侍中、黄门侍郎在襄阳慰劳桓温（侍中、黄门侍郎，从魏以来就是重要亲近的职位）。

    21有人告发燕黄门侍郎宋斌等人谋划尊奉冉智为主反叛，都被处死。宋斌，是宋烛的儿子（宋烛的事迹见九十六卷晋成帝咸康四年）。

    22秦太子苻苌抵御桓温时，被流箭射中，冬季，十月，去世，谥号为献哀。

    23燕主慕容儁前往龙城。

    24桓温入关时，王擢派使者告诉凉王张祚，说桓温善于用兵，他的志向难以预测。张祚害怕，又担心王擢背叛自己，派人刺杀他。事情败露，张祚更加害怕，大规模发兵，声称向东讨伐，实际想向西退保敦煌（今甘肃敦煌），恰逢桓温返回才停止。不久派秦州刺史牛霸等人率领三千士兵攻打王擢，打败了他。十一月，王擢率领部众投降秦国，秦国任命王擢为尚书，任命上将军啖铁为秦州刺史。

    25秦王苻健的叔父武都王安从晋朝返回（苻健派苻安来请求朝廷任命，见上卷永和六年），被姚襄俘虏，任命为洛州刺史。十二月，苻安逃回秦国，苻健任命苻安为大司马、骠骑大将军、并州刺史，镇守蒲阪（今山西永济西）。

    26这一年，秦国发生严重饥荒，一升米价值一匹布。



 第99章 晋纪二十二

    起旃蒙单阏（乙卯年，355年），尽屠维协洽（己未年，359年），凡五年。 孝宗穆皇帝中之下

    永和十一年（乙卯年，355年）

    1春季，正月，前仇池公杨毅的弟弟杨宋奴派他姑母的儿子梁式王刺杀了杨初；杨初的儿子杨国诛杀了梁式王和杨宋奴，自立为仇池公。桓温上表推荐杨国为镇北将军、秦州刺史。

    2二月，秦国发生严重蝗灾，野草被吃尽，牛马互相啃食毛发（没有草可以吃，所以互相啃食毛发）。

    3夏季，四月，燕主慕容儁从和龙（今辽宁朝阳）返回蓟城（今北京西南）。此前，幽州、冀州的百姓因为慕容儁东迁（和龙在蓟城正东方），互相惊扰，在各地聚集屯守。群臣请求讨伐他们，慕容儁说：“百姓因为我东巡，所以受迷惑而作乱；现在我已经回来，他们不久就会自行安定，不值得讨伐。”

    4兰陵太守孙黑、济北太守高柱、建兴太守高瓫，以及秦国河内太守王仓、黎阳太守韩高，都献出郡城投降燕国（史书说燕国强大，那些反复无常的人都来归附）。

    5秦淮南王苻生自幼一只眼睛失明，性格粗暴。他的祖父苻洪曾开玩笑说：“我听说瞎儿只有一只眼泪，是真的吗？”苻生发怒，拔出佩刀刺破自己的眼睛流出鲜血，说：“这也是一只眼泪。”苻洪大惊，鞭打他。苻生说：“我天性能忍受刀枪，受不了鞭打！”苻洪对他的父亲苻健说：“这个儿子狂妄叛逆，应该早点除掉他；否则，一定会毁掉家族。”苻健准备杀他，苻健的弟弟苻雄阻止说：“孩子长大后自然会改变，怎能仓促这样做！”等到苻生长大，能举起千钧重物，徒手与猛兽搏斗，跑起来赶上奔马，击刺骑射的技艺，在当时独一无二。献哀太子（秦太子苻苌，谥号献哀）去世后，强后想立小儿子晋王苻柳；秦主苻健因为谶文中有“三羊五眼”的说法，于是立苻生为太子（为苻生因凶暴不能继承王位埋下伏笔）。任命司空、平昌王苻菁为太尉，尚书令王堕为司空，司隶校尉梁楞为尚书令。

    6姚襄的部众大多劝他北返，姚襄听从了。五月，姚襄在外黄（今河南民权西北，外黄县，从汉朝以来属陈留郡。李贤说：外黄故城在今汴州雍丘县东）攻打冠军将军高季，恰逢高季去世，姚襄进占许昌（今河南许昌东）。

    7六月，丙子日，秦主苻健病重。庚辰日，平昌王苻菁率兵进入东宫，准备杀死太子苻生而自立。当时苻生在西宫（秦主居住的宫殿）侍奉苻健，苻菁以为苻健已经去世，攻打东掖门。苻健听说变故，登上端门，陈列军队自卫。众人见到苻健，惊慌恐惧，都扔下武器逃散。苻健抓住苻菁，列举罪状后杀了他，其余的人不再追究。

    壬午日，任命大司马、武都王苻安为都督中外诸军事（苻雄死后，苻健让苻菁都督中外诸军；苻菁因叛逆被诛，任命苻安代替他）。甲申日，苻健召来太师鱼遵、丞相雷弱儿、太傅毛贵、司空王堕、尚书令梁楞、左仆射梁安、右仆射段纯、吏部尚书辛牢等人，让他们接受遗诏辅佐朝政。苻健对太子苻生说：“六夷首领和掌握大权的大臣，如果不听从你的命令，应该逐渐除掉他们。”（为苻生暴虐杀害大臣埋下伏笔）。

    史臣司马光说：临终托孤的大臣，是用来辅佐继位君主，做他羽翼的。做他的羽翼却教他剪除羽翼，能不失败吗！知道他们不忠，就不要任用罢了；把大权交给他们，又随即猜忌他们，很少有不招来祸乱的。

    8乙酉日，苻健去世，享年三十九岁。谥号景明皇帝，庙号高祖。丙戌日，太子苻生即位（苻生，字长生，是苻健的第三子）。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寿光。群臣上奏说：“即位不满一年就改元，不符合礼制。”（古代礼制，君主去世，世子即位，过一年后才称元年）。苻生发怒，追究提议的人，查到右仆射段纯，杀了他。

    9秋季，七月，晋朝任命吏部尚书周闵为左仆射。

    10有人告诉会稽王司马昱说：“武陵王（司马曦）的府第中大肆修造兵器，将要图谋不轨。”司马昱把这事告诉太常王彪之，王彪之说：“武陵王的志向，不过是驰骋打猎而已，希望您冷静对待，来平息各种议论，不要再提这件事！”司马昱认为他说得对（为武陵王最终因此遭祸、王彪之无法挽救埋下伏笔）。

    11秦主苻生尊母亲强氏为皇太后，立妃子梁氏为皇后。梁氏，是梁安的女儿。任命他的宠臣太子门大夫南安人赵韶为右仆射（《续汉志》记载：太子门大夫二人，职责相当于郎将），太子舍人赵诲为中护军，着作郎董荣为尚书。

    12凉王张祚荒淫暴虐，毫无道义，上下怨愤。张祚憎恶河州刺史张瓘的强大（张骏设置河州，治所在枹罕），派张掖太守索孚代替张瓘镇守枹罕，让张瓘讨伐叛乱的胡人，又派将领易揣、张玲率领一万三千步兵骑兵袭击张瓘。张掖人王鸾懂得术数，对张祚说：“这支军队出征，必定不能返回，凉国将要危险；”同时陈述张祚的三大不义之举。张祚大怒，认为王鸾说的是妖言，把他斩首示众。王鸾临刑时说：“我死之后，军队败于外，君王死于内，必定如此！”张祚灭了他的家族。张瓘听说后，斩杀索孚，起兵攻打张祚，向各州郡发布檄文，废黜张祚，让他以侯爵身份回家，重新立凉宁侯张曜灵（张曜灵被废见上卷去年）。易揣、张玲的军队刚渡过黄河，张瓘就击败了他们。易揣等人单骑逃回，张瓘的军队追击，姑臧（今甘肃武威）震动恐惧。骁骑将军敦煌人宋混的哥哥宋修，与张祚有矛盾，害怕遭祸。八月，宋混和弟弟宋澄向西逃走，聚集一万多部众响应张瓘，回军直奔姑臧。张祚派杨秋胡把张曜灵带到东苑，拧断他的腰杀死，埋在沙坑中，谥号为哀公。

    13秦主苻生封卫大将军苻黄眉为广平王，前将军苻飞为新兴王，都是他一向亲近的人。征召大司马武都王苻安兼任太尉。任命晋王苻柳为征东大将军、并州牧，镇守蒲阪（今山西永济西）；魏王苻廋为镇东大将军、豫州牧，镇守陕城（今河南三门峡西）。

    中书监胡文、中书令王鱼对苻生说：“近来有彗星出现在大角星旁，火星进入东井星区。大角星，是帝王的座位；东井星区，对应秦国的分野（《天文志》记载：大角星在摄提星之间。大角星，是天王的座位。东井星，有八颗星。东井、舆鬼，对应秦、雍州的分野）。占卜说不出三年，国家会有大丧事，大臣会被诛杀；希望陛下修养德行来消除灾祸！”苻生说：“皇后和我一起统治天下，可以应大丧事。毛太傅、梁车骑、梁仆射接受遗诏辅佐朝政，可以应大臣被诛杀。”九月，苻生杀了梁后以及毛贵、梁楞、梁安。毛贵，是梁后的舅舅。

    右仆射赵韶、中护军赵诲，都是洛州刺史赵俱的堂弟（赵俱镇守宜阳，事见上卷去年），受到苻生的宠爱，于是任命赵俱为尚书令。赵俱以生病为由坚决推辞，对赵韶、赵诲说：“你们不再顾及祖宗，想要做灭门之事！毛、梁有什么罪而被诛杀？我有什么功劳而代替他们？你们可以自己去做，我快要死了！”于是因忧虑而去世。

    14凉宋混的军队驻扎在武始大泽（张骏分狄道县，设立武始郡。宋混向西逃走，起兵必定不会东向狄道。《水经注》记载：都野泽在武威县东北。注说：在姑臧城北三百里。都野就是《禹贡》中的猪野，它的上游承接姑臧武始泽，泽在姑臧西），为张曜灵举哀。闰月，宋混的军队到达姑臧，凉王张祚收捕张瓘的弟弟张琚和儿子张嵩，准备杀他们。张琚、张嵩听说后，招募几百名市民，扬言说：“张祚无道，我哥哥的大军已到城东，敢动手的人诛灭三族！”于是打开西门接纳宋混的军队。领军将军赵长等人害怕获罪（赵长是请求立张祚的人，所以害怕获罪），进入内宫请出张重华的母亲马氏到殿堂，立凉武侯张玄靓为主。易揣等人领兵进入殿堂，收捕赵长等人，杀了他们。张祚手握佩剑站在殿上，大声呼喊，呵斥左右奋力作战。张祚一向失去人心，没有人愿意为他战斗，最终被士兵杀死。宋混等人砍下他的首级，向内外示众，把尸体暴露在路边，城内都欢呼万岁。以平民的礼仪安葬他，并且杀了他的两个儿子。宋混、张琚尊奉张玄靓为大将军、凉州牧、西平公，在境内大赦，恢复称建兴四十三年（张祚改了建兴年号，见上卷去年）。当时张玄靓才七岁。

    张瓘到达姑臧，推举张玄靓为凉王，自己担任使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尚书令、凉州牧、张掖郡公，任命宋混为尚书仆射。陇西人李俨占据郡城，不接受张瓘的命令，使用江东的年号（使用永和年号），很多人归附他。张瓘派将领牛霸讨伐他，还没到，西平人卫綝也占据郡城反叛，牛霸的军队溃散，逃了回来。张瓘派弟弟张琚攻打卫綝，打败了他。酒泉太守马基起兵响应卫綝，张瓘派司马张姚、王国攻打并斩杀了他。

    15冬季，十月，晋朝任命豫州刺史谢尚都督并、冀、幽三州（当时江东在江北侨立青、冀、并、幽四州），镇守寿春（今安徽寿县）。（南渡初期，祖逖以豫州刺史治谯城。永昌元年，祖约退屯寿春。成帝咸和四年，庾亮以豫州刺史治芜湖。咸康四年，毛宝以豫州刺史治邾城。六年，庾翼以豫州刺史治芜湖。永和元年，赵胤以豫州刺史治牛渚。二年，谢尚以豫州刺史治芜湖，现在进兵寿春，都是建康的西部屏障。进取就屯驻寿春，守江就多在历阳、芜湖两地）。

    16镇北将军段龛给燕主慕容儁写信，以表亲的礼仪相对抗（慕容儁是段氏所生，所以段龛与他以表亲礼仪相对抗），不承认他称帝。慕容儁发怒，十一月，任命太原王慕容恪为大都督、抚军将军，阳骛为副将，攻打段龛。

    17秦国任命辛牢暂代尚书令，赵韶为左仆射，尚书董荣为右仆射，中护军赵诲为司隶校尉。

    18十二月，高句丽王高钊派使者到燕国进献人质、贡品，请求归还他的母亲（燕国囚禁高钊的母亲，见九十七卷晋成帝咸康八年）。燕主慕容儁同意了，派殿中将军刁翕送高钊的母亲周氏回国；任命高钊为征东大将军、营州刺史，封为乐浪公，保持王的称号不变（让他依旧做高句丽王）。

    19上党人冯鸯驱逐燕国太守段刚，占据安民城（魏收《地形志》记载：燕国上党太守治理安民城。安民城在襄垣县，大概永嘉年间，刘琨派张倚所筑，用来安抚上党的百姓，因此得名），自称太守，派使者来投降。

    20秦丞相雷弱儿性格刚直，因为赵韶、董荣扰乱朝政，常常在朝廷上公开指责，见到他们常常切齿痛恨。赵韶、董荣在秦主苻生面前诋毁他，苻生杀了雷弱儿以及他的九个儿子、二十七个孙子。于是各羌族部落都有了背离之心（雷弱儿是南安羌人的首领，因无罪而死，所以各羌族部落都有背离之心）。

    苻生虽然在服丧期间，却游玩饮酒自如，弯弓拔刀，接见朝臣，锤、钳、锯、凿等可以用来害人的工具，都放在身边。即位没多久，后妃、公卿以下直到奴仆，共杀了五百多人，截断小腿、撕裂胸膛、锯断脖子、剖开孕妇肚子的，到处都有。

    21燕主慕容儁因为段龛正强大，对太原王慕容恪说：“如果段龛派军队拒守黄河，不能渡河，可直接攻取吕护后返回。”慕容恪分别派遣轻装军队先到黄河边，准备船只来观察段龛的动向。段龛的弟弟段罴，勇猛有智谋，对段龛说：“慕容恪善于用兵，加上兵多势众，如果听任他们渡过黄河，进逼城下，恐怕即使请求投降，也不可能了。请哥哥固守城池，我率领精锐在黄河边抵御他们，有幸战胜，哥哥率领大军跟进，必定有大功。如果不能取胜，不如早点投降，还能当个千户侯。”段龛不听。段罴坚持请求，段龛发怒，杀了他。

    十二年（丙辰年，356年）

    1春季，正月，燕太原王慕容恪领兵渡过黄河，离广固（今山东青州西北）还有一百多里，段龛率领三万部众迎战。丙申日，慕容恪在淄水（据《载记》，慕容恪在济水南岸打败段龛。现在说离广固一百多里，大概是到淄水交战）大败段龛，擒获他的弟弟段钦，斩杀右长史袁范等人。齐王友辟闾蔚受伤（段龛自称齐王，所以设置王友这一官职），慕容恪听说他贤能，派人寻找他，辟闾蔚已经死了，投降的士兵有几千人。段龛逃脱，回到城中固守，慕容恪进军包围他。

    2秦司空王堕性格刚直严峻，右仆射董荣、侍中强国都靠谄媚得宠，王堕像痛恨仇人一样痛恨他们，每次上朝（朝会时），董荣从未和他说过话。有人对王堕说：“董君尊贵宠幸无比，您应该稍微降低姿态和他交往。”王堕说：“董龙（董荣的小名）是什么鸡狗，而让国士和他说话！”恰逢有天象变化，董荣和强国对秦主苻生说：“现在上天的谴责很严重，应该用贵臣来应灾。”苻生说：“贵臣只有大司马和司空而已。”董荣、强国说：“大司马是国家的至亲，不能杀。”于是杀了王堕。临刑时，董荣对他说：“今天还敢把董龙比作鸡狗吗？”王堕瞪着眼睛呵斥他。洛州刺史杜郁，是王堕的外甥，左仆射赵韶憎恶他，在苻生面前诋毁他，认为他对晋朝有二心，杀了他。

    壬戌日，苻生在太极殿宴请群臣，任命尚书令辛牢为酒监，酒喝到兴头上，苻生发怒说：“为什么不强迫别人喝酒，还有坐着的人！”拉弓射辛牢，杀了他。群臣恐惧，没有人敢不喝醉，跌倒在地，帽子都掉了，苻生这才高兴。

    3匈奴首领刘务桓去世，弟弟刘阏头继位，准备对代国怀有二心。二月，代王拓跋什翼犍领兵向西巡视到黄河边，刘阏头害怕，请求投降。

    4燕太原王慕容恪招抚段龛辖下的各城（慕容恪围攻广固没有攻下，所以先招抚他统治范围内的各城）。己丑日，段龛任命的徐州刺史阳都公王腾率领部众投降，慕容恪命令王腾以原职返回驻守阳都（段龛在琅邪阳都县设置徐州。杜佑说：汉阳都县故城在沂州沂水县南）。

    5秦征东大将军晋王苻柳派参军阎负、梁殊出使凉州，送信劝说凉王张玄靓。阎负、梁殊到达姑臧，张瓘接见他们说：“我是晋朝的臣子；臣子没有境外的交往，你们为什么来拜访？”阎负、梁殊说：“晋王和您是相邻的藩国，虽然山河阻隔，但风俗相通、道路相连（秦将苻柳镇守蒲阪，并不与凉州相邻，所以用风俗相通、道路相连来说），所以前来修好，您有什么奇怪的！”张瓘说：“我尽忠侍奉晋朝，到现在已经六代了（张轨、张寔、张茂、张骏、张重华、张曜灵、张祚是七代，现在说六代，是排斥张祚不算在世代数内）。如果与苻征东通使，就是上违先君的志向，下毁士民的气节，怎么可以呢！”阎负、梁殊说：“晋室衰微，失去天命，本来已经很久了；所以凉州的两位王（张茂向 前赵称藩，张骏向后赵称藩）向二赵称臣，只是懂得变通。现在大秦威德正盛，凉王如果想在黄河以西称帝，就不是秦国的对手；想以小事大，那么不如舍弃晋朝侍奉秦国，长久保住福禄！”张瓘说：“中原人喜欢说话不算数，以前石氏的使者刚返回，骑兵就已经到了（永和二年，张重华继位，派使者向石虎进献奏章，石虎接着派王擢前来侵犯），我不敢相信。”阎负、梁殊说：“自古以来在中原称帝的，政令教化各不相同，赵国奸诈，秦国崇尚信义，怎能一概而论呢！张先、杨初都拥兵不服，先帝讨伐擒获他们（擒获张先见九十八卷永和六年，并没有擒获杨初，阎负、梁殊姑且这样说），赦免他们的罪过，用爵位俸禄宠信他们，本来就不是石氏能比的。”张瓘说：“果真像你们说的，秦国的威德无敌，为什么不先攻取江南，那么天下就全归秦国所有了，征东将军何必屈尊派你们来！”阎负、梁殊说：“江南是断发纹身的风俗（古代荆蛮的风俗，剪短头发、纹身来躲避蛟龙的伤害。阎负、梁殊用这来斥责江南），这时衣冠文物都在江南，而且是正统所在。阎负、梁殊诋毁尧、指责许由，不过是各为其主罢了！道德败坏就先反叛，教化隆盛就后归附（郑玄说：《易经》说：高宗讨伐鬼方，三年攻克。世人说荆、楚轻捷强悍，道德败坏就先反叛，教化隆盛就后归附，所以阎负、梁殊也用这来斥责江南）。主上认为江南必须用武力征服，黄河以西可以用道义安抚，所以派使者先表达深厚的友好情谊。如果您不顺应天命，那么江南能多延续几年寿命，而黄河以西恐怕就不是您的土地了。”张瓘笑着说：“这事应当由王决定，不是我能做主的。”阎负、梁殊说：“凉王虽然英明早熟，但年龄还小；您身居伊尹、霍光的职位，国家安危，全在您的一举动而已。”张瓘害怕了，于是以张玄靓的名义派使者向秦国称藩，秦国按照张玄靓自称的官爵授予他。

    6将军刘度在卢氏（今河南卢氏，卢氏县，汉朝属弘农郡，晋朝属上洛郡，唐朝属虢州）攻打秦青州刺史王朗；燕将军慕舆长卿进入轵关（今河南济源西北），在裴氏堡（永嘉之乱时，裴氏全族据险筑堡自卫，后人因此设置屯戍，所以堡还有裴氏的名字，大概在河东地界）攻打秦幽州刺史强哲。秦主苻生派前将军新兴王苻飞抵御刘度，建节将军邓羌抵御慕舆长卿。苻飞还没到，刘度就撤退了。邓羌与慕舆长卿交战，大败他，擒获慕舆长卿和两千多士兵的首级。

    7桓温请求迁都洛阳，修复先帝陵墓，奏章上了十多次；朝廷不批准。任命桓温为征讨大都督，督司、冀二州诸军事，讨伐姚襄。

    8三月，秦主苻生征发三辅地区的百姓修建渭桥，金紫光禄大夫程肱劝谏，认为妨碍农业生产；苻生杀了他。

    9夏季，四月，长安刮大风，掀翻房屋、拔起树木（风卷走屋瓦，掀掉屋檐椽子称为发屋）。秦宫中惊扰，有人声称贼寇来了，宫门白天关闭，五天后才停止。秦主苻生追查说有贼寇的人，挖出他的心。左光禄大夫强平劝谏说：“天降灾异，陛下应当爱护百姓、敬奉神灵，减轻刑罚、崇尚道德来应对，才能消除灾祸。”苻生发怒，凿开他的头顶杀死他。卫将军广平王苻黄眉、前将军新兴王苻飞、建节将军邓羌，因为强平是太后的弟弟，叩头坚决劝谏；苻生不听，调苻黄眉出任左冯翊、苻飞为右扶风、邓羌代理咸阳太守（前汉扶风渭城县，是秦国的咸阳，后汉、晋朝废除。魏收《地形志》记载：咸阳郡治石安县，就是汉渭城，石勒改名。这个郡大概是永嘉之后各胡人设置的），还爱惜他们的勇猛，所以都没有杀。五月，太后强氏因忧虑怨恨去世，谥号为明德。

    10姚襄从许昌攻打在洛阳的周成（周成袭占洛阳，见上卷永和十年）。

    11六月，秦主苻生下诏说：“朕受皇天的命令，统治万国；继位以来，有什么不好的地方，而诽谤的言论，传遍天下！杀人不超过一千，就说暴虐！行人摩肩接踵，不算稀少。正要施行严刑峻法，看你们还能把朕怎么样！”

    自从去年春天以来，潼关以西，直到长安，虎狼肆虐，白天在路上接连不断（说虎狼在路上接连出现），夜里闯入房屋，不伤害六畜，专门吃人，共杀了七百多人。百姓停止农耕桑蚕，聚集在城镇居住，但虎狼为害不止。秋季，七月，秦群臣上奏请求消灾祈福，苻生说：“野兽饿了就吃人，饱了自然会停止，祈福有什么用！况且上天难道不爱护百姓吗，正是因为犯罪的人多，所以帮助朕杀他们罢了！”（史书说苻生的暴虐超过桀、纣）。

    12丙子日，燕献怀太子慕容晔去世。

    13姚襄攻打洛阳，过了一个月没有攻克。长史王亮劝谏说：“明公英名盖世，兵强民附。现在把军队停在坚固的城池下，力量耗尽、威势受挫，或许会被其他敌寇趁机攻击，这是危亡之道！”姚襄不听。

    桓温从江陵北伐，派督护高武占据鲁阳（今河南鲁山），辅国将军戴施屯驻黄河边，自己率领大军随后进发。和僚属登上平乘楼（大船的楼）眺望中原，感叹说：“竟使神州沉沦，百年间变成废墟，王夷甫（王衍）等人不能不承担责任！”（因为王衍等人崇尚清谈而不关心国事，导致夷狄扰乱华夏）。记室陈郡人袁宏说：“国运有兴有废，难道一定是这些人的过错！”桓温变了脸色说：“从前刘景升（刘表）有头千斤重的大牛，吃的草料豆子是普通牛的十倍，负重远行，竟然不如一头瘦弱的母牛（桓温的意思是用牛比喻袁宏，只能耗费俸禄却没有治理世事的用处）。魏武帝进入荆州（汉献帝建安十三年，曹操进入荆州），杀了它犒劳军队。”

    八月，己亥日，桓温到达伊水（伊水在洛阳城南），姚襄撤去包围抵抗他，把精锐藏在水北的树林中，派使者对桓温说：“承蒙您亲自率领王师前来，我现在愿归顺，希望命令三军稍微后退，我会在路边拜伏迎接。”桓温说：“我亲自来收复中原，拜谒先帝陵墓，与你无关。想来的话就上前，很快就能见面，不必麻烦使者。”姚襄凭水作战，桓温列阵前进，亲自披甲督战，姚襄的部众大败，死亡几千人。姚襄率领几千骑兵逃到洛阳北山（洛阳北山，是北芒山），当天夜里，百姓抛弃妻子儿女跟随姚襄的有五千多人。姚襄勇猛而爱护百姓，虽然作战多次失败，百姓知道姚襄在哪里，就扶老携幼，奔跑着投奔他。桓温军中传言姚襄受伤已死，许昌、洛阳一带被桓温俘获的士女，无不北望哭泣（史书说姚襄得人心）。姚襄向西逃走，桓温追击没有追上。弘农人杨亮从姚襄那里来投奔，桓温问他姚襄的为人，杨亮说：“姚襄的神明气度，和孙策相当，而雄武超过他。”

    周成率领部众出来投降，桓温屯驻在过去的太极殿前，不久迁到金墉城（今河南洛阳东北）。己丑日，拜谒各皇陵，有毁坏的就修复，各陵分别设置陵令（汉朝兴起陵邑，每个邑都设置令，后来就沿袭下来，各陵分别设置陵令，属太常）。上表任命镇西将军谢尚都督司州诸军事，镇守洛阳。因为谢尚还没到，留下颍川太守毛穆之、督护陈午、河南太守戴施率二千人戍守洛阳，保卫皇陵，迁徙投降的百姓三千多家到江、汉之间，押着周成返回。

    姚襄逃到平阳（今山西临汾），秦并州刺史尹赤又率领部众投降姚襄，姚襄于是占据襄陵（今山西襄汾北，襄陵县，汉朝属河东郡，晋朝属平阳郡；后魏改襄陵为禽昌县，隋、唐又改为襄陵）。秦大将军张平攻打他（永和七年，张平投降秦国，不久又对燕国有二心。《通鉴》用秦国授予的官职称呼他），姚襄被张平打败，于是和张平约为兄弟，各自停战。

    14段龛派他的下属段蕴来求救，朝廷诏令徐州刺史荀羡率兵跟随段蕴救援。荀羡到达琅邪（这里是古琅邪），害怕燕军强大不敢前进。王腾侵犯鄄城（鄄城县，汉朝属东郡，晋朝属濮阳。这不是古鄄城县，大概是侨县），荀羡进军攻打阳都，恰逢连阴雨，城墙毁坏，擒获王腾，杀了他（段龛任命王腾为徐州刺史，屯驻阳都，当时投降燕国，为燕国前来侵犯）。

    15冬季，十月，癸巳朔日，发生日食。

    16秦主苻生夜里吃了很多枣，天亮后生病，召来太医令程延，让他诊断，程延说：“陛下没有别的病，只是枣吃多了。”苻生发怒说：“你不是圣人，怎么知道我吃了枣！”于是杀了他。

    17燕大司马慕容恪在广固包围段龛，将领们请求猛攻，慕容恪说：“用兵的形势，有应该缓的，有应该急的，不能不仔细分辨。如果敌我势均力敌，外部有强大的援兵，担心有腹背受敌的危险，那么攻打就不能不急。如果我强敌弱，外部没有援兵，力量足以制服他们，就应当牵制围困他们，等待他们灭亡；兵法说，十倍于敌就包围，五倍于敌就进攻，正是说这种情况（《孙子》说：用兵的方法，十倍于敌就包围，五倍于敌就进攻）。段龛的军队还很多，没有离心；济南之战（就是淄水之战。说济南，是从济水南北的大界限来说），不是不锐利，但段龛用兵无术，所以失败。现在凭借坚固的城池，上下齐心协力，我们用全部精锐攻打，估计几天可以攻下，但杀死我们的士兵必定很多。自从中原有事，战争就没有停过，我常常想到这点，夜里睡不着觉，何必轻易让士兵去死呢！关键是要夺取广固，不必追求速胜！”将领们都说：“不是我们能比得上的。”军中听说后，人人感动喜悦。于是修筑高墙深壕防守。齐人争相运送粮食给燕军。

    段龛环城固守，打柴的路被断绝，城中人吃人。段龛率领全部部众出战，慕容恪在包围圈里打败他（当时在外围修筑长围，所以在围里作战），先分派骑兵屯守各城门（屯守广固城各城门），段龛亲自冲锋，勉强得以入城，其余的士兵都被歼灭。于是城中士气低落，没有人有坚守的决心。十一月，丙子日，段龛反绑双手出城投降，同时押着朱秃送到蓟城。慕容恪安抚新归附的百姓，平定全部齐地，迁徙鲜卑、胡、羯三千多户到蓟城。燕主慕容儁对朱秃施用五刑（朱秃杀慕容钩后投奔段龛，见上卷永和十年），任命段龛为伏顺将军。慕容恪留下慕容尘镇守广固，任命尚书左丞鞠殷为东莱太守，章武太守鲜于亮为齐郡太守，然后返回。

    鞠殷，是鞠彭的儿子。鞠彭当时担任燕大长秋，写信告诫鞠殷说：“王弥、曹嶷，必定有子孙，你要好好招抚，不要助长祸乱的根源！”鞠殷寻访，在山中找到王弥的侄子王立、曹嶷的孙子曹岩，邀请与他们见面，深交情谊，鞠彭又派使者送车马衣服给他们，郡中百姓因此十分和睦（鞠彭从东莱归附燕国，见九十一卷晋元帝大兴二年）。

    荀羡听说段龛已经失败，退回下邳（今江苏邳州），留下将军诸葛攸、高平太守刘庄率领三千人镇守琅邪，参军谯国人戴等二千人镇守泰山。燕将慕容兰屯驻汴城（杨正衡说：汴城就是浚仪城。我认为“汴”应当作“卞”，是鲁国卞县城。刘昫说：兖州泗水县，是卞县古城），荀羡攻打斩杀了他。

    18朝廷诏令派遣兼司空、散骑常侍车灌等人持节前往洛阳，修复五座皇陵（宣帝陵在河阴首阳山；景帝陵叫峻平，文帝陵叫崇阳，武帝陵叫峻阳，惠帝陵叫太阳）。十二月，庚戌日，皇帝和群臣都穿缌麻丧服（缌麻，是十五升的布，抽去一半），在太极殿哭吊三天。

    19司州都督谢尚因病不赴任，任命丹阳尹王胡之代替他。王胡之，是王廙的儿子（王廙，是王敦的堂弟，见八十九卷晋愍帝建兴三年）。

    20这一年，仇池公杨国的叔父杨俊杀了杨国自立；朝廷任命杨俊为仇池公。杨国的儿子杨安逃奔秦国（后来秦国任用杨安夺取仇池，难道就是杨国的儿子吗？）。

    升平元年（丁巳年，357年）

    1春季，正月，壬戌朔日，皇帝行加冠礼；太后下诏归还政权，大赦天下，改年号，太后迁居崇德宫。

    2燕主慕容儁征召幽州刺史乙逸为左光禄大夫。乙逸夫妇共乘一辆鹿车；儿子乙璋带着几十名骑兵，服饰华丽，在路边迎接。乙逸大怒，关上车门不和他说话，到了蓟城，严厉责备他，乙璋还是不悔改。乙逸常常担心他会败亡，而乙璋却被提拔任用，历任中书令、御史中丞。乙逸于是感叹说：“我从小修身立身，约束自己坚守道义，仅能免罪。乙璋不注重节操检点，一味奢侈放纵，却位居清贵显要的职位，这难道只是乙璋的侥幸，实在是时代的衰落啊。”

    3二月，癸丑日，燕主慕容儁立他的儿子中山王慕容暐为太子，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光寿。

    4太白星进入东井星区。秦有关官员上奏：“太白星是主罚的星，东井星区对应秦国的分野，京城必定有暴乱发生。”秦主苻生说：“太白星进入井中，只是自己渴了而已，有什么奇怪的！”

    5姚襄准备谋取关中，夏季，四月，从北屈（今山西吉县北，北屈县，汉朝属河东郡，晋朝属平阳郡。颜师古说：屈，居勿翻。是晋公子夷吾的居住地。班固《汉书·地理志》记载，《禹贡》壶口山在北屈县东南。《水经注》记载：北屈西距黄河十里，孟门山在黄河上）进屯杏城（今陕西黄陵西南，魏收《地形志》记载，澄城县有杏城。颜师古说：澄城，是汉冯翊的徵县。据《载记》，杏城在马兰山北。杜佑说：姚苌设置杏城镇，在今坊州西七里），派辅国将军姚兰攻占敷城（今陕西洛川，敷城，是唐朝坊州鄜城县；后魏设置敷城县，隋改名为鄜城），曜武将军姚益生、左将军王钦卢分别领兵招纳各羌族、胡人部落。姚兰，是姚襄的堂兄；姚益生，是姚襄的哥哥。羌人、胡人和秦地百姓归附他们的有五万多户。秦将苻飞龙攻打姚兰，擒获了他。姚襄领兵进占黄落（今陕西铜川西南）；秦主苻生派卫大将军广平王苻黄眉、平北将军苻道、龙骧将军东海王苻坚、建节将军邓羌（汉、魏之间设置建节中郎将，后来作为将军称号）率领一万五千步兵骑兵抵御。姚襄坚守营垒不出战。邓羌对苻黄眉说：“姚襄被桓温、张平打败，锐气已经丧失。但他为人强悍凶狠，如果擂鼓呐喊、挥舞旗帜，直接逼近他的营垒，他必定愤怒而出战，可以一战擒获。”五月，邓羌率领三千骑兵逼近他的营门列阵，姚襄发怒，率领全部部众出战。邓羌假装不胜后退，姚襄追击到三原（今陕西三原，三原在汉冯翊池阳县地界。宋白说：苻坚在岿嶭北设置三原护军，后周设置三原县），邓羌回师攻击他，苻黄眉等率领大军随后赶到，姚襄的军队大败。姚襄所骑的骏马叫黧眉騧（黧，是黑而黄的颜色。騧，是黄马黑嘴），马倒下，秦兵擒获并斩杀了姚襄，弟弟姚苌率领部众投降。姚襄把他父亲姚弋仲的灵柩放在军中，秦主苻生以王的礼仪把姚弋仲葬在孤磐（孤磐，在天水冀县地界），也以公的礼仪安葬姚襄。苻黄眉等人返回长安，苻生不赏赐他们，还多次当众侮辱苻黄眉。苻黄眉发怒，谋划弑杀苻生；事情败露，被处死；案件牵连王公亲戚，死亡的人很多。

    6戊寅日，燕主慕容儁派抚军将军慕容垂、中军将军慕容虔、护军将军平熙率领八万步兵骑兵在塞北攻打敕勒（《新唐书》说：敕勒，他们的祖先是匈奴，元魏时号称高车部，后来误称为“铁勒”，唐朝的铁勒十五种就是他们），大败他们，俘获斩杀十多万人，缴获十三万匹马，牛羊亿万头。

    7匈奴单于贺赖头率领三万五千户部落投降燕国，燕人把他们安置在代郡平舒城（汉代郡有平舒县，勃海有东平舒县。东平舒，后汉属河间国，晋朝属章武国。代郡的平舒，未曾改属；写代郡来区别章武的平舒。代郡的平舒，应当在唐朝蔚州的北界）。

    8秦主苻生梦见大鱼吃蒲草（苻氏，本来是蒲家，所以把梦见鱼吃蒲草视为怪异），又有长安民谣说：“东海大鱼化为龙，男皆为王女为公。”苻生于是诛杀太师、录尚书事、广宁公鱼遵以及他的七个儿子、十个孙子。金紫光禄大夫牛夷害怕遭祸，请求出任荆州；秦荆州治所在丰阳川。苻生不允许，任命他为中军将军，召见他，调侃说：“牛的性情迟钝稳重，善于拉车；虽然没有骏马的脚力，一动就能载百石。”牛夷说：“虽然能拉大车，却没经过险峻的壁垒；希望尝试拉重物，才知功绩。”苻生笑着说：“多么痛快啊！你嫌所载的轻吗？我将把鱼遵的爵位给你。”牛夷害怕，回家后自杀。

    苻生喝酒不分昼夜，有时连续几个月不出宫，奏章不批阅，常常搁置不理，有时在醉中决定事情；身边的人趁机做坏事，赏罚没有标准。有时到申、酉时才出来上朝，乘着酒兴杀了很多人。自己因为眼睛瞎，忌讳说“残、缺、偏、只、少、无、不具”之类的话，因误说而死的人，不计其数。喜欢活剥牛、羊、驴、马，用热水褪杀鸡、猪、鹅、鸭的毛（汤烫去毛叫燖），把它们放到殿前，几十只为一群。有时剥下人的脸皮，让他们歌舞，自己在旁边观看取乐。曾问身边的人说：“自从我统治天下，你们在外边听到什么！”有人回答说：“圣明的君主统治天下，赏罚分明恰当，天下人只歌颂太平。”苻生发怒说：“你谄媚我！”拉出去杀了。过几天又问，有人回答说：“陛下的刑罚稍微重了些。”又发怒说：“你诽谤我！”也杀了他。功勋旧臣、亲戚，几乎被杀光，群臣能保全一天，如同度过十年。

    东海王苻坚，一向有当时的声誉，和前姚襄的参军薛赞、权翼交好。薛赞、权翼秘密劝苻坚说：“主上猜忌残暴，内外离心，现在应当主持秦国祭祀的，不是殿下是谁！希望早点谋划，不要让别姓人得到！”苻坚以此询问尚书吕婆楼，吕婆楼说：“我，是刀环上的人（魏、晋之间，常用刀环撞击杀人；说将要被苻生杀死。有人说：刀以锋刃为用，刀环以上没有用处；吕婆楼用来比喻自己），不足以办大事。我的里巷有个叫王猛的人，他的谋略世上少有（不世出，是说世上不常出现这样的人），殿下应该请他来咨询。”苻坚通过吕婆楼招来王猛，一见面就像老朋友；谈论时事，苻坚非常高兴，自认为像刘备遇到诸葛亮（见六十五卷汉献帝建安十二年）。

    六月，太史令康权对秦主苻生说（《姓谱》说：康，是卫康叔的后代，也是西胡的姓氏）：“昨夜三个月同时出现，彗星进入太微星区，连接东井星区，自从上月上旬，阴云不散，一直到现在，将会有臣下图谋主上的灾祸”（这也是根据《洪范五行传》来说的）。苻生发怒，认为是妖言，打死了他。

    特进、领御史中丞梁平老等人对苻坚说：“主上失德，上下怨恨，人人怀有异心，燕、晋两方，伺机而动，恐怕祸乱发生时，家国都会灭亡。这是殿下的大事，应该早点谋划！”苻坚心中同意，但害怕苻生勇猛，不敢行动。

    苻生夜里对侍婢说：“阿法（苻坚的哥哥苻法）兄弟也不可信，明天应当除掉他们。”侍婢把这话告诉了苻坚和他的哥哥清河王苻法。苻法与梁平老以及特进光禄大夫强汪率领几百名壮士潜入云龙门（魏明帝修建洛阳宫，宫城正南门叫云龙门。苻氏占据长安，也以宫城正南门为云龙门），苻坚与吕婆楼率领三百名部下击鼓呐喊跟进，宫中守卫将士都放下武器归附苻坚。苻生还在醉睡，苻坚的士兵到了，苻生惊醒问身边的人说：“这些人是谁？”身边的人说：“是贼寇！”苻生说：“为什么不拜他们！”苻坚的士兵都笑了。苻生又大声说：“为什么不赶快拜，不拜的人斩首！”苻坚的士兵把苻生带到别的房间，废为越王，不久杀了他，谥号为厉王，时年二十三岁。

    苻坚把王位让给苻法，苻法说：“你是嫡子，而且贤能，应该立你。”苻坚的母亲苟氏是苻雄的正妃，所以说苻坚是嫡子。苻坚说：“哥哥年长，应该立你。”苻坚的母亲苟氏哭着对群臣说：“国家大事重要，小儿自知不能胜任，将来有后悔的时候，过错在各位。”群臣都叩头请求立苻坚。苻坚于是去掉皇帝的称号，称大秦天王，在太极殿即位（苻坚，字永固，是苻雄的儿子）；诛杀苻生的宠臣中书监董荣、左仆射赵韶等二十多人。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永兴。追尊父亲苻雄为文桓皇帝，母亲苟氏为皇太后，妃子苟氏为皇后，世子苻宏为皇太子，任命清河王苻法为都督中外诸军事、丞相、录尚书事、东海公，诸王都降爵为公，任命堂祖父右光禄大夫、永安公苻侯为太尉，晋公苻柳为车骑大将军、尚书令。封弟弟苻融为阳平公，苻双为河南公，儿子苻丕为长乐公，苻晖为平原公，苻熙为广平公，苻叡为钜鹿公。任命汉阳人李威为左仆射，梁平老为右仆射，强汪为领军将军，吕婆楼为司隶校尉，王猛为中书侍郎。

    苻融喜好文学，明辨事理超过常人，耳朵听到就能背诵，过目不忘；力气能敌百人，善于骑射击刺，年轻时就有好名声；苻坚喜爱看重他，常常和他一起商议国事。苻融处理内外事务，刑罚政令严明，推荐人才、提拔被埋没的人，贡献很大。苻丕也有文武才干，治理百姓、判断案件，都仅次于苻融（史书说苻坚有这样的弟弟和儿子却无法挽救败亡，说明上天要抛弃的，不是人力能支撑的）。

    李威，是苟太后姑姑的儿子，一向和魏王苻雄友好，苻生多次想杀苻坚，靠李威营救才得以免死。李威得到苟太后的宠幸，苻坚像对待父亲一样侍奉他。李威知道王猛的贤能，常常劝苻坚把国家大事交给王猛；苻坚对王猛说：“李公了解你，就像鲍叔牙了解管仲一样。”（管仲年轻时和鲍叔牙交往，鲍叔牙知道他贤能，善待他。管仲说：“我当初贫困时，和鲍叔牙一起经商，分财物多给自己，鲍叔牙不认为我贪婪，知道我贫困。我曾经为鲍叔牙谋划事情，却让他更穷困，鲍叔牙不认为我愚蠢，知道时运有好有坏。我曾经三次做官三次被辞退，鲍叔牙不认为我无能，知道我没遇到时机。我曾经三次作战三次败逃，鲍叔牙不认为我胆怯，知道我有老母亲。公子纠失败，召忽自杀，我被囚禁受辱，鲍叔牙不认为我无耻，知道我不以小节为羞而以功名不显扬于天下为耻。生我的是父母，了解我的是鲍叔牙。”）王猛把李威当作兄长对待。

    9燕主慕容儁杀了段龛，活埋他的部众三千多人。

    10秋季，七月，秦大将军冀州牧张平派使者请求投降，朝廷任命他为并州刺史。

    11八月，丁未日，晋朝立皇后何氏。皇后，是前散骑侍郎庐江人何准的女儿。礼仪如同咸康年间（成帝咸康二年，立杜后）但不庆贺。

    12秦王苻坚任命权翼为给事黄门侍郎（权翼在秦国做官，长期担任要职，而最终归附姚氏。推测他受苻坚信任，虽然不会像庄舄那样思念越国，但必定心中有所隐藏），薛赞为中书侍郎，和王猛一起掌管机密。九月，追复太师鱼遵等人的官职，以礼改葬，子孙存活的都按才能提拔任用。

    13张平占据新兴（今山西忻州）、雁门（今山西代县）、西河（今山西吕梁）、太原（今山西太原）、上党（今山西长治）、上郡（今陕西榆林）等地，有三百多个壁垒，夷人、汉人十多万户，任命征、镇等官职，想和燕、秦成为敌国（石氏败亡后，张平同时归附燕、秦，现在仗着自己强大，想和燕、秦成为敌国）。冬季，十月，张平侵犯秦国边境（张平大概趁秦国内乱，怎知因此败亡呢！），秦王苻坚任命晋公苻柳为都督并、冀州诸军事，加授并州牧，镇守蒲阪来抵御他。

    14十一月，癸酉日，燕主慕容儁从蓟城迁都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

    15秦太后苟氏游览宣明台，看到东海公苻法的府第门前车马众多，担心最终对秦王苻坚不利，于是和李威谋划赐死苻法。苻坚与苻法在东堂诀别，痛哭到吐血；谥号为献哀公，封他的儿子苻阳为东海公，苻敷为清河公（为后来苻阳图谋复仇埋下伏笔）。

    16十二月，乙巳日，燕主慕容儁进入邺城宫殿，大赦天下。重新修建铜雀台（魏武帝在邺城建国，修建铜雀台，石氏增修，战乱中毁坏，慕容儁定都邺城后重新修建，使其恢复原样）。

    17晋朝任命太常王彪之为左仆射。

    18秦王苻坚巡视到尚书省，因为公文处理不善，罢免左丞程卓的官职，任命王猛代替他。苻坚提拔特异人才，修复废弃的官职，鼓励农耕桑蚕，救济贫困，礼敬百神，设立学校，表彰节义，接续断绝的世系；秦地百姓非常高兴（史书说苻坚能任用王猛治理秦国）。

    二年（戊午年，358年）

    1春季，正月，司徒司马昱叩头请求归还政权；皇帝不允许。

    2当初，冯鸯已经献上党投降晋朝（见上永和十一年），又归附张平，又自行归附燕国，不久又背叛燕国。二月，燕司徒上庸王慕容评讨伐他，没有攻克。

    3秦王苻坚亲自率军讨伐张平，任命邓羌为前锋督护，率领五千骑兵，驻扎在汾水岸边；张平派养子张蚝抵御。张蚝力气大、身手敏捷，能拉着牛后退；城墙无论高低，都能翻越。与邓羌相持十多天，不能取胜。三月，苻坚到达铜壁（黄河、汾水之间有铜川，当地百姓遇到战乱，修筑铜壁自卫，因此叫铜壁），张平率领全部部众出战，张蚝单骑呐喊，出入秦军阵地四五次。苻坚招募人活捉他，鹰扬将军吕光刺杀张蚝，击中他，邓羌擒获张蚝献上，张平的部众大败。张平害怕，请求投降。苻坚任命张平为右将军，任命张蚝为虎贲中郎将。张蚝，本姓弓（《姓谱》记载：弓姓，是鲁叔弓的后代），是上党人；苻坚非常宠爱优待他，常常让他跟随在身边。秦国人称邓羌、张蚝都是万人敌。吕光，是吕婆楼的儿子。苻坚迁徙张平的部众三千多户到长安。

    4甲戌日，燕主慕容儁派领军将军慕舆根领兵帮助司徒慕容评攻打冯鸯。慕舆根想猛攻，慕容评说：“冯鸯的壁垒坚固，不如缓攻。”慕舆根说：“不对。您到城下已经一个月，未曾交战。贼寇认为国家的力量不过如此，于是互相勾结，希望侥幸成功（说冯鸯心存侥幸，希望能保住城池）。现在我军刚到，气势正盛，贼寇恐惧，都有背离之心，计谋还没确定，趁机攻打，没有攻不下的。”于是猛攻。冯鸯和他的党羽果然互相猜忌，冯鸯逃到野王投靠吕护，他的部众全部投降。

    5夏季，四月，秦王苻坚前往雍城（今陕西凤翔），祭祀五畤；六月，前往河东（今山西南部），祭祀后土（沿用汉朝礼仪）。

    6秋季，八月，豫州刺史谢奕去世。谢奕，是谢安的哥哥。司徒司马昱任命建武将军桓云代替他。桓云，是桓温的弟弟。询问仆射王彪之，王彪之说：“桓云不是没有才能，但桓温位居上游，已经割据天下的一半，他的弟弟又处于西部藩镇（东晋豫州镇守长江以西，建康在长江以东，所以把豫州作为西部藩镇）；兵权集中在一家，不符合根基稳固的道理。人才不能预先估量，但应当让他不和殿下产生分歧。”司马昱点头说：“你说得对。”壬申日，任命吴兴太守谢万为西中郎将，监司、豫、冀、并四州诸军事、豫州刺史（司、豫、冀、并四州所统辖的，都是侨郡）。

    王羲之给桓温写信说：“谢万才能出众、通达事理（说他的才能可以治理世事，在当时的人当中是通达的），让他身居朝廷，确实是后辈中的优秀人才；现在让他去安抚战乱后的百姓，这就近乎违背才能、改变职事了。”又给谢万写信说：“以您豪迈不屑的气度，去屈就那些琐碎的事务，实在难以称心。但所谓的通达事理，正是要根据事情决定行止。希望您常常和士兵中的下层人同甘共苦，那就尽善尽美了。”谢万不能采用。

    徐、兖二州刺史荀羡生病，任命御史中丞郗昙为军司（《考异》说：《帝纪》记载：“谢万为豫州刺史，”下面说：“郗昙为北中郎将，督五州军事、徐·兖二州刺史。”《郗昙传》说：“荀羡生病，任命郗昙为军司。不久，荀羡被征召返回，任命郗昙为北中郎将、都督、刺史。”按《帝纪》，“十二月，北中郎将荀羡和慕容儁在山茌交战，王师失败。”《燕书》记载：“十二月，荀羡侵犯泰山，杀太守贾坚。”《载记》记载：“荀羡杀贾坚，”下面说：“打败荀羡，又攻陷山茌。”所以知道八月郗昙还没有担任徐、兖二州刺史，恐怕开始只是担任军司而已）。郗昙，是郗鉴的儿子。

    7九月，庚辰日，秦王苻坚返回长安，任命太尉苻侯暂代尚书令。当时秦国大旱；苻坚减少膳食、撤去音乐，命令后妃以下都去掉绫罗绸缎；开放山泽的利益，公私共享，停止战争、修养百姓；旱灾没有造成灾害。

    王猛日益受到亲信重用，宗室、功勋旧臣大多嫉妒他，特进、姑臧侯樊世，本是氐族豪强，辅佐秦主苻健平定关中，对王猛说：“我们耕种，你吃饭吗？”王猛说：“不仅让你们耕种，还要让你们做饭！”樊世大怒说：“一定要把你的头挂在长安城门口；否则，我不活在世上！”王猛将这事告诉苻坚，苻坚说：“必须杀了这个老氐人，然后百官才能整肃。”恰逢樊世入朝言事，与王猛在苻坚面前争论，樊世想起身打王猛；苻坚发怒，杀了他。于是群臣见到王猛都屏住呼吸。

    8赵国灭亡后，它的将领张平、李历、高昌都派使者投降燕国，不久又投降晋朝，又投降秦国，各自接受爵位，想保持中立来自保（李历、高昌起初投降晋朝，张平投降秦国，在永和七年。八年，李历、高昌投降秦国，这一年又和张平一起投降燕国。苻生死后，张平又投降晋朝，各自接受爵位）。燕主慕容儁派司徒慕容评在并州讨伐张平，司空阳骛在东燕（今河南延津东北）讨伐高昌，乐安王慕容臧在濮县（今河南濮阳东南）讨伐李历。阳骛攻打高昌的别将在黎阳（今河南浚县），没有攻克。李历逃到荥阳（今河南荥阳），他的部众全部投降。并州的一百多个壁垒投降燕国，慕容儁任命右仆射悦绾为并州刺史安抚他们。张平任命的征西将军诸葛骧等率领一百三十八个壁垒投降燕国，慕容儁都恢复他们的官职爵位。张平率领三千部众逃到平阳，又请求投降燕国。

    9秦王苻坚任命王猛为吏部尚书，不久迁任太子詹事，十一月，任左仆射，其余官职不变。

    10十二月，封武陵王司马曦的儿子司马?为梁王。

    11发生大旱。

    升平三年（己未年，359年）

    1春季，二月，燕主慕容儁立儿子慕容泓为济北王，慕容冲为中山王。

    2燕人杀了段勤，段勤的弟弟段思前来投奔晋朝。

    3燕主慕容儁在蒲池（蒲池在邺城）宴请群臣，谈到周太子晋（周灵王的太子叫晋，聪慧却早逝。《国语》中劝谏阻止堵塞谷水、洛水的，就是晋。晋去世后，弟弟姬贵继位，就是景王。景王去世后，儿子姬朝、姬丐争夺王位，周朝于是因此混乱），感慨流泪说：“才子难得。自从景先（燕太子慕容晔，字景先）去世，我的鬓发半白。你们说景先怎么样？”司徒左长史李绩回答说：“献怀太子在东宫时（慕容晔谥号献怀），我担任中庶子（《晋志》说：太子中庶子的职责如同侍中），太子的志向功业，我怎敢不知道！太子有八大美德：极其孝顺，这是一；聪明敏捷，这是二；沉稳坚毅，这是三；痛恨谄媚、喜爱正直，这是四；爱好学习，这是五；多才多艺，这是六；谦虚恭敬，这是七；乐善好施，这是八。”慕容儁说：“你称赞他虽然有些过分，但这个孩子如果还在，我死也无忧了。景茂（燕太子慕容暐，字景茂）怎么样？”当时太子慕容暐在旁边侍奉，李绩说：“皇太子天资聪慧（岐嶷，指幼年聪慧），虽然八大美德已经听说，但还有两点不足，喜欢游玩打猎和音乐（丝竹代指音乐），这是他的缺点。”慕容儁回头对慕容暐说：“伯阳（李绩，字伯阳）的话，是良药般的恩惠，你应该引以为戒！”慕容暐心中很不平（为李绩后来因忧虑而死埋下伏笔）。

    慕容儁梦见赵王石虎咬他的手臂，于是挖开石虎的坟墓，寻找尸体没找到，悬赏百金；邺城女子李菟知道后告发，在东明观下找到尸体（《水经注》记载：洹水向东北流经邺城南，又向东分成两条水，向北流经东明观下），尸体僵硬不腐烂。慕容儁踩着尸体骂道：“死胡人，怎敢吓唬活天子！”列举他残暴的罪行并鞭打尸体，把尸体扔进漳水，尸体却倚在桥柱上不漂走（《水经注》记载：漳水流经紫陌西。赵建武十一年，建造紫陌浮桥，就是慕容儁投石虎尸体的地方）。等到秦国灭亡燕国，王猛为此杀了李菟，收葬了石虎的尸体（史书最终记载这件事）。

    4秦平羌护军高离占据略阳反叛，永安威公苻侯讨伐他，没有攻克就去世了。夏季，四月，骁骑将军邓羌、秦州刺史啖铁（啖，是氐族的姓氏）讨伐平定了叛乱。

    5匈奴刘悉勿祈去世，弟弟刘卫辰杀了他的儿子而自立。

    6五月，秦王苻坚前往河东；六月，大赦天下，改年号为甘露。

    7凉州牧张瓘，猜忌苛刻暴虐，专凭个人爱憎进行赏罚。郎中殷郇劝谏他，张瓘说：“老虎生下来三天，自己就能吃肉，不需要人教。”因此人心不归附。辅国将军宋混，生性忠诚耿直，张瓘忌惮他，想杀宋混和弟弟宋澄，趁机废黜凉王张玄靓而取代他；征调几万士兵，聚集在姑臧。宋混知道后，和宋澄率领壮士杨和等四十多名骑兵突然进入南城（王隐《晋书》说：凉州城呈龙形，所以叫卧龙城，南北七里，东西二里，本是匈奴所筑。后来张氏世代居住在这里，又增筑四座城，每座各一千步，连同旧城共五座。又据《张骏传》记载：张骏在姑臧城南修筑五座宫殿，四面各按方位颜色，四季轮流居住。所以南城是张氏居住的地方），向各军营宣告说：“张瓘谋反，奉太后命令诛杀他。”不久部众达到二千人，张瓘率领部众出战，宋混击败了他。张瓘的部下玄胪刺杀宋混，没能刺穿铠甲，宋混擒获了他，张瓘的部众全部投降。张瓘和弟弟张琚都自杀了，宋混诛灭了他的宗族。张玄靓任命宋混为使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骠骑大将军、酒泉郡侯，代替张瓘辅佐朝政。宋混于是请求张玄靓去掉凉王的称号（张祚开始称凉王，见九十九卷永和十年。张瓘推举张玄靓为凉王，见上永和十一年），恢复称凉州牧。宋混对玄胪说：“你刺杀我，幸好没伤到，现在我辅佐朝政，你害怕吗？”玄胪说：“我受张瓘的恩惠，只恨刺您刺得不够深，实在没什么害怕的！”宋混认为他有义气，任用他为亲信。

    8高昌不能抵抗燕国，秋季，七月，从白马（今河南滑县东）逃奔荥阳。

    9秦王苻坚从河东返回，任命骁骑将军邓羌为御史中丞。八月，任命咸阳内史王猛为侍中、中书令，领京兆尹。特进、光禄大夫强德，是太后的弟弟，酗酒，蛮横霸道，掠夺百姓财物、子女，是百姓的祸害。王猛一上任就收捕强德，上奏还没批复，已经把他陈尸街头；苻坚派人快马传令赦免，已经来不及了。王猛和邓羌志同道合，痛恨邪恶，查办案件无所顾忌，几十天内，权贵、豪强、皇亲国戚中，被杀死、判刑、罢免的有二十多人，朝廷震动，奸猾之徒屏息敛迹，路不拾遗。苻坚感叹说：“我到现在才知道天下有法律！”

    11发生大旱。

    12辛酉日，燕主慕容儁生病，对大司马太原王慕容恪说：“我的病一定不能痊愈。现在晋、秦二方没有平定（二方指晋朝和秦国），慕容暐年幼，国家多难，我想效仿宋宣公，把社稷托付给你，怎么样？”（宋宣公舍弃儿子与夷而立弟弟穆公）慕容恪说：“太子虽然年幼，却是能止息残暴、实现治理的君主。我实在是什么人，敢干预正统！”慕容儁发怒说：“兄弟之间，难道要虚情假意吗！”慕容恪说：“陛下如果认为我能承担天下的重任，难道不能辅佐少主吗！”慕容儁高兴地说：“你能做周公，我又有什么忧虑！李绩清廉方正、忠诚光明，你要善待他。”召吴王慕容垂返回邺城（从辽东召回）。

    13秦王苻坚任命王猛为辅国将军、司隶校尉，在宫中值宿警卫，仆射、詹事、侍中、中书令、领选的官职不变（选指选官，即吏部尚书的职责）。王猛上疏辞让，趁机推荐散骑常侍阳平公苻融、光禄大夫兼散骑常侍西河人任群、处士京兆人朱彤代替自己。苻坚不允许，而任命苻融为侍中、中书监、左仆射，任群为光禄大夫、领太子家令（《晋志》说：太子家令，主管刑狱、粮食货物、饮食，职责相当于司农、少府），朱彤为尚书侍郎、领太子庶子（汉制：尚书有侍郎三十六人。尚书郎起初从三署到尚书台，试任尚书郎中，满一年称尚书郎，三年称侍郎。《晋志》说：庶子的职责相当于散骑常侍、中书监令。“朱彤”，应当作“朱肜”）。王猛当时三十六岁，一年内五次升迁（王猛从尚书左丞迁任咸阳内史；又迁任侍中、中书令，领京兆尹；又迁任吏部尚书；不久迁任太子詹事，任左仆射；到现在共五次升迁），权力超过内外大臣；有人诋毁他，苻坚就治那人的罪，于是群臣没有人敢再说话。任命左仆射李威领护军；右仆射梁平老为使持节、都督北垂诸军事、镇北大将军，戍守朔方以西；丞相司马贾雍为云中护军，戍守云中南面。

    14燕国所征召的各郡国士兵全部聚集到邺城（去年所征召的，现在才全部聚集）。



 第100章 晋纪二十三

    起上章涒滩（庚申年，360年），尽着雍执徐（戊辰年，368年），凡九年。 孝宗穆皇帝下

    升平四年（庚申年，360年）

    1春季，正月，癸巳日，燕主慕容儁在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大规模检阅军队，想派大司马慕容恪、司空阳骛率军入侵晋朝；恰逢慕容儁病重，于是召来慕容恪、阳骛以及司徒慕容评、领军将军慕舆根等人接受遗诏辅佐朝政。甲午日，慕容儁去世，享年四十二岁。戊子日，太子慕容暐即位（慕容暐，字景茂，是慕容儁的第三子。按《长历》，这年正月甲戌日是初一。现在慕容儁在甲午日去世，而戊子日在甲午日之前，即位时间恐怕是戊戌日），时年十一岁；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建熙。

    2秦王苻坚分司隶校尉部设置雍州，任命河南公苻双为都督雍、河、凉三州诸军事、征西大将军、雍州刺史，改封赵公，镇守安定（今甘肃泾川北）（胡三省注：河、凉二州并非秦国领土。苻双所督的实际领土，只有安定等五郡而已。为苻双据安定叛乱埋下伏笔）。封弟弟苻忠为河南公。

    3仇池公杨俊去世，儿子杨世继位。

    4二月，燕人尊可足浑后为皇太后。任命太原王慕容恪为太宰，总揽朝政（胡三省注：录，是总揽的意思）；上庸王慕容评为太傅，阳骛为太保，慕舆根为太师，参与辅佐朝政。

    慕舆根性格质朴倔强，自恃是前朝功勋旧臣（胡三省注：从慕容皝以来，慕舆根多次立下战功），心里不服慕容恪，举动傲慢。当时太后可足浑氏多干预外事，慕舆根想作乱，于是对慕容恪说：“现在主上年幼，母后干预朝政，殿下应当防备意外变故，考虑自我保全的办法。况且平定天下，是殿下的功劳。兄长去世弟弟继位，是古今通用的法则（胡三省注：这是殷朝的制度，不是周朝的制度）。等先帝安葬完毕，应当废黜主上为诸侯王，殿下自己登上帝位，这是大燕无穷的福气。”慕容恪说：“您喝醉了吗？怎么说出这种悖逆的话！我和您接受先帝遗诏，怎么能突然有这种想法？”慕舆根惭愧道歉后退下。慕容恪把这事告诉吴王慕容垂，慕容垂劝慕容恪杀了慕舆根。慕容恪说：“现在刚遭遇大丧，晋、秦两国都在窥伺可乘之机（胡三省注：二邻，指晋朝和秦国），而宰辅大臣自相残杀，恐怕违背天下人的期望，姑且可以容忍他。”秘书监皇甫真对慕容恪说：“慕舆根本来是平庸之辈，过分蒙受先帝厚恩，才被引入参与临终遗命。但小人没有见识，自从国家有丧事以来，骄横凶狠日益加剧，将要酿成祸乱。明公现在处于周公的地位，应当为国家深谋远虑，早点处置他。”慕容恪不听。

    慕舆根又对可足浑氏和燕主慕容暐说：“太宰、太傅将要图谋不轨，我请求率领禁兵诛杀他们。”可足浑氏准备听从，慕容暐说：“二公是国家的亲贤，先帝挑选他们，把我这个孤儿寡母托付给他们，一定不会这样做；怎么知道不是太师想作乱呢！”于是作罢。慕舆根又思念东边的故土（胡三省注：龙城在邺城东北，所以叫东土），对可足浑氏和慕容暐说：“现在天下萧条，外寇不止一个，国家忧患深重，不如返回东边。”慕容恪听说后，就和太傅慕容评商议，秘密上奏慕舆根的罪状；派右卫将军傅颜到宫内杀了慕舆根，连同他的妻子儿女、党羽。大赦天下（胡三省注：诛杀慕舆根和他的妻子党羽后，担心人心不安，所以大赦来安抚）。当时刚遭遇大丧，杀戮众多，内外惶恐，太宰慕容恪举动如常，人们看不到他有忧虑的神色，每次出入，只有一个人步行跟随。有人劝说他应当加强防备，慕容恪说：“人心正恐惧，应当以安定稳重来镇抚他们，为什么还要自我惊扰，让众人何所仰仗！”从此人心逐渐安定。

    慕容恪虽然总揽大权，但对于朝廷礼仪，始终谨慎严谨，每件事必定和司徒慕容评商议，从不专断。虚心对待士人，咨询好的建议，根据才能授予官职，使人不超越本分；官属、朝臣如果有过失，不公开他们的罪状，适当调往其他职位，不让他们失去等级次序（胡三省注：以调迁为其他官职，不让他们失去等级），只以这种方式作为贬斥；当时人认为这是很大的耻辱，没有人敢再犯。有人有小过错，自相责备说：“你还想让宰公调你官职吗！”（胡三省注：慕容恪为太宰，所以称他为宰公）朝廷刚听说燕主慕容儁去世，都认为中原可以夺取。桓温说：“慕容恪还在，忧患正大呢。”（史书记载慕容恪能辅佐幼主，桓温能预料敌人）

    三月，己卯日，把燕主慕容儁安葬在龙陵（胡三省注：陵墓在龙城，因此得名），谥号景昭皇帝，庙号烈祖。从各郡国征召的士兵，因为燕朝多灾多难，互相惊扰，往往擅自逃散，从邺城以南，道路阻断。太宰慕容恪任命吴王慕容垂为使持节、征南将军、都督河南诸军事、兖州牧、荆州刺史，镇守梁国的蠡台（今河南商丘东南），孙希为并州刺史，傅颜为护军将军，率领二万骑兵，在黄河南岸炫耀兵力，到淮河岸边返回；境内才安定下来（史书记载慕容恪在国家有大忧、众人心中疑惧的时候，处理事情有方）。孙希，是孙泳的弟弟（胡三省注：孙泳抵御后赵，见九十六卷晋成帝咸康四年。史书记载孙泳、鞠彭、宋烛的子弟，都在燕国显贵，用来劝诫那些归顺的人能坚守至死不背叛，子孙必定能获得福泽）。

    5匈奴刘卫辰派使者向秦国投降，请求到内地种田，春天来秋天返回；秦王苻坚答应了。夏季，四月，云中护军贾雍派司马徐赟率领骑兵袭击刘卫辰，俘获很多返回。苻坚发怒说：“我正用恩信安抚戎狄，而你贪图小利破坏了这事，为什么！”贬黜贾雍为平民代理职务，派使者归还俘获的东西，安抚刘卫辰。刘卫辰于是进入塞内居住，贡品不断。

    夏季，六月，代王拓跋什翼犍的妃子慕容氏去世。秋季，七月，刘卫辰到代国参加葬礼，趁机求婚，拓跋什翼犍把女儿嫁给了他。

    6八月，辛丑日初一，发生日全食。

    7谢安年轻时就有盛名，前后多次被征召，都不就任；寓居会稽（今浙江绍兴），以山水、书籍自娱。虽然是平民，当时人都期望他能担任公辅大臣，士大夫甚至互相说：“安石不出山，百姓该怎么办！”（谢安，字安石）谢安每次游览东山（今浙江上虞西南），常常让歌女侍从。司徒司马昱听说后，说：“安石既然能和人同乐，必定不能不和人同忧，征召他一定会来。”谢安的妻子，是刘惔的妹妹，看到家门显贵兴盛（胡三省注：刘惔以清谈显贵；而谢尚、谢奕、谢万都担任地方长官，一时兴盛），而谢安独自退隐，对他说：“大丈夫不该这样！”谢安掩着鼻子说：“恐怕免不了要出仕。”等到弟弟谢万被废黜，谢安才有了做官的志向，当时已经四十多岁。征西大将军桓温请他担任司马，谢安于是赴任，桓温非常高兴，对他十分敬重。

    8冬季，十月，乌桓独孤部、鲜卑没奕干各自率领几万部众投降秦国，秦王苻坚把他们安置在塞南。阳平公苻融劝谏说：“戎狄人面兽心，不懂仁义。他们叩首归附，实际是贪图地利，不是感念恩德；不敢侵犯边境，实际是畏惧兵威，不是感恩。现在把他们安置在塞内，和百姓杂居，他们窥探郡县虚实，必定会成为边患，不如把他们迁到塞外以防患未然。”苻坚听从了他的建议。

    9十一月，封桓温为南郡公，桓温的弟弟桓冲为丰城县公，儿子桓济为临贺县公。

    10燕太宰慕容恪想任命李绩为右仆射，燕主慕容暐不允许。慕容恪多次请求，慕容暐说：“国家大事，都委托给叔父；只有李绩（字伯阳）一人，我请求亲自裁决。”把李绩外调为章武太守，李绩因忧虑而去世（慕容暐对李绩不满的事见上卷去年）。

    升平五年（辛酉年，361年）

    1春季，正月，戊戌日，大赦天下。

    2刘卫辰劫掠秦国边境百姓五十多人作为奴婢献给秦国；秦王苻坚责备他，让他归还劫掠的人。刘卫辰因此背叛秦国，专门归附代国（史书记载夷狄反复无常难以依靠）。

    3东安简伯郗昙去世。二月，任命东阳太守范汪都督徐、兖、冀、青、幽五州诸军事，兼徐、兖二州刺史。

    4平阳人率全郡投降燕国（平阳当时属张平）。燕国任命建威将军段刚为太守，派督护韩苞率兵共同镇守平阳（今山西临汾）。

    5方士丁进得到燕主慕容暐的宠爱，想向太宰慕容恪献媚，劝说慕容恪杀太傅慕容评；慕容恪大怒，上奏收捕丁进斩首。

    6高昌去世（三年前，高昌逃到荥阳）。燕河内太守吕护吞并了他的部众，派使者来投降；任命吕护为冀州刺史。吕护想带领晋兵袭击邺城。三月，燕太宰慕容恪率兵五万，冠军将军皇甫真率兵一万，共同讨伐他。燕兵到达野王（今河南沁阳），吕护环城固守。护军将军傅颜请求猛攻，以节省大量开支。慕容恪说：“这老贼经历的变故多了，看他的守备，不容易仓促攻下，却会多杀士兵。不久前攻打黎阳，多杀精锐，最终没能攻下（胡三省注：事见上卷二年），自讨困辱。吕护城内没有积蓄，外无救援，我们深挖壕沟高筑壁垒，坚守阵地，休整军队培养士气，离间他的党羽，对我们来说不劳累而贼寇的形势日益窘迫，不超过一百天，一定能攻取，何必多杀士兵来追求短期的功劳呢！”于是修筑长围防守。

    7夏季，四月，桓温任命他的弟弟黄门郎桓豁都督沔中七郡诸军事（胡三省注：魏设置中书监、令，又设置通事郎、黄门郎。沔中七郡，指魏兴、新城、上庸、襄阳、义成、竟陵、江夏），兼新野、义城二郡太守，率兵攻取许昌，打败燕将慕容尘。

    8凉骠骑大将军宋混病重，张玄靓和他的祖母马氏前去探望，说：“将军万一不幸，我们孤儿寡妇将托付给谁！想让林宗继承将军，可以吗？”宋混说：“我的儿子林宗年幼懦弱，不能担当大任。殿下如果不抛弃我家，我的弟弟宋澄处理政事比我强，只是恐怕他性情柔弱迟缓，处理机要事务不称职而已（胡三省注：大凡儒者多追求舒缓，而不能随机应变处理事务。）。殿下鞭策鼓励他去做，是可以的。”宋混告诫宋澄和儿子们说：“我们家受国家大恩，应当以死报答，不要依仗权势地位傲视别人。”又会见朝臣，都告诫他们要忠诚正直。等到宋混去世，路人都为他流泪。张玄靓任命宋澄为领军将军，辅佐朝政。

    9五月，丁巳日，皇帝去世，享年十九岁。没有子嗣。皇太后下令说：“琅邪王司马丕，是中兴的正统（胡三省注：元帝、明帝、成帝都是正统相传。琅邪王司马丕，是成帝的长子，所以说中兴正统），道义声望和亲情地位，没有人能相比，让他继承皇位！”于是百官准备法驾到琅邪王府第迎接。庚申日，司马丕即位，大赦天下。壬戌日，改封东海王司马奕为琅邪王。秋季，七月，戊午日，把穆帝安葬在永平陵，庙号孝宗。

    10燕人包围野王几个月，吕护派他的将领张兴出战，傅颜攻击斩杀了张兴，城中日益窘迫。皇甫真告诫部将说：“吕护势穷突围，必定选择薄弱环节冲出；我所统领的士兵大多瘦弱，武器铠甲不精良，应当严加防备。”于是多制作盾牌，亲自检查夜间巡逻的人。吕护粮食耗尽，果然在夜里率领全部精锐冲向皇甫真的防区，突围没能成功；太宰慕容恪领兵攻击，吕护的部众死伤殆尽，抛弃妻子儿女逃到荥阳。慕容恪安抚投降的百姓，供给他们粮食；把士人、将帅迁到邺城，其余的人各随其愿；任命吕护的参军广平人梁琛为中书着作郎（胡三省注：晋武帝把秘书省并入中书省，所以叫中书着作郎。）。

    11九月，戊申日，立妃子王氏为皇后。皇后，是王蒙的女儿。穆帝的何皇后称穆皇后，居住在永安宫。

    12凉右司马张邕憎恶宋澄专权，起兵攻打宋澄，杀了他，连同灭了他的家族（宋澄难道只是处理机要事务不称职吗，最终家族被灭！由此可知治理世事不是性情柔弱迟缓的人能做到的）。张玄靓任命张邕为中护军，叔父张天锡为中领军，共同辅佐朝政。

    13张平袭击燕平阳，杀了段刚、韩苞；又攻打雁门，杀了太守单男。不久被秦国攻打，张平又向燕国谢罪请求救援。燕人因为张平反复无常，不救援，张平于是被秦国消灭。

    14乙亥日，秦国大赦天下。

    15徐、兖二州刺史范汪，一向被桓温憎恶（胡三省注：桓温起初以安西将军镇守上游，范汪为上佐；大概憎恶他与自己不同），桓温将要北伐，命令范汪率领部众出兵梁国。冬季，十月，范汪因延误期限获罪，被免为庶人，于是被废黜，死在家中。

    范汪的儿子范宁，喜好儒学，性情质朴正直，常说王弼、何晏的罪过比桀、纣还重。有人认为他贬斥得太过分，范宁说：“王、何蔑视抛弃典籍，埋没仁义，用浮夸的言辞学说，影响后辈，使士大夫们改变方向，导致礼崩乐坏，中原倾覆，遗风余俗，至今为害。桀、纣放纵暴虐一时，刚好足以丧身亡国，为后世所警戒，怎能改变百姓的视听呢！所以我认为一时的祸患轻，历代的祸患重；自己丧身的罪恶小，迷惑众人的罪恶大！”

    16吕护又反叛，逃到燕国，燕人赦免了他，任命为广州刺史（胡三省注：燕国没有广州，只是用刺史的名号授予吕护而已。邹逸麟说：这里的广州，治所应当在今山西省吕梁市岚县境内）。

    17凉张邕骄横放纵，结党专权，杀戮很多，国人都很担忧。张天锡的亲信敦煌人刘肃对张天锡说：“国家的事情恐怕不能安定！”张天锡说：“为什么？”刘肃说：“现在护军出入，和长宁侯（张祚）相似。”张天锡惊讶地说：“我本来就怀疑他，只是不敢说出口。有什么办法？”刘肃说：“应当赶快除掉他！”张天锡说：“哪里能找到这样的人？”刘肃说：“我就是这个人！”刘肃当时不到二十岁。张天锡说：“你年轻，再找别人帮忙。”刘肃说：“赵白驹和我两人就够了。”十一月，张天锡和张邕一起入朝，刘肃和赵白驹跟随张天锡，刘肃砍击张邕没中，赵白驹接着砍，也没成功，两人和张天锡一起进入宫中，张邕得以逃走，率领三百多披甲士兵攻打宫门。张天锡登上屋顶大喊：“张邕凶逆无道，已经灭了宋氏，又想颠覆我家。你们将士世代是凉臣，怎么忍心用兵相向呢！现在要杀的，只有张邕而已，其他人一概不追究！”于是张邕的士兵都逃散了，张邕自杀，家族党羽全被灭。张玄靓任命张天锡为使持节、冠军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辅佐朝政（自从张重华死后，张祚、张瓘、宋混以及张邕、张天锡，互相残杀，凉国逐渐衰落）。十二月，开始改用建兴四十九年的年号，奉行晋朝的升平年号（凉国到这时才奉行建康的年号）。朝廷诏令任命张玄靓为大都督、督陇右诸军事、凉州刺史、护羌校尉、西平公。

    18燕国大赦天下。

    19秦王苻坚命令州牧、郡守、县令各自推举孝悌、廉直、文学、政事方面的人才，考察他们所推举的人，推举得当的奖赏，不当的惩罚。从此人们不敢妄自推举，请托之风也止息了，士人都自我勉励；即使是宗室外戚，没有才能的都被弃用。当时，内外官员，大多称职；田地得到开垦，仓库充实，盗贼消失。

    20这一年，归义侯李势去世（永和三年，李势投降，到这时去世）。

    哀皇帝（讳丕，是成帝的长子，字千龄；咸康八年，封为琅邪王。《谥法》：恭仁短折曰哀）隆和元年（壬戌年，362年）

    1春季，正月，壬子日，大赦天下，改年号。

    2甲寅日，减免田租，每亩收二升（成帝咸和五年，开始丈量百姓田地，每亩收取十分之一，大致每亩收米三升；现在减免，每亩收二升）。

    3燕豫州刺史孙兴请求攻打洛阳，说：“晋将陈佑只有一千多疲惫士兵，独自守卫孤城，不难攻取！”燕人听从了他的建议，派宁南将军吕护驻扎在河阴（今河南洛阳东北）。

    4二月，辛未日，任命吴国内史庾希为北中郎将、徐、兖二州刺史，镇守下邳（今江苏邳州），龙骧将军袁真为西中郎将、监护豫、司、并、冀四州诸军事、豫州刺史，镇守汝南（胡三省注：庾希、袁真都被授予符节，职责应当相同；怀疑庾希也应当带有监护的职责，史书遗漏了）。庾希，是庾冰的儿子。

    5丙子日，拜皇帝的母亲周贵人为皇太妃，礼仪服饰比照太后。

    6燕吕护攻打洛阳。三月，乙酉日，河南太守戴施逃到宛城（今河南南阳）（永和十二年，桓温留下戴施戍守洛阳），陈佑告急。五月，丁巳日，桓温派庾希和竟陵太守邓遐率领三千水军援助陈佑守卫洛阳。邓遐，是邓岳的儿子（邓岳，是王敦的部将。王敦败后自行归顺，在交、广立下战功）。

    桓温上疏请求迁都洛阳，把自从永嘉之乱以来流落到长江以南的人，全部北迁，来充实黄河以南地区。朝廷畏惧桓温，不敢提出异议；而北方地区萧条，人心疑惧，虽然都知道不可行，却没人敢先劝谏。散骑常侍领着作郎孙绰上疏说（胡三省注：《晋志》说：着作郎，是周朝左史的职位。汉朝东京，图籍在东观，所以让儒者在东观着作，有其名，还没有官职。魏明帝太和年间，诏令设置着作郎，从此才有这个官职，隶属于中书省。晋惠帝设置秘书监，统辖着作省。大概着作省虽然另外设置，却仍然隶属于秘书。我按班固《西都赋》说：承明、金马，是着作的地方。这样，汉朝西都虽然没有设置着作官，但承明、金马也是着作的地方）：“从前中宗（元帝，庙号中宗）兴起，不仅是因为顺应天意人心（胡三省注：《易·大传》说：天所帮助的是顺，人所帮助的是信），实际是依靠万里长江作为屏障。现在自从丧乱以来，六十多年（胡三省注：从贾后被废，赵王司马伦被杀，接着诸王交战，胡、羯趁机而起，天下大乱，到这时六十多年了），黄河、洛水一带成为废墟，中原萧条（胡三省注：说中原地区，所包容的地域广大）。士民流亡到长江以南，已经几代，活着的人已是老父长孙，死去的人坟墓成行，虽然对北方的思念牵动着他们的本心，眼前的哀痛实在令人深切。如果迁都返回故都，中兴的五座陵墓，就又变成遥远的地方（中兴五陵，元帝建平陵、明帝武平陵、成帝兴平陵、康帝崇平陵、穆帝永平陵，都在江南。）。从道理上难以保证国家像泰山一样安稳，对祖先的思念，怎能不萦绕在圣心呢！桓温现在这举动，确实想全面考虑始终，为国家长远谋划；但百姓震惊，共同感到危惧，难道不是因为返回旧地的快乐遥远，而走向死亡的忧虑迫近吗！为什么呢？在江南扎根，已经几十年了（胡三省注：中原把江南称为江外，也叫江表），一时之间想突然拔掉，驱使到荒凉之地；携带家眷万里迁徙，跨越险阻渡过江河，离开坟墓，放弃产业，田宅无法再出售，舟车无处可得，舍弃安乐的国土，到习惯战乱的地方，将会在道路上困顿倒下，在江川中淹没，能到达的寥寥无几。这是仁者应当哀怜，国家应当深思的！我的愚见，认为应当先派有威名、有实力的将帅，先镇守洛阳，扫平梁国、许昌（梁，指梁国；许，指许昌；都是从江南进入洛阳的要道），平定黄河以南。运输的道路畅通后，开垦的积蓄充足了，豺狼般的敌人远逃，中原稍得安定，然后才能慢慢商议迁徙。为什么要舍弃必胜的常理，拿天下进行一次冒险呢！”孙绰，是孙楚的孙子（孙楚在武帝时做官，有才名）。孙绰年轻时仰慕高尚，曾着《遂初赋》来表达志向。桓温看到孙绰的奏表，不高兴，说：“告诉兴公（孙绰字兴公），为什么不追寻你的《遂初赋》，却要干预别人的国家大事呢！”

    当时朝廷担忧恐惧，准备派侍中阻止桓温，扬州刺史王述说：“桓温想用虚名威慑朝廷而已，不是真要迁都；只要顺从他，自然不会行动。”于是诏令桓温说：“从前丧乱，转眼五十六年（胡三省注：从惠帝永兴元年刘渊开始作乱，到这年五十九年；从怀帝永嘉五年洛阳陷落，到这年五十年），戎狄肆虐，延续凶迹，西望故土，感慨满怀。知道你想亲自率领三军，荡涤污秽，肃清京畿（胡三省注：中畿，指王畿。《周礼》九畿，王畿方圆千里，之外有侯、甸、男、采、卫、蛮、夷、镇、蕃，都按五百里计算。王畿在九畿之中，所以这里叫中畿），光复旧都；如果不是舍身报国，谁能这样！各项处置，都委托给你高明的谋划。但黄河、洛水一带已成废墟，需要经营的地方很多，开始建造的辛劳，让我心中不安。”事情果然没有实行。

    桓温又提议迁移洛阳的钟虡，王述说：“永嘉年间国运不振，暂时定都江南，正应当平定全国，返回旧都。如果不能这样，应当改迁陵墓，不应先动钟虡！”桓温才作罢。

    朝廷因为交、广二州遥远（桓温都督荆、司、雍、益、梁、宁、交、广八州），改授桓温都督并、司、冀三州；桓温上表推辞不接受。

    7秦王苻坚亲自到太学，考核诸生的经义，和博士讨论，从此每月去一次。

    8六月，甲戌日，燕征东参军刘拔刺杀征东将军、冀州刺史、范阳王慕容友于信都。

    9秋季，七月，吕护退守小平津，因为晋朝援兵到了。吕护中箭去世。燕将段崇收兵北渡黄河，驻扎在野王。邓遐进军驻扎在新城（新城，是春秋时戎蛮子的国家；从汉朝以来，属河南，隋朝改为伊阙县）。八月，西中郎将袁真进军驻扎在汝南，运送五万斛米供给洛阳。

    10冬季，十一月，代王拓跋什翼犍把女儿嫁给燕国，燕人也把女儿嫁给拓跋什翼犍。

    11十二月，戊午日初一，发生日食。

    12庾希从下邳退到山阳（今江苏淮安）驻扎，袁真从汝南退到寿阳（今安徽寿县）驻扎（因为洛阳的战事缓解而退驻，而燕兵不久又到了）。

    兴宁元年（癸亥年，363年）

    1春季，二月，己亥日，大赦天下，改年号。

    2三月，壬寅日，皇太妃周氏在琅邪王府第去世。癸卯日，皇帝到王府第治丧，诏令司徒会稽王司马昱总领内外各项事务。皇帝想为太妃服丧三年，仆射江虨启奏：“按礼制，应服缌麻丧（细麻布丧服，服期三个月）。”皇帝又想降服一年丧，江虨说：“克制私情，是为了尊崇祖考。”于是服缌麻丧（胡三省注：《周礼》说：王为诸侯服缌麻，戴丧冠加环绖。又，《礼》规定，过继给别人当儿子，所以为所继父母服斩衰三年，而降低对亲生父母的丧服为一年。江虨认为应服缌麻，大概因为皇帝过继给大宗，而周氏是琅邪王的母亲，应当用对诸侯的丧服来对待。）。

    3夏季，四月，燕宁东将军慕容忠攻打荥阳太守刘远，刘远逃到鲁阳（今河南鲁山）。

    4五月，加授征西大将军桓温侍中、大司马、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假黄钺。桓温任命抚军司马王坦之为长史。王坦之，是王述的儿子。又任命征西掾郗超为参军，王珣为主簿，每件事必定和两人商议。府中之人因此说：“多胡须的参军，矮个子的主簿（因为郗超胡须多而王珣个子矮），能让公欢喜，能让公发怒。”桓温气概高远，很少有推崇的人，和郗超谈话，常自认为难以测度，倾心对待他；郗超也深相结纳。王珣，是王导的孙子，和谢玄都是桓温的属官，桓温都很器重他们，说：“谢掾四十岁必定能持节统兵，王掾会成为黑头公（头发未白就位居三公），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谢玄，是谢奕的儿子（升平二年，谢奕去世）。

    5任命西中郎将袁真都督司、冀、并三州诸军事，北中郎将庾希都督青州诸军事。

    6癸卯日，燕人攻下密城（密县，汉朝属河南郡，晋朝属荥阳郡），刘远逃到江陵（今湖北江陵）。

    7秋季，八月，有彗星出现在角宿、亢宿（角宿有二星，亢宿有四星。《晋·天文志》：角、亢、氐，对应郑、兖州分野）。

    8张玄靓的祖母马氏去世，尊庶母郭氏为太妃。郭氏因为张天锡专权，和大臣张钦等人谋划诛杀他；事情泄露，张钦等人都被处死。张玄靓害怕，把王位让给张天锡；张天锡不接受。右将军刘肃等人劝张天锡自立。闰月，张天锡派刘肃等人夜里率兵入宫，弑杀张玄靓（胡三省注：《考异》说：《帝纪》记载张天锡杀张玄靓自立在七月。现在依从《晋春秋》），宣称张玄靓突然去世，谥号冲公。张天锡自称使持节、大都督、大将军、凉州牧、西平公，当时十八岁。尊母亲刘美人为太妃。派司马纶骞奉奏章到建康请求任命（胡三省注：纶，是姓氏。《姓谱》说：《魏志》记载孙文端的部将纶直），并送御史俞归东还（穆帝永和三年，俞归出使凉州，现在才返回）。

    9癸亥日，大赦天下。

    10冬季，十月，燕镇南将军慕容尘在长平（今河南西华东北）攻打陈留太守袁披（胡三省注：长平县，前汉属汝南郡，后汉、晋朝属陈郡。李贤说：长平故城在今陈州宛丘县西北）；汝南太守朱斌乘虚袭击许昌，攻下了它（胡三省注：《考异》说：《燕书》写作“朱黎”。现在依从《晋·帝纪》）。

    11代王拓跋什翼犍攻打高车（胡三省注：高车，就是敕勒，俗称乘高轮车，所以也叫高车部。李延寿说：高车，大概是古代赤狄的余部。起初叫“狄历”，北方称为高车丁零。他们随水草迁徙，衣皮食肉，和柔然相同，只是车轮高大，辐条很多），大败他们，俘获一万多人，马、牛、羊一百多万头。

    12任命征虏将军桓冲为江州刺史。十一月，姚襄的旧将张骏杀了江州督护赵毗，率领部众向北反叛；桓冲讨伐斩杀了他（桓温打败姚襄，俘获姚襄的部将张骏、杨凝等人，迁到寻阳）。

    兴宁二年（甲子年，364年）

    1春季，正月，丙辰日，燕国大赦天下。

    2二月，燕太傅慕容评、龙骧将军李洪攻占黄河以南地区。

    3三月，庚戌日初一，大规模核查户口，命令在当地定居的流民编入户籍（胡三省注：让西北士民侨居东南的，在所在之地以土着身份编入户籍），严格相关法制，称为《庚戌制》。

    4皇帝相信方士的话，辟谷（不食五谷）服用丹药以求长生。侍中高崧劝谏说：“这不是天子应该做的；陛下做这事，实在是如同日月之食（犯错误）。”皇帝不听。辛未日，皇帝因为丹药发作，不能亲理朝政，褚太后再次临朝摄政（穆帝因年幼继位，褚太后临朝称制。升平元年，皇帝加冠，太后归政。皇帝即位时已年长，因疾病不能亲政，太后再次临朝）。

    5夏季，四月，甲辰日，燕李洪攻打许昌、汝南，在悬瓠（今河南汝南）打败晋兵（胡三省注：《水经注》说：悬瓠城，是汝南郡治所。城的西北，汝水支流向左分出，向西北流，又折向西再向东转，又向西南汇入汝水，形状像下垂的瓠瓜，因此得名）。颍川太守李福战死，汝南太守朱斌逃到寿春，陈郡太守朱辅退守彭城（今江苏徐州）。大司马桓温派西中郎将袁真等人抵御，桓温率领水军驻扎在合肥（今安徽合肥）。燕人于是攻下许昌、汝南、陈郡，迁徙一万多户到幽、冀二州，派镇南将军慕容尘驻扎在许昌。

    6五月，戊辰日，任命扬州刺史王述为尚书令。加大司马桓温扬州牧、录尚书事。壬申日，派侍中召桓温入朝参与朝政；桓温推辞不到。

    王述每次接受职务，不做虚假的谦让，他所推辞的必定是不能接受的。等到担任尚书令，儿子王坦之对王述说：“按惯例应当谦让。”王述说：“你认为我不能胜任吗？”王坦之说：“不是，但能谦让自然是好事。”王述说：“既然认为我能胜任，为什么还要谦让！别人说你胜过我，看来一定赶不上我。”

    7六月，秦王苻坚派大鸿胪授予张天锡大将军、凉州牧、西平公。

    8秋季，七月，丁卯日，诏令再次征召大司马桓温入朝。八月，桓温到达赭圻（今安徽繁昌西北），诏令尚书车灌阻止他，桓温于是修筑赭圻城居住（胡三省注：赭圻在宣城界。《南史》记载，沈攸之从虎槛洲进攻赭圻，陶亮等人从鹊头领兵救援。刘昫说：宣州南陵县，是汉春谷县地；梁朝设置南陵县，旧治在赭圻城；唐朝长安四年，移治青阳城。按桓温《表》说：春谷县的赭圻城，在江东岸，临当濡须口上二十里，距建康宫三百三十里，南有声里，北有高安戍），坚决辞让录尚书事，遥领扬州牧。

    9秦汝南公苻腾谋反，被处死。苻腾，是秦主苻生的弟弟。当时，苻生的弟弟晋公苻柳等还有五人，王猛对苻坚说：“不除去五公，最终必定成为祸患。”苻坚不听（为后来苻柳等人反叛埋下伏笔）（胡三省注：去，音qu）。

    10燕侍中慕舆龙到龙城（今辽宁朝阳），迁徙宗庙和留守的百官都到邺城。

    11燕太宰慕容恪准备攻取洛阳（胡三省注：《考异》说：《帝纪》记载“慕容暐侵犯洛阳”。上面说“苻坚别帅侵犯河南”。按明年，慕容恪攻下洛阳，苻坚亲自率兵防备潼关，是不敢和燕国争夺河南。《十六国春秋·苻坚传》也没有这事；《帝纪》恐怕有误），先派人招纳当地百姓，远近各坞堡都归附；于是派司马悦希驻军盟津（今河南孟津），豫州刺史孙兴驻军成皋（今河南荥阳西北）。

    当初，沈充的儿子沈劲，因为父亲死于叛逆（见九十三卷明帝太宁二年），立志要立功来洗刷旧耻；三十多岁，因为是罪犯家属不能做官。吴兴太守王胡之担任司州刺史，上疏称赞沈劲的才能品行，请求解除禁锢，让他参与府中事务；朝廷批准了。恰逢王胡之因病，没有赴任。等到燕人逼近洛阳，冠军将军陈佑守卫洛阳，部众不超过二千人。沈劲自己上表请求配属陈佑效力；诏令任命沈劲补任冠军长史，让他自行招募壮士，得到一千多人前往。沈劲多次以少击多，打败燕兵。但洛阳粮尽援绝，陈佑自己估计不能坚守，于是以救援许昌为名，九月，留下沈劲率领五百人守卫洛阳，陈佑率领部众向东。沈劲高兴地说：“我的志向是为国捐躯（《论语》记载子张说：士见危致命。朱熹说：指献出生命，如同说授命），现在实现了。”陈佑听说许昌已经陷落，于是逃到新城。燕悦希领兵攻占黄河以南各城，全部夺取。

    12秦王苻坚命令各公国分别设置三卿（胡三省注：晋朝制度：王国设置郎中令、中尉、大农为三卿；秦国沿用这一制度），其余官员都听任自行征召，只为他们设置郎中令。富商赵掇等人车服奢侈超越本分，各公国竞相引用他们为卿；黄门侍郎安定人程宪请求惩治。苻坚于是下诏说：“本来想让各公延揽选拔英才儒士，竟然却这样滥竽充数！应当让有关部门检查，征召不当的，都降爵为侯，从现在起国官都委托吏部选拔（胡三省注：铨衡，指吏部尚书）。除非有爵位的人，不得乘车马；离京城百里内，工匠商人奴仆，不得穿金戴银、穿锦绣，违者处死。”于是平阳、平昌、九江、陈留、安乐五公都降爵为侯。

    兴宁三年（乙丑年，365年）

    1春季，正月，庚申日，皇后王氏去世。

    2刘卫辰又背叛代国（刘卫辰归附代国，见上卷升平五年），代王拓跋什翼犍向东渡过黄河，击退了他。

    拓跋什翼犍性情宽厚，郎中令许谦盗窃二匹绢，拓跋什翼犍知道后隐瞒下来，对左长史燕凤说：“我不忍心看到许谦的脸，如果许谦惭愧而自杀，是我因财物杀士人。”曾讨伐西部叛乱者，被流箭射中眼睛；不久擒获射箭的人，群臣想把他碎尸，拓跋什翼犍说：“他也是为自己的主人战斗，有什么罪！”于是释放了他。

    3大司马桓温移镇姑孰（今安徽当涂）。二月，乙未日，任命他的弟弟右将军桓豁监荆州、扬州的义城、雍州的京兆诸军事，领荆州刺史（胡三省注：义城郡设置在襄阳，襄阳郡属荆州，而义城郡统领扬州淮南的平阿、下蔡。大概桓宣先随祖约退驻淮南，后镇守襄阳，陶侃以他的淮南部众在谷城设置义成郡，大概有扬州的百姓而又在谷城设置扬州侨县；谷城，是荆州管辖的地方，所以叫荆州、扬州的义成；叫义成，是说因义聚兵，因而名郡。后人又在“成”字旁加“土”，失去了当初设郡的本意。京兆郡属雍州，当时也侨设在襄阳）；加授江州刺史桓冲监江州及荆、豫八郡诸军事（胡三省注：起初，桓冲任江州刺史，领西阳、谯二郡太守；现在加监荆州的江夏、随郡，豫州的汝南、西阳、新蔡、颍川，共六郡，加上所镇守的寻阳共八郡）（胡三省注：《考异》说：《帝纪》说“桓冲领南蛮校尉”。按江左只有荆州领南蛮校尉。《桓冲传》也没有，大概《帝纪》因桓豁而重复记载。现在不取），都授予符节。

    司徒司马昱听说陈佑放弃洛阳，在洌洲（今安徽当涂长江中）会见大司马桓温，共同商议征讨。丙申日，皇帝在西堂去世，享年二十五岁（西堂，是太极殿西堂。建康太极殿有东西堂，东堂用来会见群臣，西堂是休息的地方）。事情于是搁置。

    丙申日，皇太后下诏让琅邪王司马奕继承皇位。百官到琅邪王府第迎接，当天，司马奕即位，大赦天下。

    4秦国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建元。

    5燕太宰慕容恪、吴王慕容垂共同攻打洛阳。慕容恪对诸将说：“你们常抱怨我不进攻，现在洛阳城高但兵力薄弱，容易攻克，不要再畏惧怯懦而懈怠！”于是攻打洛阳。三月，攻下洛阳，擒获扬武将军沈劲。沈劲神色自若，慕容恪准备赦免他。中军将军慕舆虔说：“沈劲虽然是奇士，但看他的志向气度，终究不会被人所用，现在赦免他，必定成为后患。”于是杀了他。

    慕容恪攻占土地到崤山、渑池，关中大为震动，秦王苻坚亲自率兵驻扎在陕城（今河南三门峡西）防备。

    燕人任命左中郎将慕容筑为洛州刺史，镇守金墉（今河南洛阳东北）；吴王慕容垂为都督荆、扬、洛、徐、兖、豫、雍、益、凉、秦十州诸军事、征南大将军、荆州牧，配兵一万人，镇守鲁阳（今河南鲁山）。

    太宰慕容恪返回邺城，对僚属说：“我从前平定广固，没能救辟闾蔚（见上卷穆帝永和十二年）；现在平定洛阳，却让沈劲被杀；虽然都不是我的本意，但身为元帅，实在有愧于天下。”朝廷嘉奖沈劲的忠诚，追赠东阳太守。

    史臣司马光说：沈劲可以说是能做儿子的人了！以父亲的罪恶为耻，献出生命来洗刷，把凶逆的家族变成忠义的门第。《易经》说：“纠正父亲的过错，会得到赞誉。”（《易经·蛊卦》六五《爻辞》，《象》说：纠正父亲得到赞誉，是因为用德行承继）《蔡仲之命》说：“你还能掩盖前人的过失，只有忠诚和孝顺。”（见《尚书》）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6太宰慕容恪作为将领，不依靠威严，专门用恩信；安抚士兵注重抓住关键，不做苛刻的命令，让人人都能安适。平时军营中宽松，好像可以冒犯；但警备严密，敌人到来不能靠近，所以从未失败。

    7壬申日，把哀帝和静皇后安葬在安平陵（王皇后，谥号静。《晋书》作“靖”）。

    8夏季，四月，壬午日，燕太尉武平匡公封奕去世（胡三省注：《谥法》：贞心大度曰匡）。任命司空阳骛为太尉，侍中、光禄大夫皇甫真为司空，领中书监。阳骛经历四朝（胡三省注：慕容廆、慕容皝、慕容儁、慕容暐四朝），年老有声望，从太宰慕容恪以下都向他下拜。而阳骛谦虚恭敬谨慎敦厚，超过年轻时；告诫约束子孙，虽然家族中高官众多，却没有人敢违反他的法度（封奕在燕国做官，也经历四朝，辛劳超过阳骛，子孙显贵也超过阳氏。难道封奕的谦让品德不如阳骛吗？或许是史家根据阳氏《家传》记载，而封氏没有记载）（胡三省注：少，音shào）。

    9六月，戊子日，益州刺史建城襄公周抚去世（胡三省注：《谥法》：因事有功曰襄）。周抚在益州三十多年（穆帝永和三年，桓温平定蜀地，留下周抚镇守，到这时才十九年。大概晋朝未取得蜀地之前，在巴东设置益州刺史，周抚先前已担任刺史；桓温攻克蜀地后，周抚仍为益州刺史，镇守彭模。说在益州三十多年，是史书将他镇守巴东、彭模的年数合计），很有威望恩惠。诏令任命他的儿子犍为太守周楚代替他。

    10秋季，七月，己酉日，改封会稽王司马昱为琅邪王（元帝任命司马昱为琅邪王，奉恭王祭祀。成帝咸和元年，司马昱的生母郑夫人去世，司马昱因思念请求服丧，改封会稽王。之后，康帝、哀帝以及现在的皇帝，都从琅邪王入继皇位）。

    11壬子日，立妃子庾氏为皇后。皇后，是庾冰的女儿。

    12甲申日，立琅邪王司马昱的儿子司马昌明为会稽王；司马昱坚决辞让，仍自称会稽王。

    13匈奴右贤王曹毂、左贤王刘卫辰都反叛秦国。曹毂率领二万部众侵犯杏城（今陕西黄陵西南），秦王苻坚亲自率兵讨伐，派卫大将军李威、左仆射王猛辅佐太子苻宏留守长安。八月，苻坚攻打曹毂，打败他，斩杀曹毂的弟弟曹活，曹毂请求投降，迁徙他的豪强六千多户到长安。建节将军邓羌讨伐刘卫辰，在木根山（今内蒙古鄂托克前旗西）擒获他。

    九月，苻坚到朔方（今内蒙古杭锦旗北），安抚各胡人部落。冬季，十月，征北将军、淮南公苻幼率领杏城的部众乘虚袭击长安，李威攻击斩杀了他。苻幼，也是秦主苻生的弟弟。

    14鲜卑秃发椎斤去世，享年一百一十岁，儿子秃发思复鞬代替统领部众。秃发椎斤，是树机能的堂弟务丸的孙子（树机能扰乱凉州，见《晋武帝纪》）。

    15梁州刺史司马勋，为政残酷暴虐，治中、别驾以及州里的豪强，言语不合心意，就在座位上斩首，有时亲自射杀他们。一直有占据蜀地的志向，畏惧周抚，不敢行动。等到周抚去世，司马勋于是起兵反叛；别驾雍端、西戎司马隗粹恳切劝谏（胡三省注：西戎司马，是西戎校尉的属官），司马勋都杀了他们，自称梁、益二牧、成都王。十一月，司马勋领兵进入剑阁，攻打涪城（今四川绵阳东），西夷校尉毋丘暐弃城逃走（晋朝初年设置西夷校尉，治所在汶山，现在大概治涪城）。乙卯日，在成都包围益州刺史周楚。大司马桓温上表任命鹰扬将军江夏相义阳人朱序为征讨都护来救援。

    16秦王苻坚返回长安，任命李威代理太尉，加授侍中。任命曹毂为雁门公，刘卫辰为夏阳公，各自让他们统领自己的部落。

    17十二月，戊戌日，任命尚书王彪之为仆射。

    海西公（讳奕，字延龄，是哀帝的同母弟弟；咸康八年，封为东海王；穆帝升平五年，改封琅邪王；即位后，桓温废为海西公）上

    太和元年（丙寅年，366年）

    1春季，三月，荆州刺史桓豁派督护桓罴攻打南郑（今陕西汉中），讨伐司马勋。

    2燕太宰、大司马慕容恪，太傅、司徒慕容评，叩头归还政权，献上印章绶带，请求回家；燕主慕容暐不允许。

    3夏季，五月，戊寅日，皇后庾氏去世。

    4朱序、周楚攻打司马勋，打败他，擒获司马勋和他的党羽，送到大司马桓温那里；桓温都斩杀了他们，把首级传送到建康。

    5代王拓跋什翼犍派左长史燕凤到秦国进贡。

    6秋季，七月，癸酉日，把孝皇后（庾后，谥号孝）安葬在敬平陵。

    7秦辅国将军王猛、前将军杨安、扬武将军姚苌等人率领二万部众侵犯荆州，攻打南乡郡（今河南淅川西南）；荆州刺史桓豁救援，八月，驻军在新野（今河南新野）。秦兵劫掠安阳百姓一万多户返回（胡三省注：安阳县，汉朝属汉中郡。魏设置魏兴郡，安阳属该郡；晋朝撤销。秦攻打南乡而退军，怎能深入山地，劫掠安阳的百姓呢！《载记》作“汉阳”，指汉水以北。应当依从《载记》）。

    8九月，甲午日，赦免梁、益二州罪犯（司马勋刚平定，赦免他的党羽和胁从者）。

    9冬季，十月，加授司徒司马昱丞相、录尚书事，入朝不必小步快走，朝拜时不直呼其名，可以佩剑穿鞋上殿。

    10张天锡派使者到秦国边境，宣告与秦国断绝关系（凉国与秦国通好，见上卷穆帝永和十二年）。

    11燕抚军将军下邳王慕容厉侵犯兖州，攻下鲁、高平几郡，设置地方官后返回。

    12当初，陇西人李俨以郡投降秦国，不久又与张天锡通好（李俨占据陇西，事始于上卷永和十一年）。十二月，羌人敛岐率领略阳四千户反叛秦国，向李俨称臣（胡三省注：《载记》作“敛岐”。《张天锡传》作“廉岐”。敛，是羌人的姓氏）。李俨于是任命州牧郡守，与秦、凉二国断绝关系。

    13南阳督护赵亿占据宛城投降燕国，太守桓澹逃到新野据守；燕人派南中郎将赵盘从鲁阳（今河南鲁山）戍守宛城（今河南南阳）。

    14徐、兖二州刺史庾希，因为是皇后的同族，兄弟显贵，大司马桓温憎恶他。

    太和二年（丁卯年，367年）

    1春季，正月，庾希因不能救援鲁、高平二郡获罪，被免官（胡三省注：《考异》说：《帝纪》记载这月庾希有罪，逃入海中。按《庾希传》，海西公被废后，庾希才逃到海陵，这时只是被免官）。

    2二月，燕抚军将军下邳王慕容厉、镇北将军宜都王慕容桓袭击敕勒。

    3秦辅国将军王猛、陇西太守姜衡、南安太守南安人邵羌、扬武将军姚苌等人率领一万七千部众讨伐敛岐。三月，张天锡派前将军杨遹前往金城（今甘肃兰州西北），征东将军常据前往左南（胡三省注：张轨设置左南县，属晋兴郡。阚駰《十三州志》说：石城西一百四十里，有左南城，黄河经过城南，叫左南津），游击将军张统前往白土（胡三省注：《晋志》记载，白土县属金城郡。《十三州志》说：左南津西六十里有白土城，城在黄河以北，是沿黄河渡水的地方）。张天锡亲自率领三万人驻扎在仓松（今甘肃武威东南）（胡三省注：仓松县，从汉朝以来属武威郡，后凉吕光改为昌松县），讨伐李俨。敛岐的部落先前属于姚弋仲，听说姚苌到来，都投降；王猛于是攻克略阳，敛岐逃到白马（今甘肃成县西，白马，即武都白马氐所在地）。秦王苻坚任命姚苌为陇东太守。

    4夏季，四月，燕慕容尘侵犯竟陵（今湖北潜江），太守罗崇打败他。

    5张天锡攻打李俨的大夏（今甘肃广河西北）、武始（今甘肃临洮）二郡，攻下了它们（胡三省注：宋白说：张骏十八年，分武始、兴晋、广武设置大夏郡；唐朝为大夏县，属河州。张骏以狄道县设置武始郡，今熙州即其地）。常据在葵谷打败李俨的军队，张天锡进军驻扎在左南。李俨畏惧，退守枹罕（今甘肃临夏），派他哥哥的儿子李纯向秦国谢罪，并且请求救援。秦王苻坚派前将军杨安、建威将军王抚率领二万骑兵，会同王猛救援李俨。

    王猛派邵羌追击敛岐，王抚守卫侯和，姜衡守卫白石（胡三省注：白石县，前汉属金城郡，后汉属陇西郡。李贤说：白石山在今兰州。宋白说：河州凤林县，本是汉白石县地，张骏八年，改为永固县），王猛和杨安救援枹罕。张天锡派杨遹在枹罕以东迎战，王猛大败杨遹，俘获斩杀一万七千人，与张天锡在城下相持。邵羌在白马擒获敛岐，送回。王猛给张天锡写信说：“我受诏救援李俨，不让与凉州交战，现在应当深沟高垒，等待后续诏令。长久相持，恐怕秦、凉二家都疲惫，不是好计策。如果将军撤退，我抓住李俨东归，将军迁徙百姓西返，不也可以吗！”张天锡对诸将说：“王猛的信是这样说的；我本来是讨伐叛乱，不是来和秦国交战。”于是领兵返回。

    李俨还不接纳秦军，王猛穿着便服乘车，带几十名随从，请求与李俨见面。李俨开门邀请他，没来得及防备，将士随后进入，于是擒获李俨。任命立忠将军彭越为平西将军、凉州刺史，镇守枹罕（立忠将军，是苻秦创设的官职）。

    张天锡西归时，李俨的部将贺肫劝说李俨：“以明公的神武，将士的勇猛，为什么要束手就擒！王猛孤军远来，士兵疲惫，而且因为我们请求救援，必定没有防备，如果趁他懈怠攻击，可以成功。”李俨说：“向人求救来免除危难，危难解除后却攻击他，天下人会怎么说我！不如固守使他疲惫，他将会自行撤退。”王猛责备李俨不立即出城迎接，李俨把贺肫的计谋告诉了他；王猛斩杀贺肫，带李俨返回。到长安，苻坚任命李俨为光禄勋，赐爵归安侯。

    6燕太原桓王慕容恪对燕主慕容暐说（胡三省注：《谥法》：辟土服远曰桓）：“吴王慕容垂，将相之才是我的十倍，先帝因为长幼次序，所以我能在他之前。我死之后，希望陛下把国家大事都交给吴王。”五月，壬辰日，慕容恪病重，慕容暐亲自探望，询问后事。慕容恪说：“我听说报恩没有比推荐贤才更大的，贤人即使在筑墙的人中，也可以做宰相（胡三省注：指殷王高宗从筑墙的人中起用傅说，任命为宰相），何况是至亲呢！吴王文武双全，仅次于管仲、萧何（胡三省注：指才能次于管仲、萧何），陛下如果把大政委托给他，国家可以安定；否则，秦、晋必定有图谋我国的打算。”说完去世。

    秦王苻坚听说慕容恪去世，暗中有图谋燕国的计划，想窥探是否可行，命令匈奴曹毂派使者到燕国朝贡（曹毂，匈奴右贤王，前年投降秦国），以西域主簿郭辩为副使（胡三省注：晋武帝在长安设置西戎校尉，秦国大概沿用；主簿，是其属官）（胡三省注：《考异》说：燕建熙八年，皇甫真为太尉。《燕书》及《载记》、《皇甫真传》，郭辩到燕国，都在皇甫真为太尉之后。《晋春秋》在建熙十年八月。恐怕都不对，所以附在曹毂投降秦国之后）。燕司空皇甫真的哥哥皇甫腆以及侄子皇甫奋、皇甫覆都在秦国做官，皇甫腆为散骑常侍（皇甫真，本是安定人，在燕国做官）。郭辩到燕国，逐一拜访公卿，对皇甫真说：“我本是秦人，家族被秦国诛杀，所以投奔曹王，贵兄常侍和皇甫奋、皇甫覆兄弟都和我向来相识。”皇甫真发怒说：“臣子没有境外的交往，这话为什么涉及我！您像个奸人，莫非是借机假托吗！”告诉慕容暐，请求彻底追查；太傅慕容评不允许。郭辩返回，对苻坚说：“燕朝政令没有纲纪，实在可以攻取。能洞察时机变化的，只有皇甫真而已。”苻坚说：“以六州的部众（胡三省注：六州，指幽、并、冀、司、兖、豫），难道不能让有一个智士吗！”

    曹毂不久去世，秦国把他的部落分为二部，让他的两个儿子分别统领，称为东曹、西曹（苻坚分曹毂的部落，贰城以西二万多落，让曹毂的长子曹玺统领；贰城以东二万多落，让曹毂的小儿子曹寅统领）。

    7荆州刺史桓豁、竟陵太守罗崇攻打宛城，攻下了它；赵亿逃走，赵盘退回鲁阳。桓豁追击赵盘到雉城（今河南南阳北），擒获他，留下士兵戍守宛城后返回。

    8秋季，七月，燕下邳王慕容厉等人打败敕勒，俘获几万头马牛。

    当初，慕容厉的军队经过代国土地，毁坏了他们的穄田（胡三省注：现在南方人叫黍为穄。北方寒冷，五谷不生，只有黍能生长，所以有穄）（胡三省注：邹逸麟说：，《唐韵》：靡为切，音玫。《说文》：穄也）。代王拓跋什翼犍发怒。燕平北将军武强公慕容埿率幽州兵戍守云中（胡三省注：埿，与泥同）。八月，拓跋什翼犍攻打云中，慕容埿弃城逃走，振威将军慕舆贺辛战死。

    9九月，任命会稽内史郗愔为都督徐、兖、青、幽、扬州的晋陵诸军事、徐、兖二州刺史，镇守京口（今江苏镇江）（胡三省注：沈约说：晋永嘉大乱，幽、冀、青、并、兖州及徐州的淮北流民相继过淮，也有过长江在晋陵界内的。成帝咸和四年，郗鉴又把在淮南的流民迁到晋陵诸县。那些迁过长江以南和留在江北的，都设立侨郡县来管辖。徐、兖二州，有时治江北，江北又侨立幽、冀、青、并四州）。

    10秦淮南公苻幼反叛时，征东大将军、并州牧、晋公苻柳，征西大将军、秦州刺史赵公苻双，都参与了谋划；秦王苻坚因为苻双是同母弟弟，苻柳是苻健的爱子，隐瞒而不追究。苻柳、苻双又与镇东将军、洛州刺史魏公苻廋，安西将军、雍州刺史燕公苻武谋划作乱（胡三省注：秦并州刺史治蒲阪，秦州刺史治上邽，洛州刺史治陕，雍州刺史治安定。）。镇东主簿南安人姚眺劝谏说：“明公以周公、邵公那样的亲属关系，担任方面要职，国家有难，应当竭力消除，何况自己作乱呢！”苻廋不听。苻坚听说后，征召苻柳等人到长安。冬季，十月，苻柳占据蒲阪（今山西永济西），苻双占据上邽（今甘肃天水），苻廋占据陕城（今河南三门峡西），苻武占据安定，都起兵反叛（果然如王猛所说）。苻坚派使者劝谕他们说：“我对待你们，恩情已经到了极点，为什么要反叛！现在停止征召，你们应当罢兵，各自安守职位，一切照旧。”分别赐给他们咬过的梨作为信物。都不听从（胡三省注：梨肉脆而咬起来容易，用来比喻亲戚离心，国家就会脆弱，将被敌人所乘，所以咬梨交给使者，赐给苻柳等人作为信物）。

    11代王拓跋什翼犍攻打刘卫辰，黄河冰面未合，拓跋什翼犍命令用芦苇绳捆住流冰。不久冰面冻结，但还不坚固，于是散放芦苇在冰上，冰和草相连，如同浮桥，代兵得以渡过。刘卫辰没料到军队突然到来，和宗族向西逃走，拓跋什翼犍收编了他部落的十分之六七后返回。刘卫辰逃到秦国，秦王苻坚送刘卫辰返回朔方，派兵戍守。

    12十二月，甲子日，燕太尉建宁敬公阳骛去世（胡三省注：《谥法》：合善典法曰敬；夙夜警戒曰敬）。任命司空皇甫真为侍中、太尉，光禄大夫李洪为司空。

    太和三年（戊辰年，368年）

    1春季，正月，秦王苻坚派后将军杨成世、左将军毛嵩分别讨伐上邽、安定，辅国将军王猛、建节将军邓羌攻打蒲阪，前将军杨安、广武将军张蚝攻打陕城。苻坚命令攻打蒲阪、陕城的军队都在距城三十里的地方，坚守壁垒不交战，等平定秦、雍二州后，再合力攻取。

    2当初，燕太宰慕容恪生病，因燕主慕容暐年幼，政权不在自己手中，太傅慕容评多猜忌，担心大司马的职位授给不当的人，对慕容暐的哥哥乐安王慕容臧说：“现在南面有残余的晋朝，西面有强大的秦国，二国常怀有进取的志向，只是看我们没有可乘之机而已。国家的兴衰，在于辅相。大司马统领六军，不能任用不适当的人，我死之后，按亲疏来说，应当由你和慕容冲担任。你们虽然才识明敏，但年轻，不能承受太多危难。吴王（慕容垂）天资杰出，智略超群，你们如果能推举大司马职位授予他，必定能统一四海，何况外寇，不值得畏惧；千万不要贪利而忘害，不把国家放在心上。”又把这话告诉太傅慕容评。等到慕容恪去世，慕容评不采用他的话。二月，任命车骑将军中山王慕容冲为大司马。慕容冲，是慕容暐的弟弟。任命荆州刺史吴王慕容垂为侍中、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为慕容评、慕容垂产生矛盾埋下伏笔）。

    3秦魏公苻廋以陕城投降燕国，请求派兵接应；秦人大为恐惧，部署重兵守卫华阴（今陕西华阴）。

    燕魏尹范阳王慕容德（胡三省注：燕定都邺城，以魏郡太守为魏尹）上疏，认为：“先帝顺应天命，立志平定天下；陛下继位，应当继承完成。现在苻氏骨肉背离，国家分为五部分（胡三省注：蒲阪、陕城、上邽、安定与长安为五），前来投诚请求救援的，前后不断，这是上天把秦国赐给燕国。上天给予而不夺取，反而会遭受灾祸，吴、越的事情，足以借鉴（胡三省注：《国语》记载：越国范蠡说：从前上天把越国赐给吴国，吴国不敢夺取；现在上天把吴国赐给越国，越国难道敢违背天命吗！）。应当命令皇甫真率领并、冀的部众直趋蒲阪，吴王慕容垂率领许、洛的军队快速解除苻廋的包围，太傅统领京城的精锐作为二军的后援，向三辅发布檄文，晓示祸福，明确悬赏，他们必定会望风响应，统一的日期，就在这时了！”当时燕人很多请求救援陕城，趁机谋取关中，太傅慕容评说：“秦国是大国，现在虽然有危难，也不容易谋取。朝廷虽然圣明，却不如先帝（胡三省注：燕人称他们的君主为朝廷）；我们的智略，又比不上太宰（慕容恪）。只能闭关保境就足够了，平定秦国不是我们的事。”

    魏公苻廋给吴王慕容垂和皇甫真写信说：“苻坚、王猛，都是人杰，谋划成为燕国祸患已经很久了；现在不趁机攻取，恐怕将来燕国的君臣会有甬东之悔（胡三省注：《左传》记载：吴国攻入越国，越王退守会稽，派人向吴国求和，吴王答应了。伍子胥劝谏，吴王不听。后来越国攻入吴国，请求让吴王居住在甬东。吴王说：“我老了，不能侍奉君王了。我后悔不听伍子胥的话，使自己陷入这种境地！”于是自缢。贾逵说：甬东，是越国的边地，在甬江以东。《索隐》说：今鄮县就是那地方）。”慕容垂对皇甫真说：“现在成为国家祸患的必定是秦国，主上年纪尚轻，看太傅的见识气度，难道能对抗苻坚、王猛吗？”皇甫真说：“是啊，我虽然知道，可是说了不被采用又有什么办法！”

    4三月，丁巳日初一，发生日食。

    5癸亥日，大赦天下。

    6秦杨成世被赵公苻双的部将苟兴打败，毛嵩也被燕公苻武打败，逃回。秦王苻坚又派武卫将军王鉴、宁朔将军吕光、将军冯翊人郭将、翟傉等人率领三万部众讨伐。夏季，四月，苻双、苻武乘胜进军到榆眉（今陕西千阳东），以苟兴为前锋。王鉴想速战，吕光说：“苟兴刚刚取胜，气势正盛，应当稳重对待。他们粮食耗尽必定撤退，撤退时再攻击，没有不胜的！”二十天后苟兴撤退。吕光说：“可以攻击苟兴了。”于是追击；苟兴战败，趁机攻打苻双、苻武，大败他们，斩杀俘获一万五千人，苻武放弃安定，和苻双都逃到上邽；王鉴等人进军攻打。

    晋公苻柳多次出兵挑战，王猛不应战。苻柳认为王猛畏惧自己，五月，留下世子苻良守卫蒲阪，率领二万部众向西直奔长安。离开蒲阪一百多里，邓羌率领七千精锐骑兵夜袭，打败苻柳。苻柳领兵返回，王猛截击，俘获他的全部部众。苻柳和几百名骑兵入城，王猛、邓羌进军攻打。

    秋季，七月，王鉴等人攻下上邽，斩杀苻双、苻武，赦免他们的妻子儿女。任命左卫将军苻雅为秦州刺史。八月，任命长乐公苻丕为雍州刺史。

    九月，王猛等人攻下蒲阪，斩杀晋公苻柳和他的妻子儿女。王猛驻扎在蒲阪，派邓羌和王鉴等人会合攻打陕城。

    7燕王公、贵戚很多霸占百姓作为荫户（胡三省注：晋朝制度：官品从第一到第九，各按贵贱占有土地不等，而且又各按官品高低荫庇亲属，多的到九族，少的到二代；宗室、国宾、先贤的后代，以及士人的子孙也如此；还能荫庇人作为衣食客和佃客），国家的户口，比私家还少，仓库空竭，费用不足。尚书左仆射广信公悦绾说：“现在三方鼎峙（胡三省注：三方，指燕、晋、秦），各有吞并之心。而国家政法不立，豪强权贵放纵专横，导致民户耗尽，赋税没有收入，官吏断绝固定俸禄，战士没有粮食，官府借贷粟帛来供给自己；既不能让邻敌知道，也不是治理国家的办法，应当全部取消各种荫户，全部归还给郡县。”燕主慕容暐听从了，派悦绾专门负责这事，追究揭发隐藏的奸邪之人，没有人敢隐瞒，查出二十多万户，朝廷上下都怨恨愤怒。悦绾先前就有疾病，尽力整顿户籍，病情加重。冬季，十一月，去世。

    8十二月，秦王猛等人攻下陕城，俘获魏公苻廋，送到长安。秦王苻坚问他反叛的原因，苻廋回答说：“我本来没有反叛之心，只是因为弟兄多次谋划叛乱，我害怕一同被处死，所以才谋反。”苻坚流泪说：“你向来是忠厚的人，我本来就知道不是你的本意；况且高祖不能没有后代（胡三省注：苻健庙号高祖）。”于是赐苻廋死，赦免他的七个儿子，以长子袭魏公，其余儿子都封县公，来继承越厉王（苻生被废为越王，谥号厉）和众弟弟中没有后代的。苟太后说：“苻廋和苻双一同反叛，唯独苻双不能留下后代，为什么？”苻坚说：“天下，是高祖的天下，高祖的儿子不能没有后代。至于苻双（字仲羣），不顾太后，图谋危害宗庙，天下的法律，不能徇私！”任命范阳公苻抑为征东大将军、并州刺史，镇守蒲阪；邓羌为建武将军、洛州刺史，镇守陕城。提拔姚眺为汲郡太守。

    9加授大司马桓温特殊礼遇，地位在诸侯王之上。

    10这一年，任命仇池公杨世为秦州刺史，杨世的弟弟杨统为武都太守。杨世也向秦国称臣，秦国任命杨世为南秦州刺史。



 第101章 晋纪二十四

    起屠维大荒落（己巳年，369年），尽上章敦牂（庚午年，370年），凡二年。 海西公下

    太和四年（己巳年，369年）

    1春季，三月，大司马桓温请求与徐、兖二州刺史郗愔、江州刺史桓冲、豫州刺史袁真等人讨伐燕国（慕容恪死后，桓温才讨伐燕国，自认为审时度势可以取胜，怎知被慕容垂打败）。起初，郗愔在北府（胡三省注：晋朝定都建康，以京口为北府，历阳为西府，姑孰为南州），桓温常说：“京口的酒可饮，兵可用（胡三省注：京口的兵可用，大概是山川风气使然，难道一定要到谢玄任用他们后敌人才畏惧吗！）。”很不想让郗愔驻守那里；而郗愔不懂事机，于是给桓温写信，想共同辅佐王室，请求统领所部出兵黄河岸边。郗愔的儿子郗超是桓温的参军，拿过信来看，把信撕得粉碎；于是重写一封郗愔的信，信中自称不是将帅之才，不能胜任军旅之事，年老多病，请求找个清闲地方休养，劝桓温一并统领自己的部众。桓温收到信后大喜，立即调任郗愔为冠军将军、会稽内史（胡三省注：会稽为王国，改太守为内史）。桓温自己兼任徐、兖二州刺史。夏季，四月，庚戌日，桓温率领五万步兵骑兵从姑孰出发。

    2甲子日，燕主慕容暐立皇后可足浑氏，她是太后的堂弟尚书令豫章公可足浑翼的女儿。

    3大司马桓温从兖州讨伐燕国。郗超说：“路途遥远，汴水又浅（胡三省注：战乱之后，汴水淤积，未曾有人疏浚，所以水浅），恐怕漕运难以畅通。”桓温不听。六月，辛丑日，桓温到达金乡（今山东金乡，金乡县，后汉属山阳郡，晋属高平郡），天大旱，水路断绝，桓温派冠军将军毛虎生开凿巨野泽三百里，引来汶水（胡三省注：班固《地理志》记载，汶水发源于泰山莱芜县西南，流入济水）与清水汇合（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济水向东北流入巨野，旧道又向东北右侧汇合洪水；洪水上游承接巨野薛训渚，称为桓公渎，济水从此向北注入。杜佑说：济水因王莽末年渠道干涸不再截河而过，现在东平、济南、淄川、北海境内有水流入海，称为清河，实际是菏泽、汶水合流，也叫济河，大概沿用旧名，并非济水）。毛虎生，是毛宝的儿子。桓温率领水军从清水进入黄河，船只连绵几百里。郗超说：“从清水进入黄河，难以运输。如果敌人不交战，运输通道又断绝，想依靠敌人获取物资，又一无所获，这是危险的做法。不如出动全部现有兵力直趋邺城，他们畏惧您的威名，必定望风溃逃，向北回到辽东、碣石（今河北昌黎附近）。如果他们能出战，那么事情可立即解决。如果想据守邺城，那么正值盛夏，难以施工，百姓遍布野外，都会被官府控制，易水以南必定会俯首听命。只怕明公认为这个计策轻率冒险，胜负难定，想稳重行事，那么不如把军队驻扎在黄河、济水一带，控制漕运，等物资储备充足，到明年夏天再进军；虽然好像迟缓，但能期望成功。放弃这两个计策而让军队连续北上，进不能速战速决，退必定缺粮。敌人会借这种形势拖延时间，渐渐到了秋冬，水路更加阻塞。而且北方寒冷来得早，三军将士穿裘衣褐衣的很少，恐怕到时担忧的，不只是没有粮食而已。”桓温又不听（胡三省注：郗超的谋略，岂是常人能及的，难怪桓温看重他。看重他却不听从他的计策，是因为直趋邺城，在一战中决胜负，桓温不敢；把军队驻扎在黄河、济水一带等待明年，使燕国得以防备，桓温也不愿意）。

    桓温派建威将军檀玄攻打湖陆（今山东鱼台东南，湖陆县，前汉叫湖陵，属山阳郡，章帝时改名，晋朝分属高平郡），攻了下来，擒获燕宁东将军慕容忠。燕主慕容暐任命下邳王慕容厉为征讨大都督，率领二万步兵骑兵在黄墟（《水经注》记载：陈留小黄县有黄乡。杜预说：外黄县东有黄城，战乱之后城邑变为丘墟，所以叫黄墟）迎战，慕容厉的军队大败，独自骑马逃回。高平太守徐翻率领全郡投降。前锋邓遐、朱序在林渚（《水经注》记载：华水向东流经棐城北，就是北林亭。《春秋》记载诸侯在棐林会盟救援郑国，在北林相遇。林乡故城在新郑北；又有白雁陂，在长社东北，林乡西南）打败燕将傅颜。慕容暐又派乐安王慕容臧统领各军抵抗桓温，慕容臧不能抵挡，于是派散骑常侍李凤向秦国求救。

    秋季，七月，桓温驻扎在武阳（此为东武阳，汉属东郡，魏、晋属阳平郡，今山东莘县附近），原燕国兖州刺史孙元率领他的宗族亲党起兵响应桓温，桓温到达枋头（今河南浚县西南）。慕容暐和太傅慕容评十分害怕，谋划逃到和龙（今辽宁朝阳）。吴王慕容垂说：“请让我去攻打他；如果不能取胜，再逃也不晚。”慕容暐于是任命慕容垂代替乐安王慕容臧为使持节、南讨大都督，率领征南将军范阳王慕容德等五万部众抵御桓温。慕容垂上表请求让司徒左长史申胤、黄门侍郎封孚、尚书郎悉罗腾（胡三省注：悉罗腾，大概是夷族人，以部落为姓氏，如同《魏书·官氏志》所记载的，神元帝时余部各姓内迁的叱罗氏、如罗氏之类）都随军出征。申胤，是申钟的儿子；封孚，是封放的儿子。

    慕容暐又派散骑侍郎乐嵩向秦国求救，许诺把虎牢（今河南荥阳汜水镇）以西的土地送给秦国。秦王苻坚召集群臣在东堂商议，群臣都说：“从前桓温讨伐我们，到了灞上（见九十九卷永和十年），燕国不救援我们；现在桓温讨伐燕国，我们为什么要救援呢！况且燕国不向我们称臣，我们为什么要救他们！”王猛秘密对苻坚说：“燕国虽然强大，但慕容评不是桓温的对手。如果桓温占据崤山以东，进军驻扎洛阳，收编幽州、冀州的军队，调运并州、豫州的粮食，在崤山、渑池（今河南渑池西）炫耀兵力，那么陛下的大业就完了。现在不如和燕国合力击退桓温；桓温撤退后，燕国也会疲惫，然后我们趁他们疲惫夺取燕国，不是很好吗！”苻坚听从了他的意见。八月，派将军苟池、洛州刺史邓羌率领二万步兵骑兵救援燕国，从洛阳出发，军队到达颍川（今河南许昌一带，颍川郡治所在许昌）；又派散骑侍郎姜抚到燕国回访。任命王猛为尚书令。

    太子太傅封孚问申胤说：“桓温兵力强大、士兵整齐，顺流直进，现在我们的大军只是在高岸徘徊，兵不交锋，没看到能消灭他们的道理，事情会怎样发展？”申胤说：“以桓温现在的声势，好像能有所作为，但在我看来，必定不会成功。为什么呢？晋室衰弱，桓温在国内专权，晋朝的朝臣未必都和他同心。所以桓温得志，是众人所不愿看到的，必定会有人阻挠破坏使他失败。再说，桓温骄傲而依仗人多，不善于应变。大军深入，遇到可乘之机，反而在中途悠闲自在，不趁机进军夺取利益，想持久作战，坐取全胜；如果粮食运输中断，军情暴露、形势不利，必定会不战自败，这是自然的道理。”

    桓温让燕国投降过来的段思做向导，悉罗腾和桓温交战，活捉了段思；桓温派原后赵将领李述攻占赵、魏故地，悉罗腾又和虎贲中郎将染干津（胡三省注：染干，也是夷人姓氏，如同悉罗之类）攻击斩杀了李述；桓温的军队士气受挫。

    当初，桓温派豫州刺史袁真攻打谯郡（今安徽亳州）、梁国（今河南商丘一带），打开石门（今河南荥阳北）来通水路运输，袁真攻下了谯、梁却没能打开石门，水路运输被阻断。

    九月，燕范阳王慕容德率领一万骑兵、兰台治书侍御史刘当率领五千骑兵驻扎在石门，豫州刺史李邽率领五千州兵截断桓温的粮道。慕容德派将军慕容宙率领一千骑兵作为前锋，和晋军相遇，慕容宙说：“晋人轻率勇猛，害怕陷入敌阵，却勇于乘退追击，应当设诱饵引诱他们。”于是派二百骑兵挑战，把其余的骑兵分成三处埋伏。挑战的士兵还没交战就退走，晋兵追击，慕容宙率领伏兵攻击，晋兵战死的很多。

    桓温作战多次失利，粮食储备又已耗尽，又听说秦兵将要到来，丙申日，焚烧船只，抛弃辎重、铠甲兵器，从陆路逃回。桓温从东燕（今河南延津东北）出发到仓垣（今河南开封东北），沿途凿井取水（胡三省注：汴水、济水都自北向南流，担心追兵在 upstream 投毒，所以凿井而饮），行进七百多里。燕国的将领们争相想追击，吴王慕容垂说：“不行，桓温刚撤退时很惶恐，必定严密戒备，挑选精锐作为后卫，攻打他们未必能取胜，不如暂缓追击。他们庆幸我们没到，必定会日夜赶路，等他们士兵疲惫、士气低落，然后攻击他们，没有不能取胜的。”于是率领八千骑兵慢慢跟随在后面。桓温果然日夜兼程前进。几天后，慕容垂告诉将领们说：“可以攻打桓温了。”于是紧急追击，在襄邑（今河南睢县，襄邑县自汉以来属陈留郡）追上桓温。范阳王慕容德先率领四千精锐骑兵埋伏在襄邑东面的山涧中，和慕容垂夹击桓温，大败晋军，斩杀三万人。秦将苟池在谯郡（今安徽亳州）截击桓温，又打败了他，战死的又以万计。孙元于是占据武阳抵抗燕国，燕左卫将军孟高讨伐擒获了他。

    冬季，十月，己巳日，大司马桓温收编溃散的士兵，驻扎在山阳（今江苏淮安，刘昫说：山阳是汉射阳县地，晋朝设置山阳郡，改为山阳县，唐为楚州治所）。桓温对惨败深感耻辱，于是把罪责推给袁真，以石门没有打开、粮运中断作为袁真的罪状。上奏罢免袁真为平民；又罢免冠军将军邓遐的官职。袁真认为桓温诬陷自己，不服，上表列举桓温的罪状；朝廷没有回复。袁真于是占据寿春（今安徽寿县）反叛，投降燕国，并且请求救援；也派使者到秦国。桓温任命毛虎生兼任淮南太守，镇守历阳（今安徽和县，胡三省注：淮南太守本治寿春，寿春反叛后，让毛虎生兼任淮南太守而镇守历阳。历阳本是淮南属县，毛虎生镇守这里，对外防备寿春，对内保卫江南）。

    燕、秦建立友好关系后，使者多次往来。燕散骑侍郎郝晷、给事黄门侍郎梁琛相继到秦国。郝晷和王猛有旧交情，王猛像平时一样接待他，询问东边燕国的情况。郝晷看到燕国政治混乱而秦国治理得很好（胡三省注：暗中知道燕国将要灭亡），暗中想依附王猛，泄露了很多燕国的实情。

    梁琛到达长安，秦王苻坚正在万年（今陕西西安东北，万年，秦的栎阳，汉高帝时改名，属冯翊，晋属京兆）打猎，想召见梁琛，梁琛说：“秦国使者到燕国，燕国的君臣都穿朝服、备礼仪，打扫宫廷，然后才敢接见。现在秦王想在野外接见我，我不敢听从命令！”尚书郎辛劲对梁琛说：“宾客入境，只由主人安排接待，您怎么能专断礼仪呢！况且天子称为乘舆，所到之处称为行在所，哪里有固定的居所！再说，《春秋》中也有相遇的礼仪（胡三省注：《春秋》记载：隐公四年，鲁公和宋公在清地相遇。《公羊传》说：遇是什么？是没有约定的会面。杜预说：遇，是草野中的约会，两国各自简化礼仪，如同在路上偶然相遇），为什么不可以呢！”梁琛说：“晋室纲纪紊乱，天命归于有德行的人，秦、燕二国承接天命，都接受了明确的使命。而桓温猖狂，觊觎我们的疆土（胡三省注：《左传》记载：侵败王略。杜预注说：略，是经略法度。我认为这里的略是疆界的意思，如同《左传》“王与之武公之略”中的略）。燕国危急、秦国孤立，形势上不能独立支撑，所以秦主同情我们的时难，结盟友好相互援助。燕国的君臣，伸长脖子向西眺望，对自己不能自强感到惭愧，给邻国带来忧虑，对秦国使者的屈尊前来，恭敬有加。现在强敌已退，双方才开始互相通使，应该崇尚礼仪、笃守道义来巩固两国的友好关系；如果轻视怠慢使臣，是轻视燕国，难道是友好的道理吗！天子以四海为家，所以出行时称为乘舆，停留时称为行在。现在天下分裂，天命分属各国，怎么能以乘舆、行在来说呢！按礼仪，没有约定的会面称为遇；大概是因事临时而行，礼仪简略，难道是平时安逸时所做的事吗！我作为使臣单独出行，在气势上确实不如主人；但如果不按礼仪，我也不敢听从。”苻坚于是为他设置行宫，百官陪同，然后才请他进来，如同接待燕国使者的礼仪。

    事情结束后，苻坚和他私下宴饮（胡三省注：效仿古代私人会面的礼仪），问道：“燕国有哪些名臣？”梁琛说：“太傅上庸王慕容评，品德高尚、是皇室至亲，辅佐王室；车骑大将军吴王慕容垂，雄才大略举世无双，击退敌人、抵御外侮；其余的人有的以文才进用，有的以武略被任用，官职都和才能相称，民间没有遗漏的贤才。”

    梁琛的堂兄梁奕是秦国的尚书郎，苻坚让他主管接待宾客，把梁琛安排在梁奕的住处。梁琛说：“从前诸葛瑾为吴国出使蜀国，和诸葛亮只在朝堂上相见，退朝后没有私人会面（胡三省注：诸葛瑾、诸葛亮是兄弟），我私下仰慕这种做法。现在让我住在私人家里，我不敢接受。”最终没有住在梁奕那里。梁奕多次到馆舍去，和梁琛同住同起，趁机询问梁琛燕国的事情。梁琛说：“现在两国分立，我们兄弟都蒙受荣宠，就本心而言，各有自己的归属。我想说说燕国的美好之处，恐怕不是秦国所愿意听的；想说说燕国的弊端，又不是使臣所该议论的。兄长何必问呢！”

    苻坚让太子接见梁琛。秦国人想让梁琛拜见太子，先暗示他说：“邻国的君主，就像自己的君主；邻国的太子，又有什么不同呢！”梁琛说：“天子的儿子按礼仪视同士（胡三省注：《礼记·郊特牲》说：天子的嫡长子，视为士，天下没有生来就尊贵的），还不敢把父亲的臣子当作臣下，何况是他国的臣子呢！如果没有纯粹的敬意，那么礼仪有来有往，我心里怎敢忘记恭敬，只是担心屈身行礼会带来麻烦罢了（胡三省注：说自己也要回拜）。”最终没有拜见。

    王猛劝苻坚留下梁琛，苻坚不同意。

    5燕主慕容暐派大鸿胪温统授予袁真使持节、都督淮南诸军事、征南大将军、扬州刺史，封为宣城公。温统还没渡过淮河就死了。

    6吴王慕容垂从襄邑返回邺城，威名更加显赫，太傅慕容评越发忌恨他。慕容垂上奏说“所招募的将士舍生忘死建立功勋，将军孙盖等人冲锋陷阵（胡三省注：直接冲击敌人的前锋），应该受到特殊奖赏。”慕容评都压着不办。慕容垂多次提起，和慕容评在朝廷上争执，怨恨隔阂越来越深。太后可足浑氏向来厌恶慕容垂（事见一百卷穆帝升平元年），诋毁他的战功，和慕容评秘密谋划杀他。太宰慕容恪的儿子慕容楷和慕容垂的舅舅兰建知道了，告诉慕容垂说：“先发制人（胡三省注：《兵法》说：先发制人，后发者被人制），只要除掉慕容评和乐安王慕容臧，其余的人没什么作为。”慕容垂说：“骨肉相残而在国家首先作乱，我只有一死而已，不忍心这样做。”不久，两人又来告诉说：“太后已经决定了，不能不早动手。”慕容垂说：“如果实在无法调和，我宁愿到外面躲避，其余的不是我该考虑的。”

    慕容垂内心忧虑，却不敢告诉儿子们。世子慕容令请求说：“父亲近来好像有忧虑的神色，难道是因为主上年幼，太傅嫉妒贤能，您功高望重，越发被猜疑吗？”慕容垂说：“是的。我竭尽全力不顾性命打败强敌，本想保全家国，怎知功成之后，反而让自己无容身之地。你既然知道我的心思，有什么办法为我谋划？”慕容令说：“主上昏庸懦弱，把大权交给太傅，一旦祸乱发生，比突然触发的弩机还快。现在想保全家族、保全自身，又不失大义，不如逃到龙城，言辞谦逊地谢罪，等待主上醒悟，就像周公居东（胡三省注：《尚书》记载：武王生病，周公向太王、王季、文王祈祷，请求以自身代替武王。武王去世后，管叔和他的弟弟们散布流言说：“周公将对幼主不利。”周公东征。周公在东边住了两年，抓获了罪人，于是作诗送给成王，名叫《鸱鴞》；成王也不敢责备周公。后来天降大雷电大风，成王打开金縢之书，看到周公代替武王祈祷的记录，于是拿着书哭泣，迎接周公回来），或许能感动主上而得以返回，这是最大的幸运。如果不能这样，就对内安抚燕、代地区，对外怀柔各夷族，据守肥如（今河北卢龙北）的险要来自保，这是次一等的办法。”慕容垂说：“好！”

    十一月，辛亥日初一，慕容垂请求到大陆泽（《续汉志》说：巨鹿，从前叫大鹿，有大陆泽，就是广阿泽）打猎，趁机穿着便服出邺城，准备前往龙城；到邯郸（今河北邯郸，邯郸县汉属赵国，本是赵国都城，晋属广平郡），小儿子慕容麟，向来不被慕容垂喜爱，逃回去告状，慕容垂身边的人大多叛逃。太傅慕容评告诉燕主慕容暐，派西平公慕容强率领精锐骑兵追赶，在范阳（今河北涿州）追上；世子慕容令殿后，慕容强不敢逼近。恰逢日落，慕容令对慕容垂说：“本来想保住东都龙城来自全，现在事情已经泄露，来不及谋划了；秦主正在招揽英雄豪杰，不如前去归附他。”慕容垂说：“今天的计策，除了这个还能去哪里！”于是分散骑兵、消除痕迹，沿着南山（胡三省注：从范阳沿南山，大概经中山、常山山谷向南返回）返回邺城，隐居在赵国的显原陵（显原陵，是赵主石虎的虚葬之处）。不久有几百名猎人骑兵从四面赶来，抵抗吧不能敌，逃跑吧无路可走，不知怎么办。恰逢猎人们的鹰都飞走了，骑兵们散去，慕容垂于是杀白马祭天，并且和随从们盟誓。

    世子慕容令对慕容垂说：“太傅忌贤妒能，自从谋划害您以来，人们尤其愤恨。现在邺城中，没人知道您在哪里，人们像婴儿思念母亲一样想念您，夷人、汉人都这样，如果顺应民心，趁他们没有防备袭击邺城，攻取它易如反掌。事情平定后，革除弊政、选拔贤能，大力匡正朝政，辅佐主上，安定国家、保全家族，这是大功。今天的机会，实在不能失去，希望给我几名骑兵，足以办成这事。”慕容垂说：“按你的计策，事成确实是大福，不成后悔也来不及！不如向西投奔秦国，可以万无一失。”儿子马奴暗中谋划逃回去，慕容垂杀了他再出发。到河阳（今河南孟州西），被渡口官吏阻拦，慕容垂杀了他才渡过黄河。于是从洛阳和段夫人、世子慕容令、慕容令的弟弟慕容宝、慕容农、慕容隆、侄子慕容楷、舅舅兰建、郎中令高弼一起投奔秦国，把妃子可足浑氏留在邺城（胡三省注：段夫人，是慕容垂前妃的妹妹。可足浑妃，是可足浑太后的妹妹，详见一百卷穆帝升平二年。高弼，是慕容垂的国卿）。乙泉戍主吴归在閺乡（今河南灵宝西北，乙泉戍，就是魏该所守的乙泉坞，在宜阳县西南，洛水北岸的高原上。閺乡在弘农湖县）追上，世子慕容令反击退敌。

    当初，秦王苻坚听说太宰慕容恪去世，暗中有图谋燕国的志向，忌惮慕容垂的威名，不敢行动。等到听说慕容垂到来，大喜，到郊外迎接，握着他的手说：“天生贤杰，必定要互相配合成就大功，这是自然的道理。定会和您共同平定天下，到泰山祭告成功，然后送您返回故乡，世代封在幽州，让您离开故国不失为子的孝道，归顺我不失事君的忠诚，不也很好吗！”慕容垂辞谢说：“我是漂泊在外的臣子，能免罪就很幸运了；故乡的荣耀，不是我敢奢望的！”苻坚又喜爱世子慕容令和慕容楷的才能，都给予厚礼，赏赐数以万计，每次进见，都注目相看。关中士民向来听说慕容垂父子的名声，都向往仰慕他们。王猛对苻坚说：“慕容垂父子，如同龙虎，不是可以驯服的动物（胡三省注：豢养猛兽，让它们驯服顺从人意叫驯），如果给他们机会，将无法控制，不如早点除掉他们。”苻坚说：“我正要收揽英雄来平定四海，怎么能杀他们！况且他们刚来时，我已经真诚地接纳他们了；普通人还不违背诺言，何况万乘之君呢！”于是任命慕容垂为冠军将军，封为宾徒侯（宾徒，汉县名，属辽西郡），慕容楷为积弩将军。

    燕魏尹范阳王慕容德向来和慕容垂友好，以及车骑从事中郎高泰，都因受牵连被免官。尚书右丞申绍对太傅慕容评说：“现在吴王出逃，外面议论纷纷（胡三省注：籍籍，如同纷纷），应该征召吴王僚属中的贤才提拔任用，大致可以消除诽谤。”慕容评说：“谁可以呢？”申绍说：“高泰是他们的领袖。”于是任命高泰为尚书郎。高泰，是高瞻的侄子（高瞻见九十一卷元帝太兴二年）；申绍，是申胤的哥哥。

    秦国留住梁琛一个多月，才让他返回。梁琛日夜赶路，等到达邺城，吴王慕容垂已经投奔秦国。梁琛对太傅慕容评说：“秦国人每天检阅军队，在陕城（今河南三门峡西）以东聚集了很多粮食；在我看来，两国的和平一定不会长久。现在吴王又前去归附他们，秦国必定有图谋燕国的打算，应该早点防备。”慕容评说：“秦国怎会接纳叛臣而破坏友好关系呢！”梁琛说：“现在两国分据中原，常有互相吞并的志向；桓温入侵时，他们是用计策救援我们，不是喜爱燕国；如果燕国有可乘之机，他们怎会忘记本来的志向呢！”慕容评说：“秦主是怎样的人？”梁琛说：“英明而善于决断。”问起王猛，梁琛说：“名不虚传。”慕容评都不以为然。梁琛又把这些告诉燕主慕容暐，慕容暐也不重视。告诉皇甫真，皇甫真深感忧虑，上疏说：“苻坚虽然不断派使者来，实际上有觊觎我国的心思，不是能仰慕道德信义，不忘旧约的（胡三省注：朱熹说：久要，是旧约）。前次出兵洛川（胡三省注：指苟池、邓羌救援燕国时），以及使者接连到来，我国的险要、虚实，他们都知道了。现在吴王慕容垂又去跟随他们，成为他们的谋主；伍员（伍子胥）那样的祸患，不能不防备（胡三省注：伍员离开楚国投奔吴国，借吴国的兵力报复楚国攻入郢都，事见《左传》）。洛阳、太原、壶关（今山西长治东南，杜佑说：潞州上党县，汉为壶关县），都应该挑选将领增加兵力，以防备意外。”慕容暐召来太傅慕容评商议，慕容评说：“秦国弱小，依靠我们的援助；况且苻坚大致还懂道理（胡三省注：说苻坚虽然不能纯粹以善道对待邻国，还大致可以），终究不会听信叛臣的话，断绝两国的友好关系；不应轻易自我惊扰而引发敌寇的野心。”最终没有防备。

    秦国派黄门侍郎石越到燕国访问，太傅慕容评向他炫耀奢华，想夸耀燕国的富足强盛。高泰和太傅参军河间人刘靖对慕容评说：“石越言辞浮夸而目光长远，不是来寻求友好的，是来观察我们的破绽。应该炫耀兵力给他看，挫败他的图谋。现在却向他炫耀奢华，更会被他轻视。”慕容评不听。高泰于是称病回家。

    这时太后可足浑氏干涉国政，太傅慕容评贪婪昏昧没有满足（胡三省注：贪昧，指贪财昧利，不顾危害），贿赂向上流通（胡三省注：流通，指水的流动。水往低处流，没有逆流而上的道理。贿赂上行，说它违背常理），官员不按才能选拔，群臣怨恨愤怒。尚书左丞申绍上疏，认为：“地方长官，是实现治理的根本。现在的地方长官，大多不称职，有的武臣出身行伍，有的贵戚生长在富贵人家，既不是从乡里选拔的贤才，又没担任过朝廷职务。加上升降没有制度，贪婪懒惰的人没有刑罚的畏惧，清廉的人没有表彰赏赐的鼓励。因此百姓贫困，寇盗遍地，纲纪败坏，没人互相监督约束。又有官吏太多，超过前代，公私事务繁杂，不胜烦扰。大燕的户口，数量是晋、秦两国的总和（胡三省注：以晋、秦为二寇），军队的勇猛，天下没有比得上的；但近来作战却多次败北，都是因为地方长官赋税不均，不断搜刮掠夺，无论留守还是出征的人都处境困窘，没人愿意拼命的缘故。后宫的宫女有四千多人，僮仆侍从还在这之外，一天的费用，价值万金；士民跟风，争相奢侈。那秦国、吴国僭越偏僻（胡三省注：说秦国僭越称帝而吴国地处一隅），还能治理好自己的领地，有兼并他国的野心，而我们上下因循守旧，日益混乱；我们不整顿，正是他们所希望的。应该精心挑选地方长官，合并官职、精简人员，安抚士兵家属，使公私两便，节制浮华奢靡，爱惜开支，奖赏一定和功劳相当，惩罚一定和罪过相当。这样桓温、王猛都能被擒杀（胡三省注：谓桓温、王猛），晋、秦两国都能攻取，岂止是保境安民而已！另外，索头人拓跋什翼犍疲惫昏聩（胡三省注：萧子显说：鲜卑人披发左衽，所以叫索头），虽然不进贡，也不能造成祸患，却派兵远驻防守，有害无益（胡三省注：燕国在云中驻兵防备代国）。不如把军队调到并州，控制西河，南面加固壶关，北面重视晋阳，西敌来犯就抵御，退走就截断他们的后路，还胜过驻守孤城守卫无用之地。”奏疏呈上，没有被审阅。

    6辛丑日，丞相司马昱和大司马桓温在涂中（杨正衡说：涂中，今安徽滁州全椒县、江苏扬州六合区一带）会面，商议后续行动；任命桓温的世子桓熙为豫州刺史、假节。

    7当初，燕人许诺割让虎牢以西的土地贿赂秦国；晋兵撤退后，燕人反悔，对秦国人说：“使者说错话了。有国家的人，分担灾祸、救援危难，是常理。”秦王苻坚大怒，派辅国将军王猛、建威将军梁成、洛州刺史邓羌率领三万步兵骑兵讨伐燕国。十二月，进军攻打洛阳。

    8大司马桓温征发徐、兖二州百姓修筑广陵城（今江苏扬州），迁到那里镇守。当时徭役频繁，加上瘟疫，死亡的人有十分之四五，百姓叹息怨恨。秘书监孙盛（胡三省注：汉桓帝设置秘书监，晋武帝把秘书并入中书省，惠帝又设置秘书监，其下属有丞、郎，并且统领着作省）撰写《晋春秋》，直书当时的事情。大司马桓温看到后，发怒，对孙盛的儿子说：“枋头之战确实失利，但何至于像你父亲说的那样！如果这部史书流传开来，自然是关系到你家门户的大事！”他的儿子急忙下拜谢罪请求修改。当时孙盛年老居家，性格方正严肃，有规矩法度，子孙即使头发斑白，他对待他们也更加严厉。到这时儿子们一起哭着磕头，请求为全家百口人着想。孙盛大怒，不答应；儿子们于是私自修改了史书。孙盛之前已经抄写了另一个版本，传到国外。到孝武帝时搜求珍异书籍，从辽东人那里得到了这个版本，和现在流传的版本不同，于是两种版本都保存了下来（胡三省注：史书记载桓温虽然以威势逼迫修改孙盛的书，最终不能掩盖事实）。

    太和五年（庚午年，370年）

    1春季，正月，己亥日，袁真因为梁国内史沛郡人朱宪和他的弟弟汝南内史朱斌暗中勾结大司马桓温，杀了他们。

    2秦王王猛给燕荆州刺史武威王慕容筑写信说：“我国现在已经堵塞成皋（今河南荥阳汜水镇）的险要，阻断盟津（今河南孟津）的通道，天子率领百万大军，从轵关（今河南济源西北）攻取邺都，金墉城（今河南洛阳东北）的孤军，外无救援，城下的军队，将军亲眼所见，难道三百名疲惫的士兵能抵挡吗！”慕容筑害怕，献出洛阳投降；王猛部署军队接受投降。燕卫大将军乐安王慕容臧在新乐（今河南新乡附近，宋白说：卫州新乡县治所在古新乐城，新乐城是十六国时燕将乐安王慕容臧所筑）筑城，在石门打败秦兵，擒获秦将杨猛。

    王猛从长安出发时，请求让慕容令参与军事，作为向导。将要出发时，去慕容垂那里饮酒，从容地对慕容垂说：“现在要远别，拿什么赠给我？让我见物思人。”慕容垂解下佩刀赠给他。王猛到洛阳，贿赂慕容垂的亲信金熙，让他假装是慕容垂的使者，对慕容令说：“我们父子来这里，是为了逃死。现在王猛嫉恨我们如同仇敌，谗言诋毁日益加深；秦王虽然表面上对我们很好，内心却难以揣测。大丈夫逃死却最终不免一死，会被天下人嘲笑。我听说燕国近来才开始后悔醒悟，主上、太后互相责怪。我现在返回东边，所以派人告诉你；我已经出发了，你可以迅速出发。”慕容令怀疑，犹豫了一整天，又无法核实。于是带领原来的骑兵，谎称出去打猎，于是投奔乐安王慕容臧到石门。王猛上奏慕容令反叛的情况，慕容垂害怕而出逃，到蓝田（今陕西蓝田），被追兵擒获。秦王苻坚在东堂召见他，慰劳说：“你家国不和，前来投奔我。贤子不忘本，仍怀念故土（胡三省注：《礼记·檀弓》说：太公被封在齐，五代都回周地安葬。君子说：乐于自己出生的地方，礼仪不忘记根本。古人有话说：“狐狸死时头朝向巢穴，这是仁。”），也是各有志向，不值得深怪。但燕国将要灭亡，不是慕容令能挽救的，可惜他白白进入虎口而已。况且父子兄弟，罪过不互相牵连（胡三省注：晋臼季向晋文公推荐冀缺，文公说：“他的父亲有罪，可以吗？”臼季回答说：“舜惩罚鲧，却推举禹。”《康诰》说：父不慈，子不恭，兄不友，弟不共，罪过不互相牵连），你为什么过分害怕而如此狼狈呢！”对待他像以前一样。燕人因为慕容令反叛后又返回，他的父亲被秦国厚待，怀疑慕容令是来做间谍，把他迁到沙城，在龙都（龙城）东北六百里（胡三省注：沙城，在沙漠地带。龙都，就是龙城）。

    史臣司马光说：从前周朝得到微子而革除商朝的天命（胡三省注：商纣暴虐日益严重，微子抱着祭器投奔周朝。武王于是告诉诸侯说：“殷有重罪，不能不讨伐。”于是讨伐纣，杀了他，革除殷的天命），秦国得到由余而称霸西戎（胡三省注：《史记》记载：戎派由余出使秦国，秦穆公留下由余而送给戎王女乐，戎王接受后很喜欢，穆公于是让由余回去。由余多次劝谏戎王不听，穆公派人暗中邀请由余，由余于是投降秦国。穆公向他询问讨伐戎的形势，吞并十二个国家，开辟千里疆土，于是称霸西戎），吴国得到伍员而打败强大的楚国（楚杀伍奢，他的儿子伍员投奔吴国，吴王阖闾采用他的计谋讨伐楚国，攻破楚国进入郢都），汉朝得到陈平而诛杀项籍（事见九卷汉高帝二年至四年），魏国得到许攸而打败袁绍（事见六十三卷汉献帝建安五年）。那些敌国的贤能大臣，前来为自己所用，是进取的好助手。王猛知道慕容垂的心思长久难以信任，难道不想想燕国还没灭亡，慕容垂因才能高、功劳大，无罪被猜疑，困窘投奔秦国，没有异心，就因猜忌杀了他，这是帮助燕国做无道的事而堵塞前来投奔者的门路，怎么可以呢！所以秦王苻坚以礼相待来笼络燕国人的期望，亲近他来了解燕国的情况，宠爱他来动摇燕国的人心，信任他来结交燕国人的感情，不算过分。王猛为什么急于杀慕容垂，竟然做这种市井买卖的行为，好像嫉妒他的宠信而进谗言，难道是有高尚品德的君子所该做的吗！

    3乐安王慕容臧进军驻扎在荥阳（今河南荥阳），王猛派建威将军梁成、洛州刺史邓羌击退了他；留下邓羌镇守金墉，任命辅国司马桓寅为弘农太守，代替邓羌驻守陕城后返回（胡三省注：秦国起初以洛州刺史镇守陕城，现在邓羌已经进军驻守金墉，所以让桓寅代替驻守陕城）。

    秦王苻坚任命王猛为司徒，录尚书事，封为平阳郡侯。王猛坚决推辞说：“现在燕、吴还没平定，战事正多，才得到一座城池，就受到三公的奖赏，如果消灭了两国，将用什么来加赏呢！”苻坚说：“如果不暂时满足我的心意，怎么能显示你谦虚的美德！已经诏令有关部门暂时按你所担任的职务处理；封爵奖赏功勋，你要努力听从我的命令！”

    4二月，癸酉日，袁真去世。陈郡太守朱辅立袁真的儿子袁瑾为建威将军、豫州刺史，来保住寿春，派他的儿子朱乾之和司马爨亮到邺城请求任命。燕人任命袁瑾为扬州刺史，朱辅为荆州刺史。

    5三月，秦王苻坚任命吏部尚书权翼为尚书右仆射。夏季，四月，又任命王猛为司徒，录尚书事；王猛坚决推辞，才作罢。

    6燕、秦都派兵援助袁瑾，大司马桓温派督护竺瑶等人抵御。燕兵先到，竺瑶等人和他们在武丘（即丘头，司马昭平定诸葛诞后，改名为武丘，以表彰武功。杜佑说：丘头即颍州沈丘县）交战，打败了他们。南顿太守桓石虔攻下了寿春南城（胡三省注：惠帝分汝南郡设立南顿郡。南城，是寿春南城）。桓石虔，是桓温弟弟的儿子。

    7秦王苻坚又派王猛统领镇南将军杨安等十名将领的六万步兵骑兵讨伐燕国。

    8慕容令自己估计最终不能幸免，秘密谋划起兵，沙城中有几千名被流放戍守的士兵，慕容令都厚待他们。五月，庚午日，慕容令杀了牙门孟嬀。城大涉圭（胡三省注：《姓谱》记载：涉，是姓氏。《左传》中有晋大夫涉佗）害怕，请求效力。慕容令信任他，把他安排在身边。于是率领被流放的戍兵向东袭击威德城（胡三省注：威德城，就是宇文涉夜干所居住的城，燕王慕容皝改名为威德城），杀了城郎慕容仓，占据城池部署，派人招纳东西各戍守点的人，都纷纷响应。镇东将军勃海王慕容亮镇守龙城，慕容令将要袭击他；他的弟弟慕容麟告发了慕容亮，慕容亮关闭城门防守。癸酉日，涉圭趁侍奉慕容令的机会袭击他（胡三省注：慕容令把涉圭安排在身边，所以能趁侍奉时袭击他），慕容令独自骑马逃跑，他的党羽都溃散了。涉圭追击慕容令到薛黎泽，擒获并杀了他，到龙城告诉慕容亮。慕容亮为此杀了涉圭，收殓慕容令的尸体安葬。

    9六月，乙卯日，秦王苻坚在灞上送别王猛，说：“现在把关东的重任委托给你，应当先攻破壶关，平定上党（胡三省注：魏收说：秦设置上党郡，治壶关城，前汉治长子城，董卓治壶关城，慕容氏治安民城，后来迁到壶关城），长驱直入攻取邺城，正所谓‘迅雷不及掩耳’（《淮南子》中的话）。我会亲自统领大军，紧随你星夜出发（胡三省注：星发，指披星出发），舟车粮食运输，水陆并进，你不要担心后方！”王猛说：“我依仗陛下的声威，奉行既定的计划，扫荡残余的胡人，如同风吹落叶，希望不烦劳陛下亲自出征，只希望赶快命令有关部门安排好鲜卑人的住处。”苻坚大喜。

    10秋季，七月，癸酉日初一，发生日食。

    11秦王王猛攻打壶关，杨安攻打晋阳。八月，燕主慕容暐命令太傅上庸王慕容评率领中外精锐三十万抵御秦军（胡三省注：《载记》说“四十万”，现在依从《晋春秋》）。慕容暐因秦国入侵而担忧，召来散骑侍郎李凤、黄门侍郎梁琛、中书侍郎乐嵩询问说：“秦兵有多少？现在大军已经出发，秦兵能作战吗？”李凤说：“秦国小而弱，不是王师的对手；王猛是平庸之辈，又比不上太傅，不值得担忧。”梁琛、乐嵩说：“胜败在于谋略，不在于人多。秦兵远道而来侵犯，怎会不作战！况且我们应当用谋略求胜，怎能期望他们不作战呢！”慕容暐不高兴。王猛攻下壶关，擒获上党太守南安王慕容越，所经过的郡县，都望风投降。燕人十分震惊。

    黄门侍郎封孚问司徒长史申胤说：“事情会怎样？”申胤叹息说：“邺城必定会灭亡，我们这些人现在将成为秦国的俘虏。然而从前越国得岁星而吴国讨伐它，最终遭受灾祸（胡三省注：《左传》记载：昭公三十二年，吴国讨伐越国。史墨说：“不到四十年，越国大概会占有吴国吧！越国得岁星而吴国讨伐它，必定遭受凶祸。”杜预注说：这一年岁星在星纪，星纪是吴、越的分野。岁星所在的国家有福，吴国先出兵，所以反而受灾祸）。现在福德在燕国（胡三省注：福德在燕国，也是说岁星在燕国的分野。后来苻坚所说的“从前我消灭燕国，也是冒犯岁星而取胜”就是这个意思），秦国即使得志，而燕国的复兴，不过十二年罢了。”

    12大司马桓温从广陵率领二万部众讨伐袁瑾；任命襄城太守刘波为淮南内史，率领五千人镇守石头城。刘波，是刘隗的孙子（胡三省注：元帝末年，刘隗躲避王敦之难，于是北投奔后赵）。癸丑日，桓温在寿春打败袁瑾，于是包围了寿春。燕左卫将军孟高率领骑兵救援袁瑾，到淮北，还没渡江，恰逢秦国讨伐燕国，燕国召孟高返回。

    13广汉妖贼李弘，谎称是汉归义侯李势的儿子，聚集一万多部众，自称圣王，年号凤凰。陇西人李高，谎称是成汉主李雄的儿子，攻破涪城（今四川绵阳东），赶走梁州刺史杨亮。九月，益州刺史周楚派儿子周琼讨伐李高，又派周琼的儿子梓潼太守周虓讨伐李弘，都平定了他们。

    14秦杨安攻打晋阳，晋阳兵多粮足，很久没能攻下。王猛留下屯骑校尉苟苌（胡三省注：“苟长”，恐怕应该是“苟苌”）驻守壶关，领兵帮助杨安攻打晋阳，挖地道，派虎牙将军张蚝率领几百名壮士潜入城中，大喊着砍断城门门闩，放秦兵入城。辛巳日，王猛、杨安进入晋阳，擒获燕并州刺史东海王慕容庄。太傅慕容评畏惧王猛不敢前进，驻扎在潞川（胡三省注：据《水经注》记载：潞川在上党潞县北。阚駰说：潞水，就是漳水，是冀州的大川）。冬季，十月，辛亥日，王猛留下将军武都人毛当驻守晋阳，进军潞川，与慕容评相对峙。

    壬戌日，王猛派将军徐成侦察燕军的地形要点（胡三省注：形，是外在表现；要，是内在关键。侦察到形，不足以决定胜负；侦察到要，胜负的关键就决定了），约定中午返回；到黄昏才回来，王猛发怒，将要杀他。邓羌求情说：“现在敌众我寡，明天将要作战（胡三省注：杜预说：诘朝，是清晨）；徐成是大将，应该暂且宽恕他。”王猛说：“如果不杀徐成，军法就无法确立。”邓羌坚持请求说：“徐成是我的郡将（胡三省注：徐成大概是邓羌本郡的太守），虽然误了期限应该斩首，我愿意和徐成拼死作战来赎他的罪。”王猛不同意。邓羌发怒，返回营中，敲响战鼓整饬军队，将要攻打王猛。王猛问他原因，邓羌说：“受诏讨伐远方的贼寇；现在有近处的贼寇，自相残杀，想先除掉他！”王猛认为邓羌讲义气而勇猛，派人对他说：“将军停手，我现在赦免徐成。”徐成被赦免后，邓羌到王猛那里谢罪。王猛握着他的手说：“我是考验将军罢了，将军对郡将尚且如此，何况对国家呢，我不再担心贼寇了！”

    太傅慕容评因为王猛孤军深入，想用持久战拖垮他。慕容评为人贪婪鄙陋，封锁山泉水源，出卖柴草和水（胡三省注：山是打柴的地方，泉是取水的地方。封锁山泉水源，让士兵不能打柴取水，却卖柴草和水牟利），积累的钱帛像小山一样；士兵们怨恨愤怒，没有斗志。王猛听说后，笑着说：“慕容评真是个奴才，即使有亿万人也不值得害怕，何况几十万呢！我现在一定能打败他。”于是派游击将军郭庆率领五千骑兵，夜里从小路到慕容评军营后方，焚烧慕容评的辎重，火光在邺城中都能看到（胡三省注：潞川地势高且靠近邺城，而且火势大，所以在邺城中能看到）。燕主慕容暐害怕，派侍中兰伊责备慕容评说：“你是高祖的儿子（胡三省注：慕容廆庙号高祖），应当以宗庙社稷为忧，怎么能不安抚士兵却贩卖柴草和水，专门以发财为心思呢！府库中的积蓄，我和你共同享有，何必担心贫穷！如果贼兵进城，家国灭亡，你拿着钱帛想放在哪里！”于是命令把他的钱帛全部散发给士兵，并且催促他出战。慕容评十分害怕，派使者向王猛请战。

    甲子日，王猛在渭源列阵誓师（胡三省注：按渭水不出潞县。《水经注》有涅水发源于潞县西覆甑山。或许“渭”字是“涅”字的错误？又按温公《稽古录》，记载王猛在清原打败慕容评。杜预说：河东闻喜县北有清原。其地又和潞川相距较远，姑且存疑等待知者。杜佑《通典》作“潞源”），说：“王景略受国家厚恩，身兼内外要职，现在和各位深入敌境，应当竭尽全力、不惜生命，有进无退，共同建立大功，来回报国家；在明君的朝廷接受爵位，在父母的家中举杯庆贺，不也很美好吗！”众人都踊跃响应，打破锅碗、抛弃粮食，大喊着争相前进。

    王猛看到燕兵众多，对邓羌说：“今天的战事，非将军不能打败强敌，成败的关键，在此一举，将军努力吧！”邓羌说：“如果能把司隶校尉的职位给我，您就不必担心了。”王猛说：“这不是我能决定的。必定以安定太守、万户侯相待（胡三省注：秦雍州刺史治安定，安定在秦中是大郡）。”邓羌不高兴地退下。不久双方交兵，王猛召邓羌，邓羌躺着不答应。王猛骑马过去答应了他的要求，邓羌于是在营中开怀畅饮，和张蚝、徐成等人跨马持矛，冲向燕阵，出入多次，旁若无人，杀死杀伤几百人。到中午，燕兵大败，被俘和被杀的有五万多人，秦军乘胜追击，被杀和投降的又有十多万人。慕容评独自骑马逃回邺城。

    崔鸿说：邓羌为了郡将请求而扰乱军法，是徇私；领兵想攻打王猛，是目无上级；临战预先索要司隶校尉的职位，是要挟君主；有这三点，罪过极大！王猛能容忍他的短处，利用他的长处，如同驯服猛虎、驾驭悍马，来成就大功。《诗经》说：“采葑采菲，无以下体。”（胡三省注：《诗经·谷风》中的诗句。毛氏说：葑，是须；菲，是芴；下体，是根茎。郑氏说：这两种菜，是蔓菁和葍之类，上下都可食用，然而它们的根有时好有时坏；采摘的人，不能因为根不好就连同叶子一起丢弃。陆玑《草木疏》说：葑，是芜菁。菲，是息菜。郭璞说：葑，是菘菜。江南有菘，江北有蔓菁，相似而不同。菲，芴，是土瓜。息菜像芜菁，花紫赤色，可食用。葍，叶子大，花白色，根像手指，色白可食用）说的就是王猛吧！

    15秦兵长驱东进（胡三省注：从潞川向东攻打邺城）。丁卯日，包围邺城。王猛上疏称：“我在甲子日，大败敌人。顺应陛下仁爱的志向，让六州的官民，不知不觉中换了君主，只要不是顽固抗拒命令的，一概不加伤害。”秦王苻坚回复说：“将军出征不超过三个月（胡三省注：三个月为一时），就攻克了首恶，功勋超过古代。我现在亲自率领六军，星夜兼程（胡三省注：《诗经》说：星言夙驾。指清晨驾车见星而行。电赴，说速度快）。将军可以让将士休息，等待我的到来，然后攻取邺城。”

    王猛还没到的时候，邺城周围抢劫公然进行，等王猛到后，远近都安定下来；号令严明，军队没有私掠（胡三省注：说士兵不敢私下侵犯邺城百姓），法律简明、政令宽松，燕民各安其业，互相说：“没想到今天又见到太原王（慕容恪）！”王猛听说后，感叹说：“慕容玄恭（慕容恪字玄恭）真是奇人，可以说是古代留下的仁爱啊！”设太牢之礼祭祀他。

    十一月，秦王苻坚留下李威辅佐太子镇守长安，阳平公苻融镇守洛阳，亲自率领十万精锐赶赴邺城，七天后到达安阳（《晋志》记载：安阳县属魏郡。魏收《志》说：天平初年，合并荡阴、安阳属邺城。又汲郡北修武县有安阳城），宴请祖父、父亲时的旧臣（胡三省注：苻洪父子先驻扎枋头，有旧臣还在，听说苻坚到来，到安阳迎接，所以宴请他们）。王猛秘密到安阳拜见苻坚，苻坚说：“从前周亚夫不迎接汉文帝（见十五卷汉文帝后六年），现在将军临敌却抛弃军队，为什么？”王猛说：“周亚夫拒绝人主来求名，我私下轻视他。况且我依仗陛下的声威，攻打行将灭亡的敌人，如同釜中的鱼，不值得担心！监国太子年幼（胡三省注：太子留守称为监国），陛下远途而来，万一有意外，后悔莫及！陛下忘记我在灞上的话了吗！”

    当初，燕宜都王慕容桓率领一万多部众驻扎在沙亭（杜预说：阳平元城县有沙亭），作为太傅慕容评的后援，听说慕容评战败，领兵驻扎在内黄（内黄县自汉以来属魏郡）。苻坚派邓羌攻打信都。丁丑日，慕容桓率领五千鲜卑人逃奔龙城。戊寅日，燕散骑侍郎余蔚率领扶余、高句丽以及上党质子五百多人（胡三省注：燕国大概派军队驻守上党，把他们的子弟留在邺城作为人质。余蔚是扶余王子，所以暗中率领各质子打开城门放秦兵进城），夜里，打开邺城北门放秦兵进城，燕主慕容暐和上庸王慕容评、乐安王慕容臧、定襄王慕容渊、左卫将军孟高、殿中将军艾朗等人逃奔龙城。辛巳日，秦王苻坚进入邺城宫殿。

    慕容垂见到燕国的公卿大夫和过去的僚属，面有怒色。高弼对慕容垂说：“大王凭借祖宗积累的资本，身负超过世人的英雄谋略，遭遇困境，寄居外邦。现在虽然家国倾覆，怎知不是复兴的开始呢！我认为对国家的旧人，应该有江海般的度量，来安慰笼络他们的心，来奠定成功的基础（胡三省注：譬如堆山，从一筐土开始积累而成就九仞高的山），怎能因一时愤怒而抛弃他们，我私下认为大王不该这样！”慕容垂高兴，听从了他的意见。

    燕主慕容暐逃出邺城时，卫士还有一千多骑兵，出城后，都溃散了，只有十几名骑兵跟随；秦王苻坚派游击将军郭庆追击。当时道路艰难，孟高搀扶侍奉慕容暐，护送乐安王慕容臧、定襄王慕容渊，极为辛劳，又在路上遇到盗贼，边打边前进。几天后，走到福禄，在坟冢旁休息，二十多个盗贼突然到来，都手持弓箭，孟高持刀与他们交战，杀伤几人。孟高力气用尽（胡三省注：力疲到极点），自己估计必死，于是上前抱住一个盗贼，把他摔倒在地，大喊说：“男儿力尽了！”其余的盗贼从旁边射孟高，杀了他。艾朗看到孟高独自作战，也返回冲向盗贼，一同战死。慕容暐失去马匹步行逃跑，郭庆在高阳（今河北高阳东）追上他，部将巨武将要捆绑他（胡三省注：《姓谱》记载：巨，是姓氏），慕容暐说：“你是什么小人，敢捆绑天子！”巨武说：“我受诏追击贼寇，什么天子！”押着他去见秦王苻坚，苻坚责问他不投降而逃跑的原因，慕容暐回答说：“狐狸死时头朝向巢穴，我想回到先人的坟墓旁去死。”苻坚怜悯他而释放了他，让他返回宫中，率领文武官员出城投降（胡三省注：晋穆帝永和八年，燕主慕容儁改元称帝，传给儿子慕容暐，共十九年而灭亡）。慕容暐向苻坚称赞孟高、艾朗的忠诚，苻坚命令厚葬他们，任命他们的儿子为郎中。

    郭庆进军到龙城，太傅慕容评逃奔高句丽，高句丽抓住慕容评，送给秦国。宜都王慕容桓杀了镇东将军勃海王慕容亮，吞并了他的部众，逃奔辽东。辽东太守韩稠，此前已经投降秦国，慕容桓到达后，不能进城，攻打辽东，没能攻下。郭庆派将军朱嶷攻打他，慕容桓抛弃部众独自逃跑，朱嶷擒获并杀了他。

    各州牧守和各夷族首领都投降秦国，共得到一百五十七个郡，二百四十六万户，九百九十九万人。把燕国的宫女、珍宝分赐给将士。下诏书大赦说：“我以微薄的德行，承蒙天命，不能以恩德安抚远方，使四方归顺，致使战事频繁，危害百姓，虽然有百姓的过错，但也是我的罪过。现在大赦天下，给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

    当初，梁琛出使秦国时，以侍辇苟纯为副使（胡三省注：侍辇之官，大概是燕国设置的近臣）。梁琛每次应答，不先告诉苟纯；苟纯怨恨他，回去后对燕主慕容暐说：“梁琛在长安，和王猛非常亲近，怀疑有阴谋。”梁琛又多次称赞秦王苻坚和王猛的美德，并且说秦国将要出兵，应该防备。不久秦国果然讨伐燕国，都像梁琛说的那样，慕容暐于是怀疑梁琛知道内情。等到慕容评战败，就收捕梁琛关进监狱。秦王苻坚进入邺城后释放了他，任命为中书着作郎（胡三省注：秦国大概沿用晋初的制度，把秘书省并入中书省），召见他，说：“你从前说上庸王、吴王都是将相之才，为什么不能谋划，让国家灭亡？”梁琛回答说：“天命的废兴，难道是两个人能改变的！”苻坚说：“你不能见机行事，空说燕国的好话，忠诚却不能自我保全，反而招致自身祸患，能算有智慧吗？”梁琛回答说：“我听说‘机是事物变化的细微迹象，是吉凶的先兆’（《易经·大传》中的话）。像我这样愚笨的人，实在无法预见。但作为臣子没有比忠诚更重要的，作为儿子没有比孝顺更重要的，除非有专一极致的诚心，否则不能保持忠孝的始终。所以古代的烈士，临危不变，见死不避，来殉忠君主、父母。那些能预见时机的人，心里明白安危，自身选择去留，不顾家国，我即使知道时机，尚且不忍心去做，何况不知道呢！”

    苻坚听说悦绾的忠诚（胡三省注：悦绾的事见上卷三年），遗憾没见到他，任命他的儿子为郎中。

    苻坚任命王猛为使持节、都督关东六州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冀州牧，镇守邺城，进爵清河郡侯，把慕容评府中的财物全部赏赐给他。赏赐杨安爵位博平县侯；任命邓羌为征虏将军、安定太守，赏赐爵位真定郡侯；郭庆为持节、都督幽州诸军事、幽州刺史，镇守蓟城（今北京西南），赏赐爵位襄城侯。其余将士的封赏各有差别。

    苻坚任命京兆人韦钟为魏郡太守，彭豹为阳平太守（胡三省注：燕国定都邺城，以魏郡太守为京尹。阳平是辅郡，所以苻坚都用秦国人镇守）；其余州郡县的牧、守、令、长，都沿用旧人任职（胡三省注：全部更换州郡县的牧、守、令、长，既会惊动视听，又会使新旧人情不安，所以都沿用旧人）。任命燕常山太守申绍为散骑侍郎，让他和散骑侍郎京兆人韦儒都担任绣衣使者，巡视关东州郡，观察风俗，鼓励农桑，救济贫困，收葬死者，表彰节义，燕国不利于百姓的政令，都加以废除（胡三省注：同时用燕、秦两国的人为绣衣使者。用燕人，是因为他们熟悉关东风俗；用秦人，是让他们宣扬苻坚的恩德）。

    十二月，秦王苻坚把慕容暐和燕后妃、王公、百官以及四万多户鲜卑迁到长安（胡三省注：为后来鲜卑乘乱攻打秦国埋下伏笔）。

    王猛上表请求留下梁琛为主簿，兼任记室督（胡三省注：晋朝制度：各公府有主簿、记室督各一人。现在王猛让梁琛兼任）。有一天，王猛和僚属宴饮时谈到燕国的使者，王猛说：“人心不同：从前梁君到长安，专门称赞本国；乐君只说桓温的军队强盛；郝君隐约说国家的弊端。”参军冯诞说：“现在三个人都成了秦国的臣子，请问选取臣子的标准以什么为先？”王猛说：“郝君能预见时机为先。”冯诞说：“那么明公是奖赏丁公而诛杀季布了（胡三省注：说选取臣子的标准，和汉高祖不同）。”王猛大笑。

    秦王苻坚从邺城到枋头，宴请父老，改枋头为永昌，终身免除当地的赋税徭役。甲寅日，到达长安，封慕容暐为新兴侯；任命燕国旧臣慕容评为给事中，皇甫真为奉车都尉，李洪为驸马都尉，都为奉朝请（胡三省注：三人都是燕国的三公）；李邽为尚书，封衡为尚书郎，慕容德为张掖太守（胡三省注：为慕容德的侄子慕容超留在张掖而后归附姚氏埋下伏笔），燕国的平叡为宣威将军，悉罗腾为三署郎（胡三省注：汉有五官署郎、左署郎、右署郎，所以叫三署郎。旧制度：郎官五十岁以上，属五官，其余的分在左右署；秦国于是以三署郎为官名）；其余的封官任命各有差别。封衡，是封裕的儿子（慕容皝兴盛时，封裕因忠诚进谏而显名）。

    燕国前太史黄泓叹息说：“燕国必定复兴，大概在吴王（慕容垂）身上吧！遗憾我老了，看不到了！”汲郡人赵秋说：“天道在燕国（胡三省注：说岁星在燕国的分野），秦国虽然消灭了燕国，不到十五年，秦国必定又被燕国占有。”

    慕容桓的儿子慕容凤，十一岁，暗中有复仇的志向，鲜卑、丁零中有才能勇力的人都倾心和他结交（胡三省注：为后来慕容凤和丁零起兵攻打秦国埋下伏笔）。权翼见到他说：“小孩正要以才能名望显露自己，不要效仿你父亲不识天命！”慕容凤声色严厉地说：“先王想建立忠诚却没成功，这是臣子的气节；君侯的话，难道是鼓励后人的道义吗！”权翼改变神色道歉，对秦王苻坚说：“慕容凤激昂有才能，但狼子野心，恐怕最终不会被人任用。”

    16秦国撤销雍州（胡三省注：秦国在安定设置雍州，现在撤销雍州并入司隶校尉）。

    17这一年，仇池公杨世去世，儿子杨纂继位，开始和秦国断绝关系。叔父武都太守杨统和他争夺国家，起兵互相攻打（胡三省注：为秦国攻打仇池埋下伏笔）。



 第102章 晋纪二十五

    起重光协洽（辛未年，371年），尽旃蒙大渊献（乙亥年，375年），凡五年。 太宗简文皇帝（讳昱，字道万，是元帝的小儿子；封为琅邪王，后来改封会稽王。海西公即位后，琅邪王没有后代，又改封琅邪王，他坚决推辞；所以虽然封琅邪王却没有去掉会稽王的称号。《谥法》：一德不懈曰简；道德博闻曰文）

    咸安元年（辛未年，371年）（这年十一月，海西公被废，简文帝即位，才改元咸安。《通鉴》编年，因此用新的年号来记事）

    1春季，正月，袁瑾、朱辅向秦国求救，秦王苻坚任命袁瑾为扬州刺史，朱辅为交州刺史，派遣武卫将军武都王苻鉴、前将军张蚝率领二万步兵骑兵救援他们（胡三省注：为翟斌乘秦乱起兵埋下伏笔）。大司马桓温派淮南太守桓伊、南顿太守桓石虔等人在石桥（胡三省注：据《桓温传》，石桥在肥水北岸）袭击苻鉴、张蚝，大败他们，秦兵退守慎城（慎县，汉属汝南郡，晋分属汝阴郡。唐庐州的慎县，是梁、魏之间南梁郡的慎县，是汉九江郡逡遒县之地，不是这个慎城）。桓伊，是桓宣的儿子（桓宣辅佐祖逖，抗拒祖约，镇守襄阳，都有功劳）。

    2秦王苻坚迁徙关东豪杰及杂夷十五万户到关中，把乌桓人安置在冯翊（今陕西大荔）、北地（今陕西耀县一带），把丁零人翟斌安置在新安（今河南新安）、渑池（今河南渑池西）（胡三省注：为翟斌乘秦乱起兵埋下伏笔）。那些因战乱流离失所，想返回旧业的人，全部听任他们回去。

    3二月，秦任命魏郡太守韦钟为青州刺史（青州刺史治所设在广固，今山东青州西北），中垒将军梁成为兖州刺史，射声校尉徐成为并州刺史，武卫将军王鉴为豫州刺史，左将军彭越为徐州刺史，太尉司马皇甫覆为荆州刺史（胡三省注：《晋志》说：秦灭燕后，以兖州刺史镇守仓垣，并州刺史镇守晋阳，豫州刺史镇守洛阳，徐州刺史镇守彭城。秦初以荆州刺史镇守丰阳，后来移到襄阳。我认为此时秦还没得到襄阳，大概仍沿袭燕国旧制镇守鲁阳），屯骑校尉天水人姜宇为凉州刺史，扶风内史王统为益州刺史（胡三省注：凉州属于张天锡。益州是晋朝的领土。秦大概在天水界设置凉州，在扶风界设置益州）。秦州刺史、西县侯苻雅为使持节、都督秦、晋、凉、雍州诸军事、秦州牧（胡三省注：苻雅，是苻氏族人。在此之前没有晋州；凉国张天锡在西平界设置晋兴郡，秦大概在这里设置晋州），吏部尚书杨安为使持节、都督益、梁州诸军事、梁州刺史（胡三省注：苻坚想进军谋取梁、益二州，所以设置梁、益二州刺史。杨安攻克仇池后，才加授都督南秦州，镇守仇池）。又重新设置雍州，治所设在蒲阪（今山西永济西）（胡三省注：秦撤销雍州见上卷上年）；任命长乐公苻丕为使持节、征东大将军、雍州刺史。梁成，是梁平老的儿子；王统，是王擢的儿子（胡三省注：穆帝永和十年，王擢投降秦国）。苻坚因为关东刚刚平定，地方守令应该任用合适的人，命令王猛根据实际情况自行选拔英俊人才，补充六州的守令，任命之后，再上报朝廷正式任命（胡三省注：上奏到秦朝，任命为正式官员。唉！荀子说过：兼并容易，巩固成果困难。以苻坚的英明，王猛的谋略，选拔六州的英俊人才来补充守令，然而鲜卑人乘乱一声呼喊，就纷纷归附燕国，由此可知天下的形势，只看人心向背如何罢了）。

    4三月，壬辰日，益州刺史建成定公周楚去世（胡三省注：《谥法》：大虑静民曰定）。

    5秦后将军金城人俱难（俱，是姓氏；难，是名字）攻打兰陵太守张闵子于桃山（胡三省注：魏收《地形志》：兰陵昌虑县有桃山）。大司马桓温派兵击退了他。

    6秦西县侯苻雅、杨安、王统、徐成以及羽林左监朱肜、扬武将军姚苌率领七万步兵骑兵讨伐仇池公杨纂。

    7代国将领长孙斤（代国的祖先拓跋邻，把次兄的后代改为拔跋氏，后来改为长孙氏）图谋刺杀代王拓跋什翼犍，世子拓跋寔上前格斗，胸部受伤，于是抓住长孙斤，杀了他。

    8夏季，四月，戊午日，大赦天下。

    9秦兵到达鹫峡（胡三省注：鹫峡在仇池北面，也称为塞峡）。杨纂率领五万部众抵御他们。梁州刺史弘农人杨亮派督护郭宝、卜靖率领一千多骑兵援助杨纂，与秦兵在峡中交战；杨纂的军队大败，死亡的人有十分之三四，郭宝等人也战死，杨纂收编残兵逃回去。西县侯苻雅进军攻打仇池，杨统率领武都的部众投降秦国（胡三省注：杨统与杨纂争夺国家，见上卷上年）。杨纂害怕，反绑双手出城投降，苻雅把他送到长安。任命杨统为南秦州刺史（胡三省注：秦在邽设置秦州，仇池在秦州南面，所以设置南秦州）；加授杨安都督南秦州诸军事，镇守仇池。

    王猛在枹罕（今甘肃临夏）打败张天锡时（胡三省注：事见一百一卷海西公太和元年），俘获了他的将领敦煌人阴据以及五千名士兵。秦王苻坚攻克杨纂后，派阴据率领他的士兵返回凉州，派着作郎梁殊、阎负护送他们（胡三省注：穆帝永和十二年，秦派梁殊、阎负出使凉州，现在再次派遣他们），顺便命令王猛写信晓谕张天锡说：“从前您的先公向刘曜、石勒称藩，只是权衡强弱罢了（胡三省注：张茂向刘曜称藩，事见九十二卷明帝太宁元年。张骏向石勒称藩，事见九十四卷成帝咸和五年）。现在论凉州的力量，比过去减弱；说大秦的德行，不是二赵能比的；而将军却反过来与我们断绝关系（胡三省注：与秦断绝关系见一百卷太和元年），恐怕不是宗庙的福气吧！以秦国的威力，震慑四方，可以让弱水回流，让江、河改道西流（胡三省注：大禹治水，顺其自然，弱水西流，江、河东注。现在说能让它们倒流，比喻秦的威力强大）。关东已经平定，将要调兵河西，恐怕不是六郡士民能抵抗的（胡三省注：凉州六郡，指张轨当初镇守河西时，统辖的武威、张掖、酒泉、敦煌、西郡、西海六郡。元康以后，张氏分置的郡就更多了）。刘表说汉南可以保住（胡三省注：事见《汉献帝纪》），将军说西河可以保全，吉凶在于自身，借鉴不远，应该深谋远虑，自求多福，不要让六世的基业毁于一旦！”（胡三省注：从张轨占据河西，到张天锡共九代。这里说六世，是不把张曜灵、张祚、张玄靓算在世数内）张天锡十分害怕，派使者谢罪称藩。苻坚任命张天锡为使持节、都督河右诸军事、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凉州刺史、西平公。

    吐谷浑王辟奚听说杨纂战败，五月，派使者向秦国献上一千匹马、五百斤金银。秦任命辟奚为安远将军、漒川侯（胡三省注：辟奚，是叶延的儿子，叶延见九十四卷成帝咸和四年。）。辟奚好学，仁厚但没有威严决断，三个弟弟专权放纵，国人都为此担忧。长史钟恶地，是西漒羌的豪强（胡三省注：羌人占据漒川地区，分为东、西两部），对司马乞宿云说：“三个弟弟横行霸道，权势超过国王，国家几乎要灭亡了。我们两人位居辅政大臣（胡三省注：长史、司马，是王府的主要僚属），岂能坐视不管！明天是十五，文武官员都会集，我将要讨伐他们。国王身边的人都是我们羌人子弟，我眨一下眼睛示意，立刻就能擒获他们。”乞宿云请求先告诉国王，钟恶地说：“国王仁慈而没有决断，告诉他必定不会同意；万一事情泄露，我们就会被杀光！话已出口，怎能中途改变！”于是在座位上收捕三个弟弟，杀了他们。辟奚惊恐害怕，自己趴到床下，钟恶地、乞宿云上前扶起他说：“臣昨天梦见先王命令臣说：‘三个弟弟将要叛乱，不能不讨伐。’所以才杀了他们。”辟奚因此发病精神恍惚（胡三省注：人没有精神，称为恍惚），命令世子视连说：“我连累了同胞兄弟，有什么脸面在地下见他们！国家大小事务，都由你处理，我剩下的残命，不过是苟延残喘而已。”于是因忧虑而去世。

    视连继位，七年不饮酒游玩打猎，军政大事，都委托给将领僚属。钟恶地劝谏，认为君主应当自我娱乐，建立威望布施恩德。视连哭着说：“我从先世以来，以仁孝忠恕相传。先王因兄弟友爱不能善终，悲愤而死。我虽然继承了大业，也只是空有躯壳而已，声色游玩，岂是我所安心的！威望恩德的建立，应当交给后人去做。”（胡三省注：辟奚的死，视连的继位，事情并非都在这一年。《通鉴》因辟奚向秦国进贡，于是连起来记载，以显示辟奚父子天性仁孝，不能以夷狄异族来看待他们）

    10代国世子拓跋寔因受伤而去世（胡三省注：格斗长孙斤时受伤）。

    11秋季，七月，秦王苻坚前往洛阳。

    12代国世子拓跋寔娶东部大人贺野干的女儿（胡三省注：据《北史》，贺野干，就是贺兰部酋长。《魏书·官氏志》，北方贺兰氏，后来改为贺氏），有个遗腹子，甲戌日，生下一个男孩，代王拓跋什翼犍为此在境内大赦，取名拓跋涉圭（胡三省注：拓跋珪创建魏国从这里开始）。

    13大司马桓温因为梁、益二州多盗贼，周氏世代有威名（胡三省注：周访、周抚、周楚都在梁、益二州有威名），八月，任命宁州刺史周仲孙为监益、梁二州诸军事，兼任益州刺史。周仲孙，是周光的儿子（胡三省注：周光见九十三卷明帝太宁三年）。

    14秦任命光禄勋李俨为河州刺史，镇守武始（胡三省注：河西张骏以兴晋、金城、武始、南安、永晋、大夏、武城、汉中为河州。武始郡，治所在狄道，也是张骏设置的）。

    15王猛因为在潞川的战功（胡三省注：见上卷上年），请求任命邓羌为司隶校尉。秦王苻坚下诏说：“司隶校尉，督察京城地区，职责重大，不是用来优待名将的。汉光武帝不把行政事务交给功臣（胡三省注：见四十三卷汉光武建武十三年），实在是重视他们。邓羌有廉颇、李牧的才能，我正要把征伐的任务委托给他，北伐匈奴，南荡扬、越，这才是邓羌的职责，司隶校尉怎么能困住他呢！进升他为镇军将军，位特进。”

    16九月，秦王苻坚返回长安。归安元侯李俨在上邽去世（胡三省注：《谥法》：能思辨众人的事务曰元；推行道义使百姓喜悦曰元。晋武帝受禅时，当时的大臣去世，多有谥号为元的，本来不是根据品行来定谥号）。苻坚又任命李俨的儿子李辩为河州刺史。

    17冬季，十月，秦王苻坚前往邺城，在西山打猎，十多天都不返回。艺人王洛拉住马劝谏说（胡三省注：郑玄说：伶官，是乐官。伶氏世代掌管乐官且擅长此道，所以后世多称乐官为伶官）：“陛下关系到万民的生死，现在长久打猎不回，一旦发生意外，对太后、天下人该怎么办！”苻坚因此停止打猎返回宫中。王猛趁机进言说：“打猎确实不是紧急事务，王洛的话，不能忘记。”苻坚赏赐王洛一百匹布帛，任命他为“官箴左右”（胡三省注：《左传》记载：从前周朝辛甲做太史，命令百官各写箴文劝谏王的过失，其中《虞人之箴》说：“茫茫禹迹，画为九州，经启九道。民有寝庙，兽有茂草，各有攸处，德用不扰。在帝夷羿，冒于原兽，忘其国恤而思其麀牡。武不可重，用不恢于夏家。兽臣司原，敢告仆夫。”《虞箴》像这样，用来告诫打猎。苻坚效仿这个意思任命王洛为“官箴左右”）。从此不再打猎。

    18大司马桓温依仗自己的才能谋略和地位声望，暗中怀有篡位的野心，曾经抚摸枕头叹息说：“男子汉不能流芳百世，也应当遗臭万年！”（胡三省注：桓温的心思，本来就不怕别人知道，然而没能得逞，是被命运所制约，谁说帝位可以靠智力篡夺呢！）术士杜炅能预知人的贵贱，桓温问杜炅自己的禄位能到什么地步。杜炅说：“明公的功勋遍及天下（胡三省注：据孔安国《尚书注》，格，是到的意思），地位在群臣之上。”桓温不高兴（胡三省注：他的志向不止于此，所以不高兴）。桓温想先在黄河以北立功来获取声望，回来后接受九锡。等到枋头战败（今河南浚县西南）（胡三省注：枋头之败，事见上卷太和四年），威名顿时受挫。攻克寿春后，对参军郗超说：“这足以洗刷枋头之耻吗？”郗超说：“不能。”过了很久，郗超到桓温那里留宿，半夜，对桓温说：“明公难道没有什么忧虑吗？”桓温说：“你想说什么？”郗超说：“明公肩负天下重任，现在以六十岁的年纪，大举出兵却失败了，不建立非凡的功勋，不足以镇服满足百姓的期望！”桓温说：“那该怎么办？”郗超说：“明公不做伊尹、霍光那样的事，就无法建立大的威权，镇服天下。”桓温一向有这个心思，深以为然，于是和他定下计划（胡三省注：郗超知道桓温的心思而迎合他，桓温于是和他定下计划）。因为皇帝一向谨慎没有过错，而床笫之事容易诬陷，于是说“皇帝早就有阳痿的疾病（胡三省注：杨正衡说：《字林》：痿，是痹症），宠臣相龙、计好、朱灵宝等人，一起侍奉皇帝在内宫就寝，两个美人田氏、孟氏生下三个男孩，将要立为太子，改变皇统。”秘密在民间传播这话，当时的人都不能辨别真假。

    十一月，癸卯日，桓温从广陵准备返回姑孰，屯驻在白石（胡三省注：这个白石大概在牛渚西南桓玄打败谯王司马尚之的地方，不是陶侃让庾亮驻守的白石垒）。丁未日，到建康，委婉地劝说褚太后，请求废黜皇帝，立丞相会稽王司马昱，并且写好了太后的诏令草稿呈给她。太后正在佛屋烧香，内侍禀报说：“外面有紧急奏章。”太后出来，靠在门上看了几行，就说：“我本来就怀疑这事！”看到一半，就停下来，索要笔补充说：“未亡人不幸遭受这许多忧患，感念生者死者，心如刀割！”（胡三省注：杜预说：妇人守寡后，自称未亡人）

    己酉日，桓温召集百官到朝堂。废立皇帝是历代所没有的事，没有人知道旧的礼仪制度，百官都震惊害怕。桓温也神色紧张，不知该怎么办。尚书左仆射王彪之知道事情无法阻止，于是对桓温说：“您辅佐皇家，应当依照前代的例子。”（胡三省注：伊尹称为阿衡，放逐太甲到桐宫。比喻桓温废立皇帝，做伊尹那样的事。孔安国说：阿，是依靠；衡，是公平）于是命令取来《汉书·霍光传》，礼仪制度，很快就确定下来（胡三省注：用霍光废昌邑王的旧例）。王彪之穿着朝服站在台阶上，神情坚定，毫无惧色，文武官员的礼仪标准，都由他决定，朝廷因此佩服他（胡三省注：晋朝因此佩服王彪之，我很遗憾王彪之在晋朝得到这个名声。王彪之的父亲王彬，不怕死来驳斥王敦，这才是值得佩服的）。于是宣布太后的诏令，废黜皇帝为东海王，由丞相、录尚书事、会稽王司马昱继承皇位。百官进入太极前殿，桓温派督护竺瑶、散骑侍郎刘亨收取皇帝的玉玺绶带（胡三省注：《考异》说：《帝纪》、《三十国春秋》，“亨”都写作“享”。《后魏书·僭晋传》写作“亨”，现在依从这个）。皇帝戴着白帽，穿着单衣，走下西堂，乘坐牛车出神武门（胡三省注：晋朝制度，诸公给予朝车、安车、皂轮牛车各一辆。东汉定都洛阳，宫殿有广义门、神虎门。李贤注说：广义门、神虎门，是洛阳宫的西门，在金商门外。既然这样，那么神虎门也是建康宫的西门），群臣下拜告别，没有不抽噎的。侍御史、殿中监率兵一百人护送东海王到他的宅第。桓温率领百官准备好车马仪仗，到会稽王府第迎接会稽王。会稽王在朝堂更换服装，戴着平巾帻，穿着单衣，向东流泪，拜受玉玺绶带（胡三省注：平巾帻，大概就是平上帻。单衣，是江左诸人用来拜见尊者的服装，就是所谓的巾褠）。当天，即位为皇帝，改年号（胡三省注：改元咸安）。桓温出宫驻扎在中堂，分派士兵屯驻守卫。桓温有脚病，诏令允许他乘车进入宫殿。桓温准备了言辞，想陈述废立的本意，皇帝召见他，他就流下几十行眼泪，桓温惶恐害怕，最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退出了。

    太宰武陵王司马曦，喜好习武，被桓温所忌恨，想废黜他，把事情告诉王彪之。王彪之说：“武陵王是皇室近亲，地位尊贵（胡三省注：武陵王司马曦，也是元帝的儿子，过继给武陵王司马喆），没有明显的罪过，不能因为猜疑就废黜迁徙他。您拥立圣明的君主，应当尊崇王室，与伊尹、周公齐名；这是大事，应当更加慎重！”桓温说：“这事已经定了，你不要再说了！”（胡三省注：王彪之能在会稽王辅政时保全司马曦，却不能在会稽王继位后保全他，会稽王可以用道理说服，而习武的人是桓温所忌恨的）乙卯日，桓温上表说“司马曦聚集收纳轻浮剽悍之人，儿子司马综骄横残忍；袁真反叛，事情与此有牵连。近来他猜疑恐惧，将要成为祸乱的根源（胡三省注：桓温用这个来诬陷司马曦）。请求罢免司马曦的官职，以王的身份回到封国。”皇帝同意了。同时罢免了他的世子司马综、梁王司马?等人的官职。桓温派魏郡太守毛安之率领部下在殿中值宿守卫（胡三省注：沈约说：南徐州设有徐、兖、幽、冀、青、并、扬七州的郡邑）。毛安之，是毛虎生的弟弟。

    庚戌日，尊奉褚太后为崇德太后。

    当初，殷浩去世，大司马桓温派人送信吊唁。殷浩的儿子殷涓不回信，也不去拜见桓温，却和武陵王司马曦交往。广州刺史庾蕴，是庾希的弟弟，一向和桓温有矛盾。桓温憎恶殷、庾两家势力强大，想除掉他们。辛亥日，派他的弟弟桓秘逼迫新蔡王司马晃（胡三省注：司马晃的父亲司马邈，本是汝南王司马佑的儿子，过继给新蔡王后）到西堂叩头自述，声称与司马曦和他的儿子司马综、着作郎殷涓、太宰长史庾倩、掾曹秀、舍人刘强、散骑常侍庾柔等人谋反；皇帝对着他流泪，桓温把他们都收捕交给廷尉。庾倩、庾柔，都是庾蕴的弟弟。癸丑日，桓温杀了东海王的三个儿子以及他们的母亲（胡三省注：就是田氏、孟氏和她们所生的三个男孩）。甲寅日，御史中丞谯王司马恬秉承桓温的旨意，请求依照法律诛杀武陵王司马曦。诏令说：“悲痛惶恐，不忍心听，何况说呢！还是再详细商议！”司马恬，是司马承的孙子（胡三省注：谯王司马承死于王敦之乱。“承”，应当写作“氶”，注音见前面）。乙卯日，桓温再次上表坚决请求诛杀司马曦，言辞十分严厉恳切。皇帝于是赐给桓温手诏说：“如果晋朝的国运长久，您就应当奉行之前的诏令；如果国运已尽，请求给贤能的人让路。”桓温看了，吓得流汗变色，于是上奏废黜司马曦和他的三个儿子，家属都迁徙到新安郡（胡三省注：吴孙权分丹阳郡设置新都郡，晋武帝太康元年，改名为新安郡，唐朝为歙州，现在的徽州）。丙辰日，罢免新蔡王司马晃为平民，迁徙到衡阳（胡三省注：吴孙亮分长沙郡西部都尉设置衡阳郡，现在的衡州）。殷涓、庾倩、曹秀、刘强、庾柔都被灭族，庾蕴饮毒酒而死。庾蕴的哥哥东阳太守庾友的儿媳，是桓豁的女儿，所以桓温特别赦免了她。庾希听说有难，和弟弟会稽王参军庾邈以及儿子庾攸之逃到海陵的陂泽中（胡三省注：海陵县，前汉属临淮郡，后汉、晋属广陵郡，现在的泰州就是这个地方）。

    桓温诛杀殷、庾两家后，威势显赫，侍中谢安见到桓温远远就下拜。桓温惊讶地说：“安石，你为什么这样做？”谢安说：“没有君主在前面下拜，臣子在后面作揖的道理。”（胡三省注：在当时，晋朝的君臣关系，大概可以知道了。这是《春秋》大义中所说的微言大义）

    戊午日，大赦天下，文武官员各升二级。

    己未日，桓温前往白石，上书请求返回姑孰。庚申日，诏令进升桓温为丞相，大司马职位不变，留在京城辅政；桓温坚决推辞，于是请求返回镇守之地。辛酉日，桓温从白石返回姑孰。

    秦王苻坚听说桓温废立皇帝，对群臣说：“桓温先前在灞上战败（胡三省注：见九十九卷穆帝永和十年），后来在枋头战败（胡三省注：见上卷太和四年），不能反思过错自我贬斥来向百姓谢罪，反而废黜君主来自我辩解（胡三省注：“说”，《载记》写作“悦”，读音应当从“悦”。）。六十岁的老头，做出这样的举动，将如何在天下立足呢！谚语说：‘对自家人发怒却对父亲变脸’，说的就是桓温吧。”

    19秦车骑大将军王猛，因为统辖六州的任务繁重，对秦王苻坚说，请求改授给亲信贤能的人；至于都督府选拔官员的便利，也已经停止（胡三省注：苻坚此前命令王猛根据实际情况选拔贤能人才补充六州郡县的守令）。另外请求让自己担任一个州的职务效力。苻坚回复说：“我和你，情义上是君臣，亲近超过骨肉，即使是齐桓公、燕昭王有管仲、乐毅（胡三省注：齐桓公有管仲，燕昭王有乐毅），刘备有诸葛亮，我自认为超过他们。君主在寻求人才时劳累，得到人才后就安逸（胡三省注：王褒《圣主得贤人颂》说：统治人民的人，在寻求贤才时勤劳，在得到人才后安逸）。既然把六州委托给你，那么我就没有东顾之忧，这不是对你的优待尊崇，而是我自己寻求安逸。夺取天下不容易，守住天下也难，如果任用的人不合适，祸患就会超出预料（胡三省注：表，是外面的意思。孔颖达说：边界之外的疆界称为表），岂止是我的忧虑，也是你的责任，所以空出三公的职位而把镇守一方放在首位。你没有理解我的心意，太辜负我的期望了。新的政务等待人才处理，应当尽快选拔补充；等东方教化融洽后，你就可以穿着衮衣西归朝廷了。”（胡三省注：周公东征，周朝大夫为他作《九罭》诗，诗中说：“九罭之鱼鳟鲂，我觏之子，衮衣绣裳。”又说：“是以有衮衣兮，无以我公归兮，无使我心悲兮。”《笺》说：周王迎接周公应当用三公的服饰）于是派侍中梁谠到邺城宣谕旨意，王猛才像以前一样处理政事（胡三省注：史书记载苻坚、王猛君臣之间的融洽关系，所以王猛能施展他的才能）。

    20十二月，大司马桓温上奏说：“被废黜流放的人，应当摒弃到远方，不能让他们统治百姓。东海王应当依照昌邑王的旧例（胡三省注：昌邑王的事见二十四卷汉昭帝元平元年），在吴郡建造宅第。”太后诏令说：“让他做平民，感情上不忍心，可以特别封王。”桓温又上奏说：“可以封海西县侯。”庚寅日，封海西公（胡三省注：《考异》说：《海西公纪》说：“咸安二年，正月，降封”，现在依从《简文帝纪》）。

    桓温威震内外，皇帝虽然身居高位，却只是拱手沉默而已，常常害怕被废黜。此前，火星停留在太微垣的端门（胡三省注：《天文志》：太微垣南蕃中二星之间称为端门），过了一个月后海西公被废。辛卯日，火星逆行进入太微垣，皇帝十分厌恶。中书侍郎郗超在宫中当值（胡三省注：入直省中），皇帝对郗超说：“寿命的长短，我本来不计较，只是会不会再有最近发生的事呢？”（胡三省注：皇帝担任抚军将军时，征召郗超为僚属，所以现在敢以实情相问）郗超说：“大司马桓温，正在对内巩固社稷，对外开拓疆土，不会有异常的事情，我以全家百口人的性命担保。”等到郗超请假回家探望父亲（胡三省注：《晋令》：请假的人，五天一请假，一年以六十天为限。史书中所说的取急、请急，都指请假），皇帝说：“替我向你父亲问好，家国大事，竟然到了这个地步，是因为我不能用道义匡扶保卫，惭愧叹息之深，难以用言语表达！”于是吟诵庾阐的诗说：“志士痛朝危，忠臣哀主辱。”接着泪流沾湿衣襟（胡三省注：这也是清谈，但情感溢于言表）。皇帝风度仪表优美，举止得体，留心典籍，灰尘落满坐席也安然自若。虽然神情恬淡舒畅，但没有济世的雄才大略，谢安认为他是晋惠帝一类的人，只是清谈比晋惠帝稍强（胡三省注：清谈无益于国事；谢安在这个时候，能有这样的评论，可以说是超出世俗之人了）。

    郗超因为桓温的缘故，朝廷中的人都害怕侍奉他。谢安曾经和左卫将军王坦之一起去拜见郗超，太阳落山了还没能上前，王坦之想离开，谢安说：“难道不能为了性命忍耐片刻吗？”（胡三省注：史书记载谢安在风流之中，能处理事务应对变故。另外郗超权势如此显赫，桓温死后，郗超能寿终正寝，大概是靠智慧避免了灾祸）

    21秦任命河州刺史李辩兼任兴晋太守，返回镇守枹罕。把凉州的治所迁到金城（胡三省注：从天水迁到金城）。张天锡听说秦有兼并的志向，十分害怕（胡三省注：因为秦迁徙治所逼近他，所以害怕），在姑臧城西设立祭坛，杀了牛、羊、猪三牲，率领他的官属，远远地和晋朝的三公结盟。派从事中郎韩博奉表送盟文，并且向大司马桓温献书，约定在明年夏季在上邽（今甘肃天水）会合（胡三省注：想让晋朝起兵攻打蜀地而在上邽会师）。

    22这一年，秦益州刺史王统在度坚山攻打陇西鲜卑乞伏司繁，司繁率领三万骑兵在苑川抵御王统。王统暗中袭击度坚山（胡三省注：乞伏氏先从漠北南出，屯驻高平川，又从高平西南迁到麦田山，司繁又从麦田迁到度坚山。《水经注》：苑川在天水勇士县境内。杜佑说：在兰州五泉县境内。从下文乞伏吐雷担任勇士护军来看，《水经注》的说法是对的）。司繁的五万多部众都投降了王统；他的部众听说妻子儿女已经投降秦国，不战而溃。司繁无处可去，也到王统那里投降。秦王苻坚任命司繁为南单于，留在长安；任命司繁的堂叔吐雷为勇士护军（胡三省注：勇士，汉县，晋朝撤销。这里沿用汉县名设置护军），安抚他的部众（胡三省注：为后来乞伏步颓率领鲜卑反叛秦国埋下伏笔）。

    咸安二年（壬申年，372年）

    1春季，二月，秦任命清河人房旷为尚书左丞，征召房旷的哥哥房默以及清河人崔逞、燕国人韩胤为尚书郎，北平人阳陟、田勰、阳瑶为着作佐郎（胡三省注：《晋志》：着作郎一人，称为大着作，专门掌管修史。又设置佐着作郎八人），郝略为清河相：都是关东地区有声望的人士，由王猛推荐（胡三省注：阳瑶，是阳骛的儿子。阳骛在燕国做官，历经三朝）。

    冠军将军慕容垂对秦王苻坚说：“臣的叔父慕容评，是燕国的恶来之类的人（胡三省注：恶来以力大侍奉商纣，纣宠爱他而导致亡国。“恶来辈”，一作“恶来革”。《史记》说：恶来善于毁谤进谗，诸侯因此更加疏远纣。），不应当再玷污圣朝，希望陛下为燕国杀了他。”苻坚于是调出慕容评为范阳太守，燕国的诸王都补任边郡的官职。

    史臣司马光说：古代的人，消灭别人的国家而人们喜悦，为什么呢？因为替人们除去祸害（胡三省注：这只有商汤、周武王能做到，之下就是汉高祖也差不多）。那个慕容评，蒙蔽君主独揽政权，忌恨贤能嫉妒功劳，愚昧贪婪暴虐而丧失国家，国家灭亡了还不死，逃跑被擒（胡三省注：事见上卷海西公太和五年）。秦王苻坚不把他作为首恶诛杀，反而加以宠爱任用，这是爱一个人而不爱一国的人，失去的人心太多了。因此对人施恩而人们不感恩，对人尽诚而人们不真诚，最终功名不成，无处容身，是因为不得要领的缘故。

    2三月，戊午日，派侍中王坦之征召大司马桓温入朝辅政；桓温又推辞。

    3秦王苻坚下诏说：“关东的百姓中，精通一经、有一技之长的人，所在地的郡县要用礼仪送到朝廷。在任的百石以上的官员，不精通一经、没有一技之长的，罢免遣返回乡为民。”（胡三省注：苻坚的政治如此尚且不能长久，何况不如苻坚的呢！）

    4夏季，四月，把海西公迁徙到吴县西柴里，命令吴国内史刁彝防卫，又派御史顾允监察。刁彝，是刁协的儿子（胡三省注：刁协，被晋元帝信任重用）。

    5六月，癸酉日，秦任命王猛为丞相、中书监、尚书令、太子太傅、司隶校尉，特进、常侍、持节、将军、侯的职位依旧（胡三省注：仍带有特进、散骑常侍、使持节、车骑大将军、清河郡侯的印绶）；阳平公苻融为使持节、都督六州诸军事、镇东大将军、冀州牧（胡三省注：代替王猛镇守邺城）。

    6庾希、庾邈和前青州刺史武沈的儿子武遵聚集部众夜里进入京口城，晋陵太守卞眈翻越城墙逃到曲阿（胡三省注：）。（胡三省注：沈约说：吴时分会稽郡无锡以西为毗陵郡，治所在丹徒，后来又回到毗陵。东海王司马越的世子名毗。东海国过去以毗陵为食邑，永嘉五年，改为晋陵；太兴初年，郡和丹徒县都治所在京口）庾希谎称接受海西公的密旨诛杀大司马桓温。建康震动，内外戒严。卞眈征发各县的士兵二千人袭击庾希，庾希战败，关闭城门自守。桓温派东海内史周少孙讨伐他。秋季，七月，壬辰日，攻下京口城，擒获庾希、庾邈以及他们的亲信党羽，都斩首示众（胡三省注：庾亮的后代灭亡了）。卞眈，是卞壸的儿子（胡三省注：卞壸侍奉元帝、明帝，死于苏峻之乱）。

    7甲寅日，皇帝生病，紧急征召大司马桓温入朝辅政，一天一夜发出四道诏令；桓温推辞不到。当初，皇帝为会稽王时，娶王述的堂妹为妃，生下世子司马道生和弟弟司马俞生。司马道生粗疏急躁没有德行，母子都被囚禁废黜而死。其余三个儿子，司马郁、司马朱生、司马天流，都早年夭折。各姬妾近十年没有怀孕，会稽王让善于相面的人观察，都说：“不是这些人。”又让观察各个婢女侍妾（胡三省注：地位低下的女子为婢。婢，是女子中地位最低的。陪嫁的女子为媵）。有个叫李陵容的，在织坊中，皮肤黑身材高，宫女们称她为“昆仑”（胡三省注：说她像昆仑人。昆仑国，在南海之外）。相面的人惊讶地说：“就是这个人！”会稽王召她侍寝，生下儿子司马昌明和司马道子（胡三省注：《晋书》说：当初，简文帝看到谶语说：“晋朝的国运到昌明就结束。”等到孝武帝在母胎中时，李太后梦见神人对她说：你生男孩，用昌明为字。等到出生时，东方刚亮，因此取名昌明。皇帝后来醒悟，于是流泪。等到孝武帝去世，晋朝从此衰落）。己未日，立司马昌明为皇太子，当时他十岁。封司马道子为琅邪王，兼管会稽国，以供奉皇帝母亲郑太妃的祭祀（胡三省注：皇帝封琅邪王，亲生母亲郑夫人去世，坚决请求服重丧，改封会稽王，追封郑夫人为会稽太妃）。遗诏说：“大司马桓温依照周公摄政的旧例。”又说：“年幼的儿子可以辅佐就辅佐，如果不行，您可以自己取而代之。”（胡三省注：用汉昭烈帝嘱咐诸葛亮的话）侍中王坦之亲自拿着诏书进入，在皇帝面前把诏书毁掉。皇帝说：“天下，是偶然得到的，你有什么可嫌恶的！”王坦之说：“天下，是宣帝、元帝的天下（胡三省注：宣帝开创帝业，元帝中兴，所以这样说），陛下怎么能独自决定！”皇帝于是让王坦之修改诏书说：“家国大事一概禀报大司马，如同诸葛武侯、王丞相的旧例（胡三省注：王丞相，指王导）。”当天，皇帝去世，享年五十三岁。

    群臣疑惑，不敢立继位君主，有人说：“应当等待大司马处理。”尚书仆射王彪之严肃地说：“天子去世，太子继位，大司马怎能有异议！如果先当面咨询，必定会被他责怪。”朝廷的议论才确定。太子即位，大赦天下。崇德太后下令，因为皇帝年幼，加上在守丧期间，命令桓温依照周公摄政的旧例。事情已经准备施行，王彪之说：“这是异常的大事，大司马必定会坚决推辞，使政务停滞，耽误陵墓修建，不敢奉行命令，恭敬地把诏令封还。”事情于是没有施行（胡三省注：这是封还诏书的开始）。

    桓温希望简文帝临终时把皇位禅让给自己，否则也应当摄政。结果没能如愿，十分愤怒怨恨，给弟弟桓冲写信说：“遗诏让我依照武侯、王公的旧例。”桓温怀疑是王坦之、谢安干的，心中怀恨。诏令谢安征召桓温入朝辅政；桓温又推辞。

    8八月，秦丞相王猛到达长安，又加授都督中外诸军事。王猛推辞说：“丞相的重任，太子太傅的尊贵，尚书令事务繁忙，司隶校尉责任重大，总领军事，出纳帝命（胡三省注：元相，指丞相。储傅，指太子太傅。端右，指尚书令。京牧，指司隶校尉。总领军事，指都督中外诸军事。出纳帝命，指中书监、常侍的职责），文武两方面的重任，大小事情都要参与，即使是伊尹、吕尚、萧何、邓禹那样的贤能，尚且不能兼任（胡三省注：指伊尹、吕尚、萧何、邓禹），何况我王猛这样无能的人！”奏章上了三四次，秦王苻坚不允许，说：“我正要统一天下，除了你没有人可以托付；你不能推辞宰相之位，就像我不能推辞天下一样。”

    王猛担任丞相，苻坚在上面无为而治，百官在下面各负其责，军政内外的事务，没有不由王猛处理的。王猛刚正清明严肃，善恶分明，罢免不称职的官员（胡三省注：尸素，指尸位素餐的人），提拔被埋没的人才，鼓励农耕蚕桑，训练军队，任用官员必定符合才能，刑罚必定符合罪行。因此国家富足军队强大，战无不胜，秦国大治。苻坚告诫太子苻宏和长乐公苻丕等人说：“你们侍奉王公，要像侍奉我一样。”

    阳平公苻融在冀州，严格选拔属官（胡三省注：纲纪，指主管府中各项事务的官属），任命尚书郎房默、河间相申绍为治中别驾（胡三省注：《姓谱》：房姓源自丹朱，舜封他为房邑侯，儿子房陵以父亲的封地为氏），清河人崔宏为州从事，掌管记室。苻融年轻，处理政务喜欢新奇，注重苛刻审查；申绍多次规劝纠正，用宽和的方式引导他，苻融虽然敬重他，却不能完全听从。后来申绍出任济北太守，苻融多次因过失被上报，多次受到谴责，才后悔没采用申绍的话。

    苻融曾经因擅自修建学校被有关部门弹劾，派主簿李纂到长安为自己辩解；李纂忧虑害怕，在路上去世。苻融问申绍：“谁可以出使？”申绍说：“燕国尚书郎高泰，清正善辩有胆有识，可以出使。”此前丞相王猛和苻融多次征召，高泰都不就任，到这时，苻融对高泰说：“君子救助别人的危急，你不能再推辞！”高泰才听从命令。到长安，王猛见到他，笑着说：“高子伯到现在才来，为什么这么晚？”（胡三省注：高泰，字子伯）高泰说：“罪人来受刑，问什么早晚！”王猛说：“什么意思？”高泰说：“从前鲁僖公因修建泮宫而被歌颂（胡三省注：《诗经·鲁颂·泮水》，歌颂僖公能修建泮宫），齐宣王因在稷下办学而闻名（胡三省注：《史记》记载：齐宣王喜欢文学游说之士，驺衍、淳于髡、田骈、慎到、接子、环渊等人七十六人，都被赏赐住宅，稷下学士有几百上千人。刘向《别录》说：齐国有稷门，是城门。游说之士，定期在稷下聚会。虞喜说：齐国有稷山，在山下建立馆舍接待游士）。现在阳平公兴建学校，追随齐、鲁的做法，没听说诏令褒奖，反而麻烦有关部门举报弹劾。明公辅佐圣朝，这样奖惩，下属官吏怎么能逃避罪责呢！”王猛说：“这是我的过错。”事情于是得以解决。王猛因而感叹说：“高子伯岂是阳平公所能任用的！”对秦王苻坚说起他。苻坚召见高泰，很喜欢他，问他治理国家的根本。高泰回答说：“治理的根本在于得到人才，得到人才在于审慎推举，审慎推举在于核实真实情况，没有官职得到合适的人而国家不能治理好的。”苻坚说：“可以说是言辞简洁而道理广博。”任命他为尚书郎；高泰坚决请求返回冀州，苻坚同意了。

    9九月，甲寅日，追尊已故会稽王妃王氏为顺皇后（就是王述的堂妹），尊奉皇帝的母亲李氏为淑妃。

    10冬季，十月，丁卯日，把简文帝安葬在高平陵。

    11彭城妖人卢悚（胡三省注：晋朝南渡后，在晋陵界内侨置彭城郡。）自称大道祭酒，追随他的有八百多家。十一月，派弟子许龙到吴县，清晨，到海西公的门前，声称太后有密诏，迎接海西公复兴晋室；海西公起初想听从，采纳保母的劝谏而停止。许龙说：“大事即将成功，何必听妇孺之言！”海西公说：“我在这里获罪，有幸得到宽恕，怎敢轻举妄动！况且太后有诏，就应该有官属前来，为什么只派你一人？你必定是作乱！”于是呵斥左右捆绑他，许龙害怕而逃跑。甲午日，卢悚率领三百部众，清晨攻打广莫门（胡三省注：广莫门，是建康城的北门），谎称海西公回来了，从云龙门闯入宫殿庭院（胡三省注：云龙门，是建康宫的宫门），夺取武器库的铠甲兵器，门下的吏士惊愕不知所措（胡三省注：吏士是守卫云龙门的人）。游击将军毛安之听说有难，率领部众直接进入云龙门，亲手奋力攻击；左卫将军殷康、中领军桓秘进入止车门，和毛安之合力讨伐诛杀他们，连同党羽死亡几百人。海西公深怕横祸，专门饮酒，放纵声色，有儿子也不养育，当时的人都同情他。朝廷知道他安于屈辱，所以不再防备。

    12秦都督北蕃诸军事、镇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朔方桓侯梁平老去世。梁平老在镇所十多年，鲜卑、匈奴既畏惧又爱戴他（胡三省注：梁平老镇守朔方，始于一百卷穆帝升平三年）。

    13三吴地区大旱（胡三省注：吴郡、吴兴、义兴为三吴，注释见前面），很多人饿死。

    烈宗孝武皇帝上之上（讳曜，字昌明，是简文帝的第三个儿子。《谥法》：使五宗安宁曰孝；能平定祸乱曰武）

    宁康元年（癸酉年，373年）

    1春季，正月，己卯朔日，大赦天下，改年号。

    2二月，大司马桓温前来朝见。辛巳日，诏令吏部尚书谢安、侍中王坦之到新亭迎接。当时，京城的人心惶恐，有人说桓温想诛杀王、谢两家，趁机篡夺晋朝政权。王坦之十分害怕，谢安神色不变，说：“晋朝的存亡，取决于这一行。”桓温到后，百官在道旁下拜。桓温大摆兵卫，接见朝廷官员；有地位名望的人都吓得变了脸色（胡三省注：位，指官位；望，指名望）。王坦之汗流浃背，倒拿着手板（胡三省注：沈约说：手板就是古代的笏。尚书令、仆射、尚书，手板头上又有白笔，用紫皮包裹，称为笏）。谢安从容就座，坐定后，对桓温说：“我听说诸侯有道，守卫在四邻（胡三省注：《左传》记载：楚国沈尹戌说：天子守卫在四夷，诸侯守卫在四邻），明公何必在墙壁后面安排人呢！”桓温笑着说：“正是不能不这样。”于是命令左右的人撤去，和谢安谈笑了很长时间（胡三省注：移日，指谈笑了很久，不知不觉太阳的影子移动了位置）。郗超常常是桓温的谋主，谢安和王坦之拜见桓温，桓温让郗超躺在帐中听他们说话。风吹动帐子打开，谢安笑着说：“郗生可以说是入幕之宾了。”当时天子年幼，外有强臣，谢安和王坦之尽忠辅佐保卫，最终安定了晋朝。

    桓温处理卢悚入宫的事情，收捕尚书陆始交给廷尉，罢免桓秘的官职，受牵连的人很多；升迁毛安之为左卫将军。桓秘因此怨恨桓温。

    三月，桓温生病，在建康停留十四天，甲午日，返回姑孰。

    3夏季，代王拓跋什翼犍派燕凤向秦国进贡。

    4秋季，七月，己亥日，南郡宣武公桓温去世。

    当初，桓温病重，委婉地让朝廷给他加九锡，多次派人催促。谢安、王坦之故意拖延这件事，让袁宏起草文书。袁宏把文书给王彪之看，王彪之赞叹文辞优美，于是说：“你固然有大才，怎么能把这个给人看！”（胡三省注：说不应当写这篇文书）谢安看到草稿，就修改它，因此过了十多天也没完成。袁宏秘密和王彪之商量，王彪之说：“听说他的病情日益加重，也不会支撑太久了，自然可以再稍微拖延。”（胡三省注：谢安保全晋朝的功劳，人们都归功于谢安、王坦之，王彪之其实在其中也出了力）

    桓温的弟弟江州刺史桓冲，问桓温对谢安、王坦之的安排，桓温说：“他们不是你能支配的。”（胡三省注：吴地的习俗称别人为渠侬）他的意思是，自己活着，他们必定不敢有异议，自己死后就不是桓冲能控制的；如果杀害他们，对桓冲没有好处，反而会失去声望（胡三省注：观察桓温对待谢安、王坦之的态度如此，这两个人难道是容易对付的吗！）。

    桓温因为世子桓熙才能平庸，让桓冲统领他的部众。于是桓秘和桓熙的弟弟桓济谋划一起杀死桓冲，桓冲暗中得知，不敢进入。不久，桓温去世，桓冲先派勇士拘捕桓熙、桓济然后才去奔丧。桓秘于是被废黜，桓熙、桓济都被迁徙到长沙。诏令依照汉霍光和安平献王的旧例安葬桓温。桓冲声称桓温的遗命，以小儿子桓玄为继承人（胡三省注：为桓玄篡夺晋朝埋下伏笔），当时桓玄才五岁，袭封南郡公。

    庚戌日，加授右将军荆州刺史桓豁为征西将军、都督荆、扬、雍、交、广五州诸军事；任命江州刺史桓冲为中军将军、都督扬、豫、江三州诸军事、扬、豫二州刺史，镇守姑孰；竟陵太守桓石秀为宁远将军、江州刺史，镇守寻阳。把桓温统辖的地区分给三个弟弟侄子（胡三省注：桓石秀，是桓豁的儿子）。桓冲代替桓温任职后，尽忠王室；有人劝桓冲诛杀当时有声望的人，专掌大权；桓冲不听。起初，桓温在镇所时，死罪都由自己决定不请示。桓冲认为生杀大权，应当归朝廷，凡是死刑都先上报，等待批复，然后执行（胡三省注：史书记载桓冲对晋朝忠诚顺从）。

    谢安因为天子年幼，刚失去辅政大臣，想请崇德太后临朝。王彪之说：“前代君主年幼在襁褓中，母子一体，所以可以临朝；太后也不能决断事务，需要咨询大臣。现在皇上已过十岁，接近加冠结婚的年龄，反而让堂嫂临朝，显示君主年幼，难道是用来光大圣德的吗！诸公一定要这样做，难道是我能阻止的，可惜的是损害了大局。”谢安不想把大权交给桓冲，所以让太后临朝，自己能够专掌建议裁决，于是不听王彪之的话（胡三省注：史书记载王彪之所陈述的是正义，谢安所做的是顺应时势）。八月，壬子日，太后再次临朝摄政。

    5梁州刺史杨亮派他的儿子杨广袭击仇池（胡三省注：简文帝咸安元年，秦夺取仇池），与秦梁州刺史杨安交战，杨广的军队战败，沮水各戍守点的士兵都弃城溃逃（胡三省注：班固《汉书·地理志》记载，沮水发源于武都郡沮县东狼谷，向东流汇入汉水。晋朝大概依阻沮水列戍来防备秦国）。杨亮害怕，退守磬险。九月，杨安进军攻打汉川（胡三省注：汉川就是汉中郡的地方）。

    6丙申日，任命王彪之为尚书令，谢安为仆射，兼任吏部尚书，共同掌管朝政。谢安常常感叹说：“朝廷大事，众人不能决定的，咨询王公，没有不立刻决定的！”

    7任命吴国内史刁彝为徐、兖二州刺史，镇守广陵。

    8冬季，秦王苻坚派益州刺史王统、秘书监朱肜率领二万士兵从汉川出发，前禁将军毛当、鹰扬将军徐成率领三万士兵从剑门出发，入侵梁、益二州；梁州刺史杨亮率领一万多巴獠人抵抗（胡三省注：蜀地以前没有獠人，李势的时候，才从山中出来），在青谷交战。杨亮的军队大败，死亡的人有十分之三四，郭宝等人也战死，杨亮收编残兵逃到西城（胡三省注：西城县，汉属汉中郡，魏、晋属魏兴郡。逃到西城来自我保全）。朱肜于是攻下汉中。徐成攻打剑阁，攻克。杨安进军攻打梓潼，梓潼太守周虓固守涪城，派几千步兵骑兵护送母亲、妻子从汉水前往江陵，朱肜半路拦截俘获了她们（胡三省注：这里的汉水，大概是蜀人所说的西汉水，与涪水汇合，到渝州流入长江，顺江而下，就能到达江陵。但朱肜攻克汉中，因而能拦截周虓的母亲、妻子，又似乎是从汉中的汉水前往江陵。但秦兵已经到达梓潼，涪水以北，都被秦占领，周虓的母亲、妻子怎么能越过剑阁，走汉水路前往江陵呢！我认为应当以这个汉水为西汉水），周虓于是向杨安投降。十一月，杨安攻克梓潼（胡三省注：梓潼县，汉属广汉郡。刘蜀分设梓潼郡，治所在涪城）。荆州刺史桓豁派江夏相竺瑶救援梁、益二州；竺瑶听说广汉太守赵长战死，领兵撤退。益州刺史周仲孙率兵在绵竹抵御朱肜，听说毛当将要到达成都，周仲孙率领五千骑兵逃到南中。秦于是夺取梁、益二州，邛、莋、夜郎都归附秦国。秦王苻坚任命杨安为益州牧，镇守成都；毛当为梁州刺史，镇守汉中；姚苌为宁州刺史，屯驻垫江；王统为南秦州刺史，镇守仇池。

    秦王苻坚想任命周虓为尚书郎，周虓说：“蒙受晋朝深厚的恩德，只是老母亲被俘获，才在这里失节。母子能保全性命，是秦国的恩惠。即使有公侯的尊贵，也不觉得荣耀，何况郎官呢！”于是不做官。每次见到苻坚，有时伸开两腿坐着，称苻坚为氐贼（胡三省注：苻坚本是氐族人，所以称他为氐贼。这必定是周虓的母亲死后的事）。曾经遇到元旦朝会（胡三省注：正月一日为元旦，这天的朝会为元会），仪仗侍卫十分盛大，苻坚问他说：“晋朝的元旦朝会，和这相比怎么样？”周虓捋起袖子大声说：“犬羊相聚，怎敢和天朝相比！”（胡三省注：秦的君臣，都是六夷，所以诋毁他们为犬羊。天朝，指晋朝）秦国人因为周虓不恭顺，多次请求杀了他；苻坚却更加优待他。

    周仲孙因失守获罪被免官。桓冲任命冠军将军毛虎生为益州刺史，兼任建平太守，任命毛虎生的儿子毛球为梓潼太守。毛虎生和毛球讨伐秦国，到达巴西，因粮食缺乏，退守巴东。

    9任命侍中王坦之为中书令，兼任丹杨尹。

    10这一年，鲜卑人勃寒劫掠陇右（胡三省注：勃寒，也是陇西鲜卑），秦王苻坚派乞伏司繁讨伐他，勃寒请求投降；于是派司繁镇守勇士川（胡三省注：勇士川就是汉天水郡勇士县的地方）。

    11有彗星出现在尾宿、箕宿，长十多丈，经过太微垣，扫过东井宿；从四月开始出现，到秋冬都不消失。秦太史令张孟（胡三省注：“孟”改“猛”）对秦王苻坚说：“尾宿、箕宿，是燕国的分野；东井宿，是秦国的分野（胡三省注：《天文志》：尾宿九星，箕宿四星，是燕、幽州的分野。东井宿八星，是秦、雍州的分野）。现在彗星从尾宿、箕宿升起而扫过东井宿，十年之后，燕将会消灭秦；二十年之后，代将会消灭燕（胡三省注：按《天文志》，云中进入东井宿一度，定襄进入东井宿八度，雁门进入东井宿十六度，代郡进入东井宿二十八度，这些都是拓跋氏所有的地方。之所以知道代会消灭燕，是因为天道循环，彗星从燕的分野升起而扫过秦的分野，这是燕消灭秦的征兆。秦灭亡后，代乘天道循环的运势，反过来消灭燕，是自然的规律。太元十年，慕容冲攻破长安，距离这一年仅十一年。安帝隆安元年，拓跋珪攻克中山，距离这一年二十三年）。慕容暐父子兄弟，是我们的仇敌，却在朝廷中担任官职，显贵没有人能比，我私下担忧，应当铲除他们中的为首者来消除天象的变异。”苻坚不听。

    阳平公苻融上疏说：“东胡占据六州，向南称帝，陛下多年劳师动众，然后才夺取（胡三省注：事见上卷海西公太和四年、五年），本来就不是因为仰慕道义而来。现在陛下亲近宠爱他们，让他们的父兄子弟布满朝廷（胡三省注：木多为森。森然，如同森林一样），执掌权力担任职务，权势超过有功的旧臣。我认为狼虎之心，终究不能豢养，天象变化成这样，希望稍加留意！”苻坚回复说：“我正要统一天下为一家，把夷狄看作赤子，你应当打消顾虑，不要心怀不满（胡三省注：《诗经》说：忧心耿耿。李贤说：介介，如同耿耿）。只有修养德行可以消除灾祸，如果能内心反省，何必害怕外患呢！”（胡三省注：史书记载苻坚养虎为患，为后悔不听苻融的话埋下伏笔）

    宁康二年（甲戌年，374年）

    1春季，正月，癸未朔日，大赦天下。

    2己酉日，刁彝去世。二月，癸丑日，任命王坦之为都督徐、兖、青三州诸军事、徐、兖二州刺史，镇守广陵。诏令谢安总领中书省。王坦之出京镇守，谢安兼任总领中书省。谢安喜好音乐，服丧期间（胡三省注：期功，指期服及大功、小功的丧事），也不停止演奏音乐，士大夫效仿他，于是成为习俗。王坦之多次写信苦苦劝谏说：“天下的宝物，应当为天下爱惜（胡三省注：说礼法是天下的宝物）。”谢安不听。

    3三月，秦太尉建宁烈公李威去世。

    4夏季，五月，蜀人张育、杨光起兵攻打秦国，有二万部众，派使者来请求援兵。秦王苻坚派镇军将军邓羌率领五万士兵讨伐他们。益州刺史竺瑶、威远将军桓石虔率领三万部众攻打垫江，姚苌的军队战败，退守五城（胡三省注：《晋志》，广汉郡有五城县，晋武帝咸宁四年设立，是唐朝梓州的玄武县。《华阳国志》说：汉朝时在这里设立粮仓，调五个县的人尉部主管，后来因此称为五城县，有五城山）。竺瑶、桓石虔屯驻巴东。张育自称蜀王，与巴獠酋长张重、尹万一万多人进军包围成都。六月，张育改年号为黑龙。秋季，七月，张育与张重等人争权，起兵互相攻打，秦杨安、邓羌袭击张育，打败了他，张育与杨光退守绵竹。八月，邓羌在涪西打败晋兵。九月，杨安在成都南打败张重、尹万，张重战死，斩杀二万三千人。邓羌在绵竹攻打张育、杨光，都斩杀了他们。益州又归入秦国。

    5冬季，十二月，有人进入秦明光殿大喊说：“甲申、乙酉年，鲜（鱼羊）人吃人，可悲啊没有遗留！”（胡三省注：“鱼羊”合成“鲜”字，指鲜卑人。之后慕容起兵攻打秦，果然在甲申、乙酉年）秦王苻坚命令拘捕他，没有抓到。秘书监朱肜、秘书侍郎略阳人赵整（胡三省注：晋朝秘书省有丞、有郎，没有侍郎。秦任命赵整为秘书郎，在宫中侍奉左右，所以称侍郎）坚决请求诛杀鲜卑人，苻坚不听。赵整，是宦官，博闻强记，能写文章；喜欢直言，上书和当面劝谏，前后有五十多件事。慕容垂的夫人得到苻坚的宠爱（胡三省注：就是段夫人），苻坚和她一起乘车在后庭游玩，赵整歌唱说：“不见雀来入燕室，但见浮云蔽白日。”苻坚脸色一变向他道歉，命令夫人下车。

    6这一年，代王拓跋什翼犍攻打刘卫辰，刘卫辰向南逃跑（胡三省注：“卫辰”之下更有“卫辰”二字，文意才完整。为下文卫辰向秦求救埋下伏笔）。

    宁康三年（乙亥年，375年）

    1春季，正月，辛亥日，大赦天下。

    2夏季，五月，丙午日，蓝田献侯王坦之去世；临终时给谢安、桓冲写信，只担忧国家，不涉及私事。

    3桓冲因为谢安一向有很高的声望，想把扬州让给他，自己请求出京任职。桓氏宗族都认为这不是好计策，无不扼腕坚决劝谏，郗超也极力阻止，桓冲都不听，淡然处之。甲寅日，诏令任命桓冲为都督徐、豫、兖、青、扬五州诸军事、徐州刺史，镇守京口；任命谢安兼任扬州刺史，同时加授侍中。

    4六月，秦清河武侯王猛生病，秦王苻坚亲自为他向南北郊、宗庙、社稷祈祷，分别派侍臣到黄河、山岳诸神那里祈祷（胡三省注：大概指黄河及华山等诸神，没有遍及四岳）。王猛的病情稍有好转，苻坚为此赦免判死刑以下的罪犯。王猛上疏说：“没想到陛下因为臣的性命而损害天地的德行，威烈震慑八方（胡三省注：八方之外为八荒。《尔雅》：觚竹、北户、西王母、日下，称为四荒），声威教化光照天下（胡三省注：六合，指天、地、东、西、南、北），九州百郡，占有十分之七，平定燕国平定蜀国，如同拾草芥（胡三省注：颜师古说：草芥横在地上，弯腰就能拾起来，说容易而且一定能得到）。善于开创的人不一定善于完成，善于开始的人不一定善于结束（胡三省注：乐毅《答燕惠王书》中的话），所以古代的圣明君主，知道功业不容易成就，战战兢兢，如临深渊（胡三省注：《诗经·小宛》：惴惴小心，如临于谷；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希望陛下，追随前代圣人，天下就非常幸运了。”苻坚看了悲痛不已。秋季，七月，苻坚亲自到王猛的府第探望病情，询问后事。王猛说：“晋朝虽然偏居江南，但继承正统（胡三省注：王猛侍奉秦，也知道正统在江南。徐光的议论不对），上下和睦，臣死后，希望不要图谋晋朝。鲜卑、西羌，是我们的仇敌，终究会成为祸患（胡三省注：后来果然如王猛所说），应当逐渐除掉他们，以利于社稷。”说完就去世了。苻坚到入殓时，三次前去哭吊，对太子苻宏说：“上天不想让我统一天下吗，为什么这么快夺走我的景略！”依照汉霍光的旧例安葬他。

    5八月，癸巳日，立皇后王氏，大赦天下。皇后，是王蒙的孙女。任命皇后的父亲晋陵太守王蕴为光禄大夫，兼任五兵尚书（胡三省注：魏开始设置五兵尚书，总领中兵、外兵、别兵、都兵、骑兵事务），封建昌县侯；王蕴坚决推辞不接受。

    6九月，皇帝讲解《孝经》，开始阅览典籍，邀请儒士。谢安推荐东莞人徐邈补任中书舍人（胡三省注：晋初，中书省设置通事、舍人各一人，掌管呈奏文书和诏令），每次被咨询，多有帮助。皇帝有时宴会聚集，饮酒欢乐之后，喜欢写手诏诗章赐给侍臣，有时文词草率，所说的内容杂乱；徐邈及时收集带回中书省（胡三省注：指中书省）修改，都使它们通顺可观，经过皇帝重新审阅后，再发出当时的议论因此称赞徐邈。

    7冬季，十月，癸酉朔日，发生日食。

    8秦王苻坚下诏说：“刚失去贤能的辅臣，百官中有的可能不称我的心意，可在未央宫南设置听讼观，我五天去一次，以了解百姓的疾苦。现在天下虽然还没完全平定，暂且可以停止武事，振兴文教，以符合武侯的雅愿（胡三省注：王猛谥号武侯）。要尊崇儒家教育；禁止《老子》《庄子》、图谶之学，违反的人处死。”精心挑选学生，太子和公侯百官的儿子都入学受业；宫廷内外的四禁、二卫、四军的长上将士，都命令他们学习（胡三省注：秦有中军、外军将军。前禁、后禁、左禁、右禁将军，称为四禁。左卫、右卫将军，称为二卫。卫军、抚军、镇军、冠军将军，称为四军。长上，指长期在宫中值宿警卫的将士）。二十人配一名经生，教他们读音断句，后宫设置典学来教导宫女，挑选宦官和聪明的女奴到博士那里学习经书。尚书郎王佩读谶书，苻坚杀了他；学习谶书的人于是绝迹。



 第103章 晋纪二十六

    起柔兆困敦（丙子年，376年），尽玄黓敦牂（壬午年，382年），凡七年。 烈宗孝武皇帝上之中

    太元元年（丙子年，376年）

    1春季，正月，壬寅日初一，孝武帝加冠；皇太后下诏归还政权（胡三省注：太后摄政，见上卷上年），重新称崇德太后。甲辰日，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太元。丙午日，孝武帝开始临朝听政。任命会稽内史郗愔为镇军大将军、都督浙江东五郡诸军事（胡三省注：浙江东五郡，指会稽、东阳、临海、永嘉、新安）；徐州刺史桓冲为车骑将军、都督豫、江二州的六郡诸军事（胡三省注：豫州的历阳、淮南、庐江、安丰、襄城及江州的寻阳，共六郡），从京口移镇姑孰。谢安想让王蕴担任地方长官，所以先解除桓冲的徐州职务。乙卯日，加授谢安中书监，录尚书事。

    2二月，辛丑日，秦王苻坚下诏说：“我听说帝王在求贤时辛劳，得到贤才后就安逸（胡三省注：齐桓公用管仲的话）。这话多么灵验啊。从前得到丞相（王猛），常觉得帝王容易当。自从丞相去世，我胡须头发一半都白了，每次想到他，不禁心酸悲痛。现在天下没有丞相，或许政教衰败，可分派侍臣巡视郡县，询问百姓疾苦。”

    3三月，秦兵侵犯南乡（今河南淅川西南），攻下该地，山蛮三万户投降秦国（胡三省注：从春秋时起，伊、洛以南，巴、巫、汉、沔以北，大山深谷中都有蛮人居住。文公十六年，庸人率领群蛮反叛楚国。庸，就是汉时的上庸县。哀公四年，楚人袭击梁及霍以包围蛮氏，抓获蛮子赤。梁，就是汉时河南的梁县；霍，就是梁县南的霍阳山。汉高帝用巴渝蛮平定三秦，就是板楯蛮。后汉祭遵攻打新城蛮、柏华蛮，攻破霍阳聚，就是春秋蛮氏的聚居地。后来又有巫蛮、南郡蛮、江夏蛮。襄阳以西，中庐、宜城的西山，都有蛮人居住，就是所谓的山蛮。宋、齐以后，称为雍州蛮）。

    4夏季，五月，甲寅日，大赦天下。

    5当初，张天锡杀张邕时（胡三省注：事见一百零一卷穆帝升平五年），刘肃和安定人梁景都有功劳，两人因此受到宠信，被赐姓张，当作自己的儿子，让他们参与朝政。张天锡沉迷酒色，不亲自处理政务，废黜嫡长子张大怀，立宠妾焦氏的儿子张大豫为继承人，以焦氏为左夫人（宫中女官名），人心怨恨；堂弟从事中郎张宪抬着棺材恳切劝谏，张天锡不听。

    秦王苻坚下诏说：“张天锡虽然称藩受封，但臣子的本分还没做到纯粹，可派使持节、武卫将军苟苌，左将军武都人毛盛，中书令梁熙，步兵校尉姚苌等人率军进逼西河（胡三省注：黄河流经敦煌、酒泉、张掖郡南，武威郡东北，这一段称为西河）。尚书郎阎负、梁殊奉诏征召张天锡入朝，若违抗王命，就进军讨伐。”当时，秦国步兵骑兵十三万，军司段铿对周虓说：“用这样的兵力作战，谁能抵挡！”周虓说：“从戎狄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事。”（胡三省注：《考异》说：《周虓传》记载：“吕光征讨西域，苻坚出城饯行，士兵二十万，旌旗连绵几百里。问周虓说：‘我的兵力怎么样？’周虓说：‘从戎夷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事。’”按建元十八年二月，周虓谋反，被迁徙到朔方。十九年正月，吕光从长安出发。所以可知是在讨伐凉州时。现在依从《十六国春秋》）。苻坚又命秦州刺史苟池、河州刺史李辩、凉州刺史王统率领三州的兵力作为苟苌的后援。

    秋季，七月，阎负、梁殊到达姑臧。张天锡召集官属商议，说：“现在入朝，必定不能返回；如果不听从，秦兵必定到来，该怎么办？”禁中录事（张天锡设置的官职，总领禁中事务）席仂说：“以爱子作为人质，用重宝贿赂，让他们退兵，然后慢慢谋划，这是屈伸的办法。”众人都发怒，说：“我们世代侍奉晋朝，忠诚节气闻名天下。现在一旦投身贼庭，羞辱祖宗，没有比这更耻辱的了！况且河西地势险要，百年无患，如果发动境内全部精兵，向西招引西域，向北联合匈奴来抵抗他们，怎知不能取胜呢！”张天锡捋起袖子大声说：“我的主意定了，说投降的人斩首！”派人对阎负、梁殊说：“你们想活着回去，还是死着回去？”梁殊等人言辞不屈，张天锡发怒，把他们绑在军门，命令士兵乱箭射他们，说：“射箭没射中的人，就是不和我同心。”他的母亲严氏哭着说：“秦主凭借一州之地，控制天下，向东平定鲜卑，向南夺取巴、蜀，军队所向披靡；你如果投降，还能延长几年性命。现在以小小的一隅之地，对抗大国，又杀他们的使者，离灭亡没几天了！”张天锡派龙骧将军马建率领二万部众抵抗秦兵。

    秦国人听说张天锡杀了阎负、梁殊，八月，梁熙、姚苌、王统、李辩从清石津渡河，在河会城攻打凉国骁烈将军（张天锡设置的官职）梁济，梁济投降。甲申日，苟苌从石城津（胡三省注：阚駰说：石城津在金城西北）渡河，与梁熙会合攻打缠缩城，攻下该城。马建畏惧，从杨非退守清塞（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逆水发源于允吾县的参街谷，向东南流经街亭城南，又东南流经阳非亭北，又东南流经广武城西。据《载记》，杨非在支阳东北三百多里）。张天锡又派征东将军常据率领三万部众驻扎在洪池（山岭名，在姑臧南），张天锡亲自率领其余部众五万人，驻扎在金昌城（在赤岸西北）。安西将军敦煌人宋皓对张天锡说：“我白天观察人事，晚上观察天文，秦兵不可抵挡，不如投降。”张天锡发怒，贬宋皓为宣威护军。广武太守辛章说：“马建出身行伍，必定不能为国家效力。”苟苌派姚苌率领三千甲士作为前锋。庚寅日，马建率领一万人投降，其余士兵都逃散。辛卯日，苟苌与常据在洪池交战，常据兵败，战马被乱兵杀死，他的下属董儒把自己的马给他，常据说：“我三次统领诸军，两次持节钺，八次统领禁兵，十次总领外兵，受到的宠信达到极点（胡三省注：张天锡攻打李俨时，常据首先打败他的军队；大概在河西被推为良将，所以他这样说）。现在最终困在这里，这是我的死地，还能去哪里呢！”于是在帐中取下头盔，向西叩首，拔剑自杀。秦兵杀死军司席仂。癸巳日，秦兵进入清塞，张天锡派司兵（相当于晋朝五兵尚书之职）赵充哲率领部众抵抗。秦兵与赵充哲在赤岸交战，大败晋军（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黄河从左边向南流，流经赤岸北，也称为河夹岸。《秦州记》说：枹罕有河夹岸），俘获斩首三万八千人，赵充哲战死。张天锡出城亲自交战，城内又发生叛乱。张天锡与几千骑兵逃回姑臧。甲午日，秦兵到达姑臧，张天锡乘坐素车白马，反绑双手，带着棺材，到军门前投降。苟苌解开他的绑绳，焚烧棺材，送他到长安（胡三省注：晋惠帝永宁元年，张轨担任凉州刺史，于是拥有凉州之地，共九代君主，七十五年而灭亡）。凉州郡县全部投降秦国。

    9月，秦王苻坚任命梁熙为凉州刺史，镇守姑臧。迁徙豪门大族七千多户到关中，其余的人都安居如旧。封张天锡为归义侯，任命为北部尚书（胡三省注：秦国设置北部尚书，掌管北部藩属事务）。当初，秦兵出发时，先为张天锡在长安建造府第，张天锡到后就居住在那里。任命张天锡的晋兴太守（张轨分西平界设置晋兴郡）陇西人彭和正为黄门侍郎，治中从事武兴人苏膺（张轨将秦、雍移民安置在姑臧西北，设置武兴郡）、敦煌太守张烈为尚书郎，西平太守金城人赵凝为金城太守，高昌人杨干为高昌太守（胡三省注：高昌，是汉车师的高昌壁，张天锡开始设置郡，后来成为高昌国，唐朝在那里设置西州）；其余的人都根据才能提拔任用。

    梁熙清廉节俭，爱护百姓，黄河以西安定（胡三省注：为梁熙被吕光杀死埋下伏笔）；任命张天锡的武威太守敦煌人索泮为别驾，宋皓为主簿。西平人郭护起兵攻打秦国，梁熙任命宋皓为折冲将军，讨伐平定了他。

    桓冲听说秦国攻打凉州，派兖州刺史朱序、江州刺史桓石秀与荆州督护桓罴率军在沔水、汉水一带游击，作为凉州的声援；又派豫州刺史桓伊率领部众前往寿阳，淮南太守刘波乘船在淮水、泗水一带活动，想扰乱秦国来救援凉州。听说凉州战败沦陷，都停止进军。

    6当初，哀帝减少田租，每亩收二升（胡三省注：见一百零一卷隆和元年）。乙巳日，废除按田亩收租的制度，王公以下，每人缴纳三斛米的人口税，免除正在服役的人的税收。

    7冬季，十月，把淮河以北的百姓迁移到淮河以南。

    8刘卫辰被代国逼迫，向秦国求救，秦王苻坚任命幽州刺史行唐公苻洛为北讨大都督，率领幽、冀二州十万士兵攻打代国；派并州刺史俱难、镇军将军邓羌、尚书赵迁、李柔、前将军朱肜、前禁将军张蚝、右禁将军郭庆率领步兵骑兵二十万，向东从和龙出发，向西从上郡出发，都与苻洛会合，以刘卫辰为向导。苻洛，是苻菁的弟弟（胡三省注：秦主苻健入关时，苻菁有功劳。苻健临终时，苻菁因叛逆被诛杀）。

    苟苌讨伐凉州时，派扬武将军马晖、建武将军杜周率领八千骑兵向西从恩宿出发，拦截张天锡的逃跑路线，约定在姑臧会合。马晖等人在沼泽中行军，遇到水涝而误了期限，按法应处斩，有关部门上奏请求逮捕入狱。秦王苻坚说：“河水春冬枯竭，秋夏暴涨，这是苟苌估量事情不当，不是马晖等人的罪过。现在天下正有战事，应赦免过错而要求功劳。”命令马晖等人返回奔赴北军，攻打索虏（胡三省注：代国本是鲜卑索头种，所以称为索虏）来赎罪。众人都认为从万里之外征召将领，不能应对急事，苻坚说：“马晖等人因免于一死而高兴，不能按常理猜测他们。”马晖等人果然日夜兼程赶路，终于赶上了东军（胡三省注：马晖等人从西方返回，所以称讨伐代国的军队为东军）。

    9十一月，己巳日初一，发生日食。

    10代王拓跋什翼犍派白部、独孤部向南抵御秦兵，都失败了（胡三省注：鲜卑有白部。后汉时鲜卑居住在白山的，最为强盛，后来称为白部。令狐德棻说：魏氏初年，有三十六部，其中先代的伏留屯，与魏一同兴起，为部落大人，于是成为独孤部）。又派南部大人刘库仁率领十万骑兵抵御。刘库仁，是刘卫辰的同族，拓跋什翼犍的外甥，与秦兵在石子岭（胡三省注：石子岭位于云中盛乐西南。《新唐书》说：从夏州向北渡过乌水，一百二十里到可朱浑水源，又一百多里到石子岭）交战，刘库仁大败；拓跋什翼犍生病，不能亲自率军，于是率领各部逃奔阴山以北。高车各部落（胡三省注：高车，大概是赤狄的余部，北方称为高车丁零。他们随水草迁徙，衣皮食肉，牛羊畜产都和柔然相同；只是车轮高大，辐条很多，因此得名）全部反叛，四面劫掠，不能放牧，拓跋什翼犍又渡过沙漠向南。听说秦兵逐渐撤退，十二月，拓跋什翼犍返回云中。

    当初，拓跋什翼犍把国家的一半分给弟弟拓跋孤（胡三省注：事见九十六卷成帝咸康四年），拓跋孤去世后，儿子拓跋斤失去职位而心怀怨恨（胡三省注：不能再得到国家的一半，所以自认为失位而怨恨）。嫡长子拓跋寔和弟弟拓跋翰早逝（胡三省注：拓跋寔去世见上卷简文帝咸安元年），拓跋寔的儿子拓跋珪还年幼，慕容妃的儿子拓跋阏婆、拓跋寿鸠、拓跋纥根、拓跋地干、拓跋力真、拓跋窟咄都已长大（胡三省注：慕容妃，是燕国女子。拓跋什翼犍娶燕国女子为妃，见九十七卷康帝建元二年），继承人没有确定。当时秦兵还在君子津（胡三省注：《水经》记载：黄河向南流入云中桢陵县西北，又向南经过赤城东，又向南经过定襄桐过县西。黄河在这两县之间的渡口有君子之名。郦道元《注》说：从前汉桓帝西到榆中，东行到代地，洛阳大商人携带金货跟随皇帝后面行进，夜里迷路，前去投奔津长，名叫子封，送他渡河。商人突然死亡，津长埋葬了他。他的儿子寻找父亲的灵柩，打开坟墓取出尸体，财物一点没少。他的儿子把全部黄金送给津长，津长不接受。事情报告给皇帝，皇帝说：“是君子啊。”就命名这个渡口为君子济。在云中城西南二百多里）。各儿子每天夜里都带兵警卫。拓跋斤于是劝拓跋什翼犍的庶长子拓跋寔君说：“大王将要立慕容妃的儿子，想先杀了你，所以近来各儿子每天夜里都穿军服，带兵围绕庐帐（胡三省注：北方狄族的首领，居住在大毡帐中，周围设置卫兵。毡帐，汉人称为穹庐，所以叫庐帐），等待时机就要动手了。”拓跋寔君相信了，于是杀了各弟弟，并且弑杀了拓跋什翼犍。当天夜里，各儿子的妻子和部下跑去告诉秦军，秦将李柔、张蚝率兵赶赴云中，部众逃散，国内大乱。拓跋珪的母亲贾氏带着拓跋珪逃去依附贺讷。贺讷，是贺野干的儿子（胡三省注：贺野干见上卷简文帝咸安元年）。

    秦王苻坚召见代国长史燕凤，询问代国大乱的原因，燕凤把情况全部告诉了他。苻坚说：“天下的罪恶都是一样的（胡三省注：《左传》记载石祁子的话）。”于是逮捕拓跋寔君和拓跋斤，送到长安，处以车裂之刑。苻坚想把拓跋珪迁到长安，燕凤坚决请求说：“代王刚去世，部下叛散，遗孙年幼，无人统领。他的别部大人刘库仁，勇敢而有智谋，铁弗人刘卫辰，狡猾多变（胡三省注：刘卫辰本是匈奴铁弗种。李延寿说：铁弗，是南单于的后裔。刘卫辰，是左贤王去卑的玄孙。北方人把胡父鲜卑母称为铁弗，因此以铁弗为姓），都不能单独任用。应把各部分为二部，让这两人分别统领；两人向来有深仇，势必不敢先动手。等代王的孙子渐渐长大，再把他召回立为君主，这样陛下对代国有存亡继绝的恩德，使他们子子孙孙永远做不侵犯不背叛的臣子（胡三省注：用《左传》戎子驹支的话），这是安定边境的良策。”苻坚听从了他的建议。把代国百姓分为二部，黄河以东属于刘库仁，黄河以西属于刘卫辰，各授予官爵，让他们统领自己的部众。贺氏带着拓跋珪回到独孤部，与南部大人长孙嵩（胡三省注：拓跋郁律生两个儿子：长子叫沙莫雄，次子叫拓跋什翼犍。沙莫雄为南部大人，后来改名仁，号为拔拔氏，生长孙嵩。道武帝因为长孙嵩是宗室中的长者，改为长孙氏。这里说长孙氏的由来，与前面的注释略有不同）、元佗等人都依附刘库仁。行唐公苻洛因为拓跋什翼犍的儿子拓跋窟咄年长，把他迁到长安。苻坚让拓跋窟咄进入太学读书。

    苻坚下诏说：“张天锡继承祖父的基业，凭借百年的国运，在黄河以西擅自发号施令，在偏远角落飞扬跋扈（胡三省注：郑康成说：叛换，如同跋扈。《韩诗》说：叛换，是武力强大）。索头世代横跨朔北，划分区域，向东使濊貊归顺，向西招引乌孙，兵力百万，虎视云中。于是命令两支军队（胡三省注：两支军队，指苟苌讨伐河西的军队，行唐公苻洛讨伐代国的军队），分别讨伐狡猾的敌人，征战不到一年，彻底消灭了两个凶顽，俘获投降的人上百万，开拓疆土九千里，五帝未能使他们归顺，周、汉未能到达的地方，无不通过重重翻译前来朝见，心怀仰慕而遵守职责。有关部门可迅速论功授爵，士兵全部免除五年赋税，赐爵三级。”于是加授行唐公苻洛为征西将军，任命邓羌为并州刺史。

    阳平国常侍慕容绍私下对他的哥哥慕容楷说：“秦国依仗自己强大，一心追求胜利而不停止，在北方戍守云中，在南方镇守蜀、汉，运输物资往返万里，路上饿死的人随处可见（胡三省注：《左传》中的话。《诗经》说：道路上有死人，还有人把他们掩埋。毛氏说：墐，是路边的坟墓。《说文》说：路上的死人，被人掩埋。又说：饿死的人称为殣）。士兵在外疲惫，百姓在国内困苦，危亡将近了。冠军叔父（慕容垂）智勇超群，必定能恢复燕国的国运，我们只应保全自身等待时机！”（胡三省注：史书记载鲜卑人窥伺秦国，有乘乱报仇的志向）。

    当初，秦国人攻克凉州后，商议讨伐西部边境的氐族、羌族，秦王苻坚说：“他们部落杂居，互不统属，不能成为中原的大患，应先安抚晓谕，征收他们的租税，如果不听从命令，然后再讨伐。”于是派殿中将军张旬先去宣示慰问，庭中将军（胡三省注：庭中将军，秦国设置，大概是在殿庭中担任仪仗的将军）魏曷飞率领二万七千骑兵跟随。魏曷飞愤恨他们依仗险要不服，出兵攻击，大肆劫掠后返回。苻坚对他违背命令发怒，鞭打他二百下，斩杀前锋督护储安来向氐族、羌族谢罪。氐族、羌族十分高兴，投降归附并进贡的有八万三千多部落。雍州士族中先前因战乱流落到河西的，都允许返回本土。

    刘库仁招抚离散的部众，恩德信义十分显着，侍奉拓跋珪尽心周到，不因为国家兴衰而改变态度，常对儿子们说：“这个孩子有高出天下的志向，必定能振兴祖业，你们应当谨慎对待他。”（胡三省注：天下的英雄，即使在孩童时期，本来就和普通孩子不同）。秦王苻坚奖赏他的功劳，加授广武将军，给予幢麾鼓盖。

    刘卫辰以位居刘库仁之下为耻，发怒，杀了秦国的五原太守而反叛。刘库仁攻打刘卫辰，打败了他，追到阴山西北一千多里，俘获他的妻子儿女。又向西攻击库狄部，迁徙该部落，安置在桑乾川（胡三省注：桑乾县，汉属代郡，晋朝废除。拓跋魏后来设置桑乾郡；唐朝属朔州善阳县界。魏收《志》记载，拓跋力微时，南部各部落中有库狄部，后来改为狄氏）。过了很久，苻坚任命刘卫辰为西单于，统领河西各部落，驻扎在代来城（胡三省注：代来城，在北黄河以西，大概是秦国建造用来安置刘卫辰的。说从代国来的人居住在这座城）。

    11这一年，乞伏司繁去世，儿子乞伏国仁继位（胡三省注：为乞伏国仁乘秦国大乱占据陇西埋下伏笔）。

    太元二年（丁丑年，377年）

    1春季，高句丽、新罗、西南夷都派使者向秦国进贡。

    2后赵的 former 将作功曹熊邈多次对秦王苻坚讲述石氏宫室器玩的丰盛，苻坚任命熊邈为将作长史，兼任尚方丞（胡三省注：晋朝将作大匠有丞，没有长史；长史大概是秦国设置的），大规模修造舟船、兵器，用金银装饰，极为精巧。慕容农私下对慕容垂说：“自从王猛去世，秦国的法制，日益败坏，现在又加上奢侈，灾祸将要来了，图谶上的话，将要应验。大王应当结交英雄豪杰来顺应天意，时机不可失去！”慕容垂笑着说：“天下大事不是你能懂的！”（胡三省注：慕容农的见解，和慕容绍、慕容楷相同）。

    3桓豁上表推荐兖州刺史朱序为梁州刺史，镇守襄阳。

    4秋季，七月，丁未日，任命尚书仆射谢安为司徒，谢安辞让不接受；又加授侍中、都督扬、豫、徐、兖、青五州诸军事。

    丙辰日，征西大将军、荆州刺史桓豁去世。冬季，十月，辛丑日，任命桓冲都督江、荆、梁、益、宁、交、广七州诸军事，兼任荆州刺史；任命桓冲的儿子桓嗣为江州刺史。又任命五兵尚书王蕴都督江南诸军事，兼任徐州刺史（胡三省注：江南诸军，指晋陵诸军）；征西司马兼南郡相谢玄为兖州刺史，兼任广陵相，监江北诸军事。

    桓冲因秦国人强大，想移到长江以南据守（胡三省注：这里的江南就是上明），上奏从江陵移镇上明（胡三省注：《晋志》记载：上明在汉武陵郡孱陵县界。《水经注》记载：上明城在枝江县，那里地势平坦开阔，北靠大江，长江的支流分支，向东流入大江，县治在洲上，所以称为枝江。杜佑说：上明就是现在江陵松滋县西的废大明城，是桓冲所筑。桓冲上疏说：“南平孱陵县界，地名上明，土地肥沃，可以供给军人产业。在吴时乐乡城以上四十多里，北靠大江，西接三峡。”宋白说：上明城，是桓冲所筑，在现在的松滋县西），派冠军将军刘波防守江陵，谘议参军杨亮防守江夏。

    王蕴坚决辞让徐州职务，谢安说：“你身担皇后父亲的重任，不应妄自菲薄，而辜负一时的恩遇。”王蕴才接受任命。

    当初，中书郎郗超自认为他的父亲郗愔的职位待遇应该在谢安之上，而谢安入朝掌握大权，郗愔悠闲地处于闲散职位（胡三省注：郗愔从徐、兖二州刺史移镇会稽），常常在言辞神色上表现出愤恨不满，因此与谢氏有隔阂。这时朝廷正担忧秦国入侵，下诏寻求能镇守抵御北方的文武良将，谢安推荐哥哥的儿子谢玄应诏。郗超听说后，感叹说：“谢安的明智，在于能违背众人推举亲人；谢玄的才能，足以不辜负这次推举。”众人都认为不是这样。郗超说：“我曾经和谢玄一起在桓公（胡三省注：桓公，指桓温）府中，看到他任用人才，即使是日常小事也能处理得当，因此了解他。”

    谢玄招募勇猛的士兵，得到彭城人刘牢之等几人。任命刘牢之为参军，常率领精锐作为前锋，战无不胜。当时号称“北府兵”（胡三省注：晋人称京口为北府。谢玄打败俱难等人后，才兼任徐州。称为北府兵，是史书最终的说法），敌人都畏惧他们。

    5壬寅日，护军将军、散骑常侍王彪之去世。当初，谢安想增修宫室，王彪之说：“中兴初年，就以东府作为宫殿，非常简陋。苏峻之乱时，成帝只能住在兰台都坐（胡三省注：兰台，御史台。都坐，御史台官员聚会的地方），几乎不能遮蔽寒暑，因此才另建新城（胡三省注：见九十四卷成帝咸和五年）。比起汉、魏来算简陋，比起刚过江时来算奢侈了。现在敌寇正强，怎能大兴劳役，烦扰百姓呢！”谢安说：“宫室简陋，后人会说人没有能力。”王彪之说：“凡是承担天下重任的人，应当保国宁家，光大政事，难道以修建房屋作为能力吗！”谢安不能改变他的意见，所以在王彪之在世期间，没有营建宫室。

    6十二月，临海太守郗超去世。当初，郗超依附桓氏，因为父亲郗愔忠于王室，不让他知道。到病重时，拿出一箱书信交给门生说：“父亲年老，我死之后，如果他因为哀痛惋惜而影响饮食睡眠，可以呈献这箱书信；否则，就烧掉。”不久郗愔果然因哀痛而生病，门生呈献箱子，里面都是与桓温往来的秘密计划。郗愔大怒说：“小子死得太晚了！”于是不再哭泣。

    太元三年（戊申年，378年）

    1春季，二月，乙巳日，修建新宫，皇帝移居会稽王府。

    2秦王苻坚派征南大将军、都督征讨诸军事、守尚书令、长乐公苻丕，武卫将军苟苌，尚书慕容暐率领七万步兵骑兵侵犯襄阳，以荆州刺史杨安率领樊城、邓县的部众作为前锋，征虏将军始平人石越率领一万精锐骑兵出鲁阳关（胡三省注：南阳郡鲁阳县，有鲁阳关），京兆尹慕容垂、扬武将军姚苌率领五万部众出南乡，领军将军苟池、右将军毛当、强弩将军王显率领四万部众出武当，会合攻打襄阳。夏季，四月，秦兵到达沔水以北，梁州刺史朱序认为秦兵没有战船，不加防备。不久石越率领五千骑兵渡过汉水，朱序惊慌害怕，固守中城；石越攻下外城，缴获一百多艘船只来运送其余军队。长乐公苻丕督促各将领攻打中城。

    朱序的母亲韩氏听说秦兵将要到来，亲自登城巡视，到西北角，认为不够坚固，率领一百多名婢女和城中女子组成的士兵在里面修筑斜城。等到秦兵到来，西北角果然崩塌，众人转移到新城防守，襄阳人称为夫人城。

    桓冲在上明拥有七万部众，畏惧秦兵强大，不敢进军。

    苻丕想急攻襄阳，苟苌说：“我们的兵力是敌人的十倍，干粮堆积如山，只需逐渐把汉、沔一带的百姓迁徙到许昌、洛阳，堵塞他们的运输通道，断绝他们的援兵，就像网中的鸟，还怕抓不到，却要多杀将士，急于求成吗！”苻丕听从了他的建议。慕容垂攻下南阳，抓获太守郑裔，与苻丕在襄阳会合。

    3秋季，七月，新宫建成；辛巳日，皇帝迁入居住。

    4秦兖州刺史彭超请求攻打沛郡太守戴逯于彭城，并且说：“希望再派大将攻打淮南各城，作为征南（胡三省注：指苻丕，当时督诸军攻襄阳）的掎角之势，东西并进，丹阳不难平定！”秦王苻坚听从了他的建议，让他都督东讨诸军事；后将军俱难、右禁将军毛盛、洛州刺史邵保率领七万步兵骑兵侵犯淮阴、盱眙。彭超，是彭越的弟弟；邵保，是邵羌的堂弟（胡三省注：邵羌见一百零一卷海西公太和二年）。八月，彭超攻打彭城。诏令右将军毛虎生率领五万部众镇守姑孰来抵御秦兵。

    秦梁州刺史韦钟在西城包围魏兴太守吉挹（胡三省注：杜佑说：金州西城县南九里，吉挹在峻山修筑营垒。现在那座山叫魏山）。

    5九月，秦王苻坚与群臣饮酒，以秘书监朱肜为酒正，让人以喝到极醉为限度。秘书侍郎赵整作《酒德之歌》说：“地有酒泉，天有酒旗（胡三省注：《九州春秋》说：曹操禁酒，孔融写信嘲笑他说：天有酒旗之星，地有酒泉之郡。《天文志》说：轩辕右角南二星叫酒旗，是酒官的旗帜。这里说天垂酒池，既然说垂，“池”应当作“旗”）。杜康精妙的见识，仪狄预先知晓（胡三省注：魏武帝乐府《短歌行》说：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注》说：杜康，古代的造酒者。《战国策》说：从前帝女仪狄造酒进献给禹，禹喝了觉得甘甜，于是疏远仪狄，说：后代必定有因酒亡国的人）。纣王丧失殷商，夏桀倾覆夏朝，由此说来，前人的危亡是后人的借鉴。”苻坚十分高兴，命令赵整写下来作为饮酒的戒言，从此宴请群臣，只是按礼仪饮酒而已。

    6秦凉州刺史梁熙派使者进入西域，宣扬秦国的威德。冬季，十月，大宛进献汗血马。秦王苻坚说：“我曾仰慕汉文帝的为人，要千里马有什么用！”命令群臣作《止马之诗》，并把马送回。

    7巴西人赵宝在梁州起兵，自称晋朝西蛮校尉、巴郡太守（胡三省注：史书记载蜀人思念晋朝）。

    8秦豫州刺史北海公苻重镇守洛阳，图谋反叛；秦王苻坚说：“长史吕光忠诚正直，必定不会和他同谋。”立即命令吕光收捕苻重，用囚车送到长安，赦免他，以公爵身份回家。苻重，是苻洛的哥哥。

    9十二月，秦御史中丞李柔上奏弹劾：“长乐公苻丕等人拥有十万部众，围攻小城，每天耗费万金，长久没有成效，请召回交给廷尉治罪。”秦王苻坚说：“苻丕等人耗费巨大却没有成果，实在应该贬斥杀戮；但军队已经停留很久，不能无功而返，特赦免他们，让他们立功赎罪。”派黄门侍郎韦华持节严厉责备苻丕等人，赐给苻丕剑说：“明年春天不能取胜，你可以自杀，不必再厚着脸见我！”

    10周虓在秦国，秘密给桓冲写信，报告秦国的密谋；又逃奔汉中，被秦国人抓获后赦免。

    太元四年（己卯年，379年）

    1春季，正月，辛酉日，大赦天下。

    2秦长乐公苻丕等人接到诏书后惶恐不安，于是命令各军合力攻打襄阳。秦王苻坚想亲自率军攻打襄阳，诏令阳平公苻融率领关东六州的军队在寿春会合，梁熙率领河西的军队作为后援。阳平公苻融劝谏说：“陛下想夺取江南，本应广泛谋划深思熟虑，不能仓促行事。如果只取襄阳，又何必亲自辛劳大驾呢！没有动用天下的军队却只为一座城的，这就是所谓的‘用随侯的宝珠去弹千仞高的麻雀’（胡三省注：《吕氏春秋》说：用随侯的宝珠弹千仞高的麻雀，世人必定嘲笑；所用的东西贵重，所要得到的东西轻微。《搜神记》说：随侯出行，看到大蛇受伤，救了它并为它治疗。后来蛇含珠来报答他，直径一寸，纯白，夜间发光可以照亮厅堂，所以历代称随珠）。”梁熙劝谏说：“晋主的残暴，不如孙皓，江山险要坚固，易守难攻。陛下如果一定要平定江南，也不过分命将领，率领关东的军队，南到淮、泗，派梁、益的士兵，东出巴、峡，又何必亲自屈尊，远到低洼湿地呢（胡三省注：低洼潮湿的地方叫沮）！从前汉光武诛杀公孙述，晋武帝擒获孙皓，没听说两位皇帝亲自统领军队，亲自击鼓，冒着箭石。”苻坚才作罢。

    诏令冠军将军南郡相刘波率领八千部众救援襄阳，刘波畏惧秦兵，不敢前进。朱序多次出战，打败秦兵，秦兵撤退稍远，朱序不加防备。二月，襄阳督护李伯护秘密派儿子向秦国送降款，请求作为内应；长乐公苻丕命令各军进攻。戊午日，攻下襄阳，抓获朱序，送到长安。秦王苻坚因朱序能坚守气节，任命为度支尚书（胡三省注：曹魏设置度支尚书）；因李伯护不忠，斩杀了他。

    秦将军慕容越攻下顺阳（胡三省注：《晋志》说：太康年间，设置顺阳郡；唐邓州临湍、菊潭二县，是古代顺阳地），抓获太守谯国人丁穆。苻坚想给他官职，丁穆坚决辞让不接受。苻坚任命中垒将军梁成为荆州刺史，配给一万士兵，镇守襄阳，选拔当地有才能声望的人，以礼任用。

    桓冲因襄阳陷落，上疏送还印章符节，请求解除职务；不被允许。诏令罢免刘波官职，不久又任命为冠军将军。

    3秦任命前将军张蚝为并州刺史。

    4兖州刺史谢玄率领一万多部众救援彭城，驻扎在泗口，想派密使报告戴逯却无法办到；部曲将田泓请求潜水潜行到彭城，谢玄派他去。田泓被秦国人抓获，秦国人重重贿赂他，让他说南方的军队已经失败；田泓假装答应，不久却告诉城中人说：“南军即将到来，我独自前来报告，被贼兵抓获，努力吧！”秦国人杀了他。彭超把辎重放在留城（胡三省注：留县城。从汉以来属彭城郡），谢玄扬言派后军将军东海人何谦前往留城。彭超听说后，解除对彭城的包围，领兵返回保护辎重。戴逯率领彭城的部众，跟随何谦投奔谢玄，彭超于是占据彭城（胡三省注：《考异》说：《谢玄传》说“何谦进军解除彭城之围”，又说“于是撤销彭城、下邳二戍。”《帝纪》及各传都没说这年彭城陷落。而《十六国·秦春秋》说：“彭超占据彭城。”又说：“彭超分兵攻下邳，留徐褒守彭城。到七月，以毛当为徐州刺史，镇守彭城，王显为扬州，戍守下邳。”可知二城都陷落了），留兖州治中徐褒防守，向南攻打盱眙。俱难攻下淮阴，留邵保戍守。

    5三月，壬戌日，诏令因“边疆多忧患，年成不好，供给朝廷所需，事情从俭节约；九族的供给，众官的俸禄，暂时可以减半。所有劳役费用，不是军国家大事，都应停止减省。”

    6癸未日，派右将军毛虎生率领三万部众攻打巴中，以救援魏兴。前锋督护赵福等人到达巴西，被秦将张绍等人打败，损失七千多人。毛虎生退守巴东。蜀人李乌聚集二万部众，包围成都响应毛虎生，秦王苻坚派破虏将军（胡三省注：破虏将军，大概是苻秦设置）吕光消灭了他们。夏季，四月，戊申日，韦钟攻下魏兴，吉挹拔刀想自杀，左右的人夺下他的刀；恰逢秦国人到来，抓获他，吉挹不说话不进食而死。秦王苻坚感叹说：“周孟威（周虓，字孟威）在前不屈，丁彦远（丁穆，字彦远）在后洁身自好，吉祖冲（吉挹，字祖冲）闭口而死，晋朝为什么有这么多忠臣！”吉挹的参军史颖逃脱回来，得到吉挹临终的亲笔奏疏，诏令追赠他为益州刺史。

    7秦毛当、王显率领二万部众从襄阳向东与俱难、彭超会合攻打淮南。五月，乙丑日，俱难、彭超攻下盱眙，抓获高密内史毛璪之（胡三省注：高密，是侨置的封国；毛璪之兼任内史，戍守盱眙）。秦兵六万人在三阿（胡三省注：晋朝在江北三阿侨置幽、冀、青、并四州，现在的宝应军就是那个地方）包围幽州刺史田洛，距离广陵一百里；朝廷大为震动，沿长江布防，派征虏将军谢石率领水军屯驻涂中。谢石，是谢安的弟弟。

    右卫将军毛安之等人率领四万部众屯驻堂邑。秦毛当、毛盛率领二万骑兵袭击堂邑，毛安之等人惊慌溃散。兖州刺史谢玄从广陵救援三阿。丙子日，俱难、彭超战败，退守盱眙。六月，戊子日，谢玄与田洛率领五万部众进攻盱眙，俱难、彭超又战败，退守淮阴。谢玄派何谦等人率领水军乘潮水而上，夜里，焚烧淮河桥（胡三省注：秦国人在淮河上造桥来渡兵）。邵保战死，俱难、彭超退守淮北。谢玄与何谦、戴逯、田洛共同追击，在君川（胡三省注：现在盱眙县北六里有君山。这大概是君山的河流）交战，又大败他们，俱难、彭超向北逃跑，仅以身免。谢玄返回广陵，诏令进升他为冠军将军，加授兼任徐州刺史。

    秦王苻坚听说后，大怒。秋季，七月，用囚车征召彭超交给廷尉，彭超自杀。俱难被削爵为民。

    任命毛当为徐州刺史，镇守彭城；毛盛为兖州刺史，镇守湖陆（胡三省注：《续汉志》：湖陆，从前的湖陵，章帝时改名。《前汉志》说：王莽改名为湖陆。现在按湖陆县，汉属山阳郡，晋朝分属高平国。魏收《地形志》：高平县有湖陵城。应当在唐兖州任城县界）；王显为扬州刺史，戍守下邳。

    谢安担任宰相，秦国人多次入侵，边防军队失利，谢安总是以平和镇静来稳定人心（胡三省注：当时众人内心恐惧）。他处理政务，致力于把握大纲，不注重细节。当时人把谢安比作王导，而认为他的文雅超过王导。

    8八月，丁亥日，任命左将军王蕴为尚书仆射，不久，迁任丹阳尹。王蕴自认为是皇亲国戚（胡三省注：王蕴，是皇后的父亲），不想在朝廷任职，苦苦请求外出，又任命为都督浙江东五郡诸军事、会稽内史（胡三省注：王蕴先前督徐州，现在又督浙东）。

    9这一年，秦国发生大饥荒。

    太元五年（庚辰年，380年）

    1春季，正月，秦王苻坚又任命北海公苻重为镇北大将军，镇守蓟城。苻重谋反却不被诛杀，又被任命为地方长官，难怪他和弟弟苻洛反叛。

    二月，在渭城（胡三省注：汉高帝元年，改咸阳为新城；武帝元鼎三年，改名渭城；后汉、晋朝废除；石勒设置石安县，苻秦又改为渭城）建造教武堂，命令太学中精通阴阳兵法的学生教授各将领，秘书监朱肜劝谏说：“陛下东征西伐，所向无敌，四海之地，已得到十分之八，虽然江南尚未臣服，大概不值得一提。这时应逐渐停止军事，增修文德。却又开始建立学舍，教人战斗的方法，恐怕不是用来逐渐达到升平的办法（胡三省注：驯，是顺从，说从此达到升平）。况且各将领都是身经百战的人，何必担心不熟悉军事，却还要让他们受教于书生，不是用来增强他们志气的办法。这对实际没有益处而损害名声，希望陛下考虑！”苻坚才停止。

    2秦征北将军、幽州刺史行唐公苻洛，勇猛有力气，能坐着制服奔跑的牛，射箭能穿透犁耳（胡三省注：犁耳的铁又厚又坚固）。自认为有消灭代国的功劳，请求开府仪同三司没有得到，因此怨恨。三月，秦王苻坚任命苻洛为使持节、都督益、宁、西南夷诸军事、征南大将军、益州牧，让他从伊阙前往襄阳，逆汉水而上。苻洛对官属说：“我，是皇室至亲，不能入朝担任将相，而常被排斥在边远之地；现在又把我投放到西方边远地区，又不允许经过京城，这必定有阴谋，想让梁成把我沉到汉水中！”幽州治中平规说：“逆取顺守，商汤、周武王就是这样；因祸为福，齐桓公、晋文公就是这样（胡三省注：齐桓、晋文都因兄弟争夺国家，得到国家而称霸）。主上虽然不算昏庸残暴，但穷兵黩武，百姓想休养生息的，十家有九家。如果明公举起大旗，必定会得到天下人的响应。现在占据整个燕国，土地直到东海，北面统领乌桓、鲜卑，东面招引高句丽、百济，能作战的士兵不少于五十多万，何必束手接受征召，陷入不可预测的灾祸呢！”苻洛捋起袖子大声说：“我的主意定了，阻止谋划的人斩首！”于是自称大将军、大都督、秦王。以平规为幽州刺史，玄菟太守吉贞为左长史，辽东太守赵赞为左司马，昌黎太守王蕴为右司马，辽西太守王琳、北平太守皇甫杰、牧官都尉魏敷等为从事中郎。分别派使者向鲜卑、乌桓、高句丽、百济、新罗、休忍各国征兵，派三万士兵帮助北海公苻重戍守蓟城。各国都说：“我们为天子守卫藩属，不能跟随行唐公反叛。”苻洛畏惧，想停止，犹豫不决。王蕴、王琳、皇甫杰、魏敷知道他不能成功，想告发他；苻洛把他们都杀了。吉贞、赵赞说：“现在各国不听从，事情违背了原本的计划，明公如果害怕前往益州，应当派使者奉表请求留下，主上也不会不依从。”平规说：“现在事情已经暴露，怎么能中途停止！应当声称接受诏令，发动幽州全部兵力，向南出常山，阳平公必定会到郊外迎接，趁机擒获他，进占冀州（胡三省注：阳平公苻融以冀州牧镇守邺城，平规让苻洛从中山进逼邺城）；统领关东的部众来谋取西方领土，天下可以挥手而定！”苻洛听从了他的建议。夏季，四月，苻洛率领七万部众从和龙出发。

    秦王苻坚召集群臣商议，步兵校尉吕光说：“行唐公以皇室至亲身份反叛，这是天下人共同痛恨的。希望给我五万步兵骑兵，夺取他如同拾东西一样容易。”苻坚说：“苻重、苻洛兄弟，占据东北一隅，兵力物资充足，不能轻视。”吕光说：“他的部众被凶威逼迫，一时像蚂蚁一样聚集而已。如果以大军进逼，势必瓦解，不值得担忧。”苻坚于是派使者责备苻洛，让他返回和龙，将以幽州永远作为他的世袭封地。苻洛对使者说：“你回去告诉东海王（胡三省注：苻坚原本封东海王），幽州狭小，不足以容纳万乘之国，需要在秦中称王来继承高祖的事业（胡三省注：苻健庙号高祖）。如果能到潼关迎接我，将以他为上公，爵位归还本国。”苻坚发怒，派左将军武都人窦冲及吕光率领四万步兵骑兵讨伐；右将军都贵快速前往邺城，率领三万冀州兵作为前锋；以阳平公苻融为征讨大都督。

    北海公苻重发动蓟城全部部众与苻洛会合，屯驻中山，有十万部众。五月，窦冲等人与苻洛在中山交战，苻洛兵大败，活捉苻洛，送到长安。北海公苻重逃回蓟城，吕光追击斩杀了他。屯骑校尉石越从东莱率领一万骑兵，渡海袭击和龙，斩杀平规，幽州全部平定。苻坚赦免苻洛不杀，迁徙到凉州的西海郡（胡三省注：汉献帝兴平二年，武威太守张雅请求在居延设置西海郡）。

    史臣司马光说：有功不赏，有罪不诛，即使是尧、舜也不能治理好国家（胡三省注：用汉宣帝的诏书而略作改动），何况其他人呢！秦王苻坚每次抓住反叛的人就赦免，使他的臣子习惯叛逆，冒险侥幸，即使力竭被擒，也不担心死亡，叛乱怎么能停止呢！《尚书》说：“威严胜过慈爱，必定成功；慈爱胜过威严，必定无成。”《诗经》说：“不要放纵诡诈善变的人，来谨防没有准则的行为；要制止寇盗暴虐，不要让他们作恶。”现在苻坚违背了这些，能不灭亡吗！

    3朝廷因秦兵撤退是谢安、桓冲的功劳，任命谢安为卫将军，与桓冲都为开府仪同三司。

    4六月，甲子日，大赦天下。

    5丁卯日，任命会稽王司马道子为司徒；司马道子坚决辞让不接受。

    6秦王苻坚征召阳平公苻融为侍中、中书监、都督中外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司隶校尉、录尚书事；任命征南大将军、守尚书令、长乐公苻丕为都督关东诸军事、征东大将军、冀州牧。苻坚因氐族各部种类繁多，秋季，七月，分出三原、九嵕（胡三省注：九嵕山，在汉冯翊云阳县界，唐在醴泉县）、武都、汧、雍的氐族十五万户，让各宗室亲属分别统领，散居各地镇守，如同古代诸侯。长乐公苻丕统领三千氐户，以仇池氐族酋长射声校尉杨膺为征东左司马，九嵕氐族酋长水校尉齐午为右司马，各统领一千五百户，作为长乐公的世卿（胡三省注：古代分封诸侯，任命的卿都世袭官职。苻坚分各宗室亲属散居地方，各以本族人为世卿）。长乐郎中令略阳人垣敞为录事参军，侍讲扶风人韦干为参军事，申绍为别驾。杨膺，是苻丕妻子的哥哥；齐午，是杨膺妻子的父亲。八月，分幽州设置平州（胡三省注：《晋书》说：按平州，《禹贡》属冀州地域，在周朝属幽州界，汉属北平郡。后汉末年，公孙度自称平州牧，到孙子公孙渊（字文懿）被魏消灭，于是设置平州，统辖辽东、昌黎、玄菟、带方五郡，后来又合并到幽州。苻秦消灭燕国，又分幽州设置平州。唐避高祖讳，称他的字），以石越为平州刺史，镇守龙城。中书令梁谠为幽州刺史，镇守蓟城。抚军将军毛兴为都督河、秦二州诸军事、河州刺史，镇守枹罕。长水校尉王腾为并州刺史，镇守晋阳。河、并二州各配给三千氐户。毛兴、王腾都是苻氏的姻亲，是氐族中有声望的人。平原公苻晖为都督豫、洛、荆、南兖、东豫、扬六州诸军事、镇东大将军、豫州牧，镇守洛阳（胡三省注：秦兖州刺史镇守仓垣，南兖州镇守湖陆。又，秦起初以豫州刺史镇守许昌，消灭燕国之后，以豫州刺史镇守洛阳，在许昌设置东豫州。“阳”，应当作“扬”。按《后魏书·地形志》：天平初年，才在宜阳设置阳州。苻坚以王显为扬州刺史，戍守下邳，正好属苻晖统辖）。把洛州刺史的治所移到丰阳（胡三省注：苻秦起初以洛州刺史镇守陕城，荆州刺史镇守丰阳。攻下襄阳后，以襄阳为荆州，把洛州移到丰阳。丰阳，是汉上洛县地。宋白说：丰阳，是汉商县地，晋泰始三年分设丰阳县，在丰阳川）。钜鹿公苻叡为雍州刺史，镇守蒲阪。各配给三千二百氐户。

    苻坚送苻丕到灞上，各氐人离别他们的父兄，都痛哭，悲哀感动路人。赵整趁侍奉宴会，弹琴歌唱说：“阿得脂，阿得脂，伯劳鸟的舅父是仇绥，尾巴长翅膀短不能飞。远迁族人留下鲜卑，一旦有急难能告诉谁！”苻坚笑而不采纳。

    7九月，癸未日，皇后王氏去世。

    8冬季，十月，九真太守李逊占据交州反叛。

    9秦王苻坚任命左禁将军杨壁为秦州刺史，尚书赵迁为洛州刺史，南巴校尉姜宇为宁州刺史（胡三省注：苻秦在南中设置南巴校尉）。

    10十一月，乙酉日，把定皇后安葬在隆平陵。

    11十二月，秦任命左将军都贵为荆州刺史，镇守彭城（胡三省注：都贵镇守襄阳。彭城是错误）。

    12设置东豫州，以毛当为刺史，镇守许昌。

    13这一年，秦王苻坚遣送高密太守毛璪之等二百多人回来（胡三省注：毛璪之被俘，见上四年）。

    太元六年（辛巳年，381年）

    1春季，正月，皇帝开始信奉佛法，在殿内建立精舍（胡三省注：《后汉书·姜肱传》说：到精庐求见征君。贤注：精庐，就是精舍，大概以专心研习学业为意思。现在儒、佛学习的地方，都叫精舍），召来各僧人居住。尚书左丞王雅上表劝谏，不被听从。王雅，是王肃的曾孙（胡三省注：王肃在曹魏做官，以经学着名。晋武帝，是王肃的外孙）。

    2丁酉日，任命尚书谢石为仆射。

    3二月，东夷、西域六十二国向秦国进贡。

    4夏季，六月，庚子日初一，发生日食。

    5秋季，七月，甲午日，交趾太守杜瑗斩杀李逊，交州平定。

    6冬季，十月，前武陵王司马曦在新安去世（胡三省注：司马曦被迁徙到新安，见上卷简文帝咸安元年），追封为新宁郡王，命令他的儿子司马遵为继承人。

    7十一月，己亥日，任命前会稽内史郗愔为司空；郗愔坚决辞让不就职。

    8秦荆州刺史都贵派他的司马阎振、中兵参军吴仲率领二万部众侵犯竟陵（胡三省注：竟陵，侯国，前汉属江夏郡；惠帝分设竟陵郡），桓冲派南平太守桓石虔、卫军参军桓石民等率领二万水军陆军抵抗。桓石民，是桓石虔的弟弟。十二月，甲辰日，桓石虔袭击阎振、吴仲，大败他们，阎振、吴仲退守管城。桓石虔进军攻打，癸亥日，攻下管城（胡三省注：据《载记》，桓石虔在滶水袭击打败阎振、吴仲，阎振、吴仲退守管城。又据《水经》，沔水经过郡县城南，又东，滶水注入；滶水向西南注入沔水，称为滶口。沔水又南经过石城西；城依山而建，是晋竟陵郡的治所。由此考证，管城应当在滶水北），抓获阎振、吴仲，斩首七千级，俘虏一万人。诏令封桓冲的儿子桓谦为宜阳侯。以桓石虔兼任河东太守（胡三省注：沈约说：成帝咸康三年，征西将军庾亮以司州的侨民设置南河东郡，属荆州。《五代志》：南郡松滋县，江左设置河东郡）。

    9这一年，江东发生大饥荒。

    太元七年（壬午年，382年）

    1秦大司农东海公苻阳、员外散骑侍郎王皮、尚书郎周虓谋反，事情败露，被逮捕交付廷尉。苻阳，是苻法的儿子；王皮，是王猛的儿子。秦王苻坚询问他们反叛的情况，苻阳说：“我父亲哀公（苻法）无罪而死，我为父亲报仇而已。”苻坚流泪说：“哀公的死，事情与我无关，你难道不知道吗？”王皮说：“我父亲丞相，有辅佐天命的功劳，而我却免不了贫贱，所以想谋取富贵。”苻坚说：“丞相临终时托付你，用十头牛作为耕田的资本，未曾为你求官；知子莫若父，多么明白啊！”周虓说：“我世代蒙受晋朝恩德，生为晋臣，死为晋鬼，还用问吗！”（胡三省注：之前，周虓多次谋划反叛，左右的人都请求杀了他；苻坚说：“孟威是烈士，持志如此，难道怕死吗！杀了他正好成就他的名声！”）都被赦免不杀，迁徙苻阳到凉州的高昌郡（胡三省注：考察《晋志》，河西张氏未曾设置高昌郡。苻坚平定河西后，以高昌人杨干为高昌太守。怀疑张氏设置该郡，苻氏沿袭），迁徙王皮、周虓到朔方以北。周虓在朔方去世。苻阳勇猛有力，不久又迁徙到鄯善。到建元末年，秦国大乱（胡三省注：建元十九年，苻坚讨伐晋朝失败，秦国于是混乱。二十年，苻坚死亡，这是建元十八年），苻阳劫持鄯善的丞相想请求东归，鄯善王杀了他（胡三省注：史书最终记载这事）。

    2秦王苻坚把邺城的铜驼、铜马、飞廉、翁仲迁移到长安（胡三省注：这些是石虎在邺城设置的）。

    3夏季，四月，苻坚任命扶风太守王永为幽州刺史（胡三省注：“坚”下应当有“以”字）。王永，是王皮的哥哥。王皮凶险无品行，而王永清廉正直好学，所以苻坚任用他。以阳平公苻融为司徒；苻融坚决辞让不接受。苻坚正谋划讨伐晋朝，于是以苻融为征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4五月，幽州发生蝗灾，范围方圆千里。秦王苻坚派散骑常侍彭城人刘兰征发幽、冀、青、并四州的百姓捕杀蝗虫。

    5秋季，八月，癸卯日，大赦天下。

    6秦王苻坚任命谏议大夫裴元略为巴西、梓潼二郡太守，让他秘密准备水军（胡三省注：想效仿王濬的旧策，顺流东下讨伐晋朝）。

    7九月，车师前部王弥窴、鄯善王休密驮到秦国朝见，请求作为向导，以讨伐西域不服从的国家，顺便像汉朝制度那样设置都护来统辖。秦王苻坚任命骁骑将军吕光为使持节、都督西域征讨诸军事，与凌江将军姜飞、轻车将军彭晃、将军杜进、康盛等统领十万士兵，五千精锐骑兵，以讨伐西域。阳平公苻融劝谏说：“西域荒凉遥远，得到那里的百姓不能役使，得到那里的土地不能耕种，汉武帝征讨西域，得不偿失（胡三省注：指汉武帝讨伐大宛，攻破楼兰、姑师，在车师屯田）。现在使军队劳累于万里之外，来重蹈汉朝的过失，我私下可惜。”苻坚不听。

    8桓冲派扬威将军朱绰在襄阳袭击秦荆州刺史都贵，焚烧践踏沔水以北的屯田，劫掠六百多户返回。

    9冬季，十月，秦王苻坚在太极殿会见群臣，商议说：“自从我继承大业，将近三十年（胡三省注：苻坚在升平元年自立，到这时共二十六年。只因年数长久，害怕不能善终，还差不多；却想使百姓疲惫来满足私欲，灭亡是应该的），四方大致平定，只有东南一隅，没有蒙受君王的教化。现在大致计算我的士兵，可得九十七万，我想亲自率领他们讨伐晋朝，怎么样？”秘书监朱肜说：“陛下奉行天罚，必定有征无战，晋主不双手反绑到军门，就会逃死在江海，陛下让中原士民返回，使他们回到故乡（胡三省注：指永嘉末年避乱南渡的人的子孙），然后回车东巡，到泰山祭告成功（胡三省注：杜佑说：岱宗，东岳。特别称泰山为岱宗，因为它在东北，位于寅丑之间，是万物终始之地，阴阳交替之处，为群山之宗，所以叫岱宗），这是千载难逢的时机。”苻坚高兴地说：“这是我的志向。”

    尚书左仆射权翼说：“从前商纣无道，三位仁人在朝，周武王还为此回师（胡三省注：《论语》：微子离开，箕子成为奴隶，比干劝谏而死。孔子说：“殷有三位仁人。”《史记》：武王即位九年，向东在盟津检阅军队，诸侯不期而会的有八百，都说：“可以讨伐纣了。”武王说：“不行。”于是回师。过了两年，纣暴虐更甚，杀王子比干，囚禁箕子，微子投奔周。武王告诉诸侯说：“殷有重罪，不能不讨伐！”于是消灭了殷）。现在晋朝虽然微弱，没有大的罪恶；谢安、桓冲，都是江南的杰出人物，君臣和睦，内外同心，在我看来，不可图谋！”苻坚沉默很久，说：“各位各自说出自己的想法。”

    太子左卫率石越说：“今年岁星、镇星守护斗宿，福德在吴地（胡三省注：岁，木星。镇，土星。斗、牛、女，是吴、越、扬州的分野），讨伐它，必定有天灾。况且他们占据长江天险，百姓为他们所用，恐怕不能讨伐。”苻坚说：“从前武王讨伐纣，违背岁星和占卜（胡三省注：《荀子》说：武王诛杀纣，向东面对太岁。杨倞注：迎，指逆太岁。《尸子》说：武王讨伐纣，鱼辛劝谏说：“岁星在北方，不能北征。”武王不听。《史记·齐世家》：武王将要讨伐纣，占卜龟甲，兆象不吉，风雨暴至，众公都害怕。只有太公坚持劝武王，武王于是进军）。天道深远，不易知晓。夫差、孙皓都据有江湖，不免灭亡。现在以我的部众，投鞭入江，足以阻断江流，又有什么险要可依赖呢！”石越回答说：“这三个国家的君主都淫虐无道（胡三省注：三个国家的君主，指纣、夫差、孙皓），所以敌国攻取他们，易如拾物。现在晋朝虽然无德，没有大罪，希望陛下暂且按兵积粮，等待他们出现破绽。”于是群臣各说利害，很久不能决定。苻坚说：“这就是所谓的在路边筑屋，没有建成的时候（胡三省注：《诗经》说：像在路边商议筑屋，因此不能建成）。我会在内心作出决断！”

    群臣都退出，只留下阳平公苻融，对他说：“自古决定大事的，不过一两个大臣而已。现在众人议论纷纷，只会扰乱人心，我会和你决定。”苻融回答说：“现在讨伐晋朝有三难：天道不顺，一；晋朝没有破绽，二；我们多次作战士兵疲惫，百姓有畏敌之心，三。群臣说晋朝不可讨伐的，都是忠臣，希望陛下听从他们。”苻坚变了脸色说：“你也这样，我还指望谁！我有百万强兵，物资兵器堆积如山；我虽然不算贤明君主，也不是昏庸无能。乘多次胜利的势头，攻打将亡的国家，还怕不能攻克，难道可以再留下这残寇，让他们长久成为国家的忧患吗！”苻融哭着说：“晋朝不可消灭，非常明显。现在大举出兵，恐怕没有万全之功。况且我所担忧的，不止这些。陛下宠爱鲜卑、羌、羯，布满京城周围，这些都是我们的深仇。太子单独和几万弱兵留守京城，我害怕意外变故发生在心腹之地，后悔不及。我的愚钝，确实不值得采纳；王景略是一时豪杰，陛下常把他比作诸葛武侯（胡三省注：诸葛亮谥号武侯），难道不记得他临终的话吗！”（胡三省注：见上卷宁康三年）苻坚不听。于是朝廷大臣劝谏的人很多，苻坚说：“以我攻打晋朝，比较双方强弱之势，如同疾风扫秋叶，而朝廷内外都说不可，实在是我所不理解的！”

    太子苻宏说：“今年岁星在吴地分野，又晋君无罪，如果大举出兵不能取胜，恐怕在外威名受挫，在内财力耗尽，这是群臣疑虑的原因！”苻坚说：“从前我消灭燕国，也冒犯岁星而取胜，天道本来难以知晓。秦灭六国，六国的君主难道都暴虐吗！”

    冠军将军、京兆尹慕容垂对苻坚说：“弱被强吞并，小被大吞并，这是自然的道理，不难理解。以陛下神武顺应天命，威加海外，百万雄师，韩信、白起一样的将领满朝，而小小的江南，独自违抗王命，难道可以再留下它来遗留给子孙吗！《诗经》说：‘谋划的人太多，因此不能成功。’（胡三省注：《诗经·小旻》的诗句）陛下在内心作出决断就足够了，何必广泛询问朝廷众人！晋武帝平定吴国，所依靠的只是张华、杜预两三个大臣而已，如果听从朝廷众人的话，难道有统一的功劳！”（胡三省注：指张华、杜预，事见八十卷武帝咸宁五年）苻坚十分高兴说：“和我共同平定天下的，只有你而已。”赏赐五百匹帛。

    苻坚急切想夺取江东，睡不到天亮。阳平公苻融劝谏说：“‘知足不辱，知止不殆。’（胡三省注：《老子·德经·立戒篇》的话）自古穷兵黩武的，没有不灭亡的。况且国家本来是戎狄，正统大抵不会归于外族（胡三省注：会，要；说大要中原正统相传，不归于夷狄）。江东虽然微弱仅存，但却是中华正统，天意必定不会灭绝它。”苻坚说：“帝王的历数，难道有常规吗，只在于德行！刘禅难道不是汉的后裔吗，最终被魏消灭。你不如我的地方，正是苦于这种不知变通！”

    苻坚一向信任敬重僧人释道安（胡三省注：道安在襄阳，苻坚攻下襄阳，用车把他迎来），群臣让道安趁机进言。十一月，苻坚与道安同乘一辆车在东苑游览，苻坚说：“我将和你南游吴、越，泛舟长江，亲临沧海，不也快乐吗！”道安说：“陛下顺应天命统治天下，身居中原而控制四方，自然足以和尧、舜比美；何必风餐露宿，经营远方呢！况且东南低洼潮湿，恶气容易聚集（胡三省注：。五行之气相克就成为沴气），虞舜出游而不回，大禹前往而不返（胡三省注：虞舜南巡，在苍梧之野去世。大禹东巡，到会稽去世），不值得劳烦大驾。”苻坚说：“上天生下百姓并为他们设立君主，让君主统治他们，我难道敢怕劳累，使那一方百姓单独不受恩泽吗！必定像你说的，古代的帝王都没有征伐了！”道安说：“如果实在不得已，陛下应驻扎洛阳，派使者送书信在前，各将领统领军队在后，他们必定会俯首称臣，不必亲自渡过江、淮。”苻坚不听。

    苻坚所宠爱的张夫人劝谏说：“我听说天地生育万物，圣王治理天下，都顺应其自然，所以功业没有不成的。因此黄帝驾牛乘马，是顺应它们的本性（胡三省注：说顺应牛马的本性，所以可以负重致远）；大禹疏通九川，堵塞九泽，是顺应它们的地势（胡三省注：说顺应高低地势，所以可以疏通源头并筑堤拦泽）；后稷种植百谷，是顺应天时（胡三省注：顺应天时种植，所以百谷丰收）；商汤、周武王率领天下人攻打夏桀、商纣，是顺应人心（胡三省注：顺应人心用兵，所以天下归顺）。都因顺应而成功，不顺应而失败。现在朝廷内外的人都说晋朝不可讨伐，陛下独自决定行动，我不知道陛下有什么可顺应的。《尚书》说：‘上天的视听来自百姓的视听，’（胡三省注：《尚书·皋陶谟》的话）上天尚且顺应百姓，何况人呢！我又听说帝王出兵，必定上观天道，下顺人心。现在人心已经不顺应了，请用天道来验证。谚语说：‘鸡夜间鸣叫不利于出兵，狗群嚎叫宫室将空，军队行动马匹受惊，军队失败不能返回。’自秋、冬以来，众鸡夜间鸣叫，群狗哀嚎，马厩里的马多受惊，武库的兵器自动有声，这些都不是出兵的吉祥征兆。”苻坚说：“军事大事，不是妇人应当参与的！”

    苻坚的小儿子中山公苻诜最受宠爱，也劝谏说：“我听说国家的兴亡，在于贤人的任用与否。现在阳平公，是国家的谋主，而陛下违背他的意见，晋朝有谢安、桓冲，而陛下讨伐他们，我私下感到疑惑！”苻坚说：“天下大事，小孩子知道什么！”

    10秦刘兰讨伐蝗虫，经过秋冬都不能消灭。十二月，有关部门上奏请求征召刘兰交给廷尉。秦王苻坚说：“灾祸从天而降，不是人力能消除的，这是因我的施政失误，刘兰有什么罪呢！”

    这一年，秦国大丰收，上等田地每亩收获七十石，下等的三十石，蝗虫不出幽州境内，不吃麻豆，上等田地每亩收获一百石，下等的五十石（胡三省注：事物反常就是妖异。蝗灾由来已久，蝗虫出现却不吃五谷，是大的妖异。农夫努力耕种，至于丰收，自古以来，没有每亩收获百石、七十石的道理，而每亩收获五十石、三十石，也没听说过。如果真有这事，又难道不是反常的大妖异吗！如果没有这事，就是州县互相欺骗来蒙蔽君主，也是大的不祥，秦国灭亡是应该的）！



 第104章 晋纪二十七

    起昭阳协洽（癸未年，383年），尽阏逢涒滩（甲申年，384年），凡二年。 烈宗孝武皇帝上之下

    太元八年（癸未年，383年）

    1春季，正月，秦吕光从长安出发，以鄯善王休密驮、车师前部王弥窴为向导（胡三省注：鄯善在今新疆若羌附近，车师前部在今新疆吐鲁番附近）。

    2三月，丁巳日，大赦天下。

    3夏季，五月，桓冲率领十万部众讨伐秦国，攻打襄阳；派前将军刘波等攻打沔水以北各城（胡三省注：沔水今汉江）；辅国将军杨亮攻打蜀地，攻下五座城，进军攻打涪城（今四川绵阳东）；鹰扬将军郭铨攻打武当。六月，桓冲的别将攻打万岁、筑阳（今湖北谷城），攻下两地。秦王苻坚派征南将军钜鹿公苻叡、冠军将军慕容垂等率领五万步兵骑兵救援襄阳，兖州刺史张崇救援武当，后将军张蚝、步兵校尉姚苌救援涪城；苻叡驻军新野（今河南新野），慕容垂驻军邓城（今湖北襄阳北）。桓冲退守沔水以南。秋季，七月，郭铨及冠军将军桓石虔在武当打败张崇，劫掠二千户返回。钜鹿公苻叡派慕容垂为前锋，进逼沔水。慕容垂夜间命令士兵每人拿十把火炬，系在树枝上，光照几十里。桓冲畏惧，退回上明（今湖北松滋西）。张蚝从斜谷（今陕西眉县西南）出兵；杨亮领兵返回。桓冲上表推荐侄子桓石民兼任襄阳太守，戍守夏口（今湖北武汉汉口）。桓冲自己请求兼任江州刺史；诏令批准。

    4秦王苻坚下诏大举入侵东晋，百姓每十名成年男子派一人当兵；良家子弟二十岁以下，有才能勇气的，都任命为羽林郎。又说：“将任命司马昌明为尚书左仆射，谢安为吏部尚书，桓冲为侍中；依形势看克晋的日子不远了，可以先为他们建造府第。”应征的良家子弟有三万多骑兵，任命秦州主簿金城人赵盛之为少年都统。这时，朝廷大臣都不希望苻坚出征，只有慕容垂、姚苌以及良家子弟劝他。阳平公苻融对苻坚说：“鲜卑、羌虏，是我们的仇敌，常想乘战乱实现他们的志向，他们的献策，怎么能听从呢！良家少年都是富贵子弟，不熟悉军事，随便说些谄媚的话来迎合陛下的心意。现在陛下相信并任用他们，轻率发动大事，我担心功不成，还会有后患，后悔都来不及！”苻坚不听。

    八月，戊午日，苻坚派阳平公苻融统领张蚝、慕容垂等步兵骑兵二十五万为前锋；任命兖州刺史姚苌为龙骧将军、都督益、梁州诸军事。苻坚对姚苌说：“从前我以龙骧将军的身份建立大业，不曾轻易把这个职位授予别人，你要努力啊！”左将军窦冲说：“君王无戏言，这是不祥的征兆！”苻坚沉默不语。

    慕容楷、慕容绍对慕容垂说：“主上骄傲到了极点，叔父建立中兴大业，就在这次行动了！”慕容垂说：“对。除了你们，谁能和我一起成就这事！”

    甲子日，苻坚从长安出发，步兵六十多万，骑兵二十七万，旗鼓相望，前后长达千里。九月，苻坚到达项城（今河南沈丘），凉州的军队才到咸阳（今陕西咸阳），蜀、汉的军队正顺流而下，幽、冀的军队到了彭城（今江苏徐州），东西万里，水陆并进，运输船只上万艘。阳平公苻融等的三十万军队，先到颍口（颍水入淮处，今安徽颍上东南）。

    朝廷诏令任命尚书仆射谢石为征虏将军、征讨大都督，任命徐、兖二州刺史谢玄为前锋都督，与辅国将军谢琰、西中郎将桓伊等共八万人抵抗秦军；派龙骧将军胡彬率领五千水军援助寿阳（今安徽寿县）。谢琰，是谢安的儿子。

    这时秦兵势大，京城震惊恐惧。谢玄入宫，向谢安询问计策，谢安平静地说：“已经另有安排。”接着就沉默不语。谢玄不敢再问，就让张玄再次请求指示。谢安于是命令驾车出游山间别墅，亲朋全来聚会，与谢玄下围棋赌别墅。谢安的棋艺平时不如谢玄，这天，谢玄因心里恐惧，两人成了不相上下的对手，谢玄还没能取胜。谢安于是登山游玩，到夜里才返回。桓冲深深为京城安危担忧，派精锐三千人入京保卫；谢安坚决拒绝，说：“朝廷安排已定，兵力武器不缺，西藩应该留下防备敌人。”桓冲对僚属感叹说：“谢安石有宰相的气度，却不熟悉军事谋略。现在大敌将至，还尽情游玩闲谈，派这些没经历过事的年轻人去抵抗，人又少又弱，天下事已经可以知道了，我们将要穿外族的衣服了！”

    5任命琅邪王司马道子为录尚书六条事（胡三省注：录尚书六条事，始于刘聪时期，指负责吏部、殿中、五兵、田曹、度支、左民六项事务）。

    6冬季，十月，秦阳平公苻融等攻打寿阳；癸酉日，攻克，擒获平虏将军徐元喜等。苻融任命参军河南人郭褒为淮南太守。慕容垂攻下郧城（今湖北安陆）。胡彬听说寿阳陷落，退守硖石（今安徽凤台西南，胡三省注：淮水经过寿春城北，右边汇合淝水；又向北流经山峡中，称为硖石，对岸山上有两座城，用来守卫渡口要道）。苻融进军攻打硖石。秦卫将军梁成等率领五万部众驻扎在洛涧（今安徽淮南东，胡三省注：洛涧上游承接死马塘水，向北流经秦墟，注入淮河，称为洛口），沿淮河设栅栏来阻截东面的晋军。谢石、谢玄等在离洛涧二十五里的地方驻军，畏惧梁成而不敢前进。胡彬粮草耗尽，秘密派使者告诉谢石等说：“现在贼兵势盛而我军粮尽，恐怕不能再见到大军了！”秦人抓获使者，送到阳平公苻融那里。苻融派人骑马报告秦王苻坚说：“贼兵人少容易擒获，只怕他们逃跑，应该赶快派兵赶来！”苻坚于是把大军留在项城，率领八千轻骑兵，日夜兼程赶到寿阳与苻融会合。派尚书朱序来劝说谢石等，认为：“强弱形势悬殊，不如赶快投降。”朱序私下对谢石等说：“如果秦国百万大军全部到来，确实难以对抗。现在趁他们各路军队还没聚集，应该迅速攻击他们；如果打败他们的前锋，就会打击他们的士气，就可以战胜他们了。”

    谢石听说苻坚在寿阳，十分害怕，想不交战而拖垮秦军。谢琰劝谢石听从朱序的建议。十一月，谢玄派广陵相刘牢之率领五千精兵奔赴洛涧，在离洛涧十里的地方，梁成依托洛涧布阵等待他们。刘牢之径直前进渡过洛涧，攻击梁成，大败秦军，斩杀梁成和弋阳太守王咏；又分兵截断他们的退路，秦步兵骑兵崩溃，争相逃进淮水，士兵死亡一万五千人，擒获秦扬州刺史王显等，收缴了他们全部的武器军粮。于是谢石等各路军队，水陆相继前进。秦王苻坚与阳平公苻融登上寿阳城观望，看到晋军布阵严整，又望见八公山（今安徽寿县北）上的草木，都以为是晋兵，回头对苻融说：“这也是强敌，怎么能说他们弱小呢！”怅然若失，开始有畏惧之色。

    秦兵紧靠淝水布阵，晋兵不能渡河。谢玄派使者对阳平公苻融说：“您孤军深入，却紧靠淝水布阵，这是持久的办法，不是想速战速决。如果移动阵地稍向后退，让晋兵能渡河，来决一胜负，不是很好吗！”秦众将都说：“我军人多他们人少，不如阻拦他们，使他们不能上岸，可以万无一失。”苻坚说：“只带兵稍退，让他们渡河到一半，我用精锐骑兵逼近消灭他们，没有不胜的！”苻融也认为对，于是指挥军队后退。秦兵一退就停不下来。谢玄、谢琰、桓伊等领兵渡河攻击秦军。苻融骑马巡视阵地，想指挥后退的士兵，马倒下，被晋兵杀死，秦兵于是溃败。谢玄等乘胜追击，到达青冈（今安徽寿县西北）；秦兵大败，自相践踏而死的，布满田野堵塞河流。逃跑的人听到风声鹤叫，都以为是晋兵来了，日夜不敢休息，在草野中赶路在露天里住宿，加上饥饿寒冷，死亡的人有十分之七八。起初，秦兵稍退时，朱序在阵后大喊：“秦兵败了！”众人于是狂奔。朱序趁机和张天锡、徐元喜都来投奔晋军。缴获秦王苻坚乘坐的云母车（胡三省注：晋朝制度，云母车，用云母装饰的牛车，臣下不能乘坐，用来赏赐王公）。又夺取寿阳，擒获秦淮南太守郭褒。

    苻坚中了流箭，单骑逃到淮北，十分饥饿，有百姓进献一壶饭、一块猪腿，苻坚吃了，赏赐十匹帛、十斤绵。百姓推辞说：“陛下厌倦安乐，自己陷入危难。我是陛下的子民，陛下是我的父亲，哪有儿子喂父亲而求回报的呢！”头也不回地离开。苻坚对张夫人说：“我现在还有什么脸面治理天下呢！”流泪不止。

    这时，各路军队都溃败了，只有慕容垂率领的三万人独能保全，苻坚率领一千多骑兵投奔他。世子慕容宝对慕容垂说：“家国覆灭，天命人心都归向您，只是时机未到，所以暂时隐藏。现在秦主兵败，投靠我们，这是上天借机会恢复燕国，这个机会不能失去，希望不要因为小恩小惠而忘记国家重任！”慕容垂说：“你说得对。但他诚心投靠我，怎么能害他！上天如果抛弃他，不愁他不灭亡。不如保护他的危难来报答恩德，慢慢等待他出现破绽再图谋他，既不辜负往日的心意，又能以道义夺取天下。”奋威将军慕容德说：“秦国强大时吞并燕国，秦国衰弱时图谋它，这是报仇雪耻，不是辜负往日心意；哥哥为什么得到机会却不夺取，放弃几万部众交给别人呢？”慕容垂说：“我从前被太傅慕容评不容，无处安身，逃到秦国避难，秦主把我当国士对待，恩礼周到。后来又被王猛陷害，无法自证清白，秦主却能明察，这份恩情怎能忘记！如果氐族的气运真的穷尽，我会安抚关东，恢复先业，关西终究不会归我所有。”冠军行参军赵秋说：“明公应当恢复燕国，有谶语为证；现在时机已到，还等什么！如果杀了秦主，占据邺都，向西进军，三秦也不会归苻氏所有！”慕容垂的亲信大多劝他杀苻坚，慕容垂都不听，把军队全部交给苻坚。平南将军慕容暐驻守郧城，听说苻坚战败，抛弃部众逃跑；到荥阳，慕容德又劝慕容暐起兵恢复燕国，慕容暐不听。

    谢安收到驿站送来的信，知道秦兵已败，当时正和客人下围棋，收起信放在床上，毫无喜悦之色，继续下围棋。客人问他，他慢慢回答说：“小辈们已经打败贼兵了。”下完棋后，回到内室，过门槛时，不知不觉木屐的齿被碰断了。

    丁亥日，谢石等回到建康，得到秦国的乐师，能演奏旧时的音乐，从此宗庙里才开始有完备的乐器演奏。乙未日，任命张天锡为散骑常侍，朱序为琅邪内史。

    7秦王苻坚收集逃散的部众，到洛阳时，有十多万人，百官、礼仪器物、军队阵容大致齐备。

    慕容农对慕容垂说：“您不在危难中逼迫别人，道义名声足以感动天地。我听说秘记上说：‘燕国复兴将在河阳。’在果实未熟时摘取和等它自己落下，不过相差十几天，然而难易美丑，相差很远！”慕容垂心里赞同他的话，走到渑池（今河南渑池），对苻坚说：“北方边境的百姓，听说朝廷军队失利，轻易骚动，我请求奉诏书去镇抚安抚他们，顺便去拜谒祖陵宗庙。”苻坚同意了。权翼劝谏说：“国家军队刚战败，四方都有离心，应该征召名将，安置在京城，来巩固根本，镇守枝叶。慕容垂勇略过人，世代在东部称雄，不久前因避祸而来，他的心思难道只是想做冠军将军而已吗！就像养鹰，饿的时候就依附人，每当风起，常有凌云之志，正该小心束缚它，怎能放纵，任它为所欲为呢！”苻坚说：“你说得对。但我已经答应他了，普通人还不违背诺言，何况万乘之君呢！如果天命有兴废，本来就不是智力能改变的。”权翼说：“陛下重视小信用而轻视社稷，我看他会一去不返，关东的战乱，从此开始了。”苻坚不听，派将军李蛮、闵亮、尹国率领三千部众护送慕容垂。又派骁骑将军石越率领三千精锐士兵戍守邺城，骠骑将军张蚝率领五千羽林兵戍守并州，镇军将军毛当率领四千部众戍守洛阳。权翼秘密派壮士在河桥南的空仓库中拦截慕容垂，慕容垂起疑，从凉马台（胡三省注：大概在富平津桥以西，从前人在河渚牧马，洗完后赶马到高处乘凉，因此得名）捆草做筏渡河，让典军程同穿自己的衣服，骑自己的马，和僮仆赶往河桥。伏兵出动，程同骑马逃脱。

    十二月，秦王苻坚到达长安，哭祭阳平公苻融后才入城，谥号为哀公。大赦天下，免除战死将士家属的赋税。

    8庚午日，大赦天下。任命谢石为尚书令。晋升谢玄为前将军；谢玄坚决辞让不接受。

    9谢安的女婿王国宝，是王坦之的儿子；谢安讨厌他的为人，常常压制不任用，让他做尚书郎。王国宝自认为是名门望族，按惯例只做吏部郎，不做其他部门的官，坚决辞让不接受，因此怨恨谢安。王国宝的表妹是会稽王司马道子的妃子，皇帝和道子都嗜酒，亲近奸邪谄媚之人，王国宝于是在道子面前诋毁谢安，让他在皇帝面前挑拨离间。谢安功名显赫后，而阴险邪佞求进的人，多诋毁谢安，皇帝因此渐渐疏远猜忌他。

    10开始解除酒禁，增加百姓的税米，每人五石。

    11秦吕光行军越过流沙三百多里（胡三省注：从玉门关出发，渡过流沙，向西到鄯善，向北到车师。另外，且末国在鄯善以西，国西北有几百里流沙，夏天有热风，危害行人。风来的时候，只有老骆驼能预先知道，就愤怒地聚集站立，把口鼻埋在沙里，人们常以此为信号，也赶紧用毡子遮住口鼻。风很迅猛，一会儿就过去，如果不防备，必定危及生命），焉耆等各国都投降。只有龟兹王帛纯抵抗，环城固守，吕光进军攻打。

    12秦王苻坚入侵东晋时，任命乞伏国仁为前将军，统领先锋骑兵；恰逢国仁的叔父乞伏步颓在陇西反叛，苻坚派国仁返回讨伐。步颓听说后，大喜，在路上迎接国仁。国仁设酒，大声说：“苻氏使百姓疲惫发动战争，快要灭亡了，我将和各位共建一方大业。”等到苻坚战败，国仁就胁迫各部，有不听从的，就攻击吞并，部众达到十多万。

    13慕容垂到安阳（今河南安阳西南），派参军田山给长乐公苻丕送信。苻丕听说慕容垂北来，怀疑他想作乱，但还是亲自迎接。赵秋劝慕容垂在座位上擒获苻丕，趁机占据邺城起兵；慕容垂不听。苻丕谋划袭击慕容垂。侍郎天水人姜让劝谏说：“慕容垂反叛的迹象还不明显，而明公擅自杀他，不符合臣子的道义；不如用贵宾之礼对待他，派兵严密保卫，秘密上奏情况，听候诏令再作打算。”苻丕听从了，把慕容垂安置在邺城西馆舍。

    慕容垂暗中与燕国旧臣谋划恢复燕国，恰逢丁零人翟斌起兵反叛秦国（胡三省注：丁零部落，本来居住在中山，苻坚灭燕后，迁到新安。翟斌在秦国做卫军从事中郎），谋划在洛阳攻打豫州牧平原公苻晖，秦王苻坚派人骑马送信让慕容垂领兵讨伐。石越对苻丕说：“朝廷军队刚战败，民心不安，负罪逃亡的人，想作乱的很多，所以丁零一呼，十天之内，部众已有几千，这就是证明。慕容垂，是燕国的旧望，有复兴旧业的心思，现在又把军队给他，这是为虎添翼。”苻丕说：“慕容垂在邺城如同让老虎睡在蛟龙旁边，常担心发生肘腋之变，现在让他到外面去，不是更好吗！况且翟斌凶狠叛逆，必定不肯服从慕容垂，让两虎相斗，我趁机控制他们，这是卞庄子的策略。”于是给慕容垂二千弱兵和破旧的铠甲兵器，又派广武将军苻飞龙率领一千氐族骑兵作为慕容垂的副将。秘密告诫飞龙说：“慕容垂是三军主帅，你是图谋慕容垂的将领，去吧，努力！”

    慕容垂请求进入邺城拜谒宗庙，苻丕不允许，慕容垂就穿便服进去；亭吏阻止，慕容垂发怒，杀了亭吏烧毁亭子离去。石越对苻丕说：“慕容垂敢轻慢地方长官，杀吏烧亭，反叛迹象已显，可以借此除掉他。”苻丕说：“淮南战败时，慕容垂侍卫我，这份功劳不能忘。”石越说：“慕容垂对燕国都不忠诚，怎能对我们尽忠！错过今天不除掉他，必定成为后患。”苻丕不听。石越退下，告诉别人说：“公父子喜欢行小恩，不顾大局，终究会被人擒获。”

    慕容垂留慕容农、慕容楷、慕容绍在邺城，走到安阳的汤池，闵亮、李毗从邺城来，把苻丕和苻飞龙的密谋告诉慕容垂。慕容垂于是激怒部众说：“我对苻氏尽忠，而他们却专门想害我们父子，我即使想罢休，能行吗！”于是借口兵力少，停在河内招募士兵，十天之内，有八千部众。

    平原公苻晖派使者责备慕容垂，催促进军。慕容垂对苻飞龙说：“现在贼寇不远，应当白天休息夜里行军，出其不意袭击他们。”飞龙认为对。壬午日，夜里，慕容垂派世子慕容宝领兵在前，小儿子慕容隆领兵跟随自己，命令氐族士兵五人一组；暗中与慕容宝约定，听到鼓声，前后夹击氐族士兵和苻飞龙，全部杀死，参军中有家在西方的都遣返，又写信给秦王苻坚，说明杀飞龙的原因。

    当初，慕容垂跟随苻坚进入邺城，因儿子慕容麟曾多次向燕国告发他叛变，立刻杀了麟的母亲，但还不忍心杀麟，把他安置在外面，很少能见到。等到杀了苻飞龙，麟多次进献计策，启发慕容垂的思路，慕容垂越发觉得他不一般，宠爱待遇和其他儿子一样。

    慕容凤和燕国旧臣的儿子燕郡王腾、辽西段延等听说翟斌起兵，各自率领部曲归附。平原公苻晖派武平武侯毛当讨伐翟斌。慕容凤说：“我现在要为先王雪耻，请求为将军斩杀这个氐奴。”于是披甲直冲，丁零部众跟随，大败秦兵，斩杀毛当；于是进攻陵云台戍（胡三省注：陵云台是魏文帝所筑，在洛城西，秦国设戍守），攻克，收缴一万多人的铠甲兵器。

    癸未日，慕容垂渡过黄河烧毁桥梁，有三万部众，留辽东鲜卑可足浑谭在河内的沙城（胡三省注：说河内，来区别魏郡的沙城。燕国君主慕容皝的王后可足浑氏，谭大概也是燕国的亲戚）聚集士兵。慕容垂派田山到邺城，秘密告诉慕容农等起兵响应。当时天已傍晚，农与慕容楷留在邺中；慕容绍先出城，到蒲池（胡三省注：在邺城外，慕容儁与群臣宴饮的地方），偷了苻丕的几十匹骏马等待农、楷。甲申日是月底，农、楷率领几十名骑兵穿便服出邺城，于是一起逃到列人（今河北肥乡东北，胡三省注：列人县，汉属巨鹿郡，魏、晋属广平郡，在邺城东面）。

    太元九年（甲申年，384年）

    1春季，正月，乙酉日初一，秦长乐公苻丕大宴宾客，找慕容农没找到，才发觉有变故；派人四处寻找，三天后，才知道他在列人，已经起兵了。

    慕容凤、王腾、段延都劝翟斌奉慕容垂为盟主；翟斌听从了。慕容垂想袭击洛阳，又不知翟斌是否真心，就拒绝说：“我来救援豫州，不来投奔你。你既然成就大事，成功享受其福，失败承受其祸，我不参与。”丙戌日，慕容垂到洛阳，平原公苻晖听说他杀了苻飞龙，关闭城门拒绝。翟斌又派长史郭通去劝说慕容垂，垂仍不答应。郭通说：“将军拒绝我，难道不是因为翟斌兄弟是山野异族，没有奇才远略，必定不能成功吗？难道不想想将军今天依靠他们，可以成就大业吗！”慕容垂才答应。于是翟斌率领部众来与垂会合，劝慕容垂称帝。垂说：“新兴侯（慕容暐），是我的君主，应当迎接他回来复位。”

    慕容垂因洛阳四面受敌，想夺取邺城据守，于是领兵东进。前扶馀王馀蔚（胡三省注：就是太和五年打开邺北门放秦兵进城的人）任荥阳太守，以及昌黎鲜卑卫驹各自率领部众投降慕容垂。慕容垂到荥阳，部下坚决请求称帝，垂于是依照晋元帝的旧例，称大将军、大都督、燕王，秉承皇帝旨意行事，称统府。部下称臣，文书奏疏，封拜官爵，都像君王一样。任命弟弟慕容德为车骑大将军，封范阳王；侄子慕容楷为征西大将军，封太原王；翟斌为建义大将军，封河南王；馀蔚为征东将军、统府左司马，封扶馀王；卫驹为鹰扬将军，慕容凤为建策将军。率领二十多万部众，从石门（今河南荥阳北）渡过黄河，长驱直逼邺城。

    慕容农逃到列人时，住在乌桓人鲁利家，鲁利为他准备饭食，农笑着不吃。鲁利对妻子说：“恶奴，郎是贵人，家里贫穷没什么好招待的，怎么办？”妻子说：“郎有雄才大志，现在无故到来，必定有变故，不是为饮食来的。你赶快出去，向远处观望防备意外。”鲁利听从了。慕容农对鲁利说：“我想在列人聚集士兵图谋复兴，你能跟随我吗？”鲁利说：“生死都听从郎的命令。”慕容农于是到乌桓张骧那里，劝说道：“我父王已举大事，翟斌等人都推崇他，远近响应，所以来告诉你。”张骧拜了两拜说：“能侍奉旧主，怎敢不尽死力！”于是慕容农驱使列人百姓当兵，砍桑榆树做兵器，撕衣服做旗帜，派赵秋劝说屠各部落的毕聪。毕聪和屠各人卜胜、张延、李白、郭超以及东夷人馀和、敕勃、易阳乌桓人刘大各自率领几千部众前来投奔。慕容农暂任张骧为辅国将军，刘大安远将军，鲁利建威将军。慕容农亲自率军攻破馆陶（今河北馆陶），收缴那里的军资器械，派兰汗、段赞、赵秋、慕舆悕夺取康台（胡三省注：魏收《地形志》记载，广平郡平恩县有康台泽）的几千匹战马。兰汗，是燕王慕容垂的堂舅；段赞，是段聪的儿子。于是步兵骑兵云集，部众达到几万，张骧等人共同推举慕容农为使持节、都督河北诸军事、骠骑大将军，统领各将领，根据才能安排职位，上下肃然有序。慕容农因燕王慕容垂还没到，不敢封赏将士。赵秋说：“军队没有奖赏，士兵不会奋勇向前，现在来的人，都想建立一时之功，谋求万世之利，应当秉承旨意封赏，来扩大中兴的根基。”慕容农听从了，于是前来投奔的人接连不断；慕容垂听说后很赞赏。慕容农暗中招纳上党的库傉官伟，向东引来东阿的乞特归，向北召来光烈将军平叡和他的哥哥汝阳太守平幼到燕国，库傉官伟等人都响应。又派兰汗攻打顿丘（今河南清丰西南），攻克该地。慕容农号令严明，军队不私自劫掠，男女百姓都很高兴。

    长乐公苻丕派石越率领一万多步兵骑兵讨伐慕容农。慕容农说：“石越有智勇之名，现在不向南抵抗大军而来这里，是畏惧父王而轻视我；必定不加防备，可以用计取胜。”众人请求加固列人城，慕容农说：“善于用兵的人，靠人心团结，不靠其他东西。现在起义兵，只为消灭敌人，应当以山河为城池，列人城有什么值得加固的！”辛卯日，石越到列人西边，慕容农派赵秋及参军綦毋滕攻击石越的前锋，打败他们。参军太原人赵谦对慕容农说：“石越的铠甲兵器虽然精良，但人心惶恐，容易打败，应该赶快攻击。”慕容农说：“他们的铠甲在外面，我们的铠甲在心里，白天交战，士兵会看到他们的外表而畏惧，不如等傍晚再攻击，一定能取胜。”命令士兵严密防备，不得妄动。石越立栅栏固守，慕容农笑着对将领们说：“石越兵精人多，不趁刚到的锐气攻击我们，反而立栅栏，我知道他没什么作为了。”傍晚，慕容农击鼓呐喊出兵，在城西布阵，牙门刘木请求先攻打石越的栅栏，慕容农笑着说：“凡是人见到美食，谁不想要，怎么能让你独自请求！但你的勇猛锐利可嘉，就把前锋的任务给你。”刘木于是率领四百壮士翻越栅栏冲入，秦兵溃散；慕容农率领大军随后跟进，大败秦兵，斩杀石越，把首级送到慕容垂那里。石越和毛当，都是秦国的勇将，所以秦王苻坚派他们辅助两个儿子镇守；不久相继战败身亡，人心骚动，各地盗贼四起。

    庚戌日，燕王慕容垂到达邺城，改秦建元二十年为燕元年，服饰颜色、朝廷礼仪，都按旧制。任命前岷山公库傉官伟为左长史，荥阳人郑豁等为从事中郎。慕容农领兵到邺城与慕容垂会合，慕容垂根据他自称的官职正式授予。立世子慕容宝为太子，封堂弟慕容拔等十七人以及外甥宇文输、舅父的儿子兰审为王；其余宗族及功臣封公的三十七人，封侯、伯、子、男的八十九人。可足浑谭聚集士兵二万多人，攻下野王（今河南沁阳），领兵前来会合攻打邺城。平幼和弟弟平叡、平规也率领几万部众到邺城会合慕容垂。

    长乐公苻丕派姜让指责燕王慕容垂，并且劝说道：“知错能改，现在还不晚。”慕容垂说：“我受主上（苻坚）非凡的恩德，所以想保全长乐公，让你率领全部部众赶赴京城，然后恢复国家大业，与秦国永远结为邻好。为什么不明察时机，不把邺城归还？如果执迷不悟，我将全力进攻，恐怕你想单骑求生，也不可能了。”姜让声色俱厉地责备说：“将军在本国不容，投靠圣朝，燕国的一寸土地，将军难道有份吗？主上与将军风俗不同种族有别，一见倾心，亲如宗族亲戚，宠爱超过功臣旧属，自古以来君臣相遇，有像这样深厚的吗？一旦因朝廷军队小败，就有二心！长乐公，是主上的嫡长子，受分治一方的重任，岂能束手把百城之地交给将军！将军想背叛朝廷，自然可以用尽兵力，何必多说！只可惜将军以七十岁高龄，会被斩首示众，盖世的忠诚，反而成为叛逆之鬼！”慕容垂沉默不语。左右请求杀了姜让，慕容垂说：“他各为其主而已，有什么罪！”以礼相待后送回，给苻丕写信并上奏秦王苻坚，陈述利害，请求送苻丕返回长安。苻坚和苻丕发怒，回信严厉斥责。

    2鹰扬将军刘牢之攻打秦谯城（今安徽亳州），攻克。桓冲派上庸太守郭宝攻打秦魏兴（今陕西安康）、上庸（今湖北竹山）、新城（今湖北房县）三郡，攻克。将军杨佺期进占成固（今陕西城固），攻击秦梁州刺史潘猛，赶走了他。杨佺期，是杨亮的儿子。

    3壬子日，燕王慕容垂攻打邺城，攻下外城，长乐公苻丕退守中城。关东六州郡县大多送来人质请求投降燕国。癸丑日，慕容垂任命陈留王慕容绍代理冀州刺史，驻扎广阿（今河北隆尧东）。

    4丰城宣穆公桓冲听说谢玄等人有功，自认为之前说错话（指去年说“吾其左衽”），惭愧怨恨成病；二月，辛巳日，去世。朝廷商议想任命谢玄为荆、江二州刺史。谢安自认为父子名声地位太盛，又怕桓氏失去职位而心怀怨恨，于是任命梁郡太守桓石民为荆州刺史，河东太守桓石虔为豫州刺史，豫州刺史桓伊为江州刺史。

    5燕王慕容垂率领丁零、乌桓部众二十多万制作飞梯地道攻打邺城，没能攻下；于是修筑长围防守，把老弱安置在肥乡（今河北肥乡），修筑新兴城存放辎重。

    6秦征东府官属怀疑参军高泰，是燕国旧臣，有二心，高泰畏惧，与同郡人虞曹从事吴韶逃回勃海（今河北南皮东北）。吴韶说：“燕军近在肥乡，应该归附他们。”高泰说：“我只是为了避祸而已；离开一个君主，侍奉另一个君主，是我所不做的！”申绍见到后感叹说：“取舍依据道义，可以说是君子啊！”

    7燕范阳王慕容德攻打秦枋头（今河南浚县西南），攻下，设置戍守后返回。

    8东胡人王晏占据馆陶，作为邺中声援，鲜卑、乌桓及郡县百姓占据坞堡不归附燕国的还很多；燕王慕容垂派太原王慕容楷与镇南将军陈留王慕容绍讨伐。慕容楷对慕容绍说：“鲜卑、乌桓及冀州百姓，本来都是燕臣，现在大业刚起步，人心还没融洽，所以有小分歧；只应以德安抚，不能用威势震慑。我会停在一个地方，作为军队声威的根基，你去安抚百姓夷族，向他们说明大义，他们必定会听从。”慕容楷于是驻扎在辟阳（今河北枣强西南）。慕容绍率领几百骑兵前去劝说王晏，向他陈述祸福，王晏跟随慕容绍到慕容楷那里投降，于是鲜卑、乌桓及坞堡百姓投降的有几十万人。慕容楷留下老弱，设置地方官安抚，征发十多万壮年，与王晏一起到邺城。慕容垂大喜说：“你们兄弟文武双全，足以继承先王（慕容恪）的事业了！”

    9三月，任命卫将军谢安为太保。

    10秦北地长史慕容泓听说燕王慕容垂攻打邺城，逃奔关东，收集鲜卑人，部众达到几千，返回驻扎华阴（今陕西华阴），打败秦将军强永，部众于是壮大；自称都督陕西诸军事、大将军、雍州牧、济北王，推举慕容垂为丞相、都督陕东诸军事、领大司马、冀州牧、吴王。

    秦王苻坚对权翼说：“不听你的话，让鲜卑到了这个地步。关东之地，我不再与他们争夺，将如何对付慕容泓？”于是任命广平公苻熙为雍州刺史，镇守蒲阪（今山西永济西）。征召雍州牧钜鹿公苻叡为都督中外诸军事、卫大将军、录尚书事，配兵五万；任命左将军窦冲为长史，龙骧将军姚苌为司马，讨伐慕容泓。

    平阳太守慕容冲也在平阳（今山西临汾）起兵，有二万部众，进攻蒲阪；苻坚派窦冲讨伐。

    11库傉官伟率领几万部众到邺城，燕王慕容垂封伟为安定王。

    12秦冀州刺史阜城侯苻定守信都（今河北冀州），高城男苻绍在封国（高城，今河北盐山），高邑侯苻亮、重合侯苻谟守常山（今河北正定），固安侯苻鉴守中山（今河北定州）。燕王慕容垂派前将军、乐浪王慕容温统领各军攻打信都，没攻下；夏季，四月，丙辰日，派抚军大将军慕容麟增兵协助。苻定、苻鉴，是秦王苻坚的堂叔；苻绍、苻谟，是堂弟；苻亮，是堂侄。慕容温，是燕王慕容垂弟弟的儿子。

    13慕容泓听说秦兵将到，畏惧，率领部众准备逃奔关东。秦钜鹿愍公苻叡粗暴轻敌，想快速进兵拦截。姚苌劝谏说：“鲜卑人都有归乡之心，所以起兵作乱，应驱赶他们出关，不能阻拦。抓老鼠的尾巴，老鼠还会反咬。他们自知困穷，会拼命反抗，万一失利，后悔莫及。只需击鼓跟随，他们会逃跑不迭。”苻叡不听，在华泽（胡三省注：华泽即华阴的沼泽）交战，苻叡兵败，被慕容泓杀死。姚苌派龙骧长史赵都、参军姜协到秦王苻坚那里谢罪；苻坚发怒，杀了他们。姚苌畏惧，逃到渭北的牧马之地，于是天水人尹纬、尹详、南安人庞演等联络煽动羌族豪强，率领五万多户归附姚苌，推举姚苌为盟主。姚苌自称大将军、大单于、万年秦王，大赦，改元白雀，任命尹详、庞演为左右长史，南安人姚晃及尹纬为左右司马，天水人狄伯支等为从事中郎，羌训等为掾属，王据等为参军，王钦、卢姚、方成等为将帅。

    14秦窦冲在河东攻打慕容冲，大败他；慕容冲率领八千鲜卑骑兵投奔慕容泓。慕容泓部众达到十多万，派使者对秦王苻坚说：“吴王（慕容垂）已定关东，可速备车驾，送我兄长皇帝（慕容暐）回来，我将率领关中燕人护卫车驾，返回邺都，与秦国以虎牢为界，永结邻好。”苻坚大怒，召见慕容暐责备说：“现在慕容泓的信这样写，你想走的话，我会提供帮助。你的宗族，可谓人面兽心，不能以国士看待！”慕容暐叩头流血，哭泣谢罪。苻坚过了很久说：“这是那三个小子（慕容垂、慕容泓、慕容冲）干的，不是你的错。”恢复他的职位，像以前一样对待。命慕容暐写信招抚慕容泓、慕容冲及慕容垂。慕容暐秘密派使者对慕容泓说：“我是笼中之人，必定不能回去；况且是燕室的罪人，不值得再顾念。你努力成就大业，以吴王为相国，中山王（慕容冲）为太宰、领大司马，你可为大将军、领司徒，秉承旨意封拜官员，听到我的死讯，你就称帝。”慕容泓于是进逼长安，改元燕兴。

    15燕王慕容垂因邺城还很坚固，召集僚属商议。右司马封衡请求引漳水灌城；慕容垂听从。慕容垂巡视包围圈，在华林园（胡三省注：洛都、邺都都有华林园，邺城的华林园是魏武帝所筑）饮酒，秦人秘密出兵突袭，箭如雨下，慕容垂差点不能脱身，冠军大将军慕容隆率领骑兵冲击，垂才得以幸免。

    16竟陵太守赵统攻打襄阳，秦荆州刺史都贵逃奔鲁阳（今河南鲁山）。

    17五月，秦洛州刺史张五虎占据丰阳（今陕西山阳）来投降。

    18梁州刺史杨亮率领五万部众讨伐蜀地，派巴西太守费统率领三万水陆士兵为前锋。杨亮驻扎巴郡（今重庆），秦益州刺史王广派巴西太守康回等抵抗。

    19秦苻定、苻绍都投降燕国；慕容麟领兵西攻常山。

    20后秦王姚苌进驻北地（今陕西富平），秦华阴、北地、新平（今陕西彬县）、安定（今甘肃泾川）的羌人、胡人投降的有十多万。

    21六月，癸丑日初一，崇德太后褚氏去世。

    22秦王苻坚亲自率领二万步兵骑兵在赵氏坞（胡三省注：据《晋书·载记》，赵氏坞在北地）攻打后秦军，派护军将军杨璧等分路进攻；后秦兵多次战败，斩杀后秦王姚苌的弟弟镇军将军尹买。后秦军中没有井，秦人堵塞安公谷、拦截同官水（胡三省注：安公谷、同官水都在今陕西铜川一带）来围困。后秦人恐慌，有渴死的。恰逢天降大雨，后秦军营中积水三尺，而军营百步外，水仅一寸多，后秦军势又振作起来。秦王苻坚感叹说：“上天也保佑贼寇吗！”

    23慕容泓的谋臣高盖等认为泓的德望不如慕容冲，且执法苛刻，于是杀泓，立冲为皇太弟，秉承旨意行事，设置百官；任命高盖为尚书令。后秦王姚苌派儿子姚嵩到慕容冲那里做人质请求讲和。

    24将军刘春攻打鲁阳，都贵逃回长安。

    25后秦王姚苌率领七万部众攻打秦国，秦王苻坚派杨璧等抵抗，被姚苌打败；擒获杨璧及右将军徐成、镇军将军毛盛等将吏几十人，姚苌都以礼相待后释放。

    26燕慕容麟攻下常山，秦苻亮、苻谟都投降。麟进军包围中山，秋季，七月，攻克，擒获苻鉴。冀州都被燕国占领，只有苻丕守邺城。麟声威大振，留驻中山。

    27秦幽州刺史王永、平州刺史苻冲率领二州部众攻打燕国。燕王慕容垂派宁朔将军平规攻击王永，王永派昌黎太守宋敞在范阳（今河北涿州）迎战，宋敞兵败，平规进占蓟南（今北京西南）。

    28秦平原公苻晖率领洛阳、陕城（今河南三门峡西）的七万部众回到长安。

    29秦益州刺史王广派将军王虬率领三万蜀汉部众北援长安。秦王苻坚听说慕容冲离长安越来越近，于是领兵返回，派抚军大将军高阳公苻方戍守骊山（今陕西临潼东南），任命平原公苻晖为都督中外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录尚书事，配兵五万抵抗慕容冲。慕容冲与苻晖在郑县（今陕西华县）以西交战，大败苻晖。苻坚又派前将军姜宇与小儿子河间公苻琳率领三万部众在灞上（今陕西西安东）抵抗慕容冲；苻琳、姜宇都战败身亡，慕容冲于是占据阿房城（即秦阿房宫城）。

    30秦康回的军队多次战败，退回成都。梓潼太守垒袭献涪城（今四川绵阳东）投降。荆州刺史桓石民占据鲁阳，派河南太守高茂北进戍守洛阳。

    31己酉日，将康献皇后葬在崇平陵。

    32燕翟斌恃功骄纵，索要无度，又因邺城久攻不下，暗中有二心。太子慕容宝请求除掉他，燕王慕容垂说：“河南的盟约，不能违背；如果他作乱，罪过在他。现在事情没显露就杀他，人们必定说我忌恨他的功劳才能；我正收揽豪杰成就大业，不能让人觉得狭隘，失去天下人心。即使他有阴谋，我用智慧防备，他不能怎样。”范阳王慕容德、陈留王慕容绍、骠骑大将军慕容农都说：“翟斌兄弟恃功骄横，必定成为国患。”慕容垂说：“骄纵就会速败，怎能成为祸患！他有大功，让他自败吧。”对他更加礼遇。

    翟斌暗示丁零人及党羽请求任命他为尚书令。慕容垂说：“翟王的功劳，应居上辅之位；但朝廷机构还没建立，这个官职不能仓促设立。”翟斌发怒，秘密与前秦长乐公苻丕勾结，让丁零人决堤放水；事情败露，慕容垂杀了翟斌及弟弟翟檀、翟敏，其余的都赦免。

    翟斌哥哥的儿子翟真，夜里率领营中部众北奔邯郸（今河北邯郸），领兵返回逼近邺城包围，想与苻丕内外呼应；太子慕容宝与冠军大将军慕容隆击败他们。翟真逃回邯郸。

    太原王慕容楷、陈留王慕容绍对慕容垂说：“丁零人没有大志，只是宠信过度才作乱。现在逼急了就会聚集为寇，缓一缓就会自散，散了再攻击，没有不胜的。”慕容垂听从了。

    33龟兹王帛纯处境危急，重金贿赂狯胡求救；狯胡王派弟弟呐龙、侯将馗率领二十多万骑兵，又引来温宿、尉头等各国军队共七十多万救援龟兹；秦吕光在城西交战，大败他们。帛纯出逃，三十多个王侯投降。吕光进入城中；城如长安的城邑，宫室壮丽。吕光安抚西域，威恩显着，远方各国，前代不能降服的，都来归附，献上汉朝所赐的符节；吕光都上表更换，立帛纯的弟弟帛震为龟兹王。

    34八月，翟真从邯郸北逃，燕王慕容垂派太原王慕容楷、骠骑大将军慕容农率领骑兵追击，甲寅日，在下方（今安徽砀山）追上。慕容楷想交战，慕容农说：“士兵饥饿疲倦，且看贼营没有壮年，恐怕有埋伏。”楷不听，进军交战，燕兵大败。翟真向北逃往中山，驻扎在承营（今河北定州附近）。

    35邺城中粮草都尽，削松木喂马。燕王慕容垂对将领们说：“苻丕是穷寇，必定不会投降；不如退驻新兴城，放苻丕西归之路，来报答秦王过去的恩德，且作讨伐翟真的打算。”丙寅日夜里，慕容垂解除包围奔赴新兴城。派慕容农巡视清河、平原，征集督运租赋。慕容农明确规定纪律，调节有无，军令严明，不侵扰百姓，于是谷物布帛源源不断，军资充足。

    36戊寅日，南昌文穆公郗愔去世。

    37太保谢安上奏请求乘苻氏衰败，开拓中原，任命徐、兖二州刺史谢玄为前锋都督，率领豫州刺史桓石虔讨伐秦国。谢玄到下邳（今江苏邳州），秦徐州刺史赵迁放弃彭城逃走，玄进占彭城。

    38秦王苻坚听说吕光平定西域，任命光为都督玉门以西诸军事、西域校尉。因道路断绝，命令没送到。

    39秦幽州刺史王永向振威将军刘库仁求救，刘库仁派妻子的哥哥公孙希率领三千骑兵救援，在蓟南大败平规，乘胜长驱直入，进占唐城（今河北唐县），与慕容麟相持。

    40九月，谢玄派彭城内史刘牢之攻打秦兖州刺史张崇。辛卯日，张崇放弃鄄城（今山东鄄城）逃奔燕国。刘牢之占据鄄城，黄河以南的城堡都来归附。

    41太保谢安上疏请求亲自北征；甲午日，加授谢安都督扬、江等十五州诸军事，加黄钺。

    42慕容冲进逼长安，秦王苻坚登城观望，感叹说：“这些虏贼从哪里来的！”大喊斥责慕容冲说：“奴才何苦来送死！”慕容冲说：“奴才厌倦了做奴才的苦，想取代你！”慕容冲年少时受苻坚宠爱（胡三省注：慕容冲年少时有龙阳之貌，得到苻坚宠幸），苻坚派使者送锦袍，称诏赐给他。慕容冲派詹事称皇太弟令回复说：“我现在心在天下，岂会顾及一件袍服的小恩！如果能知天命，君臣束手就擒，早点送回皇帝（慕容暐），自然会宽恕苻氏来报答过去的友好。”苻坚大怒说：“我不听王景略（王猛）、阳平公（苻融）的话，让白虏（胡三省注：秦人通常称鲜卑为白虏）敢到这里！”

    43冬季，十月，辛亥日初一，发生日食。

    44乙丑日，大赦天下。

    45谢玄派淮陵太守高素攻打秦青州刺史苻朗，军队到琅邪（今山东临沂），苻朗来投降。苻朗，是苻坚的堂侄。

    46翟真在承营，与公孙希、宋敞遥相呼应。长乐公苻丕派宦官冗从仆射清河人光祚率领几百士兵赶赴中山，与翟真勾结。又派阳平太守邵兴率领几千骑兵招集冀州旧郡县，与光祚约定在襄国（今河北邢台）会合。这时，燕军疲惫，秦势又振作，冀州郡县都观望成败，赵郡人赵粟等在柏乡（今河北柏乡）起兵响应邵兴。燕王慕容垂派冠军大将军慕容隆、龙骧将军张崇领兵截击邵兴，命骠骑大将军慕容农从清河领兵会合。隆与邵兴在襄国交战，大败他；邵兴逃到广阿（今河北隆尧东），遇到慕容农，被擒获。光祚听说后，沿西山逃回邺城。隆于是攻击赵粟等，都打败，冀州郡县又归附燕国。

    47刘库仁听说公孙希已打败平规，想大举出兵救援长乐公苻丕，调发雁门、上谷、代郡的军队，驻扎繁畤（今山西浑源西）。燕太子太保慕舆句的儿子慕舆文、零陵公慕舆虔的儿子慕舆常当时在刘库仁那里，知道三郡士兵不愿远征，趁机作乱，夜里攻打库仁，杀了他，偷了他的骏马，逃奔燕国。公孙希的部众听说叛乱自行溃散，希投奔翟真。库仁的弟弟头眷接替统领库仁的部众。

    48秦长乐公苻丕派光祚及参军封孚到晋阳征召骠骑将军张蚝、并州刺史王腾救援自己；张蚝、王腾因兵少不能前往。苻丕进退无路，与僚属商议。司马杨膺请求归降东晋，丕不同意。恰逢谢玄派龙骧将军刘牢之等占据碻磝（今山东茌平西南），济阳太守郭满占据滑台（今河南滑县），将军颜肱、刘袭驻军黄河以北；苻丕派将军桑据屯守黎阳（今河南浚县）抵抗。刘袭夜间袭击桑据，赶走他，于是攻克黎阳。苻丕畏惧，于是派堂弟苻就与参军焦逵向谢玄求救，送信说“想借路求粮，西赴国难，等援军到达，把邺城交给你们。如果西路不通，长安陷落，请求率领部众保守邺城。”焦逵与参军姜让秘密对杨膺说：“现在败亡到这地步，长安隔绝，存亡不知。屈节竭诚求粮援，还怕得不到；而你豪气不改，还在观望，事情必定不成。应正书为表，许诺王师到来，就归附南方；如果他不听，可逼迫捆绑他。”杨膺自认为能控制苻丕，于是改信送走。

    49谢玄派晋陵太守滕恬之渡过黄河驻守黎阳。滕恬之，是滕修的曾孙。朝廷因兖、青、司、豫已平，加授谢玄都督徐、兖、青、司、冀、幽、并七州诸军事。

    50后秦王姚苌听说慕容冲攻打长安，召集僚属商议进退，都 说：“大王应先取长安，建立根本，然后经营四方。”姚苌说：“不对。燕人因部众有归乡之心起兵，若如愿，必不久留关中，我应移驻岭北（胡三省注：岭北指九嵕山以北，包括新平、北地、安定等地），广收物资，等待秦亡燕去，然后轻易夺取。”于是留长子姚兴守北地，派宁朔将军姚穆守同官川（今陕西铜川一带），自己率领部众攻打新平（今陕西彬县）。

    当初，新平人杀了郡将，秦王苻坚削去城角来羞辱他们（胡三省注：石虎末年，清河人崔悦为新平相，被郡人所杀。崔悦的儿子崔液在苻坚朝做尚书郎，自表父仇不共戴天，请求回冀州。苻坚怜悯他，禁锢新平人，削城角羞辱）。新平的百姓领袖深以为耻，想立忠义来洗刷。等到后秦王姚苌到新平，新平太守南安人苟辅想投降，郡人辽西太守冯杰、莲勺令冯羽、尚书郎赵义、汶山太守冯苗劝谏说：“从前田单以一城保存齐国。现在秦的州镇，还有百城相连，怎能仓促做叛臣！”苟辅高兴说：“这是我的志向；但怕久守无救，郡人遭无辜之祸。你们能这样，我岂会贪生！”于是凭城固守。后秦做土山地道，苟辅也在城内对应，或在地下交战，或在山上对抗，后秦部众死亡一万多人。苟辅假装投降引诱姚苌，苌将要入城，察觉后返回；辅设伏兵截击，差点擒获他，又杀一万多人。

    51陇西处士王嘉，隐居倒虎山（胡三省注：倒虎山在新丰县南），有异能，能预知未来；秦人把他当神。秦王苻坚、后秦王姚苌及慕容冲都派使者迎接。十一月，王嘉进入长安，众人听说，认为苻坚有福，所以圣人相助，三辅的堡壁及四山的氐人、羌人归附苻坚的有四万多人。苻坚把王嘉及僧人释道安安置在外殿，行动都咨询他们。

    52燕慕容农自信都向西到鲁口（今河北饶阳）攻击丁零翟辽，打败他。辽退守无极（今河北无极），农驻扎藁城（今河北藁城）进逼。翟辽，是翟真的堂兄。

    53长安城中的鲜卑人还有一千多，慕容绍的哥哥慕容肃，与慕容暐暗中谋划勾结鲜卑作乱。十二月，慕容暐告诉苻坚，因儿子新婚，请苻坚到他家，设酒，想埋伏士兵杀他。苻坚答应，恰逢天下大雨，没去成。事情败露，苻坚召慕容暐及慕容肃，肃说：“事情必定泄露了，进去就一起死。现在城内已严阵以待，不如杀使者冲出，冲出城门后，部众就会聚集。”慕容暐不听，于是一起入宫。苻坚说：“我待你怎样，而有这种想法？”慕容暐掩饰言辞回答。肃说：“家国大事重要，谈什么情分！”苻坚先杀慕容肃，再杀慕容暐及其宗族，城内鲜卑无论老少、男女，都被杀。燕王慕容垂的小儿子慕容柔，被宦官宋牙收养为儿子，所以没受牵连，与太子慕容宝的儿子慕容盛趁机逃出，投奔慕容冲。

    54燕慕容麟、慕容农合兵袭击翟辽，大败他，辽单骑投奔翟真。

    55燕王慕容垂因秦长乐公苻丕还占据邺城不去，于是又领兵包围邺城，放开西逃的路。焦逵见谢玄，玄想征召苻丕的人质，然后出兵；焦逵极力陈述苻丕的诚意，以及杨膺的意思，玄才派刘牢之、滕恬之等率领二万部众救援邺城。苻丕报告缺粮，玄水陆运送二千斛米馈赠。

    56秦梁州刺史潘猛放弃汉中，逃奔长安。



 第105章 晋纪二十八

    起旃蒙作噩（乙酉，公元385年），尽柔兆阉茂（丙戌，公元386年），共二年。 烈宗孝武皇帝中之上

    太元十年（乙酉，公元385年）

    1 春季，正月，秦王苻坚设宴款待群臣。当时长安发生饥荒，出现人吃人的现象，将领们回家后，把嘴里的肉吐出来喂养妻子儿女。（胡三省注：贫困匮乏到这种地步，外面又没有救援，怎么能不失败呢！）

    2 慕容冲在阿房宫（今陕西西安阿房宫遗址）即位称帝，这就是西燕。他改年号为更始。慕容冲得意洋洋，赏罚全凭个人喜好。慕容盛当时十三岁，对慕容柔说：“就算是十个人的头领，也必须才能超过九个人，才能安稳。如今中山王（慕容冲）才能比不上别人，功劳还没建立，却极其骄傲奢侈，恐怕难以成事啊！”（胡三省注：慕容冲在前燕时被封为中山王。汰，就是奢侈、过度的意思。史书说慕容盛年幼就有见识谋略，所以能自我奋发而拥有国家。慕容盛、慕容柔归顺慕容冲，事见上一卷上年。）

    3 后秦王姚苌留下将领们攻打新平（今陕西彬县），自己领兵进攻安定（今甘肃镇原东南），擒获了前秦安西将军勃海公苻珍，岭北（今陕西礼泉九嵕山以北地区）各城全都投降了他。

    4 甲寅日，秦王苻坚与西燕主慕容冲在仇班渠（今陕西西安附近）交战，大败慕容冲。（胡三省注：慕容垂在山东复兴，而慕容冲在关中称帝，所以写西燕来区分。）乙卯日，又在雀桑（今陕西西安附近）交战，再次击败慕容冲。甲子日，在白渠（即汉代白公修建的渠道，今陕西泾阳至西安一带）交战，前秦军队大败。西燕军队包围了秦王苻坚，殿中将军邓迈奋力作战击退了敌军，苻坚才得以逃脱。壬申日，慕容冲派尚书令高盖夜袭长安，攻入南城，左将军窦冲、前禁将军李辩等人击败了他们，斩杀八百人，士兵们分食了尸体。乙亥日，高盖领兵攻打渭北各营垒，太子苻宏与他在成贰壁（可能是以人名为名的堡垒，在今陕西渭北地区）交战，大败高盖，斩杀三万人。

    5 前燕带方王慕容佐与宁朔将军平规一起攻打蓟城（今北京西南），王永的军队屡次战败。二月，王永让宋敞烧毁和龙（今辽宁朝阳）及蓟城的宫室，率领三万部众逃奔壶关（今山西长治壶关县）；慕容佐等人进入蓟城。

    6 慕容农领兵与慕容麟在中山（今河北定州）会合，一起攻打翟真。慕容麟、慕容农先率领几千骑兵到承营（今河北定州附近），观察形势。翟真望见他们，摆开军队出城。将领们想撤退，慕容农说：“丁零人不是不勇猛，但翟真懦弱，现在挑选精锐部队，冲着翟真所在的位置进攻，翟真一跑，他的部众必定溃散，然后我们在城门拦截，就能把他们全部消灭。”于是派骁骑将军慕容国率领一百多骑兵冲击，翟真逃跑，他的部众争抢城门，自相践踏，死了大半，于是攻下了承营的外城。

    7 癸未日，秦王苻坚与西燕主慕容冲在长安城西交战，大败慕容冲，追击到阿城（即阿房宫城，今陕西西安阿房宫遗址）。将领们请求乘胜入城，苻坚担心被慕容冲袭击，领兵返回。（胡三省注：万乘之主，本来不能冒险求侥幸；但前秦衰败到这种地步，乘着将领们的胜势来谋求万分之一的功劳，是可以的；领兵返回，是为什么呢！）

    8 乙酉日，前秦益州刺史王广任命蜀人江阳太守李丕为益州刺史，镇守成都。（胡三省注：沈约说：江阳郡，是刘璋分犍为郡设立的。）己丑日，王广率领部众逃回陇西，跟随他的蜀人有三万多。

    9 刘牢之到达枋头（今河南浚县西南）。杨膺、姜让的密谋泄露，（胡三省注：杨膺、姜让的密谋见上卷上年。）长乐公苻丕逮捕并杀了他们。刘牢之听说后，犹豫不进。

    10 前秦平原悼公苻晖屡次被西燕主慕容冲打败，秦王苻坚责备他说：“你是我的才子，率领大军与白虏小儿交战，却屡次失败，活着有什么用！”三月，苻晖愤恨自杀。（胡三省注：苻坚愤怒责备苻晖，是想让他死战，难道想到他会自杀吗！）

    前禁将军李辩、都水使者陇西人彭和正担心长安守不住，召集西州人（胡三省注：《晋书·职官志》：都水长，属大司农。沈约《志》：都水使者，掌管舟船及运输。李辩，是李俨的儿子，也是陇西人。）屯驻在韭园（今陕西西安附近）；苻坚召见他们，他们不来。（胡三省注：为后来苻坚袭击韭园埋下伏笔。）

    11 西燕主慕容冲在骊山（今陕西临潼骊山）攻打前秦高阳愍公苻方，杀了他，（胡三省注：苻方戍守骊山，事见上卷上年七月。）擒获前秦尚书韦钟，任命韦钟的儿子韦谦为冯翊太守，让他招集三辅（今陕西中部地区）的百姓。冯翊的营垒首领邵安民等人责备韦谦说：“你是雍州（今陕西中部及甘肃东部）的望族，（胡三省注：七相五公，韦钟大概是韦贤的后代。）如今却追随贼人，做不忠不义的事，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韦谦把这话告诉韦钟，韦钟自杀，韦谦投奔了东晋。

    前秦左将军苟池、右将军俱石子与西燕主慕容冲在骊山交战，战败。西燕将军慕容永斩杀苟池，俱石子逃奔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慕容永，是慕容廆弟弟慕容运的孙子；俱石子，是俱难的弟弟。（胡三省注：俱难见一百零四卷太元三年。）秦王苻坚派领军将军杨定攻打慕容冲，大败敌军，俘虏鲜卑一万多人回来，全部活埋。杨定，（胡三省注：《北史》说：杨定，是杨佛奴的儿子；佛奴，是宋奴的儿子。）是苻坚的女婿。

    12 荥阳（今河南荥阳）人郑燮献出郡城投降东晋。

    13 燕王慕容垂攻打邺城，久攻不下，准备北去冀州（今河北高邑西南），于是命令抚军大将军慕容麟屯驻信都（今河北冀州），乐浪王慕容温屯驻中山，召骠骑大将军慕容农返回邺城；于是远近的人听说后，认为前燕不振作，很多人怀有离去的想法。

    慕容农到达高邑（今河北高邑），派从事中郎眭邃外出，眭邃超过期限没回来。长史张攀对慕容农说：“眭邃是眼前的僚属，竟敢欺骗不回，请回军讨伐他。”慕容农不回应，下令准备临时任命的文书，任命眭邃为高阳太守，僚属中家在赵地以北的，都临时任命遣送回去。（胡三省注：赵北，指赵国以北地区。假署，就是暂时用临时文书任命官职，没有报告燕王慕容垂。）共推举补任太守三人，长史二十多人，回头对张攀说：“你的见识太错了，当今怎能自相残杀！等我北返，眭邃等人自然会在路边迎接，你等着瞧。”（胡三省注：为后来眭邃等人迎接慕容农埋下伏笔。）

    乐浪王慕容温在中山，兵力很弱，丁零人到处分布，占据各城；慕容温对将领们说：“凭我们的兵力，进攻不足，防守有余。骠骑将军（慕容农）、抚军将军（慕容麟），首尾相连，总会消灭贼人，我们只应聚粮练兵等待时机。”于是安抚旧部招纳新人，鼓励农耕桑蚕，百姓归附的接连不断，郡县营垒争相送军粮，仓库充实。翟真夜袭中山，慕容温击败他，从此翟真不敢再来。慕容温于是派兵一万运送粮食犒劳慕容垂，并且营建中山的宫室。（胡三省注：想迎接慕容垂定都中山。）

    刘牢之在孙就栅（今河南浚县附近，以人名为名的营垒）攻打前燕黎阳太守刘抚，燕王慕容垂留下慕容农包围邺城，自己领兵救援。前秦长乐公苻丕听说后，出兵乘虚夜袭燕营，慕容农击败了他。刘牢之与慕容垂交战，不胜，退屯黎阳（今河南浚县），慕容垂又返回邺城。

    14 吕光因为龟兹（今新疆库车）富饶安乐，想留居那里。天竺沙门鸠摩罗什对吕光说：“这是凶亡之地，不值得留下；（胡三省注：据《载记》，鸠摩罗是姓，什是名。）将军只要东归，中途自然有福地可以居住。”（胡三省注：鸠摩罗什懂得气数，知道吕光必定能得到凉州之地并占据它。）吕光于是大宴将士，商议进退，众人都想回去。于是用二万多头骆驼装载外国珍宝奇玩，驱赶一万多匹骏马返回。

    15 夏季，四月，刘牢之进兵到邺城，燕王慕容垂迎战失败，于是解除包围，退屯新城（今河北临漳附近），乙卯日，从新城向北逃遁。刘牢之不告诉前秦长乐公苻丕，就领兵追击。苻丕听说后，出兵随后进发。庚申日，刘牢之在董唐渊（今河北临漳西北）追上慕容垂。慕容垂说：“秦、晋像瓦合一样，互相依靠才显得强大，（胡三省注：瓦合，说他们的势力不牢固，一碰就动，一片瓦碎，其他瓦也会跟着散。“待”，应当作“恃”。现在看“待”字，意思也能通。）一胜就都骄傲，一败就都溃散，不是同心同德。如今两军相继而来，气势还没汇合，应该赶紧攻击他们。”刘牢之的军队急行二百里，到五桥泽（今河北临漳北），（胡三省注：《兵法》说，急行百里去争利会损失上将军；何况二百里呢！）争抢燕军的辎重，慕容垂截击，大败刘牢之，斩杀几千人；刘牢之单骑逃走，正赶上前秦救兵到达，才得以幸免。

    前燕冠军将军宜都王慕容凤每次作战都奋不顾身，前后大小二百五十七战，未尝无功。慕容垂告诫他说：“如今大业刚成，你应当先自爱！”让他做车骑将军慕容德的副手来抑制他的锐气。（胡三省注：因为慕容德稳重。）

    邺城中饥荒严重，长乐公苻丕率领部众到枋头去求东晋的粮食。刘牢之进入邺城，收集逃散的士兵，兵力稍振；（胡三省注：因军败获罪，被召回。）

    燕、秦相持一年多，（胡三省注：去年正月，慕容垂攻打邺城。）幽、冀二州发生大饥荒，人吃人，村落萧条。燕军士兵很多饿死；燕王慕容垂禁止百姓养蚕，用桑椹当军粮。

    慕容垂准备北赴中山，任命骠骑大将军慕容农为前锋，之前临时任命的官吏眭邃等人都来迎接，上下关系像当初一样，（胡三省注：前面作“张攀”，这里作“李攀”，不知哪个正确。）张攀才佩服慕容农的智略。

    16 会稽王道子喜欢专权，又被奸邪谄媚的人挑拨，与太保安有矛盾。谢安想避开他，恰逢秦王苻坚来求救，谢安就请求自己领兵救援。壬戌日，出镇广陵的步丘（今江苏扬州邵伯镇），修筑营垒叫新城居住。（胡三省注：今扬州邵伯镇，就是其地，在扬州城北六十里。《晋史》说：谢安在步丘筑埭，后人叫召伯埭。）

    17 蜀郡太守任权攻下成都，斩杀前秦益州刺史李丕，重新夺取益州。（胡三省注：前秦夺取益州见一百零三卷宁康元年。）

    18 新平城中粮尽箭绝，（胡三省注：后秦从去年攻打新平。）外无救兵。后秦王姚苌派人对苟辅说：“我正以道义取天下，怎会仇恨忠臣呢！你只要率领城中的人回长安，我只是想得到这座城而已。”苟辅信以为真，率领五千百姓出城，姚苌包围并活埋了他们，男女无一幸免。（胡三省注：只有冯杰的儿子冯终逃脱，投奔长安。冯杰劝苟辅抵抗后秦事见上卷上年。）秦王苻坚追赠苟辅等人官爵，都谥为节愍侯，任命冯终为新平太守。

    19 翟真从承营迁徙到行唐（今河北行唐）屯驻，（胡三省注：即汉代的南行唐县，属常山郡。慕容垂赴中山，翟真被逼迫，所以迁徙屯驻。）翟真的司马鲜于乞杀了翟真及翟氏族人，自立为赵王。营中的人一起杀了鲜于乞，立翟真的堂弟翟成为主；他的部众大多投降了前燕。

    20 五月，西燕主慕容冲攻打长安，秦王苻坚亲自督战，身上中满了箭，血流淋漓。慕容冲放纵士兵抢掠，关中百姓流散，道路断绝，千里无烟。有三十多个堡寨，推举平远将军赵敖为主，（胡三省注：安远、平远，两个将军名号，大概都是当时设置的。）互相结盟，冒着危险派兵送粮援助苻坚，很多人被西燕杀害。苻坚对他们说：“听说来的人大多不能顺利到达，这确实是忠臣的义举，但如今寇难繁多，不是一人之力能解决的，白白跟着入虎口，有什么好处！你们应当为国家自爱，积粮练兵，等待天时，或许善终不会困厄，总有安泰的时候！”

    三辅被慕容冲掠夺的百姓，派人秘密告诉苻坚，请求派兵攻慕容冲，想放火作为内应。苻坚说：“很哀怜你们的忠诚！但我的猛士如虎豹，利兵如霜雪，却被乌合之众围困，难道不是天意吗！恐怕只会让你们白白遭到灭族，我不忍心！”来人坚持请求，苻坚才派七百骑兵前往。在慕容冲营中放火的人，反而被风火所烧，得以幸免的只有十分之一二，苻坚祭奠并哭悼他们。（胡三省注：史书说关中百姓，心向苻坚，但力不能及，大概是天要抛弃前秦。）

    卫将军杨定与慕容冲在城西交战，被慕容冲擒获。杨定，是前秦的骁将。苻坚大为恐惧，因谶书上说：“帝出五将久长得。”（胡三省注：据《载记》，这谶书叫《古符传贾录》。秦王苻坚起初禁止人学谶，到衰败至极，却想用谶书，逃到五将山求免，真是颠倒错误，大概死期将至。）于是留下太子苻宏守长安，对他说：“上天或许想引导我外出。你好好守城，不要与贼争利，我会出陇收兵运粮给你。”于是率领几百骑兵与张夫人及中山公苻诜、两个女儿苻宝、苻锦逃奔五将山（今陕西岐山北），向各州郡宣告，约定在孟冬救长安。苻坚途中袭击韭园，李辩逃奔西燕，彭和正惭愧自杀。

    21 闰月，任命广州刺史罗友为益州刺史，镇守成都。

    22 庚戌日，燕王慕容垂到常山（今河北正定南），在行唐包围翟成。命令带方王慕容佐镇守龙城（今辽宁朝阳）。六月，高句丽侵犯辽东（今辽宁辽阳），慕容佐派司马郝景领兵救援，被高句丽打败，高句丽于是攻陷辽东、玄菟（今辽宁沈阳东）。（胡三省注：从此前燕不能战胜高句丽。）

    23 前秦太子苻宏不能守住长安，率领几千骑兵与母亲、妻子、宗室向西逃奔下辨（今甘肃成县西）；百官逃散，司隶校尉权翼等几百人投奔后秦。西燕主慕容冲进入长安，放纵士兵大肆抢掠，死者不计其数。

    24 秋季，七月，干旱，饥荒，井都枯竭。

    25 后秦王姚苌从故县（今甘肃泾川附近，汉安定郡旧县）到新平。

    26 秦王苻坚到五将山，后秦王姚苌派骁骑将军吴忠率领骑兵包围他。前秦士兵都逃散，只有十几个侍御留在身边，苻坚神色自若，坐着等待，召厨师进食物。不久吴忠到达，擒获苻坚，送到新平，幽禁在别室。

    太子苻宏到下辨，南秦州刺史杨璧拒绝接纳他。（胡三省注：苻坚攻破仇池，设置南秦州。杨璧，是氐人，在前秦做官娶公主，位居方面大员，因苻宏败逃，拒绝接纳。《孟子》说：“帮助的人少到极点，连亲戚都背叛。”这话真对！）杨璧的妻子，是苻坚的女儿顺阳公主，她抛弃丈夫跟随苻宏。苻宏逃奔武都（今甘肃成县西），投靠氐人豪强强熙，借道投奔东晋，朝廷下诏把他安置在江州（今江西九江）。（胡三省注：为苻宏依附桓玄而被杀埋下伏笔。）

    27 长乐公苻丕率领三万部众从枋头准备返回邺城，龙骧将军檀玄攻击他，在谷口（今河南浚县西）交战，檀玄兵败，苻丕重新进入邺城。

    28 前燕建节将军余岩反叛，从武邑（今河北武邑）向北奔赴幽州（今北京西南）。燕王慕容垂派使者告诫幽州将领平规说：“固守不要出战，等我攻破丁零后亲自讨伐他。”平规出战，被余岩打败。余岩进入蓟城，抢掠一千多户离去，于是占据令支（今河北迁安西）。癸酉日，翟成的长史鲜于得杀了翟成出城投降，慕容垂屠杀行唐，把翟成的部众全部活埋。（胡三省注：去年丁零背叛前燕，到这时被消灭。）

    29 太保安生病请求返回，（胡三省注：谢安屯驻广陵步丘。）朝廷下诏允许；八月，谢安到建康（今江苏南京）。

    30 甲午日，大赦。

    31 丁酉日，建昌文靖公谢安去世。（胡三省注：《谥法》：柔德安众曰靖；宽乐令终曰靖。）朝廷下诏加殊礼，如同大司马桓温旧例。（胡三省注：晋用这来尊崇谢安；谢安的雅志难道愿意与桓温相同吗！）庚子日，任命司徒琅邪王道子领扬州刺史、录尚书、都督中外诸军事；（胡三省注：道子掌权，晋从此混乱。）任命尚书令谢石为卫将军。

    32 后秦王姚苌派人向秦王苻坚求传国玺，说：“我依次应天命，可以给我。”苻坚怒目呵斥说：“小羌敢逼天子，五胡的次序，没有你们羌人的名字。（胡三省注：胡、羯、鲜卑、氐、羌，五胡的次序。没有你羌人的名字，是说谶文。姚苌自认为依次应天命，苻坚故意用谶文来说。）玺已送晋，得不到了！”姚苌又派右司马尹纬劝说苻坚，求为禅代；苻坚说：“禅代是圣贤的事，姚苌叛贼，怎能做！”苻坚与尹纬交谈，问尹纬：“在我朝做什么官？”尹纬说：“尚书令史。”（胡三省注：后汉以来尚书有令史十八人，秩二百石。）苻坚叹息说：“你是王景略一类的人，有宰相之才，而我却不知道你，难怪会灭亡。”苻坚自认为平生对姚苌有恩，尤其愤恨，屡次骂姚苌求死，对张夫人说：“怎能让羌奴侮辱我的女儿。”于是先杀了苻宝、苻锦。（胡三省注：苻坚自知死后，女儿必定会归姚苌。）辛丑日，姚苌派人在新平佛寺缢杀苻坚。时年四十八。张夫人、中山公苻诜都自杀。后秦将士都为他们哀痛。姚苌想掩盖杀苻坚的名声，谥苻坚为壮烈天王。

    史臣司马光说：议论的人都认为秦王苻坚的灭亡，是因为不杀慕容垂、姚苌的缘故。我独不以为然。许劭说魏武帝是治世的能臣，乱世的奸雄。（胡三省注：事见五十八卷汉灵帝中平元年。）如果苻坚治国不失正道，那么慕容垂、姚苌都是前秦的能臣，怎能作乱呢！苻坚之所以灭亡，是因为骤胜而骄傲的缘故。魏文侯问李克，吴国之所以灭亡，李克回答说：“屡次作战屡次胜利。”文侯说：“屡次作战屡次胜利，是国家的福气，为什么灭亡？”李克回答说：“屡次作战百姓疲惫，屡次胜利君主骄傲，以骄傲的君主驾驭疲惫的百姓，没有不灭亡的。”秦王苻坚就像这样。

    33 长乐公苻丕在邺城，准备西赴长安，幽州刺史王永在壶关，（胡三省注：这年春，王永从幽州逃奔壶关。）派使者招苻丕，苻丕于是率领邺城中男女六万多口向西到潞川（今山西浊漳河），骠骑将军张蚝、并州刺史王腾迎接他进入晋阳（今山西太原西南）。苻丕才知道长安失守，苻坚已死，于是发丧，即皇帝位，（胡三省注：苻丕字永叔，是苻坚的庶长子。）追谥苻坚为宣昭皇帝，庙号世祖，大赦，改元大安。

    34 燕王慕容垂任命鲁王慕容和为南中郎将，镇守邺城。派慕容农出蠮螉塞（今河北迁西喜峰口），经凡城（今河北平泉南），奔赴龙城，会合兵力讨伐余岩，慕容麟、慕容隆从信都攻取勃海（今河北南皮东北）、清河（今河北清河东南）。慕容麟攻击勃海太守封懿，擒获他，于是屯驻历口（今河北景县附近）。（胡三省注：封懿，是封放的儿子。封放见九十九卷穆帝永和七年。）

    35 鲜卑人刘头眷在善无（今山西右玉东南）击败贺兰部，又在意亲山击败柔然。刘头眷的儿子刘罗辰对刘头眷说：“近来用兵，所向无敌；但心腹之患，希望早作打算！”刘头眷说：“是谁？”刘罗辰说：“堂兄刘显，是残忍的人，必定作乱。”刘头眷不听。刘显，是刘库仁的儿子。

    不久，刘显果然杀了刘头眷自立。又准备杀拓跋珪，（胡三省注：拓跋珪依附刘库仁见一百零四卷太元元年。）刘显的弟弟亢埿的妻子，是拓跋珪的姑姑，把这事告诉了拓跋珪的母亲贺氏。刘显的主谋梁六眷，是代王拓跋什翼犍的外甥，也派他的部人穆崇、奚牧秘密告诉拓跋珪，（胡三省注：《魏书·官氏志》，拓跋氏的祖先，兼并他国，各有本部，部中别族为内姓。丘穆陵氏，后来改为穆氏。又拓跋邻让弟弟为达奚氏，后来改为奚氏。）并且把自己的爱妻、骏马交给穆崇说：“事情泄露，就用这些表明自己。”贺氏夜里给刘显喝酒，让他喝醉，使拓跋珪暗中与旧臣长孙犍、元他、罗结轻骑逃走。黎明，贺氏故意惊动马厩中的群马，让刘显起来查看。贺氏哭着说：“我的儿子刚才还在这，现在都不见了，你们谁杀了他？”刘显因此不急于追赶。拓跋珪于是逃奔贺兰部，投靠他的舅舅贺讷。（胡三省注：贺讷本是贺兰讷，后魏孝文帝改北方旧姓，把贺兰氏改为贺氏，史书因此简写，如上文穆崇、奚牧之类都是。）贺讷惊喜说：“复国之后，要想着老臣！”拓跋珪笑说：“果真如舅舅所说，不敢忘记。”

    刘显怀疑梁六眷泄露他的密谋，准备囚禁他。穆崇宣布说：“六眷不顾恩义，帮助刘显作乱，我抢了他的妻子马匹，足以解恨。”刘显才放了梁六眷。

    贺氏的堂弟外朝大人贺悦率领部众侍奉拓跋珪。（胡三省注：贺悦，大概是拓跋什翼犍时的外朝大人。《魏书·官氏志》说：登国二年，沿旧制设南北大人，分治二部；又设外朝大人，无固定人数，负责接受诏命，出使，出入禁中，国家有大丧大礼，都参与，根据所掌管的事务行事。）刘显发怒，准备杀贺氏，贺氏逃奔亢埿家，藏在神车中三天，（胡三省注：北方人没有房屋，逐水草而居，把神放在车中恭敬侍奉，因此叫神车。）亢埿全家为她求情，才得以幸免。

    前南部大人长孙嵩率领七百多家部众背叛刘显，逃奔五原（今内蒙古包头西北）。（胡三省注：长孙嵩依附刘氏，也见一百零四卷太元元年。五原，秦郡，魏晋时废弃于荒外。）当时拓跋寔君的儿子拓跋渥也聚众自立，长孙嵩想归附他；乌渥对长孙嵩说：“逆父之子，不值得归附。（胡三省注：拓跋寔君杀拓跋什翼犍，见太元元年。）不如归附拓跋珪。”长孙嵩听从了。（胡三省注：史书说长孙嵩因此成为拓跋珪的佐命功臣，福泽流传子孙。）过了很久，刘显的部众有叛乱，前中部大人庾和辰侍奉贺氏投奔拓跋珪。（胡三省注：凡说“故”的，都是拓跋什翼犍旧时所任命的。《魏书·官氏志》：拓跋诘汾时，其他部落姓氏内入的，自有庾氏，不是中原的庾氏。）

    贺讷的弟弟染干因为拓跋珪得人心，忌恨他，派党羽侯引乙突杀拓跋珪；代人尉古真知道后，告诉拓跋珪，侯引乙突不敢动手。染干怀疑古真泄露密谋，抓住他审讯，用两个车轮夹他的头，伤了一只眼睛，古真不屈服，才放了他。染干于是举兵包围拓跋珪，贺氏出来，对染干说：“你们想把我放在哪里，却要杀我的儿子！”染干惭愧离去。（胡三省注：史书说贺讷兄弟不能率部侍奉拓跋珪，为拓跋珪攻打贺兰部埋下伏笔。拓跋珪历经艰难险阻成就大业，最终却死于贺兰氏之手，难道是天道吗！）

    36 九月，前秦主苻丕任命张蚝为侍中、司空，王永为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尚书令，王腾为中军大将军、司隶校尉，苻冲为尚书左仆射，封西平王；又任命左长史杨辅为右仆射，右长史王亮为护军将军，立妃杨氏为皇后，儿子苻宁为皇太子，苻寿为长乐王，苻锵为平原王，苻懿为勃海王，苻昶为济北王。

    37 吕光从龟兹回到宜禾（今甘肃安西双塔堡附近，胡三省注：班《志》：敦煌郡广至县昆仑障，宜禾都尉治所，晋分设为宜禾县，属晋昌郡。），前秦凉州刺史梁熙谋划闭境抵抗。高昌（今新疆吐鲁番东）太守杨翰对梁熙说：（胡三省注：李延寿说：高昌，是车师前王的故地。从前汉武帝派兵西讨，军队疲惫，其中最困乏的留下居住，地势高敞，人口昌盛，因此叫高昌。其地有汉代高昌垒。晋设高昌郡；后来成为国名。）“吕光刚攻破西域，兵强气锐，听说中原丧乱，必定有野心。河西地方万里，带甲十万，足以自保。如果吕光出流沙，其势难敌。高梧谷口是险要之地，应当先守住那里断绝他的水源；（胡三省注：高梧谷口，应当在高昌西界。）他困渴之后，可以坐而制服。如果觉得远，伊吾关（今新疆哈密西）也可以拒守。过了这两个险要，即使有张良的计策，也无处施展！”梁熙不听。美水令犍为人张统对梁熙说：“如今关中大乱，京师存亡不知。（胡三省注：长安已陷，但凉州不知道，因为道路阻塞。）吕光前来，其志难测，将军如何抵抗他？”梁熙说：“正担忧此事，不知怎么办。”张统说：“吕光智略过人，如今率领思归的士兵，乘战胜之气，其锋芒不易抵挡。将军世代受国恩，忠诚素来显着，立勋王室，正在今日。行唐公苻洛，是主上的堂弟，勇冠一时，为将军打算，不如奉他为盟主来收众望，推扬忠义来率领群豪，那么吕光即使到来，也不敢有二心。凭借他的精锐，向东兼并毛兴，（胡三省注：毛兴当时任河州刺史。）联合王统、杨璧，（胡三省注：王统当时任秦州刺史，杨璧当时任南秦州刺史。）合四州的兵力，扫除凶逆，安定帝室，这是齐桓公、晋文公的举动。”梁熙又不听，在西海（今青海湖）杀了苻洛。（胡三省注：苻洛被迁徙到西海见一百零四卷太元五年。梁熙既要拒吕光，又杀苻洛，不过是想据有凉州，没有扶危济困之志。）

    吕光听说杨翰的计谋，害怕，不敢前进。杜进说：“梁熙文雅有余，明察不足，最终不会用杨翰的计谋，不足担忧。应当趁他上下离心，速进夺取凉州。”吕光听从。进至高昌，杨翰献郡投降。到玉门（今甘肃敦煌西北），梁熙传递檄文指责吕光擅自还师，任命儿子梁胤为鹰扬将军，与振威将军南安人姚皓、别驾卫翰率领五万部众在酒泉（今甘肃酒泉）抵抗吕光。敦煌（今甘肃敦煌）太守姚静、晋昌（今甘肃安西东南）太守李纯献郡投降吕光。吕光向凉州传递檄文，指责梁熙没有赴难之志却阻止归国的部众；派彭晃、杜进、姜飞为前锋，与梁胤在安弥（今甘肃酒泉东）交战，大败梁胤，擒获他。于是四山的胡人、夷人都归附吕光。武威（今甘肃武威）太守彭济抓了梁熙投降，吕光杀了他。

    吕光进入姑臧（今甘肃武威），自领凉州刺史，表奏杜进为武威太守，其余将佐，各授职位。凉州郡县都投降吕光，只有酒泉太守宋皓、西郡（今甘肃永昌西）太守索泮（胡三省注：《晋志》说：汉分张掖的日勒、删丹等县设西郡，其地当要冲。）守城不降。吕光攻城擒获他们，责备索泮说：“我受诏平西域，而梁熙断绝我的归路，这是朝廷的罪人，你为什么依附他？”索泮说：“将军受诏平西域，没受诏乱凉州，梁公有何罪而将军杀他？我只是力量不足，不能报君父之仇，怎肯像逆氐彭济那样行事！主灭臣死，是常理。”吕光杀了索泮及宋皓。

    主簿尉佑，奸佞阴险，与彭济一起抓了梁熙，吕光宠信他；尉佑诬陷杀害名士姚皓等十多人，凉州人因此不满。（胡三省注：从前齐人伐燕，胜了。《孟子》说：“取之而燕民悦，则取之；取之而燕民不悦，则勿取。”后来燕终于报复齐。吕光刚得凉州却不能收凉州人之心，难怪建国不长。）吕光任命尉佑为金城太守，尉佑到允吾（今甘肃永靖西北），（胡三省注：允吾，汉县，属金城郡，晋时废除。据《水经注》，允吾在广武西北，当时大概属广武郡界。）袭击占据该城反叛；姜飞击败他，尉佑逃奔占据兴城（今甘肃永靖附近）。（胡三省注：以《载记》参考《水经》，兴城当在允吾西，白土东。）

    38 乞伏国仁自称大都督、大将军、单于、领秦·河二州牧，改元建义，任命乙旃童埿为左相，屋引出支为右相，独孤匹蹄为左辅，武群勇士为右辅，（胡三省注：乙旃、屋引、独孤、武群，都是夷人复姓。乞伏与拓跋同出鲜卑，所以其部人也有乙旃、独孤二姓。）弟弟乞伏乾归为上将军，分其地设武城等十二郡，（胡三省注：《载记》说：设武城、武阳、安固、武始、汉阳、天水、略阳、漒川、甘松、匡朋、白马、苑川十二郡。）筑勇士城（今甘肃榆中东北）作为都城。（胡三省注：《水经注》：苑川水出勇士县的子城南山，北经牧师苑，是从前汉的牧苑之地，有东、西二苑城，两城相距七里；西城就是乞伏所都。）

    39 前秦尚书令、魏昌公苻纂从关中逃奔晋阳；前秦主苻丕任命苻纂为太尉，封东海王。

    40 冬季，十月，西燕主慕容冲派尚书令高盖率领五万部众讨伐后秦，在新平南交战，高盖大败，投降后秦。起初，高盖以杨定为养子，到高盖败，杨定逃奔陇右，重新收集旧部。（胡三省注：杨定被西燕擒获，才六个月。）

    41 苻定、苻绍、苻谟、苻亮听说前秦主苻丕即位，都从河北派使者谢罪；（胡三省注：苻定、苻绍、苻谟、苻亮投降前燕，见上卷上年。）中山太守王兖，本是新平氐人，固守博陵（今河北安平），为前秦抵抗前燕。十一月，苻丕任命王兖为平州刺史，苻定为冀州牧，苻绍为冀州都督，苻谟为幽州牧，苻亮为幽、平二州都督，都进爵郡公。左将军窦冲占据兹川（今陕西西安东南灞水流域，胡三省注：兹川，即霸川；霸水，古叫滋水。秦穆公称霸，改滋水为霸水以显霸功。今叫兹川，因古名。），有部众数万，与秦州刺史王统、河州刺史毛兴、益州刺史王广、南秦州刺史杨璧、卫将军杨定都从陇右派使者邀请苻丕，共击后秦。苻丕任命杨定为雍州牧，窦冲为梁州牧，加王统镇西大将军，毛兴车骑大将军，杨璧征南大将军，都开府仪同三司，加王广安西将军，都进位州牧。

    杨定不久迁到历城（今甘肃西和北），在百顷（今甘肃成县西，即仇池山）储存物资，自称龙骧将军、仇池公，派使者来称藩；朝廷下诏按他自称的名号授予官职。后来又攻取天水（今甘肃天水）、略阳（今甘肃秦安东南）之地，自称秦州刺史、陇西王。

    42 绎幕（今山东平原西北）人蔡匡据城反叛前燕，前燕慕容麟、慕容隆一起攻打。泰山（今山东泰安）太守任泰暗中领兵救蔡匡，到蔡匡营垒南八里，燕人才发觉。将领们因蔡匡未攻下而外敌突然到来，十分担忧。慕容隆说：“蔡匡依仗外救，所以不马上投降。如今估计任泰的兵力不过几千人，趁他们未汇合，攻击他们，任泰败，蔡匡自会投降。”于是放下蔡匡攻击任泰，大败任泰，斩杀一千多。蔡匡于是投降，燕王慕容垂杀了他，并且屠杀其营垒。

    43 慕容农到龙城，（胡三省注：从蠮螉塞经凡城，到龙城。）让士兵马匹休息十多天。将领们都说：“殿下前来，取道迅速，如今到这里久留不进，为什么？”慕容农说：“我来得快，是怕余岩过山抢掠，侵扰百姓。（胡三省注：此山，指白狼山。）余岩才能不过常人，欺骗引诱饥民，乌合之众，没有纪律；我已扼住他的咽喉，久了他会离散，不能为患。如今这里的庄稼成熟，不收割就走，只会白白损耗，应当等收割完毕，再去斩了他，也不过十天。”不久，慕容农率领三万步骑到令支，余岩的部众震惊，渐渐越城归顺慕容农。余岩无计可施出城投降，慕容农杀了他；进兵攻击高句丽，收复辽东、玄菟二郡。（胡三省注：郝景战败，高句丽攻陷辽东、玄菟。）回到龙城，上疏请求修缮陵庙。（胡三省注：前燕自慕容皝以前都葬在辽西，所以陵庙在那里。）

    燕王慕容垂任命慕容农为使持节、都督幽·平二州·北狄诸军事、幽州牧，镇守龙城。迁平州刺史带方王慕容佐镇守平郭（今辽宁盖州西南）。慕容农于是创立制度，处事宽简，清理刑狱，减免赋税徭役，鼓励农桑，居民富足，四方百姓先后到来的有几万口。此前幽、冀的流民多入高句丽，慕容农任命骠骑司马范阳人庞渊为辽东太守，招抚他们。

    44 慕容麟在博陵攻打王兖，城中粮尽箭绝，功曹张猗越城出，聚众响应慕容麟。王兖到城下斥责他说：“你是秦民，我是你君，你起兵应贼，自称‘义兵’，名实多么不符！古人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胡三省注：后汉韦彪的话。）你母亲在城，你弃而不顾，我还说什么！如今人们取你一时之功就算了；难道能忘了你的不忠不孝之事吗？没想到中州礼义之邦，竟有你这样的人！”十二月，慕容麟攻下博陵，擒获王兖及苻鉴，杀了他们。昌黎（今辽宁义县）太守宋敞率领乌桓、索头（鲜卑的一支）的部众救王兖，没赶上而返回。前秦主苻丕任命宋敞为平州刺史。（胡三省注：宋敞当时跟随王永在壶关。）

    45 燕王慕容垂北到中山，对将领们说：“乐浪王招纳流民，充实仓库，外供军粮，内建宫室，即使是萧何的功劳，也不能超过他！”（胡三省注：乐浪王慕容温的功劳详见上文。汉高祖与项羽相持，萧何在关中镇守，作为根本。）丙申日，慕容垂开始定都中山。（胡三省注：杜佑说：后燕定都中山，即今博陵郡唐昌县。）

    46 前秦苻定据守信都抵抗前燕，燕王慕容垂任命堂弟北地王慕容精为冀州刺史，领兵攻打。

    47 拓跋珪的堂曾祖拓跋纥罗与弟弟拓跋建及各部大人一起请贺讷推举拓跋珪为主。

    十一年（丙戌，公元386年）

    1 春季，正月，戊申日，拓跋珪在牛川（今内蒙古兴和西北，胡三省注：据《魏纪》，窟咄来犯时，拓跋珪向燕求兵，从弩山到牛川，屯驻延水，南出代谷会合燕军。又据《水经注》，于延水出长川城南，那么长川就是牛川。）大会部众，即代王位，（胡三省注：拓跋珪，是拓跋什翼犍的嫡孙，世子拓跋寔的儿子。拓跋氏从此兴起。）改元登国。任命长孙嵩为南部大人，叔孙普洛为北部大人，分别治理部众。（胡三省注：《魏书》说：魏初从北荒南迁，设四部大人，坐王庭，断诉讼，用言语约束，刻契记事，没有监狱审讯之法，犯罪的都临时裁决。）任命上谷人张衮为左长史，许谦为右司马，广宁人王建、代人和跋、叔孙建、庾岳为外朝大人，（胡三省注：《魏书·官氏志》：拓跋邻命叔父的后代为乙旃氏，后来改为叔孙氏。）奚牧为治民长，都掌管宿卫及参与军事谋划；长孙道生、贺毗等人侍奉左右，传达命令。王建娶代王拓跋什翼犍的女儿；庾岳，是庾和辰的弟弟；长孙道生，是长孙嵩的侄子。

    2 燕王慕容垂即皇帝位。（胡三省注：慕容垂字道明，是燕主慕容皝的第五子。）

    3 后秦王姚苌到安定。

    4 南安人秘宜（胡三省注：秘，姓。《前汉书·功臣表》有戴侯秘彭。当时秘氏是南安豪族。）率领五万多羌、胡人攻打乞伏国仁，乞伏国仁领兵五千迎击，大败秘宜。秘宜逃回南安。

    5 鲜于乞杀翟真时，（胡三省注：翟真被杀，见上年四月。）翟辽逃奔黎阳（今河南浚县），黎阳太守滕恬之很宠爱信任他。滕恬之喜欢打猎，不爱护士兵，翟辽暗中施以小恩小惠收买人心。滕恬之南攻鹿鸣城（今河南滑县东北，胡三省注：郦道元说：按《竹书纪年》，梁惠成王十三年，取郑鹿，就是这座城。今城内有台，还叫鹿鸣台，又叫鹿鸣城。），翟辽在后面闭门拒守，滕恬之向东逃奔鄄城（今山东鄄城北），翟辽追击擒获他，于是占据黎阳。豫州刺史朱序派将军秦膺、童斌与淮、泗各郡一起讨伐翟辽。

    6 前秦益州牧王广从陇右领兵到枹罕（今甘肃临夏）攻打河州牧毛兴，毛兴派建节将军卫平率领一千七百宗人夜袭王广，大败他。二月，秦州牧王统派兵助王广攻毛兴，毛兴据城固守。（胡三省注：去年王广从成都依附王统。）

    7 前燕大赦，改元建兴，设置公卿尚书百官，修缮宗庙、社稷。

    8 西燕主慕容冲乐于留在长安，又畏惧燕主慕容垂的强大，不敢东归，督促农耕修筑房屋，作长久安居的打算；鲜卑人都怨恨他。（胡三省注：鲜卑想东归，而慕容冲安于长安，所以怨恨。《左传》说：“以自己的欲望顺从别人则可，让别人顺从自己的欲望很少能成功。”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左将军韩延趁众人不满，攻打慕容冲，杀了他，立慕容冲的将领段随为燕王，改元昌平。

    9 当初，张天锡南奔时，（胡三省注：见上卷太元八年。）前秦长水校尉王穆藏匿他的世子张大豫，与他一起逃奔河西，依附秃发思复鞬，（胡三省注：思复鞬，是秃发乌孤的父亲。）思复鞬送他到魏安（今甘肃古浪东）。魏安人焦松、齐肃、张济等聚众几千人迎立张大豫为主，攻打吕光的昌松郡（今甘肃武威东南），攻下该城，（胡三省注：昌松，即汉仓松县地，本属武威郡，大概河西张氏分设为郡。吕光后来因郭黁的话，改昌松为东张掖郡。）擒获太守王世强。吕光派辅国将军杜进攻击，杜进兵败，张大豫进逼姑臧。王穆劝谏说：“吕光粮丰城固，甲兵精锐，逼他不利；不如席卷岭西（今甘肃张掖以西），练兵积粮，然后东向与他争，不到一年，可攻取吕光。”张大豫不听，自称抚军将军、凉州牧，改元凤凰，任命王穆为长史，传递檄文到郡县，让王穆劝谕岭西各郡，（胡三省注：从西郡到张掖、酒泉、建康、晋昌，其地都属岭西。）建康（今甘肃高台南）太守李隰、祁连都尉严纯都起兵响应，有部众三万，据守杨坞（今甘肃武威西）。

    10 代王拓跋珪迁居到定襄的盛乐（今内蒙古和林格尔西北，胡三省注：按盛乐，《前汉书》作成乐，属定襄；《后汉书》作盛乐，属云中。疑定襄的盛乐，就是云中的盛乐。但《魏书·帝纪》，什翼犍即位，三年，迁都到云中的盛乐；明年，在故城南八里筑盛乐城，就不是后汉的盛乐城了；疑定襄的盛乐，是前汉的成乐城。大概建武初年，匈奴侵扰，塞下百姓都内迁。后来南单于内附，北单于势弱，又把内迁的百姓迁回塞下，郡县城郭，重建后，必有不是原来地方的。考宋白《续通典》，唐振武军，是汉定襄郡的盛乐，在阴山之南，黄河之北，后魏所都盛乐；在唐朔州北三百多里。后魏孝文帝迁洛之后，在定襄故城设朔州，领盛乐、广牧二郡。唐初平突厥，在盛乐设云中都督府。贞观八年，移云州云中郡及定襄县到今云州，而云中都督府后来又改单于都护府，又改安北都护府。因此云中、定襄，地名混乱不可考，而盛乐则是一个地方。），致力于农耕让百姓休养生息，国人喜悦。（胡三省注：史书说这是拓跋珪兴起的原因。）

    11 三月，大赦。

    12 泰山太守张愿献郡反叛投降翟辽。起初，谢玄想让朱序屯驻梁国（今河南商丘南），自己屯驻彭城（今江苏徐州），以稳固北方黄河沿岸，西援洛阳。朝廷议论因征战已久，想让谢玄设戍后返回。恰逢翟辽、张愿相继反叛，北方骚动，谢玄谢罪，请求解职，朝廷下诏安慰，让他返回淮阴（今江苏淮阴西南）。

    13 燕主慕容垂追尊母亲兰氏为文昭皇后；想迁走文明段后，以兰氏配享太祖，（胡三省注：段氏，是燕王慕容皝的元妃；兰氏，是慕容皝的侧室。慕容皝庙号太祖，谥文明皇帝。）下诏百官商议，都认为应当如此。（胡三省注：顺从慕容垂的意思。）博士刘详、董谧认为“尧的母亲是帝喾的妃子，位第三，不因为尊贵凌驾于姜原之上，（胡三省注：《帝王纪》说：帝喾有四妃：元妃有邰氏女叫姜嫄，生后稷；次妃有娀氏女叫简狄，生卨；次妃陈丰氏女叫庆都，生放勋；次妃娵訾氏女叫常义，生挚。）明智的圣道，以大公为先；文昭后应另立庙宇。”慕容垂发怒，逼迫他们，刘详、董谧说：“主上想做的事，不必问臣。臣按经奉礼，不敢有二心。”慕容垂于是不再问儒生，最终迁走段后，以兰氏代替。又因景昭可足浑后颠覆社稷，追废她；尊烈祖昭仪段氏为景德皇帝，配享烈祖。（胡三省注：可足浑氏，是燕王慕容儁的元妃。颠覆之事见一百零二卷海西公太和四年。段氏，是慕容儁的侧室。慕容儁庙号烈祖，谥景昭皇帝。）

    崔鸿说：齐桓公命令诸侯不要以妾为妻。（胡三省注：《孟子》说：齐桓公葵丘之会， first命令说：“诛不孝，无易树子，无以妾为妻。”）丈夫对妻子，尚且不可以妾代替，何况儿子改换他的母亲呢！《春秋》所说的母以子贵，是指君母已死，得以以妾母为小君；（胡三省注：《春秋公羊传》说：桓公年幼而贵，隐公年长而卑；隐公年长又贤，大夫们拥戴隐公而立他；隐公即位，是为了桓公。隐公年长又贤，为什么不宜立？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桓公为什么贵？母贵。母贵，那么儿子为什么贵？子以母贵，母以子贵。《左氏传》说：惠公元妃孟子；孟子死，以声子为继室，生隐公。宋武公生仲子，为鲁夫人，生桓公，而惠公去世，因此隐公即位而奉事桓公。至于祭祀宗庙，那么成风最终不能配享庄公。（胡三省注：鲁庄公夫人姜氏。成风，是庄公的妾，僖公的母亲。姜氏与共仲私通，杀闵公而想立共仲，不成，于是逃到邾，齐桓公杀了她。僖公即位后，请求归还她的灵柩，以夫人之礼安葬。）君父的行为，臣子必定会效仿，就像形与声、影与响一样；慕容宝逼杀他的母亲，（胡三省注：事见后一百零八卷太元二十一年。）是由慕容垂开的先例。尧、舜的禅让，还导致了子之、燕王哙的祸乱，（胡三省注：事见二卷周慎靓王五年。）何况违背礼制而放纵私欲呢！从前文姜得罪桓公，（胡三省注：《春秋》不废黜她。鲁桓公的夫人叫文姜，与齐襄公私通，桓公责备她。夫人告诉襄公，襄公于是杀了桓公。到庄公二十一年，《春秋》记载夫人姜氏去世；二十二年记载安葬我小君文姜，是不废黜她。）可足浑氏虽然在前朝有罪，但小君的礼仪已成；慕容垂因私怨废黜她，又立兄长的无妾之子，都是不合礼制的。

    14 刘显从善无向南逃到马邑（今山西朔州），（胡三省注：畏惧代国的逼迫，且怕代国报复。）他的族人奴真率领部众请求投降代国。奴真有个哥哥叫鞬，先在贺兰部，奴真对代王拓跋珪说，请召回鞬并把部众让给他；拓跋珪同意。鞬统领部众后，派弟弟去斤送金马给贺讷。贺染干对去斤说：“我待你们兄弟优厚，你们如今统领部众，应当来依附我。”去斤同意。奴真发怒说：“我祖父以来，世代是代国忠臣，所以我把部众让给你们，是想行义。如今你们不像话，竟敢谋叛国家，义在哪里！”于是杀了鞬及去斤。贺染干听说后，领兵攻奴真，奴真逃奔代国。拓跋珪派使者责备贺染干，贺染干才停止。（胡三省注：拓跋珪与贺兰从此有了嫌隙。）

    15 西燕左仆射慕容恒、尚书慕容永袭击段随，杀了他；立宜都王的儿子慕容顗为燕王，（胡三省注：慕容顗大概是燕宜都王慕容桓的儿子。）改元建明，率领四十多万鲜卑男女离开长安东进。（胡三省注：海西公太和五年，前秦迁徙鲜卑到长安，到这时才十七年，而人口繁殖到这种程度。唐太宗时阿史那结社率的叛乱，也幸亏早发生。）慕容恒的弟弟护军将军慕容韬引诱慕容顗，在临晋（今陕西大荔）杀了他，慕容恒发怒，离开慕容韬。慕容永与武卫将军刁云率领部众攻慕容韬，慕容韬败，逃奔慕容恒营。慕容恒立西燕主慕容冲的儿子慕容瑶为帝，改元建平，谥慕容冲为威皇帝。众人都离开慕容瑶投奔慕容永，慕容永抓住慕容瑶，杀了他，立慕容泓的儿子慕容忠为帝，改元建武。慕容忠任命慕容永为太尉，守尚书令，封河东公。慕容永执法宽平，鲜卑人安定。到闻喜（今山西闻喜），听说燕主慕容垂已称帝，不敢前进，修筑燕熙城（今山西闻喜附近）居住。（胡三省注：为燕主慕容垂消灭西燕埋下伏笔。）

    16 鲜卑人东迁后，长安空虚。前荥阳太守高陵人赵谷等招引杏城（今陕西黄陵西南）的卢水胡郝奴率领四千户进入长安，渭北都响应他，以赵谷为丞相。扶风人王驎有部众几千，据守马嵬（今陕西兴平西），（胡三省注：马嵬山在咸阳县西，离长安城一百多里。杜佑说：京兆金城县有马嵬故城。孙景安《征涂记》说：马嵬所筑，不知何代人。金城，周叫犬丘，秦叫废丘，汉叫槐里。）郝奴派弟弟郝多攻打他。夏季，四月，后秦王姚苌从安定讨伐他，王驎逃奔汉中。姚苌擒获郝多而进兵，郝奴畏惧，请求投降，被任命为镇北将军、六谷大都督。（胡三省注：长安南山有六谷。）

    17 癸巳日，任命尚书仆射陆纳为左仆射，谯王司马恬为右仆射。（胡三省注：《晋志》说：左右仆射有时不两设，只叫尚书仆射。）陆纳，是陆玩的儿子。（胡三省注：陆玩，见九十四卷成帝咸和四年。）

    18 毛兴袭击王广，打败他，王广逃奔秦州；陇西鲜卑匹兰抓住王广送到后秦。毛兴又想攻打上邽（今甘肃天水）的王统，枹罕的氐人都厌恶兵事，于是一起杀了毛兴，推举卫平为河州刺史，派使者向前秦请命。

    19 燕主慕容垂封儿子慕容农为辽西王，慕容麟为赵王，慕容隆为高阳王。

    20 代王拓跋珪开始改称魏王。（胡三省注：拓跋氏从此国号魏。）

    21 张大豫从西郡进入临洮（今甘肃岷县），抢掠五千多户百姓，据守俱城（今甘肃岷县附近）。吕光出击，大败他们，斩杀秃发思复鞬的儿子奚于等二万多人。

    22 前秦大赦，任命卫平为抚军将军、河州刺史，吕光为车骑大将军、凉州牧。使者都被后秦截留，不能到达。（胡三省注：当时前秦主苻丕在晋阳，后秦阻隔道路，所以不能到达二镇。）

    23 燕主慕容垂任命范阳王慕容德为尚书令，太原王慕容楷为左仆射，乐浪王慕容温为司隶校尉。（胡三省注：慕容温镇守中山，有营建宫室、建都邑的功劳，因此用为司隶。）

    24 后秦王姚苌在长安即皇帝位，（胡三省注：姚苌字景茂，是姚弋仲的第二十四子。）大赦，改元建初，国号大秦。追尊父亲姚弋仲为景元皇帝，立妻子虵氏为皇后，（胡三省注：《类篇》：虏姓。《姓谱》：姚苌的皇后虵氏，是南安人。）儿子姚兴为皇太子，设置百官。姚苌与群臣宴饮，酒酣，说：“诸位都曾与我一起面向北侍奉秦朝，如今突然成为君臣，不觉得羞耻吗！”赵迁说：“天不羞耻以陛下为子，臣等何耻为臣！”姚苌大笑。

    25 魏王拓跋珪东到陵石（今内蒙古和林格尔东），护佛侯部帅侯辰、乙佛部帅代题都叛逃。将领们请求追击，拓跋珪说：“侯辰等世代服役，有罪也应忍耐。如今国家初创，人心不齐，愚者本就会犹豫不定，不值得追击！”（胡三省注：史书说拓跋珪能识时知变以安抚可能叛乱的人。）

    26 六月，庚寅日，任命前辅国将军杨亮为雍州刺史，镇守护卫山陵。（胡三省注：晋在襄阳设雍州；今派杨亮带雍州，镇守洛阳。）荆州刺史桓石民派将军晏谦攻打弘农（今河南灵宝北），攻下该城。（胡三省注：《姓谱》说：《左传》齐有晏氏，世代为大夫。）开始设置湖（今河南灵宝西）、陕（今河南陕县）二戍。

    27 西燕刁云等人杀西燕主慕容忠，推举慕容永为使持节、大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将军、大单于、雍·秦·梁·凉四州牧、录尚书事、河东王，向燕称藩。

    28 燕主慕容垂派太原王慕容楷、赵王慕容麟、陈留王慕容绍、章武王慕容宙攻打前秦苻定、苻绍、苻谟、苻亮等；（胡三省注：去年，苻定等人背叛燕而归秦。）慕容楷先写信给他们，陈说祸福，苻定等人都投降。慕容垂封苻定等人为侯，说：“以报答秦主的恩德。”

    29 前秦主苻丕任命都督中外诸军事、司徒、录尚书事王永为左丞相，太尉、东海王苻纂为大司马，司空张蚝为太尉，尚书令咸阳人徐义为司空，司隶校尉王腾为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王永向四方的公侯、牧守、垒主、民豪传递檄文，共同讨伐姚苌、慕容垂，命令各自率领部众，在孟冬上旬到临晋（今陕西大荔）会合。于是天水人姜延、冯翊人寇明、河东人王昭、新平人张晏、京兆人杜敏、扶风人马朗、建忠将军·高平牧官都尉扶风人王敏等（胡三省注：建忠将军，大概也是苻氏所设。高平县，汉属安定郡；晋时废除，前赵刘曜以之为朔州治所，前秦在其地设牧官都尉。）都响应檄文起兵，各有部众几万，派使者到前秦，苻丕都就地任命为将军、郡守，封列侯。冠军将军邓景拥众五千据守彭池，（胡三省注：“彭池”，恐怕应当作“彪池”。彪池在长安西，《诗经》所说的“彪池北流”的地方。窦冲据守兹川，在长安东南，可相互呼应。又据《新唐书·地理志》，宁州有彭池，但离兹川远。）与窦冲相呼应，攻打后秦。苻丕任命邓景为京兆尹。邓景，是邓羌的儿子。

    30 后秦王姚苌迁徙安定五千多户到长安。

    31 秋季，七月，前秦平凉太守金熙、安定都尉没弈干与后秦左将军姚方成在孙丘谷（今甘肃泾川附近，胡三省注：孙丘谷当在安定。）交战，姚方成兵败。后秦主姚苌任命弟弟征虏将军姚绪为司隶校尉，镇守长安；自己领兵到安定攻击金熙等，大败他们。金熙本是东胡种族；（胡三省注：前秦称鲜卑种族居辽碣的为东胡。）没弈干，是鲜卑多兰部帅。

    32 枹罕的氐人因卫平衰老，难成大事，商议废黜他，却畏惧他的宗族势力强大，多日不能决定。氐人啖青对将领们说：“大事应及时决定，不然，会生变故。诸位只要请卫公赴会，看我的行动。”七夕大宴时，啖青拔剑上前说：“当今天下大乱，我们休戚与共，非贤主不能成就大事。卫公年老，应辞官以让贤路。（胡三省注：卫平，本是毛兴的部将。）狄道长苻登，虽是王室远亲，但志略雄明，请共同立他为主，以奔赴大驾。（胡三省注：想响应王永的檄文奔赴前秦主苻丕。）诸位有不同意见的，马上提出。”于是举剑捋袖，准备斩杀异议者。众人都顺从，不敢抬头。于是推举苻登为使持节、都督陇右诸军事、抚军大将军、雍·河二州牧、略阳公，率领五万部众，东下陇山，攻打南安（今甘肃陇西东南），攻下该城，派使者向前秦请命。苻登，是前秦主苻丕的族子。（胡三省注：苻登的事迹从此开始。）

    33 秘宜与莫侯悌眷率领三万多户部众投降乞伏国仁，乞伏国仁任命秘宜为东秦州刺史，悌眷为梁州刺史。（胡三省注：莫侯，是夷人复姓。）

    34 己酉日，魏王拓跋珪返回盛乐，（胡三省注：从陵石返回。）代题又率领部落来投降，）十多天后，又逃奔刘显；拓跋珪让他的孙子倍斤代替统领部众。刘显的弟弟肺泥率领部众投降北魏。

    35 八月，燕主慕容垂留下太子慕容宝守中山，任命赵王慕容麟为尚书右仆射，录留台。庚午日，自己率领范阳王慕容德等南下夺取土地，派高阳王慕容隆向东攻取平原（今山东平原南）。丁零鲜于乞据守曲阳（今河北曲阳）西山，听说慕容垂南伐，出兵到望都（今河北望都），（胡三省注：望都县，属中山郡。《水经注》：尧封于唐，尧山在东北，尧母庆都山在南，登尧山见都山，所以望都县以此为名。）抢掠百姓。赵王慕容麟亲自出兵讨伐，将领们都说：“殿下离京远征，万一无功而返，会损害威严，不如派将领们讨伐。”慕容麟说：“鲜于乞听说主上在外，无所顾忌，必定不设防，一举可擒，不足担忧。”于是声称到鲁口（今河北饶阳），夜里，返回直奔鲜于乞，到天亮时，到达他的营垒，突然袭击，擒获鲜于乞。

    36 翟辽侵犯谯郡（今安徽亳州），朱序击退他。

    37 前秦主苻丕任命苻登为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南安王，持节、州牧、都督等职，都按他自称的授予。又任命徐义为右丞相。留下王腾守晋阳，右仆射杨辅戍守壶关，率领四万部众，进屯平阳（今山西临汾西南）。

    38 当初，后秦主姚苌的弟弟姚硕德统领部羌人居住在陇上，听说姚苌起兵，自称征西将军，在冀城（今甘肃甘谷东）聚众响应；任命兄长的孙子姚详为安远将军，据守陇城（今甘肃张家川），侄孙姚训为安西将军，据守南安的赤亭（今甘肃陇西东南，胡三省注：姚氏本是赤亭羌。），与前秦秦州刺史王统相持。姚苌从安定领兵会合姚硕德攻王统，天水屠各、略阳羌、胡响应的有二万多户。前秦略阳太守王皮投降。

    39 当初，前秦消灭代国，迁徙代王拓跋什翼犍的小儿子拓跋窟咄到长安，后来跟随慕容永东迁，慕容永任命拓跋窟咄为新兴（今山西忻州）太守。刘显派弟弟亢埿迎接拓跋窟咄，派兵跟随，逼近北魏南部边境，各部骚动。魏王拓跋珪身边的于桓等人与部人谋划抓住拓跋珪响应拓跋窟咄，幢将代人莫题等也暗中与拓跋窟咄勾结。（胡三省注：魏收《官氏志》：道武登国元年，设幢将六人，掌管三郎卫士在禁中值宿的，侍中以下、中散以上都归其统领。拓跋诘汾时，其他部落姓氏内入的，有莫那娄氏，后来改为莫氏。）于桓的舅舅穆崇告发，拓跋珪诛杀于桓等五人，莫题等七姓全部原谅不追究。（胡三省注：为后来拓跋珪杀莫题埋下伏笔。）拓跋珪害怕内乱，向北越过阴山，重新依附贺兰部，派外朝大人辽东人安同向燕求救，（胡三省注：《姓谱》：安息王子入侍，于是成为汉人。《风俗通》，汉有安城为太守。《庐山记》有安息国王子安高。）燕主慕容垂派赵王慕容麟救援。

    40 九月，王统献秦州投降后秦。后秦主姚苌任命姚硕德为使持节、都督陇右诸军事、秦州刺史，镇守上邽。

    41 吕光得知秦王苻坚的死讯，全军穿白衣，谥苻坚为文昭皇帝。冬季，十月，大赦，改元大安。（胡三省注：《晋书·载记》作“太安”。）

    42 西燕慕容永派使者到前秦主苻丕处求借道东归，苻丕不允许，与慕容永在襄陵（今山西襄汾北）交战，前秦军队大败，左丞相王永、卫大将军俱石子都战死。起初，东海王苻纂从长安来，（胡三省注：去年，苻纂投奔苻丕。）麾下有三千多壮士，苻丕猜忌他，战败后，害怕被苻纂杀，率领几千骑兵南奔东垣（今河南新安东），（胡三省注：东垣县，汉已改为真定；此东垣在河南新安县界。）谋划袭击洛阳。扬威将军冯该从陕县（今河南陕县）截击，杀了苻丕，擒获他的太子苻宁、长乐王苻寿，送到建康，朝廷下诏赦免不杀，交给苻宏。（胡三省注：苻宏去年来投奔，安置在江州。）苻纂与弟弟尚书永平侯苻师奴率领几万前秦部众逃到杏城据守，其余王公百官都被慕容永俘获。

    慕容永于是进据长子（今山西长子），即皇帝位，改元中兴。准备以秦后杨氏为上夫人，杨氏拔剑刺慕容永，被慕容永杀死。

    43 甲申日，海西公司马奕在吴（今江苏苏州）去世。时年四十五岁。

    44 燕宦官吴深占据清河（今河北清河）反叛，燕主慕容垂攻打，不能攻下。

    45 后秦王姚苌返回安定。（胡三省注：从上邽返回安定。）

    46 前秦南安王苻登攻下南安后，夷人、汉人归附的有三万多户，于是进兵到秦州攻打姚硕德，后秦主姚苌亲自去救援。苻登与姚苌在胡奴阜（今甘肃天水西）交战，大败姚苌，斩杀二万多人，将军啖青射中姚苌。姚苌伤势严重，逃到上邽自保，姚硕德代替他统领部众。

    47 燕赵王慕容麟的军队未到北魏，拓跋窟咄逐渐向前逼近魏王拓跋珪，贺染干侵犯北魏北部以响应。北魏部众惊扰，北部大人叔孙普洛逃奔刘卫辰。慕容麟听说后，立即派安同等返回。北魏人知道燕军在附近，人心稍安。拓跋窟咄进屯高柳（今山西阳高），拓跋珪领兵与慕容麟会合攻击，拓跋窟咄大败，逃奔刘卫辰，刘卫辰杀了他。拓跋珪收编他的全部部众，任命代人库狄干为北部大人。（胡三省注：《魏书·官氏志》：次南诸部，有库狄氏，后来改为狄氏。）慕容麟领兵返回中山。

    刘卫辰居住在朔方（今内蒙古杭锦旗北），兵马强盛。后秦主姚苌任命刘卫辰为大将军、大单于、河西王、幽州牧，西燕主慕容永任命刘卫辰为大将军、朔州牧。

    48 十一月，前秦尚书寇遗奉勃海王苻懿、济北王苻昶从杏城逃奔南安，南安王苻登发丧服丧，谥前秦主苻丕为哀平皇帝。苻登商议立苻懿为主，众人说：“勃海王虽是先帝之子，但年幼，不能承受多难，如今三虏窥伺，（胡三省注：三虏，指姚苌、慕容垂、慕容永。）应立长君，非大王不可。”苻登于是在陇东筑坛，即皇帝位，（胡三省注：苻登，字文高，是苻坚的族孙。）大赦，改元太初，设置百官。

    49 慕容柔、慕容盛及慕容盛的弟弟慕容会都在长子，（胡三省注：太元九年，慕容柔等从长安逃脱，投奔慕容冲；慕容冲死后，跟随慕容永东迁。）慕容盛对慕容柔、慕容会说：“主上已中兴幽、冀，（胡三省注：主上，指燕主慕容垂。）东西未统一，（胡三省注：东，指燕主慕容垂；西，指燕主慕容永。）我们处于嫌疑之地，无论智愚，都将不免于难，不如及时东归，不要坐等被宰割！”于是一起逃归燕。一年多后，西燕主慕容永诛杀燕主慕容儁及燕主慕容垂的子孙，男女无一幸免。（胡三省注：史书说慕容盛的智慧。）

    50 张大豫从西郡进入临洮，抢掠五千多户百姓，据守俱城。

    51 十二月，吕光自称使持节、侍中、中外大都督、督陇右·河西诸军事、大将军、凉州牧、酒泉公。

    52 前秦主苻登在军中设立世祖（苻坚）的神主，（胡三省注：前秦主苻坚庙号世祖。）用辐辌车（胡三省注：四面有屏蔽的车叫辐辌车。）载着，立黄旗青盖，用三百虎贲守卫，凡要做什么，必定启奏神主后才行动。率领五万士兵，东击后秦，将士都在头盔、铠甲上刻“死”“休”字；（胡三省注：意思是要复仇，必死才罢休。）每次作战用剑槊布成方圆大阵，根据兵力厚薄，从中分配，所以人自为战，所向无前。

    当初，长安将败时，（胡三省注：指苻坚被慕容冲围困时。）中垒将军徐嵩、屯骑校尉胡空各聚众五千，筑垒自保；后来接受后秦的官爵。后秦主姚苌以王礼把前秦主苻坚葬在二垒之间。到苻登到来，徐嵩、胡空率领部众投降。苻登任命徐嵩为雍州刺史，胡空为京兆尹，以天子之礼改葬苻坚。

    53 乙酉日，燕主慕容垂攻打吴深的营垒，攻下，吴深单骑逃走。慕容垂进屯聊城（今山东聊城）的逢关陂。起初，燕太子洗马温详来投奔，被任命为济北太守，屯驻东阿（今山东阳谷东北）。燕主慕容垂派范阳王慕容德、高阳王慕容隆攻打，温详派堂弟温攀守河南岸，儿子温楷守碻磝（今山东茌平西南）抵抗。

    54 燕主慕容垂任命魏王拓跋珪为西单于，封上谷王；拓跋珪不接受。（胡三省注：拓跋珪不接受燕的封号，其志向不小。。）



 第106章 晋纪二十九

    起强圉大渊献（丁亥，公元387年），尽重光单阏（辛卯，公元391年），共五年。 烈宗孝武皇帝中之下

    太元十二年（丁亥，公元387年）

    1 春季，正月，乙巳日，任命朱序为青、兖二州刺史，代替谢玄镇守彭城（今江苏徐州）；朱序请求镇守淮阴（今江苏淮阴西南），朝廷同意了。（胡三省注：朱序请求镇守淮阴，是因为燕正强大，必定会进军夺取河南，彭城距离建康路途遥远，声援难以接应。）任命谢玄为会稽内史（会稽，今浙江绍兴）。（胡三省注：用内地的职位优待谢玄。）

    2 丁未日，大赦天下。

    3 燕主慕容垂在黄河边阅兵，高阳王慕容隆说：“温详这类人，都是白面儒生，乌合之众，只依仗黄河自守；如果大军渡过黄河，他们必定望旗崩溃，不用交战。”慕容垂听从了。戊午日，派遣镇北将军兰汗、护军将军平幼在碻磝（今山东茌平西南）以西四十里渡过黄河，慕容隆率领大军在北岸列阵。温攀、温楷果然逃向城池，（胡三省注：大概是逃向东阿城。）平幼追击，大败他们。温详夜里带着妻子儿女逃奔彭城，他的三万多户部众都投降了燕。慕容垂任命太原王慕容楷为兖州刺史，镇守东阿（今山东阳谷东北）。

    起初，慕容垂在长安时，秦王苻坚曾与他握手交谈，冗从仆射光祚对苻坚说：“陛下很怀疑慕容垂吗？慕容垂不是长久屈居人下的人。”苻坚把这话告诉了慕容垂。到秦主苻丕从邺城逃奔晋阳时，（胡三省注：事见上卷十年。）光祚与黄门侍郎封孚、钜鹿太守封劝都来投奔东晋。（胡三省注：光祚跟随苻丕在邺城，见上卷九年。封劝，是封奕的儿子。封奕在燕做官，燕在昌黎兴起，封奕有功劳。）慕容垂第二次包围邺城时，（胡三省注：见一百零五卷九年。）前秦旧臣西河人朱肃等各自率领部众来投奔。朝廷下诏任命光祚等为河北各郡太守，都在济北（今山东长清南）、濮阳（今河南濮阳西南）驻扎，受温详管辖；温详失败后，他们都到燕军投降。慕容垂赦免了他们，像过去一样安抚对待。慕容垂见到光祚，泪流沾湿衣襟，说：“秦王待我深厚，我侍奉他也尽心尽力；只是被二公猜忌，（胡三省注：二公，指长乐公苻丕、平原公苻晖。）我害怕被杀而辜负了他，（胡三省注：事见一百零五卷九年。）每次想到这里，半夜都睡不着。”光祚也悲痛不已。慕容垂赏赐光祚金帛，光祚坚决推辞，慕容垂说：“你还在怀疑吗？”光祚说：“臣过去只知道忠于所侍奉的君主，没想到陛下至今还记着，臣怎敢逃避死罪！”慕容垂说：“这是你的忠诚，本就是我所希望的，前面的话是开玩笑罢了。”对待他更加优厚，任命为中常侍。（胡三省注：光祚是前秦的宦官，所以安排这个官职。）

    4 翟辽派儿子翟钊侵犯陈（今河南淮阳）、颍（今河南许昌），朱序派将军秦膺击退了他们。

    5 秦主苻登立妃子毛氏为皇后，勃海王苻懿为太弟。毛皇后，是毛兴的女儿。派使者任命东海王苻纂为使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太师、领大司马，封鲁王；苻纂的弟弟苻师奴为抚军大将军、并州牧，封朔方公。苻纂愤怒地对使者说：“勃海王是先帝的儿子，南安王（苻登）为什么不立他却自己称帝呢？”长史王旅劝谏说：“南安王已经即位，按理不能中途更改；如今敌寇未灭，不能在宗室中自相为敌。”苻纂才接受任命。于是卢水胡彭沛谷、屠各董成、张龙世、新平羌雷恶地等都归附苻纂，有部众十多万。（胡三省注：因为苻登、苻纂联合兵力，声势逐渐壮大，所以他们都来归附。）

    6 后秦主姚苌迁徙秦州（今甘肃天水）豪杰三万户到安定（今甘肃镇原东南）。（胡三省注：去年姚苌迁徙安定百姓充实长安，如今又迁徙秦州豪杰充实安定。大概姚苌起兵以安定为根本，而想定都长安，所以按道路远近依次逐渐迁徙。）

    7 起初，安次（今河北廊坊安次区）人齐涉聚集八千多家占据新栅（今河北魏县附近），投降燕，（胡三省注：安次县，前汉属勃海郡，后汉属广阳国，晋属燕国。新栅大概在魏郡境内。）燕主慕容垂任命齐涉为魏郡太守。不久齐涉又反叛，联合张愿，张愿亲自率领一万多人进屯祝阿（今山东禹城）的瓮口，（胡三省注：祝阿县，汉属平原郡，晋属济南郡。张愿从泰山进屯这里。）招引翟辽，共同响应齐涉。

    高阳王慕容隆对慕容垂说：“新栅坚固，攻打不易迅速攻下。如果在城下长期屯兵，张愿率领流民，向西引来丁零，（胡三省注：丁零，指翟辽。）祸患就深了。张愿的部众虽多，但都是新归附的，不能力战。趁他自己到来，应先攻击他。张愿父子依仗勇猛，必定不肯退去，可以一战擒获。张愿失败，齐涉就不能自保了。”慕容垂听从了。

    二月，派遣范阳王慕容德、陈留王慕容绍、龙骧将军张崇率领二万步骑会合慕容隆攻击张愿。军队到斗城，距离瓮口二十多里，解鞍休息。张愿领兵突然到来，燕人惊慌，慕容德的军队退走，慕容隆按兵不动。张愿的儿子张龟冲出阵来，慕容隆派身边的王末迎击，斩杀张龟。慕容隆缓慢进军作战，张愿的军队才后退。慕容德退了一里多，重新整兵，返回与慕容隆会合，对慕容隆说：“贼人气势正盛，应暂且缓战。”慕容隆说：“张愿乘人不备，本应大胜；但我军士兵都因被黄河阻隔，形势逼迫，人人想自己奋战，（胡三省注：说士兵被黄河阻隔，前有强敌，退则淹死，所以想着各自作战。）所以能击退他们。如今贼军没占到便宜，气竭势衰，都有进退的想法，不能齐心奋战，应赶紧攻击。”慕容德说：“我听你的。”于是进军，在瓮口交战，大败张愿，斩杀七千八百人；张愿脱身退保三布口。燕人进军历城（今山东济南），青、兖、徐州的郡县营垒多投降。慕容垂任命陈留王慕容绍为青州刺史，镇守历城。慕容德等回师，新栅人冬鸾抓住齐涉送来。（胡三省注：果然如慕容隆所料。）慕容垂诛杀齐涉父子，其余的人都赦免了。

    8 三月，秦主苻登任命窦冲为南秦州牧，杨定为益州牧，杨壁为司空、梁州牧，乞伏国仁为大将军、大单于、苑川王。（胡三省注：杜佑说：苑川在兰州五泉县，靠近大、小榆谷。我认为杜佑是凭推测说的。）

    9 燕上谷（今河北怀来）人王敏杀太守封戢，代郡（今河北蔚县）人许谦驱逐太守贾闰，各自以郡归附刘显。（胡三省注：为燕攻击刘显埋下伏笔。）

    10 燕乐浪王慕容温为尚书右仆射。（胡三省注：“燕”下应当有“以”字。。）

    11 夏季，四月，戊辰日，尊奉皇帝的母亲李氏为皇太妃，礼仪服饰如同太后。

    12 后秦征西将军姚硕德被杨定逼迫，退守泾阳（今甘肃泾川西北）。（胡三省注：泾阳县，前汉属安定郡，后汉、晋时废除，前秦属陇东郡。杜佑说：汉泾阳县在今平凉郡界泾阳故城。）杨定与秦鲁王苻纂共同攻打他，在泾阳交战，姚硕德大败。后秦主姚苌从阴密（今甘肃灵台西南）救援，苻纂退屯敷陆（今陕西富县）。

    13 燕主慕容垂从碻磝返回中山（今河北定州），慕容柔、慕容盛、慕容会从长子（今山西长子）前来。（胡三省注：慕容柔等人去年从长子逃归，如今才到达中山。）庚子日，慕容垂为此大赦。（胡三省注：高兴子孙得以保全并东归，所以大赦。）慕容垂问慕容盛：“长子的人心如何，能攻取吗？”慕容盛说：“西军混乱，人人有东归之心，陛下只需施行仁政等待即可。如果大军一到，他们必定放下武器来归，就像孝子回到慈父身边。”慕容垂很高兴。癸未日，封慕容柔为阳平王，慕容盛为长乐公，慕容会为清河公。

    14 高平（今山东巨野南）人翟畅抓住太守徐含远，以郡投降翟辽。燕主慕容垂对将领们说：“翟辽凭借一城的部众，在三国之间反复，不能不讨伐。”五月，任命章武王慕容宙为监中外诸军事，辅佐太子慕容宝镇守中山；慕容垂亲自率领将领们南攻翟辽，任命太原王慕容楷为前锋都督。翟辽的部众都是燕、赵之人，听说慕容楷到来，都说：“太原王的儿子，是我们的父母啊！”（胡三省注：慕容楷的父亲慕容恪辅佐燕，燕、赵之人怀念他，所以这么说。）相继归附。翟辽畏惧，派使者请求投降；慕容垂任命翟辽为徐州牧，封河南公，前往黎阳（今河南浚县）接受投降后返回。

    井陉（今河北井陉）人贾鲍，（胡三省注：井陉县属常山郡。）招引北山丁零翟遥等五千多人，夜袭中山，攻陷外城。章武王慕容宙用奇兵从城外出击，太子慕容宝在城内击鼓呐喊，合力夹击，大败敌军，全部俘虏了他们的部众，只有翟遥、贾鲍单骑逃脱。

    15 刘显地广兵强，在北方称雄。恰逢他的兄弟内讧，魏长史张衮对魏王拓跋珪说：“刘显志在吞并我们，如今不趁他内部崩溃而攻取，（胡三省注：奴真、肺泥相继来降，所以这么说。）必定成为后患。但我们不能独自攻克，请与燕共同攻打。”拓跋珪听从，又派安同向燕请求援兵。（胡三省注：去年魏派安同向燕求兵攻破窟咄，所以这里说又。）

    16 朝廷下诏征召会稽处士戴逵，戴逵多次推辞不就任；郡县不断逼迫，戴逵逃到吴（今江苏苏州）躲藏。谢玄上疏说：“戴逵自求其志，（胡三省注：《论语》说：隐居以求其志。）如今王命未回，他将遭受风霜之苦。陛下既然喜爱器重他，也应让他身名并存，请停止征召。”皇帝同意了。（胡三省注：谢玄任会稽内史，所以为戴逵上疏。）戴逵，是戴的哥哥。（胡三省注：戴见一百零四卷四年。）

    17 秦主苻登任命他的哥哥苻同成为司徒、守尚书令，封颍川王；弟弟苻广为中书监，封安成王；儿子苻崇为尚书左仆射，封东平王。

    18 燕主慕容垂从黎阳返回中山。

    19 吴深杀燕清河太守丁国，章武（今河北大城）人王祖杀太守白钦，勃海（今河北南皮东北）人张申占据高城（今河北盐山）反叛；（胡三省注：高城县属勃海郡。贤说：高城故城，在今沧州盐山县南。）燕主慕容垂命令乐浪王慕容温讨伐他们。

    20 苑川王乞伏国仁率领三万骑兵在六泉（今甘肃固原境内）袭击鲜卑大人密贵、裕苟、提伦三部。（胡三省注：密贵为一部，裕苟为一部，提伦为一部。六泉在高平。）秋季，七月，与没弈干、金熙在渴浑川（今甘肃天水附近，胡三省注：据《载记》，乞伏国仁袭击三部，而没弈干、金熙联合兵力袭击乞伏国仁，所以在渴浑川交战，其地应当在天水勇士县东北。）交战，没弈干、金熙大败，三部都投降。

    21 秦主苻登在瓦亭（今宁夏固原南）驻军，后秦主姚苌攻打彭沛谷堡，攻下，彭沛谷逃奔杏城（今陕西黄陵西南）。（胡三省注：彭沛谷，卢水胡，在贰县建立堡垒。杜佑说：杏城在坊州西。）姚苌返回阴密，任命太子姚兴镇守长安。

    22 燕赵王慕容麟在上谷讨伐王敏，斩杀了他。

    23 刘卫辰向燕献马，刘显抢掠了这些马。燕主慕容垂发怒，派太原王慕容楷领兵帮助赵王慕容麟攻击刘显，大败刘显。刘显逃奔马邑（今山西朔州）西山。魏王拓跋珪领兵会合慕容麟在弥泽（今山西朔州南，胡三省注：按《魏书·帝纪》，弥泽在马邑南。）攻击刘显，又打败他。刘显逃奔西燕，慕容麟收编了他的全部部众，获得马牛羊数以千万计。（胡三省注：刘显灭亡而拓跋氏强大。为慕容氏考虑，不如让两者并存而互利，可避免日后亡国之祸。）

    24 吕光的将领彭晃、徐炅在临洮（今甘肃岷县）攻打张大豫，打败了他。（胡三省注：张大豫逃奔临洮，见上卷上年。）张大豫逃奔广武（今甘肃永登），王穆逃奔建康（今甘肃高台南）。八月，广武人抓住张大豫送到姑臧（今甘肃武威），斩杀了他，王穆袭击占据酒泉（今甘肃酒泉），自称大将军、凉州牧。

    25 辛巳日，立皇子司马德宗为太子，大赦天下。

    26 燕主慕容垂立刘显的弟弟刘可泥为乌桓王，以安抚他的部众，迁徙八千多部落到中山。

    27 秦冯翊太守兰椟率领二万部众从频阳（今陕西富平东北）进入和宁（今陕西黄陵附近，胡三省注：据《载记》，和宁在岭北杏城东南。），与鲁王苻纂谋划攻打长安。苻纂的弟弟苻师奴劝苻纂称帝，苻纂不听；苻师奴杀了苻纂而取代他，兰椟于是与苻师奴断绝关系。西燕主慕容永攻打兰椟，兰椟向后秦请求救援，后秦主姚苌想亲自救援。尚书令姚旻、左仆射尹纬说：“苻登近在瓦亭，将会乘虚袭击我们后方。”姚苌说：“苻登部众强盛，不是短期内能制服的；苻登行动迟缓少决断，必定不会轻军深入。等两个月内，我必定打败贼军返回，苻登即使到来，也无能为力。”九月，姚苌在泥源（今甘肃宁县附近，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北地郡有泥阳县。应劭注说：泥水出郁郅北蛮中。）驻军。苻师奴迎战，大败，逃奔鲜卑。后秦收编了他的全部部众，屠各董成等都投降。（胡三省注：苻纂兄弟失败后，苻登的势力孤单了。）

    28 秦主苻登进据胡空堡（今陕西彬县西南，胡三省注：秦屯骑校尉胡空所筑的堡垒，在新平境内。），戎人、汉人归附的有十多万。

    29 冬季，十月，翟辽又反叛燕，派兵与王祖、张申在清河（今河北清河）、平原（今山东平原）抢掠。

    30 后秦主姚苌进军到河西（今陕西华阴以西黄河沿岸，胡三省注：“西燕王”当作“西燕主”。此龙门至华阴，河之西。）攻击西燕主慕容永，慕容永逃走。兰椟又列兵拒守，姚苌攻打；十二月，擒获兰椟，于是前往杏城。

    31 后秦姚方成攻打秦雍州刺史徐嵩的堡垒，攻下，抓住徐嵩并责备他。徐嵩骂道：“你姚苌罪该万死，苻黄眉想斩你，先帝（苻坚）阻止了。（胡三省注：指穆帝升平元年姚襄失败时。）授予你内外重任，荣宠到了极点。你却连犬马都不如，不懂被喂养的恩德，亲自做大逆不道的事。（胡三省注：指在新平佛寺杀秦王苻坚。）你们羌人怎可用人理期望，何不快点杀我！”姚方成发怒，将徐嵩肢解三段，（胡三省注：三斩，是斩足、斩腰、斩颈。）把他的士兵全部活埋，把他的妻子儿女赏赐给军队。后秦主姚苌挖掘秦主苻坚的尸体，鞭打无数次，剥去衣服裸露形体，用荆棘垫着，挖土埋葬。（胡三省注：苻坚葬在徐嵩、胡空二堡垒之间，徐嵩的堡垒攻陷后，所以姚苌能掘墓鞭尸发泄愤怒。）

    32 凉州发生大饥荒，米价每斗值五百钱，出现人吃人的现象，死了大半人。

    33 吕光的西平（今青海西宁）太守康宁自称匈奴王，杀湟河（今青海化隆）太守强禧反叛。（胡三省注：西平郡，东汉末年分金城郡设置，唐的鄯州就是其地。湟河郡，河西张氏设置，大概也在鄯州境内。）张掖（今甘肃张掖）太守彭晃也反叛，向东联合康宁，向西勾结王穆。吕光想亲自攻击彭晃，将领们都说：“如今康宁在南，伺机而动，如果彭晃、王穆未诛，康宁又来，我们进退两难，形势必定危急。”吕光说：“确实如你们所说。但我如今不去，是坐等他们来。如果三寇联合，（胡三省注：三寇，指康宁、彭晃、王穆。）东西夹击，城外就都不是我们的了，大事就完了。如今彭晃刚反叛，与康宁、王穆交情不深，趁他仓促，攻取较容易。”于是亲自率领三万骑兵，日夜兼程，到达后，攻打二十天，攻下张掖城，诛杀彭晃。

    起初，王穆起兵，派使者招请敦煌处士郭瑀，郭瑀叹息说：“如今百姓将受异族统治，我怎能不救援！”于是与同郡人索嘏起兵响应王穆，运送三万石粮食犒劳。王穆任命郭瑀为太府左长史、军师将军，索嘏为敦煌太守。不久王穆听信谗言，领兵攻打索嘏，郭瑀劝谏不听，出城大哭，举手向城池告别说：“我不能再见到你了！”回去后用被子蒙住脸，不与人说话，绝食而死。吕光听说后说：“二虏相攻，这是擒获他们的机会，不能因害怕屡次作战的辛劳而失去永逸的时机。”于是率领二万步骑攻打酒泉，攻克。进屯凉兴（今甘肃安西东南，胡三省注：凉兴郡，河西张氏设置，在唐瓜州常乐县界。），王穆领兵东返，还没到，部众溃散，王穆单骑逃走，骍马（今甘肃玉门附近，胡三省注：骍马县属酒泉郡，大概魏晋时设置。）县令郭文斩下他的首级送来。（胡三省注：吕光刚得河西，内部有党羽反叛，外部有敌人进攻，虽多次作战获胜，但根基不稳固，难怪不能传给子孙。）

    十三年（戊子，公元388年）

    1 春季，正月，康乐献武公谢玄去世。（胡三省注：康乐县，属豫章郡。）

    2 二月，秦主苻登在朝那（今宁夏固原东南）驻军，后秦主姚苌在武都（今甘肃泾川附近，胡三省注：此武都也应当在安定境内。《五代志》：朝那县，西魏设置安武郡。安武，汉旧县名；武都的名称应当是因安武而来。）驻军。

    3 翟辽派司马眭琼到燕谢罪；燕主慕容垂因他屡次反复，斩眭琼拒绝。翟辽于是自称魏天王，改元建光，设置百官。

    4 燕青州刺史陈留王慕容绍被平原太守辟闾浑逼迫，退屯黄巾固（今山东章丘西北，胡三省注：汉末黄巾在这里保聚，因此得名。齐人把堡垒称为固。慕容绍从历城退屯这里，其地在济南郡章丘城北。）。燕主慕容垂改任慕容绍为徐州刺史。辟闾浑，是辟闾蔚的儿子，（胡三省注：辟闾蔚见一百卷穆帝永和十二年。）趁苻氏战乱，占据齐地来投降。（胡三省注：后来辟闾浑被慕容德杀死。）

    5 三月，乙亥日，燕主慕容垂任命太子慕容宝录尚书事，把政事交给他，自己只总掌大纲。

    6 燕赵王慕容麟攻击许谦，打败他，（胡三省注：去年许谦反叛燕归附刘显。）许谦逃奔西燕。于是废除代郡，把那里的百姓全部迁到龙城（今辽宁朝阳）。

    7 吕光平定凉州时，杜进功劳最大，吕光任命他为武威太守，（胡三省注：事见上卷十年。）受宠掌权，群臣莫及。吕光的外甥石聪从关中前来，吕光问他：“中州人说我为政怎么样？”石聪说：“只听说有杜进，没听说有舅舅。”吕光因此忌恨杜进而杀了他。

    吕光与群臣宴饮，谈到政事，参军京兆人段业说：“明公用法太严。”吕光说：“吴起无恩而楚国强大，商鞅严刑而秦国兴盛。”段业说：“吴起丧命，商鞅灭家，都是残酷导致的。（胡三省注：吴起的事见一卷周安王十五年，商鞅的事见二卷显王三十一年。）明公刚开创大业，应效法尧、舜，（胡三省注：《诗经》说：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毛苌说：景，大。郑玄说：景，明。有高德的人，就仰慕他，有明行的人，就效仿他。）还怕不能成功；却仰慕吴起、商鞅的治理，难道是这州士女所期望的吗！”吕光脸色改变向他道歉。（胡三省注：沮渠蒙逊兄弟举兵，之所以推段业为首，也是因为这番话被凉州人士敬重。）

    8 夏季，四月，戊午日，任命朱序为都督司·雍·梁·秦四州诸军事、雍州刺史，戍守洛阳。任命谯王司马恬代替朱序为都督兖·冀·幽·并诸军事、青·兖二州刺史。

    9 苑川王乞伏国仁在平襄（今甘肃通渭西）打败鲜卑越质叱黎，俘获他的儿子越质诘归。

    10 丁亥日，燕主慕容垂立夫人段氏为皇后，以太子慕容宝领大单于。段氏，是右光禄大夫段仪的女儿；她的妹妹嫁给范阳王慕容德。段仪，是慕容宝的舅舅。（胡三省注：为后来慕容宝逼迫杀死段后埋下伏笔。）追谥前妃段氏为成昭皇后。（胡三省注：段氏死见一百卷穆帝升平二年。）

    11 五月，秦太弟苻懿去世，谥为献哀。

    12 翟辽迁徙到滑台（今河南滑县，胡三省注：翟辽从黎阳迁徙到滑台，与燕断绝关系后，想凭黄河固守。滑台城在白马县西，是春秋郑廪延邑，唐为滑州。）驻守。

    13 六月，苑川王乞伏国仁去世，谥为宣烈，庙号烈祖。他的儿子乞伏公府还年幼，部下推举乞伏国仁的弟弟乞伏乾归为大都督、大将军、大单于、河南王，（胡三省注：当时乞伏氏跨有凉州、河南之地，于是以此为国号。）为后来乞伏公府杀乞伏乾归埋下伏笔。大赦，改元太初。

    14 魏王拓跋珪在弱落水（今内蒙古西拉木伦河）南打败库莫奚，（胡三省注：《新唐书》说：奚也是东胡种族，被匈奴打败，退保乌丸山；汉曹操斩蹋顿，大概是他们的后代。弱落水就是饶乐水，在奚境内。）秋季，七月，库莫奚又袭击魏营，拓跋珪又打败他们。库莫奚，本属宇文部，与契丹同类而不同种，他们的祖先都被燕王慕容皝打败，迁徙到松漠之间，（胡三省注：契丹国从西楼东去四十里，到真珠寨，又东行，地势渐高，西望松林茂盛，几十里后进入平川。）

    15 秦、后秦从春季起相持，多次交战，互有胜负，到这时各自撤兵返回。关西豪杰因后秦长期没有成功，多离开而归附秦。

    16 河南王乞伏乾归立妻子边氏为王后；设置百官，效仿汉制，以南川侯出连乞都为丞相，（胡三省注：出连也以部落的名号为姓。）梁州刺史悌眷为御史大夫，金城人边芮为左长史，东秦州刺史秘宜为右长史，（胡三省注：乞伏氏在南安设置东秦州。）武始人翟勍为左司马，略阳人王松寿为主簿，堂弟乞伏轲弹为梁州牧，弟弟乞伏益州为秦州牧，屈眷为河州牧。（胡三省注：乞伏乾归设置的州牧，不过分别居住在河、陇之间。）

    17 八月，秦主苻登立儿子苻崇为皇太子，苻弁为南安王，苻尚为北海王。

    18 燕护军将军平幼会合章武王慕容宙讨伐吴深，打败他，吴深逃到绎幕（今山东平原西北，胡三省注：绎幕县，自汉以来属清河郡。）据守。

    19 魏王拓跋珪暗中有图谋燕的志向，派九原公拓跋仪出使中山，燕主慕容垂质问他说：“魏王为什么不亲自来？”拓跋仪说：“先王与燕一同侍奉晋室，世代为兄弟，（胡三省注：魏与燕都是鲜卑种族。拓跋力微与慕容涉归一同侍奉晋室。）臣如今出使，于理无失。”慕容垂说：“我如今威加四海，怎能与过去相比！”拓跋仪说：“燕如果不修养德礼，想凭武力自强，这是将帅的事，不是使臣所知的。”拓跋仪返回，对拓跋珪说：“燕主衰老，太子昏弱，范阳王（慕容德）自恃有才气，（胡三省注：这时慕容德在燕宗室中确实有与众不同之处。）不会做少主的臣子。燕主死后，内部必定发生祸乱，到时才可图谋。如今不行。”拓跋珪认为他说得对。（胡三省注：为后来魏攻打燕埋下伏笔。）拓跋仪，是拓跋珪的堂弟拓跋翰的儿子。（胡三省注：“母弟”改“从父”。）

    20 九月，河南王乞伏乾归迁都金城（今甘肃兰州）。

    21 张申攻打广平（今河北鸡泽东南），王祖攻打乐陵（今山东乐陵西南）；壬午日，燕高阳王慕容隆领兵讨伐他们。

    22 冬季，十月，后秦主姚苌返回安定；秦主苻登到新平（今陕西彬县）找粮，率领一万多部众包围姚苌的营垒，四面大哭，姚苌命令营中也哭来回应，苻登才退去。

    23 十二月，庚子日，尚书令南康襄公谢石去世。

    24 燕太原王慕容楷、赵王慕容麟领兵在合口（今河北东光附近，胡三省注：《水经》：衡漳水过勃海建成县，又东，左会呼沱别河故渎。又东北入清河，称为合口。魏收《地形志》说：浮阳县西接漳水，衡水注入，今称为合口。）与高阳王慕容隆会合，攻击张申；王祖率领各堡垒的人共同救援，夜里袭击燕军，燕人迎击，击退他们。慕容隆想追击，慕容楷、慕容麟说：“王祖是老贼，或许会设伏欺诈，不如等天亮。”慕容隆说：“这是些无根基的盗贼，乌合而来，侥幸一战，不是向来有约束，能统一进退的。如今战败离去，部众不为他所用，乘势追击，不过几里，可全部擒获。张申所依仗的，只有王祖，王祖失败，张申就会投降。”于是留下慕容楷、慕容麟守张申的堡垒，慕容隆与平幼分道追击，到天亮时，俘获很多而返回，把所获的首级悬挂起来给张申看。甲寅日，张申出城投降，王祖也认罪。

    25 秦任命颍川王苻同成为太尉。（胡三省注：苻同成，是秦主苻登的哥哥。）

    十四年（己丑，公元389年）

    1 春季，正月，燕任命阳平王慕容柔镇守襄国（今河北邢台）。

    辽西王慕容农在龙城五年，各种事务都治理得很好，于是上表说：“臣近来因征战就镇，（胡三省注：慕容农诛杀余岩，攻击高句丽，于是镇守龙城，见上卷十年。）所统领的将士安逸多年，青、徐、荆、雍的残余贼寇还很多，希望能及时派人代替返回，施展微薄的功效，生时不余余力，死后无遗憾，这是臣的志向！”庚申日，燕主慕容垂召慕容农为侍中、司隶校尉；任命高阳王慕容隆为都督幽·平二州诸军事、征北大将军、幽州牧；在龙城设置留台，让慕容隆录留台尚书事。又任命护军将军平幼为征北长史，散骑常侍封孚为司马，都兼任留台尚书。慕容隆沿用慕容农的旧制，加以修治推广，辽水、碣石（今河北昌黎北）一带于是安定。（胡三省注：辽、碣，指辽水、碣石。）

    2 后秦主姚苌因与秦交战屡次胜利，认为得到秦王苻坚的神助，也在军中立苻坚的像祈祷说：“臣的哥哥姚襄命令臣复仇，（胡三省注：穆帝升平元年，姚襄被秦杀死。）新平的祸事，（胡三省注：见上卷十年。）臣是执行姚襄的命令，不是臣的罪过。苻登，是陛下的远亲，还想复仇，何况臣怎敢忘记兄长！而且陛下命令臣以龙骧将军开创大业，（胡三省注：见一百零五卷八年。）臣怎敢违背！如今为陛下立像，陛下不要追究臣的过错。”秦主苻登上楼，远远对姚苌说：“作为臣子弑君，却立像求福，难道有用吗！”于是大喊：“弑君贼姚苌为什么不自己出来！我与你决战！”姚苌不回应。过了很久，因作战没有胜绩，军中每晚多次受惊，于是斩下苻坚像的首级送给秦。

    3 秦主苻登任命河南王乞伏乾归为大将军、大单于、金城王。

    4 甲寅日，魏王拓跋珪袭击高车，打败他们。

    5 二月，吕光自称三河王，（胡三省注：吕光，字世明。吕光当时有凉州、河西之地，未能占有三河。）大赦，改元麟嘉，设置百官。吕光的妻子石氏、儿子吕绍、弟弟吕德世从仇池（今甘肃西和西南）来到姑臧，（胡三省注：长安战乱时，吕光的家人逃到仇池依附杨氏。）吕光立石氏为妃，吕绍为世子。

    6 癸巳日，魏王拓跋珪在女水（今内蒙古武川境内，胡三省注：女水在弱落水西，距离平城三千多里，后魏显祖改名为武川。）攻击吐突邻部，大败他们，把该部落全部迁徙回来。

    7 秦主苻登把辎重留在大界（今陕西彬县附近，胡三省注：大界，应当在安定、新平之间。），亲自率领一万多轻骑攻打安定羌密造堡，攻下。

    8 夏季，四月，翟辽侵犯荥阳（今河南荥阳），抓住太守张卓。

    9 燕任命长乐公慕容盛镇守蓟城（今北京西南），修缮旧宫。（胡三省注：燕主慕容儁起初从龙城迁都蓟，那里有旧宫。）

    五月，清河百姓孔金斩杀吴深，把首级送到中山。（胡三省注：吴深反叛，事始于上卷十一年。）

    10 金城王乞伏乾归攻击侯年部，大败他们。于是秦、凉的鲜卑、羌、胡多归附乞伏乾归，乞伏乾归都授予官爵。

    11 后秦主姚苌与秦主苻登交战屡次失败，于是派中军将军姚崇袭击大界；苻登在安丘（今甘肃灵台附近，胡三省注：魏收《地形志》：安定阴盘县有安城。）截击，又打败姚崇。

    12 燕范阳王慕容德、赵王慕容麟攻击贺讷，追击到勿根山，贺讷走投无路请求投降，迁徙到上谷，把他的弟弟贺梁干作为人质留在中山。

    13 秋季，七月，任命骠骑长史王忱为荆州刺史、都督荆·益·宁三州诸军事。王忱，是王国宝的弟弟。

    14 秦主苻登在平凉（今甘肃平凉西北）攻打后秦右将军吴忠等，攻克。八月，苻登占据苟头原逼近安定。将领们劝后秦主姚苌决战，姚苌说：“与穷寇争胜，是兵家的忌讳；我将用计攻取。”于是留下尚书令姚旻守安定，夜里，率领三万骑兵袭击秦在大界的辎重，攻克，（胡三省注：重战轻防，这是苻登失败的原因。）杀死毛后及南安王苻尚，（胡三省注：苻尚，是秦主苻登的儿子。）擒获几十名名将，驱赶抢掠五万多男女返回。毛氏美丽而勇猛，擅长骑射。后秦兵进入她的营垒，毛氏还弯弓跨马，率领几百名壮士作战，寡不敌众，被后秦抓住。姚苌想收纳她，毛氏边骂边哭说：“姚苌，你先前已杀天子，（胡三省注：指杀秦王苻坚。）如今又想侮辱皇后，皇天后土，怎能容你！”姚苌杀了她。将领们想趁秦军混乱攻击，姚苌说：“苻登的部众虽乱，怒气还盛，不能轻视。”于是停止。（胡三省注：获胜的军队容易骄傲，愤怒的军队士气高昂，以愤怒对抗骄傲，先败后胜的情况多。姚苌看清兵势，所以收兵停止。）苻登收编残余部众屯驻胡空堡。姚苌派姚硕德镇守安定，迁徙一千多户安定百姓到阴密，派弟弟征南将军姚靖镇守。

    15 九月，庚午日，任命左仆射陆纳为尚书令。

    16 秦主苻登东进时，后秦主姚苌派姚硕德安排秦州的守官，让堂弟姚常戍守陇城（今甘肃张家川），邢奴戍守冀城（今甘肃甘谷东），姚详戍守略阳（今甘肃秦安东南）。杨定攻打陇城、冀城，攻克，斩杀姚常，抓住邢奴；姚详放弃略阳，逃奔阴密。杨定自称秦州牧、陇西王；秦按他自称的授予官职。

    17 冬季，十月，秦主苻登任命窦冲为大司马、都督陇东诸军事、雍州牧，杨定为左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秦·梁二州牧，约定共同攻打后秦；又约监河西诸军事·并州刺史杨政、都督河东诸军事·冀州刺史杨楷各自率领部众到长安会合。杨政、杨楷都是河东人。秦主苻丕失败后，杨政、杨楷收集几万户流民，杨政占据河西，杨楷占据湖（今河南灵宝西）、陕（今河南陕县）之间，派使者向秦请命，苻登于是授予官职。（胡三省注：大界陷落，苻登的兵势衰落，所以约窦冲等共同攻打后秦。）

    18 燕乐浪悼王慕容温为冀州刺史，（胡三省注：燕冀州刺史治信都。）翟辽派丁零故堤向慕容温诈降，（胡三省注：何承天《姓苑》有故姓。）在慕容温的帐下，乙酉日，刺杀慕容温，杀了他的长史司马驱，率领二百户守兵逃奔西燕。燕辽西王慕容农在襄国截击刺杀慕容温的人，全部抓获，只有故堤逃脱。

    19 十一月，枹罕彭奚念归附乞伏乾归，乞伏乾归任命彭奚念为北河州刺史。（胡三省注：枹罕过去是河州治所。乞伏氏先在境内设置河州，以屈眷为牧，所以以枹罕为北河州，任命彭奚念为刺史。）

    20 起初，皇帝亲政后，（胡三省注：太元元年，崇德太后归政，皇帝开始亲政。）权力自己掌握，有君主的气度。不久沉溺于酒色，把政事交给琅邪王道子；道子也嗜酒，日夜与皇帝以酣歌为事。又崇尚佛教，穷奢极费，所亲近的都是奶妈、僧尼。身边的侍从，争弄权柄，勾结请托，贿赂公行，官赏泛滥，刑狱混乱。尚书令陆纳望着宫阙叹息说：“好家当，小子要毁坏它吗！”左卫领营将军会稽人许营（胡三省注：以左卫将军统领营兵，称为左卫领营将军。许营，一作“荣”。）上疏说：“如今台府的官吏、值卫的武官及仆隶婢儿随母姓的，（胡三省注：官婢私通而生的儿子，不能确知父亲，随母姓。）本无乡邑门第，都能做郡守县令，有的在朝中任职，还有僧尼奶妈，争相推荐亲党，又收受贿赂；随意任职统领部众，政教不均，滥罚无罪，禁令不明，劫盗公行。往年下诏让群臣尽言规劝，而众议汇集，却不采用。臣听说佛是清远玄虚的神，如今僧尼往往披着法衣，（胡三省注：指依傍佛法，穿僧尼的衣服却不遵守教义。）连五戒这样的粗浅佛法都不遵守，何况精妙的呢！（胡三省注：佛有五戒：不淫、不盗、不杀、不妄语、不饮酒。）而受迷惑的人，争相敬奉，又侵害百姓，取财行善，也不符合布施之道。”疏奏上，皇帝不看。

    道子权势倾动内外，远近的人都来投靠；皇帝渐渐不满，但表面上仍加以优待尊崇。侍中王国宝因谗佞被道子宠爱，煽动朝臣，暗示八座（胡三省注：晋渡江后，有吏部、祠部、五兵、左民、度支五尚书，二仆射，一令，为八座。）启奏道子应进位丞相、扬州牧，假黄钺，加殊礼。护军将军南平人车胤说：（胡三省注：沈约说：秦时有护军都尉。汉陈平为护军中尉，统辖诸将。李广为骁骑将军，属护军将军。大概护军是统辖诸将军的。魏武以韩浩为护军。资历重的为护军将军，资历轻的为中护军。）“这是成王尊崇周公的做法。如今主上临朝执政，（胡三省注：人主向南面明亮处站立治理天下，所以说当阳。）不能与成王相比；相王（道子）在位，怎能做周公呢！”于是称病不署名。（胡三省注：不署名。）疏奏上，皇帝大怒，而赞赏车胤有操守。中书侍郎范宁、徐邈被皇帝亲信，多次进忠言，补正缺失，指责奸党。王国宝，是范宁的外甥，范宁尤其痛恨他的阿谀，劝皇帝罢黜他。陈郡人袁悦之被道子宠爱，王国宝让袁悦之通过尼姑妙音给太子的母亲陈淑媛送信说：“王国宝忠诚谨慎，应被亲信。”皇帝知道后，发怒，以其他事斩杀袁悦之。王国宝很害怕，与道子共同诬陷范宁，让他出京任豫章太守。范宁临行，上疏说：“如今边境没有战事而仓库空虚；古代让百姓服役每年不超过三天，（胡三省注：《礼记·王制》：古代使用百姓的劳力，每年不超过三天，让他们做老年人能做的事，吃壮年人的食物。）如今的劳役，几乎没有三天休息，甚至有生了孩子不抚养，鳏寡不敢嫁娶的情况。厝火积薪，都不足以比喻。”（胡三省注：厝火积薪，是贾谊的话。）范宁又上疏说：“中原士民流寓江左，时间渐久，人们安于产业。天下的人，推究先祖，都随时代迁移，为何到如今偏偏不行。（胡三省注：认为应确定疆界，户口都按居住地划分。晋时中原士民南渡的，都在江左侨设郡县居住，不按本土划分。）又，人的欲望没有边际，奢俭由地位决定；如今兼并的家族，也多不富足，不是财力不足，而是因为用度无节制，争相以奢华攀比，没有限度。《礼记》，十九岁为长殇，因为还未成人。（胡三省注：未成人而死叫殇，丧礼比成人简略。）如今以十六岁为全丁，十三岁为半丁，所做的不是孩童的事，难道不伤害天理、困百姓吗！认为应以二十岁为全丁，十六岁为半丁，这样人就不会夭折，人口增长繁盛。”皇帝多采纳了。

    范宁在豫章，派十五名议曹到下属县城，（胡三省注：豫章领南昌、海昏、新淦、建成、望蔡、永修、建昌、吴平、豫章、彭泽、艾、康乐、丰城、新昌、宜丰、钟陵十六县。一县在州城附近，其余十五县各派一名议曹。）采集民风政绩；官吏休假返回，询问官长的得失。徐邈给范宁写信说：“足下断案明察公允，事务无积压，那么官吏会谨慎对待罪责，（胡三省注：负，指罪。官吏怕罪，就每件事更加谨慎。）而百姓的诉求就不会被蒙蔽，（胡三省注：人听，就是民听。《晋书》史臣避唐太宗讳，改“民”为“人”，《通鉴》沿用。）何必到里巷，收集虚浮的名声！不仅不能带来益处，实在是给侵扰百姓的人提供了机会；（胡三省注：蚕渔，指所派的人像蚕吃桑叶、鱼捕鱼一样剥削百姓。）哪有善人君子会干预不属于自己的事，多进谗言的呢！自古以来，想做君主耳目的，无非是小人，都先以小忠成就大不忠，先以小信成就大不信，于是使谗佞并进，善恶颠倒，能不警惕吗！足下谨慎选择纲纪，（胡三省注：郡以僚佐为纲纪。）必须得国士统领诸曹，诸曹都有良吏掌管文书，（胡三省注：摄，总领，整治。按，依据。文按，指诸曹保留作为依据的文书。）又选择公正的人作为监察官，那么清浊贤能与否，随着事务自然明了；足下只需平心处理，何必依赖耳目呢！从前明德马后从不与左右说话，（胡三省注：汉明帝皇后马氏谥明德皇后。）可说是有远见，何况大丈夫还不能避免这种事吗！”

    21 十二月，后秦主姚苌让他的东门将军任瓫（胡三省注：东门将军，是姚苌让他守安定东门的。）诈派使者招请秦主苻登，答应开门接纳。苻登将要听从，征东将军雷恶地领兵在外，听说后，骑马赶来见苻登，说：“姚苌多诈，不可信！”苻登才停止。姚苌听说雷恶地到苻登那里，对将领们说：“这羌人去见苻登，事情成不了了！”苻登因雷恶地勇略过人，暗中忌惮。雷恶地害怕，投降后秦，姚苌任命雷恶地为镇军将军。

    22 秦任命安成王苻广为司徒。

    十五年（庚寅，公元390年）

    1 春季，正月，乙亥日，谯敬王司马恬去世。

    2 西燕主慕容永领兵向洛阳进发，朱序从河阴（今河南孟津东）北渡黄河，击败他。（胡三省注：慕容永逃回上党。）朱序追击到白水（今山西晋城附近，胡三省注：《水经注》：白水出上党高都县故城西，东流经过天井关。朱序到达的地方，距离长子一百六十里。），恰逢翟辽图谋向洛阳进军，朱序于是领兵返回，击退翟辽；留下鹰扬将军朱党戍守石门（今河南荥阳北），派儿子朱略统领洛阳事务，以参军赵蕃辅佐，自己返回襄阳（今湖北襄阳）。

    3 琅邪王道子仗着宠爱骄横放纵，陪宴时醉酒，有时失却礼敬。皇帝越发不满，想选当时有声望的人任藩镇来暗中牵制道子，问太子左卫率王雅说：“我想用王恭、殷仲堪，怎么样？”王雅说：“王恭风度简贵，志气方正严肃；殷仲堪谨慎于小节，以文义着称。但都严厉狭隘自以为是，且才干谋略不足；如果委以地方重任，天下无事，还能守职，若有变故，必定成为祸乱的根源！”皇帝不听。（胡三省注：为后来王恭、殷仲堪起兵埋下伏笔。）王恭，是王蕴的儿子；殷仲堪，是殷融的孙子。（胡三省注：殷融见九十六卷成帝咸康五年。）二月，辛巳日，任命中书令王恭为都督青·兖·幽·并·冀五州诸军事、兖·青二州刺史，镇守京口（今江苏镇江）。

    4 三月，戊辰日，大赦天下。

    5 后秦主姚苌在新罗堡（今陕西眉县附近）攻打秦扶风太守齐益男，攻克，齐益男逃走。秦主苻登在陇东（今甘肃平凉东，胡三省注：陇东，是安定泾阳县之地。）攻打后秦天水太守张业生，姚苌救援，苻登退去。

    6 夏季，四月，秦镇东将军魏揭飞自称冲天王，（胡三省注：《晋书·载记》作“魏褐飞”。太元元年，秦遣庭中将军魏曷飞凿氐、羌，意思就是这个人。）率领氐人、胡人在杏城攻打后秦安北将军姚当成；镇东将军雷恶地反叛响应，在李润（今陕西大荔北，胡三省注：李润，地名，在邢望南。李延寿说：冯翊东有李润镇。）攻打镇东将军姚汉得。后秦主姚苌想亲自攻击，群臣都说：“陛下不担心六十里内的苻登，（胡三省注：当时苻登进逼长安，占据新丰的千户固。）却担心六百里外的魏揭飞，为什么？”姚苌说：“苻登不能立即消灭，我的城池也不是苻登能立即攻下的。雷恶地智略非凡，若向南勾结魏揭飞，向东联合董成，（胡三省注：董成，屠各部落，当时占据北地。）得到杏城、李润并占据，长安东北就不是我们的了。”于是暗中率领一千六百精兵前往。魏揭飞、雷恶地有部众几万，氐人、胡人前来投奔的前后不断。姚苌每次见一支部队到来，就高兴。群臣奇怪询问，姚苌说：“魏揭飞等煽动引诱同党，种类繁多，我即使杀了他们的头领，余党也不能立即平定；如今他们像乌鸦一样聚集而来，我乘胜消灭，可一举清除。”（胡三省注：这是曹操打败马超、韩遂的老办法。）魏揭飞等见后秦兵少，全军进攻；姚苌固守不战，示弱，暗中派儿子中军将军姚崇率领几百骑兵绕到后方。魏揭飞的军队混乱，姚苌派镇远将军王超等出兵攻击，斩杀魏揭飞及将士一万多人。雷恶地请求投降，姚苌像当初一样对待他，雷恶地对人说：“我自认为智勇杰出一时，却每次遇到姚翁就受困，本是命该如此！”史书说姚苌能让雷恶地心服。

    姚苌命令姚当成在他的营垒所在地，每个栅栏的孔洞中都立一根木头来表彰战功。（胡三省注：掘地成孔，竖木为栅，所以有栅孔。）一年多后，询问，姚当成说：“营垒太小，已经扩大了。”姚苌说：“我从成年以来，与人作战，从未这么痛快，以一千多兵打败三万部众，营垒以小为奇，怎能以大为贵！”

    7 吐谷浑视连派使者到金城王乞伏乾归处朝见进贡，乞伏乾归任命视连为沙州牧、白兰王。（胡三省注：河西张茂以敦煌、晋昌、西域都护、校尉、玉门大护军三郡三营为沙州；吐谷浑未能占有其地。李延寿说：这是因为吐谷浑境内有黄沙，周围几百里，不生草木，所以称沙州。）

    8 丙寅日，魏王拓跋珪在意辛山（今内蒙古四子王旗附近，胡三省注：意辛山在牛川北，是贺兰部居住的地方。据《北史》，越过阴山以北，就是贺兰部。）与燕赵王慕容麟会合，攻击贺兰、纥突邻、纥奚三部，打败他们，纥突邻、纥奚都投降魏。（胡三省注：史书说燕为魏清除障碍。）

    9 秋季，七月，冯翊人郭质在广乡（今陕西华县附近，胡三省注：魏收《地形志》，郑县有广乡原。郑县当时属京兆。）起兵响应秦，向三辅传递檄文说：“姚苌凶虐，毒害神人。我们世代蒙受先帝（苻坚）尧、舜般的仁德，不是三公、纳言的儿子，（胡三省注：常伯，指侍中。纳言，指尚书。）就是卿校、牧守的孙子。与其含耻生存，不如遵循道义而死。”于是三辅的堡垒都响应；只有郑县人苟曜聚集几千人归附后秦。秦任命郭质为冯翊太守。后秦任命苟曜为豫州刺史。（胡三省注：苟曜后来持两端，被后秦杀死，事见后文。）

    10 刘卫辰派儿子直力鞮攻打贺兰部，贺讷危急，向魏请求投降。丙子日，魏王拓跋珪领兵救援，直力鞮退走。拓跋珪迁徙贺讷的部落，安置在东部边境。

    11 八月，刘牢之在鄄城（今山东鄄城北）攻击翟钊，翟钊逃到河北；又在滑台打败翟辽，张愿前来投降。（胡三省注：翟辽、张愿反叛，见上卷十一年。）

    12 九月，北平（今河北遵化）人吴柱聚集一千多人，立僧人法长为天子，攻破北平郡，转而侵犯广都（今辽宁建昌），进入白狼城（今辽宁喀喇沁左翼蒙古族自治县西南，胡三省注：白狼县，前汉属右北平郡，后汉、晋时废除。魏收《地形志》：后魏真君八年，设置建德郡，治白狼城，广都县属该郡。燕时应当属北平郡。）。燕幽州牧高阳王慕容隆正在安葬他的夫人，郡县守宰都聚会，众人听说吴柱反叛，请求慕容隆回城，派大军讨伐。慕容隆说：“如今百姓安居，不想作乱，吴柱等用诈谋迷惑愚人，诱胁聚集，成不了事。”于是留下办完葬礼，派广平太守、广都令先返回，（胡三省注：“广平”，应当作“北平”。）接着派安昌侯进率领一百多骑兵奔赴白狼城，吴柱的部众听说后，都溃散，全力追捕，斩杀吴柱。

    13 任命侍中王国宝为中书令，不久兼任中领军。（胡三省注：道子主持此事。）

    14 丁未日，任命吴郡太守王珣为尚书右仆射。

    15 吐谷浑视连去世，儿子视罴继位。视罴因父亲祖父仁慈，被四邻侵犯欺辱，（胡三省注：吐谷浑辟奚、视连仁慈，见一百零三卷简文帝咸安元年。）于是督促将士，想建功立业。冬季，十月，金城王乞伏乾归派使者任命视罴为沙州牧、白兰王；视罴不接受。（胡三省注：为后来乞伏乾归讨伐吐谷浑埋下伏笔。）

    16 十二月，郭质与苟曜在郑县以东交战，郭质失败，逃奔洛阳。（胡三省注：郑东，郑县以东。）

    17 越质诘归占据平襄，反叛金城王乞伏乾归。（胡三省注：十二年，越质诘归归附乞伏氏。）

    十六年（辛卯，公元391年）

    1 春季，正月，燕在蓟城设置行台，加授长乐公慕容盛录行台尚书事。

    2 金城王乞伏乾归攻击越质诘归；诘归投降，乞伏乾归把宗室女子嫁给她。

    3 贺染干图谋杀哥哥贺讷，贺讷得知，举兵相攻。魏王拓跋珪告诉燕，请求作为向导讨伐。二月，甲戌日，燕主慕容垂派赵王慕容麟领兵攻击贺讷，镇北将军兰汗率领龙城的军队攻击贺染干。（胡三省注：贺染干的部落，大概居住在贺兰部的东边，所以燕用龙城的军队攻击。）

    4 三月，秦主苻登从雍城（今陕西凤翔）攻打后秦安东将军金荣于范氏堡，攻克；于是渡渭水，在段氏堡攻打京兆太守韦范，不克；进据曲牢（今陕西西安东南）。

    5 夏季，四月，燕兰汗在牛都（今内蒙古呼和浩特东，胡三省注：都，聚集的地方，其地应当在牛川，夷人放牧，在这里聚会，因此得名。）打败贺染干。

    6 苟曜有部众一万，秘密召请秦主苻登，答应作为内应；苻登从曲牢向繁川（今陕西西安南，胡三省注：繁川，大概就是杜陵县的樊川。）进军，在马头原驻军。五月，后秦主姚苌领兵迎战，苻登击败他，斩杀右将军吴忠。姚苌收兵再战，姚硕德说：“陛下谨慎对待轻率作战，常想以计取胜，如今作战失利却又进逼贼军，为什么？”姚苌说：“苻登用兵迟缓，不识虚实。如今轻兵直进，远远占据我们东边，（胡三省注：马头原的地方大概在长安东边。）这必定是苟曜这小子与他有密谋。善于用兵的人，观察敌人的行动就能察觉实情，所以能制服敌人。迟缓就会让他们的阴谋得逞，所以趁他们还未会合，赶紧攻击来挫败他们的计划。”于是进军作战，大败苻登。苻登退屯郿县（今陕西眉县）。

    7 秦兖州刺史强金槌占据新平，投降后秦，以儿子强逵作为人质。后秦主姚苌率领几百骑兵进入强金槌的营垒。部下劝谏，姚苌说：“强金槌已离开苻登，又想图谋我，将无处可去！而且他刚前来归附，应推心相待，怎能又以不信任怀疑他！”不久氐人想抓住姚苌，强金槌不同意。（胡三省注：强金槌，氐人，是秦的亲戚党羽。姚苌推心对待，以离间苻登的党羽。）

    8 六月，甲辰日，燕赵王慕容麟在赤城（今内蒙古集宁东南，胡三省注：《水经》：河水从云中桢陵县南过赤城东，又南过定襄桐过县西。又《魏书·帝纪》，登国三年，到东赤城。明元泰常八年，在长川之南筑长城，起自赤城，西至五原，绵延二千多里。）打败贺讷，擒获他，收降他的几万部落。燕主慕容垂命令慕容麟归还贺讷的部落，迁徙贺染干到中山。慕容麟返回，对慕容垂说：“臣观察拓跋珪的举动，终究会成为国家祸患，不如把他召回来朝，让他的弟弟代理国事。”慕容垂不听。（胡三省注：慕容麟的奸诈，知道拓跋珪终究不能制服，而慕容垂不听他的话，上天将要让拓跋珪兴起消灭燕，即使以慕容垂的明智谋略，也没有察觉。）

    9 西燕主慕容永侵犯河南，太守杨佺期击败他。

    10 秋季，七月，壬申日，燕主慕容垂前往范阳（今河北涿州）。

    11 魏王拓跋珪派弟弟拓跋觚到燕进贡朝见；燕主慕容垂衰老，子弟掌权，留下拓跋觚索要良马。魏王拓跋珪不给，于是与燕绝交；（胡三省注：为燕、魏结怨埋下伏笔。）派长史张衮向西燕求和。拓跋觚逃归，燕太子慕容宝追上抓获，慕容垂仍像当初一样对待他。

    12 秦主苻登攻打新平，后秦主姚苌救援，苻登退去。

    13 秦骠骑将军没弈干以他的两个儿子作为人质到金城王乞伏乾归处，请求共同攻击鲜卑大兜。乞伏乾归与没弈干在鸣蝉堡（今甘肃张家川境内，胡三省注：据《载记》，大兜当时占据安阳城。安阳城在唐秦州陇城县界；鸣蝉堡也应当在那里。）攻打大兜，攻克。大兜改名换姓逃走，乞伏乾归收编他的部众返回，归还没弈干的两个儿子。没弈干不久反叛，向东联合刘卫辰。八月，乞伏乾归率领一万骑兵讨伐没弈干，没弈干逃奔他楼城（今宁夏同心东南，胡三省注：他楼城在高平，唐太宗贞观六年，以突厥降户设置缘州，治平高的他楼城；高宗设置他楼县，后来并入原州萧关县界。），乞伏乾归射他，射中眼睛。

    14 九月，癸未日，任命尚书右仆射王珣为左仆射，太子詹事谢琰为右仆射。太学博士范弘之议论应给殷浩加赠谥号，趁机陈述桓温不臣的行为。当时桓氏还势盛，王珣是桓温的旧吏，（胡三省注：王珣先任桓温府主簿。）认为桓温废昏立明，有忠贞的气节；贬范弘之为余杭令（余杭，今浙江杭州余杭区）。（胡三省注：余杭县，汉属会稽郡。顾来称：县，秦始皇设立，后汉分属吴郡，吴时分属吴兴郡。）范弘之，是范汪的孙子。（胡三省注：范汪被桓温治罪，见一百一卷哀帝升平五年。）

    15 冬季，十月，壬辰日，燕主慕容垂返回中山。（胡三省注：从范阳返回。）

    16 起初，柔然部世代臣服于代，（胡三省注：魏收称：神元帝末年，抢掠骑兵得到一个奴隶，头发刚齐肩，忘记本来姓名，他的主人给他取名木骨闾。木骨闾，是秃头的意思。木骨闾与“郁久闾”声音相近，所以后来子孙以此为姓。木骨闾成年后，免奴为骑兵，穆帝时，因迟到当斩，逃到广汉溪谷间，收罗逃兵，得一百多人，依附纥突邻。木骨闾死后，儿子车鹿会雄健，开始有部众，自称柔然。）他们的大人郁久闾地粟袁去世，部落分为两部分：长子匹候跋继承父亲居住在东边，次子缊纥提另住在西边。秦王苻坚消灭代，（胡三省注：灭代见一百零四卷元年。）柔然依附刘卫辰。

    到魏王拓跋珪即位，攻击高车等各部，大多服从，只有柔然不侍奉魏。戊戌日，拓跋珪领兵攻击，柔然全族逃走，拓跋珪追击六百里。将领们通过张衮对拓跋珪说：“贼军遥远粮尽，不如早点返回。”拓跋珪问将领们：“如果杀了副马，作为三天的粮食，够吗？”（胡三省注：凡北方人用骑兵，各乘一马，又有一马作为副马。）都回答：“够。”于是又日夜兼程追击，在大沙漠南牀山下追上，（胡三省注：当时魏的疆域，跨有代北。柔然西奔南牀山，大概在大沙漠以西。《北史·帝纪》作“南商山”。）大败他们，俘虏一半部众，匹候跋及别部帅屋击各自收编残余部众逃走。拓跋珪派长孙嵩、长孙肥追击。拓跋珪对将佐说：“你们知道我先前问三天粮食的意思吗？”回答：“不知道。”拓跋珪说：“柔然驱赶牲畜奔走几天，到水边必定停留；我用轻骑追击，计算路程，不过三天就能追上。”都佩服：“不是我们能想到的。”长孙嵩追击到平望川斩杀屋击。长孙肥追击匹候跋到涿邪山（今蒙古国境内），匹候跋率领部众投降，俘获缊纥提的儿子曷多汗、侄子社仑、斛律等宗族几百人。缊纥提将要逃奔刘卫辰，拓跋珪追上，缊纥提也投降，拓跋珪把他的部众全部迁到云中（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胡三省注：为社仑又反叛离开并建立国家埋下伏笔。）

    17 翟辽去世，儿子翟钊继位，改元定鼎。攻击燕邺城，燕辽西王慕容农击退他。（胡三省注：为燕消灭翟钊埋下伏笔。）

    18 三河王吕光派兵乘虚讨伐金城王乞伏乾归；（胡三省注：乘他讨伐没弈干的空虚。）乞伏乾归听说后，领兵返回，吕光的军队也撤退。

    19 刘卫辰派儿子直力鞮率领八九万部众攻打魏南部。十一月，己卯日，魏王拓跋珪率领五六千人抵抗，壬午日，在铁岐山（今内蒙古固阳西北）南大败直力鞮，直力鞮单骑逃走。乘胜追击，戊子日，从五原金津（今内蒙古包头西，胡三省注：金津应当在五原郡宜梁、九原二县之间。）南渡黄河，直入刘卫辰的领地，刘卫辰的部落惊慌混乱。辛卯日，拓跋珪直达他居住的悦跋城（今内蒙古伊金霍洛旗西北，胡三省注：考《载记》，悦跋城就是代来城。），刘卫辰父子逃走。壬辰日，分别派将领轻骑追击，将军伊谓在木根山（今内蒙古鄂托克前旗西，胡三省注：《魏书·官氏志》，拓跋邻以次弟为伊娄氏，后来改为伊氏。木根山在五原河西。）擒获直力鞮，刘卫辰被部下杀死。十二月，拓跋珪在盐池（今陕西定边西北，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五原郡成宜县有盐官。唐盐州五原县有乌、白等池盐。宋白称：青、白盐池在盐州北。）驻军，诛杀刘卫辰宗族五千多人，都把尸体投到黄河，（胡三省注：报复元年刘卫辰借兵给秦消灭代的怨恨。）黄河以南各部全部投降，获得三十多万匹马，四百多万头牛羊，国家费用因此富足。

    刘卫辰的小儿子刘勃勃逃奔薛干部，拓跋珪派人索要。薛干部帅太悉伏交出刘勃勃给使者看说：“刘勃勃国破家亡，因穷困来投奔我，我宁愿与他一起死，怎忍心抓他给魏。”于是送刘勃勃到没弈干处，没弈干把女儿嫁给她。（胡三省注：为刘勃勃杀没弈干又建国埋下伏笔。）

    20 戊申日，燕主慕容垂前往鲁口（今河北饶阳）。

    21 秦主苻登攻打安定，后秦主姚苌到阴密抵抗，对太子姚兴说：“苟曜听说我北行，（胡三省注：从长安到阴密为北行。）必定来见你，你抓住诛杀他。”苟曜果然到长安见姚兴，姚兴派尹纬责备并诛杀他。（胡三省注：善于制敌的人，能利用事情取得成功。苟曜在苻、姚之间反复，而长安距离郑县三百里，这是姚氏心腹的隐患，若姚苌召见，苟曜必定不来。姚苌在长安，苟曜也畏惧不敢来。姚苌外出引诱他，苟曜也怀疑不敢来。二秦交战，边境警报不断，姚苌的北行像不得已。苟曜没有怀疑畏惧之心，认为姚兴留守无能，轻易前来，最终送死。姚氏心腹之患去除，这不是能利用事情取得成功吗！）

    姚苌在安定城东打败苻登，苻登退据路承堡（今甘肃泾川附近，胡三省注：路承，人名，筑堡自守，当时因此得名。）。姚苌大宴，将领们都说：“如果遇到魏武王（姚襄），（胡三省注：姚苌僭号，追谥哥哥姚襄为魏武王。）不会让这贼到如今，陛下太谨慎了。”（胡三省注：将牢，指先稳固自己不妄动，就像今人说的把稳。）姚苌笑着说：“我不如亡兄的有四点：身高八尺五寸，手臂垂过膝盖，人望而生畏，这是一；率领十万部众，与天下争衡，望旗前进，前无强敌，这是二；温古知今，讲论道艺，收罗英才，这是三；统领大众，上下喜悦，人尽死力，这是四。我之所以能建立功业，驱使群贤，正是靠谋略中有一点长处罢了。”群臣都称万岁。



 第107章 晋纪三十

    起玄黓执徐（壬辰，公元392年），尽柔兆涒滩（丙申，公元396年），共五年。 烈宗孝武皇帝下

    太元十七年（壬辰，公元392年）

    1 春季，正月，己巳朔日，大赦天下。

    2 秦主苻登立昭仪陇西人李氏为皇后。

    3 二月，壬寅日，燕主慕容垂从鲁口（今河北饶阳）前往河间（今河北献县）、渤海（今河北南皮东北）。平原的翟钊派他的将领翟都侵犯馆陶（今河北馆陶），屯驻在苏康垒（胡三省注：苏康，是人名。馆陶县，汉属魏郡，晋属阳平郡。）。三月，慕容垂领兵向南攻击翟钊。

    4 秦骠骑将军没弈干率领部众投降后秦，后秦任命他为车骑将军，封高平公（高平，今宁夏固原）。

    5 后秦主姚苌病重，命令姚硕德镇守李润（今陕西大荔北），尹纬驻守长安，召太子姚兴到行营（胡三省注：姚苌当时屯驻在安定。）。征南将军姚方成对姚兴说：“如今敌寇还没消灭，主上又病重。王统等人都有自己的部曲，终究会成为祸患，应该全部除掉他们。”姚兴听从了，杀了王统、王广、苻胤、徐成、毛盛（胡三省注：这些都是苻氏的旧臣。）。姚苌发怒说：“王统兄弟，是我的同乡，实在没有二心；徐成等人都是前朝名将，我正要任用他们，为什么突然杀了他们！”（胡三省注：如果姚苌真的认为杀王统等人是错的，应当追究诛杀主谋；但只是发怒而已，难道是真的发怒吗！）

    6 燕主慕容垂进逼苏康垒。夏季，四月，翟都向南逃到滑台（今河南滑县）。翟钊向西燕求救，西燕主慕容永与群臣商议，尚书郎渤海人鲍遵说：“让两寇互相消耗，我们趁机在后，这是卞庄子的策略。”中书侍郎太原人张腾说：“慕容垂强大而翟钊弱小，有什么消耗可趁机利用！不如赶紧救援，以形成鼎足之势。现在我们领兵奔赴中山（今河北定州），白天多设疑兵，夜里多举火炬，慕容垂必定畏惧而自救。我们在前面冲击，翟钊在后面追击，这是上天赐予的机会，不能错过。”慕容永不听（胡三省注：翟钊失败后，西燕的灭亡趋势就形成了。）。

    7 燕大赦天下。

    8 五月，丁卯朔日，发生日食。

    9 六月，燕主慕容垂驻军黎阳（今河南浚县），临近黄河准备渡河，翟钊在南岸列兵抵御。辛亥日，慕容垂把营垒迁到西津（离黎阳西四十里），制作一百多艘牛皮船，假装陈列兵器，逆流而上。翟钊急忙领兵奔赴西津，慕容垂暗中派中垒将军桂林王慕容镇等人从黎阳津连夜渡河，在黄河南岸扎营，到天亮时营垒已经建成。翟钊得知后，急忙返回，攻打慕容镇等的营垒，慕容垂命令慕容镇等坚守不战。翟钊的士兵来回奔波疲惫中暑（胡三省注：暍，音yē，中暑。），攻打营垒不能攻克，准备撤退；慕容镇等领兵出战，骠骑将军慕容农从西津渡河，与慕容镇等夹击，大败翟钊（胡三省注：燕主慕容垂在黄河边用兵两次，对温详是领兵直接渡河取胜，对翟钊是在西边设疑兵而暗中从东边渡河，也以决胜，要看敌人的强弱如何。）。翟钊逃回滑台，带着妻子儿女，收集残余部众，向北渡黄河，登上白鹿山（今河南辉县西北，胡三省注：《水经注》：河内修武县北有白鹿山。），凭险自守，燕兵不能前进。慕容农说：“翟钊没有粮食，不能长久住在山中。”于是领兵返回，留下骑兵等候。翟钊果然下山，燕军回兵袭击，全部俘获他的部众，翟钊单骑逃奔长子（今山西长子）。西燕主慕容永任命翟钊为车骑大将军、兖州牧，封东郡王。一年多后，翟钊谋反，慕容永杀了他。

    起初，郝晷、崔逞及清河人崔宏、新兴人张卓、辽东人夔腾（胡三省注：夔，是姓。石赵的臣子有夔安。）、阳平人路纂都在前秦做官，避秦乱前来投奔东晋，朝廷下诏把他们安置在冀州各郡，各自率领部曲在黄河南岸扎营；后来接受翟氏的官爵，翟氏失败后，都投降了燕，燕主慕容垂根据他们的才能加以任用。翟钊所统辖的七个郡三万多户，都像过去一样安定。任命章武王慕容宙为兖、豫二州刺史，镇守滑台；迁徙徐州百姓七千多户到黎阳，任命彭城王慕容脱为徐州刺史，镇守黎阳（胡三省注：徐州的百姓，大概是被翟钊抢掠的。慕容脱，是慕容垂弟弟的儿子。）。慕容垂任命崔荫为慕容宙的司马。

    起初，陈留王慕容绍为镇南将军，太原王慕容楷为征西将军，乐浪王慕容温为征东将军，慕容垂都让崔荫做他们的辅佐。崔荫才干明敏刚强正直，善于规劝，四王都敬畏他；他所到之处简化刑法，减轻赋税徭役，流民归附，户口增多。

    秋季，七月，慕容垂前往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任命太原王慕容楷为冀州牧，右光禄大夫余蔚为左仆射。

    10 秦主苻登听说后秦主姚苌生病，大喜，祭祀世祖（苻坚）的神主，大赦百官，进升二等爵位，秣马厉兵，进逼安定（今甘肃镇原东南），离城九十多里。八月，姚苌病情稍有好转，出兵抵御。苻登领兵出营，准备迎战，姚苌派安南将军姚熙隆另外攻打秦营，苻登畏惧而返回。姚苌夜里领兵从旁出击尾随其后，天亮时侦察骑兵报告说：“贼军各营已经空了，不知去向。”苻登惊说：“他是什么人，离开让我不知，前来让我不觉，说他将要死了，却忽然又来，我和这羌人同世，多么困厄啊！”（胡三省注：苻登屡次被姚苌挫败，所以有畏惧姚苌之心，大概到这时，苻登的气势衰落了。）苻登于是返回雍城（今陕西凤翔），姚苌也返回安定。

    11 三河王吕光派弟弟右将军吕宝等攻打金城王乞伏乾归，吕宝及将士死了一万多人。又派儿子虎贲中郎将吕纂攻击南羌彭奚念，吕纂也战败而回。吕光亲自领兵在枹罕（今甘肃临夏）攻击彭奚念，攻克，彭奚念逃奔甘松（今甘肃迭部东南，胡三省注：甘松郡，是乞伏国仁设置的。）。

    12 冬季，十月，辛亥日，荆州刺史王忱去世。

    13 雍州刺史朱序因年老生病请求解职；朝廷下诏任命太子右卫率郗恢为雍州刺史，代替朱序镇守襄阳（今湖北襄阳）。郗恢，是郗昙的儿子（胡三省注：郗昙见一百卷穆帝升平三年。）。

    14 巴蜀人在关中的都反叛后秦，占据弘农（今河南灵宝北）归附秦。秦主苻登任命窦冲为左丞相，窦冲迁徙屯驻华阴（今陕西华阴）。郗恢派将军赵睦防守金墉（今河南洛阳东北），河南太守杨佺期率领部众驻扎湖城（今河南灵宝西），攻击窦冲，赶走了他。

    15 十一月，癸酉日，任命黄门郎殷仲堪为都督荆·益·宁三州诸军事、荆州刺史，镇守江陵（今湖北江陵）。殷仲堪虽然有英名，资历声望还浅，议论的人认为不恰当。到任后，喜欢施行小恩小惠，但不能整顿纲纪。

    南郡公桓玄仗着自己的才能和门第，以雄豪自居（胡三省注：负其才与门地。），朝廷怀疑而不任用；二十三岁时，才被任命为太子洗马。桓玄曾经拜访琅邪王道子，正遇上道子醉酒，睁着眼睛对众宾客说：“桓温晚年想作乱，怎么看？”桓玄伏在地上流汗，站不起来；因此更加不安，常常对道子切齿痛恨。后来出补义兴太守（今江苏宜兴），郁郁不得志，叹息说：“父亲是九州伯，儿子是五湖长（胡三省注：虞翻说：太湖有五湖：隔湖、洮湖、射湖、贵湖及太湖为五湖，都是太湖的小支流，都连太湖，所以太湖也能兼得五湖之名。韦昭说：胥湖、蠡湖、洮湖、滆湖加上太湖为五。郦道元说长塘湖、射湖、贵湖、隔湖与太湖为五。《吴中志》说：贡湖、游湖、胥湖、梅梁湖、金鼎湖为五。）！”于是弃官回国（胡三省注：桓玄袭封南郡公。），上疏自我辩解：“先父勤王匡复的功勋，朝廷遗忘了，我不再计较。至于先帝登基，陛下继位（胡三省注：指桓温废海西公立简文帝而皇帝继承大统。《周易》说：明两作离，大人以继明照四方。），请问议论的人，是靠谁呢？”疏奏被搁置不答复。

    桓玄在江陵，殷仲堪很敬畏他。桓氏世代治理荆州，桓玄又豪强专横，士民畏惧他，超过殷仲堪。曾经在殷仲堪的厅堂前骑马嬉戏，用槊指着殷仲堪（胡三省注：《通俗文》：长一丈八的叫矟。拟，是举槊对着他，像要刺他。）。殷仲堪的中兵参军彭城人刘迈对桓玄说：“马槊有余，精理不足。”桓玄不高兴，殷仲堪为此变了脸色。桓玄出去后，殷仲堪对刘迈说：“你是狂人！桓玄夜里派人杀你，我怎能相救！”让刘迈下都（建康）躲避，桓玄派人追赶，刘迈勉强逃脱。

    征虏参军豫章人胡藩路过江陵，见殷仲堪，劝他说：“桓玄志趣不同寻常，常常因不得志而不满，您对他尊崇优待太过，恐怕不是将来的办法！”殷仲堪不高兴。胡藩的内弟罗企生为殷仲堪的功曹，胡藩退下后，对罗企生说：“殷侯把武器倒过来交给别人，必定会遭祸。您不早作打算离开，后悔就来不及了！”（胡三省注：为后来桓玄杀罗企生、殷仲堪埋下伏笔。）

    16 庚寅日，立皇子司马德文为琅邪王，徙封琅邪王司马道子为会稽王（今浙江绍兴）。

    17 十二月，燕主慕容垂返回中山，任命辽西王慕容农为都督兖、豫、荆、徐、雍五州诸军事，镇守邺城。

    18 休官权千成占据显亲（今甘肃秦安西北，胡三省注：休官，是杂夷部落的名称。显亲县，汉光武帝设置，属汉阳郡。晋改显亲为显新，改汉阳为天水郡。《晋书·姚兴载记》，“权千成”作“权干城”，是略阳豪族。），自称秦州牧。

    19 清河人李辽上表请求朝廷下令兖州修缮孔子庙（今山东曲阜，胡三省注：孔子庙在鲁。鲁郡，前汉属徐州，后汉、晋属豫州，江表才分属兖州。），给民户洒扫。并设立学校，招收学生，说：“事情有看似赊欠实际紧急的，说的就是这个！”表奏未被省察。

    十八年（癸巳，公元393年）

    1 春季，正月，燕阳平孝王慕容柔去世。

    2 权千成被秦逼迫，向金城王乞伏乾归请求投降，乞伏乾归任命他为东秦州刺史、休官大都统、显亲公。

    3 夏季，四月，庚子日，燕主慕容垂加授太子慕容宝为大单于；任命安定王库傉官伟为太尉，范阳王慕容德为司徒，太原王慕容楷为司空，陈留王慕容绍为尚书右仆射。五月，立儿子慕容熙为河间王，慕容朗为渤海王，慕容鉴为博陵王。

    4 秦右丞相窦冲自夸有才凌驾于人（胡三省注：尚人，是凌驾于人之上。），自己请求封天水王；秦主苻登不同意。六月，窦冲自称秦王，改元元光。

    5 金城王乞伏乾归立儿子乞伏炽磐为太子。乞伏炽磐勇猛有谋略，决断明快，超过他的父亲。

    6 秋季，七月，秦主苻登在野人堡攻打窦冲，窦冲向後秦求救。尹纬对後秦主姚苌说：“太子仁厚的名声（胡三省注：称，音chēng，名声。），远近闻名，但英略还没显现，请让他攻击苻登来彰显。”姚苌听从。太子姚兴领兵攻打胡空堡，苻登解除对窦冲的包围前往救援。姚兴趁机袭击平凉（今甘肃平凉西北），俘获大量物资返回（胡三省注：苻登自大界失败后，以平凉为根本。）。姚苌让姚兴返回镇守长安。

    7 魏王拓跋珪因薛干太悉伏不送刘勃勃（胡三省注：事见上卷十六年。），八月，袭击他的城池，屠杀居民，太悉伏逃奔秦。

    8 氐帅杨佛嵩反叛，逃奔後秦，杨佺期、赵睦追击，九月，丙戌日，在潼关（今陕西潼关）打败杨佛嵩。後秦将领姚崇救援杨佛嵩，打败晋兵，赵睦战死。

    9 冬季，十月，後秦主姚苌病重，返回长安。

    10 燕主慕容垂商议讨伐西燕，将领们都说：“慕容永没有过失，我们连年征讨，士卒疲惫，不能出兵。”范阳王慕容德说：“慕容永既是国家的旁支，又僭越称帝，迷惑百姓视听，应该先除掉他，来统一民心。士卒虽然疲惫，也不能停止！”慕容垂说：“司徒的意思正和我相同。我将近年老，竭尽剩余的智慧，足以攻取他，终究不能再留这贼来连累子孙（胡三省注：垂不想留慕容永连累子孙，却不知拓跋珪已在代北窥伺。所以有国有家的人，不依赖无敌国外患，依赖的是传国承家的人足以应对。）。”于是戒严。

    十一月，慕容垂从中山出发，率七万步骑，派镇西将军·丹杨王慕容瓒、龙骧将军张崇出井陉（今河北井陉西北），攻打西燕武乡公慕容友于晋阳（今山西太原），征东将军平规攻打镇东将军段平于沙亭（今河北临漳西南，胡三省注：沙亭在邺西南。）。西燕主慕容永派尚书令刁云、车骑将军慕容钟率领五万部众驻守潞川（今山西浊漳河）。（胡三省注：慕容友，是慕容永的弟弟。）十二月，慕容垂到达邺城。

    11 己亥日，後秦主姚苌召太尉姚旻、仆射尹纬、姚晃、将军姚大目、尚书狄伯支入宫中，接受遗诏辅政。姚苌对太子姚兴说：“有诋毁这些公侯的，千万不要听信。你用恩对待骨肉，用礼接待大臣，用信对待事物，用仁对待百姓，这四点不失误，我就无忧了（胡三省注：姚苌用来诏告儿子的，胜过苻健。）。”姚晃流泪问攻取苻登的计策，姚苌说：“如今大业将成，姚兴的才智足以办到，还问什么！”庚子日，姚苌去世，时年六十四岁。姚兴秘不发丧，任命叔父姚绪镇守安定，姚硕德镇守阴密（今甘肃灵台西南），弟弟姚崇驻守长安。

    有人对姚硕德说：“您威名向来很重，部曲最强，如今换代之际，必定被朝廷怀疑，不如暂且逃奔秦州（胡三省注：姚硕德本在陇上起兵，占据冀城。），观望形势。”姚硕德说：“太子志向气度宽明，必定没有疑虑。如今苻登未灭而骨肉相攻，是自取灭亡；我只有一死，终究不做这样的事。”于是去见姚兴，姚兴优待礼送他。姚兴自称大将军，任命尹纬为长史，狄伯支为司马，率领部众讨伐秦。

    十九年（甲午，公元394年）

    1 春季，秦主苻登听说後秦主姚苌去世，高兴地说：“姚兴小儿，我折杖就能打他。”于是大赦，全军东进（胡三省注：轻敌者败，这就是苻登不在姚苌时灭亡而在姚兴刚继位时灭亡的原因。），留下司徒安成王苻广守雍城，太子苻崇守胡空堡；派使者任命金城王乞伏乾归为左丞相、河南王、领秦·梁·益·凉·沙五州牧，加九锡。

    2 起初，秃发思复鞬去世，儿子秃发乌孤继位。秃发乌孤雄勇有大志，与大将纷陁谋划夺取凉州（胡三省注：想吞并吕光。）。纷陁说：“您如果一定要得凉州，应该先务农讲武，礼遇贤才，修明政刑，然后才行。”秃发乌孤听从。三河王吕光派使者任命秃发乌孤为冠军大将军、河西鲜卑大都统。秃发乌孤与部下商议：“可以接受吗？”都回答：“我们士马众多，为什么要臣服别人！”石真若留不回答。秃发乌孤说：“你畏惧吕光吗？”石真若留说：“我们根基未稳，大小不敌，如果吕光拼命攻我们，怎么应对！不如接受来让他骄傲，等有机会再行动，没有不成功的。”秃发乌孤于是接受（胡三省注：纷陁与石真若留，都是能审时度势应对事情的人。史书说这是秃发乌孤兴起的原因。纷与石真，大概都是夷姓。）。

    3 二月，秦主苻登攻打屠各姚奴、帛蒲二堡，攻克（胡三省注：二堡，在胡空堡以东。）。

    4 燕主慕容垂留清河公慕容会镇守邺城，调发司、冀、青、兖四州的兵，派太原王慕容楷出滏口（今河北磁县西北），辽西王慕容农出壶关（今山西长治壶关县），慕容垂自己出沙亭（胡三省注：“庭”，当作“亭”；其地在邺西南。）攻击西燕，公开进军方向，军队各自停留（胡三省注：分别布置兵力来迷惑敌人，让他们不知防备。）。西燕主慕容永得知，整兵分道拒守，在台壁（今山西黎城西南，胡三省注：《水经注》：潞县北对故台壁，漳水从南边流出，本是潞子所立。魏收《地形志》，襄垣郡刈陵县，是汉、晋的潞县，有台壁。）聚集粮食，派侄子征东将军小逸豆归、（胡三省注：当时西燕的臣子有两个逸豆归，所以这里称小逸豆归。）镇东将军王次多、右将军勒马驹率领一万多部众戍守。

    5 夏季，秦主苻登从六陌（今陕西乾县东）奔赴废桥（今陕西兴平东南），後秦始平太守姚详占据马嵬堡（今陕西兴平西。）抵御。太子姚兴派尹纬领兵救援姚详，尹纬占据废桥等待秦兵。秦兵争水，不能得到，渴死的有十分之二三，于是急攻尹纬。姚兴派狄伯支对尹纬说：“苻登是穷寇，应该稳重来挫败他。”尹纬说：“先帝去世（胡三省注：郑玄说：登，上；遐，去。上而去，像仙去。），人心不安，如今不趁将士奋勇的力量擒敌，大事就完了！”于是与秦交战，秦兵大败。当天夜里，秦众溃散，苻登单骑逃奔雍城（胡三省注：骑，音qi。），太子苻崇及安成王苻广听说失败，都弃城逃走；苻登到达，无处可归，于是逃奔平凉，收集残余部众，进入马毛山（今甘肃固原西南，胡三省注：平凉城，在汉安定鹑阴县界，后周开始设置平凉郡及县，唐为原州县。赫连定失败时，魏也占据马髦岭擒获奚斤，大概是平凉的险要之处。）。

    6 燕主慕容垂在邺西南驻军，一个多月不前进。西燕主慕容永奇怪，认为太行道宽，怀疑慕容垂想从隐秘的道路攻取，于是把各军都聚集到轵关（今河南济源西北）驻守，阻断太行路口，只留台壁一军。甲戌日，慕容垂率领大军出滏口，进入天井关（今山西晋城东南，胡三省注：《前汉书·地理志》，上党郡高都县有天井关。蔡邕说：太行山上有天井关，在井北，于是得名。我按今泽州晋城县有太行关，关内有三个天井泉，就是天井关。）。五月，乙酉日，燕军到达台壁，慕容永派堂兄太尉大逸豆归救援，平规击败他。小逸豆归出战，辽西王慕容农又击败他，斩杀勒马驹，擒获王次多，于是包围台壁。慕容永召回太行的军队，亲自率领五万精兵抵御。刁云、慕容钟震惊恐惧，率领部众投降燕，慕容永诛杀他们的妻子儿女。己亥日，慕容垂在台壁南列阵，派骁骑将军慕容国在涧下埋伏一千多骑兵。庚子日，与慕容永交战，慕容垂假装后退，慕容永的部众追击，走了几里，慕容国的骑兵从涧中冲出，截断后路，各军四面并进，大败慕容永，斩杀八千多人，慕容永逃回长子。晋阳守将听说后，弃城逃走。丹杨王慕容瓒等进军夺取晋阳。

    7 後秦太子姚兴才发丧，在槐里（今陕西兴平东南，胡三省注：槐里县，汉属扶风，晋属始平郡。宋白说：汉槐里县故城，在唐岐州兴平县东南七里。）即皇帝位，（胡三省注：姚兴，字子略，是姚苌的长子。姚兴打败苻登后，才发丧继位。）大赦，改元皇初；于是前往安定。谥後秦主姚苌为武昭皇帝，庙号太祖。

    8 六月，壬子日，追尊会稽王太妃郑氏为简文宣太后（胡三省注：《谥法》：圣善周闻曰宣。）。群臣认为宣太后应配祭元帝，太子前率徐邈说（胡三省注：《晋志》：惠帝建东宫，称中卫率；泰始五年，分为左右，各领一军；惠帝时，愍怀太子在东宫，又加前后二率；江左省前后二率，孝武太元中又设置。）：“宣太后在世时，不是先帝的正妻（胡三省注：言非正妃。）；至于子孙，怎能为祖考立配！”（胡三省注：为，音wèi。）国学明教东莞人臧焘说（胡三省注：据《晋书·儒林传》：元帝时运当乱世，开启中兴，虽尊儒劝学，屡次下诏书，但学校，未闻有诵读之声。明帝、简文帝喜爱典籍，才招集学生，倡导风气。国学明教之官，应设置于明帝、简文时。）：“如今尊号已正，那么无尽的孝心得以表达；另建寝庙，那么尊崇父庙的意义彰显；以子为称，同时表明尊贵的由来（胡三省注：系子为称，简文系于宣太后之上。《春秋传》说：母以子贵。）。一举而满足三义，不是很好吗！”于是在太庙路西立庙。

    9 燕主慕容垂进军包围长子。西燕主慕容永想逃奔後秦，侍中兰英说：“从前石虎讨伐龙都（今辽宁朝阳），太祖（慕容皝）坚守不去（胡三省注：事见九十六卷晋成帝咸康四年。），最终成就大燕的基业。如今慕容垂是七十老翁，厌倦战争，终究不能连年屯兵攻打我们；只需据城坚守来疲惫他。”慕容永听从（胡三省注：战争的变化，应对无穷，只有知彼知己的人，才能百战不殆。慕容永想以棘城的事自比，当时与他共守长子的，果真能像慕容皝的大臣那样效死不去吗！）。

    10 秦主苻登派儿子汝阴王苻宗到河南王乞伏乾归处做人质请求救援，进封乞伏乾归为梁王，娶他的妹妹为梁王后；乞伏乾归派前军将军乞伏益州等率领一万骑兵救援。秋季，七月，苻登领兵出迎乞伏乾归的军队，後秦主姚兴从安定前往泾阳（今甘肃泾川），与苻登在马髦山南交战，擒获苻登，杀了他，时年五十二岁。全部遣散他的部众，让他们回归农业；迁徙阴密三万多户到长安，把李后赏赐给姚晃。乞伏益州等听说后，领兵返回。秦太子苻崇逃奔湟中（今青海湟水流域），即帝位，改元延初；谥苻登为高皇帝，庙号太宗。

    11 後秦安南将军杨熙、镇远将军杨多反叛，推举窦冲为主。後秦主姚兴亲自讨伐，军队到武功（今陕西武功西北），杨多哥哥的儿子杨良国杀杨多投降，杨熙逃奔秦州，窦冲逃奔汧川（今陕西千阳），汧川氐人仇高抓住他送往后秦。

    12 三河王吕光以儿子吕覆为都督玉门以西诸军事、西域大都护，镇守高昌（今新疆吐鲁番东）；命令大臣子弟跟随。

    13 八月，己巳日，尊皇太妃李氏为皇太后，居住在崇训宫。

    14 西燕主慕容永困急，派儿子常山公慕容弘等向雍州刺史郗恢求救，并献上一枚玉玺。郗恢上奏：“慕容垂如果吞并慕容永，祸患更深，不如让两者并存，可以趁机消灭双方。”皇帝认为对，下诏青·兖二州刺史王恭、豫州刺史庾楷救援。庾楷，是庾亮的孙子（胡三省注：庾氏被桓温诛杀，庾楷又不能振兴，从此衰落。）。慕容永怕晋兵不出，又派太子慕容亮来做人质，平规追击慕容亮到高都（今山西晋城，胡三省注：高都县属上党郡，隋为泽州丹川县，唐为晋城县。），擒获他。慕容永又向魏告急，魏王拓跋珪派陈留公拓跋虔、将军庾岳率领五万骑兵东渡黄河，屯驻秀容（今山西忻州西北，胡三省注：此为北秀容，在汉定襄郡界，后魏设置秀容郡秀容县。又在汾水西北六十里设立秀容护军，迁徙北秀容胡人居住，此为南秀容。刘昫说：忻州秀容县，汉汾阳县地，隋从秀容故城移到这里，于是改名。）救援。（胡三省注：拓跋虔，是纥根的儿子。纥根见一百零四卷元年。）晋、魏兵都未到，大逸豆归的部将伐勤等开门放燕兵入城，燕人抓住慕容永，杀了他，同时斩杀他的公卿大将刁云、大逸豆归等三十多人，获得慕容永所统辖的八郡七万多户及秦的车驾、服御、伎乐、珍宝很多。燕主慕容垂任命丹杨王慕容瓒为并州刺史，镇守晋阳；宜都王慕容凤为雍州刺史，镇守长子。慕容永的尚书仆射昌黎人屈遵、尚书阳平人王德、秘书监中山人李先、太子詹事渤海人封则、黄门郎太山人胡母亮、中书郎张腾、尚书郎燕郡人公孙表都按才能提拔任用（胡三省注：李先、公孙表，后来都在魏做官，职位显赫。）。

    九月，慕容垂从长子前往邺城。

    15 冬季，十月，秦主苻崇被梁王乞伏乾归驱逐，逃奔陇西王杨定。杨定留司马邵强守秦州，率领二万部众与苻崇共同攻打乞伏乾归，乞伏乾归派凉州牧轲弹、秦州牧益州、立义将军诘归率领三万骑兵抵御（胡三省注：轲弹、益州、诘归都是乞伏氏。凉、秦二州牧，是乞伏乾归设置的，不能实际控制其地。“轲弹”，《晋书·载记》作“轲殚”。）。乞伏益州与杨定交战，在平川失败（胡三省注：《载记》作“平川”，应当依从。），轲弹、诘归都退走，轲弹的司马翟瑥拔剑怒说：“主上以雄武开创基业，所向无敌，威振秦、蜀。将军以宗室身份担任元帅，应当竭力效命辅佐国家。如今秦州虽败，两军还完整，为何望风败退，有什么脸面见主上！我虽无重任，难道不能擅自斩杀将军吗！”轲弹道歉说：“之前不知部众心意如何。果真能这样，我怎敢怕死！”于是率领骑兵进战，乞伏益州、诘归也领兵跟进，大败杨定的军队，杀杨定及苻崇，斩杀一万七千人。（胡三省注：穆帝永和七年，秦王苻健改元即位，历经六主，四十二年而灭亡。）乞伏乾归于是完全占有陇西之地（胡三省注：乞伏氏开始得到秦州。）。

    杨定没有儿子，他的叔父杨佛狗的儿子杨盛，先镇守仇池（今甘肃西和西南），自称征西将军、秦州刺史、仇池公，谥杨定为武王；仍派使者来称藩。秦太子苻宣逃奔杨盛，杨盛把氐、羌分为二十部护军，各自镇守，不设置郡县。

    16 燕主慕容垂东巡阳平（今河北馆陶）、平原（今山东平原），命令辽西王慕容农渡黄河，与安南将军尹国攻取青、兖土地，慕容农攻打廪丘（今山东郓城西北），尹国攻打阳城（今山东鄄城北），都攻克。东平太守韦简战死，高平（今山东巨野南）、泰山（今山东泰安）、琅邪（今山东临沂北）诸郡都弃城溃逃，慕容农进军到海边（胡三省注：临东海。），普遍设置地方官。

    17 柔然曷多汗抛弃父亲，与社仑率领部众西逃（胡三省注：柔然投降魏，见上卷十六年。）；魏长孙肥追击，在高郡跋那山追上，斩杀曷多汗。社仑收集残余部众几百人，逃奔到匹候跋处，匹候跋把他安置在南部边境。社仑袭击匹候跋，杀了他；匹候跋的儿子启跋、吴颉等都逃奔魏。社仑抢掠五原以西各部，逃奔渡过漠北（胡三省注：柔然从此成为魏的祸患。据《载记》，以社仑为河西鲜卑，那么柔然也是鲜卑种族。）。

    18 十一月，燕辽西王慕容农在龙水（今山东淄博附近，胡三省注：郭缘生《述征记》说：逢山在广固南二十里，洋水从山北东北流，世人称为石沟水，从委粟山北流出，向东注入巨洋水，称为石沟口。但这条水下流有时通有时塞，到春夏水涨，水流不断，也有人称为龙泉水。）打败辟闾浑，于是进入临淄（今山东淄博东北）。十二月，燕主慕容垂召慕容农等返回。

    19 秦主姚兴派使者与燕结好，这一年前秦灭亡，《通鉴》开始称後秦为秦。并送太子慕容宝的儿子慕容敏到燕，燕封慕容敏为河东公。

    20 梁王乞伏乾归自称秦王，大赦（胡三省注：从此以后，史书称西秦来区分。）。

    二十年（乙未，公元395年）

    1 春季，正月，燕主慕容垂派散骑常侍封则回访秦；于是从平原在广川（今河北景县）、渤海、长乐（今河北冀州）狩猎后返回（胡三省注：汉高帝置信都郡，景帝二年，改为广川国，明帝改名乐成，安帝改为安平，晋改为长乐郡，又另立广川郡。）。

    2 西秦王乞伏乾归以太子乞伏炽磐领尚书令，左长史边芮为左仆射，右长史秘宜为右仆射，设置官职都依照魏武帝、晋文帝的旧例，但还称大单于、大将军。边芮等兼任府佐像过去一样。

    3 薛干太悉伏从长安逃回岭北（今陕西礼泉九嵕山以北，胡三省注：岭北，指九嵕岭北。十八年，太悉伏逃奔秦。）。上郡以西的鲜卑、杂胡都响应他。

    4 二月，甲寅日，尚书令陆纳去世。

    5 三月，庚辰朔日，发生日食。

    6 皇太子出居东宫，任命丹杨尹王雅领少傅。

    当时会稽王道子专权奢侈放纵，宠臣赵牙本是倡优，茹千秋本是钱唐（今浙江杭州，胡三省注：钱唐县，前汉属会稽郡，后汉属吴郡。《钱唐记》说：郡议曹华信提议建此塘以防海水，开始修建时，招募能送土一斛的就给一千钱。一个月内，来的人很多，塘没建成不再取土，于是载土石的人都把土倒掉离开，塘因此建成，故名钱唐。）的捕贼吏，都因谄媚贿赂得进。道子任命赵牙为魏郡太守，千秋为骠骑咨议参军。赵牙为道子开辟东第，筑山挖池，花费上万。皇帝曾到他的府第，对道子说：“府内竟有山，很好；但修饰太过。”道子无言以对。皇帝离开后，道子对赵牙说：“皇上如果知道山是人力所造，你必死无疑！”赵牙说：“有您在，我怎敢死！”修建更厉害。千秋卖官揽权，聚财上亿。博平令吴兴人闻人奭上疏说，皇帝更加厌恶道子，但迫于太后，不忍废黜。于是提拔当时有声望及自己亲信的王恭、郗恢、殷仲堪、王珣、王雅等，让他们担任内外要职来防备道子；道子也引荐王国宝及王国宝的堂弟琅邪内史王绪作为心腹。从此朋党兴起，不再有过去的友爱欢乐；太后常常调解。中书侍郎徐邈从容对皇帝说：“汉文明主，还后悔对淮南王的处理；世祖聪达，对齐王有愧疚（胡三省注：淮南事见十四卷汉文帝六年。齐王事见八十一卷武帝太康四年。）。兄弟之间，实在应非常谨慎。会稽王虽有沉迷酒色的过失，应加以宽容，消除众议；对外为国家考虑，对内安慰太后之心。”皇帝采纳，又像过去一样委任道子。

    7 起初，杨定死后，天水人姜乳袭据上邽（今甘肃天水）；夏季，四月，西秦王乞伏乾归派乞伏益州率领六千骑兵讨伐。左仆射边芮、民部尚书王松寿说：“乞伏益州屡次胜利而骄傲，不能独任，必定因轻敌失败。”乞伏乾归说：“乞伏益州骁勇，将领们比不上，应当用重要的辅佐协助他。”于是以平北将军韦虔为长史，左禁将军务和为司马。到大寒岭（今甘肃天水西，胡三省注：大寒岭在上邽西。），乞伏益州不设队伍，听任将士游猎饮酒，下令：“敢谈军事的斩！”韦虔等劝谏不听，姜乳迎击，大败乞伏益州。

    8 魏王拓跋珪反叛燕，侵犯逼近边塞各部。五月，甲戌日，燕主慕容垂派太子慕容宝、辽西王慕容农、赵王慕容麟率领八万部众，从五原（今内蒙古包头西北）讨伐魏，范阳王慕容德、陈留王慕容绍另外率领一万八千步骑作为后援。散骑常侍高湖劝谏说：“魏与燕世代联姻（胡三省注：代王什翼犍两次娶慕容氏，都早死。哀帝隆和元年，什翼犍送女到燕，燕又以女嫁他。），他们有内乱，燕确实保全了他们（胡三省注：事见一百零六卷十一年及一百零七卷十二年。），施恩深厚，结盟已久。近来因求马不成而扣留他的弟弟（胡三省注：事见上卷十六年。），理亏在我们，为什么突然兴兵攻击！拓跋珪沉稳勇敢有谋略，自幼经历艰难，兵精马强，不可轻视。皇太子年轻（胡三省注：富於春秋，指年轻。），志向果断气势锐利，如今委任他专征，必定小看魏而轻视它，万一不如所愿，损害威严毁坏重要谋划，希望陛下深思！”言辞很激烈，慕容垂发怒，免了高湖的官。高湖，是高泰的儿子。

    9 六月，癸丑日，燕太原元王慕容楷去世。

    10 西秦王乞伏乾归迁都西城（今甘肃榆中西北，胡三省注：苑川西城。）。

    11 秋季，七月，三河王吕光率领十万部众讨伐西秦，西秦左辅密贵周、左卫将军莫者羖羝（胡三省注：密以国为氏。《姓谱》：汉有尚书密忠。据《通鉴》下文，是以密贵为姓。莫者，是夷人复姓。）劝西秦王乞伏乾归向吕光称藩，以儿子乞伏敕勃作为人质。吕光领兵返回，乞伏乾归后悔，杀了密贵周及莫者羖羝。

    12 魏张衮听说燕军将到，对魏王拓跋珪说：“燕习惯了滑台、长子的胜利（胡三省注：滑台事见上十七年；长子事见上年。），竭尽国家的财力而来，有轻视我们的心，应示弱让他们骄傲，才能攻克。”拓跋珪听从，把部落牲畜全部迁徙，向西渡黄河一千多里躲避。燕军到五原，收降魏的别部三万多家，收割穄田一百多万斛，设置黑城（今内蒙古包头西北，胡三省注：黑城在五原河北。按《魏书·帝纪》：登国五年，刘卫辰派儿子直力鞮出稒阳塞，侵犯到黑城。由此可知。），进军临河，造船准备渡河。拓跋珪派右司马许谦向秦请求援兵。

    13 秃发乌孤攻击乙弗、折掘等各部，都打败收降，修筑廉川堡（今青海民和西北）作为都城（胡三省注：乙弗、折掘二部，都在秃发氏西边。廉川在湟中。）。广武人赵振，年轻时好奇谋，听说秃发乌孤在廉川，弃家跟随。秃发乌孤高兴地说：“我得到赵生，大事成了！”任命为左司马。三河王吕光封秃发乌孤为广武郡公。

    14 有长星从须女星出现，到哭星（胡三省注：《天文志》：须女四星。须，是贱妾的称呼，是妇职中卑微的。斗、牛、女，是扬州分野。虚二星、危三星，都主死丧。哭泣、坟墓四星，在危星下方，主死丧、哭泣、坟墓。）。皇帝心中厌恶，在华林园举杯祝祷：“长星，劝你一杯酒；自古哪有万岁天子！”

    15 八月，魏王拓跋珪在黄河南岸练兵；九月，进军临河。燕太子慕容宝列兵准备渡河，暴风突起，漂走几十艘船到南岸。魏俘获三百多甲士，都释放遣返。

    慕容宝从中山出发时，燕主慕容垂已生病，到五原后，拓跋珪派人拦截通往中山的道路，等候燕的使者，全部抓住。慕容宝等几个月不知慕容垂的起居，拓跋珪让抓住的使者到河边告诉：“你父亲已死，何不早归！”慕容宝等担忧恐惧，士卒惊骇骚动。

    拓跋珪派陈留公拓跋虔率领五万骑兵屯驻河东，东平公拓跋仪率领十万骑兵屯驻河北（胡三省注：黄河从金城经过武威、天水、安定、北地郡界，大致东北流，到朔方沃野县界，才转向东南流。拓跋虔屯驻河东，拓跋仪屯驻河北，都在河曲之地，未渡河。《北史》说：拓跋仪占据朔方。），略阳公拓跋遵率领七万骑兵堵塞燕军南边（胡三省注：拓跋遵，是寿鸠的儿子。寿鸠见一百零四卷元年。）。秦主姚兴派杨佛嵩领兵救魏。

    燕术士靳安对太子慕容宝说：“天时不利，燕必定大败，速退可免。”慕容宝不听。靳安退下，告诉别人：“我们都将弃尸荒野，不能回家了！”

    燕、魏相持几十天，赵王慕容麟的部将慕舆嵩等认为慕容垂确实死了，谋划作乱，奉慕容麟为主；事情泄露，慕舆嵩等都死，慕容宝、慕容麟等互相猜疑。冬季，十月，辛未日，烧毁船只连夜逃走。当时黄河未结冰，慕容宝认为魏兵必定不能渡河，不设侦察兵。十一月，己卯日，暴风，黄河结冰，魏王拓跋珪领兵渡河，留下辎重，选二万多精锐骑兵急追。

    燕军到参合陂（今内蒙古凉城东北），有大风，黑气像堤岸，从军后而来，覆盖军营。僧人支昙猛（胡三省注：支是昙猛的俗姓。）对慕容宝说：“风气迅猛，是魏兵将到的征兆，应派兵抵御。”慕容宝因离魏军已远，笑着不回应。支昙猛坚持请求，慕容麟发怒说：“以殿下的神武，军队的强盛，足以横行沙漠，索虏怎敢远来！而支昙猛妄言惊众，当斩来示众！”支昙猛哭着说：“苻氏以百万军队，败于淮南，正是因恃众轻敌，不信天道（胡三省注：事见一百零四卷、五卷七年、八年。）！”司徒慕容德劝慕容宝听从支昙猛的话，慕容宝才派慕容麟率领三万骑兵在军后防备意外。慕容麟认为支昙猛虚妄，放纵骑兵游猎，不肯设防。慕容宝派骑兵返回侦察魏兵，骑兵走了十多里，就解鞍睡觉。

    魏军日夜兼程，乙酉日，傍晚，到参合陂西。燕军在陂东，扎营在蟠羊山南水边（胡三省注：《水经注》：可不埿水从雁门沃阳县东南六十里山下流出，西北流注沃水，合流后向东，经参合县南。）。魏王拓跋珪夜里部署将领，袭击燕军，士卒衔枚、束住马口悄悄前进。丙戌日，日出，魏军登山，下临燕营；燕军准备东行，回头看见魏军，士卒大惊混乱。拓跋珪纵兵攻击，燕兵逃奔水边，人马互相践踏，淹死的数以万计。略阳公拓跋遵领兵在前面拦截，燕兵四五万人，一时放下武器束手就擒，逃脱的不过几千人，太子慕容宝等都单骑逃脱。杀燕右仆射陈留悼王慕容绍，生擒鲁阳王慕容倭奴、桂林王慕容道成、济阴公尹国等文武将吏几千人，兵甲粮货数以万计。慕容道成，是慕容垂弟弟的儿子。

    魏王拓跋珪选择燕臣中有才用的代郡太守广川人贾闰、贾闰的堂弟骠骑长史昌黎太守贾彝、太史郎辽东人晁崇等留下，其余想都给衣服粮食遣返，来招抚中州的人。中部大人王建说：“燕众强盛，如今倾国而来，我们侥幸大捷，不如全部杀掉，那么他们国家空虚，攻取容易。况且俘获敌人而放走，恐怕不可！”于是全部活埋。十二月，拓跋珪返回云中的盛乐（今内蒙古和林格尔西北，胡三省注：《通鉴》在惠帝元康五年，写定襄的盛乐故城，这里写云中的盛乐；大概历代郡县废除迁徙无常，前汉成乐县属定襄，后汉成乐县属云中。前面写定襄的盛乐，是前汉的故城；这里写云中的盛乐，是后汉的故城。）。

    燕太子慕容宝对参合陂的失败感到羞耻，请求再次攻击魏。司徒慕容德对燕主慕容垂说：“虏因参合陂的胜利，有轻视太子的心，应趁陛下的谋略制服他们，不然，将成为后患。”慕容垂于是以清河公慕容会录留台事，领幽州刺史，代替高阳王慕容隆镇守龙城；以阳城王兰汗为北中郎将，代替长乐公慕容盛镇守蓟城；命令慕容隆、慕容盛全部率领精兵返回中山，约定明年大举攻击魏。

    16 这一年，秦主姚兴封叔父姚绪为晋王，姚硕德为陇西王，弟弟姚崇为齐公，姚显为常山公。

    二十一年（丙申，公元396年）

    1 春季，正月，燕高阳王慕容隆率领龙城的军队进入中山，军容精整，燕人的士气稍振（胡三省注：汉人有句话：“战胜的威力，士气百倍；败军的士兵，终身不能振作。”说的就是这个。）。

    2 休官权万世率领部众投降西秦（胡三省注：前年，乞伏乾归称秦王，所以称西秦来区别于姚秦。）。

    3 燕主慕容垂派征东将军平规调发冀州的兵。二月，平规率领博陵（今河北安平）、武邑（今河北武邑）、长乐三郡的兵在鲁口反叛，他的侄子冀州刺史平喜劝谏，不听。平规的弟弟海阳令平翰也在辽西起兵响应（胡三省注：海阳县自汉以来属辽西郡。平规兄弟因燕兵失败，所以反叛。）。慕容垂派镇东将军余嵩攻击平规，余嵩失败战死。慕容垂亲自领兵攻击平规，到鲁口，平规抛弃部众，带着妻子儿女及平喜等几十人逃渡黄河，慕容垂领兵返回。平翰领兵奔赴龙城，清河公慕容会派东阳公慕容根等攻击，打败他，平翰逃到山南（胡三省注：白狼、徐无等山的南边。）。

    4 三月，庚子日，燕主慕容垂留范阳王慕容德守中山，领兵秘密出发，越过青岭（今河北易县西南，胡三省注：青岭大概就是广昌岭，在代郡广昌县南，即所谓的五回道。南边悬崖刺天，积石险峻，壁立直上，大概就是天门。），经过天门，凿山通道，出其不意直指云中。魏陈留公拓跋虔率领三万多家部落镇守平城（今山西大同）；慕容垂到猎岭（今山西大同东，胡三省注：猎岭，在夏屋山东北，魏都平城，常在这里狩猎。），以辽西王慕容农、高阳王慕容隆为前锋袭击。这时，燕兵刚战败，都畏惧魏，只有龙城的兵勇锐争先。拓跋虔向来不设防，闰月，乙卯日，燕军到平城，拓跋虔才发觉，率领部下出战，失败战死，燕军收编他的全部部落。魏王拓跋珪震惊恐惧想逃走，各部听说拓跋虔死，都有二心，拓跋珪不知去哪（胡三省注：拓跋虔勇猛盖代北，战败而死，所以各部都有二心。但天将亡燕，慕容垂接着去世，这本来不是人力能改变的。）。

    慕容垂经过参合陂时，见尸骸堆积如山，为此设祭，军士都痛哭，声震山谷。慕容垂惭愧愤怒呕血，因此发病，乘马舆前进，停在平城西北三十里。太子慕容宝等听说，都领兵返回。燕军反叛的人奔告魏说：“慕容垂已死，尸体在军中。”魏王拓跋珪想追击，听说平城已被占领，于是领兵返回阴山。（胡三省注：魏人有句话，“死诸葛走生仲达。”拓跋珪听说慕容垂死而不敢进，也类似。）

    慕容垂在平城停留十天，病情加重，于是修筑燕昌城（今山西大同北，胡三省注：《水经》：燕昌城在平城北四十里。）后返回。夏季，四月，癸未日，在谷的沮阳（今河北怀来东南，胡三省注：贤说：沮阳县故城，在今妫州东。）去世，时年七十一岁。秘不发丧。丙申日，到中山；戊戌日，发丧，谥为成武皇帝，庙号世祖。壬寅日，太子慕容宝即位（胡三省注：慕容宝，字道佑，是慕容垂的第四子。），大赦，改元永康。

    五月，辛亥日，任命范阳王慕容德为都督冀·兖·青·徐·荆·豫六州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冀州牧，镇守邺城；辽西王慕容农为都督并·雍·益·梁·秦·凉六州诸军事、并州牧，镇守晋阳。又任命安定王库傉官伟为太师，夫余王余蔚为太傅（胡三省注：余蔚，是夫余王的儿子，燕王慕容皝打败夫余得到他，燕灭亡，入秦，秦乱，又返回燕，燕主慕容垂封他为扶余王。）。甲寅日，任命赵王慕容麟领尚书左仆射，高阳王慕容隆领右仆射，长乐公慕容盛为司隶校尉，宜都王慕容凤为冀州刺史。

    5 乙卯日，任命散骑常侍彭城人刘该为徐州刺史，镇守鄄城（今山东鄄城北）。

    6 甲子日，任命望蔡公谢琰为尚书左仆射（胡三省注：望蔡县属豫章郡。沈约说：汉灵帝中平中，汝南上蔡百姓分徙此城，立县名上蔡，晋武帝太康元年，改名。宋白说：因上蔡人思念本土，所以叫望蔡。）。

    7 起初，燕主慕容垂的先段后生儿子慕容令、慕容宝，后段后生儿子慕容朗、慕容鉴，喜爱各姬妾生的儿子慕容麟、慕容农、慕容隆、慕容柔、慕容熙。慕容宝起初为太子，有好名声，后来荒怠，内外失望。后段后曾对慕容垂说：“太子处在太平时代，足以做守成之主；如今国家艰难，恐怕不是济世之才。辽西、高阳二王，是陛下的贤子，应选一人，托付大业。赵王慕容麟奸诈刚愎，将来必定是国家的祸患，应早做打算。”慕容宝善于讨好慕容垂身边的人，身边的人多称赞他，所以慕容垂认为他贤能，对段后说：“你想让我做晋献公吗（胡三省注：晋献公信骊姬的谗言，杀太子申生。）！”段后哭着退下，告诉妹妹范阳王妃：“太子无能，天下皆知，我为社稷说话，主上却把我当骊姬，多么痛苦！看太子必定丧失社稷，范阳王有非凡气度，若燕的福运未尽，大概在他身上！”慕容宝及慕容麟听说后怀恨。

    乙丑日，慕容宝让慕容麟对段后说：“后常说主上不能守大业，如今到底能不能？应早自杀，来保全段氏宗族！”段后发怒说：“你们兄弟连逼杀母亲都不难，何况能守先业！我难道怕死，只是想到国家不久将亡罢了。”于是自杀。慕容宝商议认为段后图谋废黜嫡统，没有母后之道，不应按皇后之礼办丧事。群臣都认为对。中书令眭邃在朝廷大声说：“儿子没有废母的道理，汉安思阎后亲自废顺帝（胡三省注：事见五十卷汉安帝延光三年。），还能配祭太庙，何况先后的话暧昧，虚实不知！”才按皇后之礼办丧事。

    8 六月，癸酉日，魏王拓跋珪派将军王建等攻击燕广宁太守刘亢泥，斩杀他（胡三省注：广宁县，汉属上谷郡，晋太康中，分设广宁郡。），迁徙他的部落到平城。燕上谷太守开封公慕容详弃郡逃走。慕容详，是慕容皝的曾孙。

    9 丁亥日，魏贺太妃去世（胡三省注：是魏王拓跋珪的母亲。）。

    10 燕主慕容宝审定士族旧籍，分辨清浊，校阅户口，废除军营封荫的户口，全部归属郡县（胡三省注：军营封荫的户口，大概是各军庇护占有的部曲。）。从此士民嗟怨，开始有离心（胡三省注：这事施行，未必不对；但慕容宝即位之初，国家刚战败，又遭大丧，下面怀二心的人多，不可仓促施行。《大学》说：物有本末，事有先后，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11 三河王吕光即天王位，国号大凉，大赦，改元龙飞（胡三省注：吕光，字世明，是略阳氐人，父亲吕婆楼，是苻坚的佐命大臣。）；设置百官，以世子吕绍为太子，封子弟为公侯的二十人；任命中书令王详为尚书左仆射，着作郎段业等五人为尚书。

    吕光派使者任命秃发乌孤为征南大将军、益州牧、左贤王。秃发乌孤对使者说：“吕王诸子贪婪荒淫，三个外甥暴虐（胡三省注：吕光的儿子见于史书的，有吕纂、吕弘、吕绍、吕覆。），远近愁怨，我怎能违背百姓之心，接受不义的爵位！我将做帝王的事。”于是留下鼓吹、羽仪，辞谢遣返使者。

    12 平规收罗残余党羽占据高唐（今山东高唐东），燕主慕容宝派高阳王慕容隆领兵讨伐；东方的百姓，向来怀念慕容隆的恩惠，迎接的人在路上接连不断（胡三省注：相属於路。）。秋季，七月，慕容隆进军临河，平规弃高唐逃走。慕容隆派建威将军慕容进等渡黄河追击，在济北（今山东长清南）斩杀平规。平喜逃奔彭城。

    13 娶前中书令王献之的女儿为太子妃。王献之，是王羲之的儿子（胡三省注：王羲之，是王导的侄子。）。

    14 魏群臣劝魏王拓跋珪称尊号，拓跋珪开始使用天子的旌旗，出入警戒清道，改元皇始（胡三省注：拓跋珪，是什翼犍的嫡孙，拓跋寔的儿子，详见一百零四卷元年。自从苻坚淮、淝战败，到这时十四年了，关、河之间，戎狄的首领，更替兴衰，晋人看待他们，漠然不放在心上。拓跋珪兴起而南、北的形势定了。南、北的形势定了，最终南方被北方吞并。唉！自隋以后，闻名于世的，代北的子孙十有六七，氏族的区别，果然有什么益处！）。参军事上谷人张恂劝拓跋珪进取中原，拓跋珪认为对。

    燕辽西王慕容农率领几万部曲前往并州，并州向来缺乏储备，这年早霜，百姓不能供给粮食，又派各部护军分别监督各胡族，从此汉民夷人都怨恨，暗中召魏军。八月，己亥日，魏王拓跋珪大举伐燕（胡三省注：兵无内应与必胜的计划，不可大举。），四十多万步骑，从马邑（今山西朔州）南出，越过句注山（今山西代县西北），旌旗连绵二千多里，击鼓前进。左将军雁门李栗率领五万骑兵为前锋，另派将军封真等从东路出军都关（今北京昌平西北，胡三省注：《魏书·官氏志》：拓跋诘汾时，其余部落姓氏内入的有是贲氏，后来改为封氏。军都县，前汉属上谷郡，后汉属广阳郡，晋属燕国；有军都关。贤说：今幽州昌平县有军都山，在西北。），袭击燕幽州。

    15 燕征北大将军、幽·平二州牧、清河公慕容会母亲卑微而年长，雄俊有才能技艺，燕主慕容垂喜爱他。慕容宝伐魏时，慕容垂命慕容会摄东宫事、总录朝政，礼遇如同太子（胡三省注：总录，指总录朝政。）。到慕容垂伐魏，命慕容会镇守龙城，委托东北重任，属官，都选当时有才能声望的人。慕容垂病重，遗命慕容宝以慕容会为继承人；但慕容宝喜爱小儿子濮阳公慕容策，心思不在慕容会。长乐公慕容盛与慕容会同龄，以在他之下为耻，于是与赵王慕容麟共同劝慕容宝立慕容策，慕容宝听从。乙亥日，立妃段氏为皇后，慕容策为皇太子，慕容会、慕容盛都进爵为王。慕容策十一岁，向来愚笨懦弱，慕容会听说后，心中怨恨不满。

    九月，章武王慕容宙奉燕主慕容垂及成哀段后的灵柩安葬在龙城宣平陵（胡三省注：成哀后，就是慕容宝所杀的后母段氏。）。慕容宝下诏慕容宙把高阳王慕容隆的参佐、部曲、家属全部迁回中山，（胡三省注：慕容隆去年从龙城返回中山，慕容会实际代替他，所以让遣返他的部曲参佐。）慕容会违抗诏令，多留部曲不遣返。慕容宙年长辈分尊，慕容会事事欺辱他，见到的人都知他有二心（胡三省注：为慕容宝、慕容会父子互相图谋埋下伏笔。）。

    16 戊午日，魏军到阳曲（今山西阳曲，胡三省注：阳曲县自汉以来属太原郡。宋白说：阳曲县故城，在太原县北四十五里，后汉末迁移。隋文帝改为阳直，不久又改为汾阳县。），登上西山，临近晋阳（今山西太原），派骑兵环城大喊后离去。燕辽西王慕容农出战，大败，奔回晋阳，司马慕舆嵩闭门拒绝。（胡三省注：之前有慕舆嵩因图谋奉赵王慕容麟作乱而被杀。这是另一个人。）慕容农带着妻子儿女率领几千骑兵向东逃，魏中领将军长孙肥追击（胡三省注：中领将军，魏设置，如同魏、晋的中领军。），在潞川（今山西浊漳河）追上，俘获慕容农的妻子儿女。燕军全部覆没，慕容农受伤，独与三名骑兵逃回中山。

    魏王拓跋珪于是夺取并州。开始建立台省，设置刺史、太守、尚书郎以下官职，都用儒生担任。士大夫到军门，无论老少，都引入慰问，让人人畅所欲言，稍有才能的，都加以任用（胡三省注：史书说这是拓跋珪能夺取中原的原因。）。己未日，派辅国将军奚牧（胡三省注：“奚收”，当作“奚牧”。）攻取汾川（今山西汾水流域），俘获燕丹杨王慕容买德及离石护军高秀和（胡三省注：离石县自汉以来属西河郡，燕设置护军统领稽胡。）。任命中书侍郎张恂等为各郡太守，招抚离散的人，鼓励农桑。

    燕主慕容宝听说魏军将到，在东堂商议。中山尹苻谟说：“如今魏军势强，千里远战，乘胜气锐，如果让他们进入平原，不可抵挡，应阻断险要抵御。”（胡三省注：苻谟投降燕见一百六卷十一年。）中书令眭邃说：“魏多骑兵，往来迅猛，马上带粮，不过十天；应让郡县聚集百姓，千家为一堡，深沟高垒，坚壁清野等待，他们到后无所得，不过六十天，粮尽自退。”尚书封懿说：“如今魏兵几十万，是天下的强敌，百姓虽筑堡，不足以自保，是聚兵及粮来资助他们。况且动摇民心，显示软弱，不如据关拒战，是上策。”赵王慕容麟说：“魏如今乘胜气锐，锋芒不可挡，应坚守中山，等他们疲惫再趁机反击。”于是修城积粮，作持久准备（胡三省注：不据险拒战而守城自守，这是慕容宝失败的原因。）。命令辽西王慕容农出屯安喜（今河北定州东南，胡三省注：安喜，前汉的安险县，后汉章帝改叫安喜，属中山郡。），军事动静，都委托慕容麟（胡三省注：为慕容麟反叛慕容宝埋下伏笔。）。

    17 皇帝嗜酒，流连内殿，清醒处理政事的时间少（胡三省注：说昏醉的时候多，醒着处理政事的时候少。），外人难得进见。张贵人宠冠后宫，后宫都怕她。庚申日，皇帝与后宫宴饮，妓乐都在；当时贵人快三十岁，皇帝戏说：“你按年龄也该废了，我想再找年轻的。”贵人暗中发怒，傍晚，皇帝醉，在清暑殿（胡三省注：清暑殿，皇帝所建。）睡觉，贵人给宦官们都喝酒，遣散他们，让婢女用被蒙住皇帝的脸，弑杀，重赂左右，说“因梦魇突然去世”（胡三省注：《广韵》说：睡中魇。毛晃说：气窒心惧而神乱则魇。）。当时太子愚昧懦弱，会稽王道子昏庸，于是不再追究。王国宝夜里叩宫门，想入内写遗诏，侍中王爽拒绝：“大行皇帝去世，皇太子未到，敢入者斩！”王国宝才停。王爽，是王恭的弟弟。辛酉日，太子即皇帝位，大赦。

    癸亥日，有关部门上奏：“会稽王道子应进位太傅、扬州牧，假黄钺，诏内外诸事动静咨询他。”

    安帝年幼不聪慧（胡三省注：杜预说：不慧，就是世人说的白痴。），不会说话，连寒暑饥饱也不能分辨，饮食起居都靠别人。同母弟弟琅邪王司马德文，性情恭谨，常侍奉左右，为他调节安排，才得当（胡三省注：节适，指做事有节制来适合他的口体。）。

    起初，王国宝依附会稽王道子（胡三省注：王国宝依附道子，事始于一百五卷八年。），骄纵不法，屡次被御史中丞褚粲弹劾。王国宝建斋室，比得上清暑殿，孝武帝很厌恶；王国宝害怕，于是转而向皇帝献媚而疏远道子，皇帝又宠爱亲近他。道子大怒，曾在内省当面责备王国宝，用剑掷他，旧好断绝。到皇帝去世，王国宝又侍奉道子，与王绪一起做奸邪谄媚的事，道子更加被迷惑，当作心腹，于是参与朝政，威震内外，都被当时人痛恨。

    王恭入京奔丧，常常正色直言，道子很怕他。王恭退朝，叹息：“屋梁虽新，已有《黍离》的感叹！”（胡三省注：周大夫行役经过旧宗庙宫室，都成了禾黍，所以作《黍离》诗。）王绪劝王国宝，趁王恭入朝，劝相王（道子）伏兵杀他，王国宝不许。道子想调和内外，于是向王恭深示心腹，希望消除旧怨；而王恭每谈到时政，总是声色严厉。道子知王恭不能调和，于是有图谋他的心思。

    有人劝王恭趁入朝用兵诛杀王国宝，王恭因豫州刺史庾楷兵强，依附王国宝，畏惧，不敢动。王珣对王恭说：“王国宝虽终将祸乱，总之罪逆未显，如今仓促先动，必定大失朝野期望。况且拥强兵在京城私下行动，谁会说不是叛逆！王国宝如果不悔改，恶名传天下，然后顺众心除掉他，也不怕不成。”王恭于是停。不久对王珣说：“近来看你像胡广（胡三省注：说他在权奸之间依违来保禄位。）。”王珣说：“王陵在朝廷争辩，陈平谨慎沉默，只看最终结果如何！”（胡三省注：说王陵因廷争失位，陈平因谨慎沉默最终能安定刘氏。）

    冬季，十月，甲申日，葬孝武帝于隆平陵。王恭回镇，将行，对道子说：“主上居丧，冢宰之任，伊、周也难，希望大王亲理万机，纳直言，放郑声，远佞人。”王国宝等更怕。

    18 魏王拓跋珪派冠军将军代人于栗磾、（胡三省注：《魏书·官氏志》：拓跋诘汾时，其余部落姓氏内入的有勿忸于氏，后来改为于氏。）宁朔将军公孙兰率领二万步骑，暗中从晋阳开辟韩信旧道（胡三省注：韩信从井陉伐赵的旧路。）。己酉日，拓跋珪从井陉奔赴中山。李先投降魏（胡三省注：去年，李先从西燕归燕。），拓跋珪任命为征东左长史。

    19 西秦凉州牧轲弹与秦州牧益州不和，轲弹逃奔凉。

    20 魏王拓跋珪进攻常山（今河北正定南），攻克，俘获太守苟延；从常山以东，地方官或逃或降，各郡县都归附魏，只有中山、邺、信都三城为燕坚守（胡三省注：中山，燕的都城，慕容德守邺，慕容凤守信都，都是重镇。）。十一月，拓跋珪命东平公拓跋仪率领五万骑兵攻邺，冠军将军王建、左将军李栗攻信都。戊午日，拓跋珪进军中山；己未日，攻打。燕高阳王慕容隆守南郭，率领部众力战，从早到晡时，杀伤几千人，魏兵才退。拓跋珪对将领们说：“中山城坚固，慕容宝必定不出战，急攻则伤士兵，久围则费粮，不如先取邺、信都，然后图谋。”丁卯日，拓跋珪领兵南进。

    章武王慕容宙从龙城返回，听说有魏寇，驰入蓟城，与镇北将军阳城王兰登城固守。兰，是慕容垂的堂弟。魏别将石河头攻打，不胜（胡三省注：《魏书·官氏志》：拓跋诘汾时，其余部落姓氏内入的有嗢石兰氏，后来为石氏。），退屯渔阳（今北京密云西南，胡三省注：渔阳县，汉属渔阳郡，晋废。）。

    拓跋珪驻军鲁口（今河北饶阳），博陵太守申永逃奔河南，高阳太守崔宏逃奔海岛（胡三省注：海渚，海中的州。）。拓跋珪向来听说崔宏名，派骑兵追赶，俘获，任命为黄门侍郎，与给事黄门侍郎张衮共掌机要，创立制度（胡三省注：为崔宏父子在魏显贵埋下伏笔。）。博陵令屈遵投降魏，拓跋珪任命为中书令，负责传达号令，兼管文书。

    燕范阳王慕容德派南安王慕容青等夜里在邺下袭击魏军，打败他们，魏军退屯新城（胡三省注：新城，就是燕主慕容垂攻邺时所筑。）。慕容青等请求追击，别驾韩说：“古人先计划后作战。魏军不可击的有四点：孤军远来，利于野战，一；深入近畿，屯兵死地，二；前锋虽败，后阵稳固，三；彼众我寡，四。官军不宜动的有三点：在自己的地方作战，一（胡三省注：在自己的地方作战，兵众容易败散。）；动而不胜，众心难稳，二；城池未修，敌来无备，三。如今魏无粮草，不如深垒固军让他们疲惫。”慕容德听从，召慕容青回。慕容青，是慕容详的哥哥。

    十二月，魏辽西公贺赖卢率领二万骑兵会合东平公拓跋仪攻邺（胡三省注：贺赖卢，是贺讷的弟弟。为贺赖卢投降慕容德埋下伏笔。按《魏书·官氏志》，内入诸姓有贺赖氏，北方有贺兰氏，后来都为贺氏，大概内入的为贺赖氏，留北方的为贺兰氏。“兰”、“赖”语音转变。又匈奴诸部也有贺赖氏。）。

    魏别部大人没根有胆勇，魏王拓跋珪厌恶他。没根怕被杀，己丑日，率领几十名亲兵投降燕，燕主慕容宝任命为镇东大将军，封雁门公。没根请求返回袭击魏，慕容宝难给重兵，给一百多骑兵。没根效仿魏的号令，夜里入魏营，到中仗，拓跋珪才发觉，狼狈惊逃，没根因随从少，不能破坏魏的大军，多获首级俘虏而回（胡三省注：史书说慕容宝不能利用降人做间谍来破魏。）。

    21 杨盛派使者来请求任命；下诏拜杨盛为镇南将军、仇池公。杨盛表奏苻宣为平北将军。

    22 这一年，越质诘归率领二万户反叛西秦投降秦（胡三省注：越质诘归投降西秦，见上卷十六年。），秦人把他安置在成纪（今甘肃静宁西南，胡三省注：成纪县自汉以来属天水郡。），拜为镇西将军、平襄公。

    23 秦陇西王姚硕德在上邽攻打姜乳，姜乳率领部众投降。秦任命姚硕德为秦州牧，镇守上邽；征召姜乳为尚书。强熙、权千成率领三万部众共围上邽，姚硕德击败他们，强熙逃奔仇池，于是来投奔晋。姚硕德向西在略阳（今甘肃秦安东南）攻击权千成，权千成投降。

    24 西燕灭亡后，它所任命的河东太守柳恭等各拥兵自守。秦主姚兴派晋王姚绪攻打，柳恭等临河拒守，姚绪不能渡河。

    起初，永嘉之乱，汾阴薛氏聚集族党，依河固守，不仕刘、石。到苻氏兴起，才以礼征召薛强，拜为镇东将军，薛强引秦兵从龙门（今山西河津西北，胡三省注：《魏土地记》说：梁山北有龙门山，大禹所凿，通孟津河口，宽八十步，岩石上的痕迹，遗迹还在。梁山在冯翊夏阳县西北。）渡河，于是进入蒲阪（今山西永济西），柳恭等都投降，姚兴以姚绪为并、冀二州牧，镇守蒲阪。



 第108章 晋纪三十一

    强圉作噩（丁酉），一年。

    安皇帝名德宗，字德宗，是孝武帝的长子。《谥法》说：喜好和平、不与人争斗的谥号为“安”；又说：生来就缺少决断力的谥号为“安”。安帝即位后，桓玄篡夺皇位，刘裕又恢复正统，南征北战的事情很多，而中原地区也战乱频发。《资治通鉴》记载这一时期的内容共十卷，所以用十天干来标注卷数。

    隆安元年（丁酉，公元397年）

    1春季，正月，己亥朔（初一），安帝举行加冠礼，更改年号。任命左仆射王珣为尚书令；领军将军王国宝为左仆射，兼任吏部选拔官员的事务（胡三省注：领选，指兼任吏部选拔官员的事务），并加授后将军、丹杨尹（丹杨，今江苏南京一带）。会稽王司马道子把东宫的军队全部配给王国宝，让他统领。

    2后燕范阳王慕容德向秦国求救，秦国没有出兵，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城内人心惊慌。贺赖卢自认为是魏王拓跋珪的舅舅，不接受东平公拓跋仪的调度，因此与拓跋仪产生矛盾。拓跋仪的司马丁建暗中与慕容德勾结，趁机挑拨离间，还把写有他们矛盾的信射进邺城中。甲辰（初六），出现大风扬沙的天气，白天昏暗（胡三省注：霾，指大风夹着尘土）。贺赖卢的军营中起了火，丁建对拓跋仪说：“贺赖卢焚烧军营发动叛乱了。”拓跋仪信以为真，率军撤退；贺赖卢听说后，也率军撤退。丁建率领自己的部众向慕容德投降，还说拓跋仪的军队已经疲惫，可以攻击。慕容德派遣桂阳王慕容镇、南安王慕容青率领七千骑兵追击魏军，大败魏军。（胡三省注：军队取胜在于团结，将领不和，是失败的根源。）

    后燕主慕容宝派左卫将军慕舆腾攻打博陵（今河北安平一带），杀死了北魏设置的地方官。

    王建等人攻打信都（今河北冀州），六十多天都没有攻下，士兵死亡很多。庚申（二十二日），魏王拓跋珪亲自率军攻打信都。壬戌（二十四日）夜里，后燕宜都王慕容凤翻墙逃出信都，投奔中山（今河北定州）。慕容凤知道拓跋珪到了，吓得魂飞魄散才逃跑。癸亥（二十五日），信都投降北魏。

    3凉王吕光因为西秦王乞伏乾归多次反复无常（胡三省注：指乞伏乾归曾经向吕光称臣后来又反悔），出兵讨伐他。乞伏乾归的部将们请求向东逃到成纪（今甘肃秦安北）躲避，乞伏乾归说：“军队的胜败，在于战术的巧拙，不在于人数的多少。吕光的军队虽然多但没有纪律，他的弟弟吕延勇猛却没有谋略，不值得害怕。而且他的精兵都在吕延手下，吕延一败，吕光自然就会逃跑。”吕光驻军在长最（今甘肃永登南），派遣太原公吕纂等人率领三万步兵、骑兵攻打金城（今甘肃兰州西北）；乞伏乾归率领二万部众前去救援，还没到，吕纂等人已经攻下了金城。吕光又派遣将领梁恭等人率领一万多披甲士兵从阳武下峡（今甘肃靖远境内黄河峡谷）出兵，与秦州刺史没弈干攻打乞伏乾归的东部，天水公吕延率领枹罕（今甘肃临夏）的部众攻打临洮（今甘肃岷县）、武始（今甘肃临洮附近）、河关（今甘肃积石山保安族东乡族撒拉族自治县附近），都攻了下来。乞伏乾归派人欺骗吕延说：“乞伏乾归的部众已经溃散，他自己逃到成纪去了。”吕延想率领轻骑兵追击，司马耿稚劝谏说：“乞伏乾归勇猛有谋略，超过常人，怎么会望风而逃！之前他打败王广、杨定，都是用疲弱的军队引诱他们（胡三省注：打败杨定，见上卷孝武帝太元十九年。太元十一年，王广被鲜卑匹兰擒获，送到后秦；这时候乞伏乾归还没有掌管国家大事。乞伏乾归打败王广应该是在乞伏国仁的时候）。现在来报告消息的人眼神不定、脸色变化，恐怕其中有诈，应该整顿军队前进，让步兵和骑兵相互配合，等各路军队都集结后，再攻击他们，没有攻不下的。”吕延不听，进军与乞伏乾归相遇，吕延战死。耿稚与将军姜显收拢溃散的士兵，退回枹罕驻守。吕光也率军返回姑臧（今甘肃武威）。

    4秃发乌孤自称大都督、大将军、大单于、西平王，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太初。他在广武（今甘肃永登）训练军队，攻打后凉的金城，攻了下来。凉王吕光派遣将军窦苟讨伐他，双方在街亭（今甘肃庄浪东南）交战，后凉军队大败。

    5后燕主慕容宝听说魏王拓跋珪攻打信都，出兵驻扎在深泽（今河北深泽），派遣赵王慕容麟攻打杨城（今河北顺平西北），杀死守兵三百人。慕容宝拿出所有的珍宝和宫女，招募各郡国的强盗来攻打北魏。

    二月，己巳朔（初一），拓跋珪返回杨城驻扎。没根的侄子丑提担任并州监军，听说他的叔父投降了后燕，害怕被诛杀，率领自己的部众返回国内作乱。拓跋珪想向北返回，派遣国相涉延向燕国求和，还请求把自己的弟弟作为人质。慕容宝听说北魏内部有难，不答应求和（胡三省注：《兵法》说：了解对方也了解自己，百战都不会有危险。慕容宝只想趁着拓跋珪内部有矛盾来困住他，却不知道自己的才略不足以办到），派冗从仆射兰真去责备拓跋珪忘恩负义，发动全部兵力，其中步兵十二万、骑兵三万七千，驻扎在曲阳（今河北晋州西）的柏肆坞（今河北藁城西南），在滹沱水北岸扎营，拦击魏军。

    丁丑（初九），魏军到达，在滹沱水南岸扎营。慕容宝暗中派兵趁夜渡河，招募一万多勇敢的士兵袭击魏营，慕容宝在营北列阵作为后援。招募的士兵借着风势放火，猛烈攻击魏军，魏军大乱，拓跋珪惊慌起身，光着脚逃出营外；后燕将军乞特真率领一百多人追到拓跋珪的营帐，得到了拓跋珪的衣服和靴子。不久，招募的士兵无故自己受惊，互相砍杀射箭，拓跋珪在营外看到这种情况，就击鼓召集部众，身边的人和中军将士渐渐聚集过来，在营外布置了很多火炬，派骑兵冲击燕军。招募的士兵大败（胡三省注：敌军出其不意，所以逃跑；看到敌军混乱，就返回作战；善于用兵的人本来就会观察形势变化而行动），退回慕容宝的阵中，慕容宝率军又渡到滹沱水北岸。戊寅（初十），北魏整顿军队前来，与后燕军对峙，后燕军士气低落。慕容宝率军返回中山，魏军随后追击，后燕军屡战屡败。慕容宝害怕，抛弃大军，率领二万骑兵逃回去。当时刮着大风下着雪，冻死者遍地都是，尸体相互枕藉。慕容宝担心被魏军追上，命令士兵都扔掉袍甲武器，丢弃的兵器有几十万，连一把小刀都没带回，后燕的朝廷大臣、将领士兵投降北魏以及被魏军俘虏的人很多。

    在此之前，张衮曾经对魏王拓跋珪说起后燕秘书监崔逞的才能（胡三省注：根据《张衮传》，张衮并没有和崔逞见过面，只是听说他有才能才称赞他）。拓跋珪得到崔逞后，非常高兴，任命他为尚书，让他掌管三十六曹（胡三省注：汉光武帝把尚书分为六曹，设置郎官三十四人，加上左、右丞共三十六人。到了魏，尚书郎有殿中、吏部、驾部、金部、虞曹、比部、南主客、祠部、度支、库部、农部、水部、仪曹、三公、仓部、民曹、二千石、中兵、外兵、都兵、别兵、考功、定课，共二十三郎。明帝青龙二年，设置都官、骑兵，合为二十五郎。晋武帝撤销农部、定课，设置直事、殿中、祠部、仪曹、吏部、三公、比部、金部、仓部、度支、都官、二千石、左民、右民、虞曹、屯田、起部、水部、左·右主客、驾部、车部、库部、左·右中兵、左·右外兵、别兵、都兵、骑兵、左·右士、北主客、南主客，共三十四曹。后来又设置运曹，共三十五曹；设置郎官二十三人，互相统管。现在北魏又增加到三十六曹），把政事交给了他。

    魏军中有从柏肆逃回来的士兵，说大军溃败，不知道魏王在哪里。他们路过晋阳（今山西太原），晋阳守将封真趁机起兵攻打并州刺史曲阳侯素延，素延反击，斩杀了封真。

    南安公拓跋顺驻守云中（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听说魏军溃败的消息，想自己掌管国家大事。幢将代郡人莫题说：“这是大事，不能轻率，应该等待后续消息，不然，祸患不小。”拓跋顺才作罢。（胡三省注：拓跋顺，是什翼犍的孙子。）贺兰部帅附力眷、纥邻部帅匿物尼、纥奚部帅叱奴根都起兵反叛，拓跋顺讨伐他们，没有取胜。拓跋珪派遣安远将军庾岳率领一万骑兵回去讨伐这三个部落，都平定了，国内才安定下来。

    拓跋珪想安抚慰问新归附的人，非常后悔参合陂那场屠杀（胡三省注：事情见上卷孝武帝太元二十年，拓跋珪因为燕人鉴于参合陂的灾祸，拼死作战难以攻下，所以非常后悔）。素延因为讨伐反叛者时杀戮太多，被免官；任命奚牧为并州刺史。奚牧给东秦主姚兴写信时称“顿首”，与姚兴平起平坐。（胡三省注：当时乞伏氏在陇西建国，国号秦，所以史书称姚秦为东秦来区分）姚兴发怒，把这事告诉了拓跋珪，拓跋珪因此杀了奚牧。

    己卯（十一日）夜，后燕尚书郎慕舆皓谋划刺杀后燕主慕容宝，立赵王慕容麟为帝，没有成功，砍开城门逃奔北魏，慕容麟因此内心不安。（胡三省注：为慕容麟逃到西山埋下伏笔。）

    6三月，后燕任命仪同三司武乡（今山西榆社北）人张崇为司空。（胡三省注：石勒分上党设置武乡郡和武乡县，唐代辽州榆社县就是这个地方。）

    7当初，后燕清河王慕容会听说魏军东下，上表请求前来救援国难，后燕主慕容宝同意了。慕容会起初没有离开龙城（今辽宁朝阳）的意思，派遣征南将军库傉官伟、建威将军余崇率领五千士兵作为前锋。（胡三省注：余崇，是余嵩的儿子。）库傉官伟等人在卢龙（今河北卢龙）驻扎了一百天，没有粮食，马牛几乎都被吃光了，慕容会还是不出兵。慕容宝发怒，多次下诏严厉责备；慕容会没办法，以整治行装、训练军队为名，又停留了一个多月。当时道路不通，库傉官伟想派轻装军队前进打通道路，侦察魏军的强弱，并且宣扬声势；将领们都害怕回避，不想前去。余崇奋勇地说：“现在强敌滔天，京城危急，普通人尚且想献出生命来救君主和父亲，各位承受国家的宠信和重任，却反而贪生怕死！如果国家灭亡，臣子的气节不能树立，死了也有耻辱；各位安安稳稳地留在这里，我请求前去。”库傉官伟很高兴，挑选了五百步兵和骑兵交给余崇。余崇前进到渔阳（今北京密云西南），遇到一千多北魏骑兵。余崇对自己的部众说：“敌众我寡，不攻击就不能脱身。”于是击鼓呐喊着直冲过去，余崇亲手杀死十几人。北魏骑兵溃散逃走，余崇也率军返回，斩杀和俘虏了一些魏军，详细报告了敌军的情况，大家的斗志稍微振作起来。慕容会这才上路，缓慢前进，这个月，才到达蓟城（今北京西南）。

    魏军围攻中山已经很久，城中将士都想出战。征北大将军慕容隆对慕容宝说：“拓跋珪虽然多次获得小胜利，但屯兵一年多（胡三省注：跨年称为经年。去年十一月，魏军攻打中山），气势已经衰落，士兵战马死伤过半，人心想回去，各部已经离散，正是可以打败他们的时候。加上全城的人都想奋勇作战，如果趁着我们的锐气，趁着他们的衰落，出战没有不胜的。如果犹豫不决，将士士气低落，日益困窘，时间长了会发生变故，以后即使想用兵，也不行了！”慕容宝同意了。但卫大将军慕容麟常常阻止这个提议（胡三省注：慕容麟有二心，所以阻止慕容隆的提议），慕容隆已经排好阵形却又停止，前后有四次。

    慕容宝派人向魏王拓跋珪请求，想送回他的弟弟拓跋觚（胡三省注：拓跋觚留在燕国的事情见一百七卷孝武帝太元十六年），割让常山（今河北正定南）以西的土地给北魏来求和；（胡三省注：常山以西，是并州地区。）拓跋珪同意了，不久慕容宝又后悔了。己酉（初二），拓跋珪前往卢奴（今河北定州）。（胡三省注：《魏书·地形志》：中山郡治所在卢奴。郦道元说：卢奴城西北隅，有个水潭，水不流动，南北一百步，东西一百多步；水色纯黑叫卢，不流动叫奴，所以城因此得名。）辛亥（初四），又围攻中山。后燕将士几千人都亲自向慕容宝请求说：“现在困守孤城，最终会困乏疲弊，我们希望能出去决一死战，而陛下常常压制我们，这是坐等失败。而且被围攻这么久，没有其他奇计，只盼望时间长了贼寇自己退去。现在内外形势，强弱悬殊，他们肯定不会自己退去，这是很明显的，应该顺从大家的意愿，决一死战。”慕容宝同意了。慕容隆退下后整顿军队，召集各位僚属对他们说：“皇威不振，贼寇入侵，臣子们同受耻辱，从道义上说应该不顾生死。现在如果能打败贼寇，胜利返回固然好；如果不幸失败，也能让我的志向气节得以展现。你们有向北见到我母亲的，替我把这个意思告诉她！”（胡三省注：慕容隆起初镇守龙城，和母亲一起在北方；等到慕容垂召慕容隆讨伐北魏，他的母亲留在龙城。）于是穿上铠甲骑上马，到营门等待命令。慕容麟又坚决阻止慕容宝，大家非常愤怒怨恨，慕容隆哭着退回。

    这天夜里，慕容麟派兵劫持左卫将军北地王慕容精，让他率领禁兵刺杀慕容宝。慕容精以道义拒绝，慕容麟发怒，杀了慕容精，逃奔西山，投靠丁零的残余部众。（胡三省注：中山西北二百里有狼山，从狼山往西，南连常山，山谷深险，汉末黑山张燕、五代孙方简兄弟都依靠这里。丁零残余部众，是翟真的党羽，被后燕打败后，退到西山聚集。西山，是曲阳的西山。）于是城中人心震动恐惧。

    慕容宝不知道慕容麟去了哪里，因为清河王慕容会的军队就在附近，担心慕容麟夺取慕容会的军队，先占据龙城，就召见慕容隆和骠骑大将军慕容农，谋划离开中山，逃奔龙城自保。慕容隆说：“先帝不辞辛苦创下中兴的大业，去世不到一年天下就大乱，难道能说没有辜负先帝吗！现在外有强敌，内有叛乱，骨肉离散，百姓疑虑恐惧，确实不能抵抗敌人，向北迁回旧都，也是合适的事情。但龙川（今辽宁朝阳一带）地方狭小，百姓贫穷（胡三省注：龙川就是指和龙地区），如果想靠中原的方式在那里获取充足的物资，还希望很快有大的功业，这肯定不行。如果节约用度，爱护百姓，致力于农业，训练军队，几年之内，公私都能充实，而赵、魏地区的百姓，苦于贼寇的暴虐，会思念燕国的恩德，或许可以返回，收复旧业。如果不能这样，凭借险要地势自保，也还能从容养精蓄锐。”慕容宝说：“你说得很有道理，我完全听从你的意见。”（胡三省注：慕容隆的计策固然好，但天命如何呢！兵家能因败取胜，慕容隆的智谋不足以做到这一点。如果慕容宝始终听从慕容隆的话，还可以免除兰汗的灾祸。）

    辽东人高抚，擅长占卜，一直被慕容隆信任厚待，私下对慕容隆说：“殿下向北去，最终到不了，太妃也见不到。如果让主上独自前去，殿下暗中留在这里，一定会有大功。”慕容隆说：“国家有大难，主上蒙受屈辱，而且老母亲在北方，我能向北而死，也没有遗憾了。你说的是什么话！”于是召集所有僚属，问他们是去是留，只有司马鲁恭、参军成岌愿意跟随，其余的都想留下，慕容隆都同意了。

    慕容农的部将谷会归劝慕容农说：“城中的人，都是拓跋珪在参合陂所杀的人的父兄子弟，痛哭流涕，斗志昂扬，想和魏军作战，却被卫军压制（胡三省注：慕容麟是卫大将军，所以称他为卫军）。现在听说主上要向北迁徙，都说：‘能有一个慕容氏的人出来主持大局，带领我们和魏军作战，死也没有遗憾。’大王如果留在这里，满足大家的期望，击退魏军，安抚京城周围地区，迎接主上，也不失为忠臣。”慕容农想杀谷会归，又爱惜他的才能，对他说：“如果一定要这样来求生存，不如去死！”（胡三省注：慕容农、慕容隆都被称为有智略，但见识却像这样。上天要灭亡后燕，有智慧的人也失去了智慧。）

    壬子（初五）夜，慕容宝和太子慕容策、辽西王慕容农、高阳王慕容隆、长乐王慕容盛等一万多骑兵出城，前去投奔慕容会的军队，河间王慕容熙、勃海王慕容朗、博陵王慕容鉴都年幼，不能出城，慕容隆返回城中迎接他们，亲自为他们准备车马，都得以逃脱。后燕将军李沈等人投降北魏。乐浪王慕容惠、中书侍郎韩范、员外郎段宏、太史令刘起等率领三百多工匠投奔邺城。

    中山城中没有主帅，百姓惶恐不安，东门没有关闭。魏王拓跋珪想趁夜进城，冠军将军王建一心想抢劫，就说担心士兵会偷盗府库财物，请求等到天亮，拓跋珪才作罢。后燕开封公慕容详没跟上慕容宝，城中人立他为主，关闭城门坚守；拓跋珪发动全部兵力攻打，连续几天都没攻下。派人登上巢车（胡三省注：杜预说：巢车，车上有了望楼。陆德明说：兵车高得像鸟巢一样，可以了望敌人。杜佑说：用八轮车，上面树立高竿，竿上安辘轳，用绳子拉着板屋到竿顶，用来窥探城中。板屋四尺见方，五尺高，有十二个孔，四面分别布置车辆，可以前进后退，绕着城行走，在营中远远观望，像鸟的巢穴，也叫巢车），靠近城墙对城中人说：“慕容宝已经抛弃你们逃跑了，你们这些百姓白白送死，想为谁守呢？”城中人都说：“我们这些小民无知，担心又像参合陂的人一样被杀，所以苟延残喘罢了。”拓跋珪回头对着王建吐口水（胡三省注：王建先是促成参合陂的屠杀，又阻止拓跋珪趁夜进入中山，两次失策，所以拓跋珪吐他的脸），派中领将军长孙肥、左将军李栗率领三千骑兵追击慕容宝，到了范阳（今河北涿州），没追上，攻破新城（今河北徐水西南）的守军后返回。（胡三省注：《前汉志》：中山国有北新城县。《郡国志》：涿郡有北新城县，晋时撤销。《水经注》：新城县在武遂县南，是燕国督亢地区。）

    8甲寅（初七），安帝尊奉皇太后李氏为太皇太后。戊午（十一日），立王氏为皇后。

    9后燕主慕容宝逃出中山，和赵王慕容麟在“”相遇。慕容麟没料到慕容宝会来，非常吃惊，率领部众逃奔蒲阴（今河北顺平），又出兵驻扎在望都（今河北望都），当地人供给了他一些物资。慕容详派兵袭击慕容麟，抓获了他的妻子儿女，慕容麟逃脱，进入山中。

    甲寅（初七），慕容宝到达蓟城，殿中亲近的人差不多都逃散了，只有高阳王慕容隆率领的几百骑兵担任警卫。清河王慕容会率领二万骑兵在蓟城南迎接，慕容宝觉得慕容会的神情态度不满，有怨恨之色（胡三省注：怨恨没能成为继承人，事情见上卷孝武帝太元二十一年），暗中告诉慕容隆和辽西王慕容农。慕容农、慕容隆都说：“慕容会年轻，长期独掌一方，是习惯了骄纵导致的，哪有别的想法！我们会用礼仪责备他。”慕容宝虽然听从了他们，但还是下诏解除慕容会的兵权，交给慕容隆，慕容隆坚决推辞；于是减少慕容会的兵力，分给慕容农、慕容隆。又派遣西河公库傉官骥率领三千士兵帮助防守中山。

    丙辰（初九），慕容宝把蓟城中的府库财物全部向北运往龙城。北魏石河头率军追击，戊午（十一日），在夏谦泽（今北京密云东北）追上慕容宝。慕容宝不想作战，清河王慕容会说：“我安抚训练士兵，就是要找敌人作战。现在主上受辱，人人都想效力，而贼寇敢自己送上门来，大家都很愤怒。《兵法》说：‘归师勿遏。’又说：‘置之死地而后生。’（胡三省注：孙武子的话。）现在我们都符合这些条件，还怕不能取胜！如果放过他们，贼寇一定会趁机进攻，可能会发生其他变故。”慕容宝才同意作战。慕容会整顿阵形与魏军交战，慕容农、慕容隆等率领从南方来的骑兵冲击魏军，魏军大败，追击了一百多里，斩杀几千人。慕容隆又独自追击几十里才返回，对旧吏留台治书阳璆说：“中山城中有几万兵力，不能实现我的意愿，今天的胜利，让人遗憾。”于是慷慨流泪。

    慕容会打败魏军后，骄傲凶狠更厉害了，慕容隆多次教训责备他，慕容会更加怨恨。慕容会因为慕容农、慕容隆都曾经镇守龙城（胡三省注：孝武帝太元十年，慕容农镇守龙城；十四年，慕容隆代替慕容农），辈分高，职位重，名望一向在自己之上，担心到了龙城，权力不会在自己手里，又知道最终没有成为继承人的希望（因为慕容宝违背慕容垂的命令，立慕容策为太子），就谋划作乱。

    幽州、并州的士兵都感念慕容会的恩德，不愿意归属慕容农、慕容隆二王，向慕容宝请求说：“清河王勇猛有谋略，超过当世，我们和他发誓同生共死，希望陛下和皇太子、诸王留在蓟宫，我们跟随清河王南下解除京城的包围，回来迎接陛下。”慕容宝身边的人都讨厌慕容会，对慕容宝说：“清河王没成为太子，神色很不满。而且他才武过人，善于收买人心，陛下如果听从大家的请求，我们担心解除包围之后，一定会发生像卫辄那样的事情。”（胡三省注：卫灵公的世子蒯聩出逃，灵公立他的儿子辄为继承人。灵公去世，辄即位，蒯聩又回来，辄拒绝接纳他。）慕容宝就对大家说：“道通（慕容会的字）年轻，才能比不上二王（胡三省注：二王，指慕容农、慕容隆），怎么能担当专门征伐的重任！而且我正要亲自统率六军，依靠慕容会作为助手，怎么能让他离开身边！”大家不高兴地退下了。

    身边的人劝慕容宝杀了慕容会。侍御史仇尼归听说了，告诉慕容会说：“大王所依靠的是父亲，父亲已经有了别的想法；所依靠的是军队，军队已经不在手里；想在哪里容身呢！不如杀了二王，废了太子，大王自己做东宫太子，兼任将相，来匡复国家，这是上策。”慕容会犹豫不决。

    慕容宝对慕容农、慕容隆说：“看道通的志向，一定会反叛，应该早点除掉他。”慕容农、慕容隆说：“现在敌寇入侵，中原混乱，国家的危险，就像堆积的鸡蛋一样。慕容会镇守安抚旧都，远道前来救援国难，他的威名，足以震动四邻。反叛的迹象还没显露就杀了他，不仅会伤害父子感情，恐怕还会大大损害威望。”慕容宝说：“慕容会反叛的心思已经形成，你们仁慈宽恕，不忍心早点杀他，恐怕一旦发生变故，他一定会先害各位叔父，然后再害我，到时候不要后悔自责！”慕容会听说后，更加害怕。

    夏季，四月，癸酉（二十六日），慕容宝在广都（今辽宁建昌附近）黄榆谷宿营，慕容会派遣他的党羽仇尼归、吴提染干率领二十多个壮士，分头袭击慕容农、慕容隆，在帐下杀了慕容隆；慕容农受了重伤，抓住仇尼归，逃进山中。慕容会因为仇尼归被抓，事情最终会暴露，就夜里去见慕容宝说：“慕容农、慕容隆谋反，我已经杀了他们。”慕容宝想讨伐慕容会，假装用好话安抚他说：“我本来就怀疑二王很久了，杀了他们很好。”

    甲戌（二十七日）早晨，慕容会布置好仪仗，戒备森严，才率军出发。慕容会想抛弃慕容隆的尸体，余崇哭着坚决请求，才允许把尸体装在车上随军。慕容农出来，自己返回，慕容宝呵斥他说：“你怎么对得起我？”（胡三省注：慕容宝假装责备慕容农，而用之前的话来揭发他。）命令把他抓起来。走了十几里，慕容宝回头召集大臣吃饭，还要商议慕容农的罪过。慕容会就座，慕容宝使眼色让卫军将军慕舆腾杀慕容会，伤了他的头，没能杀死。慕容会逃到自己的军中，率兵攻打慕容宝。慕容宝率领几百骑兵奔驰二百里，傍晚时到达龙城。慕容会派遣骑兵追到石城（今辽宁建昌西），没追上。

    乙亥（二十八日），慕容会派遣仇尼归攻打龙城，慕容宝夜里派兵袭击，打败了仇尼归。慕容会派使者请求诛杀慕容宝身边的奸臣，还请求立自己为太子，慕容宝不答应。慕容会没收了慕容宝的车马器物服饰，把后宫的宫女分给将领，设置百官，自称皇太子、录尚书事，率军向龙城进发，以讨伐慕舆腾为名；丙子（二十九日），在龙城城下驻扎。慕容宝到西门，慕容会骑马远远地和慕容宝说话，慕容宝责备他。慕容会命令士兵向慕容宝大声呼喊来显示威风，城中将士都很愤怒，傍晚时出城作战，大败慕容会的军队。慕容会的士兵死伤过半，逃回营中。侍御郎高云夜里率领一百多敢死士袭击慕容会的军队，慕容会的部众溃散。慕容会率领十几个骑兵逃奔中山，开封公慕容详杀了他。慕容宝杀了慕容会的母亲和三个儿子。

    丁丑（三十日），慕容宝大赦天下，凡是和慕容会同谋的人，都免罪，恢复旧职；论功行赏，拜为将军、封侯的有几百人。辽西王慕容农骨头被打断，露出了脑子，慕容宝亲手为他包扎伤口，才得以活命。任命慕容农为左仆射，不久又拜为司空、领尚书令。余崇自己回来，慕容宝嘉奖他的忠诚，拜为中坚将军，让他掌管警卫。追赠高阳王慕容隆为司徒，谥号为康。

    慕容宝任命高云为建威将军，封夕阳公，收为养子。高云，是高句丽的旁支（胡三省注：高句丽自称是高阳氏的后代，所以姓高）。燕王慕容皝打败高句丽，把高云的祖先迁到青山（今辽宁义县东北），（胡三省注：打败高句丽见九十七卷成帝咸康八年。青山，是辽西徒河县的青山。）因此世代成为燕国的臣子。高云沉稳寡言，当时的人都不了解他，只有中卫将军长乐（今河北冀州）人冯跋（胡三省注：魏收说：汉高帝设置信都郡，景帝二年，改为广川国，明帝改为乐成国，安帝改为安平国，晋改为长乐郡。考察《晋志》，有安平而没有长乐，不知道什么时候改名的。）觉得他的志向气度不凡，和他结为朋友。（胡三省注：高云、冯跋的事情从这里开始，为后来高云得到燕国埋下伏笔。冯跋的父亲冯和，侍奉西燕主慕容永为将军，慕容永失败后，迁到和龙。）

    10仆射王国宝、建威将军王绪依附会稽王司马道子，收受贿赂，奢侈无度，没有节制。他们讨厌王恭、殷仲堪，劝司马道子削减他们的兵权，朝廷内外人心惶惶。王恭等人各自修缮武器，训练军队，上表请求北伐；司马道子怀疑他们，下诏说盛夏妨碍农业生产，让他们都解除戒严。

    王恭派使者和殷仲堪谋划讨伐王国宝等人。桓玄因为当官不如意，想借助殷仲堪的兵力作乱（胡三省注：桓玄当官不如意，事情见孝武帝太元十七年），就劝殷仲堪说：“王国宝和您等人一向是对手（胡三省注：事情开始于一百七卷孝武帝太元十五年。对，就是对手），只担心不能尽快除掉您。现在他们掌握大权，和王绪相互勾结，他们想做什么，没有办不到的；王孝伯（王恭的字）位居元舅，他们一定不敢害他。您是先帝提拔的，破格担任一方长官，人们都认为您虽然有思想，但不是地方长官的人才（也见太元十五年）。他们如果下诏征召您为中书令，用殷觊为荆州刺史，您怎么办？”殷仲堪说：“我担心这事很久了，有什么办法？”桓玄说：“王孝伯痛恨恶人到了极点，您应该暗中和他约定，发动晋阳之兵来清除君主身边的恶人（胡三省注：《春秋公羊传》说：赵鞅发动晋阳的军队，来清除君主身边的恶人），东西一起起兵（江陵在西，京口在东，所以说东西齐举），我虽然无能，愿意率领荆、楚的豪杰，拿着武器做先锋，这是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功勋。”

    殷仲堪心里同意，就对外联合雍州刺史郗恢，对内和堂兄南蛮校尉殷觊、南郡相陈留人江绩谋划。殷觊说：“臣子应该各自坚守职责，朝廷的对错，不是地方官员能干预的！晋阳起兵的事情，我不敢参与。”殷仲堪坚决邀请他，殷觊发怒说：“我进不敢赞同，退也不敢有什么期望。”江绩也极力说不可以。殷觊担心江绩惹祸，在座位上调解。江绩说：“大丈夫哪至于用死来威胁！我江仲元（江绩的字）活了六十岁，只是还没找到死的地方罢了！”殷仲堪害怕他刚正，用杨佺期代替他。朝廷听说后，征召江绩为御史中丞。殷觊于是称自己散发（胡三省注：晋朝人多服用寒食散，药毒发作有的会致死。现在《千金方》中有几个方子。），辞职，殷仲堪去看望他，对殷觊说：“哥哥的病很让人担心。”殷觊说：“我的病不过是死，你的病会灭门。你要好好保重自己，不要惦记我！”郗恢也不肯听从。殷仲堪犹豫不决，正好王恭的使者到了，殷仲堪同意起兵，王恭非常高兴。甲戌（二十五日），王恭上表列举王国宝的罪状，起兵讨伐他。

    当初，孝武帝信任王珣，等到孝武帝突然去世，王珣没来得及接受遗诏，一下子失去了权力，就只是随波逐流，沉默不语。丁丑（二十八日），王恭的表章送到，朝廷内外戒严，司马道子问王珣说：“两个藩镇作乱，你知道吗？”王珣说：“朝政的得失，我没有参与，王恭、殷仲堪作乱，我怎么会知道！”王国宝惶恐不安，不知道该怎么办，派遣几百人驻守竹里（今江苏南京北），夜里遇到风雨，各自逃散回去。王绪劝王国宝假传司马道子的命令召王珣、车胤来杀了他们，来消除众人的期望，趁机挟持君主和宰相发兵讨伐二藩。王国宝同意了。王珣、车胤到了，王国宝不敢杀他们，反而向王珣问计。王珣说：“王恭、殷仲堪和你一向没有深仇大恨，争的不过是权势罢了。”王国宝说：“你是要把我当成曹爽吗？”（胡三省注：指王珣像蒋济劝曹爽交出权力，而司马懿最终灭了曹爽的族。事情见七十五卷魏邵陵厉公嘉平元年。）王珣说：“这是什么话！你难道有曹爽的罪过，王孝伯难道是宣帝那样的人吗？”王国宝又向车胤问计，车胤说：“过去桓温围攻寿阳，很长时间才攻下来（胡三省注：见一百二卷海西公太和五年和一百三卷简文帝咸安元年）。现在朝廷派兵，王恭一定会据城防守。如果京口没攻下来而上游的军队突然到达，你将怎么应对？”王国宝更加害怕，于是上疏请求辞职，到朝廷待罪；不久又后悔了，假称诏书恢复自己的官职。司马道子昏庸懦弱，想求一时安宁，就把罪过推给王国宝，派遣骠骑咨议参军谯王司马尚之逮捕王国宝，交给廷尉。（胡三省注：咨议参军，晋朝江东初置，源于军咨祭酒，职位在各参军之上。）司马尚之，是司马恬的儿子。甲申（五月初五），赐王国宝死，在闹市斩了王绪，派遣使者到王恭那里，深深谢罪；王恭于是罢兵返回京口（今江苏镇江）。王国宝的哥哥侍中王恺、骠骑司马王愉都请求辞职；司马道子因为王恺、王愉和王国宝是异母兄弟，又一向不和，都不加追究。戊子（初九），大赦天下。

    殷仲堪虽然答应了王恭，还是犹豫不决，不敢出兵；听说王国宝等人死了，才开始上表起兵，派遣杨佺期驻扎在巴陵（今湖南岳阳）。（胡三省注：沈约说：巴陵县，晋武帝太康元年设置，属长沙。郦道元说：湘水北到巴丘山入江，山在右岸，有巴陵故城，本是吴国的巴丘邸阁；晋朝设立巴陵县，后来设置建昌郡。）司马道子写信阻止他，殷仲堪才返回。

    会稽王世子司马元显，十六岁，有才能，担任侍中，劝司马道子说王恭、殷仲堪最终一定会成为祸患，请求暗中防备他们。司马道子于是拜司马元显为征虏将军，把自己的卫府和徐州的文武官员都配给他。（胡三省注：为司马元显讨伐王恭、殷仲堪埋下伏笔。）

    11魏王拓跋珪因为军粮不足，命令东平公拓跋仪离开邺城，移驻巨鹿（今河北巨鹿），在杨城囤积粮食。慕容详派出六千步兵，趁机袭击北魏的各个营寨，拓跋珪打败了他们，斩杀五千人，生擒七百人，都放了他们。（胡三省注：放了他们，是为了离间中山城中的人心。）

    12当初，张掖卢水胡沮渠罗仇，是匈奴沮渠王的后代（胡三省注：卢水胡分别居住在安定、张掖，史书各自用他们居住的郡来称呼。《北史》说：沮渠氏世代居住在张掖临松卢水。），世代为部落首领。凉王吕光任命沮渠罗仇为尚书，跟随吕光讨伐西秦。等到吕延战败而死，沮渠罗仇的弟弟三河太守沮渠麴粥对沮渠罗仇说：（胡三省注：吕光占据凉州，自称三河王，这个郡大概是吕光设置的。李贤说：三河，指金城河、赐支河、湟河，这个郡应该设置在汉张掖、金城郡境内。）“主上昏庸年迈，听信谗言，现在军队失败，将领战死，正是他猜忌有勇有谋的人的时候。我们兄弟一定不会被容忍，与其无名而死，不如率兵向西平（今青海西宁），出苕藋（今甘肃张掖东），振臂一呼，凉州不难平定。”沮渠罗仇说：“确实像你说的那样。但我们家世代以忠孝在西土闻名，宁愿让人辜负我，我不忍心辜负别人。”吕光果然听信谗言，以战败的罪名杀了沮渠罗仇和沮渠麴粥。沮渠罗仇的侄子沮渠蒙逊，雄健过人，有谋略，博览书史，把沮渠罗仇、沮渠麴粥的尸体运回去安葬；各部大多是他们的同族和姻亲，来送葬的有一万多人。沮渠蒙逊哭着对大家说：“吕王昏庸无道，杀了很多无辜的人。我们的祖先，在河西一带威名赫赫（胡三省注：沮渠蒙逊的祖先，世代为匈奴左沮渠。河西，是匈奴左地。世代居住在卢水为酋长，他的高祖、曾祖都勇猛有威名。），现在想和各部一起为两位叔父报仇，恢复祖先的事业，怎么样？”大家都欢呼万岁。于是结盟起兵，攻打后凉的临松郡（今甘肃张掖南），攻了下来，驻守金山（今甘肃张掖西南）。（胡三省注：《五代史志》，张掖删丹县有金山。）沮渠蒙逊的事迹从这里开始。

    13司徒左长史王廞，是王导的孙子，因为母亲去世在吴郡（今江苏苏州）守丧。王恭讨伐王国宝时，用白版任命王廞代理吴国内史，让他在东方起兵（胡三省注：三吴都在建康的东边。白版授官，不是朝廷的任命。）。王廞派前吴国内史虞啸父等人进入吴兴（今浙江湖州）、义兴（今江苏宜兴）招募士兵，响应的有上万人。不久，王国宝死了，王恭罢兵，传令王廞辞职，恢复丧服。王廞因为起兵的时候，杀了很多异己分子，势难停止，于是大怒，不接受王恭的命令，派他的儿子王泰率兵讨伐王恭，写信给会稽王司马道子，列举王恭的罪状；司马道子把信送给王恭。五月，王恭派遣司马刘牢之率领五千人攻打王泰，杀了他。又和王廞在曲阿（今江苏丹阳）交战，王廞的部众溃散，王廞独自骑马逃跑，不知去向。逮捕虞啸父，交给廷尉，因为他的祖父虞潭有功劳（胡三省注：虞潭有讨伐苏峻的功劳。），免为平民。

    14后燕库傉官骥进入中山，和开封公慕容详相互攻打。（胡三省注：慕容宝派遣库傉官骥帮助防守中山，因此和慕容详相互攻打。）慕容详杀了库傉官骥，灭了库傉官氏；又杀了中山尹苻谟，灭了他的家族。中山城没有固定的主帅，百姓担心魏军趁机进攻，男女结盟，各自为战。（胡三省注：如果让慕容农、慕容隆留在中山并任用他们，结果还不知道。）

    甲辰（二十日），魏王拓跋珪解除对中山的包围，到河间（今河北献县）去取粮食，命令各郡缴纳义租到杨城。慕容详派出六千步兵，趁机袭击北魏的各个营寨，拓跋珪打败了他们，斩杀五千人，生擒七百人，都放了他们。

    15凉王吕光派遣太原公吕纂率兵到怱谷讨伐沮渠蒙逊，打败了他。沮渠蒙逊逃进山中。

    沮渠蒙逊的堂兄沮渠男成，是后凉的将军，听说沮渠蒙逊起兵，也聚集几千人驻扎在乐涫（今甘肃酒泉东南）。酒泉太守垒澄讨伐沮渠男成，战败，垒澄战死。

    沮渠男成进攻建康（今甘肃高台西南），派使者劝建康太守段业说：“吕氏朝政衰败，权臣专权，刑罚杀戮没有常规，人们没有容身之处。整个凉州，叛乱的人到处都是，瓦解的形势很明显，百姓哀号，没有依靠。您怎么能用盖世的才能，想对将要灭亡的国家尽忠！我们已经倡导大义，想委屈您来安抚凉州，让遭受苦难的百姓，得到重生的恩惠（胡三省注：《尚书》说：等待我们的君主，君主来了我们才能复活。），怎么样？”段业不听。相持二十天，外面的救援不到，郡人高逵、史惠等劝段业接受沮渠男成的请求。段业一向和凉侍中房晷、仆射王详不和，害怕不能自保，就答应了。沮渠男成等人推举段业为大都督、龙骧大将军、凉州牧、建康公，改年号为神玺。任命沮渠男成为辅国将军，把军政大事交给了他。沮渠蒙逊率领部众归顺段业，段业任命沮渠蒙逊为镇西将军。吕光命令太原公吕纂率兵讨伐段业，没有攻克。

    16六月，西秦王乞伏乾归征召北河州刺史彭奚念为镇卫将军；任命镇西将军屋引破光为河州牧（胡三省注：“屋弘”，应该是“屋引”。《魏书·官氏志》，内入诸姓有屋引氏，后来改为房氏。张骏分兴晋、金城、武始、南安、永晋、大夏、武成、汉中为河州。北河州，是乞伏氏设置的，治所在枹罕。镇卫将军，是刘聪设置的。）；定州刺史翟瑥为兴晋太守，镇守枹罕。（胡三省注：张茂分武兴、金城、西平、安故为定州。兴晋郡也是张氏设置的。枹罕县，汉属金城郡，后汉属陇西郡，后来又分属西平郡，张骏分属晋兴郡，后来又分设兴晋郡。）

    17秋季，七月，慕容详杀了可足浑潭。慕容详嗜酒好色，奢侈荒淫，不体恤士兵百姓，刑罚杀戮没有节制，被他杀死的王公以下有五百多人，部下离心离德。城中饥荒困窘，慕容详不让百姓出城采摘野生谷物（胡三省注：稆，是未经播种而自然生长的谷物。），饿死的人尸体相互枕藉，全城的人都谋划着迎接赵王慕容麟。慕容详派遣辅国将军张骧率领五千多人到常山征收粮食，慕容麟从丁零进入张骧的军队，暗中袭击中山，城门没有关闭，抓住慕容详，杀了他。慕容麟于是称帝，允许人们出城四处采摘野生谷物。人们吃饱后，请求和魏军作战，慕容麟不听，不久又陷入饥饿困窘的境地。魏王拓跋珪驻军鲁口（今河北饶阳），派遣长孙肥率领七千骑兵袭击中山，进入外城；慕容麟追到泒水（今河北新乐南），被魏军打败后返回。

    八月，丙寅朔（初一），魏王拓跋珪把军队迁到常山的九门（今河北藁城西北）。军中发生大瘟疫，人和牲畜死了很多，将士都想回去。拓跋珪向将领们询问疫情，将领们回答说：“活着的只有十分之四五。”拓跋珪说：“这本来是天命，有什么办法！天下的百姓，都可以成为我的国民，在于我怎么治理他们罢了，怕什么没有百姓！”大臣们才不敢说话。派遣抚军大将军略阳公拓跋遵袭击中山，进入外城后返回。

    18后燕任命辽西王慕容农为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司马、录尚书事。

    19凉散骑常侍、太常西平人郭黁，擅长天文和术数，国内的人都信任敬重他。正好火星停留在东井星区，郭黁对仆射王详说：“凉州对应的星区，将会有大的战事。主上年老多病，太子昏庸懦弱，太原公吕纂凶狠残暴，一旦主上去世，一定会发生祸乱。我们两人长期在朝廷担任要职，他常常对我们恨之入骨，我们将会是第一个被诛杀的。田胡王乞基的部落最强，东苑、西苑的人，很多是他的旧部。我想和您一起发动大事，推举王乞基为主，东苑、西苑的部众，就都归我们了。得到城池之后，再慢慢商议下一步。”王详同意了。郭黁夜里率领东苑、西苑的部众焚烧洪范门，让王详作为内应；事情泄露，王详被诛杀，郭黁于是占据东苑反叛。民间都说圣人起兵，没有不成功的，跟随他的人很多。

    凉王吕光召太原公吕纂回来讨伐郭黁。吕纂将要返回，将领们都说：“段业一定会在后面追击，应该暗中率军连夜出发。”吕纂说：“段业没有雄才大略，只会据城自守；如果暗中连夜离开，正好会助长他的声势。”于是派使者告诉段业说：“郭黁作乱，我现在回都城（胡三省注：都城指姑臧），你要是有胆量，可以早点出战。”于是率军返回。段业不敢出战。

    吕纂的司马杨统对他的堂兄杨桓说：“郭黁起兵，一定不会毫无准备。我想杀了吕纂，推举哥哥为主，向西袭击吕弘，占据张掖，号令各郡，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杨桓发怒说：“我是吕氏的臣子，安稳地享受他的俸禄，有危难却不能解救，怎么能再增加他的危难！吕氏如果灭亡，我就做弘演那样的人！”（胡三省注：春秋时卫懿公和狄人在荧泽作战，被狄人杀死，弘演把自己的肝献出来殉葬。杨桓的女儿嫁给吕纂，他受到的亲近不同于其他臣子，所以这么说。）杨统到了番禾（今甘肃永昌），就反叛归附了郭黁。（胡三省注：吕弘，是吕纂的弟弟。）

    吕纂和西安太守石元良一起攻打郭黁，大败郭黁，才得以进入姑臧。郭黁在东苑抓获了吕光的八个孙子，等到战败后发怒，把他们都扔到兵器的锋刃上，肢解身体，喝他们的血来和部众盟誓，大家都闭上了眼睛。

    凉人张捷、宋生等人召集了三千多戎人、汉人，在休屠城（今甘肃武威北）反叛，和郭黁一起推举凉后将军杨轨为盟主。杨轨，是略阳氐人。将军程肇劝谏说：“您放弃龙头而跟随蛇尾，不是好计策。”杨轨不听，自称大将军、凉州牧、西平公。

    吕纂在城西打败了郭黁的将领王斐，郭黁的兵力逐渐衰落，派使者向秃发乌孤求救。九月，秃发乌孤派他的弟弟骠骑将军秃发利鹿孤率领五千骑兵前去救援。

    20秦太后虵氏去世。秦主姚兴因悲伤而损害了身体，超过了礼仪的规定，不亲自处理政务。大臣们请求依照汉、魏的旧例，安葬后就恢复正常生活。尚书郎李嵩上疏说：“用孝道治理天下，是先王的最高准则。应该遵从陛下的天性来光大道德教化，安葬之后，穿素服处理朝政。”尹纬反驳说：“李嵩违背常规，超越礼仪（胡三省注：尹纬习惯于常见的礼仪，反而认为李嵩违背常规、超越礼仪。唉，自从短丧制度实行后，人们不懂礼仪已经很久了！），请求交给有关部门治罪。”姚兴说：“李嵩是忠臣孝子，有什么罪！完全听从李嵩的建议。”

    21鲜卑薛勃反叛秦国，秦主姚兴亲自率军讨伐他。薛勃战败，逃奔没弈干，没弈干抓住他送了回来。

    22秦泫氏（今山西高平）人姚买得谋划刺杀秦主姚兴，没有成功而死。

    23秦主姚兴入侵湖城（今河南灵宝西），弘农太守陶仲山、华山太守董迈都投降了他；于是到达陕城（今河南陕县），进军攻打上洛（今陕西商洛），攻了下来。派遣姚崇入侵洛阳，河南太守夏侯宗之坚守金墉（今河南洛阳东北），姚崇攻不下来，于是迁徙二万多户流民返回。

    武都氐人屠飞、啖铁等人占据方山（今甘肃成县西）反叛秦国，（胡三省注：根据《晋书·载记》，当时屠飞、啖铁杀了陇东太守姚回，屯据方山，那么方山应该在陇东郡境内。祝穆说：方山在武都郡东西四十里。）姚兴派遣姚绍讨伐他们，杀了屠飞、啖铁。

    姚兴勤于政事，接纳善言，京兆人杜瑾等人都因为议论政事而被提拔，天水人姜龛等人因为儒学被尊重礼遇，给事黄门侍郎古成诜等人因为文章参与机密事务。古成诜刚直正派，以风俗教化为己任。京兆人韦高仰慕阮籍的为人，在为母亲守丧期间，弹琴喝酒。古成诜听说后哭了，拿着剑去找韦高，想杀他，韦高害怕而逃跑躲藏起来。

    24中山饥荒严重，慕容麟率领二万多人出城，占据新市（今河北新乐）。甲子晦（九月三十日），魏王拓跋珪进军攻打他。太史令晁崇说：“不吉利。从前商纣王在甲子日灭亡（胡三省注：《左传》：辰在子卯，称为疾日。杜预注说：疾，是不好的意思。商纣王在甲子日死去，夏桀在乙卯日灭亡，所以把这两天作为忌日。），兵家忌讳这一天。”拓跋珪说：“商纣王在甲子日灭亡，周武王不也在甲子日兴起吗？”晁崇无言以对。冬季，十月，丙寅（初二），慕容麟撤退到泒水设防。甲戌（初十），拓跋珪和慕容麟在义台（今河北新乐西南）交战，大败慕容麟，斩杀九千多人，慕容麟和几十个骑兵疾驰去接妻子儿女，进入西山，于是逃奔邺城。

    甲申（二十日），魏军攻克中山，后燕的公卿、尚书、将领、士兵二万多人投降。张骧、李沈以前曾经投降北魏，后来又逃走，拓跋珪进入中山，都赦免了他们。得到后燕的玉玺、绶带、图书、府库中的珍宝数以万计，分别赏赐给大臣和将士。追谥弟弟拓跋觚为秦愍王；挖开慕容详的坟墓，斩下他的尸体；抓获杀拓跋觚的高霸、程同，都灭了他们的五族（胡三省注：五族，指五服以内的亲属。），用大斧把他们剁成碎块。

    丁亥（二十三日），派遣三万骑兵到卫王拓跋仪那里，准备攻打邺城。

    25秦长水校尉姚珍逃奔西秦，西秦王乞伏乾归把女儿嫁给了他。

    26河南鲜卑吐秣等十二个部落的首领，都归附了秃发乌孤。（胡三省注：这是金城河南地区。）

    27后燕有从中山到龙城的人，说拓跋珪势力衰弱，司徒慕容德完好地防守着邺城。正好慕容德的表章送到，劝后燕主慕容宝南下返回，慕容宝于是大规模挑选士兵战马，准备收复中原。派遣鸿胪鲁邃册拜慕容德为丞相、冀州牧，南方的公侯牧守都允许他按照皇帝的旨意任命。十一月，癸丑（十九日），后燕大赦天下。十二月，调集的军队全部集结，在驻地戒严，派遣将军启仑南下观察形势。

    28乙亥（十二日），慕容麟到达邺城，又自称赵王，劝范阳王慕容德说：“魏已经攻克中山，将会乘胜攻打邺城，邺城中虽然有积蓄，但城池大难以固守，而且人心恐惧，不能坚守。不如南下到滑台（今河南滑县东），依靠黄河来防备魏军，等待时机行动，河北或许可以收复。”当时鲁阳王慕容和镇守滑台，（胡三省注：慕容和，是慕容垂弟弟的儿子。）也派使者迎接慕容德，慕容德同意了。



 第109章 晋纪三十二

    着雍阉茂（戊戌），一年。

    安皇帝乙

    隆安二年（戊戌，公元398年）

    1春季，正月，后燕范阳王慕容德从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率领四万户向南迁移到滑台（今河南滑县东）。北魏卫王拓跋仪进入邺城，收缴了那里的仓库，追击慕容德到黄河边，没有追上。

    赵王慕容麟向慕容德奉上尊号，慕容德效仿哥哥慕容垂的旧例，自称燕王（胡三省注：事情见一百五卷孝武帝太元九年），把永康三年改为元年，以燕王府行使皇帝权力（胡三省注：统府，指各方镇都隶属于燕王府；行帝制，指以皇帝的名义行事），设置百官。任命赵王慕容麟为司空、领尚书令，慕容法为中军将军，慕舆拔为尚书左仆射，丁通为右仆射。不久，慕容麟又图谋反叛，慕容德杀了他。（胡三省注：慕容麟背叛父亲、反叛兄长，奸诈反复，天下谁能容他！）

    2庚子（初七），魏王拓跋珪从中山南巡到高邑（今河北高邑），找到王猛的孙子王永的儿子王宪，高兴地说：“这是王景略（王猛字景略）的孙子啊。”任命他为本州中正（胡三省注：王猛是青州北海剧县人。太康年间，分剧县属东莞郡，晋代东莞属徐州。《晋书·载记》记载王猛为北海剧县人，大概是王猛自称汉代郡望。但他家住魏郡，隐居在华阴，因此归顺前秦。他的儿子王永镇守幽州，跟随苻丕在襄陵战死，所以王宪流落在高邑。现在北魏任命他为本州中正，当时还没得到青州、徐州，大概是让他选拔东方人士），兼管选拔官员的事务，还掌管门下省事务（胡三省注：选曹，是吏部尚书的职责；门下，是侍中、常侍、给事黄门的职责）。拓跋珪到达邺城，设置行台（胡三省注：行台从魏、晋时期就有，晋文王讨伐诸葛诞时，散骑常侍裴秀、尚书仆射陈泰以行台身份随从。东海王司马越率军驻扎许昌，把行台带在身边。后魏称为尚书大行台，另外设置官属），任命龙骧将军日南公和跋为尚书，与左丞贾彝率领五千官吏士兵镇守邺城。（胡三省注：从汉光武帝委任尚书，政事归于台阁，称尚书省为尚书台。晋惠帝西迁长安，在洛阳设置留台，主持留守事务，于是有了留台之名。到拓跋氏设置行台，根据需要设立，掌管一个地区的事务。《魏书·官氏志》：内入诸姓有素和氏，后来改为和氏。）

    拓跋珪从邺城返回中山，准备向北返回代都，征发一万人修直道，从望都（今河北望都）开凿恒岭（今河北唐县西北倒马关一带）到代都（今内蒙古和林格尔西北），全长五百多里。（胡三省注：恒岭，是恒山的山岭，在上曲阳西北，就是倒马关这条路，《晋书·地道记》称为鸿上关。沈括说：北岳恒山，现在叫大茂山的就是。岳祠过去在山下，石晋之后，逐渐迁到近处，现在那里叫神棚。现在的祠在曲阳，祠北有望岳亭，天气晴朗时，能看到大茂山。飞狐路在大茂山以西，从银冶寨北出倒马关，再从石门子、令水铺，进入缾形、梅回两寨之间，到代州。但沈括所说的代州，是雁门。从这里也能到北魏的代都，只是恐怕不是直道。《水经注》：祁夷水从平舒县东流出，向东北流经兰亭南，又东北流经石门关北，旧道从中山故关出。《魏土地记》：代城西九里有平舒城，这是古代的代城。）拓跋珪担心自己离开后，太行山以东发生变故，又在中山设置行台（胡三省注：复，即又），命令卫王拓跋仪镇守；任命抚军大将军略阳公拓跋遵为尚书左仆射，镇守渤海的合口（今河北沧县西南）。

    右将军尹国在冀州督收租税，听说拓跋珪将要北返，谋划袭击信都（今河北冀州）；安南将军长孙嵩抓住尹国，杀了他。

    3后燕启仑回到龙城（今辽宁朝阳），（胡三省注：去年慕容宝派启仑南下观察形势。“伦”应为“仑”）报告说中山已经失陷。后燕主慕容宝命令停止南征。辽西王慕容农对慕容宝说：“现在迁都龙城不久，不宜南征，应该利用现有军队袭击库莫奚，夺取他们的牛马补充军资，再观察虚实，等明年再商议南征。”慕容宝听从了他的建议。己未（二十六日），向北进军。庚申（二十七日），渡过浇洛水（今内蒙古西拉木伦河支流，胡三省注：大概就是饶乐水。李贤说：水在今营州北。唐太宗时，奚族归附，设置饶乐都督府）。正遇上南燕王慕容德派侍郎李延拜见慕容宝，说“拓跋珪向西返回（胡三省注：西上，指从中山取恒岭向西返回云中、代都），中原空虚。”李延追上慕容宝，慕容宝大喜，当天就率军返回。

    4辛酉（二十八日），魏王拓跋珪从中山出发，迁徙太行山以东六州的官吏百姓和各族杂夷十多万人充实代都（胡三省注：这是效仿汉高帝迁徙关东豪杰充实关中的策略）。博陵（今河北安平）、渤海（今河北沧州东南）、章武（今河北大城）一带的盗匪纷纷起事（胡三省注：汉代，章武城属渤海平舒县界；晋武帝泰始元年，设置章武国，后来改为郡；隋代废除，属瀛州，并入平舒县），略阳公拓跋遵等人讨伐平定了他们。

    广川太守贺赖卢，性格豪爽刚健（胡三省注：广川县，前汉属信都国，后汉属清河郡，晋属渤海郡，后来分设广川郡），耻于位居冀州刺史王辅之下，袭击王辅，杀了他，驱使守兵，抢掠阳平（今河北馆陶）、顿丘（今河南清丰西南）各郡，向南渡过黄河，投奔南燕。南燕王慕容德任命贺赖卢为并州刺史，封广宁王。

    5西秦王乞伏乾归派乞伏益州攻打后凉的支阳（今甘肃永登西）、鸇武（今甘肃永登附近）、允吾（今甘肃兰州西北）三城，攻克了它们（胡三省注：支阳、允吾，都是汉代古县，属金城郡；鸇武城应当在两县之间。张寔分支阳县属广武郡；允吾大概仍是金城郡治所。刘昫说：唐代兰州广武县，即汉代枝阳县；鄯州龙支县，即汉代允吾县）。俘虏了一万多人后离去。

    6后燕主慕容宝回到龙城宫中，诏令各路军队在驻地待命（胡三省注：顿，指军队行军途中的停留之地），不许解散，文武将士都要带家属随驾（胡三省注：驾，指车驾，如同汉人说的乘舆）。辽西王慕容农、长乐王慕容盛恳切劝谏，认为士兵疲惫、力量薄弱，北魏刚刚取胜，不能与他们为敌，应该先养兵，观察时机。慕容宝正要听从，抚军将军慕舆腾说：“百姓可以同享成功，难以一起谋划开创。现在军队已经集结，应该由陛下独自决断，趁机进军，不应广泛采纳不同意见而阻碍大计。”慕容宝于是说：“我的计划已定，敢劝谏的斩首！”二月，乙亥（十三日），慕容宝出宫到军营，留下慕容盛处理后方事务。己卯（十七日），后燕军队从龙城出发，慕舆腾为前锋，司空慕容农为中军，慕容宝为后军，各军相距三十里（胡三省注：看后文连营百里，大概三十里为一顿），连营一百里。

    壬午（二十日），慕容宝到达乙连（今辽宁建昌附近），长上段速骨、宋赤眉等人趁士兵厌恶征战，发动叛乱。（胡三省注：凡是卫兵都轮流更替；长上，是不轮流替换的。唐代官制，怀化执戟长上、归德执戟长上，都是武散阶，九品。长上这种官职很早就有了。）段速骨等人都是高阳王慕容隆的旧部，共同逼迫慕容隆的儿子高阳王慕容崇为主，杀了乐浪威王慕容宙、中牟熙公段谊以及宗室诸王。河间王慕容熙一向和慕容崇交好，慕容崇保护他，所以唯独他得以幸免。后燕主慕容宝率领十多个骑兵投奔司空慕容农的军营，慕容农正要出迎，身边的人抱住他的腰阻止说：“应该稍等局势澄清（胡三省注：说众人正乱，像浑浊的水；应该稍等稳定，像水变清，不能轻易出去），不能马上出去。”慕容农拔刀要砍他们，于是出营见慕容宝，又派人快马追回慕舆腾。癸未（二十一日），慕容宝、慕容农率军返回大营，讨伐段速骨等人。慕容农营中的士兵也厌恶征战，都扔掉兵器逃跑（胡三省注：用安逸的道理役使百姓，即使劳累也不怨恨；用生存的道理杀人，即使死也不怨恨杀人者；违背这个，很少有不失败的），慕舆腾的军营也溃散了。慕容宝、慕容农逃回龙城。长乐王慕容盛听说叛乱，率军出城迎接，慕容宝、慕容农才得以幸免。

    7会稽王司马道子忌惮王恭、殷仲堪的逼迫，因为谯王司马尚之和他的弟弟司马休之有才能谋略，把他们当作心腹。司马尚之劝司马道子说：“现在地方藩镇强盛，宰相权力轻微，应该暗中在外地树立心腹来保卫自己。”司马道子听从了他的建议，任命他的司马王愉为江州刺史，都督江州及豫州的四郡军事，作为外援，日夜和司马尚之谋划，等待各方的可乘之机。（胡三省注：为庾楷劝说王恭、殷仲堪再次起兵埋下伏笔。）

    8魏王拓跋珪到繁畤宫（今山西浑源西南，胡三省注：繁畤县，属雁门郡，北魏在这里建宫。天平初年，设置繁畤郡，隋代恢复为县，唐代属代州），分给新迁徙来的百姓田地和耕牛。

    拓跋珪在白登山（今山西大同东北马铺山，胡三省注：郦道元说：现在平城以东十七里有台，就是白登台，台南对着山冈，就是白登山）打猎，看见一只熊带着几个熊崽，对冠军将军于栗磾说：“你以勇猛健壮闻名，能和这只熊搏斗吗？”于栗磾回答说：“野兽低贱而人高贵，如果搏斗不能取胜，岂不是白白牺牲一个壮士吗！”于是把熊赶到拓跋珪面前，全部射杀捕获。拓跋珪回头向他道歉。

    秀容川（今山西忻州西北，胡三省注：这是北秀容）酋长尔朱羽健跟随拓跋珪攻打晋阳（今山西太原）、中山有功，被任命为散骑常侍，环绕他的居住地，割三百里土地封给他。（胡三省注：为尔朱荣扰乱北魏埋下伏笔。《尔朱荣传》说：尔朱羽健的祖先，世代为部落酋长，居住在尔朱川，因此以尔朱为氏。拓跋珪起初因为南秀容川土地肥沃平坦，想让他居住在那里。尔朱羽健说：“我家世代侍奉国家，在左右侍奉。北秀容已经在疆域内，离京城较近，怎能因为肥沃贫瘠而迁到远地！”拓跋珪同意了。可见北秀容大概靠近平城。）

    柔然多次侵犯北魏边境，尚书中兵郎李先请求攻打它；拓跋珪同意了，大败柔然而回。

    9杨轨任命他的司马郭纬为西平相，率领二万步兵骑兵向北奔赴郭黁。秃发乌孤派他的弟弟骠骑将军秃发傉檀率领一万骑兵援助杨轨。杨轨到达姑臧（今甘肃武威），在城北扎营。

    10后燕尚书顿丘王兰汗暗中与段速骨等人勾结，率军在龙城以东扎营；城中留守的士兵很少，长乐王慕容盛迁移城附近的百姓入城，得到一万多壮丁，登上城墙抵御。段速骨等人的同谋只有一百多人，其余都是被胁迫的，没有斗志。三月，甲午（初二），段速骨等人将要攻城，辽西桓烈王慕容农担心守不住，又被兰汗引诱，夜里，偷偷出城投奔段速骨，希望保全自己。（胡三省注：慕容农号称有智略，却想投靠段速骨来保全自己，不知这恰恰加速了死亡，大概是上天夺去了他的判断力。）第二天早上，段速骨等人攻城，城上抵抗很顽强，段速骨的部众死了几百人。段速骨于是带着慕容农绕城而行，慕容农一向有忠节威名，城中众人依靠他增强信心，忽然看见他在城下，无不惊愕丧气，于是都逃散了。段速骨入城，纵兵杀掠，死尸遍地。慕容宝、慕容盛和慕舆腾、余崇、张真、李旱、赵恩等轻装骑兵向南逃去。段速骨把慕容农囚禁在殿内。长上阿交罗，是段速骨的主谋，因为高阳王慕容崇年幼懦弱，又想立慕容农为主。慕容崇的亲信鬷让、出力犍等人听说后（胡三省注：《春秋左氏传》有鬷蔑，晋国有鬷戾。《姓谱》：鬷姓，是古代鬷夷氏的后代。），丁酉（初五），杀了阿交罗和慕容农。（胡三省注：即使段速骨真的立慕容农，慕容农也必定和兰汗一起死，因为大势已去，智谋无法施展。）段速骨为此杀了鬷让等人。慕容农的旧吏左卫将军宇文拔逃奔辽西。

    庚子（初八），兰汗袭击段速骨，把他的党羽全部杀了。废黜慕容崇，尊奉太子慕容策，以皇帝的名义大赦天下，派使者迎接慕容宝，在蓟城（今北京西南）追上了他。慕容宝想返回，长乐王慕容盛等人都说：“兰汗的忠诚与否还不知道，现在单枪匹马去他那里，万一兰汗有二心，后悔就来不及了。不如向南投靠范阳王慕容德，集合部众夺取冀州；如果不能成功，收集南方的部众，慢慢返回龙都（胡三省注：龙城是后燕旧都，所以叫龙都），也不晚。”慕容宝听从了他们的建议。（胡三省注：慕容盛的智谋考虑比他父亲深远多了。）

    11离石（今山西离石）胡人头领呼延铁、西河（今山西汾阳）胡人头领张崇等人不愿意迁徙到代都，聚集部众反叛北魏，北魏安远将军庾岳讨伐平定了他们。

    12魏王拓跋珪召卫王拓跋仪入朝辅佐，以略阳公拓跋遵代替他镇守中山。夏季，四月，壬戌（初一），任命征虏将军穆崇为太尉，安南将军长孙嵩为司徒。

    13后燕主慕容宝从小路经过邺城，邺城人请求他留下，慕容宝不答应。向南到黎阳（今河南浚县东北），埋伏在黄河西岸（胡三省注：黄河从遮害亭转弯向东北流，经过黎阳县南，河西岸是黎阳地界，东岸是滑台地界），派中黄门令赵思告诉北地王慕容钟说：“主上在二月收到丞相（指慕容德）的奏表，当时就南征，到乙连时，遇上长上叛乱，失去依靠来到这里。（胡三省注：君主所依靠的是权势，众叛亲离，大势已去，就失去了依靠。）请王赶快报告丞相来迎接！”慕容钟是慕容德的堂弟，最先劝慕容德称帝，听说后很反感，把赵思抓起来关进监狱，把情况报告给南燕王慕容德。慕容德对臣下说：“你们因为国家大计，劝我摄政；我也因为继位的君主流亡（胡三省注：播，流亡；越，逃跑），百姓神灵没有君主，所以暂且顺从大家的意见来凝聚人心。现在上天正要悔祸，继位的君主得以返回，我将准备法驾迎接，在行宫请罪，怎么样？”黄门侍郎张华说：“现在天下大乱，没有雄才大略不能安定百姓。继位的君主昏庸懦弱，不能继承先辈的事业。陛下如果坚守匹夫的节操，放弃上天授予的大业，权力一旦失去，自身难保，何况国家能得到祭祀吗！”慕舆护说：“继位的君主不识时务，抛弃国都（胡三省注：慕容宝放弃中山，见上卷上年），自取败亡，不能承受国难，这已经很明显了。从前蒯聩出逃，卫辄不接纳，《春秋》肯定他的做法。儿子拒绝父亲还可以，何况叔父拒绝侄子呢！（胡三省注：慕容德是慕容宝的叔父。）现在赵思的话，真假不明，我请求为陛下前去探察。”（胡三省注：慕容德流泪派他去，是想让他杀慕容宝。）

    慕舆护率领几百名壮士跟随赵思向北，声称迎接保卫，其实是想趁机除掉慕容宝。慕容宝派赵思去见慕容钟后，后来遇到樵夫，说慕容德已经称帝，害怕得向北逃走。慕舆护到后，没见到慕容宝，抓着赵思返回。慕容德因为赵思熟悉典章制度，想留用他；赵思说：“犬马还知道留恋主人，我虽然是宦官，请求回到主上身边。”（胡三省注：宦官，称为刑臣。上，指慕容宝。）慕容德坚持留他，赵思发怒说：“周室东迁，依靠晋、郑（胡三省注：周平王东迁洛邑，晋文侯、郑武公辅佐王室，所以周桓公说：“我们周室东迁，依靠晋、郑。”）。殿下是宗室叔父，位居上公，不能率先带领诸侯辅佐帝室，却庆幸国家根基倾斜，做赵王司马伦那样的事（胡三省注：事见八十九卷惠帝永宁元年。指赵王司马伦以宗室身份篡晋，慕容德的行为和他类似。司马伦是惠帝的叔祖，慕容德是慕容宝的叔父），我虽然不能像申包胥那样保存楚国（胡三省注：吴国攻破楚国进入郢都，申包胥向秦国求救，于是打败吴军，楚昭王复国），还羡慕龚君宾（龚胜字君宾）不在王莽时代偷生（胡三省注：事见三十七卷王莽始建国三年）！”慕容德杀了他。

    慕容宝派扶风忠公慕舆腾和长乐王慕容盛到冀州收兵，慕容盛因为慕舆腾一向残暴专横，被百姓怨恨，就杀了他，走到巨鹿（今河北巨鹿）、长乐（今河北冀州），劝说豪杰，都愿意起兵尊奉慕容宝。慕容宝因为兰汗祭祀后燕宗庙，行为似乎顺从，想返回龙城，不肯留在冀州，于是向北行进；到建安（今辽宁建昌附近），住在百姓张曹家里。张曹一向勇猛健壮，请求为慕容宝集合部众；慕容盛也劝慕容宝应该暂时停留，观察兰汗的情况。慕容宝于是派冗从仆射李先去见兰汗，自己留在石城（今辽宁建昌西，胡三省注：石城县，前汉属右北平郡，后汉、晋代撤销，属建德郡，隋、唐并入营州柳城县界。宋白说：石城县因碣石像城而得名）。正好兰汗派左将军苏超前来迎接，陈述兰汗的忠诚。慕容宝因为兰汗是燕王慕容垂的舅舅，慕容盛的岳父，认为一定不会有变故，不等李旱返回，就出发了。慕容盛流泪坚决劝谏，慕容宝不听，留下慕容盛在后面，慕容盛和将军张真离开大路躲藏起来。

    丁亥（二十六日），慕容宝到达索莫汗陉（今辽宁朝阳西北），距离龙城四十里，城中人都很高兴。兰汗惶恐不安，想自己出城请罪，兄弟们一起劝谏阻止了他。兰汗于是派弟弟兰加难率领五百骑兵出城迎接；又派哥哥兰堤关闭城门，放下武器，禁止人员出入。城中人都知道他将要发动政变，却无可奈何。兰加难在陉北见到慕容宝，拜谒完毕（胡三省注：已，指拜谒礼仪结束），跟随慕容宝一起进城。颍阴烈公余崇秘密对慕容宝说：“看兰加难的神色，灾祸迫在眉睫，应该停下来三思，怎么能径直前进！”慕容宝不听。走了几里路，兰加难先抓住余崇，余崇大喊骂道：“你们家族侥幸因为是皇室亲戚（胡三省注：师古说：肺附，指亲戚。旧解：肺附，像肺腑相互依附。一说：肺，是削木片。比喻轻薄依附大材），蒙受国家恩宠，即使灭族也不足以报答。现在竟敢图谋篡位叛逆，这是天地不容的，估计很快就会被屠灭，只恨我不能亲手把你们碎尸万段！”（胡三省注：脍，细切肉。）兰加难杀了他。把慕容宝带到龙城城外的宅邸，杀了他，时年四十四岁。兰汗追谥慕容宝为灵帝；杀了献哀太子慕容策以及王公卿士一百多人；自称大都督、大将军、大单于、昌黎王，改年号为青龙；任命兰堤为太尉，兰加难为车骑将军，封河间王慕容熙为辽东公，像对待杞国、宋国那样（胡三省注：周武王封夏朝后代在杞国，商朝后代在宋国）。

    长乐王慕容盛听说后，骑马想去奔丧；张真阻止他。慕容盛说：“我现在走投无路归附兰汗，兰汗性格愚昧浅薄，一定会顾及婚姻关系，不忍心杀我，一个月之内，足够我施展抱负。”于是去见兰汗。兰汗的妻子乙氏和慕容盛的妃子都哭着向兰汗求情，慕容盛的妃子又向兰汗的兄弟们磕头。兰汗动了恻隐之心，同情他们，就把慕容盛留在宫中，任命为侍中、左光禄大夫，亲近待遇和以前一样。兰堤、兰加难多次请求杀慕容盛，兰汗不听。兰堤骄横凶狠，荒淫无道，侍奉兰汗多有失礼，慕容盛趁机挑拨他们的关系。从此兰汗兄弟逐渐相互猜忌。（胡三省注：为慕容盛诛杀兰汗埋下伏笔。）

    14后凉太原公吕纂率兵攻打杨轨，郭黁救援他，吕纂战败返回。

    15段业派沮渠蒙逊攻打西郡（今甘肃永昌西北，胡三省注：西郡在武威西，占据山岭险要，蒙逊占领后，晋昌、敦煌都投降了），抓获太守吕纯返回。吕纯是吕光弟弟的儿子。于是晋昌太守王德、敦煌太守赵郡人孟敏都献郡投降段业。段业封沮渠蒙逊为临池侯，任命王德为酒泉太守，孟敏为沙州刺史。

    16六月，丙子（十六日），魏王拓跋珪命令大臣商议国号。大家都说：“周、秦以前，都是从诸侯升为天子，用他们的封国作为天下的国号。汉代以来，都没有一尺土地的凭借。我们国家世代相传，在代北开创基业，于是安抚中原（胡三省注：根据孔安国《尚书注》，方夏，指四方中夏），现在应该以‘代’为号。”黄门侍郎崔宏说：“从前商朝人不固定居住，所以又称殷、商（胡三省注：契最初封在商。皇甫谧说：现在上洛商县就是。契的孙子相土居住在商丘。从契到成汤，八次迁都，汤开始居住在亳，跟随先王居住。后来仲丁迁到嚣，河亶甲住在相，祖乙住在耿。《尚书》说：盘庚五次迁都，将要治理亳殷，跟随先王居住。指跟随帝喾居住，住在亳。）。代虽然是旧邦，但天命更新，登国初年，已经改称为魏（胡三省注：事见一百六卷孝武帝太元十一年）。魏，是大名，是神州的上等国家（胡三省注：《左传》，卜偃说：“魏，是大名。”战国时，魏是大国。中国称为神州），应该像以前一样称魏。”拓跋珪听从了他的建议。

    17杨轨自恃兵多，想和凉王吕光决战，郭黁常常以天道不利为由阻止他（胡三省注：说天道不利于作战，郭黁擅长术数，所以这样说）。后凉常山公吕弘镇守张掖（今甘肃张掖），段业派沮渠男成和王德攻打他；吕光派太原公吕纂率兵迎接吕弘。杨轨说：“吕弘有一万精兵，如果和吕光合兵，姑臧会更强大，不能攻取了。”于是和秃发利鹿孤一起拦击吕纂，吕纂和他们交战，大败他们；杨轨投奔王乞基（胡三省注：王乞基是田胡）。郭黁性格狭隘急躁，残忍无情，不被士人百姓依附，听说杨轨战败逃走，投降西秦；西秦王乞伏乾归任命他为建忠将军、散骑常侍。

    吕弘率兵放弃张掖向东逃，段业迁都张掖，准备追击吕弘。沮渠蒙逊劝谏说：“归师勿遏，穷寇勿追（胡三省注：孙子的话），这是兵家的戒条。”段业不听，大败而回，靠沮渠蒙逊才得以幸免。段业在西安（今甘肃张掖东）筑城，任命他的将领臧莫孩为太守（胡三省注：段业在张掖东境设置西安郡。）。沮渠蒙逊说：“臧莫孩勇猛却没有谋略，只知前进不知后退；这是为他筑坟墓，不是筑城！”段业不听，臧莫孩不久就被吕纂打败。

    18后燕太原王慕容奇，是慕容楷的儿子，兰汗的外孙，兰汗也没杀他，任命为征南将军。慕容奇得以进见长乐王慕容盛，慕容盛暗中让他逃出城外起兵。慕容奇在建安起兵，部众达到几千人，兰汗派兰堤讨伐他。慕容盛对兰汗说：“善驹（慕容奇的小字）是个小孩，不能办成这事（胡三省注：善驹是慕容奇的小字），难道不是有人假托他的名义想做内应吗！太尉（指兰堤）一向骄横，难以信任，不宜把大军交给她。”（胡三省注：兰汗任命兰堤为太尉，所以这样称呼。）兰汗认为他说得对，撤回兰堤的军队（胡三省注：苏轼说：“木头必定先腐烂，然后才会生虫；人必定先有疑心，然后谗言才能进入。”兰汗凶狠叛逆，兄弟自相猜忌，所以慕容盛能趁机施展智谋，报君父之仇），改派抚军将军仇尼慕率兵讨伐慕容奇。

    当时龙城从夏天到秋七月一直没下雨，兰汗每天到后燕各庙和慕容宝的神位前磕头祈祷，把罪责推给兰加难（胡三省注：说杀慕容宝是兰加难的罪过）。兰堤和兰加难听说后发怒，又害怕被诛杀，乙巳（十五日），一起率领部众袭击仇尼慕的军队，打败了他。兰汗非常害怕，派太子兰穆率兵讨伐他们。兰穆对兰汗说：“慕容盛是我们的仇人，必定和慕容奇内外勾结，这是心腹大患，不能留着，应该先除掉他。”兰汗想杀慕容盛，先召见他，观察他的神色。慕容盛的妃子知道后，秘密告诉慕容盛，慕容盛称病不出（胡三省注：兰妃的行为，不同于雍姞。虽然说妇人向着夫家而疏远娘家，但像兰妃这样，处在夫妻父子的变故中，是得此失彼），兰汗也就没杀他。

    李旱、卫双、刘忠、张豪、张真，都是慕容盛厚待的人，而兰穆把他们当作心腹，李旱、卫双能出入慕容盛的住处，暗中和慕容盛谋划。丁未（十七日），兰穆攻打兰堤、兰加难等人，打败了他们。庚戌（二十日），犒劳将士，兰汗、兰穆都喝醉了，慕容盛夜里去厕所，趁机翻墙进入东宫，和李旱等人一起杀了兰穆。当时军队还没解除戒严，都聚集在兰穆的住处，听说慕容盛得出，欢呼跳跃，争先恐后地攻打兰汗，杀了他。兰汗的儿子鲁公兰和、陈公兰扬分别驻扎在令支（今河北迁安西）、白狼（今辽宁喀喇沁左翼蒙古族自治县西南），慕容盛派李旱、张真袭击诛杀了他们。兰堤、兰加难逃跑躲藏，被抓获后斩首。于是内外安定，士人百姓相互庆贺。宇文拔率领几百名壮士前来投奔（胡三省注：宇文拔从辽西来），慕容盛任命他为大宗正。

    辛亥（二十一日），慕容盛到太庙告祭，下令说：“依靠五位先祖的福佑（胡三省注：五祖，指慕容涉归、慕容廆、慕容皝、慕容儁、慕容垂，共五庙），文武官员的力量，宗庙社稷从昏暗重新显耀。不仅我个人免于不共戴天的罪责（胡三省注：《礼记》说：父之仇不与共戴天），所有臣民都能在当世扬眉吐气。”于是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建平。慕容盛谦虚，不敢称皇帝，以长乐王的身份代理朝政。（胡三省注：慕容盛，字道运，是慕容宝的庶长子。）诸王都降称为公，任命东阳公慕容根为尚书左仆射，卫伦、阳璆、鲁恭、王腾为尚书，悦真为侍中，阳哲为中书监，张通为中领军，其余文武官员各自恢复原来的职位。改慕容宝的谥号为惠闵皇帝，庙号烈宗。

    当初，太原王慕容奇在建安起兵，南方人和北方人都纷纷响应（胡三省注：南人，指从中原迁来的；北人，指鲜卑人）。兰汗派他哥哥的儿子兰全讨伐慕容奇，慕容奇反击消灭了他们，兰全匹马没回，进军驻扎在乙连。慕容盛诛杀兰汗后，命令慕容奇罢兵。慕容奇采用丁零人严生、乌桓人王龙的计谋，拒不从命，甲寅（二十四日），率领三万多士兵进至横沟，距离龙城十里。慕容盛出兵攻击，大败慕容奇，活捉慕容奇返回，杀了他的党羽一百多人，赐慕容奇死，太原桓王（慕容恪）的后代于是断绝。（胡三省注：慕容恪封太原王，谥号桓。楚庄王灭若敖氏却赦免箴尹克黄，说：“子文没有后代，怎么劝人为善！”凭慕容恪辅佐成就燕国大业的功绩，难道能让他绝后吗！）大臣们坚决请求慕容盛称帝，慕容盛不答应。

    19魏王拓跋珪迁都平城（今山西大同），开始营造宫室，建立宗庙，设立社稷坛。（胡三省注：北魏定都平城，在平城设置代尹和司州。杜佑说：后魏定都平城，就是现在的云中郡治所。云中县是现在的马邑郡；北平城就是现在的郡，隋代是云内县恒安镇。这里所说的宗庙，就是代都的东庙。）宗庙每年祭祀五次，在春分、秋分、夏至、冬至和腊日举行。

    20桓玄请求担任广州刺史，会稽王司马道子忌惮桓玄，不想让他留在荆州，就顺着他的请求，任命桓玄为督交、广二州军事、广州刺史；桓玄接受任命却不去赴任。豫州刺史庾楷因为司马道子割他统领的四郡让王愉督管，上疏说：“江州是内地（胡三省注：江州治所在寻阳，在江南，所以说内地），而西府（指豫州）北面连接贼寇，不应让王愉分督。”朝廷不答应。庾楷发怒，派他的儿子庾鸿劝说王恭说：“尚之兄弟（指谯王司马尚之和弟弟司马休之）又掌握了大权，超过了王国宝；他们想借助朝廷权威削弱地方藩镇，吸取以前的教训，会带来难以预料的灾祸，现在趁他们谋划还没成功，应该早点对付他们。”王恭认为对，把这事告诉殷仲堪、桓玄。殷仲堪、桓玄同意了，推举王恭为盟主，约定日期一起进军京城。

    当时朝廷内外互相猜疑，水陆关卡巡逻严密，殷仲堪用斜绢写信，放在箭杆中，合上箭头涂上漆，通过庾楷送给王恭。王恭打开信，绢上的文字歪歪扭扭，不能辨认是殷仲堪的亲笔（胡三省注：戾，弯曲，乖违。斜绢没有边幅，经纬不相连，所以斜角乖曲），怀疑是庾楷伪造的，而且认为殷仲堪去年已经失约不来（事见上卷），现在肯定不会行动，于是提前起兵。司马刘牢之劝谏说：“将军是国家的元舅；会稽王是天子的叔父（胡三省注：会稽王又执掌国政，从前为将军杀了他所爱的王国宝、王绪，又送王廞的信，事见上卷）。他对你的让步已经很多了。最近的任命，虽然不恰当，但也不是大的过失。割庾楷四郡给王愉，对将军有什么损害！晋阳之兵，怎能多次发动！”王恭不听，上疏请求讨伐王愉、司马尚之兄弟。

    司马道子派人劝说庾楷说：“从前我和你，恩情像骨肉一样（胡三省注：庾楷先前依附王国宝，司马道子也亲近他。帐中饮酒，结带的话，可以说亲近），这一定是太元二十一年庾楷赴难时的事。你现在抛弃旧交，结交新的盟友，忘了王恭过去对你的欺辱吗（胡三省注：王恭以元舅的身份，风度简贵，志气威严，看不起庾楷，所以司马道子认为是欺辱庾楷）！如果想臣服于他，让王恭得志，他一定会认为你是反复无常的人，怎会深深亲近信任你！自身尚且难保，何况富贵呢！”庾楷发怒说：“王恭从前赴先帝陵墓，相王（司马道子）担忧害怕无计可施，我知道事情紧急，不久就率兵赶到，王恭才不敢行动（胡三省注：事见一百八卷孝武太元二十一年）。去年的事，我也是待命行动。我侍奉相王，没有对不起他的地方。相王不能抗拒王恭，反而杀了王国宝和王绪，从那以后（胡三省注：自尔以来，就像现在说从那时以来。又尔，说如此），谁还敢再为相王尽力！我庾楷实在不能用全家百口人的性命帮助别人被屠灭。”当时庾楷已经响应王恭的檄文，正在征集士兵战马。使者返回，朝廷忧虑恐惧，内外戒严。

    会稽王世子司马元显对司马道子说：“以前不讨伐王恭，所以有今天的祸患。现在如果再顺从他的要求，太宰（司马道子当时为太宰）的灾祸就到了。”司马道子不知所措，把所有事情都交给司马元显，自己只是每天喝美酒而已。司马元显聪明机警，涉猎过一些文章义理，志气果敢锐利，以国家安危为己任。依附他的人，说司马元显有神武之才，有晋明帝的风范。

    殷仲堪听说王恭起兵，自己因为去年失约，就率兵赶快出发。殷仲堪一向不熟悉带兵，把军事全部交给南郡相杨佺期兄弟，派杨佺期率领五千水军为前锋，桓玄紧随其后，殷仲堪率领二万士兵，陆续东下。杨佺期自认为他的先祖汉太尉杨震到父亲杨亮，九代都以才德着名，为自己的门第骄傲，认为江东没有比得上的。有人把他和王珣相比，杨佺期还怨恨。而当时的名流因为他晚渡长江，婚姻和官职都不合时宜（胡三省注：杨佺期的曾祖杨准，是晋太常。从杨震到杨准七代，有名望德行。祖父杨林，年轻时有才华名望，遇上战乱落到胡人手中。父亲杨亮，年轻时在伪朝做官，后来归顺晋，比王、谢各家晚。杨亮和杨佺期都以武力做官，又和粗鄙的人通婚，所以说不合时宜。时流，就是说当时的同辈），常常排挤压制他。杨佺期常常慷慨切齿，想趁机发泄怨恨，所以也赞成殷仲堪的计谋。

    八月，杨佺期、桓玄突然到达湓口（今江西九江，胡三省注：湓口，湓浦口，晋人在这里筑城设戍。现在的位置在江州德化县西一里。），王愉没有防备，惊慌地逃奔临川（今江西抚州，胡三省注：吴孙亮太平二年，分豫章东部都尉设立临川郡，隋、唐为抚州），桓玄派偏军追上抓获了他。

    21后燕任命河间公慕容熙为侍中、骠骑大将军、中领军、司隶校尉，城阳公慕容元为卫将军。慕容元是慕容宝的儿子。又任命刘忠为左将军，张豪为后将军，都赐姓慕容氏。任命李旱为中常侍、辅国将军，卫双为前将军，张顺为镇西将军，昌黎尹张真为右将军；（胡三省注：后燕定都龙城，以昌黎太守为昌黎尹）都封为公。

    22乙亥（十六日），后燕步兵校尉马勤等人谋反，被处死；事情牵连到骠骑将军高阳公慕容崇、慕容崇的弟弟东平公慕容澄，都被赐死。

    23宁朔将军邓启方、南阳太守闾丘羡率兵二万攻打南燕，（胡三省注：后燕自从慕容宝失败，北归龙城，慕容德在滑台称帝，所以称南燕来区别）与南燕中军将军慕容法、抚军将军慕容和在管城（今河南郑州管城回族区，胡三省注：魏收《志》，荥阳郡京县有管城，是旧管城邑。杜预说：在京县东北）交战，邓启方等人战败，单骑逃脱。

    24魏王拓跋珪命令有关部门划定京畿范围（胡三省注：宋白说：魏道武帝定都平城，东到上谷军都关，西到黄河，南到中山隘门塞，北到五原，方圆千里，作为甸服），标明道路里程，统一权衡度量；派使者巡视各郡国，举报不守法的地方官，拓跋珪亲自考察升降官员。

    25九月，辛卯（初二），加授会稽王司马道子黄钺，任命世子司马元显为征讨都督；派卫将军王珣、右将军谢琰率兵讨伐王恭，谯王司马尚之率兵讨伐庾楷。

    26乙未（初六），后燕任命东阳公慕容根为尚书令，张通为左仆射，卫伦为右仆射；慕容豪为幽州刺史，镇守肥如（今河北卢龙北）。

    27己亥（初十），谯王司马尚之在牛渚（今安徽马鞍山采石矶）大败庾楷，庾楷单骑投奔桓玄。（胡三省注：为后来桓玄杀庾楷埋下伏笔。）会稽王司马道子任命司马尚之为豫州刺史，弟弟司马恢之为骠骑司马、丹杨尹，司马允之为吴国内史，司马休之为襄城太守（胡三省注：晋元帝渡江后，在丹杨春谷县设置襄城郡），各自拥有兵马作为自己的援助。乙巳（十六日），桓玄在白石（今安徽巢县东南，胡三省注：白石在巢县界。《水经注》：栅江水从巢湖东流出，左边汇合清溪水，称为清溪口。栅水又东，左边汇合白石山水，水从白石山西流出，经过李鹊城南，向西南注入栅水）大败官军。桓玄与杨佺期进至横江（今安徽和县东南长江渡口）；司马尚之退走，司马恢之所率水军全部覆没。丙午（十七日），司马道子驻扎中堂，司马元显守卫石头城；己酉（二十日），王珣守卫北郊，谢琰屯驻宣阳门（今江苏南京宣阳门，胡三省注：宣阳门是建康城南面西头第一门）防备。

    王恭一向以才能门第轻视别人，杀了王国宝后，自认为威望无人能及；依仗刘牢之为爪牙，却只把他当作普通部将对待，刘牢之自负有才，深怀耻辱怨恨。司马元显知道后，派庐江太守高素劝说刘牢之（胡三省注：高素也是北府将领，所以派他去劝说），让他背叛王恭，许诺事成后把王恭的职位名号授给他；又把司马道子的信送给刘牢之，向他陈述祸福。刘牢之对他的儿子刘敬宣说：“王恭从前受先帝大恩，现在是皇帝的舅舅，不能辅佐王室，多次起兵攻打京城，我不能确定王恭的志向，事情成功那天，他能屈居天子和相王（司马道子）之下吗？我想凭借国家的声威，以顺讨逆，怎么样？”刘敬宣说：“朝廷虽然没有周成王、周康王那样的美德，也没有周幽王、周厉王那样的恶行；而王恭依仗兵权，轻视王室。父亲您和他没有骨肉亲情，没有君臣道义，虽然共事过一段时间，但意见不合（胡三省注：少时，说时间不长。），现在讨伐他，在情义上有什么不妥！”王恭的参军何澹之知道他们的计谋，告诉了王恭。

    王恭因为何澹之一向和刘牢之有矛盾，不相信他的话。于是设酒宴请刘牢之，在众人面前拜他为兄长，把精兵坚甲都配给他（胡三省注：王恭一向把刘牢之当作部将对待，听说何澹之的话，就拜他为兄长，这怎能得到他的死力呢？恰恰足以加速他的背叛），让他率领帐下督颜延为前锋。刘牢之到竹里（今江苏南京北），杀了颜延投降；派刘敬宣和他的女婿东莞太守高雅之回去袭击王恭。（胡三省注：东莞，汉代旧县；晋武帝泰始元年，分琅邪设立东莞郡；南渡后，又在晋陵界设置南东莞郡。）王恭正在出城阅兵，刘敬宣指挥骑兵横向攻击，王恭的军队溃散。王恭将要入城，高雅之已经关闭城门。王恭单骑逃奔曲阿（今江苏丹阳），一向不熟悉骑马，大腿上生了疮。曲阿人殷确是王恭的旧吏，用船载着王恭，准备投奔桓玄，到长塘湖（今江苏金坛西北，胡三省注：长塘湖在晋陵延陵县。杜佑说：在润州金坛县。《风土记》：阳羡县有洮湖，别名长塘湖），被人告发，抓获王恭，送到京城，在倪塘（今江苏南京江宁东南，胡三省注：倪塘在建康东北方山埭南，倪氏筑塘，因此得名）斩首。王恭临刑前，还整理胡须鬓发，神色自若，对监刑的人说：“我错在轻信别人，所以到这一步；后悔把军事都交给刘牢之。推究我的本心，难道不是忠于国家吗！只希望百代之后有人知道有个王恭。”他的子弟和党羽都被处死。任命刘牢之为都督兖、青、冀、并、徐、扬州晋陵诸军事，代替王恭。

    不久，杨佺期、桓玄到达石头城，殷仲堪到达芜湖（今安徽芜湖）。司马元显从竹里驰回京城，派丹杨尹王恺等人征发京城士民几万人据守石头城抵抗。杨佺期、桓玄等人上疏为王恭申辩，请求诛杀刘牢之。刘牢之率领北府部众驰赴京城，驻扎在新亭（今江苏南京西南），杨佺期、桓玄见了大惊失色，回军蔡洲（今江苏南京西南长江中，胡三省注：蔡洲在现在建康府上元县西二十五里）。朝廷不知道西部军队的虚实，殷仲堪等人拥有几万部众，布满京城郊外，朝廷内外忧虑逼迫（胡三省注：说内有忧虑外有逼迫）。

    左卫将军桓修是桓冲的儿子，对司马道子说：“西部军队可以劝说解散，我知道他们的情况。殷仲堪、桓玄之下，全靠王恭，王恭已经破灭，西部军队士气沮丧恐惧（胡三省注：沮恐，说士气沮丧而内心恐惧。）。现在如果用重利引诱桓玄和杨佺期，二人一定会内心高兴；桓玄能控制殷仲堪，杨佺期可以让他倒戈，攻取殷仲堪。”司马道子采纳了他的建议，任命桓玄为江州刺史；召郗恢为尚书，以杨佺期代替郗恢为都督梁、雍、秦三州诸军事、雍州刺史。任命桓修为荆州刺史，暂时率领左卫将军府的僚属和部曲前往镇守（胡三省注：左卫文武，指左卫将军府的僚属和部曲。之，往）。又命令刘牢之率领一千人护送他。贬殷仲堪为广州刺史，派殷仲堪的叔父太常殷茂宣布诏书，命令殷仲堪回军。

    28张骧的儿子张超聚集三千多家占据南皮（今河北南皮，胡三省注：张骧是乌桓人；侍奉后燕见一百五卷孝武帝太元九年；归顺北魏见上卷元年），自称乌桓王，抢掠各郡。魏王拓跋珪命令庾岳讨伐他。

    29杨轨驻扎在廉川（今青海民和西北），收集夷人、汉人，部众达到一万多。王乞基对杨轨说：“秃发氏有才能，兵力强盛，而且是我的君主，不如归顺他。”杨轨于是派使者向西平王秃发乌孤投降。杨轨不久被羌人头领梁饥打败，向西逃到西海（今青海湖，胡三省注：阚駰说：金城临羌县西有卑和羌海。郦道元说：是古代西零之地。），袭击乙弗鲜卑并占据其地。秃发乌孤对大臣们说：“杨轨、王乞基向我归顺，你们不赶快救援，让他们被羌人消灭，我很惭愧。”平西将军浑屯说（胡三省注：浑，古代有这个姓。《左传》郑国有浑罕，卫国有浑良夫。吐谷浑氏后来改为浑姓。）：“梁饥没有长远谋略，可以一战擒获。”

    梁饥进攻西平（今青海西宁），西平人田玄明抓住太守郭幸，自己代替他，抵抗梁饥，派儿子到秃发乌孤那里做人质。秃发乌孤想救援，大臣们忌惮梁饥兵力强盛，多有疑虑。左司马赵振说：“杨轨刚刚失败，吕氏正强，洪池岭（今甘肃武威南，胡三省注：洪池是岭名，在凉州姑臧南。唐代凉州有洪池府）以北，不能指望；岭南五郡（今青海东部和甘肃南部，胡三省注：岭南指洪池岭南。五郡指广武、西平、乐都、浇河、湟河），或许可以夺取。大王如果没有开拓的志向，我不敢多说；如果想经营天下，这个机会不能失去。如果羌人得到西平，华人、夷人震动，对我们不利。”秃发乌孤高兴地说：“我也想趁机立功，怎能坐守在偏远山谷！”（胡三省注：廉川在塞外，所以称为穷谷。）于是对大臣们说：“梁饥如果得到西平，据守山河，就不能再控制了（胡三省注：西平占据湟河的险要，有大、小榆谷的富饶，所以这样说）。梁饥虽然勇猛，但军令不严，容易打败。”于是进军攻击梁饥，大败他。梁饥退守龙支堡（今青海民和东南，胡三省注：唐代鄯州有龙支县。刘昫说：龙支是汉代允吾县地。当时应该属西平）。秃发乌孤进攻，攻克龙支堡，梁饥单骑逃奔浇河（今青海贵德，胡三省注：浇河是吐谷浑之地，吕光开拓为郡，隋、唐的廓州就是这里。水流回旋叫浇。这个郡大概设置在洮河回旋处。杜佑说：浇河城在廓州达化县贺兰山。刘昫说：廓州，隋代浇河郡，治广威县，是后汉烧当羌之地，前凉设置湟河郡，后魏设置石城郡，废帝因县内有化隆谷设置化隆县，后周设置廓州，唐代天宝元年改为广威县，下辖达化县。吐浑浇河城在达化县西一百二十里。杜佑说：浇河城是吐谷浑阿豺所筑），俘虏斩杀几万人。任命田玄明为西平内史。乐都（今青海乐都，胡三省注：乐都，注释已见二十六卷汉宣帝神爵元年。《五代志》：西平郡湟水县，后周设置乐都郡。由此可见，吕氏已经设置郡了。杜佑说：湟水一名乐都水，唐代鄯州治所。）太守田瑶、湟河（今青海化隆）太守张裯、浇河太守王稚都献郡投降，岭南几万落羌人、胡人都归附秃发乌孤。

    30西秦王乞伏乾归派秦州牧乞伏益州、武卫将军慕兀（胡三省注：“慕兀”，《晋书·载记》作“慕容兀”。慕兀大概也是乞伏氏，《载记》有误）、冠军将军翟瑥率领二万骑兵讨伐吐谷浑。

    31冬季，十月，癸酉（十五日），后燕大臣们再次请求慕容盛称帝，丙子（十八日），长乐王慕容盛才即皇帝位，大赦天下，尊皇后段氏为皇太后，太妃丁氏为献庄皇后。当初，兰汗掌权时，慕容盛跟随燕主慕容宝出逃，兰妃侍奉丁后更加恭敬。等到兰汗被诛杀，慕容盛因为兰妃是兰汗的女儿，应当受牵连，想杀她；丁后因为兰妃有保全自己的功劳，坚决劝阻，兰妃才得以幸免，但最终没被立为皇后。

    32东晋大赦天下。

    33殷仲堪接到诏书，大怒（胡三省注：得到被贬为广州刺史的诏书），催促桓玄、杨佺期进军。桓玄等人对朝廷的任命感到高兴，想接受，犹豫不决。殷仲堪听说后，急忙从芜湖向南返回，派使者告诉蔡洲的士兵说：“你们如果不各自散去回家，我到江陵后，杀尽你们的家属。”（胡三省注：余口，指蔡洲军队留在江陵的家属。）杨佺期的部将刘系率领二千人先回去。桓玄等人非常害怕，狼狈西返，追到寻阳（今江西九江），赶上殷仲堪。殷仲堪已经失去职位，依靠桓玄等人援助，桓玄等人也依靠殷仲堪的兵力，虽然内心互相猜疑，形势却不得不联合。于是以子弟交换做人质，壬午（二十四日），在寻阳结盟；都不接受朝廷命令，联名上疏申辩王恭的冤屈，请求诛杀刘牢之和谯王司马尚之，同时诉说殷仲堪无罪，却被降职。朝廷非常忌惮他们，内外骚动不安。于是又撤销桓修的任命，把荆州还给殷仲堪，下优抚诏书安慰，以求和解，殷仲堪等人才接受诏书。御史中丞江绩弹劾桓修专为自身打算，误导朝廷（胡三省注：指分江州、雍州给桓玄、杨佺期，自己夺取荆州），诏令免去桓修官职。

    当初，桓玄在荆州，行为豪放放纵，殷仲堪的亲信都劝殷仲堪杀他，殷仲堪不听。到寻阳后，凭借桓玄的声望门第（胡三省注：声指威名，地指门第），推举桓玄为盟主，桓玄更加自高自大。杨佺期为人骄傲强悍，桓玄常以出身寒微轻视他，杨佺期非常怨恨，暗中劝说殷仲堪，认为桓玄终究是祸患，请求在盟坛袭击他。殷仲堪忌惮杨佺期兄弟勇猛健壮，担心杀了桓玄后，不能再控制他们，极力阻止。于是各自返回镇守之地。桓玄也知道杨佺期的计谋，暗中有消灭杨佺期的打算（胡三省注：为后来桓玄杀殷仲堪、杨佺期埋下伏笔），于是驻扎在夏口，引荐始安太守济阴人卞范之为长史，作为主要谋士（胡三省注：吴孙皓甘露元年，分零陵南部都尉设立始安郡，属广州；晋成帝划归荆州；隋、唐为桂州之地。）。这时，诏书唯独不赦免庾楷，桓玄任命庾楷为武昌太守。

    当初，郗恢为朝廷抵抗西部军队，桓玄没得到江州时，想夺取郗恢的雍州，让郗恢任广州刺史。郗恢听说后，害怕，询问众人，众人都说：“杨佺期来，谁不努力；如果是桓玄来，恐怕难以对抗。”（胡三省注：桓氏世代居住西楚，所以众人害怕他。）不久听说杨佺期代替自己，就和闾丘羡谋划拥兵抵抗。（胡三省注：闾丘羡当时是南阳太守，属雍州管辖。）杨佺期听说后，声称桓玄要进入沔水（今汉江），让杨佺期为前锋。郗恢的部众相信了，望风溃散，郗恢请求投降。杨佺期进入雍州府，杀了闾丘羡，放郗恢回都城，到杨口（今湖北潜江，汉江入长江处附近），殷仲堪暗中派人杀了他和他的四个儿子，托言是被各族蛮人所杀。

    34西秦乞伏益州与吐谷浑王视罴在度周川（今甘肃临洮西，胡三省注：度周川在临洮塞外龙涸以西）交战，视罴大败，逃到白兰山（今青海果洛藏族自治州中部）据守，派儿子宕岂到西秦做人质求和，西秦王乞伏乾归把宗室女子嫁给宕岂。

    35后凉建武将军李鸾献兴城（今青海民和附近，胡三省注：兴城在允吾县西南龙支堡东）投降秃发乌孤。

    36十一月，东晋任命琅邪王司马德文为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征虏将军司马元显为中领军，领军将军王雅为尚书左仆射。

    37辛亥（二十三日），魏王拓跋珪命令尚书吏部郎邓渊制定官制，协调音律，仪曹郎清河人董谧制定礼仪，三公郎王德制定律令（胡三省注：吏部、仪曹、三公郎，都是曹魏设置），太史令晁崇考察天象，吏部尚书崔宏总领裁定，作为永久制度。邓渊是邓羌的孙子（胡三省注：邓羌是苻秦的名将）。

    38杨轨、王乞基率领几千户自己归附西平王秃发乌孤。

    39十二月，己丑（初二），魏王拓跋珪即皇帝位，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天兴。命令朝廷内外都束发加帽（胡三省注：《说文解字》说：帽，小孩、蛮夷的蒙头衣。《晋书·舆服志》说：帽，如同冠，意思是蒙覆头部；原本是纚。古代冠没有帻，冠下有纚，用缯制成。后世在冠下加帻，于是又裁剪纚为帽，从皇帝宴居到无爵平民都佩戴。江左时期，百姓已经戴帽，士人也常常这样，只是帽顶圆，后来才加高帽顶。）。追尊远祖拓跋毛以下二十七人都为皇帝（胡三省注：北魏追谥拓跋毛为成皇帝。五世到拓跋推寅，南迁大泽，方圆一千多里，谥宣皇帝。七世到拓跋邻开始南迁，居住在匈奴旧地，谥献皇帝。献皇帝的儿子拓跋诘汾，谥圣武皇帝。追谥六世祖拓跋力微为神元皇帝，庙号始祖；祖父拓跋什翼犍为昭成皇帝，庙号高祖；父亲拓跋寔为献明皇帝。追谥拓跋力微为神元皇帝，儿子拓跋沙漠汗为文皇帝，拓跋沙漠汗的儿子拓跋弗政为思皇帝。拓跋弗政去世，拓跋力微的儿子拓跋禄官继位，谥昭皇帝，分国家为三部，拓跋猗?、拓跋猗卢，是拓跋沙漠汗的两个儿子，与拓跋禄官分别统领三部。拓跋猗?向西征战，降服各国，谥桓皇帝。拓跋猗卢在拓跋禄官去世后，合并三部为一，又帮助晋国强盛，谥穆皇帝。拓跋猗卢死后，拓跋禄官的儿子拓跋郁律继位，谥平文皇帝。拓跋郁律被弑，拓跋猗?的儿子拓跋贺傉继位，谥惠皇帝。拓跋贺傉去世，弟弟拓跋纥那继位，谥炀皇帝。拓跋翳魏是拓跋郁律的儿子，国人驱逐拓跋纥那而立他，谥烈皇帝）。北魏旧习俗，初夏祭祀天和东庙（胡三省注：宗庙在东，大概也是左祖的意思），季夏率领部众到阴山祈祷消除霜冻，初秋在西郊祭祀天。到这时，开始效仿古代制度，制定郊庙朝会的礼仪音乐，但只有初夏祭天亲自举行（胡三省注：杜佑说：魏道武帝天赐二年，在西郊祭天，筑方坛，东面有两个台阶，土台阶没有等级，周围城墙有四门，各按方位颜色命名。在坛上放置七个木主，祭品用白犊、黄驹、白羊各一只。祭祀那天，皇帝乘大驾到郊所，站在青门内，靠南，面向西；内朝官都在坛北，外朝官及大人、外国宾客都在青门外，皇后率领六宫从黑门进入，列在青门内，靠北，都面向西。廪牺令掌管祭品，陈列在坛前。女巫击鼓，站在坛东，面向西。皇帝的七族子弟七人执酒在女巫南，面向西以北为上。女巫升坛摇鼓，皇帝下拜，皇后肃拜，内外百官拜祭完毕，就杀七只祭品；执酒七人向西，把酒洒向天空、神主，再下拜。这样三次，礼仪结束后退回。从此每年祭祀一次），其余多由有关部门代理。又采用崔宏的建议，自称是黄帝的后代（胡三省注：魏收说：魏的祖先出自黄帝，黄帝的儿子昌意。昌意的儿子被封在北国，有大鲜卑山，因此以此为号。后代世为君长，统治幽都以北，广阔的草原。黄帝以土德称王，北方习俗称土为“托”，称后为“跋”，所以以拓跋为氏），以土德称王。迁徙六州二十二郡的地方官、豪强二千家到代都，东到代郡（胡三省注：北魏定都平城，以平城为代都，效仿汉代建国的名称。汉代平城县本属雁门郡，而代郡治桑乾，后汉迁到高柳，晋代迁到平舒。魏收《地形志》的上谷郡，是晋代的代郡，唐代为蔚州之地。北魏的代都，唐代为云州云中县之地），西到善无（今山西右玉，胡三省注：善无县，汉属雁门郡，后汉属定襄郡，元魏天平二年设置善无郡），南到阴馆（今山西代县西北，胡三省注：班《志》，阴馆县属雁门郡，本是荧烦乡，景帝后三年设置。阴馆县有累头山，治水发源于此。《五代史志》，代州雁门县有累头山。可见汉代的阴馆县已并入雁门县），北到参合（今内蒙古凉城东北），都作为京畿地区，京畿之外的四方、四隅设置八部帅（胡三省注：《魏书》作“八部帅”。八部帅鼓励督促农耕，考核收入，作为政绩优劣标准）监察。

    40己亥（十二日），后燕幽州刺史慕容豪、尚书左仆射张通、昌黎尹张顺因谋反被杀。

    41当初，琅邪人孙泰向钱唐人杜子恭学习妖术，士人百姓多信奉他。王珣厌恶他，把孙泰流放到广州。王雅向孝武帝推荐孙泰，说他懂得养生方法，召回孙泰，多次升官到新安太守。孙泰知道晋朝国运将尽，利用王恭之乱，以讨伐王恭为名，收集兵众，聚集财物数以亿计（胡三省注：亿亿为巨亿），三吴地区的人多追随他；有识之士都担心他作乱，因为中领军司马元显和他交好，没人敢说。会稽内史谢輶揭发他的阴谋，己酉（二十二日），会稽王司马道子派司马元显引诱并斩杀了孙泰，连同他的六个儿子；孙泰哥哥的儿子孙恩逃到海上，愚昧的百姓还认为孙泰像蝉脱壳一样没有死（胡三省注：蝉脱壳叫蜕。神仙家有尸解的说法，说尸解成仙，像蝉脱壳），在海上资助孙恩。孙恩于是聚集一百多个亡命之徒，谋划复仇。（胡三省注：为后来孙恩反叛埋下伏笔。）

    42西平王秃发乌孤改称武威王。

    43这一年，杨盛派使者归附北魏，北魏任命杨盛为仇池王。



 第110章 晋纪三十三

    起屠维大渊献（己亥），尽上章困敦（庚子），凡二年。

    安皇帝丙

    隆安三年（己亥，公元399年）

    1春季，正月，辛酉（初四），东晋大赦天下。

    2戊辰（十一日），后燕昌黎尹留忠谋反，被诛杀；事情牵连到尚书令东阳公慕容根、尚书段成，都被治罪处死；派遣中卫将军卫双到凡城（今河北平泉南）诛杀留忠的弟弟幽州刺史留志。任命卫将军平原公慕容元为司徒、尚书令。

    3庚午（十三日），北魏主拓跋珪向北巡视，分别命令大将军常山王拓跋遵等三军从东路出兵长川（今内蒙古兴和西北，胡三省注：长川在御夷镇西北，是大漠的东端。下文所说的西道、中道，大概是穿越沙漠分为三路），镇北将军高凉王拓跋乐真等七军从西路出兵牛川（今内蒙古乌兰察布盟境内），拓跋珪亲自率领大军从中路出兵驳髯水（今内蒙古集宁东南）袭击高车。

    4壬午（二十五日），后燕右将军张真、城门校尉和翰因谋反被诛杀。

    5癸未（二十六日），后燕大赦天下，改年号为长乐。后燕主慕容盛每十天亲自审理一次案件，不施加拷打，却能大多弄清案情（胡三省注：史书记载慕容盛因聪明洞察而丧生）。

    6武威王秃发乌孤迁都到乐都（今青海乐都，胡三省注：治，即治理、迁居），任命他的弟弟西平公秃发利鹿孤镇守安夷（今青海平安，胡三省注：安夷县，汉属金城郡，晋分属西平郡），广武公秃发傉檀镇守西平（今青海西宁，胡三省注：西平治乐都县，即唐代鄯州的湟水县），叔父秃发素渥镇守湟河（今青海化隆），若留镇守浇河（今青海贵德），堂弟秃发替引镇守岭南（今青海东部，胡三省注：岭南，即洪池岭以南），洛回镇守廉川（今青海民和西北），堂叔秃发吐若留镇守浩亹（今青海乐都东，胡三省注：浩亹在乐都以东，隋、唐并入湟水县。）。对于夷人、汉人中的杰出人才，根据才能任用，在内担任高官，在外管理郡县，都安排得很恰当。

    秃发乌孤对大臣们说：“陇右、河西，原本只是几个郡的地方（胡三省注：汉时河西设置武威、张掖、酒泉四郡；陇右设置陇西、金城二郡），遭逢战乱，分裂成十几个国家，吕氏（后凉）、乞伏氏（西秦）、段氏（北凉）最强，现在想攻取它们，应该先打哪一个？”杨统说：“乞伏氏本是我们的部落，最终会服从我们（胡三省注：乞伏氏与秃发氏，都是鲜卑人）。段氏是书生，不能成为祸患，而且和我们结盟，攻打他不合道义。吕光衰老昏聩，继位的儿子懦弱（胡三省注：指吕光立儿子吕绍为继承人），吕纂、吕弘虽然有才能却内相猜忌，如果让浩亹、廉川的军队乘虚交替出击，他们必定疲于奔命，不超过两年，敌军劳累、百姓困苦，那么姑臧（今甘肃武威，胡三省注：吕光的都城）就能谋取了。姑臧拿下后，那两个敌寇不用攻打就会降服。”秃发乌孤说：“好！”

    7二月，丁亥朔（初一），北魏军队大败高车三十多个部落，俘虏七万多人，马三十多万匹，牛羊一百四十多万头。卫王拓跋仪另外率领三万骑兵穿越沙漠一千多里，打败高车七个部落，俘虏二万多人，马五万多匹，牛羊二万多头。高车各部落大为震动。

    8林邑王范达攻陷日南（今越南广治）、九真（今越南清化），接着侵犯交趾（今越南河内东北），太守杜瑗打败了他。

    9庚戌（二十四日），北魏征虏将军庾岳在勃海（今河北沧州东南）打败张超，斩杀了他（胡三省注：张超占据南皮，见上卷上年）。

    10段业即北凉王位，改年号为天玺（胡三省注：这是北凉）。任命沮渠蒙逊为尚书左丞，梁中庸为右丞。

    11北魏主拓跋珪在牛川以南大规模打猎，以高车人围成猎圈，周长七百多里；趁机驱赶圈中的禽兽，向南抵达平城（今山西大同），让高车人修筑鹿苑，方圆几十里。三月，己未（初三），拓跋珪返回平城。

    甲子（初八），拓跋珪分尚书三十六曹及外署，共设置三百六十曹，让八部大夫主管（胡三省注：八部大夫，恐怕应作“八部大人”。魏王拓跋珪天兴元年，在皇城设置八部大人，四方、四隅各设一人，相当于八座，称为八国，各有属官，常侍、待诏在左右侍奉，传达王命）。吏部尚书崔宏统管三十六曹，如同尚书令、仆射统管事务。设置《五经》博士，增加国子太学生名额，合计三千人。

    拓跋珪问博士李先说：“天下什么东西最好，可以增长人的神智？”李先回答说：“没有比得上书籍的。”拓跋珪说：“书籍共有多少，怎样才能收集起来？”李先回答说：“自从有文字以来，世代不断增加，到现在，数量多得数不清。如果君主喜爱，还怕收集不到吗？”拓跋珪听从了他的建议，命令各郡县大力搜寻书籍，全部送到平城（胡三省注：魏主拓跋珪如此崇尚文治，但北魏的儒学风气到平定凉州之后才振兴，因为代北以崇尚武力为习俗，即使君主崇尚文治，也不能改变。唉！平定凉州之后，儒学风气虽然振兴，但北方人穿胡服，到孝文帝迁都洛阳时，还没完全改变。用华夏文化改变夷狄习俗，难度竟这么大！）。

    12当初，前秦王苻登的弟弟苻广率领三千部众投靠南燕王慕容德，慕容德任命他为冠军将军，安置在乞活堡（胡三省注：乞活堡是晋惠帝时各贼寇聚集自保的地方）。正遇上火星停留在东井星区，有人说秦将会复兴，苻广于是自称秦王，攻打南燕北地王慕容钟，打败了他。这时，滑台（今河南滑县东）孤立薄弱，慕容德迁到滑台后（胡三省注：事见上卷上年），辖地不到十个城，部众不过一万，慕容钟战败后，依附慕容德的人大多离开他去依附苻广。慕容德于是留下鲁阳王慕容和镇守滑台，自己率领部众讨伐苻广，斩杀了他。

    后燕主慕容宝到黎阳时（胡三省注：事见上卷上年），鲁阳王慕容和的长史李辩劝慕容和接纳慕容宝，慕容和不听。李辩害怕，故意暗中引来晋军到管城（胡三省注：事也见上卷上年），想趁慕容德出战时作乱。不久慕容德不出战，李辩更加不安。等到慕容德讨伐苻广，李辩又劝慕容和反叛，慕容和不听，李辩就杀了慕容和，献出滑台投降北魏。北魏行台尚书和跋在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率领轻骑兵从邺城奔赴滑台，到达后，李辩后悔了，关闭城门抵抗。和跋派尚书郎邓晖劝说他（胡三省注：邓晖是北魏的邺台尚书郎），李辩才打开城门接纳和跋，和跋没收了慕容德的宫女和府库财物。慕容德派兵攻打和跋，和跋反击，打败了他，又打败慕容德的将领桂阳王慕容镇，俘虏一千多人。陈郡（今河南淮阳）、颍川（今河南许昌东）的百姓大多归附北魏。

    南燕右卫将军慕容云斩杀李辩，率领将士家属二万多人从滑台投奔慕容德。慕容德想攻打滑台，韩范说：“以前是魏为客，我们为主；现在是我们为客，魏为主。人心恐惧，不能再作战，不如先占据一个地方，建立根基，再谋划进取。”（胡三省注：没有韩范的话，慕容德如果进攻滑台，必定失败，本不用等到慕容超的时候。）张华说：“彭城（今江苏徐州）是楚国的旧都（胡三省注：项羽定都彭城，所以这么说），可以攻占并占据它。”北地王慕容钟等人都劝慕容德攻打滑台。尚书潘聪说：“滑台是四通八达的地方（胡三省注：滑台位于黄河渡口的要冲，北魏从北方渡河南下攻晋，从清水入黄河，前秦沿渭水顺黄河而下，都聚集在滑台。而且滑台城旁没有山陵可依，车骑、水军都可以驰骋，所以称为四通八达之地），北有北魏，南有东晋，西有后秦，居住在这里没有一天安宁。彭城土地广阔、人口稀少，平坦没有险阻，而且是东晋的旧镇，不容易攻取。又靠近江、淮，夏秋多水。乘船作战是吴国的长处，我们的短处。青州（今山东北部）有二千里肥沃土地，十几万精兵，左边有沿海的富饶，右边有山河的险阻，广固城（今山东青州西北，胡三省注：广固城是曹嶷所筑）地形险要，足以作为帝王的都城。三齐（今山东淄博、青州一带）的英雄豪杰，想找到贤明君主建功立业已经很久了。辟闾浑从前是燕臣（胡三省注：孝武帝太元十九年，辟闾浑被慕容农打败，于是臣服于燕），现在应该派辩士在前游说，大军随后跟进，如果他不服从，攻取他就像拾草芥一样容易。兼并弱小、攻打昏昧，夺取动乱、欺辱亡国，从三代时仲虺就有这样的话，孔子编订《尚书》，没有删掉。后人拘泥古法，只说王者之师要靠仁义行事，像宋襄公就是例子。占据青州后，再闭关养精蓄锐，等待时机行动，这就是陛下的关中、河内（胡三省注：用荀彧劝说魏武帝的话）。”慕容德犹豫不决。僧人竺朗一向擅长占卜，慕容德派牙门苏抚询问他，竺朗说：“我看了三个计策，潘尚书的建议是兴邦之言。而且今年年初，彗星从奎宿、娄宿出现，扫过虚宿、危宿（胡三省注：彗星是除旧布新的象征，奎宿、娄宿对应鲁地，虚宿、危宿对应齐地。《晋·天文志》：奎、娄、胃对应鲁、徐州。虚、危对应齐、青州）。应该先攻取兖州（今山东郓城西北），安抚琅邪（今山东临沂北），到秋天再向北攻占齐地，这是天意。”苏抚又私下问他国运年限，竺朗用《周易》占卜说：“燕国在庚戌年衰败，年限是十二年，传世到儿子辈。”（胡三省注：后来燕国在义熙六年灭亡，岁在庚戌。）苏抚回去报告慕容德，慕容德于是率军南下，兖州北部各郡县都投降了他。慕容德设置地方官安抚他们，禁止士兵抢掠。百姓非常高兴，在路上送牛送酒。

    13丙子（二十日），北魏主拓跋珪派遣建义将军庾真、越骑校尉奚斤攻打库狄、宥连、侯莫陈三个部落，都打败了他们（胡三省注：后来库狄、侯莫陈二姓都显贵，而宥连的种族衰落了），追击到大峨谷，设置戍守后返回。

    14己卯（二十三日），东晋追尊安帝的生母陈夫人为德皇太后。

    15夏季，四月，鲜卑叠掘部落的河内（人名）率领五千户投降西秦。西秦王乞伏乾归任命河内为叠掘都统，把宗室女子嫁给她（胡三省注：叠掘也是鲜卑的一个种族；河内是他的名字。）。

    16甲午（初九），后燕大赦天下。

    17会稽王司马道子生病，而且没有一天不喝醉。世子司马元显知道他失去了朝廷和民间的声望，就暗示朝廷解除司马道子的司徒、扬州刺史职务。乙未（初十），任命司马元显为扬州刺史。司马道子醒酒后才知道，非常愤怒，却无可奈何。司马元显以庐江太守会稽人张法顺为主要谋士，大量提拔亲信党羽，朝廷显贵都害怕侍奉他（胡三省注：为司马元显、张法顺都被诛杀埋下伏笔）。

    18后燕散骑常侍余超、左将军高和等人因谋反被诛杀。

    19后凉太子吕绍、太原公吕纂率兵讨伐北凉（胡三省注：河西四郡中，张掖在北，所以称北凉），北凉王段业向武威王秃发乌孤求救，秃发乌孤派遣骠骑大将军秃发利鹿孤和杨轨救援。段业准备出战，沮渠蒙逊劝谏说：“杨轨依仗鲜卑的强大，有觊觎之心（胡三省注：秃发氏本是鲜卑种族。），吕绍、吕纂深入我们境内，把军队置于死地，不可抵挡。现在不出战就能有泰山般的安稳，出战就有累卵般的危险。”段业听从了他的建议，按兵不动。吕绍、吕纂率军返回。

    六月，秃发乌孤任命秃发利鹿孤为凉州牧，镇守西平，召车骑大将军秃发傉檀入朝总理府国事务。

    20会稽世子司马元显因为自己年轻，不想马上担任重任。戊子（初四），任命琅邪王司马德文为司徒。

    21北魏前河间太守范阳人卢溥率领他的几千家部曲到渔阳（今北京密云西南）谋生，于是占据了几个郡。秋季，七月，己未（初五），后燕主慕容盛派遣使者任命卢溥为幽州刺史（胡三省注：为下文北魏贬斥张衮、袭击擒获卢溥埋下伏笔）。

    22辛酉（初七），后燕主慕容盛下诏说：“法律条例规定，公侯有罪，可以用金帛赎罪（胡三省注：战国时，魏文侯的老师李悝编撰各国法律，着《法经》。认为王者的政务，没有比防盗贼更紧急的，盗贼需要弹劾抓捕，所以着《网》《捕》二篇。把轻狡、越城、博戏、假借、不廉、淫侈、逾制等行为，作为《杂律》一篇。又在律中规定加减刑罚的标准。所以所着六篇都是关于罪名的规定。汉萧何增加三篇事律《兴》《厩》《户》，合为九篇。魏陈群等人采用汉律，制定《新律》十八篇。汇集罪例作为《刑名》，放在律首。……晋初贾充制定法律，在汉九章的基础上增加十一篇，改旧律为《刑名法例》，……合为二十篇。孔颖达说：古代赎罪都用铜，汉代开始改用黄金，只是减少斤两，让它和金的价值相当。汉及后魏，赎罪都用黄金，后魏因为金难得，规定金一两，收绢十匹。现在的法律又依照古代用铜赎罪）。这不足以惩罚邪恶却有利于王府，非常没有意义。从现在起，都让罪犯立功赎罪，不要再交纳金帛。”

    23西秦丞相南川宣公出连乞都去世（胡三省注：南川是地名。宣是谥号）。

    24后秦齐公姚崇、镇东将军杨佛嵩侵犯洛阳，河南太守陇西人辛恭靖环城固守。雍州刺史杨佺期派遣使者向北魏常山王拓跋遵求救，北魏主拓跋珪任命散骑侍郎西河人张济为拓跋遵的从事中郎，去回复杨佺期。杨佺期问张济说：“北魏讨伐中山时，有多少士兵？”张济说：“四十多万（胡三省注：事见一百八卷孝武帝太元二十一年）。”杨佺期说：“凭北魏的强大，小小的羌人（指后秦）不难消灭。而且晋与魏本来是一家（胡三省注：指拓跋猗卢救援刘琨时），现在既然结盟，按理说不应隐瞒。这里兵弱粮少，洛阳的救援只能依靠北魏。如果能保全洛阳，必定有厚报；如果守不住，与其让羌人得到，不如让魏得到。”（胡三省注：像杨佺期这样的人，怎么能让他保卫边疆呢！）张济回去报告。八月，拓跋珪派遣太尉穆崇率领六万骑兵前去救援。

    25后燕辽西太守李朗在郡中任职十年，威势遍及境内（后燕辽西郡治令支，今河北迁安西），担心后燕主慕容盛怀疑他，多次征召都不去。因为他的家在龙城（今辽宁朝阳），不敢公开反叛，暗中召引北魏军队，许诺献出郡城投降北魏；派遣使者快马赶到龙城，夸大贼寇的势力。慕容盛说：“这一定是欺诈。”召见使者盘问，果然没有实情。慕容盛杀光了李朗的家族；丁酉（十四日），派遣辅国将军李旱讨伐他。

    26当初，北魏奋武将军张衮因有才能谋略被北魏主拓跋珪信任重用，作为心腹。拓跋珪向张衮询问中原士人，张衮推荐了卢溥和崔逞，拓跋珪都任用了他们。

    拓跋珪围攻中山很久没攻下，军粮缺乏（胡三省注：见一百九卷隆安元年），向大臣们询问计策，崔逞任御史中丞，回答说：“桑椹可以补充粮食；飞鸮吃了桑椹会改变叫声，这是诗人所称道的。”拓跋珪虽然采纳了他的建议，允许百姓用桑椹抵租，但认为崔逞是在侮辱自己，心中怀恨（胡三省注：《诗经》：“翩彼飞鸮，集于泮林，食我桑椹，怀我好音。”注说：鸮是叫声难听的鸟。鸮总是叫得难听，现在吃了桑椹，所以改变叫声，用好听的声音亲近我。拓跋珪本是北方人进入中原，所以怀恨崔逞，认为是侮辱）。后秦人侵犯襄阳，雍州刺史郗恢写信向北魏常山王拓跋遵求救说：“贤兄（指拓跋珪）威震中原。”拓跋珪认为郗恢没有君臣之礼，命令张衮和崔逞写回信，一定要贬斥东晋君主。张衮、崔逞称东晋皇帝为“贵主”。拓跋珪发怒说：“命令你们贬斥他，却称他‘贵主’，这和‘贤兄’有什么区别！”崔逞投降北魏时（胡三省注：见一百九卷隆安元年），因为天下大乱，担心家族灭绝，让妻子张氏和四个儿子留在冀州，自己只带小儿子崔赜（zé）到平城，留下的妻子儿女于是投奔南燕。拓跋珪又因此责备崔逞，赐崔逞死。卢溥接受后燕的爵位任命，侵犯抢掠北魏郡县，杀了北魏幽州刺史封沓干。拓跋珪认为张衮推荐的人都不合适，贬张衮为尚书令史。张衮于是闭门不与外界交往，只亲手校勘经籍，一年多后去世。

    后燕主慕容宝失败时，中书令、民部尚书封懿投降北魏。拓跋珪任命封懿为给事黄门侍郎、都坐大官（胡三省注：北魏有三都大官：都坐大官、外都大官、内都大官。）。拓跋珪向封懿询问后燕的旧事，封懿回答时疏略傲慢，也被罢官回家（胡三省注：拓跋珪大概自己多疑，认为士大夫轻视他）。

    27武威王秃发乌孤喝醉了酒，骑马时摔伤了肋骨，不久就去世了，遗嘱立年长的君主。国人拥立他的弟弟秃发利鹿孤，追谥秃发乌孤为武王，庙号烈祖。秃发利鹿孤大赦天下，迁都到西平（今青海西宁）。

    28南燕王慕容德派遣使者劝说幽州刺史辟闾浑，想让他归降（胡三省注：晋朝南渡后，在江北侨立幽、冀、青、并四州；前秦围攻幽州刺史田洛于三阿，就是证明。孝武帝太元末年，又夺取齐地，把幽、冀二州迁到齐地，此后镇守齐地的，一般兼任青、冀二州刺史。辟闾浑兼任幽州刺史，大概是从北方南迁，没有完全成为晋臣，让他兼任幽州而镇守广固）；辟闾浑不听从；慕容德派遣北地王慕容钟率领二万步兵骑兵攻打他。慕容德进占琅邪（今山东临沂北），徐州、兖州的百姓归附他的有十多万人。慕容德从琅邪率兵北上，任命南海王慕容法为兖州刺史，镇守梁父（今山东泰安东南）。进军攻打莒城（今山东莒县），守将任安弃城逃走。慕容德任命潘聪为徐州刺史，镇守莒城（胡三省注：莒县，前汉属城阳国，后汉属琅邪，晋分属东莞郡）。兰汗之乱时，后燕吏部尚书封孚向南投奔辟闾浑，辟闾浑上表推荐他为勃海太守；等到慕容德到来，封孚出城投降，慕容德大喜说：“我得到青州并不高兴，高兴的是得到你！”于是把机密事务委托给他。北地王慕容钟向青州各郡传布檄文，晓谕祸福。辟闾浑迁移八千多家进入广固（今山东青州西北）防守，派遣司马崔诞戍守薄苟固（胡三省注：薄苟大概是人名，遇乱聚众在此自保，因此得名。齐人通常称自保的地方为“固”），平原太守张豁戍守柳泉（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北海郡有柳泉侯国，后汉、晋时撤销）。崔诞、张豁接到檄文后都投降了慕容德。辟闾浑害怕，带着妻子儿女投奔北魏，慕容德派遣射声校尉刘纲追击，在莒城追上他，斩杀了他。辟闾浑的儿子辟闾道秀亲自到慕容德那里，请求和父亲一起死。慕容德说：“父亲虽然不忠（胡三省注：指辟闾浑背叛燕国），但儿子能尽孝。”特别赦免了他。辟闾浑的参军张瑛为辟闾浑写檄文，言辞多有不恭，慕容德抓住他责备。张瑛神色自若，从容地说：“辟闾浑有我，就像韩信有蒯通。蒯通遇到汉高帝而活下来（胡三省注：事见十二卷高祖十一年），我遇到陛下而死，和古人相比，私下里觉得不幸罢了！”慕容德杀了他。于是定都广固。

    29后燕李旱行进到建安（今辽宁建昌附近），后燕主慕容盛紧急召见他，大臣们都猜不出原因。九月，辛未（十八日），又派遣他回去。李朗听说他的家族被诛杀，聚集二千多户自保；等到听说李旱返回，认为内部有变故，不再设防，留下他的儿子李养镇守令支，自己到北平（今河北遵化东，胡三省注：前汉北平郡治平刚，后汉治土垠，晋治徐无，后魏治卢龙）迎接北魏军队。壬子（疑误），李旱袭击令支，攻克了它，派遣广威将军孟广平在无终（今河北蓟县，胡三省注：无终是春秋时无终子的封国，自汉以来为县，属右北平。刘昫说：唐蓟州玉田县是汉无终县地）追上李朗，斩杀了他。

    30后秦主姚兴因为灾异多次出现，降称号为王，下诏令公、卿士、将牧、守宰各降一级官职；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弘始。慰问孤儿贫民，选拔贤能俊杰，简化法令，清理狱讼，有政绩的地方官给予奖赏，贪婪残暴的诛杀，远近都肃然有序。

    31冬季，十月，甲午（十一日），后燕中卫将军卫双有罪，被赐死。李旱返回，听说卫双死了，害怕，抛弃军队逃跑，到板陉（今辽宁凌源附近），又回来认罪。后燕主慕容盛恢复了他的爵位，对侍中孙勍说：“李旱作为将领却抛弃军队，罪该万死。但从前先帝流亡时，骨肉离心，公卿失节，只有李旱作为宦官忠诚勤勉不懈，始终如一（胡三省注：事见上卷二年），所以我念及他的功劳而赦免他。”

    32辛恭靖坚守洛阳一百多天，北魏的救兵没到，后秦军队攻克洛阳，抓获辛恭靖。辛恭靖见到后秦王姚兴，不跪拜，说：“我不当羌贼的臣子！”姚兴囚禁了他，辛恭靖逃回东晋。从淮河、汉水以北，各城大多请求投降，向后秦送人质。

    33北魏主拓跋珪任命穆崇为豫州刺史，镇守野王（今河南沁阳，胡三省注：后秦攻克洛阳后，北魏在野王设置镇守，以防备后秦渡河侵扰）。

    34会稽世子司马元显，性格苛刻，随意生杀；征发东部各郡被免除奴隶身份成为佃客的人，（胡三省注：奴户是因罪没为官奴的；公卿以下到九品官及宗室、国宾、先贤后代及士人子孙凭荫庇成为佃客，这就是所谓的免奴为客），称他们为“乐属”，迁移到京城，来补充兵役，东部地区骚动不安，百姓深受其苦。

    孙恩趁民心骚动，从海岛率领他的党羽杀了上虞令（今浙江上虞，胡三省注：上虞县自汉以来属会稽郡，西北距郡城一百多里），于是攻打会稽（今浙江绍兴）。会稽内史王凝之是王羲之的儿子，世代信奉天师道（胡三省注：天师道就是张道陵所传的道教），不出兵，也不设防，每天在道堂里磕头祷告（胡三省注：道室是奉道的房间。）。属官请求出兵讨伐孙恩，王凝之说：“我已经请求大道，借来鬼兵防守各渡口要道，各有几万人，贼寇不值得担忧。”等到孙恩逐渐逼近，才允许出兵，孙恩已经到了郡城下。甲寅（二十六日），孙恩攻陷会稽，王凝之出逃，孙恩抓住他杀了，连同他的几个儿子。王凝之的妻子谢道蕴是谢奕的女儿，听说贼寇到了，举动自若，命令婢女抬着轿子，抽出刀出门，亲手杀了几人，才被抓住。吴国内史桓谦、临海太守新蔡王司马崇、义兴太守魏隐都弃郡逃跑。于是会稽人谢鍼、吴郡人陆瓌、吴兴人丘尩、义兴人许允之、临海人周胄、永嘉人张永等以及东阳（今浙江金华）、新安（今浙江淳安西北）共八郡的人，同时起兵，杀地方官响应孙恩，十天之内，部众达几十万人。吴兴太守谢邈、永嘉太守司马逸、嘉兴公顾胤、南康公谢明慧、黄门郎谢冲、张琨、中书郎孔道等都被孙恩的党羽杀死。谢邈、谢冲都是谢安的侄子。当时三吴（吴郡、吴兴、会稽）太平已久，百姓不熟悉打仗，所以郡县的军队都望风溃散。

    孙恩占据会稽，自称征东将军，逼迫士人担任属官，称他的党羽为“长生人”，百姓有不跟他同心的，连婴儿都被杀，死的人有十分之七八。把各县县令剁成肉酱给他们的妻子儿女吃，不肯吃的，就肢解他们（胡三省注：支解是按肢体关节分解，像解牛一样）。所过之处抢掠财物，烧毁城镇房屋，焚烧粮仓，砍伐树木，填塞水井（胡三省注：孔安国说：刊是砍断树木；堙是堵塞），互相率领聚集到会稽，妇女有婴儿不能带走的，就把婴儿扔到水里，说：“祝贺你先登仙堂，我会随后找你。”孙恩上表列举会稽王司马道子和世子司马元显的罪状，请求诛杀他们。

    自从安帝即位以来，朝廷内外不和，石头城（今江苏南京西）以南都被荆州、江州所占据，以西都被豫州所控制（胡三省注：江水从荆、江二州界进入扬州界，都向东北流；历阳在江西，建康在江东。孙权筑石头城，大概占据长江渡口的要冲），京口（今江苏镇江）及长江以北都被刘牢之和广陵相高雅之控制，朝廷政令能推行的只有三吴地区。等到孙恩作乱，八郡都被孙恩占据（胡三省注：八郡是会稽、临海、永嘉、东阳、新安、吴、吴兴、义兴），京城周围各县，盗贼到处蜂起，孙恩的党羽也有潜伏在建康的，人心恐惧，常担心发生意外，于是朝廷内外戒严。加授司马道子黄钺，司马元显兼任中军将军，命令徐州刺史谢琰兼督吴兴、义兴军事讨伐孙恩；刘牢之也出兵讨伐孙恩，上奏后立即出发（胡三省注：刘牢之镇守京口）。

    35西秦任命金城太守辛静为右丞相。

    36十二月，甲午（初七），后燕燕郡太守高湖率领三千户投降北魏。高湖是高泰的儿子（胡三省注：为后来高欢篡魏埋下伏笔。）。

    37丙午（十九日），后燕主慕容盛封弟弟慕容渊为章武公，慕容虔为博陵公，儿子慕容定为辽西公。

    38丁未（二十日），后燕太后段氏去世，谥号为惠德皇后。

    39谢琰凭借资历声望镇守会稽（胡三省注：资指门第资历；望指当时的声望），不能安抚民心，又不做军事防备。将领们都劝谏说：“贼寇就在海边，窥伺机会，应该给他们一条自新之路。”谢琰不听，说：“苻坚的百万人马，还送死淮南（谢琰与谢玄一起打败苻坚，于是轻视孙恩）；孙恩是小贼，失败后逃入海中，怎么能再出来！如果他真的出来，是天要杀他。”不久孙恩侵犯浃口（今浙江宁波镇海东南，胡三省注：杜佑说：浃口在明州鄮县东北七十里），进入余姚（今浙江余姚），攻破上虞，进兵到邢浦（今浙江绍兴北，胡三省注：《晋书》说：邢浦离山阴北三十五里）。谢琰派遣参军刘宣之打败了他，孙恩退走。过了几天，孙恩又侵犯邢浦，官军失利，孙恩乘胜直进。己卯（二十二日），到达会稽。谢琰还没吃饭，说：“一定要先消灭这伙贼寇再吃饭。”于是跨马出战，兵败，被帐下都督张猛杀死。吴兴太守庾桓担心郡里百姓再响应孙恩，杀了几千男女，孙恩转而侵犯临海（今浙江临海）。朝廷大为震动，派遣冠军将军桓不才、辅国将军孙无终、宁朔将军高雅之抵抗他。

    40后凉王吕光病重，立太子吕绍为天王，自号太上皇帝；任命太原公吕纂为太尉，常山公吕弘为司徒。对吕绍说：“现在国家多难，三个邻居（胡三省注：三邻指秃发氏、乞伏氏、段氏）伺机而动，我死后，让吕纂统领六军，吕弘掌管朝政，你恭顺无为，把重任委托给两位哥哥，或许能成事，如果内相猜忌，那么内乱很快就会到来！”又对吕纂、吕弘说：“吕绍（字永业）才能不足以拨乱反正（胡三省注：吕绍字永业），只因立嫡长子有常规，才勉强位居君主（胡三省注：君为元首）。现在外有强敌，人心不安，你们兄弟和睦，就能国运长久；（胡三省注：“缉”应作“辑”）如果内部互相图谋，灾祸很快就会降临！”吕纂、吕弘哭着说：“不敢。”又握住吕纂的手告诫说：“你性格粗暴，我非常担忧。好好辅佐吕绍，不要听谗言！”当天，吕光去世，享年六十三岁。吕绍秘不发丧，吕纂推门入内哭丧，极尽哀痛后出来。吕绍害怕，把王位让给他，说：“哥哥功高年长，应该继承大统。”吕纂说：“陛下是国家的嫡长子，我怎敢冒犯！”吕绍坚决让位，吕纂不答应。

    骠骑将军吕超对吕绍说：“吕纂担任将领多年，威震内外，服丧时不悲伤，脚步高昂，目光远大，必定有二心，应该早点除掉他。”吕绍说：“先帝的话还在耳边，怎么能违背！我以弱年承担重任，正依赖两位哥哥安定国家，即使他们图谋我，我也视死如归，终究不忍心有这种想法。你别再说了！”吕纂在湛露堂见吕绍，吕超握刀侍立一旁，用眼神示意吕绍收捕吕纂，吕绍不允许（胡三省注：为吕超最终杀吕纂埋下伏笔）。吕超是吕光弟弟吕宝的儿子。

    吕弘秘密派遣尚书姜纪对吕纂说：“主上昏庸懦弱，不能承受多难；哥哥的威望恩德向来显着，应该为国家着想，不能拘于小节。”吕纂于是夜里率领几百壮士翻越北城，攻打广夏门，吕弘率领东苑的部众用斧头砍洪范门（胡三省注：王隐《晋书》说：凉州城东西三里，南北七里，本是匈奴所筑。到张氏时，又增筑四城，每城各一千步；东城叫讲武场，北城叫玄武圃，都种植果树，有宫殿。广夏门、洪范门都是中城门）。左卫将军齐从守卫融明观，迎面问道：“是谁？”众人说：“太原公。”齐从说：“国家有大丧事，主上新即位，太原公不走正道，夜里进入禁城，是要作乱吗？”于是抽剑上前，砍中吕纂的额头，吕纂的手下抓住了他。吕纂说：“是义士，别杀！”吕绍派遣虎贲中郎将吕开率领禁兵在端门抵抗，吕超率领二千士兵赶来，部众向来害怕吕纂，都不战而溃。吕纂从青角门进入，登上谦光殿（胡三省注：青角门大概是凉州中城的东门。谦光殿是张骏所建；自认为在河右专制而世代保持臣节，虽谦虚而有光，所以用这个名字命名宫殿）。吕绍登上紫阁自杀。吕超逃奔广武（今甘肃永登）。

    吕纂忌惮吕弘兵力强大，把王位让给吕弘。吕弘说：“我作为吕绍的弟弟而继承大统，人心不顺，所以违背先帝遗命废了他，愧对黄泉（胡三省注：杜预说：地中的泉，所以叫黄泉）。现在又越过哥哥继位，难道是我的本意吗！”吕纂于是让吕弘出去告诉众人说：“先帝临终时下诏这样安排。”大臣们都说：“只要国家有君主，谁敢违背！”吕纂于是即天王位（胡三省注：吕纂字永绪，是吕光的庶长子）。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咸宁，追谥吕光为懿武皇帝，庙号太祖；追谥吕绍为隐王。任命吕弘为大都督、督中外诸军事、大司马、车骑大将军、司隶校尉、录尚书事，改封番禾郡公。

    吕纂对齐从说：“你之前砍我，多厉害啊！”齐从哭着说：“隐王是先帝所立；陛下虽然应天顺人，但我的心意没转过来，唯恐陛下不死，怎么算厉害呢！”吕纂赏识他的忠诚，善待他。

    吕纂的叔父征东将军吕方镇守广武，吕纂派遣使者对吕方说：“吕超实在是忠臣，义勇可嘉；只是不识国家大体，不懂权变。正要靠他效力，来解决世间的危难，可以用这个意思开导他。”吕超上疏谢罪，吕纂恢复了他的爵位（胡三省注：为吕超杀吕纂埋下伏笔）。

    41这一年，后燕主慕容盛任命河间公慕容熙为都督中外诸军事、尚书左仆射，领中领军。

    42刘卫辰的儿子刘文陈投降北魏；北魏主拓跋珪把宗室女子嫁给她，任命他为上将军，赐姓宿氏（胡三省注：北魏内入诸姓有宿六斤氏，改为宿氏；大概让刘文陈和他们合族）。

    四年（庚子，公元400年）

    1春季，正月，壬子朔（初一），后燕主慕容盛大赦天下，自贬称号为庶人天王。

    2北魏材官将军和跋（胡三省注：汉设置材官将军，统领郡国的材官士出征，回师后撤销。晋、魏以后，设置材官将军，主管工匠、土木之事，就是汉右校令的职责）在辽西袭击卢溥，戊午（初七），攻克，擒获卢溥和他的儿子卢焕送到平城（今山西大同），用车裂处死。后燕主慕容盛派遣广威将军孟广平救援卢溥，没赶上，斩杀北魏的辽西地方官后返回。

    3乙亥（二十四日），东晋大赦天下。

    4西秦王乞伏乾归迁都到苑川（今甘肃榆中东北，胡三省注：乞伏氏本居住在苑川，乞伏乾归迁到金城，现在又迁回苑川）。

    5秃发利鹿孤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建和。

    6高句丽王安对待后燕的礼节怠慢。二月，丙申（十五日），后燕主慕容盛亲自率领三万士兵袭击他，以骠骑大将军慕容熙为前锋，攻克新城（今辽宁抚顺北）、南苏（今辽宁抚顺东）二城，开拓疆土七百多里，迁移五千多户后返回。慕容熙的勇猛在将领中居首，慕容盛说：“叔父雄壮果敢，有世祖（慕容垂，胡三省注：慕容垂庙号世祖）的风范，只是宏大的谋略不如他！”

    7当初，北魏主拓跋珪娶刘头眷的女儿，在后宫中最受宠爱，生下儿子拓跋嗣。等到攻克中山（胡三省注：攻克中山见一百九卷隆安元年），俘获后燕主慕容宝的小女儿。准备立皇后，沿用该国旧例，铸造金人来占卜，刘氏铸造的没成，慕容氏铸造的成了，三月，戊午（初八），立慕容氏为皇后（胡三省注：北魏旧例，将要立皇后，必定让她亲手铸造金人，铸成的为吉，否则不能立）。

    8桓玄攻克荆州、雍州后，上表请求兼任荆、江二州刺史。下诏任命桓玄为都督荆、司、雍、秦、梁、益、宁七州诸军事、荆州刺史，任命中护军桓修为江州刺史。桓玄上疏坚决请求江州；于是进升桓玄督八州及扬、豫八郡诸军事，又兼任江州刺史。桓玄擅自任命哥哥桓伟为雍州刺史，朝廷不能反对。又任命侄子桓振为淮南太守（胡三省注：桓玄已督八州及扬、豫八郡，那么西到岷山、嶓冢山，东到历阳、芜湖，都在他的统辖之内。汉、晋淮南郡本治寿春，成帝时，祖约、苏峻作乱，胡寇又多次到来，百姓南渡长江的逐渐增多，于是在江南侨立淮南郡，后来又割丹杨的于湖作为淮南的辖地。桓玄派遣桓振镇守，这是逼近建康的开始）。

    9后凉王吕纂因为大司马吕弘功高势重，猜忌他；吕弘也疑心自己，于是率领东苑的军队作乱，攻打吕纂。吕纂派遣将领焦辨反击，吕弘的部众溃散，出逃。吕纂放纵士兵大肆抢掠，把东苑的妇女全部赏给军队，吕弘的妻子儿女也在其中。吕纂笑着对大臣们说：“今天的战斗怎么样？”侍中房晷回答说：“上天降祸给凉国，忧患接连到来。先帝刚去世，隐王被废黜；陵墓刚修好，大司马起兵；京城流血，兄弟相残。虽然吕弘自取灭亡，也是因为陛下没有兄弟之恩（胡三省注：《左传》：富辰说：“召穆公考虑到周德不统一，在成周聚集宗族，作诗说：‘常棣的花，花萼花蒂相依。现在的人，不如兄弟。’其四章说：‘兄弟在墙内争吵，对外抵御欺侮。’这样，兄弟即使有小怨，也不影响至亲）。应当反省自责来向百姓谢罪。却反而放纵士兵抢掠，囚禁侮辱士女，祸乱由吕弘引起，百姓有什么罪！而且吕弘的妻子是陛下的弟媳，吕弘的女儿是陛下的侄女，怎么能让无赖小人把她们当作婢妾侮辱，天地神明难道忍心看到这种情况！”于是抽噎流泪。吕纂脸色改变，向他道歉；召来吕弘的妻子儿女安置在东宫，优厚安抚。

    吕弘准备投奔秃发利鹿孤，路过广武，去见吕方，吕方见了他，大哭说：“天下很宽，你为什么到这种地步！”于是抓住吕弘关进监狱，吕纂派遣力士康龙去把他拉杀。

    吕纂立妃子杨氏为皇后，以皇后的父亲杨桓为尚书左仆射、凉都尹（胡三省注：后凉都城姑臧，改武威太守为凉都尹）。

    10辛卯（十一日），后燕襄平令段登等人谋反，被诛杀。

    11后凉王吕纂准备讨伐武威王秃发利鹿孤，中书令杨颖劝谏说：“秃发利鹿孤上下同心，国家没有可乘之机，不能讨伐。”吕纂不听。秃发利鹿孤派他的弟弟秃发傉檀抵抗，夏季，四月，秃发傉檀在三堆（今甘肃永登北，胡三省注：三堆在浩亹河南）打败后凉军队，斩杀二千多人。

    12当初，陇西人李暠喜好文学，有好名声。曾经和郭黁以及同母弟敦煌人宋繇同住，郭黁起身对宋繇说：“你会位极人臣，李君最终会拥有国家，有母马生白额驹的时候（胡三省注：骒马是母马。《晋书》作“騧”），就是他成功之时。”等到孟敏担任沙州刺史，任命李暠为效谷令（今甘肃敦煌西，胡三省注：效谷县自汉以来属敦煌郡。师古说：本是鱼泽障。桑钦说：孝武元封六年，济南崔不意任鱼泽尉，教百姓努力耕作，因勤劳有成效获得谷物，于是立为县名。后周并入敦煌县）；宋繇侍奉北凉王段业，任中散常侍（胡三省注：以中散大夫的身份在左右侍奉）。孟敏去世，敦煌护军冯翊人郭谦、沙州治中敦煌人索仙等人因为李暠温和坚毅，有仁政，推举他为敦煌太守。李暠起初感到为难。正好宋繇从张掖请假回来，对李暠说：“段王（段业）没有远略，最终不会成功。哥哥忘了郭黁的话吗？白额驹现在已经生了。”李暠于是听从了他们，派遣使者向段业请求任命；段业于是任命李暠为敦煌太守。

    右卫将军敦煌人索嗣对段业说：“不能让李暠驻守敦煌。”段业于是以索嗣代替李暠为敦煌太守，派他率领五百骑兵赴任。索嗣离敦煌还有二十里，送文书给李暠让他迎接自己；李暠又惊又疑，准备出去迎接。效谷令张邈和宋繇阻止说：“段王昏庸懦弱，正是英雄豪杰有所作为的时候；将军占据一个国家的现成资源，怎么能拱手让人！索嗣自恃是本郡人（指敦煌），认为人心归附自己，没想到将军能突然抵抗他，可以一战擒获。”李暠听从了他们。先派宋繇去见索嗣，用好听的话引诱他。宋繇回来，对李暠说：“索嗣志向骄傲，兵力薄弱，容易攻取。”李暠于是派遣张邈、宋繇和他的两个儿子李歆、李让迎击索嗣，索嗣战败逃走，返回张掖。李暠一向和索嗣友好，因此特别恨他，上表段业请求诛杀索嗣。沮渠男成也厌恶索嗣，劝段业除掉他；段业于是杀了索嗣（胡三省注：段业已经失去张掖，又杀索嗣来削弱自己，所以最终死在沮渠蒙逊手中），派遣使者向李暠道歉，进升李暠为都督凉兴以西诸军事、镇西将军（胡三省注：段业分敦煌的凉兴、乌泽，晋昌的宜禾设置凉兴郡。到宇文氏时，合并晋的广至、宜安、渊泉，合为凉兴县；隋、唐瓜州的常乐县就是其地）。

    13吐谷浑视罴去世，世子树洛干才九岁，弟弟乌纥堤继位，娶树洛干的母亲念氏，生下慕璝、慕延。乌纥堤懦弱荒淫，不能治理国家；念氏专掌国事，有胆有识，国人敬畏服从她。

    14后燕前将军段玑是太后段氏哥哥的儿子，被段登的供词牵连，五月，壬子（初三），逃奔辽西（胡三省注：为后来段玑等人杀慕容盛埋下伏笔。慕容盛借鉴兰汗的教训，用严刑约束下属，最终还是死于他人之手。人如果不仁，对人太苛刻，就会引发动乱）。

    15丙寅（十七日），卫将军东亭献侯王珣去世。

    16己巳（二十日），北魏主拓跋珪向东到涿鹿（今河北涿鹿），向西到马邑（今山西朔州），观看灅水源头。

    17戊寅（二十九日），后燕段玑回来认罪；后燕主慕容盛赦免了他，赐号为思悔侯，让他娶公主，在殿内任职。

    18谢琰凭借资历声望镇守会稽，不能安抚关怀百姓，又不做军事防备。将领们都劝谏说：“贼寇就在海边，窥伺机会，应该给他们开辟自新之路。”谢琰不听，说：“苻坚的百万人马，还送死淮南；孙恩是小贼，失败后逃入海中，怎么能再出来！如果他真的出来，是天要杀他。”不久孙恩侵犯浃口，进入余姚，攻破上虞，进兵到邢浦，谢琰派遣参军刘宣之打败了他，孙恩退走。过了几天，孙恩又侵犯邢浦，官军失利，孙恩乘胜直进。己卯（三十日），到达会稽。谢琰还没吃饭，说：“一定要先消灭这伙贼寇再吃饭。”于是跨马出战，兵败，被帐下都督张猛杀死。吴兴太守庾桓担心郡里百姓再响应孙恩，杀了几千男女，孙恩转而侵犯临海。朝廷大为震动，派遣冠军将军桓不才、辅国将军孙无终、宁朔将军高雅之抵抗他。

    19后秦征西大将军陇西公姚硕德率领五万士兵讨伐西秦（胡三省注：五千人恐怕太少，应当考证），从南安峡（今甘肃张家川南，胡三省注：南安峡在唐秦州陇城县界）进入。西秦王乞伏乾归率领将领们抵抗，驻军在陇西（今甘肃陇西）。

    20杨轨、田玄明谋划杀死武威王秃发利鹿孤，秃发利鹿孤杀了他们（胡三省注：隆安二年，杨轨投降秃发利鹿孤）。

    21六月，庚辰朔（初一），发生日食。

    22东晋任命琅邪王师何澄为尚书左仆射（胡三省注：晋诸王设置师、友、文学各一人；起初避景帝讳，改“师”为“傅”；后来因为祖庙不避讳，又改为“师”）。何澄是何准的儿子（胡三省注：何准见一百卷穆帝升平元年）。

    23甲子（二十五日），后燕大赦天下。

    24后凉王吕纂准备袭击北凉，姜纪劝谏说：“盛夏农事正忙，应该暂停军事。现在远出岭西（胡三省注：从姑臧西北出张掖，其间有大岭，过岭以西，西郡是要冲），秃发氏乘虚袭击京城，怎么办！”吕纂不听。进军包围张掖，向西抢掠建康（今甘肃高台西南）。秃发傉檀听说后，率领一万骑兵袭击姑臧，吕纂的弟弟陇西公吕纬凭借北城固守。秃发傉檀在朱明门（姑臧南门）上设酒，敲响钟鼓，犒劳将士，在青阳门（姑臧东门）炫耀兵力，抢掠八千多户后离去。吕纂听说后，率兵返回。

    25秋季，七月，壬子（初四），东晋太皇太后李氏去世。

    26丁卯（十九日），东晋大赦天下。

    27西秦王乞伏乾归派武卫将军慕兀等驻守，后秦军队的砍柴之路被切断，后秦王姚兴暗中率兵救援。乞伏乾归听说后，派慕兀率领中军二万驻守柏杨（今甘肃清水西南，胡三省注：《水经注》：伯阳水出伯阳谷，在董亭东；又东有伯阳城，城南叫伯阳川。大概是李耳西入所经之地，所以山川溪谷多沿用其名，后来又讹为柏杨。《五代志》：天水郡秦岭县，后魏设置伯阳县，隋开皇中改名秦岭，唐并入清水县）。镇军将军罗敦率领外军四万驻守侯辰谷。乞伏乾归亲自率领几千轻骑兵前去侦察后秦军队，遇上大风昏雾，和中军失去联系，被追兵逼迫，进入外军，第二天，与后秦军队交战，大败，逃回苑川，他的三万六千部众都投降了后秦。姚兴进军枹罕。

    乞伏乾归逃奔金城（今甘肃兰州西北），对各豪强首领说：“我没有才能，窃居名号，已经超过十二年（胡三省注：孝武太元十三年，乞伏乾归继位，到现在十三年），现在失败溃散到这种地步，无法对抗敌人，想向西退守允吾（今甘肃兰州西北，胡三省注：允吾县汉属金城郡，《晋志》撤销。刘昫说：唐鄯州龙支县是汉允吾县）。如果全族离去，必定不能幸免；你们留在这里，各自率领部众投降后秦，来保全宗族，不要跟随我。”大家都说：“生死都愿跟随陛下。”乞伏乾归说：“我现在要去寄人篱下，如果上天不让我灭亡，或许将来能收复旧业，再和你们相见，现在跟随我死，没有好处。”于是大哭而别。乞伏乾归独自带领几百骑兵逃奔允吾，向武威王秃发利鹿孤请求投降，秃发利鹿孤派遣广武公秃发傉檀迎接他，安置在晋兴（今青海民和附近，胡三省注：张轨分西平界设置晋兴郡。阚駰说：允吾县西四十里有小晋兴城），用贵宾的礼节对待他。镇北将军秃发俱延对秃发利鹿孤说：“乞伏乾归本是我们的属国，趁乱自尊为王，现在走投无路来归顺，不是真心， 如果逃归姚氏（后秦），必定成为我国祸患，不如迁到乙弗（今青海共和附近，胡三省注：乙弗也是鲜卑种族，居住在西海。《北史》说：吐谷浑北有乙弗勿敌国，国有曲海，海周四千多里，种族有一万落，风俗和吐谷浑相同。又说：乙弗世代为吐谷浑首领，居住在青海，号青海王）之间，让他不能离开。”秃发利鹿孤说：“他走投无路来归顺我，却猜疑他的心意，怎么劝勉来归附的人！”秃发俱延是秃发利鹿孤的弟弟。

    后秦军队撤退后，南羌梁戈等人秘密招引乞伏乾归，乞伏乾归准备响应。他的大臣屋引阿洛把这事告诉晋兴太守阴畅，阴畅快马报告秃发利鹿孤，秃发利鹿孤派遣他的弟弟秃发吐雷率领三千骑兵驻守扪天岭（今青海循化东，胡三省注：扪天岭在允吾东南）。乞伏乾归害怕被秃发利鹿孤杀死，对他的太子乞伏炽磐说：“我们父子留在这里，必定不被秃发利鹿孤容忍。现在姚氏（后秦）正强，我将归顺他们，如果全家都走，必定被追兵赶上，我以你兄弟和你母亲为人质，他们必定不怀疑，我在长安，他们终究不敢害你们。”于是送乞伏炽磐等人到西平（今青海西宁）。八月，乞伏乾归向南逃奔枹罕，于是投降后秦。

    28丁亥（初九），东晋尚书右仆射王雅去世。

    29九月，癸亥（十六日），发生地震。

    30后凉吕方投降后秦，广武（今甘肃永登）的三千多户百姓投奔武威王秃发利鹿孤（胡三省注：吕方镇守广武，投降后秦后，他的百姓无主，所以投奔秃发氏）。

    31冬季，十一月，高雅之与孙恩在余姚交战，高雅之失败，逃到山阴（今浙江绍兴），战死的人有十分之七八。下诏任命刘牢之为都督会稽等五郡军事，率领部众攻打孙恩，孙恩逃入海中。刘牢之向东屯驻上虞（今浙江上虞），派刘裕戍守句章（今浙江宁波南，胡三省注：句章县自汉以来属会稽郡，今鄞县以东的定海、昌国都是其地）。吴国内史袁山松修筑沪渎垒（今上海青浦东，胡三省注：沪渎现在在平江府吴县东。陆龟蒙叙述捕鱼的工具说：在海边排列竹子叫沪。这个渎因此得名。《吴都记》：松江向东流入海，叫扈渎。《舆地志》说：扈是海边捕鱼人的称呼。把竹子插在海中，用绳子编起来，向岸张开两翼，涨潮时就淹没，退潮时就露出，鱼随海潮来，被竹子挡住不能离开，叫扈渎）防备孙恩。袁山松是袁乔的孙子（胡三省注：袁乔见九十七卷穆帝永和二年、三年）。

    32会稽世子司马元显请求兼任徐州，下诏任命司马元显为开府仪同三司、都督扬、豫、徐、兖、青、幽、冀、并、荆、江、司、雍、梁、益、交、广十六州诸军事、领徐州刺史，封他的儿子司马彦璋为东海王。

    33乞伏乾归到长安，后秦王姚兴任命他为都督河南诸军事、河州刺史、归义侯（胡三省注：这里的河南指金城河以南）。

    过了很久，乞伏炽磐想逃到乞伏乾归那里，武威王秃发利鹿孤追上抓获了他。秃发利鹿孤准备杀乞伏炽磐，广武公秃发傉檀说：“儿子回归父亲，不值得严惩，应该宽恕来显示大度。”秃发利鹿孤听从了他（胡三省注：秃发傉檀劝他的哥哥宽恕乞伏炽磐，最终却死在乞伏炽磐手中，难道不是养虎遗患吗！）。

    34后秦王姚兴遣返二百多名晋将刘嵩等人（胡三省注：刘嵩等人大概是因洛阳陷落而落入后秦）。

    35北凉晋昌太守唐瑶反叛，向六郡（胡三省注：六郡大概是敦煌、酒泉、晋昌、凉兴、建康、祁连）传布檄文，推举李暠为冠军大将军、沙州刺史、凉公、领敦煌太守。李暠大赦境内，改年号为庚子（胡三省注：北凉之地到这时又分为西凉）。任命唐瑶为征东将军，郭谦为军咨祭酒，索仙为左长史，张邈为右长史，尹建兴为左司马，张体顺为右司马。派遣从事中郎宋繇向东讨伐凉兴（今甘肃瓜州东），同时攻打玉门（今甘肃敦煌西）以西各城，都攻了下来。

    酒泉太守王德也反叛北凉，自称河州刺史。北凉王段业派沮渠蒙逊讨伐他。王德烧毁城池，率领部曲投奔唐瑶，沮渠蒙逊追到沙头（今甘肃玉门西，胡三省注：沙头县本属酒泉郡，惠帝分属晋昌郡），大败王德，俘虏他的妻子儿女、部落而回。

    36十二月，戊寅（初二），有彗星出现在天津星区（胡三省注：《天文志》：天津九星横在银河中，一叫天汉，一叫天江；主管四渎津梁，用来通四方神仙）。会稽世子司马元显因星象变化辞去录尚书事，又加授尚书令。吏部尚书车胤因司马元显骄横放纵，告诉会稽王司马道子，请求约束他。司马元显听说后但没弄清详情，问司马道子曰：“车武子（车胤字武子）屏退众人说什么？”司马道子不回答。司马元显坚持问，司马道子发怒说：“你想把我软禁起来，不让我和朝廷官员说话吗！”司马元显出来，对他的手下说：“车胤离间我们父子。”秘密派人指责车胤。车胤害怕，自杀。

    37壬辰（十六日），后燕主慕容盛设立燕台，统管各部落夷人（胡三省注：二赵以来，都设立单于台统管夷人，慕容盛沿袭这一做法）。

    38北魏太史多次上奏天文错乱。北魏主拓跋珪自己阅览占卜书籍，多说是改朝换代的征兆；于是下诏劝诫大臣，认为帝王继位都有天命，不可妄自干预；又多次变更官名，想以此压制灾异。

    仪曹郎董谧献上《服饵仙经》，拓跋珪设置仙人博士，建立仙坊，熬煮提炼各种药物，封禁西山供给燃料（胡三省注：西山是平城西山。毛晃说：粗的叫薪，细的叫蒸）。药炼成后，让死罪囚犯试服，大多死亡，没有效果，但拓跋珪还是相信，不断寻访求取。

    拓跋珪常常认为后燕主慕容垂的儿子们分别占据要位，使权力下移，最终导致失败灭亡，非常反对这种做法。博士公孙表迎合旨意，献上《韩非子》，劝拓跋珪用法制驾驭下属。左将军李栗性格简慢，（胡三省注：“粟”有的作“栗”）常常对拓跋珪态度随便不恭敬，咳嗽吐痰随心所欲；拓跋珪累积他过去的过失，于是杀了他，大臣们都震惊恐惧（胡三省注：史书记载北魏主拓跋珪治理残暴）。

    39丁酉（二十一日），后燕主慕容盛尊献庄后丁氏为皇太后；立辽西公慕容定为皇太子；大赦天下。

    40这一年，南燕王慕容德在广固（今山东青州西北）即皇帝位，慕容德字玄明，是慕容皝的小儿子。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建平。改名为慕容备德，想让官吏百姓容易避讳。追谥后燕主慕容暐为幽皇帝。任命北地王慕容钟为司徒，慕舆拔为司空，封孚为左仆射，慕舆护为右仆射。立妃子段氏为皇后。



 第111章 晋纪三十四

    起重光赤奋若（辛丑），尽玄黓摄提格（壬寅），凡二年。

    安皇帝丁

    隆安五年（辛丑，公元401年）

    1春季，正月，武威王秃发利鹿孤准备称帝，大臣们都劝他。安国将军鍮勿仑（胡三省注：安国将军，汉献帝曾授予张杨）说：“我们国家从先祖以来，就披发左衽，没有冠带装饰，追逐水草迁徙，没有城郭房屋，所以能在沙漠称雄，与中原抗衡（胡三省注：夏，指中原）。现在如果称帝，确实顺应民心。但建都立城，难以躲避祸患，积蓄仓库，会招引敌人窥伺；不如把晋人安置在城郭中，鼓励他们从事农桑来提供物资储备，率领本族百姓练习作战射箭，邻国弱小就趁机攻取，强大就回避，这才是长久的好计策（胡三省注：自汉以来，为夷狄谋划的人，没有比这更好的计策了）。而且虚名没有实际意义，只会成为世人攻击的目标，有什么用呢！”（胡三省注：质承受斧头，的承受箭矢。根据《诗经》“发彼有的”，毛《传》说：的，就是质。《正义》说：毛氏对于射侯的事情，正鹄不明确；只有《猗嗟传》说：二尺叫正，也没说正用在什么地方……诗人的意思是以的为正鹄。郑玄认为侯中所射的地方为质。这里毛《传》只说的是质。）秃发利鹿孤说：“安国将军说得对。”于是改称河西王（胡三省注：称武威王只统辖一郡，称河西王则想兼并汉代的四郡之地，这是秃发利鹿孤的志向），任命广武公秃发傉檀为都督中外诸军事、凉州牧、录尚书事。

    2二月，丙子（初十），孙恩从浃口（今浙江宁波镇海东南）出兵，攻打句章（今浙江宁波南），没能攻下。刘牢之反击，孙恩又逃入海中。

    3后秦王姚兴让乞伏乾归返回苑川（今甘肃榆中东北）镇守，把他原来的部众全部配给他（胡三省注：为乞伏氏重新强大埋下伏笔）。

    4后凉王吕纂嗜酒好猎，太常杨颖劝谏说：“陛下顺应天命登位，应当用道义守住它。现在疆域日益缩小，在洪池岭、丹岭两座山岭之间艰难维持（胡三省注：姑臧南有洪池岭，西有丹岭，一作“删丹岭”），陛下不兢兢业业、戒慎恐惧来发扬先祖的事业，却沉溺于游玩打猎，不把国家大事放在心上，我私下里为陛下感到危险。”吕纂谦逊地道歉，但仍然不改。

    番禾（今甘肃永昌，胡三省注：番禾县，汉属张掖郡，后汉、晋时撤销。此郡大概是吕氏设置。刘昫说：唐凉州天宝县，是汉番禾县地）太守吕超擅自袭击鲜卑思盘，思盘派他的弟弟乞珍向吕纂告状，吕纂命令吕超和思盘都入朝。吕超害怕，到姑臧（今甘肃武威）后，极力巴结殿中监杜尚。吕纂见到吕超，责备他说：“你依仗兄弟勇猛（胡三省注：孔安国说：桓桓，威武的样子），竟敢欺辱我，我一定要杀了你，天下才能安定！”吕超磕头谢罪。吕纂本来只是恐吓吕超，其实无意杀他。于是带吕超、思盘和大臣们一起在内殿宴饮。吕超的哥哥中领军吕隆多次向吕纂劝酒，吕纂喝醉了，乘坐步挽车（胡三省注：步挽车不用牛马等，让人步行牵引。《魏书·礼志》：步挽车是天子的小驾，也作为副车），带吕超等人在宫中游览。到琨华堂东阁，车过不去，吕纂的亲信将领窦川、骆腾把剑靠在墙上，推车过阁。吕超拿起剑刺杀吕纂，吕纂下车抓住吕超，吕超刺穿了吕纂的胸膛；窦川、骆腾和吕超格斗，吕超杀了他们。吕纂的皇后杨氏命令禁兵讨伐吕超；杜尚阻止他们（胡三省注：吕超巴结杜尚，大概有秘密约定），禁兵都放下武器不战。将军魏益多进来，取下吕纂的首级，杨氏说：“人已经死了，如同土石，什么都不知道了，何必忍心再毁坏他的尸身呢！”（胡三省注：复，音fu）魏益多骂她，于是拿着吕纂的首级示众说：“吕纂违背先帝的命令，杀太子自立（胡三省注：事见上卷三年），荒淫暴虐。番禾太守吕超顺应人心除掉他，以安定宗庙，凡是我们的官民，共同庆祝！”

    吕纂的叔父巴西公吕佗、弟弟陇西公吕纬都在北城。有人劝吕纬说：“吕超作乱，您以皇弟的身份（胡三省注：杜预说：介，大），依仗大义讨伐他，姜纪、焦辨在南城，杨桓、田诚在东苑，都是我们的人，还怕不能成功吗！”吕纬整兵准备和吕佗一起攻打吕超。吕佗的妻子梁氏阻止他说：“吕纬、吕超都是兄弟的儿子，为什么要舍弃吕超帮助吕纬，自己做祸首呢！”吕佗于是对吕纬说：“吕超起事已经成功，占据武库，拥有精兵，图谋他很困难；而且我老了，无能为力了。”吕超的弟弟吕邈得到吕纬的宠信，劝吕纬说：“吕纂杀害兄弟（胡三省注：指杀吕绍又杀吕弘），吕隆、吕超顺应人心讨伐他，正是想尊立您啊。现在您是先帝的长子，应当主持国家，人心所向，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吕纬相信了他，于是和吕隆、吕超结盟，独自骑马入城；吕超抓住他杀了。吕超让位给吕隆，吕隆面有难色。吕超说：“现在像乘龙上天，怎么能中途下来！”吕隆于是即天王位（胡三省注：吕隆，字永基，是吕光弟弟吕宝的儿子），大赦天下，改年号为神鼎（胡三省注：吕超先前在番禾得到小鼎，认为是神瑞，所以用它纪年）。尊母亲卫氏为太后，妻子杨氏为皇后；任命吕超为都督中外诸军事、辅国大将军、录尚书事，封安定公；追谥吕纂为灵公。

    吕纂的皇后杨氏准备出宫，吕超怕她携带珍宝，命令搜查。杨氏说：“你们兄弟不义，亲手互相残杀，我早晚是死人，用珍宝干什么！”吕超又问玉玺在哪里，杨氏说：“已经毁了。”皇后有美色，吕超准备娶她，对她的父亲右仆射杨桓说：“皇后如果自杀，祸及你的家族！”杨桓把这话告诉杨氏。杨氏说：“父亲把女儿卖给氐人（指吕氏）谋取富贵，一次已经很过分了，还能再来一次吗！”（引用《左传》的话）于是自杀，谥号为穆后。杨桓投奔河西王秃发利鹿孤，秃发利鹿孤任命他为左司马。

    5三月，孙恩向北直奔海盐（今浙江海盐，胡三省注：海盐县本是武原乡，秦设为海盐县，汉属会稽郡，后汉、晋属吴郡，现在在秀州东南八十里），刘跟随抵抗，在海盐旧治筑城。孙恩每天来攻城，刘多次击败他，斩杀他的将领姚盛。城中兵少抵挡不住，刘夜里放倒旗帜，隐藏部众，第二天早晨开门，让几个瘦弱的士兵登城。贼寇远远地问刘在哪里，士兵说：“夜里已经走了。”贼寇相信了，争相入城。刘奋勇出击，大败贼寇。孙恩知道城攻不下，于是进军沪渎，刘又弃城追击。

    海盐令鲍陋派儿子鲍嗣之率领一千吴兵，请求作为前锋。刘说：“贼兵很精锐，吴人不熟悉作战，如果前锋失利，必定败了我们的军队，可以在后面作为声援。”鲍嗣之不听。刘于是多设伏兵和旗帜战鼓。前锋刚交战，各伏兵都出击，刘举旗击鼓，贼寇以为四面有军队，于是撤退。鲍嗣之追击，战死。刘边战边退，部下死伤殆尽，到刚才交战的地方，命令左右的人脱下死人的衣服，以显示从容不迫。贼寇怀疑，不敢逼近。刘大声呼喊再战，贼寇畏惧后退，刘才得以退回。

    6河西王秃发利鹿孤讨伐后凉，和后凉王吕隆交战，大败他，迁徙二千多户后返回。

    7夏季，四月，辛卯（二十七日），北魏撤销邺行台（胡三省注：北魏设置邺行台，见一百一十卷隆安二年），在原行台统辖的六郡设置相州，任命庾岳为刺史（胡三省注：北魏相州统辖魏郡、阳平、广平、汲郡、顿丘、清河六郡。杜佑说：后魏在邺设置相州，取河亶甲居相的典故命名）。

    8乞伏乾归到苑川，任命边芮为长史，王松寿为司马，公卿、将帅都降为僚佐、偏将。

    9北凉王段业忌惮沮渠蒙逊的勇猛谋略，想疏远他，沮渠蒙逊也深藏不露。段业用门下侍郎马权代替沮渠蒙逊为张掖太守；马权一向豪放出众，被段业亲近重用，常常轻视侮辱沮渠蒙逊。沮渠蒙逊向段业诬陷说：“天下不值得忧虑，只应当担忧马权。”段业于是杀了马权（胡三省注：在我看来，索嗣、马权都是庸人，依仗家世资历而意气用事，不能有所作为）。

    沮渠蒙逊对沮渠男成说：“段公没有明察决断的才能，不是平定乱世的君主，从前所忌惮的只有索嗣、马权，现在都已经死了（胡三省注：索嗣死见上卷四年），我想除掉段业来拥戴兄长，怎么样？”沮渠男成说：“段业本是孤客，被我们家拥立，依仗我们兄弟如同鱼依靠水。别人亲近信任我们却要图谋他，不吉利。”沮渠蒙逊于是请求担任西安太守，段业高兴他出京，答应了。

    沮渠蒙逊和沮渠男成约定一起祭祀兰门山，却暗中让司马许咸报告段业说：“沮渠男成想趁休假作乱，如果他请求祭祀兰门山，我的话就应验了。”到了约定的日子，果然如此。段业逮捕沮渠男成，赐他死。沮渠男成说：“沮渠蒙逊先和我谋反，我因为兄弟的缘故，隐瞒不说。现在因为我在，恐怕部众不顺从，所以约我祭山而反过来诬陷我，他的意思是想让大王杀我。请假说我死了，公布我的罪状，沮渠蒙逊必定谋反，我然后奉大王的命令讨伐他，没有不能攻克的。”段业不听，杀了他。沮渠蒙逊哭着告诉部众说：“沮渠男成对段王忠诚，而段王无故冤杀他，各位能为他报仇吗？而且当初共同拥立段王，是想安定部众；现在州中混乱，不是段王能平定的。”沮渠男成一向得民心，部众都愤怒哭泣，争相奋勇，等到达氐池（今甘肃民乐，胡三省注：氐池县，汉属张掖郡，晋时撤销，其地属唐甘州张掖县），部众超过一万；镇军将军臧莫孩率领部下投降，羌、胡大多起兵响应沮渠蒙逊。沮渠蒙逊进逼侯坞。

    段业先前怀疑右将军田昂，把他囚禁起来；到这时召见田昂，道歉并赦免他，派他和武卫将军梁中庸一起讨伐沮渠蒙逊。别将王丰孙对段业说：“西平田氏，世代有反叛的，田昂表面恭敬而内心险恶，不可信任。”段业说：“我怀疑他很久了；但除了田昂没人可以讨伐沮渠蒙逊。”田昂到侯坞，率领五百骑兵投降沮渠蒙逊，段业的军队于是溃散，梁中庸也到沮渠蒙逊那里投降。（胡三省注：在危疑不定的时候，用言语为难，而用人更难，在这种时候，没有明智的谋略和果断的魄力不能成功。）

    五月，沮渠蒙逊到张掖（今甘肃张掖），田昂哥哥的儿子田承爱打开城门接纳他，段业的左右都逃散了。沮渠蒙逊到后，段业对他说：“我孤单一人，被你们家推举，希望乞求一条活路，能让我东归和妻子儿女相见。”沮渠蒙逊杀了他（胡三省注：北凉段业在位四年而亡）。

    段业是个儒雅的长者，没有其他权谋策略，威严禁令不能施行，部下擅自发号施令，尤其相信占卜、巫术，所以导致失败。

    沮渠男成的弟弟沮渠富占、将军俱傫率领五百户投降河西王秃发利鹿孤。俱傫是俱石子的儿子（胡三省注：俱石子见一百六卷孝武太元十年）。

    10孙恩攻陷沪渎，杀吴国内史袁山松（胡三省注：“崧”应当作“山松”），死了四千人。

    11后凉王吕隆杀了很多豪门望族来树立威名，内外骚动，人人自危。魏安（今甘肃古浪东，胡三省注：魏安县在武威昌松县界，大概是曹魏设置，而《晋志》没有记载。后魏设置魏安郡）人焦朗派使者劝后秦陇西公姚硕德说：“吕氏自从武皇（吕光，胡三省注：吕光伪谥懿武皇帝）去世后，兄弟互相攻打，政令不行，争相施行暴虐，百姓饥饿，死了一半多。现在趁他们篡夺的机会，攻取他们易如反掌，不可错过。”姚硕德告诉后秦王姚兴，率领六万步兵骑兵讨伐后凉，乞伏乾归率领七千骑兵跟随。

    12六月，甲戌（初十），孙恩从海上突然到达丹徒（今江苏镇江，胡三省注：丹徒县，古朱方，后叫谷阳，秦改丹徒，汉属会稽郡，后汉属吴郡，晋属晋陵郡。《地理志》说：秦时，望气的人说这里有天子气，始皇派三千穿红衣服的人凿城破坏其气势，改叫丹徒），有十多万战士，一千多艘楼船，建康（今江苏南京）震动恐惧。乙亥（十一日），内外戒严，百官入住宫中；冠军将军高素等守卫石头城，辅国将军刘袭用栅栏阻断淮口（秦淮河入江口），丹阳尹司马恢之戍守南岸，冠军将军桓谦等防守白石，左卫将军王嘏等屯驻中堂，征召豫州刺史谯王司马尚之入卫京城。

    刘牢之从山阴（今浙江绍兴）率兵拦击孙恩，没到而孙恩已经过去，于是派刘从海盐（今浙江海盐）入援。刘兵不满一千，日夜兼程，和孙恩一起到丹徒。刘的部众少，加上长途跋涉疲劳，而丹徒的守军没有斗志。孙恩率领部众鼓噪着登上蒜山（今江苏镇江西，胡三省注：蒜山现在在镇江府城西三里，山上多蒜，所以得名），居民都挑着担子站着。刘率领部下奔袭，大败孙恩，很多贼寇跳崖投水死，孙恩狼狈地才得以回到船上。但孙恩还依仗人多，不久又整顿军队径直向京城进发。后将军司马元显率兵抵抗，多次失利。会稽王司马道子没有其他谋略，只每天向蒋侯庙祈祷（胡三省注：蒋侯庙在蒋山，今建康府上元县东北十八里。汉末，秣陵尉蒋子文讨贼，战死山下，吴孙权为他立庙，江东朝野祈祷，常有灵验）。孙恩越来越近，百姓恐慌。谯王司马尚之率领精锐赶到，径直屯驻积弩堂。孙恩的楼船高大，逆着风不能快速前进，几天后才到白石。孙恩本来以为各军分散，想趁其不备袭击，后来知道司马尚之在健康，又听说刘牢之已经返回，到新洲（今江苏南京西北长江中，胡三省注：新洲在京口西大江中，大概就是现在的珠金沙），不敢前进而离开，从海上向北逃到郁洲（今江苏连云港东，胡三省注：《水经注》说：东海朐县东北海中有大洲，叫郁洲，是《山海经》所说的“郁山在海中”）。孙恩的别将攻陷广陵（今江苏扬州），杀了三千人。宁朔将军高雅之在郁洲攻击孙恩，被孙恩擒获。

    桓玄整顿军队，训练士卒，常常等待朝廷的空隙，听说孙恩逼近京城，树立军旗聚集部众，上疏请求讨伐。司马元显非常害怕。正好孙恩撤退，司马元显用诏书阻止他，桓玄才解除戒严。

    13梁中庸等人共同推举沮渠蒙逊为大都督、大将军、凉州牧、张掖公，在境内大赦，改年号为永安。沮渠蒙逊任命堂兄沮渠伏奴为张掖太守、和平侯，弟弟沮渠挐为建忠将军、都谷侯，田昂为西郡太守，臧莫孩为辅国将军，房晷、梁中庸为左右长史，张骘、谢正礼为左右司马；提拔任用贤才，文武官员都很高兴。

    14河西王秃发利鹿孤命令大臣们极力指出朝政的得失。西曹从事史暠说：“陛下命令将领出征，没有不取胜的；但不把安定百姓放在首位，只以迁徙百姓为要务；百姓安土重迁，所以多有叛离，这就是为什么斩杀敌将、攻克城池而土地没有扩大的原因。”秃发利鹿孤认为他说得对。

    15秋季，七月，北魏兖州刺史长孙肥（胡三省注：北魏还没有得到兖州，派长孙肥以兖州刺史的身份向南攻城略地）率领二万步兵骑兵向南攻占许昌（今河南许昌），向东到彭城（今江苏徐州），将军刘该投降。

    16后秦陇西公姚硕德从金城（今甘肃兰州西北）渡过黄河，径直奔赴广武（今甘肃永登），河西王秃发利鹿孤收拢广武的守军回避。后秦军到姑臧，后凉王吕隆派遣辅国大将军吕超、龙骧将军吕邈等迎战，姚硕德大败他们，生擒吕邈，俘虏斩杀一万多人。吕隆环城固守，巴西公吕佗率领东苑的二万五千部众投降后秦。西凉公李暠、河西王秃发利鹿孤、沮渠蒙逊分别派遣使者进贡向后秦。

    当初，后凉将领姜纪投降河西王秃发利鹿孤，广武公秃发傉檀和他谈论兵略，非常喜爱器重他，坐着同席，出去同车，每次谈论，从晚上到白天。秃发利鹿孤对秃发傉檀说：“姜纪确实有才能，但神态不一般，必定不会长久留在这里，不如杀了他。姜纪如果进入后秦，必定成为我们的祸患。”秃发傉檀说：“我以平民的身份对待姜纪，姜纪必定不会辜负我。”八月，姜纪率领几十个骑兵投奔后秦军（胡三省注：秃发兄弟都推崇秃发傉檀的明智谋略，我仔细看秃发傉檀的一生，不敢认同。再仔细看姜纪从后凉到后秦的经历，姜纪大概是反复诡诈的人，而秃发傉檀喜爱器重他，可见秃发傉檀大概因为才辩被兄长们看重，而智略不能成事，这是他亡国的原因），劝姚硕德说：“吕隆困守孤城，没有援兵，明公率大军逼近，他势必请求投降；但他只是表面投降，不肯真正臣服。请给我三千步兵骑兵，和王松怱利用焦朗、华纯的部众，趁其空隙，吕隆不难攻取。不然，现在秃发氏在南边，兵强国富，如果兼并姑臧占据它，威势更盛，沮渠蒙逊、李暠不能抵抗，必定会归附他，这样，就会成为国家的大敌人。”姚硕德于是上表任命姜纪为武威太守，配给二千士兵，屯驻晏然（今甘肃武威西北，胡三省注：班固《地理志》，武威休屠县，王莽改叫晏然，后又改回休屠。永宁中，张轨在姑臧西北设置武兴郡，晏然县属它）。

    后秦王姚兴听说杨桓贤能，征召他，秃发利鹿孤不敢挽留（胡三省注：史书记载各凉国畏惧后秦的强大）。

    17下诏任命刘为下邳太守（今江苏邳州），在郁洲讨伐孙恩，多次作战，大败孙恩。孙恩因此衰弱，又沿着海南逃，刘也随后追击。

    18后燕王慕容盛借鉴他的父亲慕容宝因为懦弱失国的教训，致力于严厉的刑罚，又自夸聪明明察，多有猜忌，大臣有微小的嫌疑，都先杀掉，因此宗室、功臣旧部，人人自危。丁亥（十五日），左将军慕容国与殿中将军秦舆、段讃谋划率领禁兵袭击慕容盛（胡三省注：殿上将军大概是慕容氏设置，沿用晋的殿中将军名称），事情败露，死了五百多人。壬辰（二十日）夜，前将军段玑与秦舆的儿子秦兴、段讃的儿子段泰潜伏在宫中鼓噪大喊；慕容盛听说变故，率领左右出战，贼众逃散。段玑受伤，藏在厢房里。不久有一个贼从暗处袭击慕容盛，慕容盛受伤，被抬到前殿，约束禁卫，事情平定后去世，时年二十九岁（胡三省注：慕容盛面对变故能镇定，他的雄略也有过人之处，但因猜忌好杀而丧命，可见天下的人本来就不是一个人能耍弄智略而杀光的）。

    中垒将军慕容拔、冗从仆射郭仲告诉太后丁氏，认为国家多难，应当立年长的君主。当时大家寄望于慕容盛的弟弟司徒、尚书令、平原公慕容元，而河间公慕容熙一向得到丁氏的宠爱，丁氏于是废黜太子慕容定，秘密迎接慕容熙入宫。第二天早晨，大臣们入朝，才知道有变故，于是上表劝慕容熙即位。慕容熙让位给慕容元，慕容元不敢接受。癸巳（二十一日），慕容熙即天王位（胡三省注：慕容熙，字道文，是慕容垂的小儿子），抓获段玑等人，都灭三族。甲午（二十二日），大赦天下。丙申（二十四日），平原公慕容元因嫌疑被赐死。闰月，辛酉（十九日），把慕容盛葬在兴平陵，谥号为昭武皇帝，庙号中宗。丁氏送葬还没回来，中领军慕容提、步军校尉张佛等谋划立原太子慕容定，事情败露，被处死，慕容定也被赐死（胡三省注：后燕立慕容定为太子，见上卷四年）。丙寅（二十四日），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光始。

    19后秦陇西公姚硕德围攻姑臧几个月，城中的东方人大多谋划叛逃，魏益多又引诱煽动，想杀后凉王吕隆和安定公吕超，事情败露，受牵连而死的有三百多家。姚硕德安抚接纳夷人、汉人，分别设置地方官，节约粮食，聚集粟米，作持久的打算。

    后凉的大臣请求和后秦讲和，吕隆不答应。安定公吕超说：“现在物资储备耗尽，上下嗷嗷待哺，即使让张良、陈平复活（胡三省注：张良、陈平是智谋之士，所以称赞他们），也没有办法。陛下应当考虑权变屈伸，何必吝惜一封书信、一个使者，说些谦卑的话来退敌！敌人退走后，整顿德政安抚百姓，如果国运未尽，还怕旧业不能恢复（胡三省注：周成王在郏鄏定鼎，占卜传世三十代，占卜享国七百年）；如果天命已去，也可以保全宗族。不然，坐守困穷，最终会怎么样？”吕隆于是听从，九月，派使者向后秦请求投降。（《考异》说：《姚兴载记》说姚平伐魏和姚硕德伐吕隆同时。《魏书》说天兴五年五月，姚平来侵犯。晋元兴元年是后秦弘始四年。《晋·帝纪》、《晋春秋》都说“隆安五年投降后秦”。《十六国·西秦春秋》说：“太初十四年五月，乞伏乾归跟随姚硕德伐凉。”《南凉春秋》说：“建和二年七月，姚硕德伐吕隆，秃发利鹿孤收拢广武守军回避。”都是隆安五年。按后秦是小国，已经和北魏相持，难道有空闲再出兵伐凉！大概是《载记》的错误。现在以《晋·帝纪》、《晋春秋》、《十六国·西秦》、《南凉春秋》为依据。）姚硕德上表任命吕隆为镇西大将军、凉州刺史、建康公。吕隆派子弟及文武旧臣慕容筑、杨颖等五十多家到长安做人质（胡三省注：慕容筑是燕宗室。苻坚灭燕，其宗室都补任边郡，所以慕容筑留在河西）。姚硕德军令严明，秋毫无犯，祭祀先贤，礼遇名士，西土的人很高兴。

    沮渠蒙逊所统辖的酒泉、凉宁二郡叛降西凉（胡三省注：酒泉郡治福禄县。魏收《地形志》，凉宁郡领园池、贡泽二县），又听说吕隆投降后秦，非常害怕，派他的弟弟建忠将军沮渠挐、牧府长史张潜（胡三省注：沮渠蒙逊自称凉州牧，设置牧府长史）到姑臧见姚硕德，请求率领部众东迁（胡三省注：帅，音shuài）。姚硕德高兴，任命张潜为张掖太守，沮渠挐为建康太守。张潜劝沮渠蒙逊东迁。沮渠挐私下对沮渠蒙逊说：“姑臧还没攻下，吕氏还在，姚硕德粮尽将回，不能长久，为什么要自己放弃领土，受制于人呢！”臧莫孩也这样认为。

    沮渠蒙逊派儿子沮渠奚念到河西王秃发利鹿孤那里做人质，秃发利鹿孤不接受，说：“奚念年幼，可以派沮渠挐来。”冬季，十月，沮渠蒙逊又派使者上疏秃发利鹿孤说：“我先前派奚念表达诚意，但陛下不明白，又征召我弟弟沮渠挐。我私下认为，如果有诚信，儿子不算轻，如果没有诚信，弟弟不算重。现在寇难未平，不能接受诏令，希望陛下谅解。”秃发利鹿孤发怒，派张松侯俱延、兴城侯文支率领一万骑兵袭击沮渠蒙逊，到万岁临松（今甘肃张掖南，胡三省注：《晋书·地理志》，酒泉郡有延寿县，应当是后来改为万岁。张天锡设置临松郡。《五代志》说：临松县有临松山，后周并入张掖县。宋白说：隋炀帝把万岁并入删丹县，属张掖郡），抓获沮渠蒙逊的堂兄鄯善苟子（胡三省注：康说：鄯善是复姓，其先祖是西域人，以国为姓，苟子是他的名。我根据纪文，因为鄯善苟子是沮渠蒙逊的堂兄，可见鄯善不是姓），掳掠六千多户百姓。沮渠蒙逊的堂叔沮渠孔遮到秃发利鹿孤那里入朝，答应以沮渠挐为人质，秃发利鹿孤才归还掳掠的人口，召回俱延等人。文支是秃发利鹿孤的弟弟。

    20南燕主慕容备德在延贤堂宴请大臣（胡三省注：慕容备德本名德，占据齐地后，增加上一字，名备德），酒喝到酣畅时，对大臣们说：“朕可以和古代的什么君主相比？”青州刺史鞠仲说：“陛下是中兴圣主，和少康、光武帝一样。”慕容备德回头对左右赏赐鞠仲一千匹帛；鞠仲因为赏赐太多，推辞。慕容备德说：“你知道调侃朕，朕不知道调侃你吗！你回答的不是实话，所以朕也用虚言赏赐你。”韩范进言说：“天子无戏言，今天的对话，君臣都有错。”慕容备德非常高兴，赏赐韩范五十匹绢。

    慕容备德的母亲和哥哥慕容纳都在长安，慕容备德派平原人杜弘前去寻访。杜弘说：“我到长安，如果得不到太后的消息，就向西到张掖（胡三省注：慕容备德在秦做官时为张掖太守，他的哥哥慕容纳于是在张掖安家，所以杜弘想往张掖寻访），以死效力。我的父亲杜雄年过六十，请求给予本县的俸禄来尽孝心（胡三省注：慈乌反哺，所以这样说。李密《陈情表》说：“乌鸟私情，愿乞终养”）。”中书令张华说：“杜弘还没出发就求俸禄，要挟君主的罪大了。”慕容备德说：“杜弘为君主迎母亲，为父亲求俸禄，忠孝都有了，有什么罪！”任命杜雄为平原令。杜弘到张掖，被强盗杀死。

    21十一月，刘追击孙恩到沪渎、海盐，又打败他，俘虏斩杀几万人，孙恩于是从浃口（今浙江宁波镇海东南）远逃入海。

    22十二月，辛亥（初五），北魏主拓跋珪派遣常山王拓跋遵、定陵公和跋率领五万部众在高平（今宁夏固原，胡三省注：高平，汉属安定，魏收《志》属泾州新平郡。又原州有高平郡；郦道元说：高平川西南离安定三百四十里）袭击没弈干。

    23乙卯（初九），北魏虎威将军宿沓干讨伐后燕，攻打令支；乙丑（十九日），后燕中领军宇文拔救援；壬午（疑误），宿沓干攻克令支并戍守。

    24吕超攻打姜纪不能攻克，于是攻打焦朗。焦朗派他弟弟的儿子焦嵩到河西王秃发利鹿孤那里做人质请求救援，秃发利鹿孤派遣车骑将军秃发傉檀前往；等到达，吕超已经撤退，焦朗关闭城门抵抗。秃发傉檀发怒，准备攻打。镇北将军俱延劝谏说：“安土重迁是人之常情。焦朗困守孤城，没有粮食，今年不投降，明年自然会臣服，何必多杀士兵来攻打！如果不能取胜，他必定会去投奔其他国家；放弃州境的百姓来帮助邻敌，不是好计策，不如用好话劝谕他。”秃发傉檀于是和焦朗结盟，于是在姑臧炫耀兵力，在胡阬（今甘肃武威西）扎营。

    秃发傉檀知道吕超必定来劫营，准备好火把等待。吕超夜里派遣中垒将军王集率领二千精兵劫秃发傉檀的营寨，秃发傉檀从容整兵，不急于出兵。王集进入营垒，内外都举火，光照如昼，秃发傉檀纵兵攻击，斩杀王集及三百多甲士。吕隆害怕，假装和秃发傉檀通好，请求在苑内结盟。秃发傉檀派俱延入城结盟，俱延怀疑有埋伏，拆毁苑墙进入；吕超的伏兵出击，俱延失马步行逃跑，凌江将军郭祖奋力抵抗，俱延才得以幸免。秃发傉檀发怒，在显美（今甘肃永昌东南）攻打昌松太守孟禕（胡三省注：昌松、显美，汉、晋都是县，属武威郡。吕光改昌松为东张掖郡，不久又改为昌松郡。《五代志》，后周废显美入姑臧）。吕隆派遣广武将军苟安国、宁远将军石可率领五百骑兵救援；苟安国等畏惧秃发傉檀的强大，逃回。

    25桓玄上表任命他的哥哥桓伟为江州刺史，镇守夏口（今湖北武汉）；司马刁畅为辅国将军、督八郡军事，镇守襄阳（今湖北襄阳）；派遣他的将领皇甫敷、冯该戍守湓口（今江西九江）。迁移沮水、漳水（今湖北西部，胡三省注：《左传》说：江、汉、沮、漳是楚的望地。《水经》：沮水出汉中房陵，东南过临沮界，又东过枝江县，南入江。漳水出临沮县东荆山，南至枝江县北入沮。二水上下游都有蛮人居住）的二千户蛮人到长江以南，设立武宁郡；又招集流民，设立绥安郡（胡三省注：绥安郡治长宁县，隋废长宁入长林）。下诏征召广州刺史刁逵、豫章太守郭昶之，桓玄都留住不派遣。

    桓玄自认为拥有晋朝三分之二的领土，多次让人献上自己的祥瑞征兆，想以此迷惑众人；又给会稽王司马道子写信说：“贼寇逼近京城，因为刮风不能前进，因为下雨不能放火，粮食吃完所以离去，不是力量不足。从前王国宝死后，王恭不趁此威势入京执掌朝政，可见他的心意不是欺侮明公，却被说成不忠。现在的权贵心腹，有当时清流名望的是谁呢？难道能说没有优秀的人才？只是不能信任他们罢了！江东人士中，名位显赫的，都称为佳胜、名胜。近来一朝一夕，就造成今天的祸患。在朝君子都怕祸而不言，我愧居远方，所以陈述事实。”司马元显见信，非常害怕。

    张法顺对司马元显说：“桓玄凭借家世资历，一向有豪气，已经兼并殷仲堪、杨佺期（胡三省注：殷、杨指殷仲堪、杨佺期。兼并殷、杨事见上卷隆安三年），独占荆楚；您所控制的只有三吴而已（胡三省注：第指府第；第下犹如门下、阁下之类）。孙恩作乱，东方破败，公私困竭，桓玄必定趁此放纵他的奸凶，我私下里很担忧。”司马元显说：“怎么办？”张法顺说：“桓玄刚得荆州，人心未附，正致力于安抚，无暇他图。如果趁此时机让刘牢之为前锋，而您率大军继进，桓玄可以攻取。”司马元显认为对。正好武昌太守庾楷因为桓玄与朝廷结怨，怕事情不成，祸及自己（胡三省注：庾楷归顺桓玄，见一百十卷隆安二年），秘密派人自己结交司马元显，说“桓玄大失人心，部众不愿为他所用，如果朝廷派兵，我将作为内应。”司马元显大喜，派张法顺到京口（今江苏镇江），和刘牢之谋划；刘牢之认为困难。张法顺回来，对司马元显说：“看刘牢之的言行神色，必定会背叛我们，不如召他入京杀了；不然，会败坏大事。”司马元显不听。于是大规模整治水军，征调军队，装备战舰，谋划讨伐桓玄。

    元兴元年（壬寅，公元402年）

    1春季，正月，庚午朔（初一），（胡三省注：这年三月，司马元显失败，恢复隆安年号，桓玄不久改叫大亨，桓玄篡位，又改叫永始。元兴的年号从这年正月开始，《通鉴》从这年到义熙初年，都不改元兴的年号，不认同桓玄的篡位，拨乱反正）下诏历数桓玄的罪状，任命尚书令司马元显为骠骑大将军、征讨大都督、都督十八州诸军事、加黄钺（胡三省注：当时晋的境内有扬、徐、南徐、兖、南兖、豫、南豫、青、冀、司、荆、江、雍、梁、益、宁、交、广十八州，司马元显全部都督，即使他真能诛杀桓玄，也必定会凌驾于君主之上而篡夺皇位），又任命镇北将军刘牢之为前锋都督，前将军谯王司马尚之为后部，于是大赦天下，改年号，内外戒严；加授会稽王司马道子为太傅。

    司马元显想杀光桓氏。中护军桓修是骠骑长史王诞的外甥，王诞得到司马元显的宠信，于是陈述桓修等人与桓玄志趣不同，司马元显才停止。王诞是王导的曾孙。

    张法顺对司马元显说：“桓谦兄弟常常是上流的耳目，应当杀了他们来杜绝奸谋。而且事情成功与否，取决于前锋，而刘牢之反复无常，万一有变，灾祸失败立刻到来，可以让刘牢之杀桓谦兄弟来表示没有二心，如果他不接受命令，应当预先对付他（胡三省注：逆为之所，在祸患未来之前先谋划，想杀刘牢之）。”司马元显说：“现在除了刘牢之，没人能对抗桓玄；而且刚开始就杀大将，人心不安。”张法顺再三劝说，司马元显最终不同意。（胡三省注：张法顺和司马元显再三说，最终认为不行）又因为桓氏世代被荆州人依附，桓冲特别有遗惠，而桓谦是桓冲的儿子，于是从骠骑司马任上任命为都督荆、益、宁、梁四州诸军事、荆州刺史，想以此笼络西方人的人心。

    2丁丑（初八），后燕慕容拔攻打北魏令支的戍守，攻克，宿沓干逃走，抓获北魏辽西太守那颉（姓，胡三省注：《魏书·官氏志》，内入诸姓有那氏）。后燕任命慕容拔为幽州刺史，镇守令支，以中坚将军辽西人阳豪为本郡太守。丁亥（十八日），任命章武公慕容渊为尚书令，博陵公慕容虔为尚书左仆射，尚书王腾为右仆射。

    3戊子（十九日），北魏材官将军和突攻打黜弗、素古延等部落，打败他们。当初，北魏主拓跋珪派遣北部大人贺狄干献一千匹马向秦国求婚，后秦王姚兴听说拓跋珪已立慕容后（胡三省注：立慕容后事见上卷隆安四年），留住贺狄干而拒绝通婚；没弈干、黜弗、素古延都是后秦的属国，而北魏攻打他们，因此后秦、北魏有了嫌隙。庚寅（二十一日），拓跋珪大规模检阅兵马，命令并州各郡在平阳的乾壁（今山西襄汾东南，胡三省注：魏收《地形志》，平阳禽昌县，是汉、晋的北屈，有乾城。隋并禽昌入襄陵。又据《姚兴载记》，乾壁就是乾城）积蓄粮食防备后秦。

    柔然社仑正和后秦和睦，派遣将领救援黜弗、素古延；辛卯（二十二日），和突迎击，大败他们，社仑率领部落远逃漠北，夺取高车的土地居住。斛律部帅倍侯利攻击社仑，大败，倍侯利投奔北魏。社仑于是向西北攻击匈奴遗种日拔也稽，大败他们，于是吞并各部落，兵马繁盛，在北方称雄。其地西到焉耆（今新疆焉耆），东接朝鲜，南临大漠，旁边的小国都被羁縻臣服；自号豆代可汗（胡三省注：魏收《书》作“丘豆代”，魏语是驾驭开张的意思；杜佑说：可汗的称号始于柔然社仑，犹如皇帝；而拓跋氏的先祖，《通鉴》都书可汗，又在社仑之前）。开始建立制度，以一千人为军，军有将；一百人为幢，幢有帅（胡三省注：军将、幢帅都是北魏制度，社仑大概效仿建立）。攻战中先登的赐给俘虏，怯懦的用石头击首杀死。柔然为北魏的祸患从此开始。

    4秃发傉檀攻克显美，抓获孟禕而责备他，因为他不早投降。孟禕说：“我受吕氏厚恩，持符节守土；如果明公大军刚到，望旗归附，恐怕会获罪于您。”秃发傉檀释放并礼遇他，迁徙二千多户后返回，任命孟禕为左司马。孟禕推辞说：“吕氏将亡，圣朝必定夺取河右，无论愚智都知道。但我为别人守城不能保全，又愧居显要职位，内心不安。如果蒙明公恩惠，能让我到姑臧受死，死也不朽。”秃发傉檀认为他有义气而放他回去。

    5东方遭受孙恩之乱，接着又饥荒，漕运不继。桓玄阻断长江水路（胡三省注：有“商旅俱绝”四字），公私匮乏，用粗粮、橡实供给士兵（胡三省注：《博雅》说：粰是粥；又说：是鬻。又粰是谷皮，都相同。《说文解字》说：是栩实）。桓玄认为朝廷正多忧患，必定无暇讨伐自己，可以积蓄力量等待时机。等到大军将出发，堂兄太傅长史桓石生秘密送信告诉他；桓玄大惊，想集结兵力防守江陵。长史卞范之说：“明公的威望震慑远近，司马元显乳臭未干，刘牢大失人心，如果大军逼近京畿，示以祸福，土崩瓦解的形势指日可待，哪有引敌入境，自取困窘的呢！”桓玄听从，留下桓伟守江陵，上奏表传檄文，历数司马元显的罪状，举兵东下。檄文到，司马元显非常害怕。二月，丙午（初七），安帝在西池为司马元显饯行；司马元显上船却不出发（胡三省注：司马元显内心畏惧桓玄，所以下船而不出发）。

    6癸丑（十四日），北魏常山王拓跋遵等到达高平，（胡三省注：去年十二月，北魏派遣拓跋遵等袭击高平，到这时才到达）没弈干抛弃部众，率领几千骑兵和刘勃勃逃奔秦州（治上邽，今甘肃天水）。北魏军追到瓦亭（今宁夏固原南），没追上而返回，缴获全部府库积蓄，四万多匹马，九万多头杂畜，迁徙其百姓到代都（今山西大同，胡三省注：北魏以平城为代都），其余种族分散逃亡。平阳太守贰尘又侵犯后秦河东（胡三省注：《姓谱》说：春秋时有贰、轸二国，后都为氏。贰尘的贰是胡姓），长安大震，关中各城白天关闭城门，后秦人挑选士兵训练，谋划讨伐北魏。

    7后秦王姚兴立儿子姚泓为太子，大赦天下。姚泓孝顺友爱，宽和，喜好文学，善于谈咏，但懦弱多病；姚兴想立他为继承人，却犹豫不决，很久才立（胡三省注：为姚泓因懦弱亡秦埋下伏笔）。

    8姑臧发生大饥荒，米一斗值五千钱，人吃人，饿死十多万人。城门白天关闭，打柴的路断绝，百姓请求出城当胡人的奴婢，每天有几百人，吕隆厌恶他们动摇人心，把他们全部活埋，尸体堆满道路。

    沮渠蒙逊率兵攻打姑臧，吕隆派使者向河西王秃发利鹿孤求救。秃发利鹿孤派遣广武公秃发傉檀率领一万骑兵救援；还没到，吕隆打败沮渠蒙逊的军队。沮渠蒙逊请求和吕隆结盟，留下一万多斛谷后返回。秃发傉檀到昌松（今甘肃武威东南），听说沮渠蒙逊已退，于是迁徙凉泽段冢的五百多户百姓后返回（胡三省注：凉泽就是《禹贡》的猪野泽，在武威县东，也叫休屠泽）。

    中散骑常侍张融对秃发利鹿孤说：“焦朗兄弟占据魏安，暗中勾结姚氏，多次反复，现在不攻取，以后必定成为朝廷的祸患。”秃发利鹿孤派秃发傉檀讨伐，焦朗反绑自己出城投降，秃发傉檀把他送到西平（今青海西宁），迁徙其百姓到乐都。

    9桓玄从江陵出发，担心事情不能成功，常作西返的打算；等过了寻阳（今江西九江），没见到官军，非常高兴，将士的士气也振作起来（胡三省注：史书记载桓玄胆怯，刘牢之等不能依仗正义攻取他）。

    庾楷的阴谋泄露，桓玄囚禁了他。

    丁巳（十八日），下诏派遣齐王司马柔之拿着驺虞幡宣告荆、江二州，让他们罢兵；桓玄的前锋杀了他。司马柔之是司马宗的儿子。

    丁卯（二十八日），桓玄到姑孰（今安徽当涂），派他的将领冯该等攻打历阳（今安徽和县，胡三省注：豫州刺史治历阳），襄城太守司马休之环城固守。桓玄的军队阻断洞浦（今安徽和县东南，胡三省注：洞浦就是洞口，是魏曹休打败吕范的地方），焚烧豫州的舰船。豫州刺史谯王司马尚之率领九千步兵在浦上列阵，派遣武都太守杨秋屯驻横江（今安徽和县东南长江渡口），杨秋投降桓玄的军队。司马尚之的部众溃散，逃到涂中（今安徽滁州一带），桓玄抓获他。司马休之出战失败，弃城逃走。

    刘牢之一向厌恶骠骑大将军司马元显，怕桓玄被消灭后，司马元显更加骄横，又怕自己功名越大，不被司马元显容忍；而且自恃有才能武力，拥有强兵，想借助桓玄除去执政者，再等待桓玄的空隙而自己夺取政权，所以不肯讨伐桓玄。司马元显日夜昏醉，以刘牢之为前锋，刘牢之多次上门，都见不到，等到安帝出城为司马元显饯行，才在公众场合相遇。

    刘牢之驻军溧洲（今江苏南京西南长江中。溧水出溧阳县，在建康东南；司马元显派刘牢之西上击桓玄，不是这条路。《晋书·刘牢之传》作“洌洲”。又，桓冲从建康出发，谢安送到溧洲。宋武陵王讨元凶刘劭，四月戊午到南州；辛酉驻溧洲；丙寅驻江宁。现在船从采石东下，没到三山，江中有洌山，就是洌洲。洌、溧声音相近，所以又为溧洲。张舜民说：过三山十多里到溧洲，从溧洲过白土矶入慈湖夹。舜民《郴行录》说的是逆流的先后水程）。参军刘请求攻击桓玄，刘牢之不允许。桓玄派刘牢之的族舅何穆劝刘牢之说：“自古以来，拥有震慑君主的威势，身负无法赏赐的功劳而能自保的，有谁呢？越国的文种，秦国的白起，汉朝的韩信，都侍奉明主，为他们尽力，功成之日，还不免被诛杀，何况为凶暴愚蠢的人所用呢！您如今战胜则宗族倾覆，战败则全族灭亡，想以此安身何处呢！不如改变主意，就能长保富贵。古人射钩、斩袪，还不妨碍成为辅佐（胡三省注：齐桓公与子纠争国，管仲射齐桓公中带钩；子纠死，齐桓公释放管仲的囚禁而以他为相。晋献公派寺人披在蒲城讨伐公子重耳，重耳翻墙而逃，披斩断他的衣袖；重耳回国，披多次进忠言），何况桓玄与您没有旧怨呢！”当时谯王司马尚之已经失败，人心更恐惧；刘牢之很采纳何穆的话，和桓玄勾结。东海中尉东海人何无忌是刘牢之的外甥，和刘极力劝谏，刘牢之不听。他的儿子骠骑从事中郎刘敬宣劝谏说：“现在国家衰危，天下的重任在您和桓玄，桓玄凭借父亲、叔父的资历（胡三省注：桓玄的父亲桓温，叔父桓冲），占据整个楚地，割占晋朝三分之二的领土，一旦放纵他让他欺凌朝廷，桓玄威望形成，恐怕难以对付，董卓之变，将在今天发生（胡三省注：董卓事见五十九卷汉灵帝中平六年、献帝初平元年）。”刘牢之发怒说：“我难道不知道！今天攻取桓玄易如反掌；但平定桓玄之后，让我怎么对付骠骑将军（司马元显）！”三月，乙巳朔（初一），刘牢之派刘敬宣到桓玄那里请求投降。桓玄暗中想杀刘牢之，却和刘敬宣宴饮，陈列名人书画一起观赏，来安抚取悦他；刘敬宣没有察觉，桓玄的属吏们互相看着偷笑。桓玄用白版任命刘敬宣为咨议参军（胡三省注：没有朝廷任命，用白版授予）。

    司马元显将要出发，听说桓玄已到新亭（今江苏南京南），弃船，退屯国子学，辛未（十七日），在宣阳门（今江苏南京宣阳门）外列阵。军中互相惊扰，说桓玄已到南桁（今江苏南京朱雀桥），司马元显率兵想回宫。桓玄派人拔刀跟在后面大喊：“放下武器！”军人都溃散，司马元显乘马逃入东府（今江苏南京东），只有张法顺一个骑兵跟随。司马元显向司马道子问计，司马道子只是对着他哭。桓玄派太傅从事中郎毛泰收捕司马元显送到新亭，绑在船前数落他；司马元显说：“是被王诞、张法顺误导了。”

    壬申（十八日），恢复隆安年号。安帝派侍中到安乐渚（今江苏南京西南）慰劳桓玄。桓玄进入京城，称诏解除戒严，任命桓玄总领朝政，为都督中外诸军事、丞相、录尚书事、扬州牧、领徐、荆、江三州刺史，假黄钺（胡三省注：这时晋的领土全有荆、江、扬三州，徐州大多是侨郡，而京口是重镇，桓玄全部统领，完全控制晋朝；且将要夺取刘牢之的兵权，所以领徐州来控制）。桓玄任命桓伟为荆州刺史，桓谦为尚书左仆射，桓修为徐、兖二州刺史，桓石生为江州刺史，卞范之为丹阳尹（胡三省注：卞范之是桓玄的长史，主要谋士。丹阳是京城，所以让他为尹）。

    当初，桓玄起兵，侍中王谧奉诏到桓玄那里，桓玄亲自以礼相待。等到桓玄辅政，任命王谧为中书令。王谧是王导的孙子。新安太守殷仲文是殷觊的弟弟（胡三省注：殷觊见一百九卷隆安元年），桓玄的姐姐是殷仲文的妻子。殷仲文听说桓玄攻克京城，弃郡投奔桓玄，桓玄任命他为咨议参军。刘迈去见桓玄，桓玄说：“你不怕死，还敢来？”刘迈说：“射钩、斩袪，再加上我刘迈就是三个。”桓玄高兴，任命他为参军（胡三省注：刘迈折辱桓玄事见一百八卷孝武帝太元十七年）。

    癸酉（十九日），有关部门上奏会稽王司马道子酣饮放纵，不孝，应当弃市，下诏迁徙到安成郡（今江西安福，胡三省注：吴孙皓宝鼎二年，分豫章、长沙、庐陵设立安成郡，唐吉州安福县及袁州各县都是其地。刘昫说：安福县是吴安成郡治所）；在建康市斩司马元显及东海王司马彦璋（胡三省注：司马彦璋是司马元显的儿子，隆安初年，让他继承东海王）、谯王司马尚之、庾楷、张法顺、毛泰等。桓修为王诞坚决请求，得以流放到岭南。

    桓玄任命刘牢之为会稽内史。刘牢之说：“刚开始，就夺我的兵权，祸患要来了。”刘敬宣请求回去劝刘牢之接受任命，桓玄派他去。刘敬宣劝刘牢之袭击桓玄，刘牢之犹豫不决，移驻班渎（今江苏南京北，胡三省注：班渎在新洲西南），私下告诉刘说：“现在将北到广陵（今江苏扬州）依靠高雅之，举兵匡扶国家，你能跟我去吗？”刘说：“将军率几万强兵，望风投降，他刚得志，威震天下，朝野人心都已离去，广陵怎么能到达呢！我将回京口（今江苏镇江）穿便服。”何无忌对刘说：“我将去哪里？”刘说：“我看镇北将军（刘牢之，胡三省注：刘牢之因讨孙恩功进号镇北将军）必定不免一死，你可随我回京口。桓玄如果恪守臣节，就和你侍奉他；不然，就和你图谋他。”（胡三省注：此时刘已有诛杀桓玄的心意）

    于是刘牢之大规模召集僚属，商议占据江北讨伐桓玄，参军刘袭说：“最不可做的事莫过于反叛。将军往年反叛王兖州（王恭），近日反叛司马郎君（司马元显），现在又反叛桓公，一人三反，怎么自立！”说完，快步出去，属吏多逃散。刘牢之害怕，派刘敬宣到京口迎接家人，超过约定时间没到。刘牢之以为事情已泄露，被桓玄所杀，于是率领部曲北逃，到新洲，自缢而死。刘敬宣到后，来不及哭，就渡江投奔广陵。将领官吏一起收殓刘牢之，把他的灵柩送回丹徒（今江苏镇江东）。桓玄命令劈开棺材，斩下首级，暴尸街市。

    10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大亨。

    11桓玄辞让丞相、荆、江、徐三州（胡三省注：桓玄已让他的兄弟统领荆、江、徐三州，且已得建康，掌握朝政，不再看重丞相之位，所以全部辞让），改授太尉、都督中外诸军事、扬州牧、领豫州刺史，总领朝政；任命琅邪王司马德文为太宰。

    12司马休之、刘敬宣、高雅之都逃到洛阳，各自以子弟为人质到后秦求救。后秦王姚兴给他们符信，让他们在关东募兵，有几千人，又返回屯驻彭城（今江苏徐州）一带。

    13孙恩侵犯临海（今浙江临海），临海太守辛景打败他，孙恩所掳掠的三吴男女，死亡殆尽。孙恩怕被官军抓获，于是投海而死，他的党羽和妓妾跟随死的有几百人，称为“水仙”。其余部众几千人又推举孙恩的妹夫卢循为主。卢循是卢谌的曾孙（胡三省注：卢谌是卢志的儿子，起初跟随刘琨，刘琨死后，在段氏处做官，段辽失败后，在赵做官）。卢循神采清秀，有才华技艺。年轻时，僧人惠远曾对他说：“你虽然外表有风度，而内心图谋不轨，怎么办？”太尉桓玄想安抚东方，于是任命卢循为永嘉太守（今浙江温州，胡三省注：明帝太宁元年，分临海设立永嘉郡，即今天的温州）。卢循虽然接受任命，但仍然不断寇掠（胡三省注：卢循的事情从此开始）。

    14甲戌（二十日），后燕大赦天下。

    15河西王秃发利鹿孤病重，遗嘱把国事交给弟弟秃发傉檀。当初，秃发思复鞬喜爱器重秃发傉檀，对儿子们说：“秃发傉檀的才能见识，不是你们能比得上的，”所以哥哥们不把王位传给儿子而传给弟弟（胡三省注：吴寿梦因为小儿子季札贤能，所以他的儿子们兄弟相传，想按次序把国家传给季札，而季札最终不接受。秃发乌孤、利鹿孤把国家交给秃发傉檀，犹如吴的做法，岂知国家亡在秃发傉檀手中！）。秃发利鹿孤在位时，垂衣拱手无所作为（胡三省注：垂拱指垂衣拱手无所作为），军国大事都委托给秃发傉檀。秃发利鹿孤去世，秃发傉檀继位，改称凉王（胡三省注：从此史称秃发氏为南凉），改年号为弘昌，迁都到乐都，追谥秃发利鹿孤为康王。

    16夏季，四月，太尉桓玄出屯姑孰，辞让录尚书事，下诏允许；但大政都去咨询他，小事则由尚书令桓谦及卞范之决定。

    自隆安以来，朝廷内外的人都厌倦了祸乱。等到桓玄刚到，罢黜奸佞，提拔贤才，京城的人很高兴，希望能稍得安宁。不久桓玄奢侈放纵，政令无常，朋党兴起，欺凌朝廷，削减皇帝的供奉物品，安帝几乎不免饥寒，因此众人失望。三吴发生大饥荒，户口减半，会稽减少十分之三四，临海、永嘉几乎死尽，富户都穿着绫罗绸缎，怀揣金玉，闭门相守而饿死（胡三省注：这固然是上面的人施政失误导致的，而人口减少、物资耗尽，也是天地的大数。“周余黎民，靡有孑遗”；由此看来，或许有这种事）。

    17乞伏炽磐从西平逃回苑川（胡三省注：乞伏乾归送乞伏炽磐到西平，见上卷隆安四年），南凉王秃发傉檀归还他的妻子儿女。乞伏乾归派乞伏炽磐到后秦入朝，后秦王姚兴任命乞伏炽磐为兴晋太守（今青海民和附近）。

    18五月，卢循从临海进入东阳（今浙江金华），太尉桓玄派遣抚军中兵参军刘率兵攻击，卢循失败，逃到永嘉。

    19高句丽攻打宿军（今辽宁北镇，胡三省注：宿军城在龙城东），后燕平州刺史慕容归弃城逃走（胡三省注：北燕平州刺史治宿军）。

    20后秦王姚兴大规模发兵，派遣义阳公姚平、尚书右仆射狄伯支等率领四万步兵骑兵讨伐北魏，姚兴亲自率大军随后，以尚书令姚晃辅佐太子姚泓守长安，没弈干临时镇守上邽（今甘肃天水），广陵公姚钦临时镇守洛阳（今河南洛阳）。姚平攻打北魏的乾壁六十多天，攻克。秋季，七月，北魏主拓跋珪派遣毗陵王拓跋顺及豫州刺史长孙肥率领六万骑兵为前锋，亲自率大军随后出发攻击。

    21八月，太尉桓玄暗示朝廷因他平定司马元显的功劳封他为豫章公，平定殷仲堪、杨佺期的功劳封他为桂阳公，连同原来的南郡公封号不变。桓玄以豫章封他的儿子桓昇，桂阳封他的侄子桓俊。

    22北魏主拓跋珪到永安（今山西霍州，胡三省注：永安本是汉的彘县，属河东郡，顺帝改叫永安；晋属平阳郡；隋、唐晋州的霍邑县本是永安县。郦道元说：永安是故霍伯的都城，县有霍太山）。后秦义阳公姚平派遣骁将率领二百精锐骑兵侦察北魏军，长孙肥迎击，全部擒获。姚平退走，拓跋珪追击，乙巳（初九），在柴壁（今山西襄汾西南）追上；姚平环城固守，北魏军包围。后秦王姚兴率领四万七千士兵救援，准备占据天渡运粮给姚平（胡三省注：柴壁在汾东，天渡大概是汾津的名称，在汾水西岸）。北魏博士李先说：“兵法说：高处被敌人占据，深处被敌人围困。现在后秦都犯了，应趁姚兴没到，派奇兵先占据天渡，柴壁可以不战而取。”拓跋珪命令增筑重围，对内防止姚平突围，对外抵抗姚兴进入。广武将军安同说：“汾东有蒙阬，东西三百多里，小路不通。姚兴来，必定从汾西直逼柴壁，这样，敌人声势相接，重围虽固，不能控制；不如造浮桥，渡到汾西，筑营垒抵抗，敌人到后，无法施展智谋力量。”拓跋珪听从。姚兴到蒲阪，畏惧北魏的强大，很久才进兵。甲子（二十八日），拓跋珪率领三万步兵骑兵在蒙阬以南迎击姚兴，斩首一千多级，姚兴退走四十多里，姚平也不敢出战。拓跋珪于是分兵占据险要，使后秦军不能靠近柴壁。姚兴屯驻汾西，凭借沟壑筑垒，捆扎柏木从汾水上游放下，想以此毁坏浮桥，北魏人都钩取作为柴薪（胡三省注：粗的叫薪，细的叫蒸）。

    冬季，十月，姚平粮尽箭绝，夜里，率领全部部众从西南突围；姚兴在汾西列兵，举烽火鼓噪响应。姚兴想让姚平奋力突围，姚平望见姚兴攻打包围来接应，只是呼喊相应，不敢逼近包围。姚平不能突围，无计可施，于是率领部下投水而死，各将多跟随姚平投水；拓跋珪派善于游泳的人钩捕，没有幸免的。抓获狄伯支及越骑校尉唐小方等四十多人，其余二万部众都束手就擒。姚兴眼睁睁看着他们陷入绝境，无力救援，全军痛哭，声震山谷。多次派使者向北魏求和，拓跋珪不允许，乘胜进攻蒲阪，后秦晋公姚绪固守不战。正好柔然谋划讨伐北魏，拓跋珪听说，戊申（十三日），率兵返回。

    有人告发太史令晁崇及弟弟黄门侍郎晁懿暗中召后秦军，拓跋珪到晋阳（今山西太原），赐晁崇、晁懿死。

    23后秦迁徙河西豪门大户一万多户到长安（今陕西西安）。

    24太尉桓玄杀吴兴太守高素、将军竺谦之及竺谦之的堂兄竺朗之、刘袭及刘袭的弟弟刘季武，都是刘牢之的北府旧将。刘袭的哥哥冀州刺史刘轨邀请司马休之、刘敬宣、高雅之等共同占据山阳（今江苏淮安，胡三省注：沈约说：山阳县本是射阳县境的地名，义熙土断时，才分广陵郡设立山阳郡及山阳县。唐的楚州就是其地），想起兵攻打桓玄，不能成功而逃走。将军袁虔之、刘寿、高长庆、郭恭等都去跟随，将投奔北魏；到陈留（今河南开封东南）南，分为两批：刘轨、司马休之、刘敬宣投奔南燕，袁虔之、刘寿、高长庆、郭恭投奔后秦。

    北魏主拓跋珪起初听说司马休之等要来，非常高兴。后来奇怪他们不到，命令兖州寻找（胡三省注：隆安五年，北魏以长孙肥为兖州刺史，向南攻城略地，但未能占有兖州），抓获他们的随从，问原因，都说：“魏朝威望远扬，所以司马休之等都想归附；后来听说崔逞被杀（胡三省注：崔逞死见上卷三年），所以投奔两国。”拓跋珪非常后悔，从此士人有过失，多被宽容。

    25南凉王秃发傉檀在姑臧攻打吕隆。

    26后燕王慕容熙娶已故中山尹苻谟的两个女儿，长女叫娀娥，为贵人，小女叫训英，为贵嫔，贵嫔尤其受宠。丁太后怨恨，和侄子尚书丁信谋划废黜慕容熙立章武公慕容渊；事情败露，慕容熙逼迫丁太后自杀，以皇后礼仪安葬，谥号为献幽皇后（胡三省注：丁太后一向和慕容熙私通，事见上年）。十一月，戊辰（初三），杀慕容渊及丁信。

    辛未（初六），慕容熙在北原（今辽宁朝阳北）打猎，石城令（胡三省注：石城县，汉属北平郡，燕属建德郡）高和与尚方兵在后面作乱，杀司隶校尉张显，入宫抢掠宫殿，夺取府库兵器，胁迫军营官署，闭门登城。慕容熙驰回，城上人都放下武器开门，杀光反叛的人，只有高和逃脱。甲戌（初九），大赦天下。

    27北魏任命庾岳为司空。

    28十二月，辛亥（十七日），北魏主拓跋珪返回云中（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

    柔然可汗社仑听说拓跋珪讨伐后秦，从参合陂（今内蒙古凉城东北）侵犯北魏，到豺山（今山西右玉北，胡三省注：豺山在善无县北，魏天兴六年，在此筑宫）及善无北泽，北魏常山王拓跋遵率领一万骑兵追击，没追上而返回。

    29太尉桓玄派御史杜林防卫会稽文孝王司马道子到安成，杜林秉承桓玄的旨意，用毒酒杀了司马道子。

    30沮渠蒙逊所任命的西郡太守梁中庸反叛，投奔西凉。沮渠蒙逊听说，笑着说：“我对待梁中庸，恩情如同骨肉，而梁中庸不信任我，只是自负罢了，我难道就在于这一个人吗！”于是全部归还他的家属。

    西凉公李暠问梁中庸说：“我和索嗣相比怎么样？”梁中庸说：“不能估量。”李暠说：“索嗣的才能如果和我相当，我怎么能在千里之外用长绳绞他的脖子呢？”（胡三省注：索嗣死见上卷四年）梁中庸说：“智有短长，命有成败。殿下与索嗣，得失的道理，我实在不能详细知道。如果以身死为负，以计谋成功为胜，那么公孙瓒难道比刘虞贤能吗？”（胡三省注：公孙瓒、刘虞事见六十卷汉献帝初平四年）李暠沉默不语。

    31袁虔之等到长安，后秦王姚兴问：“桓玄的才能谋略和他父亲相比怎么样？最终能成功吗？”袁虔之说：“桓玄乘晋室衰乱，窃取宰相之位，猜忌残忍，刑赏不公，在我看来，远不如他的父亲。桓玄现在已掌握大权，势必会篡逆，正好可以为别人扫清障碍。”姚兴认为对，任命袁虔之为广州刺史（胡三省注：后秦以广州授袁虔之，是用名位宠信他）。

    32这一年，后秦王姚兴立昭仪张氏为皇后，封儿子姚懿、姚弼、姚洸、姚宣、姚谌、姚愔、姚璞、姚质、姚逵、姚裕、姚国儿都为公，派遣使者任命秃发傉檀为车骑将军、广武公，沮渠蒙逊为镇西将军、沙州刺史、西海侯，李暠为安西将军、高昌侯。

    后秦镇远将军赵曜率领二万部众向西屯驻金城（今甘肃兰州西北），建节将军王松怱率领骑兵帮助吕隆守姑臧。王松怱到魏安（今甘肃古浪东），秃发傉檀的弟弟秃发文真攻击并俘虏了他。秃发傉檀大怒，送王松怱回长安，深刻谢罪（胡三省注：史书记载河、湟各国都畏惧姚秦的强大）。



 第112章 晋纪三十五

    起昭阳单阏（癸卯），尽阏逢执徐（甲辰），凡二年。

    安皇帝戊

    元兴二年（癸卯，公元403年）

    1春季，正月，卢循派司马徐道覆侵犯东阳（今浙江金华）；二月，辛丑（初八），建武将军刘裕击败了他。徐道覆是卢循的姐夫。

    2乙卯（二十二日），东晋任命太尉桓玄为大将军（胡三省注：大将军从汉以来，职位名称崇高重要，担任此职的都掌握朝政大权。晋初，以司马孚为太尉，上奏将大将军位在太尉之下，后来恢复旧制，在三司之上）。

    3丁巳（二十四日），桓玄杀了冀州刺史孙无终（胡三省注：孙无终也是北府旧将）。

    4桓玄上表请求率领各路军队扫平关中、洛阳，不久又暗示朝廷下诏不允许，于是说：“奉诏所以停止。”桓玄起初想整理行装，先命令制作轻便的船，装载服饰玩物、书画（胡三省注：舸指大船；《方言》中，南楚江湖称船为舸；画与“画”同）。有人问原因，桓玄说：“战事凶险，万一有意外，应当让这些东西轻便容易运输。”众人都嘲笑他（胡三省注：桓玄的心态始终如此。当时人误把他当作雄豪而畏惧，所以每次遇到他就失败。峥嵘洲之战，刘道规等人了解他的为人而直接攻击，一败就能再振作了）。

    5夏季，四月，癸巳朔（初一），发生日食。

    6南燕主慕容备德的旧部下赵融从长安前来，他这才得知母亲和哥哥的死讯，慕容备德放声痛哭，吐血不止，因此病倒。

    司隶校尉慕容达谋反，派牙门皇璆（璆，qiu）攻打端门，殿中帅侯赤眉打开城门响应（胡三省注：殿中帅如同晋朝的殿中三部督）；中黄门孙进搀扶着慕容备德翻墙躲到孙进的住处。段宏等人听说宫中有变，率兵驻守四门。慕容备德回到宫中，诛杀了侯赤眉等人；慕容达出逃北魏。

    慕容备德优待迁徙来的百姓，让他们长期免除徭役；百姓因此互相包庇隐瞒，有的百户合为一户，有的千丁共立户籍，以此逃避赋税徭役。尚书韩请求加以核查，慕容备德听从了他的建议，派韩巡视各郡县，查出隐瞒的户口五万八千户。

    7泰山贼寇王始聚集几万人，自称太平皇帝，设置公卿官员；南燕桂林王慕容镇讨伐并擒获了他。临刑时，有人问他的父亲和兄弟在哪里，王始说：“太上皇流亡在外，征东、征西将军被乱兵杀害。”他的妻子愤怒地说：“你正是因为这张嘴才获罪，怎么还这样！”王始说：“皇后不知道，自古以来哪有不灭亡的国家！朕虽驾崩，终究不改变国号！”（胡三省注：史书记载王始僭称皇帝，到败亡都不后悔）

    8五月，后燕王慕容熙修建龙腾苑，方圆十多里，役使劳工二万人；在苑内修筑景云山，地基宽五百步，山峰高十七丈。

    9秋季，七月，戊子（二十七日），北魏主拓跋珪向北巡视，在豺山（今山西右玉北）建造离宫。

    平原太守和跋奢侈豪爽，喜好名声，拓跋珪厌恶他而杀了他，让他的弟弟和毗等人去和他诀别。和跋说：“灅水以北土地贫瘠，可迁到水南，努力谋生。”并且让他们背叛自己，说：“你们怎么忍心看着我死呢！”和毗等人明白了他的意思，谎称是使者，逃入后秦。拓跋珪发怒，诛灭了他的家族。中垒将军邓渊的堂弟尚书邓晖与和跋交好，有人向拓跋珪诬陷说：“和毗出逃，实际上是邓晖送他走的。”拓跋珪怀疑邓渊知道他们的阴谋，赐邓渊死。

    10南凉王秃发傉檀（傉，nu）和沮渠蒙逊（沮，ju）互相出兵攻打吕隆，吕隆为此担忧。后秦的谋臣对秦王姚兴说：“吕隆凭借先代的基业，在黄河以西独断专行，现在虽然饥饿困窘，还能自我支撑，如果将来物资丰富，终究不会归我们所有。凉州地势险要隔绝，土地肥沃，不如趁他危难的时候夺取它。”姚兴于是派使者征召吕超入朝侍奉。吕隆考虑到姑臧最终无法保全自己，就通过吕超请求归降后秦。姚兴派尚书左仆射齐难、镇西将军姚诘、左贤王乞伏乾归、镇远将军赵曜率领四万步兵骑兵到河西迎接吕隆，南凉王秃发傉檀收兵退守昌松、魏安二地以避让他们。八月，齐难等人到达姑臧，吕隆乘着素车白马在路旁迎接。吕隆劝说齐难攻打沮渠蒙逊，沮渠蒙逊派臧莫孩（孩，hái）抵抗，打败了他的前军。齐难于是和沮渠蒙逊结盟；沮渠蒙逊派弟弟沮渠挐（挐，ru）入朝向秦进贡。齐难任命司马王尚代理凉州刺史，配给三千士兵镇守姑臧，任命将军阎松为仓松太守（胡三省注：仓松，即汉昌松县），郭将为番禾太守，分别戍守二城，迁徙吕隆的宗族、僚属以及百姓一万户到长安。（《载记》说：从吕光到吕隆共十三代而灭亡）姚兴任命吕隆为散骑常侍，吕超为安定太守，其余文武官员根据才能提拔任用。

    当初，郭黁（黁，nun）常说“取代吕氏的是姓王的”，所以他起兵时，先推王详，后推王乞基（胡三省注：事情见一百九卷隆安元年）；等到吕隆东迁，最终是王尚取代了他。郭黁跟随乞伏乾归投降后秦（胡三省注：降，指投降），认为灭亡后秦的是晋朝，于是前来投奔，后秦人追上他，杀了他（胡三省注：郭黁自信他的方术，希望通过动乱求福，却最终被杀，足以表明天道难以知晓）。

    沮渠蒙逊的伯父中田护军沮渠亲信、临松太守沮渠孔笃，都骄横放纵成为百姓的祸患（胡三省注：根据《晋书·蒙逊载记》，中田护军大概是吕光设置的，镇守临松）。沮渠蒙逊说：“扰乱我的法令的，是二位伯父。”都逼迫他们自杀。

    后秦派使者梁构到张掖，沮渠蒙逊问：“秃发傉檀为公爵而我为侯爵，为什么呢？”（胡三省注：后秦封秃发傉檀为广武公，封沮渠蒙逊为西海侯，事情见上卷上年）梁构说：“秃发傉檀凶狠狡猾，忠诚还不明显，所以朝廷用高官虚名笼络他。将军忠诚可昭日月，应当入朝辅佐帝室，怎能用不信任的态度对待呢！圣朝封爵必定与功劳相称，比如尹纬、姚晃，是辅佐创业的大臣，齐难、徐洛，是一时的猛将，爵位都不过侯伯，将军凭什么要在他们之上呢！从前窦融恳切坚决地辞让，不想位居旧臣之上（胡三省注：事情见四十三卷汉光武帝建武十三年），没想到将军突然有这样的疑问！”沮渠蒙逊说：“朝廷为什么不就近封我张掖而要远封西海呢？”梁构说：“张掖，将军已经自己占有了，之所以远授西海，是想扩大将军的封国啊。”沮渠蒙逊很高兴，于是接受了任命。

    11荆州刺史桓伟去世，大将军桓玄以桓修代替他。从事中郎曹靖之劝桓玄说：“桓谦、桓修兄弟专权控制朝廷内外，权势太重。”桓玄于是任命南郡相桓石康为荆州刺史。桓石康是桓豁的儿子。

    12刘裕在永嘉打败卢循，追到晋安（胡三省注：晋武帝太康三年，分建安设立晋安郡，就是现在的泉州南安县），多次打败他，卢循从海上向南逃走。

    何无忌暗中到刘裕那里，劝刘裕在山阴起兵讨伐桓玄。刘裕和当地土豪孔靖商议，孔靖说：“山阴离都城路途遥远，举事难以成功；而且桓玄还没有篡位，不如等他篡位后，在京口图谋他。”刘裕听从了他的建议。孔靖是孔愉的孙子（胡三省注：孔愉在晋元帝、明帝、成帝时为官）。

    13九月，北魏主拓跋珪前往南平城（胡三省注：晋愍帝建兴元年，代公拓跋猗卢以盛乐为北都，修建旧平城为南都。又向南一百里，在灅水之阳的黄瓜堆修筑新平城，就是所谓的南平城；唐代朔州西南有新城，就是这个地方），规划灅水以南地区（胡三省注：从灅水向南到夏屋山，都是灅南地区），准备建立新都。

    14侍中殷仲文、散骑常侍卞范之劝大将军桓玄早日接受禅让，暗中撰写九锡文和册命。任命桓谦为侍中、开府、录尚书事，王谧为中书监、领司徒，桓胤为中书令，加授桓修为抚军大将军。桓胤是桓冲的孙子。丙子（十六日），册命桓玄为相国，总领百官，封十郡，为楚王，加九锡，楚国设置丞相以下官员。

    桓谦私下问彭城内史刘裕说：“楚王功勋德行隆重，朝廷的人心，都认为应当举行禅让，你认为怎么样？”刘裕说：“楚王是宣武公（桓温，胡三省注：桓温谥号宣武）的儿子，功勋德行盖世，晋朝衰弱，民心早已转移，顺应时运禅让帝位，有什么不可以的？”桓谦高兴地说：“你说可以就可以了。”（胡三省注：刘裕是一代枭雄，桓谦向他询问来决定可否，刘裕用假话顺从他的心意，所以桓谦高兴）

    新野人庾仄（仄，zè，从“厂”，不从“广”），是殷仲堪的同党，听说桓伟死了，桓石康还没到，于是起兵在襄阳袭击雍州刺史冯该，赶跑了他。庾仄有部众七千人，设祭坛，祭祀七庙，说“要讨伐桓玄”，江陵震动。桓石康到了荆州，发兵攻打襄阳，庾仄战败，逃奔后秦。

    15高雅之上表南燕主慕容备德，请求讨伐桓玄说：“即使不能平定吴、会（指江东地区），也可以收复江北的土地。”中书侍郎韩范也上疏说：“现在晋室衰乱，江、淮南北，户口没多少，兵马薄弱。加上桓玄叛逆，上下离心；凭陛下的神武，派一万步兵骑兵进军，他们必定土崩瓦解，军队不用停留。得到并占有那里，秦、魏都不值得对抗；开拓疆土建立功业，正在今天。错过时机不夺取，等他们的豪杰诛杀桓玄，再修明德政，岂止是建康得不到，江北也没希望了。”慕容备德说：“朕因为旧国覆灭，想先平定中原，再扫荡荆、扬，所以没有南征。命令公卿商议这件事。”于是在城西讲武，有步兵三十七万人，骑兵五万三千匹，战车一万七千辆。公卿都认为桓玄刚得势，不可图谋，于是停止。（胡三省注：慕容德夺取青州，到这时才五年，有这样的部众，不能趁时机利用，是自己知道他的才能不足以对付桓玄）

    16冬季，十月，楚王桓玄上表请求返回藩国，让皇帝亲手写诏书坚决挽留他。又谎称钱唐临平湖（胡三省注：临平湖的草常常丛生堵塞，打开就天下太平）开通，江州降下甘露，让百官集会庆贺，用作自己接受天命的符兆。又因为前代都有隐士，以自己时代唯独没有为耻，找到西晋隐士安定人皇甫谧的六世孙皇甫希之（胡三省注：晋室东迁，以洛阳为西朝。皇甫谧在魏、晋之间征召不就任，自号玄晏先生），供给他们费用，让他隐居山林；征召为着作郎，让皇甫希之坚决推辞不就任，然后下诏表彰礼遇，称他为高士。当时人叫他“充隐”（胡三省注：实际不是隐士却用来凑数，所以叫充隐）。又想废除钱币改用谷物、布帛以及恢复肉刑，制度变更繁多，意志不坚定，变来变去，最终没有施行。性格又贪婪鄙俗，士人有书法、好画（胡三省注：法书指有法度的书法真迹；画与“画”同）以及好的园宅，必定通过赌博夺取；尤其喜爱珠玉，不曾离手。（胡三省注：史书记载桓玄志向气度平凡浅陋）

    17乙卯（二十五日），北魏主拓跋珪立儿子拓跋嗣为齐王，加位相国；拓跋绍为清河王，加征南大将军；拓跋熙为阳平王；拓跋曜为河南王。

    18丁巳（二十七日），北魏将军伊谓率领二万骑兵袭击高车残余部落袁纥、乌频；十一月，庚午（十一日），大败他们。

    19下诏让楚王桓玄行使天子礼仪音乐，妃子为王后，世子为太子。丁丑（十八日），卞范之写禅让诏书，让临川王司马宝逼迫皇帝书写。司马宝是司马曦的曾孙（胡三省注：武陵王司马曦在桓温废立之际死去）。庚辰（二十一日），皇帝到殿前，派兼太保、领司徒王谧捧着玉玺绶带，禅位给楚；壬午（二十三日），皇帝出宫居住在永安宫；癸未（二十四日），把太庙神主迁到琅邪国（胡三省注：永嘉之乱，琅邪国人跟随晋元帝过江的有一千多户，太兴三年，设立怀德县。丹杨虽然有琅邪相却没有辖地。晋成帝咸康元年，桓温领琅邪太守，镇守江乘的蒲洲金城，请求分割江乘县境设立郡，才有实际辖地），穆章何皇后和琅邪王司马德文都迁居司徒府。百官到姑孰劝进。十二月，庚寅朔（初一），桓玄在九井山北修筑祭坛（胡三省注：《九域志》记载，太平州有九井山。现在的太平州，是古代姑孰之地。芜湖县南有溪，还叫姑孰溪。《北征记》说：九井山在丹杨南）。壬辰（初三），即皇帝位。册文多贬低晋室，有人劝谏他，桓玄说：“禅让的文书，只可向百姓陈述，怎能欺骗上帝呢！”大赦，改元永始；以南康的平固县（胡三省注：晋武帝太康三年，以庐陵南部都尉设立南康郡。平固是吴国设置的平阳县，太康元年，改名平固。《九域志》记载，虔州赣县有平固镇）封皇帝为平固王，降何后为零陵县君，琅邪王德文为石阳县公，武陵王司马遵为彭泽县侯；追尊父亲桓温为宣武皇帝，庙号太祖，南康公主为宣皇后，封儿子桓昇为豫章王；任命会稽内史王愉为尚书仆射，王愉的儿子相国左长史王绥为中书令。王绥是桓氏的外甥。戊戌（初九），桓玄进入建康宫，登上御座时床忽然塌陷，群臣大惊失色。殷仲文说：“大概是圣德深厚，大地不能承载。”桓玄非常高兴。梁王司马珍之的国臣孔朴侍奉司马珍之逃奔寿阳。司马珍之是司马曦的曾孙（胡三省注：司马曦的儿子司马?出继梁国，是司马珍之的祖父）。

    20戊申（十九日），后燕王慕容熙尊奉后燕主慕容垂的贵嫔段氏为皇太后。段氏是慕容熙的养母。己酉（二十日），立苻贵嫔为皇后（胡三省注：嫔，pin），大赦。

    21辛亥（二十二日），桓玄把皇帝迁到寻阳（胡三省注：寻阳郡当时治所在柴桑）。

    22后燕任命卫尉悦真为青州刺史，镇守新城；光禄大夫卫驹为并州刺史，镇守凡城（今河北平泉南）。

    23癸丑（二十四日），把桓温的神主送入太庙。桓玄到听讼观（胡三省注：洛阳的华林园北有听讼观，原本是平望观。魏明帝因为刑狱是天下的大事，每次断大案，常到观中听审，太和三年，改名听讼观。建康仿照洛阳的制度，也设置了）查阅囚徒，罪行无论轻重，多被赦免；有冒犯车驾乞讨的，有时会体恤他们。他就是这样喜欢施行小恩小惠。

    24这一年，北魏主拓跋珪开始命令有关部门制作冠服，按官品等级区分；但制度刚刚创立，多不遵循古制。

    三年（甲辰，公元404年）

    1春季，正月，桓玄立他的妻子刘氏为皇后。刘氏是刘乔的曾孙女。桓玄因为他的祖父桓彝以上名位不显赫，不再追尊建立宗庙。散骑常侍徐广说：“‘尊敬他的父亲就会使儿子高兴’（胡三省注：《孝经》记载孔子的话），请依照旧例建立七庙。”桓玄说：“《礼记》规定，太祖向东，左昭右穆（胡三省注：《礼记》记载，天子七庙，太祖在正东边的位置，左边三个昭位，右边三个穆位。《决疑要录》说：父亲面朝南，所以叫昭；昭是明的意思。儿子面朝北，所以叫穆；穆是顺的意思。昭本读如字，为避汉昭帝的名讳，改读韶音。有人说，晋文帝名昭，改读韶音）。晋朝建立七庙，宣帝不能处在正东的位置，有什么值得效法的！”秘书监卞承之对徐广说：“如果宗庙的祭祀果然没到祖先，由此可知楚的德行不会长久。”徐广是徐邈的弟弟（胡三省注：徐邈以文学被晋孝武帝亲近信任）。

    桓玄自从即位，心里常常不安。二月，己丑朔（初一），夜里，涛水进入石头城，淹死很多人，喧哗声震天。桓玄听说后畏惧，说：“奴才们要作乱了！”

    桓玄性格苛刻琐碎，喜欢自夸。主管官员奏事，有时一个字不规范（指字的上下偏旁不合规范），有时一句话有错误，必定加以纠正指责，以显示自己聪明。尚书回答诏书误把“春蒐”写成“春菟”，从左丞王纳之以下，凡是相关官员，都被降职罢免。有时亲手批注值勤官员，有时自己任用令史（胡三省注：令史是尚书令仆所任用的），诏令繁多，有关部门来不及处理；而法纪混乱，奏章积压，却不能了解。又生性喜好游猎，有时一天出去几次。迁居东宫，又修缮宫室，土木工程同时兴起，督责紧迫，朝廷内外骚动不安，想作乱的人很多。

    桓玄派使者加授益州刺史毛璩（璩，qu）为散骑常侍、左将军。毛璩扣留桓玄的使者，不接受他的任命。毛璩是毛宝的孙子。桓玄任命桓希为梁州刺史，分别命令各将领戍守三巴（胡三省注：三巴指巴郡、巴东、巴西。杜佑说：渝州古为巴国，称为三巴，因阆水、白水向东南流，曲折三次，像“巴”字）来防备他。毛璩向远近传布檄文，列举桓玄的罪状，派巴东太守柳约之、建平太守罗述、征虏司马甄季之（甄，zhēn）打败桓希等人，于是率领部众进军驻守白帝城。（胡三省注：史书记载刘裕还没起兵，毛璩已经仗义举兵讨伐桓玄）

    刘裕跟随徐、兖二州刺史、安成王桓修入朝。桓玄对王谧说：“刘裕风度气质不凡，是人才中的杰出者。”每次游乐聚会，必定热情接待，赠送赏赐非常丰厚。桓玄的皇后刘氏，有智慧识见，对桓玄说：“刘裕有龙虎般的仪态步伐，目光不凡，恐怕最终不会屈居人下，不如早点除掉他。”桓玄说：“我正要平定中原，除了刘裕没有可以任用的人；等平定关、河，然后再另作商议。”

    桓玄任命桓弘为青州刺史，镇守广陵；刁逵为豫州刺史，镇守历阳。桓弘是桓修的弟弟；刁逵是刁彝的儿子（胡三省注：刁彝见一百三卷晋简文帝咸安二年）。

    刘裕与何无忌同船回到京口，秘密谋划复兴晋室。刘迈的弟弟刘毅住在京口，也和何无忌谋划讨伐桓玄。何无忌说：“桓氏强大，能图谋吗？”刘毅说：“天下自有强弱之分；如果行事失道，即使强大也会变弱，只担心找不到主持大事的人罢了（指举大事难以找到一个领头的人）。”何无忌说：“天下民间不是没有英雄。”刘毅说：“我所看到的只有刘下邳（胡三省注：刘裕先前兼任下邳太守，所以这样称呼他）。”何无忌笑而不答，回去后告诉刘裕，于是和刘毅定下计谋。

    当初，太原人王元德和弟弟王仲德为苻氏起兵攻打后燕主慕容垂，没成功，前来投奔（胡三省注：王叡，字元德；王懿，字仲德；名字触犯晋宣、元二帝的名讳，所以用字行世。王仲德被后燕打败，渡过黄河依附段辽，从段辽那里前来投奔）。朝廷任命王元德为弘农太守。王仲德见桓玄称帝，对人说：“自古以来改朝换代确实不止一族，但现在起来的人恐怕不足以成就大事。”

    平昌人孟昶（昶，chǎng）为青州主簿，桓弘派孟昶到建康，桓玄见到他很喜欢，对刘迈说：“在寒门士人中得到一个尚书郎，你和他是同州里的人，难道认识吗？”（胡三省注：孟昶是平昌人，平昌郡属青州。刘迈是彭城沛人，彭城属徐州。大概二人都侨居京口，所以说同州里）刘迈一向和孟昶不和，回答说：“我在京口，没听说孟昶有特殊才能，只听说他们父子互相赠诗而已。”桓玄笑了笑就作罢。孟昶听说后怨恨他。回到京口后，刘裕对孟昶说：“民间应当有英雄起来，你听说过吗？”孟昶说：“现在的英雄有谁，正是你啊！”

    于是刘裕、刘毅、何无忌、王元德、孟昶以及刘裕的弟弟刘道规、任城人魏咏之（胡三省注：任城县，前汉属东平国，后汉章帝元和元年分东平为任城国，而任城县属它；晋室南渡，撤销任城郡为任城县，属高平郡）、高平人檀凭之、琅邪人诸葛长民、河内太守陇西人辛扈兴、振威将军东莞人童厚之（东莞，guān），互相一起谋划起兵。刘道规为桓弘的中兵参军，刘裕派刘毅到江北和刘道规及孟昶会合，一起杀桓弘，占据广陵；诸葛长民为刁逵的参军，让诸葛长民杀刁逵，占据历阳；王元德、辛扈兴、童厚之在建康，让他们聚集部众攻打桓玄作为内应，约定日期同时发兵。

    孟昶的妻子周氏富有财产，孟昶对她说：“刘迈在桓公面前诋毁我，让我一生不得志，我决心要作乱。你最好早点和我断绝关系，倘若我得到富贵，再接你回来不晚。”周氏说：“你父母还在，想建立非凡的功业，难道是妇人能劝谏的！事情如果不成，我就在奚官中奉养婆婆（胡三省注：《周礼注》说：古代因连坐，男女没入官府为奴，那些缺少才智的作为奚。现在的侍史、官婢，有的叫奚官女。这里说事情如果失败，没入为官婢，会在奚官中奉养婆婆。《晋志》记载，奚官令属少府。晋、宋年间儿媳称婆婆为“大家”，参考《南史·孝义·孙棘传》可知），绝没有离去的想法。”孟昶失望，过了很久才起身。周氏追上孟昶让他坐下，说：“看你的举动，不是会和妇人商量的人，不过是想要财物罢了。”于是指着怀里的孩子给他看：“这个孩子如果可以卖，我也不会吝惜。”于是拿出全部资产给孟昶。孟昶的弟弟孟顗（顗，yi）的妻子，是周氏的堂妹，周氏欺骗她说：“昨夜做了个很不吉利的梦，家里红色的东西应该都拿出来用来镇邪。”堂妹相信了她就给了她，周氏于是把这些东西都缝制成军士的战袍。

    何无忌夜里在屏风里起草檄文，他的母亲是刘牢之的姐姐，登上小凳偷偷看他，哭着说：“我比不上东海的吕母（胡三省注：吕母的事情见三十八卷王莽天凤四年）。你能这样，我还有什么遗憾！”问和他一起谋划的人，说：“是刘裕。”母亲更加高兴，于是给他讲桓玄必定失败、举事必定成功的道理来鼓励他。

    乙卯（二十七），刘裕借口打猎，和何无忌集合部众，得到一百多人。丙辰（二十八日），清晨，京口城门打开，何无忌穿着传诏的服装，声称是皇帝的使者，部众跟随他一起进城，立即斩杀桓修示众。桓修的司马刁弘率领文武官吏前来，刘裕登上城墙（胡三省注：城指京口的金城），对他们说：“郭江州（郭昶之）已经侍奉皇帝在寻阳复位（胡三省注：当时皇帝在寻阳，刘裕谎称来欺骗刁弘等人），我们都奉密诏，诛杀叛逆党羽，现在逆贼桓玄的首级已经应当挂在大航了（胡三省注：枭，指悬挂首级。《说文解字》说：日至，捕捉枭鸟肢解，把它的头挂在木上；现在指挂首级为枭）。各位不是大晋的臣子吗，现在来想做什么！”刁弘等人相信了，收兵撤退。刘裕问何无忌说：“现在急需一个府主簿，从哪里能得到？”何无忌说：“没有比刘道民更合适的。”刘道民是东莞人刘穆之（胡三省注：晋陵有南东莞郡，所以刘穆之住在京口）。刘裕说：“我也认识他。”立即派人骑马去召他。当时刘穆之听说京口有喧哗声，早晨起来，到路口，正好和使者相遇。刘穆之盯着看了很久不说话（胡三省注：直视指注目直视不看别处），然后返回屋里，撕破布裳做裤子（胡三省注：袴指裤子。《晋志》说：袴褶的制度，不清楚起源，近代作为军服；坏指撕破），去见刘裕。刘裕说：“开始举大义，正处于艰难之中（说开创事情之初，每件事都艰难），急需一个军吏，你认为谁能胜任？”刘穆之说：“贵府刚建立，军吏确实需要有才能的人，仓促之间，大概没有能超过我的。”刘裕笑着说：“你能屈就，我的事情就能成功了。”立即在座位上任命他为主簿。

    孟昶劝桓弘当天出去打猎，天没亮，打开城门放出猎人；孟昶与刘毅、刘道规率领几十名壮士直接进入，桓弘正在喝粥，立即斩杀了他，于是收集部众渡过长江。刘裕派刘毅诛杀刁弘。

    在此之前，刘裕派同谋周安穆进入建康报告刘迈，刘迈虽然答应了，心里却很害怕；周安穆担心事情泄露，于是骑马返回。桓玄任命刘迈为竟陵太守，刘迈想赶快到郡上任，当天夜里，桓玄给刘迈写信说：“北府的人心怎么样？你最近见刘裕说了什么？”刘迈以为桓玄已经知道他的计谋，早晨起来，告诉了桓玄。桓玄大惊，封刘迈为重安侯。不久又嫌弃刘迈不抓周安穆，让他得以逃走，于是杀了他，把王元德、辛扈兴、童厚之等人都杀了。

    众人推举刘裕为盟主，总领徐州事务，任命孟昶为长史，镇守京口，檀凭之为司马。彭城人中应募的，刘裕都让郡主簿刘钟统领。丁巳（二十九日），刘裕率领徐、兖二州的部众一千七百人（胡三省注：二州指兖、徐），驻军竹里，向远近传布檄文，声言益州刺史毛璩已经平定荆楚，江州刺史郭昶之侍奉迎接皇帝在寻阳复位，镇北参军王元德等人都率领部曲据守石头，扬武将军诸葛长民已经占据历阳。

    桓玄转移到上宫（胡三省注：桓玄开始迁到东宫，现在因刘裕起兵，转移到上宫），召侍官都进入官署住宿（胡三省注：侍官指从侍中以下到黄门侍郎、散骑常侍之类）；加授扬州刺史新野王桓谦为征讨都督，以殷仲文代替桓修为徐、兖二州刺史。桓谦等人请求赶快派兵攻打刘裕。桓玄说：“他们的士兵精锐，抱着必死的决心，如果有失误（胡三省注：蹉跌指失误），就会使他们士气高涨而我的事情失败，不如把大军屯驻在覆舟山等待他们（胡三省注：晋成帝咸康八年，在覆舟山南设立北郊；覆舟山大概在建康城北，形状像翻扣的船，所以得名）。他们空行二百里，没有收获，锐气已经受挫，忽然见到大军，必定惊慌；我按兵不动列阵坚守，不和他们交战，他们求战不得，自然会溃散离去，这是上等计策。”桓谦等人坚持请求攻打，于是派顿丘太守吴甫之、右卫将军皇甫敷相继北上（胡三省注：从建康到京口为北上）。

    桓玄特别担忧恐惧。有人说：“刘裕等人是乌合之众势力薄弱，势必不能成功，陛下何必深深忧虑？”桓玄说：“刘裕足以成为一代枭雄；刘毅家中没有一担一石的储备（胡三省注：檐与儋同，指一儋一石的粮食储备。家里没有儋石的储备，是极其贫穷。扬雄家没有儋石的储备，应劭《注》说：齐人称小瓮为儋石，能容纳二斛。晋灼说：石指斗石。《前汉书音义》说：儋指一斗的储备。《方言》说：儋指瓮，齐东、北海、岱之间叫儋。我认为现在江淮人称一石为一担），赌博时却敢一掷百万；何无忌非常像他的舅舅（刘牢之）；他们共同举大事，怎么能说不能成功！”

    2南凉王秃发傉檀（傉，nu）畏惧后秦的强大，于是去掉年号（胡三省注：元兴元年，秃发傉檀改元弘昌；去指去掉），撤销尚书丞郎官，派参军关尚出使后秦。后秦王姚兴说：“车骑将军（姚兴授予秃发傉檀车骑将军，所以这样称呼）献上诚意称藩，却擅自兴兵建造大城，难道是做臣子的道理吗？”关尚说：“王公设置险阻来守卫他的国家（胡三省注：《周易·坎卦·彖辞》的话），是先王的制度。车骑将军地处偏远的藩国，靠近强敌，大概是为国家建立多重门户的防备；没想到陛下忽然因此产生嫌疑。”姚兴认为他说得对。秃发傉檀请求兼任凉州，姚兴不允许。

    3当初，袁真杀朱宪（胡三省注：见一百二卷晋海西公太和五年），朱宪的弟弟朱绰逃奔桓温。桓温攻克寿阳，朱绰就打开袁真的棺材，戮他的尸体。桓温发怒，将要杀他，桓冲请求才得以免死。朱绰侍奉桓冲如同父亲，桓冲去世，朱绰吐血而死。刘裕攻克京口，任命朱绰的儿子朱龄石为建武参军。刘裕本为建武将军，让朱龄石参与军事。三月，戊午朔（初一），刘裕的军队与吴甫之在江乘相遇（胡三省注：江乘是汉旧县，属丹杨郡。晋成帝咸康元年，桓温领琅邪太守，镇守江乘的蒲州，上奏分割丹杨的江乘设立南琅邪郡，江乘县属它）。将要交战，朱龄石对刘裕说：“我家世代受桓氏厚恩，不想用兵器相对，请求在军后。”刘裕认为他有义气就答应了。吴甫之是桓玄的猛将，他的士兵非常精锐。刘裕手持长刀，大喊着冲向他们，部众都溃散，立即斩杀吴甫之，进军到罗落桥（胡三省注：罗落桥在江乘县南，大概沿水设罗网，因此得名）。皇甫敷率领几千人迎战，宁远将军檀凭之战败而死。刘裕作战更加勇猛，皇甫敷包围他几层，刘裕倚着大树奋力作战。皇甫敷说：“你想怎么死！”拔戟要刺他，刘裕瞪着眼睛呵斥他，皇甫敷后退。刘裕的部下不久赶到，射箭击中皇甫敷的额头使他倒下，刘裕拔刀直进。皇甫敷说：“你有天命，把我的子孙托付给你。”刘裕斩杀了他，优厚地安抚他的遗孤。刘裕把檀凭之所率领的士兵配给参军檀祗。檀祗是檀凭之的侄子。桓玄听说两员将领死了，非常恐惧，召来各种方术人士推算和进行镇邪。问群臣说：“朕会失败吗？”吏部郎曹靖之回答说：“百姓怨恨神灵愤怒，我实在畏惧。”桓玄说：“百姓或许可以怨恨，神灵为什么会愤怒？”回答说：“晋氏的宗庙，漂泊在江边（指把晋朝宗庙神主迁到琅邪国，不久又随皇帝到寻阳），大楚的祭祀，向上没到祖先（指只在太庙祭祀桓温），这就是神灵愤怒的原因。”桓玄说：“你为什么不劝谏？”回答说：“朝廷上的君子都认为是尧、舜时代，我怎么敢说！”桓玄沉默不语。派桓谦和游击将军何澹之（胡三省注：游击将军是汉的杂号将军，魏设置为中军，到晋，以领军、护军、左·右卫、骁骑、游击为六军）屯驻东陵（胡三省注：建康的西边有西陵，东边有东陵，东陵在覆舟山东北），侍中、后将军卞范之屯驻覆舟山以西，部众合计二万。

    己未（初二），刘裕的军队吃完饭，把剩余的粮食全部丢弃，进军到覆舟山以东，派瘦弱的士兵登山，张开旗帜作为疑兵，分几路同时前进，布满山谷。桓玄的侦察兵回来，说“刘裕的军队布满四周，不知道有多少。”桓玄更加担忧恐惧，派武卫将军庾赜之（胡三省注：魏文帝即位，设置领军将军，主管五校、中垒、武衞等三营，后来就各自设置将军）率领精锐士兵辅助援助各军。桓谦等人的士兵多是北府人，一向畏惧佩服刘裕，没有斗志。刘裕与刘毅等人分为几队，进军冲击桓谦的军阵；刘裕身先士卒，将士都拼死作战，无不以一当百，呼喊声震动天地。当时东北风很急，于是放火焚烧，烟火冲天，鼓噪的声音震动京城，桓谦等各军大败。

    桓玄当时虽然派兵抵抗刘裕，却已决心逃跑，暗中派领军将军殷仲文在石头城准备船只；听说桓谦等人失败，率领亲信几千人，声称去作战，于是带着他的儿子桓昇、哥哥的儿子桓濬出南掖门。遇到前相国参军胡藩，胡藩拉住马缰绳劝谏说：“现在羽林射手还有八百人，都是感恩戴德的故旧，西边人受几代的恩惠（胡三省注：鞚指马勒。桓氏世代居住荆楚，西边人都是他们的故旧，这大概是跟随桓玄东下的，桓玄篡位后，因此作为羽林），不驱使他们打一仗，一旦舍弃这里，想去哪里安身！”桓玄不回答，只是举起马鞭指天（胡三省注：桓玄举鞭指天，也是项羽所说的“这是上天要灭亡我”的意思），于是鞭马逃跑，向西奔向石头城，与殷仲文等人乘船向南逃走。一整天没吃东西，左右进献粗饭（胡三省注：粗与麄同），桓玄咽不下去，桓昇抱着他的胸口抚摸，桓玄悲痛得不能自已。

    刘裕进入建康，王仲德抱着王元德的儿子王方回出来迎接刘裕，刘裕在马上抱着王方回与王仲德相对而哭；追赠王元德为给事中，任命王仲德为中兵参军。刘裕停留在桓谦的旧营，派刘钟占据东府。庚申（初三），刘裕屯驻石头城，设立留台百官，在宣阳门外焚烧桓温的神主，制作晋朝新的神主，放入太庙。（胡三省注：桓玄刚篡位，把七庙神主迁到琅邪国，不久迁皇帝到寻阳，宗庙神主都随皇帝西去，所以暂时制作新神主）派各将领追击桓玄，尚书王嘏率领百官奉迎皇帝的车驾，诛杀在建康的桓玄宗族。刘裕派臧熹进入宫中，收集图书、器物，封闭府库；有金饰的乐器，刘裕问臧熹：“你难道不想要这个吗？”臧熹严肃地说：“皇上被逼迫，流亡在外，将军首先起义，为王室辛劳，我虽然没出息，实在对乐器没有兴趣。”刘裕笑着说：“姑且用这个和你开玩笑罢了。”臧熹是臧焘的弟弟（胡三省注：刘裕娶臧氏的女子为妻）。

    壬戌（初五），玄司徒王谧与众人商议推举刘裕兼任扬州刺史，刘裕坚决推辞。于是任命王谧为侍中、领司徒、扬州刺史、录尚书事，王谧推举刘裕为使持节、都督扬·徐·兖·豫·青·冀·幽·并八州诸军事、徐州刺史（胡三省注：使指使者），刘毅为青州刺史，何无忌为琅邪内史，孟昶为丹杨尹，刘道规为义昌太守（胡三省注：《宋永初郡国志》记载，安丰有义昌县。大概晋末曾设立郡，宋初撤销为县。刘裕取义昌的美名，让刘道规兼任太守）。

    刘裕刚到建康，各种大事的处理都委托给刘穆之，仓促之间做出的决定，没有不合适的（胡三省注：处、分指处理；惬指合适）。刘裕于是把他当作心腹，行动举止都咨询他；刘穆之也尽心竭力，没有隐瞒。当时晋朝政令宽松，法纪不立，豪族放纵，小民困窘，加上司马元显政令错误（胡三省注：重指加上；舛指错误），桓玄虽然想整顿，却条款繁多，众人不愿服从。刘穆之斟酌时宜，根据情况纠正（胡三省注：揉曲为矫。指根据事情纠正使它回到正途）；刘裕以身作则，先用威严禁令；朝廷内外百官都严肃供职，不到十天，风气习俗立刻改变（胡三省注：史书记载刘裕有拨乱反正的才能）。

    当初，诸葛长民到豫州，超过约定时间，没能发兵。刁逵抓住诸葛长民，用囚车送往桓玄。到当利（胡三省注：当利是浦名）时桓玄失败，押送的人一起打破囚车放出诸葛长民，返回奔赴历阳（胡三省注：趣指奔赴）。刁逵弃城逃跑，被他的部下抓住，在石头城斩杀，子侄无论老少都被杀死，只赦免他的小弟弟给事中刁骋。刁逵的旧部下藏起他的侄子刁雍送到洛阳（胡三省注：刁雍后来从后秦进入北魏），后秦王姚兴任命为太子中庶子。刘裕任命魏咏之为豫州刺史，镇守历阳，诸葛长民为宣城内史。

    当初，刘裕名声低微地位浅薄，轻佻狡猾没有品行（胡三省注：行指品行），名流都不和他交往（胡三省注：指当时的权贵名流），只有王谧独自看重他，对刘裕说：“你会成为一代英雄。”刘裕曾和刁逵赌博，不及时缴纳赌债（胡三省注：赌博输了却不立即缴纳所欠的钱，这也是赌徒轻佻狡猾的常态），刁逵把他绑在马桩上（胡三省注：枊指系马柱）。王谧见到，责备刁逵并释放了他，代替他偿还赌债。因此刘裕深深怨恨刁逵而感激王谧。

    萧方等说（胡三省注：萧方等是梁元帝的嫡长子，撰写《三十国春秋》）：蛟龙潜伏时，鱼虾都敢轻视它。所以汉高祖赦免雍齿，魏武帝赦免梁鹄（胡三省注：雍齿的事情见十一卷汉高帝十一年。汉灵帝时，梁鹄为选部尚书，魏武帝想做洛阳令，梁鹄任命他为北部尉。董卓之乱，梁鹄投奔刘表。魏武帝攻破荆州，梁鹄畏惧而自己绑着到门前，被派到秘书省，以努力书写效力），怎么能因为平民时的嫌隙而造成帝王的隔阂呢！现在王谧为公，刁逵灭族，报恩报怨，多么狭隘啊！

    4尚书左仆射王愉和儿子荆州刺史王绥谋划袭击刘裕，事情泄露，被灭族；王绥的侄子王慧龙被僧人彬藏匿，得以幸免（胡三省注：王慧龙后来逃奔后秦，又从后秦奔北魏）。

    5北魏因为中原萧条，下诏撤销户数不满一百的县。

    6丁卯（初十），刘裕返回镇守东府。

    7桓玄到寻阳，郭昶之供给他器物用具、兵力。辛未（十四日），桓玄逼迫皇帝向西行进（胡三省注：上指前往），刘毅率领何无忌、刘道规等各军追击（胡三省注：帅指率领）。桓玄留下龙骧将军何澹之、前将军郭铨与郭昶之镇守湓口。桓玄在路上自己撰写《起居注》（胡三省注：杜佑《通典》说：周官有左右史，大概是现在《起居注》的起源。行动则左史书写，言语则右史书写；左史记录言语，右史记录事件。汉武帝时有《禁中起居注》，后汉马皇后撰写《明帝起居注》，则汉代《起居注》似乎在宫中，由女史担任，之后起居注都由近侍之臣记录。历代有这个职责却没有这个官职，后魏开始设置起居令史，每次出行宴会，就在皇帝左右记录皇帝的话；后来又另外设置修起居注），叙述讨伐刘裕的事情，自称谋划没有遗漏，各军违反调度，导致失败。专心深入思考着述（胡三省注：覃指深入广泛；思指思考），没时间和部下商议时事。《起居注》写成后，向远近传布。

    8丙戌（二十九日），刘裕声称接受皇帝密诏，让武陵王司马遵按皇帝旨意总领百官行事，加授侍中、大将军，于是大赦，只有桓玄一族不赦免。

    9刘敬宣、高雅之联合青州大族和鲜卑豪强首领谋划杀死南燕王慕容备德（胡三省注：帅指首领），推举司马休之为主。慕容备德任命刘轨为司空，非常宠信他。高雅之想邀请刘轨一起谋划，刘敬宣说：“刘公年老，有安定齐地的志向，不能告诉他。”高雅之最终还是告诉了他，刘轨不同意。计谋多有泄露，刘敬宣等人向南逃走，南燕人抓住刘轨，杀了他，追上高雅之，又杀了他。刘敬宣、司马休之到淮、泗之间，听说桓玄失败，于是前来归顺（胡三省注：刘敬宣等人投奔南燕的事情见上卷元兴元年）。刘裕任命刘敬宣为晋陵太守。

    10南燕王慕容备德听说桓玄失败，命令北地王慕容钟等率兵想夺取江南，恰逢慕容备德生病而停止（胡三省注：从前鲁庄公讨伐齐国，送子纠回国，小白从莒国先进入，所以有乾时的失败。当时，建康已经平定，假使慕容钟等人的军队真的进军，刘裕本来就有办法对付他们；将指将领）。

    11夏季，四月，己丑（初三），武陵王司马遵进入东宫居住，朝廷内外都恭敬他；任免百官称制书，教令称令书。任命司马休之为监荆·益·梁·宁·秦·雍六州诸军事、领荆州刺史（胡三省注：刘毅等的军队已经进军，所以预先让司马休之镇守南部藩镇）。

    庚寅（初四），桓玄挟持皇帝到江陵，桓石康接纳他。桓玄重新设置百官，任命卞范之为尚书仆射。自认为败逃之后，恐怕威严命令不能施行，于是加重刑罚，众人更加离散怨恨。殷仲文劝谏，桓玄发怒说：“现在因为各将领违反军纪，天象不利，所以返回旧楚都城；而小人纷纷，妄发议论，正应当用严厉的手段纠正，不能施行宽和的政策。”荆、江各郡听说桓玄流亡，有上表问候起居的，桓玄都不接受，反而命令所在之地祝贺迁都新都城（胡三省注：唐人所说的“难将一人手，掩尽天下目”，桓玄就是这样）。

    当初，王谧是桓玄辅佐创业的首要大臣，桓玄接受禅让时（胡三省注：禅指禅让），王谧亲手解开皇帝的玉玺绶带；等到桓玄失败，众人认为王谧应当被诛杀，刘裕特意保全他。刘毅曾趁朝会（胡三省注：朝指朝廷），问王谧玉玺绶带在哪里。王谧内心不安，逃奔曲阿（胡三省注：刘昫说：唐润州丹杨县是古代曲阿县地）。刘裕写信给武陵王，迎接他回来恢复职位。

    12桓玄哥哥的儿子桓歆带领氐人首领杨秋侵犯历阳，魏咏之率领诸葛长民、刘敬宣、刘钟一起打败他们，在练固（胡三省注：练固在历阳西北）斩杀杨秋。

    桓玄派武卫将军庾稚祖、江夏太守桓道恭率领几千人到何澹之等人那里共同镇守湓口。何无忌、刘道规到桑落洲（胡三省注：桑落洲在湓城东北的大江中。杜佑说：桑落洲在江州都昌县，是汉代的彭泽县）。庚戌（二十四日），何澹之等人带领水军迎战。何澹之平时所乘的船，仪仗旗帜很盛大。何无忌说：“贼帅必定不在这船上，是想欺骗我们罢了，应当赶快攻打。”众人说：“何澹之不在里面，得到它没有益处。”何无忌说：“现在寡不敌众，作战没有全胜的把握，何澹之既然不在这船上，战士必定薄弱，我用精兵攻打，必定能夺取，夺取后，就会使他们气势受挫而我们士气倍增，趁机逼近他们，打败贼军是一定的。”刘道规说：“好！”于是前去攻打并夺取了它，于是传呼说：“已经抓获何澹之了！”何澹之军中惊扰，何无忌的部众也认为是这样，乘胜进攻何澹之等人，大败他们。何无忌等人攻克湓口，进军占据寻阳，派使者奉送宗庙神主石匣回京城（胡三省注：祏指石匣，庙中收藏木主的石匣。攻克寻阳后，宗庙神主石匣才能返回）。加授刘裕都督江州诸军事。

    桑落洲之战，胡藩所乘的船被官军烧毁，胡藩穿着全副铠甲入水，潜水三十多步，才得以登岸。当时到江陵的路已经断绝（胡三省注：官军攻克寻阳，所以到江陵的路断绝），于是回到豫章，刘裕一向听说胡藩为人忠直，引荐他参与领军军事。

    13桓玄收集荆州的士兵，不到三十天，有部众二万，楼船、器械很充足。甲寅（二十八日），桓玄又率领各军挟持皇帝东下，以苻宏领梁州刺史，为前锋；又派散骑常侍徐放先行，劝刘裕等人说：“如果能撤军解甲，会和你们重新开始，各授官职，让你们不失本分。”

    刘裕任命诸葛长民都督淮北诸军事，镇守山阳；任命刘敬宣为江州刺史。

    14柔然可汗社仑（仑，lun）的堂弟悦代大（，nuo）谋划杀死社仑，没成功，逃奔北魏（胡三省注：从指堂亲）。

    15后燕王慕容熙在龙腾苑修建逍遥宫，房屋几百间相连，开凿曲光海，盛夏时节，士兵不能休息，中暑而死的超过一半（胡三省注：暍指中暑）。

    16西凉世子李谭去世。

    17刘毅、何无忌、刘道规、下邳太守平昌人孟怀玉率领部众从寻阳向西进军（胡三省注：帅指率领；上指前往），五月，癸酉（十七日），与桓玄在峥嵘洲（峥，zhēng；嵘，rong）相遇。（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江水向东流过武口，又向东，右边有李姥蒲，北边对着峥嵘洲，是刘毅打败桓玄的地方。在现在的黄州、寿昌军之间。杜佑说：峥嵘洲在鄂州武昌县）刘毅等人的兵力不满一万，而桓玄的士兵有几万，众人畏惧，想退回寻阳。刘道规说：“不行！敌众我寡，强弱形势不同，现在如果畏惧退缩，必定会被他们利用，即使到寻阳，难道能自保！桓玄虽然窃取了雄豪的名声，内心实际胆怯；加上已经败逃过，部众没有坚定的意志。在两军阵前决战，将领勇猛的一方取胜，不在于人多。”于是指挥部众先前进，刘毅等人跟随他。桓玄常常在船边系着小船以准备败逃，因此部众没有斗志。刘毅等人乘风放火，精锐士兵争相前进，桓玄的部众大败，烧毁辎重连夜逃跑。郭铨到刘毅那里投降。

    桓玄的旧将刘统、冯稚等人聚集党羽四百人袭击并攻破寻阳城。刘毅派建威将军刘怀肃讨伐平定了他们。刘怀肃是刘怀敬的弟弟（胡三省注：刘怀敬见一百一十一卷隆安三年）。

    桓玄挟持皇帝乘一艘船向西逃跑，留下永安何皇后及王皇后在巴陵。殷仲文当时在桓玄的舰船上，请求出去乘另一艘船收集逃散的士兵，于是背叛桓玄，侍奉二后逃奔夏口，于是返回建康。

    己卯（二十三日），桓玄与皇帝进入江陵。冯该劝他再向下游作战，桓玄不听；想逃奔汉中投靠桓希（胡三省注：桓希当时为梁州刺史），但人心涣散，命令不能执行。庚辰（二十四日），夜里，安排出发，城内已经混乱，于是与亲近心腹一百多人骑马出城西逃。到城门时，左右在暗中砍桓玄，没砍中，他的部下互相残杀（胡三省注：更指互相），前后交错。桓玄勉强到达船上，左右分散，只有卞范之在身边。

    辛巳（二十五日），荆州别驾王康产侍奉皇帝进入南郡府舍，太守王腾之率领文武官员担任侍卫。

    桓玄将要到汉中；屯骑校尉毛修之是毛璩弟弟的儿子，引诱桓玄进入蜀地，桓玄听从了他。宁州刺史毛璠（璠，fán）是毛璩的弟弟，在任上去世。毛璩派他哥哥的孙子毛佑之及参军费恬（费，fèi）率领几百人送毛璠的灵柩回江陵（胡三省注：丧指灵柩），壬午（二十六日），在枚回洲（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江水流经江陵县南，有洲叫枚回洲）遇到桓玄。毛佑之、费恬迎击桓玄，箭下如雨，桓玄的宠臣丁仙期、万盖等人用身体遮挡桓玄，都死了。益州督护汉嘉人冯迁抽刀，上前想杀桓玄，桓玄拔下头上的玉导给他（胡三省注：魏、晋以来，冠帻有簪，有导，皇帝用玉制作。导是用来引导头发进入冠帻内的），说：“你是什么人，敢杀天子！”冯迁说：“我杀的是天子的贼！”于是斩杀了他，又斩杀桓石康、桓濬、庾赜之（赜，zé），抓住桓昇送往江陵，在街市斩杀。皇帝的车驾在江陵复位，任命毛修之为骁骑将军（胡三省注：骁指勇猛；骑指骑兵）。甲申（二十八日），大赦，凡是因畏惧逼迫而跟随叛逆的一概不追究。戊寅（二十二日），将神主送入太庙（胡三省注：接纳从寻阳奉送回的宗庙神主石匣）。刘毅等人传送桓玄的首级，挂在大桁示众。

    刘毅等人取胜后，认为大事已定，不急于追击，又遇到大风，船不能前进，桓玄死后将近十天（胡三省注：几指将近），各军还没到达。当时桓谦藏在沮中（胡三省注：沿沮水上下为沮中，临沮、上黄二县都是其地；沮，ju），扬武将军桓振藏在华容浦（胡三省注：华容县自汉以来属南郡。《水经注》记载：江水左边弯曲处为中夏口，右边则有中郞浦流出。华容县现在在监利县境内。《晋书·振传》说：藏在华容的涌中。《左传》记载：阎敖在涌水游泳逃脱。杜预《注》说：涌水在南郡华容县；涌，yong）。桓玄的旧将王稚徽戍守巴陵，派人报告桓振说：“桓歆已经攻克京城，冯稚又攻克寻阳，刘毅等各军都在中途失败撤退。”桓振大喜，聚集党羽二百人，袭击江陵，桓谦也聚集部众响应他。闰月，己丑（初三），又攻陷江陵，杀王康产、王腾之。桓振在行宫见皇帝，跃马持戈，直到台阶下，问桓昇在哪里。听说他已死，瞪着眼睛对皇帝说：“我家有什么对不起国家的，而被如此屠灭！”琅邪王司马德文下床对他说：“这难道是我们兄弟的意思吗！”桓振想杀皇帝，桓谦苦苦劝阻，才下马，表情严肃地行礼后出去。壬辰（初六），桓振为桓玄举办丧事，设立灵堂，谥号为武悼皇帝。

    癸巳（初七），桓谦等率领群臣向皇帝献上玉玺绶带说：“主上效法尧禅让舜，现在楚的国运不长，百姓之心又回归晋朝了。”任命琅邪王司马德文领徐州刺史，桓振为都督八郡诸军事、荆州刺史，桓谦又为侍中、卫将军，加授江、豫二州刺史，皇帝身边的侍从，都是桓振的心腹。

    桓振年轻时品行不端（胡三省注：行指品行），桓玄不把他当作子侄看待（胡三省注：按年龄长幼排序为齿，又，齿指列入。说不把他列入子侄之列）。到这时，感叹说：“叔父从前不早用我，才导致这样的失败。如果叔父还在，我为前锋，天下不难平定。现在独自做这些，能回到哪里去？”于是放纵饮酒好色，肆意诛杀。桓谦劝桓振领兵东下作战，自己守江陵，桓振一向轻视桓谦，不听他的话。

    刘毅到巴陵，诛杀王稚徽。何无忌、刘道规在马头（胡三省注：马头岸在大江南岸，北对江津口）攻打桓谦，在龙泉（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灵溪的东边有龙陂，方圆二百多步，水很深，有龙出现在其中，所以叫龙陂）攻打桓蔚，都打败了他们。桓蔚是桓秘的儿子（胡三省注：桓秘见一百三卷晋孝武帝宁康元年）。

    何无忌想乘胜直逼江陵，刘道规说：“兵法上说，屈伸有适时，不能冒进。桓氏世代居住西楚，小人都为他们尽力；桓振勇猛冠绝三军，难以和他争锋。暂且可以息兵养锐，慢慢用计谋牵制他，不愁不能攻克。”何无忌不听。桓振在灵溪（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江水从江陵县南，向东流经燕尾洲，北边汇合灵溪水。江、溪的汇合处有灵溪戍，背靠山陵面向长江，西边有灵溪）迎战，冯该率兵与他会合，何无忌等人大败，死了一千多人。退回寻阳，与刘毅等人上书请罪。刘裕因刘毅指挥各军，免去他的青州刺史职务。桓振任命桓蔚为雍州刺史，镇守襄阳。

    柳约之、罗述、甄季之听说桓玄死了，从白帝进军到枝江，听说何无忌等在灵溪失败，也领兵撤退。不久罗述、甄季之都生病，柳约之到桓振那里假装投降，想谋划袭击桓振，事情泄露，桓振杀了他。柳约之的司马时延祖、涪陵太守文处茂（处，chu）收集剩余部众，保卫涪陵。

    六月，毛璩派将领攻打汉中，斩杀桓希，毛璩自己兼任梁州。

    18秋季，七月，戊申（二十二日），永安皇后何氏去世。

    19后燕苻昭仪生病，龙城人王荣自称能治好她。苻昭仪去世，后燕王慕容熙把王荣绑在公车门，肢解后焚烧。

    20八月，癸酉（十八日），将穆章皇后安葬在永平陵。

    21北魏设置六谒官，仿照古代的六卿。

    22九月，刁骋谋反，被处死，刁氏于是灭亡（胡三省注：刁逵被诛杀时，只赦免刁骋，而刁雍得以逃走投奔北方；刁骋又被诛杀，那么江南的刁氏就灭亡了）。刁氏一向富有，奴仆门客放纵横行（胡三省注：横指横行），独占山泽，是京口的祸患。刘裕散发他家的资产积蓄，让百姓量力取用（胡三省注：称指估量），一整天都没取完；当时州郡饥饿贫困，百姓依靠这些得以救济。

    23乞伏乾归与杨盛在竹岭（胡三省注：上邽西南有南山、竹岭）交战，被杨盛打败。

    24西凉公李暠（暠，gǎo）立儿子李歆为世子。

    25北魏主拓跋珪到昭阳殿改任百官，召来朝廷文武官员，亲自选拔，根据才能任命。爵位分为四等：王封大郡，公封小郡，侯封大县，伯封小县。那些官品第一到第四，旧臣有功没有爵位的追封，宗室疏远的及异姓袭封的降爵不等。又设置散官五等，官品第五到第九（胡三省注：散指散官）；文官中学生才能优秀、武官能为将帅的，官品也比照第五到第九；百官有空缺， 就从其中选取补充。他的官名不用汉、魏的旧称，仿照上古的龙官、鸟官（胡三省注：《左传》记载：郯子说：从前太皞氏以龙记事，所以设置龙师而以龙命名官职。我们高祖少皞挚即位时，凤鸟正好到来，所以设置鸟师而以鸟命名官职；凤鸟氏掌管历法，玄鸟氏掌管春分秋分，伯赵氏掌管夏至冬至，青鸟氏掌管立春立夏，丹鸟氏掌管立秋立冬；祝鸠氏是司徒，鴡鸠氏是司马，鳲鸠氏是司空，爽鸠氏是司寇，鹘鸠氏是司事；五鸠是聚集百姓的官员。五雉是五种工匠的长官，九扈是九种农官的长官。杜预《注》说：太皞氏有龙的祥瑞，所以以龙命名官职。应劭说：以龙来命名官长：春官为青龙，夏官为赤龙，秋官为白龙，冬官为黑龙，中官为黄龙。张晏说：庖牺将要兴起，神龙背负河图而来，因此用龙来命名官职和军队）。称各部门的使者为凫鸭（胡三省注：《魏书·官氏志》写作“诸曹走使”），取它们飞行迅速的意思；称侦察的候官为白鹭，取它们伸长脖子远望的意思；其余都类似这样。

    26卢循侵犯南海，攻打番禺（今广东广州，）。广州刺史濮阳人吴隐之坚守一百多天，冬季，十月，壬戌（初九），卢循夜里袭击城池并攻陷，烧毁官府、百姓房屋殆尽，抓获吴隐之。卢循自称平南将军，代理广州事务，聚集烧焦的尸骨筑成大坟，安葬在洲上，得到骷髅三万多具（胡三省注：《说文解字》说：骷髅是头顶骨）。又派徐道覆攻打始兴（胡三省注：吴孙皓甘露元年，分桂阳南部都尉设立始兴郡，唐代为韶州），抓获始兴相阮腆之。

    27刘裕兼任青州刺史（胡三省注：刘毅被免去青州刺史，刘裕自己兼任）。

    刘敬宣在寻阳，聚集粮食修缮船只，从未没有防备，所以何无忌等人虽然败退，依靠他得以重新振作。桓玄哥哥的儿子桓亮自称江州刺史，侵犯豫章，刘敬宣打败了他。

    刘毅、何无忌、刘道规又从寻阳西上，到达夏口。桓振派镇东将军冯该防守东岸，扬武将军孟山图占据鲁山城，辅国将军桓仙客防守偃月垒，部众合计一万人，水陆互相支援。刘毅攻打鲁山城，刘道规攻打偃月垒，何无忌扼守中游，从辰时到午时，二城都被攻克（胡三省注：汉水与长江在鲁山西南汇合，汉水左边有却月城，也叫偃月垒，是旧时的曲陵县，后来改为沙羡县治所），活捉孟山图、桓仙客，冯该逃到石城（胡三省注：走，指逃跑。竟陵县，是古代的石城戍。《郢州图经》说：子城三面城墙根基都是天然形成的，正西绝壁下临汉江。石城的名称大概来源于此）。

    28辛巳（二十八日），北魏大赦，改元天赐。修筑西宫。十一月，北魏主拓跋珪前往西宫，命令宗室设置宗师，八国设置大师、小师，州郡也各自设置师，用来辨别宗族乡党，推荐有才能品行的人，如同魏、晋时期中正的职责（胡三省注：《魏书·官氏志》说：因为八国姓族难以分辨，所以各国设立大师、小师，让他们辨别宗族乡党，品评推荐人才。除了八国之外，各郡各立师，职责与八国相同，相当于现在的中正。宗室设立宗师，也如同州郡八国的职责）。

    29后燕王慕容熙与苻后游猎，向北登上白鹿山，向东越过青岭（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大辽水向东南流过辽东郡房县西，又向右汇合白狼水，白狼水发源于右北平白狼县东南，向北弯曲，流经白鹿山西，就是白狼山。青岭就是青陉，在龙城东南四百多里。魏收《地形志》记载，建德郡石城县有白鹿山祠），向南面临沧海后返回（胡三省注：沧海在辽西郡海阳县南），士兵被虎狼杀死及冻死的有五千多人。

    30十二月，刘毅等人进军攻克巴陵。刘毅号令严明，所经过的地方百姓安定喜悦。刘裕又任命刘毅为兖州刺史。

    桓振任命桓放之为益州刺史，屯驻西陵；文处茂打败他，桓放之逃回江陵。

    31高句丽侵犯后燕。

    32戊辰（十六日），北魏主拓跋珪前往豺山宫。

    33这一年，晋朝百姓躲避战乱，用襁褓背着孩子逃往淮北的在路上接连不断。



 第113章 晋纪三十六

    起旃蒙大荒落（乙巳年），尽着雍涒滩（戊申年），共四年。 安皇帝己 义熙元年（乙巳年，公元405年）

    1春季，正月，南阳太守、扶风人鲁宗之起兵袭击襄阳，桓蔚逃到江陵。乙丑日（初七），刘毅等各路军队抵达马头（地名，在今湖北公安西北）。桓振挟持安帝出兵驻扎在江津（在今湖北江陵南，南临长江岸边）。（胡三省注：《荆州记》说：江陵县东三里有津乡。《水经注》记载：江陵城南有马牧城。这个沙洲从枚回洲往下到这里，长七十多里，洲上有奉城，是江津长的治所。）桓振派遣使者请求割让江、荆二州，（表示愿意）护送天子（回京城）；刘毅等人不答应。辛卯日（二十三日），鲁宗之在柞溪（在今湖北江陵北，多条水流汇合而成，向东流经鲁宗之的营垒南边，再向东注入船官湖）打败桓振的部将温楷，进军驻扎在纪南（在今湖北江陵北十多里，是古代楚国的都城）。桓振留下桓谦、冯该守卫江陵，自己领兵与鲁宗之交战，大败鲁宗之。刘毅等人在豫章口（在今湖北江陵东南，是夏水通入长江的入口，西北有豫章冈，距江陵城二十里）打败冯该。桓谦放弃江陵城逃走。刘毅等人进入江陵，抓获卞范之等人，将他们斩首。桓振返回，望见城中起火，知道江陵城已被攻陷，他的部众全部溃散，桓振逃到溳川（溳水流域，溳水发源于今湖北随州大洪山，东南流经安陆等地入夏水）。

    乙未日（二十七日），安帝下诏，把国家大事的处理全都委托给冠军将军刘毅。

    戊戌日（三十日），朝廷大赦天下，改年号为义熙，只有桓氏家族不被赦免；因为桓冲忠于王室，特别赦免了他的孙子桓胤。任命鲁宗之为雍州刺史，毛璩为征西将军、都督益、梁、秦、凉、宁五州诸军事，毛璩的弟弟毛瑾为梁、秦二州刺史，毛瑗为宁州刺史。刘怀肃追击冯该，在石城（今湖北钟祥）将其斩杀。桓谦、桓怡、桓蔚、桓谧、何澹之、温楷都逃奔后秦。（胡三省注：桓怡是桓弘的弟弟。桓弘之死见上卷上年。）

    2后燕王慕容熙讨伐高句丽（古国名，位于今中国东北及朝鲜半岛北部）。戊申日（二月初十），进攻辽东（治今辽宁辽阳）；城墙即将被攻陷时，慕容熙命令将士们：“不许先登城，等铲平城墙后，朕与皇后乘车进入。”因此城中得以严密防备，后燕军队没能攻克辽东，只好返回。（胡三省注：后来北齐高纬进攻晋州时，也是这样。）

    3后秦王姚兴任命鸠摩罗什为国师，像对待神一样侍奉他，亲自率领群臣及僧人听鸠摩罗什讲解佛经，又命令鸠摩罗什翻译西域的佛经、论着三百多卷。（胡三省注：古代的翻译是传递四方民族的语言，如今鸠摩罗什把少数民族的语言翻译成汉语，所以称为译。）大规模修建佛塔和寺庙，坐禅的僧人常常数以千计。公卿以下官员都信奉佛教，从此各州郡也受到影响，信奉佛教的人十家有九家。

    4乞伏乾归进攻吐谷浑（古代少数民族政权，位于今青海、甘肃一带）的大孩（即吐谷浑王乌纥堤），大败他，俘虏一万多人后返回；大孩逃到胡园（一作“胡国”）死去。（胡三省注：《晋书·吐谷浑传》记载：吐谷浑王乌纥堤，又名大孩。）视罴的世子树洛干率领剩下的部众几千家逃到莫何川（在西倾山，今青海东南部东北），自称车骑大将军、大单于、吐谷浑王。树洛干减轻徭役和赋税，赏罚分明，吐谷浑重新兴盛起来，沙、漒（沙指黄沙，在今青海贵德西南；漒指漒川，在今青海东南部，洮水上游）一带的各少数民族都归附他。（胡三省注：段国说：浇河郡西南一百七十里有黄沙，南北长一百二十里，东西宽七十里，西边直到大杨川，望去像有人把米糠倒在地上，不长草木，一片黄沙，周围几百里。洮水发源于西倾山东北，流经吐谷浑境内。从洮水、西倾山南北三百里内，地上长的草都是龙须草，却没有柴薪，称为漒川。）

    5西凉公李暠自称大将军、大都督、兼秦、凉二州牧，大赦境内，改年号为建初，派遣舍人黄始、梁兴秘密前往建康（今江苏南京），向晋朝廷呈递奏表。

    6二月，丁巳日（十九日），留在京城的朝廷官员准备好皇帝的车驾，前往江陵迎接安帝。刘毅、刘道规留下驻扎在夏口（今湖北武汉汉口），何无忌侍奉安帝向东返回。

    7当初，毛璩听说桓振攻陷江陵，率领三万部众顺流东下，准备讨伐桓振，派他的弟弟西夷校尉毛瑾、蜀郡太守毛瑗从外水（即岷江，发源于岷山，是蜀地主要河流）进军，参军巴西人谯纵、侯晖从涪水（今四川涪江）进军。蜀地百姓不愿意远征，侯晖到达五城水口（在今四川中江东南，是涪水支流与岷江汇合处），与巴西人阳昩谋划叛乱。谯纵为人谦和谨慎，蜀地百姓都爱戴他，侯晖、阳昩一起逼迫谯纵做首领。谯纵不同意，逃到水里；被拉上来后，又被士兵逼迫着登上车。谯纵又趴在地上，叩头坚决推辞，侯晖把他绑在车上。返回时，在涪城（今四川绵阳东）袭击毛瑾，将他杀死，推举谯纵为梁、秦二州刺史。毛璩到达略城（据《晋书·毛璩传》，略城距成都四百里），听说叛乱，逃回成都，派遣参军王琼领兵讨伐谯纵，被谯纵的弟弟谯明子打败，士兵死亡的有十分之八九。益州的营户（指流亡或叛逃后被分配到军营的百姓）李腾打开城门，接纳谯纵的军队，杀死毛璩和他的弟弟毛瑗，诛灭他们全家。谯纵自称成都王，任命谯明子为巴州刺史，驻扎在白帝（今重庆奉节东）。从此蜀地大乱，汉中空虚，氐王杨盛派遣他哥哥的儿子平南将军杨抚占据汉中。

    8癸亥日（二十五日），北魏主拓跋珪从豺山（在今山西右玉北）返回，撤销尚书三十六曹（北魏中央行政机构，始见于隆安元年，即公元397年）。

    9三月，桓振从郧城（古郧国所在地，在今湖北安陆，位于溳水流域）袭击江陵。（胡三省注：杜预说：江夏郡云杜县东南有郧城，是古代郧国的都城。桓振先逃到溳川，郧城大概在溳川一带。）荆州刺史司马休之交战失败，逃到襄阳（今湖北襄阳），桓振自称荆州刺史。建威将军刘怀肃从云杜（今湖北仙桃西）领兵飞速赶来，与桓振在沙桥（在江陵城北）交战。刘毅派遣广武将军唐兴援助刘怀肃，在战场上斩杀桓振，重新夺取江陵。

    甲午日（二十六日），安帝到达建康。乙未日（二十七日），文武百官到皇宫请罪，安帝下诏命令他们恢复职务。

    尚书殷仲文因为朝廷的音乐设施不完备，对刘裕说，请求整治。刘裕说：“现在没有空闲时间，而且我生性不懂音乐。”殷仲文说：“只要喜欢，自然就能懂。”刘裕说：“正因为懂了就会喜欢，所以我才不去学习。”（胡三省注：英雄的话，确实超越常人；世上那些爱好音乐的人，可以反省一下了。）

    庚子日（四月初二），安帝任命琅邪王司马德文为大司马，武陵王司马遵为太保，刘裕为侍中、车骑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保留徐、青二州刺史的职位不变；任命刘毅为左将军，何无忌为右将军、督豫州、扬州五郡军事、豫州刺史，刘道规为辅国将军、督淮北诸军事、并州刺史，魏咏之为征虏将军、吴国内史。刘裕坚决辞让，不接受任命；朝廷又加授他录尚书事，他还是不接受，多次请求返回藩镇（指京口，今江苏镇江）。安帝下诏命令文武百官劝说刘裕接受任命，还亲自前往刘裕的府第。刘裕惶恐不安，再次到皇宫陈述请求，安帝才允许他返回藩镇。任命魏咏之为荆州刺史，代替司马休之。

    当初，刘毅曾经担任刘敬宣的宁朔参军（刘敬宣为宁朔将军时，刘毅任其参军）。当时有人认为刘毅是英雄豪杰。刘敬宣说：“有非凡才能的人自然有其气度，怎么能说这个人是人中豪杰呢！这个人的性格，表面宽厚而内心猜忌，自夸功劳而傲视他人，如果有一天得到机会，也会因为欺凌上级而招致灾祸。”（胡三省注：刘敬宣对刘毅的评价，确实非常透彻，但他自己几乎因此招来灾祸；圣人周全地防备自身，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刘毅听说后，对刘敬宣心怀怨恨。到刘敬宣担任江州刺史时，他以自己没有功劳，不应该比刘毅等人先得到任命为由推辞，刘裕不允许。刘毅派人对刘裕说：“刘敬宣没有参与起义的谋划。勇猛的将领、有功劳的大臣，正需要论功行赏，像刘敬宣这样的人，应该排在后面。如果您不忘过去的交情，（胡三省注：刘裕在刘牢之军中任参军时，刘牢之父子一直敬重对待他，所以这么说。）顶多让他担任员外常侍（北魏末年设置的官职，没有固定职掌）罢了。听说已经授予他郡守的职位，实在是过于优厚了；（胡三省注：刘敬宣从北方回来归附，刘裕任命他为晋陵太守。）不久又让他担任江州刺史，更让人震惊惋惜。”刘敬宣更加不安，自己上表请求解除职务，于是朝廷召他回来担任宣城（今安徽宣城）内史。

    10夏季，四月，刘裕返回京口镇守，朝廷改授他都督荆、司等十六州诸军事，加授他兼任兖州刺史。

    11卢循派遣使者向晋朝廷进贡。当时朝廷刚刚平定内乱，没有精力征讨他。壬申日（初五），朝廷任命卢循为广州刺史，徐道覆为始兴相（始兴郡，治今广东韶关东南）。卢循送给刘裕益智粽（一种用益智子制作的粽子，益智子产于岭南，味辛），刘裕回赠他续命汤（一种中药方剂）。（胡三省注：卢循用益智暗示刘裕，刘裕用续命汤回应他，这虽然浅显，也是一种军事谋略。）

    卢循任命前琅邪内史王诞为平南长史。王诞劝卢循说：“我本来不是军人，在这里没有用处。我一向受到刘镇军（指刘裕，当时任镇军将军）的厚待，如果能回到北方，一定会得到他的任用，无论公私场合，都能报答您的厚恩。”卢循认为他说得很对。刘裕给卢循写信，命令他遣送吴隐之回来，卢循不答应。王诞又劝卢循说：“将军现在留下吴公，于公于私都不是好计策。孙伯符（孙策）难道不想留下华子鱼（华歆）吗？只是因为一个地方容不下两个君主罢了。”于是卢循遣送吴隐之和王诞一起返回。（胡三省注：元兴元年（402年），桓玄把王诞流放到岭南。元兴二年（403年），卢循攻破广州，俘虏吴隐之，王诞也被卢循俘获。汉献帝建安四年（199年），华歆从豫章归附孙策；孙策死后，曹操上表征召华歆，孙权遣送他回许昌。）

    12当初，南燕主慕容备德在秦国（前秦）担任张掖太守时，（胡三省注：事见一百二卷海西公太和五年，即公元370年。）他的哥哥慕容纳和母亲公孙氏住在张掖。慕容备德跟随秦王苻坚进攻淮南时，（胡三省注：进攻淮南事见一百五卷孝武帝太元八年，即公元383年。）留下一把金刀与母亲告别。后来慕容备德与燕王慕容垂在山东起兵，张掖太守苻昌逮捕慕容纳和慕容备德的几个儿子，全部诛杀，公孙氏因为年老得以赦免，慕容纳的妻子段氏正怀孕，没有被处决。狱掾呼延平是慕容备德的旧部下，偷偷带着公孙氏和段氏逃到羌人地区。段氏生下儿子慕容超，慕容超十岁时公孙氏病重，临终前把金刀交给慕容超说：“你如果能回到东方，应当把这把刀还给你叔叔。”呼延平又带着慕容超母子逃到后凉。到吕隆投降后秦（事见上卷元兴二年，403年），慕容超跟随凉州百姓被迁到长安。呼延平去世后，段氏为慕容超娶了呼延平的女儿为妻。

    慕容超担心被秦国人逮捕，于是假装疯狂，沿街乞讨；秦国人都看不起他，只有东平公姚绍见了他，觉得他与众不同，对秦王姚兴说：“慕容超身材魁梧，气度不凡，恐怕不是真疯，希望您给他一个小官，以笼络他。”姚兴召见慕容超，与他交谈，慕容超故意答错，或者问而不答。姚兴对姚绍说：“俗话说‘漂亮的皮肤包裹不住愚笨的骨头’，真是胡说八道。”于是把慕容超打发走了。

    慕容备德听说慕容纳有个遗腹子在秦国，派遣济阴人吴辩前往查看。吴辩通过在长安以占卜为生的同乡宗正谦，把消息告诉了慕容超。慕容超不敢告诉母亲和妻子，偷偷与宗正谦改名换姓，逃向南燕。走到梁父（今山东泰安东南），镇南长史悦寿把这事报告给兖州刺史慕容法。（胡三省注：南燕任命慕容法为兖州刺史，镇守梁父。）慕容法说：“从前汉朝有个占卜的人谎称是卫太子，（胡三省注：事见二十三卷汉昭帝始元五年，即公元前82年。）现在怎么知道这人不是这类人呢！”不礼遇慕容超。慕容超因此与慕容法产生嫌隙。（胡三省注：为后来慕容超即位后，慕容法谋反埋下伏笔。）

    慕容备德听说慕容超到了，非常高兴，派遣三百名骑兵去迎接他。慕容超到达广固（南燕都城，今山东青州西北），把金刀献给慕容备德；慕容备德痛哭流涕，悲痛不已。册封慕容超为北海王，任命他为侍中、骠骑大将军、司隶校尉，开府办公，精心挑选当时的贤才，作为他的属官。慕容备德没有儿子，想把慕容超作为继承人。慕容超入宫侍奉慕容备德，极尽孝道，让他欢心；出宫则礼贤下士，因此朝廷内外的赞誉和期望都集中到他身上。

    13五月，桂阳太守、章武王司马秀（司马望的儿子河间王司马洪生司马威，司马威被迁封为章武王，传位到孙子，没有后代，河间王司马钦让儿子司马范之继承爵位。司马秀是司马范之的儿子）和益州刺史司马轨之谋反，被杀。司马秀的妻子是桓振的妹妹，所以他因自我怀疑而谋反。

    14桓玄的残余党羽桓亮、苻宏等人，聚集部众在十几个郡县里作乱，刘毅、刘道规、檀祗等人分兵讨伐，将他们消灭，荆州、湘州、江州、豫州都得以平定。朝廷下诏任命刘毅为都督淮南等五郡军事、豫州刺史，（胡三省注：淮南、庐江、历阳、晋熙、安丰，共五郡。）何无忌为都督江东五郡军事、会稽内史（会稽郡，治今浙江绍兴）。

    15北青州刺史刘该反叛，勾结北魏作为援军，清河、阳平二郡太守孙全聚集部众响应他。六月，北魏豫州刺史索度真、大将斛斯兰入侵徐州，包围彭城（今江苏徐州）。刘裕派遣他的弟弟南彭城内史刘道怜、东海太守孟龙符领兵救援，斩杀刘该和孙全，北魏军队战败逃走。孟龙符是孟怀玉的弟弟。

    16后秦陇西公姚硕德讨伐仇池（氐族政权，位于今甘肃西和西南），多次击败杨盛的军队；将军敛俱进攻汉中，攻克成固（今陕西城固），迁徙三千多家流民到关中（今陕西中部）。秋季，七月，杨盛向后秦请求投降。后秦任命杨盛为都督益、宁二州诸军事、征南大将军、益州牧。

    17刘裕派遣使者到后秦求和，并且请求归还南乡等几个郡，后秦王姚兴答应了。大臣们都认为不可以，姚兴说：“天下的善举都是一样的。刘裕从低微的地位崛起，能够诛杀桓玄，复兴晋朝，对内整顿政务，对外治理边疆，我何必吝惜几个郡，而不成全他的好事呢！”于是割让南乡、顺阳、新野、舞阴等十二个郡给晋朝。（胡三省注：隆安二年（398年），淮河、汉水以北地区大多投降后秦，这十二个郡大概都在汉水以北。汉朝建安年间，分割南阳郡的西部设置南乡郡；晋朝设立顺阳郡，把南乡改为县，大概后来又分设为郡。按晋朝的南乡郡，是秦汉时期阴县和酇县的地方，现在是光化军。舞阴县属于南阳郡，不知道设郡的开始时间。）

    18八月，后燕辽西太守邵频有罪，逃亡成为盗贼；九月，中常侍郭仲将他斩杀。

    19女水（在今山东淄博东北，发源于临淄附近，东北流入巨淀湖）干涸了。（胡三省注：郭缘生《述征记》记载：齐桓公的墓在齐城南二十里，墓东有女水。有人说：齐桓公的女儿的墓在上面，所以用她的名字命名这条河。女水向东北流，很有神异；教化兴盛则河水流动，政治败坏则河水干涸。《地理志》记载：葂头山是女水的发源地，向东北流到临淄注入巨淀湖。巨淀湖就是汉朝的巨定地区。《晋书·地理志》记载：女水发源于齐国东安县东北。）南燕主慕容备德对此很厌恶，不久就卧病在床；北海王慕容超请求祈祷，慕容备德说：“君主的寿命长短由上天决定，不是女水所能控制的。”慕容超坚持请求，慕容备德不答应。

    戊午日（十月二十三日），慕容备德在东阳殿召见群臣，商议立慕容超为太子。不久发生地震，文武百官惊恐不安，慕容备德也感到不安，返回宫中。当天夜里，病情加重，不能说话。段后大声说：“现在召中书省官员来写诏书，立慕容超为太子，可以吗？”慕容备德睁开眼睛点头同意。于是立慕容超为皇太子，大赦境内。慕容备德不久去世，享年七十岁。（胡三省注：制作了十几个棺材，夜里，从四个城门运出，秘密埋葬在山谷中。）

    己未日（二十四日），慕容超即位为皇帝，（胡三省注：慕容超，字祖明，是慕容备德的哥哥北海王慕容纳的儿子。）大赦境内，改年号为太上。尊奉段后为皇太后。任命北地王慕容钟为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慕容法为征南大将军、都督徐、兖、扬、南兖四州诸军事，加授慕容镇开府仪同三司，任命尚书令封孚为太尉，鞠仲为司空，封嵩为尚书左仆射。癸亥日（二十八日），将慕容备德虚葬在东阳陵，谥号为献武皇帝，庙号世宗。

    慕容超提拔亲信公孙五楼为心腹。慕容备德的旧臣北地王慕容钟、段宏等人都感到不安，请求到地方任职。慕容超任命慕容钟为青州牧，段宏为徐州刺史。公孙五楼为武卫将军，兼屯骑校尉，参与处理朝廷政务。封孚劝谏说：“我听说亲信不能安置在外地，寄居的人不能留在朝廷内。（胡三省注：《左传》中申无宇劝谏楚灵王说：亲信不能在外地，寄居的人不能在朝廷内。）慕容钟是国家的宗室重臣，是国家的依靠；段宏是外戚中有威望的人，百姓都敬仰他；他们正应该参与处理国家大事，不适合到远方镇守。现在慕容钟等人出京镇守，公孙五楼在朝廷内辅佐，我私下里感到不安。”慕容超不听。慕容钟、段宏心中都愤愤不平，互相说：“黄狗的皮，恐怕最终要用来补狐裘啊。”（胡三省注：《史记》记载：邹忌在齐国做相国，淳于髡对他说：“狐皮大衣虽然破旧，也不能用黄狗的皮来补。”邹忌说：“我恭敬地接受您的教诲，一定谨慎地选择君子，不让小人夹杂在其中。”）公孙五楼听说后，对他们心怀怨恨。

    18魏咏之去世，江陵令罗修谋划起兵袭击江陵，尊奉王慧龙为主。刘裕任命并州刺史刘道规为都督荆、宁等六州诸军事、荆州刺史。罗修的谋划没有成功，侍奉王慧龙逃到后秦。（胡三省注：王慧龙得以幸免，见上卷元兴三年，404年。）

    19乞伏乾归讨伐仇池，被杨盛打败。

    20西凉公李暠与长史张邈谋划迁都酒泉（今甘肃酒泉），以便逼近沮渠蒙逊（北凉君主）；任命张体顺为建康太守，镇守乐涫（今甘肃酒泉东南，张氏在此分设建康郡），任命宋繇为敦煌护军，与他的儿子敦煌太守李让一起镇守敦煌（今甘肃敦煌），于是把都城迁到酒泉。（胡三省注：李暠迁都酒泉想用来逼近沮渠蒙逊，怎知反而被蒙逊所逼呢！）

    李暠亲手写下命令，告诫几个儿子，认为：“处理政务的人应当谨慎地施行赏罚，不要凭个人的爱憎行事，亲近忠诚正直的人，疏远奸邪谄媚的人，不要让身边的人窃取权力，作威作福。面对赞誉和诋毁，应当仔细核查真假；审理案件、判断是非，一定要和颜悦色地依据道理，千万不要预先怀疑别人欺诈，主观臆断，轻易地发脾气。一定要广泛咨询意见，不要独断专行。我处理政务五年，虽然没能让百姓休养生息，但能容忍别人的过错，早上还是仇敌，晚上就可以成为心腹，大体上没有辜负新老部下，处理事务公平，胸怀坦荡，没有偏见，从不计较个人得失。从眼前看好像还有不足之处，但从长远来看却是足够的，或许也无愧于前人了。”

    21十二月，后燕王慕容熙袭击契丹（古代少数民族，当时分布在今内蒙古东部及辽宁西部）。（胡三省注：契丹本来是东胡的分支，他们的祖先被匈奴打败，退保鲜卑山。魏青龙年间（233—237年），部落首领轲比能桀骜不驯，被幽州刺史王雄杀死，部众于是衰落，逃到潢水（今西拉木伦河）以南，黄龙（今辽宁朝阳）以北，后来自称为契丹，人口逐渐繁盛。）

    义熙二年（丙午年，公元406年）

    1春季，正月，甲申日（十八日），北魏主拓跋珪前往豺山宫。在各州设置三名刺史，各郡设置三名太守，各县设置三名县令、县长；刺史、县令、县长各自前往所管辖的州、县，太守虽然设置了却不直接管理百姓。功臣担任州刺史的，都被召回京城，保留爵位，回家闲居。

    2益州刺史司马荣期在白帝进攻谯明子，打败了他。

    3后燕王慕容熙到达陉北（冷陉山以北，冷陉山在今内蒙古巴林右旗西北），害怕契丹的部众太多，想返回，苻后不答应；戊申日（十三日），于是放弃轻重物资，率领轻装部队袭击高句丽。

    4南燕主慕容超猜忌暴虐日益严重，政令都出自受宠的权贵，自己则沉迷于打猎游乐。封孚、韩多次劝谏，他都不听。慕容超曾经在殿堂上问封孚说：“朕可以和前代的哪个君主相比？”封孚回答说：“桀、纣。”慕容超又羞又怒，封孚从容地走出去，脸色一点也没变。（胡三省注：为，于伪翻。）鞠仲对封孚说：“和天子说话，怎么能这样！应该回去谢罪。”封孚说：“我已经七十岁了，只希望能死得其所罢了！”最终也没有去谢罪。慕容超因为他在当时有声望，宽容了他。

    5桓玄叛乱时，河间王司马昙之的儿子司马国璠、司马叔璠逃到南燕。（胡三省注：河间王司马颙死后，没有后代，晋元帝让彭城王司马植的儿子司马融作为司马颙的后代。司马融去世，又没有儿子，元帝又让彭城王司马释的儿子司马钦作为司马融的后代。司马钦去世，司马昙之继承爵位；司马昙之去世，司马国镇继承。司马国璠大概是司马国镇的兄弟。刘裕复兴晋朝，篡位的意图还没显露，司马国璠应该像刘敬宣等人一样回到南方。却进攻骚扰晋朝边境，是因为司马钦的孙子司马秀继承章武王爵位，司马国璠是他的堂兄弟，司马秀因为是桓振的妹夫谋反被杀，所以国璠兄弟不敢回到南方。）二月，甲戌日（初九），司马国璠等人攻陷弋阳（今河南潢川）。

    6后燕军队行军三千多里，士兵和马匹疲惫寒冷，死亡的人在路上接连不断，进攻高句丽的木底城（在今辽宁新宾西，唐时在此设木底州），没能攻克，只好返回。夕阳公慕容云被箭射伤，而且害怕慕容熙的暴虐，于是以生病为由辞去官职。（胡三省注：为后来后燕人杀死慕容熙，立慕容云为君主埋下伏笔。）

    7三月，庚子日（初五），北魏主拓跋珪返回平城（今山西大同）；夏季，四月，庚申日（二十五日），又前往豺山宫；甲午日（疑为甲子日，二十九日），返回平城。

    8柔然可汗社仑侵犯北魏边境。

    9五月，后燕王慕容宝的儿子博陵公慕容虔、上党公慕容昭，都因为被猜疑而被赐死。

    10六月，后秦陇西公姚硕德从上邽（今甘肃天水）入朝，后秦王姚兴为此大赦境内；等到姚硕德回去时，姚兴送他到雍城（今陕西凤翔），才返回。姚兴对待晋公姚绪和姚硕德都像家人一样有礼节，车马、服饰、玩物，先送给两位叔叔，自己用剩下的，国家的大政方针，都要先征求他们的意见再施行。

    11秃发傉檀（南凉君主）讨伐沮渠蒙逊，蒙逊据城固守。秃发傉檀到达赤泉（在今甘肃张掖东南）后返回，向后秦进献三千匹马、三万只羊。后秦王姚兴认为他忠诚，任命秃发傉檀为都督河右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凉州刺史，镇守姑臧（今甘肃武威），征召王尚回长安。凉州人申屠英等派遣主簿胡威前往长安，请求留下王尚，姚兴不答应。胡威见到姚兴，流着泪说：“我们凉州地区归附朝廷，到现在已经五年了，（胡三省注：隆安五年（401年）九月吕隆投降后秦，到这时还不到五年。）土地偏僻遥远，朝廷的威势和恩泽不能直接到达，士民们尝胆擦血，共同坚守孤城；仰仗陛下的圣德，依靠贤明的州牧的仁政，才能够保全自己，直到今天。陛下为什么竟然用我们这些人去交换三千匹马、三万只羊；轻视百姓，重视牲畜，恐怕不可以吧！如果军国大事需要马匹，只需麻烦尚书省发一道命令，我们凉州三千多户人家，每户献上一匹马，早上下令，晚上就能办好，有什么困难呢！从前汉武帝用尽天下的财力，开拓河西地区，用来斩断匈奴的右臂。现在陛下无缘无故放弃五郡之地的忠良百姓和华夏大族，去资助残暴的敌人。（胡三省注：这五郡，指汉朝开辟的武威、张掖、敦煌、酒泉、金城。）不仅我们凉州的士民会陷入水深火热之中，恐怕还会成为朝廷日夜忧虑的祸患。”姚兴后悔了，派西平人车普飞速前去阻止王尚，又派遣使者告诉秃发傉檀。正赶上秃发傉檀已经率领三万步兵、骑兵驻扎在五涧（在姑臧南），车普先把情况告诉了他；秃发傉檀立刻逼迫王尚离开；王尚从青阳门出城，秃发傉檀从凉风门（姑臧城南门）入城。

    别驾宗敞护送王尚回长安，秃发傉檀对宗敞说：“我得到凉州三千多户人家，心中所寄托的，只有您一个人，为什么要舍弃我离开呢！”宗敞说：“现在护送旧主，正是对殿下忠诚的表现。”秃发傉檀说：“我刚刚治理凉州，安抚远近百姓的策略是什么？”宗敞说：“凉州虽然贫瘠，但却是地势险要的地方。殿下如果能恩惠安抚百姓，任用当地的贤才俊杰来建立功名，还有什么目标不能实现呢！”于是推荐了凉州的十多位文武名士；秃发傉檀赞许并接纳了他们。王尚到达长安，姚兴任命他为尚书。

    秃发傉檀在宣德堂宴请群臣，抬头看着殿堂感叹说：“古人说：‘建造的人不住，住的人不建造，’确实是这样啊。”武威人孟祎说：“从前张文王（张骏）开始建造这座殿堂，到现在已经一百年了，经历了十二个主人，（胡三省注：张骏去世，私谥文王。张氏从张骏到张重华、张曜灵、张祚、张玄靓、张天锡共六主，梁熙、吕光、吕绍、吕纂、吕隆、王尚又六主，共十二主。）只有坚守信用、顺应民心的人才能长久地居住在这里。”秃发傉檀认为他说得对。

    12北魏主拓跋珪规划平城，想要模仿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洛阳（今河南洛阳）、长安（今陕西西安），扩建宫殿。因为济阳太守莫题有巧妙的构思，（胡三省注：晋惠帝分陈留郡设置济阳国，后来成为郡。）召见他，和他商议工程事宜。莫题长期侍奉拓跋珪，渐渐怠慢起来，拓跋珪发怒，赐他死。（胡三省注：莫题是莫含的孙子。这个莫题不是高邑公莫题。莫含事迹见八十九卷愍帝建兴三年，315年。）于是征发八部（北魏初期的八个部落）五百里内的成年男子，修建灅南宫（灅水以南的宫殿，灅水在今河北怀来附近），宫门高十多丈，挖掘沟渠池塘，扩大园林，规划建立外城，方圆二十里，分别设置市区和里巷，三十天完工。

    13秋季，七月，北魏太尉、宜都丁公穆崇去世。（胡三省注：周公《谥法》：述义不克曰丁。）

    14八月，秃发傉檀任命兴城侯文支镇守姑臧，自己返回乐都（今青海乐都）；虽然接受后秦的爵位和任命，但他的车马、服饰、礼仪，都像帝王一样。

    15甲辰日（初一），北魏主拓跋珪前往豺山宫，接着到了石漠（今内蒙古四子王旗一带，多石的荒漠）。九月，越过沙漠向北；癸巳日（二十日），向南返回长川（今内蒙古兴和西北）。（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长川城在柔玄镇西。）

    16刘裕听说谯纵反叛，派遣龙骧将军毛修之领兵与司马荣期、文处茂、时延祖共同讨伐他。毛修之到达宕渠（今四川渠县东北，晋时属宕渠郡），司马荣期被他的参军杨承祖杀死，杨承祖自称巴州刺史，毛修之退回白帝。

    17秃发傉檀向西凉请求和好，西凉公李暠答应了。

    沮渠蒙逊袭击酒泉，到达安珍（即汉酒泉郡安弥县，今甘肃酒泉东，传写有误）。李暠战败，据城防守，沮渠蒙逊领兵返回。

    18南燕公孙五楼想要独揽朝政，在南燕主慕容超面前诬陷北地王慕容钟，请求诛杀他。南燕主慕容备德去世时，（胡三省注：卒，子恤翻。）慕容法没有前来奔丧，慕容超派遣使者责备他；慕容法害怕，于是与慕容钟、段宏谋划反叛。慕容超听说后，征召慕容钟；慕容钟称病不去，慕容超逮捕他的党羽侍中慕容统等人，将他们杀死。征南司马卜珍告发左仆射封嵩多次与慕容法往来，怀疑有奸谋，慕容超逮捕封嵩，投入廷尉监狱。太后害怕，哭着对慕容超说：“封嵩多次派黄门令牟常劝我说：‘皇上不是太后亲生的，恐怕会依照永康年间的旧例。’（胡三省注：后燕王慕容宝永康元年（396年）逼杀他的母亲段氏，事见一百八卷孝武帝太元二十一年，396年。）我一个妇人，见识短浅，害怕被皇上杀死，就把这话告诉了慕容法，被慕容法的阴谋所误导，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慕容超于是用车裂的酷刑处死封嵩。西中郎将封融逃到北魏。

    慕容超派遣慕容镇进攻青州，慕容昱进攻徐州，右仆射济阳王慕容凝及韩范进攻兖州。（胡三省注：南燕青州刺史镇守东莱（今山东莱州），徐州刺史镇守莒城（今山东莒县），兖州刺史镇守梁父。）慕容昱攻克莒城，段宏逃到北魏。封融与一群盗贼袭击石塞城，杀死镇西大将军余郁，国内震动恐慌。济阳王慕容凝谋划杀死韩范，袭击广固，韩范得知后，领兵进攻慕容凝，慕容凝逃到梁父；韩范合并了他的部众，进攻梁父，攻克了它。慕容法逃到北魏，慕容凝逃到后秦。慕容镇攻克青州，慕容钟杀死他的妻子儿女，挖地道逃出，与高都公慕容始一起逃到后秦。后秦任命慕容钟为始平太守，慕容凝为侍中。

    南燕主慕容超喜欢改变旧的制度，朝廷内外大多不高兴；又想恢复肉刑，增加烹刑、轘刑（车裂），因为众人的意见不一致而作罢。

    冬季，十月，封孚去世。（胡三省注：慕容超即位，虽然不是年幼的君主，却是国家有疑虑而大臣不归附的时候，慕容超不能推心置腹，安抚团结，导致他们拥兵反叛，以至逃亡，慕容超还能和谁一起维持统治呢！即使刘裕的军队没来，也知道他一定会灭亡。）

    19尚书省评定起义的功劳，奏请封刘裕为豫章郡公，刘毅为南平郡公，何无忌为安成郡公，其余的人按等级封赏。

    20梁州刺史刘稚反叛，刘毅派遣将领讨伐，将他擒获。

    21庚申日（十八日），北魏主拓跋珪返回平城。

    22乙亥日（十一月初三），任命左将军孔安国为尚书左仆射。

    23十一月，秃发傉檀迁都到姑臧。

    24乞伏乾归到后秦朝拜。

    25十二月，任命何无忌为都督荆、江、豫三州八郡军事、江州刺史。（胡三省注：八郡，大概是荆州的武昌，江州的寻阳、豫章、庐陵、临川、鄱阳、南康，豫州的晋熙。）

    26这一年，桓石绥与司马国璠、陈袭在胡桃山（在今安徽和县东北）聚集部众作乱。（胡三省注：胡桃山应当在历阳郡境内。）刘毅派遣司马刘怀肃讨伐，打败了他们。桓石绥是桓石生的弟弟。

    义熙三年（丁未年，公元407年）

    1春季，正月，辛丑朔日（初一），后燕大赦境内，改年号为建始。

    2后秦王姚兴因为乞伏乾归逐渐强大，难以控制，把他留在京城，任命为客尚书（掌管外国及少数民族事务的官员），（胡三省注：汉成帝设置四曹尚书，第四为客曹，掌管外国及少数民族事务。）任命他的世子乞伏炽磐为行西夷校尉，监督他的部众。（胡三省注：此后后秦的国政逐渐衰落，乞伏炽磐日益强盛，而乞伏乾归也不可能再被留住了。）

    3二月，己酉日（初九），刘裕前往建康，坚决辞让新近授予的官职，想要到廷尉去自首；安帝下诏依从他的请求，刘裕于是返回丹徒（今江苏镇江丹徒区）。

    4北魏主拓跋珪立他的儿子拓跋修为河间王，拓跋处文为长乐王，拓跋连为广平王，拓跋黎为京兆王。

    5殷仲文一向有才华和声望，自认为应当执掌朝政，却因不得志而闷闷不乐；（胡三省注：殷仲文依附桓玄，凭借才华声望希望晋升却没能如愿，所以不安。）出京担任东阳太守（东阳郡，治今浙江金华），更加不高兴。何无忌一向仰慕他的名声；东阳郡属于何无忌管辖范围，（胡三省注：何无忌都督浙江东五郡，东阳是其中之一。）殷仲文答应在赴任途中顺便拜访何无忌，何无忌很高兴，恭敬地等待他。但殷仲文因失意而精神恍惚，最终没有去拜访；何无忌认为他轻视自己，非常愤怒。正赶上南燕入侵，何无忌对刘裕说：“桓胤、殷仲文是心腹大患，北方的敌人不值得担忧。”闰二月，刘裕府中的将领骆冰谋划叛乱，事情败露，刘裕将他斩杀。趁机说骆冰与殷仲文、桓石松、曹靖之、卞承之、刘延祖暗中勾结，谋划立桓胤为君主，把他们全部灭族。

    6后燕王慕容熙为他的皇后苻氏修建承华殿，从北门运土，土的价格和粮食一样。宿军（今辽宁北镇）典军杜静载着棺材到皇宫极力劝谏，慕容熙将他斩杀。

    苻氏曾经在六月想吃冻鱼（将鱼煎后冷冻，夏季难以制作），在十二月想要新鲜的地黄（一种中药，二月、八月采根），慕容熙下令有关部门去办，责备他们办不到，将他们斩杀。

    夏季，四月，癸丑日（十九日），苻氏去世，慕容熙哭得昏死过去，很久才苏醒过来；像对待父母一样为她服丧，穿斩衰（最重的丧服），只喝稀粥。命令文武百官在宫中设置灵位哭丧，派人检查哭丧的人，没有眼泪的就治罪，大臣们都含着辛辣的东西来催泪。高阳王的妃子张氏，是慕容熙的嫂子，（胡三省注：高阳王慕容隆的妃子。）美丽而有巧思，慕容熙想让她殉葬，于是借口在她送葬的靴子中发现破毡，将她赐死。右仆射韦璆等人都害怕被殉葬，沐浴后等待命令。从公卿以下到士兵百姓，每户都要参与修建陵墓，耗费的财物用尽了府库储备。陵墓周围有几里地，慕容熙对监工的人说：“好好修建，我随后就会来。”（胡三省注：看慕容熙这话，他的死期快到了。）

    丁酉日（疑为丁卯日，五月初四），后燕太后段氏被除去尊号，迁出皇宫居住。（胡三省注：段氏是慕容熙的养母，见上卷元兴二年，403年。）

    7氐王杨盛任命平北将军苻宣为梁州督护，领兵进入汉中，后秦梁州别驾吕莹等人起兵响应他；梁州刺史王敏进攻他们。吕莹等人向杨盛求援，杨盛派遣军队进逼濜口（今陕西略阳附近，濜水入沔水处），王敏退守武兴（今陕西略阳，三国蜀汉时置武兴督）。（胡三省注：《水经》记载：沔水向东流经白马戍南，濜水注入。《水经注》说：濜水发源于武都氐人地区北部，向南流经张鲁城东，又向南经过阳平关西，然后向南注入沔水，称为濜口，有濜口城。《郡国县道记》记载：梁州西县城本名白马城，又称濜口城。）杨盛重新与晋朝通好，（胡三省注：晋孝武帝太元十九年（394年），杨盛前来称藩；后来因桓玄叛乱而中断联系。）晋朝任命杨盛为都督陇右诸军事、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杨盛于是任命苻宣为行梁州刺史。（胡三省注：《通鉴》以晋朝纪年，所以在“以盛为都督”之上不必加“晋”字，“晋”字应当是“诏”字。）

    8五月，丙戌日（疑为壬戌日，五月初十），后燕尚书郎苻进谋反，被诛杀。苻进是苻定的儿子。（胡三省注：晋孝武帝太元十一年（386年），苻定投降后燕，见一百六卷。）

    9北魏主拓跋珪向北巡视到濡源（今河北沽源东南，濡水发源地）。

    10北魏常山王拓跋遵因罪被赐死。

    11当初，北魏主拓跋珪消灭刘卫辰，他的儿子刘勃勃逃到后秦，（胡三省注：见一百七卷孝武帝太元十六年，391年。）后秦高平公没弈干把女儿嫁给了他。刘勃勃身材高大，容貌俊美，生性善辩聪慧，后秦王姚兴见了他，很惊奇，与他谈论军事国事，对他的宠爱超过了功臣旧属。姚兴的弟弟姚邕说：“不能亲近刘勃勃。”姚兴说：“勃勃有济世的才能，我正要和他一起平定天下，为什么要猜忌他呢！”于是任命他为安远将军，让他协助没弈干镇守高平（今宁夏固原），把三城（今陕西延安东南）、朔方的各少数民族部落以及刘卫辰的部众三万人分配给他，让他等待北魏的可乘之机。姚邕坚决争辩，认为不能这样做。姚兴说：“你怎么知道他的为人？”姚邕说：“勃勃对待上级傲慢，治理部众残暴，贪婪狡猾，没有仁义，轻易地改换门庭；如果对他的宠爱超过了限度，恐怕最终会成为边境的祸患。”姚兴于是停止了；但过了很久，最终还是任命刘勃勃为安北将军、五原公，把三交（今陕西榆林西）的五部鲜卑以及其他少数民族二万多个部落分配给他，让他镇守朔方（今内蒙古杭锦旗北）。（胡三省注：为后来刘勃勃背叛后秦，姚兴后悔没听姚邕的话埋下伏笔。）

    北魏主拓跋珪把俘虏的后秦将领唐小方归还给后秦。后秦王姚兴请求归还贺狄干，并且送一千匹好马赎回狄伯支，拓跋珪答应了。（胡三省注：后秦扣留贺狄干见一百十二卷元兴元年，402年。狄伯支、唐小方被俘也见这一年。）

    刘勃勃听说后秦又与北魏通好，非常愤怒，于是谋划背叛后秦。（胡三省注：楚国白公胜在楚国作乱，情况正是这样。）柔然可汗社仑向后秦进献八千匹马，到达大城（今内蒙古杭锦旗东南，汉时属西河郡，后属朔方郡，魏晋时废除），刘勃勃抢走了这些马，把他的三万多部众全部召集起来，假装在高平川（今宁夏固原附近的清水河河谷）打猎，趁机袭击并杀死没弈干，吞并了他的部众。

    刘勃勃自称是夏后氏的后代，（胡三省注：《史记》和《汉书》都说匈奴是夏后氏的后代，是淳维的后裔，刘勃勃是匈奴的残余部族，所以这么说。）六月，自称大夏天王、大单于，（胡三省注：《晋书》记载：刘勃勃，字屈孑，是匈奴右贤王去卑的后代，刘渊的同族，刘武的曾孙，刘卫辰的儿子。刘武就是刘虎，《晋书》避唐朝国讳，改虎为武。）大赦境内，改年号为龙升，设置文武百官。任命他的哥哥刘右地代为丞相，封为代公；刘力俟提为大将军，封为魏公；叱于阿利为御史大夫，封为梁公；弟弟刘阿利罗引为司隶校尉，刘若门为尚书令，叱以鞬为左仆射，乙斗为右仆射。

    贺狄干长期留在长安，常常被幽禁，因此学习阅读经史书籍，举止像个儒生。等到返回北魏，北魏主拓跋珪见他的言语服饰都像秦国人，认为他是羡慕并效仿秦人，非常愤怒，把他和他的弟弟贺狄归一起杀死。

    12后秦王姚兴任命太子姚泓为录尚书事。

    13秋季，七月，戊戌朔日（初一），发生日食。

    14汝南王司马遵之因事获罪被处死。司马遵之是司马亮的五世孙。（胡三省注：汝南王司马亮死于楚王司马玮之乱。）

    15癸亥日（二十六日），后燕王慕容熙把他的皇后苻氏埋葬在徽平陵，送葬的车子太高太大，拆毁了北门才出去，慕容熙披散着头发，光着脚，步行跟随二十多里。甲子日（二十七日），大赦境内。

    当初，中衞将军冯跋和他的弟弟侍御郎冯素弗都得罪了慕容熙，慕容熙想杀死他们，冯跋兄弟逃到山林川泽中。慕容熙的赋税徭役繁重，百姓无法忍受；冯跋、冯素弗与他们的堂弟冯万泥谋划说：“我们这些人自首也没有活路，（胡三省注：还首，自己回去请罪。）不如趁着百姓的怨恨，共同起兵干一番大事业，可以建立公侯的功业；事情如果不成功，再死也不晚。”于是一起乘车，让妇女驾车，偷偷进入龙城（后燕都城，今辽宁朝阳），藏在北部司马孙护的家里。等到慕容熙出城送葬，冯跋等人与左衞将军张兴以及苻进的残余党羽作乱。冯跋一向与慕容云交好，于是推举慕容云为盟主。慕容云以生病为由推辞，（胡三省注：慕容云称病见上年。）冯跋说：“河间王（慕容熙）荒淫暴虐，人神共愤，这是上天要灭亡他的时候。您是高氏的名门之后，怎么能做别人的养子，（胡三省注：做养子的事见一百九卷隆安元年，397年。）而放弃这难得的机会呢？”把他扶了出来。冯跋的弟弟冯乳陈等人率领部众进攻弘光门，擂鼓呐喊着前进，宫廷侍卫都溃散逃跑；于是进入皇宫，分发武器，关闭城门据守。中黄门赵洛生跑出去告诉慕容熙，慕容熙说：“一群鼠辈盗贼能有什么作为！我回去就诛杀他们。”于是把皇后的灵柩放在南苑，束起头发，穿上铠甲，飞驰回来解救危难。夜里，到达龙城，进攻北门，没能攻克，在门外宿营。乙丑日（二十八日），慕容云即位为天王，（胡三省注：慕容云，字子雨，祖父高和是高句丽的旁支，慕容宝收养他为儿子。）大赦境内，改年号为正始。

    慕容熙退到龙腾苑，尚方兵褚头翻墙跟随慕容熙，说营中的士兵都同心效命，只等大军到来。慕容熙听了，惊慌地跑出去，身边的人没人敢阻拦。慕容熙从水沟里偷偷逃跑，过了很久，身边的人奇怪他怎么还不回来，一起去找他，只找到他的衣服帽子，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中领军慕容拔对中常侍郭仲说：“大事即将成功，而皇上无故自己受惊，非常奇怪。但城内的人正盼着我们，我们一到一定能成功，不能停留。我应当先去攻城，（胡三省注：趣，七喻翻。）你留下来等皇上，找到皇上，马上赶来；如果皇上没回来，我能顺利安抚城中百姓，再慢慢迎接皇上也不晚。”于是分领二千多名壮士登上北城。将士们以为慕容熙到了，都放下武器请求投降。但过了很久慕容熙也没来，慕容拔的军队没有后援，部众心中疑虑恐惧，又下城赶到龙腾苑，于是都溃散了。慕容拔被城里的人杀死。丙寅日（二十九日），慕容熙穿着便服藏在树林里，被人抓住，送到慕容云那里，慕容云列举他的罪状后把他杀死，时年二十三岁。（胡三省注：史书说慕容熙荒淫暴虐，上天夺走了他的魂魄，导致身死国灭。《载记》说：从慕容垂到慕容熙四代，共二十四年而灭亡。）连同他的几个儿子也一起被杀。慕容云恢复高姓。

    幽州刺史上庸公慕容懿以令支（今河北迁安西）投降北魏，北魏任命慕容懿为平州牧、昌黎王。慕容懿是慕容评的孙子。

    15北魏主拓跋珪从濡源向西到参合陂（今内蒙古凉城东北），然后返回平城。

    16秃发傉檀又背叛后秦，（胡三省注：复，扶又翻；下同。）派遣使者邀约乞伏炽磐，乞伏炽磐斩杀他的使者，把首级送到长安。（胡三省注：为后来后秦袭击秃发傉檀埋下伏笔。）

    17南燕主慕容超的母亲和妻子还在后秦，慕容超派遣御史中丞封恺出使后秦，请求归还她们。后秦王姚兴说：“从前苻氏败亡时，宫廷的乐队和歌舞艺人都落入燕国手中。（胡三省注：长安陷落时，宫廷乐队到了西燕；西燕灭亡，慕容垂把他们带回中山；中山陷落，他们又一起逃到邺城，因此南燕得到了这些人。）燕国现在如果称臣，送回乐队和歌舞艺人，或者送一千名吴地人，你们所请求的就能得到满足。”慕容超与大臣们商议，左仆射段晖说：“陛下继承守护国家社稷，不应该因为私人亲情就降低尊号；而且宫廷乐队是前代的遗音，不能送给他们，不如去掠夺吴地人送给他们。”尚书张华说：“侵犯掠夺邻国，会导致战争不断，灾祸接连，这样我们能去，他们也能来，不是国家的福气。陛下的母亲在别人手中，怎么能吝惜一个虚名，不肯屈服呢！中书令韩范曾经和秦王一起担任苻氏的太子舍人，如果派他去，一定能如愿。”慕容超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派遣韩范出使后秦，称臣并呈递奏表。

    慕容凝对姚兴说：“燕王如果得到他的母亲和妻子，就不可能再称臣了，应该先让他送回乐队和歌舞艺人。”姚兴于是对韩范说：“我归还燕王的家属是肯定的；但现在天气还热，应当等到秋凉再说。”八月，后秦派遣员外散骑常侍韦宗出使南燕。慕容超与大臣们商议会见韦宗的礼仪，张华说：“陛下之前已经呈递了奏表，现在应该面朝北接受诏书。”封逞说：“大燕七位圣主代代相传，（胡三省注：从慕容廆、慕容皝、慕容儁、慕容暐到慕容垂、慕容德、慕容超共七主。）怎么能一下子向小子屈服呢！”慕容超说：“我为了太后而屈服，希望各位不要再多说了！”于是面朝北接受了诏书。

    18毛修之与汉嘉太守冯迁联合兵力进攻杨承祖，将他斩杀。毛修之想要进军讨伐谯纵，益州刺史鲍陋不同意。毛修之上表说：“人之所以重视生命，实在是因为有生存的希望可以保全。我的处境，生存的道路已经断绝；（胡三省注：指他的父亲毛瑾、伯父毛璩全家被蜀人杀害，毛修之想要拼死报仇，不再求生路。）我之所以还能像早晨的露水一样苟活，是希望能凭借上天的威严诛杀仇敌。现在多次有可乘之机，而鲍陋却常常违背约定不来；我即使在敌寇的庭院前拼死效力，却没有救援，将怎么成功呢！”刘裕于是上表推荐襄城太守刘敬宣率领五千部众讨伐蜀地，任命刘道规为征蜀都督。（胡三省注：晋朝南渡后，在江南设置襄城郡，仍领繁昌等县。晋孝武帝撤销襄城郡，改为繁昌县，属淮南侨郡，现在太平州繁昌县就是这个地方。繁昌本是汉颍川郡的属县，因为侨置而这个县名就移到了江南。这里的襄城太守大概是刘敬宣以旧郡名义兼任的。）

    19北魏主拓跋珪前往豺山宫。候官（负责侦察的官员）报告：“司空庾岳，服饰华丽，言行举止，模仿君主。”（胡三省注：候官见上卷元兴三年，404年。）拓跋珪逮捕庾岳，将他杀死。

    20北燕王高云任命冯跋为都督中外诸军事、开府仪同三司、录尚书事，冯万泥为尚书令，冯素弗为昌黎尹，冯弘为征东大将军，孙护为尚书左仆射，张兴为辅国大将军。冯弘是冯跋的弟弟。

    21九月，谯纵向后秦称臣。

    22秃发傉檀率领五万多人讨伐沮渠蒙逊，蒙逊与他在均石（在今甘肃张掖东，西郡境内）交战，大败秃发傉檀。蒙逊进军到日勒（今甘肃山丹东南，西郡治所），进攻西郡太守杨统，降服了他。（胡三省注：日勒县，汉属张掖郡，后来分设西郡，治所就在日勒。贤曰：日勒故城在今甘州删丹县东南。）

    23冬季，十月，后秦河州刺史彭奚念反叛，投降秃发傉檀，后秦任命乞伏炽磐为行河州刺史。

    24南燕主慕容超派遣左仆射张华、给事中宗正元向后秦进献一百二十名宫廷歌舞艺人，后秦王姚兴于是归还慕容超的母亲和妻子，赠送丰厚的财物和礼物，送她们回去，慕容超亲自率领六宫妃嫔到马耳关（在今山东淄博西南马耳山）迎接。（胡三省注：据《水经》记载，济南台县有马耳山关，卢水发源于此。魏收《地形志》记载，泰山郡台县有马耳山。）

    25夏王刘勃勃击败鲜卑薛千等三个部落，（胡三省注：“薛千”，《晋书·载记》作“薛千”，蜀本作“薛干”。）降服他们的部众数以万计，进攻后秦三城以北的各戍所，斩杀后秦将领杨五、姚石生等。将领们都说：“陛下想要夺取关中，应该先巩固根基，让人心有所依托。高平山川险要坚固，土地肥沃，可以定都。”刘勃勃说：“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的大业刚刚开始，部众不多；姚兴也是一代英雄，将领们都听从命令，关中还不能谋取。我现在专门固守一座城池，他一定会集中兵力对付我，我们的部众不是他的对手，灭亡是很快的事。不如率领精锐骑兵风驰电掣，出其不意，他救援前面，我们就攻击后面，他救援后面，我们就攻击前面，让他疲于奔命，而我们则从容地掠夺粮草。不出十年，岭北（今陕西礼泉以北）、河东（今山西西南部）都会归我们所有。等到姚兴死后，他的儿子懦弱无能，再慢慢夺取长安，就在我的计划之中了。”于是侵扰掠夺岭北地区，岭北各城的城门白天都不敢打开。姚兴于是感叹说：“我不听黄儿（姚邕的小字）的话，才到了这个地步！”

    刘勃勃向秃发傉檀求婚，秃发傉檀不答应。十一月，刘勃勃率领二万骑兵进攻秃发傉檀，到达支阳（今甘肃永登南），杀死杀伤一万多人，驱赶掠夺二万七千多人、几十万头牛羊马后返回。秃发傉檀率领部众追击，焦朗说：“刘勃勃天生雄健，治军严整，不能轻视。不如从温围（即汉媪围县，今甘肃皋兰东北）向北渡过黄河，奔赴万斛堆（今甘肃靖远西），凭借河水扎营，扼住他的咽喉要道，这是百战百胜的方法。”秃发傉檀的将领贺连发怒说：“刘勃勃是败亡的残余势力，乌合之众，为什么要躲避他，向他示弱，应该赶快追击！”秃发傉檀听从了他的意见。刘勃勃在阳武下峡（今甘肃靖远境内黄河峡谷）凿开冰凌，埋下车轮来堵塞道路，（胡三省注：凿冰堵塞道路，把士兵置于死地，让他们拼死作战。）领兵迎击秃发傉檀，大败他，追击八十多里，杀死杀伤的人以万计，名臣勇将死亡的有十分之六七。秃发傉檀与几个骑兵逃到南山（今甘肃永登南的祁连山支脉），（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武威郡苍松县有南山、松陕。我认为这座南山从羌中连绵延伸到西平、金城边界，向东延伸到秦、雍地区，直到终南山，都是这座山。秃发傉檀逃奔的是支阳的南山。）几乎被追兵抓获。刘勃勃把尸体堆积起来，封土成丘，称为髑髅台（骷髅台）。刘勃勃又在青石原（今甘肃泾川西北青石岭）打败后秦将领张佛生，俘虏斩杀五千多人。

    秃发傉檀害怕外部敌人的逼迫，把三百里内的百姓都迁到姑臧；国内的人震惊怨恨，屠各（匈奴的一支）人成七儿趁机作乱，一夜之间聚集了几千人。殿中都尉张猛向众人大声说：“主上在阳武的失败，是因为依仗人多的缘故，现在他反省过错，悔恨自责，对他的英明有什么损害，而你们却突然跟随这个小人做不义的事！殿中的军队现在就到，灾祸就在眼前了！”众人听了，都溃散了；成七儿逃到晏然（今甘肃武威西北），被追上斩杀。军谘祭酒梁裒、辅国司马边宪等人谋划反叛，秃发傉檀把他们都杀死了。从此以后，秃发氏的势力日益衰落。

    26北魏主拓跋珪返回平城。

    27十二月，戊子日（二十三日），武冈文恭侯王谧去世。（胡三省注：《谥法》：既过能改曰恭。）

    28这一年，西凉公李暠因为之前的奏表没有得到回复，（胡三省注：之前奉表见上元年，405年。）又派遣僧人法泉秘密前往建康，向晋朝廷呈递奏表。

    义熙四年（戊申年，公元408年）

    1春季，正月，甲辰日（初九），任命琅邪王司马德文兼司徒。

    刘毅等人不想让刘裕入朝辅政，商议任命中领军谢混为扬州刺史；（胡三省注：王谧去世，扬州刺史职位空缺，所以商议任用谢混。）有人想让刘裕在丹徒兼任扬州刺史，把朝廷内部事务交给孟昶。派遣尚书右丞皮沈把这两种意见咨询刘裕，皮沈先会见刘裕的记室录事参军刘穆之，详细说明了朝廷的商议情况。刘穆之假装起身去厕所，秘密写了一张纸条告诉刘裕说：“皮沈的话不能听从。”刘裕会见皮沈后，暂且让他出去，召来刘穆之询问。刘穆之说：“晋朝朝政混乱已经很久了，天命已经转移。您复兴晋朝皇室，功勋高，地位重，现在的形势，怎么能谦让，做一个镇守藩镇的将领呢！刘毅、孟昶等人，和您都是从平民崛起，共同起义来获取富贵，事情有先后，所以一时互相推举，并不是真心诚意地服从您，确定了君臣的名分；他们与您势力相当，最终会互相吞并。（胡三省注：后来果然像刘穆之所说的那样。）扬州是国家的根本所在，不能交给别人，之前把它授予王谧，是出于权宜之计；（胡三省注：见上卷元兴三年，404年。）现在如果再把它授予别人，就会受别人控制。一旦失去权力，就没有办法再得到，将来的危险，难以仔细考虑。现在朝廷商议这样做，您应该回应，一定要说这事由我决定，但措辞又困难，只应该说：‘神州是国家的根本，宰辅职位重要，（胡三省注：治，直吏翻。）这事重大，不能空谈，我会暂时入朝，共同商议决定。’您到了京城，他们一定不敢越过您再授予别人，这是很明显的。”刘裕听从了他的建议。朝廷于是征召刘裕为侍中、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扬州刺史、录尚书事，保留徐、兖二州刺史的职位不变。刘裕上表请求解除兖州刺史的职务，任命诸葛长民为青州刺史，镇守丹徒，刘道怜为并州刺史，戍守石头城（今江苏南京城西）。

    2庚申日（二十五日），武陵忠敬王司马遵去世。

    3北魏主拓跋珪前往豺山宫，接着到了宁川（今河北万全附近，汉时为上谷郡宁县）。（胡三省注：宁川就是后汉上谷郡的宁县，前汉称为宁县。《地理志》说：于延水发源于代郡且如县塞外，向东到宁县城注入沽水。《水经注》说：于延水流经罡城南，又向东左边与宁川水汇合，宁川水发源于小宁县西北，向东南流注入于延水，又向东流经小宁县旧城南，就是《地理志》中的宁县。师古说：且，子如翻。）

    4南燕主慕容超尊奉他的母亲段氏为皇太后，妻子呼延氏为皇后。慕容超到南郊祭祀，有一只像老鼠却呈红色、大如马的野兽，来到祭坛旁边。不久，大风刮起，白天变得昏暗，仪仗和帐幕都被吹毁撕裂。（胡三省注：在旁曰帷，四合像宫室曰幄。）慕容超害怕，询问太史令成公绥，成公绥回答说：“这是陛下信任奸邪小人，诛杀贤良，赋税繁重，徭役繁多导致的。”慕容超于是大赦境内，罢免公孙五楼等人，但不久又重新任用他们。

    5北燕王高云立妻子李氏为皇后，儿子高彭城为太子。

    三月，庚申日（二十六日），把后燕王慕容熙和苻后埋葬在徽平陵，谥号慕容熙为昭文皇帝，高句丽派遣使者访问北燕，并且叙说宗族关系，（胡三省注：高云本来是高句丽的旁支，详见一百九卷隆安元年，397年。）北燕王高云派遣侍御史李拔回访。

    6夏季，四月，尚书左仆射孔安国去世；甲午日（疑为甲申日，初十），任命吏部尚书孟昶代替他。

    7北燕大赦境内。

    8五月，北燕任命尚书令冯万泥为幽、冀二州牧，镇守肥如（今河北卢龙北）；中军将军冯乳陈为并州牧，镇守白狼（今辽宁喀喇沁左翼蒙古族自治县西南，汉时为右北平郡属县，因白狼山得名）；（胡三省注：前汉右北平郡有白狼县。师古说：有白狼山，所以用它来命名县。后汉、晋时废除。魏收《地形志》说：世祖太平真君八年（447年）设置建德郡，治所在白狼城。这个地方属于唐营州柳城县界。）抚军大将军冯素弗为司隶校尉，务银提为尚书令。

    9谯纵派遣使者向后秦称臣，又与卢循暗中勾结。谯纵向后秦上表，请求放回桓谦，想和他一起进攻刘裕。后秦王姚兴询问桓谦，桓谦说：“我的几代人，在荆、楚地区有恩信，如果能凭借巴、蜀的资源，顺流东下，士民一定会纷纷响应。”姚兴说：“小水容不下大鱼，如果谯纵的才能足以办成大事，也不必借助你作为羽翼。你自己多保重吧。”于是遣送桓谦回去。桓谦到达成都，虚心招纳士人；谯纵怀疑他，把他安置在龙格（今四川双流东南，可能就是后来的龙爪滩），派人看守。桓谦哭着对弟弟们说：“姚主的话真是太对了！”

    10后秦王姚兴因为秃发傉檀内外多难，（胡三省注：当时秃发傉檀的军谘祭酒梁裒、辅国司马边宪等人谋反，秃发傉檀把他们都杀了。《晋书·载记》说：秃发傉檀外部有阳武的失败，内部有边宪、梁裒的叛乱。）想趁机消灭他，派遣尚书郎韦宗前去观察。韦宗与秃发傉檀谈论当世大事，秃发傉檀言辞雄辩，滔滔不绝。韦宗告辞后，感叹说：“有杰出才能和器量的人，不一定只在华夏地区才有，（胡三省注：夏，户雅翻。）聪明智慧、见识敏锐的人，不一定读过书，我今天才知道九州之外，《五经》之外，还有这样的人才。”（胡三省注：秃发傉檀的口才和辩才，对内足以欺骗他的父兄，对外足以欺骗敌国的侦察人员，但最终却失败灭亡，是因为轻易用兵。用古代的人来比较，大概是智伯瑶一类的人，而才能见识又不如他。）回去后，对姚兴说：“凉州虽然衰败，但秃发傉檀的权谋诡诈超过常人，不能谋取。”姚兴说：“刘勃勃率领乌合之众还能打败他，何况我发动天下的兵力来攻打他呢！”韦宗说：“不是这样的。形势变化，反复无常，（胡三省注：蜀本作“返复”，应当依从。）欺凌别人的人容易失败，警戒畏惧的人难以攻破。秃发傉檀之所以被刘勃勃打败，是因为轻视他。现在我们用大军进攻他，他一定会畏惧而寻求保全自己。我私下观察大臣们的才能谋略，没有能比得上秃发傉檀的，即使凭借您的天威进攻他，也不敢保证一定能胜利。”姚兴不听，派遣他的儿子中军将军广平公姚弼、后军将军敛成、镇远将军乞伏乾归率领三万步兵骑兵袭击秃发傉檀，左仆射齐难率领二万骑兵讨伐刘勃勃。吏部尚书尹昭劝谏说：“秃发傉檀依仗他的地势险要遥远，所以敢违抗怠慢；不如下诏让沮渠蒙逊和李暠讨伐他，让他们互相困乏灭亡，不必烦劳朝廷的军队。”姚兴也不听。

    姚兴给秃发傉檀写信说：“现在派遣齐难讨伐刘勃勃，担心他向西逃跑，所以命令姚弼等人在河西拦截他。”秃发傉檀信以为真，于是不设防备。姚弼从金城（今甘肃兰州西北）渡过黄河，姜纪对姚弼说：“现在朝廷军队声称讨伐刘勃勃，秃发傉檀犹豫不决，防守不严密，希望给我五千轻骑兵，突袭他的城门，那么山野的百姓都会归我们所有，他的孤城没有援助，可以轻易攻克。”姚弼不听，进军到漠口（在今甘肃武威东南昌松郡界，又称昌松漠口），昌松太守苏霸关闭城门抵抗。姚弼派人劝他投降，苏霸说：“你们背弃信誓，讨伐友好的国家，我只有一死，怎么会投降！”姚弼进军攻打，斩杀苏霸，长驱直入，到达姑臧。秃发傉檀环城固守，派出奇兵袭击姚弼，打败了他，姚弼退守西苑。城中人王钟等人谋划作为内应，事情泄露，秃发傉檀想诛杀主谋而赦免其余的人。前军将军伊力延侯说：“现在强大的敌人在城外，而奸人在城内暗中作乱，没有比这更危险的了，不把他们全部活埋，怎么能惩戒后人！”秃发傉檀听从了他的意见，杀死五千多人。命令郡县把牛羊都散放到野外，敛成放纵士兵抢掠；秃发傉檀派遣镇北大将军俱延、镇军将军敬归等人进攻，后秦军队大败，被斩首七千多级。（胡三省注：秃发傉檀散放牛羊来引诱敌人，而敛成去抢掠，难怪他会失败。）姚弼坚守营垒不出战，秃发傉檀进攻，没有攻克。

    秋季，七月，姚兴派遣卫大将军常山公姚显率领二万骑兵作为各路军队的后援，到达高平，听说姚弼战败，日夜兼程赶来。姚显派遣擅长射箭的孟钦等五人到凉风门挑战，弓弦还没拉开，秃发傉檀的材官将军宋益等人就迎击，斩杀了他们。姚显于是把罪责推给敛成，派遣使者向秃发傉檀谢罪，安抚黄河以外地区，领兵返回。秃发傉檀派遣使者徐宿到后秦谢罪。

    夏王刘勃勃听说后秦军队将要到来，退守河曲（今内蒙古河套地区，黄河在此有一大转弯）。齐难因为刘勃勃已经远去，放纵士兵在野外抢掠；刘勃勃暗中出兵袭击，俘虏斩杀七千多人。齐难领兵退走，刘勃勃追到木城（今陕西榆林北），擒获齐难，俘虏他的将士一万三千人。于是岭北的夷人、汉人归附刘勃勃的数以万计，刘勃勃都设置地方长官来安抚他们。（胡三省注：姚弼的失败，秃发傉檀还不能成为后秦的祸患。齐难的失败，赫连勃勃的祸患就严重了。）

    11司马叔璠从蕃城（今山东滕州）侵犯邹山（今山东邹城东南），鲁郡太守徐邕放弃城池逃走，车骑长史刘钟击退了司马叔璠。

    12北燕王高云封慕容归为辽东公，让他主持燕国的祭祀。

    13刘敬宣进入三峡后，派遣巴东太守温祚率领二千人从外水（长江）进军，自己率领益州刺史鲍陋、辅国将军文处茂、龙骧将军时延祖从垫江（今重庆合川，嘉陵江与涪江汇合处）辗转作战前进。（胡三省注：这是从内水（涪江、嘉陵江）进军。）谯纵向后秦求救，后秦王姚兴派遣平西将军姚赏、南梁州刺史王敏率领二万军队前去救援。刘敬宣的军队到达黄虎（今四川绵阳东南，靠近涪城），距离成都五百里。谯纵的辅国将军谯道福率领全部部众在险要地方抵抗，双方相持六十多天，刘敬宣不能前进；军粮耗尽，军中发生瘟疫，死亡的人超过一半，于是领兵返回。刘敬宣因罪被免官，削减封地的三分之一，荆州刺史刘道规因为是督统，被降号为建威将军。（胡三省注：这是《春秋》中责罚主帅的道理；刘道规当时是征蜀都督。）九月，刘裕因为刘敬宣战败，请求退位，安帝下诏把他降为中军将军，开府的待遇不变。刘毅想用严厉的法律惩处刘敬宣，刘裕保护他；何无忌对刘毅说：“怎么能因为私人恩怨伤害公理！”（胡三省注：私人恩怨见上元年，405年。）刘毅才作罢。

    14乞伏炽磐因为后秦的国政逐渐衰落，而且害怕后秦的进攻袭击，冬季，十月，招集各部落二万多人在嵻?山（在今甘肃榆中西南，当时在苑川西南）修筑城池，据守那里。（胡三省注：丁度说：嵻?山在西羌。我认为乞伏氏占据苑川，他们的地盘西边到枹罕，东边到陇坻，北边到赫连勃勃的势力范围，南边与吐谷浑接壤。嵻?山应当在苑川西南。宋朝时西部边境到秦、渭地区，嵻?山才在西羌之中。）

    15十一月，秃发傉檀重新称凉王，大赦境内，改年号为嘉平，设置文武百官。立夫人折掘氏为王后，世子武台为太子，录尚书事。（胡三省注：武台，本名虎台，唐人写《晋书》时，避唐高祖李渊的祖父李虎的名讳，改为“武”，《通鉴》沿用了这个写法。）任命左长史赵鼂、右长史郭幸为尚书左、右仆射，（胡三省注：鼂，古朝字，音直遥翻。）昌松侯俱延为太尉。

    16南燕的女水干涸了；黄河结冰都封冻了，而渑水（在今山东淄博附近，流经广固城西）却不结冰。（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渑水发源于营城东，向西北流入时水。营城就是临淄城。时水通称有渑水的名称，也称为时渑水。时水向东北流入淄水，淄水又向东北汇合浊水，浊水向东北流经广固城西，浊水也有的通称为渑水。从前赵国进攻广固，望气的人认为渑水环绕城池，不可攻克，如果堵塞五龙口，城池一定会陷落，指的就是这条水。）南燕主慕容超对此很厌恶，询问李宣，李宣回答说：“渑水不结冰，是因为靠近京城，离日月（指皇帝）太近了。”慕容超非常高兴，赏赐李宣一套朝服。

    17十二月，乞伏炽磐在枹罕（今甘肃临夏）进攻彭奚念，被彭奚念打败后返回。

    18这一年，北魏主拓跋珪杀死高邑公莫题。当初，拓跋窟咄讨伐拓跋珪时，（胡三省注：见一百六卷孝武帝太元十一年，386年。）莫题因为拓跋珪年幼，暗中把箭送给拓跋窟咄说：“三岁的牛犊怎么能承受重载呢！”拓跋珪心中怀恨。到这时，有人告发莫题的举止傲慢，模仿君主，拓跋珪派人拿着箭给莫题看，对他说：“三岁的牛犊结果怎么样？”莫题父子相对而哭；第二天早上，被逮捕斩杀。



 第114章 晋纪三十七

    起屠维作噩（己酉年），尽上章阉茂（庚戌年），共二年。 安皇帝庚 义熙五年（己酉年，公元409年）

    1春季，正月，庚寅朔日（初一），南燕主慕容超举行朝会，会见群臣，感叹宫廷乐队不完备，（胡三省注：义熙三年，慕容超向后秦进献宫廷歌舞艺人，所以感叹不完备。）商议掠夺晋朝百姓来补充歌舞艺人。领军将军韩说：“先帝因为旧都沦陷，在三齐（指今山东地区）收敛锋芒。（胡三省注：中山陷落，慕容德放弃邺城，保守滑台；不久又失去滑台，于是向东夺取齐地并占据那里。事情都见前面的记载。）陛下不安抚士人，让百姓休养生息，以等待北魏的可乘之机，恢复祖先的功业，却反而侵犯掠夺南方的邻国，来与敌人结怨，这样可以吗！”慕容超说：“我的计划已经确定，不和你多说。”（胡三省注：史书说慕容超刚愎自用，拒绝劝谏，招致敌寇而灭亡。）

    2辛卯日（初二），晋朝大赦天下。

    3庚戌日（二十一日），任命刘毅为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刘毅喜爱人才，当世的名流没有不聚集到他身边的，只有扬州主簿、吴郡人张邵不去。有人问他，张邵说：“主公（指刘裕）是当代的杰出人才，何必多问！”（胡三省注：刘裕兼任扬州刺史，所以称他为主公。）

    4后秦王姚兴派遣他的弟弟平北将军姚冲、征虏将军狄伯支等人率领四万骑兵，进攻夏王刘勃勃。姚冲到达岭北（今陕西礼泉以北），谋划返回袭击长安，狄伯支不服从，姚冲才停止，于是用毒酒杀死狄伯支灭口。

    5后秦王姚兴派遣使者，以隆重的礼节任命谯纵为大都督、相国、蜀王，加授九锡，允许他秉承皇帝旨意封官拜爵，完全按照帝王的礼仪。

    6二月，南燕将领慕容兴宗、斛谷提、公孙归等人率领骑兵侵犯宿豫（今江苏宿迁，晋朝设置宿豫郡及宿豫县，唐代因避代宗李豫讳改为宿迁县），攻下了宿豫，大肆抢掠后离去，挑选二千五百名男女交给宫廷乐队训练。公孙归是公孙五楼的哥哥。这时，公孙五楼担任侍中、尚书、领左卫将军，专门总揽朝政，宗族亲属都身居要职，王公大臣内外上下没有不畏惧他的。南燕主慕容超评定宿豫之战的功劳，封斛谷提等人都为郡公、县公。桂林王慕容镇劝谏说：“这几个人，使百姓劳苦，军队疲惫，为国家结下怨恨，有什么功劳而受封？”慕容超发怒，不回答。尚书都令史（尚书省总领各令史的官员）王俨谄媚侍奉公孙五楼，（胡三省注：汉尚书有十八名令史，后来增加到二十一人，之后人数越来越多，设置都令史来总管。）连年多次升迁，官至左丞。国人为此编歌谣说：“想要得侯爵，去侍奉五楼。”慕容超又派遣公孙归等人侵犯济南（此为侨置在淮北的济南郡），俘虏一千多名男女后离去。从彭城（今江苏徐州）以南，百姓都修筑堡垒聚集起来自卫。朝廷下诏命令并州刺史刘道怜镇守淮阴（今江苏淮安），以防备南燕。

    7乞伏炽磐到上邽（今甘肃天水）拜见后秦太原公姚懿，彭奚念趁机讨伐他。乞伏炽磐听说后，发怒，不告诉姚懿就返回，攻击彭奚念，打败了他，于是包围枹罕（今甘肃临夏）。乞伏乾归跟随秦王姚兴到平凉（今甘肃平凉）；乞伏炽磐攻克枹罕，（胡三省注：彭奚念占据枹罕。）派人告诉乞伏乾归，乞伏乾归逃回苑川（今甘肃榆中东北）。（胡三省注：乞伏乾归被后秦扣留，见上卷义熙三年。）

    冯翊人刘厥聚集几千人，占据万年（今陕西西安东北）作乱，（胡三省注：后秦王姚兴在平凉，所以刘厥趁机作乱。）后秦太子姚泓派遣镇军将军彭白狼率领东宫禁兵讨伐，斩杀刘厥，赦免他的残余党羽。将领们请求发布捷报，表功说斩杀了刘厥的首级。姚泓不允许，说：“主上把后事委托给我，我不能遏制贼寇叛乱，应当自责请罪，还敢夸耀功劳吗！”（胡三省注：姚泓沉溺于文义，从儒者的角度看，似乎符合儿子的本分，但不是平定乱世的人才。）

    后秦王姚兴从平凉到朝那（今宁夏固原东南），听说姚冲的阴谋，（胡三省注：指想要返回袭击长安。）赐姚冲死。

    8三月，刘裕上表请求讨伐南燕，朝廷商议都认为不可以，只有左仆射孟昶、车骑司马谢裕、参军臧熹认为一定能攻克，劝刘裕出兵。刘裕任命孟昶为监中军留府事（监管中军将军留府事务）。（胡三省注：谢裕是谢安哥哥的孙子。）

    当初，苻氏败亡时，王猛的孙子王镇恶前来投奔，被任命为临澧令（临澧县，今湖南澧县，晋武帝太康四年设置，属天门郡）。王镇恶不擅长骑马射箭，却有谋略，善于决断，喜欢谈论军国大事。有人向刘裕推荐王镇恶，刘裕和他交谈，很喜欢他，于是留他过夜；第二天早上，对属官说：“我听说将门出将，王镇恶确实是这样。”立即任命他为中军参军。

    9恒山（今河北正定北）发生山崩。

    10夏季，四月，乞伏乾归到枹罕，留下世子乞伏炽磐镇守，收编部众二万人，迁都到度坚山（今甘肃靖远西，是乞伏氏祖先司繁曾居住的地方）。

    11雷电击中北魏天安殿的东厢房；北魏主拓跋珪厌恶这件事，命令左校用冲车攻打东、西厢房，都把它们毁坏了。当初，拓跋珪服用寒食散，（胡三省注：晋朝人多服用寒食散，现在《千金方》中有几个方子。苏轼说：世上有服用钟乳、乌头而放纵酒色来求长寿的人，大概始于何晏。何晏年轻时就富贵，所以服用寒食散来满足自己的欲望。凡是服用的人，背上生疽、吐血的接连不断。）时间久了，药性发作，性情变得暴躁，喜怒无常，到这时更加严重。又有多次灾异出现，占卜的人多说是宫廷内部将有急变。拓跋珪忧虑烦闷，不安，有时几天不吃饭，有时通宵不睡觉，追想一生的成败得失，不停地自言自语。怀疑大臣和身边的人都不可信，每当百官上前奏事，他追记他们过去的过错，就杀死他们；其余的人有的脸色变化，有的呼吸不匀，（胡三省注：气一出一入称为息。）有的走路姿势不合礼节，有的言辞有错别字，都认为是心中怀有恶意，从外表表现出来，往往亲手杀死他们，（胡三省注：史书说北魏主拓跋珪的死期快到了。）死者都陈列在天安殿前。朝廷官员人人自危，百官只求苟且免罪，不再互相监督，盗贼公然横行，街巷之间，人口稀少。拓跋珪也知道这种情况，说：“我故意放纵他们这样，等过了灾年，再重新清理整治。”这时，大臣们害怕获罪，大多不敢请求亲近；只有着作郎崔浩恭敬勤勉，毫不懈怠，有时整天不回家。崔浩是吏部尚书崔宏的儿子。崔宏从未违背拓跋珪的旨意，也不谄媚阿谀，所以崔宏父子唯独没有被谴责。

    12夏王刘勃勃率领二万骑兵进攻后秦，抢掠平凉的各少数民族七千多户，进军驻扎在依力川（在今甘肃平凉东南）。

    13己巳日（十一日），刘裕从建康出发，率领水军从淮河进入泗水。五月，到达下邳（今江苏邳州南），留下船舰、辎重，步行进军到琅邪（今山东临沂北），所经过的地方都修筑城池，留下士兵防守。（胡三省注：担心南燕用奇兵截断后路。）有人对刘裕说：“燕人如果堵塞大岘（今山东临朐东南的大岘山，有大岘关）的险要，或者坚壁清野，大军深入，不仅没有功劳，还可能不能返回，怎么办？”刘裕说：“我已经考虑得很成熟了，鲜卑人贪婪，没有长远打算，前进贪图抢掠，后退吝惜庄稼，认为我们孤军深入，不能持久；不过是进据临朐（今山东临朐，汉时为朐县，属东海郡，晋时改为临朐，属东莞郡），退守广固（南燕都城，今山东青州西北），一定不能守险清野，我敢向各位保证。”

    南燕主慕容超听说晋朝军队前来，召集群臣商议。征虏将军公孙五楼说：“吴地的军队轻捷果断，速战速决对他们有利，不能和他们争夺；应该占据大岘，使他们不能进入，拖延时间，挫败他们的锐气，然后慢慢挑选二千精锐骑兵，沿着海边南下，断绝他们的粮道，另外命令段晖率领兖州的军队，沿着山地东下，（胡三省注：南燕兖州治梁父，沿着梁父的山地东下。）前后夹击，这是上策。分别命令地方长官凭借险要自己固守，除了留下必要的物资储备，其余的全部烧毁，铲除禾苗，使敌人没有物资可依赖，他们这支孤军没有粮食，求战不得，一个月之内，可以坐而制服他们，这是中策。放纵贼军进入大岘，出城迎战，这是下策。”慕容超说：“今年岁星在齐地，按天道推算，不用作战自会攻克。敌我势力悬殊，按人事来说，他们远道而来疲惫不堪，势必不能持久。我占据五州之地，（胡三省注：南燕以并州牧镇守阴平，幽州刺史镇守发干，徐州刺史镇守莒城，兖州刺史镇守梁父，青州刺史镇守东莱，所谓五州。）拥有富庶的百姓，上万精锐骑兵，庄稼遍布田野，为什么要铲除禾苗，迁徙百姓，先削弱自己呢！不如放纵他们进入大岘，用精锐骑兵冲击他们，还怕不能攻克吗。”辅国将军广宁王贺赖卢苦苦劝谏，慕容超不听，退下后对公孙五楼说：“如果一定这样，灭亡就不远了！”太尉桂林王慕容镇说：“陛下如果一定认为骑兵在平地有利，应该出大岘迎战，作战不胜，还可以退守；不应该放纵敌人进入大岘，自己放弃险要。”慕容超不听。慕容镇出来后，对韩说：“主上既不能迎战击退敌人，又不肯迁徙百姓，清除田野，让敌人进入腹地，坐待围攻，太像刘璋了。（胡三省注：刘璋的事见六十七卷汉献帝建安十八年。）今年国家灭亡，我一定会死。你是中原的士人，又要成为文身的蛮夷了。”（胡三省注：古代东南的百姓断发纹身，所以慕容镇这么说。）慕容超听说后，大怒，把慕容镇关进监狱。于是撤回莒城、梁父的守军，修筑城池，整治武器，训练士兵，等待晋军。

    刘裕过大岘，燕军没有出动。刘裕举起手指着天空，喜形于色。身边的人说：“您还没见到敌人就先高兴，为什么？”刘裕说：“军队已经过了险要，士兵有必死的决心；（胡三省注：指已经过了大岘的险要。）剩下的粮食在田野里，人没有缺乏的担忧。（胡三省注：指燕人没有铲除禾苗。）敌人已经在我掌握之中了。”六月，己巳日（十二日），刘裕到达东莞（今山东沂水，东莞郡治所）。慕容超先派遣公孙五楼、贺赖卢及左将军段晖等人率领五万步兵骑兵驻扎在临朐；听说晋军进入大岘，亲自率领四万步兵骑兵前去会合，让公孙五楼率领骑兵进据巨蔑水（今山东弥河，《国语》称具水，袁宏称巨昧水，《水经》称巨洋水，发源于朱虚县泰山北，流经临朐东）。前锋孟龙符与他们交战，打败了他们，公孙五楼退走。刘裕用四千辆战车作为左右翼，（胡三省注：乘，绳证翻。）并行缓慢前进，与燕军在临朐以南交战，太阳偏西，（胡三省注：日过中为向昃。）胜负还未分。参军胡藩对刘裕说：“燕军全部出兵作战，临朐城中留守的兵力一定很少，希望用奇兵从小路夺取城池，这是韩信打败赵国的方法。”（胡三省注：韩信的事见九卷汉高帝三年。）刘裕派遣胡藩及谘议参军檀韶、建威将军河内人向弥暗中出兵到燕军后面，进攻临朐，声称轻装部队从海路到达了。向弥身披铠甲先登上城墙，于是攻克临朐。慕容超大惊，单骑到城南投奔段晖。（胡三省注：慕容超从临朐城中出城南投奔段晖。）刘裕趁机指挥士兵奋勇攻击，燕军大败，斩杀段晖等十多名大将，慕容超逃回广固，晋军缴获了他的玉玺、车辇及豹尾（古代帝王车驾最后一辆车悬豹尾，象征权力）。（胡三省注：服虔说：大驾属车八十一辆，排成三行，尚书、御史乘坐，最后一辆，悬豹尾，豹尾以前都为省中。《晋志》：法驾属车三十六辆，最后一辆车悬豹尾。）刘裕乘胜追击到广固；丙子日（十九日），攻克广固的外城。慕容超收编部众进入内城固守。刘裕修筑长墙包围他们，墙高三丈，挖掘三道壕沟；（胡三省注：高，古号翻。重，直龙翻。）安抚接纳投降归附的人，选拔贤才俊杰，汉族、夷族百姓都很高兴。于是利用齐地的粮食储备，全部停止长江、淮河的漕运。

    慕容超派遣尚书郎张纲向后秦请求援兵，赦免桂林王慕容镇，任命他为录尚书、都督中外诸军事，召见他，向他道歉，并且询问计策。慕容镇说：“百姓的心意，寄托在君主一人身上。现在陛下亲自率领军队，战败逃回，群臣离心，士人百姓灰心丧气。听说秦国人自己有内患，（胡三省注：指后秦内部有赫连勃勃的祸患。）恐怕来不及分兵救援别人。逃散回来的士兵还有几万人，应该拿出全部金银布帛来引诱他们，再决一死战。如果天命帮助我们，一定能打败敌人；如果不是这样，战死也是美事，比起闭门等死，不还强些吗！”司徒乐浪王慕容惠说：“不是这样。晋军乘胜而来，气势百倍，我们用战败的士兵去抵挡他们，不是很困难吗！秦国虽然与勃勃相持，不值得担忧；而且与我们分别占据中原，形势像唇齿一样相依，怎么会不来救援！只是不派遣大臣就不能得到重兵。尚书令韩范被燕、秦两国看重，（胡三省注：事见上卷义熙三年。）应该派遣他去请求援兵。”慕容超听从了他的建议。

    秋季，七月，加授刘裕为北青、冀二州刺史。（胡三省注：晋朝南渡后，在淮南设立南青、冀二州，在齐地设立北青、冀二州。）

    南燕尚书略阳人垣尊及其弟京兆太守垣苗翻墙前来投降，刘裕任命他们为行参军。（胡三省注：垣氏子孙后来成为南朝的边将，建立功名。）垣尊、垣苗都是慕容超所信任的亲信。

    有人对刘裕说：“张纲有巧妙的构思，如果能得到张纲让他制造攻城器具，广固一定可以攻克。”恰逢张纲从长安返回，太山太守申宣抓住他，送给刘裕。刘裕把张纲升到楼车（古代攻城用的登高望远的车辆）上，（胡三省注：杜预说：楼车，车上的望楼。）让他围着城池呼喊：“刘勃勃大败秦军，没有军队来救援。”城中人无不惊慌失色。江南每次发兵及派遣使者到广固，刘裕总是暗中派兵在夜里迎接，第二天，张旗鸣鼓而来，（胡三省注：董卓进入洛阳，计策也出于此。）北方的百姓拿着武器、背着粮食归附刘裕的，每天有上千人，包围城池的攻势更加猛烈。张华、封恺都被刘裕擒获。慕容超请求割让大岘以南的土地作为藩臣，刘裕不答应。

    后秦王姚兴派遣使者对刘裕说：“慕容氏与我们相邻友好，现在晋朝进攻得很急，秦国已经派遣十万精锐骑兵驻扎在洛阳；晋军不返回，我们将长驱直入。”刘裕叫来后秦使者说：“告诉你家姚兴：我攻克燕国之后，休整军队三年，就会夺取关中、洛阳；现在你们能自己送上门来，就可以快来！”刘穆之听说有后秦使者，骑马进来见刘裕，而后秦使者已经离去。刘裕把所说的话告诉刘穆之。刘穆之责怪他说：“平时事情无论大小，您一定让我参与谋划，这件事应该好好措辞，为什么突然这样回答他！这话不足以威慑敌人，恰恰会激怒他们。如果广固没有攻下，羌人（指后秦）突然到来，不知道怎么对付他们？”刘裕笑着说：“这是军事机密，不是你所明白的，所以不告诉你。用兵贵在神速，他们如果真能赶来救援，一定害怕我们知道，怎么会先派遣使者，说这种话！这是自我夸大的言辞。晋朝军队不出兵，已经很久了。羌人看到我们讨伐齐地，恐怕会内心恐惧，自保都来不及，怎么能救援别人呢！”

    14乞伏乾归重新登上秦王之位，大赦境内，改年号为更始，公卿以下官员都恢复原来的职位。（胡三省注：乞伏乾归之前降免公卿将帅为僚佐偏将，见一百十二卷隆安五年。）

    15慕容氏在北魏的有一百多家，谋划逃走，北魏主拓跋珪把他们全部杀死。

    16当初，北魏太尉穆崇与卫王拓跋仪埋伏武士，谋划刺杀北魏主拓跋珪，没有成功；拓跋珪爱惜穆崇、拓跋仪的功劳，保密而不追究。到拓跋珪生病，杀死了很多大臣。拓跋仪怀疑自己会被杀害而出逃，被追上抓获。八月，赐拓跋仪死。

    17封融到刘裕那里投降。（胡三省注：封融投奔北魏，见上卷义熙二年。北魏杀死慕容氏，所以封融归附刘裕。）

    18九月，加授刘裕为太尉；刘裕坚决辞让。

    19后秦王姚兴亲自率领军队进攻夏王刘勃勃，到达贰城（今陕西黄陵西北，贰县的城池，在杏城西北、平凉东南），派遣安远将军姚详等人分别督运粮草。刘勃勃乘虚突然到来，姚兴害怕，想轻装骑马到姚详那里去。右仆射韦华说：“如果陛下一动，众人心中惊骇恐惧，一定会不战自溃，姚详的军营也未必能到达。”姚兴与刘勃勃交战，后秦军队大败，将军姚榆生被刘勃勃擒获，左将军姚文崇等人奋力作战，刘勃勃才退走，姚兴返回长安。刘勃勃又进攻后秦的敕奇堡、黄石固（今甘肃平凉北，《地形志》载原州长城郡有黄石县，隋大业初改为百泉县）、我罗城，都攻克了，迁徙七千多家到大城（今内蒙古杭锦旗东南），任命他的丞相右地代兼任幽州牧，镇守那里。

    当初，姚兴派遣卫将军姚强率领一万步兵骑兵，跟随韩范到洛阳与姚绍会合，合兵救援南燕，到被刘勃勃打败后，追回姚强的军队返回长安。韩范感叹说：“上天要灭亡燕国了！”南燕尚书张俊从长安返回，投降刘裕，趁机劝刘裕说：“燕人所依仗的，是认为韩范一定能请来秦军，现在得到韩范让他们看看，燕国一定会投降。”刘裕于是上表推荐韩范为散骑常侍，并且写信招降他。长水校尉王蒲劝韩范投奔后秦，韩范说：“刘裕从平民崛起，消灭桓玄，恢复晋朝，现在起兵讨伐燕国，所向披靡，这大概是上天授予他的使命，不是人力能做到的。燕国灭亡，接下来就是秦国了，我不能再受屈辱。”于是投降刘裕。（胡三省注：汉李陵投降匈奴，霍光、上官桀派他的老朋友任立政招他回国，李陵说：“大丈夫不能再受屈辱。”）刘裕带着韩范绕城一周，城中人心离散沮丧。有人劝南燕主慕容超诛杀韩范的家人。慕容超因为韩范的弟弟韩尽忠不贰，连韩范的家人一起赦免了。

    冬季，十月，段宏从北魏投奔刘裕。（胡三省注：段宏投奔北魏见上卷义熙三年。）

    张纲为刘裕制造攻城器具，用尽各种奇巧的方法；慕容超发怒，把张纲的母亲吊在城墙上，肢解了她。

    20西秦王乞伏乾归立夫人边氏为王后，世子乞伏炽磐为太子，仍然命令乞伏炽磐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任命屋引破光为河州刺史，镇守枹罕；任命南安人焦遗为太子太师，参与商议军国大事。乞伏乾归说：“焦先生不仅是名儒，还是辅佐帝王的人才。”对乞伏炽磐说：“你侍奉他应当像侍奉我一样。”乞伏炽磐在床前拜见焦遗。焦遗的儿子焦华极其孝顺，乞伏乾归想把女儿嫁给她。焦华推辞说：“凡是娶妻，是想和她一起侍奉父母。现在以王女的尊贵，下嫁给我这平民，实在不匹配，我担心她不能做好家务，（胡三省注：《易·家人》六二说：在中馈。说以阴应阳，居中得正，尽妇人的本分，负责家中饮食，顺从罢了。馈，食物。）不是我的愿望。”乞伏乾归说：“你的行为，是古人的做法，我的女儿不配勉强你。”于是任命他为尚书民部郎。（胡三省注：北魏尚书郎有民曹，晋初分设左民、右民，江左以后，省右民郎，有左民郎。民部郎到这时才在《通鉴》中出现。）

    21北燕王高云自认为没有功德却身居高位，内心怀有恐惧，常常蓄养壮士作为心腹、爪牙。宠臣离班、桃仁专门掌管禁卫，赏赐的财物数以万计，衣食起居都和他们一起，但离班、桃仁贪得无厌，还有怨恨。戊辰日（十三日），高云到东堂，离班、桃仁怀揣宝剑，拿着纸张进入，（胡三省注：笺，与纸同，通俗的书写用品。）声称有事情启奏。离班抽出剑刺向高云，高云用几案抵挡，桃仁从旁边攻击高云，杀死了他。（胡三省注：高云凭借勇力发迹，侥幸居于君位，自认为没有壮士作为护卫就不能保全自身，怎知小人难以供养。所以古代的缀衣虎贲、左右侍从，一定要用贤良的人，他们防备祸患确实深远。高云得到燕国见上卷义熙三年。）

    冯跋登上洪光门观察局势变化，帐下督张泰、李桑对冯跋说：“这两个小子能有什么作为，请让我们为您斩杀他们！”于是持剑冲下，李桑在西门斩杀离班，张泰在庭院中杀死桃仁。众人推举冯跋为主，冯跋让给他的弟弟范阳公冯素弗，冯素弗不接受。冯跋于是在昌黎（今辽宁义县）登上天王之位，（胡三省注：《载记》：冯跋，字文起，长乐信都人，他的祖先是毕万的后代；毕万的子孙有采食冯乡的，于是以冯为姓。）大赦境内，下诏说：“陈氏代替姜氏，不改变齐国的国号，（胡三省注：周师尚父开始封在齐，是姜姓。战国时，齐太公田和，是陈敬仲的后代，篡夺姜氏的国家后，仍然国号叫齐。）应该就用国号为燕。”改年号为太平，追谥高云为惠懿皇帝。冯跋尊奉母亲张氏为太后，立妻子孙氏为王后，儿子冯永为太子，任命范阳公冯素弗为车骑大将军、录尚书事，孙护为尚书令，张兴为左仆射，汲郡公冯弘为右仆射，广川公冯万泥为幽、平二州牧，上谷公冯乳陈为并、青二州牧。冯素弗年轻时豪爽侠义，放荡不羁，曾经向尚书左丞韩业求婚，韩业拒绝了他。到担任宰辅后，对待韩业更加优厚；喜欢提拔旧族，（胡三省注：好，呼到翻。）谦虚恭敬，节俭朴素，以身作则，百官都畏惧他，议论的人赞美他有宰相的气度。（胡三省注：司马光作《通鉴》，即使是小国的辅臣，如有一点善行，必定依据旧史加以表彰，来说明辅政的艰难。）

    22北魏主拓跋珪将要立齐王拓跋嗣为太子；北魏旧例，凡是立嗣子就先杀死他的母亲，于是赐拓跋嗣的母亲刘贵人死。拓跋珪召见拓跋嗣告诉他说：“汉武帝杀死钩弋夫人，是为了防止母后干预朝政，外戚作乱。（胡三省注：事见二十二卷汉武帝后元元年。）你将要继承皇位，我特意效仿古人，（胡三省注：蜀本作“故吾”。）为国家长远考虑罢了。”拓跋嗣生性孝顺，悲痛哭泣不止。拓跋珪发怒。拓跋嗣回到住处，日夜哭泣，拓跋珪知道后又召见他。身边的人说：“皇上非常愤怒，进去会有不测，不如暂且躲避，等皇上怒气消了再进去。”拓跋嗣于是逃到外面躲藏，只有帐下代人（鲜卑族的一支）车路头、（胡三省注：车焜氏，是拓跋氏的远亲，到后魏孝文帝时改为车氏。）京兆王洛儿两人跟随他。

    当初，拓跋珪到贺兰部，见到献明贺太后的妹妹很美，（胡三省注：拓跋珪的父亲拓跋寔，是魏昭成帝拓跋什翼犍的嫡子，先于昭成帝去世，追谥献明皇帝。贺太后跟随丈夫的谥号。）对贺太后说，请求娶她。贺太后说：“不行。她太漂亮了，一定有不好的地方。（胡三省注：《左传》：晋叔向想娶申公巫臣的女儿，他的母亲阻止他说：“太漂亮的人一定有太坏的地方。”这话和它类似。）而且她已经有丈夫，不能强夺。”拓跋珪秘密派人杀死她的丈夫，娶了她，生下清河王拓跋绍。拓跋绍凶狠无赖，喜欢在街巷里闲逛，抢劫行人取乐。拓跋珪发怒，曾经把他倒悬在井中，快要死了，才放出来。齐王拓跋嗣多次教诲责备他，拓跋绍因此与拓跋嗣不和。

    戊辰日（十三日），拓跋珪责备贺夫人，把她囚禁起来，将要杀死她，恰逢日落，没有决定。贺夫人秘密派人告诉拓跋绍说：“你怎么救我？”身边的人因为拓跋珪残忍，人人恐惧。拓跋绍十六岁，夜里，与帐下及宦官宫女几人合谋，翻墙入宫，到达天安殿。身边的人呼喊：“贼寇来了！”拓跋珪惊醒，寻找弓箭刀枪没有找到，于是被杀死，时年三十九岁。（胡三省注：明元帝永兴二年，上谥号为宣武皇帝，庙号烈祖；泰常五年，改谥号为道武。）

    己巳日（十四日），宫门到中午还没打开。拓跋绍声称有诏书，召集百官到端门前，（胡三省注：宫门的正南门叫端门。）面向北站立。拓跋绍从门扉间对百官说：“我有叔父，也有哥哥，公卿们想跟随谁？”众人惊愕失色，没有人回答。过了很久，南平公长孙嵩说：“跟随大王。”众人才知道皇帝去世，但不知道原因，不敢出声，只有阴平公拓跋烈大哭着离去。拓跋烈是拓跋仪的弟弟。（胡三省注：北魏攻克燕国，拓跋仪有功劳；这年八月被赐死。）于是朝廷内外骚动不安，人人怀有二心。肥如侯贺护在安阳城北（今河北阳原东南，汉代郡东安阳县城）燃起烽火，贺兰部的人都赶去，其余各部也各自聚集。拓跋绍听说人心不安，拿出大量布帛赏赐王公以下官员，只有崔宏不接受。（胡三省注：史书说崔宏有见识。）

    齐王拓跋嗣听说变故，于是从外面返回，白天躲藏在山中，夜里住在王洛儿家。王洛儿的邻居李道暗中供给拓跋嗣，民间渐渐知道了，都高兴地互相转告；拓跋绍听说后，逮捕李道，斩杀了他。拓跋绍招募人寻找拓跋嗣，想杀死他。猎郎（北魏掌管狩猎的官员，由豪门子弟有才能勇敢的人担任）叔孙俊（胡三省注：拓跋氏兴起于代北，习俗崇尚狩猎，所以设置猎郎，类似汉代的期门郎、羽林郎。《魏书·官氏志》：天赐元年设置散骑郎、猎郎、诸省令史、省事、典签等。后魏孝文帝把献帝叔父的后代乙旃氏改为叔孙氏。）与宗室远亲拓跋磨浑（胡三省注：拓跋磨浑是元城侯拓跋屈的儿子。）自称知道拓跋嗣在哪里，拓跋绍派帐下两人和他们一起去；叔孙俊、拓跋磨浑出来后，立即抓住帐下两人去见拓跋嗣，斩杀了他们。叔孙俊是叔孙建的儿子。王洛儿为拓跋嗣往来平城，与大臣们联系，夜里，告诉安远将军安同等人。众人听说后，纷纷响应，争着出来迎接。拓跋嗣到达城西，卫士抓住拓跋绍送给他。拓跋嗣杀死拓跋绍和他的母亲贺氏，并处死拓跋绍的帐下及宦官宫女中作为内应的十多人；其中先侵犯皇帝的人，大臣们把他们分食了。

    壬申日（十七日），拓跋嗣即位为皇帝，（胡三省注：拓跋嗣是道武皇帝的长子。萧子显说：拓跋嗣，字木末。）大赦境内，改年号为永兴。追尊刘贵人为宣穆皇后；公卿中先前被罢官回家不参与朝政的，全部召回任用。下诏让长孙嵩与北新侯安同、山阳侯奚斤、（胡三省注：后魏孝文帝把献帝第三兄的后代改为达奚氏，不久又改为奚氏。）白马侯崔宏、元城侯拓跋屈等八人坐在止车门（臣子到宫门都下车进入，所以叫止车门）右边，共同处理朝政，当时人称他们为八公。拓跋屈是拓跋磨浑的父亲。拓跋嗣因为尚书燕凤曾侍奉拓跋什翼犍，（胡三省注：拓跋什翼犍为代王时，以燕凤为左长史。）让他与都坐大官（北魏尚书省的长官）封懿等人（胡三省注：北魏称尚书都省为尚书都坐。）入宫侍奉讲论，出宫商议政事。任命王洛儿、车路头为散骑常侍，叔孙俊为卫将军。拓跋磨浑为尚书，都赐给郡公、县公的爵位。拓跋嗣询问旧臣中被先帝所亲信的人是谁。王洛儿说是李先。李先是慕容永的主要谋士，慕容永灭亡后，迁徙到中山，北魏讨伐燕国，李先归附北魏，道武帝拓跋珪亲信他。拓跋嗣召见李先问：“你凭借什么才能什么功劳被先帝所知？”李先回答说：“我没有才能没有功劳，只是因为忠诚正直被先帝所知罢了。”下诏任命李先为安东将军，常常住在宫内，以备咨询。

    朱提王拓跋悦是拓跋虔的儿子，（胡三省注：拓跋虔见一百八卷孝武帝太元二十一年。）有罪，自己怀疑恐惧。闰十一月，丁亥日（初三），拓跋悦怀揣匕首入宫侍奉，将要作乱。叔孙俊察觉他的举止异常，伸手拉住他，搜查他的怀中，找到匕首，于是杀死了他。

    23十二月，乙巳日（二十一日），太白星侵犯虚宿、危宿（虚宿二星，危宿三星，对应齐地分野，属青州）。南燕灵台令张光劝南燕主慕容超出降，慕容超亲手杀死他。

    24柔然侵犯北魏。

    义熙六年（庚戌年，公元410年）

    1春季，正月，甲寅朔日（初一），南燕主慕容超登上天门（广固内城的南门），在城上朝见群臣。乙卯日（初二），慕容超与宠姬魏夫人登上城墙，看到晋军的强盛，握手相对哭泣。韩劝谏说：“陛下遭遇困境，正应当努力自强来鼓舞士民的斗志，却反而像小儿女一样哭泣吗！”慕容超擦去眼泪向他道歉。尚书令董诜劝慕容超出降，慕容超发怒，把他囚禁起来。

    2北魏长孙嵩领兵讨伐柔然。

    3北魏主拓跋嗣因为郡县的豪强大多成为百姓的祸患，都用优厚的诏书征召他们。百姓留恋乡土，不愿意迁到内地，地方长官强迫遣送，于是无赖少年逃亡聚集，各地盗贼纷纷兴起。拓跋嗣召来八公商议说：“我想为百姓铲除祸害，但地方长官不能安抚，使他们混乱。现在犯法的人已经很多，不能全部诛杀，我想大赦来安抚他们，怎么样？”元城侯拓跋屈说：“百姓逃亡做盗贼，不惩罚却赦免他们，这是在上位的人反而求着在下位的人，不如诛杀首恶，赦免其余的党羽。”崔宏说：“圣明的君主治理百姓，致力于安抚他们罢了，不和他们较量胜负。大赦虽然不是正道，但可以变通施行。拓跋屈想先诛杀后赦免，总之是两者都不能去掉，（胡三省注：两不能去，说先不能去掉诛杀，后又不能去掉赦免。）不如一次大赦而安定局面呢！大赦后还不服从，再诛杀也不晚。”拓跋嗣听从了他的建议。二月，癸未朔日（初一），派遣将军于栗磾率领一万骑兵讨伐不服从命令的人，所到之处都平定了。（胡三省注：史书说北魏有谋臣，所以能平定叛乱。）

    4南燕贺赖卢、公孙五楼挖地道攻击晋军，不能击退晋军。城池长期关闭，城中男女一半以上手脚软弱无力，出城投降的人接连不断。慕容超乘车登上城墙，尚书悦寿劝慕容超说：“现在上天帮助寇贼作恶，战士疲惫，独自坚守孤城，断绝外援，天时人事也可以知道了。如果天命已尽，尧、舜都会退位，陛下难道不能考虑变通的办法吗！”慕容超感叹说：“国家兴亡，是天命。我宁愿持剑战死，不能投降求生！”

    丁亥日（初五），刘裕出动全部兵力攻城。有人说：“今天是往亡日（历法中认为不吉利的日子，二月以惊蛰后十四日为往亡日），不利于出兵。”刘裕说：“我去他亡，有什么不利！”四面猛攻。悦寿打开城门接纳晋军，慕容超与身边几十名骑兵翻墙突围逃走，被追上抓获。刘裕列举他不投降的罪状，慕容超神色自若，一言不发，只把母亲托付给刘敬宣而已。（胡三省注：刘敬宣之前曾经投奔燕国，所以慕容超把母亲托付给他。孝道没有比使父母安宁更重要的，慕容超因为母亲的缘故，屈节侍奉后秦，竭尽歌舞艺人来奉养她，之后又抢掠晋人来补充歌舞艺人，因此招致敌寇，以至于母子都成为俘虏，却还想托付给刘敬宣，多么浅陋啊！）

    刘裕愤恨广固久攻不下，想把全城人活埋，把妇女赏赐给将士。韩范劝谏说：“晋朝南迁后，中原混乱，士民没有援助，强大的就依附谁，既然成为君臣，就必须为他们尽力。他们都是世家大族，先帝的遗民；现在朝廷军队讨伐有罪之人，却把他们全部活埋，让他们归向哪里呢！我担心西北的人不会再有盼望得救的希望了。”（胡三省注：商汤征伐诸侯，向东征伐西夷怨恨，向南征伐北狄怨恨，说：“为什么把我们放在后面？”被征伐的百姓，家家户户互相庆贺，说：“等待我们的君主，君主来了我们就会复苏。”）刘裕改变脸色道歉，但还是斩杀了王公以下三千人，没收一万多家人为奴婢，铲平广固的城墙，把慕容超送到建康，斩首。（胡三省注：隆安二年，慕容德建国，称南燕，历经二主，十三年而灭亡。）

    史臣司马光说：晋朝自从渡江以来，声威不振，戎狄横行，像老虎一样吞噬中原。刘裕开始率领朝廷军队平定东方，不在这时表彰礼遇贤才俊杰，安抚疲惫的百姓，宣扬和乐平易的风气，清除残暴污秽的政令，使士人像归向风一样归附，遗民踮脚盼望，却反而肆意屠杀来发泄愤怒；看他的所作所为，连苻氏、姚氏都不如，难怪他不能统一四海，成就伟大的功业，难道不是虽然有智勇却没有仁义导致的吗！

    5当初，徐道覆听说刘裕北伐，劝卢循乘虚袭击建康，卢循不听。徐道覆亲自到番禺（今广东广州），（胡三省注：说，输芮翻。）劝卢循说：“我们本来住在岭南，（胡三省注：交、广地区在五岭之外。）难道能满足于此，传给子孙吗？正是因为刘裕难以对抗的缘故。现在刘裕把军队停留在坚固的城池下，没有返回的日期，我们用这些想回家的敢死士兵（胡三省注：孙泰的党徒本来是三吴人，孙恩所抢掠的也是三吴人；长期在海上，所以都怀念乡土想回家。）袭击何无忌、刘毅等人，易如反掌。不趁这个机会而苟求一时的安定，朝廷常把您当作心腹大患；如果刘裕平定齐地之后，休整军队一年多，用诏书征召您，刘裕亲自率军驻扎在豫章，派遣各位将领率领精锐部队越过南岭，即使凭借将军的神威勇武，恐怕也一定不能抵挡。今天的机会，千万不能失去。如果先攻克建康，摧毁他们的根基，刘裕即使南返，也无能为力了。您如果不同意，我就率领始兴的军队直指寻阳。”（胡三省注：元兴三年，卢循派徐道覆攻陷始兴，于是让他镇守那里。）卢循很不乐意这样做，但无法改变他的计划，于是听从了他。

    当初，徐道覆派人在南康山（今江西大庾岭一带，属南康县，大庾岭是其一部分）砍伐造船的木材，到始兴（今广东韶关东南），低价卖掉，（胡三省注：从南康西到始兴四百里。）当地人争相购买，造船的木材大量堆积而人们没有怀疑，到这时，全部取出用来装配船舰，十天就办好了。卢循从始兴侵犯长沙，徐道覆侵犯南康（今江西赣州）、庐陵（今江西吉安）、豫章（今江西南昌），各郡守相都弃职逃跑。徐道覆顺流而下，（胡三省注：顺赣江的水流而下。）船舰武器非常强盛。当时攻克燕国的消息还没传到，朝廷紧急征召刘裕。刘裕正商议留在下邳镇守，经营司州、雍州，恰逢得到诏书，于是任命韩范为都督八郡军事、燕郡太守，（胡三省注：青州过去督齐、济南、乐安、城阳、东莱、长广、平昌、高密八郡；所谓燕郡，大概是南燕在广固设置燕都尹而现在改为燕郡太守。）封融为勃海太守，檀韶为琅邪太守；戊申日（二十六日），领兵返回。檀韶是檀祗的哥哥。过了很久，刘穆之称韩范、封融谋反，把他们都杀死了。（胡三省注：两人是燕国的旧臣，刘穆之担心他们作乱，所以杀死他们。）

    6安成忠肃公何无忌从寻阳领兵抵御卢循。（胡三省注：《谥法》：危身奉上曰忠；刚德克就曰肃。）长史邓潜之劝谏说：“国家安危，在此一举。听说卢循的船舰强盛，处于上游，应该决开南塘（今江西南昌西南，赣江岸边的堤坝），坚守豫章、寻阳二城来等待他们，（胡三省注：赣江发源于汉豫章南壄县聂都山；汉南壄是晋南康之地。赣江到南昌县，流经南塘；南塘在徐孺子宅西。《水经注》说：豫章城东有大湖，十里二百二十六步，北与城齐，南缘曲折到南塘，本来通赣江，水位涨落与江水相同。汉永元中，太守张躬筑塘以通南路，同时遏制这股水。如果决开南塘，那么卢循的水军就没用了，可以坚守而等待他们疲惫。）他们一定不敢舍弃我们远下建康。积蓄力量，养精蓄锐，等他们疲惫衰老，然后攻击他们，这是万全之策。现在在一战中决定胜负，万一失利，后悔就来不及了。”参军殷阐说：“卢循率领的部众都是三吴的旧贼，身经百战，勇猛有余，始兴的溪子（指徐道覆统领的始兴士兵），强健敏捷，善于战斗，不容易轻视。（胡三省注：《诗经》说：无拳无勇。毛传：拳，力量。）将军应该留在豫章，向所属城池征兵，军队到后再交战，还不晚；如果用这些部众轻进，恐怕一定会后悔。”何无忌不听。三月，壬申日（二十日），与徐道覆在豫章相遇，贼军命令几百名强弩手登上西岸的小山拦射他们。恰逢西风猛烈，把何无忌乘坐的小船吹向东岸。贼军乘风用大舰逼近，部众于是溃散。何无忌厉声说：“拿我的苏武节来！”节送到后，他手持节督战。贼军云集，何无忌言辞神色没有屈服，握节而死。于是朝廷内外震惊恐惧，朝廷商议想侍奉皇帝向北逃跑，投靠刘裕；不久知道贼军还没到，才停止。

    7西秦王乞伏乾归进攻后秦的金城郡（今甘肃兰州西北），攻克了它。

    8夏王刘勃勃派遣尚书胡金纂进攻平凉，后秦王姚兴救援平凉，攻击胡金纂，杀死了他。刘勃勃又派遣侄子左将军罗提攻克定阳（今陕西富县西北，属敷城郡），活埋将士四千多人。后秦将领曹炽、曹云、王肆佛等人各自率领几千户迁徙到内地，姚兴把他们安置在湟山（沼泽名）和陈仓（今陕西宝鸡东）。刘勃勃侵犯陇右，攻破白崖堡（今甘肃清水西北），于是进逼清水（今甘肃清水），略阳太守姚寿都弃城逃走，刘勃勃迁徙那里的百姓一万六千户到大城。姚兴从安定追击，到寿渠川，没追上而返回。

    9当初，南凉王秃发傉檀派遣左将军枯木等人讨伐沮渠蒙逊，抢掠临松（今甘肃张掖南，张天锡分张掖设置临松郡）一千多户后返回。沮渠蒙逊讨伐南凉，到显美（今甘肃永昌东南，汉属张掖郡，晋属武威郡），迁徙几千户离去。南凉太尉俱延又讨伐蒙逊，大败而回。这个月，秃发傉檀亲自率领五万骑兵讨伐蒙逊。在穷泉（今甘肃张掖东南）交战，秃发傉檀大败，单骑逃回。蒙逊乘胜进军包围姑臧，姑臧人鉴于王钟被诛杀（胡三省注：王钟被诛杀见上卷义熙四年。），都惊慌溃散，汉族、夷族一万多户投降蒙逊。秃发傉檀害怕，派遣司隶校尉敬归及儿子秃发佗作为人质向蒙逊求和，（胡三省注：何承天《姓苑》：敬姓是黄帝孙敬康的后代；《风俗通》：是陈敬仲的后代。）蒙逊答应了；敬归到胡坑，逃回，秃发佗被追兵抓获，蒙逊迁徙他的部众八千多户离去。右卫将军折掘奇镇占据石驴山（今甘肃武威西南长宁川西北，属晋昌郡）反叛。秃发傉檀害怕蒙逊的逼迫，又担心岭南被奇镇占据，于是迁都到乐都，留下大司农成公绪镇守姑臧。秃发傉檀刚出城，魏安人侯谌等人（胡三省注：《晋书·载记》作“焦谌、王侯等”。）关闭城门作乱，收编三千多家，占据南城，推举焦朗为大都督、龙骧大将军，侯谌自称凉州刺史，投降蒙逊。（胡三省注：秃发傉檀自从占据姑臧之后，与四邻交战，每次都失败，不仅失去姑臧，也不能保住乐都了。《诗经》说：“不要耕种大田，野草长得很高。不要思念远方的人，忧劳心切。”正说的是这种情况。）

    10刘裕到下邳，用船运载辎重，亲自率领精锐部队步行返回。到山阳（今江苏淮安），听说何无忌败死，担心京城失守，轻装急进，与几十人到淮河岸边，（胡三省注：李延寿《南史》作“江上”，应当依从，因为刘裕到山阳就已经渡过淮河了。）向行人询问朝廷的消息。行人说：“贼军还没到，刘公如果回来，就没什么可担忧的了。”刘裕大喜。将要渡江，风很大，众人都认为难渡。刘裕说：“如果天命帮助国家，风会自己停止；如果不是这样，淹死了又有什么害处！”立即命令登船，船一移动风就停了。过江后，到京口，众人才安定下来。夏季，四月，癸未日（初二），刘裕到建康。因为江州沦陷，上表请求交回印章绶带，朝廷下诏不允许。

    青州刺史诸葛长民、兖州刺史刘藩、并州刺史刘道怜各自领兵入卫建康。（胡三省注：青州、兖州、并州当时都侨置在江淮之间。）刘藩是豫州刺史刘毅的堂弟。刘毅听说卢循入侵，将要抵御却生病；病愈后，将要出发。刘裕给他写信说：“我过去熟悉攻击妖贼（指孙恩、卢循等，胡三省注：孙泰用左道惑众，孙恩、卢循都是他的党羽，所以称为妖贼。），了解他们的战术变化。贼军刚刚获得胜利，锋芒不可轻视。现在修船即将完毕，将与弟弟一同出兵。平定贼军后，上游的重任，都交给你。”又派遣刘藩前去，劝止他。刘毅发怒，对刘藩说：“过去因为一时的功劳互相推举罢了，你就认为我真的比不上刘裕吗！”把信扔在地上，率领二万水军从姑孰（今安徽当涂，刘毅当时以豫州刺史镇守姑孰）出发。

    卢循当初入侵时，派徐道覆攻向寻阳，自己率领军队进攻湘中各郡（今湖南地区，汉长沙、零陵、桂阳等地）。荆州刺史刘道规派遣军队迎战，在长沙战败。卢循进军到巴陵（今湖南岳阳），将要攻向江陵。徐道覆听说刘毅将要到来，派使者快马报告卢循说：“刘毅兵力强盛，成败在此一举，应该合力打败他；如果这次胜利，江陵就不值得担忧了。”卢循当天从巴陵出发，与徐道覆合兵东下。五月，戊午日（初七），刘毅与卢循在桑落洲（今江西九江东北长江中）交战，刘毅军队大败，弃船，率几百人步行逃走，其余部众都被卢循俘虏，丢弃的辎重堆积如山。

    当初，卢循到寻阳，听说刘裕已经返回，还不信；攻克刘毅后，才得到确切消息，（胡三省注：审者，知道实情；问，消息。）与他的党羽相视失色。卢循想退回寻阳，攻取江陵，占据荆、江二州来对抗朝廷。徐道覆认为应该乘胜直进，坚决争辩。卢循犹豫了几天，才听从他的意见。己未日（初八），朝廷大赦天下。刘裕招募人当兵，赏赐和京口起义时相同。（胡三省注：刘裕在京口起兵讨伐桓玄，起义的人报酬比当时丰厚。）征发百姓修建石头城。议论的人认为应该分兵防守各渡口要道，刘裕说：“贼众我寡，如果分兵驻守，就会让敌人知道我们的虚实；而且一处失利，就会动摇三军的士气。现在在石头城聚集军队，根据情况应付，既让他们无法估计我们的兵力多少，又使兵力集中。如果军队逐渐聚集，再慢慢商议。”

    朝廷听说刘毅战败，人心恐慌。当时北伐的军队刚回来，将士大多受伤生病，建康的战士不到几千人。卢循攻克江、豫二州后，（胡三省注：二镇，指江州、豫州。）有十多万战士，舟车绵延百里，楼船高达十二丈，败逃回来的人争相说贼军强盛。孟昶、诸葛长民想侍奉皇帝渡江，刘裕不听。（胡三省注：当时江西、江北都没有城池可依靠。孟昶、长民想奉天子渡江，不过是向东逃到广陵，向西占据历阳罢了。）当初，何无忌、刘毅南讨时，孟昶预料他们一定会失败，后来果然如此。到这时，又认为刘裕一定不能抵抗卢循，众人很相信他，只有龙骧将军东海人虞丘进在朝廷驳斥孟昶等人，认为不是这样。中兵参军王仲德对刘裕说：“明公是当代的辅臣，新建大功，威震天下，（胡三省注：新建大功，指消灭南燕。）妖贼乘虚入侵，听说您凯旋，自然会溃散。如果先自己逃跑，就会像平民一样。平民发号施令，凭什么威慑众人！这个计谋如果施行，我请求从此告辞。”刘裕很高兴。孟昶坚持请求不止，刘裕说：“现在重镇外倾，强寇内逼，人心惶惶，没有坚定的意志；如果一旦迁徙，就会土崩瓦解，江北又怎么能到达！即使能到达，也不过是拖延时间罢了。现在士兵虽然少，（胡三省注：少，诗沼翻；下同。）足够一战。如果能成功，君臣同享福运；如果厄运一定到来，我会战死在宗庙门前，实现向来以身报国的志向，不能逃窜到草野中苟且求生。我的计划已定，你不要再说了！”孟昶怨恨自己的意见不被采纳，并且认为一定会失败，于是请求死。刘裕发怒说：“你暂且再打一战，死又何必着急！”孟昶知道刘裕最终不会采用他的意见，于是上表自责说：“臣刘裕北伐，众人都不同意，虽然我赞成刘裕出兵，（胡三省注：事见上年。）导致强贼乘虚而入，国家危急，是我的罪过。谨引咎向天下谢罪。”封好表章后，服毒而死。

    乙丑日（十四日），卢循到淮口（秦淮河入长江的口），朝廷内外戒严。琅邪王司马德文都督宫城诸军事，驻守中堂皇（没有四壁的堂屋）。刘裕驻守石头城，各将领分别驻守。刘裕的儿子刘义隆刚四岁，刘裕派谘议参军刘粹辅佐他，镇守京口。刘粹是刘毅的族弟。

    刘裕见百姓在水边观望贼军，感到奇怪，问参军张劭，张劭说：“如果您没有返回，百姓逃窜都来不及，又怎么能观望！现在应该是不再恐惧了。”刘裕对将佐说：“贼军如果从新亭（今江苏南京西南）直进，锋芒不可阻挡，应该暂且回避，胜负难以预料；如果返回停泊在西岸（指蔡洲，今江苏南京西南长江中），就会被我们擒获。”

    徐道覆请求从新亭到白石（今江苏南京西北）烧毁船舰上岸，分几路进攻刘裕。卢循想求万全之策，对徐道覆说：“大军未到，孟昶就望风自杀；从大势来看，自然会在几天内溃败。现在在一天内决胜负，侥幸求利，既不是一定能攻克的办法，而且会杀伤士兵，不如按兵不动等待他们。”徐道覆因为卢循多疑少决，于是感叹说：“我最终会被卢公所误，事情一定不能成功；如果我能为英雄效力，平定天下不在话下。”

    刘裕登上石头城眺望卢循的军队，起初见他们驶向新亭，回头看身边的人，脸色大变；不久他们返回停泊在蔡洲，才高兴起来。于是各路军队转而聚集。刘裕担心卢循侵袭，采用虞丘进的计策，砍伐树木，在石头城的淮口设置栅栏，整修越城（今江苏南京中华门外），修筑查浦（今江苏南京西南，近秦淮口）、药园（种植芍药的地方）、廷尉（廷尉寺所在地）三个营垒，（胡三省注：据《晋书·帝纪》，三垒都在淮口。）都派兵防守。

    刘毅历经蛮、晋地区（胡三省注：西阳上下各蛮居住的地方叫蛮；是编户百姓，应承担租税徭役的叫晋。），仅能自救，随从的人饥饿疲惫，死亡的有十分之七八。丙寅日（十五日），到建康，等待治罪。刘裕安慰勉励他，让他掌管朝廷内外留守事务。刘毅请求自降官职，下诏降为后将军。

    11北魏长孙嵩到漠北后返回，柔然追击，把他包围在牛川（今内蒙古锡拉木林河）。壬申日（二十一日），北魏主拓跋嗣向北攻击柔然。柔然可汗社仑听说后，逃走，途中死去；他的儿子度拔还年幼，部众立社仑的弟弟斛律，号蔼豆盖可汗。拓跋嗣领兵返回参合陂（今内蒙古凉城东北）。

    12卢循在南岸（秦淮河口南岸）埋伏军队，派老弱士兵乘船向白石，声称全部军队从白石步行上岸。刘裕留下参军沈林子、徐赤特戍守南岸，阻断查浦，命令他们坚守不动；刘裕及刘毅、诸葛长民向北出兵抵御。沈林之说：“妖贼这话，未必属实，应该严密防备。”刘裕说：“石头城险要，而且淮河栅栏很坚固，留下你在后面，足以防守。”沈林子是沈穆夫的儿子。（胡三省注：沈穆夫是吴兴武康人。隆安三年，孙恩侵犯会稽，三吴响应。沈穆夫在会稽，孙恩任命他为余姚令，孙恩被刘牢之打败，同时杀死沈穆夫。）

    庚辰日（二十九日），卢循焚烧查浦，进军到张侯桥。徐赤特将要攻击，沈林之说：“贼军声称去白石却多次来挑战，他们的意图可知。我们寡不敌众，不如坚守险要等待大军。”徐赤特不听，于是出战；伏兵出动，徐赤特大败，单船逃到淮北（秦淮河的北岸）。沈林子及将军刘钟据守栅栏奋力作战，朱龄石救援，贼军才退走。卢循率领精兵大量上岸，到丹阳郡（治今江苏南京）。刘裕率领各路军队驰回石头，斩杀徐赤特，解甲休息很久，才出兵在南塘（秦淮南岸）列阵。

    13六月，任命刘裕为太尉、中书监，加授黄钺；刘裕接受黄钺，其余的坚决辞让。任命车骑中军司马庾悦为江州刺史。庾悦是庾准的儿子。（胡三省注：刘裕为车骑将军，因刘敬宣征蜀失利，请求降号为中军将军，所以车骑、中军二府共有一个司马。庾准是庾亮的孙子。）

    14司马国璠及弟弟司马叔璠、司马叔道投奔后秦。后秦王姚兴说：“刘裕正在诛杀桓玄，辅佐晋朝，你们为什么来？”他们回答说：“刘裕削弱王室，我们宗族中有自我振作的人，刘裕就除掉他们；他正要成为国家的祸患，比桓玄更严重。”姚兴任命司马国璠为扬州刺史，司马叔道为兖州刺史。

    15卢循抢掠各县没有收获，对徐道覆说：“军队疲惫了，不如返回寻阳，合力夺取荆州，占据天下的三分之二，再慢慢与建康争夺。”秋季，七月，庚申日（初十），卢循从蔡洲向南返回寻阳，留下他的党羽范崇民率领五千人据守南陵（今安徽池州贵池，梁设置南陵郡及南陵县，在今繁昌附近）。（胡三省注：卢循担心战事有胜负，想南归番禺，所以让范崇民镇守来巩固彭蠡湖口。）甲子日（十四日），刘裕派遣辅国将军王仲德、广川太守刘钟、河间内史兰陵人蒯恩、中军谘议参军孟怀玉等人率领部众追击卢循。

    16乙丑日（十五日），北魏主拓跋嗣返回平城。

    17西秦王乞伏乾归讨伐越质屈机等十多个部落，（胡三省注：越质是鲜卑种族；他们的首领叫叱黎。叱黎的儿子叫诘归，孝武帝太元十六年投降乞伏乾归，太元二十一年反叛投降后秦。屈机就是诘归，语音稍有错误。）降服他们的部众二万五千人，迁徙到苑川。八月，乞伏乾归重新定都苑川。（胡三省注：乞伏氏本来定都度坚山，乞伏乾归强盛，开始定都苑川。被后秦打败后投降后秦，后秦让他镇守苑川，又反叛，担心被后秦袭击，返回保卫度坚山。现在部众逐渐强盛，不畏惧后秦，重新定都苑川。）

    18沮渠蒙逊讨伐西凉，在马庙（祭祀马祖的地方）打败西凉世子李歆，擒获他的将领朱元虎后返回。西凉公李暠用二千斤银、二千两金赎回朱元虎；蒙逊归还他，于是与李暠结盟后返回。

    19刘裕返回东府（胡三省注：卢循退走，刘裕才返回东府。），大规模整治水军，派遣建威将军会稽人孙处、振武将军沈田子率领三千人从海路袭击番禺。沈田子是沈林子的哥哥。众人都认为“海路艰难遥远，一定难以到达，而且分散现有兵力，不是眼前的急事。”刘裕不听，命令孙处说：“大军在十二月之交一定打败妖虏，你到那时，先摧毁他们的巢穴，使他们逃跑没有归宿。”

    20谯纵派遣侍中谯良等人到后秦朝见，请求出兵讨伐晋朝。谯纵任命桓谦为荆州刺史，谯道福为梁州刺史，率领二万人侵犯荆州；后秦王姚兴派遣前将军苟林率领骑兵与他们会合。

    江陵自从卢循东下后，得不到建康的消息，盗贼四起。荆州刺史刘道规派遣司马王镇之率领天门太守檀道济、（胡三省注：吴孙休永安六年分武陵设置天门郡。充县有松梁山，山上有石头，石头张开几十丈，很高，用弩向上射不到，上面叫天门，因此命名为郡。《舆地志》：澧州石门县，是古代的天门郡。）广武将军彭城人到彦之入援建康。檀道济是檀祗的弟弟。

    王镇之到寻阳，被苟林打败。卢循听说后，任命苟林为南蛮校尉，分兵给他，让他乘胜讨伐江陵，声称徐道覆已经攻克建康。桓谦在路上招募旧部，（胡三省注：桓氏世代居住在荆楚，旧恩所结，情义不忘，称为义旧。）投奔他的百姓有二万人。桓谦驻守枝江（今湖北枝江，汉属南郡，春秋时的罗国，江水在这里向西分出为沱江，向东又汇入长江，所以叫枝江），苟林驻守江津（今湖北江陵南），二寇交相逼近，江陵士民大多怀有二心。刘道规于是召集将士告诉他们说：“桓谦现在就在附近，听说各位长者有离开或留下的打算，我从东边带来的文武官员足够成事；（胡三省注：东来文武，指刘道规随行的将佐士兵。）如果想离开，我不禁止。”于是夜里打开城门，到天亮都不关闭。众人都敬畏服从，没有离开的。

    雍州刺史鲁宗之率领几千人从襄阳奔赴江陵。有人说鲁宗之的心意不可猜测，刘道规单骑迎接他，鲁宗之感动喜悦。刘道规让鲁宗之留守，把他当作心腹，自己率领各路军队进攻桓谦。各将佐都说：“现在远出讨伐桓谦，胜负难定。苟林近在江津，窥伺动静，如果来攻城，鲁宗之未必能坚守；万一有失误，大事就完了。”刘道规说：“苟林愚蠢懦弱，没有奇计，因为我离得不远，一定不敢攻城。我现在进攻桓谦，到了就能攻克；犹豫之间，已经返回。桓谦失败，苟林就会吓破胆，哪里有时间来！而且鲁宗之独自坚守，怎么会支撑不了几天！”于是驰往进攻桓谦，水陆并进。桓谦等人大规模陈列水军，加上步兵骑兵，在枝江交战。檀道济率先冲锋陷阵，桓谦等人大败。桓谦单船投奔苟林，刘道规追击斩杀了他。返回，到涌口（今湖北江陵东，涌水入汉江处，《左传》中阎敖游涌而逸的地方），讨伐苟林，苟林逃走，刘道规派遣谘议参军临淮人刘遵率领部众追击。当初，桓谦到枝江，江陵士民都给桓谦写信，说明城内虚实，想作为内应；到这时查获这些信，刘道规全部烧毁不看，众人于是安定下来。

    21江州刺史庾悦以鄱阳太守虞丘进为前锋，多次打败卢循的军队，进据豫章，断绝卢循的粮道。九月，刘遵在巴陵斩杀苟林。

    桓石绥趁着卢循入侵，在洛口（今陕西洋县西，洛谷水入汉江处）起兵，自称荆州刺史，微阳令王天恩自称梁州刺史，（胡三省注：“徵阳”应当作“微阳”。《晋·地理志》：微阳县属上庸郡。沈约说：魏设立建始县，晋武帝改为微阳。周武王讨伐纣王，庸、蜀、羌、髳、微、卢、彭、濮八国随从。我猜想微阳县大概因古微国而得名，但史书没有依据。）袭击占据西城（今陕西安康西北）。梁州刺史傅韶派遣他的儿子魏兴太守傅弘之讨伐桓石绥等人，都斩杀了他们，桓氏于是灭亡。傅韶是傅畅的孙子。

    22西秦王乞伏乾归进攻后秦的略阳、南安、陇西各郡，都攻克了，迁徙二万五千户到苑川及枹罕。

    23甲寅日（初五），把北魏主拓跋珪安葬在盛乐金陵（今内蒙古和林格尔西北），谥号宣武，庙号烈祖。（胡三省注：宋高祖永初元年，北魏改谥拓跋珪为道武皇帝。）

    24刘毅坚决请求追击卢循，长史王诞秘密对刘裕说：“刘毅已经战败，不应该再让他立功。”刘裕听从了他的建议。冬季，十月，刘裕率领兖州刺史刘藩、宁朔将军檀韶、冠军将军刘敬宣等向南攻击卢循，任命刘毅为监太尉留府，后事都委托给他。癸巳日（十四日），刘裕从建康出发。

    25徐道覆率领三万部众进逼江陵，突然到达破冢（今湖北江陵东南，在江津以东）。当时鲁宗之已经返回襄阳，来不及召回，人心大震。有人传言卢循已经平定京城，派遣徐道覆来担任刺史，长江、汉水一带的士民因感激刘道规焚毁信件的恩德，没有二心。刘道规派刘遵另外组成游击部队，自己在豫章口抵御徐道覆，前锋失利；刘遵从外围横向攻击，大败敌军，斩杀一万多人，投水死的几乎殆尽，徐道覆单船逃回湓口（今江西九江，湓水入长江处）。当初，刘道规派刘遵担任游击部队，众人都认为强敌在前，只担心兵少，不应分割现有兵力，放在无用的地方到打败徐道覆时，最终靠游击部队的力量，众人才心服。

    26鲜卑仆浑、羌句岂、输报、邓若等率领二万户投降西秦。（胡三省注：鲜卑有仆浑部；句岂、输报、邓若都是羌族部落。句，古侯翻。）

    27王仲德等人听说刘裕大军将至，在南陵进攻范崇民；范崇民的战舰在两岸夹屯。十一月，刘钟亲自去侦察贼军，天降大雾，贼军钩住他的船。刘钟于是率领左右攻击舰门，贼军急忙关门抵抗，刘钟才慢慢退回，与王仲德一起进攻范崇民，范崇民逃走。（胡三省注：范崇民逃走，刘裕就可以直接进军，卢循失去湖口的险要。）

    28癸丑日（初五），益州刺史鲍陋去世。谯道福攻陷巴东，杀死守将温祚、时延祖。（胡三省注：温祚本是巴东太守。时延祖自从刘敬宣从黄虎退军后都驻守巴东。）

    29卢循镇守广州的军队不防备海路。庚戌日（初二），孙处从海路突然到达，恰逢大雾，四面进攻，当天攻克城池。孙处安抚当地旧民，诛杀卢循的亲信党羽，整兵严密防守，分遣沈田子等人进攻岭南各郡。

    30刘裕驻军雷池（今安徽望江东南，古雷水入江处）。卢循扬言不攻雷池，要顺流直下；刘裕知道他想决战，十二月，己卯日（初一），进军大雷（今安徽望江，晋时大雷戍）。庚辰日（初二），卢循、徐道覆率领几万部众堵塞长江东下，前后看不到船尾。刘裕出动全部轻舰，率领各路军队合力攻击；又分派步兵骑兵驻守西岸，预先准备好火攻器具。刘裕用强弩射击卢循的军队，借助风势水流逼迫他们。卢循的舰只都停泊在西岸，岸上军队投火焚烧，烟火冲天；卢循军队大败，逃回寻阳。将要进逼豫章，于是全力设置栅栏阻断左里（今江西都昌西北，彭蠡湖口）；丙申日（十八日），刘裕军队到达左里，不能前进。刘裕指挥军队将要作战，所拿的指挥旗旗杆折断，旗帜沉入水中，众人都感到奇怪恐惧。刘裕笑着说：“往年覆舟之战，（胡三省注：指讨伐桓玄与桓谦等交战时。）旗杆也折断，现在又这样，贼军一定被打败。”立即攻栅栏前进，卢循的军队虽然拼死作战，不能阻挡。卢循单船逃走，被杀死及投水死的共一万多人。接纳投降归附的人，宽恕被逼迫裹挟的人，派遣刘藩、孟怀玉率轻装军队追击。卢循收编散兵，还有几千人，直接返回番禺；徐道覆逃到始兴固守。刘裕任命建威将军褚裕之为广州刺史。褚裕之是褚裒的曾孙。刘裕返回建康。刘毅厌恶刘穆之，常常私下对刘裕说刘穆之权力太重，刘裕却更加亲近信任他。

    31北燕广川公冯万泥、上谷公冯乳陈，自认为是宗室，有大功，（胡三省注：慕容熙死后，冯万泥、冯乳陈都有功劳。）认为应当入朝担任三公辅臣。北燕王冯跋因二地镇守重任，很久不征召他们，（胡三省注：冯跋任命冯万泥为幽、平二州牧，镇守肥如；冯乳陈为并、青二州牧，镇守白狼。）二人都有怨恨。这一年，冯乳陈秘密派人告诉冯万泥说：“我有极好的计谋，希望与叔父图谋。”冯万泥于是逃到白狼，与冯乳陈一起反叛，冯跋派遣汲郡公冯弘与张兴率领二万步兵骑兵讨伐。冯弘先派使者晓谕祸福；冯万泥想投降，冯乳陈不同意。张兴对冯弘说：“贼军明天出战，今夜一定会来劫营，应当防备。”冯弘于是秘密让人准备十束草，蓄火埋伏士兵等待。当夜，冯乳陈果然派遣一千多壮士来劫营，各处火起，伏兵截击，俘虏斩杀殆尽。冯万泥、冯乳陈恐惧而出降，冯弘都斩杀了他们。冯跋任命范阳公冯素弗为大司马，改封辽西公；冯弘为骠骑大将军，改封中山公。



 第115章 晋纪三十八

    起重光大渊献（辛亥年），尽阏逢摄提格（甲寅年），共四年。 安皇帝辛 义熙七年（辛亥年，公元411年）

    1春季，正月，己未日（十二日），刘裕回到建康。

    2后秦广平公姚弼受到秦王姚兴的宠爱，担任雍州刺史，镇守安定（今甘肃泾川北）。（胡三省注：姚秦分岭北五郡设置雍州刺史，镇守安定。）姜纪谄媚依附姚弼，劝姚弼结交姚兴身边的人，请求入朝。姚兴征召姚弼为尚书令、侍中、大将军。姚弼于是竭力结交朝廷官员，招揽有声望和权势的人，以排挤太子；国人都厌恶他。恰逢姚兴因为西北地区多有叛乱，想命令重要将领去镇守安抚；陇东太守郭播请求派姚弼出镇；（胡三省注：魏收《地形志》有陇东郡，统领泾阳、祖厉、抚夷三县，没有记载立郡的开始，大概是苻氏、姚氏所设置。西魏在汧源设置陇东，就是唐朝的陇州。）姚兴不同意，任命太常索棱为太尉、兼陇西内史，让他招抚西秦。（胡三省注：为索棱投降西秦埋下伏笔。）西秦王乞伏乾归派遣使者送回所抢掠的地方官员，谢罪请求投降。（胡三省注：指去年攻克南安、略阳、陇西各郡所俘获的地方官员。）姚兴派遣鸿胪授予乞伏乾归督陇西、岭北、匈奴、杂胡诸军事、征西大将军、河州牧、单于、河南王，太子乞伏炽磐为镇西将军、左贤王、平昌公。

    姚兴命令大臣们搜寻推荐贤才。右仆射梁喜说：“我多次接受诏令却没有找到合适的人，可以说世上缺乏人才。”姚兴说：“自古以来帝王兴起，不曾从过去的人中选取宰相，在未来的人中等待将领，随时任用有才能的人，都能实现治理。你自己识别人才不明，怎能远远地诬陷天下呢？”大臣们都很高兴。（胡三省注：姚兴驳斥梁喜确实是对的，但大臣们体会姚兴的意思而推荐出身低微的贤才的又有谁呢？这就是所谓的好虚名而没有实用的人。）

    3后秦姚详驻扎在杏城（今陕西黄陵西南），被夏王刘勃勃逼迫，向南逃到大苏；刘勃勃派遣平东将军鹿弈干追击，斩杀姚详，全部俘虏他的部众。刘勃勃向南进攻安定，在青石北原打败尚书杨佛嵩，降服他的部众四万五千人；进攻东乡，攻克那里，迁徙三千多户到贰城（今陕西黄陵西北）。后秦镇北参军王买德投奔夏，夏王刘勃勃向他询问消灭后秦的计策，王买德说：“后秦的德政虽然衰败，但藩镇还很坚固，希望暂且积蓄力量等待时机。”刘勃勃任命王买德为军师中郎将。（胡三省注：王买德于是成为夏的谋臣。）后秦王姚兴派遣卫大将军常山公姚显迎接姚详，没有赶上，于是驻扎在杏城。

    4刘藩率领孟怀玉等将领追击卢循到岭南，二月，壬午日（初五），孟怀玉攻克始兴（今广东韶关东南），斩杀徐道覆。

    5河南王乞伏乾归迁徙鲜卑仆浑部三千多户到度坚城（今甘肃靖远西，即乞伏氏先前建都的度坚山城），任命儿子乞伏敕勃为秦兴太守镇守那里。（胡三省注：乞伏乾归本来建国号为秦，所以在度坚山设置秦兴郡。）

    6焦朗还占据着姑臧（今甘肃武威），（胡三省注：焦朗占据姑臧见上卷上年。）沮渠蒙逊攻克该城，擒获焦朗但宽恕了他；任命他的弟弟沮渠拏为秦州刺史，镇守姑臧。于是讨伐南凉，包围乐都（今青海乐都），三十天没有攻克；南凉王秃发傉檀以儿子秃发安周作为人质，沮渠蒙逊才返回。

    7吐谷浑树洛干讨伐南凉，打败南凉太子秃发虎台。

    8南凉王秃发傉檀想再次讨伐沮渠蒙逊，邯川护军孟恺劝谏说：（胡三省注：《水经》记载：黄河从西平郡向东流，经过浇河郡旧城北，又向东经过石城南，又向东经过邯川城南。刘昫说：廓州化隆县东，是古代邯川地。杜佑说：后汉和帝时，侯霸设置东、西邯屯田五部。邯是水名，分流左右，在宁塞郡。根据《唐志》，宁塞本是浇河郡，唐玄宗天宝年间改名；即现在的廓州。）“沮渠蒙逊刚刚吞并姑臧，气势正盛，不能进攻。”秃发傉檀不听，兵分五路一同进军，到达番禾（今甘肃永昌）、苕藋（今甘肃张掖东），抢掠五千多户后返回。将军屈右说：“现在已经获利，应该日夜兼程回师，早日越过险要。沮渠蒙逊善于用兵，如果轻装部队突然到达，强敌在外逼迫，迁徙的百姓在内叛乱，这是危险的做法。”卫尉伊力延说：“他们是步兵，我们是骑兵，势必追不上我们。现在日夜兼程返回就是示弱，而且丢弃物资财物，不是好计策。”不久，天降大雾，刮起风雨，沮渠蒙逊的军队大量赶到，秃发傉檀战败逃走。沮渠蒙逊进军包围乐都，秃发傉檀环城固守，以儿子秃发染干作为人质请求讲和，沮渠蒙逊才返回。

    9三月，刘裕开始接受太尉、中书监的职位，（胡三省注：加太尉见上卷义熙五年。加中书监见义熙六年。）任命刘穆之为太尉司马，陈郡人殷景仁为行参军。（胡三省注：行参军，还不能与参军事同级，注释已见前面。）刘裕问刘穆之：“孟昶的属官中谁能进入我的府中？”刘穆之推荐前建威中兵参军谢晦。谢晦是谢安的哥哥谢据的曾孙，（胡三省注：孟昶担任建威将军，征召谢晦为中兵参军。）刘裕立即任命他为参军。刘裕曾经审讯囚犯，那天早上，刑狱参军生病，让谢晦代替；谢晦在车中浏览一遍审讯记录，催促着就判决了。相府事务繁多，监狱里关押的囚犯很多，谢晦随问随答，没有一点错误；刘裕因此认为他很奇特，当天就任命他为刑狱贼曹。（胡三省注：刑狱大概分民曹、贼曹，贼曹掌管盗贼事务。《宋志》记载，各府参军有长流贼曹、刑狱贼曹、城局贼曹；刑狱没有民曹。谢晦担任参军，没有掌管曹职，现在才升任。）谢晦风度翩翩，善于言谈欢笑，学识渊博，刘裕对他非常赏识喜爱。

    10卢循边撤退边收兵到番禺（今广东广州），于是包围番禺，孙处抵抗防守二十多天。沈田子对刘藩说：“番禺城虽然险要坚固，但本是贼寇的巢穴；现在卢循包围它，或许会有内部变乱。而且孙季高兵力薄弱，不能持久，如果让贼寇重新占据广州，他们的气势会再次振作。”夏季，四月，沈田子领兵救援番禺，攻击卢循，打败他，杀死一万多人。卢循逃走，沈田子与孙处一起追击，又在苍梧（今广西梧州）、郁林（今广西桂平西）、宁浦（今广西横县）打败卢循。（胡三省注：苍梧、郁林是汉时古郡。宁浦郡是吴时分合浦郡设立。苍梧是唐时的郁州；郁林是唐时的郁林州；宁浦是唐时的横州。）恰逢孙处生病，不能前进，卢循逃奔交州（今越南北宁）。

    当初，九真太守李逊作乱，交州刺史交趾人杜瑗讨伐并斩杀了他。杜瑗去世，朝廷任命他的儿子杜慧度为交州刺史。诏书还没到达，卢循袭击攻克合浦（今广西合浦东北），径直奔向交州；杜慧度率领州府文武官员在石碕（今越南海防附近，岸边弯曲处）抵抗卢循，打败他。卢循剩余的部众还有三千人，李逊的残余党羽李脱等勾结聚集俚獠五千多人响应卢循。庚子日（二十四日），卢循清晨到达龙编南津（今越南河内东，龙编县是交州、交趾郡治所）；（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汉建安二十三年，设立交州之初，蛟龙盘绕在南北二津的水中，所以改龙渊为龙编。我认为两《汉志》都作“龙编”，或许是颜师古、李贤避唐朝讳，因此也改“渊”为“编”！）杜慧度拿出全部家产赏赐军士，与卢循交战，投掷雉尾炬（束草一头安铁箭头，草尾散开如雉尾，点燃后投向敌人）焚烧他的舰只，用步兵在两岸射击，卢循的舰只都被点燃，部众大败。卢循知道不能幸免，先毒死妻子儿女，召来妓妾问：“谁能跟随我死？”多回答：“雀鼠尚且贪生，去死实在困难。”有人说：“您尚且要死，我怎能愿意活！”于是全部杀死那些推辞死的人，自己投水而死。杜慧度捞出他的尸体斩首，连同他的父子及李脱等人，用匣子装着七个首级送往建康。

    11当初，刘毅在京口时，生活贫困，与熟人在东堂射箭。庾悦担任司徒右长史，后来到达，抢占射箭的厅堂；众人都躲避他，只有刘毅不离开。庾悦的厨房菜肴非常丰盛，却不给刘毅；刘毅向庾悦要烤子鹅，庾悦发怒不给，刘毅因此怀恨在心。到这时，刘毅请求兼任都督江州，诏书允许。于是上奏说：“江州是内地，以治理百姓为职责，不应设置军府消耗民力，应撤销军府，移镇豫章；而寻阳与蛮人接壤，可从州府调一千士兵协助郡里防守。”于是解除庾悦的都督、将军职务，以刺史身份镇守豫章（今江西南昌）。刘毅以亲信将领赵恢率领一千士兵驻守寻阳；庾悦府中的三千文武官员全部并入刘毅的府中，调遣命令严厉。（胡三省注：符摄指符令下到江州追捕。）庾悦愤恨恐惧，到豫章后，背上生毒疮而死。

    12河南王乞伏乾归迁徙羌人句岂等部落五千多户到叠兰城（今甘肃临夏东南，大夏西南，嵻?山东北），（胡三省注：句岂投降乞伏乾归见上卷上年。）任命侄子乞伏阿柴为兴国太守镇守那里；（胡三省注：汉末，兴国氐王阿贵占据兴国城，在略阳郡界，乞伏氏沿用这个地名设置郡。）五月，又任命儿子乞伏木弈干为武威太守，镇守嵻?城（今甘肃榆中南，乞伏炽磐于义熙四年所筑）。

    13丁卯日（二十一日），北魏主拓跋嗣拜谒金陵（北魏皇室陵墓），山阳侯奚斤留守。昌黎王慕容伯儿谋反；己巳日（二十三日），奚斤连同他的党羽逮捕斩杀了他。

    14秋季，七月，北燕王冯跋以太子冯永兼任大单于，设置四辅（前辅、后辅、左辅、右辅，太子领大单于始于刘汉，当时只设左、右辅，冯跋增加前、后辅）。

    柔然可汗斛律派遣使者向冯跋进献三千匹马，请求娶冯跋的女儿乐浪公主；冯跋命令大臣们商议。辽西公冯素弗说：“前代都以宗室女子嫁给六夷，应答应以妃嫔的女儿，乐浪公主不应下嫁异族。”冯跋说：“我正要尊崇信任不同的风俗，怎能欺骗他们！”于是以乐浪公主嫁给斛律。

    冯跋勤于政事，鼓励农耕桑蚕，减少徭役，减轻赋税；每次派遣地方长官，必定亲自召见，询问治理的要点，以观察他们的能力。燕人都很满意。

    15河南王乞伏乾归派遣平昌公乞伏炽磐及中军将军乞伏审虔讨伐南凉。八月，乞伏炽磐的军队渡过黄河，（胡三省注：此指渡过金城河，即黄河流经金城郡的一段。）南凉王秃发傉檀派遣太子秃发虎台在岭南迎战；南凉军队战败，乞伏炽磐俘获十几万头牛马后返回。

    16沮渠蒙逊率领轻骑兵袭击西凉，西凉公李暠说：“用兵有不战而败敌的，就是挫伤他们的锐气。沮渠蒙逊刚与我结盟，却突然来袭击我，我闭门不与他交战，等他锐气耗尽再攻击，没有不能战胜的。”不久，沮渠蒙逊粮尽而返，李暠派遣世子李歆率领七千骑兵截击，沮渠蒙逊大败，李歆俘获他的将领沮渠百年。

    17河南王乞伏乾归在柏阳堡进攻后秦略阳太守姚龙，攻克那里；冬季，十一月，在水洛城（今甘肃庄浪，《水经注》载水洛亭在陇山之西，汉略阳县界，地势平坦肥沃）进攻南平太守王憬，又攻克那里，迁徙三千多户到谭郊（今甘肃临夏西北，冶城西北）。派遣乞伏审虔率领二万部众在谭郊筑城。十二月，西羌彭利发袭击占据枹罕（今甘肃临夏），自称大将军、河州牧，乞伏乾归讨伐他，没有攻克。

    18这一年，并州刺史刘道怜改任北徐州刺史，移镇彭城（今江苏徐州）。

    义熙八年（壬子年，公元412年）

    1春季，正月，河南王乞伏乾归再次讨伐彭利发，到达奴葵谷。彭利发放弃部众向南逃走，乞伏乾归派遣振威将军乞伏公府追到清水（今甘肃清水），斩杀他，收编羌人一万三千户，任命乞伏审虔为河州刺史，镇守枹罕后返回。

    2二月，丙子日（初五），任命吴兴太守孔靖为尚书右仆射。

    3河南王乞伏乾归迁都谭郊，命令平昌公乞伏炽磐镇守苑川（今甘肃榆中东北）。乞伏乾实在赤水（今甘肃陇西东南，隋时河源郡古赤水城，近积石山）进攻吐谷浑阿若干，降服他。（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隋大业五年平定吐谷浑，在古赤水城设置河源郡，大概靠近积石山。魏收《地形志》记载：临洮郡有赤水县。《水经注》记载：赤水城也叫临洮东城。）

    4夏季，四月，刘道规因病请求返回，朝廷批准。刘道规在荆州多年，（胡三省注：义熙元年，刘道规任荆州刺史。）秋毫无犯。到返回时，府库中的帷幕，依然像原来一样。随身的两名武士在船上移动坐席，刘道规在街市上处罚了他们。

    任命后将军豫州刺史刘毅为卫将军、都督荆、宁、秦、雍四州诸军事、荆州刺史。刘毅对左卫将军刘敬宣说：“我愧居西部重任，想委屈你担任南蛮长史，（胡三省注：指南蛮校尉府长史。）你有辅佐我的意思吗？”刘敬宣害怕，把这事告诉太尉刘裕，刘裕笑着说：“只要让老兄平安，一定不必担心。”

    刘毅性格刚愎，自认为起义的功劳与刘裕相等，非常自夸，虽然表面上推重刘裕，但内心不服；（胡三省注：看去年回答弟弟刘藩的话就可知。）到镇守地方，常常因不得志而闷闷不乐。刘裕常常对他温和顺从，刘毅更加骄纵，曾经说：“遗憾没遇到刘邦、项羽，与他们争夺中原！”到在桑落洲战败，（胡三省注：事见上卷义熙六年。）知道人心已失，更加愤激。刘裕一向不读书，而刘毅颇涉猎文雅之事，所以朝廷中有清高声望的士人多归附他，与尚书仆射谢混、丹阳尹郗僧施，深相交结。郗僧施是郗超的侄子。（胡三省注：郗超依附桓温，郗僧施依附刘毅，郗超仅得免祸而郗僧施遭难。）刘毅占据上游后，暗中有图谋刘裕的志向，请求兼任督交、广二州，刘裕答应。刘毅又奏请任命郗僧施为南蛮校尉后军司马，毛修之为南郡太守，刘裕也答应，以刘穆之代替郗僧施为丹阳尹。刘毅上表请求到京口拜祭祖墓，刘裕前往倪塘（今江苏南京江宁东南）与他相会。宁远将军胡藩对刘裕说：“您认为刘卫将军最终能在您之下吗？”（胡三省注：刘毅为卫将军，所以这样称呼他。）刘裕沉默很久，说：“你认为怎样？”胡藩说：“统领百万部众，攻必克，战必胜，刘毅因此佩服您；至于涉猎传记，（胡三省注：师古说：涉如涉水，猎如猎兽，说广泛阅览，不专精。）吟诗作赋，自认为是英雄豪杰；因此士大夫和白面书生都聚集归附他。恐怕最终不会在您之下，不如趁相会时除掉他。”刘裕说：“我与刘毅都有攻克复兴的功劳，他的过错还没显露，不能自相残杀。”（胡三省注：刘裕虽然用这话回答胡藩，暗中已有处置刘毅的办法。）

    5乞伏炽磐在白土（今青海化隆东南，《水经》载黄河经白土城南，是沿黄河渡口）进攻南凉三河太守吴阴，攻克那里，任命乞伏出累代替他。（胡三省注：魏收说：白土县，汉属上郡，晋属金城郡，后魏属新平郡。我认为后魏新平的白土是汉上郡的白土，晋金城的白土是左南以西的白土，各是一处。《五代志》记载：邠州新平县，旧称白土，这是汉上郡及后魏的白土。南凉的白土应当在唐鄯州界内。）

    6六月，乞伏公府刺杀河南王乞伏乾归，（胡三省注：乞伏公府是乞伏国仁的儿子，因为不能继位，所以行刺。）连同他的十几个儿子一起杀死，逃到大夏（今甘肃广河西北）。平昌公乞伏炽磐派遣他的弟弟广武将军乞伏智达、扬武将军乞伏木弈干率领三千骑兵讨伐；任命他的弟弟乞伏昙达为镇东将军，镇守谭郊，（胡三省注：乞伏氏建都谭郊，自认为是京师，所以设置镇东将军镇守。）骁骑将军乞伏娄机镇守苑川。乞伏炽磐率领二万多户文武官员及百姓迁徙到枹罕。

    后秦人多劝秦王姚兴乘乱攻取乞伏炽磐，姚兴说：“讨伐别人的丧事，不合礼仪。”夏王刘勃勃想进攻乞伏炽磐，军师中郎将王买德劝谏说：“乞伏炽磐是我们的盟国，现在遭遇丧乱，我们不能体恤，反而依仗人多势众讨伐他，平民尚且以此为耻，何况万乘之君呢！”刘勃勃于是停止。

    7闰月，庚子日（十九日），南郡烈武公刘道规去世。

    8秋季，七月，己巳朔日（初一），北魏主拓跋嗣向东巡视，设置四厢大将、十二小将；以山阳侯奚斤、元城侯拓跋屈担任左、右丞相。（胡三省注：奚斤封山阳侯，拓跋屈封元城侯。）庚寅日（二十二日），拓跋嗣到达濡源（今河北沽源东南，濡水发源地），巡视西北各部落。

    9乞伏智达等在大夏打败乞伏公府。乞伏公府逃到叠兰城，投靠他的弟弟乞伏阿柴；乞伏智达等攻克那里，斩杀乞伏阿柴父子五人。乞伏公府逃到嵻?南山，被追上抓获，连同他的四个儿子，在谭郊车裂处死。

    八月，乞伏炽磐自称大将军、河南王，（胡三省注：乞伏炽磐是乞伏乾归的长子。）大赦境内，改年号为永康；在枹罕安葬乞伏乾归，谥号武元，庙号高祖。

    10皇后王氏去世。

    11庚戌日（十二日），北魏主拓跋嗣返回平城。（胡三省注：出巡后返回。）

    12九月，河南王乞伏炽磐任命尚书令武始人翟勍为相国，侍中、太子詹事赵景为御史大夫，撤销尚书令、仆射、尚书六卿、侍中等官职。

    13癸亥日（二十五日），将僖皇后安葬在休平陵。

    14刘毅到江陵，更换了很多地方长官，擅自分割豫州的文武官员、江州的一万多兵力跟随自己。恰逢刘毅病重，郗僧施等人担心刘毅死后，他们的党羽处境危险，于是劝刘毅请求堂弟兖州刺史刘藩作为副手，太尉刘裕假意答应。刘藩从广陵入朝，己卯日（九月无己卯，应为十月己卯，初九），刘裕以诏书列举刘毅的罪状，说他与刘藩及谢混共同图谋不轨，收捕刘藩及谢混，赐他们死。

    当初，谢混与刘毅关系亲密，（胡三省注：昵，尼质翻。）谢混的堂兄谢澹常常为此担忧，渐渐与他疏远；对弟弟谢璞及侄子谢瞻说：“益寿（谢混的小字）这种性格，最终会使家族破败。”谢澹是谢安的孙子。

    庚辰日（初十），诏书大赦天下。任命前会稽内史司马休之为都督荆、雍、梁、秦、宁、益六州诸军事、荆州刺史；北徐州刺史刘道怜为兖、青二州刺史，镇守京口。（胡三省注：北徐州刺史治所彭城。让刘道怜镇守京口，作为建康北面的重要屏障。）任命豫州刺史诸葛长民为监太尉留府事。（胡三省注：监，工衔翻。）刘裕担心诸葛长民难以独自担当，于是加授刘穆之为建武将军，设置属官，配给物资兵力防备他。（胡三省注：这时刘裕已有杀死诸葛长民的心思。）

    壬午日（十二日），刘裕率领各路军队从建康出发，参军王镇恶请求给予一百艘船作为前锋。丙申日（二十六日），到达姑孰（今安徽当涂），任命王镇恶为振武将军，与龙骧将军蒯恩率领一百艘船先行出发，刘裕告诫他们说：“如果贼军可以攻击，就攻击；不行的话，烧毁他们的船舰，留在水边等待我。”于是王镇恶日夜兼程，扬言是刘兖州（刘藩）上来。

    冬季，十月，己未日（十九日），王镇恶到达豫章口（今湖北江陵东南，距江陵城二十里），离船步行上岸。蒯恩的军队在前，王镇恶在后。每艘船留下一二人，在岸边对着船竖起六七面旗，旗下放置战鼓，告诉留下的人：“估计我们快到城下时，就击鼓，让像后面有大军的样子。”又分派一些人烧毁江津的船舰。王镇恶径直前进袭击城池，告诉前军士兵：“有盘问的，只说刘兖州到了。”守卫渡口的士兵及民间都平静不疑。离城五六里，遇到刘毅的重要将领朱显之要出江津，问：“刘兖州在哪里？”士兵说：“在后面。”朱显之到军队后面没见到刘藩，却见到士兵扛着盾牌等作战器具，望见江津的船舰已被烧毁，鼓声很响，知道不是刘藩上来，（胡三省注：上，时掌翻。）便跃马驰去告诉刘毅，下令关闭各城门。王镇恶也驰马前进，城门还没来得及下锁，士兵趁机入城。卫军长史谢纯入城拜见刘毅，出来后听说军队到来，身边的人想拉车回去。谢纯呵斥他们说：“我是人家的属吏，（胡三省注：说作为别人的官吏。）逃跑能到哪里去！”驰回府中。谢纯是谢安的哥哥谢据的孙子。王镇恶与城内士兵交战，同时进攻金城（内城），（胡三省注：凡城内牙城，晋、宋时称为金城。）从早饭时到午后，（胡三省注：日加申为晡。中晡是正申时。申末为下晡。）城内人败散。王镇恶挖穿金城进入，派人把诏书及赦文连同刘裕的亲笔信给刘毅看，刘毅都烧毁不看，与司马毛修之等督促士兵奋力作战。城内人还不信刘裕亲自前来，跟随刘毅从东方来的士兵，与朝廷军队多有中表亲戚，边打边说，知道刘裕亲自前来，人心离散恐惧。到夜里，办公厅前的士兵都逃散了，斩杀刘毅的勇将赵蔡，刘毅身边的士兵还关闭东西门抵抗。王镇恶担心夜里自相伤害，于是率军出围金城，打开南面的城门。刘毅担心南面有伏兵，半夜，率领身边三百多人打开北门突围出去。毛修之对谢纯说：“您只要跟随我走。”谢纯不听，被人杀死。

    刘毅夜里投奔牛牧佛寺（今湖北江陵北二十里）。当初，桓蔚战败时，（胡三省注：事见一百一十四卷义熙元年。）逃到牛牧寺投奔僧人昌，昌把他藏起来，刘毅却杀死昌。到这时，寺僧拒绝他说：“过去去世的师父容纳桓蔚，被刘卫将军杀死，现在实在不敢容纳外人。”刘毅感叹说：“作法自毙，竟然到这种地步！”（胡三省注：《史记》载商君在秦获罪，逃到关下，想住宿。客舍主人不知道他是商君，说：“商君的法令，让没有凭证的客人住宿，主人要判罪。”商君感叹说：“唉！作法自毙，竟然到这种地步！”）于是上吊自杀。第二天，当地人报告，于是在街市上斩下他的首级，连同他的子侄都被处死。刘毅的哥哥刘模逃到襄阳，鲁宗之斩杀他并送首级到建康。

    当初，刘毅的叔父刘镇之闲居京口，不应征召，常对刘毅及刘藩说：“你们的才能，足以实现志向，但恐怕不能长久。我不向你们求财物地位，也不和你们一起受祸。”每次见刘毅、刘藩带着仪仗随从到门口，就责骂他们。刘毅很敬畏，到他家几百步外，就全部屏退仪仗侍卫，与几个平民一起进去。到刘毅死后，太尉刘裕上奏征召刘镇之为散骑常侍、光禄大夫，（胡三省注：散，悉亶翻。骑，奇寄翻。）他坚决推辞不到。

    15仇池公杨盛背叛后秦，（胡三省注：义熙元年，杨盛投降后秦，现在又背叛。）侵扰祁山（今甘肃礼县东）；后秦王姚兴派遣建威将军赵琨为前锋，立节将军姚伯寿继后，前将军姚恢出鹫峡（今甘肃西和东南），秦州刺史姚嵩出羊头峡（今甘肃宕昌南），右卫将军胡翼度出汧城（今陕西陇县），讨伐杨盛。姚兴从雍城（今陕西凤翔）赶赴，与各将领在陇口（陇山山口）会合。

    天水太守王松怱对姚嵩说：“先帝神机妙算，徐洛生以英勇辅佐，两次进入仇池，都无功而返；（胡三省注：姚苌两次进攻仇池，应当考证。）不是杨氏智勇双全，只是地势险要坚固罢了。现在凭借赵琨的部众，使君的威望，比起前代，实在看不到成功的可能。使君完全了解地形便利，为什么不上表报告！”姚嵩不听。杨盛率领部众与赵琨相持，姚伯寿畏惧懦弱不敢前进，赵琨兵少不敌，被杨盛打败。姚兴斩杀姚伯寿后返回。

    姚兴任命杨佛嵩为雍州刺史，率领岭北现有军队攻击夏。（胡三省注：后秦雍州统领岭北五郡，治所安定。见，贤遍翻。）出发几天后，姚兴对大臣们说：“杨佛嵩每次遇到敌人，勇猛得不能自控，我常限制他的兵力不超过五千人。现在他率领的军队已多，遇敌必败，已经走远，追不上了，怎么办？”杨佛嵩与夏王刘勃勃交战，果然失败，被刘勃勃擒获，扼住喉咙而死。

    16后秦立昭仪齐氏为皇后。

    17沮渠蒙逊迁都到姑臧。

    18十一月，己卯日（十三日），太尉刘裕到江陵，杀死郗僧施。当初，毛修之虽然是刘毅的属官，却一向与刘裕结交，所以刘裕特别宽恕他。赐王镇恶汉寿子的爵位。刘裕问刘毅府的谘议参军申永：“现在该采取什么措施？”申永说：“消除过去的怨恨，加倍施加恩惠，按门第依次任用，（胡三省注：魏、晋以来，常以门第高低作为用人的顺序；贯叙指依次任用，如穿钱串一样。）提拔有才能的人，仅此而已。”刘裕采纳他的建议，下令减轻租税徭役，减少劳役，赦免罪犯，以礼征召名士，荆州人很高兴。

    19诸葛长民骄纵贪婪奢侈，所作所为多不合法，成为百姓的祸患，常害怕太尉刘裕查办他。到刘毅被诛杀，诸葛长民对亲信说：“‘往年醢彭越，今年杀韩信。’（胡三省注：汉薛公的话。）灾祸大概要到了！”于是屏退他人问刘穆之：“人们都说太尉与我不和，为什么会这样？”刘穆之说：“公逆流远征，把老母亲、幼子托付给您；如果有一丝不信任，怎会这样呢！”诸葛长民的心情才稍微安定。

    诸葛长民的弟弟辅国大将军诸葛黎民劝诸葛长民说：“刘氏灭亡，也是诸葛氏的担忧，应趁刘裕未回而图谋他。”诸葛长民犹豫未动，不久感叹说：“贫贱时常常想富贵，富贵后必定遭遇危机。现在想做丹徒的平民，怎能做到！”（胡三省注：诸葛长民是琅邪阳都人，侨居丹徒。）于是给冀州刺史刘敬宣写信说：“刘盘龙（刘毅的小字）凶狠专横，自取灭亡。（胡三省注：刘毅，小字盘龙。）异端将尽，世道将平，富贵之事，我们共同享有。”刘敬宣回信说：“我自义熙以来，忝任三州、七郡的长官，（胡三省注：刘敬宣从北方返回，拜晋陵太守，迁江州，镇寻阳，兼领郡事，征拜宣城内史，领襄城太守，迁镇蛮护军，安丰太守，梁国内史，又迁青州刺史，不久改冀州。）常怕福过灾生，想避盈居损。富贵的想法，不是我敢担当的。”并且派人把信呈给刘裕，刘裕说：“阿寿（刘敬宣，字万寿）确实没有辜负我。”

    刘穆之担心诸葛长民作乱，屏退他人问太尉行参军东海人何承天：“公现在此行能成功吗？”何承天说：“荆州不愁不能及时平定，另有一个顾虑。公往年从左里回石头城，很轻忽；（胡三省注：指打败卢循返回时。轻忽指轻易返回，不做严密防备。）现在返回，应更加慎重。”刘穆之说：“不是你，听不到这话。”

    刘裕在江陵，辅国将军王诞告诉刘裕请求先回去，刘裕说：“诸葛长民似乎有疑心，你怎能就去！”王诞说：“长民知道我受公重视，现在轻身回去，必定认为没有事，这样可以稍微安定他的心意。”刘裕笑着说：“你的勇气超过孟贲、夏育了。”于是允许他先回。

    20沮渠蒙逊登上河西王位，（胡三省注：沮渠蒙逊是临松卢水胡人，他的祖先世代为匈奴左沮渠，于是以官为姓。）大赦境内，改年号为玄始，设置官僚如同凉王吕光为三河王时的旧例。（胡三省注：吕光称三河王，见一百七卷孝武帝太元十四年。）

    21太尉刘裕谋划讨伐蜀地，选择统帅却难以找到合适的人。因西阳太守朱龄石既有军事才能，又熟悉吏事，想用他。众人都认为朱龄石资历名望还浅，难以担当重任；刘裕不听。十二月，任命朱龄石为益州刺史，率领宁朔将军臧熹、河间太守蒯恩、下邳太守刘钟等讨伐蜀地，分给大军的一半二万人配属给他。臧熹是刘裕的妻弟，职位在朱龄石之上，也隶属他。

    刘裕与朱龄石秘密谋划进军路线，说：“刘敬宣往年从黄虎出兵，无功而退。（胡三省注：事见一百一十四卷义熙四年。）贼军认为我们现在应从外水（岷江）前往，而预料我们会出其不意仍从内水（涪江）来。（胡三省注：庾仲雍说：巴郡江州县对着二水口，右边是涪江，为内水；左边是岷江，为外水。）这样，必定以重兵守涪城（今四川绵阳东）防备内水。如果前往黄虎，正落入他们的计策。现在以大军从外水取成都，以疑兵出内水，这是制敌的奇计。”而担心这个消息先传出去，贼军探明虚实。另外有密封的书信交给朱龄石，在信封边上写：“到白帝（今重庆奉节东）才打开。”各路军队虽然进军，不知道部署的缘由。

    毛修之坚决请求前往；刘裕担心毛修之到蜀地，必定多有诛杀，当地人与毛氏有嫌怨，也会拼死固守，不允许。（胡三省注：因为毛璩全家被蜀人所杀。）

    22分割荆州十郡设置湘州。（胡三省注：晋成帝咸和三年，撤销湘州并入荆州，现在重新设置。）

    23加授太尉刘裕为太傅、扬州牧。

    24丁巳日（二十四日），北魏主拓跋嗣向北巡视，到长城后返回。（胡三省注：秦所筑的长城。）

    义熙九年（癸丑年，公元413年）

    1春季，二月，庚戌日（十七日），北魏主拓跋嗣到高柳川（今山西阳高北）；甲寅日（二十一日），回宫。

    2太尉刘裕从江陵向东返回，陆续派遣辎重车辆兼程而下，提前确定到达日期，却常常停留不进。诸葛长民与公卿连日在新亭（今江苏南京江宁南）等候，总是错过日期。乙丑日（三月三十日），刘裕乘轻船径直前进，暗中进入东府（今江苏南京江宁东）。（胡三省注：刘穆之、何承天所担心的，刘裕已心中有数。）三月，丙寅朔日（初一）清晨，诸葛长民听说后，惊慌地赶到门口。刘裕在帐幕中埋伏壮士丁旿，（胡三省注：旿，阮古翻。）带诸葛长民屏退他人谈话，把平生没说尽的话都说了。诸葛长民很高兴。丁旿从帐幕后出来，在座位上拉杀诸葛长民，用车载尸体交付廷尉。收捕他的弟弟诸葛黎民，诸葛黎民一向勇猛，格斗而死。连同杀死他的小弟弟大司马参军诸葛幼民、堂弟宁朔将军诸葛秀之。

    3庚午日（初五），后秦王姚兴派遣使者到北魏修好。

    4太尉刘裕上奏说：“大司马桓温认为‘百姓没有固定的籍贯，对治理危害很大’，制定《庚戌制》实行土断来统一管理；（胡三省注：《庚戌制》见一百一卷哀帝兴宁二年。）当时财富丰足，国家富裕，实在由此而来。从那以后到现在，逐渐废弛，请重申以前的制度。”于是按地界实行土断，只有徐、兖、青三州居住在晋陵（今江苏常州）的人，不在土断之列；（胡三省注：徐、青、兖三州都督治所都在晋陵，所以难以土断。断，丁乱翻。）各侨寓郡县大多合并撤销。

    戊寅日（十三日），加授刘裕为豫州刺史。刘裕坚决辞让太傅、州牧。（胡三省注：辞去年冬所加的官职。）

    5林邑（今越南中部）范胡达侵犯九真（今越南清化），杜慧度进击斩杀他。

    6河南王乞伏炽磐派遣镇东将军乞伏昙达、平东将军王松寿领兵向东在白石川（今甘肃清水境）攻击休官权小郎、吕破胡，（原文缺四十六字）大败他们，俘虏男女一万多人，进据白石城。显亲（今甘肃秦安西北）休官权小成、吕奴迦等二万多户占据白阬不服，乞伏昙达进攻斩杀他们，陇右的休官全部投降。后秦太尉索棱以陇西（今甘肃陇西）投降乞伏炽磐，（胡三省注：义熙七年，后秦命令索棱守陇西招抚乞伏氏。索，昔各翻。降，户江翻。）乞伏炽磐任命索棱为太傅。

    7夏王刘勃勃大赦境内，改年号为凤翔；任命叱干阿利兼任将作大匠，征发岭北夷人、汉人十万人在朔方水（今陕西无定河）北、黑水（今陕西窟野河）南修筑都城。（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奢延水又称朔方水，发源于奢延县西南赤沙阜，向东北流经奢延县旧城南。赫连氏在这水的南边修筑统万城。奢延水又向东流，黑水注入，黑水发源于奢延县黑涧，向东南流经沙陵，注入奢延水。统万城唐时为夏州定难节度使治所。）刘勃勃说：“我正要统一天下，统治万国，应命名新城为统万。”叱干阿利生性乖巧而残忍，蒸土筑城，铁锥能刺入一寸，就杀死筑城的人并把他筑进墙里。刘勃勃认为他忠诚，委以重任。凡是制造兵器完成，呈献上来，工匠必定有死的：射甲不能穿透就斩弓匠，能穿透就斩甲匠。又铸造铜为一大鼓，飞廉、翁仲、铜驼、龙虎之类，用黄金装饰，排列在宫殿前。共杀死几千工匠，因此器物都精致锋利。

    刘勃勃自称他的祖先随母姓刘，不合礼仪。（胡三省注：《载记》说：汉高祖以宗室女嫁给单于冒顿，约为兄弟，所以他的子孙冒姓刘氏。）于是改姓赫连氏，说帝王是上天的儿子，他的光辉与天相连；那些非正统的，都以铁伐为氏，（胡三省注：刘勃勃的父亲刘卫辰本是铁弗氏，所以改非正统的为铁伐氏。）说他们像铁一样刚锐，都能攻伐他人。

    8夏季，四月，乙卯日（二十一日），北魏主拓跋嗣向西巡视，命令郑兵将军奚斤、（胡三省注：“郑兵”，《北史》作“都兵”。）鸿飞将军尉古真、都将闾大肥等在跋那山（今内蒙古乌拉特前旗东）攻击越勤部。（胡三省注：闾大肥是柔然人。鸿飞将军是拓跋氏所创置。将，即亮翻。柔然姓郁久闾氏，现在称闾，是简化。跋那山大概在广宁郡的塞外。）

    9河南王乞伏炽磐派遣安北将军乌地延、冠军将军翟绍在泣勤川（今甘肃临夏东南）攻击吐谷浑别部统帅句旁，大败他。（胡三省注：别统指另外统领部落的人。句，古侯翻。）

    10河西王沮渠蒙逊立儿子沮渠政德为世子，加授镇卫大将军、录尚书事。

    11南凉王秃发傉檀讨伐河西王沮渠蒙逊，沮渠蒙逊在若厚坞打败他，又在若凉打败他；于是进军包围乐都，二十天没有攻克。南凉湟河太守文支以郡投降沮渠蒙逊，沮渠蒙逊任命文支为广武太守。沮渠蒙逊又讨伐南凉，秃发傉檀以太尉俱延作为人质，才返回。

    沮渠蒙逊向西到苕藋，派遣冠军将军伏恩率领一万骑兵袭击卑和、乌啼二部，大败他们，（胡三省注：汉时有卑和羌，居住在鲜水海。）俘虏二千多帐落返回。

    沮渠蒙逊在新台（今甘肃武威境内）睡觉时，阉人王怀祖袭击他，伤了他的脚，他的妻子孟氏擒获斩杀王怀祖。

    沮渠蒙逊的母亲车氏去世。

    12五月，乙亥日（十一日），北魏主拓跋嗣到云中旧宫（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唐单于都护府，秦、汉云中地）。丙子日（十二日），大赦天下。西河胡人张外等聚集部众为盗；乙卯日（疑为己卯日，十六日），拓跋嗣派遣会稽公长乐人刘絜等驻守西河招抚讨伐。（胡三省注：按乙亥到丙子将近四十天，五月没有乙卯，恐怕是己卯。）六月，拓跋嗣到五原（今内蒙古包头西）。

    13朱龄石等到白帝打开密封的书信，信中说：“各路军队都从外水（岷江）攻取成都，臧熹从中水（沱江）攻取广汉（今四川广汉），（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洛水发源于洛县章山南，流经洛县旧城南，是广汉郡治所，又向南流经新都县与绵水汇合，又与湔水汇合，也称为郫江，又流经犍为牛鞞水，又向东流经资中县，称为绵水。绵水到江阳县方山下注入长江，称为绵水口，叫中水。）老弱士兵乘十多艘高船，从内水（涪江）向黄虎（今四川射洪西南）前进。”于是各路军队日夜兼程。谯纵果然命令谯道福率领重兵镇守涪城，防备内水。

    朱龄石到平模（今四川彭山平模镇，距成都二百里），谯纵派遣秦州刺史侯晖、尚书仆射谯诜率领一万多部众驻守平模，沿两岸筑城抵抗。朱龄石对刘钟说：“现在天气酷热，而贼军在险要处严密布防，进攻未必能攻克，只会增加疲劳；我想养精蓄锐，等待时机，怎么样？”刘钟说：“不行。之前扬言大军向内水，谯道福不敢放弃涪城。现在大军突然到达，出其不意，侯晖等人已经吓破胆了。贼军凭险防守，是因为他们害怕不敢交战。趁他们恐惧，全力进攻，势必攻克。攻克平模之后，就可以击鼓前进，成都一定不能守住。如果缓兵相持，他们就会知道我们的虚实。涪城的军队突然到来，合力抵抗我们，人心安定后，良将又聚集，（胡三省注：良将指谯道福。）这会导致求战不得，军粮无继，二万多人都会成为蜀人的俘虏。”朱龄石听从他的意见。

    将领们认为水北的城池地势险要，兵力众多，想先攻南城，朱龄石说：“现在攻下南城，不足以破北城，如果全力攻克北城，那么南城会不攻自散。”秋季，七月，朱龄石率领各路军队猛攻北城，攻克那里，斩杀侯晖、谯诜；领兵回攻南城，南城自行溃败。朱龄石弃船步行前进；谯纵的大将谯抚之驻守牛鞞（今四川简阳西，汉属犍为郡），谯小苟驻守打鼻（今四川眉山彭山南，山形孤起，东临江水）。臧熹进攻谯抚之，斩杀他，谯小苟听说后，也溃败了。于是谯纵的各营垒望风相继溃败。

    戊辰日（初五），谯纵放弃成都逃走，尚书令马耽封闭府库等待晋军。壬申日（初九），朱龄石进入成都，诛杀谯纵同祖的亲属，其余的人都安居如常，让他们恢复产业。谯纵逃出成都，先拜祭祖墓，他的女儿说：“逃跑必定不能幸免，只会自取屈辱；同样是死，死在先人的墓前可以。”谯纵不听。谯道福听说平模失守，从涪城领兵前来，谯纵前去投奔他。谯道福见谯纵，发怒说：“大丈夫有这样的功业却放弃，将逃到哪里！人谁不死，为什么这么胆怯！”于是把剑扔向谯纵，击中他的马鞍。谯纵于是离去，上吊自杀，巴西人王志斩下他的首级送给朱龄石。谯道福对他的部众说：“蜀的存亡，其实取决于我，不在谯王，现在我还在，还能一战。”部众都答应；谯道福把全部金帛赏赐给部众，部众接受后却逃走了。谯道福逃到獠人地区，（胡三省注：獠，鲁皓翻。）巴地百姓杜瑾抓获他，送到军门斩首。（胡三省注：义熙元年，谯纵占据蜀地，九年而灭亡。瑾，渠吝翻。）朱龄石把马耽迁徙到越巂（今四川西昌），马耽对他的部下说：“朱侯不送我到京师，是想灭口，（胡三省注：指朱龄石多取府库财物，杀马耽灭口。）我必定不能幸免。”于是洗漱后躺下，自缢而死。不久，朱龄石的使者到达，戮他的尸体。下诏以朱龄石进监梁、秦州六郡诸军事，赐爵丰城县侯。

    14北魏奚斤等在跋那山西打败越勤部，迁徙二万多户到大宁（今河北张家口）。

    15河西胡人曹龙等率领二万部众进入蒲子（今山西隰县），张外投降他，推举曹龙为大单于。

    16丙戌日（二十四日），北魏主拓跋嗣到定襄大洛城（今内蒙古和林格尔西北，《汉书》载定襄郡有骆县）。

    17河南王乞伏炽磐在长柳川（今甘肃临夏东南）攻击吐谷浑支旁，俘虏支旁及其部民五千多户后返回。

    18八月，癸卯日（十一日），北魏主拓跋嗣返回平城。

    19曹龙向后魏请求投降，逮捕张外送北魏，北魏斩杀张外。

    20丁丑日（疑为丁未日，十六日），北魏主拓跋嗣到豺山宫；癸未日（二十二日），返回。

    21九月，再次任命太尉刘裕为太傅、扬州牧；刘裕坚决辞让。

    22河南王乞伏炽磐在渴浑川（今青海循化东）攻击吐谷浑别部统帅掘逵，大败他，俘虏男女二万三千人。冬季，十月，掘逵率领剩余部众投降乞伏炽磐。

    23吐京胡（今山西石楼一带胡人）与离石胡（今山西离石一带胡人）出以眷背叛北魏，（胡三省注：《水经注》说：吐京就是汉西河土军县，是夷、夏语音讹误。后魏真君九年，设置吐京郡，隋为隰州石楼县地。）北魏主拓跋嗣命令元城侯拓跋屈督率会稽公刘絜、永安侯魏勤讨伐。丁巳日（二十六日），出以眷引来夏军截击刘絜，擒获他献给夏；魏勤战死。拓跋嗣因拓跋屈损失二员将领，想诛杀他；不久又赦免，让他代理并州刺史。拓跋屈到州后，纵酒荒废政事，拓跋嗣累积他前后的罪过，用囚车召回，斩杀他。（胡三省注：北魏主拓跋嗣即位时，拓跋屈的儿子拓跋磨浑有功劳；拓跋屈依仗这点而骄横。累积他的罪恶而诛杀，不是保全功臣家族的做法。）

    24十一月，北魏主拓跋嗣派遣使者向后秦请求通婚，后秦王姚兴答应。

    25这一年，任命敦煌人索邈为梁州刺史，苻宣才返回仇池（今甘肃西和西南）。（胡三省注：苻宣进入汉中，见一百一十四卷义熙元年。）当初，索邈寓居汉川（今陕西汉中），与别驾姜显有矛盾，过了十五年而索邈镇守汉川；姜显于是肉袒迎接，索邈没有怨恨的神色，对待他更加优厚。退下后对人说：“我过去寓居这里，多年不得志，如果与姜显结仇，害怕的人不少。只要让他服从自己就好，何必泄愤！”于是全境的人听说后都很高兴。（胡三省注：鞠羡安定东莱也是这样。世人报怨招致祸患，是因为不知道这个道理。）

    义熙十年（甲寅年，公元414年）

    1春季，正月，辛酉日（初一），北魏大赦境内，改年号为神瑞。

    辛巳日（二十一日），北魏主拓跋嗣到繁畤（今山西浑源西南）；二月，戊戌日（初九），返回平城。

    2夏王刘勃勃侵犯北魏河东蒲子（今山西隰县）。

    3庚戌日（二十一日），北魏主拓跋嗣到豺山宫。

    4北魏并州刺史楼伏连袭击杀死夏所设置的吐京护军及其守兵。（胡三省注：《魏书·官氏志》记载：内入诸姓有匹娄氏，后来改为娄氏。去年，夏打败拓跋屈，趁机在吐京设置守兵。）

    5司马休之在江陵，很得长江、汉水一带百姓的民心。儿子谯王司马文思在建康，（胡三省注：司马文思是司马休之的长子。谯王司马尚之死于桓玄之乱，安帝复位，以司马文思继承封国。）性格凶暴，喜欢结交轻薄侠客；太尉刘裕厌恶他。三月，有关部门上奏司马文思擅自打死封国官吏，下诏诛杀他的党羽而宽恕司马文思。司马休之上疏谢罪，请求解除职务，朝廷不允许。刘裕抓住司马文思送给司马休之，让他自己管教，想让司马休之杀死他；司马休之只上表废黜司马文思，并给刘裕写信道歉。刘裕因此不高兴，（胡三省注：为后来刘裕讨伐司马休之埋下伏笔。）以江州刺史孟怀玉兼督豫州六郡防备他。（胡三省注：豫州六郡是宣城、襄城、淮南、庐江、安丰、历阳。）

    6夏季，五月，辛酉日（初三），北魏主返回平城。

    7后秦后将军敛成讨伐反叛的羌人，被羌人打败，害怕获罪，逃奔夏。

    8后秦王姚兴生病。妖贼李弘与氐人仇常在贰城（今陕西黄陵西北）反叛，姚兴带病前往讨伐，斩杀仇常，擒获李弘后返回。

    9后秦左将军姚文宗受到太子姚泓的宠爱，广平公姚弼厌恶他，诬陷姚文宗有怨言；后秦王姚兴发怒，赐姚文宗死，于是大臣们畏惧姚弼，敢怒不敢言。姚弼对姚兴说的话，没有不听从的；以亲信天水人尹冲为给事黄门侍郎，唐盛为治书侍御史，姚兴身边掌握机要的人，都是他的党羽。右仆射梁喜、侍中任谦、京兆尹尹昭趁机对姚兴说：“父子之间的事，别人难以开口；但君臣的情义，不亚于父子，（胡三省注：父子、君臣都是人之大伦，所以这样说。）所以我们不能沉默。广平公姚弼暗中有夺取嫡位的志向，陛下对他宠爱过度，给予他威权；阴险无赖之徒聚集依附他。路人都说陛下将有废立的计划，确实有这事吗？”姚兴说：“哪有这事！”梁喜等说：“如果没有，那么陛下喜爱姚弼，恰恰会给他带来灾祸；希望除去他身边的人，削减他的威权，这样，不仅安定姚弼，也能安定宗庙、社稷。”姚兴不回应。大司农窦温、司徒左长史王弼都秘密上疏劝姚兴立姚弼为太子，姚兴虽然不听从，也不责怪他们。

    姚兴病重，姚弼暗中聚集几千人，谋划作乱。姚裕派遣使者把姚弼谋反的情况告诉在藩镇的各位兄长，于是姚懿在蒲阪（今山西永济西）整治军队，（胡三省注：姚懿、姚洸都是姚兴的儿子。）平西将军姚谌在雍城（今陕西凤翔）整治军队，都想赶赴长安讨伐姚弼。恰逢姚兴病情好转，会见大臣，征虏将军刘羌哭着把情况告诉姚兴。梁喜、尹昭请求诛杀姚弼，并且说：“如果陛下不忍心杀姚弼，也应当剥夺他的权力职位。”姚兴不得已，免去姚弼的尚书令，让他以将军、公爵的身份回家。姚懿等各自停止军事行动。

    姚懿、姚洸、姚谌与姚宣都入朝，让姚裕入宫告诉姚兴，请求召见，姚兴说：“你们只是想谈论姚弼的事，我已经知道了。”姚裕说：“姚弼如果有可议论的，陛下应该听取；如果姚懿等说的不对，就应把他们处以刑罚，何必拒绝他们！”于是在谘议堂召见姚懿等。姚宣流泪极力进言，姚兴说：“我自己会处理，不是你们该担忧的。”抚军东曹属姜虬上疏说：“广平公姚弼，叛逆的迹象已经明显，路人都知道。从前周文王的教化，从妻子开始；（胡三省注：《诗经·思齐》说：刑于寡妻，至于兄弟。）现在朝廷的混乱，从爱子开始，虽然想容忍掩盖，但逆党煽动不止，姚弼的作乱之心怎么能改变！应斥散凶徒，以断绝祸根。”姚兴把姜虬的奏疏给梁喜看说：“天下人都拿我的儿子说事，（胡三省注：孔安国说：口实指常挂在嘴边。）将怎么处理？”梁喜说：“确实像姜虬说的，陛下应早做决断。”姚兴沉默不语。（胡三省注：史书说姚兴不听臣子的话，养成姚泓、姚弼争夺国家的祸患。）

    10唾契汗、乙弗等部都背叛南凉，（胡三省注：《北史》说：乙弗国有契翰一部，风俗相同。杜佑说：乙弗敌，后魏时听说，在吐谷浑北，部众有一万多帐落，风俗与吐谷浑相同，但不种五谷，只吃鱼和苏子。苏子形状像中国的枸杞子，有红有黑。西边有契翰一部，风俗也相同。）南凉王秃发傉檀想讨伐他们。邯川护军孟恺劝谏说：“现在连年饥荒，南面受乞伏炽磐逼迫，北面受沮渠蒙逊威胁，百姓不安。远征即使取胜，必定有后患；不如与乞伏炽磐结盟互通粮食，安抚各部落，充实粮食，整治军队，等待时机行动。”秃发傉檀不听，对太子秃发虎台说：“沮渠蒙逊刚离开，不能突然到来；早晚担心的，只有乞伏炽磐。但乞伏炽磐兵力少，容易抵御，你谨慎守卫乐都，我不超过一个月一定返回。”于是率领七千骑兵袭击乙弗，大败他们，俘获四十多万头马牛羊。

    河南王乞伏炽磐听说后，想袭击乐都，大臣们都认为不可。太府主簿焦袭说：“秃发傉檀不顾近患而贪远利，（胡三省注：近患指沮渠蒙逊、乞伏炽磐；远利指乙弗。）我们现在讨伐他，断绝他的西路，（胡三省注：乐都的西路，指秃发傉檀从乙弗返回乐都的路。）使他不能回救，那么秃发虎台独自坚守孤城，可以坐而擒获。这是上天灭亡他的时候，一定不能错过。”乞伏炽磐听从他的意见，率领二万步兵骑兵袭击乐都。秃发虎台凭城抵抗，乞伏炽磐四面围攻。

    南凉抚军从事中郎尉肃对秃发虎台说：“外城太大难以防守，殿下不如聚集本族人民防守内城，（胡三省注：国人指鲜卑秃发部众。）我等率领晋人在外抵抗，即使不能取胜，还能自保。”秃发虎台说：“乞伏炽磐是小贼，早晚就会逃走，你何必过于担忧！”秃发虎台怀疑晋人有二心，（胡三省注：夷人称汉人为晋人。）把有谋略勇敢的豪门望族全部召来关在内城。孟恺哭着说：“乞伏炽磐乘虚入侵，国家危如累卵。我等进想报恩，退顾妻子儿女，人人想效死力，而殿下却这样怀疑我们！”秃发虎台说：“我怎会不知道你的忠诚，怕其他人产生异心，用你们来安定人心罢了。”

    一天夜里，城池溃败，乞伏炽磐进入乐都，派遣平远将军捷虔率领五千骑兵追击秃发傉檀，以镇南将军谦屯为都督河右诸军事、凉州刺史，镇守乐都；（胡三省注：捷虔、谦屯都是乞伏氏族人。）秃发赴单为西平太守，镇守西平（今青海西宁）；以赵恢为广武太守，镇守广武（今甘肃永登）；曜武将军王基为晋兴太守，镇守浩亹（今甘肃永登西南）；迁徙秃发虎台及其文武官员百姓一万多户到枹罕（今甘肃临夏）。秃发赴单是秃发乌孤的儿子。

    11河间人褚匡对北燕王冯跋说：“陛下在辽、碣（今辽宁、河北东北部）兴起，故乡的族人，翘首向东（胡三省注：说太阳从东方升起，如同冯跋在辽、碣兴起。他在长乐的族党，抬头向东眺望。），度日如年，请允许我去迎接他们。”冯跋说：“道路几千里，又隔着别的国家，怎么能接来？”褚匡说：“章武（今河北大城）靠海，（胡三省注：冯跋的祖先，是长乐信都人，而章武郡是晋分汉勃海郡设置的。从信都到章武，可以从海路到辽西。）船只可以通行，从辽西临渝（今河北抚宁东）出发，不难到达。”（胡三省注：临渝县，汉属辽西郡。《水经》说：碣石在县南。）冯跋同意，任命褚匡为游击将军、中书侍郎，给予丰厚的物资派遣他。褚匡与冯跋的堂兄冯买、堂弟冯睹从长乐率领五千多户归附和龙（今辽宁朝阳），（胡三省注：汉高帝置信都郡，景帝二年为广川国，明帝改名乐成，安帝改曰安平，晋改为长乐。）契丹、库莫奚都向北燕投降。冯跋任命他们的首领为归善王。冯跋的弟弟冯丕在高句丽（今朝鲜半岛北部及中国东北部分地区）避难，冯跋召回他，任命为左仆射，封常山公。

    12柔然可汗斛律将要把女儿嫁给北燕，斛律的侄子步鹿真对斛律说：“年幼的女儿远嫁会忧愁思念，请求用大臣树黎等人的女儿作为陪嫁。”斛律不答应。步鹿真出来后，对树黎等人说：“斛律想把你们的女儿作为陪嫁，远嫁到别的国家。”树黎害怕，与步鹿真谋划，派勇士夜里埋伏在斛律的帐篷后面，等他出来就抓住他，连同他的女儿一起送到北燕，立步鹿真为可汗并辅佐他。

    当初，社仑迁徙高车时，（胡三省注：事见一百一十二卷晋安帝元兴元年。）高车人叱洛侯为他做向导，帮助他吞并各部，社仑感激他，任命他为大人。步鹿真与社仑的儿子社拔一起到叱洛侯家，奸淫他年轻的妻子，叱洛侯的妻子告诉步鹿真说：“叱洛侯想尊奉大檀为主。”大檀是社仑叔父仆浑的儿子，统领别部镇守西部边境，一向得人心。步鹿真回去后发兵包围叱洛侯，叱洛侯自杀。于是领兵袭击大檀，大檀迎战，打败他们，擒获步鹿真及社拔，杀死他们，自立为可汗，号牟汗纥升盖可汗。（胡三省注：魏收说：魏语中是“制胜”的意思。）

    斛律到达和龙（北燕都城，今辽宁朝阳），北燕王冯跋赐斛律上谷侯的爵位，把他安置在辽东（今辽宁辽阳一带），以客礼相待，娶他的女儿为昭仪。斛律上书请求返回自己的国家，冯跋说：“现在你抛弃国家万里之外，又没有内应，如果用重兵送你回去，粮草运输难以接济，兵力少了又不能成功，怎么能回去呢？”斛律坚持请求，说：“不劳烦重兵，希望给我三百骑兵，送到敕勒（今蒙古国境内），国人一定会高兴地来迎接。”冯跋于是派遣单于前辅万陵率领三百骑兵送他。万陵害怕远途劳役，到黑山（今内蒙古呼和浩特北大青山），杀死斛律后返回。大檀也派遣使者向北燕进献三千匹马、一万只羊。

    13六月，泰山太守刘硏等率领七千多家流民、河西胡首领刘遮等率领一万多家部落，都投降北魏。

    14戊申日（二十日），北魏主拓跋嗣到豺山宫；丁亥日（二十九日），返回平城。

    15乐都（南凉都城，今青海乐都）溃败时，南凉安西将军樊尼从西平（今青海西宁）跑来告诉南凉王秃发傉檀，秃发傉檀对部众说：“现在妻子儿女都被乞伏炽磐俘虏，后退没有归宿，你们能和我凭借乙弗的物资，夺取契汗来赎回妻子儿女吗？”于是领兵向西；部众大多逃回来，秃发傉檀派遣镇北将军段苟追击，段苟也没有返回。于是将士都逃散了，只有樊尼与中军将军纥勃、后军将军洛肱、散骑侍郎阴利鹿没有离开，秃发傉檀说：“沮渠蒙逊、乞伏炽磐从前都归顺过我，（胡三省注：沮渠蒙逊向秃发利鹿孤称臣，见一百一十二卷晋安帝隆安五年；乞伏炽磐父子归顺秃发利鹿孤，见一百一十一卷晋安帝隆安四年。质，指归顺臣服。）现在去投靠他们，不是很卑鄙吗！四海广大，却没有我容身之处，多么令人痛心啊！与其聚集在一起等死，不如分散或许能保全。樊尼是我大哥的儿子，（胡三省注：樊尼大概是秃发乌孤的儿子。）是宗族部落的希望；我在北方的部众将近一万户，沮渠蒙逊正招抚百姓，保存灭亡的国家，接续断绝的家族，你还是去归附他吧；纥勃、洛肱也和樊尼一起走。我年纪大了，所到之处不会被容纳，宁愿见到妻子儿女后死去！”于是投降乞伏炽磐，只有阴利鹿跟随他。秃发傉檀对阴利鹿说：“我的亲属都离散了，你为什么独自留下？”阴利鹿说：“我老母亲在家，不是不想回去；但归顺成为臣子，忠孝之道难以两全。我没有才能，不能为陛下哭着求救于邻国，怎敢离开您身边呢！”秃发傉檀感叹说：“了解人本来就不容易。大臣亲戚都抛弃我离去，现在忠义始终不变的，只有你一人而已！”

    秃发傉檀的各城都投降乞伏炽磐，只有尉贤政驻守浩亹（今甘肃永登西南），坚守不降。乞伏炽磐派人对他说：“乐都已经溃败，你的妻子儿女都在我这里，独自坚守一座城，想做什么呢？”尉贤政说：“蒙受凉王的厚恩，作为国家的屏障。虽然知道乐都已陷落，妻子儿女被擒，先归顺能获赏，后归顺会被杀；但不知道主上（指秃发傉檀）的生死，不敢归顺；妻子儿女是小事，怎能动摇我的决心！如果贪图一时的利益，忘记托付的重任，大王又怎么会任用这样的人呢！”乞伏炽磐于是派秃发虎台亲手写信劝谕他，尉贤政说：“你作为继承人，不能尽忠，反被人捆绑，抛弃父亲忘记君主，毁坏万世的基业，我尉贤政是忠义之士，怎能效仿你呢！”听说秃发傉檀到了左南（今甘肃永靖西北），才投降。（胡三省注：阚駰《十三州志》说：左南城在金城白土县东六十里。《晋志》记载：张氏设置晋兴郡，左南县隶属于它。这个县大概也是张氏设置的。）

    乞伏炽磐听说秃发傉檀到了，派遣使者到郊外迎接，以上宾之礼相待。秋季，七月，乞伏炽磐任命秃发傉檀为骠骑大将军，赐爵左南公，南凉的文武官员，根据才能任用。一年多后，乞伏炽磐派人毒死秃发傉檀；身边的人请求解毒，秃发傉檀说：“我的病难道应该治疗吗！”于是死去，谥号景王。（胡三省注：《载记》说：秃发乌孤到秃发傉檀三代，十九年而灭亡。）秃发虎台也被乞伏炽磐杀死。秃发傉檀的儿子秃发保周、秃发贺，俱延的儿子秃发覆龙，利鹿孤的孙子秃发副周，乌孤的孙子秃发承钵，都逃到河西王沮渠蒙逊那里，很久以后，又逃到北魏。北魏任命秃发保周为张掖王，秃发覆龙为酒泉公，秃发贺为西平公，秃发副周为永平公，秃发承钵为昌松公。北魏主拓跋嗣喜爱秃发贺的才能，对他说：“你的祖先与我同源，赐姓源氏。”（胡三省注：为源氏在北魏兴盛埋下伏笔。）

    16八月，戊子日（初一），北魏主拓跋嗣派遣马邑侯陋孙出使后秦，辛丑日（十四日），派遣谒者于什门出使北燕，悦力延出使柔然。于什门到和龙，不肯入城拜见，说：“大魏皇帝有诏书，必须冯王出来接受，然后我才敢入城。”北燕王冯跋派人强拉他入城；于什门见冯跋不跪拜，冯跋派人按他的脖子，于什门说：“冯王跪拜接受诏书，我自然会以宾主之礼致敬，何苦逼迫我呢！”冯跋发怒，扣留于什门不让返回，于什门多次当众侮辱他。身边的人请求杀死他，冯跋说：“他也是各为其主罢了。”于是囚禁于什门，想让他投降，于什门始终不投降。过了很久，于什门的衣服帽子破烂不堪，身上长满虱子；冯跋送给他人衣服帽子，于什门都不接受。

    17北魏主拓跋嗣任命博士王谅为平南参军，让他以平南将军、相州刺史尉太真的名义写信给太尉刘裕，建立联系。尉太真是尉古真的弟弟。

    18九月，丁巳朔日（初一），发生日食。

    19冬季，十月，河南王乞伏炽磐又称秦王，设置百官。（胡三省注：乞伏炽磐继位后，自称河南王；现在吞并南凉，又改称秦王。）

    20北燕王冯跋与夏结盟，夏王刘勃勃派遣御史中丞乌洛孙到北燕参加盟会。（胡三省注：春秋时期，各国解除仇恨互通友好，两国君主来不及相见而结盟，必定派大臣参加盟会。《左传》记载：陈五父到郑国参加盟会就是这样。杜预说：涖，亲临。）

    21十一月，壬午日（二十七日），北魏主拓跋嗣派遣使者巡视各州，核查地方长官的资产，不是自家带来的，全部登记为赃物。

    22西秦王乞伏炽磐立妃子秃发氏为王后。秃发氏是秃发傉檀的女儿。

    23十二月，丙戌朔日（初一），柔然可汗大檀侵犯北魏；丙申日（十一日），北魏主拓跋嗣向北进攻他。大檀逃走，拓跋嗣派遣奚斤等人追击，遇到大雪，士兵冻死及冻掉手指的有十分之二三。

    24河内人司马顺宰自称晋王，北魏人讨伐他，没有攻克。

    25北燕辽西公冯素弗去世，北燕王冯跋到下葬时，七次亲临葬礼。（胡三省注：古代大臣去世，君主三次亲临葬礼。比，及。）

    26这一年，司马国璠兄弟聚集几百人偷偷渡过淮河，夜里进入广陵城（今江苏扬州）。（胡三省注：《檀祗传》说：从北徐州渡淮河。璠，孚袁翻。）青州刺史檀祗兼任广陵相，司马国璠的士兵径直进入厅堂，（胡三省注：上，时掌翻。听，通“厅”。）檀祗受惊出来，将要抵抗，被箭射伤进入内室，（胡三省注：射，而亦翻。）对身边的人说：“贼军趁天黑进入，想趁我不备突然袭击；只要敲响五鼓，他们害怕天亮，一定会逃走。”身边的人按他的话做，司马国璠的士兵果然逃走。司马国璠侵扰淮河一带，到这时已经十年了。

    27北魏博士祭酒崔浩为北魏主拓跋嗣讲解《易经》及《洪范》，（胡三省注：为，于伪翻。）拓跋嗣趁机询问崔浩天文、术数；崔浩的占卜预测大多应验，因此受到宠信，凡是军国机密谋划都参与其中。

    28夏王刘勃勃立夫人梁氏为王后，儿子刘璝为太子；封儿子刘延为阳平公，刘昌为太原公，刘伦为酒泉公，刘定为平原公，刘满为河南公，刘安为中山公。



 第116章 晋纪三十九

    起旃蒙单阏（乙卯年），尽柔兆执徐（丙辰年），共二年。 安皇帝壬 义熙十一年（乙卯年，公元415年）

    1春季，正月，丙辰日（初二），北魏主拓跋嗣返回平城。（胡三省注：从讨伐柔然回来。）

    2太尉刘裕逮捕司马休之的次子司马文宝、侄子司马文祖，都赐他们死；发兵进攻司马休之。安帝下诏加授刘裕黄钺，兼任荆州刺史。庚午日（十六日），大赦天下。

    3丁丑日（二十三日），任命吏部尚书谢裕为尚书左仆射。

    4辛巳日（二十七日），太尉刘裕从建康出发。任命中军将军刘道怜为监留府事，（胡三省注：监，工衔翻。）刘穆之兼任右仆射；事情无论大小，都由刘穆之决定。又任命高阳内史刘钟兼领石头戍事，驻扎在冶亭（今江苏南京江宁东，半山寺后，从建康东门到蒋山的中途）。（胡三省注：冶亭，现在称为东冶亭，在半山寺后。从建康东门往蒋山，到这里是半路，因此得名。王安石诗：“遥望钟山岑，因知冶城路。”陆游说：今天庆观在冶城山的山麓。）司马休之的府司马张裕、南平太守檀范之听说后，都逃回建康。张裕是张邵的哥哥。（胡三省注：张邵见一百十五卷义熙五年。）雍州刺史鲁宗之怀疑自己不被太尉刘裕容纳，与他的儿子竟陵太守鲁轨起兵响应司马休之。二月，司马休之上表列举刘裕的罪状，领兵抵抗。

    刘裕秘密写信招降司马休之的府录事参军南阳人韩延之，韩延之回信说：“承蒙您亲自率领军队，远道来到西边，（胡三省注：《周礼》记载：王畿千里之外称为侯畿、甸畿、男畿、采畿、卫畿、蛮畿、镇畿、蕃畿。称为畿，是要求他们以供给王的税贡为职责。韩延之把荆楚称为西畿，就是采用这个意思。）全境的官民，没有不惶恐惊骇的。蒙您来信，知道是因为谯王以前的事，实在令人增加感叹。司马平西（司马休之任平西将军，所以这样称呼他）体察国家，忠诚坚贞，待人诚恳。因为您有匡复朝廷的功勋，国家依赖您，所以推重您的德行，对您坦诚相待，每件事都向您咨询。谯王过去因为小事被弹劾，还自己上表辞职；（胡三省注：事见上卷上年。劾，户概翻，又户得翻。）何况有大过错，怎么会沉默不语呢！之前已经上表奏请废黜他，剩下的只是等待命令而已。互相推心置腹，正应当这样；而您却突然发兵，这就是所谓的‘想要加罪于人，还怕没有借口吗！’（胡三省注：《左传》中晋大夫里克的话。）刘裕足下，天下的人，谁看不见您的用心，却又想欺骗国中贤士！您的来信说‘处世待人，各有缘由’，现在讨伐别人的君主，用利益引诱别人，真可以说是‘处世待人，各有缘由’吗！刘藩死在宫门，诸葛长民死在您的左右；（胡三省注：刘藩的事见上卷义熙八年；诸葛长民的事见义熙九年。）用甜言蜜语欺骗地方长官，却用轻装部队袭击；（胡三省注：指袭击刘毅。事见上卷义熙八年。诧，丑亚翻。）于是使得座上没有坦诚相待的士人，朝廷外没有能信任的诸侯，把这当作得计，实在可耻！您府中的将佐及朝廷贤德之人，都在苟且度日。我虽然鄙陋无能，也曾从君子那里听过道理，以司马平西的高尚品德，难道能没有舍命效忠的臣子吗！我必定不能自投虎口，这与郗僧施等人是一样的，显而易见。（胡三省注：郗僧施的事见上卷义熙八年。）如果天下长久动乱，九流（儒家、道家、法家、阴阳家、名家、墨家、纵横家、杂家、农家）浑浊，（胡三省注：太史谈序九流。班固说：儒家大概出于司徒之官，帮助君主顺应阴阳，阐明教化。道家大概出于史官，记载历代成败祸福古今之道，是君主统治的方法。法家大概出于理官，赏罚分明，辅助礼制。阴阳家大概出于羲和之官，恭敬顺从上天，观测日月星辰。名家大概出于礼官，古代名位不同，礼仪也不同。孔子说：“必须端正名分！”墨家大概出于清庙之守。住茅屋、用采椽，所以崇尚节俭；赡养三老、五更，所以主张兼爱；选拔士人、举行大射，所以推崇贤能；尊崇父庙，所以相信鬼神。纵横家大概出于行人之官。杂家大概出于议官。农家大概出于农稷之官。都是《六经》的支流，有益于治理，但也有弊端，若使其浑浊，就无从取正了。）我当与臧洪在地下交往，（胡三省注：臧洪的事见六十一卷汉献帝兴平二年。）不再多说。”刘裕看信后叹息，拿给将佐看说：“侍奉人应当这样！”韩延之因为刘裕的父亲名翘，字显宗，于是把自己的字改为显宗，给儿子取名为翘，以表示不向刘氏称臣。

    5琅邪太守刘郎率领二千多家投降北魏。

    6庚子日（十六日），河西胡人刘云等率领几万户投降北魏。

    7太尉刘裕派参军檀道济、朱超石率领步兵骑兵出襄阳。朱超石是朱龄石的弟弟。江夏太守刘虔之领兵驻扎在三连，架桥聚粮等待，檀道济等过了很久也没到。鲁轨袭击刘虔之，杀死他。刘裕派他的女婿振威将军东海人徐逵之统领参军蒯恩、王允之、沈渊子为前锋，从江夏口（今湖北监利西，夏水入长江处）出兵。（胡三省注：《水经》记载：江水过江陵城南，又向东到华容县西，夏水流出；又向东过公安县北，又向东左边汇合子夏口。《注》说：江水向左分出向北流，通夏水，所以叫子夏。）徐逵之等与鲁轨在破冢（今湖北江陵东南）交战，兵败，徐逵之、王允之、沈渊子都战死，只有蒯恩领兵不动。鲁轨乘胜猛攻，不能攻克，于是退走。沈渊子是沈林子的哥哥。

    刘裕驻军在马头（今湖北公安西北，长江南岸，北对江陵江津戍），听说徐逵之死，非常愤怒；三月，壬午日（二十九日），率领各将领渡江。鲁轨、司马文思率领司马休之的四万军队，在陡峭的江岸列阵，士兵无法攀登。刘裕亲自披甲想登岸，将领们劝谏，不听，愤怒更甚。太尉主簿谢晦上前抱住刘裕，刘裕拔剑指着谢晦说：“我斩了你！”谢晦说：“天下可以没有我谢晦，不能没有您！”（胡三省注：这就是刘裕所说的谢晦很懂随机应变。）建武将军胡藩率领游兵在江津，刘裕叫胡藩登岸，胡藩面有犹豫之色。刘裕命令左右把他抓来，想斩他。胡藩回头说：“正要攻击贼军，不能听从命令！”于是用刀头挖岸，勉强能容纳脚趾，腾身而上；跟随他的人逐渐增多。登岸后，径直前进奋力作战。司马休之的军队不能抵挡，逐渐后退。（胡三省注：当胡藩刚登岸时，几十名精锐骑兵就可以制服他，司马休之的军队不动，所以胡藩能径直前进奋力作战，又因为人心一向畏惧刘裕，所以胡藩前进后就无法抵挡。）刘裕的军队趁机进攻，司马休之的军队大败，于是攻克江陵。司马休之、鲁宗之都向北逃走，鲁轨留守石城（今湖北钟祥）。刘裕命令阆中侯下邳人赵伦之、太尉参军沈林子进攻；派遣武陵内史王镇恶率水军追击司马休之等。

    有几百名盗贼夜里袭击冶亭，京城震惊；刘钟讨伐平定了他们。

    8后秦广平公姚弼向秦王姚兴诬陷姚宣，（胡三省注：去年姚宣入朝，极力说姚弼的罪状，姚弼怀恨而诬陷他。）姚宣的司马权丕到长安，姚兴责备他不能辅佐引导，将要杀他；权丕害怕，诬陷姚宣有罪来求自保。姚兴发怒，派遣使者到杏城（今陕西黄陵西南）逮捕姚宣入狱，命令姚弼率领三万人镇守秦州。尹昭说：“广平公与皇太子不和，现在在外地掌握强兵，陛下一旦去世，国家必定危险。‘小不忍，则乱大谋’，（胡三省注：《论语》记载孔子的话。）说的就是陛下。”姚兴不听。

    9夏王刘勃勃进攻后秦杏城，攻克那里，擒获守将姚逵，活埋士兵二万人。后秦王姚兴前往北地（今陕西耀县），派遣广平公姚弼及辅国将军敛曼嵬前往新平（今陕西彬县），姚兴返回长安。

    10河西王沮渠蒙逊进攻西秦的广武郡（今甘肃永登），攻克那里。西秦王乞伏炽磐派遣将军乞伏魋尼寅在浩亹（今甘肃永登西南）拦击沮渠蒙逊，沮渠蒙逊进击斩杀他；又派遣将军折斐等率领一万骑兵据守勒姐岭（今青海平安境，勒姐河发源地），（胡三省注：阚駰《十三州志》记载：金城安夷县东有勒姐河，与金城河汇合。勒姐岭大概是勒姐河发源的山。汉时，勒姐羌居住在这里，因此得名。）沮渠蒙逊进击擒获折斐。

    11河西的饥胡在上党（今山西长治）聚集，推举胡人白亚栗斯为单于，改年号为建平。以司马顺宰为谋主，（胡三省注：司马顺宰起兵，见上卷义熙二年。）侵犯北魏河内（今河南沁阳）。夏季，四月，北魏主拓跋嗣命令公孙表等五名将领讨伐。

    12青、冀二州刺史刘敬宣的参军司马道赐是晋朝宗室的远亲。听说太尉刘裕进攻司马休之，司马道赐与同府的辟闾道秀、身边的小将王猛子谋划杀死刘敬宣，占据广固（今山东青州西北）响应司马休之。乙卯日（初三），刘敬宣召见辟闾道秀，屏退他人谈话，身边的人都退出门外。王猛子犹豫着留在后面，拿刘敬宣的防身刀杀死刘敬宣。文武佐吏立即讨伐司马道赐等，都斩杀了他们。

    13己卯日（二十七日），北魏主拓跋嗣向北巡视。

    14西秦王乞伏炽磐的儿子乞伏元基从长安逃回来，（胡三省注：乞伏元基大概跟随乞伏炽磐入后秦朝见，于是留在长安。）乞伏炽磐任命他为尚书左仆射。

    15五月，丁亥日（初五），北魏主拓跋嗣到大宁（今河北张家口）。

    16赵伦之、沈林子在石城打败鲁轨，司马休之、鲁宗之救援不及，于是与鲁轨逃奔襄阳，鲁宗之的参军李应之闭门不接纳。甲午日（十二日），司马休之、鲁宗之、鲁轨及谯王司马文思、新蔡王司马道赐、（胡三省注：这是另一个司马道赐。新蔡王司马晃因武陵王司马曦的事被废，后来以司马道赐袭爵。）梁州刺史马敬、南阳太守鲁范都逃奔后秦。鲁宗之一向得民心，人们争相护送他们出境。王镇恶等追击，到边境后返回。（胡三省注：不敢穷追，怕出境后遇到埋伏。）

    当初，司马休之等向后秦、北魏求救，后秦征虏将军姚成王及司马国璠领兵到南阳，北魏长孙嵩到河东（今山西夏县西北），听说司马休之等失败，都领兵返回。司马休之到长安，后秦王姚兴任命他为扬州刺史，让他侵扰襄阳。侍御史唐盛对姚兴说：“根据谶语，司马氏将重新得到河、洛。现在让司马休之在外地掌握兵权，如同把鱼放入深渊；不如用高官厚礼，把他留在京城。”姚兴说：“从前周文王最终从羑里被释放，（胡三省注：商纣把周文王囚禁在羑里，后来释放。）汉高祖在鸿门没有被杀，（胡三省注：见九卷汉高祖元年。）如果天命在他，谁能违背！如果真如谶语所说，留下他恰恰会成为祸害。”于是遣送他。（胡三省注：史书说姚兴知天命。）

    17安帝下诏加授太尉刘裕为太傅、扬州牧，允许佩剑穿鞋上殿，入朝不必小步快走，朝拜时不直呼其名。任命兖、青二州刺史刘道怜为都督荆、湘、益、秦、宁、梁、雍七州诸军事、骠骑将军、荆州刺史。刘道怜贪婪鄙陋，没有才能，刘裕任命中军长史晋陵太守谢方明为骠骑长史、南郡相，刘道怜府中的事务都咨询谢方明后决定。谢方明是谢冲的儿子。（胡三省注：谢冲是谢奕的侄子。谢方明是刘裕的堂祖弟。）

    18益州刺史朱龄石派遣使者到河西王沮渠蒙逊那里，告知朝廷的威德。沮渠蒙逊派遣舍人黄迅到朱龄石那里，并且上表说：“听说车骑将军刘裕想平定中原，希望能作为右翼，驱逐戎虏。”

    19夏王刘勃勃派遣御史中丞乌洛孤与沮渠蒙逊结盟，沮渠蒙逊派遣他的弟弟湟河太守沮渠汉平到夏国参加盟会。

    20西秦王乞伏炽磐率领三万部众袭击湟河（今青海化隆），沮渠汉平抵抗，派遣司马隗仁夜间出击乞伏炽磐，打败他。（胡三省注：沮，子余翻。隗，五罪翻。炽，昌志翻。）乞伏炽磐将要退走，沮渠汉平的长史焦昶、将军段景暗中召来乞伏炽磐，乞伏炽磐又进攻；焦昶、段景于是劝说沮渠汉平出城投降。隗仁率领一百多名壮士据守南门楼，三天没有攻下，力竭，被乞伏炽磐擒获。乞伏炽磐想斩他，散骑常侍武威人段晖劝谏说：“隗仁临危不畏死，（胡三省注：散，悉亶翻。骑，奇寄翻。难，乃旦翻。）是忠臣，应该宽恕他来鼓励侍奉君主的人。”于是囚禁他。乞伏炽磐任命左卫将军匹达为湟河太守，进攻乙弗窟乾，降服他的三千多户后返回。任命尚书右仆射出连虔为都督岭北诸军事、（胡三省注：岭北指洪池岭北。）凉州刺史；任命凉州刺史谦屯为镇军大将军、河州牧。隗仁在西秦五年，段晖又为他请求，（胡三省注：史书说武威段晖，以区别南燕的段晖。）乞伏炽磐赦免他，让他返回姑臧（今甘肃武威）。

    21戊午日（初五） ，北魏主拓跋嗣巡视到濡源（今河北沽源东南），于是到上谷（今河北怀来）、涿鹿（今河北涿鹿）、广宁（今河北涿鹿西）；（胡三省注：涿鹿县，汉属上谷郡，晋分属广宁郡。《魏土地记》记载：下洛县东南六十里有涿鹿城，西北一百三十里有大宁城，就是汉广宁县。大概在唐妫州境内。濡，乃官翻。）秋季，七月，癸未日（初一），返回平城（今山西大同）。

    22西秦王乞伏炽磐任命秦州刺史乞伏昙达为尚书令，光禄勋王松寿为秦州刺史。

    23辛亥晦日（三十日），发生日食。

    24八月，甲子日（十三日），太尉刘裕返回建康，坚决辞让太傅、州牧，接受其余任命。任命豫章公世子刘义符为兖州刺史。

    25丁未日（二十六日），谢裕去世；任命刘穆之为左仆射。

    26九月，己亥日（十八日），大赦天下。

    27北魏连年霜冻干旱，（胡三省注：比，毗至翻。）云、代（今山西大同及河北蔚县一带）的百姓很多饿死。太史令王亮、苏坦对北魏主拓跋嗣说：“根据谶书，北魏应当迁都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可以获得丰足安乐。”拓跋嗣询问大臣，博士祭酒崔浩、特进京兆人周澹说：“迁都邺城，可以解救今年的饥荒，却不是长久之计。山东的人，认为国家住在广阔的大漠之地，（胡三省注：“广汉”，据《北史·崔浩传》作“广漠”，应当依从。漠，广大。）说那里的百姓牲畜多得数不清，号称‘牛毛般的部众’。现在留下军队守卫旧都，（胡三省注：指平城。）分迁部分家族到南方，不能填满各州的土地，与郡县百姓杂居，情况就会暴露，（胡三省注：见，贤遍翻。）恐怕四方都会有轻视欺侮之心；而且百姓不适应水土，患病死亡的必定很多。另外，旧都的守军减少后，屈丐（刘勃勃）、柔然将会有觊觎之心，举国来攻，云中（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平城必定危险，朝廷隔着恒山、代郡千里的险阻，（胡三省注：从恒山到代郡，有飞狐口、倒马关、夏屋、广昌、五回等险要。）难以救援，这样就会名声和实力都受损。现在住在北方，假如山东有变故，我们轻骑南下，散布在森林草丛之间，谁能知道有多少兵力！百姓望见尘土就会畏惧屈服，这是国家威慑中原的原因。明年春天草长，乳汁奶酪将出产，（胡三省注：湩，睹勇翻，又多贡翻，乳汁。酪，历各翻，乳浆。西汉太仆属官有挏马。应劭说：主管乳马取汁，挏制后，味酸可饮，因此命名官职。如淳说：主管乳马用韦革做夹兜，能装几斗，盛马乳，挏取上面的脂肪，因此叫挏马。现在梁州称马酪为马酒。）加上蔬菜水果，到秋天成熟，事情就能成功。”拓跋嗣说：“现在粮仓空竭，无法等到明年秋天，如果明年秋天又饥荒，怎么办？”回答说：“应当挑选饥贫的人家，让他们到山东（太行山以东）谋生；如果明年秋天再饥荒，再另想办法，（胡三省注：复，扶又翻。）但现在不能迁都。”拓跋嗣高兴地说：“只有你们二人与我想法相同。”于是挑选国内特别贫困的人到山东三州（定、相、冀）谋生，（胡三省注：拓跋氏兴起于漠北，统领三十六个部落，九十九个姓氏。道武帝平定中原后，迁徙豪强到云、代，与北方人杂居，以北方来的部落为国人。）派遣左部尚书代人周几率领部众镇守鲁口（今河北饶阳）来安抚他们。（胡三省注：北魏初期，四方四隅设置八部大人，分东、西、南、北、左、右、前、后，后来又设置八部尚书。《魏书·官氏志》记载：拓跋邻以次兄为普氏，后来改为周氏。大概北魏建立代都，周几于是成为代人。）拓跋嗣亲自耕种藉田，并且命令有关部门鼓励农桑；第二年，丰收，百姓于是富足安定。

    28夏赫连建领兵进攻后秦，擒获平凉太守姚周都，（胡三省注：“军”应为“周”。）于是进入新平（今陕西彬县）。广平公姚弼与他在龙尾堡（今陕西岐山境）交战，（胡三省注：刘昫《地理志》记载：凤翔府岐山县，唐武德七年，移治龙尾城。）擒获赫连建。

    29后秦王姚兴药性发作。广平公姚弼称病不上朝，在府中聚集军队。姚兴听说后，发怒，收捕姚弼的党羽唐盛、孙玄等，杀死他们。太子姚泓请求说：“我不才，不能和睦兄弟，导致这样，都是我的罪过。如果我死能让国家安定，希望赐我死；如果陛下不忍心杀我，请求退居藩国。”姚兴怜悯他，召来姚赞、梁喜、尹昭、敛曼嵬与他们商议，囚禁姚弼，将要杀他，彻底追查党羽；姚泓流泪坚决请求，于是连同他的党羽一起赦免。姚泓对待姚弼像以前一样，没有怨恨的神色。

    30北魏太史上奏：“火星在匏瓜星中，（胡三省注：据《晋书·天文志》记载：匏瓜在天津之南，银河分流从两边经过。张渊《观象赋注》说：匏瓜五星在丽珠北，天津九星在匏瓜北。）忽然消失不知去向，按规律应当进入危亡的国家，先出现童谣妖言，然后施行祸罚。”（胡三省注：法，指占卜的常规。妖，于骄翻。）北魏主拓跋嗣召来十多位名儒让他们与太史商议火星的去向。崔浩回答说：“根据《春秋左氏传》记载：‘神灵降临莘地’，根据它到来的日子推断事物。（胡三省注：崔浩大概依据《春秋左氏外传》。《外传》说：“周惠王十五年，有神降临莘地，周王问内史过。回答说：‘大概是丹朱吧。’周王说：‘谁会接受他？’回答说：‘在虢国土地上。’周王说：‘虢国能存在多久？’回答说：‘从前尧统治百姓用五德，现在他的后代出现。神灵降临，不超过他的同类。如果由此来看，不超过五年。’周惠王十九年，晋国夺取虢国。”）庚午日晚上，辛未日早上，天有阴云；火星消失，应当在这两天。庚和午，都主秦国；辛代表西夷。（胡三省注：《晋书·天文志》记载：从东井十六度到柳八度为鹑首，对应辰时在未，是秦的分野。从柳九度到张十二度为鹑火，对应辰时在午，是周的分野。当时姚秦兼有关洛之地，所以说都主秦国。庚、辛属西方，所以为西夷。）现在姚兴占据长安，火星必定进入秦国。”众人都发怒说：“天上丢失星星，人间怎么知道去向！”崔浩笑而不答。八十多天后，火星出现在东井星旁，留守环绕，（胡三省注：《新唐书·天文志》说：离开后又回来，称为钩己。《晋书·天文志》说：火星主战乱、盗贼、疾病、丧事、饥荒、战争，所在国家遭殃。环绕成钩己形，芒角动摇变色，忽前忽后，忽左忽右，灾祸更严重。钩己指环绕而行像钩，又成己字。）很久才离去。后秦发生大旱，昆明池枯竭，童谣谣言四起，国人不安，过了一年后秦灭亡。众人才佩服崔浩的精妙。

    31冬季，十月，壬子日（初三），后秦王姚兴派遣散骑常侍姚敞等送他的女儿西平公主到北魏，北魏主拓跋嗣以皇后的礼节接纳她；铸造金人不成，（胡三省注：北魏立太子、皇后，都铸造金人来占卜。）于是立为夫人，但宠爱礼遇很优厚。

    32辛酉日（十二日），北魏主拓跋嗣到沮洳城（今内蒙古商都境，低洼湿地）；癸亥日（十四日），返回平城。十一月，丁亥日（初八），又到豺山宫（今山西右玉北）；庚子日（二十一日），返回。

    33西秦王乞伏炽磐派遣襄武侯乞伏昙达等率领一万骑兵在赤水（今甘肃陇西东南）进攻南羌弥姐、康薄，降服他们；任命王孟保为略阳太守，镇守赤水。

    34北燕尚书令孙护的弟弟孙伯仁为昌黎尹（治今辽宁义县），与他的弟弟孙叱支乙拔都有才能勇力，跟随北燕王冯跋起兵有功，（胡三省注：指杀死慕容熙时，事见一百一十四卷义熙三年。）请求开府没有得到，有怨言，冯跋都杀死他们。进升孙护为开府仪同三司、录尚书事，来安慰他，孙护仍闷闷不乐，（胡三省注：怏，于两翻。）冯跋用毒酒杀死他。辽东太守务银提自认为有功，被派出任边郡，心怀怨恨，谋划叛逃国外，冯跋也杀死他。（胡三省注：冯万泥、冯乳陈死后，孙护兄弟及务银提又被诛杀，冯跋也太寡恩了。）

    35林邑（今越南中部）侵犯交州（今越南北宁），州将打败他们。

    义熙十二年（丙辰年，公元416年）

    1春季，正月，甲申日（初五），北魏主拓跋嗣到豺山宫；戊子日（初九），返回平城。

    2加授太尉刘裕为兖州刺史、都督南秦州，共都督二十二州；（胡三省注：二十二州包括徐、南徐、豫、南豫、兖、南兖、青、冀、幽、并、司、郢、荆、江、湘、雍、梁、益、宁、交、广、南秦。）任命世子刘义符为豫州刺史。

    3后秦王姚兴派鲁宗之领兵侵犯襄阳，没到就去世了。他的儿子鲁轨领兵入侵，雍州刺史赵伦之打败他。

    4西秦王乞伏炽磐在漒川（今青海东南部，洮水上游）进攻后秦洮阳公彭利和，（胡三省注：洮，土刀翻。漒，其良翻。）沮渠蒙逊进攻石泉（今甘肃临夏西北）来救援。乞伏炽磐到沓中（今甘肃舟曲西北），领兵返回。二月，乞伏炽磐派遣襄武侯乞伏昙达救援石泉，沮渠蒙逊也退走。沮渠蒙逊于是与乞伏炽磐联姻结盟。（胡三省注：自从乞伏炽磐消灭秃发氏，与沮渠蒙逊成为邻敌，年年交战，现在才结盟。）

    5后秦王姚兴到华阴（今陕西华阴），让太子姚泓监国，入住西宫。（胡三省注：太子住东宫；西宫是秦王所住之处。）姚兴病重，返回长安。黄门侍郎尹冲谋划趁姚泓出城迎接时杀死他。姚兴到达，姚泓将要出迎，宫中大臣劝谏说：（胡三省注：凡东宫官属都称宫臣。）“主上病重，奸臣在旁，（胡三省注：奸臣指尹冲等。）殿下现在出去，进不能见主上，退会有不测之祸。”姚泓说：“臣子听说君父病重却安居不出，怎么能安心！”回答说：“保全自身来安定国家，是最大的孝。”姚泓才作罢。尚书姚沙弥对尹冲说：“太子不出迎，应当奉皇帝到广平公府第；禁军将士听说皇帝所在，自然会聚集，太子能与谁守城呢！而且我们因为广平公的缘故，已陷入叛逆的名声，将无处容身！现在奉皇帝起事，是顺应大义，不仅能救广平公的祸难，我们之前的罪过也会全部赦免。”尹冲因姚兴生死不知，想随姚兴入宫作乱，不采用姚沙弥的建议。

    姚兴入宫，命令太子姚泓录尚书事，东平公姚绍及右卫将军胡翼度在宫中掌管军队，防范内外。姚绍是姚兴的弟弟。派遣殿中上将军敛曼嵬收缴姚弼府中的武器，放入武库。（胡三省注：晋设置殿中将军，姚秦又有殿中上将军，让他统领殿中各主帅。）

    姚兴病情加重，他的妹妹南安长公主探病，没有回应。小儿子姚耕儿出来，告诉他的哥哥南阳公姚愔说：“皇上已经驾崩了，应当速做决定。”姚愔立即与尹冲率领披甲士兵进攻端门，敛曼嵬、胡翼度等领兵闭门抵抗。姚愔等派壮士登上门楼，沿屋顶进入，到达马道。姚泓在谘议堂侍奉病情，太子右卫率姚和都率领东宫士兵入驻马道南。姚愔等不能前进，于是烧毁端门，姚兴勉强支撑到前殿，赐姚弼死。禁军见到姚兴，欢呼跳跃，争相进攻贼军，贼众惊慌混乱；姚和都率东宫士兵从后面攻击，姚愔等大败。姚愔逃到骊山（今陕西临潼东南），他的党羽建康公吕隆逃到雍城（今陕西凤翔），尹冲及弟弟尹泓前来投奔晋朝。姚兴召东平公姚绍及姚赞、梁喜、尹昭、敛曼嵬进入内寝，接受遗诏辅政。第二天，姚兴去世。（胡三省注：年五十一。《考异》说：《晋·本纪》、《三十国》、《晋春秋》都说是义熙十一年二月姚兴去世；《魏·本纪》、《北史·本纪》、《姚兴》、《姚泓载记》都说是十二年。按《后魏书·崔鸿传》记载：太祖天兴二年，姚兴改年号，崔鸿以此为元年，所以《晋·本纪》、《三十国》、《晋春秋》凡弘始以后的事，都提前一年，是因崔鸿的错误。）姚泓保密不发丧，逮捕南阳公姚愔及吕隆、大将军尹元等，都诛杀了，才发丧，即皇帝位，（胡三省注：姚泓，字元子，姚兴的长子。）大赦，改年号为永和。姚泓命令齐公姚恢杀死安定太守吕超。吕隆、吕超是兄弟，都依附姚弼。（胡三省注：齐公姚恢当时镇守安定。）姚恢犹豫很久，才杀死吕超。姚泓怀疑姚恢有二心，姚恢因此恐惧，暗中聚集军队谋划作乱。（胡三省注：为后来姚恢起兵张本。）姚泓将姚兴葬在偶陵，谥号文桓皇帝，庙号高祖。

    当初，姚兴迁徙李闰（今陕西大荔北）的羌族三千户到安定（今甘肃泾川北）。姚兴去世，羌人首领党容反叛，（胡三省注：孙愐说：党本读去声，现在读上声，源自西羌。姚秦有将军党耐虎，自称是夏后氏的后代，是羌人首领。）姚泓派遣抚军将军姚赞讨伐降服他，迁徙羌人首领到长安，其余遣回李闰。北地太守毛雍占据赵氏坞（今陕西耀县境，孝武帝太元九年苻坚攻后秦时所屯之地）反叛，东平公姚绍讨伐擒获他。当时姚宣镇守李闰，参军韦宗听说毛雍反叛，劝说姚宣：“主上刚即位，威德未显，国家的危难，不可估量，（胡三省注：难，乃旦翻。）殿下不能不深入考虑。邢望（今甘肃泾川境）地势险要，应当迁到那里据守，这是称霸的资本。”姚宣听从，率领三万八千户，放弃李闰，南守邢望。各羌人占据李闰反叛，东平公姚绍进军讨伐，打败他们。姚宣到姚绍那里请罪，姚绍杀死他。

    6二月，（胡三省注：“二月”应为“三月”。）加授太尉刘裕为中外大都督。刘裕戒严将要讨伐后秦，安帝下诏加授刘裕兼任司、豫二州刺史，任命他的世子刘义符为徐、兖二州刺史。琅邪王司马德文请求先行开辟军事道路，（胡三省注：《诗经》说：大的兵车十辆，在前面开路。行，户刚翻。）恭敬拜谒先帝山陵；下诏允许。

    7夏季，四月，壬子日（初五），北魏大赦，改年号为泰常。

    8西秦襄武侯乞伏昙达等在上邽（今甘肃天水）进攻后秦秦州刺史姚艾，打败他，迁徙五千多户到枹罕（今甘肃临夏）。

    9五月，癸巳日（十七日），加授太尉刘裕兼任北雍州刺史。（胡三省注：晋初在长安设置雍州，永嘉之乱，被刘、石占据。苻秦之乱，雍州流民南出樊沔，孝武帝才在襄阳侨设雍州。现在刘裕想夺取长安，所以兼任北雍州刺史，以区别襄阳的雍州。）

    10六月，丁巳日（十一日），北魏主拓跋嗣向北巡视。

    11并州（今山西太原）胡人几万户反叛后秦，进入平阳（今山西临汾西南），推举匈奴人曹弘为大单于，（胡三省注：曹弘大概是匈奴右贤王曹毂的儿子曹寅的后代，即所谓的东曹。）在匈奴堡（今山西临汾境，匈奴部落聚居地）进攻立义将军姚成都。征东将军姚懿从蒲坂（今山西永济西）讨伐，擒获曹弘，送到长安，迁徙一万五千多户豪强到雍州（治安定）。

    12氐王杨盛进攻后秦祁山（今甘肃礼县东），攻克那里，进逼秦州。后秦后将军姚平救援，杨盛领兵退走，姚平与上邽守将姚嵩追击。夏王刘勃勃率领四万骑兵袭击上邽，未到，姚嵩与杨盛在竹岭（今甘肃天水西南）交战，战败而死。（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籍水经过当亭川，又东南流，与竹岭水汇合，竹岭水发源于南山竹岭，东北流入籍水。籍水东北流入上邽县。）刘勃勃进攻上邽，二十天，攻克，杀死后秦秦州刺史姚军都及将士五千多人，于是毁坏城池；进攻阴密（今甘肃灵台西南），（胡三省注：阴密是古代密国，《诗经》所说“密人不恭，敢抗拒大国”的地方。自汉以来为县，属安定郡。《括地志》记载：阴密故城在泾州鹑觚县西，东边接县城，即古密国。）又杀死后秦将领姚良子及将士一万多人，任命他的儿子刘昌为雍州刺史，镇守阴密。征北将军姚恢放弃安定，逃回长安，安定人胡俨等率领五万户据城投降夏。刘勃勃派镇东将军羊苟儿率领五千鲜卑人镇守安定，进攻后秦镇西将军姚谌于雍城，姚谌弃城逃奔长安。刘勃勃占据雍城，进兵劫掠郿城（今陕西眉县）。后秦东平公姚绍及征虏将军尹昭等率领五万步兵骑兵进攻，刘勃勃退往安定，胡俨闭门抵抗，杀死羊苟儿及所率鲜卑人，又以安定投降后秦。姚绍在马鞍阪（今甘肃泾川境）进击刘勃勃，打败他，追到朝那（今宁夏彭阳西），没追上而返回。（胡三省注：还，从宣翻，又如字。）刘勃勃返回杏城（今陕西黄陵西南）。杨盛又派侄子杨倦进攻后秦，到陈仓（今陕西宝鸡东），后秦敛曼嵬击退他。夏王刘勃勃又派侄子赫连提向南侵犯池阳（今陕西泾阳西北），（胡三省注：《晋书·载记》作“池阳”，应当依从。池阳县属扶风郡，唐为京兆云阳县。）后秦车骑将军姚裕等击退他。

    13西凉司马索承明上书劝西凉公李暠讨伐河西王沮渠蒙逊，李暠召见他，说：“沮渠蒙逊是百姓的祸患，我难道忘了他！只是势力还不能除掉他。你有必胜的计策，应当为我陈述；如果只是说大话，让我东讨，这与说‘石虎这小子，应当在街市处死’有什么不同！”索承明惭愧恐惧而退下。

    14秋季，七月，北魏主拓跋嗣在牛川（今内蒙古锡拉木林河）大规模狩猎，到殷繁水（今内蒙古浑河）后返回；（胡三省注：《北史》说：登釜山，到殷繁水。《括地志》说：釜山在妫州怀戎县北三里。）戊戌日（二十四日），到达平城。

    15八月，丙午日（初二），大赦天下。

    16宁州（今云南晋宁）向太尉刘裕献上琥珀枕。（胡三省注：琥珀出自哀牢夷。《广雅》说：琥珀生在地下，上面及旁边不生草。深的八九尺，大如斛，削去皮，成琥珀如斗。起初像桃胶，凝固后变硬成为琥珀。《博物志》说：松脂沉入地下，千年化为茯苓，茯苓千年化为琥珀。现在泰山有茯苓而没有琥珀，永昌有琥珀而没有茯苓。）刘裕因琥珀可治疗金疮，得到后大喜，命令捣碎分赐北征将士。

    刘裕任命世子刘义符为中军将军，监太尉留府事。刘穆之为左仆射，兼任监军、中军二府军司，（胡三省注：监军指刘义符，监管太尉留府军队。）入住东府（今江苏南京江宁东），总揽内外事务；任命太尉左司马东海人徐羡之为刘穆之的副手；左将军朱龄石守卫宫廷，徐州刺史刘怀慎守卫京城，扬州别驾从事史张裕负责留州事务。（胡三省注：任留州事即担任扬州留后事务。）刘怀慎是刘怀敬的弟弟。

    刘穆之在内总掌朝政，在外供应军需，决断迅速，事情没有积压。宾客聚集，各种诉求繁多，内外咨询禀报的文书堆满台阶房屋；（胡三省注：盈阶满室指咨询禀报的文书。）他目览诉讼文书，手写书信，耳听汇报，口作应答，互不干扰，都能妥善处理。又喜爱宾客，言谈赏笑，整天不倦。稍有空闲，就亲手写书，查阅校定。生性奢侈，饮食必定摆满一丈见方的桌子，早上就准备十人的饭食，从不独自用餐。曾经对刘裕说：“我家本贫贱，生活所需常常缺乏。自从承蒙恩宠以来，（胡三省注：叨，土刀翻。）虽然常想节约，但早晚所需，还是稍微丰盛了些，除此之外没有一点辜负您的地方。”中军谘议参军张邵对刘裕说：“人生脆弱，应当长远考虑。刘穆之如果意外去世，谁能代替他？您的功业如此之大，（胡三省注：尊业指刘裕已成就的功业；尊是尊称。）如果有不测，后事怎么安排？”刘裕说：“这自然委托刘穆之和你了。”

    丁巳日（十三日），刘裕从建康出发，派遣龙骧将军王镇恶、冠军将军檀道济率领步兵从淮、淝向许、洛进军，新野太守朱超石、宁朔将军胡藩奔赴阳城（今河南登封东南），振武将军沈田子、建威将军傅弘之奔赴武关（今陕西丹凤东南）建武将军沈林子、彭城内史刘遵考率领水军出石门（今河南荥阳北），从汴水进入黄河，（胡三省注：汴水首接济水，东南与淮河相通，是《汉书·地理志》所说的狼汤渠。从前大禹堵塞荥泽，开通此渠以通淮、泗，《禹贡》所说“疏导沇水，向东成为济水，流入黄河，溢出为荥泽，向东流出陶丘北”的地方。汉修河阳，开始立石门以拦水；水大时通黄河，水少时断流。）任命冀州刺史王仲德督前锋诸军，开辟钜野泽（今山东巨野北）进入黄河。（胡三省注：《水经》记载：济水北到东燕县，与黄河汇合。郦道元《注》说：济水从乘氏县分两支，东北流入钜野济的旧道，又北，右边汇合洪水。洪水上游承接钜野薛训渚，从渚到北口一百二十里，叫洪水。桓温在太和四年率军北进，挖渠通济水。义熙十三年，刘武帝西入长安，又扩大工程。从洪口以上，又称桓公渎，济水从此北流。）刘遵考是刘裕的族弟。刘穆之对王镇恶说：“主公现在把讨伐后秦的重任委托给你，你要努力！”王镇恶说：“我不攻克关中，发誓不再渡江！”

    刘裕出发后，青州刺史檀祗从广陵擅自率军到涂中（今安徽滁州一带）袭击讨伐亡命之徒。刘穆之担心檀祗叛乱，商议派兵。当时檀韶为江州刺史，张邵说：“现在檀韶占据中游，檀道济为军队前锋，（胡三省注：指为讨伐后秦诸军的前锋。）如果有猜疑的迹象，那么留府就危险了，（胡三省注：大府指太尉留府，实际指建康。）不如先派人慰问观察他的意图，必定没有祸患。”刘穆之才作罢。

    17当初，北魏主拓跋嗣派公孙表讨伐白亚栗斯，（胡三省注：事见上年。）说：“必须先与后秦洛阳守将互通消息，让他们防备黄河南岸，然后进攻。”公孙表未到，胡人废黜白亚栗斯，另立刘虎为率善王。公孙表因胡人内部不和，势必败散，于是不告诉后秦将领就进攻，被刘虎大败，士兵死伤很多。

    拓跋嗣与大臣商议说：“胡人叛乱超过一年，讨伐不能攻克，他们的部众繁多，祸患日益加深。现在是深秋不能再发兵，妨碍百姓农事，（胡三省注：指妨碍秋收。）怎么办？”白马侯崔宏说：“胡众虽多，没有强将统领，最终不能成大患。公孙表等军队，不是兵力不足，而是法令不整，处置失当，导致失败。派素有威望的大将率领几百骑兵去统领公孙表的军队，没有不能攻克的。相州刺史叔孙建以前在并州，被胡人、汉人畏惧服从，将领们都比不上，可派遣他。”拓跋嗣听从，任命叔孙建为中领军，督率公孙表等讨伐刘虎。九月，戊午日（初五），大败他们，斩首一万多级，刘虎及司马顺宰都死，俘虏十多万口。

    18太尉刘裕到彭城（今江苏徐州），加授兼任徐州刺史；任命太原人王玄谟为从事史。（胡三省注：刘裕兼任徐州，以王玄谟为徐州从事史。汉制：各州刺史都有从事史、假佐。后来宋文帝任用王玄谟而战败；到孝武初年，义宣、臧质之乱，最终依赖他平定。可见刘裕用人，还有汉高祖、诸葛亮的识见；唐太宗托付徐世积，喜爱薛仁贵，也未必能超过这一点。）

    当初，王廞失败时，（胡三省注：事见一百九卷隆安元年。）僧人昙永藏匿他的小儿子王华，让他提着衣物包裹跟随。渡口巡逻兵怀疑，昙永呵斥王华说：“奴才为什么不快走！”打他几十下，（胡三省注：棰，止橤翻。）因此得以幸免；遇赦，返回吴郡（今江苏苏州）。因父亲生死不明，穿布衣吃素食，断绝交游不做官，十多年。刘裕听说王华贤能，想用他，于是为王廞发丧，让王华服丧。服丧期满，征召为徐州主簿。（胡三省注：刘裕任用王华，也是留给他儿子宋文帝的人才。）

    王镇恶、檀道济进入后秦境内，所向披靡。后秦将领王苟生献漆丘（今河南商丘北，庄周曾为蒙漆园吏，后人因此称漆丘）投降王镇恶，徐州刺史姚掌献项城（今河南沈丘）投降檀道济，各屯守据点都望风归附。只有新蔡太守董遵不降，（胡三省注：新蔡县，汉属汝南郡。蔡平侯从蔡国迁到此地，所以叫新蔡。魏分属汝阴郡，晋惠帝分汝阴立新蔡郡。）檀道济攻克城池，擒获董遵，杀死他。进军攻克许昌（今河南许昌东），俘获后秦颍川太守姚垣及大将杨业。沈林子从汴水进入黄河，襄邑（今河南睢县）人董神虎聚集一千多人来投降，太尉刘裕任命他为参军。沈林子与董神虎共同进攻仓垣（今河南开封东北），攻克那里，后秦兖州刺史韦华投降。董神虎擅自返回襄邑，沈林子杀死他。

    后秦东平公姚绍对后秦主姚泓说：“晋军已过许昌；安定孤立遥远，难以救援，应当迁徙那里的镇户（胡三省注：姚苌兴起，以安定为根本；后来得到关中，以安定为重镇，迁徙百姓充实，称为镇户。）充实京畿，可以得到十万精兵，即使晋、夏交替入侵，还不至于亡国。否则，晋攻豫州，夏攻安定，怎么办？（胡三省注：夏，户雅翻。）时机已到，应当速决。”左仆射梁喜说：“齐公姚恢有威名，被岭北（今陕西礼泉以北）畏惧，镇人已与刘勃勃结下深仇，（胡三省注：指镇兵常与刘勃勃血战，有父兄子弟之仇。）理应死守不二。刘勃勃终究不能越过安定远攻京畿；如果没有安定，胡马必将到达郿县。现在关中兵力足以抵抗晋军，不必预先削弱自己。”姚泓听从。吏部郎懿横秘密对姚泓说：“姚恢在广平公（姚弼）之乱中，对陛下有忠勋。（胡三省注：《姓谱》说：懿以谥号为氏。指杀死吕超之事。）自从陛下即位，没有特殊赏赐报答他。现在外则置于死地，内则不参与朝政，安定人自认为孤立危急逼近敌寇，想南迁的十家有九家，若姚恢拥有几万精兵，进军京城，能不成为国家的祸患吗！应当征召回朝廷安慰他的心。”姚泓说：“姚恢如果有不轨之心，征召反而会加速祸乱。”又不听。

    王仲德水军进入黄河，将要逼近滑台（今河南滑县东）。北魏兖州刺史尉建畏惧懦弱，率领部众弃城，北渡黄河。王仲德进入滑台，宣称：“晋本想用七万匹布帛向魏借道，没想到魏的守将弃城突然离去。”北魏主拓跋嗣听说，派遣叔孙建、公孙表从河内（今河南沁阳）向枋头（今河南浚县西南）进发，（胡三省注：打败刘虎后，于是派叔孙建等领兵南下。）渡过黄河，在城下斩杀尉建，把尸体投入黄河。呼喊王仲德的士兵，质问入侵的情况；王仲德派司马竺和之回答说：“刘太尉派王征虏从黄河进入洛阳，清扫先帝山陵，不敢对魏侵犯。魏的守将自己弃滑台离去，王征虏借空城休整军队，将要西进，对晋、魏的友好没有损害；何必扬旗鸣鼓炫耀武力呢！”拓跋嗣派叔孙建询问太尉刘裕。刘裕谦逊道歉说：“洛阳是晋的旧都，却被羌人占据；晋想修复山陵很久了。桓氏宗族，司马休之、司马国璠兄弟，鲁宗之父子，都是晋的祸害，而羌人收留他们成为晋的祸患。（胡三省注：义熙元年，桓谦等逃奔后秦，六年，入侵。十一年，司马休之、鲁宗之等逃奔后秦，后秦派他们领兵侵扰襄阳。六年，司马国璠等逃奔后秦，多次率领部众侵扰边境。璠，孚袁翻。）现在晋将要讨伐，想向魏借道，不敢不利魏。”北魏河内镇将于栗磾有勇名，在黄河边筑垒防备侵扰。刘裕写信给他，题“黑矟公麾下”。于栗磾喜欢用黑矟自我标榜，所以刘裕这样称呼他。北魏于是任命于栗磾为黑矟将军。（胡三省注：矟，色角翻。《通俗文》说：矛长一丈八的叫矟。）

    19冬季，十月，壬戌日（初十），北魏主拓跋嗣到豺山宫。

    20当初，北燕将领库傉官斌投降北魏，不久又叛逃返回北燕。北魏主拓跋嗣派遣骁骑将军延普渡濡水（今河北滦河）攻击库傉官斌，斩杀他；（胡三省注：《水经》记载：濡水从塞外而来，过辽西令支县北，又东南过海阳县西南，流入大海。《魏书·官氏志》记载：神元时，余部诸姓内入的可地延氏，孝文帝时改为延氏。）于是进攻北燕幽州刺史库傉官昌、征北将军库傉官提，都斩杀了他们。

    21后秦阳城（今河南登封东南）、荥阳（今河南荥阳东北）二城都投降，晋军进至成皋（今河南荥阳汜水镇）。后秦征南将军陈留公姚洸镇守洛阳，派遣使者向长安求救。后秦主姚泓派遣越骑校尉阎生率领三千骑兵救援，武卫将军姚益男率领一万步兵协助防守洛阳，又派遣并州牧姚懿南屯陕津（今河南三门峡西，黄河渡口），（胡三省注：陕县在黄河南，考《水经》，陕县故城在黄河北，两城之间称为陕津。《左传》记载：秦伯伐晋，从茅津渡河，封殽山尸体而回。茅津即陕津。姚秦并、冀二州治蒲阪。）作为声援。宁朔将军赵玄对姚洸说：“现在晋寇深入，人心震动；寡不敌众，如果出战不胜，就大势已去。应当集中各戍的兵力，固守金墉（今河南洛阳东北，魏明帝所筑），等待西军救援。金墉不下，晋必不敢越过我们西进，这是不战而坐收其弊的办法。”司马姚禹暗中与檀道济勾结，主簿阎恢、杨虔都是姚禹的党羽，一起嫉恨赵玄，对姚洸说：“殿下以英武谋略，受命镇守一方；现在闭城示弱，难道不怕朝廷责怪吗！”姚洸认为对，于是派赵玄领兵一千多向南守柏谷坞（今河南偃师东南），（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洛水东经偃师县南，又东经百谷坞北。戴延之《西征记》说：坞在川南，依山筑坞，高一十多丈。杜佑说：柏谷坞在缑氏县东北。）广武将军石无讳东守巩城（今河南巩义西南）。赵玄哭着对姚洸说：“我受三帝（姚苌、姚兴、姚泓）重恩，守节而死罢了。但明公不用忠臣之言，被奸人误导，后来必定后悔。”不久成皋、虎牢（今河南荥阳汜水镇西）都来投降，檀道济等长驱直入，石无讳到石关（今河南偃师西），逃回来。（胡三省注：从洛城东到偃师四十五里。偃师西山有汉广野君郦食其庙，庙东有二石阙。）龙骧司马荥阳人毛德祖与赵玄在柏谷交战，赵玄兵败，受十多处伤，伏地大喊。赵玄的司马蹇鉴冒刃抱住赵玄哭泣，赵玄说：“我伤势太重，（胡三省注：创，初良翻。）你应速走！”蹇鉴说：“将军不行，我去哪里！”与他一起战死。姚禹翻墙投奔檀道济。甲子日（十二日），檀道济进逼洛阳，丙寅日（十四日），姚洸出城投降。檀道济俘获后秦人四千多，商议的人想全部活埋筑成京观。（胡三省注：杜预说：堆积尸体封土在上面，称为京观。观，古乱翻。）檀道济说：“讨伐有罪，安抚百姓，正在今日！”都释放遣回。于是夷、汉百姓感动喜悦，归附的很多。阎生、姚益男未到，听说洛阳已失，不敢前进。

    己丑日（十七日），安帝下诏派遣兼司空高密王司马恢之拜谒五陵（宣帝高原陵、景帝峻平陵、文帝崇阳陵、武帝峻阳陵、惠帝太阳陵，都在洛阳附近），设置守卫。太尉刘裕任命冠军将军毛修之为河南、河内二郡太守，兼行司州事，戍守洛阳。

    22西秦王乞伏炽磐派秦州刺史王松寿镇守马头（今甘肃天水西），以逼近后秦的上邽。（胡三省注：丁度说：嶓冢山在古上邽县，西有神马山。）

    23十一月，甲戌日（初二），北魏主拓跋嗣返回平城。

    24太尉刘裕派遣左长史王弘返回建康，暗示朝廷赐九锡。当时刘穆之掌管留守事务，而旨意从北方传来，刘穆之因此羞愧恐惧生病。（胡三省注：刘穆之辅佐刘裕，不仅才智不如荀彧，见识也不如。）王弘是王珣的儿子。（胡三省注：王珣起初被桓温器重，后来被孝武帝亲近任用。）十二月，壬申日（二十九日），安帝下诏任命刘裕为相国、总百揆、扬州牧，封十郡为宋公，备九锡之礼，地位在诸侯王之上，兼任征西将军、司、豫、北徐、雍四州刺史不变。刘裕辞让不接受。

    25西秦王乞伏炽磐派遣使者到太尉刘裕那里，请求进攻后秦效力。刘裕任命乞伏炽磐为平西将军、河南公。

    26后秦姚懿的司马孙畅劝说姚懿袭击长安，诛杀东平公姚绍，废黜后秦主姚泓而代之。姚懿认为对，于是散发粮食赐给河北（今山西芮城河北岸）的夷、汉百姓，（胡三省注：河北县自汉以来属河东郡，在蒲阪东，当时夷、汉百姓杂居。姚懿到陕津，于是散发粮食赐给他们。夏，户雅翻。）想树立私恩。左常侍张敞、侍郎左雅劝谏说：（胡三省注：左常侍、侍郎都是姚懿的封国官员。）“殿下以母弟身份镇守一方，安危祸福，与国家相同。现在吴寇（晋军）入侵，四州（徐州、兖州、豫州、荆州）沦陷，西虏（刘勃勃）侵扰边境，秦、凉失败，（胡三省注：指赫连勃勃攻克上邽，沮渠蒙逊进入姑臧。）朝廷危险，如累卵。粮食是国家的根本，而殿下无故散发，空耗储备，怎么办？”姚懿发怒，鞭打杀死他们。

    姚泓听说后，召东平公姚绍秘密商议。姚绍说：“姚懿本性见识浅薄，随波逐流，策划这事的必定是孙畅。只需快速派人征召孙畅，派抚军将军姚赞据守陕城（今河南三门峡西），我去潼关调度各军。如果孙畅奉诏而来，我会派姚懿率领河东现有军队共同抵御晋军；如果不接受诏命，就声讨他的罪行进行讨伐。”姚泓说：“叔父的话，是国家的大计。”于是派遣姚赞及冠军将军司马国璠、建义将军虵玄屯守陕津，武卫将军姚驴屯守潼关。

    姚懿于是举兵称帝，向州郡传布檄文，想运匈奴堡的粮食供给镇人（姚懿镇守蒲阪的部众）。宁东将军姚成都抵抗，姚懿用谦卑的言辞引诱，送佩刀立誓，姚成都不从。姚懿派遣骁骑将军王国率领几百披甲士兵进攻姚成都，姚成都反击擒获他，派遣使者责备姚懿说：“明公以至亲担任重任，国家危难不能救，反而图谋非分；三祖（姚弋仲、姚苌、姚兴）的神灵，会保佑明公吗！我将纠集义兵，到黄河边见明公。”（胡三省注：蒲阪临河，所以说河上。）于是向各城传布檄文，说明顺逆，征兵调粮讨伐姚懿。姚懿也征发各城军队，没人响应，只有临晋（今陕西大荔东）几千户响应。姚成都领兵渡河，进攻临晋叛军，打败他们。镇人安定人郭纯等起兵包围姚懿。东平公姚绍进入蒲阪，擒获姚懿，诛杀孙畅等。

    27这一年，北魏卫将军安城孝元王叔孙俊去世。北魏主拓跋嗣很惋惜，对他的妻子桓氏说：“生前同享荣耀，能死后同受哀戚吗？”桓氏于是自缢而与他合葬。（胡三省注：拓跋嗣即位，叔孙俊有功，事见一百一十五卷义熙四年。）

    28丁零人翟猛雀驱赶掠夺官吏百姓，进入白涧山（今山西阳城西北，濩泽水发源地）作乱；（胡三省注：白涧山应当在汉河东濩泽县西。《水经注》记载：濩泽水出濩泽城西白涧岭，东经濩泽。濩泽，唐泽州阳城县就是此地。）北魏内都大官河内人张蒲与冀州刺史长孙道生讨伐。长孙道生是长孙嵩的侄子。长孙道生想进兵攻击翟猛雀，张蒲说：“官吏百姓不是乐意作乱，是被翟猛雀胁迫。现在不区分，一起攻击，即使想悔改，也无路可走，必定同心协力，据险抵抗官军，不容易迅速平定。不如先派使者晓谕，不与翟猛雀同谋的都不连坐，他们必定高兴而离散。”长孙道生听从，投降的几千家，让他们恢复旧业。翟猛雀与他的党羽一百多人出逃，张蒲等追击斩翟猛雀首级；左部尚书周几彻底讨伐残余党羽，全部诛杀。



 第117章 晋纪四十

    起强圉大荒落（丁巳），尽屠维协洽（己未），凡三年。 安皇帝癸

    义熙十三年（丁巳，417年）

    1春季，正月，甲戌朔日（初一），发生日食。

    2后秦主姚泓在前殿朝会百官，因内外形势危急，君臣相对哭泣。（胡三省注：内部是兄弟之间制造祸乱，外部被晋、夏两国逼迫。）征北将军齐公姚恢率领安定的镇户三万八千人，焚烧房舍，从北雍州奔赴长安，（胡三省注：前秦划分岭北五郡设置北雍州，治所设在安定。姚泓不采纳东平公姚绍、懿横的建议，从而招致祸乱。）自称大都督、建义大将军，向各州郡传递檄文，想要清除君主身边的恶人；扬威将军姜纪率领部众归附他，建节将军彭完都放弃阴密（今甘肃灵台县西）逃回长安。姚恢到达新支，姜纪劝姚恢说：“国家的重要将领、大军都在东方，京城空虚，您赶紧率领轻装部队袭击，一定能攻克。”姚恢不听，向南攻打郿城（今陕西眉县）；镇西将军姚谌被姚恢打败，（胡三省注：姚谌去年放弃雍城向东逃奔，于是屯驻在郿城。）长安大为震动。姚泓派人飞马征召东平公姚绍，派遣姚裕及辅国将军胡翼度屯驻沣西。（胡三省注：关中没有澧水，“澧”应当写作“沣”。沣水发源于鄠县南的沣谷，向北流经上林苑注入渭水。）扶风太守姚隽等人都向姚恢投降。东平公姚绍率领各路军队向西返回，与姚恢在灵台（今陕西西安西北，汉灵台遗址，在秦阿房宫南，镐水北岸）相持。姚赞留下宁朔将军尹雅担任弘农太守，守卫潼关，也率军返回。姚恢的部众见各路军队四面聚集，都有畏惧之心；他的将领齐黄等人到大军中投降。姚恢进兵逼近姚绍，姚赞从后面袭击他，姚恢的军队大败，姚恢和他的三个弟弟被杀死。姚泓哭得十分悲痛，用公爵的礼仪安葬了他们。

    3太尉刘裕率领军队从彭城出发，留下他的儿子彭城公刘义隆镇守彭城。朝廷下诏任命刘义隆为监徐、兖、青、冀四州诸军事、徐州刺史。

    4西凉公李暠病重，临终前对长史宋繇说：“我死后，世子就像你的儿子一样，你要好好教导他。”二月，李暠去世。属官拥立世子李歆为大都督、大将军、凉公，兼任凉州牧。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嘉兴。尊奉李歆的母亲天水人尹氏为太后；任命宋繇总领大都督府、大将军府、凉公府三府事务。（胡三省注：三府指大都督府、大将军府、凉公府、凉州牧府。）追谥李暠为武昭王，庙号太祖。

    5西秦安东将军木弈干攻打吐谷浑树洛干，在尧杆川（今青海境内，具体位置不详）打败他的弟弟阿柴，俘虏五千多人后返回。树洛干逃到白兰山（今青海黄河源西北）据守，因惭愧愤怒而生病，临终前对阿柴说：“我的儿子拾虔年幼弱小，现在把大事托付给你。”树洛干去世，阿柴继位，自称骠骑将军、沙州刺史。追谥树洛干为武王。阿柴逐渐用兵吞并邻近的小部落，辖地达到数千里，于是成为强国。

    6河西王沮渠蒙逊派遣他的将领袭击乌啼部，大败乌啼部；又攻打卑和部，使卑和部投降。（胡三省注：乌啼部落在张掖删丹县金山以西，卑和羌在西海附近。）

    7王镇恶进军渑池（今河南渑池县西），派遣毛德祖在蠡吾城（今河南洛宁县西北，胡三省注：应为蠡城，非蠡吾城，蠡吾城在汉清河国境内）袭击尹雅，擒获了他；后尹雅杀死守兵逃跑。王镇恶领兵径直前进，抵达潼关（今陕西潼关县北）。

    檀道济、沈林子从陕县（今河南陕县）北渡黄河，攻克襄邑堡（在今山西平陆县境，属河北郡），后秦河北太守薛帛逃奔河东。又在蒲阪（今山西永济市西蒲州镇）攻打后秦并州刺史尹昭，没有攻克。另一位将领攻打匈奴堡，被姚成都打败。

    辛酉日（十九日），荥阳守将傅洪献出虎牢（今河南荥阳汜水镇西）投降北魏。

    后秦主姚泓任命东平公姚绍为太宰、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赐予黄钺，改封鲁公，让他统领武卫将军姚鸾等人的步兵、骑兵五万人守卫潼关，又派遣另一将领姚驴救援蒲阪。

    沈林子对檀道济说：“蒲阪城坚固，兵力众多，不能仓促攻克，攻打它会使士兵伤亡，围困它又会拖延时间。王镇恶在潼关，势力孤单，兵力薄弱，不如和王镇恶合力争夺潼关；如果攻下潼关，尹昭会不攻自溃。”檀道济听从了他的建议。

    三月，檀道济、沈林子抵达潼关。后秦鲁公姚绍领兵出战，檀道济、沈林子奋力攻击，大败姚绍，斩杀俘获数千人。姚绍后退屯驻定城（今陕西潼关县西三十里，胡三省注：定城在潼关以西三十里，道路两旁各有一城，渭水从北边流过），据守险要地势抵御晋军，对众将领说：“檀道济等人兵力不多，孤军深入，不过是坚守营垒等待后续援军。我分兵截断他们的粮道，就可以坐等擒获他们。”于是派遣姚鸾屯驻在大路（胡三省注：从渑池西入潼关有两条路，南路经回谿阪，曹公曹操因南路险要，另开北路，此后北路成为大路）以截断檀道济的粮道。

    姚鸾派遣尹雅领兵与晋军在潼关南交战，被晋军俘获，晋军将要杀死他。尹雅说：“我前些日子就该被杀，侥幸逃脱到现在，死了本就甘心。然而夷族、华夏虽然不同，但君臣的道义是一样的。晋军以大义出兵，难道不让后秦有守节的臣子吗！”于是晋军赦免了他。

    丙子日（四月初四）夜里，沈林子率领精锐士兵袭击姚鸾的营垒，斩杀姚鸾，杀死他的士兵数千人。姚绍又派遣东平公姚赞屯驻在黄河边以断绝晋军的水道；沈林子攻打他，姚赞战败逃跑，返回定城。薛帛占据河曲（今山西永济市蒲州镇以南黄河转弯处）前来投降。

    太尉刘裕率领水军从淮水、泗水进入清河，准备逆黄河向西进军，先派遣使者向北魏借道；后秦主姚泓也派遣使者向北魏请求救援。北魏主拓跋嗣让大臣们商议，大臣们都说：“潼关是天然险要之地，刘裕用水军攻打十分困难；如果他上岸向北侵犯，形势就会变得容易。刘裕声称讨伐后秦，他的真实意图难以预测。况且后秦是与我们有婚姻关系的国家，不能不救援。（胡三省注：后秦的女子嫁给了北魏，事见上卷义熙十一年。）应该出兵截断黄河上游，不让他向西进军。”博士祭酒崔浩说：“刘裕图谋后秦已经很久了。现在姚兴已死，儿子姚泓懦弱无能，国内多有内乱。刘裕乘他危难的时候讨伐，他的意图一定是要夺取后秦。如果我们阻遏黄河上游，刘裕心中愤怒，一定会上岸向北侵犯，这是我们代替后秦遭受攻击。现在柔然侵犯边境，百姓粮食又缺乏，如果再和刘裕为敌，出兵南下救援后秦，那么北边的敌寇就会更加深入；救援北边，那么南方各州又会危急，（胡三省注：南州指北魏南部边境相州沿黄河各郡。）这不是好计策。不如借给他们水道，听任刘裕向西进军，然后我们屯兵堵塞他的东归之路。如果刘裕攻克后秦，一定会感激我们借道的恩德；如果他不能取胜，我们也不会失去救援后秦的名声；这是两全其美的计策。况且南北风俗不同，即使我们放弃恒山以南的地方，刘裕也一定不能用吴、越的士兵和我们争夺黄河以北的土地，怎么能成为我们的祸患呢！为国家谋划，只应有利于国家，难道要顾及一个女子吗！”商议的人还说：“刘裕向西进入潼关，就会担心我们截断他的后路，使他腹背受敌；如果他北上，那么姚氏一定不会出关帮助我们，看形势他一定会声称向西而实际北上。”拓跋嗣于是任命司徒长孙嵩统领山东诸军事，又派遣振威将军娥清、冀州刺史阿薄干率领步兵、骑兵十万人屯驻在黄河北岸。

    庚辰日（初八），刘裕率领军队进入黄河，任命左将军向弥为北青州刺史，留下戍守碻磝（今山东茌平县西南）。

    起初，刘裕命令王镇恶等人：“如果攻克洛阳，必须等大军到达后一起进军。”王镇恶等人乘胜径直奔赴潼关，被后秦军队抵御，不能前进。过了很久，军队缺乏粮食，士兵心中疑虑恐惧，有人想放弃辎重返回去投奔大军。沈林子按剑发怒说：“相公立志平定天下，现在许昌、洛阳已经平定，关中即将平定，事情的成功与否，全在于前锋。怎么能挫伤乘胜的士气，放弃即将完成的功业呢！况且大军还在远方，贼兵正气势强盛，即使想回去，难道能办得到吗！我接受命令不顾惜生命，（胡三省注：《论语》中，子张说：“士人见到危险愿意献出生命。”）今天的事情，我自会为将军办理，不知各位君子有什么脸面去见相公的旗鼓！”（胡三省注：相公指刘裕。）王镇恶等人派遣使者飞马报告刘裕，请求派遣粮食救援。刘裕叫来使者，打开战船的北窗，指着黄河岸边的北魏军队让他看，说：“我告诉过你们不要前进，现在你们轻率深入。岸边情况如此，怎么能派遣军队！”王镇恶于是亲自到弘农（今河南灵宝市东北），劝说百姓，百姓争相送来义租，军队的粮食又充足起来。

    北魏人用数千骑兵沿着黄河跟随刘裕的军队向西行进；晋军士兵在南岸拉纤，（胡三省注：百丈是用来拉船的，现在南方人用麻绳，北方人用竹子制作。陆游说：蜀人用的百丈，是把大竹子劈成四瓣制作的，像人的手臂一样粗。）遇到大风水流湍急，有漂到北岸的士兵，就会被北魏人杀死或掳掠。刘裕派遣军队攻打他们，军队刚登上岸，他们就逃走，退回去后又来。夏季，四月，刘裕派遣白直队主丁旿（胡三省注：刘裕挑选身强力壮的平民在身边担任警卫，让丁旿统领他们。杜佑说：白直没有每月的俸禄。）率领带兵器的士兵七百人、战车一百辆，渡过北岸，在离水边一百多步的地方，摆下却月阵，两端紧靠着黄河，每辆车上安排七名带兵器的士兵，事情完毕后，让士兵竖起一根白色的羽毛饰物；（胡三省注：《说文解字》说：竖是立的意思。毦是用羽毛编织的饰物。）北魏人不明白他们的意图，都没有行动。刘裕先命令宁朔将军朱超石严密戒备，白色羽毛饰物竖起后，朱超石率领二千人飞马前往，携带一百张大型弩机，每辆车增加二十人，在车辕上设置彭排（盾牌）。北魏人见营阵已经摆好，就进军包围；长孙嵩率领三万骑兵前来援助，从四面逼近营垒攻打，（胡三省注：肉薄指亲身迫近营垒血战。）弩机无法抵挡。当时朱超石另外携带了大铁锤和一千多支长矛，于是把长矛截断成三四尺长，用铁锤敲打，一支长矛往往能穿透三四人。北魏军队不能抵挡，一时间溃散，死亡的人堆积在一起；晋军在阵前斩杀了阿薄干，北魏人后退屯驻畔城（今山东聊城市西，胡三省注：魏收《地形志》记载，平原郡聊城县有畔城）。朱超石率领宁朔将军胡藩、宁远将军刘荣祖追击，又打败他们，杀死俘获数千人。北魏主拓跋嗣听说后，才后悔没有采纳崔浩的建议。

    后秦鲁公姚绍派遣长史姚洽、宁朔将军安鸾、护军姚墨蠡、河东太守唐小方率领二千人屯驻在黄河以北的九原，凭借黄河固守，想用来截断檀道济的粮食援助。（胡三省注：《载记》说：姚绍想用来截断弘农各县城的粮食援助。）沈林子拦击，打败他们，斩杀姚洽、姚墨蠡、唐小方，杀死俘获几乎全部敌人。沈林子于是向太尉刘裕报告说：“姚绍的气势在关中是最盛的，现在他的军队在外面受挫，国家在内部危急，恐怕他的性命会先完结，不能用刑斧处死他了。”姚绍听说姚洽等人战败而死，愤恨不已，发病吐血，把军队交给东平公姚赞后去世。姚赞代替姚绍之后，兵力仍然强盛，领兵袭击沈林子，沈林子又打败了他。

    太尉刘裕到达洛阳，巡视城壕，称赞毛修之修缮城池的功劳，赏赐给他衣服和玩赏的物品，价值二千万。

    8丁巳日（十六日），北魏主拓跋嗣前往高柳（今山西阳高县）；壬戌日（二十一日），返回平城（今山西大同市）。

    9河西王沮渠蒙逊大赦天下。派遣张掖太守沮渠广宗假装投降来引诱西凉公李歆，李歆出兵接应他。沮渠蒙逊率领三万人在蓼泉（今甘肃张掖市西北，胡三省注：《新唐书·地理志》记载，甘州张掖郡西北一百九十里有祁连山，山北有建康军，军西一百二十里有蓼泉守捉城）埋伏。李歆察觉后，领兵返回。沮渠蒙逊追击他，李歆和他在解支涧（胡三省注：《晋书》作“鲜支涧”，应当依从《晋书》）交战，大败沮渠蒙逊，斩杀七千多人。沮渠蒙逊修建建康城（今甘肃高台县南），设置戍守后返回。

    10五月，乙未日（二十四日），齐郡太守王懿投降北魏，上书说：“刘裕在洛阳，应该出兵截断他的归路，可以不战而胜。”北魏主拓跋嗣认为他说得对。

    崔浩在拓跋嗣面前陪侍讲解经书，拓跋嗣问他：“刘裕讨伐姚泓，真的能攻克吗？”崔浩回答说：“能攻克。”拓跋嗣说：“为什么？”崔浩回答说：“过去姚兴喜欢追求虚名而缺少实际才能，儿子姚泓懦弱而多病，兄弟之间互相争斗。刘裕乘他危难的时候，军队精锐将领勇猛，为什么不能攻克！”拓跋嗣说：“刘裕的才能和慕容垂相比怎么样？”崔浩回答说：“刘裕胜过慕容垂。慕容垂凭借父兄的资业，恢复旧有的基业，国内的人归附他，就像夜虫扑向火光，稍加依靠，就容易立功。刘裕从寒微中奋起，没有一尺土地作为凭借，讨伐消灭桓玄，复兴晋朝，（胡三省注：事见一百一十三卷元兴三年。）在北方擒获慕容超，（胡三省注：事见一百一十五卷五年、六年。）在南方斩杀卢循，所到之处无人能挡，如果不是他的才能过人，怎么能做到这样呢！”拓跋嗣说：“刘裕进入潼关后，进退两难，我用精锐骑兵直捣彭城、寿春，刘裕会怎么办？”崔浩回答说：“现在西边有屈丐，（胡三省注：《北史》说：明元帝拓跋嗣改赫连勃勃的名字为屈丐。北方话中屈丐是卑下的意思。）北边有柔然，窥伺国家的空隙。陛下既不能亲自统率军队，虽然有精锐士兵，却没有看到优秀的将领。长孙嵩擅长治理国家，不擅长用兵，不是刘裕的对手。出兵远征，看不到好处；不如暂且安静等待。大凡军事行动，要了解敌方的君主，了解敌方的将领，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刘裕攻克后秦返回后，一定会篡夺他君主的位置。关中地区汉族和少数民族杂居，风俗强悍；刘裕想用荆、扬地区的教化施行到函谷关、秦地，这无异于解开衣服包裹火焰，张开罗网捕捉老虎；即使留下军队守卫，人心不能融洽，志趣不同，恰恰足以成为敌寇的资本罢了。（胡三省注：赫连勃勃得到关中，崔浩本来就预料到了。）希望陛下按兵不动，让百姓休养生息，观察形势的变化，秦地最终会为我国所有，可以坐等得到。”拓跋嗣笑着说：“你预料得很周密。”崔浩说：“我曾经私下议论近代的将相大臣：像王猛治理国家，是苻坚的管仲；慕容恪辅佐幼主，是慕容暐的霍光；刘裕平定祸乱，是司马德宗的曹操。”拓跋嗣说：“屈丐怎么样？”崔浩说：“屈丐国破家亡，孤身一人，寄居在姚氏那里，受到姚氏的培养。不思报恩，反而乘时机谋取利益，占据一方，（胡三省注：事见一百一十四卷三年。）与四邻结怨；他是个小子，虽然能一时施暴，最终会被别人吞并。”拓跋嗣十分高兴，谈话到半夜，赏赐给崔浩十觚御制的淡青色美酒，（胡三省注：青白色叫缥。未过滤的酒叫醪。觚是饮酒器，能容纳三升。这是北魏主自己饮用的，所以叫御缥醪。）一两水晶盐，（胡三省注：盐透明像水晶，所以叫水晶盐。）说：“我品味你的话，就像这盐和酒一样，所以想和你一起享用它们的美味。”但还是命令长孙嵩、叔孙建各自挑选精锐士兵，等刘裕向西通过后，从成皋渡过黄河，向南侵犯彭城、沛郡；如果刘裕没有按时通过，就领兵跟随他。

    11北魏主拓跋嗣向西巡视到云中（今内蒙古托克托县东北），于是渡过黄河，在大漠打猎。

    12北魏设置天地四方六部大人，由各位公爵担任。（胡三省注：诸公指当时位居公爵及位同公爵的人。）

    13秋季，七月，太尉刘裕到达陕县。沈田子、傅弘之进入武关（今陕西丹凤县东南），后秦的戍守将领都弃城逃走。沈田子等人进军屯驻青泥（今陕西蓝田县南），后秦主姚泓派遣给事黄门侍郎姚和都屯驻嶢柳（今陕西蓝田县南）抵御他们。

    14西秦相国翟勍去世；八月，任命尚书令昙达为左丞相，左仆射元基为右丞相，御史大夫麴景为尚书令，侍中翟绍为左仆射。（胡三省注：翟勍去世后，昙达等人都按顺序升迁，《通鉴》根据西秦的旧史记载。）

    15太尉刘裕到达閺乡（今河南灵宝市西北）。沈田子等人准备攻打嶢柳，后秦主姚泓想亲自率领军队抵御刘裕的大军，担心沈田子等人袭击他的后方，想先消灭沈田子等人，然后倾全国之力向东出兵；于是率领步兵、骑兵数万人，突然到达青泥。沈田子本来是作为疑兵，所统领的士兵只有一千多人，听说姚泓到来，想攻打他；傅弘之认为寡不敌众，阻止他，沈田子说：“用兵贵在出奇制胜，不必在于人多。况且现在双方兵力悬殊，势不两立，如果他们把我们包围得坚固，那么我们就无处可逃了。不如乘他们刚到，营阵还没有摆好，先逼近他们，可能会有功绩。”于是率领所统领的士兵先进攻，傅弘之随后跟进。后秦军队把他们包围了好几层。沈田子安抚士兵说：“各位冒险远道而来，只为求今天的战斗，生死在此一举，封侯的功业就在这里了！”士兵们都踊跃呐喊，手持短兵器奋勇攻击，后秦军队大败，（胡三省注：沈田子用一千多人打败姚泓数万人，是因为把士兵置于死地，人人都为自己作战。）斩杀一万多人，缴获了姚泓的车驾、服饰等物品，姚泓逃奔回灞上（今陕西西安市东）。

    起初，刘裕因为沈田子等人的兵力少，派遣沈林子领兵从秦岭（今陕西西安以南的秦岭山脉，胡三省注：班固《西都赋》说“前乘秦岭”，从这里出蓝田关。刘裕大概派遣沈林子从阳华沿着山向西南到秦岭。）前往援助他们，沈林子到达时，后秦军队已经战败，于是一起追击，关中的郡县大多暗中向沈田子表示归附。

    辛丑日（初二），太尉刘裕到达潼关，任命朱超石为河东太守，让他和振武将军徐猗之在黄河以北与薛帛会合，一起攻打蒲阪。后秦平原公姚璞和姚和都（胡三省注：可能是姚成都，姚和都在青泥战败后逃奔到蒲阪）一起攻打他们，徐猗之战败而死，朱超石逃奔回潼关。东平公姚赞派遣司马国璠率领北魏军队尾随在刘裕后面。

    王镇恶请求率领水军从黄河进入渭水奔赴长安，刘裕同意了。后秦恢武将军姚难从香城（今陕西大荔县东南，渭水北岸）领兵向西，王镇恶追击他；后秦主姚泓从灞上领兵返回屯驻石桥（在今陕西西安市西北，胡三省注：石桥镇在长安城北洛门东北，有石桥，《水经注》记载石桥水南出马岭山，北流经郑城西，水上有桥，东距郑城十里，所以世人以桥命名水。《三辅黄图》说：洛门是长安城北出东头第一门。）作为姚难的援兵，镇北将军姚强和姚难合兵屯驻在泾水岸边（今陕西高陵县境，泾水在此处注入渭水）抵御王镇恶。王镇恶派毛德祖进攻，打败了他们，姚强战死，姚难逃奔长安。

    东平公姚赞后退屯驻郑城（今陕西华县），太尉刘裕进军逼近他。姚泓派姚丕守卫渭桥（今陕西咸阳市东），胡翼度屯驻石积（今陕西西安市西北），东平公姚赞屯驻灞水以东，姚泓屯驻逍遥园（今陕西西安市西北，胡三省注：沈水上接樊川皇子陂，向北流经长安城西，与昆明池水汇合。它的支流向东北流，经过邓艾祠南，又向东分成两条水，一条流入逍遥园。）。

    王镇恶逆渭水而上，乘坐蒙冲小舰，划船的人都在舰内；后秦人见舰只前进却没有划船的人，都惊奇地以为是神。壬戌日（二十三日）早晨，王镇恶到达渭桥，命令士兵吃完饭后，都拿着兵器上岸，后上岸的人斩首。士兵们都上岸后，渭水水流湍急，舰只都顺流而下，很快就不见了。当时姚泓所率领的士兵还有数万人。王镇恶告诉士兵说：“我们都家在江南，这里是长安的北门，离家万里，船只、衣服、粮食都已经顺流而去。现在进军作战如果胜利，那么功名都能显扬；如果失败，那么尸骨都不能返回，没有其他退路。（胡三省注：岐指旁边分出的道路。）你们要努力！”于是亲自带头冲锋，士兵们奋勇争先，在渭桥大败姚丕。姚泓领兵救援，被姚丕的败兵冲击践踏，不战而溃；姚谌等人都战死，姚泓单人匹马返回皇宫。王镇恶从平朔门（长安城北门，胡三省注：汉时没有平朔门，大概是长安城北门，后人改的名字。）进入长安，姚泓和姚裕等数百骑兵逃奔到石桥。东平公姚赞听说姚泓战败，领兵前来救援，部众溃散；胡翼度向太尉刘裕投降。

    姚泓准备出城投降，他的儿子佛念，年仅十一岁，对姚泓说：“晋人将会放纵他们的欲望，我们即使投降也必定不能幸免，不如自杀。”姚泓怅然若失，没有回应。佛念登上宫墙跳下自杀。（胡三省注：姚佛念虽然比不上刘谌，但在孩童时期，气节如此刚烈，也值得称赞。）癸亥日（二十四日），姚泓带着妻子儿女、大臣到王镇恶的营垒门前请求投降，王镇恶把他们交给属吏看管。城中有夷族、汉族六万多户，王镇恶以国家的恩德安抚他们，号令严明，百姓安居。

    九月，太尉刘裕到达长安，王镇恶在灞上迎接。刘裕慰劳他说：“成就我霸业的是你啊！”王镇恶拜了两拜，辞谢说：“是明公的威望，各位将领的力量，我王镇恶有什么功劳！”刘裕笑着说：“你想学习冯异吗？”（胡三省注：指冯异谦虚退让，不夸耀自己的功劳，却能平定关中。）王镇恶生性贪婪，后秦府库中财物堆积如山，王镇恶盗取的财物，不计其数；刘裕因为他功劳大，没有追究。有人在刘裕面前诬陷说：“王镇恶藏起了姚泓的伪车驾，将会有叛乱的想法。”刘裕派人去侦察，王镇恶把车驾上的金银剔取下来，把车驾丢弃在墙边上，刘裕的疑虑才消除。

    刘裕收取后秦的礼器、浑天仪、土圭、记里鼓车、指南车送到建康（今江苏南京）。（胡三省注：《左传》中祝佗说：周成王分给鲁公官司、彝器。杜预注：彝器是常用的器物。汉武帝时，洛下闳、鲜于妄人、耿寿昌制造员仪来考察历法度数。和帝时，贾逵又增加黄道。顺帝时，张衡又制造浑象，具备内外规、黄赤道、南北极，列二十四气、二十八宿、中外星官及日月、五纬，用水力转动，放在殿上室内，星体的出没与天空相应。后来，吴人陆绩制造浑象，王蕃制造浑仪。旧浑象以二分作为一度，周长七尺三寸半分。张衡改制成以四分作为一度，周长一丈四尺六寸。王蕃因为古制的器具太小，星辰稠密，张衡的器具太大，难以转动，又制造浑象，以三分作为一度，周长一丈九寸五分三分之三。《周礼》记载：大司徒用土圭的方法测量土地的深度，校正日影，以求地中。日南的地方，影子短，多暑热；日北的地方，影子长，多寒冷；日东的地方，影子在傍晚出现，多风；日西的地方，影子在早晨出现，多阴。夏至日的影子长一尺五寸，称为地中。郑司农说：测量土地深度，指南北东西的深度。日南是设立圭表的地方太靠南，离太阳近。日北是设立圭表的地方太靠北，离太阳远。影子在傍晚出现，指太阳偏西时影子才居中，设立圭表的地方太靠东，离太阳近。影子在早晨出现，指太阳还没到中午影子就居中，设立圭表的地方太靠西，离太阳远。郑玄说：白天漏刻到一半时设置土圭，测定阴阳，审察南北。影子比土圭短，称为日南，是这个地方相对太阳来说更靠南。影子比土圭长，称为日北，是这个地方相对太阳来说更靠北。在土圭东边称为日东，是这个地方相对太阳来说更靠东。在土圭西边称为日西，是这个地方相对太阳来说更靠西。像这样，寒暑阴阳风就会偏颇而不调和，就没有找到所要找的地中。大凡日影在地上，一千里相差一寸。郑司农又说：土圭长一尺五寸，在夏至日树立八尺高的圭表，它的影子正好和土圭一样长，称为地中。现在颍川阳城就是这样的地方。《晋书·舆服志》记载：记里鼓车，驾四匹马，形制如同司南车。崔豹《古今注》说：大章车是用来知道路程的，始于西汉，也叫记里车。车上有两层，都有木人，行驶一里，下层击鼓；行驶十里，上层击镯。黄帝制造指南车。《晋书·舆服志》记载：司南车，一名指南车，驾四匹马。它的下面制成楼的形状，三级四角，金龙衔着羽葆。雕刻木头做仙人，穿着羽衣，站在车上，车虽然转动，手始终指向南方。大驾出行时，作为前导的车辆。萧子显说：指南车，四周车厢上建屋，指南人的衣裙天衣在车厢中，上面四角都立有龙子竿，装饰杂色真孔雀羽毛，黑色布皂色双层幔帐，车轮漆画，鼓机都在里面。记里鼓车的形制如同指南车，上面设华盖子，车衣漆画，鼓机都在里面。）其余的金玉、丝织品、珍宝，都用来赏赐给将士。后秦平原公姚璞、并州刺史尹昭献出蒲阪投降，东平公姚赞率领宗族一百多人到刘裕那里投降，刘裕把他们都杀了。把姚泓送到建康，在街市上斩首。（胡三省注：孝武帝太元九年，姚苌建立后秦，改年号为白雀，那年是甲申年，传了三代君主，三十四年后灭亡。）

    刘裕任命薛辩为平阳太守，让他镇守北方边境。

    刘裕商议迁都洛阳。谘议参军王仲德说：“不平凡的事情，本来就不是平凡人能做到的，一定会引起骚动。现在军队出征很久，士兵思念回家，迁都的计划，不能商议。”刘裕于是停止了这个想法。

    羌族部众十多万人向西逃奔到陇上（今甘肃陇山以西地区），沈林子追击到槐里（今陕西兴平市东南），俘虏了数以万计的人。（胡三省注：姚氏是羌族；姚氏灭亡后，所以羌族部众向西逃奔。）

    河西王沮渠蒙逊听说太尉刘裕消灭了后秦，十分愤怒。门下校郎刘祥入宫谈论事情，（胡三省注：从曹操、孙权设置校事监察大臣，称为校郎，后来就沿用这个名称。沮渠蒙逊设置各曹校郎，如门下校郎、中兵校郎等。）沮渠蒙逊说：“你听说刘裕进入潼关，还敢这样洋洋得意！”于是杀了刘祥。（胡三省注：杨正衡说：硏，五见翻；但有这个音却没有这个义。河西的士人百姓心向晋朝。沮渠蒙逊是胡人，窃取河西的统治权，听说刘裕进入潼关，担心他们响应晋朝，所以杀刘祥来威慑众人，以镇服他们的心。奸雄的喜怒，难道是随便的吗！《魏书·沮渠传》作“姸姸”，指华人服饰艳丽自喜，所以沮渠蒙逊这么说。）

    起初，夏王赫连勃勃听说太尉刘裕讨伐后秦，对大臣们说：“姚泓不是刘裕的对手。而且他的兄弟在内部叛乱，怎么能抵御别人！刘裕夺取关中是肯定的了。但刘裕不能长久留在关中，一定会南归；留下子弟和将领镇守，我夺取关中就像捡起地上的草芥一样容易。”于是喂饱战马，磨利兵器，训练士兵，进军占据安定，秦岭以北的郡县戍守都投降了他。刘裕派遣使者给赫连勃勃送去书信，约定结为兄弟；赫连勃勃让中书侍郎皇甫徽写回信，暗地里背诵下来，然后面对刘裕的使者，口述让舍人记录下来。刘裕读了信，感叹说：“我比不上他！”（胡三省注：史书说夷族中的豪杰多有权谋。）

    16广州刺史谢欣去世；东海人徐道期聚集部众攻陷州城，进攻始兴（今广东韶关市），始兴相彭城人刘谦之讨伐并诛杀了他。朝廷下诏任命刘谦之为广州刺史。

    17癸酉日（初四），司马休之、司马文思、司马国璠、司马道赐、鲁轨、韩延之、刁雍、王慧龙以及桓温的孙子桓道度、桓道子、同族人桓谧、桓璲、陈郡人袁式等人都到北魏长孙嵩那里投降。（胡三省注：后秦灭亡后，司马休之等人害怕被刘裕诛杀，所以都投降北魏。）后秦匈奴镇将姚成都和他的弟弟姚和都献出镇所投降北魏。北魏主拓跋嗣下诏，民间有能把姚氏子弟送到平城的人给予赏赐。冬季，十月，己酉日（十一日），拓跋嗣召长孙嵩等人返回。司马休之不久在北魏去世。北魏赐予司马国璠淮南公的爵位、司马道赐池阳子的爵位、鲁轨襄阳公的爵位。刁雍上书请求到南部边境效力，拓跋嗣任命刁雍为建义将军。（胡三省注：建义将军是北魏用这个名号优待刁雍，意思是让他建立义兵来报父兄的仇。）刁雍在黄河、济水之间聚集部众，（胡三省注：济指济水。）骚扰徐州、兖州；太尉刘裕派兵讨伐他，没有攻克。刁雍进军屯驻固山（今山东滕州市东北），部众达到二万人。

    18朝廷下诏进升宋公刘裕的爵位为王，增加封邑十个郡；刘裕推辞不接受。

    19西秦王乞伏炽磐派遣左丞相昙达等人攻打后秦旧将姚艾，（胡三省注：姚艾是后秦上邽的镇将。）姚艾派遣使者向乞伏炽磐称臣，乞伏炽磐任命姚艾为征东大将军、秦州牧。征召王松寿为尚书左仆射。（胡三省注：义熙十二年，乞伏炽磐派遣王松寿屯驻马头来进逼后秦的上邽；上邽投降后，所以征召他回来。）

    20十一月，北魏叔孙建等人讨伐西山丁零人翟蜀洛支等，平定了他们。（胡三省注：西山是北魏安州的西山。）

    21辛未日（初三），刘穆之去世，太尉刘裕听说后，震惊悲痛惋惜了好几天。起初，刘裕想留在长安经营西北，而各位将领都因长期征战思念回家，大多不想留下。恰逢刘穆之去世，刘裕因为后方没有可以托付的人，于是决定东归。

    刘穆之去世后，朝廷上下惶恐不安，想下诏书，任命太尉左司马徐羡之代替刘穆之。中军谘议参军张邵说：“现在确实是紧急情况，最终任用的人在于徐羡之；但世子没有擅自发号施令的权力，应该先咨询刘裕。”刘裕想让王弘代替刘穆之。从事中郎谢晦说：“王弘轻率浮躁，不如徐羡之。”（胡三省注：王弘，字休元。易指轻率。）于是任命徐羡之为吏部尚书、建威将军、丹杨尹，代管留任的事务。从此朝廷中过去由刘穆之决定的大事，都要向北咨询刘裕。

    刘裕任命次子桂阳公刘义真为都督雍、梁、秦三州诸军事、安西将军、兼任雍、东秦二州刺史。（胡三省注：雍指雍州。）刘义真当时十二岁。任命太尉谘议参军京兆人王修为长史，王镇恶为司马、兼任冯翊太守，沈田子、毛德祖都为中兵参军，仍然让沈田子兼任始平太守，毛德祖兼任秦州刺史、天水太守，傅弘之为雍州治中从事史。

    在此之前，流落到关中的陇上流民，希望凭借军队的威势得以返回本土；等到设置东秦州，（胡三省注：当时刘裕还没有得到天水，东秦州就是毛德祖所兼任的。有人说，刘裕设置东秦州，让刘义真兼任。）知道刘裕没有再向西开拓的意思，都叹息失望。

    关中人一向敬重王猛，刘裕攻克长安，王镇恶的功劳最大，因此南方人都嫉妒他。沈田子自认为在嶢柳的战功，和王镇恶争功，心中不平。刘裕将要返回，沈田子和傅弘之多次对刘裕说：“王镇恶的家在关中，不能保证他的忠诚。”刘裕说：“现在留下你们文武将士一万精兵，他如果想做坏事，正好足以自取灭亡。不要再多说了。”刘裕私下对沈田子说：“钟会不能实现他的叛乱，是因为有卫瓘的缘故。（胡三省注：钟会、卫瓘的事见七十八卷魏元帝咸熙元年。）俗话说：‘猛兽不如一群狐狸，’你们十多个人，害怕王镇恶干什么！”（胡三省注：为沈田子杀王镇恶埋下伏笔。）

    史臣司马光说：古人有句话：“怀疑的人就不要任用，任用的人就不要怀疑。”刘裕既然把关中委托给王镇恶，却又对沈田子说后面那些话，这是促使他们作乱。可惜啊，百年的敌寇，千里的土地，得到它很艰难，失去它却很仓促，使丰、鄗那样的都城又落入敌寇手中。（胡三省注：鄗指鄗城。）荀子说：“兼并容易做到，巩固却很困难。”确实是这样啊！

    22三秦地区的父老听说刘裕将要返回，到营门前流泪诉说：“我们这些残余的百姓没有蒙受帝王的教化，到现在已经一百年了，才看到汉族的衣冠礼仪，人人相互庆贺。长安的十座皇陵是公家的坟墓，咸阳的宫殿是公家的住宅，（胡三省注：汉高帝长陵、惠帝安陵、文帝霸陵、景帝阳陵、武帝茂陵、昭帝平陵、宣帝杜陵、元帝渭陵、成帝延陵、哀帝义陵、平帝康陵，都在关中，共十一陵，说十座是举整数。长安、咸阳的宫殿都是汉朝的旧迹。刘裕是刘氏的子孙，所以父老用这些话挽留他。）您放弃这里想到哪里去呢！”刘裕为他们感到悲痛，安慰他们说：“我接受朝廷的命令，不能擅自留下。实在理解你们怀念故土的心情，现在把我的次子留下，和文武贤才一起镇守这里，你们要努力和他们相处。”十二月，庚子日（初三），刘裕从长安出发，从洛阳进入黄河，开通汴渠（连接黄河和淮河的运河）返回。

    23氐族豪强徐骇奴、齐元子等人率领部落三万人在雍城（今陕西凤翔县南），派遣使者向北魏请求投降。北魏主拓跋嗣派遣将军王洛生、河内太守杨声等人向西行进接应他们。

    24闰月，壬申日（初五），北魏主拓跋嗣前往大宁长川（今内蒙古兴和县一带）。

    25秦、雍二州的一千多家百姓推举襄邑令上谷人寇讃为主，向北魏投降，（胡三省注：寇讃是后秦的襄邑令。）北魏主拓跋嗣任命寇讃为魏郡太守。过了很久，流入北魏的河南、荥阳、河内的秦、雍二州人，数以万计，拓跋嗣于是设置南雍州，任命寇讃为刺史，封为河南公，治所设在洛阳；（胡三省注：治指治所。）设置雍州的郡县来安抚他们。寇讃善于招纳安抚，前来归附的流民，是当初的三倍。

    26夏王赫连勃勃听说太尉刘裕东归，十分高兴，（胡三省注：善于用兵的人等待时机行动。）向王买德询问说：“我想夺取关中，你试着说说策略。”王买德说：“关中是地势险要的地方，而刘裕让年幼的儿子镇守，他匆忙返回，正是想急于完成篡夺帝位的事情，没有闲暇再考虑中原的事情。（胡三省注：刘裕的心思，崔浩、王买德都知道。）这是上天把关中赐给我们，不能错过。青泥、上洛（今陕西商州市）是南北的险要之地，应该先派遣流动部队截断它们；向东堵塞潼关，（胡三省注：断指截断。塞指堵塞。）断绝他们的水陆通道；然后向三辅地区发布檄文，施加威力和恩德，那么刘义真就像在罗网中，不值得费力夺取了。”（胡三省注：赫连勃勃打败刘义真夺取关中，最终像王买德的计策一样。罟指网。）赫连勃勃于是任命他的儿子抚军大将军赫连璝为都督前锋诸军事，率领二万骑兵前往长安，（胡三省注：璝指赫连璝。）前将军赫连昌屯驻潼关，任命王买德为抚军右长史，屯驻青泥，（胡三省注：刘裕得到洛阳却不能阻止寇讃在旁边窥伺，让刘义真镇守关中却不能阻止夏军截断潼关、青泥，回到彭城，还没坐稳刘义真就战败了。自己刚放弃天下，尸骨未寒四镇就失守了，也是应该的。）赫连勃勃率领大军作为后援。（胡三省注：将指率领。）

    27这一年，北魏都坐大官章安侯封懿去世。（胡三省注：坐指都坐。）

    十四年（戊午，418年）

    1春季，正月，丁酉朔日（初一），北魏主拓跋嗣到达平城，命令护高车中郎将薛繁率领高车、丁零人向北攻略，到达弱水（今内蒙古西部的弱水，流入居延泽）后返回。（胡三省注：北魏仿照汉朝设置匈奴中郎将的官职，设置护高车中郎将。）

    2辛巳日（十六日），大赦天下。

    3夏国赫连璝到达渭阳（今陕西咸阳市东北），关中百姓向他投降的络绎不绝。龙骧将军沈田子领兵抵御，害怕对方人多势众，后退屯驻刘回堡（今陕西兴平市境），派遣使者回去报告王镇恶。王镇恶对王修说：“公把十岁的孩子托付给我们，我们应当共同努力；而沈田子拥兵不进，敌寇怎么能平定！”使者回去，把这话告诉沈田子。沈田子和王镇恶本来就有互相图谋的心思，因此更加愤恨恐惧。不久，王镇恶和沈田子一起出兵到长安以北地区抵御夏军，（胡三省注：赫连璝已经到达渭阳，王镇恶、沈田子怎么能出兵到北地呢？这里说的北地指长安以北的地区。）军中传言：“王镇恶想杀尽南方人，用几十人送刘义真南归，趁机占据关中反叛。”辛亥日（十七日），沈田子邀请王镇恶到傅弘之的营中商议事情；沈田子请求屏退旁人说话，（胡三省注：屏指屏退。）让他的同宗沈敬仁在帐幕下斩杀了王镇恶，假称是接受太尉的命令诛杀他。傅弘之跑去告诉刘义真，刘义真和王修穿上铠甲登上横门（长安城北出东头第一门）观察局势变化。不久，沈田子率领几十人前来，说王镇恶反叛，王修捉住沈田子，列举他擅自杀人的罪状，把他斩首；任命冠军将军毛修之代替王镇恶为安西司马。傅弘之在池阳（今陕西泾阳县西北）大败赫连璝，又在寡妇渡（今甘肃庆阳市北，胡三省注：按宋白《续通典》，现在庆州北十五里有寡妇山，大概河水发源于这座山，下游是寡妇渡。）打败他，斩杀俘获很多人，夏军于是后退。

    壬戌日（二十八日），太尉刘裕到达彭城，解除戒严。琅邪王司马德文先返回建康。

    刘裕听说王镇恶死了，上表说“沈田子突然发狂，杀害忠勋”，（胡三省注：狂易指因发狂而改变常态。）追赠王镇恶为左将军、青州刺史。

    任命彭城内史刘遵考为并州刺史、兼任河东太守，镇守蒲阪；征召荆州刺史刘道怜为徐、兖二州刺史。

    刘裕想让世子刘义符镇守荆州，以徐州刺史刘义隆为司州刺史，镇守洛阳。中军谘议张邵劝谏说：“太子的重要地位，关系到天下，不应该安置在外地。”于是改任刘义隆为都督荆、益、宁、雍、梁、秦六州诸军事、西中郎将、荆州刺史，任命南郡太守到彦之为南蛮校尉，张邵为司马、兼任南郡相，冠军功曹王昙首为长史，北徐州从事王华为西中郎主簿，沈林子为西中郎参军。刘义隆还年幼，府中的事务都由张邵决定。王昙首是王弘的弟弟。刘裕对刘义隆说：“王昙首沉稳坚毅有器量，是宰相之才，你每件事都要咨询他。”（胡三省注：沈指沉稳。）

    任命南郡公刘义庆为豫州刺史。刘义庆是刘道怜的儿子。

    刘裕辞去司州的职务，兼任徐、冀二州刺史。

    4西秦王乞伏炽磐任命乞伏木弈干为沙州刺史，镇守乐都（今青海乐都县）。

    5二月，乙弗乌地延率领二万户投降西秦。

    6三月，派遣使者访问北魏。

    7夏季，四月，己巳日（初五），北魏把冀、定、幽三州的徒河人（胡三省注：徒河指跟随慕容氏进入中原后留在三州的徒河人，北魏人因此称他们为徒河。）迁到代都（平城）。（胡三省注：北魏主拓跋珪皇始二年攻克中山，设置安州，又设立行台镇守安抚那里的百姓。天兴三年，改称为定州，统领中山、常山、巨鹿、博陵、北平、河间、高阳、赵郡。宋白说：起初设置安州，不久改称为定州，以安定天下为名。）

    8起初，和龙（今辽宁朝阳市）有赤气布满天空遮蔽太阳，从寅时到申时，燕太史令张穆对燕王冯跋说：“这是战争的征兆。现在北魏正强盛，而我们扣押他们的使者，（胡三省注：指扣留于什门，事见一百十六卷义熙十年。）友好的关系不能建立，我私下为此担忧。”冯跋说：“我正在考虑这件事。”五月，北魏主拓跋嗣向东巡视，到达濡源（今河北沽源县东南）和甘松（今内蒙古赤峰市境），派遣征东将军长孙道生、安东将军李先、给事黄门侍郎奚观率领二万精锐骑兵袭击燕，（胡三省注：观指奚观。）又命令骁骑将军延普、幽州刺史尉诺从幽州领兵奔赴辽西，作为声援，（胡三省注：《魏书·官氏志》记载，内入诸姓可地延氏改为延氏。骁指勇猛。西方尉迟氏后来改为尉氏。）拓跋嗣屯驻突门岭等待他们。长孙道生等人攻克乙连城（今辽宁喀左县境），进军攻打和龙，与燕单于右辅古泥交战，打败了他，（胡三省注：义熙七年，冯跋设置单于四辅。）杀死燕将皇甫轨。燕王冯跋据城固守，北魏人攻打，没有攻克，掳掠燕国民众一万多家后返回。

    9六月，太尉刘裕开始接受相国、宋公、九锡的任命，（胡三省注：义熙十二年命令下达，到现在才接受。）赦免宋公封邑内死刑以下的罪犯，尊奉继母兰陵人萧氏为太妃，任命太尉军谘祭酒孔靖为宋国尚书令，左长史王弘为仆射，兼任吏部尚书，（胡三省注：选指选官。）从事中郎傅亮、蔡廓都为侍中，谢晦为右卫将军，右长史郑鲜之为奉常，行参军殷景仁为秘书郎，其余的百官，都依照朝廷的制度设置。孔靖推辞不接受。傅亮是傅咸的孙子；（胡三省注：傅咸在晋武帝、惠帝时为官，以正直着称。）蔡廓是蔡谟的曾孙；（胡三省注：蔡谟历经成帝、康帝、穆帝三朝，出朝镇守地方，入朝担任辅臣，都有好名声和功绩。）郑鲜之是郑浑的玄孙；（胡三省注：郑浑见六十六卷汉献帝建安十七年。）殷景仁是殷融的曾孙。（胡三省注：殷融见九十四卷成帝咸和三年。）殷景仁学习不注重写文章，却聪明有悟性；口中不谈论玄学，却深刻理解事物的道理；至于国家的典章、朝廷的礼仪、旧有的制度、历史记载，没有不加以编撰记录的，有见识的人知道他有治理当世的志向。

    10北魏天部大人白马文贞公崔宏病重，（胡三省注：去年，北魏设置天地四方六部大人。）北魏主派遣侍臣询问病情，一夜之间好几次。等到崔宏去世，下诏让大臣们和附属国的首领都去参加葬礼。

    11秋季，七月，戊午日（二十四日），北魏主拓跋嗣到达平城。

    12九月，甲寅日（二十一日），北魏命令各州征调百姓的租粮，每户五十石，堆积在定、相、冀三州。（胡三省注：北魏主拓跋珪天兴四年，在邺城设置相州，统领魏、阳平、广平、汲郡、东郡、顿丘、濮阳、清河等郡，冀州统领的只是长乐、勃海、武邑、章武、乐陵而已。）

    13河西王沮渠蒙逊又领兵讨伐西凉，西凉公李歆准备抵御，左长史张体顺极力劝谏，才停止。沮渠蒙逊收割了西凉的秋季庄稼后返回。

    李歆派遣使者前来报告继位的事情。冬季，十月，朝廷任命李歆为都督七郡诸军事、镇西大将军、酒泉公。（胡三省注：七郡指敦煌、酒泉、晋兴、建康、凉兴以及李暠所设置的会稽、广夏。）

    14姚艾反叛西秦，投降河西王沮渠蒙逊，（胡三省注：姚艾是后秦上邽的镇将。）沮渠蒙逊领兵迎接他。姚艾的叔父姚隽对部众说：“西秦王宽厚仁爱有气度，我们自然可以安心归附他，为什么要跟随河西王向西迁徙！”部众都认为他说得对，于是一起驱逐姚艾，推举姚隽为主，又归附西秦。西秦王乞伏炽磐征召姚隽为侍中、中书监，赐爵陇西公，任命左丞相昙达为都督洮、罕以东诸军事、征东大将军、秦州牧，镇守南安（今甘肃陇西县东南）。

    15刘义真年纪小，赏赐身边的人没有节制，王修常常加以限制。身边的人都怨恨他，在刘义真面前诬陷王修说：“王镇恶想反叛，所以沈田子杀了他。王修杀沈田子，也是想反叛。”刘义真相信了，让身边的人刘乞等人杀了王修。

    王修死后，人心离散恐惧，没有人能统一指挥。刘义真召集所有城外的军队进入长安，关闭城门防守。关中的郡县都投降了夏国。赫连璝夜里袭击长安，没有攻克。夏王赫连勃勃进军占据咸阳（今陕西咸阳市东北），长安的砍柴道路被断绝。

    宋公刘裕听说后，派遣辅国将军蒯恩到长安，召刘义真东归；任命相国右司马朱龄石为都督关中诸军事、右将军、雍州刺史，代替镇守长安。（胡三省注：晋朝先在襄阳设置雍州，这里是北雍州。）刘裕对朱龄石说：“你到了那里，可以命令刘义真轻装快速出发，出了潼关之后，才可以慢慢行进。如果关右一定不能守住，可以和刘义真一起回来。”又命令中书侍郎朱超石安抚慰问黄河、洛水流域。

    十一月，朱龄石到达长安。刘义真的将士贪婪放纵，大肆抢掠后向东进发，装载了很多财宝、女子，车辆并行缓慢前进。雍州别驾韦华逃奔夏国。赫连璝率领三万部众追击刘义真；建威将军傅弘之说：“公命令赶快前进；现在携带这么多辎重，一天走不过十里，敌寇的骑兵很快就会追到，怎么抵挡他们！应该放弃车辆轻装前进，才能免于灾祸。”刘义真不听。不久夏军大批赶到，傅弘之、蒯恩断后，奋力作战好几天。到了青泥，晋军大败，傅弘之、蒯恩都被王买德擒获；（胡三省注：王买德先屯驻青泥，所以二将被他截获。）司马毛修之与刘义真失散，也被夏军擒获。刘义真走在前面，恰逢天黑，夏军没有继续追击，所以得以逃脱；身边的人都逃散了，独自躲在草丛中。中兵参军段宏单人匹马寻找他，沿途呼喊，刘义真认出他的声音，从草丛中出来投奔他，说：“您不是段中兵吗？我在这里，走吧！如果一定不能两全，您可以砍下我的头带回南方，让我父亲断绝希望。”段宏哭着说：“生死都和您在一起，我不忍心这样做。”于是把刘义真绑在背上，单人匹马返回。刘义真对段宏说：“今天的事情，确实是没有谋略；但大丈夫不经历这样的事，怎么知道艰难！”

    夏王赫连勃勃想让傅弘之投降，傅弘之不屈服，（胡三省注：当时天气寒冷。）赫连勃勃脱光他的衣服，傅弘之叫骂着死去。赫连勃勃把死人的头颅堆积成高台，称为髑髅台。长安百姓驱逐朱龄石，朱龄石烧毁长安的宫殿，逃奔潼关。（胡三省注：刘义真在长安大肆抢掠后返回，长安百姓本来就仇视晋人。朱龄石奉宋公的命令和刘义真一起返回就可以了，却傻傻地坐在长安等待被驱逐，为什么呢？）赫连勃勃进入长安，大宴将士，举杯对王买德说：“你过去的话，一年就应验了，可以说是计算周密没有遗漏。这杯酒，应该敬你！”任命王买德为都官尚书，封河阳侯。

    龙骧将军王敬先戍守曹公垒（今陕西潼关县境，胡三省注：曹公垒在潼关，是曹操讨伐韩遂、马超时修筑的。），朱龄石前去投奔他。朱超石到达蒲阪，听说朱龄石的住处，也前去投奔。赫连昌攻打王敬先的营垒，断绝水道；士兵们口渴，不能作战。城池即将陷落，朱龄石对朱超石说：“兄弟都死在他乡，让老母亲怎么办！你找小路逃回去，我死在这里，没有遗憾了。”朱超石拉着哥哥的手哭着说：“人谁不死，难道忍心今天辞别哥哥离去吗！”于是和王敬先及右军参军刘钦之都被擒获送到长安，赫连勃勃杀了他们；刘钦之的弟弟刘秀之十年间悲痛哭泣，不参加宴会。刘钦之是刘穆之的堂兄的儿子。

    宋公刘裕听说青泥战败，不知道刘义真的生死，定下日期北伐。侍中谢晦劝谏说“士兵疲惫，请求等来年”；刘裕不听。（胡三省注：谢晦请求等来年，也是刘裕所说的识时务变化的人。郑鲜之的话则不同。）郑鲜之上表，认为：“敌寇听说殿下亲自出征，一定会合力防守潼关。直接前去攻打，恐怕不容易攻克；如果陛下停留在洛阳，就不值得劳动圣驾。况且敌寇虽然得志，不敢乘胜越过陕县，是因为畏惧陛下的威严，（胡三省注：陕指陕县。摄指畏惧。）为将来考虑的缘故。如果到了洛阳又返回，敌寇一定会有揣测之心，或许会增加边境的祸患。况且大军远出，后患很多。过去西征，刘毅、钟会处境艰难；（胡三省注：指义熙十一年盗贼袭击冶亭时。）去年北讨，广州失陷；（指徐道期攻陷广州。）过去的教训，是将来的借鉴。现在各州发生大水，百姓粮食匮乏，三吴的盗贼攻陷各县，都是因为被征役困扰的缘故。江南的官民，伸长脖子盼望殿下返回，听说又要北伐，不了解深浅的谋划和往返的日期，我担心后顾之忧更在内部。如果担心西敌再成为河、洛地区的祸患，应该和北敌结盟；（胡三省注：北虏指北魏。好指友好。）北敌友好，河南就安定，河南安定，济水、泗水流域就平静了。”（胡三省注：济指济水。）恰逢得到段宏的报告，知道刘义真得以幸免，刘裕才停止北伐，只是登上城楼向北眺望，感慨流泪而已。降刘义真为建威将军、司州刺史；任命段宏为宋台黄门郎、兼任太子右卫率。刘裕任命天水太守毛德祖为河东太守，代替刘遵考镇守蒲阪。（胡三省注：刘裕虽然知道毛德祖善于防守而任用他，但人心已经动摇，他不能坚守是必然的。为后来毛德祖放弃蒲阪埋下伏笔。）

    16夏王赫连勃勃在灞上筑坛，即皇帝位，改年号为昌武。

    17西秦王乞伏炽磐向东巡视；十二月，迁徙上邽（今甘肃天水市）百姓五千多户到枹罕（今甘肃临夏市）。

    18彗星出现在天津星区，进入太微垣，经过北斗星，穿过紫微垣，（胡三省注：《晋书·天文志》说：箕四星，一叫天津，又叫天汉，经过尾、箕之间，称为汉津。太微是天子的朝廷，在北斗以南。紫微十五星，在北斗以北。）八十多天后消失。北魏主拓跋嗣又召集儒生、术士询问说：“现在天下分裂，灾祸的应验，究竟在哪个国家？我很害怕。你们要畅所欲言，不要隐瞒！”众人推举崔浩回答，崔浩说：“灾祸异象的发生，都象征着人事，如果人没有过失，又有什么可害怕的呢？过去王莽将要篡夺汉朝时，彗星的出入，正和现在相同。（胡三省注：《汉书·天文志》说：哀帝建平二年，彗星出现在牵牛星七十多天。《传》说：彗星是用来除旧布新的。牵牛星是日、月、五星运行的起点，三正的开始；彗星出现，是改朝换代的象征。后来果然有王莽篡国的灾祸。）我们国家君主尊贵臣下卑贱，百姓没有别的想法。晋朝衰败，危亡不远；彗星的异象，大概是刘裕将要篡晋的应验吧！”众人没有能反驳他的话。

    19宋公刘裕根据谶语说“昌明之后还有二帝”，（胡三省注：《晋书·帝纪》说：起初，简文帝看到谶语说：“晋朝的国运到昌明就结束。”等到孝武帝在母胎中时，李太后梦见神人对她说：“你生男孩，用昌明为字。”等到出生时，东方刚亮，因此用昌明为名字。简文帝后来醒悟，于是流泪。又说：谶语说：“昌明之后有二帝。”刘裕于是让人缢杀安帝而立恭帝，来应谶语中的二帝。）于是让中书侍郎王韶之与安帝身边的人秘密谋划用毒酒毒死安帝，立琅邪王司马德文。司马德文常常在安帝身边，饮食起居，不曾暂时离开；王韶之等待了很长时间，没有机会。恰逢司马德文生病，出宫居住。戊寅日（十七日），王韶之用散衣缢杀安帝于东堂。安帝享年三十七岁。（胡三省注：韶之是王廙的曾孙。王廙是王敦的堂弟。）刘裕于是声称安帝有遗诏，奉司马德文即皇帝位，大赦天下。

    20这一年，河西王沮渠蒙逊上表称臣，朝廷任命他为凉州刺史。

    21尚书右仆射袁湛去世。

    恭皇帝名德文，字德文，是安帝的同母弟弟。（胡三省注：《谥法》：“尊贤贵义”、“敬事供上”、“尊贤敬让”、“爱民长弟”、“执礼御宾”、“芘亲之阙”都称为恭。长弟指和顺对待兄长和弟弟；御宾指迎接宾客。）

    元熙元年（己未，419年）

    1春季，正月，壬辰朔日（初一），改年号为元熙。

    2立琅邪王妃褚氏为皇后；皇后是褚裒的曾孙女。（胡三省注：褚裒是崇德太后的父亲。）

    3北魏主拓跋嗣在犊渚（今山西大同市附近，胡三省注：据《北史》，犊渚在柞山，西边临河。）打猎。

    4甲午日（初三），征召宋公刘裕入朝，（胡三省注：朝指朝廷。）进升爵位为王；刘裕推辞。

    5癸卯日（十二日），北魏主拓跋嗣返回平城。

    6庚申日（二十九日），安葬安皇帝于休平陵。

    7 敕令刘道怜以司空身份出京镇守京口。

    8 夏国将领叱奴侯提率领二万步兵、骑兵在蒲阪攻打毛德祖，毛德祖不能抵御，全军返回彭城。二月，宋公刘裕任命毛德祖为荥阳太守，戍守虎牢（今河南荥阳汜水镇西，胡三省注：虎牢是古代的东虢国，春秋时是郑国的制邑，汉代是成皋县。《穆天子传》记载：天子在郑地打猎，有老虎在芦苇中，七萃之士擒获老虎献给天子，天子命令在东虢饲养，号称虎牢。后来成为成皋县，北临黄河。后汉时是成皋关，后魏时是东中郎将府，唐代是汜水县。）。

    9 夏主赫连勃勃征召隐士京兆人韦祖思。韦祖思到后，过于恭敬恐惧，赫连勃勃发怒说：“我以国士的礼节征召你，你却把我当作异类对待！你过去不拜姚兴，现在为什么单独拜我？我在世时，你尚且不把我当作帝王；我死后，你们这些舞文弄墨的人，会把我放在什么位置呢！”于是杀了他。（胡三省注：赫连勃勃杀韦祖思，很残暴。但韦祖思过于恭敬恐惧，赫连勃勃认为是轻视自己而杀他，可见赫连勃勃有自己的见解，而韦祖思没有坚守的原则。）

    大臣们请求定都长安。赫连勃勃说：“我难道不知道长安是历代帝王的都城，土地肥沃，地势险要！但晋人地处偏远，终究不能成为我的祸患。北魏和我们风俗大致相同，领土相邻，从统万（今陕西靖边县北白城子）到北魏边境只有一百多里，我在长安，统万一定危险；如果在统万，北魏一定不敢渡河西进。各位只是没有看到这一点而已。”大臣们都说：“这不是我们能想到的。”（胡三省注：如果赫连勃勃一直在位，还可以这么说；但赫连勃勃死后，统万就被北魏占领了。古人之所以为子孙后代考虑，确实是有道理的。）于是在长安设置南台，任命赫连璝为大将军、雍州牧、录南台尚书事；赫连勃勃返回统万，大赦天下，改年号为真兴。赫连勃勃生性骄横残暴，把百姓看作草芥。常常坐在城上，在身边放置弓剑，有什么不满和愤恨，就亲手杀人。大臣们有敢迎面看他的，就挖掉眼睛，有敢笑的，就割开嘴唇，有敢劝谏的，就先割掉舌头再斩首。

    10 起初，司马楚之护送他父亲司马荣期的灵柩回建康，（胡三省注：司马荣期死于一百一十四卷安帝义熙二年。）恰逢宋公刘裕诛杀有才能和声望的宗室成员，司马楚之的叔父司马宣期、哥哥司马贞之都被杀死，司马楚之逃到竟陵（今湖北潜江市西北）的蛮族中躲藏。等到堂祖父司马休之从江陵逃奔后秦，（胡三省注：司马休之是晋宣帝弟弟魏中郎司马进的六世孙，司马楚之是晋宣帝弟弟太常司马馗的八世孙，所以司马休之是司马楚之的堂祖父。司马休之逃奔后秦见上卷义熙十一年。）司马楚之逃到汝水、颍水之间，聚集部众谋划复仇。司马楚之年轻时有英雄气概，能放下架子对待士人，拥有一万多部众，屯驻长社（今河南长葛市东）。刘裕派刺客沐谦去刺杀他。司马楚之对待沐谦很优厚。沐谦想动手，没找到机会，于是夜里称病，知道司马楚之一定会来探病，趁机刺杀他。司马楚之果然亲自带着汤药去探病，情意恳切，沐谦不忍心动手，于是从席下拿出匕首，把情况告诉司马楚之说：“将军深受刘裕忌恨，希望不要轻率行事，以保全自己。”于是归顺侍奉司马楚之，为他防卫。

    王镇恶死的时候，沈田子杀了他的七个兄弟，只有弟弟王康得以幸免，逃到彭城投奔宋公刘裕，刘裕任命他为相国行参军。（胡三省注：晋朝制度：各公府设置诸曹参军，又有正参军、行参军、长兼行参军等职位。）王康请求回洛阳看望母亲；恰逢长安失守，王康纠集关中的移民，得到一百多人，率领七百多家侨居的民户，一起保卫金墉城（今河南洛阳市东北）。当时宗室大多逃亡到河南，有个叫司马文荣的人，率领一千多户乞活军（胡三省注：晋惠帝时，并州饥荒，那里的官吏百姓跟随东燕王司马腾东下，号称“乞活”。此后流徙求粮的人也叫乞活。）屯驻在金墉城南；又有司马道恭，从东垣（今河南新安县东，胡三省注：按魏收《地形志》，洛州新安郡有东垣县。参考《汉书》《晋书》的地理志，河东郡有垣县，没有东垣。孝武帝太元十一年，冯该在东垣攻杀苻丕，此时已有东垣之名。宋白说：宋武帝进入洛阳后，另设置东垣、西垣二县。《新唐书·地理志》记载：河南府新安县，唐高祖武德初年分置东垣县。由此可知东垣在新安境内。）率领三千人屯驻在城西，司马顺明率领五千人屯驻在陵云台（今河南洛阳市东北邙山上），司马楚之屯驻在柏谷坞（今河南偃师市东南）。北魏河内镇将于栗磾的流动骑兵在芒山（今河南洛阳市北邙山）上，（胡三省注：磾指于栗磾。）进攻逼迫接连不断，王康坚守六十天。刘裕任命王康为河东太守，派兵救援，（胡三省注：详考上文，不知道“平等”指什么人。）敌兵都逃散了。王康鼓励督促农耕蚕桑，百姓都很亲近信赖他。

    司马顺明、司马道恭及平阳太守薛辩都投降北魏，北魏任命薛辩为河东太守以抵御夏人。

    11 夏季，四月，西秦征西将军孔子率领五千骑兵在弱水以南讨伐吐谷浑觅地，大败觅地，觅地率领六千部众投降西秦，西秦任命他为弱水护军。

    12 庚辰日（二十一日），北魏主拓跋嗣在东庙（今山西大同市附近，胡三省注：古代制度，左边是祖庙，右边是社稷坛。北魏在平城宫的东边建立宗庙，因此叫东庙。杜佑说：明元帝永兴四年，在白登山建立太祖道武庙，每年祭祀一次，没有固定的月份；又在白登西太祖过去游历的地方建立昭成、献明、太祖庙，常常在九月、十月之交亲自祭祀。因此东庙是白登山庙；因为山西边又有庙，所以称这里为东庙。）举行祭祀仪式，有数百个国家协助祭祀；辛巳日（二十二日），向南巡视到雁门（今山西代县）。五月，庚寅朔日（初一），北魏主拓跋嗣在灅水（今河北遵化市沙河）观看捕鱼；己亥日（初十），返回平城。

    13 西凉公李歆用刑过于严厉，又喜欢修建宫殿，从事中郎张显上疏，认为：“凉州土地被一分为三，（胡三省注：指李氏西凉、沮渠北凉、乞伏西秦。）这种形势不能长久维持。兼并的根本在于重视农业；安抚远方的策略，不如宽厚简易。现在入春以来，阴阳失调，风雨不顺；这时应该减少膳食，撤去乐器，（胡三省注：古代，天子的膳食用六牲，包括马、牛、羊、犬、豕、鸡。诸侯的膳食用三牲。悬指乐器，天子悬挂在宫殿四周，诸侯悬挂在宫殿的一面。发生大饥荒、大瘟疫，天地有灾，国家有重大变故，就减少膳食，撤去乐器。《谷梁传》说：五谷不成熟是天饥。一谷不成熟叫嗛，二谷不成熟叫饥，三谷不成熟叫馑，四谷不成熟叫康，五谷不成熟叫大侵。大侵时的礼仪，君主饮食不兼味，台榭不涂饰，弛侯廷道不修整，百官陈设而不祭祀，鬼神祈祷而不祭祀。《白虎通》说：一谷不成熟撤去鹌鹑、鷃鸟，二谷不成熟撤去野鸭、大雁，三谷不成熟撤去野鸡、兔子，四谷不成熟减少园囿中的野兽，五谷不成熟不具备三牲。）收敛身心治理朝政，却反而加重刑罚，不停地修缮建筑，恐怕这不是用来实现兴盛的办法。过去周文王凭借百里之地兴盛，秦二世拥有天下却灭亡，（胡三省注：周文王在岐周兴起，土地方圆百里。秦二世继承秦始皇之后，拥有天下，最终灭亡。）前车之鉴，得失很明显。太祖以神圣的姿态，被西夏人推举，左边夺取酒泉，右边开拓西域。（胡三省注：李暠庙号太祖。被西夏人推举，事见一百一十二卷安帝隆安四年；夺取酒泉，见隆安五年；开拓西域，也见隆安四年。）殿下不能继承遗志，统一凉州，追随张轨（胡三省注：张后指张轨和他的子孙。）的踪迹，将怎么在地下见先王呢！沮渠蒙逊是胡夷中的杰出人物，对内治理政事，对外礼遇贤才，作战的时候，和士兵同甘共苦；百姓归顺他，乐于为他效力。我认为殿下不仅不能平定沮渠蒙逊，还恐怕沮渠蒙逊会成为国家的祸患。”李歆看了上疏，不高兴。

    主簿泛称上疏劝谏说：“上天爱护君主，是非常恳切的；所以政治不清明，就降下灾异来告诫，如果改正，即使危险也一定能昌盛，如果不改正，即使安稳也一定能灭亡。嘉兴元年，三月，癸卯日，敦煌谦德堂塌陷；（胡三省注：张骏占据河西，在姑臧修建谦光殿。自认为在一方专制，但侍奉晋朝不改变臣节，虽然谦虚却有光彩。李暠得到敦煌，也向晋朝称藩，修建谦德堂，他的志向和张氏一样。）八月，效谷（今甘肃敦煌市东北）发生地裂；嘉兴二年，正月初一，大雾弥漫四周；四月，太阳红而无光，二十天后才恢复；十一月，狐狸爬上南门；现在今年春、夏，地震频繁发生五次；六月，流星落在建康（今甘肃高台县南）。我虽然学问不能考证古代，年纪已经五十九岁，请允许我为殿下简要说说耳闻目睹的事情，不再能远论书籍记载的事情。（胡三省注：塞指弥漫。上指爬上。为指给。不复指不再。传指记载。）从前咸安初年，西平（今青海西宁市）发生地裂，狐狸进入谦光殿前；不久后秦军突然到来，都城失守。（胡三省注：咸安是简文帝的年号。凉州以姑臧为都城。孝武帝太元元年，秦军进入姑臧，大概地裂、狐狸进入在咸安初年，而它的应验在太元初年。）梁熙担任凉州刺史后，不安抚百姓，专门聚敛财物，建元十九年，姑臧南门崩塌，陨石落在闲豫堂；第二年梁熙被吕光杀死。（胡三省注：太元元年是前秦主苻坚建元十二年。苻坚任命梁熙镇守凉州。建元十九年，苻坚在淮南战败，是晋太元八年。第二年，吕光杀梁熙。）段业在这里称帝，三年之中，地震发生五十多次；不久后先王在瓜州（今甘肃敦煌市）兴起，（胡三省注：瓜州即敦煌郡。考证《晋书·地理志》，张氏在敦煌设置沙州，不曾设置瓜州。又考证《唐书·地理志》，沙州敦煌郡，本是瓜州，武德五年改为西沙州，贞观七年改为沙州。瓜州晋昌郡，武德五年分沙州的常乐县设置。大概李暠在敦煌兴起，自称秦、凉二州牧，后来迁到酒泉，以敦煌为瓜州；到唐代又以敦煌为沙州，以晋昌为瓜州，而瓜州分为二州。）沮渠蒙逊在张掖篡权弑君。这些都是眼前的往事，殿下清楚地知道。效谷是先王发迹的地方；（胡三省注：李暠从效谷令得到敦煌，于是拥有七郡，所以这么说。《周易》所说的鸿渐，鸿是水鸟，从水中逐渐到岸边，又逐渐到磐石上，又逐渐到陆地，又逐渐到树上：从下而进，逐渐上升。）谦德堂是尊贵的殿堂；地基塌陷，地面开裂，是大凶的征兆。太阳是太阳的精华，是中原的象征；红而无光，中原将要衰败。谚语说：‘野兽进入家中，主人将要离开。’狐狸爬上南门，也是重大的变异。现在蛮夷越来越强盛，中原越来越衰弱。希望殿下赶快停止修建宫殿的劳役，停止游玩打猎的娱乐，礼贤下士，爱护百姓，以应对上天的变异，防备未来的祸患。”李歆不听。

    14 秋季，七月，宋公刘裕开始接受进升爵位的命令。八月，移镇寿阳（今安徽寿县），任命度支尚书刘怀慎为督淮北诸军事、徐州刺史，镇守彭城。（胡三省注：曹魏文帝设置度支尚书，掌管军队和国家的支出；晋朝沿袭这一设置。）

    15 辛未日（十三日），北魏主拓跋嗣向东巡视；甲申日（二十六日），返回平城。

    16 九月，宋王刘裕自行解除扬州牧的职务。

    17 西秦左卫将军匹达等人领兵在漒川（今甘肃临潭县西南）讨伐彭利和，大败彭利和，彭利和单人匹马逃奔仇池（今甘肃西和县西南）；西秦俘获他的妻子儿女，迁徙三千户羌族豪强到枹罕，漒川三万多户羌族都像原来一样安居。冬季，十月，任命尚书右仆射王松寿为益州刺史，镇守漒川。

    18 宋王刘裕因为河南地区荒凉，乙酉日（二十八日），调司州刺史刘义真为扬州刺史，镇守石头城（今江苏南京市西清凉山）。萧太妃对刘裕说：“刘道怜是你穿布衣时的兄弟，应该任用他为扬州刺史。”刘裕说：“我对道怜，难道会有什么舍不得的！（胡三省注：刘裕小字寄奴。刘道怜是萧太妃所生。）扬州是国家的根本所在，事务繁多，不是道怜能胜任的。”太妃说：“道怜年纪超过五十，难道还比不上你十岁的儿子吗？”刘裕说：“刘义真虽然是刺史，但事情无论大小，都由我决定。道怜年纪大，如果不亲自处理事务，会影响声望。”（胡三省注：听望指声望。）太妃才没有说话。刘道怜生性愚昧鄙陋，又贪婪放纵，所以刘裕不肯任用他。

    19 十一月，丁亥朔日（初一），发生日食。

    20 十二月，癸亥日（初七），北魏主拓跋嗣向西巡视到云中，从君子津（今内蒙古托克托县东南黄河渡口）西渡黄河，在薛林山（今内蒙古准格尔旗西北，胡三省注：按《魏书·帝纪》，薛林山在屋窦城西。）大规模打猎。

    21 辛卯日（疑误），宋王刘裕被加授特殊的礼仪，进升王太妃为太后，世子为太子。



 第118章 宋纪一

    起上章涒滩（庚申，420年），尽昭阳大渊献（癸亥，423年），共四年。

    刘氏世代居住在彭城（今江苏徐州），这里在春秋时期是宋国的土地，所以宋武帝刘裕最初建国时把国号定为“宋”。

    高祖武皇帝名裕，字德舆，小字寄奴，姓刘，是彭城县绥德里人，汉楚元王刘交的二十一世孙。彭城是楚国的都城，所以刘交的后代就在这里安家。晋朝东迁后，刘氏家族移居到晋陵郡丹徒县的京口里（今江苏镇江丹徒区境内）。

    永初元年（庚申，420年）这一年六月改元为永初。

    1春季，正月己亥日，北魏君主拓跋嗣返回皇宫。（胡三省注：晋朝拥有天下时，《资治通鉴》对北魏君主的记载都连带写上名字；这一年，宋接受禅让建国，才开始改用记载列国的体例来写北魏。）

    2西秦王乞伏炽磐立他的儿子乞伏暮末为太子，同时让他兼任抚军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改年号为建弘。（胡三省注：《考异》说：《晋书》写作“慕末”，《宋书》写作“乞佛茂蔓”。现在依从崔鸿《十六国春秋》的记载。）

    3宋王刘裕想要接受禅让称帝，却难以开口，于是召集朝中大臣举行宴会饮酒。（胡三省注：这里指的是宋朝的大臣。）他从容地说：“桓玄篡位时，晋朝的天命已经转移。我首先倡导大义，复兴晋朝皇室，南征北伐，平定天下，功劳卓着，于是接受了九锡（古代帝王赐给有大功或有权势的诸侯大臣的九种礼器，是最高礼遇的象征）。如今我将要衰老，地位尊贵到了极点，事物忌讳盛极而衰，这样的地位不能长久安稳；现在我想把爵位奉还，回到京城养老。”大臣们只是极力称赞他的功德，却没人明白他的意思。傍晚，宴会结束。中书令傅亮回到宫外，才明白刘裕的意图，但宫门已经关闭，傅亮敲门请求召见。刘裕立即开门见他。傅亮进去后，只说：“我暂时应该返回都城。”刘裕明白他的意思，没有再说别的话，只说：“需要几个人护送你？”傅亮说：“几十人就可以了。”傅亮当即告辞。傅亮出来时，已经是夜里，看见长星横贯天空，他拍着大腿感叹道：“我以前常常不相信天文现象，今天才应验了啊。”（胡三省注：长星是用来象征除旧布新的，所以傅亮这样说。）傅亮到了建康（今江苏南京），夏季四月，朝廷征召宋王刘裕入京辅佐朝政。刘裕留下儿子刘义康担任都督豫、司、雍、并四州诸军事、豫州刺史，镇守寿阳（今安徽寿县）。（胡三省注：豫州，后汉时治所在谯县（今安徽亳州）；魏时治所在汝南安成（今河南汝南东南）；晋朝平定吴国后，治所在陈国（今河南淮阳）；东晋时治所设在寿阳、芜湖（今安徽芜湖）、邾城（今湖北黄冈西北）、牛渚（今安徽马鞍山采石矶）、历阳（今安徽和县）、马头（今安徽怀远南）、寿春（即寿阳）、姑孰（今安徽当涂），没有固定的地方。晋安帝末年，刘裕想要开拓河南地区，安定豫州土地，分割扬州长江以西、大雷（今安徽望江）以北的地区，都划归豫州；豫州的基本辖区，由此确立。刘裕平定关中、洛阳后，设置司州刺史，治所在虎牢（今河南荥阳汜水镇西），统领河南、荥阳、弘农三个有实际辖地的郡，河内、东京兆两个侨郡，雍州仍然侨治在襄阳（今湖北襄阳）。秦、并州刺史镇守蒲阪（今山西永济西），毛德祖从蒲阪退到虎牢屯守后，并州应当就侨治在虎牢了。）刘义康还年幼，刘裕任命相国参军南阳人刘湛为长史，让他处理都督府和豫州的事务。刘湛从年轻时就有治理万物的抱负，常常把自己比作管仲、诸葛亮。他广泛涉猎书籍史册，不写文章，不喜欢空谈议论。刘裕很器重他。

    4五月乙酉日，北魏改谥宣武帝拓跋珪为道武帝。（胡三省注：北魏君主拓跋嗣在永兴二年，追谥父亲拓跋珪为宣武皇帝。）

    5北魏淮南公司马国璠、池阳子司马道赐图谋叛变投奔南方，司马文思告发了他们。庚戌日，北魏君主拓跋嗣杀了司马国璠、司马道赐，赐给司马文思郁林公的爵位。（胡三省注：司马国璠等人投降北魏，事见上卷晋安帝义熙十三年。）司马国璠等人的案件牵连到平城（北魏都城，今山西大同）的豪门大族，因罪被灭族的有几十人，章安侯封懿的儿子封玄之也应当被治罪。（胡三省注：北魏君主因为封玄之是燕朝的旧族，（慕容廆在昌黎（今辽宁义县）兴起，封氏家族依附他，于是世代在燕朝做官，地位尊贵显赫。）想要宽恕他的一个儿子。）封玄之说：“我的侄子封磨奴早年丧父，请求保全他的性命。”于是拓跋嗣杀了封玄之的四个儿子，而宽恕了封磨奴。

    6六月壬戌日，宋王刘裕到达建康。傅亮暗示晋恭帝司马德文把皇位禅让给宋，准备好禅位诏书的草稿呈给晋恭帝，让他抄写。晋恭帝高兴地拿起笔，对身边的人说：“桓玄叛乱时，晋朝就已经失去天下了，全靠刘公才得以延续，将近二十年；（胡三省注：晋安帝元兴三年刘裕讨伐桓玄，到这一年共十七年。）今天的事，我本来就心甘情愿。”于是在红纸上抄写了诏书。

    甲子日，晋恭帝退位，搬到琅邪王的府第居住，文武百官叩拜辞别，秘书监徐广痛哭流涕，十分哀伤。（胡三省注：晋武帝泰始元年接受禅让，那年是乙酉年；建兴四年，长安陷落，那年是丙子年；共五十二年。第二年，晋元帝在江东建立国号，改元建武，到这一年庚申年，共一百零三年。西晋、东晋总共统治一百五十七年而灭亡。）

    丁卯日，宋王刘裕在南郊筑坛，登上皇帝之位。礼仪结束后，从石头城（今江苏南京鼓楼区清凉山一带）乘坐法驾进入建康皇宫。徐广又一次悲伤流泪，侍中谢晦对他说：“徐公未免太过分了！”徐广说：“你是宋朝的辅佐大臣，我是晋朝的遗老，悲欢的心情，本来就不一样。”（胡三省注：徐广是徐邈的弟弟。徐邈被晋孝武帝所亲近器重。）

    宋武帝刘裕亲临太极殿，宣布大赦，改年号为永初。那些因被乡邻舆论指责、清议批评而获罪的人，全部予以赦免，让他们重新开始。（胡三省注：犯乡论清议，指的是违背礼教而获罪的人。）

    裴子野评论说：从前虞舜接受禅让，流放了四凶；（胡三省注：《尚书》记载：尧让舜继位，正月初一，舜在文祖庙接受禅让；把共工流放到幽州，把驩兜放逐到崇山，把三苗驱逐到三危，把鲧诛杀在羽山，惩处了这四个人，天下人都服气。）周武王打败殷商，把顽固不化的遗民迁到洛阳。天下的罪恶是一样的，而刘裕把因乡论清议获罪的人都赦免，这是错误的啊！

    7宋武帝尊奉晋恭帝为零陵王；优待尊崇的礼仪，都仿照晋朝初年对待魏元帝的旧例，把零陵王安置在原来的秣陵县（今江苏南京江宁区南秣陵关）的宫殿里。（胡三省注：沈约说：秣陵县本来的治所在距离京城六十里的地方，就是现在的故治村，晋安帝义熙九年，把治所迁到京城，在斗场。晋恭帝元熙元年，撤销扬州禁防参军，秣陵县就把治所迁到那里。）派冠军将军刘遵考带兵守卫。把晋恭帝的皇后褚氏降为王妃。

    宋武帝追尊自己的父亲刘翘为孝穆皇帝，母亲赵氏为孝穆皇后；尊奉王太后萧氏为皇太后。（胡三省注：宋武帝的父亲刘翘娶赵氏，生下武帝后赵氏就去世了，刘翘续娶萧氏。）宋武帝侍奉萧太后一向恭敬，等到即位时，太后已经年老，他每天早晨都去朝拜太后，从未错过时间。

    宋武帝下诏：晋朝的封爵，应当随着朝代的更替而改变，只保留始兴、庐陵、始安、长沙、康乐五个公位，把它们降为县公和县侯。（胡三省注：始兴、庐陵、始安、长沙都是郡公，只有康乐是县公。根据《南史》记载，把始兴郡公降为华容县公，庐陵公降为柴桑县公，始安公降为荔浦县侯，长沙公降为醴陵县侯。）用来供奉王导、谢安、温峤、陶侃、谢玄的祭祀。那些在义熙年间（405-418年）出力、共同经历艰难的人，一律保持原来的官秩。

    庚午日，任命司空刘道怜为太尉，封为长沙王。追封司徒刘道规为临川王，让刘道怜的儿子刘义庆继承他的爵位。其余的功臣如徐羡之等人，分别提升职位和爵位。

    追封刘穆之为南康郡公，王镇恶为龙阳县侯。宋武帝常常感叹思念刘穆之，说：“刘穆之如果没有死，一定会帮助我治理天下。这可真是‘贤人去世，国家就会遭受损害’啊！”（胡三省注：《诗经·瞻卬》中的句子。）又说：“刘穆之死后，人们就轻视我了。”

    立皇子桂阳公刘义真为庐陵王，彭城公刘义隆为宜都王，刘义康为彭城王。

    己卯日，把《泰始历》改为《永初历》。（胡三省注：因为改元而改历法。）

    8北魏君主拓跋嗣前往翳犊山（今内蒙古呼和浩特市武川县境内），接着到达冯卤池。（胡三省注：根据《北史》记载，翳犊山在平城以西，五原以东。冯卤池就是五原盐池，唐代属于盐州地界。）他听说宋武帝接受禅让称帝，派驿使召见崔浩，对他说：“你往年说的话应验了，（胡三省注：崔浩说的话，见上卷晋安帝义熙十四年。）我从今天开始才相信天道。”

    9秋季七月丁酉日，北魏君主拓跋嗣前往五原（今内蒙古包头市九原区境内）。

    10甲辰日，宋武帝下诏任命凉公李歆为都督高昌等七郡诸军事、征西大将军、酒泉公；西秦王乞伏炽磐为安西大将军。

    11交州刺史杜慧度进攻林邑国（今越南中部），大败林邑军队，杀死的敌人超过半数。林邑请求投降，杜慧度把林邑前后掳掠的人口财物都遣送回去。杜慧度在交州（治所在今越南河内东北）治理政务细致严密，就像治理自己的家一样，官吏百姓既敬畏又爱戴他；城门在夜里敞开，路上没有人拾取别人遗失的东西。

    11丁未日，北魏君主拓跋嗣前往云中（今内蒙古托克托县东北）。

    12河西王沮渠蒙逊想要讨伐西凉，先领兵进攻西秦的浩亹（今甘肃永登西南河桥驿附近）；到达浩亹后，又暗中回师驻扎在川岩。

    凉公李歆想要乘虚袭击张掖（今甘肃张掖）；宋繇、张体顺极力劝谏，李歆不听。太后尹氏对李歆说：“你这个新建的国家，土地狭小，百姓稀少，能保住自己就不错了，哪有空闲去讨伐别人！先王临终时，（胡三省注：李暠去世，事见上卷晋安帝义熙十三年。）恳切地告诫你，要慎重用兵，保住国土，安定百姓，等待时机。这些话还在耳边，你怎么能抛开呢！沮渠蒙逊善于用兵，不是你的对手，几年来，他一直有兼并我们的野心。你的国家虽然小，但只要政治清明，修养德行，安抚百姓，静候时机就行。如果他昏庸残暴，百姓就会归顺你；如果他治理得好，你就归附他；怎么能轻举妄动，抱有不切实际的希望呢！在我看来，你这样做，不仅会损兵折将，恐怕还会亡国！”李歆还是不听。宋繇感叹道：“如今大事要完了！”

    李歆率领三万步兵骑兵向东进发。沮渠蒙逊听说后说：“李歆已经落入我的圈套了；但他听说我回师，一定不敢前进。”于是在西部边境发布公告，说已经攻克浩亹，将要进攻黄谷。（胡三省注：这里的“露布”不一定是像魏晋时期那样把捷报写在漆竿上的形式，只是发布檄文宣布这件事而已。）李歆听说后，很高兴，进军到都渎涧。沮渠蒙逊领兵进攻他，在怀城交战，李歆大败。有人劝李歆退回酒泉（今甘肃酒泉）。李歆说：“我违背母亲的话才遭到失败，不杀了这个胡人，还有什么脸面再见母亲！”于是领兵在蓼泉（今甘肃高台西北）交战，被沮渠蒙逊杀死。李歆的弟弟酒泉太守李翻、新城太守李预、领羽林右监李密、左将军李眺、右将军李亮向西逃奔敦煌（今甘肃敦煌）。

    沮渠蒙逊进入酒泉，（胡三省注：晋安帝隆安四年，李暠占据敦煌，共两代君主，二十一年后灭亡。）禁止士兵侵犯抢掠，士人百姓安居如常。他任命宋繇为吏部郎中，把选拔官员的事委托给他；西凉旧臣中有才能声望的，都以礼相待并加以任用。任命他的儿子沮渠牧犍为酒泉太守。敦煌太守李恂，是李翻的弟弟，他和李翻等人放弃敦煌逃奔北山。沮渠蒙逊任命索嗣的儿子索元绪代理敦煌太守。（胡三省注：索嗣被杀的事，见一百十一卷晋安帝隆安四年。）

    沮渠蒙逊返回姑臧（今甘肃武威），见到西凉太后尹氏，慰问她。尹氏说：“李氏被胡人灭亡，我还有什么话可说！”（胡三省注：沮渠蒙逊是张掖卢水胡人。）有人对尹氏说：“如今母子的性命都在别人手中，怎么还能傲慢呢！况且国家灭亡，儿子战死，你却没有一点忧愁的样子，为什么呢？”尹氏说：“存亡死生，都由天命决定，怎么能像普通人一样，为儿女之事悲伤呢！我一个老妇人，国家灭亡，家庭破碎，难道还能爱惜余生，做别人的奴婢吗！只希望快点死去。”沮渠蒙逊赞赏她的气节，赦免了她，娶她的女儿为沮渠牧犍的妻子。

    14八月辛未日，宋武帝追谥妃子臧氏为敬皇后。癸酉日，立王太子刘义符为皇太子。

    15闰月壬午日，宋武帝下诏：晋朝皇帝的各个陵墓都要设置守卫。

    16九月，西秦振武将军王基等人袭击河西王沮渠蒙逊的胡园戍，俘虏两千多人后返回。

    17李恂在敦煌治理时，推行仁政；索元绪粗暴阴险，喜好杀人，大失人心。敦煌郡人宋承、张弘秘密送信招李恂回来。冬季，李恂率领几十名骑兵进入敦煌，索元绪向东逃奔凉兴（今甘肃安西东南）。（胡三省注：凉兴郡在唐代瓜州常乐县地界。）宋承等人推举李恂为冠军将军、凉州刺史，改年号为永建。河西王沮渠蒙逊派世子沮渠政德进攻敦煌，李恂关闭城门不交战。

    18十二月丁亥日，杏城（今陕西黄陵西南）羌族首领狄温子率领三千多家投降北魏。（胡三省注：背叛夏国投降北魏。）

    19这一年，北魏姚夫人去世，追谥为昭哀皇后。（胡三省注：姚夫人归附北魏，事见一百十七卷晋安帝义熙十一年。）

    二年（辛酉，421年）

    1春季，正月辛酉日，宋武帝到南郊祭祀，宣布大赦。

    裴子野评论说：祭祀天地，是每年都要举行的常规礼仪；赦免那些有罪的人，是为了什么呢！

    2任命扬州刺史庐陵王刘义真为司徒，尚书仆射徐羡之为尚书令、扬州刺史，中书令傅亮为尚书仆射。

    3辛未日，北魏君主拓跋嗣前往公阳。

    4河西王沮渠蒙逊率领两万部众在敦煌进攻李恂。

    5西秦王乞伏炽磐派征北将军木弈干、辅国将军元基进攻上邽（今甘肃天水），遇到连阴雨而返回。

    6三月甲子日，北魏阳平王拓跋熙去世。

    7北魏君主拓跋嗣征发代都（即平城，今山西大同）六千人修筑苑囿，向东包括白登（今山西大同东北），周围三十多里。

    8河西王沮渠蒙逊修筑堤坝堵住水流来淹灌敦煌；李恂请求投降，沮渠蒙逊不答应。李恂的部将宋承等人献城投降，李恂自杀。沮渠蒙逊屠杀敦煌城的百姓，俘获李恂的侄子李宝，把他囚禁在姑臧。（胡三省注：李宝最终因此开创了唐代的根基。这是上天所启示的，谁能废除呢！）于是西域各国都请求归附，向沮渠蒙逊称臣进贡。

    9夏季四月己卯朔日，宋武帝下诏：“各地不合礼制的祭祀，从蒋子文以下的都要废除；那些为古代贤人以及因功勋德行而建立的祠庙，不在此列。”

    10吐谷浑王慕容阿柴派使者投降西秦，西秦王乞伏炽磐任命慕容阿柴为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安州牧、白兰王。（胡三省注：西秦大概把吐谷浑的领地设为安州。）

    11六月乙酉日，北魏君主拓跋嗣巡视到蟠羊山（今内蒙古兴和西南）；秋季七月，向西巡视到黄河边。

    12河西王沮渠蒙逊派右卫将军沮渠鄯善、建节将军沮渠苟生率领七千部众讨伐西秦。西秦王乞伏炽磐派征北将军木弈干等人率领五千步兵骑兵抵抗，在五涧打败沮渠鄯善等人，（胡三省注：五涧在洪池岭以北。《水经注》记载：五涧水从姑臧城东向西，向北流注入马城河。）俘虏沮渠苟生，斩杀两千人后返回。

    13当初，宋武帝把一瓮毒酒交给前琅邪郎中令张伟，让他毒死零陵王司马德文。张伟感叹道：“毒死君主来求生存，不如死！”于是在路上自己喝下毒酒而死。（胡三省注：张伟是张邵的哥哥。当初，宋武帝兼任扬州刺史时，征召张邵为属官。）太常褚秀之、侍中褚淡之，都是零陵王王妃褚氏的哥哥。零陵王每次生下男孩，宋武帝就命令褚秀之兄弟找机会把孩子杀掉。（胡三省注：“方便”的意思是，根据情况处理，不让事情暴露。）零陵王自从退位后，深怕遭到灾祸，和褚妃住在同一个房间，在床前自己做饭，饮食所需，都由褚妃负责，所以宋国人没有机会下手。九月，宋武帝命令褚淡之和他的哥哥右卫将军褚叔度去看望褚妃，褚妃出来到别的房间见面。士兵翻墙而入，把毒酒进献给零陵王。零陵王不肯喝，说：“按照佛教教义，自杀的人不能再投胎做人。”士兵用被子把他闷死。（胡三省注：《考异》说：《宋书·本纪》记载“九月己丑，零陵王去世”；《晋书·本纪》记载“九月丁丑”；根据《长历》，九月丙午日是初一，没有己丑、丁丑这两个日子，现在不写具体日期。）宋武帝率领文武百官在朝堂哭吊三天。从此以后，禅让帝位的君主，很少能保全性命了。

    14庚戌日，北魏君主拓跋嗣返回皇宫。

    15冬季十月己亥日，宋武帝下诏任命河西王沮渠蒙逊为镇军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凉州刺史。

    16己亥日，北魏君主拓跋嗣前往代都。

    17十一月辛亥日，把晋恭帝司马德文安葬在冲平陵，宋武帝率领文武百官送葬。

    18十二月丙申日，北魏君主拓跋嗣向西巡视，到达云中。

    19西秦王乞伏炽磐派征西将军孔子等人率领两万骑兵在罗川（今甘肃正宁西南）进攻契汗秃真。

    20河西王沮渠蒙逊所任命的晋昌太守唐契占据晋昌（今甘肃安西东南）反叛，沮渠蒙逊派世子沮渠政德讨伐他。（胡三省注：唐契是唐瑶的儿子。唐瑶的事见一百十一卷晋安帝隆安四年。）

    21宋武帝还是宋公的时候，谢瞻担任宋台中书侍郎，他的弟弟谢晦担任右卫将军。当时谢晦权势已经很重，从彭城回京迎接家人，（胡三省注：宋武帝担任宋公时，在彭城建立宋台。）宾客云集，门巷都被堵塞。谢瞻在家中感到震惊恐惧，对谢晦说：“你的名声地位并不高，而人们却这样归附你！我们家一向以恬淡退让为家风，不愿意参与时事，交往的人不过是亲戚朋友。而你却权势压倒朝廷内外，这难道是家族的福气吗！”于是用篱笆把庭院隔开，说：“我不忍心看到这种情景。”等到回到彭城，谢瞻对宋公刘裕说：“我本来是普通士人，父祖的职位不超过二千石。（胡三省注：谢瞻、谢晦是晋朝太常谢裒的玄孙，对谢安来说是堂孙，他们的高祖、曾祖和谢安出自同一祖先，只是名声地位不如谢安。）弟弟才三十岁，志向和才能都很平庸，却荣耀地位居台府要职，地位显赫，职责重要。福分过头就会产生灾祸，这不会太久，恳请您降免他的职位，以保全我们这个衰微的家族。”谢瞻前后多次这样请求。谢晦有时把朝廷的机密事情告诉谢瞻，谢瞻故意向亲戚朋友讲述，当作笑话，来阻止谢晦再对他说。等到宋武帝即位，谢晦因为辅佐创业的功劳，地位更加重要，谢瞻更加担忧恐惧。这一年，谢瞻担任豫章太守，生病后不治疗。临终时，他给谢晦写信说：“我能保全身体，已经很幸运了，还有什么遗憾！（胡三省注：曾子生病时，召集弟子说：“看看我的脚，看看我的手。《诗经》说‘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从今以后，我知道可以免于灾祸了，弟子们！”孔子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父母完整地生下我们，子女要完整地归还父母。”）弟弟你要努力自勉，为国为家。”（胡三省注：这为后来谢晦被杀、家族灭亡埋下伏笔。）

    三年（壬戌，422年）

    1春季，正月甲辰朔日，北魏君主拓跋嗣从云中向西巡视，到达屋窦城。（胡三省注：根据《北史》记载，屋窦城在薛林山以东。）

    2癸丑日，任命徐羡之为司空、录尚书事，仍然担任扬州刺史。江州刺史王弘为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中领军谢晦为领军将军兼散骑常侍，入宫在殿省值班，总管禁军。（胡三省注：徐羡之出身平民，（徐羡之担任桓修的抚军中兵参军，和宋武帝在同一个府衙，关系十分亲密；等到起义兵，更加受到信任重用。）又没有学问，只是凭借志向、能力和器量，一旦身居朝廷高位，朝廷内外都很推崇佩服，都认为他有宰相的声望。）徐羡之深沉谨慎，寡言少语，不把喜怒哀乐表现在脸上；他很擅长下棋，观看别人下棋时，常常像不明白一样，当时的人因此更加推崇他。傅亮、蔡廓常常说：“徐公通晓万事，能平息不同意见。”徐羡之曾经和傅亮、谢晦宴饮聚会，傅亮、谢晦才学渊博，能言善辩，徐羡之却风度端庄，举止得体，该说话的时候才说。郑鲜之感叹道：“看徐羡之、傅亮的言论，不再把学问当作长处。”

    3西秦征西将军孔子等人大败契汗秃真，俘获男女两万人，牛羊五十多万头。契汗秃真率领几千骑兵向西逃走，他的别部树奚率领五千户投降西秦。

    4二月丁丑日，宋武帝下诏把豫州淮河以东的地区分设为南豫州，治所设在历阳（今安徽和县），任命彭城王刘义康为刺史。（胡三省注：义熙初年，宋武帝想要开拓河南地区，安定豫州土地，到义熙九年，分割扬州长江以西、大雷以北的地区都划归豫州。到这时，把淮河以西的地区设为北豫州，治所设在汝南（今河南汝南）。沈约《宋书·州郡志》记载，南豫州统领历阳、南谯、庐江、南汝阴、南梁、晋熙、弋阳、安丰、南汝南、新蔡、东郡、南颍、颍川、西汝阴、汝阳、陈留、南陈左郡、边城左郡、光城左郡十九个郡。按徐爰《宋书·州郡志》和《永初郡国志》记载，南豫州只统领十三个郡，大概沈约《宋书·州郡志》中包含了景平年间（423-424年）以后增设的郡。）又分割荆州十个郡设置湘州，治所设在临湘（今湖南长沙）。（胡三省注：晋安帝义熙十三年撤销湘州，现在重新设置。临湘是汉代旧县，唐代为潭州长沙县。）任命左卫将军张邵为刺史。

    5丙戌日，北魏君主拓跋嗣返回皇宫。

    6三月，宋武帝生病，太尉长沙王刘道怜、司空徐羡之、尚书仆射傅亮、领军将军谢晦、护军将军檀道济都入宫侍奉医药。大臣们请求向神灵祈祷，宋武帝不允许，只派侍中谢方明把病情禀告宗庙而已。宋武帝生性不相信奇怪的事情，早年有很多吉祥的征兆，等到显贵后，史官把所听到的情况向他核实，他都拒绝回答。

    檀道济出任镇北将军、南兖州刺史，镇守广陵（今江苏扬州），统辖淮南各路军队。（胡三省注：晋成帝设立南兖州，治所设在京口（今江苏镇江），从这时起治所设在广陵，统领广陵、海陵、山阳、盱眙、秦郡、南沛等郡。）

    皇太子刘义符常常和一些小人亲近，谢晦对宋武帝说：“陛下年纪已经大了，应该为万世基业着想，皇位至关重要，不能让没有才能的人承担。”（胡三省注：谢晦说这话，已经有废黜昏君、另立明君的意图了。）宋武帝说：“庐陵王刘义真怎么样？”谢晦说：“我请求去观察一下。”谢晦出宫去见庐陵王刘义真，刘义真兴致勃勃地想和他谈论，谢晦却不怎么回应。谢晦回来后说：“刘义真的德行比才能差，不是当君主的材料。”丁未日，宋武帝把刘义真调出京城，担任都督南豫、豫、雍、司、秦、并六州诸军事、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南豫州刺史。（胡三省注：这为谢晦等人后来杀死刘义真埋下伏笔。）从此以后，大州的刺史大多加授都督头衔，多的有时达到五十州，不能再详细记载了。（胡三省注：到宋末，境内只有二十二州。到梁武帝时，在边境分设各州，才开始有五十州。）

    7宋武帝的病痊愈了，己未日，宣布大赦。

    8秦、雍二州的流民向南进入梁州（治所在今陕西汉中）；庚申日，宋武帝派使者送去一万匹绢，并且调运荆州、雍州的粮食来救济他们。（胡三省注：秦雍的“雍”指古代的雍州，即关中地区。荆雍的“雍”指晋末设置的南雍州，治所在襄阳（今湖北襄阳）。）

    9刁逵被诛杀时，（胡三省注：事见一百十三卷晋安帝元兴三年（404年）。）他的儿子刁弥逃亡在外。辛酉日，刁弥率领几十人进入京口（今江苏镇江），太尉留府司马陆仲元进击并斩杀了他。（胡三省注：当时长沙王刘道怜以太尉身份镇守京口，入宫侍奉宋武帝医药，所以设有留府。）

    10乙丑日，北魏河南王拓跋曜去世。

    11夏季四月甲戌日，北魏立皇子拓跋焘为太平王，任命他为相国，加授大将军；立拓跋丕为乐平王，拓跋弥为安定王，拓跋范为乐安王，拓跋健为永昌王，拓跋崇为建宁王，拓跋俊为新兴王。

    12乙亥日，宋武帝下诏封仇池公杨盛为武都王。

    13西秦王乞伏炽磐任命折冲将军乞伏是辰为西胡校尉，在汁罗修筑列浑城来镇守。（胡三省注：汁罗大概就是罗川地区。）

    14五月，宋武帝病重，召见太子刘义符告诫说：“檀道济虽然有才干谋略，但没有远大的志向，不像他的哥哥檀韶有难以驾驭的气势。徐羡之、傅亮，应该不会有别的图谋。谢晦多次跟随我征战，很懂得随机应变，如果有变故，一定是这个人。”（胡三省注：宋武帝本来就有怀疑谢晦的心思。）又亲手写下诏书说：“后代如果有年幼的君主，朝廷政事一概委托给宰相，太后不必临朝听政。”司空徐羡之、中书令傅亮、领军将军谢晦、镇北将军檀道济一同接受遗诏辅佐朝政。癸亥日，宋武帝在西殿去世，享年六十岁。（胡三省注：从此以后，南北朝的君主去世都称为“殂”。）宋武帝生活清简，没有过多的欲望，严肃庄重，有法度，服饰居所比普通百姓还要节俭，很少举行游乐宴会，后宫的妃嫔也极少。他曾经得到后秦高祖姚兴的侄女，（胡三省注：后秦王姚兴，庙号高祖。）十分宠爱她，因此耽误了一些政事；谢晦稍加劝谏，他立即把这个女子送走。财物都放在外府，内宫没有私人收藏。岭南曾经进贡筒细布，一端有八丈长，宋武帝厌恶这种布过于精美，耗费人力，（胡三省注：扬雄《蜀都赋》说：“布则蜘蛛作丝，不可见风；筩中黄润，一端数金。”说的就是这种布的精细。）立即交给有关部门弹劾岭南太守，把布还给岭南，并下令岭南禁止制作这种布。公主出嫁，陪送的财物不超过二十万，没有锦绣之类的东西。朝廷内外都遵守禁令，没有人敢奢侈浪费。

    太子刘义符即位，时年十七岁，宣布大赦，尊奉皇太后萧氏为太皇太后，立妃子司马氏为皇后。（胡三省注：皇后是晋恭帝的女儿海盐公主。）

    15北魏君主拓跋嗣服用寒食散，多年来药性发作，灾害异常现象多次出现，自己很为此担忧。他派宫中使者秘密询问白马公崔浩说：“最近在赵、代地区的分野出现日食。我的病多年不愈，恐怕一旦去世，皇子们都还年幼，该怎么办呢？请你为我考虑身后之事！”崔浩说：“陛下年纪正轻，病会慢慢痊愈的；如果实在不得已，请允许我说说浅见。自从我们圣明的国家兴起，不重视确立太子，所以永兴初年，国家几乎陷入危险。（胡三省注：事见一百十五卷晋安帝义熙五年（409年）。）现在应该早日立太子，选拔贤能的公卿担任太子的师傅，让左右亲信的大臣作为太子的宾友；让太子在宫内总理朝政，在宫外安抚军队政务。这样，陛下就可以悠闲自在，颐养精神，保养寿命。陛下去世后，国家有现成的君主，百姓有归附的对象，奸邪之人就不会有非分之想，灾祸也就不会发生了。皇子拓跋焘快到十二岁了，（胡三省注：岁星十二年运行一周天，这里指拓跋焘快十二岁。）聪明温和，立长子为太子，是礼制的重要原则，如果一定要等到成人后再选择，就会颠倒伦常，那是招致祸乱的做法。”北魏君主又拿这件事询问南平公长孙嵩。长孙嵩回答说：“立长子顺乎情理，立贤能之人能使人心服；拓跋焘既是长子又贤能，这是上天的旨意。”拓跋嗣听从了他们的意见，立太平王拓跋焘为皇太子，让他在正殿临朝听政，作为国家的副主。任命长孙嵩和山阳公奚斤、北新公安同为左辅，坐在东厢，面朝西；崔浩和太尉穆观、散骑常侍代郡人丘堆为右弼，坐在西厢，面朝东；文武百官都各自行使职权，听从太子命令。（胡三省注：坐在东厢的人面朝西，坐在西厢的人面朝东，都面向皇太子朝拜。）北魏君主拓跋嗣退到西宫居住，时常暗中观察，（胡三省注：自己隐蔽起来观察。）听着太子决断事务，非常高兴，对侍从大臣说：“长孙嵩是德高望重的旧臣，经历四代君主，功劳在于国家；（胡三省注：长孙嵩侍奉过昭成帝、道武帝、明元帝和太子拓跋焘，共四代。）奚斤能言善辩，有智谋，名声传扬远方；安同通晓世俗人情，熟悉政务；穆观通达政务要点，理解我的意图；崔浩见多识广，记忆力强，能精确洞察天道人事；丘堆虽然没有大的用处，但在公务上专心谨慎。用这六个人辅佐太子，我和你们巡视四方边境，讨伐叛逆，安抚归顺的人，完全可以在天下实现愿望了。”

    （胡三省注：长孙嵩本姓拔拔，奚斤姓达奚，穆观姓丘穆陵，丘堆姓丘敦。当时，北魏大臣中出身代北的人，姓氏大多重复，到魏高祖拓跋宏迁都洛阳后，才都改为单姓。旧史苦于这些姓氏繁杂难记，所以都依照后来改的姓氏来写，以求简便，现在也依从旧史的做法。）

    北魏君主又因为典东西部刘絜、门下奏事代郡人古弼、直郎徒河人卢鲁元（胡三省注：道武帝天赐四年，设置侍官，在左右侍奉，传达诏命。《魏书·官氏志》记载：内入诸姓中，吐奚氏改为古氏。拓跋氏和慕容氏、段氏都出自鲜卑，后来拓跋氏强盛，称东部的鲜卑为徒河。《官氏志》记载：内入诸姓中，吐伏卢氏改为卢氏。）忠诚谨慎，恭敬勤勉，让他们在东宫侍奉太子，分别掌管重要事务，传达接纳奏章命令。太子聪明，气度宏大；大臣们时常上奏疑难问题，北魏君主说：“这不是我所知道的，应当由你们的国主来决断。”

    16六月壬申日，任命尚书仆射傅亮为中书监、尚书令，任命领军将军谢晦兼任中书令，侍中谢方明为丹杨尹。谢方明善于治理郡政，所到之处都有能干的名声；他接替前人职位时，不改变原来的政策，必须改革的，就逐渐改变，使改革没有痕迹可寻。

    17戊子日，长沙景王刘道怜去世。

    18北魏建义将军刁雍侵犯青州（治所在今山东青州），青州军队打败了他。刁雍收编散兵，逃到大鄕山（今山东菏泽东北）据守。（胡三省注：魏收《地形志》记载：济阴郡乘氏县有大鄕城。）

    19秋季七月己酉日，宋武帝被安葬在初宁陵，（胡三省注：初宁陵在丹杨郡建康县蒋山（今江苏南京紫金山）。）庙号高祖。

    20河西王沮渠蒙逊派前将军沮渠成都率领一万部众，在岭南炫耀兵力，接着驻扎在五涧。（胡三省注：大概是在洪池岭南炫耀兵力后，回师驻扎在五涧。）九月，西秦王乞伏炽磐派征北将军出连虔等人率领六千骑兵进攻他。

    21当初，北魏君主听说宋武帝攻克长安，（胡三省注：事见上卷晋安帝义熙十三年（417年）。）非常害怕，派使者请求和好，从此每年都互相派遣使者往来不断。等到宋武帝去世，殿中将军沈范等人奉命出使北魏，返回时到达黄河边，北魏君主派人追上并逮捕了他们，商议发兵夺取洛阳、虎牢、滑台（今河南滑县东）。崔浩劝谏说：“陛下不因为刘裕突然崛起，而接纳他的使者进贡，刘裕也恭敬地侍奉陛下。现在刘裕不幸去世，我们突然乘他丧事进攻，即使夺取了土地也不算光彩。而且我们国家现在也不能一举夺取江南，却白白落下伐丧的名声，（胡三省注：按礼制，不讨伐有丧事的国家。）我认为陛下不该这样做。我建议应该派人前去吊唁，慰问他的遗孤和弱小，体恤他们的灾祸，使道义的名声传遍天下，那么江南就会不攻自破了。况且刘裕刚去世，他的党羽还没有离散，我们出兵到他们境内，他们一定会合力抵抗，不一定能成功。不如暂缓行动，等待他们的权臣争夺权力，一定会发生变乱，然后命令将领出兵，可以不费兵力，轻易夺取淮北地区。”北魏君主说：“刘裕乘姚兴去世而消灭了后秦，（胡三省注：事见一百十七卷晋安帝义熙十二年（416年）和上卷义熙十三年（417年）。）现在我乘刘裕丧事进攻，有什么不可以？”崔浩说：“不对。姚兴去世后，他的儿子们互相争斗，所以刘裕乘乱讨伐。现在江南没有动乱，不能相比。”北魏君主不听，授予司空奚斤符节，加授晋兵大将军、代理扬州刺史，让他统领宋兵将军、交州刺史周几，吴兵将军、广州刺史公孙表一同入侵。（胡三省注：晋兵、宋兵、吴兵、郑兵、楚兵等将军，都是北魏设置的。）

    22乙巳日，北魏君主前往灅南宫，接着到广宁（今河北涿鹿）。（胡三省注：晋愍帝建兴元年（313年），拓跋猗卢在灅水以北修筑新平城，后来在灅水以南修筑宫殿。郦道元说：广宁距离平城五十里。广宁县，汉代属于上谷郡，晋太康年间设立为郡。）

    23辛亥日，北魏人修筑平城的外城，周围三十二里。

    24北魏君主前往乔山（今河北涿鹿东南）。（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乔山在涿郡怀戎县（今河北涿鹿）。）接着向东到幽州（治所在今北京）；冬季十月甲戌日，返回皇宫。

    25北魏军队将要出发，公卿大臣在监国太子拓跋焘面前集会商议，讨论是先攻打城池还是先攻占土地。奚斤想先攻打城池，崔浩说：“南方人擅长守城。从前苻氏进攻襄阳，一年多都没攻下来。（胡三省注：事见一百四卷晋孝武帝太元三年（378年）、四年（379年）。）现在用大军久坐攻打小城，如果不能及时攻克，会挫伤军队士气，敌人得以慢慢整顿军队前来，我们疲劳而敌人精锐，这是危险的做法。不如分兵攻占土地，以淮河为界限，设置地方官，征收租谷，那么洛阳、滑台、虎牢就会处在我们军队的北面，断绝他们向南求救的希望，他们一定会沿黄河向东逃跑；否则就会成为我们苑囿中的猎物，还担心不能擒获吗！”公孙表坚持请求攻城，北魏君主听从了他的意见。

    于是奚斤等人率领两万步兵骑兵，渡过黄河，在滑台以东扎营。当时司州刺史毛德祖驻守虎牢，东郡太守王景度向毛德祖告急，毛德祖派司马翟广等人率领三千步兵骑兵救援。

    在此之前，司马楚之在陈留郡（治所在今河南开封东南）境内聚集部众，听说北魏军队渡过黄河，派使者前来投降。北魏任命司马楚之为征南将军、荆州刺史，让他侵扰宋的北部边境。（胡三省注：这里指宋的北部边境。）毛德祖派长社令王法政率领五百人驻守邵陵（今河南漯河召陵区），（胡三省注：邵陵县，汉代属于汝南郡，晋以后属于颍川郡。杜佑说：蔡州郾陵县（今河南漯河郾城区）有古代召陵城。）将军刘怜率领二百骑兵驻守雍丘（今河南杞县）来防备司马楚之。司马楚之领兵袭击刘怜，没有攻克。正赶上朝廷运送军粮物资，刘怜出城迎接，酸枣（今河南延津西南）百姓王玉骑马跑去告诉北魏军队。丁酉日，北魏尚书滑稽领兵袭击仓垣（今河南开封西北），守城的士兵都翻墙逃跑，陈留太守冯翊人严棱向奚斤投降。北魏任命王玉为陈留太守，派兵驻守仓垣。（胡三省注：魏收《地形志》记载：陈留郡治所在浚仪县（今河南开封），有仓垣城。）

    奚斤等人进攻滑台，攻不下来，请求增兵，北魏君主发怒，严厉斥责他们。壬辰日，亲自率领各国军队五万多人向南从关出发，越过恒岭，（胡三省注：这就是晋孝武帝太元二十一年（396年）燕主慕容垂袭击北魏平城的路线，北魏君主拓跋珪平定中山（今河北定州）后，从望都铁关开凿恒岭到代郡五百多里。）为奚斤等人声援。

    26西秦出连虔和河西沮渠成都交战，擒获沮渠成都。（胡三省注：沮渠成都当时驻守五涧。）

    27十一月，北魏太子拓跋焘领兵驻守塞上，（胡三省注：北魏君主南下支援进攻河南的军队，所以太子驻守塞上防备柔然。）派安定王拓跋弥和安同留守京城。

    庚戌日，奚斤等人猛攻滑台，攻克了它。王景度出逃；王景度的司马阳瓒被北魏擒获，拒不投降而被杀。北魏君主任命成皋侯苟儿为兖州刺史，镇守滑台。（胡三省注：《魏书·官氏志》记载：内入诸姓中，若干氏改为苟氏。）

    奚斤等人进军到土楼（今河南荥阳西）袭击翟广等人，打败了他们，（胡三省注：《九域志》记载，澶州临河县（今河南濮阳西）有土楼镇。）乘胜进逼虎牢；毛德祖和他们交战，多次打败他们。北魏君主另外派黑矟将军于栗磾率领三千人驻守河阳（今河南孟州西），图谋夺取金墉（今河南洛阳东北），毛德祖派振威将军窦晃等人沿黄河抵抗。十二月丙戌日，北魏君主到达冀州（治所在今河北冀州），派楚兵将军、徐州刺史叔孙建领兵从平原（今山东平原西南）渡过黄河，攻占青州、兖州。豫州刺史刘粹派治中高道瑾率领五百步兵骑兵据守项城（今河南沈丘），（胡三省注：宋豫州统领汝南、新蔡、谯、梁、陈、南顿、颍川、汝阳、汝阴、陈留等郡。）徐州刺史王仲德领兵驻守湖陆（今山东鱼台东南）。（胡三省注：徐州统领彭城、沛、下邳、兰陵、东海、东莞、东安、琅邪、淮阳、阳平、济阴、北济阴、钟离、马头等郡。）于栗磾渡过黄河，和奚斤合力进攻窦晃等人，打败了他们。

    北魏君主派中领军代郡人娥清、期思侯柔然闾大肥率领七千士兵会同周几、叔孙建向南渡过黄河，驻扎在碻磝（今山东茌平西南）。（胡三省注：碻磝城临近黄河渡口，后魏时是济州治所。《水经注》说：碻磝城就是原来的茌平县。）癸未日，兖州刺史徐琰放弃尹卯（今山东鄄城东北）向南逃走。（胡三省注：《水经》记载：济水从须昌县（今山东东平西北）西北经过渔山以东，又向北经过谷城县（今山东平阴西南）以西。《注》说：济水岸边有尹卯垒，向南距离渔山四十多里。这是谷城县界原来春秋时期的小谷城。）于是泰山（治所在今山东泰安东北）、高平（治所在今山东邹城西南）、金乡（治所在今山东金乡）等郡都被北魏占领。叔孙建等人向东进入青州，司马爱之、司马季之先前在济水以东聚集部众，这时都投降了北魏。（胡三省注：济水以东是青州地界。）

    戊子日，北魏军队逼近虎牢。青州刺史东莞人竺夔镇守东阳城（今山东青州东），（胡三省注：青州自从曹嶷占据时起治所设在广固（今山东青州西北）。宋武帝攻克慕容超后，毁掉广固城，青州治所迁到东阳城，在广县（今山东青州西南）西南。宋白说：现在青州治所在益都县（今山东青州），州东城就是东阳城。晋武帝太康初年，分割琅邪郡设立东莞郡。青州统领齐、济南、高密、乐安、平昌、北海、东莱、太原、长广等郡。）派使者告急。己丑日，宋少帝刘义符下诏命令南兖州刺史檀道济监管征讨诸军事，和王仲德一起前去救援。庐陵王刘义真派龙骧将军沈叔狸率领三千人到刘粹那里，根据情况前往救援。（胡三省注：刘义真当时镇守寿阳，刘粹当时镇守悬瓠（今河南汝南）。）

    28西秦王乞伏炽磐征召秦州牧乞伏昙达为左丞相、征东大将军。

    营阳王名刘义符，小字车兵，是宋武帝的长子。（胡三省注：《考异》说：《宋书·本纪》、高氏《小史》都写作“荥阳”；《臧后传》《谢晦传》《蔡廓传》写作“营阳”。营阳是南方的郡名，现在依从这些记载。）

    景平元年（癸亥，423年）

    1春季，正月己亥朔日，宋少帝宣布大赦，改年号为景平。

    2辛丑日，宋少帝到南郊祭祀。

    3北魏于栗磾进攻金墉，癸卯日，河南太守王涓之弃城逃走。北魏君主任命于栗磾为豫州刺史，镇守洛阳。

    4北魏君主向南巡视恒山，丙辰日，到达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胡三省注：去年十二月已经记载北魏君主到达冀州，现在又记载向南巡视恒山，一定有一处错误。）

    5己未日，宋少帝下诏征召豫章太守蔡廓为吏部尚书。（胡三省注：从晋朝以来，称吏部尚书为大尚书，因为它在各曹尚书之上，而且职权重要。）蔡廓对傅亮说：“选拔官员的事情如果全部交给我，我就接受任命；否则，我不能接受。”（胡三省注：“不论”的意思是，不再在接受与否的问题上发表议论。）傅亮把这话告诉录尚书事徐羡之，（胡三省注：“录事尚书”应当是“录尚书事”。）徐羡之说：“黄门侍郎、散骑常侍以下的官员选拔都交给蔡廓，我们不再过问；从这以上的官员，当然应该共同商议。”蔡廓说：“我不能为徐干木在黄纸末尾署名！”于是不接受任命。（胡三省注：干木是徐羡之的小字。选拔官员的文书用黄纸，录尚书事和吏部尚书联名签署，所以蔡廓这样说。）

    沈约评论说：蔡廓坚决辞去吏部尚书的职位，是耻于因志向而受委屈；难道他不知道吏部尚书和录尚书事同属一个体系，按道理不能单独决断吗！（胡三省注：吏部掌管选拔官员；录尚书事兼管各曹尚书事务。）实在是因为君主昏庸，时局艰难，不想担任决定贤才进退的职位。（胡三省注：吏部尚书的职位，得到合适的人就会使贤才进身之路畅通，得不到合适的人就会使贤才进身之路堵塞。）这真是太有远见了！

    6庚申日，檀道济驻军在彭城（今江苏徐州）。

    北魏叔孙建进入临淄（今山东淄博临淄区），所到之处的城邑都溃散了。（胡三省注：《考异》说：《索虏传》记载：“北魏又派楚兵将军、徐州刺史、安平公涉归幡能健，越兵将军、青州刺史、临淄侯薛道千，陈兵将军、淮州刺史寿张子张模向东进攻青州，所到之处的城邑都逃散。”《宋书·本纪》也记载“安平公涉归侵犯青州”。按《后魏书》没有涉归等人的姓名，大概都是胡人原来的名字，就是叔孙建等人。）竺夔聚集百姓保卫东阳城，那些不进城的人，让他们各自依据山险自保，把庄稼割掉，北魏军队到达后，没有粮食可吃。济南太守垣苗率领部众依附竺夔。（胡三省注：垣苗放弃历城（今山东济南）依附竺夔。）

    刁雍在邺城拜见北魏君主，北魏君主说：“叔孙建等人进入青州，百姓都躲藏起来，城池攻不下来。他们一向佩服你的威信，（胡三省注：刁雍先前在黄河、济水之间聚集兵马。）现在派你去协助他们。”于是任命刁雍为青州刺史，给刁雍骑兵，让他招募士兵来夺取青州。北魏渡过黄河向青州进军的骑兵共有六万人，刁雍招募到五千士兵，安抚百姓，百姓都送来粮食供应军队。

    7柔然侵犯北魏边境。二月戊辰日，北魏修筑长城，从赤城（今河北赤城）向西到五原，绵延两千多里，设置戍卒，来防备柔然。

    8丁丑日，太皇太后萧氏去世。

    9河西王沮渠蒙逊和吐谷浑王慕容阿柴都派使者入朝进贡。庚辰日，宋少帝下诏任命沮渠蒙逊为都督凉、秦、河、沙四州诸军事、骠骑大将军、凉州牧、河西王；任命慕容阿柴为督塞表诸军事、安西将军、沙州刺史、浇河公。（胡三省注：吐谷浑占据塞外沙漒地区，所以让他督塞表诸军事。）

    10三月壬子日，把孝懿皇后安葬在兴宁陵。（胡三省注：兴宁陵在晋陵郡丹徒县谏壁里雩山（今江苏镇江丹徒区境内）。）

    11北魏奚斤、公孙表等人一起进攻虎牢，北魏君主从邺城派兵援助他们。毛德祖在城内挖地道，深达七丈，分为六条通道，通向北魏包围圈外；招募四百名敢死士兵，派参军范道基等人率领，从地道出去，袭击北魏军队的后方。北魏军队惊慌混乱，被斩杀几百人，敢死士兵烧毁北魏的攻城器具后返回。北魏军队虽然退散，但很快又重新聚集，进攻更加猛烈。

    奚斤从虎牢率领三千步兵骑兵到许昌（今河南许昌）进攻颍川太守李元德等人，李元德等人战败逃走。北魏任命颍川人庾龙为颍川太守，驻守许昌。

    毛德祖出兵和公孙表大战，从早晨到傍晚，杀死几百北魏士兵。正赶上奚斤从许昌返回，合力进攻毛德祖，大败毛德祖，毛德祖损失一千多士兵，又据城坚守。

    北魏君主又派一万多人从白沙（今河南濮阳东北）渡过黄河，驻守濮阳（今河南濮阳）以南。

    朝廷商议认为项城距离北魏不远，不是少量军队能抵抗的，让刘粹召回高道瑾返回寿阳；如果沈叔狸已经进军，也应该暂且撤退。（胡三省注：“追”字，张本作“退”。）刘粹上奏说：“敌人进攻虎牢，还没有向南进攻，如果突然撤军放弃项城，那么淮西各郡就没有依靠了；沈叔狸已经驻扎在肥口（今安徽寿县西北淝河入淮处），也不应该突然撤退。”当时李元德率领两百残兵到达项城，刘粹让他协助高道瑾防守，请求宽恕他战败逃跑的罪过，朝廷商议后一并同意了。

    乙巳日，北魏君主在韩陵山（今河南安阳东北）打猎，接着到汲郡（治所在今河南卫辉），到达枋头（今河南浚县西南）。

    当初，毛德祖在北方时，（胡三省注：毛德祖本是荥阳（今河南荥阳）人。宋武帝还没夺取关中、洛阳时，毛德祖从北方来归附。）和公孙表有旧交情。公孙表有谋略，毛德祖很担心他，于是和他互通音信；暗中派人游说奚斤，说公孙表和自己勾结。毛德祖每次给公孙表回信，都多处修改；公孙表把信给奚斤看，奚斤怀疑公孙表，把这事告诉了北魏君主。在此之前，公孙表和太史令王亮年轻时在同一个官署，公孙表喜欢轻视侮辱王亮；王亮上奏说“公孙表把军队驻扎在虎牢以东，没有占据有利地形，所以让敌人不能及时被消灭。”北魏君主一向喜欢术数，认为王亮说得对，加上以前的怨恨，派人夜里到公孙表的帐篷里把他勒死了。

    乙卯日，北魏君主从灵昌津（今河南延津东北）渡过黄河，接着到东郡、陈留。

    叔孙建率领三万骑兵逼近东阳城，城内文武官员只有一千五百人，竺夔、垣苗全力防守，时常派出奇兵袭击北魏军队，打败了他们。北魏的步兵骑兵围绕城池排列战阵，长达十多里，大规模制造攻城器具；竺夔挖了四重壕沟，北魏人填满了三重，用撞车攻城，竺夔派人从地道出去，用大麻绳拉住撞车使它折断。北魏人又修筑长长的包围圈，进攻更加猛烈。时间一长，城墙逐渐毁坏，士兵伤亡很多，剩下的人也疲惫不堪，城池早晚都要陷落。檀道济到达彭城，因为司州、青州都情况紧急，而自己率领的兵力少，不足以分别救援；青州路途较近，竺夔兵力薄弱，于是和王仲德日夜兼程先去救援。

    甲子日，刘粹派李元德袭击许昌，斩杀庾龙。李元德趁机留下安抚百姓，并且上缴租粮。

    北魏君主到达盟津（今河南孟津东北）。于栗磾在冶阪津（今河南孟州西）建造浮桥。（胡三省注：郭缘生《述征记》说：践土就是现在的冶阪城。《水经注》记载：河阳县故城在冶阪西北。《魏土地记》说：冶阪城旧名汉祖渡，城池险要坚固，南临孟津，在洛阳西北四十二里。）乙丑日，北魏君主领兵向北渡过黄河，向西到河内郡（治所在今河南沁阳）。娥清、周几、闾大肥攻占土地到湖陆、高平，百姓聚集起来用箭射他们。娥清等人攻破高平各县，消灭几千家，掳掠一万多人；兖州刺史郑顺之驻守湖陆，因为兵力少不敢出战。

    北魏君主又派并州刺史伊楼拔协助奚斤进攻虎牢；（胡三省注：伊娄是鲜卑复姓，楼与娄同。）毛德祖随机应变进行抵抗，杀死很多北魏士兵，但将士逐渐减少。

    夏季四月丁卯日，北魏君主到达成皋（今河南荥阳汜水镇），切断虎牢从黄河取水的道路。（胡三省注：《北史》记载：虎牢缺水，城内从黄河用绳子吊桶取水。北魏君主命令连接战船，上面设置攻城的楼车，切断他们的取水道路。）停留三天，亲自监督士兵攻城，最终没能攻下，于是到洛阳观看《石经》。（胡三省注：《石经》是东汉蔡邕所书写的，详细注释见五十七卷汉灵帝熹平四年（175年）。）派使者祭祀嵩山。

    叔孙建进攻东阳，毁坏北城三十多步；刁雍请求迅速进城，叔孙建不允许，于是没能攻克。等到听说檀道济等人将要到达，刁雍又对叔孙建说：“敌人害怕我们的精锐骑兵，用锁链连接车辆组成方阵。（胡三省注：函阵即方阵。）大岘山（今山东临朐东南）以南，处处狭窄险要，车辆不能并行，我请求率领招募的五千士兵占据险要地势拦截他们，一定能打败他们。”当时天气炎热，北魏军队很多人感染疫病。叔孙建说：“士兵中一半以上都感染了疫病，如果相持不下，士兵会全部死去，还需要再战吗！现在保全军队返回，是最好的计策。”己巳日，檀道济驻军在临朐（今山东临朐）。（胡三省注：《考异》说：裴子野《宋略》写作“乙巳”。按《长历》，这个月丁卯日是初一，没有乙巳日，一定是己巳日。）壬申日，叔孙建等人烧毁营帐和器械逃走；檀道济到达东阳，粮食耗尽，不能追击。竺夔因为东阳城毁坏，不能防守，转移到不其城（今山东青岛北）镇守。（胡三省注：不其县，汉代属于琅邪郡，后汉属于东莱郡，晋代属于长广郡。贤说：不其故城在现在莱州即墨县（今山东即墨）西南。）

    叔孙建从东阳赶往滑台，檀道济分派王仲德向尹卯进军。檀道济停军在湖陆，王仲德还没到尹卯，听说北魏军队已经走远，就返回跟随檀道济。刁雍于是留下镇守尹卯，招集谯（今安徽亳州）、梁（今河南商丘南）、彭（今江苏徐州）、沛（今江苏沛县）等地百姓五千多家，设置二十七个营来统领他们。

    12蛮族首领梅安率领几十个部落首领入朝向北魏进贡。当初，各蛮族本来居住在江淮之间，后来部落繁衍，分布在几个州，向东连接寿春（今安徽寿县），向西通往巴蜀（今四川），向北连接汝水、颍水（今河南境内），很多地方都有他们的踪迹。在北魏时期，他们不怎么造成祸患；到晋朝时，逐渐繁盛起来，渐渐成为侵扰的祸害。等到刘渊、石勒扰乱中原，各蛮族无所顾忌，逐渐又向北迁徙，伊阙（今河南洛阳南）以南的山谷中，都布满了蛮族。（胡三省注：根据史书，这些蛮族是盘瓠的后代。）

    13河西世子沮渠政德进攻晋昌，攻克了它。唐契和他的弟弟唐和、外甥李宝一同逃奔伊吾（今新疆哈密），（胡三省注：唐契以晋昌反叛河西王沮渠蒙逊，事见宋武帝永初二年（421年）。）招集遗民，归附他们的有两千多家，向柔然称臣；柔然任命唐契为伊吾王。

    14西秦王乞伏炽磐对他的大臣们说：“现在宋虽然占据江南，夏人在关中称雄，但都不值得我们归附。只有北魏君主世代英明勇武，能任用贤能之人，而且谶语说‘恒山、代郡以北会有真命天子’，我将要全国归附北魏。”于是派尚书郎莫者阿胡等人到北魏朝见，进贡二百斤黄金，并且陈述讨伐夏国的策略。

    15闰月丁未日，北魏君主到达河内，登上太行山（今山西、河南交界处），到达高都（今山西晋城）。

    叔孙建从滑台向西与奚斤会合，一起进攻虎牢。虎牢被围攻二百天，没有一天不打仗，精锐士兵几乎全部战死，而北魏增派的军队越来越多。北魏人毁坏虎牢的外城，毛德祖在城内又修筑三重城墙来抵抗，北魏人又毁坏了其中两重。毛德祖只保住一座城，日夜抵抗，将士们的眼睛都磨出了疮；（胡三省注：人夜里不能睡觉，眼睛就会昏花干燥，用手揉擦就会磨出疮。）毛德祖用恩德安抚将士，始终没有人叛离。当时檀道济驻军湖陆，刘粹驻军项城，沈叔狸驻军高桥（今安徽蒙城东北），都害怕北魏军队强大，不敢前进。丁巳日，北魏人挖地道来泄放虎牢城中的井水，井深四十丈，山势陡峭，无法防备；城内人马干渴困乏，受伤的人不再流血，加上饥饿和疫病。北魏仍然猛攻，己未日，城池陷落；将士们想扶着毛德祖逃走，毛德祖说：“我发誓与这座城同存亡，决不能让城亡而我还活着！”北魏君主命令将士：“抓到毛德祖，一定要活着送来。”将军代郡人豆代田抓住毛德祖献上。（胡三省注：豆是姓氏。《汉书》中有校尉豆如意。）在城中的将领佐吏，都被北魏俘虏，只有参军范道基（胡三省注：“范”字，严本作“沈”。）率领二百人突围向南返回。北魏士兵因疫病死亡的有十分之二三。

    奚斤等人平定了司、兖、豫各州郡，设置地方官安抚百姓。（胡三省注：这时司州的土地全部归入北魏。兖州的土地从湖陆以南，豫州的土地从项城以南，都还被宋防守，北魏没能全部平定各郡县。）北魏君主任命周几镇守河南，河南百姓安定下来。

    徐羡之、傅亮、谢晦因为丢失领土，上奏章弹劾自己；宋少帝下诏不予追究。

    16徐羡之哥哥的儿子吴郡太守徐佩之经常参与朝政，和侍中王韶之、程道惠、中书舍人邢安泰、潘盛结成党羽。当时谢晦长期生病，不能见客。徐佩之等人怀疑他装病，有别的图谋，于是声称是徐羡之的意思告诉傅亮，想让傅亮起草诏书诛杀谢晦。（胡三省注：傅亮当时晋升为中书监，中书省掌管诏命。）傅亮说：“我们三人一同接受先帝遗诏，怎么能自相残杀！你们如果真的这样做，我就会戴着角巾（隐士的头巾）走出掖门（宫殿的侧门）辞职。”（胡三省注：宫门的正南门叫端门，左右两门叫左掖门、右掖门。）徐佩之等人于是作罢。

    17五月，北魏君主返回平城。（胡三省注：《考异》说：《后魏·帝纪》记载“五月庚寅，返回停留在雁门”，“庚寅，皇帝从南巡返回”，一定有一处错误，现在都不采用。）

    18六月己亥日，北魏宜都文成王穆观去世。

    19丙辰日，北魏君主向北巡视，到达参合陂（今内蒙古凉城东北）。

    20秋季七月癸酉日，宋少帝尊奉生母张夫人为皇太后。

    21北魏君主前往三会屋侯泉；（胡三省注：魏收《地形志》记载：秀容郡肆卢县治所在新会城，真君七年把三会城并入。）八月辛丑日，前往马邑（今山西朔州），观看灅水源头。

    22柔然侵犯河西，河西王沮渠蒙逊命令世子沮渠政德迎战。沮渠政德轻率地率领骑兵进军交战，被柔然杀死；沮渠蒙逊立次子沮渠兴为世子。

    23九月乙亥日，北魏君主返回皇宫。召奚斤返回平城，留下军队驻守虎牢；派娥清、周几镇守枋头；把司马楚之所率领的百姓安置在汝南、南阳、南顿、新蔡四郡，（胡三省注：晋惠帝分割汝阴郡设立新蔡郡，分割汝南郡设立南顿郡。北魏还没有占据这四郡的土地，是侨置的。）来扩充豫州。

    24冬季十月癸卯日，北魏人扩建西宫的外城墙，周围二十里。（胡三省注：平城西宫是北魏君主拓跋珪天赐元年（404年）修筑的。）

    25秃发傉檀死后，（胡三省注：事见一百十六卷晋安帝义熙十年（414年）。）河西王沮渠蒙逊派人引诱他的前太子秃发虎台，许诺把番禾（今甘肃永昌）、西安（今甘肃张掖东南）二郡给他，并且借给他人马，让他讨伐西秦，报父仇，收复旧地。秃发虎台暗中答应了，事情泄露后没有成功。西秦王乞伏炽磐的王后，是秃发虎台的妹妹，乞伏炽磐对待她还像当初一样。王后暗中和秃发虎台谋划说：“西秦本来是我们的仇敌，虽然用婚姻关系对待我们，大概是时机适宜罢了。先王的去世，也不是天命；遗令不治疗，是想保全子孙的缘故。（胡三省注：不治指被毒死而不解毒，事见一百十六卷晋安帝义熙十年（414年）。）作为子女，怎么能做仇敌的臣仆姬妾而不想报仇呢！”于是和武卫将军越质洛城谋划刺杀乞伏炽磐。王后的妹妹是乞伏炽磐的左夫人，知道了她们的阴谋并告发了，乞伏炽磐杀死王后和秃发虎台等十多人。

    26十一月，北魏周几侵犯许昌，许昌城溃散，颍川太守李元德逃奔项城。戊辰日，北魏人围攻汝阳（今河南商水西北），汝阳太守王公度也逃奔项城。刘粹派他的部将姚耸夫等人率领军队协助防守项城。北魏人铲平许昌城，毁坏钟城（今山东泰山附近），来确定边界后返回。（胡三省注：钟城在泰山地界，铲平许昌来确立豫州的边界，毁坏钟城来确立兖州的边界。）

    27己巳日，北魏太宗拓跋嗣去世，享年三十二岁。壬申日，世祖拓跋焘即位。（胡三省注：世祖名焘，是明元皇帝的长子。萧子显说：焘字佛狸。）宣布大赦。十二月庚子日，北魏把明元帝安葬在金陵。（胡三省注：这是云中的金陵。根据《北史》记载，道武帝安葬在盛乐金陵，大概北魏各帝的陵墓都叫金陵。杜佑说：后魏盛乐县在云中郡。）庙号太宗。

    北魏君主追尊他的母亲杜贵嫔为密皇后。（胡三省注：密是谥号。）从司徒长孙嵩以下的官员普遍提升爵位。任命襄城公卢鲁元为中书监，会稽公刘絜为尚书令，司卫监尉眷、散骑侍郎刘库仁等八人分别掌管四部。（胡三省注：司卫监大概是北魏设置的，用来掌管宫廷警卫。这是另一个刘库仁，不是拓跋什翼犍所用的刘库仁。四部指东、西、南、北四部。）尉眷是尉古真的侄子。（胡三省注：尉古真的事见一百六卷晋孝武帝太元十年（385年）。）

    任命河内镇将代郡人罗结为侍中、外都大官，（胡三省注：《魏书·官氏志》记载：内入诸姓中，叱罗氏改为罗氏。北魏有外都大官、内都大官。）总管三十六曹事务。罗结当时一百零七岁，精神矍铄，（胡三省注：杜预说：爽是明智的意思。）北魏君主因为他忠诚正直，亲近信任他，让他兼任长秋卿，监管后宫，能出入皇帝的卧室；到一百一十岁时，才允许他退休，朝廷每当有大事，就派骑兵去咨询他。又过了十年才去世。

    左光禄大夫崔浩精通儒家经术，熟悉典章制度。（胡三省注：魏、晋以来，左、右光禄大夫在光禄大夫之上，授予金章紫绶。研精指用尽精力研究。）凡是朝廷的礼仪，军队国家的文书诏命，都由他掌管。崔浩不喜欢《老子》《庄子》这类书，说：“这是虚妄不实的言论，不合人情。”（胡三省注：假托圣贤来表达自己的学说叫做“矫”；圣贤没有做过的事，用寓言来诋毁叫做“诬”。）老子熟悉礼仪，是孔子所师从的人，（胡三省注：《史记》和《大戴记》都记载孔子向老子请教礼仪。）怎么会写败坏礼法的书来扰乱先王的治国之道呢！”尤其不相信佛教，说：“为什么要侍奉这个胡人的神灵！”等到世祖即位，身边很多人诋毁崔浩；皇帝不得已，命令崔浩以公爵的身份回家，但一向知道他贤能，每当有疑难问题，就召见询问他。崔浩身材纤细，皮肤洁白，像美丽的妇人，常常自比张良，而在研究古事方面超过张良。回家后，就研究服食养生的方法。

    当初，嵩山道士寇谦之，是寇讃的弟弟，修习张道陵的道术，自称曾经遇到老子降临，命令他继承张道陵为天师，（胡三省注：张道陵是后汉人，修习五斗米道，就是世俗所说的天师。）传授他辟谷轻身的法术和《科戒》二十卷，（胡三省注：现在道家的《科戒》大概就是从这里开始的。）让他清理整顿道教。又遇到神人李谱文，说自己是老子的玄孙，传授他《图籙真经》六十多卷，让他辅佐北方太平真君；传出天宫静轮的法术，其中几篇是李谱文亲手写的。寇谦之捧着这些书献给北魏君主。朝廷内外很多人都不相信，只有崔浩以师礼侍奉他，跟随他学习法术，并且上书称赞说明这件事说：“我听说圣王接受天命，一定会有上天的感应，《河图》《洛书》都通过虫兽的文字来传达旨意，（胡三省注：黄河出图，伏羲据此画出八卦；洛水出书，大禹得到后用来叙述九类大法，所以说“龙图授给伏羲，龟书给予大禹”。又《尚书中候》说：“尧把玉璧沉入洛水，玄龟背着书，背上有赤文朱字，停在祭坛旁边。舜在黄河边祭祀祭坛，黄龙背着卷舒图从水中出来。”）不如现在人神直接对话，笔迹清晰，言辞意旨深刻奇妙，自古以来无与伦比；怎么能因为世俗的平常想法而忽视上天神灵的命令呢！我私下里为此感到害怕。”北魏君主很高兴，派谒者捧着玉帛、祭品祭祀嵩山，迎接寇谦之在山中的弟子，来尊崇侍奉天师，宣扬新的道法，向天下公布。在平城东南建立天师道场，有五层高台；（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湿水向南经过平城以东，水的左边有大道坛，是寇谦之所建造的。湿水就是灅水。）供给一百二十名道士衣食，每月设厨房聚会几千人。

    史臣司马光说：《老子》《庄子》这些书，主要思想是想把生死等同看待，轻视进退出处。而追求成仙的人，服用丹药修炼来求得飞升，（胡三省注：炼制草木矿石成为金银，谷永劝说汉成帝时说：“那些说世间有仙人服用长生不死的丹药，能够飞升，登上仙境，观赏县圃，浮游蓬莱，炼丹变化的，都是奸人迷惑大众，凭借邪道，心怀欺诈，来欺骗君主。”服用丹药修炼来求得飞升，就是谷永所说的服用长生不死的丹药能够飞升的人；炼制草木矿石成为金银，就是谷永所说的炼丹变化的人。）他们的方法正好相反；所以刘歆《七略》把道家列为诸子，神仙列为方技。（胡三省注：因为它们相反，所以《七略》不能把它们合为一类。）后来又有符水、禁咒的法术，（胡三省注：符水、禁咒就是张道陵的道术。）到寇谦之就把它们合为一体；直到现在还遵循这种做法，错误太严重了！崔浩不喜欢佛教、道家的书籍却相信寇谦之的话，这是什么原因呢！从前臧文仲祭祀爰居鸟，孔子认为他不明智；（胡三省注：海鸟爰居为了避风雨，停在鲁国东门之外，臧文仲让国人祭祀它。孔子认为臧文仲不明智的地方有三处，祭祀爰居是其中之一。）像寇谦之这样的人，他的行为比爰居鸟的事还要严重得多。“《诗经》三百篇，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思想纯正’。”君子对于选择学术，能不谨慎吗！



 第119章 宋纪二

    起阏逢困敦（甲子，424年），尽强圉单阏（丁卯，427年），共四年。

    太祖文皇帝上之上名刘义隆，小字车儿，是宋武帝的第三子。

    元嘉元年（甲子，424年）这一年八月才开始改元为元嘉。

    1春季，正月，（胡三省注：《考异》说：《宋书·本纪》记载“正月癸巳朔日，发生日食”。《宋纪》记载“二月己巳”，《宋略》记载“二月癸巳”，李延寿《南史》记载“二月己卯朔日”，都是错误的。根据《长历》，这一年正月丁巳日、二月丁亥日为初一，《后魏书·纪》《志》记载这一年没有日食，现在依从这些记载。）北魏改年号为始光。

    2丙寅日，北魏安定殇王拓跋弥去世。

    3营阳王刘义符在服丧期间不守礼仪，喜欢和身边的人亲昵，游乐嬉戏没有节制。特进退休的范泰呈上密封的奏章说：“我听说陛下时常在后园练习武艺，宫中鼓声传扬到外面。在宫廷之内滥用武力，在禁省之间喧哗吵闹，这不仅不能威慑四方蛮夷，只会让远近的人感到奇怪。陛下即位后，把政务委托给宰相，实在有像殷高宗守丧时那样的美德；但却又亲近小人，恐怕这不是国家的长远之计，也不是治理天下的方法。”营阳王没有听从。范泰是范宁的儿子。（胡三省注：范宁是范汪的儿子，凭借儒学被晋孝武帝亲近重用。）

    南豫州刺史庐陵王刘义真，聪明机敏，喜爱文章义理，但性情轻浮随便，（胡三省注：易，轻率的意思。）和太子左卫率谢灵运、员外常侍颜延之、（胡三省注：曹魏末年，设置员外散骑常侍。）慧琳道人关系亲密。他曾经说：“我得志的时候，要让谢灵运、颜延之做宰相，慧琳做西豫州都督。”（胡三省注：西豫州就是豫州。宋的南豫州治所在历阳，豫州治所在寿阳，寿阳在历阳西边，所以也把豫州称为西豫州。）谢灵运是谢玄的孙子，（胡三省注：谢灵运是谢玄的儿子谢瑍的儿子。）性情狭隘傲慢，不遵守法度；朝廷只因为他的文才而任用他，不认为他有实际用处。谢灵运自认为才能应该参与国家机要，常常心怀不满。颜延之是颜含的曾孙，（胡三省注：颜含的事见九十六卷晋成帝咸康四年。）嗜好饮酒，行为放纵。

    徐羡之等人讨厌刘义真和谢灵运等人交往，刘义真的旧部范晏从容地劝诫他，刘义真说：“谢灵运空虚浅薄，颜延之狭隘刻薄，就像魏文帝所说的‘古今文人大多不注意小节’；但我对他们的性情有所欣赏，免不了要在领悟和赞赏方面谈论几句。”于是徐羡之等人认为谢灵运、颜延之煽动是非，诋毁执政大臣，把谢灵运贬为永嘉太守，颜延之贬为始安太守。

    刘义真到了历阳，提出很多要求，执政大臣常常加以限制，不能完全满足他；刘义真对此深怀怨恨，多次说出不满的话，又上奏请求返回京城，谘议参军庐江人何尚之多次劝谏，他都不听。当时徐羡之等人已经在暗中谋划废黜皇帝，而按顺序接下来应该立刘义真为帝；于是他们利用刘义真和皇帝有矛盾，先上奏列举他的罪状，把他废为平民，迁到新安郡。前吉阳县令堂邑人张约之上疏说：（胡三省注：吉阳县属于庐陵郡。现在的吉州有吉水县，大概是三国吴在吉水北岸设立的县，因此得名。）“庐陵王从小蒙受先皇的优厚慈爱，长大后又受到陛下和睦友爱的恩德，所以心里有什么话必定会说，心里想的必定会公开，或许有触犯臣子之道的地方，导致了骄纵放肆的过错。至于他天生的才能，确实有卓越的优点，应该加以包容培养，记录他的长处，掩盖他的缺点，用正确的道理教导他，让他逐渐进步。现在轻率地对他加以剥夺和羞辱，把他囚禁迁徙到偏远的郡，对上伤害陛下兄弟之间的深厚情谊，对下让远近的人惶恐不安，无所适从。我想到大宋刚刚建立，根基还不稳固，应该广泛分封皇室亲属，用道义促进和睦。人谁能没有过错，可贵的是能改过自新；以武皇的爱子、陛下的贤弟，难道能因为他一点小过错，就永远抛弃他吗！”奏疏呈上后，朝廷把张约之贬为梁州府参军，不久又杀了他。

    4夏季，四月甲辰日，北魏君主拓跋焘向东巡视大宁（今河北张家口一带）。

    5西秦王乞伏炽磐派遣镇南将军吉毗等人率领一万步兵骑兵向南讨伐白苟、车孚、崔提、旁为四个部族，都降服了他们。（胡三省注：白狗国到唐代仍然存在，大概是生羌；它的地域和东会州接壤。车孚、崔提、旁为没有可考证的信息。）

    6徐羡之等人因为南兖州刺史檀道济（胡三省注：沈约说：中原战乱，北方各州的流民大多南渡。晋成帝设立南兖州，治所暂设在京口；宋文帝开始分割长江、淮河之间的地区作为南兖州的辖境，治所设在广陵。）是前朝的旧将，在朝廷中威望很高，而且拥有军队，于是召檀道济和江州刺史王弘入朝；五月，他们都到达建康，徐羡之等人把废立皇帝的计划告诉了他们。

    甲申日，谢晦因为领军将军府的房屋损坏，让家人全部搬到外面，把将士聚集在府内；又让中书舍人邢安泰、潘盛作为内应。夜里，谢晦邀请檀道济同住，谢晦因为内心不安而无法入睡，檀道济却倒头就睡熟了，谢晦因此很佩服他。（胡三省注：佩服他处理大事却能保持常态。）

    当时营阳王在华林园设立店铺，亲自卖东西；又和身边的人拉船取乐，傍晚，在天渊池游玩，就在龙舟上睡觉。（胡三省注：曹魏在洛阳修建了华林园、天渊池。晋朝东迁后，仿照其形制，在健康修建；华林园在皇宫北角。）乙酉日清晨，檀道济带兵在前，徐羡之等人跟在后面，从云龙门进入皇宫；邢安泰等人事先告诫了守卫的士兵，没有人抵抗。营阳王还没起床，士兵进去杀了两个侍从，伤了营阳王的手指，把他扶到东阁，收缴了玉玺绶带，大臣们叩拜辞别，护送他到原来的太子宫。

    侍中程道惠劝徐羡之等人立皇弟南豫州刺史刘义恭为帝。徐羡之等人因为宜都王刘义隆一向有好名声，又有很多吉祥的征兆，（胡三省注：景平初年，有黑龙出现在西方，有五色云跟随。景平二年，江陵城上有紫云，望气的人都认为是帝王的符兆，应在西方。又江陵西边到上明，东边到江津，这之间有九十九个洲。楚地的谚语说：“洲满一百，会出王者。”当时忽然有一个洲自然形成，是由水流回旋冲击而成的。这些都被认为是刘义隆要登基的征兆。）于是声称皇太后的命令，列举营阳王的过失和罪恶，把他废为营阳王，让宜都王刘义隆继承皇位，赦免死罪以下的囚犯。又声称皇太后的命令，奉还玉玺绶带；同时把皇后废为营阳王妃，把营阳王迁到吴郡。派檀道济进入皇宫守卫朝堂。营阳王到了吴郡，住在金昌亭；六月癸丑日，徐羡之等人让邢安泰去毒死他。营阳王力气很大，突围逃出昌门，（胡三省注：金昌亭在昌门内。《孙权记注》说：阊门是吴的西郭门，由夫差修建；因为天门通阊阖，所以得名。后来春申君改为昌门。金昌亭因为在西门内，所以叫金昌。）追赶的人用门闩把他打倒后杀死。

    裴子野评论说：古代君主抚养儿子，孩子会说话了就由老师教他们言辞，会走路了就由师傅教他们礼仪。宋的教诲，和这大不相同，孩子在宫中就由仆人和姬妾照管，在外面就亲近仆役。太子、皇子，有帅、有侍，这两种职位的人，都是地位低下的人。（胡三省注：《左传》申无宇说：士的臣是皂，仆的臣是台。）他们控制太子、皇子的行动，教给他们规则，告诉他们善恶，没有不经过他们的；太子、皇子的言谈涉及不到礼义，见识达不到古今，谨慎的人只能用吝啬来劝诫他们，狂妄愚蠢的人或许会用凶恶邪僻来引诱他们。虽然有师傅，大多是由年老的大夫担任；虽然有友和文学侍从，大多是由富贵人家的子弟担任；他们只是占个职位而已，太子、皇子也不跟他们交往。（胡三省注：王府设置文学、师、友各一人，是晋朝的制度。《礼记》说，五十岁叫艾，参与官府政事；六十岁叫耆，受人指使。孔颖达说：艾，指年龄到了五十岁，力气已经衰退，头发苍白得像艾蒿。）年幼的亲王去镇守州郡，由长史处理事务，传达教令；（胡三省注：行事，指代理府州事务。）又有典签，常常专权放纵，滥用权力，（胡三省注：《南史》说：旧例，府州内部讨论事务，都在签前直接叙述要讨论的事情；后面写“谨签”，日月下面又写“某官某签”；所以府州设置典签来管理。典签本来是五品官吏，宋初改为士族担任的职位。宋末，多让年幼的皇子担任藩镇长官，当时的君主让身边亲近的人担任典签，他们的权力于是加重。）因此虽然国家的根基还算茂盛，但正直优秀的人却很少。继位的君主年幼，世代相继出现奸邪之人，虽然恶人和丑类是天生的，但习惯会成为自然，这种影响太深远了。到了宋太宗的时候，把整个天下都抛弃了，也是因为亲近奸佞之人造成的。唉！拥有国家和家族的人，应该以此为借鉴啊！（胡三省注：裴子野深入分析了宋氏亡国的祸患，《通鉴》在这里记载，是想让拥有国家和家族的人在初期就谨慎行事。）

    7傅亮率领行台的百官带着皇帝的仪仗到江陵迎接宜都王刘义隆。祠部尚书蔡廓（胡三省注：晋朝东迁后，开始设立祠部尚书，常常和右仆射职务相通，不常设置，由右仆射代理；如果右仆射空缺，就由祠部尚书代理右仆射的事务。）到了寻阳，生病不能前进；傅亮和他告别。蔡廓说：“营阳王在吴郡，应该优厚地供奉他；一旦他有不测，你们这些人就会有杀主的名声，想在世上立足，能行吗！”当时傅亮已经和徐羡之商议要杀害营阳王，于是派人骑马送信去阻止，已经来不及了。徐羡之大怒说：“和别人一起商议事情，怎么转身就把恶名推给别人呢！”徐羡之等人又派使者到新安杀死前庐陵王刘义真。（胡三省注：《考异》说：《宋书》《南史·本纪》在二月废刘义真迁到新安下面，就说“执政派使者在新安杀死刘义真”。《宋书·刘义真传》说：“六月癸未日，徐羡之等人派使者在刘义真的流放地杀死他。”《徐羡之传》也说：“废黜皇帝后，在新安杀死刘义真，在吴县杀死皇帝。”根据《长历》，六月庚寅日是初一，没有癸未日，大概是癸丑日。）

    徐羡之因为荆州地势重要，担心宜都王到了京城，或许会用别人担任荆州刺史，于是急忙以录尚书事的名义任命领军将军谢晦代理都督荆、湘等七州诸军事、荆州刺史，（胡三省注：录命，指录尚书事发出的命令。）想让他驻守外地作为援助，把精锐的士兵和旧将都配给他。（胡三省注：徐羡之、傅亮、谢晦为自己谋划到了这种地步，却也无法避免因废黜和杀害君主而被诛杀的命运。伊尹、霍光以极大的公正和忠诚处理事务，但《师春》所记载的和《尚书》不同，大概伊尹不值得羡慕，霍光仅能保全自身却不能保全家族。这是天地间的大变化，本来就是臣子难以身处的境地。）

    秋季七月，行台到达江陵，在城南设立行门，题名为“大司马门”。傅亮率领百官到门前上奏表，进献玉玺绶带，仪仗物品十分丰盛。宜都王当时十八岁，下令说：“我没有什么德行，却错误地承受了重大的使命，想到自己惶恐不安，怎么能担当得起！我会暂时返回朝廷，到先帝的陵墓表达哀思，同时和贤能的人抒发情怀。希望你们体谅我的心意，不要多说客套话。”荆州府和州的佐吏都称臣，请求在各城门题字，完全依照皇宫的规格；宜都王都不允许。下令荆州、都督府、宜都国的官员赦免管辖范围内正在服刑的罪犯，免除拖欠的赋税。

    将领和佐吏们听说营阳王、庐陵王死了，都感到疑虑，劝宜都王不要东下。司马王华说：“先帝对天下有大功，四海之内都信服他；虽然继位的君主不遵守纲纪，但人们对先帝的怀念没有改变。徐羡之是中等才能的寒门士人，傅亮是平民书生，没有晋宣帝、王大将军那样的野心，这是很明显的；将来一定不能容身；因为殿下宽厚聪慧，仁慈善良，远近闻名，而且他们越级迎接殿下，希望能得到殿下的感激；那些没有根据的议论，大概不是事实。另外，徐羡之等五人，功劳相同，地位相等，谁肯相让！（胡三省注：五人指徐羡之、傅亮、谢晦、檀道济、王弘。）即使他们有不轨的想法，也一定行不通。废黜的君主如果还在，他们担心将来遭受灾祸，所以才导致这样的杀害；大概是因为他们太贪生怕死，怎么敢一下子就有叛逆的想法！不过是想掌握权力巩固自己的地位，以年幼的君主为依托罢了。殿下只应该长驱直入，以顺应上天和百姓的心意。”宜都王说：“你又想做宋昌吗！”（胡三省注：宋昌的事见十三卷汉高后八年。）长史王昙首、南蛮校尉到彦之都劝宜都王出发，（胡三省注：《姓谱》说：到姓出自高阳氏，是楚国令尹屈到的后代，后汉有东平太守到质。）王昙首还陈述了上天和人间的吉祥征兆，宜都王于是说：“各位大臣接受先帝的遗命，不会违背道义。而且有功劳的大臣和旧将，朝廷内外都有，现在兵力又足以控制局势，有什么可怀疑的！”于是命令王华负责后方事务，留守荆州。宜都王想让到彦之带兵作为前锋，到彦之说：“如果确定他们没有反叛之心，就应该穿着朝服顺流而下；如果有意外情况，这支军队也不足以依靠，反而会开启猜疑的源头，不符合远近人们的期望。”（胡三省注：到彦之这话确实合乎大道理，而且他也知道自己的才能不足以制服檀道济。）恰逢雍州刺史褚叔度去世，于是派到彦之暂时镇守襄阳。

    甲戌日，宜都王从江陵出发，召见傅亮，痛哭流涕，悲痛得让身边的人都受到感动。接着询问刘义真和少帝被废黜处死的经过，悲伤地哭泣呜咽，旁边的侍从都不能抬头看他。傅亮吓得流汗沾湿了后背，不能回答；于是向到彦之、王华等人表达诚意，深深地和他们结交。宜都王让荆州府和州的文武官员整兵自卫，行台派来的百官和部众不能靠近他的队伍。中兵参军朱容子抱着刀守在宜都王所乘船只的门外，几十天没有解开衣带。（胡三省注：防备意外情况。）

    8北魏君主拓跋焘返回皇宫。

    9西秦王乞伏炽磐派遣太子乞伏暮末率领征北将军木弈干等人的三万步兵骑兵从貂渠谷出发，进攻河西的白草岭、临松郡，都攻破了，（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西平鲜谷塞东南有白草岭。）迁徙两万多户百姓返回。

    10八月丙申日，宜都王到达建康，大臣们在新亭迎接拜见。徐羡之问傅亮说：“宜都王可以和谁相比？”傅亮说：“是晋文帝、晋景帝以上的人物。”徐羡之说：“他一定能明白我的一片忠心。”傅亮说：“不一定。”（胡三省注：傅亮本来就知道自己不能免祸。）

    丁酉日，宜都王拜谒初宁陵，返回后，住在中堂。（胡三省注：晋孝武帝因为太学在秦淮河南边，离台城很远，暂时把中堂作为太学，亲自到先圣面前举行释奠礼。那么中堂也在秦淮河北边，只是在台城外面而已。）百官献上玉玺绶带，宜都王推辞了几次，才接受，在中堂登上皇位。乘坐法驾进入皇宫，登上太极前殿，宣布大赦，改年号为元嘉，文武官员都晋升两级爵位。

    戊戌日，拜谒太庙。下诏恢复庐陵王原来的封号，迎接他的灵柩和孙子刘修华、谢妃返回建康，（胡三省注：孙修华是刘义真的母亲；谢妃是刘义真的妃子。《南史》说：晋武帝采用汉、魏的制度，把淑妃、淑媛、淑仪、修华、修容、修仪、婕妤、容华、充华，称为九嫔，地位相当于九卿。李延寿说：贵嫔是魏文帝设置的；夫人是魏武帝刚建立魏国时设置的；贵人是汉光武帝设置的；晋朝把她们作为三夫人，地位相当于三公。淑妃是魏明帝设置的；淑媛是魏文帝设置的；淑仪、修华是晋武帝设置的；修容是魏文帝设置的；修仪是魏明帝设置的；婕妤、容华是前汉的旧称号；充华是晋武帝设置的；美人是汉光武帝设置的。）

    庚子日，任命代理荆州刺史谢晦为正式的荆州刺史。谢晦将要出发，和蔡廓告别，屏退旁人问他说：（胡三省注：屏，指屏退。）“我能免祸吗？”蔡廓说：“你接受先帝的遗命，肩负国家重任，废黜昏君，拥立明君，从道义上来说没有什么不可以。但杀害了人家的两个哥哥，却又要向他北面称臣，凭借使君主感到震动的威望，占据长江上游的重要地位，用古代的事来推测现在的情况，你想免祸是很困难的。”（胡三省注：蔡廓父子在宋朝以诚实正直闻名。看他直言不讳，好像不足以保全自身；但最终能保全自身和名声，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他的一贯行为已经得到人们的信任，而且议论事情没有犹豫和迎合，这也是他能保持正直的原因。那些问他的人，正被利害所困扰，向他寻求决断，那么听他的话本来就合乎心意，又怎么敢有所避讳呢！）谢晦开始担心不能离开，出发后，回头望着石头城高兴地说：“现在能逃脱了！”

    癸卯日，徐羡之晋升为司徒，王弘晋升为司空，傅亮加授开府仪同三司，谢晦晋升为卫将军，檀道济晋升为征北将军。（胡三省注：谢晦从领军将军晋升称号，檀道济从镇北将军晋升称号。）

    有关部门上奏请求皇帝依照旧例到华林园审理诉讼案件。皇帝下诏说：“政务和刑罚有很多不熟悉的地方；可以像以前那样，由徐羡之、王弘两位公推究审问。”

    皇帝任命王昙首、王华为侍中，王昙首兼任右卫将军，王华兼任骁骑将军，朱容子为右军将军。（胡三省注：魏明帝设有左军将军；晋武帝设置前军、右军，又设置后军，这就是四军。骁骑将军、游击将军都是汉代的杂号将军，魏设置为中军。到晋朝，把领军、护军、左右卫、骁骑、游击作为六军。）

    11甲辰日，追尊皇帝的母亲胡婕妤为章皇后。（胡三省注：《谥法》说：恭敬谨慎、高明正大称为章。）封皇弟刘义恭为江夏王，刘义宣为竟陵王，刘义季为衡阳王；同时任命刘义宣为左将军，镇守石头城。

    徐羡之等人想立即任命到彦之为雍州刺史，皇帝不允许；征召到彦之为中领军，把军务委托给他。到彦之从襄阳南下，谢晦已经到了荆州任上，担心到彦之不会来看自己。到彦之到了杨口，步行前往江陵，诚恳地表达诚意；谢晦也深深地和他结交。到彦之留下马匹和利剑、名刀给谢晦，谢晦因此非常安心。

    12柔然纥升盖可汗听说北魏太宗拓跋嗣去世，率领六万骑兵进入云中（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杀掠官吏百姓，攻下盛乐宫。（胡三省注：北魏的先祖拓跋什翼犍开始居住在云中的盛乐宫，在旧城南八里修筑盛乐城。）北魏世祖拓跋焘亲自率领轻骑兵讨伐，三天两夜到达云中。纥升盖率领骑兵把北魏君主包围了五十多层，骑兵逼近马头，依次排列像墙一样；将士们非常害怕，北魏君主神色自如，大家的情绪才安定下来。纥升盖任命他的侄子于陟斤为大将，北魏人射死了于陟斤；纥升盖害怕，逃走了。（胡三省注：《考异》说：《后魏·本纪》记载“赭阳子尉普文率领轻骑兵讨伐，柔然才退走。”李延寿《北史·纪》记载“皇帝率领轻骑兵讨伐，柔然才退走。”现在根据《蠕蠕传》，依从《北史》。）尚书令刘絜对北魏君主说：“大檀（纥升盖可汗的名字）依仗自己人多，一定会再来，请等收割完庄稼后，大规模发兵分两路，东西并进讨伐他们。”北魏君主同意了。

    13九月丙子日，立妃子袁氏为皇后；袁氏是袁耽的曾孙女。（胡三省注：袁耽的事见九十五卷晋成帝咸康元年。）

    14冬季十月，吐谷浑威王慕容阿柴去世。慕容阿柴有二十个儿子。他生病时，召集各个子弟对他们说：“先公车骑将军（指慕容树洛干），因为国家大业的缘故，舍弃他的儿子慕容拾虔而把国家交给我；我怎么敢偏爱自己的儿子慕容纬代而忘记先君的志向呢！我死以后，你们应当拥戴慕容慕璝为主。”（胡三省注：慕容纬代是慕容阿柴的长子；慕容慕璝是慕容阿柴的同母弟弟、叔父慕容乌纥提的儿子。慕容乌纥提继位时，娶了慕容树洛干的母亲，生下两个儿子，慕容慕璝、慕容慕利延。）

    慕容阿柴又命令各个儿子每人献上一支箭，拿出一支箭交给他的弟弟慕容慕利延让他折断。慕容慕利延折断了。又拿出十九支箭让他折断，慕容慕利延不能折断。慕容阿柴于是教导他们说：“你们知道吗？一支箭容易折断，很多箭就难以折断。你们应当齐心协力，这样才能保住国家，安定家族。”说完就去世了。

    慕容慕璝也有才能谋略，安抚秦、凉二州失业的百姓以及氐、羌等各族共五六百个部落，部众逐渐强盛起来。

    15十二月，北魏君主命令安集将军长孙翰、安北将军尉眷向北进攻柔然，北魏君主亲自率军驻扎在柞山（今内蒙古和林格尔附近）。（胡三省注：柞山在平城西边，黄河东边。）柔然向北逃走，各路军队追击，俘获大量物资后返回。长孙翰是长孙肥的儿子。（胡三省注：长孙肥侍奉北魏君主拓跋珪，作为将领，多次立功。）

    16下诏封营阳王的母亲张氏为营阳太妃。

    17林邑王范阳迈侵犯日南（今越南广治省广治市）、九德（今越南荣市）等郡。（胡三省注：沈约说：九德郡原来属于九真郡，三国吴分设九德郡，隋、唐时期为驩州。）

    18宕昌王梁弥怱派遣儿子梁弥黄到北魏朝见。宕昌是羌族的一个分支。（胡三省注：羌族地域东边连接中原，西边通往西域，长达几千里，各有首领，部落分割土地，互不统属；而宕昌最强盛，有两万多户百姓，其他各族都畏惧它。）

    19夏主赫连勃勃将要废黜太子赫连璝而立小儿子酒泉公赫连伦。赫连璝听说后，率领七万士兵向北讨伐赫连伦。（胡三省注：赫连璝掌管南台，从长安向北讨伐赫连伦。）赫连伦率领三万骑兵抵抗，在高平（今宁夏固原）交战，赫连伦战败被杀。赫连伦的哥哥太原公赫连昌率领一万骑兵袭击赫连璝，杀死了他，吞并了他的部众八万五千人，返回统万（今陕西靖边北白城子）。夏主非常高兴，立赫连昌为太子。

    夏主喜欢自夸自大，给他的四个城门命名：东门叫招魏门，南门叫朝宋门，西门叫服凉门，北门叫平朔门。

    二年（乙丑，425年）

    1春季正月，徐羡之、傅亮上奏表请求归还政权；表章呈上三次，皇帝才允许。丙寅日，皇帝开始亲自处理政务。徐羡之仍然辞职回家；徐佩之、程道惠及吴兴太守王韶之等人都认为不合适，苦苦劝说；徐羡之于是又接受诏令处理政务。（胡三省注：加速徐羡之、傅亮死亡的，是徐佩之这些人。）

    2辛未日，皇帝到南郊祭祀，宣布大赦。

    3己卯日，北魏君主拓跋焘返回平城。

    4二月，燕国有女子变成男子；燕王询问大臣们。尚书左丞傅权回答说：“西汉末年，雌鸡变成雄鸡，尚且有王莽篡权的灾祸。（胡三省注：《汉书·五行志》记载：汉宣帝黄龙元年，未央殿辂軨中的雌鸡变成雄鸡，羽毛变化但不鸣叫，不带领鸡群，没有鸡爪后面突出的距。汉元帝初元年间，丞相府史家的雌鸡孵小鸡，逐渐变成雄鸡，有鸡冠和距，能鸣叫带领鸡群。后来，王后的兄弟们世代掌权，直到王莽篡夺天下。）何况现在女子变成男子，这是臣子将要成为君主的征兆。”

    5三月丙寅日，北魏君主尊奉保姆窦氏为保太后。（胡三省注：密后（北魏君主的母亲杜贵嫔）去世时，世祖还年幼，太宗因为窦氏慈爱善良，有操守德行，让她抚养世祖。）窦氏抚养看护世祖有恩，教导有方，世祖感激她，所以给她加上尊号，侍奉她和亲生母亲一样。

    6丁巳日，北魏任命长孙嵩为太尉，长孙翰为司徒，奚斤为司空。

    7夏季四月，西秦王乞伏炽磐派遣平远将军叱卢犍等人在临松袭击河西镇南将军沮渠白蹄，擒获了他，把他的五千多户百姓迁徙到枹罕（今甘肃临夏）。

    8北魏君主派遣龙骧将军步堆等人来访问，两国开始恢复友好关系。（胡三省注：《魏书·官氏志》记载：西方的步鹿孤氏改为步氏。）

    9六月，武都惠文王杨盛去世。当初，杨盛听说晋朝灭亡，不改变义熙年号，对世子杨玄说：“我老了，应当终身做晋朝的臣子；你要好好侍奉宋帝。”等到杨盛去世，杨玄自称都督陇右诸军事、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秦州刺史、武都王，派遣使者来报告丧事，开始使用元嘉年号。

    10秋季七月，西秦王乞伏炽磐派遣镇南将军吉毗等人向南进攻黑水羌首领丘担，大败他们。（胡三省注：黑水羌在邓至西北。《水经注》说：白水从临洮县西南的西倾山，向东南流，与黑水汇合。黑水发源于羌中，向西南流经黑水城西，又向西南流入白水。）

    11八月，夏武烈帝赫连勃勃去世，安葬在嘉平陵，庙号世祖；太子赫连昌继位。（胡三省注：赫连昌字还国，是赫连勃勃的第二个儿子。）宣布大赦，改年号为承光。

    12王弘因为当初没有参与废立皇帝的谋划，不接受司空的职位；上奏表辞让了一年，皇帝才允许。（胡三省注：王弘因此得以避免徐羡之、傅亮那样的灾祸。）乙酉日，任命王弘为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13冬季十月，丘担率领他的部众投降西秦，西秦任命丘担为归善将军；任命折冲将军乞伏信帝为平羌校尉来镇守他们。

    14癸卯日，北魏君主大规模讨伐柔然，兵分五路并进：长孙翰等人从东路出发，经过黑漠，（胡三省注：《考异》说：《长孙翰传》记载“和娥清从长川出发。”现在依从《蠕蠕传》。）廷尉卿长孙道生等人从白、黑两漠之间出发，（胡三省注：长川、牛川同是大漠地区，拓跋氏给它们分别命名而已。长川有白、黑两漠，黑漠在东边，白漠在西边。）北魏君主从中路出发，东平公娥清从栗园出发，（胡三省注：栗园在中路西边，西路东边。《考异》说：《娥清传》记载“和长孙翰从长川出发。”现在依从《蠕蠕传》。）奚斤等人从西路出发，经过尔寒山。各路军队到达漠南，舍弃辎重，轻装骑兵携带十五天的粮食，越过沙漠袭击柔然。柔然各部落非常惊慌，远远地向北逃走。

    15十一月，任命武都世子杨玄为北秦州刺史、武都王。（胡三省注：当时南秦州治所在汉中，所以把武都称为北秦州。《考异》说：《宋书·本纪》记载在癸酉日；《南史》记载在庚午日。根据十一月壬午日是初一，没有癸酉日和庚午日。现在不写日期。）

    16当初，会稽人孔宁子是皇帝的镇西谘议参军，（胡三省注：会，读kuài。）等到皇帝继位，任命孔宁子为步兵校尉；他和侍中王华都有追求富贵的愿望，痛恨徐羡之、傅亮专权，日夜在皇帝面前说他们的坏话。（胡三省注：史书记载徐羡之、傅亮逼迫皇上，固然应当被诛杀，但王华等人的挑拨离间也不对。）恰逢谢晦的两个女儿将要嫁给彭城王刘义康、新野侯刘义宾，谢晦派遣他的妻子曹氏和长子谢世休送女儿到建康。皇帝想要诛杀徐羡之、傅亮，同时发兵讨伐谢晦，声称要讨伐北魏，又说要祭拜京陵，（胡三省注：京陵指兴宁陵。）整治行装和船只。傅亮给谢晦写信说：“讨伐黄河以北地区，事情还没有结束，朝廷内外的人都很担忧害怕。”又说：“朝廷官员大多劝谏北征，皇上将会派遣外监万幼宗前来咨询。”（胡三省注：《南史》说：制局监、外监掌管武器仪仗和兵役，多由受宠信的人担任。）当时朝廷的安排不同寻常，他们的谋划多有泄露。

    三年（丙寅，426年）

    1春季正月，谢晦的弟弟黄门侍郎谢?派人骑马告诉谢晦，谢晦还认为不是这样，把傅亮的信给谘议参军何承天看说：“估计万幼宗一两天内必定会到。傅公担心我好事，所以先送这封信来。”何承天说：“外面听到的消息，都说是向西讨伐的事已经确定，万幼宗怎么会来呢！”谢晦还认为是虚假的，让何承天预先起草回答诏书的奏疏，说讨伐北魏应该等到明年。江夏内史程道惠收到寻阳人的信，说“朝廷将会有重大安排，事情已经确定”，让他的辅国府中兵参军乐冏密封后给谢晦看。谢晦问何承天说：“如果真的是这样，你让我怎么办？”何承天回答说：“承蒙将军特别照顾，常常想报答你的恩德。事情已经发生了，我怎么敢隐瞒实情！但明天就要戒严，动用军法，我小小的心意，恐怕不能完全表达。”谢晦害怕地说：“你难道想让我自杀吗？”何承天说：“还没到这个地步。以帝王的重要地位，发动天下的力量来进攻一个州，大小悬殊，顺逆不同。向境外寻求保全，是最好的计策。其次，派亲信带兵驻守义阳，将军自己率领大军在夏口交战；如果失败，就逃往义阳以便从北境出去，这是其次的计策。”（胡三省注：何承天的两个计策都是劝谢晦逃到北魏以求保全。）谢晦过了很久说：“荆州是用兵的地方，军队粮食容易供给，姑且决战，逃跑又晚得了什么！”于是让何承天起草表章檄文；又和卫军谘议参军琅邪人颜卲谋划起兵，（胡三省注：谢晦兼任卫将军。）颜卲喝毒药自杀。

    谢晦树立旗帜戒严，对司马庾登之说：“现在我要亲自东下，想委屈你带领三千人守城，防备刘粹。”庾登之说：“我的父母年老在京城，又一向没有部众，考虑再三，不敢接受这个命令。”谢晦又问各位将领佐吏：“三千士兵足够守城吗？”南蛮司马周超回答说：“不只是守城而已，如果有外敌来犯，可以立下战功。”庾登之于是说：“周超一定能胜任，我请求解除司马、南郡太守的职务交给周超。”（胡三省注：庾登之是谢晦的府司马，兼任南郡太守，请求解除职务交给周超。）谢晦当即在座位上任命周超为司马，兼任南义阳太守。（胡三省注：沈约说：晋末以义阳流民侨设南义阳郡，属于荆州，统领厥西、平氏两县。）改任庾登之为长史，仍然担任南郡太守。庾登之是庾蕴的孙子。（胡三省注：庾蕴在海西公司马奕被废时死去。）

    皇帝因为王弘、檀道济当初没有参与废黜和杀害君主的谋划，王弘的弟弟王昙首又被皇帝亲近信任，事情将要发生时，秘密派人告诉王弘，并且召见檀道济，想让他讨伐谢晦。王华等人都认为不可以，皇帝说：“檀道济只是被迫随从，本来不是主谋，杀害的事情，又和他无关；我安抚任用他，一定没有顾虑。”乙丑日，檀道济到达建康。丙寅日，下诏揭露徐羡之、傅亮、谢晦杀害营阳王、庐陵王的罪行，命令有关部门诛杀他们，并且说：“谢晦占据长江上游，或许不会立即伏罪，我将亲自率领六军防备他。可以派遣中领军到彦之当天快速出发，征北将军檀道济陆续上路，命令卫将军府和荆州的官员，及时逮捕消灭谢晦，已经命令雍州刺史刘粹等人阻断他逃跑隐藏的道路。罪过只在元凶，其余的人不予追究。”

    当天，下诏召见徐羡之、傅亮。徐羡之走到西明门外，（胡三省注：洛阳城西面有广阳、西明、阊阖三个门，建康仿照它。）谢?正在宫中当值，（胡三省注：谢?担任黄门侍郎，正在宫内当值。）派人报告傅亮说：“殿内有不同寻常的安排。”傅亮以嫂子生病为由暂时回家，派人报告徐羡之，徐羡之返回西州，（胡三省注：扬州刺史治所在台城西边，所以叫西州。）乘坐宫内人慰问的车子逃出城外，步行到新林（今江苏南京西南），进入陶灶中上吊自杀。傅亮乘车逃出城外，骑马奔向他哥哥傅迪的墓地，屯骑校尉郭泓逮捕了他。到了广莫门，（胡三省注：广莫门是建康城的北门，也仿照洛阳的制度。）皇帝派中书舍人把诏书给傅亮看，并且对他说：“因为你在江陵的忠诚，（胡三省注：指傅亮到江陵迎接皇帝。）会让你的儿子们平安无事。”傅亮读完诏书后说：“我受到先帝以平民身份的眷顾，于是蒙受临终托付。废黜昏君，拥立明君，是为了国家大计。想要给人加上罪名，难道还会没有话说吗！”（胡三省注：这是晋大夫里克的话。）于是诛杀傅亮，把他的妻子儿女迁徙到建安；诛杀徐羡之的两个儿子，而宽恕他哥哥的儿子徐佩之。又诛杀谢晦的儿子谢世休，收捕谢?。

    皇帝将要讨伐谢晦，向檀道济询问计策，檀道济回答说：“我从前和谢晦一起参与北征，（胡三省注：事见一百十八卷晋安帝义熙十三年。）进入关中的十条计策，谢晦有九条，他的才能谋略精明干练，几乎没有对手。但他从未孤军决战取胜，军事方面恐怕不是他的长处。（胡三省注：“其”下面应当有“所”字。）我非常了解谢晦的智慧，谢晦也非常了解我的勇猛。现在奉王命讨伐他，可以在他没有摆开阵势时就擒获他。”（胡三省注：陈，同“阵”。）丁卯日，征召王弘为侍中、司徒、录尚书事、扬州刺史，任命彭城王刘义康为都督荆、湘等八州诸军事、荆州刺史。

    乐冏又派人告诉谢晦徐羡之、傅亮及谢?等人已被诛杀。谢晦先为徐羡之、傅亮举哀，接着发布子弟的死讯，然后亲自到射堂检阅军队。谢晦跟随宋高祖征战，指挥安排，没有不符合实际的，几天之内，各地的人前来投奔，得到三万精兵。于是上奏表声称徐羡之、傅亮等人忠诚正直，却横遭冤杀。并且说：“我们这些人如果有志于掌权，不专为国家，当初废黜营阳王时，陛下在远方，武皇的儿子还有年幼的，拥立项幼的皇子发号施令，谁敢反对！怎么会逆流三千里，（胡三省注：从建康到江陵逆流而上，共三千里。）空着宫殿七十天，仰望陛下的车驾呢！（胡三省注：景平二年五月乙酉日废黜少帝，八月丙申日皇帝到达建康，共七十天。）已故的庐陵王，在营阳王时期积累怨恨，冒犯皇上，自己招致死亡。不有所废黜，怎么会有所兴起！（胡三省注：这也是晋里克的话。）耿弇不把贼寇留给君、父，（胡三省注：这是耿弇讨伐张步时说的话，谢晦引用来说自己杀死庐陵王是为了消除威胁，不连累皇帝。）我又对宋室有什么辜负呢！这都是王弘、王昙首、王华阴险急躁，猜忌他人，进谗言造成的灾祸。现在我要起兵清除君主身边的恶人。”

    2西秦王乞伏炽磐又派使者到北魏，请求出兵讨伐夏国。（胡三省注：西秦向魏进贡以请求讨伐夏国，事开始于上卷营阳王景平元年。）

    3当初，袁皇后生下皇子刘劭，皇后亲自仔细看了看，派人骑马告诉皇帝说：“这个孩子形貌异常，一定会亡国败家，不能抚养。”立即想杀死他。皇帝慌忙赶到后殿门外，用手拨开帐幔阻止，才作罢。（胡三省注：为刘劭后来弑君叛逆埋下伏笔。）因为还在守丧期间，所以保密。闰月丙戌日，才说刘劭出生。

    4皇帝下诏戒严，宣布大赦，各路军队陆续进军讨伐谢晦。谢晦任命弟弟谢遯为竟陵内史，率领一万人总领留守事务，自己率领两万部众从江陵出发，排列的船只从江津到破冢（今湖北江陵东南），旌旗遮蔽天空。谢晦感叹说：“恨不得用这支军队作为勤王的军队。”

    谢晦想派兵袭击湘州刺史张卲，何承天因为张卲的哥哥益州刺史张茂度和谢晦友好，说：“张卲的意向还不知道，不应该匆忙攻击他。”谢晦写信招降张卲，张卲不听从。

    5二月戊午日，任命金紫光禄大夫王敬弘为尚书左仆射，（胡三省注：晋朝制度：左右光禄大夫，金章紫绶，后来就称为金紫光禄大夫。）建安太守郑鲜之为右仆射。王敬弘是王廙的曾孙。（胡三省注：王廙的事见八十九卷晋愍帝建兴三年。）

    庚申日，皇帝从建康出发。命令王弘和彭城王刘义康留守，进入中书下省居住；（胡三省注：中书省有上省、下省。）侍中殷景仁参与掌管留守事务；皇帝的姐姐会稽长公主留在台内，总管六宫事务。（胡三省注：台内指禁中。）

    谢晦从江陵东下，何承天留在府中不跟随。谢晦到了江口，（胡三省注：江口指西江口。）到彦之已经到了彭城洲。庾登之占据巴陵（今湖南岳阳），畏惧怯懦不敢前进；恰逢连日大雨，参军刘和之说：“双方都遇到雨了；檀征北很快就到，东边的军队正强大，只应该速战。”庾登之胆怯，让小将陈佑制作大袋子，装满茅草挂在桅杆上，说可以焚烧敌船，（胡三省注：用火需要晴天，以此拖延战期。）谢晦同意了，停军十五天。然后派中兵参军孔延秀在彭城洲进攻将军萧欣，打败了他。（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江水经过长沙下隽县北边，又向东经过彭城口，水东有彭城矶。）又进攻洲口栅栏，攻陷了它。将领们都想退回夏口，到彦之不同意，于是坚守隐圻。（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江水从彭城矶向东经过如山北边，山北对着隐矶。）谢晦又上奏表为自己辩解，并且夸耀自己的胜利，说：“陛下如果把四凶在庙庭枭首，把三监悬挂在宫门前，（胡三省注：把王弘、王昙首、王华比作虞舜时的共工、驩兜、三苗、鲧，周朝的管叔、蔡叔、霍叔。）我就率领部众收兵，返回镇守我的地方。”

    当初，谢晦和徐羡之、傅亮为保全自己谋划：认为谢晦占据长江上游，而檀道济镇守广陵，各有强大的军队，足以控制朝廷；徐羡之、傅亮在朝中掌权，可以长久维持。等到听说檀道济率领部众前来，惶恐害怕，无计可施。

    檀道济到达后，和到彦之的军队会合，牵引船只沿着岸边前进。谢晦开始看到船只不多，轻视他们，不立即出战。到了晚上，借着风势扬帆而上，前后连接不断；西边的士兵离散沮丧，没有再战的心思。戊辰日，朝廷的军队到了忌置洲尾，（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江水向东经过长沙下隽县北边，湘水从南边注入。又向东，左边有二夏浦，俗称西江口；又向东经过忌置山南，又向东经过彭城口。）排列船只渡过江，谢晦的军队一下子就溃散了。谢晦夜里逃出，投奔巴陵，乘坐小船返回江陵。

    在此之前，皇帝派遣雍州刺史刘粹从陆路率领步兵骑兵袭击江陵，到了沙桥；（胡三省注：沙桥在江陵北边。）周超率领一万多人迎战，大败刘粹，士兵死伤超过一半。不久谢晦战败的消息传到。当初，谢晦和刘粹友好，任命刘粹的儿子刘旷之为参军；皇帝怀疑刘粹，王弘说：“刘粹没有私心，一定不用担心。”等到刘粹接受命令向南讨伐，毫无顾忌，皇帝因此称赞他。谢晦也没有杀刘旷之，把他送回刘粹那里。

    丙子日，皇帝从芜湖东返。

    谢晦到了江陵，没有其他安排，只是对周超感到惭愧道歉而已。当天夜里，周超舍弃军队独自乘船到到彦之那里投降。谢晦的部众几乎逃散完了，于是带着他的弟弟谢遯等七人骑马向北逃跑。谢遯肥胖，不能骑马，谢晦常常等他，走不快。己卯日，到了安陆延头（今湖北安陆西北），被戍主光顺之抓获，（胡三省注：戍主、戍副，宋、齐以后到隋都有这个官职。《姓谱》记载：光姓存在；《晋书》有光逸。）用囚车送到建康。

    到彦之到了马头，何承天主动归附。到彦之于是监管荆州府事务，任命周超为参军；刘粹把沙桥战败的情况报告上去，于是逮捕了周超。于是诛杀谢晦、谢?、谢遯以及他们兄弟的儿子，连同同党孔延秀、周超等人。谢晦的女儿彭城王妃披头散发，光着脚，和谢晦诀别说：“大丈夫应当战死沙场，怎么能在都市里被处死！”庾登之因为没有参与谋划，被免官囚禁；何承天和南蛮行参军新兴人王玄谟等人都被宽恕。（胡三省注：根据《南史》记载：王玄谟是太原祁县人。汉建安二十年，收集塞下荒地设置新兴郡，魏黄初初年，迁到陉岭南边。王玄谟大概原本是新兴人而居住在太原祁县地界。）谢晦逃跑时，身边的人都抛弃了他，只有延陵盖跟随不舍，皇帝任命延陵盖为镇军功曹督护。（胡三省注：延陵是复姓，大概是吴延陵季子的后代；盖是他的名字；担任镇军府功曹，又兼任督护的官职。晋朝东迁后，有参军督护，功曹参军兼任督护，就是参军督护的职务。洪适说：参军督护，江左设置，都有部曲，宋时就没有了。）

    谢晦起兵时，引来北魏南蛮校尉王慧龙作为援助。（胡三省注：北魏任命王慧龙为南蛮校尉，来骚扰汝水、颍水之间地区。）王慧龙率领一万部众攻下思陵戍，（胡三省注：思陵戍在陈郡西北。）进军包围项城，听说谢晦战败，才退军。

    益州刺史张茂度接受诏令袭击江陵；谢晦战败后，张茂度的军队才到白帝（今重庆奉节东）。议论的人怀疑张茂度有二心，皇帝因为张茂度的弟弟张卲忠诚有气节，赦免他不追究，召他返回京城。

    三月辛巳日，皇帝返回建康，征召谢灵运为秘书监，颜延之为中书侍郎，赏赐待遇非常优厚。

    皇帝因为惠琳道人善于谈论，于是和他商议朝廷大事，惠琳道人于是参与权力中枢，宾客云集，门前常有几十辆车，（胡三省注：门车指在门前等候拜见的车。）四方的馈赠接连不断，宴席常常有七八桌，座上总是满的。惠琳道人穿着高底木鞋，披着貂皮裘衣，设置通呈、书佐。（胡三省注：通呈是掌管通报传达的官职；书佐是掌管文书的官职。）会稽人孔觊曾经拜访他，遇到宾客满座，只是寒暄了几句而已。（胡三省注：说只是问候冷暖，没有说别的话。）孔觊感慨地说：“竟然有黑衣宰相，可说是冠履颠倒了！”（胡三省注：庐陵王被废而三人被贬斥，徐羡之、傅亮被诛杀而三人被进用，可以说是矫枉过正了。）

    夏季五月乙未日，任命檀道济为征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江州刺史，到彦之为南豫州刺史。派遣散骑常侍袁渝等十六人分别巡视各州郡县，考察官吏政绩，访求百姓疾苦；又让郡县各自报告政务的得失。丙午日，皇帝亲临延贤堂审理诉讼案件，（胡三省注：延贤堂在建康华林园。）从此每年审理三次。（胡三省注：《周礼》记载：秋官用三刺来判断百姓诉讼案件的适中结果：一是询问大臣，二是询问官吏，三是询问百姓。《注》说：刺是杀的意思，三次询问确定罪名后就杀。讯是说的意思。）

    左仆射王敬弘，性情恬淡，有很高的名声；签署文书，从不看内容。曾经参与审理诉讼案件，皇帝用疑难案件问他，王敬弘不回答。皇帝变了脸色，问身边的人：“为什么不把诉讼文书的副本给仆射？”（胡三省注：指不把诉讼文书的副本呈送给王敬弘。）王敬弘说：“我就是得到诉讼文书看了，也还是不明白。”皇帝很不高兴，虽然对他加以礼遇尊敬，不再把政务交给。

    六月，任命右卫将军王华为中护军，仍然担任侍中。王华因为王弘辅佐朝政，王昙首被皇帝亲近信任，和自己不相上下，自认为才能没有完全发挥，常常感叹说：“宰相一下子有几个人，天下怎么能治理好！”当时，宰相没有固定的官职，只有君主和他商议政事、委托机密事务的人，都是宰相，所以王华有这样的话。也有担任侍中而不是宰相的；但尚书令、仆射、中书监、令、侍中、侍郎、给事中，都是当时的重要官职。

    王华和刘湛、王昙首、殷景仁都担任侍中，他们作风干练，才能出众，是当时的杰出人物。皇帝曾经和四人在合殿宴饮，非常高兴。（胡三省注：合殿在斋阁后面。李延寿说：晋朝各位皇帝，多住在内房，朝宴所到的地方，只有东西二堂而已。晋孝武帝末年，才建造清暑殿。永初年间接受天命，没有什么改建，所居住的只称西殿，不制定美名；宋文帝沿袭下来，也有合殿的称呼。）宴饮结束后，皇帝目送他们很久，感叹说：“这四位贤才，是一时的杰出人物，共同掌管重要事务，恐怕后代难以继承。”（胡三省注：喉唇指传达王命。）

    黄门侍郎谢弘微和王华等人都被皇帝器重，当时号称五臣。谢弘微是谢琰的堂孙。（胡三省注：谢琰是谢安的儿子。）谢弘微神情端庄审慎，该说话的时候才说，在奴婢仆人面前不随便说笑；因此无论尊卑大小，都像对神灵一样敬重他。堂叔谢混特别器重他，常常说：“谢弘微与众不同却不伤害别人，随俗而不损害正道，我没有什么可批评的。”（胡三省注：吕大临说：没有间隙可以说他的过失。谢显道说：如同说我没有什么可以议论他的。唉！这是江左所谓的清谈。）

    皇帝想要封王昙首、王华等人，拍着御座说：“这个座位如果不是你们兄弟，就不会有今天。”于是拿出封爵的诏书给他们看。（胡三省注：认为诛杀徐羡之、傅亮等人是王昙首、王华的功劳。）王昙首坚决推辞说：“近来的事情，依靠陛下的英明，罪人才被抓获；我们怎么能趁着国家的灾祸来谋取自身的幸福呢！”皇帝才作罢。

    6北魏君主下诏询问公卿：“现在要用兵，赫连氏（夏国）、蠕蠕（柔然），应该先讨伐哪个国家？”（胡三省注：杜佑说：柔然，后魏太武帝因为他们无知，形状像虫子，所以改他们的称号为蠕蠕；宋、齐称为芮芮。）长孙嵩、长孙翰、奚斤都说：“赫连氏定居在土地上，不能造成祸患。不如先讨伐蠕蠕，如果追击能赶上，可以大获全胜；赶不上，就在阴山打猎，获取那里的禽兽皮角来充实军资。”太常崔浩说：“蠕蠕像鸟聚集、像兽逃散，（胡三省注：说他们来的时候像鸟聚集，走的时候像兽逃散。）发动大军追击却赶不上，轻装军队追击又不足以制服敌人。赫连氏的土地不超过一千里，政治刑罚残酷暴虐，被人和神所抛弃，应该先讨伐他们。”尚书刘絜、武京侯安原请求先讨伐燕。于是北魏君主从云中向西巡视到五原，趁机在阴山打猎，向东到和兜山；（胡三省注：和兜山大概在阴山以东，长川以南。）秋季八月，返回平城。

    7下诏命令殿中将军吉恒出使北魏。

    8燕太子冯永去世，立次子冯翼为太子。

    9西秦王乞伏炽磐讨伐河西，到达廉川（今青海民和西北），派遣太子乞伏暮末等人的三万步兵骑兵进攻西安（今甘肃张掖东南），没有攻克，又进攻番禾（今甘肃永昌）。河西王沮渠蒙逊发兵抵抗，并且派使者游说夏主，让他乘虚袭击枹罕。夏主派遣征南大将军呼卢古率领两万骑兵进攻苑川（今甘肃榆中东北），车骑大将军韦伐率领三万骑兵进攻南安（今甘肃陇西东南）。乞伏炽磐听说后，带兵返回。（胡三省注：沮渠蒙逊借助夏国的力量来击退西秦的军队。西秦已经被夏国削弱，夏国也会被北魏打败，而北凉也不能自立。因此亲近仁爱、与邻为善，是国家的珍宝。）九月，把境内的老弱百姓、牲畜迁徙到浇河（今青海贵德）（胡三省注：杜佑说：浇河城在廓州达化县西一百二十里。）和莫河仍寒川，留下左丞相乞伏昙达镇守枹罕。韦伐攻下南安，俘获西秦秦州刺史翟爽、南安太守李亮。

    10吐谷浑的握逵等人率领两万部落背叛西秦，逃到昴川，归附吐谷浑王慕容慕璝。（胡三省注：史书记载乞伏氏的兵势逐渐衰落。）

    11发生大旱，出现蝗灾。

    12左光禄大夫范泰上奏表说：“妇人有三从的道义，（胡三省注：妇人在家从父母，出嫁从丈夫，丈夫死了从儿子。）没有自己做主的道理。谢晦的妇女还在尚方署，希望陛下留意。”皇帝下诏宽恕了她们。

    13北魏君主听说夏世祖赫连勃勃去世，他的儿子们互相争斗，（胡三省注：指赫连伦、赫连璝、赫连昌互相残杀。）国内百姓不安定，想要讨伐夏国。长孙嵩等人都说：“他们如果据城防守，以逸待劳，大檀（柔然可汗）听说后，乘虚入侵，这是危险的做法。”崔浩说：“往年以来，火星两次停留在羽林星旁、像钩一样弯曲运行，占卜的结果是秦国会灭亡；（胡三省注：事见一百十七卷晋安帝义熙十一年。）今年五星同时出现在东方，有利于向西讨伐。上天和人事相应，不能错过机会。”长孙嵩坚决反对，皇帝大怒，斥责长孙嵩在任时贪污，命令武士羞辱他。（胡三省注：长孙嵩经历四个朝代，是北魏的元老。顿辱指揪住他的头让他低头着地来羞辱他。）于是派遣司空奚斤率领四万五千人袭击蒲阪（今山西永济西），宋兵将军周几率领一万人袭击陕城（今河南三门峡西），任命河东太守薛谨为向导。（胡三省注：薛谨是薛辩的儿子。薛辩的事见一百十八卷晋安帝义熙十三年。）

    北魏君主想让中书博士平棘人李顺总领前锋部队，（胡三省注：平棘县，汉代、三国魏属于常山郡，晋、魏属于赵郡。）向崔浩咨询，崔浩说：“李顺确实有谋略；但我和他结为亲家，深知他为人在去留方面很果断，不能单独委托他。”皇帝才作罢。崔浩和李顺因此产生隔阂。（胡三省注：为后来北魏君主根据崔浩的话诛杀李顺埋下伏笔。）

    冬季十月丁巳日，北魏君主从平城出发。

    14西秦左丞相乞伏昙达和夏国的呼卢古在嵻?山（今甘肃榆中西南）交战，乞伏昙达兵败。十一月，呼卢古、韦伐进攻枹罕。西秦王乞伏炽磐迁到定连防守。呼卢古进入南城，（胡三省注：南城指枹罕的南城。）镇京将军赵寿生率领三百敢死士兵奋力作战，击退了他们。呼卢古、韦伐又在湟河（今青海化隆南）进攻沙州刺史出连虔，出连虔派遣后将军乞伏万年打败了他们。又进攻西平（今青海西宁），擒获安西将军库洛干，活埋士兵五千多人，掳掠百姓两万多户后离去。

    15仇池氐人杨兴平请求归附朝廷。梁、南秦二州刺史吉翰（胡三省注：晋泰始初年，在汉中设立梁州，到晋安帝时期，秦州又治所在汉中；从此镇守汉中的人兼任梁、南秦二州刺史。）派遣始平太守庞谘占据武兴（今陕西略阳）。（胡三省注：武兴是汉代武都郡的沮县，蜀因为这个地方地势险要，设置武兴督来防守；宋设立东益州，梁设立武兴蕃王国；西魏改东益州为兴州，因为武兴郡而得名。到我朝，因为吴曦叛乱，改为沔州。）氐王杨玄派遣他的弟弟杨难当带兵抵抗庞谘，庞谘击退了他们。

    16北魏君主行进到君子津（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南黄河渡口），恰逢天气突然寒冷，黄河结冰，戊寅日，率领两万轻骑兵渡过黄河袭击统万。壬午日，冬至，夏主赫连昌正在和大臣们宴饮，北魏军队突然到达，上下惊慌混乱。北魏君主驻扎在黑水，距离统万城三十多里。夏主出兵交战失败，退回城内。城门来不及关闭，内三郎豆代田率领部众乘胜进入西宫，（胡三省注：内三郎是北魏的宿卫官员，由三郎将统领。又按北魏道武帝天兴初年设置幢主、幢将，统领内三郎。内三郎是卫士。）焚烧西门；宫门关闭，豆代田翻越宫墙而出。北魏君主任命豆代田为勇武将军。（胡三省注：勇武将军的称号，北魏开始设置。）北魏军队夜里在城北宿营，癸未日，分兵四处抢掠，杀死俘获几万人，得到十几万头牛马。北魏君主对将领们说：“统万城不能攻下，以后会和你们一起夺取它。”于是迁徙一万多户百姓返回。

    夏国弘农太守曹达听说周几将要到达，不战而逃；北魏军队乘胜长驱直入，于是进入三辅地区。恰逢周几在军中去世，蒲阪守将东平公乙斗听说奚斤将要到达，派使者到统万告急。使者到达统万，（胡三省注：阪，读bǎn。）北魏军队已经包围了统万城；返回后，告诉乙斗说：“统万城已经被攻破了。”乙斗害怕，放弃蒲阪向西逃奔长安，奚斤于是攻克蒲阪。夏主的弟弟赫连助兴先镇守长安，乙斗到达后，和赫连助兴放弃长安，向西逃奔安定（今甘肃泾川北）。（胡三省注：《考异》说：《奚斤传》写作“乙升”，现在依从《帝纪》。）十二月，奚斤进入长安，秦、雍二州的氐人、羌人都到奚斤那里投降。（胡三省注：雍，读yong。）河西王沮渠蒙逊和氐王杨玄听说后，都派遣使者归附北魏。（胡三省注：军队凭借气势发挥作用，统万城被包围而各镇失守，是气势造成的。）

    17前吴郡太守徐佩之聚集一百多个党羽，谋划在明年正月初一的朝会时在殿中作乱，事情被发觉，壬戌日，被逮捕诛杀。（胡三省注：正会 指明年正月初一的朝会，也叫元会。）

    18营阳太妃张氏去世。

    19西秦征南将军吉毗镇守南漒，（胡三省注：乞伏国仁设置十二个郡，漒川是其中之一；南漒应当又在漒川的南边。）陇西人辛澹率领三千户百姓占据城池驱逐吉毗，吉毗逃回到枹罕（今甘肃临夏），辛澹向南逃奔仇池（今甘肃成县西北）。

    20北魏刚得到中原地区时，百姓大多逃跑隐藏。天兴年间，下诏搜求那些遗漏的户口，让他们缴纳丝绸；（胡三省注：北魏皇始二年攻克中山，才得到中原，是晋安帝隆安元年；第二年，改年号为天兴。）于是很多人自报为从事紬茧罗縠生产的人家，不隶属于郡县；导致赋税劳役不均匀。这一年，开始下诏全部取消这种做法，把他们归属到郡县。

    四年（丁卯，427年）

    1春季正月辛巳日，宋文帝到南郊祭祀。

    2乙酉日，北魏君主拓跋焘返回平城（今山西大同）。从统万（今陕西靖边北白城子）迁徙来的百姓在路上大多死亡，能到达平城的只有十分之六七。

    己亥日，北魏君主前往幽州（今北京一带）。夏主赫连昌派遣平原公赫连定率领两万部众前往长安。北魏君主听说后，在阴山砍伐树木，大规模制造攻城器具，再次谋划讨伐夏国。

    3山羌反叛西秦。（胡三省注：分居在武始、洮阳南山的羌人称为山羌。）二月，西秦王乞伏炽磐派遣左丞相乞伏昙达招抚慰问武始（今甘肃临洮）的各羌族部落，征南将军吉毗招抚慰问洮阳（今甘肃临潭西南）的各羌族部落。（胡三省注：晋惠帝设置洮阳县，属于狄道郡。昙，读tán。）羌人抓住乞伏昙达送到夏国；吉毗被羌人攻击，逃了回来，士兵马匹死伤的有十分之八九。

    4北魏君主返回平城。

    5乙卯日，宋文帝前往丹徒（今江苏镇江丹徒区）；己巳日，拜谒京陵（即兴宁陵，在丹徒境内）。当初，宋高祖刘裕显贵后，命令收藏自己年轻时使用的农具来展示给子孙。文帝到达旧宫，（胡三省注：晋朝东迁后，刘氏从彭城移居到晋陵郡丹徒县的京口里，陵墓和旧宫都在这里。）看到这些农具，面有惭愧之色。身边的侍从有人进言说：“大舜在历山亲自耕种，大禹亲自治理水土。（胡三省注：舜在历山耕种，历山的人都互相谦让田界。大禹亲自治理水土，手脚都磨出了厚茧。）陛下不看到这些遗物，怎么能知道先帝至高的德行和耕种的艰难呢！”

    6三月丙子日，北魏君主派遣高凉王拓跋礼镇守长安。（胡三省注：拓跋礼是拓跋斤的孙子。拓跋斤的事见一百四卷晋孝武帝太元元年。）又下诏命令执金吾桓貣在君子津（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南黄河渡口）建造桥梁。

    7丁丑日，北魏广平王拓跋连去世。

    8丁亥日，宋文帝返回建康。

    9戊子日，尚书右仆射郑鲜之去世。

    10西秦王乞伏炽磐任命辅国将军段晖为凉州刺史，镇守乐都（今青海乐都）；平西将军麴景为沙州刺史，镇守西平（今青海西宁）；宁朔将军出连辅政为梁州刺史，镇守赤水（今甘肃岷县东北）。

    11夏季四月丁未日，北魏员外散骑常侍步堆等人来宋国访问。（胡三省注：曹魏末年，设置员外散骑常侍。）

    12庚戌日，任命廷尉王徽之为交州刺史，征召前刺史杜弘文。杜弘文有病，自己乘车上路；有人劝他等病好后再去，杜弘文说：“我家三代执掌符节镇守交州，（胡三省注：杜弘文的父亲杜慧度、祖父杜瑗，三代镇守交州。）常常想献身朝廷，何况是被征召呢！”于是出发，死在广州（今广东广州）。杜弘文是杜慧度的儿子。

    13北魏奚斤和夏国平原公赫连定在长安对峙。北魏君主想乘虚讨伐统万，挑选训练士兵，部署各位将领，命令司徒长孙翰等人率领三万骑兵作为前锋，常山王拓跋素等人率领三万步兵作为后援，南阳王拓跋伏真等人率领三万步兵负责运送攻城器具，将军贺多罗率领三千精锐骑兵作为前哨。（胡三省注：前候指在前面担任侦察的骑兵。）拓跋素是拓跋遵的儿子。（胡三省注：拓跋遵的事见一百八卷晋孝武帝太元二十年。）五月，北魏君主从平城出发，命令龙骧将军代郡人陆俟统领各路军队镇守大沙漠（今蒙古高原沙漠）来防备柔然。（胡三省注：《魏书·官氏志》记载：内入诸姓中，步六孤氏后来改为陆氏。）辛巳日，渡过君子津。

    14壬午日，中护军王华去世。

    15北魏君主到达拔邻山，（胡三省注：拔邻山在黑水东北。）修筑城堡，舍弃辎重，率领三万轻骑兵加速前进。大臣们都劝谏说：“统万城坚固，不是短时间能攻下的。现在用轻装军队讨伐，进攻不能攻克，后退没有物资，不如和步兵、攻城器具一起前进。”北魏君主说：“用兵的方法，攻城是最下策；万不得已时才使用。现在如果让步兵、攻城器具都一起前进，他们一定会害怕而坚守。如果不能及时攻下，粮食耗尽，士兵疲惫，外面又没有什么可以抢掠的，就会进退两难。不如用轻骑兵直接抵达他们的城下，他们看到步兵没有到来，必定会放松警惕；我们故意示弱来引诱他们，他们或许会出战，这样就能擒获他们了。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我们的士兵离家两千多里，又隔着大河，这就是所谓的‘置之死地而后生’。离开国家远征作战，人人都会拼死战斗，所以他们的锋芒不可阻挡。因此用他们攻城虽然不足，但决战却有余。”于是继续前进。

    16六月癸卯朔日，发生日食。

    17北魏君主到达统万，分兵埋伏在深谷中，派少量士兵到城下。（胡三省注：藏匿大部队，派少量士兵到城下，引诱他们出战。）夏国将领狄子玉投降北魏，说：“夏主听说有北魏军队，派使者征召平原公赫连定，赫连定说：‘统万城坚固险峻，不容易攻下。等我擒获奚斤，然后再慢慢前往，内外夹击，没有不成功的。’所以夏主坚守城池等待他。”北魏君主对此感到担忧，（胡三省注：担心夏主不出战。）于是退军来示弱，派遣娥清和永昌王拓跋健率领五千骑兵向西抢掠百姓。

    北魏士兵中有得罪逃奔到夏国的人，说北魏军队粮食耗尽，士兵吃野菜，辎重在后面，步兵还没到，应该赶快攻击他们。夏主听从了，（胡三省注：北魏君主使用离间计也没有这么巧妙，大概是上天启示的。）甲辰日，率领三万步兵骑兵出城。长孙翰等人都说：“夏国军队的步兵阵形难以攻破，应该避开他们的锋芒。”北魏君主说：“我们远道而来寻找敌人，唯恐他们不出战。现在他们既然出战了，却避开不攻击，会使他们士气高涨，我们士气低落，这不是好计策。”于是收兵假装逃跑，引诱夏军疲劳。

    夏国军队分为两翼，击鼓呐喊追击，行进了五六里，恰逢有风雨从东南方向吹来，扬起的沙尘使天空昏暗。宦官赵倪，很懂方术，对北魏君主说：“现在风雨从敌人那边吹来，我们面对风雨，他们背对风雨，（胡三省注：背，读bèi。）上天不帮助我们；而且将士们饥渴，希望陛下收兵躲避，等以后再说。”崔浩呵斥他说：“这是什么话！我们千里之外取胜，一天之内，怎么能改变计策！（胡三省注：说预先制定了必胜的计划，所以千里行军，不能因为风雨的缘故在一天之内改变既定的策略。）敌人贪图前进不止，后军已经断绝，应该埋伏军队分头出击，出其不意地袭击他们。风向在人利用，难道有固定不变的吗！”北魏君主说：“好！”于是分骑兵为左右两队来夹击夏军。北魏君主的马突然跌倒，他差点被夏国士兵擒获；拓跋齐用身体掩护，拼死力战，夏国军队才后退。北魏君主跳上马背，刺杀了夏国尚书斛黎文，杀死了十多个骑兵，自己也被流箭射中，仍然奋力攻击不止，夏国部众大败溃散。拓跋齐是拓跋翳槐的玄孙。（胡三省注：拓跋翳槐是拓跋什翼犍的哥哥，晋成帝咸和四年继位。）

    北魏人乘胜追击夏主到城北，杀死夏主的弟弟河南公赫连满和侄子赫连蒙逊，死亡的有一万多人。夏主来不及进入城内，于是逃奔上邽（今甘肃天水）。北魏君主换上平民服装追击逃兵，进入城内；拓跋齐坚决劝谏，他不听。夏国人发觉后，各个城门都关闭了；北魏君主于是和拓跋齐等人进入他们的宫中，找到女人的裙子，系在长矛上，北魏君主踩着它爬上城墙，才得以逃脱。恰逢日落，夏国尚书仆射问至侍奉夏主的母亲逃出城，（胡三省注：问是姓，至是名。孙愐说：襄州有问姓。）长孙翰率领八千骑兵追击夏主到高平（今宁夏固原），没有追上而返回。

    乙巳日，北魏君主进入统万城，俘获夏国的王、公、卿、将、校以及各位母亲、后妃、姊妹、宫女等数以万计，三十多万匹马，几千万头牛羊，府库中的珍宝、车旗、器物多得数不清，按等级赏赐给将士们。

    当初，夏世祖赫连勃勃生性奢侈，（胡三省注：夏王赫连勃勃庙号世祖。）修筑统万城，（胡三省注：事见一百十六卷晋安帝义熙九年。）城墙高十仞，地基厚三十步，上部宽十步，宫墙高五仞，它的坚固可以用来磨砺刀斧。亭台楼阁高大壮丽，都雕刻绘画，装饰着绮罗锦绣，极尽华丽的文采。北魏君主回头对身边的人说：“这么小的国家却这样劳民伤财，想不灭亡可能吗！”

    俘获夏国太史令张渊、徐辩，仍然任命他们为太史令。俘获前晋朝将领毛修之、西秦将军库洛干，把库洛干送回西秦，因为毛修之擅长烹饪，任用他为太官令。（胡三省注：毛修之被夏国擒获，事见一百十八卷晋安帝义熙十四年。库洛干被擒获，事见上年。）北魏君主看到夏国着作郎天水人赵逸写的文章，对夏主过分赞誉，愤怒地说：“这个小子无道，怎么敢这样！是谁写的？应当赶快追究！”（胡三省注：想追究他的罪过。）崔浩说：“文人的褒贬，大多言过其实，大概是不得已，不值得治罪。”才作罢。北魏君主收纳夏世祖的三个女儿为贵人。

    奚斤和夏国平原公赫连定还在长安对峙。北魏君主命令宗正娥清、太仆丘堆率领五千骑兵攻占关右地区。赫连定听说统万城已被攻破，于是逃奔上邽；奚斤追击到雍城（今陕西凤翔），没有追上而返回。娥清、丘堆进攻夏国的贰城，攻克了它。

    北魏君主下诏命令奚斤等人班师回朝。奚斤上奏说：“赫连昌逃亡到上邽自保，聚集残余势力，没有盘踞的资本；现在趁他危急，消灭他很容易。请求增加铠甲马匹，平定赫连昌后返回。”北魏君主不允许。奚斤坚决请求，才同意，给奚斤一万人的兵力，派遣将军刘拔送去三千匹马，（胡三省注：“十”应为“千”。）并留下娥清、丘堆让他们一起进攻夏国。

    辛酉日，北魏君主从统万城向东返回，任命常山王拓跋素为征南大将军、假节，和执金吾桓贷、莫云留下镇守统万城。（胡三省注：《魏书·官氏志》记载：内入诸姓中，乌丸氏改为桓氏。莫云是莫题的弟弟。莫题的事见一百十四卷晋安帝义熙四年。）

    18西秦王乞伏炽磐返回枹罕（今甘肃临夏）。（胡三省注：夏国已经被攻破，所以乞伏炽磐返回。）

    19秋季七月己卯日，北魏君主到达柞岭（今内蒙古和林格尔附近）。柔然侵犯云中，听说北魏已经攻克统万城，于是逃走了。

    20西秦王乞伏炽磐对大臣们说：“我知道赫连氏必定不会成功，冒险归附北魏，（胡三省注：事见上卷营阳王景平元年。）现在果然像我说的那样。”八月，派遣他的叔父平远将军乞伏渥头等人到北魏进贡。

    21壬子日，北魏君主返回平城，把所俘获的物资按等级赏赐给留守台城的百官。

    北魏君主为人，强壮勇敢，亲临城下对阵作战时，亲自冒着箭雨石头，身边的人不断死伤，他却神色自如；因此将士们敬畏服从，都拼死效力。他生性节俭直率，服饰饮食，只求够用而已。大臣们请求加高加固京城城墙和修建宫殿，说：“《易经》说：‘王公设置险阻，来守卫他们的国家。’（胡三省注：《易经·坎卦·彖辞》。）又萧何说：‘天子以四海为家，宫殿不壮丽，就无法显示威严。’”（胡三省注：事见十一卷汉高帝七年。）北魏君主说：“古人有句话：‘在于德行而不在于险阻。’（胡三省注：吴起的话。）赫连屈丐用蒸土筑城而我消灭了他，难道是因为城墙吗？现在天下还没有平定，正需要民力，土木工程的事情，是我所不做的。萧何的话，不是正确的言论。”常常认为财物是军队和国家的根本，不能轻易浪费。至于赏赐，都给那些为国战死、有功勋业绩的人家，亲戚权贵宠臣从未额外得到过。命令将领出兵，指挥调度，违背他命令的人多导致失败。他善于识别人才，有时从士兵中提拔人才，只看他们的才能所长，不论出身。观察敏锐，部下没有隐瞒的情况，赏赐不遗漏地位低下的人，惩罚不回避权贵，即使是他非常喜爱的人，最终也不会宽恕。常常说：“法律是我和天下人共同遵守的，怎么敢轻视呢！”但他性情残忍，杀人果断，常常杀了人之后又后悔。（胡三省注：如崔浩之类的情况。）

    22九月丁酉日，安定（今甘肃泾川北）百姓献城投降北魏。（胡三省注：夏国都城已经被攻破，安定也投降了。）

    23氐王杨玄派遣将军苻白作在赤水包围西秦梁州刺史出连辅政；城中粮食耗尽，百姓抓住出连辅政投降。出连辅政到了骆谷，逃了回来。冬季十月，西秦任命骁骑将军吴汉为平南将军、梁州刺史，镇守南漒（今甘肃卓尼一带）。

    24十一月，北魏君主派遣军司马公孙轨兼任大鸿胪，持节策封杨玄为都督荆、梁等四州诸军事、梁州刺史、南秦王。（胡三省注：封杨玄为南秦王来区别于乞伏炽磐。）到了边境，杨玄不出来迎接；公孙轨责备他，想捧着策书返回，杨玄害怕，到郊外迎接。北魏君主认为公孙轨做得好，任命他为尚书。公孙轨是公孙表的儿子。（胡三省注：公孙表死于营阳王景平元年。）

    25十二月，西秦梁州刺史吴汉被各羌族部落攻击，率领两千户返回枹罕。

    26北魏君主前往中山（今河北定州）；癸卯日，返回平城。



 第120章 宋纪三

    起着雍执徐（戊辰，428年），尽上章敦牂（庚午，430年），共三年。

    太祖文皇帝上之中

    元嘉五年（戊辰，428年）

    1春季，正月，北魏京兆王拓跋黎去世。

    2荆州刺史、彭城王刘义康，性情聪明，观察敏锐，在荆州任职时政务处理得很好。左光禄大夫范泰对司徒王弘说：“天下的事情重大，权势地位难以久居。你兄弟二人权势太盛，应当深深自我谦退。（胡三省注：指王弘和他的弟弟王昙首都身居要职。）彭城王是皇上的二弟，应该征召他回朝，共同参与朝政。”王弘采纳了他的建议。当时发生大旱、瘟疫，王弘上奏表引咎自责，请求退位，宋文帝不允许。

    3西秦商州刺史兼浇河太守姚濬反叛，投降河西王沮渠蒙逊。（胡三省注：晋时，张祚以敦煌为商州。当时敦煌属河西，乞伏炽磐大概让姚濬遥领商州而驻守浇河。）西秦王乞伏炽磐任命尚书焦嵩代替姚濬，率领三千骑兵讨伐姚濬。二月，焦嵩被吐谷浑的元绪擒获。

    4北魏改年号为神?。（胡三省注：?是公鹿的意思。因捕获神鹿而改元。《魏书·灵征志》记载：当时定州捕获白?。白?就是鹿。又在乐陵出现。）

    5北魏平北将军尉眷在上邽（今甘肃天水）进攻夏主赫连昌，夏主退守平凉（今甘肃平凉）。奚斤进军安定（今甘肃泾川北），与丘堆、娥清的军队会合。奚斤的战马很多因疫病死亡，士兵缺乏粮食，于是深挖壕沟，加固营垒坚守。派丘堆到民间督促征收粮食，士兵横征暴敛，不加防备，夏主袭击他们，丘堆兵败，率领几百名骑兵逃回安定城。夏主乘胜，每天到城下抢掠，北魏军队无法出去割草放牧，将领们对此很担忧。监军侍御史安颉说：“我们接受诏令消灭敌人，现在反而被敌人围困，退守在这座孤城；如果不被敌人杀死，也会因触犯军法而被处死，进退都是死路一条。而各位王公却安然无事，不设法应对吗？”（胡三省注：奚斤封宜城王，任司空。）奚斤说：“现在士兵没有战马，用步兵进攻骑兵，一定没有取胜的道理，应当等京城的救援骑兵到来后合力夹击他们。”安颉说：“现在强大的敌人在城外游荡，我们的士兵疲惫，粮食耗尽，不与敌人决一死战，就会很快死亡，救援的骑兵怎么能等到呢！同样是死，拼死一战，不也是可以的吗！”奚斤又以战马少为借口。安颉说：“现在收集各位将领的战马，可得二百匹，我请求招募敢死士兵出城袭击敌人，即使不能打败敌人，也可以挫败他们的锐气。况且赫连昌急躁而没有谋略，喜欢逞勇而轻率，常常亲自出来挑战，大家都认识他。如果设下伏兵袭击，赫连昌可以被擒获。”奚斤还是觉得困难。安颉于是暗中与尉眷等人谋划，挑选骑兵等待时机。不久夏主来攻城，安颉出兵应战。夏主出现在阵前搏斗，士兵们认出他的面貌，争相冲向他。恰逢天降大风，沙尘飞扬，白天如同黄昏，夏主战败逃走；安颉追击，夏主的马摔倒，他从马上坠落，于是被擒获。（胡三省注：《考异》说：《十六国春秋钞》记载：“承光三年，五月，在黑渠交战，被北魏打败，赫连昌率领几千骑兵逃回，北魏的追兵也到了。赫连昌的河内公费连乌提驻守高平，迁徙各城百姓七万户到安定定都。四年，二月，北魏军队到安定，三城崩溃，赫连昌逃奔秦州，北魏东平公娥清追击擒获他，送到北魏。”与《后魏·纪》《传》不同，现在依从《后魏书》。）安颉是安同的儿子。（胡三省注：安同是北魏永兴初年八公之一。）

    夏国大将军、领司徒、平原王赫连定收集残余部众几万人，逃回到平凉，登上皇帝位，（胡三省注：赫连定，小字直獖，是夏王赫连勃勃的第五子。）宣布大赦，改年号为胜光。

    三月辛巳日，赫连昌被押送到平城（今山西大同），北魏君主把他安置在西宫，宫内的器物用具都按皇帝的规格配备副职，又把妹妹始平公主嫁给她；授予他常忠将军的虚职，赐爵会稽公。任命安颉为建节将军，赐爵西平公；尉眷为宁北将军，进爵渔阳公。

    北魏君主常常让赫连昌跟随在身边，与他单独骑马一起追逐鹿，深入山涧。赫连昌一向有勇猛的名声，将领们都认为不可以这样。北魏君主说：“天命自有安排，又有什么可害怕的！”对待赫连昌还像当初一样亲近。

    奚斤自认为是主帅，而赫连昌却被偏将擒获，深感羞耻。于是舍弃辎重，携带三天的粮食，追击夏主赫连定到平凉。娥清想沿着水路前进，（胡三省注：娥清大概想沿着泾水前进。）奚斤不听，从北路拦截赫连定的退路。到了马髦岭，（胡三省注：马髦岭是马髦山的山岭。）夏国军队将要逃走，恰逢北魏的一个小将因犯罪逃到夏国，告诉夏军北魏军队粮食少，没有水。夏主于是分兵截击奚斤，前后夹击，北魏军队大败，奚斤及娥清、刘拔都被夏国擒获，（胡三省注：去年，北魏派遣刘拔与奚斤一起进攻夏国。）士兵死亡的有六七千人。（胡三省注：《考异》说：《宋书·索虏传》记载：“元嘉五年，派大将吐伐斤向西讨伐长安，在安定生擒赫连昌，封赫连昌为公，把妹妹嫁给她。赫连昌的弟弟赫连定在陇上，吐伐斤乘胜率领三万骑兵讨伐他。赫连定在陇山弹筝谷设下埋伏，打败吐伐斤，将他斩首，把他的部众全部活埋。赫连定率领部众东还，又攻克长安。拓跋焘又亲自进攻，没有攻克，于是分兵戍守大城后返回。”现在依从《后魏书》。）

    丘堆在安定守卫辎重，听说奚斤战败，放弃辎重逃奔长安，与高凉王拓跋礼一起逃奔蒲阪（今山西永济西），夏国人又夺回长安。北魏君主大怒，命令安颉斩杀丘堆，代替他统领部众，镇守蒲阪来抵抗夏军。

    6夏季四月，夏主赫连定派使者向北魏请求讲和，北魏君主下诏劝他投降。

    7壬子日，北魏君主向西巡视；戊午日，在河西（胡三省注：此为君子津以西。）打猎；宣布大赦。

    8五月，西秦文昭王乞伏炽磐去世，太子乞伏暮末继位，宣布大赦，改年号为永弘。

    9平陆令河南人成粲（胡三省注：平陆县自汉以来属东平郡。）又劝王弘退位，王弘听从了，多次上奏表请求。宋文帝不得已，六月庚戌日，任命王弘为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10甲寅日，北魏君主前往长川（今内蒙古兴和西北）。（胡三省注：《魏书·帝纪》记载：泰常八年，在长川以南修筑长城。）

    11西秦文昭王乞伏炽磐被安葬在武平陵，庙号太祖。西秦王乞伏暮末任命右丞相元基为侍中、相国、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任命镇军大将军、河州牧谦屯为骠骑大将军，（胡三省注：河州治所在枹罕，是乞伏氏的都城。骠，读piào。骑，读qi；下同。）征召安北将军、凉州刺史段晖为辅国大将军、御史大夫，（胡三省注：段晖先前镇守乐都。）叔父右禁将军乞伏千年为镇北将军、凉州牧，镇守湟河（今青海化隆南）；任命征北将军木弈干为尚书令、车骑大将军，任命征南将军吉毗为尚书仆射、卫大将军。

    河西王沮渠蒙逊乘西秦有丧事，讨伐西秦的西平（今青海西宁），西平太守麴承对他说：“殿下如果先攻取乐都（今青海乐都），那么西平一定为殿下所有；如果西平望风投降，也是贤明君主所厌恶的。”沮渠蒙逊于是放弃西平，进攻乐都。相国元基率领三千骑兵救援乐都，（胡三省注：元基从枹罕救援乐都。乐，读yuè。）刚进入城中，河西的军队就到了，进攻乐都的外城，攻克了；断绝城内的水道，城中的人饥渴交加，死亡的超过一半。东羌乞提跟随元基救援乐都，暗中与河西勾结，放下绳子把河西的士兵拉进城内，登上城墙的有一百多人，击鼓呐喊，焚烧城门；元基率领身边的人奋力反击，河西的军队才撤退。

    当初，文昭王乞伏炽磐病重时，对乞伏暮末说：“我死以后，你能保住国土就不错了。沮渠成都被沮渠蒙逊所亲近器重，你应当把他送回去。”到这时，乞伏暮末派使者到沮渠蒙逊那里，答应送回沮渠成都来求和。（胡三省注：沮渠成都被西秦擒获，事见一百十九卷宋武帝永初三年。）沮渠蒙逊领兵返回，派使者到西秦吊唁。乞伏暮末用丰厚的礼物送回沮渠成都，派将军王伐护送他。沮渠蒙逊还是怀疑，派恢武将军沮渠奇珍在扪天岭埋伏士兵，擒获王伐和他的三百名骑兵后返回。不久派尚书郎王杼送王伐回西秦，同时送给乞伏暮末一千匹马和锦缎、毛织品、银帛。秋季七月，乞伏暮末派记室郎中马艾到河西回访。

    12北魏君主返回皇宫。八月，又前往广宁（今河北涿鹿）观看温泉。（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下洛县故城，是北魏燕州广宁县，广宁郡的治所。《魏土地记》记载：下洛城东南四十里有桥山，山下有温泉。温泉上有祭堂，雕梁画栋，覆盖在水边，石池喷出泉水，热水在下面流淌。季节更替，这泉水始终滚烫不变；能治疗各种疾病，前来的人如同流水。）

    柔然纥升盖可汗派他的儿子率领一万多骑兵侵犯北魏边境，北魏君主从广宁返回，追击他们，没有追上；九月，返回皇宫。

    冬季十月甲辰日，北魏君主向北巡视；壬子日，在牛川（今内蒙古呼和浩特西南）打猎。

    13西秦凉州牧乞伏千年，嗜酒如命，残忍暴虐，不体恤政务，西秦王乞伏暮末派使者责备他，乞伏千年害怕，逃奔河西（投奔河西王沮渠蒙逊）。乞伏暮末任命叔父光禄大夫乞伏沃陵为凉州牧，镇守湟河。

    14徐州刺史王仲德派遣两千步兵骑兵讨伐北魏的济阳（今河南兰考东北）、陈留（今河南开封东南）。（胡三省注：济阳县，汉、晋以来属陈留郡；当时陈留郡治所在浚仪。杜佑说：济阳县故城在曹州冤句县西南。《考异》说：《后魏·纪》记载“淮北镇将”。按《南史》，王仲德当时任安北将军、徐州刺史。《宋书·仲德传》有缺失。又，《宋书》《南史·本纪》《北史·本纪》及宋魏诸臣列传、《魏书·刘裕传》《宋书·索虏传》，都没有这一年王仲德等讨伐北魏的事，只有《后魏·本纪》有记载，现在依从它。）

    15北魏君主返回皇宫。

    16北魏定州（治所在今河北定州）的丁零人鲜于台阳等两千多家反叛，进入西山（胡三省注：即曲阳西山。），州郡不能讨伐；闰月，北魏君主派遣镇南将军叔孙建讨伐他们。

    17十一月乙未朔日，发生日食。

    18北魏君主前往西河（胡三省注：黄河流经汉云中桢陵县西南，平城在它的东北，所以称为西河。）狩猎；十二月甲申日，返回皇宫。

    19河西王沮渠蒙逊讨伐西秦，西秦王乞伏暮末留下相国元基镇守枹罕（今甘肃临夏），迁都定连。

    南安太守翟承伯等人占据罕幵谷（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陇西白石县东有罕幵溪，又东是枹罕县故城；幵，读jiān。）响应河西，乞伏暮末打败他们，进军到治城（胡三省注：魏收《地形志》记载：凉州东陉郡有治城县，其地应当在黄河南。又凉州有建昌郡，也有治城县。）。

    西安太守莫者幼眷占据汧川（胡三省注：此汧川不是扶风的汧，应当也在枹罕附近。）反叛，乞伏暮末讨伐他，被莫者幼眷打败，返回定连。

    沮渠蒙逊到达枹罕，派世子沮渠兴国进攻定连。六月，乞伏暮末在治城迎击沮渠兴国，擒获他，追击沮渠蒙逊到谭郊。

    吐谷浑王慕容慕璝派他的弟弟没利延率领五千骑兵会同沮渠蒙逊讨伐西秦，乞伏暮末派辅国大将军段晖等人拦击，大败他们。

    20柔然纥升盖可汗逃走后，部落四处分散，逃窜潜伏在山谷中，各种牲畜布满原野，没有人看管。北魏君主沿着栗水（今蒙古国克鲁伦河上游）向西行进，到菟园水（胡三省注：菟园水在燕然山南，距离平城三千七百多里），分兵搜捕讨伐，东西五千里，南北三千里，俘获和斩杀了很多人。高车各部落乘北魏军队的声势，抢掠柔然。柔然各部落先后投降北魏的有三十多万户，获得战马一百多万匹，牲畜、车辆、帐篷，布满山野沼泽，大约有几百万。

    北魏君主沿着弱水（今蒙古国克鲁伦河）向西行进，到涿邪山，将领们担心深入有埋伏的军队，劝北魏君主停留，寇谦之把崔浩的话告诉北魏君主，北魏君主不听。秋季七月，领兵向东返回；到黑山（今内蒙古呼和浩特西北），把所俘获的物资按等级赏赐给将士。不久，得到投降的人说：“可汗先前生病，听说北魏军队到来，不知该怎么办，于是焚烧帐篷，用车子载着自己，率领几百人进入南山。百姓和牲畜困在一起聚集，方圆六十里没有人统领，距离魏军一百八十里；追兵没到，才慢慢向西逃去，只有这样才得以幸免。”后来听到凉州的胡商说：“如果再前进两天，就可以把他们全部消灭了。”北魏君主非常后悔。

    纥升盖可汗愤恨忧郁而死，他的儿子吴提继位，号称敕连可汗。（胡三省注：北魏称“敕连”为“神圣”的意思。）

    21武都孝昭王杨玄病重，想把国家交给弟弟杨难当。杨难当坚决推辞，请求立杨玄的儿子杨保宗并辅佐他，杨玄同意了。杨玄去世，杨保宗继位。杨难当的妻子姚氏劝杨难当自立，杨难当于是废黜杨保宗，自称都督雍、凉、秦三州诸军事、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秦州刺史、武都王。（胡三省注：为后来杨保宗、杨难当争夺国家埋下伏笔。）

    22河西王沮渠蒙逊派使者送三十万斛粮食到西秦，赎回世子沮渠兴国，西秦王乞伏暮末不允许。沮渠蒙逊于是立兴国同母的弟弟菩提为世子，（胡三省注：沮渠蒙逊取佛经中的名字给儿子命名。梵语“菩提”，汉语意思是“正道”。）乞伏暮末任命沮渠兴国为散骑常侍，把自己的妹妹平昌公主嫁给她。

    23八月，北魏君主到达漠南，听说高车东部屯驻在巳尼陂，（胡三省注：《北史》记载：乌洛侯国向西北走二十天，有于巳尼大水，就是所谓的北海。乌洛侯在濡源西北，巳尼陂又应当在它的西北。）人畜很多，距离魏军一千多里，派左仆射安原等人率领一万骑兵进攻他们。高车各部落投降的有几十万户，获得一百多万头马牛羊。

    冬季十月，北魏君主返回平城。把柔然、高车投降归附的百姓迁到漠南，东边到濡源（今河北沽源东南），西边到五原阴山（今内蒙古阴山），在三千里的范围内，让他们耕种放牧，并征收他们的赋税；命令长孙翰、刘絜、安原和侍中代郡人古弼共同镇守安抚他们。从此北魏民间的马牛羊和毡皮价格因此下跌。

    北魏君主加授崔浩为侍中、特进、抚军大将军，来奖赏他谋划的功劳。崔浩善于占卜天文，常常在醋器中放一根铜条，夜里观察到天象变化，就用铜条在纸上写字记录异常现象。北魏君主常常到崔浩家，询问灾祸异变，有时崔浩匆忙之间来不及系好衣带；献上的饮食也很简单，来不及做得精美，北魏君主也一定会为他举杯，有时站着尝一点就返回。北魏君主曾经带崔浩出入卧室，从容地对他说：“你的才智渊博，侍奉我的祖父、父亲，三代都尽忠，（胡三省注：道武帝、明元帝和现在的皇帝为三代。）所以我把你召到身边。你应当尽忠规劝我，不要有所隐瞒。我虽然有时会发怒，不听你的话，但最终会认真思考你的话。”曾经指着崔浩向新投降的高车首领说：“你们看这个人瘦弱无力，不能拉弓持矛，但他胸中所藏的谋略，却超过兵器铠甲。我虽然有征伐的志向却不能自己决断，前后取得的战功，都是这个人教导的。”又告诫尚书说：“凡是军政大事，你们不能决断的，都应当咨询崔浩，然后再施行。”

    24西秦王乞伏暮末的弟弟轲殊罗与文昭王的左夫人秃发氏通奸，（胡三省注：下淫上称为烝。）乞伏暮末知道后禁止他们。轲殊罗害怕，与叔父乞伏什寅谋划杀死乞伏暮末，侍奉沮渠兴国逃奔河西。让秃发氏偷取城门钥匙，钥匙拿错了，守门人把这事报告给乞伏暮末。乞伏暮末逮捕了他们所有的同党，杀死他们，而赦免了轲殊罗。抓住乞伏什寅，鞭打他，乞伏什寅说：“我欠你一条命，但不欠你鞭打！”乞伏暮末发怒，剖开他的肚子，把尸体投到河里。

    25夏主赫连定从小凶暴无赖，不被世祖赫连勃勃了解。这个月，在阴盘（胡三省注：阴盘县，汉属安定，晋属京兆。魏收《地形志》记载：属平原郡。另见前文注释。）打猎，登上苛蓝山，（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平凉郡平凉县有苛蓝山。汉泾阳县故城在平凉县南。）望着统万城（今陕西靖边北白城子）哭泣说：“先帝如果让我继承大业，怎么会有今天的事呢！”

    26十一月己丑朔日，发生日食，没有全食，像钩子一样；星星在白天出现，到傍晚才消失，黄河以北地区天色昏暗。

    27北魏君主向西巡视，到达柞山（今内蒙古和林格尔附近）。

    28十二月，河西王沮渠蒙逊、吐谷浑王慕容慕璝都派使者入朝进贡。

    29这一年，北魏内都大官中山文懿公李先、青冀二州刺史安同都去世。李先享年九十五岁。（胡三省注：李先从燕投降北魏，事见一百八卷晋孝武帝太元二十一年。）

    六年（己巳，429年）

    1春季正月癸巳日，任命吐谷浑王慕容慕璝为征西将军、沙州刺史、陇西公。

    2庚子日，北魏君主返回皇宫；壬寅日，宣布大赦；癸卯日，又前往广宁，到温泉。

    3二月丁卯日，北魏平阳威王长孙翰去世。

    4戊辰日，北魏君主返回皇宫。

    5宋文帝自从继位以来，有恢复黄河以南地区的志向。三月戊子日，下诏挑选五万精兵交给右将军到彦之，统领安北将军王仲德、兖州刺史竺灵秀的水军进入黄河，又派骁骑将军段宏率领八千精锐骑兵直指虎牢（今河南荥阳汜水镇西），豫州刺史刘德武率领一万士兵继续前进，后将军长沙王刘义欣率领三万士兵监管征讨诸军事。刘义欣是刘道怜的儿子。（胡三省注：刘道怜是宋武帝的弟弟。）

    先派遣殿中将军田奇出使北魏，告诉北魏君主说：“黄河以南本来是宋国的土地，中间被你们侵占，（胡三省注：北魏夺取黄河以南，事见一百十九卷营阳王景平元年。）现在我们要恢复旧有的疆域，与黄河以北无关。”北魏君主大怒说：“我头发还没干，就已经听说黄河以南是我们的土地。这怎么能得到！如果你们一定要进军，现在我会暂且收兵避让，等到冬天天寒地冻，黄河结冰坚固，自然会再夺回来。”

    甲午日，任命前南广平太守尹冲为司州刺史。（胡三省注：江左在襄阳侨置广平郡，宋以朝阳县境为实际辖地，属雍州。）

    长沙王刘义欣出兵镇守彭城（今江苏徐州），作为各路军队的声援；派游击将军胡藩戍守广陵（今江苏扬州），代理府州事务。

    6壬寅日，北魏封赫连昌为秦王。

    7北魏有一千多家新迁徙来的敕勒人，苦于将领官吏的侵夺，发出怨言，约定在草长马肥的时候，逃回漠北。尚书令刘絜、左仆射安原上奏请求趁黄河冰还没融化，把他们迁到黄河以西，到春天冰融化后，使他们不能向北逃跑。北魏君主说：“这些人的习俗，放纵散漫已经很久了，就像园子里的鹿，逼急了就会奔跑冲撞，缓和一下自然会安定。我自有办法处置，不必麻烦迁徙。”刘絜等人坚持请求不已，于是允许分迁三万多户到黄河以西，西边到白盐池（今宁夏盐池）。敕勒人都很惊恐，说：“把我们圈在黄河以西，是想杀死我们啊！”谋划向西逃奔凉州（今甘肃武威）。刘絜屯驻在五原黄河以北，（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黄河从朔方折向南经过五原县西。）安原屯驻在悦拔城来防备他们。癸卯日，几千名敕勒骑兵反叛向北逃去，刘絜追击讨伐他们；逃走的人没有食物，互相枕着死去。

    8北魏南部边境的将领们上奏说：“宋人加强戒备，将要入侵，请派三万兵力，在他们还没出兵之前，迎击他们，足以挫败他们的锐气，使他们不敢深入。”趁机请求全部诛杀在边境上的黄河以北流民，来断绝他们的向导。北魏君主让公卿商议，都认为应当这样做。崔浩说：“不可以。南方地势低洼潮湿，（胡三省注：天地的本性，西北高而东南低，所以东南地区地势低洼潮湿。）进入夏季以后，雨水增多，草木茂密，地气闷热，容易发生疾病瘟疫，不能出兵。而且他们既然加强戒备，那么守城一定坚固。停留屯驻长时间进攻，就会粮草运输跟不上；分兵四处抢掠，又会兵力单薄，无法应对敌人。现在进攻他们，看不到有利之处。他们如果真能向北进攻，应当等他们疲劳倦怠，秋季天凉马肥，利用敌人的粮食，慢慢前去攻击他们，这才是万全之计。朝廷大臣和西北守将，跟随陛下征伐，向西平定赫连氏，（胡三省注：事见上卷四年。）向北打败柔然，（胡三省注：事见上年。）获得很多美女、珍宝，牛羊成群。南部边境的将领们听说后很羡慕，也想向南抢掠来获取财物，都是为了私利，给国家惹事，不能听从。”北魏君主于是停止。

    将领们又上奏：“南方的敌寇已经到来，我们统领的兵力少，请求挑选幽州以南的精锐兵力帮助自己戍守，以及在漳水（今河北漳河）造船加强防备来抵抗敌人。”公卿都认为应当按他们的请求去做，并且安排司马楚之、鲁轨、韩延之等人为将领，让他们招诱南方人。崔浩说：“这不是长久之计。司马楚之等人都是他们所畏惧的，现在听说国家出动全部幽州以南的精兵，大量造船，接着派轻骑兵，他们会认为国家想扶持司马氏，诛杀刘氏宗族；一定会全国震动恐惧，害怕灭亡，会出动全部精锐，齐心协力，拼死抗争，那么我们南部边境的将领们就无法抵御他们。现在公卿想用威力击退敌人，这是加速他们来进攻啊。张扬虚声而招来实际的祸害，说的就是这个。所以司马楚之这类人，我们派他们去，他们就会来；我们停止，他们也会停止，形势就是这样。而且司马楚之等人都是谋取小利的小聪明，只能招集一些轻薄无赖之徒，不能成就大功，只会使国家战争不断，灾祸连绵。从前鲁轨劝说姚兴夺取荆州，到了那里就失败溃散，（胡三省注：事见一百十七卷晋安帝义熙十二年）被蛮人抢掠卖掉当奴隶，最终给姚泓带来灾祸，这是已经发生的效验。”北魏君主不以为然。崔浩于是又陈述天象，认为南方出兵一定不利，说：“今年有害的气数在扬州，这是其一；庚午年是自刑年，先出兵的会受伤害，这是其二；（胡三省注：扬州在十二辰中属丑，而这一年是午年。丑是金库，午是火旺，火能克金，所以有害气在扬州。年份在庚午：庚属金，午属火，火克金，所以是自刑。）日食时白天昏暗，星宿正当斗、牛，这是其三；火星潜伏在翼、轸，预示动乱和丧事，这是其四；太白星还没出现，进军的人会失败，这是其五。（胡三省注：去年十一月初一，日食在星纪的分野，星宿正当斗、牛。火星是罚星，它所在的星宿，对应的国家会遭殃，发生死丧寇乱。翼、轸是楚地的分野，属荆州。太白星没出现，不利于进军。太白星是战争的象征。）振兴国家的君主，先治理好人事，再充分利用地利，最后观察天时，所以才能万无一失。现在刘义隆是新建的国家，人事还没协调；灾变多次出现，天时不和谐；船行而水位干涸，地利没有充分利用。这三者没有一样有利，而刘义隆要出兵，一定失败无疑。”北魏君主不能违背众人的意见，于是下诏冀、定、相三州（治所分别在今河北冀州、定州、临漳）造三千艘船，（胡三省注：魏道武帝天兴四年在邺城设置相州。）挑选幽州以南的戍兵聚集在黄河边来防备宋军。

    9西秦乞伏什寅同母的弟弟前将军乞伏白养、镇卫将军乞伏去列，因为乞伏什寅的死，有怨言，西秦王乞伏暮末把他们都杀了。（胡三省注：乞伏暮末滥用刑罚，众叛亲离，不灭亡才怪呢！）

    10夏季四月甲子日，北魏君主前往云中（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

    11一万多户敕勒人又反叛逃走，北魏君主派尚书封铁追击讨伐，消灭了他们。

    12六月己卯日，任命氐王杨难当为冠军将军、秦州刺史、武都王。

    13北魏君主派平南大将军、丹阳王大毗屯驻在黄河边，任命司马楚之为安南大将军，封琅邪王，屯驻在颍川（今河南许昌东）来防备宋国。

    14吐谷浑王慕容慕璝率领他的一万八千部众袭击西秦的定连，西秦辅国大将军段晖等人击退了他们。

    15到彦之从淮河进入泗水，河水渗漏，（胡三省注：《说文解字》说：水下渗为渗。）每天才走十里，从四月到秋季七月，才到达须昌（今山东东平西北）。于是逆黄河向西进军。

    北魏君主因为黄河以南四个镇的兵力少，命令各路军队全部收兵向北渡过黄河。（胡三省注：四镇指金墉、虎牢、滑台、碻磝。）戊子日，北魏碻磝（今山东茌平西南）的戍兵弃城离去；戊戌日，滑台（今河南滑县东）的戍兵也离去。庚子日，北魏君主任命大鸿胪阳平公杜超为都督冀、定、相三州诸军事、太宰，进爵阳平王，镇守邺城（今河北临漳），为各路军队调度。杜超是密太后的哥哥。（胡三省注：冀州，汉末设置，治所在信都（今河北冀州）。定州，春秋时是鲜虞国，战国时是中山国。后燕慕容氏定都中山，后魏道武帝消灭他们，在中山设置安州，天兴三年改为定州。相州，春秋时是晋东阳之地，战国时是魏的邺邑。晋时，赵王石虎从襄国迁都到这里。魏道武帝消灭后燕，到邺城，想设立州，向群臣询问。回答说：“从前河亶甲居住在相，应当叫相州。”道武帝听从了。）庚戌日，北魏洛阳（今河南洛阳）、虎牢的戍兵都弃城离去。

    到彦之留下朱修之防守滑台，尹冲防守虎牢，建武将军杜骥防守金墉（今河南洛阳东北）。杜骥是杜预的玄孙。（胡三省注：晋初杜预有平定吴国的功劳。）各路军队进军屯驻在灵昌津（今河南延津东北），排列防守在黄河南岸，一直到潼关（今陕西潼关）。于是司州、兖州平定，各路军队都很高兴，唯独王仲德面带忧色，说：“各位贤能不熟悉北方的情况，一定会落入他们的圈套。胡虏虽然仁义不足，但凶暴狡猾有余，现在收兵北归，一定会合力集结。如果黄河结冰后，他们将再次南下，难道能不担忧吗！”

    16甲寅日，林邑王范阳迈派使者入朝进贡，自己陈述与交州（治所在今越南河内东北）不和，请求宽恕。（胡三省注：林邑自从范奴文以来，世代与交州交战。）

    17八月，北魏君主派遣冠军将军安颉统领各路军队，进攻到彦之。丙寅日，到彦之派副将吴兴人姚耸夫渡过黄河进攻冶坂（今河南孟州西），与安颉交战；姚耸夫兵败，死亡的人很多。戊寅日，北魏君主派遣征西大将军长孙道生会同丹阳王大毗屯驻在黄河边来抵御到彦之。

    18燕太祖冯跋病重，（胡三省注：燕王冯跋。）召中书监申秀、侍中阳哲到内殿，托付后事。九月，病情加重，乘车到前殿，命令太子冯翼代理国事，统率军队处理政务，来防备意外情况。

    宋夫人想立她的儿子冯受居，厌恶冯翼处理政务，对冯翼说：“皇上的病将要痊愈，怎么能急于代替父亲治理天下呢！”冯翼性情仁厚懦弱，于是返回东宫，每天三次去探望病情。宋夫人假传诏令隔绝内外，只派宦官传达问候而已，（胡三省注：郑康成说：阍人是掌管早晚开关宫门的人。寺的意思是侍奉。）冯翼和各个儿子、大臣都不能见面，只有中给事胡福能独自出入，专门掌管禁军。

    胡福担心宋夫人最终会实现她的阴谋，于是告诉司徒、录尚书事、中山公冯弘，冯弘与几十个壮士身披铠甲进入宫中，宫中的侍卫都不战而散。宋夫人命令关闭东阁，冯弘的家僮库斗头矫健有力，越过阁门进入，到了皇堂，射死一名女官。（胡三省注：郑康成说：女御就是所谓的御妻。御的意思是进献、侍奉。）太祖冯跋惊恐而死，冯弘于是登上天王位，（胡三省注：冯弘，字文通，是冯跋的小弟。）派人在城中巡行宣告说：“天降灾祸，大行皇帝驾崩，太子不侍奉疾病，大臣不奔丧，怀疑有叛乱的阴谋，国家将要危险。我作为皇帝的弟弟，于是代理皇位来安定国家；百官中推门入宫的，晋升两级官阶。”

    太子冯翼率领东宫的士兵出战失败，士兵都溃散离去，冯弘派使者赐冯翼死。太祖有一百多个儿子，冯弘把他们都杀了。给太祖加谥号为文成皇帝，安葬在长谷陵。

    19己丑日，夏主赫连定派他的弟弟赫连谓以代讨伐北魏的鄜城（今陕西富县），（胡三省注：鄜城在汉上郡界，魏后来设置敷城郡，隋改名为鄜城。）北魏平西将军始平公隗归等人反击，杀死一万多人，赫连谓以代逃走。夏主亲自率领几万人在鄜城东面拦击隗归，留下他的弟弟上谷公赫连社干、广阳公赫连度洛孤防守平凉，派使者来求和，约定联合兵力消灭北魏，远远地分割黄河以北地区：从恒山（今河北恒山）以东属宋国，以西属夏国。

    北魏君主听说后，整治军队将要讨伐夏国，大臣们都说：“刘义隆的军队还在黄河中，（胡三省注：说在黄河的中流。）放弃他们向西进军，前方的敌人未必能攻克，而刘义隆会乘虚渡过黄河，就会失去太行山以东地区。”（胡三省注：此山东指太行、恒山以东，即黄河以北地区。）北魏君主拿这事问崔浩，崔浩回答说：“刘义隆与赫连定遥相呼应，用虚声互相唱和，共同窥伺我们大国，刘义隆希望赫连定进军，赫连定等待刘义隆前进，都不敢先行动；就像绑在一起的鸡，不能一起飞，不会造成危害。我开始以为刘义隆的军队到来，会屯驻在黄河中，分两路北上，东路向冀州，西路冲向邺城，这样的话，陛下应当亲自讨伐他们，不能缓慢行动。现在却不是这样。东西列兵长达二千里，一处不过几千人，兵力分散，势力薄弱。由此看来，弱小的情状暴露无遗，这不过是想凭黄河固守，没有北渡的意思。赫连定这股残余势力容易摧毁，攻打他一定会倒下。攻克赫连定之后，向东出潼关，席卷前进，就会威震南方，长江、淮河以北将没有人能立足。圣明的决策独到，不是愚昧浅陋的人能比得上的，希望陛下不要怀疑。”甲辰日，北魏君主前往统万，于是袭击平凉，任命卫兵将军王斤镇守蒲阪（今山西永济西）。王斤是王建的儿子。（胡三省注：王建辅佐北魏君主拓跋珪夺取中原。）

    20西秦从正月到九月一直没下雨，百姓流亡反叛的很多。

    21冬季十月，任命竟陵王刘义宣为南徐州刺史，仍然戍守石头城（今江苏南京鼓楼区清凉山一带）。（胡三省注：刘义宣先戍守石头城，而南徐州镇守京口（今江苏镇江），大概是兼任刺史而仍然戍守石头城。）

    22戊午日，设立钱署，铸造四铢钱。

    23到彦之、王仲德沿黄河设置防守，返回保卫东平（今山东东平）。（胡三省注：东平郡当时治所在须昌。）

    乙亥日，北魏安颉从委粟津（今河南洛阳东北）渡过黄河，进攻金墉。金墉很久没有修缮，又没有粮食；杜骥想弃城逃走，担心获罪。当初，宋高祖消灭后秦，把秦国的钟架迁到江南，（胡三省注：钟架两侧的柱子。）有一口大钟沉没在洛水，宋文帝派姚耸夫率领一千五百人去打捞。杜骥欺骗他说：“金墉城已经修缮完好，粮食也充足，所缺少的是人。现在胡虏的骑兵南渡，应当一起合力抵御；大功告成后，再去打捞大钟也不晚。”姚耸夫听从了他。到了那里，看到城池无法防守，于是率军离去，杜骥于是向南逃跑。丙子日，安颉攻克洛阳，杀死将士五千多人。杜骥返回，对宋文帝说：“本来想拼死固守，但姚耸夫到了城下就立刻逃走，人心沮丧涣散，无法再控制。”宋文帝大怒，在寿阳（今安徽寿县）诛杀姚耸夫。姚耸夫勇猛矫健，各位副将都比不上他。

    北魏黄河以北的各路军队在七女津（胡三省注：七女津应当在东平西北岸。）会合。到彦之担心他们南渡，派副将王蟠龙逆流夺取他们的船只，杜超等人反击斩杀了他。安颉与龙骧将军陆俟（胡三省注：按《北史》，“陆侯”应当作“陆俟”。）进攻虎牢，辛巳日，攻克虎牢；尹冲和荥阳太守清河人崔模投降北魏。（胡三省注：《考异》说：《宋书》记载：“崔模坚守气节不投降，投下壕沟而死。”按《后魏书》，崔模在北魏任武城男，《宋书》错误。）

    24西秦王乞伏暮末被河西逼迫，派他的大臣王恺、乌讷闿到北魏请求迎接，北魏人答应把平凉、安定封给他。乞伏暮末于是焚烧城邑，毁坏宝物，率领一万五千户，向东前往上邽（今甘肃天水）。（胡三省注：《考异》说：《后魏·乞伏国仁传》记载：“被赫连定逼迫，派乌讷等人请求迎接。”《宋书·氐胡传》记载：“茂蔓听说赫连定失败，率领家户和兴国东征，想移居上邽。”现在依从《十六国春秋》。）到高田谷（胡三省注：高田谷应当在南安郡界，还没到上邽。），给事黄门侍郎郭恒谋划劫持沮渠兴国反叛；事情败露，乞伏暮末杀死他。夏主赫连定听说乞伏暮末将要到来，发兵抵抗他。乞伏暮末留下防守南安（今甘肃陇西东南），他原来的领地都归入吐谷浑。（胡三省注：从苑川到西平、枹罕都是乞伏氏的旧地。晋孝武帝太元八年，岁在癸未，乞伏国仁占据陇西，南安也是他的领地。）

    25十一月乙酉日，北魏君主到达平凉，夏上谷公赫连社干等人据城固守；北魏君主派赫连昌招降他们，没有成功，于是派安西将军古弼等人领兵前往安定（今甘肃泾川北）。夏主赫连定从鄜城返回安定，率领二万步兵骑兵向北救援平凉，与古弼相遇，古弼假装后退来引诱他；夏主追击他，北魏君主派高车军队快速攻击，夏兵大败，被斩首几千人。夏主返回逃跑，登上鹑觚原（胡三省注：鹑觚县，前汉属北地，后汉、晋属安定，有鹑觚原；唐天宝元年，改名为灵台县，属泾州。），摆成方阵固守，北魏军队包围了他。

    26壬辰日，加授征南大将军檀道济为都督征讨诸军事，率领部众讨伐北魏。甲午日，北魏寿光侯叔孙建、汝阴公长孙道生渡过黄河南下。

    到彦之听说洛阳、虎牢失守，各路军队相继败逃，想领兵返回。殿中将军垣护之写信劝谏他，认为应当派竺灵秀帮助朱修之防守滑台，自己率领大军进军逼近黄河以北，并且说：“从前有人连年攻战，失去部众，缺乏粮食，仍然鼓足勇气向前，不肯轻易后退。况且现在青州（治所在今山东青州）丰收，济水漕运畅通，士兵战马饱足安逸，威力没有受损。如果白白放弃滑台，坐失已成的功业，难道是朝廷托付重任的本意吗！”（胡三省注：“受”应当作“授”。）到彦之不听。垣护之是垣苗的儿子。（胡三省注：垣苗是边将。宋武帝西征长安，命令垣苗镇守黄河、济水的汇合处，民间称那里为垣苗城，祖、父、孙三代都在边境立下功名。）

    到彦之想焚烧船只步行逃走，王仲德说：“洛阳已经陷落，虎牢失守，是自然的趋势。现在胡虏距离我们还有一千里，滑台还有强大的兵力，如果突然向南逃跑，士兵一定会溃散。应当把船引入济水，到马耳谷口（胡三省注：马耳谷口即马耳关。），再详细考虑合适的对策。”到彦之原先有眼疾，到这时加重；而且将士们患了疫病，于是领兵从清水进入济水。（胡三省注：《水经》记载：济水向东北经过寿张县西界安民亭南，汶水从东北来注入。《注》说：济水又北，汶水注入，是戴延之所说的清口。郭缘生《述征记》说：清河源头接受洪水，向北流入济水，有人说清就是济。《禹贡》记载：济水向东北与汶水会合。现在枯渠注入巨泽，巨泽北则清水与汶水会合。京相璠说：现在济北东阿东北有旧清亭，就是春秋所说的清。因此济水也能得到清的名称，也是因为水色清澈幽深，兼用这个称呼。所以燕王说：“我听说齐国有清济、浊河作为坚固的屏障。”就是这条水。）向南到历城（今山东济南），焚烧船只，丢弃铠甲，步行逃向彭城（今江苏徐州）。竺灵秀放弃须昌，向南逃奔湖陆（今山东鱼台东南），青州、兖州陷入大乱。长沙王刘义欣在彭城，将领辅佐担心北魏大军到来，劝刘义欣放弃镇守返回京城，刘义欣不听。

    北魏军队进攻济南（治所在今山东济南），济南太守武进人萧承之率领几百人抵抗。（胡三省注：晋武帝太康二年，分丹徒曲阿设立武进县，属晋陵郡；南渡后，属南东海郡。现在奔牛、青城、万岁各镇都是其地。）北魏军队大量集结，萧承之命令收兵，打开城门。众人说：“敌人人多我们人少，为什么这么轻视敌人！”萧承之说：“现在孤守这座孤城，事情已经危急，如果再示弱，一定会被屠杀，只有示强来对待他们了。”北魏人怀疑有伏兵，于是领兵离去。萧承之是萧道成的父亲。

    27北魏军队包围夏主几天，切断了他的水草，人马饥渴。丁酉日，夏主率领部众下鹑觚原。北魏武卫将军丘眷攻击他们，夏军大败，死亡的有一万多人。夏主受重伤，单骑逃走，收集残余部众，驱赶五万百姓，向西保卫上邽（今甘肃天水）。北魏人擒获夏主的弟弟丹阳公赫连乌视拔、武陵公赫连秃骨以及公侯以下一百多人。当天，北魏军队乘胜进攻安定，夏东平公赫连乙斗弃城逃奔长安，驱赶几千家百姓，向西逃奔上邽。

    28戊戌日，北魏叔孙建在湖陆进攻竺灵秀，竺灵秀大败，死亡的有五千多人。叔孙建返回屯驻范城（今河南范县）。（胡三省注：即东平郡的范县城。杜佑说：濮州范县，是晋大夫士会的封邑。）

    29己亥日，北魏君主前往安定；庚子日，返回，亲临平凉，挖掘壕沟包围它，安抚刚刚归附的百姓，赦免秦、雍二州的百姓，赐予七年的赋税徭役减免。夏国陇西守将投降北魏。

    30辛丑日，北魏安颉统领各路军队进攻滑台。

    31河西王沮渠蒙逊派尚书郎宗舒等人入朝进贡北魏，北魏君主与他们宴饮，拉着崔浩的手给宗舒等人看说：“你们听说的崔公，就是这个人。才能谋略的优秀，当今无人能比。我行动举止都咨询他，他预先陈述成败，就像符契相合，从未失误。”

    32北魏任命叔孙建为都督冀、青等四州诸军事。（胡三省注：北魏还没得到青州，派叔孙建统领各路军队谋划夺取。）

    33北魏尚书库结率领五千骑兵迎接西秦王乞伏暮末。（胡三省注：《魏书·官氏志》记载：北方诸姓中，库傉官氏后来改为库氏。）西秦卫将军吉毗认为不应该迁入北魏，乞伏暮末听从了他，库结领兵返回。

    南安的一万多羌族人造反，推举安南将军、督八郡诸军事、广宁太守焦遗为主，（胡三省注：魏收《地形志》记载：广宁郡治所在陇西鄣县。“甯”应当作“宁”。鄣县是后汉设置的，唐为渭州陇西县地。）焦遗不听从；于是劫持焦遗同族的儿子长城护军焦亮为主，（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平凉郡百泉县，后魏设置长城郡。）率领部众进攻南安。乞伏暮末向氐王杨难当请求救援。杨难当派将军苻献率领三千骑兵救援他，乞伏暮末与他合力攻击各羌族部落。各羌族部落溃散，焦亮逃回广宁，乞伏暮末进军攻打他。用亲笔命令给焦遗，让他捉拿焦亮，十二月，焦遗斩杀焦亮，出城投降，乞伏暮末进升焦遗为镇国将军。西秦略阳太守弘农人杨显献郡投降夏国。（胡三省注：晋武帝分天水设置略阳郡。）

    34辛酉日，任命长沙王刘义欣为豫州刺史，镇守寿阳（今安徽寿县）。寿阳土地荒芜，百姓离散，城郭破败，盗贼横行；刘义欣根据实际情况治理，境内百姓安居乐业，道不拾遗，城池府库完整充实，于是成为强大的藩镇。芍陂（今安徽寿县南）长期废弃，刘义欣修缮堤防，引河水入陂，灌溉一万多顷田地，不再有旱灾。（胡三省注：引肥河的水入芍陂）

    35丁卯日，夏上谷公赫连社干、广阳公赫连度洛孤出城投降，北魏攻克平凉。

    关中侯豆代田找到奚斤、娥清等人，献给北魏君主。北魏君主把夏主的皇后赐给豆代田，命令奚斤跪着行走，捧着酒侍奉豆代田，对奚斤说：“保全你的性命的，是豆代田。”赐豆代田爵井陉侯，（胡三省注：曹魏设置关中侯，有爵位没有封邑，如同秦、汉的关内侯，等级在列侯之下。拓跋氏赏赐豆代田，从关中侯进爵井陉侯，就有封邑了，但也不是实际拥有土地。）加授散骑常侍、右卫将军，领内都幢将。（胡三省注：一百人为幢，幢有帅，是柔然的制度。北魏幢将主管三郎卫士，在禁中值宿的，从侍中以下、中散以上都由他统领。）

    夏国长安（今陕西西安）、临晋（今陕西大荔）、武功（今陕西武功西北）的守将都逃走，关中全部归入北魏。北魏君主留下巴东公延普镇守安定，任命镇西将军王斤镇守长安。壬申日，北魏君主向东返回，任命奚斤为宰士，让他背着酒食跟随。（胡三省注：宰士掌管饮食。因为奚斤战败失身，侮辱他。当时北魏有宰官尚书，宰士大概是他的下属。）

    王斤骄傲自大，不守法度，信任身边的人，征调百姓服劳役；百姓无法忍受，向南逃奔汉川（今陕西汉中）的有几千家。北魏君主审查核实后，斩杀王斤示众。

    36右将军到彦之、安北将军王仲德都被关进监狱，免官，兖州刺史竺灵秀因弃军逃跑被处死。宋文帝看到垣护之的信，认为很好，任命他为北高平太守。（胡三省注：南高平郡是侨郡，属南兖州。北高平郡是古郡，属兖州，治所在湖陆。）

    到彦之北伐时，武器物资非常充足；等到战败返回，丢弃得一干二净，府库、武库因此空虚。后来，宋文帝与大臣们宴饮，有境外投降的人在座。（胡三省注：自从南北分治，各自把自己疆域之外的地方称为荒外。）宋文帝问尚书库部郎顾琛：“库中还有多少兵器？”顾琛欺骗回答：“有十万人的兵器。”（胡三省注：曹魏设置尚书二十三郎，库部是其中之一，掌管兵器、仪仗、卤簿。）宋文帝问完就后悔了，听到顾琛的回答，非常高兴。顾琛是顾和的曾孙。（胡三省注：顾和见九十卷晋元帝大兴元年。）

    37彭城王刘义康与王弘共同担任录尚书事，刘义康心中还是不满，想得到扬州刺史的职位，在言辞中表现出来；因王弘的弟弟王昙首在朝中，被皇上亲近信任，更加不高兴。王弘因年老多病，多次请求退休，（胡三省注：骸骨代指身体，乞骸骨指请求退休。）王昙首自己请求去吴郡（今江苏苏州），宋文帝都不允许。刘义康对人说：“王公久病不起，国家难道应该躺着治理！”王昙首劝王弘把府中一半的文武官员分给刘义康，宋文帝允许分出二千人，刘义康才高兴。



 第121章 宋纪四

    起重光协洽（辛未，431年），尽旃蒙大渊献（乙亥，435年），共五年。

    太祖文皇帝上之下

    元嘉八年（辛未，431年）

    1春季，正月壬午朔日，北燕实行大赦，改年号为大兴。

    2丙申日，檀道济等人从清水出发救援滑台（今河南滑县东），北魏叔孙建、长孙道生抵抗他们。丁酉日，檀道济到达寿张（今山东东平西南），遭遇北魏安平公乙旃眷，（胡三省注：魏收《官氏志》记载：献帝命令叔父的后裔为乙旃氏。）檀道济率领宁朔将军王仲德、骁骑将军段宏奋力攻击，大败乙旃眷；转战到高梁亭，斩杀北魏济州刺史悉烦库结。（胡三省注：魏明元帝泰常八年，设置济州，治所在碻磝城（今山东茌平西南）。）

    3夏主赫连定进攻西秦将领姚献，打败了他；于是派遣他的叔父北平公赫连韦伐率领一万部众进攻南安（今甘肃陇西东南）。（胡三省注：去年乞伏暮末据守南安。）城中发生严重饥荒，出现人吃人的现象。西秦侍中、征虏将军出连辅政、侍中、右卫将军乞伏延祚、吏部尚书乞伏跋跋翻越城墙投奔夏国；西秦王乞伏暮末走投无路，抬着棺材出城投降，（胡三省注：乞伏氏历经四位君主，四十九年而灭亡。）连同沮渠兴国一起被送往上邽（今甘肃天水）。（胡三省注：沮渠兴国被西秦擒获，事见上卷六年。）西秦太子司直焦楷逃奔广宁（今甘肃漳县西南），（胡三省注：太子司直掌管纠劾官僚及率领府兵。《晋志》没有这个官职，应当是二赵、燕、秦所设置。）哭着对他的父亲焦遗说：“父亲蒙受国家的恩宠，身居藩镇要职。现在国家灭亡，怎么能不率领现有部众倡导大义来消灭敌寇仇敌呢！”焦遗说：“现在君主已经落入贼寇手中，我不是贪生怕死而忘记道义，只是如果派大军追击，这是加速他的死亡。不如选择王族中贤能的人，尊奉他为主来讨伐敌人，或许还有成功的希望。”焦楷于是修筑祭坛誓师，二十天内，前来投奔的有一万多人。恰逢焦遗病逝，焦楷不能单独成事，逃奔河西。

    4二月戊午日，任命尚书右仆射江夷为湘州刺史。

    5檀道济等人进军到济水岸边，二十多天内，前后与北魏交战三十多次，檀道济多次取胜。军队到达历城（今山东济南），叔孙建等人派出轻骑兵拦截他们的前后，焚烧粮草，檀道济军队缺粮，不能前进；因此安颉、司马楚之等人能够全力进攻滑台，北魏君主又派楚兵将军王慧龙援助他们。朱修之坚守几个月，粮食耗尽，和士兵们熏烤老鼠来吃。辛酉日，北魏攻克滑台，擒获朱修之和东郡太守申谟，（胡三省注：东郡自汉、魏以来治所在白马（今河南滑县东）；白马是滑台之地。）俘虏一万多人。申谟是申钟的曾孙。（胡三省注：申钟的事见九十五卷晋成帝咸和九年。）

    6癸酉日，北魏君主返回平城（今山西大同），举行盛大宴会，祭告祖庙，将领和百官都受到赏赐，战士们被免除十年徭役。（胡三省注：奖赏北伐柔然、西伐夏国、南御宋国的功劳。）

    当时北魏南部边境发生大水，百姓很多饿死。尚书令刘絜对北魏君主说：“近来边境敌寇入侵，军队多次出动；上天辅助圣明的君主，所到之处都能消灭敌人；现在危难已经平定，都受到优厚的赏赐。而郡国的百姓，虽然没有参加征战，但辛勤从事农桑，供应军队和国家，实在是治理国家的根本，府库的来源。现在从太行山以东，普遍遭受水灾，应当加以怜悯，以弘扬抚育之恩。”北魏君主听从了他的建议，免除境内一年的租赋。

    7檀道济等人粮食耗尽，从历城领兵返回；士兵中有逃亡投降北魏的，把情况全部告诉了北魏人。北魏人追击他们，众人惶恐不安，即将溃散。檀道济在夜里用筹码计数量沙子，把剩下的少量米覆盖在上面。到天亮时，北魏军队看到，认为檀道济的粮草充足，认为投降的人是说谎，把他杀了。当时檀道济兵力少，北魏兵力强盛，骑兵四面合围。檀道济命令士兵都穿上铠甲，自己穿着白色衣服乘车，领兵缓慢出城。北魏人认为有伏兵，不敢逼近，渐渐后退，檀道济全军返回。

    青州刺史萧思话听说檀道济南归，想放弃镇守之地退保险要，（胡三省注：宋青州治所在东阳城（今山东青州东）。）济南太守萧承之坚决劝谏，萧思话不听。丁丑日，萧思话放弃镇守之地逃奔平昌（今山东安丘西南）；（胡三省注：平昌县，前汉属琅邪郡，后汉属北海郡；《晋太康地志》属城阳郡，晋惠帝分设平昌郡。《五代志》记载：密州胶西县旧称黔陬，设置平昌郡。）参军刘振之戍守下邳（今江苏邳州南），听说后，也放弃城池逃走。北魏军队最终没有到来，而东阳城积累的物资已经被百姓烧毁。萧思话因罪被召回，囚禁在尚方署。

    8北燕王冯弘立夫人慕容氏为王后。

    9庚戌日，北魏安颉等人返回平城。北魏君主赞赏朱修之坚守气节，把宗族的女子嫁给她。为朱修之从北方返回埋下伏笔。

    当初，宋文帝派遣到彦之时，告诫他说：“如果北方国家的军队行动，在他们还没到来之前，径直前进进入黄河；如果他们不动，就留在彭城（今江苏徐州）不要前进。”等到安颉擒获宋国俘虏，北魏君主才听说宋文帝的话。对公卿说：“你们先前说我采用崔浩的计策是错误的，惊恐地坚决劝谏。常胜之家，开始都自认为超过别人，到了最终结果，却赶不上。”

    司马楚之上疏，认为各方已经平定，请求大举讨伐宋国，北魏君主因军队长期疲劳，不允许。征召司马楚之为散骑常侍，任命王慧龙为荥阳太守。（胡三省注：北魏虽然设置荥阳太守，实际上以虎牢（今河南荥阳汜水镇西）为重要镇所。按《魏书·官氏志》记载：高宗太安三年，才把各部护军改为太守。大概这时只用荥阳太守任命王慧龙，到太安三年才全部更改。）

    王慧龙在荥阳郡十年，农耕与战备同时进行，政绩卓着，归附的有一万多家。宋文帝在北魏施行反间计，说“王慧龙自认为功高而职位低，想招引宋人入侵，趁机擒获司马楚之反叛。”司马楚之当时屯驻在颍川（今河南许昌东）。北魏君主听说后，赐给王慧龙玺书说：“刘义隆害怕将军像害怕老虎一样，想中伤陷害你；我自然知道。流言蜚语，想必不值得你介意。”宋文帝又派遣刺客吕玄伯刺杀他，说：“得到王慧龙的首级，封二百户男爵，赏赐一千匹绢。”吕玄伯假装成投降的人，请求屏退旁人有事情商谈。王慧龙怀疑他，派人摸他的怀里，搜出短刀。吕玄伯叩头请求处死，王慧龙说：“各自为自己的君主罢了。”释放了他。身边的人劝谏说：“宋人谋划不停止，不杀吕玄伯，无法制止将来的刺杀。”王慧龙说：“生死有命，他又怎么能伤害我！我用仁义作为屏障，又有什么担忧的呢！”于是放了他。（胡三省注：史书记载王慧龙镇守荥阳的最终结果。）

    10夏季五月庚寅日，北魏君主前往云中（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

    11六月乙丑日，宋国实行大赦。

    12夏主赫连定杀死乞伏暮末和他的宗族五百人。

    13夏主赫连定害怕北魏的逼迫，裹挟西秦的十多万百姓，（胡三省注：秦民指所俘获的乞伏氏的百姓。）从冶城渡过黄河，想袭击河西王沮渠蒙逊而夺取他的土地。吐谷浑王慕容慕璝派遣益州刺史慕容慕利延、宁州刺史慕容拾虔（胡三省注：《考异》说：《十六国春秋》写作“没利延、拾虎”，现在依从《宋书》。）率领三万骑兵，趁夏军一半渡过黄河时，拦击他们，擒获夏主赫连定返回，（胡三省注：赫连氏历经三位君主二十六年而灭亡。从此中原及西北地区全部归属于北魏。）沮渠兴国受伤而死。慕容拾虔是慕容树洛干的儿子。（胡三省注：慕容树洛干死于晋安帝义熙十三年。）

    14北魏的边境官吏俘获柔然的二十多个巡逻兵，北魏君主赐给他们衣服后遣送回去。柔然人感动喜悦。闰月乙未日，柔然敕连可汗派使者到北魏，北魏君主用厚礼招待他。

    15北魏君主派遣散骑侍郎周绍来宋国访问，并且为太子拓跋晃求婚；宋文帝含糊地答复他。

    16荆州刺史江夏王刘义恭，年纪渐渐长大，想独揽政务，长史刘湛常常压制他，于是与刘湛产生隔阂。（胡三省注：宋的制度：年幼的亲王到州郡任职，通常以长史代理府州事务，事情都由代理者决定。刘义恭想独揽大权而刘湛不允许，于是产生隔阂。）宋文帝心中看重刘湛，派人责备刘义恭，并且调解他们的矛盾。当时，王华、王昙首都已去世，领军将军殷景仁一向与刘湛友好，告诉宋文帝因当时贤才凋零，征召刘湛为太子詹事，加授给事中，共同参与政事。任命雍州刺史张邵代替刘湛为抚军长史、南蛮校尉。

    不久，张邵因在雍州营私聚敛，赃款达二百四十五万，被交付廷尉，判处死刑。（胡三省注：永嘉五年，张邵任雍州刺史。）左卫将军谢述上奏表，陈述“张邵是前朝旧功臣，（胡三省注：宋武帝讨伐桓玄时，张邵禀告父亲张嘏献上忠诚，又不依附刘毅。）应当受到优待宽恕”。宋文帝亲手写诏书采纳建议，免除张邵的官职，削去爵位和封地。谢述对他的儿子谢综说：“皇上怜悯张邵一向忠诚，特意加以宽恕，我的话恰好符合皇上的心意，所以才被采纳。如果把这件事宣扬出去，就会侵夺君主的恩宠，这是极大的不可取。”让谢综在面前把奏章烧掉。宋文帝后来对张邵说：“你能获免，谢述出了力。”

    17秋季七月己酉日，北魏君主前往河西。

    18八月乙酉日，河西王沮渠蒙逊派儿子沮渠安周到北魏侍奉。

    19吐谷浑王慕容慕璝派侍郎谢太宁向魏献上表章，请求送回赫连定。己丑日，北魏任命慕容慕璝为大将军、西秦王。

    20左仆射临川王刘义庆坚决请求解除职务；甲辰日，任命刘义庆为中书令，仍然担任丹杨尹。

    21九月癸丑日，北魏君主返回皇宫。庚申日，加授太尉长孙嵩为柱国大将军，（胡三省注：柱国大将军从此开始设置。）任命左光禄大夫崔浩为司徒，征西大将军长孙道生为司空。长孙道生性情清廉节俭，一张熊皮做的马鞯，几十年不更换。（胡三省注：《类篇》记载：马的障泥称为韂。《蜀注》说：遮挡泥泞。）北魏君主让歌工逐一歌颂大臣说：“智慧如同崔浩，廉洁如同道生。”

    22北魏君主想选拔没有做官的名士，崔浩推荐尚书李顺，于是任命李顺为太常，册封河西王沮渠蒙逊为侍中、都督凉州、西域、羌、戎诸军事、太傅、行征西大将军、凉州牧、凉王，统治武威、张掖、敦煌、酒泉、西海、金城、西平七郡；册文说：“盛衰存亡，与魏共同升降。北到极远的不毛之地，南到庸山、岷山，（胡三省注：《经典释文》记载：司马说：穷发是北极之下没有草木的地方。按：毛指草。《地理书》说：山以草木为发。庸指魏兴上庸之地，岷指岷山。崑岭指昆仑山。河曲指朔方的河曲。）西到崑仑山，东到黄河拐弯处，你要实际征讨，来辅佐皇室。可以设置将相、公卿、百官，秉承皇帝旨意代理任命；可以树立天子的旌旗，出入时实行警戒清道，如同汉初诸侯王的旧例。”

    23壬申日，北魏君主下诏说：“现在两个敌寇已经被摧毁消灭，将要停止武备，修明文治，治理废弃的官职，举荐隐居的人才。范阳人卢玄、博陵人崔绰、赵郡人李灵、河间人邢颖、勃海人高允、广平人游雅、太原人张伟等，都是贤才的后代，是各州的杰出人物。《易经》说：‘我有美好的爵位，我和你共享。’（胡三省注：《易经·中孚》九二爻辞。）像卢玄这类人，命令州郡用礼仪发送他们前来。”于是征召卢玄等人以及州郡所派遣的共几百人，按等级任用。崔绰因母亲年老坚决推辞。卢玄等人都被任命为中书博士。卢玄是卢谌的曾孙；（胡三省注：晋永嘉之后，卢谌在石氏之间辗转，冉闵失败后，死于战乱。）李灵是李顺的堂兄。

    卢玄的舅舅崔浩，每次和卢玄交谈，总是感叹说：“面对你，更让我加深了怀古之情。”（胡三省注：卢玄字子真。）崔浩想大力整顿门第等级，明确辨别姓氏宗族。卢玄阻止他说：“创立制度，各有其时；乐于做这种事的，能有几人！应当三思。”崔浩不听，因此得罪了众人。

    24当初，北魏昭成帝拓跋什翼犍开始制定法令：（胡三省注：什翼犍谥号昭成帝。）“谋反叛逆的人灭族；其他应当处死的可以用金、马赎罪；杀人的可以给死者家属牛、马、葬具来平息怨恨；盗窃官府财物的，赔偿五倍；盗窃私人财物的，赔偿十倍。”（胡三省注：备指赔偿，现在人多说是陪备。）四部大人共同坐在王庭判决诉讼案件，没有囚禁审讯牵连的痛苦，境内安定。太祖拓跋珪进入中原，（胡三省注：道武帝庙号太祖。）担心前代的律令严厉繁琐，命令三公郎王德删改制定 ，务求简明易行。（胡三省注：事见一百十卷晋安帝隆安二年。）到了晚年，拓跋珪患病，刑罚变得滥酷；（胡三省注：事见一百十一卷晋安帝隆安四年。）太宗拓跋嗣继承了这种状况，司法条文也比较苛刻。冬季十月戊寅日，世祖拓跋焘命令崔浩重新修订律令，废除五年、四年的徒刑，增加一年的徒刑；犯巫蛊之罪的人，要背着公羊、抱着狗沉入深渊。初次下令官阶九品的官员可以用官爵赎罪。（胡三省注：汉官以石秩为差，魏、晋始定品秩之次。）妇女应当受刑而怀孕的，产后一百天才判决执行。在宫阙左边悬挂登闻鼓，以便让受冤者申诉。（胡三省注：禹令有狱讼者摇鞀。《周礼》：左嘉石以平罢民。皆所以达幽枉也。登闻鼓，令负冤者得诣阙檛鼓，登时上闻也。）

    25北魏君主前往漠南。十一月丙辰日，北部敕勒首领库若干（胡三省注：北部敕勒莫弗库若干高车酋长谓之莫弗。《考异》曰：《后魏书》、《北史·本纪》皆作“敕勒”，《邓渊传》皆作“高车”。按高车卽敕勒别名也。）率领所部几万骑兵，驱赶几百万头鹿，前往北魏君主的行宫。北魏君主举行大规模狩猎，将猎物赏赐给随从官员。十二月丁丑日，返回皇宫。

    26这一年，凉王沮渠蒙逊改年号为义和。

    27林邑王范阳迈侵犯九德郡（今越南荣市一带），（胡三省注：九德郡，古越裳氏国，隋、唐为驩州。）交州的军队击退了他。

    九年（壬申，432年）

    1春季正月丙午日，北魏君主尊奉保太后窦氏为皇太后，（胡三省注：尊保母为母，不符合礼制。）立贵人赫连氏为皇后，立儿子拓跋晃为皇太子；实行大赦；改年号为延和。

    2北燕王冯弘立慕容后所生的儿子冯仁为太子。

    3三月庚戌日，卫将军王弘晋升为太保，加授中书监。丁巳日，征南大将军檀道济晋升为司空，返回镇守寻阳（今江西九江）。（胡三省注：檀道济从历城回师到建康，又派他返回镇守寻阳。）

    4壬申日，吐谷浑王慕容慕璝将赫连定送到北魏，北魏人杀了赫连定。慕容慕璝上奏表说：“我擒获叛逆，向朝廷献上捷报，爵位俸禄虽然崇高但土地没有增加，车马旗帜虽然装饰但财物不足以赏赐部下；希望陛下明察。”北魏君主把这件事交给大臣们商议。公卿们认为：“慕容慕璝所获得的只有赫连定而已，塞外的百姓都已归他所有，却贪婪无厌，不能答应他。”北魏君主于是下诏说：“西秦王所得到的金城（今甘肃兰州）、枹罕（今甘肃临夏）、陇西（今甘肃陇西）等地，我就给予你，这已是分封土地，何必再增加。西秦忠诚前来，丝绸会根据使者往来的次数，随时增加，不是一次赏赐就完了。”从此慕容慕璝派往北魏的进贡使者逐渐减少。

    5北魏方士祁纤上奏请求改代郡为万年郡，改代尹为万年尹，代令为万年令。崔浩说：“从前太祖顺应天命，同时称代、魏，以效法殷商。（胡三省注：帝喾定都亳；儿子契受封于商，从契到汤迁徙八次，汤才定都亳，跟随先王的居所，称为亳殷，所以同时称殷、商。）国家积累德行，应当享年万亿，不必借助虚名来增益。祁纤的说法，都不符合正道，应当恢复旧称。”北魏君主听从了他的意见。

    6夏季五月壬申日，华容文昭公王弘去世。王弘聪明敏锐有思想，但轻率不重威仪。性情狭隘，喜欢折辱别人，人们因此轻视他。虽然地位显贵，却不经营财利；到去世时，家中没有多余的产业。宋文帝听说后，特意赏赐一百万钱，一千斛米。

    7北魏君主在南郊训练军队，谋划讨伐北燕。

    8宋文帝派遣使者赵道生前去北魏访问。

    9六月戊寅日，司徒、南徐州刺史彭城王刘义康改任扬州刺史。（胡三省注：王弘去世，刘义康才兼任扬州。）

    10宋文帝下诏分割青州，设置冀州，（胡三省注：宋冀州统领广川、平原、清河、乐陵、魏郡、河间、顿丘、高阳、勃海九郡，都侨设在黄河、济水之间。）治所设在历城（今山东济南）。

    11吐谷浑王慕容慕璝派遣司马赵叙入朝进贡，并且前来报告战胜赫连定的捷报。

    12庚寅日，北魏君主讨伐北燕。命令太子拓跋晃为录尚书事，（胡三省注：当时拓跋晃才五岁。）又派遣左仆射安原、建宁王拓跋崇等人屯驻在漠南以防备柔然。

    13辛卯日，北魏君主派遣散骑常侍邓颖前来宋国访问。

    14乙未日，任命吐谷浑王慕容慕璝为都督西秦、河、沙三州诸军事、征西大将军、西秦、河二州刺史，晋升爵位为陇西王，并且命令慕容慕璝全部归还先前被夏国俘获的南方将士，共找回一百五十多人。（胡三省注：指刘义真战败时被夏国俘获的人。）

    又加授北秦州刺史杨难当为征西将军。杨难当任命侄子杨保宗为镇南将军，镇守宕昌（今甘肃宕昌）；（胡三省注：宕昌，隋、唐时为宕州之地。）任命儿子杨顺为秦州刺史，驻守上邽（今甘肃天水）。杨保宗谋划袭击杨难当，事情泄露，杨难当囚禁了他。

    15壬寅日，任命江夏王刘义恭为都督南兖等六州诸军事、开府仪同三司、南兖州刺史，临川王刘义庆为都督荆、雍等七州诸军事、荆州刺史，竟陵王刘义宣为中书监，衡阳王刘义季为南徐州刺史。当初，宋高祖刘裕因荆州位居上游，地位重要，土地广阔，物资兵力占朝廷的一半，所以遗诏让儿子们镇守那里。宋文帝因刘义庆是宗室中有美好名声的人，而且烈武王刘义规对国家有大功，（胡三省注：临川王刘义规谥号烈武王。）所以特意任用他。

    16秋季七月己未日，北魏君主到达濡水（今河北滦河）。庚申日，派遣安东将军奚斤征发幽州百姓及密云（今北京密云）的丁零人一万多人，（胡三省注：魏收说：道武帝皇始二年，设置密云郡密云县，治所在提携城，本是汉厗奚县地。）运输攻城器具，从南路出发，会师于和龙（今辽宁朝阳）。北魏君主到达辽西，北燕王冯弘派遣侍御史崔聘献上牛酒犒劳军队。己巳日，北魏君主到达和龙。

    17庚午日，任命领军将军殷景仁为尚书仆射，太子詹事刘湛为领军将军。

    18益州刺史刘道济是刘粹的弟弟，他信任长史费谦、别驾张熙等人，聚敛财物，损害政务，危害百姓，设立官方冶铸机构，禁止百姓私自铸造铁器而高价出售铁器，商人失业，怨声载道。

    流民许穆之，改姓名为司马飞龙，自称是晋朝皇室近亲，前去依附氐王杨难当。杨难当趁着百姓的怨恨，给司马飞龙兵力，让他侵扰益州。司马飞龙招集蜀地百姓，得到一千多人，进攻杀死巴兴县令，（胡三省注：沈约说：巴兴令，徐《志》没有注明设置时间，怀疑是李氏所设立，属遂宁郡。宋白说：晋永和十一年设置巴兴县，西魏改名为长江县，唐属遂州。）驱逐阴平太守；（胡三省注：晋孝武帝泰始年间，设置阴平郡，到武帝永初年间，又分为南阴平、北阴平。这是南阴平。隋将南阴平并入雒县。宋白说：文州，古代的阴平。战国时被氐、羌占据，汉为阴平道，魏、晋为阴平郡阴平县。永嘉末年，太守王鉴以郡投降李雄，晋人于是全部流移到蜀、汉，当地的氐、羌都归附杨茂搜，这个郡不再接受朝廷管辖，所以《南史》各《志》都没有记载。晋人流寓在蜀的，仍在益州设立南、北二阴平，寓居在汉中的也在梁州设立南、北二阴平。现在的剑州阴平县，是益州的北阴平郡。）刘道济派遣军队攻击并斩杀了他。

    刘道济想任命五城人帛氐奴、梁显为参军督护，（胡三省注：孙愐说：帛是姓氏。）费谦坚决不同意。帛氐奴等人与同乡赵广煽动县民，谎称司马殿下还在阳泉山中，聚集几千人，向广汉（今四川广汉）进军；（胡三省注：沈约说：蜀分割绵竹设立阳泉县，属广汉郡，隋又并入绵竹。）刘道济的参军程展会同治中李抗之率领五百人攻击他们，都战败而死。巴西人唐频聚集部众响应他们，赵广等人进攻涪城（今四川绵阳），攻陷了它。于是涪陵（今重庆彭水）、江阳（今四川泸州）、遂宁（今四川遂宁）等郡的太守都弃城逃走，蜀地的侨民和本地人一起反叛。（胡三省注：沈约说：遂宁郡，《永初郡国志》有记载，怀疑是晋末分割广汉设立的，唐为遂州。）

    19北燕石城太守李崇等十个郡投降北魏。（胡三省注：石城县，前汉属右北平郡，北燕分设石城郡。魏真君八年，在白狼设置建德郡，以石城为县，归属它。）北魏君主征发当地百姓三万人挖掘围城壕沟来防守和龙。李崇是李绩的儿子。（胡三省注：李绩的事见一百卷晋穆帝升平四年。）

    八月，北燕王派遣几万人出城交战，北魏昌黎公拓跋丘等人击败他们，（胡三省注：“公丘”之下应当有漏字。）死亡的有一万多人。北燕尚书高绍率领一万多家保卫羌胡固；辛巳日，北魏君主进攻高绍，斩杀了他。平东将军贺多罗进攻带方（今辽宁义县北），抚军大将军永昌王拓跋健进攻建德（今辽宁喀左东），骠骑大将军乐平王拓跋丕进攻冀阳（今辽宁凌源附近），都攻下来了。

    九月乙卯日，北魏君主领兵向西返回，迁徙营丘、成周、辽东、乐浪、带方、玄菟六郡百姓三万家到幽州（今北京一带）。（胡三省注：《五代志》说：后魏在和龙城设置营州，统领建德、冀阳、辽东、乐浪、营丘等郡，龙城、大兴、永乐、带方、定荒、石城、广都、阳武、襄平、新昌、平刚、柳城、富平等县。大概燕国自慕容氏以来，在辽西分置郡县，后来有的省有的并，为郡为县，都不可考；如玄菟郡也应当设在辽西。）北燕尚书郭渊劝北燕王向北魏进献美女，请求做附庸国。北燕王说：“以前已有嫌隙，结下的怨恨已深，投降归附只会被杀，不如坚守志向再作打算。”

    北魏君主围攻和龙时，宫中侍卫大多在战阵，行宫里的人很少。云中镇将朱修之谋划与南方人袭击杀死北魏君主，趁机进入和龙，从海路返回南方；把这事告诉冠军将军毛修之，毛修之不同意，于是作罢。不久事情泄露，朱修之逃奔北燕。北魏人多次讨伐北燕，北燕王派遣朱修之回到南方求救。朱修之从海路到东莱（今山东莱州），于是返回建康，被任命为黄门侍郎。

    20赵广等人进攻成都（今四川成都），刘道济环城固守。贼众屯驻聚集时间长了，没见到司马飞龙，想散去。赵广害怕，率领三千人和仪仗到阳泉寺，谎称迎接司马飞龙。到了那里，就对僧人枹罕人程道养说：“你只要自称是司马飞龙，就能坐享富贵；否则就杀头！”程道养惶恐害怕，答应了。赵广于是推举程道养为蜀王、车骑大将军、益、梁二州牧，改年号为泰始，设置百官。任命程道养的弟弟程道助为骠骑将军、长沙王，镇守涪城；赵广、帛氐奴、梁显以及他们的党羽张寻、严遐都为将军，侍奉程道养返回成都，部众达到十多万人，四面围攻城池。派人对刘道济说：“只要送费谦、张熙来，我们自然会解围离去。”刘道济派遣中兵参军裴方明、任浪之各率领一千多人出城交战，都战败返回。

    21冬季十一月乙巳日，北魏君主返回平城。

    22壬子日，任命少府中山人甄法崇为益州刺史。（胡三省注：代替刘道济。）

    23当初，北燕王冯弘的嫡妃王氏，生下长乐公冯崇，冯崇在兄弟中年纪最大。等到冯弘即位，立慕容氏为王后，王氏不能立为王后，又废黜冯崇，让他镇守肥如（今河北卢龙北）。冯崇的同母弟弟广平公冯朗、乐陵公冯邈相互说：“现在国家将要灭亡，无论愚笨还是聪明的人都知道。君主又受慕容后的谗言，我们兄弟离死不远了。”于是一起逃奔辽西，劝说冯崇投降北魏，冯崇听从了他们。恰逢北魏君主派给事郎王德招降冯崇，（胡三省注：“给事郎”，《北史》作“给事中”。）十二月己丑日，冯崇派冯邈到北魏，请求率全郡投降。北燕王听说后，派他的将领封羽在辽西包围冯崇。

    24北魏君主征召各州县没有做官的名士，州郡大多逼迫他们前往。北魏君主听说后，下诏，命令“地方长官以礼宣谕，听任他们进退，不得逼迫遣送。”

    25当初，宋文帝把小儿子刘绍作为卢陵孝献王刘义真的后嗣，（胡三省注：刘义真谥号孝献。）把江夏王刘义恭的儿子刘朗作为营阳王刘义符的后嗣；庚寅日，封刘绍为庐陵王，刘朗为南丰县王。

    26裴方明等人又出城袭击程道养的军营，打败了他们，焚烧了他们的物资。

    贼党江阳人杨孟子率领一千多人屯驻在城南，（胡三省注：江阳，隋并入阳州隆山县。）参军梁儁之统领南楼，投送书信劝说杨孟子，邀请他入城见刘道济，刘道济任命他为主簿，约定日期讨伐贼军。赵广知道了他们的谋划，杨孟子害怕，率领所部逃奔晋原（今四川崇州），晋原太守文仲兴与他一起据守。赵广派遣帛氐奴进攻晋原，攻陷了它，（胡三省注：李雄分蜀郡为汉原郡，晋穆帝改名为晋原郡，治所在江原县，唐为蜀州晋原县。宋白说：晋原县本是汉江原县地，李雄设立江原郡，晋改为多融县，又改晋原，因县界晋原山而得名。）文仲兴、杨孟子都战死。裴方明又出城袭击贼军，多次交战，打败了他们，贼军于是大败溃散；程道养收罗部众得到七千人，返回广汉，赵广另外率领五千多人返回涪城。

    在此之前，张熙劝说刘道济出售仓库的粮食，所以从九月末围城到十二月，粮食储备都耗尽了。裴方明率领二千人出城寻找食物，被贼军打败，单人匹马返回，贼众又大量聚集。裴方明在夜里用绳子吊上城墙，刘道济为他准备食物，裴方明痛哭流泪吃不下。刘道济说：“你不是大丈夫，小小的失败有什么痛苦！贼军势力已经衰落，朝廷的军队即将到来，只要你回来，还担心什么贼军！”立即从自己的部下中分出一部分人补充给他。贼军在城外扬言说：“裴方明已经死了”，城中大为恐慌。刘道济在夜里点燃火炬，推出裴方明给众人看，众人才安定下来。刘道济把全部财物拿出放在北射堂，让裴方明招募人手。当时城中有人传说刘道济已经死了，没有人响应。梁儁之劝说刘道济派遣身边的侍从三十多人出城，（胡三省注：梁儁之，大概就是梁儁之，“携”字是错误。）并且告诉他们说：“我的病稍有好转，允许你们各自回家休息。”侍从出去后，城中才安定下来，响应招募的每天有一千多人。

    27当初，晋朝的谢混娶晋陵公主为妻。（胡三省注：晋陵公主是晋孝武帝的女儿。）谢混死后，（胡三省注：事见一百十六卷晋安帝义熙八年。）下诏让公主与谢氏断绝婚姻关系；公主把谢混家的事务全部委托给谢混的侄子谢弘微。谢混家世代担任宰相，有僮仆一千人，只有两个女儿，年纪才几岁，谢弘微为她们管理产业，一文钱一尺帛都有账目。九年之后宋高祖即位，公主降号为东乡君，允许回到谢家。进门后，房屋仓库，和平时一样，田地开垦的数量，比以前还多。东乡君感叹说：“仆射生前看重这个孩子，可以说是知人；（胡三省注：谢混在晋朝担任尚书左仆射。）仆射可以说是没有死去啊！”亲戚故旧看到的都为她流泪。这一年，东乡君去世，朝廷和私人都认为财物应该归两个女儿，田宅、僮仆应该属于谢弘微。谢弘微一点都不占有，用自己的俸禄安葬了东乡君。

    谢混的女婿殷叡喜欢赌博，听说谢弘微不收取财物，就夺取他妻子的妹妹以及伯母、两个姑母应得的份额来偿还赌债。家中的人都被谢弘微的谦让所感化，没有一点争执。有人讥讽他说：“谢氏几代的财产，满足了殷叡一时的赌债，道理上不公平，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你看着却不说，好比把财物扔到江海中来显示廉洁。假如树立了清廉的名声却让家里人生活不足，也是我所不采取的。”谢弘微说：“亲戚争夺财产，是很鄙陋的事，现在家里人还能不说话，怎么能引导他们去争夺呢！分多分少，不至于匮乏，身死之后，又还会关心这些吗？”

    28秃发保周从凉州逃奔北魏，（胡三省注：秃发保周逃奔凉州事见一百十六卷晋安帝义熙十年。）北魏封保周为张掖公。

    29北魏李顺又奉命出使到凉州。凉王沮渠蒙逊派遣中兵校郎杨定归对李顺说：“我年老多病，腰腿不便，不能下拜；等过两三天稍好一些，再与你相见。”李顺说：“大王的老病，朝廷知道；怎么能自己安逸，不见诏书的使者！”第二天，沮渠蒙逊邀请李顺进入庭院中，沮渠蒙逊伸腿而坐，靠在几案上，没有起身的样子。（胡三省注：师古说：指伸两脚而坐，形状像箕。）李顺神色严肃大声说：“没想到这个老头无礼到这种地步！现在不担心灭亡却敢欺侮天地；魂魄已经逝去，还见他干什么！”握着符节将要出去。凉王让杨定归追上阻止他，说：“太常既然一向宽恕我的老病，听说朝廷有不拜的诏书，所以才敢自己安逸。”李顺说：“齐桓公九合诸侯，匡正天下；周天子赐给他祭肉，命令他不用下拜，齐桓公还是不敢失去臣子的礼节，下拜后才登上台阶接受。（胡三省注：齐桓公在葵丘会合诸侯，周天子派宰孔赐给祭肉，齐桓公将要下拜。宰孔说：“天子因为伯舅年老，加劳赐一级，不用下拜。”齐桓公回答说：“天子的威严就在面前，距离不过咫尺。小白我怎敢贪天子的命令而不下拜？那样会死于下面，给天子带来羞耻，怎敢不下拜！”下拜，登堂接受。）现在大王虽然功高，不如齐桓公；朝廷虽然尊重你，没有不拜的诏书；却傲慢无礼，这难道是国家的福气吗！”沮渠蒙逊才起身，下拜接受诏书。

    李顺出使返回，北魏君主询问凉州的情况。李顺说：“沮渠蒙逊控制河西，超过三十年，（胡三省注：晋安帝隆安五年沮渠蒙逊杀死段业，篡夺他的国家，到这时三十一年。）经历艰难，粗略懂得随机应变，安抚聚集边远地区的百姓，部下畏惧服从；虽然不能为子孙谋划，还足以终其一生。然而礼仪是道德的载体，恭敬是立身的基础；沮渠蒙逊无礼、不敬，以我看来，活不了多久了。”北魏君主说：“换代之后，什么时候会灭亡？”李顺说：“沮渠蒙逊的儿子们，我大致见过，都是庸才。听说敦煌太守沮渠牧犍，才能性情粗略具备，继承沮渠蒙逊的，一定是这个人。但和他父亲相比，都说不如。这大概是上天用来帮助圣明的陛下的。”（胡三省注：《考异》说：《后魏书》记载，李顺初次奉命册封沮渠蒙逊为凉州牧，就有沮渠蒙逊不拜以及李顺出使返回谈论沮渠牧犍的事。《南史》记载，李顺册封沮渠蒙逊返回，被任命为都督四州、长安镇都大将、开府，征召为四部尚书，加常侍。延和初年出使凉州，才有不拜等事。现在根据李顺说“不复周矣”；第二年沮渠蒙逊死，皇帝说：“你说沮渠蒙逊死，应验了”。所以依从《南史》。）北魏君主说：“我正忙于东方的事务，（胡三省注：指正在谋取北燕。）没有闲暇向西攻略。如你所说，不过几年之外，不算晚。”

    当初，罽宾僧人昙无谶，自称能役使鬼神治病，而且有秘术。（胡三省注：《北史》说：昙无谶自称能役使鬼神治病，让妇女多生孩子。）凉王沮渠蒙逊很器重他，称他为“圣人”，女儿和儿媳都去接受他的法术。北魏君主听说后，派李顺前去征召他。沮渠蒙逊留住不遣送，还杀了他。北魏君主因此怨恨凉州。

    沮渠蒙逊荒淫猜忌暴虐，部下深受其苦。（胡三省注：为北魏灭亡凉州埋下伏笔。）

    十年（癸酉，433年）

    1春季正月乙卯日，北魏君主派遣永昌王拓跋健统领各路军队救援辽西。（胡三省注：因为冯崇被包围。）

    2己未日，宋国实行大赦。

    3丙寅日，北魏任命乐安王拓跋范为都督秦、雍等五州诸军事、卫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长安镇都大将。（胡三省注：都大将又在镇大将之上。）北魏君主因拓跋范年轻，又选择有旧德的平西将军崔徽、征北大将军雁门郡人张黎作为他的副手，共同镇守长安。崔徽是崔宏的弟弟。（胡三省注：崔宏是崔浩的父亲。）拓跋范谦虚恭敬宽厚仁爱，崔徽致力于顾全大局，张黎清廉简约公平，政令刑罚简明易行，轻徭薄赋，关中于是安定下来。

    4二月庚午日，北魏君主任命冯崇为都督幽、平、东夷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幽、平二州牧，封辽西王，总领他封国的尚书事，食邑为辽西十郡，可秉承皇帝旨意代理任命尚书、刺史、征虏以下的官职。（胡三省注：从征虏将军以下的杂号将军都可以代理任命。）

    5北魏平凉休屠征西将军金崖、羌人泾州刺史秋子玉（胡三省注：北魏在安定郡设置泾州，治所在临泾城（今甘肃镇原东南）。）与安定镇将延普争夺权力，金崖、秋子玉起兵进攻延普，没有攻克，退到胡空谷据守。（胡三省注：即胡空堡之地。）北魏君主任命虎牢镇大将陆俟为安定镇大将，进击金崖等人，都擒获了他们。

    北魏君主征召陆俟为散骑常侍，出任怀荒镇大将，（胡三省注：怀荒镇是北魏降服高车后设置的六镇之一。）不到一年，高车各部首领控告陆俟严厉苛刻没有恩德，又请求前任镇将郎孤回来。北魏君主征召陆俟返回，用郎孤代替他。陆俟到后，对皇帝说：“不过一年，郎孤一定会失败，高车一定会反叛。”皇帝发怒，严厉斥责他，让他以建业公的身份回家。第二年，各部首领果然杀死郎孤而反叛。皇帝大惊，立即召见陆俟问他说：“你怎么知道会这样呢？”陆俟说：“高车人不懂上下的礼节，所以我用威严对待他们，用法律约束他们，想逐渐训导，让他们知道本分界限。而各部首领厌恶我的作为，控告我没有恩德，称赞郎孤的好处。我因罪离去，郎孤得以返回镇守，喜欢他们的称赞，更加收揽名声，专门用宽恕对待他们。不懂礼仪的人，容易产生骄傲怠慢，不过一年，就会没有上下之分，郎孤不能忍受，一定会再用法律制裁他们。这样，就会使众人心中怨恨，一定会发生祸乱。”皇帝笑着说：“你身材虽然短小，思虑却多么长远啊！”当天就又任命他为散骑常侍。

    6壬午日，北魏君主前往河西，派遣兼散骑常侍宋宣前来宋国访问，并且为太子拓跋晃求婚；宋文帝含糊地答复他。

    7刘道济去世，梁儁之、裴方明等人秘密把他的尸体埋在书房后面，伪造刘道济的命令来答复文书，即使他的母亲和妻子也不知道。程道养在毁金桥登坛祭天，裴方明率领三千人出城袭击他，程道养等人大败，退到广汉据守。

    荆州刺史临川王刘义庆任命巴东太守周籍之统领巴西等五郡诸军事，率领二千人救援成都。

    8三月，逃亡的人司马天助向北魏投降，自称是晋朝会稽王世子司马元显的儿子；北魏人任命他为青、徐二州刺史、东海公。

    9壬子日，北魏君主返回皇宫。

    10赵广等人从广汉到郫（今四川郫都），连营几百座。周籍之与裴方明等人合兵进攻郫，攻克了它，进军到广汉攻击赵广等人，赵广等人逃回涪城和五城（今四川中江）。夏季四月戊寅日，才为刘道济发丧。

    11宋文帝听说梁、南秦二州刺史甄法护政务刑罚治理不好，失去氐、羌人的和睦，于是从流放的人中起用萧思话为梁、南秦二州刺史。（胡三省注：《考异》说：《萧思话传》说：“杨难当侵犯汉中，才任用萧思话。”按《本纪》及《氐胡传》，杨难当侵犯汉中都在十一月。）甄法护是甄法崇的哥哥。

    12凉王沮渠蒙逊病重，国内的人共同商议，因世子沮渠菩提年幼弱小，立菩提的哥哥敦煌太守沮渠牧犍为世子，加授中外都督、大将军、录尚书事。（胡三省注：《考异》说：《宋书》、《十六国春秋》写作“茂虔”。《后魏书·纪》《传》写作“牧犍”，现在依从它。）沮渠蒙逊去世，谥号为武宣王，庙号太祖。沮渠牧犍登上河西王位，实行大赦，改年号为永和。立儿子沮渠封坛为世子，加授抚军大将军、录尚书事。派遣使者到北魏请求任命。沮渠牧犍聪明好学，温和文雅有度量，所以国内的人立他为王。

    在此之前，北魏君主派遣李顺迎接武宣王的女儿为夫人，恰逢沮渠蒙逊去世，沮渠牧犍声称先王的遗愿，派遣左丞宋繇送他的妹妹兴平公主到北魏，被任命为右昭仪。（胡三省注：李延寿说：北魏君主增设左、右昭仪。）

    北魏君主对李顺说：“你说沮渠蒙逊会去世，现在应验了；又说沮渠牧犍会继位，多奇妙啊！我攻克凉州，也不会太久了。”于是赏赐一千匹绢，一辆宫廷用马，晋升封号为安西将军，宠爱待遇更加优厚，政事无论大小都和他商议。（胡三省注：李顺因预言应验而受到宠信，但也因隐瞒凉州的情况而被诛杀，做臣子的不易到这种地步！）

    派遣李顺册封沮渠牧犍为都督凉、沙、河三州、西域、羌、戎诸军事、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凉州刺史、河西王，任命宋繇为河西王右相。沮渠牧犍因无功受赏，留下李顺，上奏表请求只授安、平一个封号；（胡三省注：指如安西将军、或平西将军，请求一个封号。）皇帝下优抚诏书不允许。

    沮渠牧犍尊崇敦煌人刘昺为国师，亲自下拜，命令官员以下都向北面受业。

    13五月己亥日，北魏君主前往山北。（胡三省注：武周山的北面。）

    14林邑王范阳迈派遣使者入朝进贡，请求兼任交州；宋文帝下诏答复因路途遥远，不允许。

    15裴方明进军向涪城，打败张寻、唐频，擒获程道助，斩杀严遐，于是赵广等人都逃散了。

    16六月，北魏永昌王拓跋健、左仆射安原统领各路军队袭击和龙，将军楼?另外率领五千骑兵包围凡城（今辽宁朝阳附近）。（胡三省注：《魏书·官氏志》记载：内入诸姓，贺楼氏改为楼氏。）北燕守将封羽献凡城投降，收纳三千多家返回。

    17辛巳日，北魏人征发秦、雍二州的士兵一万人，在长安城内修筑小城。

    18秋季八月，冯崇上奏表请求劝说父亲冯弘投降；北魏君主不允许。

    19九月，益州刺史甄法崇到达成都，收捕费谦，诛杀了他。程道养、张寻率领二千多家逃入郪山，（胡三省注：广汉郪县（今四川三台）的山。）其余的党羽各自聚集部众躲藏在山谷中，时常出来侵扰，没有断绝。

    20戊午日，北魏君主派遣兼大鸿胪崔赜持符节册封氐王杨难当为征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秦、梁二州牧、南秦王。（胡三省注：崔赜是崔逞的儿子。）（胡三省注：崔逞从燕国归附北魏，因侮慢被北魏君主拓跋珪杀死。）

    21杨难当趁萧思话还没到任，甄法护将要东下，发兵袭击梁州，攻破白马戍（今陕西略阳西北），俘获晋昌太守张范，（胡三省注：晋桓温平定蜀地，以巴、汉流民在陕西安康设立晋昌郡。）打败甄法护的参军鲁安期等人；又进攻葭萌（今四川广元西南），俘获晋寿太守范延朗。（胡三省注：晋孝武帝太元十五年，梁州刺史周馥上奏分梓潼郡设立晋寿郡，是古代的葭萌之地。）冬季十一月丁未日，甄法护放弃城池逃奔洋川的西城（今陕西洋县西）。（胡三省注：后魏才在汉中西乡县设立洋川郡，这里大概因有洋水，所以称为洋川。）杨难当于是占据汉中之地，任命他的司马赵温为梁、秦二州刺史。

    22甲寅日，北魏君主返回皇宫。

    23十二月己巳日，北魏实行大赦。

    24辛未日，北魏君主前往阴山以北。

    25北魏宁朔将军卢玄前来宋国访问。

    26前秘书监谢灵运，喜欢游览山水，（胡三省注：元嘉五年，谢灵运被免官，所以称前。）深入幽险之地，随从几百人，伐木开路；百姓受到惊扰，以为是山贼。会稽太守孟顗与谢灵运有矛盾，上奏说他有反叛之心，发兵自卫。谢灵运到朝廷自己陈述，宋文帝任命他为临川内史。

    谢灵运游玩放纵自如，废弃政务，被有关部门纠劾。这一年，司徒派遣使者随同州从事郑望生收捕谢灵运；谢灵运抓住郑望生，起兵逃跑，作诗说：“韩亡子房奋，秦帝鲁连耻。”（胡三省注：谢灵运自认为世代是晋朝大臣，所以作这首诗。子房的事见七卷秦始皇二十九年；鲁连的事见《考异》。）朝廷追击讨伐，擒获了他。廷尉上奏谢灵运率领部众反叛，论罪应处斩刑。宋文帝爱惜他的才能，想只免官而已。彭城王刘义康坚决坚持，认为不应宽恕。于是减死罪一等，流放到广州。

    过了很久，有人告发谢灵运让人购买兵器，结交勇士，想在三江口（今广东广州附近）劫取他，没有成功。（胡三省注：《水经》记载：温水发源于牂柯夜郎县，向东到郁林广郁县为郁水。漓水发源于阳海山，向南经过苍梧荔浦县，又向南到广信县注入郁水。封水发源于临贺郡冯乘县西牛屯山，西南流入广信县，南流注入郁水。这大概是三水会合的地方，称为三江口。）下诏在广州将他斩首示众。

    谢灵运仗恃才能放纵不羁，常常欺侮怠慢别人，所以招致灾祸。

    27北魏在黄河北岸的外黄（今河南民权西北）设立徐州，任命刁雍为刺史。

    十一年（甲戌，434年）

    1春季正月戊戌日，北燕王冯弘派遣使者向北魏请求和解；北魏君主不允许。

    2杨难当因攻克汉中向北魏告捷，送雍州流民七千家到长安。萧思话到达襄阳（今湖北襄阳），派遣横野司马萧承之为前锋。（胡三省注：萧思话当时以横野将军镇守梁州，任命萧承之为司马。）萧承之沿途收兵，得到一千人，进据磝头（今陕西略阳附近）。杨难当焚烧抢掠汉中，率领部众向西返回，留下赵温镇守梁州；又派遣他的魏兴太守薛健占据黄金山（今陕西洋县东北）。萧思话派遣阴平太守萧坦进攻铁城戍（今陕西洋县境内），攻克了它。（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铁城与黄金戍相对，一城在山上，一城在山下。）

    二月，赵温、薛健与他们的冯翊太守蒲甲子合攻萧坦的军营，萧坦打败了他们，赵温等人退守西水（今陕西略阳附近）。（胡三省注：《水经注》“西水”作“酉水”。）临川王刘义庆派遣龙骧将军裴方明率领三千人援助萧承之，攻克黄金戍并占据它。赵温放弃州城，退据小城，薛健、蒲甲子退守下桃城（今陕西汉阴东）。萧思话接着到达，与萧承之共同攻击赵温等人，多次打败他们。行参军王灵济另外率领军队从洋川出发，进攻南城（今陕西汉中附近），攻克了它，（胡三省注：沈约说：谯纵灭亡后，梁州刺史返回治所汉中之苞中县，即所谓的南城。我考考前史汉中郡没有苞中县，意思就是褒中县，大概因语音相近而字写错了。褒中县在南郑西南，所以称为南城。）擒获守将赵英。南城空无所有，无法获取物资，王灵济领兵返回，与萧承之会合。

    3北魏君主把西海公主嫁给柔然敕连可汗；又娶他的妹妹为夫人，派遣颍川王拓跋提前往迎接。丁卯日，敕连可汗派遣他的异母哥哥秃鹿傀送妹妹前来，并献上二千匹马。北魏君主封他的妹妹为左昭仪。拓跋提是拓跋曜的儿子。

    4辛卯日，北魏君主返回皇宫；三月甲寅日，又前往河西。

    5杨难当派遣他的儿子杨和领兵与蒲甲子等人共同攻击萧承之，相持四十多天，包围萧承之几十层，短兵相接，弓箭无法施展。氐人都穿着犀甲，戈矛不能刺入。（胡三省注：《周礼·考工记》记载：犀甲寿命一百年，用牛皮制作。）萧承之砍断几尺长的长矛，用大斧捶击，一支长矛就能贯穿几人。氐人不能抵挡，焚烧军营逃走，据守大桃（今陕西略阳东南）。闰月，萧承之等人追击他们，到达南城。氐人战败逃走，斩杀俘获很多，全部收复汉中旧地，在葭萌水（今四川广元附近的嘉陵江）设置戍所，（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白水发源于临洮县西南西倾山，东南流，到葭萌县北，因此称为葭萌水；水上有津关，即所谓的白水关。）

    当初，桓希战败后，（胡三省注：桓希战败事见一百十三卷晋安帝元兴三年。）氐王杨盛占据汉中，梁州刺史范元之、傅歆都治所在魏兴（今陕西安康），只得到魏兴、上庸（今湖北竹山）、新城（今湖北房县）三郡。等到索邈为刺史，（胡三省注：事见一百十六卷晋安帝义熙九年。）才治所在南城。到这时，南城被氐人焚烧，不能再固守，萧思话迁徙治所到南郑（今陕西汉中）。（胡三省注：从此梁州治所在南郑。）

    6甲戌日，赫连昌反叛北魏向西逃走；丙子日，河西的候将（巡逻将领）击杀了他。（胡三省注：此河西指五原河西。候将是负责侦察的将领。）北魏人连同他的弟弟们一起诛杀。

    7己卯日，北魏君主返回皇宫。

    8辛巳日，北燕王冯弘派遣尚书高顒上奏表称藩属，向北魏请罪，请求把小女儿送入宫廷；北魏君主于是允许，征召他的太子冯王仁入朝。

    北燕王送北魏使者于什门返回平城。于什门在北燕二十一年，坚守气节不屈服。（胡三省注：于什门出使北燕事见一百十六卷晋安帝义熙十年。《考异》说：《后魏书·节义传》说：“于什门在燕二十四年。”按《后魏·本纪》，神瑞元年八月，派遣于什门招谕冯跋，到这一年，二十一年。如果是二十四年，就在太延三年；而太延二年冯氏灭亡了。）北魏君主下诏褒扬称赞，把他比作苏武，任命为治书御史，赏赐一千只羊，一千匹帛，祭告祖庙，向天下公布。

    9戊子日，休屠人金当川包围北魏阴密（今甘肃灵台西南），（胡三省注：阴密县，汉、晋属安定郡，魏收《志》属平凉郡。《括地志》记载：阴密故城在泾州鹑觚县西。）夏季四月乙未日，北魏征西大将军常山王拓跋素进击他。丁未日，北魏君主前往河西。壬戌日，擒获金当川，斩杀了他。

    10甄法护因放弃镇守之地，被赐死在狱中。杨难当派遣使者上奏表谢罪，宋文帝下诏赦免了他。

    11河西王沮渠牧犍派遣使者上奏表，报告继位之事。戊寅日，宋文帝下诏任命沮渠牧犍为都督凉、秦等四州诸军事、征西大将军、凉州刺史、河西王。

    12六月甲辰日，北魏君主返回皇宫。

    13北燕王冯弘不派遣太子到北魏做人质，散骑常侍刘滋劝谏说：“从前刘禅有重重山脉的险阻，孙皓有长江的阻隔，都被晋朝擒获。（胡三省注：刘禅的事见七十八卷魏元帝景元四年。孙皓的事见七十九卷晋武帝太康元年。）为什么呢？是因为强弱的形势不同。现在我们比吴、蜀弱小而北魏比晋朝强大，不顺从他们的要求，将会有危亡的灾祸。希望赶快派遣太子，并且整治政务，安抚百姓，收拢离散的人，救济饥贫的人，鼓励农桑，减免赋役，国家或许还可以保住。”北燕王发怒，杀了他。

    辛亥日，北魏君主派遣抚军大将军永昌王拓跋健等人讨伐北燕，收割他们的庄稼，迁徙百姓后返回。

    14秋季七月壬午日，北魏君主前往美稷（今内蒙古准格尔旗西北），于是到达隰城（今山西汾阳），（胡三省注：隰城县自汉以来属西河郡。刘昫说：汾州西河县，是汉美稷县，隋为隰城县，上元元年，改名为西河。大概二县都并入汾州西河县了。）命令阳平王拓跋它统领各路军队在西河攻击山胡白龙。（胡三省注：山胡就是稽胡，又称步落稽，大概是匈奴的别种，是刘元海五部的后裔。有人说：是山戎赤狄的后代。从离石以西，安定以东，方圆七八百里，居住在山谷间，种族部落繁盛。）拓跋它是拓跋熙的儿子。（胡三省注：阳平王拓跋熙的事见一百十九卷宋武帝永初二年。）

    北魏君主轻视山胡，每天带领几十名骑兵登山俯视他们的营地。白龙在十多处埋伏壮士袭击他，北魏君主坠马，几乎被擒获。内入行长代郡人陈建用身体掩护他，（胡三省注：内入行长是北魏的官职。大概选拔勇力之士，在宫中值宿，行长是他们的头领。《魏书·官氏志》记载：次南诸姓，侯莫陈氏改为陈氏。）大声呼喊奋力攻击，杀死几个胡人，自己身受十多处创伤，北魏君主才得以免难。

    九月戊子日，大败胡众，斩杀白龙，占据他的城池。冬季十月甲午日，北魏人在五原（今内蒙古包头西北）击败白龙的残余党羽，诛杀几千人，把他们的妻子儿女赏赐给将士。

    十一月，北魏君主返回皇宫；十二月甲辰日，又前往云中（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

    十二年（乙亥，435年）

    1春季正月己未朔日，发生日食。

    2辛酉日，宋国实行大赦。

    3辛未日，宋文帝到南郊祭祀。

    4北燕王冯弘多次被北魏进攻，派遣使者到建康称藩属进贡。癸酉日，宋文帝下诏封冯弘为燕王；江南称北燕为黄龙国。（胡三省注：因北燕的都城是和龙（今辽宁朝阳）。现在北方国家称和龙为黄龙府。）

    5甲申日，北魏实行大赦，改年号为太延。

    6有位老人把信投到敦煌东门，寻找他，没有找到。信中说：“凉王三十年若七年。”河西王沮渠牧犍拿给奉常张慎看，张慎回答说：“从前虢国将要灭亡，神灵降临到莘地。（胡三省注：《左传》记载：庄公三十二年，有神降临到莘地。虢公派遣祝应、宗区、史嚚祭祀。神赐给他土地。史嚚说：“虢国大概要灭亡了！我听说：‘国家将要兴起，听从百姓；将要灭亡，听从神灵。’神灵是聪明正直并且专一的，依据人来行事。虢国多薄德之事，又能得到什么土地！”七年之后，晋国灭亡虢国。）希望陛下崇尚道德整治政务，以享有三十年的国运；如果沉迷于游猎，荒废于酒色，我担心七年之内将会有大的变故。”沮渠牧犍不高兴。（胡三省注：史书记载凉州将要灭亡。）

    7二月丁未日，北魏君主返回皇宫。

    8三月癸亥日，北燕王冯弘派遣大将汤烛入朝进贡于北魏，推辞说太子冯王仁有病，所以没有派遣。

    9领军将军刘湛与仆射殷景仁一向友好，刘湛入朝，实际上是殷景仁引荐的。（胡三省注：事见上卷八年。）刘湛到任后，因殷景仁的职位待遇本来不超过自己，却一下子位居自己之上，心中非常愤慨；两人都受到当时的重用，因殷景仁专门掌管宫内事务，刘湛认为是疏远自己，猜忌隔阂逐渐产生。刘湛知道宋文帝信任依靠殷景仁，不能改变，当时司徒刘义康专掌朝政，刘湛曾经是刘义康的高级僚属，（胡三省注：事见一百十九卷宋武帝永初元年。）于是倾心结交刘义康，想借助宰相的力量来改变皇上的心意，排挤罢免殷景仁，独自掌管政务。

    夏季四月己巳日，宋文帝加授殷景仁为中书令、中护军，就在家中设立府署；刘湛加授太子詹事。刘湛更加愤怒，让刘义康在宋文帝面前诋毁殷景仁，宋文帝对待殷景仁却更加优厚。殷景仁对亲戚故旧感叹说：“引荐他让他入朝，入朝后就咬人！”于是称病辞职，多次上奏表；宋文帝不允许，让他在家养病。

    刘湛商议派人像劫盗一样在外面杀死殷景仁，认为宋文帝即使知道，也会有办法解释，不会伤害与刘义康的至亲之爱。宋文帝暗中听说了这件事，把护军府迁到西掖门外，使它靠近宫禁，所以刘湛的谋划没有实现。

    刘义康的僚属及各依附刘湛的人，暗中互相约定，没有人敢经过殷景仁的家门。彭城王主簿沛郡人刘敬文的父亲刘成，没有明白其中的玄机，到殷景仁那里求官。刘敬文急忙前往向刘湛谢罪说：“老父糊涂，竟然到殷铁那里求官。（胡三省注：铁是殷景仁的小字。）由于我愚昧浅薄，上负生成之恩，全家惭愧恐惧，无地自容。”（胡三省注：史书记载刘湛依仗权势，当时的人谄媚侍奉他。）只有后将军司马庾炳之在两人之间交往，都能得到他们的欢心，却暗中向朝廷效忠。殷景仁卧病在家不上朝，宋文帝常常派庾炳之传达命令往来，刘湛没有怀疑。（胡三省注：为后来废黜刘义康诛杀刘湛埋下伏笔。）庾炳之是庾登之的弟弟，（胡三省注：庾登之的事见一百二十卷元嘉三年。）

    10北燕王冯弘派遣右卫将军孙德来宋国请求出兵。

    11五月庚申日，北魏君主晋升宜都公穆寿的爵位为王，汝阴公长孙道生为上党王，宜城公奚斤为恒农王，（胡三省注：奚斤先前封宜城王，因罪降为公爵。魏显祖名拓跋弘，于是改弘农为恒农；史书中用后来的郡名书写。）广陵公楼伏连为广陵王；加授穆寿为征东大将军。穆寿推辞说：“我的祖父穆崇之所以能在前朝效功，福泽流传后代，是由于梁眷的忠诚。（胡三省注：事见一百六卷晋孝武帝太元十年。）现在梁眷的大功勋没有记录，而我却独代受赏，心中实在惭愧。”北魏君主高兴，寻找梁眷的后代，找到他的孙子，赐爵郡公。穆寿是穆观的儿子。（胡三省注：穆观的事见一百十九卷宋武帝永初三年。）

    12龟兹、疏勒、乌孙、悦般、渴盘陁、鄯善、焉耆、车师、粟特九国向北魏进贡。（胡三省注：龟兹、疏勒、乌孙、鄯善、焉耆、车师是汉时的旧国。悦般国在乌孙西北，距离代郡一万零九百三十里，它的祖先北匈奴的部落，被窦宪打败，北单于越过金微山，向西逃到康居，那些衰弱不能离开的，住在龟兹北边形成悦般国，凉州人还称他为单于王。渴盘陁国在葱岭以东，朱驹波以西。“粟持”应当从《魏书》、《隋书》作“粟特”。粟特国在葱岭以西，位于康居西北，距离代郡一万六千里，是汉时的奄蔡国。）北魏君主因汉朝虽然与西域通好，但西域各国有求于汉朝就用谦卑的言辞前来，无求于汉朝就傲慢不服；大概是自知离中国极远，大军不能到达的缘故。现在派遣使者往来，只是劳民伤财，最终没有益处，想不派遣使者。有关部门坚持请求，认为“九国不怕路途艰险遥远，仰慕道义前来进贡，不应拒绝，以阻碍将来的交往。”于是派遣使者王恩生等二十人出使西域。王恩生等人刚渡过流沙，就被柔然擒获，王恩生见到敕连可汗，手持北魏符节不屈服。北魏君主听说后，严厉斥责敕连可汗，敕连可汗才释放王恩生等人返回，最终没能到达西域。

    13甲戌日，北魏君主前往云中。

    14六月甲午日，北魏君主因时局平和年成丰收，吉祥的征兆多次出现，下诏特准百姓聚会饮酒五天，普遍祭祀众神，以报答上天的恩赐。

    15丙午日，高句丽王高琏派遣使者向北魏进贡，并且请求告知国家的忌讳。北魏君主让人抄录帝系和忌讳给他；任命高琏为都督辽海诸军事、征东将军、辽东郡公、高句丽王。高琏是高钊的曾孙。（胡三省注：高句丽王高钊被燕国打败，事见八十七卷晋成帝咸康八年。）

    16戊申日，北魏君主命令骠骑大将军乐平王拓跋丕、镇东大将军徒河人屈垣等率领四万骑兵讨伐北燕。（胡三省注：《魏书·官氏志》记载：内入诸姓，尸突氏改为屈氏。）

    17扬州各郡发生大水，己酉日，调运徐、豫、南兖三州的粮食来救济灾民。扬州西曹主簿沈亮建议，认为酒浪费粮食而不能解除饥饿，（胡三省注：自晋朝以来，公府分东、西曹，各有掾属、主簿。）请求暂时禁止酿酒；宋文帝下诏听从。沈亮是沈林子的儿子。（胡三省注：沈林子跟随宋武帝征伐有功。）

    18秋季七月，北魏君主在稒阳（今内蒙古包头东）狩猎。

    19己卯日，北魏乐平王拓跋丕等人到达和龙；北燕王冯弘用牛酒犒劳军队，献上三千副铠甲。屈垣责备他不送侍子，抢掠六千男女返回。

    20八月丙戌日，北魏君主前往河西；九月甲戌日，返回皇宫。

    21北魏左仆射河间公安原，依仗宠信骄横放纵。有人告发安原谋反；冬季十月癸卯日，安原因罪被灭族。

    22甲辰日，北魏君主前往定州（今河北定州）；十一月乙丑日，前往冀州（今河北冀州）；己巳日，在广川（今河北景县）狩猎；丙子日，前往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

    23北魏人多次讨伐北燕，北燕日益危急，上下忧愁恐惧。太常杨?又劝北燕王赶快派遣太子入朝侍奉。北燕王说：“我不忍心这样做。如果事情危急，暂且向东依附高句丽以图谋将来。”杨?说：“北魏发动天下的力量攻击一个角落，按理说没有攻不下的。高句丽没有信用，开始虽然相亲，最终恐怕会发生变故。”北燕王不听，秘密派遣尚书阳伊到高句丽请求迎接。（胡三省注：为北燕王被高句丽杀死埋下伏笔。）

    24丹杨尹萧摹之上奏说：“佛教传入中国，已经经历四代，（胡三省注：四代指汉、魏、晋、宋。）佛像塔寺，到处都有上千座。近来以来，信仰浮华浅薄，不把精诚作为极致，反而把奢侈攀比作为重要，木材竹子铜器彩帛，消耗损失没有极限；对神灵没有益处，对人事却有损害，不加防范，放纵不止。请求从现在起想要铸造铜像及建造塔寺的，都应当列出说明，须得到批准才能进行。”宋文帝下诏听从。萧摹之是萧思话的堂叔。

    25北魏秦州刺史薛谨攻击吐没骨，消灭了他们。

    26杨难当释放杨保宗，（胡三省注：囚禁杨保宗事，见上卷九年。）让他镇守童亭（今甘肃武山南）。（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谷水发源于上邽东南注谷之山，向东北流经董亭下；杨难当让侄子杨保宗镇守董亭，就是这个亭。董、童字相近。《考异》说：《后魏书》作“薰亭”。《宋书》作“童”，现在依从《宋书》。）



 第122章 宋纪五

    起柔兆困敦（丙子，436年），尽重光大荒落（辛巳，441年），共六年。

    太祖文皇帝中之上

    元嘉十三年（丙子，436年）

    1春季，正月癸丑朔日，宋文帝生病，不举行朝会。

    2甲寅日，北魏君主拓跋焘返回皇宫。

    3二月戊子日，北燕王冯弘派遣使者向北魏进贡，请求送侍子入朝。北魏君主不允许，（胡三省注：北燕王多次请求送侍子却不到，北魏君主知道他有诈，所以不允许。）准备出兵讨伐；壬辰日，派遣十多批使者到东方的高句丽等各国告知此事。（胡三省注：告知北燕王的罪行，使各国不能与他往来；如果北燕有人逃亡，使各国不能收留。）

    4司空、江州刺史、永修公檀道济，（胡三省注：汉灵帝中平年间，设立永修县，属于豫章郡，隋开皇九年，并入建昌县。永修县今属江西九江。）在前朝立下大功，威名远扬，身边的亲信都经历过多次战斗，各个儿子又有才能，朝廷对他既怀疑又畏惧。宋文帝久病不愈，刘湛劝说司徒刘义康，认为“一旦皇上驾崩，檀道济就无法控制了。”恰逢宋文帝病情加重，刘义康对宋文帝进言，征召檀道济入朝。檀道济的妻子向氏对他说：（胡三省注：《姓谱》记载：祁姓的后代建立向国。）“盖世的功勋，自古以来就被人忌恨。现在无故被征召，灾祸大概要来了。”檀道济到京后，被留住了几个月。宋文帝病情稍有好转，准备派他返回，船已停靠于秦淮渚，还没出发；恰逢宋文帝病情复发，刘义康假传诏令召檀道济入朝饯行，趁机逮捕了他。三月己未日，下诏称：“檀道济暗中散发金银财物，招纳引诱凶悍狡猾之徒，趁我生病，图谋作乱。”将他交付廷尉，连同他的儿子给事黄门侍郎檀植等十一人一同诛杀，只宽恕了他年幼的孙子。又杀死司空参军薛彤、高进之；这两人都是檀道济的心腹，有勇力，当时的人把他们比作关羽、张飞。

    檀道济被逮捕时，十分愤怒，目光如炬，摘下头巾扔在地上说：“竟然毁坏你们的万里长城！”（胡三省注：为后来北魏入侵，宋文帝思念檀道济埋下伏笔。）北魏人听说后，高兴地说：“檀道济死了，南方那些小子不值得再害怕了。”

    庚申日，实行大赦；任命中军将军南谯王刘义宣为江州刺史。

    5辛未日，北魏平东将军娥清、安西将军古弼率领一万精锐骑兵讨伐北燕，平州刺史拓跋婴率领辽西各路军队与他们会合。

    6氐王杨难当自称大秦王，改年号为建义。立妻子为王后，立世子为太子，设置百官都依照天子的制度，但仍然不断向宋、魏进贡。

    7夏季四月，北魏娥清、古弼进攻北燕白狼城，攻克了它。（胡三省注：白狼县，汉代属于右北平郡。北燕把白狼城作为重镇，设置并州。北魏后来将其并入建德郡广都县。有白狼山、白狼水。）

    高句丽派遣将领葛卢孟光率领几万人跟随阳伊到和龙（今辽宁朝阳）迎接北燕王。（胡三省注：去年，北燕派遣阳伊向高句丽请求迎接。）高句丽军队屯驻在临川。（胡三省注：临川在和龙城东。）北燕尚书令郭生趁着百姓害怕迁徙，打开城门接纳北魏军队，（胡三省注：《考异》说：《后魏·古弼传》写作“大臣古泥”，现在依从《十六国春秋钞》。）北魏人怀疑有诈，没有进城。郭生于是率兵进攻北燕王，北燕王带领高句丽军队从东门入城，与郭生在宫阙下交战，郭生被流箭射中身亡。葛卢孟光进入城中，命令士兵脱下破旧的战袍，取出北燕武库中的精良兵器装备自己，在城中大肆抢掠。

    五月乙卯日，北燕王率领龙城现有的百姓向东迁徙，冯氏历经两位君主二十八年而灭亡。焚烧宫殿，大火十天才熄灭；命令妇女身披铠甲在中间，阳伊等人率领精兵在外围，葛卢孟光率领骑兵殿后，排成并列的队列前进，前后长达八十多里。古弼的部将高苟子率领骑兵想要追击，古弼喝醉了，拔刀阻止他，所以北燕王得以逃脱。北魏君主听说后，大怒，用囚车征召古弼和娥清到平城，都贬为门卒。

    戊午日，北魏君主派遣散骑常侍封拨出使高句丽，命令高句丽送回北燕王。

    8丁卯日，北魏君主前往河西。

    9六月，下诏命令宁朔将军萧汪之率兵讨伐程道养；军队到达郪口，（胡三省注：郪江发源于今四川绵阳三台县，流经遂宁，在重庆合川汇入涪江，称为郪口。）帛氐奴请求投降。程道养兵败，返回郪山。

    10赫连定向西迁徙时，（胡三省注：事见上卷元嘉八年。）杨难当于是占据上邽（今甘肃天水）。秋季七月，北魏君主派遣骠骑大将军乐平王拓跋丕、尚书令刘絜督率河西、高平各路军队讨伐他，先派遣平东将军崔赜携带诏书晓谕杨难当。

    11北魏散骑侍郎游雅前来访问。（胡三省注：《姓谱》记载：郑公子偃字子游，后代以游为氏，北魏时广平游氏是望族。）

    12己未日，零陵王太妃褚氏去世，追谥为晋恭思皇后，用晋朝的礼仪安葬。

    13八月，北魏君主在河西狩猎。

    14北魏君主派遣广平公张黎征发定州士兵一万二千人开通莎泉道。（胡三省注：莎泉在今山西大同灵丘县。北魏收《地形志》记载：灵丘郡有莎泉县。隋代废除灵丘郡为县，将莎泉并入。）

    15九月庚戌日，北魏乐平王拓跋丕等人到达略阳；杨难当畏惧，请求接受诏书，收编上邽的守兵返回仇池。将领们商议认为：“不诛杀他们的豪强首领，军队返回后，他们必定会聚集作乱。另外，大军远道而来，不进行抢掠，就无法充实军资，赏赐将士。”拓跋丕将要听从他们的意见，中书侍郎高允参与拓跋丕的军事，劝谏说：“如果按照将领们的计谋，会伤害他们归顺之心；大军返回后，叛乱一定会很快发生。”拓跋丕于是作罢，安抚刚刚归附的人，秋毫无犯，秦、陇地区于是安定下来。杨难当任命他的儿子杨顺为雍州刺史，镇守下辨。（胡三省注：下辨，今甘肃陇南成县。）

    16高句丽不把北燕王送给北魏，派遣使者上表，称“将与冯弘一同奉行王化”。北魏君主因高句丽违背诏令，商议进攻它，准备征发陇右的骑兵，刘絜说：“秦、陇地区的新归附百姓，应当暂且优待免除赋税徭役，等他们富裕充实后，再使用他们。”乐平王拓跋丕说：“和龙刚刚平定，应当大力发展农桑来充实军资，然后进军攻取，那么高句丽可以一举消灭。”北魏君主于是停止。

    17癸丑日，封皇子刘浚为始兴王，刘骏为武陵王。

    18冬季十一月己酉日，北魏君主前往稒阳，（胡三省注：稒阳，今内蒙古包头东。）在云中驱赶野马，设置野马苑；闰月壬子日，返回皇宫。

    19当初，宋高祖攻克长安时，（胡三省注：事见一百十八卷晋安帝义熙十三年。）得到古代的铜浑仪，仪器的形状虽然完整，但不能缀合七曜。（胡三省注：日月五星称为七曜。）这一年，下诏命令太史令钱乐之重新铸造浑仪，直径六尺八分，用水转动，黄昏、黎明时的中星与天空相对应。（胡三省注：孟春之月，黄昏时参星在中天；黎明时尾星在中天。仲春之月，黄昏时弧星在中天；黎明时建星在中天。季春之月，黄昏时七星在中天；黎明时牵牛星在中天。孟夏之月，黄昏时翼星在中天；黎明时婺女星在中天。仲夏之月，黄昏时亢星在中天；黎明时危星在中天。季夏之月，黄昏时火星在中天；黎明时奎星在中天。孟秋之月，黄昏时建星在中天；黎明时毕星在中天。仲秋之月，黄昏时牵牛星在中天；黎明时觜觿星在中天。季秋之月，黄昏时虚星在中天；黎明时柳星在中天。孟冬之月，黄昏时危星在中天；黎明时七星在中天。仲冬之月，黄昏时东壁星在中天；黎明时轸星在中天。季冬之月，黄昏时娄星在中天；黎明时氐星在中天。）

    20柔然与北魏断绝和亲，侵犯北魏边境。（胡三省注：柔然与北魏和亲，见上卷元嘉八年。）

    21吐谷浑惠王慕容慕璝去世，弟弟慕容慕利延继位。

    元嘉十四年（丁丑，437年）

    1春季正月戊子日，北魏北平宣王长孙嵩去世。

    2辛卯日，实行大赦。

    3二月乙卯日，北魏君主前往幽州（今北京一带）。三月丁丑日，北魏君主任命南平王拓跋浑为镇东大将军、仪同三司，镇守和龙（今辽宁朝阳）。己卯日，返回皇宫。

    4宋文帝派遣散骑常侍刘熙伯到北魏商议纳币联姻，恰逢宋文帝的女儿去世而停止。（胡三省注：北魏请求联姻始于上卷元嘉十年。）

    5夏季四月，赵广、张寻、梁显等人各自率领部众投降；别将王道恩斩杀程道养，送首级到京城，其余党羽全部平定。（胡三省注：元嘉九年，赵广等人反叛，现在才平定。）丁未日，任命辅国将军周籍之为益州刺史。

    6北魏君主因地方官多有贪污，（胡三省注：郡守、县令，是亲民之官。）夏季五月己丑日，下诏允许官吏百姓举报不依法办事的郡守、县令。于是奸猾之徒专门寻求地方长官的过失，胁迫在位官员，横行乡里；而地方长官都屈意对待他们，贪污放纵依然如故。

    7丙申日，北魏君主前往云中（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

    8秋季七月戊子日，北魏永昌王拓跋健等人在西河讨伐山胡白龙的残余党羽，消灭了他们。

    9八月甲辰日，北魏君主前往河西；九月甲申日，返回皇宫。

    10丁酉日，北魏君主派遣使者册封吐谷浑王慕容慕利延为镇西大将军、仪同三司，改封为西平王。

    11冬季十月癸卯日，北魏君主前往云中；十一月壬申日，返回皇宫。

    12北魏君主又派遣散骑侍郎董琬、高明等人携带很多金银绸缎出使西域，招抚九国。董琬等人到达乌孙，乌孙王非常高兴，说：“破落那、者舌两国（胡三省注：破落那，即汉代的大宛国，距离代郡一万四千四百五十里。者舌，即汉代的康居国，距离代郡一万五千四百五十里。）都想向魏国称臣进贡，但没有途径自己前来，现在使者应当去安抚他们。”于是派遣向导和翻译送董琬到破落那，高明到者舌。旁边的国家听说后，争相派遣使者跟随董琬等人入朝进贡，共十六国，从此每年朝贡不断。

    13北魏君主把他的妹妹武威公主嫁给河西王沮渠牧犍，河西王派遣宋繇到平城谢恩，并且询问公主的称号。北魏君主让大臣们商议，都说：“母以子贵，妻从夫爵。（胡三省注：《春秋》的义理，母以子贵。《礼记》记载：妇人没有爵位，依从丈夫的爵位。）沮渠牧犍的母亲应当称为河西国太后，公主在他的国家称为王后，在京城则称为公主。”北魏君主听从了他们的意见。

    当初，沮渠牧犍娶凉武昭王的女儿，等到北魏公主到来，李氏和她的母亲尹氏迁居酒泉。不久，李氏去世，尹氏抚摸着她的尸体，不哭，说：“你的国家破灭，家族消亡，现在死得太晚了。”沮渠牧犍的弟弟沮渠无讳镇守酒泉，对尹氏说：“王后的各个孙子在伊吾（今新疆哈密），（胡三省注：李宝逃奔伊吾，见一百十九卷营阳王景平元年。）王后想过去吗？”尹氏不明白他的意图，欺骗他说：“我的子孙漂泊离散，托身异国；我剩下的日子不多了，会在这里死去，不再做游牧民族的鬼魂。”不久，尹氏暗中逃奔伊吾。沮渠无讳派遣骑兵追上她，尹氏对追击的骑兵说：“沮渠无讳允许我返回北方，为什么又追击！你们拿我的首级回去，我不会再回去了。”追击的骑兵不敢逼近，率军返回。尹氏在伊吾去世。（胡三省注：史书记载尹氏的节义刚烈。）

    沮渠牧犍派遣将军沮渠旁周入朝进贡北魏，北魏君主派遣侍中古弼、尚书李顺赏赐他的侍臣衣服，并且征召他的世子沮渠封坛入朝侍奉。这一年，沮渠牧犍派遣沮渠封坛到北魏，也派遣使者到建康，（胡三省注：使，指使者。）献上杂书以及敦煌人赵撰写的《甲寅元历》，并且请求几十种杂书，宋文帝都给了他。

    李顺从河西返回，北魏君主问他说：“你往年说夺取凉州的计策，我因东方有战事，没有空闲。现在和龙已经平定，我想就在这一年西征，可以吗？”李顺回答说：“我从前所说的，（胡三省注：见上卷元嘉十年。）以现在来看，我私下认为没有错误。但国家的军队多次出动，士兵战马疲惫，西征的计划，请等明年。”北魏君主于是停止。

    元嘉十五年（戊寅，438年）

    1春季二月丁未日，任命吐谷浑王慕容慕利延为都督西秦、河、沙三州诸军事、镇西大将军、西秦、河二州刺史、陇西王。

    2三月癸未日，北魏君主下诏罢免五十岁以下的僧人。（胡三省注：因为他们身强力壮，罢免让他们成为平民，来从军服役。）

    3当初，北燕王冯弘到达辽东，高句丽王高琏派遣使者慰劳他说：“龙城王冯君，来到野外驻扎，士兵战马辛苦了吧？”冯弘既惭愧又愤怒，以皇帝的身份责备他；高句丽把他安置在平郭（今辽宁盖州附近），不久迁徙到北丰（今辽宁瓦房店一带）。冯弘一向轻视高句丽，政令刑罚，还像在自己国家一样；高句丽于是夺取他的侍从，把他的太子冯王仁作为人质。冯弘怨恨高句丽，派遣使者上表请求迎接，宋文帝派遣使者王白驹等人迎接他，并且命令高句丽提供资送。高句丽王不想让冯弘南下，派遣将领孙漱、高仇等人在北丰杀死冯弘，连同他的子孙十多人，（胡三省注：果然像杨所说的那样。）追谥冯弘为昭成皇帝。王白驹等人率领所统领的七千多人袭击讨伐孙漱、高仇，杀死高仇，生擒孙漱。高句丽王因王白驹等人擅自杀人，派遣使者逮捕押送他们。宋文帝因高句丽是远方国家，不想违背他们的意愿，把王白驹等人关进监狱，不久赦免了他们。

    4夏季四月，娶已故黄门侍郎殷淳的女儿为太子刘劭的妃子。

    5五月戊寅日，北魏实行大赦。

    6丙申日，北魏君主前往五原（今内蒙古包头西北）；秋季七月，从五原北伐柔然。命令乐平王拓跋丕督率十五位将领从东路出发，永昌王拓跋健督率十五位将领从西路出发，北魏君主自己从中路出发。到达浚稽山（今蒙古国境内），又把中路分为两部分：陈留王拓跋崇从大泽向涿邪山（今蒙古国境内）进军，北魏君主从浚稽山向北到天山（今蒙古国境内），向西登上白阜（今蒙古国境内，疑为雪山），没有遇到柔然而返回。当时漠北大旱，没有水草，人马死亡很多。

    7冬季十一月丁卯朔日，发生日食。

    8十二月丁巳日，北魏君主到达平城。

    9豫章人雷次宗爱好学问，隐居在庐山（今江西九江庐山市）。曾经被征召为散骑侍郎，没有就任。这一年，以处士的身份被征召到建康，在鸡笼山（今江苏南京玄武区）开设学馆，让他聚集学生讲学。宋文帝一向爱好艺文，让丹杨尹庐江人何尚之设立玄学，太子率更令何承天设立史学，（胡三省注：《晋志》记载，太子率更令掌管宫殿门户及赏罚事务，职责如同光禄勋、卫尉。）司徒参军谢元设立文学，连同雷次宗的儒学称为四学。谢元是谢灵运的堂弟。宋文帝多次亲临雷次宗的学馆，让雷次宗戴着头巾、穿着单衣侍奉讲学，（胡三省注：江南人士交往把这作为盛装，大概次于朝服。毛修之不肯戴着头巾、穿着单衣到殷景仁的门前就是例子。《蜀注》说：巾指巾帻，褠指单衣。）供给非常丰厚。又任命他为给事中，没有就任。过了很久，返回庐山。

    史臣司马光说：《易经》说：“君子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胡三省注：《易经·大畜·彖辞》。）孔子说：“辞达而已矣。”（胡三省注：《论语》所记载。）然而史学是儒学的一个方面，文学是儒学的余事；至于《老子》《庄子》的虚无思想，本来就不是用来教化的。学习是为了寻求道；天下没有两种道，怎么会有四学呢！

    10宋文帝性情仁厚恭谨节俭，勤于处理政务；遵守法律而不严厉，宽容待人而不放纵。百官都长久担任他们的职务，地方长官以六年为任期；官吏不随便免职，百姓有所依附。三十年之间，境内安定无事，人口繁衍；缴纳租税、提供徭役，只限于每年的赋税，（胡三省注：岁赋，指常赋，说不额外向百姓索取。）百姓早出晚归，自己从事劳作而已。（胡三省注：自适己事而已。）乡里之间，讲学诵读的声音相互听闻；士人注重操守，乡里以轻薄为耻。江南的风俗，在这时最为美好，后来谈论政治的人，都称赞元嘉时期。

    元嘉十六年（己卯，439年）

    1春季正月庚寅日，司徒刘义康晋升为大将军、领司徒，（胡三省注：自汉代以来，大将军位居三公之上。司徒，是丞相的职责。刘义康晋升职位后，仍然兼任司徒职务。）南兖州刺史、江夏王刘义恭晋升为司空。（胡三省注：夏，jiǎ。）

    2北魏君主前往定州（今河北定州）。

    3当初，宋高祖的遗诏，让各个儿子依次镇守荆州。临川王刘义庆在荆州八年，宋文帝想为他选择代替的人，按顺序应当是南谯王刘义宣。宋文帝因刘义宣才能平庸鄙陋，搁置不用；二月己亥日，任命衡阳王刘义季为都督荆、湘等八州诸军事、荆州刺史。刘义季曾经在春季出去打猎，有个老农披着草席耕种，身边的人呵斥他，老农说：“沉迷于游猎，是古人所戒止的。（胡三省注：夏太康因游猎失去国家。周公以文王的名义告诫成王不要过度逸乐。）现在春天阳气上升，一天不耕种，百姓就错过了农时，怎么能因为打猎的快乐而驱赶老农呢！”刘义季停下马说：“是贤人啊。”命令赏赐他食物，老农推辞说：“大王不耽误农时，那么境内的百姓都能吃饱大王赐予的食物，我怎么敢独自接受大王的赏赐呢！”刘义季询问他的名字，老农没有告知就退下了。

    4三月，北魏雍州刺史葛那侵犯上洛（今陕西商洛），（胡三省注：北魏雍州刺史治所在长安。这里是北上洛；南上洛侨治在魏兴（今陕西安康）。《魏书·官氏志》记载：内入诸姓，贺葛氏改为葛氏。）上洛太守镡长生放弃郡城逃走。

    5辛未日，北魏君主返回皇宫。

    6杨保宗与哥哥杨保显从童亭（今甘肃武山南）逃奔北魏。（胡三省注：杨保宗镇守童亭见上卷元嘉十二年。）庚寅日，北魏君主任命杨保宗为都督陇西诸军事、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秦州牧、武都王，镇守上邽，把公主嫁给她；任命杨保显为镇西将军、晋寿公。

    7河西王沮渠牧犍与他的嫂子李氏私通，兄弟三人轮流宠幸她。李氏与沮渠牧犍的姐姐共同毒害北魏公主，（胡三省注：公主是北魏君主的妹妹。）北魏君主派遣解毒的医生乘坐驿车前去救治，才得以痊愈。北魏君主征召李氏，沮渠牧犍不派遣，给予丰厚的财物，让她居住在酒泉。

    北魏每次派遣使者到西域，常常诏令沮渠牧犍派遣向导护送走出流沙。使者从西域返回，到武威，沮渠牧犍身边的人有告诉北魏使者说：“我们君主听柔然可汗胡说：‘去年北魏天子亲自来讨伐我，士兵战马因疫病死亡，大败而回；我擒获了他的二弟乐平王拓跋丕。’我们君主非常高兴，在国内宣扬。又听说可汗派遣使者告知西域各国，称‘北魏已经衰弱，现在天下只有我强大，如果再有北魏使者，不要供给他们东西。’西域各国多有二心。”（胡三省注：两属称为贰。西域既向魏进贡，又相信柔然的话，是有二心。）使者返回，把情况全部上报。北魏君主派遣尚书贺多罗出使凉州观察虚实，贺多罗返回，也说沮渠牧犍虽然表面上奉行臣子的礼仪，内心却实际乖离叛逆。

    北魏君主想要讨伐他，询问崔浩。崔浩回答说：“沮渠牧犍叛逆的心思已经显露，不能不诛杀。官军往年北伐，虽然没有擒获敌人，实际上没有损失。战马三十万匹，算在路上死亡的不到八千，平常每年因瘦弱而死亡的也不少于一万匹。而远方的人乘虚而入，就说我们衰败不能再振作。现在出其不意，大军突然到达，他们必定惊慌扰乱，不知该怎么办，擒获他们是一定的。”北魏君主说：“好！我的想法也是这样。”于是大规模召集公卿在西堂商议。（胡三省注：北魏平城太极殿有东、西堂。）

    弘农王奚斤等三十多人都说：“沮渠牧犍是西方的小国，虽然内心不是纯粹的臣子，但继承父亲的职位以来，贡品不断。朝廷把他当作藩臣对待，把公主嫁给她；现在他的罪恶没有显露，应当加以宽恕。国家刚刚征讨柔然，士兵战马疲惫，不能大举出兵。况且听说那里的土地盐碱贫瘠，（胡三省注：咸地称为卤，薄地称为瘠。）难以得到水草，大军到达后，他们必定据城固守。进攻不能攻克，野外没有什么可以抢掠的，这是危险的做法。”

    当初，崔浩厌恶尚书李顺，（胡三省注：讨伐夏国的战役中，崔浩、李顺产生矛盾。）李顺因出使凉州受到北魏君主的宠信优待，崔浩更加厌恶他。李顺出使凉州共十二次，北魏君主认为他有才能。凉武宣王多次与李顺游乐宴饮，（胡三省注：沮渠蒙逊谥武宣王。）在他的部下面前时常说傲慢的话；担心李顺泄露，随即把金银宝物塞进李顺的怀里，李顺也为他隐瞒。崔浩知道后，秘密告诉北魏君主，北魏君主没有相信。等到商议讨伐凉州，李顺和尚书古弼都说：“从温圉水以西到姑臧（今甘肃武威），（胡三省注：据《北史》，“温圉水”应当作“温围”。）土地都是枯石，完全没有水草。那里的人说，‘姑臧城南的天梯山上，冬天有积雪，深达一丈多，春夏消融，下流成河，居民引来灌溉。’他们听说大军到来，决开这个渠口，水必定缺乏断绝。环绕城池百里之内，土地不长草，人马饥渴，难以久留。奚斤等人的意见是对的。”北魏君主于是命令崔浩与奚斤等人相互诘难，众人没有别的话，只说“那里没有水草”。崔浩说：“《汉书·地理志》称‘凉州的牲畜为天下最富饶’，如果没有水草，牲畜怎么能繁衍？另外，汉人终究不会在没有水草的地方修筑城郭，设置郡县。而且雪的消融，只能湿润尘土，怎么能开通渠道灌溉呢！这话太欺诈虚妄了。”李顺说：“耳闻不如目见，我曾经亲眼看见，怎么能共同辩论？”崔浩说：“你接受别人的金钱，想为他们游说，说我没有看见就可以欺骗吗！”北魏君主暗中倾听，听到后，于是出来见奚斤等人，言辞神色严厉，群臣不敢再说话，只是唯唯诺诺而已。

    群臣退出后，振威将军代郡人伊馛对北魏君主说：“凉州如果真的没有水草，他们怎么建立国家？众人的议论都不可采用，应当听从崔浩的话。”北魏君主认为他说得对。

    夏季五月丁丑日，北魏君主在西郊训练军队；六月甲辰日，从平城出发。让侍中宜都王穆寿辅佐太子拓跋晃监国，处理留守事务，内外都听从他的命令。又让大将军长乐王嵇敬、（胡三省注：“稽敬”，《北史》作“嵇敬”，应当依从。《魏书·官氏志》记载：北方诸姓，纥奚氏改为嵇氏。）辅国大将军建宁王拓跋崇率领二万人屯驻在漠南防备柔然。命令公卿写信责备河西王沮渠牧犍，列举他的十二条罪状，并且说：“如果亲自率领群臣携带礼物远道迎接，在马前拜见，是上策。六军到达，反绑双手、车载棺材投降，是中策。如果执迷不悟据守孤城，不及时悔改，身死族灭，成为世人的大耻辱。应当好好考虑，自求多福！”

    8己酉日，改封陇西王吐谷浑慕容慕利延为河南王。

    9北魏君主从云中渡过黄河；秋季七月己巳日，到达上郡属国城。（胡三省注：汉代在边郡设置属国来安置投降的胡人，这个属国城是汉代的旧城。）壬午日，留下辎重，部署各路军队，让抚军大将军永昌王拓跋健、尚书令刘絜与常山王拓跋素为前锋，分两路进军；骠骑大将军乐平王拓跋丕、太宰阳平王杜超为后续部队；以平西将军源贺为向导。

    北魏君主向源贺询问攻取凉州的策略，源贺回答说：“姑臧城旁有四部鲜卑，都是我祖父的旧部，（胡三省注：秃发傉檀占据姑臧，后来被沮渠氏夺取，有四部鲜卑留在城外。源贺是秃发傉檀的儿子。）我希望在军队前面，宣扬国家的威信，向他们说明祸福，他们必定会相继归顺。外援已经降服，然后攻取那座孤城，易如反掌。”北魏君主说：“好！”

    八月甲午日，永昌王拓跋健缴获河西的牲畜二十多万头。

    河西王沮渠牧犍听说有北魏军队，惊讶地说：“为什么会这样！”采用左丞姚定国的计策，不肯出城迎接，向柔然求救。派遣他的弟弟征南大将军董来率领一万多人在城南出战，军队望风溃散。刘絜采用占卜者的话，认为当天日子不利，收兵不追，董来于是得以入城。北魏君主因此怨恨他。（胡三省注：为北魏诛杀刘絜埋下伏笔。）

    丙申日，北魏君主到达姑臧，派遣使者晓谕沮渠牧犍让他出城投降。沮渠牧犍听说柔然将要入侵北魏边境，希望北魏君主东返，于是据城固守；他哥哥的儿子沮渠祖翻越城墙出城投降。北魏君主完全了解了城内的情况，于是分军包围。源贺领兵招抚各部落三万多户，所以北魏君主能够专心攻打姑臧，没有后顾之忧。

    北魏君主看到姑臧城外水草丰美，因此怨恨李顺，对崔浩说：“你从前说的话，现在果然应验了。”（胡三省注：从此北魏君主下定决心诛杀李顺。）崔浩回答说：“我的话不敢不实，大致都是这样。”

    北魏君主将要讨伐凉州时，太子拓跋晃也有疑虑。到这时，北魏君主赐给太子诏书说：“姑臧城东门、西门外，涌泉汇合在城北，水流大如河流。其余的沟渠流入城中，中间没有干燥的土地。所以有这道敕令，来消除你的疑虑。”

    10庚子日，封皇子刘铄为南平王。

    11九月丙戌日，河西王沮渠牧犍哥哥的儿子沮渠万年率领所统领的部众投降北魏。（胡三省注：《考异》说：《宋书·氐胡传》说：“沮渠茂虔哥哥的儿子沮渠万年为北魏内应，沮渠茂虔被擒。”现在依从《后魏书》。）姑臧城崩溃，沮渠牧犍率领他的文武官员五千人反绑双手请求投降；北魏君主解开他的绳索并以礼相待。收纳城内的二十多万户人口，仓库中的珍宝多得无法计算。派张掖王秃发保周、（胡三省注：秃发保周逃奔北魏，被封为张掖公，现在晋升为王。秃发保周是源贺的哥哥。）龙骧将军穆罴、安远将军源贺分别巡视各郡，杂胡投降的又有几十万人。

    当初，沮渠牧犍任命他的弟弟沮渠无讳为沙州刺史、都督建康以西诸军事、兼酒泉太守，沮渠宜得为秦州刺史、都督丹岭以西诸军事、兼张掖太守，（胡三省注：丹岭在姑臧西，即删丹岭。）沮渠安周为乐都太守，（胡三省注：乞伏氏衰败后，乐都也被沮渠氏占有。）堂弟沮渠唐儿为敦煌太守。等到姑臧被攻破，北魏君主派遣镇南将军代郡人奚眷进攻张掖，镇北将军封沓进攻乐都；沮渠宜得烧毁仓库，向西逃奔酒泉，沮渠安周向南逃奔吐谷浑，封沓抢掠几千户返回。奚眷进军攻打酒泉，沮渠无讳、沮渠宜得收集遗民逃奔晋昌（今甘肃安西东南），于是到敦煌投奔沮渠唐儿。北魏君主让弋阳公元絜镇守酒泉，以及武威、张掖都设置将领镇守。

    北魏君主在姑臧设酒，对群臣说：“崔公智略有余，我不再觉得新奇。伊馛是擅长弓箭马术的人，而见解却与崔公相同，非常奇妙。”伊馛擅长射箭，能拽着牛倒退行走，奔跑能赶上奔驰的马，而性情忠诚谨慎，所以北魏君主特别喜爱他。

    北魏君主向西讨伐时，穆寿送到黄河边，（胡三省注：从平城送北魏君主向西到黄河。）北魏君主告诫他说：“吴提与沮渠牧犍向来交往密切，听说我讨伐沮渠牧犍，吴提必定侵犯边境，（胡三省注：柔然敕连可汗名叫吴提。）我特意留下精兵肥马，让你辅佐太子。收割庄稼完毕后，立即发兵到漠南，分兵埋伏在要害之地等待敌人到来，引诱他们深入，然后攻击，没有不能攻克的。凉州路途遥远，我不能救援，你不要违背我的话！”穆寿叩头接受命令。穆寿一向信任中书博士公孙质，以他为主要谋士。穆寿、公孙质都相信卜筮，认为柔然必定不会来，不加以防备。公孙质是公孙轨的弟弟。（胡三省注：公孙轨见一百二十卷元嘉四年。）

    柔然敕连可汗听说北魏君主向姑臧进军，乘虚入侵，留下他的哥哥乞列归与嵇敬、建宁王拓跋崇在北镇对峙。（胡三省注：北镇，即北魏君主打败降服高车后设置的六镇。因为在平城以北，所以称为北镇。有人说，北镇在代都以北，即怀朔镇。）自己率领精锐骑兵深入，到达善无（今山西右玉）七介山，平城大为震惊，百姓争相逃入中城。穆寿不知所措，想要堵塞西城门，请求太子躲避到南山，窦太后不允许才作罢。（胡三省注：窦太后就是保太后。）派遣司空长孙道生、征北大将军张黎在吐颓山抵抗。恰逢嵇敬、建宁王拓跋崇在阴山以北打败乞列归，擒获他，连同他的伯父他吾无丽胡以及将领五百人，斩杀一万多人。敕连可汗听说后，逃走，追到漠南返回。

    冬季十月辛酉日，北魏君主东返，留下乐平王拓跋丕及征西将军贺多罗镇守凉州，迁徙沮渠牧犍的宗族及官吏百姓三万户到平城。（胡三省注：《考异》说：《十六国春秋钞》说“十万户”，现在依从《后魏书》。）

    12癸亥日，秃发保周率领各部落鲜卑占据张掖反叛北魏。

    13十二月乙亥日，太子刘劭举行加冠礼，实行大赦。刘劭胡须眉毛漂亮，喜好读书，擅长弓箭马术，喜欢延揽宾客；他想做的事，宋文帝必定依从，东宫设置的兵力与羽林军相等。（胡三省注：颜师古说：羽林是宿卫的官员，说他们像羽毛一样迅捷，像树林一样众多。）（为刘劭用东宫兵力弑君叛逆埋下伏笔。）

    14壬午日，北魏君主到达平城，因柔然入侵，没有重大损失，所以穆寿等人得以不被诛杀。北魏君主仍然以妹夫的礼仪对待沮渠牧犍，像以前一样任命他为征西大将军、河西王。沮渠牧犍的母亲去世，用太妃的礼仪安葬；为武宣王沮渠蒙逊设置三十家守墓人。

    凉州从张氏以来，号称多有士人。（胡三省注：永嘉之乱时，中原的人士躲避战乱到河西，张氏以礼相待任用他们，子孙相继，保持衣冠礼仪，所以凉州号称多有士人。）沮渠牧犍尤其喜爱文学，以敦煌人阚駰为姑臧太守，张湛为兵部尚书，（胡三省注：曹魏设置五兵尚书。据此，兵部的名号始于河西。）刘昺、索敞、阴兴为国师助教，金城人宋钦为世子洗马，赵柔为金部郎，（胡三省注：曹魏设置二十三郎，金部是其中之一，掌管财帛运输。）广平人程骏、程骏的堂弟程弘为世子侍讲。北魏君主攻克凉州，都以礼相待任用他们，以阚駰、刘昺为乐平王拓跋丕的从事中郎。安定人胡叟，年轻时有杰出的才能，前去投奔沮渠牧犍，沮渠牧犍不怎么重视他，胡叟对程弘说：“贵主居住在偏僻简陋的国家却冒称帝王名号、超越礼仪，以小国侍奉大国却心怀不轨，表面仰慕仁义而实际没有道德，他的灭亡指日可待。我将择木而栖，（胡三省注：《左传》记载：卫孔文子将要进攻太叔疾，向仲尼咨询，仲尼说：“甲兵之事，我没有学过。”退出后，命令驾车出发，说：“鸟会选择树木，树木难道能选择鸟吗！”）先到魏国；与你暂时分别，不会久别。”于是前往北魏。一年多后沮渠牧犍失败。北魏君主因胡叟有先见之明，任命他为虎威将军，赐爵始复男。（胡三省注：按地名没有始复。《汉书·地理志》，越巂郡有姑复县，或许“始”字是“姑”字的错误！）河内人常爽，世代居住在凉州，不接受沮渠氏的礼遇任命，北魏君主任命他为宣威将军。河西右相宋繇跟随北魏君主到平城后去世。

    北魏君主以索敞为中书博士。当时北魏朝廷正崇尚武功，贵族子弟不把讲学放在心上。索敞担任博士十多年，勤于诱导，严肃有礼，贵族子弟都敬畏他，很多人有所成就，前后显贵达到尚书、牧守的有几千人。常爽在温水的右边设置学馆，（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桑乾城西十里有温泉。）教授七百多人；常爽设立赏罚制度，学生对待他像对待严厉的君主。从此北魏的儒学风气开始振兴。高允常常称赞常爽教导严格有方，说：“文翁以柔和取胜，先生以刚直取胜，（胡三省注：汉景帝末年，文翁为蜀郡守，仁爱喜好教化，选拔郡县中开朗敏捷有才能的小吏到京城跟随博士学习；又修建学宫，在成都市中招收下属各县的子弟为学宫弟子，为他们免除徭役，由此大力教化。至今巴、蜀喜好儒雅，是文翁教化的结果。克，也是胜的意思，说文翁以柔和取胜而常爽以刚直取胜。）设立教化虽然不同，成就人才是一样的。”

    陈留人江强，居住在凉州，献上经、史、诸子一千多卷及书法，也被任命为中书博士。（胡三省注：北魏延昌三年，江强的孙子江式上表说：“我听说伏羲氏兴起而八卦形成图画，轩辕氏兴盛而灵龟显示文彩。古代史官仓颉，观察两种卦象的爻变，看鸟兽的足迹，另外创造文字来代替结绳，用文书契约来处理事务，到了三代，虽然依照类别取法，却不能违背仓颉的文字。所以《周礼》记载八岁进入小学，保氏教六种造字方法，大概是仓颉遗留的方法。到周宣王太史史籀着《大篆》十五篇，与古文有的相同有的不同，当时的人称为籀书。孔子修《六经》，左丘明述《春秋》，都用古文，它们的意思可以说出来。后来七国各有不同的制度，文字错乱，到秦统一天下，丞相李斯于是上奏废除不符合秦文的文字。李斯作《仓颉篇》，中车府令赵高作《爰历篇》，太史令胡母敬作《博学篇》，都取法史籀，多有简化修改，就是所说的小篆。于是秦焚烧经书，清除旧典，官府案件繁多，为了简便，开始用隶书；古文从此消失。隶书，是秦始皇让下杜人程邈依附小篆所作；世人因程邈是徒隶，就称为隶书。所以秦有八种字体：一叫大篆，二叫小篆，三叫符书，四叫虫书，五叫摹印，六叫署书，七叫殳书，八叫隶书。汉兴起，有尉律学，又教籀书，又学习八种字体来考试，成绩最好的，作为尚书史，书写文字不端正，就被弹劾。又有草书，不知道是谁开始的，它的字形虽然没有意义，也是一时的变通。汉宣帝时，召通晓《仓颉》的人，张敞跟随学习；凉州刺史杜业、沛人爰礼、讲学大夫秦近也能说。汉平帝时，征召爰礼等一百多人在未央宫讲解文字；以爰礼为小学元士；黄门侍郎扬雄采用来作《训纂篇》。到王莽摄政，自认为应运制作，让大司马甄丰校订文字部门，多有修改古文。当时有六种书体：一叫古文，是孔子壁中的书；二叫奇字，就是古文而不同的；三叫篆书，说的是小篆；四叫佐书，是秦隶书；五叫缪篆，用来摹印；六叫鸟虫，用来书写旗帜符节。壁中的书，是鲁恭王拆毁孔子宅而得到的《礼》《尚书》《春秋》《论语》《孝经》。另外，北平侯张苍献上《春秋左氏传》，书体与孔氏相近，就是前代的古文。后汉扶风曹喜号称擅长篆书，与李斯的方法稍有不同但很精巧，从此后学，都用他的方法。又诏侍中贾逵整理旧文，特殊的技艺，是王教的一个方面，如果有可以对国家有益的，无不收集。贾逵就是汝南许慎古文经学的老师。后来许慎感叹当时的人好奇，哀叹俗儒穿凿附会，所以撰写《说文解字》十五篇，从“一”到“亥”，各有部类，可以说分类聚集，杂而不乱，文质兼备，最值得论述。左中郎将蔡邕采用李斯、曹喜的方法来作古今杂形，诏在太学立石碑，刊刻《五经》，题写书法，多是蔡邕书写。后来开鸿都门，书画奇能，无不云集。当时各方献上篆书，没有超过蔡邕的。魏初，博士清河人张揖着《埤苍》《广雅》《古今字诂》，与许慎的篇章相比，古今体用，有得有失。陈留人邯郸淳也与张揖同时，博通古学，尤其擅长《仓颉》《尔雅》、许氏字指，八种字体六种书体，精确研究其道理，比张揖有名，以书法教各位皇子。又在汉碑西建立《三字石经》，文字鲜明，三种字体又合适；与《说文解字》相比，篆、隶大致相同而古字稍有不同。又有京兆人韦诞、河东人卫觊，两家都号称擅长篆书，当时台观的匾额题字、宝器的铭文，都是韦诞书写；都传给子孙，世人称赞他们的精妙。晋代吕忱上表献上《字林》六卷，探寻其旨意，依附许慎《说文解字》而按对偶章句，分辨古籀奇惑的文字，文字用正隶，不差篆书意思。吕忱的弟弟吕静，另外依照从前左校令李登《声类》的方法，作《韵集》五卷，让宫、商、角、徵、羽各为一篇，而文字与哥哥，就是鲁、卫之间的差异，读音的楚、夏之别，时常不同。皇魏继承百王之后，继承五运的次序，时代变迁风俗改变，文字变化，篆书形状错误，隶书形体失真。世俗的学问鄙陋的习惯，又加虚巧，谈辨的人士，以己意怀疑，在当时炫耀迷惑，难以订正修改，于是说“追来为归”“巧言为辩”“小兔为?”“神虫为蚕”，像这样的很多，都不符合孔氏古书、史籀大篆、许氏《说文解字》、《三字石经》。唉！文字，是六经的根本，王教的开始，前人用来流传到现在，现在人用来认识古代。我六世祖江琼，家世陈留，从前晋初，与堂兄江应元都跟卫觊学习，古篆的方法，《仓颉》《尔雅》《方言》《说文解字》的意义，当时都获得好名声。而祖父遇到洛阳之乱，躲避到河西，几代传授学习，这门学业因此不失传。世祖太延年间，沮渠牧犍归附，我已故的祖父江文威拄杖归降国家，献上五代传掌的书籍、古篆八种字体的方法，当时受到褒奖录用，列入儒林，在文省任职，家称世业。我凭借六世的资质，奉行祖父的教诲，深切仰慕古人的规范，企望践行儒门的道路，就请求编撰自古以来的文字，以许慎《说文解字》为主，以及孔氏《尚书》《五经音注》《籀篇》《三仓》《凡将》《方言》《通俗文》《祖文宗》《埤苍》《广雅》《古今字诂》《三字石经》《字林》《韵集》、各种赋中的文字，有六书意义的，按类别编排，文字不重复，统一为一部。那些古籀奇惑，俗隶各体，都让它们排列在篆书下面，各有区别。训诂假借的意义，随文解释；读音的楚、夏之别，逐字注明；那些不知道的，就空缺。希望减少百家的阅览而统一文字的领域。”诏按他的请求。）北魏君主命令崔浩监管秘书事务，总管史职；以中书侍郎高允、散骑侍郎张伟参与掌管着作。（胡三省注：曹魏明帝景初初年，中书改设监、令，又设通事郎；到晋，改为中书侍郎。）崔浩启奏说：“阴仲逵、段承根，是凉州的优秀人才，请一同修撰国史。”都被任命为着作郎。阴仲逵是武威人；段承根是段晖的儿子。（胡三省注：段晖侍奉乞伏炽磐、乞伏暮末父子。）

    崔浩召集各位历法家，考察核对汉元年以来的日月交食、五星运行度数，并且讥讽前史的失误，另外撰写《魏历》，给高允看。高允说：“汉元年十月，五星聚集在东井，（胡三省注：见九卷汉高帝元年《考异》。）这是历法的浅近知识；现在讥讽汉史却不觉察这个错误，恐怕后人讥讽现在就像现在讥讽古代一样。”崔浩说：“错误在哪里？”高允说：“按《星传》：‘太白、辰星，常常依附太阳运行。’十月太阳在尾、箕，（胡三省注：孟冬之月，太阳在尾；说在尾、箕，是整个一月来说的。）黄昏时在申南沉没，而东井正好在寅北出现，二星怎么能背向太阳运行？这是史官想要神化这件事，不再按道理推究。”崔浩说：“天文想要显示变化，有什么不可以的呢？”高允说：“这不能用空言争论，应当重新审查。”在座的人都责怪高允的话，只有东宫少傅游雅说：（胡三省注：东宫少傅，即太子少傅。）“高君精通历数，不会错的。”一年多后，崔浩对高允说：“先前议论的事，我本来没有放在心上；等到重新考究，果然像你说的。五星是在前三个月聚集在东井，不是十月。”众人才叹服。高允虽然通晓历法，却从不推算和给人谈论，只有游雅知道。游雅多次故意以灾异问高允，高允说：“阴阳灾异，知道很难；既然知道了，又担心泄露，不如不知道。天下的妙理很多，为什么问这个！”游雅才停止。北魏君主问高允：“治理国家首先要做什么？”当时北魏多封禁良田，高允说：“我年轻时贫贱，只知道农事；如果国家扩大田地积累粮食，公私都有储备，那么饥荒就不值得担忧了。”北魏君主于是命令全部解除田禁，把土地分给百姓。

    15吐谷浑王慕容慕利延听说北魏攻克凉州，非常害怕，率领部众向西逃奔，越过沙漠。北魏君主因他的哥哥慕容慕璝有擒获赫连定的功劳，（胡三省注：事见上卷元嘉八年。）派遣使者安抚晓谕他，慕容慕利延于是返回原来的地方。

    16氐王杨难当率领几万人侵犯北魏上邽，秦州人多响应他。东平人吕罗汉劝镇将拓跋意头说：“杨难当兵力强盛，现在不出战，向他们示弱，众人情绪离散沮丧，不能坚守。”拓跋意头派遣吕罗汉率领一千多精锐骑兵出城冲击杨难当的军阵，所向披靡，杀死他身边的八个骑兵，杨难当大为震惊。恰逢北魏君主用玺书责备杨难当，杨难当率军返回仇池。

    17南丰太妃司马氏去世，她是已故营阳王的王后。（胡三省注：元嘉九年，宋文帝以江夏王刘义恭的儿子刘朗为南丰王，供奉营阳王的祭祀，以司马氏为南丰太妃。）

    18赵广、张寻等人又谋反，被处死。（胡三省注：元嘉十四年，赵广、张寻投降，到建康后又谋反。）

    元嘉十七年（庚辰，440年）

    1春季正月己酉日，沮渠无讳侵犯北魏酒泉，元絜轻视他，出城与他交谈；壬子日，沮渠无讳擒获元絜包围酒泉。

    2二月，北魏假通直常侍邢颖前来访问。（胡三省注：散骑常侍是秦官。曹魏末年，增设员外散骑常侍。晋武帝泰始十年，让员外二人与散骑常侍通直，所以称为通直散骑常侍。邢颖临时担任出使，不是正式官职。）

    3三月，沮渠无讳攻克酒泉。

    4夏季四月戊午朔日，发生日食。

    5庚辰日，沮渠无讳侵犯北魏张掖，秃发保周屯驻在删丹（今甘肃山丹）；（胡三省注：删丹县，汉代属于张掖郡，后来分属西郡，唐代属于甘州；居延海在县界。）丙戌日，北魏君主派遣抚军大将军永昌王拓跋健督率将领讨伐他们。（胡三省注：将，指将领。）

    6司徒刘义康独揽朝廷大权。宋文帝多年来身体虚弱多病，因劳累就会发病，多次到危险的地步；刘义康尽心侍奉，药物不是亲口尝过不进献，有时接连几夜不睡觉；内外各种事务都由他独自决定施行。他生性喜爱处理公务，审核公文，没有不精细周全的。宋文帝因此多把事情委托给他，凡是他陈奏的，没有不批准的；地方长官以下，都让刘义康选用，生杀大事，有时用录尚书事的名义决断。（胡三省注：刘义康录尚书事，所以称他的命令为录命。）他的权势压倒远近，朝野人士聚集，每天早晨府门前常有几百辆车，刘义康尽心接待，从不疲倦。又能强记，耳闻目睹的事，终身不忘，喜欢在大庭广众之中，提出记忆的事情来显示聪明。有才干的士人，多被他赏识任用。曾经对刘湛说：“王敬弘、王球这类人，到底能胜任什么！坐着获取富贵，又怎么能理解！”（胡三省注：王敬弘恬淡有重名，王球简约尊贵虚静，都因门第声望位居八座，不关心公文，所以刘义康这样说。）然而他一向没有学问，不识大体，朝廷中有才能的人都引入自己的府中，府中僚属中没有用处及违背旨意的就贬斥到朝廷任职。（胡三省注：晋、宋以来称朝廷为天台。）自认为兄弟至亲，不再讲究君臣礼仪，随心行事，毫无猜疑防备。私自设置六千多僮仆，不向朝廷说明。四方的贡献，都把上等的进献给刘义康而把次等的供给皇帝；宋文帝曾经在冬天吃柑橘，感叹柑橘的形状味道都差。刘义康说：“今年的柑橘有特别好的。”派人回东府取柑橘，比供给皇帝的大三寸。

    领军刘湛与仆射殷景仁有矛盾，（胡三省注：事见上卷元嘉十二年。）刘湛想依靠刘义康的权势来排挤他。刘义康权势已经很大，刘湛更加推崇他，不再有臣子的礼节，宋文帝渐渐不满。刘湛刚入朝时，宋文帝对他恩礼很厚。刘湛善于谈论治国之道，熟悉前代旧事，叙述事理有条理，听的人忘记疲倦。每次进入云龙门，驾车的人就解开马匹，身边的人和仪仗随意分散，不到傍晚不出来，习以为常。到后来煽动刘义康，（胡三省注：马正跑却嫌鞭子抽得急叫驱，火正旺却鼓动火势叫煽。）宋文帝内心虽然疏远但接待没有改变，曾经对亲信说：“刘班刚从西方回来时，我和他交谈，常常看太阳早晚，担心他将要离开；近来他入宫，我也看太阳早晚，好像他不会离开。”（胡三省注：刘湛小字班虎，所以称他为班。）

    殷景仁秘密对宋文帝说：“相王权势太重，对国家不利，应当稍加抑制！”宋文帝暗中同意。

    司徒左长史刘斌，是刘湛的同宗；大将军从事中郎王履，是王谧的孙子；（胡三省注：王谧在宋武帝微贱时就赏识他，晋、宋之际，职位显赫。）以及主簿刘敬文、祭酒鲁郡人孔胤秀，都因谄媚得到刘义康的宠信；见宋文帝多病，都说“一旦皇上驾崩，应当立年长的君主。”宋文帝曾经病重，让刘义康起草顾命诏，刘义康回到官署，流泪告诉刘湛和殷景仁。刘湛说：“天下艰难，哪里是年幼的君主能治理的！”刘义康、殷景仁都不回答。（胡三省注：《考异》说：《南史》认为是刘义康说这话，刘湛、殷景仁都不回答。按刘义康虽然不识大体，怎么敢自己说这话！刘湛常常想推崇刘义康，怎么会听到后不回答！现在依从《宋书》和《宋略》。）而孔胤秀等人擅自到尚书仪曹索取晋咸康末年立康帝的旧事，（胡三省注：曹魏设置二十三郎，仪曹是其中之一。立康帝的事见九十七卷晋成帝咸康八年。）刘义康不知道；等到宋文帝病愈，隐约听到此事。刘斌等人秘密谋划，想让大业最终归于刘义康，于是勾结朋党，侦察宫廷，有不与自己相同的，必定千方百计陷害，又收集殷景仁的过失，有时虚构不同来告诉刘湛。从此君主与宰相的权势分离。

    刘义康想以刘斌为丹杨尹，谈话中，向宋文帝陈述刘斌家境贫困。话没说完，宋文帝说：“让他任吴郡太守。”后来会稽太守羊玄保请求返回，刘义康又想以刘斌代替他，向宋文帝启奏说：“羊玄保请求返回，不知道用谁任会稽太守？”宋文帝当时没有拟定人选，仓促说：“我已任用王鸿。”从去年秋天起，宋文帝不再去东府。（胡三省注：史书记载宋文帝已经疏远猜忌刘义康，而刘义康贪恋权势，被依附的人迷惑，不能引退。）

    五月癸巳日，刘湛因母亲去世离职。刘湛自知罪行已经显露，没有保全的可能，对亲信说：“今年必定失败。平时正依靠口舌争辩，所以得以拖延；现在已经陷入困境，（胡三省注：指母子诀别，是人理穷尽而遭受痛苦。）没有这种希望了，灾祸到来还能久吗！”（胡三省注：《考异》说：《南史》说：“刘湛在室内埋伏武士，等待宋文帝前来吊唁，阴谋又泄露，最终没有来。”《宋书》没有这件事。按刘湛如果阴谋泄露，应当立即被处死，怎么能还拖延半年！现在依从《宋书》。）

    7乙巳日，沮渠无讳又包围张掖，不能攻克，退到临松（今甘肃张掖南）据守。（胡三省注：临松郡临松县，应当是沮渠氏设置，后来宇文周废除并入张掖。）北魏君主不再讨伐，只是下诏晓谕他。

    8六月丁丑日，北魏皇孙拓跋濬出生，实行大赦，改年号为太平真君，取自寇谦之《神书》所说“辅佐北方太平真君”的话。（胡三省注：寇谦之《神书》见一百十九卷营阳王景平元年。）

    9太子刘劭到京口拜谒京陵，司徒刘义康、竟陵王刘诞等人一同随从，南兖州刺史、江夏王刘义恭从江都（今江苏扬州江都）前来会合。（胡三省注：夏，jiǎ。）

    10秋季七月己丑日，北魏永昌王拓跋健在番禾（今甘肃永昌）击败秃发保周；秃发保周逃走，派遣安南将军尉眷追击。

    11丙申日，北魏太后窦氏去世。

    12壬子日，皇后袁氏去世。（胡三省注：太子刘劭弑君叛逆的心思从此萌发。）

    13癸丑日，秃发保周走投无路自杀。

    八月甲申日，沮渠无讳派他的中尉梁伟到北魏永昌王拓跋健那里请求投降，归还酒泉郡及所俘虏的将领元絜等人。北魏君主让尉眷留下镇守凉州。

    14九月壬子日，安葬元皇后。

    15宋文帝因司徒彭城王刘义康的嫌疑隔阂已经明显，将要酿成祸乱，冬季十月戊申日，逮捕刘湛交付廷尉；下诏揭露他的罪恶，在狱中诛杀，连同他的儿子刘黯、刘亮、刘俨以及他的党羽刘斌、刘敬文、孔胤秀等八人，把尚书库部郎何默子等五人流放到广州，（胡三省注：曹魏设置尚书二十三郎，库部是其中之一。）于是实行大赦。当天，敕令刘义康入宫住宿，留在中书省。当晚，分别逮捕刘湛等人；青州刺史杜骥率兵在殿内防备意外，派人宣旨告诉刘义康刘湛等人的罪状。刘义康上表退位，下诏以刘义康为江州刺史，侍中、大将军职务不变，出镇豫章（今江西南昌）。

    当初，殷景仁卧病五年，（胡三省注：殷景仁卧病始于上卷元嘉十二年。）虽然不见宋文帝，但秘密书信往来，每天几十封，朝廷政事大小，必定向他咨询；行踪周密，没有人能窥探到边际。逮捕刘湛那天，殷景仁让人擦拭衣冠，身边的人都不明白他的意思。当晚，宋文帝出华林园延贤堂，召见殷景仁。殷景仁还说脚有疾病，用小床抬着就座；诛杀讨伐的安排，全部委托给他。

    当初，檀道济推荐吴兴人沈庆之忠诚谨慎通晓军事，宋文帝让他带领卫队防守东掖门。刘湛为领军时，曾经对他说：“你在省中多年，近期将为你论功提拔。”沈庆之严肃地说：“下官在省中十年，自然应当得到升迁，不再因此劳烦您！”逮捕刘湛的当晚，宋文帝打开宫门召见沈庆之，沈庆之穿着军装、绑着裤腿进入，宋文帝说：“你为什么穿得这么仓促？”沈庆之说：“半夜召见队主，（胡三省注：江南军制，称长官为队主、军主。队主，是统领一队的称呼；军主，是统领一军的称呼。）来不及换上便服。”（胡三省注：史书记载沈庆之有见识谋略。）宋文帝派遣沈庆之收捕刘斌，将他杀死。

    骁骑将军徐湛之，是徐逵之的儿子，（胡三省注：徐逵之是宋武帝的爱婿，死于司马楚之、鲁宗之之乱。）与刘义康尤其亲近，宋文帝深深怀恨他。刘义康失败后，徐湛之被逮捕，罪该处死。他的母亲会稽公主，在兄弟中是嫡长女，一向被宋文帝礼遇，家里的大小事情，必定咨询她之后才做。宋高祖贫贱时，曾经亲自在新洲割荻草，有件粗布衣衫，是臧皇后亲手缝制的；显贵后，把它交给公主说：“后代有骄纵不节俭的，可以把这件衣服给他们看。”到这时，公主入宫见宋文帝，大哭，不再行臣妾的礼节，用锦囊装着粗布衣衫扔在地上说：“你家本来贫贱，这是我母亲为你父亲做的；现在能吃饱饭，就想杀我的儿子吗！”宋文帝于是赦免了徐湛之。

    吏部尚书王球，是王履的叔父，因简约淡泊有好名声，被宋文帝器重。王履生性求进好利，（胡三省注：说王履致力于进取而喜好利益。）与刘义康及刘湛深交；王球多次告诫他，不听从。诛杀刘湛的当晚，王履光着脚去告诉王球，王球让身边的人为他取来鞋子，先温酒给他喝，说：“平时我怎么对你说的？”王履恐惧得不能回答，王球缓缓说：“有你叔父在，你担忧什么！”（胡三省注：江南人士称叔父、伯父为阿父，伯父、叔父也这样自称。）宋文帝因王球的缘故，王履得以免死，被废黜在家。（胡三省注：据《南史》，宋文帝当初为宜都王时，以王球为友，因他简约淡泊而器重，大概一向了解他。）

    刘义康当权时，人们争相寻求亲近，只有司徒主簿江湛早能疏远他，请求出京任武陵内史。檀道济曾经为他的儿子向江湛求婚，江湛坚决推辞；檀道济通过刘义康请求，江湛拒绝得更坚决，所以没有卷入二人的灾难。宋文帝听说后嘉奖他。江湛是江夷的儿子。（胡三省注：江夷在元嘉初年被重用。）

    彭城王刘义康在宫中停留十多天，见宋文帝辞行，就下到码头；宋文帝只是对着他痛哭，没有说别的话，宋文帝派遣僧人慧琳去看他，刘义康说：“弟子有回来的可能吗？”慧琳说：“遗憾你不读几百卷书！”

    当初，吴兴太守谢述，是谢裕的弟弟。（胡三省注：谢裕见一百十五卷晋安帝义熙五年。）多次辅佐刘义康，多次有规劝补益；早逝。刘义康镇守江陵时，谢述为骠骑长史、南郡太守；刘义康入朝为相，又任司徒左长史。刘义康将要南行，感叹说：“从前谢述只劝我退，刘班只劝我进；现在刘班在而谢述死了，我失败是应该的啊！”宋文帝也说：“谢述如果活着，刘义康一定不会到这个地步。”

    任命征虏司马萧斌为刘义康的谘议参军，兼豫章太守，事情无论大小，都委托给他。萧斌是萧摹之的儿子。（胡三省注：萧摹之见上卷元嘉十二年。）派遣龙骧将军萧承之率兵防守。刘义康身边被喜爱的人，都允许随从；供给优厚，书信赏赐不断，朝廷大事都告诉给他。

    过了很久，宋文帝到会稽公主那里宴饮，很欢乐；公主起身，再次下拜叩头，悲痛不已。宋文帝不明白她的意思，亲自起身扶她。公主说：“车子（刘义康的小名）年老后必定不被陛下容纳，现在特地请求饶他性命。”于是痛哭，宋文帝也流泪，指着蒋山说：“一定没有这个顾虑。如果违背今天的誓言，就是辜负初宁陵（宋高祖的陵墓）。”立即把所喝的酒封好赐给刘义康，并且写信说：“会稽姐姐宴饮时想念弟弟，所喝的酒现在封送。”所以在公主生前，刘义康得以平安。

    史臣司马光说：宋文帝对于刘义康，友爱的情谊，起初不是不深厚；最终失去兄弟间的欢乐，损害君臣间的道义。考察祸乱的根源，正是因为刘湛追求权势利益的心思没有满足。《诗经》说：“贪婪的人败坏同类，”（胡三省注：芮良夫《桑柔》的诗。）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啊！

    16征召南兖州刺史江夏王刘义恭为司徒、录尚书事。戊寅日，以临川王刘义庆为南兖州刺史；殷景仁为扬州刺史，仆射、吏部尚书职务不变。刘义恭吸取彭城王刘义康失败的教训，虽然担任总录，只是奉行文书而已，宋文帝才安心。（胡三省注：彭城，指刘义康。）宋文帝每年给相府钱二千万，其他物品与此相当；而刘义恭生性奢侈，费用常常不足，宋文帝又另外给钱，每年达一千万。

    17十一月丁亥日，北魏君主前往山北。

    18殷景仁拜任扬州刺史后，瘦弱的病情于是加重，宋文帝为此敕令西州道路上不得有车声；癸丑日，殷景仁去世。

    19十二月癸亥日，以光禄大夫王球为仆射。戊辰日，以始兴王刘浚为扬州刺史。当时刘浚还年幼，州事全部委托给后军长史范晔、主簿沈璞。范晔是范泰的儿子；沈璞是沈林子的儿子。范晔不久迁任左卫将军，以吏部郎沈演之为右卫将军，共同掌管禁军；又以庾炳之为吏部郎，都参与机密事务。沈演之是沈劲的曾孙。（胡三省注：沈劲在洛阳坚守至死，来洗刷父亲沈充叛逆的罪名。）

    范晔有杰出的才华，但性情薄情、行为浅薄，多次触犯名教，被士大夫轻视。生性急躁好胜，自认为才能没有完全施展，常常因不得志而闷闷不乐。（胡三省注：为后来范晔谋反埋下伏笔。）吏部尚书何尚之对宋文帝说：“范晔的志向情趣异常，请求出京任广州刺史；如果在朝中酿成祸乱，不得不加以诛杀，频繁施行诛杀，不是国家的好事。”宋文帝说：“刚诛杀刘湛，又迁走范晔，人们会说你们不能容纳人才，我听信谗言；只是大家知道他这样，不能造成危害。”

    20这一年，北魏宁南将军王慧龙去世，吕玄伯留守他的墓，终身不离开。（胡三省注：王慧龙不杀吕玄伯，见上卷元嘉八年。）

    21北魏君主想以伊馛为尚书，封郡公，伊馛推辞说：“尚书事务繁多，公爵地位重要，不是我年轻愚钝所适宜承受的。”北魏君主问他想要什么，回答说：“中、秘二省有很多文士，如果陛下一定要恩赐，请求参与其中。”北魏君主认为他说得好，任命他为中护军将军、秘书监。

    22大秦王杨难当又自称武都王。（胡三省注：元嘉十三年，杨难当自称大秦王。）

    元嘉十八年（辛巳，441年）

    1春季正月癸卯日，北魏任命沮渠无讳为征西大将军、凉州牧、酒泉王。

    2彭城王刘义康到豫章，辞去刺史职务，（胡三省注：辞江州刺史。）甲辰日，以刘义康为都督江、交、广三州诸军事。前龙骧参军巴东人扶令育到朝廷上表，说：“从前袁盎劝谏汉文帝说：‘淮南王如果在路上遇到霜露死亡，陛下有杀弟的名声。’汉文帝不采纳，后悔莫及。（胡三省注：见十四卷汉文帝六年。）彭城王刘义康是先帝的爱子，陛下的二弟，如果有迷惑错误的过失，正可以用善恶来数落他，用道义来引导他，怎么能相信疑似的嫌疑，一旦贬黜，远远送到南方！平民百姓，都为陛下痛心。庐陵王的往事，足以作为借鉴。（胡三省注：见一百二十卷元嘉元年。）恐怕刘义康年老命尽，突然死在南方，我虽然微贱，私下为陛下感到羞耻。陛下只知道厌恶树枝应该砍伐，难道知道砍伐树枝会伤害树木！希望赶快召刘义康返回京城，兄弟和睦，君臣团结，那么四海的期望得以满足，多言的道路断绝。何必一定要司徒公、扬州牧的职位然后才能安置彭城王呢。如果我的话对国家不利，请处死来谢罪陛下。”表章上奏后，立即被收捕关进建康监狱，赐死。

    裴子野评论说：身居上位的人做善事，就像云行雨施，万物都蒙受恩赐；等到他们做恶事，就像天裂地震，万物都感到惊骇，谁不知道，谁没看见！难道杀戮一个人，钳制一个人的口，就能逃避，就能消除吗？这都是不能抑制愤怒而加重疾病啊。以宋太祖的宽宏大量，尚且对彭城王的杀戮有所回避；从此以后，谁还容易进言！宋几代，很少听到正直的言论，难道是刚直的风气，不如前代？还是当时君主的刑政使它这样呢？张约死在权臣手中，（胡三省注：事见一百二十卷元嘉元年。）扶育死在贤明的君主手中，宋的刑罚，唉，真可怕啊！

    3北魏新兴王拓跋俊荒淫不法，三月庚戌日，降爵为公。拓跋俊的母亲先前因罪去世，拓跋俊心怀怨恨，有叛逆的阴谋；事情败露，被赐死。

    4辛亥日，北魏赐郁久闾乞列归为朔方王，沮渠万年为张掖王。（胡三省注：元嘉十六年，北魏擒获乞列归，沮渠万年也在这一年以姑臧投降北魏。）

    5夏季四月，沮渠唐儿反叛沮渠无讳；沮渠无讳留下堂弟沮渠天周镇守酒泉，与弟弟沮渠宜得领兵攻击唐儿，唐儿战败而死。北魏因沮渠无讳终究是边境祸患，庚辰日，派遣镇南将军奚眷进攻酒泉。

    6秋季八月辛亥日，北魏派遣散骑侍郎张伟前来访问。

    7九月戊戌日，北魏永昌王拓跋健去世。

    8冬季十一月戊子日，王球去世。己亥日，以丹杨尹孟顗为尚书仆射。

    9酒泉城中粮食耗尽，一万多人都饿死，沮渠天周杀妻来给战士吃。庚子日，北魏奚眷攻克酒泉，俘获沮渠天周，送到平城，杀死他。沮渠无讳缺粮，且畏惧北魏军队的强盛，于是谋划向西越过流沙，派遣他的弟弟沮渠安周向西攻击鄯善。鄯善王想投降，（胡三省注：降，指投降。）恰逢北魏使者到来，劝他抵抗；沮渠安周不能攻克，退到东城据守。（胡三省注：鄯善国的东城。）

    10氐王杨难当倾尽全国兵力入侵，图谋占据蜀地，派遣他的建忠将军苻冲从东洛出兵抵御凉州军队；（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义城郡景谷县，旧称白水县，后周废除东洛郡并入。我考察前史汉中郡没有苞中县，意思就是褒中县，大概因语音相近而写错。褒中县在南郑西南，所以称为南城。）梁、秦二州刺史刘真道攻击苻冲，将他斩杀。刘真道是刘怀敬的儿子。（胡三省注：刘怀敬见一百一十一卷晋安帝隆安三年。）杨难当攻克葭萌（今四川广元西南），俘获晋寿太守申坦，于是包围涪城（今四川绵阳）；巴西、梓潼二郡太守刘道锡据城固守，杨难当攻打十多天，不能攻克，于是返回。刘道锡是刘道产的弟弟。十二月癸亥日，下诏命令龙骧将军裴方明等人率领三千甲士，又征发荆、雍二州的兵力讨伐杨难当，都受刘真道指挥。（胡三省注：裴方明是益州的良将。在程道养、赵广叛乱中多次有战功，所以任用他。为明年平定仇池埋下伏笔。《考异》说：《氐胡传》作“十九年正月，派遣方明等。”现在依从《帝纪》。）

    11晋宁太守爨松子反叛，宁州刺史徐循讨伐平定他。（胡三省注：晋惠帝永安二年，分建宁西七县为益州郡，到怀帝时，改名为晋宁郡。）

    12天门蛮田向求等人反叛，攻破漊中；（胡三省注：沈约说：漊中县，两汉没有，《晋太康地志》有，怀疑是吴设立，属天门郡。）荆州刺史衡阳王刘义季派遣行参军曹孙念讨伐打败他们。

    13北魏寇谦之对北魏君主说：“现在陛下以真君统治天下，建立静轮天宫的方法，自古以来，从未有过。应当登坛接受符书来彰显圣德。”北魏君主听从了他。



 第123章 宋纪六

    起玄黓敦牂（壬午，442年），尽柔兆阉茂（丙戌，446年），共五年。

    太祖文皇帝中之中

    元嘉十九年（壬午，442年）

    1春季，正月甲申日，北魏君主拓跋焘备好皇帝的仪仗，前往道坛接受符籙，旗帜都用青色。从此每个皇帝即位都要接受符籙。（胡三省注：这里所受的，就是现在道士所说的法籙。《隋志》说：道士受道的方法，先受《五千文籙》，再受《三洞籙》，再受《洞玄籙》，再受《上清籙》。籙都是用白书写成，记载各天曹官属佐吏的名字。又有各种符夹杂在其中，文字奇特怪异，世人不认识。）寇谦之又上奏请求建造静轮宫，（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静轮宫在道坛东北，道坛在平城东边灅水的左边。）一定要让它高到听不见鸡鸣狗叫，想要以此上接天神。崔浩劝说北魏君主建造，耗费的人力财力数以万计，历经一年也没建成。太子拓跋晃劝谏说：“天与人的道不同，高低有固定的分别，不可能相接，这是必然的道理。现在耗费府库财物，使百姓疲惫，做这种无益的事情，有什么用呢！如果真像寇谦之所说的，请求借助东山万仞的高度，建造起来还容易些。”北魏君主不听。

    2夏季四月，沮渠无讳率领一万多户人家，放弃敦煌向西投靠沮渠安周。还没到，鄯善王比龙害怕他，率领部众逃奔且末，（胡三省注：且末是汉代的旧国，在鄯善西边，距离代郡八千三百二十里。）他的世子向沮渠安周投降。沮渠无讳于是占据鄯善，他的士兵经过流沙时因干渴而死的超过一半。

    李宝从伊吾（今新疆哈密）率领两千部众进入并占据敦煌（今甘肃敦煌），修缮城池府库，安抚当地百姓。

    沮渠牧犍灭亡后，（胡三省注：见上卷元嘉十六年。）凉州人阚爽占据高昌（今新疆吐鲁番东南），自称太守。唐契被柔然逼迫，率领部众向西奔赴高昌，想夺取那里的土地。柔然派遣将领阿若追击他，唐契战败而死。（胡三省注：营阳王景平元年，唐契和李宝一同逃奔伊吾。）唐契的弟弟唐和收编残余部众投奔车师前部王伊洛。当时沮渠安周屯驻在横截城，唐和攻克了那里，又攻克高宁、白力二城，（胡三省注：李延寿说：高昌国有四十六镇，交河、田地、高宁、白刃、横截等；其余的没有详细记载。“白力”应当写作“白刃”。）派遣使者向北魏请求投降。

    3甲戌日，宋文帝因病情痊愈，实行大赦。

    4五月，裴方明等人到达汉中（今陕西汉中），与刘真道等人分兵进攻武兴（今陕西略阳）、下辨（今甘肃成县西北）、白水（今甘肃文县西北），都攻了下来。杨难当派遣建节将军符弘祖驻守兰皋，（胡三省注：《元丰九域志》记载：阶州将利县有兰皋镇。按《五代志》，将利县是后魏武兴郡的石门县。萧子显说：武兴西北有兰皋戍，距离仇池二百里。“符”恐怕应当写作“苻”；杨氏、苻氏都是氐族。）让他的儿子抚军大将军杨和率领重兵作为后援。裴方明与符弘祖在浊水交战，（胡三省注：浊水城在上禄县东南，武街城西北。郦道元说：浊水就是白水。武街城是过去的下辨县治所。）大败符弘祖，斩杀了他；杨和退走，裴方明追击到赤亭（今甘肃成县西），又打败了他。杨难当逃奔上邽（今甘肃天水）；裴方明擒获杨难当哥哥的儿子建节将军杨保炽。杨难当任命他的儿子杨虎为益州刺史，镇守阴平（今甘肃文县），杨虎听说杨难当逃走，领兵返回，到达下辨；裴方明派他的儿子裴肃之拦击，擒获杨虎，送往建康（今江苏南京），将其斩首；仇池平定。任命辅国司马胡崇之为北秦州刺史，镇守那里；立杨保炽为杨玄的后代，让他驻守仇池。（胡三省注：杨难当废黜杨玄的儿子杨保宗而自立，见一百二十一卷元嘉六年。）北魏人派遣中山王拓跋辰迎接杨难当前往平城（今山西大同）。秋季七月，任命刘真道为雍州刺史，（胡三省注：雍，指雍州，治所在今陕西西安。）裴方明为梁、南秦二州刺史；裴方明推辞不接受。（胡三省注：《考异》说：《真道传》记载这件事在胡崇之死后；《氐胡传》记载胡崇之死在明年二月；可见《真道传》错误。）

    丙寅日，北魏君主派遣安西将军古弼（胡三省注：《考异》说：《宋书·索虏传》写作“吐奚爱弼”，《氐胡传》写作“吐奚弼”，大概是他的旧姓。现在依从《后魏书》。）统领陇右各路军队及殿中虎贲与武都王杨保宗从祁山（今甘肃礼县东）向南进入，（胡三省注：杨保宗投奔北魏见上卷元嘉十六年。）征西将军渔阳人皮豹子与琅邪王司马楚之统领关中各路军队从散关（今陕西宝鸡西南）向西进入，一同在仇池会师。又派谯王司马文思统领洛、豫各路军队向南奔赴襄阳（今湖北襄阳），（胡三省注：营阳王景平二年，北魏夺取黄河以南地区，在洛阳设置洛州，在虎牢设置豫州。）征南将军刁雍向东奔赴广陵（今江苏扬州），写信给徐州，声称要为杨难当报仇。

    5甲戌晦日，发生日食。

    6唐契进攻阚爽时，（胡三省注：《考异》说：《宋书·氐胡传》写作“阙爽”。现在依从《后魏书》。）阚爽派遣使者向沮渠无讳诈降，想和他一起攻打唐契。八月，沮渠无讳率领部众奔赴高昌；等到达时，唐契已经战死，阚爽关闭城门抵抗他。九月，沮渠无讳派将领卫兴奴夜袭高昌，屠杀全城，（胡三省注：《考异》说：《宋书》把“卫兴奴”写作“卫尞”，现在依从《后魏书》。）阚爽逃奔柔然。沮渠无讳占据高昌，派遣他的常侍泛隽奉表前往建康。宋文帝下诏任命沮渠无讳为都督凉、河、沙三州诸军事、征西大将军、凉州刺史、河西王。（胡三省注：《考异》说：《宋书·本纪》记载封爵在六月，《传》在九月末。现在依从《传》。）

    7冬季十月己卯日，北魏立皇子拓跋伏罗为晋王，拓跋翰为秦王，拓跋谭为燕王，拓跋建为楚王，拓跋余为吴王。

    8甲申日，柔然派遣使者前往建康。

    9十二月辛巳日，北魏襄城孝王卢鲁元去世。

    10丙申日，宋文帝下诏命令鲁郡（今山东曲阜）修缮孔子庙及学舍，免除孔子墓旁五户人家的赋税徭役，让他们负责洒扫。

    11李宝派遣他的弟弟李怀达、儿子李承奉表前往平城；北魏任命李宝为都督西垂诸军事、镇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沙州牧、敦煌公，四品以下的官职允许他秉承皇帝旨意代理任命。

    12雍州刺史晋安襄侯刘道产去世。刘道产善于治理政务，百姓安居乐业，财物充足，因此民间流传《襄阳乐歌》。山蛮从前不能制服的都出来，沿着沔水（今汉江）建立村落，人口众多。等到刘道产去世，蛮人送葬到沔口（今湖北武汉汉口）。不久，群蛮大规模叛乱，（胡三省注：刘道产去世后不久群蛮作乱，是因为后来的官员不能安抚他们。）征西司马朱修之讨伐他们，没有取胜；宋文帝下诏让建威将军沈庆之代替他，斩杀俘虏一万多人。

    13北魏君主让尚书李顺评定群臣等级，赐予爵位；李顺接受贿赂，评定不公平。这一年，凉州人徐桀告发了他，北魏君主发怒，并且因为李顺包庇沮渠氏，当面欺骗误导国家，（胡三省注：事见上卷元嘉十六年。）赐李顺死。

    元嘉二十年（癸未，443年）

    1春季正月，北魏皮豹子进军攻打乐乡，将军王奂之等人战败阵亡。北魏军队前进到下辨，将军强玄明等人战败而死。二月，胡崇之与北魏军队在浊水交战，胡崇之被北魏擒获，残余部众逃回汉中。将军姜道祖兵败，投降北魏，北魏于是夺取仇池。杨保炽逃走。

    2丙午日，北魏君主前往恒山（今河北恒山）南面；三月庚申日，返回皇宫。

    3壬戌日，乌洛侯国派遣使者前往北魏。（胡三省注：乌洛侯国在了你干国北面，距离代郡四千五百多里。地豆干在室韦西面一千多里，室韦在勿吉北面，勿吉在高句丽北面，那么乌洛侯是东夷。使，指使者。）当初，北魏居住在北方荒野时，在乌洛侯西北开凿石庙，用来祭祀祖先，高七十尺，深九十步。（胡三省注：量高度称为高，量深度称为深。）等到乌洛侯使者到达北魏，说石庙还在，北魏君主派遣中侍郎李敞前往石庙祭祀，在墙壁上刻下祝文后返回，石庙距离平城四千多里。

    4北魏河间公拓跋齐与武都王杨保宗分别镇守雒谷，（胡三省注：雒谷就是骆谷，《北史》写作“骆”。）杨保宗的弟弟杨文德劝说杨保宗，让他据守险要之地自行固守来反叛北魏。有人把这事告诉拓跋齐，夏季四月，拓跋齐诱捕杨保宗，送往平城，将其杀死。前镇东司马苻达、征西从事中郎任朏等人（胡三省注：苻达等人都是杨氏的官属。任，姓。朏，名。）于是起兵立杨文德为主，占据白崖，（胡三省注：今大安军东北八十里有白崖。大安军是古代的葭萌之地。《考异》说：《宋书·氐胡传》说：“拓跋齐听说起兵，逃走，苻达追击斩杀拓跋齐，于是占据白崖。”按《后魏·河间公齐传》说：“杨文德向宋国求援，宋国派遣房亮之、苻昭、啖龙等人率领部众援助杨文德，拓跋齐斩杀啖龙，擒获房亮之，氐人于是被平定，拓跋齐因功被任命为内都大官，去世。”可见《宋书》错误。）分兵攻取各个戍所，进军包围仇池，自称征西将军、秦·河·梁三州牧、仇池公。（胡三省注：《考异》说：《宋书》记载在三月；《魏书》记载在四月，现在依从《魏书》。）

    5甲午日，宋文帝立皇子刘诞为广陵王。

    6丁酉日，北魏实行大赦。

    7己亥日，北魏君主前往阴山（今内蒙古阴山）。

    8五月，北魏古弼征发上邽、高平（今宁夏固原）、岍城（胡三省注：“岍城”按意思应当写作“汧城”。汧，指汧水流域。）各路军队攻打杨文德，杨文德退走。皮豹子统领关中各路军队到达下辨，听说仇池之围已解，想返回；古弼派人对皮豹子说：“宋人以失败为耻，一定会再来。军队返回后，再次出兵就困难了，不如训练士兵积蓄力量来等待他们。不出秋冬，宋军一定会到；以逸待劳，没有不能攻克的。”皮豹子听从了他的建议。北魏任命皮豹子为仇池镇将。

    杨文德派遣使者前来求援。秋季七月癸丑日，宋文帝下诏任命杨文德为都督北秦、雍二州诸军事、征西大将军、北秦州刺史、武都王。杨文德屯驻在葭芦城，（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武都郡盘堤县，是西魏的南五部县。北魏又设置武阳郡及茄芦县，后周都并入盘堤。祝穆说：盘池山在阶州福津县东南七十里。《郡县志》记载：魏将邓艾与蜀将姜维在此相持，设置茄芦戍，后来在这里设置县。）任命任朏为左司马；武都、阴平（今甘肃文县）的氐人大多归附他。

    9甲子日，前雍州刺史刘真道、梁·南秦二州刺史裴方明因攻破仇池后隐藏金银宝物及好马，被关进监狱处死。（胡三省注：宋人不记功劳而追究过失，自己诛杀良将，难怪会被北魏人轻视。）

    10九月辛巳日，北魏君主前往漠南。甲辰日，舍弃辎重，率领轻骑兵袭击柔然，分兵四路：乐安王拓跋范、建宁王拓跋崇各统领十五名将领从东路出发，乐平王拓跋丕督率十五名将领从西路出发，北魏君主从中路出发，中山王拓跋辰督率十五名将领作为后援。

    北魏君主到达鹿浑谷，（胡三省注：鹿浑谷就是鹿浑海的山谷，原本是高车袁纥部居住的地方，位置在平城西北，东边就是弱洛水。）遇到敕连可汗。太子拓跋晃对北魏君主说：“敌人没料到大军突然到来，应当趁其不备，迅速进攻他们。”尚书令刘絜坚决劝谏，认为“敌人营中尘土很大，他们的部众一定很多，出兵到平地，恐怕会被包围，不如等各路军队大集后再进攻。”拓跋晃说：“尘土大，是因为士兵惊慌混乱造成的，营地上怎么会有这种尘土呢！”北魏君主犹豫不决，没有急于进攻。柔然逃走，北魏军队追到石水（胡三省注：石水在頞根河北面。），没追上而返回。不久擒获柔然的巡逻兵说：“柔然没察觉北魏军队到来，上下惊慌，率领部众向北逃走，过了六七天，知道没有追兵，才开始缓慢行进。”北魏君主对此非常后悔。（胡三省注：为后来北魏诛杀刘絜、中山王拓跋辰等人埋下伏笔。）从此军政大事，都与太子商议。

    司马楚之另外率领军队督运军粮，镇北将军封沓逃奔柔然，劝说柔然攻打司马楚之来断绝北魏的军粮。不久军队中有人报告丢失了驴耳，将领们都不明白原因，司马楚之说：“这一定是敌人派奸细进入营地窥探，割下驴耳作为凭证。敌人很快就会到，应当赶紧防备。”于是砍伐柳树建造营城，用水浇灌让它结冰；营城建成后柔然军队就到了，冰面坚固光滑，无法进攻，于是散去。

    11十一月，将军姜道盛与杨文德合兵两万人攻打北魏浊水戍，北魏皮豹子、河间公拓跋齐救援，姜道盛战败而死。

    甲子日，北魏君主返回，到达朔方（今内蒙古杭锦旗北），下诏命令皇太子协助处理各种政务，总管百官。（胡三省注：《考异》说：《宋书·索虏传》记载：“拓跋晃与大臣崔氏、寇氏不和，崔、寇二人诬陷他。玄高道人有法术，拓跋晃让他祈福，七天七夜。拓跋焘梦见他的祖父、父亲都发怒，手持刀对着他说：‘你为什么听信谗言，想要害太子！’拓跋焘惊醒，下假诏说：‘帝王大业，继承最为重要，太子继位，是历代的旧例。从今以后，事情无论大小，必须经过太子后再上报。’”事情经过稍有不同，现在依从《后魏书》。）并且说：“各位功臣勤劳日久，都应当带着爵位回家，按时入朝请安，在我面前参加宴会，谈论治国之道就行了，不应当再用繁重的职务烦扰他们；再推举贤能俊杰来充实百官。”十二月，丁卯日，北魏君主返回平城。（胡三省注：从讨伐柔然回来。）

    元嘉二十一年（甲申，444年）

    1春季正月己亥日，宋文帝举行耕藉田仪式，实行大赦。（胡三省注：《考异》说：《宋略》记载“辛酉日，耕藉田，大赦”下面有“戊午”，又有“辛酉”，是错误的。现在依从《宋书》。）

    2壬寅日，北魏太子开始总管百官，命令侍中、中书监穆寿，司徒崔浩，侍中张黎、古弼辅佐太子处理日常政务，上书的人都要称臣，礼仪与上表相同。

    古弼为人忠诚谨慎、质朴正直；曾经因为上谷（今河北怀来）的苑囿太大，请求减去大半赐给贫民，入宫拜见北魏君主，想上奏这件事。（胡三省注：据《北史·古弼传》记载：“当时上谷人上书，说苑囿过大，百姓没有田地产业，应当减去大半赐给贫民。”大概上谷距离代都很远，北魏从未在那里设置苑囿。而道武帝在南台阴修建鹿苑，北到长城，东包白登，连接西山，方圆几十里。天兴六年，到南平城，规划灅水以南夏屋山背黄瓜堆来建造新邑。到天赐三年，于是修建灅南宫阙，挖沟开池，扩大苑囿，所说的太大的就是这个，不在上谷。应当以《北史》为正确。）北魏君主正在和给事中刘树下围棋，没心思理会古弼；古弼侍立很久，没能上奏。忽然起身，揪住刘树的头发，把他拉下坐榻，揪他的耳朵，打他的背，说：“朝廷治理不好，实在是你的罪过！”北魏君主惊慌失色，放下棋子说：“不听奏事，是我的过错，刘树有什么罪！放了他！”古弼把事情详细上奏，北魏君主都批准了。古弼说：“作为臣子无礼到这种地步，罪过很大。”出宫到公车府，脱帽赤脚请求治罪。北魏君主召他入宫，说：“我听说修建社坛的时候，跛着脚也要修筑，（胡三省注：《蜀注》说：跛脚而跌倒。）穿戴礼服礼帽侍奉它，神灵会降下福运。既然这样，那么你有什么罪！戴上帽子穿上鞋去任职。如果有可以利于国家、方便百姓的事，尽力去做，不要有顾虑。”

    太子督促百姓耕种收获，让没有牛的人借别人的牛耕种，然后为牛的主人锄田来偿还，大致以耕种二十二亩田要锄七亩田作为比例。让百姓各自在田头标注姓名来了解谁勤劳谁懒惰，禁止饮酒游玩的人。于是开垦的田地大幅增加。

    3戊申日，北魏君主下诏：“王、公以下到平民，有私自在家供养沙门、巫觋的，（胡三省注：男的叫巫，女的叫觋。）都要遣送到官府；过了二月十五日还不交出的，沙门、巫觋处死，主人全家诛杀。”（胡三省注：门诛指全家都被诛杀。）庚戌日，又下诏：“王、公、卿、大夫的儿子都要到太学学习，那些百工、商人的儿子，应当各自学习父兄的职业，（胡三省注：贾，指商人。）不得私自设立学校；（胡三省注：校，指学校。）违反的，老师处死，主人全家诛杀。”

    4二月辛未日，北魏中山王拓跋辰、内都坐大官薛辨、（胡三省注：北魏设置中都大官、外都大官、都坐大官，都掌管断案，称为三都。）尚书奚眷等八名将领因攻打柔然后期，在都城南面被斩首。

    当初，北魏尚书令刘絜，长期掌管机要，（胡三省注：宋高祖永初末年，北魏明元帝病重，北魏君主监理国事，刘絜与古弼等人被选到东宫侍奉，共同处理机要，到这时有二十多年了。）依仗宠信专权，北魏君主心中厌恶他。等到将要袭击柔然，刘絜劝谏说：“柔然迁徙无常，以前出兵，劳而无功，（胡三省注：刘絜的话大概指太延四年北魏君主讨伐柔然到白阜时的情况。）不如扩大农耕积累粮食来等待他们到来。”崔浩坚决劝说北魏君主出兵，北魏君主听从了他的意见。刘絜对自己的意见不被采用感到羞耻，想让北魏军队失败；北魏君主与将领们约定在鹿浑谷会合，刘絜假传诏令改变了会合日期。北魏君主到达鹿浑谷，（胡三省注：等了六天，将领们没到，柔然于是远远逃走，追击也没追上。军队返回，经过漠南，粮食耗尽，士兵大多饿死。刘絜暗中派人惊扰北魏军队，劝说北魏君主放弃军队轻装返回，北魏君主不听。刘絜因军队出战无功，请求追究崔浩的罪责。北魏君主说：“各位将领误了日期，遇到敌人不进攻，崔浩有什么罪！”崔浩把刘絜假传诏令的事告诉北魏君主，北魏君主到达五原（今内蒙古包头西北），收捕刘絜，把他囚禁起来。北魏君主北上时，刘絜私下对亲信说：“如果皇上不能返回，我将立乐平王（拓跋丕）为帝。”刘絜听说尚书右丞张嵩家有图谶，问他说：“刘氏应当称王，继承国家，我有姓名吗？”张嵩说：“有姓无名。”北魏君主听说后，命令有关部门彻底追查，搜查张嵩家，得到谶书。事情牵连南康公狄邻，刘絜、张嵩、狄邻都被灭三族，处死的有一百多人。刘絜当权时，喜欢作威作福，将领们打败敌人，得到的财物都要和刘絜分。刘絜死后，登记他的家产，有巨额财富，北魏君主每次说起他都恨得咬牙切齿。

    癸酉日，乐平戾王拓跋丕因忧虑而死。当初，北魏君主修建白台，高两百多尺。（胡三省注：北魏君主拓跋嗣泰常二年秋七月乙酉日，在平城南修建白台，高二十丈。）拓跋丕梦见登上白台，四面一看没有别人，让术士董道秀占卜，董道秀说：“大吉。”拓跋丕暗中很高兴。等到拓跋丕去世，董道秀也被处死。高允听说后，说：“占卜的人应当依据爻象，用忠孝来劝诫。（胡三省注：汉严君平在成都市占卜，有人问邪恶不正的事，就依据蓍龟说明利害，对儿子说要依据孝，对弟弟说要依据顺，对臣子说要依据忠：各自根据情况引导他们向善。高允的话，是效法严君平的方法。）王问董道秀时，董道秀应当说：‘地位太高就是亢。《易经》说：“亢龙有悔”，又说：“高而没有百姓”，（胡三省注：《易经·乾》上九及《文言》的话。）都是不祥的，王不能不警惕。’这样，王就能在上平安，自身在下保全了。董道秀却反着说，他该死。”

    5庚辰日，北魏君主前往庐地。（胡三省注：自从南、北朝分治，君主所到之处，按例不写“幸”，这里一定是错误的。）

    6己丑日，江夏王刘义恭晋升为太尉，兼任司徒。

    7庚寅日，任命侍中、领右卫将军沈演之为中领军，左卫将军范晔为太子詹事。

    8辛卯日，立皇子刘宏为建平王。

    9三月甲辰日，北魏君主返回皇宫。

    10癸丑日，北魏君主派遣司空长孙道生镇守统万（今陕西靖边北白城子）。

    11夏季四月乙亥日，北魏侍中、太宰、阳平王杜超被帐下士兵杀死。

    12六月，北魏北部百姓杀死立义将军衡阳公莫孤，率领五千多个部落向北逃走，北魏派兵追击，到达漠南，杀死他们的首领，其余的迁徙到冀、相、定三州作为营户。（胡三省注：杜佑说：北魏道武帝天兴年间，下诏搜求遗漏的户口，让他们缴纳丝绵。此后各逃户自报为从事紬茧罗縠生产的人家很多，于是杂营户遍布天下，不隶属于地方官，赋税徭役与普通百姓不同；景穆皇帝全部废除，归属郡县。）

    13吐谷浑王慕容慕利延哥哥的儿子慕容纬世与北魏使者谋划投降北魏，（胡三省注：纬世就是阿柴的长子纬代，《北史》避唐太宗讳，改“世”为“代”。）慕容慕利延杀死了他。这月，慕容纬世的弟弟慕容叱力延等八人逃奔北魏，北魏任命慕容叱力延为归义王。

    14沮渠无讳去世，弟弟沮渠安周继位。

    15北魏进入中原以来，虽然较多地使用古礼祭祀天地、宗庙、众神，但仍然沿用旧俗，祭祀的胡神很多。崔浩请求只保留符合祀典的五十七所，其余重复的及小神全部废除。北魏君主听从了他的建议。

    16秋季七月癸卯日，北魏东雍州刺史沮渠秉谋反，被处死。（胡三省注：《隋志》记载：绛郡，后魏设置东雍州，后周改为绛州。）

    17八月乙丑日，北魏君主在河西狩猎，尚书令古弼留守。下诏让把肥马供给打猎的骑兵，古弼却都把瘦马给了他们。北魏君主大怒说：“笔尖奴才敢算计我！我回到朝廷，先斩了这个奴才！”古弼的头很尖，所以北魏君主常把他比作笔。古弼的下属惊慌害怕，担心被一同处死，古弼说：“我作为臣子，不让君主沉迷于游猎，罪过小；不防备意外，缺乏军国物资，罪过才大。现在柔然正强，南方的敌人没消灭，我把肥马供给军队，瘦马供给打猎，为国家长远考虑，即使死了又有什么关系！而且这是我自己做的，不是你们的过错。”北魏君主听说后，感叹说：“有这样的臣子，是国家的宝物。”赏赐他一套衣服，两匹马，十头鹿。

    另一天，北魏君主又在山北狩猎，（胡三省注：山北指平城北山的北面。）捕获几千头麋鹿。下诏让尚书调发五百辆车来运送。（胡三省注：看下面古弼的奏表，大概是征发百姓的车。）诏书的使者已经出发，北魏君主对身边的人说：“笔公一定不会给我，你们不如用马运。”于是返回。走了一百多里，收到古弼的奏表说：“现在秋天的谷物成熟下垂，麻和豆类遍布田野，猪鹿偷吃，鸟雁啄食，风雨造成的损耗，早晚相差三倍。（胡三省注：说傍晚收获的，比早上收获的损失三倍，收获不能不迅速，运送麋鹿还可以缓一缓。）请求开恩延缓，让百姓能够收割运载。”北魏君主说：“果然像我说的，笔公可以说是国家的重臣啊！”

    18北魏君主派遣员外散骑常侍高济前来访问。

    19戊辰日，任命荆州刺史衡阳王刘义季为征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南兖州刺史，以南谯王刘义宣为荆州刺史。当初，宋文帝因刘义宣没有才能，所以不重用他，会稽公主多次为他说话，宋文帝不得已才任用他。（胡三省注：会稽公主是宋高祖的长女，宋文帝对她非常敬重，家事大小必定咨询她之后才做。）先赐中诏告诫他说：“师护（刘义季的小字）在西部时间长了，（胡三省注：诏从宫中发出，不经过门下省的，称为中诏，就是现在的手诏。）近来上表请求返回，现在想同意，让你代替他。师护虽然没有特殊的功绩，但自身廉洁节约用度，胸怀宽广能容纳事物，不纵容下属，在西部有声望，被士人和百姓所安定，议论的人还没建议调动他。现在的调换，更是因为你和师护年龄辈分相同，想各自考验你们的能力。你去了，如果有一件事不如他，就会在西夏造成很大阻碍，（胡三省注：江左六朝把荆楚地区称为西夏。）调换的非议，一定会归罪于我。这件事也容易努力做好，不要让人又产生议论！”刘义宣到镇后，努力自我督促，事情也治理得不错。

    20庚辰日，会稽长公主去世。

    21吐谷浑慕容叱力延等人向北魏请求出兵讨伐吐谷浑王慕容慕利延，北魏君主派遣晋王拓跋伏罗统领各路军队进攻他。

    22九月甲辰日，任命沮渠安周为都督凉、河、沙三州诸军事、凉州刺史、河西王。

    23丁未日，北魏君主前往漠南，将要袭击柔然，柔然敕连可汗远远逃走，于是停止。敕连可汗不久去世，儿子吐贺真继位，号称处罗可汗。（胡三省注：魏收说：处罗在魏语中是“唯一”的意思。）

    24北魏晋王拓跋伏罗到达乐都（今青海乐都），领兵从小路袭击吐谷浑，到达大母桥。吐谷浑王慕容慕利延率领部落向西越过流沙。吐谷浑慕容慕璝的儿子慕容被囊迎战；拓跋伏罗打败了他；慕容被囊逃走，中山公杜丰率领精锐骑兵追击，越过三危山（今甘肃敦煌东南），到达雪山，（胡三省注：郦道元说：三危山在敦煌县南。）生擒慕容被囊及吐谷浑的慕容什归、乞伏炽磐的儿子乞伏成龙，都送往平城。（胡三省注：乞伏成龙大概因赫连定失败而落入吐谷浑手中。）慕容慕利延于是向西进入于阗（今新疆和田），杀死于阗王，占据那里的土地，死亡的有几万人。

    25冬季十月己卯日，任命左军将军徐琼为兖州刺史，大将军参军申恬为冀州刺史。将兖州的治所迁到须昌（今山东东平西北），（胡三省注：沈约说：宋武帝平定黄河以南地区，把兖州治所设在滑台，宋文帝元嘉十三年迁到邹山，又寄治在彭城；这次又从彭城迁到须昌。）冀州的治所设在历城（今山东济南）。申恬是申谟的弟弟。

    26十二月日，北魏君主返回平城。

    27这一年，沙州牧李宝到北魏朝见，北魏人留下他，任命为外都大官。（胡三省注：为李氏后来显贵兴盛埋下伏笔。）

    28太子率更令何承天撰写《元嘉新历》，上奏给朝廷。通过月食的冲位知道太阳的位置。（胡三省注：太阳和月亮相对，光线被遮蔽而知道。）又用中星检验，知道尧时冬至太阳在须女宿十度，（胡三省注：这是根据《尧典》“日短星昴”推算的。）现在在斗宿十七度。又测量日影校准冬至、夏至，相差三天多，（胡三省注：这也是用《周礼》测量日至日影的方法。）知道现在的冬至太阳应当在斗宿十三四度。于是制定新的历法，将冬至日提前三天五时，太阳的位置，比旧历移动四度。又因月亮运行有快有慢，以前的历法推算合朔，日食月食不在朔望；（胡三省注：“月食”上面应当有“日”字。）现在都根据月亮运行的盈缩确定小余，来校正朔望的日期。（胡三省注：历法中有大余、小余。《史记·历书》说：大余是日数，小余是余数。周天三百六十五又四分之一度，太阳每天运行一度，十二个月运行一周天。一年十二个月，共三百五十四天，用六除，五六三百天，余五十四天为大余。周天三百六十五度，用六甲除，六六三百六十，余五为大余，小余就是四分之一未满一天的分数。分数每满三十二就成为一天。大概整数日为大余，剩余的分数为小余，积累起来成为闰月。）下诏交付外面详细审议。太史令钱乐之等人上奏，都同意何承天的新历，只有月亮有连续三次大月，连续两次小月，与旧法相比差异很大，认为应当沿用旧法。下诏同意。

    元嘉二十二年（乙酉，445年）

    1春季正月辛卯朔日，开始施行新历法。当初，汉京房用十二律中的中吕上生黄钟，不足九寸，又推演为六十律。钱乐之又推演为三百六十律，每天对应一管。何承天提出见解，认为上下相生，用三分损益法，（胡三省注：指减去三分之一或增加三分之一。）是古人简便的方法，就像古历中周天三百六十五又四分之一度一样。而京房不明白，错误地定为六十律，于是又设新律，林钟长六寸一厘，从中吕还能得到黄钟，十二律旋相为宫，声韵没有误差。（胡三省注：《律历志》记载：黄钟律九寸；三分损一，下生林钟，律六寸；三分林钟益一，上生太簇；三分太簇损一，下生南吕；三分南吕益一，上生姑洗；三分姑洗损一，下生应钟；三分应钟益一，上生蕤宾；三分蕤宾损一，下生大吕；三分大吕益一，上生夷则；三分夷则损一，下生夹钟；三分夹钟益一，上生无射；三分无射损一，下生中吕。阴阳相生，从黄钟开始，向左旋转，八八相配。孟康注说：从子数到未得八，下生林钟；数到寅得八，上生太簇。律上下相生，都以此为比率。伍，指配对。八八配对。但《月令注》记载：中吕律长六寸万九千六百八十三分寸之万二千九百七十四。如果上生黄钟，应当不止九寸。所以孔颖达在《月令疏》中考证其异同说：十二律有上生、下生、同位、异位、长短分寸的区别，所以郑注《周礼·太师职》说：它们相生则以阴阳六体，黄钟初九，下生林钟之初六，林钟又上生太簇之九二，太簇又下生南吕之六二，南吕又上生姑洗之九三，姑洗又下生应钟之六三，应钟又上生蕤宾之九四，蕤宾又上生大吕之六四，大吕又下生夷则之九五，夷则又上生夹钟之六五，夹钟又下生无射之上九，无射又上生中吕之上六。同位的，像夫妻；异位的，像子母；就是所说的律娶妻而吕生子。同位像夫妻的，就是黄钟之初九下生林钟之初六。同是初位，所以是夫妻，又是律娶妻。异位为子母的，指林钟上生太簇。林钟是初位，太簇是二位，所以说异位为子母，又是吕生子。说五下、六上的，郑注说：五下、六上，就完成一轮了，指林钟、夷则、南吕、无射、应钟，都被子午以东的律管，三分减一，而下生；大吕、太簇、夹钟、姑洗、中吕、蕤宾，都被子午以西的律管三分加一，而上生。子午都上生，应该说七上，而说六上的，因为黄钟是各律的首位，没有什么能先于它，好像没有所秉承产生的，所以不数黄钟。其实十二律到中吕结束，反过来归到黄钟，从黄钟产生中吕，三分加一，大致得到相当于黄钟九十的数值。《律历志》说：黄钟为天统，林钟为地统，太簇为人统，所以数值整齐；其余的律则各有分数，按照它们相生的次序。每个时辰各自为宫，各有五声：黄钟为第一宫，下生林钟为徵，上生太簇为商，下生南吕为羽，下生姑洗为角。林钟为第二宫，上生太簇为徵，下生南吕为商，上生姑洗为羽，下生应钟为角。太簇为第三宫，下生南吕为徵，下生姑洗为商，下生应钟为羽，上生蕤宾为角。南吕为第四宫，上生姑洗为徵，下生应钟为商，上生蕤宾为羽，下生大吕为角。姑洗为第五宫，下生应钟为徵，上生蕤宾为商，上生大吕为羽，下生夷则为角。应钟为第六宫，上生蕤宾为徵，（胡三省注：上恐怕应当作下）上生大吕为商，下生夷则为羽，上生夹钟为角。蕤宾为第七宫，上生大吕为徵，下生夷则为商，上生夹钟为羽，下生无射为角。大吕为第八宫，下生夷则为徵，上生夹钟为商，下生无射为羽，上生中吕为角。夷则为第九宫，上生夹钟为徵，下生无射为商，上生中吕为羽，上生黄钟为角。夹钟为第十宫，下生无射为徵，上生中吕为商，上生黄钟为羽，下生林钟为角。无射为第十一宫，上生中吕为徵，上生黄钟为商，下生林钟为羽，下生太簇为角。中吕为第十二宫，上生黄钟为徵，下生林钟为商，上生太簇为羽，下生南吕为角。这样十二宫各有五声，共六十声。京房六十律相生的方法，以上生下，都是三生二；以下生上，都是三生四；阳下生阴，阴上生阳，到中吕结束，十二律就完成了。中吕上生执始，执始下生去灭，上下相生，到南事结束，六十律就完成了。十二律的变化到六十，就像八卦的变化到六十四一样。六十律的名称，详见《续汉书补志》。）

    2壬辰日，任命武陵王刘骏为雍州刺史。宋文帝想谋取关中、黄河地区，所以让刘骏镇守襄阳（今湖北襄阳）。

    3北魏君主派遣散骑常侍宋愔前来访问。

    4二月，北魏君主前往上党（今山西长治），向西到吐京，（胡三省注：郦道元说：吐京就是汉西河郡吐军县，是夷、夏语音讹变。后魏设置吐京郡。隋隰州石楼县是北魏吐京郡地。）讨伐迁徙反叛的胡人，将他们发配到各郡县。

    5甲戌日，立皇子刘祎为东海王，刘昶为义阳王。

    6三月庚申日，北魏君主返回皇宫。

    7北魏下诏：“所有疑难案件都交付中书省，依据儒家经义衡量判决。”

    8夏季四月庚戌日，北魏君主派遣征西大将军高凉王拓跋那等人在白兰（今青海都兰一带）攻打吐谷浑王慕容慕利延，秦州刺史代人封敕文、安远将军乙乌头在枹罕（今甘肃临夏）攻打慕容慕利延哥哥的儿子慕容什归。

    9河西灭亡后，鄯善人因他们的土地与北魏相邻，非常害怕，说：“与他们的使者往来，会让他们知道我国的虚实，灭亡一定很快。”于是阻断北魏的通道，（胡三省注：闭断北魏通往西域的道路。）北魏使者往来，就加以劫掠。因此西域与北魏不通已有几年。北魏君主派遣散骑常侍万度归征发凉州以西的军队攻打鄯善。

    10六月壬辰日，北魏君主向北巡视。

    11宋文帝谋划讨伐北魏，撤销南豫州并入豫州，（胡三省注：任命南豫州刺史南平王刘铄为豫州刺史。（胡三省注：宋高祖永初二年，分淮河以东地区为南豫州，治所在历阳；淮河以西为豫州，有时治所在寿阳，有时在汝南。）

    12秋季七月己未日，任命尚书仆射孟顗为左仆射，中护军何尚之为右仆射。

    13武陵王刘骏将要到镇所，当时沿沔水的各蛮族仍然作乱，水路陆路都被阻塞；刘骏分兵派遣抚军中兵参军沈庆之袭击，大败蛮族。刘骏到镇后，蛮族阻断驿道，想攻打随都；（胡三省注：随郡治所在今湖北随州。）随郡太守河东人柳元景招募到六七百人，拦击，大败蛮族。于是平定各蛮族，俘获七万多人。溳山蛮最强，（胡三省注：《水经注》说：溳水发源于蔡阳县东南的大洪山，大洪山在随郡西南，竟陵东北，盘绕的山地，方圆一百多里。溳水发源于山的北面，当时人因溳水发源于此，也叫溳山。）沈庆之讨伐平定他们，俘获三万多人，迁徙一万多人到建康。

    14吐谷浑慕容什归听说北魏军队将要到来，弃城连夜逃走。八月丁亥日，封敕文进入枹罕，分迁当地百姓一千家回上邽，留下乙乌头镇守枹罕。

    15万度归到达敦煌，留下辎重，率领五千轻骑兵越过流沙，袭击鄯善。壬辰日，鄯善王真达反绑双手出城投降。（胡三省注：度归留下军队驻守，与真达前往平城，（胡三省注：《考异》说：《本纪》写作“真达兴”，现在依从《西域传》。）西域重新与北魏相通。

    16北魏君主前往阴山以北，征发各州三分之一的兵力，各自在本州戒严，等待后续命令。迁徙各杂族百姓五千多家到北方边境，让他们在北方畜牧，来引诱柔然。

    17壬寅日，北魏高凉王拓跋那的军队到达宁『严：「宁」改「曼」。』头城，（胡三省注：宁头城应当在白兰东北。）吐谷浑王慕容慕利延率领部落向西越过流沙。吐谷浑慕容慕璝的儿子慕容被囊迎战；拓跋那打败了他；慕容被囊逃走，中山公杜丰率领精锐骑兵追击，越过三危山，到达雪山，生擒慕容被囊及吐谷浑的慕容什归、乞伏炽磐的儿子乞伏成龙，都送往平城。慕容慕利延于是向西进入于阗，杀死于阗王，占据那里的土地，死亡的有几万人。

    18九月癸酉日，宋文帝在武帐冈为衡阳王刘义季饯行。（胡三省注：衡阳王刘义季前往镇守南兖州。杜佑说：武帐冈在广莫门外的宣武场，在上面设置行宫殿的便座，因此得名。）宋文帝将要出发，告诫儿子们暂时不要吃饭，到饯行的地方再设饭食；天色已晚，还没到，儿子们都面带饥色。宋文帝于是对他们说：“你们从小生活富足，没见过百姓的艰难。现在让你们知道饥饿的痛苦，是要让你们懂得节俭使用财物。”

    裴子野评论说：太祖的教诲太好了！奢侈产生于富足，节俭产生于不足。想让他们懂得节制，不如让他们贫贱！习惯了艰难险阻，有利于任用；了解了人情真伪，便于亲自处理。太祖如果能遵循这个教诲，磨练他们的意志节操，降低他们的礼仪等级，教育他们养成品德，然后再交给他们政务，就不会懈怠荒废，可以推广到天下了。（胡三省注：周制九服，侯服、甸服、男服、采服、卫服、蛮服、夷服、镇服、藩服，每服五百里。称为服，是要求以侍奉天子为职责。）

    宋高祖想巩固宗族根基，尊崇年幼的亲属；后代遵守，相继占据一方。（胡三省注：指刘义真、刘义康、刘义恭、刘义宣都相继担任地方长官。襁褓指婴儿。）到了泰始初年，升明末年，在被褥中被杀死的动辄几十人。（胡三省注：指宋明帝杀死孝武帝的儿子们，以及宋、齐禅代之际萧氏诛杀刘氏。）国家的存亡，既然不与此相关，却早早地让他们在百姓之上，（胡三省注：《左传》记载：晋军将士说：“上天非常爱护百姓，难道会让一个人在百姓之上肆意妄为！”）这不是好的教诲。

    19北魏民间传言“灭亡北魏的是吴人”，卢水胡盖吴在杏城（今陕西黄陵西南）聚众反叛，（胡三省注：盖吴是安定卢水胡的后代，分居在杏城。）各胡人部落争相响应，有十多万人；派遣他的党羽赵绾前来，上奏表归附宋朝。冬季十月戊子日，长安镇副将拓跋纥率领部众讨伐盖吴，拓跋纥战败而死。盖吴的部众更盛，百姓都渡过渭水逃奔南山。（胡三省注：指长安的南山。）北魏君主征发高平的敕勒骑兵奔赴长安，命令将军叔孙拔统领并、秦、雍三州的军队屯驻在渭水以北。

    20十一月，北魏征发冀州百姓在碻磝津（今山东茌平西南）建造浮桥。

    21盖吴派遣别部将领白广平向西劫掠新平（今陕西彬县），安定的各胡人都聚众响应他。又分兵向东劫掠临晋的巴东，（胡三省注：“巴”应当作“已”。）将军章直击败他们，淹死在黄河中的有三万多人。盖吴又派兵向西劫掠，到达长安，将军叔孙拔与他们在渭水以北交战，大败他们，斩首三万多级。

    河东蜀人薛永宗聚众响应盖吴，（胡三省注：蜀人迁居到河东的，称为河东蜀，居住在绛郡的称为绛蜀，居住在关中赤水的称为赤水蜀。）袭击闻喜（今山西闻喜）。闻喜县没有兵器，县令忧愁惶恐无计可施；县人裴骏率领激励乡中豪强袭击他们，薛永宗退走。

    北魏命令薛谨的儿子薛拔纠合宗族、乡人，（胡三省注：宗指薛氏宗族，乡指同乡人。）在黄河边修筑营垒，来阻断盖吴、薛永宗二寇往来的道路。庚午日，北魏君主派遣殿中尚书拓跋处直等人率领两万骑兵讨伐薛永宗，殿中尚书乙拔率领三万骑兵讨伐盖吴，（胡三省注：《魏书·官氏志》记载：内入诸姓中，乙弗氏改为乙氏。）西平公寇提率领一万骑兵讨伐白广平。（胡三省注：《官氏志》记载：内入诸姓中，若口引氏改为寇氏。）盖吴自称天台王，设置百官。

    22辛未日，北魏君主返回皇宫。（胡三省注：从阴山返回。）

    23北魏挑选六州的精锐骑兵两万人，（胡三省注：六州指冀、定、相、并、幽、平。骁，指精锐。）让永昌王拓跋仁、高凉王拓跋那分别率领分两路，劫掠淮河、泗水以北地区，迁徙青州、徐州的百姓来充实黄河以北地区。

    24癸未日，北魏君主向西巡视。

    25当初，鲁国人孔熙先博学文史，还通晓数术，有纵横天下的才华和志向；担任员外散骑侍郎，不被当时的人所知，因不得志而愤懑。父亲孔默之担任广州刺史，因贪污获罪，大将军彭城王刘义康为他求情才得以免罪。等到刘义康迁到豫章，（胡三省注：刘义康迁走见上卷元嘉十七年。）孔熙先暗中想报答他的恩德。并且认为根据天文、图谶，宋文帝一定会死于非命，是因为骨肉相残；江州应当出天子。因范晔心怀不满，想拉他一起谋划，而孔熙先一向不被范晔看重。太子中舍人谢综，是范晔的外甥。（胡三省注：太子中舍人，晋咸宁四年设置，用有才华的舍人担任，与中庶子共同掌管文书，职责如同黄门侍郎，在中庶子之下，洗马之上。）孔熙先尽心侍奉谢综，谢综引荐孔熙先与范晔相识。

    孔熙先家境富裕，多次与范晔赌博，故意装作赌技差，把财物输给范晔。（胡三省注：凡是赌博、下棋，用计谋引诱别人称为行；拙行指假装不能赌赢。）范晔既贪图他的财物，又喜爱他的文才，因此感情融洽。孔熙先于是从容劝说范晔说：“大将军英明果断，是人神所归附的，在南方失去职位，（胡三省注：指迁到豫章。）天下人都感到愤慨。我受先父的遗命，要以死报答大将军的恩德。近来人心骚动，天文错乱，这就是所说的时运到来，不可改变。如果顺应天人之心，联合英雄豪杰，内外呼应，从身边发起；（胡三省注：腋，指腋下。）然后诛杀异己，尊崇奉戴贤明的君主，号令天下，谁敢不听从！我愿以七尺之躯、三寸之舌，立功成事并把功劳归于各位君子，您认为怎么样？”范晔感到惊讶。孔熙先说：“从前毛玠为魏武尽忠，张温向孙权进言，那两个人都是国家的杰出人才，难道是言行有缺陷，然后招致灾祸屈辱吗？都是因为廉洁正直刚强，不能长久被容纳。（胡三省注：毛玠的事见六十七卷汉献帝建安二十一年。张温的事见六十九卷魏文帝黄初五年。）您在本朝，与魏武、孙权的关系不比毛玠、张温与他们的关系深，民间对您的美誉，超过那两位臣子，谗佞之人侧目而视，已经很久了，与别人并肩竞争，怎么能成功呢！（胡三省注：说与当时的权贵并肩竞争，荣利所在，众人争夺，将不能实现志向。）近来殷铁（殷景仁的小字）一句话就让刘班（刘湛的小字）身败名裂，（胡三省注：见上卷元嘉十七年。）他们难道是父兄的仇敌，百年的怨恨吗？所争的不过是荣名权势的先后而已。到最后，唯恐陷害得不深，揭发得不早；杀了上百口人，还说不够。这真让人寒心恐惧，难道是书上的遥远事情吗！现在建立大功，奉戴贤哲，化难为易，转危为安，享受厚利，获得大名，一下子全部拥有，难道可以放弃不取吗！”范晔还是犹豫不决。孔熙先说：“还有比这更严重的，我不敢说。”范晔说：“是什么？”孔熙先说：“您世代清白通达，（胡三省注：范晔的曾祖范汪、祖父范宁、父亲范泰，都有名望德行。）却不能与皇室联姻，人们把您当犬豕看待，而您竟然不感到羞耻，还想为他们去死，不也是糊涂吗！”范晔家门没有良好的品行，所以孔熙先用这话刺激他。范晔沉默不答，反叛的心思于是决定。

    范晔与沈演之都被宋文帝赏识，范晔先到，必定等沈演之一起入宫，沈演之先到，曾经单独被召见，范晔因此不满。范晔多次担任刘义康的府佐，期间曾得罪刘义康。谢综及父亲谢述，都被刘义康厚待，谢综的弟弟谢约娶刘义康的女儿。谢综担任刘义康的记室参军，从豫章回来，向范晔转达刘义康的意思，请求消除过去的隔阂，重新加深往日的友好。大将军府史仲承祖，被刘义康宠信，听说孔熙先有谋划，暗中与他结交。丹杨尹徐湛之，一向被刘义康喜爱，仲承祖因此结交徐湛之，把秘密计划告诉了他。道人法略、尼姑法静，都感激刘义康过去的恩德，都与孔熙先往来。法静的妹夫许曜，在台城担任领队，（胡三省注：江南称禁中为台。）许曜作为内应。法静到豫章，孔熙先交给她书信，陈述图谶的内容。于是秘密安排官职，以及平时不喜欢的人，都列入处死的名单。（胡三省注：分条列出名单，凡是平时不喜欢的，都想置于死地。）孔熙先又让弟弟孔休先写檄文，称：“贼臣赵伯符率兵冒犯皇帝，灾祸波及太子，（胡三省注：赵伯符当时担任领军将军，所以想把弑逆的罪名归到他身上。说灾祸波及太子，大概想一并杀死太子刘劭。）徐湛之、范晔等人奋起反抗，当天斩杀赵伯符及其党羽。现在派遣护军将军臧质奉玉玺绶带迎接彭城王正式即位。”（胡三省注：北辰是天极，所以用帝位为辰极。）孔熙先认为办大事应当用刘义康的旨意告知众人，范晔又伪造刘义康给徐湛之的信，让他诛杀君主身边的恶人，向同党宣示。

    宋文帝在武帐冈宴饮时，范晔等人谋划在当天作乱。许曜侍奉宋文帝，手按刀柄示意范晔，（胡三省注：拔刀微微出鞘称为扣刀。）范晔不敢抬头看。不久宴席散去，徐湛之担心事情不能成功，暗中把他们的谋划告诉宋文帝。宋文帝让徐湛之详细了解事情的本末，得到他们的檄文、任命的名单，上奏给宋文帝。宋文帝于是命令有关部门收捕追查。当天夜里，召范晔到客省，（胡三省注：客省是供各地客人入朝见驾时居住的地方，属典客令管辖。）先在外面收捕谢综及孔熙先兄弟，都认罪。宋文帝派遣使者质问范晔，范晔还隐瞒抵赖；孔熙先听说后，笑着说：“所有的安排、符檄、书信，都是范晔所写，为什么到现在还这样抵赖呢？”宋文帝把范晔的笔迹给他看，范晔才详细陈述事情的经过。

    第二天，武士把他们押送到廷尉。（胡三省注：廷士指手持兵器的士兵。）孔熙先主动认罪，言辞不屈。宋文帝赞赏他的才华，派人安慰勉励他说：“以你的才华却在集书省滞留，（胡三省注：散骑侍郎是集书省的官职。萧子显说：从散骑侍郎及通直员外、给事中、奉朝请、驸马都尉，都是集书省的职务。）按道理应当有二心，这是我对不起你。”又责备前吏部尚书何尚之说：“如果让孔熙先快三十岁时担任散骑郎，怎么会造反呢！”孔熙先在狱中上书谢恩，还陈述图谶，深切告诫宋文帝要防备骨肉之祸，说：“希望不要丢弃，放在中书省。如果我死后，或许可以追录，或许在九泉之下，能稍减罪责。”

    范晔在狱中作诗说：“虽无嵇生琴，庶同夏侯色。”（胡三省注：嵇康被晋文王杀死，临刑前，回头看太阳的影子，索要琴弹奏。夏侯玄被晋景王杀死，到刑场时，脸色不变。）范晔本来以为入狱就会被处死，而宋文帝要彻底追查案件，于是过了二十天，范晔又有了活的希望。狱吏戏弄他说：“外面传言詹事或许会被长期关押。”范晔听说后，又惊又喜。谢综、孔熙先嘲笑他说：“詹事从前挥袖瞪眼，跃马顾盼，自认为是一世英雄；现在纷乱不安，害怕死亡到这种地步！（胡三省注：范晔担任太子詹事，所以这样称呼他。）如果被赐活命，作为臣子图谋君主，有什么脸面活下去！”

    十二月乙未日，范晔、谢综、孔熙先及其子弟、党羽都被处死。范晔的母亲到刑场，哭着责备范晔，用手击打范晔的脖子，范晔面无愧色；妹妹及妓妾前来告别，范晔悲痛流泪。谢综说：“舅舅远不如夏侯玄的神色。”范晔止住眼泪。

    谢约没有参与谋反，看到哥哥谢综与孔熙先交往，常常劝谏说：“这个人做事轻率喜欢猎奇，不合正道，果断而不检点，（胡三省注：言无检束。）不能与他亲近。”谢综不听从而失败。谢综的母亲因儿子们叛逆作乱，独自不出门去看。范晔对谢综说：“姐姐现在不来，比别人强多了。”

    查抄范晔家产，乐器服饰玩物，都很珍贵华丽，妓妾挂满珍珠翡翠。母亲居住的地方简陋，只有一个厨房装着柴薪；侄子冬天没有被子，叔父穿着单衣。

    裴子野评论说：有超群才能的人，必定想有冲天的依托；（胡三省注：冲，与“翀”同，向上飞。古语说：“一飞冲天。”）气度狭小的人，就会在平常人中失败。（胡三省注：常均指平常。）他们能以道守住自己，以礼约束自己的，大概很少见！刘弘仁（刘湛）、范蔚宗（范晔），都因骄傲而贪权，仗着才华而叛逆，世代的清白家风，一下子就毁灭了。过去所说的智能，反而成了丧命的工具。

    26徐湛之所陈述的多不全面，被范晔等人的供词牵连，宋文帝赦免了他不追究。臧质是臧熹的儿子，（胡三省注：臧熹是臧焘的弟弟，臧质在皇亲国戚中，与宋文帝是中表亲戚。）先任徐、兖二州刺史，与范晔关系很好，范晔失败后，任命他为义兴太守。

    有关部门上奏请求削去彭城王刘义康的爵位，交付廷尉治罪。丁酉日，下诏将刘义康及其子女都贬为平民，开除宗族名册，迁徙到安成郡（今江西安福东南）；任命宁朔将军沈邵为安成相，领兵防守。沈邵是沈璞的哥哥。刘义康在安成，读书时看到淮南厉王刘长的事，放下书感叹说：“自古以来就有这种事，我却不知道，获罪是应该的。”

    庚戌日，任命前豫州刺史赵伯符为护军将军。赵伯符是孝穆皇后弟弟的儿子。（胡三省注：宋高祖的母亲赵氏追谥孝穆皇后；皇后的弟弟是赵伦之。）

    27当初，江东的南北郊祭祀没有音乐，宗庙虽然有登歌，也没有文舞、武舞。这一年，南郊开始设置登歌。（胡三省注：《礼记·郊特牲》说：献上酬酒而乐工登堂唱歌，是为了发扬道德。歌者在堂上，笙竽等乐器在堂下，以贵人的乐器为重。二舞指文舞、武舞。）

    28北魏安南、平南府写信给兖州，（胡三省注：安南、平南二将军府。）认为南方侨置的各州多滥用北方的地名；又想在具区（今江苏太湖）游猎。兖州回信说：“如果一定要根据土地设立州，那么他们设立徐、扬二州，难道有那些地方吗？又知道想在具区游猎，观察南方的教化。修建馆舍装饰官邸，有关部门会办理；呼韩邪入朝汉朝，那些礼仪还没消失，馈赠的礼物，常常很丰厚。”（胡三省注：馈、饩都指赠送食物。《诗经传》说：生的牲口叫饩。）

    元嘉二十三年（丙戌，446年）

    1春季正月庚申日，尚书左仆射孟顗被罢免。

    2戊辰日，北魏君主的军队到达东雍州，逼近薛永宗的营垒，崔浩说：“薛永宗不知道陛下亲自前来，众人心态松懈。现在北风迅猛，应当迅速进攻。”北魏君主听从了他的建议，庚午日，包围薛永宗的营垒。薛永宗出战，大败，和家人都投汾水而死。（胡三省注：据《南史·薛安都传》，薛家人住在河东汾阴，世代是强族。他的族人薛安都先占据弘农，弃城来投奔。）

    辛未日，北魏君主向南到汾阴（今山西万荣西南），渡过黄河，到达洛水桥。（胡三省注：这是华阴的洛水。《史记》记载秦孝公元年所说的“魏筑长城从



 第124章 宋纪七

    起强圉大渊献（丁亥，447年），尽上章摄提格（庚寅，450年），共四年。 太祖文皇帝中之下

    元嘉二十四年（丁亥，447年）

    1春，正月甲戌日，（南朝宋文帝）大赦天下。

    2北魏吐京胡（古代少数民族，居住在今山西石楼一带）和山胡（居住在山区的胡人）曹仆浑等人反叛；二月，征东将军武昌王拓跋提等人讨伐并平定了叛乱。

    3癸未日，北魏国主（拓跋焘）前往中山（今河北定州）。

    4北魏军队攻克敦煌时，（胡三省注：敦煌，应当写作“姑臧”（今甘肃武威）。这件事见于一百二十三卷元嘉十六年的记载。）沮渠牧犍（北凉君主）派人劈开府库，取出金银玉石和珍宝器物，之后就不再关闭府库；百姓争相进入府库盗取财物，有关部门搜查盗贼却没有抓获。到这时，沮渠牧犍的亲信和看守府库的人告发了这件事，并且说沮渠牧犍父子储存了很多毒药，暗中杀死的人前后有上百个；何况他的姐妹都学习旁门左道（胡三省注：指学习昙无谶的法术。昙无谶是西域僧人，擅长法术）。有关部门搜查沮渠牧犍的家，找到了他藏匿的财物；北魏国主大怒，赐死沮渠昭仪（沮渠牧犍的妹妹，北魏国主的妃嫔），并诛杀了他的宗族，只有沮渠祖因为之前已经投降而得以幸免（胡三省注：沮渠祖投降的事也见于元嘉十六年的记载）。又有人告发沮渠牧犍还在和过去的臣民勾结谋反，三月，北魏国主派崔浩到沮渠牧犍的府第赐他死，谥号为哀王。

    6六月，北魏西征的各位将领（胡三省注：指讨伐盖吴的将领。盖吴是北魏时期关中地区的起义领袖），扶风公处真等八人，因盗取吞没军资和掳掠的赃物各达千万之多，都被斩首。

    7当初，宋文帝因为货币贬值、物价上涨，改铸四铢钱（胡三省注：元嘉七年铸造四铢钱，见于一百二十一卷的记载。四铢钱是古代货币，重量为四铢）。百姓大多剪凿古钱，取铜私自铸造新钱。宋文帝对此很担忧。录尚书事江夏王刘义恭建议，请用大钱一枚当小钱两枚。右仆射何尚之议论说：“货币的兴起，以估量货物价值为根本，作用在于交易，哪里需要多铸造呢！数量少则货币值钱，数量多则货物昂贵，多少虽然不同，用途却没有区别。何况用一枚大钱当两枚小钱，只是崇尚虚假的价值罢了！如果现在这个制度施行，富人的资产会翻倍，穷人则会更加贫困，恐怕这不是使百姓贫富均衡的办法。”宋文帝最终听从了刘义恭的建议。

    8秋，八月乙未日，徐州刺史衡阳文王刘义季去世。刘义季自从彭城王刘义康被贬（胡三省注：刘义康被贬见于一百二十三卷十七年的记载），就放纵饮酒不管事务。宋文帝写信责备他，并且劝诫他；刘义季还是像原来一样狂饮，以至于生病去世。

    9北魏乐安宣王拓跋范去世。

    10冬，十月壬午日，胡藩的儿子胡诞世杀死豫章太守桓隆之，占据豫章郡（今江西南昌）反叛（胡三省注：胡藩家住豫章），想要尊奉前彭城王刘义康为主；前交州刺史檀和之卸任回家，路过豫章，进击斩杀了胡诞世。

    11十一月甲寅日，封皇子刘浑为汝阴王。

    12十二月，北魏晋王拓跋伏罗去世。（考异：《宋书·索虏传》说：“拓跋焘所住的屠苏屋被惊雷击中，屠苏屋倒塌，拓跋焘几乎被压死。身边的人都哭泣，只有晋王不悲伤。拓跋焘发怒，赐死晋王。”这是出于传闻。现在依从《后魏书》的记载。）

    13杨文德占据葭芦城（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羌水发源于陇西羌道，向东南流经宕昌城东，西北距离仇池五百多里，又向东流经葭芦城西。葭芦城在今甘肃武都附近），招引诱惑氐族、羌族，武都等五郡的氐人都归附了他（胡三省注：北魏攻取仇池后设置武都、天水、汉阳、武阶、仇池五郡，大致在今甘肃南部一带）。

    元嘉二十五年（戊子，448年）

    1春，正月，北魏仇池镇将皮豹子率领各军进击杨文德。杨文德兵败，放弃城池逃奔汉中（今陕西汉中）。皮豹子收捕了他的妻子儿女、下属官吏、军资以及杨保宗所娶的北魏公主后返回。

    当初，杨保宗将要反叛（胡三省注：杨保宗反叛北魏，见于上卷元嘉二十年的记载），公主劝他反叛。有人说：“为什么要反叛父母的国家？”公主说：“事情成功了，我就是一国之母，哪里比得上一个小县的公主呢！”北魏国主赐她死。

    杨文德因失守城池，被免官，削去爵位和封地。

    2二月癸卯日，北魏国主前往定州（今河北定州），罢免了修筑边塞防御工事的服役者（胡三省注：修筑边塞防御工事见于上卷二十三年的记载）。接着前往上党（今山西长治），诛杀了潞县（今山西潞城）反叛的百姓二千多家，迁徙西河离石（今山西离石）的百姓五千多家到平城（北魏都城，今山西大同）。

    3闰月己酉日，宋文帝在宣武场（胡三省注：建康仿照洛阳的制度，在台城北修筑宣武场。台城是南朝都城建康的宫城，今江苏南京）大规模阅兵。

    4当初，刘湛被诛杀后（胡三省注：刘湛被诛杀见于一百二十三卷十七年的记载），庾炳之于是受到宠信，多次升迁至吏部尚书，权势压倒朝廷内外。庾炳之没有学识，性格急躁浅薄。担任吏部尚书后，喜欢责骂宾客，并且收受了很多贿赂；士大夫都厌恶他。

    庾炳之留了两名令史（尚书省的办事官吏）在自己的私宅住宿，被有关部门弹劾。宋文帝认为他的过错轻微，想不过问。仆射何尚之于是极力陈述庾炳之的短处说：“庾炳之看到别人有烛盘、好驴，没有不乞求的；选用官吏不公正，这类事情数不胜数；结交朋党，制造是非，败坏风俗，比范晔还严重，只缺少反叛这一件事（胡三省注：指所缺少的，只是没有像范晔那样谋反）。即使不加以罪名，也应当把他调出京城。”宋文帝想任命庾炳之为丹阳尹（京城建康的行政长官，治所在今江苏南京）。何尚之说：“庾炳之犯罪辜负皇恩，却又要授予他丹阳尹这样显赫的职位（胡三省注：引用《诗经》“赫赫师尹”来比喻京尹。但《诗经》所说的师尹，是太师尹氏），这是更助长他的势力。古人说：‘没有奖赏没有惩罚，即使是尧、舜也不能治理好国家。’（汉宣帝诏书说：有功不赏，有罪不诛，即使是唐尧、虞舜也不能教化百姓。）我过去揭发范晔，也害怕冒犯皇上，只要能说出我愚蠢的想法，即使死九次也不后悔。遍观古今，没有像庾炳之这样过错累累，收受数百万贿赂，还能得到高官厚禄的人。”宋文帝于是免去庾炳之的官职，任命徐湛之为丹阳尹。

    5彭城太守王玄谟上书说：“彭城（今江苏徐州）是水陆交通的要地，北魏人南侵，水路从清水进入泗水，陆路从历城（今山东济南）、瑕丘（今山东兖州），都通向彭城，所以说它是要地。请派皇子来镇守徐州。”夏，四月乙卯日，任命武陵王刘骏为安北将军、徐州刺史。

    6五月甲戌日，北魏任命交趾公韩拔为鄯善王（鄯善是西域古国，今新疆若羌一带），镇守鄯善，对当地百姓征收赋税徭役，如同郡县一样。

    7当两大钱流通了一段时间，朝廷和民间都觉得不方便；己卯日，停止使用。

    8六月丙寅日，荆州刺史南谯王刘义宣进位为司空。

    9辛酉日，北魏国主前往广德宫（胡三省注：北魏国主在阴山北修建宫殿，宫殿建成时杨难当前来朝见，于是命名为广德宫。阴山在今内蒙古中部）。

    10秋，八月甲子日，封皇子刘彧为淮阳王。

    11西域般悦国（胡三省注：根据《北史》，“般悦”应当写作“悦般”，是西域古国）距离平城一万多里，派使者到北魏，请求和北魏东西夹击柔然（古代北方游牧民族）；北魏国主同意了，朝廷内外戒严。

    12九月辛未日，任命尚书右仆射何尚之为左仆射，领军将军沈演之为吏部尚书。

    13丙戌日，北魏国主前往阴山。

    14北魏成周公万度归进击焉耆（西域古国，今新疆焉耆），大败焉耆军，焉耆王鸠尸卑那逃奔龟兹（西域古国，今新疆库车）。北魏国主下诏让唐和与前部王车伊洛（车伊洛是车师国的首领，世代归附北魏，北魏封他为前部王。车师是西域古国，在今新疆吐鲁番一带）率领所部军队会合万度归讨伐西域。唐和劝降了柳驴等六座城池，于是一起进攻波居罗城，攻克了它。

    15冬，十月辛丑日，北魏弘农昭王奚斤去世，他的儿子它观（张敦仁认为“观”下脱“应”字）继承爵位。北魏国主说：“奚斤在关西的失败（胡三省注：奚斤关西失败的事见于一百二十一卷五年的记载），罪过本来应当处死；我因为奚斤是辅佐先帝的功臣，恢复了他的爵位和封地，使他得以寿终正寝，君臣的情分也足够了。”于是降它观的爵位为公。

    16癸亥日，北魏大赦天下。

    17十二月，北魏万度归从焉耆向西讨伐龟兹，留唐和镇守焉耆。柳驴戍主乙直伽阴谋反叛，唐和进击斩杀了他，从此各胡人部落都归服，西域再次平定。

    18北魏太子到行宫（阴山的行宫）朝见，接着跟随北魏国主讨伐柔然。到达受降城（胡三省注：就是汉武帝所筑的受降城，在今内蒙古巴彦淖尔盟狼山以北），没有见到柔然人，于是在城内囤积粮食，设置戍守后返回。

    元嘉二十六年（己丑，449年）

    1春，正月戊辰朔日，北魏国主在漠南（蒙古高原大沙漠以南地区）宴请群臣。甲戌日，再次讨伐柔然。高凉王拓跋那从东路出兵，略阳王拓跋羯儿从西路出兵，北魏国主和太子从涿邪山（今蒙古国境内）出兵，行军数千里。柔然处罗可汗（柔然君主的称号）恐惧，远远逃走。

    2二月己亥日，宋文帝前往丹徒（今江苏镇江），拜谒京陵（宋文帝的祖陵）。三月丁巳日，大赦天下。招募各州愿意迁徙的数千家百姓来充实京口（今江苏镇江）。

    3庚寅日，北魏国主返回平城。

    4夏，五月壬午日，宋文帝返回建康。

    5庚寅日，北魏国主前往阴山。

    6宋文帝想要夺取中原，大臣们争相献策来迎合他以获取宠信。彭城太守王玄谟尤其喜欢进言，宋文帝对侍臣说：“看王玄谟的陈述，真让人有封狼居胥山的壮志（汉武帝时霍去病讨伐匈奴，封狼居胥山，在今蒙古国境内，以纪念战功）。”御史中丞袁淑对宋文帝说：“陛下现在应当席卷赵、魏（指中原地区），到泰山举行封禅大典（古代帝王在泰山祭祀天地的大典，用玉检来封禅）；我遇上这千年一遇的机会，愿意献上封禅书。”宋文帝很高兴。袁淑是袁耽的曾孙（袁耽在《晋成帝纪》中有记载）。

    秋，七月辛未日，任命广陵王刘诞为雍州刺史（雍州治所在今湖北襄阳）。宋文帝因为襄阳外接关中、黄河地区，想增强它的财力物力，于是撤销江州的军府，文武官员全部配属给雍州；湘州上缴朝廷的租税，全部供给襄阳。

    7九月，北魏国主讨伐柔然，高凉王拓跋那从东路出兵，略阳王拓跋羯儿从中路出兵。柔然处罗可汗发动全国精兵包围拓跋那数十层；拓跋那挖掘壕沟坚守（胡三省注：各版本有“相持数日”四字），处罗可汗多次挑战，都被拓跋那击败。因为拓跋那兵力少却很坚固，处罗可汗怀疑北魏大军将要到达，解除包围连夜离去；拓跋那率军追击，九天九夜。处罗可汗更加恐惧，抛弃辎重，越过穹隆岭（今蒙古国境内）远远逃走；拓跋那缴获了他的辎重，率军返回，与北魏国主在广泽会合。略阳王拓跋羯儿俘获柔然百姓和牲畜共一百多万。从此柔然衰弱，隐匿踪迹不敢侵犯北魏边境。冬，十二月戊申日，北魏国主返回平城。

    8沔水（汉水）以北各山的蛮人（古代南方少数民族）侵扰雍州，建威将军沈庆之率领后军中兵参军柳元景、随郡太守宗悫等二万人讨伐他们，兵分八路一同进军。从前，各位将领讨伐蛮人时都在山下扎营来逼迫他们，蛮人得以占据山地发射箭石攻击，官军大多失利（胡三省注：从高处往低处，箭石的射程比在平原上相遇时更远，所以军队大多失利）。沈庆之说：“去年蛮人的庄稼丰收，在高山深谷中囤积了粮食，不能和他们长期对峙。不如出其不意，冲击他们的腹地，一定能攻破他们。”于是命令各军砍树登山，击鼓呐喊前进，蛮人震惊恐惧；趁着他们恐惧时攻击，所到之处蛮人奔逃溃散（胡三省注：砍树登山，八路并进，蛮人顾头顾不了尾，所以震惊恐惧而奔逃溃散。如果一路进军，蛮人聚集兵力据险抵抗，即使想砍树登山，又怎么可能呢！）。

    元嘉二十七年（庚寅，450年）

    1春，正月乙酉日，北魏国主前往洛阳（今河南洛阳）。

    2沈庆之从冬天到春天，多次击败雍州蛮人，利用蛮人聚集的粮食来补充军粮，前后斩首三千级，俘虏二万八千多人，投降的有二万五千多户。幸诸山大羊蛮凭借险要地势筑城，防守非常坚固。沈庆之攻击他们，命令各军在山中连营扎寨，开门相通，各自在营内挖池，早晚不用到外面打水。不久，风很大，蛮人派兵趁夜前来烧营，各军用池水浇灭火焰，又用大量弓弩从两边射击，蛮兵逃散。蛮人占据的地势险要坚固，难以攻克，沈庆之于是设置六个戍所来防守。过了很久，蛮人粮食吃完，逐渐请求投降，都被迁徙到建康作为营户（胡三省注：这里说沈庆之又能持久围困使蛮人疲弊。营户是南北朝时期隶属于军府的民户）。

    3北魏国主将要入侵，二月甲午日，在梁川（胡三省注：北魏天平二年在梁川设置梁城郡，管辖参合、旋鸿二县，大致在今河北张家口一带）大规模狩猎。宋文帝听说后，命令淮河、泗水一带各郡：“如果北魏小股军队到来，就各自坚守；大股军队到来，就带百姓退回寿阳（今安徽寿县）。”边境的侦察不准确，辛亥日，北魏国主亲自率领十万步兵骑兵突然到达。南顿太守郑琨、颍川太守郭道隐（各版本“郑”作“郭”）都弃城逃走。

    这时，豫州刺史南平王刘铄镇守寿阳，派左军行参军陈宪代理汝南郡事务，防守悬瓠（今河南汝南）（胡三省注：汝水从汝南上蔡县向东流经悬瓠城北，现在豫州刺史、汝南郡治所都在这里。汝水支流向左分出，向西北流，又转弯向西向东，再向西南汇入汝水，形状像悬挂的瓠瓜，所以命名为悬瓠城）。城中战士不到一千人，北魏国主包围了悬瓠。

    3三月，因为战事兴起，削减朝廷内外百官俸禄的三分之一。

    北魏人日夜攻打悬瓠，制作了很多高楼，靠近城墙射击，箭下如雨，城中人背着门板打水（防备箭石），北魏人在冲车（古代攻城器械）前端装上大钩来牵拉城楼的矮墙，毁坏了南城；陈宪在城内设置女墙（城墙上的矮墙），在城外立起木栅栏来抵抗。北魏人填埋壕沟，肉搏登城，陈宪督促将士苦战，堆积的尸体和城墙一样高。北魏人踩着尸体登上城墙，双方短兵相接，陈宪斗志更加昂扬，战士们无不以一当百，杀死杀伤北魏人数以万计，城中死者也超过一半。

    北魏国主派永昌王拓跋仁率领一万多步兵骑兵，驱赶所抢掠的六郡百姓向北屯驻汝阳（胡三省注：汝阳县本来属于汝南郡，东晋时分立汝阳郡，今河南商水一带）。当时徐州刺史武阳王刘骏镇守彭城，宋文帝派间谍命令刘骏派骑兵，带三天粮食袭击他们。刘骏征发百里内的马匹得到一千五百匹，分编为五军，派参军刘泰之（胡三省注：《后魏书·纪》作“刘坦之”，现在依从《宋书》）率领安北骑兵行参军垣谦之、田曹行参军臧肇之、集曹行参军尹定、武陵左常侍杜幼文、殿中将军程天祚等统领，径直奔赴汝阳。北魏人只担心救兵从寿阳来，没有防备彭城。丁酉日，刘泰之等暗中前进，袭击北魏军，杀死三千多人，烧毁他们的辎重，北魏人逃散，被抢掠的百姓都得以向东逃走。北魏人侦察到刘泰之等没有后援，又率军反击。垣谦之先撤退，士兵惊慌混乱，抛弃武器逃跑。刘泰之被北魏人杀死，臧肇之淹死，程天祚被北魏擒获，垣谦之、尹定、杜幼文和逃脱的士兵有九百多人，返回的马匹有四百匹。

    北魏国主攻悬瓠四十二天，宋文帝派南平内史臧质到寿阳，和安蛮司马刘康祖共同率军救援悬瓠（当时南平王刘铄兼任安蛮校尉，任命刘康祖为司马）。北魏国主派殿中尚书任城公乞地真率军迎击。臧质等进击斩杀了乞地真。刘康祖是刘道锡的堂兄（刘道锡在一百二十三卷十八年有记载）。

    夏，四月，北魏国主率军返回，癸卯日，到达平城。

    壬子日，安北将军武陵王刘骏降号为镇军将军，垣谦之被处死，尹定、杜幼文被交付尚方（负责制造供应皇室器物的机构，这里指罚做苦役）；任命陈宪为龙骧将军、汝南·新蔡二郡太守。

    北魏国主给宋文帝写信说：“以前盖吴反叛，煽动关中、陇右（今陕西、甘肃一带）。你又派人去引诱他，给男人送弓箭，给女人送环钏（手镯）；（胡三省注：与盖吴通使的事见于上卷二十二年、二十三年的记载）。这些人只是想欺诈勒索财物，哪里有远道服从的道理！作为大丈夫，为什么不自己来夺取，却用财物引诱我的边民？招募去你那里的人免除七年徭役，这是奖赏奸邪。我现在来到这片土地，得到的多少，和你前后得到我的百姓相比哪个多？

    你如果想让刘氏香火延续，就应当割让长江以北的土地给我，收兵南渡，我会让你在江南居住。不然，可以好好命令地方长官准备好接待的器具，今年秋天我会去夺取扬州（治所在今江苏南京）。大势已到，最终不会放过你。你过去向北勾结柔然，向西联合赫连（赫连氏，大夏政权）、沮渠（沮渠氏，北凉政权）、吐谷浑（古代少数民族政权，在今青海一带），向东联合冯弘（北燕君主）、高丽（今朝鲜半岛）；这些事都历历在目。所有这些国家，我都消灭了。由此来看，你难道能独自存在吗！

    柔然吴提、吐贺真都已经死了，我现在北伐，先消灭有脚的敌人（胡三省注：柔然多马，所以说他们有脚）。你如果不听从命令，今年秋天我会再来夺取；因为你没有脚（指南方以步兵为主），所以不先讨伐你。我进军的时候，你会怎么谋划，是挖掘壕沟自守，还是修筑城墙自我屏障？我会公开进军夺取扬州，不像你那样隐蔽行动。你派来的间谍，我已经擒获，又放回去了。他亲眼所见的事情，你可以详细问他。

    你以前派裴方明夺取仇池（今甘肃西和西南），得到后，嫉妒他的勇武功劳，自己不能容纳；有这样的大臣，还杀死他（胡三省注：这件事见于上卷二十年的记载），怎么能和我较量呢！你不是我的对手。你常想和我一战，我也不傻，又不是苻坚（前秦君主，淝水之战大败），什么时候会和你交战？（胡三省注：由此可见，北魏人还有忌惮南方军队的心，大概是宋武帝的余威，而且边境将领还有人才。）白天派骑兵包围，晚上在离你百里外宿营；吴地人（指南方人）有袭击营寨的战术，你招募人来，不过走五十里，天就亮了。你招募的人的首级，难道能不被我得到吗！

    你父亲（指宋武帝刘裕）时的旧臣虽然年老，还有智谋策略，但现在已经被你杀尽了（指谢晦、檀道济等人），难道不是上天资助我吗！夺取你也不需要我的兵刃，这里有擅长诅咒的婆罗门（印度古代宗教婆罗门教的教徒，擅长咒语），会让鬼神把你绑来。”

    4侍中、左卫将军江湛升任吏部尚书。江湛性格公正廉洁，和仆射徐湛之都被宋文帝宠信，当时人称江、徐。

    5北魏司徒崔浩，自恃才略和北魏国主的宠信，专擅朝政，曾经推荐冀、定、相、幽、并五州（都在今河北、山西一带）的士人几十人，都从平民直接担任郡守。太子拓跋晃说：“先征召的人，也是州郡的人选；在职已久，勤劳没有得到回报，应该先补任郡县，用新征召的人代替他们做郎官。况且郡守县令治理百姓，应该用有经验的人。”崔浩坚持争辩并派任了他们。中书侍郎、领着作郎高允听说后，对东宫博士管恬说：“崔公恐怕不能幸免了！如果顺着自己的错误而和上级争胜，将怎么承受后果！”

    北魏国主让崔浩监管秘书事务，让他和高允等人共同撰写《国记》，说：“一定要依据《实录》。”着作令史闵湛、郗标，性格乖巧谄媚，被崔浩宠信。崔浩曾经注释《易经》及《论语》《诗经》《尚书》，闵湛、郗标上疏说：“马融、郑玄、王肃、贾逵（都是东汉、三国时期的经学家）的注释不如崔浩的精微，请求收集国内的各种书籍，颁布崔浩的注释，让天下人学习。并请求命令崔浩注释《礼记》，让后辈看到正确的义理。”崔浩也推荐闵湛、郗标有着述才能。闵湛、郗标又劝崔浩把所撰写的《国史》刻在石头上，来彰显直笔。高允听说后，对着作郎宗钦说：“闵湛、郗标所做的事，在小处，恐怕会成为崔家万世的灾祸，我们也会没有活口了！”崔浩最终采用了闵湛、郗标的建议，刻石立在郊坛东，方圆百步（胡三省注：根据《水经注》，平城西门外有郊天坛），用工三百万。崔浩记载北魏先辈的事迹，都很详细真实，陈列在路边，往来的人都议论纷纷。北方人（胡三省注：指那些先辈跟随拓跋氏从北方蛮荒之地来的人）无不愤怒，一起向北魏国主诬告崔浩，认为他暴露国家的丑恶。北魏国主大怒，让有关部门审查崔浩和秘书郎吏的罪状。

    当初，辽东公翟黑子被北魏国主宠信，奉命出使并州（今山西太原一带），接受了一千匹布。事情败露，翟黑子和高允商量说：“主上问我，应该如实禀告，还是隐瞒？”高允说：“您是皇上的宠臣，有罪坦白，或许能被原谅，不能再欺骗了。”中书侍郎崔览、公孙质说：“如果坦白，罪不可测，不如隐瞒。”翟黑子怨恨高允说：“你为什么引诱我去死！”入宫见北魏国主，没有如实回答，北魏国主发怒，杀了他。北魏国主让高允给太子讲授经书。

    等到崔浩被逮捕，太子召高允到东宫，趁机留下住宿。第二天早上，和他一起入朝，到宫门口，对高允说：“进见皇上，我亲自引导你；如果皇上有问，只按照我说的话回答。”高允说：“是什么事？”太子说：“进去就知道了。”太子见北魏国主，说：“高允小心谨慎，而且地位低微；事情是崔浩控制的，请赦免他的死罪！”北魏国主召高允，问：“《国史》都是崔浩写的吗？”回答说：“《太祖记》是前着作郎邓渊写的；《先帝记》和《今记》，是我和崔浩共同写的。但崔浩负责的事情多，只是总揽大纲而已（胡三省注：指总揽大纲，裁决可否），至于着述，我写的比崔浩多。”北魏国主发怒说：“高允的罪比崔浩还重，怎么能活！”太子害怕说：“皇上威严深重，高允是小臣，迷乱失序罢了。我刚才问他，都说的是崔浩做的。”北魏国主问高允：“真的像太子说的那样吗？”回答说：“我的罪该灭族，不敢说谎。殿下因为我侍奉讲经很久，怜悯我，想让我活命。其实没有问过我，我也没有说过那样的话，不敢迷乱。”北魏国主回头对太子说：“正直啊！这是人之常情难以做到的，而高允能做到！临死不改变言辞，是诚信；作为臣子不欺骗君主，是忠贞。应该特别赦免他的罪来表彰他。”于是赦免了高允。

    接着召崔浩前来，当面责问他。崔浩惶恐困惑不能回答。高允一一申明，都有条有理。北魏国主命令高允写诏书，诛杀崔浩和属官宗钦、段承根等，下至僮吏，共一百二十八人，都灭五族；高允迟疑不写。北魏国主多次派人催促，高允请求再见一次面，然后写诏书。北魏国主让他上前，高允说：“崔浩的罪过，如果还有其他的原因，不是我敢知道的；如果只是因为直书其事，罪不至死。”北魏国主发怒，命令武士抓住高允。太子为他下拜请求，北魏国主的怒气消解，于是说：“没有这个人，会有几千人死去。”

    六月己亥日，下诏诛杀清河崔氏和崔浩同宗的人不论远近，以及崔浩的姻亲范阳卢氏、太原郭氏、河东柳氏（都是北方大族，范阳在今河北涿州，太原在今山西太原，河东在今山西南部），都灭族（胡三省注：崔浩所联姻的，都是士族中的有声望的人，没有依附请求的罪过，因为崔浩的缘故都被灭族。选择配偶能不谨慎吗！），其余的只诛杀本人。把崔浩关在囚车里，送到城南，几十名卫士在他身上小便，他的惨叫声在路上都能听到。宗钦临刑感叹说：“高允大概是圣人吧！”

    后来，太子责备高允说：“人也应该知道变通。我想为你免死，已经开了头；而你最终不听从，激怒皇上到这种地步。每次想到，都让人心惊。”高允说：“史官，是记录君主善恶的，为将来劝诫，所以君主有所畏惧，谨慎自己的行为。崔浩辜负圣恩，因为私欲埋没廉洁，因为爱憎遮蔽公正，这是崔浩的责任。至于记载朝廷起居，谈论国家得失，这是史书的根本，没有太多违背。我和崔浩实际共同做这件事，死生荣辱，按道义不应有区别。实在承受殿下再生的慈爱，违背心意苟且免死，不是我所希望的。”太子感动赞叹。高允退下，对人说：“我不按照太子的指示做，是害怕辜负翟黑子的缘故。”

    当初，冀州刺史崔赜，武城男崔模，和崔浩同宗但不同族；崔浩经常轻视侮辱他们，因此不和。等到崔浩被诛杀，这两家独自得以幸免。崔赜是崔逞的儿子（崔逞归附北魏，被魏太祖所杀）。

    辛丑日，北魏国主北巡阴山。北魏国主诛杀崔浩后又后悔了。恰逢北部尚书（胡三省注：各版本“书”下有“宣城公”三字）李孝伯病重，有人传他已经死了。北魏国主哀悼说：“李宣城可惜！”接着说：“我说错了；崔司徒可惜，李宣城可哀！”李孝伯是李顺的堂弟（李顺也被北魏国主宠信，后来获罪而死）。自从崔浩被诛杀，军国谋划都出自李孝伯，宠信仅次于崔浩。

    6当初，车师（西域古国，在今新疆吐鲁番一带）大帅车伊洛世代归附北魏，北魏任命车伊洛为平西将军，封前部王。车伊洛将要入朝，沮渠无讳（北凉残余势力，当时占据高昌，今新疆吐鲁番）阻断道路，车伊洛多次和无讳交战，打败他。无讳死后（死于元嘉二十一年），弟弟安周夺取他儿子乾寿的兵权，车伊洛派人劝乾寿，乾寿于是率领他的百姓五百多家投奔北魏；车伊洛又劝李宝的弟弟李钦等五十多人归降，都送到北魏。车伊洛向西进击焉耆，留他的儿子车歇守城，沮渠安周带领柔然兵从小路袭击，攻下城池。车歇逃到车伊洛那里，共同收集残余部众，保守焉耆镇（北魏攻破焉耆后设镇），派使者上书给北魏国主，说：“被沮渠氏攻击，前后八年（胡三省注：元嘉十九年，无讳袭击占据高昌，从此和车师互相攻击），百姓饥饿困穷，无法生存。我现在带领全国逃亡，得以幸免的仅三分之一，已经到达焉耆东境，请求救济！”北魏国主下诏打开焉耆粮仓救济他们。

    7吐谷浑王慕利延被北魏逼迫，上表请求进入越巂（今四川西昌一带）自保（胡三省注：唐代吐蕃和云南窥视蜀地，就是这条路。大概自从汉武帝开辟昆明之后，后人就通了这条路）。宋文帝同意了；慕利延最终没有来。

    8宋文帝想要讨伐北魏，丹阳尹徐湛之、吏部尚书江湛、彭城太守王玄谟等都劝他；左军将军刘康祖认为“时间已晚，请等明年。”宋文帝说：“北方苦于胡虏的暴政，义兵纷纷兴起。屯兵一年，会挫伤向往正义的人心，不行。”

    太子步兵校尉沈庆之劝谏说：“我们是步兵，他们是骑兵，形势上敌不过。檀道济两次出兵没有功劳（胡三省注：宋少帝景平二年，檀道济出兵，元嘉七年，到济水岸边，都无功而返），到彦之失利而回（见于一百二十一卷七年的记载）。现在估量王玄谟等人，没有超过这两位将领，军队的强盛，也不过过去，恐怕会再次使王师受辱。”宋文帝说：“王师两次受挫，另有原因，檀道济养寇自重，到彦之中途生病（指到彦之眼病加重）。胡虏所依靠的只是马；今年夏天水大，河道畅通，乘船北下，碻磝（今山东茌平西南）的敌人一定会逃走，滑台（今河南滑县）的小股守军，容易攻克。攻克这两座城，利用他们的粮食安抚百姓，虎牢（今河南荥阳汜水镇）、洛阳，自然不稳固。等到冬初，守城相连，胡虏的马过河，就会被擒获。”沈庆之又坚决陈述不可。宋文帝让徐湛之、江湛反驳他。沈庆之说：“治理国家就像治理家庭，耕种应当问农奴，织布应当问婢女。陛下现在想要伐国，却和白面书生谋划，事情怎么能成功！”宋文帝大笑。

    太子刘劭和护军将军萧思话也劝谏，宋文帝都不听从。

    北魏国主听说宋文帝将要北伐，又给宋文帝写信说：“我们和好已久，而你贪心不足，引诱我的边民。今年春天南巡，姑且巡视我的百姓，驱赶他们就返回。现在听说你要亲自来，如果能到中山和桑乾川（今山西大同附近），随便你走，来也不迎接，去也不送行。如果厌倦你的国土，可以来平城居住，我也去扬州，互相换地方。你年纪已五十，从未出过门，即使自己勉强前来，也像三岁婴儿，和我们生长在马背上的鲜卑人相比，结果会怎样呢！（胡三省注：看北魏国主和宋文帝的两封信，确实有忌惮江南的心思。宋孝武帝大明以后，北方不再忌惮南方了。）没有其他东西可以给你，现在送十二匹猎马和毡、药等物。你远道而来，马力不足，可以乘坐；如果不服水土，药可以自己治疗。”

    秋，七月庚午日，宋文帝下诏说：“胡虏近来虽然受挫，但兽心不改。近来得到河朔、秦、雍（今陕西、甘肃一带）的汉族、少数民族的奏表，都诉说困苦危急，踮脚盼望拯救（胡三省注：跂，抬起脚跟，脚跟不着地），暗中互相联络等待王师；芮芮（即柔然，南方人的说法）也派间谍远道送来诚意，发誓互为犄角；夺取中原的机会，就在今天。可派宁朔将军王玄谟率领太子步兵校尉沈庆之、镇军谘议参军申坦的水军进入黄河，受青、冀二州刺史萧斌指挥；太子左卫率臧质、骁骑将军王方回直接奔赴许昌、洛阳；徐、兖二州刺史武陵王刘骏、豫州刺史南平王刘铄各自率领所部，东西并进；梁、南秦、北秦三州刺史刘秀之震动汧水、陇山（今陕西、甘肃一带的山脉）；太尉江夏王刘义恭进驻彭城，指挥各军。”申坦是申钟的曾孙（申钟在九十五卷晋成帝咸和九年有记载）。

    这时战事大规模兴起，王公、妃主及朝廷官员、地方长官，下至富人，各自献上金帛、杂物来补充国家用度。又因为兵力不足，征发青、冀、徐、豫、二兖（南兖州、北兖州）六州的百姓，三丁抽一，五丁抽二（胡三省注：三五，三丁抽一，五丁抽二），限期十天准备；从命令到达之日起，十天内准备好，超过这个期限就出发。沿长江五郡的士兵在广陵（今江苏扬州）集结，沿淮河三郡的士兵在盱眙（今江苏盱眙）集结（胡三省注：沿长江五郡，指南东海、南兰陵、南琅邪、南东莞、晋陵；沿淮河三郡，指临淮、淮陵、下邳）。又招募朝廷内外有马步兵技艺武力的人应募，都给予厚赏。有关部门又上奏军用不足，扬、南徐、兖、江四州（这里的兖指南兖州）的富民家资产满五十万，僧尼满二十万，都借出四分之一，战事结束后归还。

    建武司马申元吉率军奔赴碻磝。乙亥日，北魏济州刺史王买德弃城逃走（胡三省注：北魏明元帝泰常八年，在碻磝城设置济州）。萧斌派将军崔猛进攻乐安（今山东广饶北），北魏青州刺史张淮之也弃城逃走。萧斌和沈庆之留守碻磝，派王玄谟进军包围滑台（胡三省注：《宋略》记载：“九月庚申，王玄谟前军驻白马，与胡虏兖州刺史歌得跋交战，打败他；王玄谟进攻滑台。”现在依从《宋书》）。雍州刺史随王刘诞派中兵参军柳元景、振威将军尹显祖、奋武将军曾方平（《南史》作“鲁方平”，参考《水经注》，作“鲁”正确）、建武将军薛安都、略阳太守庞法起率军出弘农（今河南灵宝北）。后军外兵参军庞季明，七十多岁，自认为是关中豪族，请求进入长安招集汉族、少数民族，刘诞同意了；于是自己携带粮食进入卢氏（今河南卢氏），卢氏百姓赵难接纳了他。庞季明于是劝诱当地士民，响应的人很多，薛安都等趁机从熊耳山（今河南卢氏东南）出兵；柳元景率军跟进。豫州刺史南平王刘铄派中兵参军胡盛之出汝南，梁坦出上蔡（今河南上蔡）向长社（今河南长葛东）进军（胡三省注：《刘铄传》作“到坦之”，现在依从《宋略》）。北魏荆州刺史鲁爽镇守长社，弃城逃走。鲁爽是鲁轨的儿子（鲁轨是鲁宗之的儿子）。幢主（古代军队编制单位的首领）王阳儿进击北魏豫州刺史仆兰，打败他（胡三省注：仆兰，也姓拓跋。《魏书·官氏志》记载：内入诸姓，仆兰氏改为仆氏），仆兰逃奔虎牢；虎牢是北魏豫州刺史的治所。刘铄又派安蛮司马刘康祖率军援助梁坦，进逼虎牢。

    北魏大臣起初听说宋军到来，对北魏国主说，请派兵救援黄河沿岸的粮食布帛。北魏国主说：“现在马还没肥，天气还热，速出一定无功。如果宋军不断进军，暂且退回阴山躲避。国人本来穿羊皮裤，哪里用得着丝绵布帛！放宽到十月，我就没有忧虑了。”

    九月辛卯日，北魏国主率军南救滑台，命令太子拓跋晃屯驻漠南防备柔然，吴王拓跋余留守平城。庚子日，北魏征发州郡兵五万分给各军。

    王玄谟兵力强盛，器械精良整齐；但王玄谟贪婪固执好杀人。当初包围滑台，城中多茅屋，众人请求用火箭烧它（胡三省注：用小瓢盛油放在箭头，射向城楼的皮木上，瓢破油散，用烧红的箭射油散的地方，火立刻燃烧，再用油瓢接着，那么城楼就会被烧尽，称为火箭）。王玄谟说：“那是我的财产，为什么马上烧了！”城中随即拆除茅屋挖洞穴居住。当时河、洛地区的百姓争相送来租谷、拿着武器前来投奔的每天有上千人，王玄谟不任用他们的首领，反而把他们配给自己的亲信；发给每家一匹布，却要求缴纳八百个大梨；因此众人失望。攻城几个月不下，听说北魏救兵将要到达，众人请求用战车组成营垒，王玄谟不听。

    冬，十月癸亥日，北魏国主到达枋头（今河南浚县西南），派关内侯代人陆真夜间和几人突破包围，潜入滑台，安抚城中，并且登上城墙查看王玄谟营垒的情况后返回报告。乙丑日，北魏国主渡过黄河，兵众号称百万，战鼓声震动天地；王玄谟恐惧，撤退逃走。北魏人追击，杀死一万多人，王玄谟的部下几乎逃散殆尽，抛弃的军资器械堆积如山。

    此前，王玄谟派钟离太守垣护之以一百艘船为前锋，占据石济（今河南延津东北）（胡三省注：《水经》记载：黄河流经东燕县故城北，有济水从北来注入。《注》说：垣护之镇守石济，就是这个地方）。垣护之听说北魏兵将要到达，急写信劝王玄谟急攻，说：“过去武皇（指宋武帝刘裕）进攻广固（今山东青州），死的人很多。何况现在事情比过去更急迫，怎么能考虑士兵疲劳！希望以屠城为急事。”王玄谟不听；等到王玄谟败逃，来不及报告垣护之。北魏人用缴获的王玄谟的战舰，用铁锁连接三重，阻断黄河，来断绝垣护之的退路。黄河水流湍急，垣护之从中间顺流而下，每到铁锁处，用长柄斧砍断，北魏人不能阻止；只损失了一艘船，其余的都完好返回。

    萧斌派沈庆之率领五千人救援王玄谟，沈庆之说：“王玄谟的士兵疲劳困乏，敌人已经逼近，能聚集一万人才能进军，小部队轻率前往，没有益处。”萧斌坚持派他去。恰逢王玄谟逃回，萧斌将要斩杀他，沈庆之坚决劝谏说：“佛狸（北魏国主的小字）威震天下，率领百万大军，难道是王玄谟能抵挡的！况且杀死战将削弱自己，不是好计策。”萧斌才停止。

    萧斌想固守碻磝，沈庆之说：“现在青、冀二州兵力薄弱，却坐守孤城，如果敌人向东推进，清水以东（今山东济南以东）就不是国家所有了。碻磝孤立无援，又会成为朱修之的滑台（胡三省注：朱修之的事见于一百二十二卷八年的记载）。”恰逢诏书到达，不让萧斌等退军。萧斌又召集各位将领商议，都认为应当留下，沈庆之说：“军事上的事情，将军可以自行决定。诏书从远方来，不了解当前形势。节下（对将领的尊称）有一个范增却不能用（引用汉高祖刘邦的话，范增是项羽的谋士），空谈有什么用！”萧斌和在座的人都笑着说：“沈公竟然也学学问了！”沈庆之厉声说：“众人虽然知道古今，不如我凭耳朵听到的学问（胡三省注：耳学，指虽然没有亲眼读过书传，能通过耳朵听别人讲解而学习）。”萧斌于是派王玄谟戍守碻磝，申坦、垣护之据守清口（胡三省注：清水南通淮河，北通黄河；这里指清水入黄河的口。《水经》记载：济水向东北流经寿张县西界安民亭南，汶水从东北来注入。《注》说：戴延之所说的清口就是这里），自己率领各军返回历城（今山东济南）。

    闰月，庞法起等各军进入卢氏，斩杀县令李封，任命赵难为卢氏令，让他率领部众做向导。柳元景从百丈崖（今河南卢氏南）跟随各军到卢氏。庞法起等进攻弘农，辛未日，攻克，擒获北魏弘农太守李初古拔。薛安都留驻弘农；丙戌日，庞法起进军向潼关（今陕西潼关）。

    北魏国主命令各位将领分路并进：永昌王拓跋仁从洛阳奔赴寿阳，尚书长孙真奔赴马头（今安徽怀远南）（胡三省注：沈约说：马头郡是原来的淮南当涂县地，晋安帝设立马头郡，因山形得名，属南豫州，宋属徐州），楚王建奔赴钟离（今安徽凤阳东北），高凉王拓跋那从青州奔赴下邳（今江苏邳州），北魏国主从东平（今山东东平）奔赴邹山（今山东邹城东南）。

    十一月辛卯日，北魏国主到达邹山（胡三省注：《宋略》说：“戊子日，到达邹山。”现在依从《后魏书》），鲁郡太守崔邪利被北魏擒获（当时宋鲁郡治所在邹山）。北魏国主看到秦始皇石刻，派人推倒它（秦始皇二十八年，登上邹峄山，立石刻颂德），用太牢（古代祭祀最高等级，牛、羊、豕三牲俱全）祭祀孔子。

    楚王建从清水西进，屯驻萧城（今安徽萧县）；步尼公从清水东进，屯驻留城（今江苏沛县东南）（胡三省注：魏收《地形志》记载：沛郡萧县有萧城，彭城郡的留县有留城）。武陵王刘骏派参军马文恭率军向萧城，江夏王刘义恭派军主嵇玄敬率军向留城。马文恭被北魏击败。步尼公遇到嵇玄敬，率军奔赴苞桥，想渡过清水西进；沛县百姓烧毁苞桥，夜里在林中击鼓，北魏人以为宋军大批到来，争相渡苞水（胡三省注：泡水也叫丰水，上游承接大荠陂，向东流经已氏及平乐县，又向东流经丰县故城南，又向东汇合黄水。水上旧有桥，称为苞桥，是沛县百姓烧桥，北魏兵淹死的地方。又向东流经沛县故城南），淹死的人将近一半。

    宋文帝下诏任命柳元景为弘农太守。柳元景派薛安都、尹显祖先率军到陕城（今河南三门峡西）和庞法起等会合，柳元景在后面督运粮草。陕城险要坚固，各军进攻不能攻克。北魏洛州刺史张是连提（胡三省注：《宋略》作“张是连踶”，现在依从《宋书》）率领二万兵众越过崤山（今河南三门峡东南）救援陕城（从洛阳到陕城有三崤之险）。薛安都等和他在城南交战。北魏人派出突击骑兵，各军不能抵挡；薛安都发怒，脱下头盔，解下铠甲，只穿深红色的两当衫（胡三省注：前当心，后当背，称为两当衫），马也去掉具装，瞪着眼睛横握长矛，单骑冲阵，所向无敌，北魏人从两边射击都不能射中。这样多次冲击，杀死杀伤的北魏人不计其数。恰逢日暮，别将鲁元保率军从函谷关（今河南新安函谷关）到达，北魏兵才撤退。柳元景派军副柳元怙率领二千步兵骑兵救援薛安都等，夜间到达，北魏人不知道。第二天，薛安都等在城西南列阵。曾方平对薛安都说：“现在强敌在前，坚城在后，这是我们战死的日子。你如果不进，我就斩你；我如果不进，你就斩我！”薛安都说：“好，你说得对！”于是合力交战。柳元怙率军从南门击鼓呐喊直冲而出，旌旗盛大，北魏兵震惊害怕。薛安都挺身奋力攻击，流血凝固在肘部，长矛折断，换了长矛再次冲入，各军一起奋勇作战。从早晨到午后，北魏兵大败，斩杀张是连提及将卒三千多级，其余的跳进黄河和壕沟死去的很多，投降的有二千多人。第二天，柳元景到达，责备投降的人说：“你们本来是中原百姓，现在为胡虏尽力，力竭才投降，为什么？”都回答说：“胡虏驱赶百姓作战，后出战的灭族，用骑兵逼迫步兵，没开战先死，这是将军亲眼所见的。”各位将领想全部杀死他们，柳元景说：“现在王旗向北指，应当让仁爱之声先行。”全部释放遣返，他们都呼喊万岁离去。甲午日，攻克陕城。

    庞法起等进攻潼关，北魏戍主娄须弃城逃走，庞法起等占据潼关。关中豪杰到处兴起，以及四周山上的羌、胡都来归附。

    宋文帝因为王玄谟败退，北魏兵深入，柳元景等不应单独进军，都召回。柳元景派薛安都断后，率军返回襄阳。下诏任命柳元景为襄阳太守。

    北魏永昌王拓跋仁进攻悬瓠、项城（今河南沈丘），攻克。宋文帝害怕北魏兵到寿阳，召刘康祖让他返回。癸卯日，拓跋仁率领八万骑兵在尉武（今安徽寿县西）追上刘康祖（胡三省注：《宋略》及《南平王刘铄传》都作“尉氏”。按《刘康祖传》说：“距离寿阳才几十里”，既然这样，就不是尉氏。现在依从《刘康祖传》及《索虏传》作“尉武”。现在按沈约《志》，秦郡有尉氏县。秦郡治所在堂邑，属南兖州，不是南平王刘铄所统辖，其地又不在寿阳北几十里。司马光的考证很精确。按《北史·拓跋仑传》：尉武是亭名；刘康祖战死在这里）。刘康祖有兵八千人，军副胡盛之（胡三省注：幢、队、军都有主副）想依靠山险从小路到达寿阳，刘康祖发怒说：“到河边找敌人，却没见到；幸亏他们自己送上门，为什么要躲避！”于是结成车阵前进，下令军中说：“回头看的斩首，转身逃跑的斩脚！”北魏人四面进攻，将士都拼死作战。从早晨到午后，杀死北魏兵一万多人，流血淹没脚踝，刘康祖身受十处伤，斗志更加昂扬。北魏分兵为三，轮流作战休息。恰逢日暮风大，北魏人用骑兵驮草烧军营，刘康祖随即修补缺口。有流箭射穿刘康祖的脖子，他坠马而死，其余的人不能作战，于是溃散，北魏人追击几乎全部杀死。

    南平王刘铄派左军行参军王罗汉率领三百人戍守尉武。北魏兵到达，众人想依靠低矮的树林自保，王罗汉因为接受命令驻守这里，不离开。北魏人进攻擒获他，锁住他的脖子，派两名三郎将（胡三省注：三郎将，大概是掌管内三郎的将领。北魏称卫士为三郎将）看守；王罗汉夜间斩断三郎将的头，抱着铁锁逃跑投奔盱眙（今江苏盱眙）。

    北魏永昌王拓跋仁进逼寿阳，焚烧抢掠马头、钟离；南平王刘铄环城固守。

    北魏兵在萧城，离彭城十多里。彭城兵虽多但粮食少，太尉江夏王刘义恭想弃彭城南归。安北中兵参军沈庆之认为历城兵少粮多，想组成函箱车阵，用精兵为外侧，护送二王及妃女直奔历城；分兵配给护军萧思话，让他留守彭城。太尉长史何勖想席卷逃往郁洲（今江苏连云港东）（胡三省注：东海郡赣榆县东海上有郁洲，现在的东海军是其地。宋明帝泰始三年，在这里侨立青州，齐、梁时是青、冀二州刺史治所），从海路返回京城。刘义恭离去的想法已经决定，只是对两个建议一整天没决定（胡三省注：沈庆之的建议，从彭城奔赴历城还可以说主张进攻；何勖的建议，则主张奔逃）。安北长史沛郡太守张畅说：“如果历城、郁洲有可以到达的道理，我怎敢不极力赞成！现在城中缺粮，百姓都有逃走的想法，只是因为城门守卫严密，想走也走不了。一旦行动，就会各自逃散，想到达目的地，怎么能做到！现在军粮虽然少，早晚还没穷尽；哪有舍弃万全之策而走危亡之路的！如果这个计策一定要实行，我请求用颈血玷污公的马蹄。”武陵王刘骏对刘义恭说：“阿父（对叔父的称呼）既然是总帅，去留不是我敢干预的，我愧为城主，却弃城奔逃，实在没脸再侍奉朝廷，一定要和这座城共存亡，张长史的话不能反对。”刘义恭才停止。

    壬子日，北魏国主到达彭城，在戏马台（今江苏徐州城南，高十仞，宽百步，项羽所筑）上设立毡屋观望城中。

    马文恭战败时，队主蒯应陷落在北魏（这是萧城战败的事）。北魏国主派蒯应到小市门求酒和甘蔗（甘蔗，《说文》称为诸蔗，生长在南方，北方人喜欢吃）。武陵王刘骏给了他，又向他要骆驼。第二天，北魏国主派尚书李孝伯到南门，赠送刘义恭貂裘，赠送刘骏骆驼和骡，并且说：“北魏国主向安北将军致意，可以暂时出来见我；我也不攻北城，为什么辛苦将士，这样防守！”刘骏派张畅开门出见，说：“安北将军向北魏国主致意，一直期待见面（胡三省注：迟，等待），但作为臣子没有境外交往的道理，遗憾不能暂时尽诉心意（胡三省注：悉，详尽）。防守是边镇的常规，用恩德使他们效力，就会劳苦而无怨言（《易经·兑卦·彖辞》说：用喜悦引导百姓，百姓忘记劳苦）。”李孝伯说：“宾客有礼，主人就会选择。”（《左传》鲁国大夫羽父对薛侯说的话）张畅说：“昨天见众宾客到门口，不算有礼。”北魏国主派人来说：“向太尉、安北将军致意，为什么不派人来我这里？彼此的情况，虽然不能全知，总要见见我的大小，知道我的老少，看看我的为人。如果属官不能派，也可以派僮仆来。”张畅以二王的名义回答说：“北魏国主的形状才力，早已通过往来的人知道了。李尚书亲自奉命，不愁彼此不了解，所以不再派使者。”李孝伯又说：“王玄谟也只是平庸之才，南国为什么有意这样任用，以至于奔逃失败？自从进入这一境七百多里，主人竟然不能一次抵抗。邹山的险要，是你们所依靠的，前锋刚接战，崔邪利就藏进洞穴，将领们把他倒拽出来（邹山多石穴，当地人把穴称为峄，争相进入躲藏来避兵，所以李孝伯这样说）。北魏国主赐他活命，现在随从在这里。”张畅说：“王玄谟是南方的偏将，不算有才能，只是用他为前锋。大军未到，黄河冰快冻结，王玄谟趁夜撤军，导致兵马小乱而已。崔邪利被俘，对国家有什么损害！北魏国主用几十万人制服一个崔邪利，值得说吗！知道入境七百里没有抵抗，这是太尉的神算，镇军将军的圣略（胡三省注：武陵王刘骏降号镇军将军），用兵有机谋，不用对你说。”李孝伯说：“北魏国主不会围攻这座城，亲自率领大军直奔瓜步（今江苏六合东南）。南方的事情如果成功，彭城不用围攻；如果不成功，彭城也不是我所需要的。我现在要南下饮长江的水来解渴。”张畅说：“去留的事，随你心意。如果胡虏的马能饮长江水，就没有天道了。”此前童谣说：“虏马饮江水，佛狸（北魏国主的小字）死卯年。”所以张畅这样说。张畅声音容貌文雅优美，李孝伯和身边的人都赞叹。李孝伯也能言善辩，将要离开时，对张畅说：“长史多保重，相距不远（胡三省注：步武，一举足为步，足迹为武），遗憾不能握手。”张畅说：“你多保重，希望平定天下的日子不远，相见不会太久（胡三省注：各版本“君”上有“相见无远”四字），你如果能回到宋朝，现在是相识的开始。”（胡三省注：交战时，使者在中间。史书说使者善于辞令，也足以增加国威。）

    宋文帝起用杨文德为辅国将军，率军从汉中西进，动摇汧、陇地区。杨文德的同宗杨高率领阴平、平武（今四川平武）的氐人抵抗，杨文德进击杨高，斩杀他，阴平、平武全部平定（胡三省注：阴平县，汉代属广汉属国，晋泰始中设立阴平郡。蜀汉分阴平设立平广县，晋太康元年改名平武。阴平、平武，都是现在的龙州地。宋白说：阴平，现在的文州；平武，现在的龙州）。梁、南秦二州刺史刘秀之派杨文德讨伐啖提氐，不能攻克，押送到荆州；派杨文德的堂兄杨头戍守葭芦。

    9丁未日，大赦天下。

    10北魏国主攻彭城，不能攻克。十二月丙辰朔日，率军南下，派中书郎鲁秀出广陵，高凉王拓跋那出山阳（今江苏淮安），永昌王拓跋仁出横江（今安徽和县东南），所过之处无不残杀毁灭，城邑都望风崩溃。戊午日，建康戒严。己未日，北魏兵到淮河（胡三省注：《魏书·本纪》说：“丁卯日到淮河。”按《宋略》：“己未日，胡虏到淮西。”《宋书·本纪》：“乙丑日，胡崇之等战败。”现在依从这些记载）。

    宋文帝派辅国将军臧质率领一万人救援彭城，到盱眙，北魏国主已经过淮河。臧质派冗从仆射胡崇之、积弩将军臧澄之在东山扎营（胡三省注：《宋书·序传》作“臧证之”，现在依从《帝纪》《臧质传》作“澄之”），建威将军毛熙祚据守前浦（东山、前浦都在盱眙城附近：东山在今盱眙城东南，东山以北是高家山，高家山以东是陡山，稍南是都梁山，都梁山东北是古盱眙城。城临遇明河，又东经杨茅涧口，又东经富陵河口，是君山。北魏太武帝在这里造浮桥，从此渡淮河。稍东是龟山），臧质在城南扎营（胡三省注：《宋略》说：“臧质屯驻盱眙城北。”现在依从《宋书》）。乙丑日，北魏燕王拓跋谭进攻胡崇之等，三个营垒都战败覆灭，臧质按兵不敢救援。臧澄之是臧焘的孙子（臧焘是宋武帝敬皇后的哥哥）；毛熙祚是毛修之的侄子（毛修之跟随宋武帝为将，青泥战败，陷没于赫连氏，后来进入北魏）。当晚，臧质的军队也溃散，臧质抛弃辎重器械，只率领七百人奔赴盱眙城。

    当初，盱眙太守沈璞到任，王玄谟还在滑台，江淮没有警报。沈璞因为盱眙郡地处要冲，于是修缮城墙、疏通壕沟，积蓄财物粮食，储备箭石，做守城的准备。属官都反对，朝廷也认为他过分。等到北魏兵南下，地方长官多弃城逃走。有人劝沈璞应返回建康，沈璞说：“胡虏如果因为城小不顾，又有什么可怕的！如果肉搏攻城，这正是我报国的时候，各位封侯的日子，为什么要离开！各位曾见过几十万人聚集在小城下而不败的吗？昆阳（王莽末年，刘秀在昆阳以少胜多，击败王寻、王邑百万大军）、合肥（三国时，张辽在合肥击败孙权十万大军），是以前的明证。”众人的心才稍安定。沈璞聚集到二千精兵，说：“足够了。”等到臧质奔向城池，众人对沈璞说：“胡虏如果不攻城，就不需要这么多人；如果攻城，城中只能容纳现有的兵力，地方狭小人多，很少不造成祸患。而且敌众我寡，人所共知。如果靠臧质的兵能退敌保全城池，那么全功不在我们；如果逃避罪责返回都城，需要船只，一定会互相践踏。正好造成祸患，不如闭门不接纳。”沈璞感叹说：“胡虏一定不能登城，我敢为各位保证。乘船逃走的想法，早已打消。胡虏的残暴，古今没有，屠杀掠夺的情况，众人共见，其中幸运的，不过被驱赶到北方做奴婢罢了。他们虽然是乌合之众，难道不害怕这个吗！所谓‘同舟共济，胡、越一心’（王弼说：同舟共济，胡、越又怕什么异心）。现在兵多则胡虏退得快，兵少则退得慢。我难道想独占功劳而留下胡虏吗！”于是开门接纳臧质。臧质见城中物资丰富，大喜，众人都欢呼万岁；于是和沈璞共同防守。

    北魏人南侵，不带粮食，只靠抢掠供给。等到过淮河，百姓多逃窜藏匿，抢掠不到东西，人马饥饿疲乏；听说盱眙有存粮，想作为北归的物资。攻破胡崇之等后，一攻城不下，就留将领韩元兴等几千人守盱眙，自己率领大军南下。因此盱眙得以进一步完善守备（为明年北魏国主返回进攻盱眙不克做铺垫）。

    庚午日，北魏国主到达瓜步 ，拆毁百姓房屋，砍伐芦苇造筏，声言要渡江。建康震动恐惧，百姓都挑着担子站立（随时准备逃走）。壬午日，朝廷内外戒严。丹杨境内所有民户，每户的壮丁全部征发（胡三省注：人凡户见丁，无论多少全部征发），王公以下子弟都服役。命令领军将军刘遵考等率军分别防守渡口要道，巡逻队向上连接于湖（今安徽当涂南），向下到蔡洲（今江苏南京西南长江中），排列战舰设置营垒，环绕长江岸边，从采石矶（今安徽马鞍山南）到暨阳（今江苏江阴），长达六七百里。太子刘劭出镇石头城（今江苏南京西），总领水军，丹阳尹徐湛之防守石头仓城，吏部尚书江湛兼领军，军事处置全部委托给他。

    宋文帝登上石头城，面带忧色，对江湛说：“北伐的计划，赞同的人少。现在士民劳苦怨恨，我不能不惭愧，给大臣带来忧虑，是我的过错。”又说：“檀道济如果还在，难道会让胡马到这里！”宋文帝又登上莫府山（今江苏南京北，晋元帝时王导在此建幕府），观望形势，悬赏购买北魏国主及王公的首级，许诺给予封爵、金帛；又招募人带野葛酒（野葛有毒，饮之杀人）放在空村中，想毒死北魏人，最终没能伤到他们。

    北魏国主在瓜步山开凿盘山路，在上面设置毡屋（胡三省注：《魏书·帝纪》说：“癸未日，皇帝亲临长江，在瓜步山建行宫”，大概指的就是这个。现在依从《宋书》）。北魏国主不饮南方的水，用骆驼驮着北方的水跟随。赠送宋文帝骆驼、名马，并且请求讲和，求婚。宋文帝派奉朝请（官名，负责参加朝会）田奇赠送珍馐美味。北魏国主得到黄柑（即柑橘），立即就吃，并且畅饮酃酒（胡三省注：《荆州记》说：长沙郡酃县有酃湖，周长二里；取湖水酿酒，酒极甘美。杜佑说：衡州衡阳县，是汉代酃县地。）。身边的人有附耳说话的，怀疑食物有毒。北魏国主不回应，举手向天，把他的孙子给田奇看，说：“我远道来这里，不是想求功名，实在是想和好息民，永结姻亲。宋国如果能把女儿嫁给这个孙子，我把女儿嫁给武陵王，从此不会再派一匹马南下。”

    田奇返回，宋文帝召太子刘劭及群臣商议，众人都认为应该答应，江湛说：“戎狄没有亲情，答应他们没有好处。”刘劭发怒，对江湛说：“现在二王处境危险（指江夏王刘义恭、武陵王刘骏在彭城，南平王刘铄在寿阳），怎么能固执异议！”声色很严厉。散会后，一起出来，刘劭让持班剑的卫士及左右侍从推挤江湛，江湛几乎摔倒。

    刘劭又对宋文帝说：“北伐失败受辱，数州沦陷，只有斩杀江湛、徐湛之可以向天下谢罪。”宋文帝说：“北伐本来是我的意思，江、徐只是不反对而已。”从此太子与江湛、徐湛之不和（史书说刘劭在这时已有弑逆之心）。北魏最终也没有成婚（胡三省注：《魏书·帝纪》说：“甲申日，刘义隆派人献上百牢，进贡地方特产，又请求把女儿嫁给皇孙来求和好。皇帝认为以军队胁迫求婚不合礼仪，允许讲和而不允许通婚，派散骑侍郎夏侯野回复。下诏皇孙写信，送马互通问候。”这都是《魏史》的虚饰之词，现在依从《宋书》）。



 第125章 宋纪八

    起重光单阏（辛卯，451年），尽玄黓执徐（壬辰，452年），共二年。 太祖文皇帝下之上

    元嘉二十八年（辛卯，451年）

    1春，正月丙戌朔日，北魏国主（拓跋焘）在瓜步山（今江苏六合东南）大规模会见群臣，按等级封爵行赏。北魏人沿长江点燃烽火；太子右卫率尹弘对宋文帝说：“夷狄这样做，一定是要退走了。”（胡三省注：北方军队想退，担心南方军队追击拦截，所以举火示威。尹弘熟悉北方军情，因此对宋文帝说。从晋朝失去控制，刘渊、石勒以来，才有“六夷”的名称。）丁亥日，北魏抢掠居民，焚烧房屋后离去。

    胡诞世反叛时（见上卷二十四年），江夏王刘义恭等上奏说彭城王刘义康多次有怨言，动摇民心，所以那些心怀不满的人趁机生事。请求将刘义康迁徙到广州。宋文帝将要迁徙刘义康，先派使者告诉他；刘义康说：“人生终有一死，我难道贪生！如果一定会成为祸乱的根源，即使迁到远方又有什么用！请让我死在这里，耻于再多次迁徙。”最终没来得及去。北魏军队到瓜步时，人心惶恐。宋文帝担心心怀不满的人又尊奉刘义康作乱；太子刘劭及武陵王刘骏、尚书左仆射何尚之多次启奏应尽早处置他；（胡三省注：武陵王刘骏当时在彭城，大概是驰送密奏说这件事。）宋文帝于是派中书舍人严龙带毒药赐刘义康死。刘义康不肯服毒，说：“佛教不允许自杀；（胡三省注：佛教说自杀的人不能再投生人身。）希望随便处置。”使者用被子闷死了他。

    2江夏王刘义恭认为碻磝（今山东茌平西南）不能坚守，召王玄谟返回历城（今山东济南）；北魏人追击打败了他，于是夺取碻磝。（胡三省注：去年，萧斌派王玄谟戍守碻磝。）

    当初，宋文帝听说北魏将要入侵，命令广陵太守刘怀之提前烧毁官府、船只车辆，率领所有百姓渡过长江。山阳太守萧僧珍把百姓全部聚集进城，朝廷运送粮食武器到盱眙（今江苏盱眙）及滑台（今河南滑县）的，因为道路不通，都留在山阳（今江苏淮安）；蓄满陂塘的水，等北魏人到了，决堤淹灌他们。北魏人过山阳，不敢停留，于是进攻盱眙。

    北魏国主向臧质要酒，臧质封了一罐小便给他；北魏国主发怒，修筑长围，一个晚上就合龙；运送东山的土石填埋壕沟，在君山（今江苏盱眙北）架浮桥，断绝水陆通道。（胡三省注：现在盱眙县北七里有长围山。《图经》说：臧质守盱眙，北魏太武帝在都梁山筑长城，造浮桥，断绝水路，就是这里。）北魏国主给臧质写信说：“我现在派的作战士兵，都不是我国人，（胡三省注：国人，指和拓跋氏同出自北方蛮荒之地的子孙。）共九十九个姓。城东北的是丁零和胡人，南面的是氐人、羌人。假使丁零人死了，正好可以消灭常山、赵郡（今河北石家庄一带）的贼寇；（胡三省注：丁零自从翟真反叛慕容氏后都投奔常山、赵郡边界，依山居住，所以这么说。）胡人死了，减少并州（今山西太原一带）的贼寇；（胡三省注：自从后汉接纳南匈奴分居并州边界，那里大多是胡、汉杂居；西河、离石以西都是稽胡占据作乱。）氐人、羌人死了，减少关中（今陕西西安一带）的贼寇。（胡三省注：自从苻氏、姚氏占据关中，他们的种族繁衍，虽然国家已灭亡，但种族实在繁盛。）你如果杀了他们，对我没有什么不利。”臧质回信说：“看了你的信，完全了解你的奸诈用心。你仗着有马（胡三省注：仗着有战马的脚力），多次侵犯边境。王玄谟在东边败退，申坦在西边溃散，（胡三省注：王玄谟从滑台败退，萧斌派申坦据守清口。戴延之所说的清口在寿张县西界安民亭南，根据《水经注》考证，那里不在滑台西边；这里应当指梁坦出上蔡的军队到虎牢溃散罢了。）你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吗？你难道没听过童谣吗？因为卯年还没到，所以用这两支军队打开饮长江水的道路；（胡三省注：指冥冥之中，大限将至，是上天安排的，不是人为的。）我奉命消灭你，期望在白登（今山西大同东北）会师，军队出发不远。你自己送死，怎么能让你活命，再回到桑乾川（今山西大同附近）呢！（胡三省注：白登山、桑乾川都在平城附近。臧质说本来期望直指白登，军队到淮河遇到北魏兵，一定要剿灭，不容许北魏国主活着回去，再占据桑乾地区。这是辱骂的信。两军相对，恶语传来，一定会回击，不必以此为依据。）你有幸被乱兵杀死，不幸就被活捉捆绑，用一头驴驮着，直接送到京城街市。我本来就不指望保全自己，如果天地没灵，被你打败，碎尸万段，也不足以向朝廷谢罪。你的智谋和兵力，难道能胜过苻坚吗！现在春雨已下，军队正从四面聚集，你只管安心攻城，不要急着逃走！缺粮食可以告诉我，会拿出粮仓的粮食送给你。收到你送的剑，是想让我用它砍你吗？”北魏国主大怒，做了铁床，上面安铁刺，说：“攻破城池抓到臧质，就让他坐在这上面。”臧质又给北魏兵众写信说：“你们告诉胡虏中的官民：佛狸（北魏国主的小字）给我的信，对你们是这样的态度。（胡三省注：用北魏国主信中说他的士兵战死正好减少国内贼寇的话，来离间他们，策略没有比这更巧妙的了。北魏国主收到臧质这封信，难道不后悔之前给臧质的信吗！）你们是中原的百姓，为什么要自取灭亡，难道不知道转祸为福吗！”并且抄写朝廷的悬赏标准给他们说：“斩佛狸的头，封万户侯，赐布、绢各一万匹。”（胡三省注：台格，宋朝廷设立的悬赏标准。）

    北魏人用钩车钩城楼，城内的人用大绳系住，几百人呼喊着拉，车不能退。到了夜里，用桶吊士兵出城，砍断钩子，缴获钩车。第二天早上，北魏人又用冲车攻城，城墙土坚固紧密，冲车每次撞到，（胡三省注：句绝。指冲车撞到城墙。）掉落的土不过几升。北魏人于是肉搏登城，轮流替换，掉下来又爬上去，没有后退的，杀死杀伤数以万计，尸体和城墙一样高。攻城三十天，不能攻克。恰逢北魏军中很多人患病，有人报告说建康派水军从海路进入淮河，又命令彭城切断他们的退路；二月丙辰朔日，北魏国主烧毁攻城器具退走。盱眙人想追击，沈璞说：“现在兵力不多，虽然可以固守，不能出战，只整治船只，装作要北渡的样子：（胡三省注：装作要从盱眙渡淮河向北追击拦截他们后路的样子。）来加快他们逃走，计划不需要实际执行。”

    臧质因为沈璞是城主，让他写露布（不封口的文书，用于报捷），（胡三省注：露布，写获胜的情况，公开上报，让天下都知道。）沈璞坚决推辞，把功劳归于臧质。宋文帝听说，更加赞赏他。（胡三省注：已经赞赏沈璞的功劳，又更加赞赏他的谦让。）

    北魏军队经过彭城，江夏王刘义恭震惊恐惧不敢攻击。有人报告“胡虏驱赶一万多南方人，晚上应该住在安王陂，离城几十里，现在追击，能全部夺回。”各位将领都请求出兵，刘义恭禁止不允许。第二天，驿站使者到，宋文帝命令刘义恭全力急追。北魏军队已经走远，刘义恭才派镇军司马檀和之向萧城（今安徽萧县）进军。北魏人之前已经听说，把驱赶的人全部杀死后离去。程天祚（胡三省注：天祚被北魏擒获，见上卷二十六年。）逃回来。

    北魏人总共攻破南兖、徐、兖、豫、青、冀六州，（胡三省注：破坏六州的百姓，六州的城防没有失守。）杀死杀伤的人不计其数，壮年男子被直接斩杀，婴儿被穿在长矛上，挥舞着取乐。所过郡县，一片焦土，春天燕子归来，在树林中筑巢。（胡三省注：房屋被烧毁，燕子无处可归，所以在树林中筑巢。）北魏的士兵马匹死伤也超过一半，国内的人都责怪拓跋焘。

    宋文帝每次命令将领出兵，常给他们既定的策略，交战的日期时间，也要等朝廷的诏令，因此将帅犹豫，不敢自己决定。（胡三省注：趑趄，不前进。）又加上江南的平民士兵，轻易进退，这是失败的原因。从此乡村萧条，元嘉年间的治世衰落了。（胡三省注：史书说多次用兵的灾祸。）

    癸酉日，下诏救济抚恤遭敌寇侵扰的郡县百姓，免除他们的赋税。

    甲戌日，降太尉刘义恭为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戊寅日，北魏国主渡过黄河。（胡三省注：从丙辰日从盱眙退军，二十三天才渡黄河。）

    辛巳日，降镇军将军武陵王刘骏为北中郎将。

    壬午日，宋文帝到瓜步。当天，解除戒严。

    当初，北魏中书学生卢度世，是卢玄的儿子，（胡三省注：北魏神?四年，征召卢玄。）因崔浩事件（见上卷二十七年）亡命，藏在高阳（今河北高阳东）郑罴家。官吏囚禁郑罴的儿子，拷打他。郑罴告诫儿子说：“君子杀身成仁，（《论语》记载孔子的话。）即使死也不能说。”他的儿子遵从父亲的命令；官吏用火烤他的身体，最终不说而死。等到北魏国主到长江边，宋文帝派殿上将军黄延年出使北魏，（胡三省注：从晋朝以来有殿中将军，殿上将军应当是宋设置的。）北魏国主问：“卢度世亡命，应该已经到你们那里了。”黄延年说：“京城没听说有卢度世。”北魏国主于是赦免卢度世及他同族中逃亡被抄没家产的人，（胡三省注：凡是卢度世同族逃亡而抄没家产的都赦免。）卢度世自己出来，北魏国主任命他为中书侍郎。（考异：《宋书·柳元景传》：“元景从祖弟光世，先留在乡里，胡虏任命他为折冲将军、河北太守，封西陵男。光世的姐夫是司徒崔浩，胡虏的丞相。元嘉二十七年，胡虏主拓跋焘南侵汝、颍，崔浩暗中有反叛计划。光世邀约河北义士和崔浩接应，计划泄露被诛杀，河东大姓因牵连谋反而被灭族的很多，光世南逃得以幸免，宋太祖任命他为振武将军。”和《魏书》记载不同。现在依从《魏书》。）卢度世为他的弟弟娶郑罴的妹妹来报答恩德。

    3三月乙酉日，宋文帝回宫。

    己亥日，北魏国主返回平城（今山西大同），（胡三省注：北魏国主戊寅日渡黄河，走了二十二天到平城。）举行饮至礼（古代军队凯旋后在宗庙饮酒庆祝，记录功勋的礼仪），祭祀祖庙，把投降的五千多家百姓分别安置在京城附近。（胡三省注：近畿，指环绕平城千里的地方。）

    当初，北魏国主过彭城，派人对城中说：“粮食吃完就离开，等麦子熟了再来。”到了麦熟时，江夏王刘义恭提议想割掉麦子，迁移百姓到堡垒聚居。镇军录事参军王孝孙说：“胡虏不会再来，本来就可以保全；如果再来，这个提议也不可行。百姓关在内城，饥饿很久，春天的月份，靠在野外采摘为生；一旦进入堡垒，饿死是立刻的事，百姓知道必死，怎么能控制！胡虏如果一定来，割麦子也不晚。”四座的人沉默，没人敢回应。长史张畅说：“王孝孙的提议，实在有道理。”（胡三省注：寻，梳理道理，运用。《左传》：将寻师焉。又说，日寻干戈。杜预注都说是：寻，运用。）镇军府典签董元嗣侍奉在武陵王刘骏身边，进言说：“王录事的提议不可改变。”别驾王子夏说：“这个说法确实对。”张畅收起手版对刘骏说：（胡三省注：版，手版。僚属在府公面前收起手版禀报事情，是表示崇敬。）“我想让王孝孙弹劾王子夏。”（胡三省注：录事参军掌管纠弹，所以这么说。）刘骏说：“王别驾有什么事呢？”张畅说：“割麦子迁移民众，可说是大事，一方的安危，与此相关。王子夏身为州里的高官，（胡三省注：州别驾在众僚之上，所以叫州端。）没有异议；等到听到董元嗣的话，就欢笑应答。迎合身边的人，怎么侍奉君主！”王子夏、董元嗣都很惭愧，刘义恭的提议于是搁置。

    3当初，鲁宗之投奔北魏（晋安帝义熙十一年，鲁宗之从襄阳奔后秦，十三年，后秦亡奔北魏），他的儿子鲁轨任北魏荆州刺史、襄阳公，镇守长社（今河南长葛东），常想南归；因为过去杀死刘康祖及徐湛之的父亲（刘康祖的父亲刘虔之，徐湛之的父亲徐逵之，义熙十一年被鲁轨杀死），所以不敢来。鲁轨去世，儿子鲁爽继承父亲的官爵。鲁爽年轻时有军事才能，和弟弟鲁秀都被北魏国主宠信。（胡三省注：各版本“主”下有“秀为中书郎”五字。）不久兄弟俩各自有罪，北魏国主责备他们。（胡三省注：鲁爽性格粗暴酗酒多过失，鲁秀因审查邺城人谋反的事，因病返回迟到，都被北魏国主责备。）鲁爽、鲁秀害怕被诛杀，跟随北魏国主从瓜步返回，到湖陆（今山东鱼台东南），请求说：“我和南方有仇，每次打仗，常担心灾祸波及祖坟，（胡三省注：鲁爽祖父都葬在长社。）请求一起迎接灵柩回平城安葬。”北魏国主同意了。鲁爽到长社，杀死几百名北魏戍兵，率领部曲及愿意跟随的一千多家投奔汝南（今河南汝南）。从长社到汝南不到三百里。夏，四月，鲁爽派鲁秀到寿阳（今安徽寿县），向南平王刘铄上书请求投降。宋文帝听说，大喜，任命鲁爽为司州刺史，镇守义阳（今河南信阳）；（胡三省注：沈约说：司州刺史，就是汉朝的司隶校尉，晋朝以来，沦陷于外族。虽然永和、太元年间，王化暂时到达，到太和、隆安年间，又再次沦陷。宋武帝平定关、洛，河南安定，设置司州刺史，治虎牢，领河南、荥阳、弘农三个实土郡。少帝景平初年，司州又沦陷，元嘉末年，侨立司州，治汝南，之后就治义阳，领义阳、随阳、安陆、南汝南郡。）鲁秀为颍川太守，（考异：《宋略》说“荥阳太守”，现在依从《宋书》。我认为宋文帝大概因为鲁秀兄弟从颍川来降，于是就用颍川太守授予鲁秀。）其余弟侄都授予官爵，赏赐很丰厚。北魏人毁坏了他们的祖坟。徐湛之认为这是国家大计，应特别奖励接纳，不敢随便申述私怨，请求退居乡里；不允许。

    4青州百姓司马顺则自称是晋朝皇室近亲，聚众称齐王。梁邹戍主（今山东邹平东北）崔勋之前往州府，五月乙酉日，司马顺则乘虚袭击梁邹城。（胡三省注：梁邹县，汉朝属济南郡，晋朝废除；宋设置梁邹戍，是平原太守治所。《水经注》：济水从管县东过梁邹县北，又东北过临济县南。参考考证，其地大概在唐齐州临济县境内。）又有和尚自称司马百年，也聚众称安定王响应他。

    5壬寅日，北魏大赦。

    6己巳日，任命江夏王刘义恭领南兖州刺史，移镇盱眙，增加督十二州诸军事。

    7戊申日，任命尚书左仆射何尚之为尚书令，太子詹事徐湛之为仆射、护军将军，（胡三省注：《晋志》说：从魏、晋到江南，仆射设置两人就分左、右，有时不设两人，只叫尚书仆射；令空缺，就以左仆射为省主；如果左右都空缺，就设置尚书仆射主持左事。现在徐湛之大概以尚书仆射领护军将军。）何尚之因为徐湛之是皇亲（徐湛之是宋文帝的外甥，会稽公主的儿子），受宠任重，凡事都推让他。下诏徐湛之与何尚之都受理诉讼。何尚之虽然是尚书令，但朝廷事务都归徐湛之。

    8六月壬戌日，北魏改元正平。

    9北魏国主命令太子少傅游雅、中书侍郎胡方回等重新修订律令，多有增减，共三百九十一条。

    10北魏太子拓跋晃监国，很信任身边的人，又经营园田，收取利益，高允劝谏说：“天地无私，所以能覆盖承载；君主无私，所以能包容养育。现在殿下是国家的继承人，是天下的榜样；却经营私田，养鸡犬，甚至在街市上经商，和百姓争利，（胡三省注：廛，市中空地；一说，居住的地方。《说文》说：廛，一亩半，是一家的居所。孔颖达说：市廛不征税，廛，指公家的邸舍，让商人在里面存放货物，只税他们存放的地方，不税在市上卖的货物。市内空地叫廛，城内空地叫肆。按《载师》说：以廛里任国中之地。郑玄注说：廛里，是邑中的里巷，廛，是百姓居住的区域。司农说：廛，市中没有店铺的空地，城中没有住宅的空地。遂人授给百姓田地，夫一廛，田百亩。《诗经》：胡取禾三百廛兮。《传》说：一夫的居所叫廛。指一夫的田百亩。扬子说：有田一廛，指百亩的居所，和《诗经传》相同。田的廛和市的廛，意思不同，各有适用之处。）诽谤的话流传，无法掩盖。天下，是殿下的天下，富有四海，想要什么没有，却和商贩争这微小的利益呢！过去虢国将亡，神赐给它土田，（注释见前面。）汉灵帝私立府库（事见五十七卷光和元年），都有颠覆的灾祸；前车之鉴如此，很可怕啊。周武王喜爱周公、邵公、齐公、毕公，所以能统治天下；（《史记·周纪》：武王即位，太公望为帅，周公旦为辅，召公、毕公等人辅佐王师，一战而天下平定。）殷纣王喜爱飞廉、恶来，所以丧失国家。（飞廉有力气，恶来善跑，父子都以才能效力纣王。恶来善于诋毁进谗，诸侯因此更加疏远纣王。）现在东宫有很多贤才，近来侍奉在身边的，恐怕不是朝廷的合适人选。希望殿下斥退奸邪，亲近忠良；所有的田园，分给贫困百姓；贩卖的物品，按时收放；（胡三省注：收，指收藏物品；散，指分给贫民。一说：按时收放，指收获时节，百姓有能力偿还债务就收；囤积货物，到百姓需要的时候就放。）这样，美好的名声会一天天传来，诽谤的议论可以消除了。”拓跋晃不听。

    太子处理政务精明，而中常侍宗爱，性格阴险残暴，多有不法行为，太子厌恶他。给事中仇尼道盛、侍郎任平城（胡三省注：侍郎，就是给事黄门侍郎。仇尼，复姓，出自徒河。）受太子宠信，很有权势，都和宗爱不和。宗爱担心被仇尼道盛等弹劾，于是诬告他们有罪，北魏国主发怒，在都市斩杀仇尼道盛等，（胡三省注：都街，就是都市。）东宫官属很多被牵连处死，北魏国主非常愤怒。戊辰日，太子因忧虑去世。（考异：《宋书·索虏传》说：“拓跋焘到汝南瓜步，拓跋晃私下派人夺取各营的战利品很多。拓跋焘返回，听说后，大加搜查。拓跋晃害怕，谋划杀拓跋焘。拓跋焘于是诈死，让亲信召拓跋晃迎丧，在路上抓住他；回到国内，用铁笼罩住，不久杀死他。”萧子显《齐书》也说：“拓跋晃谋划杀佛狸，被杀。”《宋略》说：“拓跋焘南侵后，拓跋晃在宫内淫乱，谋划杀拓跋焘。拓跋焘知道，返回后诈死，召拓跋晃迎丧。拓跋晃到，抓住他，用铁笼罩住，打三百下，拖到荆棘中杀死。”又《索虏传》说：“拓跋晃的弟弟秦王乌奕旰和拓跋晃共同掌管国事，拓跋晃忌恨他，告发他贪婪残暴。拓跋焘鞭打他二百下，派他镇守枹罕。”这些都是江南传闻的错误。现在依从《后魏书》。）壬申日，葬在金陵，谥号景穆。北魏国主后来慢慢知道太子无罪，很后悔。（为后来宗爱弑杀北魏国主做铺垫。）

    11秋，七月丁亥日，北魏国主到阴山（今内蒙古中部）。

    12青、冀二州刺史萧斌派振武将军刘武之等进击司马顺则、司马百年，都斩杀了他们。癸亥日，梁邹平定。

    13萧斌、王玄谟都因败退被免官。宋文帝问沈庆之：“萧斌想斩王玄谟而你阻止，为什么？”回答说：“将领们败逃，无不害怕获罪，自己回来却被杀死，会导致逃散，所以阻止。”（胡三省注：沈庆之劝谏斩王玄谟的事见上卷上年。）

    14九月癸巳日，北魏国主返回平城；冬，十月庚申日，又到阴山。

    15宋文帝派使者到北魏，北魏派殿中将军郎法佑来修和。

    16己巳日，北魏上党靖王长孙道生去世。

    17十二月丁丑日，北魏国主封景穆太子的儿子拓跋濬为高阳王；不久因为皇孙是嫡传，不应做藩王，于是停止。（从这里看，北魏世祖立孙子的心意确定了。）当时拓跋濬四岁，聪明过人，北魏国主喜爱他，常放在身边。徙封秦王拓跋翰为东平王，燕王拓跋谭为临淮王，楚王拓跋建为广阳王，吴王拓跋余为南安王。（胡三省注：拓跋翰等人都是北魏国主的儿子。以国王徙封郡王，应当考证。）

    18宋文帝派沈庆之迁移彭城流民几千家到瓜步，征北参军程天祚迁移江西流民几千家到姑孰（今安徽当涂）。（胡三省注：彭城、江西流民，都是躲避北魏寇乱而南迁的。）

    19宋文帝任命吏部郎王僧绰为侍中。王僧绰是王昙首的儿子（王昙首在元嘉初年辅政），年轻时有大器晚成的气度，众人都认为他是国家栋梁。好学，有思致（胡三省注：思理，就是说思致），熟悉朝廷典制。娶宋文帝的女儿东阳献公主。在吏部时，熟悉人物，选拔任用都合适。到任侍中时，二十九岁，深沉有器量（胡三省注：有局就能处事，有度就能容人），不因才能高人一等。宋文帝很挂念后事，因为他年轻，想把大事托付给他，朝廷事务大小，都和他商议。宋文帝开始亲政时，委任王华、王昙首、殷景仁、谢弘微、刘湛，接着是范晔、沈演之、庾炳之，最后是江湛、徐湛之、何尚之及王僧绰，共十二人。（胡三省注：“何瑀之”，恐怕应当作“何尚之”。）

    20唐和到北魏朝见，北魏国主厚礼相待。（胡三省注：唐和镇守焉耆，有安抚西域的功劳，所以厚礼相待。）

    元嘉二十九年（壬辰，452年）

    1春，正月，北魏所俘获的五千多家宋民在中山（今河北定州）谋反，州军讨伐诛杀了他们。冀州刺史张掖王沮渠万年因和反叛者通谋，被赐死。

    2北魏世祖（拓跋焘）不停地追悼景穆太子；中常侍宗爱害怕被诛杀，二月甲寅日，弑杀北魏国主，时年四十五岁，谥号太武皇帝。（考异：《宋书》作“庚申”，现在依从《魏书》。）尚书左仆射兰延、（胡三省注：《魏书·官氏志》：北方诸姓，乌洛兰氏改为兰氏。）侍中和疋、薛提等秘不发丧。（胡三省注：各版本“疋”上有“延”字。）因为皇孙拓跋濬年幼，想立年长的君主，征召秦王拓跋翰，安置在密室；薛提认为拓跋濬是嫡皇孙，不可废。商议很久没决定。宗爱知道后，自己因得罪景穆太子，而向来厌恶秦王拓跋翰，和南安王拓跋余交好，于是秘密迎拓跋余从中宫便门进入禁中，假称赫连皇后的命令召兰延等。（赫连皇后是夏主赫连勃勃的女儿。）兰延因宗爱向来地位低，不怀疑，都随他进入。宗爱先派三十个宦官持兵埋伏在禁中，兰延等进入，依次被捆绑斩杀；在永巷杀死秦王拓跋翰而拥立拓跋余。大赦，改元承平，尊皇后为皇太后，任命宗爱为大司马、大将军、太师、都督中外诸军事、领中秘书，封冯翊王。（史书说北魏混乱。）

    3庚午日，立皇子刘休仁为建安王。

    4三月辛卯日，北魏葬太武皇帝于金陵（胡三省注：葬在云中金陵），庙号世祖。

    5宋文帝听说北魏世祖去世，又谋划北伐，鲁爽等又劝他。宋文帝询问群臣，太子中庶子何偃认为“淮、泗各州（胡三省注：淮、泗各州，指青、冀、徐、兖、司、豫。）创伤未愈，不应轻举妄动。”宋文帝不听。何偃是何尚之的儿子。

    夏，五月丙申日，下诏说：“暴虐的胡虏极其凶残，自古闻名；没劳烦武力，已被上天诛杀。拯救百姓清除污秽，现在是机会。可命令骠骑、司空二府，（胡三省注：当时江夏王刘义恭降号骠骑将军，镇守盱眙；南谯王刘义宣镇守江陵，进位司空。）各自部署所统辖的军队，东西接应。归顺义军建立功绩的，按功劳奖赏。”于是派抚军将军萧思话督冀州刺史张永等向碻磝，鲁爽、鲁秀、程天祚率领荆州甲士四万出许昌、洛阳，（胡三省注：据《鲁爽传》，程天祚去年助守彭城，被北魏俘获，劝鲁爽的弟弟鲁秀南归，这年就和鲁爽、鲁秀一起投奔，所以一起任用。）雍州刺史臧质率领所部奔赴潼关（今陕西潼关）。（考异：《索虏传》《徐爰传》《张永传》，都说王玄谟也北伐。《王玄谟传》中没说他出行，大概是遗漏。《魏纪》记载：“六月，刘义隆的将领檀和之侵犯济州，梁坦及鲁安生驻军在京、索，庞萌、薛安都侵犯恒农。”都没说萧思话等人；而《宋纪》也没有这几人。到七月说：“韩元兴讨伐他们，檀和之退走，梁坦、鲁安生也逃走。”没说萧思话返回。《宋略》有臧质派柳元景攻占蒲阪，《柳元景传》也有。现在依从《宋书》《宋略》。）张永是张茂度的儿子（张裕，字茂度，避宋武帝讳，以字行）。沈庆之坚决劝谏北伐；宋文帝因他有不同意见，不让他出行。

    青州刺史刘兴祖上言，认为：“河南饥荒，（《尚书》说：黎民阻饥。孔安国注说：阻，艰难。）野外没什么可抢掠；如果各城固守，不是十天一个月能攻克的。滞留大军，运输劳累；应抓住机会乘势进军，事情贵在急速。现在伪君主刚死，加上逼近暑季，国内猜疑扰乱，无暇远救。我认为应长驱中山，占据关隘。（从中山到代郡，有倒马关、飞狐关。）冀州以北，百姓还富足，加上麦子将要成熟，依靠当地物资容易，（胡三省注：谓依靠敌人获取物资，事情容易。）向往正义的人，一定会响应。如果中州震动，黄河以南，自然会崩溃。我请求派青、冀七千兵，派将领率领，直入其心腹。如果前锋取胜，张永及河南各军，应同时渡黄河，使声威和实力并举，设立地方官，安抚新归附的人，西拒太行山（今山西、河北交界处），北塞军都关（今北京昌平北），（胡三省注：想凭山险驻军，来夺取相、定、幽、冀之地。）根据情况指挥，适时授予官职，（胡三省注：加授，指在北魏做官的，加他们的官，没做官却能聚众响应宋军的，先授予他们官。）畏惧威严又欣喜受宠，人们会百倍感恩。如果能成功，统一可期；如果不能取胜，也不会有大损失。同时催促准备，听候圣旨。”宋文帝的意思只在收复河南，也不听从。（刘兴祖的话是上策；上策，不是名世英才不能实行。）宋文帝又派员外散骑侍郎琅邪徐爰随军向碻磝，带着朝廷旨意授予将领们策略，临时宣布。

    6尚书令何尚之因年老请求退休，退居方山（今江苏南京东，有方山埭，在山南截淮水筑埭。方山因山形方如印得名）。议论的人都认为何尚之不能坚持退隐。不久诏书多次敦促晓谕，六月戊申朔日，何尚之又出来任职。御史中丞袁淑收录自古有事迹却无名的隐士作《真隐传》来讥讽他。（胡三省注：有迹无名，如晨门、荷蒉、荷蓧、野王二老、汉阴丈人之类。）

    7秋，七月，张永等到碻磝，领兵包围。（考异：《宋略》：“七月壬辰，张永军队到碻磝。”下面又有“乙酉、壬辰”。按《长历》，这个月丁丑朔，四日庚辰，六日壬午，十六日壬辰，怀疑张永在庚辰、壬午日到碻磝，不是壬辰。）

    8壬辰日，徙封汝阴王刘浑为武昌王，淮阳王刘彧为湘东王。

    9当初，潘淑妃生始兴王刘濬。（考异：《太子劭传》说：“刘濬的母亲去世，让潘淑妃抚养他。”《刘濬传》及《文九王传》，都说刘濬实际是潘淑妃的儿子。《南史》也说“淑妃抚养他为子，淑妃喜爱刘濬，刘濬心不依附。”现在依从《刘濬本传》。）元皇后（袁皇后，谥号元）性格嫉妒，因潘淑妃受宋文帝宠爱，怨恨而死（袁皇后死于十七年）。潘淑妃专管内政。因此太子刘劭深恨潘淑妃及刘濬。刘濬害怕成为将来的祸患，于是假意讨好刘劭，刘劭又和他交好。

    吴兴女巫严道育（严道育是女巫，她的丈夫是强盗，因罪没入奚官），自称能不吃粮食，役使鬼神；通过东阳公主的婢女王鹦鹉出入公主家。严道育对公主说：“神将会有符赐给公主。”公主夜里睡觉，见流光像萤火虫，飞入书箱，打开看，得到两颗青珠；从此公主和刘劭、刘濬都迷信她。刘劭、刘濬都有很多过失，多次被宋文帝责备；让严道育祈祷，想让过失不被皇上知道。严道育说：“我已为你向天帝陈述请求，一定不会泄露。”刘劭等恭敬侍奉她，称她为天师。后来就和严道育、王鹦鹉及东阳公主的奴仆陈天与、黄门陈庆国一起搞巫蛊，琢玉做宋文帝的形象，埋在含章殿前；刘劭补陈天与为队主。

    东阳公主去世，王鹦鹉应出嫁，刘劭、刘濬怕事情泄露，刘濬的府佐吴兴沈怀远，向来被刘濬厚待，把王鹦鹉嫁给她做妾。

    宋文帝听说陈天与任队主，责备刘劭说：“你所用的队主副，都是奴仆吗？”刘劭害怕，写信告诉刘濬。刘濬回信说：“那人如果不停这样做，正好可以缩短他的寿命，或许是大喜事的开端。”（胡三省注：据此，弑逆的阴谋，刘濬实际是发起人。刘劭在都城，刘濬在京口，所以书信往来。仔细看信的意思，刘劭、刘濬的逆谋难道是一朝一夕的原因吗！是逐渐形成的。这封信是赞成决定逆谋，不是发起。）刘劭、刘濬互相往来的书信，常称宋文帝为“彼人”，有时叫“其人”，称江夏王刘义恭为“佞人”。

    王鹦鹉先和陈天与私通，嫁给沈怀远后，怕事情泄露，告诉刘劭让他秘密杀死陈天与。陈庆国害怕，说：“巫蛊的事，只有我和陈天与宣传往来。现在陈天与死了，我危险了！”于是把事情全部告诉宋文帝。宋文帝大惊，立即派人收捕王鹦鹉；查封她家，得到刘劭、刘濬的几百封信，都是诅咒巫蛊的话；又找到所埋的玉人，命令有关部门彻底追查。严道育逃亡，没抓到。

    此前，刘濬从扬州（胡三省注：各版本“州”下有“刺史”二字。）出镇京口（十八年，刘濬任扬州刺史，出镇京口，史书遗漏事情的开始），到庐陵王刘绍因病解除扬州刺史，刘濬心想自己一定会再得到这个职位。不久宋文帝任用南谯王刘义宣，刘濬很不高兴，于是请求镇守江陵；（胡三省注：刘濬请求代替刘义宣镇守江陵，但刘义宣还没离开江陵，刘濬从京口到都城，弑逆的灾祸就发生了。）宋文帝同意了。刘濬入朝，被派回京口，处理行留事务，到京口几天后巫蛊事发。宋文帝感叹了一整天，对潘淑妃说：“太子图富贵，还说得过去，虎头（刘濬的小字）又这样，不是我能想到的。你们母子一天都不能没有我啊！”（胡三省注：说一天没有皇帝，潘淑妃及刘濬将被刘劭杀死。）派使者严厉责备刘劭、刘濬，刘劭、刘濬惶恐无措，只认错而已。宋文帝虽然很愤怒，还不忍心治罪。（“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说的就是宋文帝。）

    10各军攻碻磝，开辟三条攻城道路：张永等攻东道，济南太守申坦等攻西道，扬武司马崔训攻南道。攻了几十天不能攻克。（胡三省注：从宋文帝谋取河南，到彦之出兵，四镇都收兵北去。王玄谟出兵，碻磝望风而降，滑台却坚守。现在出兵，碻磝也固守对抗张永等。北魏人本来就熟悉宋人的情况，认为他们无能为。）八月辛亥夜，北魏人从地道潜出，烧毁崔训的营垒及攻城器具；癸丑夜，又烧毁东围及攻城器具；不久又毁坏崔训的攻城道路。张永夜里撤围退军，不告诉各位将领，士兵惊扰；北魏人趁机进攻，死伤遍地。萧思话亲自前往，增加兵力进攻，十多天不能攻克。这时，青、徐二州收成不好，军粮缺乏。丁卯日，萧思话命令各军都退屯历城，斩崔训，把张永、申坦关进监狱。

    鲁爽到长社（今河南长葛东），北魏戍主秃发幡弃城逃走。（胡三省注：“秃髡”，恐怕应当作“秃发”。各版本“髡”正作“发”。）（胡三省注：鲁爽父子兄弟先住在长社，南方军队到来，声势盛大，秃发幡怕有内应，所以不能坚守而逃走。）臧质屯兵近郊（胡三省注：指屯兵襄阳近郊。杜子春《周礼注》说：五十里为近郊，百里为远郊。），不按时出发，只派冠军司马柳元景（臧质以冠军将军镇襄阳，以柳元景为司马）率领后军行参军薛安都等（胡三省注：各版本“等”下有“向潼关，元景等”六字。）进据洪关（今河南灵宝西南）。（胡三省注：《水经注》：洛水从上洛县东北在拒城西北分为二水，支渠东北出为门水，门水又北经阳华山，又东北经峡谷叫鸿关水，水东有城，就是关亭；水西有堡，叫鸿关堡。）梁州刺史刘秀之派司马马汪与左军中兵参军萧道成（萧道成是萧承之的儿子，萧承之有收复汉中的功劳，见一百二十二卷元嘉十年）领兵向长安。北魏冠军将军封礼从浢津（今河南灵宝北黄河渡口）南渡，赶赴弘农（今河南灵宝北）。九月，司空高平公儿乌干屯驻潼关，（胡三省注：《魏书·官氏志》：内入诸姓，贺儿氏改为儿氏。）平南将军黎公辽屯驻河内（今河南沁阳）。

    11吐谷浑王慕利延去世，树洛干（树洛干死于晋安帝义熙十三年）的儿子拾寅继位，开始居住在伏罗川（胡三省注：居住伏罗川，还不敢远离白兰的险要）；派使者来请求任命，也向北魏请求。丁亥日，宋文帝任命拾寅为安西将军、西秦·河·沙三州刺史、河南王；北魏任命拾寅为镇西大将军、沙州刺史、西平王。

    12庚寅日，鲁爽与北魏豫州刺史拓跋仆兰在大索（今河南荥阳）交战，打败他，进攻虎牢（今河南荥阳汜水镇）。听说碻磝败退，和柳元景都领兵返回。萧道成、马汪等听说北魏救兵将到，返回奔赴仇池（今甘肃西和西南）。己丑日，下诏解除萧思话的徐州刺史，改领冀州刺史，镇守历城。

    宋文帝因将领们多次出兵无功，不能只责怪张永等，赐萧思话诏书说：“胡虏已乘胜而来，将到严冬，如果敢来送死，兄弟父子自己共同抵挡。”（胡三省注：说将领们都不可用。）说及更愤怒！可以拿给张永、申坦看。又给江夏王刘义恭写信说：“早知道将领们这样，恨不用利刃驱赶他们。现在后悔来不及！”也是愤怒的话。刘义恭不久奏请免萧思话的官，同意了。

    13北魏南安隐王拓跋余自认为是违背次序继位（胡三省注：拓跋余以幼子被宗爱拥立，不合次序。《谥法》：不显示治国的叫隐。），厚赏臣下，想收买人心；一个月之间，府库空虚。又喜欢酗酒及音乐、打猎，不关心政事。宗爱任宰相，总领三省（胡三省注：北魏大概以尚书、侍中、中秘书为三省，也像现在以尚书、门下、中书为三省。），统辖宿卫，坐着召见公卿，专横一天比一天厉害。拓跋余担心，谋划夺他的权，宗爱愤怒。冬，十月丙午朔日，拓跋余夜里祭东庙（胡三省注：《魏书》：明元帝永兴四年，在白登山立太祖道武庙，每年一祭，用太牢；没有固定月份。又在白登山西太祖过去游览的地方，立昭成献明太祖庙，常在九、十月之交，皇帝亲祭，用马牛羊。白登在平城东边，所以叫东庙。），宗爱派小黄门贾周等去弑杀拓跋余，而保密，拓跋余在位才二百二十多天。只有羽林郎中代人刘尼知道。（胡三省注：羽林郎，从汉朝以来就有。汉羽林郎秩比三百石，郎中可以大概类推。北魏以刘尼为羽林郎中，和殿中尚书都掌管兵权宿卫，职位比汉朝重要。）刘尼劝宗爱立皇孙拓跋濬，宗爱惊说：“你太傻了！皇孙如果继位，难道会忘记正平年间的事吗！”（胡三省注：景穆太子死，在北魏正平元年，就是去年。）刘尼说：“如果这样，现在该立谁？”宗爱说：“等回宫，将选诸王中的贤能者立为皇帝。”

    刘尼怕宗爱作乱，秘密把情况告诉殿中尚书源贺。源贺当时和刘尼都掌管兵权宿卫，于是和南部尚书陆丽谋划说：“宗爱已立南安王，又杀了他。现在又不立皇孙，将对国家不利。”于是和陆丽定计，共同立皇孙。陆丽是陆俟的儿子。（胡三省注：史书说陆俟父子都有智谋，忠于后魏。）

    戊申日，源贺与尚书长孙渴侯整兵守卫宫禁，派刘尼、陆丽从苑中（北魏都城平城有鹿苑）迎接皇孙。陆丽把皇孙抱在马上，进入平城，源贺、长孙渴侯开门接纳。刘尼驰回东庙，大喊：“宗爱弑杀南安王，大逆不道，（胡三省注：刘尼只以弑杀南安王作为宗爱的罪，不能纠正他弑杀世祖的罪。）皇孙已登帝位，有诏，宿卫士兵都回宫！”众人都呼喊万岁，于是抓住宗爱、贾周等，领兵入宫，奉皇孙即皇帝位（北魏高宗拓跋濬，太武皇帝的嫡孙，景穆太子的长子。萧子显说：拓跋濬，字乌雷直勒）。登上永安殿（胡三省注：《北史》：魏太武帝始光二年，改东宫为万寿宫，建永安、安乐二殿。），大赦，改元兴安。（考异：《宋书·索虏传》：“拓跋焘因乌弈旰有武略，用他为太子。恰逢拓跋焘死，让宠臣宗爱立可博真为后。宗爱、可博真怕被乌弈旰危害，假杀他而自立，年号承平。可博真懦弱，不被国人依附。拓跋晃的儿子拓跋濬字乌雷直懃，向来被拓跋焘喜爱，燕王对国人说：‘可博真不正统，不应立；直懃是嫡孙，应立。’于是杀可博真及宗爱而立拓跋濬为主，年号正平。”和《后魏书》不同。又说在二十八年。都是《宋书》的错误。）杀死宗爱、贾周，都用五刑，灭三族。

    14西阳五水（今湖北黄冈、浠水一带的巴水、蕲水、希水、赤亭水、西归水）的蛮人反叛，（胡三省注：《南史》说：蛮人住在深险之地，种族繁盛，北接淮、汝，南到江、汉，地方几千里。）从淮、汝到江、沔（今汉江），都受其害。下诏太尉中兵参军沈庆之督江、豫、荆、雍四州兵讨伐。（为沈庆之率讨蛮的兵辅佐武陵王刘骏起义做铺垫。）

    15北魏任命骠骑大将军拓跋寿乐为太宰、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拓跋寿乐是拓跋悉鹿的后代。）长孙渴侯为尚书令，加仪同三司。（奖赏定策的功劳。）十一月，拓跋寿乐、长孙渴侯因争权，都被赐死。

    16癸未日，北魏广阳简王拓跋建、临淮宣王拓跋谭都去世。

    17甲申日，北魏国主的母亲闾氏去世。（按《北史》，北魏国主的母亲姓郁久闾氏，是河东王闾毗的妹妹。）

    18北魏南安王拓跋余继位时，以古弼为司徒，张黎为太尉。到北魏高宗（拓跋濬）继位，古弼、张黎的建议不合旨意，贬为外都大官；因有怨言，且家人告发他们搞巫蛊，都被诛杀。（古弼、张黎是北魏世祖所亲信的。宗爱弑逆，不能声讨其罪而诛杀；南安王继位，首位任公；即使不搞巫蛊，罪也不容许活。）

    19壬寅日，庐陵昭王刘绍去世。

    20北魏追尊景穆太子为景穆皇帝，皇妣闾氏为恭皇后，尊乳母常氏为保太后。

    21陇西屠各（古代少数民族）王景文反叛北魏，设置王侯；北魏统万镇将南阳王惠寿、外都大官于洛拔督四州（秦、雍、河、凉）兵讨伐平定，迁移他的党羽三千多家到赵、魏（战国时赵、魏大致范围）。

    22十二月戊申日，北魏葬恭皇后于金陵。

    23北魏世祖晚年，佛教禁令渐渐松弛（北魏禁佛见一百二十四卷二十三年），民间常有私下信奉的。到北魏高宗继位，群臣多请求恢复佛教。乙卯日，下诏州郡县百姓聚居的地方，各允许建一座佛塔；百姓想做和尚的，允许出家，（胡三省注：舍俗为僧叫做出家。）大州五十人，小州四十人。于是以前所毁的佛塔，大多修复。（胡三省注：佛图，就是浮屠，或说：佛图，就是佛寺。）北魏国主亲自为和尚师贤等五人剃发，（胡三省注：下发，剃发，也叫祝发。）任命师贤为道人统（胡三省注：道人统，类似宋的都僧录，北方叫僧总摄。《魏书》：和尚师贤，本是罽宾国王族，年轻时入道，东游凉州，凉州平定后到代郡。废除佛法时，师贤假装行医还俗，却守道不改。到恢复佛法时，就返回做和尚，任道人统。和平初年，师贤去世，昙曜代替他，改名叫沙门统。）。

    24丁巳日，北魏任命乐陵王周忸为太尉，南部尚书陆丽为司徒，镇西将军杜元宝为司空。陆丽因迎立的功劳，受心腹重任，朝臣没有超过他的。赐爵平原王，陆丽推辞说：“陛下是国家的正统（胡三省注：世嫡皇孙，所以叫正统。），应当继承基业；我顺应天命奉迎，是臣子的常职，不敢贪天之功求大赏。”再三推辞。北魏国主不允许。陆丽说：“我父亲侍奉前朝，忠诚勤勉有功劳。（胡三省注：陆俟侍奉世祖，威严施行于北镇，功劳显着于关中。）现在年近晚年（胡三省注：桑榆，晚景。），希望把我的爵位授给他。”北魏国主说：“我为天下主，难道不能让你父子为二王吗！”戊午日，进封他的父亲建业公陆俟为东平王。（考异：《魏纪》说“戊申”。按上面有丁巳，下面有癸亥，中间不应有戊申；大概是“戊午”字错。）又命陆丽的妻子为妃，免除他子孙的赋税徭役，陆丽极力推辞不接受。北魏国主更加赞赏他。

    任命东安公刘尼为尚书仆射，西平公源贺为征北将军，都进爵为王。北魏国主赏赐群臣，对源贺说：“你任意取。”源贺推辞说：“南北未平定，府库不可空虚。”（胡三省注：说北魏南有宋，北有柔然，一天都不能放松防备；府库是供军国之用的，不可因赏赐而空虚。）坚持给，才取了一匹战马（表示想在边疆效力）。

    北魏高宗继位，高允参与谋划，陆丽等都受重赏，却没轮到高允，高允终身不说。（高允不表功，后来地位待遇优厚，天难道会吝啬回报吗！）

    甲子日，周忸因事被赐死。当时北魏法律严厉，源贺上奏：“谋反的家庭，十三岁以下本来没参与谋划的男子，应免死没入官府。”同意了。

    25江夏王刘义恭回朝（从盱眙返回）。辛未日，任命刘义恭为大将军、南徐州刺史（想代替始兴王刘濬），依旧录尚书事。

    26当初，北魏进入中原（晋孝武帝太元二十一年，北魏伐燕，到安帝隆安二年攻克中山，才得到中原），用《景初历》（《景初历》是杨伟所造，曹魏明帝景初元年施行）。北魏世祖攻克沮渠氏（见一百二十三卷十六年），得到赵的《玄始历》，当时人认为精密，这年，开始施行。



 第126章 宋纪九

    昭阳大荒落（癸巳，453年），一年。 太祖文皇帝下之下

    元嘉三十年（癸巳，453年）

    1春，正月戊寅日，任命南谯王刘义宣为司徒、扬州刺史（用刘义宣任扬州刺史，到这时才发出命令）。

    2萧道成等率领氐、羌人进攻北魏的武都（今甘肃成县西），北魏高平镇将苟莫于率领二千精锐骑兵救援。萧道成等率军退回南郑（今陕西汉中，宋梁、南秦二州刺史治所）（《孙子兵法》所说的“知难而退”，萧道成做到了）。

    3壬午日，任命征北将军始兴王刘濬为荆州刺史。宋文帝的怒气未消，所以刘濬久留京口；被任命为荆州刺史后，才入朝。

    4戊子日，下诏命江州刺史武陵王刘骏统领各军讨伐西阳蛮（今湖北黄冈一带的少数民族），驻军在五洲（《水经注》：江水向东流经江夏軑县故城南。軑县，是古代的弦国。城在山的南面，南对五洲。江中有五洲相连，所以得名，其地当在今黄州、江州之间。）。

    5严道育逃亡后（严道育亡命之事始于上卷上年），宋文帝分别派遣使者紧急搜捕。严道育改穿尼姑服装，藏匿在东宫，又随始兴王刘濬到京口，有时外出住在百姓张旿家。刘濬入朝，又带她回东宫，想和她一起去江陵。丁巳日，宋文帝亲临前殿，刘濬入宫接受任命。当天，有人告发严道育在张旿家，宋文帝派人突然袭击逮捕，抓到她的两个婢女，说严道育随征北将军（指刘濬）返回都城。宋文帝认为刘濬和太子刘劭已经赶走严道育，却听说他们还来往，惆怅惊惋，于是命京口送两个婢女来，等她们到后核查，再治刘劭、刘濬的罪（说等两个婢女到，核查清楚事情，再治二子的罪）。

    潘淑妃抱着刘濬哭道：“汝南王（指刘濬）诅咒之事败露（事见上卷上年），还希望你能刻骨反省；没想到又藏起严道育！皇上大怒，我叩头求情也不能化解，现在活着还有什么用！可送毒药来，我先自尽，不忍心见你遭祸败。”刘濬拂袖而起说：“天下事不久自会有决断，希望你放宽心，一定不会连累皇上！”（判，决断，指想决心做像商臣弑父那样的事。刘濬言辞如此凶悖，潘妃又受皇帝宠爱，却不把刘濬的话告诉皇上，为什么呢？妇人之仁，只知爱子而想掩盖，不知这更激化了矛盾。）

    6己未日，北魏京兆王杜元宝因谋反被杀；建宁王拓跋崇及其子济南王拓跋丽都被杜元宝牵连，赐死（史书说北魏的祸难未止）。

    7宋文帝想废太子刘劭，赐始兴王刘濬死，先和侍中王僧绰谋划；让王僧绰查找汉、魏以来废太子、诸王的典故（典，常有的典籍；故，旧事），送给尚书仆射徐湛之和吏部尚书江湛。

    武陵王刘骏向来不受宠，所以多次出外任藩王，不能留在建康；刘骏从彭城返回后，又出为江州刺史。南平王刘铄、建平王刘宏都被宋文帝喜爱。刘铄的妃子是江湛的妹妹；随王刘诞的妃子是徐湛之的女儿；徐湛之劝宋文帝立刘铄，江湛想立刘诞（史书说江、徐各为私心而乱国杀身）。王僧绰说：“立储之事，全凭圣上心意。臣认为应速作决断，不可拖延。‘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按《汉书》记载是齐相召平所引道家之言）希望以大义割恩，不要因小不忍而乱大谋（《论语》孔子说：小不忍则乱大谋）。不然，就应像当初一样坦诚相待，不必疑虑议论。事情虽然机密，却容易泄露，不可让祸难发生在思虑之外，被千载后人取笑。”宋文帝说：“你可说是能断大事。但此事至重，不能不殷勤三思。且彭城王（刘义康）刚死，人们会说我没有慈爱之道。”王僧绰说：“臣恐怕千载之后，会说陛下只能制裁弟弟，不能制裁儿子。”宋文帝默然。江湛同坐，出宫后，对王僧绰说：“你刚才的话是不是太切直了！”王僧绰说：“我也恨你不直！”（王僧绰比江湛年轻，所以自称弟）

    刘铄从寿阳入朝，到后，不合宋文帝心意。宋文帝想立刘宏，又嫌他不符合长幼次序（建平王刘宏年纪小，在兄弟长幼次序上不合），因此商议很久不决。常夜里和徐湛之屏退他人谈话，有时连日连夜。常让徐湛之亲自持烛，绕墙巡查，怕有窃听者。宋文帝自以为谋划得最严密。宋文帝把谋划告诉潘淑妃，潘淑妃告诉刘濬，刘濬驰报刘劭。刘劭于是秘密和心腹队主陈叔儿、斋帅张超之等谋划叛逆。当初，宋文帝因宗室强盛，怕有内难（怕诸弟作乱），特意加强东宫兵力，使和羽林军相当（事见一百二十三卷十六年），以至有带甲万人（《考异》曰：《宋书·元凶劭传》云：“二十八年，彗星入太微，扫帝座。二十九年十一月，霖雨连雪，太阳罕曜。三十年正月，风霰且雷。上忧有窃发，辄加劭兵众，东宫实甲万人。”按二十九年，刘劭、刘濬巫蛊事已发，岂有因十二月及明年正月灾异而更加刘劭兵！今从《宋略》）。刘劭性格狡黠而刚猛，宋文帝很倚重他。到将作乱，常夜里犒劳将士，有时亲自劝酒。王僧绰秘密禀报宋文帝（王僧绰又禀报此事，刘劭的逆状已很明显，而宋文帝仍犹豫不断，大概是天夺其鉴）。恰逢严道育的婢女将到，癸亥夜（《考异》曰：《劭传》云“二十一日夜”。按《长历》，是月甲辰朔。《宋略》云“癸亥夜”，乃二十日也。今从之），刘劭伪造宋文帝诏书说：“鲁秀谋反，你可黎明守宫门，领兵入宫。”于是派张超之等集合平时养的兵士二千多人，都穿上铠甲；召内外幢队主副，预先部署，说要讨伐什么。夜里，召前中庶子右军长史萧斌、左卫率袁淑、中舍人殷仲素、左积弩将军王正见（晋武帝泰始四年罢振威、扬威护军，置左右积弩将军。宋、齐制度，东宫也置左右积弩将军）等入宫。刘劭流涕说：“主上信谗，将治我的罪废黜。我自省无过，不能受冤。明早当行大事（《左传》：楚潘崇对商臣说：“能行大事乎？”回答说：“能。”于是以宫甲包围父亲成王而弑杀他），希望一起尽力。”于是起身，向众人行礼，众人惊愕，不敢回答。袁淑、萧斌都说：“自古没有这样的事。希望再好好考虑。”刘劭发怒，变了脸色。萧斌害怕，和众人都说：“愿尽力遵命。”袁淑叱道：“你就认为殿下真有这心吗？殿下小时曾患风病，或许是旧病发作。”刘劭更怒，盯着袁淑说：“事能成吗？”袁淑说：“处在不被怀疑的地位，何愁不成！但恐事成之后，不被天地所容，大祸也会很快到来。即使有这谋，还可停止。”左右拉袁淑出去，说：“这是什么事，却说可罢！”袁淑回官署，绕床而行，到四更才睡。

    甲子日，宫门未开，刘劭在戎服外穿上朱衣（朱衣是太子入朝的服装），乘画轮车（《晋志》曰：画轮车，驾牛，用彩漆画轮毂，所以叫画轮车。上面起四夹杖，左右开四望，绿油幢，朱丝络，上面形制事事如辇，下面还像犊车。太子法驾也叫鸾路，非法驾则乘画轮车，两箱里饰以金锦、黄金，涂五彩），和萧斌同乘，侍卫像平时入朝的仪式。急切召袁淑，袁淑不起，刘劭停车奉化门（奉化门是东宫西门）不断催促。袁淑慢慢起身，到车后；刘劭让他上车，又推辞不上，刘劭命左右杀他。守门开，从万春门（台城东门）入。旧制，东宫队不能入城（说不能入台城）。刘劭把伪诏给门卫看说：“受敕，要收捕讨伐。”令后队快来。张超之等数十人驰入云龙门及斋阁，拔刀直上合殿（李延寿说：晋世诸帝多在内房，朝宴所到，只有东、西二堂而已。孝武末年，才建清暑殿，永初年间，没有改作，所居只称西殿，不立嘉名，文帝沿袭，也有合殿之称）。宋文帝当夜和徐湛之屏退他人谈话到天亮，烛还没灭，门阶户席的卫兵还睡着未起。宋文帝见张超之入，举几抵挡，五指都被砍落，于是被杀，年四十七岁。徐湛之惊起，奔向北门，没来得及开，被兵士杀死。刘劭进至合殿中阁，闻宋文帝已死，出坐东堂。萧斌持刀侍立，召中书舍人顾嘏，顾嘏震惊恐惧，不及时出来，到后，刘劭问：“想共被废，为何不早报？”顾嘏未及答，就被斩于前。江湛在侍中省（侍中省有上省、下省，上省在禁中。江湛当时是侍中，入值上省），闻喧哗声，叹道：“不听王僧绰的话，以至于此！”于是藏在旁小屋中，刘劭派兵去杀了他。宿卫旧将罗训、徐罕都望风归附（《南史·卜天与传》作“徐牢”）。左细仗主、广威将军吴兴卜天与（宋宿卫之官，有细铠主、细铠将、细仗主等）来不及披甲，持刀拿弓，高呼左右出战。徐罕说：“殿下入宫，你要干什么！”卜天与骂道：“殿下常来，怎么今天说这话！只你是贼！”亲手在东堂射刘劭，几乎射中。刘劭党羽攻击他，断臂而死。队将张泓之、朱道钦、陈满和卜天与都战死。左卫将军尹弘惶恐通报，求受处分。刘劭派人从东阁入，杀潘淑妃及宋文帝亲信左右数十人，急召始兴王刘濬领兵屯中堂。

    刘濬当时在西州（刘濬从京口入朝，暂居西州），府舍人朱法瑜（府舍人是刘濬府的舍人，自晋以来，诸王府舍人有十人）奔告刘濬说：“台内喧哗，宫门都闭，道上传太子反，不知祸变如何。”刘濬假装惊讶说：“现在怎么办？”朱法瑜劝入据石头城。刘濬没得到刘劭消息，不知事成与否，慌乱不知所措。将军王庆说：“今宫内有变，未知主上安危，凡臣子，当投袂赴难；凭城自守，不是臣节。”刘濬不听，从南门出，直奔石头城，文武随从千余人。当时南平王刘铄戍石头城，兵士也千余人（史书说刘濬、刘铄的兵足以讨除逆乱）。不久刘劭派张超之驰马召刘濬，刘濬屏退他人问情况，就穿戎服乘马而去。朱法瑜坚决阻止，刘濬不听；出中门，王庆又谏：“太子反逆，天下怨愤。明公只应紧闭城门，坐食积粮（石头仓城有积粮），不过三天，凶党自会离散。您的情况如此，今岂能去！”刘濬说：“皇太子令，敢再言者斩！”入城见刘劭，刘劭说：“潘淑妃被乱兵所害。”刘濬说：“这是我向来的愿望。”（枭食母，破獍食父，像刘濬这样，兼枭獍之心）

    刘劭伪造宋文帝诏召大将军刘义恭、尚书令何尚之入宫，拘于宫内；又召百官，到的才数十人。刘劭仓促即位，下诏说：“徐湛之、江湛弑逆无状，我领兵入殿，已来不及，痛哭欲绝，肝心破裂。今罪人已得，元凶被灭，可大赦，改元太初。”

    即位后，急称病回永福省（永福省是太子所居，在禁中），不敢临丧；用刀自守，夜里列灯防左右。以萧斌为尚书仆射、领军将军，何尚之为司空，前右卫率檀和之戍石头城，征虏将军营道侯刘义綦镇京口（刘义綦是刘义庆之弟，刘义庆是长沙王道怜第二子，嗣临川王道规）。乙丑日，把先前配给各处的兵都收回武库，杀江湛、徐湛之的亲党尚书左丞荀赤松、右丞臧凝之等（臧凝之是臧焘之孙）。以殷仲素为黄门侍郎，王正见为左军将军，张超之、陈叔儿都拜官、赏赐不等。辅国将军鲁秀在建康，刘劭对鲁秀说：“徐湛之常想害你，我已为你除了。”使鲁秀和屯骑校尉庞秀之共同掌军队。刘劭不知王僧绰的谋划，以王僧绰为吏部尚书，司徒左长史何偃为侍中。

    武陵王刘骏屯五洲，沈庆之从巴水（《水经》：巴水出庐江雩娄县之巴山，南经蛮中，又南流注于江；今叫巴河，在蕲州界；源出板石山）来，咨询接受军事策略（去年，宋文帝派沈庆之讨蛮，这年，派武陵王刘骏统讨蛮诸军，所以沈庆之来向刘骏咨询军事策略）。三月乙亥日，典签董元嗣（武陵王镇彭城时，董元嗣已为府典签）从建康到五洲，详述太子弑逆，刘骏让董元嗣告知僚属（宣布刘劭弑逆之罪，将举兵）。沈庆之秘密对心腹说：“萧斌是妇人之辈（说他怯弱无能），其余将帅，都容易对付。东宫同恶，不过三十人（指张超之、陈叔儿等）；其余被迫，（指鲁秀、庞秀之等）必不为所用。今辅顺讨逆（顺指武陵王，逆指刘劭），不愁不成。”（沈庆之用这话鼓舞士气）

    8壬午日，北魏国主尊保太后为皇太后（尊保太后见上卷上年），以乳母为母，不合礼。追赠祖父母，封兄弟官爵，都按外戚对待（史书说北魏国主宠信私人的过失）。

    9太子刘劭分浙东五郡为会州（以会稽名州），省扬州，立司隶校尉（浙东五郡本属扬州，分设会州，又改扬州为司隶校尉统京畿，想效仿魏、晋建都洛阳的旧制），以妃子父亲殷冲为司隶校尉（殷冲是殷融之曾孙，殷融见九十四卷晋成帝咸和三年）。以大将军刘义恭为太保，荆州刺史南谯王刘义宣为太尉，始兴王刘濬为骠骑将军，雍州刺史臧质为丹阳尹，会稽太守随王刘诞为会州刺史（想让刘诞在会稽统浙东五郡）。

    刘劭检查宋文帝的巾箱（巾箱用来藏重要文书，便于查阅）及江湛的家信，得到王僧绰所奏犒劳将士及前代废太子诸王的典故。甲申日，收捕王僧绰，杀死。王僧绰弟王僧虔为司徒左西属（左西属是左西曹属。旧制，司徒府有东西曹，曹有掾、属。宋在西曹又分左、右），亲信都劝他逃，王僧虔哭道：“我兄以忠贞报国，以慈爱抚我，今日之事，恨不能一起死；若能同归九泉，如同羽化登仙。”刘劭于是诬告北第诸王侯，说和王僧绰谋反（诸王侯的宅第在台城北，所以叫北第。这些都是穆帝、武帝的子孙），杀长沙悼王刘瑾、刘瑾弟临川哀王刘烨（临川王刘义庆本是长沙王道怜之子，嗣临川王道规，今刘烨又以长沙王刘瑾弟嗣刘义庆）、桂阳孝侯刘觊、新渝怀侯刘玠（“新渝”当作“新喻”。《考异》曰：《劭传》作“球”，今从《长沙王道怜传》），都是刘劭所恨的。刘瑾是刘义欣之子（刘义欣是长沙王道怜之子）；刘烨是刘义庆之子；刘觊、刘玠是刘义庆之侄。

    刘劭密写亲笔信给沈庆之，令杀武陵王刘骏。沈庆之求见武陵王，武陵王害怕，以病推辞。沈庆之闯入，把刘劭的信给武陵王看，武陵王哭着求入内和母亲告别（武陵王母路淑媛）。沈庆之说：“下官受先帝厚恩，今日之事，唯力是视；殿下为何深疑我！”武陵王起身再拜说：“家国安危，都在将军。”沈庆之立即命内外整兵。府主簿颜竣说：“今四方不知义师之举，刘劭据有天府（天府指建康），若首尾不相应（首指武陵王在九江倡义，尾指各方征镇），是危险之道。应等诸镇同谋，再举事。”沈庆之厉声说：“今举大事，黄头小儿（指颜竣年轻无知）都得参与，怎能不败！应斩来示众！”武陵王令颜竣拜谢沈庆之，沈庆之说：“你只知笔札事！”于是专委沈庆之处置。十天之间，内外整顿完毕，人以为神兵（《宋书·帝纪》曰：三月乙未，在军门建牙旗。当时多不熟悉旧仪，有一白发老翁，自称年轻时随武帝征伐，很懂这些；于是让他指挥，事后忽然不见。我认为沈庆之很熟悉军事，西征北伐，久在军中，怎会不懂旧仪！或许举义时，托武帝神灵来显示神人之助顺，启发各方赴义之心。《通鉴》不记怪异，所以不写）。颜竣是颜延之之子（颜延之与谢灵运都以文义着称；谢灵运死后，颜延之独擅名当时，当时在建康）。

    庚寅日，武陵王誓师戒严。以沈庆之领司马；襄阳太守柳元景、随郡太守宗悫为咨议参军，领中兵；江夏内史朱修之行平东将军；记室参军颜竣为咨议参军，领录事，兼总内外（柳元景、宗悫以咨议参军领中兵参军，是作为前锋的任命；颜竣本是记室参军，升咨议，领录事参军，是总录军府的任命。记室参军掌文书）。刘延孙为长史、寻阳太守，行留府事（刘延孙是刘道产之子，刘道产镇襄阳有政绩，见一百二十四卷十九年）。

    南谯王刘义宣及臧质都不受刘劭任命，与司州刺史鲁爽同举兵响应刘骏。臧质、鲁爽都到江陵见刘义宣（司州、雍州都受刘义宣督统，所以同去见他），并派使者劝武陵王进位。辛卯日，臧质之子臧敦等在建康的人闻臧质举兵，都逃亡（《考异》曰：《宋略》：“庚申，武陵王戒严。辛亥，臧敷逃。”按《长历》，是月甲戌朔，无庚申、辛亥。又《宋略》上有甲申，下有癸巳，这必是庚寅、辛卯字误。《宋书》“敷”作“敦”，今从之）。刘劭想安慰取悦，下诏说：“臧质是国戚勋臣（臧质是高祖敬皇后之侄，所以叫国戚；有边功，所以叫勋臣），正要辅佐京城，而子弟逃散，实在可怪可叹。可派人宣谕让他们回来，都恢复原位。”刘劭不久抓到臧敦，使大将军刘义恭行训杖三十（以外戚子弟，行杖训诫，所以叫训杖），厚加赏赐。

    10癸巳日，刘劭葬宋文帝于长宁陵（据《齐书·豫章王嶷传》，长宁陵隧道出嶷宅前路，则陵近台城），谥为景皇帝，庙号中宗（史书不用刘劭所上谥号，而用孝武帝所改谥号，正刘劭弑逆之罪，与他断绝）。

    11乙未日，武陵王从西阳出发；丁酉日，到寻阳。庚子日，武陵王命颜竣向四方发布檄文（《考异》曰：《宋略》发檄也在庚申日。按《谢庄传》曰：“奉三月二十七日檄”，则发檄在庚子日），让共讨刘劭。州郡接檄文，纷纷响应。南谯王刘义宣派臧质领兵到寻阳，与刘骏同下，留鲁爽于江陵。

    刘劭以兖、冀二州刺史萧思话为徐、兖二州刺史，起用张永为青州刺史。萧思话从历城领部曲回彭城，起兵响应寻阳；建武将军垣护之在历城，也领兵赴彭城。南谯王刘义宣授张永为冀州刺史。张永派司马崔勋之等领兵赴刘义宣。刘义宣怕萧思话与张永不忘前憾（萧思话曾囚张永于狱，事见上卷上年），亲自写信给萧思话，使长史张畅写信给张永（张畅是张永的族人，所以刘义宣让他写信），劝他们坦诚相待。

    随王刘诞将受刘劭任命（受会州刺史之命），参军事沈正劝司马顾琛说：“国家此祸，开天辟地未有。今以江东精锐之兵，向天下倡大义，谁不响应！怎能让殿下向北面凶逆称臣，受其伪宠！”顾琛说：“江东久不习战，虽逆顺不同，但强弱也异（顾琛意思是虽以顺讨逆，但建康强而江东弱，形势不同）。当等四方有义举，再响应，不晚。”沈正说：“天下从未有无父无君之国，怎能自安于仇耻而求他人仗义！今正因弑逆冤酷，义不共戴天（《礼记》曰：父母之仇，不共戴天），举兵之日，岂求必全！冯衍有言：‘大汉之贵臣，将不如荆、齐之贱士吗！’（这是冯衍责田邑的话。荆、齐之贱士，指申包胥赴秦求救存荆，王孙贾杀淖齿存齐）何况殿下兼臣子之义，事关国家！”顾琛于是和沈正一起劝刘诞，刘诞听从。沈正是沈田子之侄（沈田子随武帝入关有功，后因杀王镇恶被诛）。

    刘劭自谓熟悉军事，对朝士说：“你们只帮我处理文书，不必关心军事；若有寇难，我自当之；只怕贼虏不敢动。”及闻四方兵起，才忧惧，戒严，召所有下番将吏（宿卫分上下番，轮流休息。今召所有下番将吏自守，不再分番），迁淮南居民于北岸（秦淮南岸当新亭、石头来路，北岸即台城。迁淮南居民于北岸，想阻淮自固），把诸王及大臣都聚于城内（防他们出奔），移江夏王刘义恭到尚书下舍，分刘义恭诸子到侍中下省（据《南史》，侍中下省在神虎门）。

    夏，四月癸卯朔日，柳元景统宁朔将军薛安都等十二军从湓口出发，司空中兵参军徐遗宝率荆州兵继进（南谯王刘义宣已进位司空，以徐遗宝为中兵参军）。丁未日，武陵王从寻阳出发，沈庆之总领中军跟随。

    刘劭立妃子殷氏为皇后。

    庚戌日，武陵王的檄文到建康，刘劭给太常颜延之说：“这是谁的笔？”颜延之说：“是颜竣的笔。”刘劭说：“言辞怎到这种地步！”颜延之说：“颜竣连老臣都不顾，怎能顾陛下！”刘劭怒气稍解。把武陵王的儿子都拘于侍中下省，南谯王刘义宣的儿子于太仓空舍。刘劭想尽杀三镇（指雍、荆、江）士民家口。江夏王刘义恭、何尚之说：“凡举大事者不顾家；且多是被迫，今忽杀其家属，正好坚定他们的斗志。”刘劭以为对，于是下书一概不问。

    刘劭疑朝廷旧臣都不为己用，于是厚抚鲁秀及右军参军王罗汉，把军事都委给他们（二人都骁勇善战，所以厚抚，委以军事，希望得其力）；以萧斌为谋主，殷冲掌文书。萧斌劝刘劭率水军向上游决战，不然就保据梁山（今太平州当涂县西南三十里有天门山，也叫蛾眉山。两山夹大江对峙，东叫博望山，西叫梁山）。江夏王刘义恭以南军仓促而来，船小，不利水战（江水东流到武昌以下，渐渐向北流。因南纪诸山所迫，地势倾斜，使江水北流。到江宁，江流更北。建康当下流都会，望寻阳、武昌都直南，望历阳、寿阳都直西，所以建康称历阳、皖城以西为江西，江西也称建康为江东。建康称采石为南州，京口为北府，都是地势使然。江夏王刘义恭在建康，称义师为南军，就是这个意思），于是进策说：“反贼刘骏年轻不习军事，远来疲弊，宜以逸待劳。今远出梁山，则京都空弱，东军（指会稽随王刘诞的兵）乘虚，或许为患。若分兵赴两处，则兵散势离，不如养锐待时，坐观其变。割弃南岸，栅断石头（先朝旧法，指晋明帝拒王含及武帝拒卢循时用兵之法），不愁贼不破。”刘劭赞同。萧斌厉色说：“南中郎（当时武陵王刘骏为南中郎将、江州刺史，所以称他）才二十岁，能建如此大事，怎可限量！三方同恶，势据上流；沈庆之很懂军事，柳元景、宗悫屡立战功（沈庆之常与萧斌同在碻磝；柳元景讨蛮，出潼关、陕县都有功；宗悫有平林邑之功，又有讨蛮之功；所以萧斌都怕他们），形势如此，实在不是小敌。只应趁人心未离，还可决力一战；端坐台城，怎能长久！今主、相都无战意，岂不是天意！”（弑逆事起，萧斌以宫僚旧属，被逼于凶威，于是同恶。他心愧负天地，无地自容，只想侥幸一战取胜，共苟活。今刘劭不肯逆战，萧斌知必败，所以归之于天）刘劭不听。有人劝刘劭保石头城。刘劭说：“前人所以固石头城，是等诸侯勤王。我若守此，谁来救！只应力战决断；不然，不能成功。”天天亲自巡军，慰劳将士，亲自督都水（都水是汉官，各处都有；前汉属水衡都尉，后汉属少府，后分属郡国；晋属大司农）修造舰船。壬子日，烧淮南岸房屋、秦淮内船舰，把百姓都驱赶到水北。

    立儿子刘伟之为皇太子。以始兴王刘濬妃子父亲褚湛之为丹阳尹（褚湛之是褚裕之之侄，褚裕之见一百十卷晋安帝义熙六年）。刘濬为侍中、中书监司徒、录尚书六条事，加南平王刘铄开府仪同三司，以南兖州刺史建平王刘宏为江州刺史（想代替武陵王）。太尉司马庞秀之从石头先领兵南奔，人心因此大震（刘劭委庞秀之掌军队，秀之先奔南军，所以人心大震）。以营道侯刘义綦为湘州刺史，檀和之为雍州刺史（想代替臧质）。

    癸丑日，武陵王军到鹊头（鹊头在宣城郡界。《左传》：楚以诸侯伐吴，吴在鹊岸击败他们。《唐志》：宣州南陵县有鹊头镇兵，因在鹊洲之头得名）。宣城太守王僧达得武陵王檄文，不知从谁。门客劝：“今逆乱滔天，古今未有。为君计，不如承接义师檄文，移告邻郡。只要有心，谁不响应！这是上策。若不能，可亲自率向义之人，选水陆之便，南归，也是次策。”王僧达于是从候道（候道是伺候边警的道路，今沿路列烽台处即候道）南奔，在鹊头遇武陵王。武陵王立即任他为长史。王僧达是王弘之子（王弘历事武帝、文帝，位高任重）。武陵王刚从寻阳出发时，沈庆之对人说：“王僧达必来赴义。”人问原因。沈庆之说：“我见他在先帝前议论开朗，意向明决；由此而言，他必来。”（王氏是江南冠族，王僧达又是名公之子。沈庆之在起义之初，想招他来作为民望）

    柳元景因舰船不坚固，怕水战，于是倍道兼行，丙辰日，到江宁步行上岸，使薛安都率铁骑在秦淮上耀兵，送信给朝士，陈述逆顺（看柳元景用兵方略，本有必胜之理）。

    刘劭加吴兴太守汝南周峤冠军将军。随王刘诞的檄文也到，周峤向来胆怯，犹豫不知从谁；府司马丘珍孙杀他，举郡响应刘诞。

    戊午日，武陵王到南洲（属姑孰），投降的人接连不断；己未日，军驻溧洲。武陵王从寻阳出发，生病不能见将佐，只颜竣出入卧室，无论在室在舟，凡卧室都叫卧内），把武陵王抱膝上，亲视起居。病多次危急，不能处理事务，颜竣都专决（说病重不能决事，内外咨询，颜竣都专决）。除军政外，还处理文书教令檄文，应对远近，早晚哭临，如出一人。这样过了二十天，连舟中甲士也不知武陵王病危（按本月丁未，武陵王从寻阳出发，己未到溧洲，才十三天，丙寅到江宁，刚二十天；今说二十天，当以到江宁为限）。

    癸亥日，柳元景秘密到新亭，依山筑垒（《考异》曰：《宋略》云：“壬戌，元景次新林，依山为垒。”按《本纪》：“癸亥，元景至新亭。”《元景传》：“元景至新亭经日，劭乃水陆出军。”今从之）。新投降的人都劝柳元景速进，柳元景说：“不然。顺理难恃，同恶相济，轻进无防，正启寇心。”（《兵法》所谓“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柳元景用这策略）

    柳元景营垒未立，刘劭的龙骧将军詹叔儿探知，劝刘劭出战，刘劭不许。甲子日，刘劭使萧斌统步兵，褚湛之统水军，与鲁秀、王罗汉、刘简之的精兵共万人（史书说只有鲁秀、王罗汉、刘简之的兵精锐），攻新亭垒，刘劭自登朱雀门督战。柳元景预先令军中：“鼓繁则气易衰，叫多则力易竭；只衔枚疾战，全听我鼓声。”刘劭将士贪图重赏，都殊死战。柳元景水陆受敌，斗志更旺，麾下勇士，都派出战，左右只留数人传令。刘劭兵快要攻克，鲁秀误击退鼓，刘劭兵立即停止。（军队以旗鼓为耳目，鼓疾是进兵，鼓徐是退兵，鲁秀误击退鼓，是天助）柳元景于是开垒鼓噪追击，刘劭兵大败，坠秦淮死者很多。刘劭又率余兵亲自攻城，柳元景又大败他们，杀伤比前战还多，士兵争赴死马涧，涧水为之溢出（死者塞涧，所以涧水溢）。刘劭亲手斩退者，不能禁止。刘简之死，萧斌受伤，刘劭仅以身免，逃回宫。鲁秀、褚湛之、檀和之都南奔。

    丙寅日，武陵王到江宁。丁卯日，江夏王刘义恭单骑南奔；刘劭杀刘义恭十二子。

    刘劭、刘濬忧急无计，用辇迎蒋侯（蒋子文）神像放宫中，磕头求保佑，拜为大司马，封钟山王（蒋侯是蒋子文，庙在钟山。吴孙氏因祖讳钟，改钟山为蒋山）；拜苏侯神（据《齐书·崔祖思传》，苏侯神即苏峻）为骠骑将军。以刘濬为南徐州刺史，与南平王刘铄并录尚书事。

    戊辰日，武陵王军驻新亭，大将军刘义恭上表劝进。散骑侍郎徐爰在殿中骗刘劭，说自己去追刘义恭，于是归武陵王（借追刘义恭，得以归顺）。当时武陵王军府刚建，不懂朝章；徐爰向来熟悉，于是以徐爰兼太常丞，撰即位仪注。己巳日，武陵王即皇帝位，大赦。文武赐爵一等，从军者二等（指从寻阳到新亭的从军者，进爵二等优待）。改谥大行皇帝（指宋文帝）为文，庙号太祖。以大将军刘义恭为太尉、录尚书六条事、南徐州刺史。当天，刘劭也登殿拜太子刘伟之。大赦，只刘骏、刘义恭、刘义宣、刘诞不在赦免之列（这是刘劭所下赦文的内容）。庚午日，以南谯王刘义宣为中书监、丞相、录尚书六条事、扬州刺史，随王刘诞为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荆州刺史，臧质为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江州刺史，沈庆之为领军将军，萧思话为尚书左仆射。壬申日，以王僧达为右仆射，柳元景为侍中、左卫将军，宗悫为右卫将军，张畅为吏部尚书，刘延孙、颜竣并为侍中。

    五月癸酉朔日，臧质率雍州兵二万到新亭。豫州刺史刘遵考派将领夏侯献之率步骑五千驻瓜步。

    此前，世祖（孝武帝庙号）派宁朔将军顾彬之领兵东进，受随王刘诞指挥。刘诞派参军刘季之领兵与顾彬之同向建康，刘诞自驻西陵（今绍兴府萧山县西兴镇，西临浙江，吴越王钱镠因“陵”不吉，改“西兴”），为后援。刘劭派殿中将军燕钦等抵抗，在曲阿奔牛塘（今常州武进县有奔牛镇及奔牛堰，传说古有金牛奔此得名）相遇，燕钦等大败。刘劭于是沿秦淮树栅自守，又决破岗、方山埭（破岗在晋陵郡延陵县西北，也有埭）断东军。当时男丁已尽，召妇女服役。

    甲戌日，鲁秀等募勇士攻大航（即朱雀航），攻克。（《考异》曰：《元凶传》云“其月三日”。按《宋略》，甲戌是二日）王罗汉闻官军已渡，立即放下武器投降，沿渚的幢队依次逃散（渚指秦淮渚，当时刘劭兵沿渚防守御义师，在秦淮北岸。幢队是幢队主副所领的兵），武器仪仗鼓盖，塞满道路。当夜，刘劭闭守六门（台城六门：大司马门、东华门、西华门、万春门、太阳门、承明门），在门内挖壕立栅；城中混乱，丹阳尹尹弘等文武将吏争相越城出降。刘劭在宫庭烧辇车及兖冕礼服。萧斌传令所部，都解甲，从石头戴白幡来降；下诏斩萧斌于军门。刘濬劝刘劭载宝物逃入海，刘劭因人心离散，没成行。

    乙亥日，辅国将军朱修之攻克东府，丙子日，诸军攻克台城，各从各门入，在殿庭会合，擒王正见，斩首。张超之逃到合殿御床处，被军士杀死，开肠割心，诸将割其肉生吃。建平等七王哭着一起出来（七王是建平王刘宏及东海王刘祎、义阳王刘昶、武昌王刘浑、湘东王刘彧、建安王刘休仁；另一人当是刘休佑，只是未封。刘劭大概拘七王于宫中，所以哭着一起出来）。刘劭穿西墙，入武库井中，队副高禽抓住他。刘劭说：“天子在哪？”高禽说：“近在新亭。”到殿前，臧质见他痛哭，刘劭说：“天地不容，丈人（臧质是武敬皇后之侄，所以刘劭叫他丈人）为何哭？”又对臧质说：“我能请求远徙吗？”臧质说：“主上近在航南（大航之南），自会有处置。”把刘劭绑马上，押到军门。当时不见传国玺，问刘劭，刘劭说：“在严道育处。”去取，得到。斩刘劭及四子于牙旗下。刘濬率左右数十人挟南平王刘铄南逃，在越城遇江夏王刘义恭。刘濬下马说：“南中郎（指孝武帝）今在做什么？”刘义恭说：“上已君临万国。”又说：“虎头（刘濬小字）来得不晚吧？”刘义恭说：“很遗憾太晚。”又说：“该不会死吧？”刘义恭说：“可到行阙（天子出行所居叫行宫，豹尾之内同禁中，旌门之外叫行阙）请罪。”又说：“不知能赐一职效力吗？”（史书说刘劭、刘濬狂愚求生）刘义恭又说：“这难料。”押他同归，在路上斩他及三子。刘劭、刘濬父子首级都挂在大航示众，暴尸于市。刘劭妃殷氏及刘劭、刘濬的女儿、妾媵，都赐死于狱。在刘劭所居的斋室注满污水（古代，臣弑君，子弑父，杀无赦；毁其室，污其宫而注满水。郑玄说：瀦，都。南方人叫都为瀦，指停水）。殷氏将死，对狱丞江恪说：“你家骨肉相残，为何枉杀无罪人？”江恪说：“你受拜皇后，非罪是什么？”殷氏说：“这是暂时的，该以鹦鹉（王鹦鹉）为后。”褚湛之南奔后，刘濬就与褚妃离婚，所以褚妃免死（史书说褚妃得免死的原因）。严道育、王鹦鹉都在都街鞭杀，焚尸，扬灰于江。殷冲、尹弘、王罗汉及淮南太守沈璞都伏诛（沈璞多次任刘濬参佐，守于湖不迎义师，所以诛）。

    庚辰日，解除戒严。辛巳日，孝武帝到东府，百官请罪，下诏赦免。甲申日，尊孝武帝母路淑媛为皇太后（淑媛是魏文帝所制。晋武帝采汉、魏制，淑妃、淑媛、淑仪、修华、修仪、修容、婕妤、容华、充华，为九嫔，位同九卿）。太后是丹阳人。乙酉日，立妃子王氏为皇后。皇后父王偃是王导的玄孙（王导是东晋元勋，子孙是江左衣冠甲族）。戊子日，以柳元景为雍州刺史。辛卯日，追赠袁淑为太尉，谥忠宪公；徐湛之为司空，谥忠烈公；江湛为开府仪同三司，谥忠简公；王僧绰为金紫光禄大夫，谥简侯（表彰他们死难）。壬辰日，以太尉刘义恭为扬、南徐二州刺史，进位太傅，领大司马。

    当初，刘劭以尚书令何尚之为司空、领尚书令，其子征北长史何偃为侍中，父子都居要职。及刘劭败，何尚之左右都散，自己清洗黄阁（旧制，三公厅事设黄阁。《五代志》曰：三公府三门，当中开黄阁，设内屏）。殷冲等被诛后，人都寒心。孝武帝因何尚之、何偃向来有好名声，且在刘劭朝能用智应对，时常保全他人（所谓全脱，指保全三镇士民家口），所以特赦免；再以何尚之为尚书令，何偃为大司马长史，地位待遇不变。

    甲午日，孝武帝谒初宁陵（宋武帝陵）、长宁陵（宋文帝陵）。追赠卜天与为益州刺史，谥壮侯（表彰死节），与袁淑等四家，长期供给俸禄（卜天与、袁淑、徐湛之、江湛四家）。张泓之等各赠郡守（表彰战死）。戊戌日，以南平王刘铄为司空，建平王刘宏为尚书左仆射，萧思话为中书令、丹阳尹。六月丙午日，孝武帝回宫（从谒陵处返回）。

    12当初，孝武帝讨西阳蛮时（屯五洲时），臧质使柳元景领兵会合。及臧质起兵，想奉南谯王刘义宣为主，暗使柳元景率所部西还，柳元景立即把臧质的信呈孝武帝，对送信人说：“臧冠军（臧质以冠军将军镇襄阳）当是不知殿下起义。正要伐逆，不容西还。”臧质因此恨他。及柳元景任雍州刺史，臧质怕他成为荆、江后患，建议柳元景当为朝廷爪牙，不宜远出。孝武帝难违其言，戊申日，以柳元景为护军将军，领石头戍事。

    13己酉日，以司州刺史鲁爽为南豫州刺史。庚戌日，以卫军司马徐遗宝为兖州刺史（为鲁爽、徐遗宝与臧质同反做铺垫）。

    14庚申日，下诏有司论功行赏，封颜竣等为公、侯。

    15辛未日，徙南谯王刘义宣为南郡王，随王刘诞为竟陵王，立刘义宣次子宜阳侯刘恺为南谯王。

    16闰月壬申日，以领军将军沈庆之为南兖州刺史，镇盱眙。癸酉日，以柳元景为领军将军。

    17乙亥日，北魏太皇太后赫连氏去世。

    18丞相刘义宣坚决辞掉内任及儿子刘恺的王爵。甲午日，改任刘义宣为荆、湘二州刺史（沈约曰：晋怀帝分荆州立湘州，成帝咸和三年省，安帝义熙八年复立，十二年又省，宋武帝永初三年又立，文帝元嘉八年省，十七年又立，二十九年又省，孝武帝孝建元年又立。今按这年四月，元凶刘劭以营道侯刘义綦为湘州刺史，大概因刘义宣在荆州起义，想分其军府。孝武帝即位后，就以刘义宣为荆、湘二州刺史，湘州实立于这年），刘恺为宜阳县王，将佐以下都加赏。以竟陵王刘诞为扬州刺史。

    19秋，七月辛酉朔日，日食。甲寅日，下诏求直言。辛酉日，下诏省细作（宋有细作署令，大明四年改为左右御府令）并尚方（掌管宫廷器物制造的机构）的雕文涂饰；贵戚争利，都禁绝。

    中军录事参军周朗上疏，认为：“毒在身，必割缓处。历下（今山东济南）、泗间（今江苏徐州一带），不值得戍守。议论者必以为胡虏衰弱不足避，却不知我国的病比胡虏还重（兵甲粮草的费用，耗内供外，我国的病比胡虏的衰弱还重）。今空守孤城，徒耗财物人力。若胡虏只派三千轻骑，轮流出入，春来犯麦，秋来侵禾，水陆漕运，自然断绝（胡虏骑兵到则江南人不敢到彭、泗，水陆漕运断绝）；对贼不劳而边已困，不到二年，兵散民尽，可跷足等待。今人知不用羊追狼、蟹捕鼠，却让重车弱卒与肥马悍胡相逐，不能成功是自然的。又，三年之丧，是天下通丧；汉氏对臣节制可以，对其子缩短则乱（短丧自汉景帝始，详见十五卷汉文帝后七年）。凡法变古而伤情，就难顺；至于败礼而安身，必速奉行。今陛下以大孝开国，应改正这错误（说孝武帝既能讨元凶刘劭之罪，当行三年之丧，改正短丧之错）。又，举天下奉一君，何愁不足？一身穿金，不过百两，一年美衣，不过数套；却必收宝满柜，集服满箱，眼不常看，身不常穿，这是柜带宝、箱着衣，多么浪费，多么浅陋！且细作刚合并，以为节俭；而市造华丽怪异，立即传到民间。这样，是转移，不是罢除（这话切中当时弊病。凡想言时政，这样就行；否则，是迎合求利禄）。凡百姓，制度日侈，见车马不分贵贱，看冠服不知尊卑。尚方今造一物，小民明天就觊觎；宫中早上制一衣，百姓晚上就裁学。侈丽之源，实在宫廷（呜呼！我宋朝将亡，习俗也如此，我悲二宋同一辙，呜呼）。又，设官应官称事立，人称官置。王侯知识不胜任，不应强使任职。且帝子未做官，谁谓贱？只应详设宾友，选正人，何必列长史、参军、别驾从事，才为贵（这话也深切宋藩王出镇的弊病）。又，俗好以毁谤贬人，不察为何被谤；以赞誉进人，不察为何被誉。服役者都鄙陋，则应提拔被谤者；赞誉者都平庸，则应斥退被誉者。这样，毁誉不妄，善恶分明（《论语》：子贡问孔子：“乡都好之，如何？”子曰：“未可。”“乡人都恶之，如何？”子曰：“未可。不如乡之善者好之，不善者恶之。”周朗的话，正合此意。晋、宋以来，诸州中正品评人物，高下其手，毁誉失实很久了）。凡无世不言事，无时不下令。然升平不到，昏危相继，为何？设令之本不实。”（周朗指孝武帝求言不实）书奏，违旨，自己辞职。周朗是周峤之弟（周峤被丘珍孙所杀，见上）。

    侍中谢庄上言：“诏说：‘贵戚争利，都禁绝。’这实在符合民心。若有违反，则应依法制裁；若废法施恩，便使明诏下达而名实不符。臣愚认为在禄位的大臣，尤其不宜与民争利。不知这在诏内吗？”谢庄是谢弘微之子（谢弘微在元嘉初被进用）。

    孝武帝多改变宋文帝制度，郡县官以三年为任期（宋文帝制度，守宰以六年为限。但此后，率以三年为满，又有多次更换，不到三年的），宋的善政，于是衰落。

    20乙丑日，北魏濮阳王闾若文、征西大将军永昌王拓跋仁都因谋反，拓跋仁赐死长安，闾若文伏诛。

    21南平穆王刘铄向来自负才能，常轻视孝武帝；又被太子刘劭任用，出降最晚（刘铄被始兴王刘濬挟持而逃，遇江夏王刘义恭才降，非本心）。孝武帝暗使人毒杀他，己巳日，刘铄去世，赠司徒，用商臣的谥（楚世子商臣弑君父自立，死后谥穆）。

    22南海太守萧简据广州反（萧简是萧斌之弟，萧斌以逆党被诛，其弟怕连坐而反）。下诏新南海太守南昌邓琬（《考异》曰：《萧简传》作“刘玩”，今从《本纪》）、始兴太守沈法系讨伐。沈法系是沈庆之的堂弟。萧简骗众人：“台军是贼刘劭所派。”众人信，为他固守。邓琬先到，只开一攻道；沈法系到，说：“应四面并攻；若守一道，何时可拔！”邓琬不听。沈法系说：“再容五十天。”到期又不克，才听他。八道并攻，一天就破城。九月丁卯日，斩萧简，广州平。沈法系封府库交邓琬而还（史书说沈氏兄弟都能一时效力）。

    23冬，十一月丙午日，以左军将军鲁秀为司州刺史（为鲁秀从臧质等起兵做铺垫）。

    24辛酉日，北魏国主到信都（今河北冀州）、中山（今河北定州）。

    25十二月癸未日，因将设东宫，省太子率更令等官，中庶子等各减旧员一半（惩戒元凶刘劭之祸）（晋制：东宫有中庶子四人，中舍人四人，庶子四人，舍人十六人，洗马八人）。

    26甲午日，北魏国主返回平城（今山西大同）。



 第127章 宋纪十

    起阏逢敦牂（甲午，454年），尽着雍阉茂（戊戌，458年），共五年。 世祖孝武皇帝上（孝武帝名骏，字休龙，小字道民，是宋文帝第三子）

    孝建元年（甲午，454年）

    1春，正月己亥朔日，孝武帝在南郊祭祀，改年号为孝建，大赦天下。孝武帝平定元凶刘劭之乱后，依照旧例，即位过一年才改元。孝建这个年号，大概是想用“孝”来平定祸乱、安定宗庙的功劳。甲辰日，任命尚书令何尚之为左光禄大夫、护军将军，任命左卫将军颜竣为吏部尚书、领骁骑将军。

    2壬戌日，改铸孝建四铢钱。

    3乙丑日，北魏任命侍中伊馛为司空。

    4丙子日，立皇子刘子业为太子。

    5当初，江州刺史臧质，自认为才能足以成为一世英雄；太子刘劭之乱时，臧质暗中有谋反企图，因荆州刺史南郡王刘义宣平庸昏昧容易控制，想表面推奉他，趁机推翻他。臧质是刘义宣的内兄（臧质是武敬皇后之侄，年纪比刘义宣大，所以是内兄）。到江陵后（臧质初起兵与鲁爽同到江陵，事见上卷上年），就自称名字拜见刘义宣。刘义宣惊愕问原因。臧质说：“事情中应该这样。”（说国家多事之中，应互相推奉）当时刘义宣已奉孝武帝为主，所以他的计谋没实现。到新亭后（去年五月朔日，臧质到新亭），又拜见江夏王刘义恭，说：“天下危难，礼仪不同往日。”

    刘劭被诛后，刘义宣与臧质的功劳都列第一，因此骄横放纵，事情多独断专行，凡所求索，无不依从（指孝武帝依从他）。刘义宣在荆州十年（宋文帝元嘉二十年刘义宣镇荆州），财富兵强；朝廷所下制度，有不同意见，一概不遵从（史书逐一说明刘义宣、臧质骄横的原因）。臧质从建康到江州，有船一千多艘，军队前后绵延一百多里。孝武帝正亲自揽权，而臧质以少主看待他，政令刑罚、庆典赏赐，一概不请示。擅自用湓口、钩圻的米（湓口米是荆、湘、郢三州的运输囤积；钩圻米是南江的运输囤积。《水经注》：灨水从南昌经过郴丘城下，又经过钩圻邸阁下，然后到彭泽），朝廷多次检查责问，渐渐导致猜疑恐惧（检查责问，指检查米斛数量，并责问擅自使用的原因）。

    孝武帝奸淫刘义宣的女儿们，刘义宣因此怨恨愤怒。臧质于是派密使劝刘义宣，认为“身负不赏之功，挟有震主之威，自古能保全的有几个？现在万物归心于您，名声已显；见机不行动，将被他人抢先。若命徐遗宝、鲁爽驱西北精兵来屯江上（徐遗宝任兖州刺史，正对建康北；鲁爽任南豫州刺史，正对建康西。鲁爽向来奉刘义宣，徐遗宝由刘义宣府参军起家，所以想命他们同反），我率九江的楼船为您前锋，已得天下一半。您以八州之众（刘义宣都督荆、雍、梁、益、湘、交、广、宁八州），缓缓推进兵临建康，即使韩信、白起再生，也不能为建康谋划了。况且少主失德，道路传闻；沈庆之、柳元景等将领，也是我的旧友，谁肯为少主尽力！不可留的是年岁，不可失的是时机。我常怕突然死去，不能施展力量，为您扫除障碍，到时候后悔莫及。”刘义宣的心腹将佐谘议参军蔡超、司马竺超民等都有富贵之望（蔡超等以江州将佐随孝武帝起义得富贵，所以心怀非分希望），想靠臧质的威名成就事业，共劝刘义宣听从他的计谋。臧质的女儿是刘义宣之子刘采之的妻子。刘义宣认为臧质不会有二心，就同意了。竺超民是竺夔之子（景平、元嘉之间，竺夔守东阳有功）。臧敦当时任黄门侍郎，孝武帝派臧敦到刘义宣处，路过寻阳，臧质又让臧敦劝说引诱刘义宣，刘义宣的主意于是定了。

    豫州刺史鲁爽有勇力，刘义宣、臧质向来与他结交。刘义宣秘密派人告知鲁爽及兖州刺史徐遗宝，约定今年秋同起兵。使者到寿阳，鲁爽正喝醉，误解刘义宣的意思，当天就起兵（《考异》曰：《宋书·本纪》：“二月庚午，鲁爽、臧质、南郡王刘义宣、徐遗宝举兵反。”《刘义宣传》说其年正月便反。《宋略》云：“二月，刘义宣等反。”按鲁爽反，孝武帝还派臧质收鲁弘，则非同日反明显。又按《长历》，这月戊辰朔；则庚午是三日。《刘义宣传》说起兵在二月二十六日，但不知鲁爽反在正月还是二月）。鲁爽的弟弟鲁瑜在建康，闻知，逃叛。鲁爽让部众戴黄标（戴黄作为标识），私造皇帝礼服，登坛，自号建平元年；怀疑长史韦处穆、中兵参军杨元驹、治中庾腾之不和自己同心，都杀死。徐遗宝也率兵向彭城。

    二月，刘义宣闻鲁爽已反，仓促起兵。鲁瑜的弟弟鲁弘任臧质的府佐，孝武帝命臧质收捕他，臧质立即抓朝廷使者，起兵。

    刘义宣与臧质都上表，说被左右谗害，想诛君侧之恶。刘义宣进鲁爽号为征北将军。鲁爽于是送所造的车服到江陵，使征北府户曹授刘义宣等官（晋、宋制度，藩方权宜授官叫版授），文说：“丞相刘，今补天子，名刘义宣；车骑臧，今补丞相，名臧质；平西朱，今补车骑，名朱修之：都版到奉行。”刘义宣惊愕，鲁爽所送的法物都留在竟陵，不让进。臧质加鲁弘为辅国将军，下戍大雷。刘义宣派谘议参军刘谌之率万人到鲁弘处，召司州刺史鲁秀，想使他为刘谌之后继。鲁秀到江陵见刘义宣，出来，拍胸说：“我兄误我，竟和痴人作贼，今年败了！”

    刘义宣兼有荆、江、兖、豫四州之力，威震远近。孝武帝想奉乘舆法物迎他，竟陵王刘诞坚决反对，说：“为何把这宝座给别人！”才止（竟陵王刘诞当时任扬州刺史）。

    己卯日，任命领军将军柳元景为抚军将军；辛卯日，任命左卫将军王玄谟为豫州刺史（想代替鲁爽）。命柳元景统领王玄谟等诸将讨伐刘义宣。癸巳日，进据梁山洲（当时梁山江中有洲，王玄谟等水军据守），在两岸筑偃月垒，水陆等待。刘义宣自称都督中外诸军事，命僚佐都称名字。

    6甲午日，北魏国主到道坛受图箓（寇谦之的遗教）。

    7丙申日，任命安北司马夏侯祖欢为兖州刺史（代替徐遗宝）。三月己亥日，内外戒严（《考异》曰：《宋书·本纪》、《宋略》都作癸亥，下有辛丑。按《长历》，这月戊戌朔，癸亥是二十六日，辛丑是四日；当作己亥）。辛丑日，任命徐州刺史萧思话为江州刺史（想代替臧质），柳元景为雍州刺史（想代替朱修之）。癸卯日，任命太子左卫率庞秀之为徐州刺史（想代替萧思话）。

    刘义宣发檄文到州郡，加进位号，使同起兵。雍州刺史朱修之假装同意，却派使者向孝武帝表忠诚。益州刺史刘秀之斩刘义宣的使者，派中兵参军韦崧（严校：“崧”改“山松”）率万人袭击江陵。

    戊申日，刘义宣率十万兵从江津出发，船舰连绵数百里。以儿子刘慆为辅国将军，与左司马竺超民留镇江陵。檄令朱修之发兵万人继进，朱修之不听。刘义宣知朱修之叛己，就以鲁秀为雍州刺史，派他率万余人攻击。王玄谟闻鲁秀不来，喜说：“臧质容易对付。”

    冀州刺史垣护之的妻子是徐遗宝之姊，徐遗宝邀垣护之同反，垣护之不听，发兵攻击。徐遗宝派兵在彭城袭击徐州长史明胤，不克（萧思话已离彭城，长史明胤守）。明胤与夏侯祖欢、垣护之共在湖陆（宋兖州治湖陆）攻击徐遗宝，徐遗宝弃众焚城，奔鲁爽。

    刘义宣到寻阳，以臧质为前锋前进，鲁爽也引兵直趋历阳，与臧质水陆并进。殿中将军沈灵赐率百艘船，在南陵破臧质前军，擒军主徐庆安等。臧质到梁山，夹岸列阵，与官军相拒。

    夏，四月戊辰日，以后将军刘义綦为湘州刺史；甲申日，以朱修之为荆州刺史（刘义宣为荆、湘二州刺史而反，所以二州都任命代替者，因朱修之效顺，使牵制其后，故命为荆州）。

    孝武帝派左军将军薛安都、龙骧将军南阳宗越等戍历阳，与鲁爽前锋杨胡兴等战，斩杨胡兴（《考异》曰：《薛安都传》作“胡与”，今从《宗越传》）。鲁爽不能进，留军大岘（今安徽含山北），使鲁瑜屯小岘（小岘在合肥东，大岘又在小岘东）。孝武帝又派镇军将军沈庆之渡江，督诸将讨鲁爽，鲁爽缺粮，引兵稍退，自留断后；沈庆之派薛安都率轻骑追击，丙戌日，在小岘追上鲁爽。鲁爽将战，饮酒大醉，薛安都望见鲁爽，立即跃马大呼，直往前刺，鲁爽应刃而倒，左右范双斩其首。鲁爽的兵奔散，鲁瑜也被部下杀死，于是进攻寿阳，攻克（鲁爽任南豫州刺史，镇寿阳）。徐遗宝奔东海，东海人杀他。

    李延寿论曰：凶人能立身，非乱世不可能。鲁爽以乱世的性情，而行于平日，其失败理所当然（《考异》曰：这话本出沈约《宋书·吴喜黄回传赞》，而李延寿取用。因沈约施用失当，故隐其名）。

    8南郡王刘义宣到鹊头，沈庆之送鲁爽首级给他，且写信说：“我任一方，而所辖生祸。近来姑且率轻师，前往消灭，军锋刚到，贼鲁爽授首。您与他情分异常，或许想见，趁还可认，送呈。”鲁爽是累世将家（鲁爽父鲁轨，鲁轨父鲁宗之，三世为将），骁猛善战，号万人敌；刘义宣与臧质闻其死，都惊骇。

    柳元景军驻采石；王玄谟因臧质兵盛，派使者求增兵，孝武帝使柳元景进屯姑孰（《考异》曰：《垣护之传》作“南州”，盖南州即姑孰。按宋白《续通典》曰：“桓玄居南州，以在国南，故曰南州”，载于宣州下。《晋书》云：“桓玄于南州起斋，号曰盘龙斋。刘毅小字盘龙。桓玄败后，刘毅以豫州刺史出镇姑孰，正居此斋。”桓玄诛司马元显后，出镇姑孰，起盘龙斋，大概是这时。《晋书》正指姑孰为南州，宋白错了）。

    太傅刘义恭给刘义宣写信说：“过去殷仲堪借兵，桓玄不久害其族；王恭推诚，刘牢之旋踵败（借兵、推诚事都见一百一十卷晋安帝隆安二年，桓玄杀殷仲堪见一百一十一卷三年。桓玄字灵宝。王恭字孝伯）。臧质年少无美德，弟弟您全知（臧质年少轻薄无检点，被宋文帝嫌恶）。今借西楚的强力，图济私欲；凶谋若成，恐怕不再是池中之物。”刘义宣由此怀疑臧质。五月甲辰日，刘义宣到芜湖，臧质献计说：“今以万人取南州，则梁山中路断绝（柳元景屯南州为梁山后镇，若取之，梁山之路断绝）；万人牵制梁山，则王玄谟必不敢动；我从中流鼓棹，直趋石头，这是上策。”（沈庆之、薛安都等在江西，柳元景、王玄谟等与刘义宣相持；若臧质之计得行，建康危险）刘义宣将听从。刘谌之密对刘义宣说：“臧质求前锋，其志难测。不如以全力攻梁山，事成后再长驱，这是万全之计。”刘义宣才止。

    冗从仆射胡子反等守梁山西垒，遇西南风急，臧质派将领尹周之攻西垒（因西南风急攻西垒，东垒的兵难逆风赴救）。胡子反刚渡东岸与王玄谟议事，闻知，驰回。偏将刘季之率水军殊死战，求救于王玄谟，王玄谟不派；大司马参军崔勋之坚决争执，才派崔勋之与积弩将军垣询之救援。到后，城已陷，崔勋之、垣询之都战死（垣询之是垣护之之弟）。胡子反等奔回东岸。臧质又派将领庞法起率数千兵趋南浦，想从后袭王玄谟，当时王玄谟派将领郑琨、武念戍南浦（其地即今天的大信港，俗称扁担河），游击将军垣护之率水军与战，破之（以上都是梁山交战事）。

    朱修之断马鞍山道（《水经注》：檀溪水出襄阳西柳子山下，东为鸭湖，湖在马鞍山东北。按马鞍山今叫望楚山，晋刘弘所改名，高处有三磴），据险自守。鲁秀进攻，不克，屡被朱修之击败，就回江陵，朱修之引兵追击。有人劝朱修之速追，朱修之说：“鲁秀是骁将；兽穷则搏，不可逼。”（《兵法》有言：知彼知己，百战不殆。朱修之此战接近这一点）

    王玄谟使垣护之向柳元景告急说：“西城不守，只剩东城万人。贼军数倍，强弱不敌，想退回姑孰，就您协力抵挡，再议进取。”柳元景不许，说：“贼势正盛，不可先退，我当卷甲赴援。”垣护之说：“贼谓南州有三万人，而将军麾下才十分之一，若往攻贼垒，则虚实暴露。王豫州必不能来，不如分兵援他。”柳元景说：“好！”于是留弱兵自守，派全部精兵助王玄谟，多张旗帜。梁山望之如数万人，都以为建康兵全到，众心才安。

    臧质自请攻东城。谘议参军颜乐之劝刘义宣说：“臧质若再克东城，则大功全归他；应派麾下自己去。”刘义宣于是派刘谌之与臧质同进。甲寅日，刘义宣到梁山，屯兵西岸（刘义宣从鹊头到梁山西岸），臧质与刘谌之进攻东城。王玄谟督诸军大战，薛安都率突击骑兵先冲阵的东南，攻破，斩刘谌之首，刘季之、宗越又攻破西北，臧质等兵大败。垣护之烧江中船舰，烟焰盖水，延及西岸营垒几乎烧尽；诸军乘势进攻，刘义宣兵也溃。刘义宣单船逃走，闭门而哭（户指船户），荆州人随他的还有百多艘船。臧质想见刘义宣议事，而刘义宣已去，臧质不知所措，也逃，其众都降散。己未日，解除戒严。

    9癸亥日，任命吴兴太守刘延孙为尚书右仆射。

    10六月丙寅日，北魏国主到阴山。

    11臧质到寻阳，焚烧府舍，载妓妾西逃；使宠人何文敬领余兵在前，到西阳。西阳太守鲁方平骗何文敬说：“诏书只捕首恶，其余不问，不如逃。”何文敬弃众逃走。臧质先以妹夫羊冲为武昌郡（《晋起居注》：武帝太康元年改江夏为武昌郡。又按《晋志》，吴主权以鄂县置武昌郡；今寿昌军），前往投他；羊冲已被郡丞胡庇之所杀，臧质无处归，就逃到南湖（南湖今在寿昌军武昌县东八里），摘莲实吃。追兵到，用荷叶盖头，自沉水中，只出鼻子。戊辰日，军主郑俱儿望见，射他，中要害，兵刃乱下，肠胃缠水草，斩首送建康，子孙都处死，同诛其党羽乐安太守任荟之、临川内史刘怀之、鄱阳太守杜仲儒（杜仲儒是杜骥之侄。杜骥元嘉中任青州刺史）。功臣柳元景等各有封赏。

    丞相刘义宣逃到江夏，闻巴陵有军（巴陵的军大概是韦崧之兵；或说：湘州刺史刘遵考之兵），回江陵，兵几乎散尽，与左右十余人徒步走，脚痛不能前，租百姓的露车自载，沿路求食。到江陵城外，派人报竺超民，竺超民备仪仗兵众迎他。当时荆州带甲还有万余人，左右翟灵宝告诫刘义宣安抚将佐，说：“臧质违背指挥，导致失利。今整兵缮甲，再作后图。昔汉高祖百败，终成大业……”而刘义宣忘了翟灵宝的话，错说“项羽千败”，众都掩口偷笑。鲁秀、竺超民等还想收余兵再决一死战；而刘义宣昏沉沮丧，无复神气，入内不出，左右心腹渐渐叛离。鲁秀北逃（《考异》曰：《宋略》云：“鲁秀从襄阳败退，将到江陵，闻败北逃。”今从《宋书》），刘义宣不能自立，想随鲁秀去，就携儿子刘慆及爱妾五人，穿男装跟随。城内混乱，刀兵交加，刘义宣恐惧，坠马，就步行；竺超民送到城外，又给他马，自己回城守。刘义宣找鲁秀不得，左右都弃他，夜，又回南郡空廨（南郡太守廨舍，大概在江陵城外）；次日，竺超民收捕送刺奸（自汉以来，公府有刺奸掾）。刘义宣在狱门口，坐地叹说：“臧质老奴误我！”五妾不久被遣出，刘义宣号哭，对狱吏说：“平时不苦，今日分别才是苦。”鲁秀众散，不能去，回江陵，城上人射他，鲁秀投水死，割其首。

    下诏右仆射刘延孙出使荆、江二州，甄别善恶，就地诛赏；且分割二州之地，议设新州。由此分荆、湘、江、豫之地置郢州。

    当初，晋氏南迁，以扬州为京畿，谷帛都出此；以荆、江为重镇，甲兵都聚此；常使大将居守。三州户口，占江南一半，孝武帝恶其强大，故想分割。癸未日，分扬州浙东五郡（会稽、东阳、永嘉、临海、新安）置东扬州，治会稽；分荆、湘、江、豫州的八郡（分荆州的江夏、竟陵、随、武陵、天门，湘州巴陵，江州武昌，豫州西阳共八郡。《永初郡国志》及何承天《志》，江夏太守本治安陆，此后徙治夏口；今鄂州治江夏县即其地）置郢州，治江夏；罢南蛮校尉，迁其营到建康（晋武帝置护南蛮校尉于襄阳，江左初省，不久又置江陵。《水经注》：南蛮校尉府在方城；自油口以东，屯营相接，都是南蛮府屯兵）。太傅刘义恭议使郢州治巴陵，尚书令何尚之说：“夏口在荆、江之中，正对沔口，通接雍、梁，实为要津（从夏口入沔，逆流而上到襄阳，又逆流而上到汉中，故说通接雍、梁）。向来是旧镇，根基不易（夏口自吴以来为重镇）。既有现成城池，港大容船，于事方便。”孝武帝听从。此后荆、扬因此虚耗。何尚之请复合二州，孝武帝不许。

    12戊子日，省录尚书事。孝武帝恶宗室强盛，不欲权在臣下；太傅刘义恭知其意，故请省。

    13孝武帝使王公、八座给荆州刺史朱修之写信，令丞相刘义宣自裁。信未到，庚寅日，朱修之入江陵，杀刘义宣，诛其子十六人，及同党竺超民、从事中郎蔡超、谘议参军颜乐之等。竺超民兄弟应连诛，何尚之上言：“贼已逃，一人可擒。若竺超民反复贪利，就应抓他，不仅免罪，还可邀不义之赏。而竺超民全无此意，略可见过知仁（何尚之这话为竺超民兄弟开脱）。且为官保全城池，谨守仓库，端坐待缚。今杀及兄弟，则与其余逆党无异，事过重。”孝武帝才赦免。

    14秋，七月丙申朔日，日食。

    15庚子日，北魏皇子拓跋弘出生；辛丑日，大赦，改元兴光。

    16丙辰日，大赦。

    17八月甲戌日，北魏赵王拓跋深去世。

    18乙亥日，北魏国主回平城（这年夏，记北魏国主到阴山）。

    19冬，十一月戊戌日，北魏国主到中山，又到信都；十二月丙子日，回，到灵丘（灵丘县自汉以来属代郡，唐为蔚州），到温泉宫；庚辰日，回平城。

    孝建二年（乙未，455年）

    1春，正月，北魏车骑大将军乐平王拓跋拔有罪赐死。

    2镇北大将军、南兖州刺史沈庆之请老；二月丙寅日，任为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沈庆之坚决辞让，表疏数十上，又当面自陈，乃至磕头流泪。孝武帝不能夺其志，听任以始兴公还第，厚加供给。不久，孝武帝又想用沈庆之，使何尚之去起用。何尚之反复陈说皇上意，沈庆之笑说：“沈公不学何公，去而复返（何尚之不能坚持退隐之志，见一百二十六卷宋文帝元嘉二十八年）。”何尚之惭愧而止。辛巳日，任命尚书右仆射刘延孙为南兖州刺史。

    3夏，五月戊戌日，任命湘州刺史刘遵考为尚书右仆射。

    4六月壬戌日，北魏改元太安。

    5甲子日，大赦。

    6甲申日，北魏国主回平城（史书也不记所去之地）。

    7秋，七月癸巳日，立皇弟刘休佑为山阳王，刘休茂为海陵王，刘休业为鄱阳王。

    8丙辰日，北魏国主到河西。

    9雍州刺史武昌王刘浑（朱修之已赴江陵，柳元景又留建康，以刘浑任雍州刺史）与左右作檄文，自号楚王，改元永光，备置百官，作为游戏。长史王翼之封呈其手迹。八月庚申日，废刘浑为庶人，徙始安郡。孝武帝派员外散骑侍郎东海戴明宝责问刘浑，趁机逼令自杀，时年十七。

    10丁亥日，北魏国主回平城。

    11下诏祭祀郊庙，初设完备乐舞，依从前殿中曹郎荀万秋的建议（晋氏南渡草创，二郊无乐；宗庙虽有登歌，也无文、武二舞。及破苻坚，得乐工，才有金石之乐。宋文帝元嘉二十二年，南郊，始设登歌。此处所谓备乐，不能备雅乐，是魏、晋以来世俗之乐。宋顺帝升明二年，王僧虔所说“朝廷礼乐多违旧典”，大概指这类）。

    12孝武帝想削弱王侯。冬，十月己未日，江夏王刘义恭、竟陵王刘诞奏请裁减王、侯的车服、器用、乐舞制度，共九条；孝武帝趁机暗示有司奏请增为二十四条，包括：听事不得面南坐，施帐及藩国官正、冬不得徒跣登国殿及夹侍国师，传令及油戟。公主、妃传令不得穿朱服。车不得用重掆。障扇不得用雉尾。槊毦不得用孔雀白鹇。夹毂队不得穿绛袄。平乘但马不得过二匹。胡伎不得穿彩衣。舞妓正、冬穿覧衣，不得遮面蔽花。正、冬会不得有剑舞、杯柈舞。长蹻伎、?舒丸剑、博山伎、缘大橦伎、五案伎，除非正、冬会奏舞曲不得舞。诸妃、主不得系绲带。信幡，非台省官都用绛色。郡、县内史、相及封内官长，对其封君，既非君、亲、师，罢官则不再追敬；不应称臣，只宜上下官礼而已。诸镇常行车，前后不得过六队，白直夹毂不在此限；刀不得用银铜饰。诸王女封县主，诸王子孙袭封，王之妃及封侯者的夫人，出行不得有卤簿。诸王子继位为王，婚葬吉凶，都依诸国公侯之礼，不得同皇弟、皇子。车舆非轺车不得用油幢。平乘船都平两头，作露平形，不得模仿龙舟。都不得用朱油帐。车错不得作五花及竖笋形。听事不得向坐；剑不得作鹿卢形（晋灼说：古长剑，首以玉作井鹿卢形）；内史、相及封内官长只称下官，不得称臣，罢官则不再追敬。下诏同意。

    13庚午日，北魏以辽西王常英为太宰。

    14壬午日，以太傅刘义恭领扬州刺史，竟陵王刘诞为司空、领南徐州刺史，建平王刘宏为尚书令。

    15这年，以已故氐王杨保宗之子杨元和为征虏将军，杨头为辅国将军。杨头是杨文德的堂兄。杨元和虽是杨氏正统（杨保宗是氐王杨玄之子，故杨元和为杨氏正统），朝廷因他年幼才弱，未正位号；部落无定主。杨头先戍葭芦，母妻子弟都被北魏所擒（宋文帝元嘉二十年，北魏克仇池，杨文德败走；杨头母妻子弟被北魏所擒，当在这年。二十七年，才使杨头戍葭芦），而杨头为宋坚守无二心。雍州刺史王玄谟上言：“请以杨头为假节、西秦州刺史，来安抚其众。等数年之后，杨元和稍长大，使继承旧业。若杨元和才用不称，就应归杨头。杨头能保卫汉川，使无胡虏之患，那四千户的荒州几乎不足惜。若葭芦不守，汉川也无法立足。”孝武帝不听。

    孝建三年（丙申，456年）

    1春，正月庚寅日，立皇弟刘休范为顺阳王，刘休若为巴陵王。戊戌日，立皇子刘子尚为西阳王。

    2壬子日，纳右卫将军何瑀之女为太子妃。何瑀是何澄的曾孙。甲寅日，大赦。

    3乙卯日，北魏立贵人冯氏为皇后。皇后是辽西郡公冯朗之女；冯朗降北魏见一百二十二卷宋文帝元嘉九年。冯朗任秦、雍二州刺史，因事被诛，皇后因此没入宫（为冯后专北魏政做铺垫）。

    4二月丁巳日，北魏国主立子拓跋弘为皇太子，先让其母李贵人写下托付兄弟的遗言，然后依旧例赐死。

    5甲子日，任命广州刺史宗悫为豫州刺史。旧例，府州内议事，都在签前直叙所议之事，设典签主管。宋世诸皇子任方镇者多年幼，当时君主都以亲近左右领典签，典签的权力渐重。到这时，即使年长的王到藩镇，庶族出镇，典签都出纳教命，掌其要害，刺史不能专其职权。到宗悫任豫州，临安吴喜为典签。宗悫施行政令刑罚，吴喜常多违抗，宗悫大怒，说：“宗悫年近六十，为国尽力，才得一州如斗大，不能再与典签共守！”吴喜磕头流血，才止。

    6丁零数千家藏在井陉山为盗，北魏选部尚书陆真（《初学记》：汉成帝置列曹尚书四人，其一为常侍曹；光武帝改侍曹为吏部，主选举；灵帝改吏部为选部。后魏初有殿中、乐部、驾部、南部、北部五尚书，选部尚书大概这时才置）与州郡合兵讨灭。

    7闰月戊午日，任命尚书左仆射刘遵考为丹阳尹。

    8癸酉日，鄱阳哀王刘休业去世。

    9太傅刘义恭因南兖州刺史西阳王刘子尚有宠，将避让，就辞扬州刺史。秋，七月，解刘义恭扬州刺史；丙子日，以刘子尚为扬州刺史。当时火星守南斗，孝武帝废西州旧馆，使刘子尚移治东城来厌胜（斗对应扬州分野，故厌胜）。扬州别驾从事沈怀文说：“天道示变，应以德回应。今虽空西州，恐怕无益。”不听。沈怀文是沈怀远之兄。

    10八月，北魏平西将军渔阳公尉眷进击伊吾（今新疆哈密），克城，大获而还（李宝以伊吾、敦煌降北魏。李宝入朝后，伊吾又叛，故攻击）。

    11九月壬戌日，任命丹阳尹刘遵考为尚书右仆射。

    12冬，十月甲申日，北魏国主回平城（也不记所去之地）。

    13丙午日，太傅刘义恭进位太宰，领司徒。

    14十一月，北魏以尚书西平王源贺为冀州刺史，改赐爵陇西王。源贺上言：“今北虏游魂，南寇凭险，边疆之间，仍须防守。臣愚以为除非大逆、赤手杀人，其因贪赃盗窃及过失应处死者，都可赦免，谪守边境；则是已判之体受更生之恩，服役之家蒙休息之惠。”北魏高宗听从。久之，对群臣说：“我用源贺之言，一年所活不少，增守边兵也多。卿等人人如源贺，朕何忧！”遇武邑人石华告源贺谋反（武邑县，前汉属信都，后汉属安平，晋武帝分立武邑郡，至隋、唐为武邑、武强、衡水三县地），有司报闻，北魏国主说：“源贺竭诚事国，朕为卿等担保，必无此事。”命精加审讯；石华果然服诬，北魏国主诛他，因而对左右说：“以源贺的忠诚，还不免被诽谤，不如源贺的能不小心吗！”

    15十二月，濮阳太守姜龙驹、新平太守杨自伦弃郡奔北魏（按沈约《志》：濮阳、新平都属兖州而不载治所，大概是侨郡。新平郡，又宋明帝泰始七年立，当考）。

    16孝武帝想移青、冀二州同镇历城，议论者多不同意。青、冀二州刺史垣护之说：“青州北有黄河、济水，又多陂泽，不是胡虏所向；每次来寇掠，必由历城。二州同镇，是长远之策。北又近黄河，归顺者方便。近可止百姓祸患，远可伸王威，是安边上策。”于是定议（青州本治东阳，冀州治历城，今合为一镇）。

    17元嘉中，官府铸四铢钱，轮廓、形制与五铢同，费用与价值相当（说铸一钱的费用正好抵一钱的价值，无盈利），故百姓不盗铸。到孝武帝即位，又铸孝建四铢，形式薄小，轮廓不全（钱外圆为轮，内方为郭）。于是盗铸者多，掺铅、锡；剪凿古钱，钱变得更薄小。地方官不能禁，坐死、免官者相继。盗铸更甚，物价上涨，朝廷担忧。去年春，下诏钱薄小无轮廓者都不得流通，民间骚动。这年，始兴郡公沈庆之建议，认为“应听百姓铸钱，郡县设钱署，愿铸之家都居署内，统一标准，去除杂伪。去年春所禁的新钱，暂时使用，今铸都依此标准。每万钱税三千，严查盗铸。”丹阳尹颜竣反驳，认为“五铢钱的轻重，定于汉世（汉武帝元狩五年行五铢钱）。魏、晋以来，不能改；实在因为货物均衡，改则生伪。今说去年春所禁的暂时使用，若大小都用而不由官铸，利己太深，弄虚作假无度，私铸、剪凿尽不可禁，财物不足，大钱已竭，数年之间，都成尘土。今新禁初行，标准不一，不久自止，不足挂圣虑；只有府库空虚，实在堪忧。今即使行小钱，官府无增赋之理；百姓虽富，不能解官府匮乏。只有省费去华，专在节俭，求富之道，莫过于此。”议论者又认为“铜渐难得，想铸二铢钱。”颜竣说：“议论者以为官库空虚，应改铸；天下铜少，应减钱形来救交困（官库空虚，无钱可用，而天下铜少，又无钱可铸，是交困）。议论者因此想改铸小钱来救。赈国宽民。愚以为不然。今铸二铢，放任新小钱流通，于官不能解困，而民间奸巧大兴，天下货物将碎尽；严立禁令，而利重难绝，一二年，其弊不可救。百姓怕大钱改，又畏近日新禁，市井之间，必生纷扰。远利未闻，近患突至，富商得志，贫民困窘，这都很不可行。”才止。

    18北魏定州刺史高阳人许宗之贪求无度，深泽人马超诽谤许宗之，许宗之打死马超，怕其家人告状，就诬告马超诽谤朝政。北魏高宗说：“这必是假的。朕为天下主，对马超有何恶而有这话！必是许宗之惧罪诬告马超。”查验，果然。斩许宗之于都南。

    19金紫光禄大夫颜延之去世。颜延之子颜竣贵重，凡所供奉，颜延之一无所受，穿布衣住茅屋，依然如故。常乘瘦牛笨车，遇颜竣的仪仗，就避到道侧。常对颜竣说：“我平生不喜见要人，今不幸见你！”颜竣建宅，颜延之说：“好好建，别让后人笑你拙劣。”颜延之曾早去见颜竣，见宾客满门，颜竣还未起，颜延之怒说：“你从粪土中出，升云霞之上，就如此骄傲，能长久吗！”（物忌盛满。颜竣之祸，其父已知）颜竣遭父丧，才过一月，起为右将军，丹阳尹照旧。颜竣坚决推辞，表十上；孝武帝不许，派中书舍人戴明宝抱颜竣登车，载到郡舍，赐布衣一套，用彩丝绵絮，派主衣官亲自为他穿上（主衣是主皇帝衣服，唐尚衣奉御之职）。

    大明元年（丁酉，457年）

    1春，正月辛亥朔日，改元，大赦。

    2壬戌日，北魏国主在崞山（崞山在雁门郡崞县）打猎，戊辰日，回平城。

    3北魏以渔阳王尉眷为太尉、录尚书事。

    4二月，北魏人寇兖州，向无盐（无盐县自汉以来属东平郡），败东平太守南阳人刘胡。下诏派太子左卫率薛安都率骑兵，东阳太守沈法系率水军，向彭城防御，都受徐州刺史申坦指挥。等到时，北魏兵已去。此前，群盗聚任城（今山东济宁）的荆棘中，累世为患，称任榛。申坦请回军讨伐。孝武帝同意。任榛闻知，都逃散。时天旱，人马渴乏，无功而还。薛安都、沈法系坐罪白衣领职。申坦当诛，群臣求情，无效。沈庆之在市抱申坦哭说：“你无罪而死。我在市哭你，将随你去！”有司报闻，孝武帝才免他。

    5三月庚申日，北魏国主在松山打猎；己巳日，回平城。

    6北魏国主立其弟拓跋新成为阳平王。

    7孝武帝自除丧后，奢侈荒淫，多兴造。丹阳尹颜竣以藩朝旧臣（孝武帝为藩王时，颜竣为僚佐，是藩朝旧臣。晋、宋之间，郡称郡朝，府称府朝，藩王称藩朝。宋武帝为宋王，齐高帝为齐王，时称霸朝），多次恳切谏争，无所回避，孝武帝渐不满。颜竣自认为才足干事，恩旧无人可比，当居中久掌朝政，而所陈多不被采纳，疑孝武帝想疏远，就求外出以探孝武帝意。夏，六月丁亥日，下诏以颜竣为东扬州刺史，颜竣才大惧（为孝武帝杀颜竣做铺垫）。

    8癸卯日，北魏国主到阴山。

    9雍州所统多侨郡县，雍州刺史王玄谟上言：“侨郡县无实土，新旧混乱，租税不及时，请都土断。”秋，七月辛未日，下诏将雍州三郡十六县合并为一郡。郡中流民不愿入籍，造谣说王玄谟要反。当时柳元景宗族强盛，堂兄弟多任雍州二千石（柳元景是河东解人，南徙，侨居雍州。堂兄弟），乘势都想讨王玄谟。王玄谟令内外安定以解众疑，驰使报孝武帝，详述本末。孝武帝知是虚，派主书吴嘉安抚，且报说：“七十老公，反想何为！君臣之际，足以相保，姑且笑笑，让你舒展眉头。”王玄谟性严，未尝妄笑，故孝武帝以此戏他。

    10八月己亥日，北魏国主回平城。

    11甲辰日，徙司空、南徐州刺史竟陵王刘诞为南兖州刺史，以太子詹事刘延孙为南徐州刺史。当初，宋高祖遗诏，以京口是要地，离建康近，非宗室近亲，不得居。刘延孙的祖先虽与高祖同源，而高祖属彭城，刘延孙属莒县（《南史·刘延孙传》作“吕县”。吕县属彭城郡，而莒县属东莞郡。详考，吕县正确。彭城、吕二县同属彭城郡，刘延孙与帝室同源同郡，只是不同县），向来不序昭穆。孝武帝命刘延孙镇京口，仍诏与刘延孙合族，使诸王都序长幼（为孝武帝讨刘诞做铺垫）。

    孝武帝闺门无礼，不论亲疏、尊卑，传闻民间，无所不至。刘诞宽厚有礼，又诛太子刘劭、丞相刘义宣，都有大功（刘诞起兵讨刘劭见上卷宋文帝元嘉三十年；劝止孝武帝迎刘义宣事见上），人心私下向他。刘诞多聚才力之士，蓄精甲利兵，孝武帝因此畏忌，不想刘诞在朝中，使出镇京口；还嫌近，又徙他到广陵。以刘延孙为心腹之臣，使镇京口以防他。

    12北魏国主将东巡，冬，十月，诏太宰常英在辽西黄山建行宫（魏收《地形志》，辽西郡肥如县有黄山）。

    13十二月丁亥日，改封顺阳王刘休范为桂阳王（刘休范孝建三年封顺阳王）。

    大明二年（戊戌，458年）

    1春，正月丙午朔日，北魏设酒禁，酿酒、卖酒、饮酒者都斩；吉凶之事，听开禁，有期限。北魏国主因士民多因酒争斗及议国政，故禁。增置内外候官，侦察诸曹及州、镇，有时微服混杂于府寺间，查百官过失，有司穷治，审讯拷打逼供；百官贪赃满二丈者都斩。又增律七十九章。

    2乙卯日，北魏国主到广宁温泉宫，巡视平州（北魏平州之地，只有辽西、北平二郡）；庚午日，到黄山宫；二月丙子日，登碣石山（今河北昌黎北），观沧海；戊寅日，南到信都，在广川（广川县，前汉属广川国，后汉属清河郡，晋属勃海郡，魏收《地形志》属长乐郡，长乐即信都。《五代志》：北齐废广川入枣强。刘昫说：隋在旧县东八十里置新县，不久改为长河县，属德州）打猎。

    3乙酉日，以金紫光禄大夫褚湛之为尚书左仆射。

    4丙戌日，建平宣简王刘宏因病解尚书令；三月丁未日，去世。

    5丙辰日，北魏高宗回平城，建太华殿（郦道元说：北魏太和十六年，破太华、安昌诸殿，造太极殿东西堂及朝堂）。给事中郭善明，性机巧，劝北魏国主大建宫室，中书侍郎高允谏说：“太祖始建都邑，所营造，必趁农闲。何况建国已久，永安前殿足以朝会，西堂、温室足以宴息，紫楼足以远望；即使要扩建，也应逐步，不可仓促。今需役二万人，老弱供饷又加倍，半年可毕。一夫不耕，或受饥，何况四万人的劳费，可尽言吗！这是陛下应留心的。”北魏国主采纳。

    高允好直言劝谏，朝廷事有不便，高允就求见，北魏国主常屏退左右等他。有时自早至晚，或连日不出；群臣不知所言。言有时痛切，北魏国主不忍闻，命左右扶出，然终善待他。时有上奏激烈攻击的，北魏国主看后，对群臣说：“君、父一样。父有过，子为何不写书在众中谏？而在私室隐蔽处谏，难道不是不想其父之恶彰显在外吗！至于事君，为何独不然。君有得失，不能面陈，而上表显谏，想彰显君之短，明己之直，这是忠臣所为吗！如高允，才是忠臣。朕有过，他未尝不面言，甚至有朕不堪闻的，高允都不避。朕知其过而天下不知，能不说他忠吗！”

    与高允同被征的游雅等（征高允等见一百二十二卷宋文帝元嘉八年）都至大官，封侯，部下吏至刺史、二千石的也数十百人，而高允为郎，二十七年不升官（北魏世祖神?四年，高允征拜中书博士，领着作郎，到这年二十五年）。北魏国主对群臣说：“汝等虽执弓刀在朕左右，徒立而已。未尝有一言规正；只趁朕喜悦时，求官乞爵，今都无功而至王公。高允执笔助我国家数十年，益处不小，不过为郎，汝等不自愧吗！”于是拜高允为中书令（上云二十七年不升官，指高允拜中书令不在这年）。

    时北魏百官无俸禄，高允常使诸子砍柴自给。司徒陆丽对北魏国主说：“高允虽受宠，而家贫，妻子不能自立。”北魏国主说：“公为何不早说，今见朕用他，才说其贫！”当天，到高允家，只有草屋数间，布被，旧棉袍（孔安国说：縕是麻絮。说杂用麻做袍。《礼记》说：縕为袍。郑康成注：縕是旧絮，又乱麻），厨房中只有盐菜。北魏国主叹息，赐帛五百匹，粟千斛，拜长子高悦（严校：“悦”改“忱”）为长乐太守。高允坚决推辞，不许。北魏国主重高允，常称“令公”而不名。

    游雅常说：“前史称卓子康（卓茂，字子康）、刘文饶（刘宽，字文饶）的为人，褊心者或不信。我与高子相处四十年，未尝见其喜怒之色，才知古人不妄言。高子内文明而外柔顺，言讷讷不能出口。过去崔司徒曾对我说：‘高生多才博学，一代佳士，所缺的是刚劲风节。’我也以为然。及崔司徒得罪，起于小事，诏命责问，崔司徒声嘶股栗，几乎不能言；宗钦以下，伏地流汗，都无人色。高子独陈述事理，申释是非，辞义清辩，音韵高亮。人主为之动容，听者无不神耸（事见一百二十五卷宋文帝元嘉二十七年），这不是刚劲吗！宗爱当权时，威振四海。曾召百官于都坐（北魏有都坐大官。北魏的都坐，如唐的朝堂。或说都坐尚书。都坐即唐的政事堂），王公以下都趋庭下拜，高子独登阶长揖。由此看，汲长孺（汲黯，字长孺）可卧见卫青（汉武帝时，汲黯与卫青抗礼事），有何不可！这不是风节吗！知人固不易；我已失之于内心，崔又漏之于言表，这是管仲之所以为鲍叔（管仲说：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而痛哭的原因。”

    6乙丑日，北魏东平成王陆俟去世。

    7夏，四月甲申日，立皇子刘子绥为安陆王。

    8孝武帝不欲权在臣下，六月戊寅日，分吏部尚书为二人（吏部尚书掌铨选，因其权重，江左称大尚书，言其位任与诸曹不同。今置二人分其权），以都官尚书谢庄、度支尚书吴郡顾顗之为之（汉置六曹尚书，中都官曹主水火盗贼事；魏、晋省，宋复置。隋改都官为刑部尚书，改度支为民部尚书。唐避太宗讳，改民部为户部）。又省五兵尚书（曹魏置五兵尚书，隋改兵部尚书）。

    当初，晋世，散骑常侍人选声望很重，是皇上所选、时人所望。与侍中无异；其后职任闲散，用人渐轻。孝武帝想重其选，就用当时名士临海太守孔觊、司徒长史王彧任之。侍中蔡兴宗对人说：“选曹重要，常侍闲散，改名不改性，虽主上想分轻重，人心岂能变！”不久常侍的人选又卑，选部的贵重如旧（说选部贵重与前无异）。孔觊是孔琳之之孙（孔琳之事桓玄，不迎合，谏其废钱用谷帛，复肉刑）；王彧是王谧之侄孙（王谧识宋武帝于微时）；蔡兴宗是蔡廓之子（蔡廓以方直着称宋初）。

    裴子野论曰：用人之难，先王之言，由来久（《尚书》：皋陶说：在知人。禹说：帝都难，知人则哲，能官人）。周礼，从学校开始，在州里评议，告于六卿，然后贡于王庭。在汉家，州郡积其功能，五府举为掾属，三公参其得失，尚书奏于天子；一人之身，经历多，故能官得其人，少败事。魏、晋变此，失误太多。厚貌深心，险如溪壑，择言观行，还怕不周；何况今万品千群，片刻判断，百官百位，专由一司决断，于是喧嚣之风盛行，不可抑止。求进务得，加之以谄媚，不再有廉耻之风，谨慎宽厚之操；官邪国败（《左传》说：国家之败，由官邪），不可治理。即使龙作纳言（尚书是古之纳言），舜居南面，而治致平章（《尧典》说：平章百姓。孔注：百姓是百官。平和章明），也不可必，何况后世用人！孝武帝虽分曹为二，不能返回周、汉，朝三暮四（《庄子》说：狙公给猴芧，说“朝三暮四”，众猴怒。说“朝四暮三”，众猴喜。名实未变而喜怒不同），又有何用！

    9丙申日，北魏国主在松山打猎；秋七月庚午日，到河西。

    10南彭城民高阇、沙门昙标以妖妄煽动，与殿中将军苗允等谋作乱，立高阇为帝。事觉，甲辰日，伏诛，死者数十人。于是下诏淘汰诸沙门，设科禁，严诛罚；除非戒行精苦，都令还俗。而诸尼多出入宫廷，此制终不能行。

    中书令王僧达，年幼聪明能文，而放荡不拘。孝武帝初即位，提拔为仆射，位在颜竣、刘延孙之上。自恃才地，谓当时无人能比，一二年内，就望宰相。不久迁护军，怏怏不得志，多次求外出。孝武帝不满，由此渐渐降职，五年七迁，再被弹劾削官。王僧达既羞耻又怨恨，所上表奏，言辞抑扬，又好非议朝政，孝武帝已积愤怒。路太后兄子曾到王僧达处，擅自登其榻，王僧达令抬走弃之（路太后兄路庆之曾为王氏门下驺卒，故王僧达侮辱其子）。路太后大怒，坚持求孝武帝必杀王僧达。遇高阇反，孝武帝趁机诬王僧达与高阇通谋，八月丙戌日，收捕下廷尉，赐死。

    沈约论曰：君子、小人，是事物的通称，行道则为君子，违道则为小人。所以太公从屠钓起身为周师，傅说离开版筑为殷相（太公在朝歌屠牛，在渭滨钓鱼，周文王迎为太师。傅说在傅岩筑墙，殷高宗求为相），提拔隐居者，唯才是举。到二汉，此道未改：胡广累世农夫，位至公相；黄宪是牛医之子，名重京师；不像后代分为两途。魏武始立九品，是论人才优劣（详见八十一卷晋武帝太康五年），不是论世族高低。而都正俗士，随时俯仰，凭家世，互相凌驾；由此相沿，成为成法。周、汉之道，以智役愚；魏、晋以来，以贵役贱；士庶之别，清楚可辨。

    裴子野论曰：古时，德义可尊，不论出身；若不是其人，何取世族！名公子孙，还与布衣同列；士庶虽分，本无华素之别（龙是荣耀光辉，故荣贵之族叫华胄。素是白、质，故白屋叫素门，寒士叫素士）。自晋以来，其流渐变，草泽之士，还显清途，到末年，专限阀阅（《史记》：明其等叫阀，积其功叫阅。又，门左叫阀，右叫阅）。从此三公之子，傲视九卿之家（《周礼》：朝士掌外朝之法；左九棘，孤、卿、大夫位；右九棘，公、侯、伯、子、男位。后世直谓九棘为九卿），黄门、散骑之孙，蔑视令长之家；转相骄矜，互争细微，只论门户，不问贤能。以谢灵运、王僧达的才华轻躁，使其生在寒宗，还将覆灭；加之以恃其庇荫，召祸当然。

    11九月乙巳日，北魏国主回平城（从河西回）。

    12丙寅日，北魏大赦。

    13冬，十月甲戌日，北魏国主北巡，想伐柔然，到阴山，遇雨雪，北魏国主想回，太尉尉眷说：“今动大众威北狄，离都不远而回，虏必疑我有内难。将士虽寒，不可不进。”北魏国主听从，辛卯日，驻军车仑山（“车仑山”《北史》作“车轮山”。魏收《地形志》：秀容郡敷城县有车轮泉神）。

    14积射将军殷孝祖在清水东筑两城（宋文帝元嘉九年置积射、强弩等将军。沈约说：晋太康十年置）。北魏镇西将军封敕文进攻，清口戍主、振威将军傅乾爱抵抗击败。殷孝祖是殷羡的曾孙（殷羡是殷浩之父）。孝武帝派虎贲主庞孟虯救清口（虎贲主是主虎贲士。《考异》曰：《宋书·颜师伯传》云：“魏遣清水公舍贲敕文寇清口，世祖遣孟虯及殷孝祖赴讨。”《魏书·本纪》：“殷孝祖修两城于清水东，诏封敕文击之。”今从之），青、冀二州刺史颜师伯派中兵参军苟思达助战，在沙沟败北魏兵（此清口不是清水入淮之口，是济水与汶水合口，《水经》：济水东北过寿张县西安民亭南，汶水从东北来注。《注》：戴延之所谓清口。济水又北过须昌、谷城、临邑、卢县，又东北与中川水合。《注》：中川水与宾溪水合北流，经卢县故城东，又北流入济，俗叫沙沟水）。颜师伯是颜竣的族兄。孝武帝派司空参军卜天生率兵会傅乾爱及中兵参军江方兴共击北魏兵，屡败之，斩北魏将窟瓌公等数人。十一月，北魏征西将军皮豹子等率三万骑助封敕文寇青州，颜师伯抵御，辅国将军焦度刺皮豹子坠马，获其铠甲矟具装，亲手杀数十人。焦度本是南安氐人。

    15北魏国主自率十万骑、十五万辆车击柔然，越过大漠，旌旗千里。柔然处罗可汗远逃，其别部乌朱驾颓等率数千落降北魏。北魏国主刻石纪功而回。

    16当初，孝武帝在江州，山阴戴法兴、戴明宝、蔡闲为典签；即位后，都任南台侍御史兼中书通事舍人（御史台叫南台。晋初置中书舍人、通事各一人，江左令舍人通事，叫通事舍人，掌呈奏案，又掌诏命）。这年，三典签都因初举兵参与密谋，赐爵县男；蔡闲已死，追赐。

    时孝武帝亲理朝政，不信任大臣；而腹心耳目，不能无人委寄。戴法兴颇知古今，向来受亲待。鲁郡巢尚之，是士人末流，涉猎文史，被孝武帝知，也任中书通事舍人。凡选拔授官、迁徙、诛赏等大事，孝武帝都与戴法兴、巢尚之商议；内外杂事，多委戴明宝。三人权倾当时；而戴法兴、戴明宝大收贿赂，凡所推荐，言无不行，天下人汇聚其门，门庭若市，家产都累千金。

    吏部尚书顾顗之独不屈服戴法兴等。蔡兴宗与顾顗之善，嫌其风节太峻，顾顗之说：“辛毗有言：‘孙资、刘放不过使我不为三公而已。’”（魏明帝时，刘放、孙资专权，大臣莫不交好，而辛毗不往来。辛毗子辛敞谏：“刘、孙用事，众皆依附，大人应少降意；不然，必有谤言。”辛毗正色：“我立身自有本末；即使与孙、刘不和，不过不做三公。大丈夫想做公而毁高节吗！”）顾顗之常认为：“人禀命有定分，非智力可改，只应恭己守道；而愚昧者不达，妄意侥幸，徒损雅道，无关得失。”于是以其意命弟子顾原着《定命论》解释。



 第128章 宋纪十一

    起屠维大渊献（己亥，459年），尽阏逢执徐（甲辰，464年），共六年。

    世祖孝武皇帝下

    大明三年（己亥，459年）

    1春季，正月，己巳朔（初一），兖州军队与北魏的皮豹子在高平（今山东邹城一带）交战，兖州军队失利。

    2己丑（二十一日），任命骠骑将军柳元景为尚书令（尚书省长官，总揽政务），右仆射刘遵考为领军将军（掌管禁军）。

    3己酉（十一日），北魏河南公伊馛去世。

    4三月，乙卯（十七日），将扬州的六个郡设为王畿；（胡三省注：六郡指丹阳、淮南、宣城、吴郡、吴兴、义兴。）又将东扬州改为扬州，治所迁移到会稽（今浙江绍兴），这仍是因为之前发生星变（天文异象）的缘故（星变之事见上卷孝建三年）。

    5三月，庚寅（二十二日），任命义兴太守垣阆为兖州刺史。垣阆是垣遵的儿子。（胡三省注：垣遵就是垣苗。武帝西征长安时，让垣遵驻守洛当城；该城位于黄河、济水的交汇处，后人称之为垣苗城。）

    6夏季，四月，乙巳（初八），北魏国主立他的弟弟拓跋推为京兆王。

    7竟陵王刘诞知道孝武帝猜忌他，也暗中做了防备；趁着北魏入侵，他修筑城池、疏通护城河，聚集粮食、整治武器。刘诞的记室参军江智渊知道刘诞有反叛的想法，请求休假先返回建康（今江苏南京），孝武帝任命他为中书侍郎。江智渊是江夷弟弟的儿子，年轻时就有操守品行，沈怀文常常称赞他说：“人所应该有的他都有，人所不应该有的他都没有，大概只有江智渊吧！”

    当时，路上的人都在说刘诞要反叛。恰逢吴郡百姓刘成上书说：“我的儿子刘道龙过去侍奉刘诞，看见刘诞在石头城（今江苏南京清凉山一带）修造皇帝专用的车马器物，练习清道警戒的仪式（这大概是说刘诞担任扬州刺史的时候，刘诞当时一心侍奉皇上，一定没有这种事，是刘成诬告他）。刘道龙担忧恐惧，私下和同伴说起这事，刘诞就杀了刘道龙。”（史臣司马光考异：《宋略》《南史》写作“道就”，现在依从《宋书》。）又有豫章百姓陈谈之上书说：“我的弟弟陈咏之在刘诞身边，看见刘诞写下陛下的年龄姓名，到巫师郑师怜家去祈祷诅咒。陈咏之秘密把这事报告上去，刘诞却诬陷陈咏之借酒骂人，把他杀了。”（刘道龙、陈咏之大概之前都被刘诞所杀，他们的父兄迎合皇上的心意诬告刘诞来报子弟的仇。）孝武帝于是命令有关部门上奏刘诞的罪行，请求把他逮捕交付廷尉治罪。乙卯（十八日），下诏把刘诞的爵位贬为侯，让他前往封国。诏书还没下达，先把羽林禁兵配给兖州刺史垣阆，让他以镇守的名义，和给事中戴明宝一起袭击刘诞。

    垣阆到达广陵（今江苏扬州），刘诞还没有察觉。戴明宝夜里告诉刘诞的典签（南朝地方长官的属官，负责传达命令、监督行事）蒋成，让他第二天早晨开门做内应。蒋成把这事告诉了府舍人许宗之，许宗之（竟陵王府的舍人）进宫告诉了刘诞；刘诞震惊地起身，召集身边的人和平时蓄养的几百人，抓住蒋成，率兵自卫。天快亮时，戴明宝和垣阆率领几百名精兵突然赶到，可城门没有开；刘诞已经排列士兵登上城墙，亲自在城上斩杀了蒋成，赦免了服劳役的犯人、在押的囚犯，打开城门攻击垣阆，杀了他。（史臣司马光考异：《宋略》说己亥日杀垣阆。根据《本纪》，乙卯日贬刘诞的爵位，现在依从《本纪》。）戴明宝从小路逃回。孝武帝下诏朝廷内外戒严。（史臣司马光考异：《宋略》说乙亥日戒严。根据《长历》，这个月戊戌朔，没有乙亥日，大概是己亥日。）任命始兴公沈庆之为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南兖州刺史，率兵讨伐刘诞。甲子（二十七日），孝武帝亲自统领禁兵驻守宣武堂。

    司州刺史刘季之是刘诞过去的将领（刘诞担任会稽太守时，刘季之是参军，到起兵讨伐元凶时，任命刘季之为将领），向来和都督宗悫有矛盾（宗悫担任豫州刺史，兼管司州）。听说刘诞反叛，担心被宗悫杀害，放弃官职，从小路独自回到朝廷，到达盱眙（今江苏盱眙），盱眙太守郑瑗怀疑刘季之和刘诞同谋，拦击并杀了他。

    沈庆之到达欧阳（今江苏仪征附近，（胡三省注：《水经注》说：吴国修建邗沟，连通长江、淮河。从永和年间起，江都的水路断了。这水路上游连接欧阳，引长江水入埭，六十里到广陵城。我认为这个地方就是现在的真州闸。）），刘诞派沈庆之的同宗沈道愍带着书信劝说沈庆之，赠送他玉环刀。沈庆之派沈道愍回去，列举刘诞的罪行。刘诞烧毁城外的房舍，驱赶百姓全部进入城内，关闭城门据守，分别派遣书信文告，邀请结交远近势力。当时山阳内史梁旷，家在广陵，刘诞抓住他的妻子儿女，派使者邀请梁旷，梁旷斩杀使者拒绝了；刘诞发怒，杀了他全家。

    刘诞把奏表扔到城外说：“陛下听信谗言，竟然让无名小人来偷袭我；我受不了冤枉残酷的对待，就加以讨伐。麻雀老鼠都贪生怕死，我只能违背诏令。现在我亲自率领部下，镇守徐州、兖州。过去有什么福分，能和皇家同生？（刘诞和孝武帝是兄弟，所以这么说。）现在有什么罪过，就成了像胡、越一样的仇敌？冲锋陷阵，奋不顾身；平定叛乱的日子，希望就在早晚之间。”又说：“陛下宫廷里的丑事，难道能闭口不谈吗？”（《家语》记载：孔子参观周的祖庙，进入后稷的庙，有个金人，嘴巴被封了三次，背面刻着铭文说：“古代谨慎说话的人。”）孝武帝大怒，凡是刘诞的左右亲信、同宗亲属、服丧一年的近亲在建康的，全都杀了，被杀死的有几千人，有的家人已经死了，才从广陵城里逃出来。

    沈庆之到了城下，刘诞登上城楼对他说：“沈公已是白发下垂的年纪，何苦到这里来！”沈庆之说：“朝廷因为你狂妄愚蠢，不值得劳累年轻人，所以派我来。”

    孝武帝担心刘诞逃到北魏，让沈庆之切断他的逃跑路线，沈庆之把军营转移到白土，距离广陵城十八里，又进军到新亭（这个新亭在广陵城外，不是建康的新亭）。豫州刺史宗悫、徐州刺史刘道隆都率领部众前来会合；兖州刺史沈僧明是沈庆之哥哥的儿子，也派兵援助沈庆之。之前刘诞欺骗他的部众说：“宗悫会帮助我”；宗悫到了，绕着城墙骑马呼喊说：“我是宗悫！”

    刘诞见各路军队大量集结，想放弃城池向北逃跑，留下中兵参军申灵赐防守广陵；自己率领几百名步兵骑兵，亲信都跟随在后，声称出战，却转向海陵（今江苏泰州）的道路（晋安帝分广陵设立海陵郡，刘诞从广陵北门声称出战，偏向东走，就是去海陵的路），沈庆之派龙骧将军武念追击他。刘诞走了十几里，部众都不想离开，纷纷请求刘诞返回城中，刘诞说：“我回去容易，但你们能为我尽力吗？”部众都答应了。刘诞于是又返回，修筑祭坛歃血来和部众盟誓，所有府州的文武官员都提升官阶（府指司空、竟陵王府，州指南兖州）。任命主簿刘琨之为中兵参军；刘琨之是刘遵考的儿子，他推辞说：“忠孝不能两全。我老父亲还在，不敢接受任命。”刘诞把他囚禁了十几天，他最终还是不接受，就把他杀了。

    右卫将军垣护之、虎贲中郎将殷孝祖等人攻打北魏返回，到达广陵，孝武帝让他们都接受沈庆之的调度。沈庆之进军扎营，逼近广陵城。刘诞给沈庆之送来食物，由一百多人提着，从北门出来；沈庆之不打开看，把食物全都烧了。刘诞从城上扔下达给朝廷的函表，请求沈庆之帮忙送去，沈庆之说：“我接受诏令讨伐叛贼，不能为你送表。你如果一定要向朝廷请罪，自然应该打开城门派遣使者，我会为你护送。”（刘诞这么做，因为孝武帝猜忌残忍，想用来离间沈庆之。沈庆之坚决拒绝，大概也是为自己打算。）

    8东扬州刺史颜竣遭逢母亲的丧事，送丧回都城，孝武帝对他的恩宠待遇还很优厚，可颜竣当时对亲戚旧友有怨言，有时还谈及朝廷的得失。恰逢王僧达获罪（王僧达被处死见上卷去年），颜竣怀疑是颜竣诬陷他；王僧达临死前，详细陈述了颜竣前后怨恨诽谤的话。孝武帝于是让御史中丞庾徽之上奏弹劾，免去颜竣的官职。颜竣更加恐惧，上奏谢罪，并且请求保全性命；孝武帝更加愤怒，下诏回答说：“你毁谤怨恨，已经辜负了我的期望；还又过度思虑，害怕不能保全自己，这难道是下属侍奉上司的最高忠诚气节吗！”等到竟陵王刘诞反叛，孝武帝就诬陷颜竣和刘诞通谋，五月，把颜竣逮捕交付廷尉，先折断他的脚，然后赐他死。他的妻子儿女被流放到交州（今越南北部、广西南部一带），到了宫亭湖（即彭蠡湖，在今江西彭泽县西），又把他的儿子沉入湖中淹死。（颜竣失去官职后心怀怨恨，固然有罪；但他从寻阳东下的时候，保护孝武帝的功劳，不能忘记。既杀了他本人，又沉死他的儿子，孝武帝也太寡恩了！）

    9六月，戊申（十二日），北魏国主前往阴山。

    10孝武帝命令沈庆之在桑里（在广陵城西南）设置三座烽火台，如果攻克外城，点燃一座烽火；攻克内城，点燃两座烽火；擒获刘诞，点燃三座烽火；用加盖玉玺的诏书催促，前后接连不断。沈庆之烧毁广陵的东门，填塞壕沟，修筑攻城道路，建造可移动的楼车、土山和各种攻城器具，正遇上长时间下雨，不能攻城。孝武帝让御史中丞庾徽之上奏罢免沈庆之的官职，下诏不追究，以此激励他。从四月到秋季七月，雨停了，广陵城还没有攻克。孝武帝发怒，命令太史选择日子，将要亲自渡江讨伐刘诞；太宰刘义恭坚决劝谏，才作罢。

    刘诞起初关闭城门抗拒使者的时候，记室参军山阴（今浙江绍兴）人贺弼坚决劝谏，刘诞发怒，抽出刀对着他，贺弼才停止。刘诞派兵出战屡次失败，将领僚属大多翻越城墙出城投降。有人劝贺弼应该早点出城，贺弼说：“刘公起兵对抗朝廷，这事我既然不能听从；又蒙受刘公的厚恩，从道义上也不能背叛，只能以死表明心意了！”于是喝毒药自杀。参军何康之谋划打开城门接纳官军，没有成功，就砍断城门的门闩出城投降。刘诞修建高楼，把何康之的母亲放在上面，让她暴露在外面，不给食物，何康之的母亲呼喊着何康之的名字，几天后就死了。刘诞任命中军长史济阳人范义为左司马。范义的母亲、妻子儿女都在城里，有人对范义说：“事情一定不能成功（说刘诞必定失败不能振作），你难道不离开吗？”范义说：“我是人家的官吏；儿子不能抛弃母亲，官吏不能背叛君主。如果一定要像何康之那样才能活，我不做。”

    沈庆之率领部众攻城，身先士卒，亲自冒着箭石，乙巳（疑为九月六日），攻克广陵外城；乘胜进军，又攻克内城。刘诞听说官军入城，逃向后面的花园，队主沈胤之等人追上他，击伤刘诞，刘诞掉入水中，被拉出来后斩杀。刘诞的母亲、妻子都自杀了（刘诞的母亲是文帝的殷修华，妻子是徐妃）。

    孝武帝听说广陵平定，走出宣阳门，命令左右的人都呼喊万岁。侍中蔡兴宗陪同在车旁，孝武帝回头说：“你为什么偏偏不呼喊？”蔡兴宗严肃地说：“陛下今天正应该流泪诛杀叛贼，怎么能都称万岁呢！”（说兄弟相残，是天理人伦的变故；如果一定要以义灭亲，应该流泪诛杀。）孝武帝不高兴。

    下诏把刘诞的姓改为留氏；广陵城里的士人百姓，无论老少全部命令杀死。沈庆之请求保全五尺以下的人，其余的男子都处死，女子作为军中的赏赐；即便这样还是杀了三千多人。长水校尉宗越负责执行处决，都先挖肠挖眼，或者抽打脸面鞭打腹部，用苦酒（大概是醋之类）浇灌伤口，然后才斩杀，宗越面对这些，还得意洋洋好像有所收获。（史臣司马光说这是在说宗越的残忍。）孝武帝把死者的头颅聚集在石头城（今江苏南京清凉山）南岸筑成京观（沈庆之大概把头颅全都献上，所以聚集在石头南岸。（胡三省注：京观，《左传·宣公十二年》记载“收集晋国士兵的尸体筑成京观”，杜预注释：“把尸体堆积起来在上面封土，叫做京观。”）），侍中沈怀文劝谏，孝武帝不听。（史臣司马光说当时身边的侍从都是正派人，只是劝谏不被采纳、意见不被听从罢了。）

    起初，刘诞自己知道将要失败，派黄门吕昙济和身边平时信任的人带着世子刘景粹藏在民间，对他们说：“事情如果不成功，想办法保全他逃脱；如果不能逃脱，就把他深深埋葬。”分别给他们金银珠宝带着。他们出了城门后，就四散逃跑；只有吕昙济不离开，背着抱着刘景粹过了十几天，被抓住后，和刘景粹一起被斩杀。

    临川内史羊璿因为和刘诞一向友好，被关进监狱处死。

    提升梁旷为后将军，追赠刘琨之为给事黄门侍郎。

    蔡兴宗奉诏令慰问广陵。蔡兴宗和范义一向友好，收殓范义的尸体，送丧回豫章（今江西南昌，范义大概寄居在豫章）。孝武帝对他说：“你怎么敢故意触犯王法？”蔡兴宗抗争回答说：“陛下自己杀叛贼，我自己埋葬老朋友，有什么不可以的！”孝武帝面带惭愧之色。（兄弟、朋友，都是天然的伦理关系。蔡兴宗能不忘记老朋友，而孝武帝却忍心屠杀兄弟，所以惭愧。）

    宗越治理军队严厉，善于布置营阵。每当几万人驻扎，宗越自己骑马走在前面，让士兵跟在后面，马停下来营阵就布置好了，从未有过参差不齐的情况。

    11辛未（疑为九月二十三日），大赦天下（广陵已经平定，所以大赦）。

    12丙子（疑为九月二十八日），任命丹阳尹刘秀之为尚书右仆射。

    13丙戌（疑为十月九日），任命南兖州刺史沈庆之为司空，刺史职位不变。

    14八月，庚戌（疑为八月三日），北魏国主前往云中（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壬戌（十五日），返回平城（今山西大同）。

    15九月，壬辰（十六日），在玄武湖（今江苏南京玄武湖）北边修筑上林苑。（文帝元嘉二十二年，在乐游苑北边修筑北堤，设立玄武湖。）

    16起初，晋人在巳位修建南郊坛，尚书右丞徐爰认为不合礼仪，下诏把南郊坛迁到牛头山西边（牛头山在现在建康府上元县南四十里，两座山峰像门阙），正对着宫城的午位。等到废帝即位，认为原来的地方吉利，又迁回原来的位置。（史臣司马光最终说这件事。）孝武帝又命令尚书左丞荀万秋制造五路车（五种帝王专用车），依照金根车的样式，加上羽毛装饰的车盖。（五路车的制度和金根车不同，加上羽毛装饰的车盖，更不符合古代制度。沈约说：秦朝考察三代的车制，只采用殷朝的制度。古代叫桑根车，秦朝叫金根车。）

    四年（庚子，460年）

    1春季，正月，甲子朔（初一），北魏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和平。

    2乙亥（十二日），孝武帝亲自耕种籍田（古代帝王亲自耕种的田，以示重视农业），大赦天下。

    3己卯（十六日），下诏祭祀天地宗庙，开始乘坐玉路车（帝王专用的玉饰车驾）。

    4庚寅（二十七日），立皇子刘子勋为晋安王，刘子房为寻阳王，刘子顼为历阳王，刘子鸾为襄阳王。

    5北魏散骑侍郎冯阐前来访问。

    6二月，北魏卫将军乐安王拓跋良讨伐黄河以西的反叛胡人。（从下文反叛胡人到长安认罪来看，这里的河西大概指从龙门向东到华阴的黄河西岸。）

    7三月，北魏人入侵北阴平（（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普安郡阴平县，南朝宋设立北阴平郡）），朱提太守杨归子击败了他们。（史臣司马光考异：《宋书·帝纪》记载“索虏入侵北阴平，孔堤太守杨归子击败他们”，《宋略》说“索虏入侵壮降平，朱太守杨归子击败他们”。按郡县名称没有“壮降平”“孔堤”“北阴平”，参考两书，应当是朱提。现在按魏收《地形志》，武都郡有孔堤县。《五代志》记载武都建威县，后周把西魏的孔堤郡和县并入。这时北魏人大概入侵北阴平的孔堤，被北阴平太守杨归子击败。应当依从《宋纪》。朱提郡在南中，当时属宁州，距离阴平很远，大概《考异》错误地把《宋纪》《宋略》两书的记载合为朱提，应当读作孔堤，属于上句。《宋略》所说的“壮降平”，也是“北阴平”三个字的错误，“朱”字在下文没有依据，应当是多余的字。）

    8甲申（二十一日），皇后在西郊亲自采桑，皇太后观看仪式。

    9夏季，四月，北魏太后常氏去世。（常氏本来是保太后，被尊为太后，见一百二十七卷文帝元嘉三十年。）五月，癸丑（二十一日），北魏把昭太后葬在鸣鸡山。（《魏土地记》说：下洛城东北三十里有延河，向东流，北边有鸣鸡山。《史记》记载：赵襄子在夏屋山杀了代王，代王的姐姐是代王夫人，赵襄子迎接她，到了这里，说：“代国已经灭亡了，我将回到哪里去呢！”于是在山上磨簪自杀。代国人怜悯她，为她建立祠庙，因此取名为磨簪山。每天夜里有野鸡群在王祠屋顶上鸣叫，所以也叫鸣鸡山。杜佑说：妫州治所在怀戎县，有鸣鸡山，原名叫磨簪山。）

    10丙戌（疑为六月二十五日），尚书左仆射褚湛之去世。

    11吐谷浑王慕容拾寅同时接受南朝宋和北魏的爵位任命，居住出行的礼仪，都模仿帝王，北魏人对他很不满。定阳侯曹安上表说：“慕容拾寅现在据守白兰（今青海果洛藏族自治州一带），如果分兵从他左右两边出击，他必定会逃到南山防守，不超过十天，人和牲畜就会缺乏食物，可以一举平定他。”六月，甲午（四日），北魏派遣征西大将军阳平王拓跋新成等人统领统万（今陕西靖边北白城子）、高平（今宁夏固原）各路军队从南路出发，南郡公中山人李惠等人统领凉州各路军队从北路出发，来攻打吐谷浑。

    12北魏崔浩被诛杀时（见一百二十五卷宋文帝元嘉二十七年），史官职位就被废除了，到这时才恢复。

    13黄河以西反叛的胡人到长安认罪（乐安王拓跋良的军队兵威震慑，所以胡人认罪），北魏派遣使者安抚他们。

    14秋季，七月，南朝宋派遣使者前往北魏。

    15甲戌（十四日），开府仪同三司何尚之去世。

    16壬午（二十二日），北魏国主前往黄河以西。

    17北魏军队到达西平（今青海西宁，汉代为临羌县地，秃发氏所建的乐都就是这里，唐代为鄯州），吐谷浑王慕容拾寅逃到南山防守。九月，北魏军队渡过黄河追击他，正遇上瘟疫，领兵返回，俘获各种牲畜二十多万头。（史臣司马光考异：有的版本写作“三十多万”，现在依从《宋书》等作“二十多万”。）

    18庚午（十一日），北魏国主返回平城。

    19丁亥（二十八日），把襄阳王刘子鸾改封为新安王。

    20冬季，十月，庚寅（一日），下诏让沈庆之讨伐长江沿岸的蛮族。

    21前庐陵内史周朗，说话直率恳切（见一百二十七卷文帝元嘉三十年），孝武帝记恨他，让有关部门上奏说周朗在为母亲守丧时不遵守礼仪，把他流放到宁州（今云南华宁附近），在途中把他杀了。周朗出发的时候，侍中蔡兴宗正在当值，请求和周朗告别；因此获罪被降为平民但保留职务。（蔡兴宗在猜忌残暴的朝廷中，安葬范义，送别周朗，触犯当时君主的愤怒却没被处罚，是因为他平时的品行让人信服。）

    22十一月，北魏散骑常侍卢度世等人前来访问。

    23这一年，孝武帝征召青州、冀州二州刺史颜师伯为侍中。颜师伯因为善于谄媚被孝武帝亲近信任，群臣没有人能比得上，他收受了很多贿赂，家产累计达千金。孝武帝曾经和他玩樗蒲（一种赌博游戏），孝武帝掷出“雉”（樗蒲的一种彩名），自认为必定会赢；颜师伯接着掷，掷出“卢”（樗蒲中最高的彩名，得卢者胜），孝武帝变了脸色。颜师伯连忙收起骰子说：“差点成了卢！”这一天，颜师伯一次就输了一百万。

    24柔然攻打高昌（今新疆吐鲁番东），杀了沮渠安周，灭亡了沮渠氏（宋文帝元嘉十六年，北魏攻克凉州，沮渠无讳和弟弟沮渠安周向西逃，占据高昌，现在被柔然灭亡），立阚伯周为高昌王。高昌称王从此开始。

    五年（辛丑，461年）

    1春季，正月，戊午朔（初一），举行朝贺仪式。雪落在太宰刘义恭的衣服上，有六瓣的雪花，刘义恭上奏认为是吉祥的征兆；孝武帝很高兴。刘义恭因为孝武帝猜忌残暴，害怕不能保全自己，常常言辞谦卑、脸色顺从，违心地奉承；因此在孝武帝在位期间，得以避免灾祸。

    2二月，辛卯（五日），北魏国主前往中山（今河北定州）；丙午（二十日），到达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接着前往信都（今河北冀州）。

    3三月，派遣使者前往北魏。

    4北魏国主征发并州、肆州（（胡三省注：北魏道武帝天赐二年，分并州北部为九原镇，太武帝真君七年，设置肆州。宋白说：《十三州志》记载，汉末大乱，匈奴侵犯边境，从定襄以西，直到云中、雁门之间都空了。曹操聚集荒郡的百姓，把他们安置在九原境内，设立新兴郡，统领五原等县，就是唐代忻州定襄县的地方。《后魏书》说：太平二年，设置肆州，治所设在秀容城。秀容县是忻州的治所，就是汉末设置的九原县。））百姓五千人修治黄河以西的狩猎道路；辛巳（二十五日），返回平城。

    5夏季，四月，癸巳（七日），改封西阳王刘子尚为豫章王。

    6庚子（十四日），下诏开始修建明堂，在丙、己的位置建造大殿，形制如同太庙，只是有十二间是不同的。

    7雍州刺史海陵王刘休茂，十七岁，司马新野人庾深之掌管府中事务。刘休茂性格急躁，想要自己专断裁决事务，庾深之和主帅（典签，另外府中也有主帅，称为斋帅）常常阻止他，他常常心怀怨恨。身边的张张伯超受到宠信，有很多罪行，主帅屡次斥责他。张伯超害怕，劝刘休茂说：“主帅秘密记录您的过失，想要报告上去，这样恐怕不好。”（说没有好结果，会获罪。）刘休茂说：“对此怎么办？”张伯超说：“只有杀了行事（指庾深之，江左一带通常称长史、司马掌管府州事务的为行事）和主帅，起兵自卫。这里距离都城几千里（雍州镇守襄阳，距离建康水路四千多里），即使大事不成，至少也能逃到胡人中当王。”刘休茂听从了他。

    丙午夜（疑为四月十六日夜），刘休茂和张伯超等人率领夹毂队（南朝宋诸王有夹毂队，大概是左右亲信卫兵，出行时在车驾两旁护卫），在城里杀了典签杨庆，出金城（府衙内城），杀了庾深之和典签戴双；召集兵众，树起军旗发布檄文，让僚属们上书推举自己为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加授黄钺（象征权力的器物）。（凡是府州的僚属都称为佐吏。）侍读博士荀诜劝谏，刘休茂把他杀了。张伯超专管军政事务，生杀大权都在自己手中，刘休茂身边的曹万期挺身砍杀刘休茂，没有成功而死。

    刘休茂出城巡视军营，咨议参军沈畅之等人率领部众关闭城门抗拒他。刘休茂骑马返回，不能入城。义成太守薛继考为刘休茂尽力攻城，攻下了城池，斩杀沈畅之和同谋几十人。当天，参军尹玄庆又起兵攻打刘休茂，活捉后斩杀了他，刘休茂的母亲、妻子都自杀了（刘休茂的母亲是文帝的蔡美人），同党都被处死。城里混乱，没有人能统领。中兵参军刘恭之是刘秀之的弟弟（刘秀之在孝建元年不依附刘义宣，当时担任尚书右仆射），部众一起推举他掌管府州事务。薛继考用兵胁迫刘恭之，让他写报告，说“薛继考起义”，自己乘坐驿车返回都城；孝武帝任命他为北中郎谘议参军，赐爵冠军侯；事情不久泄露，薛继考被处死。任命尹玄庆为射声校尉。

    孝武帝自从即位以来，压制贬黜各位弟弟；攻克广陵后，想要进一步严格限制他们的规定。沈怀文说：“汉明帝不让自己的儿子和光武帝的儿子相比，前代史书把这作为美谈（见四十五卷汉明帝永平十五年）。陛下已经明白管叔、蔡叔那样的人该诛杀，希望也能像周成王分封唐叔、卫康叔那样托付重任（周成王诛杀管叔、囚禁蔡叔后，把叔虞封在唐、康叔封在卫，来保卫周王室）。”等到襄阳平定，太宰刘义恭探知孝武帝的心思，（上奏请求）裁减限制各位亲王，不让他们担任边境州的长官，并且把他们的兵器铠甲全部收缴，禁止他们结交宾客；沈怀文坚决劝谏认为不可以，才作罢。

    8孝武帝打猎游乐没有节制，曾经出游，夜里返回，命令打开城门。侍中谢庄留守，认为凭信物（刻木为合符）可能有假，坚持不奉旨，一定要有亲笔诏书才开门。孝武帝后来在宴饮时，从容地说：“你想效仿郅君章吗？”（郅恽，字君章，事见四十三卷汉光武帝建武十三年。）谢庄回答说：“我听说帝王祭祀、打猎，出入有规定。现在陛下早晨出去夜里回来，我担心不法之徒会胡乱造假，因此等待陛下的亲笔诏书，才敢开门。”

    9北魏大旱，下诏：“各州郡境内，神灵无论大小，都要打扫干净进行祈祷；等到丰收，各自按照等级祭祀它们。”于是各种被废除的祭祀都恢复了原样。（北魏废除各种祭祀，见一百二十四卷文帝元嘉二十七年。）

    10秋季，七月，戊寅（二十二日），北魏国主立他的弟弟拓跋小新成为济阳王，加授征东大将军，镇守平原（今山东平原西南，黄河渡口的要地，当时北魏还没得到青州、齐州，所以在这里设置镇守）；拓跋天赐为汝阴王，加授征南大将军，镇守虎牢（今河南荥阳汜水镇，南朝宋旧镇，是司州刺史治所，北魏得到后设置东中府）；拓跋万寿为乐浪王，加授征北大将军，镇守和龙（今辽宁朝阳，前燕旧都，北魏得到后作为镇，后来改为营州）；拓跋洛侯为广平王。

    11壬午（二十六日），北魏国主巡视山北；八月，丁丑（二十一日），返回平城。

    12戊子（疑为九月三日），立皇子刘子仁为永嘉王，刘子真为始安王。

    13九月，甲寅朔（初一），发生日食。

    14沈庆之坚决辞让司空一职，柳元景坚决辞让开府仪同三司，下诏批准；仍然命令沈庆之在朝会时的位次排在司空之后，俸禄依照三司标准，（史臣司马光考异：《宋略》记载这件事在戊戌日，按《长历》，这个月甲寅朔，没有戊戌日。）柳元景的位次在从公（（胡三省注：晋代制度，文官光禄三大夫，武官骠骑、车骑、卫将军及各位大将军开府的，位次为从公。））之上。

    沈庆之不识字，家里一向富裕，家产累计达万金，奴仆以千计数，两次献上钱一千万，粮食一万斛。先前有四处宅院，又有园林房舍在娄湖（（胡三省注：按《南史》齐武帝永明元年，望气的人说新林娄湖东府西有王气。正月甲子日，修筑青溪旧宫，建造新娄湖苑来压制，那么娄湖应当在新林、东府之间。））；沈庆之一夜之间带着子孙和中表亲戚迁居到娄湖，把四处宅院献给官府。沈庆之有很多歌妓妾室，悠闲自在无所事事，尽情欢娱，除了朝会之外不出门；车马朴素，随从不过三五人，遇到他的人不知道他是三公。

    15甲戌（十九日），把南豫州的治所迁移到于湖（今安徽当涂）。（（胡三省注：沈约《宋书·州郡志》说：晋代江左胡寇强盛，豫州地区被歼灭。晋元帝永昌元年，豫州刺史祖约从谯城退驻寿春。晋成帝咸和四年，侨设豫州，庾亮为刺史，镇守芜湖。咸康四年，毛宝为刺史，镇守邾城。八年，庾怿为刺史，又镇守芜湖。晋穆帝永和元年，刺史赵胤镇守牛渚。二年，刺史谢尚镇守芜湖；四年，进兵驻守寿春；九年，返回镇守历阳；十一年，进兵马头。升平元年，刺史谢奕戍守谯城。晋哀帝隆和元年，刺史袁真从谯城退守寿春。晋简文帝咸安元年，刺史桓熙戍守历阳。晋孝武帝宁康元年，刺史桓冲戍守姑孰。太元十年，刺史朱序戍守马头。十二年，刺史桓石虔戍守历阳。晋安帝义熙二年，刺史刘毅戍守姑孰。宋武帝想要开拓河南，安定豫州土地，九年，分割扬州长江以西，大雷以北，都属于豫州，豫州的基础因此确立。十三年，刺史刘义庆镇守寿阳。永初二年，分淮河以东为南豫州，治所设在历阳；淮河以西为豫州。宋文帝元嘉七年，又分……五年，分割扬州的淮南，宣城又归属它，治所迁移到姑孰。现在按从宋元以来，分立两个豫州：豫州治所设在淮西，南豫州治所设在寿阳。孝建初年，鲁爽以南豫州刺史镇守寿阳，这是明显的。把南豫州迁移到姑孰，实际在大明五年。从永初到元嘉七年，两个豫州必定曾经合并；而所说的“五年分割扬州的淮南，宣城又归属它，治所迁移到姑孰”，大概指孝武帝的大明五年。后人传抄沈约《宋书·州郡志》，在“文帝元嘉七年又分”上下文都有遗漏。而刘义庆镇守寿阳，《资治通鉴》记载在义熙十四年；撤销南豫州并入豫州，在元嘉二十二年。）丁丑（二十二日），任命浔阳王刘子房为南豫州刺史。

    16闰月，戊子（四日），皇太子妃何氏去世，谥号为献妃。

    17壬寅（十八日），改封历阳王刘子顼为临海王。（史臣司马光考异：《宋略》写作“子项”，现在依从《宋书》。）

    18冬季，十月，甲寅（初一），任命南徐州刺史刘延孙为尚书左仆射，右仆射刘秀之为雍州刺史。

    19乙卯（初二），任命新安王刘子鸾为南徐州刺史。刘子鸾的母亲殷淑仪，在后宫中最受宠爱，刘子鸾也比其他皇子更受喜爱，凡是被孝武帝看重的人，没有不进入刘子鸾府中的。等到刘子鸾担任南徐州刺史，分割吴郡（今江苏苏州）归属南徐州（吴郡从晋代渡江以来属于扬州，是最靠近都城的大郡）。

    起初，巴陵王刘休若担任北徐州刺史，任命山阴令张岱为谘议参军，掌管府、州、国的事务。（各位年幼的亲王到州里任职，通常设置掌管府、州事务的官员，这里命令张岱同时掌管巴陵国的事务。）后来临海王刘子顼担任广州刺史，豫章王刘子尚担任扬州刺史，晋安王刘子勋担任南兖州刺史，张岱历任这三个府的谘议参军、三个亲王的行事，和典签、主帅共事，事情能办成且关系不疏远。有人对张岱说：“亲王年幼（江左以来，诸王出镇，僚属称他们为主王；诸公，府僚称他们为主公），管事的人多，而你总能使公私和谐（“缉”一作“辑”），是怎么做到的？”张岱说：“古人说：‘一心可以侍奉百君。’我处理政事公正，待人以礼，悔恨遗憾的事，就没有理由发生；聪明或愚笨、能力强或弱，只是才能高低罢了。”等到刘子鸾担任南徐州刺史，又任命张岱为别驾、行事。张岱是张永的弟弟。

    20北魏员外散骑常侍游明根等人前来访问。游明根是游雅的堂弟。

    21北魏广平王拓跋洛侯去世。

    22十二月，壬申（二十日），任命领军将军刘遵考为尚书右仆射。

    23甲戌（二十二日），规定百姓每户每年缴纳布四匹。

    24这一年，下诏让士族中与工商杂户通婚的人都补任将吏（杂婚指和工商杂户通婚）。士族大多逃避徭役逃亡，于是严格制定制度，抓住就斩首，这些人往往逃到湖山之中成为盗贼（水边就进入湖泊，陆地就凭借山地，都依靠险要地势做盗贼）。沈怀文劝谏，不听。

    六年（壬寅，462年）

    1春季，正月，癸未（初二），北魏乐浪王拓跋万寿去世。

    2辛卯（初十），孝武帝第一次在明堂祭祀五帝，大赦天下。

    3丁未（二十六日），在中堂策试秀才、孝廉。扬州秀才顾法回答策问说：“源头清澈则水流洁净，君主圣明则法度完备。君主在上面亲身教化比风气传播还容易，亲自示范比草木随风倒伏还迅速。”（顾法策试的意思，是想让孝武帝在宫廷、卧室之间谨言慎行，这样就能教化天下。）孝武帝看了，讨厌他过于直率。（（胡三省注：许慎《说文解字》说“谅，信也”，各位儒生解释经书都不能改变这个意思，这里应当是直率的意思。））

    4二月，乙卯（初四），恢复百官的俸禄。（文帝元嘉二十七年，因为战事兴起减少朝廷内外百官俸禄的三分之一，接着国家有内乱，无暇顾及，现在才恢复百官俸禄。）

    5三月，庚寅（初十），立皇子刘子元为邵陵王。

    6起初，侍中沈怀文，屡次因为直言劝谏违背孝武帝的心意。沈怀文一向和颜竣、周朗友好，孝武帝对沈怀文说：“颜竣如果知道我会杀他，可能也不敢这样。”沈怀文沉默不语。侍中王彧，在谈话中称赞颜竣、周朗的才华，沈怀文和他相互应和，颜师伯把这事告诉了孝武帝，孝武帝更加不高兴。孝武帝曾经出去射野鸡，沈怀文和王彧、江智渊约定一起劝谏。恰逢被召进射野鸡的场地，沈怀文说：“风雨这样大，不是陛下应该冒着的。”王彧说：“沈怀文的话，应该听从。”江智渊还没来得及说话，孝武帝就把箭搭在弓上说：“你想效仿颜竣吗，为什么总是管别人的事！”又说：“颜竣这小子，恨不能先鞭打他的脸！”每次孝武帝设宴聚会，在座的人都要喝到沉醉，互相嘲讽揭短来取乐。沈怀文一向不喝酒，又不喜欢戏弄调笑，孝武帝认为他故意和自己不同。谢庄曾经告诫沈怀文说：“你常常和别人不一样，怎么能长久！”沈怀文说：“我从小就这样，难道能一天就改变！不是想和别人不同，是本性如此。”孝武帝于是把沈怀文调出京城担任晋安王刘子勋的征虏长史，兼任广陵太守。（刘子勋带有征虏将军的封号，任命沈怀文为长史。）

    沈怀文到建康参加元旦朝会，事情结束后被遣返回任，因为女儿生病请求延长假期，到这时还没出发；（被有关部门弹劾）免去官职，禁锢十年（限制不准做官十年）。沈怀文卖掉住宅，想返回东边的家乡（沈怀文是吴兴人，吴兴在建康东边），孝武帝听说后，大怒，把他逮捕交付廷尉，丁未（二十七日），赐沈怀文死。沈怀文的三个儿子沈澹、沈渊、沈冲，边走边哭为沈怀文请求活命，看到的人都感到悲伤。柳元景想救沈怀文，对孝武帝说：“沈怀文的三个儿子，处境悲惨不堪入目；希望陛下尽快治他的罪。”（说尽快治罪，是委婉地引导，说如果治罪，应当不至于处死。）孝武帝最终还是杀了沈怀文。

    7夏季，四月，淑仪殷氏去世。（史臣司马光考异：《南史》说殷淑仪是南郡王刘义宣的女儿，刘义宣失败后，孝武帝秘密娶了她，假姓殷氏，左右泄露消息的多被处死。有人说贵妃是殷琰家的人，进入刘义宣家，刘义宣失败后进入宫中。现在依从《宋书》。）追赠为贵妃，谥号为宣。孝武帝悲痛不已，精神恍惚，常常荒废政事。

    8五月，壬寅（二十三日），太宰刘义恭解除兼任的司徒职务。

    9六月，辛酉（十二日），东昌文穆公刘延孙去世。（沈约《宋书·州郡志》记载庐陵郡有东昌国，吴国设立；隋开皇十一年，撤销东昌并入太和县。）

    10庚午（二十一日），北魏国主前往阴山。

    11北魏石楼胡（即吐京胡，吐京有石楼山，隋代撤销吐京郡改为石楼县，唐代属隰州）贺略孙反叛，长安镇将陆真讨伐平定了他。陆真讨伐平定后，（留下士兵）筑城后返回。

    12秋季，七月，壬寅（二十四日），北魏国主前往黄河以西。

    13乙未（疑为八月十七日），立皇子刘子云为晋陵王；当天去世，谥号为孝。

    14起初，晋代庾冰提议让僧人尊敬君王，桓玄又陈述这个提议，都没有实行，到这时，孝武帝让有关部门上奏说：“儒家、法家分支不同，名家、墨家各成一派，（（胡三省注：班固《汉书·艺文志》说：儒家帮助君主，顺应阴阳，阐明教化，在《六经》中研习文辞，在仁意之间留意，遵循尧、舜，效法文王、武王，以孔子为师，来加重自己言论的分量，在各家学说中最高明。法家赏罚分明，来辅助礼制。名家端正名分，名位不同，礼仪也不同。墨家崇尚节俭，主张兼爱，尊重贤才，尊崇鬼神，否定天命，主张尚同。）至于尊崇亲人、尊敬君主，道理没有偏差。只有佛教作为教义，违背经典脱离传统，拘泥于文字而遮蔽大道，在后世更加盛行。佛主张谦卑自守，忠诚虔诚为道，哪有对佛门四辈（（胡三省注：指佛、菩萨、圆觉、声闻））屈膝却对父母简慢无礼，对年长僧徒（（胡三省注：僧人重视受戒的年数，以出家为僧的年份开始计算））叩头却对帝王傲慢不敬的呢！我们商议，认为僧人拜见君主，应当完全表示虔诚；礼仪容貌，依照他们本来的习俗。”九月，戊寅（二十八日），规定僧人要尊敬君主。等到废帝即位，又恢复旧制。

    15乙未（疑为十月十六日），任命尚书右仆射刘遵考为左仆射，丹阳尹王僧朗为右仆射。王僧朗是王彧的父亲。

    16冬季，十月，壬申（二十三日），把宣贵妃殷氏葬在龙山（（胡三省注：《九域志》记载江宁府有龙山，山形似龙，江宁府就是建康。））。开凿山冈开辟道路几十里，百姓受不了劳役，死亡很多；自江南有葬礼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盛况。又为她另立庙宇。（（胡三省注：古代宗庙制度，妾附祭于妾的祖姑。汉代以来，薄太后生文帝，钩弋夫人生昭帝，都在陵园设置寝庙，从未另立庙宇。史臣说孝武帝沉溺于女色，放纵情感败坏礼制。））

    17北魏员外散骑常侍游明根等人前来访问。

    18辛巳（疑为十一月三日），加授尚书令柳元景为司空。

    19壬寅（疑为十一月二十四日），北魏国主返回平城。（从黄河以西返回。）

    20南徐州从事史范阳人祖冲之上书，说何承天（（胡三省注：何承天编撰历法，见一百二十四卷文帝元嘉二十一年））的元嘉历差错还很多，重新制定新历法，认为：“旧历法中，冬至的位置固定，不到一百年，就偏差二度。现在制定的历法，冬至的位置每年有微小偏差，将来长期使用，不用频繁修改。另外，子为时辰的开始，位置在正北；虚宿是北方星宿的中心。现在的历法，上元的日期度数，从虚宿一度开始。还有，日期时辰的编号，甲子排在前面；现在的历法，上元年份在甲子年。另外，何承天的历法，日、月、五星各有起始点。现在的历法，日月交会、运行快慢，都以上元年初为开始。”（所说的今历、今法，都是祖冲之新制定的。（胡三省注：历法家用上元、中元、下元甲子，各六十年，共一百八十年，下元甲子结束，又从上元甲子开始。））孝武帝让精通历法的人反驳他，不能使他屈服。恰逢孝武帝去世，新历法没有施行。

    七年（癸卯，463年）

    1春季，正月，丁亥（疑为七日），任命尚书右仆射王僧朗为太常，卫将军颜师伯为尚书仆射。

    孝武帝每次趁宴会聚集时，喜欢让群臣互相嘲讽揭短来取乐。吏部郎江智渊一向恬淡文雅，渐渐不合孝武帝的心意。孝武帝曾经让江智渊用王僧朗来戏弄他的儿子王彧。江智渊严肃地说：“恐怕不该有这样的玩笑！”孝武帝发怒说：“江僧安（江智渊的父亲）这个痴人，痴人互相怜惜。”江智渊伏在坐席上流泪，（古人害怕听到父母的名字，只有君主没有私讳。现在的人虽然各有家讳，但在大庭广众之中，往往不敢避讳。我因此感叹隋代以前的士人，还接近古人。）从此恩宠大大减少。又商议殷贵妃的谥号为怀，孝武帝认为不够美好，很记恨江智渊。有一天和群臣骑马到贵妃墓前，举鞭指着墓前的石柱，对江智渊说：“这上面不能有‘怀’字！”江智渊更加恐惧，最终因忧虑而死。（史臣司马光考异：《宋略》说孝武帝因为江僧安而发怒，和孙皓发怒韦昭有什么不同！）

    2己丑（疑为正月九日），任命尚书令柳元景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3二月，甲寅（疑为五日），孝武帝巡视南豫州、南兖州；丁卯（十八日），在乌江（今安徽和县乌江镇，（胡三省注：乌江县在晋代开始出现，属淮南郡，没有记载设置时间，南朝宋属历阳郡。宋白说晋太康六年在东城界设置乌江县。））围猎；壬戌（疑为十三日），大赦天下；甲子（十五日），前往瓜步山（今江苏南京六合区东南）；壬申（二十三日），返回建康。

    4夏季，四月，甲子（十七日），下诏：“除非在军队作战时，都不能擅自杀人；罪行应处死刑的，都要先上奏等待批复；违反的按杀人罪论处。”

    5五月，丙子（二十九日），下诏：“从今以后刺史、郡守调动，都必须有亲笔诏书才能行动；只有边境有外敌警报及内部发生叛乱，事变仓促的情况，不在此例。”

    6戊辰（疑为六月二十二日），任命左民尚书蔡兴宗、左卫将军袁粲为吏部尚书。袁粲是袁淑哥哥的儿子。

    孝武帝喜欢在宴会上让群臣互相嘲讽揭短来取乐。（嘲笑别人的过错叫嘲，揭发别人的隐私叫讦。）吏部郎江智渊一向恬淡文雅，渐渐不合孝武帝的心意。孝武帝曾经让江智渊用王僧朗来戏弄他的儿子王彧。江智渊严肃地说：“恐怕不该有这样的玩笑！”孝武帝发怒说：“江僧安这个痴人，痴人互相怜惜。”江智渊伏在坐席上流泪，从此恩宠大大减少。又商议殷贵妃的谥号为怀，孝武帝认为不够美好，很记恨江智渊。有一天和群臣骑马到贵妃墓前，举鞭指着墓前的石柱，对江智渊说：“这上面不能有‘怀’字！”江智渊更加恐惧，最终因忧虑而死。

    孝武帝还喜欢狎侮群臣，从太宰刘义恭以下，都难免受辱。常称金紫光禄大夫王玄谟为“老伧”（江南人称呼中州人为伧），仆射刘秀之为“老悭”（吝啬鬼），颜师伯为“齴”（露齿的样子）；其他如高矮胖瘦，都各有外号。黄门侍郎宗灵秀身体肥胖，跪拜起身不方便，每次到集会时，孝武帝多给他赏赐，想让他拜谢时摔倒，以此取乐。孝武帝还宠爱一个昆仑奴（说他样子像昆仑国人，昆仑国在林邑南边），让他用棍子打群臣，尚书令柳元景以下都不能幸免；只忌惮蔡兴宗严肃，不敢轻慢。颜师伯对仪曹郎王耽之说：“蔡尚书常常能避免亲昵的戏弄，实在是高明。”王耽之说：“蔡豫章（蔡兴宗的父亲蔡廓，曾任豫章太守）过去在相府，也因为严肃不被狎昵，武帝私下宴会时，从未召他参加。蔡尚书现在可以说是能承担父业了。”（《左传》记载子产说：“父亲劈柴，儿子不能承担。”）

    7壬寅（疑为五月二十七日），北魏国主前往阴山。

    8六月，戊辰（疑为二十二日），任命秦郡太守刘德愿为豫州刺史。刘德愿是刘怀慎的儿子。

    孝武帝安葬殷贵妃后，多次和群臣到她的墓前，对刘德愿说：“你哭贵妃，如果哭得悲伤就重重赏赐。”刘德愿立刻放声痛哭，捶胸顿足，眼泪鼻涕一起流。孝武帝很高兴，因此任用他为豫州刺史来赏赐他。孝武帝又让医术人羊志哭贵妃，羊志也呜咽着哭得极为悲伤。后来有人问羊志说：“你怎么能有这么多急出来的眼泪？”羊志说：“我那天是自己哭死去的小妾罢了。”（史臣司马光说这是在说孝武帝荒淫，被臣下愚弄。）

    孝武帝为人机警勇敢果断，学问渊博，文章华丽敏捷；阅读书奏，能一次看七行。又擅长骑马射箭，可奢侈欲望没有限度。自晋代渡江以来，宫殿都是草草建造，朝廷宴会的地方，只有东、西二堂而已。晋孝武帝末年，才建造清暑殿。南朝宋建立后，没有增加修改。孝武帝开始大规模修建宫殿，土木工程都用锦绣装饰，宠爱的姬妾和亲信大臣，赏赐的财物耗尽了府库。他拆毁高祖居住的阴室（（胡三省注：江左各位皇帝去世后，把他们居住的宫殿作为阴室，收藏各种御用物品。）），在那里建造玉烛殿，和群臣一起参观。阴室里床头有土障，墙上挂着葛布灯笼、麻线蝇拂（用葛布做灯笼，用麻线做蝇拂）。侍中袁顗趁机极力称赞高祖节俭朴素的品德。孝武帝不回答，只说：“乡下人能有这些，已经过分了。”（周公《无逸》记载：否则就会轻慢父母，说“以前的人没什么见识”。宋孝武帝就是这样。）袁顗是袁淑哥哥的儿子。

    9秋季，八月，乙丑（疑为二十日），立皇子刘子孟为淮南王，刘子产为临贺王。

    10丙寅（疑为二十一日），北魏国主在黄河以西打猎；九月，辛巳（初六），返回平城。

    11庚寅（十五日），任命新安王刘子鸾兼任司徒。

    12丙申（二十一日），立皇子刘子嗣为东平王。

    13冬季，十月，癸亥（十八日），任命东海王刘祎为司空。

    14己巳（二十四日），孝武帝在姑孰（今安徽当涂）围猎。

    15北魏员外散骑常侍游明根等人前来访问。游明根奉命三次往返，孝武帝因为他是长者，对他礼遇有加。

    16十一月，癸巳（十九日），孝武帝在梁山（今安徽和县南，长江中的山）训练水军。

    十二月，丙午（初二），前往历阳（今安徽和县）。

    甲寅（初十），大赦天下。

    17己未（十五日），太宰刘义恭加授尚书令。

    癸亥（十九日），孝武帝返回建康。

    八年（甲辰，464年）

    1春季，正月，丁亥（十四日），北魏国主立他的弟弟拓跋云为任城王。

    2戊子（十五日），任命徐州刺史新安王刘子鸾兼任司徒。

    夏季，闰五月，壬寅（三十日），太宰刘义恭兼任太尉。

    3孝武帝晚年特别贪图财利，刺史、郡守卸任回京，必定限令他们献上财物，又通过樗蒲赌博夺取，要把他们的财物榨干才罢休。他整天酗酒，很少有清醒的时候。常常靠在几案上昏睡，有时外面有奏事，立刻神情严肃整理仪容，不再有醉态。因此朝廷内外都怕他，没人敢懈怠。庚申（二十三日），孝武帝在玉烛殿去世，享年三十五岁。遗诏：“太宰刘义恭解除尚书令，加授中书监；任命骠骑将军、南兖州刺史柳元景兼任尚书令，进入城内居住（进入台城之内，建康没有外城，只设六篱门，百官住宅都在台城之外）。事情无论大小，都要禀报刘义恭和柳元景，大事和始兴公沈庆之商议决定；如果有军事，都委托沈庆之处理；尚书省的事务，委托仆射颜师伯；外监（掌管宫外军事的官员）所统辖的，委托领军将军王玄谟。”（（胡三省注：旧制度外监不隶属于领军，应该统辖的，自有另外的诏书。文帝元嘉十八年，任命赵伯符为领军将军，开始统领外监。李延寿说：如果征调军队、大兴徭役，事情的缓急远近，都由外监决定。李延寿的话，是为宋末宠臣专权而发。）当天，太子刘子业即位，（刘子业，小字法师，孝武帝长子。）十六岁；大赦天下。吏部尚书蔡兴宗亲自捧着玉玺绶带，太子接过，傲慢懈怠没有悲伤的神情。蔡兴宗退出后，告诉别人说：“从前鲁昭公居丧不悲伤，叔孙穆子知道他不会有好结果。（《左传》记载鲁襄公去世，立昭公。叔孙穆子说：“这个人，居丧不哀伤，在悲痛的时候有喜悦的神情，这是不合礼节的。”到下葬时，三次更换丧服，丧服的衣襟还像新的一样。这时昭公已经十九岁，还像个孩子，君子因此知道他不会有好结局。）国家的灾祸，大概就在这里了！”（为明年废帝因狂暴被弑埋下伏笔。）

    4甲子（二十七日），下诏又任命太宰刘义恭为录尚书事（总领尚书省事务），柳元景加授开府仪同三司，兼任丹阳尹，解除南兖州刺史职务。

    5六月，丁亥（二十日），北魏国主前往阴山。

    6秋季，七月，己亥（初二），任命晋安王刘子勋为江州刺史。（为明年刘子勋起兵埋下伏笔。）

    7柔然处罗可汗去世，他的儿子予成即位，号称受罗部真可汗（（胡三省注：受罗部真，北魏语是仁惠的意思）），改年号为永康。受罗部真率领部众侵犯北魏；辛丑（初四），北魏北镇的流动军队击败了他们。

    8壬寅（初五），北魏国主前往黄河以西。高车五个部落聚集在一起祭天，部众达几万人。北魏国主亲自前往观看，高车人非常高兴。

    9丙午（初九），把孝武皇帝葬在景宁陵（（胡三省注：景宁陵在丹阳秣陵县岩山）），庙号世祖。

    10庚戌（十三日），尊皇太后为太皇太后，皇后为皇太后。

    11乙卯（十八日），撤销南北两条驰道（世祖大明五年设立南北两条驰道，从阊阖门到朱雀门，又从承明门到玄武湖），以及孝建年间以来所修改的制度，恢复元嘉时期的旧制。尚书蔡兴宗在都座（尚书八座官员聚会的地方，类似现在的都堂）感慨地对颜师伯说：“先帝虽然不是盛德的君主，但大致能始终如一。三年不改变父亲的制度，是古代典籍所推崇的。（《论语》说：三年不改变父亲的做法，可以说是孝顺了。）现在灵堂刚刚撤去，陵墓还不远，可凡是制度兴造，不论对错，一概废除，即使是改朝换代，也不至于这样。天下有识之士，会由此观察一个人。”颜师伯不听。

    太宰刘义恭一向害怕戴法兴、巢尚之等人，虽然受遗诏辅政，却退身避事，因此政权归于宠臣。戴法兴等人专断朝政，威势传遍远近，诏书敕令都出自他们之手；尚书省的事情无论大小，都由他们决定，刘义恭和颜师伯只是空有其名而已。（刘义恭录尚书事，颜师伯为仆射，而尚书省事务由戴法兴等人决定，所以是空名。）

    蔡兴宗自认为掌管选拔官员（蔡兴宗为吏部尚书），每次上朝，总是向刘义恭陈述选拔贤能进用人才的想法，又规劝朝政的得失，广泛议论朝廷事务。刘义恭性格懦弱，迎合戴法兴，常常担心不合旨意，听到蔡兴宗的话，就恐惧得无法回答。蔡兴宗每次上奏选拔官员的事，戴法兴、巢尚之等人总是改动，几乎没什么保留的。蔡兴宗在朝堂对刘义恭、颜师伯说：“主上居丧（（胡三省注：谅闇，指居丧）），不亲自处理政务；而选拔官员的机密事情，多被删改，又不是你们的笔迹，也不知道是什么天子的意思！”多次和刘义恭等人争论选拔官员的事，反复辩论。刘义恭、戴法兴都讨厌他，把他降职为新昌太守（（胡三省注：吴孙皓建衡三年，分交趾设立新兴郡，晋武帝太康三年，改名为新昌郡，属交州。《五代志》记载交州嘉宁县，过去设置新昌郡））。不久因为他有名望，又把他留在建康。

    12丙辰（十九日），追立何妃为献皇后（何妃在大明五年去世）。

    13乙丑（二十八日），新安王刘子鸾解除兼任的司徒职务。戴法兴等人讨厌王玄谟刚正严厉，八月，丁卯（初一），任命王玄谟为南徐州刺史。

    14王太后病重，派人叫废帝刘子业。废帝说：“病人房间里鬼多，怎么能去！”太后发怒，对侍从说：“拿刀来，剖开我的肚子，怎么会生出这样的东西！”己丑（二十三日），太后去世。

    15九月，辛丑（初五），北魏国主返回平城（从黄河以西返回）。

    16癸卯（初七），任命尚书左仆射刘遵考为特进、右光禄大夫。

    17乙卯（十九日），把文穆皇后葬在景宁陵。（王后依从孝武帝的谥号，应当是“武穆”。）

    18冬季，十二月，壬辰（二十七日），把王畿各郡改为扬州（大明三年，以丹阳等六郡为畿），把扬州改为东扬州。（以会稽为扬州，也见大明三年。）癸巳（二十八日），任命豫章王刘子尚为司徒、扬州刺史。

    这一年，青州的治所迁移到东阳（今山东青州。青州治所迁移到历城，见上卷孝建三年）。

    南朝宋境内，共有二十二个州，二百七十四个郡，一千二百九十九个县，九十四万多户。（（胡三省注：这大致以沈约《宋书·州郡志》为依据，沈约作《志》，大致以这一年为准，但这一年只有二十一个州。沈约《志》所说的二十二州，用明帝泰始七年分交州、广州设立的越州补足；而这时已经撤销司州，大概只有二十一州。扬州领丹阳、吴兴、淮南、宣城、义兴五郡。东扬州领会稽、东阳、临海、永嘉、新安五郡。南徐州领南东海、南琅邪、晋陵、吴、南兰陵、南东莞、淮陵、临淮、南彭城、南高平、南平昌、南济阴、南濮阳、南泰山、济阳、南鲁郡十七郡。徐州领彭城、沛、下邳、兰陵、东海、东莞、东安、琅邪、阳平、济阴、北济阴十二郡。南兖州领广陵、海陵、山阳、盱眙、秦郡、南沛、钟离、北沛、临江九郡。兖州领泰山、高平、鲁、东平、阳平、济北六郡。南豫州领历阳、南谯、庐江、南汝阴、南梁、晋熙、弋阳、安丰、南汝南、南新蔡、东郡、南颍、南颍川、西汝阴、南汝阳、南陈留、南陈左郡、边城左郡、光城左郡十九郡。豫州领汝南、新蔡、谯、梁、陈、南顿、颍川、汝阴、汝阳、陈留、马头十一郡。江州领寻阳、豫章、鄱阳、临川、庐陵、安成、南康、南新蔡、建安、晋安十郡。青州领齐、济南、乐安、高密、平昌、北海、东莱、太原、长广九郡。冀州领广川、平原、清河、乐陵、魏、河间、顿丘、高阳、勃海九郡。司州领义阳、随阳、安陆、南汝南四郡。荆州领南郡、南平、宜都、巴东、汶阳、南义阳、新兴、南河东、建平、长宁、武宁十一郡。郢州领江夏、竟陵、随、武陵、天门、巴陵、武昌、西阳八郡。湘州领长沙、衡阳、桂阳、零陵、营阳、湘东、邵陵、始兴、临庆、始安十郡。雍州领襄阳、南阳、新野、顺阳、京兆、始平、扶风、南上洛、河南、广平、义成、冯翊、天水、建昌、华山、北河南、弘农十七郡。梁州领汉中、魏兴、新兴、新城、上庸、晋寿、华阳、新巴、北巴西、北阴平、南阴平、巴渠、怀安、安熙、白水、南上洛、北上洛、安康、南宕渠、怀安二十郡。秦州领武都、略阳、安固、西京兆、南太原、南安、冯翊、陇西、始平、金城、安定、天水、西扶风、北扶风十四郡。益州领蜀郡、广汉、巴西、梓潼、巴郡、遂宁、江阳、怀宁、宁蜀、越嶲、汶山、南阴平、犍为、始康、晋熙、晋原、永宁、安固、南汉中、北阴平、武都、新城、南新巴、南晋寿、宋兴、南宕渠、天水、东江阳、沈黎二十九郡。宁州领建宁、晋宁、牂柯、平蛮、夜郎、朱提、南广、建都、西平、西河阳、东河阳、兴宁、兴古、梁水十五郡。广州领南海、苍梧、晋康、新宁、永平、郁林、桂林、高凉、新会、东官、义安、宋康、绥康、海昌、宋熙、宁浦、晋兴、乐昌、临鄣十九郡。交州领交趾、武平、新昌、九真、九德、日南、合浦、义昌、宋平九郡。合计二百六十八郡。大概用新设立的百梁、（缺字）、永宁、安昌、富昌、南流六郡，补足为二百七十四郡。其中荒远地区有郡而没有县，



 第129章 宋纪十二

    旃蒙大荒落（乙巳），一年。 太宗明皇帝上之上名彧，字休景，小字荣期，是宋文帝的第十一子。 泰始元年（乙巳，公元465年）

    1春季，正月，乙未日初一，废帝（刘子业）改年号为永光，大赦天下。这一年八月，他杀死江夏王刘义恭、柳元景、颜师伯，又改年号为景和，等到他被弑杀后，新帝改年号为泰始。这一年共三次改元。

    2丙申日，北魏大赦天下。

    3二月，丁丑日，北魏国主前往楼烦宫。（胡三省注：楼烦县，汉代属于雁门郡，魏晋时期被废弃在边远地区。魏收《地形志》记载：雁门郡原平县有楼烦城。）

    4自从孝建年间以来，民间私自铸造劣质钱币，导致商品交易无法正常进行。（胡三省注：这件事始于一百二十八卷孝武帝孝建二年。）庚寅日，朝廷改铸二铢钱，钱币的形制变得更加细小。官方的钱币每次发行，民间就立刻模仿铸造，而且铸造的钱币更加薄小，没有轮廓，也不经过打磨，被称为“耒子”。（胡三省注：杜佑《通典》中“耒子”写作“来子”。）

    5三月，乙巳日，北魏国主返回平城（今山西大同）。

    6夏季，五月，癸卯日，北魏高宗（拓跋濬）去世，年仅二十六岁，谥号为文成皇帝。起初，北魏世祖（拓跋焘）四处征战，国家财力消耗很大，又加上内部变乱（胡三省注：内部变乱指宗爱先是弑杀世祖，又弑杀南安王拓跋余），朝廷内外人心惶惶。高宗继位后，根据时势调整政策，以安定的方式治理国家，安抚朝廷内外，民心才重新安定下来。甲辰日，太子拓跋弘即位（即魏献文帝），（胡三省注：拓跋弘是文成帝的长子。萧子显说：拓跋弘，字万民。）大赦天下，尊奉皇后为皇太后。

    魏献文帝当时十二岁，侍中、车骑大将军乙浑专权，他假传圣旨，在宫中杀死尚书杨保年、平阳公贾爱仁、南阳公张天度。侍中、司徒、平原王陆丽正在代郡温泉（胡三省注：《魏土地记》记载：代城北九十里有桑乾城，城西渡过桑乾水，距离桑乾城十里，有温泉，治病有效果。）养病，乙浑派司卫监穆多侯去征召他。穆多侯对陆丽说：“乙浑有目无君主之心。如今皇帝刚去世，您的威望和德行一向很高（胡三省注：魏高宗能继位，陆丽有功劳，而且他忠诚笃实，所以当时威望很高），是奸臣所忌惮的，您应该稍作停留观察局势；等朝廷安定后再入宫，也不晚。”陆丽说：“哪有听到君父去世的消息，却因担心祸患而不去奔丧的道理呢！”随即骑马赶往平城。乙浑的很多行为都不合法度，陆丽多次劝谏争执。戊申日，乙浑又杀死陆丽和穆多侯。（胡三省注：穆多侯是穆寿的弟弟。穆寿侍奉魏世祖，被封为宜都王。）己酉日，北魏任命乙浑为太尉、录尚书事，东安王刘尼为司徒，尚书左仆射代郡人和其奴为司空。殿中尚书顺阳公拓跋郁谋划诛杀乙浑，被乙浑杀死。（胡三省注：君主年幼国家局势不稳，奸臣专权，屠杀忠贤之人；北魏没有灭亡真是幸运。）

    7壬子日，北魏任命淮南王拓跋它为镇西大将军、仪同三司，镇守凉州（治所姑臧，今甘肃武威）。

    8北魏解除酒禁。（胡三省注：北魏设立酒禁，事见一百二十八卷宋孝武帝孝建三年。）

    9壬午日，宋加授柳元景为南豫州刺史，加授颜师伯为丹阳尹。

    10秋季，七月，癸巳日，北魏任命太尉乙浑为丞相，地位在各诸侯王之上；国家事务无论大小，都由乙浑决断。

    11宋废帝（刘子业）从小就急躁残暴。等到他即位后，起初还因为忌惮太后、大臣以及戴法兴等人，不敢放纵自己。太后去世后（胡三省注：去年，太后去世），废帝年龄渐长，想要随心所欲，戴法兴总是限制他，对他说：“陛下这样做，是想成为营阳王吗！”（胡三省注：营阳王的事见一百二十卷宋文帝元嘉元年。废帝本来就狂暴，戴法兴说这话也足以招来杀身之祸。）废帝渐渐心中不满。他宠信的宦官华愿儿，得到的赏赐不计其数，戴法兴常常加以削减，华愿儿因此怨恨他。废帝让华愿儿到宫外打听民间传言，华愿儿对废帝说：“外面都在说‘宫中有两个天子：戴法兴是真天子，陛下是假天子’。（胡三省注：《考异》说：《宋书》写作‘应天子’，《宋略》写作‘雁天子’，按字书：赝，指假的东西。韩愈诗说：‘居然见真赝’，有的书写作‘雁’。现在依从《宋略》。）而且陛下住在深宫，不与外面的人接触，戴法兴和太宰刘义恭、颜师伯、柳元景勾结在一起（胡三省注：刘义恭录尚书事，柳元景为尚书令，颜师伯为仆射，但事务都由戴法兴专断，所以这么说），往来的门客常有几百人，朝廷内外的官民没有不畏惧服从他们的。戴法兴是孝武帝身边的人，长期在宫中；现在他和别人结为一体，我非常担心这皇位不再属于陛下了。”废帝于是下诏免去戴法兴的官职，遣返故乡，接着又把他流放到边远郡县。八月，辛酉日，赐死戴法兴；解除巢尚之的中书通事舍人职务（胡三省注：巢尚之从孝武帝时就担任中书通事舍人）。

    员外散骑侍郎东海人奚显度，也受到宋孝武帝的宠信。他曾经负责工程劳役，监督苛刻暴虐，鞭打捶击十分残酷，人们都深受其苦。废帝曾开玩笑说：“奚显度是百姓的祸患，不久就该除掉他。”身边的人趁机应和，立即宣布圣旨将奚显度杀死。

    尚书右仆射、领卫尉卿、丹阳尹颜师伯长期掌握大权（胡三省注：宋孝武帝大明四年，把颜师伯从历城召回，从侍中升任尚书仆射，掌握权要），骄奢淫逸，被士大夫们痛恨。废帝想亲自处理朝政，庚午日，任命颜师伯为尚书左仆射，解除他卫尉卿和丹阳尹的职务，任命吏部尚书王彧为右仆射，分割他的权力。颜师伯开始感到恐惧。

    当初，宋孝武帝（刘骏）猜忌心很重，王公大臣们都双脚并拢不敢迈步，大气不敢出，不敢随便来往。孝武帝去世后，太宰刘义恭等人都互相庆贺说：“今天才终于能避免横死了。”孝武帝的葬礼刚过，刘义恭就和柳元景、颜师伯等人终日沉迷于歌舞饮酒，不分昼夜。废帝心中很不满。杀死戴法兴后，各位大臣无不震惊恐惧，人人自危；于是柳元景、颜师伯秘密谋划废掉废帝，拥立刘义恭，日夜聚集商议，却犹豫不决。柳元景把他们的谋划告诉了沈庆之；沈庆之与刘义恭一向关系不好，而且颜师伯常常专断朝政，不与沈庆之商议（胡三省注：孝武帝遗诏，让沈庆之参与决断大事，事见上卷去年），颜师伯还对令史说：“沈公不过是个爪牙罢了，怎么能参与政事！”沈庆之因此怨恨他，于是揭发了他们的谋划。

    癸酉日，废帝亲自率领羽林兵讨伐刘义恭，杀死他和他的四个儿子。还肢解了刘义恭的身体，剖开肠胃，挖出眼睛，用蜜浸泡，称为“鬼目粽”。（胡三省注：宋国人把用蜜浸泡的食物称为粽。卢循曾把益智粽送给宋武帝，就是用蜜浸泡的益智子。）另派使者假传诏书召见柳元景，派兵跟随。柳元景的手下跑来报告，说“来的士兵神色异常”。柳元景知道灾祸来临，入宫向母亲告辞，然后整理朝服乘车去应召。他的弟弟车骑司马柳叔仁穿着军装，率领手下壮士想要抵抗，被柳元景苦苦阻止。刚走出巷子，军队就大批赶到。柳元景下车受死，神色平静；他的八个儿子、六个弟弟以及侄子们都被杀死。颜师伯在途中被抓获，和他的六个儿子一起被处死。废帝又杀死廷尉刘德愿。然后改年号为景和，文武官员都进升二等爵位。又派使者去诛杀湘州刺史江夏王世子刘伯禽。（胡三省注：刘义恭给自己的世子取名伯禽，是把自己比作周公。）从此，公卿以下的官员，都像奴隶一样被随意鞭打拖拽。

    当初，宋孝武帝猜忌心重，王公大臣们都十分畏惧，不敢随便交往。孝武帝去世后，太宰刘义恭等人都互相庆贺说：“今天才终于能避免横死了。”刚过了孝武帝的葬礼，刘义恭就和柳元景、颜师伯等人日夜饮酒作乐，歌声不断。废帝心里很不满。杀了戴法兴后，大臣们无不惊恐，人人自危。于是柳元景、颜师伯秘密谋划废掉废帝，拥立刘义恭，日夜商量却拿不定主意。柳元景把计划告诉了沈庆之。沈庆之与刘义恭一向关系不好，而且颜师伯常常独断朝政，不跟沈庆之商量，还对令史说：“沈公不过是个武将，怎么能参与政事！”沈庆之记恨他，就把他们的密谋揭发了。

    癸酉日，废帝亲自率领羽林兵讨伐刘义恭，杀了他和他的四个儿子。还残忍地肢解了刘义恭的身体，剖开肠胃，挖出眼睛，用蜜浸泡，叫做“鬼目粽”。又派使者去召柳元景，柳元景知道躲不过，向母亲告别后，穿着朝服去应召，最终和家人一起被杀。颜师伯也在途中被抓，连同六个儿子一同处死。废帝改年号为景和，给文武官员都升了两级爵位，又杀了廷尉刘德愿。从此，公卿以下的官员，都像奴隶一样被随意打骂。

    起初，袁顗在孝武帝时期，因为废帝在东宫时有很多过失，孝武帝想废黜他改立新安王刘子鸾，袁顗极力称赞“太子好学，有不断进步的美德”，孝武帝才打消念头；废帝因此感激他。杀了戴法兴等人后，废帝想提拔袁顗，让他参与朝政，升任他为吏部尚书，袁顗和尚书右丞徐爰都因诛杀刘义恭等人有功，被赐爵为县子。

    徐爰善于逢迎，会做人，还读过不少书。从元嘉初年起，就在宫中侍奉，参与顾问；他既擅长附和他人，又能用典章文籍修饰言辞，所以被宋太祖（刘义隆）信任；到了大明年间，更是受到重用。当时宫中旧人大多被诛杀或驱逐，只有徐爰因为擅长迎合，始终没犯过错；废帝对他更加优厚，其他大臣都比不上。废帝每次外出，常常和沈庆之以及山阴公主同乘一辆车，徐爰也能参与其中。（胡三省注：徐爰能在大明、景和年间得志，是有原因的，而他受到宠信其实从元嘉年间就开始了。阿谀奉承能迷惑人，即使是明君也难免。汉宣帝任用弘恭、石显，给元帝留下祸患，情况正和这类似。）

    山阴公主是废帝的姐姐，嫁给了驸马都尉何戢（胡三省注：何戢是何偃的儿子。何偃是何尚之的儿子）。公主特别荒淫放纵，曾对废帝说：“我和陛下，虽然男女有别，但都是先帝的子女。陛下后宫有上万人，而我只有驸马一个人，太不公平了。”废帝于是为公主设置面首（胡三省注：面，取其容貌俊美；首，取其头发好看），有三十人；还进封她为会稽郡长公主，俸禄和郡王一样。吏部郎褚渊长得好看，公主向废帝请求让褚渊侍奉自己；废帝同意了。褚渊侍奉公主十多天，被不断逼迫，他以死发誓，才得以脱身。（胡三省注：褚渊是褚湛之的儿子。褚湛之在元嘉、孝建年间得到提拔。）

    废帝让太庙另外绘制祖宗的画像，他进入太庙，指着高祖（刘裕）的画像说：“他是大英雄，活捉了好几个天子。”（胡三省注：指活捉桓玄、慕容超、姚泓。）指着太祖（刘义隆）的画像说：“他也不错；但晚年却被儿子砍了头。”（胡三省注：指被太子刘劭弑杀。）指着世祖（刘骏）的画像说：“他是个大酒糟鼻，怎么画像上没有？”立刻召来画工让他补上酒糟鼻。

    12任命建安王刘休仁为雍州刺史，湘东王刘彧为南豫州刺史，都把他们留在京城不派出去。

    13甲戌日，任命司徒、扬州刺史豫章王刘子尚兼任尚书令。任命始兴公沈庆之为侍中、太尉；沈庆之坚决推辞。征召青、冀二州刺史王玄谟为领军将军。

    14北魏将文成皇帝安葬在金陵，庙号高宗。

    15九月，癸巳日，废帝前往湖熟（胡三省注：湖熟，汉代为湖熟侯国，属丹阳郡；晋、宋时为县；淳化年间废为镇，属上元县，今江苏南京江宁区湖熟街道）。戊戌日，返回建康（今江苏南京）。

    新安王刘子鸾受到宋孝武帝的宠爱（胡三省注：事见上卷大明五年），废帝很嫉妒他。辛丑日，派使者赐死刘子鸾，又杀死他同母的弟弟南海王刘子师和同母的妹妹，还挖开殷贵妃的坟墓（胡三省注：殷贵妃大概生了刘子鸾、刘子师和一个女儿。母弟、母妹，指同母的弟弟、妹妹）；又想挖掘景宁陵（宋孝武帝陵），太史认为这样对废帝不利，才停止。

    当初，金紫光禄大夫谢庄为殷贵妃写悼文，说“赞轨尧门”。废帝认为谢庄把殷贵妃比作钩弋夫人（胡三省注：钩弋夫人的事见二十二卷汉武帝太始三年），想杀了他。有人劝废帝说：“死是每个人都无法避免的，一次性的痛苦，不足以困住他。谢庄生长在富贵人家（胡三省注：谢庄是谢弘微的儿子，谢万的玄孙。谢氏从晋代以来就显贵，所以这么说），现在把他关在尚方署，让他知道天下的疾苦，然后再杀他，也不晚。”废帝听从了这个建议。

    16徐州刺史义阳王刘昶，一向被宋孝武帝厌恶，民间常常传言刘昶要谋反；这一年，传言更厉害，废帝常对身边的人说：“我即位以来，还没有过戒严，真让人不痛快！”刘昶派典签蘧法生上奏表到建康，请求入朝，废帝对蘧法生说：“义阳王和太宰（刘义恭）谋反，我正想讨伐他。现在他知道请求回来，很好！”又多次质问蘧法生：“义阳王谋反，你为什么不报告？”蘧法生害怕，逃回彭城（今江苏徐州）；废帝趁机出兵。己酉日，下诏讨伐刘昶，朝廷内外戒严。废帝亲自领兵渡江，命令沈庆之统领各路军队为先锋。

    蘧法生回到彭城，刘昶立刻聚集军队谋反；向自己管辖的各郡发布檄文，各郡都不接受命令，还斩杀了刘昶派去的使者；手下的文武官员也都心怀二心。刘昶知道事情不成，抛弃母亲、妻子，带着爱妾，连夜和几十名骑兵从北门逃奔北魏。刘昶读过不少书，会写文章，北魏人很看重他，让他娶了公主，任命他为侍中、征南将军、驸马都尉，赐爵丹阳王。（胡三省注：为后来北魏挟持刘昶讨伐南齐埋下伏笔。）

    17吏部尚书袁顗，起初被废帝宠信，不久就不合废帝心意，待遇突然变差，还让有关部门弹劾他的罪状，让他以平民身份留任。袁顗害怕，假意请求外放。甲寅日，任命袁顗为都督雍、梁等四州诸军事、雍州刺史。他的舅舅蔡兴宗对他说：“襄阳的星象不好，怎么能去呢？”（胡三省注：蔡兴宗大概是从天道方面说的。）袁顗说：“眼前刀都架到脖子上了，哪还顾得上流箭。（意思是眼前的灾祸急迫，所以想外出以求苟活，顾不上以后的祸患了。）这次出行，只希望能逃出虎口。况且天道深远，不一定都会应验！”

    当时，临海王刘子顼为都督荆、湘等八州诸军事、荆州刺史，朝廷任命蔡兴宗为刘子顼的长史、南郡太守，代理府、州事务，蔡兴宗推辞不去。袁顗劝蔡兴宗说：“朝廷的形势，大家都看得很清楚。留在朝中的大臣，朝不保夕，舅舅现在出去到陕西（胡三省注：萧子显说：江左的大镇莫过于荆州、扬州。弘农郡陕县，周代有二伯掌管诸侯：周公掌管陕东，召公掌管陕西，所以称荆州为陕西），担任八州行事，我在襄阳、沔水一带（今湖北襄阳及汉江流域），地势优越兵力强盛，离江陵（今湖北江陵）很近，水陆交通便利。如果朝廷有变故，可以一起建立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功业，难道比受凶暴之人控制、面临不可预测的灾祸更好吗！现在有机会却不离开，以后再想出去，还能行吗？”蔡兴宗说：“我出身平凡，靠按部就班升迁（胡三省注：蔡兴宗是蔡廓的儿子，蔡谟的玄孙，以方正严肃自居。官职按顺序升迁，可以说按部就班；但说出身平凡，未必恰当。大概江左以王、谢为高门，其他有才望的人，有的因姻亲被提拔，有的因旧恩被任用。蔡兴宗这话，大概是感慨劝诫他的外甥，指他在孝武帝时期，调和昏狂的君主，因此受到宠信，宠信衰减就想外出避祸，进退都没有依据）。我和主上关系疏远，应该不会有祸患。宫廷内外，人人自危，总会有变故发生。如果朝内的祸难能消除，朝外的争端也未必能估量。你想在外面求安全，我想在朝中免灾祸，各自按自己的想法做，不也很好吗？”（胡三省注：蔡兴宗可以说是有先见之明。）

    袁顗于是匆忙上路，还担心被追回；走到寻阳（今江西九江），高兴地说：“现在才安全了。”邓琬是晋安王刘子勋的镇军长史、寻阳内史，代理江州事务。（刘子勋以镇军将军为江州刺史，镇守寻阳。邓琬为长史，代理州事。）袁顗和他交情超过平常，每当空闲时，必定整天整夜在一起。袁顗和邓琬的出身地位本来不同（胡三省注：袁顗有清高的声望，又是名门；邓琬本性贪婪鄙俗，又是寒门；所以说出身地位不同），看到的人都知道他们有别的想法。（胡三省注：为袁顗、邓琬起兵尊奉刘子勋埋下伏笔。）不久，朝廷又任命蔡兴宗为吏部尚书。

    18戊午日，解除戒严。废帝趁机从白下（今江苏南京鼓楼区西北）渡江到瓜步（今江苏南京六合区东南）。（胡三省注：晋、宋建都建康，新亭、白下都是江边要地，新亭在西，白下在东；白下大概就是现在的龙湾。按白下城合白石垒，唐武德年间，把江宁县迁到这里，名叫白下县。）

    19沈庆之又上奏请求允许百姓私自铸钱（胡三省注：沈庆之开始提议，事见一百二十八卷孝武帝孝建二年），从此钱币更加混乱。一千钱连三寸长都不到，大小都和这差不多，称为“鹅眼钱”；比这还差的，称为“綖环钱”；用线串起来，放进水里都沉不下去，随手就能捏碎。市场上交易不再计数，十万钱还装不满一捧（胡三省注：郑玄说：两手合握称为掬），一斗米要一万钱，商品交易无法进行。

    20冬季，十月，丙寅日，废帝返回建康。

    21废帝的舅舅东阳太守王藻娶了宋孝武帝的女儿临川长公主。公主嫉妒，在废帝面前诬陷王藻。己卯日，王藻被关进监狱处死。（胡三省注：王太后是晋朝丞相王导的玄孙女。王藻是太后的弟弟。）

    会稽太守孔灵符，所到之处都有政绩；因为得罪了身边的大臣，被他们诬陷，废帝派使者用鞭子打死孔灵符，还诛杀了他的两个儿子。

    宁朔将军何迈，是何瑀的儿子，娶了废帝的姑姑新蔡长公主。公主名叫刘英媚。废帝把公主纳入后宫，称为谢贵嫔；谎称公主去世，杀死宫女，送到何迈府中殡葬，举行丧礼。庚辰日，封谢贵嫔为夫人，配备鸾车龙旗，出入都实行警戒清道。何迈一向豪爽侠义，养了很多敢死之士，谋划趁废帝出游时，废掉他，拥立晋安王刘子勋。事情泄露，十一月，壬辰日，废帝亲自领兵诛杀了何迈。

    当初，沈庆之揭发了颜师伯、柳元景的密谋后，就主动亲近废帝，还多次直言劝谏，废帝渐渐不高兴。沈庆之害怕，闭门谢客。他曾经派手下范羡到吏部尚书蔡兴宗那里。蔡兴宗派范羡对沈庆之说：“您闭门拒客，是为了躲避那些没完没了的请托吧。像我蔡兴宗，不是有求于您的人，为什么要拒绝我呢？”沈庆之让范羡邀请蔡兴宗来。

    蔡兴宗去见沈庆之，劝他说：“主上近来的行为，违背人伦道德；（意思是废帝的行为违背了人伦）。想让他改变德行，已经没希望了。现在他所忌惮的，只有您；百姓们翘首以盼，所依靠的，也只有您一个人。您威名向来显着，天下人都佩服。现在满朝大臣惶恐不安，人人自危，您一声令下，谁会不响应！如果犹豫不决，想坐观成败，不仅早晚要遭灾祸，天下人的指责也会集中到您身上！（意思是沈庆之主动亲近废帝，现在如果不合废帝心意，不仅马上会遭殃；如果别人起兵，一定会说沈庆之附和昏君，他也逃不掉责任！）我承蒙您特别的关照，所以才敢直言，希望您仔细考虑。”沈庆之说：“我确实知道现在处境危险，自身难保，但我只能尽忠报国，始终如一，听天由命了。（意思是把一切交给上天，听从命运安排。）加上我年老退休在家，兵力薄弱，即使想做什么，也办不成。”蔡兴宗说：“现在心怀谋略想奋起的人，不是想求功名利禄，只是想摆脱随时可能到来的死亡罢了。宫中的将领，只看外面的动静；如果有一个人带头，局势立刻就能平定。况且您多年统领军队（胡三省注：沈庆之从元嘉年间就统领军队，经历了三代君主），旧部遍布宫中，受您恩惠的人很多（指宗越等人）。沈攸之等人都是您的子弟（沈攸之是沈庆之堂兄的儿子），还怕他们不响应吗！而且您的门徒、亲信，都是三吴地区的勇士。殿中将军陆攸之，是您的同乡（胡三省注：陆攸之大概也是吴兴人），现在进入东边讨伐贼寇，有很多铠甲兵器，在青溪（今江苏南京玄武区东部）还没出发。您取来他的武器装备给手下，派陆攸之为先锋，我在尚书省，自然会率领百官按照前代旧例，另选贤明的人来继承皇位，天下大事就能定了。另外，朝廷的各种做法，民间都传言您都参与了。您现在不做决断，总会有比您先行动的人，您也免不了被当作附从的罪名。（这就是蔡兴宗所说的“天下人的指责会集中到您身上”。）听说主上多次到您的府第，醉酒停留；又听说您屏退左右，独自进入内室；这是万世难遇的机会，不能错过。”沈庆之说：“感谢您的直言。但这是大事，不是我能做的；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我只能以死尽忠了。”（意思是如果事情真像蔡兴宗说的那样，就以死尽忠。）

    青州刺史沈文秀，是沈庆之的侄子，将要去镇守，率领部下驻扎在白下，也劝沈庆之说：“主上如此狂暴，祸乱不久就会发生，而我们一家受他宠信，人们都认为我们和他一条心。而且那个人喜怒无常，猜忌残忍特别厉害，（指废帝）。不可预测的灾祸，无论进退都难以避免。现在凭借这些兵力，做事易如反掌。机会难得，不能错过。”他反复劝说，甚至流下眼泪。沈庆之始终不听。沈文秀于是出发去青州。（胡三省注：沈庆之附和昏庸狂暴的君主，闭门等死，伊尹、霍光那样的事，本来就不是普通人能做的。）

    废帝诛杀何迈后，估计沈庆之一定会入宫劝谏。先关闭青溪各桥阻止他。沈庆之听说后，果然去了，没能进去，只好返回。废帝于是派沈庆之的堂侄直阁将军沈攸之赐给沈庆之毒药。沈庆之不肯喝，沈攸之用被子闷死了他，（胡三省注：沈攸之跟随沈庆之讨伐随王刘诞有功，沈庆之压制他的赏赐，因此沈攸之怨恨他，所以敢下手杀人。）当时沈庆之八十岁。沈庆之的儿子侍中沈文叔想逃跑，又怕像太宰刘义恭那样被肢解，对他的弟弟中书郎沈文季说：“我能死，你能报仇。”（《左传》中，楚平王听信费无极的谗言，抓了伍奢。费无极说：“伍奢的儿子有才能，如果在吴国，一定会成为楚国的祸患，何不以免除他父亲的死罪为条件召见他们。他们仁义，一定会来；不然，将会成为祸患。”楚王派人召见他们，说：“来，我就赦免你们的父亲。”棠君伍尚对弟弟伍员说：“你去吴国，我回去受死，我的智慧不如你；我能死，你能报仇。”伍尚到了楚国，楚王把他和伍奢一起杀了。伍员逃到吴国，借兵报仇，攻入郢都，鞭打楚平王的坟墓。）于是喝下沈庆之的毒药而死。弟弟秘书郎沈昭明也上吊自杀。（胡三省注：杜佑《通典》说：后汉马融为秘书郎，到东观负责校书，晋代掌管宫中三阁的经书，校阅订正错误，也称为郎中。晋武帝把秘府图书分为甲乙丙丁四部，让秘书郎中四人各掌一部；宋、齐时这一职位尤其被看重，都是豪门子弟起家的选择，任职后，按惯例十天就会升迁。齐、梁末年，多让贵族子弟担任，没有实际才能。）沈文季挥刀骑马逃走，追兵不敢逼近，得以幸免。（为后来沈文季诛杀沈攸之的亲属报仇埋下伏笔。）废帝谎称沈庆之病死，追赠侍中、太尉，谥号忠武公，葬礼十分隆重。

    领军将军王玄谟多次流泪劝谏废帝，说他刑罚杀戮过度，废帝大怒。王玄谟是老将，有威名，（胡三省注：王玄谟从元嘉末年开始当将领，孝建初年有打败臧质、平定刘义宣的功劳。）民间传言王玄谟已经被诛杀。蔡兴宗曾经担任东阳太守，王玄谟的典签包法荣家在东阳，王玄谟派包法荣到蔡兴宗那里。蔡兴宗对包法荣说：“领军将军（王玄谟）很是担忧恐惧。”包法荣说：“领军将军近来几乎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总说抓他的人就在门口，随时可能出事。”蔡兴宗说：“领军将军担忧恐惧，应该想办法，怎能坐以待毙！”于是让包法荣劝王玄谟起兵。王玄谟让包法荣道谢说：“这也不容易做到，（但）绝不会泄露您的话。”

    右卫将军刘道隆，被废帝宠信，专门掌管禁军。蔡兴宗曾经和他一起跟随废帝夜间外出，刘道隆从蔡兴宗的车后经过，蔡兴宗说：“刘君！近来我想找个机会和你聊聊。”（意思是想找机会倾诉自己的想法）刘道隆明白他的意思，掐了掐蔡兴宗的手说：“蔡公别多说！”（废掉昏君拥立明君，是不寻常的谋划。蔡兴宗提出这样的谋划，告诉了沈庆之，又告诉了王玄谟，还暗示了刘道隆，而没人敢泄露他的话，为什么呢？因为在昏暴的朝廷，人人自危；“这个太阳什么时候灭亡，我宁愿和你一起灭亡”，大概是人心所向吧。）

    22壬寅日，废帝立路氏为皇后，路皇后是太皇太后的弟弟路道庆的女儿。

    23废帝忌惮各位叔父，怕他们在外地作乱，把他们都聚集到建康，关在殿内，随意殴打拖拽，毫无做人的体面。（亲近亲人、尊敬长辈，是人之常情；废帝却违背了这一点。）湘东王刘彧、建安王刘休仁、山阳王刘休佑，都长得肥胖，废帝做了竹笼，把他们装进去称重，（称他们的重量）。因为刘彧最胖，称他为“猪王”，称刘休仁为“杀王”，刘休佑为“贼王”。因为这三个王年纪大，废帝特别厌恶他们，常常把他们带在身边，不离左右。东海王刘祎平庸低劣，。称他为“驴王”；桂阳王刘休范、巴陵王刘休若年纪还小，所以还能从容一些。废帝曾经用木槽装饭，加上杂食搅拌，（搅拌）。挖地成坑，灌满泥水，把刘彧脱光放进坑里，让他用嘴到槽里吃饭，以此取乐。前后有十几次想杀这三个王；刘休仁很有智谋，常常笑着用花言巧语讨好废帝，所以得以拖延。（意思是用说笑和谄媚转移废帝的注意力。另一种说法是，推迁是拖延的意思。）

    少府刘曚的妾怀孕快到预产期，（将要生产的月份称为临月）。（胡三省注：《宋书·帝纪》写作“少府刘胜”，《始安王休仁传》写作“廷尉刘曚”。《宋略》和《南史·帝纪》都写作“少府刘曚”，《休仁传》写作“廷尉刘蒙”；现在依从多数说法。）废帝把她迎入后宫，等她生下男孩，想立为太子。刘彧曾经违背废帝的旨意，废帝把他脱光，捆住手脚，用木杖穿过，让人抬去交给太官。说：“今天杀猪！”刘休仁笑着说：“猪不该死。”废帝问原因。刘休仁说：“等皇子出生，杀了猪取它的肝肺。”废帝的怒气才消，说：“暂且交给廷尉。”过了一夜，就放了刘彧。丁未日，刘曚的妾生下儿子，取名为“皇”，为此大赦天下，赐给有继承人的人家爵位一级。

    废帝又因为宋太祖（刘义隆）、宋世祖（刘骏）在兄弟中都排行第三，（太祖是高祖第三子；世祖是太祖第三子。）江州刺史晋安王刘子勋也排行第三，（刘子勋是世祖第三子。）所以厌恶他，借着何迈的谋反，派身边的朱景云送毒药赐刘子勋死。朱景云到了湓口（今江西九江湓城），停下不再前进。刘子勋的典签谢道迈、主帅潘欣之、侍书褚灵嗣听说后，（诸王有侍读，负责教王读《经》；有侍书，负责教王写字。）骑马报告长史邓琬，哭着请求对策。（胡三省注：《刘子勋传》说：“朱景云派使者告诉邓琬。”《宋略》说：“废帝派道遇带诏书到浔阳，邓琬对道遇”等等。现在依从《邓琬传》。）邓琬说：“我是南方的寒门士人，（邓琬是南昌人，出身寒门。）承蒙先帝特殊的恩宠，把爱子托付给我，怎能顾惜自家百口人的性命，我定会以死报效。幼主昏庸残暴，国家危险，他虽然是天子，实际和独夫民贼一样。（就像，类似。）现在我就率领文武官员，直捣京城，和各位公卿大臣，废掉昏君拥立明君。”戊申日，邓琬假称刘子勋的命令，让部下戒严。刘子勋穿着军装到厅堂，召集僚属，让潘欣之口头宣布旨意。在座的人还没回应，录事参军陶亮首先请求担任先锋，众人都表示服从。于是任命陶亮为咨议参军，领中兵，总管军事；功曹张沈为咨议参军，负责制造战船；南阳太守沈怀宝、岷山太守薛常宝、（胡三省注：岷山，就是汉武帝开辟的汶山郡，宣帝地节三年，并入蜀郡，蜀汉时又设立。沈怀宝、薛常宝先前曾任郡守，所以各用他们的官称。）彭泽令陈绍宗等人都担任将领。当初，废帝让荆州录送前军长史、荆州行事张悦到湓口，邓琬假称刘子勋的命令，解开张悦的枷锁，用自己的车迎接他，任命为司马。（张悦是张畅的弟弟。张畅事见一百二十五卷宋文帝元嘉二十六年、二十七年。）邓琬、张悦两人共同掌管内外事务，派将军俞伯奇率领五百人截断大雷（今安徽望江附近），禁止商旅和公私使者通行。又派使者征发各郡的民丁，（派使者到江州所属各郡，登记民丁作为士兵。）收集武器；十天之内，得到五千披甲士兵，出兵驻扎在大雷，在两岸修筑营垒。又任命巴东、建平二郡太守孙冲之为咨议参军，领中兵，和陶亮一起统领前锋部队。向远近发布檄文。

    24戊午日，废帝召来各位妃子、公主排列在面前，强迫身边的人侮辱她们。南平王刘铄的妃子江氏不从。（江妃是江湛的妹妹。）废帝发怒，杀死江妃的三个儿子南平王刘敬猷、庐陵王刘敬先、安南侯刘敬渊，鞭打江妃一百下。

    此前民间传言湘中出天子，（先，指之前。）废帝将要南巡荆、湘二州来压制这种传言。（师古说：塞，抵挡。）第二天早上，想先杀死湘东王刘彧，然后出发。

    当初，废帝杀死各位大臣后，怕臣下谋害自己，因为直阁将军宗越、谭金、童太一、沈攸之等人勇猛有力，把他们当作爪牙，赏赐给他们美人、金帛，塞满他们的家。（江左时期，直阁将军出入宫廷，总领宿卫。满，指塞满。）宗越等人长期在宫中，大家都怕他们，都为废帝尽力；废帝依仗他们，更加肆无忌惮，胡作非为，朝廷内外动荡不安。身边的宿卫士兵都有二心，只是怕宗越等人不敢行动。当时三个王被关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办。湘东王刘彧的主衣会稽人阮佃夫、内监吴兴人王道隆、（胡三省注：江左的制度，天子和诸王都有内监。内监，就是斋监。斋内从主帅以下，都能监察。）学官令临淮人李道儿（晋代制度：诸王国设置学官令一人。）和直阁将军柳光世以及废帝身边的琅邪人淳于文祖等人谋划弑杀废帝。废帝因为立皇后的缘故，给诸王配备宦官。刘彧身边的钱蓝生也在其中，刘彧秘密让他观察废帝的动静。

    此前废帝游览华林园竹林堂，（竹林堂是华林园的后堂。）让宫女脱光衣服互相追逐；有一个人不听命令，就把她杀了。夜里，废帝梦见在竹林堂，有女子骂他：“你悖逆残暴不合道义，明年活不到秋收！”废帝在宫中找到一个长得像梦中女子的人，把她杀了。又梦见被杀死的女子骂道：“我已经向上帝告状了！”（《通鉴》不谈论怪异，但唯独记载这件事，是为了说明人不能随便杀人，而上天是明察秋毫不可欺骗的。）于是巫师说竹林堂有鬼。这天傍晚，废帝出华林园。建安王刘休仁、山阳王刘休佑、会稽公主都跟随，湘东王刘彧单独在秘书省，（秘书省是收藏图书的地方，在宫中。）没被召见，更加担忧恐惧。

    废帝向来厌恶主衣吴兴人寿寂之，见到他就咬牙切齿，阮佃夫把谋反的计划告诉了寿寂之和外监典事东阳人朱幼、细铠主南彭城人姜产之、（胡三省注：晋代渡江后，在晋陵界内设立南彭城郡。）细铠将晋陵人王敬则、（吴时分吴郡无锡以西为毗陵郡。晋东海王司马越的世子名叫司马毗，而东海国原来以毗陵为食邑，怀帝永嘉五年改称为晋陵郡。）中书舍人戴明宝，寿寂之等人听说后，都表示响应。朱幼预先联络内外，让钱蓝生秘密报告刘休仁、刘休佑。当时废帝想南巡，心腹宗越等人都被允许外出准备行装，只有队主樊僧整防守华林阁。（防守华林阁的门。）柳光世和樊僧整是同乡，趁机秘密邀请他；樊僧整立刻答应。（柳氏本是河东人，侨居襄阳；樊僧整大概也是河东人。）共有十几人参与谋划。阮佃夫担心人手少不能成功，想再招些人，寿寂之说：“人多了可能会泄密，不用太多人。”当天晚上，废帝把侍卫都赶走，和一群巫师以及几百名彩女（仿照后汉采女的制度。）在竹林堂射鬼。射完后，准备奏乐，寿寂之抽刀上前，姜产之跟在后面，淳于文祖等人都跟在他们后面。刘休仁听到脚步声很急，对刘休佑说：“事情开始了！”两人一起逃到景阳山。（宋文帝元嘉二十三年，在华林园修建景阳山。）废帝看到寿寂之过来，拉弓射他，没射中。彩女们都四散逃跑，废帝也逃跑，大喊“寂寂”几声，寿寂之追上杀死了他。废帝死时十七岁。寿寂之向宿卫宣布：“湘东王受太皇太后命令，除掉狂乱的君主，现在已经平定。”宫中大臣惶恐不安，不知道该怎么办。

    刘休仁到秘书省见湘东王刘彧，立刻称臣，扶他到西堂，登上御座，召集各位大臣。当时事情发生得很仓促，刘彧没穿鞋，光着脚到西堂，还戴着黑帽。坐下后，刘休仁叫主衣换了白帽给他。（江南，天子闲居时戴白纱帽。）下令准备仪仗，虽然还没正式即位，但所有事情都以命令的形式施行。宣布太皇太后的命令，列举废帝的罪状，命令湘东王继承皇位。到天亮时，宗越等人才进来，湘东王对他们安抚得很优厚。废帝的同母弟弟司徒、扬州刺史豫章王刘子尚，顽劣悖逆，有他哥哥的作风，己未日，湘东王以太皇太后的命令，赐刘子尚和会稽公主死。建安王刘休仁等人这才得以出宫住在外宅。释放了被囚禁的谢庄。（谢庄因为写殷贵妃的悼文被囚禁，事见上文。）废帝的尸体还横在太医阁门口。蔡兴宗对尚书右仆射王彧说：“他虽然凶暴悖逆，但毕竟是天下之主，应该让丧礼大致完备；如果就这样，天下人一定会以此为借口发难。”（意思是别人会借这个理由来讨伐。）王彧是湘东王妃的哥哥，所以蔡兴宗和他说。于是把废帝葬在秣陵县南。（葬在秣陵县南郊坛西。）当初，湘东王的母亲沈婕妤早逝，（婕妤，是宫中女官名。）路太后抚养他。湘东王对太后很恭敬，太后也很疼爱他。湘东王杀死废帝后，想安慰太后的心，下令任命太后的侄子路休之为黄门侍郎，路茂之为中书侍郎。

    论功行赏，寿寂之等十四人都被封为县侯、县子。

    十二月，庚申日初一，任命东海王刘祎为中书监、太尉。晋升镇军将军、江州刺史晋安王刘子勋为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癸亥日，任命建安王刘休仁为司徒、尚书令、扬州刺史，山阳王刘休佑为荆州刺史，桂阳王刘休范为南徐州刺史。乙丑日，改封安陆王刘子绥为江夏王。

    25丙寅日，湘东王刘彧即位为皇帝，大赦天下，改年号。（到这时才改年号为泰始。）废帝时期不合理的制度和错误的封赏，都予以废除。

    庚午日，任命右卫将军刘道隆为中护军。刘道隆曾亲近废帝，对建安太妃有过无礼行为；（这是废帝让身边的人侮辱妃子公主时的事。）到这时，建安王刘休仁请求辞职，明帝（刘彧）于是赐刘道隆死。（这里写明帝，是沿用史书的说法。）

    宗越、谭金、童太一等人虽然受到明帝的安抚，但内心不安；明帝也不想让他们留在宫中，从容地对他们说：“你们在残暴的朝廷受苦，（朝，指朝廷。）辛苦很久了，应该找个地方休养；有兵权的大郡，任由你们选择。”宗越等人本来就有疑心，听了这话，都面面相觑，于是谋划叛乱；他们把计划告诉了沈攸之，沈攸之报告了明帝。明帝逮捕宗越等人，关进监狱处死。沈攸之重新进入直阁任职，（沈攸之后来有平定寻阳的功劳，于是总管北方军事，历任地方要职。）

    26辛未日，改封临贺王刘子产为南平王，晋熙王刘子舆为庐陵王。

    27壬申日，任命尚书右仆射王景文为尚书仆射。王景文就是王彧，为了避皇帝的名讳，用字行世。

    28乙亥日，追尊沈太妃为宣太后，（就是明帝的母亲沈婕妤。）陵墓称为崇宁陵。

    29当初，豫州刺史山阳王刘休佑入朝，任命长史、南梁郡太守陈郡人殷琰代理府州事务。（晋孝武帝太元年间，在淮南侨设南梁郡。安帝义熙年间实行土断，才有了淮南的旧地，属于南豫州。《五代志》记载，淮南郡寿春县旧时有南梁郡。）等到刘休佑改任荆州刺史，就任命殷琰为督豫、司二州诸军事、豫州刺史。（为殷琰以整个豫州归附寻阳埋下伏笔。）

    30有关部门上奏说路太后应该沿用以前的封号，移居外宫；明帝不允许。戊寅日，尊路太后为崇宪皇太后，住在崇宪宫，供奉的礼仪，和以前一样。立妃子王氏为皇后。王皇后是王景文的妹妹。

    31废除二铢钱，禁止使用鹅眼钱、綖环钱，（二铢钱、鹅眼钱、綖环钱，都在卷首提到过。）其他钱币都可以通用。

    32江州的官员得到明帝下达的命令，都很高兴，一起去见邓琬说：“暴乱已经消除，殿下又被授予开府仪同三司，（当时加授刘子勋开府仪同三司，所以说开黄阁。）实在是公私的大喜事。”邓琬因为晋安王刘子勋在兄弟中排行第三，又因为在寻阳起兵和宋世祖（刘骏）情况相同，（宋世祖在兄弟中排行第三；在寻阳起兵的事见一百二十七卷宋文帝元嘉三十年。）认为事情一定能成功，把命令扔在地上说：“殿下应该开皇宫的端门，（天子开启端门。皇宫的正南门叫端门。）开黄阁是我们这些人的事！”众人都很惊讶。邓琬又和陶亮等人修缮武器铠甲，向四方征兵。

    袁顗到襄阳后，就和咨议参军刘胡修缮兵器，挑选士兵，谎称接到太皇太后的命令，让他起兵，立即竖起军旗发布檄文，上奏表劝刘子勋称帝。

    辛巳日，改任山阳王刘休佑为江州刺史，想取代刘子勋。荆州刺史临海王刘子顼仍留任原职。（刘休佑不去荆州，留刘子顼在原职来安抚他。）

    此前，废帝任命邵陵王刘子元为湘州刺史，中兵参军沈仲玉为道路行事，（让他担任道路行事，沿途的事务，全都委托给他。）还没到州里，走到鹊头（今安徽铜陵附近），听说寻阳起兵，不敢前进。邓琬派几百人劫持迎接他，让刘子勋在桑尾（胡三省注：桑尾，就是桑落洲的尾部。）竖起军旗，向建康发布檄文，说：“我立志遵循古代制度，废黜昏庸，提拔贤明。”（刘子勋自称孤。废黜昏庸提拔贤明，就是废掉昏君拥立明君。）又说明帝“假传命令杀害贤明的亲属，（明茂，指有美德的亲属，说明帝假传太皇太后命令赐死豫章王刘子尚。）篡夺皇位，扰乱宗族辈分，（《礼记》中，父为昭，子为穆。）残害我的兄弟。我们这些渺小的同胞，还有十三人，（《左传》中，晋献公说：“就像这些弱小的孤儿。孝武帝有二十八个儿子，当时在世的有刘子勋、刘子绥、刘子房、刘子顼、刘子仁、刘子真、刘子元、刘子舆、刘子孟、刘子嗣、刘子期、刘子悦共十三人。）先帝的神灵有什么罪过，却要断绝祭祀。”（圣灵，指宋世祖的神灵。乏飨，指不能享受祭祀。）

    郢州刺史安陆王刘子绥接到刘子勋最初的檄文时，（说最初的檄文，是为了和现在这篇传往建康的檄文区别。）想攻打废帝；听说废帝已死，就解除武装放下旗帜。（当初起兵时，立旗帜招募士兵；现在罢兵，所以放下旗帜。）不久听说江州、雍州还在起兵，郢州府行事荀卞之非常害怕，（郢州夹在江州、雍州之间，怕被夹击，因此询问罢兵的原因。）立即派咨议、领中兵参军郑景玄率领部众疾驰东下，同时运送军粮。荆州行事孔道存尊奉刺史临海王刘子顼，会稽将佐尊奉太守寻阳王刘子房，都起兵响应刘子勋。



 第130章 宋纪十三

    柔兆敦牂（丙午），一年。 太宗明皇帝上之下 泰始二年（丙午，公元466年）

    1春季，正月，己丑日初一，北魏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天安。

    2癸巳日，朝廷征召会稽太守寻阳王刘子房为抚军将军，任命巴陵王刘休若接替他的职位。（胡三省注：去年，刘子房已经起兵响应寻阳，所以想用刘休若取代他。）

    甲午日，朝廷内外实行戒严。任命司徒建安王刘休仁为都督征讨诸军事，车骑将军、江州刺史王玄谟为副手。（派王玄谟抵御寻阳的军队，于是让他担任江州刺史；不再任用刘休佑。）刘休仁驻军南州，任命沈攸之为寻阳太守，率兵驻扎在虎槛。（胡三省注：虎槛是洲名，在赭圻东北的江中，芜湖的西南方。）当时王玄谟还未出发，前锋共有十支军队，陆续到达，每天夜里各支军队都自立番号，互不服从。沈攸之对各位将领说：“现在各军番号不同，如果有农夫、渔夫夜里互相呵斥，就会导致混乱，这是失败的根源。请统一使用一支军队的番号。”众人都听从了他的建议。（胡三省注：这说明沈攸之有将帅的谋略，所以能立下战功。）

    3邓琬宣称有祥瑞出现，谎称接到路太后的玺书，率领将佐们向晋安王刘子勋献上尊号。乙未日，刘子勋在寻阳（今江西九江）即位为皇帝，改年号为义嘉。任命安陆王刘子绥为司徒、扬州刺史；寻阳王刘子房、临海王刘子顼都加授开府仪同三司；任命邓琬为尚书右仆射，张悦为吏部尚书，袁顗加授尚书左仆射；其余将佐及各州郡官员，都按等级授予官职、晋升爵位。

    4丙申日，任命征虏司马申令孙为徐州刺史。（申令孙是申坦的儿子。元嘉、孝建年间，申坦担任将帅。）在义阳（今河南信阳）设置司州；（胡三省注：宋文帝元嘉末年，在汝南设置司州，孝武帝大明年间废除，现在重新设置，管辖义阳、随阳、安陆、南汝南四郡；从水路到建康有二千七百里，从陆路有一千七百里。）任命义阳内史庞孟虬为司州刺史。

    徐州刺史薛安都、冀州刺史清河人崔道固都起兵响应寻阳。朝廷向青州刺史沈文秀征兵，沈文秀派遣他的部将刘弥之等人率兵赶赴建康。恰逢薛安都派使者邀请沈文秀，沈文秀便改令刘弥之等人响应薛安都。济阴太守申阐占据睢陵（今江苏睢宁）响应建康，薛安都派遣他的侄子直阁将军薛索儿、太原太守清河人傅灵越等人进攻睢陵。（胡三省注：宋文帝元嘉十年，分割济南、泰山设置太原郡；唐代齐州长清县，就是宋代太原郡的所在地。）申阐是申令孙的弟弟。薛安都的女婿裴祖隆驻守下邳（今江苏邳州），刘弥之到达下邳后，又率领所部响应建康，袭击裴祖隆。裴祖隆兵败，与征北参军垣崇祖逃奔彭城（今江苏徐州）。（垣崇祖是垣护之的侄子。垣护之担任将领，在元嘉、孝建年间立下功名。）刘弥之的族人北海太守刘怀恭、侄子刘善明都起兵响应刘弥之，薛索儿听说后，放弃睢陵，领兵攻击刘弥之。刘弥之战败，逃到北海（今山东昌乐）据守。申令孙进兵占据淮阳（今江苏淮安西），向薛索儿请求投降。庞孟虬也不接受朝廷命令，起兵响应寻阳。

    皇帝征召寻阳王长史代理会稽郡事务的孔觊为太子詹事，任命平西司马庾业接替他；又派遣都水使者孔璪到东方慰劳。（胡三省注：汉代设有都水长，隶属于少府，晋代隶属于大司农；后来便设置都水使者，掌管河津、漕渠等水利事务，同时监督造船。）孔璪劝孔觊说：“建康兵力薄弱，不如据守五郡响应袁顗、邓琬。”（胡三省注：东扬州管辖五郡。）孔觊于是发兵，传布檄文尊奉寻阳。吴郡太守顾琛、吴兴太守王昙生、义兴太守刘延熙、晋陵太守袁标都占据本郡响应他。皇帝又任命庾业接替刘延熙为义兴太守，庾业到达长塘湖（今江苏宜兴西北），就与刘延熙会合。

    益州刺史萧惠开，听说晋安王刘子勋起兵，召集将佐对他们说：“湘东王（刘彧）是太祖的昭；晋安王（刘子勋）是世祖的穆；从继位的顺序来说，两人都有可能。（胡三省注：《左传》记载：楚共王没有嫡子；有五个宠爱的儿子，无法确定立谁为继承人。于是向各路神灵祈祷说：“请神灵从五人中选择一人，让他主持国家。”于是把玉璧展示给各路神灵说：“对着玉璧下拜的，就是神灵所立的。”随后秘密把玉璧埋在祖庙的庭院中，让五人斋戒，按长幼顺序进去下拜；康王跨过玉璧，灵王的胳膊放在玉璧上，子干、子皙都离得很远；平王年幼，被抱着进去，两次下拜，都压在玉璧的纽上，后来平王最终拥有了楚国。）但景和（刘子业）虽然昏庸，原本是世祖的继承人；他不能胜任国家重任，继位的人还有很多。我蒙受世祖的恩宠，应当推奉九江（指刘子勋，当时刘子勋在江州，江州又称九江）。”于是派遣巴郡太守费欣寿率领五千人东下。当时湘州行事何慧文、广州刺史袁昙远、梁州刺史柳元怙、山阳太守程天祚都归附刘子勋。（柳元怙是柳元景的堂兄。）

    这一年，各地的贡品和赋税都送往寻阳，朝廷所能控制的，只有丹阳、淮南等几个郡，这几个郡中还有些县响应刘子勋，东方的军队已经到达永世（今江苏溧阳南），（胡三省注：吴国分割溧阳设置永平县，晋武帝太康元年改名为永世县，隶属于丹阳郡，大致在现在的安吉州、建康府、广德军三郡交界处。下文说“永世令叛乱，义兴的军队快要到达延陵”，可见其地又像犬牙一样伸入现在的常州境内。）东方的军队想从这里进军夺取曲阿（今江苏丹阳）。宫廷内外都很恐慌。皇帝召集大臣们商议成败。蔡兴宗说：“现在天下都反叛，应当以静制动，用最大的诚信对待他人。反叛者的亲属分布在宫廷内外，如果依法治罪，就会立刻土崩瓦解，应当明确罪不牵连他人的道理。（胡三省注：父、子、兄、弟，罪不互相牵连，这是古代的道义。）人心安定后，人们就有了战斗的决心，禁军精锐勇敢，武器锋利，对付那些没有经过训练的军队，优势相差很大。希望陛下不要担忧。”皇帝认为他说得对。（胡三省注：蔡兴宗不仅以方正严肃自守，还是能审时度势的人。）

    5建武司马刘顺劝说豫州刺史殷琰响应寻阳；殷琰因为家在建康，没有答应。右卫将军柳光世从宫中逃奔彭城，路过寿阳（今安徽寿县），说建康一定守不住。殷琰相信了他，而且自己一向没有部曲，被土豪前右军参军杜叔宝等人控制，不得已顺从了他们。殷琰任命杜叔宝为长史，内外军事都由杜叔宝专断。皇帝对蔡兴宗说：“各处还没平定，殷琰又叛变了；近来人心如何？事情能成功吗？”蔡兴宗说：“叛逆与顺从，我无法分辨。现在商旅断绝，米价却很便宜，各地虽然纷起响应寻阳，但人心反而更安定，（胡三省注：湘东王建位，并非他的本意；寻阳起兵，名正言顺；所以说叛逆与顺从，我无法分辨。商旅断绝而米价便宜，是前朝的积蓄；各地纷起而人心安定，是因为人们长期苦于残暴统治而突然乐于宽松的政策。天下百姓嗷嗷待哺，这是新君主的资本，这话难道不真实吗！）由此推测，一定能平定叛乱。但我所担忧的，是在事情平定之后，就像羊祜所说：‘平定之后，才会劳烦陛下费心。’”（胡三省注：羊祜的话，见八十卷晋武帝咸宁四年。）皇帝说：“确实如你所说。”皇帝知道殷琰归附寻阳并非本意，于是厚待他的家人来招降他。

    6汝南、新蔡二郡太守周矜在悬瓠（今河南汝南）起兵响应建康。（胡三省注：汝南郡当时治所在悬瓠。宋把新蔡郡与汝南郡合并，所以周矜兼任二郡太守；从此二郡太守就多了。）袁顗引诱周矜的司马汝南人常珍奇捉住周矜，把他杀了，任命常珍奇代替周矜为太守。

    7皇帝派冗从仆射垣荣祖返回徐州劝说薛安都，（胡三省注：垣氏从略阳归附南方，世代在青、徐立功，被当地人信任敬重，所以派垣荣祖回去劝说薛安都。）薛安都说：“现在京都（指建康）控制的地区不到百里，不用讨论攻围取胜的事，简直可以拍手笑他们灭亡；而且我不想辜负孝武帝。”垣荣祖说：“孝武帝的行为，足以招致祸殃。（胡三省注：不善的积累，必定有遗留的祸殃。孝武帝贪婪荒淫，加上奢侈暴虐，违背人伦道德，所以垣荣祖这么说。）现在虽然天下响应你，但这正是加速灭亡，成不了什么事。”薛安都不听，还挽留垣荣祖让他担任将领。（垣荣祖是垣崇祖的堂兄。）

    8兖州刺史殷孝祖的外甥司法参军葛僧韶请求征召殷孝祖入朝，（胡三省注：根据《南史》，“司法参军”应当作“司徒参军”。“请”下面应当有“征”字。）皇帝派他去。当时薛索儿屯兵占据渡口要道。葛僧韶从小路得以到达，劝说殷孝祖说：“景和（刘子业）凶狠狂乱，是开天辟地以来所没有的；朝廷内外危急，性命就在旦夕之间。主上（刘彧）平定凶暴，再造天地，国家动乱朝廷危难，应当拥立年长的君主。但众人被迷惑煽动，无端制造事端，贪图利益拥立幼主，竞相抱有非分之想。如果天道帮助叛逆，群凶的阴谋得逞，那么主上年幼时局艰难，权力不统一，战乱不断，哪里还有我们的容身之地！舅舅从小就有立功的志向，如果能率领济水一带的义勇之士，回师奉戴朝廷，（胡三省注：《南史》作“控济河义勇”，意思更清楚。）不仅能辅佐君主平定动乱，还能名垂青史。”殷孝祖详细询问朝廷的消息，葛僧韶根据情况回答解释，同时陈述禁军精锐强盛，主上想委任他前锋的重任。殷孝祖当天就把妻子儿女托付在瑕丘（今山东兖州），率领文武官员二千人，跟随葛僧韶返回建康。当时各地都归附寻阳，朝廷只保住丹阳一郡；而且永世县令孔景宣又反叛，义兴的军队快要到达延陵（今江苏丹阳南），内外忧患危急，众人都想逃散。殷孝祖突然到来，兵力不少，而且都是中原和荆州的壮士；（胡三省注：江南称中原人为伧，荆州人为楚。）人心才安定下来。甲辰日，晋升殷孝祖为抚军将军，假节、都督前锋诸军事，派他前往虎槛，赏赐非常丰厚。

    当初，皇帝派东平人毕众敬到兖州招募人手，到了彭城，薛安都用利害关系劝说他，假传皇帝的命令让毕众敬代理兖州事务，毕众敬听从了他。殷孝祖派司马刘文石驻守瑕丘，毕众敬领兵袭击杀死了他。薛安都一向与殷孝祖有矛盾，让毕众敬杀尽殷孝祖的儿子们。兖州境内都归附毕众敬，（胡三省注：为毕众敬献出兖州投降北魏埋下伏笔。）只有东平太守申纂占据无盐（今山东东平东南），不归附。（胡三省注：为申纂据城抵抗北魏而死埋下伏笔。无盐县，从汉、晋以来隶属于东平，隋代废除，大致在唐代郓州治所境内。《水经注》记载：济水经过寿张县须朐城西。济水西有安民亭，亭北对着安民山，东临济水，水东就是无盐县界。杜佑说：郓州治所在须昌县，汉代无盐故城在现在的县东，东平国故城也在县东。）申纂是申钟的曾孙。（胡三省注：申钟见九十五卷晋成帝咸和九年。）

    9丙午日，皇帝亲自统领军队，出宫驻扎在中堂。辛亥日，任命山阳王刘休佑为豫州刺史，统领辅国将军彭城人刘勔、宁朔将军广陵人吕安国等各路军队向西讨伐殷琰。（胡三省注：《宋略》记载：“二月庚申，任命刘休佑都督西讨。”现在依从《宋书》。）巴陵王刘休若统领建威将军吴兴人沈怀明、尚书张永、辅国将军萧道成等各路军队向东讨伐孔觊。当时将士大多是东方人，他们的父兄子弟都已经归附孔觊。皇帝趁着送军出征，广泛宣布说：“我正致力于施行德政减轻刑罚，使父子兄弟罪不牵连，跟随顺从或跟随叛逆的，一律以所跟随的人为判断标准。你们应当深刻理解我的心意，不要因为亲属关系而担忧。”众人于是非常高兴，凡是叛逆者在健康的亲属党羽，都让他们像以前一样担任官职。

    10壬子日，路太后去世。（胡三省注：《宋略》、《南史》都记载：“义嘉之难时，太后心里庆幸，邀请皇帝饮酒，下毒进献。侍从拉着皇帝的衣服，皇帝醒悟，起身，把酒杯敬给太后。当天，太后去世，丧事按照礼仪办理。”《宋书》没有记载，现在不采用。）

    11孔觊派遣他的部将孙昙瓘等人驻军在晋陵（今江苏常州）九里，（胡三省注：此地在晋陵西北九里，因此得名。）军队阵容很盛大。沈怀明到达奔牛（今江苏常州西北），就修筑营垒固守。张永到达曲阿，不知道沈怀明是否安全；百姓惊扰，张永退回延陵，靠近巴陵王刘休若，各位将帅都劝刘休若退保破冈（今江苏句容东南）。当天，天气大寒，风雪很猛烈，堤坝决口毁坏，众人没有固守的决心。刘休若宣布命令：“敢说撤退的人斩首！”众人才稍安定，于是修筑营垒休整。不久收到沈怀明的书信，说叛贼稳定没有进军，军主刘亮又到达，兵力转而强盛，人心才安定。（刘亮是刘怀慎的侄孙。）

    殿中御史吴喜以主书的身份侍奉宋孝武帝，逐渐升迁为河东太守。（胡三省注：晋成帝咸康三年，庾亮镇守荆州，用司州的侨民设置河东郡，隋、唐的松滋县就是其地。）到这时，请求带领三百精兵，到东方拼死作战。皇帝任命吴喜为建武将军，挑选羽林勇士配备给他。议论的人认为“吴喜是个文书小官，从未担任过将领，不能派遣。”中书舍人巢尚之说：“吴喜从前跟随沈庆之，多次经历军旅生活，性格勇敢果断，又熟悉战阵；如果能任用他，必定会有成绩。众人议论纷纷，都是不能识别人才罢了。”于是派遣他。吴喜以前多次奉命到东吴，性格宽厚，所到之处人们都归顺他。百姓听说吴河东（吴喜）来了，都望风投降逃散，所以吴喜所到之处都能取胜。

    永世县人徐崇之攻打孔景宣，将他斩杀，吴喜任命徐崇之代理县令。吴喜到达国山（今江苏宜兴西南），遇到东方的军队，进军攻击，大败他们。从国山进军驻扎在吴城，（胡三省注：吴城应当在义兴西南，《九域志》所说的泰伯城就是。）刘延熙派遣他的部将杨玄等人抵抗。吴喜兵力很弱，杨玄等人兵力强盛，吴喜奋力攻击，斩杀杨玄，进逼义兴（今江苏宜兴）。刘延熙树立栅栏阻断长桥，据守郡城自保，（胡三省注：义兴，现在常州的宜兴。我朝太平兴国元年，避太宗的名讳，改为宜兴。这长桥大概在荆溪之上。现在宜兴县南二十步有荆溪，上游承接百条沟渠，同时容纳多个郡的水流。刘延熙大概是树立栅栏阻断荆溪上的桥来自保。《舆地志》说：现在常州宜兴县南三十步有长桥，就是周处斩蛟的地方。）吴喜修筑营垒与他相持。

    庾业在长塘湖口两岸修筑城池，有部众七千人，与刘延熙遥相呼应。（胡三省注：庾业背叛建康与刘延熙会合，见上文。）沈怀明、张永与晋陵的军队相持，很久不能决战。外监朱幼推荐司徒参军督护任农夫勇猛有胆量，皇帝给了他四百人，让他协助东征，任农夫从延陵出发到长塘，庾业的城池还没修好，任农夫骑马前去攻打，奋力作战，大败庾业，庾业弃城逃到义兴。任农夫收缴他的船只武器，进军到义兴协助吴喜。二月，己未日初一，吴喜渡水攻打郡城，分兵攻击各个营垒，登上高处指挥，好像命令四面一起进军。义兴人非常恐惧，各个营垒都溃散了，刘延熙投水而死，于是攻克义兴。

    12北魏丞相太原王乙浑专断朝政，杀了很多人。安远将军贾秀掌管吏部事务，乙浑多次对贾秀说，为他的妻子请求称公主，贾秀说：“公主岂是庶姓（非皇族姓氏）所应该称呼的！（胡三省注：魏制：掌吏曹事，就是掌选曹事，相当于吏部尚书的职责。凡是不是国家同姓的，都称为庶姓。）我宁愿今天去死，也不能让后世取笑！”乙浑发怒，骂道：“老奴官，吝啬！”恰逢侍中拓跋丕告发乙浑谋反，庚申日，冯太后逮捕乙浑，杀了他。（贾秀是贾彝的儿子；胡三省注：贾彝见一百八卷晋孝武帝太元二十年。）拓跋丕是烈帝的玄孙。（胡三省注：拓跋翳槐追谥烈皇帝，）太后临朝听政，召中书令高允、中书侍郎高闾和贾秀共同参与大政。

    13沈怀明、张永、萧道成等驻军在九里以西，与东方的军队相持。东方的军队听说义兴战败，都很震惊恐惧。皇帝派遣积射将军济阳人江方兴、御史王道隆到晋陵查看东方军队的形势。孔觊的部将孙昙瓘、程扞宗排列五座城池，互相连接。程扞宗的城池还没坚固，王道隆与各位将领谋划说：“程扞宗的城池还没建成，可以趁机拿下，上能符合圣旨，下能鼓舞士气。”辛酉日，王道隆率领所部急攻，攻下城池，斩杀程扞宗。张永等人趁机乘胜进攻孙昙瓘等人，壬戌日，孙昙瓘等人兵败，与袁标一起弃城逃跑，于是攻克晋陵。

    吴喜的军队到达义乡（今浙江长兴）。（胡三省注：晋惠帝永兴元年，分割吴兴的长城设置义乡县，隶属于义兴郡。现在的湖州，就是古代的吴兴；长兴县，就是古代的长城，在湖州西北七十里。）孔璪屯兵在吴兴南亭，太守王昙生到孔璪那里商议事情；听说朝廷军队已经逼近，孔璪非常恐惧，从床上掉下来，说：“悬赏捉拿的人，只有我而已；现在不赶紧逃走，将会被人擒获！”于是与王昙生逃奔钱唐（今浙江杭州）。（胡三省注：孔璪奉命到东方，却劝说孔觊起兵，所以恐惧而逃跑。）吴喜进入吴兴，任农夫领兵前往吴郡（今江苏苏州），顾琛弃郡逃奔会稽（今浙江绍兴）。皇帝因为四个郡已经平定，（胡三省注：四郡：晋陵、义兴、吴兴、吴郡。）于是留下吴喜让他统领沈怀明等各位将领向东攻击会稽，召张永等人北上攻击彭城，江方兴等人南下攻击寻阳。

    14任命吏部尚书蔡兴宗为左仆射，侍中褚渊为吏部尚书。

    15丁卯日，吴喜的军队到达钱唐，孔璪、王昙生逃奔浙东。吴喜派遣强弩将军任农夫等人领兵前往黄山浦，（胡三省注：黄山浦，就是现在的渔浦。渔浦东南就是后黄山。《诸暨志》记载：长宁乡在县东四十五里，管辖五里，其中一叫黄山里，在现在的越州西北四十五里。）东方的军队在岸边结寨，任农夫等人击败他们。吴喜从柳浦（今浙江杭州凤凰山东南）渡江，攻取西陵（今浙江杭州萧山西），斩杀庾业。会稽人非常恐惧，将士大多逃跑，孔觊不能控制。戊寅日，上虞（今浙江上虞）县令王晏起兵攻打郡城，孔觊逃奔嵴山；（胡三省注：根据《南史》，孔觊的门生用小船载着孔觊，逃窜到嵴山村。）车骑从事中郎张绥封锁府库等待吴喜。己卯日，王晏进入城中，杀死张绥，在别署抓获寻阳王刘子房。（胡三省注：张绥大概把刘子房迁到别署，所以王晏前去抓获他。）放纵士兵大肆抢掠，府库都被抢空；抓获孔璪，杀了他。庚辰日，嵴山百姓捆绑孔觊送给王晏，王晏对他说：“这事是孔璪干的，与你无关，你可以写自首书，我会为你向朝廷申诉。”孔觊说：“江东的安排，没有不是我做主的；把罪过推给别人求活命，是你们这种人的做法罢了。”王晏于是斩杀他。（胡三省注：这说明孔觊临死不改气节。）顾琛、王昙生、袁标等人到吴喜那里请罪，吴喜都宽恕了他们。东方军队的军主共七十六人，（胡三省注：一军的统帅，称为军主。）在阵前斩杀十七人，其余的都被宽恕。（胡三省注：为吴喜后来获罪埋下伏笔。）

    16薛索儿攻打申阐，很久不能攻下；派申令孙进入睢陵劝说申阐，申阐出城投降，薛索儿连同申令孙一起杀了他。（胡三省注：古人有句话：“祸莫大于杀已降。”为申令孙的儿子杀薛索儿埋下伏笔。）

    17山阳王刘休佑在历阳（今安徽和县），辅国将军刘勔进军到小岘（今安徽含山北）。殷琰所任命的南汝阴太守裴季之献合肥（今安徽合肥）投降。（胡三省注：沈约说：江左设置南汝阴郡，治所就是合肥县。）

    18邓琬本性鄙陋昏庸、贪婪吝啬，掌握大权后，父子卖官鬻爵，让奴婢仆人到市场上贩卖物品；饮酒唱歌、赌博下棋，日夜不停；自高自大，宾客上门，十几天都见不到他；内部事务都委托给褚灵嗣等三人，一群小人横行霸道，竞相作威作福。于是士人百姓怨恨，内外离心。（胡三省注：这说明寻阳失败灭亡的原因。）

    邓琬派遣孙冲之率领龙骧将军薛常宝、陈绍宗、焦度等一万人为前锋，占据赭圻（今安徽繁昌西）。（胡三省注：刘昫说：池州南陵县，是汉代春谷县地，秦代设置南陵县，治所在赭圻城，唐代长安四年移治青阳城。）孙冲之在路上给晋安王刘子勋写信说：“船只已经准备好，粮食武器也已整齐，三军踊跃，人人争相效命；准备顺流扬帆，直取白下（今江苏南京鼓楼区西北）。希望迅速派遣陶亮的军队兼程相接，分兵占据新亭（今江苏南京雨花台）、南州，就能一举平定。”刘子勋加授孙冲之为左卫将军；任命陶亮为右卫将军，统领郢、荆、湘、梁、雍五州的军队合计二万人，同时东下。陶亮本来没有才干谋略，听说建安王刘休仁亲自率军前来，殷孝祖又到达，不敢前进，驻军在鹊洲（今安徽铜陵、繁昌间长江中）。（胡三省注：鹊洲在宣城郡南陵县，是《左传》中的鹊岸。杜预说：鹊岸是庐江舒县的鹊尾渚。确实如此的话，鹊头在宣城界，鹊尾在庐江界，鹊洲则是江中的沙洲。）

    殷孝祖以自己的忠诚气节自负，欺凌各位将领，朝廷军队中有父子兄弟在南方（寻阳方面）的，殷孝祖都想追究治罪。（胡三省注：南，指南军，寻阳在南，朝廷军队逆江而上攻打他们。）因此人心背离，没人愿意为他效力。宁朔将军沈攸之，对内安抚将士，对外协调各位将帅，众人都依赖他。殷孝祖每次作战，常常让仪仗队跟随自己，军中的人互相说：“殷统军可以说是送死的将领了！现在与贼兵交锋，却用仪仗显示自己，如果有十个擅长射箭的人一起射他，想不死，可能吗？”三月，庚寅日，各路军队水陆并进，攻打赭圻；陶亮等人领兵救援，殷孝祖在阵中被流箭射中，战死。军主范潜率领五百人向陶亮投降。人心震惊恐惧，都认为沈攸之应该代替殷孝祖统领军队。

    当时建安王刘休仁屯兵虎槛，派遣宁朔将军江方兴、龙骧将军襄阳人刘灵遗各率领三千人赶赴赭圻。沈攸之认为殷孝祖已死，陶亮等人有乘胜进攻的心思，第二天如果不再进攻，就会显示出自己的软弱。江方兴的名位与自己相当，必定不会屈居自己之下；（胡三省注：沈攸之、江方兴都是宁朔将军，所以说名位相当。亚，次的意思。）军令不统一，是导致失败的原因。于是率领各位军主到江方兴那里说：“现在四方都反叛，国家所能保住的，不到百里之地。只有殷孝祖被朝廷委以重任，刚交锋，就战死沙场，文武官员士气低落，朝廷内外人心惶惶。事情的成败，就在明天一战；如果战斗不能取胜，大事就完了。明天的战事，众人有的认为应该由我统领，我自认为懦弱浅薄，才干谋略不如你。现在就推举你为统领，只希望我们一起努力。”江方兴很高兴，答应了。沈攸之出来后，各位军主都责怪他，沈攸之说：“我本来是为了救国保家，难道还计较职位的升降！而且我能屈居他之下，他必定不能屈居我之下，怎么能自己制造矛盾呢！”

    孙冲之对陶亮说：“殷孝祖是勇猛的将领，一战就死了，天下的事情已定，不用再战，就该直取京都。”陶亮不听。（胡三省注：孙冲之因殷孝祖战死而轻敌，想顺流长驱直入。如此轻敌，即使陶亮听从他的计策，也会与沈攸之等人相遇，也会因轻敌而失败。）

    辛卯日，江方兴率领各位将领进军作战，建安王刘休仁又派遣军主郭季之、步兵校尉杜幼文、屯骑校尉垣恭祖、龙骧将军段佛荣等三万人前去会合作战，从寅时到午时，大败敌军，追击到姥山（今安徽当涂西北）才返回。（杜幼文是杜骥的儿子。胡三省注：元嘉年间，杜骥在地方任职。）

    孙冲之在湖、白口（巢湖口及白水口）修筑两座城池，军主竟陵人张兴世攻下城池。

    壬辰日，皇帝下诏任命沈攸之为辅国将军、假节，代替殷孝祖都督前锋诸军事。

    陶亮听说湖、白两座城池失守，非常恐惧，急忙召孙冲之返回鹊尾，留下薛常宝等人驻守赭圻；先前在姥山及各山冈分别设立的营寨，也各自散去返回，共同保卫浓湖（今安徽繁昌西）。（胡三省注：浓湖在鹊尾下游。）

    当时战事大规模兴起，国家财力不足，招募百姓捐钱捐粮的，赏赐给荒县、荒郡（边远郡县因战乱荒芜的），或者五品至三品的散官不等。（胡三省注：荒郡、荒县，指极边郡县遭受兵灾荒芜的；赏赐给他们，是把郡守、县令及属官等职位名义赏赐给他们。）

    军中粮食短缺，建安王刘休仁安抚将士，慰问死伤的人，亲自体恤他们；（胡三省注：隐，痛的意思。恤，怜悯的意思。）所以十万大军，没有离心离德的。

    邓琬派遣他的豫州刺史刘胡率领三万人，铁甲骑兵二千，向东屯兵鹊尾，加上原有兵力共十多万人。（胡三省注：旧兵，指寻阳先前所派遣的陶亮、孙冲之等人的军队。）刘胡是老将，勇猛矫健且有谋略，多次立下战功，将士们都怕他。司徒中兵参军冠军人蔡那，（胡三省注：蔡那是南阳冠军人。）子弟在襄阳，刘胡每次作战，都把他们绑在城外；（胡三省注：刘胡从襄阳东下，拘捕蔡那的子弟随军。）蔡那作战毫不顾及。吴喜平定三吴后，率领所部五千人，连同运输的物资，到达赭圻。（胡三省注：这说明建康的兵势更盛。）

    19薛索儿率领一万多骑兵步兵从睢陵渡过淮河，进逼青、冀二州刺史张永的军营。丙申日，皇帝下诏命令南徐州刺史桂阳王刘休范统领北讨诸军事，进据广陵（今江苏扬州）；又下诏命令萧道成领兵救援张永。

    20戊戌日，寻阳王刘子房到达建康，皇帝宽恕他，贬爵为松滋侯。

    21庚子日，北魏任命陇西王源贺为太尉。

    22皇帝派遣宁朔将军刘怀珍率领龙骧将军王敬则等五千步兵骑兵，协助刘勔讨伐寿阳，斩杀庐江太守刘道蔚。（刘怀珍是刘善明的侄子。）

    23中书舍人戴明宝向皇帝启奏，派遣军主竟陵人黄回招募士兵，攻击斩杀寻阳所任命的马头太守王广元。（胡三省注：杜佑说：马头城在寿州盛唐县北。）

    24前奉朝请寿阳人郑黑，在淮上起兵响应建康，向东抵御殷琰，向西抗拒常珍奇；乙巳日，任命郑黑为司州刺史。（胡三省注：从郑黑向东抵御、向西抗拒来看，他在淮上起兵，大概在东西正阳之间。《考异》说：《宋书·殷琰传》写作“郑墨”，现在依从《宋书·本纪》、《宋略》。）

    25殷琰的部将刘顺、柳伦、皇甫道烈、庞天生等八千骑兵步兵向东占据宛唐；（胡三省注：“宛唐”，按《水经注》写作“死雩”，说：肥水经过九江成德县西北，流入芍陂；又向北，右边汇合阎润水，水流积聚成阳湖。阳湖水从塘西北，经过死雩亭，宋泰始初年，刘顺据守这里抵御刘勔。杜佑《通典》写作“死虎”，说：死虎是地名，在寿州寿春县东四十多里。）刘勔率领部众一起进军，在离刘顺几里的地方扎营。当时殷琰所派遣的各路军队，都受刘顺调度；但因为皇甫道烈是土豪，柳伦是朝廷所派遣的，刘顺本来地位低微，所以不能让他统领这两支军队。（胡三省注：土豪不能指挥，朝廷所派遣的也不能指挥，那么设置统帅有什么用呢？失败是必然的。）刘勔刚到，壕沟营垒还没筑好；刘顺想攻击他，皇甫道烈、柳伦不同意，刘顺不能单独进军，于是停止。刘勔的营垒筑成后，不能再进攻，于是双方相持防守。

    26壬子日，废除新钱，连同元嘉四铢、孝建四铢，都停止使用。专门使用古钱。

    27沈攸之率领各路军队包围赭圻。薛常宝等人粮食耗尽，向刘胡求救；刘胡用布袋装米，绑在浮木和船腹上，假装翻船，顺风向下游送以供应他们。沈攸之怀疑有异常，派人夺取船只和浮木，得到大量袋装米。丙辰日，刘胡率领一万步兵，夜里，开山辟路，用布袋运米供应赭圻。天亮时，到达城下，还隔着小壕沟，不能进入。沈攸之率领各路军队拦击，拼死作战，刘胡的部众大败，丢弃粮食铠甲，沿山逃跑，被斩杀俘获很多。刘胡受伤，仅能逃回军营；薛常宝等人惶恐害怕，夏季，四月，辛酉日，打开城门突围，逃回刘胡的军营。沈攸之攻下赭圻城，斩杀宁朔将军沈怀宝等人，接纳投降的几千人。陈绍宗独自乘船逃奔鹊尾。建安王刘休仁从虎槛进军屯驻赭圻。

    刘胡等人的兵力还很强盛。皇帝想安抚人心，派遣吏部尚书褚渊到虎槛，选拔任用将士。当时因军功授官的人很多，授官的木版不够用，（胡三省注：程大昌说：魏、晋到梁、陈，授官有木版，长一尺二寸，厚一寸，宽七寸。授官的文辞，写在木版上，用鹄头书。）开始用黄纸。

    邓琬以晋安王刘子勋的名义，征召袁顗东下寻阳，袁顗率领雍州的全部兵力疾驰东下。邓琬任命黄门侍郎刘道宪代理荆州事务，侍中孔道存代理雍州事务。上庸太守柳世隆乘虚袭击襄阳，没有成功。（柳世隆是柳元景弟弟的儿子。）

    28散骑侍郎明僧暠起兵，攻打沈文秀以响应建康。（明氏自称是吴太伯的后代，百里奚的儿子孟明视以明为姓。）壬午日，任命明僧暠为青州刺史。平原、乐安二郡太守王玄默占据琅邪，（胡三省注：晋武帝平定齐地，在梁邹设置平原郡，在千乘设置乐安郡。王玄默占据琅邪起兵，不是在本郡起兵。刘昫说：平原，隋代改名为龚丘，隶属于兖州。）清河、广川二郡太守王玄邈占据盘阳城，（胡三省注：晋武帝在盘阳设置清河郡，在武强设置广川郡。《五代志》记载：齐郡长山县，旧称武强，设置广川，后来合并东清河、平原二郡入内，改名为东平原郡；隋代废除郡，改武强为长山。可见平原、清河、广川三郡都设置在隋代长山县境内。盘阳是汉代的般阳县，隶属于济南郡。应劭说：在般水之阳。按《水经注》：般阳县西南就是梁邹县。刘昫说：唐代淄州淄川县，是汉代般阳县地。）高阳、勃海二郡太守刘乘民占据临济城，（胡三省注：宋文帝在乐安地设置高阳郡，孝武帝在临淄地设置勃海郡；临济县隶属于乐安郡。按《水经注》：临济县在梁邹东北。）都起兵响应建康。（王玄邈是王玄谟的堂弟；刘乘民是刘弥之的侄子。）沈文秀派遣军主解彦士攻打北海，攻下城池，杀死刘弥之。刘乘民的堂弟刘伯宗，联合乡党，又夺回北海，于是领兵前往青州治所东阳城（今山东青州）。沈文秀抵抗，刘伯宗战死。明僧暠、王玄默、王玄邈、刘乘民合兵攻打东阳城，每次作战都被沈文秀打败，离散后又聚合，这样十多次，最终不能攻克。（胡三省注：说不能攻克东阳城。）

    29杜叔宝认为朝廷军队停留在历阳，不能马上前进；等到刘勔等人到达，上下震惊恐惧。刘顺等人出发时，只带了一个月的粮食，与刘勔相持后，粮食耗尽。杜叔宝发动一千五百辆车，载米供应刘顺，亲自率领五千精兵护送。吕安国听说后，对刘勔说：“刘顺有八千精兵，我们的兵力不到他的一半。相持已久，强弱悬殊，如果再拖延，就无法立足；所依赖的，是他们的粮食即将耗尽，我们的粮食还有剩余。如果让杜叔宝的米运到，不仅难以再图谋取胜，我们也不能持久。现在只有从小路袭击他的运米车，出其不意，如果能制服他们，敌人就会不战而逃。”刘勔认为对，用疲弱的士兵守营，挑选一千精兵配备给吕安国和龙骧将军黄回，让他们从小路绕到刘顺后面，在横塘（今安徽寿县东）截击。（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阎润水上承接合肥县北的施水，又经过县西，积聚成阳湖。阳湖水从塘西北，流经死雩亭南，沿着横塘向西注入。宋泰始初年，刘顺据守这里抵御刘勔，杜叔宝送粮到死雩，刘勔在这里的横塘打败他。）

    吕安国出发时，带了两天的熟食；食物吃完，杜叔宝还没到，将士想返回，吕安国说：“你们早上已经吃了一顿。今晚运米车一定会到；如果不到，夜里再离开也不晚。”杜叔宝果然到达，把米车用函箱阵（方阵）排列，（杜叔宝在外面布置游击部队。）幢主杨仲怀率领五百人在前面，吕安国、黄回等人攻击斩杀杨仲怀，他的士兵也全被杀死。杜叔宝到达，黄回想乘胜攻击，吕安国说：“他们会自己逃走，不必再攻击。”退兵三十里，停下宿营，夜里派遣骑兵侦察，杜叔宝果然丢弃米车逃走。吕安国又连夜前去烧毁米车，驱赶二千多头牛返回。

    五月，丁亥日初一，刘顺的部众溃散，逃到淮西投奔常珍奇。（胡三省注：常珍奇占据悬瓠，在淮水以西。）于是刘勔擂鼓进军，向寿阳进发。杜叔宝收聚百姓和散兵，环城固守，刘勔与各路军队在城外分别扎营。

    山阳王刘休佑给殷琰写信，向他陈述利害，皇帝又派遣御史王道隆携带诏书赦免殷琰的罪过。刘勔给殷琰写信，同时把殷琰哥哥殷瑗的儿子殷邈的信交给殷琰。殷琰与杜叔宝等人都有投降的意思，但众人意见不一，又环城固守。

    弋阳西山蛮人田益之起兵响应建康，皇帝下诏任命田益之为辅国将军，都督弋阳西蛮事务。壬辰日，任命辅国将军沈攸之为雍州刺史。丁未日，任命尚书左仆射王景文为中军将军。庚戌日，任命宁朔将军刘乘民为冀州刺史。（胡三省注：沈攸之在南征军中，想用他代替袁顗；刘乘民在临济，就把冀州授予他。）

    30甲寅日，将昭太后（路太后）安葬在修宁陵。（胡三省注：路太后谥号为昭；修宁陵在孝武陵东南。）

    31张永、萧道成等与薛索儿作战，大败薛索儿，薛索儿退保石梁（今江苏六合西）；粮食耗尽后溃散，逃向乐平（今安徽凤阳东南），被申令孙的儿子申孝叔斩杀。（胡三省注：申孝叔报杀父之仇。）薛安都的儿子薛道智逃到合肥，向裴季之投降。傅灵越逃到淮西，武卫将军沛郡人王广之活捉他，送到刘勔那里。刘勔责问他叛逆的罪行，傅灵越说：“九州起义，难道只有我吗！薛公（薛安都）不能专任有智有勇的人，却托付给子侄，这是他失败的原因。人生终究一死，实在没脸求活。”刘勔把他送到建康。皇帝想赦免他，傅灵越始终不改口，于是杀了他。

    32邓琬因为刘胡与沈攸之等长期相持不下，于是加授袁顗为督征讨诸军事。六月，甲戌日，袁顗率领一千艘楼船，二万战士，进入鹊尾。袁顗本来没有将帅谋略，性格又怯懦软弱，在军中从未穿军装，谈话不涉及战阵，只知赋诗谈论义理而已，不再安抚各位将领；刘胡每次讨论事情，他的回应都很简略。（胡三省注：酬，应答的意思。）因此大失人心，刘胡常常咬牙切齿地怨恨他。刘胡因为南方运来的米没到，士兵缺粮，向袁顗借襄阳的物资，袁顗不答应，说：“京城的两处宅院还没建成，正要处理。”（胡三省注：双方敌对，胜负的关键，存亡在此一举。袁顗却想留下襄阳的物资来处理私宅，刘子勋失败后，京城的两处宅院又能有什么用呢！）又相信往来的传言，说“建康米价昂贵，一斗几百钱”，认为建康将不攻自溃，拥兵等待。（胡三省注：拥甲，如同说拥兵。）

    33田益之率领一万多蛮人包围义阳，（胡三省注：宋白说：义阳本是汉代平氏县义阳乡之地，魏黄初年间，分平氏属于义阳郡并设置义阳县。）邓琬派司州刺史庞孟虬率领五千精兵救援，田益之不战而溃散。

    34安成太守刘袭，始安内史王识之，（胡三省注：《考异》说：《宋书》写作“王职之”。现在依从《宋略》。）建安内史赵道生，都献出本郡投降。（刘袭是刘道怜的孙子。刘道怜是宋武帝的弟弟。）

    35萧道成的儿子萧赜为南康赣县令，（胡三省注：萧道成成为齐公后，萧赜才开始为世子，这里的“世”字是多余的。赣县，汉代隶属于豫章郡，吴代隶属于庐陵郡，晋代分属南康郡，章、贡二水汇合处为赣，）邓琬派使者逮捕关押他。门客兰陵人桓康背着萧赜的妻子裴氏和他们的儿子萧长懋、萧子良逃到山中，与萧赜的族人萧欣祖等人聚集一百多人，攻打郡城，攻破监狱救出萧赜。南康相沈肃之率领将吏追赶萧赜，萧赜与他作战，擒获沈肃之。萧赜自称宁朔将军，占据郡城起兵，（胡三省注：占据南康郡。）与刘袭等人相呼应。邓琬任命中护军殷孚为豫章太守，督上流五郡（豫章、庐陵、临川、安成、南康五郡，都在南江上游）以防备刘袭等人。

    36衡阳内史王应之起兵响应建康，在长沙袭击湘州行事何慧文。王应之与何慧文放下军队徒手搏斗，砍伤何慧文八处，何慧文砍断王应之的脚，杀了他。

    37始兴人刘嗣祖等人占据郡城起兵响应建康，广州刺史袁昙远派遣他的部将李万周等人讨伐。刘嗣祖欺骗李万周说“寻阳已经平定”。李万周返回袭击番禺（今广东广州），擒获袁昙远，杀了他。皇帝任命李万周代理广州事务。

    38当初，武都王杨元和治理白水，（胡三省注：根据《北史》，这是武都的白水。按《五代志》：武昌建威县旧立白水郡，建威，唐代并入阶州将利县。）势力微弱不能自立，放弃封国投奔北魏。杨元和的堂弟杨僧嗣又自立，屯驻葭芦（今甘肃武都东南）。

    费欣寿到达巴东，巴东人任叔儿占据白帝（今重庆奉节），自称辅国将军，攻击费欣寿，杀了他，（胡三省注：萧惠开派遣费欣寿东下，见正月。）任叔儿于是据守三峡。（胡三省注：长江从巴东到夷陵，其间有广溪峡、巫峡、西陵峡，称为三峡。一说，三峡是西峡、归峡、巫峡。七百里内，两岸连山，几乎没有缺口，遮蔽天空挡住太阳，不是中午和半夜，看不见太阳月亮。）萧惠开又派遣治中程法度率领三千士兵从梁州出发，杨僧嗣率领氐人阻断道路，派人从小路报告朝廷。秋季，七月，丁酉日，任命杨僧嗣为北秦州刺史、武都王。

    39各路军队与袁顗在浓湖相持，长期不能决战。龙骧将军张兴世建议说：“贼兵占据上游，兵强地险，我们虽然能守住但不能制服他们。如果用几千奇兵暗中出兵到他们上游，凭借险要地势筑垒，见机行动，使他们首尾不安，进退犹豫，中流被阻断，粮运自然困难，这是制服贼兵的奇计。钱溪（今安徽繁昌西）江岸最窄，（胡三省注：《新唐书·地理志》记载：宣州南陵县有梅根监钱官，下文说：陈庆到钱溪，驻军梅根，大概就是现在的梅根港；因为有铸钱监，所以称为钱溪。）离大军不远，下游有洄流，没有比这更合适的地方了。”沈攸之、吴喜都赞同他的计策。恰逢庞孟虬领兵来援助殷琰，（胡三省注：庞孟虬从义阳来救援寿阳。）刘勔派使者紧急求援，建安王刘休仁想派遣张兴世救援。沈攸之说：“庞孟虬的军队像蚂蚁聚集，必定成不了事，派遣别的将领几千骑兵步兵，足以制服他。张兴世的行动，是安危的关键，一定不能停止。”于是派遣段佛荣领兵救援刘勔，而挑选七千战士、二百轻船配备给张兴世。

    张兴世率领部众逆流逐渐上行，不久又退回，这样持续了几天。刘胡听说后，笑着说：“我尚且不敢越过他们下游去夺取扬州，（胡三省注：扬州，指建康。）张兴世是什么人，想轻易占据我的上游！”不防备他。一天夜里，四更时分，遇到顺风，张兴世扬帆直进，渡过湖、白，经过鹊尾。刘胡察觉后，派遣他的部将胡灵秀领兵在东岸，像翅膀一样跟随前进。戊戌日傍晚，张兴世停在景洪浦，胡灵秀也停留下来。张兴世暗中派遣他的部将黄道标率领七十艘船径直赶赴钱溪，建立营寨；己亥日，张兴世领兵进据钱溪，胡灵秀不能阻止。庚子日，刘胡亲自率领二十六支水陆军队来攻打钱溪。（胡三省注：《考异》说：《宋略》记载：“刘胡进军鹊头，派遣他的部将陈庆率三百艘船逼近钱溪。”现在依从《宋书》。）将士想迎击，张兴世禁止说：“贼兵还远，气势旺盛而箭射得急；急促就容易用尽，（胡三省注：说箭容易用尽。）气势盛也容易衰退，不如等待他们。”命令将士像往常一样修筑城防。不久刘胡来得更近，船只进入洄流；张兴世命令寿寂之、任农夫率领几百壮士攻击，各路军队相继并进，刘胡败逃，被斩杀几百人，刘胡收兵退下。当时张兴世的城寨还没坚固，建安王刘休仁担心袁顗合力再攻钱溪，想分散他们的势力。辛丑日，命令沈攸之、吴喜等用皮舰（用牛皮覆盖的战船）进攻浓湖，（胡三省注：用牛皮覆盖战船来抵御箭石，因此称为皮舰。）斩杀俘获几千人。当天，刘胡率领二万步兵、一千铁甲骑兵，想再攻张兴世，离钱溪几十里，袁顗因为浓湖危急，急忙追回他，钱溪的城寨因此得以建成。刘胡派人传呼，“钱溪已经平定”，众人都很害怕，沈攸之说：“不对。如果钱溪真的战败，一万人中应该有一个人逃回来，必定是他们作战失利，散布谣言来迷惑众人。”约束军中不得妄动；钱溪的捷报不久就到了。沈攸之把钱溪送来的刘胡军队的耳鼻展示给浓湖的人看，袁顗惊恐害怕。沈攸之日暮领兵返回。

    40龙骧将军刘道符攻打山阳，程天祚请求投降。（胡三省注：程天祚归附刘子勋，见正月。）

    41庞孟虬进军到弋阳，刘勔派遣吕安国等人在蓼潭（今河南固始东北）迎击，大败庞孟虬。庞孟虬逃向义阳。王玄谟的儿子王昙善起兵占据义阳响应建康，庞孟虬逃到蛮人中死去。

    42刘胡派遣辅国将军薛道标袭击合肥，杀死汝阴太守裴季之，（胡三省注：裴季之献合肥投降刘勔，见二月。）刘勔派遣辅国将军垣闳攻击他。（垣闳是垣阆的弟弟；胡三省注：垣阆见一百二十九卷孝武帝大明三年。）薛道标是薛安都的儿子。

    43淮西人郑叔举起兵攻击常珍奇以响应郑黑；辛亥日，任命郑叔举为北豫州刺史。

    44崔道固被当地人攻击，闭门自守。

    45八月，皇甫道烈等人听说庞孟虬战败，都开门出城投降。（胡三省注：死虎的军队溃散，皇甫道烈大概逃回寿阳。）

    46张兴世占据钱溪后，浓湖的军队缺粮。邓琬大量运送物资粮食，因害怕张兴世，不敢前进。刘胡率领四百艘轻船，从鹊头内路想攻打钱溪，（胡三省注：鹊洲在江中；江水分流，所以有内路、外路。）不久对长史王念叔说：“我从小熟悉步战，不熟悉水战。如果步战，常在几万人中；水战在一艘船上，各船各自前进，不再相关，只在三十人中，这不是万全之计，我不做。”于是借口患疟疾，停在鹊头不前进，（胡三省注：疟疾，是寒热交替发作的病。）派遣龙骧将军陈庆率领三百艘船前往钱溪，告诫陈庆不必作战：“张兴世我很了解，他自己会逃走。”陈庆到钱溪，驻军在梅根。

    刘胡派遣别将王起率领一百艘船攻打张兴世，张兴世攻击王起，大败他。刘胡率领其余的船驰回，对袁顗说：“张兴世的营寨已经建成，不能仓促攻打；昨天的小战，不足以造成损失。陈庆已经与南陵、大雷各路军队共同阻断他的上游，大军在这里，鹊头各位将领又阻断他的下游；他已经陷入包围中，不必再担心。”袁顗对刘胡不作战很生气，说：“粮运被阻塞，该怎么办？”刘胡说：“他们尚且能逆流越过我们向上游，我们的粮运为什么不能顺流越过他们向下游呢！”于是派遣安北府司马沈仲玉率领一千人步行赶赴南陵迎接粮食。

    沈仲玉到南陵，装载三十万斛米，几十船钱布，竖起木片作为城防，计划突围而过。走到贵口（今安徽池州贵池），不敢前进，派遣密使报告刘胡，让他派遣大军接应。张兴世派遣寿寂之、任农夫等率领三千人到贵口攻击，沈仲玉逃回袁顗的军营，物资全被缴获；刘胡的部众惊恐害怕，刘胡的部将张喜前来投降。

    镇东中兵参军刘亮进兵逼近刘胡的军营，刘胡不能控制。袁顗害怕说：“贼兵进入心腹之中，怎么能活命！”刘胡暗中谋划逃走，己卯日，欺骗袁顗说：“想再率领二万骑兵步兵，向上夺取钱溪，同时运下大雷剩余的物资。”让袁顗挑选全部马匹给他。当天，刘胡抛弃袁顗离去，径直赶赴梅根。先命令薛常宝准备船只，调发南陵各路军队，烧毁大雷各城后逃走。到夜里，袁顗才知道，大怒，骂道：“今年被这小子耽误了！”叫人牵来自己常骑的好马“飞燕”，对部众说：“我要亲自追击他！”于是也逃走。

    庚辰日，建安王刘休仁领兵进入袁顗的军营，接纳十万投降的士兵，派遣沈攸之等人追击袁顗。袁顗逃到鹊头，与戍主薛伯珍及所领几千人一起离去，想前往寻阳。夜里，停在山间，杀马慰劳将士，回头对薛伯珍说：“我不是不能死；只是想回到寻阳，向主上（刘子勋）谢罪，然后自刎。”于是慷慨地呵斥左右拿节杖来，没有回应的人。到天亮，薛伯珍请求屏退众人说事，于是斩杀袁顗的首级，（胡三省注：《南史》记载：袁顗逃到青林山被杀死。）到钱溪的军主襄阳人俞湛之那里。俞湛之于是斩杀薛伯珍，连同袁顗的首级一起献上作为自己的功劳。

    刘胡率领二万人前往寻阳，欺骗晋安王刘子勋说：“袁顗已经投降，军队都溃散了，只有我率领所部返回；应当迅速处置，作为一战的资本。我会停据湓城（今江西九江），誓死不背叛。”于是在江外夜里赶赴沔口（今湖北武汉汉阳）。（胡三省注：江中的洲岛一个接一个，船行靠近南岸的称为内路，靠近北岸的称为外路。）

    邓琬听说刘胡离去，忧愁惶恐无计可施，召中书舍人褚灵嗣等人商议，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张悦谎称生病，叫邓琬来议事，命令左右在帐后埋伏武士，告诫说：“如果听到要酒，就出来。”邓琬到后，张悦说：“你首先提出这个计划，现在事情紧急，有什么办法！”邓琬说：“应当斩杀晋安王，封闭府库，来谢罪。”张悦说：“今天难道可以出卖殿下求活命吗！”于是叫酒。张悦的儿子张洵提刀出来斩杀邓琬。中书舍人潘欣之听说邓琬死了，领兵赶来。张悦派人对他说：“邓琬谋反，现在已经被斩首。”潘欣之才返回。张悦抓住邓琬的儿子，一起杀了。张悦于是独自乘船带着邓琬的首级疾驰东下，到建安王刘休仁那里投降。

    寻阳大乱。（胡三省注：没有主帅，所以大乱。）蔡那的儿子蔡道渊在寻阳被关押在作部（制造武器的部门），（胡三省注：作部，主管制造武器，在寻阳城外。）挣脱枷锁入城，捉住刘子勋，囚禁他。沈攸之各路军队到达寻阳，斩杀晋安王刘子勋，把首级传送到建康，当时刘子勋十一岁。（胡三省注：晋安王起兵，实际上是义举。邓琬不值一提，像袁顗、孔觊难道能说死得不应该吗！世人不要以成败论英雄。）

    当初，邓琬派遣临川内史张淹从鄱阳山路进入三吴，驻军在上饶（今江西上饶），（胡三省注：《晋太康地志》记载：鄱阳郡有上饶县，但《晋书》没有，应当是吴代设立。现在为信州，有路通鄱阳。宋白说：信州上饶县，本是秦代番县地界，汉代为番阳县；现在州的古城遗迹，是隋开皇年间废除的古上饶。所谓上饶，是因为它在饶州下游的缘故。《九域志》记载：鄱阳东南到上饶五百四十里。）听说刘胡战败，军副鄱阳太守费晔斩杀张淹投降。（张淹是张畅的儿子。张畅在元嘉末年，跟随世祖（刘骏）担任徐州长史。）

    废帝（刘子业）时期，士大夫害怕灾祸，都想远出。到这时在外地遭受战乱，存活的不到百分之一，众人才佩服蔡兴宗的先见之明。（胡三省注：先见，事见上卷元年。）九月，壬辰日，任命山阳王刘休佑为荆州刺史。

    癸巳日，解除戒严，大赦天下。

    庚子日，司徒刘休仁到达寻阳，派遣吴喜、张兴世前往荆州，沈怀明前往郢州（今湖北武汉），刘亮及宁朔将军南阳人张敬儿前往雍州，孙超之前往湘州（今湖南长沙），沈思仁、任农夫前往豫章（今江西南昌），平定残余的叛贼。

    刘胡逃到石城（今湖北钟祥），被抓获斩杀。郢州行事张沈变装为和尚，潜逃，被追上抓获杀死。荆州行事刘道宪听说浓湖平定，遣散士兵，派使者向朝廷请罪。荆州治中宗景等人领兵入城，杀死刘道宪，捉住临海王刘子顼投降。孔道存知道寻阳已经平定，派使者请求投降；不久听说柳世隆、刘亮将要到达，孔道存和三个儿子都自杀。（胡三省注：孔道存当时担任雍州行事。）皇帝因为何慧文有文武才能，（胡三省注：有将才，又有吏才。）派吴喜宣布旨意赦免他。何慧文说：“已经陷入叛逆，亲手杀害忠义之人，（胡三省注：指杀死王应之。）有什么脸面见天下士人！”于是自杀。（胡三省注：这说明何慧文不肯苟活。）安陵王刘子绥、临海王刘子顼、邵陵王刘子元都被赐死，刘顺及留在荆州的余党都被处死。（胡三省注：刘顺从死虎逃到淮西，又从淮西逃到荆州。）皇帝下诏追赠各位死节之臣，按等级封赏有功的人。

    47己酉日，北魏开始设立郡学，设置博士、助教、生员，这是听从了中书令高允、相州刺史李欣的请求。（胡三省注：古代，家有塾，党有庠，术有序，国有学。秦虽然焚书坑儒，齐、鲁的学者从未停止学业。汉文翁任蜀郡守，建立学官，学者可与齐、鲁相比。汉武帝命令天下郡国都设立学校官，可见学官的设立由来已久。这里记载北魏开始设立郡学、设置官员及生员，是感叹五胡战乱，无暇设立学校，北魏兴起于北方荒野，几代之后才做到这一步；既感叹，又庆幸斯文扫地后又重新振兴。）李欣是李崇的儿子。（胡三省注：这是另一个李崇，不是顿丘的李崇。）

    48皇帝诛杀晋安王刘子勋等人后，对待世祖（刘骏）的其他儿子还像平时一样。司徒刘休仁从寻阳返回，对皇帝说：“松滋侯（刘子房）兄弟还在，将来不利于国家，应当尽早处置。”冬季，十月，乙卯日，松滋侯刘子房、永嘉王刘子仁、始安王刘子真、淮南王刘子孟、南平王刘子产、庐陵王刘子舆、刘子趋、刘子期、东平王刘子嗣、刘子悦都被赐死，以及镇北谘议参军路休之、司徒从事中郎路茂之、（胡三省注：二路都是昭太后的子侄。）兖州刺史刘祗、中书舍人严龙都被牵连诛杀。（胡三省注：世祖的二十八个儿子在这里全被杀光了。刘休仁后来在尚书下省的灾祸，是自找的。引导皇帝除掉他的侄子，皇帝杀顺手了，对自己的弟弟又会怎样呢！萧齐改朝换代，刘氏被灭族，骨肉相残，灾祸到了极点。有国家有家族的人，要以此为鉴！）刘祗是刘义欣的儿子。

    49刘勔包围寿阳，垣闳攻打合肥，都没攻下。刘勔为此担忧，召集各位将领商议。马队主王广之说：“得到将军所骑的马，我保证能平定合肥。”幢主皇甫肃发怒说：“王广之敢抢将军的马，应当斩首！”刘勔笑着说：“看他的意思，必定能立功。”立刻卸下马鞍把马给他。王广之前去攻打合肥，三天就攻下来了；薛道标突围逃到淮西投奔常珍奇。刘勔提拔王广之为军主。王广之对皇甫肃说：“将军如果听从你的话，怎么能平定叛贼？你不赏识人才，到了这种地步！”皇甫肃有学问，等到刘勔去世，转而依附王广之，王广之把他推荐给齐世祖（萧赜）担任东海太守。（胡三省注：最后记载这件事，来说明王广之能以恩报怨。）

    50沈灵宝从庐江领兵攻打晋熙（今安徽潜山），晋熙太守阎湛之弃城逃走。

    51徐州刺史薛安都、益州刺史萧惠开、梁州刺史柳元怙、（胡三省注：《考异》说：《宋略》写作“元哲”。现在依从《宋书》。）兖州刺史毕众敬、（胡三省注：《考异》说：《宋略》写作“毕榛”，《后魏书》说“小名?”，现在依从《本传》。）豫章太守殷孚、汝南太守常珍奇，都派使者请求投降。（寻阳已经平定，所以都请求投降。）皇帝因为南方已经平定，想在淮北显示军威，乙亥日，命令镇军将军张永、中领军沈攸之率领五万甲士迎接薛安都。（胡三省注：《考异》说：《后魏·纪》记载薛安都与常珍奇投降都在九月，而《宋书·本纪》、《宋略》记载派遣张永等北出都在十月，现在依从后者。）蔡兴宗说：“薛安都归顺，确实不是假的，只需要派一个使者带一封书信就行了。现在用重兵迎接他，势必会让他怀疑恐惧；或许会招引北方敌人，造成更深的祸患。如果因为叛臣罪重，不能不杀，那么以前宽恕的也已经很多了。况且薛安都在外占据大镇，靠近边境，地势险要兵力强盛，实际上难以攻克，从国家大计考虑，更应该安抚；如果他向外叛乱，将会成为朝廷日夜担忧的事。”皇帝不听，（胡三省注：为皇帝后来愧对蔡兴宗埋下伏笔。）对征北司马代理南徐州事务的萧道成说：“我现在趁此机会北伐，你认为怎么样？”萧道成回答说：“薛安都狡猾有余，现在用兵力逼迫他，恐怕对国家不利。”皇帝说：“各路军队精锐，哪里不能攻克！你别多说！”（胡三省注：蔡兴宗、萧道成，地位虽然不同，见解却一致，大概能审时度势，只有智者能做到，文武没有不同的道理。）薛安都听说大军北上，（胡三省注：地势西北高，东南低。济水、泗水、沂水都南流，经过彭城注入淮河，所以称南兵向北为北上。）害怕，派使者向北魏投降，常珍奇也献出悬瓠投降北魏，（胡三省注：《考异》说：《宋略》记载：“十二月，甲寅，常珍奇又献郡反叛。”大概当时宋朝才听说。）都请求派兵救援。

    52戊寅日，立皇子刘昱为太子。

    53薛安都把他的儿子送到北魏作为人质，北魏派遣镇东大将军代人尉元、镇东将军魏郡人孔伯恭等率领一万骑兵从东路出发，救援彭城（今江苏徐州）；镇西大将军西河公拓跋石、都督荆、豫、南雍州诸军事张穷奇从西路出发，救援悬瓠（今河南汝南）。（胡三省注：北魏没有南雍州；下文又说薛安都担任都督徐、雍五州诸军事，大概是临时设置，不久就撤销合并了。西河公拓跋石是北魏的宗室。）任命薛安都为都督徐、雍等五州诸军事、镇南大将军、徐州刺史、河东公；常珍奇为平南将军、豫州刺史、河内公。

    兖州刺史申纂假装投降北魏，尉元接受投降却暗中防备。北魏军队到达无盐（今山东东平东南），申纂关闭城门抵抗。（胡三省注：为北魏攻打杀死申纂埋下伏笔。）

    薛安都召来北魏军队时，毕众敬不跟他一起，派使者来请求投降；（胡三省注：这年春天，毕众敬背叛建康跟随薛安都，等到薛安都投降北魏，他才不跟薛安都一起。）皇帝任命毕众敬为兖州刺史。毕众敬的儿子毕元宾在建康，此前因其他罪名被处死。（胡三省注：《考异》说：《后魏书·毕众敬传》记载“毕元宾有其他罪过，刘彧偏偏不放过他。”《宋略》说“毕榛的儿子在都城已经被处死了”，现在依从这些记载。）毕众敬听说后，发怒，拔刀砍柱子说：“我白头老翁就一个儿子，不能保全，还活着有什么用！”十一月，壬子日，北魏军队到达瑕丘（今山东兖州），毕众敬向北魏请求投降。尉元派遣部将先占据城池，毕众敬悔恨，几天不吃饭。尉元长驱直入，十二月，己未日，驻军在秺县（今山东成武西北）。（胡三省注：秺县，汉代属于济阴郡，后汉废除，其地应当在唐代曹州境内。）

    西河公拓跋石到达上蔡（今河南上蔡），常珍奇率领文武官员出城迎接。拓跋石想把军队驻扎在汝水北岸，不马上入城，中书博士郑羲说：“现在常珍奇虽然来了，心意却不可估量。不如直接进入他的城池，夺取他的钥匙，占据仓库，控制他的亲信，这是万全之策。”拓跋石于是骑马入城，趁机设置酒宴玩乐。郑羲说：“看常珍奇的神色很不满，不能不防备。”于是严密布防。当天晚上，常珍奇派人烧毁府衙房屋，想发动叛乱，因为拓跋石有防备而停止。（郑羲是郑豁的曾孙。）

    淮西七郡（胡三省注：淮西七郡：汝南、新蔡、汝阳、汝阴、陈郡、南顿、颍川。）的百姓大多不愿意归属北魏，联合起来向南逃奔。北魏派遣建安王陆馛安抚新归附的人。有陷入军队成为奴婢的百姓，陆馛全部赦免，新归附的百姓才高兴。

    乙丑日，皇帝下诏，因依附寻阳而被削夺官爵、限制录用的人，都予以赦免，根据才能选拔任用。

    刘勔包围寿阳，从年初到冬末，对内进攻对外防御，战无不胜，因宽厚赢得将士的心。寻阳平定后，皇帝让中书省起草诏书晓谕殷琰，蔡兴宗说：“天下已经平定，这是殷琰反思过错的时候。陛下应该赐给他几行亲笔诏书来安慰引导他。现在直接由中书省起草诏书，他必定怀疑不是真的，这不是快速平定一方祸乱的办法。”皇帝不听。

    殷琰收到诏书，认为是刘勔伪造的，不敢投降。杜叔宝封锁寻阳战败的消息，有传播消息的就杀死，防守更加坚固。凡是有投降的人，皇帝就把他们送到寿阳城下，让他们和城中人说话，因此众人的情绪离散沮丧。

    殷琰想向北魏请求投降，主簿谯郡人夏侯详劝殷琰说：“今天的举动，本是为了效忠节义。如果国家有了君主，就应当归顺朝廷，怎么能臣服于北方异族呢！而且现在北魏军队靠近淮河岸边，朝廷军队不知道我们的去向，如果派遣使者归顺，朝廷必定会优厚地安抚接纳，岂止是免罪而已。”

    殷琰于是派夏侯详出城见刘勔。夏侯详劝刘勔说：“现在城中士民知道处境困窘却还固守的原因，是害怕将军诛杀，都想自己归顺北魏。希望将军宽大赦免他们，那么就没有人不相继来投降了。”刘勔答应，派夏侯详到城下，呼喊城中人，把刘勔的意思告诉他们。丙寅日，殷琰率领将佐反绑双手出城投降，刘勔都加以安抚，不杀一个人。进入城中，约束将士，士民的财物，一点都不侵犯。寿阳人非常高兴。

    北魏军队到达师水（今河南罗山附近浉河），将要救援寿阳；听说殷琰已经投降，就劫掠义阳几千人离去。过了很久，殷琰又做官到少府才去世。

    萧惠开在益州，滥用刑罚杀戮，蜀人猜忌怨恨。听说费欣寿战败阵亡，程法度不能前进，于是晋原郡（今四川崇州）首先反叛，各郡都响应，合兵包围成都。城中东方来的士兵不到二千，萧惠开把蜀人全部遣出，独自和东方来的士兵抵抗防守。蜀人听说寻阳已经平定，争相想屠城，部众达到十几万人。萧惠开每次派兵出战，未尝不胜。

    皇帝派萧惠开的弟弟萧惠基从陆路出使成都，赦免萧惠开的罪过。萧惠基到达涪城（今四川绵阳），蜀人阻拦挽留萧惠基，不让他前进。萧惠基率领部曲攻击他们，斩杀他们的首领，然后才得以前进。

    萧惠开奉圣旨投降，城围得以解除。皇帝派萧惠开的同宗人萧宝首从水路去慰问益州。萧宝首想把平定蜀地作为自己的功劳，又鼓动劝说蜀人，让他们攻打萧惠开。于是各地纷纷起兵，凡是离散的人一时间又聚合起来，与萧宝首进逼成都，部众号称二十万。

    萧惠开想攻击他们，将佐都说：“现在慰问的使者到来却抵抗，怎么表明自己的清白？”萧惠开说：“现在奏表书信的通道断绝，不作战怎么能派使者到京师？”于是派遣宋宁太守萧惠训等率领一万士兵迎战，大败他们，活捉萧宝首，囚禁在成都。（胡三省注：沈约说：宋文帝元嘉十年，免除吴营的赋税，侨立宋宁郡，治所设在成都。）派使者说明情况。皇帝派人押解萧宝首，召萧惠开返回建康。（萧惠开）说：“我只知道叛逆与顺从，不知道天命；而且不是我不会作乱，不是我不能平定叛乱。”皇帝宽恕了他。

    这一年，侨置兖州，治所设在淮阴（今江苏淮安）；徐州治所设在钟离（今安徽凤阳）；青、冀二州共设一个刺史，治所设在郁洲（今江苏连云港东云台山一带）。（胡三省注：兖、徐、青、冀都投降了北魏，所以设立侨州。郁洲在海中，周围几百里，垒石筑城，高八九尺，空设郡县，荒凉的百姓没几个。）

    张永、沈攸之进兵逼近彭城，驻军在下礚（今江苏徐州附近），分别派遣羽林监王穆之率领五千士兵在武原（今江苏邳州西北）守卫辎重。（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武原县在下邳县西北。按，武原县，从汉代以来属于彭城郡。《宋书·志》记载，南彭城郡有武原县，而徐州的彭城没有。大概从晋代永嘉之乱后，那里的百姓南迁，而旧县变成废墟。杜佑说：泗州下邳县北有汉代武原县故城。）

    北魏尉元到达彭城，薛安都出城迎接。尉元派遣李璨和薛安都先入城，接收城防钥匙；另外派遣孔伯恭率领二千精锐士兵安抚内外，然后入城。当天夜里，张永攻打南门，不能攻克而退回。

    尉元对薛安都不加礼遇，薛安都后悔投降，又谋划反叛北魏，尉元知道后，（薛安都）没能成功发动。薛安都用重金贿赂尉元等人，把罪责推给女婿裴祖隆而杀死他。尉元派李璨和薛安都守卫彭城，自己领兵攻击张永，切断他的粮道，又在武原打败王穆之。王穆之率领残余部众投奔张永，尉元进军攻打张永。



 第131章 宋纪十四

    起强圉协洽（丁未），尽上章阉茂（庚戌），凡四年。 太宗明皇帝中 泰始三年（丁未，公元467年）

    1春季，正月，张永等人弃城连夜逃跑。（胡三省注：《宋书·本纪》记载，去年冬天，“张永、沈攸之大败，于是失去淮北四州及豫州淮西地区。”《宋略》记载，今年正月，“张永、沈攸之的军队驻扎彭城，北魏军队袭击他们的辎重，在武原打败王穆之，薛安都打开彭城城门接纳北魏军队，张永等人撤退；北魏军队追击，朝廷军队大败；毕众敬也献出兖州投降北魏，于是失去淮北地区。”《魏书·帝纪》记载，去年九月，“常珍奇、薛安都归附，张永、沈攸之攻击薛安都，诏令尉元救援彭城，西河公拓跋石救援悬瓠。十一月，毕众敬归附。十二月己未，（北魏军队）驻扎在秺县，周凯、张永、沈攸之相继退走。”今年正月癸巳，“尉元在吕梁以东打败张永、沈攸之。闰月，沈文秀、崔道固献出全州归附。”按青州在今年才反叛宋朝，去年怎么可能已经失去淮北！薛安都是被张永、沈攸之逼迫，所以投降北魏，怎么会今年张永、沈攸之才驻扎彭城，薛安都才接纳北魏军队呢！大概去年冬天王穆之等人已经败退，今年春天张永大败。现在依从《后魏书·帝纪》。）恰逢天降大雪，泗水结冰，张永等人丢弃船只步行逃跑，士兵冻死的超过一半，冻掉手脚的有十分之七八。尉元在前方拦截，薛安都在后方追击，在吕梁以东大败张永等人，（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泗水从彭城东南流过吕县南。泗水之上有石梁，所以叫吕梁。）死亡的人数以万计，尸体堆积六十多里，丢弃的军用物资和器械数不胜数；张永的脚趾也冻掉了，和沈攸之仅能独自逃脱，梁、南秦二州刺史垣恭祖等人被北魏俘虏。皇帝听说后，召见蔡兴宗，把战败的文书给他看，说：“我非常愧对您！”张永被降为左将军；沈攸之被免官，以贞阳公的身份领职，返回驻扎淮阴。（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桂阳郡有浈阳县。沈约《宋书·志》记载，宋泰始三年改浈为贞，属于广兴公相。）从此失去淮北四州（青、冀、徐、兖）及豫州淮西地区。（胡三省注：淮北四州，即青、冀、徐、兖。豫州淮西，包括汝南、新蔡、谯、梁、陈、南顿、颍川、汝阴等郡。《考异》说：《后魏书·帝纪》记载：闰月，“沈文秀、崔道固献出全州归附。”《宋书·索虏传》说：“张永、沈攸之败退，北魏攻打青、冀二州，擒获沈文秀、崔道固。又下诏说：‘淮北三州百姓，自天安二年正月三十日壬寅黎明以前的罪过，全部赦免。’按青州被攻破在五年，淮北三州，大概指徐、司、豫。壬寅是二十日，壬子是三十日。）

    裴子野评论说：从前齐桓公在葵丘会盟时骄傲自满，导致九国反叛；（胡三省注：《公羊传》说：贯泽会盟，齐桓公有忧虑中原之心，不召自来的，有江人、黄人。葵丘会盟，齐桓公得意忘形而骄傲，反叛的有九国。）曹操不礼遇张松，导致天下分裂。（胡三省注：见六十五卷汉献帝建安十三年。）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太宗初年，威严命令所及之处，不到百里，士兵有离心，士人无固志，却能敞开诚心，表露实情，无不感恩戴德，誓死效力，所以西败北敌，境内平定。不久各路军队报捷，四方归附，天子想炫耀余威，师出无名，长淮以北，突然沦为异族之地。可惜啊！如果能以之前的虚心，不骄不躁，那么薛安都、毕众敬、常珍奇这三叛又何必发生呢！高祖（刘裕）在铠甲里生虱子，开辟疆土；后代子孙，一天比一天失去百里土地。（胡三省注：《诗经·大雅·召旻》说：从前先王受命，有像召公这样的人，一天开辟百里国土；现在一天失去百里国土。）继承先人的事业，难道容易吗！（胡三省注：《尚书·大诰》说：如果父亲建房，已经确定方法，他的儿子却不肯打地基，更何况建造房屋！父亲开荒，儿子却不肯播种，更何况收获！）

    2北魏尉元因彭城遭受兵灾之后，公私困竭，请求调发冀、相、济、兖四州的粮食，取用张永所丢弃的九百艘船，沿清水运输，以救济新归附的百姓；（胡三省注：新民，指新攻取的徐州百姓；沿清水运输。）北魏朝廷批准。

    3北魏东平王拓跋道符在长安反叛，杀死副将驸马都尉万古真等人，（胡三省注：副将，副镇将。）丙午日，司空和其奴等人率领殿中兵讨伐。丁未日，拓跋道符的司马段太阳攻打拓跋道符，将其斩杀；任命安西将军陆真为长安镇将安抚当地。（拓跋道符是拓跋翰的儿子。胡三省注：秦王拓跋翰死于正平年间宗爱的祸乱。）

    4闰月，北魏任命顿丘王李峻为太宰。

    5沈文秀、崔道固被当地人攻击，派使者向北魏请求投降，并请求派兵救援。

    6二月，北魏西河公拓跋石从悬瓠领兵攻打汝阴太守张超，未能攻克；（胡三省注：此汝阴郡大概仍治汝阴，在隋蔡州新蔡县境内。《考异》说：《宋书·帝纪》记载：“索虏侵犯汝阴，太守张景远击败他们。”景远，就是张超。《宋略》记载，“七月，张景远先去世，汝阴城又失陷”，也错误。现在依从《后魏书》。）退驻陈项，（胡三省注：陈、项本是两个城邑，当时陈郡治所设在项，所以叫陈项。）商议返回长社，等秋天再攻打。郑羲说：“张超像蚂蚁聚集一样苟延残喘，粮食已尽，不投降就会逃跑，可翘首等待。现在放弃他离去，张超会修城浚壕，积蓄柴粮，再来恐怕难以图谋了。”拓跋石不听，于是返回长社。（胡三省注：为拓跋石再次攻打汝阴不能攻克埋下伏笔。）

    7当初，寻阳平定后，皇帝派沈文秀的弟弟沈文炳带着诏书晓谕沈文秀，又派辅国将军刘怀珍率领三千骑兵步兵与沈文炳同行。还没到，恰逢张永等人败退，刘怀珍返回镇守山阳。沈文秀攻打青州刺史明僧暠，（胡三省注：明僧暠起兵见上卷上年。）皇帝派刘怀珍率领龙骧将军王广之带领五百骑兵、二千步兵从海路救援，到达东海，明僧暠已退守东莱。刘怀珍进据朐城，（胡三省注：朐城，汉代东海郡朐县的县城。《水经注》说：朐山西侧，有朐县故城。东北海中有大洲，所以叫郁洲。）众人惶恐，想暂且保住郁洲，刘怀珍说：“沈文秀想以青州归附索虏（北魏），料想齐地士人百姓，怎肯甘心臣服异族！现在挥兵直前，宣扬威德，各城可以飞书劝降；何必守在这里不进，自挫锐气！”于是前进，到达黔陬，（胡三省注：黔陬县，前汉属琅邪郡，后汉属东莱郡，晋属城阳郡，宋属高密郡。《隋书·地理志》记载：胶州胶西县，旧称黔陬。杜佑说：汉黔陬县故城，在密州诸城县东北。）沈文秀所任命的高密、平昌二郡太守弃城逃跑。（胡三省注：高密，汉郡。平昌郡，魏文帝分城阳设立。《宋书·志》记载，高密郡领黔陬、淳于、高密、夷安、营陵、昌安；平昌郡领安丘、平昌、东武、琅邪、朱虚。《五代志》记载：黔陬县旧置平昌郡。）刘怀珍送沈文炳到沈文秀处，传达朝廷旨意，沈文秀仍不投降；百姓听说刘怀珍到来，都很高兴。沈文秀所任命的长广太守刘桃根率领几千人驻守不其城。（胡三省注：不其县，前汉属琅邪郡，后汉属东莱郡，晋分属长广郡。唐莱州胶水县就是长广郡地。章怀太子李贤说：不其故城，在今莱州即墨县西南。）刘怀珍驻军洋水，（胡三省注：《水经》记载：巨洋水出朱虚东泰山北，过县西北，过临朐县东，又北过剧县西，又东北过寿光县西，又东北入于海。。）众人认为应坚守待变，刘怀珍说：“现在兵少粮尽，孤军深入，正应当以精兵速进，出其不意。”于是派王广之带领一百骑兵袭击不其城，攻下城池。沈文秀听说各城都战败，才派使者请求投降，皇帝仍任命他为青州刺史。崔道固也请求投降，仍任命他为冀州刺史。刘怀珍领兵返回。（胡三省注：刘怀珍返回后，兵力不能衔接，所以青、冀二州不久被北魏占领。）

    8北魏济阴王拓跋小新成去世。

    9沈攸之从彭城返回时，留长水校尉王玄载守下邳，积射将军沈韶守宿豫，睢陵、淮阳都留兵驻守。（王玄载是王玄谟的堂弟。胡三省注：王玄谟以功名着称于太祖、世祖二朝。）当时东平太守申纂守无盐，幽州刺史刘休宾守梁邹，（胡三省注：梁邹县，汉属济南郡。）并州刺史清河人房崇吉守升城，（胡三省注：魏收《地形志》记载：东太原郡太原县治升城，其地在唐济州长清县境内。）辅国将军清河人张谠守团城，（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琅邪郡东莞县，是春秋时的郓邑，今有郓亭在团城东北四十里。）及兖州刺史王整、兰陵太守桓忻，（胡三省注：沈约《宋书·志》记载：兰陵太守治昌虑，汉旧县。）肥城、糜沟、垣苗等戍所都不依附北魏。（胡三省注：肥城县，前汉属泰山郡，后汉属济北郡，晋代废除，宋代在肥城复置济北郡。魏收《地形志》记载：糜沟、垣苗二城也在东太原郡太原县境内。又据《水经注》记载：济水从平阴城西东北流，经过垣苗城西。宋武帝西征长安，令垣苗镇守此地，所以俗称垣苗城。济水又东北过卢县北。李贤说：肥城县故城，在今济州平阴县东南。可见这三个戍所都在汉泰山郡卢县及肥城县境内，到后汉和帝永元二年，才分泰山为济北郡。）刘休宾是刘乘民的侄子。（胡三省注：刘乘民见上卷上年。）

    北魏派平东将军长孙陵等领兵赶赴青州，征南大将军慕容白曜率领五万骑兵随后增援。（慕容白曜是前燕太祖慕容皝的玄孙。）慕容白曜到无盐，想攻打；将佐都认为“攻城器具未备，不宜急进。”左司马范阳人郦范说：“现在轻军远袭，深入敌境，怎能拖延！况且申纂必定认为我军来得快，来不及攻城，不会防备；（胡三省注：用兵神速，是为了夺取土地；不急于攻城围邑。慕容白曜用这种态势迷惑申纂，所以料定他不防备。）现在若出其不意，可一鼓作气攻克。”慕容白曜说：“司马的计策对。”于是领兵假装撤退。申纂不再防备，慕容白曜夜里部署兵力，三月，甲寅日清晨，攻城，早饭时就攻克；申纂逃跑，被追上擒获斩杀。（胡三省注：《考异》说：《宋略》记载“七月，申纂战死。”大概是赠官的月份。现在依从《魏书·帝纪》。）慕容白曜想把无盐人全部赏赐给军队，郦范说：“齐地是战略要地，应长远谋划。现在王师刚进入其境，人心未附，连城相望，都有拒守之心，若不以恩德信义安抚，不易平定。”慕容白曜说：“好！”全部赦免。

    慕容白曜将要攻打肥城，郦范说：“肥城虽小，攻打会拖延时间；攻下不能增强军势，攻不下却会挫伤军威。他们见无盐被攻破，死伤者遍地，不敢不害怕；若飞书劝降，即使不投降，也会逃散。”（胡三省注：这就是李左车教韩信以破赵之势劝降燕国的旧策。）慕容白曜听从，肥城果然溃散，缴获三十万斛粟。慕容白曜对郦范说：“这次行动有你，三齐不难平定。”于是攻取垣苗、糜沟二戍，十天内连拔四城，威震齐地。（胡三省注：这说明慕容白曜能采用郦范的计策取胜。）

    10丙子日，任命尚书左仆射蔡兴宗为郢州刺史。

    11房崇吉守升城，能作战的士兵不过七百人。慕容白曜筑长围攻打，从二月到夏季四月才攻克。慕容白曜恨他不投降，想把城中人全部活埋，参军事昌黎人韩麒麟劝谏说：“现在强敌在前却活埋百姓，从此以东，各城会各自坚守，无法攻克。军队疲惫粮尽，外敌乘机进攻，这是危险之道。”慕容白曜于是安抚百姓，让他们各回旧业。

    房崇吉逃脱。房崇吉的母亲傅氏、申纂的妻子贾氏，与济州刺史卢度世有中表亲，但已疏远。等到被北魏俘虏，卢度世侍奉很恭敬，供给优厚。（胡三省注：亲者不失其亲，故者不失其故，说的就是卢度世吧。）卢度世家中，和睦有礼。即使世道有危难与太平，家境有贫富，百口之家和睦相处，丰俭与共。（胡三省注：这说明卢度世有德行。）

    崔道固闭门拒守北魏。沈文秀派使者向北魏请求投降，请求派兵接应，慕容白曜想派兵前往。郦范说：“沈文秀的家室祖坟都在江南，（胡三省注：沈文秀是吴兴武康人。）拥有几万兵力，城坚甲利，强就拒战，弱就逃走。我军未逼近其城，他没有朝夕之危，有什么畏惧而急于求援！况且看他的使者，低头而面有愧色，言语繁琐而心气怯懦，这必定是设诈引诱我们，不可听从。（胡三省注：春秋时期，诸侯交战，谋划敌军的人，多能以此观察敌情；郦范也是沿用这种旧策。）不如先取历城，攻克盘阳，（胡三省注：般阳县，汉属济南郡。应劭说：在般水之阳。刘昫说：唐淄州淄川县，是汉盘阳县。）拿下梁邹，平定乐陵，（胡三省注：晋武帝分平原设立乐陵郡，宋文帝在旧千乘地设置乐陵郡，都在隋、唐青州境内。）然后按兵徐进，不怕他不投降。”慕容白曜说：“崔道固等兵力薄弱，不敢出战；我军通行无阻，直抵东阳，他自知必亡，所以望风求降，又有什么可怀疑的！”郦范说：“历城兵多粮足，不是朝夕可拔。沈文秀占据东阳，是各城的根本。现在多派兵则无法攻历城，少派兵则不足以控制东阳；若进被沈文秀抵抗，退被各城截击，腹背受敌，必定无法保全。希望再慎重考虑，不要落入贼寇圈套。”慕容白曜于是停止。沈文秀果然不投降。

    北魏尉元上奏说：“彭城是贼寇的重要藩镇，没有重兵积粮，就无法固守；如果物资储备充足，即使刘彧出动全部军队，也不敢窥视淮北之地。”又说：“若贼寇进攻彭城，必定从清、泗过宿豫，经下邳；进军青州，也从下邳、沂水经东安；（胡三省注：东安县，前汉属城阳国，后汉属琅邪郡，晋属东莞郡，惠帝元康七年分东莞设东安郡，唐沂州沂水县就是东安郡地。）这几处，都是贼寇用兵的要地。现在若先攻下邳，平定宿豫，镇守淮阳，戍守东安，那么青、冀各镇可不攻自破；如果这四城不臣服，即使攻下青、冀，百姓也会惶恐不安，仍怀侥幸之心。臣认为应放弃青、冀的军队，先平定东南之地，断绝刘彧北顾之意，消除愚民南望之心；夏水虽大，没有渡口可通，冬路虽通，没有高城可守。这样，淮北自然平定，一劳永逸。兵贵神速，久则生变；如果天降大雨，他们或许会借水路，运粮增兵，图谋进取，恐怕近淮百姓会改变主意，青、冀二州就难以突然攻克了。”（胡三省注：《考异》说：《尉元传》先上奏论取四城的利害，后说“沈攸之想救援下邳，派孔道恭击败他。”按尉元在泰始二年九月受诏救援薛安都，此奏说“受命出疆，再离寒暑。”又说：“现在虽近夏季，仍可进军。”则似乎上奏时间在四年春末夏初。又按沈攸之在三年八月出兵，不久败退；则上奏应在沈攸之失败后。此奏只说陈显达进兵宿豫，不说沈攸之救援下邳。又慕容白曜在四年二月十七日攻克历城，而此奏想“放弃青、冀的军队，先平定东南之地”，则此奏绝不在四年春末夏初。大概“再”应作“载”，是语助词，不是指两次经历寒暑。所以放在这里。）

    12五月，壬戌日，任命太子詹事袁粲为尚书右仆射。

    13沈攸之送运米到下邳，北魏派人在清、泗之间假装对沈攸之说：“薛安都想投降，请求军队迎接。”军副吴喜请求派一千人前往，沈攸之不允许。不久来的人更多，吴喜坚持请求，沈攸之于是召集来的人告诉他们：“你们如果有诚心，能和薛徐州（薛安都）的子弟一同来，都可任命你们为本乡本县的官职，随你们意愿；如果不能，不必空自往返。”从此这些人一去不返。（因为沈攸之识破了他们的诈谋。）沈攸之派军主彭城人陈显达带领一千人协助戍守下邳后返回。

    薛安都的儿子薛令伯在梁、雍之间亡命，聚集党羽几千人，攻陷郡县。秋季，七月，雍州刺史巴陵王刘休若派南阳太守张敬儿等进击斩杀他。

    14皇帝又派中领军沈攸之等攻打彭城。沈攸之认为清、泗正干涸，粮运跟不上，坚持认为不可。使者往返七次，皇帝发怒，强派他出兵。（胡三省注：《考异》说：《宋书·沈攸之传》、《宋略》都记载：皇帝怒沈攸之说：“你如果不去，可让吴喜独自去。”按《吴喜传》没有与沈攸之讨伐彭城的事。《后魏书》作吴僖公，不知就是吴喜，还是另一人？按《南史》也有称吴喜为吴喜公的。）八月，壬寅日，任命沈攸之代理南兖州刺史，领兵北出；派代理徐州事务的萧道成带领一千人镇守淮阴。（胡三省注：去年侨立徐州于钟离，现在派萧道成屯驻淮阴，作为沈攸之的后方重镇。）萧道成收罗豪杰，宾客开始增多。（胡三省注：为后来萧道成夺取宋朝天下埋下伏笔。）

    北魏进入彭城时，（胡三省注：事见上卷上年。）垣崇祖率领部曲逃奔朐山，占据此地，派使者来投降；萧道成任命他为朐山戍主。朐山靠海孤立，人心不安，垣崇祖把船停在水边，想遇急就逃入海。北魏东徐州刺史成固公戍守圂城，（胡三省注：魏收《地形志》记载：北魏在圂城设置南青州。圂城应在唐沂州沂水县境内。）垣崇祖的部将有罪，逃降北魏。成固公派二千骑兵步兵袭击朐山，离城二十里；垣崇祖刚出去送客，城中人惊慌，都下船想逃，垣崇祖返回，对心腹说：“敌军没有周密计划，是听了叛者的话而来，容易欺骗。现在能有一百多人回来，事情就能成功。但人心一旦受惊，难以聚集，你们可立即到一里以外，大喊着回来，说：‘艾塘义人已打败敌军，（胡三省注：艾塘应在唐海州怀仁县境内；北齐在此设置塘义郡。宋人称淮北起兵抗魏的为义人。）需戍军速往，协助追击。’船上的人定会高兴，争相上岸。”垣崇祖把他们引入城中，据城防守；派老弱进入海岛，每人拿两火炬，登山鼓噪。北魏的侦察骑兵以为守军势盛，于是撤退。皇帝任命垣崇祖为北琅邪、兰陵二郡太守。

    垣荣祖也从彭城奔朐山，因奉命劝降薛安都没有成功，（胡三省注：奉使说服薛安都，见上卷上年。）怕获罪不敢露面，前去淮阴依附萧道成。垣荣祖年少时学骑射，有人对他说：“武事危险，（胡三省注：指刀箭交锋，生死瞬间。）何不读书！”垣荣祖说：“从前曹操父子上马横槊，下马咏诗，（胡三省注：指魏武王曹操及文帝曹丕兄弟。）这样对天下，可算不负饮食了。你们没有防身之术，和犬羊有什么区别！”（胡三省注：这里的犬羊，只是说他们没有防身本领。）刘善明的堂弟刘僧副率领二千部曲避魏居海岛，萧道成也召来安抚。

    15北魏在天宫寺造大佛像，高四十三尺，用铜十万斤，黄金六百斤。

    16北魏尉元派孔伯恭率领一万骑兵步兵抵抗沈攸之，又把沈攸之前次战败时冻掉手脚、只能膝行的士兵全部送还沈攸之，以挫伤他的士气。皇帝不久后悔派沈攸之等出兵，又召他们返回，沈攸之到焦墟，离下邳五十多里，陈显达领兵迎接沈攸之到睢清口，（胡三省注：清水与泗水汇合，所以泗水也可称清水。《水经注》记载：泗水过下邳县西，又东南得睢水口。泗水又东南入淮水，所以叫睢清口。）孔伯恭击败他们。沈攸之领兵撤退，孔伯恭追击，沈攸之大败，龙骧将军姜彦之等战死。沈攸之受伤很重，进入陈显达营中；丁酉日，部众溃散，沈攸之轻骑南逃，丢弃的军用物资器械数以万计，返回屯驻淮阴。

    尉元写信晓谕徐州刺史王玄载，王玄载弃下邳逃走，（胡三省注：沈攸之留王玄载戍守下邳，于是领徐州刺史。）北魏任命陇西人辛绍先为下邳太守。辛绍先不崇尚苛察，注重抓大纲，只教百姓谋生御寇而已；因此下邳安定。

    孔伯恭进攻宿豫，宿豫戍将鲁僧遵也弃城逃走。北魏将领孔大恒等带领一千骑兵南攻淮阳，淮阳太守崔武仲焚城逃走。（胡三省注：尉元取下邳等城，不出所料，即使沈攸之再次出兵不败，尉元也未必敢轻举妄动。淮阳太守治角城，角城在唐泗州宿迁县境内。宿迁，即宿豫，唐代避讳改名。）

    慕容白曜进屯瑕丘。崔道固未投降时，绥边将军房法寿任王玄邈的司马，多次打败崔道固的军队，历城人害怕他。（胡三省注：崔道固镇守历城，他的军队都是历城人。）等到崔道固投降，都停战。崔道固怕房法寿煽动百姓，逼迫他返回建康。恰逢房法寿的堂弟房崇吉从升城来，因母亲妻子被北魏俘虏，与房法寿商议。房法寿本不想南行，怨恨崔道固逼迫。当时崔道固派兼治中房灵宾督清河、广川二郡事，戍守盘阳，房法寿于是与房崇吉谋划袭击盘阳，占据此地，投降慕容白曜，以赎回房崇吉的母亲妻子。崔道固派兵攻打，慕容白曜从瑕丘派将军长孙观救援盘阳，（胡三省注：盘阳，即盘阳。）崔道固的军队撤退。慕容白曜上奏请以冠军将军韩麒麟与房法寿同为冀州刺史，任命房法寿的堂弟房灵民、房思顺、房灵悦、房伯怜、房伯玉、房叔玉、房思安、房幼安等八人都为郡守。（胡三省注：此冀州，即宋所置冀州，用来任命房法寿。郡守，即冀州所领广川、平原、清河、乐陵、魏郡、河间、顿丘、高阳、勃海等侨郡的太守。）

    慕容白曜从瑕丘领兵到历城攻打崔道固，派平东将军长孙陵等到东阳攻打沈文秀。崔道固拒守不降，慕容白曜筑长围防守。长孙陵等到东阳，沈文秀请求投降；长孙陵等进入西郭，放纵士兵抢掠。沈文秀后悔发怒，闭城拒守，攻击长孙陵等，打败他们。（胡三省注：《考异》说：《沈文秀传》记载：“八月，虏蜀郡公拔式进入西郭。”现在依从《慕容白曜传》。）长孙陵等退屯清西，多次攻城，不能攻克。

    17癸卯日，大赦天下。

    18戊申日，北魏李夫人生儿子拓跋宏。（李夫人是李惠的女儿。胡三省注：李惠大概是李贵人的兄弟。李贵人是北魏主的母亲，被赐死，见一百二十八卷宋孝建三年，李夫人是李惠的女儿，拓跋宏的母亲。）拓跋宏就是后来的魏孝文帝。冯太后亲自抚养拓跋宏；不久，归还政权给北魏主。北魏主开始亲理国事，勤于治理，赏罚严明，提拔清廉有节的人，罢黜贪污之人，于是北魏的州牧郡守开始有以廉洁着称的。

    19太中大夫徐爰，从太祖（刘义隆）时掌权，（胡三省注：徐爰的事迹始于一百二十六卷文帝元嘉二十八年。）一向对皇帝无礼。皇帝记恨，下诏列举他奸佞的罪状，流放交州。

    20冬季，十月，辛巳日，下诏改封义阳王刘昶为晋熙王，（胡三省注：《考异》说：《宋书·帝纪》在十一月，现在依从《宋略》。）派员外郎李丰带一千两黄金到北魏赎回刘昶。（刘昶投奔北魏见一百三十卷泰始元年。）北魏不允许，让刘昶给皇帝写信，用兄弟之礼；皇帝责怪他不称臣，不回信。北魏主又让刘昶写信，刘昶推辞说：“我本是刘彧的兄长，（胡三省注：刘昶是文帝第九子；皇帝是文帝第十二子。）未曾做过他的臣子。如果改前信，就是对两国称臣；（胡三省注：既向魏称臣，又向宋称臣，就是双重臣服。）如果不改，他不会接受。臣不敢奉诏。”于是停止。北魏人敬重刘昶，共三次让他娶公主。

    21十一月，乙卯日，分徐州设置东徐州，任命辅国将军张谠为刺史。（胡三省注：张谠当时镇守团城，就设置东徐州，任命他为刺史。）

    十二月，庚戌日，任命幽州刺史刘休宾为兖州刺史。（当时兖州境内已被北魏占领。刘休宾镇守梁邹，就任命他为刺史。）刘休宾的妻子是崔邪利的女儿，生儿子刘文晔，与崔邪利都被北魏俘虏。（崔邪利被北魏俘虏见一百二十五卷文帝元嘉二十七年。）慕容白曜带他们的妻子儿女到梁邹城下示众。刘休宾秘密派主簿尹文达到历城见慕容白曜，且探视妻子儿女；刘休宾想投降，而侄子刘闻慰不同意。慕容白曜派人到城下呼喊：“刘休宾多次派人见仆射（慕容白曜）约定投降，为何过期不到！”因此城中都知道，共同制止刘休宾，不让他投降，北魏军队包围梁邹。

    22北魏西河公拓跋石再次攻打汝阴，（今年春天拓跋石攻打汝阴未能攻克。）汝阴有防备，无功而返。常珍奇虽投降北魏，实则怀有二心；刘勔又写信招降他。恰逢西河公拓跋石攻打汝阴，常珍奇乘虚烧劫悬瓠，驱赶抢掠上蔡、安成、平舆三县百姓，屯驻灌水。（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灌水发源于庐江金兰县西北东陵乡大苏山东北，经过蓼县故城西，北注决水。许慎说：灌水出雩娄县。）

    四年（戊申，公元468年）

    1春季，正月，己未日，皇帝到南郊祭祀，大赦天下。

    2北魏汝阳司马赵怀仁率领部众侵犯武津，（胡三省注：汝阳司马，汝阳郡司马。沈约说：武津县属汝阳郡。何承天《宋书·志》未注明设置时间。在隋、唐上蔡县境内。）豫州刺史刘勔派龙骧将军申元德击败他们，又在汝阳台东斩杀北魏于都阏于拔，缴获一千三百辆运粮车。北魏再次侵犯义阳，刘勔派司徒参军孙昙瓘击败他们。（“台瓘”应为“昙瓘”。）

    淮西百姓贾元友上书，陈述讨伐北魏夺取陈、蔡的计策，（胡三省注：宋豫州淮西之地，是春秋时陈、蔡之地。）皇帝把他的书给刘勔看。刘勔上奏说：“贾元友称‘虏主年幼，内外多难，天将亡魏’。臣认为北魏自去年冬天侵占我国土地，盘踞数郡，百姓伤亡；今年春天以来，连城被围，国家未能收复失地，何暇灭魏！贾元友所陈，多是夸诞狂谋，都无事实，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臣查元嘉以来，北方粗人，多干预国政，背负行李来朝廷，都劝讨魏，从来听信采纳，都留后悔。边境之人，只看强弱：王师到彼，必定壶浆迎道；刚见退军，就抄掠四起。这是前后所见，明证不止一次。”皇帝于是停止。（胡三省注：这说明刘勔熟悉边情。）

    3北魏尉元派使者劝说东徐州刺史张谠，张谠以团城投降北魏。（胡三省注：北魏已得彭城，又得团城，所以沿用宋所置东徐州任命张谠。据《水经注》记载：东莞郡治团城，城在春秋郓邑西南四十里。北魏后来迁东徐州治所到下邳。）北魏任命中书侍郎高闾与张谠同为东徐州刺史，（胡三省注：《考异》说：《尉元传》记载：“沈攸之败退，尉元写信晓谕王玄载，王玄载与鲁僧遵、崔武仲、杨继都逃走，于是以高闾与张谠同为东徐州刺史。”按三年十一月乙卯才任命张谠为东徐州刺史，当时未降魏；所以放在这里。）李璨与毕众敬同为东兖州刺史。（胡三省注：宋兖州治瑕丘。毕众敬以瑕丘降魏，北魏设东兖州，大概此前已有兖州。）尉元又劝说兖州刺史王整、兰陵太守桓忻，王整、桓忻都投降北魏。北魏任命尉元为开府仪同三司、都督徐、南兖、北兖三州诸军事、徐州刺史，镇守彭城。（胡三省注：兖州治瑕丘，因王整新降，所以分南、北兖。）召薛安都、毕众敬入朝，到平城，北魏以上宾之礼相待，他们的宗族亲属都封侯，赐给宅第，供给丰厚。

    4慕容白曜包围历城一年，二月，庚寅日，攻克东郭；癸巳日，崔道固反绑双手出城投降。（胡三省注：《考异》说：《宋略》记载：“丙申，索虏攻陷历城，擒获崔道固。”按《后魏书·列传》崔道固上表说：“本月十四日臣东郭失守，十七日反绑请罪。”《长历》此月丁丑朔。现在依从这些记载。）慕容白曜派崔道固的儿子崔景业与刘文晔同到梁邹，刘休宾也出城投降。慕容白曜送崔道固、刘休宾及其僚属到平城。

    5辛丑日，任命前龙骧将军常珍奇为都督司、北豫二州诸军事、司州刺史。北魏西河公拓跋石攻打他，常珍奇单骑逃奔寿阳。（胡三省注：常珍奇从灌水逃奔寿阳。）

    6乙巳日，车骑大将军、曲江庄公王玄谟去世。（胡三省注：曲江县，汉属桂阳郡，宋属广兴公相。《谥法》：屡征杀伐曰庄；武征而不遂曰庄。）

    7三月，北魏慕容白曜进军包围东阳。（慕容白曜得历城后，开始进军包围东阳，采用郦范的计策。）

    皇帝任命崔道固哥哥的儿子崔僧佑为辅国将军，领兵几千从海路救援历城；到不其，听说历城已陷落，于是投降北魏。

    8交州刺史刘牧去世。州人李长仁杀死刘牧的北方部曲，占据交州反叛，自称刺史。

    9广州刺史羊希派晋康太守沛郡人刘思道讨伐俚人。（胡三省注：晋穆帝永和七年，分苍梧设晋康郡，今端州就是其地。李延寿说：《礼记》说：南方叫蛮，有不吃熟食的。但种类不同，与华人杂居；其分支有蜑、獽、俚、獠、?，居无君长，依山洞而居。）刘思道违背调度失利，羊希派人收捕他；刘思道率领部众攻打州城，羊希兵败而死。龙骧将军陈伯绍领兵讨伐俚人，返回攻击刘思道，擒获斩杀他。（羊希是羊玄保哥哥的儿子。胡三省注：羊玄保见一百二十三卷文帝元嘉十七年。）

    10夏季，四月，己卯日，再次减免郡县田租的一半。

    11改封东海王刘祎为庐江王，山阳王刘休佑为晋平王。（皇帝因废帝称刘祎为驴王，见一百三十卷泰始元年。所以封庐江王。）

    12刘勔在许昌击败北魏军队。

    13北魏以南郡公李惠为征南大将军、仪同三司、都督关右诸军事、雍州刺史，进爵为王。

    14五月，乙卯日，北魏主在崞山打猎，于是到繁畤；（胡三省注：崞山县，即汉晋雁门郡的崞县，北魏称崞山，天平二年分属繁畤郡。《隋书·地理志》记载，雁门崞县有崞山。据《水经注》，崞山在繁畤以西，灅水以南。《九域志》记载：繁畤县在代州以东六十里。）辛酉日，返回宫中。

    15六月，北魏任命昌黎王冯熙为太傅。（冯熙是冯太后的哥哥。）

    16秋季，七月，庚申日，任命骁骑将军萧道成为南兖州刺史。（代替沈攸之。南兖州治广陵。）

    17八月，戊子日，任命南康相刘勃为交州刺史。

    18皇帝任命沈文秀的弟弟征北中兵参军沈文静为辅国将军，统高密等五郡军事，（胡三省注：五郡，大概是高密、平昌、长广、东海、东莞。）从海路救援东阳。到不其城，被北魏阻断，于是保城自守；北魏攻打，不能攻克。辛卯日，分青州设置东青州，任命沈文静为刺史。

    19九月，辛亥日，北魏立皇叔拓跋桢为南安王，拓跋长寿为城阳王，拓跋太洛为章武王，拓跋休为安定王。

    20冬季，十月，癸酉日初一，发生日食。调发各州兵北伐。

    21十一月，李长仁派使者请求投降，自贬为代理州事；皇帝允许。

    22十二月，北魏攻克不其城，杀死沈文静，进入东阳西郭。

    23义嘉之乱时，巫师请求发掘修宁陵，毁棺椁以诅咒制胜。（胡三省注：这一年，改葬昭太后。昭太后陵叫修宁。晋安王刘子勋是昭太后的孙子，改元义嘉。《南史》说：修宁陵在孝武陵东南。）这一年，改葬昭太后。

    24此前，中书侍郎、舍人都用名流担任，（胡三省注：史称“先是”，指元嘉以前，《通鉴》沿用此说。）太祖（刘义隆）开始用寒门秋当，（胡三省注：秋当，人名。《姓谱》：秋姓，秋胡的后代。）世祖（刘骏）仍杂选士族庶族，巢尚之、戴法兴都掌权。（胡三省注：士，指巢尚之；庶，指戴法兴。都，即都。）到皇帝即位，全用身边小人，游击将军阮佃夫、中书通事舍人王道隆、员外散骑侍郎杨运长等，都参与政事，权力仅次于皇帝，是巢尚之、戴法兴所不及的。阮佃夫尤其放纵专横，有人顺逆，祸福立至。（胡三省注：顺他就有福，逆他就有祸。）大肆收受贿赂，所送少于二百匹绢，就不回信。园宅饮食，超过诸王；妓乐服饰，宫中也比不上。朝廷士人无论贵贱，无不主动攀附。仆人都破格升官，赶车的做到虎贲中郎将，马夫做到员外郎。（胡三省注：捉车人，赶车的。马夫，喂马的。员外郎，指员外散骑郎。）

    五年（己酉，公元469年）

    1春季，正月，癸亥日，皇帝耕籍田，大赦天下。

    2沈文秀守东阳，北魏包围三年，（胡三省注：泰始三年，北魏开始攻打沈文秀；到此时，首尾三年。）外无救援，士兵日夜拒战，铠甲头盔生虱子，无叛离之心。乙丑日，北魏攻克东阳，（胡三省注：这说明沈文秀善于防守，因援兵不到而陷落。）沈文秀脱下军装，整理衣冠，拿所持的节坐在斋内。北魏士兵涌入，问：“沈文秀在哪里？”沈文秀厉声说：“我就是！”北魏人把他抓走，剥去衣服，捆绑着送给慕容白曜，让他下拜，沈文秀说：“都是两国大臣，有什么可拜的！”慕容白曜还给他衣服，为他设食，锁送平城。北魏主列举他的罪状后宽恕，当作下等宾客对待，给粗劣的衣服、食物；（胡三省注：疏食，粗饭。）不久看重他的不屈，逐渐以礼相待，任命为外都下大夫。（胡三省注：外都下大夫，外都大官的属官。拓跋氏所设。）于是青、冀之地全归入北魏。

    3戊辰日，北魏平昌宣王和其奴去世。

    4二月，己卯日，北魏任命慕容白曜为都督青、齐、东徐三州诸军事、征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青州刺史，（胡三省注：宋在历城设冀州；北魏得此地后，改为齐州，统东魏、东平原、东清河、广川、济南、东太原六郡。东徐州统东安、东莞二郡。）进爵济南王。慕容白曜安抚治理有方，东方人安定。（胡三省注：荀卿说：兼并容易，巩固难。北魏兼并青、徐，淮北四州百姓未忘宋；只因他安抚有方，百姓安居乐业，不再盼望南归。《尚书》说：抚我则为君，虐我则为仇。确实如此！）

    北魏自天安以来，（胡三省注：泰始二年，北魏改元天安。）连年旱荒，加上青、徐用兵，山东百姓疲于赋役。北魏显祖（拓跋弘）命令根据百姓贫富分为三等输租法，上等输平城，中等输其他州，下等输本州。又，北魏旧制：常赋之外，有十五种杂调；到这时全部废除，从此百姓逐渐富足。（胡三省注：这说明北魏能减轻民力。）

    5河东人柳欣慰等谋反，想立太尉庐江王刘祎。刘祎自认为是皇帝的哥哥，而皇帝及诸王都轻视他，于是与柳欣慰等通谋相呼应。征北谘议参军杜幼文告发，丙申日，下诏降刘祎为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南豫州刺史，出镇宣城，皇帝派心腹杨运长领兵防卫。柳欣慰等都被处死。

    6三月，北魏侵犯汝阴，太守杨文苌击退他们。

    7夏季，四月，丙申日，北魏大赦天下。

    8五月，北魏迁徙青、齐百姓到平城，把升城、历城的民望安置在桑乾，设立平齐郡居住；其余的都作为奴婢，分赐百官。

    北魏沙门统昙曜上奏：（胡三省注：沙门统，如同现在的僧录。）“平齐户及百姓有能每年输谷六十斛入僧曹的，就是僧只户，粟为僧只粟，遇荒年，赈给饥民。”又请求“百姓犯重罪及官奴，作为佛图户，供各寺洒扫。”北魏主都批准。于是僧只户、僧只粟及寺户遍布州镇。（胡三省注：北魏自北方兼并华夏，也依魏、晋制设各州刺史，西北边疆夷、晋杂居之地，设镇将镇守。这说明北魏分割民力供奉佛教。）

    9六月，北魏立皇子拓跋宏为太子。

    10癸酉日，任命左卫将军沈攸之为郢州刺史。

    11皇帝又令有关部门上奏庐江王刘祎怨恨有怨言，请求彻底治罪；皇帝不允许。丁丑日，免去刘祎官爵，派大鸿胪持节奉诏谴责刘祎，逼迫他自杀；儿子辅国将军刘充明被废流放新安。

    12冬季，十月，丁卯日初一，发生日食。

    13北魏顿丘王李峻去世。

    14十一月，丁未日，北魏再次派使者来修和亲，从此每年互派使者。（自元嘉末年，南北不再通好。皇帝即位的三年、四年，两次派使者。这一年，北魏使者来，恢复通好。）

    15闰月，戊子日，任命辅师将军孟阳为兖州刺史，开始治所设在淮阴。（这一年，改辅国将军为辅师将军。兖州本治瑕丘；落入北魏后，开始治淮阴。萧子显说：淮阴县，前汉属临淮郡，后汉属下邳国，晋属广陵郡；穆帝永和中，荀羡北讨鲜卑，因淮阴是旧镇，地形险要，水陆交通，于是营建城池。当时已失淮北，于是成为重镇；后为北兖州治所。《九域志》记载：楚州淮阴县，在州西四十里。）

    16十二月，戊戌日，司徒建安王刘休仁解除扬州刺史职务。刘休仁年龄与皇帝相近，一向友爱，景和年间，皇帝靠他之力脱险。（事见上卷泰始元年。）到泰始初年，四方起兵，刘休仁亲临战阵，立下大功，（事也见上卷元年、二年。）担任宰相，被皇帝信任倚重；因此朝野归附，皇帝逐渐不满。（为皇帝杀刘休仁埋下伏笔。）刘休仁察觉皇帝心意，所以上表请求解除扬州刺史。己未日，任命桂阳王刘休范为扬州刺史。

    17分荆州的巴东、建平，益州的巴西、梓潼郡，设置三巴校尉，治所设在白帝。三峡蛮、獠每年抢劫，所以设府镇守。皇帝任命司徒参军东莞人孙谦为巴东、建平二郡太守。孙谦将要赴任，皇帝令他招募一千人随从，孙谦说：“蛮夷不归顺，是对待他们失当，何必烦劳兵役耗费国家财力！”坚决推辞不接受。到郡后，广施恩信，蛮、獠一致归附，争相赠送金宝；孙谦都劝慰，不接受。

    18临海贼帅田流自称东海王，抢掠海盐，杀死鄞县令，东方大为震动。

    六年（庚戌，公元470年）

    1春季，正月，乙亥日，开始规定每隔二年祭一次南郊，每隔一年祭一次明堂。（胡三省注：从前周公郊祀后稷以配天，宗祀文王于明堂以配上帝。三年一郊，始于汉武帝。平帝元始中，开始举行祫祭明堂之礼，明帝永平初，仪式兴盛；也叫宗祀。《公羊传》说：古代五年再举行一次殷祭，指祫祭。但古代的祫祭，是合祭于太祖庙；而明堂宗祀，是敬父以配上帝。这是先儒说法不同之处。蔡邕说明堂即太庙，大概有见于此！但明堂九室而太庙七室，又不能合一。间年一祭，不是古制，所以说初制。）

    2二月，壬寅日，任命司徒刘休仁为太尉，领司徒；刘休仁坚决推辞。（胡三省注：推辞是因为皇帝不满；但最终不能免祸。）

    3癸丑日，纳江智渊的孙女为太子妃。甲寅日，大赦天下。令百官都献礼物；始兴太守孙奉伯只献琴、书，皇帝大怒，封毒药赐死，不久又赦免他。

    4北魏以东郡王陆定国为司空。（陆定国是陆丽的儿子。宗爱之乱时，陆丽有立嫡之功；乙浑之乱时，陆丽死去。）

    5北魏主派征西大将军上党王长孙观攻击吐谷浑。

    6夏季，四月，辛丑日，北魏大赦天下。

    7戊申日，北魏长孙观与吐谷浑王慕容拾寅在曼头山交战，（胡三省注：隋讨伐吐谷浑，设河源郡，有曼头城，大概因山得名。《考异》说：《宋书·本纪》作“拾虔”。现在依从《后魏书》。）慕容拾寅败逃，派别驾康龙入贡，北魏主囚禁康龙。

    8癸亥日，立皇子刘燮为晋熙王，过继给晋熙王刘昶。（刘昶当时在北魏。）

    9五月，北魏立皇弟拓跋长乐为建昌王。

    10六月，癸卯日，任命江州刺史王景文为尚书左仆射、扬州刺史，尚书仆射袁粲为右仆射。

    皇帝在宫中大宴，让妇人裸体供观赏，王皇后用扇子遮脸。皇帝怒说：“外戚寒酸！（胡三省注：寒乞，即穷陋。）现在共同取乐，为何独不观看！”皇后说：“取乐的方式很多；哪有姑姊妹聚会而让妇人裸体取笑的！外戚的乐事，与此不同。”皇帝大怒，让皇后起身。皇后的哥哥王景文听说后说：“皇后在家时柔弱，这次竟能如此刚正！”

    11南兖州刺史萧道成在军中很久，（胡三省注：据萧子显《南齐书》，文帝元嘉十九年，派萧道成讨伐竟陵蛮，可见在军中很久。）民间有人说萧道成有奇异相貌，会当皇帝。（胡三省注：《南齐书》说萧道成姿态奇异，额头似龙，声音如钟，遍体鳞纹。）皇帝怀疑，征召为黄门侍郎、越骑校尉。萧道成害怕，不想内迁，却无法留下。冠军参军广陵人荀伯玉劝萧道成派几十骑兵进入北魏境内，设置标记，（胡三省注：萧道成当时暂代冠军将军，以荀伯玉为参军。）北魏果然派几百骑兵巡视边境；萧道成上报，皇帝让萧道成恢复原职。秋季，九月，命萧道成迁镇淮阴。（胡三省注：三年八月，萧道成以代理徐州事务镇守淮阴，因沈攸之北伐，让他为后方重镇。沈攸之北返，萧道成代任南兖州刺史，镇守广陵，现在又让他迁镇淮阴。）任命侍中、中领军刘勔为都督南徐、兖等五州诸军事，镇守广陵。

    12戊寅日，设立总明观，置祭酒一人，儒、玄、文、史学士各十人。（胡三省注：文帝元嘉十五年，立儒、玄、文、史四学，现在设总明观祭酒统领。）

    13柔然部真可汗侵犯北魏，北魏主召集群臣商议。尚书右仆射南平公拓跋目辰说：“如果陛下亲征，京师危险，不如固守。敌孤军深入，粮运不继，不久自退；派将追击，必能破敌。”给事中张白泽说：“柔然愚昧荒蛮，轻犯王境，（胡三省注：杜预说：略，边界。毛晃说：略，封界。）如果陛下亲征，他们必望风溃散，怎能坐视纵敌！以万乘之尊，环城自守，不能威服四夷。”北魏主听从张白泽的建议。（张白泽是张衮的孙子。胡三省注：北魏道武帝建国时，张衮有功。）

    北魏主派京兆王拓跋子推等督诸军出西路，任城王拓跋云等督诸军出东路，汝阴王拓跋天赐等督诸军为前锋，陇西王源贺等督诸军为后继，镇西将军吕罗汉等掌留台事。诸将在女水之滨会合北魏主，与柔然交战，柔然大败，乘胜追击，斩首五万级，投降一万多人，获战马器械无数。十九天内，往返六千多里。改女水为武川。（胡三省注：按《魏纪》女水应在长川以西，赤城西北，后魏设武川镇。《隋书》记载：宇文述是代郡武川人。代郡，指代都平城。北魏都平城，称代都。代都以北，设镇将。后来罢镇设州，武川属代郡。）司徒东安王刘尼因醉酒，军阵不整，被免官。壬申日，返回平城。

    当时，北魏百官没有俸禄，很少能以廉洁自立的。（胡三省注：前面说北魏主提拔清廉者，罢黜贪污者，北魏的州牧郡守开始有以廉洁着称的。这里说北魏的百官，很少能以廉洁自立的。大概法令在州郡施行，未在朝廷施行。）北魏主下诏：“官吏收受所管辖地区的一口羊、一斛酒的，处死；送礼的以从犯论处；有能举报尚书以下罪状的，按所举报官员的品级授予官职。”张白泽劝谏说：“从前周朝的下士，还有代耕的俸禄。（胡三省注：《孟子》说：周室分爵禄，下士与庶人在官者同禄，禄足以代耕。）现在朝廷贵臣，勤劳无报；如果让受礼者受刑，（胡三省注：受礼，指受羊酒之礼；刑身，指加刑于身。）举报者代其职，臣恐奸人觊觎，忠臣懈怠，这样想求事简民安，不也难吗！请依律令旧法，同时发放俸禄酬谢廉吏。”北魏主于是废除新法。

    14冬季，十月，辛卯日，下诏因世祖（刘骏）的后代，在义嘉之乱中被牵连殆尽，（胡三省注：事见上卷二年。）以皇子刘智随为世祖的儿子，立为武陵王。（胡三省注：孝武庙号世祖。《考异》说：《宋书·本纪》作“智赞”，《宋略》作“赞”，《列传》作“智随”。按太宗生子都占卜，以卦为字。现在依从《列传》。）

    15当初，北魏乙浑专权，（胡三省注：事见上卷元年、二年。）慕容白曜很依附他。北魏主追恨此事，于是称慕容白曜谋反，诛杀他及弟弟慕容如意。

    16当初，北魏南部尚书李敷，仪曹尚书李欣，（胡三省注：萧子显说：北魏南部尚书掌管南边州郡，仪曹尚书大概掌管礼仪。按北魏初有殿中、乐部、驾部、南部、北部五尚书。仪曹、选曹等尚书，是中期所设。）年少时互相亲近，与中书侍郎卢度世都以才能受世祖（拓跋焘）、显祖（拓跋弘）宠信，参与机密，传达诏命。后来李欣出为相州刺史，收受贿赂，被人告发，李敷掩盖。显祖听说，用囚车征召李欣，审问服罪，当处死刑。当时李敷的弟弟李奕得宠于冯太后，皇帝已疏远李敷。有关部门以皇帝的旨意暗示李欣告发李敷兄弟的阴私，可以免死。李欣对他的女婿裴攸说：“我与李敷家族世代虽远，恩情超过同胞，现在办案的人劝我这样做，（胡三省注：在事，指有关部门。说在官而主办李敷案件的人。）我于心不忍。常想拔剑自刺，解带自缢，终究没死成。况且我怎能知道他们的阴私！怎么办？”裴攸说：“何必为别人而死！有个叫冯阐的，先前被李敷打败，他家深恨李敷。现在问他的弟弟，可得知李敷的阴私。”李欣听从。又有赵郡人范檦列举李敷兄弟的罪状三十多条。有关部门上报。皇帝大怒，诛杀李敷兄弟。（胡三省注：为冯太后毒死北魏主埋下伏笔。告发李敷兄弟的是范檦，后来告发李欣的也是范檦。）李欣得减死，鞭笞剃发发配劳役。不久，复任太仓尚书，代理南部事务。（胡三省注：北魏中期分殿中尚书所掌仓库，设太仓尚书，掌仓粟。）李敷是李顺的儿子。（李顺以才能侍奉北魏太武帝而被崔浩告发诛杀。）

    17北魏阳平王拓跋新成去世。

    18这一年，命龙骧将军义兴人周山图领兵屯驻浃口讨伐田流，平定叛乱。

    19柔然攻打于阗，于阗派使者素目伽奉表到北魏求救。北魏主命公卿商议，都认为：“于阗离京师几万里，（胡三省注：《北史》说：于阗国离代九千八百里。）柔然只习惯抢掠，不能攻城；如果能攻，早已灭亡。即使想派兵，也来不及。”北魏主把商议结果给使者看，使者也同意。于是下诏说：“朕应急调诸军救援你国。但离你国遥远，必不能解救当前之急。你应知晓！朕现在练兵养士，一二年内，必亲率猛将，为你除患。你要谨慎警戒等待大举进攻！”



 第132章 宋纪十五

    起重光大渊献（辛亥），尽旃蒙单阏（乙卯），凡五年。 太宗明皇帝下 泰始七年（辛亥，公元471年）

    1春季，二月，戊戌日，分割交州、广州设置越州，治所设在临漳。（胡三省注：刘昫说：廉州治所在合浦县，是秦代象郡地，吴代改为珠官郡，宋代分设临漳郡及越州，管辖三个郡，治所在这里。又据沈约《宋书·志》：越州统领百梁、龙苏、永宁、永昌、富昌、南流、临漳、合浦、宋寿九郡。萧子显说：临漳郡本是合浦郡的北界。按沈约《宋书·志》写作“临障”，宋白《续通典》写作“临瘴”，因靠近境内的瘴江而得名。瘴江，又名合浦江。）

    2当初，皇帝还是诸王时，宽厚温和有好名声，特别受世祖（刘骏）亲近。即位初期，义嘉（刘子勋）的党羽多被宽恕，（胡三省注：晋安王刘子勋改元义嘉。）按才能任用，如同旧臣。到了晚年，变得猜忌残忍，迷信鬼神，忌讳很多，言语、文书中，有涉及祸败、凶丧及疑似应回避的字眼达几百上千种，触犯的必定治罪杀戮。把“騧”字改为因为“騧”字像“祸”字。身边的人不顺他的意，往往被剖腹砍斩。

    当时淮水、泗水一带打仗，国库空虚，朝廷内外百官，都停发俸禄。（胡三省注：《考异》说：《宋书·本纪》记载“每天供给料禄俸”。现在依从《南史》。自失去青、徐二州后，宋、魏在淮、泗之间交战。）但皇帝奢侈浪费过度，每次制造器物，必定做正御、副御、次副各三十件。宠臣专权，贿赂公开盛行。

    皇帝一向没有儿子，秘密把诸王姬妾中有身孕的接入宫中，生了男孩就杀死其母，（胡三省注：《考异》说：《宋书》记载“把其母关在幽房”，现在依从《宋略》。）让宠姬抚养。

    到这时皇帝病重，因太子年幼，特别猜忌弟弟们。南徐州刺史晋平剌王刘休佑，先前镇守江陵，贪婪暴虐无度，（胡三省注：刘休佑镇守江陵事始于一百三十一卷泰始二年。）皇帝不让他去镇守，留在建康，派高级佐官代理府州事务。刘休佑性格刚狠，前后多次触犯皇帝，皇帝积怨不能平息；且担心将来难以控制，想找机会除掉他。（胡三省注：施计谋，趁方便时杀死他。）甲寅日，刘休佑跟随皇帝在岩山射野鸡，（胡三省注：据《刘休佑传》，岩山在建康城南。又据《宋纪》，岩山在秣陵县界，世祖景宁陵在那里。）身边的随从都在仪仗后面。天色将暗，皇帝派身边的寿寂之等人，逼迫刘休佑坠马，然后一起殴打，拉扯致死，传呼“骠骑将军落马！”皇帝假装惊讶，派御医连续不断地去诊治，等刘休佑的随从赶到，刘休佑已经断气，拆下车轮，用车子把尸体运回府第。追赠司空，按礼仪安葬。

    建康民间传言，荆州刺史巴陵王刘休若有极贵的相貌，皇帝把这话告诉刘休若，刘休若担忧恐惧。戊午日，任命刘休若接替刘休佑为南徐州刺史。刘休若的心腹将佐，都认为刘休若回朝，必定免不了灾祸，中兵参军京兆人王敬先劝刘休若说：“现在主上病危，（胡三省注：《尚书·顾命》说：病加重，濒临死亡；病情日益严重，已弥留。吕祖谦说：病加重而濒临死亡，病情日益严重就更难留住。夏僎说：重病称为病，说重病日益严重又长久留在体内，未曾减轻，必将死亡。）朝政由宫中掌握，一群小人喧闹，想除掉所有宗室以便专权。殿下名声传遍天下，受诏入朝，必定有去无回。荆州有十几万披甲士兵，方圆几千里，上可以辅佐天子，除掉奸臣，下可以保全境土，保全自身；比起在府第被赐死，让妻妾哭泣不敢安葬，哪个好呢！”刘休若一向谨慎胆小，假意答应。王敬先出去后，刘休若派人把他抓起来，向皇帝告发后处死。

    3三月，辛酉日，北魏派员外散骑常侍邢佑来访问。

    4北魏主派殿中尚书胡莫寒选拔西部敕勒为殿中武士。（胡三省注：《魏书·官氏志》记载：拓跋邻以哥哥为纥骨氏，后来改为胡氏。自魏世祖击败柔然，高车、敕勒都投降，其部落依附边塞居住，自武周塞外以西称为西部，以东称为东部，依漠南居住的称为北部。）胡莫寒大肆收受贿赂，众人愤怒，杀死胡莫寒及高平假镇将奚陵。夏季，四月，各部敕勒都反叛。北魏主派汝阴王拓跋天赐领兵讨伐，以给事中罗云为前锋；敕勒诈降，袭击罗云，杀死他，拓跋天赐仅自身逃脱。

    5晋平剌王（刘休佑）死后，建安王刘休仁更加不安。皇帝与宠臣杨运长等谋划身后之事，杨运长等也担心皇帝去世后，刘休仁掌权，自己不能专权，更赞成除掉刘休仁。皇帝曾病危，朝廷内外都寄希望于刘休仁，主书以下都去东府拜访刘休仁的亲信，预先结交；有的在宫中当值不能外出，都很害怕。皇帝听说后，更厌恶刘休仁。五月，戊午日，召刘休仁入宫见面，见面后对他说：“今晚在尚书下省留宿，明天早点来。”当天夜里，派人送药赐死刘休仁。刘休仁骂道：“皇上能得天下，是谁的力量！（胡三省注：事见一百三十一卷泰始元年、二年。）孝武帝因为诛杀兄弟，子孙灭绝。（胡三省注：孝武帝诛杀兄弟，指杀南平王刘铄、竟陵王刘诞、海陵王刘休茂；子孙在泰始年间灭绝，事情都见前面。）现在又这样，宋的国运能长久吗！”皇帝担心有变，勉强支撑病体乘轿出端门，刘休仁死后，才入宫。下诏称：“刘休仁图谋勾结禁军，策划叛乱，朕不忍心依法处置，下诏斥责。刘休仁惭愧感恩又畏惧罪名，自杀。可以宽恕他的两个儿子，降为始安县王，允许他的儿子刘白融袭封。”

    皇帝担心人心不满，于是给各位大臣及地方长官下诏，称：“刘休仁与刘休佑深相交结，对刘休佑说：‘你只要巧言谄媚，这办法自然足以安身；我从来很得益于这办法。’刘休佑的死，本是为百姓除害，而刘休仁从此日益烦躁恐惧。我每次叫他入省，他就去辞别杨太妃。（胡三省注：杨太妃是刘休仁的生母。）我春天多次和他一起射野鸡，阴雨天不出猎，刘休仁就对身边的人说：‘我又多活了一天。’刘休仁曾南征，（胡三省注：指在南方抵抗寻阳的军队。）与宿卫将帅长期亲近共事。我前些日子身体不适，刘休仁出入宫殿，总是和颜悦色，多加安抚。他的意图，没人能猜透。事情不得已，反复考虑，不得不有近日的处置。恐怕大家未必马上理解，所以告知。”

    皇帝与刘休仁一向亲密，虽然杀了他，常对人说：“我与建安王年龄相近，小时候就亲密。景和、泰始年间，他的功劳实在重大；但事情紧迫，不得不除掉，痛惜之极，无法自控。”于是流泪不止。（胡三省注：史言皇帝残害骨肉，不能掩盖天性的伤痛。）

    当初，皇帝在藩国时，与褚渊因风度素养相好；（胡三省注：风素相好，因褚渊风度文雅素养好而与他交好。萧子显《南齐书》“风”作“夙”。）即位后，非常信任依靠他。皇帝病重，褚渊任吴郡太守，（胡三省注：萧子显《南齐书·褚渊传》说，任吴兴太守。按吴郡是近畿大郡，吴兴是次郡，褚渊以大尚书出守，应当任大郡；吴郡正确。）紧急召回。到后，入宫见面，皇帝流泪说：“我近来病危，所以召你，想让你辅佐幼主。”皇帝与褚渊谋划诛杀建安王刘休仁，褚渊认为不可，皇帝发怒说：“你这傻子！不值得和你商量事！”褚渊害怕而听从。又任命褚渊为吏部尚书。（胡三省注：泰始初年，褚渊任吏部尚书；现在离郡回朝，再次担任。）庚午日，任命尚书右仆射袁粲为尚书令，褚渊为左仆射。

    6皇帝厌恶太子屯骑校尉寿寂之勇猛健壮；恰逢有关部门奏报寿寂之擅自杀死巡逻尉官，流放越州，（胡三省注：徙往合浦。）在途中杀死他。

    7丙戌日，追废晋平王刘休佑为庶人。

    8巴陵王刘休若到京口，听说建安王（刘休仁）死，更害怕。皇帝因刘休若温和宽厚，能协调人心，担心将来他夺取幼主的皇位，想派使者杀他，担心他不奉诏；想征召入朝，又怕他猜疑惊骇。六月，丁酉日，任命江州刺史桂阳王刘休范为南徐州刺史，任命刘休若为江州刺史。亲手写信殷勤召唤，让刘休若赴七月七日的宴会。

    9丁未日，北魏主前往河西。

    10秋季，七月，巴陵哀王刘休若到建康；乙丑日，在府第被赐死，追赠侍中、司空。又任命桂阳王刘休范为江州刺史。当时皇帝的弟弟都已死尽，只有刘休范因才能平庸低劣，不被皇帝猜忌，所以得以保全。（胡三省注：为后来刘休范起兵埋下伏笔。）

    沈约评论说：圣人立法留制，必定称述先王，因为遗训余风，足以传给后代。太祖（刘义隆）治国的道义虽宏大，兴家的方法却不足。彭城王（刘义康）不明古训，只知兄弟情义，不识君臣礼仪，希望以家情行于国政，君主猜忌却仍冒犯，恩情淡薄却不觉悟，因细微的呵责，酿成灭亲的大祸。（胡三省注：指文帝杀彭城王刘义康。沈约说刘义康的罪，文帝应当呵斥训诫，不应就杀死他。）开启争端，留给后人。太宗（刘彧）因现成的嫌隙，依据已行的典章，剪除宗室，（胡三省注：指依据文帝已行的典章剪除兄弟。洪，大；枝，兄弟。嫡统为本，支庶为枝。）不加考虑。不久根本无靠，幼主孤立，国家因势弱而转移，天命随人心而改变，这是履霜坚冰，由来已久。

    裴子野评论说：噬虎的野兽，知爱自己的孩子；搏狸的鸟，不护别巢的幼鸟。太宗保护养子，却诛杀同胞，既不懂兄弟的天性，又不识父子的自然之情。（胡三省注：《诗经》说：螟蛉的幼虫，蜾蠃收养它。教诲你的儿子，让他向善。所以世俗称抱养的为螟蛉。又说：脊令在原野，兄弟遇急难。）宋的国运终结，不是天亡。危亡的君主，无不先弃本支，溺爱旁支；（胡三省注：郑康成说：体为妪，气为煦。《说文解字》：庶子为孼。旁孼，旁支的庶子。）推诚宠信小人，憎恨父兄。前车之鉴，后车跟随。假使叔仲掌权，还不失配天；而他人入室，将使七庙断绝祭祀；对此毫不关心，甘心剪除。晋武帝违背文明皇后的托付，使中州覆灭的是贾后；（胡三省注：事见《晋武帝纪》。）太祖违背初宁陵的誓言，登上合殿的是元凶（刘劭）。（胡三省注：事见《宋文帝纪》。）祸福无门，何需预先选择！兄弟友爱，不也安宁吗！

    11丙寅日，北魏主到阴山。

    12当初，吴喜讨伐会稽时，对皇帝说：“抓到寻阳王刘子房及各位贼帅，都在东方处死。”后来却活捉刘子房，释放顾琛等人。（胡三省注：事见一百三十一卷泰始二年。）皇帝因他刚立大功，没追究，但心中怀恨。到攻克荆州，大肆抢掠，赃物以万计。（胡三省注：寻阳平定后，建安王刘休仁派吴喜进克荆州。）寿寂之死后，吴喜任淮陵太守，督豫州诸军事，（胡三省注：淮陵，汉县，属临淮郡，后属下邳国；晋复属临淮，惠帝永宁元年，改为淮陵国；宋为郡，属南徐州。宋白说：泗州招信县，本是汉淮陵县。）听说后，内心恐惧，请求任中散大夫，（胡三省注：汉大夫掌论议。中散大夫，《后汉书·志》始有，魏、晋以来，作为闲散官职。）皇帝更加怀疑惊骇。有人诬告萧道成在淮阴对北魏有二心，（胡三省注：《考异》说：《南齐书·太祖纪》记载：“皇帝常嫌太祖有不臣之相，而民间传言萧讳当为天子，皇帝更怀疑。”现在依从《宋略》。）皇帝封一壶银酒，让吴喜亲自送给萧道成。萧道成害怕，想逃，吴喜把实情告诉萧道成，且先替他喝，萧道成才喝下。（胡三省注：《考异》说：《南齐书·纪》记载：“太祖穿军装出门迎接，立即倒酒喝下。吴喜返回，皇帝的疑虑才消除。”《宋略》记载：“萧道成害怕，不肯喝，将要出奔。吴喜告知实情，替他倒酒。于是吴喜获罪，而萧道成被征召。”大概《南齐书》想美化太祖，所以这样说。现在依从《宋略》。）吴喜回朝，担保萧道成。有人秘密报告皇帝，皇帝因吴喜计谋多，一向得人心，怕他不能侍奉幼主；于是召吴喜入内殿，与他亲切交谈玩笑，出来后，赐以美食。不久赐死，但仍下诏赐丧葬费。

    又给刘勔等人下诏说：“吴喜狡诈多端，刻意笼络人心。从前大明年间，黟、歙有几千亡命之徒，攻打县邑，杀官长，刘子尚派三千精兵讨伐，两次失利。（胡三省注：孝武帝第二子豫章王刘子尚，与景和帝（刘子业）同母。）孝武帝派吴喜带几十人到县，劝诱群贼，贼立即归降。欺诈惑众，才能如此。到泰始初年东讨，只有三百人，直抵三吴，仅两次激战，而从破冈以东，到海边十郡，无不肃清。（胡三省注：十郡，指晋陵、义兴、吴郡、吴兴、南东海、会稽、东阳、临海、永嘉、新安等郡。）百姓听说吴河东（吴喜）来，就望风而退，若不是长期笼络三吴人心，怎能如此折服！探究吴喜的心思，怎能侍奉守文的君主，遇到国家可乘之机呢！譬如服药，当人虚弱受寒，靠散石保命，到热势发作，需去积滞止患，并非忘记他的功劳，实在是不得已。”

    13戊寅日，以淮阴为北兖州，（胡三省注：淮阴为南兖州，事见上卷泰始六年。）征召萧道成入朝。萧道成的亲信因朝廷刚诛杀大臣，劝他不要应召，萧道成说：“你们太不懂事！主上因太子年幼，剪除弟弟，与别人无关！现在应速去；拖延观望，必定被怀疑。况且骨肉相残，绝非长久之运，祸难将起，正该与你们合力。”（胡三省注：史言骨肉相残，奸雄就会趁机而起，为萧氏夺取宋埋下伏笔。）到京后，被任命为散骑常侍、太子左卫率。

    14八月，丁亥日，北魏主返回平城。

    15戊子日，以皇子刘跻过继给江夏文献王刘义恭。（胡三省注：景和初年，刘义恭父子都死，事见一百三十一卷。）

    16庚寅日，皇帝病情好转，大赦天下。

    17戊戌日，立皇子刘准为安成王，实际是桂阳王刘休范的儿子。

    18北魏显祖（拓跋弘）聪明早熟，刚毅果断；而喜好黄、老、佛教之学，常召朝臣及僧人谈论玄理，向来轻视富贵，常有出世之心。因叔父中都大官京兆王拓跋子推沉稳文雅仁厚，素有声誉，想禅让帝位给他。（胡三省注：中都大官即□□□□□原文空五字穆帝之子。）当时太尉源贺督诸军屯驻漠南，派人骑马召回。到后，会合公卿商议，都不敢先说话。任城王拓跋云是拓跋子推的弟弟，回答说：“陛下正兴太平，统御四海，怎能上违宗庙，下弃百姓。且父子相传，由来已久。陛下若必欲放弃政务，皇太子应承正统。天下是祖宗的天下；陛下若改授旁支，恐怕不合先圣之意，引发奸乱之心，这是祸福的根源，不可不谨慎。”源贺说：“陛下现在想禅位皇叔，臣担心扰乱昭穆次序，后代必有逆祀的讥讽。（胡三省注：《春秋》记载：鲁庄公去世，儿子般被弑，季友立闵公；闵公又被弑，立僖公。闵公是弟，僖公是兄。到僖公去世，鲁人认为先大后小为顺，于是把僖公的神位放在闵公之上。仲尼认为臧文仲不明事理的三件事，纵容逆祀是其中之一。说宗庙祭祀，侄为昭而叔为穆，是混乱，后代必因逆祀受讥讽。）希望深思任城王的话。”东阳公拓跋丕等说：“皇太子虽早显圣德，但实在年幼。陛下年富力强，刚掌朝政，为何想独善其身，不以天下为重，宗庙怎么办！百姓怎么办！”尚书陆馛说：“陛下若舍太子，另议诸王，臣请在殿庭自刎，不敢奉诏！”皇帝发怒，变了脸色；问宦官选部尚书酒泉人赵黑，赵黑说：“臣誓死拥戴皇太子，不知其他！”皇帝沉默。（胡三省注：陆馛说话时皇帝发怒变色，赵黑说话时皇帝沉默心服，因众人倾向正嫡。但朝廷大议，对陆馛发怒而对宦官沉默，臣下怎么看！魏的朝纲可想而知。）当时太子拓跋宏才五岁，皇帝因他年幼，所以想传位给拓跋子推。中书令高允说：“臣不敢多言，希望陛下上思宗庙托付的重任，追念周公抱成王之事。”皇帝于是说：“那么立太子，众公辅佐，有何不可！”（胡三省注：高允的话委婉恰当，且在众人进言之后，所以更容易改变皇帝的心意。）又说：“陆馛是直臣，必能保护我的儿子。”于是以陆馛为太保，与源贺持节奉皇帝玺绶传位给太子。（胡三省注：《考异》说：《后魏·天象志》记载：“皇上迫于太后，传位太子。”按冯太后若逼迫显祖传位，应夺取他的大权，怎能还总揽政务！现在依从《魏书·帝纪》。）丙午日，高祖（拓跋宏）即位，（胡三省注：名宏，显祖献文皇帝的长子。）大赦，改元延兴。

    高祖自幼有至性，前年，显祖生毒疮，高祖亲自吸吮。到受禅时，悲泣不止。显祖问原因，回答说：“代父的感触，内心深切。”

    丁未日，显祖下诏说：“朕仰慕远古，志在淡泊，命太子登皇位，朕得以悠闲自安，潜心自然。”

    群臣上奏说：“从前汉高祖称皇帝，尊父亲为太上皇，表明不统天下。（胡三省注：见十一卷汉高帝六年。）现在皇帝年幼，大政，仍应由陛下总管。请上尊号为太上皇帝。”显祖同意。

    己酉日，上皇迁居崇光宫，（胡三省注：采椽不加工，徐广说：采，又名栎，一作柞。《索隐》说：采，木名，即现在的栎木。我认为采椽，是从山上采来的椽，直接使用，不加工，示质朴。）只有土阶；国家大事都要上报。崇光宫在北苑中，又在苑中西山建鹿野佛塔，（胡三省注：僧人相传，尸迦国波罗柰城东北十里左右有鹿野苑，本是辟支佛居住的地方，常有野鹿，所以叫鹿野苑。现在仿照西域建佛塔。又据《魏书》，道武帝天兴二年，击败高车，用其部众在南台阴建鹿野苑，北到长城，东包白登，连接西山，方圆几百里，大概沿用代都鹿苑的旧名，附合西域鹿野的事建此佛塔。）与禅僧同住。

    19冬季，十月，北魏沃野、统万二镇的敕勒反叛，（胡三省注：沃野，即汉朔方郡沃野县；统万，即赫连勃勃的旧都，魏设镇，置镇将。陆恭之《风土记》：朔方故城，后魏改为沃野镇，离统万八百多里。）派太尉源贺领兵讨伐；投降二千多帐落，追击余党到枹罕、金城，大败他们，斩首八千多级，俘虏男女一万多人，牲畜三万多头。下诏源贺都督三道诸军，屯驻漠南。

    此前，北魏每年秋冬发兵，三道并进防备柔然，春季才返回。源贺认为“往来疲劳，不能持久；请招募各州镇三万多勇士，筑三城安置，让他们冬季练武，春季耕种。”（胡三省注：这就是古代的屯田制。）皇帝不听。

    20庚寅日，北魏以南安王拓跋桢为都督凉州及西戎诸军事，领护西域校尉，镇守凉州。

    21皇帝命北琅邪、兰陵二郡太守垣崇祖谋划淮北，垣崇祖从郁洲带几百人进入北魏境内七百里，占据蒙山。（胡三省注：这里说的是旧琅邪、兰陵郡，本属徐州。彭城失守后，垣崇祖率部曲占据郁洲，让他领二郡太守，未能拥有其地。魏收《地形志》：蒙山在东安郡新泰县东南。《水经注》：朐山县东北海中有大洲，叫郁洲，《山海经》所说的郁山在海中就是这里。杜佑说：郁洲在海州东海县，也叫郁洲。）十一月，北魏东兖州刺史于洛侯攻击，垣崇祖退回。

    22皇帝把旧府第改为湘宫寺，（胡三省注：开始封湘东王，所以把旧府第改为湘宫寺。）极为壮丽；想造十级佛塔没成，于是分为两座。新安太守巢尚之罢郡入朝，皇帝说：“你到过湘宫寺吗？这是我的大功德，花了不少钱。”通直散骑侍郎会稽人虞愿在旁，（胡三省注：散骑侍郎，曹魏初与散骑常侍同设，到晋武帝设员外散骑侍郎，及元帝太兴元年，使员外二人与散骑侍郎同值，所以叫通直散骑侍郎，后增至四人。）说：“这都是百姓卖儿典妻的钱建造的，（胡三省注：典妻，指丈夫原有妻子，苦于官府征敛不能供养，放任她外找男人，典钱供养。又，帖，也是卖；《通典》：北齐武平以后，允许人典卖园田。）佛若有知，当慈悲怜悯；罪孽比佛塔还高，有什么功德！”在座的人失色；皇帝发怒，让人把他赶下殿。虞愿从容离去，神色不变。

    皇帝喜欢围棋，棋艺很差，与第一品彭城丞王抗下棋，（胡三省注：当时围棋的品级，王抗是第一。）王抗常让着他，说“皇帝飞棋，臣抗不能断。”（胡三省注：围棋的规则，连接不断才能胜；若被断，就会输。）皇帝始终不悟，更喜欢。虞愿又说：“尧用围棋教丹朱，（胡三省注：《博物志》说：尧造围棋教儿子丹朱；有人说舜因儿子商均愚笨，作围棋教他。其技法非智者不能掌握。胡旦说：认为围棋容易，聪明的人或许不会；认为难，愚笨小人往往精通。）不是君主该喜好的。”皇帝虽很生气，但因虞愿是王国旧臣，（胡三省注：皇帝为湘东王时，虞愿任国常侍。）常宽容他。

    23王景文常因位高权重担忧，多次辞位，皇帝不允许，但心中因王景文是外戚位高势盛，张永久经军旅，怀疑他们将来不可信，于是自编谣言：“一士不可亲，弓长射杀天。”王景文更害怕，上表请求解除扬州刺史，情意恳切。下诏回复说：“人居高位，只看用心如何。（胡三省注：说只看其存心怎样。）大明年间，巢尚之、徐爰、二戴（戴法兴、戴明宝），职位不过执戟，权力却超过君主。现在袁粲任仆射领选，而人们往往不知有袁粲，袁粲迁为令，任职不疑；人心归向袁粲，他淡然不变。以此居高位要职，会有忧虑吗？高贵有危险的恐惧，卑贱有填沟壑的担忧，有心避祸，不如无心任运，存亡的关键，大小一样。”

    泰豫元年（壬子，公元472年）

    1春季，正月，甲寅日初一，皇帝因久病不愈，改元。戊午日，皇太子在东宫会见四方朝贺的人，接受贡品户籍。

    2大阳蛮首领桓诞拥沔水以北、滍水·叶县以南八万多帐落投降北魏，（胡三省注：这就是五水蛮。宋在蕲阳县西设大阳戍。此县就是汉江夏郡蕲春县。沔水以北，滍、叶以南，都是蛮人居住地。桓诞拥众降魏，而桓诞实际是大阳蛮首领。）自称是桓玄的儿子，逃亡藏匿蛮中，因有智谋被蛮人推崇。北魏任命桓诞为征南将军、东荆州刺史、襄阳王，（胡三省注：东荆州治所设在比阳县。）允许他自选郡县吏；派起部郎京兆人韦珍与桓诞安抚新归附的百姓，处理各种事务，都很得当。（胡三省注：据《晋志》：晋武帝设起部郎。杜佑《通典》说：晋、宋有起部但不常设。起部，即工部，取《虞书》“百工起哉”之义。）从此之后，各蛮都依附北魏侵扰南国。

    3二月，柔然侵犯北魏，上皇派将领攻击；柔然退走。东部敕勒反叛投奔柔然，上皇亲自追击，到石碛，没追上而返回。

    4皇帝病重，担心去世后，皇后临朝，江安懿侯王景文以国舅的身份，必定任宰相，（胡三省注：王景文是皇后的哥哥。）家族强盛，或许有二心。己未日，派使者送药赐死王景文，手诏说：“与你相处，想保全你的家族，所以有此处置。”诏书到，王景文正与客人下棋，打开封函看完，（胡三省注：已，完毕。）放回棋盘下，神色不变，继续与客人思考行棋争劫。（胡三省注：棋有行棋、打劫。行棋，是想攻东而声西；打劫，是双方各有急处，对方想出这，就打劫牵制。）棋局结束，收子放入盒中完毕，（胡三省注：子，棋子。下棋结束，就收起放入盒中。）缓缓说：“奉诏被赐死。”才把诏书给客人看。中直兵焦度、赵智略愤怒，（胡三省注：中直兵，掌管亲兵的将官。洪适说：宋有中直兵、外兵、骑兵参军。）说：“大丈夫怎能坐以待毙！州中几百文武官员，足够一战。”（胡三省注：王景文当时任扬州刺史。）王景文说：“知你们忠心；若顾念我，为我百口之家考虑。”于是写奏表答谢，饮药而死。（胡三省注：《考异》说：《南史》记载：“皇帝派人对王景文说：‘朕不说你有罪，但我不能独自死，请你先死。’若使者有这话，在座客人不会不知，还下完棋。又说：‘王景文斟酒对客人说：“这酒不能相劝。”自己仰头喝下。’按焦度劝反抗，必不对客人说；死时怎会还在座！现在依从《宋书》。）追赠开府仪同三司。

    皇帝梦见有人告：“豫章太守刘愔谋反。”醒来后，派人到郡中杀死他。

    5北魏显祖返回平城。（胡三省注：写显祖，以区别北魏主。）

    6庚午日，北魏主耕籍田。

    7夏季，四月，以垣崇祖代理徐州事务，移驻龙沮。（胡三省注：魏收《地形志》：东彭城郡有龙沮县，县有即丘城。《五代志》：琅邪郡治临沂县，旧称即丘。）

    8己亥日，皇帝病危，（胡三省注：《尚书·顾命》说：病加重，濒临死亡。吕祖谦《注》说：病加重而濒临死亡。）任命江州刺史桂阳王刘休范为司空，又以尚书右仆射褚渊为护军将军，加中领军刘勔为右仆射，下诏褚渊、刘勔与尚书令袁粲、荆州刺史蔡兴宗、郢州刺史沈攸之同受遗命。褚渊向来与萧道成友好，推荐给皇帝，诏又以萧道成为右卫将军，领卫尉，（胡三省注：左、右卫是晋代官职；卫尉是汉代官职。史言禁卫兵权都归萧道成。）与袁粲等共掌机要。当天夜里，皇帝去世，年三十四岁。庚子日，太子即位，大赦。当时苍梧王（刘昱）刚十岁，袁粲、褚渊执政，承接太宗奢侈之后，力求节俭，想纠正弊端；而阮佃夫、王道隆等专权，贿赂公开，不能禁止。

    9乙巳日，以安成王刘准为扬州刺史。

    10五月，戊寅日，将明皇帝（刘彧）安葬在高宁陵，（胡三省注：据《南史》，陵在临沂县莫府山。）庙号太宗。六月，乙巳日，尊皇后为皇太后，（胡三省注：《考异》说：《宋略·本纪》作“癸未”。依从《宋书·本纪》。）立妃江氏为皇后。

    11秋季，七月，柔然首领无卢真率三万骑兵侵犯北魏敦煌，镇将尉多侯击退他们。（尉多侯是尉眷的儿子。胡三省注：尉眷侍奉魏太武帝，有平定赫连氏的功劳。）又侵犯晋昌，守将薛奴击退他们。（胡三省注：《魏书·官氏志》：西方诸姓，叱干氏改为薛氏。）

    12戊午日，北魏主前往阴山。

    13戊辰日，尊皇帝的母亲陈贵妃为皇太妃，改各国太妃为太姬。

    14右军将军王道隆因蔡兴宗刚强正直，不想让他居上游，闰月，甲辰日，以蔡兴宗为中书监，改以沈攸之为都督荆、襄等八州诸军事、荆州刺史。蔡兴宗辞让中书监不接受。王道隆每次到蔡兴宗那里，穿鞋走到面前，不敢就座，很久才离开，始终没叫他坐。

    沈攸之自认为才能谋略过人，自从到夏口以来，暗中怀有二心；（胡三省注：夏口即郢州。沈攸之镇守郢州，见上卷泰始五年。）到移镇荆州，挑选郢州的精锐兵马器械，多带走。到任后，以讨伐蛮人为名，大征兵力，招聚勇才，治军严整，常如敌至。重赋敛以修器械，本应供给朝廷的都截留，养马达二千多匹，修战船近千艘，仓库无不充实。士子、商旅过荆州的，多被挽留，四方亡命之徒，来投奔的都被隐藏保护；部下有逃亡的，无论远近都穷追，务必抓获。行事专断，不再奉行朝廷命令，朝廷怀疑又忌惮。（胡三省注：台省所下的是符，经中书、门下发出的命令是敕。）为政苛刻残暴，有时鞭打士大夫；高级佐官以下，当面辱骂。但办事精明，人不敢欺，境内盗贼绝迹，夜不闭户。

    沈攸之对蛮人赋税惩罚太重，又禁止五溪鱼盐，蛮人怨恨反叛。酉溪蛮王田头拟死，（胡三省注：《水经》记载：酉水发源于巴郡临江县，东经迁陵县故城北，又东经酉阳县故城南，又东经沅陵县北，又南注沅水。）弟弟娄侯篡位，田头拟的儿子田都逃入獠中。于是蛮人大乱，抢掠到武陵城下。武陵内史萧嶷派队主张英儿击败他们，诛杀娄侯，立田都，蛮人才平定。（萧嶷是萧赜的弟弟。胡三省注：史言萧道成二子都有治世之才。）

    15八月，戊午日，乐安宣穆公蔡兴宗去世。

    16九月，辛巳日，北魏主返回平城。

    17冬季，十月，柔然侵犯北魏，到五原，十一月，上皇亲自讨伐。将要越过沙漠，柔然向北逃几千里，上皇才返回。

    18丁亥日，北魏封上皇的弟弟拓跋略为广川王。

    19己亥日，以郢州刺史刘秉为尚书左仆射。（刘秉是刘道怜的孙子，温和软弱无才能，因是宗室中有清名，（胡三省注：令，善。）所以袁粲、褚渊引荐。史言袁粲等重虚名而无实用，所以受制于奸雄。）

    20中书通事舍人阮佃夫（胡三省注：晋初，初设中书舍人、通事各一人。江左令舍人通事，称为中书通事舍人。）加给事中、辅国将军，权势更重。想任用亲信吴郡人张澹为武陵郡太守；袁粲等都不同意，阮佃夫称诏施行，袁粲等不敢反对。（胡三省注：史言袁粲等被权贵牵制，不能以正道裁决。）

    21北魏有关部门奏报各种祭祀共一千七十五处，每年用牲畜七万五千五百头。上皇厌恶杀生太多，）下诏：“从今起除天地、宗庙、社稷，都不用牲畜，只以酒脯祭祀。”

    苍梧王上名昱，字德融，是明帝的长子，小字慧震。

    元徽元年（癸丑，公元473年）

    1春季，正月，戊寅日初一，改元，大赦天下。

    2庚辰日，北魏员外散骑常侍崔演来访问。

    3戊戌日，北魏上皇返回，到云中。（胡三省注：从讨伐柔然处返回。）

    4癸丑日，北魏下诏守令鼓励农桑，同部之内，贫富相通，家有多余耕牛的，借给无牛的；若不听诏，全家终身不得做官。

    5戊午日，北魏上皇到达平城。（胡三省注：从云中到平城。）

    6甲戌日，北魏下诏：“县令能肃清一县盗贼的，兼管二县，享受其俸禄；能肃清二县的，兼管三县，三年升为郡守。二千石能肃清二郡以上至三郡的也如此，三年升为刺史。”

    7桂阳王刘休范，向来平庸讷言，缺少见识，不被兄弟们看重，（胡三省注：齿，并列；遇，对待；不以兄弟之礼对待。）人心也不向他，所以太宗末年得免灾祸。到皇帝即位，年幼，士族执政，近臣专权。（胡三省注：素族，指袁粲、褚渊。近习，指阮佃夫、王道隆、杨运长。）刘休范自认为是最亲的宗室，（胡三省注：皇帝的叔父都已被杀，只有刘休范在，所以说最亲。）应入朝任宰辅；愿望未实现，怨恨很深。典签新蔡人许公舆为他主谋，让刘休范屈己待士，厚加资助，于是远近投奔，一年内以万计；收养勇士，修器械。朝廷知他有二心，也暗中防备。恰逢夏口缺镇，朝廷因夏口在寻阳上游，想让亲信镇守。二月，乙亥日，以晋熙王刘燮为郢州刺史。刘燮才四岁，以黄门郎王奂为长史，代理府州事务，（胡三省注：黄门郎，即黄门侍郎。）配备物资兵力，让他镇守夏口，又怕他过寻阳被刘休范截留，让他从太洑直接过去。（胡三省注：《南史·刘休范传》作“太子洑”，大概就是刘胡从江外赴沔口的路线。）刘休范听说后，大怒，秘密与许公舆谋划袭击建康；上表修城，多领取木材皮革储存。（王奂是王景文哥哥的儿子。）

    8吐谷浑王慕容拾寅侵犯北魏浇河，夏季，四月，戊申日，北魏以司空长孙观为大都督，发兵讨伐。

    9北魏以孔子二十八世孙孔乘为崇圣大夫，（胡三省注：崇圣大夫，以尊崇先圣为名的官职。）给十户人家负责洒扫。

    10秋季，七月，北魏下诏：“河南六州百姓，（胡三省注：河南六州，指青、徐、兖、豫、齐、东徐。）每户收绢一匹，绵一斤，租三十石。”

    11乙亥日，北魏主前往阴山。

    12八月，庚申日，北魏上皇前往河西。

    长孙观进入吐谷浑境内，收割其秋季庄稼。吐谷浑王慕容拾寅窘迫请求投降，派儿子慕容斤入侍。从此每年进贡。

    九月，辛巳日，上皇返回平城。

    13派使者到北魏。

    14冬季，十月，癸酉日，分割南兖、豫州之地设置徐州，治所设在钟离。（胡三省注：钟离是禹时涂山氏的国，春秋时钟离子的国；汉为县，属九江郡；晋属淮南郡，晋安帝分设钟离郡；宋在此设徐州。宋白说：今钟离县东四十里有钟离城。）

    15北魏上皇将要入侵，下诏：“州郡百姓十丁抽一从军，（胡三省注：以充征行。）每户收租五十石备军粮。”

    16北魏武都氐反叛，攻打仇池，下诏长孙观回师讨伐。

    17武都王杨僧嗣在葭芦去世，堂弟杨文度自立为武兴王，派使者投降北魏；北魏以杨文度为武兴镇将。

    18十一月，丁丑日，尚书令袁粲因母亲去世离职。

    19癸巳日，北魏上皇南巡，到怀州。（胡三省注：魏天安二年，以河内郡设怀州，因古地名得名。）枋头镇将代人薛虎子，先前被冯太后贬黜，为门士。（胡三省注：魏有宰士、门士；宰士掌酒食，门士守门。）当时山东饥荒，盗贼四起，相州百姓孙诲等五百人声称薛虎子在镇时，境内安宁，请求让薛虎子返回。上皇又以薛虎子为枋头镇将；当天到任，数州盗贼都平息。（胡三省注：数州，指冀、相、怀等州。）

    20十二月，癸卯日初一，发生日食。

    21乙巳日，江州刺史桂阳王刘休范进位太尉。

    22下诏起用袁粲，以卫军将军代理职务；（胡三省注：所谓起复。）袁粲坚决推辞。

    23壬子日，柔然侵犯北魏，柔玄镇二部敕勒响应。（胡三省注：据《水经注》：柔玄镇在长川城东，城南小山，是于延水的发源地。这就是六镇之一。）

    24北魏十一州镇发生水旱，相州百姓饿死二千八百多人。

    25这一年，北魏妖人刘举聚众自称天子。齐州刺史武昌王拓跋平原讨伐斩杀他。（拓跋平原是拓跋提的儿子。胡三省注：武昌王拓跋提，见一百二十五卷宋文帝元嘉二十四年。）

    二年（甲寅，公元474年）

    1春季，正月，丁丑日，北魏太尉源贺因病免职。

    2二月，甲辰日，北魏上皇返回平城。

    3三月，丁亥日，北魏员外散骑常侍许赤虎来访问。

    4夏季，五月，壬午日，桂阳王刘休范反叛。（胡三省注：《考异》说：《宋书》作“壬子”。按《长历》，此月辛未日初一，无壬子。现在依从《宋略》。）抢掠民船，让军队按实力申领，（胡三省注：军有军主、副，队有队主、副。按实力申领，指按人数多少领船。）发给木板，亲手组装，几天就完成。丙戌日，刘休范率二万人、五百骑兵从寻阳出发，日夜赶路；写信给各位执政，称：“杨运长、王道隆蛊惑先帝，使建安、巴陵二王无罪被杀，（胡三省注：事见上明帝泰始七年。）希望逮捕二小人，以告慰冤魂。”

    庚寅日，大雷戍主杜道欣驰报叛乱，朝廷惊骇。护军褚渊、征北将军张永、领军刘勔、仆射刘秉、右卫将军萧道成、游击将军戴明宝、骁骑将军阮佃夫、右军将军王道隆、中书舍人孙千龄、员外郎杨运长（胡三省注：员外郎，即员外散骑侍郎。）集中到中书省议事，没人说话。萧道成说：“从前上游谋反，都因拖延失败，（胡三省注：指南郡王刘义宣、晋安王刘子勋等。）刘休范必定吸取前教训，轻兵急下，乘我无备。现在应变之法，不应远出；若偏师失利，就会大丧士气。应驻新亭、白下，坚守宫城、东府、石头，等待贼到。千里孤军，后无储备，（胡三省注：《周礼》：遗人，凡宾客会同、师役，掌道路的委积。《注》说：少为委，多为积。又宰夫，掌牢礼委积。《注》说：委积，指牢米薪刍。《左传》：居则备一日之积。杜预《注》说：刍、米、薪。）求战不得，自然瓦解。我请求驻新亭挡其锋芒，征北守白下；领军屯宣阳门调度诸军；各位大臣守殿中，不必竞相外出，我自会破贼。”于是索笔写下建议，众人都注“同”。（胡三省注：都签名同意萧道成的建议。）孙千龄暗中与刘休范通谋，独自说：“应照旧派军据守梁山。”萧道成严肃地说：“贼已逼近，怎能到梁山！新亭是军事要冲，我愿以死报国。平时可屈从，现在不行！”起身，萧道成回头对刘勔说：“领军已同意我的意见，不可改变！”袁粲闻变，被人搀扶入殿，当天，内外戒严。

    萧道成率前锋兵出驻新亭，张永屯白下，前南兖州刺史沈怀明戍石头，袁粲、褚渊入卫殿省。当时仓促来不及授甲，打开南北二武库，让将士随意取用。

    萧道成到新亭，城垒还没修好；辛卯日，刘休范前锋已到新林。（胡三省注：新林浦离今建康城二十里。）萧道成正解衣高卧安定人心，慢慢取白虎幡，登西城墙，派宁朔将军高道庆、羽林监陈显达、员外郎王敬则率水军与刘休范交战，颇有斩获。壬辰日，刘休范从新林弃船步行上岸，部将丁文豪请刘休范直攻台城。刘休范派丁文豪另领兵赴台城，自己率大军攻新亭营垒。萧道成率将士全力抵抗，从巳时到午时，外面攻势更猛，众人都失色，萧道成说：“贼虽多但乱，很快会被击破。”

    刘休范穿白服，乘肩舆，亲自登城南临沧观，（胡三省注：临沧观在劳山上，江宁县南十五里，也叫劳劳亭。）仅带几十人护卫。（胡三省注：《考异》说：《张敬儿传》记载“左右几百人都逃散”。按刘休范左右若有几百人，黄回、张敬儿虽勇，怎敢去抓他！现在依从《刘休范传》。）屯骑校尉黄回与越骑校尉张敬儿谋划诈降擒他。黄回对张敬儿说：“你可擒他，我发誓不杀诸王。”张敬儿告诉萧道成。萧道成说：“你若成功，我以本州相赏。”（张敬儿是南阳冠军人。本州指雍州。胡三省注：为后来张敬儿求雍州埋下伏笔。）于是与黄回出城南，放下武器逃跑，大喊投降。刘休范高兴，召到舆旁。黄回假装传达萧道成的密意，刘休范相信，把儿子刘德宣、刘德嗣交给萧道成作人质。二子到后，萧道成立即斩首。刘休范把黄回、张敬儿留在身边，亲信李恒、钟爽劝谏，不听。当时刘休范天天喝醉酒，黄回见他无备，使眼色给张敬儿；张敬儿夺刘休范的防身刀，斩下首级，左右都逃散。张敬儿骑马持首级回新亭。

    萧道成派队主陈灵宝送刘休范首级回台城。陈灵宝路上遇到刘休范的军队，把首级扔到水里，（胡三省注：《考异》说：《南齐书》说“埋首级在路边”。《宋略》说“扔到沟中”。现在依从《宋书》。）只身逃回，大喊“已平定”，却无证据，众人不信。刘休范的将士也不知情，部将杜黑骡猛攻新亭。（胡三省注：《考异》说：《宋书》、《南齐书》作“黑蠡”，现在依从《宋略》。）萧道成在射堂，司空主簿萧惠朗率几十名敢死士突入东门，（胡三省注：刘休范先任司空，以萧惠朗为主簿。）到射堂下。萧道成上马，率部下搏斗，萧惠朗退走，萧道成又保住城池。萧惠朗是萧惠开的弟弟，他的姐姐是刘休范的妃子。萧惠朗的哥哥黄门郎萧惠明，当时是萧道成的军副，在城内，毫不怀疑。（胡三省注：《左传》记载：宋元公与华氏在新里交战。翟偻新住在新里，交战之后，在公处脱下铠甲回家。华姓住在公里，也这样。杜预《注》说：古代治军，不计较小怨。）

    萧道成与杜黑骡对抗，从午后到黎明，箭石不断；当晚，大雨，鼓叫声互不听见。将士连日不得寝食，军中战马夜惊，城内乱逃。萧道成持烛正坐，厉声呵斥，这样好几次。

    丁文豪在皂荚桥击败台军，（胡三省注：皂荚桥应在新亭以北。）直抵朱雀桁南；（胡三省注：朱雀桁即大航，在秦淮水上；因在朱雀门外，故名。）杜黑骡也离新亭北赴朱雀桁。右军将军王道隆率羽林精兵在朱雀门内，紧急召鄱阳忠昭公刘勔从石头来。刘勔到，命拆桁以挫南军气势，王道隆怒说：“贼到，应急击，怎能拆桁示弱！”刘勔不敢再言。王道隆催刘勔出战，刘勔过桁南，战败而死。杜黑骡等乘胜渡淮，王道隆弃众逃回台城，杜黑骡的士兵追击杀死他。（胡三省注：萧道成所说的各位大臣不必竞相外出，正是担心这种情况。）黄门侍郎王蕴重伤，倒在御沟旁，有人搀扶才得免。王蕴是王景文哥哥的儿子。于是内外大震，路上都传“台城已陷”，白下、石头的军队都溃散。张永、沈怀明逃回。宫中传新亭也陷。太后拉着皇帝的手哭说：“天下完了！”

    此前，月犯右执法星，太白犯上将军星，（胡三省注：太微南蕃中二星叫端门，东叫左执法，西叫右执法。东蕃四星，北叫上将军；西蕃四星，南第一星也叫上将军。）有人劝刘勔辞职。刘勔说：“我立身行事，无愧天地，若灾祸必来，逃避能免吗！”刘勔晚年颇慕高尚，建园宅，名东山，不问世事，遣散部曲。萧道成对刘勔说：“将军受遗命，辅幼主，当此危难之时，却崇尚闲适，解散羽翼，一旦有事，后悔可追吗！”刘勔不听而失败。

    甲午日，抚军长史褚澄开东府门纳南军，（胡三省注：《考异》说：《宋书》作“抚军典签茅恬开东府纳贼”，《南齐书》作“车骑典签茅恬”，大概都为褚澄避讳。现在依从《宋略》。）拥安成王刘准据东府，称桂阳王命令：“安成王是我的儿子，不得侵犯。”褚澄是褚渊的弟弟。杜黑骡直进至杜姥宅，（胡三省注：晋成帝杜皇后的母亲裴氏在南掖门外建府第，世人叫杜姥宅。）中书舍人孙千龄开承明门出降。（胡三省注：宋文帝元嘉二十五年，新建阊阖、广莫二门，改广莫门为承明门。）宫省恐慌。当时府库已空，皇太后、太妃取出宫中金银器物赏军，众人仍无斗志。

    不久丁文豪的部众知刘休范已死，渐渐想退散。丁文豪厉声说：“我难道不能定天下吗！”许公舆诈称桂阳王在新亭，士民惶惑，到萧道成营垒投名帖的有上千人。（胡三省注：凡求见，先投名帖自我介绍。毛晃说：写姓名自我介绍，所以叫刺。）萧道成收到后，都烧掉，登北城说：“刘休范父子昨天已被杀，尸体在南冈下。（胡三省注：南冈即劳山的冈；因在新亭城南，所以叫南冈。）我是萧平南，（胡三省注：萧道成出屯新亭，加平南将军。）各位细看。名帖都已烧，不必害怕。”

    萧道成派陈显达、张敬儿及辅师将军任农夫、马军主东平人周盘龙等领兵从石头渡淮，从承明门入卫宫省。袁粲慷慨对诸将说：“贼已逼近而人心离散，我受先帝托付，不能安定国家，（胡三省注：袁粲当时居丧，所以自称孤子。）请与各位同死社稷！”披甲上马，要出战。于是陈显达等领兵出战，在杜姥宅大败杜黑骡，飞箭射穿陈显达的眼睛。丙申日，张敬儿等又在宣阳门击败杜黑骡等，斩杜黑骡及丁文豪，进克东府，余党全平。萧道成整顿军队回建康，百姓沿路围观，说：“保全国家的是这位公！”萧道成与袁粲、褚渊、刘秉都上表引咎辞职；不批准。丁酉日，解除戒严，大赦天下。

    5柔然派使者来访问。

    6六月，庚子日，以平南将军萧道成为中领军、南兖州刺史，留卫建康，（胡三省注：萧道成从此掌权。）与袁粲、褚渊、刘秉轮流入宫值班决策，号称四贵。

    7桂阳王刘休范反叛时，派道士陈公昭作《天公书》，题“沈丞相”，交给荆州刺史沈攸之的守门人。沈攸之不看，追查抓获陈公昭，送朝廷。（胡三省注：《考异》说：《宋略》记载：“桂阳给沈攸之写信，署名‘沈丞相’，沈攸之斩使者。”现在依从《宋书》。）到刘休范反叛，沈攸之对僚属说：“桂阳必声称我与他同谋。若不紧急赴援，（胡三省注：颠沛勤王，指在危难中奔走效劳。）必增加朝廷的怀疑。”于是与南徐州刺史建平王刘景素、郢州刺史晋熙王刘燮、湘州刺史王僧虔、雍州刺史张兴世，共同起兵讨伐刘休范。刘休范留中兵参军毛惠连等守寻阳，刘燮派中兵参军冯景祖袭击。癸卯日，毛惠连等开门投降，（胡三省注：《考异》说：《宋略》作“癸亥”，按下面有戊申。现在依从《宋书》。）杀刘休范的两个儿子，各镇都罢兵。（刘景素是刘宏的儿子。胡三省注：建平王刘宏是宋文帝的儿子。）

    8乙卯日，北魏下诏：“百姓凶暴，不连累亲戚，一人作恶，祸及全家。朕为百姓父母，深感痛惜。从今起除谋反大逆外叛，罪只及本人。”于是废除门、房之诛。（胡三省注：门诛，诛灭一门；房诛，当时河北大族如崔、李，子孙分支，各为房。）

    北魏显祖勤于治理，赏罚严明，谨慎选择州牧郡守，提拔廉洁，罢黜贪污。各部门有疑难事，过去多上奏决断，又口传诏敕，有时导致伪造擅发。上皇命令事无大小，都依法定罪，不得上奏疑难；符合法律的批准，违背的弹劾质问，全用书面诏书，（胡三省注：制可，指手诏批准所奏。弹劾质问，指审查问罪。合，指符合法律。违，指违背法律。）从此事情都处理精当。尤其重视刑罚，重罪多令重审，（胡三省注：大刑，指死罪。）有的囚犯关押多年。群臣多有议论，上皇说：“滞留案件确实不好，但不比仓促滥杀强吗！人在困境中会向善，所以智者以监狱为福堂，朕特意让他们受苦，想让他们改悔再宽恕。”因此囚犯虽滞留，而所判多恰当。又因赦令助长奸邪，所以自延兴以后，不再大赦。

    9秋季，七月，庚辰日，立皇弟刘友为邵陵王。

    10乙酉日，加荆州刺史沈攸之为开府仪同三司，沈攸之坚决推辞。执政想征召沈攸之却不敢下令，于是以太后令派中使对他说：“公长期在外辛劳，应回京师。责任重大，不想轻易变动；进退与否，由公选择。”沈攸之说：“臣无朝廷之才，在朝中实在不称职。至于讨伐蛮、蜑，（胡三省注：毛晃说：蜑是南方海边的民族。范成大《桂海虞衡志》说：蜑是海上水居蛮，以船为家。沿海蜑有三种：渔蜑捕鱼，蚝蜑取蚝，木蜑伐木取材。大多以海产为食，生吃，入水能视物。陈师道说：二广山谷中的，不属州县，叫傜人；舟居的叫蜑人；岛居的叫黎人。我认为巴、黔也有蜑人。）平定江、汉，不敢推辞。虽自己这样想，去留听朝廷旨意。”于是停止。

    11癸巳日，柔然侵犯北魏敦煌，尉多侯击败他们。 尚书上奏：“敦煌地处偏远，夹在西、北强敌之间，（胡三省注：西指吐谷浑，北指柔然。）恐怕不能自保，请求内迁到凉州。”群臣集会商议，都认为应该这样。给事中昌黎人韩秀独自认为：“敦煌的设置，已经很久了。虽然逼近强敌，但当地人熟悉作战，即使有小股盗贼，也成不了大害。按常规设防，足以自保；而且能阻隔西、北二敌，使他们不能相通。现在迁到凉州，不仅有缩小国土的名声，且姑臧离敦煌一千多里，巡逻防守很困难，二敌必定会互相勾结伺机入侵；（胡三省注：汉武帝开辟河西四郡来隔绝西羌、月氏与匈奴相通，其规划正如此。）如果凉州动荡，那么关中就不得安宁。另外，士民有的安土重迁，强行迁移会招引外寇，成为国家的大患，不可不考虑。”于是停止内迁。

    12九月，（胡三省注：《考异》说：《后魏·帝纪》记载：“派将军元兰等五将率三万骑兵及假东阳王拓跋丕为后继讨伐蜀汉”，没说胜负；《列传》及《宋书》都没有记载，现在不采用。）丁酉日，任命尚书令袁粲为中书监、领司徒，加褚渊为尚书令，刘秉为丹阳尹。袁粲坚决推辞，请求返回墓地居住；不允许。（胡三省注：袁粲接受遗命辅政，正遇母丧。国家有大难，脱下丧服处理军事；大难平定后，请求完成守丧，合乎礼仪。）

    褚渊任命褚澄为吴郡太守，司徒左长史萧惠明在朝廷上说：（胡三省注：《考异》说：《宋略》作“惠朗”。按萧惠朗不任司徒长史，现在依从《南史》。）“褚澄开门接纳贼寇，却让他治理重要的郡，王蕴力战几乎战死，却被抛弃不录用；赏罚如此，还怕不乱吗！”褚渊很惭愧。冬季，十月，庚申日，任命侍中王蕴为湘州刺史。

    13十一月，丙戌日，皇帝举行成人礼，大赦天下。

    14十二月，癸亥日，立皇弟刘跻为江夏王，刘赞为武陵王。

    15这一年，北魏建安贞王陆馛去世。

    三年（乙卯，公元475年）

    1春季，正月，辛巳日，皇帝到南郊、明堂祭祀。（胡三省注：同时举行两种祭祀。）

    2萧道成因襄阳是重镇，张敬儿地位声望都低，不想让他驻守；而张敬儿不停地请求，（胡三省注：大概萧道成先前答应过他。）对萧道成说：“沈攸之在荆州，公知道他想干什么；不派我去，以内外牵制他，恐怕对您不利。”萧道成笑而不答。三月，己巳日，任命骁骑将军张敬儿为都督雍、梁二州诸军事、雍州刺史。

    沈攸之听说张敬儿上任，怕被袭击，暗中防备。张敬儿到任后，侍奉沈攸之，极其恭敬，遇事就咨询请示，不断送礼。沈攸之认为他真心归附，回赠也很丰厚。多次写信想趁打猎在边境相会，张敬儿回复说“心意已明，不必频繁会面留下痕迹。”（胡三省注：说行动有影，行走有迹，会被人察觉。）沈攸之更信任他。张敬儿得知沈攸之的情况，都秘密报告萧道成。萧道成给沈攸之写信，问：“张雍州调任时，您想推荐谁接替？”沈攸之立即拿给张敬儿看，想离间他们。（胡三省注：史言沈攸之落入张敬儿的圈套而不觉，且为后来袭击江陵埋下伏笔。）

    3夏季，五月，丙午日，北魏主派员外散骑常侍许赤虎来访问。

    4丁未日，北魏主前往武州山；辛酉日，前往车轮山。（胡三省注：《地形志》记载，秀容郡敷城县有车轮泉。）

    5六月，庚午日，北魏开始禁止杀牛马。（胡三省注：牛是农耕的依靠，马是作战的依靠，禁止宰杀，是恰当的。魏兴起于北方荒野，畜牧繁盛，不禁止杀牛马；现在才禁止。）

    6袁粲、褚渊都坚决辞让新官职。秋季，七月，庚戌日，再次以袁粲为尚书令，八月，庚子日，加护军将军褚渊为中书监。

    7冬季，十二月，丙寅日，北魏改封建昌王拓跋长乐为安乐王。

    8己丑日，北魏城阳王拓跋长寿去世。

    9南徐州刺史建平王刘景素，孝顺友爱，清正有名，用度节俭，又喜好文学，礼遇士大夫，因此有美誉；太宗特别喜爱他，给予不同的礼遇。当时太祖的儿子都已去世，孙子中只有刘景素年长，皇帝凶狂失德，朝廷内外都寄希望于刘景素。皇帝的外戚陈氏很厌恶他；杨运长、阮佃夫等想专权，不利于立年长的君主，也想除掉他。刘景素的心腹将佐多劝他起兵，镇军参军济阳人江淹独自劝谏，（胡三省注：刘景素当时以镇北将军镇守京口，以江淹为主簿。“镇军”应为“镇北”）刘景素不高兴。这一年，防阁将军王季符得罪刘景素，（胡三省注：江左制度，禁卫有直阁将军，王国设有防阁将军。）独自骑马逃奔建康，告发刘景素谋反。杨运长等立即想发兵讨伐，袁粲、萧道成认为不可；刘景素也派长子刘延龄到朝廷自陈。于是把王季符流放到梁州，剥夺刘景素的征北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职务。（胡三省注：“征北”也应为“镇北”。）



 第133章 宋纪十六

    起柔兆执徐（丙辰），尽着雍敦牂（戊午），凡三年。 苍梧王下 元徽四年（丙辰，公元476年）

    1春季，正月，己亥日，皇帝亲耕籍田，大赦天下。

    2二月，北魏司空东郡王陆定国因仗恃恩宠违法乱纪，被免除官爵贬为士兵。

    3北魏冯太后私生活不检点，因李奕被显祖（拓跋弘）处死而怨恨他，（胡三省注：事见一百三十二卷宋明帝泰始六年。）秘密下毒。夏季，六月，辛未日，显祖去世，年仅二十三岁。（胡三省注：《考异》说：元行冲《后魏国典》记载：“太后在宫中埋伏武士，太上皇入宫拜见，于是去世。”按此事如果属实，不可能不泄露，而朝廷内外却平静无波，孝文帝也始终不知！《后魏书》及《北史》都没有记载谋杀之事，但《天象志》说“显祖暴崩”，大概确实有下毒之事。现在依从这种说法。）壬申日，大赦天下，改元承明。将显祖安葬在金陵，（胡三省注：金陵在云中。）谥号献文皇帝。

    4北魏大司马、大将军代人万安国因伪造诏书杀死神部长奚买奴，被赐死。（胡三省注：神部是八部之一。）

    5戊寅日，北魏任命征西大将军、安乐王拓跋长乐为太尉，尚书左仆射、宜都王拓跋目辰为司徒，南部尚书李欣为司空。尊皇太后为太皇太后，再次临朝听政。（胡三省注：魏高宗去世时，显祖才十二岁，冯太后临朝听政；当时是宋太宗泰始二年。次年，太后归还政权。现在毒杀显祖后，因高祖（拓跋宏）年幼，所以再次临朝。）任命冯熙为侍中、太师、中书监。冯熙以自己是外戚为由，坚决辞让朝廷职务；于是被任命为都督、洛州刺史，（胡三省注：魏太宗夺取洛阳后，将晋朝的司州改为洛州。）仍保留侍中、太师之职。

    显祖的神位送入太庙，有关部门上奏说太庙中负责祭祀的官员，请求依照旧例都赐予爵位。秘书令广平人程骏上奏说：“分封诸侯、划分土地，是帝王所重视的事，有的因亲属贤能，有的因功勋业绩，从未听说过因神位送入太庙而让百官受封的。皇家旧例，大概是一时的恩宠，怎能作为长久的制度呢！”太后认为他说得对，听从了他的建议，对群臣说：“凡议论国事，应当依照古代典章正大言说，怎能只遵循旧例！”于是赏赐程骏一套衣服、二百匹绢帛。

    冯太后生性聪慧敏锐，懂诗书计算，通晓政务，衣着朴素，饮食比旧例减少十分之七八；但生性猜忌残忍，富有权谋。高祖（拓跋宏）性情极其孝顺，能顺从太后的脸色和心意，事情无论大小，都依赖太后决定。太后常常独断专行，不再向皇帝禀报。她所宠信的宦官高平人王琚、安定人张佑、杞嶷、冯翊人王遇、略阳人苻承祖、高阳人王质，都依仗权势专权行事；张佑官至尚书左仆射，封新平王；王琚官至征南将军，封高平王；杞嶷等人也官至侍中、吏部尚书、刺史，封公、侯，赏赐的财物数以万计，还被赐予铁券，允许不死。此外，太卜令姑臧人王叡得到太后宠幸，越级提拔为侍中、吏部尚书，封太原公。秘书令李冲，虽然因才能被提拔，也因受到私下宠爱，赏赐多得无法计算。（胡三省注：太和末年，高菩萨之祸，就是太后开启的。太后虽然得以善终，但灾祸却连累到家族。）

    太后又对外礼遇有声望的东阳王拓跋丕、游明根等人，待遇极其优厚，每次奖赏王叡等人时，总是让拓跋丕等人参与其中，以显示不偏私。拓跋丕是烈帝（拓跋翳槐）的玄孙；（胡三省注：拓跋翳槐谥号烈皇帝。）李冲是李宝的儿子。（胡三省注：魏世祖太平真君五年，李宝入朝，他的儿子李冲于是在北魏显贵。）

    太后因自己行为不端，害怕别人议论自己，群臣言语稍有可疑之处，就将其杀死。但她所宠信的身边人，如果有小过错，必定加以鞭打，有时多达一百多下；但没有隔夜的怨恨，不久又像当初一样对待他们，有的人还因此富贵。所以身边的人虽然受到惩罚，始终没有离心。（胡三省注：这就是史书所说的权谋，唉！）

    6乙亥日，加授萧道成为尚书左仆射，刘秉为中书令。

    7杨运长、阮佃夫等人对建平王刘景素的忌恨越来越深，（胡三省注：《通鉴》记载祸端始于上卷去年。）刘景素于是与录事参军陈郡人殷濔、中兵参军略阳人垣庆延、参军沈顒、左暄等人谋划保全自己的计策。派人往返建康，邀结有才能勇力的人，冠军将军黄回、游击将军高道庆、辅国将军曹欣之、前军将军韩道清、长水校尉郭兰之、羽林监垣祗祖，都暗中与他通谋；不得志的武士，无不归附他。当时皇帝喜欢独自到郊外游玩，曹欣之谋划占据石头城，趁皇帝外出时作乱。韩道清、郭兰之想劝说萧道成趁皇帝夜间外出，拘捕皇帝迎接刘景素，若萧道成不同意，就图谋对付他；刘景素常常制止他们，让暂缓行动。杨运长、阮佃夫隐约听到此事，派遣粗鄙之人周天赐假装投靠刘景素，劝他起兵。刘景素识破阴谋，斩杀周天赐，将首级送到朝廷。

    秋季，七月，垣祗祖率领几百人从建康逃奔京口，说京城已经溃败混乱，劝刘景素迅速进军。刘景素相信了他，戊子日，占据京口起兵，士人百姓前往投奔的数以千计。杨运长、阮佃夫听说垣祗祖叛逃，立即下令戒严。己丑日，派遣骁骑将军任农夫、领军将军黄回、左军将军兰陵人李安民率领步兵，右军将军张保率领水军，讨伐刘景素；辛卯日，又任命南豫州刺史段佛荣为都统。（胡三省注：都统的名称从此开始。）萧道成知道黄回有二心，所以让李安民、段佛荣与他一同前往。黄回私下告诫他的士兵：“路上遇到京口的军队，不要交战。”萧道成屯驻在玄武湖，冠军将军萧赜（zé）镇守东府。

    始安王刘伯融、都乡侯刘伯猷，都是建安王刘休仁的儿子，杨运长、阮佃夫忌恨他们年长，都声称奉诏将他们赐死。

    刘景素想阻断竹里（今江苏句容北）来抵抗朝廷军队。垣庆延、垣祗祖、沈顒都说：“现在天气干旱炎热，朝廷军队远道而来疲惫不堪，引诱他们前来，以逸待劳，可以一战取胜。”殷濔等人极力反对，却不能改变决定。任农夫等人到达后，放火烧毁城镇。垣庆延等人互相观望，没有斗志；刘景素本来就缺乏威望谋略，惊慌失措不知该怎么办。黄回被段佛荣所迫，且见京口军队薄弱，于是按兵不动。

    张保停泊在西渚（今江苏镇江城西长江中），刘景素身边的几十名勇士，自行约定，进军攻击水军。甲午日，张保战败而死，但各将领没有接应，又被朝廷军队打败。朝廷军队逼近城下，沈顒首先率领部众逃走，垣祗祖随后逃走，其余各军相继溃退，只有左暄与朝廷军队在万岁楼下奋力作战；但配备的兵力很弱，不能抵抗而溃散。乙未日，攻下京口。黄回的军队先进入城中，自认为有不杀诸王的誓言，于是将刘景素交给殿中将军张倪奴。张倪奴擒获刘景素，将他斩杀，连同他的三个儿子，同党垣祗祖等几十人都被处死。萧道成释放黄回、高道庆，不予追究，像往常一样安抚他们。当天，解除戒严。丙申日，大赦天下。

    当初，巴东、建平的蛮人反叛，沈攸之派遣军队讨伐。等到刘景素反叛，沈攸之紧急追回峡中的军队赶赴建康。巴东太守刘攘兵、建平太守刘道庆怀疑沈攸之有阴谋，率兵阻断峡道，不让军队东下。刘攘兵的儿子刘天赐担任荆州西曹，（胡三省注：西曹是汉代、晋代公府的西曹掾。）沈攸之派刘天赐前去晓谕他们。刘攘兵得知刘景素确实反叛，于是放下武器请罪，沈攸之像往常一样对待他。刘道欣坚守建平，刘攘兵劝说无效，于是与讨伐蛮人的军队一起进攻，将他斩杀。（胡三省注：沈攸之任用刘攘兵，最终被刘攘兵所害；萧道成任用黄回，却暂时成功；不是用人困难，而是运用权势困难。）

    8甲辰日，北魏主（拓跋宏）追尊他的母亲李贵人为思皇后。（胡三省注：李氏是李惠的女儿，高祖的母亲。为后来李惠富贵张本。）

    9八月，丁卯日，立皇弟刘翽（hui）为南阳王，刘嵩为新兴王，刘禧为始建王。

    10庚午日，任命给事黄门侍郎阮佃夫为南豫州刺史，留镇京师。

    11九月，戊子日，赐骁骑将军高道庆死。

    12冬季，十月，辛酉日，任命吏部尚书王僧虔为尚书右仆射。

    13十一月，戊子日，北魏任命太尉、安乐王拓跋长乐为定州刺史，司空李欣为徐州刺史。

    顺皇帝名准，字仲谋，是明帝的第三子，小字知观；实际是桂阳王刘休范的儿子。（胡三省注：《谥法》：慈和遍服曰顺。萧氏给他取谥号为顺，是因为他顺应天命人心而禅让。）

    昇明元年（丁巳，公元477年）

    1春季，正月，乙酉日初一，北魏改元太和。

    2己酉日，略阳百姓王元寿聚集五千多家，自称冲天王；二月，辛未日，北魏秦、益二州刺史尉洛侯击败了他。（胡三省注：秦、益二州是北魏所说的南秦、东益。）

    3三月，庚子日，北魏任命东阳王拓跋丕为司徒。

    4夏季，四月，丁卯日，北魏主前往白登；壬申日，前往崞山（今山西浑源西南）。

    5当初，苍梧王（刘昱）在东宫时，喜欢攀爬漆帐竿，离地一丈多高；喜怒无常，主帅不能禁止。（胡三省注：主帅指东宫斋内主帅。）太宗多次命令陈太妃痛打他。（胡三省注：陈氏是苍梧王的母亲，即位后尊为太妃。）即位后，对内畏惧太后、太妃，对外忌惮各位大臣，不敢放纵。自从行成人礼后，内外逐渐不能约束他，多次外出游荡，开始出宫时，还整顿仪仗侍卫。不久就抛弃车马，率领身边几个人，有时到郊外，有时进入街市。太妃常常乘坐青犊车，（胡三省注：青犊车即青盖犊车。晋代制度，诸王用青盖车。当时有关部门上奏，皇太妃的车马服饰依照晋孝武帝李太妃的旧例。）跟随监督。不久，他轻装骑马远走一二十里，太妃不能再追上；仪仗侍卫也害怕灾祸不敢追寻，只整顿队伍在别处，远远观望而已。

    当初，太宗曾将陈太妃赐给宠臣李道儿，不久又迎接回来，生下皇帝，（胡三省注：已，已经；不久又迎接她回来。）所以皇帝每次微服出行，自称“刘统”，（胡三省注：刘统，说自己统治天下，如同苻坚称“苻诏”，桓玄称“桓诏”。）有时称“李将军”。常常穿着小裤衫，军营官署、街巷里弄，无不进出；有时夜里住在客舍，有时白天躺在路边，冲撞役夫，与他们交易，有时遭到怠慢侮辱，也高兴地接受。凡是各种鄙俗的事情，裁衣、作帽，看过就会；未曾吹过箎，（胡三省注：用竹子制成，长八尺四寸，直径三寸。《周礼》贾公彦疏说：箎有八孔。）拿过管子就能吹出旋律。到京口平定后，他更加骄横放纵，没有一天不出宫，傍晚出去清晨返回，清晨出去傍晚回来。随从都手持矛，路上的男女及犬马牛驴，遇到的没有不被杀害的。民间被骚扰得惶恐不安，商贩都停止营业，门户白天关闭，行人几乎绝迹。针、椎、凿、锯，不离身边，稍有不如意，就加以屠杀剖解，一天不杀人，就闷闷不乐；宫廷内外担忧惶恐，饮食作息都不得安宁。阮佃夫与直阁将军申伯宗等人，谋划趁皇帝出江乘（今江苏句容北）射野鸡时，声称太后命令，叫回仪仗队伍，关闭城门，派人拘捕皇帝废黜他，拥立安成王刘准。事情败露，甲戌日，皇帝收捕阮佃夫等人将他们杀死。

    太后多次训诫皇帝，皇帝不高兴。恰逢端午节，太后赐给皇帝羽毛扇。（胡三省注：毛扇大概是羽扇。《考异》说：《宋略》作“太妃赐”，现在依从《宋书》。）皇帝嫌它不够华丽，命令太医煮毒药，想毒死太后。身边的人阻止他说：“如果做了这事，陛下就成了孝子，难道还能出宫游玩吗！”皇帝说：“你说得很有道理！”于是停止。

    六月，甲戌日，有人告发散骑常侍杜幼文、司徒左长史沈勃、游击将军孙超之与阮佃夫同谋，皇帝立即率领卫士，亲自突袭三家，将他们全部诛杀，（胡三省注：登，立即；登时，即当时。）剖解肢体，婴儿也不能幸免。沈勃当时在守丧的茅庐中，（胡三省注：庐是倚庐。《礼记》：守丧的人住在倚庐，睡在草垫上，枕着土块。孟康注说：倚庐是靠着墙到地搭建的，没有门框门柱。孔颖达说：居倚庐，是在中门之外，东墙下靠木搭建的庐屋。又说：凡不是嫡子，从没有下葬到隐居期间搭建庐屋。郑玄注说：不想让人看见，大概在东南角。）身边的人还没到，皇帝挥刀独自上前。沈勃知道不能幸免，徒手搏击皇帝的耳朵，唾骂他说：“你的罪过超过桀、纣，被杀的日子不远了！”于是被杀死。当天，大赦天下。

    皇帝曾径直进入领军府。当时天气炎热，萧道成白天光着上身睡觉。皇帝让萧道成站在室内，在他腹部画靶，拉满弓，将要射他。萧道成拱手执版说：“老臣无罪。”身边的王天恩说：“领军的肚子大，是好靶子；一箭就会死，以后就不能再射了；不如用骲箭射他。”皇帝于是改用骲箭射，正好射中他的肚脐。扔弓大笑说：“这手怎么样！”皇帝忌惮萧道成的威名，曾自己磨矛，说：“明天杀萧道成。”陈太妃骂他说：“萧道成对国家有功，如果害了他，谁还会为你尽力呢！”皇帝才停止。

    萧道成担忧恐惧，秘密与袁粲、褚渊谋划废黜皇帝另立新君。袁粲说：“主上年幼，小过错容易改正。伊尹、霍光的事情，不是末世所能做的；即使成功，最终也不会有保全的地方。”褚渊沉默不语。（胡三省注：褚渊此时已经心向萧道成。）领军功曹丹阳人纪僧真对萧道成说：“现在朝廷荒唐，人人不能自保；天下的期望，不在袁粲、褚渊，明公怎能坐等被消灭！存亡的关键，希望您仔细考虑。”萧道成同意他的看法。

    有人劝萧道成逃到广陵起兵。萧道成的长子萧赜，当时任晋熙王长史，代理郢州事务，想让萧赜率领郢州军队东下会合京口。萧道成秘密派亲信刘僧副告诉他的堂兄代理青、冀二州刺史刘善明说：“很多人劝我北据广陵，恐怕不是长远之计。现在秋风将起，你如果能与东海太守垣荣祖稍微一起调动胡虏，那么我的各种计划就能实现。”也告诉了东海太守垣荣祖。刘善明说：“宋氏将要灭亡，无论愚笨还是聪明的人都知道。北虏如果行动，反而会成为您的祸患。您英明神武超过世人，只应静观其变，趁机奋发，功业自然成就，不可远离根本，自招失败。”垣荣祖也说：“领军府离朝廷百步，您逃走，别人怎会不知道！如果单枪匹马轻装出行，广陵人关闭城门不接纳，您想去哪里！您现在动一下脚，恐怕立即就会有人叩击宫门告发，大事就完了。”纪僧真说：“主上虽然无道，国家几代的根基仍然稳固。您一家百口，向北渡过长江必定不能全部带走。即使得到广陵城，天子在深宫发布命令，称您为叛逆，怎能躲避！这不是万全之策。”萧道成的族弟镇军长史萧顺之（胡三省注：萧顺之是萧衍的父亲。《考异》说：《齐高帝纪》、姚思廉《梁书·武帝纪》，从相国何至皇考十多代，都有名和官位。大概是史官附会，现在不采用。）以及次子骠骑从事中郎萧嶷，都认为：“皇帝喜欢独自在路上行走，在这里制定计划，容易成功；外州起兵，很少能取胜，只会先让人遭受灾祸。”萧道成于是停止。

    东中郎司马、代理会稽郡事务李安民想奉江夏王刘跻在东方起兵，（胡三省注：明帝泰始七年让皇子刘跻过继给江夏王刘义恭，当时大概任东中郎将，以李安民为司马代理郡事。）萧道成阻止了他。

    越骑校尉王敬则暗中与萧道成结交，夜里穿着青衣，趴在路上，（胡三省注：《说文解字》说：用手爬行。）为萧道成侦察皇帝的往来行踪。萧道成命令王敬则暗中结交皇帝身边的杨玉夫、杨万年、陈奉伯等十五人在殿中，观察机会。

    秋季，七月，丁亥日夜，皇帝微服出行到领军府门。身边的人说：“一府的人都睡了，为什么不翻墙进去？”皇帝说：“我今晚想在一个地方玩，应该等明天晚上。”员外郎桓康等人在萧道成的门缝中听到了这些话。

    戊子日，皇帝乘坐无篷车，与身边的人在台冈赌跳，（胡三省注：台冈，想必就是台城的来冈。赌跳是打赌跳高，以高者为胜。《考异》说：《南史》作“蛮冈”，现在依从《宋书》。）然后前往青园尼寺，傍晚，到新安寺（胡三省注：宋孝武帝的宠姬殷贵妃死后，为她建立寺庙。殷贵妃的儿子刘子鸾封新安王，所以用新安作为寺名。）偷狗，与昙度道人一起煮狗肉。喝醉后，返回仁寿殿睡觉。杨玉夫常常得到皇帝的宠信，到这时突然被憎恨，见到他就咬牙切齿地说：“明天要杀了这小子取他的肝肺！”当天夜里，命令杨玉夫观察织女渡河，（胡三省注：《续齐谐记》说：桂阳成武丁有仙道，对他的弟弟说：“七月七日，织女将要渡河。”弟弟问：“织女为什么渡河？”回答说：“织女暂时到牵牛那里去。”人们到现在还说织女嫁给了牵牛。崔寔《四民月令》说：有人说看见天河中有明亮的白气，光彩五色，以此作为征兆。）说：“看见就报告我；看不见，就杀了你！”当时皇帝出入没有规律，宫中各阁门，夜里都不关闭，厢房的人害怕相遇，没人敢出来；侍卫都逃避，内外不能互相约束。这一夜，王敬则出宫去了。杨玉夫趁皇帝熟睡，与杨万年拿皇帝的防身刀砍下他的头。（胡三省注：皇帝身边的防身刀就是所谓的千牛刀。）命令厢房的奏乐人员，陈奉伯把首级藏在袖子里，依照常例，声称有诏打开承明门出去，把首级交给王敬则。王敬则骑马赶到领军府，敲门大喊，萧道成担心是苍梧王欺骗他，不敢开门。王敬则从墙上扔进首级，萧道成洗净查看后，才穿上军装骑马出来，王敬则、桓康等人都跟随。进入宫中，到承明门，谎称是出行回来。王敬则怕宫内人看见，用刀环塞住门上的小孔，敲门很急，门打开后进入。其他夜晚，苍梧王每次开门，守门的人都害怕得不敢抬头看，到这时没有怀疑。（胡三省注：《考异》说：《齐高帝纪》说：“卫尉丞颜灵宝窥见太祖骑马在外，私下对亲信说：‘现在如果不开门，内领军进来，天下将会大乱。’”按颜灵宝如果告诉亲信，就必定有人知道，宿卫怎能安然不动！现在依从《宋书·后废帝纪》。）萧道成进入殿中，殿中惊慌恐惧；不久听说苍梧王死了，都欢呼万岁。

    己丑日清晨，萧道成穿着军装出现在殿庭的槐树下，以太后的命令召集袁粲、褚渊、刘秉入宫商议。萧道成对刘秉说：“这是您家的事，如何决断？”刘秉没有回答。萧道成的胡须都张开了，目光如电。刘秉说：“尚书省的各种事务，可以交给我；军事部署，全委托给领军。”萧道成接着让给袁粲，袁粲也不敢承担。王敬则拔出刀，在坐榻旁跳跃说：“天下事都应归萧公！敢说一句话的，让我的刀染上鲜血！”随即亲手取来白纱帽戴在萧道成头上，（胡三省注：《五代志》：帽子从天子到士人都戴，用白纱做的，叫高顶帽。皇太子在太学用乌纱帽，在永福殿用白纱帽。大概以白纱帽为贵。杜佑说：宋制：黑帽缀紫边，边用丝织品制成，长四寸，宽一寸。后来制作高顶白纱帽。）让他即位，说：“今天谁敢再动！事情要趁热打铁！”萧道成严肃地呵斥他说：“你完全不明白！”袁粲想说话，被王敬则呵斥，才停止。褚渊说：“非萧公不能了结此事。”亲手取来处理事务的文书交给萧道成。萧道成说：“大家不肯承担；我怎能推辞！”于是商议，准备法驾前往东城，迎接安成王（刘准）即位。（胡三省注：东城即东府城。）于是长刀阻断袁粲、刘秉等人，他们都惊慌失色地离去。刘秉出来后，在路上遇到堂弟刘韫，刘韫打开车门迎接询问说：“今天的事情该归哥哥了吧？”刘秉说：“我们已经让给领军了。”刘韫拍着胸脯说：“哥哥的肉里难道没有血吗！今年要灭族了！”

    当天，以太后的命令，列举苍梧王的罪行，说：“我秘密命令萧领军暗中运用高明的谋略。安成王刘准，应当君临天下。”追封刘昱为苍梧王。仪仗到东府门，安成王命令守门的人不要开门，等待袁司徒（袁粲）。袁粲到后，安成王才进入居住在朝堂。（胡三省注：史言袁粲为当时所倚重。）壬辰日，安成王即位，当时十一岁，改元，大赦天下。（胡三省注：改元昇明。）将苍梧王安葬在南郊坛西。（胡三省注：南郊坛在台城南面的巳位，世祖大明三年，把南郊坛移到牛头山以正阳位。）

    6北魏京兆康王拓跋子推去世。

    7甲午日，萧道成出镇东府。丙申日，任命萧道成为司空、录尚书事、骠骑大将军；袁粲升任中书监，褚渊加授开府仪同三司；刘秉升任尚书令，加授中领军；任命晋熙王刘燮为扬州刺史。（胡三省注：刘秉开始认为尚书省统管各种事务，自己以宗室身份担任，天下就不会有变动；不久萧道成兼管军政大权，安排亲信，赏罚自专，褚渊向来依附他，刘秉与袁粲只能拱手听命。）辛丑日，任命尚书右仆射王僧虔为仆射。丙午日，任命武陵王刘赞为郢州刺史；萧道成改领南徐州刺史。

    8八月，壬子日，北魏大赦天下。

    9癸亥日，下诏令袁粲镇守石头城。袁粲性情淡泊宁静，每次有朝廷任命，常常坚决推辞；被逼迫得不得已，才就职。到这时知道萧道成有篡位的野心，暗中想对付他，立即顺从命令。（胡三省注：为袁粲在石头城殉节张本。）

    10当初，太宗让陈昭华抚养顺帝；戊辰日，尊陈昭华为皇太妃。（胡三省注：魏明帝设置昭华，晋武帝设立淑妃、淑媛、淑仪、修华、修容、修仪、婕妤、充华、容华为九嫔，而昭华的称号不再出现。到宋孝武帝时设立昭仪、昭容、昭华代替修华、修仪、修容。）

    11丙子日，北魏下诏说：“工匠、商人、奴仆，各有自己的名分；但有关部门放纵滥用，有的沾染清流。从现在起家中有从事工匠劳役的，只能到本部丞为止；（胡三省注：“流俗”《北史》作“清流”。这大概是因为当时授官不分品级，所以下诏凡有工匠劳役的人家，做官只能到本部丞。）如果有功勋劳绩的，不遵循此制。”

    12萧道成坚决辞让司空一职；庚辰日，任命他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13九月，乙酉日，北魏修改法令。

    14戊申日，封杨玉夫等二十五人为侯、伯、子、男。

    15冬季，十月，氐人首领杨文度派他的弟弟杨文弘袭击北魏的仇池，攻陷该地。（胡三省注：《考异》说：《魏书·本纪》作“杨黾”，《氐传》作“杨鼠”，都是避显祖的名讳。）

    16当初，北魏徐州刺史李欣，在显祖时担任仓部尚书，（胡三省注：晋武帝开始设置仓部郎，隶属度支尚书；仓部尚书是北魏设置的，即之前的太仓尚书。）信任卢奴令范檦。李欣的弟弟左将军李瑛劝谏说：（胡三省注：《考异》说：《魏典》“檦”作“标”；“瑛”作“璞”。现在依从《魏书》。）“范檦能以美色取悦于人，以财物收买人心，轻视道德信义而看重权势利益；听他说话很动听，观察他的行为却很邪恶，不早点与他断绝关系，后悔就来不及了。”李欣不听，心腹之事，都告诉范檦。

    尚书赵黑，与李欣都受显祖宠信，共同掌管吏部。李欣因私情任用人员为地方长官，赵黑向显祖揭发，因此二人有了嫌隙。不久，李欣揭发赵黑先前担任监藏时，盗用官物，赵黑获罪被贬为门士。赵黑怨恨他，饮食睡眠都因此减少；过了一年，重新入朝任侍中、尚书左仆射，领吏部。

    到显祖去世，赵黑向冯太后说李欣专权放纵，让他出京任徐州刺史。范檦知道太后怨恨李欣，（胡三省注：因为他告发李敷的事，见一百三十二卷宋明帝泰始六年；李欣担任太仓尚书也在这一年。）于是告发李欣图谋反叛。太后征召李欣到平城询问情况，李欣回答说没有此事，太后召范檦让他作证。李欣对范檦说：“你现在诬陷我，我还有什么话可说！但你受我的恩惠如此深厚，竟然忍心这样做吗？”范檦说：“我受您的恩惠，怎比得上您受李敷的恩惠？您忍心对李敷那样做，我为什么不能忍心对您这样做！”李欣感慨地叹息说：“我不听李瑛的话，后悔莫及！”赵黑又在中间构陷他的罪名，丙子日，诛杀李欣及其儿子李令和、李令度；赵黑这才饮食睡眠恢复如常。

    17十一月，癸未日，北魏征西将军皮欢喜等三将军率领四万部众攻击杨文弘。

    18丁亥日，北魏怀州百姓伊祁苟自称是尧的后代，在重山（今河南辉县北）聚众作乱；（胡三省注：重山就是河内重门的山，在共县北。）洛州刺史冯熙讨伐平定了他。冯太后想杀光全城的人，雍州刺史张白泽劝谏说：“首恶和叛逆的党羽，都已被处死；（胡三省注：魏雍州统辖京兆、扶风、冯翊、咸阳、北地、平秦、武都等郡。凶渠指首领。孔安国说：渠，大。）城中难道没有忠良仁信的人，怎能不问青红皂白，全部诛杀！”于是停止。

    19十二月，北魏皮欢喜的军队到达建安，（胡三省注：《水经注》：杨定从陇右迁到历城，离仇池一百二十里。历城后来改建安城。）杨文弘弃城逃走。

    20当初，沈攸之与萧道成在大明、景和年间一同在殿省当值，关系非常亲密，萧道成的女儿嫁给沈攸之的儿子中书侍郎沈文和为妻。沈攸之在荆州，直阁将军高道庆，家在华容，（胡三省注：华容县，自汉代以来属南郡。按《九域志》：今江陵府石首县建宁镇就是其地。宋白说：江陵府监利县，本是汉代华容县地。）休假回家，路过江陵，与沈攸之因玩槊发生争执。高道庆骑马返回建康，说沈攸之反叛的迹象已经显露，请求率三千人袭击他。执政大臣都认为不可，萧道成还担保说不会这样。杨运长等人厌恶沈攸之，暗中与高道庆谋划派刺客杀沈攸之，没有成功。到苍梧王被杀，主簿宗俨之、功曹臧寅劝沈攸之趁此起兵。沈攸之因他的长子沈元琰在建康任司徒左长史，所以没有发动。臧寅是臧凝之的儿子。（胡三省注：臧凝之见一百二十七卷宋文帝元嘉三十年。）

    当时杨运长等人已经不在朝廷，（胡三省注：已出为外官，不在省内。）萧道成派沈元琰把苍梧王被肢解的工具给沈攸之看。沈攸之因萧道成的名位一向在自己之下，一旦专掌朝廷大权，心中不平，对沈元琰说：“我宁愿像王凌那样死，也不愿像贾充那样活。”（胡三省注：王凌、贾充的事，都见《魏纪》。）但也没来得及起兵。于是上表祝贺，趁机留下沈元琰。

    雍州刺史张敬儿，向来与沈攸之的司马刘攘兵友好，怀疑沈攸之将要起事，秘密询问刘攘兵。刘攘兵没有说话，送给张敬儿一只马镫，张敬儿于是防备。

    沈攸之有十几行手写的书信，常常藏在战衣的衣角里， 说是明帝与自己的誓约。沈攸之将要起兵，他的妾崔氏劝谏说：“您年纪已大，怎能不为全家百口考虑！”（胡三省注：宋、齐年间，从私属到奴婢，都称主人为官。）沈攸之指着战衣的衣角给她看，并且声称太后派使者到，赐给沈攸之蜡烛，剖开后，得到太后的手令说：“国家大事，全委托给您。”于是领兵发布檄文，派使者邀请张敬儿及豫州刺史刘怀珍、梁州刺史梓潼人范柏年、司州刺史姚道和、湘州行事庾佩玉、（胡三省注：南阳王刘翽还没到任，所以庾佩玉代理府州事务。）巴陵内史王文和一同起兵。张敬儿、刘怀珍、王文和都斩杀他的使者，骑马奏报朝廷；王文和不久放弃郡城逃奔夏口。（胡三省注：巴陵不是州，“州”应当作“郡”。）范柏年、姚道和、庾佩玉都持观望态度。姚道和是后秦高祖（姚兴）的孙子。

    辛酉日，沈攸之派辅国将军孙同等五将率领三万人为前锋，司马刘攘兵等五将率领二万人紧随其后；又派中兵参军王灵秀等四将分兵出夏口，占据鲁山（今湖北武汉汉阳东北）。癸巳日，沈攸之到达夏口，（胡三省注：《考异》说：沈约《齐纪》：“十一月，攸之于是图谋作乱。张敬儿派使者到攸之那里祝贺冬至，攸之把使者叫到密室对他说：‘奉皇太后令，收到袁司徒、刘丹阳等人的信，叫我迅速东下；可让雍州知道此意。’给敬儿的回信：‘随口说一两句，’而封上鸡毛、桃耳等物放在盒子里。敬儿祝贺冬至的使者立即乘驿车报告萧公。十二日壬辰，攸之派孙同等先出发。十七日丁酉，张敬儿的使者到。十八日戊戌，萧公率领部众入镇朝堂。闰月十四日癸巳，攸之到达夏口。”按这一年宋历闰十二月庚辰初一，魏历闰十一月庚戌初一；既然这样，冬至必定在十一月月底。攸之对敬儿祝贺冬至的使者还隐瞒，怎会在十二日就发兵东下呢！另外，攸之如果在十二月十二日从江陵起兵，怎会六十多天后才到夏口！又《宋·顺帝纪》：“十二月，攸之反叛。丁卯，齐王入守朝堂。”丁卯是十二月十八日。“闰月癸巳，攸之包围郢城。”《攸之传》：“十一月反叛，十二月十二日，派孙同等东下，闰月十四日到夏口。”《宋略》：“十二月，沈攸之作乱。丁卯，萧道成入屯朝堂。闰月癸巳，攸之的军队到郢州。”《南齐·高帝纪》：“十二月，攸之起兵。乙卯，太祖入居朝堂。”各书大致相符，只有《齐纪》不同；大概《齐纪》有误，现在不采用。）自恃兵力强盛，有骄傲之色。因郢城弱小，不值得攻打，说“想问候安西（刘赞）”，暂时停泊在黄金浦，（胡三省注：当时武陵王刘赞大概以安西将军镇守郢州。黄金浦在鹦鹉洲上，相传因吴将黄盖在此屯兵而得名。）派人告诉柳世隆说：“奉太后命令，将暂时返回京都。您既然一同侍奉国家，应能理解我的意思。”柳世隆说：“东下的军队，早已听到消息。郢城是小地方，只能自我防守而已。”宗俨之劝沈攸之攻打郢城；臧寅认为：“郢城兵力虽少但地势险要，攻守形势不同，不是十天半月可以攻下的。如果不能及时取胜，（胡三省注：《孟子》说：以万乘之国，讨伐万乘之国，五十天就能攻下。《战国策》：白起一战攻下鄢郢。举，攻克。）会挫伤锐气损失威望。现在顺流而下，不需几天就能获胜。颠覆根本后，郢城怎能独自保全！”沈攸之听从他的计策，想留下偏师守郢城，自己率领大军东下。乙未日，将要出发，柳世隆派人在西渚挑战，前军中兵参军焦度在城楼上肆意辱骂沈攸之，并且用污秽的语言侮辱他。沈攸之发怒，改变计划攻城，命令各军上岸烧毁外城，修筑长围，日夜攻打。柳世隆随机应变抵抗，沈攸之不能攻克。

    萧道成命令吴兴太守沈文秀督管吴、钱唐军事。（胡三省注：《五代史志》说：余杭郡钱唐县，旧设钱唐郡，大概此时设置。）沈文秀收捕沈攸之的弟弟新安太守沈登之，诛杀他的宗族。（胡三省注：沈攸之杀沈庆之，沈文秀借此机会报父仇。）

    23乙未日，任命后军将军杨运长为宣城太守；于是太宗的宠臣没有留在宫廷中的了。

    沈约评论说：君主朝南而坐，深宫隔绝，早晚侍奉的人，与卿士不同，宫廷的职位，应当有专门的官员。不久恩宠因亲近产生，信任因恩宠牢固，没有可畏惧的姿态，有容易亲近的神色。孝建、泰始年间，君主独掌权威，但刑罚政令杂乱，难以全面通晓，所依赖的耳目，事情都归于亲信。等到观察君主的喜怒，等待他的情绪好坏，行动符合君主心意，举动没有错误的旨意；君主认为他们身份低微职位卑贱，认为他们权力不会太重。竟不知老鼠凭借社庙而尊贵，狐狸依靠老虎而威风，（胡三省注：汉中山靖王刘胜说：社鼠不能用烟熏，是因为它所依靠的地方。楚江乙说：老虎寻找百兽吃，抓到狐狸。狐狸说：“你不要吃我！天帝让我做百兽的首领。你如果不相信，我为你先走，你跟在我后面，百兽见了我敢不逃跑吗！”老虎认为对，于是和它一起走；兽见了都逃跑。老虎不知道百兽是害怕自己而逃跑，以为是害怕狐狸。）在外没有逼迫君主的嫌疑，在内有专用的功效，权势压倒天下，却没有人醒悟。到太宗晚年，考虑经历盛衰，有权势的宠臣，畏惧宗室亲戚，想让幼主孤立，永远窃取国家权力，制造矛盾，树立祸端，皇帝的弟弟和宗室亲王，相继被屠杀。（胡三省注：指杀死建安诸王。）国家命运早早衰落，实在是因为这个啊。

    24辛丑日，尚书左丞济阳人江谧建议授予萧道成黄钺，皇帝听从了他。

    25加授北秦州刺史武都王杨文度为都督北秦、雍二州诸军事，以龙骧将军杨文弘为略阳太守。壬寅日，北魏皮欢喜攻下葭芦（今甘肃武都东南），斩杀杨文度。北魏以杨难当的族弟杨广香为阴平公、葭芦戍主，又下诏令皮欢喜修筑骆谷城。杨文弘向北魏上表谢罪，派儿子杨苟奴入朝侍奉。北魏任命杨文弘为南秦州刺史、武都王。

    26乙巳日，萧道成出屯新亭，对骠骑参军江淹说：“天下纷乱，您认为会怎样？”江淹说：“成败在于德行，不在于人多。您雄武有奇谋，这是一胜；宽容而仁慈，这是二胜；贤能的人尽力，这是三胜；民心所向，这是四胜；奉天子讨伐叛逆，这是五胜。对方志向远大但器量狭小，这是一败；有威严而无恩德，这是二败；士兵人心涣散，这是三败；士大夫不归附，这是四败；孤军深入几千里而没有同党相助，这是五败：即使有十万豺狼，最终也会被我们擒获。”萧道成笑着说：“您说得太过了。”南徐州行事刘善明对萧道成说：“沈攸之收聚部众，制造船只修造武器，心怀不轨，到现在十年了。（胡三省注：明帝泰始五年，沈攸之任郢州刺史时已怀二心，到这时正好十年。）性格既阴险急躁，才能又不能持重；而起兵叛逆几十天，徘徊不前。一是不懂军事谋略，二是人心离散怨恨，三是有牵制的忧患，四是上天夺走他的魂魄。本来担心他勇猛轻捷，趁我们不备突然袭击，在一战中决定胜负；现在朝廷大军奋起，诸侯共同行动，他不过是笼中之鸟罢了。”萧赜向周山图询问沈攸之的情况，周山图说：“我与沈攸之是邻乡，（胡三省注：沈攸之是吴兴人，而周山图是义兴人，所以说邻乡。）多次一同征战，很了解他，性格阴险刻薄，士兵不依附他。现在把军队停留在坚固的城下，正好是离散的开始。”

    二年（戊午，公元478年）

    1春季，正月，己酉日初一，百官穿着军装入朝。

    沈攸之出动全部精锐攻打郢城，柳世隆趁机多次打败他。萧赜派军主桓敬等八军占据西塞（今湖北黄石东），为柳世隆声援。

    沈攸之俘获郢府法曹南乡人范云，让他送书信入城，赠给武陵王刘赞一头小牛，给柳世隆三十条鱼，都去掉鱼头。城中想杀范云，范云说：“老母亲和幼弟，性命都掌握在沈氏手中，如果违背他的命令，灾祸必定连累亲人；今天被杀，心甘情愿。”（胡三省注：《诗经·谷风》：谁说荼苦，它甜如荠菜。这里说心甘情愿去死，如同吃荠菜一样。）于是赦免了他。

    沈攸之派他的将领皇甫仲贤前往武昌，中兵参军公孙方平前往西阳（今湖北黄冈东）。武昌太守臧涣向沈攸之投降，西阳太守王毓逃奔湓城（今江西九江）。公孙方平占据西阳，豫州刺史刘怀珍派建宁太守张谟等率领一万人攻击他，（胡三省注：豫州有建宁左郡，孝武帝大明八年，撤销郡改为建宁左县，属西阳郡，不久又恢复为郡；大概都是蛮人居住的地方。《五代志》：永安郡麻城县有梁北西阳县，又有建宁郡。）辛酉日，公孙方平战败逃走。平西将军黄回等军队到达西阳，逆流而上。

    沈攸之向来失去人心，只靠威势强迫。刚从江陵出发时，就有逃跑的；到攻打郢城，三十多天不能攻下，逃跑的人逐渐增多；沈攸之日夜骑马巡视军营安抚，而离开的人不断。沈攸之大怒，召集各军主说：“我奉太后命令，起义东下京都。大事如果成功，白纱帽大家一起戴；如果失败，朝廷自然会诛杀我全家，与别人无关。近来士兵叛逃，都是你们不在意。我也不能追究叛逃者，从现在起军中有叛逃的，军主承担罪责。”于是一个人叛逃，派人追击，也一去不返，没人敢告发，都有了二心。

    刘攘兵射箭送书信入城请求投降，柳世隆打开城门接纳他；丁卯日夜，刘攘兵烧毁军营离去。军中见火起，争相丢弃铠甲逃跑，将领不能禁止。沈攸之听说后，发怒，咬着胡须，收捕刘攘兵哥哥的儿子刘天赐、女婿张平虏，将他们斩杀。黎明时分，沈攸之率领部众过江，到鲁山，（胡三省注：大别山，一名鲁山，在今汉阳军沔阳县东一里，长江从南面流过，汉水从西北注入。）军队于是大败，（胡三省注：《考异》说：《宋略》说：“甲辰，攸之部众溃散，向西逃跑；乙巳，华容百姓斩下他的首级。”按这个月己酉初一，没有甲辰、乙巳。）各将领都逃跑了。臧寅说：“庆幸他成功而抛弃他失败，我不忍心这样做！”于是投水而死。沈攸之还有几十名骑兵跟随，在军中宣布说：“荆州城中有很多钱财，可一起回去取来作为物资粮食。”郢城没有追兵，而逃散的士兵害怕蛮人抢掠，（胡三省注：这蛮人就是沿沔水居住的。）又聚集起来，约有二万人，跟随沈攸之返回江陵。

    张敬儿斩杀沈攸之的使者后，立即领兵；侦察到沈攸之东下，于是袭击江陵。沈攸之让儿子沈元琰与兼长史江乂、别驾傅宣共同守卫江陵城。张敬儿到沙桥，观望不前。城中夜里听到鹤叫，以为军队来了，江乂、傅宣打开城门逃走，官吏百姓溃散。沈元琰逃到宠洲，（胡三省注：宠洲靠近乐乡。）被人杀死。张敬儿到江陵，（胡三省注：《考异》说：《宋略》说：“辛未，敬儿攻克江陵。”按己巳日，沈攸之因张敬儿占据城池而逃走死亡，不可能张敬儿到辛未才入城。）诛杀沈攸之的两个儿子、四个孙子。沈攸之将要到江陵一百多里时，听说城池已被张敬儿占据，跟随他的士兵都逃散了。沈攸之无处可去，与他的儿子沈文和逃到华容边界，都在栎树林中上吊自杀；己巳日，村民斩下他们的首级送到江陵。张敬儿把首级放在盾牌上，用青伞覆盖，在街市示众，然后送到建康。张敬儿诛杀沈攸之的亲信党羽，没收他的财物几十万，都据为己有。

    当初，仓曹参军金城人边荣，被府录事侮辱，沈攸之为边荣鞭打杀死录事。到张敬儿将要到来时，边荣任留府司马，有人劝他到张敬儿那里投降，边荣说：“受沈公厚恩，共同做这样的大事，一旦危急，就改变心意，我不能这样。”城池溃散，士兵抓住他见张敬儿，张敬儿说：“边公为什么不早来！”边荣说：“沈公让我留守城池，不忍心抛弃；本来就不求活命，何必问我！”张敬儿说：“死有什么难得！”命令斩杀他。边荣欢笑着离开。边荣的门客太山人程邕之抱住边荣说：“与边公交往，不忍心见边公死，请求先被杀。”士兵不能下刀，把情况报告张敬儿，张敬儿说：“求死很容易，为什么不允许！”先杀程邕之，然后杀边荣，士兵无不流泪。（胡三省注：士为知己者死，边荣、程邕之都做到了。）孙同、宗俨之等人都被处死。

    丙子日，解除戒严，任命侍中柳世隆为尚书右仆射，萧道成返回镇守东府。丁丑日，任命左卫将军萧赜为江州刺史，侍中萧嶷为中领军。二月，庚辰日，任命尚书左仆射王僧虔为尚书令，右仆射王延之为左仆射。癸未日，加授萧道成为太尉、都督南徐等十六州诸军事，（胡三省注：萧子显《齐书》：都督南徐、南兖、徐、兖、青、冀、司、豫、荆、雍、襄、郢、梁、益、广、越十六州。）任命卫将军褚渊为中书监、司空。萧道成上表送还黄钺。（胡三省注：上游已经平定，所以上表归还黄钺。）

    吏部郎王俭，是王僧绰的儿子，神采深沉旷达，好学博闻，年轻时有宰相的志向，当时的舆论也推崇他。萧道成任命王俭为太尉右长史，（胡三省注：太尉府当时设置左、右长史。）待遇优厚亲密，事情无论大小都委托给他。

    2丁亥日，北魏主前往代郡的温泉；（胡三省注：这是北魏代都的温泉；说代温泉，是为了区别下洛县桥山的温泉。《魏土地记》说：代城北九十里有桑乾城，城西渡过桑乾水，离城十里，有温泉，治病有效。又下洛县西南四十里有桥山，山下有温泉。）癸卯日，返回。

    3宕昌王梁弥机刚即位。三月，丙子日，北魏派使者任命梁弥机为征南大将军、梁·益二州牧、河南公、宕昌王。

    4黄回不愿意在郢州，坚决请求到南兖州，于是率领部曲擅自返回；辛卯日，改任都督南兖等五州诸军事、南兖州刺史。

    5当初，王蕴离开湘州，湘州刺史南阳王刘翽还没到任，长沙内史庾佩玉代理府事。刘翽先派中兵参军韩幼宗领兵戍守湘州，与庾佩玉不和。到沈攸之反叛，两人互相猜疑，庾佩玉袭击杀死韩幼宗。黄回到郢州，派辅国将军任候伯代理湘州事务；任候伯擅自杀死庾佩玉，希望以此免罪。湘州刺史吕安国到任，萧道成让吕安国诛杀任候伯。

    6夏季，四月，甲申日，北魏主前往崞山；丁亥日，返回。

    7萧道成认为黄回终究会作乱；黄回有部曲几千人，想派人收捕，担心作乱。辛卯日，召黄回进入东府。到后，停在外面的书房，派桓康率领几十人，列举黄回的罪状后将他杀死，连同他的儿子竟陵相黄僧念。

    甲午日，任命淮南、宣城二郡太守萧映代理南兖州事务，不久以他的弟弟萧晃代替他。（胡三省注：淮南、宣城逼近京城，所以萧道成不把它们授给别人。）

    8五月，北魏禁止皇族、贵戚及士民之家不顾氏族，与不同类别的人通婚；违犯的以违制论处。

    9北魏主与太后亲临虎圈，有老虎逃出，登上阁道，几乎到达御座，侍卫都惊慌溃散；吏部尚书王叡手持戟抵御，太后称赞他忠诚，对他更加亲近信任。（胡三省注：史言冯后借公义成就私情。）

    10六月，丁酉日，任命辅国将军杨文弘为北秦州刺史、武都王。

    11庚子日，北魏皇叔拓跋若去世。

    12萧道成因大明以来，公私奢侈，秋季，八月，上奏撤销御府，（胡三省注：御府令，自汉代以来就有，汉代属少府，晋代属光禄勋。据《宋纪》，世祖大明四年，改细作署令为左右御府令。）裁减二尚方雕刻装饰的器物玩物；辛卯日，又上奏禁止民间华丽虚假的杂物，共十七条。（胡三省注：按萧子显《齐书》，表中禁止：不得以金银为箔；马具不得用金银装饰；不得织成绣裙；路上不得穿锦鞋；不得用红色作为幡盖衣服；不得剪彩帛为杂花；不得以绫制作杂服饰；不得制作鹿行锦及局脚柽柏床牙，箱笼杂物；用彩帛作屏风；用锦装饰垫席；不得私作兵器；不得以七宝装饰乐器；又各种杂物不得以金银为花兽；不得擅自铸造金铜为像：都颁布墨敕，共十七条。）

    13乙未日，任命萧赜为领军将军，萧嶷为江州刺史。

    14九月，乙巳日初一，发生日食。

    15萧道成想招揽当时的贤才参与辅佐大业，夜里，召骠骑长史谢朏，屏退他人与他谈话，过了很久，谢朏不说话；只有两个小孩拿蜡烛，萧道成担心谢朏为难，于是拿过蜡烛打发小孩，谢朏又不说话；萧道成于是叫左右的人进来。谢朏是谢庄的儿子。（胡三省注：谢庄见一百三十卷明帝泰始元年。）

    太尉右长史王俭知道他的意图，一天，请求私下对萧道成说：“功高不赏，古今如此。以您今天的地位，想始终面向北称臣，可能吗？”萧道成严肃地打断他，但神色内藏温和。王俭于是说：“我承蒙您特别看待，所以说出难以说出的话；为何如此坚决地拒绝！宋氏丧失德行，不是您怎能安定！但人心浇薄，不能持久；您如果稍作推辞，就会失去人心。岂止大业永远沦丧，自身也不能保全。”萧道成说：“您说的不无道理。”王俭说：“您现在的名位，本来是通常的宰相，应当在礼仪上与诸侯不同，略微显示变革。应当先让褚公（褚渊）知道，我请求奉命前往。”萧道成说：“我会亲自去。”过了几天，萧道成亲自到褚渊家，恳切交谈了很长时间。于是说：“我梦见应当得到官职。”褚渊说：“现在的任命刚下达，恐怕一二年内不会变动；况且吉梦未必就在短期内应验。”萧道成返回后，把情况告诉王俭。王俭说：“褚渊是不通晓事理啊。”王俭于是倡议加授萧道成太傅，授予黄钺（象征最高军事权力），让中书舍人虞整起草诏书。

    萧道成的亲信任遐说：“这是大事，应该告知褚渊。”萧道成说：“褚渊如果不同意，怎么办？”任遐说：“褚渊（字彦回）爱惜自身保全妻子儿女，没有奇才异节；我能制服他。”褚渊果然没有异议。（胡三省注：史言褚渊的为人，人人都能轻慢他。）

    丙午日，下诏晋升萧道成为假黄钺、大都督中外诸军事、太傅、领扬州牧，允许佩剑穿鞋上殿，入朝不必小步快走，朝拜时不直呼其名，原有的使持节、太尉、骠骑大将军、录尚书事、南徐州刺史等职衔不变。萧道成坚决辞让特殊礼遇。（胡三省注：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都是特殊礼遇。）

    16任命扬州刺史晋熙王刘燮为司徒。

    17戊申日，太傅萧道成任命萧映为南兖州刺史。冬季，十月，丁丑日，任命萧晃为豫州刺史。

    18己卯日，抓获孙昙瓘，将他处死。（胡三省注：石头城之变后，孙昙瓘逃走。）

    19北魏员外散骑常侍郑羲来访问。

    20壬寅日，立皇后谢氏。皇后是谢庄的孙女。

    21十一月，癸亥日，临澧侯刘晃因谋反，与其党羽都被处死。刘晃是刘秉的侄子。（胡三省注：沈约《志》：临澧县，晋武帝太康四年设立，属天门郡。）

    22甲子日，改封南阳王刘翽为随郡王。

    23北魏冯太后忌恨青州刺史南郡王李惠，（胡三省注：高祖的母亲是李惠的女儿，所以忌恨他。）诬陷说李惠将要向南叛逃；十二月，癸巳日，诛杀李惠及他的妻子和子弟。太后因猜疑而灭门的有十几家，而李惠历任官职都有好政绩，魏人尤其为他冤屈惋惜。

    24尚书令王僧虔上奏认为：“朝廷的礼乐，多违背正典。大明年间就用宫悬（天子的乐悬）配合鞞拂（两种舞蹈的乐器），（胡三省注：《晋志》说：鼙舞的起源不详，但汉代已用于宴享；傅毅、张衡的赋中都有记载。旧曲有五篇：一，《关东有贤女》；二，《章和二年中》；三，《乐久长》；四，《四方皇》；五，《殿前生桂树》；歌词都已失传。魏创作新歌五篇。泰始年间又另外创作新歌，都改变了曲名。拂舞源自江东，旧说为吴舞；考察其歌词，不是吴地的歌谣；也在殿庭表演。杨泓序说：自从到江南见到《白符舞》，有人说《白凫鸠舞》，说由来几十年了。考察其歌词主旨，是吴人痛恨孙皓的暴政，思念归附晋朝。其曲有：《白鸠》、《济济》、《独禄》、《碣石》、《淮南王》五篇。我看其歌词远超魏、晋诸公所作，但失于凄楚，不是治世之音。）节奏虽然合拍，恐怕违背了雅乐的体制。另外，现在的清商乐，其实源自铜爵台，三祖（魏太祖、高祖、烈祖）的风流余韵，遗音满耳，京、洛地区互相推崇，江左更加珍贵，（胡三省注：魏太祖在邺建造铜爵台，自己创作乐府，配乐演唱，后来就设置清商令掌管，隶属光禄勋。三祖指魏太祖、高祖、烈祖。《唐会要》说：自晋迁徙，古乐就分散不存。苻坚灭凉，才得到汉、魏清商乐，流传于前、后秦；到宋武帝平定关中，收归江南；隋平定陈获得，隋文帝说：“这是华夏正声。”于是设置清商署，总称清乐。）中庸和雅，没有比这更接近的了。但情感变化听觉转移，逐渐衰落，十几年间，失传的将过半，民间竞相创作新声杂曲，繁琐淫靡没有极限，应当命令有关部门全部加以补充修订。”朝廷听从了他的建议。

    25这一年，北魏怀州刺史高允因年老生病请求返回乡里，不久又以安车征召到平城，任命为镇军大将军、中书监；坚决推辞，不允许。乘车入宫，朝贺时不拜。



 第134章 齐纪一

    起屠维协洽（己未年，479年），尽昭阳大渊献（癸亥年，483年），共五年。

    （胡三省注：根据萧子显《齐书·崔祖思传》记载：宋朝初年商议封太祖萧道成为梁公时，崔祖思向太祖进言说：“《谶书》中说：‘金刀利刃齐刈之。’现在应当称‘齐’，这实在是顺应天命。”太祖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以“齐”为国号建国。）

    太祖高皇帝名萧道成，姓萧，字绍伯，小字斗将。原本居住在东海郡兰陵县（今山东兰陵）中都乡中都里，晋惠帝时把东海郡分置出兰陵郡，所以成为兰陵郡人。他的高祖萧整渡过长江，居住在晋陵郡武进县（今江苏常州武进区）的东城里。当时寓居在长江以南的人，都在当地设置与原来家乡同名的侨郡，并加上“南”字，所以萧道成一家又成为南兰陵人。萧整生萧隽，萧隽生萧乐子，萧乐子生萧承之，萧承之生萧道成。

    建元元年（己未年，479年）（这一年四月萧道成接受禅让，才改年号为建元。）

    1. 春季，正月甲辰日，任命江州刺史萧嶷（yi）为都督荆、湘等八州诸军事、荆州刺史。尚书左仆射王延之为江州刺史，安南长史萧子良为督会稽（kuài ji，今浙江绍兴）等五郡诸军事、会稽太守。（胡三省注：去年已经命令萧映、萧晃分别镇守兖州、豫州了。）萧嶷是萧道成的次子；萧子良是萧道成的孙子。长江下游一带的局势，没有比上游更重要的，也没有比东部地区更富庶的，所以又分派子孙去镇守这些地方。

    起初，沈攸之想要聚集民众，就鼓励百姓互相告发，因此被抓去服役的士人百姓非常多；萧嶷到任后，一天之内就遣散了三千多人。府中与州里的仪仗物品，都力求节俭，减轻刑罚和赋税，他管辖的地区百姓都非常高兴。

    2. 辛亥日，任命竟陵世子萧赜（zé）为尚书仆射，进号为中军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胡三省注：萧道成进爵为竟陵郡公，所以萧赜是竟陵世子。）

    3. 太傅萧道成因为谢朏（fěi）有很高的名声，一定要拉他参与辅佐自己建立帝业，任命他为左长史。萧道成曾经设酒与谢朏谈论魏、晋的旧事，趁机说：“石苞不早劝晋文王（司马昭）称帝，等晋文王死后才痛哭，比起冯异，他不算能洞察时机的人。”（胡三省注：晋文王司马昭去世后，石苞从扬州赶来奔丧，痛哭说：“这样的基业，难道要以人臣的身份结束吗！”冯异劝汉光武帝刘秀称帝。萧道成说石苞不能早劝晋文王做禅代的事，比起冯异劝汉光武帝，石苞不是能洞察时机的人；想用这话打动谢朏。）谢朏说：“晋文王世代侍奉魏室，必定会终身北面称臣；假使魏室依照唐尧、虞舜禅让的旧例，他也应当多次辞让，这样品德才更高尚。”（胡三省注：说多次把天下让出去，那么品行就更高尚了。）萧道成不高兴。甲寅日，任命谢朏为侍中，改任王俭为左长史。

    4. 丙辰日，任命给事黄门侍郎萧长懋为雍州（今陕西关中及附近地区）刺史。萧长懋是萧道成的嫡长孙。

    5. 二月丙子日，邵陵殇王刘友去世。

    6. 辛巳日，北魏太皇太后和北魏君主前往代郡（今山西大同附近）的温泉。

    7. 甲午日，诏书重申之前的命令，让太傅萧道成朝拜时赞礼官不直呼其名。（胡三省注：之前的命令，见上一卷去年的记载。）

    8. 己亥日，北魏太皇太后和北魏君主前往西宫。（胡三省注：西宫是北魏太祖天赐元年修筑的。）

    9. 三月癸卯朔日（初一），发生日食。

    10. 甲辰日，任命太傅萧道成为相国，总领百官，封给他十个郡，为齐公，（胡三省注：当时以青州的齐郡、徐州的梁郡、南徐州的兰陵、鲁郡、琅邪、东海、晋陵、义兴、扬州的吴郡、会稽十个郡作为封地。）加授九锡（古代帝王赐给有大功或有权势的诸侯大臣的九种礼器，是最高礼遇）；他原来的骠骑大将军、扬州牧、南徐州刺史职位不变。己巳日，诏书规定齐国的官爵礼仪，都仿照朝廷的制度。丙午日，任命世子萧赜兼领南豫州刺史。

    11. 杨运长离开宣城郡（今安徽宣城）回家，齐公萧道成派人杀了他。（胡三省注：杨运长镇守宣城，见上一卷宋顺帝昇明元年。）淩源令潘智和杨运长关系很好；临川王刘绰是刘义庆的孙子，（胡三省注：刘义庆是长沙王刘道怜的次子，承袭刘道规的封号。）刘绰派心腹陈赞劝潘智说：“您是先帝的旧臣，我是宗室近亲，如今这样的形势，怎么能长久保全呢！如果召集内外的力量，必定有很多人响应。台城（指建康宫城）里的人常有这个心思，只是苦于没人发起罢了。”潘智立刻把这话告诉了齐公萧道成。庚戌日，诛杀了刘绰兄弟及其党羽。

    12. 甲寅日，齐公萧道成接受策命，赦免他封境内的罪犯，把石头城作为世子的宫室，一切都依照东宫的规格。褚渊引用何曾从魏司徒转任晋丞相的旧例，请求担任齐国的官职，齐公不允许。任命王俭为齐尚书右仆射，兼领吏部；王俭当时二十八岁。

    夏季，四月壬申朔日，晋封齐公萧道成为齐王，增加十个郡的封地。（胡三省注：当时又以徐州的南梁、陈、颍川、陈留，南兖州的盱眙（xu yi，今江苏盱眙）、山阳（今江苏淮安）、秦、广陵（今江苏扬州）、海陵（今江苏泰州海陵）、南沛等十个郡加封。）

    甲戌日，武陵王刘赞去世，不是因病去世。（胡三省注：史书说这是齐国杀了他。）

    丙戌日，加授齐王特殊的礼遇，进封世子为太子。

    辛卯日，宋顺帝下诏禅位给齐王。壬辰日，宋顺帝应当到殿前，却不肯出来，逃到佛像的宝盖下面，（胡三省注：从晋朝以来，宫里有佛屋，用来恭敬地供奉佛像，上面有宝盖覆盖，宋顺帝就逃到那下面。）王敬则带兵到殿庭，用板车去迎接顺帝。太后害怕，亲自带领宦官把他找出来，王敬则劝说顺帝让他出来，拉着他上了车。顺帝擦着眼泪问王敬则：“是要杀我吗？”王敬则说：“只是让您搬到别的宫殿居住而已。官家（指皇帝）以前取代司马家（指晋朝）也是这样的。”顺帝哭着弹着手指说：“希望以后世世代代不要再生在帝王家！”宫里的人都哭了。顺帝拍着王敬则的手说：“一定不要有顾虑，我会送你十万钱。”（胡三省注：王敬则当时是辅国将军。）史书说顺帝平庸愚昧。当天，百官都在旁陪侍。侍中谢朏在值班，应当解下玉玺绶带，却假装不知道，说：“有什么公事？”传诏官说：“解下玉玺绶带交给齐王。”（胡三省注：传诏属于中书舍人，负责出入宣传诏旨。又考证《南史》，郡府称为传敎，朝廷称为传诏。）谢朏说：“齐自己应该有侍中。”于是拉过枕头躺下。传诏官害怕，想让谢朏称病，再找个兼职的人，谢朏说：“我没病，说什么病！”接着穿着朝服走出东掖门，上车回家了。于是任命王俭为侍中，解下玉玺绶带。礼仪结束后，宋顺帝乘坐画轮车，（胡三省注：画轮车，车轮上有彩绘。《晋志》说：画轮车，上面开有四望窗，有绿油幢，朱丝络，两侧车厢里用金锦装饰，车轮涂黄金，有五彩装饰。萧子显说：漆画轮车，用金涂装饰栏杆，类似辇车，稍差一些。杜佑说：晋朝制度：驾车的车轮用彩漆描画轮毂，上面立四根夹杖，左右开四望窗，绿油纁朱丝青交络在上面，形状像辇车，下面类似犊车。）出东掖门到东邸。顺帝问：“今天为什么不奏乐？”左右的人没有回应的。右光禄大夫王琨是王华的堂弟，（胡三省注：王华早年进入宋公刘裕的霸府，元嘉初年辅佐朝政。）在晋朝时就已经是郎中，到这时，他抓住车后的獭尾痛哭，（胡三省注：獭（tǎ）毛可以防尘，所以挂在车后。）说：“别人以长寿为乐，老臣我以长寿为忧，既然不能早点死，（胡三省注：说不能早死。）却又多次见到这样的事！”哽咽不止，百官都泪如雨下。（胡三省注：说眼泪像下雨一样。）宋永初元年（420年）接受晋朝禅让，那年是庚申年；历经八个君主，六十年后灭亡。

    司空兼太保褚渊等人捧着玉玺绶带，率领百官到齐王府劝进；齐王推辞不肯接受。褚渊的堂弟前安成太守褚炤对褚渊的儿子褚贲说：“司空今天在哪里？”褚贲说：“捧着玉玺绶带到齐大司马门了。”褚炤说：“不知道你家司空把一家的东西送给另一家，又算什么呢！”（胡三省注：褚炤最终辞去爵位，在墓旁守庐，大概是深深被褚炤的话感动。）甲午日，齐王在南郊即位为皇帝。回宫后，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建元。尊奉宋顺帝为汝阴王，优待尊崇的礼仪，都仿照宋初对待晋朝宗室的做法。在丹杨（胡三省注：《南史》作“丹徒”，丹杨是正确的。《齐史》说：在丹杨旧县筑宫。今江苏南京附近）筑宫，派兵守卫。宋皇室的神主迁到汝阴庙，诸王都降为公爵；如果不是为齐室效力的，其余都被废除封国，只保留南康、华容、萍乡三国，用来供奉刘穆之、王弘、王无忌的后代，（胡三省注：王弘的后代不废除封国，是因为王俭辅佐齐室创业。）被废除封国的共有一百二十人。宋台和齐台的官员，依照原来的职位暂时任职，名称不同、人员超额的，另外再详细商议调整。

    任命褚渊为司徒。宾客前来祝贺的坐满了座位。褚炤感叹说：“彦回（褚渊字彦回）年轻时树立了名声品行，没想到会猖狂到这种地步！（胡三省注：披猖，是说披靡而猖獗。）家门不幸，竟然有今天的任命。假使彦回做中书郎时就死了，不也能成为一名名士吗！名声品德不能昌盛，却又能活到百岁！”（胡三省注：《曲礼》说：人活一百岁叫期颐。郑玄注释说：期，是要；颐，是养；到了这个年纪，不知道衣服食物的味道，孝子要尽力供养而已。）褚渊坚决推辞不接受任命。

    奉朝请（官职名，只是参加朝会请召，没有实际职任）河东人裴顗（yi）上表，列举齐帝的过失恶行，然后辞官离去；齐帝发怒，杀了他。（胡三省注：裴顗在宋朝既没有职任，又没有卓越的气节，只是不接受齐的俸禄，就能在史书上留名。君子害怕死后名声不被称道，正是因为这个。）太子萧赜请求杀谢朏，齐帝说：“杀了他反而成就了他的名声，正应该把他放在法度之外宽容对待。”过了很久，借着别的事把谢朏废为平民在家。

    齐帝向原抚军行参军沛国人刘瓛（huán）询问为政之道，刘瓛回答说：“为政之道在《孝经》里。大凡宋氏灭亡，陛下得以兴起的原因，都在《孝经》里。陛下如果能以宋的过失为戒，加以宽厚，即使处于危局也能安定；如果重蹈宋的覆辙，即使安定也必定会危险。”齐帝感叹说：“儒者的话，真是可以万世珍藏啊！”

    13. 丙申日，北魏君主前往崞山（今山西浑源西南）。

    14. 丁酉日，任命太子詹事张绪为中书令，齐国左卫将军陈显达为中护军，右卫将军李安民为中领军。张绪是张岱的侄子。

    15. 戊戌日，任命荆州刺史萧嶷为尚书令、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扬州刺史，南兖州刺史萧映为荆州刺史。

    16. 齐帝命令群臣各自进言朝政得失。淮南、宣城二郡太守刘善明（胡三省注：长江下游侨置淮南郡在宣城郡境内，所以刘善明兼任两郡太守。）请求“废除宋氏大明、泰始以来的各种苛刻政令和繁琐制度，崇尚简易。”又认为：“交州（今越南北部及广西部分地区）地势险要偏远，宋末政令苛刻，导致百姓怨恨叛乱，（胡三省注：宋明帝泰始四年，李长仁占据交州叛乱。）如今大的教化刚刚开始，应该用恩德安抚。而且那里出产的只有珠宝，实在不是朝廷急需的，讨伐的事情，应该暂时停止。”给事黄门侍郎清河人崔祖思也进言说：“人不学习就不懂得道理，（胡三省注：《礼记·学记》里的话。）这是悖逆祸乱产生的原因。如今没有固定编制的官员，空受俸禄和人力，耗费百姓的财物。应该开设文武两科学校，督促台、府、州、国编制外的人员各自按照自己的爱好，依照方向学习学业。（胡三省注：《汉书·贾山传》：让他们都致力于自己的道并提高气节。注释说：方，就是道。）如果有荒废懈怠的，遣返回原来的郡；经义学业优秀的，破格任用。另外，如今陛下虽然亲自实行节俭，但群臣仍然习惯于奢侈浪费。应该褒奖提拔朝廷中朴素清廉的官员，贬斥那些骄奢荒淫的人，这样风俗就能改变了。”宋元嘉年间，凡事都责成郡县办理。世祖（宋孝武帝）征收赋税急切，因为郡县行动迟缓，开始派遣台使监督。从此使者到处都是，争相作威作福，谋取私利，收受贿赂，公私都受到骚扰。会稽太守闻喜公萧子良上表极力陈述这种弊端，认为：“台里有需求，只要明确下诏，规定期限，人们自然会尽力去办；如果有拖延，自然依照法令处罚。如今虽然台使很多，最终还是要靠所属的郡县办理，只会相互猜疑怨恨，反而更加拖延懈怠，应该全部停止派遣台使。”员外散骑郎刘思效进言说：“宋自从大明以来，逐渐衰败，赋税不断增加而国库却更加贫困。百姓嗷嗷待哺，几乎没有生路；而贵族富户，却以奢侈华丽相互攀比，甚至连山林湖泽的百姓，都不敢采摘那里的水草。陛下应该革新王朝的法度，纠正过去的过失。”齐帝都加以褒奖，有的把表章交给外廷，让有关部门详细选择适宜的建议，上奏施行。己亥日，下诏：“二宫（指皇帝宫和东宫）的诸王，都不得营建屯田和府邸，霸占山林湖泊。”（胡三省注：二宫，指皇帝宫和东宫。皇帝宫的是诸王皇子；东宫的是诸王皇孙。杜预说：不用正道取得叫略。又说：略，就是封界。）

    17. 北魏君主返回平城（今山西大同）。

    18. 北魏秦州刺史尉洛侯、雍州刺史宜都王拓跋目辰、长安镇将陈提等人都因贪婪残暴违法，尉洛侯、拓跋目辰被处死，陈提被流放到边疆。

    北魏又下诏：“候官（负责侦察的官员）有数千人，（胡三省注：北魏太祖设置候官，用来侦察内外。）对重罪受赂的不举报，对轻罪却吹毛求疵地揭发，（胡三省注：说吹毛求疵。）应该全部废除。”改设数百名谨慎正直的人，让他们在街道上巡逻，（胡三省注：《说文解字》说：术，是城邑中的道路。）只负责处理喧闹争斗的事情而已。从此官吏百姓才得以安心从业。

    19. 自从泰始年间以来，朝廷内外多有忧患，将帅各自招募部曲，驻扎在建康（今江苏南京）。李安民上表，认为“除了淮北的常备军之外，其余的军队都应该遣散；如果是亲近的人需要设立随身护卫的，允许限定人数。”齐帝听从了他的建议；五月辛亥日，下诏禁止私自招募军队。

    20. 壬子日，齐帝奖赏辅佐他创业的功臣，褚渊、王俭等人进爵、增加食邑各有等差。（胡三省注：《考异》说：《南史·崔祖思传》说：“皇帝将要加九锡，内外都赞成。只有崔祖思说：‘您以仁恕匡扶社稷，尽人臣的职责。君子以德行爱人，不应该这样。’皇帝听说后不以为然，说：‘崔祖思和荀令远一样，不是我所期望的。’因此不再担任要职，但仍以礼相待。垣崇祖受密旨，探访朝臣。光禄大夫垣闳说：‘身受宋氏厚恩，又蒙明公眷顾；进不敢赞同，退不敢反对。’冠军将军崔文仲和垣崇祖意见相同。等到皇帝受禅，垣闳保留原来的爵位，崔文仲、垣崇祖都封侯，崔祖思只是加官而已。”按宋朝初议封皇帝为梁公时，崔祖思向高帝进言说：“《谶书》说：‘金刀利刃齐刈之。’如今应该称齐，实在顺应天命。”高帝听从了。既然这样，崔祖思怎么会对宋尽忠呢！现在删去这段。）处士何点对人说：“我写的《齐书》已经完成，赞语说：‘褚渊是世族，王俭是国宝；不靠舅家，哪顾国家！’”何点是何尚之的孙子。（胡三省注：何尚之在宋朝，在太祖、世祖时地位显贵。褚渊的母亲是宋始安公主，继母是吴郡公主；又娶巴西公主。王俭的母亲是武康公主；又娶阳羡公主。所以何点这么说。）

    21. 己未日，有人骑马经过汝阴王的门口，卫士害怕。有人趁乱跑进去杀了汝阴王，却报告说他是病死的，齐帝没有治罪反而奖赏了这个人。辛酉日，诛杀宋宗室阴安公刘燮等人，无论老少都被杀。前豫州刺史刘澄之是刘遵考的儿子，（胡三省注：刘遵考见一百二十八卷宋孝武帝孝建二年。）和褚渊关系好，褚渊为他坚决请求，说：“刘澄之兄弟没有武力，而且和刘宋宗室关系疏远。”所以刘遵考的家族唯独得以幸免。（胡三省注：刘遵考的弟弟刘思考，有儿子刘季连，后来在蜀地叛乱。）

    22. 丙寅日，追尊皇父为宣皇帝，皇母陈氏为孝皇后。（胡三省注：《考异》说：《南史》记载在四月甲午日，现在依从《齐书》。）

    23. 丁卯日，封皇子萧钧为衡阳王。

    24. 齐帝对兖州刺史垣崇祖说：“我刚得到天下，索虏（对北魏的称呼，胡三省注：南方称北方为索虏，因为北魏原本是索头种族。）必定会以接纳刘昶为借口，侵犯边境。寿阳（今安徽寿县）是敌人的要冲，除了你没人能制服这个敌人。”于是调任垣崇祖为豫州刺史。

    25. 六月丙子日，诛杀游击将军姚道和，因为他对沈攸之怀有二心。（胡三省注：事情见上一卷宋顺帝昇明元年。）

    26. 甲子日（胡三省注：“子”改为“申”），立王太子萧赜为皇太子；皇子萧嶷为豫章王，萧映为临川王（临川，今江西抚州），萧晃为长沙王（长沙，今湖南长沙），萧晔为武陵王（武陵，今湖南常德），萧暠为安成王，萧锵为鄱阳王（鄱阳，今江西鄱阳），萧铄为桂阳王（桂阳，今湖南郴州），萧鉴为广陵王（广陵，今江苏扬州）；皇孙萧长懋为南郡王（南郡，今湖北荆州）。

    27. 乙酉日，将宋顺帝葬在遂宁陵。

    28. 齐帝因为建康居民混杂，多有盗贼，想设立符伍制度来检查约束，右仆射王俭劝谏说：“京城之地，四方汇聚，如果一定要用符证，事情既繁琐，也难以全面推行；谢安所说的‘不这样怎么能成为京城’啊。”于是停止。

    29. 起初，交州刺史李长仁去世，堂弟李叔献代替他统领州事，因为号令不能推行，派使者向宋请求任命刺史。宋任命南海太守沈焕为交州刺史，任命李叔献为沈焕的宁远司马、武平·新昌二郡太守。（胡三省注：吴孙皓建衡三年，讨伐扶严夷，在那里设置武平郡；同年，又分交趾立新兴郡，晋武帝太康三年，改名为新昌；都属于交州。隋废除武平郡为隆平县，废除新昌郡为嘉宁县，都属于交趾郡。唐改隆平为太平，仍属交趾，以嘉宁县为峯州。）李叔献得到朝廷的任命后，人心归附，于是发兵守住险要，不让沈焕入境。沈焕停留在郁林（今广西玉林），病逝。

    秋季，七月丁未日，下诏说：“交趾、比景（今越南广平省附近）唯独不接受朝廷的历法，（胡三省注：说他们抗拒命令不接受正朔。古代，天子常在冬季末颁布第二年十二月的历法给诸侯，诸侯接受后藏在祖庙，到每月初一就用一只羊告祭祖庙，然后施行。）这是因为以前的时运衰败，他们因迷惑而执迷不悟。应该特赦交州，就任命李叔献为刺史，安抚南方领土。”

    30. 北魏葭芦镇主杨广香请求投降，丙辰日，任命杨广香为沙州刺史。（胡三省注：根据《舆地记》考证，这个沙州应该设置在唐利州景谷县（今四川广元景谷）一带。）

    31. 八月乙亥日，北魏君主前往方山；（胡三省注：方山在平城北面的如浑水上，北魏君主和冯太后准备在这里营建寿陵，所以多次到这里。）丁丑日，回宫。

    32. 齐帝听说北魏将要入侵，九月乙巳日，任命豫章王萧嶷为荆、湘二州刺史，保留原来的都督职位；（胡三省注：这年春季正月，任命萧嶷为荆州刺史，都督八州，现在兼领湘州。）任命临川王萧映为扬州刺史。

    33. 丙午日，任命司空褚渊兼领尚书令。

    34. 壬子日，北魏任命侍中、司徒、东阳王拓跋丕为太尉，侍中、尚书右仆射陈建为司徒，侍中、尚书代人苟颓为司空。（胡三省注：《魏书·官氏志》：神元帝时，其余部落内入的诸姓有若干氏，后来改为苟氏。）

    35. 己未日，北魏安乐厉王拓跋长乐谋反，被赐死。

    36. 庚申日，北魏陇西宣王源贺去世。

    冬季，十月己巳朔日，北魏大赦天下。

    38. 癸未日（胡三省注：“癸未”改为“辛巳”），汝阴太妃王氏去世，她就是宋明帝的王皇后。（胡三省注：宋顺帝禅位后，被封为汝阴王，太后降为太妃。）谥号为宋恭皇后。

    39. 起初，晋寿（今四川广元）百姓李乌奴和白水氐（胡三省注：《水经注》：白水从西北的临洮县东南的西倾山流出，水色浑浊，向东南流入阴平界。居住在水边的氐人称为白水氐。）杨成等人侵犯梁州（今陕西汉中及四川部分地区），梁州刺史范柏年劝说李乌奴投降，攻打杨成，打败了他。等到沈攸之叛乱，（胡三省注：见上一卷宋顺帝昇明元年。）范柏年派兵从魏兴（今陕西安康）出发，声称去救援，实际上是观望形势。叛乱平定后，朝廷派遣王玄邈代替他。下诏让范柏年和李乌奴一起东下，李乌奴劝范柏年不要接受替代；范柏年犹豫不决，王玄邈已经到达，范柏年就把李乌奴留在汉中，自己回到魏兴，徘徊不前。左卫率豫章人胡谐之曾经向范柏年要马，范柏年说：“马不是狗，怎么能满足没完没了的要求！”对待使者很冷淡；使者回来，告诉胡谐之说：“范柏年说：‘胡谐之是什么狗东西！要求没完没了！’”胡谐之怨恨他，向齐帝诬陷说：“范柏年依仗险要聚集众人，想独霸一州。”齐帝让雍州刺史南郡王萧长懋引诱范柏年，征召他为府长史。范柏年到了襄阳，齐帝本来不想追究，胡谐之说：“抓住了老虎却放它上山吗？”甲午日，赐死范柏年。李乌奴叛乱进入氐族地区，依附杨文弘，带领一千多氐族士兵侵犯梁州，攻陷白马戍。（胡三省注：白马戍在沔水北，就是阳平关。）王玄邈派人假装投降引诱李乌奴，李乌奴率领轻装士兵袭击州城，王玄邈埋伏军队截击，大败李乌奴，李乌奴脱身又逃入氐族地区。

    起初，王玄邈担任青州刺史，宋泰始初年，王玄邈占据盘阳抵抗北魏，因此被任命为青州刺史。齐帝在淮阴时，被宋太宗（明帝）怀疑，（胡三省注：事情见一百三十二卷泰始六年。）想向北依附北魏。派人送信结交王玄邈。王玄邈的长史清河人房叔安说：“将军身负一州的重任，无故抛弃忠孝，三齐（胡三省注：从项羽分立诸侯王，把齐地分为三王，后来就称齐地为三齐，就像关中称三秦一样。）的士人，宁愿跳东海死，也不敢跟随将军。”王玄邈于是没有回复齐帝的信。（胡三省注：《考异》说：《南史》说：“还派房叔安奉表到朝廷告发，齐帝在路上抓住他，还索要王玄邈的表。房叔安说：‘王将军的表是上给天子的，不是上给将军的。而且我所说的，对国家有利对将军不利，没什么可问的。’荀伯玉劝齐帝杀了他，齐帝说：‘各为其主，没什么可责怪的。’按太祖当时是边将，如果抓住房叔安又不杀，就应该不再做宋臣了。《齐书》没有这件事，现在不采用。）等到卸任回朝，路过淮阴，带兵直接通过；到了建康，向宋太宗报告，说齐帝有谋反的意图。等到齐帝担任骠骑大将军，（胡三省注：苍梧王被弑后，齐帝进升为骠骑大将军。）征召王玄邈为司马，王玄邈很害怕，但齐帝对待他还像以前一样。等到打败李乌奴，齐帝说：“王玄邈果然不辜负我的厚待。”房叔安担任宁蜀太守，（胡三省注：宋永初年间，分广汉设置宁蜀郡。）齐帝赞赏他的忠诚正直，想任用他为梁州刺史，恰逢他病逝。

    40. 十一月辛亥日，立皇太子妃裴氏。

    41. 癸丑日，北魏派遣假梁郡王拓跋嘉统领二将从淮阴出兵，陇西公拓跋琛统领三将从广陵出兵，河东公薛虎子统领三将从寿阳出兵，护送丹杨王刘昶入侵；（胡三省注：景和初年，刘昶逃到北魏。）答应刘昶如果能恢复旧业，世代统治江南，向魏称臣。蛮人首领桓诞请求担任前锋，（胡三省注：宋明帝泰豫元年，桓诞投降北魏。）任命桓诞为南征西道大都督。义阳（今河南信阳）百姓谢天盖自称司州刺史，想以司州归附北魏，北魏乐陵镇将韦珍带兵渡淮水接应。（胡三省注：北魏在比阳（今河南泌阳）设置乐陵镇，在今唐州界。）豫章王萧嶷派遣中兵参军萧惠朗率领二千人帮助司州刺史萧景先讨伐谢天盖，韦珍掠夺七千多户后离去。（胡三省注：《考异》说：《齐书·萧景先传》说：“谢天盖和敌人勾结煽动，萧景先向督府报告。豫章王派遣萧惠朗帮助萧景先讨伐谢天盖的党羽。敌人不久派遣伪南部尚书类跋驻守汝南，洛州刺史昌黎王冯莎驻守清丘，萧景先严密防备等待敌人。敌人撤退。”《魏书·韦珍传》说：“谢天盖自任司州刺史，计划归附。事情泄露，被萧道成的将领崔慧景围攻，下诏韦珍率领镇守的兵马渡淮水救援接应。当时萧道成听说韦珍将要到达，派遣将领荀元宾占据淮水，迎击韦珍，韦珍前后夹击，打败了他们。谢天盖不久被部下杀死，投降崔慧景。韦珍乘胜前进，又打败崔慧景，带着投降的百姓七千多户向内迁移，上表设置城阳、刚陵、义阳三郡安置他们。”按北魏将领没有类跋、冯莎，而崔慧景也不是讨伐谢天盖的将领。大概当时两国的史书，各从传闻，互相有错误。现在综合两史的大概情况来写。）萧景先是齐帝的侄子。南兖州刺史王敬则听说北魏将要渡淮水，放弃镇守返回建康，士人百姓惊慌逃散，不久北魏最终没有到来。齐帝因为他是功臣，没有追究。

    齐帝辅佐宋室时，派遣骁骑将军王洪范出使柔然，约定共同攻打北魏。王洪范从蜀地出发，经过吐谷浑，穿过西域才到达。（胡三省注：《考异》说：《齐书》作“王洪轨”。现在依从《齐纪》。）到这时，柔然十多万骑兵侵犯北魏，到达边塞后返回。

    42. 这一年，北魏下诏让中书监高允商议制定新的律令。高允虽然年老，但志向见识没有衰退。下诏因为高允家贫供养微薄，让乐部的十名乐工每五天到高允家一次，为他娱乐身心，早晚供给膳食，每月初一、十五送牛和酒，每月供给衣服绸缎；入宫拜见时就准备几案手杖，向他询问政事。

    43. 契丹莫贺弗（胡三省注：契丹首领称为莫贺弗。）勿干率领部落一万多口归附北魏，居住在白狼水（今辽宁大凌河）以东。（胡三省注：《隋书》说：契丹和库莫奚都是东胡种族，被慕容氏打败，逃到松漠之间。这时被高丽侵犯，请求归附北魏。《水经注》：白狼水从右北平白狼县东南流出，向北流，经过龙城西南，又向东南流，到辽东房县流入辽水。《初学记》：狼河靠近黄龙城东北流下，就是白狼水。）

    二年（庚申年，480年）

    1. 春季，正月戊戌朔日，大赦天下。

    2. 任命司空褚渊为司徒，尚书右仆射王俭为左仆射；褚渊不接受。（胡三省注：《考异》说：《齐书》，“建元二年正月，任命褚渊为司徒。十二月戊戌，任命褚渊为司徒。四年六月癸卯，任命司徒褚渊为司空。八月癸卯，司徒褚渊去世。”《褚渊传》：“三年任司徒，又坚决辞让。四年病重退位，改授司空。等到去世，诏书说：‘司徒突然去世。’大概二年正月推辞，十二月接受。《纪》和《传》前后不一致。）

    3. 辛丑日，齐帝到南郊祭祀。

    4. 北魏陇西公拓跋琛等人攻下马头戍（今安徽怀远南），杀死太守刘从。乙卯日，下诏内外戒严，发兵抵抗北魏，征召南郡王萧长懋为中军将军，镇守石头城。

    5. 北魏广川庄王拓跋略去世。

    6. 北魏军队攻打钟离（今安徽凤阳东北），徐州刺史崔文仲打败了他们。崔文仲派遣军主崔孝伯渡淮水，攻打北魏茌眉戍主龙得侯等人，杀了他们。（胡三省注：孙愐说：龙是姓氏。《考异》说：《齐纪》作“龙渴侯”。现在依从《齐书》。）崔文仲是崔祖思的族人。

    各蛮族凭借山谷的险阻，分布在荆、湘、雍、郢、司五州境内，听说北魏军队入侵，官府征发所有百姓壮丁，南襄城蛮秦远乘虚侵犯潼阳（今湖北远安北），杀死县令。（胡三省注：萧子显《齐志》，宁蛮府统领的郡有南襄城、东襄城、北襄城、中襄城郡，大概是根据蛮族部落分设的郡。《五代志》：淮安郡慈丘县有后魏襄城郡。沈约《宋志》，汶阳郡统领潼阳、沮阳、高安三县，大概都是宋初设置的。《水经注》说：东汶阳郡沮阳县，沮水从西北流出，向东南经过汶阳郡北，就是高安县界，郡治在锡城县，是原来新城郡的属邑。义熙初年，分新城设郡，位置大概在临沮县西。萧子显说：桓温因为临沮西界，水路山路险峻，有蛮、蜑（dàn，古代对南方少数民族的称呼）居住，土地肥沃，设立汶阳郡来安置流民。）司州蛮人引导北魏军队侵犯平昌（今河南信阳附近），平昌戍主苟元宾打败了他们。北上黄蛮文勉德侵犯汶阳（今湖北远安西北），（胡三省注：《考异》说：《齐纪》作“文施德”。现在依从《齐书》。）汶阳太守戴元宾（胡三省注：“宾”改为“孙”。）弃城逃到江陵；晋武帝平定吴国后，分割中庐的南乡、临沮的北乡，设立上黄县，治所在軨乡，属于襄阳郡，晋安帝时分属长宁郡。（胡三省注：《五代志》：竟陵郡章山县，西魏设置上黄郡。今荆门军长林县，就是古代的长宁县，有章山。《九域志》说：章山就是《禹贡》所说的内方山。宋白说：上黄县，隋改南漳县。）豫章王萧嶷派遣中兵参军刘伾绪率领一千人讨伐，到达当阳（今湖北当阳），（胡三省注：章怀太子李贤说：当阳县西北就是临沮故城。）文勉德请求投降，秦远逃走。

    北魏步兵、骑兵号称二十万，豫州刺史垣崇祖召集文武官员商议，想整治外城，修筑堤坝拦截肥水（今安徽寿县附近的淝水）来巩固自己。众人都说：“以前佛狸（北魏太武帝拓跋焘的小名）入侵时，（胡三省注：见一百二十五卷宋文帝元嘉二十七年。）南平王的士兵精锐强盛，是现在的几倍，还因为外城太大难以防守，退守内城。而且本来就有肥水，从来没有修筑堤坝，恐怕劳而无功。”垣崇祖说：“如果放弃外城，敌人必定会占据，在外修筑城楼，在内筑起长围，我们就会坐以待毙了。防守外城并修筑堤坝，是我确定不变的策略。”于是在城西北拦截肥水，（胡三省注：根据《水经》：肥水从黎浆亭向北流，经过寿春城东边。在这里西北筑坝，是因为西北是敌人的进军方向；又可以借上游的水势决堤淹敌。今安丰军有小史埭，就是垣崇祖决堤的地方。）在堤坝北边修筑小城，周围挖深壕沟，派几千人防守，说：“敌人见城小，以为一下子就能攻下，必定全力攻打，想破坏堤坝；我放开水冲击，他们都会成为浮尸。”北魏军队果然像蚂蚁一样攻打小城，垣崇祖戴着白纱帽，坐着轿子上城。傍晚时分，决开堤坝放水；北魏攻城的士兵被冲进壕沟，人马淹死的数以千计。北魏军队撤退。

    7. 谢天盖的部曲杀了谢天盖投降。

    8. 宋自从孝建年间以来，法纪松弛混乱，户籍错误不实。齐帝下诏让黄门郎会稽人虞玩之等人重新检查核定，说：“黄籍（胡三省注：黄籍是户口登记册。）是百姓的根本，国家治理的基础。近来弄虚作假日益严重，如何整顿改革？”虞玩之上表，认为：“元嘉年间，已故光禄大夫傅隆七十岁了，还亲自书写户籍，亲自核实。现在要想治理好并纠正错误，必须依靠勤奋的地方官员。我认为应该以元嘉二十七年的户籍为基准，重新制定明确的法令，允许大家自首悔过；如果执迷不悟，依照法令严惩；如果有虚假隐瞒，州、县官员一同治罪。”齐帝听从了他的建议。

    9. 齐帝因为各蛮族多次叛乱，分荆州、益州设置巴州来镇守。壬申日，任命三巴校尉明慧昭为巴州刺史，兼领巴东太守。（胡三省注：宋明帝泰始二年，因为三峡险要，山蛮作乱，商议设立三巴校尉镇守，不久废除，顺帝昇明二年恢复设置。）这时，齐的境内，有二十三个州，三百九十个郡，一千四百八十五个县。（胡三省注：二十三个州是：扬、南徐、豫、南豫、南兖、北兖、北徐、青、冀、江、广、交、越、荆、巴、郢、司、雍、湘、梁、秦、益、宁。三百九十个郡，有寄治的，有新设置的，有俚郡、獠郡、荒郡、左郡、没有属县的，有荒芜没有百姓的。郡县设置虽然多，但名存实亡，领土比宋大明时期狭小。）

    乙酉日，崔文仲派遣军主陈靖攻下北魏的竹邑（今安徽宿州北），杀死戍主白仲都；崔叔延攻破北魏的睢陵（今江苏睢宁），杀死淮阳太守梁恶。

    10. 三月丁酉朔日，任命侍中西昌侯萧鸾为郢州刺史（今湖北武汉）。萧鸾是齐帝哥哥始安贞王萧道生的儿子；早年丧父，被齐帝收养，齐帝对他的恩情超过自己的儿子。（胡三省注：为后来萧鸾夺取国家并杀死齐帝子孙埋下伏笔。）

    11. 北魏刘昶因为雨水连绵，上表请求撤军，北魏同意；丙午日，派遣车骑大将军冯熙带兵迎接他。

    12. 夏季，四月辛巳日，北魏君主前往白登山（今山西大同东北）；五月丙申朔日，前往火山（今山西大同附近，胡三省注：杜佑说：云州治云中县，县界有白登山、白登台。《水经注》说：白登南有武周川，川东南有火山，山上有火井，南北六十七步，宽不到一尺，源头深不见底，火势上升，常常像轻微的雷声作响，用草点燃，就会烟火喷发。）；壬寅日，返回平城。

    13. 从晋朝以来，建康宫的外城只设置竹篱笆，有六个门。恰逢有人打开白虎樽（胡三省注：《晋志》：正月初一朝会，在殿庭设置白虎樽，樽盖上有白兽装饰，如果有能进献直言的，就打开这个樽饮酒。按《礼》，白兽樽是杜举的遗式；设置白兽大概是后代的做法，表示敬畏。白兽就是白虎，《晋书》避唐高祖李渊祖父李虎的讳改叫兽。），说：“白门（建康城的西门）有三重关，竹篱笆容易穿透。”齐帝有感于这话，命令改筑城墙。

    14. 李乌奴多次趁机出兵侵犯梁州，豫章王萧嶷派遣中兵参军王图南率领益州军队从剑阁（今四川剑阁）袭击；梁、南秦二州刺史崔慧景调发梁州军队驻守白马，与王图南前后夹击李乌奴，（胡三省注：“覆”应当作“腹”。）大败李乌奴，李乌奴逃到武兴（今陕西略阳）据守。（胡三省注：《考异》说：《魏书·帝纪》：“八月，崔慧景侵犯武兴。”现在依从《崔慧景传》。）崔慧景是崔祖思的族人。

    15. 秋季，七月辛亥日，北魏君主前往火山。

    16. 戊午日，皇太子穆妃裴氏去世。（胡三省注：妃去世后，谥号为穆。）

    17. 下诏让南郡王萧长懋移镇西州（今江苏南京西）。

    18. 角城戍主献城投降北魏；（角城，今江苏淮安西，胡三省注：角城的注释见下一年。）秋季，八月丁酉日，北魏派遣徐州刺史梁郡王拓跋嘉迎接。又派遣平南将军郎大檀等三将从朐城（今江苏连云港西南）出兵，（胡三省注：北魏《地形志》：琅邪郡朐县有朐城。）将军白吐头等二将从海西（今江苏连云港南）出兵，（胡三省注：海西就是汉海西县地。宋明帝失去淮北，在赣榆（今江苏赣榆）侨设青州。泰始七年，分割赣榆设置郁县，设立海西郡，齐明帝改为东海郡，东魏武定七年，改海西郡；又分襄贲（bēn，今江苏涟水）设置海西县。）将军元泰等二将从连口（今江苏涟水入淮处，胡三省注：连口是涟水入淮的河口，当时在襄贲县界。隋改襄贲县为涟水县。杜佑说：楚州涟水县有连口渡。）出兵，将军封延等三将从角城出兵，镇南将军贺罗从下蔡（今安徽凤台，胡三省注：据《汉书·地理志》，下蔡是春秋时的州来国，被楚国灭亡。后来吴国夺取，到夫差时，迁徙蔡昭侯到这里。四代后蔡侯齐最终被楚国灭亡，所以叫下蔡。汉设县，属沛郡，后来废除。东魏武定六年，以梁的黄城戍为下蔡郡，隋设县，属汝阴郡。根据下一年垣崇祖迁徙下蔡戍考证，这个戍设置在淮水西岸。五代时，周世宗把寿春治所迁到下蔡，就是这个地方。）出兵，一同入侵。

    19. 甲辰日，北魏君主前往方山；戊申日，游览武州山石窟寺（今山西大同云冈石窟，胡三省注：《水经注》说：武周川水向东南流，水边有石只洹舍和各窟室，是比丘尼居住的地方。水流又向东转到灵岩南，凿石开山，依山建造，佛像高大雄伟，世间罕见。根据郦道元的话，这是佛教极其壮丽的地方。）；庚戌日，返回平城。

    20. 崔慧景派遣长史裴叔保在武兴攻打李乌奴，被氐王杨文弘打败。

    21. 九月甲午朔日，发生日食。

    22. 丙午日，柔然派遣使者来访问。

    23. 汝南太守常元真、龙骧将军胡青苟投降北魏。

    24. 闰月辛巳日，派遣领军李安民巡视清、泗一带的戍所防备北魏。

    25. 北魏梁郡王拓跋嘉率领十万人围攻朐山（今江苏连云港西南），朐山戍主玄元度环城固守，青、冀二州刺史范阳人卢绍之派遣儿子卢奂带兵援助。庚寅日，玄元度大败北魏军队。朝廷派遣军主崔灵建等人率领一万多人从淮水进入大海，夜里到达，各自举起两把火炬；北魏军队望见，逃走。

    26. 冬季，十月，王俭坚决请求解除选拔官员的职务，得到批准；加授王俭为侍中，任命太子詹事何戢兼领选拔官员的职务。齐帝因为何戢资历深厚，想加授他常侍，褚渊说：“圣旨常说貂蝉冠（高官的冠饰）不应太多。我和王俭已经戴了左珥（冠饰上的玉饰），如果再加给何戢，那么八座（指尚书令、仆射及列曹尚书）就有三人戴貂蝉了；（胡三省注：从汉以来，侍中、常侍都戴左貂，令、仆与列曹尚书为八座。根据《何戢传》：齐帝为领军时，何戢为司徒左长史，相互往来，多次一起宴饮；何戢大概是齐帝未称帝时的旧部。）如果加授骁骑、游击将军，也不少了。”（胡三省注：沈约说：骁骑将军、游击将军都是汉的杂号将军，魏设置为中军。到晋朝，以领、护、左·右卫、骁骑、游击为六军。不少，指数量已经很多。）于是任命何戢为吏部尚书，加授骁骑将军。

    27. 甲辰日，任命沙州刺史杨广香为西秦州刺史，又任命他的儿子杨炅（jiong）为武都太守。

    28. 丁未日，北魏任命昌黎王冯熙为西道都督，与征南将军桓诞从义阳出兵，镇南将军贺罗从钟离出兵，一同入侵。

    29. 淮北四州（指青、冀、徐、兖四州）百姓不愿意归属北魏，（胡三省注：四州归入北魏的事见一百三十三卷宋明帝泰始三年。）常常想回到江南，齐帝多次派遣间谍引诱他们。于是徐州百姓桓标之、（胡三省注：《考异》说：《魏书》记载的兰陵百姓桓富，大概就是桓标之。现在依从《齐书》。）兖州百姓徐猛子等人在各地纷纷起兵作乱，聚集人马据守五固（今山东滕州西南），推举司马朗之为首领。北魏派遣淮阳王尉元、平南将军薛虎子等人讨伐。

    30. 十一月戊寅日，丹阳尹王僧虔进言说：“郡县的监狱历来有用热水烫死囚犯的做法，名义上是治疗疾病，实际上是制造冤案。（胡三省注：因为囚犯有时患瘟疫需要出汗，就用热水蒸杀他们。）哪有生死大事，却被地方官暗中操纵！我认为囚犯生病必须先报告郡里，（胡三省注：刺，指州刺史；郡，指郡守。有人说：写下病囚的姓名报告郡里叫刺。）让负责的官员和医生一起诊断查验，远县的让家人探望，然后再治疗。”齐帝听从了。

    31. 戊子日，任命杨难当的孙子杨后起为北秦州刺史、武都王，镇守武兴。

    32. 十二月戊戌日，任命司空褚渊为司徒。褚渊入朝，用腰扇（胡三省注：腰扇，佩在腰间，今称折叠扇。）遮阳，征虏功曹刘祥从旁边经过，说：“做出这样的行为，没脸见人，用扇子遮挡有什么用！”褚渊说：“寒士太不谦逊了！”刘祥说：“不能杀袁粲、刘秉，怎么能避免做寒士！”（胡三省注：指褚渊没杀袁粲、刘秉，失去了忠臣的机会。）刘祥是刘穆之的孙子。刘祥爱好文学，性格刚直旷达，撰写《宋书》，讥讽斥责禅代之事；王俭秘密报告给齐帝，刘祥因此被流放到广州去世。

    太子在玄圃（东宫的园囿）宴请朝臣，右卫率沈文季和褚渊说话不和，沈文季发怒说：“褚渊自认为是忠臣，不知道死后有什么脸面见宋明帝！”太子笑着说：“沈率喝醉了。”（胡三省注：史书说褚渊失节，人们可以当面斥责他。）

    33. 壬子日，任命豫章王萧嶷为中书监、司空、扬州刺史，任命临川王萧映为都督荆·雍等九州诸军事、荆州刺史。

    34. 这一年，北魏尚书令王叡进爵为中山王，加授镇东大将军；设置二十二人的王府官员，任命中书侍郎郑羲为傅，郎中令以下都是当时的名士。又封王叡的妻子丁氏为妃。（胡三省注：这事记载在史书上，能算王叡的荣耀吗！）

    三年（辛酉年，481年）

    1. 春季，正月，封皇子萧锋为江夏王（江夏，今湖北武汉江夏区）。

    2. 北魏入侵淮阳（今河南淮阳），在甬城（胡三省注：“甬城”应当作“角城”。《水经注》：角城在下邳睢陵县，南临淮水。地处济水入淮口。后梁武帝设置淮阳郡，角城为县，属它。高闾说：角城距离淮阳十八里。杜佑说：角城是晋安帝义熙年间设置，在宿迁县界；《五代志》作“甬城”。）围攻军主成买，齐帝派遣领军将军李安民为都督，与军主周盘龙等人救援。北魏军队沿淮水大肆抢掠，长江北岸的百姓都惊慌逃往长江南岸，成买奋力作战而死。周盘龙的儿子周奉叔率领二百人冲入敌阵深处，北魏用一万多骑兵分左右翼包围。有人告诉周盘龙说：“周奉叔已经阵亡了”，周盘龙骑马挥舞长矛，直冲进北魏军阵，所向披靡。周奉叔其实已经冲出，又返回寻找周盘龙。父子两人骑马在敌阵中冲杀，北魏几万大军没人敢抵挡；北魏军队于是战败，死伤数以万计。北魏军队撤退，李安民等人带兵追击，在孙溪渚（今江苏淮阴北，清水边）交战，又打败了他们。

    3. 己卯日，北魏君主南巡，司空苟颓留守；丁亥日，北魏君主到达中山（今河北定州）。

    4. 二月丁卯朔日，北魏大赦天下。

    5. 丁酉日，游击将军桓康又在淮阳打败北魏军队，进攻樊谐城（胡三省注：《考异》说：《齐纪》作“樊阶城”，现在依从《齐书》。），攻下了它。

    6. 北魏君主从中山前往信都（今河北冀州）；癸卯日，又前往中山；庚戌日，返回，到达肆州（今山西忻州，胡三省注：《魏书·地形志》说：肆州治九原，天赐二年为镇，真君七年设置肆州，统领永安、秀容、雁门三郡。宋白说：北魏设置肆州，治秀容城。秀容本是汉阳曲县地。周武帝把肆州迁到雁门。）。

    僧人法秀用妖术迷惑众人，图谋在平城作乱；苟颓率领禁兵突袭，全部擒获。北魏君主返回平城，有关部门囚禁法秀，给他戴上笼头，铁锁却无故自行解开。北魏人穿透他的颈骨，诅咒说：“如果真有神灵，就该让穿透时不伤及皮肉。”于是穿透示众，三天后才死。议论的人有的想杀光僧人，（胡三省注：《考异》说：《齐书·魏虏传》：“咸阳王想杀光僧人。”按咸阳王拓跋禧当时还年幼，太和九年才封王，恐怕不是他。）冯太后不同意，才作罢。

    7. 垣崇祖打败北魏军队后，担心北魏再次入侵淮北，于是把下蔡戍迁到淮水东岸。不久北魏军队果然到来，想攻下蔡；听说下蔡已经内迁，想铲平旧城，己酉日，垣崇祖带兵渡淮水攻击北魏军队，大败他们，杀死俘获上千人。（胡三省注：《考异》说：《齐书》作“丁卯”。按这个月辛卯朔，没有丁卯。现在依从《齐纪》。）

    8. 晋、宋之际，荆州刺史大多不兼领南蛮校尉，另外用重要官员担任。豫章王萧嶷为荆、湘二州刺史，兼领南蛮校尉。萧嶷离职后，改任侍中王奂担任，王奂坚决推辞，说：“西部地区经过战乱之后，残破难以恢复。现在又分割府中的资源，设置偏校，威望不足以增强实力，实际上只会相互损害。而且资源分散，官职增多，事务加倍繁重，公文也更加繁琐，我认为这对国家大计不利。”癸丑日，废除南蛮校尉这一官职。（胡三省注：晋武帝设置南蛮校尉，到这时废除。）

    9. 三月辛酉朔日，北魏君主前往肆州；己巳日，返回平城。

    10. 北魏法秀的叛乱，牵连到兰台御史张求等一百多人，都按谋反罪要灭族。尚书令王叡请求只杀首恶，宽恕其余党羽。于是下诏：“应灭五族的，降为灭三族；应灭三族的，降为灭门；应灭门的，只杀本人。”被赦免的有一千多人。

    11. 夏季，四月己亥日，北魏君主前往方山。冯太后喜欢这里的山水，说：“以后一定要把我葬在这里，不必葬在皇陵。”于是为太后修建寿陵，又在山上建造永固石室，想作为祭庙。（胡三省注：《水经注》说：方岭上有文明太后陵，陵的东北有高祖陵，二陵的南边有永固堂。堂的四角有雉形的榭、台阶、栏杆及门、窗、梁、壁、椽、瓦，都是带花纹的石头。檐前两根柱子，采用洛阳八风谷的石头制成，雕刻有凸起的花纹，用金银镶嵌云纹和雉鸟，像锦缎一样。堂的内外四周，有两块石头支撑的帐幕，青石屏风，用带花纹的石头镶边，都雕刻有忠孝的图像，题写着贞顺的名字。庙前刻石为碑、兽，碑石非常好。左右种满柏树，四周的树木茂密得遮住阳光。南面山下有两座石阙。从御路往下看，灵泉宫池像镜子一样明亮。）

    12. 桓标之等人有几万部众，占据险要地势请求救援；庚子日，下诏李安民统领诸将前往迎接，又派兖州刺史周山图从淮水进入清水（古济水下游，今河南东北部至山东聊城一带），日夜兼程接应。淮北百姓桓磊磈（lěi wěi）在抱犊固（今山东枣庄北，胡三省注：《魏书·地形志》：兰陵郡承县有抱犊山。）打败北魏军队。李安民救援迟缓，桓标之等人都被北魏消灭，残余部众得以回到江南的还有几千家；北魏也抢掠三万多人回到平城。（胡三省注：《考异》说：《魏书》说：“南征诸将在淮阳打败萧道成的游击将军桓康。萧道成的豫州刺史垣崇祖入侵下蔡，昌黎王冯熙打败他。假梁郡王拓跋嘉大败萧道成的将领，俘获三万多人送到平城。”现在依从《齐书》、《齐纪》，也参考《魏书》。）

    13. 北魏任城康王拓跋云去世。

    14. 五月壬戌日，邓至王像舒派遣使者向北魏进贡。邓至是羌人的一支，在宕昌（今甘肃宕昌）以南建国。（胡三省注：《北史》说：邓至是白水羌，世代为羌人首领，以地名作为称号叫邓至。其地从街亭（今甘肃庄浪东南）以东，平武（今四川平武）以西，汶岭（今四川汶川西北的岷山）以北，宕昌以南。有人说：邓至是因为邓艾曾经到过这里，所以得名。杜佑说：邓至在今交川郡（今四川松潘）以南，通化（今四川马尔康东南）以北；是交川、临翼、同昌郡之地。）

    15. 六月壬子日，大赦天下。

    16. 甲辰日，北魏中山宣王王叡去世。王叡病重时，太皇太后、北魏君主多次到他家探望。去世后，追赠太宰，在平城南建立祭庙。文人给他写哀诗和诔文（哀悼死者的文章）的有一百多人，（胡三省注：哀诗从《诗经·黄鸟》开始。古代卿大夫去世，君主命令有关部门列举他的功德，写文章哀悼，叫诔。孔颖达说：诔，是列举，列举生前的事迹，用来定谥号。）自称是亲戚、旧友，穿着丧服哭送的有一千多人。北魏君主任命王叡的儿子中散大夫王袭代替王叡为尚书令，兼领吏部曹。

    17. 戊午日，北魏封皇叔拓跋简为齐郡王，拓跋猛为安丰王。

    18. 秋季，七月己未朔日，发生日食。

    19. 齐帝派遣后军参军车僧朗出使北魏。甲子日，车僧朗到达平城。北魏君主问：“齐辅佐宋的时间很短，为什么急于登上帝位？”车僧朗回答说：“虞舜、夏禹被推举，自身登上君主之位，（胡三省注：虞、夏的事见《尚书》。）魏、晋辅佐君主，把基业传给子孙，（胡三省注：事见《汉书》、《魏书》、《晋书》的记载。）时代不同而已。”

    20. 辛酉日，柔然别帅他稽率领部众投降北魏。

    21. 杨文弘派遣使者请求投降，下诏仍任命他为北秦州刺史。（胡三省注：宋顺帝昇明元年，杨文弘投降北魏。）此前，杨广香去世，他的部众一半投奔杨文弘，一半投奔梁州。杨文弘派杨后起占据白水。齐帝虽然授予他官爵，却暗中命令晋寿太守杨公则伺机谋取他。

    22. 宋昇明年间，派遣使者殷灵诞、苟昭先出使北魏，听说齐帝接受禅让，殷灵诞对北魏的典客（负责接待宾客的官员，胡三省注：典客是秦官，汉武帝太初元年改名大鸿胪，到晋朝，大鸿胪的属官有典客令。）说：“宋、魏友好，忧患与共。宋现在灭亡，魏不救援，还谈什么和亲！”等到刘昶入侵，殷灵诞请求担任刘昶的司马，没被允许。九月庚午日，北魏在南郊阅兵，趁机宴请群臣；把车僧朗的座位安排在殷灵诞下面，车僧朗不肯就座，说：“殷灵诞以前是宋的使者，现在是齐的百姓。请求魏主按礼仪安排座位。”殷灵诞于是和他争吵辱骂。刘昶贿赂宋的降人解奉君，在宴会上刺杀了车僧朗，北魏人逮捕解奉君，杀了他；厚葬车僧朗，放殷灵诞等人回南方。等到齐世祖即位，苟昭先把殷灵诞的话全部报告，殷灵诞因此被关进监狱处死。

    23. 辛未日，柔然君主派遣使者来访问，给齐帝的信中称齐帝为“足下”，自称“吾”，赠送齐帝狮子皮制成的骑装，约定共同攻打北魏。

    24. 北魏尉元、薛虎子攻下五固，斩杀司马朗之，东南各州都平定了。尉元入朝担任侍中、都曹尚书，薛虎子为彭城镇将，升任徐州刺史。当时州镇的戍兵，都自己带着绢帛，不存入公库。薛虎子上表，认为：“国家想夺取江东，必须先在彭城囤积粮食。我考虑在镇的士兵不少于几万，每人带十二匹绢作为军资粮食；但用度没有标准，没等到替换，就不免饥寒，公私都有损失。现在徐州有十多万顷良田，水陆肥沃，清水、汴水（今河南开封至江苏徐州的汴河）相通，足以灌溉。如果用士兵的绢帛买牛，可得到一万头，兴办屯田，一年之内，就可供给官府的粮食。一半士兵耕种，其余士兵驻守，边耕边守，不影响保卫边疆。一年的收成，超过绢帛价值的十倍；短期的耕种，足够几年的粮食。以后军资都存入公库，五年之后，粮食布帛都有盈余，不仅戍兵能吃饱，也有消灭敌人的实力。”北魏听从了他的建议。薛虎子治理地方有恩惠，士兵百姓都归附他。恰逢沛郡太守邵安、下邳太守张攀因贪污被薛虎子审查，各自派儿子上书，诬告薛虎子和江南勾结，北魏君主说：“薛虎子一定不会这样。”调查后，果然是假的，下诏赐邵安、张攀死，他们的儿子各鞭打一百下。

    25. 吐谷浑王慕容拾寅去世，世子慕容度易侯即位。冬季，十月戊子朔日，任命慕容度易侯为西秦·河二州刺史、河南王。

    26. 北魏中书令高闾等人修订新律完成，共八百三十二章；灭门灭房的刑罚有十六条，死刑二百三十五条，其他刑罚三百七十七条。

    27. 起初，高昌王阚伯周去世，儿子阚义成即位；这一年，他的堂兄阚首归杀了阚义成自立。高车王可至罗（胡三省注：大概就是阿伏至罗，“可”应当作“阿”。）杀了阚首归兄弟，立敦煌人张明为高昌王，国人杀了张明，立马儒为王。

    四年（壬戌年，482年）

    1. 春季，正月壬戌日，下诏设置二百名学生，任命中书令张绪为国子祭酒（国子监的长官）。（胡三省注：晋武帝咸宁四年开始设立国子学，设置国子祭酒。）

    2. 甲戌日，北魏大赦天下。

    3. 三月庚申日，齐帝召见司徒褚渊、尚书左仆射王俭接受遗诏辅佐太子；壬戌日，齐帝在临光殿去世，享年五十六岁。太子即位，大赦天下。

    齐高帝深沉有度量，博学能文。生性清廉节俭，主衣（负责皇帝衣服的官员）中有玉导（束发的玉器），齐帝敕令中书说：“留下这个只会助长奢侈的根源！”立即命令打碎；还检查是否有其他异物，都照此处理。常说：“如果我治理天下十年，要让黄金和泥土一个价钱。”

    4. 乙丑日，任命褚渊为录尚书事，王俭为侍中、尚书令，车骑将军张敬儿为开府仪同三司。丁卯日，任命前将军王奂为左仆射。庚午日，任命豫章王萧嶷为太尉。

    5. 庚辰日，北魏君主亲临虎圈（养虎的地方），下诏说：“虎狼凶猛残暴，捕捉的时候，常常造成伤害；既没什么好处，又耗费很多，从现在起不要捕捉进贡了。”

    6. 夏季，四月庚寅日，给已故齐帝上谥号为高皇帝，庙号太祖。丙午日，葬在泰安陵（在晋陵武进县，今江苏常州武进，胡三省注：齐高帝的父亲萧承之先葬在这里，就是所谓的武进陵。）。

    7. 辛卯日，追尊穆妃为皇后。（胡三省注：建元二年，太子妃裴氏去世，谥号为穆。）六月，甲申朔日，立南郡王萧长懋为皇太子。丙申日，立太子妃王氏。太子妃是琅邪人。（胡三省注：太子妃是王韶之的孙女。）封皇子闻喜公萧子良为竟陵王（竟陵，今湖北天门），临汝公萧子卿为庐陵王（庐陵，今江西吉安），应城公萧子敬为安陆王（安陆，今湖北安陆），江陵公萧子懋为晋安王（晋安，今福建福州），枝江公萧子隆为随郡王（随郡，今湖北随州），萧子真为建安王（建安，今福建建瓯），皇孙萧昭业为南郡王。

    8. 司徒褚渊病重，自己上表请求退位，世祖（齐武帝萧赜）不允许。褚渊坚决恳切地请求，于是任命褚渊为司空，兼领骠骑将军，侍中、录尚书事的职位不变。

    9. 秋季，七月，北魏征发州郡五万人修建灵丘道（从灵丘，今山西灵丘，到中山，今河北定州的道路，胡三省注：灵丘道从代郡灵丘向南翻越大山到中山，就是古代的飞狐道。）。

    10. 吏部尚书济阳人江谧，性格谄媚浮躁，齐太祖去世，江谧怨恨自己没有参与顾命；齐武帝即位，江谧又没有升官；因此心怀不满，诽谤朝政。恰逢齐武帝生病，江谧到豫章王萧嶷那里请求密谈，说：“皇上的病好不了，东宫太子又没什么才能，您现在想做什么打算？”齐武帝知道后，让御史中丞沈冲上奏江谧前后的罪行，庚寅日，赐死江谧。（胡三省注：沈攸之叛乱时，江谧建议授予萧道成假黄钺，因此得以显贵。既然因谄媚浮躁而侥幸得势，那么因谄媚浮躁招致灾祸也是应该的。）

    11. 癸卯日，南康简公褚渊去世，世子侍中褚贲以父亲失节为耻，服丧期满后，就不再做官，把爵位让给弟弟褚蓁，隐居在墓旁终身。

    12. 九月，丁巳日，因为国丧废除国子学。

    13. 氐王杨文弘去世，他的儿子们都年幼，于是以侄子杨后起为继承人。九月辛酉日，北魏任命杨后起为武都王，杨文弘的儿子杨集始为白水太守。（胡三省注：《五代史志》：武都郡建威县，北魏设置白水郡，唐贞观初年，废建威入将利县。）不久杨集始自立为王，杨后起打败了他。

    14. 北魏因为荆州的巴人、氐人扰乱，（胡三省注：北魏世祖泰延五年在洛州设置荆州，统领上洛、上庸、魏兴等郡。巴人和氐人是不同的种族。）任命镇西大将军李崇为荆州刺史。李崇是魏显祖的舅子。将要到任时，朝廷敕令调发陕、秦二州的士兵护送，（胡三省注：《魏书·地形志》：太和十一年，设置陕州。这一年是太和七年，应当考证。）李崇推辞说：“边地百姓不和，本来是怨恨刺史。现在我奉诏代替他，自然会安定；只需要一道诏书而已，不愿意调兵自卫，让他们心怀恐惧。”北魏朝廷听从了他的建议。李崇于是率领几十个骑兵快速赶到上洛（今陕西商洛），宣读诏书安抚，百姓和夷人都安定下来。李崇命令边戍把抢掠到的齐人全部送回，因此齐人也放回北魏的两百多口人，双方边境和睦，不再有战事警报。过了很久，李崇调任兖州刺史。兖州过去多有盗贼，李崇命令每个村庄建一座楼，楼上都悬挂大鼓，盗贼出现的地方，就乱敲鼓；旁边的村庄听到后，以敲一下为信号，接着敲两下、三下，很快鼓声传遍百里；都派人守住险要。从此盗贼出现，没有不被抓获的。后来各州都效仿这种做法，是从李崇开始的。

    15. 辛未日，任命征南将军王僧虔为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任命尚书右仆射王奂为湘州刺史（今湖南长沙）。

    16. 宋已故建平王刘景素的主簿何昌?、记室王摛（chi）以及他所举荐的秀才刘璡（jin），先后上书陈述刘景素的美德，为他鸣冤。（胡三省注：刘景素死于一百三十四卷宋苍梧王元徽四年。）冬季，十月辛丑日，下诏允许用士人的礼仪把刘景素归葬到旧墓。刘璡是刘瓛的弟弟。

    17. 十一月，北魏高祖将要亲自祭祀七庙，命令有关部门准备礼仪制度，依照古制准备祭品、礼器服饰和乐章；从此四季的常规祭祀都举行。

    世祖武皇帝上之上（齐武帝萧赜，字宣远，齐高帝的长子。）

    永明元年（癸亥年，483年）

    1. 春季，正月辛亥日，齐武帝到南郊祭祀，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永明。

    2. 下诏因为边境安宁，地方官员，全部恢复田秩（以田产为俸禄）。（胡三省注：宋文帝元嘉二十七年，因北魏入侵，因军事需要减少百官俸禄。淮南太守诸葛阐请求减少俸禄，和京城百官一样，于是各州郡县丞尉都同样减少。到宋明帝时，战争不断，国库空虚，内外百官都停发俸禄。）

    3. 任命太尉豫章王萧嶷兼领太子太傅。萧嶷不参与朝政，但常常秘密进献谋略，齐武帝大多听从。

    4. 壬戌日，立皇弟萧锐为南平王（南平，今湖北荆州公安），萧铿为宜都王（宜都，今湖北宜昌宜都），皇子萧子明为武昌王（武昌，今湖北鄂州），萧子罕为南海王（南海，今广东广州）。

    5. 二月，辛巳日，任命征虏将军杨炅为沙州刺史、阴平王（阴平，今甘肃文县）。杨炅是杨广香的儿子。

    6. 辛丑日，任命宕昌王梁弥机为河、凉二州刺史，邓至王像舒为西凉州刺史。

    7. 宋末，因为地方官员任期六年太长，就改为三年为限，称为“小满”；但官员的升迁调动，又不能依照三年的制度。三月癸丑日，下诏，从现在起一律以“小满”为期限。

    8. 有关部门因为天文出现异常，请求祈祷消灾。齐武帝说：“顺应上天要靠实际行动而不是虚文。我约束自己致力于治理，想推行仁政；如果灾祸是因我而起，祈祷有什么用！”

    9. 夏季，四月壬午日，下诏：“袁粲、刘秉、沈攸之，虽然最终失节，但最初的忠诚值得记载，”都命令以礼改葬。（胡三省注：三人死于一百三十四卷宋顺帝昇明三年。）

    10. 齐武帝做太子时，自认为年长，和齐太祖共同创立大业，（胡三省注：晋安王刘子勋叛乱时，齐武帝也起兵；沈攸之反叛时，齐武帝据守湓城（今江西九江）指挥各军。）朝廷事务无论大小，都擅自决定，常常违背制度。信任身边的张景真，张景真骄横奢侈，服饰器物都僭越仿照皇帝的规格；内外官员都畏惧他，没人敢说。

    司空谘议荀伯玉，一向被齐太祖亲近信任，感叹说：“太子的所作所为，皇上最终不知道，我怎能怕死，蒙蔽皇上！我不报告，谁会报告！”趁太子拜谒陵墓，（胡三省注：拜谒永安陵、泰安陵，都在武进。）秘密报告给齐太祖。齐太祖发怒，命令检查东宫。

    太子拜陵回来，到方山（今江苏南京江宁方山），天色已晚，准备停船，豫章王萧嶷从东府（今江苏南京东）乘坐快马向东迎接太子，告诉他齐太祖发怒的事。太子连夜返回，入宫，齐太祖也留着宫门等待他。第二天，齐太祖派南郡王萧长懋、闻喜公萧子良宣布敕令责备太子，并把张景真的罪状给他看，让他以太子的命令收捕张景真，杀了他。太子担忧恐惧，称病不出。

    一个多月后，齐太祖怒气未消，白天躺在太阳殿，王敬则直接进来，叩头劝齐太祖说：“皇上得天下时间不长，太子没犯错却被责备，人心恐惧；希望皇上到东宫去解释一下。”齐太祖不说话。王敬则于是大声宣布圣旨，准备车马前往东宫，又命令太官准备饮食，叫左右的人拿车来，齐太祖毫无动静。王敬则拿衣服给齐太祖披上，强行拉他上车。齐太祖不得已到了东宫，召集诸王在玄圃宴饮。长沙王萧晃手持华盖，临川王萧映手持雉尾扇，（胡三省注：雉尾扇，用雉尾编成，用来遮挡皇帝。）闻喜公萧子良拿着酒枪（盛酒器），南郡王萧长懋劝酒，太子和豫章王萧嶷、王敬则亲自捧着酒食，到傍晚，都喝醉了才回去。

    齐太祖赞赏荀伯玉的忠诚，更加亲近信任他，军政机密大事，多委托给他，他的权力震动朝廷。荀伯玉遭遇母亲丧事，在离家二里多的地方，送葬的车马就已经挤满了路。左卫率萧景先、侍中王晏一起去吊唁，从早上到傍晚，才得以进去。等到出来，又饿又累，气息微弱，愤怒抑郁表现在言行上。第二天，对齐太祖说：“我们所见的二宫（皇宫和东宫）门口，比起荀伯玉家门口，简直可以张网捕鸟了。”（胡三省注：门外可以设网捕鸟，用《汉书》的典故。颜师古注释说：“说那里寂静没人走动。”）王晏是王敬弘的侄子。

    骁骑将军陈胤叔，先前也报告过张景真和太子的过失，却对太子说都是“荀伯玉报告的”。太子因此深深怨恨荀伯玉。

    齐太祖暗中有以豫章王萧嶷代替太子的想法；但萧嶷对待太子更加恭敬，所以太子对他的友爱没有减弱。

    豫州刺史垣崇祖不亲近依附太子，恰逢垣崇祖打败北魏军队，齐太祖召他回朝，和他秘密谋划。太子怀疑他，假意对他礼遇，说：“民间的流言，我已经不放在心上；从今以后把富贵托付给你。”垣崇祖拜谢。恰逢齐太祖又派荀伯玉传达关于边境事务的命令，荀伯玉接受旨意连夜出发，没能向太子辞行；太子认为他不够忠诚，更加怨恨。

    齐太祖临终时，指着荀伯玉嘱咐太子。齐武帝即位后，垣崇祖多次升迁至五兵尚书，荀伯玉多次升迁至散骑常侍。荀伯玉心怀忧虑恐惧，齐武帝因为荀伯玉和垣崇祖关系好，担心他们作乱，刻意安抚。丁亥日，下诏诬陷垣崇祖招集江北的流民，想和荀伯玉一起作乱，把他们都收捕杀死。

    11. 庚子日，北魏君主前往崞山；壬寅日，回宫。

    12. 闰月癸丑日，北魏君主的后宫平凉人林氏生下儿子元恂，大赦天下。文明太后因为元恂将成为太子，赐林氏死，亲自抚养元恂。

    13. 五月戊寅朔日，北魏君主前往武州山石窟佛寺。

    14. 车骑将军张敬儿喜欢信梦；起初担任南阳太守时，他的妻子尚氏梦见一只手热得像火；等到担任雍州刺史，梦见肩胛发热；担任开府，梦见半身发热。张敬儿的欲望没有止境，常对亲信说：“我妻子又梦见全身发热了。”又自己说梦见故乡的树长高到天上，齐武帝听说后厌恶他。垣崇祖死后，张敬儿内心不安，恰逢有人告发张敬儿派人到蛮族地区贸易，齐武帝怀疑他有野心。恰逢齐武帝在华林园设八关斋（胡三省注：佛教的戒律：一，不杀生；二，不偷盗；三，不邪淫；四，不妄语；五，不饮酒、食肉；六，不戴花鬘璎珞，不涂香油、不看歌舞；七，不得坐高大的床；八，不得过了斋期后进食。以上八戒，所以叫八关。《杂录名义》说：八戒是俗众一日一夜的戒。称八戒一斋，通称为八关斋，表明是以禁防为义。），朝臣都参加，在座位上逮捕了张敬儿。张敬儿摘下冠上的貂尾扔在地上说：“这东西害了我！”丁酉日，杀了张敬儿和他的四个儿子。

    张敬儿的弟弟张恭儿，常担心被哥哥牵连，住在冠军（今河南邓州西北），从未出过襄阳，住在偏僻的乡村，墙垣重叠。张敬儿每次派使者来，张恭儿总是上马备好弓箭，然后才见面。张敬儿失败的消息传来，他卷起行李逃入蛮族地区；后来自己出来，齐武帝宽恕了他。

    张敬儿的女儿是征北谘议参军谢超宗儿子的妻子，谢超宗对丹阳尹李安民说：“‘往年杀韩信，今年杀彭越；’尹想怎么办！”（胡三省注：用《汉书》薛公的话，激怒李安民，让他作乱。）李安民把这话全部报告给齐武帝。齐武帝一向厌恶谢超宗的轻慢，让兼御史中丞袁彖弹劾谢超宗，丁巳日，把谢超宗收捕交给廷尉，流放到越嶲（今四川西昌），在途中赐死。因为袁彖的弹劾奏章不够严厉，又让左丞王逡之弹劾袁彖奏文轻慢简略，枉法纵容，袁彖因此被免官，禁锢十年。谢超宗是谢灵运的孙子；袁彖是袁顗的弟弟。

    15. 秋季，七月丁丑日，北魏君主和太后前往神渊池；（胡三省注：北魏太和元年，在北苑建永乐游观殿，开凿神渊池。）甲申日，前往方山。

    16. 侍中、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王僧虔坚决辞让开府，（胡三省注：去年，王僧虔被任命为开府。）对侄子王俭说：“你在朝廷责任重大，即将担任三公；我如果再接受这个任命，就是一门有两个台司（三公），我实在害怕。”多年不接受，齐武帝才允许，戊戌日，加授王僧虔特进（荣誉官职）。王俭建造长梁斋，规格稍有超过，王僧虔看到后，不高兴，最终没进门；王俭当天就拆毁了。

    起初，王弘和兄弟聚会，任凭子孙玩耍。王僧达跳下地学老虎；王僧绰端正坐着，用蜡烛珠做凤凰，王僧达抢过来打碎，也不珍惜；王僧虔堆叠十二个博棋，既不掉落，也不用重新摆。王弘感叹说：“王僧达俊爽，不会比别人差，但恐怕最终会危害我家；（胡三省注：王僧达死于一百二十八卷宋世祖孝建三年。）王僧绰会以名声道义被称赞；王僧虔必定是长者，能位居公台。”后来都像他说的那样。

    17. 八月庚申日，骁骑将军王洪范从柔然返回，路程三万多里。（胡三省注：经涂指所经过的路。王洪范出使的事，见齐高帝建元二年。）

    18. 冬季，十月丙寅日，派遣骁骑将军刘缵出使北魏，北魏主客令李安世接待。北魏人拿出内库的珍宝，让商人在市场上出售。刘缵说：“魏的金玉很便宜，应该是因为出产得多。”李安世说：“圣朝不看重金玉，所以便宜得像瓦砾。”刘缵起初想多买，听到这话，内心惭愧就停止了。刘缵多次奉命出使北魏，冯太后于是与他私通。（胡三省注：史书说冯太后淫乱放纵。）

    19. 十二月乙巳朔日，发生日食。

    20. 癸丑日，北魏开始禁止同姓通婚。

    21. 王俭进号为卫将军，参与掌管选拔官员的事务。

    22. 这一年，废除巴州。（胡三省注：设置巴州见齐高帝建元二年。）

    23. 北魏秦州刺史于洛侯，性格残酷，对人用刑时有时砍断手腕，拔去舌头，分尸悬挂。全州震惊，州民王元寿等人同时造反。有关部门弹劾他，北魏君主派遣使者到州里，在于洛侯经常行刑的地方宣告官吏百姓，然后杀了他。

    齐州刺史韩麒麟，治理地方崇尚宽厚，从事刘普庆劝韩麒麟说：“您在中原持节，却不杀人立威，怎么树立威信！”韩麒麟说：“刑罚是用来制止恶行的，仁者不得已才使用。现在百姓不犯法，又杀谁呢？如果一定要杀人才能立威，就该用你开刀！”刘普庆惭愧害怕地起身。



 第135章 齐纪二

    起阏逢困敦（甲子年，484年），尽屠维大荒落（己巳年，489年），共六年。

    世祖武皇帝上之下

    永明二年（甲子年，484年）

    1. 春季，正月乙亥日，任命后将军柳世隆为尚书右仆射；竟陵王萧子良为护军将军兼司徒，统领军队并设置属官，镇守西州（今江苏南京西）。萧子良年轻时就有清雅高尚的品行，用心结交宾客，有才能的杰出人士都聚集在他门下。他开设西邸（胡三省注：根据《子良传》：西邸在鸡笼山，今江苏南京鸡鸣山。），收集了很多古代的器物服饰来充实其中。记室参军范云、萧琛、乐安人任昉、法曹参军王融、卫军东阁祭酒萧衍、镇西功曹谢朓、步兵校尉沈约、扬州秀才吴郡人陆倕，都因文学才华，特别受到亲近优待，号称“八友”。法曹参军柳恽、太学博士王僧孺、南徐州秀才济阳人江革、尚书殿中郎范缜、会稽人孔休源也参与其中。萧琛是萧惠开的侄子（胡三省注：萧惠开事迹见一百三十一卷宋明帝泰始元年、二年。）；柳恽是柳元景的侄孙；王融是王僧达的孙子；萧衍是萧顺之的儿子；谢朓是谢述的孙子；沈约是沈璞的儿子；王僧孺是王雅的曾孙；范缜是范云的堂兄。

    萧子良笃信佛教，招徕有名的僧人，讲解讨论佛法，僧俗聚集的盛况，在江东是前所未有的。他有时还亲自为僧众分送食物、传递茶水，世人多认为这有失宰相的体统。

    范缜极力主张没有佛。萧子良说：“你不相信因果报应，为什么会有富贵、贫贱的差别呢？”范缜说：“人生就像树上的花同时开放，随风飘散；有的掠过门帘帷幔落在垫席上，有的碰到篱笆围墙掉到粪坑里。落在垫席上的，就是殿下您；掉到粪坑里的，就是我。贵贱虽然不同，因果究竟在哪里呢！”萧子良无法反驳他。范缜又写了《神灭论》，认为：“形体是精神的本质，精神是形体的作用。精神对于形体，就像刀刃对于刀；没听说过刀没了而刀刃还在，怎么能允许形体消亡而精神还存在呢！”这篇论写出后，朝廷内外议论纷纷，反驳他的人最终也不能让他屈服。太原人王琰写文章讥讽范缜说：“唉，范先生！竟然不知道自己先祖的神灵在哪里！”想以此堵住范缜的嘴。范缜回应说：“唉，王先生！知道自己先祖的神灵在哪里，却不能自杀去追随他们！”萧子良让王融对范缜说：“以你的才华，还怕做不到中书郎吗？却故意发表这种乖僻的言论，太可惜了！应该赶紧毁掉这篇文章。”范缜大笑说：“如果我范缜出卖言论来获取官职，早就做到尚书令、仆射了，何止是中书郎呢！”

    萧衍喜好谋略，有文武才能，王俭非常器重他，说：“萧郎年过三十，会贵不可言。”

    2. 壬寅日，任命柳世隆为尚书左仆射，丹阳尹李安民为右仆射，王俭兼领丹阳尹。

    3. 夏季，四月甲寅日，北魏君主前往方山（今山西大同北）；戊午日，回宫；庚申日，前往鸿池（胡三省注：鸿池就是旋鸿池。《水经注》记载：凉城郡旋鸿县东山下，积水成池，东西二里，南北四里。另外，北魏太祖天兴二年，在平城开凿鸿雁池。）；丁卯日，回宫。

    4. 五月甲申日，北魏派遣员外散骑常侍李彪等人来访问。

    5. 六月壬寅朔日，中书舍人吴兴人茹法亮被封为望蔡男（望蔡县属豫章郡，今江西上高。胡三省注：沈约说：汉灵帝中平年间，汝南上蔡百姓迁徙到这里建立县城，名叫上蔡，晋武帝太康元年，改名为望蔡。）。当时有四位中书舍人，各自掌管一个省，称为“四户”，由茹法亮和临海人吕文显等人担任；他们掌握重权，权势超过朝廷大臣，地方官员频繁更换，各地的馈赠，每年达数百万。茹法亮曾在众人中对人说：“何必追求地方的俸禄！这一户里，每年就能办理一百万。”这还是保守说的。（胡三省注：李延寿说：中书省的职责，在于掌管机密事务。汉元帝时由尚书令、仆射掌权，魏明帝时由中书监、令专权。到宋孝武帝以后，选拔官员不分士人和庶人，到明帝时期，胡母颢、阮佃夫之类的人，专门成为受宠的奸佞。齐初也任用有长期功劳和亲信的人负责审阅表章、发布诏令，这些人也涉及文书写作，还草拟诏书，侍郎的职权又被侵占。建武年间的诏令，开始不经过中书省，专门由舍人发出。省内有四位舍人，分别在四个省值班。据此，四户就是舍人分驻四个省，从茹法亮等人开始。）后来因为天文出现异常，王俭极力进言说“吕文显等人专权徇私，上天显示异常，灾祸源于四户”。齐帝亲手写诏书回应，却不能改变这种状况。

    6. 北魏旧制度规定：每户缴纳调帛二匹、絮二斤、丝一斤、谷二十斛；另外缴纳帛一匹二丈，交给州库，用来供给调外的费用（胡三省注：所谓的各随当地出产。）。丁卯日，下诏说：“设置官员发放俸禄，由来已久；自从中原战乱，这一制度中断。我效仿旧典，开始发放俸禄。每户增收调帛三匹、谷二斛九斗，作为官员的俸禄；增收调外帛二匹。俸禄实行后，贪污满一匹的处死。变革制度，应该重新开始，大赦天下。”

    7. 秋季，七月甲申日，立皇子萧子伦为巴陵王（巴陵，今湖南岳阳）。

    8. 乙未日，北魏君主前往武州山石窟寺（今山西大同云冈石窟）。

    9. 九月，北魏下诏，俸禄从十月开始发放，每季度发放一次（胡三省注：三个月为一季。）。旧法律规定，贪赃枉法达十匹，收受非因公事的馈赠达二十匹，判处死刑；到这时，收受非因公事的馈赠达一匹，贪赃枉法无论多少，都处死（胡三省注：枉法指接受贿赂而歪曲法律判案。义赃指私人之间的馈赠，虽然不是索要的，也按所受的价值算赃。）。又分别派遣使者，审查地方官员中的贪污者。

    秦、益二州刺史恒农（胡三省注：北魏避显祖拓跋弘的名讳，改弘农为恒农，今河南灵宝。）人李洪之因是外戚而显贵（胡三省注：北魏显祖、高祖都出自李氏。），治理地方贪婪残暴，俸禄制度实行后，李洪之第一个因贪赃败露。北魏君主命令将他锁拿送往平城，召集百官亲自责问他；还是因为他是大臣，允许他在家中自杀。其余因贪赃被处死的地方官员有四十多人。接受俸禄的官员无不谨慎恐惧，贿赂几乎绝迹。但官吏百姓犯其他罪行的，北魏君主大多从宽处理，有疑问的案件上奏审议后多减免死罪流放边疆，每年达上千人。京城判决死刑，每年不超过五六人；州镇也很少。

    过了很久，淮南王拓跋佗（胡三省注：“佗”一作“陀”。）上奏请求恢复旧制停止俸禄，文明太后召集大臣商议。中书监高闾认为：“饥寒交迫时，慈母也不能保护自己的孩子。现在发放俸禄，廉洁的人足以不做违法的事，贪婪的人也能得到劝勉；不发放俸禄，贪婪的人就会肆意作恶，廉洁的人也不能自保。淮南王的建议，不是很荒谬吗！”下诏听从高闾的意见。

    高闾又上表，认为：“北狄（指柔然）强悍愚昧，和禽兽一样。他们的长处是野外作战，短处是攻城。如果用他们的短处来对抗他们的长处，那么他们即使人多也不能造成祸患，即使来犯也不能深入。另外，狄人散居在荒野沼泽，随水草迁徙，作战时就带着家产一起出动，逃跑时就和牲畜一起逃走，不携带粮食却能自给自足，因此历代都能成为边境祸患。六镇（胡三省注：北魏世祖击败柔然，将投降的人安置在漠南，东起濡源，西到五原阴山，绵延三千里，分为六镇，即武川、抚冥、怀朔、怀荒、柔玄、御夷。下文说六镇东西不过千里，应该是从代都北塞向东到濡源。杜佑说：后魏六镇都在马邑、云中、单于府境内。）兵力分散，敌人兵力加倍就不敢作战，互相围困逼迫，难以制服。请求依照秦、汉旧例，在六镇以北修筑长城，选择要害之地，多处开城门，在旁边建造小城，派兵守卫。狄人既然不能攻城，在野外抢掠又没有收获，草吃完了就会撤走，最终一定会受到惩戒。估计六镇东西不过千里，一个人一个月的功夫可以修筑三步长的城墙，强弱劳力相加，不过用十万人，一个月就能完成；虽然有暂时的劳累，却可以永久安逸。修筑长城有五大好处：免除巡逻防守的辛苦，这是一；北部放牧没有被抢掠的担忧，这是二；登上城墙观察敌人，以逸待劳，这是三；停止无休止的防备，这是四；每年正常运输物资（胡三省注：游指运输，运输粮草充实边塞。），永远不会匮乏，这是五。”北魏君主用褒奖的诏书回复了他。

    10. 冬季，十月丁巳日，任命南徐州刺史长沙王萧晃为中书监。起初，齐太祖临终时，把萧晃托付给齐帝，让他住在京城附近或靠近京城的藩地，不要让他远出。并且说：“宋氏如果不是骨肉相残，别的家族怎么能趁机夺权！你要深深引以为戒！”旧制度规定：诸王在京城，只能设置四十名持刀护卫的侍从。萧晃喜好武备，等到卸任南徐州刺史，私自运载几百人的兵器回建康，被负责禁卫的官员发觉，把兵器扔到江里。齐帝听说后，大怒，将要依法惩治他，豫章王萧嶷叩头流泪说：“萧晃的罪过确实不值得宽恕；但陛下应当回忆先帝对萧晃的关爱。”齐帝也流下眼泪，因此始终没有对萧晃有别的想法，但也不亲近宠爱他。议论的人说齐帝比魏文帝（曹丕）宽厚，比汉明帝（刘庄）刻薄（胡三省注：魏文帝严格防范任城王曹彰、陈王曹植等诸王。汉明帝对东海王刘强、东平王刘苍友爱。）。

    武陵王萧晔有很多才艺却性格粗疏固执，也不被齐帝宠爱。他曾陪侍宴饮，喝醉后伏在地上，貂皮帽子掉进肉盘里。齐帝笑着说：“肉弄脏了你的貂皮帽。”萧晔回应说：“陛下爱惜羽毛（比喻看重虚名）却疏远骨肉。”齐帝不高兴。萧晔轻视财物喜好施舍，所以没有积蓄；他把后堂山命名为“首阳”，大概是抱怨自己贫困。

    11. 高丽王高琏派遣使者向北魏进贡，也向齐进贡。当时高丽正强大，北魏设置各国使者的馆舍，齐使者的馆舍排在第一，高丽的排在第二。

    12. 益州大度獠（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南安县有蒙水，就是大度水，向东流入长江。《寰宇记》：大度河从吐蕃界流经雅州各部落，到黎州东界，流入通望界。）依仗险要地势骄横放纵，前后几任刺史都不能制服。等到陈显达担任刺史，派遣使者责令他们缴纳租赋。獠人首领说：“两只眼睛的刺史尚且不敢向我们征税，何况一只眼睛的呢！”于是杀了使者。陈显达分派将领官吏，声称出去打猎，夜里，前去袭击，无论男女老少都被杀了。

    从晋朝以来，益州刺史都由名将担任。十一月丁亥日，齐帝首次任命始兴王萧鉴为督益、宁诸军事、益州刺史，征召陈显达为中护军。此前，强盗首领韩武方聚集一千多人阻断河流作乱，郡县不能禁止。萧鉴走到上明（今湖北松滋西北），韩武方出来投降，长史虞悰等人都请求杀了他。萧鉴说：“杀了他会失信，而且无法劝勉善行。”于是上奏朝廷宽恕了他，从此巴西（今四川阆中）作乱的蛮夷都望风投降归附。萧鉴当时十四岁，走到新城（今湖北房县），路上议论纷纷，说“陈显达大量挑选士兵马匹，不肯接受征召”。萧鉴于是停在新城，派遣典签张昙皙前去观察形势。不久陈显达派遣使者到萧鉴那里，众人都劝萧鉴扣留使者。萧鉴说：“陈显达在朝廷立有气节，一定不会有这种事。”过了两天，张昙皙回来，详细报告“陈显达已经把家迁出城，日夜盼望殿下到来”。于是萧鉴继续前进。萧鉴喜好文学，器物服饰像普通士人一样，蜀地百姓很喜欢他。

    13. 乙未日，北魏员外散骑常侍李彪等人来访问（胡三省注：《考异》说：《齐纪》记载：“十二月庚申，北魏使者李道固到。”现在依从《后魏·帝纪》。）。

    14. 这一年，下诏增加豫章王萧嶷的封邑为四千户。宋元嘉年间，诸王进入斋阁，可以穿便服、戴裙帽拜见君主（胡三省注：宋、齐之间，制度是戴高屋帽、穿下裙盖。），只有走出太极殿四厢，才穿朝服。从此以后这个制度就废除了。齐帝对萧嶷很友爱，宫中私宴，允许依照元嘉旧例。萧嶷坚决推辞不敢，只有齐帝到他的府第，才穿便服、戴乌纱帽陪侍宴饮。至于衣服、器物的制度，萧嶷动辄就上奏请示，没有擅自决定的事，力求节俭。齐帝都不允许。萧嶷常担心地位太高，请求解除扬州刺史的职务，把它授给竟陵王萧子良。齐帝始终不允许，说：“直到你一生结束，不要再多说。”萧嶷身高七尺八寸，善于修饰仪表，仪仗侍卫的礼节，在百官中最庄重，每次出入宫殿台省，看到的人无不肃然起敬。

    15. 交州刺史李叔献接受任命后（胡三省注：任命李叔献为交州刺史，见上卷齐太祖建元元年。），却阻断外国的进贡；齐帝想讨伐他。

    三年（乙丑年，485年）

    1. 春季，正月丙辰日，任命大司农刘楷为交州刺史，调发南康（今江西赣州）、庐陵（今江西吉安）、始兴（今广东韶关）的军队讨伐李叔献。李叔献听说后，派遣使者请求再延长几年任期，进献十二副纯银头盔和孔雀羽装饰；齐帝不允许。李叔献害怕被刘楷袭击，从小路从湘州回朝（胡三省注：不敢走南康、始兴路线，是为了避开刘楷的军队。）。

    2. 戊寅日，北魏下诏说：“图谶的兴起，出自三代的末期（胡三省注：三代指夏、商、周。），既不是治国的经典，只是被妖邪之人利用。从现在起，图谶、秘纬，一律烧毁（胡三省注：纬是对经而言，秘密的纬书。），留存的人以死刑论处！”又严禁各种巫师和民间不符合经典记载的占卜。

    3. 北魏冯太后撰写《皇诰》十八篇，癸未日，在太华殿（胡三省注：北魏高宗兴光四年建造太华殿。）大宴群臣，颁布《皇诰》。

    4. 辛卯日，齐帝到南郊祭祀，大赦天下。

    5. 下诏恢复国学（胡三省注：废除国学见上卷齐高帝建元四年。李延寿说：江东初创，事务繁多，直到宋、齐，国学有时开设，却没有大力劝勉学习，建立后不到十年，只是形式而已。）；祭祀先师用诸侯的礼节。

    6. 二月己亥日，北魏规定有封爵的皇子皇孙，每年的俸禄各有差别。

    7. 辛丑日，齐帝到北郊祭祀。

    8. 三月丙申日，北魏封皇弟拓跋禧为咸阳王，拓跋干为河南王，拓跋羽为广陵王，拓跋雍为颍川王，拓跋勰为始平王，拓跋详为北海王。从拓跋禧以下都是北魏君主的弟弟。文明太后下令设置学馆，挑选师傅教导诸王。拓跋勰在兄弟中，最贤明聪慧且喜好学习，善于写文章，北魏君主特别宠爱他。

    9. 夏季，四月癸丑日，北魏君主前往方山；甲寅日，回宫。

    10. 起初，宋太宗设置总明观来聚集学士，也称为东观。齐帝因为国学已经设立，五月乙未日，撤销总明观。当时王俭兼领国子祭酒，下诏在王俭的宅第设立学士馆，把总明观的四部书（胡三省注：分经、史、子、集为甲、乙、丙、丁四部。又根据《宋纪》：明帝泰始六年设立总明观，征召学士充实其中；选拔二十人，分为儒、道、文、史、阴阳五部学，讲阴阳的最终没有合适的人。那么四部书应该是儒、道、文、史的书籍！）充实进去。又下诏让王俭把家作为办公的府署。

    从宋世祖喜好文章以来，士大夫以文章相推崇，没有以专攻经学为事业的人。王俭年轻时喜好《礼》学和《春秋》，言谈举止都遵循儒家规范，因此士大夫一致改变风气，崇尚儒术。王俭编撰朝廷礼仪、国家典章，对晋、宋以来的旧事，没有不熟悉记忆的，所以处理朝廷事务，决断迅速流畅。每次广泛议论引经据典，八座（尚书令、仆射及六曹尚书）、丞、郎没有能提出不同意见的。令史咨询事务常常有几十人，宾客满座，王俭应对辨析，没有拖延滞留，说话动笔，都有文采。每十天回国学一次考查学生，学生们在庭院中整齐排列，卫兵、令史，仪表庄重。王俭梳着解散的发髻，斜插着簪子（胡三省注：根据《南史·王俭传》作“解散帻”。萧子显《齐书》作“解散髻，斜插帻簪”。）；朝廷内外都仰慕他，争相效仿。王俭常对人说：“江东的风流宰相，只有谢安。”意思是把自己比作谢安。齐帝非常信任依靠他，士人的选拔任用，上奏后没有不批准的。

    11. 六月庚戌日，北魏进升河南王慕容度易侯为车骑将军，派遣给事中吴兴人丘冠先出使河南，同时护送柔然使者。

    12. 辛亥日，北魏君主前往方山；丁巳日，回宫。

    13. 秋季，七月癸未日，北魏派遣使者任命宕昌（今甘肃宕昌）梁弥机哥哥的儿子梁弥承为宕昌王（胡三省注：《考异》说：《齐书》记载，这一年八月丁巳，以行宕昌王梁弥颉为河、梁二州刺史。六年五月甲午，以梁弥承为河、凉二州刺史。现在依从《魏书》。）。起初，梁弥机去世，儿子梁弥博继位，被吐谷浑逼迫，逃到仇池（今甘肃西和西南）。仇池镇将穆亮因为梁弥机一向对北魏忠诚，怜悯他的灭亡；梁弥博凶狠残暴，部下都厌恶他；梁弥承被众人归附，穆亮上表请求接纳他。下诏批准。穆亮率领三万骑兵驻扎在龙鹄（胡三省注：龙鹄大概就是龙涸，在甘松界，宇文氏在这里设置龙涸防，隋为扶州嘉诚县，唐为松州。杜佑说：龙涸城是吐谷浑的南界，距离成都一千多里。周武帝天和初年，其王率领部众投降，设立扶州。），击退吐谷浑，立梁弥承为宕昌王后返回。穆亮是穆崇的曾孙（胡三省注：穆崇事迹见一百一十一卷晋安帝隆安三年。）。

    14. 戊子日，北魏君主前往鱼池（胡三省注：北魏太宗永登五年，在平城北苑开凿鱼池。），登上青原冈；甲午日，回宫；八月己亥日，前往弥泽；甲寅日，登上牛头山；甲子日，回宫。

    15. 北魏初年，百姓多依附豪强（胡三省注：依附豪强的人，都没有官府的徭役，而豪强征收的赋税比官府多一倍。）。给事中李安世上言：“年成饥荒百姓流亡，田地多被豪强夺取；虽然井田制度难以恢复（胡三省注：桑井指古代的井田制度，五亩的住宅，在墙下种桑树。），但应该重新平均分配，使劳力和产业相称。另外，争夺的田地，应该限定时间判决（胡三省注：时间太久难以查明的，都归现在的主人，以杜绝欺诈。）。”北魏君主认为他说得对，因此开始商议均田。冬季，十月丁未日，下诏派遣使者巡视州郡，和地方长官一起平均分配天下的田地：每个十五岁以上的男子分露田四十亩，女子二十亩（胡三省注：不种树的田称为露田。）；奴婢按照良民的标准分配；一头牛分三十亩，最多四头牛。所分配的田，通常加倍；需要休耕三年的田，加两倍；以供给耕作和还田、受田的变动。（胡三省注：加倍分配的，比如应分四十亩，实际授给八十亩，这是需要休耕一年的田。需要休耕三年的田，三年耕种后恢复，所以加两倍授给。）百姓到了纳税年龄就分田，年老免除赋税或去世就还田。奴婢、牛根据有无来还田、受田。初次受田的男子，给二十亩田，要求种五十棵桑树；桑田都作为世业，终身不还。经常统计现有人口，有多余的不授田也不还田，不足的按规定授田，多余的可以卖掉多余的部分（胡三省注：口分田、世业田的制度从此开始。）。各地的地方官，各按就近原则分配公田，多少不等，更替时交接；卖掉公田的按法律定罪。

    16. 辛酉日，北魏魏郡王陈建去世。

    17. 北魏员外散骑常侍李彪等人来访问。

    18. 十二月乙卯日，北魏任命侍中淮南王拓跋佗为司徒。

    19. 柔然侵犯北魏边塞，北魏任城王拓跋澄率领部众抵抗，柔然逃走。拓跋澄是拓跋云的儿子（胡三省注：任城王拓跋云事迹见一百三十三卷宋明帝泰始七年。）。氐、羌反叛，下诏任命拓跋澄为都督梁、益、荆三州诸军事、梁州刺史。拓跋澄到州后，讨伐反叛的，安抚顺从的，氐、羌都平定了。

    20. 起初，齐太祖命令黄门郎虞玩之等人核查黄籍（胡三省注：见上卷齐太祖建元二年。）。齐帝即位后，另外设立校籍官，设置令史，规定每人一天要查出几件欺诈案件。这样连年不断，百姓忧愁怨恨不得安宁。外监会稽人吕文度（胡三省注：外监属于中领军，但受到的亲信任用超过领军。）向齐帝进言，户籍被驳回的人都发配到远方戍边，百姓多逃亡避罪。富阳（今浙江富阳）百姓唐?之趁机用妖术迷惑众人作乱，攻陷富阳，三吴（吴郡、吴兴、会稽）被驳回户籍的人投奔他，部众达三万人。

    吕文度和茹法亮、吕文显都因奸诈谄媚受到齐帝宠爱。吕文度担任外监，专掌兵权，领军只是虚位。茹法亮担任中书通事舍人，权势尤其大。王俭常说：“我虽然位居高位，权势哪里比得上茹公呢！”

    21. 这一年，柔然部真可汗去世，儿子豆仑继位，号称伏名敦可汗（胡三省注：魏收说：伏名敦，北魏语是“永恒”的意思。），改年号为太平。

    四年（丙寅年，486年）

    1. 春季，正月癸亥朔日，北魏高祖朝会，开始穿衮冕礼服（胡三省注：史书说北魏孝文帝用中原的制度改变夷族的习俗。）。

    2. 壬午日，柔然侵犯北魏边境。

    3. 唐?之攻陷钱唐（今浙江杭州），吴郡各县县令多弃城逃走。唐?之在钱唐称帝，立太子，设置百官；派遣将领高道度等人攻陷东阳（今浙江金华），杀死东阳太守萧崇之。萧崇之是齐太祖的族弟。又派遣将领孙泓侵犯山阴（今浙江绍兴），到达浦阳江（胡三省注：根据《水经注》，浦阳江就是现在的曹娥江。发源于剡溪，都向西流，到曹娥镇才转向东，流入大海。）；浃口戍主汤休武击败了他。齐帝调发禁军几千人，战马几百匹，向东进攻唐?之。朝廷军队到钱唐，唐?之的部众是乌合之众，害怕骑兵，一战就溃散了，唐?之被擒杀，进而平定了各郡县。

    朝廷军队乘胜，大肆抢掠。军队返回，齐帝听说后，将军主前军将军陈天福斩首示众；左军将军刘明彻被免官、削爵，交付东冶（胡三省注：建康有东西二冶，现在的冶城就是其旧址，也叫东冶亭。）。陈天福是齐帝宠信的将领，被处死之后，朝廷内外无不震惊。派遣通事舍人丹阳人刘系宗随军慰问，走遍遭贼寇侵扰的郡县，被逼迫参与作乱的百姓都不追究。

    4. 闰月癸巳日，立皇子萧子贞为邵陵王，皇孙萧昭文为临汝公。

    5. 氐王杨后起去世，丁未日，下诏任命白水太守杨集始为北秦州刺史、武都王。杨集始是杨文弘的儿子。杨后起的弟弟杨后明为白水太守。北魏也任命杨集始为武都王。杨集始向北魏朝见，北魏任命他为南秦州刺史。

    6. 辛亥日，齐帝耕种籍田（古代天子、诸侯征用民力耕种的田，作为祭祀的谷物来源。）。

    7. 二月己未日，立皇弟萧銶为晋熙王，萧铉为河东王。

    8. 北魏没有乡党制度，只设立宗主督护；百姓多隐瞒户口，三五十家才作为一户。内秘书令李冲上言：“应该依照古代制度：五家立一邻长，五邻立一里长，五里立一党长，选拔乡里中强干谨慎的人担任。邻长免除一人的徭役，里长免除两人的，党长免除三人的，三年没有过失，就升一级。百姓的调赋，一对夫妇，缴纳帛一匹，粟二石。大致十匹作为公调，二匹作为调外费用，三匹作为百官的俸禄。此外还有杂调。百姓八十岁以上，允许一个儿子不服徭役。孤独、残疾、重病、贫穷不能自存的人，由三长轮流供养。”奏书呈上，下诏让百官共同商议。中书令郑羲等人都认为不可行。太尉拓跋丕说：“我认为这个办法如果实行，对公私都有利。但现在正是农忙时节，核查户口，百姓一定会劳累怨恨。请过了今年秋天，到冬天再派遣使者，比较合适。”李冲说：“‘百姓可以让他们按照命令去做，不可以让他们知道为什么。’（胡三省注：《论语》中孔子的话。）如果不趁征收调赋的时候，百姓只会知道设立长吏核查户口的辛苦，看不到平均徭役、减少赋税的好处，一定会心生怨恨。应该趁征收调赋的时候，让他们知道赋税的平均，既了解这件事，又得到好处，实行起来比较容易。”大臣们多说道：“九品差调的制度，实行已久（胡三省注：九品指上中下各分为三品，事迹见一百三十二卷宋明帝泰始五年。），一旦改变制度，恐怕会造成混乱。”文明太后说：“设立三长那么征收调赋就有固定的标准，被豪强隐瞒的户口可以查出，投机取巧的人可以制止，为什么不可以！”甲戌日，开始设立党、里、邻三长，核定百姓户籍。百姓起初都愁苦，豪强尤其不愿意。不久后征收的调赋节省了十多倍，上下都安定了。

    9. 三月丙申日，柔然派遣使者牟提到北魏。当时敕勒反叛柔然，柔然伏名敦可汗亲自率军讨伐，追击到西漠（胡三省注：西漠是大漠的西部。）。北魏左仆射穆亮等人请求趁虚袭击，中书监高闾说：“秦、汉时期，天下统一，所以可以远征匈奴。现在南方有吴地的敌寇，怎么能放弃他们深入敌境！”北魏君主说：“‘兵器是凶器，圣人不得已才使用。’（胡三省注：老子的话。）先帝多次出征讨伐，是因为有未归顺的敌寇。现在我继承太平大业，为什么要无故动用武力呢！”用厚礼款待柔然使者后送他们回去。

    10. 夏季，四月辛酉朔日，北魏开始制定五等公服（胡三省注：公服是朝廷官员的服装；五等指朱、紫、绯、绿、青。）；甲子日，首次穿礼服、乘御辇祭祀南郊（胡三省注：法服指衮冕礼服，用于祭祀天地宗庙。）。

    11. 癸酉日，北魏君主前往灵泉池（胡三省注：北魏在方山以南建造灵泉宫，引如浑水为灵泉池，东西一百步，南北二百步。）；戊寅日，回宫。

    12. 湘州（今湖南长沙）蛮人反叛，刺史吕安国生病不能讨伐；丁亥日，任命尚书左仆射柳世隆为湘州刺史，平定了叛乱。

    13. 六月辛酉日，北魏君主前往方山（胡三省注：《考异》说：《魏·帝纪》记载，这一天前往方山。七月戊戌又说前往方山，都没说回宫。大概是缺漏了文字。）。

    14. 己卯日，北魏文明太后给皇子取名元恂，大赦天下。

    15. 秋季，七月戊戌日，北魏君主前往方山。

    16. 八月乙亥日，北魏给尚书五等爵以上的官员赐朱衣、玉佩、大小组绶（胡三省注：组绶是用丝线编织而成的绶带。郑玄说：绶是用来贯穿佩玉，相互承接的。汉制：印绶先把单股丝线合成一系，四系为一扶，五扶为一首，五首成一文，文采纯净为一圭。首多的系细；首少的系粗，都宽一尺六寸。）。

    17. 九月辛卯日，北魏建造明堂、辟雍（古代帝王宣明政教、举行祭祀等活动的场所。）。

    18. 冬季，十一月，北魏商议确定地方官员按户口多少给予俸禄。

    19. 十二月，柔然侵犯北魏边境。

    20. 这一年，北魏改中书学为国子学（胡三省注：北魏先设置中书博士及中书学生，现在改为国子学，依从晋朝制度。）。划分设置州郡，共三十八州，二十五州在黄河以南，十三州在黄河以北（胡三省注：黄河以南二十五州：青、南青、兖、齐、济、光、豫、洛、徐、东徐、雍、秦、南秦、梁、益、荆、凉、河、沙，当时又设置华、陕、夏、岐、班、郢，共二十五。黄河以北十三州：司、并、肆、定、相、冀、幽、燕、营、平、安，当时又设置瀛、汾，共十三。萧子显说：雍、凉、秦、沙、泾、华、岐、河、西华、宁、陕、洛、荆、郢、北豫、东荆、南豫、西兖、东兖、南徐、东徐、青、齐、济、光二十五州在黄河以南，相、汾、怀、东雍、肆、定、瀛、朔、并、冀、幽、平、司等十三州在黄河以北。）。

    五年（丁卯年，487年）

    1. 春季，正月丁亥朔日，北魏君主下诏制定乐章，不是雅乐的都废除。

    2. 戊子日，任命豫章王萧嶷为大司马，竟陵王萧子良为司徒，临川王萧映、卫将军王俭、中军将军王敬则都加授开府仪同三司。萧子良上奏推荐记室范云担任郡守，齐帝说：“听说他常常自我炫耀，我不再依法深究，应该宽恕他让他去远方。”萧子良说：“不是这样。范云经常规劝教诲，劝谏的书信都还在。”于是取来上奏，共有一百多页，言辞都恳切直率。齐帝感叹，对萧子良说：“没想到范云能这样；正要让他辅佐你，怎么适合出任郡守！”文惠太子曾到东田（胡三省注：当时太子在东宫以东建造东田，绵延广阔，极其壮丽。又《齐纪》记载：太子在钟山下建立楼馆，称为东田。）观看收获，回头对众宾客说：“收割这些也很值得一看。”众人都附和说：“是的。”只有范云说：“春、夏、秋三季的农事，实在是长期的辛劳。希望殿下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不要追求一时的安逸！”

    3. 流民桓天生自称是桓玄的族人，和雍、司二州的蛮人相互煽动，占据南阳旧城（今河南南阳），向北魏请求援兵，将要入侵。丁酉日，下诏给丹阳尹萧景先符节，统领步兵骑兵，直指义阳（今河南信阳），司州各军都受他指挥；又给护军将军陈显达符节，率领征虏将军戴僧静等水军前往宛（今河南南阳）、叶（今河南叶县），雍、司二州各军都受陈显达指挥，讨伐桓天生。

    4. 北魏光禄大夫咸阳文公高允，侍奉过五位君主（胡三省注：太武、景穆、文成、献文及高祖五位皇帝。），在尚书省、中书省、秘书省任职五十多年，从未受到谴责；冯太后和北魏君主非常敬重他，常命令中黄门苏兴寿搀扶侍奉。高允仁慈宽厚、简朴沉静，虽然身居高位，心情却如同平民；手持书籍吟诵阅览，日夜不离手；用善道教诲别人，诚恳不倦；重视亲情旧友，没有遗弃的。显祖平定青、徐二州，把当地的名门望族都迁到代郡（胡三省注：事迹见一百三十二卷宋明帝泰始五年。），这些人多是高允的姻亲，流离失所、饥寒交迫；高允倾尽家产救济，使他们都能安定，又根据他们的才能品行，向朝廷推荐。议论的人多因他们是新归附的人而有所非议，高允说：“任用贤能，何必分新旧！如果有可用之处，怎么能因此压制他们！”高允一向没有疾病，到这时稍有不适，还像往常一样起居，几天后去世，享年九十八岁；追赠侍中、司空，丧葬馈赠非常丰厚。北魏建国以来，活着的、死去的人所受的赏赐，都没有能比得上他的。

    5. 桓天生引来一万多北魏军队到沘阳（今河南泌阳，胡三省注：汉沘阳县属南阳郡。应劭说：沘水发源于此。北魏太和年间在沘阳旧城设置东荆州。）。陈显达派遣戴僧静等人在深桥（胡三省注：《戴僧静传》记载，深桥距离沘阳四十里。）迎战，大败北魏军队，杀死俘获数以万计。桓天生退守沘阳，戴僧静围攻，没能攻克而返回。流民胡丘生在悬瓠（今河南汝南）起兵响应齐，北魏军队击败了他，胡丘生前来投奔。桓天生又引来北魏军队侵犯舞阴（今河南泌阳西北），舞阴戍主殷公愍抵抗，击败了他们，杀死副将张麒麟，桓天生受伤退走。三月丁未日，任命陈显达为雍州刺史。陈显达进据舞阳城（今河南舞阳）。

    6. 夏季，五月壬辰日，北魏君主前往灵泉池。

    7. 癸巳日，北魏南平王拓跋浑去世。

    8. 甲午日，北魏君主返回平城。下诏免除七庙子孙及外戚缌麻服（胡三省注：缌麻是三个月的丧服。五服到缌麻为止。）以上亲属的赋税徭役。

    9. 北魏南部尚书公孙邃、上谷公张儵率领部众和桓天生再次侵犯舞阴，殷公愍击败了他们；桓天生逃回荒野（胡三省注：《考异》说：《齐书·魏虏传》记载：“伪安南将军辽东公、平南将军上谷公又进攻舞阴。”《魏书·帝纪》记载：“诏南部尚书公孙文庆、上谷公张伏干南讨舞阴。”按《公孙邃传》记载：“公孙邃字文庆，与内都幢将上谷公张儵讨伐萧赜的舞阴戍。”大概伏干也是张儵的字。）。公孙邃是公孙表的孙子（胡三省注：公孙表侍奉北魏明元帝，担任将领。）。

    北魏春夏大旱，代郡地区尤其严重；加上牛瘟，百姓饿死的很多。六月癸未日，下诏朝廷内外大臣畅所欲言，不要隐瞒。齐州刺史韩麒麟上表说：“古代贤明的君主，储备九年的粮食（胡三省注：古代，耕种三年，剩余一年的粮食；耕种九年，剩余三年的粮食。以三十年的通例制定国家用度，就会有九年的储备。国家没有九年的储备叫不足，没有六年的储备叫紧急，没有三年的储备叫国家不成其为国家。）。到了中世，也重视这一事业，缴纳粮食的人与杀敌的人同受爵位，努力耕种的人与孝悌的人同受奖赏（胡三省注：汉令百姓缴纳粮食可以拜爵。又有孝悌力田的科目。）。现在京城的百姓，不种地的很多，游手好闲的人，占了三分之二。自从天下太平已久，连年丰收，人们争相夸耀，于是形成奢侈的风气。富贵人家，奴婢侍妾穿着华丽的衣服，工商之家，仆隶吃着珍贵的食物；而农夫连糟糠都不足，蚕妇缺少粗布衣服。所以导致耕种的人日益减少，田地荒芜；仓库里的粮食布帛耗尽，市场上的珍宝堆满；家里衣食匮乏，路上却满是华丽的服饰。饥寒的根源，实在在这里。我认为凡是珍奇的物品，都应该禁止；吉凶的礼仪，制定标准；鼓励农桑，严格赏罚。几年之内，必定会有盈余。往年核查户口，租赋较轻。我所管辖的齐州，租粟仅够发放俸禄，几乎没有入库的（胡三省注：虽然对百姓有利但不能长久，如果有战事，或遭遇天灾，恐怕无法供给。）。可以减少绢布，增加谷租；年成好就多储备，年成差就拿出救济（胡三省注：年成歉收称为俭。）。这就是所谓的把百姓的粮食，寄存在官府，官府有储备，百姓就不会有荒年了。”秋季，七月己丑日，下诏有关部门开仓救济借贷，允许百姓出边关谋生（胡三省注：北魏定都平城，在京城郊外，在要道设置关卡稽查。）。派遣使者造户籍，分别遣送或留下，所经过的地方供给粮食，所到之处由三长供养。

    10. 柔然伏名敦可汗残暴，大臣侯医垔石洛候多次劝谏阻止，并且劝他与北魏和亲。伏名敦发怒，诛灭他的家族，因此部众离心。八月，柔然侵犯北魏边境，北魏任命尚书陆叡为都督，进攻柔然，大败他们。陆叡是陆丽的儿子（胡三省注：陆丽是陆俟的儿子，在乙浑之难中死去。）。

    起初，高车阿伏至罗有十多万部落，隶属于柔然。伏名敦侵犯北魏时，阿伏至罗劝谏，不被听从。阿伏至罗发怒，与堂弟穷奇率领部落向西迁徙，到前部（胡三省注：前部是汉车师前王的地盘。）西北，自立为王（胡三省注：《考异》说：《魏书·高车传》记载在太和十一年，《蠕蠕传》在十六年。现在依从《高车传》。）。部众称他为“候娄匐勒”，汉语是“天子”的意思；称穷奇为“候倍”，汉语是“太子”的意思。两人非常和睦，分部落而居。阿伏至罗在北，穷奇在南。伏名敦追击他们，多次被阿伏至罗击败，于是率领部众向东迁徙（胡三省注：史书说柔然逐渐衰落。）。

    11. 九月（胡三省注：“九月”改为“冬十月”。）辛未日，北魏下诏停止工部不必要的工程（胡三省注：起部掌管各种工程事务。《尚书》说：各种工匠动起来吧。），放出不从事纺织的宫女。冬季，十月（胡三省注：“冬十月”改为“十一月”。）丁未日，又下诏停止尚方（掌管宫廷器物制造的机构）织造锦绣、绫罗的工匠；士、农、工、商想要制造的，听任不禁。当时，北魏长期无事，仓库充盈。下诏拿出御府的衣服珍宝、太官的各种器物、太仆的车马用具、内库的弓矢刀钤十分之八（胡三省注：钤与钳同，指刀刃。唐有玉钤卫。），外府的衣物、丝织品、丝绵中不供国家使用的，把大部分赏赐给百官，下至工匠、商人、差役，直到六镇的边兵，京城附近的鳏夫、寡妇、孤儿、独老、贫穷、残疾的人，各有差别（胡三省注：刘熙《释名》说：无妻叫鳏；忧愁不能入睡，眼睛常常睁着。字从鱼，因为鱼眼常不闭。无夫叫寡；寡是孤独的意思，孤独无依。无父叫孤；孤是顾望的意思，望不到可以依靠的人。无子叫独；独是鹿的意思，像鹿一样无依无靠。无财叫贫。疲病叫癃。）。

    12. 北魏秘书令高佑、丞李彪上奏请求把《国书》的编年体改为《纪》、《传》、《表》、《志》；北魏君主听从了。高佑是高允的堂弟。十二月，下诏李彪与着作郎崔光修改《国书》。崔光是崔道固的侄孙（胡三省注：宋明帝泰始五年崔道固投降北魏。）。

    北魏君主问高佑：“怎样才能制止盗贼？”高佑回答说：“从前宋均施行德政，猛虎渡河而去；卓茂推行教化，蝗虫不入境（胡三省注：宋均的事迹见四十五卷汉明帝永平七年。卓茂担任密县县令，教化盛行，汉平帝时，天下大蝗，唯独不进入密县境内。）。何况盗贼是人，如果地方官任用得当，治理教化有方，制止他们很容易。”高佑又上疏说：“现在的选拔，不看治理能力的优劣，只看任职年限和功劳的多少，这不是选拔贤才的做法。应该停止这种只看浅陋技能和陈旧功劳的做法，唯才是举，那么官员才能清正和睦（胡三省注：方指方法，穆指和睦、清正。）。另外，有功勋旧臣，虽然任职年限和功劳值得记录但才能不适合安抚百姓的，可以加给爵位赏赐，不宜委任地方职务，这就是所谓的君主可以把财物赏赐给亲信，不能把官职私下授予亲信（胡三省注：王者不把官职私下授予亲信，是《前汉书·佞幸传赞》中的话。）。”北魏君主认为他说得对。

    高佑出任西兖州刺史，镇守滑台（今河南滑县）。因为郡国虽然有学校，县、党也应该有，于是命令县设立讲学，党设立小学。

    六年（戊辰年，488年）

    1. 春季，正月乙未日，北魏下诏：“犯死刑的人，父母、祖父母年老，又没有成年的子孙，身边没有服一年丧的亲属的，详细写明情况上报。”

    2. 起初，皇子右卫将军萧子响过继给豫章王萧嶷；萧嶷后来有了儿子，上表留萧子响为世子。萧子响每次入朝，因为车马服饰与其他诸王不同，常常拳击车壁。齐帝听说后，下诏让他的车马服饰与皇子相同。于是有关部门上奏萧子响应回到本家。三月己亥日，立萧子响为巴东王。

    3. 角城（今江苏淮安西）戍将张蒲，趁大雾乘船进入清水（古济水下游）中砍柴，暗中接纳北魏军队。戍主皇甫仲贤发觉，率领部众在城门中抵抗，勉强击退北魏军队。北魏步兵骑兵三千多人已经到了壕沟外，淮阴军主王僧庆等人带兵救援，北魏军队才撤退。

    4. 夏季，四月，桓天生又引来北魏军队占据隔城，下诏游击将军下邳人曹虎统领各军讨伐。辅国将军朱公恩带兵设伏，遇到桓天生的流动军队，交战，击败了他们，于是进军围攻隔城。桓天生引来一万多北魏步兵骑兵前来交战，曹虎奋力攻击，大败他们，俘获斩杀二千多人。第二天，攻下隔城，杀死北魏襄城太守帛乌祝，又俘获斩杀二千多人，桓天生放弃平氏城（今河南桐柏西，胡三省注：平氏是汉县，属南阳郡，晋、宋属义阳郡。县西南有桐柏山，是淮河的发源地。《五代志》记载：淮安郡平氏县，北魏设置汉广郡。我朝开宝五年撤销平氏县为镇，并入唐州泌阳县。）逃走。

    5. 陈显达侵犯北魏；甲寅日，北魏派遣豫州刺史拓跋斤带兵抵抗。

    6. 甲子日，北魏大赦天下。

    7. 乙丑日，北魏君主前往灵泉池；丁卯日，前往方山；己巳日，回宫。

    8. 北魏在醴阳（胡三省注：醴阳大概在醴水以北。《水经注》记载：醴水发源于桐柏山，与淮河同源而分流，向西流，经过平氏县东北，又向西流入沘水。）筑城，陈显达攻下城池，进军攻打沘阳。城中将士都想出战，镇将韦珍说：“他们刚到气势正盛，不能与他们争斗，暂且一起坚守，等他们全力进攻疲惫后，再攻击他们。”于是凭城抵抗，十二天后，韦珍夜里开门袭击，陈显达返回。

    9. 五月甲午日，任命宕昌王梁弥承为河、凉二州刺史。

    10. 秋季，七月己丑日，北魏君主前往灵泉池，接着前往方山；己亥日，回宫。

    11. 九月壬寅日，齐帝到琅邪城（胡三省注：萧子显说：南琅邪郡原本治所在金城，永明年间迁到白下，今江苏南京北。沈约说：晋朝战乱，琅邪国人跟随元帝渡江的有一千多户，太兴三年，设立怀德县，丹阳虽然有琅邪相却没有辖地。成帝咸康元年，桓温兼任郡职，镇守江乘的蒲洲金城，请求分割丹阳的江乘县境设立郡。）讲习武事。

    12. 癸卯日，北魏淮南靖王拓跋佗去世。北魏君主正在祭祀宗庙，刚开始进献祭品，听说后，为此停止祭祀，前去哀悼。

    13. 冬季，十月庚申日，立冬，首次到太极殿宣读时令（胡三省注：《汉仪》：太史每年献上当年的历法，在立春、立夏、大暑、立秋、立冬前，常常宣读五时的政令。皇帝所穿的衣服各随五时的颜色，皇帝升座，尚书令以下就座，尚书、三公、郎把政令放在案上，上奏后，就座跪着宣读完毕，赐酒一杯。）。

    14. 闰月辛酉日，任命尚书仆射王奂为领军将军。

    15. 辛未日，北魏君主前往灵泉池；癸酉日，回宫。

    16. 十二月，柔然伊吾（今新疆哈密）戍主高羔子率领三千部众献城归附北魏。

    17. 齐帝因为朝廷内外粮食布帛价格极低，采用尚书右丞江夏人李珪之的建议，拿出上库钱五千万以及各州的钱，都用来购买粮食。

    18. 西陵戍主杜元懿建议：“吴兴（今浙江湖州）秋天没有收成，会稽丰收，商人往来，比往年多一倍。西陵牛埭（胡三省注：西陵在今越州萧山县西十二里西兴渡。吴越王钱镠因为西陵不吉利，改名为西兴。牛埭就是现在的西兴堰，用牛拉船，所以叫牛埭。）的税收，官方规定每天三千五百；依我看，每天可以增加一倍。加上浦阳南北津、柳浦四个埭（胡三省注：浦阳江南津埭就是现在的梁湖堰，北津埭就是现在的曹娥堰。柳浦埭就是现在杭州江干浙江亭北跨浦桥埭。），请求由官府管理一年，定额之外可以增收约四百万。西陵戍之前检查税收，不妨碍戍守事务；其余三个埭我自己举荐亲信管理。”齐帝把这件事交给会稽处理，会稽行事吴郡人顾宪之议论说：“起初设立牛埭的目的，不是为了强迫征税；而是因为风浪险恶，为了应急方便百姓。后来的管理者不明白本意，各自追求功绩，有的阻断其他通道，有的凭空对江上航行征税。考察吴兴连年歉收，今年尤其严重，百姓离开灾荒之地前往丰收之处，实在是因为饥饿急迫（胡三省注：“去之”应当作“去乏”。棘指急迫。）。埭司征收赋税，不按规定减免，旧规定的新减免，还没商议确定，定额之外加倍征收，将用什么办法！皇恩体恤百姓，开仓救济、免除赋税（胡三省注：《左传》记载：楚国大饥荒，开仓放粮。杜预注释说：振是发放，廪是仓库。）；而杜元懿却趁灾牟利，加重百姓困苦，人如果没有仁爱之心，古今都痛恨！如果事情不如他说的那样，恐怕会遭到谴责，他一定会想方设法侵害百姓，为公家招来怨恨。杜元懿本性苛刻，过去的行为已经显露；把地方事务交给这样的人，就像让狼带领羊，他想举荐的亲信，也会像戴着帽子的老虎一样（胡三省注：狼带领羊，羊一定会被狼吃掉。戴着帽子的老虎，指人凶恶，像老虎戴帽。《汉书》中有这样的说法。）。《尚书》说：‘与其有聚敛的臣子，不如有盗窃的臣子，’（胡三省注：《礼记·大学》记载孟献子的话。）这是说盗窃公家财物的损害较小，聚敛百姓财物的危害更大。我又认为所谓的有利建议，大概是说对公家有利，对百姓适宜。我见近来的有利建议，不能在百姓劳力之外，利用天时、分配地利（胡三省注：利用自然规律，分配土地利益，这是《孝经》第六章的话。）；大多是对百姓不适宜，对公家也无长远好处。名实不符，违背治国之道。凡是这类事情，实在应该深入考察。”齐帝采纳了他的意见，停止了这件事。

    19. 北魏君主向大臣们询问安抚百姓的办法。秘书丞李彪上奏密封的奏章，认为：“豪强富贵人家，奢侈超过限度，宅第车马服饰，应该制定等级制度。”

    另外，国家的兴亡，在于太子的好坏；太子的好坏，在于教育的得失。高宗文成皇帝曾对大臣们说：‘我开始学习的时候，年纪还小，心思不能专一；即位后处理各种事务，没有时间温习。现在想来，难道只是我的过错，也是师傅不勤奋的原因。’尚书李欣摘下帽子谢罪。这是近期可以借鉴的事。我认为应该依照古代制度设立师傅的官职，来教导太子（胡三省注：大概此时元恂失德已经显露，所以李彪有这样的话。）。

    另外，汉朝设置常平仓来救济匮乏（胡三省注：见二十七卷汉宣帝五凤四年。）。去年京城歉收，迁移百姓到丰收地区，既荒废了生计，困苦之后才能到达，又对国家体制，实在有损失。不如预先储备粮仓的粮食，安稳地供给，难道不比驱赶督促老弱到千里之外谋生好吗！应该分出州郡常规赋税的九分之二，京城年度支出的剩余部分，各设立专门官员，年成好时买进粮食储存在粮仓，歉收时加价二成卖给百姓（胡三省注：这样，百姓一定会努力种田来换取官府的绢帛，积蓄钱财来换取官府的粮食。年成好就常有储备，灾年就直接供给。几年之内，粮食储备充足而百姓富足，即使有灾害也不会造成祸患。）。

    另外，应该在黄河以南七州的人当中，选拔有门第才能的，召他们到京城，依照中原官员的标准，根据才能任用（胡三省注：河表七州，指秦、雍、岐、华、陕、河、凉。以下文“安抚江、汉地区归顺有道之心”来看，七州应该指荆、兖、豫、洛、青、徐、齐。河表指黄河以南。门才指根据世家，评定才能。中州指代都，东到海，南到黄河的各州。）。一来可以宣扬朝廷平等对待新旧的道义，二来可以安抚江、汉地区归顺有道之心。

    另外，父子兄弟，形体不同但血脉相连；罪不牵连亲人，是君主的厚恩；至于忧惧相连，本来是自然的常理。无情的人，父兄入狱，子弟没有悲痛的神情；子弟逃刑，父兄没有惭愧的脸色；安享荣华职位，交往游乐自如，车马衣冠，不改华丽装饰；骨肉恩情，难道应该这样吗！我认为父兄犯罪，应该让子弟穿素服袒露上身，到朝廷请罪。子弟犯罪，应该让父兄公开上奏承担罪责，请求解除职务；如果职位必要，不宜批准的，就下诏安慰劝勉，让他们留任。这样，足以督促勉励平庸浅薄的人，让人知道羞耻。

    另外，朝廷大臣遭遇父母丧事的，假期满后就回任。穿着锦绣衣服乘坐轩车，参与郊庙祭祀；佩戴玉饰，参加庆典赏赐的宴会；伤害为人子女的道义，违背天地的常道。我认为凡是遭遇祖父母、父母丧事的，都允许服满丧期；如果没有合适的人，职位出现空缺的，就下旨安慰劝勉，让他们出来任职，但只负责文书收发、上奏等事务，国家的吉庆活动，一概不参与。如果有军事警报，穿黑色丧服从军（胡三省注：春秋时，晋襄公在晋文公的丧期，穿黑色丧服在殽山击败秦军。从此之后，有穿黑色丧服从军的做法。），虽然不符合礼仪，也是事情需要。”北魏君主都听从了。从此公私富足，虽然有时有水旱灾害，而百姓不贫困。

    20. 北魏派兵进攻百济（胡三省注：陈寿说：三韩共七十八国，百济是其中之一。根据李延寿《史》记载，其先祖带领一百家人渡海，后来逐渐强盛建国，所以叫百济。晋朝时高句丽占据辽东，百济也占据辽西、晋平二郡地。），被百济击败。

    七年（己巳年，489年）

    1. 春季，正月辛亥日，齐帝到南郊祭祀，大赦天下。

    2. 北魏君主祭祀南郊，首次配备大驾（胡三省注：《汉仪》：大驾，公卿引导，太仆驾车，大将军陪乘；属车八十一辆，配备千乘万骑。祭祀上天、到甘泉宫才配备，称为甘泉卤簿。东都只有大行皇帝配备大驾。晋朝中期的大驾卤簿：先有象车，鼓吹一部，十三人在中间道路。接着是静室令，驾车一辆，在中间道路；式道候二人，驾车一辆，分左右。接着是洛阳尉二人，骑马，分左右。接着是洛阳亭长九人，乘红车，驾车一辆，分三条道路，各有吹正二人引导。接着是洛阳令，驾车一辆，在中间道路。接着是河南中部椽，在中间道路；河桥椽在左，功曹史在右，都驾车一辆。接着是河南尹，驾四匹马，有戟吏六人。接着是河南主簿，驾车一辆，在中间道路。接着是司隶部河南从事，在中间道路；都部从事在左，别驾从事在右，都驾车一辆。接着是司隶校尉，驾三匹马，有戟吏八人。接着是司隶主簿，驾车一辆，在中间道路。接着是司隶主记，驾车一辆，在中间道路。接着是廷尉明法椽，在中间道路；五官椽在左，功曹史在右，都驾车一辆。接着是廷尉卿，驾四匹马，有戟吏六人。接着是廷尉主簿、主记，都驾车一辆，在左；太仆引导随从如同廷尉，在中间；宗正引导随从如同廷尉，在右。接着是太常，驾四匹马，在中间道路，有戟吏六人；太常外部椽在左，五官椽、功曹史在右，都驾车一辆。接着是光禄引导随从，在中间道路；太常主簿、主记在左，卫尉引导随从在右；都驾车一辆。接着是太尉外督令史，驾车一辆，在中间道路。接着是西、东、贼、仓、户等曹属，都驾车一辆，有引导随从。接着是太尉，驾四匹马，在中间道路；太尉主簿、舍人各一人，祭酒二人，都驾车一辆，在左右。接着是司徒引导随从，驾四匹马，在中间道路。接着是司空引导随从，驾四匹马，在中间道路。三公的骑令、史各有戟八人，鼓吹各一部七人。接着是中护军，在中间道路，驾四匹马；卤簿左右各三行，戟楯在外面，弓矢在里面，鼓吹一部七人。接着是步兵校尉在左，长水校尉在右，都驾车一辆；各有卤簿左右二行，戟楯在外面，刀楯在里面，鼓吹各一部七人。接着是射声校尉在左，翊军校尉在右，都驾车一辆；各有卤簿左右二行。接着是骁骑将军在左，游击将军在右，都驾车一辆；都有卤簿左右引导，各二行，戟楯、刀楯、鼓吹如同步兵校尉、长水校尉，骑兵队五在左，五在右，每队各五十四人，命中督二人分别统领左右，各有戟吏二人；麾幢、揭鼓在队前。接着是左将军在左，前将军在右，都驾车一辆，卤簿左右引导，戟楯、刀楯、鼓吹也如此。接着是黄门麾骑在中间道路，接着是黄门前部鼓吹左右各一部，十三人，驾四匹马；八校尉的仪仗，左右各四行；外面是大戟楯，接着是九尺楯，接着是弓矢，接着是弩，都由熊渠、佽飞督统领。接着是司南车，驾四匹马，在中间道路；护驾御史骑马在左右。接着是谒者仆射，驾四匹马，在中间道路。接着是御史中丞，驾车一辆，在中间道路。接着是虎贲中郎将，骑马，在中间道路。接着是九斿车，在中间道路；武刚车在左右，都驾四匹马。接着是云罕车，驾四匹马，在中间道路。接着是闟戟车，驾四匹马，在中间道路；长戟斜向后。接着是皮轩车，驾四匹马，在中间道路。接着是鸾旗车，在中间道路；建华车分左右，都驾四匹马。接着是护驾尚书郎三人；都官郎在中间道路；驾部郎在左，中兵郎在右，都骑马；又有护驾尚书一人，监督前后没有固定位置。接着是相风车，在中间道路。接着是司马督在前，在中间道路；左右各有司马史三人，引导仪仗左右各六行；外面是大戟楯二行；接着是九尺楯二行；接着是九尺楯，接着是刀楯，接着是弓矢，接着是弩，接着是五时车，左右有遮骑。接着是典兵中郎，在中间道路，监督前后没有固定位置；左殿中御史，右殿中监，都骑马。接着是高盖，在中间道路；左毕，右罕。接着是御史，在中间道路；左右节郎各四人。接着是华盖，在中间道路。接着是殿中司马，在中间道路；殿中都尉在左，殿中校尉在右，左右各四行，细楯一行在弩内；又有殿中司马一行，殿中都一行，殿中校殿一行。接着是鼓，在中间道路。接着是金根车，驾六匹马，在中间道路；太仆卿驾车，大将军陪乘，左右又各增加三行，共九行，司马史九人，戟楯二行，九尺楯一行，刀楯一行，由基一行，细弩一行，迹禽一行，樵斧一行，力人刀楯一行，连细楯、殿中司马、殿中都尉、殿中校尉在左右，各十二行。金根车树立十二面青旗，左将军骑马在左，右将军骑马在右，殿中将军持凿斧在车旁；车后负责文书、职务的人步行随从，六行；合左右三十二行。接着是曲华盖，在中间道路；侍中、散骑常侍、黄门侍郎，都骑马，分左右。接着是黄钺车，驾车一辆，在左；御麾骑在右。接着是相风车，在中间道路。接着是中书监，骑马，在左；秘书监，骑马，在右。接着是殿中御史，骑马，在左；殿中监在右。接着是五牛旗，赤青在左，黄在中间，白黑在右。接着是大辇在中间道路；太官令、丞在左，太医令、丞在右。接着是金根车，驾四匹马，不树立旗帜。接着是青立车，接着是青安车，接着是赤立车，接着是赤安车，接着是黄立车，接着是黄安车，接着是白立车，接着是黑立车，接着是黑安车，共十辆，都驾四匹马，树立十二面旗帜，颜色与车相同；立车的旗帜竖直，安车的旗帜斜拖。接着是蹋猪车，驾四匹马，在中间道路，没有旗帜。接着是耕根车，驾四匹马，在中间道路，有十二面红旗；熊渠督在左，佽飞督在右。接着是御轺车，接着是御四望车，接着是御衣车，接着是御书车，接着是御药车，都驾牛，在中间道路。接着是尚书令在左，尚书仆射在右；又有尚书郎六人分别在左右，都驾车一辆。又有治书侍御史二人，分左右；又有侍御史二人，分别在左右；又有兰台令史分别在左右；都骑马。接着是豹尾车，驾车一辆。从豹尾车往后，卤簿结束。只用二十张神弩在道路两侧直到后部鼓吹；其中五张神弩由一名将领统领，左右各二名将领。接着是二十辆轻车，分左右驾驶。接着是六十四匹流苏马。接着是金钺车，驾三匹马，在中间道路；左右护驾尚书郎和令史都骑马，各一人。接着是金钲车，驾三匹马，在中间道路；左右护驾侍御史和令史都骑马，各一人。接着是黄门后部鼓吹，左右各三十人。接着是戟、鼓车，驾二头牛，分左右。接着是左，大鸿胪外部椽；右，五官椽、功曹史，都驾车。接着是大鸿胪，驾四匹马，有钺吏六人。接着是大司农，引导随从在中间道路；左大鸿胪主簿、主记，右少府引导随从。接着是三卿，都有骑吏四人，铃下四人，持马鞭清道六人，持方扇羽林十八人穿红衣。接着是领军将军，在中间道路，卤簿左右各一行，九尺楯在外面，弓矢在里面，鼓吹如同护军将军。接着是后军将军在左，后将军在右，各有卤簿鼓吹如同左军将军、前军将军。接着是越骑校尉在左，屯骑校尉在右，各有卤簿鼓吹如同步兵校尉、射声校尉。接着是领、护、骁、游军校尉，都有骑吏四人，骑马在道路两侧；都督、兵曹各一人，骑马在中间，将军四人，骑校、鞉角、金鼓、铃下、信幡军校都驾车一辆，功曹史、主簿都骑马随从，伞、扇、幢、麾各一人骑马，鼓吹一部七人骑马。接着是领护军加配大车斧，五官椽骑马随从，接着是十队骑兵，每队五十匹。一名将领，一名持幢的人，一名持鞉的人，都骑马在前；各有一名督战伯长，都骑马在后。由羽林骑督、幽州突骑督分别统领。郎、簿十队，每队五十人；穿红袍的将领一人，骑马持鞉的各一人在前，督战伯长一人，步行在后，骑兵都持矛。接着是一队大戟，一队九尺楯，一队弓，一队弩，每队五十五人，穿黑裤褶；将领一人，骑马的校尉、鞉角各一人，步行在前；各有督战伯长一人，步行在后，由金颜督将领统领。北魏的大驾，大概参考了汉、晋的制度，而官名卤簿则稍有不同。）。

    3. 壬戌日，临川献王萧映去世。

    4. 起初，齐帝担任镇西长史时，主簿王晏因谄媚被齐帝亲近，（胡三省注：宋苍梧王元徽四年，齐帝担任镇西长史，代理郢州事务，任命王晏为主簿。）从此常在齐帝的府中。齐帝做太子时，王晏担任中庶子。齐帝被太祖责备时（胡三省注：事迹见上卷永明元年。），王晏称病疏远。等到齐帝即位，王晏担任丹阳尹，受到的信任和重用和以前一样，早晚都能见到齐帝，议论朝廷事务；从豫章王萧嶷到王俭都降低身份对待他。二月壬寅日，王晏出京担任江州刺史，他不愿意外任，又留任为吏部尚书。

    5. 三月甲寅日，立皇子萧子岳为临贺王（临贺，今广西贺州），萧子峻为广汉王（广汉，今四川广汉），萧子琳为宣城王（宣城，今安徽宣城），萧子珉为义安王（义安，今广东潮州）。

    6. 夏季，四月丁丑日，北魏君主下诏说：“登楼散发财物赏赐百姓，导致人马拥挤踩踏，多有死伤；现在可以停止，把原本花费的财物，赐给年老患病、贫困孤独的人。”

    7. 丁亥日，北魏君主前往灵泉池，接着前往方山；己丑日，回宫。

    8. 齐帝优厚礼遇南昌文宪公王俭，下诏让他三天入朝一次，尚书令史到宫外咨询事务。齐帝还觉得往来频繁，又下诏让王俭回尚书下省，每月允许他十天出宫。王俭坚决请求解除选拔官员的职务。下诏改任他为中书监，参与掌管选拔事务。

    五月乙巳日，王俭去世。王晏掌管选拔后，在台阁行使权力，和王俭很不和。礼官想依照王导的先例，给王俭谥号为“文献”。王晏向齐帝进言说：“王导才能得到这个谥号；但宋氏以来，不把这个谥号加给异姓。”出宫后，对亲信说：“‘平头宪’的事已经成了。”（胡三省注：平头指“王”字。）

    徐湛之死时（胡三省注：徐湛之的死见一百二十七卷宋文帝元嘉三十年。），他的孙子徐孝嗣在母腹中得以幸免，八岁时，袭爵枝江县公，娶宋康乐公主。等到齐帝即位，徐孝嗣担任御史中丞，风度端庄简约。王俭对人说：“徐孝嗣将来必定会成为宰相。”齐帝曾问王俭：“谁能接替你？”王俭说：“我退休之后，大概就是徐孝嗣了！”（胡三省注：指周公定都洛阳后，请求退休务农。周定都丰、镐，以洛阳为东都。）王俭去世后，徐孝嗣当时担任吴兴太守，被征召为五兵尚书。

    9. 庚戌日，北魏君主祭祀方泽（胡三省注：方泽是在沼泽中建造方丘来祭祀地神。）。

    10. 齐帝想用领军王奂为尚书令，询问王晏。王晏和王奂不和，回答说：“柳世隆有功劳声望，恐怕不应该排在王奂后面。”甲子日，任命尚书左仆射柳世隆为尚书令，王奂为左仆射。

    11. 六月丁亥日，齐帝前往琅邪城。

    12. 北魏怀朔镇将汝阴灵王拓跋天赐（胡三省注：北魏在汉五原郡界设置怀朔镇。后来，六镇反叛，改为朔州，却不能拥有旧镇的土地。杜佑说：北魏定都平城，在马邑郡北三百多里设置怀朔镇，等到迁都洛阳后，设置朔州。），长安镇都大将、雍州刺史南安惠王拓跋桢，都因贪赃应当处死。冯太后和北魏君主亲临皇信堂（胡三省注：《水经注》说：太极殿南对承贤门，门南就是皇信堂。《魏书·帝纪》记载：太和七年十月，皇信堂建成。十六年，以安昌殿为内寝，皇信堂为中寝。），召见王公，太后下令说：“你们认为应该顾念亲情而破坏法令，还是应该大义灭亲来严明法令？”大臣们都说：“二王是景穆皇帝的儿子（胡三省注：景穆皇帝是世祖的儿子，去世后谥号为景穆皇帝，没有即位。二王是高祖的叔祖。），应该得到怜悯宽恕。”太后没有回应。北魏君主于是下诏，称：“二王所犯的罪难以宽恕，但太皇太后追念高宗兄弟之情（胡三省注：《诗经》说：兄弟相互关怀。二王是文成帝的兄弟。）；而且南安王侍奉母亲孝顺恭敬，闻名内外，都特别免死，削夺官爵，终身监禁。”起初，北魏朝廷听说拓跋桢贪婪残暴，派遣中散闾文祖到长安调查，闾文祖接受拓跋桢的贿赂，为他隐瞒；事情败露，闾文祖也被治罪。冯太后对大臣们说：“闾文祖以前自称廉洁，现在竟然犯法。由此说来，人心确实难以知晓。”北魏君主说：“古代有等待放逐的大臣（胡三省注：《春秋公羊传》记载：晋国把大夫胥甲父放逐到卫国。放逐他是什么意思？就是说不要离开这里。既然这样，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接近正道。这为什么接近正道呢？古代，大夫被放逐后，要等待三年。君主放逐他，是错误的；大夫等待放逐，是正确的。）。你们自己审视不能忍受贪心的，允许辞职回家。”宰官、中散慕容契进言说：“小人的心思没有常规而帝王的法令有常规；用没有常规的心思奉行有常规的法令，不能胜任，请求退职。”北魏君主说：“慕容契知道心思不能持久，就知道贪婪的可恶了，何必请求退职！”升任他为宰官令。慕容契是慕容白曜弟弟的儿子（胡三省注：慕容白曜有平定齐地的功劳。）。

    13. 秋季，七月丙寅日，北魏君主前往灵泉池。

    14. 北魏君主让大臣们商议，“长期与齐断绝往来，现在想通使，怎么样？”尚书游明根说：“朝廷不派遣使者，又修筑醴阳深入对方境内，道理都在萧赜那边。现在再派遣使者，不也可以吗！”北魏君主听从了他的建议。八月乙亥日，派遣兼员外散骑常侍邢产等人来访问。

    15. 九月，北魏放出宫女赏赐给北镇（胡三省注：北镇指六镇，其中怀朔镇正对平城以北。）贫穷没有妻子的人。

    16. 冬季，十一月己未日，北魏安丰匡王拓跋猛去世。

    17. 十二月丙子日，北魏河东王苟颓去世。

    18. 平南参军颜幼明等人出使北魏。

    19. 北魏任命尚书令尉元为司徒左仆射，穆亮为司空。

    20. 豫章王萧嶷自认为地位尊贵，深怀退隐之心，这一年，上奏请求回府第；齐帝让他的世子萧子廉代替他镇守东府。

    21. 太子詹事张绪兼任扬州中正，长沙王萧晃嘱托任用吴兴人闻人邕为州议曹（胡三省注：州议曹从汉以来，大多由儒士担任。），张绪不允许。萧晃让书佐一再请求，张绪严肃地说：“这是我自己家乡的事，殿下怎么能逼迫！”（胡三省注：从魏晋以来，中正大多由本州有威望的人担任。）

    22. 侍中江斅兼任都官尚书。中书舍人纪僧真受到齐帝宠爱，仪表有士人的风度，向齐帝请求说：“我出身本县的武官，遇上圣明时代，才有今天的荣耀；为儿子娶了荀昭光的女儿，现在没有别的需求，只请求陛下让我成为士大夫。”齐帝说：“这由江斅、谢瀹决定，我不能干预，你可以自己去见他们。”纪僧真奉旨到江斅那里，刚坐下，江斅回头命令手下人说：“把我的床移远些，远离客人！”纪僧真垂头丧气地退出来，告诉齐帝说：“士大夫原来不是天子能任命的！”江斅是江湛的孙子；谢瀹是谢朏的弟弟。两家以名节自居，至于甄别流品，即使是天子也不能改变（胡三省注：二家以名节和道义自勉，在甄别等级品类方面，即使是天子也不能强行改变。）。

    23. 柔然别帅叱吕勤率领部众投降北魏。



 第136章 齐纪三

    起上章敦牂（庚午年，490年），尽玄黓涒滩（壬申年，492年），共三年。

    世祖武皇帝中

    永明八年（庚午年，490年）

    1. 春季，正月，下诏释放隔城（今河南桐柏附近）的两千多名俘虏，让他们返回北魏。（胡三省注：攻占隔城的事，见上卷去年的记载。）

    2. 乙丑日，北魏君主前往方山（今山西大同北）；二月辛未日，前往灵泉池；壬申日，回宫。

    3. 地豆干（胡三省注：《北史》记载：地豆干国在室韦以西一千多里。）多次侵犯北魏边境，夏季四月甲戌日，北魏征西大将军阳平王拓跋颐击退了他们。拓跋颐是拓跋新成的儿子（胡三省注：“新城”应作“新成”，事迹见一百二十八卷宋孝武帝大明元年。《考异》说：阳平王拓跋颐，《魏帝纪》作“熙”，又作“赜”，现在依从《本传》。）。

    4. 甲午日，北魏派遣兼员外散骑常侍邢产等人来访问。

    5. 五月己酉日，库莫奚（胡三省注：《隋书》记载：库莫奚是东部胡人的种族，被慕容氏打败后，残余的人逃窜到松漠之间。他们的习俗很不洁净，但擅长射箭打猎，喜好抢劫掠夺。后来简称奚。北魏高宗皇兴二年，设置安州，治所在方城，统领密云、广阳、安乐等郡。）侵犯北魏边境，安州都将楼龙儿击退了他们。

    6. 秋季七月辛丑日，任命会稽太守安陆侯萧缅为雍州刺史（治所今陕西西安）。萧缅是萧鸾的弟弟。萧缅关注诉讼案件，抓到抢劫犯，都赦免释放，允许他们改过自新，再次犯罪才加以诛杀；百姓既敬畏又爱戴他。

    7. 癸卯日，大赦天下。

    8. 丙午日，北魏君主前往方山；丙辰日，前往灵泉池；八月丙寅朔日，回宫。

    9. 河南王慕容度易侯去世；乙酉日，任命他的世子慕容伏连筹为秦、河二州刺史（胡三省注：《考异》说：《齐书》作“世子休留成”，现在依从《魏书》。），派遣振武将军丘冠先前往册封，并吊唁。慕容伏连筹逼迫丘冠先向他下拜，丘冠先不从，慕容伏连筹把丘冠先推下悬崖致死。齐帝厚赏丘冠先的儿子丘雄；敕令因为丧事发生在偏远地区，无法寻找遗体，不妨碍他的仕途。

    10. 荆州刺史巴东王萧子响，勇猛有力，擅长骑马射箭，喜好军事，自己挑选了六十名带兵器的侍从，都很有胆识才干；到镇所后，多次在府内用牛肉美酒犒劳他们。又私自制作锦袍、绛色袄子，想用来馈赠蛮人，换取武器。长史高平人刘寅、司马安定人席恭穆联名秘密上奏。齐帝敕令仔细核查。萧子响听说朝廷使者到了，却没见到敕令，召见刘寅、席恭穆及谘议参军江悆、典签吴修之、魏景渊等人追问，刘寅等人保密不说；吴修之说：“既然已经有敕令，就应该设法应付搪塞。”魏景渊说：“应该先核查。”萧子响大怒，在后堂逮捕刘寅等八人，杀了他们，详细上奏报告情况。齐帝想赦免江悆，听说都已被杀，发怒，壬辰日，任命随王萧子隆为荆州刺史。

    齐帝想派遣淮南太守戴僧静带兵讨伐萧子响，戴僧静当面启奏说：“巴东王年轻，长史逼迫太急，他是愤怒之下没考虑后果罢了。天子的儿子过失杀人，有什么大罪！突然派遣军队西进，人心惶惶，什么事都可能发生。我不敢接受诏令。”齐帝没回应但心里赞同他的话。于是派遣卫尉胡谐之、游击将军尹略、中书舍人茹法亮率领几百名斋仗（胡三省注：斋仗是天子斋内的精锐护卫。）前往江陵，搜捕相关人员，敕令他们说：“萧子响如果束手归顺，可以保全他的性命。”任命平南内史张欣泰为胡谐之的副将（胡三省注：根据《齐书·张欣泰传》，当时他是南平内史，应当作“南平”。）。张欣泰对胡谐之说：“这次行动，取胜没有正当名义，失败就会留下奇耻大辱。那些凶顽狡诈的人聚集在一起，之所以为他效力，有的是贪图奖赏，有的是被威势逼迫，不会自行溃散。如果在夏口（今湖北武汉）驻军，宣示祸福，可以不战而擒。”胡谐之不听。张欣泰是张兴世的儿子（胡三省注：张兴世事迹见一百三十一卷宋明帝泰始二年。）。

    胡谐之等人到江津（今湖北江陵南），在燕尾洲（胡三省注：燕尾洲在江津戍西边，江水在这里向北汇合灵溪水。）筑城。萧子响穿着白色衣服登城，多次派使者沟通，说：“天下哪有儿子反叛父亲的！我没有做贼，只是粗心大意。现在就乘单船回朝廷，接受杀人罪的处罚，为什么要筑城抓我呢？”只有尹略回应说：“谁跟你这反叛父亲的人说话！”萧子响只能流泪；于是杀牛备酒，犒劳朝廷军队，尹略却把这些扔进江里。萧子响叫茹法亮；茹法亮疑虑畏惧，不肯前往。又请求见传诏官；茹法亮也不派遣，还逮捕了他的使者。萧子响发怒，派遣自己豢养的勇士召集州、府士兵两千人，从灵溪向西渡过长江；萧子响自己和一百多人手持万钧弩，驻守在江堤上。第二天，府州兵与朝廷军队交战，萧子响在堤上发弩射击，朝廷军队大败；尹略战死，胡谐之等人乘小船逃走。

    齐帝又派遣丹阳尹萧顺之带兵随后赶到，萧子响当天带领三十名穿白色衣服的侍从，乘小船顺流前往建康。太子萧长懋一向忌恨萧子响，萧顺之从建康出发时，太子秘密告知萧顺之，让他早点处理萧子响，不要让他回来。萧子响见到萧顺之，想自己申诉；萧顺之不允许，在射堂将他缢杀（胡三省注：《考异》说：《齐书》记载：“萧子响部下恐惧，各自逃散。萧子响于是穿白色衣服投降，诏令赐死。”大概萧子显为萧顺之避讳，现在依从《南史》。按萧顺之是梁武帝的父亲。萧子显在梁朝做官而撰写《齐书》，所以《通鉴》说他为萧顺之避讳。）。

    萧子临死前，上奏齐帝说：“我的罪过超过山海，甘愿受死。敕令派遣胡谐之等人到来，竟然没有宣读圣旨，就树起旗帜进入江津，在城南岸筑城防守。我多次送信叫茹法亮，请求穿白色衣服见面；茹法亮始终不肯。手下人害怕，才导致交战，这是我的罪过。我这个月二十五日，束身投靠军队，希望回到朝廷。在府第停留一个月，我自请处死，可让齐代没有杀子的讥讽，我也免去叛逆父亲的诽谤。既然不能如愿，现在就毙命。上奏时哽咽难言，知道还能说什么！”

    有关部门上奏请求剥夺萧子响的宗属户籍，削去爵位封地，改姓蛸氏；所有牵连的人，另外下令审查定罪。

    过了很久，齐帝游览华林园，看见一只猿猴跳跃悲鸣，问左右的人；（胡三省注：句子未完，补充完整。）回答说：“猿猴的孩子前些天坠崖死了。”齐帝思念萧子响，于是呜咽流泪。茹法亮因此被齐帝严厉责备，萧顺之惭愧恐惧，发病而死。豫章王萧嶷上表请求收葬萧子响；不允许（胡三省注：萧子响曾过继给萧嶷，所以萧嶷以旧情请求收葬。），将萧子响贬为鱼复侯（鱼复县当时属巴东郡，今重庆奉节。）。

    萧子响叛乱时，地方长官都上奏说萧子响叛逆，兖州刺史垣荣祖说：“这不应该说。正应该说：‘刘寅等人辜负恩宠，逼迫巴东王，才到这种地步。’”齐帝看了，认为垣荣祖说得对。

    朝廷军队焚烧江陵府舍，官府文书档案，一时间全部烧毁。齐帝因为大司马记室南阳人乐蔼多次担任本州僚佐，召见他，询问西边的事情。乐蔼回答详细敏捷，齐帝很高兴，任用他为荆州治中，敕令他负责修复府州事务。乐蔼修缮了几百处官舍，很快完成，而且没役使百姓，荆州地区的人都称赞他。

    11. 九月癸丑日，北魏太皇太后冯氏去世；北魏高祖五天没喝一口水，哀伤过度超出礼制。中部曹华阴人杨椿劝谏说：“陛下肩负祖宗的基业，治理万国的重任，怎能像平民一样拘守小节，以至于病倒！大臣们惶恐不安，不知该说什么。况且圣人的礼制，哀伤不损害性命（胡三省注：《孝经》说：三天后进食，教导百姓不要因为死者伤害生者，哀伤不损害性命，这是圣人的为政之道。）；即使陛下想在万代面前显示自己的贤德，对宗庙又怎么办呢？”北魏君主被他的话感动，才喝了一口粥。

    于是诸王公卿都到朝廷上表，“请求及时确定陵墓地址，依照汉、魏旧例，连同太皇太后的临终遗命，安葬后，就因公除服（胡三省注：公除是因为国家大事而除去丧服。）。”下诏说：“自从遭遇灾祸，恍惚如在昨天，侍奉灵柩，还希望能依稀见到太后。陵墓迁移安葬，实在不忍心听说。”冬季十月，王公再次上表坚决请求。下诏说：“陵墓可以依照典章；丧服的事宜，感情上实在不忍心。”北魏君主想亲自到陵墓所在地，戊辰日，下诏：“平时随从的物品，都可以停办；武卫官员，要依法防卫。”（胡三省注：不撤去武卫，是防备意外。）癸酉日，将文明太皇太后安葬在永固陵（陵墓在方山，不跟随金陵的陵墓群。）。甲戌日，北魏君主拜谒陵墓，王公坚决请求因公除服。下诏说：“不久会另外表达心里的想法。”己卯日，又拜谒陵墓。

    庚辰日，北魏君主走出思贤门（胡三省注：根据《魏纪》，太和元年建造朱明思贤门，大概是平城宫的南门。）右侧，与大臣们相互慰问。太尉拓跋丕等人进言说：“我们以老朽的年纪，侍奉过几代君主，国家的旧事，大多知道。回想远祖去世的时候，只有侍奉灵柩的人身穿丧服，左右的人都穿吉服；四祖三宗（胡三省注：四祖是高祖昭成帝，太祖道武帝，世祖太武帝，显祖献文帝；三宗是太宗明元帝，恭宗景穆帝，高宗文成帝。），沿袭不变。陛下以极孝的本性，哀伤过度，听说您每天吃的不到半溢米（胡三省注：《礼记·丧大记》说：君主的丧事，儿子喝稀粥，早上一溢米，晚上一溢米，没有固定的数量。注释说：三十两为一溢，按粟米的标准，是一升二十四分之一升。孔颖达说：按《律历志》：黄钟的律，其实是一龠。《律历志》：合龠为合，二十四铢合重一两；十合为一升，一升重十两；二十两就是二升米。与此不同的原因是，古代的秤有两种标准：解释《左传》，一百二十斤为一石，那么一斗十二斤，折合成两就是一百九十二两，一升就是十九两多。现在一两为二十四铢，二十两就是四百八十铢，按十九两多为一升计算，总共有四百六十铢八絫才到四百八十铢，只有十九铢二絫，这就是米一升二十四分之一升。这是大概的说法。），日夜不脱丧带（胡三省注：丧服中，麻在头上和腰间都叫絰，首絰像缁布冠，腰絰像大带。絰的意思是“实”，衰的意思是“摧”；衰絰表明内心确实悲痛。）。我们捶胸断肠，坐立不安。希望您稍微抑制哀慕之情，奉行先朝旧典。”北魏君主说：“哀伤是常事，哪里值得说！早晚喝粥，大致能支撑，各位不必担忧！祖宗专注于武功，没修习文教；我现在仰承圣训，希望学习古道，论说时事比较往事，又和前代不同。太尉等国老，是政务的寄托，对典章旧制或许不熟悉（胡三省注：典记指经典、传记。），姑且知道我的大致意思。其余古今丧礼，我将把自己的想法另外询问尚书游明根、高闾等人，你们可以听着。”

    北魏君主于是对游明根等人说：“圣人制定卒哭的礼仪，丧服的变化，都是逐渐克制感情（胡三省注：《礼记》规定，父母刚去世，随时哭泣，指早晚哭之外，哀痛时就哭。安葬后举行虞祭，虞祭后举行卒哭礼，从此早晚之间，哀痛时也不哭，只早晚哭。三年的丧期，穿斩衰；一周年举行小祥祭，小祥后改穿练服；两周年举行大祥祭，大祥后举行禫祭；又过三个月除去丧服。）。现在才十天，就说到除服，太伤情理了。”回答说：“我们查考金册遗旨，大概文明太后的遗旨写在金册上。说一个月后安葬，安葬后就除服；所以在安葬之初，上奏除服的事。”北魏君主说：“我想中代不实行三年丧礼，是因为君主去世，继位的君主刚登基，君德还没传播，臣义还没融洽，所以身穿衮冕，举行即位仪式。我确实没有德行，在位超过一纪（胡三省注：宋明帝泰始七年，北魏孝文帝继位，到这时十九年。这里说在位超过一纪，大概因为宋苍梧王元徽四年显祖刚去世，过了一年改元太和，到这时十四年，所以说超过一纪。十二年为一纪。），足以让百姓知道有君主了。在这时不满足哀慕之心，使感情和礼制都缺失，实在令人痛恨！”高闾说：“杜预是晋朝的大学者，论说自古天子没有实行三年丧礼的，认为汉文帝的制度，暗中与古制相合，虽然是末世的做法，事情可以沿袭。因此我们诚恳请求。”北魏君主说：“查考金册旨意，之所以要克制臣子的心意，让他们早除服，是担心荒废政务。大家的请求，用意也是这样。我现在仰奉册令，俯顺众心，不敢沉默而荒废政务；只希望穿衰麻丧服，废除吉礼，每月初一、十五尽哀，情理上可以允许，所以想这样做。像杜预的议论，对思慕父母的君主、居丧的君主，大概是污蔑。”秘书丞李彪说：“汉明德马后抚养章帝，母子之道，无可挑剔；马后去世后，安葬不到十天，章帝就已除服。汉章帝不受指责，明德马后不损名声。希望陛下遵循金册遗令，克制哀伤听从议论。”北魏君主说：“我之所以留恋丧服，不听从建议，实在是感情上不能忍受，难道只是为了避免嗤笑吗！安葬时的节俭，已经遵奉遗册；但痛慕之心，是我自己的事，希望圣灵不剥夺我的最大愿望。”高闾说：“陛下在上不除服，我们在下单独除服，就是做臣子的道义不够。又您亲自穿丧服，还处理朝政，吉凶事务混杂，我们私下有疑虑。”北魏君主说：“太后安抚关怀大家，你们哀慕，还不忍心除服，怎么让我对至亲独自忍心呢！现在我受遗册逼迫，只希望到一周年；虽然不能尽礼，郁结的感情稍能表达。大臣们各按亲疏、贵贱、远近区分除服的等级，或许稍接近古代，容易在现在实行。”高闾说：“从前杨王孙裸葬，皇甫谧不用棺木，他们的儿子都听从不违背（胡三省注：汉武帝时，杨王孙家产千金，生活优厚，生前无所不有。病重临终时，嘱咐儿子说：“我想裸葬，回归本真，千万不要改变我的心意。就用布囊装尸体，入土七尺，放下后，从脚下抽出布囊，让身体接触土地。”他的儿子不忍心，去问友人祁侯。祁侯与他反复辩论，而杨王孙始终坚持自己的想法。祁侯说：“好！”于是裸葬。晋人皇甫谧，字士安，着论说：“生前不能没有七尺身躯，死后为什么要隔开一棺土！那么衣被是用来弄脏身体的，棺椁是用来隔绝本真的。我断气后，就穿当时的衣服、戴幅巾，用籧篨裹尸，选不毛之地，挖坑埋尸，籧篨之外，就接触土地。如果不这样，就会遗憾终身。”他的儿子听从了。）。现在亲自奉行遗令却有不遵从的，我们所以多次上奏。”李彪说：“三年不改变父亲的做法，可称为大孝（胡三省注：引用《论语》孔子的话。）。现在不遵奉册令，恐怕有改变做法的嫌疑。”北魏君主说：“杨王孙、皇甫谧都教诲儿子节俭，他们的儿子遵从，和今天有什么不同！改变父亲的做法，大概和这个不同。即使有嫌疑，甘愿受后代的指责，不忍心接受今天的请求。”大臣们又说：“春秋祭祀，不能废除。”（胡三省注：《礼记》说：三年丧期不祭祀。说北魏君主如果实行三年丧礼，宗庙祭祀将被废除。）北魏君主说：“从前以来，常由有关部门办理；我承蒙教诲，常亲自致敬。现在上天降罚，人神失去依靠（胡三省注：《诗经》说：没有母亲依靠什么。），想来宗庙神灵，也会停止享用祭祀。如果停止祭祀，恐怕违背神灵旨意。”大臣们又说：“古代安葬后就除服，不必守满丧期，这是汉、魏治理国家、处理政务的原因。”北魏君主说：“安葬后就除服，是末世多乱，权宜救世罢了。汉、魏的兴盛，难道是因为简化丧礼、遗忘仁孝吗！平时，公卿常说现在天下安定，礼乐日新，可以和唐、虞相比，比得上夏、商。到今天，就想勉强改变我的心意，让我不超过魏、晋。这样的想法，不知道原因。”李彪说：“现在虽然治理清明安定，但江南有未归顺的吴，漠北有不臣服的虏，因此我们还怀有不测的忧虑。”北魏君主说：“鲁公带丧服从军（胡三省注：根据《史记》，武王去世，成王年幼，管叔、蔡叔反叛，淮夷、徐戎也一起起兵。鲁公伯禽征讨，当时有武王的丧事，所以带丧服从军。），晋侯穿黑色丧服打败敌人（胡三省注：春秋时，晋文公去世，还没安葬，襄公穿黑色丧服在殽山打败秦军。），本是圣贤所允许的。如有不测，即使在丧期也无妨（胡三省注：郑玄说：越，是跨越。绋是牵引灵车的绳索。孔颖达说：安葬前，将绋系在灵车上，防备火灾。现在既然祭祀天地、社稷，需要跨越这绋去祭祀，所以说越绋。），何况穿丧服呢！怎能在安定的时候预先考虑军事，而废除丧礼呢！古人也有说君主除丧后仍在居丧的，如果不允许我穿丧服，就会除丧后沉默，把政务交给冢宰。两件事之中，任由公卿选择。”游明根说：“沉默不言，就会荒废政务；顺从圣心，请穿丧服。”太尉拓跋丕说：“我和尉元侍奉过五位君主（胡三省注：明元、太武、文成、献文，加上孝文共五位。），魏家旧例，大丧后三个月，必定到西边迎神，到北边驱邪，举行吉礼（胡三省注：这是北魏初期使用的夷礼。）。从皇始以来，从未改变。”北魏君主说：“如果能以道事神，不迎接也会到来；如果失去仁义，即使迎接也不来。这是平时不该做的（胡三省注：说不该用夷礼。），何况居丧期间呢！我在不言的时期（胡三省注：指居丧三年不言。），不该多言；但你们坚持改变我的心意，导致反复辩论，更增添悲伤。”于是号啕大哭，大臣们也哭着退出。

    起初，太后忌恨北魏君主英明敏锐，担心对自己不利，想废黜他，严寒时，把他关在空房间里，三天不给食物；召来咸阳王拓跋禧，准备立他为君。太尉东阳王拓跋丕、尚书右仆射穆泰、尚书李冲坚决劝谏，才作罢，北魏君主始终没有怨恨，只深深感激拓跋丕等人。穆泰是穆崇的玄孙。

    又有宦官在太后面前诬陷北魏君主，太后用杖打了他几十下；北魏君主默默承受，不自我辩解；到太后去世，也不追问诬陷的人。

    甲申日，北魏君主拜谒永固陵。辛卯日，下诏：“大臣们因为政务繁重，多次请求我处理政事。但哀慕之情缠绵，不能亲自处理。身边先掌机要的，都是寄托谋略的人，暂且可以委托他们；如有疑难，随时和他们讨论决定。”

    12. 交州刺史清河人房法乘，专心读书，常称病不处理事务，因此长史伏登之得以专权，更换将领官吏，不让房法乘知道。录事房季文告诉他，房法乘大怒，把伏登之关在监狱里十多天。伏登之重重贿赂房法乘的妹夫崔景叔，得以出狱，于是率领部曲袭击州府，抓住房法乘，对他说：“使君既然有病，不宜劳累。”把他囚禁在别的房间。房法乘没事，又向伏登之要书读，伏登之说：“使君安静休养，还怕惊动病情，怎么可以看书！”最终不给。于是上奏说房法乘心脏病发作，不能处理事务。十一月乙卯日，任命伏登之为交州刺史。房法乘返回，到岭南去世（胡三省注：岭指大庾岭。史书说只读书而不懂政务的人，不能担任地方长官。）。

    13. 十二月己卯日，立皇子萧子建为湘东王。

    14. 起初，齐太祖因为南方钱少，想铸钱。建元末年，奉朝请孔顗上奏（胡三省注：《考异》说：《齐纪》作“孔觊”，现在依从《齐书》、《南史》。），认为：“食货相通，是自然趋势。李悝说：‘粮价太贵伤害百姓，太贱伤害农民；’贵贱都有伤害（胡三省注：李悝是魏文侯的老师。韦昭说：百姓指士、工、商。）。三吴是国家的关键地区，近年常遭水灾而粮价不贵，是天下钱少，不是谷贱，这不能不考察。铸钱的弊端，在于轻重多次变化。重钱的弊端是难用，而难用的弊端比轻钱小；轻钱的弊端是盗铸，而盗铸的祸患更深。百姓之所以盗铸，严刑峻法不能禁止，是因为朝廷铸钱吝惜铜、节省工。吝惜铜、节省工的人，认为钱是无用的器物，用来流通交易，总想让钱质轻量多，使节省工力容易铸造，不考虑它的祸患。百姓趋利，如水往低处流（胡三省注：用汉晁错的话。）。现在打开利端，再用重刑，是引导他们犯错而陷他们于死地，难道是为政之道！汉朝兴起，铸轻钱，百姓弄虚作假的多。到元狩年间，才惩治弊端，铸五铢钱，在钱的正反面加周郭，使不能磨取铜屑（胡三省注：汉初通行半两钱和荚钱，一面有文字，一面无文。百姓盗磨无文的一面，取铜屑重新铸钱。元狩年间铸五铢钱，文字和无文的一面都加周郭，使不能磨取铜屑。），而百姓计算费用不能补偿，私铸更少。这是不吝惜铜、不节省工的效果。君主不怕缺铜少工，只要让百姓不能竞争，盗铸就会绝迹。宋文帝铸四铢钱，到景和年间，钱更轻，虽然有周郭，但冶炼不精，于是盗铸纷纷兴起，不能再禁止。这是吝惜铜、节省工的证明。凡铸钱，与其不合适，宁肯重不要轻。自汉铸五铢到宋文帝，五百多年，制度历代有废兴，而不改变五铢，表明它的轻重合适、便于交易。按现在的钱文大多是五铢，偶尔有其他钱。自文帝铸四铢，又不禁止百姓剪凿，祸患很大，弊端积累到现在，难道不可悲吗！晋朝不铸钱，后来经过战乱水火，损耗熔化，每年损失很多，就像磨刀石，看不见损耗，到一定时候就会用尽（胡三省注：引用汉枚乘的话。），天下的钱怎能不竭尽！钱竭尽则士、农、工、商都失业，百姓怎么生存！我认为应该如旧制，大量铸造，钱重五铢，全按汉法。如果官铸的钱已在民间流通，就严禁剪凿，轻小破缺无周郭的，都不能流通。官钱细小的，称量铢两，熔铸成大的，便利贫穷善良的百姓，堵塞奸巧之路。钱货均匀，远近一样，百姓安居乐业，市场没有争执，衣食就会富足。”齐太祖同意，让各州郡大量收购铜炭；恰逢太祖去世，事情搁置。

    这一年，益州行事刘悛上奏：“蒙山下有严道铜山（胡三省注：蒙山在今雅州严道县南十里，这是汉邓通铸钱的旧地。），是过去铸钱的地方，可以开发。”齐帝同意，派遣使者入蜀铸钱。不久，因为耗费多而停止。

    15. 从齐太祖整治黄籍，到齐帝时，贬谪弄虚作假的人到淮河边戍边各十年，百姓怨恨。于是下诏：“自宋昇明以前的，都允许重新登记户籍；那些贬谪到边疆服役的，各允许返回原籍；此后有犯罪的，严厉整治。”

    16. 长沙威王萧晃去世（胡三省注：《谥法》：勇以果毅曰威。）。

    17. 吏部尚书王晏称病辞职，齐帝想用西昌侯萧鸾代替王晏兼任选拔官员的职务，手书询问王晏，王晏启奏说：“萧鸾清廉干练有余；但不熟悉百家氏族（胡三省注：自魏、晋以来，常用门第用人。），恐怕不能担任这个职务。”齐帝于是作罢。

    18. 任命百济王牟大为镇东大将军、百济王。

    19. 高车阿伏至罗和穷奇派遣使者到北魏，请求为天子讨伐柔然，北魏君主赏赐他们绣袴褶和各种彩色丝织品一百匹。

    九年（辛未年，491年）

    1. 春季正月辛丑日，齐帝到南郊祭祀。

    2. 丁卯日，北魏君主开始在皇信东室处理政务（胡三省注：自从为冯太后守丧，到这时才处理政务。皇信东室是皇信堂的东室。）。

    3. 下诏太庙四季祭祀：进献宣皇帝的祭品，是起面饼、鸭肉羹；（胡三省注：起面饼，现在北方人能做。这种饼松软，可以卷肉吃，也叫卷饼。程大昌说：起面饼是在面中加入酵母，让它蓬松。）孝皇后的祭品，是笋、鸭蛋；高皇帝的祭品，是肉脍、葅羹；昭皇后的祭品，是茶、粣、烤鱼：（胡三省注：茗是茶。《本草》说：茗是苦茶。郭瑹说：早采的叫茶，晚采的叫茗。《南史》记载，虞悰做肩米粣。大概就是现在的饊子，可以配茶。）都是他们生前喜欢的。齐帝梦见齐太祖对自己说：“宋氏各帝常在太庙跟着我求食，可另为我祭祀。”于是命令豫章王妃庾氏四季在清溪旧宅祭祀二帝、二后（胡三省注：杜佑说：萧齐时有清溪宫，后改为华林园。根据《卞彬传》，清溪在台城，东宫又在清溪以东。《建康志》说：吴大帝开凿城北壕沟排泄玄武湖水，发源于钟山，连接秦淮，叫清溪。）。祭品、服饰，都用家人的礼仪。

    史臣司马光说：从前屈到喜欢菱角，屈建去掉它，认为不能以私欲干扰国家的典章（胡三省注：屈建是屈到的儿子。《国语》记载：屈到喜欢菱角。生病时，召来宗老嘱咐说：“祭祀我一定要用菱角。”到祭祥时，宗老准备进献菱角。屈建命令去掉，说：“祭典有规定：‘国君用牛祭祀，大夫用羊，士用猪狗，庶人用鱼和烤肉；笾豆里的脯醢，上下共用。’不进献珍异，不陈列奢侈物品，先父不可以用他的私欲干扰国家的典章。”最终不用。）。何况儿子是天子，却用庶人的礼仪祭祀父亲，太违背礼了！卫成公想祭祀相，甯武子还反对（胡三省注：《左传》僖公三十一年，狄人围攻卫国，卫国迁到帝丘。卫成公梦见康叔对自己说：“相夺走了我的祭品。”成公命令祭祀相。甯武子不同意，说：“鬼神不享受非本族的祭祀。杞、鄫两国为什么要祭祀相，相不被祭祀已经很久了，不是卫国的罪过。不能因这事违背成王、周公的命令而祭祀。请改变祭祀的命令。”）；何况降低祖考的祭祀到私宅，让庶子的妻子主持呢（胡三省注：豫章王萧嶷与齐帝同母，齐帝是嫡子，所以《通鉴》称萧嶷的王妃为庶妇。尸是主持的意思。）！

    4. 起初，北魏君主召吐谷浑王伏连筹入朝，伏连筹称病不到，还修筑洮阳、泥和二城，设置戍兵。（胡三省注：后周武帝驱逐吐谷浑，设置洮阳郡；唐洮州及临潭县的治所，就是洮阳城。泥和就是《水经注》所说的迷和城，洮水流经城南，又在洮阳城以东。宋白说：洮州临洮郡，郡城本名洮阳，在洮水以北，是吐谷浑所筑，南临洮水，极其险峻，即现在的洪和城。）二月乙亥日，北魏枹罕镇将长孙百年请求攻打这两个戍所（胡三省注：北魏枹罕镇将兼领河州刺史。），北魏君主同意。

    5. 散骑常侍裴昭明、散骑侍郎谢竣到北魏吊唁，想穿朝服行事，北魏主客说：“吊唁有固定礼仪，怎能穿红衣进入凶庭！”裴昭明等人说：“受本朝命令，不敢擅自改变。”往返多次，裴昭明等人坚决不换。北魏君主命令尚书李冲挑选有学识的人与他们辩论，李冲奏请派遣着作郎上谷人成淹。裴昭明等人说：“魏朝不让使者穿朝服，出自什么典章礼仪？”成淹说：“吉凶不相容。羔裘玄冠不用于吊唁（胡三省注：《论语》记载孔子的言行，有这话。），这是孩童都知道的。从前季孙到晋国，请求遭遇丧事的礼仪才出发（胡三省注：《左传》文公六年，季文子将到晋国聘问，派人请求遭遇丧事的礼仪才出发，那人说：“将用它做什么？”文子说：“防备意外，是古代的好教诲。需要时没有才困难，多做准备有什么害处！”）。现在你们从江南远道来吊唁北魏，还问出自什么典章；使者的得失，差距太大了！”裴昭明说：“两国的礼仪，应该相互参照。齐高皇帝的丧事，魏派遣李彪来吊唁，起初不穿素服，齐朝也不怀疑；为什么到今天唯独被逼迫！”成淹说：“齐不能实行居丧的礼仪，过一个月就除服。李彪出使时，齐的君臣，玉佩满庭，貂璫耀眼（胡三省注：汉制侍中、常侍的帽子，加黄金璫、貂尾装饰。晋、宋以后，王公都戴貂蝉冠。）。李彪没得到主人的命令，敢独自穿素服置身其中吗！皇帝仁孝，比得上虞舜，为亲人守丧，住在草庐喝稀粥，怎能用齐来相比！”裴昭明说：“三王礼仪不同，谁能知道得失！”成淹说：“难道虞舜、高宗都错了吗？”裴昭明、谢竣相视苦笑说：“《孝经》说‘不孝顺的人没有亲人’，这话真让人担当不起！”于是说：“使者来时，只带了袴褶（胡三省注：《晋志》说：袴褶的制度，不清楚起源，近代凡车驾亲征，中外戒严时穿，颜色不固定。），这是军服，不能用于吊唁，只能请主人安排吊服！但违背本朝命令，回去必定获罪。”成淹说：“如果对方有君子，你们奉命得当，会有厚赏。如果没有君子，你们出使而为国争光，获罪又有什么关系！自然会有良史记载。”于是把衣、幍给裴昭明等人（胡三省注：幍是一种帽子。），让他们穿上完成使命。己丑日，带裴昭明等人入见，文武官员都痛哭尽哀。北魏君主赞赏成淹的敏捷，升他为侍郎（胡三省注：《考异》说：杨松玠《谈薮》作“朱淹”，又说：从着作郎迁着佐郎。现在依从《魏书》。），赏赐绢一百匹。裴昭明是裴駰的儿子（胡三省注：裴駰是裴松之的儿子，注释的《史记》流传于世。）。

    6. 始兴简王萧鉴去世。

    7. 三月甲辰日，北魏君主拜谒永固陵。夏季四月癸亥朔日，在太和殿（胡三省注：“太和庙”根据《北史》作“太和殿”。《水经注》记载：太和殿在太极殿东堂以东。《魏书·帝纪》记载：太和元年，建造太和、安昌二殿。）陈设祭品。北魏君主开始吃素食，追思哀伤哭泣，整天不吃饭；侍中冯诞等劝谏，过了一夜才吃饭。甲子日，停止早晚哭（胡三省注：大概也不能坚持到规定时间。）。乙丑日，又拜谒永固陵。

    北魏从正月到癸酉日没下雨，有关部门请求祈祷众神，北魏君主说：“成汤遭遇旱灾，以诚心求雨（胡三省注：说商汤以六件事自责。），根本不在于曲折地祈祷山川。现在天下失去依靠（胡三省注：丧是失去的意思。），人神同哀，怎能四季还没结束（胡三省注：指一周年四季才结束。），就匆忙举行祭祀！只应自责等待上天谴责。”

    8. 甲戌日，北魏员外散骑常侍李彪等人来访问，齐帝为他们设宴奏乐。李彪推辞音乐，说：“主上孝思无尽，振兴废弃的礼仪，纠正错误（胡三省注：指实行丧礼，振兴历代废弃的典章并纠正错误。）。到三月底，大臣才除丧服，还穿素服处理事务，因此使臣不敢接受奏乐的赏赐。”朝廷同意。李彪共六次出使（胡三省注：根据《魏纪》：齐帝即位初年到三年，李彪共四次来访问，这一年两次，加上之前共六次。），齐帝很看重他。将要返回时，齐帝亲自送到琅邪城，命大臣们赋诗以示宠爱（胡三省注：《左传》记载：晋赵武从宋国返回路过郑国，郑伯在垂陇设宴招待，七穆都随从。赵孟说：“七位跟随君主，是宠爱我，请都赋诗以完成君主的恩赐。”）。

    9. 己卯日，北魏建造明堂，改建太庙。

    10. 五月己亥日，北魏君主在东明观（胡三省注：北魏君主太和四年建造东明观。）修改律令，亲自判决疑难案件；命令李冲议定刑罚轻重，润色文辞，北魏君主亲自执笔书写。李冲忠诚勤勉、明断，加上谨慎周密，被北魏君主信任，情义无间；旧臣贵戚，无不心服，朝廷内外推崇他。

    11. 乙卯日，北魏长孙百年攻打洮阳、泥和二戍，攻克，俘虏三千多人。

    12. 丙辰日，北魏首次制造五辂（胡三省注：五辂是玉辂、金辂、象辂、革辂、木辂。）。

    13. 六月甲戌日，任命尚书左仆射王奂为雍州刺史（胡三省注：为后来诛杀王奂埋下伏笔。）。

    14. 秋季闰七月乙丑日，北魏君主拜谒永固陵。

    15. 己卯日，北魏君主下诏：“烈祖有创业之功，世祖有开拓之德，应作为祖宗，百世不迁。平文的功劳比昭成少，却庙号太祖（胡三省注：道武帝天兴初年，追尊平文帝为太祖。），道武的功劳比平文高，却庙号烈祖（胡三省注：明元帝追尊道武帝为烈祖。），在道义上不合适。我现在尊奉烈祖为太祖，以世祖、显祖为二祧（胡三省注：郑玄说：庙的意思是“貌”。宗庙是先祖的尊貌。祧的意思是“超”，是超越上去的意思。），其余都按顺序迁移。”

    八月壬辰日，又下诏商议养老及祭祀六宗的礼仪（胡三省注：《尚书》记载：祭祀六宗。而儒者说法不同。王莽以《易经》六子，于是立六宗祠。王肃也以《易经》六子。挚虞认为：《月令》记载，孟冬，天子向天宗祈求来年；天宗是六宗的神。刘邵认为：万物负阴抱阳，冲气为和。六宗是太极冲和之气，是六气的本源；《虞书》称为六宗，《周书》称为天宗。孔颖达说：王肃关于六宗的说法，用《家语》的文字，以四季、寒暑、日、月、水旱为六宗，孔安国注释《尚书》相同。伏生和马融以天地、四季为六宗。刘歆、孔晁以乾坤的六个儿子为六宗。贾逵认为天宗三个：日、月、星；地宗三个：河、海、岱。现在《尚书》欧阳夏侯说，六宗是上及天，下及地，旁及四方，中央恍惚，助阴阳变化，对人有益的。《古尚书说》：天宗是日、月、北辰；地宗是岱、河、海。日、月是阴阳宗，北辰是星宗，河是水宗，岱是山宗，海是泽宗。郑玄以星、辰、司中、司命、风师、雨师为六宗。虞喜《别论》说：地有五色，太社象征，总五为一，就成六，六是地数，推考经传，没有其他祭祀。刘昭认为这种说法接近事实。张髦说：父祖的庙六宗，就是三昭、三穆。魏文帝以天皇太帝、五帝为六宗。杜佑采用这种说法。）。此前，北魏常在正月吉日在朝廷设帐幕，中间放松柏树，设五帝座祭祀。又有抽签祭祀。北魏君主都认为不合礼仪，废除。戊戌日，将道坛移到桑乾河的南面，改名为崇虚寺（胡三省注：这就是寇谦之的道坛。）。

    乙巳日，北魏君主召见大臣，问：“禘祫祭祀，王肃、郑玄的说法，对错在哪里？”（胡三省注：《考异》说：《礼志》作“太和十三年五月壬戌”，现在依从《本纪》。）尚书游明根等人依从郑玄，中书监高闾等人依从王肃。下诏：“圜丘、宗庙都有禘的名称，依从郑玄；禘祫合并为一祭，依从王肃：写入法令。”（胡三省注：《礼记·大传》说：礼，不是王不举行禘祭。王举行禘祭祭祀自己祖先的来源，以自己的祖先配祭。郑玄注释说：凡大祭叫禘。大祭自己先祖的来源，指郊祀天。天是人的先祖，都凭借太微五帝的精气而生，都在正月郊祭。又《祭法》说虞、夏、殷、周禘郊祖宗的方法，郑玄注释说：禘郊祖宗指祭祀配食；这里的禘指在圜丘祭昊天。孔颖达说：王肃论引用贾逵说吉禘于庄公。禘是递的意思。审谛昭穆，迁移神主递位，孙居祖父的位置。又引用《逸礼》中在太庙的禘祭，昭尸、穆尸，祝辞总称孝子、孝孙，就是父子并列。《逸礼》又说：都升合于太祖，所以刘歆、贾逵、郑众、马融等都认为正确。郑玄不依从，以《公羊传》为正确，《逸礼》不可用。《左氏》说法及杜预都认为禘是三年一大祭，在太祖庙。《传》没有祫的文字，那么祫就是禘。取序昭穆，叫禘，取合祭众祖，叫祫。）戊午日，又下诏：“国家祭祀众神，共一千二百多处；现在想减少祭祀，力求简约。”又下诏：“明堂、太庙，配祭、配享，已经完备。白登、崞山、鸡鸣山的庙，只派有关部门祭祀（胡三省注：明元帝永兴四年，在白登山立宣武庙，每年一祭，没有固定月份。神瑞二年，帝又在白登西立宣武庙。宣武帝到泰常五年才改谥道武。《水经注》说：鸡鸣山在广宁郡下洛县于延水北。从前赵襄子在夏屋杀代王并吞并他的土地，赵襄子的姐姐是代王夫人，于是磨簪自杀。代人怜悯她，为她立祠，因此叫磨笄山；每晚有野鸡在祠屋上鸣叫，所以也叫鸣鸡山。文成帝保母常氏葬在这里，另立寝庙。太武帝保母窦氏葬在崞山，另立寝庙。）。冯宣王庙在长安，应敕令雍州按时供祭（胡三省注：冯宣王是太后的父亲冯朗，任秦、雍二州刺史，在长安生下太后，后来追谥文宣王，因此在长安立庙。）。”又下诏：“从前有水火之神四十多名及城北星神，现在圜丘之下已祭祀风伯、雨师、司中、司命（胡三省注：郑众说：风师是箕星；雨师是毕星；司中是三台三阶；司命是文昌宫星。郑玄说：司中、司命是文昌第五、第四星；有人说：是中台、上台。），明堂祭祀门、户、井、灶、中溜（胡三省注：郑玄说：中溜如同中室。古代是半地穴式建筑，因此称室为溜。），四十神都可废除。”甲寅日，下诏：“近来讨论朝日、夕月，三代的礼仪，春朝朝日，秋暮夕月。都想在二分日在东、西郊行礼。但月有闰余，运行没有固定标准。如果全按分日，有时月亮在东方却在西方行礼，按情理，不可施行。从前秘书监薛谓等人认为朝日在朔日，夕月在朏日（胡三省注：日月相会叫合朔。月亮开始发光叫朏，是每月初三。）。你们认为朔日、朏日、二分日，哪个正确？”尚书游明根等请求用朔日、朏日，北魏君主同意。

    丙辰日，北魏有关部门上奏，请求占卜祥日（胡三省注：这是小祥祭。）。下诏：“占卜求吉，既违背恭敬的心意，又违背永久思慕之心；现在只用晦日。”九月丁丑夜，北魏君主住在庙中，率领大臣哭完后（胡三省注：已是停止的意思。），北魏君主换衣服戴白帽、系革带、穿黑鞋，侍臣换衣服戴黑介帻（胡三省注：《隋志》记载：帻，尊卑贵贱都戴。文官的长耳，叫介帻；武官的短耳，叫平上帻；各按帽子制作。）、穿白绢单衣、系革带、穿黑鞋，于是哭到二更天。戊子晦日，北魏君主换祭服，戴白帽系白丝带（胡三省注：纰是帽子的装饰，边缘。）、穿白布深衣（胡三省注：《礼记》说：古代的深衣，有制度，符合规矩、绳墨、权衡。短不露出皮肤，长不拖到地上，续衽钩边，腰围是下摆的一半，袖根的高低可以运肘；袖子的长短，反折到肘。腰带，下面不压大腿，上面不压肋骨。在没有骨头的地方，用十二幅布，对应十二月。袖子圆对应规，曲领方对应矩，背缝直对应绳，下摆平对应权衡。所以圣人穿，先王重视。）、系麻绳鞋，侍臣去掉帻换幍（胡三省注：四角缺的叫幍。傅子说：幍原来没有分叉，荀文若的头巾碰到树形成分叉，当时人效仿，于是不改，现在通用为庆吊的服装，用白纱制作，有单有夹。）。祭祀后，出庙，北魏君主站着哭泣，很久才返回。

    16. 冬季十月，北魏明堂、太庙建成。

    17. 庚寅日，北魏君主拜谒永固陵，消瘦得很厉害。司空穆亮劝谏说：“陛下祥祭、练祭已结束（胡三省注：古礼，祥祭后练祭。阕是结束的意思。《说文解字》说：阕是事情完成。），哀伤还像刚开始（胡三省注：号是痛哭的意思。如始指像刚有丧事时。）。王者是天地的儿子，是万民的父母；没有儿子过于哀伤而父母不悲痛，父母忧愁而儿子独自喜悦的。现在和气不应，风旱成灾，希望陛下穿轻便的衣服，吃正常的膳食，车驾时常出行，按顺序祭祀众神（胡三省注：秩是按顺序祭祀。），或许能天人同庆。”下诏说：“孝悌到极点，无所不通。现在暴风、旱气，都是因为诚心思慕不够深厚，人神没有感应。所说的过于哀伤的过错，恐怕不合适（胡三省注：衷是好、正、适的意思。）。”十一月己未朔日，北魏君主在太和庙举行禫祭（胡三省注：禫是除去丧服的祭祀。），穿衮冕祭祀。之后戴黑介帻，穿素纱深衣，拜谒陵墓后返回。癸亥日冬至，北魏君主祭祀圜丘，接着祭祀明堂，返回，到太和庙，才进入。甲子日，到太华殿，戴通天冠（胡三省注：刘昭说：通天冠高九寸，正竖顶，稍斜，然后直下，有铁卷梁，前有山、展筩，有述，是皇帝常戴的。杜佑说：秦制通天冠，形状失传。汉沿用秦名，制高九寸，正竖顶，稍斜，然后直下，有铁卷梁，前有山、展筩，有述，用駮犀簪导；皇帝常戴。晋沿用汉制，前加金博山述。述就是鹬。鹬知天雨，所以帽子像鹬。前有展筩。宋沿用，又加黑介帻，东昏侯改用玉簪导。梁武帝沿用，又加冕在上面，叫平天冕。隋沿用，加金博山，附蝉十二，首施珠翠，黑介帻，玉簪导。唐沿用，缨改翠緌。），穿绛纱袍，宴饮大臣。乐器陈设却不演奏。丁卯日，穿衮冕，拜别太和庙，率领百官将神主迁到新庙。

    18. 乙亥日，北魏确定官品。戊戌日（胡三省注：“戌”改为“寅”。），考核各地方长官。

    19. 北魏假通直散骑常侍李彪等来访。

    20. 北魏旧制，大臣冬末朝贺，穿袴褶行礼，叫小岁；丙戌日，下诏废除。

    21. 十二月壬辰日，北魏将社庙迁到内城西边。

    22. 北魏任命安定王拓跋休为太傅，齐郡王拓跋简为太保。

    23. 高丽王高琏去世，享年一百多岁。北魏君主为他制作素委貌冠（胡三省注：委貌冠高七寸，宽四寸，形状像倒扣的杯子，前高宽，后低尖，就是所谓夏的毋追、殷的章甫。原本用黑绢制作，现在制素色的来举哀。）、布深衣，在东郊举哀；派遣谒者仆射李安上持策追赠太傅，谥号康。孙子高云继位。

    24. 乙酉日（胡三省注：“乙”改为“己”。），北魏君主首次在东郊迎春。从此四季迎气都亲自参加。

    25. 起初，北魏世祖攻克统万和姑臧，获得雅乐乐器、服饰和乐工（胡三省注：宋文帝元嘉四年，北魏攻克统万；十六年，攻克姑臧。晋永嘉之乱，太常乐工多避乱到河西；夏攻克长安，获得秦的雅乐：所以两国拥有这些乐器、服饰和乐工。），都保存下来。后来历代君主不留意，乐工逐渐减少，音乐制度多失传。北魏高祖开始命令有关部门寻访民间懂音律的人商议制定雅乐，当时没有能懂的。但金、石、羽旄等乐器装饰，比过去稍华丽。辛亥日，下诏选拔乐官，让他们履行职责；又命中书监高闾参与制定。

    26. 起初，晋朝张斐、杜预共同注释《律》三十卷，从泰始以来使用（胡三省注：这是晋泰始年间。），律文简约，有时一章中，两家的解释，生杀差别很大（胡三省注：处是判决的意思。），临时斟酌，官吏得以作弊。齐帝关注法令，下诏狱官详细修正旧注。永明七年，尚书删定郎王植汇总确定两家注释，上表奏报。（胡三省注：魏、晋以来，尚书各曹没有删定郎，这大概是为删定《律》注而设的官。）下诏公卿、八座商议考正，竟陵王萧子良总领其事；众议不同不能统一的，由齐帝裁决。这一年，书成。廷尉山阴人孔稚珪上表，认为：“《律》文虽定，如果使用不公平，那么法令只是在书里清楚，冤魂还在狱中。回想古代名流，多有懂法学的；现在的士人，不肯从事这一职业。即使有学习的，也被世人轻视，恐怕这部书会永远被小吏掌握。现在如果设置《律》助教，依照《五经》的例子，国子生有想读的，考试成绩优异的，就加以任用，补充内外官职，或许士人会有所劝勉。”下诏同意，事情最终没实行。

    27. 起初，林邑王范阳迈，世代承袭（胡三省注：范阳迈事迹见一百二十四卷宋文帝元嘉二十三年。），夷人范当根纯攻占他的国家，派遣使者进献金簟等物品。下诏任命范当根纯为都督缘海诸军事、林邑王。

    28. 北魏冀州刺史咸阳王拓跋禧入朝。有关部门上奏：“冀州百姓三千人称赞拓跋禧清廉有善政，请求让他世代镇守冀州。”北魏君主下诏：“分封诸侯虽是古制，未必适合今天；（胡三省注：《易经》说：有利于分封诸侯。）治理天下由君主，不是臣下能请求的（胡三省注：《周礼》记载：只有王建国，辨别方位确定位置、划分都城治理土地。郑玄注释说：经是计算里数。）。”任命拓跋禧为司州牧、都督司·豫等六州诸军事。

    29. 起初，北魏文明太后宠信任用宦官略阳人苻承祖，官至侍中，掌管都曹事（胡三省注：掌管尚书都曹事。），赐给不死诏。太后去世，苻承祖因贪赃应死，北魏君主赦免他，削职在家监禁，还授予悖义将军，封佞浊子，一个多月后去世。苻承祖掌权时，亲戚争相依附求利。他的姨母杨氏是姚家的媳妇，唯独不这样，常对苻承祖的母亲说：“姐姐虽有一时的荣耀，不如妹妹有无忧的快乐。”姐姐给她衣服，多不接受；强行给她，就说：“我丈夫家世代贫穷，好衣服让人不安。”不得已，有时接受后就埋起来。给她奴婢，就说：“我家没食物，不能喂养。”常穿破旧衣服，亲自劳作。苻承祖派车接她，不肯起；强行让人抱上车，就大哭说：“你想杀我！”因此苻氏内外称她为“痴姨”。到苻承祖败落，有关部门抓他的两个姨母到殿庭。一个姨母被处死。北魏君主见姚氏姨母贫穷，特别赦免她。

    30. 李惠被诛杀时（胡三省注：事迹见一百三十四卷宋顺帝昇明二年。），思皇后的兄弟都死了（胡三省注：北魏孝文帝追谥他的母亲李贵人为思皇后。）。李惠的堂弟李凤任安乐王拓跋长乐的主簿，拓跋长乐因谋逆被诛杀（胡三省注：事迹见一百三十五卷齐高帝建元元年。），李凤也被处死。李凤的儿子李安祖等四人逃匿得以幸免，遇赦免才出来。不久北魏君主寻访舅家存活的人，找到李安祖等，都封侯，加将军。随后召见，说：“你们的先世，两次获罪于当时（胡三省注：先世指李惠及李凤。）。王者设官等待贤才，因外戚而被举荐，是末世的做法。你们既然没有特殊才能，暂且可以回家。从今以后外戚无能的照此处理。”后来又按例降爵为伯，去掉将军称号（胡三省注：军号是将军的称号。）。当时人都认为北魏君主对待冯氏太厚，对待李氏太薄；太常高闾曾因此进言，北魏君主不听。到世宗时尊宠外戚，才任命李安祖的弟弟李兴祖为中山太守，追赠李惠为开府仪同三司、中山公，谥号庄。

    十年（壬申年，492年）

    1. 春季正月戊午朔日，北魏君主在太华殿宴饮大臣，乐器陈设却不演奏。

    2. 己未日，北魏君主在明堂祭祀显祖以配上帝，接着登灵台观察云气，下到青阳左个（胡三省注：郑玄说：青阳左个是大寝东堂北偏。），处理政务。从此每月初一都这样做。

    散骑常侍庾荜等人访问北魏，北魏君主派侍郎成淹带庾荜等人到馆舍南边，观看行礼（胡三省注：祭祀明堂、登灵台的礼仪。）。

    辛酉日，北魏开始以太祖配祭南郊。

    3. 北魏君主命大臣商议五行的顺序。中书监高闾议论，认为：“帝王无不以中原为正统，不以世数决定取舍，以善恶判断是非。所以桀、纣极残暴，不废除夏、商的历法；厉王、惠帝极昏庸，不损害周、晋的国统。晋继承魏为金德，赵继承晋为水德，燕继承赵为木德，秦继承燕为火德。秦灭亡后，魏在云代称帝；且魏的得姓，出自轩辕（胡三省注：《魏书》说：魏的先祖出自黄帝轩辕氏。黄帝的儿子昌意受封北国，有大鲜卑山，因此为号。根据《史记》，以匈奴为夏后氏的后裔，大概有道理。）。我认为应是土德。”（胡三省注：按《魏书·帝纪》：道武帝天兴元年，大臣奏国家继承黄帝之后，应是土德。高闾大概重申之前的议论。）秘书丞李彪、着作郎崔光等议论，认为：“神元与晋武帝往来通好，到桓帝、穆帝，立志辅佐晋室（胡三省注：事迹都见《晋纪》。神元是力微；桓帝是猗?；穆帝是猗卢。）。可见司马氏的福运在郏鄏终结（胡三省注：河南郡河南县，周的王城，就是郏鄏。），而拓跋氏在云代受命。从前秦统一天下，汉还把它比作共工，最终继周为火德（胡三省注：《汉书·律历志》说：《祭典》说：共工氏称霸九州。说他虽有水德，在火木之间，不合顺序；凭智刑强盛，所以称霸不称王。秦以水德在周、汉木火之间，周人改变它的行序，所以《易经》不记载。）；何况刘、石、苻氏，土地狭小年代短促，魏继承他们的弊端，怎能舍弃晋而为土德呢？”司空穆亮等都请求依从李彪等人的议论。壬戌日，下诏继承晋为水德，以申日为祖，辰日为腊（胡三省注：《考异》说：《礼志》记载：“太和十五年正月，穆亮等进言”等等。按《帝纪》：“十六年正月壬戌，下诏确定行次，以水继承金。”大概《志》误把“六”写成“五”。）。

    4. 甲子日，北魏废除租课（胡三省注：“租课”，李延寿《魏纪》作“袒裸”。）。

    5. 北魏宗室及功臣子孙封王的很多，乙丑日，下诏：“除烈祖的后裔，其余王都降为公，公降为侯，品级不变。”蛮王桓诞也降为公；只有上党王长孙观，因他的祖父有大功，特别不降（胡三省注：长孙道生因功封上党王。）。丹阳王刘昶封齐郡公，加宋王称号。

    6. 北魏旧制，四季祭庙都在每季的中旬，丙子日，下诏开始在每季的第一个月，选择吉日祭祀（胡三省注：自汉以来，宗庙每年五次祭祀，即四季的第一个月及腊日。北魏初期用中旬，是夷礼。）。

    7. 任命竟陵王萧子良兼尚书令。

    8. 北魏君主拆毁太华殿建造太极殿。戊申日（胡三省注：“戊”上有“二月”二字。），迁居永乐宫（胡三省注：北魏君主太和元年在平城的北苑建造永乐游观殿。）。任命尚书李冲兼将作大匠，与司空穆亮共同营造。

    9. 辛卯日，北魏废除寒食节的祭祀（胡三省注：旧传说冬至后一百零五天为寒食节。《初学记》说：周举《移书》、魏武《明罚令》、陆翽《邺中记》，都说是寒食节禁火源于介子推。但《周礼》司烜氏记载：仲春，用木铎在国内宣布禁火。注释说：因为仲春将要出火。现在寒食节按节气在仲春末，清明在三月初；可见禁火是周的制度。北魏先在寒食节祭祀祖宗，现在认为不合礼仪，废除。）。

    甲午日，北魏君主首次在东郊举行朝日礼。从此朝日、夕月都亲自参加。

    丁酉日，下诏在平阳（今山西临汾）祭祀尧，在广宁（今河北涿鹿）祭祀舜，在安邑（今山西夏县）祭祀禹，在洛阳祭祀周公，都在他们的旧都祭祀。（胡三省注：皇甫谧说：舜的都城有人说是蒲阪，有人说是潘。潘就是现在的上谷。广宁县本属上谷。又根据《水经注》，“潘”应作“瀵”。）都命地方长官主持；孔子庙，在中书省祭祀。丁未日，改谥孔子为文圣尼父，北魏君主亲自祭拜。

    北魏旧制，每年在西郊祭天，北魏君主和公卿带两千多骑兵，穿军服绕坛，叫踏坛（胡三省注：萧子显说：穿军服绕坛，北魏君主一周，公卿七周，叫踏坛。第二天，又穿军服登坛祭天，北魏君主绕三周、公卿七周，叫绕天。）。三月癸酉日，下诏全部废除。

    10. 辛巳日，北魏任命高丽王高云为督辽海诸军事、辽东公、高句丽王，下诏高云派他的世子入朝。高云称病推辞，派他的堂叔高升干随使者到平城。

    11. 夏季四月丁亥朔日，北魏颁布新律令，大赦天下。

    12. 辛丑日，豫章文献王萧嶷去世，追赠假黄钺、都督中外诸军事、丞相，丧礼都按汉东平献王的旧例。萧嶷性情仁谨廉俭，不看重财物。斋库失火，烧毁从荆州带回的财物，估价三千多万，主局官员各被杖打几十下而已。病重时，遗嘱诸子说：“才能有优劣，职位有通塞，命运有贫富，这是自然道理，不能因此相互欺凌。”（胡三省注：大概想让诸子不因地位权势相互欺压。）齐帝特别哀痛，很久后，谈到萧嶷，还歔欷流泪。萧嶷去世那天，府库没有现钱，齐帝敕令每月给萧嶷家一百万钱；直到齐帝去世才停。

    13. 五月己巳日，任命竟陵王萧子良为扬州刺史。

    14. 北魏文明太后的丧事，派人告知吐谷浑。吐谷浑王伏连筹接受命令时不恭敬，大臣请求讨伐；北魏君主不允许。又请求退还他的贡品。北魏君主说：“贡品是臣下的礼仪。现在不接受，是抛弃他，他即使想改过自新，也无路可走了。”于是命令归还洮阳、泥和的俘虏（胡三省注：去年长孙百年俘获的。）。

    秋季七月庚申日，吐谷浑派世子贺虏头到北魏朝见（胡三省注：《考异》说：《魏书·吐谷浑传》作“贺鲁头”，现在依从《帝纪》。）。下诏任命伏连筹为都督西垂诸军事、西海公、吐谷浑王，派遣兼员外散骑常侍张礼出使吐谷浑。伏连筹对张礼说：“从前宕昌常自称名字而被称为大王，现在突然称仆，又拘禁使者；想派偏师去责问，怎么样？”张礼说：“您与宕昌都是魏的藩属，近来动辄兴兵攻打，太违背臣节。离开京城时，宰相说，如果您能自知过错，就能保住藩业；（胡三省注：指能保住藩臣的地位。）如果不悔改，灾祸就会到来。”伏连筹沉默不语。

    15. 甲戌日，北魏派遣兼员外散骑常侍广平人宋弁等人来访。返回时，北魏君主问宋弁：“江南怎么样？”宋弁说：“萧氏父子对天下没大功，以叛逆取得天下，不能顺守；政令苛刻繁琐，赋税徭役繁重；朝廷没有得力大臣，民间有怨恨的百姓：他能善终就幸运了，不是为子孙谋划的做法。”

    16. 八月乙未日，北魏任命怀朔镇将阳平王拓跋颐、镇北大将军陆叡都为都督，统领十二位将领，十万步兵骑兵，分三路攻打柔然：（胡三省注：《考异》说：《魏书·帝纪》记载：“太和十一年八月壬申，蠕蠕侵犯边塞，派遣平原王陆叡讨伐，事迹详见《蠕蠕传》。十六年八月乙未，下诏阳平王拓跋颐、左仆射陆叡讨伐蠕蠕。”按《蠕蠕传》没有十一年侵犯边塞及讨伐的事，只有十六年八月拓跋颐、陆叡出征的事与《帝纪》相合，大概十一年《帝纪》有误。）中路出黑山，东路赴士卢河，西路赴侯延河。军队越过大沙漠，大败柔然后返回。

    17. 起初，柔然伏名敦可汗和他的叔父那盖分路攻打高车阿伏至罗，伏名敦多次失败，那盖多次胜利。国人认为那盖得到上天帮助，于是杀了伏名敦而立那盖，号候其伏代库者可汗（胡三省注：魏收说：北魏语是“喜悦”的意思。），改元太平。

    18. 北魏司徒尉元、大鸿胪卿游明根多次上表请求退休，北魏君主同意。召见他们，赏赐尉元玄冠、素衣（胡三省注：《石渠论》记载：玄冠朝服。戴圣说：玄冠是委貌冠。这里的玄冠与委貌冠形制不同。），游明根委貌冠、青纱单衣，及衣物杂物等送他们回去。北魏君主在明堂亲自奉养三老、五更。己酉日，下诏以尉元为三老，游明根为五更。北魏君主向三老拜两次，亲自袒衣割肉，持爵进献；向五更肃拜（胡三省注：周礼九拜，其中第九种是肃拜。郑司农说：肃拜，只是俯身拱手，就是现在的作揖。），并请教治国之道，尉元、游明根劝他用孝友教化百姓。又在阶下奉养庶老、国老。礼毕，分别赏赐尉元、游明根步挽车（胡三省注：步挽车不用牛马，由人步行牵引。）及衣服，三老的俸禄按上公标准，五更按元卿标准（胡三省注：元卿就是上卿。）。

    19. 九月甲寅日，北魏君主在明堂排列昭穆顺序，在玄室（胡三省注：“玄室”《北史》作“玄堂”。郑玄说：玄堂是北堂。）祭祀文明太后。辛未日，北魏君主因文明太后两周年祭，在永固陵左侧哭泣，整天哭声不断，两天没吃饭。甲戌日，拜别陵墓，返回永乐宫。

    20. 武兴氐王杨集始侵犯汉中，到达白马（今陕西略阳）。梁州刺史阴智伯派遣军主桓卢奴、阴仲昌（胡三省注：“冲昌”改为“仲昌”。）等击败他，俘虏斩杀几千人。杨集始逃回武兴，向北魏请求投降；辛巳日，到北魏朝见。北魏任命杨集始为南秦州刺史、汉中郡侯、武兴王。

    21. 冬季十月甲午日，齐帝在太庙举行殷祭（胡三省注：殷祭是大祭。）。

    22. 庚戌日，北魏任命安定王拓跋休为大司马，特进冯诞为司徒。冯诞是冯熙的儿子（胡三省注：冯熙事迹见一百三十二卷宋顺帝昇明元年。冯熙是文明太后的哥哥。）。

    23. 北魏太极殿建成。

    24. 十二月，司徒参军萧琛、范云访问北魏。北魏君主很看重齐人，亲自与他们交谈。回头对大臣说：“江南多有良臣。”侍臣李元凯回答说：“江南多良臣，每年换一个君主；江北无良臣，一百年换一个君主。”北魏君主非常惭愧。

    25. 齐帝让太子家令沈约撰写《宋书》，对是否立《袁粲传》有疑问，向齐帝请示。齐帝说：“袁粲自然是宋室的忠臣。”（胡三省注：这是人心的公正，是非不可泯灭。）沈约又记载了很多宋世祖、太宗的鄙俗污秽之事。齐帝说：“孝武的事迹，不能这样轻率记载。我从前侍奉过明帝，你可要考虑避讳恶事的道理（胡三省注：《春秋》的义理，为尊者避讳。）。”于是沈约删去了很多内容。

    26. 这一年，林邑王范阳迈的孙子范诸农，率领部众攻打范当根纯，收复了国家（胡三省注：范当根纯夺取林邑国，事迹见上年。）。下诏任命范诸农为都督缘海诸军事、林邑王。

    27. 北魏南阳公郑羲与李冲联姻，李冲推荐他为中书令。出任西兖州刺史（胡三省注：西兖州当时治所在滑台。），在州中贪婪鄙陋。文明太后为北魏君主纳他的女儿为嫔，征召他为秘书监。到他去世时，有关部门上奏谥号为宣。下诏说：“盖棺定论，是为了褒扬清正、贬斥污浊。所以何曾虽孝，良史记载他的缪丑（胡三省注：事迹见八十卷晋武帝咸宁四年。）；贾充有功劳，直士称他为荒公（胡三省注：事迹见八十一卷晋武帝太康三年。《谥法》：昏乱纪度曰荒。）。郑羲虽素有文名，但治理缺乏廉洁清正（胡三省注：治指治理政务。）。尚书怎能违背至公，违反明确的典章！依照《谥法》：‘博闻多见曰文；不勤成名曰灵。’可追赠本官，加谥号文灵。”



 第137章 齐纪四

    昭阳作噩（癸酉年，493年），共一年。

    世祖武皇帝下

    永明十一年（癸酉年，493年）

    1. 春季，正月，任命骠骑大将军王敬则为司空，镇军大将军陈显达为江州刺史。陈显达自认为出身寒门却身居高位（胡三省注：陈显达是南彭城人，从士兵做起。），每次升官，常常有惭愧恐惧的神色，告诫他的儿子不要以富贵欺压别人；但他的儿子们大多行事豪华奢侈，陈显达听说后，很不高兴。他的儿子陈休尚担任郢府主簿，路过九江。陈显达说：“麈尾、蝇拂（胡三省注：麈是鹿的一种；它的尾巴能扇风，驱赶苍蝇蚊子。陆佃《埤雅》说：麈像鹿但体型大，它的尾巴能防尘，把它放在旧丝绸中，能让丝绸多年不褪色；又能用它拂拭毛毡，让毛毡不生虫。《名苑》说：麈，一群鹿跟随它，都看麈所去的方向，麈尾所指为准则。从文字结构看，“主”加“鹿”为“麈 ；古人谈论时挥动它，确实是因为这个原因。）是王、谢家族（指东晋南朝的世家大族）使用的东西，你不需要拿着这些！”当即把这些东西拿过来在面前烧掉了。

    2. 起初，齐武帝在石头城（今江苏南京城西）制造了三千辆露车（没有车厢顶盖的车），想从陆路夺取彭城（今江苏徐州），北魏人得知了这个消息。刘昶（原南朝宋宗室，因宋被齐取代而投奔北魏）多次向北魏君主哭泣诉说，请求驻守边境要塞，招集流亡的宋室遗民，以洗刷自己的耻辱（胡三省注：因为萧氏篡夺了宋的政权，还诛灭了刘氏宗室。）。北魏君主在经武殿（胡三省注：北魏太和十二年建造经武殿。）大规模召集公卿大臣，商议南伐事宜，在淮河、泗水之间大量囤积喂马的草料。齐武帝听说后，任命右卫将军崔慧景为豫州刺史来防备北魏（胡三省注：为下文北魏入侵埋下伏笔。）。

    3. 北魏派遣员外散骑侍郎邢峦等人来访。邢峦是邢颖的孙子（胡三省注：邢颖的事迹见一百二十二卷宋文帝元嘉八年。）。

    4. 丙子日，文惠太子萧长懋去世。太子风度温和，齐武帝晚年喜欢游乐宴饮，尚书省的事务分送给太子处理，因此太子的威望遍及朝廷内外。

    太子生性奢侈，修建堂殿、园囿比皇帝的宫殿还要华丽，花费数以千万计。他怕齐武帝看见，就在宫殿旁边的门口种上修长的竹子遮挡；凡是各种服饰玩物，大多僭越等级，还请求在东田（胡三省注：当时太子在东宫以东修建东田，范围广阔，极其壮丽。另据《齐纪》记载：太子在钟山下修建楼馆，称为东田。）建造小苑，让东宫的将士官吏轮流修筑，营造的城池包围了街巷，连绵不断，华丽而辽远（胡三省注：说它极其华丽，而且范围又很辽远。）。齐武帝性情虽然严厉，布下很多耳目，但太子的所作所为，没人敢告诉他。齐武帝曾经路过太子的东田，看到那里的壮丽景象，非常生气，要逮捕负责建造的主监和主帅；太子把他们都藏了起来，因此受到严厉的斥责。

    太子还让宠臣徐文景制造皇帝专用的辇车和各种御用物品；齐武帝曾经亲临东宫，徐文景匆忙之间来不及把辇车藏起来，就把佛像放进辇车里，所以齐武帝没有怀疑。徐文景的父亲徐陶仁对徐文景说：“我正该打扫好墓地等待办丧事了！”随即搬家躲避。后来徐文景最终被赐死，徐陶仁竟然没有哭。

    等到太子去世，齐武帝巡视东宫，看到太子的服饰玩物，勃然大怒，命令有关部门逐项销毁。因为竟陵王萧子良和太子关系好，却没有向他报告太子的奢侈行为，就一并责备了萧子良。

    太子一向讨厌西昌侯萧鸾，曾经对萧子良说：“我心里特别不喜欢这个人，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大概是因为他福薄吧。”萧子良为萧鸾辩解。等到萧鸾掌握政权后，太子的子孙没有一个存活下来（胡三省注：西昌侯萧鸾诛灭太子子孙的事情见后文。按萧鸾铲除齐高帝、齐武帝的各皇子以及太子的子孙来完成篡位，即使文惠太子不厌恶他，太子的子孙也不能幸免。从隆昌、建武年间的事情来看，君子认为文惠太子还是有识人之明的。）。

    5. 二月，北魏君主开始在平城（今山西大同）城南举行亲耕藉田的仪式（胡三省注：北魏兴起于北方荒野，从未讲求古代天子亲耕的礼仪，现在孝文帝开始实行。）。

    6. 雍州刺史王奂讨厌宁蛮长史刘兴祖（胡三省注：萧子显《齐书·州郡志》记载，宁蛮府隶属于雍州，另外统领西新安、义宁、南襄等多个蛮郡。），把他逮捕关在监狱里，诬陷他煽动山蛮，想要作乱。朝廷敕令把刘兴祖押送到建康（胡三省注：从襄阳顺流东下到建康，所以说“下”。）；王奂却在狱中杀死了刘兴祖，谎称他是上吊自杀。齐武帝大怒，派遣中书舍人吕文显、直阁将军曹道刚率领五百名斋仗（胡三省注：斋仗，指斋库中的精良兵器，用来配备给禁卫中的勇士。）去逮捕王奂，敕令镇西司马曹虎从江陵（今湖北荆州）出发，取道襄阳（今湖北襄阳）与吕文显等人会合。

    王奂的儿子王彪，一向凶狠险诈，王奂管不住他。长史殷叡，是王奂的女婿，对王奂说：“曹道刚、吕文显他们来，既然没有看到真正的敕令，恐怕有奸诈变故，正好应该把他们抓起来，派人骑马奏报朝廷。”王奂采纳了他的建议（胡三省注：《考异》说：《南史》记载：“王奂的儿子王彪提议闭门抵抗。殷叡劝谏说：‘现在开门穿着白色衣服迎接朝廷使者，最多不过是罢官免爵而已。’王彪坚决不同意。殷叡又请求派典签从小路送奏疏给朝廷，王奂同意了。典签出城后，被吕文显抓住。殷叡说：‘忠诚不背叛国家，勇敢不逃避死亡。’劝王奂服毒自杀。殷叡和王彪一同被诛杀。”现在依从《齐书》的记载。）。王彪擅自调发州里的一千多名士兵，打开仓库分发铠甲兵器，出到南堂，摆开军队，关闭城门据守。王奂的门生郑羽叩头劝王奂，请求出城迎接朝廷使者，王奂说：“我没有做叛乱的事，想先派人奏报朝廷为自己申诉；只是担心曹道刚、吕文显这些小人会欺凌我（胡三省注：陵，是欺侮对方而凌驾其上；藉，是踩踏对方而使其处于下位。），所以暂且闭门自守罢了。”王彪于是出城，和曹虎的军队交战，战败，逃了回来。三月乙亥日，司马黄瑶起、宁蛮长史河东人裴叔业在城内起兵，攻打王奂，把他杀了（胡三省注：为后来王奂的儿子王肃吃黄瑶起的肉埋下伏笔。），逮捕了王彪以及他的弟弟王爽、王弼、殷叡，都处死了。王彪的哥哥王融、王琛在健康被处死，王琛的弟弟秘书丞王肃独自逃脱，投奔了北魏（胡三省注：为后来王肃多次带领北魏军队入侵埋下伏笔。）。

    7. 夏季，四月甲午日，立南郡王萧昭业为皇太孙，东宫的文武官员全部改为太孙的官属，任命太子妃琅邪人王氏为皇太孙太妃，南郡王妃何氏为皇太孙妃。何妃是何戢的女儿（胡三省注：何戢的事迹见一百三十五卷齐高帝建元二年。）。

    8. 北魏太尉拓跋丕等人请求立皇后，戊戌日，立皇后冯氏。冯皇后是冯熙的女儿（胡三省注：为后来冯皇后因进谗言被废埋下伏笔。）。北魏君主根据《白虎通》中“王者不把妻子的父母当作臣子”的说法，下诏让太师上书时不称臣，入朝时不用行拜礼，冯熙坚决推辞。

    9. 光城蛮（胡三省注：沈约说：光城郡，大概是宋大明年间从弋阳郡分出来设立的。《五代史志》说：光州光山县，过去设置光城郡。）首领征虏将军田益宗率领部落四千多户反叛，投降了北魏。

    10. 五月壬戌日，北魏君主在宣文堂（胡三省注：太和十二年建造宣文堂、经武殿。）宴请四庙（胡三省注：四庙指世祖、恭宗、高宗、显祖的宗庙。）的子孙，亲自和他们按年龄排次序，用家人的礼节相待（胡三省注：用家人礼节，是省略君臣之间的恭敬而按长幼辈分排序。）。

    11. 甲子日，北魏君主亲临朝堂，召来公卿以下官员决断疑难政务，审察记录囚徒的罪状。北魏君主对司空穆亮说：“从今以后朝廷的政事，中午以前，你们先自行商议；中午以后，我和你们一起决断。”

    12. 丙子日，任命宜都王萧铿为南豫州刺史。此前庐陵王萧子卿担任南豫州刺史，到任所去的时候，在路上把部众假装成水军嬉戏，齐武帝听说后，大怒，杀了他的典签；派萧铿代替他。萧子卿回到自己的府第，齐武帝终身没有再见他。

    13. 襄阳蛮首领雷婆思等人率领一千多户请求迁移到北魏境内，北魏人把他们安置在沔水（今汉江）北岸（胡三省注：当时沔水北岸地区仍然是齐的领土。雷婆思等人大概居住在沔水南岸，迁移到沔水北岸，就离北魏边境稍近了。）。

    14. 北魏君主因为平城气候寒冷，六月还会下雪（胡三省注：极其阴冷的地方，盛夏也会下雪。），常常起风沙，打算迁都洛阳；又怕大臣们不服从，就商议大规模讨伐齐，想借此胁迫众人。他在明堂左个（胡三省注：郑玄说：明堂左个，是大寝南堂东边的偏室。）斋戒，让太常卿王谌占卜，得到《革》卦，北魏君主说：“‘商汤、周武王革命，顺应天命又顺从人心。’（胡三省注：这是《革卦》的《彖辞》。）还有比这更吉利的吗！”大臣们没人敢说话。尚书任城王拓跋澄说：“陛下世代光明昌盛，在中原称帝；现在出兵征讨没有臣服的地方，却得到商汤、周武王革命的卦象，这不全是吉利的。”北魏君主厉声说：“爻辞说‘大人虎变’，怎么能说不吉利！”（胡三省注：“大人虎变”，是《革卦》九五的爻辞。九五是君主的位置，所以引用这句话来反驳拓跋澄。）拓跋澄说：“陛下兴起已经很久了，怎么能现在才‘虎变’呢！”北魏君主脸色一变说：“国家是我的国家，任城王想阻止大家吗！”拓跋澄说：“国家虽然是陛下所有，但我是国家的大臣，怎么能明知危险却不说呢！”北魏君主过了很久才缓和下来，说：“各人说自己的想法，又有什么妨碍呢！”

    回到宫中后（胡三省注：从明堂左个回到宫中。），召拓跋澄进来见他，迎上前对他说：“刚才关于《革卦》的事，现在要再和你讨论一下。在明堂时我发怒，是怕大家竞相发言，阻止我的大计，所以用严厉的声色吓唬文武百官罢了。你要理解我的意思。”于是屏退随从对拓跋澄说：“今天的举动，确实不容易。但国家从北方兴起，迁都平城；这里是适合打仗的地方，不适合治理文政。现在要改变风俗习惯，这确实困难，我想趁这个机会把都城迁到中原，你认为怎么样？”（胡三省注：北魏君主开始和任城王拓跋澄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拓跋澄说：“陛下想在中原选择都城来治理天下，这是周朝、汉朝兴盛的原因（胡三省注：把这比作周成王、周康王，汉光武帝、汉明帝时期。）。”北魏君主说：“北方人习惯旧俗，一定会惊慌扰乱，怎么办？”（胡三省注：后来穆泰等人的阴谋，最终如北魏君主所担心的那样。）拓跋澄说：“不寻常的事，本来就不是寻常人能赶上的。陛下圣心决断，他们又能做什么呢！”北魏君主说：“任城王，你真是我的张子房啊！”（胡三省注：张良辅佐汉高祖刘邦迁都长安，所以用他来比喻拓跋澄。）

    六月丙戌日，命令修建黄河大桥，想用来运送军队。秘书监卢渊上奏，认为：“前代太平时期的君主，从未亲自统领军队，在战场上决胜负；难道不是因为胜利了不足以显示武力，失败了却会损害威望吗！从前魏武帝用一万疲惫的士兵打败袁绍（胡三省注：事情见六十二卷汉献帝建安五年。），谢玄用三千步兵摧毁苻秦（胡三省注：事情见一百五卷晋孝武帝太元八年。），胜负的变化，在片刻之间决定，不在于人数多少。”诏书回复说：“太平时期的君主，之所以不亲自参与军事，有的是因为天下统一没有敌人，有的是因为懦弱卑劣苟且偷安。现在说天下统一还不是这样（胡三省注：天下统一，就会车同轨，书同文。），把自己比作懦弱卑劣的人就很可耻，如果君主不应该亲自参与军事，那先王制作革辂（胡三省注：周朝制度有五种车，革辂，用龙纹装饰马笼头，缨带五匝，树立大白旗用于军事。郑玄注释说：革辂，用皮革包裹并涂上漆，没有其他装饰。），又有什么用呢？魏武帝的胜利，大概是因为顺应天意；苻氏的失败，也是因为政治失当；难道人少就一定能战胜人多，弱小就一定能制服强大吗！”丁未日，北魏君主讲论武事，命令尚书李冲掌管武官的选拔（胡三省注：当时想要用兵，命令李冲掌管武官选拔，选拔有才能和勇气的人。）。

    15. 建康的僧人法智和徐州百姓周盘龙等人作乱（胡三省注：这又是一个周盘龙，不是周奉叔的父亲。），夜里攻打徐州城（胡三省注：徐州城就是钟离城，今安徽凤阳东北。），攻了进去；刺史王玄邈讨伐并诛杀了他们。

    16. 秋季，七月癸丑日，北魏立皇子元恂为太子（胡三省注：为后来北魏君主废除元恂埋下伏笔。）。

    17. 午日（胡三省注：“子”改为“午”。），北魏朝廷内外戒严，发布露布（公开的文书）并移送文书，声称要南伐。齐武帝下诏征发扬州、徐州的民丁，广泛招募士兵来防备北魏。

    中书郎王融，自恃才能和门第（胡三省注：王融有杰出的才能，所以以自身才能自傲；而且他是王弘的曾孙，所以以门第自高。），希望在三十岁以内成为三公辅相。他曾经夜里在中书省值班，拍着桌子感叹说：“像这样冷清寂寞，会被邓禹笑话的！”（胡三省注：邓禹二十四岁成为汉朝的司徒，王融的年龄已经超过他，所以这么说。）他出行时遇到朱雀桁（建康朱雀门跨秦淮河的浮桥）打开，道路喧闹狭窄不能前进（胡三省注：朱雀桁在建康朱雀门，横跨秦淮河两岸供行人渡过，是大路必经之地。桁打开后行人就会拥堵。），捶打着车壁感叹说：“车前面没有八个侍从（胡三省注：从晋朝以来，各位公爵、从公的车前面配备八个侍从。），怎么能称得上是大丈夫！”竟陵王萧子良欣赏他的文才，特别亲近厚待他。

    王融见齐武帝有北伐的志向，多次上书鼓励，于是大力练习骑马射箭。等到北魏将要入侵，萧子良在东府招募士兵，任命王融为宁朔将军（胡三省注：宋泰始初年，向南攻打义嘉政权，立功的人很多，版授（授予官职的文书）不够用，开始用黄纸。现在版授王融，大概比黄纸更受重视。有人说：未经敕令任用的称为版授。），让他掌管这件事。王融全心全意招纳人才，得到几百名长江以西的粗人（胡三省注：伧，对南方人对北方人的称呼，这里泛指粗野的人。），都有才干。

    恰逢齐武帝生病，下诏让萧子良带领披甲的仪仗进入延昌殿侍奉医药；萧子良让萧衍、范云等人都担任帐内军主。戊辰日，派遣江州刺史陈显达到樊城（今湖北襄樊樊城）镇守。齐武帝担心朝廷内外担忧惶恐，勉强支撑着病体召来乐府演奏正声伎（胡三省注：江左地区把清商乐作为正声伎。）。萧子良日夜在宫内，皇太孙每隔一天去问候一次。

    戊寅日，齐武帝病情加重，暂时断气；皇太孙还没进来，朝廷内外惶恐不安，百官都已经换上了丧服。王融想假传诏令立萧子良为帝，诏令草稿已经写好。萧衍对范云说：“到处都在议论，都说将会有不寻常的举动。王元长（王融的字）不是能拯救世道的人才，看他要失败了。”范云说：“担忧国家的人，只有王中书（王融）而已。”萧衍说：“担忧国家，是想做周公、召公呢，还是想做竖刁呢？”（胡三省注：按《左传》记载：齐桓公已经立公子昭为太子。易牙受到卫姬的宠爱。卫姬生下无亏。易牙通过竖刁向齐桓公进献美味，于是得到宠爱，齐桓公答应立无亏为太子。齐桓公去世后，易牙进入宫中，和竖刁杀死众大臣而立无亏。公子昭逃到宋国。宋襄公讨伐齐国，杀死无亏而立公子昭，就是齐孝公。）范云不敢回答。等到皇太孙来，王融穿着军服和深红色的衣衫，在中书省门口阻止东宫的仪仗不让进。过了一会儿，齐武帝又苏醒过来，问皇太孙在哪里，于是召东宫的兵器铠甲都进来，把朝廷事务委托给尚书左仆射西昌侯萧鸾。不久齐武帝去世，享年五十四岁。王融部署萧子良的士兵封锁各城门。萧鸾听说后，急忙骑马赶到云龙门，不能进去，萧鸾说：“有敕令召见我！”推开守卫进入，侍奉皇太孙登上殿堂，命令左右侍从扶出萧子良；他指挥部署，声音像钟声一样洪亮，殿中的人没有不听从命令的。王融知道事情不能成功，脱下军服回到中书省，感叹说：“萧公（萧子良）耽误了我！”因此郁林王（萧昭业）深深怨恨他（胡三省注：皇太孙即位后，不久被废杀，史书用后来追废的称号记载他。为后来杀死王融埋下伏笔。）。

    遗诏说：“太孙品德日益长进，国家有了寄托。萧子良要好好辅佐他，思考光大治国之道（胡三省注：治，治理。），朝廷内外各种事务，无论大小都要和萧鸾商量考虑，共同用心（胡三省注：让萧鸾参与事务，并仔细思考是否可行。共下意，是让他们放下私心相互听从，以成就国家大事。）！尚书省的事务，是政务的根本，全部委托给右仆射王晏、吏部尚书徐孝嗣；军事谋略，委托给王敬则、陈显达、王广之、王玄邈、沈文季、张瓌、薛渊等人。”

    齐武帝留心政务，致力于掌握大局，严明而有决断，郡县官员任职时间长，地方长官犯法，就依法处死。所以永明年间，百姓富足安乐，盗贼平息。但他很喜欢游乐宴饮，对于奢华的事情，常常说很痛恨，却没能彻底摒弃（胡三省注：。说没能去除游乐宴饮的过失。）。

    郁林王还没立为皇太孙时，大家都怀疑会立萧子良，议论纷纷。武陵王萧晔在众人中大声说：“如果立年长的，就应该是我（胡三省注：齐武帝的弟弟中，在世的萧晔年纪最大。）；立嫡亲的，就应该是太孙。”因此郁林王即位后深深依靠他。直阁周奉叔、曹道刚一向是郁林王的心腹，都让他们监管殿中的直卫；没过几天，又任命曹道刚为黄门郎（胡三省注：为后来西昌侯萧鸾想弑杀郁林王先除掉周奉叔、曹道刚埋下伏笔。）。

    起初，西昌侯萧鸾被齐高帝（萧道成）宠爱（胡三省注：事情见一百三十五卷齐高帝建元二年。），萧鸾生性节俭朴素，车马服饰仪仗随从，和普通士人一样，所任官职以严厉能干闻名，所以齐武帝也看重他（胡三省注：萧鸾起初担任安吉令，有严厉能干的名声。王子侯过去乘坐有帷幕的车，萧鸾独自乘坐无帷的车，仪仗随从像普通士人。）。齐武帝的遗诏，让竟陵王萧子良辅政，萧鸾掌管尚书省事务。萧子良一向仁厚，不喜欢处理世事，于是推重萧鸾，所以遗诏说“事情无论大小，都要和萧鸾商量考虑”，这是萧子良的意思（胡三省注：史书说萧子良没有夺取嫡子皇位的志向。）。

    郁林王小时候在萧子良的妃子袁氏那里抚养，袁氏对他非常慈爱。等到王融有拥立萧子良的阴谋（胡三省注：史书说夺取嫡位的阴谋出自王融。），郁林王就深深忌恨萧子良。齐武帝的灵柩运到太极殿的水边（胡三省注：渚，在东府前面，是秦淮河的小洲。），郁林王在端门内辞行。灵车还没出端门，他就急忙称病回后宫（胡三省注：端门，宫殿的正南门。）。刚进入阁内，就在里面演奏胡人的伎乐，鞞鼓和铃铛的声音，响彻宫廷内外。丙寅日，把齐武帝葬在景安陵（今江苏常州武进区，胡三省注：景安陵也是在武进，是齐武帝遗诏所定的陵名，在休安陵东边所占卜的第三处。休安陵，大概是齐武帝的祖父宋太常萧乐子的陵墓，齐高帝接受禅让后，尊为休安陵。），庙号世祖。

    戊辰日，北魏君主渡过黄河；庚午日，到达洛阳；壬申日，前往过去的太学观看《石经》（胡三省注：过去的太学，是汉、魏时期建造的。）。

    28. 乙亥日，邓至王像舒彭派遣他的儿子像旧到北魏朝见，并且请求把王位传给像旧；北魏君主同意了。

    29. 北魏君主从平城出发到洛阳，阴雨连绵不停。丙子日，下诏各军提前出发。丁丑日，北魏君主穿着军服，手持马鞭骑马出城。大臣们在马前磕头。北魏君主说：“朝廷的谋略已经确定，大军将要进发，各位还想说什么？”尚书李冲等人说：“现在的行动，是天下人所不愿意的，只有陛下想要做；我们不知道陛下独自前行，最终要去哪里！（胡三省注：说违背众人南伐，和独自前行没什么区别。）我们有这个想法却没恰当的言辞表达，冒昧地以死请求！”北魏君主大怒说：“我正在治理天下，希望统一，而你们这些儒生，多次怀疑重大计划，刑罚有常规，你们不要再说了！”（胡三省注：这也是用来吓唬大臣而决定迁都的计策。）拍马要出发。于是安定王拓跋休等人都恳切地哭着劝谏。北魏君主于是告诉大臣们说：“现在调动的人力物力不小，行动了却没有成效，拿什么给后人看！我世代居住在北方，想南迁到中原；如果不南伐，就该把都城迁到这里，王公们认为怎么样？想迁都的站在左边，不想的站在右边。”南安王拓跋桢进言说：“‘成就大事业的人不和众人商量。’（胡三省注：引用商鞅的话。）现在陛下如果停止南伐的计划，迁都洛阳，这是我们的愿望，也是百姓的幸运。”大臣们都高呼万岁。当时老臣虽然不愿意向内迁徙（胡三省注：旧人，指和北魏一同兴起于北方荒野的人的子孙，就是所谓的国人。），却害怕南伐，没人敢说话；于是确定了迁都的计划。

    李冲对北魏君主说：“陛下将要在洛阳定都，宗庙宫殿，不能在马背上等待建成。希望陛下暂时返回代都，等大臣们修建完成，然后配备礼仪文物、坐着鸣响和鸾的车驾前来。”北魏君主说：“我将巡视州郡，到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稍作停留，年初就返回，不应该回北方。”（胡三省注：不肯回北方，大概是担心北方人回到代都后又留恋故土不愿迁徙。）于是派遣任城王拓跋澄返回平城，告诉留守的百官迁都的事情，说：“今天真的可以说是‘革’了（胡三省注：指之前占卜得到《革》卦，现在迁都真的是要改变北方的习俗。《周易·说卦》说：革，是去除旧的。）。你要努力！”

    北魏君主因为大臣们意见多有不同，对卫尉卿、镇南将军于烈说：“你的意见怎么样？”于烈说：“陛下的谋略深远，不是我这种愚昧浅薄的人能揣测的。如果凭内心说，乐意迁都和留恋旧地的人，各占一半。”北魏君主说：“你既然不提出异议（胡三省注：说不倡导不同的意见。），就是同意了，深深感谢你不说反对意见的好处。”派他返回镇守平城，说：“留守朝廷的各种政务全部委托给你。”于烈是于栗磾的孙子（胡三省注：于栗磾侍奉北魏道武帝，是勇猛的将领。）。

    起初，北地郡（胡三省注：北魏孝文帝太和十一年设置班州，十四年改为邠州。按《水经注》，石山应该在长安城东北，有敷谷，敷水从那里流出，向北流入渭水。）百姓支酉聚集几千人，在长安城北的石山起兵，派遣使者告诉梁州刺史阴智伯；想邀约齐的军队作为接应。秦州百姓王广也起兵响应他，攻打并擒获了北魏刺史刘藻，秦、雍州之间七个州的百姓都受到震动（胡三省注：七州：雍、岐、秦、南秦、泾、邠、华州。），部众达到十万人，各自据守堡寨壁垒等待齐的救援。北魏河南王拓跋干带兵攻打他们，拓跋干的军队大败；支酉进军到咸阳（今陕西咸阳）北的浊谷，穆亮和他交战，又战败（胡三省注：《考异》说：《齐书》把“穆亮”写作“缪老生”，现在依从《魏书》。）；阴智伯派遣军主席德仁等人率领几千士兵和支酉等人接应。支酉等人进军向长安（今陕西西安），卢渊、薛胤等人抵抗，大败支酉，投降的有几万人。卢渊只诛杀了首要的恶人，其余的都不追究，擒获支酉、王广，把他们都杀了。

    30. 冬季，十月戊寅朔日，北魏君主前往金墉城（今河南洛阳东北），征召穆亮（胡三省注：从关右征召穆亮。），让他和尚书李冲、将作大匠董尔（胡三省注：“董尔”，《北史》作“董爵”。）营建洛阳都城。己卯日，前往河南城（今河南洛阳西）；乙酉日，前往豫州（胡三省注：从金墉向西到河南城，又从河南城向东到豫州。这里的豫州指虎牢城，今河南荥阳汜水镇西。北魏明元帝夺取虎牢后设置豫州；献文帝夺取悬瓠后又设置豫州，把虎牢改为北豫州；现在北魏君主太和十九年撤销北豫州，设置东中府。）；癸巳日，在石济（今河南延津东北）住宿。乙未日，北魏解除戒严，在滑台（今河南滑县东）城东设置祭坛，向行庙（胡三省注：供奉祖先神主随行的庙。）报告迁都的意思。大赦天下。修建滑台宫。任城王拓跋澄到平城，大家刚听说迁都，没有不震惊的。拓跋澄援引古今事例，慢慢开导他们，大家才觉悟服从（胡三省注：说北方人安于故土不愿迁徙，被这种说法蒙蔽，不肯真心顺从。拓跋澄援引事例开导启发他们，使他们没有不折服的。）。拓跋澄回到滑台报告。北魏君主高兴地说：“不是任城王，我的事情成不了。”

    31. 壬寅日，尊皇太孙太妃为皇太后；就是文惠太子妃王氏。立何妃为皇后。就是何妃。

    32. 癸卯日，北魏君主前往邺城。王肃在邺城拜见北魏君主（胡三省注：这一年三月王肃投奔北魏，现在才得以拜见北魏君主。），陈述讨伐齐的策略。北魏君主和他交谈，不知不觉地把坐席往前移，时间过得很快（胡三省注：投降的人刚到，君臣之间的情分很疏远。王肃的话正中北魏君主心意，所以把坐席移近上前听他说，不觉得他们之间关系疏远；和他交谈不觉得厌倦，太阳移动了位置，不觉得时间长。）。从此对王肃的器重和待遇一天比一天高，亲信故旧和权贵大臣都不能离间。北魏君主有时屏退随从和王肃交谈，到半夜还不停，自称君臣相遇太晚。不久任命王肃为辅国将军、大将军长史。当时北魏君主正在商议兴办礼乐，改变鲜卑旧俗，凡是礼仪制度和器物，大多由王肃制定。

    33. 乙巳日，北魏君主派遣安定王拓跋休率领随从官员到平城迎接家属。

    34. 辛亥日，封皇弟萧昭文为新安王，萧昭秀为临海王，萧昭粲为永嘉王。

    35. 北魏君主在邺城西边修建宫殿，十一月癸亥日，迁居到那里。

    36. 御史丞江淹弹劾前益州刺史刘悛、梁州刺史阴智伯贪污财物数以万计，都受到了惩处。起初，刘悛从广州、司州任上被罢免（胡三省注：按《齐书·刘悛传》：刘悛出京督管广州，齐世祖从寻阳东下时，在水边遇到刘悛的船。当时，齐还没有接受禅让。罢免广州刺史大概是在齐世祖做太子的时候。齐世祖即位后，刘悛从广陵调任督管司州，被征召入朝担任长兼侍中。），倾尽资产献给齐世祖，家里没有留下储备。在益州时，制作金浴盆，其他物品也与此相称。等到郁林王即位，刘悛所献的财物减少。（胡三省注：《刘悛传》说：刘悛制作金浴盆等，想用来献给齐世祖。回到都城时齐世祖去世，郁林王刚即位，就把他所献的财物都没收了。）郁林王发怒，把刘悛抓起来交给廷尉，想杀了他；西昌侯萧鸾救援他，才得以幸免，但还是被终身禁锢。刘悛是刘勔的儿子（胡三省注：刘勔在平定桂阳王叛乱时死去。）。



 第138章 齐纪五

    阏逢阉茂（甲戌年，494年），共一年。

    高宗明皇帝上（名鸾，字景栖，小字玄度，是齐高帝的哥哥始安贞王 萧道生的儿子。）

    建武元年（甲戌年，494年）（这一年十月才改年号为建武。）

    1. 春季，正月丁未日，改年号为隆昌；这是郁林王（萧昭业）改的年号。大赦天下。

    2. 雍州（今陕西关中及附近地区）刺史晋安王萧子懋，因为君主年幼、时局艰难，暗中谋划保全自己的办法，命令作部（胡三省注：各州都有作部，负责制造兵器。）制造兵器；征南大将军陈显达驻守襄阳（今湖北襄阳），（胡三省注：去年秋天，齐武帝因为北魏将领将要入侵，派遣陈显达镇守樊城。）萧子懋想胁迫陈显达当自己的将领。陈显达秘密报告西昌侯萧鸾，萧鸾征召陈显达为车骑大将军；调任萧子懋为江州刺史，还命令他留下部曲协助镇守襄阳，只带随身的白直（侍从）、夹毂队（护卫车队的亲兵）跟随自己。陈显达路过襄阳，萧子懋对他说：“朝廷让我单身返回，我是天王（指藩王），怎么能如此轻率！现在我还想带二三千人跟随，您意下如何？”陈显达说：“殿下如果不留部曲，就是严重违背圣旨，这事非同小可；而且这里的人也难以收用。”萧子懋沉默不语。陈显达趁机告辞出来，立刻出发离去。萧子懋的计划没能实现，只好前往寻阳（今江西九江）。

    3. 西昌侯萧鸾将要谋划废黜君主另立新人，召来前镇西谘议参军萧衍参与谋划。荆州刺史、随王萧子隆，性情温和，有文才；萧鸾想征召他，担心他不服从。萧衍说：“随王虽然有好名声，其实平庸无能。他身边既没有有智谋的人，亲信也只有司马垣历生、武陵太守卞白龙而已。这两个人唯利是图，如果用高官引诱他们，没有不来的；对付随王只需要一封书信罢了。”萧鸾听从了他的建议。征召垣历生为太子左卫率，卞白龙为游击将军；两人都来了。接着召萧子隆为侍中、抚军将军。萧衍因此以他的谋略被重用。豫州刺史崔慧景，是齐高帝、齐武帝时的旧将，萧鸾猜疑他，任命萧衍为宁朔将军，戍守寿阳（今安徽寿县）。崔慧景害怕，穿着白色衣服出城迎接；萧衍安抚了他。

    4. 辛亥日，郁林王到南郊祭祀；戊午日，拜谒崇安陵（齐文帝萧长懋的陵墓，胡三省注：郁林王即位后，追尊父亲文惠太子为文帝，陵墓叫崇安，庙号世宗。根据《竟陵王子良传》，陵墓在夹右。）。

    5. 癸亥日，北魏君主（孝文帝元宏）南巡；戊辰日，经过比干墓，（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河内郡朝歌县（今河南淇县）南有牧野，有比干冢，前面有石碑用隶书题字“殷大夫比干之墓”，不知道是谁所立。）用太牢（牛、羊、猪各一头）祭祀，北魏君主亲自撰写祝文说：“啊，刚烈的士人，为什么不做我的臣子！”

    6. 郁林王宠信中书舍人綦毋珍之、朱隆之、直阁将军曹道刚、周奉叔、宦官徐龙驹等人。綦毋珍之所推荐的人，没有不被批准的；朝廷内外的重要职位，都要先讲好价钱，一个月之间，他家里就积累了千金；擅自取用官府物品和征发劳役，不等皇帝下诏。有关官员甚至相互说：“宁可违抗皇上的敕令，也不能违背綦毋珍之的命令。”郁林王任命徐龙驹为后阁舍人，（胡三省注：后阁，是皇宫内的后阁。《南史》说：徐龙驹日夜在六宫房内。）常常住在含章殿，戴着黄纶帽，披着貂裘，面向南坐在案前，代替皇帝写敕令；左右侍从，和皇帝没有区别。

    郁林王自从齐武帝下葬后，就和左右侍从微服在街市上游逛，喜欢在世宗崇安陵的墓道里扔泥巴、赌跳（胡三省注：涂，泥巴。用泥巴相互投掷取乐。赌跳，以跳跃的高度决胜负。），做各种粗鄙的游戏，随意赏赐左右，动不动就达几十万。每当看到钱，就说：“我过去想得到一枚钱都不能，今天能用你了吗？”齐武帝在上库积累了五亿万钱，斋库也超过三亿万，（胡三省注：上库储存的钱用来供应军国开支。斋库供应斋内所）金银布帛多得数不清；郁林王即位不到一年，几乎用完了。他进入主衣库，让何皇后和宠姬用各种宝器相互投掷打碎，以此为乐。他和齐武帝的宠姬霍氏通奸，把她的姓改为徐。朝廷事务无论大小，都由西昌侯萧鸾决定。萧鸾多次劝谏，郁林王大多不听；心里忌恨萧鸾，想除掉他。因为尚书右仆射鄱阳王萧锵被齐武帝厚待，（胡三省注：“世祖”恐怕应该是“世宗”。）私下对萧锵说：“您听说萧鸾对我怎么样？”萧锵一向温和谨慎，回答说：“萧鸾在宗族亲戚中辈分最高，而且受先帝托付；我们都年轻，朝廷所依赖的，只有萧鸾一人，希望陛下不要担心。”郁林王退下后，对徐龙驹说：“我想和萧锵一起谋划除掉萧鸾，他既然不同意，我不能独自办成，暂且再稍微听任萧鸾。”

    卫尉萧谌，是齐高帝的族子，（胡三省注：萧子显《齐书》说：萧谌和齐太祖是服丧关系已尽的族子。）自从齐武帝在郢州（今湖北武汉）时，萧谌就已是心腹。宋元徽末年，齐武帝在郢州，想知道都城的消息，齐太祖派萧谌到齐武帝那里传达谋划，留下成为心腹。等到齐武帝即位，萧谌常掌管宿卫，机密事情，没有不参与的。征南谘议萧坦之，是萧谌的族人。曾担任东宫直阁，被齐文帝（萧长懋）了解。（胡三省注：萧子显《齐书》说：萧坦之因为勤奋正直被齐世祖了解。既然是东宫直阁，那么应该是跟随齐世宗。东宫也有直阁将军。）郁林王因为两人是祖父、父亲时的旧人，非常亲近信任他们。萧谌每次请假出宫住宿，郁林王就整夜不睡，萧谌回来才安心。萧坦之能出入后宫，郁林王的亲昵宴游，萧坦之都在旁边。郁林王醉后，常常赤身裸体，萧坦之总是扶持劝谏。西昌侯萧鸾想进谏，郁林王在后宫不出来，只能派萧谌、萧坦之直接进去，才能让郁林王听到。

    何皇后也荒淫放荡，和郁林王身边的杨珉私通，像夫妻一样同床共枕；又和郁林王亲昵，所以郁林王放纵她，迎接皇后的亲戚入宫，把耀灵殿给他们住。斋阁整夜敞开，内外混杂，不再有分别。西昌侯萧鸾派萧坦之入宫奏请诛杀杨珉，何皇后流着泪捂住脸说：“杨郎年轻漂亮，没有罪，怎么能冤枉杀死他！”萧坦之附在郁林王耳边说：“外面都在说杨珉和皇后有私情，事情传遍远近，不能不杀。”郁林王不得已同意了；不久又下令赦免他，但已经行刑了。萧鸾又启奏诛杀徐龙驹，郁林王也不能违抗，而心里更加忌恨萧鸾。萧谌、萧坦之见郁林王狂妄放纵日益严重，没有悔改的意思，担心灾祸牵连自己；于是转而依附萧鸾，劝他废黜郁林王另立君主，暗中做萧鸾的耳目，郁林王没有察觉。

    周奉叔依仗勇猛凭借权势，欺凌公卿。常常在身边带着二十把单刀，出入宫廷，门卫不敢呵斥。常对人说：“周郎的刀不认识君主！”萧鸾忌恨他，让萧谌、萧坦之劝说郁林王派周奉叔出京作为外援，己巳日，任命周奉叔为青州刺史，曹道刚为中军司马。周奉叔向郁林王请求封为千户侯；郁林王同意了。萧鸾认为不行，封他为曲江（今广东韶关曲江）县男，食邑三百户。周奉叔大怒，在众人中拔刀怒目；萧鸾劝说他，才接受。周奉叔辞行完毕，将要去镇守，部众已经出发。萧鸾和萧谌假称敕令，在尚书省召见周奉叔，把他殴打致死，启奏说：“周奉叔对朝廷轻慢无礼。”郁林王不得已，批准了他的奏请。

    溧阳县（今江苏溧阳）令钱唐人杜文谦，曾担任南郡王（萧昭业）的侍读，此前劝说綦毋珍之说：“天下的事情可想而知，灭亡就在眼前；不早做打算，我们这些人都会被杀光。”綦毋珍之说：“计策将从哪里来？”杜文谦说：“先帝的旧人，大多被排斥，现在召集他们使用，谁不慷慨激昂！近来听说王洪范和宿卫将领万灵会等人一起交谈，都捋起袖子捶打坐床；您可要秘密报告周奉叔，让万灵会等人杀死萧谌，那么宫内的军队都可以为我们所用。（胡三省注：萧谌当时以卫军司马兼卫尉卿，掌管宿卫军队。）立即率兵进入尚书省，斩杀萧令（萧鸾），不过是两个刽子手的力量而已。现在办大事也是死，不办大事也是死；同样是死，为国家而死可以吗！如果迟疑不决，再过几天，录君（萧鸾，时任录尚书事）假称敕令赐死，父母都会被牵连而死，这就在眼前了。”綦毋珍之没有采用。等到萧鸾杀死周奉叔，一并收捕綦毋珍之、杜文谦，杀了他们。

    7. 乙亥日，北魏君主前往洛阳西宫。中书侍郎韩显宗上书陈述四件事：其一，认为：“我听说陛下今年夏天不巡视三齐（今山东淄博、济南、青州一带），将到中山（今河北定州）。去年冬天陛下停留在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正当农闲的时候，还是家家户户供奉，不胜劳累耗费。何况现在蚕桑小麦正紧急，将怎么承受！而且六军经历酷暑，恐怕会发生瘟疫。我希望陛下早日返回北京（胡三省注：北京，指平城，今山西大同。），以节省各州供应陈设的辛苦，完成洛阳都城的营建工程。”其二，认为：“洛阳宫殿的旧地基，都是魏明帝所建造，前代已经讥讽它奢侈。现在营建修缮，应该加以裁减。另外，近来北都（胡三省注：北都，也指平城。北魏迁都洛阳后，以平城为北都。）的富户，争相以宅第房屋相互夸耀；应该趁迁都，为他们制定制度。以及拓宽道路，疏通沟渠。”其三，认为：“陛下返回洛阳，随从的骑兵很少。君主在宫门之内，还实行警戒清道，何况跋涉山河而不加以三思呢！”其四，认为：“陛下耳听雅乐，眼观典籍，口对百官，心想各种政务，太阳西斜才吃饭，半夜才睡觉；加上孝思深厚，随时加深；文章之事，每天写成篇卷；虽然是聪明所及，不足以称为烦劳，然而这不是爱惜精神保养天性，保全无限福运的做法。希望陛下垂衣拱手，掌握纲要而天下大治。”北魏君主采纳了很多建议。韩显宗是韩麒麟的儿子。（胡三省注：韩麒麟见一百三十五卷齐武帝永明元年。）

    韩显宗又上书，认为：“州郡荐举秀才、孝廉，徒有其名而无其实；朝廷只考察他们的门第，不再弹劾治罪。这样，可以下令另外荐举门第来录用士人，何必假冒秀才、孝廉的名义呢！门第，是他们父祖的功业，对皇家有什么益处！对时代有益的，是贤才而已。如果有才能，即使是屠夫、渔夫、奴隶、俘虏，圣王也不耻于任用为臣；（胡三省注：姜太公在朝歌屠牛，在渭水垂钓。又商纣时箕子做奴隶，周文王、周武王都以礼任用他。）如果没有才能，即使是夏、商、周三代帝王的后代，也会沦为仆役。议论的人有的说，‘当今世上没有奇才，不如从门第中选取士人，’这也不对。难道可以因为世上没有周公、召公，就废除宰相吗！只应比较他们的微小长处和微薄功劳优先录用，那么贤才就不会遗漏了。

    另外，刑罚的关键，在于明确恰当，不在于严厉。如果不遗漏有罪的人，即使刑罚轻微，人们也不敢犯法；如果能侥幸逃避，即使是诛灭三族的严厉刑罚，也不足以禁止。现在朝廷内外的官员，想求得当时的名声，争相以严厉为无私，相互督促勉励，于是形成风气。陛下身居深宫，把百姓看作赤子；百官分担各种事务，对待下属如同仇敌。这样就是尧、舜只有一人而桀、纣有千百人；和谐的气氛不出现，大概是因为这个原因。应该告诫百官，以造福百姓的性命。

    另外，从前周朝住在洛邑，还保留宗周（丰、镐，今陕西西安一带）；汉朝迁都东都（洛阳），京兆（长安，今陕西西安）设置尹。考察《春秋》的大义，有宗庙的叫都，没有的叫邑。何况代京（平城），是宗庙陵墓所在，王业的根基，作为神乡福地，实在也深远，现在就和郡国一样，我私下不安。应该建立京畿设置尹，依照旧例，（胡三省注：北魏初年定都平城，划分京畿设置司州，在平城设置代尹。）尊崇根本重视旧地，向后代展示。

    另外，古代士、农、工、商四种人分开居住，是想让他们职业专一志向稳定。（胡三省注：管仲辅佐齐国，让士、农、工、商各自聚集在一定区域居住。他说：四种人，不要让他们混杂居住，混杂居住就会言语杂乱，事情容易变易。从前圣王安置士人，让他们住在闲暇安静的地方；安置工匠住在官府附近；安置商人住在市场；安置农民住在田野。长大后就安心居住，不看见别的事物而改变志向。）太祖道武皇帝开创基业平定叛乱，每天忙碌来不及，然而还是区分士人和庶人，不让他们混杂居住，工匠、艺人、屠夫、商贩，各有住处；只是没有设立科条禁令，时间久了就混杂了。现在听说洛邑居民的制度，专门以官位相随，不分族类。官位没有固定，早上荣耀晚上憔悴，那么士大夫和仆役不久就会住在一起了。假使一里之内，有的练习歌舞，有的讲论《诗》《书》，即使孩子们随便跟从，也必定不会放弃歌舞而跟随《诗》《书》。既然这样，那么让工匠艺人之家学习士人的风气礼仪，百年难成；士人的儿子模仿工匠艺人的神态，一天就学会了。因此孔子称赞里巷有仁厚之风的美好，孟母多次迁居进行教诲。（胡三省注：《论语》：孔子说：里巷有仁厚之风是美好的；选择住处不选有仁厚之风的，怎么能算聪明！《列女传》说：孟轲的母亲，住处靠近墓地。孟子小时候游戏，做的都是墓间祭祀埋葬的事。孟母说：“这不是我用来安置儿子的地方。”于是离开，住在集市旁，孟子的游戏是商人叫卖的事。又说：“这不是我用来安置儿子的地方。”又迁居到学校旁，孟子的游戏是设置礼器，揖让进退。孟母说：“这才真可以居住我的儿子了。”于是定居。）这是风俗的根源，不能不考察。朝廷每次选拔士人，考察他们的婚姻和官职来决定升降，多么周密啊！至于丈量土地安置居民，却让清浊之人房屋相连，多么简略啊！现在趁迁徙之初，都是空地，区分工匠艺人，在于一句话，有什么可疑而缺少这一美事呢！

    另外，南方人从前有淮北的土地，自比中原，设置侨郡侨县。（胡三省注：比如豫州地界只到汝阳（今河南商水），却侨设谯、梁、陈、颍等郡县，又在青州地界侨设冀州各县。）自从归附圣朝教化，仍然没有改变，名称和实际交错，文书难以分辨。应该依照地理旧名，全部整顿变革，小的合并，大的分设，至于中原郡县，从前因为户数少而合并。（胡三省注：北魏初年得到河南，只设置四个镇，郡县多有合并。）现在人口已经很多，也可以恢复旧制。

    另外，统治百姓的人以天下为家，不能有私心。仓库的储备，用来供应军队国家的开支，除非有功德的人不能加以赏赐。在朝的各位权贵，俸禄不低；近来的赏赐，动不动就以千计。如果分赐给鳏寡孤独的百姓，所帮助的实在很多；现在直接给亲近的臣子，大概不是周济急需、不增加富人财富的意思。”北魏君主看了奏章，非常赞赏。

    8. 二月乙丑日，北魏君主前往河阴（今河南洛阳东北），规划方泽（祭祀地神的方形祭坛）。

    9. 辛卯日，郁林王祭祀明堂。

    10. 司徒参军刘斅（xiào）等人出使北魏。

    11. 丙申日，北魏改封河南王拓跋干为赵郡王，颍川王拓跋雍为高阳王。（胡三省注：将要以河南、颍川作为京畿地区，所以二王改封。）

    12. 壬寅日，北魏君主北巡；癸卯日，渡过黄河；三月壬申日，到达平城。（胡三省注：《考异》说：《魏书·帝纪》作闰月。按北魏闰二月，是齐历的三月，所以放在这里。）让群臣再讨论迁都的利弊，各自表达意见。燕州（治所今北京昌平）刺史穆罴说：“现在四方还没平定，不应该迁都。而且征伐没有马匹，将怎么取胜？”北魏君主说：“马厩在代郡（平城一带），何必担心没有马！现在代郡在恒山以北，是九州之外，不是帝王的都城。”尚书于果说：“我不是认为代地比伊水、洛水一带美好。但自从先帝以来，长期住在这里，百姓安心；一旦南迁，众人情绪不高兴。”平阳公拓跋丕说：“迁都大事，应当用卜筮决定。”北魏君主说：“从前周公、召公是圣贤，才能占卜建都。（胡三省注：《尚书·洛诰》说：召公已经视察地形，周公前往营建东都洛邑。使者来报告占卜说：“我占卜黄河以北的黎水，我又占卜涧水以东、瀍水以西，只有洛邑吉利。我又占卜瀍水以东，也只有洛邑吉利。”）现在没有这样的人，占卜有什么用！而且‘占卜是用来解决疑问的，没有疑问何必占卜！’（胡三省注：《左传》记载鬬廉的话。）黄帝占卜而龟甲烧焦，天老说‘吉利’，黄帝听从了。（胡三省注：杜预说：龟甲烧焦，兆象不成。字书解释烧灼龟甲没有兆象为焦。）既然这样，最贤明的人预知未来，比龟甲更清楚。君主以四海为家，有时在南有时在北，有什么常规！我的远祖，世代居住在北方荒野。平文皇帝开始在东木根山建都。（胡三省注：拓跋郁律谥号平文皇帝。晋明帝太宁二年，《通鉴》记载“惠帝贺傉迁居东木根山”。）昭成皇帝又在盛乐（今内蒙古和林格尔西北）营建都城，（胡三省注：拓跋什翼犍谥号昭成皇帝。《通鉴》晋成帝咸康元年，烈帝拓跋翳槐在盛乐筑城。第二年，昭成继位，咸康七年，修筑盛乐新城。）道武皇帝迁都平城。（胡三省注：晋安帝隆安二年，道武帝迁都平城。）我有幸遇到消除残暴的时运，（胡三省注：《论语》，孔子说：善人治理国家一百年，也可以消除残暴去除杀戮了。朱元晦说：消除残暴，指感化恶人不再作恶。）却偏偏不能迁都吗！”群臣不敢再说话。穆罴是穆寿的孙子；于果是于烈的弟弟。癸酉日，北魏君主亲临朝堂，部署迁都后留下的事务。

    13. 夏季四月庚辰日，北魏废除在西郊祭祀上天的仪式。（胡三省注：《考异》说：《魏书·帝纪》《礼志》、《北史·纪》，都说是三月庚辰。按《长历》，三月丙午初一，没有庚辰。北魏闰二月，齐历是四月；北魏三月乙亥初一，是齐历的四月，所以放在这里。）

    14. 辛巳日，武陵昭王萧晔去世。

    15. 戊子日，竟陵文宣王萧子良因忧虑去世。郁林王常常担心萧子良作乱，听说他去世，非常高兴。

    史臣司马光说：孔子说“鄙陋的人不能和他一起侍奉君主，没得到时，担心得不到；得到后，担心失去。如果担心失去，就会无所不为。”王融趁危求侥幸，谋划更换继位的君主。萧子良在当时是贤王，虽然一向以忠诚谨慎自居，不免因忧虑而死。考察其中的原因，正是由于王融急于追求富贵而已。轻佻急躁的人，怎么能亲近呢！

    16. 己亥日，北魏废除五月五日、七月七日祭祀祖考的仪式。（胡三省注：北魏端午节、七夕的祭祀，如同寒食节的祭祀，都是夷人的礼仪。）

    17. 北魏录尚书事广陵王拓跋羽上奏：“法令规定：每年年终，州镇列出属官的治理情况，经过两次考核，就进行升降。过去十五年京官都经过考核分为三等，现在已经三年。我擅自依照外官考核的办法，来确定京官的治理政绩。”（胡三省注：想用考核州镇属官的办法考核京官。）北魏君主说：“考核政绩事情重要，应该报告给我，不能轻易发布；暂且等到秋天。”（胡三省注：史书说魏孝文帝明白做君主的根本，不让权力在臣下手中。）

    18. 闰月丁卯日，镇军将军萧鸾以本号开府仪同三司。（胡三省注：本号，指镇军将军。）

    19. 戊辰日，任命新安王萧昭文为扬州刺史。

    20. 五月甲戌朔日，发生日食。（胡三省注：《考异》说：《齐书》《魏书·帝纪》都没有这次日食。现在根据《齐书·天文志》、《南史·纪》。）

    21. 六月己巳日，北魏派遣兼员外散骑常侍卢昶、兼员外散骑侍郎王清石来访。卢昶是卢度世的儿子。（胡三省注：卢度世躲避崔浩之祸，后来自行出仕，被魏太武帝宠信任用。）北魏君主对王清石说：“你不要因为是南方人而自卑。那里有有学识的人，想见就见，想说就说。凡是出使以和为贵，不要相互夸耀，在言辞神色上表现出来，有失奉命出使的体统。”（胡三省注：将命，奉命而行。）

    22. 秋季七月乙亥日，北魏任命宋王刘昶为使持节、都督吴、越、楚诸军事、大将军，镇守彭城（今江苏徐州）。北魏君主亲自为他饯行。任命王肃为刘昶府长史。刘昶到镇所后，不能安抚接纳旧部，最终没有成就。

    23. 壬午日，北魏安定靖王拓跋休去世。从去世到入殡，北魏君主三次亲临他的府第，安葬的礼仪和尉元相同，送葬到郊外，痛哭返回。

    24. 壬戌日，北魏君主北巡。

    25. 西昌侯萧鸾诛杀徐龙驹、周奉叔后，而从外面进入的尼姑老妇，多传播些不同的说法。中书令何胤，是何皇后的堂叔，被郁林王亲近，让他在殿省值班。郁林王和何胤谋划诛杀萧鸾，让何胤承担此事；何胤不敢担当，含糊地劝谏，郁林王的想法又停了下来。于是谋划把萧鸾调出到西州（今江苏南京西），宫中的敕令事务，不再咨询萧鸾。

    当时，萧谌、萧坦之掌握兵权，左仆射王晏总管尚书省事务。萧谌秘密召集诸王的典签，约束他们，不允许诸王外接人物。萧谌亲近显要已久，众人都害怕而服从他。萧鸾把他的谋划告诉王晏，王晏听说后，响应；又告诉丹阳尹徐孝嗣，徐孝嗣也听从。骠骑录事南阳人乐豫对徐孝嗣说：“外面议论纷纷，好像有伊尹、周公那样的事情。您蒙受齐武帝特别的恩宠，肩负托付的重任，（胡三省注：徐孝嗣被王俭推荐，齐武帝提拔任用他，遗诏把尚书省事务托付给他。）恐怕不能和别人一起做这种事。人们嘲笑褚渊，到现在还让人寒心。”（胡三省注：指褚渊帮助萧道成篡宋。笑的时候要张开嘴，所以说寒心。）徐孝嗣心里同意却不能听从。

    郁林王对萧坦之说：“人们说镇军将军（萧鸾）和王晏、萧谌想一起废黜我，好像不是虚传。你听到的是怎样的？”萧坦之说：“天下难道会有这种事，谁愿意没事废黜天子呢！朝廷权贵不会编造这种说法，应该是那些尼姑老妇的话，怎么能相信呢！陛下如果没事除掉这两个人，谁还敢自保！”直阁将军曹道刚怀疑外面有异常，秘密有所安排，谋划没能实施。（胡三省注：说曹道刚秘密有图谋萧鸾等人的计划却没能实施。）

    当时始兴内史萧季敞、南阳太守萧颖基都调回朝廷，萧谌想等两人到后，凭借他们的势力行事。（胡三省注：因为两人刚从外郡回来，各有兵力护送自己，可以借助。）萧鸾担心事情变化，把情况告诉萧坦之，萧坦之骑马告诉萧谌说：“废黜天子，是自古以来的大事。近来听说曹道刚、朱隆之等人已经开始猜疑，你如果明天不行动，就来不及了。弟弟有百岁的母亲，难道能坐着听任灾祸失败，正应该另做打算！”萧谌惊慌地听从了他。

    壬辰日，萧鸾派萧谌先入宫，遇到曹道刚和中书舍人朱隆之，都杀了他们。直后徐僧亮大怒，在众人中大声说：“我们蒙受恩宠，今天应该以死报答！”又杀了他。萧鸾率兵从尚书省进入云龙门，穿着军服，外面加穿红衣，等到进门，三次掉了鞋子。（胡三省注：因为害怕而失态。）王晏、徐孝嗣、萧坦之、陈显达、王广之、沈文季都跟随在后面。郁林王在寿昌殿，（胡三省注：寿昌殿，是齐武帝所建，平时宴居常在这里。）听说外面有变故，还秘密写手敕召唤萧谌，又让人关闭内殿各房门。不久萧谌率兵进入寿昌阁，郁林王跑到徐姬的房间，拔剑自杀，没刺进去，用帛缠住脖子，被抬出延德殿。萧谌刚进殿时，宿卫将士都拿着弓箭盾牌想抵抗。萧谌对他们说：“所要抓的是特定的人，你们不用动！”宿卫向来隶属于萧谌，都相信他；等到看见郁林王出来，各自想奋勇抵抗，郁林王最终没说一句话。走到西弄，把他杀死。郁林王死时二十二岁。把尸体抬出停放在徐龙驹的宅第，用王的礼仪安葬。徐姬和各宠臣都被处死。萧鸾抓住郁林王后，想写太后令；徐孝嗣从袖子里拿出早已写好的进献，萧鸾非常高兴。癸巳日，以太后令追废郁林王为郁林王，又废何皇后为王妃，迎接新安王萧昭文继位。

    吏部尚书谢瀹正在和客人下围棋，左右的人听说有变故，惊慌地跑来报告谢瀹。谢瀹每下一个棋子，就说“应该有深意”，下完棋，才回书房躺下，竟然不过问外面的事。（胡三省注：谢瀹这样做，是他哥哥谢朏教导的。）大匠卿虞悰私下感叹说：“王晏、徐孝嗣竟然像捆绑裤子一样轻易废黜天子，天下哪有这种道理！”（胡三省注：大匠卿，就是汉朝将作大匠的官职。萧子显说：掌管宗庙土木工程。）朝廷大臣被召入宫。国子祭酒江斅到云龙门，假称药性发作，呕吐在车里而离开。西昌侯萧鸾想召中散大夫孙谦为心腹，让他兼卫尉给一百名带甲士兵。孙谦不想和他同流合污，就遣散了甲士；萧鸾也不怪罪他。（胡三省注：史书说谢瀹、江斅以名节自守，只能做到这样；特立独行无所畏惧，孙谦差不多做到了。）

    丁酉日，新安王萧昭文即位，当时十五岁。（胡三省注：萧昭文，字季尚，是文惠太子的第二个儿子。）任命西昌侯萧鸾为骠骑大将军、录尚书事、扬州刺史、宣城郡公。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延兴。

    26. 辛丑日，北魏君主到达朔州。（胡三省注：魏收《地形志》：云州，旧置朔州。又有朔州，本是汉朝五原郡，北魏为怀朔镇，孝昌年间才改为朔州。现在这个朔州，应当设置在云中的盛乐。当时在定襄故城设置朔州，统领盛乐、广牧二郡。宋白说：孝文帝迁都洛阳后，在现在朔州北三百八十里的定襄故城设置朔州，后来战乱，废除。）

    27. 八月甲辰日，任命司空王敬则为太尉，鄱阳王萧锵为司徒，车骑大将军陈显达为司空，尚书左仆射王晏为尚书令。

    28. 北魏君主到达阴山。

    29. 任命始安王萧遥光为南郡太守，不到任。萧遥光是萧鸾的侄子。（胡三省注：萧鸾的哥哥萧凤生萧遥光、萧遥欣；萧遥光继承始安王爵位。）萧鸾有篡位的想法，萧遥光表示赞成，凡是重大的诛杀赏赐，没有不参与谋划的。戊申日，任命中书郎萧遥欣为兖州刺史。萧遥欣是萧遥光的弟弟。萧鸾想树立亲党，所以任用他们。

    30. 癸丑日，北魏君主前往怀朔镇（今内蒙古固阳西南）；己未日，前往武川镇（今内蒙古武川西）；辛酉日，前往抚冥镇（今内蒙古四子王旗东南）；甲子日，前往柔玄镇（今内蒙古兴和西北）；（胡三省注：这六镇从西到东的顺序。《水经注》：怀朔镇城在汉朝光禄城东北。考察其地应当在汉朝五原稒阳塞外。杜佑说：在马邑郡北三百多里。武川镇城在白道中溪水上。白道在阴山以北，又通往大漠。柔玄镇在于延水以东。于延水发源于塞外柔玄镇西的长川城南小山，向东南流，经过汉朝代郡且如县故城南，那么北魏柔玄镇城在汉朝且如县西北塞外。抚冥镇城，没有考证出具体位置。如果按前面所说六镇从五原到濡源分布在三千里内，那么抚冥应当在武川、柔玄之间，相距各五百里；根据前面高闾的说法，相距各一百七十多里。按《北史》，“宜”应当作“冥”。）乙丑日，向南返回；辛未日，到达平城。

    31. 九月壬申朔日，北魏下诏说：“三年考核政绩，三次考核后升降官员；这是唐尧、虞舜的制度。（胡三省注：三次考核是九年。）该降职的不算迟缓，该升职的却太缓慢。我现在三年考核一次，立即升降，想让愚昧迟钝的不妨碍贤能的，有才能的不被滞留在低位。各让所在部门考核优劣分为三等，其中上下二等再各分为三级。六品以下，由尚书省重新询问；五品以上，我将亲自和公卿讨论他们的善恶，上上的升职，下下的降职，中等的保留原职。”

    北魏君主北巡时，留下任城王拓跋澄选拔旧臣。从公侯以下，有官职的数以万计，拓跋澄评定他们的优劣能力分为三等，没有人有怨言。（胡三省注：史书说任城王拓跋澄公正清明。）

    壬午日，北魏君主亲临朝堂，升降百官，对各尚书说：“尚书，是关键职位，不只是总管事务，传递文书而已；我的得失，全在这里。你们任职，将近两年，从未提出可行的建议、废除不可行的做法，推荐一个贤人、斥退一个不贤的人，这是最大的罪过。”又对录尚书事广陵王拓跋羽说：“你是我的弟弟，位居中枢要职，没有勤勉谨慎的名声，却有结党营私的迹象，现在免去你录尚书、廷尉的职务，只任特进、太子太保。”又对尚书令陆叡说：“叔翻（拓跋羽的字）到省任职初期，很有好名声；近来偏袒懈怠，（胡三省注：颇，也是偏的意思。）是因为你不能用道义引导他。虽然没有大的罪责，也应有所惩罚；现在剥夺你的俸禄一年。”又对左仆射拓跋赞说：“叔翻被降职，你应判死刑；但把罪责归于一人，不再重重责罚你；现在解除你的少师职务，削减俸禄一年。”又对左丞公孙良、右丞乞伏义受说：“你们的罪也应判死刑；可以以平民身份保留原职，冠服俸禄抚恤（胡三省注：北魏官员，本禄之外，另有抚恤亲属的俸禄。）全部剥夺。如果三年有成绩，恢复原职；没有成绩，永远回乡务农。”又对尚书任城王拓跋澄说：“叔父神态骄傲，可以解除少保职务。”又对长兼尚书于果说：“你不勤于职事，多次以生病推辞，可以解除长兼职务，削减俸禄一年。”其余代理尚书尉羽、卢渊等人，都因不称职，有的解除职务，有的降职，有的剥夺俸禄，都当面数落他们的过失后执行。（胡三省注：卢渊是卢昶的哥哥。）

    北魏君主又对陆叡说：“北方人常说‘北方风俗质朴粗疏，怎么会读书！’我听到这话，深感怅然！现在读书的人很多，难道都是圣人！只是学习和不学习罢了。我整顿百官，兴办礼乐，意图本来就是想改变风俗。我做天子，何必一定要住在中原！只是想让你们的子孙逐渐沾染美好的风俗，见闻广博；如果永远住在恒山以北，再遇到不喜欢文治的君主，不免会像面对墙壁一样毫无见识。”（胡三省注：《尚书》说：不学习，就像面对墙壁而立，什么也看不见。）陆叡回答说：“确实如圣上所说。金日磾不进入汉朝做官，怎么能七代闻名。”（胡三省注：金日磾的事迹见二十一卷汉武帝后元元年。七代知名，指七代在内宫侍奉。）北魏君主非常高兴。

    32. 郁林王被废黜时，鄱阳王萧锵起初不知道谋划。等到宣城公萧鸾权势越来越重，朝廷内外都知道他有篡位的野心。萧锵每次到萧鸾那里，萧鸾常常来不及穿鞋到车后迎接；谈到家国之事，言流泪下，萧锵因此信任他。宫台之内都寄希望于萧锵，劝萧鸾入宫发兵辅佐朝政。制局监谢粲劝说萧锵和随王萧子隆说：“二王只要乘油壁车入宫，（胡三省注：李延寿《恩幸传》说：武官有制局监、外监，都统领兵器兵役。油壁车，是在车壁上涂青油。王俭议论说：现在衣书车十二辆，是古代副车的象征，榆木车轮，竹席车壁，绿油车衣。）拥出天子安置在朝堂，辅佐号令；我等关闭城门、摆开仪仗，谁敢不服从！东城的人正一起捆绑萧令（萧鸾）送来呢。”萧子隆想定下计策。萧锵因为上台（朝廷）的兵力已经全部调到东府（萧鸾的府第），而且担心事情不能成功，心里很犹豫。马队主刘巨，是齐武帝时的旧人，到萧锵那里请求单独谈话，叩头劝萧锵行动。萧锵命令备车将要入宫，又返回内室，和母亲陆太妃告别，天黑了没能出发。典签知道他的谋划，报告给萧鸾。癸酉日，萧鸾派兵二千人包围萧锵的府第，杀死萧锵，接着杀死萧子隆和谢粲等人。当时齐武帝的儿子中，萧子隆最年长，有才能，（胡三省注：“太祖”应当作“世祖”。）所以萧鸾尤其忌恨他。

    江州刺史晋安王萧子懋听说鄱阳王、随王死了，想起兵，对防阁吴郡人陆超之说：“事情成功则国家安宁，不成功也做个义鬼。”（胡三省注：诸王设置防阁，用有勇有谋的人担任，来防卫斋阁。杜佑《通典》：唐朝制度：亲王府都配备防阁、庶仆、白直，下到州县也有白直。）防阁丹阳人董僧慧说：“这个州虽然小，宋孝武帝曾用它起兵。（胡三省注：指宋孝武帝从江州起兵诛杀元凶刘劭。）如果起兵向朝廷请求惩处郁林王的罪过，谁能抵挡！”萧子懋的母亲阮氏在建康，秘密送信迎接她，阮氏报告她的同母哥哥于瑶之想办法。于瑶之骑马报告宣城公萧鸾；乙亥日，萧鸾被授黄钺，朝廷内外戒严，（胡三省注：《考异》说：《齐书·帝纪》作“乙未”。按这个月壬申初一，前面有癸未，后面有乙酉、丁亥，大概癸未应当作“癸酉”，乙未应当作“乙亥”。）派遣中护军王玄邈讨伐萧子懋，又派遣军主裴叔业和于瑶之先袭击寻阳，声称是郢府司马。萧子懋知道后，派遣三百人防守湓城（今江西九江湓城）。裴叔业逆流而上，到夜里，回头袭击湓城，城局参军乐贲打开城门接纳他们。（胡三省注：各州刺史各有城局参军，掌管修缮防御。）萧子懋听说后，率领府州兵力据城防守。萧子懋的部曲多是雍州人，都踊跃愿意奋战。（胡三省注：萧子懋从雍州调任江州，所以部曲多是雍州人。“勇”应当作“踊”。）裴叔业害怕，派于瑶之劝说萧子懋说：“现在回都城必定没有担忧，正好担任散官，不会失去富贵。”萧子懋既然不出兵攻打裴叔业，众人的情绪逐渐低落。中兵参军于琳之，是于瑶之的哥哥，劝说萧子懋用重金贿赂裴叔业，可以免祸。萧子懋派于琳之前去，于琳之趁机劝说裴叔业捉拿萧子懋。裴叔业派遣军主徐玄庆率领四百人跟随于琳之进入州城，僚属都逃散了。于琳之带领二百人，拔出刀进入斋内，萧子懋骂道：“小人！怎么忍心做这种事！”于琳之用袖子遮住脸，让人杀死他。王玄邈抓住董僧慧，将要杀他，董僧慧说：“晋安王举义兵，我确实参与谋划，能为主人而死，没有遗憾！希望到安葬完毕，再受鼎镬之刑。”王玄邈认为他有义气，详细报告给萧鸾，免死发配到东冶（今福建福州）。萧子懋的儿子萧昭基，九岁，用二寸见方的绢写信，打听消息，还送五百钱，行贿得以送到，董僧慧看了说：“是小郎君的信！”悲痛而死。于琳之劝陆超之逃跑。陆超之说：“人都有死，这不足以害怕！我如果逃跑，不仅辜负晋安王的托付，也恐怕被田横的门客嘲笑！”（胡三省注：田横门客的事迹见十一卷汉高帝五年。陆超之坚守至死，所以用这话使于琳之羞愧。）王玄邈等人想把他囚禁回都城，陆超之端正地坐着等待处置。陆超之的门生说杀了陆超之会得到赏赐，偷偷从后面砍下他的头，头掉了而身体没有倒下。王玄邈厚葬了他。门生也帮忙抬棺材，棺材掉落，压在他的头上，脖子折断而死。（胡三省注：史书称道董僧慧、陆超之的义烈。）

    萧鸾派遣平西将军王广之袭击南兖州刺史安陆王萧子敬。王广之到欧阳（今江苏仪征附近），派遣部将济阴人陈伯之先行。陈伯之趁城门打开，独自进入，杀死萧子敬。

    萧鸾又派遣徐玄庆向西去杀害诸王。临海王萧昭秀为荆州刺史，西中郎长史何昌?代理州事。徐玄庆到江陵，想自行处置。何昌?说：“我受朝廷托付，辅佐外藩。殿下没有过失，您以一个使者的身份前来，怎么能就把他交给您呢！如果朝廷一定要殿下去，应当自己启奏，再听候旨意。”萧昭秀因此得以返回建康。（胡三省注：《考异》说：《南史》：“齐明帝派裴叔业带旨意给何昌?，让他自行处置。何昌?拒绝说：‘临海王没有过失，怎能听从您的单独诏令呢？当时自然会启奏，必须回复后再商议。’裴叔业说：‘如果这样，就是抗拒诏令；抗拒诏令，按军法处置！’回答说：‘能杀我的是您，能抗拒诏令的是我！’裴叔业不敢逼迫而退去。萧昭秀因此能回都城。”现在依从《齐书》。）何昌?是何尚之的弟弟。（胡三省注：何昌?在这里有周昌那样的气节。）

    萧鸾任命吴兴太守孔琇之代理郢州事务，想让他杀死晋熙王萧銶。孔琇之推辞不答应，于是绝食而死。孔琇之是孔靖的孙子。（胡三省注：孔靖见一百一十三卷晋安帝元兴二年。）

    裴叔业从寻阳继续向湘州进发，想杀死湘州刺史南平王萧锐，防阁周伯玉在众人中大声说：“这不是天子的意思。现在斩杀裴叔业，起兵匡扶国家，谁敢不服从！”萧锐的典签呵斥左右杀死他。乙酉日，杀死萧锐；又杀死郢州刺史晋熙王萧銶，南豫州刺史宜都王萧铿。

    丁亥日，任命庐陵王萧子卿为司徒，桂阳王萧铄为中军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冬季十月丁酉日，解除戒严。（胡三省注：寻阳已经平定，各藩王已死，所以解除戒严。）

    33. 任命宣城公萧鸾为太傅、领大将军、扬州牧、都督中外诸军事，加特殊礼遇，进爵为王。

    宣城王谋划继位，多召朝廷名士参与筹划。侍中谢朏心里不愿意，就请求出京任吴兴太守。到郡后，送几斛酒给弟弟吏部尚书谢瀹，写信说：“可以尽力喝这些，不要参与世事！”

    史臣司马光说：我听说“穿别人的衣服就该为别人的忧虑而担忧，吃别人的食物就该为别人的事情而献身。”谢朏、谢瀹兄弟，并肩身居高位，安享荣华俸禄，危险却不能预知；作为臣子这样，能说忠诚吗！世上多有这样却得到名声的人。

    34. 宣城王虽然专掌国政，人心还是不服。宣城王肩胛上有红色的痣，（胡三省注：胛，肩膀和背部之间。）骠骑谘议参军考城人江祏劝宣城王把痣展示给人看。宣城王展示给晋寿太守王洪范说：“人们说这是日月的象征，你千万不要泄露！”王洪范说：“您有日月在身，怎么能隐藏，应当宣扬出去！”（胡三省注：王洪范是禁卫旧臣，萧鸾用这事试探他，他这样说，萧鸾更加无所顾忌。）江祏的母亲，是宣城王母亲的姑姑。

    35. 戊戌日，杀死桂阳王萧铄、衡阳王萧钧、江夏王萧锋、建安王萧子真、巴陵王萧子伦。

    萧铄和鄱阳王萧锵齐名；萧锵喜好文章，萧铄喜好名理，当时人称他们为鄱、桂。萧锵死后，萧铄自己不安，到东府见宣城王，回来后，对左右说：“刚才录公（萧鸾，时任录尚书事）接待我很殷勤，依依不舍，却面带愧色，这一定是想杀我。”当天晚上，遇害。

    宣城王每次杀诸王，常常夜里派兵包围他们的府第，破门翻墙，呼喊着进入，家产都被查封没收。江夏王萧锋，有才能品行，宣城王曾对他说：“萧遥光的才能可以托付。”萧锋说：“萧遥光对于殿下，就像殿下对于高皇；保卫宗庙，安定国家，实在可以托付。”（胡三省注：东昏侯时，萧遥光最终如萧锋所说。）宣城王变了脸色。等到杀诸王，萧锋写信给宣城王，谴责他；宣城王非常忌惮他，不敢在府第收捕萧锋，让他兼任祠官在太庙，（胡三省注：祠官，让他执行祭祀事务。）夜里，派兵在庙中收捕他。萧锋出来，上车，士兵想上车，萧锋有力气，亲手打倒几人都趴在地上，然后被杀。

    宣城王派遣典签柯令孙杀死建安王萧子真，萧子真躲到床底下，柯令孙亲手把他拉出来，萧子真叩头请求做奴隶，不被允许而死。

    又派遣中书舍人茹法亮杀死巴陵王萧子伦。萧子伦性情英武果敢，当时任南兰陵太守，镇守琅邪，城有守兵。（胡三省注：晋朝在江乘蒲洲设置南琅邪郡，齐朝迁到白下，北临江边，所以有守兵。）宣城王担心他不肯就死，询问典签华伯茂，华伯茂说：“您如果用兵取他，恐怕不能立即办成。如果委托给我，一个人的力量就够了。”于是亲自拿着毒酒逼迫他，萧子伦整理衣冠，出来接受诏令，对茹法亮说：“先朝从前消灭刘氏，（胡三省注：见一百三十五卷齐高帝建元元年。）今天的事情，是理所当然。您是家臣旧人，（胡三省注：茹法亮侍奉齐世祖，权势很重。）现在肩负这个使命，应当是事出无奈。这杯酒不是互相劝饮的酒。”于是仰头喝下而死，当时十六岁。茹法亮和左右的人都流泪。

    起初，诸王出镇地方，都设置典签，主管一方事务，全部委托给他们。时常入朝奏事，一年几次往返，君主常和他们闲聊，询问州里的事情，刺史的好坏全凭他们的话，从刺史以下没有不降低身份奉承他们的，常常担心来不及。于是典签在州内作威作福，大肆谋取私利。武陵王萧晔为江州刺史，性情刚烈正直，不可冒犯；典签赵渥之说：“现在出都城换个刺史！”等到见齐武帝，极力诋毁萧晔；萧晔于是被免职回京。

    南海王萧子罕戍守琅邪，想暂时到东堂游玩，典签姜秀不允许。萧子罕回来，哭着对母亲说：“儿想移动五步也不行，和囚犯有什么不同！”邵陵王萧子贞曾要熊白（胡三省注：《本草图经》说：熊形状像大猪，而性情轻健，喜欢攀登上高树，见人就翻身自己跳下来。冬天多进洞穴冬眠，初春出来。它的脂肪叫熊白，十一月获取，须取背部的。陆佃《埤雅》说：熊胸前有白色脂肪如玉，味道很美，俗称熊白。），厨师回答典签不在，不敢给。

    永明年间，巴东王萧子响杀死刘寅等人，（胡三省注：事见一百三十八卷永明八年。）齐武帝听说后，对群臣说：“萧子响竟然谋反！”戴僧静大声说：“诸王都该谋反，难道只有巴东王！”齐武帝问原因，回答说：“天王没有罪，却一时被囚禁，拿一根藕、一杯浆，都要咨询典签；典签不在，就整天忍着渴。各州只听说有典签，没听说有刺史。怎么能不谋反！”

    竟陵王萧子良曾问众人说：“士大夫为什么要去见典签？”参军范云说：“去见长史以下都没好处，去见典签立刻有加倍的回报。不去见还等什么！”萧子良面带愧色。

    等到宣城王诛杀诸王，都让典签杀死他们，竟然没有一个人能抵抗。孔珪听说后，流泪说：“齐的衡阳王、江夏王最有志向，（胡三省注：说他们有辅佐帝室的志向。）却又被杀害；如果不设立典签，本来应该不会到这种地步。”（胡三省注：这里一一叙述典签的弊端。）宣城王也深知典签的弊端，于是下诏：“从今以后各州有急事，应当秘密奏报，不要再派遣典签到都城。”从此典签的职位逐渐不重要了。

    萧子显评论说：帝王的儿子，生长在富贵之中，早上离开宫门，晚上掌管一方，防止骄傲消除放纵，是历代的常典。所以用高级助手辅佐，由君主亲自挑选；用有功劳的旧臣，作为主帅，饮食起居，一举一动都要报告；地位虽然重要，自己却不能做主。威望不在自身，恩德不能下达，一旦艰难一起来到，希望他们放弃职位扶助危难，怎么可能！（胡三省注：《左传》：诸侯放弃职位来参与王室事务。杜预注说：间，参与。）这是宋氏的余风，到齐朝尤其严重。（胡三省注：诸王设置典签始于宋，所以这样说。）

    36. 癸卯日，任命宁朔将军萧遥欣为豫州刺史，黄门郎萧遥昌为郢州刺史，辅国将军萧诞为司州刺史。萧遥昌是萧遥欣的弟弟；萧诞是萧谌的哥哥。（胡三省注：史书说宣城王用他的亲党分别占据要地。）

    37. 甲辰日，北魏任命太尉东阳王拓跋丕为太傅、录尚书事，留守平城。（胡三省注：守，留守。）

    戊申日，北魏君主亲自拜告太庙，派高阳王拓跋雍、于烈奉迁神主到洛阳；辛亥日，从平城出发。

    38. 海陵王在位时，起居饮食，都要咨询宣城王之后才做。曾想吃蒸鱼菜，太官令回答没有录公的命令，最终不给。辛亥日，皇太后令说：“继位的君主年幼，各种政务多不明白；而且早年有瘦弱的疾病，不能承担重任。太傅宣城王，是宣皇帝的后代，被太祖慈爱。（胡三省注：萧承之追谥宣皇帝，是齐太祖的父亲、萧鸾的祖父。太祖又一向喜爱萧鸾，所以这样说。）应当入宫继承皇位。皇帝可以降封为海陵王，我将回到旧宫养老。”（胡三省注：萧子显《齐书》，从这里以上记载在《海陵王纪》。）并且说宣城王是齐太祖的第三个儿子。（胡三省注：萧子显《齐书》，这话记载在《明帝纪》。）癸亥日，齐明帝（萧鸾）即位，大赦天下，改年号。（胡三省注：这时才改年号为建武。）任命太尉王敬则为大司马，司空陈显达为太尉，尚书令王晏加骠骑大将军，左仆射徐孝嗣加中军大将军，中领军萧谌为领军将军。

    度支尚书虞悰称病不参加即位仪式。齐明帝因为虞悰是旧人，想召他参与辅佐，派王晏把废立的事情给虞悰看。虞悰说：“主上圣明，公卿尽力，难道要借助老朽来赞助革新吗！（胡三省注：《诗经》说：天命革新。）不敢接受命令！”于是痛哭。（胡三省注：史书说虞悰柔和而能正直，超过谢瀹兄弟很多。）朝廷议论想弹劾他，徐孝嗣说：“这也是古代遗留的正直作风。”才作罢。

    齐明帝和群臣宴会，下诏让功臣敬酒。王晏等人起身离席，谢瀹独自不起，说：“陛下受命，顺应天意民心；王晏胡乱贪功当作自己的功劳！”齐明帝大笑，化解了尴尬。宴会结束，王晏叫谢瀹一起乘车回尚书省。（胡三省注：令省，指尚书令的住处。）谢瀹严肃地说：“你的巢穴在哪里！”王晏很忌惮他。

    39. 丁卯日，下诏：“藩王、州牧、太守、县令，有的有进献，不是当地特产的，全部禁止。”（胡三省注：指不像《禹贡》那样根据土地特产进贡。）

    40. 己巳日，北魏君主前往信都（今河北冀州）。庚午日，下诏说：“近来听说边境的蛮人，多抢掠南方土地，使父子分离，家庭破碎。我正要统一全国，像抚养子女一样对待万民，如果随意这样，南方人怎么知道朝廷的恩德！（胡三省注：说江南的人将不知道北魏朝廷的恩德。）可诏令荆、郢、东荆三州，约束蛮民，不要有侵犯。”（胡三省注：北魏初年在洛州设置荆州，太和年间，迁到穰城。在真阳设置郢州。真阳是汉朝汝南郡的慎阳县。在沘阳设置东荆州。）

    41. 十一月癸酉日，任命始安王萧遥光为扬州刺史。

    42. 丁丑日，北魏君主前往邺城。

    43. 庚辰日，立皇子萧宝义为晋安王，萧宝玄为江夏王，萧宝源为庐陵王，萧宝寅为建安王，萧宝融为随郡王，萧宝攸为南平王。

    44. 甲申日，下诏：“县令俸禄微薄，即使是当地常贡，从今以后全部停止。”（胡三省注：由此看来，江左的政令，县邑不经过郡州也能向朝廷进贡。）

    45. 乙酉日，追尊始安贞王为景皇，妃子为懿后。

    46. 丙戌日，任命闻喜公萧遥欣为荆州刺史，丰城公萧遥昌为豫州刺史。当时齐明帝的长子晋安王萧宝义有残疾，（胡三省注：痼疾不能再恢复称为残疾。）各儿子都弱小，所以让萧遥光在朝中，（胡三省注：居中，指担任扬州刺史。）萧遥欣镇守上游。

    47. 戊子日，立皇子萧宝卷为太子。

    48. 北魏君主到洛阳，想澄清官员等级，任命尚书崔亮兼吏部郎。崔亮是崔道固的侄孙。（胡三省注：宋泰始初年，崔道固投降北魏。）

    49. 北魏君主命令后军将军宇文福规划牧场。宇文福奏请石济（今河南延津东北）以西，河内（今河南沁阳）以东，距黄河共十里的地方。（胡三省注：牧场，纵向从石济以西，河内以东，横向距黄河十里。按杜佑《通典》，卫州汲县是古代牧野之地。可见其地适合畜牧，由来已久。）北魏君主从代郡迁徙各种牲畜安置在那里，让宇文福掌管；牲畜没有损耗，任命他为司卫监。

    起初，魏世祖平定统万和秦、凉地区，（胡三省注：宋文帝元嘉四年，北魏平定统万。八年，赫连定消灭秦；赫连定不久向西逃，被吐谷浑擒获，秦地都归入北魏。十六年，北魏平定凉州。）因为河西水草丰美，用作牧场，牲畜大量繁殖，马达到二百多万匹，骆驼一半，牛羊无数。到魏高祖在河阳（今河南孟州西）设置牧场，常养战马十万匹，（胡三省注：河阳牧场，就是宇文福规划的牧场。）每年从河西迁徙到并州放牧，逐渐再南迁，（胡三省注：复，又。）想让它们逐渐适应水土，不至于死亡损伤，而河西的牧场更加繁荣。到正光年间以后，都被寇盗抢掠，没有剩余了。（胡三省注：梁武帝普通元年，北魏改元正光。）史书一一叙述北魏的马政。

    50. 永明年间，御史中丞沈渊上表，百官年满七十，都让退休，（胡三省注：用古代七十退休的说法。）结果都困于家中。庚子日，下诏按旧例选拔任用。齐明帝辅政时所诛杀的诸王，都恢复宗族户籍，封他们的儿子为侯。

    51. 齐明帝谎称海陵恭王生病，多次派御医探望，趁机害死他。葬礼都依照汉朝东海恭王的旧例。（胡三省注：汉朝东海王刘强把天下让给汉明帝，葬礼用特殊礼仪。）

    52. 北魏郢州刺史韦珍，（胡三省注：韦珍先前以乐陵镇将和东荆州刺史桓诞同镇沘阳，不久任郢州刺史。）在州中有声望政绩，北魏君主赏赐骏马、谷物布帛。韦珍召集境内的孤儿贫民，全部分给他们，对他们说：“天子因为我能安抚你们，所以赏赐谷物布帛，我怎么敢独自拥有！”

    53. 北魏君主因齐明帝废黜海陵王自立，谋划大举入侵。恰逢边将说，雍州刺史下邳人曹虎派遣使者向北魏请求投降，十二月辛丑朔日，北魏派遣行征南将军薛真度统领四位将领向襄阳进发，大将军刘昶、平南将军王肃向义阳（今河南信阳）进发，徐州刺史拓跋衍向钟离（今安徽凤阳东北）进发，平南将军广平人刘藻向南郑（今陕西汉中）进发。薛真度是薛安都的堂弟。任命尚书仆射卢渊为安南将军，统领襄阳前锋各军。卢渊推辞说不熟悉军事，不被允许。卢渊说：“只怕曹虎是周鲂那样的人。”（胡三省注：周鲂的事见七十一卷魏明帝太和二年。）

    54. 北魏君主想改变旧风俗，壬寅日，下诏禁止士民穿胡服。国人多不高兴。（胡三省注：国人，指和北魏一同兴起于北方荒野的人的后代。）

    通直散骑常侍刘芳，是刘缵的族弟。（胡三省注：刘缵在齐朝做官而多次出使北魏，和刘芳都是彭城人，大概同出于楚元王的后代。）和给事黄门侍郎太原人郭祚，都因文学被北魏君主亲近礼遇，多被召来谈论和秘密商议政事；大臣贵戚都认为被疏远，心怀不满。北魏君主派给事黄门侍郎陆凯私下告诉他们说：“皇上只是想广泛了解古事，询问前代的制度而已，终究不会亲近他们而疏远你们。”众人的情绪才逐渐缓解。陆凯是陆馛的儿子。（胡三省注：陆馛见一百三十三卷宋明帝泰始七年。）

    55. 北魏君主想亲自率军入侵。癸卯日，朝廷内外戒严。戊申日，下诏代郡迁徙到洛阳的百姓免除三年租赋。相州刺史高闾上表说：“洛阳刚刚营建，曹虎既不派遣人质，必定没有诚心，不应轻举妄动。”北魏君主不听。

    过了很久，曹虎的使者最终没有再来，北魏君主召公卿询问行动或停留的计策，公卿有的认为应该停止，有的认为应该行动。北魏君主说：“众人议论纷纷，不知道听从谁。一定要尽述行动和停留的利弊，应该有主客两方，相互启发。任城王、镇南将军主张停留，我主张行动，各位坐着听对错，听从合理的一方。”众人都说：“好。”镇南将军李冲说：“我们正因为迁都刚刚开始，人心想稍安定；（胡三省注：少，稍微。）作为内应的人没能确认，不应轻举妄动。”北魏君主说：“他投降的真假，确实不知道。如果是假的，我巡视淮河地区，慰问百姓疾苦，让他们知道君主的恩德所在，有归顺之心；如果是真的，现在不及时接应，就会失去时机，辜负归义的诚心，败坏我的大略。”任城王拓跋澄说：“曹虎没有人质，又不再派使者，他的欺诈可想而知。现在代都新迁的百姓，都有留恋故土之心。扶老携幼，刚到洛邑，住没有一间屋，（胡三省注：椽，屋梁上的木条，用来承瓦。）吃没有一甔一石的储备。（胡三省注：应劭说：齐人把小瓮叫甔，甔能装二石。）又冬月将尽，春耕将要开始，正是‘百堵皆兴’（建造房屋）、‘俶载南亩’（开始耕种）的时候，（胡三省注：这两句都是《诗经》里的话。俶，开始。）却驱使他们披甲执兵，面对白刃哭泣，恐怕不是歌舞之师。（胡三省注：周武王讨伐商纣，军队前歌后舞。）而且各军已经进发，不是没有接应。如果投降是真的，等平定樊城、沔水一带，然后皇上车驾再行动，又有什么晚的！现在轻率行动，上下疲劳；如果空去空回，恐怕会挫伤天威，更增加贼人的气势，不是好计策。”司空穆亮认为应该行动，公卿都同意。拓跋澄对穆亮说：“你们在外的时候，见军队张旗授甲，都有忧色，平时议论，不愿意南征；怎么对皇上就说这种话！当面背后不一样，事情涉及欺骗谄媚，难道是大臣的道义、国士的本分吗！万一失败，都是你们造成的。”李冲说：“任城王可以说是忠于国家。”北魏君主说：“任城王把顺从我的人当作谄媚，不顺从我的人难道一定都忠诚！小忠是大忠的敌人，恐怕就是这样！”拓跋澄说：“我愚昧，虽然涉及小忠，要是竭尽诚意谋国；不知道大忠究竟依据什么！”北魏君主不听。

    辛亥日，从洛阳出发，任命北海王拓跋详为尚书仆射，统领留守事务；李冲兼仆射，一同镇守洛阳。给事黄门侍郎崔休为左丞，赵郡王拓跋干都督中外诸军事，始平王拓跋勰率领宗子军在左右宿卫。（胡三省注：崔休是崔逞的玄孙。北魏道武帝讨伐中山，崔逞投降。）戊辰日，北魏君主到悬瓠（今河南汝南）。己巳日，下诏寿阳、钟离、马头的军队所抢掠的男女都放回南方。曹虎果然不投降。

    北魏君主命令卢渊攻打南阳。卢渊因军中缺粮，请求先攻赭阳（今河南方城）来夺取叶仓（胡三省注：赭阳就是汉朝、晋朝的堵阳县；堵，也读“者”；到宋时，还属南阳郡。到萧子显《齐书》，赭阳、叶二县都不在《州郡志》里，下文说“北襄城太守成公期抵抗北魏”，那么北襄城郡设置在赭阳很明显。叶，shè。），北魏君主同意了。于是和征南大将军城阳王拓跋鸾、安南将军李佐、荆州刺史韦珍共同攻打赭阳。（胡三省注：《考异》说：《齐书》作“卢阳乌、韦灵智”。按阳乌是卢渊的小字；灵智是韦珍的 字；灵智是韦珍的字。）北襄城太守成公期关闭城门抵抗。薛真度驻扎在沙堨，（胡三省注：堨，是拦截水流的土坝。聚沙形成的堤坝，所以叫沙堨。）南阳太守房伯玉、新野太守刘思忌抵抗他们。

    56. 起初，北魏君主派遣中书监高闾整治古乐；（胡三省注：先，先前。治，整理。）恰逢高闾出京任相州刺史。这一年，上表推荐着作郎韩显宗、大乐祭酒公孙崇参与掌管钟律，北魏君主听从了他的建议。（胡三省注：大乐祭酒，大概是太和年间刚开始设置这个官职。）



 第139章 齐纪六

    起旃蒙大渊献（乙亥年，495年），尽柔兆困敦（丙子年，496年），共二年。

    高宗明皇帝中

    建武二年（乙亥年，495年）

    1. 春季，正月壬申日，齐明帝派遣镇南将军王广之统领司州（治所今河南信阳）军队、右卫将军萧坦之统领徐州（治所今江苏徐州）军队、尚书右仆射沈文季统领豫州（治所今河南汝南）军队，抵抗北魏。

    2. 癸酉日，北魏君主下诏：“淮北百姓不得抢掠，违犯者处以死刑。”（胡三省注：淮北当时已属北魏，所以下诏不得抢掠那里的百姓。）乙未日，拓跋衍攻打钟离（今安徽凤阳东北），徐州刺史萧惠休登城防守，伺机出兵袭击北魏军队，击败了他们。萧惠休是萧惠明的弟弟（胡三省注：萧惠明事迹见一百三十三卷宋苍梧王元徽二年。）。刘昶、王肃攻打义阳（今河南信阳），司州刺史萧诞抵抗。王肃多次击败萧诞的军队，招降一万多人。北魏任命王肃为豫州刺史。刘昶性格狭隘急躁，治军严厉残暴，没人敢劝谏。法曹行参军北平人阳固苦苦劝谏，刘昶发怒，想杀他，让他去抵挡攻城的要道（胡三省注：攻道，指攻城时军队必经的道路，是箭石集中的地方。）。阳固却神情从容，临阵勇敢果断，刘昶这才觉得他不一般。

    丁酉日，朝廷内外戒严。任命太尉陈显达为使持节、都督西北讨诸军事，往来于新亭（今江苏南京南）、白下（今江苏南京北）一带，以扩大声势。

    己亥日，北魏君主渡过淮河；二月，到达寿阳（今安徽寿县），军队号称三十万，骑兵一眼望不到头（胡三省注：弥望，就是说一眼望去，极目所及都是。）。甲辰日，北魏君主登上八公山（今安徽寿县北），赋诗留念。途中遇到大雨，命令去掉伞盖；看到生病的士兵，亲自安抚慰问。

    北魏君主派使者呼喊城中的人，丰城公萧遥昌派参军崔庆远出城应答。崔庆远询问魏军前来的原因，北魏君主说：“当然有原因！你想让我直言不讳呢，还是想让我含糊其辞？”崔庆远说：“没接到您的命令，没什么可含糊的。”北魏君主说：“齐主为什么废立君主？”崔庆远说：“废黜昏君，拥立明君，古今都是如此，不知道您有什么疑问？”北魏君主说：“齐武帝的子孙，现在都在哪里？”崔庆远说：“七个藩王一同作恶，已经像周朝的管叔、蔡叔一样被诛杀（胡三省注：指萧子隆、萧子懋、萧子敬、萧子真、萧子伦以及郁林王、海陵王，共七王。）；其余二十多位藩王，有的在朝廷担任重要职务，有的在地方镇守一方。”北魏君主说：“你家君主如果不忘忠义，为什么不拥立近亲，像周公辅佐成王那样，却自己夺取皇位呢？”崔庆远说：“周成王有亚圣的品德，所以周公能辅佐他（胡三省注：相，辅佐。）。现在近亲都比不上成王，所以不能拥立。况且霍光也舍弃汉武帝的近亲而立汉宣帝，只因为汉宣帝贤明。”北魏君主说：“霍光为什么不自己称帝？”崔庆远说：“因为他和皇室不是一族。我们君主正可以比作汉宣帝，怎么能比作霍光！如果这样说，周武王讨伐商纣，不拥立微子而自己称王，也是贪图天下吗？”北魏君主大笑说：“我来问罪，听你这么说，倒也可以理解了。”崔庆远说：“‘见可而进，知难而退’（胡三省注：出自《左传》中晋大夫随武子的话。），这是圣人的用兵之道。”北魏君主说：“你想让两国和亲，还是不想？”崔庆远说：“和亲则两国友好，百姓有福；否则两国交恶，百姓遭殃。和亲与否，由您决定。”北魏君主赏赐崔庆远酒食、衣服，让他回去。

    戊申日，北魏君主沿淮河向东行进，经过寿阳却不攻城，率军东下。百姓都安居乐业，运送粮草的队伍络绎不绝（胡三省注：这里说的是淮北的百姓。）。丙辰日，到达钟离。

    齐明帝派遣左卫将军崔慧景、宁朔将军裴叔业救援钟离。刘昶、王肃的军队号称二十万，挖掘三道壕沟，树立栅栏（胡三省注：堑，壕沟；重，层。），合力攻打义阳，城中士兵都要背着盾牌才能站立（胡三省注：因为攻城太猛烈，箭石不断，所以要背着盾牌来保护自己。）。王广之率军救援义阳，距离城池一百多里，因畏惧北魏军队强大，不敢前进。城中情况更加危急，黄门侍郎萧衍请求先前进军，王广之分给他麾下的精兵。萧衍从小路连夜出发，与太子右率萧诔等人（胡三省注：右率，即太子右卫率。），径直登上贤首山（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溮水从大溃山北流出，经过贤首山西，再向北流出，向东南弯曲，经过义阳郡城南。），距离北魏军队只有几里地。北魏人出乎意料，不知他们有多少人马，不敢逼近。黎明时分，城中守军望见援军到达，萧诞派长史王伯瑜出城攻打北魏军营栅，趁风放火，萧衍等各路军队从外面夹击，北魏军队难以抵挡，解围退去。己未日，萧诞等人追击，击败了北魏军队。萧诔是萧谌的弟弟。

    在此之前，齐明帝因义阳危急，下诏命令都督青、冀二州诸军事张冲出兵攻打北魏，以分散其兵力。张冲派军主桑系祖攻打北魏的建陵、驿马、厚丘三城，又派军主杜僧护攻打北魏的虎阬、冯时、即丘三城，都攻了下来（胡三省注：宋泰始初年，青、冀二州落入北魏手中，于是设置青、冀二州刺史，治所设在朐山。杜佑说：宋明帝设立青、冀二州，治所寄设在赣榆；齐朝青州治所设在朐山；冀州治所设在涟口，即现在的临淮郡涟水县。北魏收《志》记载：郯郡有建陵县，是汉代的古县。宋白说：厚丘故城在海州沭阳县北四十五里。另外，东彭城郡龙江县有即丘城。即丘也是汉代的县，原本属于琅邪郡。贤注说：即丘就是《左传》中的祝丘，故城在现在的沂州临沂县东南。纪城是春秋时期纪鄣的故城。杜预说：东海赣榆县东北有旧纪城。）。青、冀二州刺史王洪范派军主崔延袭击北魏的纪城，占领了它。

    北魏君主想南到长江边，辛酉日，从钟离出发。司徒长乐元懿公冯诞生病，不能随行，北魏君主与他哭着诀别，前行五十里，听说冯诞去世。当时崔慧景等齐军距离北魏君主的营地不过一百里，北魏君主轻率地带几千人连夜返回钟离，抚摸着冯诞的尸体痛哭，直到天亮，哭声不断。壬戌日，下令各路军队停止临江之行，依照晋朝齐献王的旧例安葬冯诞（胡三省注：齐献王司马攸的葬礼，见八十一卷晋武帝太康四年。）。冯诞与北魏君主同龄，小时候一同读书，娶了北魏君主的妹妹乐安长公主。他虽然没有学问，但性情淳朴忠厚，所以特别受宠爱。丁卯日，北魏君主派使者到长江边，列举齐明帝的罪状。

    北魏军队长期攻打钟离不能攻克，士兵伤亡很多。三月戊寅日，北魏君主前往邵阳，在淮河中的洲岛上筑城（胡三省注：邵阳洲在钟离城北的淮河中。），树立栅栏阻断水路，在两岸分别修筑两座城（胡三省注：在洲上筑城后，又在淮河南北两岸各筑一城，在水中树立栅栏，以阻断援军的通道。）。萧坦之派军主裴叔业攻打这两座城，攻了下来。北魏君主想在淮河以南修筑城池设置戍所，以安抚新归附的百姓，赐给相州刺史高闾玺书，详细说明情况。高闾上奏，认为：“《兵法》说‘十倍于敌就包围它，五倍于敌就攻打它’（胡三省注：出自《孙子兵法》。）。以前国家只是为了接受投降的计划（胡三省注：指想接受曹虎的投降。），出兵不多，战线又长，难以成功；现在又想在淮南设置戍所，招抚新归附的人。从前世祖（北魏太武帝）以排山倒海的威势，率领几十万步兵骑兵，南到瓜步，各郡都投降了，而盱眙这座小城却攻不下来（胡三省注：事情见一百二十五卷宋文帝元嘉二十七年。）。班师的时候，没有在一座城池派驻守军，没有开辟一片土地（胡三省注：《说文解字》说：廛，是一亩半的土地，是一家居住的地方。）。难道是没有人力吗？是因为重要的城镇还没有平定（胡三省注：宋时淮河一带以寿阳、广陵为重要城镇。），不能守卫小地方的缘故。堵塞水流要先堵住源头（胡三省注：塞，堵塞。），砍伐树木要先砍断根本；根本还在却去攻击末梢，最终没有益处。寿阳、盱眙、淮阴，是淮南的根本（胡三省注：寿阳、盱眙、淮阴都是淮河沿岸的要地，齐朝都用重兵防守，所以说是根本。）；这三个重镇不能攻克其中一个，却留守孤城，其不能自保是很明显的。敌人的重镇在外面逼近，长江在里面阻隔；派兵少了不足以自保，派兵多了粮食运输又困难。大军回去后，守城士兵会感到孤立无援；夏天水位上涨，救援非常困难。用新到的军队攻击防守稳固的敌人，用疲劳的士兵抵御安逸的敌军，长期驻守，（胡三省注：说北魏军队已经疲惫，齐朝用生力军进攻，这就是所谓的以新击旧。北魏用孤军守卫孤城，在防御上疲惫不堪；齐朝军队轮番出击，士兵精力充沛，这就是所谓的以劳御逸。）如果真的这样，必定会被敌人擒获，即使忠勇奋发，最终又有什么用呢！（胡三省注：说将士们拼死不退，却城破身亡，虽然忠勇奋发却对国家大事没有益处。）况且安土恋乡，是人之常情。从前彭城之战，已经攻克重镇，城池戍所都已平定，而不服从而想叛乱的人还有几万。（胡三省注：宋明帝泰始二年，北魏得到彭城，到齐高帝建元初年，淮北的百姓还是不愿意归属北魏，想回到江南，于是有了五固之战。）角城那么小（胡三省注：蕞，形容小。），位于淮北，距离淮阳十八里。五固之战，围攻了很长时间，最终也不能攻克（胡三省注：事情见一百三十五卷齐高帝建元三年。）。用现在的情况比照过去，困难要多好几倍。天气还热（胡三省注：“尚”应当作“向”。），雨水正多，希望陛下遵循世祖的成规，回师北返，经营洛阳，积蓄力量观察时机，推行德政教化，中原安定后，远方的人自然会归顺。”尚书令陆叡上奏，认为：“长江浩浩荡荡，是他们的天然屏障。而且南方天气潮湿多雾，暑气闷热，士兵经过夏天，必定会有很多人生病。而迁都洛阳刚刚开始（胡三省注：周武王把九鼎迁到洛邑，所以引用来说。），各种事务才刚开始，台省没有议政的馆所，府寺没有办公的地方，百官的住处，和在路上行走一样，阴雨连绵，烈日暴晒，自然会产生瘟疫。而且用兵和劳役同时进行，是圣明的君王也感到困难的事。现在披甲的士兵在外攻打敌人，瘦弱的百姓在内辛勤修建，运输物资的费用，每天损失千金。驱使疲惫的士兵，讨伐据守坚城的敌人，将凭什么取胜呢！陛下去年冬天的行动，只是想在江汉地区炫耀武力而已；现在从春天快到夏天了，按理应该解除武装。希望早日返回洛阳，使国家的根本稳固，圣上心中没有后顾之忧，百姓停止劳役，然后任命将领出兵，还怕不能征服敌人吗？”北魏君主采纳了他们的意见。

    崔慧景因北魏人在邵阳筑城，感到担忧。张欣泰说：“他们有撤退的想法，筑城只是为了在外表上夸大自己，害怕我们追击他们罢了。现在如果用双方都愿意罢兵来说服他们，他们没有不听的。”崔慧景听从了他的建议，派张欣泰到城下对北魏人喊话，北魏君主于是撤军。

    北魏军队渡过淮河；还有五位将领没有渡过，齐军占据河中的小洲拦截渡口。北魏君主招募能打败中渚齐军的人，任命为直阁将军，军主代郡人奚康生响应招募（胡三省注：根据《北史》记载：奚康生原本姓达奚，北魏孝文帝改革复姓，于是改姓奚。），捆绑木筏堆积柴草，趁风放火，烧毁齐军的船舰，借着烟雾径直前进，挥刀乱砍，中渚的齐军于是溃散。北魏君主任命奚康生为直阁将军。

    北魏君主派前将军杨播率领三千步兵、五百骑兵殿后（胡三省注：殿，指在军队后面掩护。）。当时春水上涨，齐军大批赶到，战舰布满河面。杨播在南岸列阵抵御，各路军队全部渡过淮河。齐军从四面聚集包围杨播，杨播列成圆阵防御，亲自搏杀，杀死很多敌人。双方相持两夜，军中粮食耗尽，包围的齐军攻势更猛。北魏君主在北岸观望，因水位太高不能救援，不久水位稍降，杨播带领三百精锐骑兵穿过齐军的战舰，大声呼喊：“我现在要渡河，能作战的过来。”于是带领部众渡过淮河。杨播是杨椿的哥哥（胡三省注：杨椿事迹见一百三十七卷齐武帝永明八年。）。

    北魏军队撤退后，邵阳洲上还剩下一万士兵，请求献出五百匹马，借道返回北方。崔慧景想阻断道路攻击他们，张欣泰说：“返回的军队不要阻拦，这是古人都畏惧的（胡三省注：《兵法》说：返回的军队不要阻拦，陷入绝境的敌人不要追击。）。士兵处于必死之地，不能轻视。现在打败他们不足以显示勇武，打不胜却白白损失之前的功劳，不如答应他们。”崔慧景听从了他的建议。萧坦之回朝后，对齐明帝说：“邵阳洲有一万垂死的敌人，崔慧景、张欣泰却放他们逃走不追击。”因此他们都没有得到奖赏。甲申日，解除戒严（胡三省注：北魏军队已经撤退，所以解除戒严。）。

    起初，齐明帝听说北魏君主想到长江边饮马，感到害怕，敕令广陵太守兼南兖州刺史萧颖胄把百姓迁入城内，百姓惊恐，想带着家产向南渡过长江。萧颖胄因北魏军队还很远，没有立即执行，北魏军队最终没有到来。萧颖胄是齐太祖的侄子（胡三省注：萧颖胄是齐太祖堂弟萧赤斧的儿子。）。

    齐明帝派尚书右仆射沈文季协助丰城公萧遥昌防守寿阳。（胡三省注：这一年春季正月，派遣沈文季统领豫州各路军队。豫州的治所在寿阳。）沈文季进城后，制止巡逻的士兵，不让他们出城，敞开城门，严加防守。北魏军队不久就撤退了。

    北魏入侵时，卢昶等人还在建康，（胡三省注：海陵王即位时，北魏派卢昶来访问，卢昶到达建康时齐明帝已经继位。）齐人痛恨他们，用蒸熟的豆子喂他们（胡三省注：饲，喂养。），像对待牛马一样。卢昶恐惧，把豆子吃了，眼泪汗水一起流下。谒者张思宁言辞语气不屈服，死在客馆里。等到卢昶返回，北魏君主责备他说：“人谁能不死，何至于把自己等同于牛马，屈辱自己和国家！即使不远远地惭愧比不上苏武（胡三省注：苏武出使匈奴，十九年不投降。），难道不就近惭愧比不上张思宁吗！”于是把他贬为平民。

    2. 戊子日，北魏太师京兆武公冯熙在平城去世。

    3. 乙未日，北魏君主前往下邳（今江苏邳州）；夏季四月庚子日，前往彭城（今江苏徐州）；辛丑日，为冯熙举行哀悼仪式。太傅、录尚书事平阳公拓跋丕不愿意南迁，和陆叡上奏请求北魏君主返回平城参加冯熙的葬礼。北魏君主说：“开天辟地以来，哪有天子远远地去奔舅舅的丧事的！现在正在营建洛邑（胡三省注：《诗经》说：规划营建灵台。），难道应该被随意引诱，使君主陷入不义的境地！尚书令、仆射以下的官员，可交付法官贬斥。”（胡三省注：这是指平城留守台省的尚书令、仆射。法官，指御史。）于是下诏迎接冯熙和博陵长公主的灵柩，向南安葬在洛阳，葬礼依照晋朝安平献王的旧例（胡三省注：晋朝安平王司马孚的葬礼，见七十九卷晋武帝泰始八年。）。北魏安葬冯熙，礼仪又比安葬冯诞更加隆重。

    4. 北魏君主在钟离时，仇池镇都大将、梁州刺史拓跋英请求率领本州军队会同刘藻攻打汉中，（胡三省注：去年十一月，北魏派遣刘藻前往南郑。）北魏君主同意了。梁州刺史萧懿派部将尹绍祖、梁季羣等人率领二万士兵，占据险要地形，建立五座营栅抵御。拓跋英说：“他们的将领平庸，不能相互统一指挥。我挑选精兵一起攻打一座营栅，他们必定不会相互救援；如果攻克一座营栅，其他四座营栅都会逃跑。”于是领兵猛攻一座营栅，攻了下来，其他四座营栅也都溃散了，活捉梁季羣，斩杀三千多人，俘虏七百多人，乘胜长驱直入，进逼南郑（今陕西汉中）。萧懿又派部将姜修攻打拓跋英，拓跋英突然袭击，把姜修的军队全部俘获。拓跋英将要返回，萧懿的另一支军队相继到达；拓跋英的将士都已经疲惫，没料到萧懿的军队会到，非常恐惧，想逃跑。拓跋英却故意放慢马缰，从容前行，神色自若，登上高处眺望敌人，指挥调度，好像在部署什么，然后整顿队列前进。萧懿的军队怀疑有伏兵，迟疑后退，拓跋英追击，击败了他们，于是包围南郑。拓跋英禁止将士侵犯百姓，远近的百姓都乐意归附，争相供应粮草。萧懿环城固守，军主范絜先率领三千多人在城外，返回救援南郑，拓跋英突然袭击，把他们全部俘获。包围南郑几十天，城中人心惶惶。录事参军新野人庾域把几十个空仓库贴上封条，指给将士们看，说：“这里面都装满了粮食，足够支持两年，只管努力固守！”大家才安定下来。恰逢北魏君主召拓跋英撤军，拓跋英让老弱士兵先走，自己率领精兵殿后（胡三省注：在军队后面掩护以抵御追兵，称为后拒。），派使者与萧懿告别。萧懿认为有诈，拓跋英离开一天后，还不开城门；两天后，才派将领追击。拓跋英和士兵下马交战，萧懿的军队不敢逼近，走了四天四夜，萧懿的军队才返回。拓跋英进入斜谷，正遇上大雨，士兵们截断竹子装米，在马上拿着火把做饭。在此之前，萧懿派人引诱劝说仇池的各氐族部落，让他们起兵阻断拓跋英的粮道和归路。拓跋英领兵奋力反击，边战边进，箭射中他的脸颊，最终全军返回仇池，讨伐反叛的氐族，平定了他们。拓跋英是拓跋桢的儿子；萧懿是萧衍的哥哥。

    拓跋英攻打南郑时，北魏君主下诏令雍、泾、岐三州发兵六千人戍守南郑，（胡三省注：北魏雍州治所在长安，统领京兆、冯翊、扶风、咸阳、北地等郡。太和年间，设置泾州，治所在临泾城，统领安定、陇东、新平、平凉、平原等郡。太和十一年，设置岐州，治所在雍城镇，统领平秦、武功、武都郡。）等攻克南郑后就派遣他们前往。侍中兼左仆射李冲上奏劝谏说：“秦川地势险要，与羌、夷接壤。自从西路军队出发后，粮草援助不断，加上氐、胡反叛，到处都要派兵应对，运送粮草，披甲作战，至今没有停止。现在又预先派遣戍兵，设防于山外（胡三省注：汉中地区在关中南山以南，所以称为山外。），虽然给予优厚的待遇免除徭役，恐怕还是会让他们惊恐不安。如果最终攻城不下，只会动摇民心，勾结胡人夷族，事情或许难以预测。我已依照圣旨秘密下令刺史，等军队攻克南郑城（胡三省注：郑城，指南郑城。），然后再派遣。依我愚见，还是觉得不够妥当。为什么呢？西路地势险要，只有一条千里长的小路，（胡三省注：指褒斜道。）现在想在远离边界的地方驻守，孤立地处在众多敌人之中，敌人进攻不能迅速救援，粮食耗尽无法运输。古人说过，‘即使鞭子很长，也打不到马腹。’（胡三省注：出自《左传》晋伯宗的话。）南郑对于我国，实在就是马腹。而且北魏疆域所覆盖的，超过了九州中的八个（胡三省注：这里是指《禹贡》中的九州。）；臣服的百姓，占十分之九；还没有臣服的，只有漠北的柔然和江南的齐朝而已（胡三省注：漠北，指柔然；江外，指齐朝。）。用怀柔的方式使他们归附就在近期（胡三省注：指用绳子捆绑他们的君主使他们归附，在近期，说时间不远。），难道要在今天急于求成吗！应该等疆域扩大，粮食充足，然后再建立封国，设置将领，制定吞并的计划。现在寿阳、钟离，近在咫尺却没有攻克；赭城、新野，近在眼前却没有投降（胡三省注：赭城，就是赭阳城。）。东路尚且不能用近处的兵力防守，西路难道可以用远处的军队固守吗！如果一定要设置戍所，我担心最终会资助敌人。另外，在中原建都（胡三省注：洛阳是中原地区。），与敌境接壤，正需要大量招募敢死之士，平定江南（胡三省注：建康是江南的都会，所以称为江会。）。如果轻率地派遣少量兵力，让他们陷入绝境而被消灭，恐怕以后出兵的时候，众人会因为留守而产生恐惧，要他们拼死效力，就不容易办到了。由此推论，不设置戍所是上策。”北魏君主听从了他的意见。

    5. 癸丑日，北魏君主前往小沛（今江苏沛县）；己未日，前往瑕丘（今山东兖州东北）；庚申日，前往鲁城（胡三省注：北魏收《地形志》记载：鲁郡鲁县有鲁城。），亲自祭祀孔子；辛酉日，任命孔氏四人、颜氏两人为官，还选择孔氏宗族嫡长子一人封为崇圣侯，供奉孔子的祭祀，命令兖州修缮孔子墓，重新立碑刻文。戊辰日，北魏君主前往碻磝（今山东茌平西南），命令谒者仆射成淹准备船只，想从泗水进入黄河，逆流返回洛阳，成淹劝谏，认为：“黄河水流湍急凶猛，不是天子适合乘坐的。”北魏君主说：“我因为平城没有漕运的通道，所以京城百姓贫困。现在迁都洛阳，想开通四方的运输，而百姓还害怕黄河的险恶；所以我有这次出行，是为了让百姓放心。”

    6. 北魏城阳王拓跋鸾等人攻打赭阳（今河南方城）。将领们不能统一指挥，包围防守一百多天，将领们想按兵不动，使齐军疲惫。唯独李佐日夜进攻，士兵伤亡很多，北魏君主派太子右卫率垣历生救援。将领们因寡不敌众，想撤退，李佐独自率领二千骑兵迎战，战败。卢渊等人领兵退去，垣历生追击，大败北魏军队。垣历生是垣荣祖的堂弟（胡三省注：垣荣祖在宋泰始年间有名声。）。南阳太守房伯玉等人又在沙堨击败薛真度。（胡三省注：《考异》说：《齐书·魏虏传》记载，薛真度战败在建武元年下。《魏·帝纪》记载，城阳王拓跋鸾因战败获罪，在太和十九年五月；现在依从《魏·帝纪》。）

    拓跋鸾等人在瑕丘拜见北魏君主。北魏君主责备他们说：“你们损害国家声威，罪该处死；我因为刚迁都洛阳，特意从宽处理。”五月己巳日，降封拓跋鸾为定襄县王，削去五百户食邑；卢渊、李佐、韦珍都被削去官爵，贬为平民，李佐还被流放到瀛州（胡三省注：太和十一年，分割定州河间、高阳，冀州章武、浮阳，设置瀛州，治所在赵都军城。）。因薛真度和他的堂兄薛安都有开辟徐州的功劳（胡三省注：指薛安都以彭城投降北魏。），允许保留他的爵位和荆州刺史之职，其余的官职都被削夺，说：“这样进可以表明功劳，退可以显示罪过。”

    7. 北魏广川刚王元谐去世。元谐是元略的儿子（胡三省注：北魏广川王拓跋略事迹见一百三十五卷齐高帝建元二年。）。（胡三省注：《谥法》：弥补以前的过失称为刚。）北魏君主说：“古代，大臣的丧事有君主三次亲临的礼仪（胡三省注：贾山说：古代贤明的君主对于臣子，臣子死后就去吊唁哭泣，亲临小敛、大敛；入棺后，除去丧服而穿上丧服，穿锡衰、系麻絰，三次亲临丧事。）；魏、晋以来，王公的丧事，君主在东堂哭吊。从现在起各藩王的丧事，期亲的亲属君主亲临三次（胡三省注：期亲，指服丧一年的亲属。）；大功亲的亲属亲临两次；小功、缌麻亲的亲属亲临一次（胡三省注：大功，服丧九个月；小功，服丧五个月；缌麻，服丧三个月。）；废除在东堂哭吊的礼仪。广川王对我来说，是大功亲。”将要举行大敛时，北魏君主穿着素服、深衣前去哭吊。

    8. 甲戌日，北魏君主前往滑台（今河南滑县东）；丙子日，住在石济（今河南延津东北）。庚辰日（胡三省注：“申”改为“辰”。），太子元恂到平桃城迎接。（胡三省注：北魏收《志》记载：济阴郡离狐县有桃城。《水经注》说：荥阳县有虢亭，俗称平桃城。）

    赵郡王元干在洛阳，贪婪淫乱，不守法度，御史中尉李彪私下告诫他，并且说：“殿下如果不改过，我不敢不报告。”元干却毫不在意。李彪上奏弹劾他。北魏君主下诏令元干和北海王元详一同跟随太子到行宫。到达后，召见元详却不召见元干，暗中派身边的人观察元干的神色，知道他没有担忧悔改之意（胡三省注：说他既没有担忧的神色，又没有悔改的意思。），于是亲自列举他的罪状，打了他一百杖，免去官职，让他回家。

    癸未日，北魏君主返回洛阳，到太庙祭告。甲申日，削减冗余官员的俸禄，以资助军国开支。乙酉日，举行饮至礼（胡三省注：《左传》记载：臧僖伯说：“三年训练军队，进入国都整顿军队，返回后举行饮至礼，计算军用物资。”又说：“返回后，举行饮至礼，饮酒、记载功勋。”饮至，指到宗庙祭告后饮酒。），按等级赏赐。（胡三省注：颁布南伐的赏赐。）

    9. 甲午日，北魏太子在太庙举行冠礼（胡三省注：《礼记·冠义》说：古代重视冠礼，所以在太庙举行；在太庙举行，是为了表示自卑而尊敬先祖。郑樵说：曹魏时太子冠礼加两次，宋时加一次。我认为魏孝文帝喜好古礼，必定用三加的礼仪。冠礼在太庙举行，是礼仪；曹魏以来不再在太庙举行。）。北魏君主想改变北方习俗，召见群臣，说：“你们想让我远远地追仿商、周，还是想比不上汉、晋呢？”咸阳王元禧回答说：“群臣希望陛下超过前代帝王。”北魏君主说：“既然这样，那么应该改变风俗，还是应该因循守旧呢？”元禧回答说：“希望圣明的政治日新月异。”北魏君主说：“是只限于我自身，还是想传给子孙呢？”元禧回答说：“希望传到百世。”北魏君主说：“既然这样，就必须进行改革，你们不能违抗。”元禧回答说：“上命下从，谁敢违抗！”北魏君主说：“‘名分不正，言语不顺，那么礼乐就不能兴起。’（胡三省注：引用《论语》孔子的话。）现在想禁止说各种北方语言，一律使用正音。年龄在三十岁以上的，习惯已经很久，或许不能马上改变。三十岁以下，现在在朝廷的人，说话不能再用旧音；如果有意说旧音的（胡三省注：指故意说北方话，不肯说汉语的。），就要降职或罢黜。各自应该深刻警戒！王公卿士认为可以吗？”大家回答说：“确实如圣旨所说。”北魏君主说：“我曾和李冲讨论这件事，李冲说：‘四方的语言，究竟谁的是正确的；（胡三省注：指四方的人，语言不同，不知道应该以谁的为正确。）帝王所说的，就是正音。’李冲的这话，罪该处死！”于是回头对李冲说：“你辜负国家，应当让御史把你拉下去！”李冲摘下帽子叩头谢罪。北魏君主又责备留守的官员说：“昨天看到妇女还穿着夹领小袖的衣服，你们为什么不遵守以前的诏令！”大家都谢罪。北魏君主说：“我的话如果不对，你们应当当庭争辩。怎么能当面顺从，背后却不执行呢！”六月己亥日，下诏：“不能在朝廷上说北方话，违反的人免去所任官职。”

    10. 癸卯日，北魏君主派太子到平城参加太师冯熙的葬礼。

    11. 癸丑日，北魏下诏寻求遗书，秘阁中没有的（胡三省注：汉代的书府，在宫外有太常、太史、博士掌管，在宫内有延阁、广内、石渠的藏书。后汉藏在东观，晋朝有中外三阁经书。陆机《谢表》说“身登三阁”，指担任秘书郎掌管中外三阁秘书，这是秘阁名称的由来。），对国家治理有益的，加以优厚的赏赐。

    12. 北魏有关部门上奏：“广川王妃安葬在代都，不知道是让新去世的尊贵者（指广川王）随从旧有的卑贱者（指王妃），还是让旧有的卑贱者迁就新去世的尊贵者？”（胡三省注：丈夫尊贵，妻子卑贱。广川王元谐刚去世，所以称为新尊；他的王妃先去世，所以称为旧卑。）北魏君主说：“从代都迁到洛阳的人，应该都安葬在邙山（胡三省注：邙山在洛阳城北。）。他们的祖先有丈夫死在代都的，允许妻子回代都安葬；丈夫死在洛阳的，不得回代都迁就妻子。其余各州的人，听凭自便。”丙辰日，下诏：“迁到洛阳的百姓去世，安葬在河南，不得回北方。”于是从代都迁到洛阳的人都成为河南洛阳人。

    13. 戊午日，北魏改用长尺、大斗，度量标准依照《汉书·律历志》制定（胡三省注：《汉书·律历志》用中等大小的谷子和黑黍，以一粒黍的宽度为标准，九十分等于黄钟的长度，一分为一分，十分为一寸，十寸为一尺。又用中等大小的谷子和黑黍一千二百粒装满一龠为一合，十龠为一合，十合为一升，十升为一斗。）。

    14. 齐明帝废黜郁林王时（胡三省注：见上卷去年。），答应萧谌让他担任扬州刺史；后来却任命他为领军将军、南徐州刺史。萧谌怨恨说：“看着饭煮熟了，却推给别人吃。”萧谌依仗功劳，多干预朝政，想选用的人，就命令尚书去申请。齐明帝听说后很忌恨他，因萧诞、萧诔正领兵抵抗北魏，暂时忍耐没有发作。壬戌日，齐明帝游览华林园，与萧谌以及尚书令王晏等几人宴饮，非常欢乐；宴席结束，留萧谌晚上出宫，到华林阁，卫士把他抓回尚书省。齐明帝派身边的莫智明列举萧谌的罪状说：“隆昌年间，如果不是你，我不会有今天。现在你一家有两人担任州刺史，兄弟三人封爵（胡三省注：萧谌担任南徐州刺史，萧诞担任司州刺史，这就是所谓的二州。萧谌封衡阳郡公，萧诔封西昌侯，萧诞封安复侯，这就是所谓的三封。），朝廷对你的回报，已经到了极点。你却常常心怀怨恨，还说饭已经煮熟了，连锅一起给别人吗！现在赐你死！”于是杀了萧谌，连同他的弟弟萧诔；派黄门郎萧衍担任司州别驾，前去捉拿萧诞，杀了他。萧谌喜好术数，吴兴人沈文猷常对他说：“你的相貌不亚于齐高帝。”萧谌死后，沈文猷也被处死。萧谌死的那天，齐明帝又杀了西阳王萧子明，南海王萧子罕，邵陵王萧子贞。这三王都是齐武帝的儿子。

    15. 乙丑日，任命右卫将军萧坦之为领军将军。

    16. 北魏高闾上奏：“邺城密皇后的庙倒塌了，请求重新修缮；如果说已经附祭于太庙，就应该拆毁。”下诏拆毁。（胡三省注：密皇后是北魏世祖的母亲杜皇后。杜皇后是邺城人。神?三年，在邺城立庙。高闾担任相州刺史，相州的治所在邺城，所以上奏这件事。）

    17. 北魏拓跋英入侵汉中时，沮水氐人杨馥之为齐朝攻打武兴氐人杨集始，击败了他，（胡三省注：根据《汉书·地理志》，武都郡沮县有东狼谷，是沮水的发源地。沮水在广业郡境内。唐凤州同谷县，是北魏广业郡的地方。氐人居住在沮水沿岸，因此以沮水为种族的名称。）秋季七月辛卯日，任命杨馥之为北秦州刺史、仇池公（胡三省注：萧子显说：《永明郡国志》记载：秦州寄治在汉中南郑，不称南、北；《元嘉计偕》也称为秦州。而荆州刺史曾经统领二秦、梁州，这样《志》所记载的秦州是南秦，氐人居住的地方为北秦。然而当时秦州所统领的各郡，都是侨郡和荒郡。）。

    18. 八月乙巳日，北魏选拔十五万勇武的士兵作为羽林、虎贲，以充实皇宫的警卫（胡三省注：为后来虎贲、羽林作乱杀死张彝父子埋下伏笔。）。

    19. 北魏金墉宫建成，在洛阳设立国子学、太学、四门小学。（胡三省注：四门学从此开始设立。）

    20. 北魏高祖游览华林园，观赏过去的景阳山，（胡三省注：华林园和景阳山都是魏明帝所筑。）黄门侍郎郭祚说：“山水是仁人智士所喜爱的（胡三省注：《论语》记载：孔子说“仁者乐山，智者乐水。”所以郭祚引用这句话。），应该重新修缮。”北魏君主说：“魏明帝因奢侈在前代失国，我怎么能在后代效仿他呢！”北魏君主喜好读书，手不释卷，在车中、马鞍上，都不忘记谈论学问。善于写文章，常常在马上口授，写成后，不用修改一个字；从太和十年以后，诏书策令都亲自撰写。喜好贤才，乐于行善，如饥似渴，和他交往接触的人，常常能感受到他以平民身份相待的诚意（胡三省注：说他以平民般的淳朴真诚待人。），如李冲、李彪、高闾、王肃、郭祚、宋弁、刘芳、崔光、邢峦等人，都因文才雅量被亲近，尊贵显赫，执掌大权；制定礼仪，创作音乐，成绩显着，有太平盛世的气象（胡三省注：史书说魏高祖能用文治。）。

    治书侍御史薛聪是薛辩的曾孙（胡三省注：薛辩事迹见一百二十四卷宋文帝元嘉二十一年。），弹劾官员不避权贵，北魏君主有时想宽恕，薛聪总是争辩。北魏君主常说：“我见到薛聪，不能不害怕，何况其他人呢！”从此权贵外戚都收敛手脚。薛聪多次升迁至直阁将军，兼给事黄门侍郎、散骑常侍，北魏君主表面上以品德才能对待他，内心把他当作亲信，皇宫的警卫禁兵，都由薛聪掌管，所以整个太和年间，他一直兼任直阁将军。群臣退朝后，薛聪常常在宫中陪侍，谈话不分昼夜，时政的得失，动辄劝谏，很多都被采纳；而他为人稳重深沉，北魏君主想提拔他的名位，他总是坚决辞让不接受。北魏君主也很体谅他，对他说：“你的天然爵位很高，本来就不是人为的爵位所能使你荣耀的。”（胡三省注：《孟子》说：公卿大夫，这是人的爵位；仁义忠信，这是天的爵位。）

    21. 九月庚午日，北魏的六宫妃嫔、文武百官全部迁到洛阳。（胡三省注：六宫，指后妃、夫人、嫔御等；文武，指朝廷内外的文武百官。）

    22. 丙戌日，北魏君主前往邺城，多次到相州刺史高闾的官舍，赞美他的治理成效，赏赐非常丰厚。高闾多次请求担任本州的官职，下诏说：“高闾在即将退休的年纪（胡三省注：汉代薛广汉退休，把他的安车悬挂起来给子孙看。），才想衣锦还乡（胡三省注：古人说“富贵不回故乡，就像穿着锦绣衣服在夜里行走。”），知进忘退，有损谦逊的品德；可降为平北将军。朝廷中的老成之人，应该满足他的愿望，调任他为幽州刺史，（胡三省注：高闾是渔阳雍奴人，属于幽州管辖。）使劝善和礼法都能兼顾，恩宠和法度同时施行。”（胡三省注：依从他的请求以劝勉善行，显示恩宠；降他的爵位以维护法度。）任命高阳王元雍为相州刺史，告诫他说：“担任地方长官也容易也困难：‘自身端正，不发命令人们也会执行，’所以容易；‘自身不正，即使发命令人们也不会服从，’所以困难。”（胡三省注：引用孔子的话来论述难易。）

    23. 己丑日，改封南平王萧宝攸为邵陵王，蜀郡王萧子文为西阳王，广汉王萧子峻为衡阳王，临海王萧昭秀为巴陵王，永嘉王萧昭粲为桂阳王。（胡三省注：萧宝攸是齐明帝的皇子；其余都是齐高帝、齐武帝的子孙。）

    24. 乙未日，北魏君主从邺城返回；冬季十月丙辰日，到达洛阳。

    25. 壬戌日，北魏下诏：“各州精心考察属官，根据他们的政绩分为三等上报。”又下诏：“徐、兖、光、南青、荆、洛六州，严密整肃军备，随时准备集结。”（胡三省注：北魏徐州统领彭城、南阳平、沛、兰陵、北济阴等郡。兖州统领泰山、鲁、高平、任城、东平、东阳平等郡。光州治所在掖城，皇兴四年从青州分置，统领东莱、长广、东牟等郡。南青州，就是东徐州，北魏君主改的名称，统领东安、东莞郡。北魏先在洛州设置荆州，统领上洛、上庸、魏兴等郡。太和十一年，改为洛州，在穰城设置荆州，统领南阳、顺阳、新野、襄城等郡。下诏整肃军备，将要再次南伐。）

    26. 十一月丁卯日，齐明帝下诏废除齐世宗的东田，拆毁兴光楼。（胡三省注：东田见《齐武帝纪》。兴光楼大概也是齐文帝所建。）

    27. 己卯日，齐明帝为太子迎娶褚氏为妃，大赦天下。太子妃是褚澄的女儿（胡三省注：褚澄事迹见一百三十三卷宋苍梧王元徽二年。）。

    28. 庚午日，北魏君主前往委粟山，确定圜丘的位置。己卯日，北魏君主召集儒生商议圜丘祭祀的礼仪。秘书令李彪建议：“鲁国人将要祭祀上帝，必定先在泮宫祭祀（胡三省注：《礼记·礼器》中的话。郑玄注说：泮宫是郊学。）。请在前一天祭告太庙。”北魏君主听从了他的建议。甲申日，北魏君主在圜丘祭祀上天；丙戌日，大赦天下。

    29. 十二月乙未朔日，北魏君主在光极堂召见群臣，宣布官员品级的规定，作为大规模选拔官员的开始。光禄勋于烈的儿子于登援引旧例请求升官，于烈上奏说：“现在是圣明的朝代，理应廉洁谦让，而我的儿子于登援引旧例求官；这是我平时没有教导好，请求罢黜他的官职！”北魏君主说：“这是有见识的话，没想到于烈能做到这样！”于是召见于登，对他说：“我将要教化天下，因你父亲有谦逊的美德、正直的作风，所以提拔你为太子翊军校尉。”又加授于烈为散骑常侍，封聊城县子。

    北魏君主对群臣说：“国家历来有一件事令人叹息：就是臣子们不肯公开议论政事的得失。君主担心的是不能接受劝谏，臣子担心的是不能尽忠。从现在起我提拔一个人，如果有不合适的地方，你们要直言他的过失；如果有有才能而我不知道的人，你们也应当推荐。这样，推荐得当的有奖赏，知而不言的有罪过，你们应当知道。”（胡三省注：以魏孝文帝这样征求劝谏、寻求贤才，而当时的大臣还是不能符合他的心意，难道是因为朝廷议事时，皇帝极力用言辞加以压制，所以有人有想法却不敢完全说出吗！）

    30. 丁酉日，齐明帝下诏修缮晋朝皇帝的各座陵墓，增加守卫人员。（胡三省注：这些晋朝皇帝的陵墓，指在江南的。）

    31. 甲子日，北魏君主在光极堂召见群臣，赏赐冠服（胡三省注：赏赐冠服以更换胡人的服装。）。

    32. 在此之前，北魏人不使用钱币，北魏君主开始命令铸造太和五铢钱。这一年，铸造的钱币大致完备，下诏公私都可以使用。

    33. 北魏任命光城蛮首领田益宗为南司州刺史，他所统领的地方官员，允许他自行选拔任命。后来又在新蔡设立东豫州，任命田益宗为刺史。（胡三省注：根据《北史》记载，“益光”应当作“益宗”。北魏因田益宗已经渡到淮河以北，不能再担任司州刺史，于是在新蔡设立东豫州。又根据《五代志》和《水经注》记载，“新蔡”应当作“新息”。）

    34. 氐王杨炅去世。

    建武三年（丙子年，496年）

    1. 春季正月丁卯日，任命杨炅的儿子杨崇祖为沙州刺史，封阴平王。（胡三省注：《考异》说：《齐·本纪》作“丁酉”。根据《长历》，这一月乙丑日为初一，没有丁酉日。后面有己巳日，应当作“丁卯”。）

    2. 北魏君主下诏，认为：“北方人把‘土’称为‘拓’，把‘后’称为‘跋’。北魏的祖先出自黄帝，以土德称王，所以姓拓跋。土，是黄色中的颜色，是万物的本源；应该改姓为元。各位从代都来的功臣旧族，姓氏有的重复，都要更改。”于是开始改拔拔氏为长孙氏，达奚氏为奚氏，乙旃氏为叔孙氏，丘穆陵氏为穆氏，步六孤氏为陆氏，贺赖氏为贺氏，独孤氏为刘氏，贺楼氏为楼氏，勿忸于氏为于氏，尉迟氏为尉氏；其余所改的姓氏，不计其数。（胡三省注：如长孙嵩、奚斤、叔孙建、穆崇、于粟磾之类，史书都因为他们后来改姓，为了简便而这样记载，不是他们原来的姓氏。其余北方人的各姓氏，改为后来的姓氏，注释已经在前文大略出现过。大概他们所改的后来的姓氏，有的和中原人原来的姓氏相冲突。）

    北魏君主很重视门第，因范阳卢敏、清河崔宗伯、荥阳郑羲、太原王琼四姓，是士大夫所推崇的，都娶他们的女儿充实后宫。陇西人李冲因才能见识被任用，在朝廷中地位尊贵，所联姻的家族，无一不是有清誉的门第；北魏君主也娶他的女儿为夫人。下诏令黄门郎、司徒左长史宋弁确定各州的士族，对很多人的等级进行了升降。又下诏：“代郡人原来没有姓族之分，只有有功贤人的后代，和贫寒低贱的人没有区别；所以官运亨通的人位居公卿，而他们服大功、齐衰的亲属还在担任卑贱的官职（胡三省注：功、衰，指从大功、小功以上到齐衰。）。穆、陆、贺、刘、楼、于、嵇、尉八姓，（胡三省注：“嵇”恐怕应当作“奚”。现在根据《魏书·官氏志》记载，自有嵇姓，嵇敬的嵇就是。）从太祖以来，功勋卓着，闻名当世，地位都达到王公，明显可知的，暂且交司州、吏部管理，不要让他们担任卑贱的官职，待遇与四姓相同（胡三省注：四姓，指卢、崔、郑、王。）。除此之外，应该列入士流的，随后再另外下令。那些过去是部落大人，而从皇始以来三代官职在给事以上以及品级达到王公的为姓；如果本来不是大人，而从皇始以来三代官职在尚书以上以及品级达到王公的也为姓。那些大人的后代而官职不显要的为族；如果本来不是大人而官职显要的也为族。凡是这些姓族，都应该仔细审核，不容许假冒。命令司空穆亮、尚书陆琇等人详细审定，务必做到公平恰当。”陆琇是陆馛的儿子（胡三省注：魏孝文帝接受禅让时，陆馛辅佐他，所以他的儿子们都显达。）。

    北魏旧制：王国的舍人都应娶八族以及清白人家的女儿（胡三省注：王国舍人，舍，指各王妃嫔的住处，舍人就是妃嫔。八族，就是前面从代都来的八姓。）。咸阳王元禧娶了隶户的女儿，（胡三省注：隶户，指没入为奴隶的人家。）北魏君主严厉责备他；于是下诏为六个弟弟聘娶妻子：“以前所娶的，可以作为妾。咸阳王元禧，可以聘娶前颍川太守陇西人李辅的女儿；河南王元干，可以聘娶前中散大夫代郡人穆明乐的女儿；（胡三省注：太和十八年，河南王元干已经改封为赵郡王，史书大概用旧封号记载。）广陵王元羽，可以聘娶骠骑谘议参军荥阳人郑平城的女儿；颍川王元雍，可以聘娶前中书博士范阳人卢神宝的女儿；（胡三省注：颍川王元雍也在太和十八年改封为高阳王，史书用旧封号记载。）始平王元勰，可以聘娶廷尉卿陇西人李冲的女儿；北海王元详，可以聘娶吏部郎中荥阳人郑懿的女儿。”郑懿是郑羲的儿子（胡三省注：宋泰始初年，郑羲跟随拓跋石平定汝、颍地区。）。

    当时赵郡的李氏，人才尤其多，各支都有良好的家风，所以世人谈论高门华族，以五姓为首（胡三省注：卢、崔、郑、王连同李称为五姓。赵郡的李氏，北方人称为赵李；李灵、李顺、李孝伯的堂侄、侄子，都是赵李。）。

    大家议论认为薛氏是河东的大族。北魏君主说：“薛氏是蜀地人，怎么能列入郡姓！”宜都王薛宗起手持戟站在殿下，走出队列回答说：“我的祖先，汉末在蜀地做官，两代后又回到河东，现在已经六代相传，不是蜀地人。我认为陛下是黄帝的后代，在北方受封，难道也能称为胡人吗！现在不能列入郡姓，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于是把戟摔碎在地上。北魏君主慢慢地说：“那么我是甲，你是乙吗？”于是把薛氏列入郡姓，还说：“你不是‘宗起’，而是‘起宗’啊！”（胡三省注：郡姓，指郡中的大姓、名门。现在各姓氏的郡望，大概起源于此。）

    北魏君主和群臣讨论选拔官员，说：“近代以来，官员的高低出身，各有固定的名分；这到底怎么样？”李冲回答说：“不知道上古以来，设置官职，是为了富贵人家的子弟，还是为了治理国家？”北魏君主说：“是为了治理国家。”李冲说：“既然这样，那么陛下今天为什么专门根据门第选拔，而不选拔有才能的人呢？”北魏君主说：“如果有过人的才能，不怕不被发现。但君子的高明之处，即使没有当代的用处，总要品德纯正笃实，我所以任用他们。”李冲说：“傅说、吕望，难道能凭门第得到吗！”（胡三省注：指傅说出身于筑墙的奴隶，吕望出身于屠夫、渔夫。）北魏君主说：“不寻常的人，世代才有一两个而已。”秘书令李彪说：“陛下如果专门根据门第，不知道鲁国的三卿，和孔门四科的弟子相比谁更优秀？”（胡三省注：鲁国三卿，指季孙氏、孟孙氏、叔孙氏。孔门四科，指德行、言语、政事、文学。）着作佐郎韩显宗说：“陛下难道可以让富贵的人世袭富贵，贫贱的人世袭贫贱吗！”北魏君主说：“必定有高明卓越、出类拔萃的人，我也不拘泥于这种制度。”不久，刘昶入朝（胡三省注：刘昶从彭城入朝。）。北魏君主对刘昶说：“有人说只应根据才能任用，不必拘泥于门第；我认为不是这样。为什么呢？清浊同流，混杂在一起，君子和小人，名号爵位没有区别，这非常不可以。我现在八族以上的士人，品级有九等；九品之外，小吏的官职又有七等（胡三省注：后来的流内铨、流外铨大概由此划分。）。如果有这样的人才，可以从平民提拔为三公。只恐怕难以得到贤才，不能只为一个人搞乱我的典章制度。”

    史臣司马光说：选拔官员的方法，先看门第而后看贤才，这是魏、晋时期的大弊端，而历代沿袭，不能改变。君子和小人，不在于世代享受俸禄还是出身寒微（胡三省注：《尚书序》记载：虞舜出身寒微。孔颖达疏说：不在朝廷称为侧，人贫穷卑贱称为微。）。以今天的眼光来看，这是愚昧和聪明的人都知道的；在当时，即使是贤明的魏孝文帝，也不免有这种偏见。所以能明辨是非而不被世俗迷惑的人实在太少了

    3. 壬辰日，北魏改封始平王元勰为彭城王，恢复定襄县王元鸾为城阳王（胡三省注：元鸾因赭阳战败被降封，现在恢复爵位。）。

    4. 二月壬寅日，北魏下诏：“群臣如果不是在战争时期，允许服满三年丧期。”

    5. 丙午日，北魏下诏：“京畿内七十岁以上的人，晚春时节到京城参加养老礼。”三月丙寅日，在华林园宴请群臣以及国老、庶老。下诏：“国老，八十岁以上的，授给中散大夫、郡守的名誉官职；七十岁以上的，授给给事中、县令的名誉官职；庶老，直接授给郡、县的名誉官职；各赏赐鸠杖、衣裳。”（胡三省注：熊氏说：国老，指卿大夫退休的人。庶老，指士。皇氏说：庶老，包括平民在官府任职的人。毛苌说：黄，指头发黄；耇，指年老的人。陆德明说：耆，指到了，说到了老年。《汉仪》记载：仲秋之月，县、道都按户口核对百姓年龄：开始到七十岁的授给玉杖，给他们粥吃；八十岁的礼仪更优厚。赏赐的玉杖长九尺，顶端用鸠鸟作为装饰。鸠，是不噎的鸟，希望老人不噎食。“郡县”下面应当有脱漏的字。）

    6. 丁丑日，北魏下诏：“各州中正各自推荐本乡有声望的人，年龄五十岁以上、在民间保持淳朴品德的，授给县令、县长的官职。”（胡三省注：毛苌说：衡门，指用横木做的门，说简陋。）

    7. 壬午日，齐明帝下诏：“皇帝车辆上有金银装饰的栏杆，都要拆除。”

    8. 齐明帝立志崇尚节俭。太官曾进献裹蒸，齐明帝说：“我吃不完这个，可以分成四份，剩下的作为晚餐。”（胡三省注：现在的裹蒸，用糖和糯米，加入香料、松子、胡桃仁等，用竹箨包裹蒸熟，大小才二指左右，不用分成四份。）又曾用皂荚，把剩下的水交给身边的人说：“这还可以再用。”太官在元日向皇帝祝寿，有银酒铛，齐明帝想打碎它；王晏等人都称赞他的美德，卫尉萧颖胄说：“朝廷的盛大礼仪，没有比得上三元的（胡三省注：《玉烛宝典》说：正月是端月，第一天是上日，也称为三元，指年的开始、月的开始、时的开始。）。这个器物既然是旧物，不算奢侈。”齐明帝不高兴。后来参加宫内宴会，银器摆满宴席。萧颖胄说：“陛下以前想打碎酒铛，恐怕应该把这些器物也这样处理。”齐明帝非常惭愧。

    齐明帝亲自处理细小的事务，规定也很繁琐；于是郡县以及六署、九府的日常工作，无不奏请皇帝，由皇帝下诏决定（胡三省注：根据萧子显《齐书》记载：六署是尚书左右仆射、左右丞所通署的除署、功论、封爵、贬黜、八议、疑谳六案。九府是太常、光禄勋、卫尉、廷尉、大司农、少府、将作大匠、太仆、大鸿胪九卿的官署。）。文武功臣旧臣，都不归属吏部选拔，亲戚凭借关系，相互推荐，君主的事务过于繁琐细密。南康王侍郎颍川人钟嵘上书说：“古代，贤明的君主根据才能分配政务，衡量能力授予官职，三公坐着讨论治国之道，九卿执行完成事务（胡三省注：古代，三公讨论治国之道，六卿分管职责。《周官·考工记》记载：坐着讨论治国之道的，称为三公；执行实施的，称为士大夫。注说：亲自接受职责，担任官职。），天子只需拱手而坐朝南而已。”奏章呈上，齐明帝不高兴，对太中大夫顾暠说：“钟嵘是什么人，想中断我的政务！你认识他吗？”顾暠回答说：“钟嵘虽然地位低微，名声不显，但所说的或许有可采纳之处。而且繁琐的事务，各有主管部门；现在君主总揽并亲自处理，这是使君主更加劳累而臣子更加安逸，正所谓‘代替厨师切割而代替工匠砍削’。”齐明帝不理睬而谈论别的事情。

    9. 夏季四月甲辰日，北魏广州刺史薛法护请求投降。（胡三省注：根据萧子显《齐书》考证，广州不在太和十年分置的三十八州之列。魏收《地形志》记载：永安年间，设置广州，治所在鲁阳。推测此时广州也应当设置在鲁阳。）

    10. 北魏入侵司州，栎城戍主魏僧珉抵抗击败了他们（胡三省注：栎城就是《左传》中吴国讨伐楚国进入棘、栎、麻的栎。杜预注说：汝阴新蔡县东北有栎亭。）。

    11. 五月丙戌日，北魏在河阴（今河南洛阳东北）营建方泽。又下诏汉、魏、晋各代皇帝的陵墓，百步内禁止打柴（胡三省注：这些陵墓都指在河南的。）。丁亥日，北魏君主在方泽举行祭祀仪式。

    12. 秋季七月，北魏废黜皇后冯氏。起初，文明太后想让她的家族显贵，挑选冯熙的两个女儿进入后宫：其中一个早年去世；另一个得到北魏君主的宠爱，不久生病，回家做了尼姑。等到文明太后去世，北魏君主立冯熙的小女儿为皇后。不久她的姐姐病愈，北魏君主思念她，又把她迎入宫中，封为左昭仪，皇后的宠爱逐渐减少。昭仪自认为年长，而且先入宫，不遵守妾的礼仪。皇后很惭愧怨恨，昭仪趁机诬陷而废黜了她（胡三省注：为后来昭仪成为皇后以及结局不好埋下伏笔。）。皇后一向有品德操守，于是住在瑶光寺做修行的尼姑（胡三省注：瑶光寺在洛阳宫旁。）。

    13. 北魏君主因长期干旱，从癸未日到乙酉日不吃饭，群臣都到中书省请求拜见。北魏君主在崇虚楼（胡三省注：齐武帝永明九年，北魏把道坛迁到桑干河的南面，改名为崇虚寺。这里大概是迁都洛阳后在宫中建造崇虚楼，斋戒时居住。），派舍人推辞，并且询问前来的原因（胡三省注：舍人，即中书舍人。询问他们前来请求拜见的原因。）。豫州刺史王肃回答说：“现在四周郊区雨水已经充足，唯独京城雨水稀少。百姓没有缺少一顿饭而陛下已经三天不吃饭，臣下惶恐不安，无地自容。”北魏君主派舍人回应说：“我几天不吃饭，还没有什么感应。近来朝廷内外无论贵贱，都说四周郊区有雨，我怀疑他们想安慰我，不一定是事实。将要派人去查看，如果真像他们说的那样，就立即吃饭；如果不是这样，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将用自己来为百姓承担罪责！”这天晚上，下了大雨。

    14. 北魏太子元恂不喜欢学习；身材一向肥胖，苦于河南地区炎热，常常想回北方。北魏君主赐给他衣冠，元恂常常私下穿着胡人的衣服。中庶子辽东人高道悦多次恳切劝谏，元恂讨厌他。八月戊戌日，北魏君主前往嵩山，元恂和身边的人密谋，召集放牧的马匹轻装骑马逃往平城，在宫中亲手杀了高道悦。领军元俨率兵守住宫门，严加防备（胡三省注：严密部署门卫以防备事变。），到天黑才平定下来。第二天清晨，尚书陆琇骑马前去报告北魏君主，北魏君主大惊，隐瞒此事，仍然到汴口后返回（胡三省注：汴口是汴水与黄河相通的河口。到这里然后返回，以安定人心。）。甲寅日，进入宫中，召见元恂，列举他的罪状，亲自和咸阳王元禧交替打了他一百多杖，把他扶出去，囚禁在城西，一个多月后才能起身。

    15. 丁巳日，北魏相州刺史南安惠王拓跋桢去世（胡三省注：《谥法》：性情温和、爱护百姓称为惠；爱护百姓、喜欢施舍称为惠。）。

    16. 九月戊辰日，北魏君主在小平津（今河南孟津东北）讲习武事；癸酉日，返回宫中。

    17. 冬季十月戊戌日，北魏下诏：“从代都来的士兵，都作为羽林、虎贲（胡三省注：贲，指虎贲。）。司州百姓每十二人抽一人为吏，以供给公私劳役。”（胡三省注：此时北魏以洛阳为司州。）

    18. 北魏吐京胡反叛，（胡三省注：北魏世祖太平真君九年，设置吐京郡。《水经注》说：吐京就是汉代西河郡的土军县，是夷夏语音讹变。）下诏令朔州刺史元彬代理汾州事务，率领并州、肆州的军队讨伐（胡三省注：太和十二年，设置汾州，治所在蒲子县，西河、吐京、定阳、北乡、正平五城，中阳、绛郡都归属它。并州统领太原、上党、乐平、乡郡。太平真君七年设置肆州，统领新兴、秀容、雁门郡。）。元彬是拓跋桢的儿子。元彬派统军奚康生攻打反叛的胡人，击败了他们，追到车突谷，又击败了他们，（胡三省注：《五代史志》记载：离石郡太和县，后周设置乌突郡乌突县，大概因车突谷而得名。）俘虏各种牲畜数以万计。下诏任命元彬为汾州刺史。胡人去居等六百多人占据险要地势不肯投降，元彬请求二万兵力讨伐，有关部门上奏批准，北魏君主大怒说：“小小的寇贼哪有发兵的道理！可根据情况讨伐。如果不能攻克，必须出动大军，就先斩了刺史，然后再发兵！”元彬非常害怕，率领州里的军队，亲自带头，讨伐去居，平定了他们。

    19. 北魏君主在清徽堂召见群臣，商议废黜太子元恂。太子太傅穆亮、少保李冲摘下帽子叩头谢罪。北魏君主说：“你们谢罪是出于私情，我商议的是国家大事。‘大义灭亲’，是古人所推崇的（胡三省注：《左传》用这句话赞美石碏。）。现在元恂想违背父亲逃跑反叛，占据恒、朔地区，（胡三省注：北魏太祖天兴年间，设置司州，治所在代都平城；太和年间迁都洛阳，改为恒州。杜佑说：北魏恒州在唐代郡安边、马邑县境内。宋白说：后魏定都平城，设置司州和代尹。等到迁都洛阳，在洛阳设置司州，以平城为恒州， 隋代云中郡恒安镇就是这个地方。后魏怀朔镇，孝文帝迁都后，在定襄故城设置朔州，在唐代朔州北三百八十里。）天下的罪恶哪有比这更大的！如果不除掉他，就是国家的祸患。”闰月丙寅日，废黜元恂为平民，（胡三省注：《考异》说：《齐书·魏虏传》记载：“大冯受宠，日夜诬陷元恂。”《魏书》没有这件事。又《魏·帝纪》记载在十二月丙寅日。根据《长历》，北魏闰十一月，齐朝闰十二月。现在依从齐朝的历法。）安置在河阳无鼻城，（胡三省注：《水经》记载：湨水从河内轵县原山流出，向南注入黄河。东边有无辟邑，称为无鼻城。萧子显说：在河桥北二里。）派兵看守，供给的食物衣物，仅能避免饥饿寒冷而已。

    20. 戊辰日，北魏设置常平仓。

    21. 戊寅日，太子萧宝卷举行冠礼。

    22. 起初，北魏文明太后想废黜北魏君主，穆泰恳切劝谏才停止，（胡三省注：见一百三十七卷齐武帝永明八年。）因此受到宠爱。等到北魏君主南迁洛阳，所亲近信任的多是中原的儒士，宗室和代都人往往不高兴（胡三省注：乐，指乐意。）。穆泰从尚书右仆射出任定州刺史，自己陈述长期生病，土地潮湿（胡三省注：“温”应为“湿”。）就加重，请求担任恒州刺史；北魏君主为他调恒州刺史陆叡为定州刺史，让穆泰代替他。穆泰到任时，陆叡还没出发，于是一起谋划作乱，暗中勾结镇北大将军乐陵王元思誉、安乐侯元隆、抚冥镇将鲁郡侯元业、骁骑将军元超等人，共同推举朔州刺史阳平王元颐为主。元思誉是元天赐的儿子；（胡三省注：汝阴王元天赐是景穆太子的儿子，对北魏君主来说是叔祖。）元业是元丕的弟弟；元隆、元超都是元丕的儿子。陆叡认为洛阳的风水好，（胡三省注：《左传》记载：楚子讨伐陆浑之戎，于是到了洛阳，在周的边境阅兵。周定王派王孙满慰劳楚子；楚子询问九鼎的大小、轻重。王孙满说：“德行美好光明，鼎即使小也重；如果奸邪昏乱，鼎即使大也轻。上天赐福给有美德的人，是有定数的。周的德行虽然衰落，天命没有改变，鼎的轻重，不能询问。”）劝穆泰暂缓行动，穆泰因此没有发动。

    元颐假意答应穆泰等人以安定他们的心，却秘密把情况报告给北魏君主。行吏部尚书任城王元澄生病，（胡三省注：行吏部尚书，指代理吏部尚书事务，不是正式任命。）北魏君主在凝闲堂召见他，说：“穆泰图谋不轨，煽动宗室，或许真会这样。现在迁都不久，北方人留恋旧地，南北动荡，我在洛阳就站不住脚了。这是国家大事，非你不能办理。你虽然生病，勉强为我北行，仔细观察形势。如果他们势力薄弱，直接去擒获他们；如果已经强盛，可以秉承我的旨意调发并州、肆州的军队攻打他们。”元澄回答说：“穆泰等人愚昧糊涂，只是因为留恋旧地，才做这个打算，没有深谋远虑；我虽然无能胆怯，足以制服他们，希望陛下不要担心。虽然有小病，怎敢推辞！”北魏君主笑着说：“任城王肯去，我又担心什么！”于是授予元澄符节、铜虎符、竹使符、御仗左右，（胡三省注：汉文帝二年，开始给郡守铜虎符、竹使符。应劭说：铜虎符，第一到第五，国家要发兵、派使者，到郡里合符，符相合才听从。竹使符，都用五根竹箭，长五寸，刻有篆书，第一到第五。魏、晋以后，竹使符第一到第十。御仗左右，指带着御仗在天子身边的人，授予元澄作为护卫。）仍然代理恒州事务。

    元澄行进到雁门，雁门太守夜里报告说：“穆泰已经领兵向西投靠阳平王。”（胡三省注：阳平王元颐任朔州刺史，在平城西面。宋白说：朔州东北到平城二百六十里。）元澄立即下令进军。右丞孟斌说：“事情不可预测，应依照诏令召集并州、肆州的军队，然后慢慢前进。”元澄说：“穆泰既然图谋叛乱，应该占据坚城；却反而去迎接阳平王，推测他的行为，应当是势力薄弱。穆泰既然不抵抗，无故发兵，不合适。只需快速前往镇守，民心自然安定。”于是日夜兼程。先派治书侍御史李焕独自骑马进入代都，（胡三省注：汉宣帝到宣室，斋戒居住而决策事务，令侍御史二人在旁边记录。后来另设治书侍御史。北魏称平城为代都。）出其不意，劝说穆泰的党羽，说明祸福，他们都不肯为穆泰效力。穆泰无计可施，率领部下几百人攻打李焕，不能攻克，逃到城西，被追上擒获。元澄也随后到达，彻底追查党羽，逮捕陆叡等一百多人，都关进监狱，民间安定。元澄详细写表章报告，北魏君主很高兴，召集公卿，把表章给他们看，说：“任城王可说是国家的重臣。看他的判词，即使是皋陶也不能超过他！”回头对咸阳王元禧等人说：“你们遇到这种情况，办不成这事。”

    23. 北魏君主谋划入侵齐朝，在清徽堂召见公卿，说：“我在中原选择都城，制度大致建立；（胡三省注：《尚书·说命》说：像网在纲上，有条理而不紊乱。）唯独南方的敌人没有平定，怎能效仿近代的天子在深宫中放下帷幕不理政事呢！我现在南征已经决定，只是不知道时间早晚。近来术士都说，现在去必定取胜，这是国家大事，应君臣各自尽抒己见，不要因为我先说了就先顺从，后又提出不同意见。”李冲回答说：“大凡用兵的方法，应先考虑人事，后观察天道。现在占卜虽然吉利但人事没有准备好，迁都还不久，秋天的谷物没有成熟，不能出兵。依我看，应等到明年秋天。”北魏君主说：“过去十七年，我拥有二十万军队，（胡三省注：齐武帝永明十一年，是魏高祖的太和十七年。北魏确定迁都的计划而停止南伐的军队，到去年才入侵，大概是十九年。“二十万”也应当作“三十万”，事情都见上年。去，如同说去年。又按当时号称三十万，实际是二十万。）这是人事的兴盛，而天时不利。现在天时已经顺从，又说人事没有准备好；按仆射的话，是永远没有征伐的日期了。敌人近在咫尺，将来会成为国家的祸患，我怎敢自安！如果秋天出兵不能取胜，各位都要交给司寇治罪，不能不深思。”（胡三省注：北魏已经定都洛阳，逼近淮河、汉水，所以急于南伐以开拓疆域。）

    24. 北魏君主因有罪被流放到边疆的人多有逃亡，于是规定一人逃亡，全家服劳役。光州刺史博陵人崔挺上书劝谏说：“天下善人少，恶人多（胡三省注：少，指数量少。）。如果一人有罪，牵连全家，那么司马牛会因桓魋而受罚，柳下惠会因盗跖而被诛杀，（胡三省注：司马牛和桓魋，柳下惠和盗跖，都是兄弟。贤人和不贤的人差别很大，而兄弟的罪过不相互牵连，是古代的制度。）难道不可悲吗！”北魏君主认为他说得对，于是废除了这项制度。



 第140章 齐纪七

    起强圉赤奋若（丁丑年，497年），尽着雍摄提格（戊寅年，498年），共二年。

    高宗明皇帝下

    建武四年（丁丑年，497年）

    1. 春季，正月，大赦天下。（胡三省注：《考异》说：《齐书·帝纪》记载：“庚午日，大赦。”根据《长历》，这个月己丑日是初一，没有庚午日，所以不记日期。）

    2. 丙申日，北魏立皇子元恪为太子。北魏君主在清徽堂宴饮，谈到太子元恂，李冲谢罪说：“臣愧为师傅，没能辅佐教导好他。”北魏君主说：“我尚且不能感化他的恶行，师傅谢罪什么呢！”

    3. 乙巳日，北魏君主北巡。

    4. 起初，尚书令王晏，被齐武帝宠信（胡三省注：事迹见一百三十六卷齐武帝永明七年。）；等到齐明帝谋划废黜郁林王时，王晏就欣然推举拥戴（胡三省注：事迹见一百三十九卷建武元年。）。郁林王被废后，齐明帝与王晏在东府宴饮，谈到时事，王晏拍着手说：“您常说我胆怯，现在到底怎么样？”齐明帝即位后，王晏自认为是辅佐新朝的功臣，常常非议贬低齐武帝时的旧例。位居朝廷首位（胡三省注：尚书令位居朝臣之上。），很多事务都独断专行，朝廷内外的重要职位，都任用自己的亲信，常常和齐明帝争执用人。齐明帝虽然因为起事时需要王晏，但心里厌恶他。曾整理齐武帝的宫中诏令，得到与王晏的手敕三百多纸，都是讨论国家大事的，又得到王晏劝谏齐武帝让齐明帝兼管选拔官员的奏疏（胡三省注：见一百三十七卷永明八年。），因此更加猜忌轻视他。始安王萧遥光劝齐明帝诛杀王晏，齐明帝说：“王晏对我有功；而且没有罪过。”萧遥光说：“王晏尚且不能忠于齐武帝，怎能忠于陛下呢！”齐明帝沉默不语。齐明帝派心腹陈世范等人到街巷，探听传言。王晏浅薄没有防备，希望能开府，多次叫相面的人给自己看相，说会大贵；与宾客交谈，喜欢屏退旁人单独相处。齐明帝听说后，怀疑王晏想谋反，于是有了诛杀他的念头。

    奉朝请鲜于文粲暗中探知齐明帝的心意，告发王晏有谋反之心。陈世范又启奏齐明帝说：“王晏图谋趁四年南郊祭天，与齐武帝过去的主帅在路上暗中起事。”恰逢老虎闯入郊坛，齐明帝更加恐惧。郊祭前一天，有敕令停止举行，先告知王晏和徐孝嗣。徐孝嗣奉旨，而王晏陈述“郊祀是大事，必须亲自去”。齐明帝更加相信陈世范的话。丙辰日，在华林省召见王晏，诛杀了他（胡三省注：华林省在华林园，因此得名。《考异》说：《王晏传》记载：“元会结束后，才召见王晏诛杀他。”《本纪》记载：“丙辰日，王晏伏诛。”丙辰日是正月二十八日。按郊礼必定在正月，既然说郊祭前一天敕令停止，那么诛杀王晏必定不是元会那天，《本传》大概是说元会礼之后。），连同北中郎司马萧毅、台队主刘明达，以及王晏的儿子王德元、王德和。下诏说：“王晏与萧毅、刘明达因为河东王萧铉见识才能薄弱，图谋拥戴他为主，让他空占君主之位。”王晏的弟弟王诩任广州刺史（胡三省注：北魏的广州，大概在今河南省鲁山县境内。），齐明帝派南中郎司马萧季敞袭击杀死他。萧季敞是齐明帝的堂祖弟弟。萧毅奢侈豪放，喜好弓箭骑马，被齐明帝猜忌，所以趁机陷害他。萧毅是齐高帝的侄子，新吴侯萧景先的儿子。河东王萧铉起初因为年幼才弱，所以没被齐明帝杀死。萧铉上朝拜见时，常常鞠躬弯腰，不敢平视。到这时，年龄渐长，于是因王晏之事被免官，禁止与外人交往。

    郁林王将要被废时，王晏的堂弟御史中丞王思远对王晏说：“哥哥蒙受齐武帝的厚恩，现在一旦帮助别人做这种事；他或许可以暂时利用你的力量，但不知哥哥将来如何自处！如果趁此时自杀，还能保全家族，不失后世名声。”王晏说：“正在喝粥，没空做这事。”等到被任命为骠骑将军（胡三省注：齐明帝刚即位，进升王晏为骠骑大将军。），召集子弟，对王思远的哥哥王思徵说：“隆昌末年，阿戎劝我自杀；如果听他的话，怎会有今天！”王思远立刻回应说：“按阿戎的看法，现在还不晚。”（胡三省注：晋、宋年间，多称堂弟为阿戎，到唐代依然如此。如杜甫《于从弟杜位宅守岁诗》说“守岁阿戎家”。）王思远知道齐明帝表面优待王晏而内心已怀疑，趁机对王晏说：“时事渐渐不同，哥哥没察觉到吗？人多在自己谋划时笨拙，而在谋划别人时聪明。”王晏不回应。王思远退下后，王晏才叹息说：“世上竟有劝人去死的！”十天后王晏就败亡了。齐明帝听说王思远的话，所以不怪罪他，还升任他为侍中。

    王晏的妻弟尉氏人阮孝绪也知道王晏必定败亡，王晏多次到他家，他都逃避不见。曾吃到美味的酱，问知是从王晏家得来的，就吐出来并倒掉剩余的。等到王晏败亡，人们为他担忧，阮孝绪说：“亲近但不结党，有什么可担心的！”最终免于罪责。

    5. 二月壬戌日，北魏君主到达太原（今山西太原）。

    6. 甲子日，任命左仆射徐孝嗣为尚书令（代替王晏），征虏将军萧季敞为广州刺史（代替王晏的弟弟王诩）（胡三省注：北魏的广州，大概在今河南省鲁山县境内。）。

    7. 癸酉日，北魏君主到达平城，召见穆泰、陆叡的党羽审问，没有一人喊冤；当时人都佩服任城王元澄的明断。穆泰及其亲信党羽都被处死；赐陆叡死在狱中，宽恕他的妻子儿女，流放到辽西为平民（胡三省注：《考异》说：《齐书·魏虏传》记载：“伪征北将军恒州刺史钜鹿孤贺鹿浑驻守桑乾，元宏的堂叔平阳王安寿戍守怀栅，在桑乾西北。贺鹿浑不是元宏任用的中原人，与伪定州刺史冯翊公自邻、安乐公拓跋阿干儿图谋立安寿，分占黄河以北。计划久未成功，安寿害怕，报告元宏。杀死贺鹿浑等几百人，仍任用安寿。”与《魏书》的人名完全不同。现在依从《魏书》。）。

    起初，北魏君主迁都，改变旧习俗，并州刺史新兴公元丕都不乐意；北魏君主因他是宗室老臣，也不逼迫他，只是用大道理诱导示意，让他不产生异议而已（胡三省注：只向他说明事理的大方向，不反复劝说。）。等到朝臣都改变衣冠，朱衣满座，而元丕独自穿胡服处在其中，后来才逐渐戴上冠帽系上腰带，但不能修饰仪容，北魏君主也不强迫他。

    太子元恂从平城将要迁到洛阳，元隆与穆泰等人密谋留住元恂，趁机起兵截断关隘，图谋占据陉北（胡三省注：陉北就是恒、朔二州之地。关指雁门的东陉、西陉二关。）。元丕在并州，元隆等人把他们的计划告诉他。元丕表面担心不能成功，口头上虽然反驳诘难，内心却很赞同。等到事情败露，元丕跟随北魏君主到平城，北魏君主每次审问穆泰等人，常让元丕旁听。有关部门上奏元业、元隆、元超罪当灭族，元丕应连坐。北魏君主因元丕曾受诏允许不死，听任免去死罪为平民，留下他的后妻、两个儿子，与他住在太原，杀死元隆、元超、同母弟弟元乙升，其余儿子流放到敦煌。

    起初，元丕、陆叡与仆射李冲、领军于烈都受不死之诏。陆叡被诛杀后，北魏君主赐李冲、于烈诏说：“陆叡谋反的志向，自己愧对天地；违背誓言在他自身，与朕无关。谋反与其他罪过不同，即使想怜悯宽恕，怎么可能？但仍不忘前言，听任他在别府自杀（胡三省注：不在恒州刺史府赐死而死在狱中，所以叫别府。），赦免他的妻儿被诛杀（胡三省注：《尚书·甘誓》说：我就诛杀你的妻儿。孔安国注说：拏，儿子。赦免他的妻儿被诛杀，指陆叡的妻子儿女免于死罪流放到辽西。）。元丕的两个儿子、一个弟弟，带头作乱，连坐应死，特赦为平民。朕本期望有始有终而他自己弃绝，违背心意，多么可悲！所以特别告知，想来你不会怪罪。除谋反之外，其他事都像白日一样清楚。”李冲、于烈都上表谢恩。

    史臣司马光说：爵位俸禄的废置，生杀予夺，是君主驾驭臣子的重要权柄（胡三省注：这是《周礼》所说的用八种权柄驾驭群臣。）。所以先王的制度，即使有亲、故、贤、能、功、贵、勤、宾八种人，如有罪过，不能直接赦免；必定在公卿之中商议（胡三省注：这是《周礼》所说的八议。槐棘指公卿的职位。《王制》记载：案件判定后，大司寇在棘木下审理。），可赦就赦，可宥就宥，可刑就刑，可杀就杀；轻重看情况，宽严随时代。所以君主能施恩而不失威严，臣子能免罪而不敢自恃。到北魏却不是这样，功勋权贵之臣，常常预先许诺不死；他们因骄纵而犯罪，又进而杀了他们。这是用不守信的命令引诱他们陷入死地。刑政的失误，没有比这更大的了！

    8. 当时，代郡的旧族，多与穆泰等人勾结，只有于烈一族没有牵连，北魏君主因此更加看重他。北魏君主因北方酋长及侍子害怕炎热，允许他们秋天到洛阳朝见，春天返回部落，当时人称他们为“雁臣”（胡三省注：因雁鸟避寒南来，盼暖北还。）。

    9. 三月己酉日，北魏君主南到离石（今山西吕梁离石区）。反叛的胡人请求投降，下诏赦免他们。夏季四月庚申日，到达龙门（今山西河津西北龙门山），派使者祭祀夏禹。癸亥日，到达蒲坂（今山西永济蒲州镇），祭祀虞舜。辛未日，到达长安（今陕西西安）。

    10. 北魏太子元恂被废后，很是后悔。御史中尉李彪上表说元恂又与左右谋划反叛（胡三省注：复，fu，又。），北魏君主派中书侍郎邢峦与咸阳王元禧奉诏带椒酒到河阳，赐元恂死（胡三省注：椒味辛辣，性大热，有毒，特别是闭口的椒。汉桓思后被废时，李咸揣着椒自随；齐明帝煮椒二斛，用来毒杀高帝、武帝的子孙；都是这种东西。）。用粗棺、常服收敛，埋葬在河阳。

    11. 癸未日，北魏大将军宋明王刘昶在彭城去世，用特殊礼仪安葬（胡三省注：《谥法》：思虑果决深远叫明。指刘昶有远虑，果断地避祸归降北魏。）。

    12. 五月己丑日，北魏君主东返，乘船从渭水进入黄河。壬辰日，派使者在丰邑祭祀周文王，在镐京祭祀周武王（胡三省注：也在旧都祭祀。周的丰、镐，汉代都在上林苑中。）。六月庚申日，返回洛阳。

    13. 壬戌日，北魏征发冀、定、瀛、相、济五州兵马二十万（胡三省注：北魏太宗泰常八年，在济北碻磝城设置济州，统领济北、平原、东平、南清河郡。），将要入侵齐朝。

    14. 北魏穆泰谋反时，中书监魏郡公穆罴与他通谋，赦免后事情败露，被削去官爵为平民。穆罴的弟弟司空穆亮把府中事务交给司马慕容契，上表弹劾自己，北魏君主下诏优待不允许；穆亮坚持请求不止，癸亥日，听任穆亮退位。

    15. 丁卯日，北魏分派六军确定哪些留下哪些出发。

    16. 秋季七月甲午日，北魏立昭仪冯氏为皇后。皇后想以母亲的身份抚养太子元恪；元恪的母亲高氏从代郡到洛阳，在共县突然去世（胡三省注：冯昭仪已经诬陷废黜她的妹妹，又暗中杀死太子的母亲，她的心肠真是像枭獍一样。共县，自汉代以来属河内郡，晋及北魏属汲郡，唐代卫州共城县就是此地。）。

    17. 戊辰日，北魏任命穆亮为征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冀州刺史。

    18. 八月丙辰日，北魏下诏朝廷内外戒严（将要南伐）。

    19. 壬戌日，北魏立皇子元愉为京兆王，元怿为清河王，元怀为广平王。

    20. 追尊景皇的生母王氏为恭太后（胡三省注：齐明帝即位，尊始安贞王为景皇。称皇不称帝，沿用汉代制度。）。

    21. 甲戌日，北魏在华林园讲习武事；庚辰日，军队从洛阳出发。派吏部尚书任城王元澄留守（胡三省注：任城王元澄到这时才成为正式的吏部尚书。）；任命御史中尉李彪兼度支尚书（胡三省注：“中丞”应当作“中尉”。），与仆射李冲参与处理留守事务。授彭城王元勰为中军大将军，元勰推辞说：“亲疏并用，是古代的道理。臣是什么人，多次承蒙宠爱授官！从前陈思王请求却不被允许（胡三省注：曹魏文帝时，陈思王曹植上表请求攻打吴、蜀，文帝不允许。），愚臣不请求却得到，好坏相差多么远啊！”（胡三省注：《周易》说：天地相交叫泰，天地不交叫否。陈思王对魏文帝，上下感情不通，所以叫否。元勰则君臣、兄弟感情无间，所以叫泰。否，pi，否泰的否。）北魏君主大笑，握住元勰的手说：“二曹因才名相互猜忌，我与你因道德相互亲近。”

    22. 齐明帝派军主、直阁将军胡松协助北襄城太守成公期戍守赭阳（今河南方城），军主鲍举协助西汝南、北义阳二郡太守黄瑶起戍守舞阴（今河南泌阳西北）（胡三省注：萧子显《齐书·州郡志》记载：西汝南属雍州，北义阳属雍州宁蛮府，从宋代起就有双头郡太守，通常治理一处。舞阴县自汉代以来属南阳郡，是西汝南、北义阳二郡的治所。）。

    23. 北魏任命氐族首领杨灵珍为南梁州刺史。杨灵珍率全州投降齐朝（胡三省注：北魏在仇池设置梁州，在武兴设置南梁州。），送他的母亲和儿子到南郑作为人质，派他的弟弟婆罗阿卜珍率领步兵骑兵一万多人袭击北魏武兴王杨集始，杀死他的两个弟弟杨集同、杨集众；杨集始处境危急，请求投降。九月丁酉日，北魏君主任命河南尹李崇为都督陇右诸军事，率兵几万讨伐。

    24. 起初，北魏迁都洛阳，荆州刺史薛真度劝北魏君主先攻取樊城、邓县（胡三省注：此时北魏荆州还治所在鲁阳，樊城、邓县逼近洛阳，想先攻取来扩大疆域。）。薛真度率兵入侵南阳，太守房伯玉击败他（胡三省注：指去年沙堨之败。）。北魏君主发怒，认为南阳是小郡，立志必定消灭它，于是率兵向襄阳进发，彭城王元勰等三十六军前后相继，部众号称百万，声势浩大（胡三省注：吹唇指用牙齿咬唇吹气，声音像鹰隼。次一等的用手指夹唇吹气，然后有声，叫啸指。）。辛丑日，北魏君主留下诸将攻打赭阳，自己率兵南下；癸卯日，到达宛城（今河南南阳），夜里袭击外城，攻克。房伯玉据守内城抵抗，北魏君主派中书舍人孙延景对房伯玉说（胡三省注：《考异》说：《齐书》作“公孙云”，现在依从《魏书》。）：“我现在要统一全国，不像以前冬天来春天去，不有所攻克，终究不回北方。你这城正当我的六军进军之路（胡三省注：《周易》说：时乘六龙以御天。指君主的象征。），不可能不先攻取，远期一年，近期一个月。封侯或杀头，就在眼前，应好好谋划！你有三罪，现在让你知道：你先前侍奉齐武帝，蒙受特殊的宠爱，不能尽忠效命却对他的仇人尽节，这是罪一。近年薛真度来，你损伤我的偏师，这是罪二。现在我御驾亲征，你不束手投降，这是罪三。”房伯玉派军副乐稚柔回应说：“承蒙想攻城，期望必定攻克。我是卑微常人，能抵抗大威，真可说是死得其所！外臣承蒙齐武帝提拔，怎敢忘恩！但继位的君主失德，当今皇上继承大宗（胡三省注：说齐明帝从小宗入继为高宗第三子，继承大宗。），不仅符合万民的深切期望，也符合齐武帝的遗命；所以我尽心尽节，不敢懈怠。从前北魏军队深入，侵扰边民，我就激励将士履行职责。反躬自省，不应受指责。”

    宛城东东南角的沟上有座桥，北魏君主率兵过桥。房伯玉派勇士几人，穿斑驳的衣服，戴虎头帽（胡三省注：虎头帽指帽子做成虎头形状。），埋伏在暗沟下，突然冲出袭击，北魏君主的人马都受惊；召来善射的原灵度射箭，箭发人亡，才得以幸免。

    25. 李崇劈山开路，分兵几路，出乎氐人的意料，内外夹击；氐人都抛弃杨灵珍四散而归，杨灵珍的部众减少大半，李崇进占赤土（胡三省注：北魏《地形志》记载，南秦州武阶郡有赤土县。《五代志》记载：武都郡覆津县，北魏设置武阶郡。）。杨灵珍派堂弟杨建率五千人驻守龙门，自己率精锐勇士一万人驻守鹫峡（胡三省注：按北魏《地形志》，东益州武兴郡有石门市。《五代志》记载：武都将利县，旧称石门。另外，仇池山下有飞龙峡，因氐族首领杨飞龙占据仇池得名。还有，现在龙州江油县东二十里有龙门山；江油县东百里有石门戍。武兴现在是兴州；龙州离兴州很远，杨建驻守的必定不是江油的龙门。《水经注》记载：仇池东北有龙门戍，应该就是这里！鹫峡应当在龙门西南。）。龙门以北几十里内，砍伐树木堵塞道路；鹫峡的入口堆积大木头，聚集礌石，从悬崖上往下投掷，以抵抗北魏军队（胡三省注：《埤苍》说：推石头从高处落下。《汉书·李陵传》记载：乘隅下垒石。颜师古注说：指放石头投击敌人，顺着山角弯曲处落下。）。李崇命令统军慕容拒率五千人从其他道路进入，夜里袭击龙门，攻克。李崇亲自攻打鹫峡；杨灵珍接连战败逃走，俘虏他的妻儿，于是攻克武兴，梁州刺史阴广宗、参军郑猷等人率兵救援杨灵珍；李崇进军攻击，大败他们，斩杀杨婆罗阿卜珍，生擒郑猷等人，杨灵珍逃回汉中。北魏君主听说后，高兴地说：“让朕没有西顾之忧的，是李崇啊。”任命李崇为都督梁、秦二州诸军事、梁州刺史，以安抚当地。

    26. 丁未日，北魏君主从南阳出发，留下太尉咸阳王元禧等人攻打。己酉日，北魏君主到达新野（今河南新野），新野太守刘思忌抵抗。冬季十月丁巳日，北魏军队攻打不下，修筑长围防守，派人对城中说：“房伯玉已经投降，你为什么独自自取灭亡！”刘思忌派人回应说：“城中兵马粮食还很多，没空听你们这些小虏说话！”北魏右军府长史韩显宗率另一支军队驻守赭阳，成公期派胡松带领蛮兵攻打他的营地，韩显宗奋力作战，击败他们，斩杀他们的副将高法援。韩显宗到新野，北魏君主对他说：“你打败敌人斩杀将领，大大增强了军威。朕正在攻打坚城，为什么不发布露布？”（胡三省注：《五代史志》说：后魏每次攻战胜利，想让天下人知道，就把文字写在丝帛上挂在竿上，名叫露布。北魏君主说韩显宗如果发布露布让行在所知道，就能增加北魏军队的胜势，可动摇城中坚守之心。）韩显宗回答说：“近来听说镇南将军王肃俘获敌人二三人，驴马几匹，都发布露布；臣在东观时，私下常嘲笑他（胡三省注：韩显宗考中对策甲科，任着作郎，所以说在东观。）。近来虽然仰仗神威，得以击败丑虏，但兵力薄弱，擒获斩杀不多。如果又高举长帛，虚夸功劳，效仿错误的做法，罪过就更大了（胡三省注：《左传》说：明知错误却效仿，罪过更大。）。臣所以不敢这样做，只是上报而已。”北魏君主更加认为他贤能。

    齐明帝下诏令徐州刺史裴叔业率兵救援雍州。裴叔业启奏说：“北方人不乐意远行，只喜欢抢掠。如果入侵敌人境内，那么司州、雍州的敌寇自然会分兵。”齐明帝听从了他的建议。裴叔业率兵攻打虹城（今安徽泗县），俘获男女四千多人。

    甲戌日，派太子中庶子萧衍、右军司马张稷救援雍州。十一月甲午日，前军将军韩秀方等十五位将领投降北魏。丁酉日，北魏在沔水北岸击败齐军，将军王伏保等人被北魏俘获。

    27. 丙辰日，任命杨灵珍为北秦州刺史、仇池公、武都王（胡三省注：《考异》说：《齐书·氐传》作“北梁州”，现在依从《齐书》本纪。）。

    28. 新野人张猪率领一万多家占据栅栏抵抗北魏，十二月庚申日，北魏人攻下栅栏。雍州刺史曹虎与房伯玉不和，所以救援迟缓，驻军樊城（胡三省注：《考异》说：《齐书·魏虏传》作“均口”，现在依从《曹虎传》。我认为曹虎驻军樊城，不仅因为与房伯玉不和，也因畏惧北魏军队强大而不敢前进。）。

    丁丑日，下诏派度支尚书崔慧景救援雍州，授崔慧景符节，率部众二万、骑兵一千向襄阳进发，雍州各军都受他调度。

    庚午日，北魏君主南到沔水（今汉江）；戊寅日，返回新野。

    将军王昙纷率一万多人攻打北魏南青州黄郭戍，北魏戍主崔僧渊击败他们，全军覆没。将军鲁康祚、赵公政率兵一万人入侵北魏太仓口（胡三省注：根据《傅永传》，太仓口在北魏豫州境内。当时北魏在汝南新息县广陵城设置豫州，与齐朝义阳隔淮河对峙，那么太仓口应当在淮河北岸，因北魏人在此囤积粮食得名。），北魏豫州刺史王肃派长史清河人傅永率三百甲士袭击。鲁康祚等人驻军淮河以南，傅永驻军淮河以北，相距十多里。傅永说：“南方人喜欢夜里劫营，必定会在渡淮河的地方设置火把标记浅滩。”于是夜里分兵两路，埋伏在营外；又用葫芦装火，秘密派人渡过淮河到南岸，在深处放置，告诫说：“看到火起，就点燃它。”

    这天夜里，鲁康祚等人果然率兵劫傅永的营寨，伏兵夹击。鲁康祚等人逃向淮河，火把纷纷燃起，不知该从哪里渡河，溺死和被斩杀的有几千人，生擒赵公政，获鲁康祚的尸体返回。豫州刺史裴叔业入侵北魏楚王戍，王肃又令傅永袭击。傅永率心腹一人骑马到楚王戍，下令填平外面的壕沟，夜里在城外埋伏一千名战士。天亮时裴叔业等人到城东，部署兵力准备设置长围。傅永的伏兵袭击他们的后军，击败他们。裴叔业留下将佐守营，自己率精兵几千救援。傅永登上城楼，望见裴叔业向南行进几里，就开门奋力攻击，大败他们，缴获裴叔业的伞扇、鼓幕、甲仗一万多件。裴叔业进退失据，于是逃走；左右想追击，傅永说：“我弱兵不满三千，他们精锐还多，不是力竭战败，是自己落入我的计策而已。既然他们不知我军虚实，足以让他们丧胆，俘获这些就够了，何必再追！”北魏君主派谒者到军中任命傅永为安远将军、汝南太守，封贝丘县男。傅永有勇力，好学能文。北魏君主常感叹说：“上马能击贼，下马能写露布，只有傅修期啊！”（胡三省注：指傅永有武才，又有文才。傅永，字修期。）

    29. 曲江公萧遥欣喜好军事，齐明帝因诸子还幼，内亲依靠萧遥欣兄弟，外亲依靠皇后的弟弟西中郎长史彭城人刘暄、内弟太子詹事江祏（胡三省注：齐明帝的母亲景皇后是江祏的姑姑，所以叫内弟。）；所以任命始安王萧遥光为扬州刺史，在朝中掌权；萧遥欣为都督荆、雍等七州诸军事、荆州刺史，镇守西面。而萧遥欣在江陵，招纳很多有才能和勇力的人，极力扩充自己的势力，齐明帝很厌恶他。萧遥欣欺辱南郡太守刘季连，刘季连上表说萧遥欣有异常举动（胡三省注：包藏祸心叫异志。表现在行为上叫异迹。）；齐明帝于是任命刘季连为益州刺史，让他占据萧遥欣的上游来牵制他。刘季连是刘思考的儿子（胡三省注：刘思考是刘遵考的弟弟。）。

    30. 这一年，高昌王马儒派司马王体玄入朝进贡北魏，请求派兵迎接，想举国迁到内地；北魏君主派明威将军韩安保迎接，划出伊吾的五百里土地给马儒的部众居住。马儒派左长史顾礼、右长史金城人麴嘉率步兵骑兵一千五百人迎接韩安保，但韩安保没到；顾礼、麴嘉返回高昌，韩安保也回伊吾。韩安保派下属韩兴安等人出使高昌，马儒又派顾礼率世子马义舒迎接韩安保，到白棘城，距离高昌一百六十里。高昌的旧人留恋故土，不愿东迁，一起杀死马儒（胡三省注：北魏太和五年，马儒开始称王高昌，到这时被国人杀死。），立麴嘉为王（胡三省注：麴氏得到高昌从此开始。嘉，字灵凤，金城榆中人。），又向柔然称臣。韩安保独自与顾礼、马义舒返回洛阳。

    永泰元年（戊寅年，498年）（这一年四月才改年号。）

    1. 春季正月癸未朔日，大赦天下。

    2. 加授中军大将军徐孝嗣为开府仪同三司，徐孝嗣坚决推辞。

    3. 北魏统军李佐攻打新野，丁亥日，攻克，捆绑刘思忌，问他说：“现在想投降吗？”刘思忌说：“宁做南方鬼，不做北方臣！”（胡三省注：史书记载刘思忌忠于自己的职守。）于是杀了他。于是沔水以北大为震动。戊子日，湖阳戍主蔡道福、辛卯日，赭阳戍主成公期，壬辰日，舞阴戍主黄瑶起、南乡太守席谦相继南逃。黄瑶起被北魏俘获，北魏君主把他赐给王肃，王肃把他切成肉块吃了（胡三省注：黄瑶起杀死王肃的父亲王奂，见一百三十八卷齐武帝永明十一年。）。乙巳日，命令太尉陈显达救援雍州。

    4. 齐明帝生病，因近亲势弱，猜忌高帝、武帝的子孙。当时高帝、武帝的子孙还有十人（胡三省注：十人就是下面被杀的。），每逢初一、十五入朝，齐明帝回宫后，就叹息说：“我和司徒的诸子都不长命（胡三省注：心里称萧遥光为司徒。考察《萧遥光传》，当时未任司徒。详细考察《齐书》，齐明帝的弟弟安陆昭王萧缅先去世，建武元年追赠司徒，这里大概指萧缅的诸子。），高帝、武帝的子孙日益长大！”齐明帝想杀光高帝、武帝的族人，用含蓄的话问陈显达，陈显达回答说：“这些人不值得担心！”又问扬州刺史始安王萧遥光，萧遥光认为应当依次施行。萧遥光有脚病（胡三省注：萧遥光天生跛脚。），齐明帝常让他乘车从望贤门进入（胡三省注：望贤门是华林园的门，本名凤庄门，因萧遥光的父亲名凤而改名。），每次与齐明帝屏退旁人长时间交谈后，齐明帝就索要香火，呜咽流泪，第二天必定有人被诛杀。左右因此察觉到。恰逢齐明帝病情突然加重，气绝后又苏醒，萧遥光于是施行他的计划；丁未日，杀死河东王萧铉、临贺王萧子岳、西阳王萧子文、永阳王萧子峻、南康王萧子琳、衡阳王萧子珉、湘东王萧子建、南郡王萧子夏、桂阳王萧昭粲、巴陵王萧昭秀，于是齐太祖、齐世祖及齐世宗的诸子都被杀光（胡三省注：萧铉是齐太祖的儿子。萧子岳到萧子夏都是齐世祖的儿子。萧昭粲、萧昭秀是齐世宗的儿子。）。萧铉等人死后，才让公卿上奏他们的罪状，请求诛杀，下诏不允许；再次上奏，然后才允许（胡三省注：难以用一人之手，掩盖天下人的耳目，齐明帝的诏书大多如此。）。南康王的侍读济阳人江泌哭萧子琳，眼泪流干，接着流血，亲自看着殡葬完毕，才离去。

    5. 庚戌日，北魏君主到南阳。二月癸丑日，下诏令左卫将军萧惠休等人救援寿阳（胡三省注：当时北魏不攻寿阳，怀疑“寿”字有误。）。甲子日，北魏人攻下宛城的北城，房伯玉反绑双手出城投降。房伯玉的堂弟房思安是北魏的中统军，多次为房伯玉哭着请求，北魏君主才赦免他（胡三省注：宋泰始三年，房法寿投降北魏，所以房氏的宗族多在北魏做官，而房思安能为房伯玉请求。）。庚午日，北魏君主到新野。辛巳日，任命彭城王元勰为使持节、都督南征诸军事、中军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6. 三月壬午朔日，崔慧景、萧衍在邓城（今湖北襄阳北邓城）大败。邓县汉代属南阳郡；宋大明末年，割襄阳西界设置京兆郡，邓县属该郡。其地在隋襄阳郡安养县境内。唐贞元年间，又改安养县为邓城县。当时崔慧景到襄阳，五郡已沦陷（胡三省注：五郡指南阳、新野、南乡、北襄城及西汝南、北义阳二郡太守管辖的地区。），崔慧景与萧衍及军主刘山阳、傅法宪等率五千多人进军邓城，北魏几万骑兵突然到来，诸军登城防守。当时将士匆忙吃饭轻装行军，都面带饥饿恐惧之色。萧衍想出战，崔慧景说：“敌人不会夜里围城，等天黑自然会离去。”不久北魏大军赶到。崔慧景从南门撤军，诸军不知情，相继逃遁。北魏军队从北门进入，刘山阳与部下几百人断后死战，且战且退。崔慧景经过闹沟（胡三省注：据萧子显《齐书》，闹沟靠近沙堨。沙堨在宛县境内，大概堨水流入此沟南流经邓城界入汉江。），军人相互踩踏，桥梁都断裂损坏。北魏军队沿路射箭，杀死傅法宪，士兵跳入沟中淹死的相互枕藉，刘山阳拿战袍铠甲填沟踩着过去，得以幸免。北魏君主率大军追击，傍晚到沔水。刘山阳据城苦战，到天黑，北魏军队才撤退。诸军恐惧，当晚都上船回襄阳。庚寅日，北魏君主率十万人，仪仗华丽，包围樊城，曹虎闭门坚守。北魏君主到沔水边，望襄阳岸，才离去，到湖阳；辛亥日，到悬瓠（今河南汝南）。

    北魏镇南将军王肃攻打义阳，裴叔业率兵五万包围涡阳（今安徽蒙城）来救援义阳（胡三省注：涡阳城在汉沛郡山桑县东南，涡水流经城南，当时是北魏南兖州的治所。杜佑说：唐代是亳州蒙城县地。）。北魏南兖州刺史济北人孟表防守涡阳（胡三省注：北魏南兖州统领下蔡及梁、谯、沛等郡。），粮食耗尽，吃草木皮叶。裴叔业堆积所杀北魏人的尸体高达五丈给城内看；另派军主萧璝等人攻打龙亢（今安徽怀远西北龙亢镇），北魏广陵王元羽救援。裴叔业率兵攻击元羽，大败他，追获他的符节。北魏君主派安远将军傅永、征虏将军刘藻、假辅国将军高聪救援涡阳，都受王肃调度。裴叔业进军攻击，大败他们，高聪逃到悬瓠，傅永收集散兵慢慢返回。裴叔业再战，共斩杀一万人，俘虏三千多人，缴获器械牲畜财物以千万计。北魏君主命令将三将锁送到悬瓠；刘藻、高聪免死，流放到平州（胡三省注：北魏平州治肥如城，统领辽西、北平二郡。）；傅永被削去官爵；贬王肃为平南将军。王肃上表请求再派军队救援涡阳，北魏君主回复说：“看你的意思，必定因刘藻等人刚败，所以难以再去。朕现在分少量兵力则不足以制敌，多分兵力则禁卫有缺，你仔细考虑！义阳能守就守，该退就退；如果丢失涡阳，是你的过错！”王肃于是解除义阳之围，与统军杨大眼、奚康生等步兵骑兵十多万救援涡阳。裴叔业见北魏兵势盛，夜里率兵撤退；第二天，部众溃散，北魏人追击，死伤不计其数。裴叔业回守涡口（今安徽怀远东北涡水入淮处）。

    7. 起初，北魏中尉李彪，家世孤寒（胡三省注：李彪是卫州顿丘人；家一向贫寒，年幼孤苦但好学。），朝中没有亲友援助；初到代都，因清渊文穆公李冲喜好士人，倾心依附他（胡三省注：清渊县汉代属魏郡，晋以来属阳平郡。）。李冲也看重他的才学，礼遇很厚，推荐给北魏君主，且为他在朝中宣扬名声（胡三省注：延誉指为他传扬声誉，让更多人知道。），公私都引荐提拔他（胡三省注：既在朝廷上推荐他给皇上，又私下告诉同僚，引荐提拔他。引水向上叫汲，取此意思。）。等到任中尉，弹劾不避权贵，北魏君主认为他贤能，把他比作汲黯。李彪自认为得到君主赏识，不再依靠李冲，渐渐疏远他，只在公共场合整理衣袖表示礼貌而已，不再有尊重的意思，李冲渐渐怀恨。

    等到北魏君主南伐，李彪与李冲及任城王元澄共同掌管留守事务。李彪性情刚直豪放，意见多有分歧，多次与李冲争辩，声色俱厉；自认为是法官，别人不能弹劾自己，做事多专断放纵。李冲不胜愤怒，于是收集他前后的过失，把李彪关在尚书省，上表弹劾李彪“傲慢自大，公然越礼，乘坐车子进入禁省，私自取用官材，擅自驾乘御马（胡三省注：乘黄是御马。杜佑说：汉代有未央厩令，北魏改为乘黄厩，乘黄是古代的神马，因此得名。也叫飞黄，背上有角，日行万里。《淮南子》说：天下有道，飞黄伏在马槽旁。），无所畏惧。臣召集尚书以下、令史以上官员到尚书都座（胡三省注：尚书都座是录尚书事、尚书令、仆射、尚书共同的座位。），把李彪的罪状告诉李彪，审讯虚实，李彪都认罪。请求根据现有事实免去李彪的职务，交廷尉治罪。”李冲又上表说：“臣与李彪相识以来，将近二十年。见他才学优秀，议论刚正，愚意确实认为他是出类拔萃、公正清廉的人。后来渐渐察觉他残酷急躁，还认为好处多坏处少。自从皇上去南方以来，李彪兼任尚书（胡三省注：李彪以中尉兼任度支尚书。），日夜共事，才知他专断放纵无所顾忌，抬高自己轻视他人；听他说话像自古忠诚宽恕的贤人，考察他的行为却是天下奸佞残暴的贼人。臣与任城王卑躬屈膝，像顺从的弟弟侍奉残暴的哥哥，他想要的，即使不合理，也无不屈从。按事实核查，都有证据。如果臣所列举属实，应把李彪流放到北荒，以清除扰乱政务的奸人（胡三省注：《诗经》说：抓住那造谣的人，把他投到北方。毛亨注说：北方寒冷不生长草木。）；如果所引无证，应把臣流放到四方边远之地，以平息谗言（胡三省注：《诗经》说：嗡嗡叫的苍蝇，停在棘树上。造谣的人没有底线，扰乱四方国家。）。”李冲亲手写表，家人不知。

    北魏君主看了表，叹息很久，说：“没想到留守机构竟到这种地步！”接着说：“道固可说是过分了，而仆射也太过分。”（胡三省注：李彪，字道固。仆射指李冲。）黄门侍郎宋弁一向怨恨李冲，而与李彪同州相好，暗中帮助李彪。有关部门判李彪死刑，北魏君主宽恕他，只除名而已（胡三省注：北魏孝文帝在这方面可说是明智的。）。

    李冲性情温厚，到收捕李彪时，亲自数落李彪前后的过失，瞪着眼睛大喊，摔碎几案，御史都磕头请罪。李冲肆意辱骂，于是发病恍惚，言语错乱，时常扼腕大骂，称“李彪小人”，医药都无效，有人认为是肝裂（胡三省注：怒极发病而医生无法治疗，所以认为肝裂。），十多天后去世。北魏君主哭他，悲痛不止，追赠司空。

    李冲勤勉机敏有能力，长期担任要职，公文堆满，整天处理事务，从不厌倦，事业有成，四十岁就白发。兄弟六人，出自四个母亲，小时候常多争执。等到李冲显贵，俸禄赏赐都与他们共享，关系变得和睦。但多引荐宗族姻亲，私下授予官爵，一家每年俸禄一万多匹，当时人因此轻视他。

    8. 北魏君主任命彭城王元勰为宗师（胡三省注：北魏设置宗师，见一百二十三卷晋安帝元兴三年。），下诏让他督察宗室，有不遵循教导的上报。

    9. 夏季四月甲寅日，改年号为永泰。

    10. 大司马会稽太守王敬则，自认为是高帝、武帝时的旧将，内心不安。齐明帝虽然表面礼遇很厚，却暗中猜疑防备（胡三省注：疑备指怀疑他叛乱而防备。），多次询问王敬则的饮食、身体状况。听说他衰老，且住在内地，所以稍感放心。前两年，齐明帝派领军将军萧坦之率五百名斋仗前往武进陵（胡三省注：齐自武帝以上诸陵都在武进。），王敬则的诸子在都城，担忧恐惧无计可施。齐明帝知道后，派王敬则的世子王仲雄到东边安慰他（胡三省注：从建康向东到会稽。）。

    王仲雄擅长弹琴，齐明帝把蔡邕的焦尾琴借给他（胡三省注：蔡邕在吴地时，有吴人烧桐木做饭，蔡邕听到火烈声，知道是好木材，请求来制成琴，果然有美妙音色，而琴尾仍焦，当时人因此叫焦尾琴。《白虎通》说：琴，禁的意思。禁止邪念以端正人心。《广雅》说：琴长三尺六寸六分，象征三百六十六天；五弦象征五行。桓谭《新论》说：五弦第一弦为宫，其次商、角、徵、羽。周文王、武王各加一弦，作为少宫、少商。）。王仲雄在皇帝面前弹琴唱《懊憹歌》（胡三省注：《晋志》说：《懊憹歌》是隆安初年民间谣言的曲子。《歌》说：“春草可揽结，女儿可揽撷。”杜佑说：《懊憹歌》是石崇的妾绿珠所作，只有《丝布涩难缝》一曲。），唱道：“常叹负情侬，郎今果行许。”又唱：“君行不净心，那得恶人题！”齐明帝更加猜疑羞愧。

    齐明帝病重，于是任命光禄大夫张瑰为平东将军、吴郡太守，设置兵佐来秘密防备王敬则。朝廷内外传言，将有不同的处置。王敬则听说后，私下说：“东边现在有谁，只是想平定我而已；东边又哪容易平定！我终究不受金甖！”（胡三省注：金甖指毒酒。赐死时用金甖装毒酒，所以这么说。）

    王敬则的女儿是徐州行事谢朓的妻子，王敬则的儿子太子洗马王幼隆派正员将军徐岳把情况告诉谢朓，“如果计划相同，就去报告王敬则。”谢朓抓住徐岳，快马启奏报告。王敬则的城局参军徐庶，家在京口，他的儿子秘密告诉徐庶，徐庶告诉王敬则的五官掾王公林（胡三省注：自晋以来，各郡有五官掾。）。王公林是王敬则的族子，常被信任。王公林劝王敬则赶紧送奏疏请求赐儿子死，独自乘船连夜回都城。王敬则令司马张思祖起草奏疏，接着说：“如果这样，诸子在都城，应该有消息，姑且忍一夜。”

    当晚，召集僚佐文武玩樗蒲，对众人说：“你们想让我做什么计划？”没人敢先回答。防合丁兴怀说：“官只应这样做！”（胡三省注：说应做这种事，指应反叛。）王敬则不回应。第二天早上，召山阴令王询、台传御史钟离祖愿，王敬则横刀垂足而坐（胡三省注：跂坐指垂足而坐，脚跟不着地。），问王询等：“征发壮丁能得多少人？府库现有多少财物？”王询称“县中壮丁仓促不能召集”；钟离祖愿称“库中财物多未输入”。王敬则发怒，要拉出去斩了，王公林又劝谏说：“凡事都可后悔，唯独这事不能后悔；官难道不再考虑！”王敬则唾他的脸说：“我做事，关你小子什么事！”丁卯日，王敬则起兵反叛，招集人手，分发衣物，两三天就出发。

    前中书令何胤，弃官隐居在若邪山（今浙江绍兴东南若耶溪畔），王敬则想劫持他为尚书令。长史王弄璋等劝谏说：“何令隐居不仕，必定不从；不从，就应杀他。举大事先杀名贤，事情必定不成。”王敬则才作罢。何胤是何尚之的孙子。

    11. 庚午日，北魏征发州郡兵二十万人，约定八月中旬在悬瓠集合（胡三省注：又想南伐。）。

    12. 北魏赵郡灵王元干去世（胡三省注：《谥法》：乱而不损叫灵。）。

    13. 齐明帝听说王敬则反叛，收捕王幼隆及他的哥哥员外郎王世雄（胡三省注：这就是王敬则的世子王仲雄。“仲”“世”二字必有一误。）、记室参军王季哲（胡三省注：王敬则任大司马，以他的儿子为记室参军。）、他的弟弟太子舍人王少安等，都杀了他们。长子黄门郎王元迁率一千人在徐州攻打北魏，齐明帝敕令徐州刺史徐玄庆杀他。前吴郡太守南康侯萧子恪，是萧嶷的儿子，王敬则起兵，以奉立萧子恪为名；萧子恪逃走，不知所在。始安王萧遥光劝齐明帝杀光高帝、武帝的子孙，于是召诸王侯入宫。晋安王萧宝义、江陵公萧宝览等人安置在中书省（胡三省注：萧宝义是皇子；萧宝览是侄子。），高帝、武帝的诸孙安置在西省（胡三省注：据《萧子恪传》，西省是永福省，到唐代分三省，以门下省为西省，中书省为东省。），敕令每人只能有左右两人跟随，超过的按军法处置；小孩与乳母一起进入。当晚，令太医煮两斛椒，都水官准备几十具棺材（胡三省注：前汉都水属水衡都尉；后汉光武帝省水衡都尉并入少府，都水属郡国；晋属大司农。萧子显《齐书·志》没有都水，都官尚书有水曹。由此考证，都水应当属将作大匠。但齐朝大匠卿不常设置，所以都水官不见于《志》。），等三更时，将要全部杀死。萧子恪赤脚自行归来，二更时到达建阳门，递上名帖启奏（胡三省注：在奏白上写姓名叫刺。启指上奏。既报上姓名，又启奏事情。）。时刻已到，而齐明帝睡着不起，中书舍人沈徽孚与齐明帝亲近的左右单景隽共同商议稍缓此事。不久，齐明帝醒来，单景隽启奏萧子恪已到。齐明帝惊问：“没杀吧？没杀吧？”单景隽把事情详细告诉他。齐明帝拍床说：“萧遥光几乎误了大事！”于是赐王侯饮食，第二天，都遣回府第。 任命萧子恪为太子中庶子。萧宝览是萧缅的儿子（胡三省注：萧缅是齐明帝的弟弟。）。

    王敬则率领一万精锐士兵渡过浙江（今钱塘江）。张瑰派三千士兵在松江（今江苏苏州吴淞江）抵抗王敬则，听到王敬则军队的鼓声，一下子就溃散了，张瑰放弃郡城，逃到民间。王敬则作为老将起兵，百姓们扛着篙子、背着锄头，跟随他的有十多万人；到达晋陵（今江苏常州），南沙（今江苏常熟北）人范修化杀死县令公上延孙响应他。王敬则到了武进陵口（今江苏常州西北，胡三省注：萧氏祖先都葬在武进。齐高帝去世后，依先兆也葬在武进，称为泰安陵。王敬则怀念齐高帝的恩德，所以痛哭而过。陆游说：从常州西北到吕城，过陵口，见大石兽倒在路边，已残缺，大概是南朝的陵墓，齐明帝时王敬则反叛，到陵口痛哭而过就是这里。距丹阳县三十多里。丹阳，古代叫曲阿，或称云阳。宋白说：吴大帝改丹阳为武进县，吴末并入晋陵县。），痛哭着经过。

    乌程人丘仲孚任曲阿令（今江苏丹阳），王敬则的前锋突然到达，丘仲孚对官吏百姓说：“贼军乘胜而来虽然凶猛，但不过是乌合之众，容易离散。现在如果收集船舰，凿开长冈埭（胡三省注：长冈在曲阿县界，现在叫上、下夹堈，埭就是现在的上金斗门。），放泄渎水来阻断他们的去路；能停留几天，朝廷军队必定到达，这样，大事就成了。”王敬则的军队到达时，正遇上渎水干涸，果然停滞不能前进。

    14. 五月壬午日，下诏令前军司马左兴盛、后军将军崔恭祖、辅国将军刘山阳、龙骧将军·马军主胡松在曲阿长冈修筑营垒；右仆射沈文季为持节都督，驻守湖头（今江苏南京玄武湖头），防备京口方向（胡三省注：湖头在玄武湖头，其地东接蒋山西岩下，西抵玄武湖堤，地势平坦，当京口大路。）。崔恭祖是崔慧景的族人（胡三省注：前文中的后军将军崔恭祖。按魏、晋以来的官制，左、右、前、后将军是四军。崔恭祖的职位不该到这一步。《齐书·王敬则传》作“后军将军、直阁将军崔恭祖。”崔恭祖如果是后军将军，不应下带直阁将军，这里必定有误。）。王敬则急攻左兴盛、刘山阳两座营垒，朝廷军队不能抵抗，想撤退，却被包围无法突围，各自死战。胡松率领骑兵从后面突袭，王敬则的军队都是平民，没有武器，都惊慌溃散。王敬则的军队大败，他想找马再战，没能找到，崔恭祖把他刺倒在地，左兴盛的军容袁文旷砍下他的首级（胡三省注：“军客”，《齐书·王敬则传》作“军容”。《南史》有军容、马容；如相康为齐高帝军容，萧摩诃的马容陈智深斩杀陈叔陵。大概都是选拔勇健有武艺的人，让他们作为前锋，以壮军威，所以有此名。）。乙酉日，把首级传送到建康。

    当时齐明帝的病情已经很重，王敬则在东边突然起兵，朝廷震动恐惧。太子萧宝卷（后来的东昏侯）让人爬上屋顶，望见征虏亭（今江苏南京方山南）失火，以为王敬则到了，急忙整理行装想逃走。王敬则听说后，高兴地说：“檀公三十六策，走为上策，想来你们父子只有逃跑的份了！”（胡三省注：大概是当时人讥讽檀道济躲避北魏的话。）王敬则前来时，声势很大，没过几天就失败了（胡三省注：裁少日指不到二十天。）。

    朝廷军队讨伐叛党，晋陵百姓因依附王敬则应处死的很多。太守王瞻上奏说：“愚民容易动摇，不值得都按法律严惩。”齐明帝同意了，得以保全性命的数以万计。王瞻是王弘之的堂孙（胡三省注：王弘之在晋朝做官，宋武帝征召他也不应。）。

    齐明帝奖赏谢朓的功劳，升任他为尚书吏部郎（胡三省注：《唐六典》说：吏部郎负责选拔官员。魏、晋用人，善于适时选拔，各曹郎中功劳高的，升任吏部郎，历代品秩都高于其他曹郎。魏、晋、宋、齐，吏部郎为五品，其他曹郎为六品。）。谢朓上表三次辞让，齐明帝不允许。中书省怀疑谢朓的官职不够格辞让，国子祭酒沈约说：“近世小官不辞让，已成常俗。谢吏部现在被破格授予官职，辞让另有原因（胡三省注：谢朓从兼殿中郎升任吏部郎，所以说破格。谢朓以因岳父而得官为耻，所以说辞让另有原因。）。辞让出于人情，难道与官职大小有关吗！”谢朓的妻子常怀揣刀子想杀谢朓，谢朓不敢见她。

    15. 秋季七月，北魏彭城王元勰上表请求用一年的封国俸禄、职俸、亲恤资助军国开支（胡三省注：国秩是彭城国的俸禄；职俸是元勰所任官职应得的俸禄；亲恤也是北魏朝廷给元勰用于抚恤亲属的费用。）。北魏君主下诏说：“牺牲自身保全国家，道理深远。职俸就停发，亲恤、国秩允许领取三分之一。”壬午日，又下诏削减皇后私府的一半开支，六宫妃嫔、五服以内男女的供给抚恤也减半，在军中的削减三分之一，以供给军队奖赏。

    16. 癸卯日，任命太子中庶子萧衍为雍州刺史（胡三省注：为后来萧衍从雍州起兵埋下伏笔。）。

    17. 己酉日，齐明帝在正福殿去世，享年四十七岁。遗诏说：“徐令可以重申前命（胡三省注：徐令指徐孝嗣。徐孝嗣任尚书令，建武四年加开府仪同三司，辞让不受）。沈文季可任左仆射，江祏可任右仆射，江祀可任侍中，刘暄可任卫尉。军政可委托陈太尉（胡三省注：陈太尉指陈显达。）；朝廷内外各种事务，无论大小委托徐孝嗣、萧遥光、萧坦之、江祏，重大事务与沈文季、江祀、刘暄商议（胡三省注：心膂之任指重要的职位。）。”

    齐明帝性情猜疑多虑，很少外出，最终没去南郊祭天（胡三省注：天子即位后，应捧圭币到南郊拜见上帝。）。又深信巫师，每次外出都先占卜吉凶。往东出行却说往西，往南出行却说往北。起初生病时，严格保密，照常处理政务。很久后，敕令台省文簿中寻找白鱼作药，外界才知道。（胡三省注：《本草》说：白鱼味甘平，无毒；主治胃气，开胃下食，去水气，令人肥健。大的六七尺，色白，头昂，生活在江湖中。按这里在文簿中寻找白鱼，是所谓的蠹书鱼；《本草》叫衣鱼，也叫白鱼。有利小便，治疗偏风口喎。《衍义》说：衣鱼多在旧书中，久不动的衣帛中也可能有；身上有厚粉，用手抓粉就掉落。）太子即位。

    18. 八月辛亥日，北魏太子从洛阳到悬瓠朝见。

    19. 壬子日，奉朝请邓学率齐兴郡（胡三省注：齐武帝永明三年设置齐兴郡，属郢州，其地应在西阳、弋阳二郡境内。）投降北魏。

    20. 北魏君主入侵时，派使者征发高车兵。高车人害怕远役，奉立袁纥树者为主，一起北叛。北魏君主派征北将军宇文福讨伐，大败而回，宇文福获罪被罢官。又命令平北将军江阳王元继都督北讨诸军事讨伐，从怀朔以东都受他调度，还代理镇守平城。元继是拓跋熙的曾孙（胡三省注：拓跋熙是道武帝的儿子。）。

    21. 八月，把齐明帝葬在兴安陵（今江苏丹阳），庙号高宗。东昏侯讨厌灵柩放在太极殿，想尽快安葬，徐孝嗣坚决反对，才得以过了一个月。东昏侯每当该哭的时候，就说喉咙痛。太中大夫羊阐入宫哭丧，他没头发，大哭时俯仰起伏，头巾掉到地上，东昏侯停止哭泣大笑，对左右说：“秃鹙哭来了！”（胡三省注：《汉书·五行志》说：鹈鹕，或称秃鹙。颜师古说：鹈鹕一名淘河，腹下的皮囊大如几升，喜欢成群到沼泽中舀水捕鱼，因此得名。秃鹙也是水鸟。陆佃《埤雅》说：鹙性情贪婪凶恶，现在俗称秃鹙，一名扶老。形状像鹤但更大，长颈赤目；它的羽毛能避水毒，头高八尺，善于与人争斗，喜欢吃蛇。）

    22. 九月己亥日，北魏君主听说齐明帝去世，下诏称“礼不伐丧”（胡三省注：《春秋左氏传》说：晋国士匄入侵齐国，到谷地，听说齐侯去世就返回，是符合礼的。《公羊传》说：返回是什么意思？是美好的言辞。为什么美好？赞美他不讨伐有丧事的国家。），率兵返回。庚子日，下诏北伐高车。

    23. 北魏君主病重，十天不见侍臣，左右只有彭城王元勰等几人。元勰在内侍奉医药，在外总管军国事务，远近安定，没人有异议。右军将军丹阳人徐謇擅长医术（胡三省注：徐謇是丹阳人，宋明帝时客居青州。慕容白曜攻克东阳，徐謇于是被北魏俘获。），当时在洛阳，被紧急召来。到后，元勰哭着握住他的手说：“您如果能治好皇上的病，会有意外的赏赐；否则，会有不测之诛；不仅关乎荣辱，还关系到国家存亡。”元勰又在汝水之滨秘密筑坛，依照周公的旧例，祷告天地及显祖，请求以自身代替北魏君主。北魏君主的病情有所好转。丙午日，从悬瓠出发，住在汝水之滨，召集百官，让徐謇坐在上席，称赞他的功劳，任命他为鸿胪卿，封金乡县伯，赐钱一万缗；诸王另外馈赠，每人不少于一千匹。冬季十一月辛巳日，北魏君主到邺城。

    24. 戊子日，立妃褚氏为皇后。

    25. 北魏江阳王元继上奏说：“高车人愚昧，逃避劳役逃窜，如果都追捕诛杀，恐怕会引发叛乱。请求派使者，到各镇分别审查（胡三省注：说六镇各派一使者，让他们各自审查一镇。），斩杀为首的一人，其余的加以安抚。如果悔悟愿意服役的，就令他们赶赴军队。”下诏同意。于是反叛的人往往自行归来。元继先派人安慰劝说袁纥树者。袁纥树者逃入柔然，不久后悔，率众出降。北魏君主认为他做得好，说：“江阳王可以担当大任。”十二月甲寅日，北魏君主从邺城班师（胡三省注：北征到邺城而高车已降，于是班师。）。

    26. 林邑王范诸农入朝，在海上遇到大风，溺死（胡三省注：齐武帝永明十年，范诸农夺回国家。），以他的儿子范文款为林邑王。



 第141章 齐纪八

    屠维单阏（己卯年，499年），共一年。

    东昏侯上（名宝卷，字智藏；是齐明帝的第二个儿子；本名明贤，明帝辅政后改为此名。明帝长子萧宝义有残疾，所以立他为太子。后来萧衍、萧颖胄从荆州、雍州起兵辅佐南康王萧宝融攻打他，废他为东昏侯。荆州、雍州在西边，称他因昏庸残暴住在东边，所以废为东昏侯。）

    永元元年（己卯年，499年）

    1. 春季，正月戊寅朔日，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永元。

    2. 太尉陈显达统领平北将军崔慧景的四万军队攻打北魏，想收复雍州各郡（胡三省注：去年，北魏攻克雍州五郡。）。癸未日，北魏派遣前将军元英抵抗（胡三省注：元英就是拓跋英；北魏已经改姓元氏，史书因此这样记载。）。

    3. 乙酉日，北魏君主从邺城出发（胡三省注：去年十二月甲寅日，北魏君主从邺城班师，现在车驾才从邺城出发。）。

    4. 辛卯日，东昏侯到南郊祭祀。

    5. 戊戌日，北魏君主到达洛阳，经过李冲的坟墓（胡三省注：李冲去世见上卷去年。北魏君主下令把李冲葬在洛阳覆舟山，靠近杜预的坟墓，现在从邺城返回经过他的坟墓。按北魏君主诏令从代都迁到洛阳的人葬在洛阳，其他州的人随其方便。李冲是陇西人，因为他地位尊贵受宠，也下令葬在洛阳。），当时孝文帝卧病在床，望着坟墓哭泣；召见留守的官员，谈到李冲，总是流泪（胡三省注：李冲和任城王元澄等人一同在留守台省。北魏君主返回洛阳，召见留守官员，而李冲已经去世，所以一谈到他就流泪，是非常思念他。守，shou，留守。）。

    北魏君主对任城王元澄说：“我离开京城以来，旧习俗有没有一点改变？”元澄回答说：“圣上的教化日新月异。”北魏君主说：“我进城时，看见车上的妇人还戴着帽子、穿着小袄（胡三省注：乘车的妇人，都是权贵大臣的家人。），这是代北妇人的服饰。怎么能说日新月异！”元澄回答说：“穿的人少，不穿的人多。”北魏君主说：“任城王，这是什么话！难道一定要让满城的人都穿吗？”元澄和留守官员都摘下帽子谢罪（胡三省注：史书记载北魏君主急切地用中原的习俗改变夷人的习俗。）。

    甲辰日，北魏大赦天下（胡三省注：北魏君主到邺城时，李彪在城南迎接拜见，并且谢罪。李彪获罪后，回到乡里，所以在邺城城南迎接北魏君主。北魏君主说：“我想任用你，想起李仆射（李冲）就作罢了。”安慰后打发他离开。恰逢御史台令史龙文观告发：“太子元恂被收押的时候，元恂被收押见一百四十卷齐明帝建武三年。被，bèi，表被动。有亲笔信为自己辩解，李彪没有上报。”尚书上表请求收捕李彪送到洛阳。北魏君主认为李彪一定不会这样；用牛车不加捆绑地把他送到洛阳，遇到大赦，得以幸免。）。

    6. 北魏太保齐郡灵王元简去世（齐郡，治所今山东淄博临淄区西北。）。

    7. 二月辛亥日，北魏任命咸阳王元禧为太尉。

    8. 北魏君主连年在外，（胡三省注：北魏君主从齐明帝建武元年南伐，到这时前后四年。）冯后和宦官高菩萨私通。等到北魏君主在悬瓠病重（胡三省注：事见上卷去年。），冯后更加肆无忌惮，中常侍双蒙等人成为她的心腹（胡三省注：双，姓；蒙，名。《姓谱》：颛顼的后代封在双蒙城，后代以地名为姓。）。

    彭城公主是宋王刘昶的儿媳，守寡。冯后为她的同母弟弟北平人冯夙求婚，北魏君主同意了；公主不愿意，冯后强迫她。公主秘密和家奴冒雨到悬瓠，向北魏君主申诉，并且详细陈述冯后的所作所为。北魏君主怀疑但保密。冯后听说后，开始害怕，暗中和母亲常氏让女巫诅咒祈祷，说：“皇帝的病如果好不了，一旦能像文明太后那样辅佐幼主临朝称制（胡三省注：文明太后是冯后的姑姑；她包藏这样的祸心，难道不是姑姑教的吗！），一定会重重赏赐报答。”（胡三省注：《尔雅》：“财产，谓之资。”郭璞曰：“资，犹资用也。”不赀，言其多不可计量也。）

    北魏君主返回洛阳，收押高菩萨、双蒙等人，审问后，他们都招供。北魏君主在含温室，夜里召冯后进来，让她坐在东墙边，距离御座有两丈多远，命令高菩萨等人陈述情况（胡三省注：陈述冯后淫乱的情况。）。随后召彭城王元勰、北海王元详进来坐下，说：“过去是你们的嫂子，现在是路人，只管进来不要回避！”又说：“这个老妇人想亲手用刀刺我的胁下！我因为她是文明太后家的女儿，不能废黜，只把她空放在宫中，她如果还有点人心或许能自杀；（胡三省注：说如果有人心，一定会自行了断。）你们不要以为我还对她有感情。”二王出去后，赐冯后诀别；冯后拜了两拜，磕头流泪。她进入后宫居住，宫女们侍奉她还像皇后的礼仪，只命令太子不再朝见她而已（胡三省注：太子是皇位继承人；命令不再朝见，与她断绝关系，不让太子以母亲的礼仪对待她。）。

    起初，冯熙作为文明太后的哥哥娶了恭宗的女儿博陵长公主（胡三省注：景穆太子的庙号是恭宗。这里指公主的封号。）。冯熙有三个女儿，两个成为皇后，一个成为左昭仪（胡三省注：两个皇后，指废后和幽后。昭仪早年去世。）。瑶光寺的修行尼姑（指被废的皇后），北魏君主忍心这样做，废后并不是在宗庙犯了罪；幽后所做的事如此明显，却不能治她的罪；废后难道不是文明太后家的女儿吗！因此冯氏尊贵受宠超过所有大臣，赏赐累计达亿万（胡三省注：《汉书音义》说：巨万，就是万万。）。公主生了两个儿子，冯诞、冯修。冯熙担任太保，冯诞担任司徒，冯修担任侍中、尚书，庶子冯聿担任黄门郎。黄门侍郎崔光和冯聿一同在宫中当值（胡三省注：庶子是妾所生的儿子。从这里来看，北魏有黄门郎和黄门侍郎两种官职。同直是一同在宫中当值。），对冯聿说：“你家富贵太盛，最终一定会衰败。”冯聿说：“我家哪里对不起你，你无缘无故诅咒我！”崔光说：“不是这样。事物盛极必衰，这是天地的常理。如果用古代的事情来推论，不能不谨慎。”过了一年多冯修就败落了。冯修性情浮躁好胜，冯诞多次告诫他，他不悔改，冯诞就禀告太后和北魏君主用杖打他。冯修因此怨恨冯诞，找毒药，让冯诞身边的人下毒。事情败露，北魏君主想杀他，冯诞自己承担过错，恳切请求饶他一命。北魏君主也因为冯熙年老，打了冯修一百多杖，贬为平城的平民。等到冯诞、冯熙相继去世（胡三省注：太和十九年，冯诞去世，就在这一年二月；四月，冯熙又去世。），幽后不久被废（胡三省注：太和二十年，幽后被废。），冯聿也被弃用，冯氏于是衰败（胡三省注：史书记载外戚很少有能保全福禄的。）。

    9. 北魏（胡三省注：“魏”上原脱“癸亥”二字，据其他版本补。）任命彭城王元勰为司徒。

    10. 陈显达和北魏元英交战，多次打败他。攻打马圈城（今河南镇平南）四十天（胡三省注：按《陈显达传》，马圈在南乡境内。杜佑说：马圈城距离襄阳三百里，在现在南阳郡界穰县北。杜佑说：后魏马圈镇，是汉代舞阴县的地方。），城中粮食耗尽，吃死人肉和树皮。癸酉日，北魏人突围逃跑，斩杀和俘虏数以千计。陈显达进入城中，将士们争着抢夺城中的绢帛，于是没有乘胜追击（胡三省注：史书记载齐军贪图掠夺而放纵敌人。）。陈显达又派遣军主庄丘黑进军攻打南乡（今河南淅川西南），攻了下来（胡三省注：庄丘是复姓。萧子显说：南乡城是顺阳的旧治所。）。

    北魏君主对任城王元澄说：“陈显达侵扰，我不亲自出征，无法制服他。”三月庚辰日，北魏君主从洛阳出发，命令于烈留守，任命右卫将军宋弁兼任祠部尚书，代理七兵事务来辅助他（胡三省注：代理七兵事务，指代理尚书七兵曹的事务。杜佑说：北魏开始设置五兵尚书，指中兵、外兵、别兵、骑兵、都兵。晋朝又分中、外兵各为左、右，后魏于是设七兵尚书。）。宋弁精明勤勉，擅长处理政务，受到的恩宠优待仅次于李冲。

    癸未日，北魏君主到达梁城（今河南临汝西）（胡三省注：北魏《地形志》：北荆州汝北郡有梁县、汝源县。《五代志》：襄城郡承休县，旧称汝源，设置汝北郡。《唐志》：汝州临汝郡，原本是襄城郡治所梁县，又有梁县故城在西南四十五里。）。崔慧景攻打北魏的顺阳（今河南淅川南），顺阳太守清河人张烈坚守（胡三省注：《五代志》：邓州顺阳县，旧设置顺阳郡，唐武德六年，撤销顺阳并入冠军，贞观元年，撤销冠军并入新城，其地在现在邓州菊潭、临湍二县之间。杜佑说：汉代顺阳故城在邓州穰县西，也是后汉穰县的地方。）。甲申日，北魏君主派遣振威将军慕容平城率领五千骑兵救援。

    自从北魏君主生病，彭城王元勰常常在宫中侍奉医药，日夜不离开身边，饮食必定先尝过之后才进献，头发蓬乱，脸上有污垢，睡觉不脱衣服。北魏君主长期生病容易发怒，身边侍从稍有差错，动不动就想斩杀；元勰顺着他的情绪，观察时机，多次纠正他的错误。丙戌日，任命元勰为使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元勰推辞说：“我侍奉疾病都没时间，怎么能治理军队！希望另外请一位亲王，让他总管军事要务（胡三省注：军要是指军权。《左传》说：掌握军队的关键。杜预注说：威权在自己手中。），我能专心照料医药。”北魏君主说：“侍奉疾病、治理军队，都要依靠你。我病成这样，很担心不行了；安定六军、保全国家的人，除了你还有谁！怎么能另外请人来违背我托付的心意呢！”

    丁酉日，北魏君主到达马圈，命令荆州刺史广阳王元嘉阻断均口（今湖北丹江口，胡三省注：《水经》说：均水发源于淅县北山，向南流过该县东边，又向南，在当涉都县邑北边，向南流入沔水。《注》说：就是《郡国志》筑阳县的涉都乡，均水在这里流入沔水，称为均口。），拦截齐军的退路。元嘉是元建的儿子（胡三省注：楚王建的事迹见一百二十五卷宋文帝元嘉十七年。）。

    陈显达领兵渡过均水西边（胡三省注：均水的西边。），占据鹰子山筑城；人心沮丧恐惧，与北魏交战，多次失败。北魏武卫将军元嵩脱下头盔冲锋陷阵，将士们跟随他，齐军大败。元嵩是元澄的弟弟。戊戌日，（胡三省注：“军”上原脱“夜”字，据其他版本补。）军主崔恭祖、胡松用黑布帐幕裹着陈显达，几个人抬着，从小路从分碛山（今湖北襄樊西北）出去，从均水口往南逃跑。己亥日，北魏缴获陈显达的军用物资以亿计算，分赏给将士们，追击到汉水边返回。左军将军张千战死（胡三省注：《考异》说：《魏书》作“张千达”，现在依从《齐书》。），士兵战死的有三万多人。

    陈显达北伐时，军队进入汋均口（胡三省注：《水经注》：顺阳县西有石山，南临汋水。汋水又向南流，注入沔水，称为汋口。详细考察《经》和《注》，汋水、均水其实是一条水，所以称为汋均口。汋，zhuo。）。广平人冯道根（胡三省注：沈约《宋书·州郡志》：广平太守，是江南侨立的，治所在襄阳；宋时成为实土，在汉代朝阳县的地方设立广平郡和广平县，统领酇阴、比阳等县。按《水经注》：朝阳在新野西，白水又从它西边流出。）对陈显达说：“汋均水水流湍急，容易前进难以后退；北魏如果守住险要之地，就会首尾受困。不如把船都丢弃在酇城（今湖北光化西北，胡三省注：酇县就是汉代萧何受封的地方，属于南阳郡，晋代属于顺阳郡，江左侨立广平郡，酇县属于该郡。冯道根是广平酇人。《水经》：沔水从均口东南流过酇县的西南。《五代志》：襄州阴城县，西魏设置酇城郡。），从陆路徒步前进，扎营依次相连，大张旗鼓前进，一定能打败他们。”陈显达不听。冯道根带着自己的私人部曲从军，等到陈显达夜里逃跑，士兵们不熟悉山路，冯道根每当到险要处，就停下马指示道路，众人靠他得以保全。下诏任命冯道根为汋均口戍副（胡三省注：凡是边境戍所有戍主、戍副。）。陈显达一向有威名，到这时大受损害（胡三省注：陈显达的失败，固然是弱不能敌强，也是天意如此。齐军在戊戌日溃败，北魏君主在丙午日去世。如果陈显达能再支撑几天，怎知不能转败为胜呢！）。御史中丞范岫上奏请求罢免陈显达的官职，陈显达也自己上表请求解职；都不允许，改任陈显达为江州刺史（胡三省注：《考异》说：《齐明帝纪》：“永泰元年，七月，癸卯，任命陈显达为江州。”《陈显达传》：“陈显达在马圈战败，请求降职，不允许，于是任命为江州。”又说：“东昏侯即位，陈显达更不愿意留在京城，得到这个任命很高兴。”按明帝末年，陈显达正以三公身份领兵攻打北魏，不可能无缘无故任命为江州。现在依从《陈显达传》。）。崔慧景也放弃顺阳逃回。

    11. 庚子日，北魏君主病重，向北返回，到达谷塘原（今河南邓州东南），对司徒元勰说：“皇后长期违背妇德（胡三省注：《礼记》说：天子治理阳道，皇后治理阴德。郑玄注说：阴德指主管后宫事务和阴令。），我死之后，可以赐她自杀，用皇后的礼仪安葬，或许能免去冯家门的耻辱。”又说：“我的病更重了，恐怕一定不行了。虽然打败了陈显达，但天下还没平定，继位的儿子年幼，国家所依靠的，只有你。霍子孟、诸葛孔明能以异姓身份接受托孤（胡三省注：汉武帝把昭帝托付给霍光，汉昭烈帝把后主托付给诸葛亮，事情都见前面的记载。），何况你是至亲贤才，能不努力吗！”元勰哭着说：“平民百姓，还能为知己效死（胡三省注：古语有这样的说法，士为知己者死。）；何况我托身于先帝，依靠陛下的余光呢！（胡三省注：托灵、托体，都是兄弟同气的说法。）但我作为至亲，长期参与机密要务，恩宠显赫，天下无人能比；之所以敢接受任命不推辞，正是依仗陛下像日月一样光明，宽恕我忘记退让的过失。现在又把我任命为宰辅，总揽军政大权；有震主的名声，一定会获罪。从前周公这样的大圣人，周成王这样的明君，还免不了被怀疑，何况我呢！这样的话，陛下爱护我，反而不能保全始终的美好。”（胡三省注：彭城王元勰这样顾虑灾祸、躲避权力，还最终不能避免被高肇迫害，何况咸阳王元禧、北海王元详等人呢！）北魏君主沉默很久，说：“仔细思考你的话，道理确实难以改变。”于是亲手写诏书给太子说：“你的叔父元勰，品格高洁美好，和白云一样纯洁；厌倦荣华，放弃官帽，以松竹为志向。我从小就和他亲密，不忍心分离。我去世之后，听凭元勰辞去官职，满足他淡泊退让的本性。”任命侍中、护军将军北海王元详为司空，镇南将军王肃为尚书令，镇南大将军广阳王元嘉为左仆射，尚书宋弁为吏部尚书，和侍中、太尉元禧，尚书右仆射元澄等六人共同辅佐朝政。夏季四月丙午朔日，北魏君主在谷塘原去世，享年三十三岁，谥号孝文皇帝，庙号高祖。

    高祖友爱各位弟弟，始终没有隔阂。曾经从容地对咸阳王元禧等人说：“我以后子孙如果不才（胡三省注：邂逅是不期而遇的意思。肖是像的意思；不像他的先辈叫不肖。），你们观察，如果可以辅佐就辅佐，不可以辅佐就取而代之，不要让别人得到。”（胡三省注：像元禧这样骄横贪婪，孝文帝用这样的话对他说，是开启他的奸邪之心。景明年间的祸乱，孝文帝实际上是始作俑者。）他亲近信任贤能之人，从善如流，勤奋处理各种事务，从早到晚不疲倦。常常说：“君主怕的是不能公平处事，真诚待人。能做到这两点，那么即使是像胡、越这样疏远的人也能像兄弟一样相处。”用法虽然严厉，对大臣不宽容，但对人有小过失，常常宽容忽略。曾经在食物中发现虫子，又有身边的人进羹汤时不小心伤了他的手，都笑着赦免了。天地五郊、宗庙春分秋分的祭祀（胡三省注：五郊指迎接四季和中央的祭祀。按郑康成的说法：古代，天子春分祭日，秋分祭月，所以叫二分祭祀。北魏则祭日在朔日，祭月在初三，仍然沿用古代的叫法称为二分祭祀。），他无不亲自参加仪式。每次外出巡视和用兵，有关部门奏请修整道路，他总是说：“简单修整桥梁，能通车马就行了，不要铲除杂草让路面平整。”在淮河以南用兵，就像在境内一样。禁止士兵不得伤害粟稻；有时砍伐百姓的树木供应军用，都留下绢帛赔偿。宫室不到万不得已不修建，衣服破旧了，洗干净再穿，马鞍、马勒只用铁和木头而已。他小时候力气大，擅长射箭，能手指弹碎羊骨（胡三省注：《魏纪》说：能手指弹碎羊肩胛骨。羊骨只有肩胛骨比较脆，其他骨头不容易弹碎。），射鸟兽没有射不中的（胡三省注：先确定要射的地方然后射中，称为命中。）。到十五岁，就不再打猎。常常对史官说：“时事不能不真实记载。君主的威福在自己手中，没人能制约；如果史书再不记载他的恶行，还有什么可畏惧顾忌的呢！”（胡三省注：以上，史书记载北魏孝文帝的美德。）

    彭城王元勰和任城王元澄商议，因为陈显达离开还不远，怕他返回袭击（胡三省注：覆是反过来的意思；怕凶信泄露，陈显达知道后，回兵追击袭击。），于是保密不发布丧事，把孝文帝的遗体移到车中，只有二王和身边几人知道。元勰出入神色如常，侍奉饮食，进献药物，处理外面的奏章，全像平时一样。几天后，到达宛城（今河南南阳），夜里，把车移到郡衙的大厅，得以加上棺材入殓（胡三省注：北魏《礼志》：卧车，装饰像乾象车，红漆，驾六匹马。处理事务的地方。听事是指在这个地方接受事务、审理案件。汉代、晋代都写作“听事”，六朝以后才开始加“广”作“厅”。），仍然放在车中，外面没有人知道。派遣中书舍人张儒奉诏书征召太子；秘密把丧事告诉留守的于烈。于烈安排留守和出行的人，举止没有变化（胡三省注：史书记载北魏孝文帝去世，掌握权柄、守卫国家的人都能以不变应万变，不动声色，大概是他善于用人的效果。）。太子到鲁阳（今河南鲁山），遇到灵柩，才发布丧事；丁巳日，继位（胡三省注：帝名恪，是孝文皇帝的第二个儿子。），大赦天下。

    彭城王元勰跪着献上几页遗诏。东宫官属大多怀疑元勰有二心，秘密防备他，而元勰真诚相待，礼仪周全，最终没有隔阂（胡三省注：推诚是指对东宫官属推心置腹；尽礼是指侍奉继位的君主礼节周全。）。咸阳王元禧到鲁阳，留在城外观察动静，很久才进城（胡三省注：也是怀疑元勰有二心。）。对元勰说：“你的这次经历不仅辛劳，也确实危险。”元勰说：“哥哥年长见识高，所以知道有平安有危险；我就像握着蛇、骑着虎，不觉得艰难。”（胡三省注：蛇咬、虎咬，握着、骑着，很少有能避免被咬的，所以这样比喻。）元禧说：“你是恨我来得晚了吧。”

    元勰等人根据高祖的遗诏赐冯后死。北海王元详派长秋卿白整进宫给冯后毒药（胡三省注：长秋卿是皇后宫的卿，就是汉代的大长秋。），冯后奔跑哭喊，不肯喝，（胡三省注：跑着同时哭喊。）说：“皇上哪会有这种事，是诸王等人杀我！”白整按住她强迫她，才喝下毒药死去（胡三省注：强，qiǎng，强迫。）。（胡三省注：《考异》说：《元嵩传》说：“将要派使者赐冯后死，却找不到合适的人，看着任城王元澄说：‘任城不辜负我，元嵩也不会辜负任城，可以派元嵩去。’于是带高平侯元嵩进宫，亲自下诏派他去。”《高祖纪》说：“下诏命令司徒元勰征召太子到鲁阳会面继位。”按《冯后传》，灵柩到鲁阳，才按遗诏赐冯后死，哪有高祖派元嵩的事！又《元勰传》：“高祖去世，元勰隐瞒丧事，派张儒征召世宗。”也没有高祖下诏元勰征召太子的事。）灵柩到洛阳城南，咸阳王元禧等人知道冯后确实死了，互相看着说：“如果没有遗诏，我们兄弟也会决定除掉她；怎能让品行不端的妇人控制天下、杀我们呢！”谥号为幽皇后（胡三省注：《谥法》：阻塞不通叫幽。）。

    12. 五月癸亥日，加授抚军大将军始安王萧遥光为开府仪同三司。

    13. 丙申日，北魏把孝文帝葬在长陵（今河南孟津，胡三省注：长陵在瀍水西边。），庙号高祖。

    北魏世宗想任命彭城王元勰为宰相；元勰多次陈述遗诏，请求满足自己淡泊的心愿，北魏君主对着他悲痛大哭。元勰恳切请求不止，于是任命元勰为使持节、侍中、都督冀、定等七州诸军事、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定州刺史（今河北定州，胡三省注：七州是冀、定、相、瀛、幽、平、营。）。元勰还坚决推辞；北魏君主不允许，才到任。

    14. 北魏任城王元澄因为王肃是寄居的外人，职位却在自己之上（胡三省注：王肃原本是江南人逃到北魏，所以认为是寄居的人。王肃是尚书令，而元澄是右仆射，所以认为职位在自己之上。），心里很不平。恰逢投降的齐国人严叔懋告发王肃密谋逃回江南，元澄就囚禁王肃，上表称他谋反，审查后没有证据。咸阳王元禧等人上奏弹劾元澄擅自囚禁宰相，免去他的官职让他回家，不久出任雍州刺史（今陕西西安，胡三省注：）。（胡三省注：史书记载任城王元澄的才略，是北魏宗室中的佼佼者。太和年间，朝廷有重大讨论，元澄每次发言，气势超过天子而盖过他人。孝文帝表面上虽然容忍他，内心其实忌惮他，何况咸阳王元禧等人呢！不过是借王肃的事驱逐他罢了。国家主少国疑的时候，元澄能保全自身，已是幸运。）

    15. 六月，戊辰日，北魏追尊皇母高氏为文昭皇后（胡三省注：高氏去世见上卷齐明帝建武四年。），配享高祖，扩建旧墓，称为终宁陵（胡三省注：根据《皇后传》，陵墓在长陵东南。）。追赐皇后的父亲高飏为勃海公，谥号敬，让他的嫡孙高猛继承爵位；封皇后的哥哥高肇为平原公，高肇的弟弟高显为澄城公（今陕西澄城，胡三省注：澄城是汉代冯翊的征县，《左传》的北征；北魏真君七年设置澄城郡。）；三人同一天受封。北魏君主从来不认识各位舅舅，才赐给衣帽召见，都惶恐不安；几天之间，富贵显赫（胡三省注：赫奕形容光彩显着、气势盛大。）。（胡三省注：为高肇因专权招致灾祸埋下伏笔。）

    16. 秋季，八月，戊申日，北魏依照高祖的遗诏，三夫人以下的嫔妃都遣送回家（胡三省注：北魏高祖开始确定后宫官职，左、右昭仪的地位相当于大司马，三夫人相当于三公。）。

    17. 东昏侯在东宫时，不喜欢学习，只知道游玩嬉戏没有节制；性情迟钝寡言。到继位后，不与朝廷官员交往，只亲信宦官和身边的带刀侍卫、应敕等（胡三省注：带刀是在身边携带刀的人。应敕是在身边随时响应敕令的人。）。

    这时，扬州刺史始安王萧遥光、尚书令徐孝嗣、右仆射江祏、右将军萧坦之、侍中江祀、卫尉刘暄轮流在省内值班，分日在敕令上签名（胡三省注：省内指禁中，区别于华林省和外省。在敕令后面连带署名称为画敕。）。雍州刺史萧衍听说后，对堂舅录事参军范阳人张弘策说（胡三省注：张弘策是范阳方城人。萧衍的母亲是张氏，是张弘策的堂妹。）：“一个国家有三个公侯还难以忍受（胡三省注：《左传》：晋国士蔿说：“狐裘杂乱，一个国家有三个公侯，我该听从谁呢？”），何况六个权贵同朝，势必互相算计；祸乱将要发生了。避祸求福，没有比这个州更好的地方。但弟弟们在都城，怕遭祸，该和益州商量（胡三省注：萧衍的哥哥萧懿当时是益州刺史。）。”于是秘密和张弘策整治武器装备，别人都不能参与谋划；招募一万多勇士，大量砍伐木材竹子，沉入檀溪（胡三省注：《水经注》：檀溪水发源于襄阳城西的柳子山下，距离城里一里多，向北流入沔水，就是刘备骑的卢马掉下去的地方。），堆积的茅草像小山，都不用。中兵参军东平人吕僧珍察觉他的意图，也私下准备几百张橹。起初，吕僧珍担任羽林监（胡三省注：羽林监是汉代的官职，监督羽林军。），徐孝嗣想把他招到自己府中，吕僧珍知道徐孝嗣不能长久，坚决请求跟随萧衍。这时，萧衍的哥哥萧懿被免去益州刺史返回，仍然代理郢州事务，萧衍派张弘策劝说萧懿说：“现在六个权贵地位相当，人人自行发号施令，争夺权力，一点小事就会翻脸，按道理会互相消灭。主上从东宫时就没有好名声，亲近小人，浮躁残忍；怎肯把政务委托给各位公侯，自己空坐着画诺呢！猜忌积累久了，一定会大肆杀戮。始安王想做像赵王司马伦那样的事，迹象已经显露；但他性格多疑气量狭小，只会成为祸根。萧坦之嫉妒苛刻，欺压别人，徐孝嗣任人摆布（胡三省注：说他像牛一样，听任别人牵着鼻子走。），江祏没有决断，刘暄昏庸懦弱；一旦祸乱发生，朝廷内外会土崩瓦解。我们兄弟有幸驻守外地，应当为自身打算；趁现在猜疑防备还没产生，应把弟弟们都召来，怕以后想走也没有路了。”（胡三省注：后来最终像萧衍预料的那样。史书记载朝政不端正，奸雄就会产生野心。）张弘策又自己劝说萧懿说：“凭你的兄弟的才能勇武，天下无敌，占据郢州、雍州为百姓请命，废黜昏君拥立明君，易如反掌，这是像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事业；不要被小子欺骗，死后留下笑柄。雍州的事已经考虑得很成熟，希望好好谋划！”萧懿不听。萧衍于是迎接他的弟弟骠骑外兵参军萧伟和西中郎外兵参军萧憺到襄阳（今湖北襄阳）。

    起初，齐明帝虽然临终托孤给众大臣，但多把心腹寄托在江祏兄弟身上（胡三省注：江祏、江祀兄弟是齐明帝母亲景皇后的侄子，所以把心腹寄托给他们。）。二江轮流在殿内值班，一举一动都要通过他们。东昏侯渐渐想按自己的意思行事，徐孝嗣不能改变，萧坦之有时有不同意见，而江祏坚持制约；东昏侯很怨恨。东昏侯身边的会稽人茹法珍、吴兴人梅虫儿等人，被东昏侯信任，江祏常常压制他们；法珍等人恨得咬牙切齿。徐孝嗣对江祏说：“主上稍有不同意见，怎能都反对！”江祏说：“只要交给我，一定不用担心。”

    东昏侯的恶行逐渐显露，江祏商议废黜他，立江夏王萧宝玄。刘暄曾经担任南康王萧宝融的郢州行事，处理事务过于苛刻。有人献马，萧宝玄想看看，刘暄说：“马有什么好看的！”王妃要煮肫，手下人向刘暄请示，刘暄说：“早上已经煮了鹅，不用再煮这个。”萧宝玄怨恨说：“舅舅太没有舅甥之情了。”（胡三省注：《诗经·渭阳序》说：秦康公的母亲是晋献公的女儿。晋文公遭遇骊姬之难，没有返回，而秦姬去世。秦穆公接纳晋文公。康公当时是太子，在渭水之阳送别晋文公。思念母亲不能相见，说我见到舅舅，就像见到母亲还在。刘暄是齐明帝刘皇后的弟弟，所以萧宝玄称他为舅舅，现在按《诗经·小序》渭阳的事，是外甥对舅舅用情，后世一般把舅舅不能对外甥用情称为没有渭阳情，错了。）刘暄因此忌恨萧宝玄，不同意江祏的提议，想立建安王萧宝寅。江祏秘密和始安王萧遥光谋划，萧遥光自认为年长，想自己当皇帝，用含蓄的话打动江祏。江祏的弟弟江祀也认为年幼的君主难以保得住，劝江祏立萧遥光。江祏犹豫不决，询问萧坦之，萧坦之当时在家守丧，被起用为领军将军（胡三省注：起复是从守丧的草席上起用，让他恢复职位。），对江祏说：“齐明帝继位，已经不是按顺序，天下至今不服。如果再这样做，怕天下会分崩离析，我不敢说什么。”于是回府继续守丧。

    江祏、江祀秘密对吏部郎谢朓说：“江夏王年幼，万一不能胜任，怎能再废黜他呢！始安王年长，继位不会违背人心。不是以此求富贵，正是为了安定国家。”萧遥光又派亲信丹阳丞南阳人刘渢暗中向谢朓表达心意，想拉他入伙，谢朓不回应。不久，萧遥光任命谢朓兼任卫尉事务，谢朓害怕，把江祏的谋划告诉太子右卫率左兴盛，左兴盛不敢行动。谢朓又劝说刘暄说：“始安王一旦继位，那么刘渢、刘晏会占据你现在的位置，只会把你当作反复无常的人。”刘晏是萧遥光的城局参军。刘暄假装惊讶，骑马告诉萧遥光和江祏。萧遥光想把谢朓调出京城任东阳太守，谢朓常常轻视江祏，（胡三省注：谢朓因为门第轻视江祏。）江祏坚持请求除掉他。萧遥光于是收捕谢朓交给廷尉，和徐孝嗣、江祏、刘暄等人联名上奏“谢朓煽动朝廷内外，胡乱贬低君主，私下议论宫廷之事，诽谤贤臣，轻率议论宰相。”谢朓于是死在狱中。（胡三省注：谢朓因为告发王敬则被越级提拔却死在萧遥光手中，冒险求侥幸，一次已经过分，怎么能再来一次！）

    刘暄因为萧遥光如果继位，自己就失去了国舅的尊贵地位，不肯同意江祏的提议；所以江祏迟疑很久不能决定；萧遥光大怒，派手下黄昙庆在青溪桥刺杀刘暄。黄昙庆见刘暄的部下多，不敢动手；刘暄察觉后，于是揭发江祏的谋划，东昏侯命令收捕江祏兄弟。当时江祀在宫内值班，怀疑有变故，派人送信告诉江祏说：“刘暄好像有别的谋划。现在怎么办？”江祏说：“正应当冷静镇定。”不久有诏书召江祏入宫见驾，停在中书省。起初，袁文旷因斩杀王敬则的功劳应当受封（胡三省注：斩杀王敬则见上卷齐明帝永泰元年。），江祏坚持不给；（胡三省注：当时崔恭祖因为刺杀王敬则，和袁文旷争功；江祏坚持不给，应该是因为这个。）东昏侯派袁文旷去抓江祏，袁文旷用刀环砸他的心口说：“还能剥夺我的封赏吗！”连同弟弟江祀都被杀死。刘暄听说江祏等人死了，睡梦中大惊，滚到户外，问手下：“收捕的人到了吗？”过了很久，情绪稳定，回到座位，大哭说：“不想到江祏，这是在为自己悲痛啊！”（胡三省注：刘暄自己知道灾祸将到。）

    东昏侯从此肆无忌惮，更加放纵，日夜和亲信在后堂击鼓喊叫（胡三省注：“叫”一作“吹”。）、骑马嬉戏。常常凌晨才睡，到午后才起床。大臣们在节日、每月初一朝见（胡三省注：朔指每月初一。初一的朝见之外，一个月内又有固定的朝见日子，所以称为节。），到午后才能上前，有时天黑了被遣回。尚书省的奏章，过几十天才能批复，有时不知在哪儿；宦官把裹着鱼肉的奏章带回家，这些都是五省的重要文书（胡三省注：北魏、晋代以来，有六曹尚书，江左有吏部、祠部、五兵、左民、度支五尚书，各为一省，称为尚书五省。案是文书档案；收藏起来作为依据。尚书用黄纸书写，所以叫黄案。）。东昏侯常常练习骑马取乐，回头对手下说：“江祏常常禁止我骑马；这小子如果还在，我怎能有今天！”于是问：“江祏的亲戚还有谁？”回答说：“江祥现在在冶炼厂。”东昏侯在马上写敕令，赐江祥死。

    始安王萧遥光一向有野心，和弟弟荆州刺史萧遥欣秘密谋划起兵占据东府（今江苏南京丹阳门内），让萧遥欣从江陵（今湖北荆州）领兵快速东下，约定日期将要行动，而萧遥欣生病去世。江祏被诛杀后，东昏侯召萧遥光入宫，告诉他江祏的罪行，萧遥光害怕，（胡三省注：害怕灾祸降临。）回到中书省，就假装发疯哭喊，于是称病不再入宫。回到东府，就称病不再进入台城（胡三省注：省指中书省。萧遥光当时任中书令。）。起初，萧遥光的弟弟豫州刺史萧遥昌去世，他的部众都归属萧遥光。等到萧遥欣的灵柩运回，停在东府前的河边，荆州来送葬的人很多（胡三省注：前渚是秦淮河的小洲。东府前临秦淮河。）。东昏侯诛杀二江后，担心萧遥光不安，想升他为司徒，让他回家，召他入宫说明旨意。萧遥光怕被杀，乙卯日午后，在东府东门召集两州的部众（胡三省注：两州的部众指从荆州、豫州来的人。），召刘渢、刘晏等人谋划起兵，以讨伐刘暄为名。夜里，派几百人攻破东冶（今福建福州，胡三省注：东冶是冶炼作坊，也关押囚犯。），放出囚犯，在兵器库取武器。又召骁骑将军垣历生，垣历生跟着使者到来。萧坦之的住宅在东府城东边，萧遥光派人突然袭击抓他，萧坦之光着上身翻墙逃跑（胡三省注：露着发髻，光着上身。），逃往台城。路上遇到巡逻的头目颜端，（胡三省注：巡逻的头目是领兵在台城外巡逻的人。）抓住他，萧坦之告诉他萧遥光谋反，颜端不信；自己去查看，才知是真的，于是把马给萧坦之，一起进入台城。萧遥光又突然袭击尚书左仆射沈文季的住宅，想让他当都督，恰逢沈文季已经进入台城。垣历生劝说萧遥光率领城内的士兵夜里攻打台城，用车子装芦苇焚烧城门（胡三省注：荻是草本植物，像芦苇。），说：“您只需乘车跟在后面，易如反掌就能攻克！”萧遥光犹豫不决不敢出兵。天渐亮，萧遥光穿着军装走出处理事务的房间，命令士兵登城，分发赏赐。垣历生又劝出兵，萧遥光不肯，希望台城内部自己生变。等到太阳出来，台城的军队渐渐到来。台城起初听说叛乱，众人惶恐不安；快天亮时，有诏书召徐孝嗣，徐孝嗣入宫，人心才安定。左将军沈约听说变故（胡三省注：根据《梁书·沈约传》，沈约当时任左卫将军。这里漏掉“卫”字。），骑马进入西掖门，有人劝他穿军装，沈约说：“台城正混乱，见我穿军装，或许会认为我和萧遥光一伙。”于是穿红衣进入。

    丙辰日，下诏赦免建康，朝廷内外戒严。徐孝嗣以下的官员驻守宫城，萧坦之率领台城军队讨伐萧遥光。徐孝嗣内心怀疑恐惧，和沈文季穿着军装一起坐在南掖门上，想和他讨论世事，沈文季总是用别的话岔开，始终不能说到一起。萧坦之驻守湘宫寺（胡三省注：湘宫寺是宋明帝所建。），左兴盛驻守东篱门（胡三省注：台城外城的六座门都只设篱门，没有城墙。东府在台城东边，所以命令左兴盛驻守东篱门来讨伐萧遥光。），镇军司马曹虎驻守青溪大桥（胡三省注：根据《曹虎传》，大桥是青溪中桥。）。各路军队包围东府城，三面焚烧司徒府（胡三省注：宋元嘉年间，彭城王刘义康任司徒，迁居东府，在东府旁边建司徒府。）。萧遥光派垣历生从西门出战，台城军队多次战败，杀死军主桑天爱。萧遥光起兵时，询问谘议参军萧畅，萧畅神色严肃不肯顺从。戊午日，萧畅和抚军长史沈昭略偷偷从南门逃出，到台城自首，人心大受打击（胡三省注：东府的人心。）。萧畅是萧衍的弟弟；沈昭略是沈文季哥哥的儿子。己未日，垣历生从南门出战，趁机丢下武器投降曹虎，曹虎命令杀了他。（胡三省注：《考异》说：《南史》说：“垣历生出战，被曹虎擒获，对曹虎说：‘你以为主上圣明，梅虫儿、茹法珍是贤相，我该死，而且我今天死，你明天也死。’于是被杀。”按垣历生如果被擒，萧遥光不会杀他的儿子。现在依从《齐书》。）萧遥光大怒，在床上蹦跳，让人杀死垣历生的儿子。当晚，台城军队用火箭焚烧东北角楼。到夜里，城墙崩溃，萧遥光回到小书房的帐幕中，穿着衣服戴着帽子坐下，拿着蜡烛自己照明，让人在里面抵抗，书房的门都重重关闭，手下都翻墙四散逃出。台城军队的军主刘国宝等人先进入，萧遥光听见外面军队到了，吹灭蜡烛爬在床下。士兵推开房门进入，在黑暗中把他拖出来，斩杀。台城军队入城，房屋几乎被烧光。刘渢逃回家里，被人杀死。荆州将领藩绍听说萧遥光作乱，谋划响应。（胡三省注：想从江陵响应。）西中郎司马夏侯详当时南康王萧宝融以中郎将身份镇守江陵，任命夏侯详为司马，召藩绍商议事情，趁机杀了他，州府因此安定（胡三省注：州指荆州；府指西中郎府。）。

    己巳日，任命徐孝嗣为司空；加授沈文季为镇军将军，侍中、仆射职务不变（胡三省注：沈文季加镇军将军的称号，本职不变。）；萧坦之为尚书右仆射、丹阳尹，右将军职务不变（胡三省注：东昏侯继位初期，萧坦之任右将军。）；刘暄为领军将军；曹虎为散骑常侍、右卫将军；都是奖赏平定始安王的功劳。

    18. 北魏南徐州刺史沈陵前来投降（胡三省注：北魏高祖在宿豫设置南徐州。）。沈陵是沈文季同族的侄子（胡三省注：沈文秀为南朝宋驻守东阳，宋明帝泰始五年投降北魏。沈文秀是沈文季的堂兄；沈陵进入北魏，应该在这时。）。当时北魏徐州刺史京兆王元愉年幼，府中事务都由长史卢渊决定。卢渊知道沈陵将要反叛，告诫各城暗中防备；多次把情况报告北魏朝廷，北魏朝廷不听。沈陵于是杀死将佐，率领宿豫（今江苏宿迁东南）的部众前来投奔，淮河沿岸各戍所因为有防备得以保全。沈陵在边境多年，暗中勾结边境州郡的豪杰。沈陵反叛后，郡县多逮捕送来沈陵的党羽，卢渊都安抚赦免，只归罪于沈陵，人心才安定（胡三省注：牵连株连，那么沿边豪杰害怕获罪，一定会一起向南逃跑，所以全部赦免来安定人心。）。

    19. 闰月丙子日，立江陵公萧宝览为始安王，继承靖王的香火（胡三省注：萧遥光被诛杀后，靖王没有后代所以这样。始安贞王萧道生的长子萧凤在宋时去世。齐明帝建武元年，追赠始安靖王。萧遥光是靖王的儿子。）。

    20. 任命沈陵为北徐州刺史（胡三省注：南朝齐的南徐州治所在京口，北徐州治所在钟离（今安徽凤阳东北）。现在沈陵从北魏南徐州来投降，根据他的职位，改叫北徐州。）。

    21. 江祏等人失败后，东昏侯身边的带刀、应敕之类的人都肆意专权，当时人称他们为“刀敕”。萧坦之刚愎专断，亲信和宠臣既怕他又恨他；萧遥光死后二十多天，东昏侯派延明主帅黄文济率兵包围萧坦之的住宅，杀了他（胡三省注：延明主帅是延明殿的主帅。），连同他的儿子秘书郎萧赏。萧坦之的堂兄萧翼宗任海陵太守（今江苏泰州），还没出发（胡三省注：接受海陵的任命却没赴任。），萧坦之对黄文济说：“堂兄海陵太守的住宅想来不会有什么事。”（胡三省注：没有什么事，说没有别的变故，就像现在人说没事。）黄文济说：“海陵太守的住宅在哪里？”萧坦之告诉他。黄文济报告东昏侯，东昏侯仍派人收捕；搜查他家，极其贫困，只有几百张借钱的借据（胡三省注：借据是把东西抵押借钱，债主给借据作为凭证，以后拿本息赎回。）。回报东昏侯，赦免他的死罪，关押在尚方（制造兵器的机构）。

    茹法珍等人诬陷刘暄有二心，东昏侯说：“刘暄是我的舅舅，怎会有这种事？”直阁新蔡人徐世标说：“齐明帝是齐武帝的堂兄弟（胡三省注：齐明帝是齐高帝哥哥的儿子，和齐武帝是堂兄弟。），受的恩宠那样深厚，还灭了齐武帝的后代（胡三省注：受恩宠的事见一百三十八卷齐武帝永明十一年。灭齐武帝后代见《齐明帝纪》。）；舅舅哪里值得信任！”于是杀了他。

    曹虎善于招纳人心，每天供养的流民常有几百人。晚年吝啬，罢任雍州刺史后，有五千万钱，其他财物与此相当。东昏侯怀疑他是老将，又贪图他的钱财，于是杀了他。萧坦之、刘暄、曹虎新任命的官职（胡三省注：萧坦之、曹虎新任命的官职见上。），都没来得及拜谢就死了。

    起初，齐明帝（胡三省注：“宗”下原脱“临”字，据其他版本补。）去世，用隆昌年间的事告诫东昏侯说：“做事不能落在别人后面。”（胡三省注：说郁林王想杀齐明帝，犹豫不决导致灾祸，齐明帝因此告诫东昏侯，自以为隐秘；却不是能为后代谋划的好办法。）所以东昏侯多次和亲信谋划诛杀大臣。都很突然，决心不动摇；于是大臣人人不能自保（胡三省注：史书记载东昏侯昏庸残暴，对杀戮很果断，上下人心惶惶。）。

    22. 九月丁未日，任命豫州刺史裴叔业为南兖州刺史，征虏长史张冲为豫州刺史。

    23. 壬戌日，因为多次诛杀大臣，大赦天下。

    24. 丙戌日，北魏君主拜谒长陵，想让无官职的亲信吴人茹皓和自己同车。茹皓抖着衣服将要上车，给事黄门侍郎元匡劝谏，北魏君主推开他让他下去，茹皓吓得脸色发白退下。元匡是新城的儿子（胡三省注：阳平王新城是北魏高宗的弟弟。）。

    25. 益州刺史刘季连听说东昏侯失德，于是自己骄横放纵，用刑严酷，蜀人怨恨他。当月，派兵袭击中水（今四川资阳西，胡三省注：沈约《宋书》：资江是中水，涪江是内水；现在叫中江，在资州资阳县西。资州是汉代犍为郡资中县的地方。），没有攻克。于是蜀人赵续伯等人都起兵作乱，刘季连不能制服。

    26. 枝江文忠公徐孝嗣，作为文人不明确表示赞同或反对（胡三省注：说他模棱两可，在昏庸残暴的朝廷中苟且容身。），因此名望地位虽然重要，还能长期保全。虎贲中郎将许准为徐孝嗣分析形势，劝他行废立之事。徐孝嗣迟疑很久，认为一定不用动武；等东昏侯出游，关闭城门，召百官集会商议废黜他，虽然有这个想法，最终不能决定。亲信宠臣也渐渐恨他。西丰忠宪侯沈文季托病告老，不参与朝政，侍中沈昭略对沈文季说：“叔父年纪六十，做个有名无实的仆射（胡三省注：沈文季虽然任仆射却不参与事务，所以沈昭略称他为员外仆射。），想求自保，怎么可能！”沈文季笑而不答。冬季十月乙未日，东昏侯召徐孝嗣、沈文季、沈昭略进入华林省。沈文季上车，回头说：“这次去恐怕有去无回。”东昏侯派外监茹法珍赐给他们毒酒，沈昭略发怒，骂徐孝嗣说：“废黜昏君拥立明君，是古今的典范；宰相没有才能，才导致今天！”用瓯砸他的脸，说：“让你做个破脸鬼！”徐孝嗣喝毒酒到一斗多才死。徐孝嗣的儿子徐演娶武康公主，徐况娶山阴公主，（胡三省注：武康公主是齐武帝的女儿；山阴公主是齐明帝的女儿，都受牵连被杀。）沈昭略的弟弟沈昭光听说收捕的人到了，家人劝他逃跑。沈昭光不忍心丢下母亲，进去，握着母亲的手悲痛哭泣，收捕的人杀了他。沈昭光哥哥的儿子沈昙亮逃跑，已经幸免，听说沈昭光死了，叹息说：“家门被灭，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掐断喉咙而死。（胡三省注：沈庆之、沈文季都托病告老不参与朝政却最终不能免于一死。国家无道却富贵，进退都危机四伏。）

    27. 起初，太尉陈显达自认为是齐高帝、齐武帝时的旧将，在齐明帝时期，内心担忧恐惧，自己非常低调，常常乘坐破旧的车子，出行的仪仗只用十几名瘦弱矮小的人。曾经陪侍宴会，酒喝得畅快时，向齐明帝请求借枕头，齐明帝让人给他。陈显达抚摸着枕头说：“我年老体衰，富贵已经足够，只差枕着枕头死去，特地向陛下求这个。”齐明帝变了脸色说：“你喝醉了。”陈显达以年老请求退休，（胡三省注：《礼记》说：大夫七十退休。当时陈显达已经七十岁了。）齐明帝不允许。等到王敬则反叛，（胡三省注：当时陈显达率兵抵抗北魏，事见上卷齐明帝永泰元年。）始安王萧遥光怀疑他，上奏齐明帝想追回军队；恰逢王敬则被平定，才作罢。等到东昏侯继位，陈显达更加不愿意留在建康，得到江州（今江西九江）的任命，很高兴。（胡三省注：陈显达从马圈战败回来，被任命为江州刺史。）曾经生病，不让治疗，不久自己好了，心情很不愉快（胡三省注：大概求死不能死，以至于反叛。可悲啊！）。听说东昏侯多次诛杀大臣，传言将要派兵袭击江州，十一月丙辰日，陈显达在寻阳（今江西九江）起兵，命令长史庾弘远等人给朝廷显贵写信，列举东昏侯的罪行，说“想尊奉建安王为主（胡三省注：东昏侯的弟弟萧宝寅被封为建安王，当时任郢州刺史。），等京城的尘埃平定，向西迎接皇帝的车驾。”（胡三省注：郢州治所在夏口，在寻阳西边。）

    乙丑日，任命护军将军崔慧景为平南将军，统领各路军队攻打陈显达；后军将军胡松、骁骑将军李叔献率领水军占据梁山（今安徽和县南）；左卫将军左兴盛统领前锋军队驻守杜姥宅（今江苏南京南）。

    28. 十二月癸未日，任命前辅国将军杨集始为秦州刺史（胡三省注：杨集始请求投降，见上卷齐明帝建武四年。）。

    29. 陈显达从寻阳出发，在采石（今安徽马鞍山南）打败胡松，（胡三省注：采石山在现在太平州当涂县北八十里，山下有采石矶。）建康震动恐慌。甲申日，军队驻守新林（今江苏南京西南），左兴盛率领各路军队抵抗。陈显达在岸边多处设置火把，暗中派兵夜里渡河，袭击宫城。乙酉日，陈显达率领几千人登上落星冈（今江苏南京江宁西南，胡三省注：石头城西有横垄，叫落星冈。），新亭（今江苏南京南）的各路军队听说后，逃回，宫城大惊，关闭城门防守。陈显达握着马槊，带领几百名步兵，在西州（今江苏南京西）前与台城军队交战，两次交锋，陈显达大胜，亲手杀死几人，槊折断；台城军队相继赶到，陈显达不能抵抗，逃跑，到西州后面，（胡三省注：根据萧子显《齐书》，陈显达逃到西州后的乌榜村。）骑官赵潭全力用槊刺中陈显达落马，斩杀了他（胡三省注：《陈显达传》说：赵潭用槊刺中陈显达落马，大概是全力用槊刺他。骑官大概在马队主副之下，就像现在的副官。），他的几个儿子都被处死。长史庾弘远是庾炳之的儿子（胡三省注：庾炳之在宋元嘉末年掌权。），在朱雀航（今江苏南京秦淮河上）被斩杀。将要行刑时，索要帽子戴上，说：“子路系好帽缨而死（胡三省注：《左传》：卫侯辄继位后，他的父亲蒯聩回来争夺君位，劫持卫国卿孔悝和他一起登台。子路说：“太子没有勇气，如果焚烧台，烧到一半，一定会放了孔叔。”太子害怕，让石乞、孟黶对付子路，用戈刺他，斩断帽缨。子路说：“君子死，帽子不能不戴好。”系好帽缨而死。），我不能不戴帽子死去。”对观看的人说：“我不是贼，是义兵，为各位请命而已。”（胡三省注：“军”应当作“君”。陈显达太轻率行事；如果用我的话，天下将免于涂炭。）庾弘远的儿子庾子曜抱着父亲请求代死，一起被杀。

    东昏侯诛杀陈显达后，更加骄横放纵，渐渐外出游荡，又不想让人看见；每次外出，先驱逐所过之处的人家，只留下空屋（胡三省注：所谓屏除。）。尉司击鼓清道（胡三省注：晋初洛阳设置六部尉。江左建康也设置六部尉。），鼓声所到之处，就应逃跑，来不及穿鞋戴帽，违反禁令的人被随手杀死（胡三省注：格，击打。）。一个月共出去二十多次，出去就不说固定的地方，东西南北，无处不去。常常在凌晨三四点，鼓声四起，火光冲天，旗帜兵器横在路上。士民喧哗奔跑跟随着，老幼震惊，哭喊之声堵塞道路，处处禁止通行，不知该从哪里过（胡三省注：说虽然奔跑但道路阻断，不知哪里可以通过。）。士农工商荒废本业，打柴取水的路被阻断，婚丧嫁娶错过时间（胡三省注：吉指冠礼、婚礼；凶指丧事；都不能按时进行。），奶妈在途中生孩子，有人用车载着病人丢弃尸体，不能安葬。街巷里悬挂帐幕作为高大的屏障，安排持兵器的人防守，称为“屏除”，也称为“长围”。曾经到沈公城，有一个妇人临产没离开，就剖开她的肚子看是男孩女孩。又曾到定林寺（今江苏南京江宁，胡三省注：定林寺的旧基在蒋山应潮井后。），有个和尚年老生病不能离开，藏在草丛中；命令手下射箭，箭如雨下。东昏侯有力气，能拉开三斛五斗的弓。又喜欢扛幢，白虎幢高七丈五尺，顶在牙齿上扛着，牙齿折断也不疲倦。自己制作扛幢的器械，表演的衣服用金玉装饰，侍卫围在旁边，表演各种花样，毫无愧色。向东冶的营兵俞灵韵学习骑马，常常穿着织成的裤子和骑装，戴着金箔帽，握着七宝槊，穿着紧身衣裤，冒着雨雪，不避坑洼。奔驰得口渴疲倦，就下马，解下腰间的瓢，舀水喝，（胡三省注：《尔雅翼》说：蠃，古字通“蠡”，蠃的量小。《左传》说：用蠡测海，说不能穷尽它的量。）又上马飞驰而去。又挑选擅长奔跑的无赖小人五百人作为“逐马”，跟随在身边。有时在市边拜访亲信的家，来回辗转，走遍城邑。有时出城射野鸡，设置射雉场二百九十六处，往来奔跑，几乎没有休息（胡三省注：史书记载东昏侯的昏庸狂乱，超过南朝宋的前废帝、后废帝和郁林王。）。

    30. 王肃为北魏制定官品和各部门职责，都如同江南的制度，共九品，每品各有正、从二等（胡三省注：九品，每品各有正、从二等，历经隋、唐到现在都是这样。）。侍中郭祚兼任吏部尚书。郭祚清廉谨慎，看重官位，每次授官，虽然任用了合适的人，一定犹豫很久，然后下笔，说



 第142章 齐纪九

    上章执徐（庚辰），一年。 东昏侯下 永元二年（庚辰、五〇〇）

    1春季，正月，元旦朝会，东昏侯（萧宝卷）在饭后才出来；朝贺刚刚结束，就回到殿西的厢房睡觉。（胡三省注：东西厢房叫做序。）从巳时（上午9点到11点）到申时（下午3点到5点），百官在原位陪伴，都饿得僵硬倒下。等到参加朝会时，又匆忙结束。

    2乙巳日，北魏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景明。

    3豫州刺史裴叔业听说东昏侯多次诛杀大臣，心里很不安；登上寿阳城（今安徽寿县），向北眺望肥水（淝水，在今安徽境内），对部下说：“你们想富贵吗？我能办到！”等到被任命为南兖州刺史（治所约在今江苏扬州附近），他不愿意向内迁徙。正赶上陈显达叛乱，裴叔业派遣司马辽东人李元护率兵救援建康（今江苏南京），实则持观望态度；陈显达失败后，他就返回了。朝廷怀疑裴叔业有二心，裴叔业也派人探察建康的消息，众人的议论更加深了对他的怀疑。裴叔业哥哥的儿子裴植、裴扬、裴粲都担任直阁将军，在殿中任职，他们害怕，抛弃母亲逃到寿阳，劝说裴叔业，认为朝廷一定会袭击他，应该早做打算。徐世檦等人认为裴叔业在边境，情况紧急就会招引北魏帮助自己，朝廷兵力难以控制，就禀报东昏侯，派遣裴叔业的同宗、中书舍人裴长穆宣读圣旨，允许他保留原职。裴叔业还是担忧害怕，而裴植等人不断劝说他。

    裴叔业派遣亲信马文范到襄阳，向萧衍询问保全自己的计策，说：“天下大势可想而知，恐怕没有再保全自己的道理。不如转向北方，还能当个河南公。”（胡三省注：意思是如果投降北魏，不会失去爵位赏赐。）萧衍回复说：“一群小人当权，怎么会有长远考虑！他们谋划犹豫不定，自然不会成功，只应该送家属回都城来安抚他们。（胡三省注：萧衍秘密召集弟弟们，却让裴叔业送家属回都城，这也是虚话。）如果意外被逼迫，就率领步兵、骑兵两万人直出横江（今安徽和县东南，与江苏南京隔江相对），截断他们的后路，那么天下大事，一举就能平定。如果想归向北方，他们一定会派人代替你，把黄河以北的一个州给你安置，河南公还能再得到吗！这样的话，南归的希望就断绝了。”（胡三省注：裴叔业的询问，萧衍的回复，虽然两人志向有大小，但齐朝的边境藩镇都有二心了，东昏侯还能依靠谁呢！）裴叔业犹豫不决，就派遣他的儿子裴芬之进入建康作为人质，又派遣使者到北魏豫州刺史薛真度那里，询问归降北魏是否可行。薛真度劝他早点投降，说：“如果事情紧急才来，功劳小，赏赐也少。”多次派遣密信，相互呼应。建康人不断传言裴叔业叛乱，裴芬之害怕，又逃回寿阳。裴叔业于是派遣裴芬之和哥哥的女婿杜陵人韦伯昕献上降表，投降北魏。丁未日，北魏派遣骠骑大将军彭城王元勰、车骑将军王肃率领步兵、骑兵十万人前往接应；任命裴叔业为使持节、都督豫、雍等五州诸军事、征南将军、豫州刺史，封兰陵郡公。

    庚午日，朝廷下诏讨伐裴叔业。二月，丙戌日，任命卫尉萧懿为豫州刺史。戊戌日，北魏任命彭城王元勰为司徒，兼任扬州刺史，镇守寿阳。（胡三省注：寿阳从东汉以来是扬州治所，南朝宋开始成为豫州治所，现在恢复旧制。）北魏派遣大将军李丑、杨大眼率领两千骑兵进入寿阳，又派遣奚康生率领羽林兵一千人疾驰赶赴那里。（胡三省注：杨大眼是杨难当的孙子。杨难当是氐族首领，南朝宋元嘉年间占据仇池。）

    北魏军队还没渡过淮河，己亥日，裴叔业病逝，僚属大多想推举司马李元护代理州事，一两天内商议不定。（胡三省注：前建安戍主安定人席法友等人，因为李元护不是他们的同乡，担心有二心，共同推举裴植代理州事。裴叔业本是河东人，席法友是安定人，不属于同一州部；大概都侨居襄阳，于是成为同乡。）封锁裴叔业去世的消息，命令和处置都由裴植发出。奚康生到达后，裴植才开门接纳北魏军队，城库的钥匙都交给了奚康生。奚康生召集城内的老年人，宣读诏书，安抚赏赐他们。北魏任命裴植为兖州刺史，李元护为齐州刺史，席法友为豫州刺史，军主京兆人王世弼为南徐州刺史。

    4巴西百姓雍道曦聚集一万多人逼近郡城，（胡三省注：巴西郡治所在阆中县，现在的阆州就是这个地方。）巴西太守鲁休烈环城固守。三月，刘季连派遣中兵参军李奉伯率领五千人救援，与郡兵合力攻击雍道曦，将他斩杀。李奉伯想进军讨伐郡东残余的贼寇，涪县（今四川绵阳东）县令李膺阻止他说：“士兵情绪急躁，将领骄傲，乘胜进入险境，不是万全之策；不如暂缓进军，再想后续计策。”李奉伯不听，率领全部兵力进入山中，大败而回。

    5乙卯日，派遣平西将军崔慧景率领水军讨伐寿阳，东昏侯清除道路，出宫到琅邪城（今江苏南京北）送行。（胡三省注：萧子显说：琅邪太守原本治所在江乘蒲州上的金城，南齐永明年间迁徙到白下。）东昏侯穿着军装坐在楼上，召崔慧景单人骑马进入屏除行人的围内，没有一人跟随。只交谈几句话，崔慧景就叩拜告辞离去。崔慧景得以出城，非常高兴。

    豫州刺史萧懿率领步兵三万人驻扎在小岘（今安徽含山北），交州刺史李叔献驻扎在合肥（今安徽合肥）。萧懿派遣副将胡松、李居士率领一万多人驻扎在死虎（今安徽寿县东）。（胡三省注：杜佑《通典》说：死虎是地名，在寿州寿春县东四十多里。由此证明，南朝宋明帝泰始三年刘勔在宛唐击败刘顺，宛唐就是死虎的误写。）骠骑司马陈伯之率领水军逆淮河而上，逼近寿阳，驻扎在硖石（今安徽凤台西南）。寿阳的士民大多谋划响应南齐。

    北魏奚康生防御内外，关闭城门一个月，援军才到。丙申日，彭城王元勰、王肃攻击胡松、陈伯之等人，大败他们，进军攻打合肥，活捉李叔献。统军宇文福对元勰说：“建安（今河南固始东）是淮南的重要藩镇，是双方的交通要道；（胡三省注：北魏军队南下，南齐军队北上，建安都是交通要道，所以说双方。）得到它，就能图谋义阳（今河南信阳）；得不到，寿阳就难以保住。”（胡三省注：北魏得到建安，就能向西南图谋义阳。南齐司州治所在义阳；如果增加建安的兵力，向北截断北魏援军，向东逼近寿阳，那么寿阳就难以保住。）元勰同意，派宇文福攻打建安，建安戍主胡景略反绑自己出城投降。

    6己亥日，北魏皇弟元恌去世。

    7崔慧景从建康出发时，他的儿子崔觉担任直阁将军，秘密与他约定（发动叛乱）。崔慧景到达广陵（今江苏扬州），崔觉逃出来追随他。崔慧景经过广陵几十里，召集各位军主说：“我蒙受三帝的厚恩，（胡三省注：三帝，指齐高帝、齐武帝、齐明帝。）担当着临终托付的重任。（胡三省注：齐明帝遗诏，崔慧景与刘悛、萧惠休一同担任心腹之职。）年幼的君主昏庸狂乱，朝廷败坏混乱；国家危难却不扶助，责任就在今天。想和各位共建大功来安定国家，怎么样？”众人都响应。于是回军向广陵进发，司马崔恭祖守卫广陵城，开门接纳他们。东昏侯听说叛乱，壬子日，授予右卫将军左兴盛符节，都督建康水陆诸军讨伐崔慧景。崔慧景在广陵停留两天，就集合部众渡过长江。

    起初，南徐、兖二州刺史江夏王萧宝玄娶徐孝嗣的女儿为妃，徐孝嗣被诛杀（事见上卷上年），朝廷下诏让他们离婚，萧宝玄心怀怨恨。崔慧景派遣使者尊奉萧宝玄为主，萧宝玄斩杀使者，趁机发动将吏守城，东昏侯派遣马军主戚平、外监黄林夫协助镇守京口（今江苏镇江）。崔慧景将要渡江，萧宝玄秘密与他呼应，杀死司马孔矜、典签吕承绪以及戚平、黄林夫，开门接纳崔慧景，派长史沈佚之、谘议柳憕分别部署军队。萧宝玄乘坐八掆舆，（胡三省注：掆，有举起的意思。八掆舆，大概由八人抬举，就是现在的平肩舆。萧子显说：舆的形状像轺车，下面安设八掆，由人抬举。《字林》说：捎、掆，都是抬举的意思。）车子没有帷幕和顶盖。萧宝玄手持绛色指挥旗，跟随崔慧景向建康进发。朝廷派遣骁骑将军张佛护、直阁将军徐元称等六位将领占据竹里（今江苏南京北），修建几座城垒抵御他们。萧宝玄派遣使者对张佛护说：“我自己回朝廷，您为什么要苦苦阻拦？”张佛护回答说：“小人蒙受国家重恩，被派在这里建立小型戍所。殿下回朝廷，只管径直通过，岂敢阻拦！”于是向崔慧景的军队射箭，随即交战。崔觉、崔恭祖率领前锋，都是强悍善战的北方人，又轻装行军不吃饭，用几艘船沿长江载着酒食作为军粮，每当看到朝廷军队城中升起烟火，就全力进攻。朝廷军队再也得不到食物，因此饥饿困乏。徐元称等人商议想投降，张佛护不同意。崔恭祖等人进军攻城，攻下城池，斩杀张佛护；徐元称投降，其余四位军主都战死。

    乙卯日，派遣中领军王莹都督各路军队，占据湖头（今江苏南京玄武湖附近）修筑营垒，上面连接蒋山（今江苏南京紫金山）西岩，部署几万披甲士兵。（胡三省注：王莹是王诞的从曾孙。王诞受到司马元显和南朝宋武帝的宠信。）崔慧景到达查硎（今江苏南京北），竹塘人万副儿（擅长射猎，能捕捉俘虏）前来投奔崔慧景，劝他说：“现在平坦的道路都被朝廷军队阻断，不能考虑前进；只应该从蒋山的龙尾（修筑的斜坡道，像龙尾下垂到地面）上去，出其不意。”崔慧景听从，分派一千多人，像鱼一样首尾相接沿着山，从西岩连夜下来，击鼓呼喊逼近城中（湖头营垒）。（胡三省注：击鼓呼喊，就是击鼓呐喊。柳元景说：“鼓声频繁士气容易衰落，呼喊多次力气容易用尽。”）朝廷军队惊慌恐惧，立刻溃散。东昏侯又派遣右卫将军左兴盛率领朝廷内三万人在北篱门（今江苏南京玄武湖北）抵御崔慧景。崔慧景进入乐游苑（今江苏南京玄武湖南），崔恭祖率领十多名轻骑兵突入北掖门，又退了出来。宫门都关闭，崔慧景率领部众包围。于是东府（今江苏南京东）、石头（今江苏南京西）、白下（今江苏南京北）、新亭（今江苏南京南）各城都溃败。左兴盛逃跑，不能进入宫中，逃到秦淮河边的芦苇船中，崔慧景擒获并杀死他。宫中派兵出击，没有取胜。崔慧景烧毁兰台（御史台）府署作为战场。守尉萧畅驻扎在南掖门，部署城内防御，根据情况抵抗，众人的心情逐渐安定。崔慧景声称宣德太后令，废黜东昏侯为吴王。（胡三省注：文惠太子妃王氏，郁林王即位时尊为皇太后；海陵王被废后，迁出居住在鄱阳王旧宅，号称宣德宫，称为宣德皇太后。）

    陈显达叛乱时，东昏侯又召诸王入宫。巴陵王萧昭胄鉴于永泰年间的祸难，（胡三省注：齐明帝永泰元年，王敬则反叛，东昏侯召诸王入宫，想杀死他们而中途停止。）与弟弟永新侯萧昭颖假装成僧人，逃到江西（今长江以西地区）。（胡三省注：萧昭胄是萧子良的儿子。萧子良是齐武帝的次子。）等到崔慧景起兵，萧昭胄兄弟出来投奔他。崔慧景心里更倾向萧昭胄，（胡三省注：萧宝玄是齐明帝的儿子。萧昭胄是齐武帝的孙子；齐武帝是齐高帝的嫡长子一脉，所以崔慧景倾向他。）犹豫不知道该立谁。

    竹里的胜仗，崔觉与崔恭祖争功，崔慧景不能决断。崔恭祖劝崔慧景用火箭烧北掖楼，崔慧景认为大事即将平定，以后如果再建造，花费的功力太多，不听从。（胡三省注：说花费功力太多。）崔慧景生性喜欢谈论义理，还懂佛理，停留在法轮寺，对着客人高谈阔论，（胡三省注：客人指何点。）崔恭祖心怀怨恨。

    当时豫州刺史萧懿率兵在小岘，（胡三省注：萧懿率兵讨伐寿阳，驻扎在小岘。）东昏侯派遣密使告诉他情况。萧懿正在吃饭，扔下筷子站起来，率领军主胡松、李居士等几千人从采石（今安徽马鞍山南）渡江，驻扎在越城（今江苏南京南）举火，城中（朝廷中）击鼓呼喊庆祝。（胡三省注：城中，指朝廷中；因为援兵到来而高兴。）崔恭祖先劝崔慧景派遣两千人阻断西岸的军队，让他们不能渡江。（胡三省注：西岸兵，指萧懿的军队从江西来救援。）崔慧景认为城池早晚就会投降，外部救援自然会散去，不听从。到这时，崔恭祖请求攻击萧懿的军队，又不被允许；只派遣崔觉率领几千精锐士兵渡到南岸（秦淮河以南）。萧懿的军队在黎明时分进军交战，几个回合后，士兵都拼死作战，崔觉大败，跳进淮河死的有两千多人。崔觉单人匹马撤退，打开浮桥（朱雀桁）阻断淮河。崔恭祖抢得东宫的歌女，崔觉逼迫夺取。崔恭祖积怨加深，当天夜里，与崔慧景的骁将刘灵运到城中投降。

    夏季，四月，癸酉日，崔慧景率领几个心腹暗中离去，想向北渡江；城北的各路军队不知道，还在抵抗作战。城中出兵反击，杀死几百人。萧懿的军队渡过北岸（秦淮河以北），崔慧景的残余部众都逃散了。崔慧景包围城池共十二天而失败，随从在路上逐渐逃散，单人匹马到蟹浦（今江苏南京西北长江边），被渔人斩杀，（胡三省注：把他的头放进装鳅鱼的篮子里，挑着送到建康。）崔恭祖被关押在尚方（宫廷手工业机构），不久被杀。崔觉逃亡成为僧人，被捕获，伏法处死。萧宝玄刚到建康时，驻军在东城（东府城），士民大多前去投奔。崔慧景失败后，搜得朝廷内外投奔萧宝玄和崔慧景的人名，东昏侯下令烧掉，说：“江夏王尚且这样，难道能再怪罪其他人！”（胡三省注：昏庸残暴的君主，难道没有一句近乎道理的话！东昏侯这句话是对的。）萧宝玄逃亡几天后才出来。东昏侯召他进入后堂，用步障（遮挡视线的屏幕）裹住他，让左右几十人击鼓吹角在外面奔驰环绕，（胡三省注：《晋志》说：鼓，按照《周礼》用薣鼓指挥军事。角，解说的人说，蚩尤率领魑魅与黄帝在涿鹿作战，黄帝于是开始吹角模仿龙吟来抵御他们。后来魏武帝北征乌丸，越过沙漠，而士兵思念返回，于是减为中鸣，更加悲凉。）派人对萧宝玄说：“你近来包围我也是这样。”

    起初，崔慧景想结交处士何点，何点不理睬。等到包围建康，逼迫召见何点；何点前往他的军中，整天谈论义理，不涉及军事。崔慧景失败后，东昏侯想杀死何点。萧畅对茹法珍说：“何点如果不引诱贼寇一起谈论，后果难以估量。（胡三省注：说何点如果不与崔慧景谈论义理，那么崔慧景就会每天专心攻城，安危难以预料。）从这来说，他反而应该得到封赏！”东昏侯才作罢。何点是何胤的哥哥。（胡三省注：何胤隐居在会稽若邪山。）

    8萧懿离开小岘后，王肃也返回洛阳。往来的边疆人谎称王肃又谋划回国；五月，乙巳日，北魏下诏任命王肃为都督豫、徐、司三州诸军事、豫州刺史、西丰公。

    9己酉日，江夏王萧宝玄伏法处死。

    10壬子日，大赦天下。

    11六月，丙子日，北魏彭城王元勰进位大司马，兼任司徒；王肃加授开府仪同三司。（胡三省注：奖赏夺取寿阳的功劳。）

    12太阳蛮田育丘等两万八千户归附北魏；（胡三省注：“太阳”应当写作“大阳”。）北魏设置四郡十八县。

    13乙丑日，特别赦免建康、南徐、兖二州。（胡三省注：崔慧景从南兖州回军向南，徐州人跟随他，进军包围建康，而建康人又多有跟随他的。已经大赦，却诛杀和赦免失当，所以又特别赦免这三个地方。）在此之前，崔慧景被平定后，下诏赦免他的党羽。但宠臣当权，不依照诏书，无罪而家境富裕的，都被诬陷为贼党，杀死后没收财产；实际依附贼寇而贫穷的都不追究。有人对中书舍人王咺之说：“赦书没有信用，人心非常不满。”王咺之说：“正好会再有赦免。”因此再次赦免。但不久宠臣诛杀和赦免又和当初一样。

    当时，东昏侯宠信的左右亲信共三十一人，黄门十人。直阁、骁骑将军徐世檦向来被东昏侯信任，凡是有杀戮，都由他执行。等到陈显达之事发生，加授辅国将军；虽然任用护军崔慧景为都督，但兵权实际在徐世檦手中。徐世檦也知道东昏侯昏庸放纵，秘密对他的党羽茹法珍、梅虫儿说：“哪个时代的天子没有要人，但我这个主子太差劲了！”茹法珍等人与他争权，把这话告诉东昏侯。东昏侯逐渐厌恶他的凶狠强悍，派遣禁兵杀死他，徐世檦抵抗作战而死。从此茹法珍、梅虫儿当权，都担任外监，口称诏敕；王咺之专门掌管文书，与他们相互勾结。

    东昏侯称呼所宠爱的潘贵妃的父亲潘宝庆和茹法珍为阿丈，（胡三省注：《前汉书·匈奴传》说：汉天子是我的长辈。颜师古注：丈人，对长辈的称呼。）梅虫儿、俞灵韵为阿兄。东昏侯与茹法珍等人一起到潘宝庆家，亲自打水，帮助厨师做饭。潘宝庆仗势作恶，富人都被诬陷有罪，田宅财产，没有不向上请求索取的，（胡三省注：向上报告而大量索取。）一家被陷害，灾祸牵连亲戚邻居；又担心留下后患，把他们的男丁全部杀死。

    东昏侯多次到各刀敕（捉刀应敕的人）家游玩宴饮，（胡三省注：当时人称捉刀应敕之徒为刀敕。）有吉凶之事就前去庆贺或吊唁。

    宦官王宝孙，十三四岁，（胡三省注：《周礼注》：奄，是精气闭藏的人，现在称为宦官。）号称“伥子”（狂人），最受宠信，参与朝政，即使是王咺之、梅虫儿之流也不如他；控制大臣，改动诏敕，甚至骑马进入宫殿，斥责天子；公卿见到他，没有不恐惧得不敢出声的。

    14吐谷浑王伏连筹侍奉北魏尽到礼节，（胡三省注：说尽到藩臣的礼节。）但在自己国内，设置百官，都如同天子的制度，对邻国称制（以天子名义发号施令）。（胡三省注：对邻国称制，显示君临他们。）北魏主派遣使者责备但宽恕了他。

    15冠军将军、骠骑司马陈伯之再次率兵攻打寿阳，（胡三省注：这年春季，陈伯之攻打寿阳失败撤退，现在再次攻打。）北魏彭城王元勰抵御他。援军未到，汝阴太守傅永率领郡兵三千人救援寿阳。陈伯之防守淮口（汝水入淮之口，今安徽阜阳附近）很坚固，（胡三省注：这是汝水入淮的入口。《水经》：汝水向东到汝阴原鹿县流入淮河。）傅永距离淮口二十多里，把船牵到汝水南岸，用水牛拉船，（胡三省注：水牛体型力气比黄牛加倍。）径直向南奔赴淮河，下船就渡江；刚到南岸，南齐军队也到了。正赶上夜晚，傅永秘密入城，元勰非常高兴，说：“我向北眺望已久，担心难以再见到洛阳；（胡三省注：守卫寿阳而援兵不到，内心孤立危急，所以这样说。）没想到你能到来。”元勰让傅永率兵入城，傅永说：“我这次来，是想击退敌人；如果按您的命令，（胡三省注：诸王和在地方专权的长官都能对下属下达教令，所以说教旨。）就是与殿下一同遭受围攻，哪里是救援的意思！”于是驻军在城外。秋季，八月，乙酉日，元勰部署将士，与傅永合力，在肥口（肥水入淮之口，今安徽寿县北）攻击陈伯之，大败他，斩首九千，俘虏一万，陈伯之脱身逃回，淮南于是归入北魏。（胡三省注：寿春县从汉代以来是淮南郡治所。史书说陈伯之失败后，建康不久遭受兵祸，于是不能争夺寿阳。）

    北魏派遣镇南将军元英率兵救援淮南，未到，陈伯之已失败，北魏主召元勰返回洛阳。元勰多次上表辞去大司马、兼任司徒之职，请求返回中山（今河北定州）；（胡三省注：去年，北魏任命元勰为定州刺史，今年春季赶赴寿阳，所以请求返回原任。）北魏主不同意。任命元英代理扬州事务。不久任命王肃为都督淮南诸军事、扬州刺史，持节代替他。

    16甲辰日，夜晚，后宫失火。当时东昏侯外出未回，（胡三省注：出宫到街市上游荡未回。）宫内的人不能出来，外面的人不敢随便开门；（胡三省注：说不敢随便开后宫门。）等到开门，死者相互枕藉，烧毁三十多间房屋。

    当时宠臣都被称为鬼。有个叫赵鬼的，能读《西京赋》，对东昏侯说：“柏梁台失火后，就建造了建章宫。”（胡三省注：东汉张衡作《东京赋》《西京赋》。柏梁台失火，建造建章宫，事见二十一卷汉武帝太初元年。）东昏侯于是大规模建造芳乐、玉寿等各殿，用麝香涂墙壁，（胡三省注：麝的形状像小麋鹿，肚脐有香，华山之北多有。陆佃说：商洛山中多麝，所排泄的粪便常常在一处，即使到远处觅食，也一定会返回那里，不敢在其他地方留下痕迹，担心被人捕获。人反而因此跟踪踪迹找到它们，必定会成群捕捉。麝非常爱惜自己的香，每当被人追赶，情况紧急时，就自己跳上高岩，举起爪子剔出香，即使被擒将死，还拱着四足抱住肚脐。）雕刻装饰，极其华丽。服役的人从夜晚到天亮，还不能满足他的急切要求。（胡三省注：副，相称；不能满足他想要快速完成的心意。）

    后宫的服饰用具，精选珍奇之物，府库中的旧物，不够使用。高价购买民间的金珠宝玉，价格都高出几倍。建康的酒税都折算成黄金缴纳，还不够用。凿金成莲花贴在地上，让潘妃在上面行走，说：“这是步步生莲花。”又征缴雉头（雉鸟头上的羽毛）、鹤氅（鹤的羽毛）、白鹭縗（白鹭头上的羽毛）。（胡三省注：订，评议。齐、梁时期，称向百姓征税为订，大概取评议后征税的意思。雉头上的毛细而色红鲜艳如锦，晋代程据缉织成裘。鹤氅是鹤的翎毛。白鹭縗是白鹭头上的毛。鹤氅、白鹭縗，都取其洁白。《诗经疏》说：白鹭是水鸟，毛白而洁净，头顶上有毛蓬松，这就是縗。《尔雅·释名》说：白鹭又称舂鉏。郭璞说：白鹭头上、翅膀、背上都有长羽毛，现在江东人取来做睫攡，称为白鹭縗。陆机说：白鹭头上有十几根毛，长一尺多，蓬松与其他毛不同。）宠臣趁机作恶谋利，征收一次却要缴纳十倍。又各自到州县要求替人缴纳，按现价收取钱，却不替人输送，地方官都不敢说话，再次征收。如此反复，前后不停，百姓贫困至极，在路上哭喊。

    17军主吴子阳等人出三关（指黄岘关、武阳关、平靖关，在今河南信阳南）侵犯北魏，九月，与北魏东豫州刺史田益宗在长凤城（今河南息县东）交战，吴子阳等人失败返回。

    18萧懿入援时，萧衍派亲信虞安福劝萧懿说：“诛杀贼寇之后，就有无法赏赐的功劳。在明君贤主之时，尚且难以立足；何况在混乱的朝廷，凭什么自保！如果消灭贼寇之后，仍率兵入宫，行伊尹、霍光之事（废立君主），这是万世难遇的时机。如果不想这样，就上表请求返回历阳（今安徽和县），借口抵御外部为事，就能威震内外，谁敢不听从！一旦放弃兵权，接受丰厚的爵位，地位高而没有民众支持，必定会后悔。”（胡三省注：说官爵虽高而兵权离身，必将束手待毙。）长史徐曜甫也极力劝说；萧懿都不听从。

    崔慧景死后，萧懿担任尚书令。他有九个弟弟：萧敷、萧衍、萧畅、萧融、萧宏、萧伟、萧秀、萧憺、萧恢。萧懿以元勋身份位居朝廷高位，萧畅担任卫尉，掌管钥匙。当时东昏侯出入无度，有人劝萧懿趁他出门，（胡三省注：指出台城门游玩。）起兵废黜他。萧懿不听，宠臣茹法珍、王咺之等人畏惧萧懿的威权，劝东昏侯说：“萧懿将要行隆昌年间之事（废黜郁林王），陛下的性命危在旦夕。”东昏侯同意。徐曜甫得知，秘密在江边准备船只，劝萧懿向西逃往襄阳。萧懿说：“自古以来都有死，哪有尚书令叛逃的！”（胡三省注：史书说萧懿忠于齐朝。）萧懿的弟弟侄子都为他防备。冬季，十月，己卯日，东昏侯在省中赐萧懿毒酒。萧懿临死前，说：“我弟弟在雍州（萧衍任雍州刺史，治襄阳），深为朝廷担忧。”（胡三省注：当时以襄阳为雍州治所，说萧衍必定会起兵。）萧懿的弟弟侄子都逃亡藏匿在里巷，没有人告发；（胡三省注：史书说人心都为萧懿兄弟掩护。）只有萧融被捕获，诛杀。

    19丁亥日，北魏任命彭城王元勰为司徒，录尚书事；元勰坚决推辞，未被允许。元勰向来喜欢恬静朴素，不喜欢权势利益。北魏高祖看重他的办事能力，（胡三省注：干，才干；指处理事务有能力。）所以委以权职，虽然有遗诏，（胡三省注：遗诏见上卷上年。）又被世宗挽留。（胡三省注：指出任地方长官，又入朝担任司徒、录尚书事。）元勰常常违背自己的意愿，常常凄凉叹息。他仪表优美，端庄威严如神，举止合乎法度，（胡三省注：《礼记》说：周旋合乎规，折旋合乎矩。注说：折旋是曲折行走。）出入言谈说笑，观看的人忘记疲倦。崇尚文史，公务之余，阅读不停。小心谨慎，从未有过失；即使闲居独处，也没有懈怠的神情。敬爱儒雅之士，倾心礼待。清正俭朴，家中没有私人拜访。（胡三省注：史书说彭城王元勰是北魏宗室诸王中的优秀者。）

    20十一月，己亥日，北魏东荆州刺史桓晖入侵，攻下下笮戍（今湖北襄阳东北），归附他的有两千多户。（胡三省注：桓晖是桓诞的儿子。南朝宋明帝泰豫元年，桓诞投降北魏。）

    21起初，东昏侯怀疑雍州刺史萧衍有二心。直后荥阳人郑植的弟弟郑绍叔是萧衍的宁蛮长史，东昏侯派郑植以探望郑绍叔为名，去刺杀萧衍。郑绍叔得知，秘密告诉萧衍，萧衍在郑绍叔家设酒，对郑植开玩笑说：“朝廷派你来图谋我，今天闲暇宴饮，是下手的好机会。”宾主大笑。又让郑植参观城池、府库、士兵、器械、舟船，郑植回去后，对郑绍叔说：“雍州的实力不容易图谋。”郑绍叔说：“哥哥回去，详细对天子说：如果要攻取雍州，我请求率领这些人一战！”送郑植到南岘（今湖北襄阳南），相互痛哭而别。（胡三省注：各自为自己的主子尽力，担心不能再相见，所以痛哭而别。）

    等到萧懿死，萧衍得知，夜晚，召张弘策、吕僧珍、长史王茂、别驾柳庆远、功曹吉士瞻等人到州府商议。（胡三省注：王茂是王天生的儿子；王天生跟随齐高帝攻打袁粲，见一百三十四卷南朝宋顺帝昇明元年。柳庆远是柳元景弟弟的儿子。）乙巳日，萧衍召集僚属说：“昏庸的君主暴虐，罪恶超过商纣王，我将与你们共同除掉他！”当天，树立军旗召集部众，（胡三省注：得到披甲士兵一万多人，马一千多匹，船三千艘。）取出檀溪（今湖北襄阳南）的竹木建造船只，用茅草覆盖，事情都立刻办妥。将领们争抢橹，吕僧珍拿出先准备好的，每船给两张，争抢才停止。

    当时，南康王萧宝融担任荆州刺史，西中郎长史萧颖胄代理府州事务，东昏侯派遣辅国将军、巴西、梓潼二郡太守刘山阳率兵三千去上任，让他联合萧颖胄袭击襄阳。萧衍得知他们的谋划，派遣参军王天虎到江陵，给州府官员普遍送信，声称：“刘山阳西上，将一并袭击荆州、雍州。”萧衍于是对将领们说：“荆州向来畏惧襄阳人，（胡三省注：襄阳地处边境，人都熟悉军事，所以荆州人畏惧。）加上唇亡齿寒，难道会不暗中响应！我联合荆州、雍州的兵力，击鼓东进，即使韩信、白起再生，也不能为建康谋划；何况以昏庸的君主驱使刀敕之徒呢！”萧颖胄得信，疑虑不能决断；刘山阳到巴陵（今湖南岳阳），萧衍又让王天虎带信给萧颖胄和他的弟弟南康王友萧颖达。王天虎出发后，萧衍对张弘策说：“用兵之道，攻心为上。（胡三省注：孙武子《兵法》有这句话。）近来派王天虎去荆州，人人都有信。这次乘驿车紧急送去，只有两封给萧颖胄兄弟，说‘王天虎口头说明’；信中不写事情，只说王天虎口头说明，以此让他们怀疑。等问王天虎而他说不出什么，（胡三省注：大概王天虎出发时，萧衍也没让他说一句话。）王天虎是萧颖胄的心腹，（胡三省注：根据《萧颖胄传》，王天虎是萧颖胄的亲信，所以这样说。）他们必定会认为萧颖胄与王天虎共同隐瞒事情，就会人人产生怀疑。刘山阳被众人的话迷惑，必定会怀疑萧颖胄，那么萧颖胄进退不能自明，必定会加入我的谋划。这是用两封空信平定一个州啊。”

    刘山阳到江安（今湖北公安），停留十多天，不前进。（胡三省注：从江安到江陵，逆江北上才能到达。）萧颖胄非常害怕，无计可施，夜晚，召西中郎城局参军安定人席阐文、谘议参军柳忱，关闭书房商议。（胡三省注：定议，以决定听从哪一方。）席阐文说：“萧雍州积蓄士兵战马，不是一天两天。江陵向来畏惧襄阳人，又寡不敌众，即使攻取襄阳也必定不能控制；就算能控制，最终也不会被朝廷容忍。现在如果杀刘山阳，与雍州共同起兵，立天子以令诸侯，霸业就成了。刘山阳迟疑不进，是不信任我们。现在斩送王天虎，就能消除他的疑虑。等他到来再图谋，没有不成功的。”柳忱说：“朝廷疯狂悖乱日益加剧，京城的权贵无不恐惧得不敢出声。（胡三省注：重足而立，累息而不敢出气，非常害怕。）现在幸亏在远方，得以暂时自保。雍州的事，暂且借它来相互削弱罢了。难道没看到萧令君（萧懿）吗？他以几千精兵，打败崔氏十万人，最终被一群小人陷害，灾祸接连不断。‘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胡三省注：《史记·郑世家》太史公的话。）况且雍州士兵精锐粮食充足，萧使君（萧衍）雄姿盖世，必定不是刘山阳能抵挡的。如果打败刘山阳，荆州又会因作战失败而受责，进退两难，应该深入考虑。”萧颖达也劝萧颖胄听从席阐文等人的计策。第二天早晨，萧颖胄对王天虎说：“你与刘辅国（刘山阳）相识，现在不得不借你的头！”于是斩王天虎送示刘山阳，征发百姓的车牛，声称出兵讨伐襄阳。刘山阳大喜。甲寅日，刘山阳到江津（今湖北江陵南长江边），独自乘车穿着便服，带左右几十人去见萧颖胄。萧颖胄派前汶阳太守刘孝庆等人在城内埋伏士兵，刘山阳入城，就在车中斩杀他。副军主李元履收编残余部众请求投降。

    （胡三省注：柳忱是柳世隆的儿子。柳世隆是齐高帝、齐武帝的佐命功臣。）萧颖胄担心西中郎司马夏侯详不同意，告诉柳忱，柳忱说：“容易！（胡三省注：近来夏侯详求婚，没答应他。）”于是把女儿嫁给夏侯详的儿子夏夔，告诉他谋划，夏侯详同意。乙卯日，以南康王萧宝融的名义下令戒严，又下令赦免囚徒，施加恩惠，颁布赏格。丙辰日，任命萧衍为使持节、都督前锋诸军事。丁巳日，任命萧颖胄为都督行留诸军事。萧颖胄有器量，起兵后，虚心委任他人，众人都归附他。因别驾南阳人宗夬，以及同郡中兵参军刘坦、谘议参军乐蔼被州人信任，军府的谋划，每件事都咨询他们。萧颖胄、宗夬各自献出私人的钱谷，以及借贷富人的财物资助军队。长沙寺（今湖北江陵）僧人向来富有，铸造几千两黄金为金龙，埋在地下。（胡三省注：长沙寺在江陵，南朝宋元嘉年间，临川王刘义庆镇守江陵时建造，为他的生父长沙王刘道怜求福，因此得名长沙寺。）萧颖胄取出，资助军费。

    萧颖胄派遣使者送刘山阳的首级给萧衍，且说年月不利，要等到明年二月进兵。萧衍说：“起兵之初，所凭借的是一时的锐气。事情接连进行，还担心众人疑虑懈怠；如果停兵一百天，必定会产生后悔。用兵以气势为根本，所以巧妙的迟缓不如笨拙的迅速。况且驻兵十万，粮食自然耗尽；如果有小人提出异议，大事就不成了。何况部署已定，怎能中途停止！从前周武王讨伐商纣王，行军违背太岁，难道还等待年月吗？”

    戊午日，萧衍上表劝南康王萧宝融称帝；不允许。十二月，萧颖胄与夏侯详向建康百官及州郡牧守发布檄文，列举东昏侯及梅虫儿、茹法珍的罪行。萧颖胄派遣冠军将军天水人杨公则向湘州（治今湖南长沙）进军，（胡三省注：让他攻打张宝积。）西中郎参军南郡人邓元起向夏口（今湖北武汉）进军。（胡三省注：让他协助萧衍攻打张冲。）军主王法度因不进军被免官。乙亥日，荆州将佐又劝萧宝融称帝；不允许。夏侯详的儿子骁骑将军夏侯亶担任殿中主帅，夏侯详秘密召他，夏侯亶从建康逃归。壬辰日，到江陵，声称奉宣德皇太后令：“南康王应该继承皇位，正在等待清除宫廷，未立即称帝；可封十郡为宣城王、（胡三省注：当时以宣城、南琅邪、南东海、东阳、临海、新安、寻阳、南郡、竟陵、宜都十郡为宣城王国。大概因齐明帝从宣城王入宫继位，所以借宣德太后令这样册封。）相国、荆州牧，加黄钺，选拔百官，西中郎府、南康国体制不变。等待军队进至近处，有关部门准备法驾迎接。”

    竟陵太守新野人曹景宗派遣亲信劝萧衍，迎接南康王在襄阳建都，先称帝，然后进军；萧衍不听。王茂私下对张弘策说：“现在把南康王放在别人手中，他挟天子以令诸侯，您前进会被人驱使，这难道是长久之计吗！”张弘策告诉萧衍，萧衍说：“如果前路大事不成，自然无论贵贱一同灭亡；如果成功，就威震四海，谁敢不听从，难道会平庸地受人摆布吗！”

    起初，陈显达、崔慧景叛乱时，人心不安。有人向上庸太守杜陵人韦叡询问时事，韦叡说：“陈显达虽是老将，不是治世之才；崔慧景经历较多，但懦弱不勇武；他们被灭族是应该的。平定天下的人，大概必定是我们州的刺史（萧衍）吧？”于是派两个儿子主动结交萧衍。等到萧衍起兵，韦叡率领郡兵两千人日夜兼程赶来。华山太守蓝田人康绚率领郡兵三千人赶赴萧衍。（胡三省注：冯道根当时在为母亲守丧，听说萧衍起兵，率领同乡能作战的子弟全部赶来。冯道根是酇县人。酇县当时属广平侨郡。）梁、南秦二州刺史柳惔也起兵响应萧衍。（胡三省注：柳惔是柳忱的哥哥。）

    东昏侯听说刘山阳死，下诏讨伐荆州、雍州。戊寅日，任命冠军长史刘浍为雍州刺史；想代替萧衍。派遣骁骑将军薛元嗣、制局监曁荣伯率兵及运粮一百四十多船送郢州刺史张冲，让他抵御西边的军队。（胡三省注：荆州、雍州在西边，所以称为西师。）薛元嗣等人鉴于刘山阳的死，怀疑张冲，不敢前进，停在夏口浦；听说西边的军队将到，才一起进入郢城（今湖北武汉）。前竟陵太守房僧寄将要回建康，到郢州，东昏侯命令房僧寄留守鲁山（今湖北武汉汉阳东北），任命为骁骑将军。张冲与他结盟，派军主孙乐祖率领几千人帮助房僧寄守鲁山。

    萧颖胄给武宁太守邓元起写信，招他前来。（胡三省注：晋安帝隆安五年，桓玄以沮、漳流域的降蛮设置武宁郡，属荆州。《五代志》：竟陵郡乐乡县，旧置武宁郡。刘昫说：乐乡是汉代鄀县地。北宋建隆元年改乐乡为宜城，属襄州。）张冲向来厚待邓元起，众人都劝他回郢州，邓元起对众人说：“朝廷暴虐，诛杀辅政大臣，小人当权，士大夫的道路断绝。荆州、雍州共同起兵，还担心不能成功！况且我的老母亲在西边（江陵），如果事情不成，正好在昏庸的朝廷被杀，幸免于不孝之罪。”当天整理行装上路，到江陵，担任西中郎中兵参军。当时，西台（荆州）正派邓元起向夏口进军，读者不要因史书文句的先后而误解。

    湘州行事张宝积发兵自卫，不知道归附哪一方。杨公则攻克巴陵（今湖南岳阳），进军白沙（今湖南岳阳东北），（胡三省注：张宝积害怕，请求投降，）杨公进入长沙，安抚接纳他。

    22这一年，北秦州刺史杨集始率领部众一万多人从汉中（今陕西汉中）北出，谋划恢复旧地。（胡三省注：杨集始失去国家之事，见一百四十一卷齐明帝建武四年。）北魏梁州刺史杨椿率领步兵、骑兵五千人出兵驻扎在下辩（今甘肃成县西），给杨集始写信，陈述利害，杨集始于是又率领部曲一千多人投降北魏。北魏恢复他的爵位，让他回去镇守武兴（今陕西略阳）。（胡三省注：杨集始投降南齐，北魏削去所授爵位，而他所任的北秦州刺史是南齐所授；现在投降北魏，北魏恢复他原来的爵位。）



 第143章 齐纪十

    重光大荒落（辛巳），一年。 和皇帝名宝融，字智昭，是齐明帝的第八个儿子。 中兴元年（辛巳、501）这一年三月才改年号为中兴。

    1春季，正月，丁酉日，东昏侯（萧宝卷）任命晋安王萧宝义为司徒，建安王萧宝寅为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东昏侯仍用永元三年纪年。）

    2乙巳日，南康王萧宝融开始称相国，大赦天下；任命萧颖胄为左长史，萧衍为征东将军，杨公则为湘州刺史。（去年，杨公则攻取长沙，于是就地任用他为湘州刺史。）戊申日，萧衍从襄阳（今湖北襄阳）出发，（胡三省注：《梁高祖纪》说：“二月戊申，从襄阳出发。”按戊申是正月十三日，《梁纪》有误。）留下弟弟萧伟总管府州事务，萧憺防守垒城，（胡三省注：垒城，是在大城附近修筑的堡垒，如同现在的堡寨。）府司马庄丘黑防守樊城（今湖北襄阳樊城）。萧衍出发后，雍州的兵力和储备都很空虚。魏兴太守裴师仁、齐兴太守颜僧都都不接受萧衍的命令，起兵想袭击襄阳，萧伟、萧憺派兵在始平（今湖北丹江口西北，当时为侨置郡）截击，大败他们，（胡三省注：南齐分割魏兴郡东部的郧乡、锡二县设置齐兴郡。沈约说：江左侨置始平郡，治所在武当。《五代志》说：淅阳郡武当县，旧时侨置始平郡，又设置齐兴郡。可见这两个郡都设在现在的均州境内。宋白说：南齐永明七年在均州郧乡县设置齐兴郡。）雍州才安定下来。

    3北魏咸阳王元禧担任上相，（胡三省注：元禧以太尉身份辅政，地位在群臣之上，所以叫上相。）不亲自处理政务，骄奢贪婪，多有不法行为，北魏宣武帝（元恪）很厌恶他。元禧派奴仆到领军于烈那里要羽林虎贲，想让他们持兵器跟随自己出入。于烈说：“天子正在居丧，政事归于宰辅。领军只知道掌管宿卫，没有诏令不敢违背制度顺从私情。”元禧的奴仆失望而回。元禧又派人对於烈说：“我是天子的叔父，身为首辅，有所需求，和诏令有什么区别！”于烈严厉地说：“我并非不知道王爷的尊贵，怎奈让私人奴仆索要天子的羽林！我的头可以给你，但羽林绝不能给！”元禧发怒，任命于烈为恒州（治今山西大同）刺史。于烈不愿外任，坚决推辞，没被允许；于是称病不出。（胡三省注：在家中卧床不出。）

    于烈的儿子左中郎将于忠兼任直阁，（胡三省注：北齐左、右卫有直阁，属官有朱衣直阁、直阁将军、直寝、直斋、直后等。）经常在北魏主身边。于烈让于忠对北魏主说：“诸王专横放纵，意图难测，应该早点罢免他们，亲自掌握大权。”北海王元详也秘密把元禧的过失恶行告诉北魏主，并且说彭城王元勰很得人心，不宜长久辅政。北魏主同意了。

    当时将要举行礿祭，（胡三省注：宗庙祭祀，春季叫礿。礿，有薄的意思。春天万物开始生长，祭祀尚且简单。）王公们都在太庙东坊斋戒。北魏主夜里让于忠告诉于烈：“明天早上入宫见我，会有安排。”天刚亮，于烈到达。北魏主命令于烈带领直阁六十多人，宣旨召见元禧、元勰、元详，护卫他们到自己住处。元禧等人在光极殿（今河南洛阳北邙山上，北魏孝文帝太和十九年建造，用于召见群臣）拜见北魏主，北魏主说：“我虽然寡闻愚昧，却有幸继承皇位。近来因患病，（胡三省注：北魏主名恪，对叔父们自称其名，以示谦逊。比，近来。尩，弱小。疢，疾病。）实在依靠各位叔父，才得以苟延残喘，不知不觉已过三年。各位叔父恳切请求退位，现在我就亲自处理政务，你们暂且回府，随后会另有安排。”又对元勰说：“近来南北事务繁多，没能让你实现退隐的志向。（胡三省注：南北事务繁多，指派元勰北镇中山，南取寿阳，并在那里驻守。冲，谦逊；冲操，谦逊的操守。）我是什么人，敢长久违背先皇的遗诏，（胡三省注：先敕，指北魏孝文帝的遗诏，见一百四十二卷东昏侯永元元年。）现在就满足叔父隐居的心愿。”元勰辞谢说：“陛下孝顺恭敬，遵从先皇诏令，上成明君之美，下遂微臣之志，感念今昔，悲喜交加。”庚戌日，诏令元勰以王爷身份回府；元禧进位太保；（胡三省注：提升他的职位却剥夺他的权力。）元详为大将军、录尚书事。（胡三省注：为元详因专横获罪埋下伏笔。）尚书清河人张彝、邢峦听说安排异常，逃走，出了洛阳城，被御史中尉中山人甄琛弹劾。诏令严厉责备他们。又任命于烈为领军，仍加授车骑大将军，（胡三省注：从此于烈长期在宫中值宿，军国大事，都能参与。）

    北魏主当时十六岁，不能亲自处理政务，委托给身边的人。于是宠臣茹皓、赵郡王仲兴、上谷人寇猛、赵郡人赵修、南阳人赵邕以及外戚高肇等人开始掌权，北魏朝政逐渐衰败。赵修尤其受宠，一个月之间，多次升迁至光禄卿；每次升官，北魏主都亲自到他家中设宴，王公百官都陪同。（胡三省注：为后来赵修被诛杀埋下伏笔。）

    4辛亥日，东昏侯到南郊祭祀，大赦天下。

    5丁巳日，北魏主在太极前殿召见群臣，宣告亲自处理政务的意思。壬戌日，任命咸阳王元禧兼任太尉，广陵王元羽为司徒。北魏主召元羽入宫，当面任命他。元羽坚决推辞说：“彦和（彭城王元勰的字）本来不愿担任司徒，而陛下强行授予他。（胡三省注：事见上卷上年。）现在刚免去他这一官职而让我代替，必定招致议论。”于是任命元羽为司空。

    6二月，乙丑日，南康王萧宝融任命冠军长史王茂为江州刺史，竟陵太守曹景宗为郢州刺史，邵陵王萧宝攸为荆州刺史。

    7甲戌日，北魏大赦天下。

    8壬午日，东昏侯派遣羽林兵攻打雍州，朝廷内外戒严。

    9甲申日，萧衍到达竟陵（今湖北潜江），命令王茂、曹景宗为前锋，让中兵参军张法安防守竟陵城。王茂等人到达汉口（今湖北武汉汉口），将领们商议想合兵围攻郢州（治今湖北武汉），分兵袭击西阳（今湖北黄冈东）、武昌（今湖北鄂州）。萧衍说：“汉口宽度不到一里，箭能交叉射到，（胡三省注：指船从江中间而下，敌人在两岸射箭，箭能交叉到达。）房僧寄率重兵固守，与郢城成掎角之势；如果全军前进，房僧寄必定截断我军后路，后悔都来不及。不如派王茂、曹景宗等军渡江，与荆州军会合，逼近郢城；我亲自围攻鲁山（今湖北武汉汉阳东北）以打通沔水、汉水通道，（胡三省注：沔水就是汉水，同一水域的两个名称。）让郧城（今湖北安陆）、竟陵的粮食装船顺流而下，（胡三省注：安陆，春秋时郧国所在地，所以叫郧城。《诗经》说：到了水深的地方，就用筏子和船。）江陵、湘中的军队相继到达，兵多粮足，还担心攻不下这两座城！天下大事，唾手可得。”于是派王茂等人率军渡江，驻守九里（今湖北武汉汉阳附近，因距离郢城九里得名）。张冲派中兵参军陈光静开门迎战，王茂等人击败他们，陈光静战死，张冲环城固守。曹景宗于是占据石桥浦（今湖北武汉汉阳附近），军队接连不断，向下直到加湖（今湖北武汉黄陂南，在江夏滠阳县界，湖水从北向南注入长江，距离郢城三十里）。

    荆州派遣冠军将军邓元起、军主王世兴、田安之率领几千人在夏首（今湖北武汉武昌，夏水入长江处）与雍州兵会合。萧衍修筑汉口城防守鲁山，命令水军主义阳人张惠绍等人在江中巡逻拦截，断绝郢、鲁二城的信使。杨公则率领湘州的军队在夏口与萧衍会合。萧颖胄命令荆州各军都受杨公则调度，即使是萧颖达也隶属他。

    相国府商议要派人代理湘州事务，却难以找到合适的人，（胡三省注：南康王开设相国府，所以叫府朝。）西中郎中兵参军刘坦对众人说：“湘地的民情，容易骚动难以信任，用武士就会侵掠百姓，用文士就会缺乏威略；要想安定一州，军民足食，没人比得上我。”于是任命刘坦为辅国长史、长沙太守，代理湘州事务。刘坦曾在湘州生活过，有很多旧恩，迎接他的人在路上络绎不绝。（胡三省注：按《刘坦传》：他先前曾在湘州，大概是客游。）到任后，选拔能干的官吏分别前往十个郡，（胡三省注：湘州管辖长沙、桂阳、零陵、衡阳、营阳、湘东、邵陵、始兴、临贺、始安十郡。）征发百姓运输三十多万斛租米资助荆州、雍州的军队，从此物资粮食不缺。

    10三月，萧衍派邓元起进占南堂西渚（今湖北武汉武昌南，南堂在郢城南，北有射堂，西靠江渚），田安之驻守城北，王世兴驻守曲水故城（今湖北武汉武昌东，大概是郢府官僚举行祓禊仪式的地方）。丁酉日，张冲病逝，骁骑将军薛元嗣与张冲的儿子张孜以及征虏长史江夏内史程茂共同防守郢城。（胡三省注：张冲从辅国将军进升征虏将军，任命程茂为长史。）

    乙巳日，南康王萧宝融在江陵（今湖北江陵）称帝，（胡三省注：《东昏纪》说：“丁未，南康王萧宝融称帝。”大概是这一天建康才听说。现在依从《和帝纪》及《梁武帝纪》。）改年号，大赦天下，（开始改年号为中兴元年。）建立宗庙、南北郊祭坛，州府城门都依照建康宫的规格，设置尚书五省，以江陵所在的南郡太守为尹，任命萧颖胄为尚书令，萧衍为左仆射，晋安王萧宝义为司空，庐陵王萧宝源为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建安王萧宝寅为徐州刺史，（胡三省注：萧宝义、萧宝源、萧宝寅都在建康，是遥授官职。）散骑常侍夏侯详为中领军，冠军将军萧伟为雍州刺史。丙午日，诏令封庶人萧宝卷为涪陵王。乙酉日，任命尚书令萧颖胄代理荆州刺史，加授萧衍征东大将军、都督征讨诸军事，假黄钺。当时萧衍驻军杨口（今湖北潜江杨市），和帝派御史中丞宗夬慰劳军队。宁朔将军新野人庾域暗示宗夬说：“没加黄钺，不能统领诸侯。”（胡三省注：周武王讨伐商纣王，诸侯都会集。到牧野，武王左手持黄钺，右手持白旄指挥。后世从魏武帝以下，都加授黄钺。孔安国说：黄钺，用黄金装饰斧。）宗夬返回西台（江陵在西边，所以叫西台），于是有了加黄钺的命令。薛元嗣派军主沈难当率领几千艘轻船渡江来战，张惠绍等人击败并擒获他。

    癸丑日，东昏侯任命豫州刺史陈伯之为江州刺史、假节、都督前锋诸军事，向西攻打荆州、雍州。

    夏季，四月，萧衍从沔水出兵，命令王茂、萧颖达等人进军逼近郢城；薛元嗣不敢出战。将领们想攻城，萧衍不同意。（胡三省注：萧衍想长期相持以耗尽郢、鲁二城的力量。）

    11北魏广陵惠王元羽与员外郎冯俊兴的妻子私通，夜里前往，被冯俊兴打伤并躲藏起来；五月，壬子日，去世。

    12北魏主亲自处理政务后，宠臣专权，王公很少能进见。（胡三省注：咸阳王元禧心中不安。）斋帅刘小苟多次对元禧说，（胡三省注：听说天子身边的人说要诛杀元禧，元禧更加害怕，于是与妃子的哥哥给事黄门侍郎李伯尚、氐王杨集始、杨灵佑、乞伏马居等人谋反。）正赶上北魏主到北邙山（今河南洛阳北）打猎，元禧与党羽在城西小宅聚会，想发兵袭击北魏主，让长子元通暗中进入河内（今河南沁阳）起兵响应。乞伏马居劝元禧：“返回洛阳城，率兵闭门，天子必定向北逃往桑乾河（今永定河上游，指北魏旧都平城，今山西大同），（胡三省注：殿下可以截断河桥，做黄河以南的天子。）众人意见不一，元禧心中更加犹豫，从早晨到傍晚，犹豫不决，于是约定不泄露消息而散去。杨集始出来后，立即骑马到北邙山报告。

    直寝苻承祖、薛魏孙与元禧同谋，（胡三省注：当时，冯太后宠信的宦官苻承祖已死，这是另一个苻承祖。后魏孝文帝太和九年，开始设置后斋直寝。）当天，北魏主在佛塔北边休息，薛魏孙想杀北魏主，苻承祖说：“我听说杀天子的人身会得麻风病。”（胡三省注：麻风病是恶性疾病。）薛魏孙于是停手。不久北魏主醒来，杨集始也赶到。北魏主身边的人都出去打猎了，侍卫没几个，仓促间不知怎么办。左中郎将于忠说：“我父亲领军留守京城，（胡三省注：估计防备严密，一定不用担心。）北魏主派于忠骑马去查看，于烈已分兵严密防备，让于忠回奏说：“我虽然年老，心力还能用。这些人猖狂，不值得担心，希望陛下整顿仪仗慢慢返回，以安定人心。”北魏主很高兴，从华林园（今河南洛阳东北，魏明帝所筑芳林园，后避齐王曹芳讳改华林园）回宫，拍着于忠的背说：“你还能让人满意！”

    元禧不知道事情败露，与姬妾及左右住在洪池别墅（今河南洛阳东，洪池即汉代鸿池，在洛阳东二十里，田庐叫墅，后人叫别业，晋代以来，往往在其中建造池馆供游赏），派刘小苟上奏，说巡视田间收成。刘小苟到北邙山，遇上军人，军人奇怪刘小苟穿红衣，想杀他。刘小苟情急之下，说要告发谋反，才被暂缓。有人对元禧说：“殿下聚集众人图谋大事，意图已显却停下，恐怕必定泄露，今晚怎能放松！”元禧说：“我有这身地位，该知道自爱，难道要等别人说！”又有人说：“殿下长子已过黄河，两边不通消息，难道不担心！”元禧说：“我已派人追他，估计现在该回来了。”当时元通已进入河内，部署兵器，释放囚徒。于烈派直阁叔孙侯率领三百名虎贲捉拿元禧。元禧听说后，从洪池向东南逃跑，僮仆不过几人，渡过洛水，到柏谷坞（今河南偃师东南），追兵赶到，擒获他，送到华林都亭（今河南洛阳华林园门外的亭舍）。北魏主当面责问他谋反的情况，壬戌日，赐他在私宅自尽。同谋被处死的有十多人，诸子都被从宗族名册中除名，只给少量资产、奴婢，其余家产全部分赐给高肇和赵修家，剩下的赐给内外百官，下至流外官，（胡三省注：杂色补官不入品级的，叫流外官。）多的一百多匹，少的十匹。元禧诸子缺衣少食，只有彭城王元勰多次救济他们。河内太守陆琇听说元禧失败，斩杀元通并送首级到京城。北魏朝廷因陆琇在元禧未败前不逮捕元通，指责他通情，征召到廷尉，死在狱中。（胡三省注：陆馛因在北魏孝文帝受禅初期辅佐有功，福泽传到儿子；到这时，他的儿子败落了。）北魏主因元禧无故谋反，从此更加疏远猜忌宗室。

    13巴西太守鲁休烈、巴东太守萧惠训不听从萧颖胄的命令；萧惠训派儿子萧璝率兵攻打萧颖胄，萧颖胄派汶阳太守刘孝庆驻守峡口（今湖北宜昌西，西陵峡口），（胡三省注：与巴东太守任漾之等人抵抗。）

    14东昏侯派军主吴子阳、陈虎牙等十三军救援郢州，进驻巴口（今湖北黄冈东，巴水入长江处）。（胡三省注：陈虎牙是陈伯之的儿子。）

    15六月，西台派卫尉席阐文慰劳萧衍的军队，席阐文带来萧颖胄等人的意见对萧衍说：“现在驻军两岸，不合兵围郢州，平定西阳、武昌，攻取江州，这个机会已经失去；不如向魏求救，与北朝连和，还是上策。”萧衍说：“汉口连通荆州、雍州，控制秦、梁二州，（胡三省注：沿汉水而上到汉中，是秦、梁二州刺史的治所，所以可以控制。）粮食运输储备，全靠这里；所以驻军汉口，连接数州。现在如果合兵围郢州，又分兵前进，鲁山守军必定阻断沔水通道，扼住我们的咽喉；如果粮运不通，军队自然离散，怎么能持久？邓元起近来想率三千兵去取寻阳（今江西九江），他们如果知趣，一名说客就够了；如果抵抗，绝不是三千兵能攻下的。进退无据，看不出可行之处。西阳、武昌，攻取不难；但攻取后，就需要镇守。要守两城，不少于一万人，粮食储备也要相应，仓促间无法筹集。如果东边军队有上来的，（胡三省注：以一万人攻一城，两城无法相互救援，若我们分兵接应，就会首尾都弱；如果不派援兵，孤城必陷，一城失守，其他城会相继崩塌，天下大事就完了。如果郢州攻下，席卷沿流之地，西阳、武昌自然望风而降。何必分兵散众，自找祸患！况且大丈夫起兵想清理天下，何况拥有数州兵力诛杀小人，如同以河填火，哪有不灭的！怎能向北狄求救，向天下示弱！他们未必相信，只会留下恶名，这是下策，怎么是上策！（胡三省注：萧衍这计策，可称得上有英雄谋略。）你替我们告诉镇军将军（萧颖胄当时为西台尚书令，大概加镇军将军）：前方攻取之事，只管交给我，事情在我掌握中，不愁不胜，只需镇军将军安定后方。”

    吴子阳等人进军武口（今湖北武汉黄陂南，武湖水入长江处）。（胡三省注：张舜民说：武口在阳罗洑西北十多里，距汴京十八驿，二广、湖、湘都从这里渡江。）萧衍命令军主梁天惠等驻守渔湖城（今湖北武汉江夏附近），唐修期等驻守白阳垒（今湖北武汉汉阳附近，当时在白阳浦筑垒），在两岸等待。吴子阳进军加湖。（胡三省注：《梁·韦叡传》作“茄湖”。现在依从《齐》《梁·帝纪》。）距离郢州三十里，依山傍水，筑垒固守。吴子阳举烽火，城内也举火响应；但内外各自防守，不能相互救援。正赶上房僧寄病逝，众人又推助防孙乐祖代替防守鲁山。（胡三省注：助防，是让他协助城主防守，因此作为称呼。孙乐祖，就是去年张冲派去协助房僧寄的。参考前后，“张”应为“孙”。）

    16萧颖胄刚起兵时，弟弟萧颖孚从建康逃出，庐陵（今江西吉安）百姓修灵佑为他聚集士兵，得二千人，袭击庐陵，攻克，内史谢篹逃到豫章（今江西南昌）。萧颖胄派宁朔将军范僧简从湘州赶赴，范僧简攻下安成（今江西安福），（胡三省注：吴孙皓宝鼎二年，分豫章、庐陵、长沙设置安成郡；当时属江州。刘昫说：吉州安福县，吴设置安成郡。）萧颖胄任命范僧简为安成太守，萧颖孚为庐陵内史。东昏侯派军主刘希祖率领三千人攻打，南康太守王丹以郡响应刘希祖。萧颖孚失败，逃到长沙，不久病逝；谢篹又返回庐陵郡。刘希祖攻下安成，杀死范僧简，东昏侯任命刘希祖为安成内史。修灵佑又集合残余部众攻打谢篹，谢篹败逃。

    17东昏侯建造芳乐苑，（胡三省注：山石都涂上五彩。看到百姓家有好树、美竹，就拆墙毁屋迁移；当时正是酷暑，树木随即枯萎，移栽的人早晚不断。）又在苑中设立市场，让宫人、宦官一起做买卖，以潘贵妃为市令，东昏侯自己为市录事，稍有过失，潘贵妃就用杖打他；还命令虎贲不得用大荆条、实心荻杆（大荆，牡荆，俗称黄荆，用来做鞭子。荻杆实心的打人重而痛，空心的较轻）。又开渠筑埭，亲自拉船，有时坐着屠肉。还喜欢巫术，（胡三省注：左右朱光尚谎称见鬼。）东昏侯进入乐游苑（今江苏南京玄武湖南），人马突然受惊，问朱光尚，朱光尚回答：“刚才见先帝（齐明帝）大怒，不许你多次出宫。”东昏侯大怒，拔刀和朱光尚寻找先帝鬼魂。没找到，就捆扎菰草（雕胡，又称蒋，江南叫茭草）做成齐明帝的样子，朝北斩了，挂在苑门。

    崔慧景失败后，巴陵王萧昭胄、永新侯萧昭颖出来投奔朝廷军队，各自以王侯身份回家，心中不安。（胡三省注：萧昭胄、萧昭颖投奔崔慧景之事见上卷上年。永新县属安成郡，吴设置。）竟陵王萧子良的旧防合桑偃为梅虫儿的军副，与前巴西太守萧寅谋划立萧昭胄，萧昭胄许诺事成后用萧寅为尚书左仆射、护军。（胡三省注：许诺以仆射兼任护军将军。）当时军主胡松率兵驻守新亭（今江苏南京南），萧寅派人劝他：“等昏君出宫，我等率兵奉萧昭胄入宫，闭城发号施令。昏君必定来投靠将军，只需闭垒不应，就能得三公之位。”胡松同意。正赶上东昏侯新建芳乐苑，整月不出游。桑偃等人商议招募一百多壮士，从万春门（今江苏南京通济门）进入，突然夺取宫城，萧昭胄认为不可。桑偃的同党王山沙担心事情久拖不成，把事情告诉御刀徐僧重。萧寅派人在路上杀死王山沙，官吏在装麝香的袋子（囊可携带的叫幐，山沙用它装麝香，所以叫麝幐，类似现在的香袋）中发现事情真相。萧昭胄兄弟与桑偃等人都被处死。

    雍州刺史张欣泰与弟弟前始安内史张欣时，秘密谋划联合胡松及前南谯太守王灵秀、直阁将军鸿选等诛杀宠臣，废黜东昏侯。（胡三省注：晋孝武帝在淮南侨置南谯郡。《五代志》：江都郡清流县，旧置南谯郡。鸿，姓；《姓谱》：帝鸿氏之后，或说大鸿之后。《左传》，卫有鸿聊魋。）东昏侯派中书舍人冯元嗣监督军队救援郢州；秋季，七月，甲午日，茹法珍、梅虫儿及太子右率李居士、制局监杨明泰在中兴堂（今江苏南京南，宋孝武帝在新亭即位，改新亭为中兴堂）送行，张欣泰等人让人怀刀在座位上砍冯元嗣，头掉在果盘里，又砍杨明泰，剖开他的肚子；梅虫儿伤了几处，手指都掉了；李居士、茹法珍等逃还宫中。王灵秀到石头城（今江苏南京西）迎接建安王萧宝寅，率领城中将吏现有的兵力，卸下车轮，载着萧宝寅，几百文武官员喊着警跸声，向台城（今江苏南京玄武湖南）进发，几千百姓都空手跟随。张欣泰听说事情发生，骑马入宫，希望茹法珍等人在宫外，东昏侯会把城中安排都委托给他，内外呼应。不久茹法珍返回，安排闭门上兵，不给张欣泰兵力，鸿选在殿内也不敢行动。萧宝寅到杜姥宅（今江苏南京台城南），天已黑，城门关闭。城上的人射外面的人，外面的人抛弃萧宝寅溃散。萧宝寅也逃跑，三天后，穿军装到草市尉（台城六门外各有草市，设草市尉监察）那里。尉骑马报告东昏侯。东昏侯召萧宝寅入宫询问，萧宝寅哭着说：“那天不知谁逼我上车，就被带走了，控制不住自己。”东昏侯笑了，恢复他的爵位。张欣泰等人事情败露，与胡松都被处死。

    18萧衍派征虏将军王茂、军主曹仲宗等趁水涨用水军袭击加湖，（胡三省注：擂鼓呐喊进攻。）丁酉日，加湖溃败，吴子阳等人逃脱，将士被杀死淹死的以万计，俘虏其余部众返回。于是郢、鲁二城士气大落。

    19乙巳日，柔然侵犯北魏边境。

    20鲁山缺粮，军人在矶头（水边沙石堆积的地方）捕小鱼充饥，秘密修造轻船，想逃往夏口，萧衍派偏军截断他们的退路。丁巳日，孙乐祖处境困窘，献城投降。

    己未日，东昏侯任命程茂为郢州刺史，薛元嗣为雍州刺史。当天，程茂、薛元嗣献郢城投降。郢城刚被围时，士民男女近十万人；闭城二百多天，疫病流行，浮肿蔓延，（胡三省注：死者达十分之七八，）尸体堆积在床下而人睡在上面，家家户户都满了。程茂、薛元嗣等商议出降，让张孜写信给萧衍。张冲的旧吏青州治中房长瑜（胡三省注：齐明帝时，张冲为青、冀二州刺史，以房长瑜为治中。）对张孜说：“前使君（张冲）忠诚贯天，郎君只应坚守不变继承父业。（胡三省注：《汉书》说：萧何制定法律，整齐划一；曹参接替，坚守不变。这里取坚守不变的意思。《左传》说：父亲劈柴，儿子不能承担。）如果天命不佑；就应戴头巾等待命令，追随使君于地下。现在听从众人的计策，不仅郢州士女失去敬仰之人，恐怕对方也不会接受。”张孜不听。萧衍任命韦叡为江夏太守，代理郢府事务，收葬死者安抚生者，郢人于是安定。

    将领们想在夏口驻军；萧衍认为应乘胜直指建康，车骑谘议参军张弘策、宁远将军庾域也这样认为。萧衍命令各军当天上路。沿长江到建康，凡是矶、浦、村落，军队行进住宿、停留的地方，张弘策都预先画出地图，仿佛就在眼前。（胡三省注：郢、鲁未攻克时，萧衍违背众议驻军汉口不冒进，是求万全；郢、鲁攻克后，萧衍立即督率各军直指建康，是乘胜势。预先画地图，是画出沿江可停留住宿的地方，让将领们按图行动。）

    21辛酉日，北魏大赦天下。

    22北魏安国宣简侯王肃在寿阳（今安徽寿县）去世，追赠侍中、司空。起初，王肃因父亲王奂死于非命，（胡三省注：王奂死见一百三十八卷齐武帝永明十一年。）四年不除丧。北魏孝文帝说：“三年之丧，贤人也不敢超过。”（胡三省注：《礼记·檀弓》：子夏除丧后拜见孔子，孔子给琴，调弦不和，弹奏不成声，站起来说：“哀伤未忘，先王制礼不敢超过。”）命令王肃以祥禫之礼除丧。（胡三省注：一周年小祥，两周年大祥；大祥之后，间隔一个月禫祭。）但王肃仍穿素服、终身不听音乐。

    23汝南百姓胡文超在滠阳（今湖北黄陂，晋惠帝时设立，属江夏郡）起兵响应萧衍，请求夺取义阳（今河南信阳）、安陆（今湖北安陆）等郡效力；萧衍又派军主唐修期攻打随郡（今湖北随州，晋武帝分南阳、义阳设立，属荆州；宋孝武帝改属郢州；前废帝永光元年改属雍州；明帝泰始五年改为随阳郡，还属郢州；后废帝元徽四年度属司州；齐称随郡），都攻克。司州刺史王僧景派儿子王贞孙为质向萧衍投降，司州所辖地区全部平定。

    崔慧景死后，他的小儿子崔偃为始安内史，潜逃得免。等到西台建立，任命崔偃为宁朔将军。崔偃到公车门上疏说：“我私下认为，是齐明帝的孝子忠臣还是东昏侯的乱臣贼子，江夏王（萧宝玄）与陛下，先父（崔慧景）与镇军将军（萧颖胄）就是例子；（胡三省注：崔慧景死后，江夏王萧宝玄一同被诛，事见上卷上年。）虽然成败不同但原因一样。陛下刚登皇位，与天意相合；天下再小的冤屈，还望陛下伸雪，何况是先帝之子、陛下之兄，他的行为，就是陛下所走的路！这都不体恤，其他还有什么指望！现在不能靠小民无知来欺骗；如果让他们明白实情，相继逃跑，陛下将如何应对！”事情被搁置不回复。崔偃又上疏说：“近来冒昧陈述江夏王的冤情，不敢因父子亲情损害公义，实在不明白朝廷这样做的意思。如果认为昏主虽狂，实为天子，江夏虽贤，实为臣子，先父侍奉臣子反抗君主不可，不知现在重兵直指宫阙，原因是什么！我之所以不死，苟延残喘，（胡三省注：人眼不能看、气不能喘就死了。）没有别的原因，是等待皇运昌明，伸雪忠魂的冤屈。现在皇运已昌明，而死于社稷的人反成贼臣；我何必在陛下之世活着！我查考镇军将军萧颖胄、中领军夏侯详，都是社稷之臣，明知先父辅佐江夏王，匡扶王室，天命未遂，主亡臣死；却不为陛下说一句公道话。（胡三省注：知而不言，是不忠；不知而不言，是不智。）如果因先父派使者，江夏王斩杀他；那征东将军（萧衍）的使者，为何被杀？（胡三省注：陛下斩杀征东将军的使者，实际是欺骗刘山阳；斩杀王天虎欺骗刘山阳之事见上卷上年。）江夏王违背先父的请求，实际是为孔矜谋划。（胡三省注：事也见上卷上年。）天命有归，所以事业不成。我说的说完了，请求受汤镬之刑！但我即使万死，仍希望陛下一定伸雪先父。为什么？悲痛伸雪，天下人就会归顺；不悲痛伸雪，天下人就会反叛。先父的忠诚，有识之士都知道，南史、董狐的史笔，千年可期，（胡三省注：南、董，指齐南史、晋董狐。崔杼杀齐庄公，太史写“崔杼弑其君”，崔杼杀他。弟弟继续写又被杀；另一个弟弟再写，才被放过。南史氏听说太史都死了，执简前往，听说已记载，才返回。晋赵盾弟弟赵穿杀晋灵公，董狐因赵盾不讨贼，写“赵盾弑其君”示众。孔子说：“董狐，古之良史，书法不隐。”）又何必等陛下评判褒贬！但小臣恳切的愚见，是为陛下考虑。”诏令回复：“已知你悲痛的心情，现在会公开加赠谥号。”崔偃不久入狱死去。

    24八月，丁卯日，东昏侯任命辅国将军申胄监管豫州事务；辛未日，任命光禄大夫张瓌镇守石头城。

    25起初，东昏侯派陈伯之镇守江州，作为吴子阳等人的声援。吴子阳等人失败后，萧衍对将领们说：“用兵未必靠实力，而靠声威。现在陈虎牙狼狈逃回，寻阳人心必定恐慌，可传檄而定。”于是下令搜查俘虏，找到陈伯之的幢主张隆之，厚加赏赐，让他劝陈伯之，许诺立即任用他为安东将军、江州刺史。陈伯之派张隆之返回回话，虽答应归附，却说“大军不必急于东下。”萧衍说：“陈伯之这话，是犹豫不决。趁他犹豫，赶紧逼近，他无计可施，势必投降。”于是命令邓元起率兵先下，杨公则直接袭击柴桑（今江西九江，汉属豫章郡，晋属武昌郡；晋惠帝立寻阳郡，治柴桑），萧衍与将领们依次进军。邓元起将到寻阳，陈伯之收兵退保湖口（今江西湖口，彭蠡湖入长江处），留陈虎牙守湓城（今江西九江）。选曹郎吴兴人沈瑀劝陈伯之迎接萧衍。陈伯之哭着说：“我的儿子在京城，不能不爱。”沈瑀说：“不对。人心动荡，都想改变主意；如果不早做打算，众人离散就难聚合了。”丙子日，萧衍到寻阳，陈伯之卸甲请罪。起初，新蔡太守席谦，（胡三省注：父亲席恭祖为镇西司马，被鱼复侯萧子响杀死。事见一百三十七卷齐武帝永明八年。）席谦跟随陈伯之镇守寻阳，听说萧衍东下，说：“我家世忠贞，宁死不二。”陈伯之杀了他。乙卯日，任命陈伯之为江州刺史，陈虎牙为徐州刺史。

    26鲁休烈、萧璝在峡口击败刘孝庆等人，任漾之战死。鲁休烈等人进至上明（今湖北松滋西），江陵大震。萧颖胄害怕，急告萧衍，让他派杨公则回援后方。萧衍说：“公则现在逆流上江陵，即使到了，也来不及！鲁休烈等乌合之众，不久自会溃散，只需稍作坚持。（胡三省注：实在需要兵力，两个弟弟在雍州，（胡三省注：指萧伟总管雍州事务，萧憺防守垒城。）下令征调，不难到达。）萧颖胄于是派军主蔡道恭假节驻守上明抵抗萧璝。

    27辛巳日，东昏侯任命太子左率李居士总督西讨诸军事，驻守新亭。

    28九月，乙未日，诏令萧衍如果平定京城，可以随机行事。萧衍留骁骑将军郑绍叔守寻阳，与陈伯之率兵东下，对郑绍叔说：“你是我的萧何、寇恂。（胡三省注：汉高祖委托萧何以关中，光武帝任用寇恂以河内，让他们负责粮饷，都见《汉纪》。）前方不胜，我承担罪责；粮运不断，你承担责任。”郑绍叔流泪拜别。等到攻克建康，郑绍叔督运江、湘粮食，从未短缺。

    29北魏司州牧广阳王元嘉请求修筑洛阳三百二十三坊，每坊三百步，说：“虽有暂时劳累，却能永久消除奸盗。”丁酉日，诏令征发京城周围五万人修筑，四十天完工。

    30己亥日，北魏立皇后于氏。皇后是征虏将军于劲的女儿；于劲是于烈的弟弟。自从祖父于栗磾以来，（胡三省注：于栗磾是北魏开国功臣。）累世富贵，有一个皇后，四个赠公，三个领军，两个尚书令，三个开国公。

    31甲申日，东昏侯任命李居士为江州刺史，冠军将军王珍国为雍州刺史，建安王萧宝寅为荆州刺史，辅国将军申胄监管郢州，龙骧将军扶风人马仙琕监管豫州，骁骑将军徐元称监管徐州军事。王珍国是王广之的儿子。（胡三省注：王广之侍奉齐高帝、武帝、明帝三帝。）当天，萧衍的前锋到芜湖（今安徽芜湖）；申胄的二万军队放弃姑孰（今安徽当涂）逃跑，萧衍进军占据。戊申日，东昏侯以后军参军萧璝为司州刺史，前辅国将军鲁休烈为益州刺史。

    32萧衍攻克江州、郢州后，东昏侯仍像往常一样游乐，对茹法珍说：“等他到白门（今江苏南京城西，西方色白，故称）前，再决一死战。”萧衍到近道，东昏侯才聚集兵力准备固守，挑选二尚方、二冶的囚徒补充军队；（胡三省注：建康有左、右二尚方，东、西二冶。）对不能活命的，在朱雀门内每天斩杀一百多人。

    萧衍派曹景宗等进驻江宁（今江苏南京江宁，晋武帝太康元年分秣陵立临江县，二年更名江宁，治所临江）。丙辰日，李居士从新亭选一千精锐骑兵到江宁。曹景宗刚到，营垒未立，且行军日久，武器盔甲破旧。李居士看了轻敌，鼓噪前进逼近；曹景宗奋力反击，击败他们，乘胜前进，直达皂荚桥（今江苏南京西南）。于是王茂、邓元起、吕僧珍进占赤鼻逻（今江苏南京西南），新亭城主江道林率兵出战，众军在阵中擒获他。萧衍到新林（今江苏南京西南），命令王茂进占越城（今江苏南京南），邓元起占道士墩（今江苏南京西南），陈伯之占篱门（今江苏南京西南，陈伯之大概占西篱门），吕僧珍占白板桥（今江苏南京西，据陶弘景书，当时属江宁县）。李居士侦察到吕僧珍兵少，率一万精锐直逼营垒。吕僧珍说：“我兵少，不能迎战，可不要远射，等他们到壕沟里，再合力击破。”不久敌军都越壕拔栅。吕僧珍分人上城，箭石齐发，自己率三百骑兵步兵从后方出击，城上的人又越城而下，内外夹击，李居士败逃，缴获的武器盔甲数不胜数。李居士向东昏侯请求，烧毁南岸民房开辟战场，从大航以西，新亭以北都烧光。萧衍的弟弟们都从建康逃出投奔军队。（胡三省注：萧衍的弟弟们躲藏在建康里巷，事见上卷上年。）

    冬季，十月，甲戌日，东昏侯派征虏将军王珍国、军主胡虎牙率领十万多精兵在朱雀航南列阵，宦官王宝孙持白虎幡督战，拆断航桥背水列阵，断绝退路。萧衍的军队稍退，王茂下马，单刀直进，他的外甥韦欣庆持铁缠矟（用铁线缠绕矟柄，齐武陵王萧晃有银缠矟）护卫，冲击东军，立即攻破阵地。曹景宗纵兵追击，吕僧珍放火焚营，将士都殊死战斗，鼓噪震天地。王珍国等众军不能抵抗，王宝孙痛骂诸将，直阁将军席豪愤怒，冲锋战死。席豪是骁将，他一死，士卒崩溃，跳淮河死的无数，尸体堆积与航桥齐平，后来的人踩着尸体过河。于是东昏侯的各军看到都溃散。（胡三省注：据《齐书》说：朱爵门各军看到都溃散。大概东昏侯亲自登朱爵门督战。）萧衍的军队长驱直入到宣阳门（今江苏南京朱雀门），各将移营逐渐前进。

    陈伯之驻守西明门（今江苏南京城西），每当城中有投降的人出来，陈伯之都喊来耳语。萧衍怕他再叛变，秘密对他说：“听说城中很恨你献江州投降，想派刺客杀你，应防备。”陈伯之不信。正赶上东昏侯的将领郑伯伦来降，萧衍让郑伯伦去见陈伯之，对他说：“城中很恨你，想派使者用封赏引诱你，等你再投降，就活割你的手脚；你如果不投降，又想派刺客杀你。应多加防备。”陈伯之害怕，从此不再有二心。（胡三省注：萧衍派郑伯伦，这是《孙子》五间中的因间。）

    戊寅日，东昏侯的宁朔将军徐元瑜献东府城投降。青、冀二州刺史桓和入援，驻守东宫。己卯日，桓和欺骗东昏侯，说要出战，趁机率部众来降。光禄大夫张瓌放弃石头城回宫。李居士献新亭投降萧衍，琅邪城主张木也投降。壬午日，萧衍镇守石头城，命令各军攻六门。东昏侯烧毁门内营署、官府，驱赶士民，都入宫城，闭门自守。萧衍命令各军筑长围防守。

    杨公则驻守领军府垒北楼，与南掖门相对，曾登楼观战。城中远远看到他的仪仗，用神锋弩射他，箭穿透胡床，左右大惊失色。杨公则说：“差点射中我的脚！”谈笑如常。东昏侯夜里选勇士攻杨公则的营栅，军中惊扰；杨公则卧床不起，慢慢命令反击，东昏侯的兵才退。杨公则率领的都是湘州人，向来被认为怯懦，城中轻视他们，每次出击，都先攻杨公则的营垒；杨公则鼓励士兵，缴获更多。

    此前，东昏侯派军主左僧庆驻守京口（今江苏镇江），常僧景驻守广陵（今江苏扬州），李叔献驻守瓜步（今江苏南京六合南）；等到申胄从姑孰逃回，让他驻守破墩（今江苏丹阳附近，据《梁书·鄱阳王恢传》，破墩即破冈，秦始皇所凿）。到这时，萧衍派使者劝降，都率部众来降。（胡三省注：说明东昏侯只剩孤城自守。）萧衍派弟弟辅国将军萧秀镇守京口，辅国将军萧恢镇守破墩，堂弟宁朔将军萧景镇守广陵。（胡三省注：萧景本名昺，李延寿作《南史》，避唐庙讳改昺为景，《通鉴》沿用。）

    33十一月，丙申日，北魏任命骠骑大将军穆亮为司空；丁酉日，任命北海王元详为太傅，兼任司徒。起初，元详想夺彭城王元勰的司徒之位，（胡三省注：所以诬陷并罢黜他；不久怕人议论自己，所以只任大将军，到这时才担任司徒。）元详权势极盛，将作大匠王遇多按元详的要求，私下把官物给他。（胡三省注：李延寿说：王遇本是冯翊李润镇的羌人，祖先为羌中强族，自称姓王，后改钳耳氏，到北魏宣武帝时，又改回王姓。因事受腐刑，多次升迁至吏部尚书，爵宕昌公。）司徒长史于忠在元详面前责备王遇：“殿下是国之周公，辅佐王室，（胡三省注：阿衡，指像伊尹。伊尹是商汤所倚仗来取平的人，所以作为官名。）所需物资，自然应上报；何至于阿谀附势，损公肥私！”王遇不安，元详也惭愧道歉。于忠常因刚直被元详怨恨，元详曾骂于忠：“我担心先看到你死，不担心你看到我死！”于忠说：“人生在世，自有定分；如果该死于王爷之手，逃避也免不了；如果不该，王爷也杀不了我！”于忠因讨伐咸阳王元禧有功，封魏郡公，迁散骑常侍，兼武衞将军。元详趁于忠上表辞让之际，秘密劝北魏主任用于忠为列卿，让他离开身边，（胡三省注：常侍、武衞之职，常在天子左右。）允许他辞让爵位。于是诏令停封，优升太府卿。（胡三省注：元详能用计疏远于忠，却不知高肇已在后面控制他了。）

    34巴东献武公萧颖胄因萧璝与蔡道恭相持不下，忧愤成疾；（胡三省注：萧颖胄因萧衍东伐，所向披靡，而自己辅佐南康王在江陵，近不能制萧璝，外不能服奸雄，内有近患，所以忧愤成疾。）壬午日，去世。夏侯详保密，让像萧颖胄笔迹的人伪造命令，秘密报告萧衍，萧衍也保密。夏侯详从雍州征兵，萧伟派萧憺率兵赶赴。萧璝等人听说建康危急，部众恐惧溃散，萧璝及鲁休烈都投降。才公布萧颖胄的死讯，追赠侍中、丞相，于是众望都归萧衍。夏侯详请求与萧憺共同参与军国事务，诏令任命夏侯详为侍中、尚书右仆射，不久授使持节、抚军将军、荆州刺史。夏侯详坚决让给萧憺，于是任命萧憺代理荆州府州事务。（胡三省注：岂止众望归萧衍，西台的权力又归萧憺了。）

    35北魏在伊水北岸改筑圜丘；（胡三省注：齐明帝建武二年，北魏孝文帝定圜丘于委粟山，现在改建。《水经》：伊水出南阳鲁阳县西荀渠山，东北过陆浑新城县，又东北过伊阙中，又东北至洛阳县南而北入洛水。北魏大概在洛阳以南、伊水以北立圜丘。）乙卯日，开始在上面祭祀。

    36北魏镇南将军元英上书说：“萧宝卷荒淫放纵日益严重，残害无辜。他的雍州刺史萧衍东伐秣陵（建康），倾巢出兵，顺流而下；只剩孤城，再无重兵守卫，（胡三省注：指襄阳空虚。）这是皇天授我良机，旷世一遇；此时不乘，更待何时！我请求率三万步兵骑兵，直指沔阴（襄阳在沔水南，水南为阴），占据襄阳城，切断黑水通道。（胡三省注：《水经注》：黑水出南郑北山，南流入汉江。诸葛亮《牋》说：早上从南郑出发，傍晚到黑水，四五十里。元英大概说得到襄阳，就能阻断梁州之路。）昏虐君臣，自相残杀；我居上流，威震远近。长驱南下，进拔江陵，三楚之地可一举收复，（胡三省注：太史公说：楚有三部分：习俗上从淮、沛、陈、汝南、南郡，是西楚；彭城以东，东海、吴、广陵，是东楚；衡山、九江、江南、豫章、长沙，是南楚。）岷、蜀通道自然断绝。（胡三省注：如果夺取荆、湘，岷、蜀到建康的通道也会断绝。）再命扬、徐二州声言一同出兵，（胡三省注：北魏扬州治寿阳，徐州治彭城。）建业窘迫，如鱼游釜中，可统一文字车轨，混一天下。恳请陛下圣心独断，不要犹豫；这个机会错过，吞并就遥遥无期了。”事情被搁置不回复。

    车骑大将军源怀上言：“萧衍内乱，萧宝卷孤立危急，广陵、淮阴等戍都观望成败。这实在是天赐良机，吞并之时；应东西齐进，成席卷之势。如果萧衍成功，上下同心，不仅以后难图，恐怕扬州也会受威胁。为什么？寿春距建康才七百里，（胡三省注：北魏在寿春置扬州，见上卷上年。）山川水陆，他们都熟悉。如果他们内外无忧，君臣名分确定，乘船借水，很快就能到达，不容易抵挡。现在萧宝卷的都城有土崩之危，边城无救援指望，平定江南，正在今日。”北魏主于是任命任城王元澄为都督淮南诸军事、镇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扬州刺史，让他筹划；不久未实行。（胡三省注：若北魏听从二臣之计，划江为界，不必等侯景之乱。）源怀是源贺的儿子。（胡三省注：源贺是秃发傉檀之子，入北魏，赐姓源氏。）

    东豫州刺史田益宗上表说：“萧氏乱纲常，君臣争斗，江南州镇，一分为二，（胡三省注：指西阳以西归萧衍，历阳以下还属建康。）东西对峙，已过一年。百姓苦于运输，士兵疲于战斗，只为应付眼前，力尽麾下，无暇顾及外州，藩城孤立。不趁机迅速平定，肃清蛮疆，恐怕以后谋划，不比现在容易。况且寿春虽平，三面仍有阻碍，镇守事宜，需预先安排。义阳靠近淮源，利于渡河的要地，朝廷进军，必由此道。（胡三省注：《水经》：淮水出南阳平氏县胎簪山，东北过桐柏山，又东经义阳县，所以说义阳较近淮源。淮源浅窄，魏人进军以此地为渡河要地。）如果江南平定，用兵淮外，（胡三省注：指萧衍平定江南，势必用兵淮外。）需趁夏水上涨，在淮河列舟；（胡三省注：这是江南用兵的常势。）军队赴寿春，须从义阳以北，（胡三省注：指魏师赴寿春之路。）这里就成我们的咽喉要地，（胡三省注：指义阳。）顾虑更深。义阳的消灭，现在正是时候。估计对方不过需一万二千精兵；（胡三省注：但用兵之法，贵在张大声势。请派两荆的军队西向逼近随、雍，（胡三省注：两荆，指北魏在穰城设的荆州、在沘阳设的东荆州。随、雍，指随郡、襄阳。）扬州的军队驻守建安，阻挡三关的援军；然后二豫的军队直据南关，对抗延头，（胡三省注：二豫，指北魏在汝南设的豫州、在新息设的东豫州。南关，指阴山关。延头在安陆界。）派一都督统辖各军调度，冬季进军，到春末，不过一百天，必能攻克。”元英又奏称：“现在萧宝卷骨肉相残，藩镇鼎立。义阳孤立，靠近我国土地，内无稳固兵储，外无粮援可期，这是要焚的鸟，不能撤薪，（胡三省注：要授首的贼寇，怎能缓斧！如果失此不取，不仅以后难图，恐怕更成大患。现在豫州刺史司马悦已戒严待发，东豫州刺史田益宗防守三关，请派军司调度。）北魏主于是派直寝羊灵引为军司。田益宗于是入侵。建宁太守黄天赐与田益宗在赤亭（今湖北麻城附近，宋有建宁左郡，后为郡；《水经注》：举水从湖陂城南流，经赤亭下，叫赤亭水。西阳五水蛮，赤亭是其一）交战，黄天赐战败。

    37崔慧景逼近建康时，东昏侯拜蒋子文为假黄钺、使持节、相国、太宰、大将军、录尚书事、扬州牧、钟山王；等到萧衍到来，又尊蒋子文为灵帝，迎神像入后堂，让巫师祈祷求福。等到城闭，城中军事全委托王珍国；兖州刺史张稷入卫京师，以张稷为张珍国的副手。张稷是张瓌的弟弟。

    当时城中实际有七万披甲士兵，东昏侯向来喜欢军阵，与黄门、刀敕及宫人在华光殿前练习战斗，假装受伤，让人用板抬走，用来厌胜（巫术的一种，压制邪祟）。常在殿中穿军装、骑马出入，用金银做铠甲，装饰孔雀翡翠羽毛。昼眠夜起，一如平常。听到外面鼓噪声，穿大红袍，登景阳楼（今江苏南京法宝寺即其故基）屋顶观望，弩箭差点射中他。

    起初，东昏侯与左右谋划，认为陈显达一战即败，崔慧景围城不久就退，觉得萧衍的军队也会这样，命令太官准备一百天的柴、米而已。等到大桁战败，众情恐惧。茹法珍等怕士民逃散，所以闭城不再出兵。不久长围已成，壕栅坚固；然后出击，屡战不胜。

    东昏侯尤其吝惜金钱，不肯赏赐；茹法珍叩头请求，东昏侯说：“贼来只取我吗！为什么向我要东西！”后堂储存几百块木板，启奏用于城防；东昏侯想留着建殿，最终不给。又督促御府造三百人用的精锐兵器，待围解后用在屏除（遮挡物）上，金银雕镂杂物，比平时更急迫。众人都怨恨懈怠，不愿出力。外包围已久，城中都想早点逃亡，没人敢先动。

    茹法珍、梅虫儿劝东昏侯：“大臣不用心，让围不解，应全杀了他们。”王珍国、张稷怕祸，王珍国密派亲信献明镜给萧衍，萧衍回赠断金（《周易·大传》：二人同心，其利断金。献镜表示真心，回赠断金表示同心）。兖州中兵参军冯翊人张齐，是张稷的心腹，王珍国通过张齐密与张稷谋划，一同杀东昏侯。张齐夜里带王珍国到张稷处，促膝定计，（胡三省注：对席而坐，两人向前促膝，定下密计，所以叫造膝定计。）张齐亲自拿蜡烛；又把计划告诉后合舍人钱强。十二月，丙寅夜，钱强秘密让人开云龙门，王珍国、张稷率兵入殿，御刀丰勇之为内应。（胡三省注：丰勇之是右卫军士，被东昏侯信任。《姓谱》：丰姓是郑七穆子丰的后代。）东昏侯在含德殿吹笙唱歌，没睡熟，听到兵入，跑出北门，想回后宫，门已闭。宦官黄泰平用刀伤他的膝，倒地，张齐斩杀他。东昏侯当时十九岁。张稷召尚书右仆射王亮等在殿前西钟下列坐，令百官签名，用黄油（黄绢涂油可防雨，叫黄油，裹物能看清里面，让萧衍便于检视）裹东昏侯的首级，派国子博士范云等送到石头城。（胡三省注：《南史·王亮传》说：“张稷等议立湘东嗣王萧宝晊。领军王莹说：‘城门已闭很久，人心离散，征东将军（萧衍）就在附近，何不咨询！’”按当时和帝已立，张稷等知建康守不住，所以杀东昏侯，怎敢再议立萧宝晊！现在依从《齐纪》。）右卫将军王志感叹：“帽子虽破，怎能踩在脚下！”取庭院树叶揉碎服下，假装昏迷，不签名。萧衍看名单没有王志的名字，心中赞许。王亮是王莹的堂弟；王志是王僧虔的儿子。（胡三省注：王莹被萧衍引为相国左长史。王僧虔在齐初位登台司。）萧衍与范云有旧交，（胡三省注：萧衍与范云同游竟陵西邸，见一百三十六卷齐武帝永明二年。）立即留他参与谋划。王亮在东昏侯朝，因模棱两可自保。萧衍到新林，百官都从小路送款，唯独王亮不派使者。东昏侯败后，王亮出见萧衍，萧衍说：“国家颠覆不扶持，要宰相何用！”王亮说：“如果能扶持，明公怎会有今日之举！”（胡三省注：《论语》，孔子说：“危而不持，颠而不扶，何用那个相。”萧衍引用诘问王亮。）城中逃出的人，有的被抢劫。杨公则亲自率部下在东掖门列阵，护送公卿士民，所以逃出的多从杨公则营中过。萧衍派张弘策先入宫清理，封府库及图籍。当时城内珍宝堆积，张弘策约束部下，秋毫无犯。收捕潘妃及宠臣茹法珍、梅虫儿、王咺之等四十一人都交司法官。

    38起初，海陵王（萧昭文）被废时，（胡三省注：事见一百三十九卷齐明帝建武元年。）王太后（齐明帝皇后王宝明）迁出居住在鄱阳王旧宅，号称宣德宫。己巳日，萧衍以宣德太后令追废涪陵王（萧宝卷）为东昏侯，褚后及太子萧诵都为庶人。任命萧衍为中书监、大司马、录尚书事、骠骑大将军、扬州刺史，封建安郡公，依照晋武陵王司马遵承制的旧例，百官致敬；（胡三省注：不待西台诏命而以宣德太后令高位自封，萧衍的野心，路人皆知，岂必等范云、沈约开口！武陵王司马遵之事，见一百一十三卷晋安帝元兴三年。）任命王亮为长史。壬申日，改封建安王萧宝寅为鄱阳王。癸酉日，任命司徒、扬州刺史晋安王萧宝义为太尉，兼任司徒。

    己卯日，萧衍入驻阅武堂，下令大赦。又下令：“除东昏侯的荒谬制度、苛捐杂税、滥刑徭役外，可详细检查既往根源，全部废除；（胡三省注：主管官员散失的各种损耗，精确制定条例，都按原有规定处理。）又下令：“检查尚书各部门，东昏侯时各种争讼处理不当及主管官员拖延不办的，仔细审讯分辨，依事议奏。”又下令：“收葬义军及叛逆者的死者。”潘妃有国色，萧衍想留她，问侍中、领军将军王茂，王茂说：“亡齐的就是这个女人，留着恐怕遭非议。”于是在狱中缢杀她，一同诛杀宠臣茹法珍等。把二千宫女分赏将士。乙酉日，任命辅国将军萧宏为中护军。

    萧衍东下时，豫州刺史马仙琕拥兵不归附，萧衍派他的旧友姚仲宾劝他，马仙琕先为姚仲宾设酒，然后在军门斩他示众。萧衍又派他的族叔马怀远劝他，马仙琕说：“大义灭亲，”又想斩马怀远；军中求情，才得免。萧衍到新林，马仙琕还在江西每天抢劫运船。萧衍围宫城，州郡都派使者请降，唯独吴兴太守袁昂拒守不接受命令。袁昂是袁顗的儿子。（胡三省注：袁顗死于义嘉之难。）萧衍派驾部郎考城人江革（胡三省注：曹魏设二十三郎，驾部是其一。杜佑说：宋、齐驾部属左民尚书。）写信给袁昂：“根本已倒，枝叶怎附？现在竭力侍奉昏主，不足为忠；家门被屠，不是孝。不如改变主意，自求多福！”袁昂回信：“三吴是内地，不是用兵之地；何况以一隅一郡，怎能成事！自从您兵到，无人不膝行肉袒军门。唯独我敢后至，只因自度平庸，文武无成，虽想献心，不能增加大军的勇气；让我沉默，难道会减损众军的威势。有幸借将军的宽容，可从容以礼相待。我认为一餐的小恩，尚且能让人献身；何况受人家的俸禄而一旦忘却，不仅舆论不容，恐怕明公也会鄙视，所以犹豫，没来得及投降。”袁昂向武康令北地人傅暎问时事，傅暎说：“从前元嘉末年，从未有过的大乱，所以太尉（袁淑）杀身明节。（胡三省注：袁淑赠太尉；死于一百二十七卷宋文帝元嘉三十年。）司徒（袁顗）当受寄托重任，按理不能苟全，所以不顾安危追求名节。（胡三省注：司徒指袁昂的父亲袁顗；死于一百三十一卷宋明帝泰始二年。）现在嗣主昏虐，毫无悔改；荆、雍合兵，占据上流，天人之意可知。希望明府深思，不要后悔。”等到建康平定，萧衍派豫州刺史李元履巡抚东土，敕令李元履：“袁昂是有道素门，世代有忠节，（胡三省注：指袁淑、袁顗。）天下人应宽容他，不要用兵威欺凌。”李元履到吴兴，宣示萧衍的旨意；袁昂也不请降，只是开门撤防而已。马仙琕听说台城失守，哭着对将士说：“我受任镇守，义不容降，你们都有父母；我做忠臣，你们做孝子，不也可以吗！”于是派城内士兵全部出降，留几十个壮士，闭门独守。不久兵入，围几十层。马仙琕令士兵都拉满弓，兵不敢靠近。傍晚，马仙琕才投弓说：“诸君只管来抓，我义不降。”于是被囚送石头城。萧衍释放他，让他等袁昂到后一同入城，说：“让天下人见两位义士。”萧衍对马仙琕说：“射钩、斩袪，古人所赞。你不要因杀使者、断运而有顾虑。”马仙琕谢罪：“小人如失主之犬，新主喂养，就会再被使用。”萧衍笑了，都厚待他们。丙戌日，萧衍入镇殿中。

    39刘希祖攻克安成后，向湘州发布檄文，始兴内史王僧粲响应。王僧粲自称湘州刺史，率兵袭击长沙。离城一百多里，于是湘州郡县兵都蜂起响应王僧粲，只有临湘（今湖南长沙）、湘阴（今湖南湘阴）、浏阳（今湖南浏阳）、罗（今湖南汨罗）四县保全。长沙人都想乘船逃走，行事刘坦把船都聚起烧掉，派军主尹法略抵抗王僧粲。多次战败，前湘州镇军钟玄绍（胡三省注：按当时州府官属没有镇军这一称呼，这必定是《梁书》的错误。）暗中勾结几百士民，约定日期翻城响应王僧粲。刘坦听说他的阴谋，假装不知，借处理诉讼到夜里，却不闭城门让他怀疑。钟玄绍没行动，第二天早上，到刘坦处问原因。刘坦留他谈很久，秘密派亲兵收他家的书信。钟玄绍在座，而收兵已回报，得到全部文书。钟玄绍立即认罪，在座位上斩了他；烧毁文书，其余党羽都不追究。众人既惭愧又佩服，州郡于是安定。尹法略与王僧粲相持几个月。建康平定，杨公则回湘州。王僧粲等逃散。王丹被郡人杀死，刘希祖也献郡投降。杨公则克己廉慎，轻刑薄赋，不久，湘州户口几乎恢复旧观。



 第144章 梁纪一

    起玄黓敦牂（壬午），尽阏逢涒滩（甲申），凡三年。

    齐宣德太后下诏，将萧衍从建安郡公进封为梁公，这正是萧衍的心愿。不久，又进封他为王，随后萧衍接受了齐朝的禅让，定国号为梁。

    梁高祖武皇帝名衍，字叔达，小字练儿，是南兰陵中都里（今江苏武进西北）人，姓萧。他和齐朝皇室同出一源，祖上是淮阴令萧整，传到第三代是萧顺之，萧顺之是齐高帝的堂弟，梁武帝萧衍就是萧顺之的儿子。（胡三省注：根据《通鉴·武皇帝纪》共十八卷，按一二顺序编排，这一卷“武皇帝”下面应该有“一”字。）

    天监元年（壬午年，公元502年）（胡三省注：从这一年三月以前，仍然是齐和帝中兴二年。）

    1春季，正月，齐和帝派遣兼侍中席阐文等人前往建康（今江苏南京）慰劳萧衍。

    2大司马萧衍下令：“凡是东昏侯时期不必要的开支，除了那些用于演习礼乐、修缮武器装备的以外，其余全部禁止。”

    3戊戌日，萧衍迎接宣德太后进入皇宫，让她临朝称制；萧衍自己解除了秉承皇帝旨意的权力。（胡三省注：萧衍秉承皇帝旨意参见上卷上年的记载。暂时解除这一权力来试探人心。）

    4己亥日，任命宁朔将军萧昺监管南兖州（治所在今江苏扬州）诸军事。萧昺是萧衍的堂弟。（胡三省注：萧昺和梁武帝同祖，祖上是治书侍御史萧道赐。）

    5壬寅日，进升大司马萧衍为都督中外诸军事，允许他佩剑穿鞋上殿，朝拜时不用通报姓名。

    6己酉日，任命大司马长史王亮为中书监、尚书令。

    7当初，大司马萧衍和黄门侍郎范云、南清河太守沈约、司徒右长史任昉都在竟陵王的西邸（萧子良的府邸，在今江苏南京）共事，（胡三省注：这件事参见一百三十六卷齐武帝永明二年。）彼此关系十分深厚。到这时，萧衍引荐范云担任大司马咨议参军、兼录事，（胡三省注：萧衍录尚书事，他录府事让范云兼任。）沈约担任骠骑司马，（胡三省注：担任萧衍骠骑大将军府的司马。）任昉担任记室参军，参与谋划商议政事。前吴兴太守谢朏、国子祭酒何胤此前都已弃官在家，（胡三省注：齐明帝建武初年，谢朏、何胤都弃官而去。）萧衍上奏征召他们担任军咨祭酒，但谢朏、何胤都没有前来。

    大司马萧衍心里有接受禅让的想法，沈约隐约地试探他，萧衍没有回应；过了几天，沈约又进言说：“现在和古代不同，不能用淳朴的古风来要求事物。士大夫们都想攀附您成就功业，希望能有一点功劳。如今就连孩童和牧童都知道齐朝的国运已经终结，明公您应当承接这个运势，天文和预言也都清清楚楚地显示了这一点；天意不可违背，人心不可失去。如果这是天命所归，即便您想谦让，也是不可能的。”萧衍说：“我正在考虑这件事。”沈约说：“您当初在樊城（今湖北襄樊）、沔水（今汉江）一带起兵时，就应该考虑这件事；现在帝王大业已经成就，还有什么可考虑的呢！如果不早日确定大业，万一有谁提出不同意见，就会损害您的威望和恩德。况且人不是金石，时事难以预料，怎么能把建安郡公这样的封号留给子孙呢！如果天子返回都城，公卿们各居其位，那么君臣的名分就会确定，不会再有异心，君主在上贤明，臣子在下忠诚，难道还会有人再和您一起做这种‘叛逆’的事吗！”萧衍认为他说得对。沈约退出后，萧衍召来范云，把这件事告诉了他，范云的回答和沈约的意思大致相同，萧衍说：“有智慧的人竟然想法如此一致。你明天早上带休文（沈约的字）再来一趟！”范云出来后，告诉了沈约，沈约说：“你一定要等我！”范云答应了，但沈约却提前进宫了。萧衍让他起草相关文件，沈约就从怀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诏书和各种官员的安排，萧衍没有做任何修改。不久，范云从外面进来，到了殿门口，却不能进去，只能在寿光阁外徘徊，嘴里只说“咄咄（表示惊叹）！”（胡三省注：江南禁中有寿光省。）沈约出来后，范云问：“怎么安排我？”沈约举起手向左指，（胡三省注：意思是让他担任尚书左仆射。）范云笑着说：“和我期望的一样。”过了一会儿，萧衍召范云进去，赞叹沈约才智过人，并且说：“我从起兵到现在已经三年了，（胡三省注：东昏侯永元二年十一月，萧衍起兵，到这时首尾三年。）功臣将领们确实有功劳，但成就帝王大业的，是你们两个人啊。”

    甲寅日，宣德太后下诏，进升大司马萧衍为相国，总领百官，担任扬州牧，封十郡为梁公，（胡三省注：当时以豫州的梁郡、历阳，南徐州的义兴，扬州的淮南、宣城、吴兴、会稽、新安、东阳共十郡作为梁公的封国。）赐给九锡之礼（古代帝王赐给有大功或有权势的诸侯大臣的九种礼器，象征最高礼遇），设置梁国的各种官职，去掉录尚书的称号，仍保留骠骑大将军的职位。二月辛酉日，梁公萧衍才接受任命。

    齐湘东王萧宝晊，是安陆昭王萧缅的儿子，（胡三省注：萧缅是齐明帝的弟弟。）很爱好文学。东昏侯死后，萧宝晊希望人心能归向自己，坐等皇帝的车驾前来迎接，然而王珍国等人却把东昏侯的首级送给了梁公萧衍，萧衍任命萧宝晊为太常，萧宝晊心里很不安。壬戌日，梁公萧衍声称萧宝晊谋反，把他和弟弟江陵公萧宝览、汝南公萧宝宏一起杀了。

    8丙寅日，宣德太后下诏，梁国选拔各种重要官职，全部依照朝廷的制度。于是任命沈约为吏部尚书兼右仆射，范云为侍中。

    梁公萧衍收纳了东昏侯的余妃，这很妨碍政事，范云对此提出意见，萧衍没有听从。范云和侍中、领军将军王茂一起进宫见萧衍，（胡三省注：从沈约到王茂，都是梁国的官员。）范云说：“从前沛公刘邦进入关中，不亲近妇女，这就是范增敬畏他志向远大的原因。（胡三省注：这件事参见九卷汉高帝元年。）现在明公刚刚平定建康，天下人都在观望您的行事风格，为什么要沿袭导致动乱灭亡的做法，因为女色而拖累自己呢！”王茂起身下拜说：“范云说得对。您一定要以天下为重，不应该留下她。”萧衍沉默不语。范云就请求把余氏赏给王茂，萧衍赞赏他的想法，答应了。第二天，赏赐给范云、王茂各一百万钱。

    丙戌日，宣德太后下诏，给梁公增加封邑十郡，进升爵位为王。（胡三省注：当时以豫州的南谯、庐江，江州的寻阳，郢州的武昌、西阳，南徐州的南琅琊、南东海、晋陵，扬州的临海、永嘉十郡增加给梁国。）癸巳日，萧衍接受封爵，赦免梁国境内以及府州所统辖地区死刑以下的罪犯。（胡三省注：从进爵为王以上，所有诏书都是以宣德太后称制的名义发布的。）

    9辛丑日，萧衍杀了齐邵陵王萧宝攸、晋熙王萧宝嵩、桂阳王萧宝贞。（胡三省注：《南史·齐纪》写作“宝攸”，《本传》写作“宝修”。三王都是齐明帝的儿子。）

    梁王萧衍将要诛杀齐朝的诸王，防守还不严密。鄱阳王萧宝寅家里的阉人颜文智和身边的麻拱等人秘密谋划，在夜里挖穿墙把萧宝寅送出去，在长江岸边准备了小船，萧宝寅穿上乌布短衣，（胡三省注：襦，短衣。）腰间系着一千多钱，偷偷赶到江边，光着脚步行，脚上磨得没有一块好皮肤。（胡三省注：屩，草鞋。）防守的人到天亮后才追赶他，萧宝寅假装是钓鱼的人，顺着江流上下漂了十多里，追赶的人没有怀疑他。等到追赶的人散去，他才渡过长江西岸，投奔到百姓华文荣家，华文荣和他的族人华天龙、华惠连抛弃家业，带着萧宝寅逃到山涧里躲藏起来，租了一头驴让他骑，白天躲藏，晚上赶路，抵达寿阳（今安徽寿县）的东城。北魏的戍主杜元伦迅速报告了扬州刺史任城王元澄，元澄派车马侍卫迎接萧宝寅。萧宝寅当时十六岁，徒步赶路，面容憔悴，看到的人都以为他是被掠卖的人口。元澄用宾客的礼节对待他，萧宝寅请求穿为君主服丧的斩衰之服，元澄派人向他说明情理和礼仪，给了他为兄长服丧的齐衰之服。（胡三省注：《礼记》中，为兄弟服丧一年。）元澄率领官员们去吊唁，萧宝寅的言行举止都符合礼仪，和为君主服丧的礼节一样。（胡三省注：《礼记》中，为君父服丧要极尽哀痛。）寿阳很多人都赞赏他的义气，都来安慰他；（胡三省注：安抚叫慰，吊唁生者叫唁。）只有夏侯一族没有来，（胡三省注：夏侯一族原本是谯郡谯县（今安徽亳州）人，居住在寿阳。）因为夏侯详追随梁王萧衍的缘故。元澄很器重萧宝寅。（胡三省注：这为萧宝寅后来在北魏显贵却不得善终埋下伏笔。）

    10齐和帝任命萧憺为都督荆、湘等六州诸军事、荆州刺史。荆州经过战乱之后，公私都很匮乏，萧憺振作精神治理，推广屯田，减轻劳役，慰问战死士兵的家属，供给他们短缺的东西。他自己因为年轻担任重任，对辅佐的官吏说：“政事如果处理不好，是士君子们都应该惋惜的。我现在敞开胸怀，你们有什么意见不要隐瞒！”于是每个人都能畅所欲言，百姓有诉讼的都站在面前等待命令，很快就能裁决，官府里没有积压的事情。荆州的百姓非常高兴。

    11齐和帝到达姑孰（今安徽当涂），丙辰日，下诏禅位给梁。

    12丁巳日，庐陵王萧宝源去世。（胡三省注：不是因病去世。）萧宝源是齐明帝的第五个儿子。

    13鲁阳蛮（古代少数民族，居住在今河南鲁山一带）鲁北燕等人起兵攻打北魏的颍州（治所在今安徽阜阳）。（胡三省注：北魏在汝阴设置颍州，另外，颍州郡过去也设置过颍州。）

    14夏季，四月辛酉日，宣德太后下令说：“西边的诏书到了，（胡三省注：齐和帝虽然已经到了姑孰，但姑孰还在建康的西边，所以叫西诏。）皇帝效法前代，恭敬地把帝位禅让给梁，明天可以亲临殿前，派遣使者恭敬地献上玉玺和绶带，我这未亡人（古代君主去世后，他的夫人还在世的自称）就回到别的宫殿去。”壬戌日，发布策书，派遣兼太保、尚书令王亮等人捧着皇帝的玉玺和绶带到梁宫。丙寅日，梁王萧衍在南郊即位称帝，大赦天下，改年号。（胡三省注：开始改年号为天监。）这一天，追赠哥哥萧懿为丞相，封长沙王，谥号宣武，葬礼依照晋朝安平献王的旧例。（胡三省注：萧懿被东昏侯杀害，葬礼没有按照应有的礼仪举行，现在依照晋朝安葬安平王司马孚的礼仪安葬他。）

    丁卯日，尊奉齐和帝为巴陵王，把他的宫室设在姑孰，优待尊崇的礼仪，都仿照齐朝初年的做法。（胡三省注：仿照齐朝尊奉汝阴王的礼仪。）尊奉宣德太后为齐文帝妃，王皇后为巴陵王妃。齐朝的王、侯封爵，都降级或废除，只有宋朝的汝阴王不在废除之列。（胡三省注：作为三恪之一，古代新王朝为表示对前代的敬意，封前代三个王朝的后代为三恪。）

    追尊皇父萧顺之为文皇帝，庙号太祖；皇母为献皇后。（胡三省注：《考异》说：《南史》记载是五月追尊。现在依从《梁书》。）追谥妃子郗氏为德皇后。（胡三省注：东昏侯永元元年，郗氏在襄阳去世。）封有文治武功的大臣车骑将军夏侯详等十五人为公、侯。立皇弟中护军萧宏为临川王，南徐州刺史萧秀为安成王，雍州刺史萧伟为建安王，左卫将军萧恢为鄱阳王，荆州刺史萧憺为始兴王；任命萧宏为扬州刺史。

    丁卯日，任命中书监王亮为尚书令，相国左长史王莹为中书监，吏部尚书沈约为尚书仆射，长兼侍中范云为散骑常侍、吏部尚书。

    15下诏，后宫、乐府、西解（官署名，胡三省注：解，通“廨”）、暴室（宫廷中关押有罪宫女的地方）的所有妇女全部释放遣返。（胡三省注：一皆放遣，意思是全部释放遣返。）

    16戊辰日，巴陵王去世。当时梁武帝想把南海郡作为巴陵国，让巴陵王迁居到那里。沈约说：“古今情况不同，魏武帝说过‘不可羡慕虚名而遭受实际的灾祸。’”（胡三省注：沈约梦见齐和帝用剑割断他的舌头，上天的报应确实是不会错的。）梁武帝点头同意，于是派遣亲信郑伯禽到姑孰，把生金进献给巴陵王，巴陵王说：“我死不需要金子，有好酒就足够了。”于是喝得大醉；郑伯禽上前把他掐死了。当时巴陵王十五岁。

    巴陵王镇守荆州的时候，琅琊人颜见远担任录事参军，等到巴陵王即位，颜见远担任治书侍御史兼中丞，齐朝禅位后，颜见远绝食几天而死。（胡三省注：史书上说齐朝的大臣为和帝殉死的只有颜见远一人。）梁武帝听说后说：“我是顺应天命和人心，和天下士大夫有什么关系，而颜见远竟然做到这种地步！”（胡三省注：这句话不可以作为准则。）

    17庚午日，下诏：“有关部门依照周朝、汉朝的旧例，商议赎罪的条例，（胡三省注：《舜典》说：用金来赎罪。注说：因过失而犯罪的，拿出金子来赎罪。周穆王制定夏朝的赎罪法，也是对五种刑罚有疑问的，用罚金赎罪。到汉文帝时，让百姓缴纳粮食来赎罪；汉武帝时，死罪可以入钱赎罪，五十万钱减死一等。大概从虞到周，对有疑问和过失的人可以赎罪，汉朝则凡是犯罪的人都可以赎罪。）凡是官员犯了鞭杖之罪的，都可以入钱赎罪，暂停处罚，台省的令史、士卒想要赎罪的也允许。”

    18任命谢沭县公萧宝义为巴陵王，供奉齐朝的祭祀。梁武帝接受禅让时，萧宝义从晋安王降封为谢沭县公。（胡三省注：《晋志》记载谢沭县属于临贺郡。）萧宝义从小有残疾，不能说话，所以唯独他得以保全。

    齐朝南康侯萧子恪的弟弟祁阳侯萧子范曾经因为事情入宫见梁武帝，梁武帝从容地对他们说：“天下是公共的器物，不是可以用武力夺取的，如果没有天命，即便有项羽那样的力量，最终也会失败灭亡。宋孝武帝生性猜忌，兄弟中稍微有点好名声的都被他用毒酒害死，朝廷大臣因为被怀疑而冤枉死去的接连不断。（胡三省注：指颜竣、王僧达、周朗、沈怀文等人。）然而有时候怀疑却不能除去，有时候不怀疑却最终成为祸患，比如你的祖父（指齐高帝萧道成）因为有才能谋略而被怀疑，却没办法对付他。（胡三省注：这正是指怀疑却不能除去的，说的是齐高帝。）湘东王（指宋孝武帝）因为平庸愚笨而不被怀疑，却子孙都死在他手里。（胡三省注：这正是指不怀疑却最终成为祸患的，说的是齐明帝杀光了孝武帝的子孙。）我在那时候已经出生，他们怎么会知道我会有今天！本来就知道有天命的人不是别人能伤害的。我刚平定建康时，有人劝我除掉你们这些人来统一人心，我当时如果按照他们说的做，谁会说不可以！只是因为从东晋以来，改朝换代的时候，必定互相屠杀，伤害了和气，所以国运不长久。另外，齐、梁虽然说是革命，但事情和前代不同，我和你们兄弟虽然已经超出了五服（指血缘关系较远），（胡三省注：五服之内的亲属，到了袒免就没有丧服了。）但宗族关系还不远，齐朝建立初期我们也共同经历过甘苦，（胡三省注：齐、宋禅代的时候，梁武帝的父亲萧顺之参与辅佐齐高帝。）感情就像一家人，怎么能突然变成路人呢！你们兄弟如果真有天命，不是我能杀的；如果没有天命，又何必做这种事！那只会显示我没有度量罢了。况且齐明帝建武年间使你们家族遭受苦难，（胡三省注：指齐明帝建武年间诛杀齐高帝、武帝的子孙。）我起兵，不只是为自己洗刷家族的耻辱，也是为你们兄弟报仇。你们如果能在建武、永元年间（胡三省注：永元是齐东昏侯的年号。）拨乱反正，（胡三省注：指齐明帝父子作乱，齐高帝、武帝的子孙是正统。）我难道会不放下武器推举你们吗！我从明帝家夺取天下，不是从你们家夺取的。从前刘子舆自称是汉成帝的儿子，光武帝说：‘假使汉成帝复活，天下也不可能再得到，何况刘子舆呢！’（胡三省注：这件事参见三十九卷汉更始元年。）曹志是魏武帝的孙子，却是晋朝的忠臣。（胡三省注：这件事参见八十一卷晋武帝太康四年。）况且你们今天还是宗室，我正坦然地期待你们，你们不要有疏远的想法！过些日子，你们自然会知道我的心意。”萧子恪兄弟一共十六人，都在梁朝做官，子恪、子范、子质、子显、子云、子晖都因为有才能而出名，担任过清贵显要的官职，都得以善终。（胡三省注：史书上说梁武帝所诛杀的是齐明帝的后代，齐高帝的后代本来就平安无事。）

    19下诏征召谢朏为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何胤为右光禄大夫，何点为侍中；何胤、何点都没有来。

    20癸酉日，下诏“公车府的谤木（古代允许百姓提意见的木牌）、肺石（古代让百姓申诉冤屈的石头）旁边各放一个盒子，（胡三省注：《周礼》记载大司寇用肺石来让百姓申诉冤屈，注说：肺石是赤色的石头。）如果是官员有话要说，想提出意见的，投到谤木盒里；（胡三省注：杜预说：肉食者，指在位的官员。平民和处士议论朝政，叫做横议。）如果是因为功劳才能被埋没而有冤屈不能上达的，投到肺石盒里。”

    梁武帝穿着洗过的衣服，日常饮食只有蔬菜。每次选拔地方长官，一定选择廉洁公正的人，都召到面前，用为政之道勉励他们。提拔尚书殿中郎到漑为建安内史，左户侍郎鬷为晋安太守，（胡三省注：杜佑说：宋、齐的度支尚书统辖度支、左户、右户、金部、库部六曹。）两个人都以廉洁着称。到漑是到彦之的曾孙。（胡三省注：到彦之是宋文帝时的将领。）又发布命令：“小县的县令有才能，升到大县，大县的县令有才能，升到二郡。”任命山阴令丘仲孚为长沙内史，武康令东海人何远为宣城太守，因此廉洁有才能的人没有不受到鼓励的。

    21鲁阳蛮围攻北魏的湖阳（今河南唐河西南），（胡三省注：湖阳县，汉朝属于南阳郡，晋朝废除，北魏后来在这里设置西淮南郡和南襄州，隋朝为湖阳县，唐朝把湖阳并入枣阳县。）抚军将军李崇率兵打败了他们，斩杀鲁北燕；把一万多户蛮人迁到幽、并各州以及六镇，不久他们反叛向南逃跑，各地追击讨伐，到黄河边时，把他们全部杀了。

    22闰月丁巳日，北魏顿丘匡公穆亮去世。（胡三省注：《谥法》：贞心大度叫匡。）

    23齐东昏侯的宠臣孙文明等人，虽然已经被赦免，但还是不能安心，五月乙亥夜，率领几百名党徒，借着运送荻草火炬的机会，把兵器藏在里面，进入南、北掖门作乱，（胡三省注：荻炬，是把荻草束成火炬用。借着运送这个，就把兵器藏在荻草中进入。）烧毁神虎门、总章观，进入卫尉府，杀死卫尉洮阳愍侯张弘策。前军司马吕僧珍在殿内当值，率领宿卫兵抵抗，没能击退他们。梁武帝穿着军装来到前殿，说：“贼人夜里来，是因为他们人少，天亮就会逃跑。”命令敲五鼓（古代报时的鼓声，五鼓相当于黎明），领军将军王茂、骁骑将军张惠绍听到变故，率兵前来救援，乱贼四散逃跑；朝廷讨伐追捕，把他们全部诛杀。（胡三省注：敲五鼓，是晋朝檀祗打败司马国璠的旧办法。）

    24江州刺史陈伯之，不识字，收到公文诉讼，只会大声答应，有事情的时候，让典签传达口头意思，赏罚都由主管的人决定。豫章人邓缮、永兴人戴永忠（胡三省注：汉朝会稽诸曁县，吴国改名为永兴。）对陈伯之有旧恩，陈伯之任命邓缮为别驾，戴永忠为记室参军。河南人褚緭住在建康，（胡三省注：《考异》说：《魏书·萧宝寅传》写作“褚胃”，现在依从《梁书》。）一向品行不端，做官不得志，多次去拜访尚书范云，范云不礼遇他。褚緭发怒，私下对亲信说：“建武年间以后，出身低微的人都变成了贵人，我有什么罪而被抛弃！现在天下刚刚建立，饥荒不断，动乱还不知道会怎样。陈伯之在江州拥有强兵，不是皇上的旧臣，有自己怀疑的想法；而且火星停留在南斗星附近，难道不是为我出现的吗！（胡三省注：《晋天文志》：将有天子之事，在南斗星出现征兆。南斗六星，是天庙，主管军事。）现在行动如果不成功，到北魏也不失为河南郡守。”于是投奔陈伯之，很受亲近。陈伯之又任命同乡朱龙符为长流参军，（胡三省注：陈伯之是济阴人。《职官分纪》：长流参军主管禁防。晋朝从公府有长流参军；小府没有长流参军，设置禁防参军。《颜氏家训》：有人问：为什么把治狱参军叫做长流？回答说：《帝王世纪》说，帝少昊去世，他的神灵降落在长流山。这件事本来出自《山海经》，和祭祀有关，主秋季。按照《周礼·秋官》司寇主管刑罚。长流的职位，汉、魏时是捕贼掾；晋、宋以来，开始成为参军，隶属于司寇，所以用秋帝所居的地方作为美好的名称。）他们都趁着陈伯之愚昧无知，肆意做奸邪获利的事。

    梁武帝听说后，派陈虎牙私下告诫陈伯之，又派人代替邓缮担任别驾，陈伯之不接受命令，上表说：“朱龙符勇猛，邓缮有功劳业绩；朝廷派来的别驾，请让他担任治中。”邓缮于是日夜劝说陈伯之：“朝廷府库空虚，又没有武器，三个粮仓没有粮食，东部地区饥饿流亡，（胡三省注：三仓，指太仓、石头仓和常平仓。另外按照《五代史志》，梁朝司农卿主管农功仓廪，统辖太仓等令，又管左、右、中部三仓丞。东部地区，指三吴、会稽一带。）这是万世难遇的机会。机不可失！”褚緭、戴永忠也一起赞成。陈伯之对邓缮说：“现在我向你说明，如果还是不行，就和你一起反叛。”梁武帝命令陈伯之在辖区内安排一个郡给邓缮，于是陈伯之召集府州的僚属说：“奉齐建安王（萧宝寅）的命令，率领江北十万义勇军，已经驻扎在六合，（胡三省注：齐建安王萧宝寅，当时投奔北魏。根据《宋史》，六合山在乌江县境内。《五代志》：江都郡六合县，是宋、齐的秦郡尉氏县。）让我率领江州现有的兵力运送粮食迅速东下。我蒙受齐明帝的厚恩，发誓要以死报答。”立即命令戒严，让褚緭伪造萧宝寅的书信给僚属看，在厅堂前筑坛，歃血结盟。

    褚緭劝说陈伯之：“现在举行大事，应该招揽有声望的人。长史程元冲，和我们不同心；临川内史王观，是王僧虔的孙子，人品不错，可以召来担任长史代替程元冲。”陈伯之听从了他的建议，又任命褚緭为寻阳太守，戴永忠为辅义将军，朱龙符为豫州刺史。王观不接受命令。豫章太守郑伯伦发动郡兵抵抗防守。程元冲被罢官在家后，集合了几百人，趁着陈伯之没有防备，突然冲进厅堂前；陈伯之亲自出来格斗，程元冲没能取胜，逃进庐山。陈伯之秘密派人送信给陈虎牙兄弟，他们都逃到盱眙（今江苏盱眙）。

    戊子日，梁武帝下诏任命领军将军王茂为征南将军、江州刺史，率军讨伐陈伯之。

    25北魏扬州子岘戍主党法宗（胡三省注：党，是姓氏，杜佑《通典》注音德浪翻。）袭击大岘戍，攻破了它，俘虏了龙骧将军邾菩萨。

    26陈伯之听说王茂前来，对褚緭等人说：“王观既然不接受命令，郑伯伦又不肯顺从，我们会白白陷入困境。现在先平定豫章，打通南路，多征发人力，增加运送物资粮食，然后席卷向北，攻打饥饿疲惫的敌军，不愁不成功。”六月，留下同乡唐盖人守城，（胡三省注：守卫寻阳城。）率兵赶赴豫章，攻打郑伯伦，没能攻下。王茂的军队到达，陈伯之腹背受敌，于是战败逃跑，从小路渡江，和陈虎牙等人以及褚緭一起投奔北魏。

    27梁武帝派身边的陈建孙送刘季连的子弟三人进入蜀地，让他们传达旨意安慰刘季连。刘季连接受命令，整理行装，益州刺史邓元起才得以到任。

    当初，刘季连担任南郡太守时，对邓元起不礼貌。都录朱道琛有罪，（胡三省注：都录，大概是郡里的首要官吏，总录各吏。）刘季连想杀他，朱道琛逃跑躲藏才得以幸免。到这时，朱道琛担任邓元起的典签，劝说邓元起：“益州战乱流离很久，公私都很匮乏。刘益州（刘季连）临到回去时，怎么会置办财物远远地迎接等候，我请求先去检查，沿途迎接，不然，万里之外的物资粮食，不容易得到。”邓元起同意了。朱道琛到了以后，言语不恭敬，又逐个拜访府州的人士，看到器物，就抢夺过来，有得不到的，就说：“总会属于别人的，何必苦苦吝惜！”于是军府里的人非常害怕，认为邓元起一定会诛杀刘季连，灾祸会牵连到自己，争相告诉刘季连。刘季连也这么认为，而且害怕过去对邓元起不礼貌，于是召集士兵计算人数，有十万精锐士兵，叹息说：“占据险要的地势，手握这么强大的兵力，进可以匡扶社稷，退也不失为刘备，放弃这里去哪里呢！”于是召集佐吏，假称齐宣德太后的命令，聚集军队反叛，逮捕朱道琛，杀了他。（胡三省注：史书说刘季连拥兵自重，祸端起于朱道琛。）征召巴西太守朱士略和涪县令李膺，他们都不接受命令。当月，邓元起到达巴西，朱士略打开城门接纳了他。

    在此之前，蜀地百姓大多逃亡，听说邓元起到来，争相出来归附，都声称起义兵响应朝廷，士兵中新旧加起来有三万多人。（胡三省注：新，指蜀地百姓中新归附的；旧，指邓元起随行的人。）邓元起在路上时间长，粮食断绝，有人劝说他：“蜀地政令松弛，百姓多假装生病， if检查巴西一郡的户籍记载，趁机惩罚他们，收获一定很丰厚。”（胡三省注：指百姓多假装生病，记录在户籍上，来逃避征役。）邓元起认为他说得对。李膺劝谏说：“使君前面有强大的敌人，后面没有援兵，山区的百姓刚刚归附，正观察我们的德行。（胡三省注：说山民观望，我们有德行就归附，否则就会离心。）如果用刻薄的方式纠正，百姓一定不能忍受，人心一旦离散，即使后悔也来不及了。何必用引发怨恨的方式来补充军队的物资呢！（胡三省注：起疾，指用刻薄的方式纠正，百姓不能忍受，就是滋生祸端。一种说法：起疾，指揭发假装生病的人。杜预说：济，是增加的意思。）我请求出面想办法，不愁物资粮食不够。”邓元起说：“好。全部委托给你！”李膺退下后，率领当地百姓缴纳军粮，得到三万斛。

    28秋季八月丁未日，命令尚书删定郎济阳人蔡法度增减王植之集注的《旧律》，（胡三省注：王植之集定张斐、杜预的《律》参见一百三十七卷齐武帝永明九年。）制定《梁律》，又命令他和尚书令王亮、侍中王莹、尚书仆射沈约、吏部尚书范云等九人共同商议确定。

    29梁武帝一向擅长钟律（音律），想整理雅乐，于是自己制作了四种乐器，名叫“通”。（胡三省注：《五代史志》：通，受声宽九寸，宣声长九尺，临岳高一寸二分。每个通都有三根弦。一叫玄英通，二叫青阳通，三叫朱明通，四叫白藏通。每个通有三根弦，黄钟弦用二百七十丝，长九尺，应钟弦用一百四十二丝，长四尺七寸四分多一点，中间十律，以此为差别。黄钟律长九寸，伸展为九尺。应钟律长四寸二十七分寸之二十，伸展为四尺七寸四分多一点。中间十律以此为差别的，就是上生、下生，三分益一、三分去一的数量。）通过通的声音推算月气，都没有差错，而且还能相互和谐。又制作了十二支笛子，黄钟笛长三尺八寸，应钟笛长二尺三寸，中间十律以此为差别，用来演奏通的声音，配合古钟玉律，都没有差错。（胡三省注：音乐有饮声，饮是随着声音斟酌清浊高低。郑译通过琵琶七调，用他所捻的琵琶弦柱相饮为七均，合城十二，来对应十二律。）于是用八音（金、石、丝、竹、匏、土、革、木）演奏，用七声（宫、商、角、徵、羽及变宫、变徵）配合，没有不和谐的。在此之前，宫悬（古代帝王悬挂乐器的制度，四面悬挂）只有四镈钟，夹杂着编钟、编磬、衡钟共十六虡（悬挂乐器的架子）。（胡三省注：古代天子宫悬。《周礼注》说：宫悬，四面。四面像宫室有墙，所以叫宫悬。凡钟十六枚同在一个虡上，叫编钟。单独悬挂的叫镈钟。《尔雅》说：大钟叫镈。编磬也十六枚同在一个虡上。）梁武帝开始命令设置十二镈钟，各有编钟、编磬，共三十六虡，去掉衡钟，在四角树立建鼓（大鼓）。（胡三省注：建鼓，大鼓，少昊氏制作作为建鼓的节奏。）

    30北魏高祖（孝文帝）去世时，前太傅平阳公拓跋丕从晋阳赶来奔丧，（胡三省注：这是太和二十三年的事。）于是留在洛阳。拓跋丕八十多岁，经历了六代君主，（胡三省注：拓跋丕是拓跋翳槐的曾孙，跟随世祖（拓跋焘）到过长江边，经历景穆（拓跋晃）、文成（拓跋濬）、献文（拓跋弘）、孝文（元宏）以及现在的君主（宣武帝元恪）共六代。）官位到了公辅，却被降为平民。（胡三省注：拓跋丕获罪参见一百四十一卷齐明帝建武四年。）北魏宣武帝因为他是宗室中的元老，怜悯并礼遇他。乙卯日，任命拓跋丕为三老（古代负责教化的官员）。

    31北魏扬州刺史任城王元澄上表请求攻打钟离（今安徽凤阳东北），北魏宣武帝派羽林监敦煌人范绍到寿阳，共同商议进军与否。元澄说：“需要用兵十万，往返一百天，请朝廷迅速准备粮食武器。”范绍说：“现在秋天已近末尾，正要征调，武器可以聚集，但粮食从哪里来！有兵无粮，怎么打败敌人！”元澄沉思了很久说：“确实像你说的。”于是停止了这件事。

    32九月丁巳日，北魏宣武帝前往邺城（今河北临漳）。冬季十月庚子日，回到怀地（今河南武陟西南），和宗室近侍比赛射箭的距离，宣武帝射了三百五十多步，大臣们刻碑来赞美他。甲辰日，回到洛阳。

    33十一月己未日，建立小庙来祭祀太祖的母亲，（胡三省注：太祖的母亲，是梁武帝的祖母。）每次祭祀太庙结束后，用一太牢（牛、羊、豕各一）祭祀她。

    34甲子日，立皇子萧统为太子。

    35北魏洛阳的宫室开始建成。（胡三省注：齐武帝永明十一年北魏开始营建洛阳，到这时宫室才建成。）

    36十二月，将军张嚣之侵犯北魏淮南，攻取木陵戍；北魏任城王元澄派遣辅国将军成兴攻打他，张嚣之战败逃跑，北魏又夺回木陵。（胡三省注：《水经注》，木陵山在黄水西南，有木陵关。黄水向东流经晋西阳城南，又向东流经南光城南，又向东流经弋阳郡东，又向东北流入淮河，叫黄口。《唐志》，木陵关在光州光山县南、黄州麻城县东北。）

    37刘季连派遣将领李奉伯等人抵抗邓元起，邓元起和他们交战，互有胜负。过了很久，李奉伯等人战败，回到成都，邓元起进军驻扎在西平。（胡三省注：晋安帝用秦、雍的流民设置怀宁郡，宋文帝元嘉十六年寄居在成都，所属的县有西平，大概也是寄居在成都城外，后来成为实际的辖地。）刘季连驱赶掠夺居民，关闭城门固守。邓元起进军驻扎在蒋桥，距离成都二十里，把辎重留在郫城（今四川郫县）。李奉伯等人从小路袭击郫城，攻陷了它，军用物资全部被缴获。邓元起放弃郫城，直接围攻成都；城局参军江希之谋划献城投降，没有成功而死。（胡三省注：宋有十八曹参军，城局是其中之一。）

    38北魏陈留公主守寡，仆射高肇、秦州刺史张彝都想娶她，公主答应张彝而不答应高肇。高肇发怒，在北魏宣武帝面前诬陷张彝，张彝因此被免职多年。

    39这一年，江东大旱，米价每斗五千钱，很多百姓饿死。

    二年（癸未，公元503年）

    1春季正月乙卯日，任命尚书仆射沈约为左仆射，吏部尚书范云为右仆射，尚书令王亮为左光禄大夫。丙辰日，王亮因为在正月初一假装生病不上殿，被削去爵位，废为平民。

    2乙亥日，北魏宣武帝亲自耕种籍田（古代天子、诸侯征用民力耕种的田，用来劝农）。

    3北魏梁州氐人杨会反叛，行梁州事杨椿等人讨伐他。（胡三省注：齐东昏侯永元二年记载北魏梁州刺史杨椿招降氐王杨集始，现在却是行梁州事，应当考证。）

    4成都城中粮食耗尽，一升米价值三千钱，出现人吃人的现象。刘季连喝了几个月的粥，没有办法。梁武帝派主书赵景悦宣布诏令，接受刘季连投降，刘季连光着上身请罪。邓元起把刘季连迁到城外，不久又去拜访他，用礼节对待他。刘季连道歉说：“早知道这样，怎么会有前几天的事！”（胡三省注：大概是说前几天之所以拥兵抵抗，实在是因为朱道琛挑拨离间。）郫城也投降了。邓元起诛杀李奉伯等人，押送刘季连到建康。当初，邓元起在路上时，担心事情不能成功，没有什么可以作为奖赏，士兵来投奔的都许诺授予官职，于是接受别驾、治中檄文的将近二千人。

    刘季连到了建康，进入东掖门，走几步就叩拜一次，一直到梁武帝面前。梁武帝笑着说：“你想效仿刘备，却连公孙述都比不上，难道没有卧龙（诸葛亮）那样的大臣吗！”赦免他为平民。

    5三月己巳日，北魏皇后在北郊举行亲蚕仪式（古代皇后亲自养蚕，以示劝农桑）。

    6庚辰日，北魏扬州刺史任城王元澄派遣长风城戍主奇道显入侵，（胡三省注：《姓谱》，奇是姓氏，是伯奇的后代。）攻取阴山、白藳二戍。（胡三省注：根据《水经注》，阴山关在弋阳县西南；《唐志》，黄州麻城县东北有阴山关。）

    7萧宝寅跪在北魏朝廷的宫阙下，（胡三省注：阙就是古代的象魏。）请求出兵讨伐梁朝，即使狂风暴雨，也始终不离开；恰逢陈伯之投降北魏，也请求出兵效力。北魏宣武帝于是召集八坐（指尚书令、仆射及各曹尚书）、门下省官员商议决定。（胡三省注：八坐，指尚书令、仆射及各曹尚书。门下，指侍中、散骑常侍等官。）夏季四月癸未朔日，任命萧宝寅为都督东扬等三州诸军事、镇东将军、扬州刺史、丹杨公、齐王，赏赐非常丰厚，配给一万兵力，让他驻扎在东城；（胡三省注：这大概是汉、晋时的东城县地，因为它在寿阳的东边，所以设置东扬州。）任命陈伯之为都督淮南诸军事、平南将军、江州刺史，驻扎在阳石，（胡三省注：就是羊石城，在庐江西北，霍丘东南。）等待秋冬时节大举进军。萧宝寅第二天就要接受任命，从夜里痛哭到早晨。北魏又允许萧宝寅招募各地的勇士，得到几千人，任命颜文智、华文荣等六人为将军、军主。（胡三省注：颜文智带着萧宝寅投奔华文荣，华文荣等人带着萧宝寅投奔北方。）萧宝寅性情文雅稳重，服丧超过一年还断绝酒肉，（胡三省注：《礼记》，为兄弟服丧一年。）面容憔悴，穿着粗布衣服，吃着蔬菜，不曾嬉笑。

    8癸卯日，蔡法度献上《梁律》二十卷、《令》三十卷、《科》四十卷。下诏颁布施行。

    9五月丁巳日，霄城文侯范云去世。（胡三省注：霄城县侯。《五代志》：沔阳郡竟陵县，旧称霄城。）

    范云尽心尽力侍奉梁武帝，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面对繁重艰难的事务，精力过人。他去世后，众人认为沈约应当担任中枢要职，（胡三省注：枢管，指掌管中枢机要。现在的人还称枢密院为枢管。从这里来看，沈约的职位虽然在范云之上，但受到的亲近信任远不如范云。）梁武帝认为沈约为人轻率，不如尚书左丞徐勉，于是让徐勉和右卫将军汝南人周舍共同参与国家政事。周舍的气度不如徐勉，但清廉简约超过他，两个人都被称为贤相，常常留在省内，很少能休息。徐勉有时回府第，家里的狗都惊得乱叫；每次有表奏，总是烧掉草稿。周舍参与机密事务二十多年，不曾离开梁武帝身边，国史、诏诰、仪体、法律、军事谋略都由他掌管，和人谈笑，整天不停，却始终不泄露机密，众人尤其佩服他。（胡三省注：史书最终说出了两个人一生的大概情况。）

    10壬申日，禁止各郡县向皇宫和东宫进献物品，只有各州和会稽允许进贡当地特产，如果不是本地出产的，也不得进贡。

    11甲戌日，北魏杨椿等人大败反叛的氐人，斩杀几千人。（胡三省注：这一年春天，氐人杨会反叛。）

    12六月壬午朔日，北魏立皇弟元悦为汝南王。

    13北魏扬州刺史任城王元澄上表说：“萧衍多次阻断东关，想让漅湖泛滥来淹没淮南各戍。吴、楚之地熟悉水战，一边淹没一边掠夺，淮南之地将不再属于我国。寿阳距离长江五百多里，百姓惶恐不安，都害怕水灾。如果趁着百姓的愿望，攻打敌人的虚弱之处，预先命令各州，集结士兵马匹，初秋大规模集结，相机谋划，即使不能统一全国，长江以西地区也会从此无忧。”丙戌日，北魏征发冀、定、瀛、相、并、济六州二万人，马一千五百匹，命令在仲秋中旬全部在淮南集结，加上寿阳原有的三万兵力，委托元澄谋划；萧宝寅、陈伯之都受元澄调度。

    14谢朏乘轻舟到朝廷，下诏任命他为侍中、司徒、尚书令。谢朏以脚病为由推辞，不能下拜谒见，戴着角巾（古代隐士的帽子）自己乘车到云龙门谢恩。下诏在华林园接见他，让他乘小车到座位上。第二天，梁武帝亲临谢朏的宅第，宴饮交谈非常欢乐。谢朏坚决陈述自己的志向，梁武帝不允许；于是谢朏请求自己回东边迎接母亲，梁武帝答应了。临行前，梁武帝再次亲临，赋诗饯别；使者护送迎接，在路上前后相望。谢朏回来后，下诏在他的旧宅建立府署，礼遇非常优厚。谢朏一向怕麻烦，不处理职事，众人很失望。（胡三省注：谢朏比起樊英来又差远了。）

    15甲午日，任命中书监王莹为尚书右仆射。

    16秋季七月乙卯日，北魏平阳平公拓跋丕去世。

    17北魏取消盐池禁令后，（胡三省注：北魏宣武帝即位初期，中尉甄琛上表请求放宽盐禁，彭城王元勰和邢峦认为不可以，北魏宣武帝下诏听从甄琛的请求。《通鉴目录》已经提到了要点，这件事应该记载在一百四十三卷齐东昏侯永元二年，但《通鉴》正文遗漏了，错放在一百四十六卷天监五年。）盐池的利益都被富豪强者独占。庚午日，又把盐池的利益收归官府。

    18辛未日，北魏任命彭城王元勰为太师，元勰坚决推辞。北魏宣武帝赐诏敦促劝谕，又以家人的名义写信，恳求非常恳切；（胡三省注：以家人的名义写信，用家人叔侄的礼节。）元勰不得已，接受任命。

    19八月庚子日，北魏任命镇南将军元英都督征义阳诸军事。司州刺史蔡道闻知北魏军队将要到来，派遣骁骑将军杨由率领城外居民三千多家保卫贤首山，建立三个营寨。冬季十月，元英率领各军围攻贤首寨，寨中居民任马驹斩杀杨由，投降北魏。

    任城王元澄命令统军党法宗、傅竖眼、太原人王神念等人分兵入侵东关、大岘、淮陵、九山，（胡三省注：“淮陵”，恐怕应该是“睢陵”。齐朝在钟离设置徐州，又侨置济阴郡睢陵县在郡界。《五代志》：钟离郡化明县，旧称睢陵，设置齐阴郡。化明，是唐朝濠州的招义县。有人说：《宋志》，南徐州领淮陵郡，睢陵、淮陵都属于汉代徐州管辖，这时既然在钟离设置徐州，那么也在钟离界设置淮陵，也有可能。魏收《志》，陈留、钟离二郡有朝歌县，县有九山城、黄溪水。根据《水经注》，梁朝设立霍州，治所在灊县天柱山。白塔、牵城、清溪的守军都溃散了。徐州刺史司马明素率兵三千救援九山，徐州长史潘伯邻救援淮陵。宁朔将军王燮保卫焦城，党法宗等人进军攻下焦城，攻破淮陵，十一月壬午日，擒获司马明素，斩杀潘伯邻。

    在此之前，南梁太守冯道根戍守阜陵，（胡三省注：《冯道根传》，以南梁太守兼领阜陵戍。）刚到的时候，修筑城墙壕沟，远远地设置侦察兵，好像敌人就要来了，众人都嘲笑他。冯道根说：“防御时显得胆怯，作战时才会勇敢，说的就是这个。”（胡三省注：他在防御时好像胆怯，而临战时却勇敢。）城墙还没修完，党法宗等人二万兵力突然到了城下，众人都吓得变了脸色。冯道根命令大开城门，穿着宽松的衣服登上城墙，挑选二百名精锐士兵出去和北魏军队交战，打败了他们。北魏军队见他神态悠闲，作战又失利，于是撤退离开。冯道根率领一百名骑兵追击高祖珍，打败了他。北魏各军粮食运输断绝，撤退回去。梁武帝任命冯道根为豫州刺史。（胡三省注：这时梁朝豫州治所在晋熙，冯道根大概还戍守阜陵，只是兼任刺史。）

    20武兴安王杨集始去世。己未日，北魏立他的世子杨绍先为武兴王；杨绍先年幼，国家大事由两个叔父杨集起、杨集义决定。

    21乙亥日，尚书左仆射沈约因为母亲去世离职。

    22北魏迁都洛阳后，北方边境地区偏远，又遭遇饥荒，百姓生活困苦。北魏宣武帝加授尚书左仆射源怀为侍中、行台，（胡三省注：北魏道武帝在邺、中山设置行台官，现在在北方边境设置。杜佑说：北魏末年司马师讨伐诸葛诞，散骑常侍裴秀、尚书仆射陈泰、黄门侍郎钟会等人以行台身份随从。北齐行台兼管民事从辛术开始，隋朝叫行台省。）让他持节巡视北方边境六镇、恒、燕、朔三州，（胡三省注：六镇，排列在三州边塞之下。）救济贫困的人，考核官员的政绩优劣，（胡三省注：既让他救济贫民，又让他考察官吏。）事情的得失都可以先处理后上报。源怀调剂有无，饥饿的百姓都依赖他。沃野镇将于祚，（胡三省注：沃野，是汉代朔方郡的属县。北魏平定赫连氏，和统万城同时设置镇，不在六镇之列。）是皇后的伯父，（胡三省注：世父，指伯父中继承家业的。）和源怀通婚。当时于劲正掌权，权势压倒朝廷内外，于祚收受了很多贿赂。源怀将要进入镇所，于祚在城郊路边迎接，源怀不和他说话，立即上奏弹劾，罢免了他的官职。怀朔镇将元尼须和源怀是老朋友，贪污受贿名声狼藉，（胡三省注：苏鹗《演义》说：狼籍，是物品杂乱的样子；狼所躺卧的草都杂乱不堪。）设酒宴请源怀，对源怀说：“我的性命长短，都系在你的一句话上，难道不能稍微宽容我吗！”源怀说：“今天是源怀和老朋友饮酒的场合，不是审讯案件的地方。明天，公庭上才是我这个使者审查镇将罪状的地方。”元尼须流泪无言以对，最终被审查弹劾治罪。源怀又上奏：“边境各镇事情少而设置的官员太多，沃野一镇从镇将以下有八百多人，（胡三省注：将，指镇将。）请求一律裁减五分之二。”北魏宣武帝听从了他的建议。

    23乙酉日，将军吴子阳和北魏元英在白沙交战，吴子阳战败。（胡三省注：白沙在齐安郡界。魏收《志》，有沙州，治所在白沙关城，注说梁朝设置。《唐志》，黄州黄陂县有白沙关。）

    24北魏东荆州蛮人樊素安作乱，乙酉日，任命左卫将军李崇为镇南将军、都督征蛮诸军事，率领步兵骑兵讨伐他。

    25冯翊人吉翂的父亲担任原乡令，（胡三省注：汉灵帝中平二年分故鄣设置原乡县，属于吴兴郡。）被奸吏诬陷，逮捕到廷尉，罪当处死。吉翂十五岁，敲击登闻鼓（古代允许百姓鸣冤的鼓），请求代替父亲受死。梁武帝因为他年幼，怀疑是别人教他的，让廷尉卿蔡法度严厉地引诱胁迫，获取实情。（胡三省注：诱，是用生路引诱；胁，是用绳索刑具威胁，表示将要拷打审讯。款，是真诚。）蔡法度摆出各种拷打的刑具，质问吉翂说：“你请求代替父亲受死，皇上已经答应了，你真的能去死吗？（胡三省注：这是所谓的胁迫他。）而且你还是个孩子，如果是别人教你的，也允许你反悔。”（胡三省注：这是所谓的引诱他。悔异，就像法律条文里说的翻供。）吉翂说：“我虽然年幼愚蠢，但难道不知道死是可怕的！只是不忍心看到父亲被处死，所以请求代替他。这不是小事，怎么会受别人教唆呢！皇上允许我代替父亲，我就像登上仙境一样，怎么会反悔！”蔡法度于是又和颜悦色地引诱他说：“皇上知道你父亲无罪，很快就会释放他，看你是个好孩子，现在如果改变说法，有幸可以父子都平安。”吉翂说：“父亲被严重弹劾，一定会被依法处死；我闭上眼睛，伸长脖子，只等被处死，没有别的话可说。”当时吉翂戴着沉重的刑具，蔡法度怜悯他，命令换成小一点的，吉翂不听，说：“我是死罪囚犯，只应该加重刑具，怎么能减轻呢！”最终没有脱下。蔡法度把情况全部上报，梁武帝于是赦免了他父亲的罪。

    丹杨尹王志了解他在廷尉那里的情况，又询问了他的乡里，想在年初推举他为纯孝。（胡三省注：魏、晋以来选拔人才都由州乡推举，所以询问他的乡里。）吉翂说：“王尹真奇怪，怎么把我看得这么浅薄！父亲受辱，儿子去死，这是理所当然的；如果我接受这个推举，就是借父亲来获取名声，还有什么比这更耻辱的呢！”坚决拒绝，这件事才作罢。（胡三省注：吉翂拒绝王志是对的；梁武帝知道吉翂的孝节却不能提拔任用他来激励世俗，这是错的。）

    26北魏宣武帝娶高肇哥哥高偃的女儿为贵嫔。

    27北魏散骑常侍赵修，出身寒微却突然显贵，依仗宠爱，骄横放纵，欺压王公，被众人痛恨。北魏宣武帝为赵修修建府第，和诸王的府第相当，邻居中献出土地的人有的被破格补授大郡的官职。赵修请求回家安葬父亲，凡是财物劳役所需，都由官府供给。赵修在路上荒淫放纵，（胡三省注：赵修从洛阳回赵郡，在路上荒淫放纵。）身边的人趁他外出，纷纷揭发他的罪行；等他回来后，原来的宠爱稍微减弱。高肇秘密罗织他的罪名，侍中、领御史中尉甄琛、黄门侍郎李凭、廷尉卿阳平人王显，一向都巴结依附赵修，到这时害怕被牵连，争相帮助高肇攻击赵修。北魏宣武帝命令尚书元绍审查，下诏揭露赵修的奸恶行径，免去死罪，鞭打一百，流放到敦煌当兵。但赵修愚蠢粗心，一开始不知道，正在领军于劲的府第玩樗蒲（古代的一种赌博游戏），几名羽林卫士兵声称有诏书召见他，把他送到领军府。甄琛、王显监督刑罚，预先准备了五个有力气的行刑者，轮流鞭打他，（胡三省注：问事，指行刑的人。）想让他必死无疑。赵修一向肥胖强壮，能忍受痛苦，暗中增加鞭打次数到三百下，他还没死。立即召来驿马，催促他上路，出城后他已经不能承受，把他捆起来放在马鞍上，（胡三省注：举，是托着。赵修困乏到不能自己骑马，两个人相对举着把他放在马上，捆在马鞍上。）驱赶快走，走了八十里，才死去。北魏宣武帝听说后，责备元绍没有重新上奏，元绍说：“赵修凭借宠信，是国家的大蛀虫，我不趁机除掉他，恐怕陛下会受到万世的指责。”北魏宣武帝认为他说得对，没有治他的罪。元绍出来后，广平王元怀下拜说：“您的正直超过了汲黯。”元绍说：“只遗憾杀他稍微晚了点，以此为愧罢了。”元绍是元素的孙子。（胡三省注：常山王元素参见一百二十二卷宋文帝元嘉十一年。广平王元怀，是孝文帝的儿子，按照宗族辈分长幼，称呼元绍为翁。）第二天，甄琛、李凭因为是赵修的同党都被罢官，身边的人和赵修有牵连而被处死或罢黜的有二十多人。散骑常侍高聪和赵修一向亲近，却又以同宗的身份巴结高肇，所以唯独他得以幸免。

    三年（甲申，公元504年）

    1春季正月庚戌日，征虏将军赵祖悦和北魏江州刺史陈伯之在东关交战，赵祖悦战败。

    2癸丑日，任命尚书右仆射王莹为左仆射，太子詹事柳惔为右仆射。

    3丙辰日，北魏东荆州刺史杨大眼攻打反叛的蛮人樊季安等人，大败他们。樊季安是樊素安的弟弟。

    4丙寅日，北魏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正始。

    5萧宝寅行军到汝阴，东城已经被梁朝夺取，于是驻扎在寿阳的栖贤寺。二月戊子日，将军姜庆真趁着北魏任城王元澄在外，（胡三省注：去年北魏派遣元澄入侵，军队在外驻扎。）袭击寿阳，占据外城。长史韦缵仓促之间不知所措；任城太妃孟氏率兵登上城墙，（胡三省注：敌人必定进攻、我方必须防守的地方叫要。便，指地形险要可以占据，便于制服敌人的地方。）激励文武官员，安抚新投附的人和旧部，（胡三省注：新，指寿阳的士兵百姓；旧，指北方来的将士。有人说：新，指新归附的；旧，指原来的百姓。）将士们都有奋勇作战的决心。太妃亲自巡视守城情况，（胡三省注：守，音shou。）不躲避弓箭石头。萧宝寅率兵赶到，和州军合力反击，从四鼓一直战到下晡（下午三点到五点），姜庆真战败逃跑。韦缵因罪被罢官。

    任城王元澄攻打钟离，梁武帝派遣冠军将军张惠绍等人率兵五千运送粮食到钟离，元澄派遣平远将军刘思祖等人拦截。丁酉日，在邵阳州交战，大败梁军，俘虏张惠绍等十名将领，斩杀俘虏士兵几乎全部。刘思祖是刘芳的侄子。（胡三省注：刘芳因为儒学在太和年间受到亲近重视。）尚书评议刘思祖的功劳，应当封千户侯；侍中、领右卫将军元晖向刘思祖索要两个婢女，没有得到，这件事就搁置了。（胡三省注：史书说北魏赏罚不当。）元晖是元素的孙子。

    梁武帝派遣平西将军曹景宗、后军将军王僧炳等人率领三万步兵骑兵救援义阳。（胡三省注：后军，指后军将军。）王僧炳率领二万人占据凿岘，（胡三省注：凿岘在关南。现在信阳军南三十五里有曹店，就是景宗驻扎在凿岘口所修筑的。）曹景宗率领一万人作为后援，元英派遣冠军将军元逞等人占据樊城抵抗他们。三月壬申日，在樊城大败王僧炳，俘虏斩杀四千多人。（胡三省注：王僧炳在樊城战败，没能到达凿岘。否则这不是襄阳的樊城，是另外一个地方。）

    北魏下诏给任城王元澄，说：“四月淮水将要上涨，船只通行无阻，南方军队得到有利时机，不要贪利而留下后悔。”恰逢大雨，淮水暴涨，元澄率兵回到寿阳。北魏军队返回时很狼狈，损失了四千多人。中书侍郎齐郡人思伯担任元澄的军司，在后面掩护撤退，元澄因为他是儒生，认为他一定会死，等他回来后，大喜说：“‘仁者必有勇’，（胡三省注：《论语》中孔子的话。）在军司身上看到了。”思伯借口迷路，不夸耀自己的功劳。有关部门上奏剥夺元澄的开府资格，还降三级。梁武帝用所俘获的北魏将士请求换回张惠绍，北魏人把他放了回来。（胡三省注：《张惠绍传》没有记载他被俘和返回的事。现在依从《魏书》。）

    6北魏太傅、领司徒、录尚书北海王元详，骄奢淫逸，喜好声色，贪婪没有满足，大肆修建府第，抢夺别人的房屋，宠爱身边的人，到处请托，朝廷内外都感叹怨恨。北魏宣武帝因为他是尊贵的亲属，对他的恩礼没有减少，军国大事都和他商议决定，他的奏请没有不批准的。北魏宣武帝刚亲政时，用兵召见各位叔父，（胡三省注：这件事参见上卷齐和帝中兴元年。）元详和咸阳王、彭城王一起乘车入宫，防卫严密。高太妃非常害怕，乘车跟着他们哭泣。得以幸免后，对元详说：“从今以后不希望富贵，只希望母子能相互保全，和你一起扫街为生就行了。”等到元详再次执政，（胡三省注：齐和帝中兴元年正月，北魏宣武帝亲政，十一月，元详担任司徒。）太妃不再想起以前的事，专门帮助元详做贪婪暴虐的事。冠军将军茹皓，因为灵巧有宠于北魏宣武帝，常在身边，传达门下省的奏事，弄权受贿，朝廷内外都害怕他，元详也依附他。茹皓娶了尚书令高肇的堂妹，茹皓妻子的姐姐是元详的叔父安定王元燮的妃子；元详和元燮的妃子私通，因此和茹皓更加亲近。直阁将军刘胄，原本是元详引荐的，殿中将军常季贤因为善于养马，陈扫静掌管梳头，都得到北魏宣武帝的宠幸，和茹皓相互勾结，出卖权势。

    高肇原本出身于高丽，当时的声望很低。北魏宣武帝罢黜六辅后，（胡三省注：北魏高祖去世，让六个人接受遗命辅佐幼主，这件事参见一百四十二卷齐东昏侯永元元年。）诛杀咸阳王元禧，（胡三省注：这件事参见上卷齐和帝中兴元年。）把政事专门委托给高肇。高肇因为在朝廷中的亲族很少，于是结交朋党，依附他的人一个月内就会被破格提拔，不依附的人就被诬陷犯有大罪。他尤其忌恨诸王，因为元详的职位在他之上，想除掉他，独自执掌朝政，于是在北魏宣武帝面前诬陷元详，说“元详和茹皓、刘胄、常季贤、陈扫静谋划叛乱。”夏季四月，北魏宣武帝夜里召中尉崔亮进入宫中，让他弹劾元详贪婪淫逸，以及茹皓等四人依仗权势贪婪横行，逮捕茹皓等人关押在南台，（胡三省注：南台，指御史台。）派遣一百名虎贲卫士包围看守元详的府第。又担心元详惊慌害怕而逃跑，派遣身边的郭翼打开金墉门骑马出去宣读圣旨，把中尉的弹劾状给他看，元详说：“确实像中尉所弹劾的，有什么可担心的！只恐怕还有更大的罪名横加在我身上。别人给我的东西，我确实接受了。”第二天早上，有关部门上奏判处茹皓等人的罪，都被赐死。

    北魏宣武帝召来高阳王元雍等五王入宫商议元详的罪。元详独自乘车，有防卫，被送到华林园，母亲妻子跟着进入，给了几个小奴弱婢，包围看守非常严密，内外不能相通。五月丁未朔日，下诏赦免元详的死罪，免为平民。不久，把元详迁到太府寺，包围看守更加严密，母亲妻子都回到南边的府第，五天来探望一次。

    当初，元详娶了宋王刘昶的女儿，对她疏远冷淡。元详被囚禁后，高太妃才知道他和安定王高妃的事，大怒说：“你的妻妾已经这么多，为什么还要那个高丽女人，陷自己于这样的罪！”打了他一百多棍，他受伤化脓溃烂，十多天后才能站立。又打了刘妃几十下，说：“女人都嫉妒，你为什么偏偏不嫉妒！”刘妃笑着接受惩罚，最终没有说什么。

    元详的几个家奴暗中勾结党羽，想劫持元详出来，秘密写下姓名，托付侍婢传给元详。元详刚拿到看，而守门的主管远远看见，冲进来从元详手中抢过，上奏给朝廷，元详痛哭几声，突然死去。下诏有关部门按礼仪安葬他。（胡三省注：门防主司，指主管门卫的士兵来防守元详的。）

    在此之前，典事史元显献上雏鸡，有四只翅膀四只脚，（胡三省注：典事，就像现在尚书六部的主事，是吏职。江南制局监有典事。）下诏询问侍中崔光。崔光上表说：“汉元帝初元年间，丞相府史家的母鸡孵小鸡，逐渐变成公鸡，（胡三省注：开始还孵小鸡，后来才渐渐变成公鸡。）长出鸡冠鸡距，能鸣叫带领鸡群。（胡三省注：距，是鸡脚附着的骨头，争斗时用来刺对方。将，指带领它的鸡群。）永光年间，有人献上公鸡长角，刘向认为‘鸡是小家禽，主管报时，是人的起居标志，（胡三省注：到时间就鸣叫，作为人起居的节度。）是小臣执政的象征。’（胡三省注：这件事参见《西汉书·五行志》。）竟宁元年，石显伏法，这就是应验。’汉灵帝光和元年，南宫寺的母鸡要变成公鸡，只是鸡冠没变化，下诏询问议郎蔡邕，蔡邕回答说：‘头是元首，是君主的象征。现在鸡全身都变了，只是头没变，而皇上知道了，这是将要发生事情却不能成功的象征。如果应对不精心，政事不改变，鸡冠或许会变成，祸患就更大了。’（胡三省注：这件事参见《后汉书·蔡邕传》。）之后黄巾军破坏四方，天下于是大乱。现在这鸡的形状虽然和汉代不同，但应验很相似，实在可怕。我用刘向、蔡邕的话推论，翅膀脚很多，也是群臣相互煽动勾结的象征；雏鸡还没长大，脚和羽毛较小，也是势力还微弱，容易控制的原因。我听说灾异的出现，都是用来显示吉凶的，明君看到后害怕，才能带来福气，昏君看到后轻慢，就会导致灾祸。或许现在也有从低贱变得尊贵，干预政事，像前代石显之类的人吧！希望陛下进用贤人，黜退奸佞，那么妖异就会消除，吉庆就会聚集。”几天后，茹皓等人被处死，北魏宣武帝更加看重崔光。（胡三省注：北魏宣武帝认为茹皓被处死是崔光的话应验了，高肇难道不就是从低贱变得尊贵，干预政事的人吗！）

    高肇劝说北魏宣武帝，让宿卫的队主率领羽林虎贲看守各王的府第，几乎和幽禁一样，彭城王元勰恳切劝谏，不被听从。元勰志向高远，不喜欢荣华权势，避事在家，出门没有游山玩水的乐趣，在家没有知己的交游，独自面对妻子儿女，常常郁郁不乐。

    7北魏军队围攻义阳，城中士兵不到五千人，粮食只够支撑半年。北魏军队日夜不停地攻打，刺史蔡道恭随机应变抵抗，都能击退敌人，相持一百多天，前后斩杀俘虏的敌人不计其数。（胡三省注：北魏从去年十月围攻义阳，蔡道恭在今年五月去世，从这里往上，是说蔡道恭病情还不严重之前。）北魏军队害怕他，准备撤退。恰逢蔡道恭病重，于是召来堂弟骁骑将军蔡灵恩、侄子尚书郎蔡僧勰以及各位将佐，对他们说：“我受国家厚恩，不能消灭贼寇，现在我的病情加重，势必不能支撑太久；你们应当以死坚守气节，不要让我死有遗恨！”众人都流下眼泪。蔡道恭去世后，蔡灵恩代理州事，代替他守城。

    8六月癸未日，梁朝大赦天下。

    9北魏大旱，散骑常侍兼尚书邢峦上奏说：“从前圣明的君主重视粮食布帛，轻视金玉，为什么呢？因为粮食布帛能养活百姓、安定国家，金玉没有用处却会败坏道德。先帝深刻借鉴奢侈的危害，致力于崇尚节俭，甚至用纸张绢帛做帐子屏风，（胡三省注：《礼疏》说：扆，是屏风。）用铜铁做马笼头，府库中的金子，仅仅够用而已，不再购买囤积来耗费国家资财。到景明初年，继承太平的基业，四方安定，远近都来归附，于是贡品接连不断，（胡三省注：贡篚二语出自《禹贡》，指珍贵的物品，用篚筐装着进贡。）商人交汇而入，各种进献的物品，比平常多一倍，金玉常常有余，国家费用却常常不足。如果不为之规定限度，恐怕年度预算会不够，从现在起，不是必需的东西一律不接受。”北魏宣武帝采纳了他的建议。

    10秋季七月癸丑日，角城戍主柴庆宗献城投降北魏，北魏徐州刺史元鉴派遣淮阳太守吴秦生率领一千多人赶赴那里。淮阴的援军阻断了他们的道路，（胡三省注：淮阴是梁朝的重镇。因为角城反叛，派遣军队援助那些不跟随反叛的人。）吴秦生多次作战，打败梁军，于是夺取角城。

    11甲子日，梁朝立皇子萧综为豫章王。

    12北魏李崇打败东荆州反叛的蛮人，生擒樊素安，进军讨伐西荆州各蛮人，都降服了他们。（胡三省注：西荆，指的是荆州。北魏太和年间，把荆州治所迁到穰城，领南阳、顺阳、新野、东恒农、汉广、襄城、北清、恒农等郡，其地正在东荆州的西边。）

    13北魏人听说蔡道恭去世，攻打义阳更加急切，短兵相接的战斗每天都有。曹景宗驻扎在凿岘不进军，只是炫耀兵力、游猎而已。梁武帝又派遣宁朔将军马仙琕救援义阳，（胡三省注：琕，音bing。）马仙琕奋力作战前进，兵势很锐利。元英在士雅山（胡三省注：“上雅山”应当作“士雅山”。根据《水经注》，义阳的东边有大木山，就是晋朝祖逖带领家人避难居住的地方。祖逖字士雅，后人因此用他的字来命名山。杜佑说：唐州桐柏县有大木山，晋朝祖逖担任豫州刺史，把家属藏在这座山。）构筑营垒，命令各将领埋伏在四周的山上，故意显示弱小。马仙琕乘胜直抵长围，袭击元英的军营；元英假装败逃来引诱他，到了平地，发兵攻击他。统军傅永身披铠甲手持长矛，单枪匹马率先冲入敌阵，只有军主蔡三虎作为他的副将，冲破敌阵横冲而过。梁兵射傅永，射穿了他的左大腿，傅永拔出箭再次冲入敌阵。马仙琕大败，一个儿子战死，马仙琕撤退逃跑。元英对傅永说：“您受伤了，暂且回营吧。”傅永说：“从前汉高祖摸着脚不让别人知道，（胡三省注：这件事参见十卷汉高帝四年。）我虽然地位低微，也是国家的一员将领，怎么能让贼人有伤害将领的名声！”于是和各军追击，整夜才返回；当时傅永已经七十多岁了，军中没有人不称赞他勇敢。马仙琕又率领一万多人进攻元英，元英又打败了他，杀死将军陈秀之。马仙琕知道义阳危急，出动全部精锐兵力决战，一天交战三次都大败而回。（胡三省注：马仙琕奋力作战，如果曹景宗率领大军随后跟进，北魏必定战败撤退，义阳就保全了。）蔡灵恩势穷力竭，八月乙酉日，投降北魏。三关的戍将听说后，辛酉日，也弃城逃跑。（胡三省注：乙酉到辛酉有三十六天，时间太远，或许是辛卯吧！）

    元英让司马陆希道写露布（古代报捷的文书），嫌弃他写得不好，命令傅永修改；傅永不增加文采，只是为他陈述军事处置的形势要点而已，元英非常赞赏他，说：“看这谋划，即使有金城汤池，也不会失守了。”（胡三省注：史书说元英夸耀自己的功劳，所以非常赞赏傅永能为他陈述。）当初，南安惠王因为参与穆泰的阴谋，被追夺爵位封邑，（胡三省注：穆泰的事参见一百四十卷齐明帝建武三年。）等到元英攻克义阳，才又立元英为中山王。

    御史中丞任昉上奏弹劾曹景宗，梁武帝因为他是功臣，把这件事压下来不处理。

    14卫尉郑绍叔忠诚侍奉梁武帝，外面听到的事情，丝毫没有隐瞒。每次为梁武帝陈述事情，好的就把功劳推给梁武帝，不好的就把过错归于自己，梁武帝因此亲近他。下诏在南义阳设置司州，移镇关南，任命郑绍叔为刺史。（胡三省注：南义阳治所在鹿城关，隋朝为黄州木兰县，唐朝把木兰并入黄冈县。）郑绍叔修筑城墙壕沟，修缮器械，广开田地积蓄粮食，招集流亡的人，百姓安居乐业。

    北魏在义阳设置郢州，任命司马悦为刺史。（胡三省注：魏收《地形志》，郢州领安阳、城阳、汝南郡。）梁武帝派遣马仙琕在三关南边修筑竹敦、麻阳二城，（胡三省注：麻阳就是现在黄州麻城县地。《考异》说：《司马悦传》写作“豫州刺史马仙琕”，按马仙琕当时没有担任豫州刺史。）司马悦派兵攻打竹敦，攻下了它。

    15九月壬子日，梁朝任命吐谷浑王伏连为西秦、河二州刺史、河南王。

    16柔然侵犯北魏的沃野和怀朔镇，（胡三省注：汉代沃野县属于朔方郡，后魏为镇。魏收《志》，太和元年设置偏城郡，沃野县隶属于它。这时镇还没有废除，注已见前面。）下诏车骑大将军源怀巡视北方边境，传授策略，根据需要征发军队，都可以随机行事。（胡三省注：随须，指随着军队行进所需要的来使用。）源怀到云中，柔然逃走。源怀认为用中原的制度治理夷人，不如修筑城郭，返回时，到恒、代，巡视各镇附近的要害之地，可以筑城设置戍所的地方，想东西方向建九座城，以及储备粮食武器的适宜之处，相互呼应的形势，共五十八条，上表献上，说：“现在定都洛阳，离北方遥远，代郡塞外的各国大多有外叛的情况，（胡三省注：代表，指北魏代都的塞外。诸国，指高车各部。）又遭遇旱灾饥荒，战马武器十分缺八。认为应该依照旧镇，东西相望，使形势相接，筑城设置戍所，分兵把守要害之地，鼓励农耕积蓄粮食，紧急的时候，随时讨伐。那些游牧骑兵的侵扰，终究不敢攻城，也不敢越过城池向南出击。这样，北方就没有忧患了。”北魏宣武帝听从了他的建议。

    17北魏太和十六年，高祖下诏中书监高闾和给事中公孙崇考定雅乐，（胡三省注：这件事参见一百三十七卷齐武帝永明十一年。）过了很久，没有完成。恰逢高祖去世，高闾去世。景明年间，公孙崇担任太乐令，献上所调的金石乐器和书籍。到这时，世宗才命令八座以下官员商议这件事。

    18冬季十一月戊午日，北魏下诏修缮国学。（胡三省注：根据《目录》，这一年设置四门小学。袁翻说：太和二十年下令设立四门博士，在四门设置学校。按从周朝以上，学校只有两种，有的崇尚东边，有的崇尚西边；有的以国为贵，有的以郊为贵。到了周室，学校大概有六所，师氏在宫内，大学在国，四小在郊。《大戴·保傅篇》说：帝入东学，崇尚亲族而重视仁爱；帝入南学，崇尚年长而重视诚信；帝入西学，崇尚贤才而重视道德；帝入北学，崇尚尊贵而尊重爵位；帝入太学，跟随老师而询问大道：周朝的五学在这里更加明显。）当时北魏太平时间长久，学业非常兴盛，燕、齐、赵、魏一带，教授学业的人不计其数，弟子登记在册的多的有一千多人，少的也有几百人，州里举荐茂异，郡里贡举孝廉，每年都很多。

    19甲子日，废除用金赎罪的条款。（胡三省注：允许赎罪的事见上元年。）

    20十二月丙子日，北魏下诏殿中郎陈郡人袁翻等人商议制定律令，彭城王元勰等人监督。

    21己亥日，北魏宣武帝亲临伊阙。（胡三省注：自从南北分治，君主出行所到之处，《通鉴》都称“如”，从这里以后一般称“幸”，不明白义例变化的原因，大概是一时失误没有订正。）

    22梁武帝一向喜好儒术，（胡三省注：好，音hào。）因为东晋、宋、齐虽然开设国学，不到十年就废除了，即使存在也只是形式而已，没有讲授的实际内容。（胡三省注：晋元帝建武元年，戴邈请求建立太学，王敦、苏峻之乱，学校废除了。成帝咸康三年恢复设立，但儒术始终不振兴。穆帝永和八年殷浩因为战事兴起罢免太学生。宋文帝元嘉十五年，征召雷次宗开馆教授，而儒、玄、文、史四学并立。齐高帝建元四年，设置国子学生二百人，隆昌、建武年间已经空设席位而不讲授了。）



 第145章 梁纪二

    起旃蒙作噩（乙酉），尽强圉大渊献（丁亥），凡三年。

    高祖武皇帝二

    天监四年（乙酉，公元505年）

    1春季，正月癸卯朔日，梁武帝下诏说：“两汉选拔贤才，没有不是通过经术的，他们衷心信奉儒家正道，从而名声树立、品行成就。（胡三省注：朱元晦说：服，是附着的意思。膺，是胸膛。奉持儒家之道并牢记在心中。）魏、晋时期风气浮华，儒家教化衰落，风节无法树立，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可以设置《五经》博士各一人，广泛开辟学馆，招收后辈学生！”于是任命贺瑒以及平原人明山宾、吴兴人沈峻、建平人严植之补任博士，各自主持一个学馆，每个学馆有几百名学生，供给他们粮食，（胡三省注：郑玄说：饩，是官府供给的粮食。）其中通过射策（胡三省注：《汉书音义》说：制作简策写上难题，排列在案桌上，让应试者随意抽取回答，叫做射策。）考试通晓经义的就任命为官吏。一年之内，怀揣经书、背着书箱（胡三省注：笈，是书箱。）前来求学的人像云一样聚集。贺瑒是贺循的玄孙。（胡三省注：晋朝南渡初期，贺循被视为儒学宗师。）又挑选学生，前往会稽云门山（胡三省注：何胤当时隐居在云门山，现在在会稽南三十一里，有云门寺。）跟随何胤学习，命令何胤挑选门徒中通晓经义、品行端正的人，把他们的名字上报朝廷。分别派遣博士祭酒巡视州郡设立学校。

    2当初，谯国人夏侯道迁以辅国将军的身份跟随裴叔业镇守寿阳（今安徽寿县），担任南谯太守，（胡三省注：根据魏收《地形志》，晋孝武帝设置南谯郡，大概治所在涡阳。另外根据萧子显《齐志》，齐武帝永明二年，分割扬州的宣城、淮南，南豫州的谯、庐江、临江六郡，设置南豫州。四年，冠军长史沈宪启奏二豫分置，以桑堁子亭为界限：颍川汝阳在南谯历阳界内，都属于西豫，庐江位于晋熙汝阴中间，属于南豫；请求把颍川汝阳属于南豫，庐江属于西豫。那么齐朝的南谯大概设置在历阳西界，而涡阳已经归入北魏了。南北设置郡县最难以考证的大致如此。）和裴叔业有矛盾，独自骑马投奔北魏。北魏任命夏侯道迁为骁骑将军，跟随王肃镇守寿阳，让他防守合肥（今安徽合肥）。王肃去世后，夏侯道迁放弃戍守前来投奔梁朝，跟随梁、秦二州刺史庄丘黑镇守南郑（今陕西汉中），庄丘黑任命夏侯道迁为长史，兼任汉中太守。庄丘黑去世后，朝廷下诏任命都官尚书王珍国为刺史，还没到任，夏侯道迁暗中和军主考城人江悦之等人谋划投降北魏。

    在此之前，北魏仇池镇将杨灵珍反叛北魏前来投奔梁朝，（胡三省注：这件事参见一百四十一卷齐明帝建武四年。）朝廷任命他为征虏将军、假武都王，协助戍守汉中，有部曲六百人，夏侯道迁很忌惮他。梁武帝派遣身边的吴公之等人出使南郑，夏侯道迁于是杀死使者，发兵攻击杨灵珍父子，将他们斩首，把使者的首级一起送到北魏。白马戍主尹天宝听说后，领兵攻击夏侯道迁，打败他的将领庞树，于是包围南郑。夏侯道迁向氐王杨绍先、杨集起、杨集义求救，都没有回应，杨集义的弟弟杨集朗领兵救援夏侯道迁，攻击尹天宝，将他杀死。北魏任命夏侯道迁为平南将军、豫州刺史、丰县侯。（胡三省注：《考异》说：《梁帝纪》记载“天监三年二月，北魏攻陷梁州”，但列传都没有这件事。《魏帝纪》记载：“正始元年，闰十二月癸卯朔日，萧衍的行梁州事夏侯道迁占据汉中前来投降。”《夏侯道迁传》详细记载了这件事。根据《长历》，梁朝闰二月癸卯日，就是天监四年正月初一，所以放在这里。）又任命尚书邢峦为镇西将军、都督征梁、汉诸军事，领兵前往。夏侯道迁接受平南将军的职位，辞让豫州刺史，（胡三省注：辞让豫州，是想得到梁州。）并且请求公爵爵位，北魏宣武帝不允许。

    3辛亥日，梁武帝在南郊祭祀，大赦天下。

    4乙丑日，北魏任命骠骑大将军高阳王元雍为司空，加授尚书令广阳王元嘉仪同三司。

    5二月丙子日，北魏任命宕昌世子梁弥博为宕昌王。

    6梁武帝谋划讨伐北魏，壬午日，派遣卫尉卿杨公则率领宿卫兵堵塞洛口。（胡三省注：从汉代以来，卫尉和太常、太仆、廷尉、大鸿胪、宗正、大司农、少府为九卿，而职名没有带卿字，到梁朝分十二寺，才各自带卿字。《水经注》记载，洛涧向北流经秦墟，下游注入淮河，叫做洛口。）

    7壬辰日，交州刺史李凯占据州城反叛，长史李畟讨伐并平定了叛乱。

    8北魏邢峦到达汉中，攻打各城戍，所到之处都被攻破。晋寿太守王景胤占据石亭，（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汉水从武兴城北向西南流，流经关城北，又向西流经石亭戍，又流经晋寿城西。）邢峦派遣统军李义珍击退了他。北魏任命邢峦为梁、秦二州刺史。巴西太守庞景民占据郡城不投降，郡民严玄思聚集部众自称巴州刺史，归附北魏，攻打庞景民，将他斩首。杨集起、杨集义听说北魏攻克汉中后很害怕，闰月，率领氐人部落反叛北魏，阻断汉中的粮道，邢峦多次派遣军队打败他们。

    9夏季四月丁巳日，梁朝任命行宕昌王梁弥博为河、凉二州刺史、宕昌王。

    10冠军将军孔陵等人领兵二万戍守深杭，（胡三省注：《考异》说：《梁书·邓元起传》记载“魏将王景胤、孔陵侵犯东、西晋寿，都派人告急。”根据《魏书·邢峦传》说“萧衍的晋寿太守王景胤占据石亭”；又说“萧衍派遣将军孔陵等人占据深杭”。那么王景胤、孔陵都是梁朝将领，《邓元起传》有误。）鲁方达戍守南安，（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始州普安县，旧称南安。始州就是唐朝的剑州。）任僧褒等人戍守石同，来抵抗北魏。邢峦派遣统军王足领兵攻击他们，所到之处都取得胜利，于是进入剑阁。孔陵等人退守梓潼（今四川梓潼），王足又进军攻击，打败了他们。梁州十四郡的土地，东西七百里，南北一千里，都归入北魏。（胡三省注：萧子显《齐志》记载，梁州登记在册的有二十二郡，荒郡不计算在内；现在北魏夺取了十四郡。）

    当初，益州刺史当阳侯邓元起因为母亲年老请求回乡，朝廷下诏征召他为右卫将军，由西昌侯萧渊藻代替他。萧渊藻是萧懿的儿子。（胡三省注：萧懿被东昏侯杀死。）夏侯道迁反叛时，尹天宝派人快马报告邓元起。等到北魏侵犯晋寿，王景胤等人都派人告急，众人劝邓元起急速救援，邓元起说：“朝廷远在万里之外，军队不能突然到达，如果贼寇侵犯蔓延，（胡三省注：侵淫，用痈疽作比喻，侵犯毒害好肉为淫肉。）正需要讨伐，统领军队的重任，不是我是谁，何必匆忙去救援呢！”（胡三省注：史书说邓元起请求回乡不是真心实意。）朝廷下诏让邓元起代理都督征讨诸军事，救援汉中，但晋寿已经陷落。萧渊藻将要到达，邓元起整理回去的行装，粮食储备和器械，都取走没有遗留。萧渊藻进入城中，对此很怨恨；又向邓元起索要好马，邓元起说：“年轻的小子，用马做什么！”萧渊藻发怒，趁醉杀死了他。（胡三省注：邓元起养寇自重，却最终免不了一死，虽然萧渊藻因为私怨杀他，他也不是没有罪过。）邓元起的部下包围城池，哭泣着，并且询问原因，萧渊藻说：“天子有诏书。”众人才散去。于是萧渊藻诬陷邓元起反叛，梁武帝对此有怀疑。邓元起的旧吏广汉人罗研到朝廷申诉，梁武帝说：“果然像我所预料的那样。”派人责备萧渊藻说：“邓元起为你报仇，（胡三省注：指协力诛杀东昏侯，报他父亲的仇。）你却为仇人报仇，忠孝之道在哪里！”于是贬萧渊藻的封号为冠军将军，（胡三省注：《考异》说：《梁书·邓元起传》记载“萧渊藻因为粮食储备没有遗留，很怨恨他，于是上表说邓元起逗留不关心军事，将他收押到州狱，邓元起自缢而死。”按如果只因为逗留上表弹劾邓元起，怎么敢擅自收押前刺史入狱杀死他！必定是诬陷他反叛。现在依从《南史》。另外《梁书》记载萧渊藻原本以冠军将军身份担任益州刺史，和《南史》不同。）追赠邓元起为征西将军，谥号忠侯。

    李延寿评论说：邓元起勤勉地亲近百姓，（胡三省注：毛苌说：百姓亲近上司叫胥附。）功劳在于开辟疆土，（胡三省注：指开拓梁、益的土地。）功劳不被考虑，却先陷入灾祸。冠军将军的贬官，对于惩罚已经很轻了，梁朝的政治刑罚，在这里出现了失误。私人恩怨的开端，从此开始，他不能长寿，不也是应该的吗！

    11益州百姓焦僧护聚集数万人作乱，萧渊藻年龄未满二十，（胡三省注：人生二十岁叫弱冠。）召集僚属商议亲自攻击；有人陈述不可以，萧渊藻大怒，将那人斩在台阶旁。于是乘坐平肩舆（胡三省注：平肩舆，让人在旁边抬着，所以叫平肩。）巡视贼寇的营垒，贼寇乱箭齐射，箭下如雨，随从的人举起盾牌遮挡，萧渊藻命令拿走盾牌。从此人心安定，攻击焦僧护等人，都平定了他们。

    12六月庚戌日，梁朝开始建立孔子庙。

    13豫州刺史王超宗领兵包围北魏的小岘（今安徽含山北）。丁卯日，北魏扬州刺史薛真度派遣兼统军李叔仁等人攻击他，王超宗的军队大败。

    14冠军将军王景胤、李畎、辅国将军鲁方达等人和北魏王足交战，多次战败，秋季七月，王足进军逼近涪城（今四川绵阳）。

    15八月壬寅日，北魏中山王元英侵犯雍州（治所在今湖北襄阳）。

    16庚戌日，秦、梁二州刺史鲁方达和北魏王足的统军纪洪雅、卢祖迁交战，战败，鲁方达等十五名将领都战死。壬子日，王景胤等人又和卢祖迁交战，战败，王景胤等二十四名将领都战死。

    17杨公则到达洛口，和北魏豫州长史石荣交战，将他斩首。甲寅日，将军姜庆真和北魏在羊石（今安徽霍丘东）交战，失利，（胡三省注：羊石大概就是陈伯之所驻守的阳石。）杨公则退军驻守马头（今安徽怀远南）。

    18雍州蛮人沔东太守田青喜反叛，投降北魏。（胡三省注：根据《北史》，田青喜所占据的地方大概在襄阳东边，竟陵西边。）

    19北魏有灵芝生长在太极殿的西墙，（胡三省注：殿的走廊叫序。）北魏宣武帝拿给侍中崔光看，崔光上表，认为“这是《庄子》所说的‘气蒸发形成菌类’。柔弱脆弱的东西，生长在村落污秽潮湿的地方，不应该生长在殿堂高大华丽的地方；现在突然生长出来，形状茂盛，实在令人惊异。野树生长在朝廷，野鸟进入宗庙，古人都认为是败亡的征兆，所以太戊、高宗（胡三省注：“中宗”应当作“高宗”。）害怕灾祸而修养德行，殷朝的国运因此昌盛，（胡三省注：商王太戊时期，亳地有祥桑、谷树一起生长在朝廷，一个晚上就长得很粗大。太戊害怕而修养德行，祥桑枯死，殷朝国运复兴。高宗祭祀成汤，有野鸡飞到鼎耳上鸣叫，祖己说：“只有先端正君王的德行处理政事，接见诸侯，拥有天下，就像在手掌中运转一样。”）这就是所谓的‘家族获利而怪异先出现，国家兴盛而妖异预先到来’。现在西南二方，战事没有停止，京城周围，大旱超过时节，百姓劳苦，万物憔悴，没有比这更严重的，承受天命养育百姓的人应该怜悯体恤；希望陛下躬身反省，振奋精神，更新圣道，节制夜晚饮酒的欢乐，保养正当强盛的年岁，那么北魏的国运可以永远兴盛，皇上的寿命和山岳一样长久。”当时北魏宣武帝喜好宴饮作乐，所以崔光提到这些。

    20九月己巳日，杨公则等人和北魏扬州刺史元嵩交战，杨公则战败。

    21冬季十月丙午日，梁武帝大举讨伐北魏，任命扬州刺史临川王萧宏为都督北讨诸军事，尚书右仆射柳惔为副，王公以下各自献上封国的租税和田谷来资助军队。（胡三省注：国租，是封国所收入的租税。田谷，是职田所收入的谷物。）萧宏驻军在洛口。

    22杨集起、杨集义立杨绍先为帝，自己都称王。十一月戊辰朔日，北魏派遣光禄大夫杨椿领兵讨伐他们。

    23北魏王足包围涪城，蜀人震惊恐惧，益州城戍投降北魏的有十分之二三，百姓自己上报户籍的有五万多户。邢峦向北魏宣武帝上表，请求乘胜进军夺取蜀地，认为“建康、成都，相距万里，陆路已经断绝，（胡三省注：从襄阳向西走陆路可以到蜀，梁州已经归入北魏，那么陆路就断绝了。）只能依靠水路，水军西上，不到一年不能到达，益州外面没有援军，这是可以夺取的第一个原因。不久前经历刘季连反叛，邓元起围攻，（胡三省注：这件事参见上卷元年、二年。）物资储备空虚，官吏百姓没有坚守的决心，这是可以夺取的第二个原因。萧渊藻是个穿着裙屐的少年，不熟悉治理事务，过去的名将，多被囚禁杀戮，现在所任用的，都是身边的少年，这是可以夺取的第三个原因。蜀地所依靠的，只有剑阁，现在已经攻克南安，已经夺取了它的险要，占据那里的境内，已经占了三分之一；从南安到涪城，道路平坦通畅，前军多次战败，后军丧魂落魄，这是可以夺取的第四个原因。萧渊藻是萧衍的骨肉至亲，必定没有必死之心，如果攻克涪城，萧渊藻怎么肯在城中坐等被困，必定会望风逃跑；如果他出城交战，庸、蜀的士兵懦弱，弓箭稀少薄弱，这是可以夺取的第五个原因。（胡三省注：周武王讨伐商纣时，庸、蜀等八国都随从。庸是上庸之地，蜀是蜀郡之地。）我自省是文官，不熟悉军事，依靠将士尽力，多次有小胜，已经攻克重要险阻，民心归附，观望涪城、益州，早晚可以夺取，只因为兵力少、粮食匮乏，不适宜前进，现在如果不夺取，以后再图谋就困难了。况且益州富庶，户口十万，比起寿春、义阳，利益多三倍。（胡三省注：北魏在此之前已经得到寿春、义阳，所以这么说。）朝廷如果想进军夺取，时机不可失去；如果想保境安民，那么我留在这里无事，请求回去侍奉父母。”北魏宣武帝下诏说：“渡过淮河形成掎角之势，事情像以前的诏令一样，怎么能还这样犹豫不前，还提出这样的请求！可以迅速进军！”邢峦又上表，认为“现在中山王进军钟离，实在不理解。如果从得失来考虑，（胡三省注：谓为一切之计划，或得或失，不可必也。）不顾万全之策，直接袭击广陵，出其不意，或许还不可知。如果正想用八十天的粮食夺取钟离城，我以前没有听说过。（胡三省注：元英期望用八十天的粮食夺取钟离，所以邢峦这么说。）他们坚守城池，不与人交战，城壕水深，不能填塞，空坐到春天，士兵自然疲惫。如果派我前往那里，从哪里得到粮食！夏天来的士兵，没有携带冬衣，倘若遇到冰雪，从哪里获取！我宁愿承担怯懦不进的责任，也不接受失败损失、徒劳前往的罪名。钟离是天险，朝廷大臣都知道，（胡三省注：谓朝之贵臣所共知也。）如果有内应，那是我不知道的；如果没有，必定没有攻克的可能。如果相信我的话，希望赐我停止前进；如果认为我害怕出行请求返回，我所统领的军队，请求全部交给中山王，听任他处置，我只单身跟随他进退。我多次担任将领，很清楚可行与否，我既然认为困难，怎么能强行派遣！”于是召邢峦返回，改命镇东将军萧宝寅和元英一起包围钟离。

    侍中卢昶一向厌恶邢峦，和侍中、领右卫将军元晖一起诬陷他，让御史中尉崔亮弹劾邢峦在汉山抢掠百姓为奴婢。（胡三省注：《邢峦传》说：“邢峦刚到汉中，用礼节接待豪族，用恩惠安抚百姓。一年多以后，常常根据他们的去留，诛杀百姓，没为奴婢的有二百多人。”）邢峦用在汉中得到的美女贿赂元晖，元晖对北魏宣武帝说：“邢峦刚刚立有大功，不应该因为大赦前的小事审查他。”（胡三省注：指这一年正月皇子出生大赦。）北魏宣武帝认为对，于是没有追究。元晖和卢昶都受北魏宣武帝宠爱而贪婪放纵，当时人叫他们“饿虎将军”、“饥鹰侍中”。元晖不久升任吏部尚书，任用官员都有固定价格，大郡二千匹绢，次郡、下郡依次减少一半，其余官职各有等级，选拔官员的人称为“市曹”。（胡三省注：因为选曹像市场一样贿赂交易，所以称为市曹。）

    24丁酉日，梁朝围攻义阳的军队夜里逃跑，（胡三省注：听说洛口军队溃败，所以也逃跑。）北魏郢州刺史娄悦追击，打败了他们。

    25柔然库者可汗去世，儿子伏图即位，号称佗汗可汗，（胡三省注：佗汗，北魏语是“绪”的意思。）改年号为始平。戊申日，佗汗派遣使者纥奚勿六跋到北魏请求和亲。北魏宣武帝不回复他的使者，对勿六跋说：“蠕蠕（柔然）的远祖社仑，是北魏的叛臣，（胡三省注：这件事参见一百八卷晋孝武帝太元十九年。）过去加以包容，暂时允许互通使者。（胡三省注：这件事参见一百三十六卷齐武帝永明五年。）现在蠕蠕衰落，比不上过去，大魏的恩德，正超过周、汉，只因为江南没有平定，稍微放宽北方的策略，和亲的事情，不能答应。如果履行藩属的礼节，忠诚显着，会不辜负你们的。”

    26北魏京兆王元愉、广平王元怀的国臣多骄横放纵，公开进行请托，北魏宣武帝下诏中尉崔亮彻底查办，因此被处死的有三十多人，没有死的都被除名为民。只有广平王右常侍杨昱、文学崔楷因为忠谏获免。杨昱是杨椿的儿子。（胡三省注：从晋朝以来，王国设置师、友、文学各一人，左右常侍各一人。杨椿参见一百三十七卷齐武帝永明八年。）

    27十一月乙丑日，梁朝大赦天下。下诏右卫将军曹景宗都督各路军队二十万救援钟离。梁武帝命令曹景宗驻守道人洲，（胡三省注：道人洲在邵阳洲东边。）等各路军队集齐一起进军。曹景宗坚持请求先占据邵阳洲尾，梁武帝不允许。曹景宗想独占功劳，违背诏令进军，遇到暴风突然兴起，有很多人溺水，又返回驻守原来的地方。（胡三省注：指返回驻守道人洲。）梁武帝听说后说：“曹景宗不前进，大概是天意。如果孤军前往，城池不能及时建立，必定导致狼狈不堪，现在打败贼寇是一定的了。”

    28当初，汉归义侯刘势的末年，獠人部落开始出现，北从汉中，南到邛、笮，布满山谷。（胡三省注：这件事参见九十七卷晋孝宗永和二年。）刘势灭亡后，蜀地百姓多向东迁徙，山谷空地都被獠人占据。那些靠近郡县和汉人杂居的，多缴纳租赋，远在深山的，郡县不能控制。梁、益二州每年讨伐獠人来中饱私囊，公私都以此获利。等到邢峦担任梁州刺史，近处的獠人都安居乐业，远处的不敢作乱。邢峦被罢免后，北魏任命羊祉为梁州刺史，傅竖眼为益州刺史。（胡三省注：去年北魏得到晋寿，设置益州。）羊祉性情残酷暴虐，不得人心。獠王赵清荆带领梁朝军队进入州境作乱，羊祉派兵打败了他们。傅竖眼施行恩惠、建立信用，很得獠人归顺。

    29十二月癸卯日，都亭靖侯谢朏去世。

    30北魏人商议音乐，很久不能决定。（胡三省注：三年前，北魏命令商议音乐的事参见上卷。）

    六年（丁亥，公元507年）

    1春季正月，公孙崇请求委托卫军将军、尚书右仆射高肇监管这件事；北魏宣武帝知道高肇没有学问，下诏太常卿刘芳协助他。

    2北魏中山王元英和平东将军杨大眼等人率领几十万人攻打钟离（今安徽凤阳东北）。钟离城北面靠淮水，北魏人在邵阳洲两岸架桥，树立栅栏几百步，横跨淮水形成通道。元英占据南岸攻城，杨大眼占据北岸建立城池，来打通粮运。城中兵力只有三千人，昌义之率领将士，随机应变抵抗。北魏人用车子装土填塞城壕，让士兵背着土跟随，派精锐骑兵在后面逼迫，有人没来得及回头，就被土压住，不久城壕被填满。冲车撞击的地方，城墙的土就崩塌，昌义之用泥土修补，冲车虽然进入但不能破坏城墙。北魏人日夜猛攻，轮流替换，掉下去又爬上来，没有人后退。一天交战几十次，前后杀伤几万人，北魏人战死的尸体和城墙一样高。

    二月，北魏宣武帝召元英返回，元英上表说：“我立志消灭逃寇，但月初以来，阴雨不停，如果三月天晴，城池必定可以攻克，希望稍微宽限时间！”北魏宣武帝又下诏说：“那里气候湿热，不宜久留。从形势看虽然必定能夺取，但这是将军的深谋远虑，军队长久力量衰竭，也是朝廷所担忧的。”元英还是上表说必定能攻克，北魏宣武帝派遣步兵校尉范绍到元英那里商议攻取形势。范绍见钟离城坚固，劝元英退军，元英不听。（胡三省注：元英违背众人意见，志在必得钟离，是依仗义阳的胜利而骄傲。《兵法》说：常胜的军队，难以和他们商议对付敌人，又说：军队骄傲就会失败，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梁武帝命令豫州刺史韦叡领兵救援钟离，接受曹景宗的调度。韦叡从合肥走直路，经阴陵大泽行进，（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濠水从阴陵县的阳亭流出，向东北流，经过钟离城下注入淮水。阴陵大概在钟离西南，合肥东北。）遇到涧谷，就架飞桥让军队通过。人们害怕北魏军队强盛，多劝韦叡慢行，韦叡说：“钟离现在挖洞居住，背着门板打水，车马奔驰、士兵奔跑，还怕落后，何况缓慢行进呢！北魏人已经落入我的腹中，你们不要担心。”十天到达邵阳，梁武帝预先命令曹景宗说：“韦叡是你的同乡有声望的人，（胡三省注：曹景宗是新野人。韦叡以京兆望族居住在襄阳，既同州乡，而韦氏是望族。）应该好好尊敬他！”曹景宗见了韦叡，礼节很恭敬，梁武帝听说后说：“二将和睦，军队必定成功。”

    曹景宗和韦叡进军驻守邵阳洲，韦叡在曹景宗营前二十里处连夜挖掘长壕，树立鹿角（一种防御设施），截取洲地筑城，距离北魏城池一百多步。南梁太守冯道根，能骑马测量土地，计算马的步数来分配劳力，到天亮营垒就建成了。北魏中山王元英大惊，用手杖击地说：“这是什么神灵！”曹景宗等人的武器铠甲精良崭新，军容很盛，北魏人望见后丧失士气。曹景宗担心城中危急恐惧，招募军士言文达等人，（胡三省注：言，是姓氏。孔门弟子言偃是吴人，现在吴人还有言姓。）潜水而行，携带诏令入城，城中才知道有外援，勇气倍增。

    杨大眼勇猛在军中第一，率领一万多骑兵前来交战，所向披靡。韦叡把战车连接成阵，杨大眼聚集骑兵包围，韦叡用二千强弩同时发射，箭穿铠甲，杀伤很多人。箭射穿杨大眼的右臂，杨大眼退走。第二天早上，元英亲自率领部众来交战，韦叡乘坐白木车，拿着白角如意指挥军队，一天交战几次，元英才退走。北魏军队又在夜里来攻城，飞箭像雨一样密集，韦叡的儿子韦黯请求下城躲避箭雨，韦叡不允许；军中惊慌，韦叡在城上厉声呵斥，才安定下来。（胡三省注：这是激烈的战斗。两军营垒相近，早晚交战，勇敢而不刚强的人不能持久，韦叡在这时，是难能可贵的。近年襄阳的守卫，让诸将连营前进，像韦叡的谋略，城还可以保全，不至于误国。唉，痛心啊！）放牧的人过淮水到北岸割草的，都被杨大眼掠夺；曹景宗招募一千多勇士，在杨大眼城南几里处筑垒，杨大眼来攻打，曹景宗击退了他。营垒建成，派别将赵草防守，有抢掠的人，都被赵草擒获，此后才得以放胆放牧。

    梁武帝命令曹景宗等人预先装置高大的战船，让船和北魏的桥一样高，作为火攻的计划，命令曹景宗和韦叡各攻一座桥，韦叡攻南桥，曹景宗攻北桥。（胡三省注：北魏在邵阳洲两岸立桥，南桥连接元英的军队，北桥连接杨大眼的军队。）三月，淮水暴涨六七尺，（胡三省注：《考异》说：《梁帝纪》记载“四月癸未，曹景宗等打败魏军。”《魏帝纪》记载“四月戊戌，钟离大水，元英战败。”按《曹景宗传》说“三月，春水上涨，淮水暴涨。”梁、魏二史大概根据奏报到达的日期记载，现在依从《曹景宗传》。）韦叡派冯道根和庐江太守裴邃、秦郡太守李文钊等人（胡三省注：沈约说：晋武帝分扶风为秦国，中原战乱，百姓南流，寄居堂邑。堂邑本为县，前汉属临淮，后汉属广陵，晋又属临淮。惠帝永兴元年，以临淮淮陵立堂邑郡，安帝改堂邑为秦郡。《五代志》记载，扬州六合县，旧称尉氏，设置秦郡。）乘坐斗舰竞相出发，攻击北魏洲上的军队，将他们全部消灭。另外用小船装草，灌上油脂，随之焚烧桥梁，风助火势，浓烟和尘土遮天蔽日，敢死的士兵，拔掉栅栏砍断桥梁，水流又急，瞬间之间，桥梁栅栏都被毁坏。冯道根等人都亲自搏战，军人奋勇，呼喊声震动天地，没有一个不是以一当百，北魏军队大败。元英见桥断，脱身弃城逃跑，杨大眼也烧毁营垒离去。各营垒相继崩溃，都丢弃武器铠甲争相投水，死的有十多万人，被斩首的也有这么多。韦叡派人报告昌义之，昌义之又悲又喜，来不及答话，只叫道：“重生了，重生了！”各路军队追击到濊水（今安徽境内涣水）上，（胡三省注：魏收《志》记载，睢州谷阳郡连城县有濊水。按《水经注》，服虔说：谷水在沛国相县界。大概睢水经谷熟后分流，谷水的名称大概因地方而变，那么谷水就是泗水。魏收又说：睢州就是梁朝的潼州，治所在取虑城。又按《水经注》，睢水从谷熟向东流，经取虑城北，又向东经睢陵城北，又向东与潼水汇合。参考考证，那么濊水应当在沛、临淮二郡界。）元英单骑进入梁城，沿淮水一百多里，尸体相互枕藉，生擒五万人，（胡三省注：《考异》说：《韦叡传》记载“其余脱下铠甲叩首，请求成为囚奴的，还有几十万人。”按北魏军队总共只有几十万人，如《韦叡传》所说，似乎太过，现在依从《曹景宗传》。）收缴的物资粮食、器械堆积如山，牛马驴骡不可胜数。

    昌义之感激曹景宗和韦叡，请二人聚会，设二十万钱，公开赌博。（胡三省注：樗蒲赌博，私下进行游戏。不在公庭设置，现在在徐州府衙公开赌博。博戏取财叫赌。）曹景宗掷得“雉”；韦叡慢慢掷得“卢”，立刻取一个子反过来，说：“怪事！”于是变成“塞”。（胡三省注：樗蒲得“卢”的人胜，反过来一个子变成“塞”，塞是掷采未成，下一个掷的人堵塞来决胜负。）曹景宗和各位将领争先告捷，韦叡独自居后，世人因此更加认为他贤德。（胡三省注：史书说韦叡有功不夸耀。）朝廷下诏增加曹景宗、韦叡的爵位和食邑，昌义之等人受赏各有差别。

    3夏季四月己酉日，梁朝任命江州刺史王茂为尚书右仆射，安成王萧秀为江州刺史。萧秀将要出发，主管官员请求用坚固的船作为装载斋库物品的船，（胡三省注：用船装载斋库物品，所以叫斋舫。舫，是并连的两船。）萧秀说：“我难道爱财物而不爱士兵吗！”于是把坚固的船给了属官，差的船装载斋库物品，不久遇到大风，装载斋库物品的船就损坏了。当时诸王都礼贤下士，建安王萧伟和萧秀尤其喜好结交人才，当时人把他们比作战国四公子。

    4丁巳日，梁朝任命临川王萧宏为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建安王萧伟为扬州刺史，右光禄大夫沈约为尚书左仆射，左仆射王莹为中军将军。

    5六月丙午日，冯翊等七郡反叛，投降北魏。（胡三省注：冯翊等郡，是江南在雍州界内侨置的。）

    6秋季七月丁亥日，梁朝任命尚书右仆射王茂为中衞将军。（胡三省注：“中军”改为“中衞”。）

    7八月戊子日，梁朝大赦天下。

    8北魏有关部门上奏：“中山王元英谋划失误，齐王萧宝寅等人守桥不坚固，都应处以极刑。”己亥日，北魏宣武帝下诏元英、萧宝寅免死，除名为民，杨大眼流放到营州（治所在今辽宁朝阳）当兵。（胡三省注：北魏世祖真君五年设置营州，治和龙城，领昌黎、建德、辽东、乐浪、冀阳郡。）任命中护军李崇为征南将军、扬州刺史。李崇多经营产业，征南长史狄道辛琛多次劝谏不听，于是相互纠举。诏令都不追究。李崇趁机设酒对辛琛说：“长史以后必定会担任刺史，只是不知道会得到什么样的上佐罢了。”辛琛说：“如果万一有幸担任，希望得到一个正直的长史，早晚听到自己的过失，这是我的愿望。”李崇面有愧色。

    9九月己亥日，北魏任命司空高阳王元雍为太尉，尚书令广阳王元嘉为司空。

    10甲子日，北魏开通斜谷旧道。（胡三省注：汉高祖为汉王时，从杜南进入蚀中，张良送到褒中。褒、斜是同一谷，南谷叫褒，北谷叫斜。推测这就是斜谷旧道，诸葛亮扬言从斜谷取郿，不是杜南旧道。从事势来说，承平时期从长安入蜀，取道较为平坦。南北纷争，堵塞旧道而开新路来依靠险要。现在北魏想走平坦的路通梁、益，所以重新开通旧道。）

    11冬季十月壬寅日，梁朝任命五兵尚书徐勉为吏部尚书。徐勉精力过人，虽然公文堆积，宾客满座，却能应对如流，手不停笔。又精通百家之学，都为他们避讳。曾经和门生夜里聚会，客人虞暠请求担任詹事五官，（胡三省注：太子詹事也有五官掾。）徐勉严肃地说：“今晚只能谈风月，不能涉及公事。”当时人都佩服他无私。

    12闰月乙丑日，梁朝任命临川王萧宏为司徒、行太子太傅，尚书左仆射沈约为尚书令、行太子少傅，吏部尚书袁昂为右仆射。

    13丁卯日，北魏皇后于氏去世。当时高贵嫔受宠而嫉妒，高肇权势压倒朝廷内外，皇后突然生病去世，人们都归咎于高氏，宫廷之事隐秘，不能详细知道。（胡三省注：为北魏皇子元昌去世埋下伏笔。）

    14甲申日，梁朝任命光禄大夫夏侯详为尚书左仆射。

    15乙酉日，北魏将顺皇后安葬在永泰陵。

    16十二月丙辰日，丰城景公夏侯详去世。（胡三省注：沈约说：吴国设立富城县，晋武帝太康元年改名丰城，属豫章郡。）

    17乙丑日，北魏淮阳镇都军主常邕和献城投降梁朝。（胡三省注：《考异》说：《魏帝纪》记载“十月庚午，淮阳太守安乐献城南叛。”现在依从《梁帝纪》。）



 第146章 梁纪三

    起着雍困敦（戊子），尽阏逢敦牂（甲午），凡七年。

    高祖武皇帝三

    天监七年（戊子，公元508年）

    1春季，正月，北魏颍川太守王神念前来投奔梁朝。（胡三省注：为后来王神念的儿子王僧辩在复兴梁朝时立下功劳埋下伏笔。）

    2壬子日，梁朝任命卫尉吴平侯萧昺兼领领军将军。

    3梁武帝下诏让吏部尚书徐勉确定百官九品为十八班，以班数多的为尊贵。二月乙丑日，增置镇、卫将军以下为十品，共二十四班；不列入十品的，另有八班。又设置用于外国的将军二十四班，共一百零九号。（胡三省注：丞相、太宰、太傅、太保、大司马、大将军、太尉、司徒、司空为十八班。诸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左·右光禄开府仪同三司为十七班。尚书令、太子太傅、左·右光禄大夫为十六班。尚书左仆射、太子少傅、尚书仆射、右仆射、中书监、特进、领·护军将军为十五班。中领·护军、吏部尚书、太子詹事、金紫光禄大夫、太常卿为十四班。中书令、列曹尚书、国子祭酒、宗正·太府卿、光禄大夫为十三班。侍中、散骑常侍、左·右卫将军、司徒左长史、卫尉卿为十二班。御史中丞、尚书吏部郎、秘书监、通直散骑常侍、太子左·右二卫率、左·右骁·游、太中大夫、皇弟·皇子师、司农·少府·廷尉卿、太子中庶子、光禄卿为十一班。给事黄门侍郎、员外散骑常侍、皇弟·皇子府长史、太仆·大匠卿、太子家令·率更令·仆、扬州别驾、中散大夫、司徒右长史、云骑、游骑、皇弟·皇子府司马、朱衣直合将军为十班。尚书左丞、鸿胪卿、中书侍郎、国子博士、太子庶子、扬州中从事、皇弟·皇子公府从事中郎、太舟卿、大长秋、皇弟·皇子府谘议、嗣王府长史、前·左·右·後四军、嗣王府司马、庶姓公府长史·司马为九班。秘书丞、太子中舍人、司徒左西掾、司徒属、皇弟·皇子友、散骑侍郎、尚书右丞、南徐州别驾、皇弟·皇子·公府掾属，皇弟·皇子单为二卫司马、嗣王·庶姓公府从中郎、左·右中郎将军、嗣王·庶姓公府谘议、皇弟·皇子之庶子府长史·司马、蕃王府长史·司马、庶姓持节府长史·司马为八班。五校、东宫三校、皇弟·皇子之庶子府中录事、中记室·中直兵参军、南徐州中从事、皇弟·皇子之庶子府·蕃王府谘议为七班。太子洗马、通直散骑侍郎、司徒主簿、尚书侍郎、着作郎、皇弟·皇子府功曹史、《五经》博士、皇弟·皇子府录事·记室·中兵参军、皇弟·皇子荆·江·雍·郢·南徐五州别驾、领·护军长史·司马、嗣王·庶姓公府掾属、南台治书侍御史、廷尉三官、谒者仆射、太子门大夫、嗣王·庶姓公府中录事·中记室·中直兵参军、庶姓府谘议为六班。尚书郎中、皇弟·皇子文学及府主簿、太子太傅·少傅丞、皇弟·皇子湘·豫·司·益·广·青·衡七州别驾、皇弟·皇子荆·江·雍·郢·南兖五州中从事、嗣王·庶姓荆·江等五州别驾、太常丞、皇弟·皇子国郎中令、三将、东宫二将、嗣王府功曹史、庶姓公府录事·记室·中兵参军、皇弟·皇子之庶子府·蕃王府中录事·中记室·中直兵参军为五班。给事中、皇弟·皇子府正参军、中书舍人、建康三官、皇弟·皇子北徐·北兖·梁·交·南梁五州别驾、皇弟·皇子湘·豫·司·益·广·青·衡七州别驾·中从事、嗣王·庶姓湘·豫等七州别驾、嗣王·庶姓荆·江等五州中从事、宗正·太府·卫尉·司农·少府·廷尉·太子詹事等丞、积射·强弩将军、太子左·右积弩将军、皇弟·皇子国大农、嗣王国郎中令、嗣王·庶姓公府主簿、皇弟·皇子之庶子府·蕃王府功曹史·录事·记室·中兵参军为四班。太子舍人、司徒祭酒、皇弟·皇子公府祭酒、员外散骑侍郎、皇弟·皇子府行参军、太子太傅·少傅五官·功曹·主簿、二卫司马、公车令、胄子·律博士、皇弟·皇子越·桂·宁·霍四州别驾、皇弟·皇子北徐·北兖·梁·交·南梁五州中从事、庶姓北徐等五州别驾、湘·豫·司·益·广·青·衡七州中从事、嗣王·庶姓公府正参军、皇弟·皇子之庶子府·蕃王府曹主簿、武卫将军、光禄丞、皇弟·皇子国中尉·太仆·大匠丞、嗣王国大农、蕃王国郎中令、庶姓持节府中录事·中记室·中直兵参军、北馆令为三班。秘书郎、着作佐郎、扬、南徐州主簿、嗣王·庶姓公府祭酒、皇弟·皇子单为领·护·詹事、二卫等功曹·五官·主簿、太学博士、皇弟·皇子国常侍、奉朝请、国子助教、皇弟·皇子越·桂·宁·霍四州中从事、皇弟·皇子荆·江等五州主簿、嗣王·庶姓越·桂等四州别驾、嗣王·庶姓北徐等五州中从事、鸿胪丞、尚书五都令史、武骑常侍、材官将军、明堂·二庙·帝陵令、嗣王·庶姓公府行参军、皇弟·皇子之庶子府正参军、蕃王国大农、庶姓持节府录事·记室·中直兵参军、庶姓持节府功曹史为二班。扬、南徐州西曹·祭酒·从事、皇弟·皇子国侍郎、嗣王国常侍、南徐州议曹从事、东宫通事舍人、南台侍御史、大舟丞、二卫·殿中将军·皇弟·皇子之庶子府·蕃王府行参军、蕃王国中尉、皇弟·皇子湘·豫等七州主簿、皇弟·皇子荆·雍等州西曹祭酒·议曹从事、皇弟·皇子西曹·从事祭酒·议曹祭酒·部传从事、嗣王庶姓越·桂等四州中从事、嗣王庶姓荆·江等五州主簿、庶姓持节府主簿、汝阴·巴陵二国郎中令、太官·太乐·太市·太史·太医·太祝·东西冶·左右尚方·南北武库·车府等令为一班。又下诏说：“将军的名称，高低混杂，需进一步整理确定。”于是有关部门上奏设置一百二十五号将军。以镇、卫、骠骑、车骑为二十四班，内外通用；征东，征西、征南、征北用于外，中军、中卫、中抚、中护用于内，为二十三班；镇东、镇西、镇南、镇北用于外，镇左、镇右、镇前、镇后用于内，为二十二班；安东、安西、安南、安北用于外，安左、安右、安前、安后用于内，为二十一班；平东、平西、平南、平北用于外，翊左、翊右、翊前、翊后用于内，为二十班；这些是重号将军。忠武、军师为十九班；武臣、爪牙、龙骑、云麾为十八班，代替旧的前、后、左、右四将军；镇兵、翊师、宣惠、宣毅为十七班，代替旧的四中郎将：十号为一品。智威、仁威、勇威、信威、严威为十六班，代替旧的征虏；智武、仁武、勇武、信武、严武为十五班，代替旧的冠军：十号为一品，就是所说的五德将军。轻车、征远、镇朔、武旅、贞毅为十四班，代替旧的辅国。凡将军加大的，只到贞毅为止，通进一阶，优秀的才能比照从公。宁远、明威、振远、电耀、威耀为十三班，代替旧的宁朔：十号为一品。武威、武骑、武猛、壮武、飙武为十二班；电威、驰锐、追锋、羽骑、突骑为十一班：十号为一品。折冲、冠武、和戎、安垒、猛烈为十班；扫狄、雄信、扫虏、武锐、椎锋为九班：十号为一品。略远、贞威、决胜、开远、光野为八班；厉锋、轻锐、讨狄、荡虏、荡夷为七班：十号为一品。武毅、铁骑、楼船、宣猛、树功为六班；克狄、平虏、讨夷、平狄、威戎为五班：十号为一品。伏波、雄戟、长剑、冲冠、雕骑为四班；佽飞、安夷、克戎、绥狄、威虏为三班：十号为一品。前锋、武义、开边、招远、全威为二班；绥虏、荡寇、横野、驰射为一班：十号为一品。共十品，二十四班，也以班多为尊贵。其制度，品十，取其整数，以效法十天干；班二十四以效法节气。官簿都把大号放在后面，认为选拔制度是从小官升大官。那些不列入十品而需要军号的，有牙门代替旧的建威，期门代替旧的建武，为八班；候骑代替旧的振威，熊渠代替旧的振武，为七班；中坚代替旧的奋威，典戎代替旧的奋武，为六班；戈船代替旧的扬威，绣衣代替旧的扬武，为五班；执讯代替旧的广威，行阵代替旧的广武，为四班；鹰扬为三班；陵江为二班；偏将军、裨将军为一班：共十四号，另为八班，以象征八风，所适用的范围很有限。又有武安、镇远、雄义比照车骑为二十四班；抚东、抚西、抚南、抚北比照四征为二十三班；宁东、宁西、宁南、宁北比照四镇为二十二班；威东、威西、威南、威北比照四安为二十一班；绥东、绥西、绥南、绥北比照四平为二十班：共十九号为一品。安远、安边比照忠武、军师为十九班；辅义、安沙、卫海、抚河比照武臣等四号为十八班；平远，抚朔、宁沙、航海比照镇兵等四号为十七班：共十号为一品。翊海、朔野、拓远、威河、龙幕比照智威等五号为十六班；威陇、安漠、绥边、宁寇、梯山比照智武等五号为十五班：共十号为一品。宁境、绥河、明信、明义、威漠比照轻车等五号为十四班；安陇、向义、宣节、振朔、候律比照宁远等五号为十三班：共十号为一品。平寇、定远、宁陇、陵海、振漠比照武威等五号为十二班；驰义、横朔、明节、执信、怀德比照电威等五号为十一班：共十号为一品。抚边、定陇、绥关、立信、菶义比照折冲等五号为十班；绥陇、宁边、定朔、立节、怀威比照扫狄等五号为九班：共十号为一品。怀关、静朔、扫寇、宁河、安朔比照略远等五号为八班；扬化、超陇、执义、来化、度嶂比照厉锋等五号为七班：共十号为一品。平河、振陇、雄边、横沙、宁关比照武毅等五号为六班；怀信、宣义、弘节、浮辽、凿空比照克狄等五号为五班：共十号为一品。扞海、款塞、归义、陵河、明信比照伏波等五号为四班；奉忠、守义、弘信、抑化、立义比照佽飞等五号为三班：共十号为一品。绥方、奉正、承化、浮海、渡河比照先锋等五号为二班；怀义、奉信、归诚、怀泽、伏义比照绥虏等五号为一班：共十号为一品。总共一百零九号，也分为二十四班，用于外国。）

    3（胡三省注：原标号错误。）庚午日，下诏设置州望、郡宗、乡豪各一人，专门负责寻访推荐人才。（胡三省注：搜，是寻求的意思；搜寻有才能的人并推荐给朝廷。）

    4乙亥日，梁朝任命南兖州刺史吕僧珍为领军将军。领军掌管内外兵权，宋孝建年间以来，制局专权，和领军分掌兵权，典事以上的官员都能上奏，领军只是拱手而无所作为。到吴平侯萧昺任职时，行事严厉，官署纪律严明。制局监都是皇帝的亲信，很受不了这种严厉，因此萧昺不能在朝中久留，丙子日，外任为雍州刺史。（胡三省注：先任用吕僧珍，第二天让萧昺出京。）

    5三月戊子日，北魏皇子元昌去世，侍御师王颢治疗失误，（胡三省注：医师侍奉在皇帝身边，因此以官名相称。后魏的制度，太医令属于太常，掌管医药；而门下省另有尚药局侍御师，大概就是现在的御医。这是另一个王显，不是御史中尉王显。）当时人都认为是受高肇的指使。

    6夏季四月乙卯日，梁朝皇太子纳妃，大赦天下。

    7五月己亥日，梁朝下诏恢复设置宗正、太仆、大匠、鸿胪，又增设太府、太舟，仍然像以前一样为十二卿。（胡三省注：《五代史志》说：这一年以太常为太常卿，增设宗正卿，以大司农为司农卿，这是春卿；增设太府卿，以少府为少府卿，增设太仆卿，这是夏卿；以卫尉为卫尉卿，廷尉为廷尉卿，将作大匠为大匠卿，这是秋卿；以光禄勋为光禄卿，大鸿胪为鸿胪卿，都水使者为太舟卿，这是冬卿。共十二卿，都设置丞及功曹、主簿。）

    8癸卯日，梁朝任命安成王萧秀为荆州刺史。在此之前，巴陵马营蛮沿长江作乱，州郡不能讨伐，萧秀派遣防合文炽率领部众焚烧他们的林木，（胡三省注：梁朝制度，上宫、东宫设置直合，王公设置防合。文，是姓氏。）蛮人失去了险要的地势，州境内不再有寇患。（胡三省注：蛮人没有了依靠，所以不敢再作乱。）

    9秋季七月甲午日，北魏立高贵嫔为皇后。尚书令高肇更加尊贵专权。高肇多次变更前朝的旧制度，削减封爵的俸禄，压制有功之臣，因此怨言满路。群臣宗室都对他卑躬屈膝，只有度支尚书元匡和高肇抗衡，元匡自己做了一口棺材放在厅堂，准备用车载着棺材到朝廷弹劾高肇的罪行，以死极力劝谏；高肇听说后很厌恶他。恰逢元匡和太常刘芳商议权衡度量的事，（胡三省注：北魏趁着商议音乐，同时商议确定权衡度量。）高肇支持刘芳的意见，元匡于是和高肇激烈争执，上表说高肇指鹿为马。（胡三省注：把高肇比作赵高。）御史中尉王显上奏弹劾元匡诬陷宰相，有关部门判处元匡死刑；北魏宣武帝下诏免除死罪，降为光禄大夫。

    10八月癸丑日，竟陵壮公曹景宗去世。

    11当初，北魏宣武帝为京兆王元愉纳于皇后的妹妹为妃，元愉不喜欢，宠爱妾李氏，生下儿子元宝月。于皇后召李氏入宫，鞭打她。元愉骄奢贪婪，所作所为多不合法度。北魏宣武帝召元愉进入宫中审查，打了他五十杖，外任为冀州刺史。元愉自以为年纪大，而权势地位不如两个弟弟，（胡三省注：二弟，指清河王元怿、广平王元怀。）心中暗自惭愧怨恨。又因为自己和妾屡次被欺辱，高肇多次诬陷元愉兄弟，元愉愤恨不已；癸亥日，元愉杀死长史羊灵引、司马李遵，谎称得到清河王元怿的密信，说“高肇弑君叛逆”。于是在信都城南筑坛，（胡三省注：北魏冀州刺史治所在信都。）即皇帝位，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建平，立李氏为皇后。法曹参军崔伯骥不顺从，元愉杀死了他。北方的州镇都怀疑北魏朝廷有变故，（胡三省注：指在冀州以北的州镇。）定州刺史安乐王元诠把情况全部上报，各州镇才安定下来。乙丑日，北魏任命尚书李平为都督北讨诸军行冀州事，率军讨伐元愉。李平是李崇的堂弟。

    12丁卯日，北魏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永平。

    13北魏京兆王元愉派遣使者劝说平原太守清河人房亮，房亮斩杀了使者；元愉派遣将领张灵和攻击房亮，被房亮打败。李平的军队到达经县，（胡三省注：经县，汉、晋时属安平国，魏收《志》属巨鹿郡。）各路军队大规模集结，夜里，有几千蛮兵袭击李平的军营，箭射到李平的帐中，李平躺着不动，不久军营自行安定下来。（胡三省注：蛮兵大概也是李平统领的，想发动内乱，而李平不动，所以自行安定。）九月辛巳朔日，元愉在城南草桥迎战，李平奋力攻击，大败元愉，元愉脱身逃入城中，李平进军包围。壬辰日，安乐王元诠在城北打败元愉的军队。

    14癸巳日，梁朝立皇子萧绩为南康王。

    15北魏高皇后册立时，彭城武宣王元勰极力劝谏，北魏宣武帝不听。高肇因此怨恨元勰，多次在北魏宣武帝面前诬陷元勰，北魏宣武帝不相信。元勰推荐他的舅舅潘僧固为长乐太守，京兆王元愉反叛时，胁迫潘僧固参与，（胡三省注：冀州和长乐郡同治信都，所以潘僧固被元愉胁迫。）高肇趁机诬陷元勰向北和元愉勾结，向南招引蛮贼。（胡三省注：伊阙以南，连接淮、汝、江、沔一带，都有蛮人。）彭城郎中令魏偃、前防合高祖珍（胡三省注：高祖珍以前曾担任元勰的防合，当时已经离职，所以叫前防合。）希望得到高肇的提拔，参与构陷这件事。高肇让侍中元晖上报，元晖不从，又让左卫元珍去说。北魏宣武帝询问元晖，元晖表明元勰没有这种事；又询问高肇，高肇举出魏偃、高祖珍作为证据，北魏宣武帝才相信。戊戌日，召元勰以及高阳王元雍、广阳王元嘉、清河王元怿、广平王元怀、高肇一起入宫宴饮。元勰的妃子李氏正要生产，坚决推辞不去。中使接连征召，元勰不得已，和妃子诀别后上车，进入东掖门，过小桥时，牛不肯前进，鞭打了很久，（胡三省注：良久，较长一段时间，也说很久。）又有使者责备元勰来晚了，于是去掉牛，用人拉着车前进。在宫中宴饮，到夜里，都喝醉了，各自到别的地方休息。（胡三省注：让各自到方便安歇的地方，消解酒毒，休息元气。）不久元珍带领武士拿着毒酒到来，元勰说：“我没有罪，希望见皇上一面，死而无恨！”元珍说：“皇上怎么能再见到！”元勰说：“皇上圣明，不应该无缘无故杀我，请求和诬告我的人对质！”武士用刀柄打他，元勰大声说：“冤枉啊，皇天！忠诚却被杀害。”武士又打他，元勰于是喝下毒酒，武士上前杀死了他，快天亮时，用褥子裹着尸体送回他的府第，说彭城王因醉酒而死。李妃大声哭喊道：“高肇冤枉杀人，天道有灵，你怎能好死！”北魏宣武帝在东堂为元勰举哀，赠官、葬礼都优厚加等。朝廷中无论贵贱，都无不为之沮丧，路上的男女都流泪说：“高令公冤枉杀害贤王。”（胡三省注：高肇任尚书令，所以称令公。）从此朝廷内外对高肇更加厌恶。（胡三省注：为高肇被诛杀埋下伏笔。）

    京兆王元愉不能守住信都，癸卯日，烧毁城门，带着李氏和四个儿子跟随一百多骑兵突围逃走。李平进入信都，斩杀元愉所设置的冀州牧韦超等人，派遣统军叔孙头追击擒获元愉，关在信都，上报朝廷。群臣请求诛杀元愉，北魏宣武帝不允许，命令锁送洛阳，用家人的规矩教训他。（胡三省注：元愉是北魏宣武帝的弟弟，所以想教训责备他。）走到野王时，高肇秘密派人杀死了他。（胡三省注：《考异》说：《魏书》及《北史·元愉传》都记载：“元愉每次在驿站住宿，必定牵着李氏的手，尽情表达私情，即使在囚禁之中，饮食赏玩依然如故，毫无羞愧恐惧之色。到野王，元愉对人说：‘即使皇上慈爱深厚，不忍心杀我，我又有什么脸面见皇上！’于是叹息流泪，断气而死。有人说高肇派人杀了他。”按元愉战败被擒，还毫无羞愧恐惧，怎么会因惭愧见北魏宣武帝而突然感伤断气而死！大概是高肇暗中派人杀了元愉，用这种说法欺骗北魏宣武帝罢了。）元愉的儿子们到洛阳后，北魏宣武帝都赦免了他们。

    北魏宣武帝准备处死李氏，中书令崔光劝谏说：“李氏正怀孕，刑罚到剖腹取胎，是桀、纣的所作所为，（胡三省注：周武王列举纣的罪状说：剖腹剔孕妇。）残酷而不合法。请求等她生产后，再执行刑罚。”北魏宣武帝听从了。

    李平逮捕元愉的余党一千多人，准备全部杀死，录事参军高颢说：“这些人都是被迫跟随的，之前已经许诺赦免他们，应该上表陈述。”李平听从了，这些人都得以免死。高颢是高佑的孙子。（胡三省注：高佑是高允的堂弟，以文学侍奉北魏孝文帝。）

    济州刺史高植率领州军攻击元愉，有功应当封赏，高植不接受，说：“我家蒙受重恩，为国家效力，（胡三省注：致效，是说献身效命。）是平常的节操，怎敢求赏！”高植是高肇的儿子。

    北魏加授李平散骑常侍。高肇和中尉王显一向厌恶李平，王显弹劾李平在冀州隐瞒截留官奴，（胡三省注：指反叛者的男女全部没为官奴的。）高肇上奏罢免李平的官职。（胡三省注：除名，不能再进入宫门。）

    当初，北魏显祖时期，柔然一万多户投降北魏，被安置在高平、薄骨律二镇，（胡三省注：北魏世祖太延二年设置高平镇，后来肃宗正光五年改设原州。又太延二年设置薄骨律镇，肃宗孝昌年间改设灵州。宋白说：太和十年改薄骨律镇为沃野镇。）到太和末年，差不多都反叛逃走了，只剩下一千多户。太中大夫王通请求把他们迁到淮北以杜绝反叛，下诏太仆卿杨椿持节前往迁徙，杨椿上奏说：“前朝把他们安置在边境，是为了招附异族，并且区分华、戎。现在新归附的户数很多，如果旧户被迁徙，新户必定不能安心，这是驱使他们反叛。而且这些人穿皮毛吃肉类，喜欢冬天适应寒冷，南方潮湿炎热，去了必定会全部死亡。进则失去归附之心，退则没有藩卫的好处，把他们安置在中原，可能会产生后患，不是好计策。”北魏宣武帝不听。于是把他们迁到济州，沿黄河安置。到京兆王元愉叛乱时，他们都渡过黄河投奔元愉，在所到之处抢掠，正像杨椿所说的那样。

    16庚子日，北魏郢州司马彭珍等人反叛北魏，暗中引来梁朝军队赶赴义阳，三关戍主侯登等人献城投降。郢州刺史娄悦环城固守，北魏任命中山王元英都督南征诸军事，率领三万步兵骑兵从汝南出发前往救援。（胡三省注：《考异》说：《田益宗传》记载，诏书说：“元英统领七万步兵骑兵，邢峦统领三万精锐骑兵，”大概是虚张声势。现在依从《魏帝纪》。）

    17冬季十月，北魏悬瓠军主白早生杀死豫州刺史司马悦，（胡三省注：《考异》说：《梁帝纪》写作“白皁生”，《马仙琕传》写作“琅邪王司马庆会”。现在都依从《魏书》。）自称平北将军，向司州刺史马仙琕求救。当时荆州刺史安成王萧秀为都督，（胡三省注：萧秀以荆州刺史都督诸州，司州是他所统领的。）马仙琕签请接应赶赴。（胡三省注：签前叙述请求接应赶赴的事情，注参见一百二十卷宋文帝元嘉元年。）参佐都认为应该等待朝廷的回复，（胡三省注：指应该上奏朝廷等待回复。）萧秀说：“他们依靠我们才能生存，救援应该迅速，等待敕令虽然是旧制，（胡三省注：指旧制度必须等待朝廷敕令。）但不符合应急的情况。”立即派兵前往。梁武帝也下诏让马仙琕救援白早生。马仙琕进军驻扎在楚王城，派遣副将齐苟儿率军二千人帮助守卫悬瓠。（胡三省注：《考异》说：《魏书》写作“苟仁”，现在依从《梁书》、《南史》、《北史》。）下诏任命白早生为司州刺史。（胡三省注：《考异》说：《梁帝纪》记载，十月丙子，“北魏阳关主许敬珍献城归附，下诏大举北伐，任命始兴王萧憺率领部众进入清，王茂率领部众前往宿豫。丁丑，白早生和豫州刺史胡逊献城归附，任命白早生为司州、胡逊为豫州刺史。第二年正月壬辰，北魏镇东参军成景隽斩杀宿豫城主严仲宝，献城归附。二月丁卯，北魏楚王城主李国兴献城归附。”姓名、年月、事迹既和《魏书》不一致，又遍查各列传都没有这件事。现在都依从《魏书》。）

    18丙寅日，梁朝任命吴兴太守张稷为尚书左仆射。

    19北魏任命尚书邢峦行豫州事，率军攻击白早生。北魏宣武帝问他说：“你说，白早生会逃跑，还是会坚守？什么时候可以平定？”邢峦回答说：“白早生没有深谋大智，只是因为司马悦暴虐，趁着众人的愤怒而作乱，百姓被凶威逼迫，不得已才跟随他。即使梁朝军队入城，水路不通，粮运跟不上，也会被擒获。白早生得到梁朝的援助，沉溺于利欲，必定坚守而不逃跑。如果以王师讨伐，士民必定会翻然归顺，不出今年，定会将他的首级送到京师。”北魏宣武帝很高兴，命令邢峦先出发，让中山王元英随后跟进。

    邢峦率领八百骑兵，日夜兼程，五天到达鲍口。丙子日，白早生派遣大将胡孝智率军七千人，在离城二百里处迎战，邢峦奋力攻击，大败胡孝智，乘胜长驱直入到达悬瓠。白早生出城迎战，又被打败，邢峦趁机渡过汝水，包围了悬瓠城。下诏加授邢峦都督南讨诸军事。

    丁丑日，北魏镇东参军成景隽杀死宿豫戍主严仲贤，献城投降梁朝。当时北魏郢、豫二州，从悬瓠以南到安陆各城都被攻占，只有义阳一城被北魏坚守。蛮帅田益宗率领蛮人部落归附北魏，北魏任命他为东豫州刺史，（胡三省注：北魏东豫州治所在新息广陵城，领汝南、东新蔡、新蔡、弋阳、长陵郡。）梁武帝以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五千户郡公的职位招降他，田益宗不从。

    十一月庚寅日，北魏派遣安东将军杨椿率军四万攻打宿豫。

    北魏宣武帝听说邢峦屡次获胜，命令中山王元英赶赴义阳，元英因为兵力少，多次上表请求增兵，不被允许。元英到悬瓠，就和邢峦一起攻城。十二月己未日，齐苟儿等人开门出城投降，斩杀白早生及其党羽几十人。元英于是率军前往义阳。宁朔将军张道凝先驻扎在楚王城，癸亥日，弃城逃走，元英追击，斩杀了他。

    北魏义阳太守狄道辛祥与娄悦共同防守义阳，将军胡武城、陶平虏攻打他们，辛祥夜里出城袭击他们的军营，擒获陶平虏，斩杀胡武城，因此州境得以保全。论功应当封赏，娄悦因功劳在辛祥之下而感到羞耻，在执政者面前诋毁辛祥，封赏最终没有施行。（胡三省注：史书说高肇专权北魏，赏罚没有章法。）

    20壬申日，北魏东荆州上表说“桓晖的弟弟桓叔兴前后招抚太阳蛮，归附的有一万多户，请求设置十六郡，五十县。”从此以后，蛮人聚居的郡县多得不可胜数。下诏前镇东府长史郦道元巡视设置。（胡三省注：行，音xing。）郦道元是郦范的儿子。（胡三省注：郦范参见一百三十二卷宋明帝泰始三年。）

    21这一年，柔然佗汗可汗又派遣纥奚勿六跋向北魏进献貂裘，北魏宣武帝不接受，像以前一样回复他。（胡三省注：前事参见上卷五年。）

    当初，高车侯倍穷奇被嚈哒杀死，（胡三省注：嚈哒国，是大月氏的分支，也说是高车的别种，起源于塞北，从金山向南迁徙，在罽宾的西边，距离长安一万零一百里；其王都在拔底延城，大概就是王舍城。）抓获他的儿子弥俄突离去，他的部众分散，有的投奔北魏，有的投奔柔然。北魏宣武帝派遣羽林监河南人孟威安抚接纳投降的人，把他们安置在高平镇。高车王阿伏至罗残暴，被国人杀死，立他的族人跋利延为王。嚈哒扶持弥俄突讨伐高车，国人杀死跋利延，迎接弥俄突并立他为王。弥俄突与佗汗可汗在蒲类海交战，没有取胜，向西逃了三百多里。佗汗可汗驻军在伊吾北山。恰逢高昌王麴嘉请求迁到北魏境内，当时孟威担任龙骧将军，北魏宣武帝派遣孟威征发凉州三千士兵迎接他，到达伊吾，佗汗可汗见到孟威的军队，害怕而逃走。弥俄突听说佗汗可汗的部众离散，率军追击，大败他们，在蒲类海北边杀死佗汗可汗，割下他的头发送给孟威，并且派遣使者向北魏进贡。北魏宣武帝派东城子于亮回访，赏赐非常丰厚。高昌王麴嘉没有按约定时间到来，孟威率军返回。

    佗汗可汗的儿子丑奴即位，号称豆罗伏跋豆伐可汗，（胡三省注：魏收说：北魏语中是“彰制”的意思。）改年号为建昌。

    22宋、齐旧有的礼仪，祭祀上天都穿衮冕，兼着作郎高许懋请求制作大裘，梁武帝听从了。（胡三省注：《周礼·天官》记载：司裘掌管制作大裘供王祭祀上天时穿。郑众《注》说：大裘，是黑羔裘，穿着祭祀上天，以显示质朴。当时有关部门探寻大裘的制度，只有郑玄注《司服》说：大裘，是羔裘。没有出处，不可作为依据。按六冕的服饰都是上黑下红，现在应该用黑缯制作，它的样式像裘，它的裳用红缯，都没有文绣；冕则没有旒。皇帝下诏说：可以。）

    23梁武帝将要去太庙祭祀，下诏说：“斋日不奏乐，从现在起车驾刚出发时，乐队跟随但不演奏，返回宫中，再按平常礼仪演奏。”（胡三省注：还宫则鼓吹振作。）

    八年（己丑，公元509年）

    1春季正月辛巳日，梁武帝在南郊祭祀，大赦天下。当时有人请求在会稽封禅、在国山祭地，（胡三省注：国山在义兴郡国山县，隋朝废除义兴郡为义兴县，将国山县并入。我朝太平兴国元年，因为太宗藩邸旧名避讳，改义兴为宜兴。）梁武帝命令儒生草拟封禅礼仪，想要施行。许懋提出建议，认为“舜在泰山烧柴祭天，是巡狩。而郑玄引用《孝经钩命决》说：‘在泰山封禅，考核功绩烧柴祭天；在梁甫山祭地，刻石记载称号，’这是纬书的牵强之说，不是正经的通义。舜五年一次巡狩，春夏秋冬遍及四岳，（胡三省注：《尚书·舜典》记载，每年二月，东巡狩到泰山，烧柴祭天，按等级祭祀山川。五月，南巡狩到南岳。八月，西巡狩到西岳。十一月，北巡狩到北岳。）如果是封禅，那次数也太多了！又如管仲所说的七十二位君主，燧人氏之前，世风质朴百姓淳厚，怎么会用金泥玉检！用结绳记事治理天下，怎么会刻文告成功！管仲又说：‘只有受天命的君主才能封禅，’周成王不是受天命的君主，怎么能在泰山封禅、在社首山祭地！神农就是炎帝，而管仲把他们分成两人，荒谬得很。如果是圣主，不需要封禅；如果是凡主，不应该封禅。大概齐桓公想要做这件事，管仲知道不行，所以列举怪异的事物来阻止他。（胡三省注：班固《汉书·郊祀志》说：齐桓公称霸后，在葵丘会盟诸侯，想要封禅。管仲说：“古代在泰山封禅、在梁父山祭地的有七十二家，我管仲所记得的有十二家。过去无怀氏在泰山封禅，在云云山祭地；伏羲在泰山封禅，在云云山祭地；神农氏在泰山封禅，在云云山祭地；炎帝在泰山封禅，在云云山祭地；黄帝在泰山封禅，在亭亭山祭地；颛顼在泰山封禅，在云云山祭地；帝喾在泰山封禅，在云云山祭地；尧在泰山封禅，在云云山祭地；舜在泰山封禅，在云云山祭地；禹在泰山封禅，在会稽山祭地；汤在泰山封禅，在云云山祭地；成王在泰山封禅，在社首山祭地：都是受天命才能封禅。”齐桓公说：“我九次会合诸侯，匡正天下，过去三代受天命和这有什么不同！”管仲看到齐桓公不能用言辞说服，于是用事实劝止说：“古代封禅，用鄗上的黍，北里的禾，作为祭品；用江、淮之间的三脊茅，作为祭祀的垫席；东海进献比目鱼，西海进献比翼鸟，然后不需要召集就自然到来的事物有十五种。现在凤凰、麒麟不到来，嘉禾不生长，而蓬蒿藜莠茂盛，猫头鹰成群飞翔，却想要封禅，恐怕不可以吧！”齐桓公才停止。）秦始皇曾经在泰山封禅，孙皓曾经派遣兼司空董朝到阳羡在国山封禅，（胡三省注：《五代志》说：义兴，旧称阳羡。）都不是盛德之事，不值得效法。既然这样，那么封禅的礼仪，都是道听途说，失去了本义，是因为君主在上喜好名声，而臣子在下迎合旨意。古代祭祀天地，礼仪有固定的次数，诚敬的心意，做到这些就完备了，至于封禅，我不敢听说。”梁武帝赞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于是推演许懋的建议，以皇帝的名义回答请求封禅的人，从此便停止了封禅的事。

    2北魏中山王元英到达义阳，将要攻取三关，先策划说：“三关相互依存如同左右手，如果攻克一关，另外两关不用攻打就会攻破；攻打难的不如攻打容易的，应该先攻打东关。”（胡三省注：东关就是武阳关。）又担心梁朝军队在东边合力抵抗，于是派长史李华率领五统军向西关进发，（胡三省注：五统，五统军的部众。西关就是平靖关。）以分散他们的兵力，自己统领各路军队向东关进军。

    在此之前，马仙琕派云骑将军马广驻守马薄，军主胡文超驻守松岘。（胡三省注：《考异》说：《梁书·马仙琕传》记载“派遣马广会合胡文超防守三关。”现在依从《魏书·中山王元英传》。）丙申日，元英到达长薄，戊戌日，长薄的守军溃败，马广逃入武阳，元英进军包围武阳。梁武帝派遣冠军将军彭瓮生、骠骑将军徐元季率军救援武阳，（胡三省注：《考异》说：《元英传》写作“徐超秀”，现在依从《魏帝纪》。）元英故意放他们入城，说：“我看这座城的形势容易攻取。”彭瓮生等人入城后，元英催促军队攻城，六天就攻了下来，俘虏了三名将领以及七千多士兵。进军攻打广岘，（胡三省注：广岘，大概就是黄岘关。）太子左卫率李元履弃城逃走；又攻打西关，马仙琕也弃城逃走。

    梁武帝派南郡太守韦叡率军救援马仙琕，（胡三省注：邵阳之战后，韦叡升任左卫将军，不久担任安西长史、南郡太守。）韦叡从合肥走直路，经过阴陵大泽行进，（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濠水从阴陵县的阳亭流出，向东北流，经过钟离城下注入淮水。阴陵大概在钟离西南，合肥东北。）遇到涧谷，就架起浮桥让军队通过。人们害怕北魏军队强大，多劝韦叡放慢行军速度，韦叡说：“钟离现在挖洞居住，（胡三省注：处，音chu。）背着门板打水，车马奔驰、士兵奔跑，还怕落后，何况缓慢行进呢！北魏人已经落入我的腹中，你们不要担心。”十天到达邵阳，梁武帝预先命令曹景宗说：“韦叡是你的同乡中有声望的人，（胡三省注：曹景宗是新野人。韦叡以京兆望族身份居住在襄阳，既同属州乡，而韦氏是望族。）应该好好尊敬他！”曹景宗见到韦叡，礼节很恭敬，梁武帝听说后说：“两位将领和睦，军队必定能成功。”

    曹景宗和韦叡进军驻守邵阳洲，韦叡在曹景宗营前二十里处连夜挖掘长壕，树立鹿角（一种防御设施），截取洲地筑城，距离北魏城池一百多步。南梁太守冯道根，能骑马测量土地，计算马的步数来分配劳力，到天亮营垒就建成了。（胡三省注：赋，是分配的意思。功，是劳力的意思。计算一个人的劳力所能做的，叫做功。）北魏中山王元英大惊，用手杖击地说：“这是什么神灵！”曹景宗等人的武器铠甲精良崭新，军容很盛，北魏人望见后士气低落。曹景宗担心城中危急恐惧，招募军士言文达等人，（胡三省注：言，是姓氏。孔子弟子言偃是吴人，现在吴人还有言姓。）潜水而行，携带诏令入城，城中才知道有外援，勇气倍增。

    杨大眼的勇猛在军中是第一的，率领一万多骑兵前来交战，所向披靡。韦叡把战车连接成阵，（胡三省注：陈，通“阵”。）杨大眼聚集骑兵包围，韦叡用二千强弩同时发射，箭穿铠甲，杀伤很多人。箭射穿杨大眼的右臂，杨大眼退走。第二天早上，元英亲自率领部众来交战，韦叡乘坐白木车，拿着白角如意指挥军队，（胡三省注：如意，类似马鞭。）一天交战几次，元英才退走。北魏军队又在夜里来攻城，飞箭像雨一样密集，韦叡的儿子韦黯请求下城躲避箭雨，韦叡不允许；军中惊慌，韦叡在城上厉声呵斥，才安定下来。（胡三省注：这是激烈的战斗。两军营垒相近，早晚交战，勇敢而不鲁莽的人不能持久，韦叡在这时，是难能可贵的。近年襄阳的守卫，让诸将连营前进，像韦叡的谋略，城还可以保全，不至于误国。唉，痛心啊！）放牧的人过淮水到北岸割草的，都被杨大眼抢掠；曹景宗招募一千多勇士，在杨大眼城南几里处筑垒，杨大眼来攻打，曹景宗击退了他。营垒建成，派别将赵草防守，有抢掠的人，都被赵草擒获，此后才得以放胆放牧。

    梁武帝命令曹景宗等人预先装置高大的战船，让船和北魏的桥一样高，作为火攻的计划，命令曹景宗和韦叡各攻一座桥，韦叡攻南桥，曹景宗攻北桥。（胡三省注：北魏在邵阳洲两岸立桥，南桥连接元英的军队，北桥连接杨大眼的军队。）三月，淮水暴涨六七尺，（胡三省注：《考异》说：《梁帝纪》记载“四月癸未，曹景宗等打败魏军。”《魏帝纪》记载“四月戊戌，钟离大水，元英战败。”按《曹景宗传》说“三月，春水上涨，淮水暴涨。”梁、魏二史大概根据奏报到达的日期记载，现在依从《曹景宗传》。）韦叡派冯道根和庐江太守裴邃、秦郡太守李文钊等人（胡三省注：沈约说：晋武帝分扶风为秦国，中原战乱，百姓南流，寄居堂邑。堂邑本为县，前汉属临淮，后汉属广陵，晋又属临淮。惠帝永兴元年，以临淮淮陵立堂邑郡，安帝改堂邑为秦郡。《五代志》记载，扬州六合县，旧称尉氏，设置秦郡。）乘坐斗舰竞相出发，攻击北魏洲上的军队，将他们全部消灭。另外用小船装草，灌上油脂，随之焚烧桥梁，风助火势，浓烟和尘土遮天蔽日，敢死的士兵，拔掉栅栏砍断桥梁，水流又急，瞬间之间，桥梁栅栏都被毁坏。冯道根等人都亲自搏战，军人奋勇，呼喊声震动天地，没有一个不是以一当百，北魏军队大败。元英见桥断，脱身弃城逃跑，杨大眼也烧毁营垒离去。各营垒相继崩溃，都丢弃武器铠甲争相投水，死的有十多万人，被斩首的也有这么多。韦叡派人报告昌义之，昌义之又悲又喜，来不及答话，只叫道：“重生了，重生了！”各路军队追击到濊水（今安徽境内涣水）上，（胡三省注：魏收《志》记载，睢州谷阳郡连城县有濊水。按《水经注》，服虔说：谷水在沛国相县界。大概睢水经谷熟后分流，谷水的名称大概因地方而变，那么谷水就是泗水。魏收又说：睢州就是梁朝的潼州，治所在取虑城。又按《水经注》，睢水从谷熟向东流，经取虑城北，又向东经睢陵城北，又向东与潼水汇合。参考考证，那么濊水应当在沛、临淮二郡界。所以濊水就是涣水，音同而字异。）元英单骑进入梁城，沿淮水一百多里，尸体相互枕藉，生擒五万人，（胡三省注：《考异》说：《韦叡传》记载“其余脱下铠甲叩首，请求成为囚奴的，还有几十万人。”按北魏军队总共只有几十万人，如《韦叡传》所说，似乎太过，现在依从《曹景宗传》。）收缴的物资粮食、器械堆积如山，牛马驴骡不可胜数。

    昌义之感激曹景宗和韦叡，请二人聚会，设二十万钱，公开赌博。（胡三省注：樗蒲赌博，私下进行游戏。不在公庭设置，现在在徐州府衙公开赌博。博戏取财叫赌。）曹景宗掷得“雉”；韦叡慢慢掷得“卢”，立刻取一个子反过来，说：“怪事！”于是变成“塞”。（胡三省注：樗蒲得“卢”的人胜，反过来一个子变成“塞”，塞是掷采未成，下一个掷的人堵塞来决胜负。）曹景宗和各位将领争先告捷，韦叡独自居后，世人因此更加认为他贤德。（胡三省注：史书说韦叡有功不夸耀。）朝廷下诏增加曹景宗、韦叡的爵位和食邑，昌义之等人受赏各有差别。

    3夏季四月己酉日，梁朝任命江州刺史王茂为尚书右仆射，安成王萧秀为江州刺史。萧秀将要出发，主管官员请求用坚固的船作为装载斋库物品的船，（胡三省注：用船装载斋库物品，所以叫斋舫。舫，是并连的两船。）萧秀说：“我难道爱财物而不爱士兵吗！”于是把坚固的船给了属官，差的船装载斋库物品，不久遇到大风，装载斋库物品的船就损坏了。当时诸王都礼贤下士，建安王萧伟和萧秀尤其喜好结交人才，当时人把他们比作战国四公子。

    4丁巳日，梁朝楚王城主李国兴献城投降。

    5秋季七月癸巳日，巴陵王萧宝义去世。

    6九月辛巳日，北魏封已故北海王元详的儿子元颢为北海王。（胡三省注：元详获罪死的事参见一百四十五卷天监三年。）

    7北魏公孙崇制作乐尺，以十二黍为一寸；刘芳反对，改用十黍为一寸。尚书令高肇等人上奏：“公孙崇所制作的八音乐器以及度量都和经传不同，质问他原因，他说‘必须依照经文，声音就不和谐。’请再让刘芳依照《周礼》制作乐器，等制成后召集众人商议并呈献，听从好的方案。”（胡三省注：夫作乐者先定律，律起于黄钟，黄钟的长度用黍来审定，黄钟的容量也用黍来审定。《周礼·典同》虽然说掌管六律六同的和谐，以辨别天地四方阴阳的声音，来制作乐器，然而长度的长短，容量的多少，没有详细说明。《冬官考工记》出自汉代，而凫氏制作钟只说它的宽窄长短圆径厚薄，而累黍的方法没有听说过。高肇请让刘芳依照《周礼》制作乐器，不知道他依据什么。魏收说：太和年间，诏中书监高闾修正音律，很久没能确定。高闾上表让太乐祭酒公孙崇参与掌管律吕钟磬之事。景明四年，并州得到古铜权，诏交公孙崇作为钟律的标准。永平中，公孙崇又制作新尺，以一黍的长度累为寸法。不久太常卿刘芳受诏修乐，以秬黍中等的一黍的宽度作为一分，而中尉元匡以一黍的宽度度量黍二缝来取一分，三家纷争，很久不能决定。太和十九年，高祖诏以一黍的宽度用于分的计量，九十黍的长度来定铜尺。有关部门奏请依从以前的诏书，而刘芳的尺和高祖所制相同，所以于是掌管修定金石乐器。）下诏听从了他们的建议。

    8冬季十月癸丑日，北魏任命司空广阳王元嘉为司徒。

    9十一月己丑日，北魏宣武帝在式乾殿为众僧和朝臣讲解《维摩诘经》。当时北魏宣武帝专门崇尚佛教，不研究经籍，中书侍郎河东人裴延隽上疏，认为“汉光武、魏武帝，虽然在征战之中，从未废弃书籍，先帝迁都行军，手不释卷，实在是因为学问多有裨益，不可暂时停止。陛下登上法座，亲自讲解大乘佛教，凡是听讲的人，都茅塞顿开。然而《五经》是治世的楷模，是处理事务的首要依据，希望陛下同时阅览经书，孔、释兼顾，那么内外都周全，真俗都通畅了。”

    当时佛教在洛阳盛行，除了僧人之外，从西域来的有三千多人，北魏宣武帝另外为他们建立永明寺一千多间房舍来安置。处士南阳人冯亮有精巧的构思，北魏宣武帝派他和河南尹甄琛、沙门统僧暹选择嵩山形胜之地建立闲居寺，极尽岩壑土木之美。从此远近效仿，无不信奉佛教，到延昌年间，州郡共有一万三千多寺。

    10这一年，北魏宗正卿元树前来投奔梁朝，被赐爵邺王。元树是元翼的弟弟。当时元翼担任青、冀二州刺史，镇守郁洲。（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朐山东北海中有大洲，叫做郁洲。）过了很久，元翼谋划率全州投降北魏，事情泄露而死。（胡三省注：元翼来投降参见上卷五年。）

    九年（庚寅，公元510年）

    1春季正月乙亥日，梁朝任命尚书令沈约为左光禄大夫，右光禄大夫王莹为尚书令。沈约的文学在当时是第一的，却贪图名利，执政十多年，政事的得失，只是顺从而已。自认为长期位居宰相，有志于三公之位，议论的人也认为合适，但梁武帝最终没有任用；等到请求外任，又不允许。徐勉为他请求开府同三司的礼仪，梁武帝不允许。

    2庚寅日，梁朝新建沿淮塘，北岸从石头到东冶，南岸从后渚篱门到三桥。

    3三月丙戌日，北魏皇子元诩出生。（胡三省注：大赦。）元诩的母亲胡充华，是临泾人，（胡三省注：充华，晋武帝所定的嫔妃等级。宋明帝时以婕妤、充华等五职位于九嫔之下，萧齐时期，位列九嫔。临泾县，自汉以来属安定郡。）父亲胡国珍袭爵武始伯。（胡三省注：《隋志》记载，金城郡狄道县，后魏设置武始郡。）胡充华刚被选入后宫时，同列按旧例祝祷，（胡三省注：说：）“希望生下诸王、公主，不要生太子。”胡充华说：“我的志向和别人不同，怎么能害怕自己身死而让国家没有继承人呢！”等到怀孕，同列劝她打掉，胡充华不同意，私下发誓说：“如果有幸生下男孩，按顺序应当是长子，男孩生下来我死了，也没有遗憾。”不久生下元诩。

    在此之前，北魏宣武帝屡次丧失皇子，年纪渐长，对元诩加以特别谨慎的保护，选择良家能生育的妇女作为乳母、保母，（胡三省注：乳母、保母。）在别的宫殿抚养，皇后、胡充华都不能靠近。

    4己丑日，梁武帝亲临国子学，亲自讲课。乙未日，下诏皇太子以下及王侯之子年龄可以从师学习的都入学。

    5旧制度：尚书五都令史都用寒门出身的人。夏季四月丁巳日，下诏说：“尚书五都，参与政事的机要，不仅总管各部门，也和左右丞并列；可以改用士族，掌管这些事务。”于是以都令史比照奉朝请，用太学博士刘纳兼殿中都，司空法曹参军刘显兼吏部都，太学博士孔虔孙兼金部都，司空法曹参军萧轨兼左右户都，宣毅墨曹参军王颙兼中兵都，（胡三省注：宣毅将军府的墨曹参军。）都因为才学地位都好，首先被选中。

    6六月，宣城郡吏吴承伯凭借妖术聚集部众，癸丑日，攻打郡城杀死太守朱僧勇，转而屠杀附近的县。闰月己丑日，吴承伯翻过山，突然到达吴兴。东部地区的人一向不熟悉军事，官吏百姓惊慌逃散，有人劝太守蔡撙躲避，蔡撙不同意，招募勇士关闭城门防守。吴承伯率领全部精锐攻城，蔡撙率领部众出战，大败敌军，在阵前斩杀吴承伯。蔡撙是蔡兴宗的儿子。吴承伯的余党进入新安，攻陷黟、歙各县，太守谢览派兵抵抗，没有取胜，逃奔会稽，朝廷军队讨伐贼寇，平定了他们。谢览是谢瀹的儿子。

    7冬季十月，北魏中山献武王元英去世。

    8梁武帝即位的第三年，下诏制定新历法，员外散骑侍郎祖暅上奏说他父亲祖冲之考察古法制定的历法正确，历法不可更改。到八年，下诏太史比较新旧二历，新历精密，旧历粗疏，这一年，开始施行祖冲之的《大明历》。（胡三省注：旧历，是何承天的历法。新历，是祖冲之的历法。祖冲之上呈历法参见一百二十九卷宋孝武帝大明六年。）

    9北魏刘芳上奏“所制作的乐器以及教文、武二舞、登歌、鼓吹曲等已经完成，请求按以前的诏令召集公卿群儒议定，与旧乐一起呈献。如果我们所制作的，形制符合古制，敲击演奏合于节拍，请求在来年元会时使用。”下诏：“舞蹈可以用新的，其余暂且照旧。”

    十年（辛卯，公元511年）

    1春季正月辛丑日，梁武帝在南郊祭祀，大赦天下。

    2尚书左仆射张稷，自认为功大赏薄，（胡三省注：张稷以杀死齐东昏侯为功。）曾在乐寿殿侍宴，酒喝得正酣时，怨恨不满表现在言辞神色上。梁武帝说：“你的哥哥杀死郡守，（胡三省注：张稷的哥哥张瓌杀死刘遐，事见一百三十四卷宋顺帝昇明元年。）弟弟杀死君主，有什么名声！”张稷说：“我的确没有名声，至于陛下，不能说没有功勋。东昏侯暴虐，义师也来讨伐他，难道只在我一人吗！”梁武帝捋着他的胡须说：“张公真是让人敬畏！”张稷既害怕又怨恨，于是请求外任，癸卯日，任命张稷为青、冀二州刺史。

    王珍国也心怀怨恨，（胡三省注：王珍国和张稷一起杀死东昏侯，他的怨恨和张稷相同。）被罢去梁、秦二州刺史回朝，（胡三省注：《考异》说：《梁书》记载，王珍国未曾担任梁、秦刺史，现在依从《南史》。）酒后在座位上启奏说：“我最近进入梁山就哭了。”梁武帝大惊说：“你如果哭东昏侯，就已经晚了；如果哭我，我还没死！”王珍国起身下拜谢罪，梁武帝最终没有回应，宴会随即散去，因此被疏远，过了很久，任都官尚书。

    3丁巳日，北魏汾州山胡刘龙驹聚集部众反叛，侵扰夏州，下诏谏议大夫薛和征发东秦、汾、华、夏四州的部众讨伐他。（胡三省注：魏高祖太和十一年，分秦州设置华州，治所在华阴，领华山、登城、白水郡。又设置夏州治所在统万，领化政、阐熙、金明、代名郡。）

    4辛酉日，梁武帝祭祀明堂。

    5三月，琅邪百姓王万寿杀死东莞、琅邪二郡太守刘晣，（胡三省注：《考异》说：《梁帝纪》记载“三月辛丑”，按《长历》这个月丁酉朔，而《卢昶传》记载“三月二十四夜，王万寿等攻打朐城”。大概是辛酉日。现在不写日期存疑。又《梁书·马仙琕传》及《魏帝纪》、《卢昶传》都记载是“刘晣”，而《梁帝纪》记载是“邓晣”，大概是字错了。）占据朐山，召引北魏军队。

    6壬戌日，北魏广阳懿烈王元嘉去世。

    7北魏徐州刺史卢昶派遣郯城戍副张天惠、（胡三省注：秦设置郯郡，汉改为东海郡，魏又设置郯郡，属东徐州。）琅邪戍主傅文骥相继赶赴朐山，青、冀二州刺史张稷派兵抵抗，没有取胜。（胡三省注：梁青、冀二州治所在郁洲。）夏季四月，傅文骥等人占据朐山，下诏振远将军马仙琕攻击他们。北魏又派遣假安南将军萧宝寅、假平东将军天水人赵遐率军占据朐山，受卢昶调度。

    8甲戌日，北魏薛和打败刘龙驹，平定他的全部党羽，上表设置东夏州。（胡三省注：东夏州领偏城、朔方、定阳、上郡。唐的延州，就是魏的东夏州。）

    9五月丙辰日，北魏禁止天文学。

    10梁朝任命国子祭酒张充为尚书左仆射。张充是张绪的儿子。

    11马仙琕包围朐山，张稷暂时驻扎在六里监督粮运，梁武帝多次发兵援助。秋季，北魏卢昶上表请求增兵六千，米十万石，北魏宣武帝给了他四千兵。冬季十一月己亥日，北魏宣武帝下诏扬州刺史李崇等人在寿阳练兵，以分散朐山的兵势。卢昶本是儒生，不熟悉军事。朐山城中粮食柴草都用尽，傅文骥献城投降；十二月庚辰日，卢昶率兵先逃，各路军队相继溃散，恰逢大雪，军士冻死以及冻掉手脚的有三分之二，马仙琕追击，大败敌军。二百里之间，僵尸相连，北魏士兵逃脱的只有十分之一二，收缴的粮食牲畜器械，不可胜数。（胡三省注：《考异》说：《魏帝纪》记载卢昶失败在十一月。现在依从《梁帝纪》。《梁纪》记载“斩杀十多万人”，按卢昶上表说：“这路军队九千人，贼众四万人，请求增兵六千，”北魏宣武帝给了他四千。怎么会有十多万人！大概是梁史夸大其词。）卢昶单骑逃走，丢弃了他的符节、仪仗全部；到郯城，借赵遐的符节来显示军威。北魏宣武帝命令黄门侍郎甄琛骑快马去逮捕卢昶，追究他失败的情况，卢昶和赵遐都被免官。只有萧宝寅全军返回。

    卢昶在朐山时，御史中尉游肇对北魏宣武帝说：“朐山很小，地处海滨，低洼潮湿难以居住，对我们不重要，对贼寇却有利。对贼寇有利，所以必定拼死争夺；对我们不重要，所以是不得已而战；以不得已的军队攻击必死的军队，恐怕拖延时间，耗费很大。假如得到朐山，只会导致相互争夺，最终难以守住，这就是所谓的无用之地。（胡三省注：《左传》记载吴将要讨伐齐，伍子胥劝谏说：“在齐得志，如同得到石田，没有用处。”）听说贼寇多次用宿豫请求交换朐山，如果一定这样，用这块无用之地，换回我们原来的疆土，兵役暂时解除，得到的好处很大。”北魏宣武帝将要听从，恰逢卢昶失败，升任游肇为侍中。游肇是游明根的儿子。（胡三省注：游明根侍奉北魏太武及孝文，以年老而被重视。）

    马仙琕作为将领，能和士卒同甘共苦，所穿的不过是布帛，所住的地方没有帷幕床屏，饮食和最下等的仆役相同。在边境时，常常单身潜入敌境，侦察了解壁垒村落的险要之处，作战多能取胜，士卒也乐意为他所用。

    12北魏任命甄琛为河南尹，甄琛上表说：“国家在代都时，苦于盗贼很多，世祖发愤，大量设置主司、里宰，都用下代的令长以及五等散男中有谋略的人担任。（胡三省注：五等散男，指爵位为五等男而担任散官的人。《魏书》说：魏公、侯、伯、子、男，有开国，有散，凡散各降开国一品。不是因为担任散官而称为散男。）又多设置吏士作为他们的助手，加以尊崇重视，才得以禁止。现在迁都以来，天下范围更广，四方来聚会，事情超过代都，五方之人杂居，寇盗公然行事，里正职位轻事务杂，多是才能低下的人，人心苟且，不能督察。请求选取武官八品将军以下有才干品行端正能办事的，（胡三省注：贞济，指坚贞而能办事。）以本官的俸禄担任里尉的职务，高的领六部尉，中等的领经途尉，下等的领里正。（胡三省注：北魏官员既给俸禄，又给抚恤亲属的俸禄，所以称为俸恤。北魏分洛阳城中为六部，设置六部尉。因张平子《东京赋》“经途九轨”，设置经途尉。经途，是城中的大路。）其余地方各设置里正。不然，请求稍微提高里尉的品级，选取下品中应升迁的人担任，监督责罚有具体人员，京城可以清静。”（胡三省注：自汉以来，京师称为辇毂下。）下诏说：“里正可以升到勋品，（胡三省注：勋品，勋官的第一品。）经途尉从九品，六部尉正九品，（胡三省注：洛阳六部尉在东汉时就设置了，曹操担任洛阳北部尉，就是证明。）从各职中选取，不一定是武人。”甄琛又奏请用羽林作为巡逻军，在各坊巷巡察盗贼，于是洛阳城清静，后来常沿用这一做法。

    13这一年，梁朝境内有二十三州，（胡三省注：此据《五代史志》。按萧子显《齐志》，齐有扬、南徐、豫、兖、南兖、北徐、青、冀、江、广、交、越、荆、巴、郢、司、雍、梁、秦、益、宁、湘、南豫二十三州。当时已废除巴州，应当以王茂所立的宛州补足。）三百五十郡，一千零二十二县。此后州名逐渐增多，废置离合，不可胜记。北魏也是如此。

    14梁武帝亲厚九族，优待朝士，有犯罪的，都枉法宽恕。百姓有罪，则依法处置，连坐的老幼都不能免，一人逃亡，全家被抵押服劳役，百姓已经穷困，奸邪更加严重。曾趁郊祀之机，有位秣陵老人（胡三省注：江南以建康、秣陵为赤县；隋废除秣陵、建康合并为江宁县。）拦住车驾说：“陛下执法，对百姓严厉，对权贵宽松，不是长久之道。如果能反过来，天下就幸运了。”梁武帝于是想办法放宽对百姓的刑罚。

    十一年（壬辰，公元512年）

    1春季正月壬辰日，下诏：“从今以后逃亡之家以及罪应抵押服劳役的，如果有老有小，可以停止押送。”（胡三省注：所谓放宽对百姓的刑罚，不过如此而已。而不能用法律约束权贵，君子因此知道梁朝政治的混乱。）

    2梁朝任命临川王萧宏为太尉，骠骑将军王茂为司空、尚书令。

    3丙辰日，北魏任命车骑大将军、尚书令高肇为司徒，清河王元怿为司空，广平王元怀进号骠骑大将军，加授仪同三司。高肇虽然登上三司之位，仍因离开要职，不满表现在言辞神色上，见到的人都嘲笑他。尚书右丞高绰、国子博士封轨，一向以方正耿直为行事准则，（胡三省注：业，事。以方正耿直为事，就是所谓的努力去做，坚持不懈，就能成为君子。）等到高肇担任司徒，高绰迎送往来，封轨始终不去拜见高肇。高绰看到封轨不来，就立刻回去，叹息说：“我平生自认为不失规矩，今天的行为，比封生差远了。”高绰是高允的孙子；封轨是封懿的族孙。（胡三省注：高允侍奉北魏世祖以下四朝。封懿从燕归魏，因疏慢被废黜。）

    清河王元怿有才学声望，鉴于彭城王元勰的灾祸，（胡三省注：指彭城王元勰无罪被杀。）趁侍宴之机，对高肇说：“天子的兄弟有几个，却几乎被剪除殆尽！（胡三省注：指又杀死京兆王元愉。）从前王莽秃头，凭借外戚的身份，最终篡夺了汉室。（胡三省注：事见《汉纪》。）现在你身形弯曲，也恐怕最终会成为祸乱的根源。”恰逢大旱，高肇擅自讯察囚徒，想以此收买人心。元怿对北魏宣武帝说：“从前季氏在泰山举行祭祀，孔子对此憎恶。（胡三省注：朱元晦说：旅，是祭祀的名称。《礼》规定，诸侯祭祀封国境内的山川。季氏祭祀泰山，是僭越。）实在是因为君臣的名分，应该防微杜渐，不可轻慢。减少膳食讯察囚徒，是陛下的事情；现在司徒来做，难道是人臣的本分吗！明君在上面有过失，奸臣在下面窃取权力，祸乱的根源，就在这里。”北魏宣武帝笑而不答。

    4夏季四月，北魏下诏尚书与各部门审理案件，让饥民到燕、恒二州及六镇就食。

    5乙酉日，北魏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延昌。

    6冬季十月乙亥日，北魏立皇子元诩为太子，开始不杀他的母亲。（胡三省注：为后来胡后扰乱北魏埋下伏笔。）任命尚书右仆射郭祚领太子少师。郭祚曾跟随北魏宣武帝到东宫，怀揣黄?献给太子；（胡三省注：《博雅》记载，白?，是瓜的一种。这黄?，是另一种。）当时应诏左右赵桃弓深受北魏宣武帝信任，郭祚私下巴结他，当时人称他为“桃弓仆射”、“黄?少师。”

    7十一月乙未日，梁朝任命吴郡太守袁昂兼尚书右仆射。

    8当初，齐太子步兵校尉平昌人伏曼容上表请求制定一代礼乐，齐世祖下诏选学士十人修撰五礼，（胡三省注：五礼：吉、凶、军、宾、嘉。）丹杨尹王俭总领此事。王俭去世后，把事情交给国子祭酒何胤。何胤回到东山，（胡三省注：何胤隐居会稽东山。）齐明帝敕令尚书令徐孝嗣掌管。徐孝嗣被诛杀后，大多散失，下诏骠骑将军何佟之掌管。经过齐末的战乱，仅存一些。梁武帝即位，何佟之上奏审查省置的事宜，（胡三省注：向皇帝启奏，审查礼局应省还是应置。）敕令在外详细商议。（胡三省注：让在外详细商议后上报。）当时尚书认为各种事务刚刚开始，（胡三省注：毛苌说：权舆，开始。这里说王业初创。）应该等天下太平，想暂且撤销礼局，合并到尚书仪曹，下诏说：“礼坏乐缺，实在应该及时修定。但近来修撰不得其人，所以多年不成，有名无实。这既然是治国的首要之事，可以立即编撰。”（胡三省注：《左传》说：礼，是治理国家，安定社稷，有序百姓，有利后代的。）于是尚书仆射沈约等人上奏：“请求五礼各设置旧学士十人共同修撰五礼，现在请分五礼，各置学士。旧学士一人，让自己推举一名学古的人帮助抄录编撰，其中有疑问的，依照石渠、白虎的旧例，请皇帝下旨决断。”（胡三省注：石渠之事参见二十七卷汉宣帝甘露三年。白虎之事参见四十六卷汉章帝建初四年。）于是以右军记室（胡三省注：参军。）明山宾等人分掌五礼，何佟之总领其事。何佟之去世，以镇北谘议参军伏暅代替。伏暅是伏曼容的儿子。到这时，五礼修成，列班上奏，共八千零一十九条，下诏有关部门遵行。

    9己酉日，临川王萧宏因公事降为骠骑大将军。

    10这一年，北魏任命桓叔兴为南荆州刺史，治所在安昌，（胡三省注：汉南阳郡有安昌侯国。晋泰始中，割南阳东部的安昌、平林、平氏、义阳四县，设置义阳郡，治安昌城。后来义阳移治石城山上，因梁朝逼近，迁治仁顺城，而安昌俗称白茅城。）隶属于东荆州。

    十二年（癸巳，公元513年）

    1春季正月辛卯日，梁武帝在南郊祭祀，大赦天下。

    2二月辛酉日，梁朝任命兼尚书右仆射袁昂为右仆射。

    3己卯日，北魏高阳王元雍进位太保。

    4郁洲靠近北魏边境，当地百姓多私下与北魏人贸易，朐山之乱时，有人暗中与北魏勾结，朐山平定后，心中不安。青、冀二州刺史张稷不得志，政令宽松，僚吏多有侵吞掠夺。庚辰日，郁洲百姓徐道角等人夜里袭击州城，杀死张稷，送他的首级投降北魏，（胡三省注：《考异》说：《魏帝纪》写作“郁州人徐玄明”，现在依从《梁书·康绚传》。又《康绚传》记载，张稷死在朐山反叛的第二年。现在依从《魏帝纪》。）北魏派遣前南兖州刺史樊鲁率军赶赴。当时北魏发生饥荒，百姓饿死的有几万人，侍中游肇劝谏，认为“朐山靠海，低洼潮湿难以居住，郁洲又在海中，得到它尤其无用。那地方对贼寇来说地处要冲且靠近内地，离我们这里偏远，（胡三省注：北魏谋取东南，用兵必定在淮、汉之间；郁洲在海中，又不是军事要地，所以说偏远。）以偏远的军队攻打处于要冲且靠近内地的敌军，不能取胜。现在年成不好百姓困苦，只应安定，却又兴师动众，耗费粮草运输，我只看到它的损失，没看到它的好处。”北魏宣武帝不听，又派遣平西将军奚康生率军接应。还没出发，梁朝北兖州刺史康绚派遣司马霍奉伯讨伐平定了叛乱。（胡三省注：梁北兖州应当治所在淮阴。）

    5辛巳日，梁朝新建太极殿。

    6梁武帝曾和侍中、太子少傅建昌侯沈约各自列举关于栗子的典故，沈约比梁武帝少列举三项，出来后，对人说：“这位老先生护短，不然会羞死！”梁武帝每次召集文学之士以经史之事策问，群臣多谦让推崇，梁武帝才高兴，所以沈约退下后有这样的话。（胡三省注：护前，是回护自己的短处，不让别人在自己前面。忌前，是忌恨别人在自己前面。）梁武帝听说后发怒，想治他的罪，徐勉坚决劝谏才作罢。梁武帝对张稷有怨恨，（胡三省注：因为他心怀不满。）从容地和沈约谈及此事，沈约说：“左仆射出京担任边州刺史，（胡三省注：指张稷任青、冀二州刺史。）已是过去的事，何必再提！”梁武帝认为沈约和张稷是亲家相互袒护，发怒说：“你说这样的话，是忠臣吗！”于是乘车回内殿。沈约害怕，没察觉梁武帝起身，还像原来一样坐着；回到家，没走到床前就凭空摔倒，（胡三省注：向前摔倒，头先着地称为顿。）因此生病。梦见齐和帝用剑割断他的舌头，于是叫道士向天帝上奏赤章，称“禅代的事情，不是由我发起的。”梁武帝派主书黄穆之探病，晚上返回，因病情的增减没有立即上报，害怕获罪，于是禀报了赤章之事。梁武帝大怒，中使多次谴责。（胡三省注：梁武帝本来信奉佛教报应之说，认为天可以欺骗，所以因赤章之事发怒谴责沈约。古人不把心腹之患转移到四肢，大概与此不同。）沈约更加害怕，闰月乙丑日，去世。有关部门定谥号为“文”，梁武帝说：“心怀不尽叫隐，”改谥号为隐侯。

    7夏季五月，寿阳久雨，大水入城，房屋都被淹没。北魏扬州刺史李崇率兵停驻在城上，水位不断上涨，于是乘船靠近女墙，（胡三省注：城上的短墙叫女墙，就是所说的陴，现在人叫女头。）城墙没被淹没的只有二板。将佐劝李崇放弃寿阳退保北山，（胡三省注：寿阳北山就是八公山。）李崇说：“我愧居一方藩镇，德行浅薄招致灾祸，淮南万里之地，安危系于我一身，一旦退走，百姓溃散，扬州之地，恐怕不再属于国家，我难道爱惜自己，让自己像王尊那样留下愧疚吗！（胡三省注：汉王尊任东郡太守，河水暴涨，淹没瓠子金堤，老弱逃跑。王尊住在堤上，吏民争相叩头劝阻，王尊不肯离开。等到水大堤坏，吏民都逃跑，只有一名主簿哭着在王尊旁边不动，而水波渐渐退去，吏民都称赞王尊的勇敢气节。）只是可怜这些士民无辜同死，可以编筏子靠向高处，让人各自设法逃脱，我必定和这座城一起淹没，希望各位不要再说！”

    扬州治中裴绚率领城南百姓几千家乘船南逃，到高原避水，声称李崇已回北方，趁机自称豫州刺史，（胡三省注：自宋以来，在寿阳设置豫州。裴绚乘水势聚集百姓，自称豫州刺史，以寻求梁朝接应。）和别驾郑祖起等人送子弟作为人质来请求投降。马仙琕派兵赶赴。

    李崇听说裴绚反叛，不知虚实，派遣国侍郎韩方兴乘单船召见他。（胡三省注：李崇爵封陈留公，所以有国侍郎。）裴绚听说李崇还在，怅然又惊又恨，回复说：“近来因为大水狼狈，被众人推举。现在大局已定，势难挽回，恐怕百姓不是您的百姓，官吏不是您的官吏，希望您早日离开，不要触犯将士。”李崇派遣堂弟宁朔将军李神等人率领水军讨伐，裴绚战败，李神追击攻占他的营垒。裴绚逃走，被村民抓获，送回，到尉升湖，说：“我有什么脸面见李公！”于是投水而死。裴绚是裴叔业哥哥的孙子。（胡三省注：裴叔业降魏参见一百四十三卷齐东昏侯永元二年。）郑祖起等人都被处死。李崇上表因水灾请求解除州职，北魏宣武帝不允许。

    李崇深沉宽厚，有谋略，得士众之心，在寿春十年，（胡三省注：天监六年北魏宣武帝命李崇镇守寿春，到这年才七年，到十五年才被征任尚书左仆射，正好十年，史书最终说这件事。）常供养壮士几千人，寇贼来犯无不被打败，邻敌称他为“卧虎”。梁武帝多次设反间计

    13北魏降人王足献计，请求拦截淮水来淹灌寿阳。梁武帝认为可行，派水工陈承伯、材官将军祖暅考察地形，他们都说：“淮水流域的沙土疏松容易流失，不坚固，工程无法完成。”梁武帝不听，征发徐、扬二州的百姓，大约每二十户出五丁来修筑堤坝，任命太子右卫率康绚都督淮上诸军事，在钟离监督修堰工程。（胡三省注：康绚监督修堰工程，将官署设在钟离。）服役的人和士兵合计二十万，南起浮山，北到巉石，（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淮水从钟离县又向东流经浮山，山北正对着巉石山。杜佑说：浮山堰在濠州城西一百一十二里。）依着河岸筑土，在河中间合龙。

    17北魏任命前定州刺史杨津为华州刺史，杨津是杨椿的弟弟。在此之前，官府收受调绢时，尺子特别长，管事的人趁机营私舞弊，随意伸缩尺度，（胡三省注：任事，指负责征收调绢的人。因缘，指借机做坏事。进退，指有贿赂的就把尺子拉长成正数，没有贿赂的就把尺子缩短成负数。）百姓深受其苦。杨津下令全部依照官方标准尺度，那些缴纳的物品特别好的，赏赐一杯酒；所缴纳的稍差一些的，也予以接收，只是不赏酒来表示羞辱。于是人们争相劝勉，官府征收的调绢比往日更好。

    18北魏太子还年幼，每次出入东宫，身边只有乳母而已，宫中官员都不知道。詹事杨昱上奏说：“请求从现在起召见太子必须下达手敕，让我们这些臣子陪同。”北魏宣武帝听从了，命令在宫中当值的官员随从太子到万岁门。（胡三省注：万岁门大概是洛阳宫城的东门。）

    19北魏御史中尉王显对治书侍御史阳固说：“我担任太府卿时，府库充实，你觉得怎么样？”阳固说：“您收取百官俸禄的四分之一，州郡的赃款赎金，全部运到京城，用这些来充实府库，不值得称道。况且‘有聚敛财物的臣子，就好比有盗窃财物的臣子，’（胡三省注：《礼记·大学》中的话。）能不引以为戒吗！”王显不高兴，借故上奏罢免了阳固的官职。



 第147章 梁纪四

    起旃蒙协洽（乙未），尽着雍阉茂（戊戌），凡四年。

    高祖武皇帝四

    天监十四年（乙未，公元515年）

    1春季，正月乙巳朔日，梁武帝在太极殿为太子举行冠礼，（胡三省注：古代冠礼在宗庙举行。）大赦天下。

    2辛亥日，梁武帝到南郊祭祀。

    3甲寅日，北魏宣武帝生病；丁巳日，在式乾殿去世。（时年三十三岁，谥号宣武皇帝，庙号世宗。）侍中、中书监、太子少傅崔光，侍中、领军将军于忠，詹事王显，中庶子代郡人侯刚从东宫迎接太子元诩，到显阳殿。王显想等天亮后举行即位仪式，崔光说：“皇位不能片刻空缺，何必等到天亮！”王显说：“必须上奏皇后。”崔光说：“皇帝驾崩，太子即位，是国家常规，何必等待皇后的命令！”于是，崔光等人请太子停止哭泣，站在东阶；于忠和黄门侍郎元昭扶着太子面向西哭了十多声后停止。崔光代理太尉，捧着策书献上玉玺绶带，（胡三省注：玺，是帝王的印；绶，是系印的丝带。）太子跪下接受，穿上衮冕礼服，登上太极殿，即皇帝位。（北魏孝明帝元诩，是宣武帝的第三子。）崔光等人和夜间当值的官员站在庭院中，向北叩首高呼万岁。（因事情仓促，来不及召集百官。）元昭是元遵的曾孙。（胡三省注：北魏略阳公元遵参见一百八卷晋孝武帝太元二十年。）

    高皇后想杀胡贵嫔，中给事谯郡人刘腾把消息告诉侯刚，侯刚又告诉于忠。于忠向崔光请教对策，崔光让把胡贵嫔安置在别的地方，严加守卫，因此胡贵嫔深深感激这四个人。（胡三省注：为刘腾等人扰乱朝政，崔光虽受尊崇却不能纠正埋下伏笔。）戊午日，北魏大赦天下。己未日，召回所有西征、东防的军队。（胡三省注：西伐，指讨伐蜀地的军队；东防，指防守淮河的军队。）

    骠骑大将军广平王元怀抱病入宫哭丧，径直走到太极殿西廊，悲痛大哭，呼喊侍中、领军、黄门、二卫，（胡三省注：二卫始于晋初，由左、右卫将军统领。这里的二卫就是指左、右卫将军。）说“我要上殿哭悼先帝，还要入宫拜见新主。”众人都惊愕相视，没人敢回应。崔光撩起丧服举起手杖，引用汉光武帝去世时赵熹扶诸王下殿的旧例，（胡三省注：事见四十四卷汉光武帝中元二年。）声色严厉，听到的人无不称赞。元怀哭声和眼泪都停了，说：“侍中用古礼约束我，我怎敢不服！”于是返回，还多次派侍从去谢罪。

    在此之前，高肇专权，尤其忌恨宗室中有声望的人，太子太傅任城王元澄多次被高肇诬陷，害怕不能保全自己，（胡三省注：以彭城王元勰的灾祸为戒。）于是整天酗酒，行为如同疯癫，朝廷机要事务都不参与。等到宣武帝去世，高肇在外地拥兵，（胡三省注：指高肇正率领伐蜀的军队。）朝廷内外人心不安。于忠和门下省官员商议，（胡三省注：门下省，是侍中等官员所在的机构。）认为孝明帝年幼，不能亲政，应让太保高阳王元雍入住西柏堂处理政务，让任城王元澄担任尚书令，总领百官，上奏皇后请求立即下令授职。（胡三省注：请求立即以手令授给二王，因仓促来不及下诏，担心有人阻挠。）王显一向受宣武帝宠信，仗势逞威，被众人痛恨，担心不被元澄等人容纳，和中常侍孙伏连等人密谋压下门下省的奏请，伪造皇后命令，让高肇录尚书事，让王显和勃海公高猛一同担任侍中。于忠等人听说后，借口王显侍疗无效，在宫中逮捕了他，（胡三省注：由此看来，侍御师王显和詹事王显似乎是同一个人。）下诏削去他的爵位和官职。王显被捕时呼喊冤枉，直合武士用刀柄撞他的腋下，送到右卫府，一天后就死了。庚申日，下诏按门下省所奏行事，百官各尽职守听从二王号令，朝廷内外心悦诚服。

    二月庚辰日，尊奉皇后为皇太后。

    北魏孝明帝以自己的名义写信向高肇报丧，并且召他回朝。高肇接到消息后忧愁恐惧，（胡三省注：承受报丧的变故。）日夜哭泣，以至于瘦弱憔悴，回到瀍涧时，（胡三省注：《尚书》记载：我于是占卜涧水以东，瀍水以西。《水经》记载：瀍水发源于河南谷城县北山，向东与千金渠汇合，又向东流经洛阳县南，再向东流经偃师县，最后流入洛水。涧水发源于新安县南白石山，向东南流入洛水。这里的瀍涧指的就是瀍水，不像《尚书》和《水经》所说的瀍、涧是两条水。）家人迎接他，他却不见；辛巳日，到宫阙下，穿着丧服号哭，登上太极殿尽情哀悼。高阳王元雍和于忠秘密谋划，在舍人省埋伏直寝邢豹等十多人，（胡三省注：舍人省，就是中书省，是通事舍人值宿的地方。）高肇哭完后，被引入西廊，清河王等诸王都偷偷用眼神示意他有变故。高肇进入舍人省，邢豹等人将他掐死，下诏公布他的罪行，称高肇自杀，其余亲信党羽都不追究，削去他的官职爵位，用士礼安葬；到黄昏时，从厕所门把他的尸体运出送回家中。

    4北魏讨伐蜀地时，军队到达晋寿，蜀人震惊恐惧。傅竖眼率领三万步兵进攻巴北，梁武帝派遣宁州刺史任太洪从阴平（胡三省注：此阴平不是邓艾经过的阴平，是现在利州的阴平县。）从小路进入该州，招诱氐人、蜀人，截断北魏的运路。恰逢北魏大军北还，任太洪袭击攻破北魏东洛、除口二戍，（胡三省注：唐利州景谷县，就是旧白水县，设置东洛郡，后周将郡并入平兴郡，隋又废平兴为景谷县。《水经》记载，汉水经过大、小黄金以南，向东汇合蘧蒢口。《注》说：蘧蒢水发源于就谷南，流经蘧蒢溪，再向南流，注入汉水，称为蒢口。）声称梁朝军队将要到达，氐人、蜀人纷纷响应。任太洪进军包围关城，傅竖眼派遣统军姜喜等人攻击任太洪，大败他，任太洪放弃关城逃回。（胡三省注：关城就是白水关城。）

    5癸未日，北魏任命高阳王元雍为太傅、领太尉，清河王元怿为司徒，广平王元怀为司空。

    6甲午日，北魏将宣武帝安葬在景陵，庙号世宗。己亥日，尊奉胡贵嫔为皇太妃。三月甲辰朔日，贬高太后为尼姑，迁居金墉城瑶光寺，（胡三省注：儿子没有废黜母亲的道理，北魏的混乱灭亡是理所当然的。按北魏废后大多居住在瑶光寺，冯后、高后都是如此。）不是重大节日，不得入宫。

    7北魏左仆射郭祚上表说：“萧衍狂妄悖逆，谋划阻断河流，（胡三省注：指修筑浮山堰。）劳役繁重百姓劳苦，危亡的征兆已经显现；应命令将领出兵，长驱直入讨伐。”北魏下诏令平南将军杨大眼统领各路军队镇守荆山。（胡三省注：《水经》记载，淮水经过涂山北之后到达荆山，现在涂山在钟离县西九十五里，荆山在钟离县西八十三里。）

    8北魏于忠既在门下省任职，又总管宿卫，于是专擅朝政，权倾一时。当初，太和年间，军国事务繁多，高祖因为用度不足，将百官的俸禄减去四分之一，于忠下令全部恢复所减的俸禄。旧制度规定：百姓缴纳赋税绢一匹另缴绵八两，布一匹另缴麻十五斤，于忠全部废除。乙丑日，下诏文武百官各晋升一级。（胡三省注：史书说于忠专权北魏，想要笼络人心。）

    9夏季四月，浮山堰建成后又溃决，有人说蛟龙能乘风雨破坏堤坝，它天性厌恶铁，于是运来东、西冶的铁器几千万斤沉入水中，也没能使堤坝合拢。于是砍伐树木做成井栏状的结构，（胡三省注：井干，井栏。说叠木为井干的形状。）填上巨石，在上面加土；沿淮河百里内的树木石头无论大小都被用尽，挑夫的肩膀都磨破了，夏天发生瘟疫，死者相互枕藉，苍蝇蚊子昼夜嗡嗡作响连成一片。

    10北魏梁州刺史薛怀吉在沮水打败反叛的氐人。（胡三省注：《水经》记载：沔水发源于武都沮县东狼谷中，又向东南流，经过沮水戍。《注》说：沔水一名沮水。阚駰说：因为它刚流出时低洼潮湿，所以叫沮水。）薛怀吉是薛真度的儿子。五月甲寅日，南秦州刺史崔暹又打败反叛的氐人，解除了武兴之围。（胡三省注：北魏南秦州治所在骆谷城，统领天水、汉阳、武都、武阶、修武、仇池郡。此时大概是反叛的氐人包围了武兴。）

    11六月，北魏冀州僧人法庆用妖术迷惑众人，与勃海人李归伯作乱，推举法庆为主。法庆以尼姑惠晖为妻，任命李归伯为十住菩萨、平魔军司、定汉王，（胡三省注：《魏书》记载，法庆规定杀一人者为一住菩萨，杀十人者为十住菩萨。）自号大乘。又配制迷药，让人服用，父子兄弟不再相识，只知道杀人。刺史萧宝寅派遣兼长史崔伯驎攻击他们，崔伯驎战败而死。贼众更加兴盛，所到之处毁坏寺庙，斩杀僧尼，烧毁经像，说“新佛出世，除去众魔”。秋季七月丁未日，下诏暂任右光禄大夫元遥为征北大将军讨伐他们。（胡三省注：假，指未正式任命以征北大将军授予他。）

    12北魏尚书裴植，自认为门第不比王肃低，（胡三省注：裴植是裴叔业哥哥的儿子。后，落后。）因朝廷给他的职位不高，心中常常不满，上表请求辞官隐居嵩山，宣武帝不允许，对他很不满。等到担任尚书，志气骄横，常常对人说：“不是我需要尚书这个职位，而是尚书也需要我。”每次入朝参与议论，喜欢当面讥讽诋毁百官，又弹劾征南将军田益宗，说：“华人与夷人不同类，不应位居百世衣冠之上。”于忠、元昭对此切齿痛恨。（胡三省注：于忠、元昭都是北方人，所以特别忌讳这话。）

    尚书左仆射郭祚，贪求晋升不止，自认为是东宫师傅，（胡三省注：天监十年，北魏任命郭祚领太子少师。）希望被封侯、授仪同三司，下诏任命郭祚为都督雍、岐、华三州诸军事、征西将军、雍州刺史。（胡三省注：北魏太和十一年设置岐州，治所在雍城镇，统领平秦、武都、武功三郡。）

    郭祚和裴植都厌恶于忠专横，秘密劝高阳王元雍让于忠离开朝廷；于忠听说后，大怒，命令有关部门诬告他们有罪。尚书上奏：“羊祉告发他的姑表兄弟皇甫仲达说‘受裴植指使，谎称受诏，率领部曲图谋于忠。’我们彻底追查，皇甫仲达拒不认罪；但众多证据明确，依照法律应当处死。众多证据虽然没有直接涉及裴植，但都称‘仲达受裴植指使，裴植召见仲达责问却不告发。’推论情节，无法明确排除不同的可能，不能按普通案件处理，减轻刑罚，应按皇甫仲达的罪名判处裴植死刑。裴植曾亲自率领城民归附王化，（胡三省注：指齐东昏侯永元二年，裴植以寿阳投降北魏。）依照法律应上奏商议，（胡三省注：指依照八议之律。）请求圣上裁决。”于忠伪造诏书说：“既然有如此凶谋，罪不可恕；虽有归附的诚意，也不能按八议处理，也不必等到秋分执行死刑。”（胡三省注：北魏旧例，秋分后才执行死刑。）八月己亥日，裴植与郭祚及都水使者杜陵人韦儁都被赐死。韦儁是郭祚的亲家。于忠又想杀高阳王元雍，崔光坚决反对，于是免去元雍官职，以王爵回家。朝廷内外冤愤，无不切齿痛恨。

    13丙子日，北魏尊奉胡太妃为皇太后，居住在崇训宫。于忠兼任崇训卫尉，刘腾为崇训太仆，加授侍中，侯刚为侍中抚军将军。（这三个人是胡太后深深感激的。）又任命太后的父亲胡国珍为光禄大夫。

    14庚辰日，定州刺史田超秀率领三千部众投降北魏。（胡三省注：田超秀反叛北魏参见上卷上年。）

    15戊子日，北魏大赦天下。

    16己丑日，北魏清河王元怿晋升为太傅，领太尉，广平王元怀为太保，领司徒，任城王元澄为司空。庚寅日，北魏任命车骑大将军于忠为尚书令，特进崔光为车骑大将军，都加授开府仪同三司。

    17北魏江阳王元继，是元熙的曾孙，（胡三省注：元熙是道武帝的儿子。）先前担任青州刺史，因将良民变为奴婢而被削去爵位。元继的儿子元叉娶胡太后的妹妹，壬辰日，下诏恢复元继的本封，任命元叉为通直散骑侍郎，元叉的妻子为新平郡君，还任命为女侍中。（胡三省注：为元叉囚禁灵太后埋下伏笔。）

    群臣奏请太后临朝听政，九月乙未日，灵太后开始临朝听政，（胡三省注：胡太后谥号为灵。）仍然称令来处理事务，群臣上书称殿下。太后聪明有悟性，很喜欢读书写文章，射箭能射中针孔，政事都亲自动笔裁决。加授胡国珍为侍中，封安定公。

    自从郭祚等人死后，诏书的生杀大权都出于于忠，王公都害怕他，（胡三省注：重足，叠足而立，形容恐惧。胁息，屏气不敢呼吸。）太后亲政后，就解除于忠的侍中、领军、崇训卫尉职务，只任仪同三司、尚书令。十多天后，太后召集门下省侍官到崇训宫，（胡三省注：门下侍官，从侍中到散骑常侍、侍郎。）问道：“于忠在尚书省，声望如何？”众人都说：“不称职。”于是让于忠出京担任都督冀、定、瀛三州诸军事、征北大将军、冀州刺史；让司空元澄领尚书令。元澄上奏：“安定公应出入宫中，参与商议重要事务，”下诏同意。（胡三省注：人老了，要警惕贪得无厌，任城王元澄的志气已经衰退了。）

    18甲寅日，北魏元遥打败大乘贼寇，擒获法庆及头目一百多人，将首级传送到洛阳。

    19左游击将军赵祖悦袭击北魏西硖石，（胡三省注：《水经》记载：淮水向东经过寿春县北，又向北流经山峡中，称为峡石。对岸山上构筑二城以防备渡口要道，在淮水西岸的称为西硖石。杜佑说：颍州下蔡县有硖石山，梁朝筑城以抵御北魏，就是现在的县城。）占据此地进逼寿阳；又修筑外城，迁移沿淮百姓充实城内。将军田道龙等人分散攻打各戍，北魏扬州刺史李崇分别派遣将领抵抗。癸亥日，北魏派遣暂任镇南将军崔亮攻打西硖石，又派遣镇东将军萧宝寅决开淮堰。

    20冬季十月乙酉日，北魏任命胡国珍为中书监、仪同三司，侍中职务不变。

    21甲午日，弘化太守杜桂率全郡投降北魏。（胡三省注：弘化的地理位置不详，大概也是边境的蛮族郡。）

    22当初，北魏于忠当权时，自称宣武帝允许他优先晋升；太傅元雍等人都不敢违抗，加授于忠车骑大将军。于忠又自认为在新旧交替之际有安定社稷的功劳，暗示百官为他加赏；元雍等人商议封于忠为常山郡公。于忠又难以独自受赏，于是暗示朝廷，凡是在门下省的官员都加封邑，元雍等人不得已又封崔光为博平县公，而尚书元昭等人不断上诉。（胡三省注：北魏孝明帝即位时，元昭也在门下省，所以不断上诉。）太后命令公卿再次商议，太傅元怿等人上奏：“先帝去世，（胡三省注：《礼记·曲礼》说：报丧时说天王登假。《注》说：登，上；遐，去；上已，就像仙人离去。）奉迎圣驾，侍卫宫廷，是臣子的常职，（胡三省注：乘舆，指皇帝。）不能以此为功。我们先前商议授予于忠封地，只是因为畏惧他的威权，暂且避免他的暴戾而已。如果以功过相抵，都不应受赏，请求全部追夺。”崔光也奉还印章绶带和封地，上表十多次，太后同意了。

    高阳王元雍上表弹劾自己，称“我当初进入柏堂，见诏旨的施行全由门下省，（胡三省注：指生杀予夺都出于于忠之意，而以诏旨施行。）我身为大臣，深知不对却不能禁止；于忠专权，随意生杀，而我不能反对。于忠图谋杀我，幸亏在位大臣坚决反对；（胡三省注：在事，指在位任职的大臣，这里指崔光。）我想把于忠调出朝廷，想法还没实施，反而被于忠废黜。我愧居官位白受俸禄，辜负恩宠，请求回家，听候处置。”（胡三省注：司败，就是司寇。）太后因于忠有保护自己的功劳，不追究他的罪过。十二月辛丑日，任命于忠为太师，领司州牧，不久又任录尚书事，与太傅元怿、太保元怀、侍中胡国珍入住门下省，共同处理政务。

    23己酉日，北魏崔亮到达硖石，赵祖悦迎战失败，关闭城门固守，崔亮进军包围。

    24丁卯日，北魏孝明帝及太后拜谒景陵。

    25这年冬天，异常寒冷，淮水、泗水都冻结了，浮山堰的士卒冻死的有十分之七八。

    26北魏益州刺史傅竖眼，性情清廉朴素，百姓、獠人都归顺他。龙骧将军元法僧代替傅竖眼担任益州刺史，（胡三省注：这是北魏的东益州。）向来没有治理才能，加上贪婪残暴；王、贾等姓，是本州的世家大族，元法僧都征召他们为兵。葭萌人任令宗因众人不满北魏统治，杀死北魏晋寿太守，献城投降，百姓、獠人多响应；益州刺史鄱阳王萧恢派遣巴西、梓潼二郡太守张齐率兵三万迎接。（胡三省注：将，率领。）元法僧是元熙的曾孙。

    27北魏岐州刺史赵王元谧，是元干的儿子，（胡三省注：赵郡王元干参见一百四十卷齐明帝建武二年，这里在“王谧”之上遗漏“郡”字。）为政暴虐。一天，关闭城门大肆搜索，抓到人就抢掠，用刑残酷至极，又无故斩杀六人，全城人都惊恐万分；众人于是大声呼喊，聚集在城门，元谧登上城楼拆毁梯子固守。胡太后派遣游击将军王靖骑马快速晓谕城民，城人开门谢罪，献上钥匙，于是罢免元谧的刺史职务。元谧的妃子，是太后的侄女。到洛阳后，任大司农卿。（胡三省注：史书说北魏母后专权，城狐社鼠有所依靠。）

    太后因北魏孝明帝还年幼，不能亲自祭祀，想代替行祭事，礼官广泛商议认为不可以。太后询问侍中崔光，崔光引用汉和熹邓太后祭祀宗庙的旧例，太后非常高兴，于是代行祭事。（胡三省注：史书说崔光迎合女主的过错。）

    28北魏南荆州刺史桓叔兴上表请求不隶属于东荆州，得到批准。（胡三省注：南荆州隶属于东荆州参见上卷十一年。）

    十五年（丙申，公元516年）

    1春季正月戊辰朔日，北魏大赦天下，改年号为熙平。

    2北魏崔亮攻打硖石未能攻下，与李崇约定水陆并进，李崇多次违反约定不到。（胡三省注：李崇当时镇守寿阳。）胡太后因众将不和，于是任命吏部尚书李平为使持节、镇军大将军兼尚书右仆射，率领二千步兵骑兵赶赴寿阳，另设行台，调度各路军队，如有违反，以军法处置。萧宝寅派遣轻车将军刘智文等人渡过淮河，攻破三座营垒；二月乙巳日，又在淮北打败将军桓孟孙等人。李平到达硖石，督促李崇、崔亮等人水陆进攻，没人敢违反，作战多次获胜。

    梁武帝派遣左卫将军昌义之率兵救援浮山，还没到，康绚已击退北魏军队。梁武帝派昌义之与直合王神念逆淮水救援硖石。崔亮派遣将军博陵人崔延伯驻守下蔡，（胡三省注：下蔡县，汉属沛郡，梁设置下蔡郡，属豫州。《水经注》记载：淮水从峡石北流经下蔡故城东，本是州来的城邑。吴季札开始的封邑是延陵，后来封到州来，所以叫延州来季子。《春秋》记载，襄公二年，蔡成公从新蔡迁都到州来，称为下蔡。淮水东岸又有一城，是下蔡新城。二城相对，像翅膀一样依傍淮水。）崔延伯和别将伊瓮生夹淮水扎营。崔延伯取下车轮去掉轮辋，把车辐削尖，两两相对，将竹子揉成绳索，连贯起来，一共十多道，横在水上作为桥，两头安装大辘轳，（胡三省注：鹿卢，可以转动的木轮。）能随意升降，无法烧毁砍断。既阻断了赵祖悦的退路，又使战船不能通行，昌义之、王神念屯驻梁城无法前进。李平部署水陆进攻硖石，攻克外城；乙丑日，赵祖悦出城投降，被斩首，部众全部被俘。

    胡太后赐信崔亮，让他乘胜深入。李平部署众将，水陆并进，攻打浮山堰；崔亮违抗李平的调度，以生病为由请求返回，随即上表后就出发了。李平上奏请求判处崔亮死刑，太后下令说：“崔亮擅自进退，违背我的谋略，虽有小胜，怎能免除大罪！但我处理各种事务，尽量不轻易杀人，崔亮是崔光的族弟，所以李平的奏请不被批准。可听任他以功补过。”北魏军队于是返回。

    3北魏中尉元匡上奏弹劾于忠“趁国家大丧，专擅朝政，裴植、郭祚蒙冤，（胡三省注：指裴植、郭祚被杀。）宰相被废辱。（指高阳王元雍被废，后来又因授予于忠封地，请求贬退自己。）又擅自伪造旨意任仪同三司、尚书令，领崇训卫尉，推究他的意图，是想以无上自居。事情既然在大赦之后，应处以死刑，请派遣一名御史到州执行处决。（胡三省注：于忠当时任冀州刺史，想在州中处死他。）自去年世宗去世后，皇太后未亲政前，之前各种不按程序，或由门下省发诏书，或由中书省宣敕令，擅自任命的，已经赦免，可免罪，但都应追夺。”太后下令：“于忠已特别赦免，不应再追究；其余按奏请处理。”

    元匡又弹劾侍中侯刚抢掠杀死羽林卫。侯刚本因擅长烹饪任尚食典御，（胡三省注：尚食典御，北魏官职，掌管调和皇帝饮食，冷热适时供应就品尝。）共三十年，因对太后有恩，（胡三省注：事见上年。）很专横擅权，王公都畏惧依附他。廷尉判处侯刚死刑，太后说：“侯刚因公事抢掠人，意外致死，按律不应定罪。”少卿陈郡人袁翻说：“‘邂逅’，是指情况已显露，隐瞒不认罪，依法审讯的情况。现在这个羽林卫，审问就全部招供，侯刚口称打死，殴打不合理，怎能说是‘邂逅’！”太后于是削去侯刚三百户，解除尚食典御职务。

    4三月戊戌朔日，发生日食。

    5北魏论西硖石之功，辛未日，任命李崇为骠骑将军，加授仪同三司，李平为尚书右仆射，崔亮进号镇北将军。崔亮与李平在宫中争功，太后任命崔亮为殿中尚书。

    6北魏萧宝寅在淮堰，梁武帝写亲笔信引诱他，让他袭击彭城，答应送他的国庙及家族亲属回北方，（胡三省注：诸从，指同族亲属。）萧宝寅上表将信呈给北魏朝廷。

    7夏季四月，淮堰建成，长九里，底部宽一百四十丈，顶部宽四十五丈，高二十丈，种上柳树，军营依次排列在上面。

    有人对康绚说：“四渎，是上天用来调节宣泄水气的，不能长久堵塞，（胡三省注：《国语》记载，周太子晋说：“古代的君主，不毁坏山，不填高沼泽，不堵塞河流，不把沼泽当作宝物。山是土的聚集，沼泽是万物的归宿，河流是水气的通道，沼泽是水的汇集。天地形成后，土聚在高处，物归于低处，疏通为川谷以引导水气，筑陂塘低洼处以汇集精华。”）如果凿开缺口向东排水，那么水流平缓，堤坝可以不坏。”康绚于是开缺口向东排水。又对北魏使用反间计说：“梁人害怕开缺口，不畏惧野战。”萧宝寅相信了，凿山深五丈，开缺口向北排水，水日夜分流还是不减，北魏军队最终撤兵返回。水所淹没的地方，沿淮河方圆几百里。李崇在硖石戍之间架浮桥，又在八公山东南筑魏昌城，以防备寿阳城毁坏，居民分散到山冈高地，（胡三省注：山脊为冈，高丘为陇。）那里的水清澈，俯视房屋坟墓，清晰可见。

    当初，堤坝起于徐州境内，（胡三省注：浮山在钟离郡界，梁在钟离设置徐州。）刺史张豹子宣称，说自己必定掌管此事；不久康绚以其他官职来监督修建，张豹子很惭愧。不久下令张豹子受康绚调度，张豹子于是诬陷康绚与北魏勾结，梁武帝虽不相信，还是因工程完毕征召康绚返回。（胡三省注：康绚返回后堤坝就坏了。）

    8北魏胡太后追思于忠的功劳，说：“怎能因一次错误就抛弃他的其他功勋！”（胡三省注：胡后以于忠拥护自己为功；至于于忠的专横，错误本就不止一次。）又封于忠为灵寿县公，也封崔光为平恩县侯。

    9北魏元法僧派遣儿子元景隆率兵抵抗张齐，张齐与他在葭萌交战，大败他，屠杀十多城，于是包围武兴。元法僧据城固守，境内都反叛，元法僧派遣使者从小路向北魏告急。北魏从淮南紧急征召镇南军司傅竖眼，任命为益州刺史、西征都督，率领三千步兵骑兵赶赴。傅竖眼进入境内，转战三天，行进二百多里，九战九胜。五月，傅竖眼击杀梁州刺史任太洪。百姓、獠人听说傅竖眼到来，都很高兴，在路上迎接拜见的人接连不断。（胡三省注：百姓、獠人厌恶元法僧而归顺傅竖眼，所以迎接的人不断。）张齐退保白水，傅竖眼进入州城，（胡三省注：进入武兴。）白水以东百姓都安居乐业。

    北魏梓潼太守苟金龙兼任关城戍主，梁朝军队到来，苟金龙生病，不能部署，他的妻子刘氏率领激励城民，登城抵抗，一百多天，士卒死伤过半。戍副高景阴谋反叛，刘氏斩杀高景及其党羽几十人，（胡三省注：数千，应为数十。）其余将士，她分衣减食，劳逸必定相同，没人不畏惧而归顺她。井在城外，被梁朝军队占据，恰逢下大雨，刘氏命令拿出公私布绢及衣服悬挂起来，绞出雨水，城中所有杂物都用来储水。（胡三省注：杂物，指瓶、罐之类。）傅竖眼到达，梁朝军队才撤退，北魏封她的儿子为平昌县子。

    10六月庚子日，任命尚书令王莹为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尚书右仆射袁昂为左仆射，吏部尚书王暕为右仆射。王暕是王俭的儿子。

    11张齐多次从白水出兵，侵犯北魏葭萌，傅竖眼派遣虎威将军强虯攻打信义将军杨兴起，杀死他，又夺取白水。宁朔将军王光昭又在阴平战败，张齐亲自率领二万多精兵与傅竖眼交战，秋季七月，张齐军队大败，逃回，小剑、大剑各戍都弃城逃走，（胡三省注：现在剑州剑门县有大剑山，又有小剑山在其西北三十里，又有小剑故城在益昌县西南五十里。大剑虽称天险，有要塞可守，高墙之间，道路较平。小剑则凿石架阁，狭窄得不能通过，李白所说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就是指这里。）东益州又归入北魏。

    12八月乙巳日，北魏任命胡国珍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雍州刺史。胡国珍年老，太后其实不想让他出京，只想要显示他有一方长官的荣耀；最终没出行。

    13康绚返回后，张豹子不再修淮堰。九月丁丑日，淮水暴涨，堤坝毁坏，声音像雷一样，三百里外都能听到，沿淮的城戍村落十多万人都漂流入海。当初，北魏人担心淮堰，任命任城王元澄为大将军、大都督南讨诸军事，率领十万部众，将从徐州出兵攻打堤坝，尚书右仆射李平认为“不用兵力，最终会自行毁坏。”等到听说堤坝溃决，太后大喜，重赏李平，元澄于是没有出兵。

    14壬辰日，梁朝大赦天下。

    15北魏胡太后多次到宗戚勋贵之家，侍中崔光上表劝谏说：“《礼记》规定，诸侯不是问疾吊丧而进入诸臣之家，称为君臣相戏谑。（胡三省注：《礼记·礼运》中的话。《注》说：无原因而相互往来，是戏谑，陈灵公与孔宁、仪行父多次到夏氏家，因此被杀。）不说王后夫人，表明没有随意到臣家的道理。夫人，父母在时有归宁，去世后就派卿问候。（胡三省注：《左传》庄公二十七年冬，伯姬来，是归宁。杜预《注》说：宁，问候父母安否。襄公十二年，楚司马子庚到秦国聘问，为夫人归宁，是礼。《注》说：诸侯夫人，父母去世后，归宁派卿，所以说礼。）汉上官皇后将要废昌邑王，霍光，是她的外祖父，亲为宰辅，皇后还坐在武帐中接待群臣，（胡三省注：事见二十四卷汉昭帝元平元年。）以显示男女之别。现在帝族繁衍，勋贵升迁，问候请见增多，将成为常例。希望陛下减少出游，那么天下人都有所依靠，众生都欢欣喜悦。”

    任城王元澄因北方镇将选拔越来越不严格，担心贼寇窥伺边境，祖先陵墓危险，（胡三省注：北魏自显祖以上，陵墓都在云中。）上奏请求重视镇将的选拔，加强警戒防备，下诏公卿商议。廷尉少卿袁翻建议，（胡三省注：秦、汉以来九卿各一人，魏太和十五年九卿各设少卿，大概仿照《周官》六卿有小宰、小司徒、小宗伯、小司马、小司寇、小司空的旧制。）认为“近来沿边州郡，官员不选贤能，只论资历等级。有的遇到贪婪之人，广设哨所，多置将领，有的用自己的亲信姻亲，有的接受他人财物请托，都没有防寇之心，只有聚敛之意。（胡三省注：比，近来。逻，巡逻。帅，将领。属，嘱托。敛，搜刮。）把勇猛的士兵，驱使去抢掠，若遇强敌，就成为俘虏，如有俘获，夺为己有。那些瘦弱老小的人，稍懂金铁工艺，略会草木制作的，（胡三省注：解，懂得。闲，熟悉。）无不被从营垒中搜寻出来，百般苦役。其余的或在深山伐木，或在平地除草，贩卖往来，道路上随处可见。这些人俸禄不多，资产有限，都收取他们的实绢，给他们虚粟，用尽他们的力气，给他们单薄的衣服，用他们的劳力，克扣他们的食物，历经冬夏，加上疾病，死在沟谷的十有七八。（胡三省注：自古至今，守边的士兵都受此苦。）因此邻敌趁机侵扰我国疆场，都因边任不得其人的缘故。我认为从今以后，南北边境各藩及所统郡县府佐、统军到戍主，都让朝臣王公以下各自举荐所知之人，必须选有才能的，不拘等级；如果称职或失职，连同举荐的人一并奖惩。”太后不能采用。到正光末年，北方盗贼群起，于是逼近旧都，侵犯山陵，正像元澄所担心的。（胡三省注：正光四年，破六韩拔陵、卫可孤等人反叛，孝昌初年，云中失陷。）

    16冬季十一月，交州刺史李畟斩杀交州反叛者阮宗孝，将首级传送到建康。

    17当初，北魏宣武帝建瑶光寺，未完工，这年，胡太后又建永宁寺，（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谷渠南流，出太尉、司徒两坊间，水西有永宁寺。）都在宫旁；又在伊阙口建石窟寺，都极尽土木之美。而永宁寺尤其壮丽，有一丈八高的金像一座，普通人高的金像十座，玉像二座。建九层佛塔，挖地筑基，下到黄泉；（胡三省注：杜预说：地中的泉，所以叫黄泉。）佛塔高九十丈，塔顶的柱子又高十丈，（胡三省注：刹，柱子，佛塔上的柱子；现在叫相轮。）每晚寂静时，铃铛声传到十里外。（胡三省注：闻，听到。）佛殿像太极殿，南门像端门。僧房一千间，珠玉锦绣，令人触目惊心。自佛法传入中国，塔庙的盛况，从未有过。（胡三省注：汉永平年间，佛法传入中国，佛弟子收藏舍利，建宫宇，称为塔，也是胡语，如同宗庙，所以世人称塔庙。）扬州刺史李崇上表，认为“高祖迁都将近三十年，（胡三省注：迁都参见一百三十八卷齐永明十一年。）明堂未修，太学荒废，城阙府寺也多颓坏，不是用来继承先辈功业，（胡三省注：《尚书·大诰》说：如果父亲建房已按法度，他的儿子却不肯筑堂，更何况盖屋！）作为万国榜样的。现在国子虽有学官之名，却无教授之实，与兔丝、燕麦，南箕、北斗有何不同！（胡三省注：《尔雅》说：唐、蒙、女萝，兔丝。《释名》说：唐、蒙、女萝、兔丝，一物四名。《毛氏诗传》说：女萝，兔丝；兔丝，松萝。陆玑《草木疏》说：兔丝，缠绕在草上生长，黄赤如金，入药的兔丝子就是它。松萝，缠绕在松树上生长，枝呈青色，与兔丝不同。《本草》说：兔丝生长在川泽田野，蔓延在草木之上，瞿麦，一名燕麦，又名雀麦，其苗与麦相同，但穗细长而疏。说兔丝有丝之名却不可织，燕麦有麦之名却不可食。古歌说：田中兔丝，如何可络！道边燕麦，何尝可获！《诗经》说：南有箕星，不可用来簸扬。北有斗星，不可用来舀酒浆。都指有名无实。）事情不能两全，必须有取舍，应停止尚方署的雕琢之作，减省永宁寺的土木之功，减少瑶光寺的材瓦费用，分担石窟的雕琢劳役，以及各种非紧急的劳役，在三季农闲时修这些工程，使国家仪容严整，礼化盛行，不也很好吗！”太后用好言回复他，却不采用他的建议。

    太后喜好佛教，百姓多全家出家为僧尼，高阳王友李瑒上奏，“三千种罪过中没有比不孝更大的，不孝中没有比断绝祭祀更大的，（胡三省注：孔子说：“五刑的罪有三千种，其中没有比不孝更大的。”《孟子》说：“不孝有三种，没有后代是最大的。”）怎能放纵违背礼教的行为，放任他们信佛的意愿，自己父母年老，却弃家断绝赡养，缺当世之礼而求将来之益！（胡三省注：佛法认为今世修行是来生的因果。）孔子说：‘未知生，焉知死？’（胡三省注：《论语》记载孔子回答子路的话。）怎能放弃堂堂正正的政务而听从鬼教呢！又，现在南方尚未平定，各种劳役仍多，百姓的心情，实在多是为了避役，如果再听任，恐怕抛弃孝慈，家家户户都为僧尼了。”都僧统僧暹等人怨恨李瑒称佛教为“鬼教”，认为是诽谤佛教，（胡三省注：北魏有沙门统，称为都统，如同现在的都僧录。）向太后哭诉。太后责备李瑒，李瑒说：“天叫神，地叫只，人叫鬼。《传》说：‘明处有礼乐，暗处有鬼神。’既然如此，那么明处的是堂堂正正的礼教，暗处的是鬼教。佛本出于人，称他为鬼，我认为不是诽谤。”太后虽知李瑒说得对，却难以违背僧暹等人的意愿，罚李瑒一两金。

    18北魏征南大将军田益宗请求任东豫州刺史，以招回两个儿子，太后不允许，最终死在洛阳。（胡三省注：田益宗的两个儿子反叛，参见上卷十三年。）

    19柔然伏跋可汗，健壮善于用兵，这年，向西攻打高车，大败他们，擒获高车王弥俄突，将他的脚拴在劣马身上，拖死，把他的头漆成饮器。（胡三省注：弥俄突杀死柔然佗汗参见上卷七年。）邻国中先依附柔然后又反叛的，伏跋都击灭，国家又强盛起来。

    十六年（丁酉，公元517年）

    1春季正月辛未日，梁武帝在南郊祭祀。

    2北魏大乘余贼又聚集起来，（胡三省注：僧人法庆的余党。）突然进入瀛州，刺史宇文福的儿子员外散骑侍郎宇文延率领家奴门客抵抗。贼寇烧毁斋阁，宇文延冲入火中抱着宇文福出来，肌肤头发都烧焦了，率领部众苦战，贼寇于是溃散逃走，追击讨伐，平定了他们。

    3甲戌日，北魏大赦天下。

    4北魏初期，民间都不用钱，高祖太和十九年，开始铸造太和五铢钱，派遣钱工在各地铸造；百姓有想铸钱的，允许到官炉铸造；铜必须精炼，不得掺杂。世宗永平三年，又铸造五铢钱，禁止天下使用不符合标准的钱。不久洛阳及各州镇所用的钱各不相同，商品交易不通。尚书令任城王元澄上奏，认为：“禁止使用的钱，法律有明确规定，指的是鸡眼、鐶凿，（胡三省注：鸡眼，指钱薄小，眼如鸡眼。鐶凿，指凿穿钱孔取铜，仅存钱边。）没有其他禁令。估计河南各州现在所用的钱都不符合规定，过去的禁令，我私下感到疑惑。又河北既没有新钱，又禁止旧钱，专门用单丝的绢、疏缕的布，窄幅短尺，不符合常规，（胡三省注：中，符合。）把一匹布裂为一尺，以救急，白白耗费纺织之功，（胡三省注：杼，织布机上持纬的部件。）不免饥寒之苦，这大概不是用来救济冻饿，养育百姓的本意。钱的使用，贯串相连，不用度量，平均简便，利于世人，确实很合适。请求下令各州镇，太和钱与新铸五铢钱及古代各种钱中地方所便于使用的，只要内外完好，虽有大小之别，都可通行，贵贱之差，自依当地价格。希望货物流通全国，公私都无障碍。那些鸡眼、鐶凿及盗铸、毁大改小、新造伪币不符合规定的，按律治罪。”下诏同意。但河北缺钱，百姓仍用物交易，钱不进入市场。

    5北魏很多人假冒军功，尚书左丞卢同查阅吏部功勋文书，于是加以检查，发现假冒等级的有三百多人，于是上奏：“请求汇集吏部、中兵二局的功勋簿，核对奏案，另造两份，一份交吏部，一份留兵局。又，在军中斩首获一级以上的，就令行台军司发券，从中间竖着撕开，一份给立功的人，一份送门下省，（胡三省注：这就是韩愈《寄崔立之诗》所说的“当如合分支”，现在人也把分家文契称为分支账。）以防欺诈。”太后同意。卢同是卢玄的族孙。（胡三省注：卢玄参见一百二十二卷宋文帝元嘉八年。）中尉元匡上奏请求取景明元年以来，内外考核簿、吏部任命文书、中兵功勋案、及各种优劣记录，（胡三省注：殿，差等。）想以此查核假冒等级盗取官职的人，太后同意。尚书令任城王元澄上表认为：“法律忌讳繁琐苛刻，治理贵在清静简约。御史的职责，是负责风闻奏事，如果听说有假冒功勋妄加等级的，只应取一本簿册，核查虚实，按律处罚。怎能转移一省的案卷，（胡三省注：指取尚书省的案卷到御史台，所谓移。）追查二十多年的事，（胡三省注：从景明元年到这年共十八年。现在说二十年的事，大概景明初年所记的等级功勋，都是太和末年淮、汉用兵所上报的功勋人名籍。）这样求错，谁能承受！这实在是圣朝应慎重的。”太后于是停止。又因元匡的建议多次不被采纳，担心他辞职，想安抚他，于是加授镇东将军。二月丁未日，立元匡为东平王。（胡三省注：为元匡治棺攻击元澄埋下伏笔。）

    6三月丙子日，下令织官，文锦不得织仙人鸟兽的形状，（胡三省注：织官，如同汉代的织室令、丞。）因为剪裁它们，违背仁恕之道。

    7丁亥日，北魏广平文穆王元怀去世。

    8夏季四月戊申日，北魏任命中书监胡国珍为司徒。

    9下诏认为宗庙用牲畜祭祀，有碍于鬼神之道，（胡三省注：冥，幽暗。幽暗之处有鬼神；冥道，指鬼神之道。累，妨碍。）应都用面做祭品。（胡三省注：《考异》说：《梁帝纪》，此诏在四月甲子。《南史》说在二月，说“祈祷天地宗庙，以去杀之理要施于众生，郊庙牲畜都用面代替，山川各祭祀则不。”按《长历》这月辛卯朔，没有甲子。《隋志》只说四月，也不说郊祀不用牲畜，现在依从它。）于是朝廷内外议论纷纷，认为宗庙不用牲畜，就不再有血食，（胡三省注：去，去掉。复，再。）梁武帝最终不听。八座官于是商议用大脯代替一元大武。（胡三省注：《礼记·曲礼》：牛叫一元大武。）

    10秋季八月丁未日，下诏北魏太师高阳王元雍进入门下省，参与决断尚书奏事。

    11冬季十月，下诏认为宗庙仍用脯修，（胡三省注：郑玄说：脯，干肉。修，锻修。薄切的叫脯，捶打后加姜桂的叫锻修。）再商议替代，于是用大饼代替大脯，其余都用蔬果。又建至敬殿、景阳台，设置七庙神位，每月中两次设净食。

    12乙卯日，北魏下诏，北京士民未迁移的，都允许留居作为永业。（胡三省注：北魏以代郡为北京。）

    13十一月甲子日，巴州刺史牟汉宠反叛，投降北魏。（胡三省注：《五代志》：巴西郡，梁设置南梁州、北巴州。）

    14十二月，柔然伏跋可汗派遣俟斤尉比建等人向北魏请求和亲，（胡三省注：俟斤，柔然大臣的称号。）用敌国的礼节。

    15这年，任命右卫将军冯道根为豫州刺史。冯道根谨慎忠厚不善言辞，行军能约束士卒；众将争功，唯独冯道根沉默。为政清廉简约，官吏百姓都归顺他。梁武帝曾感叹说：“冯道根在的地方，让朝廷不再想起有这个州。”（胡三省注：复，再。）

    16北魏尚书崔亮上奏请求在王屋等山采铜铸钱，同意。（胡三省注：《五代志》：河内郡王屋县有王屋山。）此后百姓多私铸，钱逐渐薄小，使用时价值更低。（胡三省注：这时钱贬值，南北都一样，难道是天意吗！）

    十七年（戊戌，公元518年）

    1春季正月甲子日，北魏任命氐人头领杨定为阴平王。

    2北魏秦州羌人反叛。

    3二月癸巳日，安成康王萧秀去世。（胡三省注：卒，去世。）萧秀虽与梁武帝是平民时的兄弟，等到成为君臣，小心敬畏超过疏远低贱之人，梁武帝因此更认为他贤德。萧秀与弟弟始兴王萧憺尤其友爱，萧憺长期任荆州刺史，（胡三省注：齐和帝中兴元年，萧憺督雍州，天监元年，进督荆州，五年，征召到都城。荆州总管西夏的重任，俸禄收入优厚。）常分自己的俸禄给萧秀，（胡三省注：萧秀、萧憺都是吴太妃的儿子。）萧秀欣然接受，也不推辞多给。

    5己酉日，北魏大赦天下，改年号为神龟。

    6北魏东益州氐人反叛。

    7北魏孝明帝召见柔然使者，责备他们藩礼不备，商议依照汉朝对待匈奴的旧例，派遣使者回访。（胡三省注：汉宣帝对待呼韩邪的地位在诸侯王之上，大概称臣。按张伦上表劝谏与柔然结为兄弟，大概用汉文帝、景帝时的旧例。）司农少卿张伦上表，认为：“太祖开创帝业，日夜忙碌，于是让小子在一方游荡，（胡三省注：指道武帝向南征战，社仑得以在漠北称雄。）也是因中国多灾，重视华夏而轻视夷狄。高祖正忙于南征，来不及北伐。（胡三省注：指孝文帝迁都洛阳，在淮、汉用兵，来不及讨伐柔然。）世宗遵循遗志，虏使前来，接受而不回复。（胡三省注：见一百四十六卷六年。）认为圣明统治，国富兵强，对抗敌人的礼节，有什么害怕而这样做，有什么要求而施行！现在虏虽慕德而来，也想观察我们的强弱；如果让使者奉命到虏庭，与他们结为兄弟，恐怕不是祖宗的意思。如果事情不得已，应制定诏命，显示上下的礼仪，命宰臣写信，晓谕归顺之道，看他们的依从与否，慢慢用恩威处置，那么王者的体统就端正了。怎能因戎狄兼并，（胡三省注：指伏跋刚打败高车及消灭邻国的反叛者。）而匆忙亏损礼仪呢！”不被采纳。张伦是张白泽的儿子。（胡三省注：张白泽参见一百三十四卷宋顺帝昇明元年。）

    8三月辛未日，北魏灵寿武敬公于忠去世。

    9北魏南秦州氐人反叛，派遣龙骧将军崔袭持节晓谕他们。

    10夏季四月丁酉日，北魏秦文宣公胡国珍去世，追赠假黄钺、相国、都督中外诸军事、太师，号太上秦公，（胡三省注：加九锡。）用特殊礼节安葬，赠送的丧葬物品和仪仗，极为优厚。又迎太后母亲皇甫氏的灵柩与胡国珍合葬，称为太上秦孝穆君。谏议大夫常山人张普惠认为前代皇帝的岳父没有称“太上”的，“太上”之名不可用于人臣，到朝廷上疏陈述，侍从都不敢通报。恰逢胡氏挖墓，下面有磬石，于是秘密上表，认为：“天无二日，土无二王，‘太上’是因‘上’而生的名称，皇太后称‘令’而附于‘敕’下，大概取三从之道，远同文母列入十乱，（胡三省注：武王说：“我有乱臣十人。”孔子说：“人才难得，有妇人在内，不过九人而已。”先儒认为十乱是太公望、周公旦、召公奭、毕公高、荣公、太颠、闳夭、散宜生、南宫括及文母。）现在司徒称‘太上’，恐怕违背附于敕令的意思。孔子称‘必也正名乎！’（胡三省注：《论语》记载孔子回答子路的话。）近来占卜吉地，却因浅陋改卜，或许是天地神灵以此表示警戒、启发圣心。希望停止逼上之号，以求得谦光的福分。”太后于是亲自到胡国珍宅第，召集五品以上官员广泛商议。王公都迎合太后的意思，争相诘难张普惠；（胡三省注：诘，质问。难，反驳。）张普惠随机辩解，没人能使他屈服。太后派元叉向张普惠宣令说：“我的做法，是孝子的心意。你的陈述，是忠臣之道。众公已有定论，你不能苦苦违背我的心意。以后有见解，不要难以开口。”

    太后为太上君造寺，壮丽与永宁寺相当。

    尚书上奏再次征收百姓的绵麻税，张普惠上疏，认为：“高祖废除大斗，去掉长尺，改重秤，（胡三省注：去，去掉。称，秤。）以爱民薄赋。知道军国需要绵麻，所以在绢税外增缴绵八两，在布税外增缴麻十五斤，百姓因秤尺所减的，不止绵麻，所以踊跃缴纳。从此之后，所税绢布，又逐渐变长变宽，百姓嗟怨，朝廷内外都听说。宰辅不探寻根源在于幅广度长，匆忙废除绵麻税。（胡三省注：于忠废除绵麻税，见上十四年。）不久尚书因国用不足，又想征收。失去天下的大信，抛弃已实行的诏令，追改以前的错误，造成后来的过失。不想想库中大有绵麻，而群臣共同盗用。为什么呢？所缴纳的物品，有的一斤多百铢，没听说有关部门按律治州郡的罪；有的稍有粗劣，就治户主的罪，连及三长。（胡三省注：户主，一家的首领，就是一户之主。三长参见一百三十六卷齐世祖永明四年。）因此库中的绢布，超过规定的多，群臣受俸禄，人人求长阔厚重，没有标准，没听说因布帛有余而还缴官府的。现在想再征绵麻税，应先端正秤尺，明确严格禁令，不得放纵，使天下知二圣之心爱民惜法如此，那么太和之政就会在神龟年间重现了。”

    张普惠又因北魏孝明帝喜好游猎苑囿，不亲理朝政，过分崇尚佛法，郊庙之事多委托有关部门，上疏恳切劝谏，认为：“做无法思考的阴间功业，损耗百姓的大量费用。减禄削力，供应无用的僧人；装饰华美的宫殿，追求未来的回报。黎明的大臣在外叩首，（胡三省注：指群臣入朝。孔安国说：昧，昏暗；爽，明亮，指早晨。）清静的僧众在宫内遨游。违背礼仪不合时宜，人神不安。我认为修朝夕之因，求长久之果，（胡三省注：只，佛教用语，指无穷。）不如收万国的诚心来侍奉亲人，使天下和平，灾害不生。（胡三省注：用《孝经》文意。）希望谨慎威仪，为万国作榜样；亲自致以郊庙的虔诚，亲自行朔望之礼。在太学举行释奠礼，（胡三省注：五帝的学校叫成均。郑玄说：释菜、奠币，礼敬先师。又说：释奠，只是设祭品酌酒祭奠而已。孔颖达说：释奠有牲牢、币帛；释菜则只释苹藻。）尽心于藉田，（胡三省注：千亩，指藉田。）适量撤去僧寺不急的华丽装饰，恢复百官长久削减的俸禄，已造的务必简约速成，未造的一律不再建造，那么孝悌可以通神明，德教可以光照四海，节用爱人，国法民俗都受益。”不久下令朝外商议释奠礼仪，又从此每月一次召见群臣，都采用了张普惠的建议。

    张普惠又上表议论时政得失，太后与孝明帝在宣光殿召见张普惠，随时诘问。

    11临川王萧宏的妾弟吴法寿杀人后藏在萧宏府中，梁武帝命令萧宏交出他，当天伏法。南司上奏罢免萧宏官职，（胡三省注：御史台叫南台，也叫南司。）梁武帝批示：“爱萧宏是兄弟私亲，免萧宏是王者正法；所奏准。”五月戊寅日，司徒、骠骑大将军、扬州刺史临川王萧宏被免职。

    萧宏自从洛口战败，（胡三省注：事见一百四十六卷五年。）常心怀愧愤，京城每次有叛乱，都以萧宏的名义，多次被有关部门上奏，梁武帝每次都赦免他。梁武帝到光宅寺，（胡三省注：梁武帝以三桥旧宅为光宅寺，三桥在秣陵县同夏里。）有盗贼埋伏在骠骑航，（胡三省注：萧宏府第面对秦淮，在府前造浮桥；称为骠骑航，因萧宏的官职命名。）等待梁武帝夜里出来；梁武帝将要出行，心中不安，于是从朱雀航经过。事情发生后，盗贼称是萧宏指使，梁武帝哭着对萧宏说：“我的才能胜过你百倍，当此重任还怕不能胜任，你能做什么？我不是不能做汉文帝，（胡三省注：指诛杀淮南厉王刘长。）是可怜你愚蠢罢了！”萧宏叩首称没有这事，所以因藏匿吴法寿而免萧宏官职。

    萧宏奢侈僭越过度，贪财无厌。库房近百间，在内堂后面，锁得很严，有人怀疑是兵器，秘密上报。梁武帝对兄弟友爱很厚，很不高兴。一天，送丰盛的饭菜给萧宏的爱妾江氏说：“将要来你这里欢宴。”独自带老朋友射声校尉丘佗卿前往，与萧宏及江氏畅饮，半醉后，说：“我现在想参观你的后房。”立即叫车直接去堂后，萧宏怕梁武帝看到他的财物，脸色恐惧。梁武帝更怀疑，于是屋屋检查，每一百万钱为一堆，用黄榜标记，一千万为一库，挂一紫标，这样的有三十多间。梁武帝与丘佗卿屈指计算，有现钱三亿多万，其余房屋贮存布绢丝绵漆蜜紵蜡等杂货，只见堆满库房，不知多少。梁武帝才知不是兵器，大喜，说：“阿六，你的生计真不错！”（胡三省注：萧宏在众弟中排行第六。）于是更痛饮到夜里，举烛返回。兄弟才更加和睦。

    萧宏在京城有几十处府邸，放出高利贷立契约，常以田宅邸店抵押上文契，到期，就赶走契约主人夺取宅第，京城及东部百姓，失业的不止一人。梁武帝后来知道，规定抵押契约不得再驱赶夺取，从此开始。侍中、领军将军吴平侯萧昺，很有风度魄力，被梁武帝器重，军国大事都参与决断，任命为安右将军，监扬州。（胡三省注：安右将军，是梁武帝设置的百号将军之一。）萧昺自认为越级任扬州，（胡三省注：萧昺是梁武帝的堂弟，扬州是京城要地，萧昺自认为越级居此，所以恳切辞让。）流泪恳切辞让，梁武帝不允许。在州任上尤其以明断着称，政令严明。

    辛巳日，任命萧宏为中军将军、中书监，六月乙酉日，又以本号行司徒。（胡三省注：本号，指中军将军。）

    史臣司马光说：萧宏作为将领则全军覆没，作为臣子则涉入大逆，梁高祖免他死罪就可以了。几十天内，还任三公，对兄弟的恩情确实深厚，但王者的法度究竟在哪里呢！

    12当初，洛阳有汉代所立的《三字石经》，（胡三省注：《石经》事见四十七卷汉灵帝熹平四年。郦道元说：蔡邕正定《五经》文字，刻石立在太学门外。魏正始年间立古、篆、隶《三字石经》。）虽屡经战乱却完好无损。到北魏，冯熙、常伯夫相继任洛州刺史，（胡三省注：北魏建都平城，以洛阳为洛州，迁都后，才改为司州。）毁坏用来建佛塔精舍，于是大多颓落，所存的弃于荒草，僧俗随意取用。侍中领国子祭酒崔光请求派官守护，命国子博士李郁等补其残缺，胡太后同意。恰逢元叉、刘腾作乱，（胡三省注：元叉、刘腾作乱，事见下卷普通二年。）事情于是搁置。

    13秋季七月，北魏河州羌人却铁忽反叛，自称水池王；（胡三省注：河州治所在枹罕，统领金城、武始、洪和、临洮郡。水池县，魏真君四年置郡，后改为县，属洪和郡，隋将洪和郡并入当夷县，其地在唐洮州临潭县界。）下诏以主客郎源子恭为行台讨伐。（胡三省注：曹魏设置尚书主客郎。）源子恭到河州，严格命令州郡及诸军，不得侵犯百姓一物，也不得轻易与贼交战，然后示以威恩，使他们知悔惧。八月，却铁忽等人相继到源子恭处投降，前后不到二十天。（胡三省注：说从源子恭到河州至贼投降，前后不到二十天。）源子恭是源怀的儿子。（胡三省注：源怀，源贺的儿子，历经文成、献文、孝文、宣武四朝。）

    14北魏宦官刘腾，不识字，却多奸谋，善猜人意；胡太后因他有保护之功，（胡三省注：事见上十四年。）多次升迁至侍中、右光禄大夫，于是干预政事，收受贿赂为人求官，没有不成的。河间王元琛，是元简的儿子。（胡三省注：齐郡王元简参见一百三十七卷齐武帝永明九年。）任定州刺史，以贪婪放纵闻名，等到罢州还朝，太后下诏说：“元琛在定州，只没把中山宫带来，（胡三省注：后燕建都中山，建宫室，北魏攻克中山，因此为中山宫。）其余无所不致，怎能再任用！”于是废黜在家。元琛于是请求做刘腾的养子，（胡三省注：养息，就是养子。）贿赂刘腾金宝数以万计。刘腾为他向太后进言，得以兼都官尚书，出为秦州刺史。恰逢刘腾病重，太后想在他生前让他尊贵，九月癸未朔日，任命刘腾为卫将军，加授仪同三司。

    15北魏胡太后因天文有变化，想以崇宪高太后抵挡。戊申夜，高太后突然去世；冬季十月丁卯日，以尼姑礼葬在北邙，谥号顺皇后。百官穿单衣戴邪巾，（胡三省注：古代二十岁成人，士戴冠，平民戴巾。邪巾，歪戴在头上。）送到墓地，事毕除丧。

    16乙亥日，任命临川王萧宏为司徒。

    17北魏胡太后派遣使者宋云与比丘惠生到西域求佛经。司空任城王元澄上奏：“从前高祖迁都，规定城内只允许各置尼寺一座，其余都在城外；大概因僧俗不同，想让他们在尘外清净居住。正始三年，沙门统惠深，开始违反前禁，从此诏令不行，私访增多，都城之中，寺庙超过五百，占夺民居，将近三分之一，屠宰店铺的污秽，与寺庙相连。过去代北有法秀的阴谋，（胡三省注：事见一百三十五卷齐太祖建元三年。）冀州有大乘的变故。太和、景明的制度，不仅使僧俗殊途，也为防微杜渐。从前如来传教，多依山林，现在这些僧徒，留恋城邑，正是被利欲诱惑，不能自拔，这是佛教的糟糠，法王的社鼠，佛教戒律所不容，国家法典所共弃。我认为都城内未建成可迁移的寺庙，应都迁到城外，僧人不满五十的，合并小寺入大寺；外州也照此办理。”（胡三省注：诏从之。）但最终未能实行。

    18这年，北魏太师元雍等上奏：“盐池是天然宝藏，养育众生，先朝加以限制，也不是要与百姓争利。但利益出自天池，取用无法，有的豪贵封锁，有的近民吝守，贫弱之人远道而来，绝望而归。于是设置主管官员，让他们裁决，强弱兼顾，务必公平。什一之税，自古就有，所追求的是远近公平，公私两宜。到甄琛请求开放禁令，（胡三省注：事见一百四十六卷五年。）于是被绕池之民尉保光等人擅自垄断



 第148章 梁纪五

    起屠维大渊献（己亥，公元519年），尽昭阳单阏（癸卯，公元523年），共五年。

    高祖武皇帝五

    天监十八年（己亥，公元519年）

    1春季，正月甲申日，（梁武帝）任命尚书左仆射袁昂为尚书令，右仆射王暕为左仆射，太子詹事徐勉为右仆射。

    2丁亥日，北魏孝明帝颁布诏令，称“太后临朝执政，已经将近六年（胡三省注：胡太后临朝听政之事参见上卷天监十四年）。应当用‘诏’来号令天下。”

    3辛卯日，梁武帝在南郊举行祭祀典礼。

    4北魏征西将军平陆文侯张彝的儿子张仲瑀呈上密封的奏章，请求修订选拔官吏的制度，抑制武人，不让他们进入士大夫的清流阶层。于是，不满和诽谤之声遍布大街小巷，武人们还在大路上张贴布告，约定日期集会，要去屠杀张彝全家；张彝父子却安然自若，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胡三省注：当羽林、虎贲张贴布告约定日期的时候，北魏朝廷如果不对此严加禁止，就算张彝父子想要有所防备，又能怎么样呢！）二月庚午日，羽林、虎贲近一千人，互相带领着到尚书省辱骂，寻找张仲瑀的哥哥左民郎中张始均，没有找到，就用瓦片石块砸尚书省的大门；朝廷上下都惊恐害怕，没人敢去禁止或斥责他们。这些武人又拿着火把掠夺路上的柴草，用木棍石块当兵器，径直冲向张彝的住宅，把张彝拖到堂下，肆意捶打侮辱（胡三省注：原文有“唱呼动地”四字），还烧毁了他的房屋。张始均翻墙逃跑后，又返回来向这些武人下拜，请求保全他父亲的性命，武人却上前殴打他，还把他活活扔进火里。张仲瑀受了重伤，侥幸逃脱，张彝只剩下一口气（胡三省注：意思是气息微弱，只差一点就断气了），两天后就死了。远近的人都为之震惊。胡太后逮捕了羽林、虎贲中八名凶悍的人，把他们斩首，其余的人不再追究。乙亥日，（朝廷）大赦天下以安抚他们，还下令武官可以按照资历入选官吏。有识之士都知道北魏将要发生动乱了。

    当时官员职位少，而符合选拔条件的人多，吏部尚书李韶因为无法正常选拔任用官员，招致了很多怨恨和非议；（朝廷）改任殿中尚书崔亮为吏部尚书。崔亮上奏设立了新的选拔制度，不考虑士人的贤能与愚笨，只按照他们停职和离职的时间长短来决定选拔次序。长期得不到升迁的人都称赞他有才能。崔亮的外甥司空咨议刘景安给崔亮写信说：“殷商、周朝通过乡学选拔人才（胡三省注：《礼记·王制》中记载：命令乡里评议优秀的士人，推荐给司徒，称为选士；司徒评议选士并推荐到太学，称为俊士）。两汉时期由州郡推荐人才（胡三省注：指贤良、文学、孝廉等举荐方式，事情可以参见《汉纪》）。魏晋时期沿袭旧制，又设置了中正官（胡三省注：此事参见六十九卷魏文帝黄初元年）。这些制度虽然没有达到完美的程度，但十个里面能选到六七个合格的。而朝廷选拔人才，只看重文章，不注重实际治理能力，考察孝廉只看对经书章句的熟悉程度，不涉及治理之道，设立中正官也不考察品行和才能，只是空谈姓氏门第，选拔人才的途径不宽广，筛选的标准也不精确。舅舅您担任选拔人才的重要职位，应该改革这些制度，为什么反而推行《停年格》来限制人才呢？这样一来，天下的读书人谁还会努力修养品德和操行啊！”崔亮回信说：“你说的这些有深刻的道理。我最近制定这个制度，是有原因的。古今情况不同，时代需要不同的制度。从前子产铸造刑书来挽救时弊，叔向用先王的法度来指责他（胡三省注：《左传》昭公六年记载，郑国人铸造刑书，叔向给子产写信说：“先王商议事情根据具体情况来制定措施，不制定固定的刑法。用道义来约束百姓，用政令来纠正他们，用礼仪来推行教化，用信用来坚守原则，制定俸禄和爵位来鼓励顺从的人，严厉地判处刑罚来威慑放纵的人。担心这些还不够，所以用忠诚来教诲他们，用品行来激励他们，用专业技能来教导他们，用和睦来使唤他们，用恭敬来面对他们，用威严来治理他们，用坚决的态度来决断事务，还要寻求圣明智慧的士人、明察秋毫的官员、忠诚守信的长官、仁慈宽厚的老师，百姓这样才能被役使，不会发生祸乱。百姓知道了刑法，就不会敬畏上级，都会有争讼的心思，依据刑书来为自己辩解，企图侥幸获得成功，这是不能做的。混乱的案件会增多，贿赂行为会盛行，在您执政的时代，郑国恐怕会衰败吧！”子产回信说：“我没有才能，不能考虑到子孙后代，我是为了挽救当前的世道啊。”）。这和你用古代的礼仪来指责现在的权宜之计有什么不同呢！”洛阳令代郡人薛琡上书说：“百姓的性命，掌握在地方长官手中，如果选拔部门只看任职年限和功劳，不考察能力高低，像排列飞行的大雁、贯穿的鱼群一样按顺序选拔（胡三省注：飞行的大雁和贯穿的鱼群，都用来比喻按照资历深浅依次晋升），那拿着名册喊名字，一个小吏就足够了，用那么多人来选拔，还说什么选拔人才呢！”奏章呈上后，没有得到回复。后来薛琡请求拜见皇帝，又上奏说“请求让王公贵族和大臣们推荐贤能的人来补充郡县的官职”，（孝明帝）诏令公卿大臣们商议这件事，事情也被搁置了。后来甄琛等人接替崔亮担任吏部尚书，觉得这个制度对自己方便有利，就继续推行。北魏的选拔制度失去了选拔贤才的作用，就是从崔亮开始的。当初，前燕燕郡太守高湖投奔北魏（胡三省注：事情参见一百一十一卷晋安帝隆安三年）。他的儿子高谧担任侍御史（胡三省注：《考异》说：李百药的《北齐书》写作“高諡”。《北史》写作“高谧”，现在依从《北史》），因为犯法被流放到怀朔镇，世代居住在北方边境，于是就习惯了鲜卑族的风俗。高谧的孙子高欢，性格深沉，有远大的志向，家境贫穷，在平城服役，富人娄家的女儿看到他觉得很奇特，就嫁给了他。高欢这才有了马，得以在怀朔镇担任函使（胡三省注：凡是书信奏表都用匣子封存，函使就是奉命带着匣子到京城的使者）。高欢到了洛阳，看到张彝的死状，回到家后，拿出全部财产来结交宾客，有人问他原因，高欢说：“宫中的侍卫们互相带领着烧毁大臣的住宅，朝廷害怕他们叛乱而不敢追究，像这样处理政务，事情的结果可想而知，财物怎么能长久守住呢！”高欢和怀朔镇省事云中人司马子如、秀容人刘贵（胡三省注：北魏太宗永兴二年，设置秀容郡和秀容县；世祖真君七年设置肆州，秀容郡隶属于肆州）、中山人贾显智、户曹史咸阳人孙腾、外兵史怀朔人侯景、狱掾善无人尉景（胡三省注：善无县，西汉隶属于雁门郡，东汉隶属于定襄郡。拓跋氏设置善无郡，隶属于恒州。李延寿说：秦汉时期设置尉候官，尉景的祖先有担任这个职务的，于是就以尉为氏）、广宁人蔡儁（胡三省注：广宁郡，魏收《魏书·地形志》记载隶属于朔州，隋朝时并入朔州善阳县）关系特别好，都以讲义气而在乡里称雄。（胡三省注：高欢的事迹从这里开始。）

    5夏季，四月丁巳日，梁朝大赦天下。

    6五月戊戌日，北魏任命任城王元澄为司徒，京兆王元继为司空。

    7北魏历代强盛，东夷、西域的国家不断前来进贡，又设立互市来获取南方的货物，到这时府库已经堆满了财物。胡太后曾经到丝绸仓库，命令随行的一百多位王公、妃嫔、公主们各自背丝绸，根据自己的力气拿取，最少的也不少于一百多匹。尚书令、仪同三司李崇，章武王元融，因为背的丝绸太重，摔倒在地上，李崇伤了腰，元融伤了脚，太后夺过他们的丝绸，让他们空手出来，当时的人都嘲笑他们。元融是元太洛的儿子（胡三省注：章武王元太洛的事迹参见一百三十二卷宋明帝泰始四年）。侍中崔光只拿了两匹，太后奇怪他拿得少，崔光回答说：“臣的两只手只能拿两匹。”众人都为自己的贪婪感到惭愧。

    当时北魏宗室权贵和受宠的大臣们，竞相奢侈豪华。高阳王元雍，富贵程度在全国位居第一，他的宫殿园林，和皇帝的禁苑差不多，有六千名僮仆，五百名歌舞伎。出门时仪仗卫队挤满道路，回家后歌声乐声日夜不停，一顿饭就要花费几万钱。李崇的财富和元雍相当，但性格吝啬，他曾经对人说：“高阳王一顿饭，就相当于我一千天的花费。”

    河间王元琛，常常想和元雍比富，他有十多匹骏马，都用银子做马槽，窗户上装饰着玉凤衔铃、金龙吐旗。他曾经宴请各位王爷饮酒，所用的酒器有水晶锋、玛瑙碗（胡三省注：《本草衍义》说：玛瑙，不是石头也不是玉，自成一类，有红、白、黑三种颜色，也有像缠绕的丝线一样的花纹，产于西域的玉石之间）、赤玉杯（胡三省注：王逸《玉论》中有人问玉的标志，回答说：“红色像鸡冠，黄色像蒸熟的栗子，白色像脂肪，黑色像点漆，这是玉的标志。”），制作精巧，都是中原所没有的。他又陈列歌舞伎、名马和各种奇珍异宝，还带领各位王爷参观他的府库，里面的金钱、绸缎，多得数不清。元琛回头对章武王元融说：“我不遗憾没有见到石崇，遗憾的是石崇没有见到我。”（胡三省注：石崇的事迹参见八十一卷晋武帝太康三年）元融一向以富有而自负，回家后惋惜感叹了三天。京兆王元继听说后去看望他，对他说：“你的财物估计不少于他，为什么这么惭愧羡慕呢？”元融说：“开始我以为比我富有的只有高阳王，没想到还有河间王！”元继说：“你就像袁术在淮南，不知道天下还有刘备啊。”元融这才笑着起来。（胡三省注：事物发展到鼎盛就会走向衰败，这是必然的道理。史书说北魏君臣骄奢淫逸，是他们衰败动乱的开端。）

    胡太后信奉佛教，修建各种寺庙，没有停止的时候，命令各州各自建造五级佛塔，百姓的人力物力都疲惫不堪。各位王爷、贵族、宦官、羽林卫士都在洛阳建造寺庙，互相攀比谁的更壮丽。太后多次举办斋会，施舍给僧人的财物动不动就数以万计，赏赐身边的人也没有节制，花费不可计量，却从来没有把恩惠施给百姓。府库渐渐空虚，于是就削减百官的俸禄和力役（胡三省注：禄，是官员在任时所受的俸禄。力，是官员所用的白丁）。任城王元澄上奏表，认为“萧衍一直有觊觎我国的野心，应该趁着国家强盛，将士们还有力量，早日谋划统一大业。近年来，国家和私人都很贫困，应该节省不必要的开支来满足紧急的事务。”太后虽然没有采纳他的建议，但常常以优厚的礼仪对待他。

    北魏从永平年间以来（胡三省注：天监七年，北魏改元永平），修建明堂、辟雍，服役的人最多不超过一千，有关部门又把他们借去修建寺庙和从事其他劳役，十多年最终也没有建成。起部郎源子恭上书，认为“废弃治国的大事，资助不重要的花费，应该减少各种劳役，早日建成明堂和辟雍，让祖宗有配天祭祀的日子（胡三省注：《孝经》中，孔子说：“孝道没有比尊敬父亲更重要的，尊敬父亲没有比在祭天时以父配天更重要的。从前周公在郊外祭祀后稷，以他配天；在明堂祭祀文王，以他配上帝。”），百姓能享有礼仪和音乐的教化。”诏令采纳了他的建议，但最终也没有建成。

    8北魏人陈仲儒请求依照京房的方法设立律准来调谐八音。有关部门质问陈仲儒：“京房的律准，现在虽然有这种乐器，但懂得的人很少，陈仲儒是从哪个老师那里学来的，出自哪部典籍？”陈仲儒回答说：“我生性很喜欢琴，又曾经读过司马彪的《续汉书》，看到京房的律准之术，数据清晰明确。（胡三省注：司马彪《续汉书·律历志》说：京房六十律相生的方法，以上生下，都是三分损一；以下生上，都是三分益一；阳律下生阴律，阴律上生阳律，到中吕为止，十二律就完成了。中吕上生执始，执始下生去灭，上下相生，到南事为止，六十律就完成了。十二律的变化到六十律，就像八卦的变化到六十四卦一样。宓牺创作《易经》，记录阳气的初始状态来作为律法的基础，确定冬至那天的声音，以黄钟为宫，太簇为商，姑洗为角，林钟为徵，南吕为羽，应钟为变宫，蕤宾为变徵：这是声音和气韵的本源，五音的正声。所以各对应一天，其余的依次运行。当天对应的律各自为宫，而商、徵等音按照类别跟从。《礼记·礼运》说：“五声、六律、十二管循环作为宫音”，说的就是这个。用六十律来分配一年的日子，黄钟从冬至开始，到下一个冬至结束，阴阳、寒暑、风雨的变化都可以从中预测。用来检验各种声音，考察它们的高低，只要不是草木发出的声音，就没有不吻合的。《虞书》说：“律调和声音”，说的就是这个。京房又说：“竹制乐器的声音不能用来度量调谐，所以制作律准来确定数据。律准的形状像瑟，长一丈，有十三根弦，隐藏的间距有九尺，来对应黄钟律的九寸，中央一根弦下面画有分寸来作为六十律清浊的节度。”京房论述音律比刘歆所上奏的详细，他的方法在史官中施行，候部也使用。《律术》说：“阳以圆形为形态，性质好动；阴以方形为节度，性质好静。动的数是三，静的数是二，阳生阴就乘以二，阴生阳就乘以四，都除以三。阳生阴称为下生，阴生阳称为上生，上生不能超过黄钟的清浊范围，下生不能达到黄钟的实际数据，都是参照天地、天圆地方、六偶数承托三奇数的道理。黄钟，是律吕的首位，由此产生十一律。它们相生，都是三分损益，所以十二律的数值是十七万七千一百四十七，这是黄钟的实际数据。又用二乘再除以三，这是下生林钟的实际数据；又用四乘再除以三，这是上生太簇的实际数据。按照这个上下相生的方法来确定六十律的实际数据，以九三之数九万九千六百八十三为除数，律用寸作单位，准用尺作单位，不足一寸的部分用十分之几作为分，还不足的用百分之几作为小分，用其余的部分来校正声音的强弱。黄钟十七万七千一百四十七，下生林钟；黄钟为宫，太簇为商，林钟为徵；对应一天，律长九寸，准长九尺。色育十七万六千七百七十六，下生谦待；未知为商，谦待为徵；对应六天，律长八寸九分小分八徵强，准长八尺九寸一万五千九百七十三分。执始十七万四千七百六十二，下生去灭；执始为宫，时息为商，去灭为徵；对应六天，律长八寸八分小分七大强，准长八尺八寸一万五千五百一十六分。丙盛十七万二千四百一十，下生安度；丙盛为宫，屈齐为商，安度为徵；对应六天，律长八寸七分小分六徵弱，准长八尺七寸一万一千六百七十九分。分动十七万零八十九，下生归嘉；分动为宫，随期为商，归嘉为徵；对应六天，律长八寸六分小分四强，准长八尺六寸八千一百五十二分。质末十六万七千八百，下生否与；质末为宫，形晋为商，否与为徵；对应六天，律长八寸五分小分二微强，准长八尺五寸四千九百四十五分。大吕十六万五千八百八十八，下生夷则；大吕为宫，夹钟为商，夷则为徵；对应八天，律长八寸四分小分三弱，准长八尺四寸五千五百零八分。分否十六万三千六百五十四，下生解形；分否为宫，开时为商，解形为徵；对应八天，律长八寸三分小分一强，准长八尺三寸二千八百五十一分。凌阴十六万一千四百五十二，下生去南；凌阴为宫，族嘉为商，去南为徵；对应八天，律长八寸二分小分一弱，准长八尺二寸五百一十四分。少出十五万九千二百八十，下生分积；少出为宫，争南为商，分积为徵；对应六天，律长八寸小分九强，准长八尺一万八千一百六十分。太簇十五万七千四百六十四，下生南吕；太簇为宫，姑洗为商，南吕为徵；对应一天，律长八寸，准长八尺。未知十五万七千一百三十四，下生白吕；未知为宫，南授为商，白吕为徵；对应六天，律长七寸九分小分八强，准长七尺九寸一万六千三百八十三分。时息十五万五千三百四十四，下生结躬；时息为宫，变虞为商，结躬为徵；对应六天，律长七寸八分小分九少强，准长七尺八寸一万八千一百六十六分。屈齐十五万三千二百五十三，下生归期；屈齐为宫，路时为商，归期为徵；对应六天，律长七寸七分小分九弱，准长七尺七寸一万六千九百三十九分。随期十五万一千一百九十，下生未卯；随期为宫，形始为商，未卯为徵；对应六天，律长七寸六分小分八强，准长七尺六寸一万五千九百九十二分。形晋十四万九千一百五十五，下生夷汗；形晋为宫，依行为商，夷汗为徵；对应六天，律长七寸五分小分八弱，准长七尺五寸一万五千三百二十五分。夹钟十四万七千四百五十六，下生无射；夹钟为宫，中吕为商，无射为徵；对应六天，律长七寸四分小分九强，准长七尺四寸一万八千零一十八分。开时十四万五千四百七十，下生闭掩；开时为宫，中吕为商，闭掩为徵；对应八天，律长七寸三分小分九微弱，准长七尺三寸一万七千八百四十一分。族嘉十四万三千五百一十三，下生邻齐；族嘉为宫，内负为商，邻齐为徵；对应八天，律长七寸二分小分九微强，准长七尺二寸一万七千九百五十四分。争南十四万一千五百八十二，下生期保；争南为宫，物应为商，期保为徵；对应八天，律长七寸一分小分九强，准长七尺一寸一万八千三百二十七分。姑洗十三万九千九百六十八，下生应钟；姑洗为宫，蕤宾为商，应钟为徵；对应一天，律长七寸一分小分一微强，准长七尺一寸二千一百八十七分。南授十三万九千六百七十，下生分乌；南授为宫，南事为商，分乌为徵；对应六天，律长七寸小分九大强，准长七尺一万八千九百三十分。变虞十三万八千零八十四，下生迟内；变虞为宫，盛变为商，迟内为徵；对应六天，律长七寸小分一半强，准长七尺三千零三十分。路时十三万六千二百二十五，下生未育；路时为宫，离宫为商，未育为徵；对应六天，律长六寸九分小分二微强，准长六尺九寸四千一百二十三分。形始十三万四千三百九十二，下生迟时；形始为宫，制时为商，迟时为徵；对应五天，律长六寸八分小分三弱，准长六尺八寸五千四百七十六分。依行十三万二千五百八十二，上生色育；依行为宫，谦待为商，色育为徵；对应七天，律长六寸七分小分三大强，准长六尺七寸七千零五十九分。中吕十三万一千零七十二，上生执始；中吕为宫，去灭为商，执始为徵；对应八天，律长六寸六分小分六弱，准长六尺六寸一万零一百四十二分。南中十二万九千三百零八，上生丙盛；南中为宫，安度为商，丙盛为徵；对应七天，律长六寸五分小分七微弱，准长六尺五寸一万零三百八十五分。内负十二万七千五百六十七，上生分动；内负为宫，归嘉为商，分动为徵；对应八天，律长六寸四分小分八强，准长六尺四寸一万五千四百五十分。物应十二万五千八百五十，上生质末；物应为宫，否与为商，质末为徵；对应七天，律长六寸三分小分九强，准长六尺三寸一万八千四百八十分。蕤宾十二万四千四百一十六，上生大吕；蕤宾为宫，夷则为商，大吕为徵；对应一天，律长六寸三分小分二微强，准长六尺三寸四千一百三十一分。南事十二万四千一百五十四，下生南事；没有商音，徵音不能为宫；对应七天，律长六寸三分小分一弱，准长六尺三寸一千五百三十一分。盛变十二万二千七百四十一，上生分否；盛变为宫，解形为商，分否为徵；对应七天，律长六寸二分小分三大强，准长六尺二寸七千零六十四分。离宫十二万一千八百一十九，上生凌阴；离宫为宫，去南为商，凌阴为徵；对应七天，律长六寸一分小分五微强，准长六尺一寸一万零二百二十七分。制时十一万九千四百六十，上生少出；制时为宫，分积为商，少出为徵；对应八天，律长六寸小分七弱，准长六尺一万三千六百二十分。林钟十一万八千零九十八，上生太簇；林钟为宫，南吕为商，太簇为徵；对应一天，律长六寸，准长六尺。谦待十一万七千八百五十一，上生未知；谦待为宫，白吕为商，未知为徵；对应五天，律长五寸九分小分九弱，准长五尺九寸一万七千二百一十三分。去灭十一万六千五百零八，上生时息；去灭为宫，结躬为商，时息为徵；对应七天，律长五寸九分小分二弱，准长五尺九寸三千七百八十三分。安度十一万四千九百四十，上生屈齐；安度为宫，归期为商，屈齐为徵；对应六天，律长五寸八分小分四弱，准长五尺八寸七千七百八十六分。归嘉十一万三千三百九十三，上生随期；归嘉为宫，未卯为商，随期为徵；对应六天，律长五寸七分小分六微强，准长五尺七寸一万一千九百九十九分。否与十一万一千八百六十七，上生形晋；否与为宫，夷汗为商，形晋为徵；对应五天，律长五寸六分小分八强，准长五尺六寸一万六千四百二十二分。夷则十一万零五百九十二，上生夹钟；夷则为宫，无射为商，夹钟为徵；对应八天，律长五寸六分小分二弱，准长五尺六寸三千六百七十二分。解形十万九千一百零三，上生开时；解形为宫，闭掩为商，开时为徵；对应八天，律长五寸五分小分四强，准长五尺五寸八千四百六十五分。去南十万七千六百三十五，上生族嘉；去南为宫，邻齐为商，族嘉为徵；对应八天，律长五寸四分小分六大强，准长五尺四寸一万三千四百六十八分。分积十万六千一百八十八，上生争南；分积为宫，期保为商，争南为徵；对应五天，律长五寸三分小分九半强，准长五尺三寸一万八千六百八十一分。南吕十万四千九百七十六，上生姑洗；南吕为宫，应钟为商，姑洗为徵；对应一天，律长五寸三分小分三强，准长五尺三寸六千五百六十一分。白吕十万四千七百五十六，上生南授；白吕为宫，分乌为商，南授为徵；对应五天，律长五寸三分小分二强，准长五尺三寸四千三百七十一分。结躬十万三千五百六十三，上生变虞；结躬为宫，迟内为商，变虞为徵；对应六天，律长五寸二分小分六少强，准长五尺二寸一万二千一百一十四分。归期十万二千一百六十九，上生路时；归期为宫，未育为商，路时为徵；对应六天，律长五寸一分小分九徵强，准长五尺一寸一万七千八百五十七分。未卯十万零七百九十四，上生形始；未卯为宫，迟时为商，形始为徵；对应六天，律长五寸一分小分二徵强，准长五尺一寸四千零八十七分。夷汗九万九千四百三十七，上生依行；夷汗为宫，色育为商，依行为徵；对应七天，律长五寸小分五强，准长五尺一万零二百二十分。无射九万八千三百零四，上生中吕；无射为宫，执始为商，中吕为徵；对应八天，律长四寸九分小分九强，准长四尺九寸一万八千五百七十三分。闭掩九万六千九百八十，上生南中；闭掩为宫，丙盛为商，南中为徵；对应八天，律长四寸九分小分三弱，准长四尺九寸五千三百三十三分。邻齐九万五千六百七十五，上生内负；邻齐为宫，分动为商，内负为徵；对应七天，律长四寸八分小分六微强，准长四尺八寸一万一千九百六十六分。期保九万四千三百八十八，上生物应；期保为宫，质末为商，物应为徵；对应八天，律长四寸七分小分九微弱，准长四尺七寸一万八千七百七十九分。应钟九万三千三百一十二，上生蕤宾；应钟为宫，大吕为商，蕤宾为徵；对应一天，律长四寸七分小分四微强，准长四尺七寸八千零一十九分。分乌九万三千一百一十七，上生南事；分乌处于最后，没有徵音，不能为宫；对应七天，律长四寸七分小分三微强，准长四尺七寸六千零五十九分。迟内九万二千零九十六，上生盛变；迟内为宫，分否为商，盛变为徵；对应八天，律长四寸六分小分八弱，准长四尺六寸一万五千一百四十二分。未育九万零八百一十七，上生离宫；未育为宫，凌阴为商，离宫为徵；对应八天，律长四寸六分小分一少强，准长四尺六寸二千七百五十二分。迟时八万九千五百九十五，上生制时；迟时为宫，少出为商，制时为徵；对应六天，律长四寸五分小分五强，准长四尺五寸一万零二百一十五分。截取竹管作为律，吹奏来考察声音，排列起来对应节气，这是道的根本。术家因为声音细微而本体难以知晓，它的分数不明确，所以制作律准来代替。律准的声音清晰流畅容易传达，分寸也比较粗略；然而弦的松紧清浊，没有律管就无法校正。调准中弦，让它和黄钟的声音相合，按照刻画来寻求各律，没有不按数值相应的。”）我于是竭尽愚钝的心思，钻研了很久，颇有收获。律准是用来代替律管的，取它的分数，来调校乐器。我私下里研究调声的规律，宫、商应该浊重，徵、羽应该清亮。如果依照公孙崇的说法，只用十二律的声音，说它们可以循环作为宫音，清浊就都齐全了。只有黄钟管最长，所以以黄钟为宫，往往能和谐。如果要调和八音，还需要搭配各种声音，才能形成美妙的音乐。如果以应钟为宫，蕤宾为徵，那么徵音浊重而宫音清亮，虽然有韵味，却不能构成乐曲。如果以中吕为宫，那么十二律中完全没有合适的音可以搭配。现在依照京房的书，以中吕为宫，用去灭为商，执始为徵，这样才能和谐。而公孙崇以中吕为宫，还用林钟为徵，怎么能和谐呢！只是声音非常精微，史书传记记载简略，旧的记载说律准有十三根弦，隐藏的间距九尺，没说是否需要琴柱。（胡三省注：现在《刑统疏议》多用“以否”二字，大概当时常用这种疑问语气。）另外，一寸之内有一万九千六百八十三分，细微得难以分辨。我私下里曾经考察试验，律准应该安装琴柱，只要前后移动琴柱，来契合律准的分数，那么相生的音韵自然就会对应相合。其中中弦的粗细，要和琴的宫弦类似，安装弦轴来调声，让它和黄钟的声音相合。中弦下面依照数值刻画六十律清浊的节度，其余十二根弦需要像筝一样安装琴柱，就在中弦上按完一周的声音，量好标记在十二根弦上。然后依照相生的方法，依次运行，取出十二律的商、徵。商、徵确定后，又依照琴的五调调声法来调和乐器。然后搭配各种声音来修饰，要是事情和这有偏差，声音就不和谐。况且燧人氏没有老师却学会了用火（胡三省注：古代没有火化，燧人氏开始钻木取火，教百姓熟食），焦延寿没有拜师却能改变音律（胡三省注：延寿，就是京房的老师焦延寿。说他没有师承却把十二律变成六十律）。孔子说：自己主动送十条干肉以上的礼物来求学，我没有不教诲的。（胡三省注：朱元晦注说：修，干肉，十条为一束。古代相见一定要拿着礼物作为礼节，束修是最微薄的。）所以说有智慧的人想要教却没有途径，内心通达的人体会到了就不需要老师，如果有一丝一毫的收获，都放在心里，难道一定要经过老师传授之后才算奇妙吗！”尚书萧宝寅上奏说陈仲儒的学问没有师承，轻率地想要制作新的律准，不能同意；事情于是就搁置了。

    9北魏中尉东平王元匡因为议论事情多次被任城王元澄驳斥，心中愤恨，又把原来准备的棺材拿出来（胡三省注：元匡制作棺材的事参见一百四十七卷天监七年），想要上奏攻击元澄。元澄于是上奏元匡的三十多条罪状，廷尉判处元匡死刑。秋季八月己未日，诏令免除元匡死罪，削除官爵，以车骑将军侯刚代替他兼任中尉。三公郎中辛雄上奏为元匡辩解，认为“元匡侍奉过三代朝廷，刚正不阿的事迹，朝廷内外都知道，所以孝文帝赐给他‘匡’这个名字。先帝已经在从前宽容了他，陛下也应该在后来宽恕他，如果最终被贬黜，恐怕会堵塞忠臣的言路。”没过多久，又任命元匡为平州刺史。辛雄是辛琛的族孙（胡三省注：辛琛的事迹参见一百四十七卷天监六年）。

    10九月庚寅朔日，胡太后游览嵩高山；癸巳日，返回宫中。

    太后从容地对兼中书舍人杨昱说：“我的亲戚在外面，行为不称人心，你要是有所耳闻，千万不要隐瞒！”杨昱上奏扬州刺史李崇用五车装载货物，恒州刺史杨钧制作银食器赠送给领军元叉（胡三省注：元义，上下卷中写作“元叉”，其实是同一个人。另一个版本写作“元乂”）。太后召见元叉夫妻，哭着责备他们。元叉因此怨恨杨昱。杨昱的叔父杨舒的妻子，是武昌王元和的妹妹。元和是元叉的堂祖父。杨舒去世后，元氏多次请求分居，杨昱的父亲杨椿哭着责备她，不允许，元氏很怨恨。恰逢瀛州百姓刘宣明谋反，事情败露后逃跑了。元叉让元和以及元氏诬告杨昱藏匿刘宣明，还说：“杨昱的父亲定州刺史杨椿，叔父华州刺史杨津，一起送来三百具铠甲兵器，图谋不轨。”元叉又罗织罪名，派了五百名御仗武士在夜里包围杨昱的住宅，逮捕了他，却一无所获。太后询问情况，杨昱详细说明了是因为被元氏怨恨而遭诬告。太后解开杨昱的绑绳，判处元和以及元氏死刑，不久元叉出面营救，元和只是被免官，元氏最终没有被治罪。（胡三省注：史书说灵后宠爱庇护元叉，给自己留下了祸患。）

    11冬季十二月癸丑日，北魏任城文宣王元澄去世。

    12庚申日，北魏大赦天下。

    13这一年，高句丽王高云去世，世子高安即位。

    14北魏因为郎官选拔不精，大力淘汰（胡三省注：像用水淘去沙石一样，称为沙汰，所以用来比喻清除不合格的人），只有朱元旭、辛雄、羊深、源子恭以及范阳人祖莹等八人因为有才能被留下，其余的都被罢免遣返。羊深是羊祉的儿子（胡三省注：正始初年，羊祉镇守梁、益二州）。

    普通元年（庚子，公元520年）

    1春季正月乙亥朔日，梁朝改年号为普通，大赦天下。

    2丙子日，发生日食。

    3己卯日，梁朝任命临川王萧宏为太尉、扬州刺史，金紫光禄大夫王份为尚书左仆射。王份是王奂的弟弟（胡三省注：王奂在齐武帝永明十一年去世）。

    4左军将军豫宁威伯冯道根去世（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豫章郡建昌县过去有豫宁县。宋白说：汉代建安年间，分建昌县设立西安县，晋太康元年，改名为豫宁县）。这一天是春季的第一天，（梁武帝）祭祀太庙和小庙（胡三省注：梁武帝建立太庙，祭祀太祖文皇帝以上的六亲庙，都在同一庙堂，共享庭院但分室祭祀。又有小庙，是太祖太夫人的庙，因为不是嫡亲，所以另外立庙。皇帝每次祭祀太庙结束后，就到小庙祭祀，也用太牢，和太庙的礼仪一样。设有二庙令，掌管庙中事务）。（武帝）刚出宫，有关部门就把冯道根去世的消息报告给他。武帝问中书舍人朱异说：“吉凶的事在同一天，现在可以去吊唁吗？”朱异回答说：“从前卫献公听说柳庄死了，没脱掉祭服就去了（胡三省注：《礼记·檀弓》记载：卫国太史柳庄生病卧床，卫献公说：“如果病情危急，即使我正在祭祀也一定要告诉我。”柳庄去世后，卫献公拜了两拜，叩首，向神主请求说：“有个臣子叫柳庄，他不是我的臣子，是国家的臣子。听说他死了，请允许我去吊唁。”没有脱掉祭服就前往，还把祭服赠给了柳庄）。冯道根虽然算不上国家重臣，但也为王室立下功劳，去吊唁他，是符合礼仪的。”武帝立即前往冯道根的住宅，哭得非常悲痛。

    5高句丽世子高安派遣使者入朝进贡。二月癸丑日，（梁武帝）任命高安为宁东将军、高句丽王，派使者江法盛授予他衣冠剑佩。北魏光州的军队在海中截住了江法盛，把他送到洛阳（胡三省注：北魏皇兴四年，分青州设置光州，管辖东莱、长广、东牟三郡，治所在掖县）。

    6北魏太傅、侍中、清河文献王元怿，风度仪表优美，胡太后逼迫并宠幸了他。但元怿一向有才能，辅佐朝政时多有匡正补益，喜好文学（胡三省注：好，读hào），礼敬士人，当时声望很高。侍中、领军将军元叉在门下省任职，又兼管禁军，依仗宠信骄横放纵，欲望无穷，元怿常常依法制裁他，元叉因此怨恨元怿。卫将军、仪同三司刘腾，权势遍布朝廷内外，吏部迎合刘腾的意思，上奏任用刘腾的弟弟为郡守，这人的才能和资历都不适合（胡三省注：人不符合才能要求为乖，资历不符合等级为越），元怿压制下来，不上奏，刘腾也怨恨他。龙骧府长史宋维，是宋弁的儿子（胡三省注：宋弁被魏孝文帝重用），元怿推荐他为通直郎（胡三省注：通直郎，就是通直散骑侍郎，隋朝以后成为寄禄官），但宋维轻浮浅薄，品行不端。元叉许诺给宋维富贵，让他诬告司染都尉韩文殊父子图谋作乱，拥立元怿。（胡三省注：《周官》中有梁人，汉代有平准令，掌管染制彩色。后魏设置司染都尉，后齐太府寺的属官有司染署令、丞。）元怿因此被软禁，经过调查，没有谋反的证据，得以释放，宋维应当反坐治罪（胡三省注：反坐，指诬告不实的人按照他所诬告的罪名定罪）。元叉对太后说：“现在诛杀宋维，以后有真正谋反的人，就没人敢告发了。”于是贬黜宋维为昌平郡守（胡三省注：昌平县，汉代属上谷郡，後魏设置昌平郡，属燕州，隋代又废郡爲县，属幽州）。

    元叉担心元怿最终会危害自己，就和刘腾秘密谋划，让主食中黄门胡定自己陈述（胡三省注：主食，是掌管皇帝饮食的人；列，陈述）说：“元怿用财物贿赂我，让我毒死魏主，如果他能成为皇帝，许诺给我富贵。”当时魏主才十一岁，相信了这话。秋季七月丙子日，太后在嘉福殿，没有到前殿，元叉侍奉魏主到显阳殿，刘腾关闭了永巷门，太后不能出来。元怿进来，在含章殿后遇到元叉，元叉大声呵斥，不让元怿进入，元怿说：“你想谋反吗！”元叉说：“我不谋反，只是想捆绑谋反的人而已！”命令宗士和直斋抓住元怿的衣袖，把他带到含章东省（胡三省注：北魏设置宗师，宗士是他的下属。直斋，是在殿内斋阁当值的人，属于直阁。将，引领，送往），派人看守他。刘腾声称诏令召集公卿商议，判定元怿犯了大逆之罪；众人都害怕元叉，没人敢有异议，只有仆射新泰文贞公游肇直言认为不可以（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新泰县属于琅邪郡），最终不肯在文书上署名。

    元叉、刘腾拿着公卿的商议结果进宫，不久得到魏主的批准（胡三省注：魏主批准了他们的奏请），在夜里杀死了元怿。于是伪造太后的诏令，自称有病，把政权交还给魏主。将太后幽禁在北宫宣光殿，宫门日夜紧闭，内外隔绝，刘腾亲自掌管钥匙，魏主也不能去探望（胡三省注：省，读xing；见，读jiàn），只允许递送食物而已。太后的衣服饮食都被削减，不免遭受饥寒，于是感叹说：“养虎却被虎咬伤，说的就是我啊。”又派中常侍酒泉人贾粲侍奉魏主读书，暗中命令他监视魏主的行动。元叉于是和太师高阳王元雍等人共同辅佐朝政，魏主称元叉为姨父。元叉和刘腾内外勾结，专权擅政，元叉在外面应对，刘腾在里面防备，常常在宫中值宿，共同决定赏罚，政事无论大小，都由他们二人决定，威势震动朝廷内外，百官都小心翼翼

    朝廷内外听到元怿的死讯，无不沮丧，胡人、夷人有几百人为此割面哀悼。游肇愤恨抑郁而死。

    8辛卯日，魏主举行加冠礼，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正光。

    9北魏相州刺史中山文庄王元熙，是元英的儿子（胡三省注：元英在魏孝文帝、宣武帝时期，多次领兵立下战功），和弟弟给事黄门侍郎元略、司徒祭酒元纂（胡三省注：从曹魏以来，公府设有东、西阁祭酒），都受到清河王元怿的厚待，听说元怿死了，在邺城起兵，上奏表想要诛杀元叉、刘腾，元纂逃奔邺城。十天后，长史柳元章等人率领城中百姓击鼓呐喊着进入府衙，杀死了元熙身边的人，抓住元熙、元纂以及他们的儿子们，把他们关押在高楼上。八月甲寅日，元叉派遣尚书左丞卢同到邺城街头斩杀了元熙，连同他的子弟们。

    元熙喜好文学，有风度义气，很多名士都和他交往，临死前，给老朋友写信说：“我和弟弟都承蒙皇太后的知遇之恩，我驻守大州，弟弟在宫中侍奉，皇太后的亲切态度，恩情如同慈母。现在皇太后被废黜在北宫，太傅清河王横遭屠杀，主上年幼，独自在前殿。君主和亲人落到这般地步，我无法安心，所以率领军民想要在天下伸张正义。只是智力浅薄，很快就被囚禁，上愧对朝廷，下愧对知己。本来是为了名节而行动，不得不这样做，肝肠寸断，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各位君子，各自谨慎自己的言行，为国家为自身，好好勉励名节！”听到的人都同情他。元熙的首级送到洛阳，亲戚朋友没人敢去看，前骁骑将军刁整独自收殓了他的尸体并埋葬了。刁整是刁雍的孙子（胡三省注：刁雍离开晋朝投奔北魏，在淮水、汝水之间立下功劳）。卢同迎合元叉的意思，严厉追查元熙的党羽，把济阴内史杨昱锁拿到邺城（胡三省注：济阴郡，汉、晋时期属于兖州，北魏属于西兖州），拷问了一百天，才让他回去任职。元叉任命卢同为黄门侍郎。

    元略逃到老朋友河内人司马始宾那里，司马始宾和元略捆扎了荻草编的筏子，在夜里渡过孟津，到了屯留人栗法光家（胡三省注：屯留县从汉、晋以来属于上党郡。《姓谱》记载：栗姓，是栗陆氏的后代。汉代长安的富户有栗氏。），又转去依附西河太守刁双，被隐藏了一年多。当时悬赏捉拿元略的风声很紧，元略害怕，请求送他出境，刁双说：“人总有一死，难能可贵的是为知己而死，希望你不要担心。”元略坚决请求南奔梁朝，刁双就派侄子刁昌送元略渡过长江，于是元略前来投奔梁朝，梁武帝封元略为中山王。（胡三省注：为元略后来返回北魏埋下伏笔。）刁双是刁雍的族孙。元叉诬告刁整送走了元略，把他和他的子弟们都抓了起来，御史王基等人极力为他们辩解昭雪，才得以赦免。

    10甲子日，侍中、车骑将军永昌严侯韦叡去世（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零陵郡零陵县过去分设永昌县。《諡法》说：征服敌人而公正庄重的称为严；有威严而不凶猛的称为严）。当时梁武帝正尊崇佛教，士民没有不跟风的，只有韦叡自己因为位居大臣，不想随波逐流，行为和平时大致一样。（胡三省注：史书说韦叡在信奉佛教的朝代，用正道来匡正，差不多是用道义侍奉君主的人。）

    11九月戊戌日，北魏任命高阳王元雍为丞相，总管朝廷内外事务，和元叉共同决定各种政务。

    12当初，柔然佗汗可汗娶了伏名敦的妻子候吕陵氏，生下伏跋可汗以及阿那瓌等六个儿子。伏跋即位后，忽然丢失了小儿子祖惠，悬赏寻找也没找到。有个女巫叫地万，说祖惠现在在天上，我能把他叫回来，于是在大泽中设置帐幕，祭祀天神，祖惠忽然出现在帐幕中，自称一直在天上。伏跋非常高兴，称地万为圣女，娶她为可贺敦（胡三省注：柔然的君主叫可汗，正妻叫可贺敦）。地万既懂得巫术，又有姿色，伏跋对她又敬又爱，听信她的话，让她干预国政。这样过了几年，祖惠渐渐长大，对他母亲说：“我常常在地万家，从没去过天上，说在天上是地万教我的。”他母亲把情况详细告诉了伏跋，伏跋说：“地万能预知未来，不要说她的坏话。”不久地万害怕了，在伏跋面前诬陷祖惠并杀了他。候吕陵氏派她的大臣具列等人绞死了地万；伏跋发怒，想要诛杀具列等人。恰逢阿至罗入侵（胡三省注：阿至罗，是少数民族的别种，住在北河以东，世代依附北魏。另一种说法：阿至罗，是高车的种族），伏跋去攻打他们，战败而回。候吕陵氏和大臣们一起杀死了伏跋，立他的弟弟阿那瓌为可汗。阿那瓌即位十天后，他的族兄示发率领几万部众攻打他，阿那瓌战败，和他的弟弟乙居伐轻装骑马投奔北魏。示发杀死了候吕陵氏以及阿那瓌的两个弟弟。（胡三省注：史书说柔然发生内乱。）

    13北魏清河王元怿死后，汝南王元悦完全没有怨恨元叉的意思，还带着桑落酒去问候他（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河东郡有很多移民，有个姓刘名堕的百姓，一向擅长酿酒，汲取河水，酿成美酒，在树枝枯萎的年份储存，在桑落的时节取出，所以酒得名桑落。酒的香气色泽，清澈洁白像淘米水，味道独特，香气浓郁，和其他酒不同，兰花和麝香的香气都比不上它，自成一种清雅的韵味，是地方进贡的最佳酒品。从王公到普通朋友，互相邀请时，常常说“索郎”，索郎是桑落的反语。这成为当时文人雅士的隽语和中书省的美谈），极尽献媚讨好之能事。元叉非常高兴，冬季十月乙卯日，任命元悦为侍中、太尉。元悦到元怿的儿子元亶那里索要元怿的服饰玩物，元亶没有及时满足他的要求（胡三省注：既拖延时间不按时献上，献上的又不符合元悦的心意；称，读chèn），元悦就打了元亶一百棍，差点把他打死（胡三省注：几，读ji）。

    14柔然可汗阿那瓌将要到达北魏，魏主派司空京兆王元继、侍中崔光等人依次迎接他，赏赐非常丰厚。魏主在显阳殿召见阿那瓌，趁机设宴，把阿那瓌的座位安排在亲王之下。宴会快要结束时，阿那瓌拿着奏书站在座位后面，诏令把他引到御座前，阿那瓌拜了两拜说：“臣因为家里遭遇祸难，轻率地来投奔朝廷，本国的臣民，都已经逃散。陛下的恩德比天地还深厚，请求派兵送我返回本国，诛杀叛逆，收集逃散的百姓，臣会统领残余的民众，侍奉陛下。言语无法尽述，另外还有奏书陈述。”于是把奏书交给中书舍人常景呈给魏主。常景是常爽的孙子（胡三省注：常爽的事迹参见一百二十三卷宋文帝元嘉六年）。

    十一月己亥日，北魏封阿那瓌为朔方公、蠕蠕王，赏赐给他衣服、轻便马车，俸禄、抚恤和仪仗卫士，都和亲王一样。当时北魏正强盛，在洛水桥南御道东边建造了四座馆舍，御道西边设立了四个里巷：有从江南来投降的人，安置在金陵馆，三年后赏赐住宅在归正里；从北方夷族来投降的人，安置在燕然馆，赏赐住宅在归德里；从东方夷族来投降的人，安置在扶桑馆，赏赐住宅在慕化里；从西方夷族来投降的人，安置在崦嵫馆，赏赐住宅在慕义里（胡三省注：四座馆舍都用四方的地名来命名：金陵在江南，燕然在漠北，扶桑在东方，是太阳升起的地方，崦嵫在西方，是太阳落下的地方。《山海经》说：大荒之中，旸谷上有扶桑，是太阳升起的地方。灰野之山有树，青叶红花，名叫若木，是太阳落下的地方；生长在昆仑山以西，鸟鼠山的西南，叫崦嵫。《淮南子》说：经过细柳西边的地方，崦嵫是太阳落下的地方。《十洲记》说：扶桑在碧海中，长几千丈，周长一千多围，两根树干同根，互相依靠，所以叫扶桑）。等到阿那瓌入朝，把他安置在燕然馆。阿那瓌多次请求返回本国，朝廷大臣意见不一，不能决定。阿那瓌用一百斤黄金贿赂元叉，于是被允许返回北方。十二月壬子日，北魏命令怀朔都督挑选两千精锐骑兵护送阿那瓌到边境，观察时机招纳他的部众。如果对方前来迎接，就赏赐丝绸车马，以礼送别返回；如果不被接纳，就听任他返回朝廷。他的行装和路上的费用，交给尚书酌情供给。

    15辛酉日，北魏任命京兆王元继为司徒。

    16北魏派遣使者刘善明来梁朝访问，两国开始恢复友好关系（胡三省注：自从齐明帝建元二年卢昶返回北方之后，北魏不再派遣使者向南访问，到这时才恢复）。

    二年（辛丑，公元521年）

    1春季正月辛巳日，梁武帝在南郊祭祀。

    2梁朝在建康设置孤独园，用来收养穷苦百姓（胡三省注：古代鳏寡孤独和残疾的人都有供养。梁武帝不能效法古代，只是效仿佛教须达多长者的做法而已）。

    3戊子日，梁朝大赦天下。

    4北魏南秦州的氐人反叛。

    5北魏征发附近郡县的士兵一万五千人（胡三省注：近郡，指京城附近的各郡），派怀朔镇将杨钧率领他们，护送柔然可汗阿那瓌返回本国。尚书左丞张普惠上奏疏，认为：“蠕蠕长期以来是边境的祸患，现在上天降下丧乱，让他们内心遭受苦难，大概是想让他们知道有道的快乐，改过自新，叩首侍奉大魏。陛下只需安抚百姓，端正自身，让他们心悦诚服。阿那瓌束身来归附，安抚他就可以了；却反而先劳累自己，在京城附近发动军队，把他们送到荒远的边境之外，援救世代的强敌，帮助上天要灭亡的丑虏，臣愚昧，看不出这样做有什么可行之处。这是边将贪图一时的功劳，不考虑兵器是凶器，帝王在不得已的时候才使用它（胡三省注：用《老子》的语意）。况且现在干旱非常严重，陛下仁慈，减少膳食，却派一万五千人让杨钧带领，想要平定蠕蠕，违背时令行动，能成功吗！如果有失败的变故，杨钧的肉，难道够吃吗！（胡三省注：用《左传》中楚孙叔敖斥责伍参的语意）宰相只追求小名声，不考虑安危大计，这是微臣感到寒心的原因。而且阿那瓌不返回，有什么信义可言，臣地位低微，不够资格参与商议（胡三省注：汉代从议郎以上都能参与朝廷大事商议，尚书二丞，在当时地位不算低，却认为自己低微不够资格参与商议，大概从曹魏以后，朝廷大事商议只涉及八座以上的官员），文书经过我这里（胡三省注：文书都经过尚书二丞之手），不敢不陈述。”阿那瓌在西堂辞行，诏令赏赐他兵器、衣被、各种彩色丝织品、粮食牲畜，每件事都给予优厚待遇，命令侍中崔光等人在城外为他饯行。

    阿那瓌向南投奔北魏时，他的堂兄婆罗门率领几万部众讨伐示发，打败了示发，示发逃奔地豆干（胡三省注：《魏书》说：地豆干国在室韦以西一千多里）。地豆干人杀了示发，国内的人推举婆罗门为弥偶可社句可汗（胡三省注：魏收说：北魏语中是“安静”的意思）。杨钧上表说：“柔然已经立了君主（胡三省注：长，读zhǎng），恐怕不肯让杀害兄长的人到郊外迎接他的弟弟。轻率前往会徒劳返回，白白损害国家威严。如果不增派大量兵力，就无法送他返回北方。”二月，北魏人派过去曾经出使柔然的牒云具仁（胡三省注：牒云，是姓；具仁，是名。《魏书·官氏志》记载，内入诸姓中有牒云氏）前去晓谕婆罗门，让他迎接阿那瓌（胡三省注：使，读shi）。

    6辛丑日，梁武帝在明堂祭祀。

    7庚戌日，北魏派假抚军将军邴虬讨伐南秦州反叛的氐人（胡三省注：《姓谱》记载：邴就是丙姓）。

    8北魏元叉、刘腾幽禁胡太后时，右卫将军奚康生参与了谋划，元叉任命奚康生为抚军大将军、河南尹，还让他统领身边的卫士（胡三省注：统领随身的卫士）。奚康生的儿子奚难当娶了侍中、左卫将军侯刚的女儿，侯刚的儿子是元叉的妹夫，元叉因为奚康生和自己有姻亲关系，非常信任他，三人大多一起在宫中住宿，有时轮流外出，任命奚难当为千牛备身（胡三省注：皇帝身边有千牛刀，称为防身刀。千牛刀，是锋利的刀，取庖丁解剖几千头牛而刀刃不钝的意思。千牛备身，是拿着千牛刀在皇帝身边侍奉的人）。奚康生性格粗暴，说话语气傲慢，元叉渐渐害怕他，表现在脸色上，奚康生也稍微感到恐惧不安。

    甲午日，魏主在西林园朝见太后，文武官员陪坐，酒喝到兴头上，轮流跳舞。奚康生于是跳了力士舞（胡三省注：大概是模仿勇士进退起坐的气势而跳舞），到转身的时候，常常看着太后，举手、顿足、瞪眼、点头，做出要杀人的样子。太后明白他的意思却不敢说话。傍晚，太后想带魏主在宣光殿住宿，侯刚说：“陛下已经朝见完毕，妃嫔都在南宫（胡三省注：宣光殿在洛阳北宫，元叉等人把胡太后幽禁在这里，魏主和妃嫔住在南宫，所以侯刚这么说），何必留宿在这里！”奚康生说：“陛下是太后的儿子，随太后到东到西，还要问谁！”大臣们没人敢回应。太后自己起身拉着魏主的手臂，下堂离开。奚康生大声呼喊，高唱万岁！魏主先进入阁门，身边的人互相推挤，阁门关不上。奚康生夺过奚难当的千牛刀，砍伤了直后元思辅（胡三省注：直后，是官职名，属于直阁），才稳定下来。魏主登上宣光殿后，身边的侍臣都站在西阶下。奚康生趁着酒劲要出去安排事务，被元叉抓住，锁在门下省。（胡三省注：由此可知一个人的勇猛最终还是受制于他人。）光禄勋贾粲欺骗太后说：“侍官心里害怕不安（胡三省注：说他们心里恐惧），陛下应该亲自去安慰他们。”太后相信了他，刚走下殿，贾粲就扶着魏主走出东厢房，上前到显阳殿，把太后关在宣光殿。到了晚上，元叉不出来，命令侍中、黄门、仆射、尚书等十多人到奚康生那里审讯这件事，判处奚康生斩刑，奚难当绞刑。元叉和侯刚都在里面，伪造诏令判决了他们。奚康生按照判决执行，奚难当被宽恕死罪，改为流放。奚难当哭着和父亲告别，奚康生慷慨激昂，没有悲伤，说：“我没有谋反却被处死，你哭什么呢？”当时已经天黑，有人驱赶奚康生到刑场，斩了他；尚食典御奚混和奚康生一起拿着刀进入宫内，也被判处绞刑（胡三省注：尚食典御，唐代称为尚食奉御。侍奉皇帝饮食必须分辨时令禁忌，先品尝）。奚难当因为是侯刚的女婿，得以留住一百多天，最终被流放到安州（胡三省注：北魏显祖皇兴二年，设置安州，治所在方城，管辖密云、广阳、安乐三郡）；过了很久，元叉派行台卢同去安州杀了他（胡三省注：北魏太祖占领中山后，将要返回北方，担心中原有变故，于是在邺城、中山设置行台，后来沿袭下来）。任命刘腾为司空。八坐、九卿常常在早上到刘腾的住宅，观察他的脸色，然后才去官署，也有一整天都不能见到他的。公私请托，只看财物多少，车船的利润，山泽的富饶，他都垄断，剥削六镇，和外国进行贸易，每年收入的利息数以万亿计（胡三省注：巨万，是万万；巨万万亿，是亿亿）。他还强夺邻居的房屋来扩大自己的住宅，远近的人都深受其苦。

    京兆王元继自己认为父子权力地位太盛，坚决请求把司徒的职位让给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崔光。夏季四月庚子日，任命元继为太保，侍中的职位不变，元继坚决推辞，不被允许。壬寅日，任命崔光为司徒，侍中、祭酒、着作的职位不变。

    9北魏牒云具仁到了柔然，婆罗门非常傲慢，没有谦逊避让的意思，要求牒云具仁对他行礼致敬；牒云具仁不屈服，婆罗门才派大臣丘升头等人率领两千士兵跟随牒云具仁迎接阿那瓌。五月，牒云具仁返回怀朔镇（胡三省注：返回怀朔镇），详细说明了情况，阿那瓌害怕，不敢前进，上奏表请求返回洛阳。

    10辛巳日，北魏南荆州刺史恒叔兴率领所管辖的地区来投降梁朝（胡三省注：北魏设置南荆州，参见一百四十七卷天监十一年）。（胡三省注：《考异》说：《梁帝纪》记载，“七月叔兴率领部众投降”，大概是记录奏报到的日期，现在依从《魏帝纪》。）

    六月丁卯日，义州刺史文僧明、边城太守田守德（胡三省注：沈约《宋书·州郡志》记载，宋文帝元嘉十五年，在豫州蛮民地区设立边城左郡。郦道元说：安丰县故城，现在是边城郡的治所。这时梁朝的疆域还没到安丰；《五代志》记载，黄冈县境内过去有边城郡，这正是田守德居住的地方。从下文裴邃收复义州来看，恐怕义州和边城都设置在安丰境内）率领所管辖的地区投降北魏，他们都是蛮族首领（胡三省注：酋，读qiu）。北魏任命文僧明为西豫州刺史，田守德为义州刺史。

    11癸卯日，琬琰殿发生火灾，蔓延烧毁了后宫三千间房屋。

    12秋季七月丁酉日，梁朝任命大匠卿裴邃为信武将军，假节，统领各路军队讨伐义州，在檀公岘打败北魏义州刺史封寿（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决水发源于庐江雩娄县大别山；《注》说：俗称檀公岘，大概是大别山的别名。又向北经过安丰县东，安丰故城，现在是边城郡的治所。这是北魏的边城郡；岘，读xiàn），于是包围了义州城；封寿请求投降，梁朝重新夺取了义州（胡三省注：复，读fu）。北魏派尚书左丞张普惠为行台，率领军队救援义州，没赶上（胡三省注：《考异》说：《普惠传》说“弃城逃跑”，现在依从《裴邃传》）。

    梁朝任命裴邃为豫州刺史，镇守合肥。裴邃想要袭击寿阳，暗中结交寿阳百姓李瓜花等人作为内应。裴邃已经部署军队确定了日期，担心北魏察觉，先给北魏扬州送去檄文说：“北魏开始在马头设置戍所，听说又要修建白捺旧城（胡三省注：马头设置戍所，大概就是沈约《宋书·州郡志》所说的马头太守的治所。白捺应该在马头东北或东南），如果这样，就会互相侵犯逼近，我们也需要营建欧阳，设置边境的防备。现在筑城的士兵已经集结，只等你们的回信。”北魏扬州刺史长孙稚和僚属商议，都说道：“这没有修建白捺的意思，应该如实回复他们。”录事参军杨侃说：“白捺是个小城，本来不是险要之地；裴邃喜欢使用诡计，现在集结军队送来檄文，恐怕有别的意图。”长孙稚恍然大悟说：“录事可以马上写檄文回复他。”杨侃回复的檄文说：“你们集结军队，想必有别的意图，为什么要胡乱编造白捺的事！‘别人有心思，我能揣测出来’（胡三省注：《诗经·巧言》中的句子），不要说秦国没有人才（胡三省注：《左传》中秦大夫绕朝的话）。”裴邃收到檄文，认为北魏已经察觉，就遣散了军队。李瓜花等人因为错过了约定的日期，于是互相告发，被处死的有十多家。长孙稚是长孙子观的儿子（胡三省注：长孙子观，是长孙道生的孙子，参见一百三十三卷宋郁林王元徽元年）；杨侃是杨播的儿子（胡三省注：杨播参见一百四十卷齐明帝建武二年）。

    13当初，高车王弥俄突去世（胡三省注：事迹参见上卷天监十五年），他的部众全归附了嚈哒；几年后，嚈哒派弥俄突的弟弟伊匐率领残余部众回国。伊匐攻打柔然可汗婆罗门，大败他，婆罗门率领十个部落到凉州，请求投降北魏。柔然残余部众几万人互相带领着迎接阿那瓌，阿那瓌上奏表称：“本国大乱，各个部落分开居住，互相抢劫掠夺。现在北方的百姓伸长脖子等待拯救（胡三省注：说像天鹅一样伸长脖子盼望北魏的拯救），请求依照从前的恩典，给臣一万精兵，送臣到沙漠以北，安抚平定荒远地区的百姓。”（胡三省注：碛，读qi）诏令交给中书门下广泛商议，凉州刺史袁翻认为：“自从国家定都洛阳以来，蠕蠕、高车互相吞并，开始是蠕蠕被杀（胡三省注：指佗汗可汗，事迹参见一百四十七卷天监七年），不久高车被擒（胡三省注：指弥俄突）。现在高车在衰败中奋起，报仇雪耻，确实是因为种族繁多，最终不能互相消灭。自从这两个敌人互相争斗以来，边境没有战事，已经几十年了，这是中原的好处。现在蠕蠕两个君主相继归顺（胡三省注：两个君主，指阿那瓌、婆罗门），虽然戎狄是禽兽，终究没有坚定的气节，但是使灭亡的国家复存，使断绝的后代延续，是帝王的根本要务。如果抛弃他们不接纳，就会损害我们的大德；如果接纳并抚养他们，就会消耗我们的物资储备；如果把他们全部迁到内地，不仅他们不情愿，也恐怕最终会成为后患，就像刘渊、石勒那样（胡三省注：指汉代把胡羯迁到内地，到晋代，最终导致刘渊、石勒之乱）。况且蠕蠕还存在，那么高车还有后顾之忧，没空窥伺我国；如果蠕蠕全被消灭，那么高车的跋扈之势，后果难以预料。现在蠕蠕虽然混乱但部落还很多，到处像棋子一样分布，盼望着原来的君主，高车虽然强大，没能完全征服他们。臣认为蠕蠕两个君主都应该保全，让阿那瓌住在东边，婆罗门住在西边，分割他们投降的百姓，各自有所归属。阿那瓌居住的地方不是我所经历过的，不敢猜测；婆罗门请求整修西海故城来安置他。西海在酒泉以北，距离高车居住的金山一千多里（胡三省注：此西海不是王莽设置的西海郡的西海，只说在酒泉以北，应该另有西海故城。按《北史·蠕蠕传》，西海郡，就是汉、晋旧的边塞。袁翻又说：在张掖西北一千二百里。又按《晋志》，汉献帝兴平二年，武威太守张雅请求在居延设置西海郡，大概这就是汉、晋旧的边塞。金山形状像头盔，后来突厥住在金山以南，就是这座山），实在是北方敌人往来的交通要道，土地肥沃，非常适合耕种。应该派一名优秀的将领，配备兵器，监护婆罗门，趁机让他们屯田，来节省运输的劳力。北边靠着大沙漠，是野兽聚集的地方，让蠕蠕打猎，彼此互相资助，足以自我保全。对外可以辅助弱小的蠕蠕，对内也能防备高车的跋扈（胡三省注：《韩诗》说：畔援，是武力强大的意思。郑玄说：是跋扈的意思），这是安定边境保卫要塞的长久之计。如果婆罗门能收拢离散的部众，复兴他的国家，逐渐让他们向北迁移，越过流沙，那就是我们的外藩，高车的强敌，西北的忧虑就可以消除了。如果他奸诈反复，不过成为逃跑的贼寇，对我们有什么损害呢？”朝廷商议后认为他说得对。

    九月，柔然可汗俟匿伐到怀朔镇请求派兵，并且迎接阿那瓌。俟匿伐是阿那瓌的哥哥。冬季十月，录尚书事高阳王元雍等人上奏：“怀朔镇北的吐若奚泉（胡三省注：吐若奚泉在怀朔镇北的无结山下），原野平坦肥沃，请求把阿那瓌安置在吐若奚泉，婆罗门安置在原来的西海郡，让他们各自率领部落，收集离散的部众。阿那瓌居住的地方既然在境外，应该稍微优厚地派遣，婆罗门不能和他相比。那些在婆罗门投降以前归顺的蠕蠕人，全部命令州镇分批送到怀朔镇交给阿那瓌。”诏令采纳了这个建议。（胡三省注：为阿那瓌、婆罗门都反叛离开埋下伏笔。）

    14十一月癸丑日，北魏侍中、车骑大将军侯刚加授仪同三司。

    15北魏因为东益、南秦的氐人都反叛了，庚辰日，任命秦州刺史河间王元琛为行台去讨伐他们。元琛依仗刘腾的势力（胡三省注：元琛请求做刘腾的养子，参见上卷天监十七年），贪婪残暴，无所顾忌，被氐人打得大败。中尉上奏弹劾他，恰逢大赦，被除名，不久又恢复了王爵。

    16北魏派安西将军元洪超兼任尚书行台，到敦煌安置柔然婆罗门。

    三年（壬寅，公元522年）

    1春季正月庚子日，梁朝任命尚书令袁昂为中书监，吴郡太守王暕为尚书左仆射。

    2辛亥日，魏主耕种籍田。

    3北魏宋云和惠生从洛阳向西行进四千里，到达赤岭，才走出北魏国境（胡三省注：赤岭在唐代鄯州鄯城县西二百多里）。又向西行进，过了两年，到乾罗国后返回（胡三省注：《宋云行纪》写作“乾陀罗国”，具体地点不详）。二月，到达洛阳，得到佛经一百七十部（胡三省注：北魏派遣宋云求取佛经的事，开始于上卷天监十七年）。

    4高车王伊匐派遣使者向北魏进贡。夏季四月庚辰日，北魏任命伊匐为镇西将军、西海郡公、高车王。过了很久，伊匐和柔然交战失败，他的弟弟越居杀了伊匐自立为王。

    5五月壬辰朔日，发生日食，是日全食。

    6癸巳日，梁朝大赦天下。

    7冬季十一月甲午日，领军将军始兴忠武王萧憺去世。

    8乙巳日，魏主在圜丘祭祀。

    9当初，魏世宗因为《玄始历》渐渐不精确（胡三省注：宋文帝元嘉二十九年北魏施行《玄始历》），命令重新制定新历法。到这时，着作郎崔光上奏表选取荡寇将军张龙祥（胡三省注：“龙”改为“农”）等九家所呈上的历法，检验得失，合并成一种历法，以壬子为历元，对应北魏的水德（胡三省注：壬癸属水，水在子位旺盛，所以以壬子为历元），命名为《正光历》。丙午日，开始施行《正光历》，大赦天下（胡三省注：《考异》说：《后魏律历志》说：“历法制成，恰逢孝明帝加冠，改元正光，于是命名为《正光历》。”按《魏帝纪》，“正光元年七月辛卯加冠，三年十一月丙午施行《正光历》”，现在依从这个记载）。

    10十二月乙酉日，北魏任命车骑大将军、尚书右仆射元钦为仪同三司，太保京兆王元继为太傅，司徒崔光为太保。

    11当初，太子萧统还没出生时，梁武帝收养临川王萧宏的儿子萧正德为儿子。萧正德小时候粗暴阴险，梁武帝即位后，萧正德指望成为太子。等到太子萧统出生，萧正德回到本家，被赐爵西丰侯（胡三省注：沈约《宋书·州郡志》记载临川郡有西丰县）。萧正德闷闷不乐，心怀不满，常常怀有谋反的念头。这一年，萧正德从黄门侍郎任上担任轻车将军，不久，逃奔北魏，自称是被废的太子，为了避祸而来。北魏尚书左仆射萧宝寅上奏表说：“哪有伯父是天子，父亲是扬州刺史（胡三省注：元年临川王萧宏担任扬州刺史），却抛弃亲密的亲人，远远投奔他国的！不如杀了他。”因此北魏人对待他很刻薄，萧正德就杀了一个小孩，谎称是自己的儿子，在远处营造墓地；北魏人没有怀疑，第二年，又从北魏逃回梁朝（胡三省注：《考异》说：《梁书·正德传》记载：“普通六年担任轻车将军，不久逃奔北魏。七年从北魏逃回。”《魏书·萧衍传》记载：“正光二年萧衍的侄子萧正德来投奔。”《南史·正德传》记载：“普通三年担任轻车将军，不久逃奔北魏，又从北魏逃回。六年，跟随豫章王向北入侵，擅自抛弃军队逃跑。”《北史·萧宝寅传》记载，正光四年上奏议论考核官员，之后才说上奏议论萧正德，之后才说莫折大提起兵反叛。按莫折大提起兵在正光五年。只有《南北史》的年月前后相近，现在依从这些记载）。梁武帝哭着教诲他，恢复了他的封爵（胡三省注：为后来萧正德接纳侯景埋下伏笔）。

    12柔然阿那瓌请求给粟米作为种子，北魏给了他一万石。

    婆罗门率领部落反叛北魏，逃归嚈哒。北魏任命平西府长史代郡人费穆兼任尚书右丞西北道行台，率领军队讨伐他（胡三省注：魏收《官氏志》记载：西方的费连氏，后来改为费氏）。柔然人逃走了。费穆对将领们说：“戎狄的本性，见到敌人就逃跑，趁虚又会出来，如果不使他们胆破，终究恐怕会疲于奔命（胡三省注：《左传》记载，巫臣给子重、子反写信说：“我一定会让你们疲于奔命而死。”奔命，指奔赴紧急事务的军队）。”于是挑选精锐骑兵，埋伏在山谷中，用瘦弱的步兵布置在外营。柔然人果然来了，费穆率军奋力攻击，大败他们。婆罗门被凉州的军队擒获，送到洛阳。

    四年（癸卯，公元523年）

    1春季正月辛卯日，梁武帝在南郊祭祀，大赦天下。丙午日，在明堂祭祀。二月乙亥日，耕种籍田。

    2柔然大饥荒，阿那瓌率领部众进入北魏境内，上奏表请求救济。己亥日，北魏任命尚书左丞元孚为行台尚书，持节安抚晓谕柔然。元孚是元谭的孙子（胡三省注：北魏孝昌元年，元谭担任幽州都督，在这之后三年。按《魏书》记载，元谭是太武帝的儿子。大概北魏宗室有很多同名的人）。将要出发时，元孚上奏表陈述有利的建议，认为：“蠕蠕长期以来强大，从前在代京时，常常对此严加防备。现在上天保佑大魏，让他们自己混乱灭亡，叩首请求臣服。朝廷聚集他们逃散的部众，以礼相送，让他们返回，应该趁这个时候好好思考长远的策略。从前汉宣帝时期，呼韩邪归顺汉朝，汉朝派遣董忠、韩昌率领边郡的兵马送他到朔方，趁机留下保卫协助他（胡三省注：事迹参见二十七卷汉宣帝甘露三年）。另外，光武帝时也派中郎将段彬设置安集掾史，跟随单于所在的地方，观察动静。现在应该大致依照过去的做法，借给他们空闲的土地，听任他们耕种放牧，简单设置官员，以示安慰抚恤。严格告诫边境的士兵，趁机让他们防备监视，使亲近的人不会欺诈，疏远的人不能反叛，这是最好的策略。”北魏人没有采纳。

    柔然俟匿伐到北魏入朝。

    3三月，北魏司空刘腾去世。宦官中作为刘腾义子穿重孝服的有四十多人，穿衰服送葬的有几百人，朝廷权贵送葬的人堵塞了道路，布满了原野。

    4夏季四月，北魏元孚拿着白虎幡在柔玄、怀荒二镇之间慰劳阿那瓌（胡三省注：怀荒镇在柔玄镇东边，御夷镇西边）。阿那瓌的部众号称三十万，暗中有反叛的想法，于是扣留了元孚，把他装在囚车里（胡三省注：应劭注释《汉书》说：轒轀，是匈奴的车子。）。每次召集部众，就让元孚坐在东边的厢房，称他为行台，对他非常尊敬有礼。阿那瓌率领军队向南进发，所经过的地方都进行抢劫掠夺，到达平城，才允许元孚返回。有关部门上奏说元孚有辱使命，应该治罪。甲申日，北魏派遣尚书令李崇、左仆射元纂率领十万骑兵攻打柔然。阿那瓌听说后，驱赶两千平民、几万头公私的马牛羊向北逃去，李崇追击了三千多里，没追上就返回了。

    元纂派铠曹参军于谨率领两千骑兵追击柔然，到达郁对原，前后打了十七仗，多次打败他们。于谨是于忠的堂曾孙（胡三省注：于忠因为保护胡太后，依仗功劳专权放纵），性格深沉，有见识和度量，广泛阅读经史。小时候，隐居在乡村，不追求做官，有人劝他做官，于谨说：“州郡的官职，是古人所鄙视的（胡三省注：后汉梁竦说：州郡的官职，只是劳累人罢了）；朝廷三公的职位，需要等待时机到来。”元纂听说他的名声就征召了他。后来于谨率领轻骑兵出塞侦察，恰逢几千铁勒骑兵突然到来。于谨因为寡不敌众，后退必然不能幸免，于是分散骑兵，让他们隐藏在草丛中，又派人上山指挥，好像在部署军队一样。铁勒人看到后，虽然怀疑有伏兵，但依仗自己人多，进军逼近于谨。于谨有两匹经常骑的骏马，一匹紫色，一匹黑色，是铁勒人认识的，于是让两个人各骑一匹马冲出阵去，铁勒人以为是于谨，争相追赶；于谨剩下的军队攻击追赶的骑兵，铁勒人于是逃走，于谨因此得以进入边塞。

    李崇的长史钜鹿人魏兰根劝李崇说：“从前在边境最初设置各镇时，地广人稀，有的征发中原豪门大族的子弟，有的是国家的亲信，把他们当作爪牙。中年以来，有关部门称他们为‘府户’，像奴仆一样服役，在官员的婚姻和等级上，导致他们不能进入清流阶层，而原来的世家大族，各自处于荣耀显赫的地位，彼此对照，按道理他们应该心怀怨恨。应该改镇为州，分设郡县，凡是府户，都免除身份成为平民，做官的等级次序，完全依照原来的规定，文武官员兼用，恩威并施。这个计策如果施行，国家大概就没有北顾之忧了。”李崇为此上奏朝廷，事情被搁置，没有回音（胡三省注：为后来改镇为州却来不及挽救局势埋下伏笔）。

    5当初，元叉幽禁胡太后以后，常常在魏主居住的宫殿旁边值班，极尽谄媚之能事，魏主因此宠信他。元叉出入宫廷，总是让勇士拿着兵器在自己前后护卫。有时出宫在千秋门外休息，设置木栏杆，让心腹防守，以防备意外发生，士民请求拜见他，只能远远地对话而已。他刚开始执政时，还掩饰真情，自我修饰，以谦虚勤勉的态度对待他人，对时事的得失，也很关心。得志以后，就骄傲自大，嗜酒好色，贪婪吝啬财物，赏罚随心所欲，朝廷纲纪败坏混乱。他的父亲京兆王元继尤其贪婪放纵，和他的妻子儿女各自收受贿赂，向有关部门请托，没人敢违抗。甚至郡县的小官也不能公开选拔，州牧、郡守、县令、县长大多是贪婪污浊的人。因此百姓贫困，人人都想叛乱。

    武卫将军于景，是于忠的弟弟，图谋废除元叉，元叉贬他为怀荒镇将。等到柔然入侵，镇民请求发放粮食，于景不肯给，镇民非常愤怒，于是反叛，抓住于景，杀了他。不久，沃野镇民破六韩拔陵聚集部众反叛（胡三省注：魏收说：破六韩是单于的后代。当初，呼厨泉到汉朝朝见，被魏武帝留下，派遣他的叔父右贤王去卑监管本国的户口。魏氏兴起后，率领部众向南转移，去卑派遣弟弟右谷蠡王潘六奚率军向北抵御，军队战败，潘六奚和五个儿子都被魏人俘虏，他的子孙于是以潘六奚为氏，后人误传为破六韩，又称为破洛汗；《考异》说：《魏帝纪》记载：“正光五年破落汗拔陵反叛，诏令临淮王元彧讨伐他，五月，元彧战败，被削官。”按令狐德棻《周书·贺拔胜传》记载：“卫可孤包围怀朔一年多，贺拔胜于是向元彧告急。”然而拔陵反叛应当在四年。大概帝纪因为诏令元彧讨伐拔陵才记载，不是拔陵在当时才反叛。《周书》写作“破六韩”，现在依从这个记载），杀死镇将，改年号为真王，各镇的汉族、夷族百姓纷纷响应，拔陵率军向南侵犯，派遣别帅卫可孤包围武川镇（胡三省注：《考异》说：《北史》“孤”写作“瓌”，现在依从《周书》），又攻打怀朔镇。尖山人贺拔度拔和他的三个儿子贺拔允、贺拔胜、贺拔岳都有才能和勇气（胡三省注：魏收《地形志》记载，尖山县属于神武郡。薛居正《五代史·周密传》记载，神武川属于应州。令狐德棻说：贺拔氏的祖先和魏氏一同出自阴山。《魏书·官氏志》记载，内入诸姓中有贺拔氏）。怀朔镇将杨钧任命贺拔度拔为统军，三个儿子为军主，来抵抗叛军。

    6北魏景明初年，世宗命令宦官白整为高祖和文昭高后在龙门山开凿两个佛龛，都有百尺高。永平年间，刘腾又为世宗开凿一个佛龛，到这时已经二十四年，总共用了十八万二千多工时还没完成。

    7秋季七月辛亥日，北魏诏令：“现在在朝的官员，依照法令七十岁应该退休的（胡三省注：七十岁退休，应该解除所担任的职务），可以给予本官一半的俸禄，直到去世。”

    8九月，北魏诏令侍中、太尉汝南王元悦进入门下省，和丞相高阳王元雍参与决定尚书奏报的事务。

    9冬季十月庚午日，梁朝任命中书监、中卫将军袁昂为尚书令，以中卫将军的本号开府仪同三司（胡三省注：本号，指中卫将军的称号）。

    10北魏平恩文宣公崔光病重，魏主亲自去探望他，任命他的儿子崔励为齐州刺史，为他停止音乐，取消游玩。丁酉日，崔光去世，魏主亲临丧事，哭得非常悲痛，为此减少日常的膳食。因为崔光有拥立魏主的功劳。

    崔光宽厚温和，乐善好施，整天和悦，从没发怒过。于忠、元叉掌权时，因为崔光有旧德，都尊敬他，很多事情都咨询他的意见，但他不能挽救裴植、郭祚、清河王元怿的死亡（胡三省注：裴植、郭祚死参见上卷天监十四年，清河王元怿死参见上元年），当时的人把他比作张禹、胡广。

    崔光临死前，推荐都官尚书贾思伯为侍讲。魏主跟随贾思伯学习《春秋》，贾思伯虽然地位尊贵，却能放下架子对待士人。有人问贾思伯说：“您怎么能不骄傲呢？”贾思伯说：“衰败到来时就会骄傲，哪有永恒不变的呢！”当时的人把这当作高雅的谈论。

    11十一月癸未朔日，发生日食。

    12甲辰日，尚书左仆射王暕去世。

    13梁朝初年只有扬、荆、郢、江、湘、梁、益七州使用钱币，交、广二州使用金银，其余各州混杂使用谷物、丝绸进行交易。梁武帝于是铸造五铢钱，钱币的边缘和中间的方孔都有轮廓（胡三省注：韦昭说：肉，是钱的形状。好，是钱中间的孔。杜佑说：内边的轮廓为肉，外边的轮廓为好。孟康说：周郭，是环绕一周的轮廓）。另外铸造没有轮廓的钱，称为“女钱”。民间私自用女钱交易，禁止不住，于是商议全部废除铜钱。十二月戊午日，开始铸造铁钱。

    14北魏任命汝南王元悦为太保。



 第149章 梁纪六

    起阏逢执徐（甲辰，公元524年），尽旃蒙大荒落（乙巳，公元525年），共二年。

    高祖武皇帝六

    普通五年（甲辰，公元524年）

    1春季，正月辛丑日，北魏孝明帝在南郊举行祭祀典礼。

    2三月，北魏任命临淮王元彧为都督北讨诸军事，讨伐破六韩拔陵（胡三省注：拔陵反叛的事参见上卷上年）。

    夏季四月，高平镇（今宁夏固原市境内）百姓赫连恩等人反叛，推举敕勒酋长胡琛为高平王，攻打高平镇来响应破六韩拔陵。北魏将领卢祖迁击败了他们，胡琛向北逃走。

    卫可孤围攻怀朔镇（今内蒙古固阳县西南）一年多，外援没有到来，杨钧派贺拔胜到临淮王元彧那里告急。贺拔胜招募了十多名敢死的少年骑兵，在夜里趁机突围而出，贼人的骑兵追上了他们，贺拔胜说：“我是贺拔破胡（胡三省注：贺拔胜，字破胡）。”贼人不敢逼近。贺拔胜在云中（今内蒙古托克托县东北）见到元彧（胡三省注：《考异》说：《贺拔胜传》说“到朔州见元彧”。按《后魏地理志》，云中，旧名朔州；等到改怀朔镇为朔州，就不会再把云中称为朔州了；现在只说云中。按魏氏最初定都平城，在北边排列设置各镇，孝昌以后改镇为州，不久就荒芜废弃了，这些地方的具体位置模糊不清，难以考证。杜佑认为魏定都平城，在郡北三百多里设置怀朔镇；又说：迁都洛阳之后，在郡北三百多里设置朔州；还说：后魏初年，云中在郡北三百多里，定襄旧城北。他说的都在郡北三百多里，是同一处呢，还是三处呢？宋白说：朔州马邑郡，东北到旧云中二百六十里，后魏是京畿之地，也曾是怀朔镇；孝文帝迁都洛阳之后，在州北三百八十里的定襄故城设置朔州。又说：后魏初年，云中就是定襄故城。那么朔州和后魏初年的云中是同一处。《通鉴》后面记载改怀朔镇为朔州，又把朔州改名为云州，这就是《魏志》所说的云中旧名朔州的证据。由此可见怀朔镇和云中是两处。之后，李崇从崔暹在白道战败，领兵回到云中，后来又从云中领兵回到平城，他退兵的路线先后可以看出，而唐代的云中郡就是北魏的平城。仔细考证，历代设置州郡，名称繁杂，很难指明某一处是确定的位置），对他说：“怀朔被包围，早晚就要陷落，大王现在按兵不动；怀朔如果陷落，那么武川（今内蒙古武川县西）也会危险，贼人的锐气会增加百倍，即使有张良、陈平那样的谋士，也不能为大王谋划了。”元彧答应出兵。贺拔胜返回，又突围进入怀朔镇。杨钧又派贺拔胜出去侦察武川镇的情况，武川已经陷落。贺拔胜骑马驰回，怀朔镇也溃败了，贺拔胜父子都被卫可孤俘虏。

    五月，临淮王元彧和破六韩拔陵在五原（今内蒙古包头市西北）交战，战败，元彧因罪被削除官爵。安北将军陇西人李叔仁又在白道（今内蒙古呼和浩特市西北）战败，贼人的势力一天天强盛。

    北魏孝明帝召集丞相、令、仆、尚书、侍中、黄门等大臣到显阳殿，问他们说：“现在贼寇接连占据恒州、朔州，逼近金陵（胡三省注：北魏还没迁都洛阳以前，各位皇帝都葬在云中的金陵），有什么计策？”吏部尚书元修义请求派遣重臣督率军队镇守恒州、朔州来抵御贼寇。孝明帝说：“去年阿那瓌叛乱，派遣李崇北征，李崇上奏表请求改镇为州，我因为旧的制度难以改变，没有听从他的请求。回想李崇这个奏表，开启了镇户非分的想法，导致了今天的祸患；但过去的事难以挽回，姑且再简略谈论一下。然而李崇是皇亲贵戚，有很高的声望（胡三省注：李崇，是文成皇后的哥哥李诞的儿子，历任地方长官，有当时的声望），才能见识英明敏捷，想要派遣李崇前去，怎么样？”仆射萧宝寅等人都说：“这样做，实在符合大家的期望。”李崇说：“我认为六镇地处偏远，靠近贼寇（胡三省注：杜佑说：六镇都在现在的马邑、云中、单于境内），想要安抚取悦那里的人心，怎敢引导他们作乱呢！我罪该万死，陛下赦免了我；现在又派遣我北行，正是我报恩改过的时候。但我年纪七十，加上疲惫多病，不能胜任军旅之事，希望另外选择贤能的人才。”孝明帝没有同意。元修义，是元天赐的儿子（胡三省注：元天赐的事参见一百三十三卷宋明帝泰始七年）。

    史臣司马光说：李崇的奏表，是用来在灾祸没有发生时消除它，在无形中取得胜利。北魏肃宗既然不能采用，等到祸乱发生之后，竟然没有一句愧疚道歉的话，反而把这当作李崇的罪过，那个不明智的君主，怎么能和他谋划国事呢！《诗经》说：“听到道听途说就回应，听到诵读诗书就像喝醉了一样，不采用好的建议，反而使我做悖逆的事。”（胡三省注：《诗经·桑柔》中的诗句。《注》说：见到道听的话就应答，见到诵读《诗》《书》的话就躺卧如醉，不能采用善言，反而使我做出悖逆的行为）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啊。

    3壬申日，北魏加授李崇使持节、开府仪同三司、北讨大都督，命令抚军将军崔暹、镇军将军广阳王元深都接受李崇的调度（胡三省注：元深，是元嘉的儿子。按魏收《魏书》写作“广阳王渊”，李延寿《北史》写作“广阳王深”，大概是避唐代的忌讳，《通鉴》沿用了这种写法。广阳王元嘉的事参见一百四十三卷齐东昏侯永元元年。《考异》说：《魏帝纪》“深”写作“渊”，现在依从《列传》和《北史》）。

    4六月，梁朝任命豫州刺史裴邃为督征讨诸军事，率军讨伐北魏。

    5北魏自从破六韩拔陵反叛以来，二夏（胡三省注：二夏，指夏州和东夏州。魏收《地形志》，夏州治所在统万城，管辖化政、阐熙、金明、代名等郡。东夏州管辖偏城、朔方、定阳、上郡。宋白说：北魏改统万镇为东夏州，后来改名为延州。北魏太和元年，设置广武县，后周改名为丰林县，隋代分丰林、金明设置肤施县，唐代延州治所就在那里。那么北魏东夏州治所在广武，不是统万城。但魏收《地形志》把广武当作太原雁门的广武，也是错误的）、幽、凉等州，寇盗蜂拥而起。秦州刺史李彦，政令刑罚残酷暴虐，下属都怨恨他，这个月，城内薛珍等人聚集党羽冲入州府大门，擒获李彦，杀了他，推举同党莫折大提为帅（胡三省注：莫折，是少数民族的复姓），莫折大提自称秦王。北魏派遣雍州刺史元志讨伐他。

    当初，南秦州的豪门大族杨松柏兄弟，多次做强盗，刺史博陵人崔游引诱他们投降，任用他们为主簿，用温和的言辞和态度对待他们，让他们劝说手下的氐人归附。不久却在宴会上把他们全部抓起来杀掉，因此他管辖的地区的人没有不猜疑恐惧的。崔游听说李彦死了，知道自己不能安稳，想要逃跑，还没来得及；城民张长命、韩祖香、孙掩等人攻打崔游，杀了他，献城响应莫折大提。莫折大提派他的党羽卜胡袭击高平，攻克了那里，杀了镇将赫连略、行台高元荣。莫折大提不久去世，他的儿子莫折念生自称天子，设置百官，改年号为天建。

    6丁酉日，北魏大赦天下。

    7秋季七月甲寅日，北魏派遣吏部尚书元修义兼任尚书仆射，担任西道行台，率领众将讨伐莫折念生。

    8崔暹违背李崇的调度，和破六韩拔陵在白道交战，大败，单人匹马逃回。破六韩拔陵合力攻打李崇，李崇奋力作战，不能抵御，领兵回到云中，和破六韩拔陵相互对峙。

    广阳王元深上书说：“先朝定都平城，把北方边境当作重要之地，精心挑选亲近贤能的人，让他们领兵镇守（胡三省注：指镇将），配备高门子弟，让他们拼死防御，不仅不耽误他们的仕途，反而能单独得到免除赋税徭役的优待（胡三省注：高门子弟，指他们的祖先和北魏一同从代北兴起的人，就是所说的九十九个大姓）。当时的人，都向往羡慕去做这件事。太和年间，仆射李冲当权，凉州的本地人都免除了仆役（胡三省注：李宝从敦煌到北魏朝廷，到他的儿子李冲地位尊贵，厚待他的同乡，所以凉州的人都免除了仆役）。而帝乡的旧族，仍然防守边境，除非在当世获罪，否则没有人愿意和他们为伍。本镇的人被驱使，只做虞候、白直之类的小官（胡三省注：杜佑说：白直没有每月的供给），一生辗转升迁，也不过做到军主；然而他们同族留在京城的人却能担任上品高官，在镇的人就被清流排斥，有的大多逃跑了。于是严格规定边兵的制度，镇人不允许在外游荡，于是少年不能从师学习，年长的不能外出做官，只能做不守法的人，说起这些都让人流泪！自从定都伊、洛，边境的职务更加被轻视，只有那些被滞留的平庸之才，才会出任镇将，互相模仿学习，专门从事聚敛财物。有的各方的奸吏，犯罪后被发配到边境，为他们出谋划策，政令靠贿赂施行，边地的人没有不切齿痛恨的。等到阿那瓌背弃恩德放纵抢掠，朝廷调发应急的军队追击他，十五万大军越过沙漠，没过几天就返回了（胡三省注：事见上卷上年）。边地的人看到这支援军，于是自己就轻视中原朝廷。尚书令臣李崇请求改镇为州，也是有先见之明，朝廷没有允许。而高阙戍主（胡三省注：郦道元说：赵武灵王穿胡服之后，从代郡沿着阴山直到高阙修筑要塞。山下有长城，长城旁边，群山刺向天空。那座山从中间断开，两岸的双阙像云一样高耸，望去像门阙，所以有高阙的名称。从阙北出去是荒野，阙口有城，跨山建造，称为高阙戍）对待下属不和，破六韩拔陵杀了他，于是人们相继作乱，攻城掠地，所经过的地方都被铲平，朝廷的军队多次败北，贼人的党羽日益增多。这次行动，本指望平定叛乱；但崔暹全军覆没，臣李崇和臣徘徊退缩，一起回到云中驻扎，将士们的情绪没有不涣散的。现在所担心的，不止是西北，恐怕其他各镇不久也会这样，天下的事情，怎么容易估量呢！”奏书呈上，没有被审阅（胡三省注：为后来北魏君主想到李崇、元深的话埋下伏笔）。

    朝廷下诏征召崔暹，把他关押在廷尉；崔暹用女妓、田园贿赂元叉，最终得以不受处罚。

    9丁丑日，莫折念生派遣他的都督杨伯年攻打仇池、河池二戍（胡三省注：河池就是现在凤州河池县，有河池水。仇池也应当和河池相近），东益州刺史魏子建派遣将军伊祥等人击败了他们，斩首一千多级。东益州本来是氐王杨绍先的国家，天监五年北魏攻克武兴，灭掉杨绍先的国家，设置东益州。将领佐吏都认为城民强悍勇猛，二秦反叛的人都是他们的同族，请求先收缴他们的器械，魏子建说：“城民多次经历战阵，安抚他们就可以为我所用，逼迫他们就会成为腹背之患。”于是召集所有城民，安慰晓谕他们，不久逐渐分派他们的父兄子弟到外面的各郡戍守，内外互相牵制，最终没有反叛的人。魏子建，是魏兰根的族兄。

    10北魏凉州幢帅于菩提等人囚禁刺史宋颖，占据州城反叛。

    11八月庚寅日，梁朝徐州刺史成景儁攻克北魏的童城（胡三省注：童城，就是下邳僮县城）。

    12北魏员外散骑侍郎李苗上书说：“凡是粮食少士兵精锐的，利于速战；粮食多士兵众多的，适合持久作战。现在陇地的贼人猖狂，没有长期的储备，虽然占据两座城池（胡三省注：两座城池，指天水和高平），本来就没有德义，他们的势头在于急攻，每天都有投降的人，拖延时间就会人心离散沮丧，坐等崩溃。像暴风骤起，反叛的人追求万分之一的功劳；高筑壁垒深挖壕沟，朝廷的军队有全面控制的策略。但天下长久太平，人们不熟悉军事，追逐利益不互相等待，逃避灾难不互相照顾，将领没有法令，士兵没有训练，不考虑长远的计策，各自有轻敌的心理。如果让陇东失守，汧州的军队败散（胡三省注：汧州的军队，指元志的军队。汧在陇阪的东边），那么两秦就会强盛（胡三省注：两秦，指莫折念生和张长命等），三辅就会危险衰弱，国家的右臂就此废掉了。应该命令大将坚守壁垒不要出战，另外命令副将率领几千精兵从麦积崖（胡三省注：麦积崖，在现在秦州天水县东一百里，形状像麦积，所以得名）出发袭击他们的后方，那么汧、陇之下，群妖自然会溃散。”

    北魏任命李苗为统军，和别将淳于诞一起从梁、益出兵，还没到达，莫折念生派遣他的弟弟高阳王莫折天生领兵攻下陇地。甲午日，都督元志和莫折天生在陇口（胡三省注：陇口，陇坻的入口）交战，元志的军队战败，抛弃部众向东退守岐州（北魏岐州治所在雍城，今陕西凤翔县南）。

    13东、西部敕勒都反叛北魏，归附破六韩拔陵，北魏孝明帝这才想到李崇和广阳王元深的话。丙申日，下诏说：“各州镇的军人户籍，不是因犯罪被发配的，都免除军籍成为平民。”改镇为州，把怀朔镇改为朔州，又把原来的朔州改名为云州（胡三省注：北魏先在云中的盛乐设置朔州，把汉代五原郡的地方作为怀朔镇；现在把怀朔改为朔州，改旧朔州为云州，因为云中郡而得名。按后来广阳王元深从五原领兵向朔州，那么怀朔镇虽然设置在汉代五原郡的地方，和五原是两座不同的城。宋白说：汉代五原故城，在唐代胜州榆林县境内，后魏孝文帝在唐代朔州北三百八十里的定襄故城设置朔州）。派遣兼黄门侍郎郦道元为大使，安抚六镇。当时六镇已经全部反叛，郦道元没能成行。

    在此之前，从代郡迁到洛阳的人，大多被选部压制，不能做官升迁。等到六镇反叛，元叉才任用从代郡来的寒士为传诏，来安抚取悦他们。廷尉评代郡人山伟上书，称颂元叉的美德，元叉提拔山伟为尚书二千石郎（胡三省注：廷尉评，就是汉代的廷尉平，魏、晋以来，“平”字旁边加“言”，现在的大理评事就是这个职位。后汉尚书有二千石曹，魏设置二千石郎。魏收《官氏志》：内入诸姓中，土难氏后来改为山氏）。

    14秀容（今山西忻州市西北）人乞伏莫于聚集部众攻打郡城，杀了太守；丁酉日，南秀容的牧子万于乞真反叛，杀了太仆卿陆延，秀容酋长尔朱荣讨伐平定了他们。尔朱荣，是尔朱羽健的玄孙（胡三省注：尔朱羽健的事参见一百一十卷晋安帝隆安二年）。他的祖父尔朱代勤，曾经出去打猎，部落里的人射虎，误中他的大腿，尔朱代勤拔出箭，不再追究，部落的人没有不感动喜悦的。官至肆州刺史，被赐爵梁郡公，九十多岁才去世；他的儿子尔朱新兴继位。尔朱新兴的时候，畜牧业更加兴旺，牛羊骆驼马匹，按颜色分成不同的群体，布满山谷，数也数不清。北魏每次出兵，尔朱新兴就献上马匹和物资粮食来资助军队，魏高祖嘉奖他。尔朱新兴年老，请求把爵位传给儿子尔朱荣，北魏朝廷允许了。尔朱荣机智果断，统领部众严格整齐。当时各地起兵，尔朱荣暗中有远大的志向，散发他的畜牧资产，招集勇猛的人，结交豪杰，于是侯景、司马子如、贾显度以及五原人段荣、太安人窦泰（胡三省注：当时北魏在怀朔镇设置朔州，同时设置太安郡）都去依附他。贾显度，是贾显智的哥哥。

    15戊戌日，莫折念生派遣都督窦双攻打北魏的盘头郡（胡三省注：盘头郡属于东益州。《五代志》，兴州长举县，北魏设置盘头郡），东益州刺史魏子建派遣将军窦念祖击败了他。

    16九月戊申日，成景儁攻克北魏的睢陵（今江苏睢宁县）。戊午日，北兖州刺史赵景悦包围荆山（胡三省注：《水经注》说：《地理志》，平阿县有当涂山，淮河从荆山左边流出，在当涂右边。魏收《志》，梁北徐州沛郡已吾县有当涂山、荆山。现在的怀远军正占据荆山，按沈约《志》说，都属于马头郡地界。《五代志》：钟离郡涂山县，古代的当涂，后齐设置荆山郡）。裴邃率领三千骑兵袭击寿阳（今安徽寿县），壬戌日夜里，攻破城门进入，攻克外城。北魏扬州刺史长孙稚抵御他们，一天交战九次，后军蔡秀成迷路没有赶到，裴邃领兵退回。别将攻打北魏的淮阳（今河南淮阳县），北魏派遣行台郦道元、都督河间王元琛救援寿阳，安乐王元鉴救援淮阳。元鉴，是元诠的儿子（胡三省注：安乐王元诠的事参见一百四十六卷天监五年）。

    17北魏西道行台元修义得了中风，不能治理军队。壬申日，北魏任命尚书左仆射齐王萧宝寅为西道行台大都督，率领众将讨伐莫折念生（胡三省注：为萧宝寅在关中反叛北魏埋下伏笔）。

    宋颖秘密向吐谷浑王伏连筹求救，伏连筹亲自领兵救援凉州，于菩提弃城逃跑，伏连筹追击斩杀了他。城民赵天安等人又推举宋颖为刺史。

    18河间王元琛的军队到达西硖石，解除了涡阳之围，收复荆山戍。青、冀二州刺史王神念和他交战，被元琛打败。冬季十月戊寅日，裴邃、元树攻打北魏的建陵城（今江苏新沂市东南），攻克了它，辛巳日，攻克曲木（胡三省注：“曲木”，应当写作“曲沭”。《水经注》：沭水经过建陵县故城东边，又向南经过陵山西边，北魏建立大堰阻挡水流向西，两条水道会合的地方，设置城池防守，叫曲沭戍）；扫虏将军彭宝孙攻克琅邪（今山东临沂市北）。

    19北魏营州（今辽宁朝阳市）城民刘安定、就德兴（胡三省注：《魏书·官氏志》：菟赖氏改为就氏，是西方的姓氏）捉住刺史李仲遵，占据州城反叛。城民王恶儿斩杀刘安定投降；就德兴向东逃跑，自称燕王。

    20胡琛派遣他的将领宿勤明达侵犯豳、夏、北华三州（胡三省注：北魏高祖太和十五年，在杏城设置东秦州，后来改为北华州，管辖中部、敷城二郡。宿勤，是少数民族的复姓），北魏派遣都督北海王元颢率领众将讨伐他们。元颢，是元详的儿子（胡三省注：元详获罪的事参见一百四十五卷天监三年）。

    21甲申日，彭宝孙攻克檀丘（今安徽濉溪县西南）。辛卯日，裴邃攻克狄城（今安徽寿县南）；丙申日，又攻克甓城（今安徽寿县南），进军驻扎在黎浆（今安徽寿县南）。壬寅日，北魏东海太守韦敬欣献司吾城（今江苏新沂市西南）投降。定远将军曹世宗攻克曲阳（今安徽定远县西北）；甲辰日，又攻克秦墟（今安徽定远县西北），北魏的守将大多弃城逃跑。

    22北魏派遣黄门侍郎卢同持节到营州慰劳，就德兴投降后又反叛。朝廷下诏任命卢同为幽州刺史兼尚书行台，卢同多次被就德兴打败而返回。

    23北魏朔方的胡人反叛，包围夏州刺史源子雍，夏州治所在统万城（今陕西靖边县北）。城中粮食吃完，煮马皮来吃，众人没有二心。源子雍想自己出去求粮，留下他的儿子源延伯守卫统万城，将领佐吏都说：“现在四方叛离，粮食吃完救援断绝，不如父子一起离开。”源子雍哭着说：“我世代蒙受国家恩典，应当在这座城效命；但没有粮食可以坚守，所以想前往东夏州（胡三省注：东州，指东夏州）为各位筹集几个月的粮食，如果幸运能得到，就一定能保全。”于是率领瘦弱的士兵到东夏州运粮，源延伯和将领佐吏哭着送他。源子雍走了几天，胡人首领曹阿各拔拦击，擒获了他。源子雍暗中派人携带书信，命令城中努力坚守。全城的人都担忧恐惧，源延伯晓谕他们说：“我父亲的吉凶还不知道，内心焦急万分。但我奉命守城，责任重大，不敢因为私情损害公事。希望各位能理解我的心意。”于是众人被他的道义感动，没有不奋勇激励的。源子雍虽然被擒，胡人常常以百姓的礼节对待他，源子雍为他们陈述祸福，劝曹阿各拔投降。恰逢曹阿各拔去世，他的弟弟曹桑生最终率领部众跟随源子雍投降。源子雍拜见行台北海王元颢，详细陈述了各贼寇可以消灭的情况，元颢给源子雍兵力，让他担任先锋。当时东夏州全境都反叛了，到处屯兵聚集，源子雍边战边进，九十天之中，共打了几十仗，终于平定东夏州，征收粮食来供给统万城，二夏因此得以保全。源子雍，是源怀的儿子（胡三省注：史书说源氏诸子都有才能，然而天降丧乱，最终无法挽救北魏的衰败）。

    24北魏广阳王元深上书说：“现在六镇全部反叛，高车二部也和他们一起，用这支疲惫的军队攻打他们，一定没有胜利的道理。不如挑选训练精兵防守恒州的各处要冲，再做以后的打算。”于是和李崇领兵返回平城（今山西大同市）。李崇对众将说：“云中，是白道的要冲（胡三省注：由此看来，北魏的云中，就是汉代的盛乐县，唐代的振武军节度使治所，都在云山的南面），是贼人的咽喉，如果这个地方不能保全，那么并州、肆州就危险了。应当留下一个人镇守，谁可以呢？”众人推举费穆，李崇于是请求任命费穆为朔州刺史（胡三省注：当时云中已经改名为云州。“朔”应当写作“云”）。

    25贺拔度拔父子和武川人宇文肱纠集乡里的豪杰，一起袭击卫可孤，杀了他；贺拔度拔不久和铁勒交战而死。宇文肱，是宇文逸豆归的玄孙（胡三省注：宇文肱，是宇文泰的父亲。宇文逸豆归，在晋康帝建元二年被慕容皝消灭）。

    李崇引荐国子博士祖莹为长史；广阳王元深上奏说祖莹虚报首级，贪污军资，祖莹因罪被除名，李崇也被免官削爵召回京城。元深独自总管军政事务（胡三省注：为元深在内被谗言困扰、在外被贼寇困扰埋下伏笔）。

    26莫折天生进攻北魏的岐州，十一月戊申日，攻陷岐州，捉住都督元志和刺史裴芬之，送到莫折念生那里杀了他们。莫折念生又派卜胡等人侵犯泾州（今甘肃泾川县北），在平凉（今甘肃平凉市）东边打败光禄大夫薛峦。薛峦，是薛安都的孙子（胡三省注：宋泰始初年，薛安都投降北魏）。

    27丙辰日，彭宝孙攻克北魏的东莞（今山东沂水县）。壬戌日，裴邃攻打寿阳的安城（胡三省注：魏收《志》，梁朝设置新兴郡，治安城县），丙寅日，马头、安城都投降。

    28高平人攻打杀死卜胡，一起迎接胡琛。

    29北魏任命黄门侍郎杨昱兼侍中，持节监督北海王元颢的军队，来救援豳州，豳州的包围解除。蜀地的贼人张映龙、姜神达攻打雍州（今陕西西安市），雍州刺史元修义请求救援，一天一夜，文书传送九次。都督李叔仁迟疑不去，杨昱说：“长安，是关中的根本，如果长安失守，大军自然会瓦解，留在这里有什么好处？”于是和李叔仁进军攻击，斩杀姜神达，其余的党羽逃散。

    30十二月戊寅日，北魏的荆山戍投降。

    31壬辰日，北魏任命京兆王元继为太师、大将军，都督西道诸军讨伐莫折念生。

    32乙巳日，梁朝武勇将军李国兴攻打北魏的平靖关（今河南信阳市西南）；辛丑日，信威长史杨乾攻打武阳关（今河南信阳市南）；壬寅日，攻打岘关（今河南信阳市南），都攻克了。李国兴进军包围郢州（今河南信阳市），北魏郢州刺史裴询和蛮族酋长西郢州刺史田朴特互相配合抵御他们。包围城池将近一百天，北魏的援军到达，李国兴领兵返回。裴询，是裴骏的孙子（胡三省注：裴骏的事参见一百二十四卷宋文帝元嘉二十二年）。

    33北魏汾州（今山西汾阳市）的各胡人反叛；北魏任命章武王元融为大都督，领兵讨伐他们。

    34北魏魏子建招抚晓谕南秦州的各氐人，渐渐有投降归附的，于是收复六郡十二戍，斩杀韩祖香。北魏任命魏子建兼尚书，为行台，刺史职务不变（胡三省注：刺史，指魏子建原本担任的东益州刺史），梁、巴、二益、二秦各州都受他调度（胡三省注：北魏在南郑设置梁州，在汉巴西郡设置巴州，在晋寿郡设置益州，在武兴郡设置东益州，在上邽设置秦州，在仇池设置南秦州）。

    35莫折念生派兵攻打凉州，城民赵天安又捉住刺史响应他。

    36这一年，梁朝侍中、太子詹事周舍因事被免职，散骑常侍钱唐人朱异代替他掌管机密，军事谋划、地方长官的变动、朝廷礼仪诏令都由他掌管。朱异喜好文章义理，多才多艺，精力充沛敏捷，梁武帝因此信任他（胡三省注：为朱异扰乱梁朝埋下伏笔）。

    普通六年（乙巳，公元525年）

    1春季正月丙午日，梁朝雍州刺史晋安王萧纲派遣安北长史柳浑击败北魏的南乡郡（今河南淅川县西南）；司马董当门击败北魏的晋城，庚戌日，又击败马圈（今河南邓州市东北）、雕阳二城。

    2辛亥日，梁武帝在南郊祭祀，大赦天下。

    3北魏徐州刺史元法僧，一向依附元叉，看到元叉骄横放纵，担心灾祸牵连到自己，于是谋反。北魏派遣中书舍人张文伯到彭城（今江苏徐州市），元法僧对他说：“我想和你离开危险之地到安全的地方去，能跟我走吗？”张文伯说：“我宁愿死了去见文陵的松柏（胡三省注：文陵，指孝文帝的陵墓），怎么能离开忠义而跟随叛逆呢！”元法僧杀了他。庚申日，元法僧杀了行台高谅，称帝（胡三省注：《考异》说：《元法僧传》写作“高谟”。现在依从《魏帝纪》。又《魏纪》说“自称宋王”，《元法僧传》和《北史》都说“称尊号”，《梁书·元法僧传》说“称帝”。按元法僧立诸子为王，一定是称帝了，现在依从《梁书》），改年号为天启，立诸子为王。北魏发兵攻打他，元法僧于是派遣他的儿子元景仲来投降。

    安东长史元显和，是元丽的儿子，起兵和元法僧交战；元法僧擒获他，拉着他的手，让他一起坐，元显和不肯，说：“我和你都出自皇家（胡三省注：元法僧，是阳平王元熙的曾孙；元熙，是道武帝的儿子。元丽，是小新成的孙子；小新成，是景穆帝的儿子。元显和，是元丽的儿子。按家族辈分，称元法僧为翁），一旦凭借土地向外反叛，难道不怕良史的记载吗！”元法僧还想安慰晓谕他，元显和说：“我宁愿死了做忠鬼，不能活着做叛臣。”于是元法僧杀了他。

    梁武帝派遣散骑常侍朱异出使元法僧那里，任命宣城太守元略为大都督，和将军义兴人陈庆之、胡龙牙、成景儁等人领兵接应。

    4莫折天生驻军在黑水（胡三省注：《水经注》：就水发源于南山就谷，向北流和黑水汇合。黑水上边在就水右边汇合三泉。三泉奇特地流出，最后汇入一条水道，向北流和就水汇合。就水又向北流注入渭水），兵势很盛。北魏任命岐州刺史崔延伯为征西将军、西道都督，率领五万部众讨伐他。崔延伯和行台萧宝寅驻军在马嵬（今陕西兴平市西）。崔延伯一向勇猛，萧宝寅催促他出战，崔延伯说：“明天早上为您试探一下贼人的勇怯。”于是挑选几千精兵向西渡过黑水，整队向莫折天生的军营进发；萧宝寅驻军在水东，远远地作为后援。崔延伯直抵莫折天生的营下，扬威威胁他们，慢慢地领兵返回。莫折天生见崔延伯的人少，争相打开营门追击，他的部众比崔延伯多十倍，把崔延伯逼到水边，萧宝寅看到后大惊失色。崔延伯亲自殿后，不和他们交战，让他的部众先渡河，队伍整齐，莫折天生的士兵不敢攻击。不久，全部渡过河，崔延伯慢慢渡河，莫折天生的部众也领兵返回。萧宝寅高兴地说：“崔君的勇猛，关羽、张飞也比不上。”崔延伯说：“这个贼人不是我这个老奴的对手，明公只需安坐，看我老奴打败他们。”癸亥日，崔延伯领兵出战，萧宝寅全军跟在后面。莫折天生率领全部部众迎战，崔延伯身先士卒，突破敌人的前锋，将士们都尽全力奋勇前进，大败敌军，俘虏斩杀十多万人，追击到小陇（胡三省注：陇山有大陇山、小陇山。大陇山在清水县东北，小陇山在岐州武都郡南田县西北。《五代志》：“南田”写作“南由”，南由，唐代陇州的吴山县就是这个地方），岐州、雍州以及陇东都平定了。将士们停留下来抢掠，莫折天生于是堵塞陇道，因此各路军队不能前进。

    萧宝寅攻破宛川（胡三省注：《五代志》：扶风郡陈仓县，后魏叫宛川），俘虏那里的百姓作为奴婢，把十个美女赏给岐州刺史魏兰根，魏兰根推辞说：“这个县介于强寇之间，不能自保，所以依附顺从以求活命。官军到来，应该怜悯安抚他们，怎么能帮助贼人做暴虐的事，把他们当作低贱的仆役呢！”于是把美女都送还给她们的父兄。

    5己巳日，裴邃攻克北魏的新蔡郡（胡三省注：魏收《志》：新蔡郡治所在石母台。隋代废为县，唐以后属于蔡州），梁武帝下诏令侍中、领军将军西昌侯萧渊藻率领部众为前锋，南兖州刺史豫章王萧综和众将陆续进发。癸酉日，裴邃攻克郑城（胡三省注：《水经注》：颍水经过慎县旧城南边向东，向南流经蜩蟟郭东边，俗称郑城，又向东南流入淮河），汝水、颍水之间的地方，纷纷响应。

    北魏河间王元琛等人害怕裴邃的威名，驻军在城父（今安徽亳州市东南），几个月不前进，北魏朝廷派遣廷尉少卿崔孝芬持节、带着斋库刀去催促他们（胡三省注：斋库刀，就是千牛刀。带刀来催促他们进军，意思是如果再逗留，就斩杀他们）。崔孝芬，是崔挺的儿子。元琛到了寿阳，想出兵决战。长孙稚认为长久下雨不能出兵，元琛不听，率领五万士兵出城攻击裴邃。裴邃布下四甄的阵势等待他们，让直阁将军李祖怜先挑战然后假装后退；长孙稚、元琛率领全部部众追击，四甄的军队争相出击，北魏的军队大败，斩首一万多级。元琛逃进城，长孙稚领兵殿后，于是关闭城门坚守，不敢再出战。

    北魏安乐王元鉴领兵讨伐元法僧，在彭城南边攻击元略，元略大败，和几十名骑兵逃进城内。元鉴没有设防，元法僧出兵攻击，大败元鉴，元鉴单人匹马逃回。将军王希聃攻克北魏的南阳平（胡三省注：南朝宋侨置阳平郡在沛郡南界，后来归入北魏，为南南阳平郡，以区别相州的古阳平郡，后来又迁徙郡治，侨治在彭城），捉住太守薛昙尚。薛昙尚，是薛虎子的儿子（胡三省注：薛虎子侍奉北魏孝文帝，历任州镇，有声誉政绩）。甲戌日，梁朝任命元法僧为司空，封为始安郡公。

    北魏任命安丰王元延明为东道行台，临淮王元彧为都督，来攻击彭城。

    6北魏任命京兆王元继为太尉。

    二月乙未日，赵景悦攻克北魏的龙亢（今安徽怀远县西北）。

    7当初，北魏刘腾死后（胡三省注：刘腾去世的事见上卷四年），胡太后和北魏孝明帝身边的防卫渐渐松懈。元叉也自己放松了警惕，时常外出游玩，流连忘返，他的亲信劝谏，元叉不听；胡太后察觉到这种情况。去年秋天，胡太后当着孝明帝的面对大臣们说：“现在隔绝我们母子，不让往来，还用我做什么！我要出家，到嵩山闲居寺修道。”于是自己要剪头发；孝明帝和大臣们磕头哭泣，恳切地请求，胡太后的声音脸色更加严厉。孝明帝于是住在嘉福殿，过了几天，就和胡太后秘密谋划废黜元叉。但孝明帝把形迹隐藏得很深，胡太后有怨恨，想往来显阳殿的话，都告诉元叉；又对着元叉流泪，诉说胡太后想出家，担忧恐惧的心情一天有好几次。元叉对此毫不怀疑，还劝孝明帝顺从胡太后的意愿。于是胡太后多次到显阳殿，两宫不再有阻碍。元叉推荐元法僧为徐州刺史，元法僧反叛，胡太后多次拿这件事说事，元叉深感惭愧后悔。

    丞相高阳王元雍，虽然职位在元叉之上，却非常害怕他。恰逢胡太后和孝明帝游览洛水，元雍邀请两宫到他的府第。天色晚了，孝明帝和胡太后到元雍的内室，随从官员都不能进入，于是一起定下图谋元叉的计策。于是胡太后对元叉说：“元郎如果忠于朝廷，没有反叛之心，为什么不解除领军的职务，以其他官职辅政呢！”元叉非常害怕，摘下帽子请求解除领军职务。于是任命元叉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尚书令、侍中、领左右。

    8戊戌日，北魏大赦天下。

    9壬辰日（胡三省注：按上面的戊戌日，下面三月己酉日推算，“壬辰”应当作“壬寅”），莫折念生派遣都督杨鲊等人攻打仇池郡（胡三省注：魏收《志》：仇池郡属于东益州。《五代志》：汉阳郡上禄县，北魏设置仇池郡），行台魏子建击败了他们。

    10三月己酉日，梁武帝到白下城（今江苏南京市西北），巡视六军驻扎的地方。乙丑日，命令豫章王萧综暂时驻扎彭城，总领各路军队，同时代理徐州府的事务。己巳日，任命元法僧的儿子元景隆为衡州刺史（胡三省注：三国吴孙亮太平二年，分长沙西部都尉设立衡阳郡，梁朝设置衡州。按《五代志》：梁朝在南海含洭县设置衡州），元景仲为广州刺史。梁武帝召元法僧和元略回建康，元法僧驱赶彭城的官吏百姓一万多人南渡。元法僧到了建康，梁武帝对他非常宠信优待；元略厌恶他的为人，和他说话，从来没有笑过。

    11北魏诏令京兆王元继回师（胡三省注：去年，北魏派元继向西讨伐，现在将要诛杀他的儿子元叉，所以诏令他回师）。

    12北梁州（胡三省注：梁朝在魏兴设置北梁州。“凉”应当作“梁”）刺史锡休儒等人从魏兴（今陕西安康市）侵犯北魏的梁州，攻打直城（胡三省注：魏收《志》：东梁州金城郡管辖直城县。《五代志》：金州安康县，萧詧改为直州。大概因直城而命名州。北魏因为这个地方出产金，所以郡叫金城，州叫金州。锡，是姓氏，汉代有锡光）。北魏梁州刺史傅竖眼派遣他的儿子傅敬绍攻击他们，锡休儒等人战败返回。

    13柔然王阿那瓌为北魏讨伐破六韩拔陵，北魏派遣牒云具仁带着各种物品慰劳赏赐他。阿那瓌率领十万部众，从武川向西前往沃野，多次打败破六韩拔陵的军队。夏季四月，北魏孝明帝又派遣中书舍人冯俊慰劳赏赐阿那瓌。阿那瓌的部落渐渐强大，自称敕连头兵豆伐可汗（胡三省注：魏收说：北魏语中是“总揽”的意思）。

    14北魏元叉虽然解除了兵权，仍然总管内外事务，一点也没意识到自己会被废黜。胡太后还犹豫不决，侍中穆绍劝太后赶快除掉他（胡三省注：穆绍，是穆亮的儿子。穆氏从北魏在代北兴起时，穆崇、穆寿、穆亮世代显贵）。潘嫔受到北魏孝明帝的宠爱，宦官张景嵩劝她说：“元叉想害您。”潘嫔哭着对孝明帝说：“元叉不仅想害我，还将对陛下不利。”孝明帝相信了她的话，趁着元叉出宫住宿，解除了元叉的侍中职务。第二天早上，元叉将要入宫，守门的人不让他进去。辛卯日，胡太后再次临朝摄政，下诏追削刘腾的官爵，把元叉削为平民。

    清河国郎中令韩子熙上书为清河王元怿鸣冤，请求诛杀元叉等人说：“从前赵高执掌秦国大权，导致关东大乱；现在元叉专权北魏，使四方纷扰。开启叛逆的开端，起于宋维，造成祸患的结果，确实由于刘腾，应当斩下他们的首级在宫廷示众，斩碎他们的骸骨，灭绝他们的家族，来表明他们的罪行。”胡太后命令挖掘刘腾的坟墓，把他的尸骨暴露散弃，没收家产，杀了他所有的养子。任命韩子熙为中书舍人。韩子熙，是韩麒麟的孙子（胡三省注：韩麒麟的事参见一百三十五卷齐武帝永明元年）。

    当初，宋维的父亲宋弁常常说：“宋维性格粗疏险恶，一定会败坏我们家族。”李崇、郭祚、游肇也说：“宋伯绪（胡三省注：宋维，字伯绪）凶狠粗疏，最终会倾覆宋氏，如果能死于非命，就是幸运了。”宋维依附元叉，越级升迁到洛州刺史（胡三省注：北魏初年，在洛阳设置洛州，在上面设置荆州。太和年间迁都洛阳，把洛州改为司州，又在穰城设置荆州，把上面的荆州改为洛州，管辖上洛、上庸、魏兴、始平、苌和等郡）。到这时被除名，不久被赐死。

    元叉解除领军职务后，胡太后因为元叉的党羽还很强大，不能一下子制服，于是用侯刚代替元叉为领军来安抚他的心。不久调出侯刚为冀州刺史，加授仪同三司，还没到州任上，被贬为征虏将军，死在家里。胡太后想杀贾粲，因为元叉的党羽很多，担心惊动内外，于是调出贾粲为济州刺史，不久又追上杀了他，没收他的家产。只有元叉因为是妹夫，不忍心诛杀。

    在此之前给事黄门侍郎元顺因为刚直违背了元叉的心意，被调出为齐州刺史；胡太后召回他，任为侍中。在太后身边陪坐，元叉的妻子在太后旁边，元顺指着她说：“陛下怎么因为一个妹妹的缘故，不纠正元叉的罪行，让天下人不能抒发他们的冤愤！”胡太后沉默不语。元顺，是元澄的儿子。有一天，胡太后从容地对侍臣说：“刘腾、元叉从前曾经求我要铁券，希望能免除死罪，我幸亏没有给他们。”韩子熙说：“事情关系到生死，难道取决于铁券！况且陛下从前虽然没给，怎么解释现在不杀他们呢！”胡太后怅然若失。不久，有人告发“元叉和他的弟弟元瓜图谋引诱六镇的降户在定州反叛，又招鲁阳的各蛮族侵扰伊阙（胡三省注：伊阙在河南新城县境内，隋开皇初年，改新城县为伊阙县），想作为内应。”查到了他的亲笔信，胡太后还是不忍心杀他。大臣们坚持请求，北魏孝明帝也这样说，胡太后才听从，赐元叉和他的弟弟元瓜死在家里，还追赠元叉为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尚书令。江阳王元继被废黜在家，病死。前幽州刺史卢同因是元叉的党羽被除名（胡三省注：去年，卢同任幽州刺史）。

    胡太后很讲究装饰打扮，多次外出游玩，元顺当面劝谏说：“《礼记》规定，妇人丈夫死后自称未亡人，头上要去掉珠玉，衣服不能有文采。陛下以母亲的身份治理天下，年纪快到四十了，装饰得太过分，怎么给后代做榜样呢！”胡太后惭愧地回宫，召见元顺，责备他说：“把你从千里之外征召回来，难道是想让你在众人中羞辱我吗！”元顺说：“陛下不害怕天下人嘲笑，却以我的一句话为耻辱吗！”

    元顺和穆绍一起值班，元顺因为喝醉了进入穆绍的住处，穆绍裹着被子起来，严肃地责备元顺说：“我做了二十年侍中，和你的父亲多次一起任职，纵然你正要被提拔任用，也不该这样冲撞我！”于是辞职回家，朝廷下诏劝谕了很久，才重新任职。

    当初，郑羲哥哥的孙子郑俨为司徒胡国珍的行参军，私下里得到胡太后的宠幸，人们不知道。萧宝寅向西讨伐，任用郑俨为开府属。胡太后再次摄政，郑俨请求奉命回朝，胡太后留下他，任命为谏议大夫、中书舍人，领尝食典御，日夜在宫中，每次休假，胡太后常常派宦官跟随他，郑俨见他的妻子，只能说家里的事而已。中书舍人乐安人徐纥，略有文才，先前因为谄媚侍奉赵修，因罪被流放到枹罕（胡三省注：赵修获罪的事见一百四十五卷天监二年）。后来回来，又被任命为中书舍人，又谄媚侍奉清河王元怿；元怿死后，被调出为雁门太守。回到洛阳，又谄媚侍奉元叉。元叉失败，胡太后因为徐纥被元怿厚待，又召为中书舍人，徐纥又谄媚侍奉郑俨。郑俨因为徐纥有智谋，依靠他为出谋划策的主要人物；徐纥因为郑俨受到内宫的宠爱，尽心奉承，互相勾结，权势压倒内外，号称徐、郑。

    郑俨多次升迁到中书令、车骑将军；徐纥多次升迁到给事黄门侍郎，仍然领舍人，总管中书、门下的事务，军政诏令没有不经过他的。徐纥有机变善辩，精力充沛，整天处理事务，几乎不休息，不觉得劳累。有时有紧急诏令，让几个小吏拿着笔，他有时走着有时躺着，分别口授，很快就都完成了，不违背事理。但他没有治理国家的大局观念，专门喜好小技，见人装作恭敬谨慎的样子，远近的人都聚集依附他（胡三省注：为尔朱荣讨伐徐、郑埋下伏笔）。

    给事黄门侍郎袁翻、李神轨都领中书舍人，被胡太后信任，当时人说李神轨也得到胡太后的宠幸，众人不能明了。李神轨向散骑常侍卢义僖求婚，卢义僖不答应。黄门侍郎王诵对卢义僖说：“从前人不因为一个女儿改变众多儿子的前途（胡三省注：引用乐广的事，事见八十五卷晋惠帝太安二年），你难道要改变吗！”卢义僖说：“我不答应的原因，正是为了这个。如果答应了，恐怕灾祸又大又快。”王诵于是紧紧握住卢义僖的手说：“我听到了你的想法，不敢告诉别人（胡三省注：《诗经》唐国风《扬之水》中的句子）。”女儿最终嫁给了别的家族。临结婚的晚上，胡太后派宦官宣布敕令停止婚礼，内外都惶恐不安，卢义僖却平静自如。李神轨，是李崇的儿子；卢义僖，是卢度世的孙子（胡三省注：卢度世的事见《宋纪》）。

    15胡琛占据高平，派遣他的大将万俟丑奴、宿勤明达等人侵犯北魏的泾州，将军卢祖迁、伊瓮生讨伐他们，不能取胜。萧宝寅、崔延伯打败莫折天生后，领兵在安定（今甘肃泾川县北）和卢祖迁等人会合，士兵十二万，铁甲骑兵八千，军威很盛。万俟丑奴驻军在安定西北七里，时常派轻骑兵挑战，大军还没交锋，就丢弃武器逃跑。崔延伯依仗自己的勇猛，而且刚刚立功，于是提议担任先锋攻击他们。另外制造大盾，里面设有锁柱，让壮士背着前进，称为排城，把辎重放在里面，战士在外面，从安定北边沿着原野北上。将要交战，有几百名贼人的骑兵假装拿着文书，说是投降的名册，并且请求暂缓进军。萧宝寅、崔延伯还没来得及审阅，宿勤明达领兵从东北到来，投降的贼人从西边争相冲下来，前后夹击，崔延伯上马奋力攻击，追击逃兵直到他们的军营。贼人都是轻骑兵，崔延伯的军队中夹杂步兵，交战很久疲惫了，贼人趁机进入排城；崔延伯于是大败，死伤将近二万人，萧宝寅收聚部众，退守安定。崔延伯为自己的失败感到耻辱，于是修缮武器，招募勇猛的人，又从安定向西进军，在距离贼人七里的地方扎营。当时贼人驻扎在安定西的彭坑。壬辰日，没有告诉萧宝寅，独自出兵袭击贼人，大败他们，不久，平定了他们的几个营栅。贼人见士兵抢掠分散，又回来攻击，北魏的军队大败，崔延伯中流箭而死，士兵死了一万多人。当时大的贼寇还没平定，又失去了勇猛的将领，朝廷内外为此担忧恐惧。于是贼人的势力更加兴盛，而从外面来的大臣，胡太后询问他们，都说法贼人势力弱小，来求得取悦谄媚，因此将领们请求增兵的往往不给。

    16五月，夷陵烈侯裴邃去世（胡三省注：当时裴邃死在军中。《谥法》：有功安民曰烈；秉德尊业曰烈）。裴邃深沉有谋略，为政宽厚清明，将领官吏既爱戴又畏惧他。壬子日，梁朝任命中护军夏侯亶督寿阳诸军事，乘驿车代替裴邃。

    17益州刺史临汝侯萧渊猷派遣他的将领樊文炽、萧世澄等人领兵在小剑（今四川剑阁县北）包围北魏益州长史和安，北魏益州刺史邴虬派遣统军河南人胡小虎、崔珍宝领兵救援。樊文炽袭击攻破他们的营栅，把他们都擒获了，让胡小虎到城下劝说和安早点投降，胡小虎远远地对和安说：“我们的营栅防备失守，被贼人擒获，看他们的兵力，实在不值得一提。努力坚守，北魏行台魏子建、梁州刺史傅竖眼的援兵已经到了。”话没说完，士兵用刀打死了他。西南道军司淳于诞领兵救援小剑，樊文炽在龙须山上设置营栅来防备归路。戊辰日，淳于诞秘密招募壮士夜里登山烧毁他们的营栅，梁朝的军队看到归路断绝，都惊慌恐惧，淳于诞趁机攻击，樊文炽大败，仅自身逃脱，俘虏萧世澄等将领官吏十一人，斩杀俘获数以万计。魏子建用萧世澄赎回胡小虎的尸体，得到后安葬了他。

    18北魏魏昌武康伯李崇去世（胡三省注：魏收《地形志》，魏昌县属于中山郡。《谥法》：克定祸乱曰武；温柔好乐曰康。《考异》说：《魏帝纪》在五月戊子日。按《长历》，这个月乙亥日是初一，没有戊子日。现在不写日期）。

    19当初，梁武帝娶了东昏侯的宠姬吴淑媛（胡三省注：魏文帝设置淑媛；宋明帝以淑媛为九嫔之首，齐、梁沿袭这一设置），七个月后生下豫章王萧综，宫中很多人怀疑他。等到吴淑媛失宠心怀怨恨，秘密对萧综说：“你是七个月生下的孩子，怎么能和其他皇子相比！但你是太子的二弟，有幸能保住富贵，不要泄露出去！”和萧综相拥而泣。萧综因此自我怀疑，白天像平常一样谈笑，晚上就在静室关门闭户，披散头发坐在草席上，在别室私下祭祀齐氏七庙。又穿着便服到曲阿（今江苏丹阳市）拜祭齐太宗的陵墓，听说民间传说割血滴在骨头上，如果渗入就是父子，于是偷偷挖掘东昏侯的坟墓，并且自己杀死一个男子来试验，都应验了，从此常常怀有异心，专门等待时机变故。萧综有勇力，能徒手制服奔跑的马；轻视财物喜好士人，只留下贴身的旧衣服，其余的都分施出去，常常导致贫困。多次上书提出有利国家的建议，请求担任边境职务，梁武帝没有答应。常常在内室地上铺沙子，整天光着脚行走，脚底磨出厚茧，一天能走三百里。王、侯、妃、主以及外人都知道他的志向，但梁武帝性格严厉，没有人敢说。又派人和萧宝寅互通消息，称他为叔父。担任南兖州刺史时，不接见宾客，处理诉讼隔着帘子听，外出时在车中挂帷帐，讨厌别人认出他的脸。

    等到在彭城，北魏安丰王元延明、临淮王元彧领兵二万逼近彭城，胜负很久没有决出（胡三省注：《考异》说：《南史·陈庆之传》说“部众十万”，现在依从《梁书》）。梁武帝担心萧综战败阵亡，命令萧综领兵返回。萧综担心回到南方后不能再到北方边境，于是秘密派人向元彧送上投降的书信；北魏人都不相信，有人招募人进入萧综的军队检验虚实，没有人敢去。殿中侍御史济阴人鹿悆为元彧监军，请求前往，说：“如果萧综有诚心，就和他结盟；如果他是欺诈，何必可惜一个人！”当时两军对垒，内外戒备森严，鹿悆单人匹马趁机出城，径直奔向彭城，被萧综的军队捉住，问他来的原因，鹿悆说：“临淮王派我来，想做一笔交易罢了。”当时元略已经回到南方，萧综听说后，对成景儁等人说：“我常常怀疑元略图谋献城反叛，将要检验他的虚实，所以派身边的人假装是元略的使者，进入北魏军中，叫他们派一个人来。现在那个人果然来了，可以派人假装元略生病在深室，把他叫到门外，让人传话说感谢他。”萧综又派心腹安定人梁迎见鹿悆，秘密把情况告诉了他。鹿悆傍晚进城，先被引见胡龙牙，胡龙牙说：“元中山（胡三省注：元略南逃时，梁朝封他为中山王，所以这样称呼）很想见你，所以派入叫你。”又说：“安丰王、临淮王，率领弱兵少将，想收复这座城，能行吗！”鹿悆说：“彭城，是北魏的东部边境，势必会争夺，能否得到在于天意，不是人能预测的。”胡龙牙说：“应当像你说的那样。”又被引见成景儁，成景儁和他坐下，说：“你不是刺客吗？”鹿悆说：“现在奉命出使，想返回向本朝复命，行刺的事，以后再另做打算。”成景儁为他安排饮食，于是带他到一个地方，假意让一个人从室内出来，替元略表达意思说：“我从前有向南的打算，暂且派人叫你，想听听乡里的事；晚上突然生病，不能相见。”鹿悆说：“早早接到旨意，冒险前来，不能拜见，内心不安。”于是告辞退出。众将争相询问北魏的士兵马匹数量，鹿悆大肆陈述有几十万精兵，众将互相说：“这是虚浮的言辞！”鹿悆说：“一个早上就能验证，有什么虚浮的！”于是派鹿悆返回。成景儁送他到戏马台（胡三省注：苏轼说：彭城三面被水阻隔，城楼下，以沂、泗为护城河，只有南面可以通兵马，而戏马台就在那里，宽百步，高十仞），北望城墙壕沟，说：“这样险要坚固，难道北魏能攻取！”鹿悆说：“攻守在于人，何必谈论险要坚固！”鹿悆返回，在路上又和梁话重申巩固盟约。六月庚辰日，萧综和梁话以及淮阴人苗文宠夜里出城，步行投奔元彧的军队（胡三省注：《考异》说：《南史·萧综传》：“萧综夜里秘密和梁话、苗宠三骑打开北门，渡过汴河，于是逃到萧城，自称队主，拜见元延明后下拜。元延明让他坐下，问他的姓名，不回答，说：‘殿下问有见识的人。’元延明召人来看，说：‘是豫章王。’元延明高兴，下地拉着他的手，回拜他，送他到洛阳。”按《魏书》和《北史·鹿悆传》都说是事先有盟约，北魏怎么会不知道！又《魏书·萧赞传》写作“济阴芮文宠”，《北史》写作“济阴苗文宠”。现在依从《南史》）。到天亮，府内各阁门还关闭着，众人不知道原因，只听到城外北魏的军队呼喊说：“你们的豫章王昨天夜里已经到我们军中了，你们还做什么！”城中寻找豫章王没有找到，军队于是大败。北魏人进入彭城，乘胜追击，又攻取各城，到宿预（今江苏宿迁市东南）才返回，将领佐吏士兵死亡的有十分之七八，只有陈庆之率领所部得以返回。

    梁武帝听说后，震惊害怕，有关部门上奏削除萧综的爵土，开除出家族名册，把他的儿子萧直改姓悖氏。不到十天，下诏恢复家族名册，封萧直为永新侯（胡三省注：三国吴设立永新县，南朝宋属于安成郡）。

    西丰侯萧正德从北魏返回（胡三省注：事见上卷四年），品行没有悔改，聚集了很多亡命之徒，夜里在路上抢劫杀人，以轻车将军的身份跟随萧综北伐，放弃军队擅自返回。梁武帝累积他前后的罪过，免官削爵，迁徙到临海；还没到，又追令赦免了他。

    萧综到了洛阳，拜见北魏孝明帝，回到馆舍，为齐东昏侯举哀，穿斩衰丧服三年。胡太后以下的人都到馆舍吊唁，赏赐礼遇非常优厚，任命为司空，封为高平郡公、丹杨王，改名为萧赞（胡三省注：《考异》说：《梁书》、《南史》都说是改名萧缵。现在依从《魏书》、《北史》）。任命苗文宠、梁话都为光禄大夫；封鹿悆为定陶县子，任命为员外散骑常侍。

    萧综的长史济阳人江革、司马范阳人祖暅之都被北魏俘虏，安丰王元延明听说他们的才名，优厚地对待他们。江革称有脚病不拜见。元延明让祖暅之撰写欹器漏刻铭，江革唾骂祖暅之说：“你蒙受国家厚恩，竟然为敌人写铭文，辜负朝廷！”元延明听说后，让江革撰写大小寺碑、祭彭祖文（胡三省注：彭城，是大彭氏的故地，所以祭祀他），江革推辞不写。元延明将要鞭打他，江革神色严厉地说：“江革年纪六十，今天能死是幸运，誓死不为别人执笔！”元延明知道不能使他屈服，才停止；每天给江革粗布衣服和三升糙米，仅能保全性命而已。

    梁武帝秘密召夏侯亶返回，让军队在合肥休整，等淮河堰修成后再进军。

    20癸未日，北魏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孝昌。

    21破六韩拔陵在五原包围北魏广阳王元深，军主贺拔胜招募二百人打开东门出战，斩首一百多级，贼人稍稍后退。元深领兵向朔州进发，贺拔胜常常殿后。

    云州刺史费穆，招集安抚离散的部众，四面抵抗敌人。当时北方边境的州镇都已陷落，只有云中一座城独存（胡三省注：去年，李崇派费穆守卫云中）。道路阻断，援军不到，粮食武器都用尽了，费穆放弃城池向南逃往秀容投奔尔朱荣，不久到朝廷请罪，诏令赦免了他。

    长流参军于谨（胡三省注：长流参军，掌管禁防。公府设置长流参军；小府没有长流参军，设置禁防参军）对广阳王元深说：“现在寇盗蜂起，不能只用武力战胜他们。我请求奉大王的威命，向他们晓谕祸福，或许可以渐渐离间他们。”元深答应了他。于谨兼通各国语言，于是单人匹马到反叛的胡人军营，拜见他们的酋长，说明恩德信义，于是西部铁勒酋长乜列河等人率领三万多户向南到元深那里投降。元深想领兵到折敷岭（胡三省注：《通典》写作“折敦岭”）迎接他们，于谨说：“破六韩拔陵兵势很盛，听说乜列河等人来投降，一定会领兵拦截，如果他们先占据险要地势，就不容易抵挡了。不如用乜列河作为诱饵，埋下伏兵等待他们，一定可以打败他们。”元深听从了他的建议，破六韩拔陵果然领兵拦截乜列河，把他的部众全部俘虏；伏兵出击，破六韩拔陵大败，元深又夺回了乜列河的部众返回。

    柔然头兵可汗大败破六韩拔陵，斩杀他的将领孔雀等人。破六韩拔陵避开柔然，向南迁徙渡过黄河（胡三省注：此河指北河）。将军李叔仁因破六韩拔陵渐渐逼近，向广阳王元深求援，元深率领部众前去救援。贼人前后投降归附的有二十万人，元深和行台元纂上奏表“请求在恒州北边另设郡县，安置投降的人家，根据情况救济，平息他们作乱的心思。”北魏朝廷不听从，诏令黄门侍郎杨昱把他们分别安置在冀、定、瀛三州谋生。元深对元纂说：“这些人又将成为乞活了（胡三省注：乞活的事见八十六卷晋惠帝光熙元年）。”

    22秋季七月壬戌日，梁朝大赦天下。

    23八月，北魏柔玄镇（今内蒙古兴和县西北）民杜洛周在谷（今北京延庆区）聚集部众反叛，改年号为真王，攻陷郡县，高欢、蔡儁、尉景以及段荣、安定人彭乐都跟随他。杜洛周包围北魏燕州刺史博陵人崔秉，九月丙辰日，北魏任命幽州刺史常景兼尚书为行台，和幽州都督元谭讨伐他。常景，是常爽的孙子（胡三省注：北魏的儒家风气由常爽振兴）。从卢龙塞（今河北迁西县北）到军都关（今北京昌平区西北），都布置兵力防守险要，元谭驻扎在居庸关（胡三省注：卢龙关在辽西肥如县，唐代改肥如为卢龙县。杜佑说：卢龙塞在平州卢龙县城西北二百里。军都关在燕郡军都县。《唐志》说：幽州昌平县北十五里有军都陉，西北三十五里有纳款关，就是居庸旧关，也称为军都关。考证《汉志》，上谷郡有军都、居庸两县，大概各县有关。所有这些屯守，都是为了防备杜洛周。《水经注》，居庸关在上谷沮阳城东南六十里，军都关在居庸山南）。

    24冬季十月，吐谷浑派兵攻击赵天安，赵天安投降，凉州又归北魏所有（胡三省注：去年，赵天安以凉州响应莫折念生）。

    平西将军高徽奉命出使嚈哒，返回，到达枹罕。恰逢河州刺史元祚去世，前刺史梁钊的儿子梁景进带领莫折念生的军队包围州城。长史元永等人推举高徽代理州事，领兵坚守；梁景进也自行代理州事。高徽向吐谷浑请求援兵，吐谷浑救援他，梁景进战败逃走。高徽，是高湖的孙子（胡三省注：史书叙述高徽和高欢出自同一祖先）。

    25北魏正忙于西北的战事，二荆、西郢的各蛮族都反叛了，阻断三鵶路（胡三省注：西荆治所在上洛，北荆治所在襄城，西郢治所在汝南真阳县。杜佑说：北荆州现在就是伊阳县。三鵶镇在现在汝州鲁山县西南十九里，名叫高平城，古绕角城在县东南。又说：百里山在邓州向城县北，是三鵶的第一鵶；又北分岭山北，就是三鵶的第二鵶；第三鵶进入汝州鲁山县境内），杀死都督，抢掠向北到襄城。汝水一带有冉氏、向氏、田氏，部落最兴盛（胡三省注：三姓大概都居住在汝水源头）。其余大的有一万家，小的各称王侯，屯据险要地势，道路不通。十二月壬午日，北魏孝明帝下诏说：“我将亲自统率六军，扫荡逃亡的恶人，现在先讨伐荆蛮，治理南方。”当时各蛮族带领梁朝将领曹义宗等人包围北魏的荆州（胡三省注：此荆州治所在穰城），北魏都督崔暹领兵几万救援，到了鲁阳（今河南鲁山县），不敢前进。北魏又任命临淮王元彧为征南大将军 ，领兵讨伐鲁阳蛮族，司空长史辛雄为行台左丞，向东奔赴叶城（胡三省注：叶城当时是襄州治所，就是汉代南阳郡的叶县城）。另外派遣征虏将军裴衍、恒农太守京兆人王罴（胡三省注：《考异》说：《周书·王罴传》，王罴未曾担任恒农太守。现在依从《魏书》），领兵一万，从武关（今陕西丹凤县东南）出兵打通三鵶路，来救援荆州。

    裴衍等人还没到达，元彧的军队已经驻扎在汝水上游，被蛮族侵犯的州郡争相前来求救，元彧因为部署的路线不同，不想接应，辛雄说：“现在裴衍还没到，大王的部众已经聚集，蛮人侵扰，扰乱京城附近，大王在城外掌握兵权，见机进军，何必考虑路线不同！”元彧担心后来有失误的责任，要求辛雄下达符令。辛雄认为各蛮族听说北魏孝明帝将要亲自出征，内心一定会震动，可以乘势击败他们，于是向元彧的军队下达符令，命令迅速进军攻击。各蛮族听说后，果然逃散。

    北魏孝明帝想亲自出兵讨伐贼人，中书令袁翻劝谏阻止了他。辛雄从军中上书说：“大凡人们之所以临阵忘身，接触利刃而不畏惧，一是追求荣耀名声，二是贪图重赏，三是害怕刑罚，四是逃避祸难，不是这几种原因，即使是圣王也不能驱使他的臣子，慈父也不能激励他的儿子。贤明的君主深知这个道理，所以奖赏一定施行，惩罚一定兑现，使亲疏贵贱、勇敢怯懦、贤能愚笨的人，听到钟鼓的声音，看到旌旗的队列，没有不奋发激昂，争相奔赴战场的，难道是厌倦长久生存而喜欢快速死亡吗？是利害摆在面前，想停也停不下来罢了。自从秦、陇叛乱，蛮人作乱，已经几年了，各路军队，败多胜少，考察其中的原因，是不明确赏罚的缘故。陛下虽然下达明确的诏令，奖赏不拖延时间，但将士的功勋，多年不能决定，败军的士兵，安然在家，这就使有气节的人没有什么可劝勉羡慕的，平庸的人没有什么可畏惧的；前进攻击贼人，战死了奖赏却很遥远，后退逃散，自身保全却没有罪过，这就是他们望敌奔逃，不肯尽力的原因。陛下如果能号令必信，赏罚必行，那么军威一定树立，盗贼一定平息。”奏书呈上，没有被审阅。

    曹义宗等人攻取顺阳（今河南淅川县东南）、马圈，和裴衍等人在淅阳（胡三省注：汉代弘农郡有析县，晋代分属顺阳郡，元魏设置淅阳郡，因为地处淅水之阳。就是隋、唐南乡、内乡二县的地方）交战，曹义宗等人战败后退。裴衍等人又攻取顺阳，进军包围马圈。洛州刺史董绍因为马圈城坚固，裴衍等人粮食少，上书说他们一定会失败。不久，曹义宗攻击裴衍等人，打败了他们，又攻取顺阳。北魏任命王罴为荆州刺史。

    26邵陵王萧纶代理南徐州事务，在州中喜怒无常，肆意做违法的事。在街市上游逛，问卖鱼的人说：“刺史怎么样？”回答说：“暴躁暴虐。”萧纶发怒，命令他吞下鱼而死（胡三省注：，与“鳝”同，音shàn。鳝鱼像蛇，现在江东的沟港都有），百姓惶恐害怕，在路上相遇只用眼神示意。曾经遇到送葬的车，抢夺孝子的丧服穿上，趴在地上哭喊。签帅害怕获罪，秘密上报。梁武帝开始严厉责备萧纶， but he didnt change, so he was sent to replace him. 萧纶更加狂悖傲慢，于是找来一个又矮又瘦像梁武帝的老翁，给他戴上帝王的礼帽和礼服，放在高座上，早上把他当作君主朝拜，自己陈述无罪；又让人到座位上剥去他的衣服，在庭院中鞭打他。又制作新棺材，装上司马崔会意，用丧车、挽歌作为送葬的仪式，让老妇人乘车痛哭。崔会意不能忍受，轻装骑马回都城上报。梁武帝担心他逃跑，派禁兵捉拿他，将要在狱中赐死，太子萧统流泪坚决劝谏，得以赦免，戊子日，免除萧纶的官职，削除爵土。

    27北魏山胡刘蠡升反叛，自称天子，设置百官（胡三省注：山胡，就是汾州的稽胡）。

    28当初，敕勒酋长斛律金侍奉怀朔镇将杨钧为军主，行军时用匈奴的方法，望见尘土就知道骑兵和步兵的数量，嗅地面就知道军队的远近。等到破六韩拔陵反叛，斛律金率领部众归附他，破六韩拔陵任命斛律金为王。不久知道破六韩拔陵最终不会有成就，于是到云州投降，仍然渐渐带领他的部众向南出黄瓜堆（胡三省注：《水经注》：桑乾水与武周水汇合后向东南流，曲折经过黄瓜堆南，又东南流经桑乾郡北）。被杜洛周打败，脱身归附尔朱荣，尔朱荣任命他为别将。



 第150章 梁纪七

    起柔兆敦牂（丙午，公元526年），尽强圉协洽（丁未，公元527年），共二年。

    高祖武皇帝七

    普通七年（丙午，公元526年）

    1春季，正月辛丑朔日，梁朝大赦天下。

    2壬子日，北魏任命汝南王元悦兼任太尉。

    3北魏安州的石离、穴城、斛盐三个戍所的士兵反叛，响应杜洛周，部众合计二万人，杜洛周派松岍前往接应（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大榆河发源于御夷镇北的边塞中，向南流经密云戍西边，又向南流经孔山西边，再流经密云戍东边，右边汇合孟广水。孟广水向西流经孔山南麓，山上有洞穴开阔明亮，所以称为孔山。大榆河又向东南流，白杨泉水注入。白杨泉向北发源于白杨溪，遥望离石。大榆河又向东南流出峡谷，流经安州旧渔阳郡的滑盐县南边，世人称为斛盐城，西北距离御夷镇二百里。《唐志》记载：营州西北一百里有松陉岭）。行台常景派别将崔仲哲驻守军都关拦截他们，崔仲哲战死，元谭的军队夜里溃散（胡三省注：元谭驻军在居庸关，参见上卷上年）。北魏任命别将李琚代替元谭为都督。崔仲哲，是崔秉的儿子（胡三省注：崔秉当时担任燕州刺史）。

    4当初，北魏广阳王元深和城阳王元徽的妃子私通。元徽担任尚书令，被胡太后信任；恰逢恒州人请求任命元深为刺史，元徽说元深的心思不可揣测。等到杜洛周反叛，在恒州的五原降户谋划拥戴元深为主，元深害怕，上书请求返回洛阳（当时元深驻军在朔州）。北魏任命左卫将军杨津代替元深为北道大都督，诏令元深担任吏部尚书。元徽，是元长寿的儿子（胡三省注：元长寿，是景穆帝的儿子）。

    五原降户鲜于修礼等人率领北镇流民在定州的左城反叛（胡三省注：根据《杨津传》，左城应当在博陵地界。另外《水经注》记载，中山国唐县有左人城），改年号为鲁兴，领兵向州城进发，州兵抵御不利。杨津到达灵丘（胡三省注：灵丘县，汉代属于代郡，唐代为蔚州），听说定州危急，领兵救援，进入占据州城。鲜于修礼到来，杨津想出城攻击，长史许被不听从，杨津手持剑攻击他（胡三省注：这里依据《礼记·檀弓》“子手弓”的《释文》），许被逃走得以幸免。杨津开门出战，斩首几百人，贼人后退，人心稍稍安定。诏令不久任命杨津为定州刺史兼北道行台。北魏任命扬州刺史长孙稚为大都督北讨诸军事，和河间王元琛共同讨伐鲜于修礼。

    5二月甲戌日，北伐的各路军队解除戒严。

    6北魏西部敕勒斛律汳阳在桑乾西边反叛，和费也头牧子互相勾结。三月甲寅日，游击将军尔朱荣在深井击败斛律汳阳，在河西击败牧子（胡三省注：北河的西边）。

    7夏季四月乙酉日，临川靖惠王萧宏去世。

    8北魏大赦天下。

    9癸巳日，北魏任命侍中、车骑大将军城阳王元徽为仪同三司。元徽和给事黄门侍郎徐纥一起在太后面前诋毁侍中元顺，使他出任护军将军、太常卿。元顺在西游园向太后辞行，徐纥在旁边侍奉，元顺指着徐纥对太后说：“这是北魏的宰嚭（胡三省注：宰嚭，是吴国太宰嚭，喜好谗言，吴王夫差信任任用他，导致亡国），北魏不灭亡，这个人最终不会死！”徐纥耸肩而出（胡三省注：朱元晦说：胁肩，是收缩身体，是小人谄媚的样子），元顺大声呵斥他说：“你这种舞文弄墨的小才，只配在案几上供人驱使，怎么应该玷污门下省，败坏我们的伦常！”于是抖抖衣服起身。太后沉默不语。

    10北魏朔州城民鲜于阿胡等人占据州城反叛。

    11杜洛周向南出兵，抄掠蓟城（今北京），北魏常景派统军梁仲礼击败他。丁未日，都督李琚和杜洛周在蓟城以北交战，战败阵亡。常景率领部众抵抗，杜洛周领兵返回上谷。

    12长孙稚行进到邺城，诏令解除他的大都督职务，由河间王元琛代替。长孙稚上书说：“从前和元琛一起在淮南，元琛战败而我保全军队（胡三省注：指被裴邃击败，事见上卷上年），于是产生私人嫌隙，现在难以接受他的调度。”北魏朝廷不听从。前进到呼沱河，长孙稚不想作战，元琛不听。鲜于修礼在五鹿拦击长孙稚（胡三省注：杜预说：阳平元城县有五鹿，就是沙鹿。按呼沱河不到元城地界，这里另有五鹿，不是《左传》所说的五鹿），元琛不去救援，长孙稚的军队大败，长孙稚、元琛都因罪被除名。

    13五月丁未日，北魏孝明帝下诏将要北伐，内外戒严，不久又没有出行。

    14衡州刺史元略，自从到江南后，早晚哭泣，常常像在守丧。等到北魏元叉死后（胡三省注：元叉死的事见上卷上年），胡太后想召回他，知道元略因刁双而得以幸免（胡三省注：事见一百四十九卷普通元年），征召刁双为光禄大夫，派江革、祖暅之返回南方来换回元略（胡三省注：江革、祖暅之被俘见上卷上年）。梁武帝备礼送他们回去，赏赐非常丰厚。元略刚渡过淮河，北魏就任命元略为侍中，赐爵义阳王；任命司马始宾为给事中，栗法光为本县县令，刁昌为东平太守，刁双为西兖州刺史。凡是元略经过的地方，一餐一宿都有赏赐（胡三省注：元略来投奔的事见一百四十九卷普通元年。栗法光，是屯留人。北魏孝昌十年在定陶设置西兖州，管辖沛、济阴二郡。这一年是孝昌二年）。

    15北魏任命丞相高阳王元雍为大司马。又任命广阳王元深为大都督，讨伐鲜于修礼；章武王元融为左都督，裴衍为右都督，都受元深调度。

    元深让他的儿子跟随自己，城阳王元徽对太后说：“广阳王携带他的爱子，手握兵权在外，将会有反叛的想法。”于是敕令元融、裴衍暗中防备他（胡三省注：怀疑就不要任用，任用就不要怀疑。既然任命元深为大都督，却又让副都督防备他，怎么能要求他消灭贼寇呢！）。元融、裴衍把敕令给元深看，元深害怕，事情无论大小，都不敢自己决定；太后派人询问原因，元深回答说：“元徽对我恨之入骨（胡三省注：李奇说：次骨，是说深刻到骨），我被疏远在外，元徽陷害我，没有什么做不出来的。自从元徽执政以来，我上奏请求的事情，大多不被批准。元徽不仅害我，跟随我的将士，有功劳的都被排挤压制，不能和其他军队相比，还深受憎恨，有的因有罪过，就被罗织罪名，以至于处死，因此跟随我出征的人，没有不恐惧的。有说我好的人，元徽把他们看作仇敌，说我坏的人，元徽把他们当作亲戚。元徽在朝中掌权，早晚想把我置于死地，我怎么能安心！陛下如果让元徽出朝镇守外州，我没有后顾之忧，或许可以在贼寇面前效命，施展我的忠诚和力量。”太后不听从（胡三省注：为元深死于盗贼之手埋下伏笔）。

    元徽和中书舍人郑俨等人互相勾结，表面上看似温和谨慎，内心实际上嫉妒刻薄，赏罚随心所欲，北魏的政治因此更加混乱。

    16戊申日，北魏燕州刺史崔秉率领部众弃城逃奔定州（胡三省注：燕州从去年八月就被杜洛周包围）。

    17乙丑日，北魏任命安西将军宗正珍孙为都督，讨伐汾州反叛的胡人（胡三省注：讨伐刘蠡升）。

    18六月，北魏绛蜀陈双炽聚集部众反叛（胡三省注：迁徙到绛郡居住的蜀人，称为绛蜀。绛县，汉、晋属于河东郡，元魏分设绛郡；魏收《地形志》记载，该郡属于东雍州），自称始建王。北魏任命假镇西将军长孙稚为讨蜀都督（胡三省注：《考异》说：《费穆传》记载：“费穆为都督，平定绛蜀。”不应该有两个都督。现在依从《魏帝纪》）。别将河东人薛修义率领轻骑兵到陈双炽的营垒下，向他说明利害，陈双炽随即投降。诏令任命薛修义为龙门镇将（胡三省注：此龙门在河东北屈县西边。北魏世祖神?元年，擒获赫连昌，改北屈为禽昌县）。

    19丙子日，北魏改封义阳王元略为东平王，不久，升任大将军、尚书令，被胡太后信任，和城阳王元徽地位相当，但徐纥、郑俨掌权，元略也不敢违抗（胡三省注：北魏当时的宗室中，元略是其中的杰出者。史书说他处在荒淫昏乱的朝廷，不能纠正过失）。

    20杜洛周派遣都督王曹纥真等人领兵抢掠蓟南（胡三省注：当时杜洛周、葛荣等人作乱，他们军中的将领无不加授王爵，曹纥真以都督加王号，所以称为都督王）。秋季七月丙午日，行台常景派都督于荣等人在栗园攻击他们（胡三省注：栗园应当在范阳固安县地界。固安的栗子，天下闻名），大败敌军，斩杀曹纥真以及将士三千多人。杜洛周率领部众向南奔赴范阳（胡三省注：范阳县，前汉属于涿郡，后汉章帝改涿郡为范阳郡），常景和于荣等人又击败他们。

    21北魏仆射元纂以行台身份镇守恒州。鲜于阿胡率领朔州流民侵犯恒州，戊申日，攻陷平城，元纂逃奔冀州（胡三省注：恒州治所在平城。平城，是北魏的旧都，也沦陷于贼寇之手，北魏的衰败太严重了）。

    22梁武帝听说淮河堰的水很大，寿阳城几乎被淹没（胡三省注：由此看来，大概是淮河堰又修成了），又派郢州刺史元树等人从北道攻打黎浆，豫州刺史夏侯亶等人从南道攻打寿阳。

    23八月癸巳日，贼帅元洪业斩杀鲜于修礼，请求向北魏投降；贼党葛荣又杀死元洪业自立（胡三省注：《考异》说：《北史·广阳王深传》记载：“元深因士兵多次溃散，士气低落，连营转移营栅，每天行进十里，到达交津，隔河列阵。贼寇鲜于修礼常常和葛荣谋划，后来渐渐信任朔州人毛普贤，葛荣常常怀恨。毛普贤从前是元深的统军，到交津后，元深派人晓谕他，毛普贤于是有投降的想法。又派录事参军元晏劝说贼寇程杀鬼，果然互相猜忌。葛荣于是杀死毛普贤、鲜于修礼而自立。”和《魏帝纪》完全不同，而且语言杂乱难懂。现在依从《魏帝纪》）。

    24北魏安北将军、都督恒·朔讨虏诸军事尔朱荣经过肆州，肆州刺史尉庆宾忌恨他，据城不出。尔朱荣发怒，出兵袭击肆州，擒获尉庆宾，返回秀容，任命他的堂叔尔朱羽生为刺史，北魏朝廷不能制止（胡三省注：这时尔朱荣已经有取代北魏的野心了）。

    当初，贺拔允和弟弟贺拔胜、贺拔岳跟随元纂在恒州，平城陷落时，贺拔允兄弟失散；贺拔岳投奔尔朱荣，贺拔胜逃奔肆州。尔朱荣攻克肆州，得到贺拔胜，非常高兴地说：“得到你们兄弟，天下不值得平定！”任命贺拔胜为别将，军中大事多和他商议。

    25九月己酉日，鄱阳忠烈王萧恢去世。

    26葛荣得到杜洛周的部众后（胡三省注：北魏孝庄帝武泰元年葛荣才吞并杜洛周；这里是得到鲜于修礼的部众），向北奔赴瀛州，北魏广阳忠武王元深从交津领兵追击。辛亥日，葛荣到达白牛逻（胡三省注：根据《魏纪》，白牛逻在高阳博野县），率领轻骑兵袭击章武庄武王元融，杀死他。葛荣自称天子，国号齐，改元广安。元深听说元融战败，停军不进。侍中元晏暗中对太后说：“广阳王徘徊不进，企图谋反。有个叫于谨的人，智谋过人，是他的主要谋士，战乱之际，恐怕不是陛下的忠臣。”太后深表同意，诏令在尚书省门口张榜，招募能擒获于谨的人有重赏。于谨听说后，对元深说：“现在女主临朝，信任谗佞之人，如果不表明殿下的本心，恐怕灾祸很快就会到来。我请求自首到朝廷，向有关部门认罪。”于是径直来到榜下，自称于谨，有关部门上报。太后召见他，非常愤怒。于谨详细说明元深的忠诚，同时陈述停军的情况，太后的怒气消解，于是赦免了他。

    元深领兵返回，奔赴定州，定州刺史杨津也怀疑元深有异心；元深听说后，停留在州城南边的佛寺。过了两天，元深召集都督毛谥等几人，挽着手臂约定，在危难之际，希望互相救助。毛谥更加怀疑他，秘密告诉杨津说，元深图谋不轨。杨津派毛谥讨伐元深，元深出逃，毛谥呼喊着追逐他。元深和身边的人从小路逃到博陵地界，遇到葛荣的巡逻骑兵，被劫持到葛荣那里。贼徒见到元深，有很多人感到高兴，葛荣刚刚自立，憎恨他（胡三省注：担心他的徒众有想拥戴元深为主的人，所以憎恨他），于是杀死元深。城阳王元徽诬陷元深投降贼寇，收捕他的妻子儿女。元深的府佐宋游道为他申诉，才得以释放。宋游道，是宋繇的玄孙（胡三省注：宋繇侍奉西凉李氏；李氏灭亡后，侍奉沮渠氏；沮渠氏灭亡后，进入北魏）。

    27甲申日，北魏行台常景击败杜洛周，斩杀他的武川王贺拔文兴等人，俘虏四百人。

    28就德兴攻陷北魏平州，杀死刺史王买奴（胡三省注：北魏平州治所在肥如，就是唐代平州卢龙县地界）。

    29天水百姓吕伯度，本来是莫折念生的党羽，后来又占据显亲抵抗莫折念生（胡三省注：汉光武帝设置显亲侯国来封窦友，因为他的哥哥窦融以河西归附，且来彰显他是孝文窦后的亲戚；属于汉阳郡。后魏属于天水郡；到唐代时秦州成纪县治所在显亲川）。不久不能取胜，逃奔胡琛，胡琛任命他为大都督、秦王，资助他士兵马匹，让他攻击莫折念生。吕伯度多次打败莫折念生的军队，又占据显亲，于是背叛胡琛，向东引来北魏军队。莫折念生处境窘迫，向萧宝寅请求投降，萧宝寅派行台左丞崔士和占据秦州。北魏任命吕伯度为泾州刺史，封平秦郡公（胡三省注：北魏太延二年，在雍县设置平秦郡，属于岐州）。大都督元修义停军陇口，长期不进军（胡三省注：陇口，陇坻的入口），莫折念生又反叛，捉住崔士和送给胡琛，在途中杀死他。过了很久，吕伯度被万俟丑奴杀死，贼寇的势力更加兴盛，萧宝寅不能控制。胡琛和莫折念生互相往来，对破六韩拔陵渐渐怠慢（胡三省注：胡琛响应破六韩拔陵的事见上卷普通五年）。破六韩拔陵派他的大臣费律到高平，引诱胡琛，斩杀了他，万俟丑奴全部吞并了他的部众。

    30冬季十一月庚辰日，梁朝大赦天下。

    31丁贵嫔去世，太子萧统水米不进，梁武帝派人对他说：“哀毁不能伤害性命（胡三省注：引用《孝经》中孔子的话），何况有我在呢！”太子才进了几合粥（胡三省注：《汉书·律历志》说：十龠为合。合，是合龠的量）。太子向来身体肥胖强壮，腰围十围，到这时减少了一半多。

    32夏侯亶等军队进入北魏境内，所到之处都被攻克。辛巳日，北魏扬州刺史李宪献寿阳投降，宣猛将军陈庆之进入占据该城，共投降五十二座城，俘获男女七万五千人。丁亥日，放李宪返回北魏，又以寿阳为豫州（胡三省注：自宋以来，以寿阳为豫州。裴叔业叛齐降魏，魏以寿阳为扬州，恢复汉、魏旧制。现在又以寿阳为豫州，恢复宋、齐旧制），改合肥为南豫州（胡三省注：天监五年迁徙豫州治所到合肥），任命夏侯亶为豫、南豫二州刺史。寿阳长期遭受战乱，百姓大多离散，夏侯亶减轻刑罚，减少赋税，致力于农业，节省徭役，不久，民户又充实起来。

    33杜洛周包围范阳，戊戌日，百姓捉住北魏幽州刺史王延年、行台常景送给杜洛周，开门接纳他（胡三省注：常景攻击杜洛周，多次作战多次胜利，却最终被俘，是因为百姓乐于作乱而痛恨统治者）。

    34北魏齐州平原百姓刘树等人反叛（胡三省注：宋武帝侨置平原郡在梁邹，属于冀州；后来归入北魏，改冀州为齐州，平原为东平原郡），攻陷郡县，多次打败州军，刺史元欣以平原人房士达为将，讨伐平定了他们。

    35曹义宗占据穰城逼近新野，北魏派都督魏承祖以及尚书左丞、南道行台辛纂救援（胡三省注：《考异》说：《梁书》记载，这年冬天，新野投降；《魏书》记载，肃宗去世后，新野还在；恐怕《梁书》有误。大概梁朝从前年攻打新野，这年北魏派魏承祖救援。另外《周书·于谨传》记载：“孝昌二年和辛纂讨伐曹义宗。”现在以此为依据）。曹义宗作战不利，不敢前进。辛纂，是辛雄的堂兄。

    36北魏盗贼日益增多，征讨不停，国家费用耗尽，预征六年的租调，还不够，于是取消百官的酒肉供给，又对入市的人每人征收一钱的税，以及对邸店都征税，百姓叹息怨恨。吏部郎中辛雄上疏，认为：“华夷百姓聚集作乱，难道有什么深仇大恨吗？正是因为地方长官用人不当，百姓不能忍受他们的统治。应该趁此时机及早加以安抚。但郡县官员的选拔，向来不被重视，贵族子弟中的贤才，没有人愿意担任这些职务。应该改变这种弊端，把郡县分为三等，清官选拔补任的方法，要充分选用有才能声望的人，如果不能兼顾，先考虑才能再考虑门第，不能受《停年格》的限制（胡三省注：崔亮制定《停年格》，见一百四十九卷天监十八年。）。三年升降考核，有称职的，补任京城的名官；如果不经过郡县长官的职位，不得担任朝廷内职。这样人们就会自我勉励，冤屈可以申诉，强暴自然平息。”朝廷不听从。

    大通元年（丁未，公元527年）（胡三省注：这年三月才改元大通）

    1春季正月乙丑日，梁朝任命尚书左仆射徐勉为仆射（胡三省注：当时右仆射空缺，所以左仆射只称为仆射）。

    2辛未日，梁武帝在南郊祭祀。

    3甲戌日，北魏任命司空皇甫度为司徒，仪同三司萧宝寅为司空。

    4北魏分定、相二州的四郡设置殷州（胡三省注：根据魏收《志》，殷州只管辖赵郡、巨鹿、南巨鹿三郡，大概初设置时兼管相州的广宗郡。殷州治所在广阿。刘昫说：北齐改为赵州。隋代改广阿为大陆，唐代武德四年改为象城，天宝二年改为昭庆，因为有建初、启运二陵。宋开宝五年改昭庆为隆平，熙宁六年省隆平县为隆平镇，并入临城县），任命北道行台博陵人崔楷为刺史。崔楷上表说：“殷州现在刚刚设立，一尺长的刀、一斗粮食，都没有，请求供给士兵和粮食。”诏令交外廷商议后上报（胡三省注：让他们计算应该供给的兵粮数量上报），最终没有供给。有人劝崔楷留下家人，单人匹马去赴任，崔楷说：“我听说享受别人的俸禄就要为别人的忧虑而忧虑，如果我独自前往，那么将士们谁还肯坚定意志呢！”于是全家赴任。葛荣逼近州城，有人劝他送走老弱来躲避，崔楷派幼子和一个女儿夜里出城；不久又后悔，说：“人们会说我心志不坚定，为了保全自己而损害忠诚。”于是命令把他们追回来。贼寇到来，双方力量悬殊，又没有防御的器具；崔楷安抚勉励将士抵抗，将士们无不奋勇争先，都说：“崔公尚且不惜全家性命，我们何必爱惜自身！”连续作战不停，死者相互枕藉，始终没有叛离的想法。辛未日，城被攻陷，崔楷持节不屈，葛荣杀死他（胡三省注：保卫边疆的责任，保全境内安定百姓，是上等；保全城池击退敌人，是次等；死在城郭，是不得已！崔楷全家牺牲，他的志节值得怜悯，上位的人实在有罪过）。葛荣于是包围冀州。

    5萧宝寅出兵多年，将士疲惫不堪。秦地的贼寇攻击他，萧宝寅在泾州大败，收集散兵一万多人，屯驻逍遥园，东秦州刺史潘义渊献汧城投降贼寇（胡三省注：秦州已经被贼寇占据，北魏在陇东郡设置东秦州，治所在汧城，就是隋唐的汧源县）。莫折念生进逼岐州，城民捉住刺史魏兰根响应他。豳州刺史毕祖晖战死，行台辛深弃城逃走（胡三省注：放弃豳州城），北海王元颢的军队也战败。贼帅胡引祖占据北华州（胡三省注：“引祖”，恐怕应当作“弘祖”。北魏孝文帝太和十五年在杏城设置东秦州，后来改为北华州，管辖中部、敷城郡），叱干麒麟占据豳州响应莫折天生（胡三省注：叱干，是少数民族复姓），关中大乱。雍州刺史杨椿招募到七千多人，率领他们抵抗防守，诏令加授杨椿为侍中兼尚书右仆射，为行台，调度关西诸将。北地功曹毛鸿宾带领贼寇抄掠渭北，雍州录事参军杨侃领兵三千袭击他；毛鸿宾害怕，请求讨伐贼寇赎罪，于是擒获宿勤乌过仁送来。宿勤乌过仁，是宿勤明达哥哥的儿子。莫折天生乘胜侵犯雍州（胡三省注：《考异》说：《羊侃传》写作“莫遮”，现在依从《魏书》），萧宝寅的部将羊侃藏身壕沟中射击他，莫折天生中箭而死，他的部众于是溃散。羊侃，是羊祉的儿子。

    6北魏右民郎阳平人路思令上疏，认为：“军队出战有功，在于将帅，得到合适的将帅，天下可以轻易平定（胡三省注：人想要动手做事，先唾手掌。六合，指天、地、东、西、南、北。唾掌可清，说的是容易。）；得不到合适的将帅，三河地区就会成为战场（胡三省注：这里指汉代三河地区而言。北魏定都洛阳，三河就是京畿地区）。我私下认为近年来将帅多是宠贵子弟，举杯骑马，意气浮躁，扬眉扼腕，以攻战自诩；等到面对强敌，忧虑恐惧交织，雄心锐气，一下子消失殆尽。竟然让瘦弱的士兵在前面抵挡贼寇，强壮的士兵在后面保护自己，加上器械不精良，进退没有节制，以这样的军队面对占据险要的部众，对抗久经战阵的敌人，想让他们不败，怎么可能呢！因此士兵知道必定失败，刚集合就先逃跑；将帅畏惧敌人，拖延不进。国家认为官爵还没给够，多次加以宠信任命；又担心赏赐太轻，每天散发金帛。国库空虚，民财耗尽，于是使贼徒更加猖獗，百姓凋敝，都是因为这个原因。恩德可以感动义士，恩惠可以激励敢死的士兵。现在如果升降贤愚，赏罚善恶，精选士卒，修缮器械，先派辩士晓以祸福，如果他们不改过，就以顺讨逆，这样，就如同磨快斧头砍伐蘑菇（胡三省注：战国时雍门周有这样的话。《庄子》说：朝菌不知道晦朔。《音义》说：菌，是大灵芝，阴天生长在粪上，见太阳就死。梁简文说：菌，是迅速生长的灵芝。），点燃大火烧毛发一样容易！”朝廷不听从。

    7戊子日，北魏任命皇甫度为太尉。

    8己丑日，北魏孝明帝因四方不安定，诏令内外戒严，将要亲自出征，最终也没有出行。

    9谯州刺史湛僧智包围北魏东豫州（胡三省注：《姓谱》记载：湛，是姓氏。后汉有大司农湛重。梁武帝设置谯州，治所在新昌城，管辖新昌、高塘、临徐、南梁郡。《五代志》记载：江都郡清流县，旧置新昌郡。《考异》说：《魏帝纪》和《曹世表传》写作“湛僧”。现在依从《梁书·夏侯夔传》），将军彭群、王辩包围琅邪，北魏敕令青、南青二州救援琅邪（胡三省注：北魏青州管辖齐、北海、乐安、勃海、高阳、河间、乐陵郡。南青州应当又设置在它的南边）。司州刺史夏侯夔率领壮武将军裴之礼等人从义阳出发，攻打北魏的平静、穆陵、阴山三关，都攻克了（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木陵关在黄武山东北，晋西阳城西南）。夏侯夔，是夏侯亶的弟弟；裴之礼，是裴邃的儿子。

    10北魏东清河郡山贼聚集起事，诏令任命齐州长史房景伯为东清河太守（胡三省注：宋武帝侨置清河郡在盘阳，属于冀州，后来归入北魏，为东清河郡，属于齐州。《五代志》记载，齐州长山县，清河、平原二郡并入）。郡民刘简虎曾经对房景伯无礼，全家逃走，房景伯全力追捕，擒获他，任命他的儿子为西曹掾，让他晓谕山贼。贼寇因房景伯不念旧恶，都相继出来投降。

    房景伯的母亲崔氏，通晓经学，有见识。贝丘有个妇人控告她的儿子不孝（胡三省注：贝丘侨县，也是宋武帝设置，属于清河郡。《五代志》记载，齐州淄川县，旧称贝丘，设置东清河郡。按前面注释所说的清河郡设置在盘阳，依据魏收《地形志》，是宋郡。《五代志》记载，长山的清河、平原，是双头郡。房景伯所镇守的，是贝丘的东清河），房景伯把这件事告诉母亲，母亲说：“我听说闻名不如见面，山里的百姓不懂礼义，不值得严厉责备！”于是召见那个妇人，和她对榻共食，让她的儿子侍立堂下，观看房景伯侍奉母亲进食。不到十天，那个儿子后悔请求回家；崔氏说：“这虽然表面惭愧，他的内心还没悔改，暂且等等。”共二十多天，那个儿子叩头流血，母亲哭泣着乞求回家，然后才允许，那个儿子最终以孝顺闻名。房景伯，是房法寿的族子（胡三省注：房法寿的事见一百三十二卷宋明帝泰始三年）。

    11二月，秦地的贼寇占据北魏潼关（胡三省注：出现在萧宝寅之后）。

    12庚申日，北魏东郡百姓赵显德反叛，杀死太守裴烟，自称都督（胡三省注：北魏东郡治所在滑台城，属于西兖州。“烟”，是“烟”的俗字）。

    13将军成景儁攻打北魏彭城，北魏以前荆州刺史崔孝芬为徐州行台抵御他。在此之前，崔孝芬因是元叉的党羽和卢同等人一起被除名（胡三省注：卢同除名见上卷普通六年）。等到将要赴徐州，入宫向太后辞行，太后对崔孝芬说：“我和你是亲戚，你怎么能把头伸进元叉的车里，说‘这个老妇必须除掉’！”崔孝芬说：“臣蒙受国家厚恩，实在没有说过这话。假如有这话，谁能听到！如果有听到的人，这人与元叉的亲密程度远超于我。”太后的怒气消解，怅然有惭愧之色。成景儁想筑堰拦截泗水来淹彭城，崔孝芬和都督李叔仁等人攻击他，成景儁逃还。

    14三月甲子日，北魏孝明帝诏令将要西讨，中外戒严。恰逢秦地的贼寇向西逃走，又夺回潼关，戊辰日，诏令回师北讨。其实都没有出行。

    15葛荣长期包围信都，北魏任命金紫光禄大夫源子邕为北讨大都督救援。

    16当初，梁武帝修建同泰寺，又开大通门对着它，取它们的反语相协（胡三省注：同泰反为大，大通反为同，这是反语相协。）。梁武帝早晚到寺里，都从这个门出入。辛未日，梁武帝到寺里舍身；甲戌日，回宫，大赦天下，改年号（胡三省注：改这年为大通元年）。

    17北魏齐州广川百姓刘钧聚集部众反叛（胡三省注：宋武帝侨置广川郡，属于冀州，归入北魏后属于齐州。《五代志》记载，齐州长山县，旧称武强，设置广川郡），自称大行台；清河百姓房项自称大都督，屯据昌国城（胡三省注：魏收《志》记载，东清河郡武城县有昌国城）。

    18夏季四月，北魏将领元斌之讨伐东郡，斩杀赵显德。

    19己酉日，柔然头兵可汗派遣使者向北魏进贡，并且请求讨伐群贼。北魏人害怕他们反复无常，诏令因盛暑，暂且等待以后的敕令。

    20北魏萧宝寅战败后，有关部门判处他死刑，诏令免为庶人。雍州刺史杨椿因病请求解除职务，又任命萧宝寅为都督雍·泾等四州诸军事、征西将军、雍州刺史、开府仪同三司、西讨大都督，自潼关以西都受他调度。杨椿回到乡里（胡三省注：杨椿世代居住在华阴），他的儿子杨昱将要前往洛阳，杨椿对他说：“当今雍州刺史也没有超过萧宝寅的，但他的高级僚属，朝廷应该派遣心腹重臣，怎么能任由他自行任命！这是朝廷百虑中的一失。而且萧宝寅不把刺史当作荣耀，我看他得到州职，特别高兴，至于赏罚言行，不依照常规，恐怕有二心。你现在去京城，应当把我的意思禀告二圣（胡三省注：二圣，指胡太后、北魏孝明帝），并且告诉宰相，再派遣长史、司马、防城都督，想要安定关中，正需要这三个人。如果不派遣，必定成为大患。”杨昱当面禀告北魏孝明帝和太后，都不听从（胡三省注：后来萧宝寅在关中反叛北魏，正如杨椿所预料）。

    21五月丙寅日，成景儁攻打北魏临潼、竹邑，攻克（胡三省注：北魏设置临潼郡，治所在临潼城。根据《水经》记载，城临临潼水，所以得名。竹邑，就是汉代沛郡的竹县，北魏为南济阴郡治所。《五代志》记载：下邳郡夏丘县，旧置临潼郡。彭城郡符离县，隋代废竹邑并入。宋白说：符离县朝斛城西南七十里有竹邑城）。东宫直阁兰钦攻打北魏萧城、厥固，攻克，斩杀北魏将领曹龙牙。

    22六月，北魏都督李叔仁讨伐刘钧，平定了他。

    23秋季七月，北魏陈郡百姓刘获、郑辩在西华反叛（胡三省注：西华县，汉代属于汝南郡，晋代属于颍川郡，元魏属于陈郡），改元天授，和湛僧智互通计谋（胡三省注：湛僧智当时包围北魏东豫州）。北魏任命行东豫州刺史谯国人曹世表为东南道行台讨伐他们，源子恭代替曹世表为东豫州。诸将因贼众强大，官军弱小，且都是败散后的残余，不敢作战，想保城自守。曹世表正患背肿，用车拉着出来，呼叫统军是云宝（胡三省注：是云，是姓氏。《魏书·官氏志》记载，内入诸姓有是云氏）说：“湛僧智之所以敢深入侵犯，是因为刘获、郑辩都是州民中的有声望的人，作为内应。从前听说刘获领兵想迎接湛僧智，距离这里八十里；现在出其不意，一战可破，刘获被破，那么湛僧智自然会逃走。”于是挑选士兵马匹交给是云宝，傍晚出城，到天亮时到达，攻击刘获，大败他，全力征讨，残余党羽都被平定。湛僧智听说后，逃还。郑辩和源子恭是亲友，逃亡藏匿在源子恭那里，曹世表召集将吏当面责备源子恭，收捕郑辩，斩杀了他。

    24北魏相州刺史安乐王元鉴和北道都督裴衍共同救援信都。元鉴趁北魏多事之秋，暗中有反叛之心，于是占据邺城反叛，投降葛荣（胡三省注：“乐安”应当作“安乐”）。

    25己丑日，北魏大赦天下。

    当初，侍御史辽东人高道穆奉命出使相州，前刺史李世哲奢侈放纵不守法，高道穆审查他。李世哲的弟弟李神轨掌权，高道穆的哥哥高谦之的家奴控告主人为良民（胡三省注：法律禁止把良民压为奴婢。指本来是良民，被压为奴婢），李神轨收捕高谦之关押在廷尉。大赦将要颁布，李神轨禀告太后先赐高谦之死，朝廷官员都为他哀悼。

    26彭群、王辩包围琅邪，从夏到秋，北魏青州刺史彭城王元劭派遣司马鹿悆，南青州刺史胡平派遣长史刘仁之领兵攻击彭群、王辩，打败他们，彭群战死。元劭，是元勰的儿子（胡三省注：彭城王元勰，是北魏的贤王，死于高肇的谗言）。

    27八月，北魏派遣都督源子邕、李神轨、裴衍攻打邺城。源子邕行进到汤阴（胡三省注：汤阴县，汉代属于河内郡，晋代废县，其地在汲郡境内），安乐王元鉴派遣弟弟元斌之夜袭源子邕的军营，没成功；源子邕乘胜进军包围邺城，丁未日，攻克，斩杀元鉴，传首洛阳，改姓拓跋氏。北魏于是派遣源子邕、裴衍讨伐葛荣。

    28九月，秦州城民杜粲杀死莫折念生全家，杜粲自行代理州事。南秦州城民辛琛也自行代理州事，派遣使者到萧宝寅那里请求投降。北魏又任命萧宝寅为尚书令，恢复他的旧封（胡三省注：萧宝寅在泾州战败，被免为庶人。旧封，指萧宝寅从丹杨郡公徙封梁郡公）。

    29谯州刺史湛僧智在广陵包围北魏东豫州刺史元庆和（胡三省注：此广陵城在新息县境内），北魏将军元显伯救援他，司州刺史夏侯夔从武阳领兵援助湛僧智。冬季十月，夏侯夔到达城下，元庆和献城投降。夏侯夔把功劳让给湛僧智，湛僧智说：“元庆和想投降您，不想投降我，现在我去，必定违背他的心意。而且我所率领的是应募的乌合之众，不能用法令约束；您治军一向严格，必定不会有侵扰暴虐，受降纳附，非常合适。”夏侯夔于是登城，拔掉北魏的旗帜，树立梁朝的旗帜；元庆和收兵出城，官吏百姓安定，俘获男女四万多人。

    史臣司马光说：湛僧智可以称为君子了！忘记自己长期攻战的辛劳（胡三省注：湛僧智从这年正月开始围攻东豫州），把功劳交给一朝新来的将领，知道自己的短处，不掩盖别人的长处，功成不居来成就国事，忠诚且无私，可以称为君子了！

    30元显伯连夜逃走，诸军追击，斩杀俘获数以万计。诏令任命湛僧智领东豫州刺史，镇守广陵。夏侯夔领兵屯驻安阳（胡三省注：魏收《志》记载，东豫州汝南郡有安阳县。《五代志》记载，汝南真阳县，隋代废北魏安阳县并入），派遣别将屠杀楚城（胡三省注：魏收《志》记载，梁朝在楚城设置西楚州。《五代志》记载，汝南郡城阳县，梁朝设置楚州），从此义阳北道就和北魏断绝了。

    31领军曹仲宗、东宫直阁陈庆之攻打北魏涡阳，诏令寻阳太守韦放领兵会合。北魏散骑常侍费穆领兵突然到来，韦放的营垒还没建立，部下只有二百多人，韦放摘下头盔下马，坐在胡床上指挥（胡三省注：胡床，就是现在的交床，隋代厌恶“胡”字，改为交床，现在的交椅就是），士兵都拼死作战，无不以一当百，北魏军队于是后退。韦放，是韦叡的儿子（胡三省注：梁朝的将帅，只有韦叡一人）。

    北魏又派遣将军元昭等人部众五万人救援涡阳，前军到达驼涧，距离涡阳四十里（胡三省注：现在从肥河口溯淮河西上有驼涧滩，滩南对着永寿馆北到耶河）。陈庆之想迎战，韦放认为北魏的前锋必定都是轻装精锐，不如不攻击，等他们来到，陈庆之说：“北魏军队远道而来疲惫，距离我们又远，必定不会怀疑，趁他们还没集结，必须挫伤他们的锐气。各位如果怀疑（胡三省注：“君”有的作“军”），我陈庆之请求独自前往。”于是率领部下二百骑兵进军攻击，打败他们，北魏人震惊害怕。陈庆之于是返回，和诸将连营前进，背靠涡阳城与北魏军队相持。从春到冬，交战几十上百次，将士疲惫。听说北魏人想在军队后面筑垒，曹仲宗等人担心腹背受敌，商议领兵返回，陈庆之手持节杖站在军门说：“一起来到这里，经历一年（胡三省注：去年陈庆之进入寿阳，到这里经历一年），耗费极多。现在各位都没有斗志，只谋划退缩，难道是想立功名，不过是聚集起来抄掠罢了！我听说把军队置于死地，才能求生（胡三省注：《兵法》说，置之死地而后生），必须等敌人集结，然后交战。如果确实想班师，我陈庆之另有密敕，今天违抗的人，将依照敕令行事！”曹仲宗等人于是停止。

    北魏人修建十三座城，想以此控制梁军。陈庆之率领士兵衔枚夜出，攻陷四座城，涡阳城主王纬请求投降（胡三省注：《考异》说：《魏帝纪》记载：“九月辛卯，东豫州刺史元庆和献城反叛。”《梁帝纪》记载：“十月庚戌，魏东豫州刺史元庆和以涡阳归附。”《夏侯夔传》记载：“湛僧智包围元庆和在广陵，元庆和请求投降，诏令以湛僧智为东豫州，镇守广陵。”《韦放传》记载：“普通八年，曹仲宗攻打涡阳，韦放会合，城主王伟献城。”《陈庆之传》记载：“大通元年，隶属曹仲宗讨伐涡阳，城主王伟投降，诏令以涡阳设置西徐州。”然而广陵、涡阳，是两处两件事。《梁纪》“庆和”、“涡阳”之间或许有脱字。《魏纪》九月，是根据听说元庆和开始反叛的时间，《梁纪》十月，是根据元庆和投降文书到达的时间。按《陈庆之传》说从春到冬。现在依从《梁纪》十月为准。此另一广陵，不是南兖州的广陵。“王伟”应当作“王纬”，大概是草书错误）。韦放挑选三十多个投降的人分别告知北魏各营，陈庆之陈列俘获的首级，击鼓呐喊跟随，北魏的九座城都溃散，追击，俘获斩杀几乎殆尽，尸体堵塞涡水，投降的城中男女三万多人。

    32萧宝寅在泾州战败后，有人劝他回洛阳认罪，有人说：“不如留在关中立功赎罪。”行台都令史河间人冯景说：“拥兵不回，这个罪过更大。”萧宝寅不听从，自己想到出兵多年，耗费不可计数，一旦失败，内心不安；北魏朝廷也怀疑他。

    中尉郦道元，向来以严厉勇猛闻名，司州牧汝南王元悦（胡三省注：北魏定都洛阳，设置司州）的宠臣丘念，弄权放纵，郦道元收捕丘念关押在狱中；元悦向胡太后请求赦免，太后想赦免他，郦道元杀死丘念，并且弹劾元悦。

    当时萧宝寅反叛的迹象已经显露，元悦于是奏请任命郦道元为关右大使。萧宝寅听说后，认为是来抓自己，非常害怕，长安的轻薄子弟又劝他起兵。萧宝寅询问河东人柳楷，柳楷说：“大王，是齐明帝的儿子，天下人心归附，今天的举动，实在符合人心。而且谣言说‘鸾生十子九子毈，一子不毈关中乱。’（胡三省注：齐明帝名鸾，是萧宝寅的父亲。蛋坏。周、秦以前，以“乱”为“治”）大王应当治理关中，有什么可怀疑的！”郦道元到达阴盘驿（胡三省注：这是阴盘县驿。魏收《地形志》说：阴盘县本属安定，晋属京兆。魏真君七年并入新丰，太和十一年复置阴盘县，鸿门、戏水正属该县地界。按汉代安定郡与京兆相距遥远，中间被冯翊隔开，自晋以后所置阴盘县，不是汉代安定的阴盘县地，魏收没有深入考证。宋白说：京兆昭应县东十三里有故城，后汉灵帝末年，移安定郡阴盘县寄理于此，现在也称为阴盘城，后魏太和九年，从此又移阴盘县城到今昭应县东三十一里零水西、戏水东，司马村故城就是），萧宝寅派遣他的将领郭子恢攻击杀死他，收殓埋葬他的尸体，上表说被白贼杀害（胡三省注：秦人把鲜卑称为白虏，自从苻秦之乱，鲜卑的种族有因此留在关中的，这时也相继为盗，因此称为白贼。）。又上表自我辩解，称被杨椿父子诬陷。

    萧宝寅的行台郎中武功人苏湛，卧病在家，萧宝寅让苏湛的表弟开府属天水人姜俭劝说苏湛（胡三省注：北魏以萧宝寅为开府，所以有掾有属），说：“元略受萧衍的旨意，想被剿除（胡三省注：元略从梁朝返回北魏，深受宠信，所以萧宝寅假托此事），郦道元的到来，事情不可预测，我不能坐等死亡，现在必须为自身打算，不再做北魏的臣子了。死生荣辱，和你共享。”苏湛听说后，放声大哭。姜俭急忙制止他说：“怎么能这样！”苏湛说：“我全家将要被屠杀，怎么能不哭！”哭了几十声，慢慢对姜俭说：“为我告诉齐王（胡三省注：萧宝寅归附北魏，被封为齐王，所以这样称呼），大王本来是走投无路的鸟投奔别人，依赖朝廷给大王羽翼，荣宠到这种地步。正值国家多灾多难，不能竭尽忠诚报答恩德，却想乘人之危，听信路上无知之人的话，想用疲败的军队守关问鼎（胡三省注：守关，指萧宝寅想守住潼关的险要，割据关中。问鼎，指想窥伺皇位。周成王在郏鄏定鼎，是三代的传国之宝，楚庄王问鼎的大小轻重，想用武力威胁夺取，所以用来比喻窥伺皇位的人）。现在北魏的恩德虽然衰败，天命没有改变。而且大王的恩德信义还没深入人心，只看到失败，没看到成功，苏湛不能让全家为大王灭族。”萧宝寅又派人对他说：“我救死不得不这样，之所以不先告诉你，是担心阻止我的计划。”苏湛说：“凡是谋划大事，应当得到天下的奇才参与，现在却只和长安的赌徒谋划，这有成功的道理吗？我苏湛恐怕荆棘一定会生长在你的厅堂（胡三省注：这也是用伍胥、伍被的语意），希望赐我骸骨返回乡里，或许能病死，到地下见先人。”萧宝寅向来看重苏湛，且知道他不会为自己所用，听任他返回武功。

    甲寅日，萧宝寅自称齐帝，改元隆绪，赦免他的部下，设置百官。都督长史毛遐（胡三省注：萧宝寅都督雍、泾等四州，又为西讨大都督，以毛遐为府长史），是毛鸿宾的哥哥，和毛鸿宾率领氐、羌在马祗栅起兵抵抗萧宝寅，萧宝寅派遣大将军卢祖迁攻击他们，被毛遐杀死。萧宝寅正在南郊祭祀，行即位礼还没结束，听说战败，脸色大变，来不及整顿部伍，狼狈返回。任命姜俭为尚书左丞，把他当作心腹。文安人周惠达为萧宝寅的使者，在洛阳，有关部门想收捕他，周惠达逃归长安。萧宝寅任命周惠达为光禄勋。

    丹杨王萧赞听说萧宝寅反叛，害怕而出逃，奔赴白马山，到河桥，被人擒获，北魏孝明帝知道他没参与谋划，释放并安慰他。行台郎封伟伯等人和关中豪杰谋划起兵诛杀萧宝寅，事情泄露而死。

    北魏任命尚书仆射长孙稚为行台讨伐萧宝寅。

    正平百姓薛凤贤反叛（胡三省注：魏收《志》记载，世祖在河东闻喜县设置太平郡，孝文帝太和十八年，改名为正平郡，属于东雍州，管辖闻喜、曲沃二县），同宗薛修也在河东聚集部众，分别占据盐池，攻打包围蒲坂，东西联合响应萧宝寅。诏令都督宗正珍孙讨伐他们。

    33十一月丁卯日，梁朝任命护军萧渊藻为北讨都督，镇守涡阳。戊辰日，以涡阳为西徐州（胡三省注：涡阳，北魏设置谯州，梁朝改为西徐州，管辖南谯、汴、龙亢、蕲城、颍川、临涣、蒙郡。）。

    34葛荣包围信都，从春到冬，冀州刺史元孚率领勉励将士，日夜抵抗防守，粮食储备耗尽，外无救援，己丑日，城被攻陷；葛荣擒获元孚，驱赶出城的居民，冻死的有十分之六七。元孚的哥哥元佑为防城都督，葛荣大规模召集将士，商议元孚的生死。元孚兄弟各自引咎自责，争相替对方去死，都督潘绍等几百人，都叩头请求受刑来救活刺史。葛荣说：“这些都是北魏的忠臣义士。”于是同被囚禁的五百人都得以赦免。

    北魏任命源子邕为冀州刺史，领兵讨伐葛荣；裴衍上表请求同行，诏令批准。源子邕上书说：“裴衍前往，臣请求留下；臣前往，请留下裴衍；如果强迫同行，失败就在旦夕之间。”朝廷不批准。十二月戊申日，行进到阳平东北的漳水弯曲处，葛荣率领十万部众攻击他们，源子邕、裴衍都战败而死。

    相州的官吏百姓听说冀州已经陷落，源子邕等人战败，人人自危。相州刺史恒农人李神神情自若（胡三省注：北魏显祖名弘，改弘农为恒农），安抚勉励将士，大小都尽力，葛荣用全部精锐攻打，最终不能攻克。

    35秦州百姓骆超杀死杜粲，请求向北魏投降（胡三省注：杜粲杀死莫折念生，骆超又杀死杜粲，群盗互相屠杀来谋取一时之利，不足为怪）。



 第151章 梁纪八

    着雍涒滩（戊申，公元528年），一年。

    高祖武皇帝八

    大通二年（戊申，公元528年）

    1春季，正月癸亥日，北魏任命北海王元颢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相州刺史（今河北临漳西南）。

    2北魏北道行台杨津镇守定州城（今河北定州），处于鲜于修礼、杜洛周之间，二人交替前来围攻；杨津储备柴草粮食，修治器械，根据时机抵抗反击，贼寇不能攻克。杨津暗中派人用铁券劝说贼党，贼党中有响应的人，给杨津写信说：“贼寇之所以围城，正是为了捉拿北方人。城中的北方人，应该全部杀掉，否则，必定成为祸患。”杨津把北方人全部收进子城却不杀，众人无不被他的仁德感动。

    等到葛荣代替鲜于修礼统领部众（胡三省注：葛荣得到鲜于修礼的部众，见上卷普通七年），派人劝说杨津，许诺任命他为司徒，杨津斩杀来使，坚守三年（胡三省注：普通七年春，杨津镇守定州，到这时三年）。杜洛周围攻他，北魏不能救援。杨津派他的儿子杨遁突围出去，到柔然头兵可汗那里求救。杨遁日夜哭泣请求，头兵可汗派他的堂祖父吐豆发率领精锐骑兵一万向南出发；前锋到达广昌（今河北涞源），贼寇堵塞隘口，柔然于是返回。乙丑日，杨津的长史李裔引导贼寇入城，捉住杨津，想烹杀他，不久又放了他（胡三省注：史书说城无粮草救援，即使善于防守的人也不能支撑太久）。瀛州刺史元宁献城投降杜洛周。

    3乙丑日，北魏潘嫔生下女儿，胡太后谎称是皇子（胡三省注：为后来胡后立女儿埋下伏笔）。丙寅日，大赦天下，改元武泰。

    4萧宝寅围攻冯翊（今陕西大荔），没有攻下；长孙稚的军队到达恒农（今河南灵宝东北），行台左丞杨侃对长孙稚说：“从前魏武帝和韩遂、马超在潼关相对抗，韩遂、马超的才能，不是魏武帝的对手，然而胜负长久不能决定，是因为扼守险要的缘故（胡三省注：事见六十六卷汉献帝建安十六年）。现在贼寇防守已经坚固，即使魏武帝再生，也无法施展他的智勇。不如向北夺取蒲反（胡三省注：这里用《前汉书·地理志》“蒲反”的写法），渡过黄河向西，进入贼寇的腹地，这也是魏武帝的老办法。把军队置于死地，那么华州（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冯翊郡，后魏设置华州）的包围不战自解，潼关的防守必定会因内部顾虑而逃走，关键问题解决后，长安可以轻易取得。如果我的计策可行，愿意为明公做前锋。”长孙稚说：“你的计策很好；但现在薛修义包围河东（今山西永济西南），薛凤贤占据安邑（今山西夏县），宗正珍孙驻守虞坂不能前进（胡三省注：《水经注》说：虞坂，就是《左传》所说的颠軨，在傅岩东北十多里，东西是深涧，在中间筑路通行，指南北的道路，称为軨桥。桥的东北有虞原，上面道路东边有虞城，城北对着长坂二十多里，称为虞坂。《战国策》说：“从前骐骥驾盐车上虞坂，徘徊不能前进。”正是这个地方），怎么能前往？”杨侃说：“宗正珍孙不过是个只会列阵的庸人，因机缘成为将领，只能被人驱使，怎么能指挥别人！河东的治所在蒲反，西边靠近黄河岸边，疆域多在郡东。薛修义驱赶将士百姓向西围攻郡城，他们的父母妻子都留在旧村，一旦听说官军到来，都会有后顾之忧，必定望风溃散。”长孙稚于是派他的儿子长孙子彦和杨侃率领骑兵从恒农北渡，占据石锥壁（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河东郡虞乡县有石锥山，在这里修筑壁垒）。杨侃声称：“现在暂且停在这里等待步兵，并且观察民情向背。命令送来投降名单的人各自返回村庄，等朝廷军队举起三烽，就也举烽相应；那些不响应烽火的，就是贼党，将进军攻击屠杀他们，用所获赏赐军队。”于是村民互相转告，即使实际未投降的也假装举烽，一夜之间，火光遍布几百里，围攻城池的贼寇不知缘故，各自散归；薛修义也逃还，和薛凤贤一起请求投降。丙子日，长孙稚攻克潼关，于是进入河东。

    恰逢有诏令废除盐池税（胡三省注：北魏朝廷大概说放宽盐利给百姓，可以得民心），长孙稚上表认为：“盐池是天然产出的货物，靠近京城，只应珍视守护，合理分配。现在四方多事，府库空虚，冀、定二州骚乱（胡三省注：冀、定二州当时被葛荣、杜洛周围攻），常规征收的绢帛不能再收取，只能依靠府库，有出无入。大略计算盐税，一年之中，折算成绢，不少于三十万匹，这就如同把冀、定二州移到京城附近；现在如果废除，事情就如同再次失误（胡三省注：前此宣武帝用甄琛的话，废除盐池税，已经是失计；现在又废除，是再次失误）。臣此前违背严厉的旨意，不先讨伐关贼，径直解除河东之围，不是轻视长安而重视蒲反，一旦失去盐池，三军就会缺粮。上天帮助大魏，这个计策没错。从前高祖升平之年，没有什么匮乏，还创设盐官加以管理，不是和百姓争利，恐怕因利益而扰乱风俗。何况现在国家用度不足，预征六年的粟米，折算来年的赋税，这些都是夺取百姓的私财，是不得已的事。臣擅自命令同监盐池的将、尉，返回率领所部，依照常规收税，再听候后续的敕令。”

    萧宝寅派他的将领侯终德攻击毛遐。恰逢郭子恢等人多次被北魏军队打败，侯终德趁他气势受挫，回军袭击萧宝寅；到达白门（胡三省注：长安城东边从北来第三门叫青门；推测白门就是西边从南来第三门），萧宝寅才发觉，丁丑日，和侯终德交战，战败，携带他的妻子南阳公主和小儿子率领部下一百多骑兵从后门逃出，投奔万俟丑奴。万俟丑奴任命萧宝寅为太傅。

    二月，北魏任命长孙稚为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雍州刺史（今陕西西安）、尚书仆射、西道行台。

    群盗李洪攻打焚烧巩县以西、伊阙口以东（胡三省注：指巩县以西，伊阙口以东。巩县，汉代属于河南尹，晋代分属荥阳郡），向南勾结各蛮族；北魏都督李神轨、武卫将军费穆讨伐他们。费穆在阙口南打败李洪，于是平定了叛乱。

    5葛荣攻击杜洛周，杀了他，吞并他的部众。

    6北魏灵太后再次临朝以来（胡三省注：再次临朝见一百五十卷普通六年），宠臣专权，政事松弛，恩威不立，盗贼蜂起，疆域日益缩小（胡三省注：指秦、陇以西，冀、并以北，都成为盗区，淮、汝、沂、泗之间，都被梁朝侵占）。北魏肃宗年龄渐渐长大，太后自己因为行为不检点，担心身边的人告诉皇帝，凡是皇帝所宠爱信任的人，太后总是找事除掉，极力堵塞蒙蔽，不让皇帝知道外面的事。通直散骑常侍昌黎人谷士恢受皇帝宠爱，让他统领左右；太后多次暗示他，想任用他为州官，谷士恢留恋宠信，不愿出京，太后于是诬陷他有罪而杀了他。有个蜜多道人，会说胡语，皇帝常常放在身边，太后派人在城南杀了他并谎称悬赏捉拿凶手。因此母子之间，嫌隙日益加深。

    这时，车骑将军、仪同三司、并、肆、汾、广、恒、云六州讨虏大都督尔朱荣（胡三省注：“广”应当作“唐”。魏收《志》记载，孝昌中设置唐州。高欢建义，改唐州为晋州。按尔朱荣当时驻军在晋阳）兵势强盛，北魏朝廷畏惧他。高欢、段荣、尉景、蔡儁先在杜洛周党羽中（胡三省注：高欢等人归附杜洛周，见一百五十卷普通六年），想算计杜洛周没成功，逃奔葛荣，又逃归尔朱荣。刘贵先在尔朱荣那里，多次向尔朱荣推荐高欢，尔朱荣见他憔悴，没觉得他奇特。高欢跟随尔朱荣到马厩，厩中有匹悍马，尔朱荣命令高欢修剪它的毛（胡三省注：修剪马毛称为剪），高欢不加羁绊就修剪，马竟然不踢不咬，高欢起身，对尔朱荣说：“驾驭恶人也像这样。”尔朱荣对他的话感到惊奇，让高欢坐在床榻下，屏退左右，询问时事，高欢说：“听说您有十二谷的马（胡三省注：尔朱荣畜牧繁盛，用谷来计量马），按颜色分成不同的群，养这些最终有什么用呢？”尔朱荣说：“只管说你的意思！”高欢说：“现在天子昏弱，太后淫乱，宠臣专权，朝政不能施行。凭明公的雄武，乘时奋起，讨伐郑俨、徐纥的罪过来清除皇帝身边的恶人，霸业可以轻易成就，这是我贺六浑的意思（胡三省注：高欢，字贺六浑）。”尔朱荣非常高兴，谈话从中午到半夜才结束，从此高欢常常参与军事谋划。

    并州刺史元天穆，是元孤的五世孙（胡三省注：元孤，是拓跋郁律的第四子），和尔朱荣交好，尔朱荣像对待兄长一样对待他。尔朱荣常常和元天穆以及帐下都督贺拔岳秘密谋划，想起兵进入洛阳，对内诛杀宠臣，对外肃清群盗，二人都劝他成事。

    尔朱荣上书，以“山东群盗正猖獗，冀、定二州陷落，官军多次失败，请求派遣精锐骑兵三千向东救援相州”为由。太后怀疑他，回复说“莫折念生被斩首，萧宝寅被擒，万俟丑奴请求投降，关、陇已经平定。费穆大败群蛮，绛蜀渐渐平定。另外，北海王元颢率领二万部众出镇相州，不需要出兵。”尔朱荣又上书，认为“贼寇势力虽然衰落，官军多次失败，人心胆怯，恐怕实际难以任用。如果不再想办法，无法确保万全。臣愚以为蠕蠕主阿那瓌蒙受国家厚恩（胡三省注：蠕蠕之乱，北魏援立阿那瓌，事见一百四十九卷普通元年至三年），不应忘记报答，应该派他发兵向东奔赴下口来从背后牵制（胡三省注：说阿那瓌蒙受北魏保护之恩，虽然叛归塞北，不应漠然忘记报恩之心。下口大概指飞狐口），北海王的军队严加戒备来挡在前面。臣部下虽然少，会尽力从井陉以北，滏口以西，分据险要，攻击贼寇的肘腋。葛荣虽然吞并杜洛周，威恩未显，部族不同，形势可以分化（胡三省注：杜洛周，是柔玄镇民；葛荣，是鲜于修礼的党羽；本非同族，吞并为一。趁他们新合并，立即加以征讨，形势可以分化）。”于是领兵召集义勇，向北保卫马邑（今山西朔州），向东堵塞井陉（今河北井陉西北）。徐纥劝说太后用铁券离间尔朱荣的左右，尔朱荣听说后怀恨在心。

    北魏肃宗也厌恶郑俨、徐纥等人，受太后逼迫，不能除掉他们，秘密诏令尔朱荣起兵向内地进发，想以此胁迫太后。尔朱荣以高欢为前锋，行进到上党（今山西长治），皇帝又用私诏阻止他。郑俨、徐纥担心灾祸临头，暗中和太后谋划用毒酒害死皇帝，癸丑日，皇帝突然去世，年仅十九岁。甲寅日，太后立皇女为皇帝，大赦天下。不久下诏称：“潘充华本来生的是女儿（胡三省注：潘充华，就是前所说的潘嫔，生女见上正月乙丑）。已故临洮王元宝晖的世子元钊，是高祖的后代，应该继承皇位。文武百官加二阶，宿卫加三阶。”乙卯日，元钊即位。元钊刚三岁，太后想长久专权，所以贪图他年幼而立他。

    尔朱荣听说后，大怒，对元天穆说：“主上去世，年仅十九，天下还称他为幼君；何况现在奉未说话的小儿统治天下，想求得安定，能做到吗！我想率领铁骑赴哀陵寝，铲除奸佞，另立年长的君主，怎么样？”元天穆说：“这是伊尹、霍光再现于今日。”于是上奏表称：“大行皇帝抛弃天下，天下都说是被毒杀。哪有天子生病，不召医生，贵戚大臣都不在身边，怎能不让远近的人惊疑！又以皇女为继承人（胡三省注：太子称为储君。《易经》说：明两作离，大人以继明照四方。所以称储两），虚假施行赦免，上欺天地，下惑朝廷内外。随后在幼儿中选君主，实际让奸竖专权，毁坏纲纪，这和掩目捕雀、塞耳盗钟有什么不同。现在群盗沸腾，邻国窥伺，却想用未说话的小儿安定天下，不也太难了吗！希望听凭臣赴京，参与大计，询问侍臣皇帝去世的原因，查问禁卫不知道的情况，把徐纥、郑俨之流交给司法部门，洗雪不共戴天的耻辱（胡三省注：君父的仇，义不同天），平息远近的怨恨，然后另选宗室来继承皇位。”尔朱荣的堂弟尔朱世隆，当时担任直阁，太后派他到晋阳慰问晓谕尔朱荣；尔朱荣想留他，尔朱世隆说：“朝廷怀疑兄长，所以派我来，现在留我，让朝廷能预先防备，不是好计策。”于是放他回去。

    7三月癸未日，葛荣攻陷北魏沧州（胡三省注：北魏肃宗熙平二年，分瀛、冀二州置沧州，治饶安城，领浮阳、乐陵郡），捉住刺史薛庆之，居民死了十分之八九。

    8乙酉日，北魏将孝明皇帝葬在定陵，庙号肃宗。

    9尔朱荣和元天穆商议，因彭城武宣王有忠勋（胡三省注：彭城王元勰，谥号武宣。忠勋，指侍奉孝文帝疾病，立宣武帝，极其忠勤），他的儿子长乐王元子攸，一向有好名声，想立他。又派侄子尔朱天光以及亲信奚毅、仆役王相进入洛阳，和尔朱世隆秘密商议。尔朱天光见元子攸，详细说明尔朱荣的心意，元子攸同意。尔朱天光等人返回晋阳，尔朱荣还怀疑，于是用铜为显祖各孙子各铸像，只有长乐王的像铸成。北魏人立君主后妃，都铸像来占卜（胡三省注：慕容氏说冉闵用金铸自己的像没成。胡人铸像来占卜君主，由来已久，所以尔朱荣效仿）。尔朱荣于是从晋阳起兵，尔朱世隆逃出，在上党会合尔朱荣。灵太后听说后，非常害怕，召集王公等人入宫商议，宗室大臣都痛恨太后的所作所为，不肯说话。只有徐纥说：“尔朱荣是小胡人，敢领兵向京城，文武宿卫足以制服他。只需坚守险要以逸待劳，他孤军千里而来，士兵马匹疲惫，一定能打败他。”太后认为对，任命黄门侍郎李神轨为大都督，率领部众抵抗，别将郑季明、郑先护领兵守河桥（今河南孟州西南），武卫将军费穆屯驻小平津（今河南孟津东北）。郑先护，是郑俨的堂祖兄弟。

    尔朱荣到达河内（今河南沁阳），又派王相秘密到洛阳，迎接长乐王元子攸。夏季四月丙申日，元子攸和兄长彭城王元劭、弟弟霸城公元子正暗中从高渚渡河（胡三省注：《考异》说：杨衒之《洛阳伽蓝记》，“高渚”作“溜波”，今从《魏书》）。丁酉日，在河阳（今河南孟州西）会见尔朱荣，将士都高呼万岁。戊戌日，渡过黄河，元子攸即位，任命元劭为无上王（胡三省注：元劭，是彭城王的嫡子，且是北魏君主的兄长，封为无上王，说他尊贵无上。有君主却称无上，君子因此知道北魏君主不能善终），元子正为始平王；任命尔朱荣为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将军、尚书令、领军将军、领左右，封太原王（胡三省注：领左右，领左右千牛备身）。

    郑先护向来和孝庄帝交好，听说皇帝即位，和郑季明开城接纳。李神轨到河桥，听说北中失守（胡三省注：晋代杜预在富平津建河桥。黄河北岸有二城相对，北魏高祖设置北中郎府，迁徙各从属府户和羽林虎贲领队防守。北中失守，可以直达洛阳。宋白说：北中城，就是现在的河阳城），立即逃还；费穆抛弃部众先向尔朱荣投降。徐纥假传诏令夜里打开殿门，取骅骝厩的十匹御马（胡三省注：骅骝，是骏马，所以北魏用它命名御马厩），向东逃奔兖州，将要依附羊侃（胡三省注：为羊侃和徐纥南归埋下伏笔）。郑俨也逃回家乡（胡三省注：郑俨，是荥阳开封人）。太后召集肃宗的后宫，都让她们出家，太后自己也削发。尔朱荣召集百官迎接车驾，己亥日，百官奉持玺绶，准备法驾，在河桥迎接孝庄帝（胡三省注：《考异》说：《伽蓝记》记载：“十二日，尔朱军在邙山之北，河阴之野。十三日，召百官迎驾，到的人都被杀。”《长历》，这个月戊子朔；十二日，己亥日。今从《魏书》）。庚子日，尔朱荣派骑兵押解太后和幼主，送到河阴（今河南孟津东北）。太后对尔朱荣说了很多话，尔朱荣拂衣而起，把太后和幼主沉入黄河。

    费穆秘密劝说尔朱荣：“您的士兵马匹不到万人，现在长驱直入洛阳，前面没有抵抗的军队，既没有战胜的威严，众人向来不服。以京城的部众，百官的众多，知道您的虚实，会有轻视侮辱之心。如果不大肆诛杀，另立亲信，恐怕您返回北方时，还没渡过太行山就会发生内乱。”尔朱荣内心同意，对亲信慕容绍宗说：“洛中人士众多，骄侈成俗，不加以铲除，终究难以控制。我想趁百官出城迎接，全部杀掉，怎么样？”慕容绍宗说：“太后荒淫失道，宠臣弄权，扰乱天下，所以明公发动义兵来清理朝廷。现在无故歼灭士人，不分忠佞，恐怕大失天下人期望，不是长久之计。”尔朱荣不听，于是请皇帝沿黄河向西到淘渚（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孟津，又称富平津，又称陶河；杜畿在孟津试楼船，在陶河翻船，就是这里。按《尔朱荣传》，陶渚在河阴西北三里，南北长堤的西边。《魏纪》“淘”作“陶”。杜佑说：河南河阳县西南十三里有古遮马堤，就是这个地方），带领百官到行宫西北，说要祭天。百官聚集后，排列胡骑包围他们，指责天下丧乱，肃宗突然去世，都是因为朝臣贪婪暴虐，不能匡正辅佐，于是纵兵杀死他们，从丞相高阳王元雍、司空元钦、仪同三司义阳王元略以下，死了二千多人（胡三省注：《考异》说：《北史》记载：“尔朱荣被费穆的话迷惑，认为天下可以趁机夺取，于是欺骗朝士共同盟誓，将到河阴西北三里。到南北长堤，命令全部下马西渡，立即派胡骑包围，谎称丞相高阳王谋反，杀死王公以下二千多人。”《尔朱荣传》说一千三百多人。今从《魏纪》）。前黄门侍郎王遵业兄弟为父亲守丧，他们的母亲，是孝庄帝的姨母，一起出来迎接，都被杀死。王遵业，是王慧龙的孙子（胡三省注：刘裕得到晋朝大权，杀王愉，他的孙子王慧龙投奔北魏，在南部边境立下功名），才智出众，涉猎学问，当时人可惜他的才能却讥讽他急躁。有一百多名朝士后到，尔朱荣又用胡骑包围他们，命令说：“有能写禅让文书的免死。”侍御史赵元则出来应募，于是让他写（胡三省注：《考异》说：《北史》说：“当时陇西李神隽、顿丘李谐、太原温子昇都是当代文人，都在包围中，耻于听从这个命令，俯伏不应。”按李神隽等人不应，怎么能不死！《魏书》本传都没有这件事）。尔朱荣又让他的军士说“元氏已灭，尔朱氏兴”，都高呼万岁。尔朱荣又派几十人拔刀冲向行宫，皇帝和无上王元劭、始平王元子正都走出帐外。尔朱荣先派并州人郭罗刹、西部高车人叱列杀鬼侍奉皇帝身边，谎称防卫，把皇帝抱入帐中，其余的人立即杀元劭和元子正，又派几十人把皇帝迁到河桥，安置在帐幕下。

    皇帝忧愁愤怒无计可施，派人向尔朱荣传旨说：“帝王更替，盛衰无常。现在四方瓦解，将军奋起，所向无敌，这是天意，不是人力。我本来来投奔，只想保全性命，怎敢妄求皇位！将军逼迫，才到这种地步。如果天命有归属，将军应及时称帝；如果推辞不接受，保存魏朝社稷，也应另选亲属贤才辅佐。”当时都督高欢劝尔朱荣称帝（胡三省注：《考异》说：《魏尔朱荣传》说：“于是献武王和外兵参军司马子如等恳切劝谏，陈述不可的道理，尔朱荣说：‘错误到这种地步，只能以死谢罪朝廷。今天安危的关键，计策将出自哪里？’献武王等说：‘不如回去侍奉长乐王来安定天下。’于是回去侍奉庄帝。”《北齐书·神武纪》说：“尔朱荣将要篡位，神武劝谏，担心不听，请求铸像占卜，铸不成，才作罢。”大概魏收和北齐史官想为神武掩盖这个恶行，所以这样说。今从《周书·贺拔岳传》），左右多同意，尔朱荣迟疑不决。贺拔岳进言说：“将军首举义兵，志在铲除奸逆，大功未立，就有这个想法，只会加速祸患，看不到福气。”尔朱荣于是自己铸金像，共铸四次，没铸成。功曹参军燕郡人刘灵助擅长占卜（胡三省注：汉高祖平定天下，燕仍然为国，昭帝改为广阳郡；后汉光武帝并入上谷，和帝复为广阳郡；晋为广阳国，北魏为燕郡），尔朱荣信任他，刘灵助说天时人事不可以。尔朱荣说：“如果我不吉利，就迎接元天穆立他。”

    刘灵助说：“元天穆也不吉利，只有长乐王有天命。”尔朱荣也精神恍惚，不能支撑，过了很久才醒悟（胡三省注：史书说皇位不能用欺诈暴力获取），深深后悔说：“错误到这种地步，只能以死谢罪朝廷。”贺拔岳请求杀高欢来谢天下，左右说：“高欢虽然愚疏，说话不考虑后果。现在四方多事，需要依靠武将，请放过他，让他以后效力。”尔朱荣才作罢。夜里四更，又迎接皇帝回营，尔朱荣对着马头叩头请死。

    尔朱荣所率领的胡骑杀了很多朝士，不敢进入洛阳城，就想向北迁都。尔朱荣犹豫很久，武卫将军泛礼坚决劝谏（胡三省注：皇甫谧说：泛，本姓凡，遭秦乱避地到汜水，于是以泛为氏。）。辛丑日，尔朱荣奉皇帝入城。皇帝登上太极殿，下诏大赦，改元建义。跟随太原王的将士，普遍加五阶，在京文官加二阶，武官加三阶，百姓免除租役三年。当时官员几乎死尽，存活的都逃窜藏匿不出，只有散骑常侍山伟一人在宫阙下拜受赦免。洛中士民人心惶惶（胡三省注：《诗经·巷伯》说：劳人草草。《注》说：草草，劳心的样子。《笺》说：草草，担心会无故获罪），人人怀有不同想法，有人说尔朱荣想纵兵大肆抢掠，有人说想迁都晋阳；富人抛弃住宅，穷人背负东西，大多逃窜，剩下的不到十分之一二，侍卫空虚，官守空缺。尔朱荣于是上书，称：“大军交锋，难以统一，各王朝贵，意外死亡的很多，臣现在粉身碎骨也不足以弥补过错，请求追赠死者，稍表自责。无上王请追尊为无上皇帝，其余死于河阴的，王赠三司，三品赠令、仆，五品赠刺史，七品以下和百姓赠郡镇（胡三省注：没有官爵的，称为白民，如同说白丁。郡镇，指郡守、镇将）；死者没有后代的允许过继，立即授予封爵。又派使者沿城慰问。”诏令依从。于是朝士渐渐出来，人心稍微安定。封无上王的儿子元韶为彭城王。尔朱荣还坚持迁都的建议，皇帝也不能违背；都官尚书元谌争辩，认为不可（胡三省注：汉成帝设置三公曹尚书，主管断狱。光武帝改三公曹主管考核，设置中都官曹尚书，主管水火盗贼事。魏设置尚书都官郎，辅佐督军事。晋以三公尚书掌刑狱。宋三公、比部主管刑法，又设置都官尚书，主管军事刑狱。到隋代，才改都官尚书为刑部尚书），尔朱荣发怒说：“和你有什么关系，却这么固执！而且河阴的事，你应该知道。”元谌说：“天下的事应该和天下人讨论，怎么能用河阴的残酷来恐吓我！我元谌，是国家的宗室，位居尚书（胡三省注：尚书，是古代常伯的职位），活着无益，死了又有什么损失，即使今天碎首流肠，也无所畏惧！”尔朱荣大怒，想治元谌的罪，尔朱世隆坚决劝谏，才作罢。看见的人无不震惊，元谌脸色自如。几天后，皇帝和尔朱荣登高，见宫阙壮丽，树木成行，于是感叹说：“臣昨天愚昧，有北迁的想法，现在见皇宫的盛大，仔细思考元尚书的话，实在不可改变。”于是停止迁都的建议。元谌，是元谧的哥哥。

    癸卯日，任命江阳王元继为太师，北海王元颢为太傅；光禄大夫李延寔为太保，赐爵濮阳王；并州刺史元天穆为太尉，赐爵上党王；前侍中杨椿为司徒；车骑大将军穆绍为司空，领尚书令，进爵顿丘王；雍州刺史长孙稚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赐爵冯翊王；殿中尚书元谌为尚书右仆射，赐爵魏郡王；金紫光禄大夫广陵王元恭加仪同三司；其余突然显贵的，不计其数。李延寔，是李冲的儿子（胡三省注：李冲在文明、孝文时掌权），因是皇帝的舅舅，得以越级授官。

    徐纥的弟弟徐献伯为北海太守，徐季产为青州长史，徐纥派人告诉他们，都携带家属逃走，和徐纥一起逃奔泰山（胡三省注：泰山郡属兖州，就是所说的东奔兖州）。郑俨和堂兄荥阳太守郑仲明谋划占据郡城起兵，被部下杀死。

    10北魏郢州刺史元显达请求投降，诏令郢州刺史元树迎接他（胡三省注：北魏攻克义阳，以梁朝的司州为郢州。梁朝的郢州治江夏郡），夏侯夔也从楚城前往会合，于是留下镇守。改北魏郢州为北司州，任命夏侯夔为刺史，兼督司州（胡三省注：梁朝初年，义阳陷落，侨置司州在关南，今黄州黄陂县之地。收复义阳后，因此称为北司州）。夏侯夔进攻毛城（今河南息县），逼近新蔡（今河南新蔡）；豫州刺史夏侯亶包围南顿（今河南项城西），攻打陈项（今河南沈丘）；北魏行台源子恭抵抗他们。

    11庚戌日，北魏赐尔朱荣的儿子尔朱义罗爵梁郡王。

    12柔然头兵可汗多次向北魏进贡，北魏诏令头兵赞拜不名，上书不称臣。

    13北魏汝南王元悦及东道行台临淮王元彧闻知河阴之乱，都来投奔。在此之前，北魏投降的人都称北魏的官职为伪，元彧的表启独称魏临淮王；梁武帝也体谅他的雅正，不责备他。北魏北海王元颢将要到相州，到汲郡（今河南卫辉），闻知葛荣南侵及尔朱荣放纵暴虐，暗中做自我保全的打算，徘徊不进；以他的舅舅殷州刺史范遵代理相州事务，代替前刺史李神镇守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行台甄密知元颢有二心，一起废黜范遵，又推李神代理州事，派兵迎接元颢，且观察他的变化。元颢闻知，率领左右来投奔（胡三省注：为后来送元颢北还埋下伏笔）。甄密，是甄琛的堂弟（胡三省注：甄琛侍奉北魏宣武帝）。北青州刺史元世儁、南荆州刺史李志都献州来投降（胡三省注：北魏北青州治东阳，离梁朝边境很远。《五代志》记载：东海郡，梁朝设置南、北二青州郡，领怀仁县。又《注》说：梁朝设置南、北二青州。推测元世儁以怀仁之地来投降。《志》又说：舂陵郡，后魏设置南荆州）。

    14五月丁巳朔日，北魏加授尔朱荣北道大行台。任命尚书右仆射元罗为东道大使，光禄勋元欣为副，巡视地方升降官员，先施行后上报。元欣，是元羽的儿子（胡三省注：元羽，是孝文帝的弟弟，封广陵王）。

    15尔朱荣在明光殿拜见北魏君主，再次为河桥的事道歉，发誓不再有二心。皇帝亲自起身阻止，于是又为尔朱荣发誓，说没有疑心。尔朱荣高兴，于是求酒喝，大醉，皇帝想杀他，左右苦苦劝谏，才作罢，立即用床抬到中常侍省。尔朱荣半夜才醒，于是通宵不眠，从此不再在宫中住宿。

    尔朱荣的女儿先为肃宗的嫔，尔朱荣想让孝庄帝立她为后，皇帝迟疑不决，黄门侍郎祖莹说：“从前晋文公在秦，怀嬴入侍；事情有违反常规却合乎道义的（胡三省注：《左传》记载：晋世子圉在秦作人质，秦伯把女儿嫁给她。子圉逃归，公子重耳入秦，秦伯送五个女儿，怀嬴在其中。秦，嬴氏；圉谥号怀公，所以叫怀嬴。汉儒以违反常规合乎道义为权变，祖莹据此），陛下有什么可怀疑的！”皇帝于是听从，尔朱荣非常高兴。

    尔朱荣举止轻佻，喜欢骑马射箭，每次入朝拜见，没什么作为，只玩上下马；在西林园宴饮射箭，常常请皇后出来观看，还召王公、妃主一起在一堂。每次见天子射中，就自己起舞呼叫，将相卿士都盘旋起舞，甚至妃主也不免跟着举袖。等到酒酣耳热，必定正坐唱胡歌；日暮结束返回，和左右拉手踏地唱《回波乐》而出（胡三省注：这就是所说的蹋歌。《回波乐》，曲名）。 尔朱荣性情十分残暴，喜怒无常，刀槊弓矢从不离手，每次发怒，就动手殴打或射杀手下，身边的人常有性命之忧（胡三省注：槊，即长矛）。他曾见一个和尚两人共骑一马，立即下令让他们互相撞击，直到力竭不能动弹，又让旁人用头互撞，直到撞死才罢休。

    辛酉日，尔朱荣返回晋阳（今山西太原），孝庄帝在邙阴（邙山之北）为他饯行。尔朱荣命元天穆进入洛阳，加授元天穆侍中、录尚书事、京畿大都督兼领军将军，任命行台郎中桑乾人朱瑞为黄门侍郎兼中书舍人，朝廷要职都用他的亲信担任。

    16丙寅日，北魏主下诏：“自孝昌年间以来，凡是有冤屈无处申诉的人，都聚集到华林东门，朕将亲自审理。”当时正值丧乱之后，仓库空虚，于是下诏“入粟八千石的人赐爵散侯（胡三省注：北魏制度，散侯比开国侯低一品）；平民缴纳五百石的赐给出身；僧人授予本州统及郡县维那（胡三省注：维那，掌管一郡一县的僧人事务）。”

    尔朱荣前往洛阳时，派都督樊子鹄攻取唐州（今山西临汾），唐州刺史崔元珍、行台郦恽据城抵抗，不肯服从。乙亥日，樊子鹄攻克平阳（今山西临汾西南），斩杀崔元珍和郦恽。崔元珍，是崔挺的堂弟。

    17将军曹义宗围攻北魏荆州（今河南邓州），筑堰灌水淹城，只剩几板高没有淹没。当时北魏正多危难，无法救援，城中粮食耗尽，刺史王罴煮粥与将士均分而食。他每次出战，不穿铠甲，仰天大呼：“荆州城是孝文皇帝设置的（胡三省注：北魏孝文帝太和年间在穰城设置荆州），上天若不保佑国家，就让箭射中我的额头；否则，我必定破贼。”坚守三年，前后激战多次，竟未受伤。癸未日，北魏任命中军将军费穆都督南征诸军事，领兵救援。

    18北魏临淮王元彧闻知北魏主已稳定地位，因母亲年老请求返回，言辞恳切。梁武帝爱惜他的才能却无法挽留，六月丁亥日，遣送元彧返回。北魏任命元彧为侍中、骠骑大将军，加仪同三司。

    19北魏员外散骑常侍高乾，是高佑的侄子（胡三省注：高佑，是高允的堂弟），与弟弟高敖曹、高季式都喜好侠义，与北魏主有旧交。尔朱荣前往洛阳时，他们逃奔齐州（今山东济南），闻知河阴之乱，于是聚集流民在黄河、济水之间起兵，接受葛荣的官爵，多次击败州军。北魏主派元欣传旨招安，高乾等人于是投降，任命高乾为给事黄门侍郎兼武卫将军，高敖曹为通直散骑侍郎。尔朱荣因高乾兄弟曾反叛，不应担任近要之职，北魏主于是听任他们解官回乡。高敖曹又行抢掠，尔朱荣诱捕他，与薛修义一同拘押在晋阳（胡三省注：薛修义任龙门镇将时依附萧宝寅，投降后仍有二心，故被拘）。高敖曹名昂，以字行世（胡三省注：高敖曹的父亲因儿子高昂（藏“敖”字）、高敖曹，故取此名）。

    20葛荣军队缺粮，派仆射任褒领兵南掠至沁水（今山西沁水），北魏任命元天穆为大都督东北道诸军事，率领宗正珍孙等人讨伐。

    前幽州平北府主簿河间人邢杲率领河北流民十多万户在青州北海（今山东潍坊）反叛，自称汉王，改元天统。戊申日，北魏任命征东将军李叔仁为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领兵讨伐。

    辛亥日，北魏主下诏：“朕将亲自统领六军（胡三省注：戎，指兵器。六戎，即六军），平定燕、代（今河北、山西北部）。以大将军尔朱荣为左军，上党王元天穆为前军，司徒杨椿为右军，司空穆绍为后军。”葛荣退屯相州以北。

    21秋季七月乙丑日，北魏加授尔朱荣柱国大将军、录尚书事（胡三省注：北魏初设柱国大将军，长孙嵩以开国元勋获此号）。

    22壬子日，北魏光州百姓刘举在濮阳（今河南濮阳）聚众反叛，自称皇武大将军。

    23当月，万俟丑奴自称天子，设置百官。恰逢波斯国（胡三省注：波斯国都城宿利城，在忸密以西，即古条支国；距代都二万四千二百二十八里）向北魏献狮子，万俟丑奴留下狮子，改元神兽。

    24北魏泰山太守羊侃，因祖父羊规曾担任宋高祖的祭酒从事，常有南归之志。徐纥前往依附他，趁机劝羊侃起兵，羊侃听从。兖州刺史羊敦，是羊侃的堂兄，暗中得知此事，占据州城抵抗羊侃。八月，羊侃领兵袭击羊敦，未能攻克（胡三省注：北魏兖州治瑕丘，泰山太守治博县），修筑十多座城防守，同时派使者向梁朝投降，诏令广晋县侯泰山人羊鸦仁等人领兵接应（胡三省注：沈约《志》记载：鄱阳郡有广晋县，本为吴所置广昌县；晋武帝太康元年，改名广晋）。北魏任命羊侃为骠骑大将军、泰山公、兖州刺史，羊侃斩杀来使拒不接受。

    将军王弁侵犯北魏徐州，蕃郡（今山东滕州）百姓续灵珍聚众万人攻打蕃郡响应梁朝；北魏徐州刺史杨昱攻击续灵珍，将其斩杀，王弁领兵退回。

    25甲辰日，北魏大都督宗正珍孙在濮阳攻击刘举，将其消灭。

    26葛荣领兵围攻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部众号称百万，游兵已过汲郡（今河南卫辉），所到之处烧杀抢掠，尔朱荣上奏请求讨伐。九月，尔朱荣召侄子肆州刺史尔朱天光留守晋阳，说：“我不能到的地方，只有你能称心如意。”亲自率领七千精锐骑兵，每马都有备用马（胡三省注：魏收《魏书》说：率领骑兵七万），日夜兼程，从滏口（今河北磁县西北）东出，以侯景为前锋。葛荣作乱已久（胡三省注：梁普通七年，葛荣得到鲜于修礼的部众，寇掠河北），横行河北，尔朱荣兵少，议论者认为没有取胜的可能。葛荣闻知，喜形于色，命令部众：“这容易对付，你们都准备长绳，到时候捆绑他们。”自邺城以北，列阵数十里，像簸箕一样向前推进。尔朱荣暗中派兵埋伏在山谷，作为奇兵，每三名都督以上将领为一组，每组有几百骑兵，令他们在各处扬尘鼓噪，使贼寇不知兵力多少。又因近战中刀不如棒，勒令军士携带袖棒一枚，放在马侧，交战时担心影响骑马追逐，不允许斩首计功，只用棒击打。分派勇兵冲击敌阵；号令严明，士兵奋勇作战。尔朱荣亲自冲锋陷阵，绕到贼寇后方，内外夹击，大败贼军，在阵中擒获葛荣，其余部众全部投降。因贼众太多，若立即分散，恐其疑虑叛乱，于是下令任其自便，亲属相随，任意居住，于是众人欢悦，瞬间四散，几十万部众一朝散尽。待其走出百里之外，才分道押送，分别安置，各得其所。提拔贼寇首领，量才任用，新归附的人都安心，当时人佩服他处置迅速。用囚车押送葛荣到洛阳，冀、定、沧、瀛、殷五州都平定。当时上党王元天穆驻军在朝歌以南，穆绍、杨椿尚未出兵，而葛荣已被消灭，于是都罢兵。

    当初，宇文肱跟随鲜于修礼攻打定州，战死在唐河（胡三省注：魏收《志》记载：定州中山郡唐县有唐水）。他的儿子宇文泰在鲜于修礼军中，鲜于修礼死后，跟随葛荣；葛荣失败后，尔朱荣爱惜宇文泰的才能，任命他为统军（胡三省注：宇文泰的事迹从此开始）。

    乙亥日，北魏大赦天下，改元永安。

    辛巳日，任命尔朱荣为大丞相、都督河北畿外诸军事，尔朱荣的儿子平昌公尔朱文殊、昌乐公尔朱文畅都进爵为王，任命杨椿为太保，城阳王元徽为司徒。

    冬季十月丁亥日，葛荣被押到洛阳，北魏主登上阊阖门（胡三省注：洛阳城西面有广阳、西明、阊阖三门。又洛阳宫城门也叫阊阖，注释见八十四卷晋惠帝太安元年），召见葛荣，在闹市将其斩首。

    27梁武帝任命北魏北海王元颢为魏王，派东宫直阁将军陈庆之领兵送他北还（胡三省注：《考异》说：《梁书》《魏书·帝纪》都称以元颢为魏主，只有《元颢传》作“魏王”。按北魏封刘昶为宋王，萧宝寅为齐王，萧詧为梁王，都等他们得到国土后才让称帝。若元颢在南方已称魏帝，应行即位礼，梁朝也应以客礼相待，元颢也不应在涣水再次称帝。大概因“王”与“主”只差一点，故多有误写。今从《元颢传》）。

    28丙申日，北魏任命太原王世子尔朱菩提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丁酉日，以长乐等七郡各万户，加上之前的十万户，作为太原王尔朱荣的封国，戊戌日，又加授尔朱荣太师，都是奖赏他擒获葛荣的功劳。

    29壬子日，北魏江阳武烈王元继去世。

    30北魏派征虏将军韩子熙招抚邢杲，邢杲诈降后再次反叛。李叔仁在潍水（胡三省注：“惟水”当作“潍水”。《水经》记载：潍水发源于琅邪箕县，东北过东武城县西，又北过平昌县东，又北过高密县西，又北过淳于县东，又东北过下密县故城西，又东北过都昌县东，又东北入于海。《五代志》记载：后魏北海郡胶东县，隋改曰潍水县，后又改曰下密县）攻击邢杲，失利而回。

    31北魏费穆突然到达荆州，曹义宗军败，被北魏擒获，荆州之围才解除（胡三省注：荆州被围三年才解除）。

    32元颢袭击北魏铚城（今安徽宿州西南）并占据它。

    33北魏行台尚书左仆射于晖等人领兵几十万，在瑕丘（今山东兖州）攻击羊侃，徐纥担心事情不成，劝说羊侃向梁朝乞师，羊侃相信他，徐纥于是投奔梁朝。于晖等人包围羊侃十多层，营中箭尽，南军未进。十一月癸亥夜，羊侃突围而出，且战且行，一天一夜才逃出北魏境，到达柤口（胡三省注：《水经》引《郡国志》说：偪阳有柤水，向南与沂水交汇，注入沭水，称为柤口；春秋时诸侯在柤会见吴国即此地），部众还有一万多人，马二千匹。士兵都整夜悲歌，羊侃于是道歉说：“你们怀念故土，按理不能跟随我，任凭你们去留，在此分别。”众人各自拜别离去。北魏重新夺取泰山。于晖，是于劲的儿子（胡三省注：于劲侍奉北魏孝文帝）。

    34戊寅日，北魏任命上党王元天穆为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世袭并州刺史。

    35十二月庚子日，北魏诏令于晖回师讨伐邢杲。

    36葛荣的余党韩楼再次在幽州（今北京）反叛（胡三省注：为尔朱荣派将平定韩楼埋下伏笔），北部边境受其侵扰。尔朱荣任命抚军将军贺拔胜为大都督，镇守中山（今河北定州）；韩楼畏惧贺拔胜的威名，不敢向南出兵。



 第152章 梁纪九

    屠维作噩（己酉，公元529年），一年。

    高祖武皇帝九

    中大通元年（己酉，公元529年）

    （这一年十月才改元中大通。）

    1春季，正月甲寅日，北魏于晖所部的都督彭乐率领二千多骑兵叛变，投奔韩楼，于晖只好领兵退回（胡三省注：于晖不敢再进军讨伐邢杲）。

    2辛酉日，梁武帝在南郊举行祭祀典礼，大赦天下。

    3甲子日，北魏汝南王元悦请求返回本国，梁武帝同意了（胡三省注：元悦前来投奔的事见上卷上年）。

    4辛巳日，梁武帝在明堂举行祭祀典礼。

    5二月甲午日，北魏孝庄帝尊彭城武宣王为文穆皇帝，庙号肃祖；尊母亲李妃为文穆皇后。将要把神主迁到太庙，以魏高祖为伯考，大司马兼录尚书临淮王元彧上奏劝谏，认为“汉高祖在香街建立太上皇庙（胡三省注：香街，在汉长安故城内，左冯翊府东北），汉光武帝在舂陵祭祀南顿君（胡三省注：事见四十三卷建武十九年）。汉元帝与汉光武帝，已经是超出五服的远亲（胡三省注：五服之外，没有服制，称为绝服），光武帝仍然以儿子的身份侍奉，入继大宗。汉元帝作为大宗，上距汉景帝五世，按祖孙世数计算则上距汉景帝七世，光武帝上接汉景帝也是七世。五服的次序，亲情尽了就没有服制，而光武帝中兴，凭借赤刘九九的符命，继汉元帝为九世，却在舂陵为舂陵节侯以下立四亲庙。魏高祖恩德遍及天下，道义超越四方，肃祖虽然功勋盖世，仍然是北面称臣的身份。此外，两位皇后都将配享祭祀，这就成了君臣同席、嫂叔共处，我私下认为不可。”吏部尚书李神儁也劝谏，孝庄帝不听。元彧又请求去掉“帝”字，只称“皇”（胡三省注：请求去掉“帝”字称“皇”，也是援引汉悼皇、共皇的先例），孝庄帝也不听。

    6梁武帝下诏重新确定二百四十个将军名号，分为四十四班（胡三省注：天监七年，确定将军为二十四班。这一年，有关部门上奏，将宁远将军班中的明威将军移到轻车班中，将轻车班中的征远将军移到宁远班中。又设置安远将军代替贞武将军，宣远将军代替明烈将军；那些少数民族的将军名号也加以附拟。选拔次序就依照这个沿用，于是成为定制。升迁就进一班，降职就退一班。班就是阶。同班之内按优劣排列前后，有镇、卫、骠骑、车骑同班，四中、四征同班，八安同班，四平、四翊同班，忠武、军师同班，武臣、爪牙、龙骑、云麾、冠军同班，镇兵、翊师、宣毅、宣惠四将军，东、西、南、北四中郎将同班；智威、仁威、勇威、信威、严威同班，智武、仁武、勇武、信武、严武同班，称为五德将军；轻车、振朔、武旅、贞毅、明威同班，宁远、安远、征远、振远、宣远同班，威雄、威猛、威烈、威振、威信、威胜、威略、威风、威力、威光同班，武猛、武洛、武胜、武力、武毅、武健、武烈、武威、武锐、武勇同班，猛毅、猛烈、猛威、猛锐、猛震、猛进、猛智、猛略、猛胜、猛骏同班，壮武、壮勇、壮烈、壮猛、壮锐、壮盛、壮毅、壮志、壮意、壮力同班，骁雄、骁桀、骁猛、骁烈、骁武、骁勇、骁锐、骁名、骁胜、骁迅同班，雄猛、雄威、雄明、雄烈、雄信、雄武、雄勇、雄毅、雄壮、雄健同班，忠勇、忠烈、忠猛、忠锐、忠壮、忠毅、忠扞、忠信、忠义、忠胜同班，明智、明略、明远、明勇、明烈、明威、明胜、明进、明锐、明毅同班，光烈、光明、光英、光远、光胜、光锐、光命、光勇、光戎、光野同班，飙勇、飙猛、飙烈、飙锐、飙奇、飙决、飙起、飙略、飙胜、飙出同班，龙骧、虎视、云旗、风烈、电威、雷音、驰锐、追锐、羽骑、突骑同班，开远、略远、贞威、决胜、清野、坚锐、轻锐、拔山、云勇、振旅同班，超武、铁骑、楼船、宣猛、树功、克敌、平虏、棱威、昭威、威戎同班，伏波、雄戟、长剑、冲冠、雕骑、佽飞、勇骑、破敌、克敌、威虏同班，前锋、武毅、开边、招远、全威、破阵、荡寇、殄虏、横野、驰射同班，牙门、期门同班，候骑、熊渠同班，中坚、典戎同班，执讯、行阵同班，伏武、怀奇同班，偏、裨将军同班：共二百四十个名号，分为四十四班）。

    7壬寅日，北魏诏令济阴王元晖业兼任行台尚书（胡三省注：《考异》说：《梁书》写作“徽业”。现在依从《魏书》），都督丘大千等人镇守梁国（今河南商丘一带）。元晖业，是元小新成的曾孙（胡三省注：元小新成的事见一百二十九卷宋孝武帝大明五年）。

    8三月壬戌日，北魏诏令上党王元天穆讨伐邢杲，任命费穆为前锋大都督。

    9夏季四月癸未日，北魏将肃祖及文穆皇后的神主迁到太庙，又追尊彭城王元劭为孝宣皇帝。临淮王元彧劝谏说：“这件事自古以来没有先例（胡三省注：说自古以来没有以皇帝追尊其兄的）。如今考察历史，自唐高宗以后，大多追谥其子弟为皇帝，开创这种做法的是魏敬宗）。陛下开创这样的做法却不效法古代，后世会怎么看待！”（胡三省注：用《左传》中曹刿的语意）孝庄帝不听。

    10北魏元天穆将要攻打邢杲，因北海王元颢正在入侵，召集文武官员商议，众人都说：“邢杲部众强盛，应该先对付他。”行台尚书薛琡说（胡三省注：琡，昌六翻）：“邢杲的兵众虽然多，不过是鼠窃狗偷之辈，没有远大志向。元颢是皇室近亲（胡三省注：元颢，是北海王元详的儿子，与魏主是堂兄弟），前来声称是义举，其势难测，应该先除掉他。”元天穆因众将多想攻打邢杲，加上北魏朝廷也认为元颢势单力弱，不足为虑，命令元天穆等人先平定齐地，回师攻打元颢，于是领兵东进。

    元颢与陈庆之乘虚从铚城（今安徽宿州西南）进军攻克荥城（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是春秋时的沙随之地。杜预《注》认为就是梁国宁陵县北的沙阳亭，俗称堂城，“荥”与“堂”字相近，推测就是此地而字形有误），于是到达梁国；北魏丘大千拥有七万部众，分筑九座城抵御。陈庆之发起进攻，从清晨到申时，攻克三座营垒，丘大千请求投降。元颢登上祭坛焚烧祭品，在睢阳（今河南商丘南）城南即皇帝位，改元孝基（胡三省注：《考异》说：《魏帝纪》记载，去年十月萧衍以元颢为魏主，年号孝基，入据铚城。《元颢传》记载，“永安二年四月在梁国城南登坛焚烧祭品，年号孝基。”现在依从《元颢传》）。济阴王元晖业率领二万羽林兵驻守考城（胡三省注：前汉梁国设有甾县，后汉章帝改名为考城，属陈留郡，晋代废除，宋代属济阳郡。《五代志》记载：梁郡考城县，后魏称考阳，设置北梁郡，隋代恢复为考城县，属宋州），陈庆之攻下考城，擒获元晖业（胡三省注：《考异》说：《魏书·帝纪》记载攻克考城在辛丑日之后，现在依从《梁帝纪》）。

    11辛丑日，北魏上党王元天穆及尔朱兆在济南（今山东济南）打败邢杲，邢杲投降，被押送到洛阳斩首。尔朱兆，是尔朱荣的侄子。

    12五月丁巳日，北魏任命东南道大都督杨昱镇守荥阳（今河南荥阳），尚书仆射尔朱世隆镇守虎牢（今河南荥阳汜水镇），侍中尔朱世承镇守崿岅（今河南偃师东南）。乙丑日，北魏内外戒严。

    戊辰日，北海王元颢攻克梁国。元颢任命陈庆之为卫将军、徐州刺史，领兵西进（胡三省注：领兵西进，直指洛阳）。杨昱拥有七万部众，占据荥阳，陈庆之攻打荥阳，没有攻克，元颢派人劝说杨昱投降，杨昱不听。元天穆与骠骑将军尔朱吐没儿率领大军前后相继赶到，梁朝士兵都很害怕，陈庆之解下马鞍喂马，对将士们说：“我到这里以来，屠城略地，实在不算少；你们杀人父兄、掠人子女，也数不清了；元天穆的部众，都是我们的仇敌。我们只有七千兵力，敌军有三十多万，今天的情况，只有拼死作战才能活命。敌军骑兵多，不能和他们打野战，应当趁他们还没全部到达，赶紧攻下荥阳城据守。各位不要犹豫，否则就会被屠杀剁成肉酱。”于是击鼓进军，命令士兵登城，将士们随即相继像蚂蚁一样攀城而入，癸酉日，攻下荥阳，捉住杨昱（胡三省注：杨昱轻视陈庆之兵少，没料到会遭到猛烈进攻，所以城被攻陷。《左传》说：“敌人无论大小，都不可轻视。”又说：“不防备意外，就不可以出兵。”）。众将三百多人跪在元颢帐前请求说：“陛下渡江三千里，没费一箭之地，昨天荥阳城下一天就死伤五百多人，希望杀了杨昱来解心头之恨！”元颢说：“我在江东时听梁主说，当初起兵攻下都城，袁昂在吴郡不投降，梁主常常称赞他的忠节（胡三省注：事见一百四十四卷齐和帝中兴元年）。杨昱是忠臣，怎么能杀他！除此之外任凭你们处置。”于是斩杀杨昱部下的三十七名将领，都挖出心脏吃掉。不久元天穆等人领兵围城，陈庆之率领三千骑兵背城苦战，大败敌军，元天穆、尔朱吐没儿都逃走。陈庆之进军攻打虎牢，尔朱世隆弃城逃走，擒获北魏东中郎将辛纂（胡三省注：北魏东中郎府在虎牢）。

    北魏孝庄帝将要出逃躲避元颢，不知道去哪里，有人劝他去长安，中书舍人高道穆说：“关中荒凉残破，怎么能再去！元颢的部众不多，乘虚深入，是因为将领不得其人，所以才能到这一步。陛下如果亲率禁卫军，高价招募勇士重加奖赏，背城一战，我们竭尽死力，一定能打败元颢的孤军。如果担心胜负难料，那么陛下不如渡过黄河，征召大将军元天穆、大丞相尔朱荣各自领兵前来会合，形成犄角之势进军讨伐（胡三省注：“犄角”，前面后文都作“掎角”），一个月之间，必定能成功，这是万全之策。”孝庄帝听从了他的建议。甲戌日，孝庄帝向北行进，夜里到达河内郡（治今河南沁阳）北边（胡三省注：孝庄帝从洛阳向北到河内，应当夜里到达郡城南，不应该到郡城北，恐怕有误），命令高道穆在烛光下写了几十张诏书，布告远近，于是四方才知道孝庄帝的所在。乙亥日，孝庄帝进入河内城。

    临淮王元彧、安丰王元延明，率领百官，封存府库，准备法驾迎接元颢（胡三省注：《考异》说：《元彧传》没有依附元颢的事，但《梁书·陈庆之传》、《北齐书·宋游道传》有记载，大概是魏史为元彧避讳）。丙子日，元颢进入洛阳宫，改元建武，大赦天下。任命陈庆之为侍中、车骑大将军，增加食邑一万户。杨椿在洛阳，杨椿的弟弟杨顺任冀州刺史，侄子杨侃任北中郎将，跟随孝庄帝在河北。元颢心里猜忌杨椿，但因杨家世代显赫有威望，担心失去人心，不敢诛杀。（胡三省注：杨播、杨椿兄弟在北魏做官，一门显贵，子侄都官位显赫，历代荣耀显赫。杨侃，是杨播的儿子）有人劝杨椿出逃，杨椿说：“我家内外一百多口人，逃到哪里去！只能坐等天命了。”

    元颢的后军都督侯暄驻守睢阳（胡三省注：睢阳，即梁国）作为后援，北魏行台崔孝芬、大都督刁宣急速前往包围侯暄，日夜猛攻，戊寅日，侯暄突围逃走，被擒获斩首。

    上党王元天穆率领四万部众攻下大梁（今河南开封西北），分派费穆领兵二万攻打虎牢，元颢派陈庆之迎击。元天穆畏惧元颢，将要北渡黄河，对行台郎中济阴人温子昇说：“你想前往洛阳，还是跟随我北渡？”（胡三省注：元天穆说两种选择来问温子昇）温子昇说：“主上因虎牢失守，导致如此狼狈。元颢刚到，人心不安，现在前去攻打他，没有攻不下的。大王平定京城，奉迎陛下，这是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举动。放弃这个机会北渡黄河，我私下为大王感到可惜。”元天穆认为他说得对却不能采用，于是领兵渡过黄河。费穆攻打虎牢，即将攻下，听说元天穆北渡黄河，自认为没有后援，于是向陈庆之投降。陈庆之进军攻打大梁、梁国，都攻了下来（胡三省注：睢阳即梁国）。陈庆之率领几千部众，从铚县出发到洛阳，共夺取三十二座城，经历四十七战，所向披靡。

    元颢让黄门郎祖莹写信给孝庄帝说：“我哭泣着向梁朝请求出兵，发誓要报仇雪耻，正是想向尔朱荣问罪，把你从枷锁中解救出来（胡三省注：桎，脚镣；梏，手铐）。你托命于豺狼，委身于虎口，即便得到一些百姓和土地，本来也是尔朱荣的东西，根本不是你所有。如今国家的兴衰，取决于你和我。如果天道帮助顺应天命的人，那么大魏可以再次兴盛；如果不是这样，对尔朱荣来说是福，对你来说就是祸。你应该再三考虑（胡三省注：三，多次），才能保住富贵。”

    元颢进入洛阳后，黄河以南的州郡大多归附他。齐州刺史沛郡王元欣召集文武官员商议归附谁，说：“北海王、长乐王，都是皇室近亲（胡三省注：元颢，是北海王元详的儿子；魏主，是彭城王元勰的儿子，同出于魏显祖）。如今宗庙社稷没有改变，我想接受元颢的赦免，各位意下如何？”在座的人无不惊慌失色。军司崔光韶独自直言说：“元颢受梁朝控制，引来仇敌的军队颠覆国家，这是北魏的乱臣贼子；岂止是大王家事所应痛恨的，我们这些人都受朝廷恩宠，不敢依从！”长史崔景茂等人都说：“军司的意见是对的。”元欣于是斩杀元颢的使者。崔光韶，是崔亮的堂弟（胡三省注：崔亮在延昌、熙平年间地位显赫）。于是襄州刺史贾思同（胡三省注：北魏孝昌年间设置襄州，管辖襄城、舞阴、南安、期城、宣义、建城等郡，治所在赭阳）、广州刺史郑先护（胡三省注：北魏设置广州，治所在鲁阳，管辖南阳、顺阳、定陵、鲁阳、汝南、汉广、襄城郡）、南兖州刺史元暹（胡三省注：北魏正光年间设置南兖州，治所在谯城，管辖陈留、梁郡、下蔡、谯郡、北梁郡、沛郡、马头郡）也不接受元颢的命令。贾思同，是贾思伯的弟弟（胡三省注：贾思伯见一百四十九卷普通四年）。元颢任命冀州刺史元孚为东道行台、彭城郡王，元孚把元颢的信封装好送给孝庄帝。平阳王元敬先在河桥起兵讨伐元颢，失败而死。

    北魏任命侍中、车骑将军、尚书右仆射尔朱世隆为使持节、行台仆射、大将军、相州刺史，镇守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

    孝庄帝出逃时，独自骑马而去，侍卫和后宫都安然不动。元颢一旦占据洛阳，发号施令，四方百姓都期待他的治理。但元颢自认为是上天授予的皇位，很快就有了骄傲懈怠之心，过去的宾客和亲信，都受到宠爱优待，干扰政事，元颢日夜纵酒，不关心军政事务，跟随他来的南方士兵，在街市上欺凌百姓，朝野上下都很失望。高道穆哥哥的儿子高子儒从洛阳出来投奔孝庄帝，孝庄帝问洛阳的情况，高子儒说：“元颢很快就会失败，不值得担忧。”

    尔朱荣听说孝庄帝北逃，立即骑马疾驰到长子（今山西长子）拜见孝庄帝，一边行进，一边部署军队（胡三省注：尔朱荣到后，孝庄帝有了依靠来攻打元颢，所以当天就南返）。尔朱荣担任前锋。十天之内，兵力大量集结，粮草武器，陆续送到。六月壬午日，北魏大赦天下。

    尔朱荣南下后，并州、肆州不安定，于是任命尔朱天光为并、肆等九州行台（胡三省注：九州，指并、肆、恒、朔、云、蔚、显、汾、晋），仍兼管并州事务。尔朱天光到晋阳（今山西太原），部署约束，所部都安定下来。

    己丑日，费穆到洛阳，元颢接见他，斥责他河阴之事（胡三省注：费穆劝尔朱荣杀王公，事见上卷），然后杀了他。元颢派都督宗正珍孙与河内太守元袭占据河内；尔朱荣攻打他们，上党王元天穆领兵会合，壬寅日，攻下河内城，斩杀宗正珍孙和元袭。

    13辛亥日，北魏淮阴太守晋鸿献湖阳（今河南唐河西南）来投降（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舂陵郡湖阳县，后魏设置西淮安郡及南襄州。“淮阴”应当作“淮安”）。

    14闰月己未日，南康简王萧绩去世。

    15北魏北海王元颢得志后，秘密与临淮王元彧、安丰王元延明谋划背叛梁朝；因局势尚未平定（胡三省注：难，指危难），还需借助陈庆之的兵力，所以表面上合作，内心却有分歧，言语多有猜忌。陈庆之也暗中防备，劝元颢说：“现在远道来到这里，未归附的人还很多，他们如果知道我们的虚实，联合兵力四面而来，将如何抵御！应该启奏天子（胡三省注：天子，指梁武帝），再请求精兵，并命令各州，有留在北方的南方人都必须全部送回。”元颢想听从，元延明说：“陈庆之的兵力不到几千，已经难以控制；现在再增加他的部众，难道还会听从指挥吗！大权一旦失去，一举一动都由别人决定，北魏的宗庙，就要从此灭亡了。”元颢于是不采用陈庆之的建议。又担心陈庆之秘密启奏梁朝，于是上奏梁武帝说：“现在河北、河南一时平定，只有尔朱荣还敢跋扈，我与陈庆之自己就能擒获讨伐他。各州郡刚刚归附，正需要安抚，不宜再增兵，动摇百姓。”梁武帝于是诏令各路继续进军的军队都停在边境上（胡三省注：陈庆之不是尔朱荣的对手；当时梁朝的将领又都不如陈庆之。假使一起进军到洛阳，与元颢互相猜忌，也必定一同失败。梁兵不进军，是梁朝的幸运。梁武帝不致力于治理国家而追求远征，所以后来有侯景之祸）。

    洛阳的南方士兵不到一万，而羌、胡的部众是他们的十倍，军副马佛念对陈庆之说（胡三省注：凡是一军有主有副。为，替陈庆之谋划而说）：“将军威名传遍黄河、洛水，声震中原，功高势重，被北魏猜疑，一旦发生意外变故，能不担心吗！不如趁他们没有防备，杀了元颢占据洛阳，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陈庆之不听（胡三省注：马佛念有战国策士的气质。但必须有非凡的才能，才能做非凡的事，陈庆之哪里能做到这些）。元颢先任命陈庆之为徐州刺史，陈庆之因此坚决请求去镇守，元颢心里忌惮他，不派他去，说：“主上把洛阳之地完全委托给我，忽然听说你舍弃朝廷的托付（胡三省注：朝寄，指北魏朝廷的托付），想去彭城，说你急于追求富贵，不为国家考虑，这不仅对你有损害，恐怕我也会受到牵连。”陈庆之不敢再说话。

    尔朱荣与元颢在黄河两岸相持。陈庆之防守北中城，元颢自己占据南岸（胡三省注：河桥的南岸）。陈庆之三天内打了十一仗，杀伤很多敌军。有夏州的义士为元颢防守黄河中的沙洲（胡三省注：《水经注》说：黄河中的沙洲上有河平侯祠，黄河南岸有一块石碑，题为洛阳北界。推测这个沙洲就是唐代河阳的中潬城），暗中与尔朱荣勾结，请求破桥立功，尔朱荣领兵前往。等到桥被攻破，尔朱荣接应不及，元颢把夏州义士全部屠杀，尔朱荣失望不已。又因安丰王元延明沿黄河坚守，而北方的军队没有船可以渡河，商议想返回北方，再作打算。黄门郎杨侃说：“大王从并州出发时，是已经知道夏州义士的谋划才来接应，还是想广泛施展谋略匡复帝室呢？用兵之事，何曾不是分散后再聚合，伤口愈合后再作战；何况现在没有损失，怎么能因一件事不顺利就放弃所有计划呢！如今四方百姓仰望（胡三省注：颙颙，仰望的样子），看着您的举动；如果没有成就，就立即回去，会使百姓失望，各自心怀去留之意，胜负还难预料。不如征发百姓的木材，多做木筏（胡三省注：用竹木编成来渡河，大的叫桴，小的叫筏），夹杂着船只（胡三省注：间，夹杂），沿黄河排列，几百里内，都摆出渡河的架势，首尾相距遥远，使元颢不知道该防备哪里，一旦渡过河，必定立下大功。”高道穆说：“现在陛下流亡，主上有忧臣子蒙辱。大王拥有百万部众，辅佐天子号令诸侯，如果分兵造筏，在各处分散渡河，攻克洛阳易如反掌；为什么要放弃回去，让元颢得以整顿聚集部众，向天下征兵！这就是所谓的养虺成蛇，后悔也来不及了（胡三省注：《逸书》说：为虺不摧，为蛇奈何？从文义来看，大概把虺当作小蛇）。”尔朱荣说：“杨黄门已经提出这个计策，应当一起商议。”刘灵助对尔朱荣说：“不出十天，必定平定河南。”伏波将军正平人杨檦（胡三省注：北魏以闻喜、曲沃二县设置正平郡，隋代废郡为正平县，今绛州治所。）和他的族人住在马渚，自称有几艘小船，请求做向导。戊辰日，尔朱荣命令车骑将军尔朱兆与大都督贺拔胜捆绑木材做木筏，从马渚西硖石（今河南三门峡东南）连夜渡河（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河南熊耳县有后魏崤县，又有硖石山。《唐志》记载，陕州硖石县本是崤县，有硖石坞），袭击元颢的儿子领军将军元冠受，擒获了他；安丰王元延明的部众听说后，大败溃散。元颢失去依据，率领部下几百骑兵向南逃，陈庆之收编几千步兵骑兵，列阵向东返回（胡三省注：陈，通“阵”），元颢所占领的各城，一时间又都投降北魏。尔朱荣亲自追击陈庆之，恰逢嵩高山（今河南嵩山）一带河水上涨（胡三省注：颍水发源于少室山，五渡水发源于太室山，流入颍水，嵩高水涨，指的就是这两条水），陈庆之的士兵死的死逃的逃，差不多都没了，于是陈庆之剪掉胡须头发假扮僧人，从小路逃出汝阴（今安徽阜阳），回到建康（今江苏南京）（胡三省注：陈庆之得以幸免，也是因为嵩高水涨，追兵不急，在士兵死散的时候能脱身逃走，否则必定被尔朱荣擒获），仍然因功被任命为右卫将军，封永兴国侯（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会稽郡会稽县过去有永兴县）。

    中军大都督兼领军大将军杨津进入宫中住宿，清扫宫殿，封闭府库，到北邙山（今河南洛阳北）迎接孝庄帝，流泪请罪，孝庄帝安慰他。庚午日，孝庄帝进入华林园，大赦天下。任命尔朱兆为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奖赏他硖石之功。北来的士兵及跟随皇帝的文武官员中树立义举的加五级，河北报告情况的官员及河南树立义举的加二级。壬申日，加授大丞相尔朱荣为天柱大将军，增加封邑到二十万户（胡三省注：天柱，以前没有这个称号，孝庄帝因尔朱荣功高，特地设置来宠信他。尔朱荣先前因平定葛荣的功劳已增封到十万户，现在又增到二十万户来奖赏他）。

    北海王元颢从轘辕关（今河南偃师东南）向南逃到临颍（今河南临颍），随从骑兵逃散，临颍县的士兵江丰杀了他，癸酉日，把首级送到洛阳。临淮王元彧自己回到孝庄帝身边，安丰王元延明带着妻子儿女前来投奔梁朝。

    陈庆之进入洛阳时，萧赞（即豫章王萧综，投奔北魏的事见一百五十卷普通六年）送密信请求回来。当时吴淑媛还在，梁武帝派人把萧赞小时候的衣服寄给他，信还没送到，陈庆之就失败了。陈庆之从北魏返回后，特别看重北方人，朱异觉得奇怪问他，陈庆之说：“我起初以为长江以北都是戎狄之地，等到了洛阳，才知道有礼仪教养的人物都在中原，不是江东能比得上的，怎么能轻视他们呢！”（胡三省注：陈庆之只是特别看到洛阳奢华的习俗才说这种话）

    16甲戌日，北魏任命上党王元天穆为太宰，城阳王元徽为大司马兼太尉。乙亥日，北魏孝庄帝在都亭慰劳尔朱荣、上党王元天穆及北来的将领，拿出三百名宫女，几万匹彩绸锦缎，按等级赏赐。凡是接受元颢爵位赏赐和复除赋役的，全部追回剥夺。

    秋季七月辛巳日，北魏孝庄帝才进入皇宫。

    任命高道穆为御史中尉。孝庄帝的姐姐寿阳公主出行时冲撞了清道的队伍，持赤棒的士卒呵斥她，她不停，高道穆命令士卒打破她的车。公主哭着向孝庄帝诉说，孝庄帝说：“高中尉是清廉正直的人，他所做的是公事，怎么能因私情责怪他呢！”高道穆拜见孝庄帝，孝庄帝说：“我姐姐在路上冲撞了你，我非常惭愧。”高道穆摘下帽子谢罪，孝庄帝说：“我是因为对你感到惭愧，你谢罪干什么。”

    当时北魏有很多小钱，一斗米几乎值一千钱，高道穆上奏，认为“市场上的铜价，八十一钱能买一斤铜，私人铸造的薄钱，一斤铜能造出二百多枚。既然用厚利引诱他们，又用重刑惩罚他们，获罪的人虽然多，非法铸造的却更多。现在的钱只有五铢的名义却没有二铢的实际重量，放在水上，几乎都要浮起来。这是因循守旧逐渐造成的，禁令不严厉，朝廷有失误，他们又有什么罪！应该改铸大钱，上面刻明年号，来记录开始的时间，那么一斤铜只能铸成七十枚钱，计算下来私人铸造的花费不能获利，即使没有利润，自然会停止，何况又有严厉的刑罚广泛设置呢！”（胡三省注：说即使私人铸造，让他们无利可图，也自然会停止，何况又广泛设置禁令，有严厉的刑罚可畏惧）金紫光禄大夫杨侃也上奏请求听任百姓与官府一起铸造五铢钱，使百姓乐于去做而弊端自然改正。孝庄帝听从了，开始铸造永安五铢钱。

    17辛卯日，北魏任命车骑将军杨津为司空。

    18当初，北魏因梁、益二州土地偏远，另设巴州来统领各獠人，共二十多万户，任命巴人酋长严始欣为刺史；又设立隆城镇（胡三省注：宋白说：取其连冈地势高隆而得名，后来成为隆州），任命严始欣的族子严恺为镇将。严始欣贪婪残暴，孝昌初年，各獠人反叛，包围州城，行台魏子建安抚晓谕，才散去。严始欣担心获罪，暗中来梁朝请求投降，梁武帝派使者把诏书、铁券、衣冠等赐给他，被严恺截获，送给魏子建。魏子建上奏以隆城镇为南梁州（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巴西郡旧置南梁州。《西魏典略》说：这个州过去有隆城，所以又称南隆，治所在古阆中城，今天的阆中就是那个地方），任用严恺为刺史，把严始欣囚禁在南郑（今陕西汉中）。北魏任命唐永为东益州刺史代替魏子建，任命梁州刺史傅竖眼为行台。魏子建离开东益州后，氐人、蜀人不久反叛（胡三省注：氐、蜀，指氐人和蜀人），唐永弃城逃走，东益州于是沦陷（胡三省注：北魏在武兴设置东益州，当时被氐、蜀攻打沦陷，梁朝不能占有）。

    傅竖眼刚到梁州时，州里的人都互相庆贺（胡三省注：事见一百四十八卷天监十五年），后来他久病，不能亲自处理政事。他的儿子傅敬绍，奢侈荒淫贪婪残暴，州里的人都憎恶他。严始欣用重金贿赂傅敬绍，得以返回巴州，于是起兵攻打严恺，杀了他，献巴州来投降梁朝，梁武帝派将军萧玩等人领兵接应。傅敬绍见北魏局势混乱，暗中有占据南郑的想法，让他的妻兄唐昆仑在外面煽动引诱山民，一起围城，想作为内应。城被包围后阴谋泄露，城中将士一起捉住傅敬绍，报告傅竖眼后杀了他，傅竖眼因羞耻愤怒而死。

    19八月己未日，北魏任命太傅李延寔为司徒。甲戌日，侍中、太保杨椿退休。

    20九月癸巳日，梁武帝到同泰寺，设四部无遮大会。梁武帝脱下御服，穿上法衣，行清净大舍，以便省为房（胡三省注：便省，在同泰寺，梁武帝临幸时居住的地方，所以叫便省），用朴素的床和瓦器，乘坐小车，由仆人服役。甲子日，登上讲堂法座，为四部大众讲解《涅盘经》的题目（胡三省注：四部大众，指僧、尼及善男子、善女人。）。癸卯日，群臣用一亿万个钱向三宝祈祷（胡三省注：《释书》以佛陀耶众为佛宝，达摩耶众为法宝，僧迦耶众为僧宝），赎回皇帝菩萨（胡三省注：《释典》说：菩，普；萨，济。菩萨，说能普济众生），僧众默许。乙巳日，百官到寺东门，上奏表请梁武帝返回皇位（胡三省注：《唐韵》说：宸，屋宇，天子居住的地方。毛晃说：帝王居住在北辰之宫，所以从“宀”、从“辰”），三次请求，才答应。梁武帝三次回信，前后都称“顿首”。

    21北魏尔朱荣派大都督尖山人侯渊到蓟城（今北京）讨伐韩楼，配给的士兵很少，骑兵只有七百，有人为此进言，尔朱荣说：“侯渊临机应变，是他的长处；如果统领大军，未必能用好。现在用这些兵力攻打这个贼寇，必定能取胜。”侯渊于是大张声势，多设供具，亲自率领几百骑兵深入韩楼的地盘。离蓟城一百多里，遇到贼帅陈周的一万多骑兵步兵，侯渊潜伏下来从背后偷袭，大败敌军，俘虏五千多人。不久归还他们的马匹兵器，放他们入城，左右的人劝谏说：“已经俘获贼众，为什么又资助遣返他们？”（胡三省注：马仗，指马和兵器）侯渊说：“我兵力少，不能力战，必须用奇计离间他们，才能攻克。”侯渊估计他们已到城下，于是率领骑兵连夜前进，黎明时分，叩击城门。韩楼果然怀疑投降的士兵是侯渊的内应，于是逃走，侯渊追击擒获了他，幽州平定。任命侯渊为平州刺史，镇守范阳（今河北涿州）（胡三省注：北魏平州本来治肥如，现在迁到幽州的范阳镇守）。

    在此之前，北魏派征东将军刘灵助兼尚书左仆射，到濮阳顿丘（今河南清丰西南）慰劳幽州流民，趁机率领流民北返，与侯渊共同消灭韩楼；仍任命刘灵助兼管幽州事务，加授车骑将军，又任幽、平、营、安四州行台（胡三省注：为刘灵助以营州反叛尔朱荣埋下伏笔）。

    22万俟丑奴攻打北魏东秦州，攻克，杀刺史高子朗（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上郡，后魏设置东秦州，后改为北秦州；西魏改为敷州，隋大业二年改为敷城郡，后改为上郡；唐为鄜州洛交县）。

    23冬季十月己酉日，梁武帝又设四部无遮大会，道士、俗人五万多人。大会结束后，梁武帝乘坐金辂回宫，到太极殿，大赦天下，改元（胡三省注：改元中大通）。

    24北魏任命前司空萧赞为司徒。

    25十一月己卯日，就德兴向北魏请求投降，营州平定（胡三省注：就德兴反叛见一百五十卷普通二年）。

    26丙午日，北魏任命城阳王元徽为太保，丹杨王萧赞为太尉，雍州刺史长孙稚为司徒。

    27十二月辛亥日，兖州刺史张景邕、荆州刺史李灵起、雄信将军萧进明反叛，投降北魏（胡三省注：这三个人都是梁朝与北魏边境上的地方豪强，梁朝用刺史、将军的职位宠信授予他们）。

    28梁朝任命陈庆之为北兖州刺史（胡三省注：这个北兖州应当治淮阴）。有妖贼僧强，自称天子，土豪蔡伯龙起兵响应，部众达三万人，攻陷北徐州（胡三省注：这个北徐州治钟离）。陈庆之讨伐斩杀了他们。

    29北魏任命岐州刺史王罴兼管南秦州事务，王罴诱捕州境内的群盗，全部诛杀。



 第153章 梁纪十

    上章阉茂（庚戌，公元530年），一年。

    高祖武皇帝十

    中大通二年（庚戌，公元530年）

    1春季，正月己丑日，北魏益州刺史长孙寿、梁州刺史元俊等派将领攻打严始欣，将他斩杀，萧玩等人也战败而死（胡三省注：萧玩救援严始欣的事见上卷上年），损失一万多人。

    2辛亥日，北魏东徐州城民吕文欣等人驱逐刺史元大宾，占据城池反叛（胡三省注：北魏孝昌元年，在下邳设置东徐州）。北魏派都官尚书平城人樊子鹄讨伐他；二月甲寅日，斩杀吕文欣。

    3万俟丑奴侵扰关中，北魏尔朱荣派武卫将军贺拔岳讨伐他。贺拔岳私下对他的哥哥贺拔胜说：“万俟丑奴是强劲的敌人，现在攻打他如果不能取胜，固然有罪，取胜了，谗言和嫉妒也会产生。”贺拔胜说：“那怎么办？”贺拔岳说：“希望能有尔朱氏一人担任统帅，我辅佐他。”贺拔胜为此向尔朱荣进言，尔朱荣很高兴，任命尔朱天光为使持节、都督二雍·二岐诸军事、骠骑大将军、雍州刺史（胡三省注：后魏雍州治长安，北雍州治华原县，东雍州治郑县，岐州治扶风雍县，南岐州治河池故道县），以贺拔岳为左大都督，又以征西将军代郡人侯莫陈悦为右大都督（胡三省注：侯莫陈，是北魏别部，居住在库斛真水，世代为酋长，于是以之为氏，后来镇守代郡武川，因此安家），一同作为尔朱天光的副手讨伐万俟丑奴。

    尔朱天光刚出发时，只配给一千士兵，征调洛阳以西沿途百姓的马匹供给军队。当时赤水蜀贼阻断道路（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赤水在郑县北，就是《山海经》的灌水，向北注入渭水。蜀贼，本是迁徙到关中的蜀人，趁乱聚集为贼），诏令侍中杨侃先行安抚晓谕，并征收他们的马匹（胡三省注：华阴杨氏在北魏做官，世代显贵，被关西人敬重，所以派他先行安抚晓谕）。贼寇犹豫不决。军队到达潼关，尔朱天光不敢前进，贺拔岳说：“蜀贼是鼠窃之辈，您还迟疑，要是遇到强敌，将如何作战！”尔朱天光说：“今天的事，全委托给你。”贺拔岳于是进军到渭北攻打蜀贼，击败他们，缴获两千匹马，挑选其中健壮的补充士兵，又征收百姓的马匹共一万多匹。因士兵还少，滞留不前。尔朱荣发怒，派骑兵参军刘贵乘驿马到军中责备尔朱天光，打了他一百杖，增派两千士兵给他。

    3三月，万俟丑奴亲自率领部众包围岐州，派他的大行台尉迟菩萨（胡三省注：李延寿说：其先祖是北魏别部尉迟部，因此以尉迟为氏。）、仆射万俟仵从武功向南渡过渭水，围攻趣栅（胡三省注：《考异》说：《北史》作“万俟行丑”，现在依从《周书》）。尔朱天光派贺拔岳率领一千骑兵救援。尉迟菩萨等人已经攻下栅寨返回，贺拔岳故意屠杀抢掠他们的官吏百姓来挑衅，尉迟菩萨率领两万步兵骑兵到渭北。贺拔岳率几十名轻骑兵从渭水南岸与尉迟菩萨隔河对话，宣扬国威，尉迟菩萨让省事传话（胡三省注：省事，大概类似现在的通事，两军相对时，让他往来传话。），贺拔岳发怒说：“我和尉迟菩萨说话，你是什么人！”射死了他。第二天，又带一百多骑兵隔河与贼寇对话，逐渐领兵向东，到了水浅可以涉水的地方，贺拔岳立即驰马向东冲出。贼寇以为他要逃跑，于是放弃步兵，轻骑兵南渡渭水追击贺拔岳，贺拔岳依傍横冈设伏兵等待他们，贼寇一半渡过冈东，贺拔岳回兵攻击，贼寇战败逃走（胡三省注：贺拔岳回兵攻击，伏兵又出动，所以贼寇战败逃走）。贺拔岳下令，贼寇下马的不杀，贼寇都弃马，很快俘获三千人，马匹也没遗漏，于是擒获尉迟菩萨。接着渡过渭水北岸，降服步兵一万多，收缴他们的辎重。万俟丑奴听说后，放弃岐州，向北逃到安定，在平亭设置栅寨。尔朱天光刚从雍州到岐州，与贺拔岳会合（胡三省注：平亭在泾州北。从雍州到岐州，即从雍州到岐州）。

    夏季四月，尔朱天光到达汧水、渭水之间（胡三省注：汧水发源于汧县西北流入渭水。），停军牧马，宣称：“天快热了，不能行军，等秋凉再考虑进军或撤退。”抓获万俟丑奴的侦察兵，放他们回去。万俟丑奴相信了，分散部众在细川耕种（胡三省注：据令狐德棻《后周书》，百里、细川在岐州北。又据《元丰九域志》，泾州灵台县有百里镇，大概就是细川之地。细川、平亭应当也相近），派他的太尉侯伏侯元进率兵五千，占据险要设立栅寨（胡三省注：侯伏侯，是少数民族三字姓），其余一千人以下设栅寨的很多。尔朱天光知道他们兵力分散，傍晚时，秘密整肃各军，相继出发，黎明时，包围元进的大栅寨，攻下它，俘获的囚犯，全部放回，各栅寨听说后都投降（胡三省注：唐末，高仁厚平定阡能等人也用这种方法）。尔朱天光日夜兼程，抵达安定城下，贼寇泾州刺史侯几长贵献城投降（胡三省注：侯几，是少数民族复姓。《魏书·官氏志》记载，内入诸姓有俟几氏。俟、侯字相近）。万俟丑奴放弃平亭逃跑，想逃往高平（胡三省注：《九域志》记载：镇戎军，是古代高平地），尔朱天光派贺拔岳轻骑兵追击，丁卯日，在平凉追上。贼寇还没列阵，直阁代郡人侯莫陈崇单骑冲入贼寇中，在马上生擒万俟丑奴，于是大喊，部众都溃散，没人敢抵挡，后续骑兵聚集，贼众崩溃，于是大败他们。尔朱天光进逼高平，城中人捉住萧宝寅送来投降（胡三省注：万俟丑奴，是胡琛的将领，普通六年，打败北魏将领崔延伯，他的部众才强盛。萧宝寅大通元年反叛北魏，到二年战败，投奔万俟丑奴，到这时都被平定）。

    4壬申日，梁朝任命吐谷浑王佛辅为西秦、河二州刺史。

    5甲戌日，北魏因关中平定，大赦天下。万俟丑奴、萧宝寅被押到洛阳，放在阊阖门外的都街中，士民聚集观看了三天。丹杨王萧赞上表请求保全萧宝寅的性命（胡三省注：萧赞以萧宝寅为叔父，所以请求保全他），吏部尚书李神儁、黄门侍郎高道穆向来与萧宝寅友好，想帮助他，对北魏主说：“萧宝寅反叛，事情在前朝。”恰逢应诏王道习从外面来（胡三省注：应诏，类似汉代的待诏，皇帝问王道习），王道习说：“只听说李尚书、高黄门与萧宝寅亲密（胡三省注：周，亲密；款，友爱），都处在能说话的位置，必定能保全他。况且二人说萧宝寅反叛在前朝，萧宝寅担任万俟丑奴的太傅，难道不是陛下在位时吗？贼臣不除，法令怎么施行！”北魏主于是赐萧宝寅死在驼牛署（胡三省注：后魏官有驼牛都尉；署，是官署。《五代志》记载：太仆寺下属有驼牛署，掌管饲养骆驼、骡、驴、牛，有令丞），在都市斩杀万俟丑奴。

    6六月丁巳日，梁武帝又任命北魏汝南王元悦为魏王。（胡三省注：《考异》说：《梁帝纪》记载：“中大通元年正月甲子，北魏汝南王元悦请求返回本国，同意了。二年六月丁巳，派元悦北还，作为魏主。”按《魏书·元悦传》，元悦未曾返回北魏又进入梁朝，现在删去元年的事。）

    7戊寅日，北魏诏令胡氏亲属在朝廷受爵的都贬为平民（胡三省注：指灵太后的亲属）。

    8庚申日，梁朝任命北魏降将范遵为安北将军、司州牧，跟随魏王元悦北还。（胡三省注：范遵，是北魏北海王元颢的舅舅，大概与元颢一同来投奔。）

    9万俟丑奴失败后，从泾州、豳州以西到灵州（胡三省注：后魏消灭赫连氏，以赫连果城设置薄骨律镇，到孝昌中改镇为灵州。杜佑说：薄骨律镇，即现在的灵武郡；富平，即现在的回乐县。唐代灵州治回乐。《括地志》说：薄骨律镇城在河渚中，随水上下，从未淹没，所以号称灵州），贼党都向北魏投降，只有所任命的行台万俟道洛率领六千部众逃入山中，不投降。当时高平大旱，尔朱天光因马缺草料，退驻城东五十里，派都督长孙邪利率两百人代理原州事务镇守（胡三省注：北魏太延二年，设置高平镇；正光五年，改为原州，治高平城，领高平、长城二郡）。万俟道洛暗中与城民合谋，袭击长孙邪利，连同他的部下都杀了。尔朱天光率领各军奔赴，万俟道洛出战失败，率领部众向西进入牵屯山（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幵头山在安定郡泾阳县西，是泾水发源地。颜师古注说：幵，读qiān。此山在现在的灵州东南，俗称幵屯山。杜佑说：牵屯山在现在的原州高平县），据险自守。尔朱荣因尔朱天光损失长孙邪利，没抓获万俟道洛，又派使者打了他一百杖（胡三省注：复，读fu），用诏书贬尔朱天光为抚军将军、雍州刺史，降爵为侯。

    尔朱天光追击万俟道洛到牵屯山，万俟道洛战败逃走，进入陇山，投奔略阳贼帅王庆云（胡三省注：晋武帝分天水设置略阳郡，隋代废为陇城县，属秦州。《考异》说：《魏帝纪》作“白马龙涸胡王庆云”，现在依从《尔朱天光传》）。万俟道洛勇猛果敢超群，王庆云得到他，很高兴，认为大事可成，于是在水洛城称帝（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水洛水发源于陇山，向西流经水洛亭西，向南注入略阳川。《九域志》记载：水洛城在德顺军西南一百里。范仲淹说：朝那以西，秦亭以东，有水洛城），设置百官，以万俟道洛为大将军。

    秋季七月，尔朱天光率领各军进入陇山，到水洛城，王庆云、万俟道洛出战，尔朱天光射万俟道洛射中手臂（胡三省注：中，读zhong），万俟道洛丢弓逃回，尔朱天光攻下东城。贼寇合兵奔赴西城，城中无水，众人干渴困乏，有投降的人说王庆云、万俟道洛想突围逃走。尔朱天光怕失去他们，于是派人招谕王庆云让他早日投降，说：“如果不能自己决定，可听凭众人今夜共同商议，明天早上回报。”王庆云等人希望能稍缓，趁机等待夜间突围，于是回报说：“请等明天。”尔朱天光于是派人对他们说：“知道你们需要水，现在为你们稍退，任你们取涧水饮用。”

    贼众喜悦，不再有逃跑的想法。尔朱天光秘密让士兵多做木枪，各长七尺（胡三省注：这就是拒马枪。杜佑说：拒马枪，用直径二尺的木头，长短根据情况，十字凿孔，纵横安装横木，长一丈，尖端锋利用来堵塞要道）。黄昏后，绕城排列，要路加厚，又在枪中埋伏人，防备他们冲击，还让士兵秘密在城北捆绑长梯。当晚，王庆云、万俟道洛果然驰马突围，遇到木枪，马各受伤倒地，伏兵出动，当即擒获他们。士兵沿梯入城，其余部众都出城南，被木枪阻挡，走投无路请求投降。丙子日，尔朱天光收缴他们全部兵器后活埋，死了一万七千人，分掉他们的家属。于是三秦、河、渭、瓜、凉、鄯州都投降（胡三省注：三秦，指秦、东秦、南秦。河州，是乞伏氏之地。北魏太武帝真君六年，设置枹罕镇，后来改为河州，领金城、武始、洪和、临洮郡。渭州领陇西、南安、南安阳、广宁郡。瓜州，即古代敦煌之地。鄯州，是秃发氏之地，汉代金城西部都尉所统辖之地。颜师古说：瓜州，就是《左传》所说允姓之戎居住的瓜州。那里至今还出产大瓜，大的，狐狸进入瓜中吃食，首尾都出不来）。

    尔朱天光驻军略阳。诏令恢复尔朱天光的官爵，不久加授侍中、仪同三司。任命贺拔岳为泾州刺史，侯莫陈悦为渭州刺史。秦州城民图谋杀死刺史骆超，南秦州城民图谋杀死刺史辛显，骆超、辛显都察觉，逃归尔朱天光，尔朱天光派兵讨伐平定。

    步兵校尉宇文泰跟随贺拔岳入关，因功升任征西将军，代理原州事务。当时关、陇地区残破，宇文泰用恩德信义安抚，百姓都感动喜悦，说：“早遇到宇文使君，我们怎会跟随叛乱！”（胡三省注：为宇文泰得到贺拔岳的部众在关西开创大业埋下伏笔。）

    10八月庚戌日，梁武帝在德阳堂为魏王元悦饯行，派兵送到边境。（胡三省注：《考异》说：《元悦传》说：“立为魏主，年号更兴。萧衍派他的将军王僧辩送到边境，希望能进逼北魏。”按《王僧辩传》未曾送元悦，大概是王弁。）

    11北魏尔朱荣虽在外地，却遥控朝政，安插亲信党羽，分布在北魏主身边，侦察动静，大小事都知道。北魏主虽受制于尔朱荣，却生性勤于政事，早晚不倦，多次亲自审理诉讼，处理冤案。尔朱荣听说后，不高兴。北魏主又与吏部尚书李神儁商议整顿吏部，尔朱荣曾干预补授曲阳县令（胡三省注：据《尔朱荣传》，就是上曲阳县，汉、晋属常山郡，后魏属中山郡。关补，指先补授后通知吏部。《五代志》记载：赵州鼓城县，旧称曲阳。刘昫说：汉上曲阳县，隋改叫恒阳，唐元和十五年，又改曲阳。赵州的曲阳，是下曲阳），李神儁因品级相差悬殊，不上奏，另外拟定别人。尔朱荣大怒，立即派自己补授的人去夺取职位；李神儁害怕而辞职，尔朱荣让尚书左仆射尔朱世隆代理吏部。尔朱荣奏请用北方人担任河南各州官，北魏主没同意；太宰元天穆入宫当面劝说，北魏主仍不同意。元天穆说：“天柱将军立了大功，是国家宰相，若请求替换全天下的官，恐怕陛下也不能违背，怎么奏请几人任州官，就不任用呢！”北魏主严肃地说：“天柱将军如果不做人臣，朕也须被替换；如果还保持臣节，就没有替换天下百官的道理。”尔朱荣听说后，非常怨恨，说：“天子是靠谁才立的！现在竟敢不听我的话！”

    尔朱皇后生性嫉妒，多次发怒怨恨。北魏主派尔朱世隆用大道理劝说她，皇后说：“天子是我家立的，现在竟敢这样；我父亲本就可以自己做，现在也能决定。”尔朱世隆说：“正是因为不自己做，如果本来自己做了，我现在也封王了。”

    北魏主既受尔朱荣的外部逼迫，又受皇后的内部逼迫，常常闷闷不乐，不以帝王之位为乐，只希望寇盗未平息，想让他们与尔朱荣相抗衡。等到关、陇平定，告捷之时，却不太高兴，对尚书令临淮王元彧说：“现在天下就是没有贼寇了。”元彧见北魏主脸色不悦，说：“臣担心贼寇平定后，才要劳烦陛下思虑。”北魏主怕别人奇怪，用别的话岔开说：“对。安抚战乱后的百姓（胡三省注：荒余，指战乱后的百姓），更不容易。”尔朱荣见四方无事，上奏说“参军许周劝我索取九锡，我厌恶他的话，已斥责赶走他。”尔朱荣当时希望得到特殊礼遇，故意以此暗示朝廷，北魏主实在不想给，于是称赞他忠诚。

    尔朱荣喜好打猎，不论寒暑，列队包围前进，令士兵必须整齐一致，即使遇险阻，也不得回避，一只鹿逃出去，必定有几人获罪处死。有一士兵见虎而逃，尔朱荣说：“你怕死吗！”立即斩杀。从此每次打猎，士兵如同上战场。曾见虎在深谷中，尔朱荣令十多人空手搏虎，不得损伤虎，死了几人，最终擒获，以此为乐，部下深受其苦。太宰元天穆从容对尔朱荣说（胡三省注：从，读cong）：“大王功勋已盛，四方无事，只应修治政务养育百姓，顺应时节狩猎（胡三省注：《礼记》记载，春蒐、夏苗、秋狝、冬狩。杜预说：蒐，选择不孕的禽兽猎取。苗，为禾苗除害。狝，杀；以杀为名，顺应秋气。狩，围守；冬天万物长成，猎取时不加选择），何必盛夏驱赶，感伤和气？”尔朱荣挽起袖子说：“灵后是女主，不能端正自己，推奉天子，是臣子的常节。葛荣之流，本都是奴才，乘乱作乱，好比奴才逃跑，擒获就完了。近来受国家大恩，没能统一海内，怎敢说功勋！听说朝中大臣还在放纵，今年秋天想和兄训练兵马，到嵩山狩猎，让贪污的朝廷权贵，入阵搏虎。再出鲁阳，经过三荆，把生蛮都迁来，往北填补六镇（胡三省注：杜佑说：北荆州，现在是伊阳县；东荆州，后来改叫淮州，即现在的淮安郡；荆州，即现在的南阳郡。我按尔朱荣说从鲁阳出发，已越过伊阳向南。《五代志》记载：舂陵郡，后魏设置南荆州。应当以此凑足三荆之数。生蛮，指各蛮户中未归附北魏的。六镇叛乱，镇户荒芜，所以想填补），回军时，扫平汾胡（胡三省注：稽胡都住在汾州界，称为汾胡）。明年，挑选精锐骑兵，分兵出江、淮，萧衍若投降，封他万户侯；若不投降，用几千骑兵直接渡江擒获。然后和兄奉天子，巡视四方，才可称功勋。现在不常打猎，士兵懈怠，怎能再用！”

    城阳王元徽的妃子，是北魏主舅舅的女儿；侍中李彧，是李延寔的儿子，北魏主的姐夫。元徽、李彧想得到权宠，憎恶尔朱荣成为自己的障碍，天天在北魏主面前诋毁尔朱荣，劝北魏主除掉他。北魏主鉴于河阴之难（胡三省注：河阴之难见一百五十二卷），怕尔朱荣终究难保，因此暗中有图谋尔朱荣的想法，侍中杨侃、尚书右仆射元罗也参与谋划（胡三省注：元罗，是元叉的弟弟）。

    恰逢尔朱荣请求入朝，想看望皇后分娩（胡三省注：颜师古说：免乳，指生孩子。），元徽等人劝北魏主趁他入朝，刺杀他。只有胶东侯李侃曦、济阴王元晖业说：“尔朱荣若来，必定有防备，恐怕不能图谋。”又想杀他的党羽，发兵抵抗。北魏主迟疑不定，而洛阳人怀担忧恐惧，中书侍郎邢子才等人已避往东出（胡三省注：邢劭，字子才，避北魏主兄长彭城王元劭的名讳，所以以字行。《本传》说：年轻时有避讳，于是不用名），尔朱荣于是遍给朝中大臣写信，任凭去留。中书舍人温子昇把信呈给北魏主，北魏主一直希望他不来，等见到信，因尔朱荣必来，脸色很不高兴。邢子才名劭，以字行，是邢峦的族弟（胡三省注：邢峦侍奉北魏宣武帝，多次领兵，有功。《考异》说：《北史》邢峦卷首排目说“族孙臧、劭”，而卷中却说“邢峦叔祖邢佑，邢佑侄子邢虯，邢虯儿子臧、劭”。《魏书》也说“邢峦从祖邢佑”。然而臧、劭是邢峦的族弟，不是族孙。当时人多以字行，《旧史》都沿用）。

    武卫将军奚毅，建义初年往来传命（胡三省注：事见一百五十二卷大通二年），北魏主一直很看重他，但仍因他是尔朱荣的亲信，不敢和他说实情。奚毅说：“若必有变故，臣宁愿为陛下死，不能侍奉契胡（胡三省注：尔朱氏，是契胡种族。契，读qi）。”北魏主说：“朕担保天柱将军没有异心，也不忘你的忠诚。”

    尔朱世隆怀疑北魏主想发难，于是写匿名信贴在自己门上说：“天子与杨侃、高道穆等人谋划，想杀天柱将军。”取来呈给尔朱荣。尔朱荣自恃强大，不在意，亲手毁掉信，唾地说：“尔朱世隆没胆量。谁敢有二心！”尔朱荣的妻子北乡长公主也劝他不要去（胡三省注：尔朱荣的妻子不是元氏，因尔朱荣功劳封北乡长公主。《考异》作“乡郡长公主”，注说：《北史·尔朱世隆传》作“北乡郡公主”，现在依从《魏帝纪》。按《考异》作“乡郡长公主”正确，《通鉴》作“北乡长公主”，是传抄错误。《五代志》记载：上党郡乡县，石勒设置武乡郡，后魏去掉“武”字为乡郡。证以魏收《志》没有北乡郡，则应是乡郡），尔朱荣不听。

    当月，尔朱荣率四五千骑兵从并州出发，当时人都说“尔朱荣反叛”，又说“天子必定会图谋尔朱荣”。九月，尔朱荣到洛阳（胡三省注：《考异》说：《魏帝纪》说：“辛卯，尔朱荣、元天穆从晋阳来朝。”按《北史》，九月初，尔朱荣到京城，十五日元天穆到。当月甲戌朔，辛卯是十八日，不对）。北魏主想杀他，因太宰元天穆在并州，怕留后患，所以忍耐未发，同时召元天穆。有人告诉尔朱荣说：“皇帝想图谋你。”尔朱荣立即上奏，北魏主说：“外人也说大王想害我，难道能信吗！”于是尔朱荣不怀疑，每次入宫拜见北魏主，随从不过几十人，又都空手不带兵器。北魏主想停止，城阳王元徽说：“即使他不反，也难以容忍，何况不能保证呢！”

    此前，有长星出现在中台，扫过大角星；恒州人高荣祖颇懂天文，尔朱荣问他，他说：“是除旧布新的迹象。”（胡三省注：三台，中台上星代表诸侯三公。大角星，是天王座。《左传》说：彗星是用来除旧布新的。）尔朱荣很高兴。尔朱荣到洛阳，行台郎中李显和说：“天柱将军到了，哪能没有九锡，怎需大王自己索要！也是天子不识时机。”都督郭罗察说：“今年真可以写禅位文书（胡三省注：河阴之难时，尔朱荣已招募朝臣写禅位文书，所以郭罗察这么说。郭罗察，就是郭罗刹），何止九锡！”参军褚光说：“听说并州城上有紫气，还怕天柱将军不应验！”尔朱荣的部下都欺辱北魏主身边的人，无所顾忌，所以他们的话都传到北魏主那里。

    奚毅又见北魏主，请求单独谈话，北魏主就下明光殿和他说话，知道他极其忠诚，于是召城阳王元徽及杨侃、李彧告知奚毅的话。尔朱荣的小女儿嫁给北魏主哥哥的儿子陈留王元宽，尔朱荣曾指着他说：“我最终会得到这个女婿的帮助。”元徽把这话告诉北魏主，说：“尔朱荣担心陛下终究是他的祸患，若有东宫太子，必定想立幼童，若皇后不生太子，就会立陈留王。”北魏主梦见手持刀自己割落十指，很厌恶，告诉元徽及杨侃。元徽说：“蝮蛇咬手，壮士断腕，割指也是类似情况，是吉祥的。”

    戊子日，元天穆到洛阳，北魏主出城迎接。尔朱荣与元天穆一同进入西林园宴饮射箭，尔朱荣上奏说：“近来侍官都不习武艺，陛下应带五百骑兵出猎，顺便审理诉讼。”此前，奚毅说尔朱荣想趁打猎挟持天子迁都，因此北魏主更怀疑。

    辛卯日，北魏主召中书舍人温子昇，告知杀尔朱荣的计划，并问他杀董卓的事，温子昇详细讲述本末。北魏主说：“王允若当时赦免凉州人，必定不会到这地步。”过了很久，对温子昇说：“朕的情况，你都知道。死尚且要做，何况不一定死，我宁愿做高贵乡公死，不做常道乡公生！”（胡三省注：指曹魏高贵乡公想诛杀司马昭，没成功而死，常道乡公禅位给晋而生。）北魏主认为杀尔朱荣、元天穆后，赦免他们的党羽，都应不会动。应诏王道习说：“尔朱世隆、司马子如、朱元龙特别被尔朱荣信任，完全知道天下虚实，不应留着。”元徽及杨侃都说：“若尔朱世隆不能保全，尔朱仲远、尔朱天光怎会来！”（胡三省注：尔朱仲远当时镇守徐州，尔朱天光当时镇守关、陇。）北魏主也这么认为。元徽说：“尔朱荣腰间常带刀，或许会凶暴伤人，遇事希望陛下起身躲避。”于是在明光殿东埋伏杨侃等十多人。当天，尔朱荣与元天穆一同入宫，坐下吃饭未完，起身出去，杨侃等从东阶上殿，见尔朱荣、元天穆已到中庭，事情没成。

    壬辰日，是北魏主的忌日；癸巳日，是尔朱荣的忌日（胡三省注：亲丧之日为忌日，《礼记》说：忌日不奏乐）。甲午日，尔朱荣暂时入宫，就到陈留王府饮酒，大醉，于是说生病，连日不入宫。北魏主的谋划多有泄露，尔朱世隆又告诉尔朱荣，且劝他速发，尔朱荣轻视北魏主，认为他无能为，说：“急什么！”

    参与北魏主谋划的人都害怕，北魏主担忧。城阳王元徽说：“以生太子为借口，尔朱荣必定入朝，趁机杀他。”北魏主说：“皇后怀孕刚九个月，可以吗？”元徽说：“妇人不到产期生产的多了，他必定不怀疑。”北魏主听从。戊戌日，北魏主在明光殿东厢房埋伏士兵，声言皇子出生，派元徽驰马到尔朱荣府第告知。尔朱荣正与上党王元天穆赌博，元徽摘下尔朱荣的帽子，欢舞盘旋（胡三省注：唐李白诗说：“脱君帽，为君笑。”脱帽欢舞，是夷族礼节），加上殿内文武传声催促，尔朱荣于是相信，与元天穆一同入朝。北魏主听说尔朱荣来，不觉失色，中书舍人温子昇说：“陛下脸色变了。”北魏主连要酒喝（胡三省注：酒能改变脸色，又能壮胆，所以连要酒喝）。北魏主令温子昇写赦文，写成后，拿着出去，遇到尔朱荣从外面进来，问：“是什么文书？”温子昇脸色不变，说“是敕令”，尔朱荣不拿来看就入宫。北魏主在东厢房下向西坐，尔朱荣、元天穆在御榻西北向南坐。元徽入宫，刚一拜，尔朱荣见光禄少卿鲁安、典御李侃曦等抽刀从东户进入（胡三省注：汉九卿只有正卿一人，北魏高祖太和十一年才各设少卿一人。典御，是尝食典御），立即起身奔向御座，北魏主先把刀横在膝下，于是亲手杀他，鲁安等人乱砍，尔朱荣与元天穆同时死去。尔朱荣的儿子尔朱菩提及车骑将军尔朱阳覩等三十人随尔朱荣入宫，也被伏兵杀死。北魏主得到尔朱荣的手版，上面有几页奏启，都是左右去留的人名，不是他心腹的都在排除之列，北魏主说：“这小子若过了今天，就不可制服了。”于是内外欢呼，声震洛阳城。百官入朝庆贺。北魏主登上阊阖门，下诏大赦，派武卫将军奚毅、前燕州刺史崔渊率兵镇守北中（胡三省注：燕，读yān）。当晚，尔朱世隆奉北乡长公主率领尔朱荣的部曲，焚烧西阳门，出城屯驻河阴（胡三省注：西阳门，就是洛阳城西明门）。

    卫将军贺拔胜与尔朱荣的党羽田怡等人听说尔朱荣死，奔赴尔朱荣府第。当时宫殿门还没严加防备，田怡等商议立即攻门，贺拔胜阻止说：“天子已做大事，必定有防备，我们人少，怎能轻举妄动！只要能出城，再想别的办法。”田怡才停止。等到尔朱世隆等人逃走，贺拔胜就不跟随（胡三省注：《考异》说：《周书》及《北史》说：“贺拔胜又随尔朱世隆到河桥，贺拔胜认为臣子没有仇恨君主的道理，于是率领部下返回都城，魏庄帝很高兴。”现在依从《魏书》），北魏主很赞赏他。朱瑞虽被尔朱荣信任，却善于在朝廷周旋，北魏主也善待他，所以朱瑞跟随尔朱世隆逃走却中途逃回。

    尔朱荣一向厚待金紫光禄大夫司马子如，尔朱荣死，司马子如从宫中冲出，到尔朱荣府第，弃家，随尔朱荣的妻子儿女逃出城。尔朱世隆想北还，司马子如说：“兵不厌诈，现在天下动荡，只看强弱，此时，不能示弱，若急北逃，恐怕变生肘腋。不如分兵守河桥，回军向京城，出其不意，或许成功。即使不能如愿，也足以显示有余力，让天下畏惧我们的强大，不敢叛散。”尔朱世隆听从。己亥日，攻打河桥，擒获奚毅等人，杀死，占据北中城。北魏朝廷大惧，派前华阳太守段育安抚晓谕，尔朱世隆斩段育示众。

    北魏任命雍州刺史尔朱天光为侍中、仪同三司。任命司空杨津为都督并、肆等九州诸军事、骠骑大将军、并州刺史，兼尚书令、北道行台，治理河、汾地区。

    尔朱荣入洛阳时，带高敖曹跟随，禁锢在驼牛署（胡三省注：尔朱荣引诱拘捕高敖曹，事见一百五十二卷大通二年）；尔朱荣死，北魏主召见，慰劳勉励他。高敖曹的哥哥高乾从东冀州驰赴洛阳（胡三省注：北魏孝昌末，葛荣作乱，高翼在河、济间聚集部众，北魏于是设置东冀州，以高翼为刺史。大概因刘宋先在河、济间设置冀州，而设置东冀州来区别河北的冀州。高翼，是高乾的族人。按后来以高翼为高乾的父亲），北魏主任命高乾为河北大使，高敖曹为直阁将军，让他们回去，招集乡勇作为内外援助。北魏主亲自送他们到河桥，高敖曹兄弟回故乡，路应东出，河桥在洛阳北，北魏主不应在此送别，“河桥”二字，想必有误。举杯指着河水说：“你们兄弟是冀部豪杰，能让士兵拼死，京城若有变故，可为朕在河上扬威。”高乾流泪接受诏令，高敖曹拔剑起舞，发誓必死。

    冬季十月癸卯朔日，尔朱世隆派尔朱拂律归（胡三省注：《考异》说：《魏书》没有拂律归的名字，《伽蓝记》有。按尔朱度律当时在尔朱世隆处，或许拂律归就是度律）率领一千胡骑，都穿白服，到城下，索要太原王的尸体（胡三省注：尔朱荣迎立魏敬宗，封太原王）。北魏主登上大夏门观望（胡三省注：洛阳城北有大夏、广莫二门），派主书牛法尚对他们说：“太原王功亏一篑，暗中图谋叛乱，王法无私（胡三省注：说法律必行，即使亲人也不赦免），已依法处置。罪只在尔朱荣自身，其余人都不追究。你们若投降，官爵照旧。”尔朱拂律归说：“我们随太原王入朝，突然遭冤杀，现在不忍空手回去。希望得到太原王的尸体，生死无恨。”于是哭泣，悲痛不已，群胡都痛哭，声震城邑。北魏主也为此悲伤，派侍中朱瑞携带铁券赐给尔朱世隆。尔朱世隆对朱瑞说：“太原王功盖天地，忠心报国，长乐王不顾信誓，枉加屠杀（胡三省注：魏敬宗本封长乐王），今天这两行铁字，怎能可信！我为太原王报仇，绝无投降之理！”朱瑞返回，告知北魏主，北魏主立即拿出府库财物放在西门外，招募敢死之士讨伐尔朱世隆，一天就得到一万人，与尔朱拂律归等在城外作战。尔朱拂律归等人生长在军旅，洛阳人不习作战，多次作战不能取胜。甲辰日，任命前车骑大将军李叔仁为大都督，率军讨伐尔朱世隆。

    戊申日，皇子出生，大赦天下。任命中书令魏兰根兼尚书左仆射，为河北行台，定、相、殷三州都受魏兰根调度（胡三省注：相，读xiàng）。

    尔朱氏的军队还在城下，北魏主召集朝臣广泛商议，都恐惧不知怎么办。通直散骑常侍李苗振衣而起说：“现在小贼如此猖狂，朝廷有不测之忧，正是忠臣烈士效节之时。臣虽不勇武，请率一旅之众为陛下直断河桥（胡三省注：杜预说：五百人为一旅）。”城阳王元徽、高道穆都认为好，北魏主同意。乙卯日，李苗率人从马渚上游乘船夜下，离桥几里，放火烧船焚桥，很快到桥边。尔朱氏在南岸的士兵，望见后，争着过桥北渡，不久桥断，淹死很多人。李苗率一百多人停泊在小渚等待南援，官军不到，尔朱氏军队攻击，左右都战死，李苗投水死。北魏主哀悼惋惜，追赠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封河阳侯，谥号忠烈。尔朱世隆也收兵北逃。丙辰日，诏令行台源子恭率一万步兵骑兵出西道，杨昱率八千招募的士兵出东道讨伐，源子恭仍镇守太行丹谷，筑垒防备（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丹水发源于上党高都县故城东北阜下，东南流注入丹谷。《晋书·地道记》说：县有太行关，丹溪是关的东谷，道路从此通行，不再经关。《考异》说：《伽蓝记》说：“源子恭、杨宽领三万步兵骑兵镇守河内。”现在依从《魏书》）。尔朱世隆到建州（胡三省注：慕容永分上党设置建兴郡，北魏真君元年撤销，和平五年复设郡，永安中，罢郡设建州，治高都城，领高都、长平、安平、恭宁郡。据《五代志》：建州就是唐代泽州之地），刺史陆希质闭城拒守，尔朱世隆攻下，杀死城中所有人泄愤，只有陆希质逃脱。

    诏令以前东荆州刺史元显恭为晋州刺史（胡三省注：北魏孝昌中设置唐州，建义元年改叫晋州，治白马城，领平阳、西河、南绛、北绛、永安、北五城、定阳、西平、敷城、河西、五城、冀氏、义宁郡），兼尚书左仆射、西道行台。

    12北魏东徐州刺史广牧人斛斯椿（胡三省注：广牧县，是汉朔方东部都尉治所。北魏撤销朔方，以广牧县属新兴郡。魏收《志》记载：属朔州附化郡。考察《斛斯椿传》，斛斯椿是广牧富昌人，又似乎广牧自为一郡。斛斯，是少数民族复姓），一向依附尔朱荣，尔朱荣死，斛斯椿害怕，听说汝南王元悦在边境，于是率部众弃州归附元悦。元悦任命斛斯椿为侍中、大将军、司空，封灵丘郡公，又任大行台前驱都督。

    14汾州刺史尔朱兆听说尔朱荣死，从汾州率骑兵占据晋阳；尔朱世隆到长子（胡三省注：《考异》说：《魏帝纪》说，尔朱世隆停在建兴的高都。现在依从《尔朱世隆传》），尔朱兆来会合。壬申日，共同推举太原太守、代理并州事务长广王元晔即皇帝位，大赦天下，改元建明。元晔，是元英弟弟的儿子（胡三省注：中山王元英在太和、正始年间立功）。任命尔朱兆为大将军，进爵为王；尔朱世隆为尚书令，赐爵乐平王，加授太傅、司州牧；又以尔朱荣的堂弟尔朱度律为太尉，赐爵常山王；尔朱世隆的哥哥天柱长史尔朱彦伯为侍中；徐州刺史尔朱仲远为车骑大将军，兼尚书左仆射、三徐州大行台。尔朱仲远也起兵向洛阳（胡三省注：三徐州：徐州治彭城；北徐州治琅琊，永安二年设置，领东泰山、琅琊二郡；东徐州治下邳。这些都是长广王所任命）。

    尔朱天光攻克平凉时，宿勤明达请求投降，不久又反叛，北逃，尔朱天光派贺拔岳讨伐，宿勤明达逃到东夏（胡三省注：东夏，即唐代延州）。贺拔岳听说尔朱荣死，不再追击，回泾州等待尔朱天光。尔朱天光与侯莫陈悦也下陇山，与贺拔岳谋划领兵向洛阳。魏敬宗派朱瑞安抚晓谕尔朱天光，尔朱天光与贺拔岳谋划，想让北魏主外逃而另立宗室，于是多次上奏说：“臣实在没有异心，只希望拜见天子，来申述家族的罪过。”又让他的下属官吏上奏说：“尔朱天光暗中有二心，希望想好计策防备。”尔朱天光采取两面手法来怀疑北魏朝廷。

    范阳太守卢文伟引诱平州刺史侯渊出猎，闭城拒他。侯渊屯驻在郡南，为尔朱荣举哀，领兵南向，进军到中山，行台仆射魏兰根拦击，被侯渊打败。

    魏敬宗任命城阳王元徽兼大司马、录尚书事，总领内外。元徽心想尔朱荣已死，其党羽自然会散，等到尔朱世隆等起兵四起，党众日益增多，元徽担忧恐惧，不知怎么办。生性多嫉妒，不想别人在自己前面，常独自与北魏主谋划，群臣有献策的，元徽就劝北魏主不采纳，且说：“小贼何必担心不平！”又吝啬财物，赏赐多很微薄，有的多给了又中途减少，有的给了又追回，所以徒然浪费而恩惠不能感动人（胡三省注：史言说元徽耽误北魏主）。

    十一月癸酉朔日，魏敬宗任命车骑将军郑先护为大都督，与行台杨昱共同讨伐尔朱仲远。

    乙亥日，任命司徒长孙稚为太尉，临淮王元彧为司徒。

    丙子日，进雍州刺史广宗公尔朱天光爵为王（胡三省注：从此以上到郑先护的官爵，都是魏敬宗所授。长广王也以尔朱天光为陇西王）。

    尔朱仲远攻打西兖州（胡三省注：北魏太和中在滑台设置西兖州，孝昌中在定陶设置西兖州。下文说尔朱仲远与贺拔胜在滑台东交战，可见当时仍以滑台为西兖州），丁丑日，攻下，擒获刺史王衍。王衍，是王肃哥哥的儿子（胡三省注：王肃离开齐进入北魏而显贵）。癸未日，魏敬宗任命右卫将军贺拔胜为东征都督；壬辰日，又以郑先护兼尚书左仆射为行台，与贺拔胜共同讨伐尔朱仲远。戊戌日，诏令撤销魏兰根的行台，以定州刺史薛昙尚兼尚书，为北道行台。郑先护怀疑贺拔胜，把他安置在营外。庚子日，贺拔胜与尔朱仲远在滑台东交战，兵败，投降尔朱仲远。

    当初，尔朱荣曾从容问左右：“一旦没有我，谁可主持军队？”都称尔朱兆。尔朱荣说：“尔朱兆虽勇于战斗，但所率不过三千骑兵，多了就会混乱。能代替我的，只有贺六浑（高欢）。”于是告诫尔朱兆说：“你不是他的对手，终究会被他牵制。”（胡三省注：比喻像牛，牛鼻被穿，就被人控制。）于是以高欢为晋州刺史。等到尔朱兆领兵向洛阳，派人召高欢，高欢派长史孙腾到尔朱兆处，推辞说“山蜀未平（胡三省注：蜀人迁徙到汾晋依山而居的，称为山蜀），现在正攻打，不能离开，以免留下后患。平定山蜀后，会与你隔河成掎角之势。”尔朱兆不高兴，说：“回去告诉高晋州，我做了吉梦，梦见与我先人登高山，山旁的地，耕种已熟，只剩马蔺（胡三省注：《本草》记载：蠡实，马蔺子，出冀州。《图经》说：马蔺子，生河东川谷，叶似薤而长厚。《衍义》说：马蔺叶，牛马都不吃，因为刚出土的叶已硬），先人让我拔掉，随手拔尽。由此看来，出征无往不胜。”孙腾回报，高欢说：“尔朱兆如此狂妄愚蠢，还敢叛逆，我势必不能长久侍奉尔朱氏了。”

    十二月壬寅朔日，尔朱兆攻打丹谷，都督崔伯凤战死，都督史仵龙打开营垒请求投降，源子恭退走。尔朱兆率轻兵倍道兼行，从河桥西涉水渡河（胡三省注：《考异》说：《伽蓝记》说，从雷波涉水渡河。现在依从《魏书·尔朱兆传》）。此前，魏敬宗因黄河深广，认为尔朱兆不能立即渡过，当天，水没不过马腹。甲辰日，暴风，黄尘漫天，尔朱兆的骑兵叩宫门，宿卫才发觉，弯弓想射，箭射不出，一时逃散。华山王元鸷，是元斤的玄孙（胡三省注：元斤扰乱代国之事见一百四卷晋孝武帝太元元年。北魏由此开始，也由此终结，是天意，还是人事？），一向依附尔朱氏。北魏主刚听说尔朱兆南下，想亲自率军讨伐，元鸷劝北魏主说：“黄河万丈深，尔朱兆怎能渡过！”北魏主于是安心。等到尔朱兆入宫，元鸷又约止卫兵不交战。北魏主步行出云龙门外，遇到城阳王元徽骑马逃走，北魏主多次呼喊，元徽不顾而去（胡三省注：元徽参与国家大事谋划，失败后不立即死，逃去何方！）。尔朱兆的骑兵抓住北魏主，锁在永宁寺楼上，北魏主很冷，向尔朱兆要头巾（胡三省注：头巾，即所谓的幞头），不给。尔朱兆在尚书省扎营，用天子的金鼓，在庭院设刻漏；扑杀皇子（胡三省注：皇子，是尔朱皇后所生），污辱妃嫔公主，纵兵大肆抢掠，杀死司空临淮王元彧、尚书左仆射范阳王元诲、青州刺史李延寔等。

    城阳王元徽逃到山南，到前洛阳令寇祖仁家（胡三省注：《考异》说：《魏书》作“寇弥”。按寇讃诸孙的字都连“祖”字，或许名弥字祖仁。现在依从《伽蓝记》）。寇祖仁一家三代是刺史，都由元徽引荐提拔，因有旧恩，所以投奔他。元徽带金百斤，马五十匹，寇祖仁贪图他的财物，表面容纳，却私下对子弟说：“听说尔朱兆悬赏捉拿城阳王，抓到的封千户侯。今天富贵来了！”于是恐吓元徽说官府捕快将到，让他逃到别处，派人在路上拦截杀死，把首级送给尔朱兆；元徽背叛魏敬宗，而寇祖仁也背叛元徽，恶报何等之快！苍天不可欺如此。尔朱兆也不加赏赐。尔朱兆梦见元徽对自己说：“我有金二百斤、马百匹在寇祖仁家，你可去取。”尔朱兆醒来，认为梦中是真，立即突袭寇祖仁，索要金、马。寇祖仁以为有人告密，招认说“确实得金百斤、马五十匹”。尔朱兆怀疑他隐瞒，按梦中数量索要，寇祖仁家原有金三十斤、马三十匹，全部送给尔朱兆。尔朱兆仍不信，发怒，抓住寇祖仁，把他的头悬在高树上，用大石坠脚，捶打至死。

    尔朱世隆到洛阳（胡三省注：从长子到洛阳），尔朱兆自以为有功，责备尔朱世隆说：“叔父在朝已久，灵后临朝时，尔朱世隆已在朝，所以说日久，耳目应广，怎么让天柱将军遭祸！”按剑瞪眼，声色俱厉；尔朱世隆低声下气道歉，才作罢，因此深恨他（胡三省注：为尔朱兄弟叔侄互相猜疑以致灭亡埋下伏笔）。尔朱仲远也从滑台到洛阳。

    戊申日，北魏长广王大赦天下。

    尔朱荣死时，魏敬宗诏令河西贼帅纥豆陵步蕃袭击秀容（胡三省注：纥豆陵步蕃居住在北河以西。纥豆陵，是少数民族三字姓。《魏书·官氏志》记载，次南诸姓有纥豆陵氏。纥，读hé）。等到尔朱兆入洛阳，纥豆陵步蕃南下，兵势很盛，所以尔朱兆无暇久留，急忙回晋阳抵御，让尔朱世隆、尔朱度律、尔朱彦伯等留镇洛阳。甲寅日，尔朱兆把魏敬宗迁到晋阳，自己在河梁监督检查财物（胡三省注：河梁，即河桥）。高欢听说魏敬宗向晋阳去，率骑兵东巡，想拦截，没赶上，于是给尔朱兆写信，陈述祸福，不应害天子，承受恶名；尔朱兆发怒，不采纳。尔朱天光率轻骑兵入洛阳，见尔朱世隆等，立即回雍州。

    当初，魏敬宗怕北军不利（胡三省注：北军，指源子恭镇守丹谷的军队），想做南逃的打算，借口征蛮，以高道穆为南道大行台，没来得及出发而尔朱兆入洛阳。高道穆托病离去，尔朱世隆杀他。主管官员请求追赠李苗，尔朱世隆说：“当时众人商议，再过一两天就想纵兵大掠，焚烧城邑，靠李苗的缘故，京城得以保全；天下的好事是一样的，不应追赠。”

    尔朱荣死时，尔朱世隆等向大宁太守代人房谟征兵（胡三省注：魏收《志》记载：北魏孝昌中设置泰宁郡，属建州，其地应在唐代泽州沁水县界。“大”，应作“泰”），房谟不响应，前后斩杀三个使者，派弟弟房毓到洛阳。等到尔朱兆得势，他的党羽建州刺史是兰安定（胡三省注：是兰，姓；安定，名）抓住房谟关在州狱，郡中蜀人听说，都反叛（胡三省注：这里说居住在泰宁的蜀人，也是汾蜀、绛蜀之类）。是兰安定给房谟一匹弱马，令他到军前慰劳，各贼见房谟，无不远拜。房谟先前所乘的马，是兰安定另给将士，战败，蜀人得到，以为房谟遇害，无不悲泣，好好喂养那匹马，不让人骑，儿童妇女争相投草料，都说这是房公的马。尔朱世隆听说，赦免他的罪，任为自己府中的长史。

    北道大行台杨津，因兵少，留邺城招募，想从滏口入并州，恰逢尔朱兆入洛阳，杨津于是遣散部众，轻骑兵回朝。

    尔朱世隆与兄弟秘密谋划，担心长广王的母亲卫氏干预朝政，趁她出行，派几十骑兵像劫盗一样在京城小巷杀死她（胡三省注：直的叫街，曲的叫巷。京巷，洛阳的曲巷），不久悬赏千万钱捉拿贼人。

    甲子日，尔朱兆在晋阳三级佛寺缢杀魏敬宗，时年二十四岁。废帝谥魏敬宗为武怀皇帝。等到孝武帝即位，因避讳，改谥为孝庄皇帝，庙号敬宗（胡三省注：缢，读yi）。一并杀死陈留王元宽。

    当月，纥豆陵步蕃在秀容大败尔朱兆，向南逼近晋阳。尔朱兆害怕，派人召高欢合兵（胡三省注：《考异》说：《北齐慕容绍宗传》记载：“尔朱兆召高祖，慕容绍宗劝谏说：‘现在天下动荡，人怀觊觎，正是智士用策之时。高晋州才雄气猛，英略盖世，好比蛟龙，怎能借他云雨？’尔朱兆发怒说：‘我与高晋州推诚相待，怎能离间！’囚禁慕容绍宗，几天后，才释放。”《北史》记载，慕容绍宗的话在高欢请求率降户到山东就食之下。按尔朱兆刚召高欢自救，不是猜疑之时。现在依从《北史》）。僚属都劝高欢不应召，高欢说：“尔朱兆正危急，想必无他图。”于是前往。高欢的亲信贺拔焉过儿请慢行拖垮他，高欢常常逗留，借口河上无桥，不能渡（胡三省注：此河大概是汾河）。纥豆陵步蕃的军队日益强盛，尔朱兆屡败，向高欢告急，高欢才前往。尔朱兆当时避纥豆陵步蕃向南出兵，纥豆陵步蕃到平乐郡（胡三省注：“平乐郡”，据《尔朱兆传》应作“乐平郡”。后汉献帝分太原设置乐平郡，治沾城，唐代辽州即其地），高欢与尔朱兆进兵合击，大败纥豆陵步蕃，在石鼓山斩杀他（胡三省注：魏收《志》记载：秀容郡秀容县有石鼓山），他的部众退走。尔朱兆感激高欢，相约为兄弟，带几十骑兵到高欢处，通宵宴饮。

    当初，葛荣的部众流入并、肆的有二十多万，被契胡欺凌，都无法生存，大小二十六次反叛，被杀掉一半，仍图谋作乱不止。尔朱兆担忧，问高欢计策，高欢说：“六镇反叛的残余，不能全杀，应选大王的心腹统领，有犯法的就处罚他们的首领，那么受罚的就少了。”尔朱兆说：“好！谁可任统领？”贺拔允当时在座，请求让高欢统领。高欢挥拳打他的嘴，打断一颗牙，说：“以前天柱将军在时，我们这些人只配听从安排像鹰犬。现在天下事取舍在大王，而阿鞠泥（贺拔允字）竟敢妄言，请杀他！”尔朱兆以为高欢真诚，于是把那些部众委托给他。高欢因尔朱兆喝醉，怕他醒后后悔，于是出来，宣布：“受委托统领州镇兵，可到汾东集合听令。”于是在阳曲川建立军府（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汾水从汾阳县南流，经阳曲城西。阳曲在秀容以南。《地形志》记载：阳曲县，汉、魏属太原郡，后魏永安中，设置永安郡，阳曲县属它。宋白说：唐代析州秀容、定襄二县，都是汉阳曲县地。黄河弯曲千里，县在其阳，所以叫阳曲。后汉末，移阳曲县到并州太原县界，在旧阳曲县设置定襄县，又分设九原县属新兴郡。后魏以九原县为平冠县，隋代为秀容县），部署分配。士兵向来厌恶尔朱兆而愿意归属高欢，无不前来。不久，又派刘贵向尔朱兆请求，以“并、肆连年霜旱，降户挖田鼠为食，面无血色，徒然污染境内，请让他们到山东就食（胡三省注：并、肆、冀、定、瀛、相、殷以大行山、常山为界，井、肆在山西，其余州在山东。高欢想带部众到山东就食，正是想远离尔朱兆，得以从容收揽人心，趁机起兵），等温饱后再听安排”。尔朱兆同意。长史慕容绍宗劝谏说：“不行。现在四方纷扰，人怀异心，高公雄才盖世，又让他在外掌握大军，好比给蛟龙云雨，将不可控制。”尔朱兆说：“有香火重誓，担心什么！”慕容绍宗说：“亲兄弟都不可信，何况香火盟誓！”当时尔朱兆与他的堂兄弟们已有嫌隙，所以慕容绍宗用这话暗示。当时尔朱兆左右已受高欢金钱，于是称慕容绍宗与高欢有旧怨，尔朱兆发怒，囚禁慕容绍宗，催促高欢出发。高欢从晋阳出滏口，路上遇到北乡长公主从洛阳来，有三百匹马，全部夺取换了。尔朱兆听说，才释放慕容绍宗问他，慕容绍宗说：“这还在掌握之中。”尔朱兆于是亲自追高欢，到襄垣（胡三省注：襄垣县，汉属上党郡，后魏属乡郡，到魏敬宗建义元年分设襄垣郡），恰逢漳水暴涨，桥坏（胡三省注：《水经》记载：漳水从屯留县东北流，经襄垣县故城南）。高欢隔河下拜说：“借公主马，没有别的原因，是防备山东盗贼。大王信公主的谗言，亲自来追，我现在不避渡河而死，只怕这些部众就会反叛。”尔朱兆表白无此意，于是骑马渡河，与高欢坐在帐下，道歉，授刀给高欢，伸颈让他砍（胡三省注：古代豪雄推心置腹，必是其威望能服人，智力足以制人，然后才这样做来安定人心，但也不至于像尔朱兆这样轻率）。高欢大哭说：“自从天柱将军去世，贺六浑（高欢字）还有什么可依靠的！只愿大王万岁，以施展力量。现在被旁人挑拨，大王怎能忍心说这话！”尔朱兆把刀扔在地上，又杀白马，与高欢盟誓，于是留宿夜饮。尉景埋伏壮士想抓尔朱兆，高欢咬臂阻止说：“现在杀他，他的党羽必定奔回聚集，兵饥马瘦，不能对抗，若英雄趁机而起，危害更大，不如暂且放他。尔朱兆虽骁勇，凶悍无谋，不难对付。”第二天，尔朱兆回营，又召高欢，高欢将要上马前往，孙腾拉住他的衣服，高欢才停止。尔朱兆隔河大骂，驰回晋阳。当时，尔朱兆已知道高欢不可控制，却无可奈何。尔朱兆的腹心念贤统领降户家属另立营寨，高欢假意与他交好，见他的佩刀，趁机取来杀他（胡三省注：按《通鉴》，念贤后来在西魏显贵。这难道是另一个念贤吗？又按李百药《北齐书》，高欢取念贤的佩刀杀他的随从，随从散尽。则所说的杀的是念贤的随从，不是杀念贤。《姓谱》有念姓）。士兵感动喜悦，更愿归附。

    14齐州城民赵洛周听说尔朱兆入洛阳，驱逐刺史丹杨王萧赞，献城归降尔朱兆。萧赞变装为僧人，逃入长白山（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齐州章丘县，旧称高唐，有长白山。杜佑说：长白山在淄州长山县），辗转流离，死在阳平（胡三省注：阳平县，汉属东郡，魏、晋以来，分属阳平郡，隋、唐魏州的莘县即其地）。梁朝有人盗取他的灵柩回来，梁武帝仍以儿子之礼葬在陵墓旁（胡三省注：豫章王萧综投奔北魏，改名萧赞，事见一百五十卷普通六年。萧赞不认梁武帝为父，而梁武帝仍以萧赞为子，可谓爱错了人）。

    15北魏荆州刺史李琰之，是李韶的族弟。南阳太守赵修延，因李琰之是魏敬宗的外戚（胡三省注：魏敬宗的母亲，是彭城王元勰的妃子李氏，所以这么说），诬陷李琰之想投奔梁朝，发兵袭击州城，捉住李琰之，自己代理州事。

    16魏王元悦改元更兴，听说尔朱兆已入洛阳，自知来不及成事，于是南还。斛斯椿又抛弃元悦投奔北魏（胡三省注：为斛斯椿诛杀尔朱世隆兄弟、挑拨高欢导致北魏分裂为东、西魏埋下伏笔）。

    17这一年，梁武帝诏令以陈庆之为都督南·北司等四州诸军事、南·北司二州刺史（胡三省注：梁朝在安陆设置南司州，在义阳设置北司州）。陈庆之领兵包围北魏悬瓠，在溱水打败北魏颍州刺史娄起等（胡三省注：北魏孝昌四年在汝阴设置颍州，领汝阴·颍弋阳、北陈留·颍川、财丘·梁兴、西恒农·陈南、东郡·汝南、清河·南南阳、新蔡·南陈留、荥阳·北通、汝南·太原等双郡，东恒农、新兴等郡。《水经注》记载：溱水发源于汝南平舆县浮石岭东北青衣山，东南流经朗陵县故城西，东北流经北宜春县故城北，又东北注入汝水。宋白说：蔡州城南有溱水），又在楚城打败行台孙腾等（胡三省注：梁朝在楚城设置西楚州，在汝南郡城阳县界，其地应在唐代申州界。按孙腾此时还跟随高欢在并、冀、殷、相之间，陈庆之打败孙腾必定不是这年的事，史书记述而已）。撤销义阳镇兵，停止水陆漕运，江、湖各州都得以休息（胡三省注：指濒江及洞庭、彭蠡间各州）；开垦六千顷田地，两年后，仓廪充实。



 第154章 梁纪十一

    起重光大渊献（辛亥，公元531年），尽玄黓困敦（壬子，公元532年），共二年。

    高祖武皇帝十一

    中大通三年（辛亥，公元531年）

    1春季，正月辛巳日，梁武帝在南郊祭祀，大赦天下。

    2北魏尚书右仆射郑先护听说洛阳失守，部众逃散，于是前来投奔梁朝。丙申日，梁朝任命郑先护为征北大将军。

    3二月辛丑日，梁武帝在明堂祭祀。

    4北魏自从魏敬宗被囚禁后，宫廷空了将近一百天（胡三省注：去年十二月壬寅日，尔朱兆渡河，囚禁魏敬宗；甲寅日，迁到晋阳；这个月己巳日，节闵帝即位，才入宫）。尔朱世隆镇守洛阳，商旅流通，盗贼不兴。尔朱世隆兄弟秘密商议，因长广王元晔血缘疏远，又没有声望，想另立近亲。仪同三司广陵王元恭，是元羽的儿子，好学有气度，正光年间担任给事黄门侍郎，因元叉专权，托言哑病住在龙华佛寺，不与外界交往。永安末年，有人告诉魏敬宗说元恭假装哑巴，将有异志（胡三省注：《考异》说：《伽蓝记》记载：“庄帝怀疑元恭奸诈，夜里派人盗取他的衣物，拔刀想杀他，元恭张口用手拈舌，终究不说话。庄帝相信他是真哑，放他回家。”现在依从《魏书》），元恭害怕，逃到上洛山，洛州刺史抓住他送回洛阳，关押了很久，因没有谋反证据而获释。关西大行台郎中薛孝通劝尔朱天光说：“广陵王，是魏高祖的侄子（胡三省注：《礼记》说：兄弟的儿子，如同自己的儿子。广陵王元羽，是魏高祖的弟弟，元恭就是侄子），向来有好名声，深藏不露不说话，多年如此，若奉他为主，必定天人同庆。”尔朱天光与尔朱世隆等商议，怀疑他真的哑巴，派尔朱彦伯暗中前往劝谕，且加以胁迫，元恭才说：“天何言哉！”（用《论语》中孔子的话）。尔朱世隆等大喜。薛孝通，是薛聪的儿子（胡三省注：薛聪的事见一百四十卷齐明帝建武元年）。

    己巳日，长广王元晔到邙山南，尔朱世隆等为他写禅位文书，派泰山太守辽西人窦瑗持鞭独自进入，启奏长广王说：“天人的期望，都在广陵王身上希望您践行尧、舜禅让之事。”长广王于是在禅位文书上署名。广陵王呈上表章三次辞让，然后即位。北魏节闵帝元恭，字修业，是广陵惠王元羽的儿子。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普泰。黄门侍郎邢子才撰写赦文，叙述魏敬宗枉杀太原王尔朱荣的情况，节闵帝说：“永安年间（魏敬宗年号）亲手剪除强臣，并非失德，只是因为上天还没厌倦祸乱，所以遭遇成济那样的灾祸（胡三省注：成济弑杀高贵乡公的事见七十七卷魏元帝景元元年）。”于是回头让左右取来笔，亲自撰写赦文，直截了当地说：“门下（胡三省注：魏晋以来发布命令都由门下省，所以开头必定说‘敕门下’）：朕以寡德之身，恰逢众人拥戴；想与万民同庆，赦免的条例，全按常规。”节闵帝闭口八年，到这时才说话，朝廷内外都欣然认为他是明主，期待天下太平。

    庚午日，节闵帝下诏说：“三皇称‘皇’，五帝称‘帝’，大概是依次谦让（胡三省注：说皇降称帝，帝降称王，是依次谦让）。自秦以来，竞相称‘皇帝’，我现在只称‘帝’，也足够了。”加授尔朱世隆为仪同三司，追赠尔朱荣为相国、晋王，加九锡。尔朱世隆让百官商议尔朱荣的配享之事，司直刘季明说：“若配享世宗（北魏宣武帝），他当时无功；若配享孝明帝，他亲手杀害孝明帝的母亲（胡三省注：指杀胡太后）；若配享庄帝（魏敬宗），他身为臣子却不忠。由此看来，没有合适的配享对象。”尔朱世隆发怒说：“你该死！”刘季明说：“下官既然是议事的首领，依照礼制发言，不合陛下心意，要杀要罚听凭您！”尔朱世隆也没治他的罪。最终以尔朱荣配享魏高祖的庙廷。又为尔朱荣在首阳山立庙，利用周公旧庙改建（胡三省注：认为尔朱荣功劳可比周公），庙刚建成，不久就被火烧毁。

    尔朱兆因没参与废立的谋划，大怒，想攻打尔朱世隆，尔朱世隆派尔朱彦伯前去劝谕，才作罢。

    当初，魏敬宗派安东将军史仵龙、平北将军阳文义各领三千士兵驻守太行岭，侍中源子恭镇守河内，等到尔朱兆向南进军，史仵龙、阳文义率军先投降，因此源子恭的军队也望风溃散，尔朱兆于是乘胜直入洛阳（胡三省注：事见上卷上年）。到这时，尔朱世隆论功封赏史仵龙、阳文义，各封千户侯，节闵帝说：“史仵龙、阳文义，对大王有功，对国家却无勋。”最终没批准。尔朱仲远镇守滑台，上表用他的部下都督为西兖州刺史，先任用后上表，节闵帝下诏回复说：“已经能就近补任，何必麻烦远方奏报！”尔朱天光消灭万俟丑奴时（胡三省注：事见上卷上年），刚得到波斯国献上的狮子，送到洛阳，等到节闵帝即位，下诏说：“禽兽囚禁起来就违背天性。”命令送回本国。使者因波斯路途遥远无法到达，在路上杀死狮子返回，有关部门弹劾使者违背圣旨，节闵帝说：“怎能因禽兽而治人的罪！”于是赦免了使者。

    5北魏镇远将军清河人崔祖螭等聚集青州七郡的部众包围东阳（胡三省注：青州管辖齐、北海、乐安、勃海、高阳、河间、乐陵七郡，治所在东阳），十天之内，部众达十多万。青州刺史东莱王元贵平率领城民固守，派太傅谘议参军崔光伯出城慰劳，崔光伯的哥哥崔光韶说：“城民骄横放纵已久（胡三省注：说东阳的百姓，依仗州府势力，欺凌所属郡县，放纵的日子很久了），众人怒气很盛，不是慰谕能化解的，我弟弟前去，必定不能保全性命。”元贵平强迫他去，崔光伯出城后，被人射死。

    6幽、安、营、并四州行台刘灵助，自认为方术能打动人心，又推算得知尔朱氏将衰败，于是起兵自称燕王、开府仪同三司、大行台，声言为魏敬宗报仇，且妄称图谶说“刘氏当王”。因此幽、瀛、沧、冀四州的百姓多追随他，追随他的人夜里举火为号，不举火的村庄就会被各村共同屠杀。刘灵助领兵南进至博陵的安国城（胡三省注：魏收《地形志》记载，博陵郡安国县有安国城，北平郡蒲阴县也有安国城，所以称博陵的安国城来区分）。

    尔朱兆派监军孙白鹞到冀州，借口征调百姓的马匹，想等高乾兄弟送马时收捕他们。高乾等得知后，与前河内太守封隆之等合谋，暗中部署壮士，袭击占据信都（今河北冀州），杀死孙白鹞（胡三省注：《考异》说：《北史》作“白鸡”，现在依从《北齐书》），捉住冀州刺史元嶷。高乾等想推举他们的父亲高翼代理州事，高翼说：“聚集乡邻，我不如封皮（胡三省注：封皮是封隆之的小字）。”于是奉封隆之代理州事，为魏敬宗举哀，将士都穿白色丧服，登坛誓师，向各州郡发布檄文，共同讨伐尔朱氏，仍受刘灵助调度。封隆之，是封磨奴的族孙（胡三省注：封磨奴的事见一百一十九卷宋高祖永初元年）。

    殷州刺史尔朱羽生率领五千人袭击信都，高敖曹来不及披甲，带领十多名骑兵驰击敌军，高乾在城中用绳子放下五百人，追兵还没赶到，高敖曹已与敌军交战，尔朱羽生败逃。高敖曹的马槊技艺天下无双，身边士兵无不以一当百，当时人把他比作项羽。

    高欢屯驻在壶关大王山（胡三省注：魏收《地形志》记载，上党郡屯留县有凤凰山，一名大王山。北魏太平真君九年二月，诏令在壶关东北大王山堆石为三封，又斩断山北凤凰山南足以断绝王气，后来高欢果然在此屯兵），六十天后，才领兵东进，声言讨伐信都。信都人都很害怕，高乾说：“我听说高晋州（高欢）雄才大略盖世，尔朱荣任用高欢为晋州刺史，所以这样称呼他。他的志向不在人下。况且尔朱无道，弑君虐民，正是英雄立功的时机，他今天前来，必定有深远谋划，我当轻骑迎接，暗中了解他的意图，各位不要害怕。”于是带领十多名骑兵与封隆之的儿子封子绘暗中到滏口拜见高欢，劝高欢说：“尔朱残暴叛逆，人神共愤，凡是有良知的，谁不想奋起反抗！明公威名德行向来显着，天下人倾心归附，若以义起兵，那么强横之徒不足以成为明公的对手。我们州虽小，户口不少于十万，粮食秸秆的税收足以供给军资，希望明公仔细考虑计策。”高乾言辞慷慨，高欢大喜，与他同帐而睡。

    当初，河南太守赵郡人李显甫，喜好豪侠，聚集几千家李氏在殷州西山方圆五六十里居住。李显甫去世后，儿子李元忠继位。李家向来富裕，多放债求利，李元忠把债券全部烧掉，免除债务，乡邻都很敬重他。当时盗贼蜂起，清河有五百人西去戍守，返回时经过赵郡，因道路堵塞，一起投奔李元忠；李元忠派家奴为向导，说：“若遇到贼寇，只说李元忠派来的。”照他说的做，贼寇都躲避让路。等到葛荣起兵，李元忠率领宗族乡党修建营垒自保，坐在大槲树下，前后斩杀违命者共三百人，贼寇到来，李元忠就击退他们。葛荣说：“我从中山到这里，接连被赵李打败（胡三省注：李氏是赵郡大姓，当时称为赵李），怎能成就大事！”于是全军围攻，捉住李元忠带在军中。贼寇平定后，朝廷就地任命他为南赵郡太守（胡三省注：北魏太和十一年，分赵郡的平乡、柏人、中丘，巨鹿的南蛮、巨鹿、广阿设置南巨鹿郡，后改为南赵郡，属殷州），李元忠好酒，没有政绩。

    等到尔朱兆弑杀魏敬宗，李元忠弃官回乡，谋划起兵讨伐。恰逢高欢东进，李元忠乘敞车，载着素筝浊酒迎接，高欢听说他是酒徒，没立即接见。李元忠下车独坐，斟酒撕肉吃，对守门人说：“本说明公招纳俊杰，现在听说国士到门，却不像周公吐哺、汉王辍洗那样礼遇（胡三省注：用周公、汉高祖的典故责备高欢），他的为人可想而知，还我名帖，不必通报了！”守门人告知高欢，高欢急忙接见他，引入帐中，酒过两巡，李元忠从车上取筝弹奏，慷慨长歌，歌毕，对高欢说：“天下形势可见，明公还要侍奉尔朱吗？”高欢说：“富贵都由他们所给，怎敢不尽节！”李元忠说：“这不是英雄所为！高乾邕（高乾字乾邕）兄弟来了吗？”当时高乾已见高欢，高欢骗他说：“堂叔辈粗犷，怎肯来！”（胡三省注：高欢与高乾兄弟同出渤海，所以称堂叔）李元忠说：“虽粗犷，却都懂事务。”高欢说：“赵郡人喝醉了。”派人扶出，李元忠不肯起，孙腾进言说：“这人是上天派来的，不可违背。”高欢于是又留他谈话，李元忠慷慨流泪，高欢也悲伤不已。李元忠于是进策说：“殷州狭小，没有粮草兵器，不足以成就大事。若前往冀州，高乾邕兄弟必定会做明公的东道主（胡三省注：北魏冀州治信都，高乾邕兄弟占据那里，所以这样说）。殷州就可以赐给我。冀、殷联合后，沧、瀛、幽、定自然顺服，只有刘诞这狡猾的胡人可能抗拒（胡三省注：刘诞也是契胡种族，当时任相州刺史，镇守邺城），但不是明公的对手。”高欢紧紧握住李元忠的手表示感谢。

    高欢到山东后，约束士兵，不许侵犯百姓一丝一毫，每次经过麦地，高欢都亲自牵马步行，远近听说后，都称赞高仪同（胡三省注：尔朱氏加授高欢仪同三司，所以当时这样称呼）带兵严明，更加归心。

    高欢向相州刺史刘诞求粮，刘诞不给；有军营的租米，高欢就抢掠过来。进军到信都，封隆之、高乾等开门迎接。高敖曹当时在外攻城略地，听说后，认为高乾是妇人，送给他布裙；高欢派长子高澄以子孙之礼拜见，高敖曹才同来。

    7癸酉日，北魏封长广王元晔为东海王，任命青州刺史鲁郡王元肃为太师，淮阳王元欣为太傅，尔朱世隆为太保，长孙稚为太尉，赵郡王元谌为司空，徐州刺史尔朱仲远、雍州刺史尔朱天光同为大将军，并州刺史尔朱兆为天柱大将军；赐高欢爵勃海王，征召入朝。长孙稚坚决辞去太尉，（胡三省注：世道衰败难以辅佐，所以推辞）于是任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尔朱兆辞让天柱大将军，说：“这是叔父（尔朱荣）最终的官职，我怎敢接受！”坚决推辞不接受，不久加授都督十州诸军事（胡三省注：十州，南至汾、晋，北到云、朔），世袭并州刺史。高欢推辞不接受征召。尔朱仲远移镇大梁，又加授兖州刺史。

    尔朱世隆当初任仆射时（胡三省注：大通二年，尔朱荣入洛阳，以尔朱世隆为尚书仆射），畏惧尔朱荣的威严，自我约束，留心公文（胡三省注：案也是几案，处理文书都摆在几案上审阅，留心几案指留心尚书省文书），接待宾客，有通达敏捷的名声。等到尔朱荣死后，无所顾忌，任尚书令，在家处理公务，坐在符台省（胡三省注：指尚书省），事无大小，不先报告尔朱世隆，有关部门不敢执行。派尚书郎宋游道、邢昕在他的厅堂东西分坐，受理诉讼，称命施行（胡三省注：称命指称尔朱世隆的命令）。公然贪污淫乱，生杀自专；又想笼络士兵，普遍加官进爵，都封为将军，没有限额，从此功勋赏赐的官职大多泛滥，人们不再看重。当时，尔朱天光专制关右，尔朱兆占据并、汾，尔朱仲远擅权徐、兖，尔朱世隆在朝中掌权，竞相贪婪残暴。而尔朱仲远尤其严重，他管辖的富室大族，多被诬陷谋反，抄没妇女财物归自己（胡三省注：私家指尔朱仲远自己家），把男子投入黄河，这样的事不可胜数。自荥阳以东，租税全入他的军队，不送洛阳。东南州郡从牧守以下到百姓，畏惧尔朱仲远如同豺狼。因此天下人都厌恶尔朱氏，却因他们势力强大而不敢反抗。

    8己丑日，北魏任命泾州刺史贺拔岳为岐州刺史，渭州刺史侯莫陈悦为秦州刺史，都加授仪同三司（胡三省注：泾、渭二州荒凉残破而秦、岐二州稍完好，所以内迁算是晋升）。

    9北魏派大都督侯渊、骠骑大将军代郡人叱列延庆（胡三省注：叱列是少数民族复姓）讨伐刘灵助，到固城（胡三省注：固城应在中山城东、安国城西），侯渊畏惧刘灵助部众多，想领兵西入，据关守险等待变化，叱列延庆说：“刘灵助是庸人，借妖术迷惑众人，大军一到，他们都依仗符咒厌胜，怎肯拼命作战，与我们争胜负！不如出营城外，谎称西归，刘灵助听说后必定放松警惕，然后潜军袭击，必能擒获。”侯渊听从了他的建议。出营驻扎城西，声言要返回，丙申日，挑选精锐骑兵一千连夜出发，直抵刘灵助营垒；刘灵助战败，被斩杀，首级传送到洛阳。当初，刘灵助起兵时，自己占卜胜负，说：“三月底，我必入定州，尔朱氏不久将灭亡。”等到刘灵助的首级用盒子送到定州，果然在这个月底。（胡三省注：史言说用兵不能只信占卜而无谋略）

    10夏季四月乙巳日，昭明太子萧统去世。太子自从行冠礼后（胡三省注：天监十四年，太子行冠礼），梁武帝就让他参与处理朝政，百官奏事，堆满面前，太子辨析真伪谬误，明察秋毫，只让改正，不加以弹劾，判决案件，多所宽恕，待人宽厚包容，喜怒不形于色。喜好读书写文章，招纳有才之士，赏识宠爱不怠；出宫二十多年（胡三省注：说从禁中出居东宫），不蓄养歌舞艺人。每逢大雨积雪，派手下巡视街巷，看望贫困者并赈济。天性孝顺谨慎，在东宫，即使闲居，坐起都面向西（胡三省注：必定向西，是不敢背对皇上），有时夜里被召入宫，就端坐到天亮。病重时，担心让武帝担忧，武帝派人问候，就尽力亲手回信。去世后，朝野惋惜惊愕，建康男女，奔赴宫门，在路上哭泣。

    11癸丑日，北魏任命高欢为大都督、东道大行台、冀州刺史；又任命安定王尔朱智虎为肆州刺史。

    12北魏尔朱天光从夏州出兵，派将领讨伐宿勤明达，癸亥日，擒获宿勤明达，送到洛阳斩首（胡三省注：尔朱天光擒获万俟丑奴后又擒宿勤明达，河、陇平定，却不知这成为宇文泰的资本）。

    13丙寅日，北魏任命侍中、骠骑大将军尔朱彦伯为司徒。

    14北魏诏令有关部门不得再称梁朝为“伪梁”（胡三省注：北魏不能与梁朝抗衡的缘故）。

    15五月丙子日，北魏荆州城民斩杀赵修延，重新推举李琰之代理州事（胡三省注：赵修延捉住李琰之的事见上卷上年）。

    16北魏尔朱仲远派都督魏僧勖等在东阳讨伐崔祖螭，将他斩杀（胡三省注：《考异》说：《北齐李浑传》记载：“普泰中，崔社客在海岱反叛，围攻青州。任命李浑为征东将军、都官尚书、行台前往救援，而崔社客是老将多谋，各城各自坚守，坚壁清野。将领们意见不一，李浑说：‘崔社客是贼寇根本，若挑选精兵，衔枚夜袭，直趋营下，出其不意，瞬间就能擒获。如崔社客被擒，各郡可传檄而定。’将领们迟疑，李浑就速行，天未亮到达城下，贼众惊散，擒获崔社客，斩首送洛阳。”按其时间事迹与崔祖螭大致相同，不知崔社客就是崔祖螭还是另一人，现在依从《魏帝纪》）。

    17当初，昭明太子安葬母亲丁贵嫔（胡三省注：普通七年，丁贵嫔去世），派人寻找吉利的墓地。有人贿赂宦官俞三副求卖地，说若得钱三百万，就把一百万给他。俞三副暗中启奏梁武帝，说“太子找到的地不如现在这块地对皇上吉利”（胡三省注：今地指求卖的地）。梁武帝年老多忌讳，立即下令买下。安葬后，有道士说：“这块地不利于长子，若镇压，或许可延长福运。”于是制作蜡鹅及其他物品埋在墓侧长子的位置。宫监鲍邈之、魏雅起初都受太子宠信（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梁朝制度，东宫有外监殿局、内监殿局。宫监就是唐代内直局的职务，龙朔二年改监为内直郎），鲍邈之后来被魏雅疏远，就暗中启奏梁武帝说：“魏雅为太子诅咒祈祷。”梁武帝派人挖掘，果然找到蜡鹅等物，大惊，想彻查此事，徐勉坚决劝谏才停止，只杀了道士。因此太子终身惭愧愤恨，无法自证清白。去世后，梁武帝征召他的长子南徐州刺史华容公萧欢到建康，想立他为继承人，却记恨之前的事，犹豫很久，最终不立，庚寅日，遣送萧欢回镇（胡三省注：史因梁武帝不立孙子，追究事情起因。唉！梁武帝对豫章王萧综、临贺王萧正德，虽犯大逆，还容忍他们，至于昭明太子被谗言，却终身记恨，大概是上天夺去他的魂魄，为昭明太子之子萧詧仇视诸叔埋下伏笔）。

    史臣司马光说：君子对于正道，不可片刻偏离，不可半步差错。以昭明太子的仁孝，梁武帝的慈爱，因一点嫌疑迹象，太子忧愤而死，罪责延及后代，求吉得凶，无法洗刷，能不引以为戒吗！因此诡异荒诞的士人，奇邪的方术，君子要远离。

    18丙申日，梁武帝立太子的同母弟晋安王萧纲为皇太子。朝野多认为不合礼法（胡三省注：立嫡长孙才合礼法）。司议侍郎周弘正（胡三省注：按《陈书周弘正传》记载：普通中初设司文义郎，在寿光省当值，任命周弘正为司义侍郎，“议”应为“义”），曾任晋安王主簿，于是上奏说：“谦让之道废弃，已有多年。明大王殿下，天生将成圣人（胡三省注：《论语》记载：太宰问子贡说：“夫子是圣人吗？”子贡说：“本是上天要让他成为圣人。”朱元晦注说：将，大概，是谦虚不敢确定的说法。有人说：将，伟大），四海归心，因此皇上发德音，立大王为储君。我想听到殿下发扬目夷的至上仁德（胡三省注：《左传》记载：宋桓公生病，太子兹父坚决请求说：“目夷年长且仁，您立他吧。”桓公命令子鱼，子鱼推辞说：“能以国相让，仁还有更大的吗？臣不如他。”于是逃走），坚守子臧的大贤气节（胡三省注：《左传》记载：成公十三年，诸侯伐秦，曹宣公在军中去世，曹人派公子负刍留守，公子欣时迎接曹宣公的灵柩；负刍杀太子自立。安葬后，子臧（欣时）将要逃走，国人都要跟随，曹成公（负刍）害怕，认罪并请求，子臧才返回。诸侯讨伐曹成公，捉住他送回京师，将见子臧于周天子而立他，子臧推辞说：“圣人能保持气节，其次是守节。为君不是我的气节，虽不能成圣人，怎敢失节！”于是逃到宋国），放弃王位如同丢弃草鞋（胡三省注：《孟子》说：舜把放弃天下看作丢弃破鞋），或许能改变浇薄竞争的风气，光大吴国太伯让位的遗风（胡三省注：说太伯让天下，逃到吴地称王）。古代有这样的人，现在听到这样的话，能践行的，不是殿下是谁！让无为而治的教化重现于远古，让让王之道不废于后世，难道不是盛事吗！”晋安王不能听从。周弘正，是周舍的侄子（胡三省注：周舍在天监初年掌权）。

    太子任命侍读东海人徐摛为家令，兼管记，不久兼任领直（胡三省注：管记的职责同公府记室。梁朝制度，上台、东宫都有领直，领直是统领直卫兵）。徐摛的文体轻丽，东宫的人都学他，当时人称“宫体”。梁武帝听说后，发怒，召见徐摛，想斥责他。但见到徐摛后，他应对敏捷，言辞有理，武帝怒意消解，又问经史及佛教，徐摛纵横论辩，应答如流，武帝十分赞叹，宠爱日隆。领军朱异不满，对亲信说：“徐老头出入两宫，逐渐逼近我，我必须早作打算。”于是趁机对梁武帝说：“徐摛年老，又喜爱山水，想在一郡自养。”武帝以为徐摛真有此意，就召见他说：“新安有好山水。”于是出任新安太守。（胡三省注：史言说朱异固宠忌前）

    六月癸丑日，梁武帝立华容公萧欢为豫章王，他的弟弟枝江公萧誉为河东王，曲阿公萧詧为岳阳王（胡三省注：詧，与“察”同）。梁武帝因众人议论不息（胡三省注：说不合礼法），所以封萧欢兄弟大郡，以安慰他们。很久后，鲍邈之因引诱抢掠人口获罪，罪不至死，太子萧纲追思昭明太子的冤屈，流泪将他处死。

    19北魏高欢将要起兵讨伐尔朱氏，镇南大将军斛律金、军主善无人库狄干（胡三省注：善无县，前汉属雁门郡，后汉属定襄郡，魏、晋废除，后魏天平二年才以善无为郡）与高欢的妻弟娄昭、妻姐的丈夫段荣都劝他成事。高欢于是伪造文书，称尔朱兆将把六镇人配给契胡为部曲，众人都担忧恐惧。又伪造并州符令，征调士兵讨伐步落稽（胡三省注：步落稽即稽胡），调发一万人，将要派遣。孙腾与都督尉景为他们请求留五天，这样两次（胡三省注：孙腾、尉景为镇人请求停留，必定又趁机在下面煽动，这应当意会）。高欢亲自到郊外送行，挥泪告别，众人都号啕大哭，声震原野。高欢于是劝谕（胡三省注：先感动他们的心，再劝谕）说：“我与你们都是他乡之客，义同一家，没想到上级征调如此急切！现在直向西去，已该死，延误军期，又该死，配给契胡，还该死，怎么办？”众人说：“只有造反！”高欢说：“造反是应急之计，但需推一人为主，谁可以？”众人共推高欢，高欢说：“你们乡里难以驾驭。没见葛荣吗？虽有百万部众，却没有法度，最终败亡。现在以我为主，当与以前不同，不得欺凌汉人，不得违犯军令，生死听我号令才行；否则，不能免天下人耻笑。”众人都叩头说：“生死听令！”高欢于是杀牛犒劳士兵，庚申日，在信都起兵（胡三省注：《考异》说：《魏书·帝纪》记载起兵在庚申日，《北齐书·帝纪》在庚子日，《北史·魏纪》《齐纪》也是。现在依从《魏书纪》），也未敢公开说反叛尔朱氏。

    恰逢李元忠起兵逼近殷州，高欢令高乾率军救援。高乾轻骑入城见刺史尔朱羽生，与他商议军事，尔朱羽生与高乾一同出城，高乾趁机擒获斩杀他，持尔朱羽生首级拜见高欢。高欢捶胸说：“今天决定反叛了！”（胡三省注：高欢谋反不是一天，到尔朱羽生被杀，才说决定反叛，大概起初还怀疑李元忠、高乾邕的心意。李元忠已起兵逼殷州，高乾邕又斩尔朱羽生，高欢于是深知二人之心，且冀、殷之势已合，于是决定反叛）。任命李元忠为殷州刺史，镇守广阿。高欢于是上表列数尔朱氏罪状，尔朱世隆扣押表章不向上呈报（胡三省注：尔朱世隆任尚书令，所以能扣押高欢的表章）。

    20北魏杨播及弟弟杨椿、杨津都有名望德行。杨播刚毅，杨椿、杨津谦恭，家族孝友，缌麻亲都同住（胡三省注：凡三服以内的亲属），百口之家，无人说闲话。杨椿、杨津都官至三公，一门出了七郡太守，三十二州刺史（胡三省注：史言说杨氏富贵兴盛）。魏敬宗诛杀尔朱荣时，杨播的儿子杨侃参与谋划（胡三省注：事见上卷上年）；城阳王元徽、李彧，都是他的姻亲。尔朱兆入洛阳，杨侃逃归华阴，尔朱天光派杨侃的岳父韦义远招降，与他结盟，许诺赦免其罪。杨侃说：“他虽会食言，死者不过我一人，还希望保全百口之家。”于是出面应许，尔朱天光杀了他。当时杨椿已退休，与儿子杨昱在华阴，杨椿的弟弟冀州刺史杨顺、司空杨津、杨顺的儿子东雍州刺史杨辨、正平太守杨仲宣都在洛阳。秋季七月，尔朱世隆诬告杨氏谋反，请求收捕，节闵帝不许；尔朱世隆苦苦请求，节闵帝不得已，命令有关部门审查上报。壬申夜，尔朱世隆派兵包围杨津的宅第，尔朱天光也派兵在华阴袭击杨椿家，东西两族无论老少都被杀（胡三省注：居华阴的是西族，居洛阳的是东族），家产被抄没。尔朱世隆上奏说：“杨氏确实谋反，与官军对抗，已全部斩杀。”节闵帝惋惜很久，只字未说，朝野听说后，无不悲痛愤怒。杨津的儿子杨逸任光州刺史，尔朱仲远派使者去杀了他。只有杨津的儿子杨愔在收捕时恰巧外出，逃匿得以幸免，到信都拜见高欢（胡三省注：《考异》说：《北齐书杨愔传》记载：“杨愔的父亲杨津任并州刺史，杨愔随他赴任。不久孝庄帝被囚禁去世，杨愔当时想回都城，走到邯郸，拜访杨津的义从杨宽家，被杨宽捉住。到相州，见刺史刘诞，刘诞因杨愔是名家之后，很同情，派队主巩荣贵看守送都城。到安阳亭，巩荣贵就与他一同逃走，投奔高昂兄弟，潜伏多年。恰逢齐神武到信都，于是投名帖于军门，当即被任命为行台郎中。”按当时齐神武已在信都，说潜伏多年是错误。又说孝庄帝被囚禁去世，杨愔想回都城被捉，都不对），哭诉家祸，趁机献上讨伐尔朱氏的计策，高欢很器重他，当即任命为行台郎中（胡三省注：杨愔门第高，又有才干，高欢起兵之初，借人望增重，借才干办事，所以提拔任用。士人无论贤愚，入朝就被嫉妒，田横岛的逃亡由此而来）。

    21乙亥日，梁武帝亲临殿前策立太子，大赦天下。

    22丙戌日，北魏司徒尔朱彦伯因旱灾辞职，戊子日，任命尔朱彦伯为侍中、开府仪同三司（胡三省注：尔朱彦伯在兄弟中过错较少）。尔朱世隆坚决辞让太保，节闵帝特置仪同三司之官（胡三省注：“司”应为“师”），位次在上公之下（胡三省注：太师、太傅、太保为三司，位上公），庚寅日，任命尔朱世隆担任。斛斯椿向尔朱世隆诬陷朱瑞，尔朱世隆杀了他（胡三省注：因朱瑞是魏敬宗亲近信任的人）。

    23庚寅日，梁武帝下诏：“凡宗室亲戚有服属关系的（胡三省注：有服属指缌麻以上亲），都可赐汤沐邑，食乡亭侯，（胡三省注：妇人赐汤沐邑，男子食乡侯、亭侯），按亲疏分等级。”

    24壬辰日，梁朝任命吏部尚书何敬容为尚书右仆射。何敬容，是何昌?的儿子（胡三省注：何昌?是何尚之弟弟的儿子）。

    25北魏尔朱仲远、尔朱度律等听说高欢起兵，仗着势力强大，不以为意，只有尔朱世隆担忧。尔朱兆率步骑二万出井陉，赴殷州，李元忠弃城奔信都。八月丙午日，尔朱仲远、尔朱度律领兵讨伐高欢。九月己卯日，北魏任命尔朱仲远为太宰，庚辰日，任命尔朱天光为大司马。

    26癸巳日，北魏节闵帝追尊父亲广陵惠王为先帝，母亲王氏为先太妃，封弟弟元永业为高密王，儿子元恕为勃海王。

    27冬季十月己酉日，梁武帝到同泰寺，登法座，讲解《涅盘经》，七天后结束。

    28乐山侯萧正则，先前因罪流放到郁林（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乐山县属郁林郡。郁林是汉代古郡，唐代为郁林州），招诱亡命之徒，想攻打番禺，广州刺史元仲景讨伐斩杀他（胡三省注：“仲景”应为“景仲”）。萧正则，是萧正德的弟弟（胡三省注：史言说临川王萧宏诸子都凶暴悖逆）。

    29孙腾劝高欢说：“现在与朝廷隔绝，号令无所秉承，不权且立一位君主，部众将溃散。”高欢迟疑，孙腾再三请求，于是立勃海太守元朗为帝。元朗，是元融的儿子（胡三省注：章武王元融被葛荣杀死）。壬寅日，元朗在信都城西即位，改元中兴。（胡三省注：北魏废帝元朗，字仲哲，章武王元融第三子）。任命高欢为侍中、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将军、录尚书事、大行台，高乾为侍中、司空，高敖曹为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冀州刺史（胡三省注：当时废帝任命高敖曹为冀州刺史，终身任职），孙腾为尚书左仆射、河北行台，魏兰根为右仆射（胡三省注：去年，魏敬宗任命魏兰根为河北行台）。

    己酉日，尔朱仲远、尔朱度律与骠骑大将军斛斯椿、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贺拔胜、车骑大将军贾显智驻军阳平（胡三省注：此阳平县，汉代属东郡，魏、晋以来属阳平郡，唐代魏州莘县即其地）。贾显智名智，以字行，是贾显度的弟弟。尔朱兆出井陉，驻军广阿，部众号称十万。高欢施反间计，说“尔朱世隆兄弟谋划杀尔朱兆”，又说“尔朱兆与高欢同谋杀尔朱仲远等”，因此他们互相猜疑，徘徊不前。尔朱仲远等多次派斛斯椿、贺拔胜去劝谕尔朱兆，尔朱兆率轻骑三百来见尔朱仲远，同坐帐下，神色不满，手舞马鞭，长啸远望（胡三省注：郑玄说：啸是蹙口出声），怀疑尔朱仲远等有变，于是快步而出，驰马返回。尔朱仲远派斛斯椿、贺拔胜等追赶，劝说他，尔朱兆捉住斛斯椿、贺拔胜带回营中，尔朱仲远、尔朱度律大惊，领兵南逃。尔朱兆数说贺拔胜的罪状，将要斩杀，说：“你杀卫可孤，是罪一（胡三省注：事见一百五十卷普通五年）；天柱（尔朱荣）去世，你不与尔朱世隆等同来，却东征我（胡三省注：事见上卷上年），是罪二。我想杀你很久了，现在还有什么话说？”贺拔胜说：“卫可孤是国家大患，我父子诛杀他，功劳不小，反而成罪吗？天柱被杀，是君杀臣，我宁愿辜负大王，不能辜负朝廷。今天之事，生死由大王。但寇贼逼近，骨肉相残，自古及今，没有这样而不灭亡的。我不怕死，只怕大王失策。”尔朱兆于是放了他。

    高欢将要与尔朱兆交战，却畏惧他势众，询问亲信都督段韶（胡三省注：亲信都督是北魏末年将领专兵时始设的官职，统领亲兵），段韶说：“所谓人多，是能得众人死力；所谓强大，是能得天下人心。尔朱氏上弑天子，中屠公卿，下暴百姓，大王以顺讨逆，如汤沃雪，有什么人多势强可言！”高欢说：“即使如此，我以小敌大，恐怕没有天命不能成功。”段韶说：“我听说‘小能敌大，是因为小国得道大国失道（胡三省注：《左传》记载随大夫季梁的话）；皇天无亲，只辅助有德的人（胡三省注：《尚书·蔡仲之命》的话）’。尔朱氏外乱天下，内失英雄之心，智者不为他谋划，勇者不为他战斗，人心已失，天意怎会不顺从！”段韶，是段荣的儿子。辛亥日，高欢在广阿大败尔朱兆，俘虏五千多士兵。

    30十一月乙未日，梁武帝到同泰寺，讲解《般若经》，七天后结束。

    31庚辰日，北魏高欢领兵攻打邺城，相州刺史刘诞据城固守。

    32这一年，北魏南兖州城民王乞得劫持刺史刘世明，献州投降梁朝（胡三省注：北魏正光年间设置南兖州，治谯城，管辖陈留、梁、谯、沛、下蔡、北梁、马头等郡）。刘世明，是刘芳的族子（胡三省注：刘芳以儒学被魏孝文帝、宣武帝任用）。梁武帝任命侍中元树为镇北将军、都督北讨诸军事，镇守谯城。任命刘世明为征西大将军、郢州刺史，加授仪同三司。刘世明不接受，坚决请求北归，梁武帝允许。刘世明到洛阳，奉还所持节杖，回归乡里，不做官直到去世（胡三省注：“陈力就列，不能者止”，刘世明做到了。刘氏世代居住彭城）。

    中大通四年（壬子，公元532年）

    1春季正月丙寅日，梁朝任命南平王萧伟为大司马，元法僧为太尉，袁昂为司空。

    2梁武帝立西丰侯萧正德为临贺王。萧正德结交朱异，梁武帝封昭明太子诸子后，朱异说萧正德职位失当（胡三省注：说梁武帝曾养萧正德为子，后来归还本家，爵秩不能与诸子相比），所以封王。

    3梁朝任命太子右卫率薛法护为司州牧，护送魏王元悦入洛阳。

    4庚午日，梁武帝立太子萧纲的长子萧大器为宣城王。

    5北魏高欢攻打邺城，挖地道，立柱后焚烧，城墙塌陷（胡三省注：在城下挖地道未完成，怕土坍塌无法成功，所以立柱。地道完成后焚烧柱子，所以城墙塌陷）。壬午日，攻下邺城，擒获刘诞，任命杨愔为行台右丞。当时军政事务繁多，文檄教令都出自杨愔和开府谘议参军崔?。崔?，是崔逞的五世孙（胡三省注：崔逞离开燕国归北魏，被魏道武帝杀死）。

    6二月，梁朝任命太尉元法僧为东魏王，梁武帝已任元悦为魏王，让他从西路入魏；又让元法僧从东路入魏，所以称东魏王。想派他北还，兖州刺史羊侃为军司马，与元法僧同行。

    7扬州刺史邵陵王萧纶派人到市场赊买几百匹锦彩丝布，商人都关闭店铺不出；少府丞何智通据实启奏。萧纶被责备回府，就派防合戴子高等用槊在都城小巷刺杀何智通，刀刃从背部穿出。何智通认识戴子高，取血在车壁上指画“邵陵”二字才断气，因此事情败露。庚戌日，萧纶因罪被免为庶人，锁在府中，二十天后才解锁，不久恢复封爵。

    8辛亥日，北魏安定王元朗追谥魏敬宗为武怀皇帝，甲子日，任命高欢为丞相、柱国大将军、太师；三月丙寅日，任命高澄为骠骑大将军。丁丑日，安定王元朗率百官入居邺城。

    尔朱兆与尔朱世隆等互相猜疑，尔朱世隆用谦卑的言辞和丰厚的礼物劝谕尔朱兆，想让他赴洛阳，任他所欲，又请节闵帝娶尔朱兆的女儿为皇后；尔朱兆才高兴，与尔朱天光、尔朱度律重新立誓结盟，又亲近和睦。

    斛斯椿暗中对贺拔胜说：“天下人都怨恨尔朱氏，而我们为他们效力，离灭亡不远了，不如图谋他们。”贺拔胜说：“尔朱天光与尔朱兆各据一方，想全部除掉很难，若除不尽，必留后患，怎么办？”斛斯椿说：“这容易做到。”于是劝尔朱世隆征召尔朱天光等赴洛阳，共同讨伐高欢。尔朱世隆多次征召尔朱天光，尔朱天光不到，派斛斯椿亲自去邀请，说：“高欢作乱，非大王不能平定，怎能坐视宗族灭亡！”尔朱天光不得已，将要东出，向雍州刺史贺拔岳问策（胡三省注：贺拔岳从岐州迁任雍州刺史），贺拔岳说：“大王家跨据三方（胡三省注：尔朱兆北据并、汾，尔朱天光西占关、陇，尔朱仲远擅权徐、兖，是跨据三方），兵马强盛，高欢是乌合之众，怎能对抗！只要能同心协力，前往无不获胜。若骨肉相疑，就自顾不暇，怎能制服别人！依我看，不如暂镇关中巩固根本，分遣精兵与各路军队合力，进可克敌，退可自保。”尔朱天光不听。闰月壬寅日，尔朱天光从长安，尔朱兆从晋阳，尔朱度律从洛阳，尔朱仲远从东郡都到邺城会合，部众号称二十万，沿洹水驻军（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洹水经邺城南。），节闵帝以长孙稚为大行台，总领各军。

    高欢令吏部尚书封隆之守邺城，癸丑日，出屯紫陌（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漳水东出山过邺，又北经祭陌西。战国时，俗巫为河伯娶妇，在此陌祭祀。田融认为是紫陌。赵建武十一年，在水上造紫陌浮桥）。大都督高敖曹率乡中部曲王桃汤等三千人随从。高欢说：“高都督率领的都是汉兵，恐怕不足以成事，想拨一千多鲜卑兵混合使用，怎么样？”高敖曹说：“我率领的士兵训练已久，前后作战，不比鲜卑差。现在若混合，情意不相投，胜则争功，退则推罪，不必另配。”

    庚申日，尔朱兆率轻骑三千夜袭邺城，攻打西门，不胜而退。壬戌日，高欢的战马不满二千，步兵不满三万，寡不敌众，于是在韩陵布成圆阵（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邺县有韩陵山。杜佑说在相州安阳县东北。），连接牛驴堵塞退路，于是将士都有死战之心。尔朱兆望见高欢，远责他反叛，高欢说：“我们本来合力，是为共同辅佐帝室。现在天子在哪里？”尔朱兆说：“永安帝（魏敬宗）枉杀天柱（尔朱荣），我是报仇！”高欢说：“我从前听天柱谋划，你站在门边，怎能说没反叛！（胡三省注：对两军揭露他的阴谋，以正尔朱氏的罪）况且君杀臣，报什么仇！今天情义已绝。”于是交战。高欢领中军，高敖曹领左军，高欢的堂弟高岳领右军。高欢作战不利，尔朱兆等乘胜追击，高岳率五百骑兵冲击敌军前方，别将斛律敦收集散兵从后面追击，高敖曹率一千骑兵从栗园出兵横击，尔朱兆等大败，贺拔胜与徐州刺史杜德在阵前投降高欢。尔朱兆对慕容绍宗捶胸说：“不听您的话，才到这地步！”（胡三省注：指慕容绍宗劝尔朱兆不让高欢统领州镇兵而尔朱兆不听）想轻骑西逃（胡三省注：从邺西逃归晋阳），慕容绍宗调转旗帜吹响号角（胡三省注：徐广《车服仪制》说：角，前代书记没有记载，有人说本出羌、胡，用来惊吓中原的马。杜佑说：大角就是后魏的簸逻回），收集散兵组成军队离去。尔朱兆回晋阳，尔朱仲远奔东郡（胡三省注：秦置东郡，晋改为濮阳国，后又为东郡，治滑台城）。尔朱彦伯听说尔朱度律等战败，想亲自领兵守河桥，尔朱世隆不听。

    尔朱度律、尔朱天光将要到洛阳，大都督斛斯椿对都督贾显度、贾显智说：“现在不先捉住尔朱氏，我们都活不成。”于是夜里在桑树下结盟，约定加速先回。尔朱世隆派外兵参军阳叔渊（胡三省注：“渊”下应有“单骑”二字）驰赴北中（胡三省注：北中即北中郎府城，在河桥北岸），挑选审查败兵，依次纳入。斛斯椿到后，不能入城，就骗阳叔渊说：“尔朱天光的部下都是西人，听说要大肆抢掠洛阳，迁都长安，应先让我入城防备。”阳叔渊相信了。夏季四月甲子朔日，斛斯椿等入据河桥，杀尽尔朱氏的党羽。尔朱度律、尔朱天光想攻打，恰逢大雨昼夜不停，士兵马匹疲惫，弓箭无法使用，于是西逃，到灅陂津（胡三省注：灅陂津在河桥西，也称雷波，就是尔朱兆侵犯洛阳时率骑兵涉水之处。），被人擒获，送到斛斯椿处。斛斯椿派行台长孙稚到洛阳奏报，另派贾显智、张欢率骑兵袭击尔朱世隆，捉住他。尔朱彦伯当时在宫中当值，长孙稚在神虎门启奏：“高欢义功已振，请诛杀尔朱氏。”节闵帝派舍人郭崇报告尔朱彦伯，尔朱彦伯仓皇逃出，被人捉住，与尔朱世隆都在阊阖门外斩首，将他们的首级连同尔朱度律、尔朱天光送到高欢处。

    节闵帝派中书舍人卢辩到邺城慰劳高欢，高欢让他见安定王元朗，卢辩直言不从，高欢不能使他屈服，就放了他。卢辩，是卢同的侄子（胡三省注：卢同起初依附元叉晋升）。

    辛未日，骠骑大将军、代理济州事务侯景向安定王元朗投降，任命侯景为尚书仆射、南道大行台、济州刺史。

    尔朱仲远前来投奔梁朝。尔朱仲远帐下都督乔宁、张子期从滑台到高欢处投降。高欢责备他们说：“你们侍奉尔朱仲远，享受他的荣华富贵，盟誓百重，许诺同生死。先前尔朱仲远从徐州叛乱，你们是主谋；现在尔朱仲远南逃，你们又反叛他。事奉天子不忠，事奉尔朱仲远无信，犬马还认识饲养它的人，你们连犬马都不如！”于是斩杀他们。

    尔朱天光东下时，留弟弟尔朱显寿镇守长安，召秦州刺史侯莫陈悦，想与他一同东进。贺拔岳知尔朱天光必败，想留侯莫陈悦共同谋取尔朱显寿以响应高欢，计策未决。宇文泰对贺拔岳说：“现在尔朱天光还近，侯莫陈悦未必有二心，若把这计划告诉他，恐怕他受惊。但侯莫陈悦虽为主将，不能制服部众（胡三省注：将，jiàng），若先劝说他的部众，必定有人动心；侯莫陈悦进则错过与尔朱氏约定的期限，退则担心人心变动，趁此时机劝他，事必成功。”贺拔岳大喜，立即令宇文泰入侯莫陈悦军中劝说，侯莫陈悦于是与贺拔岳一同袭击长安。宇文泰率轻骑为前锋，尔朱显寿弃城逃走，追到华阴擒获。高欢任命贺拔岳为关西大行台（胡三省注：《考异》说：《北史》记载，薛孝通为中书郎，认为“关中险固，是秦汉旧都，需预先谋划镇守，作为后计，即使河北失利，还能据守。”节闵帝深表同意，问：“谁可胜任？”薛孝通与贺拔岳同事尔朱天光，又与周文帝（宇文泰）有旧交，二人都先在关右，于是一同推荐。于是破格授贺拔岳督岐、华、秦、雍诸军事、关西大行台、雍州牧，周文帝为左丞，薛孝通为右丞，持诏书乘驿车入关，授贺拔岳等同镇长安。后来尔朱天光在韩陵战败，节闵帝最终不能入关，被齐神武（高欢）幽禁废黜。按尔朱天光还在，节闵帝怎敢任命贺拔岳镇关中！现在依从《魏书》）。贺拔岳以宇文泰为行台左丞，领府司马，事无巨细都委托他。

    尔朱世隆抗拒高欢时，派齐州行台尚书房谟招募士兵赴四渎（胡三省注：四渎是津名，在临济县。《水经注》记载，河水东北流至四渎津，津西侧岸临河有四渎祠，因从河入济、从泗入淮、从淮达江，水路周流，所以有四渎之名），又派弟弟青州刺史尔朱弼赴乱城，扬言北渡，形成掎角之势。等到韩陵战败，尔朱弼回东阳，听说尔朱世隆等已死，想前来投奔，多次与手下割臂结盟。帐下都督冯绍隆，向来被尔朱弼信任，劝他说：“现在正共患难（胡三省注：《诗经·击鼓》说：死生契阔。毛苌注：契阔是勤苦），应再割胸前之血与众人结盟。”尔朱弼听从，召集部下，袒胸让冯绍隆割血，冯绍隆趁机拔刀杀了他，首级传送到洛阳。

    丙子日，安东将军辛永以建州投降安定王元朗。

    辛巳日，安定王元朗到邙山。高欢因安定王元朗血缘疏远（胡三省注：章武王元太洛是魏文成之子，魏献文的幼弟，元太洛生元融，元融生安定王元朗，与魏孝明帝是缌麻亲，所以说疏远。魏收《书》说章武王元太洛是魏景穆之子，以元彬为后，元彬生元融。若如此，则更疏远），派仆射魏兰根慰谕洛阳，且观察节闵帝的为人，想重新奉他为主。魏兰根认为节闵帝神采高明，恐怕日后难以控制，与高乾兄弟及黄门侍郎崔?共同劝高欢废黜他。高欢召集百官询问应立谁，无人应答，太仆代人綦毋儁极力称赞节闵帝贤明，应主社稷，高欢欣然同意。崔?变脸色说：“若说贤明，自然可等我高王（高欢）慢慢登位。广陵王（节闵帝）是逆胡（尔朱氏）所立，怎能还当天子！若听綦毋儁的话，王师以什么名义起兵？”高欢于是将节闵帝幽禁在崇训佛寺。

    高欢入洛阳，斛斯椿对贺拔胜说：“现在天下事，取决于我和你，若不先制人，将被人制。高欢刚到，图谋他不难。”贺拔胜说：“他对时局有功，害他不祥。近几夜与他同宿，且叙述往昔情谊，他对兄长（贺拔岳）恩情也多，何必畏惧！”斛斯椿才作罢（胡三省注：史言说贺拔胜有才武而无远识，高欢能用奸诈玩弄时人而取悦其心。斛斯椿是小有才的反复之人，图谋高欢的想法在魏孝武帝未立前就有了）。

    高欢因汝南王元悦是魏高祖的儿子，召来想立他，听说他狂暴无常，就作罢（胡三省注：《考异》说：《魏书·元悦传》记载：“神武派人示意，元悦到后，仍清狂，动辄有罪过，不可扶立，于是停止。”按元悦当时还在梁境，等召到洛阳，往返几日？大概神武听说他的行为而停止）。

    当时诸王多逃匿，尚书左仆射平阳王元修，是元怀的儿子（胡三省注：广平王元怀是魏高祖之子，元修是魏孝明帝的堂兄弟），藏匿在农家。高欢想立他，派斛斯椿寻找。斛斯椿见元修的亲信员外散骑侍郎太原人王思政，问王在哪里，王思政说：“需知你的意图。”斛斯椿说：“想立为天子。”王思政才告诉他。斛斯椿随王思政见元修，元修变色，对王思政说：“难道卖我吗？”王思政说：“不是。”元修说：“敢保证吗？”王思政说：“事态多变，怎能保证！”斛斯椿驰报高欢。高欢派四百骑兵迎元修入毡帐，表达诚意，泪湿衣襟，元修以寡德推辞，高欢再拜，元修也拜。高欢出帐准备服饰车马，进献汤沐，彻夜警戒。黎明（胡三省注：昧爽指天未亮），文武官员执鞭朝拜（胡三省注：军中不能备朝服，所以执鞭为敬），派斛斯椿奉劝进表。斛斯椿入帷门，躬身延颈不敢前（胡三省注：张守节说：磬折指曲身作揖，像石磬形状曲折。磬形中间弯曲两头下垂，说人弯腰则相似），元修令王思政取表来看，说：“便不得不称朕了。”（胡三省注：《尚书》说：天位艰难。又说：不要安于其位，那位置很危险。即使天人拥戴，神器归属，贤君在此之时，也会战栗害怕不能胜任。平阳王看劝进表说这话，骄满之气溢于言表，君子由此知他不能善终）。于是为安定王元朗作诏策禅位。

    戊子日，北魏孝武帝元修在东郭外即位，用代都旧制，以黑毡蒙七人，高欢居其一，孝武帝在毡上西向拜天后，入御太极殿（胡三省注：魏自孝文帝用夏变夷，宣武帝、孝明帝即位都用汉、魏制度，现在复用夷礼），群臣朝拜，登阊阖门大赦，改元太昌。任命高欢为大丞相、天柱大将军、太师，世袭定州刺史。庚寅日，加高澄为侍中、开府仪同三司。

    当初，高欢在信都起兵，尔朱世隆知司马子如与高欢有旧交，将他从侍中、骠骑大将军外任南岐州刺史。高欢入洛阳，召司马子如为大行台尚书、朝夕在身边，参与军政。广州刺史广宁人韩贤（胡三省注：魏收《志》记载，广宁郡属朔州，领石门、中川二县。《五代志》记载，马邑郡善阳县，后齐置朔州及广宁郡），向来被高欢善待，高欢入洛阳，凡尔朱氏所授官爵照例削夺，只有韩贤照旧。

    以前的御史中尉樊子鹄兼尚书左仆射，为东南道大行台，与徐州刺史杜德追击尔朱仲远；尔朱仲远已出境，于是在谯城攻打元树。

    高欢征召贺拔岳为冀州刺史，贺拔岳畏惧高欢，想单骑入朝。行台右丞薛孝通劝他说：“高王以几千鲜卑打败尔朱百万部众，确实难敌。但诸将有的向来位居其上，有的与他同辈，屈身服从，势必不得已。现在有的在京师，有的据州镇，高王除掉他们则失人望，留着则是心腹之患。况且吐万人（尔朱兆字）虽败逃，还在并州，高王正内抚群雄，外抗强敌，怎能离开巢穴，与您争关中之地！现在关中豪杰都归心于您，愿效智力。您以华山为城，黄河为堑，进可兼并山东，退可封锁函谷关（胡三省注：后汉王元劝隗嚣说：“我请以一丸泥为大王东封函谷关”），何必束手受制于人！”话未说完，贺拔岳握住薛孝通的手说：“您说得对。”于是婉言上书推辞不接受征召。

    壬辰日，丞相高欢回邺城，送尔朱度律、尔朱天光到洛阳斩首。

    五月丙申日，北魏孝武帝在门下外省毒死节闵帝，时年三十五岁（胡三省注：西魏谥节闵帝）。诏令百官会丧，用特殊礼仪安葬（胡三省注：加九旒、銮辂、黄屋、左纛、班剑百二十人，礼仪特异于诸王丧）。

    任命沛郡王元欣为太师，赵郡王元谌为太保，南阳王元宝炬为太尉，长孙稚为太傅。元宝炬，是元愉的儿子（胡三省注：京兆王元愉也是魏孝文帝之子）。丞相高欢坚决辞让天柱大将军，戊戌日，批准。己酉日，清河王元亶为司徒。

    侍中河南人高隆之，本是徐氏养子，丞相高欢命他为弟，仗高欢之势傲视公卿，南阳王元宝炬殴打他，说：“镇兵竟敢如此！”（胡三省注：魏迁洛阳，留居北镇的人都入军籍，所以骂他镇兵）。魏孝武帝因高欢的缘故，六月丁卯日，贬元宝炬为骠骑大将军，回府第。

    9北魏孝武帝避广平武穆王（元怀）的名讳，改谥武怀皇帝为孝庄皇帝（胡三省注：《谥法》：武而不成曰庄；死于原野曰庄；兵甲屡起曰庄），庙号敬宗。

    10秋季七月庚子日，北魏重新以南阳王元宝炬为太尉。

    11壬寅日，北魏丞相高欢领兵入滏口，大都督库狄干入井陉，攻击尔朱兆（胡三省注：滏，fu；陉，xing）。庚戌日，北魏孝武帝派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高隆之率十万步骑到太原与丞相高欢会合，任命高隆之为丞相军司。高欢驻军武乡（胡三省注：晋置武乡县，属上党郡，石勒分置武乡郡，唐代为武乡县，属潞州，宋代属威胜军），尔朱兆大肆抢掠晋阳，北逃秀容。并州平定。高欢因晋阳四面险要（胡三省注：太原郡之地，东阻太行、常山，西有蒙山，南有霍太山、高壁岭，北扼东陉、西陉关，所以也称为四塞之地），于是建大丞相府居住（胡三省注：自此到北齐建国，以晋阳为陪都）。

    12北魏夏州迁民郭迁占据青州反叛（胡三省注：郭迁从夏州迁青州，必定是反叛余党），刺史元嶷弃城逃走；诏令行台侯景等讨伐，攻下城池。郭迁前来投奔梁朝（胡三省注：南奔梁）。

    13北魏东南道大行台樊子鹄在谯城包围元树，分兵攻取蒙县等五城（胡三省注：去年，梁朝派元树镇谯城。蒙县，汉、晋属梁国，魏属谯郡，隋并入山桑县，唐代改山桑为蒙城县，属亳州），断绝援兵之路。元树请求率部众南归，以地还魏，樊子鹄等同意，与他立誓。元树部众一半出城，樊子鹄攻击，擒获元树及谯州刺史朱文开返回。羊侃行至官竹（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睢水从睢阳东南流，经竹圃。水边绿竹成荫，一眼望不到边，世人称梁王竹园；官府收利，故称官竹），闻元树战败而回。九月，元树到洛阳，很久后，又想南奔，魏人杀了他。

    14乙巳日，梁朝以司空袁昂领尚书令。

    15冬季十一月丁酉日，冬至（胡三省注：夏至日太阳北至，冬至日太阳南至。杜预说：冬至日太阳南至极点），北魏孝武帝在圜丘祭祀（胡三省注：古代因天道事天，故在圜丘祭天，圜象征天）。

    16甲辰日，北魏杀安定王元朗、东海王元晔（胡三省注：二王都曾被拥立，虽已废退，处于嫌疑之地，所以被杀）。

    17己酉日，北魏任命汝南王元悦为侍中、大司马。

    18北魏安葬灵太后胡氏（胡三省注：尔朱荣将灵太后沉河，现在才得以安葬）。

    19梁武帝闻魏室已定，十二月庚辰日，重新以太尉元法僧为郢州刺史（胡三省注：这年春任元法僧为东魏王）。

    20北魏孝武帝因汝南王元悦亲属近、地位尊（胡三省注：元悦是孝武帝的叔父），丁亥日，杀了他。

    21北魏大赦，改元永兴，因与魏太宗年号相同（胡三省注：永兴是北魏太宗即位初年的年号），又改元永熙。

    22北魏孝武帝娶丞相高欢的女儿为皇后，命太常卿李元忠到晋阳送聘礼。高欢与他宴饮，谈及旧事，李元忠说：“昔日起兵，轰轰烈烈，近来却寂寂无人问津。”高欢拍手笑说：“这人逼我起兵。”李元忠开玩笑说：“若不给我侍中，就另找起兵的地方。”高欢说：“起兵不愁没地方，只怕遇不上这样的老翁。”李元忠说：“正因为这样的老翁难遇，所以不离开。”于是捋着高欢的胡须大笑。高欢知他的心意，非常看重他。

    23尔朱兆到秀容后，分兵守险要，出入抢掠。北魏丞相高欢扬言讨伐，军队出发又停止多次，尔朱兆懈怠。高欢揣测他会在年初宴会，派都督窦泰率精锐骑兵疾驰袭击，一日一夜行三百里，高欢率大军随后（胡三省注：为明年窦泰打败尔朱兆张本）。



 第155章 梁纪十二

    起昭阳赤奋若（癸丑，公元533年），尽阏逢摄提格（甲寅，公元534年），共二年。

    高祖武皇帝十二

    中大通五年（癸丑，公元533年）

    1春季，正月辛卯日，梁武帝在南郊祭祀，大赦天下。

    2北魏窦泰突然到达尔朱兆的军营，尔朱兆的士兵因宴会放松警惕，突然见到窦泰的军队，惊慌逃窜；窦泰追击到赤谼岭（胡三省注：杜佑说：石州离石县有赤洪水，即离石水，赤洪是别名。高欢在赤洪岭击败尔朱兆，大概就在这附近。又说：赤洪水源出方山县，向东流入离石）将其击败，尔朱兆的部众全部投降或逃散。尔朱兆逃到深山，命令身边的西河人张亮及仆役陈山提砍下自己的首级投降，两人都不忍心；尔朱兆于是杀掉自己骑的白马，吊死在树上。高欢亲自前来哭祭，厚葬了他。慕容绍宗带着尔朱荣的妻子儿女及尔朱兆的残余部众到高欢处投降，高欢因旧日情谊，待他们很优厚。尔朱兆在秀容时，身边的人都暗中与高欢联络，只有张亮没有送过密信，高欢赞赏他，任命为丞相府参军。

    3北魏撤销各路行台（胡三省注：天监十五年，北魏以李平为行台，调度攻打硖石的各路军队，沿袭北魏初期的制度设置。正光末年盗贼兴起，才又设置各行台）。

    4辛亥日，梁武帝在明堂祭祀。

    5丁巳日，北魏孝武帝追尊父亲为武穆帝，太妃冯氏为武穆后，母亲李氏为皇太妃。

    6劳州刺史曹凤、东荆州刺史雷能胜等献城投降北魏（胡三省注：曹凤、雷能胜都是蛮人首领，朝廷根据他们的地盘授予州刺史）。

    7北魏侍中斛斯椿听说乔宁、张子期被杀（胡三省注：乔宁、张子期的死见上卷上年），内心不安，与南阳王元宝炬、武卫将军元毗、王思政秘密劝北魏孝武帝图谋丞相高欢。斛斯椿本来就有图谋高欢的心思，因乔、张二人之死，害怕灾祸降临，于是下定决心（胡三省注：斛斯椿本有图欢之心，因乔、张之死，惧祸将及，决计为之）。元毗，是元遵的玄孙（胡三省注：道武帝建国初期，常山王拓跋遵有辅佐之功）。舍人元士弼又说高欢接受诏书时不恭敬，孝武帝因此不满。斛斯椿劝孝武帝设置阁内都督部曲，又增加武直人数，从直阁以下，另外设置几百人（胡三省注：武直指武士入直殿阁。据《五代志》记载北齐制度，领军府将军掌管禁卫，左右卫府将军各一人掌管左右厢，御仗、直荡、直卫、直突、直合等都有相应官员，当时增加的设置可由此推知），都挑选四方勇猛的人充任。孝武帝多次外出巡游，斛斯椿亲自部署，另外组成队列（胡三省注：行阵，即队列），从此朝政、军事谋划，孝武帝只与斛斯椿决断。孝武帝因关中大行台贺拔岳拥有重兵，秘密与他勾结，又任命侍中贺拔胜为都督三荆等七州诸军事（胡三省注：七州包括三荆及襄、南襄、郢、南郢）、荆州刺史，想依靠贺拔胜兄弟对抗高欢，高欢更加不满。

    侍中、司空高乾在信都时，遭遇父亲丧事，来不及服满丧期。等到孝武帝即位，上表请求解职服丧，诏令允许解除侍中职务，保留司空一职。高乾虽请求退职，没想到会立即被批准，离开内廷后，朝政大多不能参与，常常闷闷不乐。孝武帝已经对高欢有二心，希望高乾为自己所用，曾在华林园宴会结束后，单独留下高乾，对他说：“司空世代忠良（胡三省注：指从高允以来），如今又立大功，我们虽为君臣，情义却如兄弟，应当共立盟约，加深情谊。”恳切地逼迫他。高乾回答：“臣以身许国，怎敢有二心！”当时事情仓促，且没料到孝武帝有异心，就没有坚决推辞，也没告诉高欢。等到孝武帝设置部曲，高乾才私下对亲信说：“主上不亲近功勋贤才却招集小人，多次派元士弼、王思政往来关西与贺拔岳商议，又任命贺拔胜为荆州刺史，表面疏远猜忌，实际在结党，让他们兄弟靠近，企图占据西方。灾祸将要发生，必定会牵连到我。”于是秘密告知高欢。高欢召高乾到并州，当面讨论时事，高乾趁机劝高欢接受北魏禅让，高欢用袖子捂住他的嘴说：“别胡说！现在让司空再任侍中，门下省事务全部委托给你。”高欢多次上奏请求，孝武帝不允许。高乾知道变故将起，秘密向高欢请求调任徐州；二月辛酉日，任命高乾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徐州刺史，以咸阳王元坦为司空（胡三省注：为北魏主杀高乾、讨伐高欢埋下伏笔）。

    8癸未日，梁武帝到同泰寺，讲解《般若经》，七天后结束，参加的有几万人。

    9北魏正光以前，阿至罗（胡三省注：阿至罗是高车种族。《魏书》记载：孝静帝兴和三年，阿至罗国主副伏罗越君子去宾来降，封为高车王）常常归附北魏。等到中原多事，阿至罗也反叛，丞相高欢招抚他们，阿至罗再次投降，共十万户。三月辛卯日，诏令重新任命高欢为大行台（胡三省注：北魏刚撤销各行台，现在又任命高欢此职，以招抚阿至罗），让他根据情况自行处置。高欢给予他们粮食布帛，议论的人认为白白浪费没有好处，高欢不听；等到经营河西，大得其用（胡三省注：指救援曹泥及攻取万俟受洛干时）。

    10高乾将要前往徐州，北魏主听说他泄露机密，就下诏给丞相高欢说：“高乾邕（高乾字）与朕私下有盟约，如今却反复无常。”高欢听说他与孝武帝结盟，也厌恶他，立即取出高乾前后多次上奏议论时事的文书，派使者封装呈上。孝武帝召见高乾，对着高欢的使者责备他，高乾说：“陛下自己有异心，却说臣反复，君主加罪，臣怎敢推辞！”于是被赐死。孝武帝又秘密敕令东徐州刺史潘绍业杀死高乾的弟弟高敖曹，高敖曹先听说高乾死讯，在路边埋伏壮士，捉住潘绍业，从他袍领中搜出敕书，于是带领十多名骑兵投奔晋阳。高欢抱着他的头哭着说：“天子枉杀司空。”高敖曹的哥哥高仲密任光州刺史，孝武帝敕令青州阻断他的归路（胡三省注：高仲密从东莱返回渤海，要经过青州），高仲密也逃奔晋阳（胡三省注：高仲密名慎，以字行）。

    11北魏太师鲁郡王元肃去世。

    12丙辰日，南平元襄王萧伟去世。

    13丁巳日，北魏任命赵郡王元谌为太尉，南阳王元宝炬为太保。

    14北魏尔朱兆进入洛阳时（胡三省注：尔朱兆入洛阳见一百五十四卷二年），焚烧太常乐库，钟磬全被烧毁。节闵帝诏令录尚书事长孙稚、太常卿祖莹等重新制作，到这时完成，命名为《大成乐》。

    15北魏青州百姓耿翔聚集部众抢掠三齐（胡三省注：三齐沿用秦、汉旧称），胶州刺史裴粲一味空谈，不做防御；夏季四月，耿翔突袭州城。左右侍从报告贼寇到了，裴粲说：“哪有这种道理！”左右又说已进入州门，裴粲才慢慢说：“耿王来了，可带他到厅堂，其余部众暂且交给城民。”耿翔斩杀裴粲，送首级来投降梁朝。

    16五月，北魏东徐州百姓王早等杀死刺史崔庠，献下邳投降梁朝（胡三省注：《考异》说：《梁帝纪》记载“六月己卯，魏建义城主兰宝以下邳城降”，现在依从《魏书》）。

    17六月壬申日，北魏任命骠骑大将军樊子鹄为青、胶大使，督率济州刺史蔡儁等讨伐耿翔。秋季七月，北魏军队到达青州，耿翔弃城投奔梁朝，诏令任命他为兖州刺史。

    18壬辰日，北魏任命广陵王元欣为大司马，赵郡王元谌为太师，庚戌日，任命前司徒贺拔允为太尉（胡三省注：《考异》说：《魏帝纪》作“贺拔渥”，按贺拔允字阿鞠泥，大概“泥”字误为“渥”）。

    当初，贺拔岳派行台郎冯景到晋阳，丞相高欢听说贺拔岳的使者到来，很高兴，说：“贺拔公还记得我吗！”与冯景歃血为盟，约定与贺拔岳结为兄弟。冯景返回，对贺拔岳说：“高欢奸诈有余，不可信任。”府司马宇文泰请求出使晋阳，以观察高欢的为人，高欢对他的相貌感到惊奇，说：“这年轻人目光不凡。”想留下他，宇文泰坚决请求返回复命；高欢打发他走后又后悔，派驿使紧急追赶，到关隘没追上而返回（胡三省注：项羽不杀刘邦，曹操放走刘备，桓玄容纳刘裕，都类似这种情况。有天命的人，本来就不是人能图谋的）。

    宇文泰到长安，对贺拔岳说：“高欢之所以没篡位，正是忌惮您兄弟；侯莫陈悦之流，不是他所顾忌的。您只需暗中防备，图谋高欢不难。现在费也头能射箭的骑兵不少于一万，夏州刺史斛拔弥俄突有三千多精兵（胡三省注：胜兵指能作战的士兵），灵州刺史曹泥、河西流民纥豆陵伊利等各拥部众，不知归属谁。您若率军靠近陇山（胡三省注：陇指陇坂），扼守要害，用威势震慑，用恩惠安抚，可收编他们的兵马补充我军。向西安抚氐、羌，向北安抚沙漠边塞（胡三省注：灵州、夏州塞外北临沙漠），返回长安，辅佐魏室，这是齐桓公、晋文公的功业。”贺拔岳大喜，又派宇文泰到洛阳请示事务，秘密陈述情况。孝武帝高兴，加授宇文泰武卫将军，让他返回报告。八月，孝武帝任命贺拔岳为都督雍、华等二十州诸军事、雍州刺史（胡三省注：北魏太和十一年分雍州置华州，领华山、澄城、白水郡。二十州包括雍、华、东华、岐、南岐、豳、原、河、渭、泾、夏、东夏、秦、南秦、梁、南梁、东梁、巴、益、东益），又割下胸前的血，派使者赐给贺拔岳。贺拔岳于是领兵向西屯驻平凉，以牧马为名（胡三省注：所谓靠近陇山）。斛拔弥俄突、纥豆陵伊利及费也头万俟受洛干、铁勒斛律沙门等都归附贺拔岳，只有曹泥归附高欢。秦、南秦、河、渭四州刺史一同在平凉会合，接受贺拔岳调度。贺拔岳因夏州地处边境要害，想找优秀的刺史镇守，众人推举宇文泰，贺拔岳说：“宇文左丞是我的左右手，怎能调离！”犹豫几天后，最终上表任用他。

    19九月癸酉日，北魏丞相高欢上表辞让王爵，不被允许；请求分封十万户食邑颁授功勋义士（胡三省注：勋义指自信都跟随起义讨伐尔朱氏有功的人），被批准。

    20冬季十月庚申日，梁朝任命尚书右仆射何敬容为左仆射，吏部尚书谢举为右仆射。

    21十一月癸巳日，北魏任命殷州刺史中山人邸珍为徐州大都督、东道行台、仆射，讨伐下邳（胡三省注：讨伐王早）。

    22十二月丁巳日，北魏主在嵩山狩猎；己巳日，到温泉；丁丑日，返回宫中。

    23北魏荆州刺史贺拔胜侵犯梁朝雍州（胡三省注：此为梁朝雍州，治襄阳），攻下下迮戍，煽动各蛮族；雍州刺史庐陵王萧续派兵攻击，多次战败，汉南震惊。贺拔胜又派兵攻打冯翊、安定、沔阳、酇城，都攻了下来（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竟陵郡蓝水县侨置冯翊郡，沔阳郡后来改为复州，襄阳郡阴城县旧置酇城郡，萧子显《齐志》记载宁蛮府领有安定郡，领新安等县，《五代志》新安并入襄阳郡南漳县，应当是在南漳界设置安定侨郡。蓝水在唐代并入郢州长寿县，阴城并入谷城县）。萧续派电威将军柳仲礼屯驻谷城抵御，贺拔胜攻打不下，于是返回；从此沔北化为废墟。柳仲礼，是柳庆远的孙子（胡三省注：柳庆远见一百四十三卷齐东昏侯永元二年）。

    24北魏丞相高欢担心贺拔岳、侯莫陈悦强大，右丞翟嵩说：“我能离间他们，让他们自相残杀。”高欢派他去。高欢又派长史侯景招抚纥豆陵伊利，伊利不听从。

    中大通六年（甲寅，公元534年）

    1春季正月壬辰日，北魏丞相高欢在河西攻击纥豆陵伊利，擒获他，将他的部落迁到河东（胡三省注：河西指五原河以西，河东指五原河以东）。北魏主责备他说：“伊利不侵犯不反叛，是国家的忠臣（胡三省注：《左传》记载戎子驹支说“为先君不侵不叛之臣”），大王突然讨伐他，难道有一个使者先请示过吗！”

    2北魏东梁州百姓夷人作乱（胡三省注：魏收《志》记载东梁州领金城、直城、安康、魏明郡，《五代志》西城郡旧置东梁州，金城即今天的金州城，是东梁州治所），二月，诏令以代理东雍州事务的丰阳人泉企讨伐平定（胡三省注：北魏世祖在平阳置东雍州，太和中撤销。孝昌中在平阳置唐州，因唐尧都平阳得名，建义初改为晋州，未曾复置东雍州。《五代志》说雍州郑县后魏置东雍州，参考魏收《志》，郑县当时已属华州界，不知此东雍州设在何地。魏收《志》记载丰阳县属上庸郡，太安二年设置。《姓谱》说《国语》记载潞、泉、余、满都是赤狄隗姓，又吴全琮的孙子吴恽降魏，封南阳，食邑白水，因此改为泉氏）。泉企世代是商、洛一带的豪门（胡三省注：商、洛指汉代古县商县、上洛县，《隋志》上洛郡有商洛县），北魏世祖因他的曾祖泉景言为本县令，封丹水侯，让子孙世袭。

    3壬戌日，北魏大赦天下。

    4癸亥日，梁武帝耕种籍田，大赦天下。

    5北魏永宁寺佛塔失火（胡三省注：天火称为灾），观看的人都哭泣，哭声震动城阙（胡三省注：北魏修建永宁寺见一百四十八卷天监十五年，史言说末世百姓深信佛塔到这种地步）。

    6北魏贺拔岳将要讨伐曹泥，派都督武川人赵贵到夏州与宇文泰商议，宇文泰说：“曹泥是孤城且地处偏远，不值得担忧。侯莫陈悦贪婪而无信，应先对付他。”贺拔岳不听，召侯莫陈悦在高平会合，共同讨伐曹泥。侯莫陈悦得到翟嵩的话，于是图谋除掉贺拔岳。贺拔岳多次与侯莫陈悦宴饮谈话，长史武川人雷绍劝谏，不听。贺拔岳让侯莫陈悦先行，到河曲（胡三省注：河曲在灵州西，黄河千里一曲，河水从浇河到汉眴卷古县，大致东北流，到富平才弯曲北流，所谓河曲，富平是唐代灵州地），侯莫陈悦引诱贺拔岳进入营中坐下，讨论军事，侯莫陈悦假装腹痛起身，他的女婿元洪景拔刀斩杀贺拔岳。贺拔岳的部下都逃散，侯莫陈悦派人告诉他们说：“我另外接受命令，只杀贺拔岳一人，各位不要害怕。”众人信以为真，都不敢动。而侯莫陈悦犹豫不决，不立即安抚收编，就返回陇山，屯驻水洛城（胡三省注：宋代以渭州笼竿城置德顺军，水洛城在军西一百里）。贺拔岳的部众逃散返回平凉，赵贵到侯莫陈悦处请求为贺拔岳收尸安葬，侯莫陈悦同意。贺拔岳死后，侯莫陈悦军中都互相庆贺，行台郎中薛憕私下对亲信说：“侯莫陈悦才能谋略向来欠缺，却杀害良将，我们这些人现在要被别人俘虏了，有什么可贺的！”薛憕，是薛真度的堂孙（胡三省注：薛真度见一百三十九卷齐明帝建武元年）。

    贺拔岳的部众没有归属，诸将因都督武川人寇洛年纪最大，推举他统领各军；寇洛向来没有威严谋略，不能统一部众，就自己请求让位。赵贵说：“宇文夏州（宇文泰）英才大略盖世，远近归附，赏罚严明，士兵效命，若迎接他来主持大局，大事可成。”诸将有的想南召贺拔胜，有的想东告北魏朝廷，犹豫不决。都督盛乐人杜朔周说：“远水救不了近火，今天的事，非宇文夏州不能解决，赵将军的意见对。我请求轻骑前去报告噩耗，并迎接他。”众人于是派杜朔周骑马到夏州召宇文泰。

    宇文泰与将佐宾客商议去留，前太中大夫颍川人韩褒说：“这是天赐良机，还犹豫什么！侯莫陈悦不过是井底之蛙，您去了必定能擒获他。”众人认为：“侯莫陈悦在水洛，离平凉不远，若他已收编贺拔公的部众，再图谋他实在困难，希望暂且留下观察局势。”宇文泰说：“侯莫陈悦既然杀害主帅（胡三省注：帅指贺拔岳），自然应乘势直据平凉，却退据水洛，我知道他成不了事。难以得到又容易失去的是时机。若不早去，人心将会离散。”

    夏州首望都督弥姐元进（胡三省注：弥姐是羌族复姓，弥姐元进的家族是州中首屈一指的望族，官职又是都督）暗中谋划响应侯莫陈悦，宇文泰知道后，与帐下都督高平人蔡佑商议逮捕他，蔡佑说：“元进终将反叛，不如杀了他。”宇文泰说：“你有决断力。”于是召元进等人入帐议事，宇文泰说：“陇地贼人叛乱，应当与各位合力讨伐，你们似乎有不同意见，为什么？”蔡佑立即披甲持刀直入，瞪着眼睛对诸将说：“早上商议晚上就变卦，怎么做人！今天必须斩断奸人的头！”满座都叩头说：“希望选对人除掉。”蔡佑于是呵斥元进，将他斩杀，一并诛杀其党羽，随后与诸将结盟讨伐侯莫陈悦。宇文泰对蔡佑说：“我现在把你当儿子，你会把我当父亲吗？”

    宇文泰与帐下轻骑奔赴平凉，令杜朔周率部先占据弹筝峡（胡三省注：杜佑说弹筝峡在今原州百泉县，百泉即汉代朝那县地。《九域志》记载渭州都卢峡即弹筝峡。《水经》说都卢山峡内常有弹筝之声，又说弦歌之山峡口水流，风吹声响如音乐）。当时民间惶恐，逃散的人很多，士兵争相抢掠，杜朔周说：“宇文公正讨伐罪人安抚百姓，怎能助纣为虐！”安抚并遣返他们，远近百姓都心悦诚服；宇文泰听说后嘉奖他。杜朔周本姓赫连，曾祖库多汗因避难改姓，宇文泰让他恢复旧姓，取名赫连达。

    丞相高欢派侯景招抚贺拔岳的部众，宇文泰到安定遇上他，说：“贺拔公虽死，宇文泰还在，你来做什么！”侯景大惊失色说：“我不过是支箭，随人发射而已。”于是返回（胡三省注：英雄的仪表举止和行为必定与众不同，以侯景的凶狠狡猾，被宇文泰一句话折服，言辞气势都收敛，确实有原因。李密见唐太宗不自觉地敬畏，事情也类似）。

    宇文泰到平凉，为贺拔岳哭得很悲痛，将士都又悲又喜。

    高欢又派侯景与散骑常侍代郡人张华原、义宁太守太安人王基慰劳宇文泰，宇文泰不接受，想劫持他们，说：“留下就共享富贵，不然，性命就在今日。”张华原说：“明公想以死亡威胁使者，这不是我张华原所怕的。”宇文泰于是放他们走。王基返回，说“宇文泰雄才杰出，请趁他未稳定时消灭他。”高欢说：“你没看到贺拔岳、侯莫陈悦的下场吗！我会用计轻而易举地拿下他。”

    北魏主听说贺拔岳死了，派武卫将军元毗慰劳贺拔岳的军队，召他们返回洛阳，同时召侯莫陈悦。元毗到平凉，军中已奉宇文泰为主；侯莫陈悦已依附丞相高欢，不肯应召。宇文泰通过元毗上表说：“臣贺拔岳突然遭难，都督寇洛等人让臣暂掌军事。奉诏召贺拔岳的军队入京。现在高欢的部众已到河东，侯莫陈悦还在水洛，士兵多是西部人，留恋家乡，若逼令赴京，侯莫陈悦从后追击，高欢在前拦截，恐怕会败国害民，损失更大（胡三省注：这虽是宇文泰不接受征召的托词，却也是形势必然）。请稍缓时日，慢慢诱导，逐步向东迁移。”北魏主于是任命宇文泰为大都督，统领贺拔岳的军队。

    当初，贺拔岳以东雍州刺史李虎为左厢大都督，贺拔岳死后，李虎投奔荆州，劝说贺拔胜收编贺拔岳的部众，贺拔胜不听。李虎听说宇文泰代替贺拔岳统领部众，就从荆州返回，到阌乡（胡三省注：阌乡在汉代湖县界，隋改湖城县为阌乡县），被丞相高欢的别将抓获，送往洛阳。北魏主正谋划夺取关中，得到李虎很高兴，任命为卫将军，厚加赏赐，派他去宇文泰处。李虎，是李歆的玄孙（胡三省注：凉王李歆被沮渠蒙逊消灭）。

    宇文泰给侯莫陈悦写信，责备他“贺拔公有大功于朝廷。你名声低微品行浅薄（胡三省注：行指品行），贺拔公推荐你为陇右行台。又高氏专权，你与贺拔公同受密旨，多次结盟；而你却依附国贼，共同危害宗庙，盟誓的血未干，匕首已出鞘。现在我与你都受诏回京，今日进退，看你的行动：你若下陇东进，我也从北道同归；若犹豫不决，我很快就会与你相见！”（胡三省注：指进军讨伐侯莫陈悦，《左传》说“诘朝相见”）

    北魏主向宇文泰询问安定秦、陇的计策，宇文泰上表说：“应召侯莫陈悦授以朝内官职，或安置在瓜州、凉州一带；否则，终将成为后患。”原州刺史史归，向来被贺拔岳亲近信任，河曲事变后，反而为侯莫陈悦镇守原州（胡三省注：北魏太延二年置高平镇，正光五年改置原州，治高平城，领高平、长城二郡）。侯莫陈悦派党羽王伯和、成之安率兵二千协助史归镇守，宇文泰派都督侯莫陈崇率轻骑一千袭击。侯莫陈崇乘夜带十名骑兵直抵城下，其余部众都埋伏在附近道路；史归见骑兵少，不加防备。侯莫陈崇立即入城，占据城门，高平令陇西人李贤及弟弟李远、李穆在城中，为侯莫陈崇内应。于是，内外鼓噪，伏兵尽起，擒获史归及成之安、王伯和等人返回平凉。宇文泰上表以侯莫陈崇代理原州事务。三月，宇文泰领兵攻击侯莫陈悦，到原州，各路军队全部集结。

    7夏季四月癸丑朔日，发生日食。

    8北魏南秦州刺史陇西人李弼劝说侯莫陈悦：“贺拔公无罪而你杀了他，又不安抚收编他的部众，现在宇文夏州领兵前来，声称为主报仇，其势不可挡，应停战谢罪！否则，必定遭殃。”侯莫陈悦不听。

    宇文泰率军上陇（胡三省注：上指西进），留侄子宇文导为都督，镇守原州。宇文泰军令严明，秋毫无犯，百姓大喜。军队出木狭关（胡三省注：“狭”应为“峡”，《唐志》记载原州平高县西南有木峡关），雪深二尺，宇文泰倍道兼行，出其不意。侯莫陈悦听说后，退守略阳（胡三省注：晋武帝分天水置略阳郡，隋废郡为陇城县），留一万人守水洛。宇文泰到达，水洛立即投降。宇文泰派轻骑数百奔赴略阳，侯莫陈悦退守上邽，召李弼与他共同抵御宇文泰。李弼知侯莫陈悦必败，暗中派使者到宇文泰处，请求做内应。侯莫陈悦放弃州城，南保山险（胡三省注：秦州治上邽城），李弼对部下说：“侯莫陈公想回秦州，你们何不收拾行装！”李弼的妻子是侯莫陈悦的姨母，众人都信以为真，争相奔赴上邽。李弼先占据城门安抚部众，于是献城投降宇文泰，宇文泰当即任命李弼为秦州刺史。当天夜里，侯莫陈悦出兵准备交战，军队自行溃散。侯莫陈悦生性猜忌，战败后，不让身边的人靠近（胡三省注：近指亲近），与两个弟弟及儿子和谋杀贺拔岳的七八人弃军逃走（胡三省注：迸指突围），几天之内，徘徊不定，不知去向。身边的人劝他去灵州依附曹泥，侯莫陈悦听从，自己骑骡，令左右都步行跟随，想从山中前往灵州。宇文泰派原州都督宇文颖追击，侯莫陈悦望见追兵，吊死在野外。

    宇文泰进入上邽，召薛憕为记室参军。没收侯莫陈悦的府库，财物堆积如山，宇文泰分文不取，全部赏给士兵；身边的人私自拿了一个银瓮回来，宇文泰知道后治罪，立即剖开银瓮赏赐将士。

    侯莫陈悦的党羽豳州刺史孙定儿据州不降，有部众几万人，宇文泰派都督中山人刘亮袭击。孙定儿因大军离得远，不加防备；刘亮先在近城的高岭竖起一面大旗，自己带领二十名骑兵驰入城中。孙定儿正在设酒，突然见刘亮到来，惊愕不已，不知所措，刘亮挥兵斩杀孙定儿，遥指城外的大旗，命令两名骑兵：“出去召集大军！”城中人都畏惧屈服，没人敢动。

    此前，前氐王杨绍先乘北魏战乱逃回武兴，重新称王（胡三省注：北魏捉住杨绍先见一百四十六卷天监五年）。凉州刺史李叔仁被百姓捉住，氐人、羌人、吐谷浑所在之处纷纷起兵，从南岐州到瓜州、鄯州，跨州据郡的不计其数。宇文泰令李弼镇守原州，夏州刺史拔也恶蚝镇守南秦州（胡三省注：拔也恶蚝从夏州迁镇南秦州，拔也是少数民族复姓），渭州刺史可朱浑道元镇守渭州（胡三省注：为可朱浑道元投奔高欢埋下伏笔，可朱浑是少数民族三字姓），卫将军赵贵代理秦州事务，征集豳州、泾州、东秦州、岐州四州的粮食供给军队。杨绍先畏惧，称藩送妻子儿女作为人质。

    夏州长史于谨对宇文泰说：“明公占据关中险固之地，将士勇猛，土地肥沃。现在天子在洛阳，被群凶逼迫，若表明明公的诚意，分析时事利害，请求迁都关右，挟天子以令诸侯，奉王命讨伐叛乱，这是齐桓公、晋文公的功业，千载难逢的时机！”宇文泰认为说得对（胡三省注：于谨在战乱中辗转多年，如今遇到宇文氏，最终以功名显世，难道是所谓的知己，还是机遇自有定时？然而于谨侍奉广阳王元深时，所献计策不过是随机应变；如今侍奉宇文泰，却劝他迎天子成就帝王之业，大概是知道宇文泰的才能足以成事，所谓审时度势而后行动）。

    丞相高欢听说宇文泰平定秦、陇，派使者用甜言蜜语和厚礼结交，宇文泰不接受，封存书信，派都督济北人张轨献给北魏主。斛斯椿问张轨：“高欢的谋反之心，路人皆知，人心所依靠的，只有西方，不知宇文氏与贺拔氏相比如何？”张轨说：“宇文公文能治国，武能平定叛乱。”斛斯椿说：“果真如你所说，实在可以依靠。”

    北魏主命宇文泰派二千骑兵镇守东雍州（胡三省注：当时在华州郑县设置东雍州），助成声势，又命宇文泰逐步领兵东进。宇文泰以大都督武川人梁御为雍州刺史，派他率五千步兵骑兵先行。此前，丞相高欢派都督太安人韩轨率兵一万占据蒲反救援侯莫陈悦，雍州刺史贾显度用船迎接。梁御见贾显度，劝说他归顺宇文泰，贾显度立即出城迎接梁御，梁御进入占据长安。

    北魏主任命宇文泰为侍中、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关西大都督、略阳县公，允许他秉承皇帝旨意封官拜爵。宇文泰于是任命寇洛为泾州刺史，李弼为秦州刺史，前略阳太守张献为南岐州刺史。南岐州刺史卢待伯不接受替代，宇文泰派轻骑袭击擒获他（胡三省注：史言说宇文泰能奠定霸业的原因）。

    侍中封隆之对丞相高欢说：“斛斯椿等人现在在京城，必定制造祸乱。”封隆之与仆射孙腾争夺娶北魏主的妹妹平原公主，公主嫁给封隆之，孙腾把这事泄露给斛斯椿，斛斯椿报告北魏主。封隆之畏惧，逃回乡里，高欢召封隆之到晋阳。恰逢孙腾带兵器入尚书省，擅自杀死御史，害怕获罪，也逃到高欢处。领军娄昭称病回晋阳（胡三省注：高欢的亲信都不在洛阳了）。北魏主以斛斯椿兼领军，改设都督及河南、关西诸刺史。华山王元鸷在徐州，高欢派大都督邸珍夺取他的管钥（胡三省注：去年，高欢派邸珍督徐州讨伐下邳，趁机夺取城池）。建州刺史韩贤，济州刺史蔡儁，都是高欢的党羽；北魏主撤销建州以罢免韩贤（胡三省注：建州位于太行要道，是从晋阳入洛阳的关键，撤销州罢免韩贤，不仅清除高欢党羽，也去掉高欢在南道的接应），派御史弹劾蔡儁的罪状，以汝阳王元叔昭替代他。高欢上奏说：“蔡儁功勋重大，不应解除职务；汝阳王有美德，应任大州；臣弟元永宝（胡三省注：《北史》记载高欢弟高琛字元宝，“永”恐为“元”）忝居定州，应避让贤才。”北魏主不听。五月丙子日，北魏主增置勋府庶子，每厢六百 人；又增骑官，每厢二百人（胡三省注：勋府庶子及骑官都是侍卫人员）。

    北魏主想讨伐晋阳（胡三省注：高欢当时居晋阳），辛卯日，下诏戒严，称“要亲自讨伐梁朝”。征调河南各州兵力，在洛阳大规模阅兵，南至洛水，北到邙山，北魏主穿军装与斛斯椿亲临检阅。六月丁巳日，北魏主秘密下诏给丞相高欢，称“宇文黑獭（宇文泰字）、贺拔胜颇有异心，故假称南伐，暗中防备；王也应出兵呼应。阅后烧毁。”高欢上表称“荆州、雍州将有叛乱（胡三省注：荆州指贺拔胜，雍州指宇文泰），臣现暗中部署三万兵马，从河东渡河，又派恒州刺史库狄干等领兵四万从来违津渡河（胡三省注：从恒州渡来违津，地点应在平城以西的黄河要津，从此渡河至夏州），领军将军娄昭等领兵五万讨伐荆州，冀州刺史尉景等率山东兵七万、精锐骑兵五万讨伐江东，都已部署，听候调遣。”北魏主知高欢察觉他的意图，就拿出高欢的表章，让群臣商议，想阻止高欢进军。高欢也召集并州僚属商议（胡三省注：高欢在并州建大丞相府，僚属都随居此处），回复上奏，仍称：“臣被奸佞小人离间，陛下突然怀疑。臣若敢辜负陛下，让身遭天谴，子孙灭绝。陛下若信臣忠心，让战事平息，一两个奸臣希望能酌情废黜。”

    丁卯日，北魏主派大都督源子恭守阳胡（胡三省注：阳胡即阳壶城，在邵郡白水县，白水是汉代河东垣县。《水经注》载白水经垣县故城北，东南经阳壶城东，城即垣县壶丘亭，白水东南流注黄河。阳壶在崤谷北岸，北魏主想入关，故先派源子恭驻守，以防高欢拦截），汝阳王元暹守石济，又以仪同三司贾显智为济州刺史，率豫州刺史斛斯元寿（胡三省注：斛斯元寿是斛斯椿之弟）向东奔赴济州。蔡儁不接受替代，北魏主更愤怒。辛未日，北魏主又收集洛阳文武官员的意见回复高欢，且派舍人温子昇起草敕令赐高欢说：“朕不费一兵一卒，坐为天子，所谓生我者父母，贵我者高王。现在若无故背弃王，图谋攻讨，就让自身及子孙如王所誓遭报应。近来担心宇文作乱，贺拔响应，故戒严，想与王共同声援。现看他们所为，并无异常。东南不服，为时已久，现在天下户口减半，不应穷兵黩武。朕虽愚昧，不知佞人是谁。此前高乾之死，难道只是朕的意思！（胡三省注：称高欢也厌恶高乾，封呈其议论时事的文书，故趁机杀他）王突然对高敖曹说其兄枉死，人的耳目怎可轻慢！听说库狄干对王说：‘本想立懦弱者为主，何必立这年长君主，使他难以驾驭。现在只需进军十五天，就可废他，另立他人。’这样的议论，本是王身边功臣所说，岂是佞臣之口！去年封隆之叛逃，今年孙腾逃走，不追责不押送，谁不怪王！王若事君尽忠，为何不斩二人首级送来！王虽称‘西去’（胡三省注：指将西攻宇文泰），却四路并进，或想南渡洛阳，或想东临江左，说的人还应自怪，听的人怎能不疑！王若安居北方，朕虽有百万之众，终无图谋之心；王若举兵南进，纵使无匹马单轮，朕也愿奋空拳死战。朕本无德，王已立朕，百姓无知，或谓尚可。若被他人所图，就显朕之恶；即便被王所杀，幽辱碎尸，也无遗恨！本望君臣一体，若合符契，不料今日隔阂至此！”

    中军将军王思政对北魏主说：“高欢之心，显而易见。洛阳不是用武之地，宇文泰忠于王室，现在去投奔他，返回旧京，何愁不胜？”北魏主深表赞同，派散骑侍郎河东人柳庆到高平见宇文泰，共论时事。宇文泰请求奉迎皇帝，柳庆返回复命，北魏主又私下对柳庆说：“朕想去荆州，如何？”柳庆说：“关中地势险要，宇文泰才略可依。荆州并非要害，南近梁军，臣认为不妥。”北魏主又问阁内都督宇文显和，宇文显和也劝北魏主西去。当时北魏主广泛征调州郡兵力，东郡太守河东人裴侠率部到洛阳，王思政问：“现在权臣专权，王室衰弱，怎么办？”裴侠说：“宇文泰被三军推举，居易守难攻之地（胡三省注：《汉书》载田肯称秦为形胜之国，带河阻山，持戟百万，秦得百二，即二万人可当诸侯百万），所谓自己握有兵器，怎肯授人以柄！虽想投奔，恐怕如避汤入火。”王思政说：“那该怎么办？”裴侠说：“图谋高欢有眼前之忧，西巡有将来之虑，暂且到关右再作打算。”王思政同意，于是向北魏主推荐裴侠，任为左中郎将。

    当初，丞相高欢因洛阳久经战乱，想迁都邺城，北魏主说：“高祖定都河、洛，为万世基业；王既功存社稷，应遵循太和旧制。”高欢才作罢。到这时又谋划迁都，派三千骑兵镇守建兴（胡三省注：慕容永分上党置建兴郡，北魏为建州），增派河东及济州兵力，将各州和籴的粮食全部运入邺城（胡三省注：和籴充军粮始于此，历经唐至宋，百姓深受其苦）。北魏主又敕令高欢：“王若想平息舆论，唯有撤回河东之兵，撤销建兴之戍，送回相州粮食（胡三省注：相州治邺城），召回济州军队，让蔡儁接受替代，邸珍离开徐州，停战息兵，各务家业，若需粮草，另派转运，则谗人闭嘴，疑虑消除，王可高枕晋阳，朕可安坐洛阳。王若举兵南进，图谋皇位，朕虽不勇武，为社稷宗庙，也不能退缩。决定在王，非朕能定，功败垂成，应共同珍惜。”（胡三省注：《尚书·旅獒》载“为山九仞，功亏一篑”，孔安国注“喻向成也，未成一篑，犹不为山”，《论语》载孔子说“譬如为山，未成一篑，止，吾止也”）高欢上表极力陈述宇文泰、斛斯椿的罪状。

    北魏主因汝南王元悦亲属近、地位尊（胡三省注：元悦是北魏主叔父），丁亥日，杀了他。

    北魏大赦，改元永兴，因与魏太宗年号相同（胡三省注：永兴是北魏太宗即位初年的年号），又改元永熙。

    北魏主娶丞相高欢的女儿为皇后，命太常卿李元忠到晋阳送聘礼。高欢与他宴饮，谈及旧事，李元忠说：“昔日起兵，轰轰烈烈，近来却无人问津。”高欢拍手笑说：“这人逼我起兵。”李元忠开玩笑说：“若不给我侍中，就另找起兵之处。”高欢说：“起兵不愁地方，只怕遇不上这样的老翁。”李元忠说：“正因这样的老翁难得，所以不离开。”于是捋着高欢的胡须大笑。高欢知他的心意，很看重他。

    尔朱兆到秀容后，分兵守险要，出入抢掠。北魏丞相高欢扬言讨伐，军队出发又停止多次，尔朱兆懈怠。高欢揣测他会在年初宴会，派都督窦泰率精锐骑兵疾驰袭击，一日一夜行三百里，高欢率大军随后（胡三省注：为明年窦泰击败尔朱兆张本）。



 第156章 梁纪十三

    起旃蒙单阏（乙卯，公元535年），尽强圉大荒落（丁巳，公元537年），共三年。

    高祖武皇帝十三

    大同元年（乙卯，公元535年）

    1春季，正月戊申朔日，梁武帝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大同。

    2当天，西魏文帝在长安城西即位，大赦天下，改元大统，追尊父亲京兆王为文景皇帝，母亲杨氏为皇后（胡三省注：古代天子即位在前殿，北魏自高欢立孝武帝后又用夷礼，在郊外拜天后才即位）。

    3西魏渭州刺史可朱浑道元起初依附侯莫陈悦，侯莫陈悦死后（胡三省注：侯莫陈悦之死见上卷中大通六年），丞相宇文泰攻打他，没能攻克，与他结盟后作罢。可朱浑道元世代居住怀朔，与东魏丞相高欢交好，又因母亲和哥哥都在邺城，因此常与高欢联络。宇文泰想攻打他，可朱浑道元率领部下三千户西北渡乌兰津抵达灵州（胡三省注：乌兰津在平凉西北，唐代分平凉的会宁镇置会州，又置乌兰县，县西南有乌兰关）。灵州刺史曹泥资助他送到云州。高欢听说后，派入送物资粮食迎接，任命他为车骑大将军。

    可朱浑道元到晋阳后，高欢才得知孝武帝的死讯（胡三省注：西魏孝武帝去年十二月去世），上奏请求举哀服丧。东魏主让群臣商议，太学博士潘崇和认为：“君主对臣子无礼，臣子就不用为他服丧（胡三省注：《礼记·檀弓》记载鲁缪公问子思：“为旧君服丧，是古代的制度吗？”子思说：“古代的君子，进用臣子以礼，辞退臣子以礼，所以有为旧君服丧的礼仪。现在的君子，进用臣子时像要抱到膝上，辞退时像要推下深渊，不做带头叛乱的人，就很不错了，又有什么反服之礼呢！”《孟子》记载齐宣王问：“礼规定为旧君服丧 ，是怎样的情况才需要服丧呢？”孟子说：“劝谏被采纳，建议被听取，恩泽施于百姓；因故离开，君主派人引导出境，又先派人到要去的地方安排；离开三年不返回，再收回土地房屋，这叫三有礼，这样才为他服丧。现在做臣子的，劝谏不被采纳，建议不被听取，恩泽不施于百姓；因故离开，君主就抓捕，又刁难所去之地；离开当天就收回土地房屋，这叫仇敌，对仇敌有什么丧可服！”因此商汤的百姓不哭桀，周武王的百姓不服丧纣王。”国子博士卫既隆、李同轨认为：“高后与永熙帝（孝武帝）的隔阂并未公开，应当为他服丧。”东魏主听从了他们的意见。

    4西魏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李虎等人招抚费也头的部众，与他们一起攻打灵州，共四十天，曹泥请求投降。

    5己酉日，西魏进升丞相略阳公宇文泰为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大行台，封安定王；宇文泰坚决辞让王爵及录尚书之职，于是封安定公。任命尚书令斛斯椿为太保，广平王元赞为司徒。

    6乙卯日，西魏主立妃乙弗氏为皇后（胡三省注：乙弗氏的祖先是吐谷浑的酋长，居住在青海，就是秃发傉檀所攻打的部落。北魏平定凉州后，皇后的高祖莫瓌率领部落归附，后来跟随孝文帝迁都洛阳，于是在此定居），儿子元钦为皇太子。乙弗后仁爱宽厚，节俭朴素，不嫉妒，文帝很敬重她（胡三省注：以魏文帝对乙弗后的敬重，最终却迫于强敌，让她不得善终，可悲啊）。

    7稽胡刘蠡升，自孝昌年间以来，自称天子，改元神嘉，居住在云阳谷（胡三省注：李延寿说：稽胡，又称步落稽，大概是匈奴的别种，刘元海五部的后裔。有人说：是山戎、赤狄的后代。从离石以西，安定以东，方圆七八百里，居住在山谷间，部落繁盛）。北魏边境常受其侵扰，称为“胡荒”（胡三省注：说他们本是胡种，侵扰汉民，如同在荒服之外）。壬戌日，东魏丞相高欢袭击，大败他们。

    8勃海世子高澄与高欢的妾郑氏私通，高欢回来后（胡三省注：从袭击稽胡回来），一个婢女告发，两个婢女作证；高欢杖打高澄一百下并囚禁他，娄妃也被隔绝不能相见。高欢娶魏敬宗的皇后尔朱氏，很宠爱她，生儿子高浟，高欢想立他为继承人。高澄向司马子如求救。司马子如进见高欢，假装不知情，请求见娄妃；高欢告知缘故。司马子如说：“消难（司马消难）也与我的妾私通，这事正可掩盖。娄妃是大王的结发妻子，常以父母家的财物资助大王（胡三省注：程正叔说：古人说‘结发为夫妇’，如同‘结发事君’‘结发战匈奴’，只说刚成年时，难道是指合髻吗！按娄妃《本传》：娄妃年轻时见高欢在城上服役，爱慕他，派婢女传达心意。又多次送私财，让他用来聘娶自己，父母不得已才同意）。大王在怀朔被杖打，背无完肤，娄妃日夜侍奉；后来躲避葛荣叛军（胡三省注：葛贼指葛荣），一同逃到并州，贫困时，娄妃烧马粪做饭，自己做靴子（胡三省注：《隋志》：靴子是胡人的鞋子，便于行事，用于军服），这份恩义怎能忘记！夫妇和睦，女儿配给至尊（胡三省注：娄妃的两个女儿，长女嫁给孝武帝，次女嫁给孝静帝），儿子继承大业（胡三省注：指高澄为世子）。况且娄领军（娄昭）的功勋，怎能动摇！一个女子如同草芥，何况婢女的话未必可信！”高欢于是让司马子如重新审问。司马子如见高澄，责备说：“男儿怎能因畏惧威严而自诬！”于是教两个婢女翻供，胁迫告发的婢女上吊自杀，然后向高欢报告：“果然是虚假的话。”高欢大喜，召来娄妃和高澄。娄妃远远看见高欢，一步一叩头，高澄边拜边进，父子、夫妇相对而泣，和好如初。高欢设酒说：“保全我父子的，是司马子如！”赐给他黄金一百三十斤。

    9甲子日，西魏任命广陵王元欣为太傅，仪同三司万俟寿洛干为司空（万俟寿洛干就是万俟受洛干）。

    10己巳日，东魏任命丞相高欢为相国，赐假黄钺，给予特殊礼遇；高欢坚决辞让。

    11东魏大行台尚书司马子如率领大都督窦泰、太州刺史韩轨等人攻打潼关（胡三省注：按《韩轨传》，韩轨为秦州刺史。又考魏收《志》，东魏在河东设置秦州，领河东、北乡二郡。史书大概误把“秦”写成“泰”，又因“泰”误写成“太”）。西魏丞相宇文泰驻军霸上。司马子如与韩轨回军，从蒲津连夜渡河，攻打华州（胡三省注：《五代志》：后魏在郑县设置东雍州，西魏改名为华州）。当时城墙还没修好，梯子靠在城外，到天亮时，东魏人沿梯入城。刺史王罴躺着还没起床，听到门外喧哗声（胡三省注：匈匈，喧闹声），赤身露髻光脚，持白棍大喊而出（胡三省注：白梃就是现在所说的白棒），东魏人见了惊慌后退。王罴追到东门，左右渐渐聚集，合力作战，打败敌军，司马子如等人于是撤退（胡三省注：军队凭气势取胜；士兵的勇怯，靠主帅来提振气势。王罴勇于迎敌，他的部下也勇于作战，这是他们能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击退敌人的原因）。

    12二月辛巳日，梁武帝祭祀明堂。

    13壬午日，东魏任命咸阳王元坦为太傅，西河王元悰为太尉。

    14东魏派尚书右仆射高隆之征发十万民夫拆除洛阳宫殿，运其建材到邺城。

    15丁亥日，梁武帝耕种籍田。

    16东魏仪同三司娄昭等人攻打兖州，樊子鹄派前胶州刺史严思达防守东平（胡三省注：魏收《志》：泰常年间设置东平郡，太和末年废除，建义年间复设，治秦城，属济州。秦城在范县境内）。娄昭攻克东平，于是领兵包围瑕丘，久攻不下，娄昭用水灌城；己丑日，大野拔见樊子鹄商议事情，趁机斩下他的首级投降。起初，樊子鹄因兵少，驱赶老弱充军，樊子鹄死后，众人四散逃走。诸将劝娄昭全部逮捕诛杀，娄昭说：“这个州不幸，横遭贼寇残害，百姓踮脚盼望官军拯救他们于水火，现在又诛杀他们，百姓将向谁申诉！”于是都释放了。

    17戊戌日，梁朝司州刺史陈庆之讨伐东魏，与东魏豫州刺史尧雄交战，失利而回（东魏豫州治汝南。尧是姓，雄是名）。

    18三月辛酉日，东魏任命高盛为太尉，高敖曹为司徒，济阴王元晖业为司空。

    19东魏丞相高欢假意与刘蠡升约和，许诺将女儿嫁给其太子。刘蠡升不加防备，高欢举兵袭击，辛酉日，刘蠡升的北部王斩下刘蠡升的首级投降。残余部众又立其子南海王，高欢进军攻击，擒获他，俘虏其皇后、诸王、公卿以下四百多人，华人、夷人五万多户。

    壬申日，高欢到邺城入朝，将孝武帝的皇后嫁给彭城王元韶（孝武帝的皇后是高欢的长女）。

    20西魏丞相宇文泰因战事未停，官吏百姓疲惫，命有关部门斟酌古今适宜现行的制度，制定二十四条新制，上奏施行。

    宇文泰任用武功人苏绰为行台郎中（胡三省注：魏收《志》：太和十一年，分扶风设置武功郡，属岐州，就是汉、魏武功县之地）。过了一年多，宇文泰还不了解他，但行台官署都称赞他的才能，有疑难事务都去请教他。宇文泰与仆射周惠达讨论事务，周惠达不能回答，请求出去商议。出去后，将情况告诉苏绰，苏绰为他处理安排，周惠达入内汇报，宇文泰称赞，说：“谁和你一起商议的？”周惠达回答是苏绰，且称赞苏绰有辅佐帝王的才能，宇文泰于是提拔苏绰为着作郎。宇文泰与公卿到昆明池观渔，走到汉代旧仓池（胡三省注：《水经注》：泬水支流到章门西，飞渠引水入城，东边是仓池，池在未央宫西。池中有渐台，汉代战乱时，王莽死于此台。《苏绰传》也说：走到长安城汉代旧仓池），回头询问左右，没人知道来历。宇文泰召苏绰询问，苏绰详细作答。宇文泰很高兴，于是问天地造化的起源、历代兴亡的事迹，苏绰应答如流。宇文泰与苏绰并马慢行，到昆明池，最终没设网捕鱼就返回（胡三省注：意在问苏绰，不在观渔）。于是留苏绰到深夜，询问政事，躺着听他讲；苏绰指明陈述治理的关键，宇文泰起身，整理衣服端正坐好，不知不觉膝盖移到席前（胡三省注：起初躺着听，接着起身整理衣服端正坐好，又不知不觉膝盖移到席前。大概苏绰的话深深打动宇文泰，时间越久越受敬重），谈话到天亮也不疲倦。第二天早上，宇文泰对周惠达说：“苏绰真是奇才，我要委以政务。”当即任命为大行台左丞，参与掌管机密，从此宠信日益深厚。苏绰开始制定公文格式，用朱笔写发出的文书、墨笔写收入的文书，以及计账、户籍的方法（胡三省注：计账是统计来年赋税徭役的总数，上报度支；户籍是户口登记），后人多遵循使用（胡三省注：世上有作为的君主，必定有有才能的人辅佐；若说天下没有人才，我不相信）。

    21东魏任命封延之为青州刺史，替代侯渊。侯渊失去州职后害怕，走到广川（胡三省注：沈约说：广川县本属信都，后汉属清河，魏属勃海，晋回到清河。江左在济南侨设广川郡县，不是旧地。魏收说：齐郡广川县有牛山、齐桓公墓、管仲墓。《五代志》：齐州长山县，旧设广川郡），于是反叛，夜里袭击青州南城，抢掠郡县。夏季四月，丞相高欢派济州刺史蔡儁讨伐。侯渊部下多反叛，侯渊想南逃，在路上被卖浆的人斩杀，首级送到邺城。

    22元庆和攻打东魏城父（胡三省注：魏收《志》，陈留郡浚仪县有城父城，到隋代，改浚仪为城父县，属谯郡。《五代志》：谯郡城父县，宋设置浚仪县。又考沈约《志》，陈留浚仪县都侨治在谯郡长垣县界。可知诸志所说的浚仪，不是我朝开封府的浚仪。魏收《志》梁州陈留郡浚仪县，才是我朝开封的浚仪。宋真宗改浚仪为祥符。所说的城父，就是现在亳州的城父县。）。丞相高欢派高敖曹率领三万人奔赴项县，窦泰率领三万人奔赴城父，侯景率领三万人奔赴彭城，任命任祥为东南道行台仆射，调度各路军队。

    23五月，西魏加授丞相宇文泰为柱国（就是柱国大将军之职）。

    24元庆和领兵逼近东魏南兖州，东魏洛州刺史韩贤抵抗。六月，元庆和攻打南顿，东魏豫州刺史尧雄击败他。

    25秋季七月甲戌日，西魏任命开府仪同三司念贤为太尉，万俟寿洛干为司徒，开府仪同三司越勒肱为司空（越勒氏出自越勒部，因此以之为姓）。

    26梁朝益州刺史鄱阳王萧范、南梁州刺史樊文炽（胡三省注：《五代志》：普安郡，梁朝设置南梁州，后改为安州，西魏改为始州，到唐代改为剑州）合兵包围晋寿，西魏东益州刺史傅敬和前来投降。萧范是萧恢的儿子；傅敬和是傅竖眼的儿子（胡三省注：傅竖眼在梁、益立有功劳，而儿子却成为降虏，败坏家族名声，太可惜了）。

    27西魏下诏历数高欢二十条罪状，且说：“朕将亲自统领六军，与丞相扫除凶丑。”高欢也向各州郡发布檄文，称宇文黑獭（宇文泰）、斛斯椿为叛逆，且说“现在分命诸将，领兵百万，限期西进讨伐”。

    28东魏派行台元晏攻击元庆和。

    29有人告发东魏司空济阴王元晖业与七兵尚书薛琡（胡三省注：曹魏设置五兵尚书，指中兵、外兵、骑兵、别兵、都兵。到晋代，分中兵、外兵为左右，与旧五兵为七曹；但尚书只设五兵，没有七兵尚书之名。到后魏，才有七兵尚书，北齐恢复为五兵。）背叛东魏归附西魏。八月辛卯日，将他们逮捕送到晋阳，都被免官（胡三省注：当时东魏丞相高欢住在晋阳，逮捕二人送到那里，由他裁决。春秋时，晋国作为方伯，逮捕列国君臣中违命的人带回京师，《春秋》尚且贬斥，何况从京师逮捕送到晋阳呢！）。

    30甲午日，东魏征发七万六千百姓在邺城建造新宫，派仆射高隆之与司空胄曹参军辛术共同营建，修筑邺城南城，周长二十五里。辛术是辛琛的儿子（辛琛见一百四十七卷天监六年）。

    31赵刚从蛮族地区去见东魏东荆州刺史赵郡人李愍，劝他归附西魏，李愍听从，赵刚因此得以到长安。丞相宇文泰任命赵刚为左光禄大夫。赵刚劝说宇文泰从梁朝召回贺拔胜、独孤信等人（胡三省注：赵刚陷入蛮族地区，贺拔胜、独孤信投奔梁朝，都见上卷上年），宇文泰派赵刚来梁朝请求。

    32九月丁巳日，东魏任命开府仪同三司襄城王元旭为司空。

    33冬季十月，西魏太师上党文宣王长孙稚去世。

    34西魏秦州刺史王超世，是丞相宇文泰的内兄（胡三省注：母亲一方的兄弟，称为内兄、内弟），骄横且贪财，宇文泰上奏请求依法治罪，下诏赐死。

    35十一月丁未日，梁朝侍中、中卫将军徐勉去世。徐勉虽然刚直不如范云，也不迎合权贵，所以梁朝谈论贤相时并称范、徐（胡三省注：范、徐死后，梁武帝专任朱异，梁朝就危险了）。

    36癸丑日，东魏主祭祀圜丘。

    37甲午日，东魏阊阖门发生火灾。门刚建成时，高隆之骑马远望，对工匠说：“西南角独高一寸。”测量后果然如此。太府卿任忻集自夸手艺精巧，不肯修改。高隆之怨恨他，到这时向丞相高欢诬陷说：“任忻集暗中勾结西魏，派人故意烧毁阊阖门。”高欢斩杀任忻集。

    38梁朝北梁州刺史兰钦领兵攻打南郑（胡三省注：梁朝以南郑为北梁州，大概任命兰钦为刺史，让他谋取南郑），西魏梁州刺史元罗献州投降（胡三省注：《考异》说《典略》记载在七月，现在依从《梁帝纪》）。

    39东魏任命丞相高欢的儿子高洋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封太原公。高洋内心精明果断而外表像愚笨，兄弟及众人都轻视他，只有高欢认为他不凡，对长史薛琡说：“这孩子的见识谋略超过我。”小时候，高欢曾想观察诸子的志向，让他们各自整理乱丝，只有高洋抽出刀斩断，说：“乱的必须斩断！”又各配士兵外出，派都督彭乐率领铁甲骑兵假装攻打，哥哥高澄等人都害怕退缩，只有高洋领兵与彭乐对抗，彭乐摘下头盔说明情况，高洋仍擒获他献上。

    当初，大行台右丞杨愔的堂兄岐州刺史杨幼卿，因直言被孝武帝杀死，杨愔的同事郭秀嫉妒他的才能，恐吓他说：“高王要把你送到孝武帝那里。”杨愔害怕，改名换姓逃到田横岛（胡三省注：《五代志》，东莱郡即墨县有田横岛）。过了很久，高欢听说他还活着，召为太原公府司马（胡三省注：为杨愔被高洋亲近任用埋下伏笔），不久，又任大行台右丞。

    40十二月甲午日，东魏文武官员按职事领取俸禄（胡三省注：根据职务轻重，确定俸禄等级）。

    41西魏任命念贤为太傅，河州刺史梁景叡为太尉。

    42这一年，梁朝鄱阳妖贼鲜于琛改元上愿，有部众一万多人。鄱阳内史吴郡人陆襄讨伐擒获他，审查党羽，没有错杀的人。百姓歌颂说：“鲜于平定后善恶分明，百姓没有枉死全靠陆君。”

    43柔然头兵可汗向东魏求婚，丞相高欢以常山王的妹妹为兰陵公主，嫁给可汗。柔然多次侵犯西魏，西魏派中书舍人库狄峙出使柔然，与他们约定和亲，从此柔然不再入侵。

    大同二年（丙辰，公元536年）

    1春季正月辛亥日，西魏祭祀南郊，改用神元皇帝配祭（胡三省注：北魏高祖太和十六年，以太祖道武皇帝配祭南郊。神元皇帝是北魏先祖拓跋力微，见《晋武帝纪》）。

    2甲子日，东魏丞相高欢亲自率领一万骑兵袭击西魏夏州，四天不生火做饭，抵达后，捆扎长矛当梯子，夜里入城，擒获刺史斛拔俄弥突，随即任用他，留都督张琼领兵镇守，迁徙其部落五千户返回。

    3西魏灵州刺史曹泥与其女婿凉州刺史普乐人刘丰再次反叛投降东魏（胡三省注：北魏设置普乐郡，属灵州。《五代史志》：灵武郡回乐县，后周设置，带普乐郡。宋白说：灵州西南到凉州九百里。去年曹泥投降西魏，现在又反叛）。西魏人包围灵州，用水灌城，水差四尺没到城头。东魏丞相高欢征发阿至罗三万骑兵直接渡过灵州，绕到西魏军后方，西魏军撤退。高欢率领骑兵迎接曹泥及刘丰，迁徙其残余部众五千户返回，任命刘丰为南汾州刺史（胡三省注：东魏在定阳设置南汾州，隋代改定阳县为吉昌县，唐代为慈州治所）。

    4东魏加授丞相高欢九锡；高欢坚决辞让而作罢。

    5梁武帝为文帝（追尊父亲萧顺之为文皇帝）修建皇基寺祈福，命有关部门寻找良材。曲阿人弘氏从湘州买巨木东下，南津校尉孟少卿想讨好武帝，诬陷弘氏为强盗并杀了他，没收木材用于建寺（胡三省注：杀无辜之人，取其木材建寺，福田利益究竟在哪里！）。

    6二月乙亥日，梁武帝耕种籍田。

    7东魏勃海世子高澄，十五岁，任大行台、并州刺史，请求入邺城辅佐朝政，丞相高欢不同意；丞相主簿乐安人孙搴为他请求，才允许。丁酉日，任命高澄为尚书令，加授领军、京畿大都督（胡三省注：《考异》说《魏帝纪》记载“为尚书令、大行台、大都督”，《北齐·文襄纪》记载“天平元年，为尚书令、大行台、并州刺史；入辅朝政，加领军、左右京畿大都督”。按尚书令不在外，大行台不在内，现在两者都不取）。北魏朝廷虽听说他有才能见识，仍因他年轻而轻视；到任后，执法严厉，事务没有拖延，朝廷内外震动敬畏。引荐并州别驾崔暹为左丞、吏部郎，亲近信任他。

    8司马子如、高季式召孙搴畅饮，孙搴醉死。丞相高欢亲自吊丧。司马子如叩头请罪，高欢说：“你折断我的右臂，为我找能替代的人！”司马子如举荐中书郎魏收，高欢任命魏收为主簿。魏收是魏子建的儿子（魏子建见一百五十卷普通五年）。一天，高欢对高季式说：“你饮酒害死我的孙主簿，魏收处理文书不合我意；司徒（高敖曹）曾称赞一个谨慎周密的人是谁？”高季式以司徒记室广宗人陈元康应对，说：“这人能在夜里暗中书写，是干练的官吏。”召来后，一见就任命为大丞相功曹，掌管机密（胡三省注：《考异》说《典略》记载孙搴死于大同十年四月，但孙搴死后陈元康才任功曹，高慎反叛时，高澄已令陈元康救援崔暹，邙山之战，陈元康又劝高欢追击宇文泰，都在九年。《北史·元康传》又说“起草刘蠡升军书”，按刘蠡升灭亡在元年，孙搴二年还在世，现在不取。因此孙搴之死应放在高澄入辅之后），后迁任大行台都官郎。当时军政事务繁多，陈元康有问必答。高欢有时外出，临行时留陈元康在后，马上发布的九十多条命令，陈元康屈指可数，都能记住。与功曹平原人赵彦深同掌机密，当时人称他们为陈、赵。而陈元康的权势在赵彦深之上，性情又温和谨慎，高欢很亲近他，说：“这样的人，实在难得，是上天赐给我的。”赵彦深名隐，以字行世。

    9东魏丞相高欢令阿至罗逼近西魏秦州刺史万俟普，高欢率领部众接应。

    10三月戊申日，梁朝丹杨人陶弘景去世。陶弘景博学多才，喜好养生之术。在齐朝任奉朝请，后弃官，隐居茅山（胡三省注：茅山在现在建康府句容县南五十里。《山记》说：汉代有三茅君，各乘一鹤来此，因此得名）。梁武帝早年与他交往，即位后，恩宠礼遇深厚，每次收到他的书信，都焚香恭敬接受。多次亲笔写信召他，陶弘景不出山。国家每逢吉凶征讨大事，无不先咨询他，一月中常有几封信，当时人称他为“山中宰相”。临终前，作诗说：“夷甫（王衍）任散诞，平叔（何晏）坐论空。岂悟昭阳殿，遂作单于宫！”（胡三省注：《弘景传》说：后来侯景篡位，果然在昭阳殿。史书说修道之人有识时知数的）。当时士大夫争相谈论玄学，不习武艺，所以陶弘景的诗提及此事。

    11甲寅日，东魏任命华山王元鸷为大司马。

    12西魏任命凉州刺史李叔仁为司徒，万俟洛为太宰（万俟洛字受洛干，也叫寿乐干。按北齐有太宰之官，沿袭晋制；西魏用周制，设大冢宰，无太宰）。

    13夏季四月乙未日，梁朝任命骠骑大将军、开府同三司之仪元法僧为太尉（梁朝开府仪同三司之下，又有开府同三司之仪）。

    14梁朝尚书右丞考城人江子四上奏密封的奏章，极力指出政治得失。五月癸卯日，梁武帝下诏说：“古人说，‘屋漏在上，知之在下’（胡三省注：王充《论衡》说：知屋漏的人在屋下，知政失的人在民间，知经误的人在诸子）。朕有过失，不能自己察觉，江子四等人密封奏章所说的事，尚书可时常检查，对百姓有害的，应迅速详细上奏！”（胡三省注：江子四所上奏章，必定不敢说武帝崇信佛教、穷兵黩武以致危害百姓、对权贵执法宽松而对百姓严厉等事，只是列举细枝末节谈论得失而已）。

    15戊辰日，东魏高盛去世。

    16西魏越勒肱去世。

    17西魏秦州刺史万俟普与其子太宰万俟洛、豳州刺史叱干宝乐、右卫将军破六韩常及督将三百人投奔东魏（胡三省注：阿至罗兵逼近，万俟普等人趁机东奔。《考异》说万俟普投降东魏之事，《北齐书·帝纪》在三月甲午，《典略》在六月，《北史·齐纪》在六月甲午，《周书·帝纪》《北史·魏纪》《齐纪》在五月，现在依从这些记载）。丞相宇文泰率轻骑追击，到黄河以北一千多里，没追上而返回。

    18秋季七月庚子日，东魏大赦天下。

    19梁武帝对待西魏降将贺拔胜等人很优厚，贺拔胜请求讨伐高欢，武帝不允许。贺拔胜等人想回去，前荆州大都督抚宁人史宁对贺拔胜说（胡三省注：按《宁传》，史宁居住在抚宁镇。考北魏北镇没有抚宁，恐怕就是抚冥。又按《五代志》雕阴郡开疆县有后魏抚宁郡，又有抚宁县，也属雕阴郡）：“朱异的话梁主无不听从，请厚结他。”贺拔胜听从。梁武帝允许贺拔胜、史宁及卢柔都返回北方，亲自在南苑饯行。贺拔胜感念武帝恩德，从此见向南的鸟兽都不射。走到襄城，东魏丞相高欢派侯景率轻骑拦截，贺拔胜等人弃船从山路逃归，随从的人冻饿，路上死了大半。到长安后，到皇宫请罪，西魏主握着贺拔胜的手叹息说：“天子流亡，是天意，不是你的过错。”丞相宇文泰引荐卢柔为从事中郎，与苏绰共同掌管机密。

    20九月壬寅日，东魏派定州刺史侯景兼尚书右仆射、南道行台，督率诸将入侵梁朝。

    21西魏任命扶风王元孚为司徒，斛斯椿为太傅。

    22冬季十月乙亥日，梁武帝下诏大举讨伐东魏。东魏侯景率领七万人侵犯楚州（胡三省注：魏收《志》：梁朝设置楚州，治楚城，领汝阳、仵城、城阳郡。《五代志》：汝南城阳县，梁朝设置楚州），俘虏刺史桓和；进军到淮河沿岸，南、北司二州刺史陈庆之击败他，侯景丢弃辎重逃走。十一月己亥日，停止北伐的军队。

    23西魏又改始祖神元皇帝为太祖，道武皇帝为烈祖（胡三省注：北魏改二祖庙号，见一百三十七卷齐武帝永明九年）。

    24十二月，东魏任命并州刺史尉景为太保。

    25壬申日，东魏派使者请求讲和，梁武帝同意。

    26东魏清河文宣王元亶去世（胡三省注：《考异》说《国典》记载“元亶被高欢毒死”，《典略》中周太祖历数高欢罪状，也说杀元亶。《魏书》《北史》都没有元亶传，而《帝纪》都记载元亶去世，现在依从这些记载）。

    27丁丑日，东魏丞相高欢督率诸军讨伐西魏，派司徒高敖曹奔赴上洛，大都督窦泰奔赴潼关。

    28癸未日，东魏任命咸阳王元坦为太师。

    29这一年，西魏关中发生大饥荒，人吃人，死了十分之七八。

    大同三年（丁巳，公元537年）

    1春季正月，梁武帝祭祀南郊，大赦天下。

    2东魏丞相高欢驻军蒲坂，建造三座浮桥，想渡黄河。西魏丞相宇文泰驻军广阳（胡三省注：魏收《志》，景明元年，设置广阳县，属冯翊郡），对诸将说：“贼人从三面牵制我们，造浮桥显示必定渡河，这是想牵制我军，让窦泰得以西进。高欢起兵以来，窦泰常为前锋，部下多精锐，屡胜而骄，现在袭击他，必定能攻克，击败窦泰，高欢就会不战而退。”诸将都说：“贼人就在近处，舍近袭远，倘若失利，后悔莫及！不如分兵抵御。”丞相宇文泰说：“高欢两次攻打潼关，我军不出灞上（胡三省注：中大通六年，高欢攻潼关；元年，高欢军又攻潼关）。现在大举而来，认为我军也会固守，有轻视我们之心，趁机袭击，不怕不能攻克！贼人虽造浮桥，不能立即渡河，不超过五天，我必定活捉窦泰！”行台左丞苏绰、中兵参军代人达奚武也这样认为。庚戌日，丞相宇文泰返回长安，诸将仍有不同意见。宇文泰隐瞒计划，询问族子直事郎中宇文深，宇文深说：“窦泰是高欢的猛将，现在大军攻蒲坂，高欢会坚守而窦泰救援，我们腹背受敌，这是危险的办法。不如选轻装精锐秘密出小关（胡三省注：小关在潼关左边，唐代称为禁谷），窦泰急躁，必定来决战，高欢持重不会立即救援，我们猛攻窦泰，必可擒获。擒获窦泰则高欢气势受挫，回师攻击，可以决胜。”丞相宇文泰说：“这正合我意。”于是声称要保卫陇右，辛亥日，拜谒西魏主后秘密领兵东出，癸丑日黎明，抵达小关。窦泰突然听说西魏军到，从风陵渡，宇文泰出兵马牧泽（胡三省注：《水经注》说：桃林之塞有湖水流出，其中多野马。《三秦记》说：桃林塞在长安东四百里，若有军马经过，就在华山放牧，在林下休息。马牧泽大概就是此地），攻击窦泰，大败敌军，士兵全军覆没，窦泰自杀，首级传送到长安。丞相高欢因黄河冰薄，不能赴救，拆除浮桥撤退，仪同代人薛孤延断后（胡三省注：《通志略》作萨孤，复姓。），一天之中被砍十五刀，铠甲折断，才得以幸免。宇文泰也领兵返回。

    高敖曹从商山转战前进（胡三省注：杜佑说：商山在商州上洛县），所向无敌，于是攻打上洛。郡人泉岳及其弟泉猛略与顺阳人杜窋等人谋划献城响应，洛州刺史泉企知道后，杀泉岳及泉猛略。杜窋逃归高敖曹，高敖曹以他为向导攻打。高敖曹中流箭，三次穿透身体，昏死很久，又上马，摘去头盔巡视城墙。泉企固守十多天，二子泉元礼、泉仲遵奋力抵抗，泉仲遵伤了眼睛，不能再战，城被攻陷。泉企见高敖曹说：“我力尽，不是心服。”高敖曹任命杜窋为洛州刺史。高敖曹伤势很重，说：“遗憾不能见季式做刺史。”季式是高敖曹的弟弟。丞相高欢听说后，立即任命高季式为济州刺史。

    高敖曹想入蓝田关（胡三省注：《唐志》：京兆蓝田县有蓝田关，就是旧峣关），高欢派人告知：“窦泰全军覆没，人心恐慌，应速回，道路艰险贼人势盛，能脱身就好。”高敖曹不忍心抛弃部众，奋力作战，全军返回，以泉企、泉元礼随行，泉仲遵因伤重未走。泉企私下告诫二子说：“我余生不多，你们的才能足以立功，不要因我在东魏，就亏损臣节。”泉元礼在路上逃回。泉、杜虽都是土豪，乡人轻视杜氏而敬重泉氏。泉元礼、泉仲遵暗中联络豪强，袭击杜窋，杀了他，西魏任命泉元礼世袭洛州刺史。

    3二月丁亥日，梁武帝耕种籍田。

    4己丑日，梁朝任命尚书左仆射何敬容为中权将军，护军将军萧渊藻为左仆射，右仆射谢举为右光禄大夫。

    5西魏槐里县获神玺（胡三省注：槐里县，汉属扶风，晋属始平郡，后魏复属扶风），大赦天下。

    6三月辛未日，东魏迁七帝神主入新庙（七帝指道武、明元、太武、文成、献文、孝文、宣武），大赦天下。

    7西魏斛斯椿去世（胡三省注：斛斯椿在尔朱、高欢之间，以智谋挑拨他们君臣关系，尔朱氏被消灭后，高欢也不能控制他。到入关后，与宇文泰同列，好像无所作为；因权力不在己，无法施展智谋。）。

    8夏季五月，西魏任命广陵王元欣为太宰，贺拔胜为太师。

    9六月，西魏任命扶风王元孚为太保，梁景叡为太傅，广平王元赞为太尉，开府仪同三司武川王元盟为司空。

    10东魏丞相高欢游览汾阳的天池（胡三省注：《水经注》：太原汾阳县北燕京山上有大池，池在山原之上，世人称为天池，方圆一里多，水清澈平静不流动），得到奇石，上面隐约有文字“六王三川”。问行台郎中阳休之，阳休之回答：“六是大王的字（胡三省注：高欢字贺六浑，所以这样说），王是说当王天下。河、洛、伊为三川，泾、渭、洛也为三川（胡三省注：泾、渭、洛的“洛”指关中的洛水，现在流经鄜、坊、同三州入渭水）。大王若受天命，最终应占有关、洛。”高欢说：“世人没事常说我反叛，何况听到这个！切勿乱说！”阳休之是阳固的儿子（阳固侍奉北魏孝文帝，曾随刘昶南伐）。行台郎中中山人杜弼私下劝高欢接受禅让，高欢举杖打跑他（胡三省注：高欢的志向大概像曹操所说的“我为周文王”，并非真的没有取代北魏的心思）。

    11东魏派兼散骑常侍李谐来梁朝通好，以吏部郎卢元明、通直侍郎李业兴为副使。李谐是李平的孙子（李平是李崇的堂弟，侍奉孝文、宣武）；卢元明是卢昶的儿子（卢昶是卢玄的孙子）。秋季七月，李谐等人到建康，梁武帝召见，与他们交谈，他们应答如流。李谐等人退出后，武帝目送他们，对左右说：“朕今天遇到了强劲的对手。你们常说北方没有人才，这些人是从哪里来的！”当时邺城谈论风流人物，以李谐及陇西人李神儁、范阳人卢元明、北海人王元景、弘农人杨遵彦、清河人崔赡为首。李神儁名挺，是李宝的孙子（李宝从敦煌归北魏，后代显贵）；王元景名昕，是王宪的曾孙（王宪是王猛的孙子，皇始年间归北魏），都以字行世。崔赡是崔?（音lěi）的儿子。

    当时南北通好，力求以杰出人才相夸耀，奉命出使和接待宾客，必定选尽当时优秀的人，没才能和地位的不能参与。每当梁朝使者到邺城，邺城为之轰动，权贵子弟盛装聚集观看，礼物馈赠优厚，使馆门口像集市。宴会那天，高澄常让左右观察，若有一句言辞胜过对方，高澄就为之鼓掌。西魏使者到建康也是如此（胡三省注：两国通使，各求夸耀以显所长，自古以来就是这样。昭奚恤的事还能让侦察国家的人信服）。

    12独孤信请求返回北方，梁武帝同意。独孤信的父母都在山东，北魏孝武帝西迁时，独孤信抛弃父母追随。武帝问独孤信去向，独孤信说：“事奉君主的人不敢顾念私亲而怀二心。”武帝认为他忠义，礼送很优厚。独孤信与杨忠都到长安，上书请罪。西魏因独孤信有平定三荆的功劳（胡三省注：平定三荆见上卷中大通六年），迁任骠骑大将军，加授侍中、开府仪同三司，其余官爵不变。丞相宇文泰喜爱杨忠的勇猛，留他在身边。

    13西魏宇文深劝丞相宇文泰夺取恒农，八月丁丑日，宇文泰率领李弼等十二将讨伐东魏，以北雍州刺史于谨为前锋，攻打盘豆，攻克。戊子日，抵达恒农，庚寅日，攻克，擒获东魏陕州刺史李徽伯（胡三省注：魏收《志》：太和十一年，设置陕州，治陕县，带恒农郡，领西恒农、渑池、石城、河北郡），俘虏士兵八千。

    当时黄河以北诸城多归附东魏，左丞杨檦自称父亲杨猛曾为邵郡白水令（胡三省注：魏收《志》，皇兴四年，设置邵郡，治白水县。《五代志》，绛郡垣县，后魏设置邵郡及白水县。《裴庆孙传》，邵郡治阳胡城，离轵关二百多里。孔颖达说：垣县有召亭，因此名郡。宋白说：绛州垣县，是周、召分陕之地，现在县东六十里有邵原祠和古棠树。春秋襄二十三年，齐侯伐晋，取朝歌，入孟门，登太行，在荧庭陈列军队，戍守郫邵。后魏献文四年设置邵州），熟悉当地豪强，请求前往劝降，夺取邵郡；宇文泰同意。杨檦于是与土豪王覆怜等起兵，逮捕邵郡守程保及县令四人，斩杀。上表以王覆怜为郡守，派间谍劝谕东魏城堡，一月之间，归附的很多。东魏以东雍州刺史司马恭镇守正平（胡三省注：正平本是汉、晋的临汾县地；北魏真君七年，分设太平县；神?元年，改为正平；太和十八年，设置正平郡，带闻喜县，属东雍州。杜佑说：绛州治正平县）。司空从事中郎闻喜人裴邃想攻打，司马恭弃城逃走，宇文泰以杨檦代理正平郡事。

    14梁武帝修建长干寺阿育王塔，取出佛爪发舍利。辛卯日，武帝到寺中，设无遮食（胡三省注：现在建康府上元县有长干里，离县城五里，李白《长干行》所说的“同居长干里”是秣陵县东里巷。江东称山垄之间为干。《僧家载国事》说：佛涅盘后，天人用新白绸包裹佛身，用香花供养。满七天，用金棺盛放，送出王宫约三里。在宫中各用旃檀木为薪，天人各用火焚烧，收敛舍利得到八斛四斗，各国王各得少许，带回本国建造佛寺。阿育王在佛涅盘处建佛塔。李延寿《扶南传》说：长干寺塔，吴时有尼姑在此地建小精舍，孙綝拆除。吴平定后，众僧人又在旧地重建。晋简文帝咸安年间造塔，孝武帝太元九年装上金质相轮及承露盘，后来西河离石县胡人刘萨何患病暴死，七天后苏醒，因此出家，名慧达。游历到丹杨长干里，有阿育王塔，挖地一丈，得金函装三舍利及佛爪发，将舍利移到北边，在简文帝所造塔西造塔。到武帝开启时，初挖土四尺，得龙窟及前人所舍金银钗钏环等各种宝物，深约九尺。到石磉之下，有石函，函内有铁壶，装银坩，坩内有金缕甖，盛三舍利，如粟粒大，圆正光洁。函内有玻璃碗，碗心有四舍利及发爪，爪有四枚，都是沉香色，发青绀色，众僧伸手触摸，随手长短变化，放开就弯成蠡形。武帝于是设无遮大会，立两座佛塔，各用金甖依次玉甖重叠盛放舍利及爪发，放入七宝塔内，又用石函装宝塔，分别放入两座塔下），大赦天下。

    15九月，柔然为西魏侵犯东魏三堆（胡三省注：魏收《志》：肆州永安郡平寇县，真君七年，并入三堆县；有三堆戍。后改平寇县为崞县，属雁门郡。宋白说：岚州静乐县本是汉汾阳县地，城内有三个土堆，俗称三堆城），丞相高欢反击，柔然退走。

    行台郎中杜弼因文武官员多贪污，对丞相高欢说，请整治。高欢说：“杜弼来，我告诉你！天下贪污，习俗已久。现在督将家属多在关西（胡三省注：指可朱浑道元、万俟普、刘丰生等人的部曲），宇文黑獭常招诱，人心去留不定；江东又有吴翁萧衍，专事衣冠礼乐，中原士大夫向往，认为是正统所在。我若急于整顿纲纪，不宽容，恐怕督将都归宇文黑獭，士子都奔萧衍，人才流失，如何立国！你应稍等，我不会忘记。”（胡三省注：史书说高欢权宜行事以凝聚部众，舍小过成大功）

    高欢将要出兵抵御西魏，杜弼请求先除内贼。高欢问贼是谁，杜弼说：“诸勋贵掠夺百姓的就是。”高欢不回应，让士兵都张弓搭箭，举刀，按矛，夹道排列，命杜弼从中间穿过，杜弼颤抖流汗。高欢才慢慢告知：“箭虽搭不射，刀虽举不砍，矛虽按不刺，你还失魂落魄。诸勋人身经百战，百死一生，虽有时贪婪，功劳却很大，怎能和常人一样！”杜弼于是叩头谢罪。

    高欢每次号令士兵，常让丞相属代郡人张华原宣布旨意，对鲜卑人说：“汉民是你们的奴隶，男人为你们耕种，女人为你们织布，输送粟帛，让你们温饱，为何欺凌他们？”对汉人说：“鲜卑人是你们的雇工（胡三省注：言如受雇劳作的人），得你们一斛粟、一匹绢，为你们击贼，让你们安宁，为何憎恨他们？”（胡三省注：史书说高欢杂用夷夏，有安抚驾驭之术）

    当时鲜卑人都轻视汉人，只畏惧高敖曹；高欢号令将士，常用鲜卑语，高敖曹在列，就用汉语。高敖曹从东洛返回，高欢又任命他为军司、大都督，统领七十六都督。以司空侯景为西道大行台，与高敖曹及行台任祥、御史中尉刘贵、豫州刺史尧雄、冀州刺史万俟洛在虎牢共同练兵。高敖曹与北豫州刺史郑严祖玩握槊游戏（胡三省注：握槊也是博戏的一种。刘禹锡《观博》说：“起初，主人拿握槊的器具放在廊下，说：‘主进者定约。’行礼后依次入座。有博齿，齿与古代不同，用骨制成，四角有棱，涂朱墨，成对合数，对应日月，看转动停止，依此争胜。这种形制流传已久，不知起源，因使用时必须投掷，称为博投。”又，尔朱世隆与元世儁玩握槊，忽然听到棋局上哗然有声，一局棋子都倒立，世隆很厌恶，不久遭祸。李延寿说：握槊大概是胡人的游戏，近年传入中原，说胡王有一弟，获罪将被杀，在狱中做此游戏献上，意思是孤立就易死）。刘贵召郑严祖，高敖曹不及时放行，用枷锁住使者。使者说：“上枷容易，脱枷难。”高敖曹用刀在枷上砍断使者脖子，说：“又有什么难！”刘贵不敢计较。第二天，刘贵与高敖曹同坐，外面报告治河役夫多淹死，刘贵说：“一钱汉（胡三省注：说汉人的低贱），死了就死了！”高敖曹发怒，拔刀砍刘贵；刘贵逃出回营，高敖曹鸣鼓集兵，想攻打，侯景、万俟洛共同劝解，很久才作罢。高敖曹曾到相府，守门人不让进，高敖曹拉弓射他，高欢知道后不责怪。

    16闰月甲子日，梁朝任命武陵王萧纪为都督益·梁等十三州诸军事、益州刺史（为后来萧纪与湘东王争国埋下伏笔）。

    17东魏丞相高欢率领二十万兵从壶口奔赴蒲津（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壶口山在河东郡北屈县东南。北屈后魏改为禽昌县，属平阳郡；隋改禽昌为襄陵县），派高敖曹率领三万人出河南。当时关中饥荒，西魏丞相宇文泰率领的将士不满一万人，在恒农吃了五十多天，听说高欢将渡黄河，于是领兵入关，高敖曹于是包围恒农。高欢的右长史薛琡对高欢说：“西贼连年饥荒，所以冒死进入陕州，想取粮仓粟米。现在高敖曹已围陕城，粟米运不出，只需在各道布兵，不与他们野战，等到麦秋，百姓自然饿死，宝炬、黑獭（宇文泰）还愁不投降！希望不要渡河。”侯景说：“这次举兵，声势浩大，万一不胜，难以收场。不如分兵两路，相继前进，前军若胜，后军全力支持；前军若败，后军接应。”高欢不听，从蒲津渡黄河（胡三省注：《考异》说《北齐书》《北史》都记载“十一月壬辰，神武从蒲津渡”，《魏帝纪》记载“十月壬辰，败于沙苑”。按《长历》，十月壬辰朔日。《北齐纪》错误）。

    丞相宇文泰派使者告诫华州刺史王罴，王罴对使者说：“老罴当道卧，貉子哪得过！”高欢到冯翊城下（胡三省注：《五代志》：冯翊郡后魏叫华州，西魏后改叫同州。冯翊县后魏叫华阴），对王罴说：“何不早降！”王罴大呼：“此城是王罴的坟墓，生死都在这里。想死的过来！”高欢知道不能攻下，于是渡过洛水，驻军许原西（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冯翊怀德县南有荆山，山下有强梁原，洛水东南入渭。许原大概在洛水之南）。

    宇文泰到渭南，征调各州军队，都还没会合。想进兵攻击高欢，诸将因寡不敌众，请等高欢再西进些观察形势。宇文泰说：“高欢若到长安，人心就会大乱；现在趁他远道而来刚到，可以攻击。”立即在渭河造浮桥，令士兵带三天粮食，轻骑渡渭，辎重从渭南沿渭水西侧运送。冬季十月壬辰日，宇文泰到沙苑（胡三省注：《水经注》：沙苑在渭北，沙苑南边是汉怀德县故城。《五代志》：冯翊县有沙苑），距离东魏军六十里。诸将都畏惧，只有宇文深祝贺。宇文泰问原因，宇文深回答：“高欢镇守河北，很得人心，若以此自保，难以图谋。现在孤军渡河，不是部众所愿，只因高欢耻于窦泰之败，不听劝谏而来，这就是所谓的忿兵（胡三省注：愎，bi，固执。汉魏相说：因小事争恨，忍不住愤怒的，叫忿兵；忿兵必败），可一战擒获。事理明显，为何不贺！请给我一个符节，调王罴的军队拦截退路，可全歼他们。”宇文泰派须昌县公达奚武侦察高欢军队，达奚武带三名骑兵，都效仿高欢将士的衣服，傍晚，在离营几百步处下马，偷听得知军中口令，随即上马遍历军营，像巡逻的人，有不守军规的，还常鞭打，详细了解敌情后返回。

    高欢听说宇文泰到了，癸巳日，领兵迎战。侦察骑兵报告高欢军将到，宇文泰召诸将商议。开府仪同三司李弼说：“彼众我寡，不能在平地列阵，这里往东十里有渭曲，可先占据等待。”宇文泰同意，背靠渭水东西列阵（胡三省注：陈，通“阵”），李弼为右方阵，赵贵为左方阵（胡三省注：杜预说：拒，方阵），令将士都把戈藏在芦苇中，约定听到鼓声就起身。傍晚，东魏军到渭曲，都督太安人斛律羌举说：“黑獭（宇文泰）举国而来，想决一死战（胡三省注：说想尽全力作战决胜负），好比疯狗，或许会咬人；且渭曲芦苇深泥土烂（胡三省注：泞，ning，泥沼），无法用力，不如慢慢相持，秘密分精锐直捣长安，巢穴一破，黑獭不战就会被擒。”高欢说：“放火焚烧怎么样？”侯景说：“应生擒黑獭给百姓看，若在乱军中烧死，谁会相信！”彭乐气势汹汹请战，说：“我众贼寡，百人擒一，还怕不胜！”高欢同意。东魏军见西魏兵少，争相进击，不成队列（胡三省注：史书说东魏将士都恃众轻敌，所以失败）。兵将交锋时，丞相宇文泰击鼓，士兵都奋起，于谨等六军合力作战，李弼率领铁甲骑兵横向冲击，当时东魏军都聚集在左方阵，于谨等与之交战，李弼带领右方阵骑兵横向攻击，东魏军被截为两段，于是大败。李弼的弟弟李檦，身材矮小而勇猛，常跃马冲阵，藏在鞍甲中，敌人见了都喊：“避开这个小孩！”宇文泰感叹：“如此胆识决断，何必要八尺身躯！”征虏将军武川人耿令贵杀伤很多敌人，铠甲战裙都染红了，宇文泰说：“看他的铠甲战裙，就知令贵的勇猛，何必数斩首多少！”彭乐乘醉深入西魏阵中，西魏人刺伤他，肠子流出，他塞回去再战。丞相高欢想收兵再战，派张华原按名册到各营点兵，没人响应，张华原返回，报告高欢：“部众都跑了，军营都空了！”高欢还不肯走。阜城侯斛律金说：“人心离散，不能再用，应赶紧回河东。”高欢扶着马鞍不动，斛律金用鞭抽马，才疾驰而去，夜里渡河，船离岸边远，高欢跨骆驼上船，才得以渡过，损失士兵八万人，丢弃铠甲兵器十八万。丞相宇文泰追击高欢到黄河边，选留铠甲士兵二万多人，其余都放回。都督李穆说：“高欢吓破胆了，速追可擒。”宇文泰不听，回军渭南，所征调的军队才到，于是在战场每人种柳树一株以表彰战功。

    侯景对高欢说：“黑獭新胜而骄，必不防备，愿得二万精锐骑兵，径直去擒他。”高欢告诉娄妃，娄妃说：“若如他所说，侯景怎会回来！得黑獭而失侯景，有什么好处！”高欢于是停止。

    西魏加授丞相宇文泰为柱国大将军，李弼等十二将都晋爵增邑不等（胡三省注：十二将指李弼、独孤信、梁御、赵贵、于谨、若干惠、怡峰、刘亮、王德、侯莫陈崇、李远、达奚武）。

    高敖曹闻高欢战败，放弃恒农，退保洛阳。

    己酉日，西魏行台宫景寿等人向洛阳进军，东魏洛州大都督韩贤击退他们。州民韩木兰作乱，韩贤击败他。一个贼人藏在尸体中，韩贤亲自检查收缴铠甲兵器，贼人突然起身砍他，砍断小腿而死。

    西魏又派行台冯翊王元季海与独孤信率领二万步兵骑兵奔赴洛阳，洛州刺史李显奔赴三荆，贺拔胜、李弼包围蒲坂。

    东魏丞相高欢西伐时，蒲坂人敬珍对堂兄敬祥说：“高欢驱逐天子（胡三省注：乘，shèng），天下忠义之士都想刺他；现在又举兵西上，我想与兄起兵切断他的退路，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敬祥同意，聚集乡邻，几天就有一万多人。恰逢高欢从沙苑败归，敬祥、敬珍率领部众拦截，斩杀俘获很多。贺拔胜、李弼到河东，敬祥、敬珍率领猗氏等六县十多万户归附，丞相宇文泰任命敬珍为平阳太守，敬祥为行台郎中。

    东魏秦州刺史薛崇礼守蒲坂，别驾薛善是薛崇礼的族弟，对薛崇礼说：“高欢有逐君之罪，我与兄身为衣冠后裔，世代受国恩，现在大军已到，还为高氏固守，一旦城陷，首级送长安，被定为逆贼，死有余愧，现在归降，还更好些。”薛崇礼犹豫不决。薛善与族人斩关放西魏军入城，薛崇礼出逃，被追上擒获。丞相宇文泰进军蒲坂，平定汾、绛（胡三省注：《五代志》：文城郡，东魏置南汾州，后周改为汾州。绛郡，后魏置东雍州，后周改为绛州）。凡薛氏参与开城谋划的，都赐五等爵。薛善说：“背逆归顺是臣子的常节，怎能让全家都受封邑！”与弟弟薛慎坚决推辞不接受。

    东魏行晋州事封祖业弃城逃走，仪同三司薛修义追到洪洞（胡三省注：杜佑说：洪洞故城在平阳北，四面坚固，占据要险。刘昫说：晋州洪洞县，古阳县，隋义宁元年改洪洞，因县北洪洞岭得名），劝封祖业回守，封祖业不听；薛修义返回据守晋州，安抚部众坚守。西魏仪同三司长孙子彦领兵到城下，薛修义开门设伏等待；长孙子彦不知虚实，于是退走。丞相高欢任命薛修义为晋州刺史（胡三省注：史书说河东诸薛各自行事，为东、西魏效力）。

    独孤信到新安（胡三省注：新安县，汉属弘农郡，晋属河南尹，魏天平初置新安郡，属洛州），高敖曹领兵北渡黄河。独孤信逼近洛阳，洛州刺史广阳王元湛弃城归邺，独孤信于是占据金墉城。孝武帝西迁时（胡三省注：西迁见上卷中大通六年），散骑常侍河东人裴宽对弟弟们说：“天子已西去，我不能东附高氏。”率领家属逃到大石岭（胡三省注：《水经注》：洛阳南有新城县，县界有大石岭，来儒之水经其南）。独孤信入洛阳后，裴宽才出来拜见。当时洛阳荒芜，人士流散，只有河东人柳虬在阳城（胡三省注：阳城县，汉属颍川郡，晋属河南尹，魏孝昌二年置阳城郡，属洛州，隋废郡为阳城县，唐登封元年因要祭祀嵩山，改名为告成县，我朝属西京登封县界），裴诹之在颍川，独孤信都征召他们，任命柳虬为行台郎中，裴诹之为开府属。

    东魏颍州长史贺若统捉住刺史田迄，献城降西魏（胡三省注：魏收《志》：天平初置颍州，治长社城，领许昌、颍川、阳翟郡，武定七年改为郑州。贺若为复姓，《魏书·官氏志》：内入诸姓有贺若氏，北俗称忠贞为贺若，因此为氏）。西魏都督梁回进入据守该城。前通直散骑侍郎郑伟在陈留起兵，攻打东魏梁州，捉住刺史鹿永吉（胡三省注：魏收《志》：天平初置梁州，治大梁城，领阳夏、开封、陈留、汝南、颍川、汝阳、义阳、新蔡、初安、襄阳、城阳、广陵郡。鹿为姓，《风俗通》：汉有巴郡太守鹿旗。魏收《官氏志》：阿鹿桓氏后改为鹿氏）。前大司马从事中郎崔彦穆攻打荥阳，捉住太守苏淑，与广州长史刘志都降西魏。郑伟是郑先护的儿子（郑先护见一百五十二卷大通二年）。丞相宇文泰任命郑伟为北徐州刺史，崔彦穆为荥阳太守。

    十一月，东魏行台任祥率领督将尧雄、赵育、是云宝攻打颍川，丞相宇文泰派大都督宇文贵、乐陵公辽西人怡峰率领二千步兵骑兵救援。军队到阳翟（胡三省注：阳翟县，汉属颍川郡，晋属河南尹，后魏置阳翟郡。《九域志》：阳翟在长社西北九十里），尧雄等军队已离颍川三十里（胡三省注：说尧雄等军逼近颍川，相距三十里），任祥率领四万部众随后。诸将都认为 “敌众我寡，不可争锋。”宇文贵说：“尧雄等人认为我军兵少，必定不敢前进。他们与任祥合攻颍川，城池必定危急。若贺若统陷落，我们留在这里有什么用！现在进据颍川，有城可守，又出其不意，必定能打败他们。”于是急速前进，占据颍川，背城列阵等待。尧雄等人到后，交战，大败敌军，尧雄逃走，赵育请求投降，俘虏士兵一万多人，全部释放。任祥闻尧雄战败，不敢前进，宇文贵与怡峰乘胜逼近，任祥退保宛陵（胡三省注：宛陵县，汉属河南尹，晋属荥阳郡，魏天平初分属广武郡，隋开皇十六年并入新郑），宇文贵追上，攻击，任祥军大败。是云宝杀死阳州刺史那椿，献州降西魏（胡三省注：魏收《志》：天平初置阳州，治宜阳，领宜阳、金门郡）。西魏任命宇文贵为开府仪同三司，是云宝、赵育为车骑大将军。

    都督杜陵人韦孝宽攻打东魏豫州，攻克，捉住行台冯邕。韦孝宽名叔裕，以字行世。

    18丙子日，东魏任命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万俟普为太尉。

    19梁朝司农张乐皋等人出使东魏。

    20十二月，西魏行台杨白驹与东魏阳州刺史段粲在蓼坞交战（胡三省注：《水经注》：蓼水出河北县襄山蓼谷。当时的人在此谷筑坞，称为蓼坞。《汉书音义》说：襄山在潼关北十多里），西魏军失败。

    21西魏荆州刺史郭鸾攻打东魏东荆州刺史清都人慕容俨（胡三省注：东魏定都邺城，以魏郡为清都尹），慕容俨日夜抵抗，二百多天，趁机出击郭鸾，大败他。当时河南诸州多失守，只有东荆州得以保全。

    河间人邢磨纳、范阳人卢仲礼、卢仲礼的堂弟卢仲裕等人都在海边起兵响应西魏。

    东魏济州刺史高季式有部曲一千多人，马八百匹，铠甲兵器齐全。濮阳人杜灵椿等为盗，聚众近万人（胡三省注：濮，pu；近，jin），攻城掠野，高季式派三百骑兵，一战擒获，又攻击阳平贼路叔文等，全部平定，于是远近肃清。有人对高季式说：“濮阳、阳平是京畿内郡（胡三省注：二郡东魏都属司州，所以这样说），没有诏命，又不侵犯境内，何必急着派私军远战！万一失利，岂不受罪！”高季式说：“你这话多不忠诚！我与国家同安危，岂能见贼不讨！且贼知朝廷军队仓促不能来，又不怀疑外州有兵攻击，乘其无备，必定能破贼。因此获罪，我也无恨。”



 第157章 梁纪十四

    起着雍敦牂（戊午，公元538年），尽阏逢困敦（甲子，公元544年），共七年。 高祖武皇帝十四

    大同四年（戊午，公元538年）

    1春季，正月，辛酉日初一，发生了日食。

    2东魏砀郡（治所在下邑城，今安徽砀山县；胡三省注：魏收《志》记载：孝昌二年，设置砀郡，治所在下邑城，隶属于徐州）捕获了一头巨象，送到邺城（今河北临漳县附近，东魏都城）。丁卯日，东魏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元象。

    3二月，己亥日，梁武帝亲自耕种藉田（古代天子为劝农而亲耕的田地）。

    4东魏大都督善无（今山西右玉县）人贺拔仁攻打西魏的南汾州（今山西吉县一带），南汾州刺史韦子粲投降了他。西魏丞相宇文泰诛灭了韦子粲全族。东魏大行台侯景等人在虎牢（今河南荥阳汜水镇）整训军队，准备收复黄河以南的各州，西魏的梁迥、韦孝宽、赵继宗都放弃城池向西返回（胡三省注：梁迥在颍川，韦孝宽在汝南，不清楚赵继宗放弃的是哪座城池）。侯景攻打广州（治所在襄城，今河南襄城；胡三省注：西魏的广州，大概在今天的河南省鲁山县境内），几十天都没攻下。听说西魏的救兵将要到来，侯景召集众将领商议对策，代理洛州事务的卢勇请求前去观察形势。于是卢勇率领一百名骑兵来到大隗山（在今河南新密市东南；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河南郡密县有大騩山。魏收《志》记载，密县属于荥阳郡。《五代志》记载，荥阳郡新郑县有大騩山。）。途中遇到西魏的军队。当时天色已近傍晚，卢勇在树梢上插了许多旗帜；到了夜里，又把骑兵分成几支大队，吹着号角径直前进，擒获了西魏的仪同三司程华，斩杀了仪同三司王征蛮后返回。广州守将骆超（退斋校勘本中“超”作“越”）于是献城投降东魏，东魏丞相高欢任命卢勇代理广州事务。卢勇，是卢辩的堂弟（胡三省注：卢辩在西魏做官，而卢勇在东魏做官）。从此，南汾、颍、豫、广四州又重新归入东魏版图（胡三省注：《考异》说：《典略》记载，侯景攻克广州在十一月。根据《北史·魏文帝纪》，“二月，东魏攻陷南汾、颍、豫、广四州。”现在依从这一记载）。

    5当初，柔然的头兵可汗刚得以返回自己的国家（此事发生在一百四十九卷梁武帝普通二年），对北魏竭尽礼节。到了永安年间以后，柔然在北方称雄，礼节逐渐变得傲慢起来，虽然仍有使者往来，但不再称臣。头兵可汗曾经到过洛阳，心中仰慕中原文化，于是设置了侍中、黄门等官职；后来得到北魏汝阳王的典签淳于覃，对他十分亲近信任，让他担任秘书监，负责处理文书事务。等到东、西魏分裂，头兵可汗的态度更加不恭顺，多次侵扰边境。西魏丞相宇文泰因为刚在关中定都，正忙于平定山东地区，想通过联姻来安抚柔然，就把舍人元翌的女儿封为化政公主，嫁给头兵可汗的弟弟塔寒。又对西魏文帝说，请求废黜乙弗皇后，娶头兵可汗的女儿为皇后。甲辰日，西魏文帝让乙弗皇后出家为尼（胡三省注：西魏立乙弗为皇后，事见上一卷大同元年），派扶风王元孚去迎接头兵可汗的女儿为皇后。头兵可汗于是扣留了东魏的使者元整，不回复东魏的使者。

    6三月，辛酉日，东魏丞相高欢因为沙苑之战失败（失败之事见上一卷上年），请求解除大丞相的职务，东魏孝静帝下诏批准；不久，又恢复了他的职务（胡三省注：《北齐书·帝纪》中，只记载了高欢解除丞相的年月，而没有恢复的记载。根据兴和元年商议历法时，有丞相田曹参军信都芳，大概是因为邙山之战获胜而恢复职务的）。

    7柔然把悼后（郁久闾氏，谥号悼）送到西魏，随行的有七百辆车，一万匹马，二千头骆驼。到达黑盐池（胡三省注：《唐志》记载：盐州五原县有乌池、白池。乌池，大概就是黑盐池）时，遇到西魏派来的仪仗卫队。柔然的营幕、门窗都朝向东面，扶风王元孚请求悼后面向正南，悼后说：“我还没有见到魏主，依然是柔然的女子。魏的仪仗面向南，我自然面向东。”丙子日，西魏文帝立郁久闾氏为皇后。丁丑日，大赦天下。任命王盟为司徒。丞相宇文泰到长安朝见文帝，之后返回华州（今陕西华县）驻守。

    8夏季，四月，庚寅日，东魏高欢到邺城朝见孝静帝；因为他已经解除了丞相职务，所以这里只写姓而不写官职（胡三省注：《通鉴》是据实记载，并非像《春秋》那样有褒贬的含义）。壬辰日，高欢返回晋阳（今山西太原）。

    9五月，甲戌日，东魏派兼散骑常侍郑伯猷出使梁朝（胡三省注：《魏帝纪》记载此事在二月丙辰日，大概是受命出发的时间。现在依从《梁帝纪》）。

    10秋季，七月，东魏荆州刺史王则侵犯淮南（胡三省注：这里的淮南，指光城、弋阳一带，在淮水上流的南面，不是指古代以寿春为治所的淮南郡）。

    11癸亥日，梁武帝下诏，因为东冶的刑徒李胤之得到了如来舍利，大赦天下（胡三省注：如来，就是佛的意思）。

    12东魏的侯景、高敖曹等人在金墉城（今河南洛阳东北）包围了西魏的独孤信，太师高欢率领大军随后赶到；侯景把洛阳城内外的官府、寺庙和百姓房屋全部烧毁，留存下来的不过十分之二三。西魏文帝正要去洛阳拜谒先帝的园陵（胡三省注：北魏自从孝文帝迁都洛阳以后，到孝武帝西迁之前，园陵都在洛州），恰逢独孤信等人告急，于是和丞相宇文泰一起向东进发，命令尚书左仆射周惠达辅佐太子元钦镇守长安，派开府仪同三司李弼、车骑大将军达奚武率领一千名骑兵作为前锋。

    八月，庚寅日，丞相宇文泰到达谷城（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河南郡有谷成县。颜师古注说：就是现在的新安。《水经注》说：谷城县城西临谷水）。侯景等人想整军列阵等待宇文泰到来，仪同三司太安人莫多娄贷文请求率领自己的部队袭击西魏的前锋，侯景等人坚决阻止他。莫多娄贷文勇猛而专断，不接受命令，和可朱浑道元率领一千名骑兵前进，夜里，在孝水（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新安县有孝水。《水经注》说：孝山发源于廆山北面，向北流入谷水，在河南城西四十里）遇到了李弼、达奚武。李弼命令士兵击鼓呐喊，拖着柴草扬起尘土，莫多娄贷文逃走，李弼追上并斩杀了他，可朱浑道元单人独骑逃脱，李弼俘获了他的全部部众，送到恒农（今河南灵宝东北）。

    宇文泰进军到瀍水东岸（瀍水发源于河南谷城县北山，向东与千金渠汇合，再向东流经洛阳县南，又向东流经偃师县，最后注入洛水），侯景等人连夜解围离去。辛卯日，宇文泰率领轻骑兵追击侯景到黄河边，侯景列阵，北靠河桥，南连邙山（胡三省注：侯景把阵北靠河桥，是担心战事不利时，先保住北归的退路。南连邙山，可以看出他兵力众多。侯景的军队骑兵和步兵混合使用，阵势坚固，宇文泰率领轻骑兵前来，看到对方阵势这样，本应收兵不进，却仓促上前交战，也是因为多次胜利而骄傲了），与宇文泰交战。宇文泰的马被流箭射中受惊狂奔，他因此迷失了方向。宇文泰从马上摔下来，东魏的士兵追上他，身边的人都逃散了，都督李穆跳下马，用马鞭抽打宇文泰的后背，骂道：“你这溃败的士兵！你们的主子在哪里，你却独自留在这里？”追兵不怀疑宇文泰是贵人，放过他继续前进。李穆把马交给宇文泰，和他一起逃走。

    西魏的军队重新振作起来，反击东魏军队，大败东魏军队。东魏军队向北逃跑。京兆忠武公高敖曹，轻视宇文泰，树立起旗盖（将帅的旗帜和车盖）来冲击西魏的军阵，西魏军队集中精锐兵力攻打他，高敖曹的军队全军覆没，他单人独骑逃到河阳南城（胡三省注：河阳南城在河桥南岸，北岸就是北中城）。守将北豫州刺史高永乐，是高欢的堂侄，和高敖曹有怨仇，关闭城门不让他进城。高敖曹仰头呼喊请求放下绳子，没有得到回应，于是拔刀砍城门，门还没砍透，追兵就到了。高敖曹躲到桥下面，追兵看到他的侍从拿着金带，问高敖曹在哪里，侍从指了指桥下。高敖曹知道自己不能幸免，抬起头说：“来吧！我给你一个开国公的爵位。”（胡三省注：意思是说拿他的头去报功，西魏将会以开国公的爵位奖赏）追兵砍下他的头离开了。高欢听说后，如同失去了肝和胆一样悲痛，打了高永乐二百杖，追赠高敖曹为太师、大司马、太尉。宇文泰赏赐杀高敖曹的人一万段布绢，每年给他一部分，到北周灭亡时，还没有给完。西魏又杀了东魏的西兖州刺史宋显等人，俘虏了一万五千名士兵，东魏士兵跳到黄河里淹死的数以万计。

    当初，高欢因为万俟普（万俟，复姓）年老位尊，对他特别礼遇，曾经亲自扶他上马。万俟普的儿子万俟洛摘下帽子磕头说：“我愿意拼死效力来报答您的大恩。”到了邙山之战时，各路军队都向北渡桥，只有万俟洛率领军队不动，对西魏军队说：“万俟受洛干（万俟洛的字）在这里，你们能来就来吧！”西魏军队畏惧他而退去，高欢把他扎营的地方命名为回洛（胡三省注：《唐志》记载：河阳关南有回洛故城）。

    这一天，东、西魏的军阵都很大，首尾相距很远，从早晨到午后，交战了几十次（胡三省注：指两军激烈战斗）。战场上雾气弥漫，双方都看不清对方。西魏的独孤信、李远在右翼，赵贵、怡峰在左翼，作战都失利；又不知道西魏文帝和丞相宇文泰在哪里，都丢下士兵先返回了。开府仪同三司李虎、念贤等人是后军，看到独孤信等人撤退，也和他们一起离开。宇文泰因此烧毁营寨返回，留下仪同三司长孙子彦镇守金墉城。

    王思政下马，举起长槊左右横击，一槊下去就打倒好几个人。他深入东魏的军阵，身边的人都战死了，王思政身负重伤，昏迷过去，恰逢天黑，敌人也收兵了。王思政每次作战常常穿着破旧的衣服和铠甲（胡三省注：敌人不知道他是将帅，所以得以幸免），帐下督雷五安在战场上哭着寻找他，正好遇到他苏醒过来，雷五安割下自己的衣服为他包扎伤口，扶他上马。到了深夜，才回到营中。

    平东将军蔡佑下马步行作战，身边的人劝他骑马以防万一（胡三省注：指战事中可能有意外，骑马可以在紧急情况下奔驰），蔡佑发怒说：“丞相像对待儿子一样爱护我，今天我难道要吝惜自己的生命吗！”率领身边十多人大声呼喊，冲击东魏军队，杀伤很多敌人。东魏军队把他们包围了十多层，蔡佑拉满弓，四面抵抗。东魏人招募身穿厚甲、手持长刀的人上前捉拿他，在距离蔡佑大约三十步远的地方，身边的人劝蔡佑射箭，蔡佑说：“我们的性命，就在这一箭了，怎么能虚发呢！”当敌人走到十步远的时候，蔡佑才射箭，敌人应声倒下，东魏军队稍稍后退，蔡佑慢慢领兵返回。

    西魏文帝到达恒农（今河南灵宝东北），守将已经弃城逃走，被西魏俘虏的东魏士兵在恒农城里一起关闭城门抵抗，丞相宇文泰攻下城池，诛杀了为首的几百人。

    蔡佑在恒农追上宇文泰，夜里，见到宇文泰，宇文泰说：“承先（蔡佑的字），你来了，我就没有忧虑了。”宇文泰因为受惊而无法入睡，枕着蔡佑的大腿，才安定下来（胡三省注：说明宇文泰当时士气衰落，胆战心惊）。蔡佑每次跟随宇文泰作战，常常冲锋在士兵前面，作战回来，众将领都争着报功，只有蔡佑始终不说什么。宇文泰常常感叹说：“承先嘴里不说功劳，我应当替他论功行赏。”（胡三省注：说明蔡佑沉稳勇敢，不夸耀自己）宇文泰留下王思政镇守恒农，任命他为侍中、东道行台。

    西魏向东进军时，关中留守的兵力很少，前后俘虏的东魏士兵分散在民间，听说西魏军队战败，图谋作乱。李虎等人回到长安，毫无办法，和太尉王盟、仆射周惠达等人侍奉太子元钦出城驻守渭北。百姓互相抢劫，关中大乱。于是在沙苑之战中被俘的东魏都督赵青雀、雍州（今陕西西安）百姓于伏德等人趁机反叛，赵青雀占据长安子城，于伏德占据咸阳（胡三省注：后魏在石安县设置咸阳郡。石安，就是汉代的渭城县，秦朝的咸阳，石勒改名为石安。《五代志》记载：京兆郡渭阳县，旧置咸阳郡），和咸阳太守慕容思庆各自招收投降的士兵来抵抗西魏返回的军队（胡三省注：投降的士兵，指投降西魏后分散在民间的东魏士兵。返回的军队，指从洛阳向西返回的西魏军队）。长安大城的百姓一起率领众人抵抗赵青雀，每天都和他交战。大都督侯莫陈顺攻打叛军，多次打败他们，叛军不敢出城。侯莫陈顺，是侯莫陈崇的哥哥。

    扶风公王罴镇守河东（今山西永济西），大开城门，召集所有士兵说：“现在听说大军失利，赵青雀作乱，大家可能没有坚定的意志。王罴受朝廷委托驻守在这里，要以死报答恩情。有能同心协力的可以一起坚守；如果担心城被攻破，任凭你们出城。”众人被他的话感动，都没有二心。

    西魏文帝留在阌乡（今河南灵宝西）。丞相宇文泰因为士兵和马匹疲惫，不能快速前进，并且认为赵青雀等人是乌合之众，不能造成大的祸患，说：“我到了长安，率领轻骑兵逼近他们，他们一定会自己捆绑投降。”通直散骑常侍吴郡人陆通劝谏说（胡三省注：陆通本是吴人，曾祖陆载跟随宋武帝入关，到刘义真战败时被赫连氏俘虏，于是定居关中）：“叛军的阴谋早已确定，一定没有改过向善的心思，蜂虿有毒（胡三省注：《左传》中臧文仲的话），怎么能轻视他们呢！况且叛军谎称东魏的军队将要到来（胡三省注：东寇，指东魏的军队），现在如果率领轻骑兵逼近他们，百姓会认为叛军的话是真的（胡三省注：把叛军的话当成真的），会更加惊扰。现在军队虽然疲惫，但精锐还很多，凭借您的威望，率领大军前去，还担心不能攻克吗！”宇文泰听从了他的建议，领兵向西进入关中。父老们看到宇文泰到来，无不悲喜交加，男女老少互相庆贺。华州刺史宇文导领兵进入咸阳，斩杀慕容思庆，擒获于伏德，向南渡过渭水，与宇文泰会合，攻打赵青雀，打败了他。太保梁景睿因为生病留在长安，和赵青雀通谋，宇文泰杀了他。

    13东魏太师高欢从晋阳率领七千名骑兵到达孟津（今河南孟津东北），还没有渡河，听说西魏军队已经逃走，于是渡过黄河，派偏将追击西魏军队到崤山（胡三省注：魏收《志》记载：太和十一年，设置崤县，属于恒农郡，因三崤山而得名；隋朝将崤县并入河南熊耳县。程大昌说：三崤山，一名嶔崟山。《元和志》说：从东崤到西崤三十五里。东崤是长长的山坡，有几里路，山势陡峭，深谷险阻，车子不能并行。西崤全是石板路，长十二里，险要程度和东崤一样。这两座崤山都在秦关以东，汉关以西），没有追上就返回了。高欢攻打金墉城，长孙子彦弃城逃走，烧毁城中的房屋后离开，高欢拆毁金墉城后返回。

    东魏迁都邺城时（事见一百五十六卷中大通六年），主客郎中裴让之留在洛阳；独孤信战败时（胡三省注：指邙山战败，独孤信先弃军西逃），裴让之的弟弟裴诹之跟随丞相宇文泰入关，担任大行台仓曹郎中。高欢囚禁了裴让之兄弟五人，裴让之说：“从前诸葛亮兄弟，分别在吴、蜀两国效力，都尽到了自己的忠心（胡三省注：指诸葛亮侍奉蜀国，诸葛瑾侍奉吴国）。况且我的老母亲在这里，不忠不孝的事，我一定不会做。明公您以诚心待人，人们也会归顺您；如果加以猜忌，就离霸业很远了。”高欢于是释放了他们。

    14冬季，十月，西魏把高敖曹、窦泰、莫多娄贷文的首级归还给东魏。

    15散骑常侍刘孝仪等人出使东魏。

    16十二月，西魏的是云宝袭击洛阳，东魏洛州刺史王元轨弃城逃走。都督赵刚袭击广州，攻克了它。从此，从襄州（胡三省注：魏收《志》记载：孝昌年间设置襄州，统领襄城、舞阴、南安、期城、北南阳、建城郡。《五代志》记载：颍川郡叶县，北齐设置襄州）、广州以西的城镇重新归属西魏。

    17西魏自从正光年间以后，各地战乱不断，百姓为了逃避赋税徭役，很多人出家当僧尼，达到二百万人，寺庙有三万多座。到这时，东魏开始下诏：“州牧、郡守、县令，擅自建立寺庙的，计算建造寺庙的人工和费用（胡三省注：庸，是使用、劳力、雇佣的意思），以枉法论处。”

    18当初，西魏伊川（今河南嵩县西南）的土豪李长寿担任防蛮都督（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河南郡陆浑县，北齐设置伊川郡，统领南陆浑县。春秋时期秦、晋把陆浑的戎人迁到伊川，所以郡因此得名。伊阙以南的大山深谷中，有很多蛮人居住，西魏设置都督来防备他们），积累功劳升任北华州刺史。孝武帝西迁时，李长寿率领部众抵抗东魏，西魏任命李长寿为广州刺史。侯景攻下他的营垒，杀了他。他的儿子李延孙又收集父亲的部众抵抗东魏，西魏的权贵广陵王元欣、录尚书长孙稚等人都携带家人前去投靠他，李延孙资助并护送他们，使他们到达关中。东魏高欢把他视为祸患，多次派兵攻打李延孙，都没能攻克。西魏任命李延孙为京南行台、节度河南诸军事、广州刺史（胡三省注：京南，指洛京以南）。李延孙以平定伊水、洛水一带为己任，西魏因为李延孙兵力少，又任命李长寿的女婿京兆人韦法保为东洛州刺史（胡三省注：西魏的洛州治所在上洛，把洛阳地区改为东洛州），配给几百名士兵来帮助他。韦法保名韦佑，以字行世，到任后，和李延孙联合兵力在伏流城（胡三省注：伏流城是伊川郡的治所。隋朝改南陆浑县为伏流县。《水经注》说：陆浑故城东南八十多里有三涂山，伊水从山下流过，又向东北流经伏流岭东，刘澄之《永初记》说伏流县西有伏流坂）设置营栅。独孤信进入洛阳时，想修缮宫室，派外兵郎中天水人权景宣率领三千名步兵去采伐运输木材。恰逢东魏军队到来，河南地区都反叛了，权景宣从小路向西逃走，与李延孙会合，攻打孔城（胡三省注：魏收《志》记载：天平年间设置新城郡，治所在孔城，属于北荆州。《五代志》记载：河南郡伊阙县，旧称新城，设置新城郡。杜佑说：孔城防，就是现在伊阙县东南的故城。又说：高齐在寿安县设置孔城防），攻克了它，洛阳以南地区不久也向西归附西魏。丞相宇文泰于是留下权景宣镇守张白坞（胡三省注：张白坞在宜阳西北。《水经注》记载：河内轵县有张白骑坞，在湨水北岸的平原上，位于两条溪水的交汇处，北面有深沟，三面险阻，只有西面是土墙），让他指挥东南各路响应关中的军队。这一年，李延孙被他的长史杨伯兰杀害，韦法保于是领兵占据了李延孙的营栅。

    东魏将领段琛等人占据宜阳（今河南宜阳西），派阳州刺史牛道恒诱骗西魏边境的百姓（胡三省注：魏收《志》记载：天平初年设置阳州，统领宜阳、金门郡，治所在宜阳）。西魏南兖州刺史韦孝宽对此感到忧虑（胡三省注：根据《韦孝宽传》，当时西魏命令韦孝宽兼任宜阳郡事，升任南兖州刺史。但南兖州治所在谯城，位于东魏境内，韦孝宽没能占领那里），于是伪造了一封牛道恒给韦孝宽的信，信中谈论归降西魏的意思，派间谍把信丢在段琛的营中，段琛果然怀疑牛道恒。韦孝宽趁着他们互相猜忌，出兵袭击，擒获了牛道恒和段琛，崤山、渑池（今河南渑池西）一带于是平定。东道行台王思政因为玉壁（今山西稷山境）地势险要（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绛郡稷山县旧置勋州。勋州就是玉壁。杜佑说：稷山县南十二里就是玉壁城），请求在那里筑城，从恒农迁到那里镇守，西魏文帝下诏加授他为都督汾、晋、并州诸军事、并州刺史，行台职务不变（胡三省注：东、西魏大概以汾州为界，晋州、并州都归入东魏）。

    19东魏任命高澄代理吏部尚书，开始改变崔亮制定的按年资升迁的制度（胡三省注：崔亮制定《停年格》，事见一百四十九卷天监十八年），选拔贤能之士；又淘汰尚书郎，精选有才能和门第的人来担任。凡是有才华名声的士人，即使没有推荐提拔，都招到门下，与他们一起游玩宴饮、讲论学问、赋诗作文，士大夫们因此称赞他（胡三省注：说明高澄在招揽人才来动摇元氏的统治）。

    大同五年（己未，公元539年）

    1春季，正月，乙卯日，梁朝任命尚书左仆射萧渊藻为中卫将军，丹阳尹何敬容为尚书令，吏部尚书张缵为仆射。张缵，是张弘策的儿子（张弘策是梁武帝的舅舅，辅佐武帝开创帝业）。从晋、宋以来，宰相都以文章义理自娱，只有何敬容勤于处理公文，每天都忙到很晚，被当时的世俗所鄙视。自从徐勉、周舍去世后（普通五年，周舍去世；大同元年，徐勉去世），掌握大权的，外朝是何敬容，内省是朱异。何敬容质朴忠诚，没有文采，以维护国家纲纪为己任；朱异文采华丽，反应敏捷，极力谋求世人的赞誉：两人行事不同，却都得到梁武帝的宠信。朱异善于揣摩武帝的心意进行阿谀奉承，掌权三十年，大肆收受贿赂，欺骗蒙蔽武帝，远近的人没有不怨恨他的。他的园林住宅、玩物、饮食、歌舞女色等，在当时都是最奢华的。每当休假（胡三省注：休沐的日子，从内省出宫回到私人住宅称为休下），他家门前车马挤满，只有王承、王稚和褚翔不去。王承、王稚，是王暕的儿子（王暕是王俭的儿子，梁武帝任用他，官至侍中、尚书仆射）；褚翔，是褚渊的曾孙（褚渊是萧齐的开国功臣）。

    2丁巳日，御史中丞参与礼仪事务的贺琛上奏说：“南、北二郊以及藉田，往返都应该乘坐辇车，不再乘坐辂车。”梁武帝下诏批准，祭祀宗庙时仍然乘坐玉辇（胡三省注：驾马的是辂车，用人拉的是辇车）。贺琛，是贺瑒的侄子（贺瑒以儒学进身）。

    3辛酉日，东魏任命尚书令孙腾为司徒。

    4辛未日，梁武帝到南郊祭祀。

    5西魏丞相宇文泰在行台设置学校，选取丞郎、府佐中品德高尚、聪明敏捷的人作为学生（胡三省注：如果这些学生能把自己处理的事务与经传相印证，有所感悟启发，这样他们学业的进步，又岂是那些在萤火虫照耀的窗前、雪地映照的案头搜寻经传的人所能比得上的），命令他们全都在早晨处理公务，晚上去学校听讲学习。

    6东魏丞相高欢（胡三省注：高欢因为沙苑之战失败请求贬职，不久恢复官职，史书又以丞相称呼他），因为徐州刺史房谟、广平太守羊敦、广宗太守窦瑗（胡三省注：广宗县，汉代属于巨鹿郡，后来属于安平国，后魏太和二十一年设立广宗郡，东魏属于司州）、平原太守许惇有政绩，清廉能干，给各州刺史写信，褒扬房谟等人来勉励他们。

    7夏季，五月，甲戌日，东魏立丞相高欢的女儿为皇后；乙亥日，大赦天下。

    8西魏任命开府仪同三司李弼为司空。秋季，七月，西魏任命扶风王元孚为太尉。

    9九月，甲子日，东魏征发京畿内十万人修筑邺城，四十天完工。冬季，十月，癸亥日，因为新宫建成，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兴和。

    10西魏在阳武门外放置纸笔，以便让人们提出对朝廷的意见和建议。

    11十一月，乙亥日，东魏派散骑常侍王元景、魏收出使梁朝。

    12东魏因为《正光历》逐渐出现误差（胡三省注：北魏推行《正光历》，事见一百四十九卷普通三年），命令校书郎李业兴进一步修正，以甲子年为历元，命名为《兴光历》，制成后推行使用（胡三省注：汉代的兰台和后汉的东观，都是藏书的地方，当时的文学之士，让他们在里面校勘书籍，所以有校书的职责，大概是有校书的任务但还不是正式官职。所以以郎官担任这个职务，就称为校书郎；以郎中担任这个职务，就称为校书郎中。到后魏，开始设置秘书校书郎）。

    13散骑常侍朱异上奏说：“近来设置的州逐渐增多，而且大小不一，请把州分为五等，各州官员的品级高低、属官多少，都按照等级来区分。”梁武帝下诏批准。于是上等州二十个，次等州十个，再次等州八个，又次等州二十三个，下等州二十一个。当时梁武帝正在进行征伐，开拓疆域，北边越过淮河、汝水，东边到达彭城，西边开辟牂柯（今贵州一带），南边平定俚洞（胡三省注：交州、广州边界以外，俚人依靠深山险阻居住，各自形成部落），州的数量繁多，所以朱异请求分等。下等州都是异族聚居的地方，只有州名而没有实际的土地，有的在荒远边境的百姓居住的村落设置州及郡县，刺史、太守、县令都用当地人担任（胡三省注：就在那里用当地人担任）。尚书省不能完全管辖，这些地方山川险阻遥远，很少有赋税贡品送到朝廷。五等之外，又有二十多个州不知道具体位置。总共一百零七个州。又因为边境的镇戍，虽然管辖的百姓不多，但想加强将领的权力，都建立为郡，有的一个人兼任两三个郡的太守，州郡虽然很多，但户口却日益减少（胡三省注：一心想扩大领土的人会使国家荒废，贪图别人所有的人会使国家残破，确实如此啊）。

    14西魏自从西迁以来，礼乐制度散失，丞相宇文泰命令左仆射周惠达、吏部郎中北海人唐瑾对旧的典章制度进行增减修订，到这时逐渐完备。

    六年（庚申，公元540年）

    1春季，正月，壬申日，东魏任命广平公库狄干为太保。

    2丁丑日，东魏孝静帝进入新宫（东魏在邺城建造新宫，事见上卷大同元年），大赦天下。

    3西魏扶风王元孚去世。

    4二月，己亥日，梁武帝耕种藉田。

    5西魏铸造五铢钱。

    6东魏大行台侯景从三鸦（胡三省注：杜佑说：三鸦在现在汝州鲁阳县西南十九里，有平高城，北周用来防御北齐。高齐在鲁阳县东北十七里设置鲁城来防御北周）出兵，准备收复荆州（三年前，西魏趁着沙苑之战的胜利夺取了荆州）。西魏丞相宇文泰派李弼、独孤信各自率领五千名骑兵从武关（今陕西丹凤东南）出兵，侯景于是退回。

    7西魏文后（乙弗氏）出家为尼后，居住在别宫（胡三省注：大同四年，西魏废文后为尼），悼后（郁久闾氏）仍然嫉妒她，于是西魏文帝任命文后的儿子武都王元戊为秦州刺史，让文后跟随他去秦州。文帝虽然因为国家大计（胡三省注：指为了国家大事废黜乙弗氏而立柔然女子）限制自己，但对文后的恩爱始终没有忘记，暗中让她留长头发，有召回她的意思。恰逢柔然全国渡河南下入侵（胡三省注：渡河南下入侵灵州、夏州），当时很多人说柔然是因为悼后的缘故才出兵的，文帝说：“难道会出动百万大军为一个女子吗！尽管如此，让人说出这样的话，我还有什么脸面见将领们呢！”于是派中常侍曹宠携带亲笔诏书赐文后自尽。文后哭着对曹宠说：“希望皇上万寿无疆，天下安宁，我死而无憾！”于是自杀；人们在麦积崖（今甘肃天水东南）凿洞安葬了她，号称寂陵。

    夏季，丞相宇文泰召集各路军队驻守沙苑来防备柔然。右仆射周惠达征调士兵和马匹守卫京城，在各条街巷挖掘壕沟，召集雍州刺史王罴商议对策，王罴不接受召见，对使者说：“如果柔然人到了渭水北岸，王罴亲自率领乡亲们打败他们，不用麻烦国家的兵马，为什么要在天子的城中造成这样的惊扰！这都是因为周家小儿胆小怯懦造成的。”柔然人到达夏州（今陕西靖边北）后撤退。不久，悼后生病去世。

    8五月，乙酉日（张敦仁校勘本“乙酉”作“己酉”），西魏行台宫延和、陕州（今河南三门峡西）刺史宫延庆投降东魏，东魏把河北马场改为义州来安置他们（胡三省注：杜佑《通典》记载：卫州汲郡，是古代的牧野之地。魏孝文帝太和十七年，把代地的牲畜迁到石济以西，所以有河北马场。魏收《志》记载：当时设置义州，治所在汲郡陈城，统领五城、义宁、新安、渑池、恒农、宜阳、金门郡。《五代志》记载：汲郡汲县，东魏设置义州，侨置七个郡二十八个县。可见七个郡都侨置在汲县境内。又根据《朱元旭传》，当时划分河内、汲郡二郡边界的扶风之地设立义州，用来安置关西归顺的百姓；后周武帝消灭北齐后，改义州为卫州，治所在汲县）。

    9东魏阳州武公高永乐去世（根据《北齐书》，高永乐被封为阳州县公）。

    10闰月，丁丑日初一，发生了日食。

    11己丑日，东魏封皇兄元景植为宜阳王，皇弟元威为清河王，元谦为颍川王。

    12六月，壬子日，东魏华山王元鸷去世（二年，东魏任命元鸷为大司马）。

    13秋季，七月，丁亥日，东魏派兼散骑常侍李象等人出使梁朝。

    14九月，戊戌日，梁朝司空袁昂去世，他留下遗嘱不接受追赠和谥号，命令儿子们不要向朝廷呈送行状（胡三省注：行状，描述一生的品行事迹，呈给朝廷请求谥号）和树立墓志铭（胡三省注：墓志铭，立在墓前的石碑来流传后世。洪适说：东汉从路都尉开始建造墓阙，大概是墓碑的起源。有文字流传到现在的，从《谒者景君墓表》开始，景君在安帝元初元年去世。南齐安葬穆妃时，商议立石志，王俭认为不是礼经所记载的。元嘉年间，颜延之等人开始做，于是互相效仿。任昉作《文章缘起》，又说墓碑从晋代开始。我考察郦道元《水经注》所记载的汉代石刻已经不少，后魏和齐、梁时代相近，难道是碑碣多在北方，南方人没有见过吗？但《郭林宗传》说：郭林宗安葬后，志同道合的人立碑，蔡邕撰写碑文，对卢植说：“我写的碑铭很多，只有郭有道当之无愧。”史书称王俭对晋、宋以来的旧事无不通晓，范晔《后汉书》所记载的他难道会不知道吗！现在汉代的旧刻还存有几十上百块碑，说始于晋、宋，是不对的）。梁武帝不允许，追赠他原来的官职，谥号为穆正公。

    15冬季，十一月，西魏太师念贤去世。

    16吐谷浑自从莫折念生叛乱以来，不再与北魏通使。伏连筹去世后，儿子夸吕继位，开始称可汗，居住在伏俟城（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隋朝打败吐谷浑后，在伏俟城设置西海郡，那里有西王母石窟、青海盐池，就在汉代金城郡临羌县西北的塞外，王莽接受卑和羌所献的土地设置西海郡的地方。《北史》记载：伏俟城在青海西十五里）。吐谷浑的疆域东西三千里，南北一千多里，官职有王、公、仆射、尚书、郎中、将军等名号。这一年，吐谷浑开始派使者借道柔然，出使东魏。

    七年（辛酉，公元541年）

    1春季，正月，辛巳日，梁武帝到南郊祭祀，大赦天下。辛丑日，到明堂祭祀。

    2宕昌王梁仚定被他的部下杀死，弟弟梁弥定继位（胡三省注：《梁帝纪》写作“弥泰”，现在依从《典略》）。二月，乙巳日，梁武帝任命梁弥定为河、梁二州刺史、宕昌王。

    3辛亥日，梁武帝耕种藉田。

    4西魏幽州刺史顺阳王元仲景因事获罪被赐死（胡三省注：西魏没有幽州，推测是豳州）。

    5三月，西魏夏州刺史刘平伏占据上郡（胡三省注：魏收《志》记载：上郡属于东夏州，统领石门、因城县。《隋志》记载：延安郡有因城县）反叛，大都督于谨讨伐并擒获了他。

    6夏季，五月，梁朝派兼散骑常侍明少遐等人出使东魏。

    7秋季，七月，己卯日，东魏宜阳王元景植去世。

    8西魏任命侍中宇文测为大都督、代理汾州事务（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龙泉郡，后周设置汾州，隋朝改为隰州，治所在隰川县）。宇文测，是宇文深的哥哥，处理政务简约宽厚，深得士人百姓的民心。汾州与东魏接壤（胡三省注：隰川东边与东魏的晋州交界），东魏人多次来侵犯掠夺，宇文测擒获他们后，命令解开捆绑，请来相见，为他们设置酒食，以宾客之礼对待，还供给粮食，护送他们出境。东魏人十分惭愧，不再来侵犯，汾州、晋州之间于是可以互通吉凶庆吊之事，当时的舆论称赞宇文测。有人告发宇文测与境外勾结，丞相宇文泰发怒说：“宇文测为我安定边境，我知道他的志向，怎么能离间我们的骨肉之情！”命令将告发的人斩首。

    9西魏丞相宇文泰想改革当时的政治，制定强国富民的法令，大行台度支尚书兼司农卿苏绰充分发挥自己的智慧才能，协助宇文泰完成这件事，裁减官员，设置二长（里长、党长），并实行屯田来供给军队和国家。又制定了六条诏书，九月，开始上奏推行：一是清心，二是加强教化，三是充分利用土地资源，四是选拔贤能，五是慎重处理诉讼案件，六是平均赋税徭役。宇文泰非常重视这六条诏书，曾经把它放在座位右边，又命令百官学习背诵，州牧、郡守、县令如果不通晓这六条和计账（胡三省注：计账见上卷大同元年），就不能担任官职。

    10东魏孝静帝下诏让百官在麟趾阁商议制定法律制度，称为《麟趾格》，冬季，十月，甲寅日，颁布施行。

    11乙巳日，东魏征发五万名民工修筑漳滨堰，三十五天完工。

    12十一月，丙戌日，东魏任命彭城王元韶为太尉，度支尚书胡僧敬为司空。胡僧敬名胡虔，以字行世，是胡国珍的侄孙，东魏孝静帝的舅舅（胡国珍是灵太后的父亲）。

    13十二月，东魏派兼散骑常侍李骞出使梁朝。

    14交趾人李贲世代是豪门大族，仕途不顺。同郡有个叫并韶的人，很有文采，到吏部求官，吏部尚书蔡撙因为并姓没有前代贤才，任命他为广阳门郎（胡三省注：广阳门是建康城西面南头第一门。）。并韶对此感到耻辱。李贲和并韶返回乡里，商议作乱，恰逢交州刺史武林侯萧谘因为苛刻残暴失去民心（胡三省注：沈约《志》记载：永平郡有武林县，宋文帝设立。永平郡，晋穆帝升平五年分苍梧郡设立），当时李贲代理德州（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日南郡，梁朝设置德州）事务，于是联合几个州的豪杰一起反叛；萧谘向李贲行贿，逃回广州。梁武帝派萧谘和高州（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梁大通年间，分割番州合浦县设立高州，在隋朝海康县境内）刺史孙冏、新州（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端州新兴县，梁朝设立新州）刺史卢子雄率领军队攻打李贲。萧谘，是萧恢的儿子（鄱阳王萧恢是梁武帝的弟弟）。

    15这一年，西魏又增加了十二条新的制度（胡三省注：宇文泰之前已经施行二十四条，现在又增加十二条，所以称为新制）。

    16东魏丞相高欢因为各州调运的绢帛不按照旧的规格（胡三省注：指尺度不按照旧的规格），百姓为此深受其苦，上奏请求全部以四十尺为一匹。

    北魏自从战乱以来（胡三省注：指孝昌年间以来），农民和商人失去本业，六镇的百姓相继向内迁移，到齐、晋地区谋生，高欢凭借他们成就了霸业（事见一百五十五卷中大通三年、四年，胡三省注：齐、晋，指春秋时期齐、晋两国的大致范围）。东、西魏分裂后，连年战争，河南的州郡都变成了荒地（胡三省注：《诗经·小弁》说：平坦的大道，长满了茂草。），官府和私人都贫困枯竭，很多百姓饿死。高欢命令各州沿黄河以及渡口、桥梁处都设置粮仓储存粮食来转运，供给军队，防备饥荒，又在幽、瀛、沧、青四州靠海的地方煮盐，军队和国家的费用，大致能够供给。到这时，东方地区连年丰收，一斛谷价降到九钱，山东的百姓逐渐恢复生机（胡三省注：说明高欢在兵荒马乱之后能缓解民力）。

    17东魏尚书令高澄娶了孝静帝的妹妹冯翊长公主，生下儿子高孝琬，朝中权贵前来祝贺，高澄说：“这是皇上的外甥，应该先祝贺皇上。”三天后，孝静帝亲临高澄的府第，赏赐一万匹锦彩布绢。于是各位权贵争相送礼，财物装满了十间房屋。

    18东魏临淮王元孝友上奏说：“现行制度以一百家为一族，二十五家为一闾，五家为一比。一百家之内有二十五个帅，都免除徭役，苦乐不均，这就像羊少狼多，又有蚕食（胡三省注：比喻族帅侵吞闾帅的利益，闾帅又侵吞比帅的，比帅又侵吞所统领的四家），这种弊端已经很久了。京城的各个坊里，有的七八百家只有一个里正，两个史，各种事务都没有缺失，何况外州呢！请求依照旧制保留三正的名称不变（胡三省注：三正，就是李冲建议设置的三长），而每闾只设两个比，计算起来一族可以减少十二个丁，这样赋税绢帛、轮番服役的士兵，好处很多。”事情交给尚书省，被搁置没有施行（胡三省注：赀绢，按财产缴纳绢帛。番兵，轮番服役的士兵）。

    19安成（今江西安福）的望族刘敬躬用妖术迷惑众人，很多人相信他（胡三省注：《南史》写作“敬宫”，现在依从《梁书》）。

    八年（壬戌，公元542年）

    1春季，正月，刘敬躬占据安成郡反叛，改年号为永汉，设置官员，进攻庐陵（今江西吉安），逼近豫章（今江西南昌）。南方很久没有经历战争，人心惶惶，豫章内史张绾招募士兵抵抗。张绾，是张缵的弟弟。二月，戊戌日，江州刺史湘东王萧绎派司马王僧辩、中兵曹子郢讨伐刘敬躬，受张绾指挥。二月，戊辰日，擒获刘敬躬，押送到建康，斩首。王僧辩，是王神念的儿子（天监七年，王神念从北魏来投奔梁朝），学识渊博，能言善辩，气度庄重，虽然射箭不能穿透铠甲（胡三省注：《左传》记载：潘尪的部下养由基把铠甲叠起来射，穿透了七层。编甲像梳子齿一样排列的叫札），但志向高远。

    2西魏开始设置六军。

    3夏季，四月，丙寅日，东魏派兼散骑常侍李绘出使梁朝。李绘，是李元忠的侄子（李元忠促成高欢讨伐尔朱氏的谋划）。

    4东魏丞相高欢到邺城朝见孝静帝。司徒孙腾因事被免职；乙酉日，任命彭城王元韶为录尚书事，侍中广阳王元湛为太尉，尚书右仆射高隆之为司徒。当初，太傅尉景和丞相高欢一起归附尔朱荣（事见一百五十二卷大通二年），他的妻子是高欢的姐姐，自恃是有功的皇亲，贪婪放纵，不守法纪，被有关部门弹劾，关进监狱；高欢多次到皇宫哭泣请求，才得以免死（胡三省注：说明高欢因此让功勋权贵知道有王法）。丁亥日，尉景被降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高欢去拜访他，尉景躺着不起来，大喊说：“杀我的时候到了吗！”高欢安抚并拜谢他。辛卯日，任命库狄干为太傅，任命领军将军娄昭为大司马，封祖裔为尚书右仆射。六月，甲辰日，高欢返回晋阳。

    5八月，庚戌日，东魏任命开府仪同三司、吏部尚书侯景为兼尚书仆射、河南道大行台，让他根据情况讨伐（胡三省注：既委托侯景防备梁、西魏，又让他讨伐叛乱，随机行事，他的责任重大。为侯景反叛东魏埋下伏笔）。

    6西魏任命王盟为太保。

    7东魏丞相高欢进攻西魏，从汾州（今山西汾阳）、绛州（今山西新绛）进入，军营相连四十里，西魏丞相宇文泰派王思政镇守玉壁来阻断他的道路（后来在玉壁设置勋州。杜佑说：玉壁城在绛州稷山县西南十二里）。高欢写信招降王思政说：“如果投降，将任命你为并州刺史。”（胡三省注：高欢以晋阳为根本，并州的职位比其他州重要）王思政回信说：“可朱浑道元投降了（胡三省注：可朱浑道元投降事见上卷元年），为什么没有得到并州呢？”冬季，十月，己亥日，高欢包围玉壁，共九天，遇到大雪，士兵饥饿寒冷，很多人死亡，于是解围离去。西魏派太子元钦镇守蒲坂（今山西永济西）。丞相宇文泰出兵蒲坂，到达皂荚，听说高欢撤退渡过汾水，追击他，没有追上。十一月，东魏任命可朱浑道元为并州刺史（胡三省注：被王思政的信刺激）。

    8十二月，西魏文帝在华阴（今陕西华阴）狩猎，大宴将士，丞相宇文泰率领众将朝见。在沙苑北边建造万寿殿。

    9辛亥日，东魏派兼散骑常侍杨斐出使梁朝（胡三省注：《典略》写作“阳斐”，现在依从《魏书·帝纪》）。

    10孙冏、卢子雄讨伐李贲，因为春季瘴气（胡三省注：瘴气，热病。南方瘴气炎热，春天深入后瘴气发作，染上的人必死，军队行动尤其害怕）将要发作，请求等到秋季；广州刺史新渝侯萧映不允许，武林侯萧谘又催促他们。孙冏等人到达合浦（今广西合浦东北），士兵死亡的有十分之六七，军队溃散返回。萧映，是萧憺的儿子（始兴王萧憺是梁武帝的弟弟）。武林侯萧谘上奏说孙冏和卢子雄与叛贼勾结，故意逗留不前，梁武帝下令在广州将他们赐死。卢子雄的弟弟卢子略、卢子烈、主帅广陵人杜天合以及弟弟杜僧明、新安人周文育等人率领卢子雄的部众攻打广州，想杀死萧映、萧谘，为卢子雄报仇。西江督护、高要太守吴兴人陈霸先率领三千名精锐士兵救援，大败卢子略等人，杀死杜天合，擒获杜僧明、周文育。陈霸先因为杜僧明、周文育勇猛过人，释放了他们，任命为帅。梁武帝下诏任命陈霸先为直将军（陈霸先的事迹从此开始）。

    11西魏丞相宇文泰的妻子冯翊公主，生下儿子宇文觉。

    12东魏任命光州刺史李元忠为侍中。李元忠虽然身居要职，却不把事务放在心上，只以饮酒自娱。丞相高欢想任用他为仆射，世子高澄说他放达常醉，不能把台阁的事务委托给他。李元忠的儿子李搔听说后，请他少喝酒，李元忠说：“我说做仆射不如喝酒快乐，你喜欢仆射，就应该不喝酒。”

    九年（癸亥，公元543年）

    1春季，正月，壬戌日，东魏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武定。

    2东魏御史中尉高仲密娶了吏部郎崔暹的妹妹，不久又抛弃了她，因此和崔暹有矛盾。高仲密选拔御史，大多是他的亲戚同乡，高澄上奏请求重新选拔；崔暹正被高澄宠信，高仲密怀疑他陷害自己，更加怨恨。高仲密的后妻李氏美丽聪慧（胡三省注：崔暹的妹妹离开后，李氏继为妻子，所以说后妻），高澄见到后很喜欢她，李氏不顺从，衣服都被撕破了，她把这事告诉高仲密，高仲密更加怨恨。不久，高仲密出任北豫州刺史（北豫州治所在虎牢），暗中谋划反叛。丞相高欢怀疑他，派镇城奚寿兴掌管军事（胡三省注：镇城的职务如同防城都督），高仲密只负责民政。高仲密设酒邀请奚寿兴，埋伏壮士捉住了他，二月，壬申日，以虎牢城反叛，投降西魏。西魏任命高仲密为侍中、司徒。

    高欢认为高仲密反叛是因为崔暹，准备杀崔暹，高澄藏匿了崔暹，为他坚决请求，高欢说：“我饶他一命，但必须给他点苦头吃。”（胡三省注：意思是一定要痛打他）高澄于是交出崔暹，对大行台都官郎陈元康说：“你如果让崔暹受杖刑，就不要再见面了。”陈元康为崔暹向高欢说情：“大王正要把天下交给大将军（高澄），大将军连一个崔暹都不能保护他免受杖刑，父子之间尚且如此，何况对别人呢！”高欢于是释放了崔暹。

    高季式在永安戍守（胡三省注：永安县，古代的彘邑，汉代属于河东郡，后汉顺帝改名为永安县。魏收《志》说：建义元年设置永安郡，治所在永安城，属于晋州。当时高季式被免去晋州职务，在这里戍守。隋朝废除永安郡，改为霍邑县），高仲密派信使告诉他反叛的事；高季式跑去告诉高欢，高欢像以前一样对待他。

    西魏丞相宇文泰率领各路军队接应高仲密，任命太子少傅李远为前锋，到达洛阳，派开府仪同三司于谨攻打柏谷（今河南偃师东南），攻克了它；三月，庚辰日，包围河桥南城。

    东魏丞相高欢率领十万军队到达黄河北岸，宇文泰撤退到瀍水（今河南洛阳北）上游，从上游放火烧河桥；斛律金派行台郎中张亮用一百多艘小艇载着长锁链，等火船将要到来时，用钉子把锁链钉在火船上，拉着锁链驶向岸边，河桥于是得以保全。

    高欢渡过黄河，占据邙山布阵，几天不前进。宇文泰把辎重留在瀍曲，夜里，登上邙山袭击高欢。侦察骑兵报告高欢说：“贼军距离这里四十多里，吃了干粮前来。”高欢说：“他们自会渴死！”于是摆好阵势等待。（胡三省注：高欢想坚守阵地拖住对方，等他们疲惫口渴后再交战，所以这么说）戊申日，黎明，宇文泰的军队与高欢的军队相遇。东魏彭乐率领几千名骑兵为右翼，冲击西魏军的北部，所向披靡，于是冲进西魏的营垒。有人报告彭乐反叛，高欢非常愤怒。不久西北方向尘土飞扬，彭乐派人报告大捷，俘虏了西魏的侍中、开府仪同三司、大都督临洮王元柬、蜀郡王元荣宗、江夏王元昇、巨鹿王元阐、谯郡王元亮、詹事赵善以及督将僚佐四十八人。众将领乘胜进攻西魏军队，大败西魏军队，斩首三万多级（胡三省注：《北齐书》说“俘斩六万人”，现在依从《北史·彭乐传》）。

    高欢派彭乐追击宇文泰，宇文泰处境窘迫，对彭乐说：“你不是彭乐吗？傻小子！今天没有我，明天难道会有你吗！为什么不赶快回营，收取你的金银财宝！”彭乐听从了他的话，缴获宇文泰的一袋金带返回，对高欢说：“黑獭（宇文泰的小字）漏网，已经吓破胆了！”高欢虽然对胜利感到高兴，但对他放跑宇文泰很愤怒，命令他趴在地上，亲自揪住他的头，连连往地上撞，并数落他沙苑之战的失败（胡三省注：事见上卷三年），举起刀要砍下去好几次，气得咬牙切齿很久（胡三省注：噤齘，切齿愤怒的样子）。彭乐说：“请给我五千骑兵，再为大王捉住他。”高欢说：“你放跑他是什么意思，还说再去捉？”命令取来三千匹绢压在彭乐背上，顺势赏赐给他（胡三省注：为后来高欢嘱咐儿子高澄防备彭乐埋下伏笔）。

    第二天，再次交战，宇文泰为中军，中山公赵贵为左军，领军若于惠等为右军（胡三省注：令狐德棻说：若干氏的祖先和北魏一起兴起，以国为姓。《魏书·官氏志》记载，内入诸姓有若干氏。）。中军、右军联合进攻东魏军队，大败东魏军队，把东魏的步兵全部俘虏。高欢失去了马，赫连阳顺下马把自己的马给高欢。高欢上马逃跑，跟随的步兵和骑兵只有七人，追兵赶到，亲信都督尉兴庆说：“大王赶快离开，我腰间有一百支箭，足够杀死一百人。”高欢说：“事情成功后，任命你为怀州刺史（胡三省注：魏收《志》记载：天安二年，在河内设置怀州，太和八年废除，天平初年恢复，统领河内、武德二郡）；如果我死了，就任用你的儿子。”尉兴庆说：“儿子还小，希望任用我的哥哥。”高欢答应了他。尉兴庆抵抗追兵，箭射完后被杀死（胡三省注：《典略》写作“尉兴敬”，现在依从《北齐书》《北史》）。

    东魏军队中有逃奔到西魏的士兵，告诉了高欢所在的位置（胡三省注：《周书·贺拔胜传》说：“太祖（宇文泰）看到齐神武（高欢）的旗鼓，认出来了。”现在依从《典略》）。宇文泰招募三千名勇士，都手持短兵器，交给大都督贺拔胜去进攻。贺拔胜在乱军中认出高欢，手持长槊和十三名骑兵追击他，追了几里路，槊尖快要刺到高欢，于是喊着他的字说：“贺六浑（高欢的字），贺拔破胡（贺拔胜的字）一定要杀死你！”高欢吓得几乎断气，河州刺史刘洪徽从旁边射中贺拔胜，射中他的两名骑兵（胡三省注：河州当时属于西魏，东魏让刘洪徽遥领刺史），武卫将军段韶射中贺拔胜的马，马倒地而死，等到备用马赶来，高欢已经逃走了。贺拔胜叹息说：“今天没有带弓箭，是天意啊！”

    西魏南郢州刺史耿令贵，大声呼喊着独自冲入敌阵（胡三省注：魏收《志》记载：梁朝设置南郢州，治所在赤石关，统领定城、光城、边城郡。《五代志》记载：光州定城县，北齐设置南郢州。不在西魏境内，耿令贵也是遥领刺史），敌人的刀锋乱砍，人们都以为他已经死了，不久他挥舞着刀返回。这样反复多次，在耿令贵面前的敌人相继死伤，他对身边的人说：“我难道喜欢杀人吗？壮士消灭敌人，不得不这样。如果不能杀敌人，又不被敌人所伤，和那些只会坐着空谈的人有什么区别呢！”

    左军赵贵等五位将领作战失利，东魏军队重新振作起来，宇文泰与他们交战，又失利。恰逢日落，西魏军队于是逃走，东魏军队追击；独孤信、于谨收集散兵从后面袭击东魏追兵，追兵受到惊扰，西魏各路军队因此得以保全。若于惠夜里领兵撤退，东魏军队追击他；若于惠慢慢下马，回头命令厨师做饭，吃完饭，对身边的人说：“在长安死，在这里死，有什么不同呢？”于是竖起旗帜，吹响号角，收集散兵慢慢返回，追击的骑兵怀疑有伏兵，不敢逼近。宇文泰于是进入关中，驻守在渭水岸边。

    高欢进军到陕州（今河南三门峡西），宇文泰派开府仪同三司达奚武等人抵抗。行台郎中封子绘对高欢说：“统一东、西魏，就在今天。从前魏太祖（曹操）平定汉中，不乘胜夺取巴、蜀（事见六十七卷汉献帝建安二十年），失误在于迟疑，后悔莫及。希望大王不要迟疑。”高欢深表赞同，召集众将领商议进退，都认为“野外没有青草，人马疲惫瘦弱，不能远追。”陈元康说：“两雄相争，已经很久了。现在有幸取得大胜，是上天授予我们的机会，时机不可失去，应当乘胜追击。”高欢说：“如果遇到伏兵，我怎么应付？”陈元康说：“大王以前在沙苑失利，对方尚且没有伏兵；现在他们败逃到这种地步，怎么能有深远的谋划！如果放弃不追，必然成为后患。”高欢不听（胡三省注：为后来高欢后悔不用陈元康的话埋下伏笔。我认为邙山之战，大概是双方都受损而两败俱伤，宇文泰虽然力竭逃走，高欢的士气也衰落了，怎么敢再深入呢！），派刘丰生率领几千名骑兵追击宇文泰，自己于是向东返回。

    宇文泰从玉壁召回王思政，想让他镇守虎牢，王思政还没到，宇文泰已经战败，于是让他镇守恒农。王思政进入恒农城，命令打开城门，脱下衣服睡觉，安慰勉励将士，显示对敌人的轻视。几天后，刘丰生到达城下，畏惧他，不敢前进，领兵返回。王思政于是修缮城墙，建起城楼，经营农田，积蓄粮草，从此恒农才有了防御的准备。

    丞相宇文泰请求贬职，西魏文帝不允许。这次战役，西魏众将领都没有功劳，只有耿令贵与太子武卫率王胡仁、都督王文达奋力作战，功劳很多。宇文泰想把雍州、岐州、北雍州三个州授予他们，因为三个州有优劣，让他们抽签决定，还赐王胡仁名勇，耿令贵名豪，王文达名杰，来表彰他们的功劳。于是广泛招募关中、陇山地区的豪门大族来扩充军队。

    高仲密将要反叛时，暗中派人煽动冀州的豪杰，让他们作为内应（胡三省注：高乾兄弟原本在信都起兵，高仲密所以煽动那里的豪杰，让他们在河北响应）。东魏派高隆之骑马前往安抚，冀州因此得以安定。高澄秘密写信给高隆之说：“高仲密的党羽和他一起向西叛逃的，应该全部逮捕他们的家属，以惩戒将来。”高隆之认为朝廷的恩旨已经下达，按道理不能追回更改，如果再逮捕治罪，会让百姓不信服，万一引起骚乱，损失不小，于是向丞相高欢报告，停止了这件事。

    3梁朝任命太子詹事谢举为尚书仆射。

    4夏季，四月，林邑王攻打李贲，李贲的部将范修在九德（今越南荣市）打败林邑王（胡三省注：吴国分九真郡设立九德郡。《五代志》说：日南郡九德县，梁朝设置德州）。

    5清水氐族首领李鼠仁（胡三省注：清水县，汉代属于天水郡，晋代属于略阳郡。《五代志》说：后魏设置清水郡，隋朝废除郡为县，属于秦州），趁着西魏战败，占据险要地形作乱；陇右大都督独孤信多次派兵攻打他，没能攻克。丞相宇文泰派典签天水人赵昶前去劝谕，各位首领聚集商议，有的听从有的反对；反对的人想杀赵昶，赵昶神色自若，言辞语气更加严厉，李鼠仁受到感动而醒悟，于是一起投降。氐族首领梁道显反叛，宇文泰又派赵昶劝降了他，把他的四千多名豪强首领连同部落迁到华州，宇文泰立即任命赵昶为都督，让他统领这些氐人。

    6宇文泰派间谍潜入虎牢，命令守将魏光坚守，侯景抓获间谍，改了信中的内容说：“应该迅速离开。”放间谍进城，魏光连夜逃走。侯景俘获高仲密的妻子儿女送到邺城，北豫州、洛州又归入东魏。五月，壬辰日，东魏因为收复虎牢，减轻死罪以下囚犯的刑罚，只不赦免高仲密的家人。丞相高欢因为高乾有义勋（胡三省注：指在信都起兵拥戴高欢），高昂为国牺牲（胡三省注：指在河阳战死），高季式先自行报告（胡三省注：指先从永安戍跑来告诉高欢），都为他们请求，免除了他们的连坐之罪。高仲密的妻子李氏应当处死，高澄穿着华丽的衣服见她，说：“今天怎么样？”李氏沉默不语，高澄于是收纳了她（胡三省注：高澄因为贪恋女色，使宗族功勋之臣外叛，他的父亲几乎死于战乱，却怙恶不悛，穿着华丽的衣服来引诱收纳李氏，后来杨愔、燕子献的灾祸，叔侄互相残杀，祸端由李氏而起，难道是天意吗！）。乙未日，任命侯景为司空（奖赏平定虎牢的功劳）。

    7秋季，七月，西魏大赦天下。任命王盟为太傅，广平王元赞为司空。

    8八月，乙丑日，东魏任命汾州刺史斛律金为大司马。

    9东魏派兼散骑常侍李浑等人出使梁朝。

    10冬季，十一月，甲午日，东魏孝静帝在西山狩猎；乙巳日，返回宫中。高澄上奏请求解除侍中职务，东魏孝静帝任命他的弟弟并州刺史太原公高洋代替他。

    11丞相高欢在肆州（今山西忻州）北山修筑长城，西起马陵（胡三省注：马陵大概是东魏设置戍守的地方），东至土墱（胡三省注：《九域志》记载：代州崞县有土墱寨。“墱”在《北史》中作“隥”），四十天完工。

    12西魏各位州牧、郡守一起拜见丞相宇文泰，宇文泰让河北太守裴侠单独站出来，对各位州牧、郡守说：“裴侠清廉谨慎，一心为公，是天下第一，如果有像裴侠这样的人，可以和他一起站出来！”众人沉默，没有敢回应的。宇文泰于是重重赏赐裴侠，朝廷内外都赞叹佩服他，称他为“独立君”。

    十年（甲子，公元544年）

    1春季，正月，李贲自称越帝，设置百官，改年号为天德。

    2三月，癸巳日，东魏丞相高欢巡视冀州、定州，核查河北地区户口的增减情况，顺便到邺城朝见孝静帝。

    3甲午日，梁武帝亲临兰陵（今江苏常州西北），拜谒建宁陵，派太子留守京城；辛丑日，拜谒修陵（胡三省注：晋代在京口设置南东海郡，在延陵设置南兰陵郡。建宁陵，《梁纪》称为建陵，是梁武帝母亲张皇后的陵墓。修陵，是皇后郗氏的陵墓）。

    4丙午日，东魏任命开府仪同三司孙腾为太保。

    5己酉日，梁武帝亲临京口（今江苏镇江）城北固楼，改名为北顾（胡三省注：《镇江府图经》说：京口城依山建垒，以长江为屏障。《尔雅》说，特别高的山冈叫京，所以叫京口。又府治东五里有京岘山，京口因此得名。北固山在府北一里，回岭下临长江，就是府治所在地及甘露寺的地基。《萧正义传》说：京城西面有另一座山岭伸入江中，高几十丈，三面临水，叫北固，蔡谟在上面建楼来存放军用物资，梁武帝登楼眺望很久，说：“这座山岭不必固守，但对京口来说确实壮观”，于是改名为北顾）。庚戌日，亲临回宾亭，宴请乡里故老以及所经过附近各县的迎候人员，男女老少几千人，每人赏赐二千钱。

    6壬子日，东魏任命高澄为大将军、领中书监，元弼为录尚书事，左仆射司马子如为尚书令，侍中高洋为左仆射。

    丞相高欢大多时间在晋阳，孙腾、司马子如、高岳、高隆之，都是高欢的亲信党羽，把朝政委托给他们，邺城中称他们为“四贵”，他们的权势威震朝廷内外，大多专横放纵，骄奢贪婪。高欢想削减他们的权力，所以任命高澄为大将军、领中书监，把门下省的重要事务全部归到中书省（胡三省注：门下省的事务，由侍中、给事中等掌管；现在高欢把它归到中书省，来加重高澄的权力），文武官员的赏罚都要由高澄决定。

    孙腾见高澄，不肯完全表示恭敬，高澄喝令手下把他从座位上拉下来，用刀环打他，把他罚站在门外。太原公高洋在高澄面前拜见高隆之，称他为叔父；高澄发怒，骂了高洋。高隆之本是洛阳人，高欢让他做自己的弟弟，所以高洋称他为叔父。高欢对众王公说：“儿子渐渐长大了，各位应该回避他。”于是公卿以下的官员，见到高澄无不畏惧。库狄干，是高澄姑母的丈夫（胡三省注：库狄干娶了高欢的妹妹），从定州来拜见高澄，站在门外，等了三天才得以见面。

    高澄想在东魏孝静帝身边安置心腹，提拔中兵参军崔季舒为中书侍郎。高澄每次向孝静帝进呈奏章，有什么劝谏请求，有时文辞繁杂，崔季舒就修饰通顺后再呈送。孝静帝回复高澄父子的话，常常和崔季舒商议，说：“崔中书，就像我的乳母一样。”崔季舒，是崔挺的侄子。

    7夏季，四月，乙卯日，梁武帝从兰陵返回。

    8五月，甲申日初一，西魏丞相宇文泰到长安朝见文帝。

    9甲午日，东魏派散骑常侍魏季景出使梁朝。魏季景，是魏收的族叔。

    10尚书令何敬容小妾的弟弟盗窃官米，何敬容写信嘱托领军河东王萧誉帮忙；丁酉日，何敬容因此被免去官职。

    11东魏广阳王元湛去世。

    12西魏琅琊贞献公贺拔胜的几个儿子在东魏，丞相高欢把他们全部杀死（报复邙山之战的怨恨）。贺拔胜愤恨交加，生病去世。丞相宇文泰常对人说：“众将领面对敌人时神色都会变动，只有贺拔公临阵时像平时一样（胡三省注：陈，通“阵”），真是大勇啊。”

    13秋季，七月，西魏改革度量衡，命令尚书苏绰对三十六条制度进行增减修订，汇总为五卷，颁布施行（胡三省注：二十四条加上新制十二条，总共三十六条。二十四条见上卷大同元年）。选拔贤能人才担任州牧、郡守、县令，都按照新制度派遣。几年之内，百姓就从中受益。

    14西魏自从正光年间以后，政令刑罚松弛放纵，官员大多贪污。丞相高欢上奏任命司州中从事宋游道为御史中尉，高澄坚决请求任命吏部郎崔暹担任，任命宋游道为尚书左丞。高澄对崔暹、宋游道说：“你们一人在南台（御史台），一人在北省（尚书省）（胡三省注：御史台称为南台，尚书省称为北省。杜佑说：御史台在宫阙西南，所以叫南台。尚书省在北面，所以叫北省），要让天下风气肃然。”崔暹选拔毕义云等人担任御史，当时的人都称赞选得合适。毕义云，是毕众敬的曾孙（宋明帝初年，毕众敬投降北魏）。

    高澄想给崔暹树立威势，众王公在座时，让崔暹后到，通报姓名后，崔暹抬头挺胸，缓缓迈步，两人提着他的衣裾进入；高澄在庭中对他作揖，崔暹毫不谦让就坐下，酒过两巡，立即告辞离去。高澄挽留他吃饭，崔暹说：“刚接受命令要去御史台查核事情。”于是不待吃饭就离去，高澄走下台阶送他。有一天，高澄和众王公出去，到东山（当时在邺城治理东山作为游玩宴饮的地方），在路上遇到崔暹，前面的仪仗被崔暹的红棒侍从击打，高澄掉转马头避开他。

    尚书令司马子如因为是丞相高欢的旧友，担任重要职务，意气高傲，和太师咸阳王元坦贪污没有满足；崔暹先后弹劾司马子如、元坦以及并州刺史可朱浑道元等人的罪状，无不严厉斥责。宋游道也弹劾司马子如、元坦以及太保孙腾、司徒高隆之、司空侯景、尚书元羡等人。高澄逮捕司马子如关进监狱，一夜之间，司马子如的头发全白了，辩解道：“司马子如从夏州拄着拐杖投奔相王（高欢）（胡三省注：中大通四年，高欢打败尔朱氏，在南岐州召见司马子如，大概是因为雍州、华州道路阻断，取道夏州东归），相王给了一辆露车，一头弯角的母牛皮犊，牛犊在路上死了，只有弯角还在，其他东西都是从别人那里得来的。”丞相高欢写信告诫高澄说：“司马令，是我的旧友，你应该宽容他。”高澄在大街上停下马，放出司马子如，解开他的枷锁；司马子如害怕地说：“不是要杀我吧？”（胡三省注：害怕高澄杀他）八月，癸酉日，削去司马子如的官爵。九月，甲申日，任命济阴王元晖业为太尉；太师咸阳王元坦以王爵身份回家，免去太师职务。元羡等人都被免官，其他被处死或贬黜的人很多。过了很久，高欢见到司马子如，哀怜他憔悴的样子，把膝盖当作他的枕头，亲自为他捉虱子，赏赐一百瓶酒，五百只羊，五百石米（胡三省注：高澄用公法约束他，高欢用旧恩对待他，这是他们父子驾驭功勋权贵的手段）。

    高澄对众权贵极力称赞崔暹，并且告诫他们要好好对待崔暹。丞相高欢写信给邺城的权贵们说：“崔暹在御史台任职，咸阳王、司马令都是我平民时的旧友，尊贵亲近，没有人能超过他们，他们同时获罪，我也不能相救，各位请谨慎行事！”

    宋游道上奏驳斥尚书省的过失几百条，尚书省的豪强小吏王儒之流都被鞭打斥责，尚书令、仆射以下的官员都对他侧目而视。高隆之诬陷宋游道有不臣的言论，罪该处死。给事黄门侍郎杨愔说：“养狗是为了让它吠叫；现在因为叫了几声就杀它，恐怕将来就没有会叫的狗了。”宋游道最终被除名。高澄对宋游道说：“你早跟我去并州，不然，他们会设法杀了你。”宋游道跟随高澄到晋阳，任命为大行台吏部郎。

    15己丑日，梁朝大赦天下。

    16东魏因为战乱之后，户口不实，徭役赋税不均，冬季，十月，丁巳日，任命太保孙腾、大司徒高隆之为括户大使（胡三省注：魏、齐官制中，司徒未曾加“大”字，“大”字多余），分别巡视各州，查出没有户籍的百姓六十多万户，侨居的人都被勒令返回原籍。十一月，甲申日，任命高隆之为录尚书事，任命前大司马娄昭为司徒。

    17庚子日，东魏孝静帝祭祀圜丘。

    18东魏丞相高欢袭击山胡（胡三省注：就是汾州山中的稽胡），打败了他们，俘虏一万多户，分配到各州。

    19这一年，东魏任命散骑常侍魏收兼任中书侍郎，修撰国史。自从梁、魏通好，魏国的国书常说：“想贵国境内安宁，我国境内平安和睦。”梁武帝回复的国书，只是去掉“彼”字而已。魏收开始确定国书写：“想境内清明安定，现在万里平安和睦。”梁武帝也效仿这种写法。



 第158章 梁纪十五

    起旃蒙赤奋若（乙丑，公元545年），尽柔兆摄提格（丙寅，公元546年），共二年。 高祖武皇帝十五

    大同十一年（乙丑，公元545年）

    1春季，正月，丙申日，东魏派兼散骑常侍李奖出使梁朝。

    2东魏仪同尔朱文畅和丞相司马任胄、都督郑仲礼等人，谋划趁着正月十五夜晚观看打簇戏（胡三省注：《北史》说：北魏旧俗，在正月十五夜晚举行打簇戏，能射中目标的人当场赏赐布帛。根据《魏书》记载，孝静帝天平四年春季正月，禁止打簇相偷戏。大概这个禁令不久就松弛了。邹注：打簇戏，这大概是元宵节的雏形。刘敬叔《异苑》中，记载迎接紫姑蚕神的习俗：“紫姑本是别人家的妾，被正妻嫉妒，正月十五因怨恨而死，所以世人制作她的形象来迎接。咒语说：‘子胥婿不在，曹夫人已行，小姑可出。’在厕所边或猪栏边迎接她，‘用来占卜将来的蚕桑收成，以及其他各种事情’。陆翽《石虎邺中记》记载：‘正月十五日，有登高聚会’。《北齐书·尔朱文畅传》说：‘自北魏旧俗，以正月十五夜为打簇戏，能射中者即时赏帛。’《隋书·柳彧传》描述：‘每到正月十五，街上挤满人群；聚集嬉戏，鼓声震天，火炬照地；人们戴着兽面，男人穿着女人的衣服，歌舞杂技，奇形怪状；以污秽轻慢为欢乐，以鄙俗亵狎为笑乐；内外的人一起观看，毫不避讳；高棚横跨道路，大幕高耸入云；华美的服饰，精致的妆容，车马堵塞道路’。到了盛唐，长安实行宵禁，每逢正月十五前后三天解除宵禁，于是有了元宵赏灯的习俗）发动叛乱，杀死丞相高欢，拥戴尔朱文畅为主；事情泄露，都被处死。尔朱文畅，是尔朱荣的儿子；他的姐姐是北魏孝庄帝的皇后，以及郑仲礼的姐姐大车，都是高欢的妾，受到宠爱，所以他们的兄弟都没有受牵连。

    高欢上书说：“并州是聚集军器的地方，制作军器需要很多女工，请求设置宫殿来安置被发配没入官府的女子；又收纳吐谷浑的女子来招抚他们（胡三省注：吐谷浑在西魏西南建国，高欢跨越边境收纳其女子来招抚，大概是想借助他们的力量来侵扰西魏）。”丁未日，东魏设置晋阳宫。二月，庚申日，东魏孝静帝娶吐谷浑可汗的堂妹为容华（容华，是西汉后宫的旧有称号）。

    3西魏丞相宇文泰派酒泉胡人安诺盘陀首次出使突厥通好。突厥本是西方的小国，姓阿史那氏，世代居住在金山（今阿尔泰山）南面，是柔然的铁工（胡三省注：李延寿说：突厥，他们的祖先居住在西海之右，独自成一个部落，大概是匈奴的别种，姓阿史那氏。后来被邻国攻破，全族被灭。有一个男孩，年纪将近十岁，士兵见他年幼，不忍心杀他，就砍断他的脚和手臂丢弃在沼泽中，有一只母狼用肉喂养他；等到他长大，与狼交配，于是怀孕。那个国王听说这个男孩还活着，又派人去杀他。使者见男孩在狼旁边，想一起杀狼。这时好像有神物把狼投到西海以东，落在高昌国西北的山中；狼躲藏在那里，生下十个男孩。男孩长大后，对外托言妻子怀孕。后来各自成为一个姓氏；阿史那是其中之一，最贤能，于是成为君主。所以牙帐门口树立狼头大旗，以表示不忘本。有人说：突厥本是平凉的杂胡，姓阿史那氏。魏太武帝消灭沮渠氏时，阿史那氏带领五百家投奔柔然。世代居住在金山南面，为柔然锻造铁器。金山形状像头盔，按习俗称头盔为突厥，突厥因此得名。又说：突厥的祖先出自索国，在匈奴北面。他们的部落首领叫阿谤步；有七十个兄弟，其中一个叫伊质泥师都，是狼所生。这些说法虽然不同，但终究是狼种。程大昌说：金山形状像头盔。当地习俗称头盔为突厥，因此以此为号）。到他们的酋长土门时，才强大起来，多次侵犯西魏西部边境。安诺盘陀到达后，突厥人都高兴地说：“大国的使者来了，我国将要兴盛了。”

    4三月，乙未日，东魏丞相高欢入京朝见孝静帝，百姓在紫陌（胡三省注：《邺都记》记载：紫陌在邺城西北五里）迎接他。高欢握着崔暹的手慰劳他说：“过去朝廷难道没有法官，只是没有人肯弹劾。中尉你尽心为国，不避豪强，才使远近都风气肃然。冲锋陷阵的人很多；当官正直，今天才见到。富贵是中尉你自己挣来的，高欢父子无法报答。”赏赐崔暹好马。崔暹下拜时，马受惊跑起来，高欢亲自拉住马，把缰绳交给崔暹。东魏孝静帝在华林园（邺城仿照洛阳的制度，也有华林园）设宴，让高欢挑选朝廷中公正耿直的人劝酒；高欢走下台阶跪下说：“只有崔暹一人可以劝酒，并且请求把我射箭所得赏赐的一千段财物赐给他（胡三省注：当时在华林园宴饮射箭，赏赐高欢一千段财物。高欢请求转赐给崔暹）。”高澄退下后，对崔暹说：“我尚且敬畏羡慕你，何况其他人！”

    然而崔暹内心很狡诈。当初，北魏高阳王元斌有个庶出的妹妹玉仪，不被家族看重，成为孙腾的歌妓，孙腾又抛弃了她；高澄在路上遇到她，喜欢她并收纳了她，于是受到特别的宠爱（胡三省注：白居易诗说：天下没有纯正的美色，悦目的就是美女。确实有这样的事。大概玉仪所缺少的不是美色，必定是妖媚善于蛊惑，所以到哪里都被其他女人诽谤而不被容纳），封她为琅琊公主。高澄对崔季舒说：“崔暹一定会直言劝谏，我也有办法对付他。”等到崔暹商议事情，高澄不再对他和颜悦色。过了三天，崔暹带着名帖（胡三省注：《续世说》记载：古代没有纸，削竹木来书写姓名，称为刺。后来用纸书写，称为名纸。唐代李德裕权势盛，人们注重礼节，改具官衔问候起居的文书，称为门状）掉在地上。高澄问：“用这个做什么？”崔暹惊慌地说：“没能通报拜见公主。”高澄非常高兴，拉着崔暹的手臂，进去见玉仪。崔季舒对人说：“崔暹常常痛恨我谄媚，在大将军面前，常说叔父该杀；等到他自己做起来，却比我还过分。”

    5夏季，五月，甲辰日，东魏大赦天下。

    6西魏王盟去世（九年，西魏任命王盟为太傅）。

    7从晋朝以来，文章竞相追求浮华，西魏丞相宇文泰想革除这种弊病。六月，丁巳日，西魏文帝祭祀太庙。宇文泰命令大行台度支尚书、领着作苏绰撰写《大诰》，向群臣宣示，告诫他们处理政务的道理；还命令“从今以后文章都要依照这种文体（胡三省注：宇文泰让苏绰仿照《周书》撰写《大诰》，现在其文还存在。假使当时文章都依照这种文体，也不是用来推崇雅正、摒弃浮华的正确做法）。”

    8梁武帝派交州刺史杨?讨伐李贲，任命陈霸先为司马；命令定州刺史萧勃在西江与杨?会合。萧勃知道士兵害怕远征，于是用假话劝说杨?留下。杨?召集众将领询问计策，陈霸先说：“交趾叛乱，罪过在于宗室（胡三省注：指李贲的叛乱，是因为武林侯萧谘），事见上卷七年。导致几个州混乱，多年未能讨伐。定州刺史想安于眼前，不顾大局；您奉命讨伐罪人，应当不顾生死，怎么能停滞不前，助长寇贼的气焰，挫伤士兵的锐气呢！”于是领兵率先出发。杨?任命陈霸先为前锋。到达交州（胡三省注：《考异》说：《典略》记载“十二月癸丑到达交州”，姚思廉《陈书·帝纪》记载在六月，现在依从后者），李贲率领三万部众抵抗，在朱鸢（朱鸢县，从汉代以来属于交趾郡。《五代志》记载：朱鸢县旧置武平郡）战败，又在苏历江口战败，李贲逃到嘉宁城（胡三省注：沈约《志》记载：吴孙皓建衡三年，分交趾设置新兴郡，同时设立嘉宁县；晋武帝太康三年，改郡名为新昌。《五代志》记载：交趾郡台宁县，旧置兴州新昌郡，隋朝改名为峯州），各路军队包围了他。萧勃，是萧昺的儿子（吴平侯萧昺是梁武帝的堂弟）。

    9西魏和柔然头兵可汗谋划联合出兵讨伐东魏，丞相高欢对此感到忧虑，派行台郎中杜弼出使柔然，为世子高澄求婚。头兵可汗说：“高王自己娶才可以。”高欢犹豫不决。娄妃说：“这是国家大计，希望不要犹豫。”世子高澄、尉景也劝他。高欢于是派镇南将军慕容俨前往求婚，称对方为蠕蠕公主（胡三省注：魏明元帝称柔然为蠕蠕，说他们蠕动没有知识。阿那瓌被封为蠕蠕王，虽然以此为国号，但还是鄙视他们。到高欢娶他的女儿，称为蠕蠕公主，就直接用为国号，不再视为鄙视了）。秋季，八月，高欢亲自到下馆（根据《北史·彭城太妃传》，下馆应当在木井以北。宋白说：木井城，现在是并州阳曲县治所。又说：代州就是古代的阴馆城，有上馆、下馆）迎接。公主到达后，娄妃让出正房给她居住；高欢跪下拜谢，娄妃说：“她会察觉的，希望你不要挂念我（胡三省注：史书记载娄妃为国家大计，有赵姬让叔隗做正妻而自己居下位的心意）。”头兵可汗派他的弟弟秃突佳来送女儿，并且回访；秃突佳还告诫说：“等见到外孙再回去。”公主性情严厉刚毅，终身不肯说汉语。高欢曾经生病，不能去她那里，秃突佳怨恨愤怒，高欢带病乘车去见他。

    10冬季，十月，乙未日，梁武帝下诏规定有罪的人又可以用财物赎罪（天监三年，废除赎罪的法令，见一百四十五卷）。

    11东魏派中书舍人尉瑾出使梁朝。

    12乙未日，东魏丞相高欢请求释放邙山战役的俘虏，解除他们的枷锁，把民间的寡妇配给他们（这些是邙山战役俘获的西魏士兵，胜利之事见上卷九年）。

    13十二月，东魏任命侯景为司徒，中书令韩轨为司空；戊子日，任命孙腾为录尚书事。

    14西魏在长安城南修筑圜丘。

    15散骑常侍贺琛上书陈述四件事：第一，认为“现在北方顺服（指东魏通好），正是休养生息、教育训练的时候（用伍子胥“越国十年生聚，十年教训”的话）。但天下户口减少，关外尤其严重（指淮水、汝水、潼关、泗水一带新收复的州郡在边关之外）。郡不能承受州的控制，县不能承受郡的剥削，互相骚扰，只致力于征收赋税，百姓无法忍受，各自设法迁移，这难道不是州牧郡守的过错吗！东部地区户口空虚，都是因为使者繁多，远至偏僻之地，没有不到的，每有一个使者，所属地区就受到骚扰；软弱的地方官，就拱手听任他们搜刮，狡猾的地方官，又趁机更加贪婪残暴，即使有廉洁公正的，郡里也会受到牵制。这样，虽然每年颁布让百姓恢复产业的诏令，多次下达减免赋税的恩典，而百姓还是不能返回他们的家乡。”第二，认为“现在天下地方官贪婪残暴，确实是因为风俗奢侈导致的。现在的宴会，互相攀比豪华，堆积的水果像小山，排列的菜肴像锦绣，汉文帝建造露台的费用（胡三省注：露台的花费，指一百金。露台之事见十五卷汉文帝后七年），不够一次宴会的费用，而宾主之间，只吃到饱，没等走下堂，食物已经像腐臭的东西一样。另外，蓄养歌妓的人，没有等级差别，当官治理百姓的人，积累财产达亿万家产，罢官回家后，支撑不了几年，财富都用在宴会饮酒、歌舞表演上。花费的财物等同山丘，欢乐只在片刻，却又后悔过去获取的太少；如果再得到权势（胡三省注：说罢官闲居的人，再出来做官，如同不能展翅飞翔的鸟，又给它加上翅膀），就会更加凶狠地掠夺，多么荒谬啊！其他的奢侈行为，表现在各种事情上，习以为常，日益严重，想让人们保持廉洁清白，怎么可能呢！实在应该严格禁止，用节俭来引导，弹劾浮华的行为，改变人们的观念。失去节制的叹息，也是百姓自己担心的，只是耻于不能和别人相比，所以勉强去做（胡三省注：《易经》说：不节制，就会叹息，没有灾祸。《象》说：不节制的叹息，又是谁的过错呢！贺琛引用这句话来表达自己的意思，这个观点确实切中人情）。如果把质朴放在首位，足以纠正浮华的弊病。”第三，认为“陛下忧虑天下，不辞辛劳，至于各个部门，没有不上奏事情的。但见识短浅的人，一旦能在陛下面前上奏，就想通过诡辩竞争求晋升，不考虑国家大局，心中没有公正宽恕；只致力于吹毛求疵，剖析细微（胡三省注：吹毛来寻找瑕疵，剖析肌肉来分辨纹理，说他们苛刻琐碎），以严厉为才能，以弹劾排斥为职责。表面上虽然好像是为公，实际上却成就了他们的威福，犯罪的人增多，巧言逃避的人更厉害，助长弊端，增加奸邪，实在是因为这个。希望责成他们公平办事，消除他们的谗言恶意，那么下面安宁上面平静，就没有侥幸的祸患了。”第四，认为“现在天下太平，却还是事务繁多，应该减少事务、节省费用，事务减少百姓就能休养，费用节省财富就能聚集。应该让内部各部门各自检查所属范围：凡是京城的官署、邸店、市场以及国家的礼仪、军队装备，四方的屯田、驿站、官署，有应该废除的，就废除，有应该减少的，就减少；建造不是急需的，征收可以延缓的，都应该停止，来节省费用，让百姓休息。所以积蓄财富，是为了大的用途；休养百姓，是为了大的劳役。如果说小事不足以耗费财富，就会终年不停止；认为小的劳役不妨碍百姓，就会终年不停止（胡三省注：这也是确切的言论）。这样，就难以谈论富强和谋划长远了。”

    奏章呈上后，梁武帝大怒，召主书到面前，口授敕书斥责贺琛（萧子显说：从齐建武以来，诏令不通过中书省，专门出自舍人省。四个省，称为四户。下面有主书令史，过去用武官，后来改作文吏，人数不定，都是身边的亲信）。大致意思是：“朕拥有天下四十多年，公车府的直言，每天都听览，你所陈述的事情，和你说的没有不同，常常苦于繁忙，更增加昏乱迷惑。你不应该自同于卑贱之人，只图名声，在道路上宣扬，说‘我能上奏事情，恨朝廷不采用’。为什么不分别清楚说出：某个刺史横暴，某个太守贪婪残暴，尚书、兰台某人奸猾，使者搜刮，都叫什么名字？获取和给予的是谁？明确说出事情，能够诛杀罢免，再选择贤才良官。另外，士民饮食过度，如果加以严禁，密室曲屋，怎么能知道？如果家家搜查，恐怕更增加骚扰。如果指责朝廷，我没有这样的事。过去的牲畜，很久不宰杀（胡三省注：《周礼》记载：王的膳食用六种牲畜，指马、牛、羊、猪、狗、鸡。又说：王每天一次举祭，有十二个鼎。注说：杀牲畜备办丰盛的膳食叫举；十二个鼎，九个牢鼎、三个陪鼎。梁武帝信佛，于是不宰杀），朝廷宴会，只有蔬菜而已；如果再减少，必定会有《蟋蟀》诗中所说的讥讽（胡三省注：《诗经·唐风·蟋蟀》，讽刺晋僖公节俭不合礼仪）。如果认为是功德之事（胡三省注：梁武帝以供养佛、僧，设无遮、无碍会为功德事），都是园中的东西，把一个瓜变成几十种，把一种菜做成几十种味道；因为变化多，对事情有什么损害！我如果不是公家宴会，不吃国家的食物，已经很多年了；甚至宫女，也不吃国家的食物（胡三省注：梁武帝占据东南，凡是他所吃的，从他自身到六宫，不是从佛营来，不是从神造来，又不是从西天竺国来，难道有不出自东南百姓之力的吗？只因为不出自公家赋税，就认为不吃国家的食物。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国家究竟是谁的国家呢！）。凡是建造的，不涉及材官和国家工匠（胡三省注：这是自己掩饰建造塔寺的过错。材官将军，属于少府卿。国匠，是官府供给俸禄来供国家使用的工匠。大匠卿，掌管土木工匠），都依靠雇佣来完成。勇敢和怯懦不同，贪婪和廉洁各异，也不是朝廷给他们助长气焰。你认为朝廷荒谬，却自己甘愿这样，应该思考导致荒谬的原因！你说‘应该用节俭来引导’，朕断绝房事三十多年，至于居住不过一张床的地方，雕饰的东西不进入宫殿；天生不喝酒，不喜欢音乐，所以朝廷的私宴，从未奏乐，这是各位贤臣所见到的。朕三更起来处理政事，根据事情多少，事情少中午前就能完成（胡三省注：孔颖达说：杂合的声音叫音，单独发出的叫声。），事情多太阳偏西才吃饭，常常一天吃一顿饭，不分白天黑夜；过去腰围超过十围，现在瘦削才二尺多，旧腰带还在，不是乱说。为谁这样做？是为了拯救百姓。你又说‘各部门没有不上奏事情的，通过诡辩竞争求晋升’，现在不让外人呈递事情，谁来主管？专门委托给一个人，怎么能得到？古人说：‘专门听取一个人的话会产生奸邪，单独任用一个人会造成混乱’（汉邹阳的话），秦二世委托赵高，元后托付王莽（赵高之事见《秦纪》，王莽之事见《汉纪》），指鹿为马，又可以效法吗？你说‘吹毛求疵’，又是谁？‘剖析细微’，又是什么事？官署、邸店等，哪个应该废除？哪个应该减少？哪里的建造不是急需？哪里的征收可以延缓？各自列出事情，详细上奏！富国强兵的方法，让百姓休息、减少劳役的适宜做法，都应该详细列出！如果不详细列出，就是欺骗朝廷。等待你的再次上奏，会再看，交给尚书省，颁布天下，希望革新的美好景象，再出现在今天。”贺琛只是谢罪而已，不敢再说话。

    梁武帝为人孝顺慈爱、恭敬节俭，博学能文，阴阳、占卜、骑射、声律、草书隶书、围棋，没有不精通的。勤于政务，冬天四更结束（胡三省注：一夜分五更，每更到五点结束），就起来处理政事，握笔时碰到寒冷，手都冻裂了。从天监年间采用佛教方法，长期吃素断绝鱼肉，每天只吃一顿饭，只有菜羹、糙米饭而已，有时事务繁多，太阳过午就漱口度日（胡三省注：日过中，太阳过了中午。）。穿布衣，用木棉皂帐（胡三省注：木棉，江南多有种植，在春二三月末下种子种植。生长后，需要一个月三次薅除四周的杂草；错过时间不薅，就会被草荒芜，就会枯萎死亡。入夏后逐渐茂盛，到秋天开黄花结果。成熟时，果皮四裂，里面露出像棉絮的东西。当地人用铁铤碾去种子，取像棉絮的部分，用竹做小弓，长一尺四五寸左右，拉弦弹棉，让它均匀细密。卷成小筒，放在纺车纺线，自然抽出丝绪，像缫丝一样，不用费力缝纫，织成布。从闽、广来的，尤其华丽细密。方勺说：闽、广多种植木棉，树高七八尺，叶像柞树，结果像大菱而颜色青，深秋就开裂露出白色棉絮。当地人摘取，去掉壳，用铁杖去掉所有黑子，慢慢用小弓弹让棉絮起来，然后纺织成布，名叫吉贝；现在所卖的木棉，只是其中细紧的。应当以花多为好，横着数有一百二十朵，这是最上品。海南蛮人织成巾，上面有细字和各种花卉，尤其精巧，就是古代所说的白叠巾）。一顶帽子戴三年，一床被子用二年，后宫贵妃以下，衣服不拖到地上。天性不喝酒，不是宗庙祭祀、大宴会和各种法事（胡三省注：法事，指侍奉佛进行梵呗），从未奏乐。即使在暗室，也常常整理衣冠，闲坐、酷暑，从未卷起衣服露出身体，对宦官小臣，如同对待贵宾。然而对士人过于宽容，州牧郡守多搜刮百姓，使者干扰郡县。又喜欢亲近小人，很注重苛刻审查；建造很多塔庙，公私花费很大。江南长期安定，风俗奢侈，所以贺琛的奏章涉及这些。梁武帝讨厌他触及事实，所以发怒。

    史臣司马光说：梁高祖不得善终，是应该的啊！君主听取意见的失误，在于繁琐细碎；大臣进谏的弊病，在于繁琐细碎。所以英明的君主坚守关键来驾驭各种事务的根本，忠臣陈述大局来纠正君主的错误，所以不劳累却能长远见效，言辞简约却益处很大。看贺琛的劝谏还不算恳切直率，而梁高祖已经震怒，掩饰自己的短处，夸耀自己的长处；追问贪婪残暴者的名字，询问劳费的条目，用难以回答的情况困扰他，用必须说尽的言辞责备他。自己把吃素的节俭当作大德，把太阳偏西还在操劳当作大治，君主之道已经完备，没有可以再增加的，群臣的规劝，全不值得听取。这样，那么其他比贺琛更恳切直率的话，谁还敢进言呢！因此奸佞在面前却看不见（胡三省注：指朱异、周石珍之流），大的谋略错误却不知道（胡三省注：指接纳侯景，又和东魏讲和），名声受辱，自身危险，国家覆灭，断绝祭祀，被千古怜悯嘲笑，难道不可悲吗！

    16梁武帝崇尚文雅，疏忽刑法，从公卿大臣，都不把审判案件放在心上。奸猾的官吏专权弄法，贿赂成风，冤屈滥刑的很多。大致二年徒刑以上的每年达五千人；服劳役的要从事五种劳作（胡三省注：任，指一个人所具备的技艺能力。五任，指能做木工的就让他做木工，能做金工的就让他做金工，能做皮工的就让他做皮工，能染色的就让他染色，能制陶的就让他制陶），没有技能的就戴上刑具（胡三省注：魏武帝制定《甲子科》，犯砍左右脚趾罪的，改用刑具；当时缺铁，所以改用木头。如果生病，暂时解除，后来囚犯有的得到优待，有的处境更苦（胡三省注：说囚犯有能力行贿的，守吏就谎称生病，暂时解除刑具而得到优待。没有能力行贿的，即使真的生病，也不能解除刑具，更增加痛苦）。当时王侯子弟，多骄横放纵不守法。梁武帝年老，厌倦政务，又专心于佛教戒律，每次判决重罪，就整天不高兴（胡三省注：梁武帝判决重罪就整天不高兴，这是好生恶杀的意思。考察梁武帝一生，从襄阳起兵到攻下建康，还说事关家国，讨伐罪人拯救百姓。洛口之战，死了多少人？钟离之战，死了多少人？寒山之战，死了又多少人？其中争城而战，杀人满城，争地而战，杀人满野，南北之人互相残杀的，不计其数。到侯景之乱，东到吴、会，西到江、郢，死于兵灾、饥荒的人，自从晋朝南渡以后，从未有过。驱赶无辜的人到死地，不仅是儒道所不允许的，更是佛教的罪人；而判决一个重罪就整天不高兴，欺骗谁呢，欺骗上天吗！）。有人谋反叛逆，事情败露，也哭泣着赦免他们（如临贺王萧正德父子）。因此王侯更加专横，有的白天在都城大街杀人，有的夜晚公开抢劫，有罪逃亡的人，藏匿在王侯家，官吏不敢搜捕。梁武帝深知其中的弊端，却沉溺于慈爱，不能禁止。

    17西魏东阳王元荣为瓜州（《五代志》记载：敦煌郡，旧置瓜州）刺史，和他的女婿邓彦一起赴任。元荣去世，瓜州的望族上表推荐元荣的儿子元康为刺史，邓彦杀死元康夺取了职位；西魏不能讨伐，就任命邓彦为刺史，多次征召他不到，又向南与吐谷浑勾结（吐谷浑建国在敦煌南面，隔着大河）。丞相宇文泰因为路途遥远难以出兵，想用计夺取，任命给事黄门侍郎申徽为河西大使，秘密命令他图谋邓彦。

    申徽率领五十名骑兵出发，到达后，住在宾馆；邓彦见申徽独自出使（胡三省注：兵众不多，所以叫单使。《文选》李陵《答苏武书》所说的“单车之使”），不怀疑他。申徽派人暗中劝邓彦回朝，邓彦不听；申徽又让人赞成他留在瓜州的计划，邓彦相信了，于是来到宾馆。申徽先和州主簿敦煌人令狐整等秘密谋划（胡三省注：令狐整是瓜州的望族。《姓谱》记载：令狐本是毕万的后代晋大夫令狐文子，就是魏颗），在座位上捉住邓彦，斥责后捆绑起来；于是宣读诏书慰问官吏百姓，并且说“大军随后就到”，城中没有人敢动（胡三省注：邓彦在瓜州很久，难道没有党羽？用大军随后就到威慑，所以害怕不敢动），于是把邓彦送到长安。宇文泰任命申徽为都官尚书。

    中大同元年（丙寅，公元546年）（这一年夏季四月，才改年号为中大同）

    1春季，正月，癸丑日，杨?等人攻克嘉宁城，李贲逃到新昌的獠人（《考异》说：《典略》记载为“乙未”，现在依从《梁帝纪》）中，各路军队停在江口（江口，就是苏历江入海的口）。

    2二月，西魏任命义州刺史史宁（先是东、西魏争夺义州，史宁先入城占据，西魏因此任命他为刺史）为凉州刺史；前刺史宇文仲和占据凉州，不接受替代，瓜州百姓张保杀死刺史成庆响应他，晋昌（胡三省注：刘昫《唐志》记载：瓜州晋昌县，汉敦煌郡的冥安县，旧置晋昌郡及冥安县，后改晋昌为永兴；隋改瓜州，改冥安为常乐；武德七年，复为晋昌。唐又有常乐县，是汉广至县地。又按《五代志》，瓜州常乐县，后魏置常乐郡，后周合并凉兴、广至、冥安、闰泉为凉兴县；隋废郡，改县为常乐。参考考证，晋昌郡应当设置在隋常乐县境内）百姓吕兴杀死太守郭肆，以郡响应张保。丞相宇文泰派太子太保独孤信、开府仪同三司怡峰和史宁讨伐他们。

    3三月，乙巳日，梁朝大赦天下。

    4庚戌日，梁武帝亲临同泰寺，于是留在寺中的便省，讲解《三慧经》（胡三省注：《考异》说：《典略》记载：癸卯日，下诏“在这个月八日在同泰寺设无遮大会，舍弃朕自身以及宫女和所统治的土地供养三宝。”四月丙戌日，公卿用二亿钱赎回。韩愈《佛骨表》说“三次舍身做寺家奴”，如果加上这次就是四次，现在依从《梁书》）。夏季，四月，丙戌日，结束讲解，大赦天下，改年号。这天夜里，同泰寺佛塔失火（邹注：天火叫灾），梁武帝说：“这是魔怪，应该多做佛事。”群臣都称赞好。于是下诏说：“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行善会遇到障碍（胡三省注：魔，鬼魔。障，障碍），应当大兴土木，比往日加倍。”于是建造十二层佛塔；将要建成时，遇到侯景叛乱而停止。

    5西魏史宁劝谕凉州官吏百姓，大多归附，只有宇文仲和据城不降。五月，独孤信派众将领夜里攻打城的东北，自己率领壮士袭击西南，黎明时分，攻克城池，擒获宇文仲和。

    当初，张保想杀死州主簿令狐整，因为他有声望，担心失去民心，虽然表面尊敬，内心却很忌恨。令狐整假装亲近依附，趁机派人劝说张保：“现在东军逐渐逼近凉州（胡三省注：东军，指独孤信的军队从长安向东而来），他们势单力薄，恐怕不能抵挡，应该赶紧分出精锐去救援。然而成败在于将领，令狐延保（令狐整，字延保）文武双全，派他领兵前往，没有不成功的！”张保听从了他。

    令狐整行军到玉门（玉门县，汉、晋属酒泉郡。颜师古说：阚駰说：汉撤销玉门关驻军，把人迁到这里。《五代志》记载：瓜州玉门县，后魏置会稽郡，又有玉门郡），召集豪杰陈述张保的罪状，驰马返回袭击他。先攻克晋昌，斩杀吕兴；进军攻打瓜州，州人一向信服令狐整，都背弃张保来投降。张保逃奔吐谷浑。

    众人商议推举令狐整为刺史，令狐整说：“我们因为张保叛乱，担心全州的人都陷入不义，所以一起讨伐诛杀他；现在又推举我，这是效仿错误（胡三省注：《左传》说：明知错误却去效仿，罪过更大）。”于是推举西魏所派的出使波斯的张道义代理州事，把情况详细上报。丞相宇文泰任命申徽为瓜州刺史。召令狐整为寿昌太守（《五代志》记载：西城郡石泉县，旧称永乐，置晋昌郡，西魏改为寿昌郡，又改永乐为石泉），封襄武男。令狐整率领宗族乡里三千多人入朝，跟随宇文泰征战，多次升迁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加侍中（胡三省注：令狐整以忠诚顺服在西魏显贵，史书最后说他的结局）。

    6六月，庚子日，东魏任命司徒侯景为河南大将军、大行台。

    7秋季，七月，壬寅日，东魏派散骑常侍元廓出使梁朝。

    8甲子日，梁武帝下诏：“犯罪不是大逆不道的，父母、祖父母不受牵连。”

    9在此之前，江东只有建康及三吴、荆、郢、江、湘、梁、益各州用钱，其他州郡杂用谷物布帛，交、广二州专门用金银作货币。梁武帝自己铸造五铢钱和女钱（杜佑说：梁武帝铸钱，有轮廓，文字为五铢，重二铢三絫二黍，百文重一斤二两。又另铸去掉轮廓的，称为公式女钱，直径一寸，文字为五铢，重量和新铸五铢相同。两种钱并行），两种钱同时流通，禁止各种古钱。普通年间，又铸铁钱。因此百姓私铸的很多，物价飞涨，交易时甚至用车载钱，不再计数。又从破岭（胡三省注：破岭在现在镇江府丹阳县，秦始皇所凿，就是破冈）以东，八十文算一百文，称为“东钱”；江州、郢州以上，七十文算一百文，称为“西钱”；建康以九十文算一百文，称为“长钱”。丙寅日，下诏说：“朝四暮三，众猴都高兴，名实没亏而喜怒被利用（胡三省注：《庄子》说：狙公给猴子分配栗子，说早上三颗晚上四颗，众猴都愤怒；说早上四颗晚上三颗，众猴都高兴）。近来听说外面多使用九陌钱，陌钱不足则物价贵，陌钱足则物价贱，不是物品有贵贱，而是人心颠倒。至于远方，日益严重，白白扰乱国家制度，对百姓财富无益。从现在起可通用足陌钱！诏令颁布后，以一百天为期限，如有违犯，男子发配劳役，女子罚作劳役，都为期三年（胡三省注：谪运，因贬谪而被征发转运；质作，抵押自身服劳役；都服役三年。这就是古代所说的三年刑）。”诏令下达后人们不听从，钱陌越来越少，到梁朝末年，竟然以三十五文算一百文。

    10梁武帝年事已高，众儿子互不相让，邵陵王萧纶为丹阳尹，湘东王萧绎在江州，武陵王萧纪在益州，都权势等同君主；太子萧纲很厌恶，常常挑选精兵保卫东宫（为梁武帝众儿子不得善终埋下伏笔）。八月，任命萧纶为南徐州刺史。

    11东魏丞相高欢到邺城（从晋阳到邺城朝见而记载为“如邺”，说明他权势凌驾君主之上，如同诸侯）。高澄把洛阳的《石经》（《石经》见五十七卷汉灵帝熹平四年）五十二块碑迁到邺城。

    12西魏调并州刺史王思政为荆州刺史，让他推荐众将中可以代替镇守玉壁的人（西魏设置并州刺史，侨治玉壁）。王思政推荐晋州刺史韦孝宽（胡三省注：晋州属东魏，韦孝宽遥领刺史），丞相宇文泰同意。东魏丞相高欢发动山东所有军队，将要讨伐西魏；癸巳日，从邺城到晋阳会合军队；九月，到达玉壁，包围城池。来挑战西魏军队，西魏军队不出战。

    13李贲又率领二万部众从獠人中出来，驻扎在典澈湖（胡三省注：湖也应当在新昌郡境内。《考异》说：《典略》记载：“渡武平江，据新安村。”现在依从《陈帝纪》），大规模建造战船，塞满湖中。众军害怕，停在湖口，不敢前进。陈霸先对众将领说：“我军已经疲惫（胡三省注：杨?等人从去年夏季五月出兵，到这时将近一年半，所以自称军队疲惫），将士疲劳；而且孤军无援，深入敌人腹地，如果一战不胜，怎能指望保全性命！现在趁他多次败逃，人心不稳，夷、獠是乌合之众，容易消灭。正应当一起拼死作战，全力攻取；无故停留，时机就失去了！”众将领都沉默不回应（胡三省注：众将领心里不想作战，所以沉默不敢回应）。这天夜里，江水暴涨七丈，流入湖中。陈霸先率领部下士兵顺流先进，众军击鼓呐喊一起前进；李贲的部众大败，逃入屈獠洞中。

    14冬季，十月，乙亥日，梁朝任命前东扬州刺史岳阳王萧詧为雍州刺史。梁武帝舍弃萧詧兄弟而立太子萧纲（事见一百五十五卷中大通三年），内心常常愧疚，宠爱仅次于众儿子（胡三省注：说萧詧受到的宠爱，仅次于众儿子。梁武帝本来就知道萧詧的才能足以自立）。因为会稽人口众多物产丰富，所以用萧詧兄弟相继担任东扬州刺史来安慰他们。萧詧兄弟也心怀不满。萧詧因为梁武帝衰老，朝廷多有弊政（胡三省注：《尚书》说：如同谷子有秕子。《后汉书·安帝赞》说：败坏我的王法。注说：秕，比喻污秽），于是积蓄财物，屈己待人，招募勇士，身边有几千人。因为襄阳是地势优越的地方，是梁朝基业的基础（胡三省注：指梁武帝从襄阳起兵夺得天下），遇到动乱可以图谋大功。于是严格要求自己处理政务，安抚百姓，多次施恩，接纳规劝，所管辖的地区治理得很好（为萧詧占据襄阳埋下伏笔）。

    15东魏丞相高欢攻打玉壁，日夜不停，西魏韦孝宽随机应变抵抗。城中没有水，从汾河取水，高欢派人改道汾河，一夜就完成（在汾河上游决口改道，不让靠近城池）。高欢在城南堆土山，想借此入城。城上原来有两座楼，韦孝宽捆绑木头连接，让它常常高于土山来防御。高欢派人告诉韦孝宽说：“即使你捆绑楼到天上，我也会挖地捉住你。”于是挖十条地道，又用术士李业兴的《孤虚法》（胡三省注：《汉书·艺文志》有《风后孤虚》二十卷。《史记·日者传》说：日辰不全，所以有孤虚。注说：甲乙称为日，子丑称为辰。《六甲孤虚法》，甲子旬中没有戌亥，戌亥就是孤，辰巳就是虚。甲戌旬中没有申酉，申酉为孤，寅卯为虚。甲申旬中没有午未，午未为孤，子丑为虚。甲午旬中没有辰巳，辰巳为孤，戌亥为虚。甲辰旬中没有寅卯，寅卯为孤，申酉为虚。甲寅旬中没有子丑，子丑为孤，午未为虚。李贤说：与孤相对的是虚。玄女对黄帝说：作战布阵的方法，避孤击虚），集中攻打城北（胡三省注：《易经》说：天险不可攀登）。韦孝宽挖掘长壕，拦截地道，挑选战士驻守壕上；每次地道挖到壕边，战士就擒杀他们。又在壕外堆积柴草储存火种，敌人在地道中的，堵塞柴草投火，用皮排鼓风，一鼓作气都烧成焦烂（胡三省注：鼓排鼓风，火气进入地道，所以敌人在里面的都焦烂）。敌人用攻车撞城，车所到之处，无不摧毁，无法防御。韦孝宽缝布为幔，随攻车方向张开，布悬空，车不能损坏。敌人又在竿上捆绑松枝、麻，浇油点火来烧布，并且想烧毁城楼。韦孝宽制作长钩，刀刃锋利（胡三省注：这就是所谓的钩刀。杜佑说：钩竿像枪，两边有曲刃，可以钩东西），火竿将要到时，用钩远远割去，松枝、麻都掉落。敌人又在城四面挖二十条地道，中间用梁柱支撑，放火焚烧，柱子折断，城墙崩塌（胡三省注：高欢曾用这种方法攻打邺城擒获刘诞，所以又在玉壁使用）。韦孝宽在崩塌处树立木栅防御，敌人不能进入。城外用尽攻城方法，而城中防御有余。韦孝宽又夺取土山。高欢无可奈何，于是派仓曹参军祖珽劝说：“你独自守卫孤城而西方没有救援，恐怕最终不能保全，为什么不投降？”韦孝宽回答说：“我城池坚固，兵粮充足。进攻的人疲劳，防守的人安逸，哪有十天半月就需要救援的！正好担心你们有不能返回的危险。我韦孝宽是关西男子，必定不当投降的将军！”祖珽又对城中人说：“韦城主受西魏的荣华俸禄，或许可以这样；其余军民，为什么要跟随他赴汤蹈火！”于是向城中射招募悬赏的文书（胡三省注：募格，设立赏格招募人），说：“能斩城主投降的，拜太尉，封开国郡公，赏布帛一万匹。”韦孝宽亲手在背面写字，返回射向城外说：“能斩高欢的照此封赏。”祖珽，是祖莹的儿子（祖莹见一百五十卷普通六年）。东魏苦苦攻打五十天，士兵战死和病死的共七万人（胡三省注：《北史·韦孝宽传》说：“苦战六十天，伤亡及病死的十之四五。”现在依从《北齐书》），合并埋葬。高欢智穷力竭，因此生病。有流星坠落在高欢营中，士兵惊恐。十一月，庚子日，解围离去。

    在此之前，高欢另外派侯景领兵奔赴齐子岭（胡三省注：河内郡王屋县，旧名长平，有齐子岭，有轵关。杜佑说：齐子岭在现在王屋县东二十里，是周、齐的分界处），西魏建州刺史杨檦镇守车厢（胡三省注：担心他侵犯邵郡，此前，杨檦夺取建州，不久退回邵郡，西魏于是授予他建州刺史。车厢应当在隋、唐绛州垣县境内。宋白说：绛州绛县，原本治理车厢城，隋移县治到城北十里），率领骑兵防御。侯景听说杨檦到来，砍树阻断六十多里道路，还是惊慌不安，于是返回河阳（胡三省注：杨檦只是平庸之才，侯景何至于害怕到这种地步！史书的记载或许有夸大）。

    庚戌日，高欢派段韶跟随太原公高洋镇守邺城。辛亥日，征召世子高澄到晋阳会合。

    西魏任命韦孝宽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进爵建忠公（奖赏守卫玉壁的功劳。建忠公，建忠郡公。《五代志》记载：京兆郡三原县，后周置建忠郡）。当时人认为王思政有知人之明。

    十二月，己卯日，高欢因为没有功劳，上表请求解除都督中外诸军，东魏孝静帝同意。

    高欢从玉壁返回，军中谣言韦孝宽用定功弩射死丞相；西魏人听说，于是下令说：“强劲的弩箭一发，恶人身亡。”高欢听说，勉强坐起来会见权贵，让斛律金作《敕勒歌》（胡三省注：斛律金是敕勒部人，所以让他作《敕勒歌》。洪迈说：斛律金唱《敕勒歌》，本是鲜卑语。按《古乐府》有其歌词：“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罩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我认为这是后人伪造的。敕勒与鲜卑不同种族，斛律金出自敕勒，所以让他作《敕勒歌》，像高欢则是习惯鲜卑习俗的）。高欢亲自和唱，悲哀感动众人。

    16西魏大行台度支尚书、司农卿苏绰，性情忠诚节俭，常以战乱未平为自己的责任（胡三省注：推荐贤才，提拔能人，治理各种政务）；丞相宇文泰真心信任他，没有人能离间。有时外出，常预先签署空白文书交给苏绰；有需要处理的事，根据情况施行，返回后，告知即可。苏绰常说“治国之道，应当像慈父一样爱护百姓，像严师一样教育百姓。”每次和公卿议论，从白天到黑夜，事无巨细，都了如指掌，积劳成疾而死。宇文泰深感痛惜，对公卿说：“苏尚书一生廉洁谦让，我想成全他的素志，恐怕众人不理解；如果厚加赠谥，又违背过去相知的心意；怎么办才好？”尚书令史麻瑶（胡三省注：尚书令史，从东汉就有。《唐六典》说：魏、晋以来，令史的职位，用人常轻，齐、梁、后魏、北齐，虽然列入品级，更加低微）越级进言说：“节俭，是用来彰显他的美德的。”宇文泰同意。归葬武功（苏绰是武功人，归葬乡里），用一辆布车运载，宇文泰和众公步行送到同州城外（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冯翊郡，后魏置华州，西魏改同州。孙愐说：冯翊有九龙泉，泉有九源，同流一处，因此名州）。宇文泰在车后洒酒祭奠说：“尚书一生做事，妻子、兄弟不知道的，我都知道。只有你了解我的心，我知道你的志向，正要一起平定天下，你却突然离我而去，怎么办！”于是放声痛哭，不觉酒杯掉在手上。

    17东魏司徒、河南大将军、大行台侯景，右脚偏短，不擅长射箭骑马，却多谋略。众将高敖曹、彭乐等都勇冠一时，侯景常轻视他们，说：“这些人都像野猪一样横冲直撞，能有什么作为！”侯景曾对丞相高欢说：“希望得兵三万，横行天下，必须渡江活捉萧衍这老头，让他做太平寺主（胡三省注：史书记载侯景早有夺取江南的志向。太平寺大概在邺城）。”高欢派他领兵十万，专门掌管河南，信任如同自己的一半身体。

    侯景向来轻视高澄，曾对司马子如说：“高王在，我不敢有二心；高王死后，我不能和鲜卑小儿共事！”子如捂住他的嘴。等到高欢病重，高澄伪造高欢的书信召见侯景。此前，侯景和高欢约定：“现在领兵在外，人容易欺诈，所赐书信都请加小点。”高欢同意。侯景得信没有小点，推辞不到；又听说高欢病重，采用行台郎颍川人王伟的计策，于是拥兵自重。

    高欢对高澄说：“我虽然生病，你脸上却有多余的忧虑，为什么？”（胡三省注：说高澄应当以能完全掌握内外大权为喜，不应当有多余的忧虑）高澄没来得及回答，高欢说：“难道不是担心侯景叛乱吗？”回答说：“是的。”高欢说：“侯景掌管河南，十四年了（胡三省注：东魏天平元年，高欢派侯景夺取荆州，后来就把河南委托给他，到这时十三年。高欢这话应当在来年春天临终时说），常有飞扬跋扈的志向，只有我能畜养，不是你能驾驭的。现在四方未定，不要立即发丧。库狄干是鲜卑老人，斛律金是敕勒老人，都性情刚直，终究不会辜负你。可朱浑道元、刘丰生，从远方来投奔我，必定没有二心（可朱浑道元投奔东魏见一百五十七卷大同元年。刘丰生投奔东魏见二年）。潘相乐本是道人，心地平和宽厚，你兄弟会得到他的帮助。韩轨稍显愚直，应当宽容他。彭乐心腹难得，应当防备他（胡三省注：终究因为邙山之事怀恨，为后来彭乐被诛杀埋下伏笔）。能匹敌侯景的，只有慕容绍宗，我故意不使他显贵，留着给你（胡三省注：让高澄用高官厚禄笼络慕容绍宗的心）。”又说：“段孝先（段韶，字孝先）忠诚高尚，仁厚，智勇双全，亲戚中，只有这孩子，军事大事，应当和他商量。”又说：“邙山之战，我不听陈元康的话（事见上卷大同九年），给你留下祸患，死不瞑目。”潘相乐，是广宁人。



 第159章 梁纪十六

    强圉单阏（丁卯，公元547年），一年。 高祖武皇帝十六 太清元年（丁卯，公元547年）（这一年四月才改年号为太清）

    1春季，正月初一，发生日食，太阳没有被完全遮住，形状像钩子。

    2壬寅日，荆州刺史庐陵威王萧续去世（胡三省注：《谥法》：勇猛而刚强果敢称为威）。梁武帝任命湘东王萧绎为都督荆、雍等九州诸军事、荆州刺史。萧续向来贪婪（婪，贪财），临终时，有奏书派中录事参军谢宣融献上一千多件金银器物（胡三省注：中录事参军，大概是让他掌管府中事务，是君主身边亲近的人）。梁武帝这才知道他富有，于是问谢宣融：“庐陵王的金银都在这里了吗？”谢宣融说：“这些已经算多了，怎么还能更多呢！大王的过错就像日食、月食一样，想让陛下知道，所以临终也不隐瞒。”梁武帝的不满才消除。

    当初，湘东王萧绎担任荆州刺史时，有小过错，萧续取代他后，把情况上奏（胡三省注：萧绎在荆州时，有个叫李桃儿的宫女，因聪慧得到宠爱；等到萧绎返回时，带着李氏同行。当时对营户的管理非常严格，萧续把情况详细上奏。萧绎对着使者哭泣，向太子萧纲诉说，太子从中调和，也没有用。萧绎害怕，送李氏回荆州）。从此二王不再互通书信。萧绎听说萧续死了，进阁时高兴得跳起来，木屐都被踩破。

    3丙午日，东魏勃海献武王高欢去世，享年五十二岁。高欢性情深沉缜密，整天神态严肃，让人难以捉摸，在掌握权谋的关键时刻，变化如神。他治理军队，法令严厉。处理事务明察秋毫，不可欺骗冒犯。选拔人才授予官职，在于得到有才能的人，只要能胜任，不管出身低微；有名无实的人，都不任用。他向来崇尚节俭朴素，刀剑马鞍没有金玉装饰。年轻时很会喝酒，自从担任要职后，饮酒不超过三杯。他知人善任，爱护有功旧臣（胡三省注：如尉景、司马子如、孙腾等人）。每次俘获敌国尽忠的大臣，大多不怪罪（胡三省注：如泉企、裴让之）。因此文武官员都乐于为他效力。世子高澄保密不发丧（胡三省注：用高欢的遗命），只有行台左丞陈元康知道。

    侯景想到自己和高氏有矛盾，内心不安。辛亥日，占据河南反叛，归顺西魏，颍州刺史司马世云献城响应。侯景诱捕豫州刺史高元成、襄州刺史李密、广州刺史怀朔人暴显等（邹注：北魏的广州，大概在今天的河南省鲁山县境内）。派二百名士兵带着兵器在傍晚进入西兖州，想袭取该州，刺史邢子才察觉，突然逮捕，全部抓获，于是向东方各州散发檄文，各自做好防备，因此侯景不能攻取（胡三省注：侯景叛乱时，当时能察觉并揭发他奸计的，只有邢子才一人。谁说文人不能担任边防重任呢！）。

    众将都认为侯景反叛是因为崔暹（胡三省注：崔暹弹劾权贵，众将恨他，所以把侯景反叛归罪于崔暹）。高澄不得已，想杀崔暹来向侯景谢罪。陈元康劝谏说：“现在虽然天下还没平定，但法令制度已经确定；如果因为几位将领在外，就姑且迎合他们的心意，枉杀无辜，破坏法律，岂止上负天神，下怎么能安抚百姓！晁错的往事（胡三省注：晁错之事见十六卷汉景帝三年），希望您慎重！”高澄才作罢。派司空韩轨统领各路军队讨伐侯景。

    4辛酉日，梁武帝到南郊祭祀，大赦天下；甲子日，到明堂祭祀。

    5二月，西魏下诏：“从今以后应受宫刑的，只没收为官奴，不施宫刑。”

    6西魏任命开府仪同三司若干惠为司空，侯景为太傅、河南道行台、上谷公。

    庚辰日，侯景又派他的行台郎中丁和前来，上奏表说：“我与高澄有矛盾，请献出函谷关以东，瑕丘以西，豫、广、颍、荆、襄、兖、南兖、济、东豫、洛、阳、北荆、北扬等十三州归附（胡三省注：洛、阳，是两个州名，注释已见前文。魏收《志》记载：武定二年设置北荆州，统领伊阳、新城、汝北郡。《五代志》记载：河南郡陆浑县有东魏北荆州。淮阳郡项城县，东魏设置北扬州及丹阳郡、秣陵郡）。青州、徐州等几州，只需一封书信就能平定。况且黄河以南，都是我管辖的地方，夺取易如反掌。如果平定齐、宋（胡三省注：齐，指青州；宋，指徐州），再慢慢谋取燕、赵（胡三省注：燕、赵，指黄河以北地区）。”梁武帝召集大臣在朝廷商议。尚书仆射谢举等人都说：“近年来与东魏通好（胡三省注：大同二年，东魏请求讲和，从此双方使者往来不断），边境无事，现在接纳他们的叛臣，我们认为不合适。”梁武帝说：“虽然如此，得到侯景就能平定塞北；机会难得，怎能墨守成规！”（胡三省注：指不能灵活变通，如同胶住琴柱弹瑟）

    这一年正月乙卯日，梁武帝梦见中原的州牧郡守都献地来投降，满朝庆贺（胡三省注：《考异》说：《典略》记载是去年十二月夜梦，现在依从《梁书》）。早晨，见到中书舍人朱异，告诉他，并且说：“我很少做梦，如果做梦，必定应验。”朱异说：“这是天下统一的征兆。”等到丁和到来，说侯景定计在正月乙卯日，梁武帝更觉得神奇。但他还是犹豫不决，曾独自说：“我的国家像金瓯一样，没有一点损伤，现在突然接受侯景的土地，难道合适吗？如果导致混乱，后悔莫及！”（胡三省注：独言，指在闲暇时，不是因为和侍臣问答，独自说这件事。大概梁武帝想接受侯景的土地，时刻想着，不禁说出声来）朱异揣摩到梁武帝的心意，回答说：“圣明的君主统治天下，南北都归顺仰慕，只是因为没有机会，没能表达心意。现在侯景献出东魏一半的土地来归附，如果不是上天引导他的心意，人们辅助他的计谋，怎么会这样！如果拒绝不接纳，恐怕会断绝后来者的希望。这确实显而易见，希望陛下不要怀疑。”梁武帝于是决定接纳侯景。

    壬午日，梁武帝任命侯景为大将军，封河南王，都督河南、北诸军事、大行台，授权如同邓禹旧例。平西谘议参军周弘正，擅长占卜，在此之前对人说：“国家几年后会有战乱。”等到听说接纳侯景，说：“祸乱的根源就在这里了！”（为侯景叛乱梁朝埋下伏笔）

    7丁亥日，梁武帝耕种藉田。

    8三月，庚子日，梁武帝亲临同泰寺，像大通元年那样舍身（胡三省注：大通元年，是梁武帝第一次舍身，事见一百五十一卷）。

    9甲辰日，梁武帝派司州刺史羊鸦仁统领兖州刺史桓和（《梁纪》作“土州刺史桓和”。《五代志》记载：汉东郡土山县，梁朝称龙巢，设置土州及东、西二永宁、真阳三郡）、仁州刺史湛海珍等（胡三省注：魏收《志》记载：梁朝设置仁州，治所在赤坎城，下辖临淮郡，统领己吾、义城县。己吾下面，注说“州郡治所”。《五代志》记载：彭城谷阳县有己吾、义城二县，后齐合并为临淮县），率领三万士兵奔赴悬瓠（今河南汝南），运送粮食接应侯景。

    10西魏大赦天下。

    11东魏高澄担心各州发生变故，于是亲自出去巡视安抚。留下段韶镇守晋阳，把军事委托给他；任命丞相功曹赵彦深为大行台都官郎中。让陈元康预先写好几十条丞相高欢的教令交给段韶和赵彦深，以后按顺序施行。出发前，高澄握着赵彦深的手哭着说：“把母亲、弟弟托付给你，希望你明白我的心意！”夏季，四月，壬申日，高澄到邺城朝见。东魏孝静帝与他宴饮，高澄起身跳舞，有见识的人知道他不会有好结果（胡三省注：从前周景王失去太子和王后，在丧事期间宴饮。晋叔向说：“大王恐怕不会善终吧！我听说，所喜爱的必定会导致死亡。现在大王以忧愁为乐，如果最终因忧愁而死，不能说是善终。”周景王的丧事，是指配偶和嫡子，安葬后宴饮，贤人都反对。高澄则是父亲去世，隐瞒丧事不公布，父亲尸骨未寒，忘记披麻戴孝的哀痛，放纵跳舞的快乐，还有人心吗！所以荣锜之祸较轻，柏堂之祸更惨，上天的报应确实不差。形容蹒跚的样子；《诗经·小雅·宾之初筵》：“乱我笾豆，屡舞僛僛。”）。

    12丙子日，群臣为梁武帝赎身（从庚子日舍身到丙子日赎身，共三十七天。国家大事，一天都不能荒废，却如此沉迷佛教，梁武帝忘记天下了。三十七天里，天下不知道没有君主，天下也忘记君主了）。丁丑日（“丁亥”应为“丁丑”），梁武帝回宫，大赦天下，改年号，如同大通年间的旧例。

    13甲午日，东魏派兼散骑常侍李系出使梁朝。李系，是李绘的弟弟（李绘见一百五十八卷大同八年。《考异》说：《魏帝纪》作“李纬”，现在依从本传）。

    14五月，丁酉日初一，东魏大赦天下。

    15戊戌日，东魏任命襄城王元旭为太尉。

    高澄派武卫将军元柱等率领几万士兵日夜兼程袭击侯景，在颍川（今河南许昌一带）以北遇到侯景，元柱等大败。侯景因羊鸦仁等军队还没到，于是退守颍川（胡三省注：侯景不敢乘胜向北进军，大概因为高欢虽死，高澄还能任用他的部众）。

    16甲辰日，东魏任命开府仪同三司库狄干为太师，录尚书事孙腾为太傅，汾州刺史贺拔仁为太保，司徒高隆之录尚书事，司空韩轨为司徒，青州刺史尉景为大司马，领军将军可朱浑道元为司空，仆射高洋为尚书令、领中书监，徐州刺史慕容绍宗为尚书左仆射，高阳王元斌为右仆射（胡三省注：元斌大概因玉仪而被任用）。戊午日，尉景去世。

    17韩轨等在颍川包围侯景。侯景害怕，割让东荆、北兖州、鲁阳、长社四城贿赂西魏求救（胡三省注：东魏东荆州治所在北阳城，荆州治所在鲁阳，颍州治所在长社。当时没有北兖州，只有北荆州治所在伊阳，与西魏接壤，难道是史家误把“荆”写成“兖”吗？）。西魏尚书左仆射于谨说：“侯景熟悉军事，奸诈难测（少，年轻），不如给他高官厚禄来观察他的变化，不能派兵。”荆州刺史王思政认为：“如果不趁机进取，后悔莫及。”立即率领荆州一万多步兵骑兵从鲁阳关向阳翟（今河南禹州）进军（胡三省注：此前，王思政大概从恒农改任荆州刺史。阳翟县，汉属颍川郡，晋属河南尹。魏收《志》记载：兴和元年，分设阳翟郡，属颍州）。丞相宇文泰听说后，加授侯景为大将军兼尚书令，派太尉李弼、仪同三司赵贵率领一万士兵奔赴颍川（胡三省注：按赵贵是开府仪同三司，这里遗漏“开府”二字）。

    侯景担心梁武帝责怪他，派中兵参军柳昕（昕，人名）向梁武帝上奏，认为：“朝廷军队未到（胡三省注：指羊鸦仁等军队没到），死亡危急，于是向关中求援，以救眼前之急。我既然不能被高氏容纳，难道能被宇文氏容纳吗！但这是螫手解腕（胡三省注：被蝮蛇咬手，勇士砍断手腕），事不得已，本意是为国家，希望不要怪罪！我得到他们的帮助，不能马上放弃，现在以四州之地作为引诱敌人的资本，已让宇文氏派人驻守。从豫州以东，齐海以西，都在我的控制之下；现有之地，全部归顺朝廷（见，通“现”），悬瓠、项城、徐州、南兖，需要迎接接纳。希望陛下迅速命令边境，各设重兵，与我呼应（胡三省注：说如影随形，如响应声，彼此配合，不失时机），不要出差错！”梁武帝回复他说：“大夫出境，还有自主权（《春秋》义理，大夫出境，遇事可以自行决断）；何况开始制定奇谋，将建大业，理应根据情况行事，随机应变。你诚心为本，何必多言！”（胡三省注：梁武帝回复这道诏书，已被侯景看穿）

    18西魏任命开府仪同三司独孤信为大司马。

    19六月，戊辰日，梁武帝任命鄱阳王萧范为征北将军，总督汉北征讨诸军事，攻打穰城（今河南邓州）（派萧范攻打西魏荆州，想接应侯景）。

    20东魏韩轨等包围颍川，听说西魏李弼、赵贵等将要到来，己巳日，领兵返回邺城（《考异》说：《周书·帝纪》记载：“三月，李弼救援侯景。”现在依从《典略》）。侯景想趁机擒获李弼和赵贵，夺取他们的军队；赵贵怀疑，不去。赵贵想诱骗侯景入营擒获他，李弼阻止（胡三省注：李弼的计策，认为擒获侯景不能突然兼并河南之地，白白为东魏除去祸患，所以阻止赵贵）。羊鸦仁派长史邓鸿领兵到汝水，李弼领兵返回长安（胡三省注：东魏军队已退，而梁朝援兵才到，李弼如果不回师，梁、魏军队必然在汝水、颍水之间混战。领兵返回，祸事就集中到梁朝）。王思政进入并占据颍川。侯景表面声称巡视地方，领兵出屯悬瓠（胡三省注：侯景领兵出颍川，把城给西魏，为后来王思政守颍川、被东魏俘获埋下伏笔）。

    侯景又向西魏求兵，丞相宇文泰派同轨防主韦法保及都督贺兰愿德等领兵帮助他（《五代志》记载：河南宜阳县，后周分设熊耳县、同轨郡。周、齐以宜阳为界；以同轨名郡，是说将从此出兵统一东西，使天下车轨相同）。大行台左丞蓝田人悦对宇文泰说：“侯景对高欢，开始有同乡之情，最终确定君臣关系（胡三省注：高欢、侯景都是怀朔镇人，年轻时友好，后来一起侍奉尔朱。高欢消灭尔朱，侯景于是归附高欢），位居上将，权倾台司；现在高欢刚死，侯景就反叛，大概是图谋很大，终究不愿居人之下。况且他能背叛高氏，怎会对朝廷尽忠！现在增加他的势力，派兵援助，恐怕会被后世嘲笑。”（胡三省注：史书记载西魏多有智士，宇文泰能采用良谋，侯景的奸诈不能得逞，而祸事转移到梁朝）宇文泰于是召侯景入朝。

    侯景暗中谋划反叛西魏，计划未成功，优厚安抚韦法保等，希望为自己所用，表面上表示亲密无猜（间，隔阂）。常常往来于各军之间，侍从很少，西魏军中名将，都亲自拜访。同轨防长史裴宽对韦法保说：“侯景狡猾，必定不肯入关（胡三省注：说他不肯应召入朝），想假意归附您，恐怕不可信。如果埋伏士兵杀他，这也是一时的功劳。如果不这样，就应严密防备，不能相信他的欺骗诱惑，以免后悔。”韦法保深表赞同，不敢图谋侯景，只自己防备而已；不久告辞返回镇守之地（胡三省注：辞别侯景返回同轨）。王思政也察觉侯景的欺诈，秘密召贺兰愿德等返回，部署各军，占据侯景的七州、十二镇。侯景果然推辞不入朝，给丞相宇文泰写信说：“我耻于与高澄同辈（胡三省注：《礼记·王制》：父亲辈的人并行，兄长辈的人雁行。雁行，说像雁一样并排飞行），怎能与你比肩！”（胡三省注：侯景知道宇文泰察觉他的意图，且知道梁朝可欺，所以写信与宇文泰断绝关系，决意归附梁朝）宇文泰于是派行台郎中赵士宪召回前后所派援助侯景的各路军队。侯景于是决意投降梁朝。西魏将领任约率领一千多人投降侯景（胡三省注：史书记载西魏将领只有任约被侯景引诱）。

    宇文泰把授予侯景的使持节、太傅、大将军、兼尚书令、河南大行台、都督河南诸军事等官职回授给王思政，王思政一并辞让不接受；多次派人敦促劝谕，只接受都督河南诸军事。

    21高澄将要去晋阳，任命弟弟高洋为京畿大都督，留守邺城，派黄门侍郎高德政辅佐他。高德政，是高颢的儿子（高颢见一百四十七卷天监七年。《考异》说：《北史》作“德正”，现在依从《北齐书》）。丁丑日，高澄返回晋阳，才发布高欢的死讯。

    22秋季，七月，西魏长乐武烈公若干惠去世（若干惠，西魏司空。）。

    23丁酉日，东魏孝静帝为丞相高欢举哀，穿缌麻丧服（胡三省注：《礼记·闲传》：缌麻丧服，是十五升布去掉一半。只加工线、不加工布的叫缌），丧礼依照汉代霍光旧例（胡三省注：凶礼，说的是丧礼）。追赠高欢为相国、齐王，备九锡殊礼。戊戌日，任命高澄为使持节、大丞相、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大行台、勃海王；高澄上奏辞让爵位。壬寅日，下诏令太原公高洋代理军国事务，派中使敦促劝谕高澄。

    24庚申日，羊鸦仁进入悬瓠城。甲子日，梁武帝下诏改悬瓠为豫州，寿春为南豫州，改合肥为合州（胡三省注：后汉豫州治谯，魏治汝南安成，晋治陈国。晋朝南渡，石氏强盛，祖约从谯城退屯寿春，开始在寿春侨设豫州。之后，庾亮以豫州刺史镇芜湖，毛宝治邾城，赵胤治牛渚，谢尚镇历阳，又进马头，桓冲戍姑孰，大概没有固定治所。宋武帝想开拓河南，安定豫州土地，割扬州大江以西都属豫州，豫州根基由此确立。永初二年，分淮东为南豫州，治历阳；淮西为豫州，但仍治寿春。大明以后，豫州治悬瓠。常珍奇归降北方，悬瓠入魏，豫州又治寿阳。齐东昏时，裴叔业又以寿阳附魏，于是以历阳为豫州。到梁武帝天监年间，韦叡攻克合肥，以合肥为豫州，又以历阳为南豫州；后来收复寿阳，又移豫州回旧治所。现在得到悬瓠，恢复宋时旧制为豫州，以寿阳为南豫，以合肥为合州。南北战争，边疆之间，时此进彼退，州郡改置，都像这样）。任命羊鸦仁为司、豫二州刺史，镇守悬瓠；西阳太守羊思达为殷州刺史，镇守项城（改东魏的北扬州为殷州）。

    25八月，乙丑日，梁武帝下诏大举讨伐东魏。派南豫州刺史贞阳侯萧渊明、南兖州刺史南康王萧会理分别统领众将。萧渊明，是萧懿的儿子；萧会理，是萧续的儿子。起初，梁武帝想以鄱阳王萧范为元帅；朱异休假在外（胡三省注：指休假在外面的住所），听说后，立即入宫说：“鄱阳王雄豪盖世，能得人死力，但所到之处残暴，不是安抚百姓的人才。况且陛下从前登北顾亭眺望，说江右有反叛之气，骨肉会成为战事的祸首（胡三省注：登北顾亭，指亲临京口时。江、郢、扬、南徐之地为江左，豫、南豫、南兖之地为江右。朱异告诫梁武帝防备鄱阳却不知防备临贺，梁武帝知道江右有反叛之气却没料到侯景从寿阳起兵，是天意，还是人祸？），现在之事，更应慎重选择。”梁武帝沉默，说：“萧会理怎么样？”回答说：“陛下选对了。”萧会理懦弱无谋，所乘的襻舆（胡三省注：襻舆，是在车杠上安襻，用人肩抬），设有板屋，用牛皮覆盖。梁武帝听说，不高兴。贞阳侯萧渊明当时镇守寿阳，多次请求出征，梁武帝同意。萧会理自认为是皇孙，又担任都督（胡三省注：说既以皇孙的尊贵自傲，又以都督的身份自居），对萧渊明以下的人，几乎不交往。萧渊明和众将秘密告诉朱异，召回萧会理，于是以萧渊明为都督。

    26辛未日，高澄到邺城朝见（胡三省注：以《通鉴》书法而言，“辛未”之下应有“东魏”二字），坚决辞让大丞相；下诏让他像以前一样担任大将军，其余职务按之前的任命。

    甲申日，东魏把齐献武王高欢虚葬在漳水以西；暗中在成安鼓山石窟佛寺旁凿洞（胡三省注：魏收《志》记载：魏郡临漳县有鼓山。成安县，后齐分临漳设置。宋白说：成安县，本是汉斥丘县地，春秋时乾侯邑。土地盐碱，所以叫斥丘。其地在邺，北齐分邺设置成安县），把他的灵柩放入后堵塞洞口，杀死所有工匠。到北齐灭亡时，一个工匠的儿子知道，打开石头取走金银逃走（胡三省注：史书记载潜葬没有用处）。

    27戊子日，武州刺史萧弄璋攻打东魏碛泉、吕梁二戍，攻克（《五代志》记载：下邳郡下邳县，梁朝称归政，设置武州。魏收《志》记载，彭城郡吕县有吕梁城。《水经注》说：泗水之上有石梁，所以叫吕梁）。

    28有人告诉东魏大将军高澄：“侯景有北归的想法。”恰逢侯景的将领蔡道遵北归，说“侯景很知悔改”。侯景的母亲和妻子儿女都在邺城，高澄于是写信劝谕他，说全家平安，如果返回，允许他终身担任豫州刺史，归还他的爱妻、爱子，所属文武官员，不再追究。侯景让王伟回信说：“现在已联合西魏和梁朝（胡三省注：二邦，指梁及西魏），举旗北讨，勇士齐发，收复中原，希望你自己取得，何必劳烦恩赐！从前王陵归附汉王，母亲在楚却不回去（事见九卷汉高帝元年）；太上皇被囚楚地，刘邦仍泰然求羹（事见十卷高帝四年），何况我的妻子儿女，有什么可介意的！如果说杀他们有益，想阻止也不行，杀他们无损，只是白白坑杀，家属在你那里，与我何干！”

    戊子日，梁武帝下诏任命侯景录行台尚书事。

    29东魏孝静帝，容貌仪表俊美，体力过人，能挟着石狮子越过宫墙，射箭无虚发；喜好文学，举止从容，沉稳文雅。当时人认为他有孝文帝的风范，大将军高澄非常忌恨。

    起初，献武王高欢自愧有驱逐君主的丑行（胡三省注：指驱逐孝武帝使他入关），侍奉孝静帝礼节很恭敬，事无大小必定上奏，可否听从皇帝旨意（胡三省注：说不敢专断）。每次侍宴，俯伏祝寿；孝静帝设法会，乘辇车行香，高欢手持香炉步行跟随，鞠躬屏气（屏，抑制），观察皇帝脸色，所以他的部下侍奉皇帝没人敢不恭敬。

    到高澄掌权，傲慢非常，派中书黄门郎崔季舒观察孝静帝的动静，大小事都让崔季舒知道（胡三省注：《晋书·职官志》记载：曹魏黄初初年，中书既设监、令，又设通事郎，次于黄门郎，到晋，改叫中书侍郎。环济《要略》记载：汉设中书，掌管密诏，有令、仆、丞、郎。《汉旧仪》说：设中书领尚书事。魏黄初，中书设监、令，又设通事郎，次于黄门郎，就是中书侍郎的职责。按二书都称黄门、中书通为一官；而《五代志》记载北齐制度，黄门侍郎属门下省，中书侍郎属中书省，分为二官。高澄以崔季舒为中书黄门郎，大概高澄想让崔季舒伺察孝静帝，作为黄门郎则侍从左右，作为中书郎则掌管诏命，所以兼领二职）。高澄给崔季舒写信说：“傻子最近怎么样？傻气稍好点没有？应用心检查。”孝静帝曾在邺东狩猎，奔驰如飞，监卫都督乌那罗受工伐从后面呼喊：“天子不要走马，大将军会生气！”（胡三省注：监卫都督，高氏设此官监视宿卫，用来控制君主。乌那罗，鲜卑三字姓。呼，呼喊。嗔，发怒）高澄曾陪孝静帝饮酒，举起大酒杯劝皇帝说：“臣高澄劝陛下酒。”举杯劝酒如同同辈，不再有君臣之礼。孝静帝愤怒不已，说：“自古没有不灭亡的国家，我还活着干什么！”高澄发怒说：“朕？朕？狗脚朕！”让崔季舒打孝静帝三拳，拂袖而出。第二天，高澄派崔季舒入宫慰问，孝静帝也道歉，赏赐崔季舒一百匹绢。

    孝静帝不堪忧虑屈辱（胡三省注：徐知训欺辱君主，与高澄异世同辙，都不能保全自身。《诗经》说：“人如果无礼，何不赶快死！”确实啊），吟诵谢灵运的诗：“韩亡子房奋，秦帝仲连耻。本自江海人，忠义动君子。”（谢灵运作诗之事见一百二十二卷宋文帝元嘉十年）常侍、侍讲颍川人荀济知道孝静帝的心意（胡三省注：荀济以散骑常侍身份侍讲），于是与祠部郎中元瑾、长秋卿刘思逸、华山王元大器、淮南王元宣洪、济北王元徽等谋划诛杀高澄。元大器，是元鸷的儿子（东魏华山王元鸷死于大同六年）。孝静帝假意下敕问荀济：“想在哪天开讲？”于是在宫中造假山，挖地道向北城。到千秋门，守门人发觉地下有响声，告诉高澄。高澄领兵入宫，见孝静帝，不拜就坐，说：“陛下为什么反叛？臣父子功存社稷，哪里对不起陛下！这必定是身边妃嫔之流干的。”想杀胡夫人及李嫔。孝静帝严肃地说：“自古只听说臣反叛君，没听说君反叛臣。你自己想反叛，何必责怪我！我杀你则国家安宁，不杀则灭亡不远，我自身都来不及爱惜，何况妃嫔！若一定要弑君叛逆，快慢都由你！”高澄于是下床叩头，大哭谢罪（胡三省注：高澄虽叛逆，也不能不屈服于孝静帝的话，是理在孝静帝这边）。于是痛饮，深夜才出宫。过了三天，把孝静帝幽禁在含章堂（胡三省注：含章堂，大概取坤卦“含章可贞”之义，必定在邺宫的内殿左右。幽禁，是把皇帝关在里面不让出来，而在外专权杀戮）。壬辰日，把荀济等人在街市烹杀。

    起初，荀济年轻时在江东，博学能文。与梁武帝有平民时的交情，知道梁武帝有大志，但恃才负气不服，常对人说：“会在盾鼻上磨墨写檄文声讨他。”（胡三省注：说梁武帝如果有非凡举动，自己也会起兵，在盾鼻上磨墨写檄文声讨他的罪行）梁武帝很不满。等到梁武帝即位，有人向他推荐荀济，梁武帝说：“这人虽有才华，但会扰乱风俗、喜好反叛，不可用。”荀济上书劝谏梁武帝崇信佛法、为建塔寺奢侈浪费，梁武帝大怒，想召集朝众斩杀他；朱异秘密告诉他，荀济逃奔东魏。高澄任中书监（大同十年，东魏以高澄领中书监），想任用荀济为侍读，献武王高欢说：“我爱荀济，想保全他，所以不用他。荀济入宫，必定败事。”高澄坚决请求，才允许。到失败，侍中杨遵彦（杨愔，字遵彦）对他说：“年老何必再这样？”荀济说：“壮气还在！”（说年纪虽老但志气不衰）于是在供词中说：“自伤年纪衰老，功名未立，所以想挟持天子，诛杀权臣。”高澄想免他一死，亲自问他：“荀公为什么反叛？”荀济说：“奉诏诛杀高澄，怎能叫反叛！”官吏因荀济年老多病，用鹿车（胡三省注：章怀太子贤说：鹿车，小车仅容一鹿）载到东市，一起焚烧。

    高澄怀疑谘议温子昇（胡三省注：温子昇大概任大将军府谘议参军）知道元瑾等的阴谋，正让他写《献武王碑》，写成后，把他饿死于晋阳狱，温子昇吃破旧短衣而死。尸体被丢弃在路边，没收入官为奴（胡三省注：没其家口为官府奴婢，充实晋阳宫）。太尉长史宋游道收葬他。高澄对宋游道说：“我最近给京城权贵写信（胡三省注：诸贵，指司马子如、孙腾等），谈论朝中官员，认为你偏向朋党，将是一大弊病；现在才知道你真是重视故旧、崇尚节义之人，天下人替你害怕的，是不知我的心意。”九月，辛丑日，高澄返回晋阳。

    30梁武帝命萧渊明在寒山拦截泗水来淹灌彭城，等夺取彭城，再进军与侯景形成掎角之势（《左传》说：比如捕鹿，晋人抓住鹿角，诸戎拉住鹿腿。角，在前面阻挡；掎，在后面牵制）。癸卯日，萧渊明驻军寒山，离彭城十八里，截断水流筑堰。侍中羊侃监督筑堰，二十天完成（监，监督）。东魏徐州刺史太原人王则环城固守，羊侃劝萧渊明乘水势攻打彭城，萧渊明不听。众将与萧渊明商议军事，萧渊明不能回答，只说“临时制宜”。

    31冬季，十一月，西魏丞相宇文泰跟随西魏文帝在岐阳（今陕西岐山南）狩猎（《五代志》记载：扶风雍县有岐阳宫）。

    32东魏大将军高澄派大都督高岳救援彭城，想以金门郡公潘乐为副（《五代志》记载：河南郡宜阳县有东魏所置金门郡，因金门山名郡）。陈元康说：“潘乐不善于随机应变，不如慕容绍宗；况且这是先王的命令（胡三省注：高欢让高澄用慕容绍宗对抗侯景，见上卷上年）。您只要对他真心相待，侯景不足为忧。”当时慕容绍宗在外地，高澄想召见他，怕他受惊反叛；陈元康说：“慕容绍宗知道我特别受您优待，最近派人来送金；我想安定他的心，接受了金并厚回书信，保证不会有变故（胡三省注：说保证慕容绍宗必定不会有二心）。”乙酉日，任命慕容绍宗为东南道行台，与高岳、潘乐同行。起初，侯景听说韩轨来，说“啃猪肠的小子能有什么作为！”听说高岳来，说：“兵精人平庸。”众将没有不被他轻视的。等到听说慕容绍宗来，拍着马鞍有惧色，说：“谁教鲜卑小子派慕容绍宗来！如果这样，高王一定没死吧？”

    高澄以廷尉卿杜弼为军司，代理行台左丞，出发前，问他政务的关键、应引以为戒的事，让他记录一两条。杜弼请求口头陈述，说：“天下大事，莫过于赏罚。赏一人让天下人欢喜，罚一人让天下人畏惧，若这两件事不出差错，自然尽善尽美。”高澄非常高兴，说：“话虽不多，道理却很重要。”

    慕容绍宗率领十万部众占据橐驼岘。羊侃劝贞阳侯萧渊明乘他远道而来袭击，萧渊明不听，第二天，又劝出战，也不听；羊侃于是率领自己的部众出屯堰上（胡三省注：羊侃知道萧渊明必败，所以出屯堰上，想保全自己的部众撤退。若以行军纪律而言，安营扎寨，都应听从元帅命令，哪有擅自移屯的道理！）。

    丙午日，慕容绍宗到城下，率领一万步兵骑兵攻打潼州刺史郭凤的军营（魏收《志》记载：梁朝设置潼州，武定七年，改叫睢州，治取虑城，统领淮阳、谷阳、睢南、南济阴、临潼郡。《五代志》记载：下邳郡夏丘县，东魏设置临潼郡，梁朝设置潼州），箭下如雨。萧渊明喝醉，不能起身，命令众将救援，都不敢出。北兖州刺史胡贵孙对谯州刺史赵伯超说（胡三省注：魏收《志》记载：景明年间，在涡阳城设置谯郡，孝昌年间沦陷，统领南谯、汴、龙亢、蕲城、下蔡、临涣、蒙郡。《五代志》记载：谯郡山桑县，后魏设置涡州涡阳郡，东魏改叫谯州）：“我们领兵而来（将，率领），本来为了什么，现在遇敌却不战吗？”赵伯超不能回答。胡贵孙独自率领部下与东魏交战，斩首二百级。赵伯超拥兵几千不敢救援，对部下说：“敌军这么强，出战必败，不如全军早归。”部下都说“好！”于是逃还。

    起初，侯景常告诫梁人：“追击败军不过二里。”慕容绍宗将要交战，因梁人轻捷强悍，怕自己的部众不能抵挡，一一召集将士说：“我会假装败退，引诱吴地小子前进，你们攻击他们的背后。”东魏兵实际败逃，梁人不用侯景的话，乘胜深入。东魏将士信了慕容绍宗的话，争相掩击，梁兵大败，贞阳侯萧渊明及胡贵孙、赵伯超等都被东魏俘虏，士兵伤亡几万人。羊侃列阵缓慢退回。

    梁武帝正在午睡，宦官张僧胤报告朱异有要事上奏，梁武帝受惊（胡三省注：不是时候上奏，所以受惊），立即起身乘辇，到文德殿阁。朱异说：“寒山战败。”（胡三省注：韩山，即寒山）梁武帝听说，恍惚要从床上摔下来。张僧胤扶他坐下，于是叹息说：“我难道要重蹈晋朝的覆辙吗！”（胡三省注：指被夷狄夺取政权。史书记载梁武帝危亡将至，心神不宁）

    郭凤退保潼州，慕容绍宗进军包围。十二月，甲子日初一，郭凤弃城逃走。

    东魏派军司杜弼作檄文送达梁朝，说：“皇家传承天命，光辉配天，只有吴、越之地，独阻教化。君主有止戈之心，宰相少动兵之意（胡三省注：元首，指东魏孝静帝。），于是释放南冠囚徒（胡三省注：《左传》：楚伐郑，郑人抵御楚军，俘虏郧公钟仪献给晋，晋人囚禁在军府。晋侯到军府视察，见钟仪，问：“戴南冠而被囚禁的是谁？”官吏回答：“郑人所献的楚囚。”晋侯下令释放他回国，促成晋、楚讲和），表明和好之意（胡三省注：大同三年，梁朝开始与东魏通和。好，友好）。虽然良谋远虑，从我开始，停战息民，他们获利。侯景这小子，自生猜忌，远托关、陇，依附奸伪，对叛逆君主定君臣之分，对伪相结兄弟之亲（胡三省注：指侯景先投降西魏），难道说没有恩情，终究难养，不久改变心意，自寻战乱。罪恶满盈，无处容身（胡三省注：指侯景不被西魏容纳），以金陵为逃亡之地，江南为流寓之所，甜言蜜语，卑躬屈膝，进献谄媚之辞以求容身（胡三省注：说进献甜言蜜语给梁朝，作为容身之计），虚伪之说，可想而知。而伪朝上下，幸灾乐祸忘恩负义，君主在上荒淫，臣子在下蒙蔽，勾结奸恶，断绝邻好，征兵保境，纵容盗贼侵国。事物无固定方向，形势无固定态势，有的乘利反受害，有的得而更失。所以吴侵齐境，终得勾践之师（胡三省注：《左传》：吴伐齐，在艾陵打败齐师，于是与晋侯在黄池会盟。越王勾践乘虚伐吴，俘获吴太子，于是攻入吴，吴王返回，与越讲和。后来越伐吴，灭吴），赵纳韩地，终有长平之役（事见五卷周赧王五十三年至五十五年）。何况鞭打疲民，侵扰徐地，筑垒堵河，舍舟求利。所以持鼓挥旗的将领，拔距投石的勇士（胡三省注：师古说：拔距，有人连坐互握，据地为坚，而能拔取；投石，用石投人；都言其勇力），含怒动色，如报私仇。他们连营拥众，依山傍水，举螳螂之斧，披蜣螂之甲（胡三省注：螳螂举臂挡物，略有锋利，故以喻斧。蜣螂，屎壳郎，翼在甲下，故以喻甲。说梁兵轻弱），如螳臂当车（胡三省注：古语说：螳螂怒臂以当车辙。陆佃说：螳螂，有斧虫。兖州人叫拒斧，奋起挡辙不避。《释虫》：不，蟷蠰；其子螵蛸。舍人说：不名蟷蠰，今之螳螂。《方言》说：谭、鲁以南叫蟷蠰，三河之域叫螳螂，燕、赵之间叫食庬，齐、以东叫马谷，然其子名都叫螵蛸），如坐积薪待燃。及锋刃刚交，尘埃刚接，已丢戟弃戈，土崩瓦解，舟中手指可掬（胡三省注：《左传》：晋荀林父率军与楚子在邲交战，楚乘晋军之危。林父不知所措，在军中鼓噪：“先渡河的有赏。”中军与下军争船，舟中之指可掬），甲中受缚于鼓下（胡三省注：《左传》：晋伐齐，齐师夜逃，晋师追击。夙沙卫连大车塞道殿后，殖绰、郭最说：“你为齐师殿后，是国家的耻辱。”于是代替他殿后，夙沙卫杀马于隘口塞道。晋州绰追上，射殖绰中肩，殖绰弛弓自后捆绑；其车右具丙也弃兵捆绑郭最，都披甲面缚，坐在中军鼓下），同宗异姓，枷锁相望。曲直已明，强弱不等，获一人而失一国（胡三省注：《左传》：宋猛获与南宫万弑君，宋讨伐，猛获奔卫。宋人索要，卫人想不给。石祁子说：“天下的邪恶是一样的，在宋为恶而在我处保全，保全他有什么好处！得一人而失一国，与恶人为伍而弃友好，不是良谋。”卫人归还猛获），见黄雀而忘深阱（穽，陷阱），智者不为，仁者不向。过去之事虽难挽回，未来仍可补救（逮，及）。（胡三省注：这两句引诱梁朝，想再讲和以离间侯景）侯景以鄙俚之人，遇风云机会，位列三公，食邑万家，揣度自身分量，早应知足。却犹豫反复，离散不已（周章，惶恐。离披，分散），并非无故，用意可见。你们授他利器，教他慢藏（胡三省注：《老子》说：国之利器，不可以授人。《易经》说：慢藏诲盗），使他能容奸，可乘便。现在见南风不竞（胡三省注：《左传》：晋围齐，楚乘隙伐郑。晋人闻之，师旷说：“无害。我多次唱南风，又唱北风，南风不强劲，多死声，楚必无功。”果然如他所说），天亡有证，老贼奸谋，又将发作。但推坚强者难成功（推，摧），摧枯朽者易为力，想来他虽非孙、吴猛将，燕、赵精兵，却久历战阵，熟悉军旅，不同于剽轻之师（胡三省注：汉张良说：“楚兵剽轻”。剽，强悍。轻，迅捷），不等脆弱之众。抗此则士气不足，攻彼则势力有余，终恐尾大不掉，踵粗于股，倔强难驯，召他则反叛快而祸小，不征则反叛迟而祸大。终将遥望廷尉，不肯称臣（用苏峻事，见九十三卷晋成帝咸和二年），自据淮南，也想称帝（用黥布事，见十二卷汉高帝十一年）。只恐楚国亡猿，祸及林木（邹注：《淮南子·说山训》：“楚王丢失了他的猿猴，而林木因此被砍伐；宋君丢失了他的珍珠，池中鱼因此被捞尽。”高诱注：“猿猴敏捷，依树而居，所以为了寻找它而砍伐林木。”），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池鱼，人名。《风俗通》有池仲鱼。城门失火，仲鱼被烧死，故谚语说：“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一说：城门失火，汲城下池水救火，池干则鱼遭殃），白白使江、淮士子，荆、扬人物，死于矢石之下，夭折于雾露之中（横，白白。夭，早死。折，夭折）。那梁主，品行无闻，轻浮险诈一贯，射雀论功，荡舟显力（胡三省注：《国语》：晋平公射鷃不死，让竖襄捕捉，没捉到，平公怒，将杀他，告诉叔向。叔向说：“君必杀他。从前先君唐叔在徒林射兕作大甲，封于晋。今君继承先君唐叔，射鷃不死，捕捉不到，是张扬君之耻，必杀之。”平公羞愧，于是赦免。鷃扈，小鸟，即鷃雀。《左传》：齐桓公与蔡姬在园囿乘船，蔡姬摇船惊吓桓公。杜预注：荡，摇）。年已老，又昏聩（耄，年老糊涂），政散民流，礼崩乐坏。加上用人不当，废立错误（胡三省注：用舍乖方，指免周舍、责贺琛而用朱异。废立失所，指怀恨昭明太子而不立嫡孙，却立太子萧纲），矫情惊俗，饰智欺愚，满心怀毒（螫，毒刺），妄修佛业，满胸争名夺利，谬求清净。（胡三省注：这几句说尽梁武帝的心事）上有灾异，下有怨声，人人厌苦，家家思乱，履霜有渐，坚冰将至（《易经·坤卦·初六爻辞》：履霜坚冰至。《象》说：履霜坚冰，是阴气开始凝聚，逐渐发展，到坚冰。《文言》说：臣弑君，子弑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其由来已久，是因为没有早辨别）。传承险躁风俗，任用轻薄子孙，朋党门户开放，兵权在外。必将祸起骨肉，衅生腹心，强弩冲城，长戈指阙；徒探雀鷇（胡三省注：赵武灵王事，见四卷周赧王二十年。探，掏），无救府库空虚；空求熊蹯（胡三省注：《左传》：楚世子商臣围父成王，成王请求吃熊蹯而死，不许，于是自缢。杜预注：熊蹯难熟，希望拖延等待外救。），怎延片刻性命。外崩中溃，今正是时，鹬蚌相持，我乘其弊（《战国策》：赵将伐燕，苏代为燕对惠王说：“今臣来，过易水，蚌正出晒太阳，鹬啄其肉，蚌合而钳其喙。鹬说：‘今日不雨，明日不雨，就有死蚌。’蚌也对鹬说：‘今日不出，明日不出，就有死鹬。’两者不肯相舍，渔翁得而并擒。今赵将伐燕，燕、赵长久相持损耗兵力，臣恐强秦为渔翁。”）。正派骏马追风，精甲辉日，四七并列（胡三省注：汉光武用二十八将定天下，后人赞：“授钺四七”），百万为群，以转石之势（胡三省注：《孙子》：任势者，其战人也，如转木石。木石之性，安则静，危则动；方则止，圆则行。故善战人之势，如转圆石于千仞之山，是势），成破竹之形（胡三省注：破竹，杜预之言，见八十一卷晋武帝太康元年）。必使钟山渡江，青盖入洛，建业宫生荆棘，姑苏馆游麋鹿（胡三省注：青盖入洛事见七十九卷晋武帝泰始八年。汉淮南王安暗中有邪谋，伍被谏：“昔子胥谏吴王，吴王不用，乃说：‘臣今见麋鹿游姑苏之台。’今臣亦见宫中将生荆棘，露沾衣。”）。只恐战车所碾（轥、轹，都是碾压），剑骑所踏，杞梓因此倾倒，竹箭因此摧残。若吴之王孙，蜀之公子（胡三省注：晋左思假托东吴王孙、西蜀公子作《三都赋》，杜弼引用），归降军门，听凭处置，当授客卿之职，特加骠骑之号（胡三省注：李斯自楚入秦为客卿，孙秀自吴奔晋为骠骑将军。杜弼用此引诱南人，也是檄文常语）。各位君子，勉力求福。”后来梁朝祸败，都如杜弼所言。

    侯景围攻谯城不下，退而攻打城父（今安徽亳州东南），攻克。壬申日，派他的行台左丞王伟等到建康劝梁武帝：“邺中文武合谋，召我共讨高澄，事泄，高澄把元善见幽禁在金墉，杀元氏六十多人。河北民情，都思念君主，请立元氏一人以顺人望，这样，陛下有继绝之名，我侯景有立功之效，河之南北，成为圣朝的邾、莒（胡三省注：说作为小国依附大国），国之男女，成为大梁的臣妾。”梁武帝认为对（胡三省注：这就是杜弼所说的“进献谄媚之辞以求容身”。梁武帝早年在军中，竟看不到这一点，大概是上天夺去他的明鉴）。乙亥日，下诏以太子舍人元贞为咸阳王（《考异》说：《梁纪》作“戊辰遣元贞”，现在依从《典略》），给他兵力，让他回北方主持魏政，等渡江后，允许即位，用皇帝的仪仗侍卫的副件给他。元贞，是元树的儿子（元树来奔，中大通四年，被樊子鹄擒获）。

    萧渊明到邺城，东魏孝静帝升阊阖门受俘，责备后释放，送往晋阳，大将军高澄待他很优厚（为高澄通过萧渊明约和以离间侯景埋下伏笔）。

    慕容绍宗领军攻击侯景，侯景有几千辆辎重车（胡三省注：“辎重”之上应有“景”字，文意才明。），几千匹马，四万士兵，退保涡阳（今安徽涡阳）。慕容绍宗有十万士兵，旗帜铠甲耀日，鸣鼓长驱而进。侯景派人对他说：“你们是想送客，还是想决一雌雄？”慕容绍宗说：“想与你决胜负。”于是顺风列阵（陈，通“阵”）。侯景关闭营垒，等风停才出战（胡三省注：作战不逆风，所以侯景等风停才出）。慕容绍宗说：“侯景多诡计，喜欢攻人背后。”派人防备，果然如他所说。侯景命令战士都穿短甲，持短刀，冲入东魏阵中，只低头砍人小腿马脚。东魏兵于是战败（胡三省注：穿短甲，持短刀，入敌阵力战，这是必死的士兵。慕容绍宗战败，不也应该吗！后来侯景用这方法对抗陈霸先，也是这战术；只因陈军坚固不可破，所以一败不能再振，最终败死）。慕容绍宗坠马，仪同三司刘丰生受伤，显州刺史张遵业被侯景擒获（魏收《志》记载：永安年间设置显州，治汾州六玉壁城，统领定戎、建平、真君郡）。

    慕容绍宗、刘丰生都逃到谯城，副将斛律光、张恃显责怪他。慕容绍宗说：“我经历的战事多了，没见过像侯景这样难对付的。你们试着去攻他！”斛律光等披甲将要出发，慕容绍宗告诫他们：“不要渡涡水。”二人驻军在水北，斛律光轻骑射箭。侯景临涡水对斛律光说：“你为求功勋而来，我因怕死而去。我是你父亲的朋友（胡三省注：斛律光父斛律金，与侯景同事尔朱、高欢，所以自称父友），为什么射我？你难道自己懂得不渡河南下，是慕容绍宗教你的吧。”斛律光无言以对。侯景让部下田迁射斛律光的马，洞穿马胸；斛律光换马躲到树后，又被射中，退入军中。侯景擒获张恃显，不久释放。斛律光逃入谯城，慕容绍宗说：“现在怎么样，还责怪我吗！”斛律光，是斛律金的儿子。

    开府仪同三司段韶在涡水两岸驻军，暗中在上风放火，侯景率领骑兵入水，出来后退走，草湿，火不能燃（胡三省注：斛律光的勇猛虽未成功，段韶的智谋虽未得逞，但东魏士气未衰，所以慕容绍宗趁机施展巧计，得以成功。读史者若只以一时胜负论人，不是有识见的人）。

    33西魏岐州长期经历战乱，刺史郑穆刚到任时，有三千户，郑穆安抚招集，几年之间，达到四万多户，考绩为各州之最；丞相宇文泰提拔郑穆为京兆尹。

    34侯景与东魏慕容绍宗相持几个月，侯景粮尽，司马世云向慕容绍宗投降（到这时，侯景溃败的形势形成）。



 第160章 梁纪十七

    着雍执徐（戊辰，公元548年），一年。 高祖武皇帝十七 太清二年（戊辰，公元548年）

    1春季，正月，己亥日，慕容绍宗率领五千名精锐骑兵夹击侯景（胡三省注：承接上卷上年绍宗与侯景相持的事，所以不写“东魏”）。侯景欺骗他的部众说：“你们的家属，已经被高澄杀死了。”众人相信了他（胡三省注：大概在这之前，侯景就用这话欺骗众人）。慕容绍宗远远呼喊：“你们的家属都平安无事，如果归顺，官职爵位和从前一样。”。他披散头发对着北斗星发誓（对着北斗星发誓，表明自己的话不假）。侯景的士兵不愿意南渡，他的将领暴显等人各自率领部下向慕容绍宗投降（暴显去年春季被侯景擒获）。侯景的部众大败，争相逃向涡水（今安徽涡河），河水都因此堵塞不流。侯景和几个心腹骑兵从硖石渡过淮河，逐渐收编逃散的士兵，得到八百名步兵骑兵（骑，骑兵）。向南经过一座小城，有人登上城墙骂他：“跛脚奴（胡三省注：侯景右脚偏短，所以骂他跛脚奴）！想干什么！”侯景发怒，攻破城池，杀死骂他的人后离去。日夜兼程，追击的军队不敢逼近（《考异》说：《典略》记载“昼息夜行，追军渐逼”，现在依从《梁书》）。侯景派人对慕容绍宗说：“我如果被擒，您还有什么用！”慕容绍宗于是放了他（胡三省注：臣子如果有才能，必定养寇自重，东魏时，彭乐、慕容绍宗都是这样）。

    2辛丑日，梁朝任命尚书仆射谢举为尚书令，守吏部尚书王克为仆射。

    3甲辰日，豫州刺史羊鸦仁因东魏军队逐渐逼近，声称粮草运输跟不上，放弃悬瓠（今河南汝南），返回义阳（今河南信阳）；殷州刺史羊思达也放弃项城（今河南沈丘）逃走（胡三省注：去年，派羊鸦仁镇守悬瓠，羊思达镇守项城。《考异》说：《典略》记载在六月，现在依从《梁帝纪》）。东魏人占据了这些地方。梁武帝发怒，斥责羊鸦仁；羊鸦仁害怕，上奏请求宽限时间，驻军在淮河岸边（不敢返回义阳）。

    4侯景战败后，不知该去何处，当时鄱阳王萧范被任命为南豫州刺史，还没到任（胡三省注：去年，派萧渊明攻打彭城，让萧范代替镇守寿阳，当时还没到）。马头戍主刘神茂，向来被监州事韦黯排挤，听说侯景到了，特意去迎接（胡三省注：郑玄说：古时候称候为进。孔颖达说：古时称迎客为进，汉时称迎客为候。按《经》《传》，迎客为进，就是“进使者而问故”之类；迎客为候，就是郑注《周礼》候人说“候，候迎宾客之来”）。侯景问：“寿阳离这里不远，城池险要坚固，我想去投奔，韦黯会接纳我吗？”刘神茂说：“韦黯虽然占据城池，不过是监州而已。大王如果骑马到近郊，他必定出城迎接，趁机擒获他，就能成事。夺取城池后，再慢慢上奏，朝廷高兴大王南归，必定不会责怪。”侯景握着他的手说：“这是天意！”刘神茂请求率领一百名步兵骑兵先做向导。壬子日，侯景夜里到达寿阳城下；韦黯以为是贼寇，披甲登城（陴，城上的短墙）。侯景派他的部下告诉说：“河南王战败来投奔此镇，希望赶快开门！”韦黯说：“没有接到诏令，不敢听从命令。”侯景对刘神茂说：“事情不成了。”刘神茂说：“韦黯懦弱而缺少智谋，可以说服他（说，劝说）。”于是派寿阳人徐思玉入城见韦黯说（胡三省注：徐思玉本是寿阳人，在东魏做官，现在跟随侯景南来）：“河南王，是朝廷看重的人，您是知道的。现在失利来投奔，怎能不接纳？”韦黯说：“我接受命令，只知道守城；河南王自己战败，与我无关！”徐思玉说：“国家把边防大事托付给您，如果您不肯开城，要是魏兵来了，河南王被魏人杀死，您难道能独自存活？有什么脸面见朝廷？”韦黯同意。徐思玉出城报告，侯景非常高兴说：“救我的人，是您啊。”癸丑日，韦黯开门接纳侯景，侯景派他的将领分别守卫四门，斥责韦黯，要杀他；不久拍手大笑，设酒尽情欢饮。韦黯，是韦叡的儿子（胡三省注：合肥之战时，韦黯请韦叡下城避箭，可见他懦弱昏庸。但即使韦黯能抵抗侯景，梁朝也会下令让他接纳）。

    朝廷听说侯景战败，没能详细查问；有人说：“侯景和将士全被消灭了。”朝廷上下都为此担忧。侍中、太子詹事何敬容到东宫，太子说：“淮北刚有消息，侯景确实逃脱了，不像传说的那样。”何敬容说：“侯景要是死了，实在是朝廷的福气。”太子大惊失色，问原因，何敬容说：“侯景是反复无常的叛臣，终究会祸乱国家。”太子在玄圃亲自讲解《老子》《庄子》（胡三省注：从萧齐以来，东宫有玄圃。昆仑山分三级，下为樊桐，二为玄圃，三为层城，是天帝居住的地方。东宫仅次于皇帝居所，所以设立玄圃）。何敬容对学士吴孜说（胡三省注：梁秘书省有撰史学士）：“从前西晋崇尚玄虚，使中原沦陷于胡、羯（事见《晋纪》）。现在东宫也是这样，江南也将沦为戎人之地了！”（胡三省注：何敬容虽然不擅长文义，他的见识却超过梁朝众臣）。

    甲寅日，侯景派仪同三司于子悦飞驰上报战败情况，并自己请求贬官削爵；梁武帝下诏优待，不允许。侯景又请求供给物资，梁武帝因侯景的军队刚战败，不忍心变动。乙卯日，就任命侯景为南豫州牧，原有官职不变；改任鄱阳王萧范为合州刺史，镇守合肥。光禄大夫萧介上奏劝谏说：“听说侯景在涡阳战败，单人独马归顺，陛下不吸取以前的教训，又下令接纳。臣听说恶人的本性不会改变，天下的邪恶是一样的。从前吕布杀丁原侍奉董卓，最终又诛杀董卓成为贼寇（事见汉灵、献二帝纪）；刘牢反叛王恭归顺晋朝，后来又背叛晋朝制造叛乱（事见《晋安帝纪》）。为什么呢？狼子野心，终究没有驯服的本性，养虎的比喻，必定会遭遇被吞噬的祸患。侯景凭着凶狠狡猾的才能，受高欢的卵翼之恩（胡三省注：《左传》：楚令尹子西说“胜如卵，予翼而长之”），位居三公，担任一方长官，然而高欢尸骨未寒，就反过来反噬。反叛的力量不够，又逃到关西求生；宇文氏不容他，所以又投奔我们。陛下从前之所以不拒绝细流（胡三省注：李斯上秦王书说“江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正是想如同对待属国的降胡来讨伐匈奴（胡三省注：汉边郡设置属国安置降胡，让他们侦察匈奴），希望获得一战的功效；现在他已经损兵失地，不过是边境上的一个匹夫，陛下爱惜匹夫而抛弃盟国（胡三省注：与国，指东魏）。如果国家还期待他再次鸣叫的时刻，晚年的功效，臣私下认为侯景必定不是能尽忠晚年的臣子；抛弃家乡如同脱鞋，背叛君亲如同丢弃草芥（背，背叛），怎会知道仰慕圣德，成为江、淮的忠臣呢！事迹明显，无可迷惑。臣年老多病，不应干预朝政（朝，朝廷）；但楚囊将死，有保卫郢都的忠诚（胡三省注：《左传》：楚令尹子囊将死，遗言子庚一定要修筑郢城。君子认为子囊忠诚，临死不忘保卫社稷）；卫鱼临死，也有尸谏的气节（胡三省注：《孔子家语》说：卫大夫蘧伯玉贤能，卫灵公不重用；弥子瑕无才，反而被任用。史鱼多次劝谏不被听从，将死时，命令儿子：“我不能推荐蘧伯玉，罢免弥子瑕，是不能纠正君主。生不能正君，死无法成礼，我死，你把我的尸体放在窗下，对我来说就够了。”他的儿子照做。卫灵公来吊唁，觉得奇怪而询问，他的儿子告知原因。卫灵公说：“是我的过错。”命令把尸体殡在客位，提拔蘧伯玉，罢免弥子瑕。孔子听说后说：“古代激烈劝谏的人，死了就罢了，没有像史鱼死而尸谏，以忠诚感动君主的”）。臣身为宗室遗老，怎敢忘记刘向的心意（胡三省注：刘向事见三十卷汉成帝阳朔二年）！”梁武帝赞叹他的忠诚，却不采纳。萧介，是萧思话的孙子（胡三省注：宋元嘉年间，萧思话历任地方要职。按《新唐书·宰相世系表》，萧介与梁武帝同是十三世祖后汉中山相萧苞的后代）。

    5己未日，东魏大将军高澄到邺城朝见。

    6西魏任命开府仪同三司赵贵为司空。

    7西魏皇孙出生，大赦天下。

    8二月，东魏杀死南兖州刺史石长宣，讨伐侯景的党羽（胡三省注：石长宣写官职，表明他以南兖州归附侯景，不能用《春秋》书法来看待）；其余被侯景胁迫的人，都赦免。

    9东魏夺取悬瓠、项城后，完全收复旧境。大将军高澄多次派人送信送檄文，又请求通好；朝廷不允许。高澄对贞阳侯萧渊明说：“先王与梁主和好，十多年了。听说他礼佛的文中说：‘为魏主，以及先王祈福’，说的是为魏主君臣祈福。这是梁主的厚意；没想到一朝失信，导致这样的战乱，知道不是梁主的本意，必定是侯景煽动，应该派使者商议。如果梁主不忘旧好，我也不敢违背先王的心意，众人都会立即遣还，侯景的家属也会一同遣送。”萧渊明于是派省事夏侯僧辩向梁武帝上奏，称“勃海王是宽厚的长者，如果再通好，会让我返回”。梁武帝得到奏书，流泪（胡三省注：这就是所谓的妇人之仁。梁武帝于是落入高澄的圈套），和朝臣商议。右卫将军朱异、御史中丞张绾等都说：“平息战乱安定百姓，讲和确实有利。”司农卿傅岐独自说：“高澄为什么要讲和？必定是设下离间计，故意让贞阳侯派使者，想让侯景自生疑心；侯景心意不安，必定图谋叛乱。如果答应通好，正好落入他的圈套。”（胡三省注：侯景的反复无常，何敬容、萧介知道；高澄的奸诈，傅岐知道；梁朝不是真的没有人才，是梁武帝不能选择任用）。朱异等人坚持应该讲和，梁武帝也厌倦战争，于是听从朱异的话，赐给萧渊明书信说：“知道高大将军待你不薄，看了你的奏书，很是欣慰。会另派使者，重新加强邻邦和睦。”。

    夏侯僧辩返回，经过寿阳，侯景暗中查访得知，逮捕审问，夏侯僧辩全部招供。侯景于是写了回复萧渊明的书信，向梁武帝上奏说：“高氏心怀毒计，在北方怨声载道，人心所向，高欢丧命（胡三省注：说人所祝愿，上天顺从而杀了他）。儿子高澄继承恶行，等待时机灭亡，这次侥幸获胜（胡三省注：指涡阳之战的胜利），大概是上天让高澄的凶狠更加嚣张（胡三省注：《左传》：楚武王将死，告诉他的夫人邓曼：“我心荡”。邓曼说：“王的福禄尽了！盈满而动荡，是天道”。）。高澄如果行事合乎天意，内心没有隐患，又何必急着献璧求和？难道不是因为西魏的军队扼住他的喉咙，柔然的骑兵逼近他的背后，所以用甜言蜜语和厚重礼物，来求大国安定。臣听说‘一日纵敌，数世之患’（晋先轸的话）。何必可惜高澄这小子，而违背万民的心意！私下认为北魏强盛，没有超过天监初年的，钟离之战，北魏匹马不回（钟离之战，见一百四十六卷天监六年）。当他们强盛时，陛下还讨伐攻取；当他们衰弱时，反而顾虑讲和。放弃已成的功业，放纵垂死的敌人，让他苟延残喘，危害后世，不仅愚臣痛心，实在也让志士愤慨。从前伍子胥投奔吴国，楚国最终灭亡（胡三省注：《左传》：楚杀伍奢，他的儿子投奔吴国，吴王阖闾任用他，攻破楚都郢）；陈平离开项羽，刘氏兴盛（见《汉高帝纪》）。臣虽然才能不如古人，心意和往事相同。深知高澄忌惮贾季在翟，厌恶随会在秦（胡三省注：《左传》：晋灵公初年，贾季投奔翟，随会投奔秦，秦人采用他们的计谋，晋人担忧。六卿在诸浮相见，赵宣子说：“随会在秦，贾季在翟，祸难一天天到来。怎么办？”），请求结盟讲和，希望消除祸患。如果臣死有好处，万死不辞；只恐怕千年之后，会玷污良史。”（胡三省注：看侯景这话，他的气焰多么嚣张。）侯景又给朱异写信，赠送三百两黄金；朱异收下黄金却不给他上奏（胡三省注：史书记载朱异贪利而不顾祸患）。

    己卯日，梁武帝派使者慰问高澄。侯景又上奏：“臣与高氏，仇恨已深，仰仗陛下的威灵，期望报仇雪耻；现在陛下又与高氏和好，让臣在哪里安身！”（胡三省注：这是侯景的由衷之言）。请求再次作战，宣扬皇威！梁武帝回复：“朕与公大义已定，怎会成功时接纳，失败时抛弃呢！现在高氏有使者求和，朕也想停止战争。进退的适宜做法，国家有常规，公只需安心自居，不必忧虑！”侯景又上奏：“臣现在囤积粮食聚集部众，喂饱马匹磨利兵器，指日可待，平定赵、魏，不能让军队出师无名，所以希望以陛下为主。”（胡三省注：看侯景这话，实在让人难以容忍）。现在陛下把臣弃在外地，南北又通好，恐怕微臣的性命，难免落入高氏手中。”（胡三省注：侯景说到这里，言辞迫切，野兽被逼到绝境都会搏斗，能不引发祸事吗！）梁武帝又回复：“朕身为万乘之主，怎会对一件事失信！想公能深深理解，不必再上奏了。”（胡三省注：既然拒绝来奏，侯景又会产生异心）。

    侯景于是伪造邺城的书信，请求用贞阳侯交换自己，梁武帝将要答应。舍人傅岐说（胡三省注：傅岐先兼中书通事舍人，多次升迁为太仆、司农卿，兼舍人如故）：“侯景走投无路来归顺，抛弃他不吉利；况且身经百战，怎会束手就擒！”谢举、朱异说：“侯景是败逃的将领，一个使者就能解决。”梁武帝听从，回信说：“贞阳侯早上到，侯景晚上回。”侯景对身边的人说：“我早知道这吴地老头心肠薄！”（胡三省注：梁武帝的情态在这里暴露无遗，而他自己却不知道，唉！）王伟劝侯景：“现在坐着等待也是死（胡三省注：说坐着听任梁朝处置，也必定会死），发动大事也是死，希望大王考虑！”于是开始谋划反叛：所属城池的居民，都招募为士兵，立即停止征收市场赋税和田租（胡三省注：市估，对进入市场的商旅货物，估计价值征税。田租，按亩征收的固定租税），百姓的子女，都配给将士。（胡三省注：侯景的反叛阴谋如此明显，梁朝君臣却像没听见没看见，灭亡是应该的）。

    10三月，癸巳日，东魏任命太尉襄城王元旭为大司马（旭，人名），开府仪同三司高岳为太尉。辛亥日，大将军高澄南巡黎阳，从虎牢渡过黄河到洛阳。西魏同轨防长史裴宽与东魏将领彭乐等交战，被彭乐擒获，高澄礼遇优厚，裴宽趁机逃回。高澄从太行山返回晋阳。

    11屈獠洞（今越南北部）人斩杀李贲（胡三省注：李贲逃到屈獠洞，见一百五十九卷中大同元年。獠，少数民族），首级传到建康。李贲的哥哥李天宝逃到九真（今越南清化），收编残余士兵二万包围爱州（胡三省注：《五代志》：九真郡，梁朝设置爱州）。交州司马陈霸先率领部众讨伐平定。梁武帝下诏任命陈霸先为西江督护、高要太守、督七郡军事。

    12夏季，四月，甲子日，东魏吏部令史张永和等人伪造官职授予他人，事情败露，被查究、自首的有六万多人。

    13甲戌日，东魏派太尉高岳、行台慕容绍宗、大都督刘丰生等率领十万步兵骑兵攻打西魏王思政于颍川（今河南许昌）（胡三省注：王思政镇守颍川事始于上卷上年。将，率领。骑，骑兵）。王思政命令停敲战鼓收起旗帜，像没人一样。高岳依仗人多，四面攻城。王思政挑选勇士开门出战，高岳的军队战败逃走。高岳又筑土山，日夜攻打，王思政随机防御，夺取土山，设置城楼矮墙辅助防守。

    14五月，西魏任命丞相宇文泰为太师，广陵王元欣为太傅，李弼为大宗伯，赵贵为大司寇，于谨为大司空（胡三省注：宇文氏辅佐西魏，仿照成周制度设官）。太师宇文泰侍奉太子巡视西部边境，登上陇山，到原州（今宁夏固原），经过北长城（胡三省注：这大概是秦修筑的长城），向东到五原（今内蒙古包头西北），到蒲州（胡三省注：从五原返回至蒲州。《五代志》：河东郡，后魏设置秦州，后周改叫蒲州，因蒲坂得名），听说西魏文帝生病返回。到长安时，文帝已经痊愈，宇文泰返回华州（今陕西华县）

    15梁武帝派建康令谢挺、散骑常侍徐陵等出使东魏（胡三省注：按梁朝官制，建康令官秩千石，散骑常侍二千石。谢挺不应在徐陵之上，大概徐陵为正使，谢挺为副使），重新修复从前的友好关系。徐陵，是徐摛的儿子（徐摛见一百五十五卷中大通三年）。

    16六月，东魏大将军高澄巡视北部边境。

    17秋季，七月，庚寅日初一，发生日食。

    18乙卯日，东魏大将军高澄到邺城朝见（朝，朝见）。因道士多有假冒，开始废除南郊的道坛（胡三省注：魏太武帝崇信寇谦之，设置南郊道坛）。八月，庚寅日，高澄返回晋阳，派尚书辛术率领众将攻略江、淮以北地区，共夺取二十三个州（胡三省注：侯景扰乱梁朝后，第二年，东魏才完全占有淮南地区，史书记载最终结果）。

    19侯景自从到寿阳（今安徽寿县），勒索不断，朝廷从未拒绝。侯景请求娶王、谢两家的女儿，梁武帝说：“王、谢门第太高，不是合适的配偶，可以在朱、张以下的家族中寻找。”。侯景发怒说：“总会把吴地女儿配给奴仆！”又上奏请求一万匹锦缎为士兵做袍，中领军朱异提议给青布。又因朝廷供给的武器多不精良，上奏请求东冶的锻工，想重新制造。侯景任命安北将军夏侯夔的儿子夏侯譒为长史（譒，人名），徐思玉为司马，夏侯譒于是去掉“夏”姓称“侯”，假托是侯景的族子（胡三省注：夏侯详是梁朝开国功臣，他的儿子夏侯亶、夏侯夔都在边境效力，都有声誉功绩，到夏侯譒却不能胜任）。

    梁武帝不听从侯景的话，与东魏和亲，此后侯景的奏疏逐渐傲慢；又听说徐陵等出使东魏，反叛的图谋更强烈。元贞知道侯景有二心，多次上奏请求回朝。侯景说：“河北的事情虽然没成功，江南还怕失去吗，为什么不能稍作忍耐！”元贞害怕，逃回建康，把情况全部上报；梁武帝任命元贞为始兴内史，也不追究侯景（胡三省注：梁武帝既不追究侯景，又不防备，大概是年老倦怠，只好听之任之）。

    临贺王萧正德，所到之处贪婪残暴不守法，多次得罪梁武帝（胡三省注：萧正德投奔北魏后逃回，梁武帝恢复他的封爵。萧正德品行不改，常常公开抢劫；到跟随豫章王北伐，又弃军逃跑，被有关部门上奏。梁武帝下诏：“你往年在蜀，亲近小人，还说年少情志不定。又在吴郡杀戮无辜，抢劫财物。回到京师，专做逃犯，甚至在江乘要道，湖头断路，抢夺他人妻妾，掠夺人家子女。我多次掩盖，希望你改过自新，却毫无悔改，怨恨更深，单人独马逃亡，心怀反叛。你回来后，又让你持节统领军队前锋。没想到你狼心不改，想败坏国家大计来满足自己。现在宽恕你流放远方。”于是免官削爵，流放临海；还没到流放地，又追回赦免；又因朱异的话封临贺王。担任丹阳尹，因部下多抢劫犯而被罢职。出任南兖州，任职苛刻，百姓无法忍受。从此被废黜，更加怨恨）。因此心怀怨恨，暗中豢养敢死之士，储备粮食财物，希望国家发生变故；侯景知道。萧正德在北方时与徐思玉相识（胡三省注：指投奔北魏时）。侯景派徐思玉送书信给萧正德：“现在天子年老，奸臣乱国，在我看来，不久就会祸败。大王本当是继承人，中途被废黜（胡三省注：详见一百四十九卷普通三年），四海人心惶惶，都归心大王。我虽然不才，实在想效力，希望大王顺应百姓，体察我的诚意！”萧正德大喜：“侯公的心意，与我暗合，是上天授予我的！”回复：“朝廷的事情，如公所说。我的心意，由来已久。现在我在内部，公在外部，怎会不成功！事情要快，现在正是时候。”

    鄱阳王萧范秘密上奏侯景谋反。当时梁武帝把边防事务专门委托给朱异，动静都要通过他，朱异认为绝无此事。梁武帝回复萧范：“侯景走投无路来归附，如同婴儿依赖人乳哺养，这种形势，怎会反叛！”萧范再次陈述：“不早日消灭，祸及百姓。”梁武帝说：“朝廷自有安排，不必你多虑。”（胡三省注：这也是回复萧范的话，不是当面说的）。萧范又请求用合肥的军队讨伐，梁武帝不允许（胡三省注：萧范不是侯景的对手。即使梁武帝允许萧范进兵讨伐侯景，也如同把肉投给饿虎）。朱异对萧范的使者说：“鄱阳王竟然不允许朝廷有一个客人！”从此萧范的奏疏，朱异不再为他上报。

    侯景邀请羊鸦仁一同反叛，羊鸦仁捉住他的使者上报。朱异说：“侯景几百个叛贼，能有什么作为！”下令把使者交给建康狱，不久释放。侯景更加无所顾忌，上奏梁武帝：“如果臣的事情属实，应受国法惩处；如果蒙您明察，请杀羊鸦仁！”（《考异》说：《梁书》《南史》都记载“并抑不奏”，《典略》记载“朱异拒之”等等，现在依从《太清纪》）。侯景又说：“高澄狡猾，怎能完全相信！陛下听信他的谎言，请求和好，臣也私下觉得可笑。臣怎肯粉身碎骨，投身仇敌之门，请求把江西一带，交给臣管辖。如果不允许，就率领骑兵，兵临长江，直逼闽、越，不仅朝廷自感耻辱，也是三公大臣的忧虑。”梁武帝派朱异传话说给侯景的使者：“比如穷人家，养十个、五个客人，还能相处愉快；朕只有一个客人，却招致怨言，也是朕的过失。”更加赏赐锦彩钱布，使者往来不断（胡三省注：史书记载梁武帝养成侯景的祸患而导致国破身亡）。

    戊戌日，侯景在寿阳反叛，以诛杀中领军朱异、少府卿徐驎、太子右卫率陆验、制局监周石珍为名。（胡三省注：李延寿说：制局小司，专门掌管兵力，宫廷内外，都设防卫，精锐士兵，重兵守卫。至于大军出发，武候警戒，清道出行，控马督察，往来奔走。宫廷内外驱使，分别亲自承办事务，统领管辖，亲手制定规则。萧子显说：尚书外司统领武官，有制局监，监管内部器仗兵役，也用受宠的寒门人士。率，率领）。朱异等人都因奸诈贪婪，蒙蔽君主专权，被当时人痛恨，所以侯景以此为借口起兵。徐驎、陆验，是吴郡人；周石珍，是丹阳人。徐驎、陆验相继担任少府丞，以苛刻着称，商人怨恨，朱异尤其与他们亲近，世人称他们为“三蠹”。

    司农卿傅岐，是刚直的人，曾对朱异说：“您参与国家大政，如此荣宠。近来听到的，卑鄙污秽不堪，如果让圣主醒悟，能免罪吗！”朱异说：“外面的诽谤，我早知道了。只要内心无愧，何必怕人说！”傅岐对人说：“朱彦和（朱异，字彦和）快要死了。依仗谄媚求容，肆意辩解拒谏，遇祸不畏惧，知恶不改，上天夺去他的明鉴，能长久吗！”

    侯景向西攻打马头（胡三省注：侯景从涡阳战败，南走马头，戍主刘神茂迎接他进入寿阳，是当涂的马头。现在又从寿阳西攻马头，这马头在寿阳以西，是淮河渡口要地，绑马头登船，又不是当涂的马头。当涂的马头郡在寿阳东。《考异》说：《梁书》记载“执太守刘神茂”，按刘神茂向来归附侯景，不必攻打擒获，现在依从《太清纪》《典略》），派他的将领宋子仙向东攻打木栅（今安徽含山北），捉住戍主曹璆等人。梁武帝听说，笑着说：“能有什么作为！我折断马鞭就能鞭打他。”（胡三省注：这就是朱异说的“侯景几百叛贼能有什么作为”。君主骄横昏庸而臣子贪婪愚昧，灾祸来临不畏惧，自取败亡）。下令悬赏斩杀侯景的人，封为三千户公，授予州刺史。甲辰日，下诏任命合州刺史鄱阳王萧范为南道都督，北徐州刺史封山侯萧正表为北道都督（《五代志》，封山县属合浦郡），司州刺史柳仲礼为西道都督，通直散骑常侍裴之高为东道都督，以侍中、开府仪同三司邵陵王萧纶持节统领众军讨伐侯景。萧正表，是萧宏的儿子；柳仲礼，是柳庆远的孙子；裴之高，是裴邃的侄子。（胡三省注：萧宏，是梁武帝的弟弟；萧正表、萧正德兄弟，都是他的儿子。柳庆远、裴邃，都是天监年间的名臣）。

    20九月，东魏濮阳武公娄昭去世。

    21侯景听说朝廷军队讨伐，向王伟问计，王伟说：“邵陵王如果到来，敌众我寡，必定被围困。不如放弃淮南（胡三省注：寿阳，是古淮南郡治所），决心东进，率领轻骑兵直捣建康；临贺王在内部反叛，大王在外部进攻，天下不难平定。兵贵神速，应立即进军。”侯景于是留下外弟中军大都督王显贵守寿阳；癸未日，谎称打猎，出寿阳，人们没察觉。冬季，十月，庚寅日，侯景扬言奔赴合肥，实际袭击谯州（胡三省注：此谯州不是涡阳的谯州。魏收《志》：梁朝在新昌城设置谯州，统领高塘、临徐、南梁、新昌郡。其地大概在唐庐、和二州之间。宋白说：梁大同三年，割北徐州的新昌、南谯州的北谯，设立南谯州，位于桑根山西，今滁州城）。助防董绍先开城投降（《考异》说：《太清纪》记载“十三年，陷谯城”，下面又说“十三日，以王质巡江遏防”。《典略》上作“庚戌”，下作“庚子”。按此月戊子初一，大概是初三庚寅）。捉住刺史丰城侯萧泰。萧泰、是萧范的弟弟；先前担任中书舍人，倾尽财物侍奉权贵，破格授予谯州刺史。到州后，普遍征发民丁，让他们搬运腰舆、扇、伞等物（胡三省注：腰舆，人抬着走，高度刚到腰。伞，遮阳挡雨的工具），不论士民；不愿做的，重重杖责，多交钱的，就免掉，因此人们都想叛乱。到侯景到来，人们没有战心，所以失败。

    庚子日，梁武帝下诏派宁远将军王质率领三千部众巡视长江防御。侯景攻打历阳（今安徽和县）太守庄铁，丁未日，庄铁献城投降。趁机劝侯景：“国家太平已久，人们不熟悉战争，听说大王起兵，内外震惊，应趁此时机迅速奔赴建康，可兵不血刃成就大功。如果让朝廷慢慢做好准备，内外稍安，派弱兵千人守住采石，大王即使有百万精兵，也无法渡江。”侯景于是留下仪同三司田英、郭骆守历阳，以庄铁为向导，领兵到长江边。长江上的镇守戍卫相继上报。梁武帝向都官尚书羊侃问讨伐侯景的计策，羊侃请求“用二千人紧急占据采石，让邵陵王袭击寿阳；使侯景进不能前，退失巢穴，乌合之众，自然瓦解。”朱异说：“侯景必定没有渡江的意图。”于是搁置此议。羊侃说：“这次要失败了！”

    戊申日，梁朝任命临贺王萧正德为平北将军，都督京师诸军事，驻守丹阳郡（胡三省注：卢循侵扰建康时，徐赤特在张侯桥战败，卢循军队大进，到丹阳郡。则丹阳郡治所大概靠近江边）。萧正德派几十艘大船，谎称装载荻草，暗中接济侯景。侯景将要渡江，担心王质阻挠，派间谍侦察（胡三省注：恰逢临川太守陈昕上奏“采石急需重兵镇守，王质水军薄弱，恐怕不能胜任（胡三省注：恐怕他不能拯救国家）”。梁武帝任命陈昕为云旗将军，代替王质戍守采石，征召王质掌管丹阳尹事务。陈昕，是陈庆之的儿子（陈庆之有攻入洛阳的功劳）。王质离开采石，而陈昕还没到江边（胡三省注：未下渚，指未到秦淮渚）。间谍报告侯景：“王质已退。”侯景让他折下江东的树枝作为凭证，间谍按吩咐返回，侯景大喜：“我的事情成了！”己酉日，从棋江渡过采石，有几百匹马，八千士兵。当晚，朝廷才下令戒严。

    侯景分兵袭击姑孰（今安徽当涂），捉住淮南太守文成侯萧宁（胡三省注：晋成帝初年在姑孰侨设淮南郡。《五代志》：丹阳郡当涂县，旧置淮南郡）。南津校尉江子一率领一千多水军，想在下游截击侯景（帅，率领）；他的副将董桃生，家在江北，与部下先溃散逃走。江子一收编残余部众，步行返回建康。江子一，是江子四的哥哥。

    太子见事态紧急，穿军装入宫见梁武帝（入见，拜见），接受策略，梁武帝说：“这是你的事，还问什么！内外军事，都交给你。”（《考异》说：《太清纪》记载“太宗见事急，乃入，面启高祖曰：‘请以军事并以垂付，愿不劳圣心。’”《南史》记载“帝曰‘此自汝事，何更问为！’”现在依从《典略》）。太子于是留在中书省，指挥军事，人心惶惶，没有人应募。朝廷还不知道临贺王萧正德的情况，命萧正德驻守朱雀门，宁国公萧大临驻守新亭，大府卿韦黯驻守六门，修缮宫城，作为御敌的准备。萧大临，是萧大器的弟弟（胡三省注：萧大临、萧大器，都是太子萧纲的儿子）。

    己酉日，侯景到慈湖（今安徽当涂北）。建康大乱，御街上人们互相抢劫，不能通行。赦免东、西冶、尚方钱署及建康的囚犯，任命扬州刺史宣城王萧大器都督城内诸军事，以羊侃为军师将军辅佐他，南浦侯萧推守东府，西丰公萧大春守石头，轻车长史谢禧、始兴太守元贞守白下，韦黯与右卫将军柳津等分别守宫城各门及朝堂（朝，朝廷）。萧推，是萧秀的儿子（胡三省注：安成王萧秀，是梁武帝的弟弟）；萧大春，是萧大临的弟弟；柳津，是柳仲礼的父亲。收集各寺库的公藏钱，聚集在德阳堂（胡三省注：天监六年，改阅武堂为德阳堂，在南阙前），以充实军用物资。

    庚戌日，侯景到板桥（今江苏南京西南），派徐思玉来求见梁武帝，实际想观察城中虚实。梁武帝召见询问。徐思玉谎称叛离侯景请求私下陈述事情，梁武帝将要屏退左右，舍人高善宝说：“徐思玉从贼营来，真假难测，怎能让他独自在殿上！”朱异在旁侍坐，说：“徐思玉难道是刺客！”徐思玉拿出侯景的奏疏，说“朱异等人专权，请求带兵入朝，清除君主身边的恶人。”朱异很惭愧恐惧。侯景又请求派懂事的舍人出来沟通解释（胡三省注：领解，说汇总侯景想表达的事情并分辨是非。这些都是侯景的谎言，来麻痹梁朝君臣，让他们没有战心）。梁武帝派中书舍人贺季、主书郭宝亮随徐思玉到板桥慰劳侯景。侯景向北面接受诏令，贺季说：“这次行动有什么名义？”侯景说：“想称帝！”王伟进言说：“朱异等乱政，只是清除奸臣。”侯景说出坏话后，就留下贺季，只派郭宝亮回宫。

    百姓听说侯景到来，争相入城，公私混乱，没有秩序，羊侃部署防御，都用宗室穿插其中。军人争相进入武库，自己拿武器铠甲，管理人员不能禁止，羊侃下令斩杀几人，才制止。这时，梁朝建立四十七年（胡三省注：天监十八年，普通七年，大通二年，中大通六年，大同十一年，中大同一年，到这年太清二年，共四十七年），境内无事，公卿和民间士大夫很少见过武器，贼寇突然到来，公私震惊。老将已尽，年轻后辈都在外地，军事指挥，全由羊侃决定，羊侃胆力都强，太子非常依赖他。

    辛亥日，侯景到朱雀桁南，太子派临贺王萧正德守宣阳门，东宫学士新野人庾信守朱雀门，率领东宫文武三千多人在桁北扎营。太子命庾信拆毁大桁来挫败敌军锋芒，萧正德说：“百姓见拆桥，必定大惊，可暂且安定人心。”太子听从。不久侯景到，庾信率领部众拆桥，刚拆下一艘船，见侯景的军队都戴铁面具，就退到门后。庾信正在吃甘蔗（胡三省注：甘蔗生长在南方，形状像紫竹，直径几寸，高一丈多。用刀去皮切着吃，味道甘甜清凉，解烦醒酒。《楚辞》说的“泰尊柘浆析朝酲”，司马相如《子虚赋》说的“诸柘”就是指这个），有飞箭射中门柱，庾信手中的甘蔗，随箭声掉落，于是弃军逃走。南塘游军沈子睦，是临贺王萧正德的党羽，又关闭浮桥让侯景渡江。侯景到秦淮南岸，沈子睦率领游军在南塘，庾信逃走后，北岸无兵，沈子睦因此能关闭浮桥渡侯景的军队。太子派王质率领三千精兵救援庾信，到领军府，遇贼，没列阵就逃走。萧正德率领部众在张侯桥迎接侯景，马上互相作揖，进入宣阳门后，望阙叩拜，叹息流泪，随侯景渡过淮河。侯景的军队都穿青袍，萧正德的军队都穿绛袍，绿色里子，与侯景会合后，都反过来穿对方的袍。侯景乘胜到宫阙下，城中恐慌，羊侃谎称得到射来的书信：“邵陵王、西昌侯的援兵已到附近。”（胡三省注：邵陵王萧纶的军队当时已渡江向钟离。西昌侯萧渊藻当时镇守京口）。众人才稍安。西丰公萧大春放弃石头，逃到京口；谢禧、元贞放弃白下逃走；津主彭文粲等献石头城投降侯景，侯景派他的仪同三司于子悦镇守。

    壬子日，侯景列兵包围台城，旗帜都是黑色，向城中射箭传书：“朱异等玩弄权术，作威作福（朝，朝廷），臣被他们陷害，想加以屠杀。陛下如果诛杀朱异等，臣就收兵北归。”梁武帝问太子：“有这事吗？”回答：“有。”梁武帝将要诛杀。太子说：“贼寇以朱异等为名罢了；现在杀他们，无法解救急难，只会被后世嘲笑，等平定贼寇，再杀不晚。”梁武帝才作罢。

    侯景围城一周后，多路一起进攻，鸣鼓吹唇，喧哗声震地。放火焚烧大司马、东、西华各门。羊侃让人在门上凿洞，往下浇水灭火；太子亲自捧着银鞍，去奖赏战士；直阁将军朱思率领几名战士翻墙出去洒水，很久才熄灭。贼寇又用长柄斧砍东掖门，门将要打开，羊侃在门扇上凿孔，用槊刺杀两人，砍门的人才退走。侯景占据公车府（胡三省注：萧子显《齐志》：公车令，属领军，接受天下奏章。梁朝制度，公车令属卫尉，官署在台城门外，所以侯景能占据。府，是官署的通称），萧正德占据左卫府，侯景的党羽宋子仙占据东宫，范桃棒占据同泰寺。侯景夺取东宫几百名歌妓，分给士兵。东宫靠近台城（胡三省注：近台城），侯景的部众登上墙射城内。到夜晚，侯景在东宫设酒奏乐，太子派人焚烧，台殿及所藏图书都烧尽。侯景又烧乘黄廏、士林馆、太府寺（胡三省注：大同年间，在台城西设立士林馆，让朱异、顾琛、孔子袪等轮流讲学。）。癸丑日，侯景造几百只木驴攻城，城上投石头砸碎。侯景又造尖顶木驴，石头不能砸破。（胡三省注：杜佑说：以木为脊，长一丈，直径一尺五寸，下安六脚，下宽上尖，高七尺，内可容六人，用湿牛皮蒙上，人在下面抬着，直抵城下，木石铁火都不能破坏，用来攻城，称为木驴）。羊侃让人做雉尾炬，灌上膏蜡，集中投掷焚烧，很快烧尽（胡三省注：燕尾炬，捆芦苇制成，分两叉，像燕尾，浇油蜡，点燃，从城上投下，烧骑木驴的人。羊侃做的雉尾炬，安铁箭头，浇油，投到驴上焚烧）。侯景又造登城楼，高十多丈，想临城射城内。羊侃说：“车高壕虚，他们来必定倒下，可躺着观看。”到车一动，果然倒下。

    侯景攻城不下，士兵死伤多，于是筑长围隔绝内外，又上奏请求诛杀朱异。城中也向城外射悬赏文书：“有能送侯景首级的，授予侯景的职位，加钱一亿，布绢各一万匹。”朱异、张绾提议出兵攻击，问羊侃，羊侃说：“不行。现在出兵如果少，不足以破贼，只会挫伤锐气；如果多，一旦失利，城门狭窄桥小，必定造成重大伤亡。”朱异等不听，派一千多人出战；还没交锋，就退走，争桥落水死的占大半。

    羊侃的儿子羊鷟，被侯景擒获，押到城下，给羊侃看，羊侃说：“我全族报效君主，还恨不够，怎会顾念一个儿子，希望早点杀他！”几天后，又押来，羊侃对羊鷟说：“早以为你死了，还在啊！”拉弓射他。侯景因他忠诚，也不杀。

    庄铁担心侯景不能成功，托称迎接母亲，与几十名部下奔赴历阳，先送信欺骗田英、郭骆：“侯王已被朝廷军队杀死，国家派我回来镇守。”郭骆等害怕，弃城奔寿阳，庄铁入城，不敢守，带母亲奔寻阳（今江西九江）。

    十一月，戊午日初一，杀白马，在太极殿前祭祀蚩尤（胡三省注：应劭说：蚩尤也是古代天子，喜好兵器，所以祭祀求福。薛瓒说：蚩尤，是贪婪的平民，不是天子。管仲说：挖庐山发现水，金随之出现，蚩尤得到，用来制作剑戟）。

    临贺王萧正德在仪贤堂称帝（胡三省注：天监六年，改听讼堂为仪贤堂，在南阙前），下诏称：“普通以来，奸臣乱政，皇上久病，国家将危。河南王侯景，放弃职位来朝（胡三省注：《左传》：王子朝说“诸侯释位以间王政”），推举我，继承皇位，可大赦，改元正平。”立他的世子萧见理为皇太子，以侯景为丞相，把女儿嫁给她，并拿出出家的财宝资助军费。

    于是侯景在宫阙前扎营，分二千士兵攻东府；南浦侯萧推抵抗，三天，没攻下。侯景亲自去攻，箭石如雨，宣城王的防合许伯衆暗中引导侯景的部众登城（胡三省注：宣城王萧大器，是太子的长子。许伯衆是他的防合，在东府，所以能做侯景的内应。姚思廉《梁书》作“许郁华”，当时是东府东北楼主）。辛酉日，攻克；杀南浦侯萧推及城中战士三千人，把尸体运到杜姥宅堆积，远远对城中人说：“如果不早投降，就会这样！”。

    侯景声言梁武帝已死，即使城中也这样认为。壬戌日，太子请梁武帝巡视城墙，梁武帝到大司马门，城上听到警跸声，都欢呼流泪，人心稍安。

    江子一败回时（胡三省注：指从采石下游败回时），梁武帝责备他。江子一拜谢：“臣以身许国，常怕不能死得其所；现在部下都抛弃臣逃走，臣一个人怎能击贼！如果贼寇能到这里，臣誓当粉身碎骨来赎罪，不死在阙前，也会死在阙后。”癸亥日，江子一上奏太子，与弟弟尚书左丞江子四、东宫主帅江子五率领部下一百多人开承明门出战。江子一直冲贼营，贼寇伏兵不动（胡三省注：未摸清情况，所以不动）。江子一呼喊：“贼寇为何不快来！”很久，贼寇骑兵冲出，夹击。江子一向前，持槊刺贼；部下没人敢跟进，贼寇砍断他的肩膀杀死。江子四、江子五互相说：“与兄同出，有何面目独自返回！”都卸甲冲贼。江子四中槊，刺穿胸膛而死；江子五伤颈，回到壕边，大哭而死（胡三省注：江子一兄弟并肩死在宫阙下，却不足以保卫国家，可悲啊！古人看重在千里之外击退敌人，原因就在这里）。

    侯景刚到建康，以为早晚可攻克，号令严明，士兵不敢侵犯百姓。到多次攻城不下，人心离散。侯景怕援兵四面聚集，一旦溃散；又石头城的常平各仓粮食已尽，军中缺粮；于是放纵士兵掠夺百姓的粮食及金帛子女。此后米一升卖到十八万钱，人吃人，饿死的占十分之五六。

    乙丑日，侯景在城东、西筑土山，驱赶百姓，不论贵贱，随意殴打，疲弱的就杀死填山，哭声动地。百姓不敢躲藏，都出来顺从，十天内，人数达几万。城中也筑土山应对。太子、宣城王以下，都亲自运土，拿畚箕铁锹（胡三省注：畚，装土的工具。锸，挖土的工具），在山上建芙蓉层楼，高四丈，用锦罽装饰（胡三省注：芙蓉层楼，下设斗拱，层层叠出，像芙蓉花。锦，彩色丝织品。罽，毛织品），招募敢死之士二千人，穿上厚袍铠甲，称为“僧腾客”，分配到两座山，日夜交战不停。遇大雨，城内土山崩塌；贼寇趁机进攻，几乎突入，苦战不能阻止。羊侃下令多投火，形成火城阻断道路，慢慢在内部筑城，贼寇不能前进。

    侯景招募投降的奴仆，都免为平民；得到朱异的奴仆，任命为仪同三司，把朱异的家产都给他。奴仆乘良马，穿锦袍，在城下仰头骂朱异：“你五十年做官，才得中领军；我刚侍奉侯王，已为仪同了！”于是三天内，奴仆出城投奔侯景的有上千人，侯景都厚待分配到军中，人人感恩，为他效死（胡三省注：凡是奴仆，都是不安分的人；一旦免为平民，本已兴奋，何况又给金帛，怎能不为贼寇效死！士大夫太平时期，虐待奴婢，不仅误自身、误家庭，也误国家，能不警惕吗）。

    荆州刺史湘东王萧绎听说侯景包围台城，丙寅日，戒严，传檄所管辖的湘州刺史河东王萧誉、雍州刺史岳阳王萧詧、江州刺史当阳公萧大心、郢州刺史南平王萧恪等，出兵救援。萧大心，是萧大器的弟弟；萧恪，是萧伟的儿子（胡三省注：南平王萧伟，是梁武帝的弟弟）。

    朱异给侯景写信，陈述祸福。侯景回信，同时告诉城中士民，认为：“梁朝近年以来，权贵专权，剥削百姓，满足私欲。如果不信，公等看看：现在国家的池苑，王公的府第，僧尼的寺塔；及在位的官僚，妻妾众多，仆从几千，不耕不织，锦衣玉食；不掠夺百姓，从哪里得来！”（胡三省注：侯景信中说到这里，朱异等人有什么话可对答！）我奔赴朝廷，只为诛杀权贵，不是颠覆国家。现在城中指望四方援兵，我看王侯、诸将，只想保全自身，谁能竭力效死，与我争胜负！长江天险，曹操、曹丕都感叹（胡三省注：事见《魏文帝纪》），我像用芦苇渡河一样轻易（胡三省注：《诗经·国风》说“谁谓河广，一苇杭之”。注：杭，渡。笺：谁谓河水宽呢？一根芦苇放上就能渡。比喻狭窄），天色清明。如果不是天人相助，怎能这样！希望各自三思，自求吉祥！”

    侯景又向东魏孝静帝上奏，称：“臣进取寿春，想暂时停留。而萧衍知道气数已尽，自辞皇位；臣军未入其国，他已到同泰寺舍身。上月二十九日，到建康。战乱未平，战事暂止，常念故乡，人马都思念。不久将整军，拜见圣颜。臣的母亲、弟弟，很久以为已被屠杀，近来奉诏令，才知还在。这是陛下宽厚，大将军恩念，臣无能，不知如何报答！现在冒昧上奏迎接臣的母亲、弟弟、妻、儿，希望圣慈，特别恩准释放！”（胡三省注：侯景想用谦卑的言辞迎接家人，高澄兄弟怎会落入他的圈套！）

    己巳日，湘东王萧绎派司马吴晔、天门太守樊文皎等领兵从江陵出发。

    陈昕被侯景擒获，侯景与他畅饮，让他收编部众，想任用。陈昕不同意，侯景派他的仪同三司范桃棒囚禁。陈昕趁机劝范桃棒，让他率领部下袭杀王伟、宋子仙，到城中投降。范桃棒听从，暗中派陈昕夜里用绳子吊入城。梁武帝大喜，下令刻银券赐范桃棒：“事成之后，封你河南王，现有侯景的部众，一并给你金帛女乐。”太子怕有诈，犹豫不决，梁武帝发怒：“接受投降是常理，怎突然怀疑！”太子召公卿商议，朱异、傅岐说：“范桃棒投降必定不假。范桃棒投降后，贼寇侯景必定惊慌，趁机攻击，可大破。”太子说：“我坚守城池等待外援，援兵到后，贼寇不难平定！这是万全之策。现在开门接纳范桃棒，他的情况，怎容易知晓！万一有变，后悔莫及；国家大事，需再考虑。”朱异说：“殿下如果以国家危急为重，应接纳范桃棒；如果犹豫，不是我能理解的。”太子最终不能决定。范桃棒又派陈昕上奏：“现在只率部下五百人，到城门，都自脱铠甲，求朝廷开门接纳。事成之后，保证擒获侯景。”（《考异》说：《太清纪》《南史》都记载“范桃棒请求率二千人来降，用侯景首级领赏”，现在依从《典略》）。太子见他恳切，更怀疑。朱异拍胸：“错过这个机会，国家就完了！”（胡三省注：太子萧纲本就多疑少断，朱异这时拍胸，多么晚啊！）不久范桃棒被部下告发，侯景把他拉杀（胡三省注：拉，折断。拉断他的躯干杀死）。陈昕不知，按约定出城，侯景截获，逼他射书入城：“范桃棒将带几十人先入城。”侯景想穿铠甲跟随，陈昕不肯，决心一死，于是被杀。

    侯景派萧见理与仪同三司卢晖略戍守东府。萧见理凶狠，夜里，与盗匪在大桁抢劫，中流箭而死。

    邵陵王萧纶行到钟离（今安徽凤阳），听说侯景已渡采石，萧纶日夜兼程，回军救援，渡江时，中流起风，人马溺死十分之一二（胡三省注：卢循之乱，刘裕冒风渡江而风停。侯景之乱，萧纶渡江而风起，难道是上天要亡梁吗！所以善于观察国家的人，必定看天人相助的情况）。于是率领宁远将军西丰公萧大春（胡三省注：沈约《志》：西丰县属临川郡，吴设立）、新涂公萧大成、永安侯萧确、安南侯萧骏（胡三省注：这些都是以古县名为侯国。吴分乌程、余杭设立永安县，晋已改为武康。晋武帝分江安设立安南县，《五代志》没有。前谯州刺史赵伯超、武州刺史萧弄璋等（胡三省注：武陵郡，梁朝设置武州），三万步兵骑兵从京口向西进发。萧大成，是萧大春的弟弟；萧确，是萧纶的儿子；萧骏，是萧懿的孙子。

    侯景派军到江乘（今江苏句容北）抵抗萧纶的军队。赵伯超说：“如果从黄城大路，必定与贼相遇，不如直取钟山（胡三省注：钟山，即蒋山，吴孙权在这座山立蒋子文庙，又因他祖父名钟，改名蒋山），突然占据广莫门，出其不意，城围必解。”萧纶听从，夜里行军迷路，绕了二十多里，庚辰日清晨，在蒋山扎营。侯景见了大惊，把掠夺的妇女、珍货全部送到石头城，准备船只想逃走。分兵三路攻萧纶，萧纶迎战，打败他们。当时山顶积雪，于是领军到爱敬寺（胡三省注：梁武帝为文皇帝、献皇后在钟山尽孝，建造大爱敬寺祈福）。侯景在覆舟山北列阵，乙酉日，萧纶进军到玄武湖旁（《考异》说：《太清纪》记载“二十九日”，《典略》记载“壬午”，现在依从《梁帝纪》），与侯景对阵，不战。到傍晚，侯景约定明天会战，萧纶同意。安南侯萧骏见侯景军退，以为逃跑，就与壮士追击；侯景回军攻击，萧骏败逃，奔赴萧纶的军队。赵伯超望见，也领兵逃走，侯景乘胜追击，各军溃散。萧纶收编残余士兵近千人，入天保寺；侯景追击，纵火烧寺。萧纶逃到朱方（胡三省注：丹徒，春秋朱方之地，当时是兰陵武进县），士兵踩冰雪，常冻掉脚。侯景缴获萧纶的全部辎重，生擒西丰公萧大春、安前司马庄丘慧、主帅霍俊等返回（胡三省注：梁武帝设二百四十号将军，有安前将军，设长史、司马。帅，主帅）。丙戌日，侯景在城下陈列俘获的萧纶军队的首级、铠甲兵器及萧大春等人，让他们说：“邵陵王已被乱兵杀死。”霍俊独自说：“王只是小败，已全军返回京口。城中只要坚守，援兵很快到。”贼寇用刀打他的背，霍俊言辞更激烈；侯景因他忠义释放，临贺王萧正德杀了他。

    当天晚上，鄱阳王萧范派他的世子萧嗣与西豫州裴之高、建安太守赵凤举（胡三省注：晋安帝分庐江郡设立晋熙郡及怀宁县，梁朝设置西豫州，隋为同安郡，唐为舒州。《五代志》：沔阳郡竟陵县，旧有京山县，齐设立建安郡。但其地在汉阳，与舒州不相接。寿阳、义阳之间有建安戍，萧子显《齐志》及《五代志》都没说在这里设郡。《五代志》又说：黄州麻城县，梁朝设建宁郡。或许史书记载建宁为建安），各自领兵救援，在蔡洲（《考异》说：《梁帝纪》作“张公洲”，现在依从《太清纪》）扎营，等待上游各军，萧范以裴之高统领江右援军事务。侯景驱赶南岸居民到北岸（胡三省注：此指秦淮河），焚烧他们的房屋，大街以西，一扫而空。

    北徐州刺史封山侯萧正表镇守钟离（胡三省注：《隋志》有封山县，属合浦郡，大概梁朝设置），梁武帝召他救援，萧正表托称船粮未集齐，不进。侯景任命萧正表为南兖州刺史，封南郡王。萧正表于是在欧阳（今江苏仪征东）立栅阻断援兵（胡三省注：《水经注》：邗沟水上接欧阳，引江入埭，六十里到广陵城。从地望考察，此欧阳在今真州界），率领一万部众，声称救援，实际想袭击广陵。秘密写信引诱广陵令刘询，让他烧城响应，刘询报告南兖州刺史南康王萧会理。十二月，萧会理派刘询率领一千步兵骑兵夜里袭击萧正表，大败他；萧正表逃回钟离。刘询收编他的军队粮食，返回投奔萧会理，与他一起救援。

    癸巳日，侍中、都官尚书羊侃去世，城中更恐惧。侯景大造攻城器具，陈列在宫阙前，大车高几丈，一辆二十轮，丁酉日，又攻城，用虾蟆车运土填壕沟（邹注：虾蟆车，古代农用播种车，战时改装来填壕沟，大的需几百人推行）。

    湘东王萧绎派世子萧方等率领一万步兵骑兵救援建康，庚子日，从公安出发。萧绎又派竟陵太守王僧辩率领一万水军，从汉川出发，载粮东下（胡三省注：汉水经过竟陵郡入江。《考异》说：《太清纪》记载“僧辩率精兵二万”，现在依从《梁书》）。萧方等有才华，擅长骑射，每次作战，亲自冒着箭石，以死报国为己任（胡三省注：作为臣子，本当以身许国，但保全自身，是为了保全国家。两军对垒，胜负未分，危机紧急时，亲自冒着箭石来激励将士，可偶尔为之，怎可作为常态！萧方以死报国为己任，常亲自冒箭石，这是他后来在湘川败死的原因。像萧方等，可以称为必死的将领；若论臣子大节，保全自身来保全国家，这才叫忠孝）。

    壬寅日，侯景用火车焚烧台城东南楼。材官吴景，有巧思，在城内挖地建楼，火刚灭，新楼就立起，贼寇以为神奇。贼寇趁火起，暗中派人在下面挖城。城将要崩塌，才发觉（胡三省注：详细看上下文，“景因火起”作“贼因火起”在当时的情况和文理上更通顺。大概侯景与吴景混淆，读者难以分辨）。吴景在城内另筑迂城，形状像却月来防御，同时投火，焚烧攻城器具，贼寇才退走。

    太子派洗马元孟恭率领一千人从大司马门出战，元孟恭与部下投奔投降侯景。

    己酉日，侯景的土山逐渐逼近城楼，柳津下令挖地道取土，城外山崩塌，压死的贼寇几乎尽绝。又在城内造飞桥，悬空罩住两座土山。侯景的部众见飞桥远远伸出，惊慌逃跑；城内投雉尾炬，焚烧东山，楼栅全毁，贼寇的尸体堆积城下（胡三省注：死在城下的，难道真是贼寇吗？侯景驱赶百姓攻城，用他的党羽在后面逼迫，攻城的人，退则死在贼寇手中，进则死在箭石之下。唉！堆积在城下的尸体，难道不是梁朝的百姓吗！）。侯景于是放弃土山不再修筑，自己焚烧攻城器具。材官将军宋嶷投降侯景，教他引玄武湖水灌台城，宫阙前都成洪流。

    梁武帝征召衡州刺史韦粲为散骑常侍，以都督长沙欧阳頠监管州事（胡三省注：吴孙亮太平二年，分长沙东部都尉设立湘东郡，即现在的衡州。按《五代志》，梁朝在南海郡含洭县设置衡州；湘东的衡州，隋平定陈后才设置）。韦粲，是韦放的儿子（韦放见一百五十一卷大通元年），返回时，到庐陵（今江西吉安），听说侯景叛乱，韦粲挑选部下，得到五千精兵，日夜兼程救援。到豫章（今江西南昌），听说侯景已出横江（今安徽和县东南），韦粲向豫章内史刘孝仪商议，刘孝仪说：“如果真是这样，应当有诏令。怎能轻信人言，胡乱惊动！或许不是这样。”当时刘孝仪设酒，韦粲发怒，把杯子摔在地上：“贼寇已渡江，逼近宫阙，水陆并进，哪有时间报告！即使没有诏令，怎能自安！韦粲今天哪有心情饮酒！”立即骑马出去部署。将要出发，恰逢江州刺史当阳公萧大心派使者邀请，韦粲于是骑马去见萧大心：“上游藩镇，江州离京城最近（胡三省注：按沈约《志》，江州离京城水路一千四百里），殿下按理应在前。但中流责任重大，需要接应，不能缺镇。现在应暂且张扬声势，移镇湓城，派偏将跟随，于事足够。”萧大心同意，派中兵柳昕率领二千人跟随韦粲，韦粲到南洲，外弟司州刺史柳仲礼也率领一万多步兵骑兵到横江，韦粲立即送粮草武器给他，并拿出私人金帛奖赏他的战士。

    西豫州刺史裴之高从张公洲派船渡柳仲礼（胡三省注：据《韦粲传》，张公洲大概就是蔡洲）。丙辰日晚，韦粲、柳仲礼及宣猛将军李孝钦（《考异》说：《梁帝纪》作“李迁仕”，现在依从《太清纪》）、前司州刺史羊鸦仁、南陵太守陈文彻（胡三省注：《五代志》：宣州南陵县，梁朝设置南陵郡），合军驻守新林王游苑。韦粲提议推举柳仲礼为大都督，通报下游各军；下游各军，指张公洲的军队。裴之高自认为年长位尊，耻于位居其下，商议几天不决。韦粲对众人说：“现在共同救国难，大义在于除贼。推举柳司州，正是因为他长期守卫边疆，先被侯景忌惮；且兵马精锐，无人能及。若论位次，柳在我之下， 若论年龄，也比我小，只因国家大计，不能再计较。现在形势，贵在将领和睦，如果人心不齐，大事就完了。裴公是朝廷旧德，怎能再怀私心阻碍大计！我请求为诸军调解。”于是独自乘小船到裴之高营中，严厉责备：“现在二宫危急，贼寇滔天，臣子应同心协力，怎能自相矛盾（胡三省注：《韩非子》记载：有个卖矛和盾的人说：‘我的矛锋利，没有刺不破的东西。’又说：‘我的盾坚固，没有能刺破的东西。’有人问：‘用你的矛刺你的盾，会怎样？’卖者无言以对。后世矛盾的说法由此而来）。您如果一定要立异，刀锋就会指向您。”裴之高流泪道歉，于是推举柳仲礼为大都督。

    宣城内史杨白华派儿子杨雄率领郡兵随后赶到，援兵大集，达十多万人，沿淮河树栅，侯景也在北岸树栅应对。

    裴之高与弟弟裴之横率一万水军驻守张公洲。侯景囚禁裴之高的弟弟、侄子、儿子、孙子，在水边列阵，把锁链连起排在阵前，把鼎镬、刀锯放在后面，说：“裴公不投降，现在就烹杀他们。”。裴之高召善射的人射他的儿子，两次发射，都没射中。

    侯景率领一万步兵骑兵在后渚挑战（胡三省注：据《韦粲传》，后渚在中兴寺前。），柳仲礼想出击。韦粲说：“天色已晚，我军疲劳，不能战。”柳仲礼于是坚守不出，侯景也退兵。

    湘东王萧绎率领三万精兵从江陵出发，留儿子绥宁侯萧方诸驻守（胡三省注：沈约《志》：广州南海郡有绥宁县，宋文帝设立），谘议参军刘之迡等三次上书请求留下，萧绎回复不允许（胡三省注：湘东王萧绎本没有亲自救援的心意，表面不允许罢了）。

    鄱阳王萧范派将领梅伯龙在寿阳攻打王显贵，攻克外城；攻中城，没攻下而退，萧范增加兵力，让他再攻。

    22东魏大将军高澄担心民间钱币粗劣，商议不禁民间私铸；只在市场门口挂秤，钱不足五铢的，不得入市。朝廷商议因年成不好，请等明年，于是停止。

    23西魏太师宇文泰杀死安定国臣王茂，王茂无罪。尚书左丞柳庆劝谏，宇文泰发怒：“你偏袒罪人，也该连坐！”把柳庆抓来。柳庆言辞不屈，说：“我听说君主被事情蒙蔽是不明，臣子知而不谏是不忠。我已尽忠，不敢怕死，只怕您不明。”宇文泰醒悟，立即派人赦免王茂，没赶上，于是赐王茂家钱帛，说：“以表彰我的过错。”

    24丙辰日是月底，柳仲礼夜里到韦粲营中，部署众军。次日，会战，诸将各有防守，令韦粲驻守青塘。韦粲认为青塘是石头城的中路（胡三省注：《韦粲传》说：青塘靠近淮渚。据陈霸先的话，青塘就是青溪塘），贼寇必争，很忌惮。柳仲礼说：“青塘是要地，非兄不可；如果担心兵少，会再派兵相助。”于是派直阁将军刘叔胤协助（胡三省注：为下文韦粲败死伏笔。）。



 第161章 梁纪十八

    屠维大荒落（己巳，公元549年），一年。 高祖武皇帝十八 太清三年（己巳，公元549年）

    1春季，正月，丁巳日初一，柳仲礼从新亭（今江苏南京南）移营到朱雀桁（今江苏南京秦淮河上的浮桥）。遇上大雾，韦粲的军队迷路，等到了青塘（今江苏南京玄武湖畔，胡三省注：据陈霸先言，青塘即青溪塘），已经过了半夜，营栅还没筑好，侯景望见，急忙率领精锐士兵攻打韦粲。韦粲派军主郑逸迎击，命令刘叔胤率水军截断敌军后路（胡三省注：截断他们渡淮河的道路）。刘叔胤畏惧不敢前进，郑逸于是战败。侯景乘胜攻入韦粲营中，身边的人拉韦粲躲避贼军，韦粲不动，呵斥子弟奋力作战，于是和儿子韦尼及三弟韦助、韦警、韦构、堂弟韦昂都战死，亲戚死了几百人（胡三省注：史书记载韦粲忠勇）。柳仲礼正在吃饭，扔下筷子披上铠甲，和部下一百名骑兵驰往救援，与侯景在青塘交战，大败敌军，斩首几百级，沉入淮河淹死的有一千多人。柳仲礼的长矛快要刺到侯景，而贼将支化仁（原文“支伯仁”，据胡三省注应为“支化仁”）从后面砍中柳仲礼的肩膀，马陷入泥沼，贼军聚集长矛刺他，骑将郭山石救援，才得以幸免。柳仲礼受重伤，会稽人惠臶为他吸疮止血，才得以不死。从此侯景不敢再渡到南岸，柳仲礼也士气低落，不再提作战了。

    邵陵王萧纶重新收编逃散的士兵（胡三省注：邵陵王萧纶战败逃走见上卷上年），与东扬州刺史临城公萧大连、新淦公萧大成（上卷作“新涂公”）等从东路一同赶到；庚申日，在朱雀桁南列营，也推举柳仲礼为大都督。萧大连，是萧大临的弟弟。

    朝廷内外因侯景之乱都归罪于朱异，朱异惭愧愤怒生病，庚申日，去世（胡三省注：《考异》说：《梁帝纪》作“乙丑”，现在依从《太清纪》《典略》）。旧例：尚书官不作为追赠，梁武帝痛惜朱异，特赠尚书右仆射。

    甲子日，湘东王世子萧方等和王僧辩的军队到达（胡三省注：《考异》说：《梁帝纪》作“戊辰”，现在依从《太清纪》）。

    2戊辰日，封山侯萧正表献出北徐州投降东魏，东魏徐州刺史高归彦派兵前往。高归彦，是高欢的族弟。

    3己巳日，太子迁居永福省（胡三省注：永福省在禁宫中，从宋以来，太子居住在这里，取其永远福佑国家的意思）。高州刺史李迁仕（胡三省注：《五代志》：高凉郡，梁朝设置高州）、天门太守樊文皎率领一万多援兵到城下。台城与援军的消息早已断绝，有个叫羊车儿的人献计，制作纸鸢（纸鸢，即风筝，胡三省注：现在俗称纸鹞），系上长绳，在里面写上敕令，顺风放飞，希望能送到各军，题字说：“得到纸鸢送给援军，赏银百两。”太子亲自到太极殿前乘西北风放飞，贼军觉得奇怪，以为是巫术（胡三省注：厌胜，也作魇镇，用符咒制服他人，是巫术），射下来。援军招募能入城送信的人，鄱阳王世子萧嗣的部下李朗请求先受鞭打，假装获罪，叛逃投奔贼军，趁机入城，城中才知道援兵聚集，全城欢呼。梁武帝任命李朗为直阁将军，赐金派他回去。李朗沿着钟山后面，夜里行动白天隐藏，过了几天才到达。

    癸未日，鄱阳王世子萧嗣、永安侯萧确、庄铁、羊鸦仁、柳敬礼、李迁仕、樊文皎领兵渡淮河，攻打东府前的营栅，烧毁它；侯景撤退。各军在青溪东岸扎营，李迁仕、樊文皎率领五千精锐士兵单独前进，所向披靡。到菰首桥东，侯景的将领宋子仙设伏兵袭击，樊文皎战死，李迁仕逃回。柳敬礼，是柳仲礼的弟弟。

    柳仲礼神情傲慢凶狠，欺辱众将，邵陵王萧纶每天持鞭到营门，也过很久不见，（胡三省注：凡是部将见主帅，持鞭作为礼节）。因此与萧纶及临城公萧大连深结仇怨。萧大连又与永安侯萧确有矛盾，各军互相猜忌，没有战心。援军刚到，建康士民扶老携幼来迎接，刚过淮河，就放纵士兵抢掠。因此士民失望，贼中有想响应官军的，听说后，也停止了（胡三省注：史书记载台城陷落的原因）。

    4王显贵献出寿阳投降东魏（胡三省注：侯景命王显贵守寿阳，见上卷上年）。

    5临贺王记室吴郡人顾野王起兵讨伐侯景，二月，己丑日，领兵来到。当初，台城关闭时，公卿惦记食物，男女贵贱都出来运米，得到四十万斛，收集各府库的钱帛五十万亿，都聚集在德阳堂（胡三省注：天监六年，改阅武堂为德阳堂，在南阙前），却不储备柴草、鱼盐。到这时，拆毁尚书省作柴薪。撤下草垫，切碎喂马，草垫用完，又用饭喂马。士兵没有肉吃，有的煮铠甲、熏老鼠、捕鸟吃。御厨甘露厨有干苔，味酸咸，分给战士（胡三省注：释氏称膳食之所为甘露厨。干苔生长在海边，形状像头发，春二、三月间，海边的人采集成片，放进土窖，取出晒干，南方人多食用）。军人在宫殿台省间杀马，夹杂人肉，吃的人必定生病。侯景的部下也饥饿，抢掠不到东西；东城有米，可支撑一年（胡三省注：东城，即东府城），援军切断了通路。又听说荆州兵将到，侯景很担心。王伟说：“现在台城不能迅速攻下，援兵日益增多，我军缺粮，如果假装求和来延缓形势，东城的米，足够支撑一年，趁求和的时候，运米入石头城，援军必定不能行动，然后让士兵休息，修缮器械，趁他们懈怠时攻击，一举可胜。”侯景听从，派将领任约、于子悦到城下，拜表求和，请求恢复原来的镇守地。太子因城中困窘，告诉梁武帝，请求允许。梁武帝发怒说：“求和不如死！”太子坚持请求说：“侯景围困很久，援军对峙不战，应该暂且答应议和，再作以后的打算。”梁武帝迟疑很久，才说：“你自己考虑，不要让千年后取笑。”于是回复允许。（胡三省注：太子萧纲怀疑范桃棒来投降却相信侯景请和，多么愚昧）。侯景请求割江右四州之地（胡三省注：江右四州：南豫、西豫、合州、光州），并要求宣城王萧大器出城相送，然后渡江。中领军傅岐坚决反对说：“哪有贼兵举兵围宫阙还与之议和的！这只是想退去援军罢了。戎狄兽心，一定不可信。况且宣城王是嫡嗣重镇，国家命运所系，怎能作人质！”（胡三省注：梁朝的智士只有傅岐一人）。梁武帝于是以萧大器的弟弟石城公萧大款为侍中，出城到侯景那里作人质。又敕令各军不得再前进，下诏说：“善兵不战，止戈为武。可以任命侯景为大丞相，都督江西四州诸军事，豫州牧、河南王照旧。”己亥日，在西华门外设坛，派仆射王克、上甲侯萧韶、吏部郎萧瑳与于子悦、任约、王伟登坛共盟。太子詹事柳津出西华门，侯景出营栅门，遥遥相对，交替杀牲歃血为盟。结盟后，侯景的长围不解除，专门修缮铠甲兵器，托词“没有船，不能立即出发”，又说“怕南军追击”（胡三省注：援军当时都屯在秦淮南岸，所以称南军），派石城公回台城，要求宣城王出城相送；索要逐渐增多，毫无离去的意思。太子知道他欺诈，还是不断笼络。萧韶，是萧懿的孙子。

    庚子日，前南兖州刺史南康王萧会理、前青·冀二州刺史湘潭侯萧退、西昌侯世子萧彧的部众合计三万人，到了马卬洲（胡三省注：大概是现在王家沙、老鹳嘴一带，《考异》说：《梁帝纪》作“丁未”，现在依从《太清纪》《典略》。《典略》说“到了琅琊”，现在依从《太清纪》《梁帝纪》。按晋在江乘蒲洲设置琅琊郡，就是前面所说的现在王家沙之地）。侯景担心他们从白下（今江苏南京北）向上推进，启奏说：“请敕令北军聚集返回南岸（胡三省注：以地望来说，马卬洲在台城北面，所以称北军。南岸，即秦淮南岸），否则，妨碍臣渡江。”太子立即勒令萧会理从白下城移军到江潭苑（胡三省注：《考异》说：《梁帝纪》作“兰亭苑”，现在依从《太清纪》《典略》）。萧退，是萧恢的儿子。

    辛丑日，任命邵陵王萧纶为司空，鄱阳王萧范为征北将军，柳仲礼为侍中、尚书右仆射。侯景任命于子悦、任约、傅士悊都为仪同三司，夏侯譒为豫州刺史，董绍先为东徐州刺史，徐思玉为北徐州刺史，王伟为散骑常侍。梁武帝任命王伟为侍中。

    乙卯日，侯景又启奏说：“刚有西岸的消息（胡三省注：大江西岸，即历阳），高澄已得寿阳、钟离，臣现在无处立足，请求借广陵和谯州，等得到寿阳，就奉还朝廷。”又说：“援军已在南岸，需要从京口渡江。”太子都回复允许。

    癸卯日，大赦天下。

    庚戌日，侯景又启奏说：“永安侯萧确、直阁赵威方多次隔着营栅骂道：‘天子亲自与你结盟，我终究会打败你。’请召永安侯和赵威方入城，我就领兵上路。”（胡三省注：说领兵上路返回北方）。梁武帝派吏部尚书张绾召萧确，辛亥日，任命萧确为广州刺史，赵威方为盱眙太守。萧确多次启奏坚决推辞，不入城，梁武帝不允许。萧确先派赵威方入城，想趁机南逃（胡三省注：萧确大概想南逃到荆、江二镇）。邵陵王萧纶哭着对萧确说：“围城已久，圣上忧危，臣子的心情，比汤火还急，所以想暂且结盟遣返他们，再作以后的打算。命令已决，怎能违抗！”当时台使周石珍、东宫主书左法生在萧纶那里，萧确对他们说：“侯景虽说要离去却不解长围，意图很明显。现在召我入城，对事情有什么好处！”周石珍说：“敕令都这样，郎官怎能推辞！”萧确意志还很坚决，萧纶大怒，对赵伯超说：“谯州为我斩了他！拿他的头去！”赵伯超挥刀斜看萧确说：“赵伯超认识君侯，刀可不认识。”萧确于是流泪入城。（胡三省注：梁武帝父子对侯景的请求无不听从，想以此退去他的进攻，却加速了进攻）。

    梁武帝常吃素食，围城日久，御厨的蔬菜都没了，就吃鸡蛋。萧纶趁使者短暂沟通，献上几百个鸡蛋，梁武帝亲手挑选，抽噎哽咽。

    湘东王萧绎驻军在郢州的武城（胡三省注：《水经注》：武口水上通安陆的延头，南至武城入大江，是吴国旧屯兵之处，荆州边界到这里。大概是现在的沙武口）。湘州刺史河东王萧誉驻军在青草湖（胡三省注：《水经注》：湘水从汨罗口西北经垒石山，西北对青草湖。祝穆说：青草湖，一名巴丘湖，北接洞庭，南连潇湘，东纳汨罗水，从前与洞庭并称。一湖之内，南名青草，北名洞庭，中间有沙洲隔开，所谓重湖）。信州刺史桂阳王萧慥驻军在西峡口（胡三省注：《五代志》：巴东郡，梁朝置信州，即唐代的夔州。《水经注》：江水从巴东鱼复县东经广溪峡，这是三峡的开端。峡中有瞿塘、黄龛二滩），托词等待四方援兵，滞留不进。中记室参军萧贲，是刚直的人，因萧绎不早东下，心中不满，曾与萧绎玩双六（一种赌博游戏，胡三省注：陈思王制作双六局，放两个骰子；唐末有叶子戏，增至六个。《战国策》说：博戏中之所以看重枭，是因为有利就吃子，不利就停止。可以吃子却不下，是考虑是否有利），骰子能吃子却没下，萧贲说：“殿下完全没有下的意思。”（胡三省注：萧贲借双六讽刺他不下兵救援君父）。萧绎深深记恨。等到接到梁武帝的敕令，萧绎想回师，萧贲说：“侯景以臣子身份举兵向阙，现在如果放兵，没到渡江，小孩都能斩了他，一定不会这样。大王率十万部众，没见贼军就退，怎么办！”萧绎不高兴，不久，借故杀了他。萧慥，是萧懿的孙子。

    6东魏河内百姓四千多家，因魏北徐州刺史司马裔是同乡，一起归附他。丞相宇文泰想封司马裔，司马裔坚决推辞说：“士大夫远来归顺皇化，我怎能率领他们！卖义士求荣，不是我的愿望。”（胡三省注：据《周书》，司马裔是司马楚之的后代。司马氏本是河内温人，魏孝武西迁，司马裔才归乡，在温城起义，归附西魏。与东魏交战，多次获胜，授河内郡守，不久加持节、平东将军、北徐州刺史）。

    7侯景把东府的米运入石头城，完毕后，王伟听说荆州军撤退（胡三省注：指湘东王萧绎回师），援军虽多，互不统属，于是劝侯景说：“大王以臣子身份举兵，围守宫阙，逼辱妃主，玷污宗庙，拔光大王的头发，也数不清罪过（胡三省注：用《史记》须贾的话）。现在这样，想在哪里容身！背盟取胜，自古很多，希望暂且观察变化。”临贺王萧正德也对侯景说：“大功将成，怎能放弃！”侯景于是上奏，陈述梁武帝十条过失，还说：“臣正要远离，所以冒昧陈述直言。陛下崇尚虚诞，讨厌听实情，把妖异当祥瑞，把天谴当无过。推演六艺，排斥前儒，是王莽的做法。用铁作货币，轻重无常，是公孙述的制度（胡三省注：汉代公孙述占据蜀地，用铁钱）。滥封官爵，朝廷制度杂乱，是更始、赵伦的教化（胡三省注：汉代更始帝滥授官爵，长安人说：“烂羊胃，骑都尉；烂羊头，关内侯。”晋朝赵王司马伦篡位，貂蝉满座，当时人说：“貂不足，狗尾续”）。豫章王以父亲为仇敌（胡三省注：见一百五十卷普通六年），邵陵王在父亲在世时穿布衣（胡三省注：事见同上），是石虎的作风（胡三省注：石虎父子事见《晋成帝纪》）。修建佛塔，浪费无数，让百姓饥饿，是笮融、姚兴的时代（胡三省注：笮融事佛见《汉献帝纪》，姚兴事佛见《晋安帝纪》）。”又说：“建康宫室奢侈，陛下只与主书决断万事，政以贿成，宦官豪强，僧尼富足。皇太子喜好珠玉，沉迷酒色，说话轻薄，写诗不出《桑中》（胡三省注：《桑中》见《诗经·卫风》，是淫放的诗）之类；邵陵王所到之处残破；湘东王部下贪婪放纵；南康、定襄之流，都如沐猴而冠（胡三省注：用《汉书》语）。他们是陛下的孙侄，位居藩屏，臣到这里一百天，谁肯勤王！这样还能长久，从未有过。从前鬻拳兵谏，楚王最终改善（胡三省注：《左传》：鬻拳强谏楚文王，文王不听，他用兵威胁，文王畏惧听从），现在我的举动，又有什么罪！希望陛下小惩大诫（胡三省注：引用《易经·大传》的话，指斥太厉害了），放逐谗臣接纳忠言，让臣没有再举兵的忧虑，陛下没有困城的耻辱，那是百姓的幸事！”

    梁武帝看了奏疏，又惭愧又愤怒（胡三省注：说得都属实却无可奈何，只有惭愧愤怒）。三月，丙辰日初一，在太极殿前设坛，祭告天地，因侯景违背盟约，举烽火呐喊。当初，闭城时，男女十多万，披甲的二万多人（胡三省注：《考异》说：《南史》作“三万”，现在依从《典略》）；被围日久，很多人身体浮肿气喘（胡三省注：气喘，上气喘急），死了十分之八九，守城的不到四千人，都瘦弱喘息。路上满是尸体，无法掩埋，烂汁填满沟壑。而众人还盼望外援。柳仲礼只娶妓妾、设酒作乐，众将每天去请战，柳仲礼不允许。安南侯萧骏劝邵陵王萧纶说（胡三省注：《考异》说：《典略》说萧纶以下都这样劝柳仲礼，现在依从《太清纪》）：“城危成这样，都督不救援，万一有不测，殿下有何面目立足于世！现在应分军三路，出其不意进攻，可成功。”萧纶不听。柳津登城对柳仲礼说：“你的君父在危难中，不能尽力，百年后，会说你什么！”柳仲礼也不在意。梁武帝向柳津问计，回答说：“陛下有邵陵王，臣有仲礼，不忠不孝，贼寇怎能平定！”（胡三省注：《考异》说：《典略》说“柳仲礼族兄柳晖对仲礼说：‘天下形势这样，何不自己取富贵？’仲礼说：‘兄现在怎么取？’柳晖说：‘应当坚守不战，让贼军平台城，囚禁天子，慢慢出兵，攻破后，再挟天子令诸侯。’仲礼采纳。”按侯景攻克台城后，人心离散，援军自会溃散，仲礼怎能率军破侯景！仲礼闭营不出，是因重伤畏惧，不是用柳晖之计。现在依从《太清纪》及《南史》。《太清纪》又说：“侯景曾登朱雀门楼，与他对话，又送他金，从此闭营不战。”《典略》说“侯景送金环”，也接近诬陷，现在不取）。

    戊午日，南康王萧会理与羊鸦仁、赵伯超等进军到东府城北，约定夜里渡河。但羊鸦仁等天亮还没到，侯景的部下察觉，营垒未立，侯景派宋子仙攻击，赵伯超望风退走（胡三省注：寒山之败，玄武湖侧之败及此时之败，都是赵伯超造成）。萧会理等兵大败，战死和淹死的有五千人。侯景把他们的首级堆在宫阙下，向城中展示。

    侯景又派于子悦求和，梁武帝派御史中丞沈浚到侯景那里。侯景实际无离去之意，对沈浚说：“现在天气正热，军队不能动，请求暂且留在京师立功。”沈浚愤怒斥责，侯景不回应，横刀呵斥（胡三省注：表示要杀沈浚）。沈浚说：“负恩忘义，违背盟约，天地不容！沈浚五十岁，常怕不能死得其所，怎会以死相惧！”于是径直离去不顾。侯景因他忠直，放了他。

    于是侯景挖开石阙前的水（胡三省注：石阙前的水，是侯景引玄武湖来灌城的），多路攻城，日夜不停。邵陵王世子萧坚屯驻太阳门（胡三省注：太阳门，台城六门之一），整天玩樗蒲饮酒，不体恤将士，他的书佐董勋、熊昙朗（胡三省注：据《南史》，此熊昙朗不是后来在豫章为盗的熊昙朗，《南史·侯景传》作“白昙朗”）怨恨他。丁卯日，快天亮时，董勋、熊昙朗在城西北楼引导侯景的部下登城，永安侯萧确奋力作战，不能击退，于是推门入宫报告梁武帝说：“城已陷落。”梁武帝安卧不动，说：“还能一战吗？”萧确说：“不能。”梁武帝叹息说：“自我得之，自我失之，又有什么遗憾！”于是对萧确说：“你快去，告诉你父亲：不要挂念二宫。”于是派他慰问城外各军。

    不久侯景派王伟入文德殿拜见，梁武帝命掀帘开门引王伟入，王伟下拜呈送侯景的奏疏，称：“被奸佞蒙蔽，领兵入朝，惊动圣体，现在到宫阙待罪。”梁武帝问：“侯景在哪里？可召来。”侯景在太极东堂拜见，用五百名甲士自卫。侯景在殿下磕头，典仪引他到三公的座位。梁武帝神色不变，问：“你在军中很久，不辛苦吗！”侯景不敢抬头，汗流满面。又问：“你是哪里人，敢到这里，妻子还在北方吗？”侯景都不能回答。任约在旁代答说：“臣侯景的妻子儿女都被高氏屠杀，只一人归陛下。”（胡三省注：到这里，梁武帝问侯景，侯景还畏惧。）梁武帝又问：“初渡江有多少人？”侯景说：“一千人。”“围台城多少人？”说：“十万人。”“现在有多少人？”说：“天下之内，都是我的人。”（胡三省注：到这里，侯景言辞傲慢了。）梁武帝低头不语（胡三省注：梁武帝辞穷势屈，所以低头不语，唉！）。

    侯景又到永福省见太子，太子也无惧色。侍卫都吓跑了，只有中庶子徐摛、通事舍人陈郡人殷不害在旁侍奉。徐摛对侯景说：“侯王应按礼拜见，怎能这样！”侯景于是下拜。（胡三省注：荀子说：善败者不亡。梁武帝父子在这里虽亡却不失操守，可悲啊！）太子和他说话，他又不能回答。

    侯景退下，对他的厢公王僧贵说（胡三省注：侯景的亲贵重臣称左右厢公）：“我常跨马对阵，箭刃交加，而意气平静，毫无惧心；现在见萧公，让人畏惧，难道是天威难犯！我不能再见他了。”于是全部撤去二宫侍卫，放纵士兵抢掠皇帝的车马、服饰、宫人，抢光为止。收捕朝士、王侯送到永福省，派王伟守武德殿，于子悦屯驻太极东堂。假传诏书大赦，自加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胡三省注：《考异》说：《梁帝纪》没有大赦，加侯景官在庚午日，现在依从《太清纪》）。

    建康士民四处逃难。太子洗马萧允到京口（今江苏镇江），端坐不走，说：“死生有命，怎能逃！祸来都因利，若不求利，祸从何来！”

    己巳日，侯景派石城公萧大款用诏命解散外援军（胡三省注：《五代志》：宣城郡秋浦县，旧称石城。《考异》说：《典略》在庚午日，《梁帝纪》在辛未日，现在依从《太清纪》）。柳仲礼召众将商议，邵陵王萧纶说：“今天的事，委托将军。”柳仲礼盯着他不回应。裴之高、王僧辩说：“将军拥兵百万，导致宫阙沦陷，正应全力决战，多说什么！”柳仲礼最终一言不发，各军于是各自分散（胡三省注：说各军按来时的方向散去）。南兖州刺史临城公萧大连（胡三省注：按姚思廉《梁书》：萧大连封临城县公，从东扬州入援，台城陷落后，回会稽，参考《通鉴》前后所记，这里误将东扬州作南兖州，应写“南兖州刺史南康王萧会理、东扬州刺史临城公萧大连”，大概传写遗漏“南康王会理、东扬州刺史”十字）、湘东世子萧方等、鄱阳世子萧嗣、北兖州刺史湘潭侯萧退（也应写“北兖州刺史定襄侯萧祗、前青·冀二州刺史湘潭侯萧退”，胡三省注：《五代志》：衡山郡有湘潭县）、吴郡太守袁君正、晋陵太守陆经等各回本地。袁君正，是袁昂的儿子（胡三省注：梁武帝平定建康，袁昂以节义受褒奖，位至台司）。邵陵王萧纶逃奔会稽（今浙江绍兴）。柳仲礼及弟弟柳敬礼、羊鸦仁、王僧辩、赵伯超都开营投降，士兵无不叹息愤怒。柳仲礼等入城，先拜侯景再拜见梁武帝；梁武帝不与他说话。柳仲礼见父亲柳津，柳津痛哭说：“你不是我的儿子，何必相见！”

    湘东王萧绎派全威将军会稽人王琳送二十万石米犒军，到姑孰（今安徽当涂），听说台城陷落，把米沉入江中返回。

    侯景命焚烧台城内的尸体，病重未死的也聚集焚烧。

    庚午日，下诏征召的镇将州牧太守可恢复原职。侯景留下柳敬礼、羊鸦仁，派柳仲礼回司州，王僧辩回竟陵（胡三省注：王僧辩能回竟陵，为湘东王萧绎用他平定侯景埋下伏笔）。当初，临贺王萧正德与侯景约定，平定台城时，不能保全二宫。到城门打开，萧正德率部挥刀想入城，侯景先派部下守门，所以萧正德没能入城。侯景改任萧正德为侍中、大司马，百官都恢复旧职。萧正德入见梁武帝，下拜哭泣。梁武帝说：“‘啜其泣矣，何嗟及矣！’”（《诗经·中谷有蓷》中的句子，意思是哭泣也来不及了）。

    秦郡（胡三省注：晋武帝分扶风为秦国，中原乱，百姓南流，寄居堂邑。堂邑本是县，西汉属临淮郡，后汉属广陵国。晋惠帝永兴元年，以临淮淮陵设立堂邑郡，安帝改堂邑为秦郡）、阳平（胡三省注：《五代志》：江都郡安宜县，梁朝设置阳平郡）、盱眙三郡都投降侯景，侯景改阳平为北沧州，改秦郡为西兖州。

    8东徐州刺史湛海珍、北青州刺史王奉伯（胡三省注：《五代志》：东海郡怀仁县，梁朝设置南、北二青州。下邳郡，梁朝设置东徐州。《考异》说：“北青州”《典略》作“南冀州”，现在依从《太清纪》）及淮阳太守王瑜都献地投降东魏。青州刺史明少遐、山阳太守萧邻弃城逃走（胡三省注：《五代志》：海州怀仁县，梁朝设置南、北二青州。江都郡山阳县，旧置山阳郡。《考异》说：《梁帝纪》在四月，现在依从《太清纪》），东魏占据这些地方。

    9侯景以仪同三司萧邕为南徐州刺史，代替西昌侯萧渊藻镇守京口。又派将领徐相攻打晋陵（今江苏常州），陆经献郡投降。

    10当初，梁武帝以河东王萧誉为湘州刺史，徙湘州刺史张缵为雍州刺史，代替岳阳王萧詧，张缵仗着才望，轻视萧誉年轻，迎候有欠缺。萧誉到任，检查州府交接事务（胡三省注：付度，前刺史把州府的事务财物交给后刺史），留住张缵不放；听说侯景作乱，对张缵多有欺凌。张缵怕被害，乘轻舟夜逃，想去雍州，又怕萧詧拒绝。张缵与湘东王萧绎有旧交，想借机杀萧誉兄弟，于是到江陵。到台城陷落，诸王各回州镇，萧誉从湖口（今湖南岳阳北，胡三省注：洞庭、青草共为一湖，湖口在巴陵）回湘州。桂阳王萧慥因荆州督府（胡三省注：湘东王萧绎以荆州刺史都督荆、雍等九州，萧慥、萧詧都是他的部下）留在江陵，想等萧绎到后拜见，再回信州。张缵给萧绎写信说：“河东王逆流而上，想袭击江陵，岳阳王在雍州，共同图谋不轨。”

    江陵游军主朱荣也派使者告诉萧绎说：“桂阳王留在这里，想响应萧誉、萧詧。”萧绎害怕，凿破船只，沉米，斩断缆绳，从蛮人地区走陆路逃回江陵，囚禁萧慥，杀了他（胡三省注：萧绎与萧誉、萧詧从此结怨）。

    侯景以前临江太守董绍先为江北行台（胡三省注：《五代志》：历阳郡乌江县，梁朝设置临江郡。董绍先投降侯景，见上卷上年），派他带梁武帝的手敕，召南兖州刺史南康王萧会理。壬午日，董绍先到广陵（今江苏扬州），部众不满二百，都连日饥饿疲惫，萧会理兵马强盛，僚佐劝萧会理说：“侯景已陷京城，想先除各藩，再篡位。如果四方抵抗，必当溃败，怎能把全州之地交给贼寇！不如杀董绍先，发兵固守，与东魏联合，等待变化。”萧会理向来懦弱，立即献城给董绍先。董绍先进城后，众人不敢动。萧会理的弟弟萧通理请求先回建康，对他的姐姐说：“事情已这样，怎能全家受死！前途也想立功，只是不知天命如何。”董绍先收编广陵的文武部曲、铠甲兵器、金帛，派萧会理单骑回建康（胡三省注：为萧会理兄弟谋划杀王伟失败而死埋下伏笔）。

    11湘潭侯萧退与北兖州刺史定襄侯萧祗出奔东魏。侯景以萧弄璋为北兖州刺史，州民发兵抵抗；侯景派直阁将军羊海领兵相助，羊海率部投降东魏，东魏于是占据淮阴（今江苏淮安，胡三省注：萧祗，是萧伟的儿子）。

    12癸未日，侯景派于子悦等率几百名弱兵向东攻略吴郡（今江苏苏州）。新城戍主戴僧逷有五千精兵（胡三省注：沈约说：浙江西南，叫相溪，吴国设立新城县，属吴郡，今杭州新城县即其地），劝太守袁君正说：“贼寇现在缺粮，从台城所得，不够十天，如果闭关坚守，可让他们饿死。”土豪陆映公怕不能取胜而资产被掠，都劝袁君正迎接。袁君正向来怯懦，载米和牛酒到郊外迎接。于子悦捉住袁君正，掠夺财物、子女，东方人都筑堡抵抗。侯景又以任约为南道行台，镇守姑孰。

    13夏季，四月，湘东世子萧方等到江陵，湘东王萧绎才知台城失守，命在江陵四周七里种树为栅，挖三道壕沟防守。

    14东魏高岳等攻打西魏颍川（今河南许昌），不能攻克。大将军高澄增兵相助，道路上接连不断，过了一年还没攻下（胡三省注：去年四月，高岳等攻颍川）。山鹿忠武公刘丰生建议，筑堰堵洧水（今河南双洎河）灌城（胡三省注：《五代志》：朔方郡长泽县，后魏设置阐熙郡及山鹿县。《水经》：洧水出河南密县西南马领山，东南过长社县北）。城墙多处崩塌，高岳全军轮流进攻（胡三省注：说分兵十几部，甲休则乙进，乙休则丙进，直到癸休，甲再进；攻者能轮休而守者不胜劳累）。王思政亲自抵挡箭石，与士卒同甘共苦，城中泉水涌出，悬锅做饭。太师宇文泰派大将军赵贵督东南诸州兵救援，自长社以北，都成了沼泽，兵到穰城（今河南邓州），不能前进。东魏派善射的人乘大舰靠近城墙射箭，城将陷落；燕郡景惠公慕容绍宗与刘丰生到堰上视察，见东北尘土扬起，一同入舰躲避。不久暴风来临，远近昏暗，缆绳断裂，船飘向城墙；城上人用长钩拉船，弓弩乱发，慕容绍宗投水淹死，刘丰生游上岸，向土山爬，城上人射死他。

    15甲辰日，东魏进升大将军勃海王高澄为相国，封齐王，加殊礼（胡三省注：当时令高澄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丁未日，高澄到邺城朝见，坚决推辞；不允许。高澄召将佐秘密商议，都劝高澄应接受；只有散骑常侍陈元康认为不可，高澄因此猜忌他，崔暹于是推荐陆元规为大行台郎来分陈元康的权力。

    16湘东王萧绎入援时，令所督各州都发兵，雍州刺史岳阳王萧詧派府司马刘方贵领兵出汉口；萧绎召萧詧让他自己去，萧詧不听。刘方贵暗中与萧绎联络，谋划袭击襄阳，未行动；恰逢萧詧因其他事召刘方贵，刘方贵以为密谋泄露，于是占据樊城（今湖北襄樊北）抗命，萧詧派军攻打。萧绎资助张缵赴任，张缵到大堤（胡三省注：沈约《志》：华山郡治大堤。《五代志》：襄阳郡汉南县，宋设置华山郡；唐代将汉南并入宜城县。《九域志》：宜城在襄州南九十里。曾巩说：宋武帝筑宜城的大堤为城，今县治即此），萧詧已攻下樊城，斩刘方贵。张缵到襄阳，萧詧拖延不交接，只把城西白马寺给他住；萧詧还总揽军府政务，听说台城陷落，于是不接受替代。助防杜岸欺骗张缵说：“看岳阳王的势头容不下使君，不如暂且往西山避祸。”（胡三省注：西山，指万山以西，中庐县诸山）。杜岸是襄阳豪族，兄弟九人，都以骁勇着名（胡三省注：杜氏兄弟：杜嵩、杜岑、杜嶷、杜岌、杜巘、杜岸、杜崱、杜嵸、杜幼安，共九人）。张缵于是与杜岸结盟，穿妇人衣，乘青布车，逃入西山。萧詧派杜岸领兵追击擒获，张缵请求做和尚，改名法缵，萧詧允许。（胡三省注：张缵挑拨萧誉、萧詧兄弟与湘东王的关系，害了自己，也害了国家）。

    17荆州长史王冲等给湘东王萧绎上书，请求以太尉、都督中外诸军事身份秉承皇帝旨意主盟；萧绎不允许。丙辰日，又请求以司空主盟；也不允许。

    18梁武帝虽外被侯景控制，内心很不平。侯景想以宋子仙为司空，梁武帝说：“调和阴阳，哪用这种人！”（胡三省注：三公调和阴阳，说宋子仙不配）。侯景又请求以他的两个党羽为便殿主帅（胡三省注：梁禁中各殿都有主帅。杜佑说：凡称便殿，都不是正大殿。又说：便殿，是寝宫旁的别殿），梁武帝不允许。侯景不能强迫，心中很忌惮。太子入宫，哭着劝谏，梁武帝说：“谁让你来！如果社稷有灵，还能收复；如果不行，哭有什么用！”侯景让士兵入省中值宿，有的驱赶驴马，带弓刀，出入宫廷，梁武帝奇怪询问，直阁将军周石珍回答：“是侯丞相的甲士。”梁武帝大怒，呵斥周石珍：“是侯景，怎能叫丞相！”左右都害怕。此后梁武帝的要求多不被满足，饮食也被裁减，忧愤成疾。太子把幼子萧大圜托付给湘东王萧绎，还剪下指甲头发寄去。五月，丙辰日，梁武帝躺在净居殿，口苦，索要蜂蜜不得，连说“荷！荷！”就去世了，享年八十六岁。侯景秘不发丧，把灵柩迁到昭阳殿，从永福省迎太子，让他像往常一样入朝。王伟、陈庆都侍奉太子，太子呜咽流泪，不敢出声，殿外文武都不知道。

    19东魏高岳失去慕容绍宗等后，士气沮丧，不敢再逼近长社城（胡三省注：杜佑说：许州长葛县旧长社城，是王思政所守）。陈元康对大将军高澄说：“大王自辅政以来，没有殊功，虽破侯景，本不是外贼（胡三省注：太清元年，高澄辅政，次年破侯景）。现在颍川将陷，希望大王亲自去立功。”高澄听从。戊寅日，亲自率十万步兵骑兵攻打长社，亲临筑堰，堰三次决口，高澄发怒，推来负土的人及土袋一起堵塞。

    20辛巳日，发梁武帝丧，梁武帝去世二十六天后才发丧。把梓宫升上太极殿。当天，太子即位，大赦，侯景出屯朝堂，分兵守卫。（胡三省注：侯景从昭阳殿出屯朝堂。朝堂，大概在太极殿左右）。

    21壬午日，下诏北人在南方为奴婢的，都释放，被释放的数以万计；侯景有时还加以提拔，希望利用他们的力量。

    梁武帝末年，建康士民的衣食、器用，争相崇尚豪华，粮食没有半年储备，常靠四方运输（胡三省注：毛晃说：汉代有三辅委输官，掌管运输。）。自侯景作乱，道路断绝，几个月内，人吃人，还不免饿死，存活的百无一二（胡三省注：《金陵记》说：梁朝都城时，有二十八万户。西到石头城，东到倪塘，南到石子冈，北过蒋山，南北各四十里。侯景之乱到陈时，中外人口不到宋、齐的一半）。贵戚、豪族都自己出去采集野生谷物（禾苗不种自生），尸体堆满沟壑，不计其数。

    癸未日，侯景派仪同三司来亮入宛陵（今安徽宣城，胡三省注：宛陵县，汉属丹杨郡，晋分设宣城郡治此。《五代志》：宣城郡治宣城县，旧称宛陵），宣城太守杨白华诱杀他。甲申日，侯景派将领李贤明攻打，不能攻克（胡三省注：《考异》说：《典略》在四月，现在依从《太清纪》）。侯景又派中军侯子鉴入吴郡，以厢公苏单于为吴郡太守，派仪同宋子仙等领兵东屯钱塘（今浙江杭州），新城戍主戴僧逷抵抗。御史中丞沈浚避难东归，到吴兴（今浙江湖州），太守张嵊与他合谋，举兵讨侯景。张嵊，是张稷的儿子（张稷弑齐东昏侯，后死于郁洲）。东扬州刺史临城公萧大连，也据州不接受侯景命令（胡三省注：《五代志》：会稽郡，梁朝设置东扬州）。侯景号令能推行的，只有吴郡以西、南陵以北而已。

    22西魏下诏：“太和年间代人改姓的都恢复旧姓。”（胡三省注：改姓见一百四十卷齐明帝建武三年）。

    23六月，丙戌日，以南康王萧会理为侍中、司空（胡三省注：《考异》说：《梁纪》作“戊戌”，现在依从《太清纪》）。

    24丁亥日，立宣城王萧大器为皇太子（胡三省注：《考异》说：《太清纪》说“七日”，现在依从《梁帝纪》及《典略》）。

    25当初，侯景将使太常卿南阳人刘之遴授临贺王萧正德玺绶，刘之遴剃发穿僧服逃走。刘之遴博学能文，曾任湘东王萧绎长史；将归江陵，萧绎向来嫉妒他的才华，己丑日，刘之遴到夏口（今湖北武汉），萧绎秘密送药毒死他，还亲自为他写墓志铭，厚赠丧葬财物。

    26壬辰日，封皇子萧大心为寻阳王，萧大款为江陵王，萧大临为南海王，萧大连为南郡王，萧大春为安陆王，萧大成为山阳王，萧大封为宜都王（胡三省注：《考异》说：《太清纪》《典略》都与立太子同日，现在依从《梁帝纪》）。

    27长社城中没有盐，人患痉挛浮肿，死了十分之八九。大风从西北起，吹水入城，城墙毁坏。东魏大将军高澄向城中下令：“能活捉王大将军的封侯；若大将军受伤，亲近侍从都斩首。”（胡三省注：太清元年，西魏授王思政大将军，所以这样称呼）。王思政率部据守土山（胡三省注：东魏筑土山攻颍川，王思政夺取据守），告诉众人：“我力竭计穷，只能以死报国。”于是仰天大哭，向西拜了两拜，想自刎，都督骆训说：“公常对我们说：‘你们带我的头出降，不仅得富贵，也保全一城人。’现在高相有令，公难道不怜悯士卒的死活吗！”众人一起拉住他，不能自杀。高澄派通直散骑赵彦深到土山送白羽扇，握手表意，拉他下来。高澄不让他下拜，待之以礼。王思政初入颍川，将士八千人，到城陷，只剩三千人，最终没有叛逃的。高澄把他的将卒全部分配到远方，改颍州为郑州（胡三省注：按魏收《志》：颍州本治长社，改郑州后，移治颍阴城，领许昌、颍川、阳翟郡），礼遇王思政很重。西阁祭酒卢潜说：“王思政不能死节，有什么可重的！”高澄对左右说：“我有卢潜，是又得一个王思政。”卢潜，是卢度世的曾孙（卢度世，事魏太武帝）。

    当初，王思政屯驻襄城（今河南襄城），想以长社为行台治所，派使者魏仲向太师宇文泰启奏，还写信给淅州刺史崔猷（胡三省注：魏收《志》：淅州领修阳、朱阳、南上洛、淅阳、固郡。《五代志》：淅阳郡，西魏设置淅州。《唐志》：邓州内乡县本淅阳郡治）。崔猷回信说：“襄城控制京、洛，实在是当今要地，如有情况，容易接应。颍川既邻敌境，又无山川之险，贼若潜来，可直达城下。不如屯兵襄城，作为行台所在地；颍川设州，派良将镇守，就表里牢固，人心易安，即使有意外，怎能为患！”魏仲见宇文泰，把情况都启奏。宇文泰令按崔猷的计策。王思政坚持请求，且约定：“贼水攻一年、陆攻三年内，朝廷不必出兵救援。”宇文泰才允许。到长社失守，宇文泰很后悔。崔猷，是崔孝芬的儿子（崔孝芬被高欢所杀，儿子崔猷入关，事见一百五十六卷中大通六年）。

    侯景南叛时（胡三省注：事见一百六十卷元年），丞相宇文泰怕东魏再取侯景所辖之地，派诸将分守各城。到颍川陷落，宇文泰因各城道路断绝，都令撤军返回（胡三省注：史书记载宇文泰不求广地之名而审度利害）。

    28上甲侯萧韶从建康逃奔江陵，称受梁武帝密诏征兵（胡三省注：《考异》说：《梁帝纪》在五月，现在依从《太清纪》），以湘东王萧绎为侍中、假黄钺、大都督中外诸军事、司徒、秉承皇帝旨意，其余藩镇都加官号。

    29宋子仙围攻戴僧逷，不能攻克。丙午日，吴地盗贼陆缉等（胡三省注：《考异》说：《典略》作“戊子”“陆黯”，现在依从《太清纪》《南史》）起兵袭击吴郡，杀苏单于，推前淮南太守文成侯萧宁为主。

    30临贺王萧正德怨恨侯景出卖自己，密信召鄱阳王萧范，让他领兵入城；侯景截获信，癸丑日，勒死萧正德（胡三省注：《考异》说：《典略》“五月，萧正德死”，现在依从《太清纪》《南史》）。侯景以仪同三司郭元建为尚书仆射、北道行台、总江北诸军事，镇新秦（胡三省注：旧在六合设秦郡，新秦即秦郡。简文帝被废时，郭元建从秦郡驰还谏侯景，可证）。封元罗等十多个元氏为王（胡三省注：《考异》说：《太清纪》在八月二十八日，现在依从《典略》）。侯景喜爱永安侯萧确的勇猛，常带在身边。邵陵王萧纶暗中派人召唤，萧确说：“侯景轻佻，不过一夫之勇，我想亲手杀他，只恨没机会，你回去告诉父王，不要挂念我。”侯景与萧确游钟山，拉弓射鸟，萧确想射侯景，弦断，没射成，侯景察觉杀了他（胡三省注：《考异》说：《太清纪》，萧确死在九月，现在依从《典略》）。

    31湘东王萧绎娶徐孝嗣的孙女为妃，生世子萧方等。妃丑而善妒，又多失德行为，萧绎两三年才去她房里一次。妃听说萧绎要来，因萧绎眼瞎一只，只化了半面妆等待，萧绎发怒而出，所以萧方等也不受宠。到从建康回江陵，萧绎见他治军整齐，才叹赏他的才能，入宫告诉徐妃，妃不回应，垂泪而退。萧绎发怒，写下她的丑行，贴在大阁，萧方等见了，更害怕。湘州刺史河东王萧誉，骁勇得人心，萧绎将讨侯景，派使者督催他的粮草兵众，萧誉说：“各自有军府，为何突然隶属别人！”使者往返三次，萧誉不给。萧方等请求讨伐，萧绎于是以小儿子安南侯萧方矩为湘州刺史，派萧方等率二万精兵护送。（胡三省注：《考异》说：《太清纪》说：“初，梁武帝派谘议参军周弘直往湘州，告诉河东王萧誉：‘侯景必须消灭，现在想派荆州兵力，让你东去，只要萧氏有一人能匡救国难，我没什么可惜。’萧誉对周弘直捋袖说：‘我刚到镇，百事待举，征伐任务，不能执行。’又派舍人虞预到萧誉处说：‘周弘直回，知你必不能自己出兵，我现在就长驱直入，还望三湘的兵粮资助。’萧誉又拒绝，神情愤怒。梁武帝又派录事参军刘瑴往雍州，宣旨给岳阳王萧詧：‘我船舰充足，只缺粮仗。湘州有米，已向萧誉求取；雍州精兵，必能分遣；行留之计，你自选择。’萧詧答：‘兵马防卫所需，不敢减少；襄阳是形胜之地，怎能暂空！’刘瑴出，对雍州别驾甄玄成说：‘看殿下言辞神色，毫无匡复之意；你是心腹，能辅助吗？’答：‘樊、沔冲要，是皇业根基，人心骁勇，山川险固，君有见识，何需多言！’刘瑴说：‘本论东讨，共征蛮贼；意义不同于西伯，不敢从命。’于是湘、雍二藩都有乱谋。当月，梁武帝派世子萧方等往湘州，陈述军国大计，告诫萧方等：‘我近来多次遣使往湘州，都未协同，今令你去，必望申述我意，若能随我东下，可留王冲暂知州事。’萧誉于是不受命，暗中图谋叛逆。”这都是萧韶为元帝隐恶饰词，现在依从《梁书》《南史》）。萧方等出发前，对亲信说：“这次出行，我必死；死得其所，我又有何恨！”（胡三省注：萧方等不死于救台城时而死于伐湘州，能说死得其所吗！）

    32侯景以赵威方为豫章太守，江州刺史寻阳王萧大心派军抵抗，擒获赵威方，关在州狱，赵威方逃回建康。

    33湘东世子萧方等军到麻溪（胡三省注：据《水经注》，麻溪水口在临湘县北浏口戍南），河东王萧誉率七千人攻击，萧方等军败，淹死。安南侯萧方矩收余众回江陵，湘东王萧绎毫无悲伤之色。萧绎的宠姬王氏，生子萧方诸。王氏去世，萧绎怀疑是徐妃所害（胡三省注：怀疑她毒杀），逼令自杀，徐妃投井而死，以庶人礼安葬，不让诸子服丧（胡三省注：史书记载湘东王猜忌刻薄）。

    34西江督护陈霸先想起兵讨侯景，侯景派人诱广州刺史元景仲（元景仲，是元法僧的儿子，普通六年，父子归梁），许诺奉他为主，元景仲于是依附侯景，暗中图谋陈霸先。陈霸先知悉，与成州刺史王怀明等在南海（今广东广州，胡三省注：《五代志》：苍梧郡，梁朝设置成州。南海郡，即广州治所）集结兵力，驰檄讨伐元景仲说：“元景仲与贼勾结，朝廷派曲阳侯萧勃为刺史，军已驻朝亭。”（胡三省注：郦道元说：广州城东北三十里有朝台，从前尉佗依山筑台，北面朝汉，基圆千步，陡峭百丈，顶有三亩，复道环绕曲折，朔望登拜，名朝台）。元景仲的部下听说，都弃他溃散。秋季，七月，甲寅日，元景仲在阁下自缢。陈霸先迎接定州刺史萧勃镇守广州。

    前高州刺史兰裕（兰裕，是兰钦的弟弟，胡三省注：《五代志》：高凉郡，梁朝设置高州。兰钦见一百五十七卷大同元年），与弟弟们煽动始兴（今广东韶关）等十郡，攻打监衡州事欧阳頠。萧勃派陈霸先救援，全部擒获兰裕等（胡三省注：《考异》说：《太清纪》擒兰裕在八月，现在依从《陈书》），萧勃于是以陈霸先监始兴郡事。

    35湘东王萧绎派竟陵太守王僧辩、信州刺史东海人鲍泉攻打湘州，分给兵粮，限期出发。王僧辩因竟陵部下未到齐，想等兵集再出发，与鲍泉入见萧绎，请求延期。萧绎怀疑王僧辩观望，按剑厉声说：“你怕行拒命，想同贼寇吗？今日只有死！”于是砍王僧辩，中其左大腿，昏绝，很久才苏醒，立即送狱。鲍泉震惊恐惧，不敢说话。王僧辩的母亲步行流泪入宫谢罪，自称教子无方，萧绎怒意消解，赐良药，才得不死。丁卯日，鲍泉独自领兵伐湘州。（胡三省注：《考异》说：《太清纪》作“八日”，或许八日受命，丁卯日出发）。

    36陆缉等竞相施暴抢掠，吴人不归附，宋子仙从钱塘回军攻击。（胡三省注：当时宋子仙攻戴僧逷，屯驻钱塘）。壬戌日，陆缉弃城奔海盐（今浙江海盐，胡三省注：《吴记》：海盐，本名武原乡，秦设县，属吴郡，今属嘉兴府，在府东南八十里），宋子仙重新占据吴郡。戊辰日，侯景在吴郡设吴州，以安陆王萧大春为刺史。

    37庚午日，以南康王萧会理兼尚书令（胡三省注：《考异》说：《太清纪》在八月二十六日，现在依从《典略》）。

    38鄱阳王萧范听说建康失守，戒严，想入城，僚佐有人劝：“现在魏人已据寿阳，大王动脚，胡骑必窥合肥。前贼未平，后城失守，怎么办！不如等四方兵集，派良将率精兵前往，进不失勤王，退可固本。”萧范于是停止。恰逢东魏大将军高澄派西兖州刺史李伯穆逼近合肥，又使魏收写信劝萧范。萧范正谋讨侯景，想借东魏为援，于是率二万战士出东关（今安徽含山西南），把合州给李伯穆，派谘议刘灵议送二子萧勤、萧广到东魏作人质求兵。萧范屯驻濡须（今安徽无为东南）等待上游军队，派世子萧嗣率一千多人守安乐栅（胡三省注：安乐栅，是萧范所立，然而台城陷落，父兄蒙尘，这是子弟浴血奋战之时，以安乐名栅，不吉利），上游诸军都不下，萧范缺粮，采菰米、稗子、菱藕充饥。萧勤、萧广到邺城，东魏人最终不出兵。萧范进退无计（胡三省注：进则孤军不能制侯景，退则合肥已为东魏所占），于是逆流西上，驻军枞阳（今安徽枞阳，胡三省注：枞阳县，汉属庐江郡。《晋书》《五代志》，同安郡同安县，旧称枞阳，设枞阳郡。）。侯景出屯姑孰，萧范的将领裴之悌率部投降（裴之悌，是裴之高的弟弟）。

    39东魏大将军高澄到邺城，辞爵位殊礼，且请立太子。高澄对济阴王元晖业说：“近来读什么书？”元晖业说：“常读伊、霍传，不读曹、马书。”（胡三省注：说伊尹、霍光辅佐少主，曹操、司马懿篡位）。

    40八月，甲申日初一，侯景派中军都督侯子鉴等攻击吴兴（今浙江湖州）。

    41己亥日，鲍泉驻军石椁寺，河东王萧誉迎战失败；辛丑日，又败于橘洲（胡三省注：《晏公类要》：橘洲，在长沙西南四十里，湘江中四洲之一。《水经注》：沅水东经龙阳县之泛洲，洲长二十里，吴丹阳太守李衡在上面种柑，临死，对儿子说：“我州里有木奴千头，不耗衣食，年产绢千匹。”今洲上还有遗迹。我按泛洲是柑洲，不是橘洲。《水经注》又说：湘水北过临湘县西，又北过南津城西，西对橘洲，这才是。《类要》也指此。张舜民《郴行录》：橘洲东对潭州城），战死和淹死的有一万多人。萧誉退保长沙，鲍泉领兵包围。

    42辛卯日，东魏立皇子元长仁为太子。

    勃海文襄王高澄因弟弟太原公高洋排行第二（胡三省注：次长，说在兄弟中，高澄最长，高洋次之），常猜忌他。高洋深藏不露，沉默寡言，常自贬退，与高澄说话，无不顺从。高澄轻视他，常说：“这人也能富贵，相书怎么解释！”高洋为夫人赵郡李氏置备的服饰器玩稍好，高澄就夺取；夫人有时愤怒不给，高洋笑着说：“这东西还可求得，兄长要何必吝啬！”高澄有时惭愧不取，高洋就收下，也不谦让。每次退朝回家，就闭门静坐，即使对妻子，也整天不说活。有时赤脚奔跑跳跃，夫人问原因，高洋说：“为你随便玩玩。”（胡三省注：其实是想锻炼体力）。

    高澄俘获徐州刺史兰钦的儿子兰京，让他作厨奴（胡三省注：兰钦在梁朝任徐州刺史。《考异》说：《陈元康传》作“兰固成”，现在依从《北齐·帝纪》）。兰钦请求赎回，不允许；兰京多次自诉，高澄杖打他，说：“再诉，就杀你！”兰京与同党六人谋作乱。高澄在邺城，住在北城东部柏堂，宠爱琅琊公主（胡三省注：琅琊公主事始于一百五十九卷大同十一年），想让她往来方便，常把侍卫派到外面。辛卯日，高澄与散骑常侍陈元康、吏部尚书侍中杨愔、黄门侍郎崔季舒屏退左右，谋受魏禅，拟定百官名单。兰京进食，高澄斥退他，对众人说：“昨夜梦这奴砍我，应赶快杀他。”兰京听见，把刀放在盘下，谎称进食，高澄发怒说：“我没要食，为何来！”兰京挥刀说：“来杀你！”高澄自己摔倒伤了脚，躲到床下，贼兵移开床，杀了他。杨愔狼狈逃跑，丢了一只靴；崔季舒藏在厕所中；陈元康以身护高澄，与贼争刀受伤，肠子流出；库直王纮冒刃御贼；纥奚舍乐战死。当时事变仓促，内外震惊。太原公高洋在城东双堂，听说后，神色不变，指挥部署，入讨群贼，斩首分尸，慢慢出来说：“奴反，大将军受伤，没大碍。”内外无不惊异（胡三省注：高洋向来深藏，今遇变不变，所以都惊异）。高洋秘不发丧。陈元康手书辞母，口授让功曹参军祖珽写奏陈述事宜，到夜去世；高洋在府中殡葬，谎称出使，虚授陈元康中书令。以王纮为领左右都督。王纮，是王基的儿子（王基见一百五十六卷中大通六年）。

    勋贵因重兵都在并州，劝高洋早去晋阳，高洋听从。夜里，召大将军督护太原人唐邕，让他部署将士，镇守四方；唐邕很快安排完毕，高洋因此器重他。

    癸巳日，高洋暗示东魏主因立太子大赦（胡三省注：托词立太子大赦，安抚兰京党羽中动摇的人）。高澄的死讯渐露，东魏主私下对左右说：“大将军现在死，似是天意，威权该回帝室了！”高洋留太尉高岳、太保高隆之、开府仪同三司司马子如、侍中杨愔守邺城，其余勋贵都随自己。甲午日，入昭阳殿见东魏主，带八千甲士，上阶的二百多人，都挽袖握刀，像对强敌。令司仪上奏说：“臣有家事，须去晋阳。”再拜而出。东魏主失色，目送说：“这人又似不相容，朕不知死在何日！”晋阳旧臣、老将向来轻视高洋；到后，大会文武，高洋神采英发，言辞敏捷，众都大惊（胡三省注：晋阳文武惊高洋，如同邺城内内外）。高澄政令有不便的，高洋都修改。高隆之、司马子如等厌恶度支尚书崔暹，奏崔暹及崔季舒过失，鞭打二百，流放边疆（胡三省注：二人向来被高澄亲任，所以高隆之等厌恶）。

    43侯景以宋子仙为司徒、郭元建（原文“郭子建”，据胡三省注应为“郭元建”）为尚书左仆射，与领军任约等四十人都为开府仪同三司，还下诏：“自今开府仪同不必再加将军。”（胡三省注：梁朝制度，即使三公也加将军号，今开府仪同三司也不加）。此后开府仪同极多，记不过来。

    44鄱阳王萧范从枞阳派使者告江州刺史寻阳王萧大心，萧大心派使者邀请。萧范领兵到江州，萧大心把湓城（今江西九江）给他住（胡三省注：一栖不容两雄，为萧范与萧大心互相猜忌埋下伏笔）。

    45吴兴兵力薄弱，张嵊是书生，不熟悉军事；有人劝张嵊效仿袁君正献郡迎侯子鉴。张嵊叹息说：“袁氏世代忠贞（胡三省注：袁氏从袁淑到袁顗、袁粲及袁昂，都以忠贞着称），不料袁君正一旦败坏。我怎不知吴郡已失，吴兴难以久存；但以身许国，至死不变！”九月，癸丑日初一，侯子鉴军到吴兴，张嵊战败，回府，整理衣冠安坐，侯子鉴捉住送建康。侯景赞赏他守节，想留活，张嵊说：“我愧任太守，朝廷危难，不能匡复，今日速死为幸。”侯景还想保全他一个儿子，张嵊说：“我一家已入鬼籍（胡三省注：魏文帝书说：看其姓名，已为鬼录。录，名册），不向你这胡虏求恩！”侯景发怒，全杀了他（胡三省注：张嵊全家死义，洗雪父亲弑君之耻，血祀断绝），还杀了沈浚（胡三省注：沈浚斥责侯景时，视死如归，后来与张嵊起兵，难道想活吗！）。

    46河东王萧誉向岳阳王萧詧告急，萧詧留谘议参军济阳人蔡大宝守襄阳，率二万部众、二千骑兵伐江陵救湘州。湘东王萧绎大惧，派左右到狱中问王僧辩计策，王僧辩陈述方略，萧绎于是赦免他，任城中都督。乙卯日，萧詧到江陵，建十三座营寨攻打；遇大雨，平地水深四尺，萧詧军士气低落。萧绎与新兴太守杜崱有旧交（胡三省注：汉献帝建安十二年，省云中、定襄、五原、朔方四郡，每郡立一县，合为新兴郡，属并州。晋朝南渡，侨置于荆州界，领定襄、广牧等县。《五代志》：南郡安兴县，旧置广牧定襄县，唐代省安兴县入江陵，可见新兴本属荆州，何必萧绎以旧好密邀杜崱！大概杜崱虽带新兴太守，实际从军在襄阳），秘密邀请。乙丑日，杜崱与兄杜岌、杜岸、弟杜幼安、侄子杜龛各率部投降萧绎。杜岸请求以五百骑兵袭击襄阳，日夜兼行；离襄阳三十里，城中察觉，蔡大宝奉萧詧的母亲龚保林（胡三省注：保林，宫中女官，自汉以来有。颜师古说：保，安；言其可安众如林。齐高帝建元三年，太子宫设三内职，良娣比开国侯，保林比五等侯，才人比驸马都尉）登城抵抗。萧詧听说，夜逃，把粮食、金帛、铠甲兵器丢弃在湕水（胡三省注：今荆门军北百里有建水，大概即此），不计其数。张缵脚病，萧詧带他随军；到败逃，守者怕被追兵赶上，杀了他，弃尸而去（胡三省注：《考异》说：《太清纪》说“萧詧让他写檄文，张缵说：‘我受朝廷特殊恩宠，又蒙湘东王以国士相待，今日虽死，义不执笔。’军败，将杀他，张缵说：‘若南军必胜，北贼将亡，我虽死无恨。’于是被杀，弃尸江陵北湖。”又说“诸将都想追击，萧绎因如子之情，不忍，说：‘他不应来而来，明其叛逆；我应追不追，显我宽宏。’这大概也是萧韶虚美，现在依从《南史》）。萧詧到襄阳，杜岸奔广平（胡三省注：晋朝南渡，侨置广平郡于襄阳；宋以汉南阳郡的朝阳县为实土。《水经注》：古朝阳县在新野县西），依兄长南阳太守杜巘。

    47湘东王萧绎因鲍泉围长沙久不克，发怒，以平南将军王僧辩代任都督，列数鲍泉十条罪状，命舍人罗重懽与王僧辩同行。鲍泉听说王僧辩来，惊讶说：“得王竟陵来助我，贼不足平。”擦席等待。王僧辩入，背向鲍泉而坐，说：“鲍郎，你有罪，令旨让我锁你，不要以旧情期望。”让罗重懽宣令，把他锁在床侧。鲍泉上书自辩，且谢拖延之罪，萧绎怒意消解，于是释放。

    48冬季，十月，癸未日初一，东魏以开府仪同三司潘相乐为司空。

    49当初，历阳太守庄铁率部归寻阳王萧大心（胡三省注：庄铁归萧大心见一百六十一卷太清二年），萧大心任他为豫章内史。庄铁到郡就反叛，推观宁侯萧永为主。萧永，是萧范的弟弟。丁酉日，庄铁领兵袭寻阳，萧大心派将领徐嗣徽迎击，打败他。庄铁逃，到建昌（今江西永修，胡三省注：建昌县，汉和帝永元十六年，分海昏设立，属豫章郡），光远将军韦构截击，庄铁失去母弟妻子，单骑回南昌（今江西南昌，胡三省注：南昌，汉旧县，豫章郡治所），萧大心派韦构领兵追击。

    50宋子仙自吴郡赴钱塘（今浙江杭州）。刘神茂自吴兴赴富阳（今浙江富阳），前武州刺史富阳人孙国恩献城投降。

    51十一月，乙卯日，葬梁武帝于修陵（胡三省注：《考异》说：《太清纪》说“十四日，梓宫到修陵”，现在依从《梁书》），庙号高祖。

    52百济派使者入贡，见城关荒芜，不同于从前（胡三省注：毛晃说：昔来称为向来），在端门（胡三省注：端门，台城正南门的中门）哭泣；侯景发怒，把他们逮捕送到庄严寺（胡三省注：庄严寺，靠近建康南郊坛），不让出去。

    53壬戌日，宋子仙猛攻钱塘，戴僧逷投降。

    54岳阳王萧詧派将军薛晖攻打广平，攻克，俘获杜岸，送到襄阳。萧詧割掉他的舌头，鞭打他的脸，肢解后烹煮。又挖开他祖父、父亲的坟墓，焚烧骸骨撒掉，用他的头骨做漆碗。

    萧詧已与湘东王萧绎为敌，怕不能自保，派使者向西魏求援，请求做附庸（胡三省注：郑康成说：附庸，以国事附属于大国）。丞相宇文泰令东阁祭酒荣权出使襄阳，萧绎派司州刺史柳仲礼镇守竟陵（今湖北天门）图谋萧詧，萧詧畏惧，派妃子王氏及世子萧嶚到西魏作人质。宇文泰想谋取江、汉，以开府仪同三司杨忠都督三荆等十五州诸军事，镇守穰城（今河南邓州）。柳仲礼到安陆（今湖北安陆），安陆太守沈勰献城投降。柳仲礼留长史马岫和侄子柳子礼镇守，率一万部众赴襄阳，宇文泰派杨忠及行台仆射长孙俭领兵攻击柳仲礼救援萧詧（胡三省注：为西魏因萧詧而吞并萧绎埋下伏笔）。

    55宋子仙乘胜渡浙江（今钱塘江），到会稽（今浙江绍兴）。邵陵王萧纶听说钱塘已败，逃奔鄱阳（今江西鄱阳，胡三省注：《考异》说：《南史》说“东方都归附萧纶，临城公萧大连怕被加害，就图谋他，萧纶察觉，离去。”现在依从《典略》），鄱阳内史开建侯萧蕃领兵抵抗，萧纶进击，打败他（胡三省注：“萧蕃”前的“萧范”应为“萧纶”）。

    56西魏杨忠将到义阳（今河南信阳），太守马伯符献下溠城（胡三省注：《五代志》：汉东郡唐城县，后魏称?西，设义阳郡，西魏改?西为下溠。杜佑说：下溠戍，在汉东郡枣阳县东南百多里。《九域志》：唐城在随州西北八十五里。《左传》：楚人修路架桥过溠水，驻军临随。即此溠水。）投降，杨忠以马伯符为向导（马伯符，是马岫的儿子）。

    57南郡王萧大连任东扬州刺史。当时会稽富庶，有几万精兵，粮食兵器堆积如山，东方人苦于侯景残暴，都愿效力，但萧大连日夜酣饮，不恤军事；司马东阳人留异，凶狡残暴，被众人痛恨，萧大连把军事全委托给他。十二月，庚寅日，宋子仙攻会稽，萧大连弃城逃跑，留异逃回乡里，不久率部投降宋子仙。萧大连想奔鄱阳，留异为宋子仙向导，在信安（今浙江衢州，胡三省注：汉献帝初平二年，分太末设新安县，晋武帝太康元年，改名信安。《五代志》，东阳郡信安县有江山，即今天的江山县。宋白说：信安县，汉太末县地，汉末为新安，晋为信安，唐代为衢州治所。唐代又分信安的南川设江山县）追上萧大连，捉住送建康（胡三省注：《考异》说：《典略》说“十二月，庚子朔，擒萧大连”，按此月壬午朔，现在依从《太清纪》），萧大连还醉着不知道，梁简文帝听说，拉帷帐遮住自己，捂着脸哭泣（胡三省注：不忍见儿子被俘）。于是三吴（吴郡、吴兴、会稽）全被侯景占领，在会稽的公侯，都南渡岭表。侯景以留异为东阳太守（胡三省注：为后来留异占据东阳埋下伏笔），收捕他的妻子儿女作人质。

    58乙酉日，东魏以并州刺史彭乐为司徒。

    59邵陵王萧纶进至九江（今江西九江），寻阳王萧大心把江州让给他，萧纶不受，领兵西上。

    60始兴太守陈霸先联合郡中豪杰想讨侯景，郡人侯安都、张偲等各率一千多人归附。陈霸先派主帅杜僧明率二千人屯驻岭上（大庾岭），广州刺史萧勃派人阻止说：“侯景骁勇，天下无敌，从前十万援军，士马精锐，还不能攻克（胡三省注：指柳仲礼等），你以区区之众，将去哪里！听说岭北王侯又都混战，自相残杀（胡三省注：指荆、雍、湘三州），你是外人，怎能盲目投靠！（胡三省注：汉邹阳说：明月之珠，夜光之璧，在黑夜扔到路上，人无不按剑斜视，因为无故而来。）不如暂且留始兴，遥张声势，求太山之安。”陈霸先说：“我受国恩，从前听说侯景渡江，就想赴援，遇元景仲、兰裕，阻塞道路。现在京都陷落，君辱臣死，谁敢惜命！君侯是皇族（胡三省注：萧勃，是梁武帝堂弟吴平侯萧昺的儿子，所以这样说），任重一方，派我一军，还胜过不派（胡三省注：犹贤乎已，用孔子语。已，止。说还胜过停止不派军），却还阻止！”于是派使者从小路到江陵，受湘东王萧绎指挥。当时南康（今江西赣州）土豪蔡路养起兵据郡，萧勃以心腹谭世远为曲江令（胡三省注：曲江县，汉属桂阳郡，吴属始兴郡，唐代为韶州），与蔡路养勾结，共同阻止陈霸先（胡三省注：为陈霸先打败蔡路养埋下伏笔）。

    61西魏杨忠攻克随郡（胡三省注：《五代志》：汉东郡随县，旧设随郡），捉住太守桓和。

    62东魏派金门公潘乐等率五万兵袭击司州，刺史夏侯强投降。于是东魏完全占有淮南之地（胡三省注：太清二年，东魏派辛术攻略江、淮以北，到这时才完全占有淮南）。



 第162章 梁纪十九

    上章敦牂（庚午，公元550年），一年。 太宗简文皇帝上（名纲，字世赞，小字六通，是梁武帝第三子，昭明太子的同母弟。《谥法》：平易不訾曰简；学勤好问曰文。） 大宝元年（庚午，公元550年）

    1春季，正月，辛亥日初一，梁朝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大宝。

    2陈霸先从始兴（今广东韶关）出发，抵达大庾岭（胡三省注：大庾岭，在今江西大余县西南二十里。《吴录》记载：南野县有大庾山，从岭峤有九段山路，共二里，到岭下，平缓前行十里，抵达平亭）。蔡路养率领二万人在南野（今江西赣州南康区一带，胡三省注：南野县，汉属豫章郡，晋属南康郡。刘昫说：唐韶州始兴县，是汉南野县地。宋白说：虔州的南康大庾岭、南雄州的始兴，都是汉南野县地。《舆地志》记载：今虔州龙南县，是汉南野县地）驻军抵抗。蔡路养妻子的侄子兰陵人萧摩诃，年仅十三岁，独自骑马出战，没人敢抵挡他。杜僧明的马受伤，陈霸先救援，把自己的马给他；杜僧明上马再战，各路军队趁机进攻，蔡路养大败，脱身逃走。陈霸先进军南康（今江西赣州，《考异》说：《太清纪》记载在二月，现在依从《陈帝纪》）。湘东王萧绎秉承皇帝旨意任命陈霸先为明威将军、交州刺史。

    3戊辰日，东魏晋升太原公高洋为丞相、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大行台、齐郡王。

    4庚午日，邵陵王萧纶抵达江夏（今湖北武汉，胡三省注：“南康”应当作“南平”，参考前后文及《梁书》可知），郢州刺史南平王萧恪到郊外迎接，要把州府让给他，萧纶不接受；于是推举萧纶为假黄钺，都督中外诸军事，秉承皇帝旨意设置百官（《考异》说：《太清纪》记载“三月，萧纶逼迫夺取萧恪的州府，把萧恪迁到郡署”，现在依从《梁书》《典略》）。

    5西魏杨忠包围安陆（今湖北安陆），柳仲礼驰军返回救援（胡三省注：去年柳仲礼领兵奔赴襄阳）。众将担心柳仲礼一到安陆就难以攻下，请求加紧攻城，杨忠说：“攻守形势不同，不能仓促攻克；如果拖延时日让军队疲劳，内外受敌，不是好计策。南方人熟悉水战，不擅长野战，柳仲礼的军队就在附近，我出其不意，用奇兵袭击，他们懈怠我们振奋，一战可胜。打败柳仲礼，安陆不攻自破，其他城池不用传檄就能平定。”于是挑选二千骑兵，衔枚夜进，在漴头（胡三省注：杜佑说：水流冲击的地方叫漴。《考异》说：《太清纪》作“潼头”，记载在去年十二月，现在依从《典略》）打败柳仲礼，俘获柳仲礼和他的弟弟柳子礼，俘虏全部部众。马岫献出安陆（今湖北安陆），别将王叔献出竟陵（今湖北天门），都投降杨忠。于是汉东之地全归入西魏。

    6广陵人来嶷劝说前广陵太守祖皓：“董绍先轻率无谋，人心不归附，袭击杀死他，这是壮士的责任。现在想聚集义勇，拥戴府君。如果成功，可建立桓、文那样的功勋，即使上天还没消除灾祸，也足以成为梁室忠臣。”祖皓说：“这是我的愿望。”于是一起聚集勇士，得一百多人。癸酉日，袭击广陵（今江苏扬州），斩杀南兖州刺史董绍先；占据城池，向远近传檄，推举前太子舍人萧勔为刺史，仍然联结东魏求援。祖皓，是祖暅的儿子（胡三省注：祖暅事迹见一百四十七卷梁武帝天监十二年，各本作“暅之之子”的，多了一个“之”字）；萧勔，是萧勃的哥哥。乙亥日，侯景派郭元建率领部众突然赶到，祖皓环城固守。

    7二月，西魏杨忠乘胜抵达石城（今湖北钟祥一带，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竟陵郡长寿县，后周设置石城郡），想进逼江陵，湘东王萧绎派舍人庾恪劝说杨忠：“萧詧来讨伐叔父，而西魏帮助他，怎能让天下人归心！”杨忠于是停在湕水（胡三省注：湕水以北）北岸。萧绎派舍人王孝祀等送儿子萧方略作为人质求和，西魏人同意。萧绎与杨忠结盟：“西魏以石城为封疆，梁朝以安陆为边界，请求同为附庸，都送质子，互通贸易，永结睦邻友好。”杨忠才返回。

    8宕昌王梁弥定被同宗人獠甘袭击，弥定逃奔西魏，獠甘自立为王。羌人首领傍乞铁悤占据渠株川，与渭州百姓郑五丑联合各部羌人反叛西魏。丞相宇文泰派大将军宇文贵、凉州刺史史宁讨伐，擒杀傍乞铁悤、郑五丑。史宁另外攻打獠甘，打败他，獠甘率领一百名骑兵投奔生羌巩廉玉（胡三省注：生羌，指远在塞外，不臣服于西魏的羌人）。史宁又把梁弥定送回宕昌，在渠株川设置岷州（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临洮郡临洮县，西魏设置溢乐县，同时设置岷州），进军攻打巩廉玉，斩杀獠甘，俘虏巩廉玉送到长安。

    9侯景派任约、于庆等率领二万部众攻打各藩镇。

    10邵陵王萧纶想救援河东王萧誉却兵粮不足，于是给湘东王萧绎写信：“天时、地利，不如人和，何况手足兄弟，怎能互相残害！现在国家危难耻辱，创伤深重（胡三省注：《礼记·三年问》说：创伤重的恢复慢，痛苦深的痊愈迟。三年之丧，是根据感情制定礼仪，用来表达极致的悲痛。穿斩衰丧服、拄苴杖、住倚庐、吃粥、睡草席、枕土块，都是用来表达极致悲痛的仪式），只应剖心尝胆，泣血枕戈（胡三省注：越王勾践卧薪尝胆，以求向吴国报仇；晋朝刘琨枕戈待旦，立志消灭叛逆）。其他小怨，或许应该宽容。如果外患未除，家祸又起，考察古今，没有不灭亡的。征战的道理，只求战胜；至于骨肉相残，越胜越残酷，胜了不算功劳，败了却有损失，劳师伤义，损失太多。侯景的军队之所以没敢窥伺江北（胡三省注：荆州治江陵，在江北，所以叫江外），实在是因为藩镇坚固，宗室镇守严密。弟弟如果攻陷湘州（胡三省注：湘州之地，环绕洞庭湖，所以称湘州为洞庭），不收敛兵器，雍州受到威胁，怎能自保，必定会引进西魏军队求援。弟弟如果不安，家国就完了。希望解除湘州之围，保全国家大计。”萧绎回信，陈述萧誉的罪过不可赦免，并且说：“萧詧引来杨忠侵犯逼迫，我谈笑间就击退秦军（胡三省注：鲁仲连谈笑间退秦军，萧绎引此说大话），是非自有公论，不再自辩。临湘（今湖南长沙）早上平定，晚上我就上路。”萧纶收到信，扔在案上，慷慨流泪：“天下之事，竟到这种地步，湘州如果失败，我灭亡不远了！”（胡三省注：萧纶知道萧绎向东进兵，必将图谋自己，所以这么说。如果在京口时能想到这点，怎会亡国丧身！古人之所以重视居安思危、居宠思畏，就是这个原因。史书为萧纶北奔埋下伏笔）

    11侯景派侯子鉴率领八千水军，自己率领一万步兵，攻打广陵，三天攻克，捉住祖皓，捆起来射箭，箭射满全身，然后车裂示众；城中无论老少都被埋在地下，驱马射箭杀死（《考异》说：《太清纪》记载“城中几百人”，《典略》说“死了八千人”，现在依从《南史》）。任命侯子鉴为南兖州刺史，镇守广陵（胡三省注：广陵人已被歼灭，侯子鉴镇守的只是空城）。侯景返回建康。

    12丙戌日，梁朝任命安陆王萧大春为东扬州刺史，撤销吴州（胡三省注：侯景设置吴州见上卷上年）。

    13乙巳日，梁朝任命尚书仆射王克为左仆射。

    14庚寅日，东魏任命尚书令高隆之为太保。

    15宣城内史杨白华进占安吴（今安徽泾县一带，胡三省注：孙吴设立安吴县，属宣城郡；隋代并入泾县），侯景派于子悦率领部众攻打，不能攻克。

    16东魏行台辛术领兵入侵，包围阳平（今山东莘县，胡三省注：此处阳平为东魏领地内的阳平郡），不能攻克。

    17侯景娶梁简文帝的女儿溧阳公主，非常宠爱她。三月，甲申日，侯景请简文帝到乐游苑（今江苏南京玄武湖南）参加禊宴（胡三省注：禊宴，借祓禊仪式举办宴会），设帐饮酒三天。简文帝回宫，侯景与公主同坐御床，面南并坐，文武群臣列坐陪宴。

    18庚申日，东魏晋升丞相高洋为齐王。

    19临川内史始兴人王（胡三省注：王，即“毅”字，后人传抄时“立”变成“彑”）攻打庄铁，鄱阳王萧范派部将巴西侯萧瑱救援，王等战败而死。

    20鄱阳王世子萧嗣与任约在三章交战，任约败逃；萧嗣于是移镇三章，称安乐栅（胡三省注：去年鄱阳王萧范西上，派世子萧嗣守安乐栅，现在移栅到三章，也用安乐命名）。

    21夏季，四月，庚辰日初一，湘东王萧绎任命上甲侯萧韶为长沙王（胡三省注：上甲侯萧韶逃奔江陵，见上卷上年。按《梁书》，长沙王萧懿的儿子萧渊业继位；去世后，儿子萧孝俨继位；又去世，儿子萧眘继位。萧眘是萧懿的曾孙，当时在建康。湘东王让萧韶继承，封为长沙王，不符合礼制）。

    22丙午日，侯景请简文帝到西州，简文帝乘坐素辇，侍卫四百多人，侯景的几千铁甲兵在左右护卫（胡三省注：浴铁，指铁甲坚固光滑，像用水洗过）。简文帝听到音乐，凄然落泪，命侯景跳舞；侯景也请简文帝跳舞。酒尽席散，简文帝抱侯景在床上说：“我想念丞相。”侯景说：“陛下如果不想念臣，臣怎能到这地步！”到夜里才结束。

    当时江南连年旱灾蝗灾，江州、扬州尤其严重，百姓流亡，一起进入山谷、江湖，采草根、树叶、菱角、芡实（胡三省注：《说文》称鸡头，《方言》南楚称鸡头，北燕称?，青、徐、淮、泗之间称芡）为食，各处都被采光，死者遍野。富贵人家没有食物，都饿得面黄肌瘦，穿着绫罗绸缎，怀揣珍珠宝玉，俯伏在床帷中，等待死亡。千里无烟，人迹罕见，白骨堆积如丘。

    侯景生性残酷，在石头城设立大碓，有犯法的就捣死。常告诫众将：“攻破营栅城池，要杀尽敌人，让天下知道我的威名。”所以众将每次获胜，专以焚烧抢掠为事，杀人如草芥，以此取乐。因此百姓即使死，也始终不归附他（胡三省注：史书说侯景将要失败）。又禁止人们私下交谈，违者牵连外族（胡三省注：男子称舅家为外家，妇女称父母家为外家。外族，指外家的族人）。担任将领的，都称行台，来投降的，都称开府，受亲信重用的叫左右厢公，勇力过人的叫库直都督（胡三省注：《南史·侯景传》作“库眞部督”，是错误的）。

    23西魏封皇子元儒为燕王，元公为吴王。

    24侯景召宋子仙返回京口（胡三省注：去年宋子仙攻克东扬州，现在召回京口）。

    25邵陵王萧纶在郢州，把厅堂称为正阳殿，内外斋阁都加题署。他的部下欺凌军府人员，郢州僚属无不怨恨。谘议参军江仲举，是南平王萧恪的谋主，劝说萧恪对付萧纶，萧恪吃惊：“如果我杀邵陵王，安定一镇，荆州、益州的兄弟定会内心欢喜（胡三省注：皇帝已遭囚禁，萧纶在兄弟中按顺序应继位。萧恪如果除掉萧纶，人心会归向荆州、益州，他们定会内心欢喜。当时湘东王萧绎在荆州，武陵王萧纪在益州），天下平定后，就会用大义指责我。况且大逆未除（胡三省注：大逆指侯景），骨肉相残，是自取灭亡。你暂且停手。”江仲举不听，部署众将，约定日期行动，阴谋泄露，萧纶把他压死。萧恪狼狈道歉，萧纶说：“是小人所为，不是哥哥的意思。凶党已死，哥哥不必深忧！”（胡三省注：南平王萧恪是萧伟的儿子，对萧纶来说是兄长）

    26王僧辩猛攻长沙，辛巳日，攻克。捉住河东王萧誉，斩首，首级传送到江陵，湘东王萧绎把首级送回长沙安葬（胡三省注：把首级送回长沙，与尸身一起安葬）。当初，世子萧方等战死（见上卷上年），临蒸（今湖南衡阳，胡三省注：吴设立临蒸县，因县城临蒸水而得名，属衡阳郡，晋属湘东郡。郦道元说：临蒸就是旧酃县，是湘东郡治所。刘昫说：隋改临蒸为衡阳县，今衡州治所衡阳县就是此地。《衡州志》记载：吴分酃县设立临蒸县，俯临蒸水，水汽如蒸。姚思廉《陈书》说：周铁虎，不知何地人，梁朝时南渡，侍奉河东王萧誉，任临蒸令。如此，《通鉴》遗漏“令”字）人周铁虎功劳最大，萧誉对他非常信任。王僧辩捉住周铁虎，下令烹杀，周铁虎呼喊：“侯景未灭，为何杀壮士！”王僧辩惊异于他的话而释放，让他回到部下。萧绎任命王僧辩为左卫将军，加侍中、镇西长史。

    萧绎自从去年听说梁武帝去世，因长沙未攻下，所以隐瞒消息。壬寅日，才发丧，雕刻檀木为梁武帝像，放在百福殿，侍奉很恭敬，一举一动都要咨询。萧绎因天子被贼臣控制，不肯用大宝年号，仍称太清四年。丙午日，萧绎下令大举讨伐侯景，向远近传布檄文。

    27鄱阳王萧范抵达湓城（今江西九江），以晋熙（今安徽潜山，胡三省注：晋安帝分庐江郡设立晋熙郡。《五代志》记载：同安郡怀宁县旧设晋熙郡。唐以同安郡为舒州）为晋州，派世子萧嗣为刺史，江州郡县多擅自更改。寻阳王萧大心，政令只能在一郡施行（胡三省注：只有寻阳一郡）。萧大心派兵攻打庄铁，萧嗣与庄铁向来友好，请求出兵救援，萧范派侯瑱率领五千精兵援助庄铁。从此二镇互相猜忌，不再有讨贼之心（胡三省注：二镇指寻阳和湓城）。萧大心派徐嗣徽率领二千人，在稽亭（今江西九江东，胡三省注：据《齐书·晋安王子懋传》：子懋在江州谋起兵，宣城王派裴叔业袭取湓城，子懋先已在稽亭渚备船，听说叔业得湓城，就据州自卫。则稽亭渚在江州城东）筑垒防备萧范，集市贸易断绝，萧范几万部众，没东西吃，多饿死。萧范愤恨，背上生疽，五月，乙卯日去世（《考异》说：《典略》作“己酉”，现在依从《太清纪》）。萧范的部下秘不发丧，奉萧范的弟弟安南侯萧恬为主，有几千部众。

    28丙辰日，侯景任命先思虔为东道大行台，镇守钱唐（今浙江杭州）。丁巳日，任命侯子鉴为南兖州刺史。

    29东魏齐王高洋任开府时（胡三省注：高洋任开府见一百五十七卷梁武帝大同元年），勃海人高德政任管记（胡三省注：管记，即记室参军之职），因此亲近，无话不谈。金紫光禄大夫丹阳人徐之才、北平太守广宗人宋景业（胡三省注：汉、晋以来，中山有北平县，后魏孝昌年间，分设北平郡，属定州。广宗县，汉属巨鹿郡，后属安平国，后魏太和二十一年，分设广宗郡，当时属司州），都擅长图谶，认为太岁在午年，会有革命，通过高德政告诉高洋，劝他受禅。高洋告诉娄太妃，太妃说：“你父亲如龙，哥哥如虎，还认为天位不可妄据，终身北面称臣，你是什么人，想做舜、禹之事！”高洋告诉徐之才，徐之才说：“正因为不如父兄，所以应早日登位！”高洋铸像占卜成功，于是派开府仪同三司段韶问肆州刺史斛律金，斛律金来见高洋，坚决反对，因宋景业首先陈说符命，请求杀他。高洋与权贵在太妃前商议，太妃说：“我儿懦弱耿直，必无此心，是高德政幸灾乐祸，教他的。”高洋因人心不一，派高德政到邺城观察公卿之意，未返回；高洋拥兵东进，到平都城（今山西昔阳，胡三省注：《九域志》记载：辽州辽山县有平城镇。宋白说：辽州平城县本汉涅县地，晋设武乡县，此地属焉。隋开皇十六年，在赵简子所立平都故城设平城县），召集功勋权贵商议，没人敢说话。长史杜弼说：“关西是国家强敌（胡三省注：指宇文氏），如果受魏禅，恐怕他们挟天子，自称义兵东进，大王如何应对！”徐之才说：“现在与大王争天下的，他们也想做大王所做的事，即使倔强，不过随我们称帝罢了。”杜弼无言以对。高德政到邺城，暗示公卿，没人响应。司马子如在辽阳（今山西左权，胡三省注：辽阳县自汉末以来属乐平郡，隋开皇十一年，改曰辽山县，我朝为辽州治所）迎接高洋，坚决说不可。高洋想返回，仓丞李集说：“大王来做什么，现在想回去？”高洋假意派人在东门杀他，却另下令赐十匹绸缎，于是返回晋阳。从此高洋常不高兴。徐之才、宋景业等每天陈说阴阳杂占，说应早日受命。高德政也不断劝进。高洋让术士李密占卜，得《大横》卦，李密说：“这是汉文帝的卦（胡三省注：《大横》卦见十三卷汉高后八年）。”又让宋景业筮卦，得《乾》变《鼎》，宋景业说：“《乾》为君，《鼎》是五月卦，应在仲夏受禅。”有人说：“五月不可入官，犯了会死于职位。”（胡三省注：阴阳家说法，上官忌讳正月、五月、九月）宋景业说：“大王为天子，没有下次继位，怎能不死于职位！”高洋大喜，于是从晋阳出发。

    高德政记录在邺城的诸事，分条呈给高洋，高洋令左右陈山提驰驿带事条，并密信给杨愔。当月，山提到邺城，杨愔立即召太常卿邢邵商议制定礼仪，秘书监魏收起草九锡、禅让、劝进等文书（胡三省注：凡禅代都要奉表三让，百官三表劝进后才即位，所以让魏收预先起草）；引东魏宗室诸王入北宫，留在东斋。甲寅日，东魏晋升高洋为相国，总领百官，备九锡。高洋行到前亭（胡三省注：前亭在晋阳以东，平都城以西），所乘的马忽然倒下，高洋很厌恶，到平都城，不肯再进。高德政、徐之才苦苦请求：“山提先去，怕泄露消息。”立即命司马子如、杜弼驰驿续进，观察民情。子如等到邺城，众人因事势已定，没人敢有异议。高洋到邺城，召集民夫，带筑具聚集城南。高隆之请求：“用这些做什么？”高洋变脸：“我自有事，你问什么！想被灭族吗！”高隆之谢罪退下。于是筑圜丘，备法物。

    丙辰日，司空潘乐、侍中张亮、黄门郎赵彦深等请求入内奏事，东魏孝静帝在昭阳殿见他们。张亮说：“五行循环，有始有终（胡三省注：指五德转运，木代水，火代木，土代火，金代土，水代金），齐王圣德明察，万方归附，希望陛下远学尧、舜。”孝静帝严肃地说：“这事推让已久，我当退位。”又说：“如果这样，需作制书。”中书郎崔劼、裴让之说：“制书已写好。”让侍中杨愔进上。东魏主签字后，说：“我住哪里？”杨愔回答：“北城另有馆舍。”于是走下御座，步行到东廊，吟诵范晔《后汉书·赞》：“献生不辰，身播国屯，终我四百，永作虞宾（胡三省注：范晔，字蔚宗，作《后汉书》。这是赞汉献帝的话。李贤注：辰，时；播，迁；说献帝生不逢时，身已迁徙，国又危难。汉有天下四百年而终结。虞宾，指虞以尧子丹朱为宾。《尚书》说：虞宾在位）。”主管官员请求出发（胡三省注：主管官员指掌禅代事务的人；请求出发，指请孝静帝出宫居别邸。实际是杨愔等人让人请求），孝静帝说：“古人顾念遗簪弊履，我想与六宫告别，可以吗？”高隆之说：“今日天下还是陛下的天下，何况六宫。”孝静帝步入内宫，与妃嫔以下告别，全宫痛哭。赵国李嫔吟诵陈思王诗：“王其爱玉体，俱享黄发期（胡三省注：曹植，魏武帝之子，封陈王，谥思）。”直长赵道德用旧车一辆在东阁等候（胡三省注：直长，官名。凡殿中各局都有奉御、直长。赵道德大概是尚乘直长，也是高氏的亲信。东阁，即东阁门），孝静帝登车，赵道德跳上车抱住他，孝静帝呵斥：“我自畏天顺人，你这奴才敢逼人！”赵道德仍不下去。出云龙门，王公百官拜辞，高隆之流泪。于是入北城，居司马子如南宅（胡三省注：司马子如有宅在太原，所以称邺城的宅为南宅），派太尉彭城王元韶等奉玺绶，禅位于齐。东魏十六年而亡（《考异》说：《北齐书》《北史·高德政传》记载“五月六日，留咸阳王元坦等；七日，司马子如等到邺城；九日，文宣帝到城南停留”。按《后魏书》《北史·帝纪》都记载“辛亥，齐王到邺城；甲寅，加九锡；丙辰，魏主退位；戊午，齐王即位”。《典略》记载“辛亥，齐王返回邺城”。用《长历》推算，此月己酉初一，都与《高德政传》的日期不符。大概辛亥才从晋阳到邺城，不是到达的日期）。

    戊午日，齐王高洋在南郊即皇帝位（胡三省注：帝名洋，字子进，是勃海王高欢第二子，高澄的同母弟。高欢以勃海王追赠齐王，高洋又进爵齐王；且高氏本是勃海人，勃海是旧齐地，所以国号齐），大赦，改元天保。自魏孝庄帝以来，百官断绝俸禄，到这时才恢复。己未日，封东魏主为中山王，以不臣之礼对待。追尊齐献武王高欢为献武皇帝，庙号太祖，后改高祖；文襄王高澄为文襄皇帝，庙号世宗。辛酉日，尊王太后娄氏为皇太后。乙丑日，降东魏封爵各有等差，为霸朝效力的（胡三省注：自高欢起兵以来的功勋权贵）及从西、南来投降的，不在降爵之列（胡三省注：指从关西及江南来投降的）。

    30文成侯萧宁在吴郡（今江苏苏州）起兵，有一万部众，己巳日，进攻吴郡（胡三省注：吴郡治吴县。萧宁大概在吴县界起兵，进攻吴郡城。按《侯景传》：萧宁在吴西乡起兵。去年陆缉等推萧宁据吴郡，宋子仙击败他逃走，现在又在西乡起兵）。行吴郡事侯子荣迎击，杀死萧宁。萧宁是萧范的弟弟。侯子荣趁机纵兵在郡境大肆抢掠。

    自晋朝渡江，三吴（吴郡、吴兴、会稽）最富庶，贡赋商旅都出自此地。到侯景之乱，金帛抢尽后，就掠人为食，或卖到北方，遗民几乎断绝。

    当时，只有荆州、益州所管辖的地区还完整充实，太尉、益州刺史武陵王萧纪移文各征、镇，派世子萧圆照率领三万兵接受湘东王萧绎节制。萧圆照军到巴水（今四川巴中，胡三省注：巴郡巴县有巴水，水流折三次如巴字。巴郡，唐为渝州。《考异》说：《南史》记载“六月辛酉，萧纪派萧圆照东下”。按六月己卯初一，无辛酉。《典略》在五月，或许在五月辛酉），萧绎授他信州刺史，令屯白帝城（今重庆奉节，胡三省注：梁置信州于白帝城，唐改夔州），不允许东下。

    31六月，辛巳日，梁朝以南郡王萧大连行扬州事。

    32江夏王萧大款、山阳王萧大成、宜都王萧大封从信安（今浙江衢州，胡三省注：汉献帝初平二年，分太末设新安县，晋武帝太康元年，改名信安。《五代志》记载：东阳郡信安县有江山，即今天的江山县。宋白说：信安县，汉太末县地，汉末为新安，晋为信安，唐代为衢州治所。唐代又分信安的南川设江山县）小路奔江陵。

    33齐主高洋封宗室高岳等十人、功臣库狄干等七人为王（胡三省注：高岳及高隆之、高归彦、高思宗、高长弼、高普子高瑗、高显、高国、高叡、高孝绪共十人；库狄干、斛律金、贺拔仁、韩轨、可朱浑道元、彭乐、潘相乐共七人）。癸未日，封弟弟高浚为永安王，高淹为平阳王，高浟为彭城王，高演为常山王，高涣为上党王，高淯为襄城王，高湛为长广王，高湝为任城王，高湜为高阳王，高济为博陵王，高凝为新平王，高润为冯翊王，高洽为汉阳王。

    34鄱阳王萧范去世后，侯瑱去依附庄铁，庄铁猜忌他；侯瑱不安，丙戌日，假称请庄铁商议事情，趁机杀他，自己占据豫章（今江西南昌）。

    35寻阳王萧大心派徐嗣徽夜袭湓城，安南侯萧恬、裴之横等击退他。

    36齐主高洋娶赵郡李希宗的女儿，生子高殷及高绍德；又纳段韶的妹妹。将要立中宫时，高隆之、高德政想结勋贵为援，就说：“汉妇人不可为天下母，应另选美配。”齐主不听。丁亥日，立李氏为皇后（《考异》说：《典略》在五月乙丑，现在依从《北齐·帝纪》），以段氏为昭仪，子高殷为皇太子。庚寅日，任命库狄干为太宰，彭乐为太尉，潘相乐为司徒，司马子如为司空。辛卯日，任命清河王高岳为司州牧。

    37侯景任命羊鸦仁为五兵尚书。庚子日，羊鸦仁出奔江西，将要赴江陵，到东莞（胡三省注：南徐州有东莞郡，不在江西，可能是“东关”之误），盗贼怀疑他藏金，拦杀他（《考异》说：《太清纪》在十月，现在依从《梁帝纪》《典略》）。

    38西魏人想让岳阳王萧詧发丧继位，萧詧推辞不接受。丞相宇文泰派荣权册命萧詧为梁王，开始建台，设百官（胡三省注：萧詧，字理孙，是梁武帝的孙子，昭明太子第二子）。

    39陈霸先修筑崎头古城（今江西大余附近，胡三省注：曲岸叫崎。《九域志》记载：南安军治大庾县，古南野，有南康古城，又有峡头镇），迁居那里。

    40当初，燕昭成帝冯弘奔高丽（胡三省注：见一百二十三卷宋文帝元嘉十三年。），派族人冯业率三百人渡海奔宋，于是留在新会（今广东江门新会区，胡三省注：晋恭帝元熙二年，分南海郡立新会郡；隋、唐为新会县，属广州。《九域志》记载：新会县在广州西南三百三十里）。从冯业到孙子冯融，世代任罗州刺史（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高凉郡石龙县旧设罗州。我朝为化州治所）。冯融的儿子冯宝任高凉太守（胡三省注：高凉县，汉属合浦郡；汉献帝建安二十二年，吴分立高凉郡，梁设高州）。高凉洗氏丁度《集韵》：姺，国名，或作“?”；《姓氏韵纂》《考异》说：《典略》作“沈氏”，现在依从《隋书》），世代为蛮人首领，部落十多万家，有个女儿，很有谋略，善用兵，各洞都服她的信义；冯融聘为冯宝的妻子。冯融虽累世为地方长官，却不是当地人，号令不行；洗氏约束本宗，让他们遵守民礼，常与冯宝共同处理诉讼，首领犯法，即使亲戚也不纵容，从此冯氏才能推行政令。

    高州刺史李迁仕占据大皋口（今广东阳江附近，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高凉郡，梁设高州），派使者召冯宝，冯宝想去，洗氏阻止：“刺史无故不应召太守，必定想骗你一起反叛。”冯宝说：“怎么知道？”洗氏说：“刺史被召援台城，却称病，铸兵聚众后才召你；这必定是想扣留你以征发你的兵，希望暂且不去观察变化。”几天后，李迁仕果然反叛，派主帅杜平虏领兵入灨石（今江西赣州附近），在鱼梁筑城逼近南康，陈霸先派周文育攻击。洗氏对冯宝说：“杜平虏是猛将，现在入灨石与官军对抗，势必不能返回，李迁仕在州中，无能为力。你如果自己去，必会交战，应派使者带厚礼卑辞告诉他：‘我不敢出，想派妻子去。’他听说后，必定欢喜无备。我带一千多人，挑着杂物，声称送礼，到营垒下，必能攻破。”冯宝听从。李迁仕果然不防备，洗氏袭击，大破他，李迁仕逃守宁都（今江西宁都，胡三省注：吴分汉赣县立阳都县，晋武帝太康元年，更名宁都。《五代志》记载：南康虔化县，旧称宁都）。周文育也击退杜平虏，占据他的城。洗氏与陈霸先在灨石会面，返回后，对冯宝说：“陈都督非凡人，很得人心，必能平贼，你应多资助他。”

    湘东王萧绎任命陈霸先为豫州刺史，领豫章内史。

    41辛丑日，裴之横攻打稽亭，徐嗣徽击退他。

    42秋季，七月，辛亥日，北齐立世宗妃元氏为文襄皇后（胡三省注：后是东魏孝静帝的女儿），宫名静德。又封世宗子高孝琬为河间王，高孝瑜为河南王。乙卯日，任命尚书令封隆之录尚书事，尚书左仆射平阳王高淹为尚书令。

    43辛酉日，梁王萧詧入朝西魏（胡三省注：从此西魏更厚待萧詧）。

    44当初，东魏派仪同武威人牒云洛等（胡三省注：“云”应作“云”。牒云是鲜卑复姓。北魏时牒云具仁曾出使柔然，牒云作为姓氏由来已久）迎接鄱阳王世子萧嗣，让他镇守皖城（今安徽潜山，胡三省注：刘昫说：怀宁、宿松、望江、太湖等县，都是汉皖县地。大概此城即皖县古城）。萧嗣没来得及出发，任约军到，牒云洛等退走；萧嗣于是失去援助，出战败死。任约于是攻略土地到湓城，寻阳王萧大心派司马韦质出战失败，部下还有一千多战士，都劝萧大心逃保建州（胡三省注：后汉汝南郡有苞信县，江左侨置于弋阳界。《五代志》记载：弋阳郡殷城县，旧称苞信，梁设义城郡及建州。《九域志》记载：殷城县并入固始）。萧大心不用其计，戊辰日，以江州投降任约。此前，萧大心派太子洗马韦臧镇守建昌（今江西永修，胡三省注：建昌县，汉和帝永元十六年，分海昏设立，属豫章郡），有五千甲士，听说寻阳失守，想率部众奔江陵，未出发，被部下杀死。韦臧是韦粲的儿子（胡三省注：太清三年，青塘之战，韦粲战死）。

    45于庆攻略土地到豫章，侯瑱力竭投降，于庆送侯瑱到建康。侯景因与侯瑱同姓，待他很厚，留他的妻子和弟弟作为人质，派侯瑱随于庆攻略彭蠡湖以南各郡（胡三省注：蠡南指彭蠡湖以南），任命侯瑱为湘州刺史（《考异》说：《太清纪》在十一月，现在依从《典略》）。

    46当初，巴山人黄法（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临川郡崇仁县，梁设巴山郡。邹注：，《风俗通》：织毛褥谓之氍毹），有勇力，侯景之乱时，聚集徒众保卫乡里。太守贺诩赴江州（胡三省注：从巴山顺流赴江州为下），命黄法监管郡事。黄法屯驻新淦（今江西新干，胡三省注：新淦县，汉属豫章郡；《五代志》属庐陵郡。），于庆从豫章分兵袭击新淦，黄法打败他。陈霸先派周文育进军攻击于庆，黄法领兵会合。

    47邵陵王萧纶听说任约将到，派司马蒋思安率领五千精兵袭击，任约部众溃散；蒋思安不防备，任约收兵袭击，蒋思安败逃。

    48湘东王萧绎改宜都为宜州（胡三省注：沈约说：刘备分南郡立宜都郡；梁以宜都郡置宜州；隋并入夷陵郡），任命王琳为刺史。

    49当月，梁朝以南郡王萧大连为江州刺史。

    50西魏丞相宇文泰因齐主称帝，率领各路军队讨伐。以齐王元廓镇守陇右，征召秦州刺史宇文导为大将军、都督二十三州诸军事，屯驻咸阳，镇守关中。

    51益州僧人孙天英率领几千徒众夜攻州城，武陵王萧纪与他交战，斩杀孙天英。

    52邵陵王萧纶大修铠甲兵器，将要讨伐侯景。湘东王萧绎憎恶他（胡三省注：怕萧纶因此兵力更强，对自己不利），八月，甲午日，派左卫将军王僧辩、信州刺史鲍泉等率领一万水军东赴江州、郢州（《考异》说：《典略》记载“九月戊申初一，萧绎派王僧辩”，按《太清纪》事在八月末，现在依从《梁简文帝纪》），声称抵抗任约，并且说迎接邵陵王回江陵，授他湘州。

    53齐主高洋刚即位，励精图治。赵道德因事嘱托黎阳太守清河人房超（胡三省注：魏收《志》记载：孝昌年间，分汲郡置黎阳郡，属司州，治黎阳城），房超不拆信，棒杀使者（胡三省注：段若膺《注》：棓棒正俗字）。齐主赞赏，命郡守县令各设棒以杀请托的使者。很久后，都官郎中宋轨上奏：“如果接受使者请托受贿，尚且处死刑，自身枉法，怎能加罪！”于是废除。

    司都功曹张老上书请求制定《齐律》（胡三省注：司都功曹，司州的功曹。当时以邺城为司州治所。按北齐主有时居晋阳，不常居邺城），下诏右仆射薛琡等取魏《麟趾格》（胡三省注：《麟趾格》见一百五十八卷梁武帝大同七年），进一步讨论增减。

    齐主精选六坊之人，每一人必当百人，保证他们临阵必死（胡三省注：魏、齐之间，六军宿卫之士分六坊。任，保证），然后选用，称为“百保鲜卑”（胡三省注：百保，说其勇可保证一人当百人。高氏以鲜卑创业，当时号称善战，所以卫士都用鲜卑，如同现在北人称勇士为霸都鲁）。又精选华人中勇力绝伦的，称为“勇士”，以守边疆要害。

    开始设立九等户（胡三省注：户分上中下三等，每等又分上中下，共九等），富户交税钱，贫户服劳役。

    54九月，丁巳日，西魏军从长安出发（胡三省注：从长安东伐齐）。

    55王僧辩军到鹦鹉洲（今湖北武汉汉阳西南长江中，胡三省注：鹦鹉洲在江夏江中，从前黄祖让祢衡作《鹦鹉赋》于此洲，因此得名，洲下即黄鹄矶），郢州司马刘龙虎等暗中送人质给王僧辩，邵陵王萧纶听说，派儿子威正侯萧礩领兵攻击，刘龙虎失败，投奔王僧辩。萧纶写信责备王僧辩：“将军前年杀别人的侄子（指杀河东王萧誉），今年伐别人的哥哥（萧纶是萧绎的哥哥），以此求荣，恐怕天下不容！”王僧辩送信给湘东王萧绎，萧绎命进军。辛酉日，萧纶在西园（胡三省注：园在郢城西偏，所以叫西园。又有东园，在城东东湖上）召集部下，流泪说：“我本无他意，志在灭贼，湘东常说我与他争帝位，于是被讨伐。现在想守则断绝交粮，想战则被千古取笑，不能无故受绑，当到下游躲避。”部下壮士争请出战，萧纶不听，与萧礩从仓门（胡三省注：据姚思廉《梁书》，仓门是郢城北门，靠江险阻）登船北出。王僧辩入据郢州。萧绎以南平王萧恪为尚书令、开府仪同三司，世子萧方诸为郢州刺史，王僧辩为领军将军。

    萧纶在路上遇到镇东将军裴之高，裴之高的儿子裴畿抢掠他的军器，萧纶与左右乘轻舟奔武昌涧饮寺（胡三省注：武昌，今寿昌军），僧人法馨把萧纶藏在岩穴下。萧纶的长史韦质、司马姜律等听说萧纶还在，驰往迎接，劝说七栅流民求粮仗（胡三省注：当时流民在北江州结七栅自保）。萧纶出营巴水，八九千流民归附，逐渐收编散兵，屯驻齐昌（今湖北黄陂北，胡三省注：据魏收《志》：梁武帝置北江州，治鹿城关，领义阳、齐昌、新昌、梁安、齐兴、光城郡。《五代志》记载：黄州木兰县，梁称梁安郡。又有义阳郡，后齐置湘州，后改北江州。则齐昌也应在木兰县界，唐省木兰入黄冈县。宋白说：吴置蕲春郡，晋惠帝改西阳郡，南齐、北齐改西阳为齐昌郡，唐为蕲州）。派使者向齐求和，齐以萧纶为梁王。

    56湘东王萧绎改封皇子萧大款为临川王，萧大成为桂阳王，萧大封为汝南王。

    57癸亥日，西魏军到潼关。

    58庚午日，齐主高洋到晋阳，命太子高殷居凉风堂监国（胡三省注：据《北史·齐乐陵王百年传》：凉风堂在邺宫玄都苑）。

    59南郡王中兵参军张彪等（胡三省注：南郡王萧大连镇守会稽时，以张彪为中兵参军）在若邪山（今浙江绍兴东南，胡三省注：若邪山在今越州东南四十里）起兵，攻破浙东各县，有几万部众。吴郡人陆令公等劝说太守南海王萧大临去依附，萧大临说：“张彪如果成功，不依赖我的力量；如果失败，会归罪于我来自解（胡三省注：说将归罪于萧大临以向侯景谢罪），不能去。”

    60任约进军侵犯西阳（今湖北黄冈）、武昌（今湖北鄂州）。当初，宁州刺史彭城人徐文盛招募几万兵讨伐侯景，湘东王萧绎任命他为秦州刺史（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江都郡六合县，旧置秦郡，后齐置秦州。或许梁已设置），让他领兵东下，与任约在武昌相遇。萧绎以庐陵王萧应为江州刺史，以徐文盛为长史行府州事，督众将抵抗。萧应是萧续的儿子（胡三省注：庐陵王萧续卒于梁武帝太清元年）。邵陵王萧纶引来的齐兵未到，移营马栅，距西阳八十里，任约听说，派仪同叱罗子通等率领二百铁骑袭击，萧纶不防备，策马逃跑。当时湘东王萧绎也与齐连和，所以齐人观望，不援助萧纶。定州刺史田祖龙迎接萧纶，萧纶因田祖龙被萧绎厚待，怕被扣留，又回齐昌。行到汝南（今湖北安陆一带，胡三省注：魏收《志》记载：郢州有汝南郡，治上蔡县。《五代志》记载：竟陵郡旧置郢州，领有汉东县，旧称上蔡。则汝南城即汉东县城。又按姚思廉《梁书》：汝南治安陆重城。宋白说：晋汝南郡人流寓夏口，侨立汝南郡汝南县于潼口。《荆湘记》说：金水北岸有汝南旧城），西魏所署汝南城主李素，是萧纶的旧吏，开城接纳。任约于是占据西阳、武昌（《考异》说：《梁帝纪》在十一月，现在依从《太清纪》）。

    61裴之高率领子弟部曲一千多人到夏首（今湖北武汉汉口），湘东王萧绎召见，任命为新兴、永宁二郡太守（胡三省注：新兴郡设在江陵县界，永宁郡设在襄阳南漳县界）。又以南平王萧恪为武州刺史，镇守武陵（今湖南常德，胡三省注：武陵，唐为朗州，至我朝改鼎州）。

    62当初，邵陵王萧纶以衡阳王萧献为齐州刺史，镇守齐昌，任约攻击擒获，送建康杀死（《考异》说：《梁帝纪》在十一月，现在依从《太清纪》）。萧献是萧畅的孙子（胡三省注：萧畅是梁武帝的弟弟）。

    63乙亥日，晋升侯景为相国，封二十郡，为汉王，加殊礼。

    64岳阳王萧詧返回襄阳（胡三省注：从西魏朝拜后返回。前面已称萧詧为梁王，现在仍书旧爵，按义例应改正）。

    65黎州百姓攻打刺史张贲，张贲弃城逃走（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义城郡，梁称黎州，唐为利州）。州民引来氐人首领北益州刺史杨法琛占据黎州（胡三省注：魏以武兴为东益州，氐王杨氏居此。梁大概设北益州。按下卷，杨法琛治平兴，则梁置北益州于平兴），命王、贾二姓到武陵王萧纪处请杨法琛为刺史。萧纪严厉斥责，囚禁杨法琛的质子杨崇颙、杨崇虎。冬季，十月，丁丑日初一，杨法琛派使者归附西魏。

    66己卯日，齐主高洋到晋阳宫（胡三省注：晋阳宫是齐献武王所建。《唐志》记载：晋阳宫在北都西北，宫城周二千五百二十步。都城左临汾河右靠晋水，潜丘在中，长四千三百二十一步，宽三千一百二十二步，周一万五千一百五十三步。汾河东叫东城）。广武王高长弼与并州刺史段韶不和，齐主将到晋阳，高长弼对帝说：“段韶在那里拥强兵，恐怕不如意（胡三省注：说怕段韶叛乱），怎能直接去投奔他！”帝不听。到后，把高长弼的话告诉段韶，说：“像你这样忠诚，还有人进谗言，何况别人！”高长弼是高永乐的弟弟（胡三省注：高永乐不让高敖曹入城，使他丧命，高长弼又谗毁段韶，高欢父子量刑失当）。乙酉日，任命特进元韶为尚书左仆射，段韶为右仆射。

    67乙未日，侯景自加宇宙大将军、都督六合诸军事，把诏文呈给简文帝。简文帝吃惊：“将军竟有宇宙的称号！”

    68梁朝立皇子萧大钧为西阳王，萧大威为武宁王，萧大球为建安王，萧大昕为义安王（胡三省注：萧子显《齐志》记载，宁蛮府领有义安郡），萧大挚为绥建王（胡三省注：沈约《志》记载：宋文帝元嘉十三年，在汉南海郡四会县地立绥建郡），萧大圜为乐梁王（胡三省注：乐梁，史书无考。当时诸王所封都是郡名，应在大同中所分二十余州中不知名的地方）（《考异》说：《太清纪》在十一月十四日，现在依从《梁帝纪》）。

    69齐东徐州刺史行台辛术镇守下邳（今江苏邳州）。十一月，侯景征租入建康，辛术率领部众渡淮断绝粮道，烧谷一百万石，于是包围阳平，侯景行台郭元建领兵救援。壬戌日，辛术掠夺三千多家，返回下邳。

    70武陵王萧纪率领各路军队从成都出发（《考异》说：《南史》记载“十一月壬寅”，按此月壬子初一，无壬寅），湘东王萧绎派使者送信阻止：“蜀人勇悍，易动难安，弟弟可镇守，我自会灭贼。”又附纸说：“地域可比孙、刘，各安境界；情谊如鲁、卫，书信常通。”（胡三省注：地拟孙、刘，想吴、蜀各为一国；情深鲁、卫，指兄弟）

    71甲子日，南平王萧恪率领文武官员拜笺推举湘东王萧绎为相国，总领百官；萧绎不允许。

    72西魏丞相宇文泰从弘农架桥，渡黄河，到建州（今山西晋城）。丙寅日，齐主高洋亲自率军出屯东城（胡三省注：即晋阳东城）。宇文泰听说齐军军容严整，感叹：“高欢没死啊！”恰逢久雨，从秋到冬，西魏军牲畜多死，于是从蒲阪返回。于是河南自洛阳，河北自平阳以东，都归入齐（胡三省注：边民见西魏无功，齐能自立，不再动摇，疆界安定）。

    73丁卯日，徐文盛军到贝矶（今湖北黄冈附近，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江水东过邾县南，东经白虎矶北，又东经贝矶北，又东经黎矶北。北岸烽火洲，即举洲，北对举口。举水出龟头山，经梁定州城南，又经梁司、豫州城东，又南经齐安郡西，又东南经赤亭，下分二水，南流注江），任约率领水军迎战，徐文盛大破他，斩杀叱罗子通、赵威方，继续进军大举口（今湖北黄冈东）。侯景派宋子仙等领兵二万援助任约，因任约守西阳，久不能进，自己出屯晋熙（今安徽潜山，《考异》说：《典略》《太清纪》《梁书》《典略》“晋熙”都作“皖口”，现在依从《南史》）。

    南康王萧会理因建康空虚，与太子左卫将军柳敬礼、西乡侯萧劝、东乡侯萧勔谋划起兵杀王伟。安乐侯萧乂理出奔长芦（今江苏南京六合，胡三省注：今真州六合县有长芦镇及长芦寺。淳熙十二年，迁寺到滁口山东。张舜民说：长芦镇在滁河西南），聚集一千多人。建安侯萧贲、中宿世子萧子邕知道阴谋（胡三省注：中宿世子，中宿侯的世子。沈约说：中宿是汉旧县，属南海郡，吴改属始兴郡），告诉王伟。王伟收捕萧会理、柳敬礼、萧劝、萧勔及萧会理的弟弟祁阳侯萧通理，都杀死（《考异》说：《典略》记载“十二月癸未，建安侯萧贲等告萧会理”，《梁帝纪》记载“十月壬寅，侯景害萧会理”，现在依从《太清纪》）。萧乂理被左右杀死。钱唐人褚冕，因是萧会理故旧，被捶打一千多下，始终没说别的。萧会理在隔壁对他说：“褚郎，你难道不是为我才这样，你虽忍死表明我的心意，我实在想杀贼！”褚冕最终不服，侯景于是赦免他。萧劝是萧昺的儿子；萧贲是萧正德弟弟的儿子；萧子邕是萧憺的孙子。

    简文帝自即位以来，侯景防卫很严，外人不能进见，只有武林侯萧谘及仆射王克、舍人殷不害，因文弱能出入卧室，简文帝只与他们谈论而已。到萧会理谋泄，侯景怀疑简文帝知道，所以杀萧谘。简文帝自知不久于人世，指着所居殿对殷不害说：“庞涓会死于这下。”

    侯景亲自率领部众到宣城讨伐杨白华，杨白华力竭投降，侯景因他是北方人（胡三省注：杨白华是杨大眼的儿子，北魏胡太后私幸他，杨白华怕祸奔梁），保全他，任左民尚书，诛杀他哥哥的儿子杨彬以报来亮之仇（胡三省注：杨白华杀来亮见上卷太清三年）。

    十二月，丙子日初一，侯景封建安侯萧贲为竟陵王，中宿世子萧子邕为随王，仍赐姓侯氏（胡三省注：侯景奖赏他们告发萧会理的功劳）。

    74辛丑日，齐主高洋返回邺城（胡三省注：从晋阳返回）。

    75邵陵王萧纶在汝南，修城池，集士卒，将要谋取安陆。西魏安州刺史马佑报告丞相宇文泰（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安陆郡，梁设南司州，西魏改安州，今为德安府），宇文泰派杨忠率领一万人救援安陆。

    76武陵王萧纪派潼州刺史杨乾运、南梁州刺史谯淹合兵二万讨伐杨法琛（胡三省注：《元和郡县志》记载：梓潼郡，梁设潼州。），杨法琛发兵据剑阁抵抗。

    77侯景返回建康（胡三省注：从晋熙返回）。

    78当初，魏敬宗以尔朱荣为柱国大将军（胡三省注：柱国大将军是北魏初的官职，世祖加给太尉长孙嵩，位在丞相上，尔朱荣败后，此官废除。大统三年，文帝又以丞相宇文泰为柱国大将军）。后来功参佐命、望实俱重的，也任此官，共八人，即安定公宇文泰，广陵王元欣，赵郡公李弼，陇西公李虎，河内公独孤信，南阳公赵贵，常山公于谨，彭城公侯莫陈崇，称为八柱国。宇文泰开始征选百姓中才力出众的为府兵，免除他们的身租庸调（胡三省注：唐府兵制源于此。凡受田的丁男，每年交粟，称为租；按乡所产，每丁每年交绢绫絁布绵麻，非蚕乡交银，称为调；服劳役二十天，闰月加二天，不服役的每天折绢三尺，称为庸。），在农闲时讲练战阵，马畜粮备，由六家供给；合为百府，每府一郎将统领，分属二十四军。宇文泰任总百揆，督中外诸军；元欣因是宗室老臣，只在宫中从容任职而已。其余六人各督二大将军，共十二大将军：广平王元赞，淮王元育，齐王元廓，章武郡公宇文导，平原郡公侯莫陈顺，高阳郡公达奚武，阳平公李远，范阳公豆卢宁，化政公宇文贵，博陵公贺兰祥，陈留公杨忠，武威公王雄，共十二人，都为使持节大将军。每大将军各统开府二人，开府各领一军。此后功臣位至柱国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仪同三司的很多，大都是散官，无统御权，即使有继续掌权的，声望都在诸公之下。

    79齐主命散骑侍郎宋景业造《天保历》，施行（胡三省注：当时齐主命宋景业附会图谶，造《天保历》，宋景业上奏依《握诚图》及《元命包》，说齐受禄的时间，正当魏终结之纪，应以三十五为蔀，六百七十六为章。齐主大喜，于是施行）。



 第163章 梁纪二十

    起重光协洽（辛未，公元551年），尽玄黓涒滩（壬申，公元552年），共二年。 太宗简文皇帝下 大宝二年（辛未，公元551年）

    1春季，正月，新吴（今江西奉新，胡三省注：汉灵帝中平年间，设立新吴县，属豫章郡，隋代并入建昌县）人余孝顷起兵抵抗侯景，侯景派于庆攻打，没能攻克。

    2庚戌日，湘东王萧绎派护军将军尹悦、安东将军杜幼安、巴州刺史王珣率领二万士兵从江夏（今湖北武汉武昌区）奔赴武昌（今湖北鄂州），接受徐文盛的指挥（《考异》说：《典略》记载在去年十一月，现在依从《太清纪》）。

    3杨乾运攻克剑阁（今四川剑阁东北），杨法琛（原文“杨法昌”，据后文应为“杨法琛”）退守石门（胡三省注：祝穆说：大剑山在今剑门关的剑门县，大剑山西北三十里有小剑山。《舆地广记》说：山有小石门，穿山通道，六丈多，即秦代开通的石牛道。又魏收《志》记载：武都郡治石门县，隋代为将利县。《魏志》记载：东益州武兴郡有石门县，仇池郡有西石门县。《舆地纪胜》记载：龙州江油县东百里有石门戍。杜佑说：龙州治江油县，有石门山，与氐人分界。大概蜀地多山险，以石门为名的地方很多。《唐志》记载：利州景谷县西有石门关，这大概是杨法琛退守的地方）。杨乾运占据南阴平（胡三省注：晋永嘉年间，流民在绵竹的苌杨设立南阴平。杨乾运已攻克剑阁， 没有理由放弃天险退守绵竹。《五代志》记载：南梁州有阴平县，即宋代的北阴平郡。《九域志》记载：剑州东北五十五里有剑门县，西北百六十里有阴平县。杨乾运所占据的，大概是这个阴平。如果是《汉志》中的阴平道，就是今天的文州，又在西北，所以称这里为南阴平）。

    4辛亥日，北齐君主在圜丘祭祀。

    5张彪派他的将领赵棱包围钱唐（今浙江杭州），孙凤包围富春（今浙江富阳），侯景派仪同三司田迁、赵伯超出兵救援，赵棱、孙凤战败逃走（《考异》说：《典略》记载“去年十一月，张彪亲自包围钱唐，与赵伯超在临平交战失败，战死八万多人，逃回剡县。赵伯超哥哥的儿子赵棱在张彪军中，谋划杀死张彪，假装请求与张彪结盟，拔出小刀划破胸口出血盟誓。张彪相信了，也取刀刺血回应，刀刚到胸口，赵棱用手按住，刀斜入不深，张彪昏倒。赵棱以为他死了，出去告诉张彪的将领说：‘张彪已死，应当一起求富贵。’张彪的侍从韩武进去查看，张彪已苏醒，轻声说：‘我还活着，能拉我一把吗？’韩武于是诛杀赵棱。张彪又向湘东王萧绎上表”，现在依从《太清纪》）。赵棱是赵伯超哥哥的儿子。

    6癸亥日，北齐君主耕种藉田。乙丑日，祭祀太庙。

    7西魏杨忠包围汝南（今河南汝南），李素战死（李素接纳邵陵王萧纶见上卷上年）。二月，乙亥日，城池陷落，活捉邵陵携王萧纶，杀死他（《考异》说：《太清纪》记载“宇文泰派杨忠袭击萧纶，谎称来礼貌迎接，萧纶穿白衣服相见，被捉住杀害”，现在依从《梁书》《南史》），把尸体扔到长江岸边；岳阳王萧詧取回尸体安葬。

    8有人告发北齐太尉彭乐谋反；壬辰日，彭乐因罪被诛杀。

    9北齐派散骑常侍曹文皎出使江陵（《考异》说：《典略》记载在正月丙午初一，现在依从《太清纪》），湘东王萧绎派兼散骑常侍王子敏回访。

    10侯景任命王克为太师，宋子仙为太保，元罗为太傅，郭元建为太尉，张化仁（有人说：张化仁即支化仁，原文“张化仁”，据后文应为“支化仁”）为司徒，任约为司空，王伟为尚书左仆射，索超世为右仆射。侯景设置三公官职，动辄十几人，仪同尤其多。以宋子仙、郭元建、张化仁为开国元勋，王伟、索超世为主要谋士，于子悦、彭隽负责决断，陈庆、吕季略、卢晖略、丁和等为爪牙。梁朝人为侯景所用的，有前将军赵伯超，前制局监周石珍，内监严亶，邵陵王记室伏知命。其余王克、元罗及侍中殷不害、太常周弘正等，侯景为顺从民望，授予高位，并非心腹。

    11北兖州刺史萧邕谋划投降西魏，侯景杀死他。

    12杨乾运进军占据平兴（胡三省注：平兴是杨法琛的治所），杨法琛退守鱼石洞（今四川广元西北），杨乾运烧毁平兴后返回（《五代志》记载：义城郡景谷县，旧称白水，设置平兴郡。《唐志》记载：武德四年，以利州的景谷及龙州的方维设置沙州，贞观元年，州废，省方维为镇，以景谷还属利州。西有石门关，西北有白坝、鱼老二镇城。《九域志》记载：文州曲水县有方维镇。刘昫说：利州景谷县，汉白水县地，宋设置平兴县，隋改为景谷县）。

    13李迁仕收集部众回头攻打南康（今江西赣州），陈霸先派他的将领杜僧明等抵抗，活捉李迁仕，斩杀（《考异》说：《太清纪》记载在四月，说“李迁仕追击陈霸先到雩都县，连营相持一百多天。当月，广州刺史萧勃派欧阳隗率一万多水军来援，欧阳隗交战，大败李迁仕，斩其首级，余党全部投降。陈霸先率军前进”，现在依从《陈书》）。湘东王萧绎派陈霸先进军夺取江州，任命他为江州刺史。

    14三月，丙午日，北齐襄城王高淯去世。

    15庚戌日，西魏文帝去世，享年四十五岁。太子元钦继位（元钦是文帝的长子，母亲是乙弗后）。

    16乙卯日，徐文盛等攻克武昌，进军芦洲（胡三省注：芦洲在武昌西。从前伍胥离开楚国出关，在江上求渡，渔夫唱歌：“灼灼兮已私，与子期芦之漪。”子胥渡过后，解剑相赠，渔夫推辞不受，于是覆舟而死，就在此地。《水经注》记载：汉邾县故城，南对芦洲。苏轼说：武昌县刘郎洑正与芦洲相对，是伍子胥奔吴渡江之处，也叫伍洲）。

    17己未日，北齐任命湘东王萧绎为梁相国，建立梁台，总领百官，秉承皇帝旨意。

    18北齐司空司马子如自己请求封王，北齐君主发怒，庚子日，免去司马子如官职。

    19任约告急，侯景亲自率领部众西上，携带太子萧大器随军作为人质，留王伟驻守。闰月，侯景从建康出发（《考异》说：《梁帝纪》记载“三月，丁未，侯景从京师出发”，《典略》记载“闰三月，丁未”。按乙卯日徐文盛攻克武昌，不可能丁未日侯景已从建康出发。闰三月甲戌初一，没有丁未，大概是字误）。从石头城到新林（今江苏南京西南），船舰相连。任约分兵在齐安（今湖北黄冈西北，《五代志》记载：黄州黄冈县，齐称南安，设置齐安郡。《九域志》记载：黄冈县有齐安镇）袭击打败定州刺史田龙祖（上卷作“田祖龙”，此处“田龙祖”应为笔误）。壬寅日，侯景军队到达西阳（今湖北黄冈东），与徐文盛隔江筑营。癸卯日，徐文盛打败侯景，射死他的右丞库狄式和，库狄式和坠水而死，侯景逃回营中。

    20夏季，四月，甲辰日，西魏将文帝安葬在永陵。

    21郢州刺史萧方诸，十五岁，因行事鲍泉温和软弱，常轻视他，有时让鲍泉伏在床前，骑在他背上当马；仗着徐文盛军队在附近，不再设防，整天以玩樗蒲、饮酒为乐。侯景听说江夏空虚，乙巳日，派宋子仙、任约率领四百精锐骑兵，从淮内袭击郢州（从西阳到江夏一百五十多里，侯景派宋子仙等大概从芦洲上流渡兵袭击）。丙午日，大风暴雨，天色昏暗，有人登上城墙望见贼兵，告诉鲍泉：“贼骑兵到了！”鲍泉说：“徐文盛大军在下游，贼兵怎么能到这里！想必是王珣的士兵回来。”不久来报告的人逐渐增多，才下令关门，宋子仙等已入城。萧方诸正坐在鲍泉肚子上，用五色丝带编鲍泉的胡须；见宋子仙到，萧方诸上前迎接下拜，鲍泉藏在床底；宋子仙低头看见鲍泉白胡须间的彩丝，惊讶，于是擒获他和司马虞豫，送到侯景处。侯景趁着顺风，在江中扬帆，于是越过徐文盛等军队，丁未日，进入江夏。徐文盛部众恐惧溃散，与长沙王萧韶等逃回江陵。王珣、杜幼安因家在江夏，于是投降侯景。

    湘东王萧绎任命王僧辩为大都督，率领巴州刺史丹阳人淳于量、定州刺史杜龛、宜州刺史王琳、郴州刺史裴之横向东攻打侯景，徐文盛以下都受他指挥。戊申日，王僧辩等军队到达巴陵（今湖南岳阳，从江陵到巴陵四百一十里，从巴陵到江夏三百五十里），听说郢州已陷落，于是留军戍守。萧绎给王僧辩写信说：“贼兵已乘胜而来，必将西下，不必远击；只需守住巴丘（即巴陵，有巴丘山），以逸待劳，不用担心不能攻克。”又对将佐说：“贼兵如果水陆两路直指江陵，是上策；占据夏首（今湖北武汉汉口），囤积兵粮，是中策；全力攻打巴陵，是下策。巴陵城小而坚固，王僧辩足以胜任。侯景攻城不下，野外无粮可掠，暑季疫病流行，粮尽兵疲，必定能打败他。”于是命罗州刺史徐嗣徽从岳阳（今湖南岳阳）、武州刺史杜崱从武陵（今湖南常德）领兵与王僧辩会合。

    侯景派丁和率领五千士兵驻守夏首，宋子仙率领一万士兵为前锋，奔赴巴陵，分派任约直指江陵，侯景率领大军水陆继进。于是沿江戍守，望风归降，侯景拓展巡逻到隐矶（胡三省注：拓是开拓，逻是巡逻，开拓巡逻以张兵势。《水经》记载：江水从公安向东，过下隽县北，又东经彭城矶北。彭城矶北对隐矶，二矶之间是大江中央）。王僧辩登城固守，偃旗息鼓，安若无人。壬戌日，侯景部众渡江（从隐矶渡江，《考异》说：《梁帝纪》作“甲子日”，现在依从《太清纪》），派轻骑兵到城下，问：“城内是谁？”回答：“王领军。”骑兵说：“为何不早投降？”王僧辩说：“大军只要向荆州进发，此城自然不会阻碍。”骑兵离去。不久，押着王珣等人到城下，让他们劝说弟弟王琳。王琳说：“哥哥受命讨贼，不能死难，不内心惭愧，反而想诱骗我！”取弓射他，王珣惭愧退下。侯景从四面肉搏攻城，城中鼓噪，箭石如雨，侯景士卒死很多，于是撤退。王僧辩派轻兵出战，共十多次，都获胜。侯景披甲在城下督战，王僧辩戴着绶带、乘着车舆、奏着鼓乐巡视城墙，侯景望见，佩服他的胆勇。

    岳阳王萧詧听说侯景攻克郢州，派蔡大宝率领一万士兵进占武宁（今湖北荆门北，《五代志》记载：竟陵郡乐乡县，旧设武宁郡。刘昫说：乐乡是汉鄀县地，大概在今郢州长寿县西北。宋白说：桓玄在故编县城设立武宁郡，其属县有长林县，与郡同时设立，从编县分设），派使者到江陵，谎称赴援。众人商议想回复说侯景已败，让他退军。湘东王萧绎说：“现在说退军，是催促他进军。”于是派人对蔡大宝说：“岳阳王多次奏请联合，互不侵犯，你为何突然占据武宁？现在将派天门太守胡僧佑率二万精兵、五千铁骑兵驻湕水（今湖北荆门西），等待时机进军。”萧詧听说，召军返回。胡僧佑是南阳人。

    22五月，西魏陇西襄公李虎去世。

    23侯景日夜攻打巴陵，不能攻克，军中粮尽，因疫病死伤过半。湘东王萧绎派晋州刺史萧惠正领兵救援巴陵，萧惠正推辞不能胜任，推荐胡僧佑代替自己。胡僧佑当时因议事违逆旨意被关在狱中（据《梁书·胡僧佑传》：当时西沮蛮反叛，派胡僧佑讨伐，令他杀光首领，胡僧佑劝谏，违逆旨意入狱），萧绎立即释放他，任命为武猛将军，令他赴援，告诫说：“贼兵如果水战，只需用大舰迫近，必能攻克；如果想陆战，自然可驾船直抵巴丘，不必交锋。”胡僧佑到湘浦（湘水入湖的入口），侯景派任约率领五千精锐士兵据守白塉等待。胡僧佑从其他路线西上，任约以为他畏惧自己，急忙追击，在芊口（据姚思廉《梁书》，芊口在南平郡安南县界）追上，呼喊胡僧佑：“吴儿，为何不早投降，逃到哪里去！”

    胡僧佑不回应，暗中领兵到赤沙亭（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澧水过作唐县北向东，经安南县南，又东与赤湖水汇合。二县都属南平郡。《巴陵志》记载：洞庭湖在巴丘西，西吞赤沙，南连青草，横亘七八百里。又有赤亭城，三面临水，即胡僧佑所据。杜佑说：巴陵郡西华容界有赤亭城，城近赤亭湖，因此得名，任约在此被俘）。恰逢信州刺史陆法和到达，与他合军。陆法和有法术，隐居在江陵百里洲（盛弘之《荆州记》说：百里洲在枝江县，县左右有几十个洲，分布川中，百里洲最大），衣食住处如同苦行僧（苦行僧指能清苦守戒的僧人），有时预言吉凶，多能应验，人们无法捉摸。侯景包围台城时，有人问他：“事情会怎样？”陆法和说：“凡人摘果，应等成熟，不摇自落。”坚持问他，陆法和说：“也能攻克也不能攻克。”（也能攻克指侯景攻取台城，不能攻克指侯景最终失败，陆法和似说双关语，让人难测，而最终应验）。到任约向江陵进军，陆法和自己请求迎击，萧绎同意。

    壬寅日，任约到赤亭。六月，甲辰日，胡僧佑、陆法和发兵攻击，任约军队大败，被杀和淹死的很多，活捉任约送往江陵。侯景听说，乙巳日，焚营连夜逃走。任命丁和为郢州刺史，代替宋子仙等，部众号称二万，戍守郢城；别将支化仁镇守鲁山（《考异》说：《梁帝纪》作“魏司徒张化仁”，按魏司徒怎会为侯景守城，现在依从《典略》），范希荣代理江州事务（《考异》说：《典略》作“江州刺史”，现在依从《太清纪》），仪同三司任延和、晋州刺史夏侯威生镇守晋州（梁在晋熙郡设晋州）。侯景与部下几千人顺流而下。丁和用大石砸死鲍泉和虞豫，沉入黄鹤矶（胡三省注：祝穆说：黄鹤山一名黄鹄山，在江夏县东九里，近县西北二里有黄鹤矶。《水经注》记载：黄鹄山东北对夏口城，黄鹄矶正对鹦鹉洲尾）。任约到江陵，萧绎赦免他。徐文盛因心怀不满被关入狱中死去。巴州刺史余孝顷派侄子余僧重领兵救援鄱阳，于庆退走（《考异》说：《长历》记载六月癸卯初一，《太清纪》记载“一日于庆退走，二日活捉任约，三日侯景逃走”，现在依从《梁帝纪》）。

    萧绎任命王僧辩为征东将军、尚书令，胡僧佑等都升位进爵，让他们领兵东下。陆法和请求返回，到江陵后，对萧绎说：“侯景自然会平定，蜀地贼兵将到，请守险要等待。”（陆法和知道武陵王萧纪必东下）。于是领兵驻守峡口（巫峡口）。庚申日，王僧辩到汉口，先攻鲁山，活捉支化仁送往江陵。辛酉日，攻郢州，攻克外城，斩首一千级。宋子仙退守内城，王僧辩四面堆土山攻打。

    豫州刺史荀朗从巢湖出兵濡须（今安徽无为东南）拦击侯景，打败他的后军，侯景奔逃，船前后失散。太子船入枞阳浦（枞阳今安徽枞阳），船中亲信都劝太子趁机入北朝，太子说：“自国家败亡，我不求活命，主上蒙难，怎能忍心离开！我现在若去，是叛父，不是避贼。”于是哭泣呜咽，下令前进。

    甲子日，宋子仙等困窘，请求献出郢城，自己返回追随侯景；王僧辩假意答应，命给一百艘船安他们的心。宋子仙信以为真，乘船将发，王僧辩命杜龛率领一千精锐勇士攀城墙而上，鼓噪猛进，水军主将宋遥率领楼船，像乌云般满江而来。宋子仙边战边退，到白杨浦（离郢城不远），被大败，周铁虎活捉宋子仙和丁和，送往江陵处死。

    24庚午日，北齐君主因司马子如是高祖旧臣，重新任命他为太尉（这年三月北齐君主免去司马子如官职）。

    25江安侯萧圆正任西阳太守（宋白说：江安县本是汉江阳县地），宽厚好施舍，归附的人多，有一万士兵。湘东王萧绎想图谋他，任命为平南将军。萧圆正到后，萧绎不见，派南平王萧恪与他饮酒，灌醉后关在内省，分编他的部众，派人告发他的罪名（荆、益二州的矛盾从此产生。萧圆正是武陵王萧纪的次子，为萧纪东下攻萧绎埋下伏笔）。

    26陈霸先领兵从南康出发，灨石（今江西赣州附近）原有二十四滩，恰逢江水暴涨几丈，三百里内巨石都被淹没，陈霸先进驻西昌（《章贡图经》说：东江发源于汀州界的新乐山，经雩都与章水汇合。西江发源于南安大庾县的聂都山，与贡水合流，汇于赣水。二水合为赣水，在州治后，北流一百八十里到万安县界。从万安而上，有十八滩，怪石如精铁，突兀锋利，交错立于水面。从赣水而上，信丰、宁都都有石滩，险阻不亚于十八滩，所以民间称上下三百里赣石。吴设立西昌县，属庐陵郡，今在吉州太和县界）。

    27铁勒将讨伐柔然，突厥酋长土门截击，打败铁勒，收降五万多部落。土门仗着强盛，向柔然求婚，柔然头兵可汗大怒，派人辱骂：“你是我的锻奴，怎敢说这话！”土门也发怒，杀柔然使者，与柔然断绝关系，向西魏求婚；西魏丞相宇文泰把长乐公主嫁给她。

    28秋季，七月，乙亥日，湘东王萧绎任命长沙王萧韶监管郢州事务。丁亥日，侯景回到建康（《考异》说：《典略》作“六月壬戌日”，《太清纪》作“七月二十日”，现在依从《梁帝纪》）。于庆从鄱阳回豫章，侯瑱闭门拒守，于庆逃到江州，占据郭默城（晋将郭默反叛时所筑）。萧绎任命侯瑱为兖州刺史（据《侯瑱传》，授南兖州刺史）。侯景杀光侯瑱的子弟（侯景留侯瑱子弟为人质，见上卷上年）。

    辛丑日，王僧辩乘胜攻下湓城（今江西九江），陈霸先率领三万部众将与他会合，驻在巴丘（吴设立的巴丘县，属庐陵郡界）。西军缺粮（王僧辩的军队从荆州来，故称西军），陈霸先有五十万石粮，分三十万石资助。八月，壬寅日初一，王僧辩前军袭击于庆，于庆弃郭默城逃走，范希荣也弃寻阳城逃走。晋熙人王僧振等起兵包围郡城，王僧辩派沙州刺史丁道贵援助，任延和等弃城逃走（魏收《志》记载：梁武帝设沙州，治白沙关城，领建宁、齐安郡，当在黄州黄冈县界）。湘东王萧绎命王僧辩暂驻寻阳等待各路军队集结。

    29当初，侯景攻克建康后，常说吴人怯懦，容易攻取，应先平定中原，再称帝。侯景娶梁简文帝的女儿溧阳公主，宠爱她，妨碍处理政事，王伟多次劝谏，侯景告诉公主，公主说王伟坏话，王伟怕被谗害，于是劝侯景废帝。到侯景从巴陵败回，猛将多死（指宋子仙等人），自己怕不能长久，想早登帝位。王伟说：“自古改朝换代，必须废立，既显示我们的威权，又断绝他人的民望。”侯景听从。派前寿光殿学士谢昊写诏书，称“弟侄争位（弟指湘东王萧绎、武陵王萧纪，侄指河东王萧誉、岳阳王萧詧），星辰失序，都因我不是正统，招乱致灾，应禅位给豫章王萧栋”。派吕季略带入宫中，逼简文帝抄写。萧栋是萧欢的儿子（华容公萧欢是昭明太子的儿子）。

    戊午日，侯景派卫尉卿彭隽等领兵入宫，废简文帝为晋安王，幽禁在永福省，撤去所有内外侍卫，派突击骑兵看守，墙上都布满枳棘（枳像橘多刺，棘像枣多刺）。庚申日，下诏迎豫章王萧栋。萧栋当时被囚禁，供给的粮食很少，靠吃蔬菜为生。正与妃子张氏锄葵菜（葵是蔬菜），皇帝仪仗突然到来，萧栋受惊，不知所措，哭泣着上轿。

    侯景杀死哀太子萧大器、寻阳王萧大心、西阳王萧大钧、建平王萧大球、义安王萧大昕及在建康的王侯二十多人。太子神情端庄，对侯景党羽从不屈从，亲信私下问他，太子说：“贼如果讲道义，不必杀我，我即使凌辱呵斥，他们终究不敢加害；如果该杀，即使一天拜百次，也没用。”又说：“殿下现在处境困厄，却神情坦然，不逊于平时，为什么？”太子说：“我自料死期必在贼前，如果叔叔们能灭贼，贼必先杀我，再去死；如果不能，贼也会杀我求富贵，怎能以必死的命去做无益的忧愁！”到遇难时，太子脸色不变，缓缓说：“早知道会这样，可惜太晚了！”行刑者要用衣带绞死他，太子说：“这不能杀死我。”命取帐绳绞死。

    壬戌日，萧栋即位（《考异》说：《典略》作“壬辰日”，错误，现在依从《太清纪》），大赦，改元天正。太尉郭元建听说，从秦郡（今江苏南京六合区）驰回，对侯景说：“主上是先帝太子，没过错，怎能废他！”侯景说：“王伟劝我‘早除民望’，我所以听从以安天下。”郭元建说：“我挟天子令诸侯，还怕不成，无故废帝，是自危，哪有安定！”侯景想迎简文帝复位，以萧栋为太孙。王伟说：“废立是大事，怎能多次更改！”于是停止。

    乙丑日，侯景又派人在吴郡杀死南海王萧大临，在姑孰（今安徽当涂）杀死南郡王萧大连（《考异》说：《太清纪》说“在九江”，现在依从《梁书》），在会稽杀死安陆王萧大春，在京口杀死高唐王萧大壮（萧大临当时任吴郡太守，萧大连任江州刺史在姑孰，萧大春任东扬州刺史，姚思廉《梁书》“大壮”作“大庄”，初封高唐郡公，后进封新兴王，当时任南徐州刺史）。把太子妃赐给郭元建，郭元建说：“哪有皇太子妃做他人妾的！”始终不见，听任她出家。

    丙寅日，追尊昭明太子为昭明皇帝，豫章安王为安皇帝（华容公萧欢进封豫章王，去世后谥安），金华敬妃为敬太皇太后（昭明太子妃蔡氏，昭明去世后，梁武帝为她另立金华宫，供奉如仪，去世后谥敬。按敬妃已死，只应追谥皇后，称太皇太后不当），豫章太妃王氏为皇太后，妃子张氏为皇后。任命刘神茂为司空。

    30九月，癸巳日，北齐君主到赵、定二州（《五代志》记载：赵郡大陆县旧称广同，设殷州及南巨鹿郡，后改南赵郡，改殷州为定州，治中山），于是到晋阳。

    31己亥日，湘东王萧绎任命尚书令王僧辩为江州刺史，江州刺史陈霸先为东扬州刺史。

    32王伟劝侯景弑杀简文帝以绝众望，侯景听从。冬季，十月，壬寅日夜，王伟与左卫将军彭隽、王修纂向简文帝进酒：“丞相因陛下幽禁太久，派我们来祝寿。”简文帝笑说：“已禅位，怎能称陛下！这寿酒，恐怕是最后一杯了！”于是彭隽弹曲项琵琶（杜佑说：傅玄《琵琶赋》说：汉派公主嫁乌孙，念她途中思念，让工匠仿筝筑做马上之乐。今观其器，中虚外实像天地，盘圆柄直像阴阳，柱十二像律吕，四弦像四季。方言称琵琶，取其易传外国。《风俗通》说：以手琵琶，因此得名。《释名》说：推手前叫?，引手后叫把。杜挚说：秦人苦于长城劳役，弹鼗鼓宣泄。都不知哪种正确。今清乐奏琵琶，俗称秦汉子，圆头修颈而小，疑是弦鼗遗制。傅玄说：体圆柄直，柱十二，其他都上锐下宽，曲项，形制稍大，本出胡地，俗传是汉制。兼用两制的叫秦、汉。据此事，南朝似无曲项琵琶。刘昫说：琵琶四弦，曲项琵琶五弦出胡地），与简文帝畅饮。简文帝知将被杀，喝得大醉，说：“没想到快乐到这种地步！”醉后入睡。王伟出去，彭隽进土袋，王修纂坐在上面，简文帝死去，享年四十九岁。王伟拆门扉做棺，迁葬到城北酒库中。简文帝被囚禁后，没有侍从和纸，就在墙上和板障（柱间不用墙，用板为障，涂漆，故称板障）上写了几百篇诗和文章，言辞凄惨。侯景谥简文帝为明皇帝，庙号高宗。

    33侯景逼近江陵时，湘东王萧绎向西魏求援，命梁、秦二州刺史宜丰侯萧循把南郑（今陕西汉中）给西魏，召萧循回江陵。萧循因无故献城不是忠臣气节（《考异》说：《南史》作“宜丰侯萧修”，现在依从《梁书》），回复：“请等改命。”西魏太师宇文泰派大将军达奚武率领三万士兵取汉中，又派大将军王雄出子午谷（今陕西西安南），攻上津（今湖北郧西西北，《五代志》记载：西城郡丰利县，梁设南上洛郡，西魏改郡为丰利，后周省郡入上津郡。唐以上津为县，属商州）。萧循派记室参军沛人刘璠向武陵王萧纪求援，萧纪派潼州刺史杨乾运救援。萧循是萧恢的儿子（鄱阳王萧恢是梁武帝的弟弟）。

    王僧辩等听说简文帝去世，丙辰日，奏请湘东王萧绎称帝（《考异》说：《典略》作“乙卯日”，现在依从《太清纪》），萧绎不允许。

    34司空、东道行台刘神茂听说侯景从巴丘败回，暗中谋划叛离，吴中学士大夫都劝他；于是与仪同三司尹思合、刘归义、王晔、云麾将军元頵等据东阳（今浙江金华）响应江陵，派元頵及别将李占攻下建德江口（《五代志》记载：东阳郡金华县，隋废建德县并入。唐武德四年复置建德县，为睦州治所。今东阳江、新安江在州城南十里汇合）。张彪攻永嘉（今浙江温州），攻克。新安人程灵洗起兵据郡响应刘神茂。于是浙江以东都归附江陵。湘东王萧绎任命程灵洗为谯州刺史，领新安太守。

    35十一月，乙亥日，王僧辩等又上表劝进，湘东王萧绎不允许。戊寅日，萧绎任命湘州刺史安南侯萧方矩为中卫将军作为自己的副手（《考异》说：《梁书》记载在八月辛亥日，现在依从《太清纪》）。萧方矩是萧方诸的弟弟。任命南平王萧恪为湘州刺史。侯景任命赵伯超为东道行台，据钱唐；以田迁为军司，据富春；以李庆绪为中军都督，谢答仁为右厢都督，李遵为左厢都督，讨伐刘神茂。

    36己卯日，加授侯景九锡，汉国设置丞相以下官职。己丑日，豫章王萧栋禅位给侯景，侯景在南郊称帝，返回后登太极殿，他的党羽几万人都吹唇呼喊上前。大赦，改元太始。封萧栋为淮阴王，和他的两个弟弟萧桥、萧樛一起锁在密室。

    王伟请求立七庙，侯景说：“什么是七庙？”王伟说：“天子祭祀七代祖先。”并请报七代祖先名讳，侯景说：“前世的我不记得，只记得父亲名标；况且他在朔州，怎能来享用祭品！”众人都笑。侯景党羽有知道侯景祖父名乙羽周的；其余都由王伟制定名位，追尊父亲侯标为元皇帝。

    侯景任丞相时，以西州为府，无论文武贵贱都接见；到居宫中后，非旧友不得见，因此众将多有怨恨。侯景喜欢独自骑小马，用弹弓射飞鸟，王伟常阻止，不许他轻易外出。侯景郁郁不乐，更加失意，说：“我没事称帝，和被抛弃差不多。”

    37壬辰日，湘东王任命长沙王萧韶为郢州刺史。

    38益州刺史刘孝胜等劝武陵王萧纪称帝，萧纪虽未允许，却大造皇帝车服。

    39十二月，丁未日，谢答仁、李庆绪攻打建德，活捉元頵、李占送往建康，侯景砍断他们的手脚示众，过了一天才死去。

    40北齐君主每次出入，常让中山王（东魏孝静帝）跟随，王妃太原公主（勃海王高欢的女儿）常为他备饮食，看护他。当月，北齐君主请公主喝酒，派人毒死中山王，杀了他的三个儿子，谥为魏孝静皇帝，葬在邺西漳水北。后来北齐君主突然掘开他的陵墓，把棺木投入漳水。北齐君主刚受禅时，西魏神主都寄放在七帝寺（因寄放魏七庙神主，故称），到这时，也取来焚烧。

    彭城公元韶因是高氏女婿（元韶娶魏孝武帝后，高欢的女儿），受宠超过其他元氏。开府仪同三公平阳公元晖业（魏济阴王元晖业，北齐受禅后降封美阳公）因地位声望高，又志气不凡，尤其被北齐君主忌恨，跟随北齐君主在晋阳。元晖业在宫门外骂元韶：“你不如一个老妇人，把玉玺给别人，为何不击碎它！我说出这话，知必死，你又能活多久！”北齐君主听说后杀死他，以及临淮公元孝友，都凿开汾水冰，沉入尸体。元孝友是元彧的弟弟（元彧是魏临淮王）。北齐君主曾剃光元韶的胡须，给他涂粉画眉带在身边，说：“我以彭城为妃嫔。”（说他懦弱如妇人）。

    世祖孝元皇帝上（名绎，字世诚，小字七符，是梁武帝第七子。《谥法》：平易不訾曰简，学勤好问曰文）

    承圣元年（壬申，公元552年）（这年十一月才即位改元）

    1春季，正月，湘东王任命南平内史王褒为吏部尚书。王褒是王骞的孙子（王骞是王俭的儿子）。

    2北齐人多次侵犯侯景边境，甲戌日，侯景派郭元建率领步兵奔赴小岘（今安徽含山北），侯子鉴率领水军到濡须（今安徽无为东南），己卯日，到合肥；北齐人闭门不出，于是领军返回。

    3丙申日，北齐君主讨伐库莫奚，大败他们，俘获四千人，牲畜十几万。

    北齐君主连年出塞，给事中兼中书舍人唐邕熟悉军事文书，从督将以下的功劳政绩及四方军士强弱多少、轮换往返、器械精粗、粮储虚实，无不熟悉。有时在皇帝面前检阅，即使几千人，不拿文书，直呼姓名，从未出错。皇帝常说：“唐邕强干，一人当千。”又说：“唐邕每次有军事，手写文书，口发命令，耳听汇报，实在是异人！”宠爱赏赐，群臣莫及。

    4西魏将领王雄夺取上津、魏兴（今陕西安康），东梁州刺史安康人李迁哲战败投降（《五代志》记载：西城郡安康县，旧称宁都，齐设安康郡，后魏设东梁州。按萧子显《齐书》，安康、宁都二县都是齐设立）。

    5突厥土门袭击柔然，大败他们。柔然头兵可汗自杀，太子庵罗辰及阿那瓌的堂弟登注俟利、登注的儿子库提都率领部众投奔北齐，其余部众又立登注的次子铁伐为主。土门自号伊利可汗，称妻子为可贺敦，子弟叫特勒（《考异》说：诸书有的作“特勤”，现在依从刘昫《旧唐书》及宋祁《新唐书》），其他领兵的都叫设。

    6湘东王命王僧辩等东击侯景，二月，庚子日，各路军队从寻阳出发，船舰连绵几百里。陈霸先率领三万甲士，二千艘船，从南江（赣江）出湓口，在白茅湾（在桑落州西。《南史·王僧辩传》记载：陈霸先率五万部众从南江出发，前军五千到湓口，大概水陆并进）与王僧辩会合，筑坛歃血，共读盟文，流涕慷慨。癸卯日，王僧辩派侯瑱袭击南陵、鹊头二戍（今安徽铜陵一带），攻克。戊申日，王僧辩等驻军大雷（今安徽望江）；丙辰日，从鹊头出发。戊午日，侯子鉴回到战鸟（今安徽繁昌西北长江中，杜佑说：宣州南陵县有鹊洲，有战鸟圻，孤在江中，本名孤圻。从前桓温举兵东下，驻此圻，半夜鸟惊，温以为官军包围，后平定，因鸟惊噪得名。唐顾况《集》有《题灵山寺诗》，下注：战鸟圻后为灵山寺），西军突然到达，侯子鉴惊慌，逃回淮南（今安徽当涂）。

    7侯景仪同三司谢答仁在东阳攻打刘神茂，程灵洗、张彪都领兵将救援，刘神茂想独占功劳，不许，在下游驻军。有人对刘神茂说：“贼擅长野战，下游地势平坦，四面受敌，不如据守七里濑（在浙江桐庐，距建德四十多里，与严陵濑相接），贼必不能前进。”刘神茂不听。刘神茂的副将多是北方人，与他不同心，别将王晔、郦通都据外营投降谢答仁，刘归义、尹思合等弃城逃走。刘神茂孤立危急，辛未日，也投降谢答仁，谢答仁送他到建康。

    8癸酉日，王僧辩等到芜湖，侯景守将张黑弃城逃走。侯景听说，很害怕，下诏赦免湘东王萧绎、王僧辩的罪，众人都笑。侯子鉴据姑孰南洲抵抗西军，侯景派党羽史安和等领兵二千援助。三月，己巳日初一，侯景下诏想亲自到姑孰，又派人告诫侯子鉴：“西人善水战，不要与他们争锋；去年任约失败，就是因为这（去年侯景与徐文盛水战也败，不只任约，所以畏惧）。如果能在陆战交锋，必能破敌，你只需在岸上扎营，引船入浦等待。”侯子鉴于是弃船登岸，闭营不出。王僧辩等在芜湖停军十多天，侯景党羽大喜，告诉侯景：“西军怕我们强大，将要逃跑，不攻击，将失去机会。”侯景于是又命侯子鉴作水战准备。

    丁丑日，王僧辩到姑孰，侯子鉴率领一万多步兵骑兵渡洲，在岸上挑战，又用一千艘鵃?（战船，《类篇》说：鵃?是船长貌，《玉篇》说：鵃?是子船。《王僧辩传》记载：鵃?中载士兵，两边各八十桨，桨手都是越人，来去迅捷如风）载战士。王僧辩指挥小船都退后，留大舰在两岸停靠。侯子鉴的部众以为水军要退，争相出击；大舰截断他们的退路，鼓噪大喊，在江中交战，侯子鉴大败，士兵落水死的几千人。侯子鉴仅以身免，收散兵逃回建康，据东府。王僧辩留虎臣将军庄丘慧达镇守姑孰，领军前进，历阳戍守投降。侯景听说侯子鉴失败，很害怕，泪下满面，拉被子躺下，很久才起来，叹说：“误杀你老子！”

    庚辰日，王僧辩督率各路军队到张公洲（即蔡州，《考异》说：《典略》作“戊寅日”，现在依从《太清纪》）。辛巳日，乘潮入淮，进至禅灵寺前（禅灵寺是齐武帝所建）。侯景召石头津主（管理渡口的官）张宾，让他牵引淮中的舣?（船名）及海艟（战船），用石头系住，堵塞淮口；沿淮筑城，从石头城到朱雀街，十多里内，城楼相连。王僧辩向陈霸先问计，陈霸先说：“从前柳仲礼几十万兵隔水驻守，韦粲在青溪，竟不渡岸，贼登高望见，表里情况全知，所以能打败我们（事见一百六十二卷梁武帝太清三年）。现在围石头城，必须渡北岸。众将如果不能当先锋，我请求先去筑栅。”壬午日，陈霸先在石头城西的落星山筑栅（《考异》说：《陈书》作“横陇立栅”，现在依从《典略》），众军依次连接八城，直出石头西北。侯景怕西州路断，亲自率领侯子鉴等也在石头东北筑五城阻断大路。侯景派王伟守台城。乙酉日，侯景杀死湘东王的世子萧方诸、前平东将军杜幼安。

    9刘神茂到建康，丙戌日，侯景下令用大剉碓，先砍他的脚，一寸寸斩到头部。留异表面与刘神茂同谋却暗中通侯景，所以得免祸。

    10丁亥日，王僧辩进军招提寺北，侯景率领一万多士兵、八百多铁骑在西州以西列阵。陈霸先说：“我众贼寡，应分散他们的兵力，以强制弱；为何聚集精锐，让他们拼死作战！”于是命众将分别设兵。侯景冲击将军王僧志的阵，王僧志稍退，陈霸先派将军安陆人徐度率领二十名弩手横截其后，侯景兵才退。陈霸先与王琳、杜龛等率铁骑追击，王僧辩率大军继进，侯景兵败退，据守营栅。杜龛是杜岸哥哥的儿子（杜岸死于太清三年荆、雍冲突时，杜龛是杜岸哥哥杜岑的儿子）。侯景仪同三司卢晖略守石头城，开北门投降，王僧辩入城占据。侯景与陈霸先殊死战，侯景率领一百多骑兵，弃长矛持刀，左右冲阵；阵不动，部众于是大败，各路军队追击到西明门（建康外城西中门）。

    侯景到宫阙下，不敢入台城，召王伟责备：“你让我称帝，今天害了我！”王伟不能回答，绕宫阙躲藏。侯景想逃，王伟拉住马缰劝谏：“自古哪有叛天子的！宫中卫士还能一战，放弃这里，将去哪里！”侯景说：“我从前打败贺拔胜（见一百五十六卷梁武帝中大通六年）、葛荣（见一百五十二卷大通二年），在河朔扬名，渡江平台城，降柳仲礼易如反掌（见一百六十二卷太清三年），今天是天要亡我！”于是仰望石阙，叹息很久。用皮囊装他在江东生的两个儿子，挂在马鞍后，与房世贵等一百多骑兵东逃，想到吴地投奔谢答仁。侯子鉴、王伟、陈庆逃到朱方（今江苏镇江丹徒区东南）。

    王僧辩命裴之横、杜龛屯驻杜姥宅，杜崱入据台城。王僧辩不约束士兵，抢掠居民，男女裸露，从石头城到东城，哭号满路。当晚，士兵失火，烧毁太极殿及东西堂的宝器、仪仗、车驾，无一留存。

    戊子日，王僧辩命侯瑱等率领五千精锐追击侯景。王克、元罗等率领台内旧臣在路边迎接王僧辩，王僧辩慰劳王克：“辛苦你了，侍奉夷狄君主。”王克不能回答。又问：“玉玺在哪里？”王克很久才说：“赵平原拿走了（侯景的侍中赵思贤兼平原太守）。”王僧辩说：“王氏百年卿族，一朝败落。”王僧辩迎简文帝的棺木到朝堂，率百官按礼仪哭拜。

    己丑日，王僧辩上表劝进（《考异》说：《梁帝纪》记载“戊子日，王因平定贼寇，告明堂、太社。己丑日，王僧辩等奉表”。按表文说“众军在戊子日会师建康”，怎会当天告捷就能到江陵！大概王僧辩等在己丑日发表劝进。并且请定都建业）。湘东王回复：“淮海长鲸虽已授首，襄阳短狐（指岳阳王萧詧，短狐即蜮，含沙射人）未改邪心。太平之时，再议此事。”

    庚寅日，南兖州刺史郭元建，秦郡戍主郭正买，阳平戍主鲁伯和，代理南徐州事务郭子仲，都献城投降。

    王僧辩从江陵出发时，奏请湘东王：“平贼后，嗣君安好，不知用什么礼仪？”湘东王说：“六门之内（台城六门：大司马门、万春门、东华门、西华门、太阳门、承明门），可尽显兵威。”王僧辩说：“讨贼的事，我来承担，成济之事（成济弑魏高贵乡公），请另选他人。”湘东王于是秘密告知宣猛将军朱买臣，让他处理。到侯景败亡，简文帝已死，豫章王萧栋及两个弟弟萧桥、萧樛从密室中互相搀扶出来，在路上遇到杜崱，为他们解开锁链。两个弟弟说：“今天才免横死！”萧栋说：“祸福难料，我仍害怕！”辛卯日，遇到朱买臣，朱买臣叫他们，上船共饮，没喝完，就把他们都沉入水中。

    王僧辩派陈霸先领兵到广陵受郭元建等投降，又派使者去安慰。众将多私自派人索要马匹武器，恰逢侯子鉴渡江到广陵，对郭元建等说：“我们是梁的深仇，有何面目见其君主！不如投北朝，可回家乡。”于是都投降北齐。陈霸先到欧阳（今江苏仪征东北），北齐行台辛术已占据广陵。

    王伟与侯子鉴失散，直渎戍主（镇守直渎的官）黄公喜俘获他，送往建康。王僧辩问：“你为贼相，不能死节，却求活草间？”王伟说：“兴衰是天命。若汉帝早听我的话，明公哪有今天！”（指台城破时，王僧辩已降，侯景放他回竟陵，才有今天，王伟此言也羞辱王僧辩）。尚书左丞虞骘曾被王伟羞辱，于是唾他的脸。王伟说：“你不读书，不值得交谈。”虞骘惭愧退下。王僧辩命罗州刺史徐嗣徽镇守朱方。

    壬辰日，侯景到晋陵（今江苏常州），得到田迁的余兵，于是驱赶抢掠居民，东赴吴郡。

    11夏季，四月，北齐君主派大都督潘乐与郭元建率领五万士兵攻阳平（今山东莘县），攻克。

    12王僧辩奏请陈霸先镇守京口（《考异》说：《陈纪》记载“高祖接应郭元建返回，王僧辩奏请高祖镇守京口”。按当时徐嗣徽为南徐州刺史，大概陈霸先只领兵戍守京口，未任刺史）。

    13益州刺史、太尉武陵王萧纪，颇有武略，在蜀十七年，向南开拓宁州（今云南华宁）、越雟（今四川西昌），向西与资陵、吐谷浑相通，内修耕桑铁业，外通商贾之利，因此能增殖财富，武器充足，有八千匹马。听说侯景攻陷台城，湘东王将讨伐，对僚佐说：“七官（湘东王在兄弟中排行第七）是文士，怎能匡扶国家！”内寝柏殿柱环绕生花，萧纪以为是自己的祥瑞。乙巳日，称帝，改元天正，立儿子萧圆照为皇太子，萧圆正为西阳王，萧圆满为竟陵王，萧圆普为谯王，萧圆肃为宜都王。以巴西、梓潼二郡太守永丰侯萧撝为征西大将军、益州刺史，封秦郡王。司马王僧略、直兵参军徐怦坚决劝谏，不听。徐怦是徐勉的侄子（徐勉是梁初贤相）。

    当初，台城被围时，徐怦劝萧纪速去救援，萧纪不愿去，心中怀恨。恰逢蜀人费合告发徐怦谋反，徐怦有给将领的信说“事事往人口具”，萧纪就以此为谋反证据，对徐怦说：“念你旧情，会让你儿子们无恙。”徐怦回答：“生儿都像殿下，留着何用！”（讥讽萧纪不能救君父）。萧纪于是杀了他，在市上枭首，也杀了王僧略。永丰侯萧撝叹说：“大事不成了！善人是国家的根基，现在先杀，不亡还等什么！”

    萧纪征召宜丰侯的谘议参军刘璠为中书侍郎，使者去了八次，刘璠才到。萧纪让刘孝胜深入表达心意，刘璠苦苦请求返回。中记室韦登私下对刘璠说：“殿下隐忍怀恨，您不留，将遭大祸，不如共建大业，使身名俱美！”刘璠严肃说：“你想为我婉言劝说吗？我与府侯（宜丰侯萧循）名分已定，怎会因安危变心！殿下方布大义于天下，终不会对一人得逞。”萧纪知他必不为己用，于是厚礼送他。任命宜丰侯萧循为益州刺史，封随郡王，以刘璠为萧循府长史、蜀郡太守。

    14谢答仁讨伐刘神茂返回，到富阳，听说侯景败逃，率领一万人想北出等候，赵伯超据钱唐抵抗。侯景进至嘉兴（今浙江嘉兴，沈约说：嘉兴本名长水，秦改由拳，吴孙权黄龙四年，由拳县生嘉禾，改禾兴，孙皓避父名改嘉兴，今秀州，北至吴郡一百五十五里），听说赵伯超反叛，于是退据吴郡。己酉日，侯瑱在松江（今上海吴淞江）追上侯景，侯景还有二百艘船，几千部众，侯瑱进击，打败他们，活捉彭隽、田迁、房世贵、蔡寿乐、王伯丑。侯瑱活剖彭隽的肚子，抽出肠子，彭隽还没死，亲手收回，才斩首。

    侯景与几十个心腹乘单船逃走，把两个儿子推下水，将要入海，侯瑱派副将焦僧度追击。侯景娶羊侃的女儿为妾，以她的哥哥羊鹍为库直都督（管理仓库的官），待他很厚；羊鹍随侯景东逃，与侯景的亲信王元礼、谢葳蕤（谢答仁的弟弟）秘密谋划。侯景下海，想往蒙山（魏收《志》记载：东安郡新泰县有蒙山，侯景想浮海去山东，再入北朝），己卯日，侯景白天睡觉；羊鹍对海师（熟悉海道的人）说：“这哪里有蒙山，你只听我安排。”于是直向京口。到胡豆洲（今江苏镇江江中），侯景发觉，大惊；问岸上人，说“郭元建还在广陵”，侯景大喜，将要依附他。羊鹍拔刀，呵斥海师驶向京口，对侯景说：“我们为您效力够多了，现在到这地步，终无成就，想取您的头求富贵。”侯景未及回答，刀已交下。侯景想投水，羊鹍用刀砍他。侯景逃入船中，用佩刀挖船底，羊鹍用长矛刺死他。尚书右仆射索超世在别船，谢葳蕤以侯景的命令召见并捉住他。南徐州刺史徐嗣徽斩索超世（王伟、索超世是侯景的主要谋士），用盐填入侯景腹中，送尸体到建康。王僧辩传首级到江陵，砍下他的手，派谢葳蕤送给北齐；在市上示众，士民争相食用，连骨头都吃尽；溧阳公主也参与食用（《考异》说：《典略》说“又烹溧阳公主”，现在依从《南史》）。当初，侯景的五个儿子在北齐，世宗（高澄）剥他长子的脸后烹杀，幼子都处宫刑。北齐显祖（高洋）即位，梦见猕猴坐在他的御床，于是把他们全烹杀。赵仲迢、谢答仁都投降侯瑱，侯瑱把田迁等人送往建康。王僧辩在市上斩房世贵，送王伟、吕季略、周石珍、严亶、赵伯超、伏知命到江陵。

    丁巳日，湘东王下令解除戒严。

    15乙丑日，葬简文帝于庄陵，庙号太宗。

    16侯景败逃时，随身携带传国玉玺，让侍中兼平原太守赵思贤掌管，说：“如果我死，应沉入江，不让吴儿得到。”赵思贤从京口渡江，遇强盗，随从把玉玺丢在草丛中，到广陵后，告诉郭元建。郭元建取来交给辛术，壬申日，辛术送到邺城。

    17甲申日，北齐任命吏部尚书杨愔为右仆射，把太原公主嫁给她（公主是魏孝静帝的皇后）。

    18杨乾运到剑北（剑阁以北），西魏达奚武迎击，在白马（魏收《志》记载：华阳郡沔阳县有白马城。《宜丰侯循传》记载：刘璠在嶓冢被俘，嶓冢县也属华阳郡。《五代志》记载：汉中郡西县旧称嶓冢）大败杨乾运，在南郑城下陈列俘虏的左耳，派人辱骂宜丰侯萧循。萧循发怒，出兵交战，都督杨绍设伏兵袭击，萧循的士兵死伤殆尽。刘璠回到白马西，被达奚武俘获，送往长安。太师宇文泰早闻其名，待如旧友。当时南郑久攻不下，达奚武请求屠城，宇文泰将要允许。刘璠在朝堂请求，宇文泰发怒，不允许；刘璠哭泣不停，宇文泰说：“侍奉人应这样。”于是听从他的请求。

    19五月，庚午日，司空南平王萧恪等又劝进，湘东王仍不接受，派侍中丰城侯萧泰拜谒陵墓，修复宗庙社稷（沈约《志》记载：豫章丰城县，吴设立，称富城，晋武帝改名。《考异》说：《梁书》记载在四月，官为司空；《太清纪》记载在本月，官为太宰，现在依从《梁书》）。

    戊寅日，侯景的首级送到江陵，在市上示众三天，煮后涂漆，存入武库。庚辰日，任命南平王萧恪为扬州刺史。甲申日，任命王僧辩为司徒、镇卫将军，封长宁公；陈霸先为征虏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封长城县侯（奖赏平定侯景的功劳，陈霸先是长城县人）。

    乙酉日，在市上诛杀侯景任命的尚书仆射王伟、左民尚书吕季略、少府周石珍、舍人严亶。赵伯超、伏知命饿死狱中。因谢答仁对简文帝不失礼，特别赦免。王伟在狱中献五百言诗，湘东王爱他的才华，想赦免；有嫉妒的人对湘东王说：“前日王伟写的檄文很好。”湘东王找来一看，檄文说：“项羽重瞳，尚有乌江之败；湘东一目，宁为赤县所归！”湘东王大怒，把王伟的舌头钉在柱上，挖腹、割肉杀死。

    20丙戌日，北齐合州刺史斛斯昭攻打历阳（今安徽和县），攻克。

    21丁亥日，下令：“王伟等人已死，其余士族旧贵被迫偷生，猛士勋豪屈身免祸的，都不追究。”

    22扶风人鲁悉达，聚集乡人保卫新蔡（《陈书》记载：鲁悉达是扶风人，祖父到悉达都在齐、梁做官。沈约《宋志》记载：江州有南新蔡郡，未说侨置之地，只说距京都水行一千三百六十多里。按水程推测，南新蔡郡应在今蕲州界。《五代志》记载：蕲州黄梅县，旧称永兴，隋开皇初改新蔡，大概因南新蔡郡得名。刘昫说：黄梅县，宋分设新蔡郡），努力耕作储存粮食。当时江东饥荒战乱，饿死的人十有八九，遗民扶老携幼归附他。鲁悉达分发粮食，救助很多人，招集晋熙等五郡，全部占据。派弟弟鲁广达领兵随王僧辩讨伐侯景，侯景平定后，任命鲁悉达为北江州刺史（《志》记载：梁武帝设置北江州，治鹿城关，领义阳、齐昌、新昌、梁安、齐兴郡。《五代志》记载：黄州木兰县，梁设置北江州，唐合并木兰入黄冈县）。

    23北齐君主派散骑常侍曹文皎等来访，湘东王派散骑常侍柳晖等回访，告知平定侯景之事；也派舍人魏彦通报西魏。

    24北齐君主派潘乐、郭元建领兵围秦郡，行台尚书辛术劝谏：“朝廷与湘东王信使不断。阳平是侯景的土地，可取；现在王僧辩已派严超达守秦郡，从道义上怎能争夺！且雨季将至，不如撤军。”北齐君主不听。陈霸先命别将徐度领兵助秦郡固守。北齐七万部众猛攻，王僧辩派左卫将军杜崱救援，陈霸先也从欧阳赶来会合；与郭元建在士林（在六合县界）大战，大败北齐军，斩首一万多级，生擒一千多人。郭元建收余众北逃；因两国通好，没有穷追。

    辛术升任吏部尚书。自魏迁都邺城后，掌管大选的官员中知名的有几人，各有得失：北齐世宗（高澄）年轻爽朗，缺点是疏略；袁叔德沉稳谨慎，缺点是细碎；杨愔风流善辩，选拔人才失于浮华。只有辛术品性正直，选拔必重才能，循名责实，新老兼顾，小官也能提拔，世家不被遗漏（阀指世家子弟的门第）。前后比较，最为恰当。

    25西魏达奚武派尚书左丞柳带韦入南郑，劝宜丰侯萧循：“您所凭的是险阻，所靠的是援兵，所保的是百姓。现在王师深入，险阻不足凭；白马战败，酋长不进（指杨乾运），援兵不可靠；重围四合，百姓难保。且您本朝丧乱，社稷无主，想为谁尽忠？不如转祸为福，让福泽流传子孙！”萧循于是请求投降。柳带韦是柳庆的儿子（柳庆见一百六十一卷梁武帝太清二年）。开府仪同三司贺兰德愿听说城中粮尽，请求攻城，大都督赫连达说：“不战而得城是上策，怎能贪图子女财货而不爱民命！且看他们兵马还强，城池尚固，攻即使胜，也会两败俱伤；如困兽犹斗，成败难料。”达奚武说：“公说得对。”于是接受萧循投降，获男女二万人返回，从此剑北都归入西魏。

    26六月，丁未日，北齐君主返回邺城；乙卯日，又到晋阳。

    27庚寅日，立安南侯萧方矩为王太子。

    28北齐派散骑常侍谢季卿来祝贺平定侯景。

    29衡州刺史王怀明作乱，广州刺史萧勃讨伐平定。

    30北齐政令繁琐赋税沉重，江北百姓不愿属北齐，豪杰多次向王僧辩请兵，王僧辩因与北齐通好，都不允许。秋季 ，七月，广陵侨居的朱盛等人（侨人指本非广陵人而侨居此地的人，胡三省注：侨人原本不是广陵人，因战乱侨居于此）秘密聚集几千党羽，谋划袭击杀死北齐刺史温仲邕，派使者向陈霸先求援，说已攻克外城。陈霸先派人告知王僧辩，王僧辩说：“人的真假，难以预测，如果确实攻克外城，急需救援，若不是这样，不必进军。”使者还没回报，陈霸先已渡江，王僧辩于是命武州刺史杜崱等援助。恰逢朱盛等阴谋泄露，陈霸先趁机进军包围广陵。

    31八月，西魏安康人（安康今陕西安康）黄众宝反叛，攻打魏兴（今陕西安康，梁设南梁州于西城郡，西魏改东梁州，西城是古魏兴郡治所），捉住太守柳檦，进围东梁州。西魏太师宇文泰派王雄与骠骑大将军武川人宇文虬讨伐。

    32武陵王萧纪举兵从外水（今岷江）东下，以永丰侯萧撝为益州刺史，镇守成都，让儿子宜都王萧圆肃为副手。

    33九月，甲戌日，司空南平王萧恪去世。甲申日，任命王僧辩为扬州刺史。

    34北齐君主派人告知王僧辩、陈霸先：“请解除广陵之围，必归还广陵、历阳两城。”陈霸先领兵返回京口，江北的百姓跟随陈霸先渡江的有一万多人。湘东王任命陈霸先为征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南徐州刺史，征召陈霸先的世子陈昌和侄子陈顼到江陵，任命陈昌为员外散骑常侍，陈顼为领直（梁代宿卫官职，统领直卫士兵，胡三省注：梁代宿卫有四厢领直，因统领直卫之士而得名）。（为后来陈昌、陈顼陷入西魏埋下伏笔）

    35宜丰侯萧循投降西魏后，丞相宇文泰允许他南返，却迟迟不派他走，从容问刘璠：“我与古代谁相似？”刘璠回答：“我常认为公是商汤、周武王，今天所见，竟连齐桓公、晋文公都不如！”宇文泰说：“我怎敢比商汤、周武王，勉强望伊尹、周公，怎会不如齐桓公、晋文公！”刘璠说：“齐桓公保存三个亡国（《左传》记载：宋司马子鱼说齐桓公保存鲁、卫、邢三个亡国），晋文公不失讨伐原国的信用。”话没说完，宇文泰拍手说：“我明白你的意思，是想激励我。”于是对萧循说：“王想往荆州，还是益州？”（武陵王萧纪封萧循为随郡王，故称王）萧循请求回江陵，宇文泰厚礼送他（《考异》说：《典略》记载“十月乙未初一，太祖对萧循说”等，按《太清纪》，当月萧循到江陵，现在依从）。萧循带一千多文武官员随行，湘东王怀疑他，派使者沿途监视；刚到的当晚，就派人抢劫他的财物，到天亮，萧循献上马匹武器，湘东王才安心，召他入见，相对而哭，任命萧循为侍中、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36冬季，十月，北齐君主从晋阳到离石，从黄栌岭（胡三省注：《斛律金传》记载黄栌岭在乌突戍东）修筑长城，北到社平戍（《齐纪》作“社子”），四百多里，设置三十六个戍所（此长城大概从唐石州起，北到武州境内）。

    37戊申日，湘东王在殿中捉住湘州刺史王琳，杀死他的副将殷晏。

    王琳本是会稽的军人家庭出身，他的姊妹都入王宫，所以王琳年少时在湘东王身边。王琳好勇，湘东王任他为将领。王琳礼贤下士，所得赏赐不拿回家里，部下一万人多是江、淮的盗贼，跟随王僧辩平定侯景，与杜龛功劳并列第一。在健康时，王琳仗着受宠放纵暴行，王僧辩无法制止。王僧辩因宫殿被烧毁（指侯景之乱中士兵遗火焚毁太极殿及东西堂），怕获罪，想以王琳顶罪，于是秘密上奏湘东王，请求诛杀王琳。湘东王任命王琳为湘州刺史，王琳怀疑会遭祸，派长史陆纳率领部下赴湘州，自己到江陵请罪，对陆纳等人说：“我如果不回来，你们将何去何从？”众人都说：“愿为您死。”相泣而别。到江陵后，湘东王将王琳交给司法官。

    辛酉日，任命王子萧方略为湘州刺史，又任命廷尉黄罗汉为长史，派他与太舟卿张载到巴陵，先接管王琳的军队（《五代志》记载：太舟卿，梁初为都水台使者，天监七年改名，位同中书郎，是列卿中最低的，掌管船舰、堤渠）。张载受湘东王宠信，却对部下严厉苛刻，荆州人恨之入骨。黄罗汉等人到王琳军中，陆纳及士兵都哭泣，不肯受命，捉住黄罗汉和张载。湘东王派宦官陈旻去劝谕，陆纳当着陈旻的面剖开张载的肚子，抽出肠子系在马脚，让马绕圈跑，肠子拉完张载气绝。又割下他的心，对着心拍手跳舞，焚烧剩余的骨头。因黄罗汉清廉谨慎而赦免他。陆纳与诸将领兵袭击湘州，当时州中无主，陆纳于是占据湘州。

    38公卿藩镇多次劝湘东王称帝，十一月，丙子日，世祖（湘东王萧绎）在江陵即位，改元，大赦（改太清为承圣）。当天，皇帝没登正殿，公卿陪列而已（史书记载皇帝不能端正开国之始）。

    39丁丑日，任命宜丰侯萧循为湘州刺史。

    40己卯日，立王太子萧方矩为皇太子，改名元良。皇子萧方智为晋安王，萧方略为始安王，萧方等的儿子萧庄为永嘉王（萧方等讨伐湘州战败而死）。追尊母亲阮修容为文宣皇后（修容是魏文帝所定后宫等级，晋以来位列九嫔）。

    侯景之乱后，大半州郡归入西魏，自巴陵以下至建康以长江为界，荆州北至武宁（今湖北荆门北），西到硖口（即峡口，今湖北宜昌西）。岭南又被萧勃占据，诏令能推行的范围不过千里，户籍百姓不足三万（史书记载荆州管辖范围萧条）。

    41陆纳在渌口（今湖南长沙东北，《唐志》记载潭州有渌口戍。丁度说湘东有渌水。张舜民《郴行录》记载嘉鱼县口舟行七十多里到渌溪口，此处渌口应为潭州渌口戍）袭击衡州刺史丁道贵，打败他。丁道贵逃到零陵，部下都投降陆纳。皇帝听说，派使者征召司徒王僧辩、右卫将军杜崱、平北将军裴之横与宜丰侯萧循共同讨伐陆纳，萧循驻军巴陵等待。侯景之乱时，零陵人李洪雅占据零陵郡，皇帝任命他为营州刺史（营阳郡也是汉零陵郡之地，故设营州，隋为永州）。李洪雅请求讨伐陆纳，皇帝允许。丁道贵收集余众与他同行。陆纳派将领吴藏袭击，打败他们，李洪雅等退守空云城（姚思廉《梁书》作“空灵滩”。《水经注》记载：长沙建宁县故城，南有空冷峡，湘水流经此处，惊浪奔涌，与三峡相似。张舜民《郴行录》说：从醴陵江口南行十多里，有空灵岸。《南北对境图》记载：从岳州沿东北下，过侯敬港、神林港、象湖港、新打口、石头口，到渌溪口。我认为“空零”是“空灵”的误写）。吴藏领兵包围。不久，陆纳请求投降，要求送妻子儿女为人质，皇帝派陈旻到陆纳处，陆纳的部众都哭泣说：“王郎（王琳）被囚禁，所以我们在湘州避罪，没有其他想法。”于是交出妻子儿女给陈旻。陈旻到巴陵，萧循说：“这是诈降，必定会袭击我们。”于是秘密防备。陆纳果然夜里派轻兵跟随陈旻之后，约定到城下鼓噪。十二月，壬午日清晨，离巴陵十里，众人以为已到，立即鼓噪，军中都受惊。萧循坐在胡床上，在营垒门观望，陆纳乘水来攻，箭如雨下，萧循正吃甘蔗，毫无惧色，从容部署将士反击，俘获一艘敌舰；陆纳退守长沙。

    42壬午日，北齐君主返回邺城；戊午日，又到晋阳。



 第164章 梁纪二十一

    起昭阳作噩（癸酉，553年），尽阏逢阉茂（甲戌，554年），共二年。

    世祖孝元皇帝下

    承圣二年（癸酉，553年）

    1春季，正月，王僧辩从建康出发，秉承皇帝旨意让陈霸先代替自己镇守扬州（胡三省注：让陈霸先从京口出发去镇守扬州）。

    2丙子日，山胡（北方少数民族）包围了北齐的离石（今山西吕梁离石区）。戊寅日，北齐君主率军讨伐，还没到达，山胡已经逃走，于是巡视三堆（今山西静乐县北）（胡三省注：魏收《地形志》记载：永安郡平寇县，北魏真君七年将三堆并入该县。隋朝雁门郡崞县有平寇县），大规模狩猎后返回。

    3任命吏部尚书王褒为左仆射。

    4己丑日，北齐改铸钱币，钱币上的文字为“常平五铢”（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齐文宣帝废除北魏的永安五铢钱，改铸常平五铢钱，重量与文字所标一致，这种钱价值很高，而且制造非常精良）。

    5二月，庚子日，李洪雅兵力耗尽，献出空云城向陆纳投降（胡三省注：去年吴藏攻打李洪雅）。陆纳囚禁了李洪雅，杀死了丁道贵。陆纳因为僧人宝志的诗谶中有“十八子”的说法，认为李氏应当称王（胡三省注：天监年间，宝志创作谶语说：“太岁龙，将无理。萧经霜，草应死。余人散，十八子。”当时人们说萧氏将要灭亡，李氏会取而代之）。甲辰日，推举李洪雅为主帅，号称大将军，让他乘坐平肩舆，排列鼓吹乐队，陆纳率领数千人，在左右护卫跟随。

    6西魏太师宇文泰辞去丞相、大行台之职，担任都督中外诸军事。

    7王雄到达东梁州（今陕西汉中一带），黄众宝率领部众投降（胡三省注：黄众宝反叛之事见上卷去年）。太师宇文泰赦免了他，将其部族中的豪强首领迁到雍州（今陕西西安一带）。

    8北齐君主送柔然可汗铁伐的父亲登注和哥哥库提返回他们的国家（胡三省注：登注等人投奔北齐见上卷去年）。铁伐不久被契丹杀死，国内之人拥立登注为可汗。登注又被他们的大人阿富提杀死，国内之人拥立库提。

    9突厥伊利可汗去世，儿子科罗继位，号称乙息记可汗（胡三省注：《考异》说：颜师古《隋书·突厥传》记载“弟弟逸可汗继位”。现在依从《周书》和《北史》）。三月，派遣使者向魏进献五万匹马。柔然另一个部落又拥立阿那瓌的叔父邓叔子为可汗（胡三省注：《考异》说：《魏书》《北史·蠕蠕传》都记载“拥立铁伐为可汗”，《突厥传》都记载“拥立邓叔子为可汗”。大概是各个部落分散，各自拥立可汗）。乙息记可汗在沃野（今内蒙古五原县东北）以北的木赖山击败邓叔子。乙息记可汗去世，不立自己的儿子摄图而立弟弟俟斤，号称木杆可汗（胡三省注：为后来佗钵去世、摄图争夺国家大权埋下伏笔。《考异》说：《周书》写作“木汗”，《隋书》写作“俟斗木杆”。现在依从《北史》）。木杆可汗相貌奇异，性格勇猛，富有谋略，善于用兵，邻国都畏惧他。

    10梁世祖听说武陵王萧纪向东进军，让方士在木板上画萧纪的画像，亲自钉画像的四肢来诅咒他。又押着侯景的俘虏去展示给萧纪的人看。当初，萧纪起兵，都是太子萧圆照的计谋。萧圆照当时镇守巴东（今重庆奉节，属信州），扣留使者，向萧纪报告说：“侯景还没平定，应该赶紧进军讨伐；已经听说荆州被侯景攻破。”萧纪相信了他，催促军队东下。

    世祖非常恐惧，给西魏写信说：“‘子纠，是亲人，请您讨伐他。’”（胡三省注：《左传》记载：齐国无知杀死君主，雍廪杀死无知。公子小白从莒国进入齐国。鲁庄公讨伐齐国，要送子纠回国，鲁军战败。齐国鲍叔率领军队来传话：“子纠，是亲人，请您讨伐他。”于是鲁国杀死子纠）太师宇文泰说：“夺取蜀地控制梁朝，就在这一次行动了。”众将领都认为困难（胡三省注：都认为这件事困难）。大将军代郡人尉迟迥，是宇文泰的外甥（胡三省注：《尉迟迥传》记载：他的先祖是北魏的别种，号称尉迟部，于是以尉迟为氏。），独自认为可以攻克。宇文泰询问策略，尉迟迥说：“蜀地和中原隔绝一百多年，依仗地势险要偏远，不会预料到我们会到达，如果用精锐骑兵兼程突袭，没有攻克不了的。”宇文泰于是派遣尉迟迥督率开府仪同三司原珍等六军，士兵一万二千人，骑兵一万匹，从散关（今陕西宝鸡西南）讨伐蜀地（胡三省注：《考异》说：《典略》记载在正月戊辰日。现在依从《周纪》）。

    11陆纳派遣将领吴藏、潘乌黑、李贤明等人向下占据车轮。（胡三省注：根据下文，陆纳在湘江两岸筑城。甲子日，王僧辩攻占那里，乙丑日，进军包围长沙。那么车轮这个地方，大概占据湘江的要冲，距离长沙不远。《考异》说：《梁纪》记载“二月丙子”。按照《长历》，二月没有丙子日。《梁纪》有误）王僧辩到达巴陵（今湖南岳阳）（胡三省注：《考异》说：《典略》记载“三月辛酉”。按照《长历》，这个月癸亥日是初一，没有辛酉日。《典略》有误）。宜丰侯萧循向王僧辩让出都督之位（胡三省注：《考异》说：《王僧辩传》记载“和陈霸先互相让都督之位”。现在依从《典略》），王僧辩不接受。世祖于是任命王僧辩、萧循为东、西都督。夏季，四月，丙申日，王僧辩驻军在车轮（胡三省注：《考异》说：《典略》写作“甲子”，不对。现在依从《梁纪》）。

    12吐谷浑可汗夸吕，虽然向魏派遣使者但仍然不断侵扰掠夺，宇文泰率领三万骑兵越过陇山，到达姑臧（今甘肃武威），讨伐他。夸吕畏惧，请求臣服；不久又和北齐通使。凉州刺史史宁侦察到他返回，在赤泉袭击他（胡三省注：《唐志》记载：凉州姑臧县有赤水军，原本是赤乌镇，有赤乌泉，因此得名，幅员五千一百八十里，是最大的军镇。），擒获吐谷浑的仆射乞伏触拔。

    13陆纳在湘江两岸筑城，来抗拒王僧辩。陆纳的士兵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王僧辩畏惧他们，不敢轻易进军，逐渐修建连城来逼近。陆纳认为王僧辩胆怯，不设防备；五月，甲子日，王僧辩命令各军水陆并进，猛攻敌军，王僧辩亲自执掌旗鼓，宜丰侯萧循亲自承受箭石，攻占了陆纳的两座城；陆纳的部众大败，步行逃跑，退保长沙。乙丑日，王僧辩进军包围长沙。王僧辩坐在土埂上观看修筑营垒，吴藏、李贤明率领精锐士兵一千人开门突出，举着盾牌直冲，奔向王僧辩。当时杜崱、杜龛都在左右侍奉，护卫的士兵只有一百多人，奋力作战抵抗。王僧辩坐在胡床上不动，裴之横从旁边攻击吴藏等人，吴藏等人战败后退，李贤明战死（胡三省注：李贤明，原本是侯景的将领，侯景战败后，归顺王琳），吴藏逃脱进入城中。

    14武陵王萧纪到达巴郡（今重庆），听说有西魏军队，派遣前梁州刺史巴西人谯淹返回救援蜀地。当初，杨乾运请求担任梁州刺史，萧纪任命他为潼州刺史（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金山郡，西魏设置潼州。大概梁朝已经设置这个州，治所在涪城。）；杨法琛请求担任黎州刺史，萧纪任命他为沙州刺史（胡三省注：大概就以平兴为沙州。）。两人都不高兴。杨乾运哥哥的儿子杨略劝杨乾运说：“现在侯景刚平定，应该同心协力，保卫国家安定百姓，却兄弟间互相争斗（胡三省注：《左传》记载，子产说：“从前高辛氏有两个儿子，长子叫阏伯，次子叫实沈，互不相容，每天互相争斗，互相征讨”），这是自取灭亡的道路。腐朽的木头不能雕刻（胡三省注：《论语》记载，孔子说：“腐朽的木头不能雕刻”），世道衰落难以辅佐，不如向关中表示归顺，可以功名两全。”杨乾运认为他说得对，命令杨略率领二千人镇守剑阁，又派遣他的女婿乐广镇守安州（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普安郡，梁朝设置南安州，后来改为安州。普安原本叫南安，西魏改名为普安。），和杨法琛都暗中与西魏勾结。西魏太师宇文泰秘密赐予杨乾运铁券，授予他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梁州刺史（胡三省注：西魏的官职，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位次在柱国大将军之下。）。尉迟迥以开府仪同三司侯吕陵始为前军（胡三省注：侯吕陵，是少数民族的三字姓），到达剑阁，杨略撤退到乐广那里，献城响应侯吕陵始，侯吕陵始进入占据安州。甲戌日，尉迟迥到达涪水（胡三省注：涪水从龙州流入潼州境内。潼州治所在涪城，城的西边面临涪水。），杨乾运献州投降。尉迟迥分兵驻守，进军袭击成都。当时成都的现兵不到一万人，仓库空虚，永丰侯萧撝环城固守，尉迟迥包围成都。谯淹派遣江州刺史景欣、幽州刺史赵拔扈救援成都（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隆山郡隆山县，原本叫犍为县，设置江州），尉迟迥派原珍等人击退他们。

    武陵王萧纪到达巴东，听说侯景已经平定，才后悔，召来太子萧圆照责备他，萧圆照回答说：“侯景虽然平定，但江陵还没有臣服。”萧纪也因为已经称帝（胡三省注：萧纪称帝，见上卷去年），不能再做人臣，想要继续东进。将领士兵日夜思念返回，江州刺史王开业认为应该返回救援根本之地，再考虑以后的计划；众将领都认为正确。萧圆照和刘孝胜坚持说不行，萧纪听从他们，向部众宣布说：“敢劝谏的人处死！”乙丑日，萧纪到达西陵（今湖北宜昌西北），军势非常强盛，战船遮蔽江面。护军陆法和在峡口两岸修筑两座城，运来石头填塞长江，用铁锁截断江面。

    梁世祖从监狱中提拔任约，任命为晋安王司马（胡三省注：梁世祖封儿子萧方智为晋安王。），让他协助陆法和抗拒萧纪，（胡三省注：赤亭之战时，陆法和救了任约，有旧恩，所以让他协助）对任约说：“你的罪不容诛，我不杀你，本来就是为了今天！”于是调拨禁兵来配备他，还答应把庐陵王萧续的女儿嫁给她，派宣猛将军刘棻和他一起去。

    15庚辰日，巴州刺史余孝顷率领士兵一万人在长沙与王僧辩会合。

    16豫章太守观宁侯萧永，昏庸而缺少决断，身边的武蛮奴专权，军主文重痛恨他。萧永率领军队讨伐陆纳，到达宫亭湖（今江西鄱阳湖的一部分），文重杀死武蛮奴，萧永的军队溃散，逃奔江陵。文重率领部众投奔开建侯萧蕃，萧蕃杀死文重并收编他的部众（胡三省注：开建侯萧蕃当时镇守鄱阳。沈约说：宋文帝分临贺郡的封阳县设立开建县）。

    17六月，壬辰日，武陵王萧纪修筑连城，攻打并切断铁锁，陆法和不断告急。梁世祖又从监狱中提拔谢答仁（胡三省注：去年侯景战败，擒获谢答仁，没有杀死而是囚禁起来），任命为步兵校尉（胡三省注：梁朝东宫有步兵等三校尉。），配备士兵让他协助陆法和；又派遣使者送王琳去，命令他劝说陆纳。乙未日，王琳到达长沙，王僧辩派人送去让陆纳看，陆纳的部众都下拜哭泣，派人对王僧辩说：“朝廷如果赦免王郎，请求允许他入城。”王僧辩不允许，又把王琳送回江陵。陆法和不停地求救，梁世祖想调长沙的军队，担心失去陆纳，于是又派遣王琳并允许他入城。王琳入城后，陆纳于是投降，湘州平定（胡三省注：《考异》说：《梁纪》记载“乙酉日，湘州平定”。按照《长历》，这个月没有乙酉日。《梁纪》有误）。梁世祖恢复王琳的官爵，让他率领军队向西救援峡口。

    18甲辰日，北齐章武景王库狄干去世。

    19武陵王萧纪派遣将军侯叡率领部众七千人修筑营垒与陆法和对抗。梁世祖派遣使者给萧纪写信，允许他返回蜀地，独自掌管一方；萧纪不听从，回信用家人的礼节（胡三省注：不确定君臣名分而用兄弟礼节）。陆纳平定后，湘州各军相继西上，梁世祖又给萧纪写信说：“我年龄比你大一天，又有平定叛乱的功劳，接受众人的拥戴，事情如同当初楚共王埋璧之事一样（胡三省注：《左传》记载：楚共王没有嫡子，有五个宠爱的儿子，没有确定立谁。于是大规模祭祀众神，祈祷说：“请神灵从五人中选择，让他主持国家。”于是把璧展示给众神说：“对着璧下拜的，是神灵所立的。”然后秘密把璧埋在祖庙的庭院中，让五人斋戒后按长幼顺序入内下拜，康王跨过璧，灵王的手肘放在璧上，子干、子皙都离得远。平王年幼，被抱着入内，两次下拜，都压在璧纽上。后来平王最终拥有楚国）。如果你派遣使者来，我很期待。如果不这样，我就在这里投笔放弃。兄弟之间，同气连枝，哥哥肥胖弟弟瘦弱，就没有再相见的日子，像孔融让梨那样的欢乐时光，也永远结束了（胡三省注：汉朝孔融兄弟七人，孔融排行第六，四岁时，和哥哥们一起吃梨枣，总是拿小的。有人问原因，他回答说：“我是小孩，按道理应该拿小的。”人们都觉得奇异。）。心中有爱，书信难以完全表达。”萧纪驻军日久，屡次作战不利，又听说西魏军队深入，成都孤立危急，忧愁烦闷不知怎么办。于是派遣度支尚书乐奉业到江陵求和，请求依照之前的旨意返回蜀地。乐奉业知道萧纪必定失败，向梁世祖启奏说：“蜀军缺乏粮食，士兵大多死亡，危亡指日可待。”梁世祖于是不允许和解（胡三省注：史书记载梁世祖对兄长太残忍）。

    萧纪用一斤黄金做成一个饼，一百个饼装成一匣，竟有一百匣，银子是黄金的五倍，锦缎、毛织品、彩色丝织品也与此相当，每次作战，都把这些财物悬挂起来展示给将士看，却不拿来赏赐。宁州刺史陈智祖请求散发财物来招募勇士，萧纪不听，陈智祖哭着死去。有请示事情的，萧纪就称病不见，因此将领士兵人心涣散。

    秋季，七月，辛未日，巴东百姓苻昇等人杀死峡口城主公孙晃，向王琳投降（胡三省注：《考异》说：《典略》写作“丙戌日”。现在依从《梁书》）。谢答仁、任约进攻侯叡，击败他，攻占三座营垒。于是两岸十四座城都投降。萧纪不能撤退（胡三省注：各城已经投降，江陵的军队切断道路，所以不能撤退），顺流东下，游击将军南阳人樊猛追击，萧纪的部众大败，投水而死的有八千多人，樊猛包围并看守萧纪。梁世祖秘密命令樊猛说：“如果让他活着回来，就不算成功。”樊猛领兵到萧纪所在之处，萧纪在船中绕着床逃跑，把装黄金的袋子扔给樊猛说：“用这个雇佣你，送我见一下七官（胡三省注：七官，是梁元帝的小字七符，武帝的第七子）。”樊猛说：“天子怎么能见！杀死你，黄金能到哪里去！”于是杀死萧纪和他的小儿子萧圆满。陆法和收捕太子萧圆照兄弟三人送往江陵。梁世祖削除萧纪的族籍，赐姓饕餮氏（胡三省注：贪财为饕，贪食为餮，用帝鸿氏的不才子来比作萧纪）。把刘孝胜投入监狱，不久释放（胡三省注：萧纪称帝起兵，刘孝胜实际是鼓动者，这样却不杀，也是刑罚不当。）。梁世祖派人对江安侯萧圆正说：“西军已经失败，你父亲不知存亡。”想让他自杀。萧圆正被囚禁（胡三省注：见上卷简文帝大宝二年），萧圆正听说后哭泣，不停地喊着世子（胡三省注：怪罪萧圆照误导萧纪。）。梁世祖屡次派人侦察、，知道他不能自杀，把他移送到廷尉监狱，见到萧圆照，说：“哥哥怎么能离间别人骨肉，让人如此痛苦！”萧圆照只说“计策失误”。梁世祖命令两人在监狱中绝食，以至于咬手臂上的肉吃、，十三天后死去，远近的人听说后都感到悲伤。

    乙未日，王僧辩返回江陵。诏令各军各自返回镇守之地。

    20西魏尉迟迥包围成都五十天，永丰侯萧撝屡次出战，都失败了，于是请求投降。众将领想不允许，尉迟迥说：“接受投降则将士安全，远方的人喜悦；进攻则将士伤亡，远方的人畏惧。”于是接受投降。八月，戊戌日，萧撝和宜都王萧圆肃率领文武官员到军营门前投降、。尉迟迥以礼相待，和他们在益州城北结盟。官吏百姓都恢复产业，只没收奴婢和储备来赏赐将士，军队中没有私人侵占（胡三省注：史书记载尉迟迥能凝聚蜀地人心）。西魏任命萧撝和萧圆肃都为开府仪同三司，任命尉迟迥为大都督益、潼等十二州诸军事、益州刺史。

    21庚子日，梁世祖下诏将要返回建康，领军将军胡僧佑、太府卿黄罗汉、吏部尚书宗懔、、御史中丞刘瑴、劝谏说：“建业的王气已经耗尽，和北齐只隔一条江，如果有意外，后悔来不及！（胡三省注：建业和北齐只隔一条江，确实如此。难道不想想江陵在江北，逼近襄阳，岳阳王有复仇之心，宇文泰有开拓疆土的想法吗！）而且自古相传：‘荆州的沙洲数量满一百，就会出天子。’现在枝江（今湖北枝江）形成沙洲，数量已经满一百（胡三省注：盛弘之《荆州记》记载：从枝江县西到上明，东到江津，其中有九十九个沙洲。楚地谚语说：沙洲不满一百，所以不出王者。陛下登基，正是这个应验）。”梁世祖让朝臣商议、。黄门侍郎周弘正、尚书右仆射王褒说：“现在百姓没见过陛下进入建康，认为陛下是列国诸王；希望陛下顺从天下人的期望。”当时群臣多是荆州人，都说：“周弘正等人是东边人（胡三省注：周顗、王导从南渡以来世代居住在建康，所以称为东人），希望东下，恐怕不是好计策。”周弘正当面反驳说：“东人劝东下，就说不是好计策，你们西人想西留，难道是长久之计？”梁世祖笑了。又在后堂商议，参加的有五百人，梁世祖问他们说：“我想返回建康，你们认为怎么样？”众人不敢先回答。梁世祖说：“劝我去的袒露左臂。”袒露左臂的超过一半。武昌太守朱买臣对梁世祖说：“建康是旧都，是先帝陵墓所在之处（胡三省注：梁朝自简文帝以上葬在建康，武帝以上葬在晋陵。、）；荆州是边疆，不是帝王居住的地方（胡三省注：荆州处于边境，从晋朝以来是重镇）。希望陛下不要犹豫，以免后悔。臣的家在荆州，难道不希望陛下留在这里？只是恐怕这是臣的富贵，不是陛下的富贵！”梁世祖让术士杜景豪占卜，不吉利，杜景豪对梁世祖说：“不要去。”退下后说：“这个征兆是被鬼贼挽留。”梁世祖因为建康残破，江陵全盛，心里也安于江陵，最终听从胡僧佑等人的建议（胡三省注：史书记载梁世祖留恋居所违背占卜，造成亡国之祸。、）。

    22任命湘州刺史王琳为衡州刺史。

    23九月，庚午日，诏令王僧辩返回镇守建康，陈霸先又返回京口、。丙子日，任命护军将军陆法和为郢州刺史。陆法和处理政务，不用刑罚，专门用佛教和西域幻术、教化，部曲几千人，都称为弟子。

    24契丹侵犯北齐边境、。壬午日，北齐君主向北巡视冀、定、幽、安四州（胡三省注：冀、定、幽、安，四个州名），于是讨伐契丹。

    25北齐君主让郭元建在合肥训练水军二万多人、，将要袭击建康，接纳湘潭侯萧退（胡三省注：萧退向北逃奔见一百六十二卷武帝太清二年）。又派遣将军邢景远、步大汗萨率领部众跟进（胡三省注：步大汗，是少数民族的三字姓。、《考异》说：《梁书》写作“邢杲远，步六汗萨”。现在依从《北齐书》《北史》）。陈霸先在建康听说后，报告梁世祖；梁世祖诏令王僧辩镇守姑孰来抵御。

    26冬季，十月，丁酉日，北齐君主到达平州（今河北卢龙），从西道奔赴长堑（胡三省注：曹操征讨乌桓，出卢龙塞，凿山填谷五百多里，后人称为长堑。、），派司徒潘相乐率领精锐骑兵五千人从东道奔赴青山。辛丑日，到达白狼城（今辽宁喀左西南）；壬寅日，到达昌黎城（今辽宁义县），派安德王韩轨率领精锐骑兵四千人向东切断契丹的退路（胡三省注：魏收《地形志》记载：营州统辖的建德郡治所在白狼城。中兴初年，分乐陵设置安德郡，治所在般县。、）。癸卯日，到达阳师水（胡三省注：《唐志》记载：贞观三年，在营州的废阳师镇以契丹、室韦部落设置师州和阳师县，就是这个地方），兼程前进，突袭契丹。北齐君主露出发髻光着上身，日夜不停，行军一千多里，翻越山岭，走在士兵前面，只吃肉喝水，士气更加高昂。甲辰日，和契丹相遇，奋力攻击，大败契丹，俘获十多万人，各种牲畜几百万头、。潘相乐又在青山击败契丹的另一个部落。丁未日，北齐君主返回营州。

    27己酉日，王僧辩到达姑孰，派遣婺州刺史侯瑱（胡三省注：东阳郡，梁朝设置婺州。、）、吴郡太守张彪、吴兴太守裴之横在东关（今安徽含山西南）修筑营垒，来等待北齐军队。

    28丁巳日，北齐君主登上碣石山（今河北昌黎北），面对沧海，于是前往晋阳。任命肆州刺史斛律金为太师，召回晋阳，任命他的儿子斛律丰乐为武卫大将军、，命令他的孙子斛律武都娶义宁公主，宠爱优待之厚，群臣无法相比（胡三省注：斛律金的儿子斛律羡，字丰乐。斛律武都，是斛律光的儿子。、）。

    29闰月，丁丑日，南豫州刺史侯瑱（胡三省注：南豫州当时治所在姑孰。、）和郭元建在东关交战，北齐军队大败，淹死的数以万计、。湘潭侯萧退又回到邺城、，王僧辩返回建康。

    30吴州刺史开建侯萧蕃，依仗兵力强盛，不进贡（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鄱阳郡，梁朝设置吴州），梁世祖秘密命令他的将领徐佛受图谋他、。徐佛受让他的党徒假装成诉讼的人，到萧蕃那里，于是擒获萧蕃。梁世祖任命徐佛受为建安太守，任命侍中王质为吴州刺史。王质到达鄱阳，徐佛受把他安置在金城，自己占据罗城，掌管城门钥匙（胡三省注：《左传》记载：秦子说：“郑国人让我掌管北门的钥匙。”、），修缮战船兵器、，王质不敢和他争夺。原开建侯的部众几千人攻打徐佛受，徐佛受逃奔南豫州，侯瑱杀死他，王质才得以行使州政。

    31十一月，戊戌日，任命尚书右仆射王褒为左仆射，湘东太守张绾为右仆射。

    32己未日，突厥又进攻柔然，柔然全国投奔北齐（胡三省注：、）。

    33癸亥日，北齐君主从晋阳向北攻击突厥，接纳柔然，废黜柔然可汗库提，立阿那瓌的儿子庵罗辰为可汗，把他安置在马邑川（今山西朔州一带），供给粮食丝绸、；亲自追击突厥到朔州（今山西朔州），突厥请求投降（胡三省注：降，读作xiáng；下同），允许后返回、。从此突厥不断进贡。

    34西魏尚书元烈图谋杀死宇文泰，事情泄露，宇文泰杀死他（胡三省注：宇文泰在这里不写他的官职，是沿用旧史的文字）。

    35丙寅日，梁世祖派遣侍中王琛出使西魏、。太师宇文泰暗中有谋取江陵的想法，梁王萧詧听说后，更加重视进贡（胡三省注：梁王萧詧想依靠西魏来报河东王萧誉的仇。《通鉴》到这里又写梁王萧詧）。

    36十二月，北齐宿预（今江苏宿迁东南）百姓东方白额献城投降，江西的州郡都起兵响应（胡三省注：江淮百姓苦于北齐的暴政，想一起归顺江南）。

    三年（甲戌，554年）

    1春季，正月，癸巳日，北齐君主从离石道讨伐山胡，派遣斛律金从显州道（胡三省注：魏收《地形志》记载：永安年间，设置显州，治所在汾州六壁城。大概在隋朝西河郡境内）、常山王高演从晋州道夹击，大败山胡，十三岁以上的男子都斩首（胡三省注：《考异》说：《北史》写作“十二以上”。现在依从《典略》），女子和幼弱的赏赐给军队，于是平定石楼（今山西石楼）。石楼极其险要，从北魏以来不能到达（胡三省注：《水经》记载：黄河向东流经蒲川石楼山南，又向南流经蒲城东。大概在蒲子县西。《五代志》记载，汾州楼山县有北石楼山；还有石楼县，旧时有吐京郡。宋白说：石楼县本是汉土军县，后魏设置吐京郡。大概是少数民族语言音译变化，所以叫吐京。隋朝改县为石楼），从此远近的山胡没有不畏惧屈服的、。有个都督作战受伤，他的什长（十人之长）路晖礼不能救援，北齐君主命令剖开路晖礼的五脏（胡三省注：五藏，指心、肺、肝、胆、肾。），让九个人吃，肉和内脏都吃光。从此开始施行威虐。

    2陈霸先从丹徒渡江，包围北齐的广陵（今江苏扬州），秦州刺史严超达从秦郡（今江苏南京六合区）进军包围泾州（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江都郡永福县旧名沛，梁朝设置泾州，领泾城、东阳二郡；陈朝废除泾州，合并二郡为沛郡；后周改沛郡为石梁县，唐朝合并石梁县入六合。《北史》记载：梁朝泾州在石梁。杜佑说：扬州天长县，梁朝在石梁设置泾州）。南豫州刺史侯瑱、吴郡太守张彪都从石梁出兵，作为声援。辛丑日，派遣晋陵太守杜僧明率领三千人援助东方白额、。

    3西魏太师宇文泰开始制定九命的典制，来确定内外官爵的等级，改流外品为九秩（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宇文泰命令尚书卢辩远学周朝的官职设置，设立三公、三孤，作为论道的官员；其次设置六卿，来分管各种事务。内命指朝廷大臣：三公九命，三孤八命，六卿七命，上大夫六命，中大夫五命，下大夫四命，上士三命，中士再命，下士一命。外命指诸侯及其大臣：诸公九命，诸侯八命，诸伯七命，诸子六命，诸男五命，诸公的孤、卿四命，侯的孤、卿、公的大夫三命，子、男的孤、卿、侯、伯的大夫、公的上士再命，公的中士、侯、伯的上士一命，公的下士、侯、伯的中士、下士、子男的士不命。俸禄制度：下士一百二十五石，中士以上到上大夫各加倍，上大夫是四千石；卿是它的二倍，孤是三倍，公是四倍，各增加一倍，公就是一万石。九秩一百二十石，八秩到七秩，每二秩分为六等，依次减少，二秩都是四十石。颁布俸禄，看年成好坏：每亩收获四釜为上年，上年发全额；三釜为中年，中年发一半；二釜为下年，下年发十分之一；无收成是荒年，不发俸禄。《卢辩传》记载：柱国大将军，建德四年增设上柱国上将军：正九命，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建德四年改为开府仪同大将军，仍增上将军（“将军”二字衍）、开府仪同大将军，雍州牧：九命。骠骑大将军，右光禄大夫，车骑将军，左光禄大夫，三万户以上州刺史：正八命。征东、征南、征西、征北等将军，右金紫光禄大夫，中军、镇军、抚军等将军，左金紫光禄大夫，大都督，二万户以上州刺史，京兆尹：八命。平东、平西、平南、平北等将军，右银青光禄大夫，前、右、左、后等将军，左银青光禄大夫，帅都督，柱国大将军府长史、司马、司录，一万户以上州刺史：正七命。冠军将军，太中大夫，辅国将军，中散大夫，都督，五千户以上州刺史，一万五千户以上郡守：七命。镇远将军，谏议大夫，建忠将军，朝散诚议大夫，州别将，开府长史、司马、司录，五千户以下州刺史，一万户以上郡守：正六命。中坚将军，右中郎将，宁朔将军，左中郎将，仪同府，正八命州长史、司马、司录，五千户以上郡守，大呼药：六命。宁远将军，右员外常侍，扬烈将军，左员外常侍，统军、骠骑·车骑将军府，八命州长史、司马、司录，柱国大将军府中郎掾属，一千户以上郡守，长安、万年县令：正五命。伏波将军，奉车都尉，轻车将军，奉骑都尉，四征、中、镇、抚将军府，正七命州长史、司马、司录，开府正府中郎掾属，一千户以下郡守，七千户以上县令，正八命州呼药：五命。宣威将军、虎贲给事，明威将军，冗从给事，仪同府中郎掾属，柱国大将军府列曹参军，冠军辅国（上四字衍）四平、前、后、左、右将军府，正六、七命州长史、司马、司录，正七、八命州别驾（上三字衍），七命郡丞（上四字衍），四千户以上县令，八命州呼药：正四命。给事中，厉威将军，奉朝请，军主，开府列曹参军，冠军、辅国将军府，正六命州长史、司马、司录，正七命州别驾，正八命州从事，七命郡丞，二千户以上县令，正七命州呼药：四命。威烈将军，右员外侍郎，讨寇将军，左员外侍郎，幢主，仪同府，正八命州列曹参军，柱国大将军府参事，镇远、建忠、中坚、宁朔将军府长史、司马，正六命州别驾，正六命州别驾，正七命州中从事，正六命郡丞，五百户以上县令，七命州呼药：正三命。荡寇将军，武骑常侍，荡难将军，武骑侍郎，开府参军，骠骑、车骑将军府，正八命州列曹参军，宁远、扬烈、伏波、轻车将军府长史，正六命州中从事，六命郡丞，五百户以下县令，戍主，正六命州呼药：三命。殄寇将军，强弩司马，殄难将军，积弩司马，四征、中、镇、抚将军府，正七命州列曹参军，正五命郡丞：正二命。扫寇将军，武骑司马，扫难将军，武威司马，四平、前、右、左、后将军府，七命州列曹参军，五命郡丞，戍副：二命。广野将军，殿中司马，横野将军，员外司马，冠军、辅国将军府，正六命州列曹参军：正一命。武威将军，淮海都尉，虎牙将军，山林都尉，镇远、建忠、中坚、宁朔、宁远、扬烈、伏波、轻车将军府列曹参军：一命）。

    4西魏君主自从元烈死后，有怨言，秘密图谋诛杀太师宇文泰；临淮王元育、广平王元赞流泪恳切劝谏，不听从。宇文泰的儿子都年幼，哥哥的儿子章武公宇文导、中山公宇文护都外出镇守（胡三省注：宇文导、宇文护都是宇文泰哥哥宇文颢的儿子。宇文导镇守上邽），只把女婿当作亲信，大都督清河公李基、义城公李晖、常山公于翼都为武卫将军（胡三省注：魏武帝为丞相，有武卫营。元魏的制度，到高齐，左、右卫将军各一人，掌管左、右厢，负责朱华阁以外，各有武卫将军二人辅佐。宇文泰辅佐西魏，也设置武卫将军掌管宿卫，而卢辩制定的九命中没有这个官职，这大概还在卢辩定官之前，把武卫将军授予女婿。但宇文泰设置的官职，如大都督八命，帅都督正七命，或许李基等人都以大都督论官阶？到隋朝，才设置左右武卫府，列于十二卫），分别掌管禁兵。李基，是李远的儿子；李晖，是李弼的儿子；于翼，是于谨的儿子。因此西魏君主的图谋泄露（胡三省注：禁兵由宇文泰的女婿掌管，西魏君主能和谁谋划呢！因此事情泄露）。宇文泰废黜西魏君主，把他安置在雍州（胡三省注：安置在雍州官署。），立他的弟弟齐王元廓，（胡三省注：元廓，是西魏文帝的第四子。《考异》说：《国典》记载“三月，废帝。四月，立恭帝”。《北史》都在正月。现在依从《北史》）。废除年号，称元年，恢复拓跋氏，九十九姓改为单姓的，都恢复旧姓（胡三省注：北魏改姓见一百四十卷齐明帝建武三年）。西魏当初统领三十六个国家，九十九个大姓（胡三省注：北魏始祖成帝拓跋毛统领三十六个国家，九十九个大姓，大概在后汉时匈奴衰落，鲜卑开始强盛之际），后来大多灭绝。宇文泰于是把众将中功劳高的改为三十六个姓，次一等的改为九十九个姓，所率领的士兵也改姓将领的姓（胡三省注：洪迈说：西魏把中原旧家改姓少数民族姓氏，如李弼改为徒河氏，赵肃、赵贵改为乙弗氏，刘亮改为侯莫陈氏，杨忠改为普六茹氏，王雄改为可频氏，李虎、阎庆改为大野氏，辛威改为普毛氏，田宏改为纥干氏，耿豪改为和稽氏，王勇改为库汗氏，杨绍改为叱利氏，侯植改为侯伏侯氏，宝炽改为纥豆陵氏，李穆改为?拔氏，陆通改为步六孤氏，杨纂改为莫胡卢氏，寇隽改为若口引氏，段永改为尔绵氏，韩褒改为候吕陵氏，裴文举改为贺兰氏，陈忻改为尉迟氏，樊深改为万纽于氏。）。

    5三月，丁亥日，长沙王萧韶夺取巴郡（胡三省注：西魏得到成都，来不及向东攻略，所以萧韶能轻易夺取。取，说的是容易）。

    6甲辰日，任命王僧辩为太尉、车骑大将军（胡三省注：《考异》说：《典略》写作“二月甲子”。现在依从《梁纪》）。

    7丁未日，北齐将领王球攻打宿预，杜僧明出击，大败王球，王球返回彭城。

    8郢州刺史陆法和上奏自称司徒，梁世祖感到奇怪。王褒说：“陆法和有道术，或许能预知。”戊申日，梁世祖派人去任命陆法和为司徒。

    9己酉日，西魏侍中宇文仁恕来访问。恰逢北齐使者也到江陵，梁世祖接待宇文仁恕不如北齐使者（胡三省注：使，读作shi），宇文仁恕返回，把情况告诉太师宇文泰。梁世祖又请求根据旧地图确定疆界，言辞很不恭敬，宇文泰说：“古人有句话，‘上天所抛弃的，谁能兴起’（胡三省注：《左传》晋胥午的话），说的就是萧绎吧！”荆州刺史长孙俭屡次陈述攻取江陵的计策，宇文泰征召长孙俭入朝，询问谋略，又命令他返回镇守，暗中做好准备（胡三省注：马伯符秘密派使者报告梁世祖，武帝太清三年，杨忠入侵，马伯符献出下溠城投降，于是留在西魏。）。梁世祖不相信。

    10柔然可汗庵罗辰背叛北齐，北齐君主亲自率军出击，大败柔然，庵罗辰父子向北逃走。太保安定王贺拔仁进献的马不很骏美，北齐君主发怒拔他的头发，免为平民，送到晋阳去背炭。

    11北齐中书令魏收撰写《魏书》，常常凭个人爱憎来褒贬人物，常常对人说：“什么小子，敢和我魏收作对！抬举他就能升天，贬低他就能入地！”书完成后（胡三省注：东魏孝静帝天保二年，诏令魏收撰写《魏史》，到这时完成），中书舍人卢潜上奏“魏收诬陷一代史实，罪该处死。”尚书左丞卢斐、顿丘人李庶都说《魏史》不公正。魏收启奏北齐君主说：“臣已经和强大的宗族结怨（胡三省注：卢、李，是山东的望族，所以认为是强宗），将会被刺客杀死。”北齐君主发怒，于是卢斐、李庶和尚书郎中王松年都因诽谤史书获罪，鞭打二百下，发配到甲坊（胡三省注：甲坊，制造铠甲的地方）。卢斐、李庶死在狱中，卢潜也被关押入狱。但当时人始终不服，称《魏书》为“秽史”。卢潜，是卢度世的曾孙；卢斐，是卢同的儿子；王松年，是王遵业的儿子（胡三省注：卢度世见一百三十二卷宋明帝泰始三年。卢同见一百四十八卷梁武帝天监八年。王遵业见一百五十二卷大通二年）。

    12夏季，四月，柔然侵犯北齐肆州（今山西忻州），北齐君主从晋阳讨伐，到达恒州（今山西大同），柔然溃散逃走。北齐君主率领二千多骑兵殿后，在黄瓜堆（今山西山阴北）宿营。柔然另一个部落几万骑兵突然到来，北齐君主安睡，天亮才起来，神色自若，指点地形，发兵奋勇攻击；柔然溃败，于是突破包围而出。柔然逃跑，北齐军队追击，柔然士兵尸体遍布二十多里，俘获庵罗辰的妻子儿女，俘虏三万多人，命令都督善无人高阿那肱率领几千骑兵堵塞柔然的退路。当时柔然军队还很强盛，高阿那肱因为兵力少，请求增兵，北齐君主反而减少一半。高阿那肱奋力攻击，大败柔然。庵罗辰翻越山谷，仅自身逃脱（胡三省注：同一个高阿那肱，齐文宣帝用他就能拼死破敌，后主用他却会卖主求生。大概严厉的威严还能让他畏惧，过度的恩宠不能让他尽力。）。

    13丙寅日，梁世祖派遣散骑常侍庾信等人出使西魏。

    14癸酉日，任命陈霸先为司空。

    15丁未日，北齐君主又亲自攻击柔然，大败柔然。

    16庚戌日，西魏太师宇文泰用毒酒杀死废帝。

    17五月，西魏直州（今陕西石泉）人乐炽、洋州（今陕西西乡）人黄国等人作乱（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西城郡安康县，北齐设置安康郡，西魏设置东梁州，西魏改为直州。汉川郡西乡县，旧名丰宁，设置洋州及洋川郡。考察《汉川志》，蜀分汉成固县设立南乡县，晋改为西乡县，西魏废除县，仍在丰宁戍设置丰宁县）。开府仪同三司高平人田弘、河南人贺若敦讨伐，不能攻克（胡三省注：若，读作rě）。太师宇文泰命令车骑大将军李迁哲和贺若敦共同讨伐乐炽等人，平定叛乱。又和贺若敦向南出兵，攻略土地到巴州（胡三省注：后汉分宕渠北界设置汉昌县，蜀先主设置巴西郡，宋武帝设置归化郡；西魏在汉昌县治所设大谷郡，又在郡北设置巴州。《五代志》记载：清化郡化成县，梁朝设置归化郡及巴州）。巴州刺史牟安民投降（胡三省注：《考异》说：《典略》记载“斩杀梁巴州刺史牟安平”。现在依从《周书》《北史》），巴、濮的百姓都归附西魏（胡三省注：春秋时巴子的国家，就是三巴郡地区。春秋时百濮之地，在西城、上庸之间。）。蛮族首领向五子王攻陷白帝（今重庆奉节），李迁哲攻击他，向五子王逃走，李迁哲追击，击败他。宇文泰任命李迁哲为信州刺史，镇守白帝。信州先前没有储备，李迁哲和士兵一起采葛根为粮，有时有特别的食物，就分着品尝，士兵感动喜悦。屡次攻击反叛的蛮族，击败他们，众蛮族畏惧屈服，都送粮食，派子弟作为人质。从此州境安定，军粮也充足。

    18柔然乙旃达官侵犯西魏广武（今陕西延安东北）（胡三省注：魏收《志》记载：东夏州偏城郡下辖广武县。《五代志》记载：延安郡丰林县，后魏设置广武县及偏城郡。宋熙宁九年，废丰林为镇，并入肤施县），柱国李弼追击，击败柔然。

    19广州刺史曲江侯萧勃，自认为不是梁世祖所任命，内心不安（胡三省注：陈霸先推举萧勃为广州刺史，见一百六十二卷武帝太清三年）；梁世祖也怀疑他。萧勃上奏请求入朝；五月，乙巳日，梁世祖任命王琳为广州刺史，萧勃为晋州刺史（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同安郡，梁朝设置豫州，后改为晋州）。梁世祖因为王琳部众强盛，又得人心，所以想让他远离。王琳和主书广汉人李膺关系很好，私下对李膺说：“我，是小人，承蒙朝廷提拔到这个位置。现在天下未定，把我迁到岭南，如果有意外，怎么能得到我的力量！我私下揣测朝廷的意思不过是怀疑我，我的志向有限（胡三省注：说自己揣度本分不敢有非分之想。），难道会和朝廷争夺帝位吗！为什么不任命我为雍州刺史、镇守武宁（今湖北荆门北），我自己会放兵屯田，为国家抵御外敌。”李膺认为他说得对却不敢上奏（胡三省注：史书记载王琳忠于所事而梁世祖不能任用。）。

    20散骑郎新野人庾季才对梁世祖说：“去年八月丙申日，月亮侵犯心宿中星，这个月丙戌日，赤气冲犯北斗。心宿代表天王，丙对应楚地分野，臣担心子月（十一月）会有大军进入江陵，陛下应该留下重臣镇守江陵，整顿仪仗返回建康来避开灾祸。即使西魏侵犯，只损失荆、湘，对于国家，还能没有大患。”梁世祖也懂天文，知道楚地有灾祸，叹息说：“灾祸在天，躲避有什么用！”（胡三省注：上天警示梁世祖，还没有抛弃他；梁世祖不知道躲避，是自弃）

    21六月，壬午日，北齐步大汗萨率领四万军队奔赴泾州，王僧辩派侯瑱、张彪从石梁领兵援助严超达抵抗，侯瑱、张彪停留不进。将军尹令思率领一万多人图谋袭击盱眙。北齐冀州刺史段韶率领军队到宿预讨伐东方白额，广陵、泾州都来告急，众将领担忧。段韶说：“梁朝丧乱，国家没有固定君主，人心离散，强者就归附。陈霸先等人表面上同心同德，内心却有离心，各位不必担忧，我已经揣测透彻了！”于是留下仪同三司敬显俊等人包围宿预（胡三省注：“敬显?”当作“敬显俊”），自己领兵兼程奔赴泾州，路过盱眙。尹令思没料到北齐军队突然到来，望风退走。段韶进攻严超达，击败他，回军奔赴广陵，陈霸先解围逃走。杜僧明返回丹徒，侯瑱、张彪返回秦郡。吴明彻包围海西（今江苏连云港南），镇守将领中山人郎基固守，削木头为箭，剪纸为箭羽，包围一百天，最终不能攻克而返回。

    22柔然率领残余部众向东迁徙，将要向南侵犯，北齐君主率领轻骑兵在金川拦截（胡三省注：《唐志》记载：单于府下辖金河县。大概就是金川）。柔然听说后，远逃，营州刺史灵丘王高峻设伏袭击，俘获柔然的名王几十人。

    23邓至羌檐桁失去国家，投奔西魏，太师宇文泰派秦州刺史宇文导领兵接纳他。

    24北齐段韶返回宿预，派辩士劝说东方白额，东方白额开门请求结盟，段韶趁机擒获并杀死他。

    25秋季，七月，庚戌日，北齐君主返回邺城。

    26西魏太师宇文泰向西巡视，到达原州（今宁夏固原）。

    27八月，壬辰日，北齐任命司州牧清河王高岳为太保，司空尉粲为司徒，太子太师侯莫陈相为司空，尚书令平阳王高淹录尚书事，常山王高演为尚书令，中书令上党王高涣为左仆射。

    28乙亥日，北齐仪同三司元旭因事获罪被赐死。丁丑日，北齐君主前往晋阳。北齐君主没做魏相时，太保、录尚书事平原王高隆之常常侮辱他，等到将要接受禅让，高隆之又认为不行（胡三省注：事见一百六十三卷简文帝大宝元年。），北齐君主因此怀恨。崔季舒诬陷说“高隆之每次见到诉讼的人就加以同情，来显示不是自己能裁决”。北齐君主把高隆之软禁在尚书省（胡三省注：崔季舒报复被流放的怨恨）。高隆之曾经和元旭饮酒，对元旭说：“和大王交往，会生死不相负。”有人秘密报告，北齐君主因此发怒，命令壮士打他一百多拳后放了他，辛巳日，高隆之死在路上。很久以后，北齐君主又追恨高隆之，把他的儿子高慧登等二十人带到面前，北齐君主用马鞭敲击马鞍，一下子把他们的头都打断，一起把尸体投入漳水；又挖开高隆之的坟墓，取出尸体，斩截骸骨焚烧，扔到漳水。

    29北齐君主派常山王高演、上党王高涣、清河王高岳、平原王段韶率领部众在洛阳西南修筑伐恶城、新城、严城、河南城。九月，北齐君主巡视四座城，想以此引诱西魏军队，西魏军队不出战（胡三省注：史书记载北齐强大，宇文泰畏惧），于是前往晋阳。

    30西魏宇文泰命令侍中崔猷开辟回车路来通汉中（胡三省注：根据《北史·崔猷传》，宇文泰想开辟梁、汉旧路，于是命令崔猷开通车路，凿山填谷五百多里，到达梁州。这时是在旧路基础上开辟拓宽，以便通车。前史大概误把“通”字写作“迥”，传抄的人又去掉偏旁成“回”字。宇文泰不写官职只写姓，也没有义例可言）。

    31梁世祖喜好清谈，辛卯日，在龙光殿讲解《老子》。

    32曲江侯萧勃迁居始兴（今广东韶关），王琳派副将孙瑒先去占据番禺（今广东广州）。

    33乙巳日，西魏派遣柱国常山公于谨、中山公宇文护、大将军杨忠率领五万军队入侵，冬季，十月，壬戌日，从长安出发。长孙俭问于谨说：“为萧绎谋划，会怎么样？”

    于谨说：“在汉、沔炫耀兵力，渡江席卷，直取丹杨（建康），是上策（胡三省注：说的是东回建康。）；迁移城外居民退保子城，加固城墙，来等待援军，是中策；如果难以移动，据守外城，是下策。”长孙俭说：“揣测萧绎会用什么计策？”于谨说：“下策。”长孙俭说：“为什么？”于谨说：“萧氏占据江南，已经几十年（胡三省注：十二年为一纪），恰逢中原多事，无暇对外攻略；又因为我们有北齐的忧患，必定认为我们力量不能分用。而且萧绎懦弱无谋，多疑少断，愚民难以和他们谋划开创（胡三省注：《商君书·更法》引用话说：“愚者对已成的事也不明白，智者在事情未发生前就能预见。百姓不能和他们谋划开创，却能和他们享受成果”），都留恋家园，所以知道他会用下策！”

    癸亥日，武宁太守宗均报告西魏军队将要到达，梁世祖召集公卿商议。领军胡僧佑、太府卿黄罗汉说：“两国通好，没有嫌隙，一定不会这样。”（胡三省注：江陵众将，胡僧佑是其中的佼佼者，见识如此，怎么能对抗于谨呢！）侍中王琛说：“臣揣测宇文泰的神色，一定没有这个道理。”（胡三省注：去年王琛出使西魏，所以自称揣测宇文泰的神色，一定没有这事，可说是不善于观察他国情况）于是又派王琛出使西魏。丙寅日，于谨到达樊（今湖北襄樊）、邓（今河南邓州），梁王萧詧率领部众会合。丁卯日，梁世祖停止讲解（胡三省注：停止讲解《老子》），内外戒严。王琛到达石?（胡三省注：杜佑说：石?在沔州沔口上游。又根据《梁书·安成王萧秀传》，石?当时属竟陵界。《玉篇》说：荆楚亭名。《类篇》说：在新市），没见到西魏军队，飞马传书报告黄罗汉说：“我到石?，边境平静，之前的话都是儿戏。”梁世祖听说后怀疑。庚午日，又开始讲解，百官穿着军装听讲。

    辛未日，梁世祖派主书李膺到建康，征召王僧辩为大都督、荆州刺史，命令陈霸先移镇扬州。王僧辩派遣豫州刺史侯瑱率领程灵洗等人为前军，兖州刺史杜僧明率领吴明彻等人为后军。甲戌日，梁世祖夜里登上凤凰阁，徘徊叹息说：“客星进入翼宿、轸宿（胡三省注：倚栏而又移动位置为徙倚。翼、轸，对应楚地荆州分野），现在必定失败了。”妃嫔侍从都哭泣。

    陆法和从郢州听说西魏军队到达，进入汉口，将要奔赴江陵，梁世祖派人阻止说：“这里自己能破贼，只需要镇守郢州，不必出动！”陆法和返回州城，用白土涂城门，穿上丧服，坐在苇席上，一整天，才脱掉（胡三省注：这是陆法和预先为君主服丧。即使陆法和真到江陵，也不能阻止西魏军队的围攻。这是他的门徒想神化陆法和的法术，假托的话，来显示他能预知）。

    十一月，梁世祖在津阳门外举行大阅兵（胡三省注：江左建都建康，外城十二门，门名都用洛阳城门名。梁世祖建都江陵，外城门也依照建康城门命名。津阳门，是城南面东边来的第二门），遇到北风暴雨，乘轻车回宫。癸未日，西魏军队渡过汉水，于谨命令宇文护、杨忠率领精锐骑兵先占据江津（今湖北江陵南），切断东路。甲申日，宇文护攻克武宁，擒获宗均。这一天，梁世祖骑马出城巡视营栅。任命领军将军胡僧佑都督城东诸军事，尚书右仆射张绾为副手，左仆射王褒都督城西诸军事，四厢领直元景亮为副手；王公以下各有防守区域。丙戌日，命令太子巡视城楼，让居民帮助运送木石。夜里，西魏军队到达黄华，距离江陵四十里，丁亥日，到达营栅下。戊子日，雟州（今四川西昌）刺史裴畿、裴畿的弟弟新兴太守裴机、武昌太守朱买臣、衡阳太守谢答仁打开枇杷门出战，裴机杀死西魏仪同三司胡文伐。裴畿，是裴之高的儿子。

    梁世祖征召广州刺史王琳为湘州刺史，让他领兵入援。丁酉日，营栅内起火，烧毁几千家及二十五座城楼，梁世祖到被烧的城楼，望见西魏军队渡江，四处张望叹息。这天夜里，就住在宫外，宿在百姓家，己亥日，移居只洹寺。于谨命令修筑长围，内外通信断绝。

    庚子日，信州刺史徐世谱、晋安王司马任约等人在马头（今湖北公安北）修筑营垒，远远声援。这天夜里，梁世祖巡视城墙，还随口作诗，群臣也有唱和的。梁世祖撕裂绢帛写信，催促王僧辩说：“我忍死等你，你可以到了！”壬寅日，返回宫中；癸卯日，移居长沙寺。戊申日，王褒、胡僧佑、朱买臣、谢答仁等开门出战，都失败返回。己酉日，梁世祖移居天居寺；癸丑日，移居长沙寺。朱买臣按剑进言说：“只有斩杀宗懔、黄罗汉，可以向天下谢罪！”（胡三省注：朱买臣怪罪他们劝谏返回建康。）梁世祖说：“从前实在是我的意思，宗、黄有什么罪！”两人退入众人中。王琳的军队到达长沙，镇南府长史裴政请求从小路先报告江陵（胡三省注：王琳为镇南将军，以裴政为府长史。），到百里洲（今湖北枝江东南），被西魏人俘获。梁王萧詧对裴政说：“我，是武皇帝的孙子，不能做你的君主吗？如果听从我的计策，富贵延及子孙；如果不这样，就要被处死。”裴政假意回答说：“听从命令。”萧詧把他锁到城下，让他说：“王僧辩听说台城被围（胡三省注：当时建都江陵，朝廷所在，所以也叫台城），已经自己称帝。王琳势单力薄，不能再来。”裴政告诉城中说：“援兵大批到达，各自要自勉。我作为密使被俘，会碎身报国。”看守的人打他的嘴，萧詧发怒，让赶快杀死他。西中郎参军蔡大业（胡三省注：梁朝在襄阳设置西中郎将，以蔡大业为参军）劝谏说：“这是民心所向的人，杀死他，荆州就攻不下了。”于是释放他。裴政，是裴之礼的儿子；（胡三省注：裴之礼，是裴邃的儿子）蔡大业，是蔡大宝的弟弟。

    当时向四方征兵，都没到。甲寅日，西魏人多路攻城（胡三省注：《考异》说：《梁纪》写作“辛卯”，错误。现在依从《典略》），城中人背靠着门举着盾牌，胡僧佑亲自承受箭石，日夜督战，奖励将士，严明赏罚，众人都拼死作战，所向披靡，西魏军队不能前进。不久胡僧佑中流箭而死，内外大为惊恐。西魏全军攻营栅，反叛者打开西门接纳西魏军队，梁世祖和太子、王褒、谢答仁、朱买臣退保金城，命令汝南王萧大封、晋熙王萧大圆到于谨那里做人质求和（胡三省注：萧大封、萧大圆，都是简文帝的儿子。）。西魏军队刚到时，众人认为王僧辩的儿子侍中王顗可以担任都督，梁世祖不用，还剥夺他的兵权，让他和左右十人入守殿中；等到胡僧佑死后，才用他为都督城中诸军事。裴畿、裴机、历阳侯萧峻都出城投降。于谨因为裴机亲手杀死胡文伐，连同裴畿一起杀死。萧峻，是萧渊猷的儿子（胡三省注：萧渊猷，是长沙王萧懿的儿子）。当时城南虽然被攻破，但城北众将还在苦战，天黑时，听说城陷，才溃散。

    梁世祖进入东阁竹殿，命令舍人高善宝焚烧古今图书十四万卷（胡三省注：《考异》说：《隋经籍志》记载“焚烧七万卷”，《南史》记载“十多万卷”。按王僧辩所送建康的书已有八万卷，加上江陵旧书，岂止七万卷！现在依从《典略》），将要自焚，宫人左右一起阻止他。又用宝剑砍柱子让它折断，叹息说：“文武之道，今夜终结了！”于是让御史中丞王孝祀写降文。谢答仁、朱买臣劝谏说：“城中兵力还强，趁黑夜突围而出，贼军必定惊慌，趁机攻击，可以渡江到任约那里。”（胡三省注：任约在马头岸筑垒，与江陵仅隔一江）梁世祖一向不擅长骑马，说：“事情必定不成，只增加耻辱罢了！”谢答仁请求亲自扶梁世祖突围，梁世祖问王褒，王褒说：“谢答仁是侯景的党羽，怎么值得信任！成就他的功勋，不如投降。”谢答仁又请求防守子城，收集兵力可得五千人，梁世祖同意，立即任命他为城中大都督，把公主配给他。不久召王褒商议，王褒认为不行。谢答仁请求入城没被允许，吐血而去。于谨征召太子为人质，梁世祖派王褒送去。于谨的儿子因为王褒擅长书法，给他纸笔，王褒于是写道：“柱国常山公家奴王褒。”（胡三省注：于谨为柱国大将军，封常山公，王褒这样自处，怎么能为梁世祖谋划呢！）过了一会儿，黄门郎裴政冲出门去。梁世祖于是去掉仪仗文物，乘白马穿素衣出东门，抽剑击门说：“萧世诚竟到这地步！”（胡三省注：《左传》记载：晋州绰攻打齐东门，用枚数门扇。杜预注说：阖，门扇。世诚，是梁世祖的字）西魏士兵越过壕沟拉住他的马缰绳（胡三省注：堑，读作qiàn），到白马寺北，夺下他所骑的骏马，用劣马代替，派高大健壮的胡人用手扼住他的背前行，遇到于谨，胡人拉梁世祖让他下拜（胡三省注：《考异》说：《典略》记载“于谨指挥梁主向西到龙泉庙，从狱中提出武陵、河东二王的子孙，排列在沙州，枷锁严酷，疮痍腐烂，拉梁主让他看，说：‘这些都是骨肉，如此虐待，怎么能做君主！’梁主无言以对。”按武陵诸王先前已饿死，河东子孙也应不在。现在不采用）。梁王萧詧派铁甲骑兵拥着梁世祖入营，囚禁在黑帐幕下，被萧詧严厉诘问侮辱。乙卯日，于谨命令开府仪同三司长孙俭进入占据金城。梁世祖欺骗长孙俭说：“城中埋有千斤黄金，想赠给你。”长孙俭于是带梁世祖入城。梁世祖趁机讲述被萧詧侮辱的情况，对长孙俭说：“刚才姑且欺骗你，是想说说这事，哪有天子自己埋黄金的！”长孙俭于是把梁世祖留在主衣库（胡三省注：此主衣库，在江陵金城中的禁中）。

    梁世祖性格残忍，又鉴于高祖宽容放纵的弊端，所以为政严厉。等到西魏军队围城，狱中死囚将近几千人，有关部门请求释放来补充战士；梁世祖不允许，命令全部打死，事情没成而城陷。

    中书郎殷不害先前在别处督战，城陷后，失去母亲，当时冰雪堆积，冻死者填满沟堑，殷不害在路上边走边哭，寻找母亲的尸体，无处不到，见到沟中死人，就跳下去捧视，全身冻湿，不进水浆，哭声不断，这样过了七天，才找到。

    十二月，丙辰日，徐世谱、任约退守巴陵。于谨逼迫梁世祖写信召王僧辩，梁世祖不同意。使者说：“王僧辩现在难道能自主？”梁世祖说：“我既然不能自主，王僧辩也不会听我的。”又向长孙俭要宫人王氏、苟氏和小儿子萧犀首，长孙俭都还给了他。有人问：“为什么焚烧图书？”梁世祖说：“读书万卷，还落到今天，所以烧了它们！”（胡三省注：梁世祖亡国，根本不是因为读书）

    34庚申日，北齐君主北巡，到达达速岭，巡视山川险要，将要修筑长城。

    35辛未日，梁世祖被西魏人杀死，时年四十七岁。梁王萧詧派尚书傅准监刑，用土袋压死他。萧詧让人用布帕缠尸体（胡三省注：《通俗文》说：三幅为帊），用蒲席收殓，用白茅捆住，葬在津阳门外。又杀死愍怀太子萧元良、始安王萧方略、桂阳王萧大成等。梁世祖生性喜好读书，常常让左右读书，日夜不停，即使熟睡，书卷也不放下，有时读错或欺骗他，梁世祖就会惊醒。写文章，提笔就成。常说：“我在文士中韬略有余，在武夫前感到惭愧。”议论者认为这话有理（胡三省注：得言，指他自己说的这话是对的）。

    西魏立梁王萧詧为梁主，给予荆州之地，纵横三百里（胡三省注：给予江陵沿长江之地，纵横三百里，宽度不到三百里。），还夺取他的雍州之地。萧詧住在江陵东城，西魏设置防主，领兵住在西城，名为助防，表面上帮助萧詧防御，实际上防备他（胡三省注：西魏攻克江陵，趁机夺取襄、樊之地。这正是灭虢取虞之计，萧詧即使后悔，也来不及了）。以前仪同三司王悦留下镇守江陵。于谨收取府库珍宝及宋浑天仪、梁铜晷表（胡三省注：宋浑天仪，是元嘉十三年钱乐之所铸。梁铜晷表，是武帝所造）、直径四尺的大玉及各种法物；把王公以下及挑选的百姓男女几万人作为奴婢（胡三省注：《考异》说：《典略》写作“五十万”。现在依从《梁纪》《南史》），分赏三军，驱赶回长安，弱小的都被杀掉。得以幸免的有三百多家，而被人马践踏及冻死的有十分之二三。

    西魏军队在江陵时，梁王萧詧的将领尹德毅劝萧詧说：“西魏人贪婪，放纵残忍，杀掠士民，不计其数。江东之人遭此涂炭，都说是殿下造成的。殿下既然杀了人家的父兄，使人家的子弟成为孤儿，人人都是仇敌，谁会为你治国！现在西魏的精锐都聚集在这里，如果殿下设宴，邀请于谨等人欢聚，预先埋伏武士，趁机杀死他们，分派众将，袭击他们的营垒，全歼敌寇，不留一个。收容江陵百姓，安抚他们，文武官员，量才任用。西魏人畏惧，不敢来送死，王僧辩之流，一封书信就能招来。然后穿朝服渡江，登基称帝，顷刻之间，大功可成。古人说：‘上天给予而不接受，反而会遭祸。’（胡三省注：汉蒯通的话）希望殿下施展远大谋略，不要有匹夫的小节（胡三省注：匹夫之行，指小廉小谨来自处于乡党。）。”萧詧说：“你的计策不是不好，但西魏人待我优厚，不能背弃恩德。如果突然按你的计策行事，人们会唾弃我。”（胡三省注：《左传》记载：邓祁侯的话）不久全城老少被俘，又失去襄阳，萧詧才叹息说：“后悔不听尹德毅的话！”

    王僧辩、陈霸先等人共同奉江州刺史晋安王萧方智为太宰，秉承皇帝旨意行事。

    王褒、王克、刘瑴、宗懔、殷不害及尚书右丞吴兴人沈炯到长安，太师宇文泰都厚礼相待。宇文泰亲自到于谨家，宴饮慰劳极为欢乐，赏赐于谨奴婢一千人及梁朝的宝物和一部雅乐，另封新野公；（胡三省注：已封常山，又封新野，所以说另封）于谨坚决推辞，不允许。于谨自认为久居重任，功名已立，想保悠闲，于是献上以前所乘的骏马及所穿的铠甲等。宇文泰明白他的意思，说：“现在大奸未平，你怎么能突然独善其身！”（胡三省注：巨猾，指北齐。《孟子》说：达则兼善天下，穷则独善其身）于是不接受。

    36这一年，西魏秦州刺史章武孝公宇文导去世。

    37西魏加益州刺史尉迟迥督六州，加上以前的共十八州，从剑阁以南，得秉承旨意封官拜爵及升降官员。尉迟迥严明赏罚，布施威恩，安抚新归附的百姓，治理未归顺的地方，华人、夷人都归顺他。



 第165章 梁纪二十二

    起旃蒙大渊献（乙亥年，555年），尽柔兆困敦（丙子年，556年），共二年。

    梁敬帝名方智，字慧相，小字法真，是梁元帝的第九个儿子。《谥法》说：早晚警戒谨慎叫做敬。

    绍泰元年（乙亥年，555年）（这一年十月才改元绍泰）。

    1春季，正月，壬午朔（初一），邵陵太守刘棻率军救援江陵（今湖北荆州），（胡三省注：三国时吴国孙皓宝鼎元年，分零陵郡北部都尉设置邵陵郡；隋朝废除邵陵郡，改为邵阳县，隶属长沙郡；唐朝时为邵州，即今湖南邵阳）。刘棻的军队到达三百里滩，他的部将宋文彻杀了他，率领部众返回占据邵陵。

    2梁王萧詧在江陵称帝，萧詧，字理孙，是梁昭明太子的第三个儿子。（胡三省注：《周书·萧詧传》说：“萧詧在位八年，保定二年去世。”然而萧詧虽然在甲戌年（554年）被西魏拥立，但到乙亥年（555年）才即位改元）。改年号为大定；追尊昭明太子为昭明皇帝，庙号高宗，妃子蔡氏为昭德皇后；尊奉他的母亲龚氏为皇太后，立妻子王氏为皇后，儿子萧岿为皇太子。（胡三省注：勋级，是用来奖赏有功之人的等级。柱国，是西魏设置的，为勋级中的最高等级）。他任命咨议参军蔡大宝为侍中、尚书令，参与掌管选拔官员的事务；任命外兵参军太原人王操为五兵尚书。蔡大宝严谨能干有智谋，一向通晓政务，文辞丰富敏捷，后梁主萧詧对他推心置腹，任用他为主要谋士，把他比作诸葛亮；王操的才能也仅次于蔡大宝。萧詧追赠邵陵王萧纶为太宰，谥号壮武（邵陵王萧纶死于大宝二年，551年）；追赠河东王萧誉为丞相，谥号武桓（河东王萧誉死于大宝元年，550年）。任命莫勇为武州刺史，魏永寿为巴州刺史（胡三省注：武州、巴州都设置在江陵的南岸，这两位将领不久就被侯平擒获，没能实际控制这两个州）。

    3湘州刺史王琳率军从小桂岭北下（胡三省注：根据姚思廉《陈书》，小桂是岭名。《舆地志》记载：连州桂阳县，汉代属于桂阳郡，就是所谓的小桂，在今广东连州一带），到达蒸城（胡三省注：大概是汉代临蒸县的古城，在今湖南衡阳附近）。听说江陵已经陷落，就为梁元帝发丧，全军穿白色丧服，派别将侯平率领水军攻打后梁。王琳屯兵长沙，向各州郡发布檄文，计划进军攻取。长沙王萧韶和上游各将领都推举王琳为盟主。

    4北齐君主派清河王高岳率军攻打安州（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安陆郡，西魏设置安州，今湖北安陆），以救援江陵。高岳到达义阳（今河南信阳），江陵已经陷落，于是进军到长江边，郢州刺史陆法和及仪同三司宋莅献出全州投降北齐（胡三省注：《北史》中“宋莅”写作“宋茝”，现在依从《北齐纪》。另外《北齐纪》说：“壬寅日，高岳渡江，攻克夏首，送陆法和。”根据《典略》，甲午日，北齐已经召高岳回军，现在依从《典略》）。长史江夏太守王珉不服从，被杀死。甲午日（十三日），北齐召高岳回师，派仪同三司清都人慕容俨戍守郢州（胡三省注：《北齐书》记载，慕容俨是清都武安人，是慕容皝的后代。根据魏收《地形志》，东魏定都邺城，以魏郡设置魏尹，武安县隶属于魏郡。《五代志》记载：北齐官职中有清都尹，大概是改魏尹为清都尹。《考异》说：《梁纪》记载：“四月，陆法和投降北齐，派侯瑱讨伐他。”根据北齐君主《与王僧辩书》说：“清河王岳现在驻扎在汉口，与陆居士相会。”既然这样，那么陆法和先前已经投降北齐了。现在依从《典略》）。王僧辩派江州刺史侯瑱攻打郢州，任约、徐世谱、宜丰侯萧循都率军与他会合。

    5辛丑日（二十日），北齐立贞阳侯萧渊明为梁主，派上党王高涣率军护送他。（胡三省注：寒山之败时，贞阳侯萧渊明被俘到北齐。徐陵、湛海珍等人都被允许跟随萧渊明返回。梁武帝太清二年，徐陵出使北魏，后来北魏禅让给北齐，而梁又发生侯景之乱，所以徐陵留在北方。湛海珍投降北齐，事见一百六十二卷太清三年）。

    6二月，癸丑日（初二），晋安王萧方智从寻阳（今江西九江）来到建康，进入朝堂居住，即梁王位，当时十三岁。任命太尉王僧辩为中书监、录尚书、骠骑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加封陈霸先为征西大将军，任命南豫州刺史侯瑱为江州刺史，湘州刺史萧循为太尉，广州刺史萧勃为司徒，镇东将军张彪为郢州刺史。

    7北齐君主先派殿中尚书邢子才骑马快速前往建康，给王僧辩送信，信中说：“继位的君主年幼弱小，不能承担治国重任。那个贞阳侯，是梁武帝的侄子，长沙王的后代（胡三省注：贞阳侯虽然在北齐做俘虏，但贞阳侯的爵位是梁的，所以在给王僧辩的信中称“彼贞阳侯”。萧渊明是长沙王萧懿的儿子，梁武帝的侄子，所以说侄子）。从年龄和声望来说，都能保住金陵（今江苏南京），所以立他为梁主，送回你们国家。你应该部署船只，迎接现在的君主，同心协力，好好谋划。”乙卯日（初四），贞阳侯萧渊明也给王僧辩写信请求迎接。王僧辩回信说：“继位的君主是皇室正统，是从文祖那里接受的皇位。明公如果能入朝，共同辅助王室，伊尹、吕尚那样的职位，众人都会说应该归于您；但如果您想做盟主，我不敢听从命令。”甲子日（十三日），北齐任命陆法和为都督荆、雍等十州诸军事、太尉、大都督、西南道大行台，又任命宋莅为郢州刺史，宋莅的弟弟宋簉为湘州刺史。甲戌日（二十三日），上党王高涣攻克谯郡（胡三省注：梁在合肥设置合州，在襄安县境内设立南谯郡。襄安是汉代的巢县，梁设置蕲县，隋改名为襄安，唐又改回巢县，今安徽巢湖一带）。己卯日（二十八日），萧渊明又给王僧辩写信，王僧辩还是不服从。

    8西魏任命右仆射申徽为襄州刺史（胡三省注：西魏得到梁的雍州后，改名为襄州，因为襄阳而得名，今湖北襄阳）。

    9侯平攻打后梁的巴州、武州，原刘棻的主帅赵朗杀了宋文彻，献出邵陵归顺王琳。

    10三月，贞阳侯萧渊明到达东关（今安徽含山西南），散骑常侍裴之横率军抵御。北齐的军司尉瑾、仪同三司萧轨向南侵犯皖城（胡三省注：晋熙郡怀宁县，是汉代的皖城，今安徽潜山），晋州刺史萧惠献出晋州投降。北齐改晋熙为江州，任命尉瑾为刺史。丙戌日（初五），北齐攻克东关，斩杀裴之横，俘虏几千人；王僧辩非常害怕，出兵屯驻姑孰（今安徽当涂），打算接纳萧渊明。

    11丙申日（十五日），北齐君主回到邺城（今河北临漳），封世宗的两个儿子高孝珩为广宁王，高延宗为安德王。

    12孙瑒听说江陵陷落，放弃广州返回，曲江侯萧勃又占据了广州（胡三省注：去年萧勃为躲避王琳居住在始兴，今广东韶关）。

    13西魏太师宇文泰派王克、沈炯等人返回江南（胡三省注：去年江陵陷落，王克等人进入长安）。宇文泰得到庾季才，优厚地对待他，让他参与掌管太史事务。庾季才拿出私人财产，赎回沦为奴婢的亲戚故旧。宇文泰问：“你怎么能这样做？”庾季才回答说：“我听说攻克敌国要礼遇贤才，这是古代的道理。周武王攻克商朝，释放被囚禁的箕子，到商容的住处表示敬意，封比干的墓，这就是所谓的礼遇贤才。现在郢都（指江陵，胡三省注：江陵是楚国的旧都，古郢城和渚宫都在那里）覆灭，他们的君主确实有罪，但士大夫有什么罪过，却都沦为奴隶！我是异乡旅客，不敢进言，实在是为他们悲哀，所以私下赎回他们。”宇文泰才醒悟说：“这是我的过错！如果没有你，就会失去天下人的期望！”于是下令，赦免了几千名沦为奴婢的梁国俘虏。

    14夏季，四月，庚申日（初十），北齐君主前往晋阳（今山西太原）。

    15五月，庚辰日（初一），侯平等人擒获莫勇、魏永寿。江陵陷落时，永嘉王萧庄才七岁（胡三省注：萧庄是梁元帝的孙子，世子萧方等的儿子），尼姑法慕把他藏起来，王琳迎接萧庄，送到建康。

    16庚寅日（十一日），北齐君主回到邺城。

    17王僧辩派使者向贞阳侯萧渊明进献表章，确定君臣之礼，又派另一位使者向北齐进献表章，以儿子王显和王显的母亲刘氏、弟弟的儿子王世珍作为人质送到萧渊明那里（胡三省注：《考异》说：《典略》记载“三月，辛卯日，派廷尉张种等人送人质到邺城。”按萧渊明五月才进入建康，恐怕太早，可能不对）。派左民尚书周弘正到历阳（今安徽和县）迎接萧渊明，趁机请求立晋安王为皇太子；萧渊明答应了。萧渊明要求带三千名卫士，王僧辩担心他们作乱，只接受了一千名散兵（胡三省注：散卒是闲散的士兵，不是溃败的士兵。）。庚子日（二十一日），王僧辩派龙舟和皇帝的仪仗去迎接萧渊明，萧渊明与北齐上党王高涣在江北结盟，辛丑日（二十二日），从采石（今安徽马鞍山采石矶）渡江（胡三省注：《考异》说：《梁纪》记载“七月，辛丑日，萧渊明渡江。甲辰日，进入京师。”《北齐纪》记载“五月，萧渊明进入建业。”根据《典略》，“五月，庚子日，王僧辩迎接萧渊明；辛丑日，渡江；癸卯日，到达建康。”现在依从《典略》）。于是梁朝的车驾南渡，北齐的军队北返。王僧辩怀疑北齐，把船停在长江中间，不敢靠近西岸。北齐侍中裴英起护送萧渊明，与王僧辩在江宁（今江苏南京江宁区）相会。癸卯日（二十四日），萧渊明进入建康，望着朱雀门哭泣，迎接的人也以哭泣回应。丙午日（二十七日），萧渊明即皇帝位，改元天成，立晋安王为皇太子，任命王僧辩为大司马，陈霸先为侍中。

    18六月，庚戌朔（初一），北齐征发百姓一百八十万人修筑长城，从幽州夏口（胡三省注：大概就是居庸下口，胡三省注：“夏”应当作“下”。幽州军都县西北有居庸关。湿余水从上谷沮阳县的东边流出，向南流出关，称为下口，在今北京昌平附近）向西到恒州（今山西大同）九百多里，命令定州刺史赵郡王高叡率军监督（胡三省注：高叡是高琛的儿子。赵郡王高琛，就是高永宝，高欢的弟弟。永宝是高琛的字）。

    19北齐的慕容俨刚进入郢州，侯瑱等人就突然兵临城下，慕容俨根据情况防御，侯瑱等人不能攻克；慕容俨趁机出兵袭击侯瑱等人的军队，大败他们。城中粮食吃完，就煮草木的根叶和靴子的皮、腰带的角来吃，慕容俨与士兵同甘共苦，坚守半年，人们没有二心。贞阳侯萧渊明即位后，才命令侯瑱等人解围，侯瑱返回镇守豫章（今江西南昌）。北齐人因为郢州在长江以南难以防守，就把它割让给梁朝。慕容俨返回北齐，见到北齐君主，悲痛得不能自已。北齐君主叫他上前，握住他的手，脱下他的帽子看他的头发，叹息了很久。

    20吴兴太守杜龛，是王僧辩的女婿。王僧辩把吴兴改为震州（胡三省注：因为震泽（今太湖）而得名），任命杜龛为刺史，又任命他的弟弟侍中王僧愔为豫章太守。

    21壬子日（初三），北齐君主因为梁国称藩属，下诏让所有梁朝百姓都遣返回南方。

    22丁卯日（十八日），北齐君主前往晋阳；壬申日（二十三日），亲自率军攻打柔然。秋季，七月，己卯日（初一），到达白道（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云中郡有白道岭、白道川，在今内蒙古呼和浩特北），留下辎重，率领五千轻骑兵追击柔然，壬午日（初四），在怀朔镇（今内蒙古固阳西南）追上柔然。北齐君主亲自冒着箭石，连续作战，大败柔然，追到沃野（今内蒙古五原东北），擒获柔然的酋长，以及二万多人口，几十万头牛羊。壬申日（疑为壬辰日，二十日），返回晋阳。

    23八月，辛巳日（初一），王琳从蒸城返回长沙。

    24北齐君主回到邺城，因为佛教、道教教义不同，想废除其中一个，召集两家学者在面前辩论，于是下令道士都剃发为和尚；有不服从的，杀了四个人，道士们才奉命。于是北齐境内都没有道士（胡三省注：现在道家有《太霄琅书经》说：人遵循大道，称为道士。士是什么，是理，是事。身心顺从理，只遵循道，以道为事，所以称为道士。我按这种说法，是道家借用儒家经义来解释“道士”二字。道家虽然说尊崇老子，但西汉以前没有以道士自称的，到东汉才有张道陵、于吉等人，其实与佛教都兴起于东汉时期）。

    25当初，王僧辩与陈霸先一起消灭侯景（事见一百六十四卷梁元帝承圣元年，552年），感情很好，王僧辩为儿子王頠娶陈霸先的女儿，正赶上王僧辩母亲去世，没有成婚。王僧辩住在石头城（今江苏南京清凉山），陈霸先在京口（今江苏镇江），王僧辩对他推心置腹，王頠的哥哥王顗多次劝谏，王僧辩不听。等到王僧辩接纳贞阳侯萧渊明，陈霸先派使者苦苦争辩，往返多次，王僧辩不听。陈霸先私下叹息，对亲信说：“梁武帝的子孙很多，只有孝元帝（梁元帝）能报仇雪耻（指消灭侯景），他的儿子有什么罪，却被突然废黜！我与王公同受托孤重任，而王公一旦改变主意，对外依靠异族，拥立不符合顺序的人，他的意图是什么！”于是秘密准备几千件战袍和锦彩金银作为赏赐的物品。

    恰逢有人报告北齐军队大举来到寿春（今安徽寿县）将要入侵，王僧辩派记室江旰告诉陈霸先，让他防备。陈霸先趁机把江旰留在京口，起兵袭击王僧辩。九月，壬寅日（二十五日），陈霸先召集部将侯安都、周文育以及安陆人徐度、钱塘人（今浙江杭州）杜棱商议。杜棱认为困难，陈霸先担心他泄露计谋，用手巾绞杜棱，把他勒晕在地，然后关在另一间屋里。部署将士，赏赐金帛，以侄子着作郎陈昙朗镇守京口，掌管留府事务（胡三省注：陈昙朗是陈霸先同母弟弟陈休先的儿子），派徐度、侯安都率领水军奔赴石头城，陈霸先率领骑兵从江乘（今江苏南京栖霞区）罗落桥（胡三省注：从江乘到罗落桥，是京口到建康的大路，刘裕讨伐桓玄时经过这里）与他们会合。当天夜里，都出发了，召杜棱同行。知道这个计谋的，只有侯安都等四位将领，外人都以为是江旰征兵防御北齐，不觉得奇怪。

    甲辰日（二十七日），侯安都带领战船将要奔赴石头城，陈霸先拉住马没有前进，侯安都非常害怕，追上陈霸先骂道：“今天作乱，形势已经形成，生死必须决定，留在后面想指望什么！如果失败，都得死，拖延能免于砍头吗？”陈霸先说：“安都在怨恨我！”于是前进（胡三省注：陈霸先拉住马犹豫，观察侯安都的心意，见侯安都决心向前，才前进）。侯安都到石头城北，弃船上岸。石头城北连接山冈，不很险峻，侯安都身披铠甲，带着长刀，士兵把他举起来，投到城上的矮墙内，众人跟着进入，进到王僧辩的卧室；陈霸先的军队也从南门进入。王僧辩正在处理事务，外面报告有兵，不久兵从里面冲出。王僧辩急忙逃跑，遇到儿子王頠，和他一起出阁，率领身边几十人在厅堂前苦战，抵挡不住，跑到南门楼上，下拜请求饶命。陈霸先想放火烧楼，王僧辩与王頠都下楼被擒。陈霸先说：“我有什么罪，你想和北齐军队一起讨伐我？”又说：“为什么完全没有防备？”王僧辩说：“委托你守北门（指京口，胡三省注：京口是建康的北门），怎么说没有防备？”当天夜里，陈霸先勒死王僧辩父子。后来终究没有北齐军队，这也不是陈霸先的诡诈。前青州刺史新安人（今浙江淳安）程灵洗率领部众救援王僧辩，在石头西门苦战，军队失败；陈霸先派使者招降，过了很久程灵洗才投降。陈霸先认为他有义气，任命他为兰陵太守（今江苏常州），让他协助防守京口。乙巳日（二十八日），陈霸先发布檄文通告内外，列举王僧辩的罪状，并且说：“军队所到之处，只针对王僧辩父子兄弟，其余亲信党羽，一概不追究。”

    丙午日（二十九日），贞阳侯萧渊明退位，出宫住在府邸（胡三省注：《考异》说：《梁书》记载“九月，丙午日，皇帝即位。十月，己巳日，大赦，改元。”按《长历》，丙午日是九月二十九日，己巳日是十月二十二日。哪有即位二十四天才改元大赦的！大概丙午日恢复梁王位，十月才即皇帝位。《典略》记载“丁未日，废贞阳侯出宫住在府邸。”现在都依从《陈书》）。百官向晋安王上表，劝他即位。冬季，十月，己酉日（初二），晋安王即皇帝位，大赦，改元绍泰，文武官员都升一级爵位。任命贞阳侯萧渊明为司徒，封建安公。告诉北齐说：“王僧辩暗中图谋篡位叛逆，所以杀了他。”仍然请求向北齐称臣，永远做藩属国。北齐派行台司马恭与梁人在历阳结盟。

    26辛亥日（初四），北齐君主前往晋阳。

    27壬子日（初五），加封陈霸先为尚书令、都督中外诸军事、车骑将军、扬·南徐二州刺史。癸丑日（初六），任命宜丰侯萧循为太保，建安公萧渊明为太傅，曲江侯萧勃为太尉，王琳为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胡三省注：梁敬帝当初为梁王时，各藩王都升官，唯独没涉及王琳，或许是王僧辩向来知道王琳难以控制！）

    28戊午日（十一日），尊奉梁敬帝的生母夏贵妃为皇太后，立妃子王氏为皇后。

    29杜龛依仗王僧辩的势力，一向对陈霸先无礼，在吴兴，常常用法律制裁陈霸先的宗族，陈霸先深深怨恨他。等到将要图谋王僧辩时，秘密派侄子陈蒨返回长城（今浙江长兴，胡三省注：长城县是陈霸先和他的宗族世代居住的地方。晋太康三年，分乌程县设立长城县，隶属吴兴郡，现在湖州长兴县，在湖州西北七十里），建立营栅防备杜龛。王僧辩死后，杜龛占据吴兴抵抗陈霸先，义兴太守（今江苏宜兴）韦载以郡响应杜龛（胡三省注：《考异》说：《典略》写作“韦载”，现在依从《梁书》《陈书》。现在按《典略》如果写作“韦载”，就与《梁书》《陈书》相同，不需要考异了）。吴郡太守（今江苏苏州）王僧智，是王僧辩的弟弟，也占据城池抵抗。陈蒨到长城，收集士兵才几百人，杜龛派部将杜泰率领五千精兵突然来到，将士们相视失色。陈蒨却谈笑自如，部署更加明确，众人的心才安定。杜泰日夜猛攻，几十天，不能攻克而退去。陈霸先派周文育攻打义兴，义兴所属各县的士兵都是陈霸先的旧兵，擅长用弩，韦载收得几十人，用长锁链拴着，命令亲信监督他们，让他们射周文育的军队，约定：“十箭不能射中两箭的处死。”所以每次发射就射死一人，周文育的军队渐渐后退。韦载趁机在城外靠水边建立营栅，相持几十天。杜龛派堂弟杜北叟率军抵抗，杜北叟战败，回到义兴。陈霸先听说周文育军队不利，辛未日（二十四日），自己上表东讨，留高州刺史侯安都、石州刺史杜棱守卫台省（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永平郡，梁设置石州，隋后来改为藤州。宋白说：藤州治所在镡津县，是汉代的猛陵县，今广西藤县）。甲戌日（二十七日），军队到达义兴，丙子日（二十九日），攻下韦载的水栅。

    谯、秦二州刺史徐嗣徽的堂弟徐嗣先，是王僧辩的外甥。王僧辩死后，徐嗣先逃到徐嗣徽那里，徐嗣徽献出谯、秦二州投降北齐（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江都郡清流县，梁设置新昌郡和谯州。另外，六合县设置秦郡和秦州，今江苏六合）。等到陈霸先东讨义兴，徐嗣徽秘密勾结南豫州刺史任约，率领五千精兵趁虚袭击建康，当天，袭击占据石头城，流动的骑兵到了宫阙下。侯安都关闭城门，藏起旗帜，显示虚弱，命令城中人说：“登上城墙窥视贼军的斩首！”到傍晚，徐嗣徽等人收兵返回石头城。侯安都夜里做战斗准备，天将亮时，徐嗣徽等人又来到，侯安都率领三百名披甲士兵打开东、西掖门出战（胡三省注：台城正南是端门，左右二门叫东、西掖门），大败他们，徐嗣徽等人逃回石头城，不敢再逼近台城。

    陈霸先派韦载的族弟韦翽带着信劝降韦载，丁丑日（三十日），韦载和杜北叟都投降，陈霸先优厚地安抚他们，以韦翽监管义兴郡，把韦载带在身边，与他商议事情。陈霸先收兵返回建康（胡三省注：《考异》说：《梁书》记载“十一月，庚寅日，陈霸先回建康。”按庚寅日是十一月十三日，太晚了。而且庚寅日以前，陈霸先已经有在建康与北齐相持的事迹。现在依从《陈书》），派周文育讨伐杜龛，救援长城。

    将军黄他在吴郡攻打王僧智，不能攻克，陈霸先派宁远将军裴忌协助他。裴忌挑选部下精兵轻装兼程前进，从钱塘（今浙江杭州）直奔吴郡（胡三省注：按陈霸先从义兴回建康，派裴忌协助黄他攻打吴郡，从钱塘直奔吴郡，路线不对，“钱塘”肯定是错误），夜里，到达城下，击鼓呐喊逼近城池。王僧智以为大军到了，乘轻船逃到吴兴。裴忌进入占据吴郡，于是任命裴忌为太守。

    31十一月，己卯日（初二），北齐派兵五千渡长江占据姑孰，以响应徐嗣徽、任约。陈霸先派合州刺史徐度在冶城（今江苏南京朝天宫一带）建立营栅。庚寅日（十三日），北齐又派安州刺史翟子崇、楚州刺史刘士荣、淮州刺史柳达摩（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钟离郡，梁设置北徐州，北齐改为楚州，管辖定远县，梁设置安州。江都郡山阳县有淮阴郡，东魏设置淮州）率军一万人在胡墅（胡三省注：在长江北岸，对着石头城，今江苏南京六合区附近）运来三万石米、一千匹战马进入石头城。陈霸先向韦载问计，韦载说：“北齐军队如果分兵先占据三吴（指吴郡、吴兴、会稽）的道路，侵占东部地区，那么形势就完了。现在可以紧急在淮南（胡三省注：秦淮河南面）利用侯景的旧营垒筑城，以打通东部的运输通道，分兵切断他们的粮运，那么北齐将领的首级十天内就能得到。”陈霸先听从了他的建议。癸未日（初六），派侯安都夜里袭击胡墅（胡三省注：《考异》说：《典略》写作“己巳日”。按《长历》，这个月戊寅朔，没有己巳日。现在依从《陈书》），烧毁北齐一千多艘船；仁威将军周铁虎切断北齐的运输线，擒获他们的北徐州刺史张领州（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琅琊郡，旧置北徐州）。又派韦载在大航（今江苏南京朱雀航）修筑侯景的旧营垒，派杜棱防守。北齐人在仓门、水南建立两个营栅（胡三省注：仓门是石头城仓城的门。水南是秦淮河南面），与梁军相持。壬辰日（十五日），北齐大都督萧轨率军屯驻江北。

    30当初，北齐平秦王高归彦年幼孤儿，高祖（高欢）命令清河昭武王高岳抚养他（胡三省注：高归彦是高欢的族弟。高归彦的父亲高徽，对高欢有旧恩，所以高欢可怜他孤儿，命令高岳抚养）。高岳对他情义很薄，高归彦心怀怨恨。等到显祖（高洋）即位，高归彦任领军大将军，深受宠信；高岳认为他会感激自己，更加依赖他。高岳多次率军立功，有威名，但性格奢侈，喜好酒色，在城南建宅第（胡三省注：邺城的南面），厅堂后面开辟巷子。高归彦在皇帝面前诬陷他说：“清河王超越本分模仿皇宫，修建永巷，只是没有宫阙罢了。”皇帝因此厌恶高岳。皇帝把歌女薛氏纳入后宫，高岳先曾通过她的姐姐把她接到宅第。皇帝夜里到薛氏家，她的姐姐为父亲请求司徒官职。皇帝大怒，把她的姐姐吊起来，用锯锯死。责备高岳与薛氏通奸，高岳不服，皇帝更加愤怒，乙亥日（疑为癸巳日，十六日），派高归彦用毒酒毒死高岳。高岳申诉自己无罪，高归彦说：“喝了它，家族就能保全。”高岳喝下毒酒死去，按礼仪安葬追赠。

    薛嫔受皇帝宠爱，过了很久，皇帝忽然想起她与高岳通奸，无故砍下她的头，藏在怀里，出东山宴饮。劝酒正酣时，忽然拿出她的头，扔在盘子上，肢解她的尸体，把她的大腿骨当作琵琶，满座的人都大惊。皇帝才收拾起来，对着尸体流泪说：“佳人难再得！”（胡三省注：汉李延年的歌说：“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载着尸体出去，披散头发步行哭泣着跟随。

    31甲辰日（二十九日），徐嗣徽等人攻打冶城的营栅，陈霸先率领精兵从西明门出击，徐嗣徽等人大败，留下柳达摩等人守城，自己去采石迎接北齐援军。

    32任命郢州刺史宜丰侯萧循为太保，广州刺史曲江侯萧勃为司空，都征召入朝侍奉。萧循接受太保之职但推辞不入朝。萧勃正谋划起兵，于是不接受命令。

    33镇南将军王琳侵犯西魏，西魏大将军豆卢宁抵御（胡三省注：《姓氏志》记载：豆卢本姓慕容氏，燕北地王慕容精投降北魏，北方人说归义为豆卢，于是赐姓豆卢）。

    34十二月，癸丑日（初八），侯安都袭击秦郡（今江苏六合），攻破徐嗣徽的营栅，俘虏几百人。没收他的家产，得到他的琵琶和鹰，派使者送给他说：“昨天到弟弟那里得到这些，现在还给你。”徐嗣徽非常害怕。丙辰日（十一日），陈霸先对着冶城架起浮桥（胡三省注：航是连船为桥），率领所有军队渡江，攻打北齐的水南两个营栅（就是仓门、水南两个营栅）。柳达摩等人渡淮河列阵，陈霸先督率军队猛攻，放火焚烧营栅，北齐军队大败，争抢船只互相挤压，淹死的有几千人，呼喊声震动天地，梁军缴获了他们所有的战船。当天，徐嗣徽与任约率领北齐水军、步兵一万多人返回占据石头城，陈霸先派兵到江宁，占据险要之地。徐嗣徽等人的水军、步兵不敢前进，停在江宁浦口，陈霸先派侯安都率领水军袭击打败他们，徐嗣徽等人乘单船逃脱，梁军缴获了他们所有的军需器械。

    己未日（十四日），陈霸先从四面攻打石头城，城中没有水，一升水值一匹绢。庚申日（十五日），柳达摩派使者向陈霸先求和，并且请求人质。当时建康虚弱，粮食运输跟不上，朝廷大臣都想与北齐讲和，请求以陈霸先的侄子陈昙朗为人质（胡三省注：陈昙朗当时留镇京口）。陈霸先说：“现在在位的各位贤人想向北齐妥协以求安息（胡三省注：《左传》记载：郑成公生病，子驷请求向晋国妥协。杜预注说：用负担来比喻），如果违背众人的意见，会说我偏爱陈昙朗，不顾国家，现在决定派陈昙朗去，把他抛弃到敌寇的庭院。齐人不讲信用，认为我们微弱，一定会背弃盟约。齐寇如果再来，各位必须为我奋力战斗！”（胡三省注：陈霸先知道齐人因无功而耻辱，一定会增兵再来，所以先以此告谕众人，要求他们效死）。于是以陈昙朗和永嘉王萧庄、丹杨尹王冲的儿子王珉作为人质，与齐人在城外结盟（胡三省注：城外指石头城外），将士们可以随意选择留在南方或返回北方（胡三省注：徐嗣徽等南方人随意回南方，柳达摩等北方人随意回北方。随意南北，是说随心所欲）。辛酉日（十六日），陈霸先在石头南门陈列军队，送齐人返回北方，徐嗣徽、任约都逃奔北齐。缴获北齐的马匹、兵器、船只、粮食，不可计数。北齐君主诛杀柳达摩。壬戌日（十七日），北齐和州长史乌丸远从南州逃回历阳（胡三省注：刘昫说：齐、梁通和，在历阳郡设置和州。乌丸大概出自东胡乌丸的种族，因此以乌丸为姓）。

    江宁县令陈嗣、黄门侍郎曹朗占据姑孰反叛，陈霸先命令侯安都等人讨伐平定他们。陈霸先担心陈昙朗逃跑，亲自率领步兵、骑兵到京口迎接他。

    35交州刺史刘元偃率领部属几千人归顺王琳。

    36西魏任命侍中李远为尚书左仆射。

    37西魏益州刺史宇文贵派谯淹的侄子谯子嗣诱劝谯淹，许诺任命他为大将军，谯淹不听从，杀了谯子嗣。宇文贵发怒，攻打他，谯淹从东遂宁（胡三省注：晋在德阳县界东南设置遂宁郡。《五代志》记载：遂宁郡方义县，梁叫小溪，设置东遂宁郡，今四川遂宁）转移屯驻垫江（胡三省注：垫江县汉代属巴郡，梁为楚州治所，隋为渝州，今重庆垫江）。

    38当初，晋安（胡三省注：吴设立东安县，晋武帝改名为晋安。太康三年，分建安设立晋安郡。《五代志》记载：建安郡南安县旧叫晋安，今福建泉州）百姓陈羽，世代是闽中豪门，他的儿子陈宝应很有权谋欺诈之术，郡中人都畏惧服从他。侯景之乱时，晋安太守宾化侯萧云把郡让给陈羽，陈羽年老，只治理郡中事务，让陈宝应掌管军队。当时东部地区饥荒，而晋安独自丰收，陈宝应多次从海路出兵，抢掠临安（胡三省注：沈约《志》记载：吴分余杭为临水县，晋武帝太康元年改名为临安。《五代志》没有临安郡和临安县，只有余杭郡，今浙江杭州临安）、永嘉（今浙江温州）、会稽（今浙江绍兴），有时运载米粟与他们贸易，因此能够致富变强。侯景被平定后，梁元帝任命陈羽为晋安太守。等到陈霸先辅政，陈羽请求传位给陈宝应，陈霸先答应了他。（这为后来陈宝应在闽中作乱埋下伏笔）

    39这一年，西魏宇文泰暗示淮安王拓跋育上表请求依照古代制度降爵位为公，于是宗室各王都降为公爵。

    40突厥木杆可汗攻打柔然邓叔子，消灭了他，邓叔子收集残余部众逃奔西魏。木杆向西打败嚈哒，向东赶走契丹，向北吞并契骨（胡三省注：契骨就是唐代的结骨。《唐书》说：黠戛斯，古代的坚昆国，有的说居勿，有的说结骨。大概坚昆语讹变为结骨，又稍称纥骨，也叫纥扦斯），威慑塞外各国。他的疆域东起辽海，西到西海（今里海），长一万里，南起沙漠以北五六千里都归属他。木杆依仗自己强大，请求西魏把邓叔子等人全部杀掉，使者在路上接连不断；太师宇文泰收捕邓叔子以下三千多人交给突厥使者，在青门外全部杀死（胡三省注：长安城东门南头第一门叫霸城门，百姓见门是青色，叫青城门，或叫青门。秦东陵侯召平在青门外种瓜，就是这个地方）。

    41当初，西魏太师宇文泰因为汉、魏官职繁多，命令苏绰和尚书令卢辩依照《周礼》改定六官制度。

    太平元年（丙子年，556年）（这一年九月才改元太平）。

    1春季，正月，丁丑日（初一），西魏开始建立六官制度，任命宇文泰为太师、大冢宰，柱国李弼为太傅、大司徒，赵贵为太保、大宗伯（胡三省注：宗伯以上，以三公兼六卿之职。《北史·卢辩传》记载：设置太师、太傅、太保各一人，称为三孤），独孤信为大司马，于谨为大司寇，侯莫陈崇为大司空。其余百官，都模仿《周礼》。

    2戊寅日（初二），大赦，那些与任约、徐嗣徽同谋的人，一概不追究。癸未日（初七），陈霸先派从事中郎江旰劝徐嗣徽回南方，徐嗣徽抓住江旰送到北齐。

    3陈蒨、周文育合军在吴兴攻打杜龛。杜龛勇猛但没有智谋，嗜酒常醉，他的部将杜泰暗中与陈蒨等人勾结。杜龛与陈蒨等交战失败，杜泰趁机劝杜龛投降，杜龛同意了。他的妻子王氏（胡三省注：王氏是王僧辩的女儿）说：“陈霸先与我们仇恨如此之深，怎么可以求和！”于是拿出私人财产赏赐招募士兵，又攻打陈蒨等人，大败他们。不久杜泰向陈蒨投降，杜龛还醉得没醒，陈蒨派人把他背出来，在项王寺前斩首（胡三省注：项羽在吴地起兵，所以后人在吴兴为他立寺）。（胡三省注：《考异》说：《梁书》记载“太平元年，正月癸未日，杜龛投降，下诏赐死。”《陈书》记载“绍泰元年，十二月，杜龛献城投降；第二年，正月癸未日，在吴兴诛杀杜龛，杜龛的堂弟杜北叟、司马沈孝敦都被赐死。”《典略》记载“魏恭帝二年，十二月，陈蒨命令刘澄等人攻打杜龛，大败他，杜龛才投降；第二年，正月丁亥日，周铁虎送杜龛到项王神祠，让力士在座位上拉杀杜龛，堂弟杜北叟、司马沈孝敦都被赐死。”现在依从《南史》）。王僧智与他的弟弟豫章太守王僧愔都逃奔北齐（胡三省注：《考异》说：《梁书》《南史·王僧辩传》记载：“王僧辩死后，王僧智得以到任约那里。任约败逃，王僧智肥胖不能走，又被杀害。王僧智的弟弟王僧愔任谯州刺史，征讨萧勃，等到听说哥哥死了，率军返回。当时吴州刺史羊亮隶属于王僧愔部下，与王僧愔不和，秘密召侯瑱来，王僧愔被擒。王僧愔以名节道义责备侯瑱，侯瑱就归罪于部将羊鲲，杀了他，王僧愔又得以逃奔北齐。”《陈书》《南史·侯瑱传》则说：“王僧辩派他的弟弟王僧愔与侯瑱一起讨伐萧勃，等到陈武帝诛杀王僧辩，王僧愔暗中想算计侯瑱并夺取他的军队，侯瑱知道了，收捕王僧愔的所有党羽，王僧愔逃奔北齐。”《典略》记载：“魏恭帝三年，正月，当初，王僧愔与侯瑱一起讨伐曲江侯萧勃，到这时，吴州刺史羊亮劝王僧愔袭击侯瑱，却反而告诉侯瑱，侯瑱攻打他，王僧愔逃奔北齐。”所有这些说法，不知道哪个正确。现在概括其大概来说）。

    东扬州刺史张彪向来被王僧辩厚待，不依附陈霸先，二月，庚戌日（初五），陈蒨、周文育率轻装军队袭击会稽（今浙江绍兴），张彪兵败，逃入若邪山（胡三省注：简文帝大宝元年，张彪在若邪山起兵，今浙江绍兴东南），陈蒨派部将吴兴人章昭达追击斩杀了他。东阳太守（今浙江金华）留异送给陈蒨粮食，陈霸先任命留异为缙州刺史（胡三省注：因缙云山而设置缙州。《五代志》记载：处州栝苍县（今浙江丽水）有缙云山）。

    江州刺史侯瑱本来侍奉王僧辩，也拥兵占据豫章和江州，不依附陈霸先。陈霸先任命周文育为南豫州刺史，派他率军攻打湓城（今江西九江），庚申日（十五日），又派侯安都、周铁虎率领水军在梁山（今安徽和县南）建立营栅，以防备江州。

    4癸亥日（十八日），徐嗣徽、任约袭击采石，擒获戍主明州刺史张怀钧送到北齐（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日南郡交谷县，梁设置明州。张怀钧大概是兼任刺史而戍守采石）。

    5后梁主在公安（今湖北公安）攻打侯平，侯平与长沙王萧韶率军返回长沙。王琳派侯平镇守巴州。

    6三月，壬午日（初七），下诏古今钱都可以混合使用。

    7戊戌日（二十三日），北齐派仪同三司萧轨、库狄伏连、尧难宗、东方老等人与任约、徐嗣徽合兵十万入侵，从栅口（胡三省注：栅口是栅江口，在今安徽和县西南一百五十里，与无为军分界，就是古代的濡须口。宋白说：庐州东南到栅口，现在叫新妇口，三百八十四里，对岸就是旧南陵县地，对岸为繁昌县）进军梁山。陈霸先的帐内荡主（胡三省注：荡主是率领勇士冲锋破敌的将领）黄丛迎击，打败他们，北齐军队退保芜湖（今安徽芜湖）。陈霸先派定州刺史沈泰等人到侯安都那里，一起占据梁山抵御。周文育攻打湓城，没有攻克，被召回。夏季，四月，丁巳日（十三日），陈霸先到梁山安抚各军。

    8乙丑日（二十一日），北齐仪同三司娄叡讨伐鲁阳蛮（今河南鲁山一带），打败他们。

    9侯安都率轻装军队在历阳袭击北齐行台司马恭（胡三省注：《考异》说：《梁书》记载“壬午日，侯安都袭击司马恭。”按《长历》，这个月乙巳朔，没有壬午日），大败他们，俘虏数以万计。

    10西魏太师宇文泰娶孝武帝的妹妹冯翊公主，生下略阳公宇文觉；姚夫人生宁都公宇文毓（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西城郡安康县，旧叫宁都，今陕西安康）。宇文毓在众儿子中年龄最大，娶大司马独孤信的女儿。宇文泰将要确立继承人，对公卿说：“我想立嫡子，但担心大司马有疑虑，怎么办？”众人沉默，没有人说话。尚书左仆射李远说：“立儿子应立嫡子而不是长子（胡三省注：《春秋公羊传》的说法），略阳公作为世子，您有什么疑虑！如果因为独孤信而嫌疑，请求先斩了他。”于是拔刀起身。宇文泰也起身，说：“何至于这样！”独孤信又自己陈述辩解，李远才停下。于是众公卿都听从李远的建议。李远出来，拜谢独孤信说：“面对大事不得不这样！”独孤信也谢李远说：“今天全靠您决定这个大议。”于是立宇文觉为世子。

    11太师宇文泰北巡。

    12五月，北齐人召见建安公萧渊明，假意答应退兵（胡三省注：《考异》说：《典略》记载“五月，齐主在东山饮酒，摔杯大怒，召魏收上前，立刻写制书，想亲自西讨长安，命令上党王高涣率军讨伐梁，于是高涣向南侵犯。”按《梁》《陈》《北齐·帝纪》及《高涣传》都没有这件事，现在删去）。陈霸先准备船只送他。癸未日（初九），萧渊明背上生毒疮去世。甲申日（初十），北齐军队从芜湖出发，庚寅日（十六日），进入丹杨县（胡三省注：此丹杨县是汉代古县，不是现在镇江的丹杨县。据沈约《志》，晋武帝太康三年，分丹杨县设立于湖县。于湖是现在的太平州。丹杨县地应当在太平州东北，今安徽当涂东北），丙申日（二十二日），到达秣陵旧治所（胡三省注：沈约说：秣陵本治所在离京邑六十里的地方，现在的故治村就是。晋安帝义熙九年移治京邑，在斗场。斗场犹如现在的教场。晋成帝咸和中，诏内外诸军在南郊的场中游戏，因此名戏场，也叫斗场）。陈霸先派周文育屯驻方山（胡三省注：《丹阳记》记载，秦始皇凿方山，断裂处为渎，就是现在的淮水，今江苏南京江宁区东南），徐度屯驻马牧（胡三省注：马牧是牧马的地方），杜棱屯驻大航南以抵御。

    13北齐汉阳敬怀王高洽去世（胡三省注：高洽是北齐君主的弟弟）。

    14辛丑日（二十七日），北齐军队跨淮河架桥、建立营栅渡江，夜里到达方山，徐嗣徽等人在青墩到七矶排列战船，以切断周文育的退路。周文育击鼓呐喊进军，徐嗣徽等人不能阻挡；到天亮，反攻徐嗣徽。徐嗣徽的猛将鲍砰独自乘小舰殿后，周文育乘单舴艋舟（胡三省注：舴艋是小船）与他交战，跳入鲍砰的舰中，斩杀鲍砰，然后拉着他的舰返回。徐嗣徽的部众非常惊骇，于是留下船在芜湖，从丹杨步行上岸。陈霸先召回侯安都、徐度都返回（胡三省注：召回梁山的军队回建康，以抵御北齐军队）。

    癸卯日（二十九日），北齐军队从方山进发到倪塘（胡三省注：倪塘在台城东面），流动的骑兵到了宫阙，建康震动惊骇，梁敬帝统率禁军出宫屯驻长乐寺，内外戒严。陈霸先在白城（胡三省注：白城应当在湖熟县境内，今江苏南京江宁区湖熟街道）抵御徐嗣徽等人，正好与周文育会合。将要交战，风很大，陈霸先说：“军队不能逆风作战。”周文育说：“事情紧急，何必用古法！”抽出长矛上马率先前进，风向不久也转了，杀伤几百人。侯安都与徐嗣徽等人在耕坛南交战（胡三省注：天子亲自耕种藉田，在田所祭先农，所以有耕坛。宋文帝元嘉二十一年，令司空、司农、京尹、令、尉测量宫城的辰地，八里之外，整治千亩，中间开辟阡陌，在中阡西陌南立先农坛，在中阡东陌北设御耕坛），侯安都率领十二名骑兵冲破他们的阵地，打败他们，生擒北齐仪同三司乞伏无劳（胡三省注：《考异》说：《南史》写作“乞伏无芳”，现在依从《陈书》）。陈霸先秘密抽调三千精兵配合沈泰渡江，在瓜步（今江苏南京六合区东南）袭击北齐行台赵彦深，缴获一百多艘战船，一万斛粟米。

    六月，甲辰日（初一），北齐军队暗中到钟山（今江苏南京紫金山），侯安都与北齐将领王敬宝在龙尾（胡三省注：钟山的龙尾。从山脚修筑斜坡道路登山，叫龙尾）交战，军主张纂战死。丁未日（初四），北齐军队到幕府山（胡三省注：幕府山在现在的建康城西二十五里，晋琅琊王刚渡江时，丞相王导在上面建立幕府，因此得名），陈霸先派别将钱明率领水军从江乘出发，拦击北齐人的粮运，缴获了他们所有的船只和米。北齐军队缺粮，杀马驴充饥。庚戌日（初七），北齐军队越过钟山，陈霸先与各军分别屯驻乐游苑东和覆舟山北（今江苏南京玄武区），切断他们的交通要道。壬子日（初九），北齐军队到玄武湖西北，将要占据北郊坛（胡三省注：晋成帝在覆舟山南立北郊坛），各军从覆舟山东转移屯驻坛北，与北齐人相对。

    恰逢连日大雨，平地积水一丈多，北齐军队日夜坐在泥中，脚趾都烂了，悬挂锅来做饭（胡三省注：鬲是鼎一类的器具，《尔雅》说：鼎有款足的叫鬲。《说文》说：鬲，鼎属，能装五觳。一觳是二升）。而台中和潮沟北路干燥（胡三省注：潮沟是孙权所开，用来引潮水到秦淮），梁军每天都能轮换休息。当时四方隔绝，粮食运输不到，建康户口流散，征调不到物资。甲寅日（十一日），稍晴，陈霸先将要作战，征调市民的麦饭，分给士兵，士兵都饥饿疲劳。恰逢陈蒨送来三千斛米、一千只鸭，陈霸先命令煮米炖鸭，每人用荷叶包饭，上面盖几块鸭肉（胡三省注：婫是覆盖的意思，现在江东人还说用东西蒙头叫婫）。乙卯日（十二日），天没亮，士兵们在草席上吃饭，到天亮，陈霸先率领部下从莫府山出发。侯安都对部将萧摩诃说：“你勇猛有名，百闻不如一见。”萧摩诃回答说：“今天让公见识见识。”等到交战，侯安都坠马，北齐人包围他，萧摩诃单骑大呼，直冲北齐军阵，北齐军队溃散，侯安都才得以免难。陈霸先与吴明彻、沈泰等各军首尾一起进攻，放纵士兵大战，侯安都从白下率兵从后面横击，北齐军队大败，斩杀俘获几千人，互相践踏而死的不计其数，生擒徐嗣徽及弟弟徐嗣宗，斩首示众，追击到临沂（胡三省注：晋成帝咸康元年，桓温领南琅琊太守，镇守江乘蒲州的金城，请求割丹杨的江乘县境立郡，又分江乘地立临沂县，今江苏南京栖霞区）。江乘、摄山（胡三省注：摄山在现在的建康城北四十五里。《江乘地记》说：有草可以养生，所以得名，今江苏南京栖霞山）、钟山等各军相继获胜，俘虏萧轨、东方老、王敬宝等将领共四十六人。北齐士兵能逃到江边的，捆扎荻草做筏子渡江，在江中淹死，尸体漂流到京口，遮蔽水面，堆满江岸；只有任约、王僧愔得以幸免。丁巳日（十四日），各军从南州出发，烧毁北齐的战船。

    戊午日（十五日），大赦。己未日（十六日），解除戒严。士兵用赏赐的俘虏换酒，一个人才能换得一醉。庚申日（十七日），斩杀北齐将领萧轨等人，北齐人听说后，也杀了陈昙朗。陈霸先上表请求解除南徐州刺史职务授予侯安都（奖赏他的功劳）。

    15侯平多次打败后梁军，因为王琳的兵威不能顾及，不再接受指挥；王琳派将领讨伐他。侯平杀了巴州助防吕旬，收编他的部众，逃奔江州，侯瑱与他结为兄弟。王琳的军势更加衰弱，乙丑日（二十三日），派使者向北齐进献表章，并且献上驯象（胡三省注：安南出象的地方叫象山，每年捕一次，在路边扎栅栏，中间挖大坑，用雌象在前做诱饵，把甘蔗丢在地上，在甘蔗上涂药。雄象来吃甘蔗，渐渐引入栅栏，关在里面，在坑中教它驯服，开始很咆哮，坑深不能出来，牧人用言语教导它，时间长了渐渐理解人意）。江陵陷落时，王琳的妻子蔡氏、世子王毅都被西魏俘获，王琳又向西魏献诚以求回妻子儿女；同时也向梁称臣。

    16北齐征发壮丁工匠三十多万人修造扩建三台宫殿（胡三省注：三台在邺城，曹操所筑）。

    17北齐显祖（高洋）刚即位时，留心政治方略，力求简约清静，对任用的人坦诚，让人能尽力。又能依法驾驭下属，有人违反，即使是勋贵亲戚也不容情，内外都肃然起敬。至于军国机密策略，都自己决断；每次亲临战阵，亲自冒着箭石，所向有功。几年之后，渐渐因功业自夸，于是嗜酒淫逸，肆意狂暴；有时亲自歌舞，通宵达旦；有时散发胡服，穿着杂色锦彩衣服；有时袒露身体，涂脂抹粉；有时乘驴、牛、骆驼、白象，不用鞍勒；有时让崔季舒、刘桃枝背着他走，自己敲胡鼓（胡三省注：胡鼓是用手拍打发声的。刘昫说：腰鼓大的用瓦做，小的用木做，都头大腰细，本是胡鼓）；勋贵亲戚的家，早晚驾临，在街市上游荡，在巷子里住宿；有时盛夏在太阳下暴晒身体；有时隆冬脱去衣服奔跑；随从的人受不了，而皇帝却处之泰然。三台的木结构高二十七丈，两栋相距二百多尺，工匠害怕危险，都系着绳子防备，皇帝却登上屋脊快跑，毫无畏惧；有时还跳雅舞，转身符合节拍，旁边的人见了都心惊胆战。曾在路上问妇人说：“天子怎么样？”妇人说：“颠颠痴痴，怎么能成天子！”皇帝杀了她。

    娄太后因为皇帝酗酒发狂，举杖打他说：“这样的父亲生这样的儿子！”皇帝说：“就该把这个老母嫁给胡人。”太后大怒，于是不说话不笑。皇帝想让太后笑，自己匍匐着用身体举床，太后从床上摔下来，受了伤。醒来后，非常惭愧悔恨，堆起柴草点火，想跳进去。太后惊慌害怕，亲自拉住他，勉强笑说：“刚才你喝醉了！”皇帝于是铺地为席，命令平秦王高归彦执杖，自己口里责备数落自己的罪过，脱衣露背接受惩罚，对高归彦说：“杖打不出血，就斩了你。”太后上前抱住他，皇帝流泪苦苦请求，才打了五十下脚，然后穿衣戴帽拜谢，悲痛不能自已。因此戒酒，十天后，又恢复原样。

    皇帝驾临李后家，用鸣镝射皇后的母亲崔氏，骂道：“我醉时都不认识太后，老婢有什么关系！”用马鞭乱打一百多下。虽然以杨愔为相，却让他递厕所筹，用马鞭打他的背，血流满袍。曾想用小刀划他的肚子，崔季舒假托诙谐的话说：“老小公子恶作剧。”趁机夺下刀拿走。又把杨愔放在棺材里，用丧车运载。又曾持槊骑马，三次用槊对着左丞相斛律金的胸口，斛金站立不动，于是赏赐他一千段帛。

    高氏的妇女，不论亲疏，大多与他淫乱，有的赐给左右，又多方虐待侮辱她们。彭城王高浟的太妃尔朱氏，是魏敬宗的皇后，皇帝想与她通奸，她不服从；皇帝亲手杀了她。前魏乐安王元昂，是李后的姐夫，他的妻子有美色，皇帝多次去她家，想纳为昭仪。召元昂来，让他趴下，用鸣镝射他一百多下，流血将近一石，最终死去。李后哭泣不吃饭，请求把皇后位让给姐姐，太后又说情，皇帝才作罢。

    又曾在众人中召都督韩哲，无罪，斩杀了他。制作大鼎、长锯、锉、碓之类的刑具，放在庭院里，每次喝醉，就亲手杀人，作为游戏取乐。被杀的人多被肢解，有的焚尸，有的投水。杨愔于是挑选邺下的死囚，放在仪仗队里，称为“供御囚”，皇帝想杀人，就抓来应付，三个月不杀，就赦免。

    开府参军裴谓之上书极力劝谏，皇帝对杨愔说：“这愚人，怎么敢这样！”杨愔回答说：“他想让陛下杀他，以在后世成名。”皇帝说：“小人，我偏不杀，你怎么能成名！”皇帝与左右饮酒，说：“快乐啊！”都督王纮说：“有大快乐，也有大痛苦。”皇帝说：“什么意思？”回答说：“长夜饮酒，不醒国亡身死，这就是大痛苦！”皇帝捆绑王纮，想斩他，想起他有救过世宗（高澄）的功劳，才放了他（胡三省注：高澄死时，王纮冒刃抵御刺客，事见一百六十二卷梁武帝太清二年）。

    皇帝在东山游宴，因为关、陇没有平定，摔杯大怒，召魏收上前，立刻写下诏书，向远近宣布，将要向西进军；西魏人震动恐惧，常做渡陇的准备（胡三省注：宇文泰了解虚实，怎么会因为一道西行的诏书，就做渡陇的准备！这是北齐史官的虚夸之词）。但实际上没有行动。一天，哭着对群臣说：“黑獭（宇文泰的小名）不听我的命令，怎么办？”都督刘桃枝说：“我带三千骑兵，请求到长安把他擒来。”皇帝认为他勇敢，赏赐一千匹帛。赵道德进言说：“东西两国，强弱相当，他可以被擒来，这也可以被擒去。刘桃枝胡说应当处死，陛下怎么能乱赏赐！”皇帝说：“道德说得对。”取回绢赏赐给赵道德。皇帝骑马想下陡岸进入漳水，赵道德拉住缰绳把他拉回来；皇帝发怒，要斩他。赵道德说：“我死不遗憾，会在地下禀报先帝，说这个儿子酗酒癫狂，不可教训。”皇帝沉默而止。另一天，皇帝对赵道德说：“我饮酒过量，该狠狠打我。”赵道德打他，皇帝逃跑。赵道德追着说：“什么人，做出这种举动！”

    典御丞李集当面劝谏，把皇帝比作桀、纣。皇帝命令把他捆起来放在流水中，沉没很久，又命令拉出来，说：“我比桀、纣怎么样？”李集说：“刚才比他们还不如！”皇帝又命令沉没他，拉出来，再问，这样四次，李集回答像当初一样。皇帝大笑说：“天下有这样的痴人，才知道龙逄、比干不算杰出人物！”（胡三省注：龙逄劝谏夏桀而死，比干劝谏殷纣而死）于是释放了他。不久，又被召入见，好像要劝谏，皇帝命令拉出去腰斩。他有时被斩有时被赦，没人能预测。

    朝廷内外悲痛恐惧，都心怀怨恨；但皇帝向来能默记强记，加上严厉决断，群臣战栗，不敢为非作歹。又能把政事委托给杨愔，杨愔总揽大权，各种事务都得到治理，所以当时人都说君主在上昏庸，政事在下清明。杨愔风度仪表、鉴别能力，被朝野敬重，年轻时历经艰难（胡三省注：尔朱荣屠杀杨氏，只有杨愔逃脱，潜伏逃窜多年，后来归附高欢，又因谗言逃到海岛隐藏，高欢寻访任用他）。等到得志，有一餐饭的恩惠都必定重报，即使以前曾想杀自己的人也不追究；掌管选拔官员二十多年，以奖拔贤才为己任。生性又强记，见一次面都不忘记姓名，候选人鲁漫汉自称卑贱唯独不被认识，杨愔说：“你以前在元子思坊（胡三省注：元子思坊是邺城中的坊名。魏侍中元子思住在这里，后来谋划西奔，被诛杀，当时人因此命名），骑短尾母驴，见我不下驴，用方曲遮脸，我怎么会不认识你！”鲁漫汉惊服。

    18秋季，七月，甲戌日（初二），前天门太守（今湖北天门）樊毅袭击武陵（今湖南常德），杀了武州刺史衡阳王萧护，王琳派司马潘忠攻打他，擒获樊毅返回。萧护是萧畅的孙子（胡三省注：萧畅是梁武帝的弟弟）。

    19丙子日（初四），任命陈霸先为中书监，司徒、扬州刺史，进爵长城公，其余官职照旧。

    20当初，余孝顷为豫章太守（胡三省注：《姓谱》记载：余姓是由余的后代），侯瑱镇守豫章，余孝顷在新吴县（胡三省注：汉灵帝中平中，设立新吴县，属豫章郡，今江西南昌奉新县）另立城栅，与侯瑱对抗。侯瑱派堂弟侯奫守豫章，率领所有军队攻打余孝顷，很久不能攻克，筑起长围防守。癸酉日（疑为癸未日，十一日），侯平发兵攻打侯奫，大肆抢掠豫章，烧毁城池，逃奔建康。侯瑱的部众溃散，逃奔湓城，依附部将焦僧度。焦僧度劝他逃奔北齐，恰逢陈霸先派记室济阳人（今河南兰考）蔡景历南下（胡三省注：从建康逆流到湓城为南上），劝侯瑱投降，侯瑱于是到朝廷请罪，陈霸先为他诛杀了侯平。丁亥日（十五日），任命侯瑱为司空。

    南昌百姓熊昙朗，世代是郡中望族。熊昙朗有勇力，侯景之乱时，聚集部众占据丰城（胡三省注：吴设立富城县，晋武帝太康元年，改名为丰城县，属豫章郡，今江西丰城）建立营栅。梁元帝任命他为巴山太守。江陵陷落，熊昙朗兵力逐渐强大，侵犯掠夺邻县。侯瑱在豫章时，熊昙朗表面服从而暗中图谋他，等到侯瑱败逃，熊昙朗缴获了他的马匹兵器（胡三省注：马仗指车马器械）。

    21己亥日（二十七日），北齐大赦。

    22西魏太师宇文泰派安州长史钳耳康买（胡三省注：钳耳是少数民族姓氏，出自西羌。孙愐说：钳耳是西羌人，自称是周王季的后代，为虔仁氏）出使王琳，王琳派长史席豁回访，并且请求归还梁元帝和愍怀太子的灵柩；宇文泰答应了。（胡三省注：江陵陷落时，西魏已经杀害梁元帝，又杀了愍怀太子萧元良）。

    23八月，己酉日（初七），鄱阳王萧循在江夏（今湖北武汉）去世，弟弟丰城侯萧泰监管郢州事务。王琳派兖州刺史吴藏攻打江夏，不能攻克而死（胡三省注：王琳任命吴藏兼兖州刺史）。

    24西魏太师宇文泰北渡黄河（胡三省注：据《魏纪》，宇文泰北巡，渡北河）。

    25西魏任命王琳为大将军、长沙郡公。

    26西魏江州刺史陆腾讨伐陵州（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隆山郡，西魏设置陵州，今四川仁寿）反叛的獠人，獠人依山筑城，难以攻克。陆腾于是在城下一面陈列歌舞艺人，獠人放下兵器，带着妻子儿女到城上观看，陆腾暗中派军队从三面一起登上城墙，斩首一万五千级，于是平定了他们（胡三省注：唐柴绍破吐谷浑也用这种战术）。陆腾是陆俟的玄孙（胡三省注：陆俟侍奉魏太武帝，到文成帝刚即位时，因儿子陆丽诛杀宗爱有功而封王）。

    27庚申日（十八日），北齐君主将要西巡，百官在紫陌（胡三省注：邺城有紫陌桥，在邺城西北五里）辞行，皇帝让持槊的骑兵包围他们，说：“我举鞭，就杀了他们。”天晚，皇帝醉得不能起身。黄门郎是连子畅说：“陛下这样，群臣不胜恐惧。”皇帝说：“很害怕吗！如果这样，就不杀了。”于是前往晋阳。

    28九月，壬寅日（初一），改元太平，大赦。任命陈霸先为丞相、录尚书事、镇卫大将军、扬州牧、义兴公（胡三省注：从长城县公进封义兴郡公。按《陈书·帝纪》，“义”应当作“吴”）。任命吏部尚书王通为右仆射。

    29突厥木杆可汗向凉州（今甘肃武威）借道袭击吐谷浑，西魏太师宇文泰派凉州刺史史宁率领骑兵跟随，到达番禾（胡三省注：番禾县汉代属张掖郡，西魏分设番禾郡。隋朝废除番禾郡为番禾县，属凉州；唐天宝三年改名为天宝县，今甘肃永昌）。吐谷浑察觉，逃奔南山（今青海东部祁连山）。木杆可汗准备分兵追击，史宁说：“树敦、贺真两座城是吐谷浑的巢穴，拔掉他们的根基，其余部众自然溃散。”木杆听从了他的建议。木杆从北路奔赴贺真，史宁从南路奔赴树敦（胡三省注：树敦城在曼头山北，是吐谷浑的旧都。周穆王时，犬戎树惇居住在这里，因此以树敦名城。就是祭公谋父所说“犬戎树惇，能率旧德”的地方）。吐谷浑可汗夸吕在贺真，派征南王率领几千人防守树敦。木杆攻破贺真，俘获夸吕的妻子儿女；史宁攻破树敦，俘虏征南王；返回时，与木杆在青海（今青海湖，胡三省注：吐谷浑中有青海，周长一千多里，海中有小山。每年冬天结冰，把良母马放在这座山上，到第二年春天收回，母马都怀了孕，生下的马驹称为龙种，必定多有骏异，日行千里）会师。木杆赞叹史宁勇猛果断，赠送的礼物非常丰厚。

    30甲子日（二十五日），王琳率水军袭击江夏（今湖北武汉）；冬季，十月，壬申日（初三），丰城侯萧泰献州投降王琳。

    31北齐征发山东（太行山以东）寡妇二千六百人配给军队，其中有丈夫而被强行夺走的占十分之二三。

    32西魏安定文公宇文泰返回时到达牵屯山（今宁夏固原境内，胡三省注：杜佑说：牵屯在平凉郡高平县，也叫汧屯山，现在称为笄头山）后生病，派人骑驿马召见中山公宇文护。宇文护到达泾州（今甘肃泾川），拜见宇文泰，宇文泰对他说：“我的儿子们都年幼，外寇正强，天下大事，托付给你，要努力完成我的志愿。”乙亥日（初六），宇文泰在云阳（今陕西泾阳，胡三省注：云阳县汉代属冯翊郡，魏收《志》属北地郡；后周设置云阳郡，有云阳宫）去世，享年五十岁。宇文护返回长安，发布讣告。宇文泰能驾驭英豪，得到他们的效力，生性喜好质朴，不崇尚虚饰，通晓政务，推崇儒学喜好古制，所有施政措施，都依照模仿三代（夏、商、周）的制度。丙子日（初七），世子宇文觉继位，任太师、柱国、大冢宰，出镇同州（今陕西大荔，胡三省注：宇文泰辅政多居住在同州，因为此地扼守关、河要冲，北齐人若来侵犯，便于应对），当时十五岁。

    中山公宇文护，名声地位向来低微，虽然受宇文泰托付，但众公卿各自图谋执政，不肯服从他。宇文护向大司寇于谨问计，于谨说：“我早年蒙受先公（宇文泰）非同寻常的知遇之恩，恩情深如骨肉，今天的事情，我必当以死力争。如果面对众人定下决策，您一定不能退让。”第二天，众公卿聚会商议，于谨说：“从前皇室危难，没有安定公（宇文泰）就没有今天（胡三省注：指魏孝武帝被高欢逼迫，逃入关中，宇文泰迎接并辅佐他，在关右立国）。现在公一旦去世，继位的儿子虽然年幼，中山公是他的亲侄子，又受临终托付，军国大事，必须归他掌管。”言辞神色高亢严厉，众人都被震动。宇文护说：“这是家事，我虽然平庸愚昧，怎敢推辞。”于谨向来与宇文泰地位相当（胡三省注：夷是等同、同辈的意思。《史记·留侯世家》记载：现在众将与陛下本来地位等同），宇文护常向他下拜，到这时，于谨起身说：“您如果统理军国事务，我等都有依靠了。”于是下拜两次。众公卿迫于于谨的情面，也下拜两次，于是众人的意见才确定。宇文护治理内外，安抚文武官员，人心于是安定。

    33十一月，辛丑日（初二），丰城侯萧泰逃奔北齐，北齐任命他为永州刺史（胡三省注：南方以零陵郡为永州。北齐任命萧泰为永州刺史，不知此永州设置在何地）。北齐下诏征召王琳为司空，王琳推辞不到，留部将潘纯陀监管郢州，自己返回长沙。西魏人归还他的妻子儿女。

    34壬子日（十三日），北齐君主下诏认为“魏末豪杰聚集乡部，凭借关系请托，各自设立州郡，把大的拆分、小的合并，公私耗费繁多，人口比往日减少，太守县令比过去倍增。况且边远地区归顺，过去多有虚假，百户的城邑，就急忙立州名，三户的百姓，空设郡名（胡三省注：这是说梁末在江淮之间设置的州郡）。按名求实，有什么实际意义。”于是合并精简三州、一百五十三郡（胡三省注：《考异》说：《北史》作“五十六郡”，现在依从《齐书》）。

    35下诏分江州四郡设置高州（胡三省注：四郡大概是临川、安成、豫宁、巴山，因为此地在南江之西，依山面水，居高临下，因此名高州）。任命明威将军黄法为刺史，镇守巴山（胡三省注：宋白说：梁大同二年分庐陵的兴平、临川的新建二县，设立西宁、巴山二县，合并这两县设立巴山郡。该郡古迹在抚州崇仁县巴山之北，今江西崇仁）。

    36十二月，壬申日（初三），任命曲江侯萧勃为太保。

    37甲申日（十五日），西魏安葬安定文公（宇文泰）。丁亥日（十八日），把岐阳（今陕西岐山南，胡三省注：岐阳就是扶风地区。从前周兴起于岐周，因此为国号。宇文氏辅佐西魏，模仿周制定法制，所以西魏的大臣以周封他，将要禅让）之地封给世子宇文觉为周公。

    38当初，侯景之乱时，临川县（今江西抚州）百姓周续在郡中起兵，始兴王萧毅把郡让给他后离开。周续的部将都是郡中豪放之人，多骄横，周续约束他们，众将都怨恨，一起杀了他。周续的同宗周迪，勇猛在军中称冠，众人推举他为主。周迪向来出身寒微，担心郡人不服，因同郡人周敷家族声望高，就屈尊与他交往，周敷也对周迪很恭敬。周迪占据上塘（胡三省注：“上塘”下卷作“工塘”，必有一误。按《陈书·周迪传》，“工”字正确），周敷占据旧郡城，朝廷任命周迪为衡州刺史，兼任临川内史（以临川内史的身份兼任衡州刺史）。当时百姓遭侯景之乱，都放弃农业，聚集为盗，只有周迪的部下独自从事农桑，各自有盈余储备，政令教化严明（胡三省注：教指教令，州郡下令称为教），征收赋税必定送到，其余郡中匮乏的都依靠他供给。周迪生性质朴，不讲究礼仪排场，平时常光脚，虽然外面排列卫兵，里面有歌女，却搓绳子、破篾条，旁若无人，言语迟钝但胸怀诚实，临川人都归附他。

    39北齐从西河总秦戍（胡三省注：《考异》说：去年六月已说修筑长城，而地名、长短不同，不知与这次是一事还是两事。《北齐书》《北史》都这样记载，现在两者都保留）修筑长城，东到大海，前后所筑东西共三千多里，大抵十里设一戍，在要害之处设置州镇，共二十五所。

    40西魏宇文护因周公宇文觉年幼，想早日让他正式继位以安定人心，庚子日（三十日），以魏恭帝的名义下诏禅位给周，（胡三省注：魏道武帝在晋孝武帝太元二十一年改元皇始，历经十二世到孝武帝永熙三年西迁，魏于是分为东、西。西魏又历经三世，共十五世，一百六十年而灭亡）。派大宗伯赵贵持节奉上册书，济北公拓跋迪献上皇帝的玺印绶带；魏恭帝出宫居住在大司马府。



 第166章 陈纪一

    起强圉赤奋若（丁丑年，公元557年），尽屠维单阏（己卯年，公元559年），共三年。

    武帝（陈霸先）对梁有大功，自认为姓氏出自陈氏，从吴兴郡公进封为陈公；等到接受禅让，国家就定国号为陈。

    高祖武皇帝（胡三省注：皇帝姓陈氏，名霸先，梁太平二年进封陈王，不久接受梁的禅让）名霸先，字兴国，小字法生，姓陈，是吴兴长城县下若里（今浙江长兴境内）人。

    永定元年（丁丑年，公元557年）（这一年十月接受禅让，才改元为永定。十月以前，还是梁太平二年）。

    1 春季，正月，辛丑日，周公（宇文觉）即天王位，名觉，字陁罗尼，是宇文泰的第三子。（宇文泰辅政时，效仿《周礼》，宇文泰去世后，宇文觉继位，于是被封为周公；接受天命后，国号为周）（胡三省注：柴燎告天，是古代祭天的仪式，堆积柴草焚烧，使烟气上达于天。朝见百官于露门；露门，就是古代的路门。路，有大的意思。宇文氏建国，大多效仿古制，所以外朝称为路门。郑玄说：外门叫皋门，朝门叫应门，内部有路门。孔颖达说：《尔雅》记载：门和屏风之间称为宁。郭璞说：是君主临朝时站立等待的地方。李巡说：正门外两旁的塾之间叫宁。指的是天子在路门外的朝庭接受朝见，在门外站立等待诸侯到来，所以说“当宁而立”。然而门外有屏风的，就是树立的塞门。《尔雅》说：正门称为应门。又说：屏风，称为树。李巡说：常常挡在门口作为遮蔽，名叫树。郭璞说：是小墙挡在门中间。按照李、郭二人的注释来推究礼文，诸侯的内屏风在路门之内，天子的外屏风在路门外，靠近应门。周制，天子有三朝，其中一所在路门内，称为燕朝，由太仆掌管。所以太仆说，君王临幸燕朝，就端正他的位置。《文王世子》说：公族在内朝朝见，是表示亲近。这是君王和宗人商议好事，以及君王退朝后会见侯大夫的地方。第二处是路门外的朝，称为治朝，由司士掌管。所以司士说，端正朝仪的位置。这是每天临朝的位置，君王和诸侯举行宾射礼，也和治朝的礼仪相同。第三处是皋门之内，库门之外，称为外朝，由朝士掌管。这是征询民众意见的朝会。）追尊亡父文公（宇文泰）为文王，亡母为文后；大赦天下。封魏恭帝为宋公。以木德承接魏的水德，采用夏朝的历法，服色崇尚黑色（胡三省注：采用夏朝的历法，是使用寅正。服色崇尚黑色，是遵循水德的延续）。任命李弼为太师，赵贵为太傅、大冢宰，独孤信为太保、大宗伯，中山公宇文护为大司马。（胡三省注：后周太祖（宇文泰）最初占据关西时，官名还沿用魏的称号。等到境内大致平定，修改制定章程，命令尚书令卢辩远学周朝制度，设置三公、三孤，作为议论政事的官员；接着设置六卿，来分管各种事务。闵帝（宇文觉）接受禅让后，大司马掌管兵权，宇文护担任此职，以掌握军事要职。）

    2 下诏任命王琳为司空、骠骑大将军，任命尚书右仆射王通为左仆射。

    3 周王（宇文觉）祭祀圜丘（祭天的圆形高坛），自称先祖出自神农氏，用神农氏配祭圜丘和方丘（胡三省注：宇文氏自称先祖出自炎帝（神农氏）。炎帝被黄帝打败后，子孙逃到北方荒野，后来有个叫葛乌兔的，勇武且有谋略，鲜卑人奉他为主。后代子孙叫普回，因打猎得到三枚玉玺，上面刻着“皇帝玺”，认为是上天所授，他们的习俗称天子为“宇文”，于是以此为姓氏和国号。二丘，指圜丘、方丘）。用始祖献侯（普回的儿子小莫那，自阴山南迁，开始居住在辽西，谥号献侯）配祭南北郊，用文王（宇文泰）配祭明堂，庙号为太祖。癸卯日，祭祀方丘（祭地的方形高坛）。甲辰日，祭祀太社（土地神）。（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后周效仿周朝制度，祭祀的仪式，多依照《仪礼》。司量掌管祭坛的规制。圜丘有三层，高一丈二尺，深二丈，上层直径六丈，有十二级台阶，每级有十二节，在国都南郊七里处。圆形的矮墙直径三百步，内矮墙直径一百五十步，方形的一层，下层高一丈，直径六丈八尺，上层高五尺，边长四丈。八方各有一级台阶，每级十级，每级高一尺。方丘在国都北郊十里处，丘为一层八方，下层高一丈，边长六丈八尺，上层高五尺，边长四丈。八方各有一级台阶，每级高一尺。它的矮墙有八面，直径一百二十步，内矮墙直径六十步。南郊是方形祭坛，在国都南郊五里处，高一丈二尺，宽二丈。它的矮墙边长一百二十步，内矮墙边长六十步。神州的祭坛，高一丈，边长四丈，在北郊方丘的右侧，它的矮墙和方丘一样。祭祀圜丘和南郊，都在正月上辛日。宗庙在左，社稷在右。皇帝亲自祭祀社稷，由冢宰担任亚献，宗伯担任终献。）废除市门税（胡三省注：魏末盗贼四起，国家财政不足，对进入市门的人征收一钱的税，现在废除）。乙巳日，祭祀太庙，依照郑玄的说法，设立太祖和二昭、二穆共五座庙，对有德行的人另外设立祧庙，不毁坏（胡三省注：《礼记·王制》说：天子有七座庙，三昭三穆，加上太祖的庙共七座。郑玄注释说：这是周朝制度，七庙包括太祖及文王、武王的祧庙和四座亲庙。《决疑要注》说：凡是昭穆，父亲面向南，所以称为昭，昭，有光明的意思；儿子面向北，所以称为穆，穆，有顺从的意思。李涪说：昭，本应读如字，因汉朝避讳昭帝，改读为韶。另一种说法：晋文帝名昭，所以读为韶）。辛亥日，祭祀南郊。壬子日，立王后元氏（魏文帝的女儿晋安公主）。

    4 齐南安城主冯显请求向周投降，周柱国宇文贵派丰州刺史太原人郭彦率军迎接（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永安郡黄冈县，齐时称为南安。又魏收《志》记载：天平初年，设置南安郡，属襄州，后来沦陷。从地理位置推断，应当在《五代志》记载的颍川郡叶县境内。又《五代志》记载：淅阳郡武当县，旧置武当郡及始平郡，后来改为齐兴郡，梁设置兴州，后周改为丰州，隋改为均州），于是占据南安。

    5 吐谷浑（古代少数民族政权，位于今青海等地）侵犯周，攻打凉、鄯、河三州（凉州治所在今甘肃武威，鄯州治所在今青海乐都，河州治所在今甘肃临夏）。秦州都督派渭州刺史于翼前去救援（胡三省注：魏黄初三年，开始设置都督诸州军事。又有都督中外诸军，职责尤为重要。南北朝都沿用这一制度。而军事行动中又有都督诸军，左、右、前、后、中军大都督；在内负责宿卫的，有正副都督、散都督、帅都督、旅都督；在外的州郡，有防城都督、帐内都督。都督的名称虽然相同，但职位和职责相差极大。这里的秦州都督，大概都督河、渭、凉、鄯等州。后周九命制度中，都督为八命。那些被授予柱国大将军、开府仪同的，都加使持节、大都督，大概是九命）。于翼没有听从。下属都劝他，于翼说：“攻战夺取不是夷族的长处。这帮贼寇来犯，不过是抢掠边境的牲畜，抢掠不到东西，势必自行退走。劳师动众前去，必定追不上。我已经揣摩清楚了，你们别再说了。”几天后，消息传来，果然像于翼预料的那样。

    6 当初，梁世祖（萧绎）把始兴郡（今广东韶关）改为东衡州，任命欧阳頠为刺史。过了很久，调任欧阳頠为郢州刺史，萧勃留住欧阳頠不让他走。梁世祖派王琳代替萧勃为广州刺史，萧勃派他的部将孙荡监管广州，自己率领全部部众驻守始兴以避让王琳（见一百六十五卷梁元帝承圣三年）。欧阳頠另外占据一座城池，不去拜见萧勃，关闭城门自守。萧勃发怒，派兵袭击他，缴获了他全部的财物、马匹和兵器；不久又赦免了他，让他回到自己的城池，和他结盟。江陵失陷后，欧阳頠就侍奉萧勃。二月，庚午日，萧勃在广州起兵，派欧阳頠和他的部将傅泰、萧孜为前锋（萧孜是萧勃的侄子）（胡三省注：《考异》说：《陈书》《南史·周文育传》都写作“儿子”。现在依从《梁书·帝纪》）。南江州刺史余孝顷率军与他们会合（余孝顷占据新吴（今江西奉新），大概就地设置南江州，任命他为刺史）（胡三省注：《考异》说：《典略》写作“南康州刺史”。现在依从《梁书》）。下诏命平西将军周文育率领各路军队讨伐他们。

    7 癸酉日，周王在东郊朝拜太阳；戊寅日，祭祀太社。

    8 周楚公赵贵、卫公独孤信过去都和太祖（宇文泰）地位相当（胡三省注：《史记·留侯世家》记载：现在众将领和陛下原本地位相当）。等到晋公宇文护专权，两人都心怀不满（怏怏，不满意的样子）。赵贵谋划杀死宇文护，独孤信阻止了他；开府仪同三司宇文盛告发了他们。丁亥日，赵贵入朝，宇文护逮捕并杀死了他，罢免了独孤信的官职（这就是所说的君主年幼国家不安定，大臣不归附的时期。杀死赵贵后，宇文护的权威就形成了）。

    9 领军将军徐度从东关出兵侵犯齐，戊子日，到达合肥，烧毁齐的三千艘船。

    10 欧阳頠等人从南康（今江西赣州）出兵。欧阳頠驻守豫章的苦竹滩（今江西丰城西南），傅泰占据跖口城（今江西南昌附近），余孝顷派他的弟弟余孝劢守卫郡城，自己出兵豫章占据石头（今江西南昌西北）（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赣江流经豫章郡北，江水西岸有石盘，称为石头，是渡口所在之处。汪藻说：从豫章渡江向西，有座山屹立，沿江而出的，是石头渚；临江靠城，距离十里左右，就是殷羡投书的地方）。巴山太守熊昙朗引诱欧阳頠一起袭击高州刺史黄法氍；又对黄法氍说，约定一起打败欧阳頠，并且说：“事情成功后，给我马匹和兵器。”于是出兵，和欧阳頠一起前进。到达黄法氍城下，熊昙朗假装战败逃走，黄法氍追击，欧阳頠失去支援而逃走，熊昙朗夺取了他的马匹和兵器，返回巴山。

    周文育的军队缺少船只，余孝顷在上牢（今湖北宜昌西）有船，周文育派军主焦僧度袭击，全部夺取回来，接着在豫章建立营栅。军中粮食吃完，众将领想撤退，周文育不允许，派人从小路给周迪送信，约定结为兄弟。周迪收到信很高兴，答应送粮食来。于是周文育分派老弱士兵乘坐旧船顺流而下，烧毁豫章的营栅，假装逃跑。余孝顷看到后，非常高兴，不再设防。周文育从小路兼程前进，占据芊韶（今江西南昌南）（胡三省注：根据姚思廉《梁书》，芊韶在巴山境内），芊韶上游是欧阳頠、萧孜，下游是傅泰、余孝顷的军营，周文育占据中间，筑城犒劳士兵，欧阳頠等人非常惊恐。欧阳頠退回泥溪，周文育派严威将军周铁虎等人袭击欧阳頠，癸巳日，擒获了他。周文育陈列重兵，和欧阳頠一起乘船宴饮，巡视跖口城下，派他的部将丁法洪攻打傅泰，擒获了他。萧孜、余孝顷退走。

    11 甲午日，周任命于谨为太傅，大宗伯侯莫陈崇为太保，晋公宇文护为大冢宰，柱国武川人贺兰祥为大司马，高阳公达奚武为大司寇。

    12 周人杀死魏恭帝。

    13 三月，庚子日，周文育把欧阳頠、傅泰送到建康。丞相陈霸先和欧阳頠有旧交情，释放了他并优厚对待。

    14 周晋公宇文护因为赵景公独孤信名气大，不想公开处死他，己酉日，逼迫他自杀。

    15 甲辰日，任命司空王琳为湘、郢二州刺史。

    16 曲江侯萧勃在南康，听说欧阳頠等人战败，军中惊慌恐惧。甲寅日，德州刺史陈法武、前衡州刺史谭世远攻打萧勃，杀死了他（德州，今越南中部；衡州，今广东英德西北）。

    17 夏季，四月，己卯日，铸造四柱钱，一枚当细钱二十枚（梁末有两柱钱和鹅眼钱，当时人们混合使用，价值相同，但两柱钱较重，鹅眼钱较轻。到这时铸造四柱钱，一枚当细钱二十枚）。

    18 齐派使者请求讲和。

    19 壬午日，周王拜谒成陵（周太祖宇文泰的陵墓）；乙酉日，返回宫中。

    20 齐任命太师斛律金为右丞相，前大将军可朱浑道元为太傅（可朱浑道元此前为车骑大将军）（胡三省注：后齐设置太师、太傅、太保，称为三师，仿照古代的上公，不是功勋德望极高的人不能担任。其次有大司马、大将军，称为二大，都掌管军事。再设置太尉、司徒、司空，称为三公。都是第一品。骠骑、车骑二将军加“大”字的，地位在开国郡公之下。开国郡公，从一品）。

    21 丁亥日，周王祭祀太庙。

    22 壬辰日，改四柱钱一枚当细钱十枚；丙申日，又禁止细钱流通。

    23 前曲江侯萧勃的主帅兰敱袭击杀死谭世远，军主夏侯明彻杀死兰敱，拿着萧勃的首级投降。萧勃的旧记室李宝藏侍奉怀安侯萧任占据广州（萧任也是萧氏子弟，封怀安侯。何承天《志》记载：郁林郡有怀县）。萧孜、余孝顷还占据石头，修筑两座城池，各占一座，设置很多船舰，夹水列阵。丞相陈霸先派平南将军侯安都协助周文育攻打他们。戊戌日，侯安都暗中率军在夜里烧毁他们的船舰，周文育率领水军、侯安都率领步兵进攻；萧孜出城投降，余孝顷逃回新吴，周文育等人率军返回。丞相陈霸先因为欧阳頠在南方很有声望，又任命他为衡州刺史（胡三省注：“衡”字前面，之前有“东”字。按《五代志》记载：南海郡含洭县（今广东英德西北），梁设置衡州。始兴县（今广东韶关），梁设置东衡州。这时大概任命欧阳頠镇守含洭），让他讨伐岭南，还没到达，他的儿子欧阳纥已经攻克始兴，欧阳頠到达岭南后，各郡都投降了，于是攻克广州，岭南全部平定（为欧阳頠父子世代占据岭南埋下伏笔）。

    24 周仪同三司齐轨对御正中大夫薛善说：“军政大事，应当归天子掌管，怎么能还在权臣手中！”薛善把这话告诉了晋公宇文护，宇文护杀死了齐轨，任命薛善为中外府司马（中外府，即都督中外诸军事府）。

    25 五月，戊辰日，余孝顷派使者到丞相府请求投降。

    26 王琳没有接受征召，大力修造船舰，准备攻打陈霸先；六月，戊寅日，陈霸先任命开府仪同三司侯安都为西道都督，周文育为南道都督，率领二万水军在武昌会合以攻打王琳。

    27 秋季，七月，辛亥日，周王祭祀太庙。

    28 黄河南北发生大蝗灾。齐主（高洋）问魏郡丞崔叔瓒：“为什么会发生蝗灾？”回答说：“《五行志》记载：土木工程不合时节，就会发生蝗灾（《五行志》说蝗灾大多归因于劳民伤财，所以崔叔瓒这么说）。现在在外修筑长城，在内兴建三台，大概是因为这个吧！”齐主发怒，让身边的人殴打他，拔掉他的头发，用污秽的东西浇他的头，拖着他的脚出去。崔叔瓒是崔季舒的哥哥。

    29 八月，丁卯日，周人把梁世祖（萧绎）的灵柩和众将领的家属一千多人送还给王琳。

    30 戊辰日，周王祭祀太社。

    31 甲午日，晋升丞相陈霸先为太傅，加授黄钺、特殊礼遇，朝拜时不称名。九月，辛丑日，晋升丞相为相国，总领百官，封陈公，备九锡，陈国设置百官。

    32 周孝愍帝（宇文觉）性格刚直果断，厌恶晋公宇文护专权。司会李植从太祖（宇文泰）时就担任相府司录，参与掌管朝政，军司马孙恒也长期身居要职。等到宇文护执政，李植、孙恒担心不被容纳，就和宫伯乙弗凤、贺拔提等人一起在周王面前诋毁宇文护。李植、孙恒说：“宇文护自从杀死赵贵以来，权势日益盛大，谋臣老将，都争相依附他，大小政事，都由宇文护决定。依我看，他将不守臣节，希望陛下早做打算！”周王认为他们说得对。乙弗凤、贺拔提说：“以先王（宇文泰）的英明，还把朝政托付给李植、孙恒，现在把事情交给这两个人，还怕不成！况且宇文护常自比周公，我听说周公摄政七年（《尚书》说：周公全力辅佐文王、武王接受天命，共七年），陛下怎么能七年郁郁不乐这样呢！”周王更加相信他们，多次带领武士在后园练习，做出捆绑的样子（这事何必练习呢！难怪计谋会泄露）。李植等人又拉拢宫伯张光洛一起谋划，张光洛把事情告诉了宇文护。宇文护于是调李植出任梁州刺史，孙恒出任潼州刺史（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汉川郡设置梁州（今陕西汉中）。金山郡，西魏设置潼州，隋开皇五年改为绵州（今四川绵阳）），想分散他们的阴谋。后来周王想念李植等人，常常想召回他们，宇文护哭着劝谏说：“天下最亲的，莫过于兄弟，如果兄弟之间还相互猜疑，其他人谁还可信呢！太祖因为陛下年幼，把后事托付给我，我对家国都有感情，从家来说是兄弟亲情，从国来说是君臣道义。实在希望能尽到辅佐的责任。如果陛下亲自处理政务，威加四海，我死的那天，就像活着的时候一样。只怕除掉我之后，奸邪小人得势，不仅对陛下不利，还会颠覆国家，让我没脸在九泉之下见太祖。况且我已是天子的兄长，位至宰相，还有什么可求的！希望陛下不要相信奸臣的话，疏远抛弃骨肉亲情。”周王于是停止召回他们，但心里还是怀疑。

    乙弗凤等人更加害怕，密谋更频繁，计划趁召集众公卿入宫宴饮时，趁机逮捕宇文护处死；张光洛又把这事告诉了宇文护。宇文护于是召集柱国贺兰祥（《周书·祥传》说：他的先祖和魏一起兴起，有个叫纥伏的，是贺兰莫何弗，因此以贺兰为姓）、领军尉迟纲等人商议，贺兰祥等人劝宇文护废黜周王。当时尉迟纲总领禁兵，宇文护派尉迟纲入宫召集乙弗凤等人议事，等他们到后，依次逮捕送到宇文护的府第，解散了宿卫士兵。周王才醒悟，独自在内殿，让宫女拿兵器自守。宇文护派贺兰祥逼迫周王退位，把他幽禁在旧宅（略阳公的旧宅）。召集所有公卿商议，废黜周王为略阳公，迎接岐州刺史宁都公宇文毓（《五代志》记载：西城郡安康县（今陕西石泉），旧称宁都）。公卿们都说：“这是您的家事，我们怎敢不遵命！”于是在宫门外斩杀乙弗凤等人，孙恒也被处死。

    当时李植的父亲柱国大将军李远镇守弘农（西魏的疆域，东边到瀍水、洛水，以弘农（今河南灵宝）为要地，通常用重要将领镇守）。宇文护召李远和李植回朝，李远怀疑有变故，犹豫了很久，才说：“大丈夫宁可做忠鬼，怎能做叛臣呢！”于是接受征召。到达长安后，宇文护因为李远功成名望一直很高，还想保全他，召他见面，对他说：“您的儿子竟然有谋反的阴谋，不止是想杀我，还想颠覆国家。叛臣贼子，按理应该共同痛恨，您可以早点处理他。”

    于是把李植交给李远。李远一向疼爱李植，李植又能言善辩，自称起初没有这个阴谋。李远认为李植说的是真的，第二天早上，带李植去拜见宇文护。宇文护以为李植已经死了，身边的人说李植也在门口。宇文护大怒说：“阳平公（李远封阳平公）不信任我！”于是召他们进来，仍让李远坐下，让略阳公（宇文觉）和李植在李远面前对质（君臣之间没有诉讼，略阳公虽然被废，还是旧君，哪有和旧臣对质的道理！宇文护没学问没见识到这种地步，想善终，可能吗！）。李植无话可说，对略阳公说：“本来策划这事，是想安定国家，有利于陛下！今天到这地步，没什么好说的了！”李远听到后，自己倒在坐榻上说：“如果是这样，实在该万死！”于是宇文护杀死李植，又逼迫李远自杀。李植的弟弟李叔诣、李叔谦、李叔让也被处死，其他儿子因为年幼得以免死。起初，李远的弟弟开府仪同三司李穆知道李植不是能保家的人，常常劝李远除掉他，李远没有听从。等到李远临刑时，哭着对李穆说：“我不听你的话才到这地步！”李穆本应连坐，因为之前劝过李远而得以免罪，被削职为民，他的子弟也被免官。李植的弟弟淅州刺史李基（《五代志》记载：淅阳郡（今河南淅川），西魏设置淅州，是汉代析县的地方），娶了义归公主（宇文泰的女儿），本应连坐，李穆请求用自己的两个儿子代替李基受死，宇文护把他们都释放了。

    一个多月后，宇文护弑杀略阳公（宇文觉），年仅十六岁。废黜王后元氏为尼姑。

    癸亥日，宁都公（宇文毓）从岐州（今陕西凤翔）到达长安，甲子日，即天王位，名毓，小名统万突，是安定公宇文泰的长子（宇文泰到夏州（今陕西靖边）时，宇文毓出生在统万（今陕西靖边北），因此取名）。大赦天下。

    33 冬季，十月，戊辰日，晋升陈公（陈霸先）为王爵。辛未日，梁敬帝禅位给陈（梁从天监元年接受禅让，历经四主，五十六年而灭亡）。

    34 癸酉日，周魏武公李弼去世。

    35 陈王（陈霸先）派中书舍人刘师知带领宣猛将军沈恪率兵入宫，护送梁主（萧方智）到别宫。陈受禅后，国家政事都由中书省处理，有中书舍人五人，分管二十一局，各自对应尚书各曹，并且是上司，总揽国家机要，尚书只负责执行而已。刘师知是陈王亲近信任的人。宣猛将军，品级第九）。沈恪推门见陈王，叩头谢罪说：“我曾侍奉萧氏，侯景包围台城时，我任右军将军、东土山主，因战功封东兴县侯。今天不忍心看到这种情况。我甘愿受死，绝不奉命！”陈王赞赏他的义气，不再逼迫，改用荡主王僧志代替他（荡主，掌管骁勇善战的跳荡兵的将领，类似北齐的直荡都督）。乙亥日，陈王在南郊即皇帝位，返回宫中，大赦天下，改元（开始改元为永定）。尊奉梁敬帝为江阴王，梁太后为太妃，皇后为妃。

    任命给事黄门侍郎蔡景历为秘书监、兼中书通事舍人（这时政事都由中书省处理，设置二十一局，各对应尚书诸曹，总揽国家机要，尚书只负责接受命令而已。史书说蔡景历受到重用）。

    36 丙子日，皇上（陈霸先）到钟山，祭祀蒋帝庙（胡三省注：蒋帝，即十殿阎罗第一殿秦广王。蒋帝庙在金陵钟山，原本是汉末中都侯蒋子文的庙，民间祈求保佑，常有灵验。南朝齐时进号为蒋帝。《南史》记载：“梁大旱，下诏向蒋帝神求雨。”）。庚辰日，皇上从杜姥宅取出佛牙（齐初，僧统法献在乌缠国得到佛牙，常在定林上寺，梁天监末年，被摄山尘云寺和尚慧兴收藏。慧兴临终时，托付给弟弟慧志。承圣末年，慧志秘密送给梁帝。到这时才拿出来），举办无遮大会（佛教的一种大斋会，不分贵贱僧俗都可参加），皇上亲自到宫阙前膜拜（膜拜，是胡人的礼拜方式）。

    37 辛巳日，追尊皇父陈文赞为景皇帝，庙号太祖，皇母董氏为安皇后，追立前夫人钱氏为昭皇后（陈霸先先娶同郡钱仲方的女儿，早逝，世子陈克为孝怀太子），立夫人章氏为皇后（章皇后是乌程（今浙江湖州）人）。

    38 设置删定郎，修订律令（删定郎，从晋、宋以来多有设置）。

    39 乙酉日，周王祭祀圜丘；丙戌日，祭祀方丘；甲午日，祭祀太社。

    40 戊子日，太祖（陈霸先之父陈文赞）的神主迁入太庙，七庙开始共用一太牢（牛、羊、猪都有，称为一太牢）。始祖用头献祭，其余都用骨肉。

    41 侯安都到武昌，王琳的部将樊猛弃城逃走，周文育从豫章（今江西南昌）与他会合。侯安都听说皇上接受禅让，叹息说：“我们这次必定失败，作战没有正当名义了！”（起初因为王琳不接受梁的征召而讨伐他，还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现在已经接受梁的禅让，那么侯安都的军队就没有名义了）。当时两位将领一起进军，互不统属，部下互相争斗，逐渐不和。军队到郢州（今湖北武汉），王琳的部将潘纯陀在城中远远射箭攻击官军，侯安都发怒，进军包围郢州；还没攻克，王琳到了弇口（弇水入江的河口，正对北岸大军山），侯安都于是放弃郢州，全军到沌口（今湖北武汉西南），留下沈泰一军守卫汉曲（汉水弯曲处）。侯安都遇到大风不能前进，王琳占据东岸，侯安都占据西岸，相持几天，才交战，侯安都等人大败（胡三省注：《考异》说：《典略》记载：“乙亥日，侯安都战败。”《陈书》说这个月战败。按高祖在乙亥日受禅，侯安都听说后叹息，怎会是同一天呢！现在依从《陈书》）。侯安都、周文育和副将徐敬成、周铁虎、程灵洗都被王琳擒获，沈泰率军逃回。王琳召见众将领谈话，周铁虎言辞不屈，王琳杀死周铁虎，囚禁侯安都等人，用一根长锁链把他们系在一起，放在自己乘坐的大船下，让自己亲信的宦官王子晋看管。王琳于是把湘州军府迁到郢城，又派他的部将樊猛袭击占据江州（今江西九江）。

    42 十一月，丙申日，皇上立兄长的儿子陈蒨为临川王，陈顼为始兴王；弟弟的儿子陈昙朗已死但皇上不知道，遥立为南康王（陈顼当时在长安，也是遥立）。陈昙朗死，见上卷上年。

    43 庚子日，周王祭祀太庙；丁未日，祭祀圜丘；十二月，庚午日，拜谒成陵；癸酉日，返回宫中。

    44 谯淹率领七千水军、三万老弱从蜀江东下（谯淹从垫江（今重庆合川）东下，被周逼迫。说蜀江，是为了和湘江区别），想投靠王琳，周派开府仪同三司贺若敦、叱罗晖等人攻击他，斩杀谯淹，俘虏了他的全部部众（叱罗，鲜卑复姓）。

    45 这一年，下诏给事黄门侍郎萧乾招抚闽中（今福建）。当时熊昙朗在豫章，周迪在临川（今江西抚州），留异在东阳（今浙江金华），陈宝应在晋安（今福建福州），互相勾结，闽中豪强首领往往建立营寨自保（帅，首领的意思。砦，依险建立的木石堡垒，用于自保）。皇上对此担忧，派萧乾晓谕他们祸福，豪强首领都率领部众请求投降，于是任命萧乾为建安太守（按《五代志》记载：闽州建安县（今福建建瓯），旧置建安郡，南安县旧称晋安。建安地区，唐为建州。晋安地区，唐为泉州）。萧乾是萧子范的儿子（萧子范是齐豫章王萧嶷的儿子）。

    46 起初，周仪同三司席固以兴州（今陕西略阳）投降魏，周太祖任命席固为丰州刺史（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淅阳郡武当县（今湖北丹江口），旧置武当郡及始平郡，后来改为齐兴郡，梁设置兴州，后周改为丰州，隋改为均州）。过了很久，席固还习惯梁的制度，不遵守北方的制度，周人暗中想替换他，却难以找到合适的人，于是任命司宪中大夫令狐整暂时镇守丰州（《唐六典》说：后周秋官设置司宪中大夫二人，掌管协助司寇执法，负责刑罚，类似御史中丞的职责），把替换席固的策略托付给他。令狐整广施威德恩惠，尽心安抚，几个月内，州府上下都被感化。于是任命令狐整为丰州刺史，席固为湖州刺史（《五代志》记载：舂陵郡湖阳县（今河南唐河），后魏设置淮安郡及南襄州，后来改为南平州，西魏改为昇州，后又改为湖州）。令狐整把丰州治所迁到武当，十天之内，官府设施全部完备，迁徙的人就像回到家乡一样。席固离开时，他的部曲大多愿意留下跟随令狐整，令狐整用朝廷制度晓谕他们，不允许，他们都流泪离去。

    47 齐人在长城内修筑重城，从库洛枝向东到鸣纥戍（《北史》写作“库落拔、坞纥戍”），共四百多里。

    48 起初，齐有术士说“灭亡高氏的是穿黑衣的人”，所以高祖（高欢）每次外出，不愿见到和尚。显祖（高洋）在晋阳，问身边的人：“什么东西最黑？”回答说：“没有比漆更黑的。”皇上因为上党王高涣在兄弟中排行第七，派库直都督破六韩伯昇到邺征召高涣。高涣到紫陌桥（今河北临漳西），杀死破六韩伯昇逃跑，向南渡过黄河；到济州（今山东茌平），被人抓获，送到邺。（穿黑衣服的，是宇文氏的军服。齐显祖竟然因此杀死弟弟，和秦因为“亡秦者胡”而攻打匈奴，唐太宗因为“代唐者武氏”而杀李君羡一样）。

    皇上（高洋）做太原公时，和永安王高浚都去见世宗（高澄），皇上有时流鼻涕（鼻液叫洟），高浚责备皇上身边的人说：“为什么不给二哥擦鼻子！”（显祖在兄弟中排行第二）皇上对此怀恨在心。等到即位，高浚任青州刺史，聪明且仁慈，官吏百姓都喜欢他。高浚因为皇上嗜酒，私下对亲近的人说：“二哥因为酒败坏德行，朝臣没人敢劝谏，强敌（指周）还没消灭，我很担忧。想乘驿车到邺当面劝谏，不知道他会不会听我的？”有人秘密告诉了皇上，皇上更加怀恨。高浚入朝，跟随皇上到东山，皇上赤身裸体取乐。高浚劝谏说：“这不是君主应该做的！”皇上不高兴。高浚又在隐蔽处召见杨愔，指责他不劝谏。皇上当时不希望大臣和诸王交往，杨愔害怕，报告了皇上。皇上大怒说：“这小子从来让人难以忍受！”于是停止饮酒，回宫。高浚不久返回青州，又上书恳切劝谏，皇上下诏征召高浚。高浚害怕遭祸，称病不去，皇上派驿使去逮捕他，几千名老幼哭着送行。到邺后，和上党王高涣都被关在北城地牢里，饮食和大小便都在一处。

    二年（戊寅年，公元558年）

    1 春季，正月，王琳率军东下，到湓城（今江西九江），驻守白水浦，拥有十万披甲士兵。王琳任命北江州刺史鲁悉达为镇北将军，皇上也任命鲁悉达为征西将军，各自送去鼓吹乐队和女乐。鲁悉达两边都接受，拖延观望，都不就任；皇上派安西将军沈泰袭击他，没有攻克。王琳想率军东下，而鲁悉达控制中游，王琳派使者劝说引诱，鲁悉达始终不听。己亥日，王琳派记室宗虩向齐求援，并且请求接纳梁永嘉王萧庄来主持梁的祭祀（萧庄在齐当人质，见上卷梁敬帝绍泰元年）。衡州刺史周迪想自己占据南川（从南康到豫章的地区，称为南川，按南江流经的区域来说），于是召集所属八郡的郡守结盟，扬言要入朝；（周迪所属的八郡，是南康、宜春、安成、庐陵、临川、巴山、豫章、豫宁）姚思廉《陈书》写作“声言入赴”）。皇上担心他叛乱，优厚地安抚他。

    新吴洞主余孝顷派和尚道林劝说王琳：“周迪、黄法氍都依附金陵（陈），窥伺机会，大军如果东下，他们必定成为后患；不如先平定南川，然后东下，我请求率领全部部众跟随您。”王琳于是派轻车将军樊猛、平南将军李孝钦、平东将军刘广德率领八千士兵前往，让余孝顷统领三位将领，驻守临川旧郡（临川旧郡，是周敷驻守的地方。王琳派兵攻打周迪，同时胁迫周敷），向周迪征收士兵和粮食，观察他的反应。

    2 任命开府仪同三司侯瑱为司空，衡州刺史欧阳頠为都督交、广等十九州诸军事、广州刺史。

    3 周任命晋公宇文护为太师。

    4 辛丑日，皇上祭祀南郊，大赦天下；乙巳日，祭祀北郊。

    5 辛亥日，周王举行亲耕藉田仪式。

    6 癸丑日，周立王后独孤氏（独孤信的女儿）。

    7 戊午日，皇上祭祀明堂。

    8 二月，壬申日，南豫州刺史沈泰投奔齐（沈泰进不能救援侯安都的失败，退不能制服鲁悉达的倔强，大概是害怕获罪而北逃）（胡三省注：《北齐·帝纪》记载在八月。现在依从《陈帝纪》）。

    9 齐北豫州刺史司马消难，因为齐主（高洋）昏庸暴虐越来越严重，暗中谋划自保的办法，假意安抚部下。司马消难娶了高祖（高欢）的女儿，关系不好，公主告状。上党王高涣逃跑时，邺中大乱，怀疑他逃到成皋（齐北豫州治所在虎牢，即成皋地区）。司马消难的堂弟司马子瑞任尚书左丞，和御史中丞毕义云有矛盾，毕义云派御史张子阶到北豫州查访传闻，先囚禁了司马消难的典签和家客等。司马消难害怕，秘密让亲信中兵参军裴藻借口休假，从小路进入关中，向周请求投降。

    三月，甲午日，周派柱国达奚武、大将军杨忠率领五千骑兵迎接司马消难，从小路驰入齐境五百里，前后三次派使者通报司马消难，都没有回应。距离虎牢三十里，达奚武怀疑有变故，想返回，杨忠说：“只能前进死战，不能后退求生！”独自率领一千骑兵连夜赶到城下。城墙四面陡峭，只听到打更声。达奚武亲自前来，指挥几百骑兵向西离去，杨忠率领剩下的骑兵不动，等城门打开后进入，派人骑马召达奚武。齐镇城伏敬远率领二千披甲士兵占据东城（镇城，就是防城大都督的职责。东城，虎牢城的东部分）（《北史》写作“东陴”），点燃烽火报警。达奚武害怕，不想守城，于是掠取很多财物，让司马消难和他的部属先返回，杨忠率领三千骑兵殿后（殿，在军队后面掩护）。到洛水南岸，都解下马鞍休息。齐军追来，到洛水北岸，杨忠对将士说：“只管饱餐，现在我们处于死地，贼军一定不敢渡河！”后来果然如此，于是从容撤退。达奚武感叹说：“我达奚武自认为是天下勇士，今天服了！”周任命司马消难为小司徒（《唐六典》说：后周地官小司徒，是中大夫。后周依照《周官》设置。杜佑《通典》说：后周地官小司徒，上大夫，六命）（胡三省注：《考异》说：《北齐·帝纪》记载：“四月，司马消难叛乱。”现在依从《周书》《典略》）。

    10 丁酉日，齐主从晋阳回到邺（胡三省注：《北齐·帝纪》记载：“天保七年八月，皇上到晋阳。”没说他返回。八年四月，皇上在城东骑马射箭，命令京城妇女都去观看。这时在邺。这个月又说“从晋阳回来”。六月乙丑日，皇上从晋阳北巡，又到了晋阳。一定有差错，现在不敢增减）。

    11 齐派兵护送梁永嘉王萧庄到江南，册命王琳为梁丞相、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王琳派侄子王叔宝率领所属十州刺史的子弟到邺。王琳奉萧庄即皇帝位（胡三省注：《考异》说：《北齐·帝纪》记载：“十一月丁巳日，王琳派使者请求立萧庄，还把江州归附，让萧庄居住在那里。十二月癸酉日，下诏立萧庄为梁主，进驻九泒。”现在依从《陈书》和《典略》。但《陈书》《典略》都说是在郢州立萧庄。按王琳当时在湓城，大概开始住在江州，后来迁到郢州），改元天启。追谥建安公萧渊明为闵皇帝（萧渊明被废见上卷梁敬帝绍泰元年，去世在太平元年）。萧庄任命王琳为侍中、大将军、中书监，其余官职依照齐的任命。

    12 夏季，四月，甲子日，皇上祭祀太庙。

    13 乙丑日，皇上派人害死梁敬帝（萧方智），立梁武林侯萧谘的儿子萧季卿为江阴王。

    14 己巳日，周任命太师宇文护为雍州牧。

    15 甲戌日，周王后独孤氏去世。

    16 辛巳日，齐大赦天下。

    17 齐主因干旱到西门豹祠祈雨，没有应验，就毁坏了祠庙，还挖掘了西门豹的坟墓（战国时，魏任命西门豹为邺令，开凿十二条水渠造福百姓，所以祠庙和坟墓都在邺）。

    18 五月，癸巳日，余孝顷等人的二万军队驻守工塘，连接八座城池逼近周迪。周迪害怕，请求讲和，并且送去士兵和粮食。樊猛等人想接受盟约返回；余孝顷贪图利益，不允许，树立栅栏包围周迪。因此樊猛等人和余孝顷不和。

    19 周任命大司空侯莫陈崇为大宗伯。

    20 癸丑日，齐广陵南城守将张显和、长史张僧那各自率领部属前来投降。

    21 辛丑日，齐任命尚书令长广王高湛为录尚书事，骠骑大将军平秦王高归彦为尚书左仆射。甲辰日，任命前左仆射杨愔为尚书令。

    22 辛酉日，皇上到庄严寺舍身（前面的车已经翻了，后面的车不知道戒备。习惯于事奉佛教，不知道不对）；壬戌日，群臣上表请求皇上回宫。

    23 六月，乙丑日，齐主北巡，让太子高殷监国，趁机设立大都督府和尚书省分别处理事务，还开府设置属官。齐主特别重视官员的选拔，任命赵郡王高叡为侍中、代理大都督府长史。

    24 己巳日，下诏司空侯瑱和领军将军徐度率领水军为前锋讨伐王琳。

    25 齐主到祁连池（祁连池，就是汾阳的天池，北方人称天为祁连）；戊寅日，返回晋阳。

    26 秋季，七月戊戌日，皇上到石头城，为侯瑱等人送行（“秋七月戊戌”）。

    27 高州刺史黄法氍、吴兴太守沈恪、宁州刺史周敷（当时大概在临川旧郡设置宁州，任命周敷为刺史）联合出兵救援周迪。周敷从临川旧郡截断江口，分兵攻打余孝顷的其他城池。樊猛等人想接受盟约返回；余孝顷贪图利益，不允许，树立栅栏包围周迪。因此樊猛等人和余孝顷不和。

    28 谢哲返回禀报，王琳请求返回湘州，下诏召回各路军队。癸未日，军队从大雷（今安徽望江）返回。

    29 九月，甲申日（严校：“申”改“辰”），周封少师元罗为韩国公以延续魏的后代（江陵失陷后，元罗回到魏）。

    30 丁未日，周王到同州（今陕西大荔）；冬季，十月，辛酉日，返回长安。

    31 余孝顷的弟弟余孝劢和儿子余公扬还占据旧栅栏不投降（新吴的旧栅栏）。庚午日，下诏开府仪同三司周文育统领各路军队从豫章出发讨伐他们。

    32 齐修建三台城，改铜爵台为金凤台，金虎台为圣应台，冰井台为崇光台（魏武帝在邺城西北修建三台，都以城墙为基础；中间的叫铜爵台，高十丈，石虎又增高二丈；南边的叫金虎台，北边的叫冰井台，都高八丈）。十一月，甲午日，齐主到邺，大赦天下。齐主游览三台，用槊刺都督尉子辉，尉子辉当场死亡（胡三省注：《考异》说：《北史》写作“子耀”。现在依从《北齐书》《典略》）。

    常山王高演因为皇上沉迷酒色，忧愁愤怒表现在脸上。皇上察觉到，说：“只要有你在，我为什么不放纵行乐！”高演只是哭泣叩拜，最终没说什么。皇上也非常悲伤，把酒杯摔在地上说：“你好像嫌弃我这样，从今以后敢进酒的人斩！”于是把自己用的酒杯都打碎扔掉。不久，皇上更加沉迷酒色，有时在贵戚家摔跤击打，不论贵贱，只有高演来了，内外才肃静。高演又秘密撰写条款，准备劝谏，他的朋友王曦认为不可；（诸王的属官有师有友）高演不听，趁机极力劝谏，于是遭到皇上大怒。高演性情很严厉，尚书郎中判断有失误，就加以杖刑，令史有奸邪行为就追究到底（高演任尚书令，所以这样）。皇上于是让高演站在面前，用刀环抵住他的肋骨（用刀环对着高演的肋骨，示意要敲击杀死他），召来被高演惩罚过的人，拿刀刃对着他们，让他们揭发高演的过错；他们都没什么可说的，才释放了高演。王曦是王昕的弟弟。皇上怀疑高演是借王曦的话来劝谏，想杀死王曦。高演私下对王曦说：“王博士，明天我将做一件事，是想让你活下来，也想保全自己，希望你能理解不要责怪。”于是在众人中杖打王曦二十下。皇上不久发怒，听说王曦被杖打，因此没有杀他，把王曦剃去头发鞭打后发配到甲坊（制造铠甲的作坊）。过了三年，高演又因劝谏，遭到严厉鞭打，闭口不进食。太后日夜哭泣，皇上不知怎么办，说：“如果这孩子死了，我怎么面对老母亲！”于是多次去问候高演的病情，说：“努力勉强吃饭，我会把王曦还给你。”于是释放王曦，让他去见高演。高演抱着王曦说：“我气息微弱，恐怕不能再相见了！”王曦流泪说：“天道神明，难道会让殿下死在这里！皇上亲自做你的兄长，身为君主，怎么能和他计较是非！殿下不吃饭，太后也不吃饭，殿下即使不爱惜自己，难道不考虑太后吗！”话没说完，高演勉强坐起来吃饭。王曦因此免于徒刑（发配甲坊是徒刑），回来担任高演的友。等到高演任录尚书事，被任命的官员都到高演那里致谢，离开时必定告辞。王曦对高演说：“在朝廷接受爵位，到私宅拜谢恩情（晋羊祜的话），自古以来都认为不可，应该一律拒绝。”高演听从了他。很久以后，高演从容对王曦说：“主上起居无常，你应该把看到听到的都记录下来，我怎能因为以前一次发怒，就从此沉默。你应该为我撰写劝谏的草稿，我会找机会极力劝谏。”王曦于是列出十几件事呈上，趁机对高演说：“现在朝廷所依靠的只有殿下，你却想学平民的耿直，轻视自己一朝的性命！酒能让人失去理智，刀箭难道还认识亲疏，一旦意外发生灾祸，将如何对待殿下的家业，如何对待皇太后！”高演抽泣不止，说：“竟然到这种地步！”第二天，见王曦说：“我整夜思考，现在打消了劝谏的念头。”立即让人拿火来，当着王曦的面把草稿烧了。后来又趁机苦苦劝谏，皇上让力士反绑高演的双手（反接，双手向后捆绑），拔出白刃架在他脖子上，骂道：“小子知道什么，是谁教你的？”高演说：“天下人都不敢说话，除了我还有谁敢说！”皇上催促拿杖来，乱打几十下；恰逢皇上醉倒，高演才得以解脱。皇上的荒淫嬉戏，遍及宗族亲戚，所到之处流连忘返；只有到常山王府第，常常不尽兴就离开。尚书左仆射崔暹多次劝谏，高演对崔暹说：“现在太后不敢说话，我们兄弟也闭口不言，只有仆射能犯颜直谏，内外都深感惭愧。”（常山王是齐的贤王；文宣（高洋）荒淫酗酒，高演规谏很多。齐的史官因为他后来继位，也多有溢美之词。读者能从言辞间分辨出溢美的地方就差不多了）。

    太子高殷，自幼温和开朗，礼遇士人爱好学习，了解时政，很有美名。皇上曾嫌弃太子“有汉人的性情，不像我”，想废黜他。皇上登上金凤台召见太子，让他亲手杀囚犯；太子面露怜悯为难之色，再三犹豫，没能砍下囚犯的头。皇上大怒，亲自用马鞭抽打他，太子因此心悸口吃，精神恍惚。皇上趁宴饮酣畅时，多次说：“太子性格懦弱，国家大事重要，最终会传位给常山王（高演）。”太子少傅魏收对杨愔说：“太子是国家的根本，不可动摇。皇上喝了几杯后，常说传位给常山王，让臣下疑虑不安。如果是真的，就应当果断实行。这话不能当玩笑，恐怕只会让国家不安。”杨愔把魏收的话告诉皇上，皇上才停止。

    皇上残忍，官吏审讯囚犯，无不采用酷刑，有的烧红犁耳，让囚犯站在上面，有的烧红车釭（车轴两端的铁套），让囚犯把手臂穿过去，囚犯受不了痛苦，都被迫认罪。只有三公郎中武强人苏琼（三公郎，从魏、晋以来就有。《五代志》记载：后齐尚书列曹，三公郎中属殿中尚书，掌管五时读时令、各曹囚犯名册、断罪、赦日建金鸡等事。刘昫说：武强县，汉以来属河间郡。是古代郇瑕氏的地方，后来因为猗顿居住在这里，靠盐业致富，于是改名为猗氏），历任内外官职，所到之处都以宽厚公平治理。当时赵州和清河多次有人告发谋反，前后都交给苏琼审理，很多冤案都得到昭雪。尚书崔昂对苏琼说：“如果想立功成名，应当另想办法；多次为谋反的人昭雪，性命多么不值钱！”苏琼严肃地说：“我昭雪的是冤枉的人，不是放纵谋反的人。”崔昂十分惭愧。

    皇上对临漳令稽晔、舍人李文思发怒，把他们赐给臣下当奴隶。中书侍郎彭城人郑颐私下引诱祠部尚书王昕说：“自古以来没有朝廷官员当奴隶的。”王昕说：“箕子就当过奴隶（这是《论语》中孔子的话。郑颐引诱王昕说话来陷害他。“国家无道时，要行为正直言语谦逊”，圣人保护自身的防备就是这样）。”郑颐把这话告诉皇上说：“王元景（王昕，字元景，以字行世）把陛下比作纣王。”皇上怀恨在心。不久，皇上和朝臣酣饮，王昕称病不到，皇上派骑兵去抓他，见他正摇着膝盖吟咏，于是在殿前把他斩首，尸体扔进漳水。

    齐主在北方修筑长城，在南方援助萧庄，士兵战马死亡几十万人。加上修建台殿，赏赐无度，府库的积蓄不够供应，于是减少百官的俸禄，削减军人的日常粮食，合并裁减州郡县镇戍的官职，来节省费用。

    39 十二月，戊寅日（严校：“庚”改“戊”），齐任命可朱浑道元为太师，尉粲为太尉，冀州刺史段韶为司空，常山王高演为大司马，长广王高湛为司徒。

    40 壬午日，周大赦天下。

    41 齐主到北城，顺便去地牢看望永安简平王高浚、上党刚肃王高涣。皇上到洞口唱歌，让高浚等人应和，高浚惶恐悲伤，不知不觉声音颤抖；皇上悲伤，为此落泪，准备赦免他们。长广王高湛向来和高浚不和，进言说：“猛虎怎么能放出洞穴！”皇上沉默不语。高浚等人听到后，喊着高湛的小名说：“步落稽，皇天看着你！”皇上因为高浚和高涣都有雄才大略，担心成为后患，于是亲自刺高涣，又让壮士刘桃枝到笼子里乱刺。槊每次刺下，高浚、高涣就用手拉住折断，哭喊着呼天（史书说高浚、高涣力气大）。于是乱投柴草点火，把他们烧死，用土石填满。后来挖出来时，皮肤头发都没了，尸体像炭一样，远近的人都为他们悲痛愤怒。皇上因为仪同三司刘郁捷杀死高浚，把高浚的妃子陆氏赐给他；冯文洛杀死高涣，把高涣的妃子李氏赐给他，（这两人都是皇上家的旧奴）。陆氏不久因为不受高浚宠爱，得以免祸。

    42 高凉太守冯宝去世，海边一带骚乱。冯宝的妻子洗氏安抚部落，几个州安定下来。他们的儿子冯仆，才九岁，这一年，派冯仆率领各部首领入朝，下诏任命冯仆为阳春太守（《五代志》记载：高凉郡阳春县（今广东阳春），梁设置阳春郡）。

    43 后梁主（萧詧）派他的大将军王操率军夺取王琳的长沙、武陵、南平等郡（王琳的军队东下，所以后梁得以乘虚夺取）。

    三年（己卯年，公元559年）

    1 春季，正月，己酉日，周太师宇文护上表归还政权，周王（宇文毓）开始亲自处理政务；军事事务，宇文护仍然总领。开始改都督州军事为总管（各州总管从此开始设置）。

    2 王琳召见桂州刺史淳于量（《五代志》记载：始安郡（今广西桂林），梁设置桂州）。淳于量虽然和王琳合作却暗中与陈相通；二月，辛酉日，任命淳于量为开府仪同三司。

    3 壬午日，侯瑱率军在合肥烧毁齐的船舰。

    4 丙戌日，齐主在甘露寺隐居修行（据《齐纪》，甘露寺在辽阳。这就是俗语所说的“猕猴坐禅”），只有军国大事才上报。尚书左仆射崔暹去世，齐主到他家中哭丧，对他的妻子李氏说：“很想念崔暹吗？”回答说：“想念。”皇上说：“既然这样，就亲自去看望他。”于是亲手杀死他的妻子，把首级扔到墙外。

    5 齐斛律光率领一万骑兵攻打周开府仪同三司曹回公，将他斩首，柏谷城主薛禹生弃城逃跑，于是夺取文侯镇，建立营寨后返回。

    6 三月，戊戌日，齐任命侍中高德政为尚书右仆射。

    7 吐谷浑侵犯周的边境；庚戌日，周派大司马贺兰祥攻打他们。

    8 丙辰日，齐主到邺。

    9 梁永嘉王萧庄到郢州，派使者向齐进贡。王琳派他的部将雷文策袭击后梁监利太守蔡大有，杀死了他（沈约说：监利县，可能是吴设置的，晋属南郡，宋属巴陵郡，后梁设置监利郡。现在监利县在江陵府东南一百八十里）。

    10 齐主（高洋）做魏相时，胶州刺史定阳文肃侯杜弼为长史（《五代志》记载：高密郡（今山东胶州），旧置胶州。《五代志》记载：文城郡吉昌县（今山西吉县），后魏叫定阳）。皇上将要接受禅让时，杜弼劝谏阻止（见一百六十三卷简文帝大宝元年）。皇上问：“治理国家应当用什么人？”回答说：“鲜卑是骑马的客人，终究要用中原人。”皇上认为是讥讽自己，怀恨在心。高德政当权，杜弼不愿位居其下，曾在众人面前指责高德政的过失；高德政多次在皇上面前说他的坏话，杜弼依仗是旧臣，不怀疑会有祸事。夏季，皇上趁饮酒时，罗列他的过失，派使者到州里将他斩首；不久又后悔，派驿使追赶没赶上。

    11 闰四月，戊子日，周命令官吏重新制定新历法。

    12 丁酉日，派镇北将军徐度率军在南皖口（皖水入江的口，今安徽安庆西南）筑城。

    13 齐高德政和杨愔同为宰相，杨愔常常忌恨他（高德政在齐主未登基时就侍奉他，禅让之际，又由高德政劝成，权力集中，所以被杨愔忌恨）。齐主酣饮，高德政多次极力劝谏，齐主不高兴，对身边的人说：“高德政总是以精神气势逼人。”高德政害怕，称病想辞职。皇上对杨愔说：“我很担心高德政的病。”回答说：“陛下如果任命他为冀州刺史，病自然会好。”皇上听从了。高德政见到任命文书，立刻起身赴任。皇上大怒，召见高德政说：“听说你病了，我为你扎针。”亲自用小刀刺他，血流满地。又让人把他拖下去砍掉双脚，刘桃枝拿刀不敢下手，皇上斥责刘桃枝说：“你的头就要落地了！”刘桃枝才砍掉他的三个脚趾。皇上怒气未消，把高德政囚禁在门下省（囚禁在门下省），当晚，用毡车送他回家。第二天早上，高德政的妻子拿出满四床的珍宝，想寄存在别人那里，皇上突然到他家，看到后，发怒说：“我的府库都没有这些东西！”追问从哪里得来的，都是各元氏（北魏皇族）贿赂的，于是把他拖出去斩首。他的妻子出来拜见，又被斩首，还杀了他们的儿子高伯坚。任命司州牧彭城王高浟为司徒，侍中高阳王高湜为尚书右仆射；乙巳日，任命高浟兼太尉。

    14 齐主封儿子高绍廉为长乐王。

    15 辛亥日，周任命侯莫陈崇为大司徒，达奚武为大宗伯，武阳公豆卢宁为大司寇（《五代志》记载：犍为郡犍为县（今四川犍为），后周叫武阳。令狐德棻说：豆卢宁的先祖本是慕容氏，前燕的旁支，归附魏，被赐姓豆卢氏），柱国辅城公宇文邕为大司空（辅城，郡名，在汝州郏城县（今河南郏县））。

    16 乙卯日，周下诏：“官吏不得追究大赦前的事情；只有马厩、仓库和天下人共有的财产，如果有侵吞盗窃，即使经过赦免免除罪过，仍要依法赔偿。”

    17 周贺兰祥和吐谷浑交战，打败他们，攻占洮阳、洪和二城，在那里设置洮州（李延寿说：贺兰氏的先祖和魏一起兴起，有个叫乞伏的，是贺兰莫何弗，因此以贺兰为姓。刘昫《唐志》记载：洮州临潭县（今甘肃临潭），本是吐谷浑的洪和城，后周攻占后，设置美相县；唐为临潭县，是洮州治所；后来移治洮阳城，仍在旧洪和城设置美相县；天宝中，废美相并入临潭）。

    18 五月，丙辰朔日，发生日食。

    19 齐太史上奏，今年应当除旧布新。齐主问特进彭城公元韶：“汉光武帝为什么能中兴？”回答说：“因为没把刘氏杀尽。”于是齐主把元氏全部杀死来压制预言。癸未日，诛杀始平公元世哲等二十五家，囚禁元韶等十九家。元韶被关在地牢，断绝食物，啃衣袖而死。

    20 周文育、周迪、黄法氍共同讨伐余公扬，熊昙朗率军会合，兵力将近一万人。周文育驻扎在金口（从豫章西南进入象牙江，到金溪口）。余公扬假装投降，谋划逮捕周文育，周文育察觉，把他囚禁送到建康。周文育进军驻守三陂。王琳派他的部将曹庆率领二千人救援余孝劢，曹庆分派主帅常众爱和周文育对抗，自己率领部众攻打周迪和安南将军吴明彻，周迪等人战败，周文育退守金口。熊昙朗趁他失利，谋划杀死周文育响应常众爱，监军孙白象听说他的阴谋，劝周文育先动手，周文育不听。当时周迪弃船逃走，不知去向，乙酉日，周文育收到周迪的信，亲自带着去给熊昙朗看，熊昙朗在座位上杀死周文育并吞并他的部众，趁机占据新淦城（新淦县，从汉到萧齐属豫章郡，《五代志》属庐陵郡，唐属吉州）。熊昙朗率军一万人袭击周敷，周敷打败他，熊昙朗单人独骑逃到巴山。

    21 鲁悉达的部将梅天养等人引领齐军入城（鲁悉达占据新蔡城）。鲁悉达率领部下几千人渡江归附陈，被任命为平南将军、北江州刺史（《五代志》记载：宣城郡南陵县（今安徽南陵），陈设置北江州）。

    22 六月，戊子日，周下诏让群臣上奏密封的奏章极力劝谏。左光禄大夫猗氏人乐逊上书谈四件事（猗氏县，汉以来属河东郡。古代郇瑕氏的地方，后来因为猗顿居住在这里，以盐业致富，于是改名为猗氏）：其一，认为“近来郡守县令的任期太短，要求他们立刻有成效，他们就专门采用严厉的手段；现在关东的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中，如果不施行温和的政治（《诗经·商颂》中的话。毛苌说：优优，温和的意思），让境外的人听到，怎么能让那些劳苦的百姓，归顺到安乐的地方！”其二，认为“从前魏定都洛阳，一时繁荣，权贵之家，竞相奢侈，最终导致祸乱兴起，天下衰败；近来朝廷权贵的器物服饰逐渐华丽，工匠制作追求奇巧，我实在担心人们追求物质喜好改变，对政治风俗有害。”其三，认为“吏部补选官员，应当和众人一起商议；现在州郡选拔官员，还召集乡里人士，何况天下的官员选拔，不听取众人的声望，既然不是机密事务，有什么可保密的！由此看来，吏部补选官员，都秘密上奏皇上，大概从晋朝山涛启事开始。选拔官员的时候，应当让众人清楚，然后上奏。”其四，认为“高洋占据山东，不容易一下子制服，就像下棋打劫相持，争先后手（弈棋有打劫，双方互相争夺来相持，以先后落子决定一盘的胜负），如果一步棋走得不当，可能让对方得利，实在应该放弃小利谋求大局，先保住自己的疆域，不应贪图边境的利益，轻率行动。”

    23 周处士韦敻（处士，隐居不仕的人），是韦孝宽的哥哥，志向淡泊，魏、周之际，多次征召不屈服。周太祖很敬重他，不强迫他改变志向，世宗（宇文毓）对他礼遇更优厚，称他为“逍遥公”。晋公宇文护邀请他到府第，询问政事；宇文护大肆修建府第，韦敻抬头看着厅堂，感叹说：“酗酒嗜音，高大的房屋雕饰的墙壁，有其中一项，没有不灭亡的（《夏书·五子之歌》中的话）。”宇文护不高兴。

    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寇儁，是寇讃的孙子（寇讃从秦归附魏，见一百一十八卷晋安帝义熙十四年）。年轻时有学问品行。家人曾卖东西，多得了五匹绢，寇儁后来知道了，说：“得到财物却失去品行，我不这样做。”找到买主还了回去。他和睦宗族，和大家共享丰俭，教育子孙，必定先讲礼义。从大统年间，称老病，不朝见；世宗虚心想见他，寇儁不得已入朝。周王拉他同席而坐，问他魏朝旧事；用皇帝的车子载着他，让他在自己面前乘车出去，回头对身边的人说：“这样的待遇，只有积善的人才能得到。”

    24 周文育讨伐余孝劢时，皇上让南豫州刺史侯安都接着进军。周文育死后，侯安都返回，遇到王琳的部将周炅、周协南归（王琳派周炅协助曹庆攻打周迪，从南川返回），和他们交战，擒获了他们。余孝劢的弟弟余孝猷率领所属四千多家向侯安都投降。侯安都进军到左里，攻击曹庆、常众爱，打败他们。常众爱逃到庐山，庚寅日，庐山百姓杀死他，把首级传送到建康。

    25 下诏让临川王陈蒨在南皖口筑城，派东徐州刺史吴兴人钱道戢驻守。

    26 丁酉日，皇上生病丙午日，皇上去世，享年五十七岁。皇上亲临战阵克敌制胜，英明的谋略独自运用，而处理政务崇尚宽厚简约，不是军事紧急要务，不轻易征调。性格节俭朴素，日常膳食不过几个菜，私人宴会用瓦器、蚌盘（蚌盘，是用蚌壳装饰的漆器，现在叫螺钿），只有些菜肴果品而已（殽核，《诗经·小雅·宾之初筵》：“笾豆有楚、殽核维旅。”殽是豆中的食物，核是笾中的食物，笾豆都是食器）；后宫没有金银翡翠的装饰，不设置女乐。

    当时皇子陈昌在长安（梁元帝承圣元年，征召陈昌为领直，江陵失陷后，留在长安），国内没有嫡子继位，外面有强大的敌人，老将都率兵在外，朝廷没有重臣，只有中领军杜棱掌管宿卫军队在建康。章皇后召杜棱和中书侍郎蔡景历进入宫中商议，保密不发丧，紧急从南皖召回临川王陈蒨。蔡景历亲自和宦官、宫女秘密准备殡葬用具。当时天气炎热，需要制作棺材，担心斧头砍削的声音传到外面，就用蜡做棺材，文书诏令，照旧发布施行。

    侯安都的军队返回，正好到南皖，和临川王一起回朝。甲寅日，临川王到建康，进入中书省，侯安都和群臣商议，奉临川王继位，临川王谦让不敢接受。皇后因为陈昌的缘故，不肯下命令，群臣犹豫不能决定。侯安都说：“现在四方还没平定，哪有时间考虑远方！临川王对天下有大功（武帝杀死王僧辩后，派陈蒨平定杜龛、张彪等人来安定东部地区，所以说有大功），必须共同拥立他。今天的事，后答应的人斩！”立即按剑上殿，告诉皇后拿出玉玺，又亲手解开陈蒨的头发，推他到丧礼的位置（为侯安都依仗定策功劳而被杀埋下伏笔），把大行皇帝（刚去世的皇帝）的灵柩迁到太极殿西阶。皇后才下命令，让陈蒨继承皇位。当天，陈蒨即皇帝位，大赦天下。秋季，七月，丙辰日，尊皇后为皇太后。辛酉日，任命侯瑱为太尉，侯安都为司空。

    27 齐显祖（高洋）将要到晋阳，于是把元氏全部杀死，有的祖父、父亲是王，有的自身曾显贵，都在东市斩首，婴儿被扔到空中，用槊接住。前后杀死七百二十一人，尸体都扔到漳水，剖鱼的人常常得到人的指甲，邺下的人因此很久不吃鱼。让元黄头和众囚犯从金凤台各自乘纸鸢（风筝）飞下，元黄头独自能飞到紫陌才落下，还是交给御史中丞毕义云饿死。（齐主常常让死囚用席子当翅膀，从台上飞下，赦免死罪。现在想消灭元氏，元黄头虽然免了死罪，还是饿死）。只有开府仪同三司元蛮、祠部郎中元文遥等几家得以免死（曹魏设置祠部郎。《五代志》记载：齐尚书省祠部郎，掌管祭祀、医药、赏赐等事）。元蛮是元继的儿子，常山王高演的岳父（江阳王元继，是元叉的父亲，后来改封安定王）；元文遥是元遵的五世孙（常山公元遵，辅佐道武帝平定中原）。定襄令元景安（这是后汉新兴郡的定襄，在隋秀容县境内），是元虔的玄孙（陈留王元虔也辅佐道武帝，和燕王慕容垂交战失败而死），想请求改姓高氏，他的堂兄元景皓说：“哪有放弃自己本宗而随别人姓的呢！大丈夫宁可玉碎，怎能瓦全！”元景安把他的话告诉皇上，皇上逮捕元景皓，处死；赐元景安姓高氏。

    28 八月，甲申日，把武皇帝（陈霸先）葬在万安陵（今江苏南京江宁区），庙号高祖。

    29 戊戌日，齐封皇子高绍义为广阳王；任命尚书右仆射河间王高孝琬为左仆射，都官尚书崔昂为右仆射。

    30 周御正中大夫崔猷建议，认为：“圣人改革，根据时代制定适宜的制度。现在天子称王，不足以威慑天下，请遵循秦、汉旧制称皇帝，建立年号。”己亥日，周王开始称皇帝，追尊文王（宇文泰）为文皇帝，改元武成。

    31 癸卯日，齐下诏：“民间有父亲、祖父冒姓元氏的，或者假托收养的，不论世代远近，都允许改回原姓。”

    32 当初，高祖（陈霸先）追谥兄长陈道谭为始兴昭烈王，让他的次子陈顼继承封号。等到世祖（陈蒨）即位，陈顼在长安没回来（陈顼和陈昌都在长安）。皇上因为本宗缺乏祭祀（始兴王陈道谭的两个儿子，皇上继位，而陈顼留在长安，所以本宗没有主祭的人），戊戌日，下诏改封陈顼为安成王，皇子陈伯茂为始兴王，来供奉陈道谭的祭祀。

    33 当初，周太祖（宇文泰）平定蜀（见一百六十五卷梁元帝承圣二年），认为蜀是地势险要的地方，不想让老将驻守，问众儿子：“谁可以去？”都不回答。小儿子安成公宇文宪请求前往，太祖因为他年幼，不允许。壬子日，周人任命宇文宪为益州总管，当时十六岁，善于安抚，留心治理，蜀人喜欢他。九月，乙卯日，任命大将军天水公宇文广为梁州总管（宇文广是宇文导的儿子，宇文导是周太祖哥哥的儿子）。

    34 辛酉日，立皇子陈伯宗为太子。

    35 己巳日，齐主到晋阳。

    36 辛未日，周主封他的弟弟辅城公宇文邕为鲁公，安成公宇文宪为齐公，宇文纯为陈公，宇文盛为越公，宇文达为代公，宇文通为冀公，宇文逌为滕公。

    37 乙亥日，立太子的母亲吴兴人沈妃为皇后。

    38 周少保怀宁庄公蔡佑去世（《五代志》记载：蜀郡成都县，旧置怀宁等四郡）。

    39 齐显祖（高洋）嗜酒成病，不能进食，自知活不久，对李后说：“人生必有一死，有什么值得可惜的！只可怜正道（齐太子高殷，字正道）还年幼，别人将会夺取他的皇位！”又对常山王高演说：“要夺就任你夺，千万不要杀他！”尚书令开封王杨愔、领军大将军平秦王高归彦、侍中广汉人燕子献（《五代志》记载：荥阳郡浚仪县，旧置开封郡。扶风郡雍县，后魏置平秦郡。蜀郡雒县，旧称广汉）、黄门侍郎郑颐都受遗诏辅政。冬季，十月，甲午日，齐主去世，享年三十一岁。癸卯日，发丧，群臣哭丧，没有流泪的，因为他残暴，所以哭而不哀。只有杨愔流泪哭泣。太子高殷即位（高殷，字正道，小字道人，是文宣帝的嫡子），大赦天下。庚戌日，尊皇太后为太皇太后，皇后为皇太后；下诏所有土木金铁杂项工程全部停止。

    40 王琳听说高祖（陈霸先）去世，于是任命少府卿吴郡人孙瑒为郢州刺史，总领留守事务，奉梁永嘉王萧庄出兵驻守濡须口（今安徽无为东南），齐扬州道行台慕容俨率军临江，作为声援。十一月，乙卯日，王琳侵犯大雷（《五代志》记载：同安郡望江县（今安徽望江），陈设置大雷郡），下诏侯瑱、侯安都和仪同徐度率军抵御。安州刺史吴明彻夜袭湓城，王琳派巴陵太守任忠攻击吴明彻，大败他，吴明彻仅自身逃脱。王琳于是率军东下。

    41 齐任命右丞相斛律金为左丞相，常山王高演为太傅，长广王高湛为太尉，段韶为司徒，平原王高淹为司空，高阳王高湜为尚书左仆射，河间王高孝琬为司州牧，侍中燕子献为右仆射。

    42 辛未日，齐显祖的灵柩到邺（从晋阳到邺）。

    43 十二月，戊戌日，齐改封上党王高绍仁为渔阳王，广阳王高绍义为范阳王，长乐王高绍广为陇西王。



 第167章 陈纪二

    起上章执徐（庚辰），尽玄黓敦牂（壬午），凡三年。

    世祖文皇帝名蒨，字子华，是高祖哥哥始兴王道谭的长子。

    天嘉元年（庚辰、560年）

    1春，正月，癸丑朔（初一），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天嘉。

    2齐大赦天下，改年号为乾明。

    3辛酉（初九），皇上到南郊祭祀。

    4齐高阳王高湜，因为能言善辩、阿谀逢迎而得到显祖的宠爱，常常在显祖身边，拿着拐杖鞭打诸王，太皇太后对此深为痛恨。到显祖去世，高湜犯了罪，太皇太后打了他一百多杖；癸亥（十一日），高湜去世。

    （胡三省注：《史记索隐》说：滑，是混乱的意思；稽，是相同的意思；指能言善辩的人，说不是这样，说是这样又不是，能混淆同异。《楚辞》：将圆滑处世，像油脂那样光滑，像熟牛皮那样柔软。所以扬雄《酒赋》说：鸱夷滑稽，肚子像大壶，整天装酒，人们又靠着它买酒，就是这个意思。又姚察说：滑稽，如同诙谐。因为他言语流利，智计敏捷，所以叫滑稽。尹焞说：便辟，是过分恭敬。朱元晦说：便辟，是熟悉礼仪而不正直。）

    5辛未（十九日），皇上到北郊祭祀。

    6齐主从晋阳回到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

    7二月，乙未（十三日），高州刺史纪机从军营逃回宣城（今安徽宣城），占据郡城响应王琳，泾县县令贺当迁讨伐并平定了他。

    王琳到达栅口，（胡三省注：栅口，在濡须口的东边，水流从巢湖引出，现在称为栅江口。宋白说：庐州东南到栅口三百九十里，现在称为新妇口。）侯瑱督率各路军队出兵屯驻芜湖，双方相持一百多天。东关的春水渐渐上涨，船只可以通行，王琳带领合肥、漅湖的军队，战船前后相连顺流而下，军势非常强盛。侯瑱进军到虎槛洲，王琳也派出船只在江西排列，隔着洲停泊。第二天，双方交战，王琳的军队稍稍后退，退保西岸。到了晚上，东北风大作，吹坏了王琳的战船，船只沉没在沙滩上，浪大，无法回到渡口。到天亮时，风停了，王琳进入渡口修理船只，侯瑱等也率军退回芜湖。

    周人听说王琳东下，派遣都督荆、襄等五十二州诸军事、荆州刺史史宁领兵几万乘虚袭击郢州，孙瑒环城固守。（胡三省注：去年王琳东下，留下孙瑒守卫郢州。）王琳听到消息，担心他的部众溃散，就率领水军东下，在离芜湖十里的地方停泊，敲击木梆的声音传到陈军之中。齐仪同三司刘伯球领兵一万多人帮助王琳水战，行台慕容恃德的儿子慕容子会率领二千精锐骑兵屯驻在芜湖西岸，为他壮声势。

    丙申（十四日），侯瑱命令军中早上做饭，在寝席上进食，等待王琳军。当时西南风很急，王琳自认为得到上天帮助，领兵径直逼近建康。侯瑱等慢慢从芜湖出兵跟在他后面，西南风反而被侯瑱利用。王琳投掷火炬来烧陈军的船，结果火把都反过来烧了自己的船。侯瑱出动拍竿击打王琳的战船，（胡三省注：战船前后设置拍竿来拍打敌船。）又用牛皮蒙住蒙冲小船去冲撞王琳的战船，并且熔化铁水洒向他们。王琳的军队大败，士兵被淹死的有十分之二三，其余的都弃船上岸，被陈军几乎杀光。齐在西岸的步兵，自相践踏，都陷入芦苇沼泽的泥淖中；骑兵都弃马逃跑，得以幸免的只有十分之二三。陈军擒获刘伯球、慕容子会，斩杀俘获数以万计，全部收缴了梁、齐的军用物资和兵器。王琳乘坐小船冲破陈军阵地逃跑，到了湓城（今江西九江），想收集离散的部众，没有人归附他，就和妻妾、侍从十多人投奔齐。

    在此之前，王琳派侍中袁泌、御史中丞刘仲威护卫永嘉王萧庄；到王琳失败，身边的人都逃散了。袁泌用轻舟送萧庄到齐境，拜别后返回，于是前来投降；刘仲威侍奉萧庄投奔齐。袁泌，是袁昂的儿子。（胡三省注：袁昂在齐、梁之间以名节着称。）樊猛和他的哥哥樊毅率领部众前来投降。从此江南都归陈所有了。

    8齐把文宣皇帝葬在武宁陵，庙号高祖，后来改庙号为显祖。

    9戊戌（十六日），诏令：“士大夫和士族、将帅士兵中陷落在王琳党羽中的，都予以赦免，根据才能选拔任用。”

    10己亥（十七日），齐任命常山王高演为太师、录尚书事，（胡三省注：这是邺城的尚书省。）任命长广王高湛为大司马、并省录尚书事，（胡三省注：晋阳，是并州，所以叫并省。）任命尚书左仆射平秦王高归彦为司空，赵郡王高叡为尚书左仆射。

    诏令：“各元姓家族中被没入官府和赐给别人的良家人口，都释放遣送回去。”（胡三省注：去年齐显祖诛杀各元姓族人，没收入他们的家口。现在释放良家人口，奴婢仍然不释放。）

    11乙巳（二十三日），任命太尉侯瑱都督湘、巴等五州诸军事，镇守湓城。

    12齐显祖的丧事，常山王高演住在宫中处理丧事，娄太后想立他为帝却没有成功；太子即位后，高演才回到朝臣的行列。因为天子居丧，诏令高演住在东馆，（胡三省注：东馆，大概在邺宫昭阳殿东边。）想要上奏的事情，都先向他咨询决定。杨愔等人因为高演和长广王高湛地位亲近，势力逼近，担心对继位的君主不利，心里忌恨他们。过了不久，高演出宫回到自己的府第。（胡三省注：《北齐书孝昭纪》说：“授任太傅录尚书，朝政都由孝昭帝决定；一个多月后，才回到藩王府邸。”现在依从《杨愔传》。）从此诏令敕令大多不参与干预。

    有人对高演说：“猛禽离开巢穴，必定有掏卵的祸患。现在大王您为什么适合多次外出？”中山太守阳休之去见高演，高演不见他。阳休之对王友王曦说：“从前周公早上读一百篇书，晚上接见七十位士人，还恐怕不够。录王有什么嫌疑，竟然这样拒绝宾客！”（胡三省注：因为常山王高演录尚书事，所以称为录王。）

    在此之前，显祖在世时，大臣们人人不能自保。到济南王即位，高演对王曦说：“一个人垂衣拱手，我们也能保证悠闲自在。”接着说：“朝廷宽厚仁慈，真是守成的好君主。”王曦说：“先帝时，东宫委托一个胡人教导。现在皇上年纪还轻，突然处理繁多的政务，殿下应该早晚侍奉在他身边，亲自接受他的旨意，而让外姓人传达诏令，大权必定会落到别人手里，殿下即使想守住藩国，能做到吗？假使能够退隐，自己想想国家的命运能保住长久吗？”（胡三省注：家祚，如同说国祚。王曦劝常山王夺取大宗的地位，由来已久了。）高演沉默了很久，说：“该怎么安置我？”王曦说：“周公抱着成王摄政七年，然后把政权归还成王，希望殿下考虑这件事！”高演说：“我怎么敢自比周公！”王曦说：“殿下现在的地位声望，想不当周公，能行吗？”高演没有回应。（胡三省注：显祖常常派胡人康虎儿保护太子，所以王曦说到这件事。）

    齐主将要从晋阳出发，（胡三省注：从晋阳出发，是继位后到邺城。）当时议论说常山王必定会留守根本之地；（胡三省注：高欢在晋阳建立大丞相府，文宣凭借这里转移了魏的政权，老将精兵都在这里，所以认为是根本之地。）执政的人想让常山王跟随皇帝到邺城，留下长广王镇守晋阳；不久又怀疑，就下令二王一起跟随到邺城。外朝官员听到消息，没有不惊讶的。又下令任命王曦为并州长史。高演出发后，王曦到郊外送行。高演担心有人监视，命令王曦回城，拉着王曦的手说：“努力，自己保重！”跃马离去。

    平秦王高归彦总管禁卫，杨愔宣布诏令留下跟随御驾的五千士兵在西中，（胡三省注：晋阳在邺城西边，所以称为西中。）暗中防备意外情况；到邺城几天后，高归彦才知道这件事，因此怨恨杨愔。

    领军大将军可朱浑天和，是可朱浑道元的儿子，（胡三省注：可朱浑道元从陇右归顺高欢。）娶了皇帝的姑姑东平公主，（胡三省注：齐主的姑姑，就是高欢的女儿。）常常说：“如果不诛杀二王，年轻的君主就无法安心。”燕子献谋划把太皇太后安置在北宫，（胡三省注：邺城有北宫。）让她把政权归还给皇太后。

    另外从天宝八年以来，爵位赏赐大多很滥，杨愔想加以清理淘汰，就先自己上表请求解除开府和开封王的爵位，那些不合理地得到恩宠荣誉的人都随之被罢免。因此那些受宠而失去职位的人，都归心于二叔。（胡三省注：高演、高湛都是齐主的叔叔。）平秦王高归彦起初和杨愔、燕子献同心，不久中途变卦，把杨愔等疏远猜忌二王的情况都告诉了二王。

    侍中宋钦道，是宋弁的孙子，（胡三省注：宋弁在魏孝文帝时被任用。）显祖派他在东宫，教导太子处理政事。宋钦道当面奏告皇帝，说“二叔权势太重，应该尽快除去他们。”皇帝不允许，说：“可以和令公详细商议这件事。”（胡三省注：杨愔当时是尚书令，所以称他为令公。）

    杨愔等人商议让二王出任刺史，因为皇帝仁慈，担心奏请不被批准，就通报皇太后，详细说明安危情况。宫人李昌仪，（胡三省注：李昌仪想来也是宫中女官，但《北史后妃传》没有记载，大概是太后的女官之名。）是高仲密的妻子，（胡三省注：高仲密因为妻子而叛逃到国外，事见一百五十八卷梁武帝大同九年。）李太后因为她和自己同姓，非常亲近喜爱，把通报的内容给她看；李昌仪秘密报告了太皇太后。（胡三省注：这说明谋划涉及妇人会带来祸患。）

    杨愔等人又商议不能让二王一起外出，就奏请让长广王高湛镇守晋阳，让常山王高演录尚书事。二王接受任命后，乙巳（二十三日），在尚书省大会百官。杨愔等人将要前往，散骑常侍兼中书侍郎郑颐阻止他们，说：“事情不可估量，不宜轻率前往。”杨愔说：“我们竭诚为国家着想，难道常山王就职有不去的道理！”

    长广王高湛，早上在录尚书后面的房间埋伏了几十名家僮，（胡三省注：录尚书后室，是录尚书休息的地方。）还和席上的勋贵贺拔仁、斛律金等几人相互约定说：“敬酒到杨愔等人时，我们各自劝他们喝双杯，他们必定会推辞。我一说‘拿酒’，二说‘拿酒’，三说‘为什么不拿’，你们就抓住他们！”到宴会时，照约定行事。杨愔大声说：“诸王谋反，想杀忠良吗！尊崇天子，削弱诸侯，忠心报国，有什么罪！”常山王高演想缓和局势。高湛说：“不行。”于是拳打棍击，杨愔、可朱浑天和、宋钦道都头破血流，各被十个人抓住。燕子献力气大，头上头发又少，狼狈地推开众人逃出门口，斛律光追上抓住了他。燕子献感叹说：“大丈夫谋划太迟，才到这种地步！”派太子太保薛孤延等人在尚药局抓住郑颐。（胡三省注：《五代志》：尚药局，总管御药之事，隶属于门下省，是后齐的制度。）郑颐说：“不听智者的话到这种地步，难道不是天命吗。”

    二王和平秦王高归彦、贺拔仁、斛律金簇拥着杨愔等人闯入云龙门，（胡三省注：“唐突”，《广韵》写作“傏”，是不恭敬的意思；现在说冒犯皇帝的人是唐突。）见到都督叱利骚，招呼他，他不进来，就派骑兵杀了他。（胡三省注：叱利，是少数民族的复姓。）开府仪同三司成休宁拔刀呵斥高演，高演派高归彦晓谕他，成休宁厉声不听。高归彦长期担任领军，向来被军士信服，军士都放下兵器，成休宁才叹息作罢。

    高演进入宫中，到昭阳殿，高湛和高归彦在朱华门外。（胡三省注：后齐禁中有朱华阁。门下省统领左右局，领左右二人，掌管朱华阁内各种事务，传达以下、白衣斋子以上的人都由他们主管。又有左、右直长四人。朱华阁以外，左、右卫将军各一人主管，各有武卫将军二人辅助，御仗属官、直荡属官、直卫属官、直突属官、直阁属官都隶属于他们，分为左、右厢。）皇帝和太皇太后一起出来，（胡三省注：“太皇太后”之下，恐怕应该还有“皇太后”三个字。）太皇太后坐在殿上，皇太后和皇帝站在旁边。高演用砖叩头，（胡三省注：用土做成砖，烧制而成。）进言说：“臣和陛下是骨肉至亲，杨遵彦等人想独揽朝政，作威作福，从王公以下都吓得叠足屏气；他们相互勾结，形成祸乱的根源，如果不早作打算，必定会危害国家。臣和高湛为国家大事着想，贺拔仁、斛律金爱惜献武皇帝创下的基业，一起抓住杨遵彦等人入宫，没敢杀他们。擅自行动的罪过，实在应当万死。”

    当时庭院中和两边走廊里的卫士有二千多人，都披着铠甲等待命令。武卫娥永乐，武力超群，向来被显祖厚待，拔出刀仰视着皇帝，皇帝却不看他。皇帝向来口吃，（胡三省注：口吃的原因，见上卷武帝永定三年。）仓促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太皇太后命令卫士放下兵器，卫士不退；太皇太后又厉声说：“奴才们现在就掉脑袋！”卫士才退下。（胡三省注：卫士披甲的都退下了。在还没退的时候，假使让宇文觉来处理，常山王、长广王就会身首异处了。）娥永乐把刀收起来哭泣。

    太皇太后于是问：“杨郎在哪里？”贺拔仁说：“一只眼睛已经出来了。”太皇太后悲痛地说：“杨郎能做什么，留着他任用难道不好吗！”（胡三省注：杨愔，是太皇太后的女婿，所以称他为杨郎。留使，留着他来任用。）于是责备皇帝说：“这些人怀着叛逆之心，想杀我的两个儿子，（胡三省注：高演、高湛都是太皇太后的儿子。）接下来就要轮到我，你为什么放纵他们？”皇帝还是说不出话。太皇太后又生气又悲伤，说：“难道能让我母子被汉族老妇人摆布！”（胡三省注：娄太皇，是鲜卑人；李太后，是汉族世家；所以这么说。）太后下拜谢罪。太皇太后又向太后发誓说：“高演没有别的心思，只是想除去威胁而已。”（胡三省注：威胁，指杨愔等人以疏远的关系超越亲戚，所以想除去他们。）高演不停地叩头。太后对皇帝说：“为什么不安慰你叔叔！”皇帝才说：“天子也不敢为叔叔吝惜这些汉族人！只请求饶了儿臣的命，儿臣自己下殿去，这些人任凭叔叔处置。”于是把杨愔等人都杀了。（胡三省注：杨愔接受托孤的重任，不能尊崇君主、保护自身，是因为鲜卑的势力向来强盛，汉族人不足以制服他们。）

    长广王高湛因为郑颐过去曾经诬陷自己，（胡三省注：《杨愔传》说：高湛因为郑颐过去诬陷自己，伪造诏书。）先拔掉他的舌头，截断他的手，然后杀了他。高演命令平秦王高归彦带领侍卫人员到华林园，（胡三省注：邺都的华林园，是魏武帝时的旧园。）派京畿军士入宫守卫门阁，（胡三省注：高欢把魏主迁到邺城而自己住在晋阳，让他的儿子担任京畿大都督，防备内外，所以有京畿军士。）在华林园杀了娥永乐。

    太皇太后亲临杨愔的丧事，哭着说：“杨郎忠诚却获罪。”（胡三省注：娄后的这句话，出于人心是非的真实想法。）用御用的金子做了一只眼睛，亲自放进杨愔的棺材里，说：“用这个表达我的心意。”高演也后悔杀了他。于是下诏列举杨愔等人的罪状，并且说：“罪责只在他们自身，家属不追究。”不久，又登记抄没五家；（胡三省注：杨愔、可朱浑天和、燕子献、宋钦道、郑颐，共五家。）王曦坚决劝谏，才各没入一房，小孩都被杀死，兄弟都被除名。

    任命中书令赵彦深代替杨愔总管机务。鸿胪少卿阳休之私下对人说：“将要走千里路，却杀了千里马而骑着跛驴，太可悲了！”（胡三省注：马黑脊的叫骐驎。毛晃说：马青骊色的叫骐驎。《东方朔传》：骐驎騄駬，蜚鸣骅骝，都是天下的良马。）

    戊申（二十六日），高演任大丞相、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胡三省注：自从后魏敬宗任命尔朱荣为大丞相，后来高欢又担任这个职务，地位超越诸王，威权震慑君主。）高湛任太傅、京畿大都督，段韶任大将军，平阳王高淹任太尉，平秦王高归彦任司徒，彭城王高浟任尚书令。

    13江陵陷落时，（胡三省注：见一百六十五卷梁元帝承圣三年。）长城世子陈昌（胡三省注：武帝封长城公，陈昌为世子。）和中书侍郎陈顼都陷落在长安。高祖即位，多次向周请求放回他们，周人答应了却不遣送。高祖去世，周人才送陈昌回来，（胡三省注：高祖在世时不遣送，高祖去世后才遣送回来，想以此离间陈，让兄弟争夺国家。）因为王琳作乱，陈昌住在安陆。（胡三省注：王琳占据长江中游，陈昌回建康的路被阻断，所以住在安陆。）王琳失败，陈昌从安陆出发；将要渡江时，送信给皇上，言辞很不恭敬。皇上很不高兴，召来侯安都从容地说：“太子将要到来，我需要另外找一个藩国作为养老的地方。”侯安都说：“自古以来哪里有被取代的天子！臣愚蠢，不敢奉行诏令。”于是请求自己去迎接陈昌。于是群臣上奏表，请求给陈昌加授爵位和任命。庚戌（二十八日），任命陈昌为骠骑将军、湘州牧，封衡阳王。

    14齐大丞相高演到晋阳，到了之后，对王曦说：“不听你的话，几乎到了倾覆的地步。现在君主身边虽然清净了，但最终该怎么安置我？”王曦说：“殿下过去的地位，还可以根据名教进退；现在的形势，已经关系到天时，不再是人力所能达到的了。”（胡三省注：王曦劝高演篡位，史书最终这样记载。）高演奏请任命赵郡王高叡为长史，王曦为司马。三月，甲寅（初二），诏令：“军政大事，都要申报到晋阳，听从大丞相的规划。”（胡三省注：这个诏令，是高演的意思。）

    15周军刚到的时候，郢州助防张世贵献出外城响应周军，损失军民三千多人。周人筑起土山、长梯，日夜攻打，趁着风势放火，烧毁内城南面五十多座城楼。孙瑒的士兵不到一千人，亲自安抚慰问，给士兵们敬酒分发食物，士兵们都为他拼死作战。周人不能攻克，（胡三省注：这说明一千人同心协力，即使是强大的敌人也不能攻克。郢州人拼死作战不投降，是害怕像江陵那样被俘虏杀戮。）于是授予孙瑒柱国、郢州刺史，封万户郡公；孙瑒假装答应来延缓攻势，而暗中修整作战和防守的装备，一天之内就准备好了，于是又拒守。不久周人听说王琳失败，陈军将要到来，就解围离去。孙瑒召集将佐对他们说：“我和王公一起辅助梁室，功劳也够多了；现在时事如此，难道不是天意吗！”于是派使者献上表章，献出长江中游地区来投降。

    王琳东下的时候，皇帝征召南川的军队，江州刺史周迪、高州刺史黄法氍率领水军将要前往。熊昙朗占据城池排列战船，阻断他们的去路，（胡三省注：熊昙朗当时占据豫章。）周迪等人和周敷一起包围了他。王琳失败，熊昙朗的部众离心离德，周迪攻下他的城池，俘虏男女一万多人。熊昙朗逃到村子里，村民杀了他；丁巳（初五），把他的首级传送到建康，他的家族全部被诛灭。

    齐军先守卫鲁山，戊午（初六），弃城逃跑，诏令南豫州刺史程灵洗守卫鲁山。

    16甲子（十二日），设置沅州、武州，（胡三省注：梁在武陵设置武州，皇帝分荆州的义阳、天门郡、郢州的武陵郡，设置武州，督管沅州，统领武陵太守，治所在武陵郡。都尉所管辖的六县为沅州，另外设置通宁郡，由刺史兼任太守，治所在都尉城，撤销旧都尉。）任命右卫将军吴明彻为武州刺史，任命孙瑒为湘州刺史。（胡三省注：“湘”一作“沅”。）孙瑒内心不安，坚决请求入朝，（胡三省注：这说明孙瑒能保全自己。）被征召为中领军；还没拜官，又任命为吴郡太守。

    17壬申（二十日），齐封世宗的儿子高孝珩为广宁王，高长恭为兰陵王。

    18甲戌（二十二日），衡阳献王陈昌进入国境，诏令主书、舍人沿途迎接；丙子（二十四日），陈昌渡江，到江中流，被害死，使者报告说他溺水而亡。侯安都因为功劳进爵为清远公。（胡三省注：因为杀陈昌的功劳。）

    起初，高祖派荥阳毛喜跟随安成王陈顼到江陵，梁世祖任命毛喜为侍郎，后来陷落在长安，和陈昌一起回来，趁机进献和亲的策略。皇上于是派侍中周弘正和周通好。

    19夏，四月，丁亥（初五），立皇子陈伯信为衡阳王，继承献王的祭祀。（胡三省注：陈昌的谥号是献。）

    20周世宗聪明敏锐有见识度量，晋公宇文护忌惮他，派膳部中大夫李安在糖饼里下毒进献给他。（胡三省注：《周礼》有膳夫。《唐六典》记载前代官制沿革，以后周的典庖中士作为唐太官署令的职务，肴藏中士作为珍羞署令的职务，掌醢中士作为掌醢署令的职务，唯独没有提到膳部中大夫。以此类推，后周的膳部中大夫，就是唐光禄卿的职务。杜佑《通典》：后周膳部中大夫，隶属于冢宰，为六命；又有膳部下大夫，为五命。）皇帝察觉了一些。庚子（十八日），病情加重，口授遗诏五百多字，并且说：“朕的儿子年幼，不能担当国家重任。鲁公，是朕的大弟弟，宽厚仁慈有大度，天下人都知道；能光大我周家的，必定是这个儿子。”（胡三省注：世宗了解武帝，史书所说的聪明敏锐有见识，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辛丑（十九日），去世。时年二十七岁。

    鲁公宇文邕年幼时就有器量资质，特别被世宗亲近喜爱，朝廷大事，多和他商议；性格深沉，有远见，不被询问，始终不随便说话。世宗常常感叹说：“这个人不说话，一说话必定切中要害。”（胡三省注：引用《论语》孔子的话。）壬寅（二十日），鲁公即位为皇帝。（宇文邕，字弥罗突，是安定公宇文泰的第四子。）大赦天下。

    21五月，壬子（初一），齐任命开府仪同三司刘洪徽为尚书右仆射。

    22侯安都的父亲侯文扞任始兴内史，在任上去世。皇上迎接他的母亲回建康，他的母亲坚决请求留在乡里。乙卯（初四），为此设置东衡州，（胡三省注：梁先前已经在始兴设置东衡州，大概中途废除而现在又设置。）任命侯安都的堂弟侯晓为刺史；侯安都的儿子侯秘，才九岁，皇上任命他为始兴内史，一起让他们在乡里侍奉赡养侯安都的母亲。（胡三省注：因为侯安都能定下策略安定国家，所以宠爱他。）

    23六月，壬辰（十二日），诏令把梁元帝葬在江宁，（胡三省注：梁敬帝太平二年，周人把元帝的灵柩归还给王琳，王琳失败，陈人才能安葬他。）车马旗帜、礼仪典章，都采用梁的制度。

    24齐人收殓永安、上党二王的遗骨，安葬了他们。（胡三省注：齐二王死去，见上卷武帝永定二年。）下令上党王妃李氏回府第。冯文洛还因为旧情，修饰打扮后去见她。王妃让侍从排列两旁，让冯文洛站在台阶下，责备他说：“遭遇祸难流离失所，到了极大的屈辱地步，我志节操守浅薄，不能自杀。（胡三省注：说不能自杀。）有幸蒙受恩诏，能返回藩王府第，你是什么东西，还想侮辱我！”打了他一百杖，血流满地。

    25秋，七月，丙辰（初七），封皇子陈伯山为鄱阳王。

    26齐丞相高演因为王曦文雅舒缓，担心不符合武将的心意，常常晚上用车载他进来，白天却不和他说话。曾经带王曦进入密室，对他说：“近来王侯权贵，常常来敦促逼迫，说我违背天意不吉祥，恐怕会有变故发生；我想用法律制裁他们，怎么样？”王曦说：“朝廷近来疏远亲戚，殿下仓促行事，不再是臣子的本分。就像芒刺在背，（胡三省注：用汉霍光的事。）上下相互猜疑，怎么能长久！殿下即使想谦让退隐，把帝位看作糟粕，实在恐怕违背上天的意思，毁掉先帝的基业。”（胡三省注：先帝，指高欢。）高演说：“你怎么敢说这种话，要把你绳之以法！”王曦说：“天时人事，都没有别的图谋，所以敢冒死进言，或许也是神明所赞许的。”高演说：“拯救危难匡正时世，正要等待圣哲之人，我怎么敢私下议论！希望不要多说！”丞相从事中郎陆杳将要出使，握着王曦的手，让他劝高演称帝。王曦把陆杳的话告诉高演，高演说：“如果内外都有这种心意，赵彦深朝夕在我身边，为什么一开始没说一句话？”（胡三省注：这说明高演不是不想篡位，只是观察众人的心意。）王曦于是趁空隙私下问赵彦深，（胡三省注：事隙，处理公事的间隙，稍有空闲的时候。）赵彦深说：“我近来也对这种舆论感到惊讶，常常想上奏说明，却闭口心惊。弟弟既然先开口，我也应当冒死表露真心。”于是一起劝高演。

    高演于是把这件事告诉太皇太后。赵道德说：“相王不效法周公辅佐成王，却想骨肉相夺，难道后世不会说这是篡位吗！”太皇太后说：“赵道德的话是对的。”不久，高演又启奏说：“天下人心不安定，恐怕突然发生变故，必须早日确定名位。”太皇太后于是听从了他。

    八月，壬午（初三），太皇太后下令，废齐主为济南王，出宫居住在别的宫殿。让常山王高演继承皇位，并且告诫他说：“不要让济南王有意外！”（胡三省注：为高演杀济南王、太后发怒埋下伏笔。）

    肃宗在晋阳即位，（高演，字延安，是勃海王高欢的第六子，文宣帝的同母弟弟。）大赦天下，改年号为皇建。太皇太后恢复称皇太后；皇太后称文宣皇后，宫殿叫昭信。

    乙酉（初六），诏令继承封赏功臣，礼遇赏赐老年人，邀请征求直言，褒奖赏赐为国死难的人，追赠有名望德行的人。

    皇帝对王曦说：“你为什么把自己当作外人，几乎见不到你？从今以后如果不是官署的事，只要有想法，随时写一个文书，等稍有空闲，就直接进呈。”于是命令王曦和尚书阳休之、鸿胪卿崔劼等三人，每天处理完职务，一起进入东廊，共同列举记录历代的礼乐、职官以及田市、征税制度中，有的不合时宜却沿袭使用，有的自古以来有利却现在废弃，有的道德高尚，长久被埋没，有的用花言巧语迷惑世人，用妖邪之术危害政治的，都让他们详细思考，逐渐分条上奏。早晚供给御膳，到日落才让他们回去。

    皇帝见识度量深沉敏锐，年轻时在台阁任职，熟悉官吏事务，即位后尤其勤勉努力，大力革除显祖的弊端，当时人佩服他的精明却批评他过于细致。（胡三省注：君主亲自处理小事是细，就是所谓的“元首杂乱琐碎”。）曾经问舍人裴泽，外面议论朝政的得失。裴泽随口回答说：“陛下聪明公正，自然可以比得上古代的君主；但有识之士，都说陛下过于细致，帝王的气度，还不够宏大。”皇帝笑着说：“确实如你所说。我刚处理各种事务，担心考虑不周全，所以才这样。（胡三省注：颜之推说：如是为尔，而已为耳。）这种做法怎么能长久施行，恐怕以后又会嫌疏漏。”裴泽因此受到宠信。

    库狄显安陪坐，皇帝说：“显安，是我姑姑的儿子；（胡三省注：库狄显安的父亲库狄干，娶了勃海王高欢的妹妹乐陵长公主。）现在按家人的礼节，除去君臣的敬意，可以说说我的不足。”库狄显安说：“陛下说很多虚妄的话。”皇帝说：“为什么？”库狄显安回答说：“陛下过去见文宣用马鞭打人，常常认为不对；现在自己也这样做，不是虚妄的话吗？”皇帝握着他的手道歉。又让他直言，库狄显安回答说：“陛下太细致，天子反而更像官吏。”皇帝说：“我很清楚这一点。但没有法度已经很久了，将要整顿到无为而治罢了。”又问王曦，王曦说：“库狄显安的话是对的。”库狄显安，是库狄干的儿子。群臣进言，皇帝都从容接受。

    皇帝生性极其孝顺，太后生病，皇帝走路都不能正常迈步，脸色憔悴，衣不解带，将近四十天。太后病情稍有加重，就睡在门外，饮食药物，都亲自侍奉。太后曾经心痛得无法忍受，皇帝站在帐前，用指甲掐自己的手掌代替疼痛，血从袖子里流出来。对各位弟弟友爱，没有君臣之间的隔阂。

    戊子（初九），任命长广王高湛为右丞相，平阳王高淹为太傅，彭城王高浟为大司马。

    27周军司马贺若敦，（胡三省注：《唐六典》说：《周官》大司马的属官有军司马，为下大夫，大概是兵部郎中的职务。后周依照《周官》，其爵位为中大夫，六命。）率领一万部众，突然到达武陵；武州刺史吴明彻不能抵抗，率军退回巴陵。

    28江陵陷落时，巴、湘地区都归入周，周派梁人守卫。太尉侯瑱等领兵逼近湘州。贺若敦率领步兵骑兵救援，乘胜深入，（胡三省注：根据《贺若敦传》，多次作战打败侯瑱，乘胜深入。）驻军在湘川。

    九月，乙卯（初七），周将独孤盛率领水军和贺若敦一起进军。辛酉（十三日），陈派仪同三司徐度领兵在巴丘和侯瑱会合。（胡三省注：将，是率领。）恰逢秋水泛滥，独孤盛、贺若敦的粮草救援断绝，分兵抢掠，来供给军需。贺若敦担心侯瑱知道他粮草少，就在营内堆起很多土堆，上面覆盖米，这是檀道济量沙的老办法。召来旁边村子的人，（胡三省注：营旁之村人也。）假装有所询问，随即打发他们走。侯瑱听说后，真的以为贺若敦粮草充足。贺若敦又增修营垒，建造房屋，做出长久停留的样子，湘、罗之间于是荒废了农业。（胡三省注：梁在长沙设置湘州，在湘阴县设置罗州。）侯瑱等没有办法。

    在此之前当地人多次乘坐轻船，装载米粟鸡鸭来慰劳侯瑱的军队。贺若敦对此很担心，就假装成当地人装船，在船中埋伏士兵。侯瑱的士兵望见，以为是运粮船到了，迎上来争抢，贺若敦的士兵出来把他们擒获。（胡三省注：唐裴行俭假装成粮车来打败突厥，也用了这个计策。）另外贺若敦的军队多次有叛逃的人骑马投奔侯瑱。贺若敦就另外找来一匹马，牵着它靠近船，让船中的人反过来用鞭子鞭打它。像这样多次，马害怕船就不上船了。然后在江岸埋伏士兵，让人骑着害怕船的马去招引侯瑱的军队，假装说前来归附。侯瑱派兵迎接，士兵们争着来牵马，马既然害怕船不上船，埋伏的士兵出动，把他们都杀了。此后确实有送粮和逃亡投降的人，侯瑱还是认为是诈骗，都加以抵抗攻击。

    冬，十月，癸巳（十五日），侯瑱在杨叶洲打败独孤盛，（胡三省注：根据姚思廉《陈书》，杨叶洲在西江口。西江，指湘江。）独孤盛收兵上岸，筑城自保。丁酉（十九日），诏令司空侯安都率领部众到南方和侯瑱会合讨伐。

    29十一月，辛亥（初三），齐主立妃子元氏为皇后，立世子高百年为太子。高百年当时才五岁。

    齐主征召前开府长史卢叔虎为中庶子。（胡三省注：太子中庶子，职责如同侍中，是后齐门下坊的长官。）卢叔虎，是卢柔的堂叔。齐主向卢叔虎询问时局政务。卢叔虎请求讨伐周，说：“我国强他们弱，我国富他们贫，双方势力悬殊。然而战争不断，不能吞并他们，这是因为不利用我们的富强。（胡三省注：以当时东、西二国来看，齐如果富强，但它的根本其实已经动摇；周如果贫弱，但它的根本其实很牢固。如果齐孝昭想用它的富强，周本来就有应对的办法。轻兵野战，胜负难定，这是胡骑的办法，不是万全之策。）应该在平阳建立重镇，和他们的蒲州相对，（胡三省注：魏神?元年，在河东设置雍州，延和元年，改称为秦州，太和年间废除。魏分为东、西之后，东魏天平初年，又在河东设置秦州；沙苑战败后，河东地区归入西魏，后周沿用蒲阪旧名设置蒲州。）深挖沟高筑垒，运送粮食积蓄武器。他们关闭城门不出，我们就逐渐蚕食他们的河东地区，让他们日益困窘。如果他们出兵，没有十万人以上，不足以对抗我们。他们所消耗的粮食（胡三省注：“损”，应当作“资”。）都出自关中。我军士兵每年更换一次，（胡三省注：一年更换一次戍守。）粮食充足。他们来求战，我们就不应战；他们如果退去，我们就趁他们疲惫追击。从长安以西，人口稀少城池遥远，敌军往来，实在艰难，和我们相持，农业就会荒废，不超过三年，他们自然就会失败。”齐主认为他说得很好。

    30齐主亲自率军进攻库莫奚，到达天池，库莫奚逃出长城向北逃窜。（胡三省注：这是文宣帝所筑的长城。）齐主分兵追击，俘获牛羊七万头返回。

    31十二月，乙未（十八日），诏令：“从今以后从孟春到夏初，死刑案件已经认罪的，应该暂且延缓执行。”到秋冬季节再执行刑罚。

    32己亥（二十二日），周巴陵城主尉迟宪投降，派巴州刺史侯安鼎守卫巴陵。庚子（二十三日），独孤盛率领残余部众从杨叶洲偷偷逃跑。（胡三省注：贺若敦的势力更加孤立了。）

    33丙午（二十九日），齐主返回晋阳。

    齐主在面前杀人，问王曦说：“这个人应该死吗？”（胡三省注：齐主因为文宣帝杀人，很多是无罪的；自认为诛杀的是罪有应得的人，所以问王曦。）王曦说：“应该死，但可惜死的地方不对。我听说‘刑罚在市集执行，和众人一起抛弃他。’（胡三省注：《礼记·王制》的话。）宫殿庭院不是执行杀戮的地方。”齐主脸色改变道歉说：“从今以后会为王公们改正。”

    齐主想任命王曦为侍郎，（胡三省注：根据《北史王曦传》，“侍郎”应当作“侍中”。）王曦推辞不接受。有人劝王曦不要自己疏远齐主。王曦说：“我年轻时以来，见过很多权贵，得意一时的，很少有不覆灭的。（胡三省注：少时，说时间不长。）而且我性格实在疏懒迟缓，不能胜任时务，君主的恩宠，怎么能保住！万一放纵不羁，想退身都没有地方。不是不喜欢做高官，只是想得很透彻罢了。”

    34起初，齐显祖末年，粮食价格昂贵。济南王即位，尚书左丞苏珍芝建议，修建石鳖等屯田，从此淮南的军粮供应充足。（胡三省注：石鳖，在楚州安宜县西八十里，邓艾在这里筑城，靠近白水塘，北接洪泽，屯田一万三千顷。安宜，唐宝应元年，改为宝应县。）肃宗即位，平州刺史嵇晔建议，开挖督亢陂，设置屯田，每年收获稻粟几十万石，北方边境供应充足。（胡三省注：督亢陂，在唐涿州新城县境内，燕荆轲向秦献地图，就是这个地方。）又在河内设置怀义等屯田，来供给河南的费用。（胡三省注：齐分河内、汲郡为义州，设置怀义等屯田。）从此逐渐停止了运输的劳役。（胡三省注：这是《五代志》叙述齐济南王到孝昭时的军饷，《通鉴》采用，附在这里。）

    二年（辛巳、561年）

    1春，正月，戊申（初二），周改年号为保定。任命大冢宰宇文护为都督中外诸军事；命令五府统归天官管辖，事情无论大小，都先处理后上报。（胡三省注：五府，是地官、春官、夏官、秋官、冬官府。这说明宇文护的权力更加重大。）

    2庚戌（初四），大赦天下。

    3周主在圜丘祭祀。

    4辛亥（初五），齐主在圜丘祭祀；壬子（初六），在太庙举行禘祭。

    5周主在方丘祭祀；甲寅（初八），在南郊祭祀感生帝；（胡三省注：采用郑玄的说法，在南郊祭祀感生帝灵威仰来祈求谷物丰收。）乙卯（初九），祭祀太社。

    6己巳（二十三日），周主到太庙祭祀，颁布太祖所制定的六官制度。（胡三省注：宇文泰庙号太祖。宇文泰辅佐魏时，建立六官，阐述《周礼》《六典》作为六官的制度。）

    7辛未（二十五日），周湘州城主殷亮投降，湘州平定。

    侯瑱和贺若敦相持很久，侯瑱不能制服他，就借船送贺若敦等人渡江；（胡三省注：根据《贺若敦传》，“借船”上面有“求”字。）贺若敦担心有诈，不答应，回复说：“湘州是我国的地方，被你们侵犯逼迫；必须我回去，可以退到我百里之外。”侯瑱把船留在江岸，领兵离去。贺若敦才率军北归，士兵病死的有十分之五六。武陵、天门、南平、义阳、河东、宜都郡全部平定。（胡三省注：《五代志》：澧阳郡孱陵县，旧设置南平郡。安乡县，旧设置义阳郡。南郡松滋县，旧设置河东郡。宋白说：澧阳郡安乡县，本是汉孱陵县地，后汉为汉寿县地，晋设立义阳郡。）晋公宇文护因为贺若敦丢失土地没有功劳，把他除名为民。

    8二月，甲午（十八日），周主在东郊朝拜太阳。（胡三省注：三代的礼仪，春天早上朝拜太阳，秋天傍晚祭祀月亮。周人仰慕古代，举行这种礼仪。）

    9周人因为小司徒韦孝宽曾经在玉壁建立功勋，（胡三省注：事见一百五十九卷梁武帝中大同元年。后周的制度，小司徒，六命，上大夫。）就在玉壁设置勋州，任命韦孝宽为刺史。

    韦孝宽有恩德信义，善于使用间谍，有的齐人接受韦孝宽的金钱财物，远远地传递书信，所以齐的动静，周人都预先知道。有个主帅许盆，献出所戍守的城池投降齐，韦孝宽派间谍抓获他，不久斩下首级返回。

    离石以南，生胡多次抢掠，（胡三省注：《五代志》：离石郡，后齐设置西汾州。生胡，就是稽胡中不附属周的人。）而他们住在齐境，不能讨伐。韦孝宽想在险要的地方筑城来控制他们，就征发河西的役徒十万人，披甲士兵一百人，（胡三省注：河西，龙门河的西边。）派开府仪同三司姚岳监督筑城。姚岳因为兵力少，害怕不敢前进。韦孝宽说：“估计这座城十天可以建成。城池距离晋州四百多里，我们一天动工，两天后敌境才会知道。假使晋州征兵，三天才能集中，商议的时间，自然会拖延两天，估计他们的军队行进，两天到不了，我们的城池防御，足够完成了。”于是下令筑城。齐人果然到了边境，怀疑有大军，停留不进。那天夜里，韦孝宽让汾水以南靠近介山、稷山的各村放火，（胡三省注：傍，蒲浪翻。《唐志》：蒲州万泉县有介山，是介子推隐居的地方。稷山县有稷山。）齐人以为是军营，收兵自保。姚岳最终建成城池返回。

    10三月，乙卯（初九），太尉零陵壮肃公侯瑱去世。

    11丙寅（二十日），周把八丁兵改为十二丁兵，（胡三省注：八丁兵，是境内民丁分为八批，轮流服役。十二丁兵，是分为十二批，每月服役，周而复始。）每年服役一个月。

    12夏，四月，丙子朔（初一），发生日食。

    13周任命少傅尉迟纲为大司空。

    14丙午（初一），周封愍帝的儿子宇文康为纪国公，封皇子宇文赟为鲁国公。（宇文赟，是李后的儿子。）

    15六月，乙酉（十一日），周派御正殷不害来访问。（胡三省注：《周书·中徽传》说：御正，负责皇帝的诏书，大概是中书舍人的职务。《北史·卢辩传》：武成元年，增置御正四人，位上大夫。考查《唐六典》，则说：后周依照《周官》，春官府设置内史中大夫，掌管帝王的言论，大概相当于中书监、令的职务，后来又增为上大夫。小史下大夫，相当于中书侍郎的职务；小史上士，相当于中书舍人的职务。然而担任御正的，也是代替的职务，在皇帝左右，又比中书更亲近。杜佑《通典》：御正隶属于天官府。）

    16秋，七月，周重新铸钱，钱上的文字是“布泉”，一枚当五枚，和五铢钱一起流通。

    17己酉（初五），周追封皇伯父宇文颢为邵国公，以晋公宇文护的儿子宇文会为继承人；宇文颢的弟弟宇文连为杞国公，以章武公宇文导的儿子宇文亮为继承人；宇文连的弟弟宇文洛生为莒国公，以宇文护的儿子宇文至为继承人；追封太祖的儿子武邑公宇文震为宋公，以世宗的儿子宇文实为继承人。（胡三省注：宇文颢和卫可孤作战阵亡，有儿子宇文什肥、宇文导、宇文护。宇文什肥和他的叔叔宇文连都被高欢杀死，没有后代，所以以宇文会、宇文亮为继承人。宇文洛生被尔朱荣杀死，宇文震早逝，都没有后代，所以也立继承人。）

    18齐主诛杀杨愔、燕子献时，答应以长广王高湛为太弟；不久却立太子高百年，高湛心中不满。皇帝在晋阳，高湛在邺城留守。散骑常侍高元海，是高祖的堂孙，（胡三省注：高欢庙号高祖。高元海的父亲高思宗，是高欢的堂子。）留在邺城掌管机密。齐主以军中代人库狄伏连为幽州刺史，斛律光的弟弟斛律羡为领军，来分散高湛的权力。高湛留下库狄伏连，不让斛律羡任职。（胡三省注：齐主以伏连代替斛律羡为幽州刺史，以斛律羡代替伏连为领军，来分散邺下的权力。高湛知道其中的缘故，就留下伏连不让他到幽州，而斛律羡到后，又不让他掌管领军府事务。）

    在此之前，济南闵悼王常常在邺城，望气的人说：邺中有天子气。平秦王高归彦担心济南王重新被立，对自己不利，（胡三省注：齐主借助高归彦掌握兵权来杀杨愔、燕子献，杨愔、燕子献死后济南王被废，所以担心他重新被立，对自己不利。）劝皇帝除掉他。皇帝于是派高归彦到邺城，征召济南王到晋阳。

    高湛内心不安，向高元海询问计策。高元海说：“皇太后平安，皇上对兄弟友爱异常，殿下不必有别的顾虑。”高湛说：“这难道是我推心置腹的意思吗！”高元海请求回官署，思考一夜，高湛就把高元海留在后堂。高元海通宵不眠，只是绕着床慢慢踱步。夜漏还没结束，高湛急忙出来，说：“神机妙算怎么样？”高元海说：“有三条计策，恐怕不值得采用。请殿下效法梁孝王的旧例，带领几个骑兵进入晋阳，先见太后求情，（胡三省注：梁孝王的事，见十六卷汉景帝中二年。）然后见皇上，请求解除兵权，以死为限，不干预朝政，必定能保证泰山般的安稳。这是上策。不然，就应该上表说，威权太大，恐怕招致众人的诽谤，请求担任青、齐二州刺史，沉稳安静地生活，必定不会招致非议。这是中策。”高湛又问下策。高元海说：“说出来恐怕会被灭族。”高湛坚持追问。高元海说：“济南王是嫡长子，皇上假托太后的命令夺取了他的皇位。现在召集文武百官，出示征召济南王的敕令，抓住斛律丰乐，斩杀高归彦，尊立济南王，号令天下，以顺讨逆，这是万世难遇的时机。”高湛非常高兴。但他性格怯懦，犹豫不决，不能采用，让术士郑道谦等人占卜，都说：“不利于行动，安静就吉利。”有个林虑县令潘子密，通晓占卜，（胡三省注：林虑县，汉属河内郡，晋属汲郡，魏敬宗永安元年设置林虑郡，管辖林虑县。虑，读如闾。）暗中对高湛说：“皇帝将要去世，殿下会成为天下之主。”高湛把他关在里面等待。又让巫觋占卜，大多说“不必起兵，自有大喜事。”

    高湛于是奉诏，命令几百名骑兵送济南王到晋阳。九月，皇帝派人毒死他，济南王不肯喝毒药，就被掐死。皇帝不久也后悔了。

    19冬，十月，甲戌朔（初一），发生日食。

    20丙子（初三），齐任命彭城王高浟为太保，长乐王尉粲为太尉。

    21齐肃宗出去打猎，有只兔子惊了马，皇帝坠马折断肋骨。娄太后去探望病情，三次问济南王在哪里，齐主不回答。太后生气地说：“杀了他吗？不听我的话，死了也是活该！”于是离开，不再回头。

    十一月，甲辰（初二），诏令因为继位的儿子年幼，可以派尚书右仆射赵郡王高叡传达旨意，征召长广王高湛继承皇位。又给高湛写信说：“高百年无罪，你可以让他快乐地生活，不要像前人那样。”（胡三省注：楚灵王在乾谿之役时，楚国人杀了他的儿子们。王听说后，自己从车上摔下来，说：“我杀别人的儿子多了，能不落到这步田地吗！”齐肃宗杀了他哥哥的儿子，临终才告诫他的弟弟不要杀自己的儿子，实在可悲又可笑。）当天，齐肃宗在晋阳宫去世。时年二十七岁。临终时，说遗憾没能见到太后的山陵建成。

    颜之推评论说：孝昭天性极其孝顺，却不知道忌讳，以至于到这种地步，实在是不学习造成的。

    22赵郡王高叡先派黄门侍郎王松年骑马到邺城，宣布肃宗的遗命。高湛还怀疑有诈，派亲信先到灵柩所在地，打开棺材查看。使者回报，高湛很高兴，骑马赶赴晋阳，派河南王高孝瑜先入宫，更换禁卫。癸丑（十一日），世祖在南宫即位，（高湛，是勃海王高欢的第九子，孝昭帝的同母弟弟。南宫，晋阳南宫。）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太宁。

    23周人答应归还安成王陈顼，派司会上士杜杲来访问。（胡三省注：《周礼》天官的属官有司会，凡邦国、都鄙官府的治理以及它们在书契、版图中的财用，都听任他核算，按岁月日考核成绩。郑玄说：会，是大核算。司会掌管天下的大核算，是计官的长官，像现在的尚书。我按后周地官，就是唐户部尚书的职务，司会应当像唐的度支郎中，但《六典》没有说明。杜佑《通典》，后周司会，隶属于天官府，有中大夫、上士、中士。）皇上很高兴，立即派使者回访，并且把黔中地区和鲁山郡送给周作为贿赂。（胡三省注：周得到黔中，就完全占有巴蜀，得到鲁山，就完全占有汉沔，所以根据他们的欲望来引诱。）

    24齐任命彭城王高浟为太师、录尚书事，平秦王高归彦为太傅，尉粲为太保，平阳王高淹为太宰，博陵王高济为太尉，段韶为大司马，丰州刺史娄叡为司空，（胡三省注：《五代志》：上党郡长子县，后魏设置南垣州，不久改称为丰州。）赵郡王高叡为尚书令，任城王高湝为尚书左仆射，并州刺史斛律光为右仆射。娄叡，是娄昭的侄子。（胡三省注：娄昭，是娄太后的弟弟。娄叡，是娄昭哥哥娄拔的儿子。）立太子高百年为乐陵王。

    25丁巳（十五日），周主在岐阳打猎；十二月，壬午（十一日），返回长安。

    26太子中庶子余姚虞荔、御史中丞孔奂，因为国家费用不足，上奏设立煮海盐税和酒专卖制度，（胡三省注：吴王刘濞煮海为盐，现在是淮盐。到这时，东南沿海煮盐的地方，都归官府专卖了。）诏令听从他们的建议。

    27起初，高祖把皇帝的女儿丰安公主嫁给留异的儿子留贞臣，征召留异为南徐州刺史，留异拖延不去就任。皇帝即位，又任命留异为缙州刺史，兼任东阳太守。自从侯景之乱，梁南郡王大连失败后，留异占据东阳，陈建立后，任命他为缙州刺史，因缙云山而得名。留异多次派他的长史王澌入朝，王澌常常说朝廷虚弱。留异相信他的话，虽然表面上表示臣服，却始终怀有二心，和王琳从鄱阳信安岭暗中派使者往来。（胡三省注：现在有岭路，从衢州经信州到达鄱阳。）王琳失败，皇上派左卫将军沈恪代替留异，实际上是用兵袭击他。留异出兵到下淮抵抗沈恪。沈恪和他交战失败，退回钱塘。留异又上奏表谢罪。当时各路军队正在攻打湘、郢，就下诏安慰晓谕，暂且笼络他。留异知道朝廷最终会讨伐自己，就派兵戍守下淮和建德来防备长江水路。（胡三省注：刘昫说：建德县，是汉会稽富春县地，吴分设建德县，隋废除，唐重新设置建德县，为睦州治所。）丙午（二十五日），诏令司空、南徐州刺史侯安都讨伐他。

    三年（壬午、562年）

    1春，正月，乙玄，齐主到邺城；（胡三省注：从晋阳宫到邺城。）辛巳（初七），到南郊祭祀；壬午（初八），到太庙祭祀；丙戌（十二日），立妃子胡氏为皇后，儿子高纬为皇太子。（胡三省注：纬，于贵翻。）皇后，是魏兖州刺史安定胡延之的女儿。戊子（十四日），齐大赦天下。己亥（二十五日），任命冯翊王高润为尚书左仆射。

    2周凉景公贺兰祥去世。

    3壬寅（二十八日），周人在蒲州开凿河渠，在同州开凿龙首渠。（胡三省注：两条渠都用于灌溉。）

    4丁未（初三），周任命安成王陈顼为柱国大将军，派杜杲送他南归。（胡三省注：《考异》说：《典略》写作“杜果”，现在依从《周书》。）

    5辛亥（初七），皇上到南郊祭祀，以胡公配天；（胡三省注：胡公开始封在陈，所以郊祀时以他配天。）二月，辛酉（十七日），到北郊祭祀。

    6闰月，丁未（初四），齐任命太宰、平阳王高淹为青州刺史，太傅、平秦王高归彦为太宰、冀州刺史。

    高归彦被肃宗厚待，（胡三省注：高归彦因为杀杨愔、燕子献的功劳，被肃宗厚待。）依仗权势骄傲自满，欺辱贵戚。世祖即位，侍中、开府仪同三司高元海、御史丞毕义云、黄门郎高乾和多次说他的坏话，并且说：“高归彦权势震慑君主，必定会作乱。”皇帝也追究他反复无常的行径，逐渐猜忌他，（胡三省注：高归彦起初被文宣亲近信任。后来背叛杨愔，依附孝昭，造成济南王的祸患，又被孝昭信任。孝昭去世后，又迎接武成来贪取上天的功劳，所以武成追究他反复无常而猜忌他。）等高归彦回家后，召魏收在皇帝面前起草诏书，任命高归彦为冀州刺史，让高乾和抄写；白天，还命令门司不让高归彦随便入宫。当时高归彦纵酒取乐，过了一夜都不知道。到天亮，想入朝参拜，到门口才知道，大吃一惊后退回去。等到通报姓名谢罪，诏令让他早日出发，另外赏赐钱帛等物品很丰厚，又命令督将都送到清阳宫。（胡三省注：齐在清淇之阳有别宫，因此得名。《五代志》，清河郡清阳县，旧称清河县，后齐废除贝丘并入，改称为贝丘，隋开皇六年改称为清阳。）高归彦拜别后退下，没有人敢和他说话，只有赵郡王高叡和他说了很久，当时没有人听到内容。

    皇帝当长广王时，清都和士开因为善于玩握槊、弹琵琶而受到宠爱，被征召为开府行参军，到即位后，多次升迁任给事黄门侍郎。高元海、毕义云、高乾和都嫉妒他，将要告发他的事情。和士开就上奏说高元海等人勾结朋党，想独揽大权，高乾和因此被疏远。毕义云向和士开行贿，得以任兖州刺史。（胡三省注：为和士开仗恃宠爱扰乱齐埋下伏笔。）

    7皇帝征召江州刺史周迪出京镇守湓城，（胡三省注：周迪兼任江州刺史而屯驻在临川，征召他镇守湓城，好像把江州授予他。）又征召他的儿子入朝。周迪迟疑观望，都不到任。其余南江的酋长，私自任命县令长官，大多不接受征召，朝廷没时间讨伐，暂且笼络他们。豫章太守周敷独自先入朝，进号为安西将军，赐给鼓吹一部，赏赐歌妓、金帛，让他回豫章。（胡三省注：周敷先前和周迪分别占据临川，打败熊昙朗后，周敷移驻豫章。）周迪因为周敷向来比自己地位低，心中很不满，就暗中和留异勾结，派他的弟弟周方兴领兵袭击周敷；周敷和他交战，打败了他。周迪又派他哥哥的儿子在船中埋伏甲士，假装成商人，想袭击湓城。还没出发，事情被发觉，寻阳太守监江州事晋陵华皎派兵迎击，全部缴获了他的船只兵器。

    皇上任命闽州刺史陈宝应的父亲为光禄大夫，（胡三省注：《五代志》：建安郡，陈设置闽州。陈宝应的父亲，陈羽。）子女都受封爵，命令宗正把他们编入宗室户籍。而陈宝应娶了留异的女儿为妻，暗中和留异联合。

    虞荔的弟弟虞寄，流落在闽中，虞荔思念他而生病，皇上为虞荔征召他，陈宝应留住他不放。虞寄曾经从容地用叛逆和归顺的道理劝他，陈宝应总是用别的话来岔开。陈宝应曾经让人读《汉书》，自己躺着听，听到蒯通劝韩信说：“看你的背相，贵不可言。”突然坐起来，说：“可以说是智士！”虞寄说：“蒯通一番话杀了三个士人，怎么值得称为智士！（胡三省注：班固说：蒯通一番话丧失了三位杰出的人才。应劭《注》说：指烹杀郦生，打败田横，使韩信骄纵。）难道比得上班彪的《王命论》，知道归向谁吗！”（胡三省注：《王命论》，见四十一卷汉光武建武五年。）虞寄知道陈宝应不可劝谏，担心祸及自身，就穿上居士服（隐士的服装），住在东山寺，假装脚有疾病。陈宝应派人烧他的屋子，虞寄安稳地躺着不动。亲近的侍从想扶他出去，虞寄说：“我的性命悬于人手，躲避又能到哪里去！”放火的人自己救了他。

    8乙卯（初八），齐任命任城王高湝为司徒。

    9齐扬州刺史行台王琳多次想向南侵犯，尚书卢潜认为时机不成熟。皇上派人送信到寿阳，想和齐和亲。卢潜把信上奏给齐朝廷，并且启奏请求暂且停战。齐主答应了，派散骑常侍崔瞻来访问，并且送回南康愍王萧昙朗的灵柩。（胡三省注：萧昙朗被齐杀死，见一百六十六卷梁敬帝太平元年。）王琳于是和卢潜产生矛盾，互相上表攻击。齐主征召王琳到邺城，任命卢潜为扬州刺史，兼任行台尚书。崔瞻，是崔?的儿子。（胡三省注：高欢在信都起兵，崔?是参佐。）

    10梁末战乱，铁钱不能流通，（胡三省注：梁普通年间铸造铁钱。）民间私自使用鹅眼钱。（胡三省注：鹅眼钱，或称鸡目钱。是刘宋时民间私铸的劣质钱。顾烜《钱谱》说：“这种钱入水不沉，随手就碎，一尺布一斗粟，动辄要一万钱。”）甲子（十七日），改铸五铢钱，一枚当十枚鹅眼钱。（胡三省注：《考异》说：《隋志》记载在天嘉五年。现在依从《陈帝纪》。）

    11后梁主安于节俭朴素，不喜好酒色，虽然多有猜忌，但安抚将士有恩。因为疆域狭小，城邑残破，战乱不断，忧郁不得志，背上生疽而死；时年四十四岁。葬在平陵，谥号宣皇帝，庙号中宗。太子萧岿即位，（萧岿，字仁远，是宣帝的第三子。）改年号为天保；尊龚太后为太皇太后，王后为皇太后，母亲曹贵嫔为皇太妃。

    12三月，丙子（初一），安成王陈顼到达建康，诏令任命他为中书监、中卫将军。

    皇上对杜杲说：“我弟弟现在承蒙礼送回来，实在是周朝的恩惠；但鲁山没有归还，恐怕也不能到这一步。”（胡三省注：说如果不把鲁山送给周，恐怕也不能及时送回安成王。）杜杲回答说：“安成王，在长安只是一个平民，却是陈的大弟弟，他的价值难道只值一座城而已吗！我国和睦九族，推己及人，上遵太祖遗旨，下思延续友好的道义，所以送他南归。现在却说是用寻常的土地交换骨肉亲情，不是使臣敢听的话。”皇上很惭愧，说：“前面的话是开玩笑罢了。”对待杜杲的礼节更加隆重。

    陈顼的妃子柳氏和儿子陈叔宝还在穰城，皇上又派毛喜到周请求放回他们，周人把他们都送了回来。

    13丁丑（初二），任命安右将军吴明彻为江州刺史，督率高州刺史黄法氍、豫章太守周敷一起讨伐周迪。

    14甲申（初九），大赦天下。

    15留异起初认为朝廷军队必定从钱塘溯江而上，不久侯安都从步路由诸暨出永康，（胡三省注：诸暨县，自汉以来属会稽郡。永康县，吴赤乌八年，分上虞、乌伤设置，属东阳郡。从永康到东阳一百零九里。）留异大吃一惊，逃到桃枝岭，在山口树立栅栏抵抗。侯安都被流箭射中，血流到脚踝，仍然乘车指挥，神情举止不变。顺着山势，迫近修筑堰坝，恰逢雨水上涨，侯安都把船引入堰中，筑起和留异的城池一样高的楼船，发射拍竿击碎他的城楼矮墙。留异和他的儿子留忠臣脱身逃往晋安，依附陈宝应。侯安都俘虏了他的妻子和其他儿子，收缴全部铠甲兵器返回。

    留异的同党向文政占据新安，皇上任命贞毅将军程文季为新安太守，（胡三省注：梁设置贞毅将军，班第二十二，在五德将军之下；陈制，拟官品第五。）率领三百精锐士兵轻装前往攻打。向文政战败，于是投降。程文季，是程灵洗的儿子。（胡三省注：陈氏建国，程灵洗、萧摩诃等都是勇将。）

    16夏，四月，辛丑（二十六日），齐武明娄太后去世。齐主不换丧服，仍然穿着绯色袍子。不久，登上三台，设置酒宴取乐，宫女进献白袍，皇帝把它扔到台下。散骑常侍和士开请求停止奏乐，皇帝发怒，打了他。（胡三省注：和士开是助长君主作恶的人，从此更加肆无忌惮了。）

    17乙巳（三十日），皇帝派使者来访问。

    18齐青州上报说黄河水变清，齐主派使者祭祀，改年号为河清。

    19在此之前，周的群臣受封爵的都没有供给租赋。癸亥（十八日），开始诏令柱国等贵臣的封邑民户，允许在其他县寄食。

    20五月，庚午（二十五日），周大赦天下。

    21己丑（十四日），齐任命右仆射斛律光为尚书令。

    22壬辰（十七日），周任命柱国杨忠为大司空。六月，己亥（二十五日），任命柱国蜀国公尉迟迥为大司马。

    23秋，七月，己丑（十六日），娶太子妃王氏，她是金紫光禄大夫周的女儿。（胡三省注：姚思廉《陈书》“周”作“固”。）

    24齐平秦王高归彦到冀州，内心不安，想等齐主到晋阳，乘虚攻入邺城。他的郎中令吕思礼告发了他。（胡三省注：这是王国的郎中令。）诏令大司马段韶、司空娄叡讨伐他。高归彦在南部边境设置私人驿站，听说大军将到，就关闭城门拒守。长史宇文仲鸾等人不听从，都被杀死。高归彦自称大丞相，有部众四万人。齐主因为都官尚书封子绘，是冀州人，祖父父亲世代为本地刺史，得人心，（胡三省注：封子绘的父亲封隆之，祖父封回，都任冀州刺史。）派他乘驿车到信都，巡视城墙，向军民说明祸福。官吏百姓投降的接连不断，城中的动静，无论大小都知道。

    高归彦登上城墙大喊说：“孝昭皇帝刚去世时，六军百万，都在我手中，我投奔邺城，奉迎陛下。当时不反叛，现在难道会反叛吗！只是恨高元海、毕义云、高乾和欺骗迷惑皇上，嫉妒忠良，只要杀了这三个人，我就到城上自刎。”不久城池被攻破，高归彦单人骑马逃跑，到交津，被抓获，（胡三省注：《水经注》：衡漳水经过武邑郡南，又东经武强县北，又东北经武隧县故城南、白马河注入。白马河上游承接滹沱河，东经乐乡县北，饶阳县南，又东南经武邑郡，然后东入衡漳水，称为交津口。）用锁链锁着送到邺城。乙未（二十三日），用露车装载，嘴里衔着木头，脸朝后绑着。（胡三省注：李百药《北齐书》，“衔木”作“衔枚”。）刘桃枝用刀对着他，击鼓跟随，连同他的子孙十五人都被处死示众。命令封子绘管理冀州事务。

    齐主知道高归彦从前诬陷清河王高岳，（胡三省注：事见一百六十六卷梁敬帝绍泰元年。）把高归彦家的一百口奴隶赏赐给高岳家，追赠高岳为太师。

    丁酉（二十五日），任命段韶为太傅，娄叡为司徒，平阳王高淹为太宰，斛律光为司空，赵郡王高叡为尚书令，河间王高孝琬为左仆射。

    25癸亥（二十一日），齐主到晋阳。

    26皇上派使者访问齐。

    27九月，戊辰朔（初一），发生日食。

    28任命侍中、都官尚书到仲举为尚书右仆射、丹杨尹。到仲举，是到漑弟弟的儿子。（胡三省注：到漑，是到彦之的曾孙，梁初以文学着称，以廉洁清白闻名。）

    29吴明彻到临川攻打周迪，不能攻克。丁亥（二十日），诏令安成王陈顼代替他。（胡三省注：《考异》说：《陈书·帝纪》说：丁亥，周迪请求投降，诏令安成王（陈顼）督率各路军队招纳他。现在依从《南史·周迪传》。）

    30冬，十月，戊戌（初二），诏令因为军费开支庞大，百姓贫困，凡是供给皇帝的饮食衣服以及宫中的用度，都加以削减；至于各部门，也应该思考节省。

    31十一月，丁卯（初一），周任命赵国公宇文招为益州总管。

    32丁丑（十一日），齐派兼散骑常侍封孝琰来访问。

    33十二月，丙辰（二十一日），齐主返回邺城。（胡三省注：从晋阳返回邺城。）

    齐主逼迫昭信李后通奸，（胡三省注：文宣李后，宫殿叫昭信。）说：“如果不顺从我，我就杀了你的儿子。”李后害怕，顺从了他。不久李后怀孕。太原王高绍德到门口，不能进见，生气地说：“儿子难道不知道吗！母亲肚子大了，所以不见儿子。”李后非常惭愧，因此生下女儿后不抚养。皇帝横握刀骂道：“杀了我的女儿，我为什么不能杀你的儿子！”对着李后用刀环打死高绍德。李后大哭。皇帝更加愤怒，脱光李后的衣服，乱打她。李后不停地呼天，皇帝命令用绢囊装着她，血流淋漓，扔进渠水，过了很久才苏醒，用牛车送到妙胜寺为尼。（胡三省注：武成的淫虐，是文宣教导的。所以《诗经》重视正始之道。）



 第168章 陈纪三

    起昭阳协洽（癸未年，公元563年），尽柔兆阉茂（丙戌年，公元566年），共四年。

    世祖文皇帝下

    天嘉四年（癸未年，公元563年）

    1 春季，正月，齐任命太子少傅魏收兼任尚书右仆射。当时齐主（高湛）整天酗酒，朝政专门委托给侍中高元海。高元海平庸粗俗，皇帝也轻视他；因为魏收的才名一向很高，所以任用他。但魏收胆小怕事，不久因阿谀放纵获罪，被除名（胡三省注：《考异》说：《北齐书·帝纪》记载，“正月乙亥日，魏收任仆射，乙卯日，被除名。”相隔五天，不可能这么快，恐怕有误，现在去掉日期）。

    兖州刺史毕义云写信给高元海，议论时事，高元海入宫时，不小心遗落了信。给事中李孝贞得到信后上奏，皇帝因此疏远高元海，任命李孝贞兼任中书舍人，征召毕义云回朝。和士开又诋毁高元海，皇帝用马鞭抽打高元海六十下，斥责说：“你过去教我谋反（事情见上卷二年），以弟弟反叛哥哥，多么不义！用邺城的兵力对抗并州，多么不明智！”调他出京任兖州刺史。

    2 甲申日，周迪的部众溃散，他脱身越过东兴岭（临川县南城县有东兴岭，通往晋安，今江西黎川境内），逃到晋安（今福建福州），投靠陈宝应。官军攻克临川（今江西抚州），俘获周迪的妻子儿女。陈宝应出兵资助周迪，留异又派儿子留忠臣跟随周迪。

    虞寄写信给陈宝应，用十件事劝谏他：“自从上天厌弃梁的德运，英雄并起，人人自以为能得天下，然而平定凶乱，被天下人乐于拥戴的，是陈氏；难道不是天命所在，上天所授吗！这是其一。以王琳的强大，侯瑱的兵力，进可以动摇中原，争夺天下，退可以在江南称雄，割据一方；但有时出动一支军队，有时凭借一个谋士的劝说，王琳就瓦解冰消，投身异域，侯瑱就叩头投降，归顺朝廷，这又是上天借助朝廷的威力消除祸患。这是其二。现在将军以藩王亲戚的重要身份（陈把陈宝应列入宗室名册，所以这么说），拥有东南的部众，尽忠侍奉皇上，奋力辅佐王室，难道功勋不比窦融高（窦融以河西归顺汉朝，世代显贵），宠信不比吴芮过（吴芮以长沙归附汉朝，高祖认为他贤德，诏令御史：“长沙王忠诚，应载入令典”，传国五代），能分得土地，南面称孤吗！这是其三。圣朝不计较过失，宽厚待人，至于余孝顷、潘纯陀、李孝钦、欧阳頠等人（高祖永定元年，欧阳頠被周文育擒获。潘纯陀、李孝钦都是王琳的部将。李孝钦和余孝顷在二年被周迪擒获，潘纯陀大概在王琳失败后归顺陈），都被当作心腹，用为爪牙，心胸开阔，毫无嫌隙。何况将军的过失不如张绣，罪行不同于毕谌（张绣杀死曹操的儿子，后来归顺曹操，曹操厚待他。事情见《汉献帝纪》。另外，曹操任兖州牧时，以毕谌为别驾。张邈以兖州反叛，劫持毕谌的母亲弟弟妻子儿女，曹操让他回去。毕谌叩头说没有二心，出去后就逃走了。等到打败吕布，毕谌被活捉，众人都为他害怕。曹操说：“对亲人孝顺的人，难道会对君主不忠吗！这正是我所需要的。”任命他为鲁相），何必担心危亡，何愁失去富贵！这是其四。现在周、齐和睦，境外没有忧患，联合兵力向一方，用不了多久，不是刘、项相争的时机，也不是楚、赵联合的形势；怎能从容不迫，坐论西伯（周文王）呢！这是其五（范晔评论隗嚣说：如果隗嚣顺应天命，敌人不是靠天力，即使坐论西伯，也不算过分。注释说：指没遇到光武这样的对手，就不亚于西伯）。况且留将军（留异）在一隅像狼一样观望，多次遭受挫败，名声实力都亏损，胆气衰竭。他的将帅犹豫不决，只看利益，谁能身披铠甲手持武器，长驱直入，破釜沉舟，奋不顾身，身先士卒呢！这是其六。将军的强大，比得上侯景吗？将军的部众，比得上王琳吗？武皇（陈霸先）先灭侯景，今上（陈蒨）后败王琳，这是天命，不是人力。况且战乱之后，百姓都厌恶动乱，谁能抛弃祖坟，离开妻子儿女，冒万死不顾的风险，跟随将军在刀光剑影中呢！这是其七。纵观古代，公孙述（字子阳）、隗嚣（字季孟），相继覆灭；余善、右渠，接连败亡（公孙述、隗嚣之事见《汉光武纪》，余善、右渠之事见《汉武帝纪》）。天命可畏，山川难以依仗。况且将军想以几郡之地对抗天下的兵力，以诸侯的实力违抗天子的命令，强弱逆顺，能相比吗！这是其八。况且不是同族的人，心思必然不同（《左传》季文子引史佚的话）；不爱自己的亲人，怎能惠及他人！留将军身享国家爵位，儿子娶了公主（《周易》说：我有好爵，我和你共享。子尚王姬，指留异的儿子留贞臣娶了公主），还抛弃亲人不顾，背叛明君孤立自己，危急时刻，难道能同忧共患，不背叛将军吗！至于军队疲惫力量耗尽，害怕被诛杀而贪图赏赐，必然会有韩、智在晋阳的谋划（事见一卷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张、陈在井陉的变故（事始于秦二世三年，终于汉高帝三年）。这是其九。北军（指陈的军队）万里远征，锋芒不可阻挡（军队从建康来，建康相对于晋安在北，所以叫北军。万里远征的军队，没有反顾之心，有必死之志，所以锋芒不可挡）。将军在自己的地盘作战，士兵多有顾虑；寡不敌众，将帅能力也不相称。军队无名而出，事情无计划而动，这样起兵，不知有什么好处。这是其十。为将军打算，不如断绝与留氏的亲戚关系（陈宝应娶留异的女儿为妻），送儿子入朝为人质，解除武装停战，完全遵守诏令。现在藩王还少，皇子年幼，凡是宗族成员，都受到宠爱提拔。况且以将军的地盘，将军的才能，将军的名声，将军的势力，而能遵守藩属之礼，北面称臣，难道能和刘泽相提并论吗（刘泽是汉高祖的远亲，事见十三卷汉高后七年）！我感恩怀德，不觉说出狂言，即使被处死，也心甘情愿。”陈宝应看信后大怒。有人对陈宝应说：“虞公病情加重，说话多有错误。”陈宝应的怒气才稍减，又因为虞寄有民望，所以宽容了他。

    3 周梁躁公侯莫陈崇跟随周主（宇文邕）到原州（今宁夏固原）。周主连夜返回长安，人们私下奇怪原因，侯莫陈崇对亲信说：“我近来听术士说，晋公（宇文护）今年不利，皇上现在突然连夜返回，不过是晋公死了而已。”有人告发了这件事。乙酉日，周主在大德殿召见众公，当面斥责侯莫陈崇，侯莫陈崇惶恐谢罪。当天夜里，冢宰宇文护派使者率兵到侯莫陈崇家，逼迫他自杀（宇文护本应因恐惧反省，引咎让权，不该专杀功臣），葬礼按常规举行。

    4 壬辰日，任命高州刺史黄法氍为南徐州刺史，临川太守周敷为南豫州刺史（《五代志》记载：高凉郡，梁设置高州（今广东阳江）。南豫州当时治所在宣城（今安徽宣城））。

    5 周主命令司宪大夫拓跋迪（《唐六典》说：御史大夫，秦官。历经晋、宋、齐、梁、陈、后魏、北齐、后周，都不设置大夫，而以中丞为台主。后周秋官设置司宪中大夫二人，掌管协助司寇执法，负责刑罚，类似御史中丞的职责）制定《大律》十五篇（二月庚子日颁布施行）（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周制定《大律》共二十五篇：一刑名，二法例，三祀享，四朝会，五婚姻，六户禁，七水火，八兴缮，九卫宫，十市廛，十一斗竞，十二劫盗，十三贼叛，十四毁亡，十五违制，十六关津，十七诸侯，十八廏牧，十九杂犯，二十诈伪，二十一请求，二十二告言，二十三逃亡，二十四系讯，二十五断狱。应当依从《志》作“二十五篇”）。其定罪标准：一为杖刑，从十到五十下；二为鞭刑，从六十到一百下；三为徒刑，从一年到五年；四为流刑，从二千五百里到四千五百里；五为死刑，包括磬（古代公族有罪，由甸人执行磬刑。郑玄说：悬缢杀死叫磬）、绞（保全身体首级）、斩（砍头）、枭（把首级挂在木上）、裂（车裂）；共二十五等（五刑各有五等，合计二十五等）。

    6 庚戌日，任命司空南徐州刺史侯安都为江州刺史。

    7 辛酉日，周下诏：“大冢宰晋国公宇文护，论亲属是兄长（昆，兄），论职责是首辅，从现在起诏令及各部门文书，都不得称公名。”宇文护上表坚决辞让。

    8 三月，乙丑朔日，发生日食。

    9 齐下诏司空斛律光督率二万步兵骑兵，在轵关（《五代志》记载：轵关在河内郡王屋县（今河南济源））修筑勋掌城；又修筑二百里长城，设置十二个戍所。

    10 丙戌日，齐任命兼尚书右仆射赵彦深为左仆射（“左仆射”应当作“右仆射”，大概此前是兼官，现在正式任命为右仆射）。

    11 夏季，四月，乙未日，周任命柱国达奚武为太保。

    12 周主将要视察太学，任命太傅燕国公于谨为三老。于谨上表坚决推辞，不被允许，还赐给他延年杖。戊午日，周主亲临太学。于谨入门，周主在门屏之间迎接拜见，于谨回拜。官吏在中楹设三老席，面向南。太师宇文护上阶，摆好几案，于谨入席，向南靠着几案坐下。大司马豆卢宁上阶，整理于谨的鞋。周主上阶，站在斧扆（屏风，画有斧形图案）前，面向西。官吏进献食物，周主跪着摆放酱豆（酱是食物味道的根本。古代养老，亲自持酱进献，现在跪着放豆），亲自为于谨割肉（袒割，袒露身体割肉）。于谨吃完，周主亲自跪着递酒杯让他漱口。官吏撤去餐具后，周主面向北站立请教治国之道。于谨起身，站在席后，回答说：“木头经过墨线校正就直，君主听从劝谏就圣明（《尚书》中傅说告诫高宗的话）（胡三省注：后，君主。《说文解字》：“后，继承君位的人。像人的形状。发布命令告知四方，所以用‘一’‘口’表示。发号施令的是君后）。贤明的君主虚心纳谏以了解得失，天下才能安定。”又说：“可以去掉粮食去掉军队，信用不能去掉（《论语》中孔子回答子贡的话）；希望陛下守信不失。”又说：“有功必赏，有罪必罚，那么行善的人会日益增多，作恶的人会日益减少。”又说：“言行是立身的根本，希望陛下三思而后言，九虑而后行，不要有过失。天子的过失，像日月食一样，人人都知道，希望陛下谨慎。”周主拜了两拜接受教诲，于谨回拜。礼仪结束后退出（三代以后，视学、养老、求谏的礼仪，只有汉明帝、周武帝施行过）。

    13 司空侯安都自恃功高骄傲蛮横，多次聚集文武之士骑马射箭赋诗，府中宾客常有上千人。部下将帅多不遵守法度，官府查问收捕，他们就逃到侯安都那里。皇上（陈蒨）性格严谨，内心不满，但侯安都没察觉。每次上表，封好后，如有事没说完，就开封自己写上“又启某事”。到侍宴时，酒酣之际，有时伸腿而坐或歪斜倚靠。曾陪同皇上在乐游园参加禊饮（三月初三上巳日的宴饮），对皇上说：“比起做临川王时怎么样？”皇上不回答。侯安都再三问。皇上说：“这虽然是天命，也靠明公的力量。”宴后，侯安都请求借用皇帝的仪仗和水饰，想带妻妾在御堂宴饮。皇上虽然答应，心里很不高兴。第二天，侯安都坐在御座上，宾客坐在群臣的位置，举杯为他祝寿。恰逢重云殿失火，侯安都率领将士披甲入殿，皇上很厌恶，暗中防备他（这些都是以前的事，史书依次叙述侯安都导致失败的原因）。

    到周迪反叛时，朝廷商议认为应派侯安都讨伐，而皇上改派吴明彻。又多次派台使查问侯安都的部下，搜捕逃亡叛乱的人。侯安都派他的别驾周弘实托付给中书舍人蔡景历（蔡景历任中书舍人，从武帝以来，特别受亲信，陈朝的权力都在中书省），并打听省里的事。蔡景历记录情况，详细上奏，趁机迎合皇上旨意称侯安都谋反。皇上担心他不接受召见，所以任命他为江州刺史。

    五月，侯安都从京口回建康，部众进入石头城。六月，皇上在嘉德殿宴请侯安都，又召集他的部下将帅在尚书朝堂聚会，在座位上逮捕侯安都，囚禁在嘉德西省，又收捕他的将帅，全部没收马匹兵器后释放（胡三省注：马仗，车马器械）。于是拿出蔡景历的表章，向朝廷展示，下诏公布侯安都的罪行，第二天，赐死，宽恕他的妻子儿女，供给丧葬费用。

    当初，高祖（陈霸先）在京口（高祖和王僧辩平定台城后，出镇京口），曾和众将宴饮，杜僧明、周文育、侯安都祝寿（举杯祝寿），各自夸耀功劳。高祖说：“你们都是良将，但各有缺点。杜公志向大但见识浅，对下亲昵对上级骄傲；周侯交友不选对象，而且过于推心置腹；侯郎傲慢放诞而不满足，轻浮而放纵任性；都不是保全自身的方法。”最终都如他所说（“知臣莫若君”，这话真对）。

    14 乙卯日，齐主派兼散骑常侍崔子武来访问。

    15 齐侍中、开府仪同三司和士开受齐主（高湛）宠爱，齐主在外朝处理政事，或在宫内宴饮，片刻之间，不能不与和士开相见，有时连日不回宫，一天进宫几次；有时放他回去后，很快又追回，还没到，就派骑兵接连催促。和士开百般奸邪谄媚，宠爱日益深厚，前后赏赐，不可胜数。常在齐主身边，言辞举止极其鄙俗轻慢；夜以继日，不再有君臣之礼。常对皇帝说：“自古帝王，都成灰土，尧、舜、桀、纣，终究有什么不同！陛下应趁年轻，尽情享乐，随心所欲。一天痛快，可抵千年。国事全交给大臣，何必担心办不好，不要自我约束劳累。”皇帝非常高兴。于是委托赵彦深掌管官爵，元文遥掌管财物，唐邕掌管外兵和骑兵（外兵和骑兵。高欢辅佐魏时，丞相府外兵曹、骑兵曹分别掌管兵马。到文宣帝受禅，各部门都归尚书省，只有这二曹不废除，称为外兵省、骑兵省。据《和士开传》，当时委托唐邕掌管外兵，白建掌管骑兵），信都人冯子琮、胡长粲掌管东宫。皇帝三四天才上一次朝，只写几个字，几乎不说什么，片刻就退朝入宫。胡长粲是胡僧敬的儿子（胡僧敬见一百五十八卷梁武帝大同七年）。

    皇帝让和士开和胡后玩握槊游戏。河南康献王高孝瑜劝谏说：“皇后是天下之母，怎能和臣下动手！”高孝瑜又说：“赵郡王高叡，他的父亲死于非命（高叡的父亲高琛是高欢的弟弟，和高欢的后宫私通，被杖打而死），不可亲近。”因此高叡和和士开一起诋毁他。和士开说高孝瑜奢侈僭越，高叡说“山东只知有河南王，不知有陛下”（齐主多在晋阳，在山西；司、冀、定、殷、瀛、沧等地都在山东）。皇帝因此忌恨他。高孝瑜私下和尔朱御女（齐制，八十一御女，相当于正四品，即古代的御妻）说话（《高孝瑜传》说：尔朱氏侍奉太后，高孝瑜先和她私通），皇帝听说后，大怒。庚申日，强迫高孝瑜喝三十七杯酒。高孝瑜身体肥胖，腰围十围，皇帝让身边的娄子彦用车载他出去，在车里毒死他，到西华门时，高孝瑜烦躁投水而死。追赠太尉、录尚书事。在宫中的诸侯，没人敢出声，只有河间王高孝琬大哭而出。高孝琬是高孝瑜的弟弟。

    16 秋季，七月，戊辰日，周主到原州。

    17 八月，辛丑日，齐把三台宫改为大兴圣寺。

    18 九月，壬戌日，广州刺史阳山穆公欧阳頠去世，下诏让儿子欧阳纥继承爵位（阳山郡公。《五代志》记载：南海郡含洭县（今广东英德西北），梁设置阳山郡）（为欧阳纥不接受征召、拥兵反叛埋下伏笔）。

    19 甲子日，周主从原州登上陇山（登上陇坂）。

    20 周迪又越过东兴岭作乱，辛未日，下诏护军章昭达率军讨伐（章昭达当时任护军将军）。

    21 丙戌日，周主到同州（今陕西大荔）。

    22 当初，周人想和突厥木杆可汗联合出兵讨伐齐，答应娶他的女儿为皇后，派御伯大夫杨荐（《唐六典》说：后周天官新设置御伯中大夫二人，天子出入时在左右侍奉，大祭祀时浇水洗手就递毛巾。武帝改御伯为纳言，类似侍中的职责。宣帝末年，又另设侍中为加官）和左武伯太原人王庆（左武伯，大概是侍卫官）前去结盟。齐人听说后害怕，也派使者向突厥求婚，贿赂很丰厚。木杆贪图齐的财物，想逮捕杨荐等人送给齐。杨荐知道后，责备木杆说：“太祖过去和可汗共同敦睦邻友好，蠕蠕（柔然）几千部落来投降，太祖全部交给可汗的使者，以满足可汗的心意（事见一百六十六卷梁敬帝绍泰元年），怎么今天突然想背恩忘义，难道不愧对鬼神吗！”木杆沉默很久说：“你说得对。我意已决，将和你们共同平定东贼（齐），然后送女儿去。”杨荐等人回朝复命（胡三省注：《考异》说：《典略》记载在保定二年。按《王庆传》说，这一年才发动入并的战役。所以放在这里）。

    公卿请求出动十万兵力攻打齐，柱国杨忠认为一万骑兵足够。戊子日，派杨忠率领一万步兵骑兵，和突厥从北路讨伐齐，又派大将军达奚武率领三万步兵骑兵，从南路出兵平阳（今山西临汾），约定在晋阳（今山西太原）会师。

    23 冬季，十一月，辛酉日，章昭达大败周迪。周迪脱身潜伏逃窜到山谷，百姓互相掩护他，即使遭受诛杀，也没人肯说。

    24 十二月，辛卯日，周主返回长安（从陇上返回）。

    25 丙申日，大赦天下。

    26 章昭达进军，越过山岭，赶赴建安（今福建建瓯），讨伐陈宝应，下诏益州刺史余孝顷（梁元帝时，益州已归入周，陈任命余孝顷遥领益州刺史）督率会稽、东阳、临海、永嘉诸军从东路会师。

    27 这一年，开始在建康祭祀始兴昭烈王（陈道谭），用天子礼仪（皇帝继承高祖，让儿子陈伯茂供奉始兴昭烈王的祭祀。现在开始用天子礼仪祭祀，不合礼仪）。

    28 周杨忠攻克齐二十多座城。齐人据守陉岭的险要（《唐志》记载：代州雁门县有东陉关、西陉关），杨忠打败他们。突厥木杆、地头、步离三可汗率领十万骑兵会师（木杆把国家分为三部：木杆的牙帐在都斤山，地头可汗统辖东方，步离可汗统辖西方）。己酉日，从恒州（今山西大同）分三路进军。当时下了几十天大雪，南北一千多里，平地积雪几尺。齐主从邺日夜兼程赶来，戊午日，到达晋阳。斛律光率领三万骑兵驻守平阳（抵御达奚武的军队）。己未日，周军和突厥逼近晋阳。齐主害怕他们强大，穿军装率领宫女想向东逃躲。赵郡王高叡、河间王高孝琬拉住马劝谏。高孝琬请求委托高叡部署，必定能严整有序。皇帝听从，命令六军的进退都受高叡调度，而让并州刺史段韶总领。

    五年（甲申年，公元564年）

    1 春季，正月，庚申朔日，齐主登上晋阳北城，军容很整齐。突厥责怪周人说：“你们说齐混乱，所以来讨伐。现在齐人眼中也有铁（胡三省注：眼中有铁，类似西方谚语“武装到牙齿”），怎么能抵挡！”

    周人以步兵为前锋，从西山下来到离城二里左右。众将都想迎击，段韶说：“步兵的力量有限。现在积雪很厚，迎击不便，不如列阵等待。他们疲劳我们安逸，一定能打败他们。”周军到后，齐出动全部精锐呐喊出击。突厥震惊害怕，退上西山，不肯作战，周军大败而回。突厥率军出塞，放纵士兵大肆抢掠，从晋阳往北约七百多里（指晋阳以北七百多里），人畜都被掠光。段韶追击，不敢逼近。突厥回到陉岭，天冷路滑，就铺毡通过，胡人的马又冷又瘦，膝盖以下都没毛；到长城时（就是文宣帝所筑的长城），马几乎死光，截断槊杆当拐杖回去。

    达奚武到平阳，不知道杨忠已退军。斛律光写信给他说：“鸿鹄已在高空飞翔，捕鸟的人还在沼泽观望（汉司马相如《难蜀父老》说：焦明已在高空飞翔，捕鸟的人还在草泽观望）。”达奚武得信后，也退回。斛律光追击，进入周境，俘获二千多人返回。

    斛律光在晋阳见皇帝，皇帝因刚遭强敌入侵，抱着斛律光的头哭。任城王高湝进言说：“不至于这样！”才停止。

    当初，齐显祖（高洋）时，周人常怕齐兵西渡，每到冬天，守河时就砸冰。到世祖（高湛）即位，宠臣当权，朝政逐渐混乱，齐人砸冰防备周兵进逼。斛律光担忧，说：“国家常有吞并关、陇的志向，现在到这种地步，却只知玩乐！”

    2 辛巳日，皇上祭祀南郊。

    3 二月，庚寅朔日，发生日食。

    4 当初，齐显祖命令群臣修订魏《麟趾格》为《齐律》（见一百六十三卷梁简文帝大宝元年），很久没完成。当时军国多事，断案很少依据律文，相沿称为“变法从事”。世祖即位，想革除弊端，就督促修订律令的人，到这时完成，律十二篇（《五代志》记载：《齐律》十二篇：一名例，二禁卫，三婚户，四擅兴，五违制，六诈伪，七斗讼，八贼盗，九捕断，十毁损，十一廏牧，十二杂律），《令》四十卷。刑名有五种：一为死刑，重者车裂（轘，车裂），其次枭首，其次斩，其次绞；二为流刑，投放到边境当兵；三为刑，从五年到一年；四为鞭刑，从一百到四十下；五为杖刑，从三十到十下；共十五等（死四等，流一等，刑五等，鞭五等，杖三等，共十八等。这里说共十五等，《通鉴》依从《五代志》“大凡为十五等”的记载）。流内官及老、小、阉、痴（郑玄说：阉是精气闭藏的人。痴是不聪明的人）和过失应赎罪的，都用绢代替金。三月，辛酉日，颁布施行，趁机大赦（赦免过去的罪过，此后犯罪的，都按法令执行）。此后官吏开始遵守法令。又命令士大夫子弟经常学习，所以齐人多懂法律。

    又命令百姓十八岁受田缴纳租调，二十岁当兵，六十岁免力役，六十六岁还田，免租调。一夫受露田八十亩（杜佑说：不种树的田叫露田），妇人四十亩，奴婢按良人标准（指奴婢受田按良人的亩数），牛受六十亩（按《五代志》，丁牛一头受田六十亩，限四年。丁牛是能耕地的牛，牧牛的人可受田）。大致一夫一妇缴纳调绢一匹，绵八两，垦租二石，义租五斗；奴婢按良人的一半（奴婢由官府经常役使，所以缴纳的调是良人的一半）；牛缴纳调绢二尺，垦租一斗，义租五升。垦租送台省，义租纳郡防备水旱。

    5 己巳日，齐盗贼田子礼等几十人，共同劫持太师彭城景思王高浟为主，谎称是使者，径直前往高浟府第，进入内室，称有敕令，拉高浟上马，用刀威胁，想带他去南殿。高浟大喊不从，盗贼杀死他。

    6 庚辰日，周开始命令百官执笏（《礼记·玉藻》说：史官进献象笏，记录要回答的话。注释说：心里想的，要告诉君主的。回答，是用来对答君主的。命令，是所接受的命令。写在笏上，防止遗忘。又说：凡在君主前指画用笏，接受命令在君主前用笏。笏是记录用的，所以加以装饰。笏长二尺六寸，中间宽三寸，末端宽是中间的六分之五）（应劭说：过去荆轲追逐秦王，后来进见的人持匕首防备意外，从此侍官都执刀剑。高祖偃武修文，开始制手版代替。《隋志》说：中世以来，只有八座尚书执笏。笏上用白笔缀在头上，用紫囊包裹。其余公卿只执手板，称为笔笏，用来记事受言。西魏以后，通用象牙，五品以下通用竹木）（《唐会要》说：笏，旧制三品以上，前端方后端直，五品以上，前端方后端曲；武德以来，一律上圆下方。开元八年，诸笏三品以上，前曲后直，五品以上，前曲后方，都用象牙；九品以上，用竹木，上尖下方；男爵以上按品爵执笏；假版官也照此例）。

    7 齐任命斛律光为司徒，武兴王高普为尚书左仆射（高普是高归彦哥哥的儿子）。甲申日，任命冯翊王高润为司空。

    8 夏季，四月，辛卯日，齐主派兼散骑常侍皇甫亮来访问。

    9 庚子日，周主派使者来访问。

    10 癸卯日，周任命邓公河南窦炽为大宗伯。五月，壬戌日，封世宗（宇文毓）的儿子宇文贤为毕公。

    11 甲子日，齐主从晋阳返回邺城。

    12 壬午日，齐任命赵郡王高叡为录尚书事，前司徒娄叡为太尉。甲申日，任命段韶为太师。丁亥日，任命任城王高湝为大将军。

    13 壬辰日，齐主到晋阳。

    14 周任命太保达奚武为同州刺史。

    15 六月，齐主杀死乐陵王高百年。当时白虹环绕太阳两圈，又横贯而不相连，赤星出现，齐主想用高百年压制灾异。恰逢博陵人贾德胄教高百年写字，高百年曾写几个“敕”字，贾德胄封好上奏。皇帝发怒，派人召高百年。高百年自知不免，割下带玦留给妃子斛律氏，在凉风堂见皇帝。让高百年写“敕”字，验证和贾德胄所奏的相似，派左右乱打他，又让拖他绕堂边走边打，所过之处血迹遍地，快要断气时，才斩首（孝昭帝杀文宣帝的儿子，武成帝又杀孝昭帝的儿子，上天的报应确实不爽，遗言恳切，终究有什么用），尸体扔到池里，池水都染红了。妃子拿着玦哀嚎不进食，一个多月后也去世，玦还在手里，拳头握得打不开；她的父亲斛律光亲自掰开，才打开。

    16 庚寅日，周改御伯为纳言。

    17 当初，周太祖（宇文泰）跟随贺拔岳在关中时，派人到晋阳迎接晋公宇文护（梁武帝中大通二年，宇文泰跟随贺拔岳入关。按宇文护《答母书》说：“离开您膝下，三十五年”，推算就在这年）。宇文护的母亲阎氏和周主的姑母都留在晋阳，齐人把她们安置在中山宫（中山宫是慕容氏的旧宫，从魏以来作为别宫）。到宇文护当权，派密使入齐寻找，没有消息。齐派使者到玉壁，请求互通贸易。宇文护想寻访母亲和姑母，派司马下大夫尹公正到玉壁，和齐使者交谈，使者很高兴。勋州刺史韦孝宽俘获关东人，又释放，趁机送信说明西朝（周在关西，所以称西朝）想通好的意思。当时，周人因之前攻打晋阳失利，谋划和突厥再次伐齐。齐主听说后，非常害怕，答应送宇文护的母亲西归，并且请求通好，先送他的姑母回去。

    18 秋季，八月，丁亥朔日，发生日食。

    19 周派柱国杨忠率军会合突厥讨伐齐，到北河后返回（《水经》记载：河水向东流经沃野故城南，又向北转弯分出南河。河水又北，向西流到窳浑县故城东边，又转弯向东流为北河，向东流经高阙南）。

    20 戊子日，周任命齐公宇文宪为雍州牧，宇文贵为大司徒。九月，丁巳日，任命卫公宇文直为大司空。追记辅佐创业的大功，封开府仪同三司陇西公李昞为唐公（记录李昞的父亲李虎的辅佐之功。李氏拥有天下，国号唐，来源于此），太驭中大夫长乐公若干凤为徐公（《周礼》：大驭中大夫掌管驾驭玉路用于祭祀及驾车出行，属夏官）。李昞是李虎的儿子；若干凤是若干惠的儿子（李虎初见于一百五十六卷梁武帝中大通六年。若干惠见于一百五十八卷大同九年）。

    21 乙丑日，齐主封儿子高绰为南阳王，高俨为东平王（高俨是太子的同母弟弟）。

    22 突厥侵犯齐幽州（今北京），部众十多万，进入长城，大肆抢掠后返回。

    23 周皇姑回去时，齐主派人替晋公宇文护的母亲写信，说宇文护小时候的几件事，又寄去她所织的锦袍，作为凭证。并且说：“我们遭遇千载难逢的好运，蒙受大齐的恩德，怜悯老人开恩，允许相见。禽兽草木，都母子相依。我有什么罪，和你分离！现在又有什么福分，还能希望见你！说这些悲喜交加，死而复生。世间所有的，想要都能得到，母子异国，哪里能求！即使你贵为王公，富过山海，有一位八十岁的老母亲，漂泊千里，朝夕难保，不能见一面，不能共处一天，冷了没有你的衣服，饿了没有你的食物，你即使极其荣华，光耀世间，对我有什么好处！今天之前，你没能尽供养之责，过去的事不必说；今天之后，我的残命，就系在你身上。天地之间，有鬼神，不要说冥冥之中，可以欺骗！”

    宇文护得信后，悲痛不已。回信说：“天下分裂，遭遇灾祸，离开您膝下，三十五年。有生命的，都知母子，谁像我萨保（宇文护字萨保），这样不孝！儿子为公侯，母亲为奴隶，热天不知母亲是否炎热，冷天不知母亲是否寒冷，不知有没有衣服，不知是否饥饱，好像在天地之外，无法听到消息。满怀冤屈痛苦，终此一生，死后若有知，希望在九泉之下相见！没想到齐朝宽宏大量，赐给好消息，母亲（护兄弟称母亲为“阿摩敦”）、四姑（即周主的姑母，排行第四），都允许释放。刚听到消息，魂飞魄散（《左传》：郑子产说：“人刚死叫魄。有了魄，阳气叫魂，享用的物品精美繁多就魂魄强，所以有精神，直到神明”），呼天抢地，无法承受。齐朝的大恩，已深深感受，有家有国，以信义为本，估计归期，应该不远。一旦能见到您的容颜，终生愿望就满足了。使死者复生、枯骨长肉，也比不上今天的恩情；背负山岳，也不足以相比。”

    齐人留住宇文护的母亲，让她再写信给宇文护，要求宇文护重报，往返多次。当时段韶在塞下抵御突厥军，齐主派黄门徐世荣乘驿车带周的信问段韶。段韶认为“周人反复无常，本无信义，比如晋阳之战，事情就很清楚。宇文护表面是丞相，实际是君主。既然为母亲请和，却不派一个使者。如果根据来信，就送回他的母亲，恐怕显得软弱。不如表面答应，等和亲确定，再送回不晚。”齐主不听，立即送回。宇文护的母亲到长安，席未坐暖，洛阳的军队已经出动，最终如段韶所说。

    阎氏到周后，满朝庆贺，周主为此大赦。所有供给，极其奢华。每逢四季节日，周主率领亲戚行家人之礼，举杯祝寿。

    24 突厥从幽州返回，留在塞北，又召集各部兵马，派使者告诉周，想按前约一起攻打齐。闰月，乙巳日，突厥侵犯齐幽州。

    晋公宇文护刚接回母亲，不想伐齐；但怕违背突厥的约定，又引发边患，不得已，征调二十四军及左右厢散隶秦、陇、巴、蜀的士兵（二十四军，是六柱国及十二大将军统领的关中各府兵。安定公宇文泰辅佐魏时，左右各十二军，都属相府。左右厢是禁卫兵，还有秦、陇、巴、蜀的士兵，散隶于左右厢），加上羌、胡归附的，共二十万人。冬季，十月，甲子日，周主在太庙授予宇文护斧钺；丁卯日，亲自在沙苑慰劳军队；癸酉日，回宫。

    宇文护的军队到潼关，派柱国尉迟迥率领十万精兵为前锋，赶赴洛阳，大将军权景宣率领山南的军队赶赴悬瓠（山南是荆、襄的军队），少师杨檦出兵轵关。

    25 周迪又从东兴出兵，宣城太守钱肃镇守东兴，献城投降周迪。吴州刺史陈详率军攻击，陈详的军队大败，周迪的部众又振作起来。

    南豫州刺史西丰脱侯周敷率领部众攻击，到定川（据《周敷传》，定川是县名），与周迪对垒。周迪欺骗周敷说：“我过去和弟弟同心协力（事见一百六十六卷梁敬帝太平元年），怎会想害你！现在愿认罪回朝，通过弟弟表明心意，先请求挺身而出结盟。”周敷答应，刚登坛，就被周迪杀死。

    26 陈宝应占据晋安、建安二郡，水陆都设置栅栏，抵御章昭达。章昭达与他交战，不利，于是占据上游，命令士兵伐木造筏，上面安装拍竿。遇大雨江水上涨，章昭达放筏冲击陈宝应的水栅，全部毁坏，又出兵攻打他的步兵。正要交战，皇上派将军余孝顷从海路刚好到达，合力进攻。十一月，己丑日，陈宝应大败，逃到莆口（莆口在唐泉州莆田县界，今福建莆田。《虞寄传》作“莆田”），对儿子说：“早听虞公的话，不至于今天。”章昭达追击擒获他，还擒获留异及其族党，送到建康斩首。留异的儿子留贞臣因娶公主得免；陈宝应的宾客都被处死。

    皇上听说虞寄曾劝谏陈宝应，命令章昭达按礼送他到建康。见面后，慰劳说：“你像管宁一样安然无恙（汉末，管宁客居辽东，不接受公孙度的爵命，后来返回乡里，所以用虞寄比作他）。”任命为衡阳王（陈伯信，奉陈昌祭祀）的掌书记。

    27 周晋公宇文护进军驻守弘农（今河南灵宝）。甲午日，尉迟迥包围洛阳，雍州牧齐公宇文宪、同州刺史达奚武、泾州总管王雄驻军邙山。

    28 戊戌日，齐主派兼散骑常侍刘逖来访问。

    29 当初，周杨檦任邵州刺史（《五代志》记载：绛郡垣县（今山西垣曲），后魏设置邵郡及白水县，后周设置邵州，改白水为亳城，隋废州及郡，改亳城为垣县），镇守东部边境二十多年，多次与齐交战，未尝败绩，因此轻视齐军。出兵轵关后，独自率兵深入，又不设防。甲辰日，齐太尉娄叡率军突然赶到，大败杨檦的军队，杨檦于是投降齐。

    权景宣包围悬瓠，十二月，齐豫州道行台、豫州刺史太原王士良、永州刺史萧世怡都献城投降。权景宣派开府郭彦守豫州，谢彻守永州（《五代志》记载：汝南郡城阳县，旧置楚州，后齐称永州），送王士良、萧世怡及降兵一千人到长安。

    周人堆土山、挖地道攻打洛阳，三十天没攻克。晋公宇文护命令众将挖壕沟切断河阳路，阻止齐的救兵，然后合力攻洛阳；众将认为齐兵必不敢出，只设置哨兵而已。

    齐派兰陵王高长恭、大将军斛律光救援洛阳，怕周军强大，不敢前进。齐主召见并州刺史段韶，说：“洛阳危急，现在想派你去救援。突厥在北边，又需镇守，怎么办？”回答说：“北虏侵犯边境，不过是疥癣之疾。现在西邻（周）进逼，才是心腹之病，请允许我奉命南行。”齐主说：“我也这么想。”于是命令段韶督率一千精锐骑兵从晋阳出发。丁巳日，齐主也从晋阳赶赴洛阳。

    30 己未日，齐太宰平原靖翼王高淹去世。

    31 段韶从晋阳出发，五天渡过黄河，恰逢连日阴天大雾，壬戌日，段韶到洛阳，率领部下三百骑兵，和众将登上邙阪，观察周军形势。到太和谷，与周军相遇，段韶立即派人通报各营，召集骑兵，列阵等待。段韶为左军，兰陵王高长恭为中军，斛律光为右军。周人没料到他们到来，都很惊慌。段韶远远对周人说：“你们宇文护刚接回母亲，就来入侵，为什么？”周人说：“上天派我们来，有什么可问的！”段韶说：“天道赏善罚恶，是派你们来送死！”

    周人以步兵在前，上山迎战。段韶边战边退引诱他们，等他们力竭，然后下马攻击。周军大败，一时瓦解，投坠溪谷死的很多。

    兰陵王高长恭率五百骑兵冲入周军，到达金墉城下。城上人不认识，高长恭脱盔露脸，才派弩手救援。城下的周军也解围逃走，丢弃的营幕，从邙山到谷水（《水经》记载：谷水出弘农渑池县墦冢林谷阳谷，东北过谷城县北，又东过河南县北，东南入洛水），三十里内，军资器械，布满川泽。只有齐公宇文宪、达奚武及庸忠公王雄在后面，率兵抵抗（《谥法》：危身奉上曰忠）。

    王雄驰马冲击斛律光的阵，斛律光退走，王雄追击。斛律光的左右都逃散，只剩一名奴和一支箭（胡三省注：奴，通“弩”）。王雄举槊离斛律光只有一丈多，说：“我爱惜你不杀，要活捉你见天子。”斛律光射箭击中王雄额头，王雄抱马而逃，到营中死去。军中更加恐惧。

    齐公宇文宪安抚激励，军心稍安。到夜里，收兵，宇文宪想等天亮再战。达奚武说：“洛阳军队溃散，人心震骇，如果不趁夜速退，明天想回也回不去。我在军很久，全看形势；公年轻没经历过事，怎能把几营士兵投入虎口！”于是退兵。权景宣也放弃豫州逃走。

    丁卯日，齐主到洛阳。己巳日，任命段韶为太宰，斛律光为太尉，兰陵王高长恭为尚书令（奖赏战胜之功）。壬申日，齐主到虎牢，又从滑台到黎阳，丙子日，到邺。

    杨忠率兵出沃野，接应突厥，军粮不足，众军担忧，无计可施。杨忠于是召集引诱稽胡酋长都来赴宴（此稽胡和离石稽胡同族，散居银、夏之间），谎称河州刺史王杰率兵擂鼓而至，说：“大冢宰已平定洛阳，想和突厥共同讨伐不服从的稽胡。”在座的都害怕，杨忠安慰后送走他们。于是各胡族相继送粮，军粮堆积如山。恰逢周军罢兵返回，杨忠也回师。

    晋公宇文护本无将才，这次出兵又非本意，所以无功（兵出无名，事情就不成，说的就是宇文护）。与众将叩首谢罪。周主慰劳后作罢。

    32 这一年，齐山东大水，饿死的人不可胜数。

    33 宕昌王梁弥定多次侵犯周的边境，周大将军田弘讨伐消灭他，在那里设置宕州（宕州在长安西南一千六百五十六里）。

    六年（乙酉年，公元565年）

    1 春季，正月，癸卯日，齐任命任城王高湝为大司马。

    2 齐主到晋阳。

    3 二月，辛丑日，周派陈公宇文纯、许公宇文贵、神武公窦毅、南阳公杨荐等（魏收《志》记载：朔州有神武郡，领尖山、树颓二县。《水经注》记载：树颓水出沃阳县东山下，西南流，右合诰升爰水。其水左合中陵川。后魏在神武川设置神武郡，治尖山县。隋为神武县，属马邑郡），备办皇后的仪仗行宫，及六宫一百二十人，到突厥可汗的牙帐迎亲。窦毅是窦炽哥哥的儿子（窦炽当时任柱国。周主诛杀宇文护后，任命他为太傅）。

    4 丙寅日，周任命柱国安武公李穆为大司空，绥德公陆通为大司寇（李穆、陆通都是县公。《五代志》记载：襄阳郡旧有安武县，西魏并入南漳县。雕阴郡有绥德县，西魏设置）。

    5 壬申日，周主到岐州（今陕西凤翔）。

    6 夏季，四月，甲寅日，任命安成王陈顼为司空。

    陈顼以皇帝弟弟的重要身份，权势压倒朝野。直兵鲍僧叡，依仗陈顼的势力违法乱纪（从秦以来，王公府都有直兵）。御史中丞徐陵上奏弹劾，带领南台（御史台称南台）官属捧着奏案入宫。皇上见徐陵礼服严肃，为之正容端坐。徐陵进读奏版，当时陈顼在殿上侍立，仰视皇上，流汗失色。徐陵派殿中御史（居殿中监察非法，所以派他）引陈顼下殿。皇上为此免去陈顼的侍中、中书监。朝廷肃然。

    7 戊午日，齐大将军东安王娄叡因事被免官。

    8 齐着作郎祖珽，有文才，多技艺，但为人粗疏没有品行。曾担任高祖（高欢）的中外府功曹，在宴会上丢失金叵罗（叵罗，酒杯类），在祖珽的发髻上找到；又因诈骗盗窃官粟三千石获罪，鞭打二百下，发配甲坊（祖珽和令史李双、仓督成祖等伪造晋州文书请求粟三千石，祖珽代替功曹赵彦深宣布教令发给。事情败露，被鞭打发配）。显祖（高洋）时，祖珽任秘书丞，盗窃《华林遍略》，还有其他赃物，当处绞刑，除名为民（《华林遍略》是梁武帝召集众学士编撰的。南人带到邺下出售，高澄召集书吏，一天一夜抄完，退还原本。祖珽盗窃《遍略》几卷，质押钱赌博，再次获罪。到显祖时，又盗窃《遍略》一部，及拟补令史十多人，都有受贿，因此除名）。显祖虽然憎恶他屡次犯法，但爱惜他的才技，让他在中书省当差。

    世祖（高湛）做长广王时，祖珽献胡桃油（祖珽擅长做胡桃油，用于绘画），趁机说“殿下有非凡的骨相。我梦见殿下乘龙上天。”（孝徵是祖珽的字，当时人多以字行）长广王说：“如果这样，会让兄长富贵。”到即位，提拔祖珽为中书侍郎，升任散骑常侍。与和士开一起做奸邪谄媚之事。

    祖珽私下对和士开说：“你的宠信，自古无比。一旦皇帝驾崩，怎么能善终？”和士开于是向他问计。祖珽说：“应劝主上说：‘文襄、文宣、孝昭的儿子，都不能继位，现在应让皇太子早日登基，以确定君臣之分。’如果事成，皇后、少主必感激你，这是万全之计。请你稍微劝说主上让他略懂，我会从外面上表议论。”和士开答应。

    恰逢有彗星出现，太史上奏说：“彗星是除旧布新的征兆，将有换主之事。”祖珽于是上书说：“陛下虽为天子，还不是极贵，应传位东宫，且上应天道。”并附上魏显祖禅位给儿子的旧事（见一百三十二卷宋明帝泰始六年）。齐主听从。

    丙子日，派太宰段韶持节奉皇帝玺绶，传位给太子高纬。太子在晋阳宫即皇帝位（名纬，字仁纲，是武成帝的长子），大赦，改元天统。又下诏以太子妃斛律氏为皇后。于是众公上世祖尊号为太皇帝，军国大事都要上报。派黄门侍郎冯子琮、尚书左丞胡长粲辅导少主，出入宫中，专门负责上奏。冯子琮是胡后的妹夫。

    祖珽被任命为秘书监，加仪同三司，深受亲近宠爱，被两宫（太上皇和皇帝）重视。

    9 丁丑日，齐任命贺拔仁为太师，侯莫陈相为太保，冯翊王高润为司徒，赵郡王高叡为司空，河间王高孝琬为尚书令。戊寅日，任命瀛州刺史尉粲为太尉，斛律光为大将军，东安王娄叡为太尉（尉粲、娄叡都为太尉，这是承袭《齐纪》的错误。按《尉粲传》，尉粲任太傅，应当依从），尚书仆射赵彦深为左仆射（按《齐纪》，赵彦深从右仆射升任左仆射）。

    10 五月，突厥派使者到齐，开始与齐通好。

    11 六月，己巳日，齐主派兼散骑常侍王季高来访问。

    12 秋季，七月，辛巳朔日，发生日食。

    13 皇上派都督程灵洗从鄱阳另路攻击周迪，打败他。周迪和部下十多人逃窜到山洞，时间渐久，随从也渐感困苦。后来派人暗中到临川菜市买鱼鲜（吴人总称鱼菜为鲑），临川太守骆牙抓住他，让他诱捕周迪赎罪，于是派心腹勇士跟随他入山。那人引诱周迪出猎，勇士埋伏在路旁，出来斩杀周迪。丙戌日，首级传到建康。

    14 庚寅日，周主到秦州（今甘肃天水）；八月丙子日，返回长安。

    15 己卯日，立皇子陈伯固为新安王，陈伯恭为晋安王，陈伯仁为庐陵王，陈伯义为江夏王。

    16 冬季，十月，辛亥日，周以函谷关城为通洛防，任命金州刺史贺若敦为中州刺史，镇守函谷（《五代志》记载：河南郡新安县，后周设置中州。杜佑说：在今洛州新安县东）。

    贺若敦恃才负气，看到同辈都为大将军，唯独自己没得到，加上湘州之战，全军而返，认为应受赏，反而被除名（事见上卷元年、二年），对台使（朝廷使者）口出怨言。晋公宇文护发怒，召回他，逼令自杀。临死前，对儿子贺若弼说：“我立志平定江南，现在不能实现，你一定要完成我的志向。我因多言而死，你不可不深思。”于是用锥刺贺若弼的舌头出血来告诫他（贺若弼能继承父志夺取江南，却不能遵守父戒保全自身）。

    17 十一月，癸未日，齐太上皇到邺。

    18 齐世祖（高湛）做长广王时，多次被显祖（高洋）鞭打，心中常怀怨恨。显祖每次见祖珽，常称他为贼，所以祖珽也怨恨显祖；且想讨好世祖，于是劝说世祖：“文宣（高洋）狂暴，怎能称‘文’？又不是创业，怎能称‘祖’？如果文宣为祖，陛下万岁后该称什么？”皇帝听从。己丑日，改谥太祖献武皇帝为神武皇帝，庙号高祖，献明皇后为武明皇后。命令官吏重新商议文宣的谥号。

    19 十二月，乙卯日，封皇子陈伯礼为武陵王。

    20 壬戌日，齐太上皇到晋阳。

    21 庚午日，齐改谥文宣皇帝为景烈皇帝，庙号威宗（《谥法》：布义行刚曰景；有功安民曰烈；猛以强果曰威；有威可畏曰威；以刑服远曰威）。

    天康元年（丙戌年，公元566年）（这年二月改元）

    1 春季，正月，己卯日，发生日食。

    2 癸未日，周大赦，改元天和。

    3 辛卯日，齐主祭祀圜丘；癸巳日，在太庙合祭祖先（《五代志》记载：齐制：圜丘方泽，都三年一祭，称为禘祀。圜丘用苍璧束帛。正月上辛日，祭祀昊天上帝。太庙则春祠，夏禴，秋尝，冬烝，都在每季首月，加上腊祭共五祭。三年一禘，五年一祫，称为殷祭）。

    4 丙申日，齐任命吏部尚书尉瑾为右仆射。

    5 己亥日，周主举行亲耕藉田仪式。

    6 庚子日，齐主到晋阳。

    7 周派小载师杜杲来访问（《周礼》：载师掌管土地法，根据土地情况，授予土地职事并执行政令，属土官。官员有上士二人，中士四人，没有大小之分。《五代志》记载：后周设置载师，掌管土地法，统计户口田地数量，核算六畜车马，审定赋役增减，制定疆界修整，颁布施惠要点，审查畜牧生产）。

    8 二月，庚戌日，齐太上皇返回邺。

    9 丙子日，大赦，改元（改元天康）。

    10 三月，己卯日，任命安成王陈顼为尚书令。

    11 丙午日，周主祭祀南郊。夏季，四月，辛亥日，举行求雨的大雩礼。

    12 皇上（陈蒨）生病，台阁众事，都让尚书仆射到仲举、五兵尚书孔奂共同决定。孔奂是孔琇之的曾孙（孔琇之见一百三十九卷齐明帝建武元年）。病重时，孔奂、到仲举与司空、尚书令、扬州刺史安成王陈顼、吏部尚书袁枢、中书舍人刘师知入宫侍奉医药。袁枢是袁君正的儿子（袁君正见一百六十三卷梁武帝太清三年）。太子陈伯宗柔弱，皇上担心他不能守住皇位，对陈顼说：“我想效仿太伯（让贤）之事。”陈顼叩拜流泪，坚决推辞。皇上又对到仲举、孔奂等说：“现在三方鼎立，天下事重，应有年长的君主。我想近则效仿晋成帝（传位弟弟），远则遵循殷法（兄死弟及），你们应遵从此意。”孔奂流泪回答说：“陛下生病，很快会痊愈。皇太子正值盛年，圣德日进。安成王以弟弟的尊贵，足以像周公一样辅政。如果有废立之心，我们愚钝，实在不敢听从诏令。”皇上说：“古代的直臣，又在你身上见到了。”于是任命孔奂为太子詹事。

    史臣司马光说：臣子侍奉君主，应顺势助成其善，纠正其恶（《孝经》记载孔子的话）。孔奂在陈，身负重任，决定国家大计，如果认为世祖的话不真诚，就应像窦婴当面争辩，袁盎当庭谏诤（窦婴事见十六卷汉景帝三年，袁盎事见十二年），防微杜渐以杜绝非分之想。如果认为真诚，就应请求明确下诏，宣告中外，使世祖有宋宣公的美德（宋宣公舍子立弟），高宗无楚灵王的恶行（楚康王弟围弑王自立）。否则，说太子是嫡嗣不可动摇，想辅佐保全，就应尽忠竭节，以死相报（如晋的荀息，赵的肥义）（《左传》：晋献公有病，把儿子奚齐托付给荀息。荀息说：“我会竭尽全力，死而后已。”献公去世，里克杀奚齐。荀息准备死。有人说：“不如立卓子辅佐。”荀息立卓子安葬献公。里克杀卓子，荀息自杀。肥义事见卷四周赧王二十年）。怎可在君主在世时，迎合其心意；等到去世，权臣篡国不能挽救，继位君主失位不能殉死！这是最奸邪谄媚的人，而世祖称他为直臣，托付幼主，难道不荒谬吗！

    13 癸酉日，皇上去世。

    皇上出身艰难，知民间疾苦。性格明察节俭，每晚通过刺闺（以锥刺宫门取外事，故称）取外事分判，前后不断。命令传更签（报更的竹签）到殿中的人，必须把签投在阶石上，使其发出清脆声响，说：“我即使睡着，也要让我惊醒。”

    太子即位，大赦。五月，己卯日，尊皇太后为太皇太后，皇后为皇太后。

    14 乙酉日，齐任命兼尚书左仆射武兴王高普为尚书令。

    15 吐谷浑龙涸王莫昌率领部落归附周，在那里设置扶州（《五代志》记载：同昌郡嘉诚县，后周置县，并设龙涸郡及扶州总管府）。

    16 庚寅日，任命安成王陈顼为骠骑大将军、司徒、录尚书、都督中外诸军事。丁酉日，任命中军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徐度为司空，任命吏部尚书袁枢为左仆射，吴兴太守沈钦为右仆射，御史中丞徐陵为吏部尚书。

    徐陵因梁末以来，选官多滥，于是写信告谕众人：“梁元帝承接侯景之乱，王太尉（王僧辩）遭遇荆州之败，所以使官员制度，混乱到这种地步。永定年间（高祖受禅初年），圣朝初创，白银难得，文书易办，暂且用官阶代替钱绢。致使员外、常侍，路上比肩；谘议、参军，市中无数。难道朝廷典章本应如此！现在衣冠礼乐，日益兴盛，怎能还按旧例非分企求！”众人都信服。

    17 己亥日，齐立太上皇的儿子高弘为齐安王，高仁固为北平王，高仁英为高平王，高仁光为淮南王。

    18 六月，齐派兼散骑常侍韦道儒来访问。

    19 丙寅日，将文皇帝（陈蒨）葬在永宁陵，庙号世祖。

    20 秋季，七月，戊寅日，周修筑武功（今陕西武功）等城安置士兵（《周纪》记载：修筑武功、郿、斜谷、武都、留谷、津坑诸城）。

    21 丁酉日，立妃王氏为皇后（临海王陈伯宗立后）。

    22 八月，齐太上皇到晋阳。

    23 周信州蛮冉令贤、向五子王等占据巴峡反叛（巴峡在巴郡巴县，有明月、广德等峡，也叫三峡），攻陷白帝（今重庆奉节），党羽连结二千多里。周派开府仪同三司元契、赵刚等前后讨伐，始终不能攻克。九月，下诏开府仪同三司陆腾督率开府仪同三司王亮、司马裔讨伐。

    陆腾驻军汤口（《水经》记载：江水从朐?县东流经瞿巫滩，左边有汤溪水注入，称为汤口）。冉令贤在江南占据险要，设置十座城，远结涔阳蛮为声援（丁度说：涔阳渚在郢中，指荆州蛮。《水经》记载：涔水出汉中南郑县东南旱山，东北流，经成固县南城北，北到沔阳县，南入沔水。又说：涔水出作唐县西北天门郡界，东南流，注入澧水。《九域志》记载：江陵府公安县有涔阳镇。此涔阳应从《九域志》）。亲自率领精兵固守水逻城。陆腾召集众将问计，都想先取水逻，后攻江南。陆腾说：“冉令贤内恃水逻的坚固，外靠涔阳的援助，粮草充足，器械精良。以我们孤军，攻他的坚固堡垒，万一不胜，更助长他的气势。不如驻军汤口，先取江南，剪除他的羽翼，然后进军水逻，这是制胜之术。”于是派王亮率军渡江，十天内，攻克八座城，捕获和投降的各有上千人。于是挑选招募勇士，多路进攻水逻。蛮帅冉伯犁、冉安西一向与冉令贤有仇，陆腾劝说引诱，用金帛贿赂，让他们当向导。水逻旁有石胜城，冉令贤派侄子冉龙真据守。陆腾秘密引诱冉龙真，冉龙真献城投降。水逻部众溃散，斩首万余级，俘虏万余人。冉令贤逃走，被追上抓获斩首。陆腾在水逻城侧堆积尸体筑成京观（此后蛮人看到，就大哭，不敢再反叛）。

    向五子王占据石墨城，派儿子向宝胜据守双城（今归州巴东县，北临大江，有铁枪头，长数丈，几百年不损坏，叫“向王枪”，大概是向氏所据之处）。水逻平定后，陆腾多次派人晓谕，仍不投降。进军攻击，将他们都擒获，斩杀所有向氏酋长，俘虏万余人。

    信州旧治在白帝，陆腾迁到八阵滩北（诸葛亮在鱼复平沙堆石为八阵，今叫八阵碛。《夔州图经》说：八阵碛在奉节县西南七里，又说在永安宫南一里。滩下平碛，堆细石而成，各高五丈，棋布相当。中间相距九尺，正中开南北巷，宽五尺，共六十四堆。有时被人弄乱，或被夏水淹没，水退仍如旧。又有二十四堆，分两层，每层各十二堆）。任命司马裔为信州刺史。

    小吏部陇西人辛昂（周设立六官，六部分属六官，小吏部属天官），奉命出使梁、益，且为陆腾督运军粮。当时临、信、楚、合等州（《五代志》记载：巴东郡临江县，后周设临州。巴郡，梁设楚州。涪陵郡，西魏设合州。唐改临州为忠州），百姓多跟随作乱，辛昂晓谕祸福，响应的人如归。于是让老弱运粮，壮夫作战，都乐于效力。出使返回，恰逢巴州万荣郡（《五代志》记载：清化郡，梁设巴州，领永穆县，旧设万荣郡。《唐志》：永穆县属通州，我朝改通州为达州）百姓反叛，围攻郡城，阻断山路。辛昂对部下说：“凶徒猖獗，如果等上报，孤城必陷。如果利于百姓，可自行决断。”于是招募通、开二州（《五代志》记载：通川郡，梁设万州，西魏叫通川。领西流县，后魏的汉兴县，西魏设开州；唐废西流县入盛山县。杜佑说：通州是汉宕渠地，梁设万州，因州内有万顷土地，故称；西魏改通州，因地处四通八达）兵三千人。日夜兼程，出其不意，直逼贼垒。贼以为大军到来，望风瓦解，全郡得以保全。周朝嘉奖，任命为渠州刺史（《五代志》记载：宕渠郡，梁设渠州）。

    24 冬季，十月，齐任命侯莫陈相为太傅，任城王高湝为太保，娄叡为大司马，冯翊王高润为太尉，开府仪同三司韩祖念为司徒。

    25 庚申日，皇帝（陈伯宗）祭祀太庙。

    26 十一月，乙亥日，周派使者来吊唁。

    27 丙戌日，周主巡视武功等新城；十二月，庚申日，返回长安。

    28 齐河间王高孝琬怨恨执政（怨恨他们谗杀哥哥高孝瑜），做草人用箭射。和士开、祖珽在太上皇面前诋毁说：“草人是模仿圣上。另外，此前突厥到并州，高孝琬脱下头盔扔在地上，说：‘我难道是老妇人，需要戴这个！’这话指的是大家（当时称天子为“大家”，说把太上皇比作妇人）。还有，魏世谣言：‘河南种谷河北生，白杨树上金鸡鸣。’河南、北指河间（高孝琬是河间王）。高孝琬将要建金鸡大赦。”（《五代志》说：后齐赦日，武库令在阙门外右边设金鸡及鼓，把囚犯集中在阙前，击鼓千声，释放）太上皇很疑惑。

    恰逢高孝琬得到佛牙，放在府中，夜里发光。太上皇听说，派人搜查，得到几十杆填库槊幡，太上皇认为是谋反工具，逮捕审讯。有个陈氏姬妾，不受宠，诬告高孝琬说：“高孝琬常画陛下像哭泣”，其实是世宗（高澄，谥号文襄皇帝，庙号世宗）的像。太上皇发怒，派武卫赫连辅玄倒拿鞭子抽打。高孝琬呼喊“叔叔”。太上皇说：“怎敢叫我叔叔！”高孝琬说：“我是神武皇帝的嫡孙，文襄皇帝的嫡子，魏孝静皇帝的外甥，为什么不能叫叔叔！”太上皇更怒，折断他的双腿而死。安德王高延宗哭他，眼泪发红（高延宗也是文襄的儿子，年幼被文宣帝抚养，文宣帝问：“想做什么王？”回答：“想做冲天王。”文宣帝问杨愔。杨愔说：“天下没有这个郡名，希望能安于德。”于是封安德王。泪赤是哭尽流血）。又做草人，鞭打审讯说：“为什么杀我哥哥？”奴仆告发，太上皇把高延宗按在地上，用马鞭打了二百下，几乎打死。

    29 这一年，齐赐侍中、中书监元文遥姓高氏（元文遥是孝昭帝的外戚）。不久，升任尚书左仆射。

    魏末以来，县令多任用仆役，因此士人耻于担任。元文遥认为县令是治理百姓的根本，于是请求改革选拔制度，秘密挑选贵族子弟，下敕任用；还怕他们申诉，把他们都召集到神武门，让赵郡王高叡宣布旨意点名，优厚安抚后派遣。齐的士人担任县令从此开始。



 第169章 陈纪四

    起强圉大渊献（丁亥），尽重光单阏（辛卯），凡五年。

    临海王名伯宗，字奉业，小字药王，是文帝的嫡长子。

    光大元年（丁亥、567年）

    1春，正月，癸酉朔（初一），发生日食。

    2尚书左仆射袁枢去世。

    3乙亥（初三），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光大。

    4辛卯（十九日），皇帝到南郊祭祀。

    5壬辰（二十日），齐上皇回到邺城。（胡三省注：去年八月到晋阳，现在返回。）

    6己亥（二十七日），周主到藉田耕作。

    7二月，壬寅朔（初一），齐主行加冠礼，大赦天下。

    8起初，高祖担任梁相时，（胡三省注：高祖杀王僧辩，立梁敬帝，于是担任丞相，由此接受禅让。）任用刘师知为中书舍人。刘师知学识渊博擅长写文章，熟悉礼仪制度，（胡三省注：仪体，指朝廷礼仪国家体制。）历经世祖朝，虽然职位没有升迁，但被委以重任，和扬州刺史安成王陈顼、尚书仆射到仲举一同接受遗诏辅佐朝政。刘师知、到仲举常常住在宫中，参与决定各种事务，陈顼和身边三百人进入尚书省居住。刘师知见陈顼的地位声望和权势被朝廷内外所归附，心里忌恨他，和尚书左丞王暹等人谋划把陈顼排挤出京城。众人犹豫不决，不敢先行动。东宫通事舍人殷不佞，向来以名节自任，（胡三省注：按萧子显《齐志》，东宫属官中，没有通事舍人。《五代志》，梁东宫有通事守舍人、典事守舍人、典法守舍人员，陈沿袭这一设置。又受委东宫，指在东宫，被皇上亲近信任。）于是骑马到相府，（胡三省注：这时以尚书省为相府。）假传敕令对陈顼说：“现在四方太平，大王可以回东府处理州里的事务。”（胡三省注：州务，指扬州的事务。）

    陈顼将要出发，中记室毛喜（胡三省注：《五代志》：梁制：蕃王国及庶姓有持节的，府中有中录事、中记室。）骑马进来见陈顼说：“陈拥有天下的时间不长，国家灾祸接连到来，（胡三省注：指八年之间，国家连续有大的丧事。）朝廷内外都很担忧害怕。太后深思熟虑，让大王进入尚书省共同治理各种事务，今天的话，一定不是太后的意思。国家的重任，希望大王三思，需要再次上奏，不要让奸人能够实现他们的阴谋。现在出去就会受制于别人，就像曹爽，想做富家翁，难道能做到吗！”（胡三省注：曹爽的事见四十五卷魏邵陵厉公嘉平元年。）陈顼派毛喜和领军将军吴明彻商议，吴明彻说：“继位的君主正在居丧，各种政务有很多缺失。殿下亲如周公、召公，应当辅佐安定国家，希望留在朝中不要怀疑。”

    陈顼于是称病，召见刘师知，留他说话，让毛喜先进宫向太后说明情况。太后说：“现在伯宗年幼弱小，政事都委托给二郎。（胡三省注：文帝是长子，陈顼是次子，所以称为二郎。）这不是我的意思。”毛喜又向皇帝说明。皇帝说：“这是刘师知等人做的，我不知道。”毛喜出来，把情况报告给陈顼。陈顼于是囚禁了刘师知，亲自进宫见太后和皇帝，极力陈述刘师知的罪状，还自己起草敕令请求签字，（胡三省注：请画可，即请求批准。）把刘师知交给廷尉，当天夜里，在狱中赐死。任命到仲举为金紫光禄大夫。王暹、殷不佞一同交付治罪。（胡三省注：付治，交给有关部门治罪。有人作“付冶”，指交给东冶做苦役。根据下文殷不害被免官来看，“治”字是对的。）殷不佞，是殷不害的弟弟，年轻时有孝行，（胡三省注：殷不佞年少时为父亲守丧，以极其孝顺着称。江陵陷落时，殷不佞的母亲死于乱兵。殷不佞在吴地，道路隔绝，很久不能前去奔丧，四年之中，日夜哭泣，起居饮食，常常按照居丧的礼仪。后来他的哥哥殷不齐迎回母亲的灵柩安葬，殷不佞的起居礼节，就像刚听到噩耗一样，像这样又过了三年。亲自背土，亲手种植松柏，每年伏腊等祭祀时节，必定三天不吃饭。）陈顼向来敬重他，所以唯独他没有被处死，只是被免官而已。王暹被处死。从此国家政权全部归于陈顼。（胡三省注：刘师知的事情，很像杨愔。）

    右卫将军会稽人韩子高，镇守领军府，在建康，众将领中兵马最多，和到仲举合谋。事情没有发作。毛喜请求挑选士兵马匹配给韩子高，并且赐给铁和炭，让他修理兵器铠甲。陈顼惊讶地说：“韩子高谋反，正要逮捕他，为什么反而这样做呢？”毛喜说：“先帝的陵墓刚修好，边境的敌人还很多，而韩子高在前朝受到信任，名义上是顺应天命。如果逮捕他，恐怕他不会立即认罪，或许会成为祸患。应该用诚心安抚诱导，让他不产生怀疑，趁机对付他，只需要一个壮士的力量罢了。”陈顼深表赞同。到仲举被罢免后回到自己的府第，心里不安。他的儿子到郁，娶了世祖的妹妹信义长公主，（胡三省注：信义，是郡名。《五代志》：吴郡常熟县，梁设置信义郡。长，知两翻。）被任命为南康内史，还没到任。韩子高也感到危险，请求出京担任衡、广等州的镇守官；到郁常常乘坐小车，蒙上妇人的衣服，和韩子高谋划。恰逢前上虞令陆昉和韩子高的军主告发他们谋反。陈顼在尚书省，于是召集在位的文武官员商议立皇太子。清晨，到仲举、韩子高进入尚书省，都被抓住，（胡三省注：到仲举已经被罢免回到私第，不是在位的人。大概是陈顼召他来商议事情，趁机抓住他。）连同到郁一起送往廷尉，下诏，在狱中赐死，（胡三省注：《考异》说：《陈书·韩子高传》，死在光大元年八月。根据《华皎传》，韩子高被诛杀后，华皎才谋划叛乱。《帝纪》，这年五月，华皎已经谋反。另外慈训太后的命令，先说到刘师知、韩子高被诛杀，后才提到余孝顷。《始兴王陈伯茂传》，刘师知等人被诛杀后，陈伯茂才进号中卫。然而《韩子高传》是错误的。）其余党羽一概不追究。

    9辛亥（初九），南豫州刺史余孝顷因谋反被诛杀。

    10癸丑（十一日），任命东扬州刺史始兴王陈伯茂为中卫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胡三省注：梁设置四中将军，军、卫、抚、护，只在京城使用。）陈伯茂，是皇帝的同母弟弟，刘师知、韩子高的阴谋，陈伯茂都参与了；司徒陈顼担心他煽动朝廷内外，所以任命他为中卫，专门让他住在宫中，和皇帝一起游玩居住。（胡三省注：处，昌吕翻。）

    11三月，甲午（二十三日），任命尚书右仆射沈钦为侍中、左仆射。（胡三省注：史书记载沈钦身兼两省官职。）

    12夏，四月，癸丑（十二日），齐派散骑常侍司马幼之来访问。

    13湘州刺史华皎听到韩子高的死讯，内心不安，（胡三省注：华皎和刘师知、韩子高都被文武官员亲近信任，两人死后，所以华皎不安。）修缮铠甲聚集部众，安抚自己的部下，上奏请求改任广州刺史，来试探朝廷的意思。司徒陈顼假装答应他，但诏书没有发出。华皎派使者暗中引来周的军队，又主动归附梁，把他的儿子华玄响作为人质。

    五月，癸巳（二十三日），陈顼任命丹杨尹吴明彻为尚书令。

    14甲午（二十四日），齐任命东平王高俨为尚书令。

    15司徒陈顼派吴明彻率领三万水军奔赴郢州，丙申（二十六日），派征南大将军淳于量率领五万水军跟进，又派冠武将军杨文通从安成陆路出兵茶陵，（胡三省注：梁设置冠武将军，和折冲将军同等级别。《五代志》：庐陵郡安复县，旧设置安成郡。茶陵县，汉属长沙郡，吴分属湘东郡，隋并入衡山郡湘潭县。《九域志》：茶陵县属衡州，在州东三百五十五里。）巴山太守黄法氍从宜阳出兵醴陵，（胡三省注：宜阳，就是豫章郡宜春县，晋孝武帝改名为宜阳，是为了避太后的名讳。隋又改名为宜春县，是袁州的治所。后汉设立醴陵县，属长沙郡。《九域志》：在郡东一百六十里。从宜春到醴陵二百二十里。）共同袭击华皎，并且和江州刺史章昭达、郢州刺史程灵洗合谋进军讨伐。六月，壬寅（初三），任命司空徐度为车骑将军，总督建康各军，从陆路奔赴湘州。

    16辛亥（十二日），周主尊奉他的母亲叱奴氏为皇太后。（胡三省注：按魏收《官氏志》：拓跋氏在代北兴起，兼并其他部落，把本部中不同的部族作为内姓；其他各部按地域划分，北方有叱奴氏。）

    17己未（二十日），齐封皇弟高仁机为西河王，高仁约为乐浪王，高仁俭为颍川王，高仁雅为安乐王，高仁直为丹杨王，（胡三省注：《考异》说：《北齐书·帝纪》：名统，现在依从《列传》。）高仁谦为东海王。都是郡王。（胡三省注：《五代志》：安乐郡密云县，旧设置安乐郡。）

    18华皎的使者到长安；梁也上书说明情况，并且请求出兵；周人商议出兵响应他们。司会崔猷说：“前年东征，死伤过半。（胡三省注：指攻打齐洛阳，事见上卷文帝天嘉五年。）近来虽然安抚，创伤还没有恢复。现在陈氏保境安民，共同促进邻里友好，怎么能贪图他们的土地，接纳他们的叛臣，违背盟约的信义，发动没有正当理由的战争呢！”晋公宇文护不听。闰六月，戊寅（初十），派襄州总管卫公宇文直督率柱国陆通、大将军田弘、权景宣、元定等领兵援助华皎。

    19辛巳（十三日），齐左丞相咸阳武王斛律金去世，享年八十岁。长子斛律光为大将军，次子斛律羡和孙子斛律武都都是开府仪同三司，出京镇守一方，（胡三省注：斛律羡镇守幽州，斛律武都镇守梁、兖二州。）其余子孙封侯显贵的很多。家族中有一位皇后，两位太子妃，（胡三省注：斛律金的儿子斛律光的长女，被孝昭帝娶为太子妃；次女，被武成帝娶为太子妃，后主接受内禅后，立为皇后。）三位公主，（胡三省注：按后来祖珽说斛律光的儿子娶公主，大概斛律光的儿子斛律武都、斛律世雄、斛律恒伽都娶了公主。）在齐受到的贵宠，三代没有能相比的。从肃宗以来，礼遇更加隆重，每次朝见，常常允许乘坐步挽车到台阶，步挽车，不用牛马，让人步行牵引。有时用羊车迎接他。然而斛律金不因此高兴，曾经对斛律光说：“我虽然不读书，听说自古以来外戚很少有能保全家族的。女儿如果受宠，会被权贵嫉妒；不受宠，会被天子憎恨。我们家只是因为功勋劳绩致富，何必依靠女儿的宠信呢！”（胡三省注：史书记载斛律金有见识。）

    20壬午（十四日），齐任命东平王高俨为录尚书事，任命左仆射赵彦深为尚书令，并州尚书左仆射娄定远为左仆射，（胡三省注：从并州尚书省调入邺城尚书省任左仆射。）中书监徐之才为右仆射。娄定远，是娄昭的儿子。（胡三省注：娄昭，是娄太后的弟弟。）

    21秋，七月，戊申（初十），立皇子陈至泽为太子。

    22八月，齐任命任城王高湝为太师，冯翊王高润为大司马，段韶为左丞相，贺拔仁为右丞相，侯莫陈相为太宰，娄叡为太傅，斛律光为太保，韩祖念为大将军，赵郡王高叡为太尉，东平王高俨为司徒。

    高俨受到上皇和胡后的宠爱，当时兼任京畿大都督、领军大将军，兼御史中丞。魏朝旧例：中丞，外出和皇太子分路而行，（胡三省注：分路而行，不驾车避让。朝，直遥翻。）王公都要远远地停车，卸去牛，把车轭放在地上，等待他经过；（胡三省注：去，羌吕翻。轭，于革翻。）如果有迟缓违反的，（胡三省注：不立即停车卸轭，就是迟缓，迟缓就是违法。）前面的仪仗就用赤棒打他们。自从迁都邺城以后，这一礼仪废除了，上皇想尊崇宠爱高俨，命令全部遵循旧制。高俨刚从北宫出来，将要上任中丞，（胡三省注：将上，时掌翻。现在的人说就职处理事务为礼上。）凡是京畿的步兵骑兵、领军的属官、中丞的仪仗、司徒的仪仗队，没有不全部跟从的。上皇和胡后在华林园东门外张设帐幕观看，派中使骑马快速靠近仪仗。（胡三省注：靠近高俨前面的仪仗。）不能进入，中使自称奉敕令，持赤棒的士兵应声打碎他的马鞍，马受惊，人坠落下来。上皇大笑，认为很好，又下令停车，慰问了很久。观看的人挤满了邺城。

    高俨常常在宫中，坐在含光殿处理事务，各位叔父都要向他下拜。上皇有时到并州，（胡三省注：晋阳宫在并州。）高俨常常留守。每次送行，有时送到半路，有时到晋阳才返回。器物玩物服饰，都和齐主相同，所需的都由官府供给。曾经在南宫见到新冰早李，（胡三省注：齐主当时住在邺城的南宫，高俨跟从上皇、胡后住在北宫。）回去后，发怒说：“尊兄已经有了，我为什么没有！”（胡三省注：高俨常常称齐主为尊兄。）从此齐主如果先得到新奇的东西，属官和工匠必定获罪。高俨性格刚强果断，曾经对上皇说：“尊兄懦弱，怎么能统率身边的人！”上皇常常称赞他的才能，有废黜齐主改立他的意思，胡后也劝他，不久又停止了。（胡三省注：高俨和齐主已经确定君臣名分，却常常以兄弟相称，又有夺取嫡位的意图。史书一一记载，为高俨仗恃宠爱招致灾祸埋下伏笔。）

    23华皎派使者引诱章昭达，章昭达抓住使者送到建康。又引诱程灵洗，程灵洗杀了使者。华皎把武州当作心腹之地，（胡三省注：《五代志》：武陵郡，梁设置武州。）派使者引诱都督子隆，子隆不听从；派兵攻打他，没有攻克。巴州刺史戴僧朔等人都隶属于华皎，（胡三省注：文帝命令华皎都督湘、巴等四州。《五代志》，巴陵郡，梁设置巴州。）长沙太守曹庆等，原本隶属于华皎，于是被他任用。（胡三省注：湘州和长沙郡治所相同，以州统辖郡，所以说原本隶属于华皎。守，手又翻。）司徒陈顼担心上游的地方官都归附他，就特赦湘、巴二州。九月，乙巳（初七），全部诛杀华皎的家属。

    梁任命华皎为司空，派他的柱国王操领兵二万援助他。周权景宣率领水军，元定率领陆军，卫公宇文直总领，和华皎一起东下。淳于量驻军夏口，宇文直驻军鲁山，派元定率领几千步兵骑兵包围郢州。（胡三省注：骑，奇寄翻。《考异》说：《陈帝纪》说“步骑二万”，大概是夸张的话。现在依从《周帝纪》。）华皎驻军白螺，（胡三省注：《水经》：江水过长沙下隽县北，湘水从南边流来注入。江水又东经彭城口，又东经如山北，又东经白螺山南。）和吴明彻等人相持。徐度、杨文通从山路袭击湘州，（胡三省注：山路，就是前面所说的从安成、宜阳出兵的陆路。）全部俘获了华皎留下的士兵家属。

    华皎从巴陵和周、梁的水军顺流乘风而下，军势很盛，在沌口交战。淳于量、吴明彻招募军中的小船，多赏金银，让它们先出发抵挡西军的大船承受它们的拍击；西军各船的拍竿都发射完了，然后淳于量等用大船拍击它们，西军的船都被打碎，沉没在江心。（胡三省注：战船上设置拍竿，发射用来拍击敌船。）西军又用船装载柴草，乘风放火。不久风向转变，火烧到自己，西军大败。华皎和戴僧朔乘一只小船逃跑，经过巴陵，不敢靠岸，径直逃往江陵；卫公宇文直也逃到江陵。

    元定孤军作战，进退无路，砍竹子开辟道路，一边作战一边撤退，想奔赴巴陵。巴陵已经被徐度等人占据，徐度等派使者假装和他结盟，答应放他回国；元定相信了，解除兵器投靠徐度，徐度抓住他，全部俘虏了他的部众，（胡三省注：《考异》说：《陈书》说“俘获一万多人，马四千匹”。也恐怕是夸张，现在不采用。）还擒获了梁大将军李广。元定愤恨而死。

    华皎的同党曹庆等四十多人都被处死。只因为岳阳太守章昭裕，是章昭达的弟弟，桂阳太守曹宣，是高祖的旧臣，衡阳内史汝阴人任忠，曾经有秘密上奏，都宽恕了他们。

    吴明彻乘胜攻打梁的河东，攻克了它。（胡三省注：《五代志》：巴陵郡湘阴县，梁设置岳阳郡。桂阳郡郴县，梁设置桂阳郡。长沙郡衡山县，旧设置衡阳郡。陈以衡阳为王国，所以设置内史。南郡松滋县，旧设置河东郡。）

    周卫公宇文直把罪过推给梁柱国殷亮；梁主知道不是他的罪过，但不敢违抗，于是杀了他。

    周和陈已经关系恶化，周沔州刺史裴宽报告襄州总管，请求增加戍守的士兵，并且把城池迁到羊蹄山来躲避水灾。（胡三省注：《五代志》：沔阳郡甑山县，梁设置梁安郡，西魏改名为魏安郡，设置江州，废帝三年，改名为沔州。甑山有阳台山，在汉川之南三十五里，当地俗称羊蹄山。）总管的军队还没到，程灵洗的水军突然到达城下。恰逢大雨，水位暴涨，程灵洗带领大船靠近城池发射拍竿，击打城楼矮墙都打碎了，弓箭石头日夜攻打了三十多天；陈人登上城墙，裴宽还率领部众手持短兵器抵抗；又过了两天，才被擒获。

    24丁巳（十九日），齐上皇到晋阳。山东发生水灾，出现饥荒，（胡三省注：按李百药《北齐书》：山东大水，百姓饥饿。）饿死的人尸体遍布道路。

    25冬，十月，甲申（十七日），皇帝到太庙祭祀。

    26十一月，戊戌朔（初一），发生日食。

    27丙午（初九），齐大赦天下。

    28癸丑（十六日），周许穆公宇文贵从突厥返回，在张掖去世。（胡三省注：宇文贵和陈公纯等人到突厥迎接公主，突厥扣留了他们；宇文贵因病先得以返回。）

    29齐上皇回到邺城。

    30十二月，周晋公宇文护的母亲去世，诏令他复职处理政事。

    31齐秘书监祖珽，和黄门侍郎刘逖友好。祖珽想求做宰相，就列举赵彦深、元文遥、和士开的罪状，让刘逖上奏，刘逖不敢通报；赵彦深等听说后，先到上皇那里为自己陈述。上皇大怒，抓住祖珽，责问他，祖珽趁机陈述和士开、元文遥、赵彦深等人结党营私、玩弄权术、卖官鬻狱的事情。上皇说：“你这是诽谤我！”祖珽说：“臣不敢诽谤，陛下娶别人的女儿。”上皇说：“我因为她们遭受饥荒，收养她们罢了。”祖珽说：“为什么不开仓赈济，却买人到后宫呢？”上皇更加愤怒，用刀环打他的嘴，鞭子棍子乱打，将要打死他。（胡三省注：扑，弼角翻。）祖珽呼喊说：“陛下不要杀臣，臣为陛下炼制金丹。”于是得以稍稍缓和。祖珽说：“陛下有一个范增却不能任用。”上皇又愤怒地说：“你自比范增，把我当作项羽吗？”祖珽说：“项羽是平民，率领乌合之众，五年成就霸业。陛下凭借父兄的资本，才到今天的地位，臣认为项羽还不容易轻视。”上皇更加愤怒，命令用土塞他的嘴。祖珽一边吐一边说，于是被鞭打二百下，发配到甲坊，不久移到光州，（胡三省注：《五代志》：东莱郡，旧设置光州。）敕令严加看管。别驾张奉福说：“牢，就是地牢。”于是把他关在地牢里，手铐脚镣不离身；夜里用芜菁子做蜡烛，眼睛被烟熏，因此失明。（胡三省注：《本草》说：芜菁主治明目。现在祖珽因此失明，大概它的籽食用能明目，用它做蜡烛，烟会熏眼导致失明。）

    32齐七兵尚书毕义云，（胡三省注：杜佑说：魏开始设置五兵尚书，指中兵、外兵、别兵、都兵、骑兵。晋分中、外各为左、右，虽然和旧制为七曹，但只有五兵尚书，没有七兵尚书的名称。到后魏，才有七兵尚书。现在各家着述，有的说晋太康中设置七兵尚书，是错误的。）治理政事残酷，不是人之常情所能比得上的，对家人尤其厉害。夜里，被强盗杀死，留下他的刀，查验后，是他的儿子毕善昭所佩带的刀。有关部门抓住毕善昭，杀了他。（胡三省注：史书记载这件事来作为警戒。但按情理来看，毕善昭如果真的杀了他的父亲，必定不会留下刀来等待查验，大概是强盗用这个计策来杀他的儿子。）

    二年（戊子、568年）

    1春，正月，己亥（初三），安成王陈顼进位太傅，兼任司徒，加授特殊的礼仪。

    2辛丑（初五），周主到南郊祭祀。

    3癸亥（二十七日），齐主派兼散骑常侍郑大护来访问。

    4湘东忠肃公徐度去世。

    5二月，丁卯（初二），周主到武功。

    6突厥木杆可汗对周有二心，又答应齐人通婚，扣留陈公纯等人好几年不返回。（胡三省注：陈公纯等人迎接公主，见上卷文帝天嘉六年。）恰逢大雷风，毁坏了他的帐篷，十天不停。木杆害怕，认为是上天的谴责，立即备礼送他的女儿到周，陈公纯等侍奉她返回。三月，癸卯（初八），到达长安，周主行亲迎之礼。（胡三省注：迎，鱼敬翻。）古代天子娶诸侯的女儿，让同姓诸侯做主婚人。桓八年，就到纪国迎接王后。杜预《注》说：祭公来，从鲁国接受命令，就是这样。周主行亲迎礼，是和突厥作为敌国的礼仪。甲辰（初九），周大赦天下。

    7乙巳（初十），齐任命东平王高俨为大将军，南阳王高绰为司徒，开府仪同三司徐显秀为司空，广宁王高孝珩为尚书令。

    8戊午（二十三日），周燕文公于谨去世。于谨功勋高地位重，但侍奉皇上更加恭敬，每次朝见，随从不过两三个人。朝廷有大事，多和于谨商议。于谨竭尽忠诚补益朝政，在功臣中特别被亲近信任，礼遇隆重，始终没有隔阂；教育儿子们，务必保持沉静退让，但儿子于孤家族繁衍，都显贵发达。

    9吴明彻乘胜进攻江陵，（胡三省注：乘沌口之战的胜利。）引水灌城。梁主出城驻扎在纪南来躲避。（胡三省注：刘昭说：江陵县城北十多里有纪南城。）周总管田弘跟从梁主，副总管高琳和梁仆射王操守卫江陵三城，日夜抵抗作战一百天。梁将马武、吉彻攻击吴明彻，打败了他。吴明彻退到公安据守，梁主才得以返回。

    10夏，四月，辛巳（十七日），周任命柱国宇文盛为大宗伯。

    11周主到醴泉宫。（胡三省注：醴泉宫，就是汉甘泉宫的旧地，在汉冯翊池阳县西，后魏在这里设置宁夷县，隋改名为醴泉县。）

    12辛酉（疑误），齐任命开府仪同三司徐之才为尚书左仆射。

    13戊寅（十八日），把武宣皇后葬在万安陵。（胡三省注：章太后，谥号武宣。）

    14闰月，戊申（十八日），皇上到太庙拜谒。

    15五月，壬午（二十三日），齐派使者来吊唁。

    16六月，乙酉（二十六日），齐任命广宁王高孝珩为司空。

    17甲辰（十六日），齐穆夫人生儿子高恒。齐主当时没有儿子，为此大赦天下。（胡三省注：为，于伪翻；下请为、为之同。）陆令萱想以高恒为太子，担心斛律后怨恨愤怒，就告诉齐主，让斛律后作为母亲抚养他。

    18己丑（初一），齐任命开府仪同三司唐邕为尚书右仆射。

    19秋，七月，齐立肃宗的儿子高彦基为城阳王，高彦忠为梁郡王。甲寅（初五），任命尚书令兰陵王高长恭为录尚书事，中领军和士开为尚书令，赐爵淮阳王。

    和士开的权势日益盛大，朝廷官员中不知廉耻的人，有的做他的养子，和富商大贾处于同等地位。曾经有一个士人去探望和士开的病情，恰逢医生说：“大王伤寒很重，应该服黄龙汤。”（胡三省注：陶弘景说：现在靠近城的寺庙另外塞住空瓮口，放在粪仓中，多年后得到的汁液，很黑很苦，名叫黄龙汤，治疗温病，垂危的人都能痊愈。）和士开面有难色。士人说：“这东西很容易服用，大王不必怀疑，请让我为大王先尝尝。”一口气喝光了。和士开被他的心意感动，勉强服用，于是病愈。

    20乙卯（初六），周主返回长安。

    21癸酉（二十四日），齐任命华山王高凝为太傅。（胡三省注：华山郡王。《五代志》：京兆郡郑县，后魏设置华山郡。）

    22司空章昭达攻打梁，（胡三省注：章昭达打败欧阳纥后返回，于是领兵攻打梁。）梁主和周总管陆腾抵抗。周人在峡口南岸修筑安蜀城，（胡三省注：峡口，西陵峡口。杜佑说：安蜀城在夷陵郡界。）在江上横拉大绳索，编织芦苇作为桥梁，来运送军粮。章昭达命令士兵制作长戟，安在楼船上，仰头割断绳索。绳索断裂，粮食断绝，趁机发兵攻打安蜀城，攻克了它。

    梁主向周襄州总管卫公宇文直告急，宇文直派大将军李迁哲领兵救援。李迁哲用他的部众守卫江陵外城，自己率领骑兵出南门，派步兵出北门，（胡三省注：“步”下有“兵”字，文意更明确。）前后夹击陈兵，陈兵战死很多。夜里，陈兵偷偷在城西用梯子登城，登上的已有几百人，李迁哲和陆胜奋力抵抗，陈兵才撤退。

    章昭达又挖开龙川宁朔堤，（胡三省注：《水经注》：纪南城西南有赤坂冈，冈下有渎水，向东北流入城，又向东北流出城，向西南注入龙陂。陂在灵溪东江堤内，水深，有龙出现在其中，所以叫龙陂。“宁朔”，《周书·陆腾传》作“宁邦”。）引水灌江陵。陆腾在西堤出战，章昭达的军队失利，于是领兵返回。（胡三省注：还，从宣翻。又如字。）

    23八月，辛卯（十二日），齐主到晋阳。

    24九月，乙巳（二十六日），齐立皇子高恒为太子。

    25冬，十月，辛巳朔（初一），发生日食。

    26齐任命广宁王高孝珩为司徒，上洛王高思宗为司空。（胡三省注：上洛，古郡名。）又以梁永嘉王萧庄为开府仪同三司、梁王，答应帮助他复国，最终没有成功。（胡三省注：到齐灭亡，萧庄悲愤，在邺城去世。史书记载最终的结果。）

    27乙酉（初五），皇上到太庙祭祀。

    28己丑（初九），齐恢复威宗的谥号为文宣皇帝，庙号显祖。（胡三省注：齐改文宣的谥号，见上卷文帝天嘉六年。谥，神至翻。）

    29丁酉（十七日），周郑桓公达奚武去世。（胡三省注：《谥法》：开辟疆土使远方臣服叫桓。卒，子恤翻。）

    30十二月，丁亥（初八），齐主返回邺城。

    31周大将军郑恪领兵平定越巂，设置西宁州。（胡三省注：西宁州，后来改名为巂州。）

    32周、齐争夺宜阳，很久没有结果。勋州刺史韦孝宽对他的部下说：（胡三省注：周在玉璧设置勋州。）“宜阳一座城池，对两国的损益没有什么影响，两国争夺它，使军队劳累多年。他们难道没有有智谋的人，如果放弃崤东，（胡三省注：宜阳在三崤以东。）来谋取汾北，我们必定会失去土地。现在应该尽快在华谷和长秋修筑城池来阻止他们的意图。（胡三省注：《水经》：涷水出河内闻喜县黍葭谷。《注》说：涷水的源头，俗称华谷。又说：汾水过临汾县东，又转弯从县南向西流，又西过长修县南，又西和华水汇合，华水出自北山华谷。这里所说的长秋，大概就是汉长修县的旧地。俗语错把“修”说成“长秋”罢了。）如果他们先于我们行动，再图谋就很困难了。”于是画出地形，详细陈述情况。晋公宇文护对使者说：“韦公的子孙虽然多，数量不到一百，在汾北修筑城池，派谁去守卫！”事情于是没有施行。

    齐斛律光果然从晋州道出兵，在汾北修筑华谷、龙门二城。（胡三省注：《五代志》：绛郡稷山县有后魏龙门郡。）斛律光到汾东，和韦孝宽相见，斛律光说：“宜阳一座城，长久劳累争战。现在已经放弃它，想在汾北得到补偿，希望不要见怪。”韦孝宽说：“宜阳，是他们的交通要道，汾北，是我们所放弃的地方。我们放弃的被他们夺取，补偿在哪里呢！您辅佐年幼的君主，地位声望隆重，不安抚百姓却穷兵黩武，贪图平常的土地，使疲惫的百姓遭受苦难，我私下认为您不应该这样做！”（胡三省注：为，于伪翻。）

    斛律光进军围攻定阳，修筑南汾城来进逼。（胡三省注：魏收《志》：后魏延兴四年，设置定阳县及定阳郡。《五代志》：文城郡吉昌县，后魏设置定阳县及定阳郡。文城郡，东魏设置南汾州，后周改名为汾州。吉昌县，后唐避李国昌的名讳，又改名为吉乡县。《九域志》：属汾州。宋白说：慈州吉乡县，本是汉北屈县，后魏孝文帝设置定阳郡及定阳县。当时恰逢有河西定阳的胡人渡过黄河居住在这里，因此得名。）周人解除对宜阳的包围来救援汾北。晋公宇文护向齐公宇文宪询问计策，宇文宪说：“兄长应该暂时出兵同州来制造声势，我请求率领精兵在前，随机攻取。”宇文护听从了他。

    三年（辛卯、571年）

    1春，正月，丑，任命尚书右仆射徐陵为左仆射。

    2丁巳（初七），齐派兼散骑常侍刘环儁来访问。

    3辛酉（十一日），皇上到南郊祭祀；辛未（二十一日），到北郊祭祀。

    4齐斛律光在西部边境修筑十三座城池，（胡三省注：汾北地区，相对于邺城是西边。）在马上用马鞭指点规划而成，开拓土地五百里，却不曾夸耀功劳。又和周韦孝宽在汾北交战，打败了他。齐公宇文宪督率众将向东抵抗齐军。

    5二月，辛巳（初二），皇上到明堂祭祀。丁酉（十八日），到藉田耕作。

    6壬寅（二十三日），齐任命兰陵王高长恭为太尉，赵彦深为司空，和士开为录尚书事，徐之才为尚书令，唐邕为左仆射，吏部尚书冯子琮为右仆射，仍然掌管选拔官员。（胡三省注：仍摄吏部选。选，须绢翻；下典选同。）

    冯子琮向来谄媚依附和士开，到这时，自认为是太后的亲属，并且掌管选拔官员，常常擅自引荐任用人才，不再请示，因此和和士开产生矛盾。（胡三省注：为冯子琮劝琅琊王高俨杀和士开埋下伏笔。复，扶又翻。）

    7三月，丁丑（二十九日），大赦天下。

    8周齐公宇文宪从龙门渡过黄河，（胡三省注：这是从夏阳渡过汾阴。《考异》说：《北齐书·段韶传》说：“二月，周军来侵犯。”《周书·帝纪》说：“三月，宇文宪渡河。”现在依从《周书》。）斛律光退守华谷，宇文宪攻下他新修筑的五座城池。齐太宰段韶、兰陵王高长恭领兵抵御周军，攻打柏谷城，攻克后返回。（胡三省注：这是齐派段韶等从伊、洛出兵来牵制汾北。将，即亮翻；下同。）

    9夏，四月，戊寅朔（初一），发生日食。

    10壬午（初五），齐任命琅琊王高俨为太保。

    11壬辰（十五日），齐派使者来访问。

    12周陈公纯夺取齐宜阳等九座城池，（胡三省注：《考异》说：《北齐·斛律光传》说：“周柱国纥干广略围攻宜阳。”现在依从《周帝纪》。）齐斛律光率领五万步兵骑兵赶赴那里。

    13五月，癸亥（十七日），周派纳言郑诩来访问。（胡三省注：《唐六典》：后周天官府，设置御伯中大夫二人，天子出入时在左右侍奉。武帝改御伯为纳言，大概是侍中的职务。）

    14周晋公宇文护派中外府参军郭荣在姚襄城南、定阳城西筑城，（胡三省注：姚襄城，是姚襄被桓温打败后，逃到平阳所筑的城，后人因此命名。杜佑说：现在汾州吉昌县西，就是姚襄所筑的城，西临黄河，控制龙门的险要，春秋时是晋的北屈。“郭荣”之下有“筑”字，文意才明确。）齐段韶领兵袭击周军，打败了他们。六月，段韶围攻定阳城，（胡三省注：《考异》说：《段韶传》：“七月，屠杀外城。”《周书》、《北齐·帝纪》，都说“六月攻陷汾州”，现在依从这些。）周汾州刺史杨敷坚守不能攻克。（胡三省注：周汾州治定阳城，隋改名为吉昌县。汾州，唐改名为慈州。）段韶加紧攻打，屠杀外城。当时段韶生病，对兰陵王高长恭说：“这座城三面有深涧，都没有退路；只担心东南一条路，敌人必定从这里出逃。应该挑选精兵专门守卫，这里必定能擒获敌人。”高长恭于是命令一千多壮士埋伏在东南涧口。城中粮食耗尽，齐公宇文宪统领军队救援，畏惧段韶，不敢前进。杨敷率领现有士兵夜里突围逃跑，埋伏的士兵出击擒获了他，全部俘虏了他的部众。（胡三省注：《考异》说：《周书·齐王宪传》：“多次打败齐军。”《北齐书·斛律光》、《段韶传》：“多次打败周军。”总之，周失去汾州，齐军胜利。）乙巳（三十日），齐夺取周汾州和姚襄城，只有郭荣所筑的城保存下来。杨敷，是杨愔的族子。（胡三省注：杨愔为齐殉节，而杨敷为周死在城池上，各自对自己所侍奉的君主尽忠。）

    杨敷的儿子杨素，年轻时多才多艺，有大志，不拘小节，因为他的父亲坚守气节陷落在齐，没有得到赠谥，上奏表申诉。周主不允许，以至于多次上奏，周主大怒，命令左右的人杀他。杨素大声说：“臣侍奉无道的天子，死是分内的事！”周主赞赏他的话，追赠杨敷为大将军，谥号忠壮，（胡三省注：《谥法》：有武力而没成功叫壮。）任命杨素为仪同三司，渐渐受到礼遇。周主命令杨素写诏书，他下笔立刻写成，文辞义理都很好，周主说：“努力吧，不要担心不富贵。”杨素说：“只担心富贵来逼迫臣，臣没有心思谋取富贵。”

    15齐斛律光和周军在宜阳城下交战，夺取周建安等四个戍所，捕获一千多俘虏返回。军队还没到邺城，齐主命令使者遣散士兵，斛律光因为军士很多有功劳的，没有得到慰劳，就秘密上表，请求派使者宣布旨意，（胡三省注：宣慰劳的旨意。）军队仍然暂且前进，齐朝廷派使者拖延停留。军队返回，将要到紫陌，斛律光才驻军等待使者。齐主听说斛律光的军队已经逼近，心里很厌恶，急忙命令舍人召斛律光入宫见驾，然后宣布慰劳遣散士兵。（胡三省注：史书记载齐主已经有怀疑斛律光的心思。）

    16齐琅琊王高俨因为和士开、穆提婆等人专横奢侈放纵，心里很不满。二人相互说：“琅琊王目光有神，几步之内就能震慑人，以前暂时应对，不自觉地出汗；我们见天子奏事还不会这样。”因此忌恨他，于是让高俨住在北宫，（胡三省注：北宫，在邺城的北城。）五天朝见一次，不能随时见太后。

    高俨被任命为太保，其余官职全部解除，还兼任中丞和京畿大都督。和士开等因为北城有武器库，想把高俨移到外面，然后夺取他的兵权。（胡三省注：京畿大都督总管京畿的军队。）治书侍御史王子宜，和高俨亲近的开府仪同三司高舍洛、中常侍刘辟强劝高俨说：“殿下被疏远，正是因为和士开从中挑拨，怎么能出北宫到民间去呢！”高俨对侍中冯子琮说：“和士开罪大恶极，我想杀他，怎么样？”（胡三省注：冯子琮，是胡太后的妹夫，所以高俨自称儿。）冯子琮心里想废黜齐主改立高俨，于是劝他成事。

    高俨让王子宜上表弹劾和士开的罪状，请求监禁审问。（胡三省注：请收禁而推究审问。）冯子琮夹杂其他文书上奏，齐主没有仔细查看就批准了。（胡三省注：“主”字多余。根据《北齐书·琅琊王高俨传》说：“后主不仔细查看就批准了。”《通鉴》依据旧史删改形成自己的文字，本来是“帝不审省而可之。”书吏抄写，因旧史的文字，于是多了“主”字。杭本作“齐主”。）高俨欺骗领军库狄伏连说：“奉敕令，命令领军逮捕和士开。”（胡三省注：魏收《官氏志》：次南诸姓有库狄氏。诳，居况翻。）库狄伏连把这事告诉冯子琮，并且请求再次上奏，冯子琮说：“琅琊王接受敕令，何必再上奏。”库狄伏连相信了，调发京畿的军士，埋伏在神虎门外面，（胡三省注：神虎门，就是神武门。南、北朝四史由唐臣写成，避唐讳，凡是“虎”字都改为“武”，这里唯独保留旧称。）并且告诫守门的人不让和士开进入。秋，七月，庚午（二十五日）早晨，和士开按照惯例早早入朝参拜，（胡三省注：依照平常日子早早进入宫中朝见参拜。）库狄伏连上前抓住和士开的手说：“今天有一件大好事。”王子宜交给他一封信，说：“有敕令，让王到台省去。”于是派军士护送。高俨派都督冯永洛到台省杀了和士开。

    高俨本来的意思只是杀和士开，他的同党趁机逼迫高俨说：“事情已经这样，不能中止。”高俨于是率领三千多京畿军士驻扎在千秋门。齐主派刘桃枝率领八十名禁兵召见高俨，（胡三省注：将，即亮翻。）刘桃枝远远下拜，高俨命令把他反绑起来，将要杀他，禁兵逃散。齐主又派冯子琮召见高俨，高俨推辞说：“和士开从前实在该万死，图谋废黜皇上，剃掉家家的头发当尼姑，臣因此假传诏令杀了他。尊兄如果想杀臣，臣不敢逃避罪责。如果赦免臣，希望派姊姊来迎接，臣就入宫拜见。”（胡三省注：齐诸王都称嫡母为家家，乳母为姊姊，妻子为妹妹。）姊姊，指陆令萱，高俨想诱骗她出来杀掉。陆令萱持刀站在齐主后面，听到这话，发抖。

    齐主又派韩长鸾召见高俨，高俨将要入宫，刘辟强拉住他的衣服劝谏说：“如果不杀穆提婆母子，殿下没有理由入宫。”广宁王高孝珩、安德王高延宗从西边过来，说：“为什么不进去？”刘辟强说：“兵少。”（胡三省注：少，诗沼翻；下谓少同。）高延宗看着众人说：“孝昭帝杀杨遵彦，（胡三省注：杀杨愔的事见一百六十八卷文帝天嘉元年。）只带了八十人。现在有几千人，怎么能说少？”

    齐主哭着启奏太后说：“有缘的话，能再见到家家；没缘的话，就永别了！”于是急忙召见斛律光，高俨也召见他。

    斛律光听说高俨杀了和士开，拍手大笑说：“龙子的所作所为，本来就不像凡人！”入宫，在永巷见齐主。齐主率领四百名宿卫的步兵骑兵，披甲，将要出战，斛律光说：“小辈们用兵，和他们交锋就会混乱。俗话说：‘奴隶见了主人就害怕。’（胡三省注：大家，指主人。臣妾称天子为大家，也是这个意思。）皇上应该亲自到千秋门，琅琊王必定不敢行动。”齐主听从了他。

    斛律光步行带路，派人跑出去，说：“大家来了。”高俨的部众惊骇溃散。齐主在桥上停马远远呼喊他，高俨还站着不前进，斛律光走近对他说：“天子的弟弟杀一个人，有什么苦恼！”拉着他的手，强行带他上前，（胡三省注：强，其两翻。）向齐主请求说：“琅琊王年少，头脑简单，轻率行动，稍大些自然不会这样，希望宽恕他的罪过。”齐主拔出高俨所带的刀环，乱打他的辫发，（胡三省注：辫头，示意将要斩杀他。）过了很久，才放了他。

    收捕库狄伏连、高舍洛、王子宜、刘辟强、都督翟显贵，在后园肢解，把尸体暴露在都城的街道上。齐主想全部杀掉高俨府中的文武官员，斛律光说：“这些都是功勋贵族的子弟，杀了他们，恐怕人心不安。”赵彦深也说：“《春秋》责罚主帅。”（胡三省注：《春秋左氏传》：韩献子对中行桓子说：“您是元帅，军队不听命，是谁的罪过？”帅，所类翻。）于是各有不同的治罪。

    太后责问高俨，高俨说：“是冯子琮教我的。”太后发怒，派使者到内省用弓弦勒死冯子琮，（胡三省注：使，疏吏翻。）派内参用库车把尸体运回家。（胡三省注：内参，是宦官。库车，装载库中物品的车。）从此太后常常把高俨安置在宫中，每次吃饭必定亲自品尝。（胡三省注：担心有毒。）

    17八月，己亥（二十四日），齐主到晋阳。

    18九月，辛亥（初六），齐任命任城王高湝为太宰，冯翊王高润为太师。

    19己未（十四日），齐平原忠武王段韶去世。段韶有谋略，能得到将士的拼死效力，出朝总管军队，入朝参与决策，功高望重，而性格温和谨慎，有宰相的风度。侍奉后母孝顺，家中和睦严肃，齐的功勋贵族之家，没有能比得上的。

    20齐祖珽劝陆令萱，让赵彦深出京任兖州刺史。齐主任命祖珽为侍中。

    陆令萱劝齐主说：“人称琅琊王聪明勇猛，堪称无敌；看他的相貌，恐怕不是做臣子的。自从擅自杀人以来，常常心怀恐惧，应该早点对付他。”宠臣何洪珍等也请求杀他。齐主犹豫不决，用食车秘密迎接祖珽，询问他。（胡三省注：食车，装载酒肉送到太官的车。）祖珽说“周公诛杀管叔，（胡三省注：周公诛杀管叔，周公派管叔监视殷，管叔凭借殷叛乱，周公诛杀他。）季友毒死庆父。”（胡三省注：《左传》：鲁庄公有病，向叔牙询问继承人。叔牙回答说：“庆父有才能。”向季友询问。季友说：“臣拼死侍奉般。”于是派针季毒死叔牙而立般。庆父派人杀死般。季友立闵公，庆父又派人杀死闵公。季友带僖公到邾国。庆父逃到莒国，季友才回国，立僖公。用财物从莒国求取庆父，莒人把他送回。季友于是秘密派公子奚斯请求，庆父不答应，奚斯哭着前往。庆父听到后说：“是奚斯的声音。”于是上吊自杀。庆父、叔牙、季友，都是桓公的儿子，兄弟。然而被毒死的，是叔牙。汉儒本来就有依据《经》义断案的，像祖珽，是玩弄《经》义来构成罪名的，不能不察觉。）齐主于是带高俨到晋阳，派右卫大将军赵元侃诱捕他，赵元侃说：“臣从前侍奉先帝，见先帝喜爱王。现在宁愿去死，不忍心做这事。”齐主调赵元侃出京任豫州刺史。

    庚午（二十五日），齐主启奏太后说：“明天早晨想和仁威早早出去打猎。”（胡三省注：高俨，字仁威。）夜里四更，齐主召见高俨，高俨怀疑。陆令萱说：“兄长叫你，儿子为什么不去！”高俨出来，到永巷，刘桃枝反绑他的手。高俨呼喊说：“请求见家家、尊兄。”刘桃枝用袖子塞住他的嘴，反披袍子蒙住头背出去，到大明宫，鼻血满脸，被打死，当时十四岁，用席子裹住，埋在室内。齐主派人启奏太后，太后前去哭吊，十多声后，就被扶进殿内。高俨的四个遗腹子，都被囚禁而死。

    冬，十月，撤销京畿府，并入领军。（胡三省注：因为高俨用京畿的军队动兵，所以撤销。）

    21壬午（初八），周冀公宇文通去世。

    22甲申（初十），皇上到太庙祭祀。

    23乙未（二十一日），周派右武伯谷会琨等访问齐。（胡三省注：《五代志》：周设置左、右武伯，掌管内、外卫的禁令，兼管六率的士兵，左、右小武伯各二人辅助。谷会，是少数民族的复姓。）

    24齐胡太后出入没有节制，和沙门统昙献私通，众僧甚至有戏称昙献为太上皇的。齐主听说太后不检点却不相信，后来朝见太后，见到两个尼姑，喜欢并召见她们，却是男子。于是昙献的事情也败露，都被处死。

    己亥（二十五日），齐主从晋阳奉太后返回邺城，到紫陌，遇到大风。舍人魏僧伽熟悉风角，（胡三省注：伽，戍迦翻。）上奏说：“马上会有暴乱叛逆的事情。”齐主谎称“邺中有变故”，拉弓缠好弓梢，骑马进入南城，（胡三省注：弰，所交翻，弓的末端。《北齐书·胡后传》作“缠矟”。邺城有南、北城。）派宦官邓长颙把太后幽禁在北宫，（胡三省注：幽禁母亲的事情，在心里隐藏没有发作，而暴风已经在天上应验，天人之间的关系真可怕啊！颙，鱼容翻。）还敕令内外各亲属都不能和胡太后相见。太后有时为齐主准备食物，（胡三省注：为，于伪翻。）齐主也不敢品尝。

    25庚戌（疑误），齐派侍中赫连子悦访问周。

    26十一月，丁巳（十三日），周主到散关。

    27丙寅（二十二日），齐任命徐州行台广宁王高孝珩为录尚书事；庚午（二十六日），又任命他为司徒。癸酉（二十九日），任命斛律光为左丞相。

    28十二月，己丑（十五日），周主返回长安。

    29壬辰（十八日），邵陵公章昭达去世。

    30这一年，梁华皎将要到周，经过襄阳，劝卫公宇文直说：“梁主已经失去江南各郡，（胡三省注：吴明彻、章昭达两次攻打梁，江南各郡都被陈夺取。）百姓少国家穷；朝廷兴灭继绝，按理应该资助，希望借几个州来帮助梁国。”宇文直同意，派使者说明情况，周主下诏把基、平、鄀三州给梁。（胡三省注：《五代志》：竟陵郡丰乡县，西魏设置基州及章山郡。另外，竟陵郡乐乡县，旧设置武宁郡，西魏设置鄀州。还有，南郡紫陵县，其城南面，梁设置鄀州。现在周给予梁的，大概是武宁的鄀州。当阳县，后周设置平州。）



 第170章 陈纪五

    起玄黓执徐（壬辰年，公元572年），尽阏逢敦牂（甲午年，公元574年），共三年。

    高宗宣皇帝上之下

    太建四年（壬辰年，公元572年）

    1 春季，正月，丙午日，任命尚书仆射徐陵为左仆射（尚书设置两名仆射，分为左、右；如果省掉一名仆射，就只称仆射），中书监王劢为右仆射。

    2 己巳日，齐主（高纬）祭祀南郊（胡三省注：后齐制度：圜丘、方泽都是三年一祭，称为禘祀。南、北郊则每年一祭，都在正月上辛日。现在记载己巳日，似乎是以斋戒的日子为开始。南郊，在国都南面筑坛，长宽三十六尺，高九尺，四面各有一级台阶，设三重矮墙，内矮墙距离祭坛二十五步，中、外矮墙之间的距离和内矮墙一样，四面各通一门。又在矮墙之外设大营，长宽二百七十步，营壕宽一丈，深八尺，四面各一门。又在中矮墙之外的丙地设燎坛，长宽二十七尺，高一尺八寸，四面各有台阶。在坛上祭祀所感帝灵威仰，以高祖神武皇帝配祭。礼仪用四圭有邸币，各按方位颜色。上帝和配帝，各用一头纯色的牛）。

    3 庚午日，皇上（陈顼）祭祀太庙。

    4 辛未日，齐主追赠琅邪王高俨为楚恭哀帝以安慰太后（高俨死，见上卷上年），又以高俨的妃子李氏为楚帝后。

    5 二月，癸酉日，周派大将军昌城公宇文深访问突厥，司宾李除、小宾部贺遂礼访问齐（后周仿照成周制度设官，司宾大概是《周官》大行人的职责；小宾部大概是小行人的职责。杜佑说：后周秋官的属官有小宾部下大夫、上士）。宇文深是宇文护的儿子。

    6 己卯日，齐任命卫菩萨为太尉。辛巳日，任命并省吏部尚书高元海为尚书左仆射（从元魏设置诸道行台，各设令、仆射、尚书等官。齐神武打败尔朱兆，得到晋阳，建立大丞相府居住；文宣帝受禅后，于是设置尚书省）。

    7 乙酉日，封皇子陈叔卿为建安王。

    8 庚寅日，齐任命尚书左仆射唐邕为尚书令，侍中祖珽为左仆射。当初，胡太后被幽禁在北宫（事见上卷上年），祖珽想以陆令萱为太后，为陆令萱讲述魏保太后的旧事（保太后之事见一百二十卷宋文帝元嘉二年），并且对人说：“陆令萱虽然是妇人，但实际是雄杰，从女娲以来，从未有过（司马贞说：女娲也姓风，有神圣的德行，代替伏羲即位，号女希氏。大概伏羲之后已经过几世，金木轮回，周而复始。孙愐说：女娲是古代女后）。”陆令萱也称祖珽为“国师”、“国宝”，因此祖珽得以任仆射。

    9 三月，癸卯朔日，发生日食。

    10 当初，周太祖（宇文泰）任魏相时，设立左右十二军，总属相府；太祖去世后，都受晋公宇文护调度（设立十二军之事见一百六十二卷梁简文帝大宝元年。敬帝太平元年，周太祖去世，十二军受宇文护调度，从这年开始。世祖天嘉元年，宇文护把政权归还给周世宗（宇文毓），实际在武成元年，宇文护仍总领军事。次年，宇文护弑杀世宗，立高祖（宇文邕），改元保定，政权全归宇文护。事情详见一百六十六卷至一百六十八卷）。凡是征调，没有宇文护的文书不行。宇文护府第的卫兵，比皇宫还多。他的儿子、僚属都贪婪残暴专横，士人百姓都以他们为患。周主（宇文邕）深藏不露，不干预政事，人们猜不透他的深浅。

    宇文护问稍伯大夫庾季才：“近来天道如何？”（后周稍伯大概是《周官》稍人的职责。《周官》稍人掌管为县师命令都鄙丘甸的政务。距离王城三百里叫稍。杜佑说：后周地官的属官，每方有稍伯中大夫。又每遂有小稍伯、稍大夫，都是下大夫。还有小稍伯、稍正，上士、中士。庾季才通晓天文，所以宇文护问他）。庾季才回答：“蒙受深厚恩泽，怎敢不尽言？近来上台有变化（《隋志》说：三台六星，两两并列，从文昌开始，排列到招摇，是三公之位。西边靠近文昌的二星，叫上台），您应把政权归还给天子，告老回家。这样就能享百岁之寿（《礼记·曲礼》：百年叫期颐。），获得周公旦、召公奭那样的美名，子孙常为藩屏。否则，就不是我所能知道的了。”宇文护沉思很久，说：“我的本意也是这样，只是辞让没被批准。您既然是朝廷官员，可按朝廷惯例行事，不必特意为我考虑。”从此疏远庾季才。

    卫公宇文直是周主的同母弟弟，和宇文护关系密切；到沌口战败后（沌口战败之事见上卷临海王光大二年），因罪免官，因此怨恨宇文护，劝周主诛杀他，希望得到他的职位。周主于是秘密和宇文直及右宫伯中大夫宇文神举、内史下大夫太原人王轨、右侍上士宇文孝伯谋划（《周官》宫伯掌管王宫宿卫次舍的事务。内史掌管诏令王的爵禄、废置、杀生、予夺之法，命令诸侯、孤、卿、大夫，就用策命。凡四方的文书，内史阅读。后周大概仿照其意设官。到隋避讳“忠”字，改中书为内史，职位更加重要。左、右侍也仿照《周官》侍御设官而创造名称。《五代志》记载：周设置左、右宫伯，掌管侍卫的禁令，各在宫内轮流值班，小宫伯协助，临朝时在侍臣之首，出行时在车驾左右。中侍掌管皇帝寝宫的禁令；左、右侍在中侍之后陪侍。左、右前侍掌管皇帝寝宫南门的左右；左、右后侍掌管寝宫北门的左右）。宇文神举是宇文显和的儿子；宇文孝伯是安化公宇文深的儿子（安化公记载爵位，以区别宇文护的儿子宇文深。安化郡是唐的庆州）。

    周主每次在宫中见宇文护，常行家人礼，按兄弟辈分。太后赐宇文护坐，周主站在旁边侍奉。丙辰日，宇文护从同州返回长安，周主到文安殿见他。趁机引宇文护进入含仁殿拜见太后，并且对他说：“太后年纪大，很爱喝酒，虽然多次劝谏，都没被采纳。兄长今天入朝，希望再劝谏。”于是从怀中拿出《酒诰》交给宇文护，说：“用这个劝谏太后。”宇文护进入后，按周主的吩咐读《酒诰》；没读完，周主用玉珽从后面打他（《礼记》记载：天子插珽。郑玄说：珽也是笏。珽的意思是挺直不屈。有人说就是大圭，长三尺，上端削薄，头部呈终葵形。终葵首是在削薄的上端又加宽头部像椎头。《隋志》记载：现在的制度，珽长一尺二寸、方形不折角，用球玉制作），宇文护倒在地上。周主让宦官何泉用御刀砍他，何泉惊慌，没砍伤。卫公宇文直藏在门内，跳出来斩杀宇文护。当时宇文神举等人都在外面，没人知道（史书说周主勇敢果断）。

    周主召宫伯长孙览等，告知已诛杀宇文护，命令收捕宇文护的儿子柱国谭公宇文会、大将军莒公宇文至、崇业公宇文静、正平公宇文乾嘉（崇业、正平都是郡公。按《隋书·帝纪》，随州有崇业郡，但《志》没记载。《五代志》记载：绛郡正平县，旧设正平郡），及其弟弟宇文乾基、宇文乾光、宇文乾蔚、宇文乾祖、宇文乾威，连同柱国北地侯龙恩、龙恩的弟弟大将军万寿、大将军刘勇、中外府司录尹公正、袁杰、宇文护的都督李安等，在殿中杀死（长孙览是长孙稚的孙子，长孙稚在正光、永安年间有功名）。

    当初，宇文护杀死赵贵等人后（宇文护杀赵贵等人之事见一百六十七卷高祖永定元年），侯龙恩被宇文护亲近，他的堂弟开府仪同三司侯植对龙恩说：“主上年轻，安危全靠几位公侯。如果多杀人来树立权威，不仅国家有累卵之危，恐怕我们宗族也会因此败亡，兄长怎能知而不言！”龙恩不听。侯植又趁机对宇文护说：“您以骨肉之亲，担当国家重任，希望对王室推心置腹，效仿伊尹、周公，那么天下万幸！”宇文护说：“我发誓以身报国，您难道认为我有别的志向吗！”又听说他之前和龙恩说的话，暗中忌恨他，侯植因忧虑而死。到宇文护败亡，龙恩兄弟都被处死，高祖（宇文邕）因侯植忠诚，特意赦免他的子孙。

    大司马兼小冢宰、雍州牧齐公宇文宪，一向被宇文护亲近信任，赏罚之事，都能参与，权势很重。宇文护有什么要陈述的，多让宇文宪上奏，其中有时有不恰当的，宇文宪担心君主和丞相产生嫌隙，常常委婉表达，周主也察觉他的用心。到宇文护死后，召宇文宪入宫，宇文宪脱帽谢罪；周主安慰他，让他到宇文护府第收取符节和各种文书。卫公宇文直一向忌恨宇文宪，坚决请求诛杀他，周主不许。

    宇文护的长子宇文训任蒲州刺史，当天夜里，周主派柱国越公宇文盛乘驿车征召宇文训，到同州，赐死（从蒲州西南到同州一百三十里，同州西南到长安二百二十五里）。昌城公宇文深出使突厥未回，派开府仪同三司宇文德携带玺书去杀死他。宇文护的长史代郡人叱罗协（叱罗是鲜卑复姓。魏收《官氏志》记载：拓跋内入诸姓有叱罗氏）、司录弘农人冯迁及亲信，都被除名。

    丁巳日，大赦，改元（改元建德）。

    任命宇文孝伯为车骑大将军，和王轨都加开府仪同三司。当初，宇文孝伯和周主同日出生，太祖（宇文泰）喜爱他，养在府中，幼年和周主同学。到周主即位，想召他到身边，借口要和宇文孝伯研习旧经，所以宇文护不怀疑，任命为右侍上士，出入卧室，参与机密事务。宇文孝伯为人沉稳正直忠诚，朝政得失，外面的小事，无不告知周主。

    周主查阅宇文护的文书，有假托符命胡乱编造谋反言论的，都被处死；只找到庾季才的两页书信，大谈星象灾祥，建议归还政权，周主赐庾季才三百石粟，二百段帛，升任太中大夫。

    癸亥日，任命尉迟迥为太师，柱国窦炽为太傅，李穆为太保，齐公宇文宪为大冢宰，卫公宇文直为大司徒，陆通为大司马，柱国辛威为大司寇，赵公宇文招为大司空（后周制度：三公九命，六官七命）。

    当时周主开始亲理朝政，常用严刑，即使是骨肉也不宽恕。齐公宇文宪虽然升任冢宰，实际被剥夺权力。又对宇文宪的侍读裴文举说：“过去魏末朝纲混乱（不纲指君主不能掌握大纲，导致秩序混乱），太祖辅政；到周室受命，晋公（宇文护）又掌大权；积习成常，愚人认为理应如此。哪有三十岁的天子还能被人控制的！《诗经》说：‘夙夜匪懈，以事一人（《诗经·大雅·烝民》中的诗句）。’一人指天子。您虽然陪侍齐公，不能马上同他一样为臣，要为所侍奉的人效死。应以正道辅佐他，用义理劝诫他，使我们君臣和睦，兄弟团结，不要让他自己招致嫌疑。”裴文举都告诉宇文宪，宇文宪指着心拍着几案说：“我的夙愿，您难道不知！只需尽忠竭节而已，还有什么可说的。”

    卫公宇文直性格浮躁诡诈贪婪凶狠，希望任大冢宰；没得到，很不满；又请求任大司马，想掌握兵权。周主揣摩到他的心意，说：“你们兄弟长幼有序，怎能反而位居下位！”因此任为大司徒（为三年后卫公宇文直作乱埋下伏笔）。

    11 夏季，四月，周派工部成公建、小礼部辛彦之访问齐（杜佑《通典》记载：周制度：工部中大夫属冬官，五命；礼部属春官，中大夫，五命；小礼部是上士，三命）。

    12 庚寅日，周追尊略阳公（宇文觉）为孝闵皇帝（废略阳公之事见一百六十七卷高祖永定元年）。

    13 癸巳日，周立皇子鲁公宇文赟为太子，大赦。

    14 五月，癸卯日，王劢去世。

    15 齐尚书右仆射祖珽权势压倒朝野，左丞相咸阳王斛律光厌恶他，远远看见，就骂：“多事的乞索小人（乞索指求取。小人求取无厌，导致国家多事），想干什么！”又曾对诸将说：“边境消息和兵马调度，赵令（赵彦深，任尚书令，以官职称呼）常和我们商议。盲人（祖珽眼瞎）掌机密以来，全不和我们说，真担心误国家大事。”斛律光曾在朝堂垂帘而坐，祖珽不知，骑马从前面过，斛律光大怒：“小人竟敢这样！”后来祖珽在内省，说话声音高傲轻慢，斛律光刚好经过听到，又发怒。祖珽察觉，私下贿赂斛律光的随从奴仆打听，奴仆说：“自从您掌权，相王（斛律光）每晚抱膝叹息：‘盲人入宫，国家必破。’”

    穆提婆请求娶斛律光的庶女，没被允许。齐王赐穆提婆晋阳的田地，斛律光在朝堂说：“这田地从神武帝以来常种禾，饲养几千匹马，防备敌寇。现在赐给穆提婆，恐怕会影响军务！”因此祖珽、穆提婆都怨恨他。

    斛律后失宠，祖珽趁机诋毁她。斛律光的弟弟斛律羡任都督、幽州刺史、行台尚书令，也善于治军，兵马精锐，哨所严密，突厥畏惧他，称他为“南可汗”。斛律光的长子斛律武都任开府仪同三司、梁·兖州刺史。

    斛律光虽然贵极人臣，性格节俭，不贪声色，很少接宾客，拒绝馈赠，不贪权势。每次朝廷会议，常最后发言，一说就合理。有时上表，让人执笔，口授内容，力求简洁真实（语言简洁而事情真实）。用兵效仿父亲斛律金的方法，营垒没安定，始终不入帐幕；有时整天不坐，不脱铠甲，常身先士卒。士兵有罪，只用大杖打背，从不乱杀，众人都愿为他死。从年轻时从军，从未败北，深受邻国畏惧。周勋州刺史韦孝宽（高欢、宇文泰争战，宇文泰派韦孝宽守玉壁，高欢全力攻打，不胜而回，于是去世。宇文氏在此设立勋州表彰他的功劳。其地在隋绛郡稷山县）秘密编歌谣：“百升飞上天，明月照长安。”又说：“高山不推自崩，槲木不扶自举。”让间谍在邺传播，邺的小孩在路上歌唱。祖珽接着续道：“盲老公背受大斧，饶舌老母不得语。”让他的妻兄郑道盖上奏。齐主问祖珽，祖珽和陆令萱都说：“确实听到过。”祖珽趁机解释：“百升是斛（斛律光的姓）。盲老公指我，和国家同忧。饶舌老母好像指女侍中陆氏。况且斛律家世代大将，明月（斛律光字）声震关西，丰乐（斛律羡字）威行突厥，女儿是皇后，儿子娶公主，歌谣很可怕。”齐主问韩长鸾，韩长鸾认为不可信，事情搁置。

    祖珽又见齐主，请求单独谈话，只有何洪珍在旁边，齐主说：“之前收到你的启奏，就想施行，韩长鸾认为没道理。”祖珽没回答，何洪珍进言说：“如果本来没这意思就算了；既然有这意思而不决定施行，万一泄露，怎么办？”齐主说：“洪珍说得对。”但仍没决定。恰逢丞相府佐封士让秘密启奏：“斛律光之前西讨回来，敕令解散军队，他却领兵逼近帝城，想谋反，事情没成而止（事见上卷三年）。家藏弩甲，奴仆上千，常派使者去丰乐、武都的住所，暗中往来。若不早作打算，恐怕事情难测。”齐主于是相信，对何洪珍说：“人心也太灵了，我之前怀疑他想反，果然。”齐主胆小，怕立即有变，让何洪珍驰马召祖珽告知：“想召斛律光，怕他不听命。”祖珽请求：“派使者赐他骏马，说：‘明天将游东山，王可乘此同行。’斛律光必入宫谢恩，趁机逮捕他。”齐主按他的话做。

    六月，戊辰日，斛律光入宫，到凉风堂，刘桃枝从后面扑他，没扑倒。斛律光回头说：“桃枝常干这种事（齐从阿文宣帝以来，每次杀诸王大臣，刘桃枝常动手，所以斛律光这么说）。我不负国家。”刘桃枝和三个力士用弓弦勒他的脖子，拉扯杀死，血流到地上，铲掉后，痕迹始终不灭。于是下诏称他谋反，连同儿子开府仪同三司斛律世雄、仪同三司斛律恒伽一起杀死（齐制度：开府同三司从一品；仪同三司第二品）。

    祖珽派二千石郎邢祖信登记斛律光家的财产（齐制度：二千石郎掌管京外事务的得失等）。祖珽在都省（尚书都省。《五代志》记载：后齐制度，录、令、仆射总理六尚书事，称为都省）问得到的东西，邢祖信说：“得弓十五张，宴射箭一百，刀七把，赐槊二杆。”（表明不是私藏兵器）。祖珽厉声：“还有什么？”回答：“得枣杖二十束，准备奴仆和人争斗时，不管对错，就打一百下。”祖珽很惭愧，低声说：“朝廷已处重刑，郎中何必辩解！”邢祖信出来后，有人责怪他耿直，他感慨：“贤宰相都死了，我吝惜余生吗！”

    齐主派使者到州里斩斛律武都，又派中领军贺拔伏恩乘驿车逮捕斛律羡，用洛州行台仆射中山人独孤永业代替斛律羡，和大将军鲜于桃枝调定州骑兵继续前进。贺拔伏恩等到幽州，守门人说：“使者穿铠甲，马有汗，应关闭城门。”斛律羡说：“敕使怎可怀疑拒绝！”出来见他们。贺拔伏恩逮捕杀死他。当初，斛律羡常因位高势盛而恐惧，上表请求解职，不被允许。临刑时，叹息：“富贵到这样，女儿是皇后，满家是公主，常率三百士兵，怎能不败！”连同儿子斛律伏护、斛律世达、斛律世迁、斛律世辨、斛律世酋都被处死。

    周主听说斛律光死，为此大赦（庆幸他死）。

    祖珽和侍中高元海共同执掌齐政。高元海的妻子是陆令萱的外甥女，高元海多次把陆令萱的密话告诉祖珽。祖珽请求任领军，齐主允许，高元海秘密对帝说：“孝徵（祖珽字）是汉人，两眼失明，怎能任领军！”又说祖珽和广宁王高孝珩勾结（高孝珩是文襄帝的儿子，齐主所忌恨），因此作罢。祖珽请求见面自辩，说：“我和高元海向来有矛盾，必是他诋毁我。”齐主脸皮薄，不能隐瞒，如实相告，祖珽于是说高元海和司农卿尹子华等结党。又把高元海泄露的密话告诉陆令萱，陆令萱发怒，调高元海外任郑州刺史（《地形志》记载：天平初年，设颍州，治长社城；武定七年，改郑州，治颍阴城。周灭齐，改郑州为许州，在荥阳设郑州）。尹子华等人都被罢黜。

    祖珽从此专掌机要（尚书执掌机密，负责选拔官员），总知骑兵、外兵事（后齐制度：尚书郎有中兵、外兵，各分左、右。左外兵掌管河南及潼关以东诸州，右外兵掌管河北及潼关以西诸州的兵籍及征兵等事），内外亲戚都得到高位。齐主常让宦官扶他出入，直至永巷，常和他同坐御榻商议政事，信任程度，群臣无人能比。

    16 秋季，七月，派使者到周。

    17 八月，庚午日，齐废皇后斛律氏为庶人（斛律光已死，他的女儿被废）。任命任城王高湝为右丞相，冯翊王高润为太尉，兰陵王高长恭为大司马，广宁王高孝珩为大将军，安德王高延宗为大司徒。

    18 齐派领军封辅相访问周。

    19 辛未日，周派司城中大夫杜杲访问（宋因武公名改司空为司城，是侯国的卿。后周仿照成周旧制，必不用诸侯的卿名官，大概类似《周官》掌固的职责）。皇上对他说：“若想合纵伐齐，应把樊、邓给我们。”回答：“合纵伐齐，难道是我国的利益！必须城镇，应从齐那里得到，先索要汉南，我不敢从命。”

    20 当初，齐胡太后自愧失德（胡太后失德很久，事发见上卷上年），想讨好齐主，于是打扮兄长胡长仁的女儿放在宫中，让齐主见，齐主果然喜欢，纳为昭仪（元魏以来，昭仪仅次于皇后，位同大司马）。到斛律后被废，陆令萱想立穆夫人；太后想立胡昭仪，力不从心，于是低声下气送礼求陆令萱，结为姐妹。陆令萱也因胡昭仪正受宠，不得已，和祖珽告诉齐主立她。戊子日，立胡氏为皇后。

    21 己丑日，齐任命北平王高仁坚为尚书令，特进许季良为左仆射，彭城王高宝德为右仆射。

    22 癸巳日，齐主到晋阳。

    23 九月，庚子朔日，发生日食。

    24 辛亥日，大赦。

    25 冬季，十月，庚午日，周下诏：“江陵所俘虏没为官奴的，全部免为平民（梁元帝承圣三年，江陵被破，士民都被魏俘虏入关）。”

    26 辛未日，周派小匠师杨勰等访问（匠师是大司空的属官。杜佑《通典》记载：周小匠师下大夫属冬官，四命。又有上士，三命）。

    27 周绥德公陆通去世（绥德县公。西魏在绥州上县设绥德县）。

    28 乙酉日，皇上祭祀太庙（《五代志》记载：陈立七庙，一年五祭，春、夏、秋、冬、腊。每次祭祀共用一太牢，始祖用三牲的头，其余只用骨肉）。

    29 齐陆令萱想立穆昭仪为皇后，私下对齐主说：“哪有儿子是皇太子而母亲是婢妾的！”胡后受齐主宠爱，无法离间，陆令萱于是让人用厌蛊之术，十几天内，胡后精神恍惚，言行无常，齐主逐渐畏惧厌恶她。陆令萱一天突然在太后前变脸说：“什么亲侄女，说这种话！”太后问原因，陆令萱说：“不能说。”坚持问，才说：“对皇上说‘太后行为多不法，不可作为榜样’。”太后大怒，叫胡后出来，立刻剃她的头发，送回家。辛丑日，废胡后为庶人。但齐主仍想念她，常送东西表达心意。

    从此陆令萱和儿子侍中穆提婆权势压倒内外，卖官鬻狱，聚敛无厌。每次赏赐，常耗尽府库。陆令萱从太后以下，都受她指挥；穆提婆连唐邕等人都怕得不敢出声；生杀予夺，随心所欲。

    30 乙巳日，周任命柱国田弘为大司空。

    31 乙卯日，周主祭祀太庙（《五代志》记载：后周想恢复古道，右宗庙左社稷，设太祖庙及高祖以下二昭二穆，共五庙，亲尽则迁。有德行的称为祧庙，也不毁坏）。

    32 这一年，突厥木杆可汗去世，又舍掉儿子大逻便而立弟弟，是为佗钵可汗。佗钵以摄图为尔伏可汗，统辖东部；又以弟弟褥但可汗的儿子为步离可汗，居西部（梁世祖承圣二年，突厥土门可汗去世，舍掉儿子摄图，立弟弟俟斗斤，称木杆可汗。褥但既是佗钵的弟弟，大概是小可汗）。周人和他和亲，每年给十万段缯絮锦彩。在长安的突厥人，穿锦吃肉，常以千计。齐人也怕他们入侵，争相厚赂。佗钵更骄，对部下说：“只要我在南边的两个儿子（指尔伏、步离二人，所统辖的地方都在西北，南边靠近中原）常孝顺，还怕贫穷！”

    阿史那后不受周主宠爱（《考异》说：《周书》说：“皇后有姿色，善容止，周帝很敬重。”按房玄龄《唐高祖实录》说：“武帝娶突厥女，丑陋失宠，太穆皇后劝帝勉强安抚。”现在依从）。神武公窦毅娶襄阳公主，女儿还年幼，秘密对周主说：“现在齐、陈鼎立，突厥正强，希望舅舅抑制感情安抚，以百姓为念！”周主深表赞同（此女后来嫁给李渊，是唐高祖窦皇后）。

    五年（癸巳年，公元573年）

    1 春季，正月，癸酉日，任命吏部尚书沈君理为右仆射。

    2 戊寅日，齐任命并省尚书令高阿那肱为录尚书事，总知外兵及内省机密，与侍中城阳王穆提婆、领军大将军昌黎王韩长鸾共掌大权（车轭叫衡，持轮的叫轴。车没有这两样不行，所以用来比喻），号称“三贵”，祸国殃民，日益严重。

    韩长鸾的弟弟韩万岁，儿子韩宝行、韩宝信，都任开府仪同三司，韩万岁还兼侍中，韩宝行、韩宝信都娶公主。每次群臣早朝，齐主常先召韩长鸾咨询，他退出后，才引奏事官。若不处理，内省有急奏，都附韩长鸾上奏，军国机密，无不经手。特别痛恨士人，早晚宴饮，只做诋毁之事。常带刀走马，从未安稳行走，瞪目握拳，有吃人的样子。朝士请示事情，不敢抬头看，动辄遭呵斥。常骂：“汉狗太可恨，该杀！”

    3 庚辰日，齐派崔象访问。

    4 辛巳日，皇上祭祀南郊；甲午日，祭祀太庙；二月，辛丑日，祭祀明堂。

    5 乙巳日，齐主立右皇后穆氏为皇后。穆后的母亲名轻霄，本是穆氏的婢女，脸上有刺字（《北史》记载：轻霄本是穆子伦的婢女，转入宋钦道家。宋钦道的妻子嫉妒轻霄，在她脸上刺“宋”字，私通生下此女，不知父亲是谁）。穆后以陆令萱为母亲，穆提婆为外家，称陆令萱为“太姬”（太姬是齐皇后母亲的称号，视同一品，班次在长公主之上）。从此不再过问轻霄。轻霄自己治疗面部，想求见穆后，太姬派人禁止，始终不能见。

    齐主颇好文学。丙午日，祖珽奏请设文林馆，多引文学之士任职，称为待诏；任命中书侍郎博陵人李德林、黄门侍郎琅邪人颜之推同判馆事，又命共同编撰《修文殿御览》（齐大统年间，毁东宫，建修文等殿）。

    6 甲寅日，周太子宇文赟巡视西部。

    7 乙卯日，齐任命北平王高坚为录尚书事（按上年秋八月，齐任命北平王高仁坚为录尚书事，这里恐怕漏掉“仁”字）。丁巳日，齐主到晋阳。

    8 壬戌日，周派司会侯莫陈凯等访问齐（《周官》司会属冢宰。郑玄说：会是大计。司会掌管天下的大计，是计官之长，类似现在的尚书。后周司会属天官，是中大夫）。

    9 庚辰日，齐主返回邺。

    10 三月，己卯日，周太子在岐州捕获两只白鹿献上（因巡视而捕获）。周主下诏：“在于德行不在祥瑞。”

    11 皇上谋划伐齐，公卿意见不一，只有镇前将军吴明彻决心请求行动。皇上对公卿说：“我意已决，你们可共同推举元帅。”众人认为中权将军淳于量位高，共同推举他。尚书左仆射徐陵独说：“吴明彻家在淮左（吴明彻是秦郡人），熟悉那里的风俗；将略人才，当今无人能及。”都官尚书河东人裴忌说：“我同意徐仆射。”徐陵应声：“不仅吴明彻是良将，裴忌也是良副。”壬午日，分派众军，以吴明彻为都督征讨诸军事，裴忌为监军事，统领十万军队伐齐。吴明彻出秦郡，都督黄法氍出历阳。

    12 夏季，四月，己亥日，周主祭祀太庙。

    13 癸卯日，前巴州刺史鲁广达与齐军在大岘交战，打败齐军（梁在巴陵设巴州。此大岘在合肥以南，历阳以北）。

    14 戊申日，齐任命兰陵王高长恭为太保，南阳王高绰为大司马，安德王高延宗为太尉，武兴王高普为司徒，开府仪同三司宜阳王赵彦深为司空。

    15 齐人在秦郡设秦州，州前江浦通涂水。齐人用大木在水中设栅栏。辛亥日，吴明彻派豫章内史程文季率领勇士拔掉栅栏，攻克（程文季是程灵洗的儿子，梁、陈之间程灵洗以勇猛闻名）。

    齐人商议抵御陈军，开府仪同三司王纮说：“官军近来屡败，人心骚动。若再出兵驻守江、淮，恐怕北狄（突厥）、西寇（周）会乘虚而来（事情就完了）。不如减轻赋税徭役，让百姓士人休息，使朝廷和睦，远近归心。天下都会平定，岂止陈氏！”不听。派军救历阳（《考异》说：《陈书·帝纪》说：“齐派十万兵救历阳。”《黄法氍传》说：“步骑五万援历阳。”《萧摩诃传》说：“尉破胡等率十万来援。”按源文宗的话，恐怕没有这么多。现在不取）。庚申日，黄法氍打败他们。又派开府仪同三司尉破胡、长孙洪略救秦州。

    赵彦深私下向秘书监源文宗问计：“吴贼嚣张，到这种地步。弟弟过去任秦、泾刺史（齐在秦郡设秦州，在石梁设泾州），熟悉江、淮情况，现在用什么办法抵御？”源文宗说：“朝廷精兵，必不肯多给诸将；几千人以下，只够当吴人的诱饵。尉破胡的为人，您知道，败亡之事，很快会发生。国家对待淮南，失误如同用蒿箭射蒿（唐高祖派李密攻山东，大臣多谏。高祖说：“如同用蒿箭射蒿。”说不值得可惜。可知这话由来已久）。按我的计策，不过是专门委托王琳，招募淮南三四万人，风俗相通，能得死力；再令旧将带兵驻守淮北（足以固守）。况且王琳对陈顼，必不肯北面称臣，很明显。我认为这是上策。若不对王琳推心置腹，再派别人牵制（宓子贱任单父宰，对鲁君说，请带二吏到邑，让二吏写字时拉他们的肘，写不好就发怒。吏不能忍受，回去告诉鲁君。鲁君说：“这是担心我牵制他。”宓子贱因此能治理单父。后来说“掣肘”来源于此），会加速灾祸，更不可行。”这次战役最终如源文宗所说。赵彦深叹息：“弟弟此计确实能制胜千里，只是争辩十天，不被采纳。时事到这地步，还有什么可说的！”于是相对流泪。源文宗名彪，以字行，是源子恭的儿子（源子恭在熙平、永安年间以才干着称）。

    源文宗的儿子源师任左外兵郎中，代理祠部，曾对高阿那肱说：“龙出现应举行雩祭。”高阿那肱惊问：“哪里龙出现？什么颜色？”源师说：“龙星初现，按礼应雩祭，不是真龙。”高阿那肱发怒：“汉儿多事，硬懂星宿！”于是不祭。源师出来，私下叹息：“礼仪已废，齐能长久吗！”（《春秋左氏传》说：龙出现举行雩祭。杜预注：龙在建巳月出现，苍龙星宿的整体，黄昏出现在东方，万物开始生长，等待雨水长大，所以祭天，为百谷求甘雨。郑玄说：雩是嗟叹求雨的祭祀。孔颖达说：天的四方都有七宿，各成一形：东方成龙形，西方成虎形，都南首北尾；南方成鸟形，北方成龟形，都西首东尾。《五代志》记载：后齐在孟夏龙出现时雩祭，在夏郊东边祭太微五精帝，在上面设图坛，祈求谷物丰收，以显祖文宣帝配祭。《通鉴》说国家将亡，礼仪先亡。诸源本出自鲜卑秃发，高氏生长在鲜卑，自命为鲜卑，从不避讳，鲜卑自认为贵种，常称汉人为汉儿，随意侮辱。诸源世代在魏朝为官，显贵熟悉礼仪，于是有雩祭的请求，希望获得重视，却遭侮辱。《通鉴》详细记载，又是一声叹息，因源文宗不敢尽言，连同他儿子私下叹息的事）。

    齐军选高大有力的人为前队，又有苍头、犀角、大力，锋芒锐利，还有西域胡人，善射，箭无虚发，众军尤其畏惧。辛酉日，在吕梁交战（吕梁在彭城，疑此处即石梁）。将战时，吴明彻对巴山太守萧摩诃说：“若杀死此胡，敌军就会丧失士气，你的才能不亚于关羽。”萧摩诃说：“希望指明他的样子，必为您取他性命。”吴明彻于是召认识胡人的降兵，让他指认，亲自斟酒给萧摩诃。萧摩诃饮完，驰马冲齐军。胡人挺身而出在阵前十几步，拉弓未发，萧摩诃远远掷出铣鋧（《类篇》说：铣鋧是小凿），正中他的额头，应声倒地。齐军十多个大力士出战，萧摩诃又斩杀他们。于是齐军大败，尉破胡逃走（《考异》说：《北齐书》记载破胡败在五月。现在依从《齐书》），长孙洪略战死。

    尉破胡出兵时，齐人派侍中王琳和他同行。王琳对尉破胡说：“吴兵锐利，应用长策对付，慎勿轻战！”尉破胡不听而败。王琳单骑逃脱，回到彭城，齐人就让他去寿阳招募士兵抵御陈军，又以卢潜为扬州道行台尚书（卢潜在寿阳与王琳不和，事见一百六十八卷世祖天嘉二年）。

    甲子日，南谯太守徐槾攻克石梁城（《五代志》记载：石梁在江都郡永福县，齐在此设泾州）。五月，己巳日，瓦梁城投降（按《五代志》，瓦梁城应在江都郡六合县界）。癸酉日，阳平郡投降（按《地形志》，梁在淮阴城设淮州，其属有阳平郡，治阳平城，大概在淮阴城西）。甲戌日，徐槾攻克庐江郡城（按《地形志》，梁设庐江郡，治潜县。潜县今属无为军，徐槾的军队大概向西推进）。历阳危急请求投降，黄法氍放缓进攻，历阳又拒守。黄法氍率士兵急攻，丙子日，攻克，杀光守兵。进军合肥，合肥守军望旗投降，黄法氍禁止抢掠，安抚守兵，结盟后释放。

    16 丁丑日，周任命柱国侯莫陈琼为大宗伯，荥阳公司马消难为大司寇，江陵总管陆腾为大司空。侯莫陈琼是侯莫陈崇的弟弟（侯莫陈崇是八柱国之一）。

    17 己卯日，齐北高唐郡投降（《五代志》记载：同安郡宿松县，梁设高唐郡）。辛巳日，下诏南豫州刺史黄法氍移镇历阳（晋朝南渡，豫州沦陷，刺史祖约从谯城退屯寿春。咸和年间，庾亮治芜湖。咸康年间，毛宝治邾城。永和初年，赵胤镇牛渚。二年，谢尚镇芜湖，四年，进寿春，九年，镇历阳，十一年，进马头。宁康初年，桓冲戍姑孰。宋永初年间，分淮东为南豫州，治历阳，淮西为豫州。泰始年间，淮西沦陷，以扬州的淮南、宣城为南豫州，治宣城，萧齐治姑孰。梁武帝好战，治所不定。侯景之乱，江、淮之地都归高齐。陈治宣城，现在收复历阳，命令移镇）。乙酉日，南齐昌太守黄咏攻克齐昌外城（《五代志》记载：蕲春郡蕲春县，旧称蕲阳，梁改蕲水，后齐改齐昌，设齐昌郡）。丙戌日，庐陵内史任忠驻军东关，攻克东、西二城（东关东、西二城是吴诸葛恪所筑），进军攻克蕲城（《五代志》记载：庐江郡襄安县，梁称蕲）；戊子日，又攻克谯郡城（此为《地形志》合州的南谯郡城，也在蕲县界）。秦州城投降（自四月辛亥拔掉秦州水栅，到现在三十八天，州城才降）。癸巳日，瓜步、胡墅二城投降（二城都在六合县界，临江）。皇上因秦郡是吴明彻的故乡，下诏备太牢，让他拜祠上坟，文武仪仗盛大，乡人引以为荣。

    18 齐自从和士开掌权以来，朝政败坏（和士开掌权始于一百六十九卷世祖天嘉四年）。到祖珽执政，颇能提拔才望之士，内外称好。祖珽又想改革政务，淘汰人员，官号服章，都依旧制。又想罢黜宦官和小人，作为治国之方，陆令萱、穆提婆意见不同。祖珽于是暗示御史中丞丽伯律，让他弹劾主书王子冲受贿（丽是姓，伯律是名。《姓苑》有丽姓。后齐制度：中书省有舍人、主书各十人）。知道这事牵连穆提婆，想让贪赃罪牵连他，希望因此连坐到陆令萱。还怕齐主沉溺于亲信，想引后党为援，于是请求以胡后的哥哥胡君瑜为侍中、中领军；又征召胡君瑜的哥哥梁州刺史胡君璧（元魏在大梁城设梁州），想任为御史中丞。陆令萱听说后怀恨，多方诋毁，调胡君瑜为金紫光禄大夫，解除中领军（出是从内省出到朝列。金紫光禄大夫，本是晋的左、右光禄大夫，假金章紫绶，后来在左、右光禄大夫之下又设金紫光禄大夫，而光禄大夫假银印青绶的，为银青光禄大夫。后齐制度：金紫光禄大夫从二品，中领军第三品。胡君瑜解除中领军后，有品级而无职事）。胡君璧回梁州镇守。胡后的被废，也与此有关。释放王子冲不查。

    祖珽日益被疏远，宦官们共同诋毁他。齐主问陆令萱，陆令萱忧愁沉默不答，问三次，才下床拜说：“老婢该死。老婢当初听和士开说孝徵（祖珽字）多才博学，以为是好人，所以推荐。近来观察，实在是奸臣。知人不易，老婢该死。”齐主让韩长鸾调查。韩长鸾向来厌恶祖珽，查出他假传敕令受赐等十多件事。齐主因曾和他郑重发誓，所以不杀，解除祖珽的侍中、仆射，外任北徐州刺史（《五代志》记载：琅邪郡，旧设北徐州）。祖珽请求见齐主，韩长鸾不许，派人推他出柏阁，祖珽坐着不肯走，韩长鸾让人把他拖出去。

    癸巳日，齐任命领军穆提婆为尚书左仆射，侍中、中书监段孝言为右仆射。段孝言是段韶的弟弟。当初，祖珽执政，引荐段孝言协助，任吏部尚书。段孝言所提拔的，不是行贿的就是故旧，求官的人有的在大庭广众下跪拜，公开请求，段孝言得意洋洋，当作自己的责任，随意许诺。将作丞崔成突然在众人中大声说：“尚书是天下的尚书，难道是段家的尚书！”段孝言无言以对，只厉色让他下去。不久和韩长鸾共同陷害祖珽，驱逐他取而代之。

    19 齐兰陵武王高长恭，貌美而勇猛，因邙山之捷，威名大盛（《考异》说：《北齐书》记载：“高长恭与周在邙山交战。后主说：‘入阵太深，失利后悔不及。’回答：‘家事亲切，不觉就这样。’帝嫌他称‘家事’，于是忌恨。”按邙山之战在河清三年，后主当时九岁，尚未即位，怎会有此问！且称“家事”又怎会招致忌恨！现在不取）。武士歌唱，作《兰陵王入阵曲》（杜佑说：北齐兰陵王高长恭，才武而貌美，常戴假面对敌。曾在金墉城下击败周军，勇冠三军。齐人赞赏，作此舞，模仿他指挥击刺的样子，叫《兰陵王入阵曲》）。齐主忌恨他。到代替段韶督诸军攻定阳，很会聚敛（邙山之捷见一百六十九卷世祖天嘉五年。攻定阳见上卷太建三年），他的亲信尉相愿问：“王受朝廷委托，怎能这样？”高长恭没回答。尉相愿说：“难道不是因邙山之捷，想自污名声？”高长恭说：“是。”尉相愿说：“朝廷若忌恨王，就会以此为罪，岂不是避祸反而加速灾祸！”高长恭流泪向前询问计策（俯身询问，膝在席前，所以说前膝），尉相愿说：“王之前有功，现在又告捷，威名太重。应称病在家，不参与政事。”高长恭同意，却不能退隐。到江、淮用兵，怕再任将领，叹息：“我去年脸肿，现在怎不发作！”从此生病不治疗。齐主派使者赐毒酒杀死他。

    20 六月，庚子日，郢州刺史李综攻克滠口城（《水经注》记载：江水经鲁山南，左边得湖口水，又东合滠口水，水上承沔水于安陆县而东，经滠阳县北，东南注入江）。乙巳日，任忠攻克合州外城（按《地形志》及《五代志》，都称合州治合肥。合肥之前已向黄法氍投降，现在任忠又攻克合州外城，原因待考）。庚戌日，淮阳、沭阳郡守军都弃城逃走（《五代志》记载：梁在邳郡的淮阳县设淮阳郡，又在东海郡的沭阳县设潼阳郡，东魏改沭阳郡）。

    21 壬子日，周皇孙宇文衍出生。

    22 齐主游南苑，赐死侍从官员六十人（史书说齐主滥用刑罚）。任命高阿那肱为司徒。

    23 癸丑日，程文季攻打齐泾州，攻克（按齐泾州治石梁，这年四月，徐槾已攻克石梁城）。乙卯日，宣毅司马湛陀攻克新蔡城（梁设镇兵、翊师、宣惠、宣毅四将军，代替旧四中郎将，大概都有长史、司马。湛是姓，陀是名。后汉有大司农湛重。《五代志》记载：庐江郡淠水县，弋阳郡定城县、殷城县，都有梁设的新蔡郡。又，固始县有后齐设的新蔡郡，不知哪个正确）。

    24 丙辰日，齐派开府仪同三司王纮访问周。

    25 癸亥日，黄法氍攻克合州（由此看来，之前请求投降的是合肥的守兵）。吴明彻进攻仁州（《地形志》记载：梁设仁州，治赤坎城，大概在山阳县界），甲子日，攻克。

    26 修建明堂（《五代志》记载：陈制度：明堂殿屋十二间，中央六间，设六个座位，四方帝各按方位，黄帝居坤位）。

    27 秋季，七月，戊辰日，齐派尚书左丞陆骞率兵二万救齐昌，从巴、蕲出兵（从巴水、蕲水之间出兵），遭遇西阳太守汝南人周炅。周炅留下老弱，设疑兵抵挡，亲自率精锐从小路绕到后面，大败齐军。己巳日，征北大将军吴明彻军到峡口，攻克北岸城；南岸守军弃城逃走。吴明彻因功升爵，从三品升二品。周炅攻克巴州（后齐在黄冈设巴州）。淮北、绛城及谷阳的士人百姓，都杀死守将，献城投降（绛城大概是虹县城，音同字异。《五代志》记载：彭城郡谷阳县，后齐设谷阳郡）。

    齐巴陵王王琳和扬州刺史王贵显守寿阳外城，吴明彻因王琳刚到，人心未稳，丙戌日，乘夜进攻，城破。齐兵退守相国城及金城（二城都在寿阳城中。相国城是刘裕伐长安时所筑，故名。金城是寿阳中城，自晋以来，常称中城为金城）。

    八月，乙未日，山阳城投降（《五代志》记载：江都郡山阳县，旧设山阳郡）。壬寅日，盱眙城投降（盱眙县也属江都，旧设盱眙郡）。壬子日，戎昭将军徐敬辩攻克海安城（陈制度：戎昭将军第八品，俸禄六百石。海安城在海陵县东，今为海安镇）。青州东海城投降（东海郡，梁设南、北二青州，今朐山县）。戊午日，平固侯敬泰等攻克晋州（平固县，沈约《志》记载：属南康郡，吴设，称平阳，晋武帝太康元年改名。《五代志》记载：同安郡，梁设晋州，因晋熙得名）。九月，甲子日，阳平城投降（《五代志》记载：江都郡安宜县，梁设阳平郡）。壬申日，高阳太守沈善庆攻克马头城（《五代志》记载：钟离郡涂山县，古当涂地，后齐设马头郡）。甲戌日，齐安城投降（《五代志》记载：永安郡黄冈县，后齐设齐安郡）。丙子日，左卫将军樊毅攻克广陵楚子城（此广陵不是江都的广陵。按魏太和年间，蛮帅田益宗向魏献地，魏为他设东豫州，治广陵城。《五代志》记载：汝南郡新息县，魏设东豫州。则此广陵是新息的广陵。又，梁武帝在汝南郡的城阳县设楚州，治楚城，即楚子城。《水经》记载：淮水先过城阳县再到新息县，可知广陵城与楚子城相近）。

    28 壬午日，周太子宇文赟纳妃杨氏。妃子是大将军随公杨坚的女儿（为杨坚由国丈篡周埋下伏笔）。

    太子喜欢亲近小人，左宫正宇文孝伯对周主说：“皇太子是天下所望，却没听说有美德，臣愧为宫官，实在有责任。且太子年纪尚轻，学业未成，请精选正人，作为他的师友，培养品德，还望能日益进步。如果不然，后悔莫及。”周主严肃说：“你家世代耿直（毛晃说：鲠是鱼骨，又指难以咽下的骨头。世人称正直敢言的人为骨鲠，指直言难接受，如骨头卡喉），竭诚侍奉。听你这话，有家风。”宇文孝伯拜谢：“说不难，接受难。”周主说：“正人哪有超过你的！”于是任命尉迟运为右宫正（尉迟运是尉迟迥弟弟的儿子）。

    周主曾问万年县丞南阳人乐运：“你说太子是什么样的人？”回答：“中等人。”周主回头对齐公宇文宪说：“百官讨好我，都称太子聪明睿智。只有乐运说的忠诚正直。”于是问乐运中等人的样子。回答：“像齐桓公：管仲辅佐就称霸，竖貂辅佐就混乱，可变好也可变坏。”周主说：“我知道了。”于是精选宫官辅佐，提升乐运为京兆丞（从赤县丞升京郡丞）。太子听说，很不高兴。

    29 癸未日，沈君理去世。

    30 壬辰晦日，前鄱阳内史鲁天念攻克黄城（《地形志》记载，谯州下蔡郡有黄城县。按东魏在涡阳设谯州，则黄城也是其属县。大概下蔡在淮北，而黄城在寿阳西。《水经注》记载：柴水东经黄城西，是故弋阳县。城内有二城，西即黄城。柴水东北入淮，叫淮口）。十月甲午日，郭默城投降（晋朝衰败，刘、石强盛；郭默辗转南迁，筑城自保，所以有此名）。

    31 己亥日，任命特进领国子祭酒周弘正为尚书右仆射。

    32 齐国子祭酒张雕，以经术教授齐主任侍读，齐主很重视他。张雕和宠臣胡人何洪珍勾结，穆提婆、韩长鸾等厌恶他。何洪珍推荐张雕为侍中，加开府仪同三司，奏报度支事（后齐六尚书，度支是其一，统辖度支、仓部、左户、右户、金部、库部六曹。凡度支事务，张雕奏报），深受齐主信任，常称“博士”。张雕自认为出身微贱，位至大臣，想立功报恩，议论时直言不讳，削减宫廷不必要的开支，约束身边骄纵的大臣，多次讥讽宠臣，在宫中劝谏，齐主也很倚重他。张雕于是以澄清天下为己任，意气风发，权贵宠臣都侧目而视（暗中谋划陷害）。

    尚书左丞封孝琰是封隆之弟弟的儿子（封隆之是高氏起兵时的佐命大臣），与侍中崔季舒，都受祖珽厚待。封孝琰曾对祖珽说：“公是衣冠宰相，不同于别人。”亲信听说，很怨恨。恰逢齐主将到晋阳，崔季舒与张雕商议，认为：“寿阳被围，大军出战抵御，信使往来，需受调度。且路上小人可能惊慌，以为皇上去并州是怕南寇。若不劝谏，恐人心动摇。”于是和随从的文官联名进谏。当时权贵赵彦深、唐邕、段孝言等意见不一，崔季舒和他们争论，未决。韩长鸾立刻对帝说：“汉官联名署名，声称劝谏去并州，其实未必不想谋反，应诛杀。”辛丑日，齐主召集已署名的人到含章殿，在殿庭斩崔季舒、张雕、封孝琰及散骑常侍刘逖、黄门侍郎裴泽、郭遵，家属都迁到北方，妇女配给奚官，幼男施宫刑，财产没收入官。癸卯日，齐主前往晋阳。

    33 吴明彻攻打寿阳，筑堰堵住肥水灌城（按《水经注》，肥水过寿阳城入淮。但引流入城，纵横城中，吴明彻筑堰灌城，地势便利）。城中很多人得肿泄病，死的人十有六七。齐行台右仆射琅邪人皮景和等救寿阳（“琅邪”下疑脱“王”字），因尉破胡刚败，怯懦不敢前进，屯在淮口（淮口大概是颍口。皮景和的军队从颍上出兵到淮屯驻，因此叫淮口）。敕使多次催促，才渡淮，兵众几十万，离寿阳三十里，驻军不进。诸将都怕，说：“坚城未破，大军在近，怎么办？”吴明彻说：“兵贵神速，他们却扎营不进，自挫锋芒，我知他们不敢战，很明显。”乙巳日，亲自披甲，四面猛攻，一鼓作气攻克，生擒王琳、王贵显、卢潜及扶风王可朱浑道裕、尚书左丞李騊駼送往建康。皮景和北逃，缴获他所有的骆驼马匹辎重。

    王琳体态文雅，喜怒不形于色；记忆力强心思敏捷，军府属吏上千，都能叫出姓名；刑罚不滥，轻财爱士，得将士心；虽然失地流亡在邺，齐人都敬重他的忠义。被擒后，旧部下很多在吴明彻军中，见他都叹息流泪，不敢仰视，争相为他求情送财物。吴明彻怕他生变，派使者追到寿阳东二十里杀死，哭声如雷。有一老人用酒肉来祭，痛哭尽哀，收集他的血离去。农夫野老，无论认识与否，听说都流泪。

    齐穆提婆、韩长鸾闻寿阳陷落，仍玩握槊不停，说：“本是他们的东西，任他们取去（南、北交战，寿阳本属江南，所以这么说。史书说齐的君臣以玩乐排遣忧虑）。”齐主听说，很担忧，穆提婆等说：“即使国家全失黄河以南，还能做一个龟兹国。更可怜人生如寄，应及时行乐，愁有什么用！”身边宠臣附和，齐主立刻大喜，酣饮歌舞，还派人在黎阳临河筑城戍守（怕陈军来，真想依河自保）。

    丁未日，齐派兵一万到颍口，樊毅击退他们。辛亥日，派兵援苍陵，又被打败（《地形志》记载：扬州淮南郡寿春县，古楚有苍陵城。《水经注》记载：淮水东流与颍口会合，东南经苍陵北，又东北流经寿春县故城西）。齐主因皮景和全军而回，赏赐他，任尚书令。

    丙辰日，下诏以寿阳复为豫州（恢复宋、齐旧制），以黄城为司州。任命吴明彻为都督豫·合等六州诸军事、车骑大将军、豫州刺史，派谒者萧淳风到寿阳册命（陈依梁制，谒者仆射俸禄一千石）。在城南设坛，二十万士兵排列旗鼓戈甲。吴明彻登坛拜受，礼成而退，将士引以为荣。皇上设酒，举杯对徐陵说：“赏你知人。”徐陵离席说：“决策出于圣心，不是我的功劳。”任命黄法氍为征西大将军、合州刺史。

    戊午日，湛陀攻克齐昌城。十一月，甲戌日，淮阴城投降（《五代志》记载：江都郡山阳县有淮阴郡）。庚辰日，威虏将军刘桃枝攻克朐山城（陈制度：威虏将军第八品，俸禄六百石。此刘桃枝是陈将，不是齐的刘桃枝。《五代志》记载：东海郡有朐山县）。辛巳日，樊毅攻克济阴城（《五代志》记载：钟离郡化明县，旧称睢陵，设济阴郡）。己丑日，鲁广达攻打齐南徐州，攻克；任命鲁广达为北徐州刺史，镇守其地（《考异》说：《陈书·帝纪》及《广达传》都称北徐州。按《北齐书·祖珽传》记载：“祖珽保全北徐州城未陷落。”大概南人称京口为南徐州，所以称此为北徐州，其实是北齐的南徐州。按此处所谓齐南徐州，是旧琅邪郡。宋泰始初年，琅邪没入魏，庄帝永安二年，在琅邪设北徐州。当时齐以祖珽为北徐州刺史，镇守琅邪。魏收《地形志》记载：太和年间，在宿豫设北徐州。萧衍在钟离设北徐州。南、北交战，边境地区各设州郡，应按所设州名记载，恐怕不能把齐的北徐州称为齐南徐州）。

    齐北徐州百姓多起兵响应陈，逼近州城（按《五代志》，齐在琅邪设北徐州），祖珽命令不闭城门，禁止人在要道行走，城中安静。造反的人不知原因，怀疑人走城空，不设防。祖珽突然令鼓噪震天，造反的人都惊逃。不久又结阵向城，祖珽令录事参军王君植率兵抵御，自己骑马到阵前左右射箭。造反的人先听说他眼瞎，以为他必不出，忽见他，大惊。穆提婆想让城陷落，不派援兵，祖珽边战边守，十几天，造反的人最终散去。

    下诏将王琳的首级挂在建康市。旧吏梁骠骑仓曹参军朱瑒（梁制度：将军府有功曹、仓曹、中兵、外兵、骑兵、长流、城局等参军）写信给徐陵请求取回首级，说：“我以为晋将灭亡时，徐广是晋的遗老；魏将衰败时，马孚称魏室忠臣（“当涂高”指魏。司马孚事见七十九卷晋世祖泰始元年）。梁故建宁公王琳，在离乱之时，任方伯，天厌梁德，仍想匡扶，空有申包胥之志（《左传》记载：吴破楚入郢，申包胥赴秦求救，借秦师破吴复楚），终遭苌弘之祸（周灵王即位，诸侯不朝。苌弘于是明鬼神事，设射不来的诸侯，想借鬼神召诸侯。诸侯不听，周室更弱。后二世到敬王，晋人杀苌弘）。致使身埋九泉，头行千里。希望圣恩深厚，下诏恩准，如赦免王经之哭（魏元帝景元元年，司马昭弑高贵乡公，收捕王经。其吏向雄在东市哭王经，司马昭赦免向雄），允许田横之葬（汉高帝葬田横，事见十一卷五年）。不让寿春城下，只传报诸葛诞部下的消息（魏高贵乡公甘露三年，司马昭破寿春，诸葛诞部下不降而死，事见七十七卷）；沧州岛上，独有悲叹田横的宾客。”徐陵为他启奏皇上。十二月，壬辰朔日，连同熊昙朗等人的首级都还给他们的亲属（熊昙朗被诛，见一百六十八卷世祖天嘉元年）。朱瑒将王琳葬在八公山侧，故旧前来会葬的有几千人。朱瑒从小路奔齐，另外商议王琳的葬礼，不久有寿阳人茅智胜等五人，秘密送他的灵柩到邺。齐追赠王琳为开府仪同三司、录尚书事，谥号忠武王，用轀輬车安葬（自秦、汉以来，天子葬礼用轀輬车）。

    34 癸巳日，周主召集群臣及僧人、道士，亲自登高座，辩论三教先后，以儒为先，道次之，佛最后。

    35 乙未日，谯城投降。

    36 乙巳日，立皇子陈叔明为宜都王，陈叔献为河东王。

    37 壬午日，任忠攻克霍州（《五代志》记载：庐江郡霍山县，梁设霍州）。

    下诏征召安州刺史周炅入朝（按《五代志》：西魏在安陆设安州，梁、陈没有安州。《隋书·周法尚传》记载：周炅任定州刺史，或许“安”是“定”字之误）。当初，梁定州刺史田龙升献城投降（定州是梁设，治蒙茏城。《水经注》记载：举水出龟头山，西北流经蒙茏城南，梁定州治此。《五代志》记载：永安郡麻城县，陈设定州），下诏仍任原职。到周炅入朝，田龙升以江北六州、七镇叛入齐，齐派历阳王高景安率兵接应。下诏以周炅为江北道大都督，统领众军讨伐田龙升，斩杀他。高景安退走，完全收复江北之地。

    38 这一年，突厥向齐求婚。

    六年（甲午年，公元574年）

    1 春季，正月，壬戌朔日，周齐公宇文宪等七人进爵为王。

    2 己巳日，周主祭祀太庙；乙亥日，举行亲耕藉田仪式。

    3 壬午日，皇上祭祀太庙。

    4 甲申日，广陵金城投降（去年九月，樊毅攻克广陵楚子城，金城到这时才降）。

    5 二月，壬辰朔日，发生日食。

    6 乙未日，齐主返回邺（去年十月到晋阳，到这时才回）。

    7 乙酉日，周纪国公宇文贤等六人进爵为王。

    8 辛亥日，皇上举行亲耕藉田仪式（梁初依宋、齐，在正月举行。天监十二年，武帝认为惊蛰耕种，《尚书》说：“以殷仲春”，藉田理应在二月，于是改用二月。陈沿用不改）。

    9 齐朔州行台南安王高思好，本是高氏养子，勇猛，得边镇人心。齐主派宠臣斫骨光弁到州（斫骨是鲜卑复姓），光弁对高思好不礼貌，高思好发怒，于是造反，称“想入朝清除君主身边的恶人”。进军到阳曲（《五代志》记载：太原郡汾阳县，旧称阳曲），自称大丞相。武卫将军赵海在晋阳掌兵，仓促来不及上奏，假传诏令发兵抵御。齐主闻变，派尚书令唐邕等驰往晋阳，辛丑日，齐主率兵随后。未到，高思好军败，投水死。他的部下二千人，刘桃枝包围，边杀边招降，始终不降，全部被杀。

    之前，有人告高思好谋反，韩长鸾的女儿嫁给高思好的儿子，上奏：“这人诬告贵臣，不杀无法止息后续。”于是斩杀告状的人。高思好被诛后，告状人的弟弟到朝廷请求赠官，韩长鸾不为他通报（《通鉴》说齐宠臣堵塞言路的祸患）。

    丁未日，齐主返回邺。甲寅日，任命唐邕为录尚书事。

    10 乙卯日，周主到云阳宫。

    11 丙辰日，周大赦。

    12 庚申日，周叱奴太后生病（叱奴是鲜卑复姓）。三月，辛酉日，周主返回长安。癸酉日，太后去世。周主住在倚庐（陆德明说：庐靠东墙建造，所以叫倚庐 ，早晚进献一溢米（郑玄说：二十两为溢。按粟米的计量方法，一溢相当于一升二十四分之一升）。群臣上表请求，过了几十天才停止。命令太子总管政务（厘，治理）。

    卫王宇文直在周主面前诋毁齐王宇文宪说：“宇文宪喝酒吃肉，和平时一样。”周主说：“我和齐王是异母兄弟（异生指异母），都不是正妻所生，只因我的缘故，一同袒露身体、用麻束发（袒指肉袒；括指束发。杜预说：用麻束发）。你应当惭愧，还说什么得失！你是太后亲生儿子，深受慈爱；只应自我勉励，不要议论别人。”

    13 夏季，四月，乙卯日，齐派侍中薛孤康买到周吊唁（薛孤是鲜卑复姓），并参加葬礼。

    当初，齐世祖（高湛）为胡后造珠裙裤，花费不可计数；被火烧毁。到这时，齐主又为穆后营造。派商胡携带三万匹锦彩，和吊唁使者一同去买珍珠。周人不给，齐主最终自己制造。到穆后失宠，她的侍婢冯小怜大受宠爱，被封为淑妃；和齐主同席而坐，并马而出，发誓同生共死。

    14 五月，庚申日，周将文宣皇后葬在永固陵；周主赤脚走到陵地。辛酉日，下诏：“三年之丧，天子也应遵守。但军国事务繁重，须亲自临朝。衰麻的礼节，居丧的礼仪，都遵循旧典（《丧服小记》记载：斩衰用麻束发，睡在草席上住在丧庐），以表达无尽的哀思（《诗经》：父啊生我，母啊养我，想报答恩情，上天无边）。百官应依照遗令，安葬后除服。”公卿坚持请求按权宜之制，周主不许，最终实行三年之丧。五服之内，也令遵守礼仪（五服指斩衰三年服，齐衰期年服，大功九月服，小功五月服，缌麻三月服）。

    15 庚午日，齐大赦。

    16 齐人怕陈军渡淮，派皮景和屯驻西兖州防备（西兖州治定陶）。

    17 丙子日，周禁止佛、道二教，经、像全部销毁（经指二教的典籍。像指佛像、天尊像），罢免僧尼、道士，令他们还俗。并禁止各种淫祀，不是祀典记载的全部废除。

    18 六月，壬辰日，周弘正去世。

    19 壬子日，周改铸五行大布钱，一枚当十文，和布泉同时流通（布泉开始流通见一百六十八卷世祖天嘉元年）。

    20 戊午日，周设立通道观以统一圣贤的教化。

    21 秋季，七月，庚申日，周主到云阳，以右宫正尉迟运兼司武（《左传》记载：宋平公说：“司武在朝廷被拘禁。”杜预注：司武即司马。周设六官，已有大司马，司武大概是其属官），和薛公长孙览辅佐太子守长安。

    当初，周主取卫王宇文直的府第为东宫（建德元年立太子，开始建东宫），让宇文直自己选择住处。宇文直遍看府署，没有满意的；最后选了废弃的陟屺寺，想住在那里（陟屺寺取望母为名，宇文直想以同母身份感动周主）。齐王宇文宪对宇文直说：“弟弟子孙多，这里恐怕太狭小？”宇文直说：“我自己还容不下，何况子孙！”宇文直曾随周主打猎时乱闯行列，周主当众鞭打他，宇文直积怨愤怒，趁周主在外，于是作乱。乙酉日，率领党羽袭击肃章门（肃章是宫门名。唐长安太极殿后，两仪殿前，中间是朱明门，东边是虔化门，西边是肃章门，大概是周的旧制）。长孙览害怕，逃到周主所在之处。尉迟运恰巧在门内，宇文直的士兵突然到来，亲手关门。宇文直的党羽和尉迟运争门，砍伤尉迟运的手指，勉强关上。宇文直久不能入，放火焚门。尉迟运怕火灭后，宇文直的党羽得以进入，取宫中木材和床榻加火，浇上油脂，火势更旺。过了很久，宇文直不能进入，于是退走。尉迟运率领留守士兵，趁他们退走时攻击，宇文直大败，率一百多骑兵逃到荆州（想投奔后梁）。戊子日，周主返回长安。八月，辛卯日，擒获宇文直，废为庶人，囚禁在别宫，不久杀死。任命尉迟运为大将军，赏赐非常丰厚。

    丙申日，周主再次到云阳。

    22 癸丑日，齐主到晋阳。甲寅日，齐任命高劢为尚书右仆射。

    23 九月，庚申日，周主到同州。

    24 冬季，十月，丙申日，周派御正弘农人杨尚希、礼部卢恺访问（武成元年，增设御正四人，位上大夫。保定四年，又改礼部为司宗，大司礼为礼部。杜佑说：周制度：礼部中大夫属春官）。卢恺是卢柔的儿子（卢柔在魏任中书监）。

    25 甲寅日，周主到蒲州；丙辰日，到同州；十一月，甲戌日，返回长安。

    26 十二月，戊戌日，任命吏部尚书王瑒为右仆射，度支尚书孔奂为吏部尚书（王瑒是王冲的儿子）。

    当时刚收复淮、泗，攻战、归降的功赏繁多（攻战论功，归降论赏）。孔奂识别人才精准敏捷，不接受请托，事务没有拖延，人们都心悦诚服。湘州刺史始兴王陈叔陵，多次暗示有关部门，求为三公。孔奂说：“三公之位（衮是礼服，是身份的标志。三公的任命），本应凭德行推举，未必是皇族。”于是告诉皇上。皇上说：“始兴王怎突然想当公！且我的儿子当公，须在鄱阳王之后（说世祖的儿子应先当公）。”孔奂说：“臣的看法，也和陛下相同。”

    27 齐定州刺史南阳王高绰，喜欢残暴（此定州治中山）。曾出行，见妇人抱小孩，夺来喂狗。妇人哭喊，高绰发怒，用小孩的血涂妇人，放狗吃她。常说：“我学文宣伯（高洋）的为人。”齐主听说，将他锁到行宫，到后却赦免。问：“在州里什么事最快乐？”回答：“多收蝎子在容器里，放猴子进去，观看非常快乐。”齐主立刻命令夜里找一斗蝎子，到天亮，得二三升，放在浴斛中，让人裸体躺在斛里，哭喊翻滚。齐主和高绰旁观，大笑不止。于是责备高绰：“这样的乐事，为何不驰驿奏报！”从此受宠，任大将军，早晚一起游戏。韩长鸾厌恶他，这一年，外任齐州刺史。将出发时，派人诬告他谋反。上奏说：“这触犯国法，不可赦免！”齐主不忍公开诛杀，让宠信的胡人何猥萨和他徒手搏斗，掐死他。



 第171章 陈纪六

    起旃蒙协洽（乙未），尽柔兆涒滩（丙申），凡二年。

    高宗宣皇帝中之上

    太建七年（乙未、575年）

    1春，正月，辛未（初七），皇上到南郊祭祀。

    2癸酉（初九），周主前往同州（今陕西大荔）。

    3乙亥（十一日），左卫将军樊毅攻克潼州（治所在今安徽泗县东）。（胡三省注：《五代志》：下邳郡夏丘县，梁、后齐设置潼州，治所在取虑城。）

    4齐主返回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胡三省注：去年二月，齐主到晋阳讨伐高思好，不久已返回邺城。八月，又到晋阳，现在返回。）

    5辛巳（十七日），皇上到北郊祭祀。（胡三省注：陈的制度也是每隔一年正月上辛日用一头公牛分别在南、北二郊祭祀天、地。间隔一年，是一年祭祀南郊，一年祭祀北郊。）

    6二月，丙戌朔（初一），发生日食。

    7戊申（二十三日），樊毅攻克下邳（今江苏邳州）、高栅等六座城池。（胡三省注：《地形志》，下邳郡有栅渊县，东魏武定八年分宿豫县设置。）

    8齐主说话迟钝口吃，不喜欢见朝廷官员，除非是宠爱亲近的人，否则从不交谈。性格懦弱，受不了别人看他，（胡三省注：就是所谓的脸皮薄。）即使是三公、尚书令、录尚书事上奏事情，也不能抬头看他们，都只是简略陈述大意，就惊慌地跑出去。继承世祖奢侈过度的风气，（胡三省注：齐主的父亲，庙号世祖。）认为帝王就该这样，后宫都穿华丽的衣服、吃精美的食物，一条裙子的花费，竟值一万匹绢；竞相制作新奇精巧的服饰，早上穿的衣服晚上就嫌破旧。大规模修建宫殿园林，极其壮丽；喜好没有定准，多次毁坏又重建。各种工匠和土木工程，没有停歇的时候，夜里就点火照明施工，天冷就用热水和泥。在晋阳西山开凿大佛像，一夜之间点燃一万盆油，光亮照到宫中。（胡三省注：晋阳宫。）每当有灾异、寇盗，从不自我贬损，只多设斋会，认为这是修德。喜欢自己弹琵琶，创作《无愁》的乐曲，近侍跟着唱和的有上百人，民间称他为“无愁天子”。（胡三省注：《五代志》：皇帝靠在琴弦上歌唱，另外采用新的曲调创作《无愁曲》，音韵婉转，充满哀愁，让胡人、宦官之类一起唱和。曲终乐停，没有不落泪的。即使在出行的路上，有时也在马上演奏。乐尽哀来，最终亡国。）在华林园（邺城有华林园）设立贫儿村，齐主自己穿着破旧的衣服，在里面行乞取乐。（胡三省注：衣服破旧像挂着的鹌鹑羽毛一样叫蓝缕。）又模仿西部边境各城的样子筑城，让人穿着黑衣攻打，齐主亲自率领宦官抵抗。（胡三省注：模仿筑城，是仿照各城的形状来筑城模拟。穿黑衣的，模仿周的士兵。内参，指各位宦官。）

    齐主宠信任用陆令萱、穆提婆、高阿那肱、韩长鸾等，让他们主宰朝政，宦官邓长颙、陈德信、胡人何洪珍等都参与机要大权，各自引荐亲信党羽，越级占据显赫的职位。官职靠钱财获得，案件凭贿赂判决，竞相做奸邪谄媚的事，败坏政务危害百姓。过去的家奴刘桃枝等人都开府封王，其余宦官、胡人、歌舞艺人、装神弄鬼的人、官奴婢等滥得富贵的，几乎有上万人，异姓封王的有上百人，开府的有一千多人，仪同三司无数，领军一时达到二十人，侍中、中常侍几十人，甚至狗、马和鹰也有仪同三司、郡君的称号，有斗鸡，号称开府，都享受相应的俸禄。（胡三省注：魏、齐的官制，俸禄各按品级差别。官一品每年俸禄八百匹，二百匹为一秩。从一品七百匹，一百七十五匹为一秩。二品六百匹，一百五十匹为一秩。从二品五百匹，一百二十五匹为一秩。三品四百匹，一百匹为一秩。从三品三百匹，七十五匹为一秩。四品二百四十匹，六十匹为一秩。从四品二百匹，五十匹为一秩。五品一百六十匹，四十匹为一秩。从五品一百二十匹，三十匹为一秩。六品一百匹，二十五匹为一秩。从六品八十匹，二十匹为一秩。七品六十匹，十五匹为一秩。从七品四十匹，十匹为一秩。八品三十六匹，九匹为一秩。从八品三十二匹，八匹为一秩。九品二十八匹，七匹为一秩。从九品二十四匹，六匹为一秩。俸禄一律一分用布帛，一分用粮食，一分用钱币。干是由所管辖的人缴纳，一干缴纳绢十八匹，干身可以免除劳役。）各位宠臣早晚在齐主身边娱乐侍奉，一次游戏的花费，常常超过一万。不久国库空虚，就赏赐二三郡或六七县，让他们卖官获取钱财。因此担任郡守县令的，大都是富商大贾，竞相贪婪放纵，百姓无法生活。（胡三省注：史书记载齐的政治混乱，来引出敌国兼并的心思，又过一年齐就灭亡了。拥有天下的人，能不以此为借鉴吗！书名叫《通鉴》，难道是随便起的吗！）

    周高祖谋划讨伐齐，命令边境的镇所增加储备，增派戍守的士兵；齐人听说后，也加强防守。柱国于翼劝谏说：“疆场互相侵犯，互有胜负，白白损失军队储备，对大计没有好处。不如解除戒备继续友好，让他们懈怠没有防备，然后趁机，出其不意，一举可以夺取。”周主听从了他的建议。

    韦孝宽上奏陈述三条计策：

    第一条说：“臣在边境多年，很了解对方的漏洞，不趁机会，难以成功。因此往年出兵，只是劳民伤财，没有建立功绩，是因为失去了机会。（胡三省注：周主保定初年两次讨伐齐，攻打并州，围攻洛阳，奔赴悬瓠，出轵关，都没有功劳，事见一百六十九卷陈文帝天嘉四年、五年。争夺宜阳、争夺汾北的事见一百七十卷陈太建元年至三年。）为什么呢？淮河以南，过去是肥沃的土地，陈氏凭借破亡后的残余力量，还能一举平定；（胡三省注：说“破亡余烬”，是说陈氏在梁元帝江陵破亡之后，收集残余力量，在江南再建立国家。）齐人多年前往救援，失败而回。（胡三省注：事见上卷太建五年、六年。）内部离心外部叛乱，计谋用尽力量穷尽，仇人有可乘之机，不能失去。（胡三省注：《左传》：鬬伯比说：“仇人有破绽，不能失去。”宇文氏、高氏，世代是仇人。）现在大军如果出轵关（今河南济源西北），并排前进，（胡三省注：《五代志》：轵关，在河内郡王屋县。周军如果从轵关出险要之地奔赴邺城，前面没有阻碍，可以并排前进。）同时和陈氏形成掎角之势，（胡三省注：想要约陈一起进攻。《左传》：比如捕鹿，晋人抓住它的角，各戎人拉住它的后腿。角，在前面阻挡。掎，在后面牵制。）并且命令广州（治所在今河南鲁山）的义军从三鸦出兵，（胡三省注：北魏永安年间，在鲁阳设置广州。北魏分东、西广州，西广州属三鸦谷，在鲁阳境内。）再招募山南（今陕西南部、湖北西北部）的精锐，沿黄河而下，又派遣北山（今陕西北部）的稽胡，断绝他们通往并州、晋州的道路。（胡三省注：稽胡，是南匈奴的残余种族，分散在河东、西河郡境内，依山而居，在长安北边。）所有这些军队，还让各自招募关、河之外的勇猛士兵，给予丰厚的爵位赏赐，让他们作为先锋，（胡三省注：关、河之外，指齐的境内，想要招募那里的人作为向导。）像山岳移动江河改道，像雷电轰鸣，多路并进，一同奔赴敌国都城。必定会让敌人望旗崩溃，所到之处都被摧毁消灭，一次征战就平定天下，实在就在这个机会。”（胡三省注：周武王讨伐纣王，一次用兵就平定了天下。）

    第二条说：“如果国家另外做以后的打算，不立即大举进攻，应该和陈人分散他们的兵力。三鸦以北，万春以南，（胡三省注：万春，地名。《新唐志》：唐武德五年，分龙门县设置万春县。大概用旧地名命名县。三鸦以北，万春以南，韦孝宽大致指周东、北的边境，举两端来说。）广泛从事屯田，预先储备物资，（胡三省注：贮，储存。）招募那里的勇猛之人，编成部队。他们既然在东南有敌人，兵马对峙，（胡三省注：指齐人和陈人敌对。）我们派出奇兵，攻破他们的疆场。他们如果出兵救援，我们就坚壁清野，等他们走远了，再出兵。经常用边境的军队，牵制他们的主力。我们没有隔夜舂米的消耗，（胡三省注：《庄子》：去百里远的人要隔夜舂好粮食。）他们却有疲于奔命的劳累，（胡三省注：《左传》：申公巫臣给楚令尹子重、司马子反写信说：“我必定让你们疲于奔命而死。”于是引导吴国讨伐楚国，子重、子反一年七次奉命紧急出征。）一二年内，他们必定自行离散叛乱。况且齐氏昏庸残暴，政令出自多个地方，卖官鬻狱，只看重利益，荒淫酒色，忌恨忠良，全国百姓都在哀号，受不了他们的弊政。由此来看，灭亡指日可待。然后趁机像闪电一样扫平他们，事情就像摧枯拉朽。”

    第三条说：“从前勾践灭亡吴国，还期望十年；（胡三省注：《左传》：伍员说：“越国用十年繁殖人口积聚物资，十年教育训练，二十年之后，吴国大概要成为沼泽了！”这里说十年，是从教育训练来说。）武王夺取纣王的天下，还烦劳两次行动。（胡三省注：《史记》：武王在三年守丧结束后，在孟津检阅军队，诸侯不约而同前来的有八百个，都说“可以讨伐纣王了。”武王说：“你们不知道天命。”于是回师。过了三年，纣王淫暴一天比一天厉害。武王告诉诸侯说：“殷有重罪，不能不讨伐。”于是再次讨伐纣王，消灭了他。）现在如果再采取顺应时势、等待时机的策略，（胡三省注：《诗经·周颂》：“辉煌的王师，顺应时势等待昏暗的时机。”毛《传》说：遵，率领；养，攻取；晦，昏暗。郑《笺》说：文王率领殷的叛国来侍奉纣王，容忍这个昏暗的君主来让他的罪恶积累到极点。从此解说的人都效法这个意思，所以这样说。）且再观察时机，（胡三省注：《左传》：观察时机行动，不连累后人。）臣认为应该重新崇尚邻友好，重申盟约，安定百姓团结部众，通商惠工，积蓄精锐培养威势，等待可乘之机再行动。这才是长远的策略，能坐享兼并的成果。”（胡三省注：自古以来，谋臣智士，陈述三条计策的，其上策通常不是常人能施行的，中策也必须估量自己的才能足以施行，然后才能听从采用。《通鉴》大概是说于翼、韦孝宽的见解大致相同。）

    奏书呈上后，周主召来开府仪同三司伊娄谦进入内殿，（胡三省注：伊娄，是少数民族的复姓。拓跋氏在代北兴起，献帝把他的次弟改为伊娄氏。）从容地对他说：“朕想用兵，先打哪个？”伊娄谦回答说：“齐氏沉溺于歌舞杂技，沉迷于酒色。他们能冲锋陷阵的将领斛律明月（斛律光），已经死于谗言。（胡三省注：事见上卷太建四年。）上下离心离德，百姓敢怒不敢言。（胡三省注：道路以目，出自《周语》，说人们在道路上用眼神互相示意而不敢说话。）这是容易攻取的。”周主大笑。（胡三省注：高兴他的见解和自己相同。）三月，丙辰（初二），派伊娄谦和小司寇元卫访问齐来观察破绽。（胡三省注：为周消灭齐埋下伏笔。《考异》说：《伊娄谦传》作“拓跋伟”，现在依从《周书·帝纪》。我按：伊娄和拓跋出自同一源头而各为姓氏，那么《伊娄谦本传》作“拓跋”不是没有根据。）

    9丙寅（十二日），周主返回长安。（胡三省注：从同州返回。）

    10夏，四月，甲午（初十），皇上到太庙祭祀。

    11监豫州陈桃根得到一头青牛，进献上来，皇上下诏把青牛送还百姓。陈桃根又上表献上织成的罗文锦被各二百件，皇上下诏在云龙门（建康宫城正南门）外把锦被烧掉。

    12庚子（十六日），齐任命中书监阳休之为尚书右仆射。

    13六月，壬辰（初九），任命尚书右仆射王瑒为左仆射。

    14甲戌（疑误），齐主前往晋阳（今山西太原）。

    15秋，七月，丙戌（初四），周主前往云阳宫（今陕西泾阳西北）。

    大将军杨坚相貌奇特不凡。（胡三省注：杨坚的外貌，额头有五根骨头隆起进入头顶，目光向外喷射，手上有文字是“王”字。上身长下身短，深沉稳重。）畿伯下大夫长安来和（胡三省注：畿伯，周设置，属大司徒。杜佑说：周地官的属官，每方畿伯，为中大夫；每县小畿伯，为下大夫。）曾经对杨坚说：“您的眼睛像晨星，无所不照，将会统治天下，（胡三省注：曙星，黎明的星星，光芒闪烁。）希望能忍住诛杀。”（胡三省注：大概因为他的相貌有杀气。后来杨坚篡位，对内诛杀宇文氏，对外消灭尉迟迥、檀让、王谦，死的人不计其数。人难道真的有相貌决定命运吗？）

    周主一向厚待杨坚，齐王宇文宪对周主说：“普六茹坚（杨坚的鲜卑姓），相貌不一般，（胡三省注：杨坚的父亲杨忠，跟随周太祖多次立下战功，被赐姓普六茹氏。）臣每次见到他，不自觉地感到失态；恐怕他不甘居人下，请早点除掉他！”周主也怀疑杨坚，就问来和。来和假意回答说：“随公（杨坚袭爵随国公）只是个守节的人，可以镇守一方；如果作为将领，陈没有不能攻破的。”（胡三省注：不说实话叫诡。）

    16丁卯（二十五日），周主返回长安。

    在此之前，周主单独和齐王宇文宪以及内史王谊谋划讨伐齐，又派纳言卢韫（胡三省注：周保定四年，改宗伯为纳言。）乘驿车三次到安州（治所在今湖北安陆）总管于翼那里询问计策，其他人都不知道。丙子（疑误），才召集大将军以上的官员到大德殿告知他们。

    17丁丑（疑误），下诏讨伐齐，任命柱国陈王宇文纯、荥阳公司马消难、郑公达奚震为前三军总管，（胡三省注：难，乃旦翻。）越王宇文盛、同昌公侯莫陈琼、赵王宇文招为后三军总管。齐王宇文宪率领二万部众奔赴黎阳（今河南浚县东北），随公杨坚、广宁公薛迥率领三万水军从渭河进入黄河，梁公侯莫陈芮率领二万部众守卫太行道（在今河南济源西北，为太行八陉之一），（胡三省注：太行道在河阳北边，守卫它，想要阻断并州、冀州、殷州、定州的军队。）申公李穆率领三万部众守卫河阳道（从河阴北渡黄河为河阳），（胡三省注：周主将要攻打河阳、洛阳，守卫它来阻断对方的往来。）常山公于翼率领二万部众从陈州（治所在今河南淮阳）、汝州（治所在今河南汝州）出兵。（胡三省注：大概让于翼从安州出兵陈州、汝州。）王谊，是王盟哥哥的孙子；达奚震，是达奚武的儿子。

    周主将要从河阳出兵，内史上士宇文弼说：“齐氏建国，到现在已好几代；虽然说无道，但藩镇的官员，还有可用的人。现在出兵，必须选择地方。河阳地势险要，是精兵聚集的地方，全力攻打包围，恐怕难以成功。按臣的看法，从汾曲出兵，那里防守的山比较平缓，（胡三省注：汾曲，汾水的弯曲处。）攻打它容易攻克。用兵的地方，没有比这更好的了。”民部中大夫天水赵煚说：（胡三省注：民部，大概属大司徒。）“河南、洛阳，四面受敌，即使得到，也难以守住。请从河北直指太原，（胡三省注：这就是从蒲州、晋州抵达晋阳的路。后来周主再次出兵就从这里。）捣毁他们的巢穴，可以一举平定。”遂伯下大夫鲍宏说：（胡三省注：遂伯，大概类似《周官》遂师的职务。杜佑说：周地官的属官有左、右遂伯，为中大夫。小遂伯为下大夫，每乡一人。）“我国强大齐衰弱，我国安定齐混乱，还担心不能攻克！（胡三省注：治，治理得好。）只是先帝过去多次出兵洛阳，（胡三省注：先帝，指宇文泰。）他们已有防备，常常不能取胜。按臣的计策，进兵汾州（治所在今山西隰县）、潞州（治所在今山西长治），（胡三省注：汾、潞，指汾川、潞川。鲍宏想要出兵攻打平阳、上党。）直接突袭晋阳，出其不意，（胡三省注：不虞，指没有防备。虞，考虑、揣度、推测，能考虑到的就是有防备。）似乎是上策。”周主都不听从。（胡三省注：周主大概想浅攻来观察破绽，看他再次出兵时告诉群臣的话就可以知道。）鲍宏，是鲍泉的弟弟。（胡三省注：鲍泉侍奉梁元帝，江陵被攻破后，鲍宏进入关中。）

    18壬午（疑误），周主率领六万部众，直指河阴（今河南孟津东北）。杨素请求率领他父亲部下的士兵作为先锋，周主答应了他。（胡三省注：杨素的父亲杨敷战死，事见一百七十卷太建三年。）

    19八月，癸卯（二十一日），周派使者来访问。

    20周军进入齐境，禁止砍伐树木、践踏庄稼，违反的人都要斩首。丁未（二十五日），周主攻打河阴大城，攻克了它。齐王宇文宪攻克武济（今河南孟津西北）；进军包围洛口（洛水入黄河处），攻克东、西二城，放火焚烧浮桥，桥梁断绝。齐永桥大都督太守傅伏，从永桥（在今河南武陟西南）连夜进入中潬城（河阳三城之一，在黄河中间的沙洲上）。周人攻克南城后，包围中潬，二十天不能攻下。（胡三省注：河阳有三城，南城、北城、中潬。永桥靠近三城。按怀县有永桥镇。怀县，隋、唐为怀州武德县。宋白说：隋大业十一年，把修武县移到永桥，就是现在的武陟县。）齐洛州刺史独孤永业守卫金墉城（今河南洛阳东北），周主亲自攻打，不能攻克。独孤永业连夜准备二千个马槽，周人听说后，以为大军将要到来而害怕。

    21九月，齐右丞相高阿那肱从晋阳领兵抵御周军。（胡三省注：《考异》说：《北齐书》说“闰月，己丑。”按这个月癸丑朔，没有己丑，后面又有庚辰。大概是错误。）到河阳，恰逢周主生病，辛酉（初九）夜里，领兵返回。水军烧毁他们的船只。（胡三省注：黄河水流湍急，逆流西归，追兵将要到来，所以烧毁船只，从陆路退回去。）傅伏对行台乞伏贵和说：“周军疲惫，希望得到二千精锐骑兵追击，可以打败他们。”乞伏贵和不允许。

    齐主宇文宪、于翼、李穆，所到之处都取得胜利，投降和攻克三十多座城池，（胡三省注：投降的，是迎接投降；攻克的，是用兵力攻下。）都放弃而不驻守。只因为王药城地势险要，命令仪同三司韩正守卫，韩正不久就献城投降齐。

    22戊寅（二十六日），周主返回长安。

    23庚辰（二十八日），齐任命赵彦深为司徒，斛阿列罗为司空。（胡三省注：斛阿列，是少数民族的三字姓。）

    24闰月，车骑大将军吴明彻领兵攻打齐彭城（今江苏徐州）；壬辰（十一日），在吕梁（今江苏徐州东南）打败几万齐军。

    25甲午（十三日），周主前往同州。

    26冬，十月，己巳（十八日），立皇子陈叔齐为新蔡王，陈叔文为晋熙王。

    27十二月，辛亥朔（初一），发生日食。

    28壬戌（十二日），任命王瑒为尚书左仆射，太子詹事吴郡陆缮为右仆射。

    29庚午（二十日），周主返回长安。

    八年（丙申、576年）

    1春，正月，癸未（初四），周主前往同州；辛卯（十二日），前往河东涑川（涑水流域，在今山西运城一带）；（胡三省注：杜预说：涑水出自河东闻喜县，向西南到蒲坂注入黄河。）甲午（十五日），又返回同州。

    2甲寅（初五），齐大赦天下。

    3乙卯（初六），齐主返回邺城。（胡三省注：去年六月到晋阳，现在返回。）

    4二月，辛酉（十二日），周主命令太子巡视安抚西部领土，趁机讨伐吐谷浑，上开府仪同大将军王轨、（胡三省注：建德四年，改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为开府仪同大将军，又增设上开府仪同大将军。）宫正宇文孝伯跟随前行。军中的调度，都委托二人，太子只是坐享其成而已。

    5齐搜括杂户中未出嫁的女子全部集中起来，（胡三省注：北魏俘虏西凉的人没入官府，称为“隶户”。魏孝武帝进入关中，隶户都在东魏。后齐沿袭，仍然供差役。周平定齐后，才全部释放各杂户为百姓。）有隐瞒的，家长处死。（胡三省注：长，知两翻。）

    6壬申（二十三日），任命开府仪同三司吴明彻为司空。

    7三月，壬寅（二十四日），周主返回长安；夏，四月，乙卯（初七），又前往同州。

    8己未（十一日），皇上到太庙祭祀。

    9尚书左仆射王瑒去世。（胡三省注：《考异》说：《陈书》：“庚寅，瑒卒。”按《长历》，这个月己酉朔，没有庚寅，《陈书》错误。）

    10五月，壬辰（十五日），周主返回长安。

    11六月，戊申朔（初一），发生日食。

    12辛亥（初四），周主到太庙祭祀。

    13起初，太子陈叔宝想让左户部尚书江总为詹事，（胡三省注：按《五代志》：梁设置吏部、祠部、度支、左户、都官、五兵等六尚书；陈沿袭梁的制度。这里大概是左户，“部”字多余。）让管记陆瑜告诉吏部尚书孔奂。孔奂对陆瑜说：“江总有潘岳、陆机那样的文采（胡三省注：晋惠帝为太子时，潘岳、陆机都为东宫官。）却没有东园公、绮里季那样的实际才能，（胡三省注：东园公、绮里季辅佐汉太子刘盈，汉高祖最终没有更换太子。）辅佐太子，我私下里有困难。”太子对此深感不满，自己向皇帝说。皇帝将要同意，孔奂上奏说：“江总是有文采的人。现在皇太子文采不少，难道要借助江总！按臣的看法，希望选择稳重的人才，来担任辅导的职务。”皇帝说：“就像你说的，谁适合担任这个职务？”孔奂说：“都官尚书王廓，世代有美德，品性稳重聪慧，可以担任。”太子当时在旁边，就说：“王廓，是王泰的儿子，不适合为太子詹事。”（胡三省注：说回避父亲的名讳，不适合担任这个官职。）孔奂说：“前朝范晔，就是范泰的儿子，也担任太子詹事，前代没有疑虑。”太子坚持争辩，皇帝最终任命江总为詹事。江总，是江斅的曾孙。（胡三省注：江斅，是江湛的儿子，齐朝时以风流着称一时。）

    14甲寅（初七），任命尚书右仆射陆缮为左仆射。皇帝想让孔奂代替陆缮，诏书已经发出，太子阻止才作罢；又任命晋陵太守王克为右仆射。

    不久，江总和太子通宵饮酒，收养良娣陈氏为女儿；太子多次微服出行，到江总家。皇上发怒，免去江总的官职。

    15周利州（治所在今四川广元）刺史纪王宇文康，（胡三省注：《五代志》：义城郡，古代的晋寿，后魏设立益州，世人称为小益州；梁称为黎州，西魏又称为益州，又改称为利州。）骄傲自大没有节制，整治武器，暗中有谋反的图谋。司录裴融劝谏阻止他，宇文康杀了裴融。丙辰（初九），赐宇文康死。

    16丁巳（初十），周主前往云阳。

    17庚申（十三日），齐宜阳王赵彦深去世。赵彦深历经多朝，常常参与机密，（胡三省注：赵彦深侍奉齐神武，已掌管机密，到后主时，历经六位君主。）以温和谨慎着称。去世后，朝廷中掌管机密的权贵，只有侍中、开府仪同三司斛律孝卿一人而已，其余都是受宠的小人。斛律孝卿，是斛律羌举的儿子，（胡三省注：斛律羌举见一百五十七卷梁武帝大同三年。）和其他人相比，差不多不贪婪污秽。

    18秋，八月，乙卯（初九），周主返回长安。

    19周太子讨伐吐谷浑，到伏俟城（今青海湖西岸，吐谷浑都城）后返回。

    宫尹郑译、王端等（胡三省注：周设置太子宫尹，大概就是詹事的职务。）都受到太子的宠爱。太子在军中多有失德的行为，郑译等人都参与其中。军队返回，王轨等把情况告诉周主。周主发怒，鞭打太子和郑译等人，又除去郑译等人的名籍，东宫亲近宠信的臣子都受到谴责。太子又召回郑译，像当初一样嬉戏亲近。郑译于是说：“殿下什么时候能占据天下？”太子高兴，更加亲近他。郑译，是郑俨哥哥的孙子。（胡三省注：扰乱魏朝，使灵太后不得好死的，是郑俨。）

    周主对待太子很严厉，每次朝见，进退和群臣没有不同，即使是严寒酷暑，也不能休息；因为他嗜酒，禁止送酒到东宫；有过错，就加以鞭打。曾经对他说：“自古以来太子被废的有多少人？我的其他儿子难道不能立为太子吗！”于是敕令东宫官属记录太子的言行举动，每月上奏。太子害怕皇帝的威严，假装修饰自己，因此过失恶行不上报。

    王轨曾经和小内史贺若弼说：“太子必定不能承担重任。”（胡三省注：贺若，是少数民族的复姓。《北史》说：北方人把忠贞称为贺若，魏孝文帝因为他的先祖有忠贞的气节，于是以贺若为姓氏。）贺若弼深表赞同，劝王轨上奏。王轨后来趁着侍奉周主宴饮，对周主说：“皇太子仁孝的名声没有听说，恐怕不能了却陛下的家事。愚臣见识短浅，不值得相信。陛下常常认为贺若弼有文武奇才，（胡三省注：恒，户登翻。）他也常常为这事担忧。”周主问贺若弼，贺若弼回答说：“皇太子在东宫修养品德，没有听说有过错。”退下后，王轨责备贺若弼说：“平时的言论，没有什么不说的，今天当面奏对，怎么能这样反复无常？”贺若弼说：“这是您的过错。太子，是国家的储君，难道容易说话！事情有失误，就会招致灭族。本来以为您会秘密陈述好坏，怎么能就这样公开说出来！”王轨沉默了很久，才说：“我一心为国家，就不考虑个人打算。刚才在众人面前说，实在不合适。”

    后来王轨趁着宫中宴饮祝寿，捋着周主的胡须说：“可爱的好老公，只是遗憾后代衰弱罢了。”在此之前，周主问右宫伯宇文孝伯说：“我的儿子近来怎么样？”（胡三省注：先，悉荐翻。比，毗至翻。）宇文孝伯回答说：“太子近来畏惧天威，再没有过错。”宴饮结束，周主责备宇文孝伯说：“您常常对我说：‘太子没有过错。’现在王轨有这话，您是欺骗我。”宇文孝伯叩拜两次说：“父子之间，是人们难以说话的。臣知道陛下不能割舍慈爱，于是就闭口不言。”（胡三省注：宇文孝伯这话，也不能说不忠诚恳切。）周主知道他的意思，沉默了很久，才说：“朕已经委托您了，您努力吧！”

    王轨多次对周主说：“皇太子不能成为国家的君主。普六茹坚（杨坚）相貌有反叛的征兆。”周主不高兴，说：“如果天命有安排，又能怎么样！”杨坚听说后，非常害怕，极力隐藏自己。

    周主深感王轨等人的话是对的，（胡三省注：为太子继位后杀王轨等人埋下伏笔。）但汉王宇文赞是次子，（胡三省注：长，知两翻。）又没有才能，其他儿子都年幼，所以没有废黜太子。（胡三省注：史书记载周武帝清楚了解儿子却不废黜太子的原因。）

    20丁卯（二十一日），任命司空吴明彻为南兖州刺史。（胡三省注：《五代志》：江都郡，梁设置南兖州，后齐改为东广州，陈又称为南兖州。）

    21齐主前往晋阳。修建邯郸宫（在今河北邯郸）。（胡三省注：这是两件事。既到晋阳，又在邯郸修建宫殿，因为是赵国的旧都。其地在隋、唐临洺县。）

    22九月，戊戌（二十三日），立皇子陈叔彪为淮南王。

    23周主对群臣说：“朕去年生病，于是不能平定逃亡的敌寇。前次进入齐境，完全看清了他们的情况，他们用兵，几乎像小孩游戏。况且他们朝廷混乱，政令由小人掌握，百姓哀号，朝不保夕。上天给予却不夺取，恐怕会后悔。前次出兵河外，只是拍他们的背，没有扼住他们的喉咙。（胡三省注：指去年河阴之战。汉娄敬说：“现在和人争斗，不扼住他的喉咙而拍他的背，不能全胜。”）晋州本来是高欢兴起的地方，（胡三省注：高欢在晋州起兵，事开始见一百五十四卷梁武帝中大通二年。）镇守的地方极其重要，现在前去攻打，他们必定来救援；我部署军队等待，攻打他们必定能取胜。然后乘破竹之势，击鼓向东进军，足以捣毁他们的巢穴，统一全国。”（胡三省注：《礼记》说：当今天下，书同文，车同轨。）众将多不愿意行动。周主说：“机不可失。有阻止我军的，将按军法处置！”

    冬，十月，己酉（初四），周主亲自率军讨伐齐，任命越王宇文盛、杞公宇文亮、随公杨坚为右三军，谯王宇文俭、大将军窦泰、广化公丘崇为左三军，（胡三省注：广化郡公。《五代志》：河池县，后魏称为广化，设置广化郡。）齐王宇文宪、陈王宇文纯为前军。宇文亮，是宇文导的儿子。

    24丙辰（十一日），齐主在祁连池（今山西宁武西南管涔山上）打猎；癸亥（十八日），返回晋阳。在此之前，晋州行台左丞张延隽公正勤勉，储备充足，百姓安居乐业，边境没有忧患。各位受宠的小人忌恨他而取代了他，从此公私事务都混乱不安。

    周主到达晋州（治所在今山西临汾），驻军在汾曲（汾水弯曲处），（胡三省注：汾曲，汾水的弯曲处，在平阳南边。《水经》：汾水南过平阳县东，又南过临汾县东，又转弯从县南向西流，这就是汾曲。）派齐王宇文宪领兵二万守卫雀鼠谷（在今山西介休西南），（胡三省注：《水经》：汾水南过冠爵津，在介休县西南，俗称雀鼠谷。几十里间，道路狭窄，水的左右都架起偏桥栈道，垒石成路，环绕在山侧，有的离水一丈，有的高六丈，上靠山阜，下临深涧，俗称鲁班桥。大概是古代的渡口关隘，又在现在的险要之地。）陈王宇文纯率领二万步兵骑兵守卫千里径（在今山西霍州东北），（胡三省注：千里径也应当在平阳北边，是要道之一。杜佑说：汾州界北接太原，当千里径。）郑公达奚震率领一万步兵骑兵守卫统军川（今地不详），大将军韩明率领五千步兵骑兵守卫齐子岭（在今河南济源西），焉氏公尹升率领五千步兵骑兵守卫鼓钟镇（在今山西垣曲北），（胡三省注：这是焉氏县公。《地形志》：凉州番和郡有燕支县，因燕支山来命名县，隋并入番和县。《水经注》：教水出垣县北教山，其水南流经鼓钟上峡，又南流经过鼓钟川；西南有冶官，世人称为鼓钟城。《山海经》说：鼓钟之山，是帝台宴请百神的地方，就是这座山。垣县，后魏在这里设置邵郡。）凉城公辛韶率领五千步兵骑兵守卫蒲津关（在今山西永济西），（胡三省注：这是凉城郡公。后魏在汉沃阳县盐泽北七里设立凉城郡，池西有旧城，俗称凉城，郡因此取名。按后魏自从六镇叛乱，此地都放弃不能占有，后周特意取郡名来封爵。汉、魏以后，五等封爵，都没有实际封地，由来已久了。蒲津关在蒲坂，因渡口来设立关。《汉书》：武帝元封六年，设立蒲津关。）赵王宇文招率领一万步兵骑兵从华谷（在今山西闻喜东北）攻打齐汾州（治所在今山西隰县）各城，柱国宇文盛率领一万步兵骑兵守卫汾水关（在今山西灵石西南）。（胡三省注：汾水关应当在霍邑县，南临汾县北。从此以上，凡是说守卫的，都是用来阻断齐的援兵之路，唯独守卫蒲津关的是作为后援。《括地志》：汾州灵石县有雀鼠谷、汾水关。）

    派内史王谊监督各军攻打平阳城（今山西临汾）。齐行台仆射海昌王尉相贵环城抵抗防守。甲子（十九日），齐在晋祠（在今山西太原西南）集结军队。庚午（二十五日），齐主从晋阳率领各军奔赴晋州。周主每天从汾曲到城下督战，城中处境危急。庚午（二十五日），行台左丞侯子钦出城向周投降。（胡三省注：降，户江翻。）壬申（二十七日），晋州刺史崔景嵩守卫北城，夜里，派使者向周请求投降，王轨率领部众响应。天没亮，周将北海人段文振，持槊和几十人先登上城墙，和崔景嵩一同到尉相贵的住处，拔出佩刀劫持他。城上击鼓呐喊，齐军大败，于是攻克晋州，俘虏尉相贵和八千名士兵。

    齐主正和冯淑妃在天池（今山西宁武西南）打猎，（胡三省注：《考异》说：《冯淑妃传》说：“在三堆打猎。”现在依从《高阿那肱传》。我按宋白《续通典》，岚州静乐县，本是三堆；天池也在县界。晋州告急的人，从早上到中午，驿马三次到达。右丞相高阿那肱说：“大家正取乐，边境小小的交战，是常事，何必急着奏报！”到傍晚，使者又到，说“平阳已陷落，”才上奏。齐主将要返回，淑妃请求再围猎一次，齐主听从了她。（胡三省注：按齐主在祁连池打猎，癸亥，返回晋阳。甲子，就集结军队，庚午，从晋阳领兵奔赴晋州。壬申，晋州陷落时，齐主正在天池打猎，冯淑妃请求再围猎一次。确实如此，那么晋州陷落的那天，齐主还在天池。天池，现在在宪州静乐县，到晋阳一百七十多里，从晋阳南到晋州又五百多里。齐主既然在庚午从晋阳向南出发，不可能又向北到天池。我认为在祁连池打猎和在天池打猎，是同一件事，北方人把天称为祁连，所以天池也称为祁连池。《通鉴》汇集各种史书形成一家之言，从癸亥按日写到庚午从晋阳出发，是根据《北齐纪》；写高阿那肱不紧急奏报边境消息，是根据《阿那肱传》；写请求再围猎一次，是根据《冯淑妃传》；综合三者来写，不能不相互矛盾。另外，《冯淑妃传》认为在三堆打猎，三堆在肆州永安郡平寇县界，也在晋阳北。）

    周齐王宇文宪攻克洪洞（今山西洪洞北）、永安（今山西霍州）二城，又谋划进军。齐人烧毁桥梁守住险要，军队不能前进，于是屯驻在永安。派永昌公宇文椿屯驻鸡栖原（在今山西霍州东北），（胡三省注：永昌郡公。《五代志》：巴东郡大昌县，后周设置永昌郡。鸡栖原在永安北。）砍伐柏树建造草屋来设立军营。（胡三省注：庵，小草屋。汉皇甫规亲自进入草屋巡视三军。）宇文椿，是宇文广的弟弟。

    癸酉（二十八日），齐主分一万军队向千里径进发，（胡三省注：壬申，晋州陷落，癸酉，齐军已向千里径进发，就知道晋州陷落和在天池打猎不是同一天，很明显了。）又分军队出汾水关，亲自率领大军到鸡栖原。宇文盛派人告急，齐王宇文宪亲自救援。齐军后退，宇文盛追击，打败了他们。不久宇文椿报告齐军逐渐逼近，宇文宪又返回救援。和齐军相对列阵，到夜里没有交战。恰逢周主召宇文宪返回，宇文宪领兵连夜离去。齐人见柏树屋还在，没有察觉，第二天，才知道。齐主派高阿那肱率领前军先进，还调度各军。

    25甲戌（二十九日），周任命上开府仪同大将军安定人梁士彦为晋州刺史，留下一万精锐士兵镇守。

    26十一月，己卯（初四），齐主到达平阳。周主因齐军刚刚集结，声势很盛，并且想向西返回避开他们的锋芒。开府仪同大将军宇文忻劝谏说：“凭陛下的圣明英武，乘敌人的荒淫放纵，还担心不能攻克！如果让齐得到贤明的君主，君臣协力，即使有商汤、周武王的势力，也不容易平定。现在君主昏庸臣子愚蠢，士兵没有斗志，即使有百万部众，实际上是为陛下送来的。”军正京兆人王韶说：“齐失去法纪，到现在已经好几代了。（胡三省注：世祖继位，齐的政治没有法纪，现在又是一代了。）上天辅助周室，一次交战就扼住他们的喉咙。夺取混乱的国家，欺侮灭亡的政权，正在今天。放弃离开，臣不理解。”（胡三省注：取乱侮亡，出自《商书·仲虺之诰》。）周主虽然认为他们说得对，最终还是领兵返回。宇文忻，是宇文贵的儿子。（胡三省注：宇文贵本是朔方人，迁居京兆，在周担任大司马，不是周的同族。）

    周主留下齐王宇文宪作为后援，齐军追击，宇文宪和宇文忻各率领一百骑兵交战，斩杀他们的勇将贺兰豹子等，齐军才后退。宇文宪领兵渡过汾水，在玉壁（今山西稷山境）追上周主。

    齐军于是包围平阳，日夜攻打。城中情况危急，城楼矮墙都被毁坏，（胡三省注：楼，城上的敌楼。堞，城上的短墙。）所剩的城墙，只有几尺高。（胡三省注：六尺为寻，七尺为仞。）有时短兵相接，（胡三省注：枪槊是短兵器。）有时骑兵出入，外援不到，众人都很震惊恐惧。梁士彦慷慨自若，对将士说：“死就在今天，我为你们带头。”于是勇士们都奋起作战，呼喊声震动大地，没有不以一当百的。齐军稍稍后退，于是命令妻妾、军民、妇女，日夜修城，三天完成。周主派齐王宇文宪率领六万军队屯驻涑川，远远地作为平阳的声援。齐人挖地道攻打平阳，城墙塌陷十几步，将士趁机想进入。齐主命令暂且停止，召冯淑妃前来观看。淑妃化妆打扮，（胡三省注：妆，修饰打扮。）没有及时到，周人用木头堵塞缺口，城墙最终没有攻下。旧俗相传，晋州城西的石头上有圣人足迹，淑妃想去观看。齐主担心弓箭射到桥上，就抽调攻城的木头建造远桥。（胡三省注：旧桥靠近城，另外建造远桥。）齐主和淑妃过桥，桥坏了，到夜里才返回。

    27癸巳（十八日），周主返回长安。甲午（十九日），又下诏，因齐人包围晋州，再次率领各军攻打。丙申（二十一日），释放齐的投降者让他们回去。（胡三省注：让他们回去，使齐军知道周军将再次到来而害怕，也来坚定晋州守卫者的决心。）丁酉（二十二日），周主从长安出发；（胡三省注：返回长安仅三天，又出兵，表明前次退回，是想让齐军在攻打平阳时疲惫然后夺取。）壬寅（二十七日），渡过黄河，和各军会合。十二月，丁未（初三），周主到达高显（今山西闻喜附近），派齐王率领部下先前往平阳。戊申（初四），周主到达平阳。庚戌（初六），各军全部集结，共八万人，逐渐推进，逼近城池列阵，东西长二十多里。

    在此之前，齐人担心周军突然到来，在城南挖壕沟，从乔山（在今山西临汾西）连接到汾水；齐主出动大军，在壕沟北列阵，周主命令齐王宇文宪骑马前去观察。宇文宪回报说：“容易对付，请打败他们再吃饭。”（胡三省注：《左传》：齐、晋在鞌交战。齐侯说：“我姑且消灭这些人然后再吃早饭。”）周主高兴，说：“像你说的，我没有忧虑了！”周主骑着平常的御马，带几个人巡视阵地，所到之处就呼喊主帅姓名慰问勉励他们。将士们高兴被知道姓名，都想奋勇作战。将要交战，有关官员请求换马。周主说：“朕独自骑良马，想去哪里！”周主想逼近齐军，被壕沟阻碍而停止，从早上到申时，相持不下。

    齐主对高阿那肱说：“作战对吗？不作战对吗？”高阿那肱说：“我军虽然多，能作战的不过十万人，病伤和绕城打柴做饭的又占三分之一。过去攻打玉壁，援军一来就退。（胡三省注：攻打玉壁，事见一百五十九卷梁武帝中大同元年。）现在的将士，难道胜过神武时吗！（胡三省注：高欢谥号神武皇帝。）不如不战，退守高梁桥（在今山西临汾东北）。”安吐根说：“一小撮敌人，在马上就能刺取，扔到汾水中罢了！”（胡三省注：一撮，说数量少。）齐主犹豫不决。各位宦官说：“他也是天子，我也是天子。他还能远道而来，我们为什么要守壕沟示弱！”齐主说：“这话对。”于是填平壕沟向南推进。周主大喜，率领各军攻打。

    军队刚交锋，齐主和冯淑妃一起骑马观战。东面军队稍稍后退，淑妃害怕地说：“军队败了！”录尚书事城阳王穆提婆说：“大家走！大家走！”齐主立即和淑妃逃往高梁桥。开府仪同三司奚长劝谏说：“半进半退，是作战的常情。现在军队完整，没有损失，陛下放弃这里去哪里！马一动，人心就会混乱，不能再振作。希望赶快返回安抚他们！”武卫张常山从后面赶到，（胡三省注：武卫，属左、右武卫将军。）也说：“军队很快就会收拢，非常完整。包围城池的军队也没动。陛下应该返回。不信臣的话，请求带宦官去查看。”齐主将要听从。穆提婆拉着齐主的胳膊说：“这话难以相信。”齐主于是和淑妃向北逃走。齐军大败，死一万多人，军资器械，在几百里间，堆积如山。（胡三省注：齐人丢弃的，都被稽胡取得，后来周人因此讨伐稽胡。）只有安德王高延宗全军返回。（胡三省注：高延宗在混乱中能保持军队整齐，是难得的人才。可惜大厦将要倒塌，不是一根木头能支撑的。）

    齐主到洪洞，淑妃正用粉镜打扮，（胡三省注：施粉化妆，对着镜子自我欣赏。）后面传来混乱声，呼喊贼兵到了，于是又逃走。在此之前，齐主因淑妃有功劳，将要立她为左皇后，派宦官到晋阳取皇后的服饰仪仗褘翟等。（胡三省注：《五代志》：梁的制度：皇后拜庙，穿袿?大衣，大概是嫁服，黑上衣黑下装；亲蚕就绿上衣浅黄下装。齐的制度：皇后助祭、朝会穿褘衣，祭祀阴社、朝见命妇穿褕狄，小宴穿阙狄，亲蚕穿鞠衣，礼见皇帝穿展衣，宴居穿绿衣。六服都有蔽膝，织成绶带。周的制度：皇后翟衣六种：祭祀郊禖、朝享，就穿翬衣，白色，五色；祭祀阴社、朝见命妇，就穿衣，青色，五色；祭祀各种小祀、接受献玺，就穿鷩衣，赤色；采桑，就穿鸨衣，黄色；跟随皇帝见宾客、听女教，就穿鵫衣，白色；宴饮命妇、回娘家，就穿衣，黑色。隋的制度：皇后褘衣，深青色，织成，有翬翟的形状，白色五色十二等。）到这时，在中途遇到，齐主为此拉住马缰绳，让淑妃穿上，然后离开。（胡三省注：史书记载齐军失败，都因为冯小怜以妇人身份从军，是国家的灾祸。齐主失败后，还宠爱他所宠爱的人来加速灭亡。）

    28辛亥（初七），周主进入平阳。梁士彦见周主，握着周主的胡须哭泣说：“臣差点见不到陛下！”周主也为他流泪。（胡三省注：史书记述后周君臣之间的情感。）

    周主因将士疲惫，想领兵返回。梁士彦拉住马缰绳劝谏说：“现在齐军逃散，人心动摇，趁他们恐惧攻打，必定能攻克。”周主听从了他，握着他的手说：“我得到晋州，是平定齐的基础，如果不坚守，那么大事不成。朕没有前忧，只担心后变，你好好为我守卫！”（胡三省注：用兵而能考虑后患的，是善于用兵的人。）于是率领众将追击齐军。众将坚持请求向西返回，周主说：“放纵敌人会产生祸患。你们如果怀疑，朕将独自前往。”众将才不敢说话。癸丑（初九），到达汾水关。

    齐主进入晋阳，忧愁恐惧不知去哪里。甲寅（初十），齐大赦天下。齐主向朝廷大臣询问计策，都说：“应该减轻赋税徭役，来安抚民心；收集残余士兵，背城一战，来安定国家。”齐主想留下安德王高延宗、广宁王高孝珩守卫晋阳，自己去北朔州（治所在今山西朔州）。（胡三省注：魏孝昌中，改怀朔镇为朔州，本是汉五原郡地；不久就陷落，而朔州寄治在并州境内。后齐在古马邑城设置朔州，在西河郡设置南朔州，所以称马邑为北朔州。《新唐志》说：朔州本治善阳，唐建中中，马遂移治马邑。大元在朔州设置顺义节度，领鄯阳、窟谷二县，而在马邑县设置固州。）如果晋阳守不住，就逃往突厥，群臣都认为不行，皇帝不听。

    高阿那肱所部还有一万士兵，守卫高壁（今山西灵石东南），（胡三省注：高壁，岭名，在雀鼠谷南。《括地志》：汾州灵石县有高壁岭。杜佑说：在县东南。宋白说：灵石县东南有高壁岭、雀鼠谷、汾水关，都是汾西的险要之地。）其余部众守卫洛女砦（今地不详）。周主领兵向高壁，高阿那肱望风退走。齐王宇文宪攻打洛女砦，攻克了它。有士兵报告高阿那肱招引西军，齐主命令侍中斛律孝卿查验，斛律孝卿认为是假的。返回，到晋阳，高阿那肱的心腹又报告高阿那肱谋反，又认为是假的，杀了报告的人。

    29乙卯（十一日），齐主下诏安德王高延宗、广宁王高孝珩招募士兵。高延宗入宫见齐主，（胡三省注：见，贤遍翻。）齐主告诉想去北朔州，（胡三省注：后魏太和中，在定襄故城设置朔州。高齐天保，在马邑西南设置朔州，相距三百八十里。所以定襄古城的朔州有北朔州的称呼。）高延宗哭着劝谏，齐主不听，秘密派亲信先送皇太后、太子到北朔州。

    30丙辰（十二日），周主和齐王宇文宪在介休（今山西介休）会合。齐开府仪同三司韩建业献城投降，被任命为上柱国，封郇公（郇，古国名，在今山西临猗西南）。

    这天夜里，齐主想逃走，众将不听从。丁巳（十三日），周军到达晋阳。齐主又大赦天下，改元隆化。任命安德王高延宗为相国、并州刺史，总领山西的军队，（胡三省注：并，卑经翻。邺都称并州之地为山西。）对他说：“并州兄自己取，我现在走了！”高延宗说：“陛下为国家不要动。臣为陛下拼死作战，必定能打败他们。”穆提婆说：“至尊的计划已定，王不能阻止！”齐主于是夜里从五龙门（晋阳宫城北门）逃出，想逃往突厥，随从官员大多逃散。领军梅胜郎拉住马缰绳劝谏，才回向邺城。当时只有高阿那肱等十几名骑兵跟随，广宁王高孝珩、襄城王高彦道随后赶到，有几十人和他们一起。

    穆提婆向西投奔周军。陆令萱自杀，家属都被诛杀没收。周主任命穆提婆为柱国、宜州刺史（治所在今陕西华阴）。（胡三省注：《五代志》：京兆郡华原县，后魏设置北雍州，西魏改为宜州。）下诏晓谕齐群臣说：“如果能充分发挥人的谋略，深刻理解天命，官职荣誉爵位赏赐，各有增加。如果是我国的将士，逃到你们朝廷，无论贵贱，都予以赦免。”从此齐臣投降的接连不断。

    起初，齐高祖为魏丞相时，（胡三省注：齐尊高欢庙号为高祖。）让唐邕掌管外兵曹，太原白建掌管骑兵曹，都因善于文书计算、精通簿帐受到信任。到齐接受禅让，各部门都归尚书省；只有二曹不废除，改名为二省。唐邕官至录尚书事，白建官至中书令，常常掌管二省，世人称为“唐、白”。唐邕兼管度支，和高阿那肱有矛盾，高阿那肱诬陷他，齐主敕令侍中斛律孝卿总领骑兵、度支。斛律孝卿处理事务多独断专行，不再请示。（唐邕自认为熟悉旧例，被斛律孝卿轻视，心里很郁闷。（胡三省注：郁闷，是受压抑而气不能舒。）到齐主返回邺城，唐邕就留在晋阳。并州将帅向安德王高延宗请求说：“王不做天子，众人实在不能为王拼死效力。”高延宗不得已，戊午（十四日），即位为皇帝。下诏说：“武平（齐主年号）软弱无能，（胡三省注：孱，软弱。）政令由宦官掌握，连夜破关逃跑，不知去向。王公卿士，被推举逼迫，现在恭敬地继承皇位。”大赦天下，改元德昌。任命晋昌王唐邕为宰相，齐昌王莫多娄敬显、沭阳王右卫大将军段畅、开府仪同三司韩骨胡等为将帅。莫多娄敬显，是莫多娄贷文的儿子。（胡三省注：这都是齐所封的郡王。《五代志》：西城郡石泉县，旧设置晋昌郡。蕲春郡蕲春县，后齐设置齐昌郡。东海郡沭阳县，东魏设置沭阳郡。莫多娄贷文战死，事见一百五十八卷梁武帝大同四年。）众人听说后，不召而来的，前后接连不断。高延宗拿出府库财物和后宫美女赏赐将士，没收十几家宦官的财产。齐主听说后，对近臣说：“我宁愿让周得到并州，也不想安德王得到。”左右的人说：“道理是这样。”高延宗见士兵，都亲自握手称呼姓名，流泪呜咽，众人争相为他死战；儿童妇女，也登上屋顶挽起衣袖，投掷砖瓦石块来抵御敌人。

    31己未（十五日），周主到达晋阳。（胡三省注：《考异》说：《周书武帝纪》：“丁巳，大军驻扎并州。”又说：“己未，军队驻扎并州。”大概丁巳前军到达，己未皇帝才到。）庚申（十六日），齐主进入邺城。周军包围晋阳，像黑云一样从四面合拢。（胡三省注：周的军装和旗帜都是黑色，且士兵多，所以像黑云。）安德王高延宗命令莫多娄敬显、韩骨胡在城南抵抗，和阿干子、段畅在城东抵抗，自己率领部众在城北抵抗齐王宇文宪。高延宗向来肥胖，前看像仰面，后看像俯身，人们常常嘲笑他。到这时，挥舞长矛往来督战，矫健敏捷如飞，所向无敌。和阿干子、段畅率领一千骑兵投奔周军。周主攻打东门，黄昏时分，进入城中，进军焚烧佛寺。高延宗、莫多娄敬显从城门进入，夹击周军，周军大乱，争抢城门，相互踩踏，堵塞道路不能前进。齐人从后面砍刺，死二千多人。周主身边的人几乎都死光了，自己逃脱无路。承御上士张寿拉住马首，（胡三省注：承御上士，大概是侍卫左右的官员。）贺拔伏恩用鞭子抽打马的后部，（胡三省注：《考异》说：《北齐书安德王延宗传》作“佛恩”。现在依从《周》、《齐帝纪》。）艰难地逃出。齐人奋力追击，差点击中他。城东道路狭窄曲折，贺拔伏恩和投降的皮子信引导，才得以幸免，当时已四更天。（胡三省注：夜分五更。四更，丁夜。）高延宗认为周主被乱兵杀死，派人在尸体堆中寻找长胡须的人，没有找到。当时齐人取胜后，进入坊市饮酒，都醉倒睡去，高延宗不能再整顿军队。

    周主逃出城，非常饥饿，想逃走，众将也多劝他返回。宇文忻激昂地进言说：“陛下自从攻克晋州，乘胜到这里。现在伪主奔逃，关东震动，自古以来用兵，没有像这样的盛况。昨天破城，将士轻敌，稍有不利，有什么值得挂怀！大丈夫应当死中求生，败中取胜。现在破竹之势已成，为什么放弃离开！”齐王宇文宪、柱国王谊也认为离开必定不能幸免，段畅等又极力说城内空虚。周主于是停马，鸣角收兵，不久士气又振作起来。（胡三省注：散兵又聚集，于是低落的气势又振奋起来。）辛酉（十七日），天亮，又攻打东门，攻克了它。高延宗战力耗尽，逃到城北，周人擒获了他。周主下马握住他的手，高延宗推辞说：“死人的手，怎么敢靠近至尊！”周主说：“两国天子，没有怨恨，只是为百姓而来。（胡三省注：说为救百姓而来。）最终不会伤害你，不要害怕。”让他重新穿上衣帽并以礼相待。（胡三省注：《五代志》：帽从天子到士人都戴，大概是常服。但也有白纱、乌纱的不同，又有丝织品、黑纱等制作的。）唐邕等都向周投降。只有莫多娄敬显逃奔邺城，齐主任命他为司徒。

    高延宗刚称帝时，派使者给瀛州（治所在今河北河间）刺史任城王高湝送书信，说：“至尊出逃，宗庙事大，众公劝说逼迫，暂且主持号令。事情平定后，最终归还给叔父。”高湝说：“我是人臣，怎么能接受这样的书信！”抓住使者送到邺城。

    32壬戌（十八日），周主大赦天下，废除齐的制度。收纳礼遇文武之士。

    起初，周派伊娄谦访问齐，（胡三省注：周派伊娄谦访问齐，事见去年二月，这里不应该有“邺”字，大概是“初”字的错误。）他的参军高遵把情况告诉了齐，说周将要讨伐齐，派伊娄谦来观察破绽。齐人把他拘留在晋阳。周主攻克晋阳后，召见伊娄谦，慰问他。抓住高遵交给伊娄谦，任凭他报复。伊娄谦叩首，请求赦免他，周主说：“你可以召集众人唾他的脸，让他知道惭愧。”伊娄谦说：“以高遵的罪行，不是唾脸就能责备的。”周主认为他说得对，就不再提这件事。伊娄谦对待高遵还像当初一样。

    史臣司马光说：奖赏有功的人，惩罚有罪的人，这是君主的职责。高遵奉命出使外国，泄露重大机密，这是叛臣；周高祖不亲自处死他，却把他交给伊娄谦，让他报复私怨，这违背了政治和刑法的原则！孔子说，用恩德来回报怨恨，那用什么来回报恩德呢？作为伊娄谦，应当推辞不接受，把高遵交给有关部门，来正典刑。却请求赦免他来成就自己的私名，好是好，但不符合公义。

    33齐主下令设立重赏来招募战士，却最终不拿出财物。广宁王高孝珩请求“派任城王高湝率领幽州道的军队进入土门，（胡三省注：按《新唐志》：井陉故关，一名土门关。）扬言奔赴并州，独孤永业率领洛州道的军队进入潼关，扬言奔赴长安，（胡三省注：北魏从平城迁都洛阳，设置司州；孝武帝西入关中，东魏迁都邺城，以邺城为司州，以洛阳为洛州。）臣请求率领京畿的军队出滏口（今河北邯郸西南），击鼓进军迎战。（胡三省注：滏口，滏水的出口。《山海经》：滏水出神麇之山。《图经》：泉源喷涌像开水一样。）敌人听说南北有军队，自然会逃散。”又请求拿出宫女和珍宝赏赐将士。齐主不高兴。斛律孝卿请求齐主亲自慰劳将士，为他撰写祝词，并且说：“应当慷慨流泪，来感动人心。”齐主出来后，面对众人，将要下令，却不再记得所教的话，于是大笑，左右的人也笑。将士愤怒地说：“自身尚且这样，我们急什么！”都没有斗志。于是从大丞相以下，太宰、三师、大司马、大将军、三公等官，（胡三省注：后齐的官制多沿袭后魏，大丞相、太宰，地位声望最崇高。太师、太傅、太保，称为三师，模拟古代的上公，不是有大功大德的人不能担任。其次有大司马、大将军，称为二大，都掌管军事。再设置太尉、司徒、司空，称为三公。三师、二大、三公的府第有三门，中间开黄阁，设内屏；他们的官阶都是正一品。）都增加名额授予，有的三个有的四个，数不完。

    34朔州行台仆射高劢领兵侍卫太后、太子，从土门道返回邺城。当时宦官仪同三司苟子溢还依仗宠爱放纵暴虐，民间的鸡猪，放纵鹰犬捕捉；高劢把他抓来示众，将要斩首；太后救援，才得以免死。有人对高劢说：“苟子溢这类人，一句话就能决定祸福，难道不担心后患吗？”高劢捋起袖子说：“现在西寇已占据并州，（胡三省注：周在齐的西边，所以称为西寇。）达官贵人大多弃官叛乱，（胡三省注：有职位且地位显赫的人称为达官。委叛，指弃官叛乱。）正是因为这类人扰乱朝廷。如果能今天杀了他，明天被处死，也没有遗憾！”高劢，是高岳的儿子。（胡三省注：高岳跟随高欢起兵有功。）甲子（二十日），齐太后到达邺城。

    35丙寅（二十二日），周主拿出齐宫中的珍宝服饰玩物和二千名宫女，赏赐给将士，对立功的人各加不同的官爵。周主向高延宗询问夺取邺城的计策，高延宗推辞说：“这不是亡国之臣能想到的。”才说：“如果任城王占据邺城，臣不能知道。如果现在的君主自己防守，陛下可以兵不血刃拿下。”癸酉（二十九日），周军奔赴邺城，命令齐王宇文宪为先锋，任命上柱国陈王宇文纯为并州总管。

    36齐主带领各位权贵进入朱雀门（邺宫城的正南门），赏赐酒食，询问抵御周军的计策，人人意见不同，齐主不知道听从谁。当时人心惶惶，没有斗志，朝廷官员出城投降，日夜不断。高劢说：“现在叛乱的人，多是权贵，至于士兵，还没有离心。请求追回五品以上官员的家属，安置在三台（邺城的三台，魏武帝所建，齐文宣帝又增高，当时改为寺），（胡三省注：考齐的制度，五品以上，指从尚书郎、中书侍郎、谏议大夫、九寺少卿、给事黄门侍郎、通直散骑常侍、尚书左右丞、三公府长史·谘议参军、太子三卿、直阁将军、东宫正都督以上。）趁机胁迫他们作战，如果不能取胜，就焚烧三台。这些人顾惜妻子儿女，必定会拼死作战。况且王师多次败北，敌人轻视我们，现在背城决一死战，按道理必定能打败他们。”齐主不能采用。望气的人说，将会有改朝换代。齐主召尚书令高元海等商议，依照天统年间的旧例，禅位给皇太子。（胡三省注：天统年间禅位的事见一百六十九卷陈文帝天嘉六年。）



 第172章 陈纪七

    起强圉作噩（丁酉年，公元577年），尽屠维大渊献（己亥年，公元579年），共三年。

    高宗宣皇帝中之下

    太建九年（丁酉年，公元577年）

    1 春季，正月，乙亥朔日，齐太子高恒即皇帝位，年仅八岁；改元承光，大赦天下。尊齐主（高纬）为太上皇，皇太后为太皇太后，皇后为太上皇后。任命广宁王高孝珩为太宰。

    司徒莫多娄敬显、领军大将军尉相愿谋划在千秋门（邺宫西门）埋伏士兵，斩杀高阿那肱，拥立广宁王高孝珩，恰逢高阿那肱从其他路入朝，没能成功。高孝珩请求抵御周军，对高阿那肱等人说：“朝廷不派我击贼，难道是怕我谋反吗？我若打败宇文邕（周主名邕），即便到长安谋反，又和国家有什么关系！如今情况紧急，还这样猜忌吗！”高阿那肱、韩长鸾怕他生变，调高孝珩出京任沧州刺史（高、韩指高阿那肱、韩长鸾。《地形志》记载：熙平二年，分瀛、冀二州置沧州，治饶安县城）。尉相愿拔刀砍柱，叹息：“大事完了，还有什么可说的！”

    齐主派长乐王尉世辩（长乐郡王。《五代志》记载：信都郡长乐县，旧置长乐郡）率领一千多骑兵侦察周军，出滏口（今河北磁县西北），登上土山向西眺望，远远看见群鸟飞起，以为是西军的旗帜，立刻驰马返回；到紫陌桥（邺城外），不敢回头。尉世辩是尉粲的儿子（西军旗帜都是黑色。齐人当时恐慌，见鸟飞以为周军已到，奔逃不敢回头。尉粲与高欢一同从北镇起兵）。于是黄门侍郎颜之推、中书侍郎薛道衡、侍中陈德信等劝太上皇到黄河以南募兵，再作谋划；若不成，南投陈国。太上皇听从。薛道衡是薛孝通的儿子（薛孝通起初跟随贺拔岳，后因入朝，留在邺任职）。丁丑日，太皇太后、太上皇后从邺先赴济州（济州治碻磝城，今山东茌平西南）；癸未日，幼主也从邺东行。己丑日，周军到紫陌桥。

    2 辛卯日，皇上（陈顼）祭祀北郊。

    3 壬辰日，周军到邺城下；癸巳日，包围邺城，焚烧城西门。齐人出城迎战，周军奋勇攻击，大败齐军。

    齐太上皇带领一百多骑兵向东逃跑，派武卫大将军慕容三藏守卫邺宫（后齐沿用魏制，武卫将军辅助左、右卫将军，掌管左、右厢，负责朱华阁以外的守卫，官阶从三品，加“大”字则进一级）。周军进入邺城，齐的王、公以下官员都投降了。慕容三藏仍在抵抗，周主召见他，礼遇有加，任命为仪同大将军。慕容三藏是慕容绍宗的儿子（慕容绍宗起初跟随尔朱氏，后来侍奉高欢父子）。领军大将军渔阳人鲜于世荣，是齐高祖（高欢）的旧将。周主先把玛瑙酒杯送给鲜于世荣，鲜于世荣接到后立刻打碎。周军进入邺城，鲜于世荣在三台前击鼓不止，周人逮捕他；鲜于世荣不屈服，于是被杀。周主捉住莫多娄敬显，责备他说：“你有三项死罪：从前从晋阳逃到邺城，携带妾室抛弃母亲，这是不孝；表面为齐朝尽力，实际却向我通款，这是不忠；投降之后，还持观望态度，这是不信。如此用心，不死还等什么！”于是斩杀了他。

    周主派将军尉迟勤追击齐主（《考异》说：《北齐书》中“勤”作“刚”，现在依从《周书》）。

    甲午日，周主进入邺城。齐国子博士长乐人熊安生（后齐设置国子博士五人，负责教授经学。熊姓来源于黄帝有熊氏，一说出自楚鬻熊之后），听说周主进入邺城，立刻让人打扫门口。家人奇怪询问，熊安生说：“周帝重视儒道，一定会来见我。”不久周主亲临他家，不让他行拜礼，亲自握住他的手，拉他同坐；赏赐十分丰厚，赐给安车驷马让他随从。又派小司马唐道和到中书侍郎李德林的住处宣旨慰问，说：“平定齐国的益处，就在于得到你。”把李德林召入宫中，让内史宇文昂询问齐朝的风俗政教、人物善恶。留他在内省，三天后才让他回去（内省即齐的门下省）。

    乙未日，齐太上皇渡过黄河进入济州。当天，幼主禅位给大丞相任城王高湝。又为高湝下诏书：尊太上皇为无上皇，幼主为宋国天王（齐在危急时刻，不应改国号为宋，“宋”应为“宗”）。命侍中斛律孝卿送禅文和玺绶到瀛州，斛律孝卿却到邺城，把玺绶献给了周主。

    周主下诏：“去年大赦所未涉及的地方，都按大赦规定办理（去年周攻克晋阳大赦，当时山东、河南、河北还被齐占据，如今攻克邺城，齐的全境都按去年大赦处理）。”

    齐洛州刺史独孤永业，拥有三万士兵，听说晋州陷落，请求出兵攻击周军，奏章被压下没有回复；独孤永业十分愤慨。又听说并州陷落，于是派儿子独孤须达向周请求投降，周任命独孤永业为上柱国，封应公（应国是古代诸侯国，周成王封其弟于应，这里沿用古地名封号）。

    丙申日，周任命越王宇文盛为相州总管（后魏在邺设置相州，东魏迁都邺后改为司州，周平定齐后恢复相州，与其他州并列）。

    齐太上皇把胡太后留在济州，派高阿那肱镇守济州关（济州城北有碻磝津旧关），侦察周军动静，自己与穆后、冯淑妃、幼主、韩长鸾、邓长颙等几十人逃奔青州。派内参田鹏鸾向西出发，侦察情况；周军抓获他，问齐主在哪里，田鹏鸾欺骗说：“已经离开，估计应当出境了。”周人怀疑他说假话，鞭打他。每打断一根骨头，他的言辞神色就更加严厉，最终打断四根骨头而死。

    太上皇到青州，就想进入陈国。但高阿那肱暗中召来周军，约定生擒齐主，多次报告说：“周军还很远，已下令烧断桥梁道路。”太上皇因此停留拖延。周军到济州关，高阿那肱就投降了。周军突然到达青州，太上皇把金子包起来系在马鞍上，与皇后、妃子、幼主等十多人骑马向南逃跑，己亥日，到南邓村，尉迟勤追上他们，全部擒获，连同胡太后一起送往邺城（之前已在济州擒获胡太后，现在连同齐主一起送邺）。齐从天宝元年（550年）受禅，历经四主，二十八年而亡。

    庚子日，周主下诏：“已故的斛律光、崔季舒等，应追加赠谥，重新安葬（斛律光死于太建四年，崔季舒等死于太建五年），他们的子孙按恩荫录用为官，被没收的家口、田宅都归还。”周主指着斛律光的名字说：“这个人如果还在，我怎能到邺城！”辛丑日，下诏：“齐的东山、南园、三台，都可拆毁。砖瓦木料等可用的全部赏赐给百姓。山园的田地，各归原主。”

    4 二月，壬午日，皇上（陈顼）耕种藉田（古代天子亲耕的礼仪）。

    5 丙午日，周主在齐太极殿宴请随从官员和将士，按等级颁发赏赐。

    丁未日，高纬被押到邺城，周主走下台阶，以宾客之礼接见他。

    齐广宁王高孝珩到沧州，率领五千人与任城王高湝在信都（冀州治所，今河北冀州）会合，共同谋划恢复齐国，招募到四万多人。周主派齐王宇文宪、柱国杨坚攻击他们。让高纬亲笔写信招降高湝，高湝不服从。宇文宪的军队到赵州（魏孝昌二年，分定、相二州置殷州，治广阿，后改为赵州，今河北赵县），高湝派两名间谍侦察，侦察兵被巡逻骑兵抓获报告给宇文宪。宇文宪召集齐的旧将，让他们辨认间谍，说：“我所争夺的是大目标，不在乎你们这些人。现在放你们回去，仍然充当我的使者。”于是给高湝写信说：“你的间谍被巡逻骑兵抓获，军中情况，他们都会详细说明。交战不是上策，不必占卜迟疑；防守是下策，或许也难被认可。已命令各路军队分道并进，相距不远，很快就能见面（《左传》记载城濮之战时，楚子玉派使者对晋文公说：“请与君王的武士较量一番，君王可凭轼观望。”这里借用此语）。‘不待终日’，希望你能把握时机！”

    宇文宪到信都，高湝在城南列阵抵御。高湝任命的领军尉相愿假装出去巡视阵地，趁机率领部众投降。邺城被攻破后，尉相愿大概逃到瀛州，高湝任命他为领军。众人都很惊恐。高湝杀死尉相愿的妻子儿女。第二天，再次交战，宇文宪击败高湝，俘虏斩杀三万人，捉住高湝和广宁王高孝珩。宇文宪对高湝说：“任城王何苦到这种地步！”高湝说：“我是神武皇帝（高欢）的儿子，兄弟十五人，侥幸唯独存活。遭遇国家倾覆，今日能死，无愧于祖先陵墓。”宇文宪赞赏他的气节，下令归还他的妻子儿女。又亲自为高孝珩洗疮敷药，礼遇优厚。高孝珩叹息说：“从神武皇帝以外，我的叔伯兄弟，没有一人活到四十岁，这是命运。继位的君主没有独到的眼光，宰相不能担当柱石重任。恨不能手握兵符，接受斧钺，施展我的心力！”

    齐王宇文宪善于用兵，多有谋略，深得将士之心。齐人畏惧他的声威，大多望风溃败。军队不骚扰百姓，不私占财物。

    周主任命齐降将封辅相为北朔州总管（北朔州是齐的重镇，控制突厥）。北朔州的士兵勇猛善战。前长史赵穆等谋划捉住封辅相，到瀛州迎接任城王高湝，没有成功，于是迎接定州刺史范阳王高绍义。高绍义到马邑（今山西朔州），从肆州（今山西忻州）以北二百八十多座城池都响应他。高绍义与灵州刺史袁洪猛领兵向南，想夺取并州。到新兴（今山西忻州），而肆州已被周军占据，前锋两个仪同率领部下投降周军。周军攻击显州（《地形志》记载：魏永安年间置显州，治汾州六玉壁城），捉住刺史陆琼，又攻克其他城池。高绍义退回守卫北朔州。周东平公宇文神举领兵逼近马邑，高绍义战败，向北逃奔突厥，还有三千部众。高绍义下令：“想回去的人听便。”于是超过一半的人离去。突厥佗钵可汗常称齐显祖（高洋）为英雄天子，因高绍义脚踝有双重骨骼，像高洋，十分喜爱看重他；凡是在北方的齐人，都归他统领。

    至此，齐的行台、州、镇，只有东雍州行台傅伏、营州刺史高宝宁没有投降（傅伏因永桥之战的功劳升任东雍州行台，东雍州治今山西新绛。营州治和龙城，今辽宁朝阳），其余都归入周。总共得到五十个州，一百六十二个郡，三百八十个县，三百零三万二千五百户（齐原有六十州，其中十个州已被陈占据，故为五十州）。高宝宁是齐的远亲，有勇有谋，长期镇守和龙，很得夷人、汉人的民心。周主在河阳（今河南孟州）、幽（今北京）、青（今山东青州）、南兖（今安徽亳州）、豫（今河南汝南）、徐（今江苏徐州）、北朔（今山西朔州）、定（今河北定州）设置总管府，在相（今河北临漳）、并（今山西太原）二州各设置宫和六府官（相、并二州有齐的旧宫和官署，故设宫如别都，设六府官代替省级机构）。

    周军攻克晋阳时，齐派开府仪同三司纥奚永安向突厥求救，等他到突厥，齐已经灭亡。佗钵可汗把纥奚永安安排在吐谷浑使者之下，纥奚永安对佗钵说：“如今齐国已亡，我何必苟活！想闭气自杀，恐怕天下人说大齐没有死节之臣；请求赐我一刀，以昭示远近。”佗钵赞赏他，赠七十匹马让他回去。

    梁主（萧岿）到邺朝见周主。自从秦统一后，废除朝觐之礼，到这时周主才命有关官员草拟礼仪：致送积（储备的粮草物资）、饩（馈赠的生食），设置九傧、九介（傧是引导主人行礼的人，介是辅助宾客行礼的人），在太庙举行受享仪式，三公、三孤、六卿致送食物，慰劳宾客，归还礼物，致送祭品，都依照古礼。周主与梁主宴饮，酒酣时，周主亲自弹琵琶。梁主起身舞蹈，说：“陛下已亲自抚弄五弦琴，臣怎敢不像百兽一样起舞！”周主十分高兴，赏赐丰厚。

    乙卯日，周主从邺向西返回。

    6 三月，壬午日，周下诏：“山东各路军队，各推举通晓经术、干练能治的人二人；如果有特殊才能、超群出众的，不拘此数。”

    周主擒获尉相贵时，招降齐东雍州刺史傅伏，傅伏不服从。齐人任命傅伏为行台右仆射。周主攻克并州后，又派韦孝宽招降他，让他的儿子以高大将军、武乡公的委任状（用古代武乡郡封号，石勒曾置武乡郡）和金、玛瑙酒杯作为信物赐给傅伏。傅伏不接受，对韦孝宽说：“事奉君主以死相报，没有二心。这个儿子作为臣子不能尽忠，作为儿子不能尽孝，被人痛恨，希望赶快斩了他以昭示天下！”周主从邺返回，到晋州，派高阿那肱等一百多人到汾水边召见傅伏。傅伏出兵，隔河相见，问：“皇上现在在哪里？”高阿那肱说：“已被擒获。”傅伏仰天大哭，率领部众入城，在厅堂前向北哀哭，很久之后才投降。周主见他说：“为什么不早投降？”傅伏流泪回答：“臣三代为齐臣，吃齐的俸禄，不能自杀，羞愧见天地！”周主握住他的手说：“作为臣子应当这样。”于是把自己吃的羊肋骨赐给他，说：“骨亲肉疏，所以托付给你。”于是带他担任侍卫，任命为上仪同大将军。告诫他说：“如果立刻给你高官，恐怕归附的人会动心。努力事奉我，不要担心富贵。”后来，又问他：“之前救援河阴有什么赏赐？”傅伏回答：“被提升一级，授特进、永昌郡公。”周主对高纬说：“我训练军队三年，决心夺取河阴。正因为傅伏善于防守，城不能攻克，于是收军撤退。你当时赏功，多么微薄！”

    夏季，四月，乙巳日，周主到长安，把高纬安排在前面，王公排列在后面，车驾、旗帜、器物依次陈列。备好大驾（天子的车驾仪仗），部署六军，奏凯乐（献捷的乐曲），在太庙举行献俘仪式。观看的人都欢呼万岁。戊申日，封高纬为温公，齐的三十多个王，都受封爵。周主与齐的君臣饮酒，让温公（高纬）起舞。高延宗悲痛不已，多次想服毒自杀，被他的侍女阻止。

    周主任命李德林为内史上士（后周内史属春官，上士为三命官），从此诏书格式及任用山东人物，都委托给他。周主从容对群臣说：“我过去只听说李德林的名字，又看见他为齐朝写的诏书檄文，正以为是天上的人；岂料今天能让他为我效力。”神武公纥豆陵毅（纥豆陵是鲜卑复姓，本姓窦）回答说：“臣听说麒麟凤凰，是王者的祥瑞，可凭德行感召，不能用武力得到。麒麟凤凰，得到也没用，怎比得上李德林，既是祥瑞又有用！”周主大笑说：“确实如你所说。”

    7 己巳日，周主祭祀太庙。

    8 五月，丁丑日，周任命谯王宇文俭为大冢宰。庚辰日，任命公宇文亮为大司徒，郑公达奚震为大宗伯，梁公侯莫陈芮为大司马，应公独孤永业为大司寇，郑公韦孝宽为大司空。

    己丑日，周主祭祀方丘（周制：方丘在国都北郊六里处，以先祖炎帝神农氏配祭）。下诏：“路寝会义、崇信、含仁、云和、思齐各殿，都是晋公宇文护专权时所建，极尽壮丽，超过太庙（清庙，仿照周祀文王的庙，《毛传》说：清庙是祭祀有清明德行之人的宫殿），都可拆毁。雕刻的器物，全部赏赐给贫民。修建的事宜，务必简朴。”又下诏：“并州、邺城各壮丽的堂殿照此办理。”

    史臣司马光说：周高祖（宇文邕）可说是善于对待胜利了！别人胜利后更加奢侈，周高祖胜利后却更加节俭。

    9 六月，丁卯日，周主东巡。秋季，七月，丙戌日，到洛州（治洛阳）。八月，壬寅日，议定度量衡，向全国颁布。

    当初，魏俘虏西凉人（西凉指河西地区，宋文帝元嘉十六年，魏太武帝击败沮渠氏，俘虏其部众），沦为奴隶，称为隶户，齐沿袭这一制度，让他们供差役。周主灭齐后，想施行宽惠政策，下诏：“罪不及后代，古代有固定法典（《尚书·大禹谟》：皋陶说“罚不及嗣”，孔《传》说父子罪不相及）。杂役之人，唯独不同于常法，一旦因罪发配，百代不能免，刑罚没有尽头，怎么能施行！所有杂户，都释放为平民。”从此不再有杂户。

    甲子日，郑州捕获九尾狐，已经死了，献上骨头。周主说：“祥瑞的出现，必定彰显德行。如果五伦有序，天下和平，才能招致祥瑞（依据《瑞应图》，孔氏《书传》说五品指五常）。如今没有这样的时势，恐怕不是真的。”下令烧毁。

    10 九月，戊寅日，周规定：“百姓以上，只允许穿绸、绵绸、丝布、圆绫、纱、绢、绡、葛、布等九种布料（绸即紬，粗丝织物；绵绸是纺绵制成；丝布是丝与麻混合织成；圆绫是土绫；纱是方目纱；绢是细丝织物；绡是生丝织物；葛是葛布；布是麻或苎麻织成），其余都禁止。朝祭的礼服，不受此限制。”

    冬季，十月，戊申日，周主到邺。

    11 皇上听说周人灭齐，想争夺徐州、兖州（《禹贡》中的徐州、兖州地区，周时徐州治彭城），下诏南兖州刺史、司空吴明彻统领各路军队讨伐，让他的世子吴戎昭、将军惠觉代理州事。吴明彻的军队到吕梁（今江苏徐州东南），周徐州总管梁士彦率军抵抗，戊午日，吴明彻击败他。梁士彦环城固守，吴明彻包围他。

    皇上执意认为河南可以轻易平定。中书通事舍人蔡景历劝谏说：“军队疲惫将领骄傲，不应过度追求远方的土地。”皇上发怒，认为他动摇军心，调出京城任豫章内史。还没出发，有人匿名上奏弹劾蔡景历在中书省贪污受贿，声名狼藉，因此被免职，削去爵位封地。

    12 周把德皇帝（宇文肱，宇文泰之父，跟随鲜于修礼攻打定州，战死于唐河，武成初年追谥）改葬在冀州。周主穿丧服，在太极殿哭祭；百官穿素服。

    13 周人诬陷温公高纬与宜州刺史穆提婆谋反，连同他们的宗族都赐死。众人多自己辩解没有谋反，唯独高延宗捋起袖子哭泣不说话，用花椒塞嘴而死。只有高纬的弟弟高仁英因痴呆，高仁雅因哑巴得以幸免，被流放到蜀地。其余亲属，没被杀的被分散发配到西部，都死在边疆。

    周主把高湝的妻子卢氏赐给将领斛斯徵。卢氏蓬头垢面，长期吃素，不说话不笑。斛斯徵释放她，她就当了尼姑（卢氏是山东高门大族，史书称赞她能守节）。齐的皇后、妃子中贫穷的，甚至以卖烛为生。

    14 十一月，壬申日，周主封皇子宇文衍为道王（“皇子”应为“皇孙”，宇文衍是周太子的长子），宇文兑为蔡王。

    15 癸酉日，周派上大将军王轨领兵救援徐州。

    16 当初，周人在晋州击败齐军，乘胜追击，齐人丢弃的铠甲兵器，没来得及收敛；稽胡趁机偷偷出动，把这些东西都偷走了。还立刘蠡升的孙子刘没铎为主（刘蠡升被高欢消灭，事见一百五十七卷梁武帝大同元年），称圣武皇帝，改元石平。

    周人攻克关东（指灭齐）后，将要讨伐稽胡，商议想捣毁他们的巢穴。齐王宇文宪说：“步落稽（稽胡的别称）种类很多，又住在山谷险峻之地，王师一旦出动，不能全部消灭。应当剪除他们的首领，其余的加以安抚。”周主听从，任命宇文宪为行军元帅，统领各路军队讨伐。到马邑（今山西朔州），分路并进。刘没铎分派党羽天柱防守河东，穆支防守河西，占据险要抵抗。宇文宪命谯王宇文俭攻击天柱，滕王宇文逌攻击穆支，都击败他们，斩首一万多级。赵王宇文招攻击刘没铎，擒获他，其余部众都投降。

    17 周下诏：“自永熙三年（534年）以来，东部百姓被掠为奴婢的，以及攻克江陵时，良民被没为奴婢的（梁元帝承圣三年，江陵被破，事见一百六十五卷），都释放为良民。”又下诏：“后宫只设妃二人，世妇三人，御妻三人，其余都裁减。”

    周主生性节俭，常穿布袍，盖布被，后宫不超过十多人；每次用兵，亲自在阵中，徒步爬山涉谷，别人都难以忍受；安抚将士有恩，而明察果断，用法严厉。因此将士畏惧他的威严而乐于为他效死。

    18 己亥晦日，发生日食。

    19 周开始施行《刑书要制》：群盗赃物一匹，以及里正、党长隐藏五丁、或土地一顷以上的，都处死（隋沿袭周制，五家为保，有保长；五保为闾，四闾为族，都有正。京城外设置里正、党长，负责检察，这里的正、长即指这些官职。一百亩为一顷）。

    20 十二月，戊申日，新东宫建成，太子迁居那里。

    21 庚申日，周主到并州，迁徙并州军民四万户到关中。戊辰日，废除并州宫和六府（这年春天，周设置并州宫和六府）。

    22 高宝宁从黄龙（即和龙，今辽宁朝阳）上表劝高绍义称帝，高绍义于是称皇帝，改元武平，任命高宝宁为丞相。突厥佗钵可汗出兵帮助他。

    太建十年（戊戌年，公元578年）

    1 春季，正月，壬午日，周主到邺；辛卯日，到怀州（治河内郡野王，今河南沁阳）；癸巳日，到洛州。设置怀州宫。

    2 二月，甲辰日，周谯孝王宇文俭去世。

    3 吴明彻包围周彭城，环绕城下排列战船，猛攻不止。王轨领兵轻装前进，占据淮口（清水入淮之口，即清口），修筑长围，用铁锁贯穿几百个车轮，沉入清水，以阻断陈船退路；陈军中恐慌。谯州刺史萧摩诃对吴明彻说：“听说王轨刚开始封锁下游，两端筑城，现在还没建成，您如果派我攻击，他们必定不敢抵抗。水路未断，贼军势力不稳固；他们的城如果建成，我们就必定成为俘虏了。”吴明彻捋着胡须说：“拔旗冲锋，是将军的事；深谋远虑，是老夫的事。”萧摩诃失色退下。十天之内，水路就被阻断。

    周军不断到来，将领们商议破堰撤军，用船载马离开，马主裴子烈说：“如果破堰下船，船必定倾斜，不如先派马出去。”当时吴明彻背疾严重，萧摩诃又请求说：“现在求战不得，进退无路。如果秘密突围，不算耻辱。希望您率领步兵、乘马车慢行，我率领几千精锐骑兵前后护卫，必定能让您平安回到京城。”吴明彻说：“你的计策是好办法。但步兵太多，我作为总督，必须在后面，率军一起行动。你的骑兵应快速前进，在前面开路，不能迟缓。”萧摩诃于是率领骑兵连夜出发。甲子日，吴明彻决开堰坝，乘水势撤军，希望进入淮河。到清口，水势渐小，战船都被车轮阻挡，不能通过。王轨领兵包围紧逼，陈军溃散。吴明彻被周人捉住，三万将士连同器械辎重都被周缴获。萧摩诃率领八十精锐骑兵在前面突围，众骑兵跟随，到天亮，到达淮南（淮水南岸），与将军任忠、周罗睺独自全军返回。

    当初，皇上谋划夺取彭城、汴水地区，询问五兵尚书毛喜（五兵尚书掌管中兵、外兵、别兵、都兵、骑兵），毛喜回答：“淮左刚平定，边民还没安定。周氏刚吞并齐国，难以与他们争锋。况且放弃擅长的水战，进入适合车骑的陆地，离开长处就短处，不是吴地人所擅长的。臣认为不如安抚百姓保卫边境，停战结盟，这才是长久之计。”到吴明彻战败，皇上对毛喜说：“你的话今天应验了。”当天，召蔡景历，恢复他的征南谘议参军职务。

    周主封吴明彻为怀德公（怀德郡公，《五代志》记载：巴东郡武宁县，后周置怀德郡），位大将军。吴明彻忧愤而死。

    4 乙丑日，周任命越王宇文盛为大冢宰。

    5 三月，戊辰日，周在蒲州（治河东郡，今山西永济）设置宫，废除同州（治冯翊，今陕西大荔）及长春二宫（长春宫在朝邑，冯翊属县）。

    6 甲戌日，周主开始戴常冠，用黑纱全幅向后包头，还裁成四脚（现在的幞头从此开始，样式略有不同。杜佑说：后汉末，王公卿士以幅巾为雅，用全幅黑纱向后包头，称为头巾，俗称幞头。后周武帝把幅巾裁成四脚）。

    7 丙子日，陈任命中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淳于量为大都督，总领水陆诸军事，镇西将军孙瑒都督荆、郢诸军，平北将军樊毅都督清口上至荆山沿淮诸军，宁远将军任忠都督寿阳、新蔡、霍州诸军，以防备周。

    8 乙酉日，陈大赦天下。

    9 壬辰日，周改元宣政。

    10 夏季，四月，庚申日，突厥侵犯周幽州，杀掠官吏百姓。

    11 戊午日，樊毅派兵渡淮北，在清口对面筑城。壬戌日，清口城失守。

    12 五月，己丑日，周高祖（宇文邕）率领各路军队讨伐突厥，派柱国原公姬愿、东平公宇文神举等领兵分五路进发。

    癸巳日，周主生病，停留在云阳宫（《五代志》记载：京兆郡云阳县，后周置云阳郡，盖在此设别宫）；丙申日，下诏停止各路军队。派驿使召宗师宇文孝伯到行宫（后周设置宗师，掌管宗室事务），周主握住他的手说：“我估量自己必定不行了，把后事托付给你。”当天夜里，任命宇文孝伯为司衞上大夫，总领宿卫军队。又令他乘驿车回京镇守，以防意外。六月，丁酉朔日，周主病情加重，返回长安；当晚去世，年三十六岁。

    13 戊戌日，太子（宇文赟）即位。尊皇后阿史那氏为皇太后（阿史那氏，天和三年从突厥娶来）。周宣帝刚即位，就放纵奢欲。周高祖还在殡殓，他毫无戚容，抚摸自己被杖打的伤痕，大骂说：“死得太晚了！”查看周高祖的宫人，逼迫她们发生淫乱。越级任命吏部下大夫郑译为开府仪同大将军、内史中大夫，把朝政委托给他。

    己未日，将武皇帝（宇文邕）葬在孝陵，庙号高祖。安葬后，下诏内外官员除去丧服，皇帝及六宫都商议立即穿吉服。京兆郡丞乐运上疏，认为“安葬日期仓促，丧事刚完就除服，太急切了。”周主不听。

    周主因齐炀王宇文宪位尊望重，猜忌他（宇文宪是周主的叔父，出将入相，功绩卓着，声望高。“炀”是恶谥，周主杀他后加此谥）。对宇文孝伯说：“你能为我除掉齐王，就把他的官职授给你。”宇文孝伯叩头说：“先帝遗诏，不许滥杀骨肉。齐王是陛下的叔父，功高德重，是国家重臣。陛下如果无故杀害他，我就成了不忠之臣，陛下成了不孝之子。”周主不高兴，从此疏远他。于是与开府仪同大将军于智、郑译等秘密谋划，让于智到宇文宪的住处探望，趁机诬告宇文宪有谋反之心。

    甲子日，周主派宇文孝伯告诉宇文宪，想任命他为太师，宇文宪辞让。又派宇文孝伯召见宇文宪，说：“晚上与诸王一起入宫。”到殿门，宇文宪被单独引进。周主先在别室埋伏壮士，宇文宪到后，立刻被捉住。宇文宪为自己辩解，周主让于智作证，宇文宪目光如炬，与于智对质。有人对宇文宪说：“以王今天的处境，何必多说！”宇文宪说：“死生有命，难道还想求生！只是老母在堂，恐怕留下遗憾！”于是把笏板扔在地上。最终被绞死。

    周主召宇文宪的僚属，让他们证实宇文宪的罪行。参军勃海人李纲，誓死不从，始终没有屈从的言辞。有关部门用无帷盖的车运宇文宪的尸体出去，旧吏都逃散，只有李纲抚摸棺材痛哭，亲自埋葬他，哭拜后离去。

    又杀死上大将军王兴，上开府仪同大将军独孤熊，开府仪同大将军豆卢绍（《隋书》说：豆卢本姓慕容，是燕北地王慕容精的后代，中山战败后归魏，北方人称归义为豆卢，因此为姓），都是素来与宇文宪亲近友好的人。周主杀宇文宪没有罪名，就说他们与王兴等谋反，当时人称他们为“伴死”。

    任命于智为柱国，封齐公，以奖赏他。

    14 闰月，乙亥日，周主立妃杨氏为皇后（杨坚的女儿）。

    15 辛巳日，周任命赵王宇文招为太师，陈王宇文纯为太傅。

    16 齐范阳王高绍义听说周高祖去世，认为得到天助。幽州人卢昌期起兵占据范阳（《五代志》记载：幽州治蓟城涿县，旧置范阳郡），迎接高绍义，高绍义带突厥兵前往。周派柱国东平公宇文神举领兵讨伐卢昌期。高绍义听说幽州总管出兵在外，想乘虚袭击蓟（今北京），宇文神举派大将军宇文恩率四千人救援，一半被高绍义杀死。恰逢宇文神举攻克范阳，擒获卢昌期，高绍义听说后，穿素服举哀，退回突厥。高宝宁率领几万夷、汉骑兵救援范阳，到潞水（《水经注》记载：鲍丘水出御夷北塞，俗称大榆河，南过潞县为潞水），听说卢昌期已死，返回，占据和龙（今辽宁朝阳）。

    17 秋季，七月，周主祭祀太庙；丙午日，祭祀圜丘（按《五代志》，周祭圜丘及南郊都在正月上辛日，现在用七月丙午，不是旧制）。

    18 庚戌日，周任命小宗伯斛斯徵为大宗伯。壬戌日，任命亳州总管杨坚为上柱国、大司马（《五代志》记载：谯郡，后魏置南兖州，后周置总管府，后改亳州）。

    19 癸亥日，周主尊生母李氏为帝太后（嫡母阿史那氏已尊为皇太后，又尊生母为帝太后）。

    20 八月，丙寅日，周主祭祀西郊（《五代志》记载：后周五郊坛，高度及离国都的距离按各方之数，每方一百二十步，内矮墙各减半）；壬申日，到同州。任命大司徒宇文亮为安州总管，上柱国长孙览为大司徒，杨公王谊为大司空。丙戌日，任命永昌公宇文椿为大司寇。

    21 九月，乙巳日，陈在娄湖设立方明坛。戊申日，任命扬州刺史始兴王陈叔陵为王官伯，监督百官盟誓（《周礼》中司盟掌管盟约，诸侯会盟时，依方明（象征四方神明的器物）举行仪式。王官伯是古代天子派往监督诸侯盟誓的大臣，如春秋时王子虎盟诸侯于王庭）。

    22 庚戌日，周主封弟弟宇文元为荆王。

    23 周主下诏：“所有应行拜礼的，都以三拜成礼。”

    24 甲寅日，皇上到娄湖誓师。乙卯日，分别派使者把盟誓颁行四方，上下互相警戒。

    25 冬季，十月，癸酉日，周主返回长安。任命大司空王谊为襄州总管（《五代志》记载：襄阳郡，江左侨置雍州，西魏改襄州）。

    26 戊子日，陈任命尚书左仆射陆缮为尚书仆射。

    27 十一月，突厥侵犯周边境，包围酒泉（《五代志》记载：张掖郡福禄县，旧置酒泉郡），杀掠官吏百姓。

    28 十二月，甲子日，周任命毕王宇文贤为大司空。

    29 己丑日，周任命河阳总管滕王宇文逌为行军元帅，率军入侵陈。

    太建十一年（己亥年，公元579年）

    1 春季，正月，癸巳日，周主在露门接受朝见（“露门”应为“路门”，是周的外朝），开始与群臣穿汉、魏衣冠；大赦天下，改元大成。设置四辅官：以大冢宰越王宇文盛为大前疑，相州总管蜀公尉迟迥为大右弼，申公李穆为大左辅，大司马随公杨坚为大后承（仿照《礼记·文王世子》中虞、夏、商、周的师保、疑丞制度设置）。

    周主刚即位时，认为高祖的《刑书要制》太严酷而废除，又多次施行赦免。京兆郡丞乐运上疏，认为：“《虞书》所说的‘眚灾肆赦’（因过失造成灾害，应当宽赦），是说过失为害，应从宽赦免；《吕刑》说‘五刑之疑有赦’，是说刑罚有疑问的从罚，处罚有疑问的赦免。仔细查阅经典，没有罪无论轻重，普遍大赦的记载。至尊怎能多次施行非同寻常的恩惠，以放纵奸恶之人！”周主不采纳。不久百姓轻易犯法，又因自己奢侈淫乱多有过失，讨厌别人劝谏，想施行威虐，震慑臣下。于是改作《刑经圣制》，用法更加严厉，在正武殿举行大醮仪式（道家祭祀仪式，夜间在星辰下陈设祭品，烧香读文祷告上天），告天而后施行。秘密让左右监视群臣，稍有过失，就加以诛杀谴责。

    另外，周主居丧刚过一年，就放纵声色，鱼龙百戏（包括杂技、幻术等），常在殿前表演，连日连夜，不知休息；聚集很多美女充实后宫，增加位号，难以详细记录；游乐宴饮，沉湎酒色，有时十几天不出宫，群臣请示事务，都通过宦官上奏。于是乐运载着棺材到朝堂，陈述周主的八条过失：其一，“至尊近来凡事多独断专行，不与宰相大臣商议，不与众人共同决定。”其二，“搜罗美女充实后宫，仪同以上官员的女儿不许擅自出嫁，贵贱都有怨恨。”其三，“至尊一入后宫，几天不出，所需奏报，多托付宦官。”其四，“下诏放宽刑罚，不到半年，又比以前更严厉。”其五，“高祖去除雕饰崇尚质朴，去世不到一年，就极尽奢侈华丽。”其六，“向百姓征收赋税，用来供养俳优角抵（杂技表演）。”其七，“上书有字写错的，就治罪，堵塞进言之路。”其八，“天象示警，不能咨询善道，施行德政。”“如果不革除这八件事，臣预见周的宗庙将无人祭祀。”周主大怒，将要杀他。朝臣恐惧，没人敢救。内史中大夫洛阳人元岩叹息说：“臧洪那样的人，人们还愿意与他同死（陈容愿与臧洪同死，事见六十一卷汉献帝兴平三年），何况比干（商纣王时忠臣）呢！如果乐运不免一死，我将与他一起去死。”于是到宫门请求召见，说：“乐运不顾生死，是想求名。陛下不如慰劳他再打发他走，以彰显圣明的气度。”周主有所感悟。第二天，召见乐运，说：“朕昨夜思考你的奏言，实在是忠臣之言。”赐给御食后让他回去。

    2 癸卯日，周主封皇子宇文阐为鲁王（李延寿《北史》记载：静帝名衍，后改名阐。九年周主封皇子宇文衍为道王，应是高祖之子）。

    甲辰日，周主东巡；丙午日，任命许公宇文善为大宗伯。戊午日，周主到洛阳；立鲁王宇文阐为皇太子。

    3 二月，癸亥日，皇上耕种藉田。

    4 周下诏，以洛阳为东京；征调山东各州士兵修建洛阳宫，常年役使四万人。把相州六府迁到洛阳（周设置相州六府，见九年）。

    5 周徐州总管王轨，听说郑译当权，自知将遭祸患，对亲信说：“我从前在先朝，实在是为国家长远考虑。今天的事，可想而知。此州控制淮南，邻近强敌（指陈），想为自身打算，易如反掌。但忠义之节，不能亏损，何况蒙受先帝厚恩，怎能因得罪嗣主，就立刻忘记！只能在这里等死，希望千年之后，有人知道我的心意！”

    周主从容问郑译：“我脚上的杖痕，是谁造成的？”郑译回答：“是乌丸轨（王轨赐姓乌丸氏）、宇文孝伯干的。”趁机说王轨捋先帝胡须的事（事见上卷八年）。周主派内史杜庆信到徐州杀死王轨，元岩不肯签署诏书。御正中大夫颜之仪恳切劝谏，周主不听，元岩接着劝谏，脱帽叩头，三拜三进。周主说：“你想偏袒乌丸轨吗？”元岩说：“臣不是偏袒王轨，是担心滥杀会失去天下人的心。”周主发怒，让宦官打他的脸。王轨最终被杀死，元岩也被罢官回家。远近的人无论是否认识王轨，都为他流泪。颜之仪是颜之推的弟弟。

    周主做太子时，上柱国尉迟运为宫正（太子宫的官），多次进谏，不被采纳；又与王轨、宇文孝伯、宇文神举都被高祖亲近对待，太子怀疑他们一起诋毁自己。到王轨死后，尉迟运恐惧，私下对宇文孝伯说：“我们这些人必定不免灾祸，怎么办？”宇文孝伯说：“如今堂上有老母，地下有武帝，作为臣子和儿子，知道能去哪里！况且献身事主，本为忠义；劝谏不被采纳，死也难逃！你如果为自身考虑，应当暂且远离。”于是尉迟运请求出京任秦州总管（天水郡，旧秦州）。

    后来，周主借齐王宇文宪的事责备宇文孝伯说：“你知道齐王谋反，为什么不说？”宇文孝伯回答：“臣知道齐王忠于国家，被小人诬陷，说了也不被采纳，所以不说。况且先帝托付微臣，只让辅佐陛下。如今劝谏不被听从，实在辜负重托。因此获罪，心甘情愿。”周主十分惭愧，低头不语，让人把他带出去，赐死在家中。

    当时宇文神举为并州刺史，周主派使者到州里用毒酒杀死他。尉迟运到秦州，也因忧虑而死。

    6 周撤销南伐的各路军队。

    7 突厥佗钵可汗向周求和，周主以赵王宇文招的女儿为千金公主，嫁给佗钵，并且命他捉送高绍义；佗钵不服从。

    8 辛巳日，周宣帝传位给太子宇文阐，大赦天下，改元大象，自称天元皇帝，居住的地方称“天台”，礼帽有二十四旒，车服旗鼓都比前代帝王多一倍。皇帝（宇文阐）称正阳宫，设置纳言、御正、诸卫等官，都仿照天台。尊皇太后为天元皇太后。

    天元皇帝传位后，更加骄奢，务求自尊自大，无所顾忌，国家的礼仪制度，随意变更。对臣下自称“天”，用樽、彝、珪、瓒（古代礼器）饮酒。令群臣到天台朝见的，要斋戒三天，洁身一天。既然自比上帝，不想群臣与自己相同，常自带绶带，戴通天冠，加金附蝉，看见侍臣的弁帽上有金蝉及王公带有绶带的，都让他们去掉。不许人用“天”“高”“上”“大”的称呼，官名有触犯的，都改掉。姓高的改为“姜”（齐太公之后，本姜姓，因封于高而改姓高，让改回本姓）。九族中称高祖的改为“长祖”。又令天下的车都用整木做轮。禁止天下妇女施粉黛，除了宫人，都要画黄眉、涂黑妆。

    每次召侍臣议论，只想着兴造变革，从不谈政事。游戏无常，出入没有节制，仪仗侍卫，晨出夜归，陪侍的官员，都难以忍受。自公卿以下，常被鞭打。每次打人，都以一百二十下为标准，称为“天杖”，后来又增加到二百四十下。宫女内职也一样，皇后、妃子、嫔御，即使受宠，也多被杖打背部。于是内外恐惧，人心不安，都只求苟免，没有坚定的意志，恐惧得叠足而立、屏息呼吸，直到他去世。

    9 戊子日，周任命越王宇文盛为太保，尉迟迥为大前疑，代王宇文达为大右弼。

    辛卯日，把邺城《石经》迁到洛阳（汉灵帝时，蔡邕在太学讲堂前立《石经》，魏正始中又立古、篆、隶《三字石经》，高澄迁到邺，周现在又迁到洛阳）。下诏：“河阳、幽、相、豫、亳、青、徐七总管，都受东京六府管辖。”

    10 三月，庚申日，天元皇帝返回长安，大举陈列军队，亲自披甲戴胄，从青门（汉长安城东门，因门色青而得名）入城，静帝备法驾随从。

    夏季，四月，壬戌朔日，立妃朱氏为天元帝后。朱氏是吴人，出身寒微，生静帝，比天元皇帝大十几岁，被疏远低贱不受宠，因静帝的缘故，特别尊宠她。

    乙巳日，周主祭祀太庙。壬午日，在王武殿举行大醮仪式。五月，辛亥日，以襄国郡为赵国，济南郡为陈国，武当、安福二郡为越国，上党郡为代国，新野郡为滕国，各食邑一万户；令赵王宇文招、陈王宇文纯、越王宇文盛、代王宇文达、滕王宇文逌都去封国。

    随公杨坚私下对大将军汝南公宇文庆说：“天元实在没有积德；看他的相貌，寿命也不长。另外，各藩王微弱，让他们去封国，没有深根固本的计策。羽翼已被剪除，怎能长久！”宇文庆是宇文神举的弟弟。

    11 突厥侵犯周并州。六月，周征调山东百姓修筑长城（修齐所筑的长城，齐筑长城见一百六十六卷梁敬帝太平元年）。

    12 秋季，七月，庚寅日，周任命杨坚为大前疑，柱国司马消难为大后承。

    13 辛卯日，陈开始使用大货六铢钱（《五代志》记载：梁武帝铸钱，后又有铁钱，陈初铁钱不行，天嘉五年铸五铢钱，此时铸大货六铢，一当五铢十，后还当一，百姓不便，不久废除）。

    14 丙申日，周纳司马消难的女儿为正阳宫皇后（静帝的皇后）。

    己酉日，周尊天元帝太后李氏为天皇太后。壬子日，改天元皇后朱氏为天皇后，立妃元氏为天右皇后，陈氏为天左皇后，共四后。元氏是开府仪同大将军元晟的女儿；陈氏是大将军陈山提的女儿（陈山提是尔朱兆的奴仆，见一百五十六卷梁武帝中大通五年）。

    15 八月，庚申日，天元皇帝到同州。

    16 丁卯日，皇上在大壮观阅兵。命都督任忠率领十万步骑兵在玄武湖列阵，都督陈景率领五百楼船出瓜步江，整顿军队而回。

    17 壬申日，周天元皇帝返回长安。甲戌日，任命陈山提、元晟同为上柱国。

    18 戊寅日，皇上回宫。

    豫章内史南康王陈方泰，在郡任职期满，放火焚烧城邑民居，趁机施暴抢掠，驱赶逮捕富人，征收财物贿赂。皇上阅兵，陈方泰应当随从，却称母亲生病不去，而穿便服到民间奸淫别人的妻子，被州里逮捕。又率领人手持兵器抗拒，打伤禁司，被有关部门上奏。皇上大怒，把陈方泰投入监狱，免官，削去爵位封地，不久又恢复。

    19 壬午日，周任命上柱国毕王宇文贤为太师，郇公韩业为大左辅。九月，乙卯日，任命酆王宇文贞为大冢宰。任命郧公韦孝宽为行军元帅，率领行军总管宇文亮、郕公梁士彦侵犯淮南。又派御正杜杲、礼部薛舒来访问。

    20 冬季，十月，壬戌日，周天元皇帝到道会苑，举行大醮仪式，以高祖配祭。开始恢复佛像及天尊像（周销毁经像见上卷六年）。天元皇帝与二像都面南而坐，大举陈列杂戏，让长安士民随意观看。

    21 甲戌日，陈任命尚书仆射陆缮为尚书左仆射。

    22 十一月，辛卯日，陈大赦天下。

    23 周韦孝宽分派宇文亮从安陆攻打黄城，梁士彦攻打广陵（此广陵在新息，今河南息县）。甲午日，梁士彦到肥口（肥水入淮之口）。

    24 乙未日，周天元皇帝到温汤（即骊山温泉，在陕西西安临潼）。

    25 戊戌日，周军进军包围寿阳。

    26 周天元皇帝到同州。

    27 陈下诏任命开府仪同三司、南兖州刺史淳于量为上流水军都督，中领军樊毅都督北讨诸军事，左卫将军任忠都督北讨前军事，前丰州刺史皋文奏率领三千步骑兵赶赴阳平郡（《五代志》记载：江都郡安宜县，梁置阳平郡）。

    28 壬寅日，周天元皇帝返回长安。

    29 癸卯日，任忠率领七千步骑兵赶赴秦郡；丙午日，仁威将军鲁广达率军进入淮河；当天，樊毅率领二万水军从东关进入焦湖（巢湖，又称焦湖），武毅将军萧摩诃率领步骑兵赶赴历阳。戊申日，韦孝宽攻克寿阳，宇文亮攻克黄城，梁士彦攻克广陵；辛亥日，又攻取霍州（《水经注》记载：萧齐设霍州，治灊县天柱山，今安徽霍山）。癸丑日，任命扬州刺史始兴王陈叔陵为大都督，总领水陆各军。

    30 丁巳日，周铸造永通万国钱，一枚当一千，与五行大布钱并行（《五代志》记载：周令五行大布与五铢三品并用）。

    31 十二月，戊午日，周天元皇帝因灾异多次出现，舍弃仪仗侍卫；到天兴宫。百官上表，劝他恢复正常饮食起居。甲子日，回宫，到正武殿，召集百官及宫人、外命妇（五命以上官员的妻子），大举陈列歌舞，开始表演乞寒胡戏（杜佑说：乞寒是西域的乐舞，十一月鼓舞乞寒，以水相泼为乐，后流入中国）。

    32 乙丑日，南兖、北兖、晋三州及盱眙、山阳、阳平、马头、秦、历阳、沛、北谯、南梁等九郡百姓都自行撤离返回江南。周又夺取谯、北徐州。从此江北之地全部被周占领。

    33 周天元皇帝到洛阳，亲自骑驿马，日行三百里，四皇后及文武侍卫几百人都乘驿马随从。还令四皇后并排驾车，若有先后，就加以谴责，人马疲惫跌倒，在路上接连不断。

    34 癸酉日，陈派平北将军沈恪、电威将军裴子烈镇守南徐州，开远将军徐道奴镇守栅口（栅江口），前信州刺史杨宝安镇守白下。戊寅日，任命中领军樊毅都督荆、郢、巴、武四州水陆诸军事（《五代志》记载：陈在公安置荆州，江夏置郢州，巴陵置巴州，武陵置武州）。

    35 己卯日，周天元皇帝返回长安。

    36 贞毅将军汝南人周法尚，与长沙王陈叔坚不和，陈叔坚在皇上面前诋毁他，说他想谋反。皇上捉住他的哥哥定州刺史周法僧，出兵将要攻击周法尚。周法尚投奔周，周天元皇帝任命他为开府仪同大将军、顺州刺史（《五代志》记载：汉东郡顺义县，西魏置顺州）。皇上派将军樊猛渡江攻击他。周法尚派部曲督韩朗向樊猛诈降，说：“法尚的部兵不愿降北，人人私下商议，想叛逃回来。若有军队到来，自会倒戈。”樊猛信以为真，领兵急进。周法尚假装畏惧，自保江曲，交战时假装逃跑，伏兵截击，樊猛仅自身逃脱，损失近八千人。



 第173章 陈纪八

    上章困敦（庚子），一年。

    高宗宣皇帝下之上

    太建十二年（庚子、580年）

    1春，正月，癸巳（初七），周天元祭祀太庙。（胡三省注：史书记载周天元已经把朝政交给儿子却仍然主持祭祀。）

    2戊戌（十二日），任命左卫将军任忠为南豫州刺史，（胡三省注：此时南豫州治所在宣城。）督率沿江的军事防务。

    3乙卯（二十九日），周对进入市场的人每人征税一文钱。

    4二月，丁巳（初二），周天元亲临露门学，举行释奠礼。（胡三省注：周的露门学，在露门的左右塾。古代在仲春、仲秋，都在上丁日向先圣、先师举行释奠礼。郑玄说：释奠，就是设置祭品酌酒祭奠而已。）

    5戊午（初三），突厥向周进贡，并且迎接千金公主。（胡三省注：周答应把千金公主嫁给突厥，事情开始于上卷去年。）

    6乙丑（初十），周天元把制改为天制，敕改为天敕。（胡三省注：制，用于大赏罚、大任免、赦免、审讯囚犯、慰问等；敕，用于废置州县、增减官吏、任免官爵、授予六品以上官职、发兵、施行百官奏请、告诫臣下等；都要宣读署名复核后施行。）壬午（二十七日），尊称天元皇太后为天元上皇太后，天皇太后为天元圣皇太后。（胡三省注：二太后，是天元的嫡母阿史那氏、生母李氏。）癸未（二十八日），下诏杨后与三后都称为太皇后，（胡三省注：三后，朱后、元后、陈后。）司马后只称皇后。（胡三省注：司马后，是正阳宫皇后。）

    行军总管杞公宇文亮，是天元的从祖兄。（胡三省注：天元的从祖，是宇文泰的兄弟。）他的儿子西阳公宇文温的妻子尉迟氏，是蜀公尉迟迥的孙女，有美色，以宗室妇人的身份入朝，天元让她饮酒，逼迫奸淫了她。宇文亮听说后，很害怕；三月，军队返回，到豫州，（胡三省注：从淮南回军。豫州治所在汝南。）秘密谋划袭击韦孝宽，吞并他的部众，（胡三省注：韦孝宽，是征南行军元帅。）推举各位叔父为主，（胡三省注：诸父，指赵王宇文招兄弟。）击鼓向西进军。宇文亮的国官茹宽知道他的阴谋，（胡三省注：各国公各有国官。茹，是姓。《后魏书》记载，普六茹氏后来改为茹氏。我认为太和年间，南齐有茹法亮，大概南方本来就有茹氏。现在茹宽在北朝做官，恐怕出自普六茹氏。）先告诉了韦孝宽，韦孝宽暗中设防。宇文亮夜里带领几百名骑兵袭击韦孝宽的营地，没有成功而逃走。戊子（初三），韦孝宽追上斩杀了他，宇文温也因此被处死。天元立即召宇文温的妻子入宫，拜为长贵妃。辛卯（初六），立宇文亮的弟弟永昌公宇文椿为杞公。

    7周天元前往同州（今陕西大荔），把候正、前驱、式道候增加到三百六十重，（胡三省注：候正，负责侦察。前驱，在前开路。式道候，在天子车驾前。）从应门到赤岸泽，（胡三省注：郑玄说：天子有五门，皋门、库门、雉门、应门、路门。《诗经》说：于是建立应门，应门高大。赤岸泽，在长安北，同州南，道路大概在中间。）几十里间，旗帜遮蔽天空，音乐一起奏响，又命令虎贲手持戟在马上，称为警跸。（胡三省注：警，是警戒，告诫人们天子车驾将要到来。跸，是禁止行人。）乙未（初十），把同州宫改为成天宫。庚子（十五日），返回长安。下诏天台的侍卫官员，都穿五色和红、紫、绿色的衣服，用杂色作为边缘，名叫“品色衣”，（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用锦绮绣作为边缘。）有大事时，和公服交替穿着。（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后周的制度，各品级的服饰叫公服，其余的常服叫私衣。隋、唐以后，有朝服，有公服。朝服叫具服，公服叫从省服。）壬寅（十七日），下诏内外命妇都要执笏，（胡三省注：后周的制度，内外命妇各有命服，不曾执笏。）她们拜祭宗庙和天台时，都要像男子一样俯身跪拜。

    天元将要立五位皇后，询问小宗伯狄道人辛彦之。（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狄道县属于金城郡。）辛彦之回答说：“皇后和天子地位对等，不应该有五位。”太学博士西城人何妥说：“从前帝喾有四位妃子，虞舜有两位妃子。前代的数目，哪里有固定的！”（胡三省注：《帝王纪》说：帝喾有四位妃子：元妃是有邰氏的女儿，叫姜嫄；次妃是有娀氏的女儿，叫简狄；次妃是陈丰氏的女儿，叫庆都；次妃是娵訾氏，叫常仪。《列女传》说：舜的两位妃子，是尧的两个女儿，长女叫娥皇，次女叫女英。史书记载何妥曲解学问来迎合世俗，不值得作为准则。）天元非常高兴，罢免了辛彦之的官职。甲辰（十九日），下诏说：“大地的法则是比较德行，土的数目是五，在四位太皇后之外，可以增设天中太皇后一人。”于是任命陈氏为天中太皇后，尉迟妃为天左太皇后。（胡三省注：陈氏，是陈山提的女儿；尉迟氏，是宇文温的妻子。）又制作五个下帐，让五位皇后各居一个，把宗庙的祭器放在前面，自己宣读祝版祭祀。（胡三省注：下帐，是山陵中便房所用的。这里所说的下帐，大概是周天元把自己居住的称为上帐，五位皇后居住的称为下帐。祝版，是用来向鬼神祝祷的木板。）又用五辂载着妇人，自己率领左右步行跟随。（胡三省注：按古制有五辂。后周的制度，皇帝的车有十二等，皇后的车有十二等，也叫辂。下至三妃、三公、三公夫人的车有九等，至上媛妇、中大夫孺人，她们的车有五等。天元虽然荒淫无道，何至于用古代的五辂载妇人，其实是用媛妇以下所乘的五辂。五辂，指玄辂、夏篆、夏缦、墨车、輚车。）又喜欢把鸡倒悬和把碎瓦放在车上，观看它们呼喊来取乐。

    8夏，四月，癸亥（初九），尚书左仆射陆缮去世。

    9己巳（十五日），周天元祭祀太庙；己卯（二十五日），举行大雩礼求雨；壬午（二十八日），亲临仲山（今陕西泾阳西北）祈雨；（胡三省注：颜师古说：仲山，就是现在九嵕山以东的仲山。《括地志》记载：仲山在雍州云阳县西十五里。）甲申（三十日），返回宫中，命令京城的男女在街巷奏乐迎接。

    10五月，癸巳（初九），任命尚书右仆射晋安王陈伯恭为仆射。

    11周杨后性情柔顺，不嫉妒，四位皇后以及嫔、御等，都喜爱并敬重她。（胡三省注：嫔，是内官九嫔。嫔，是妇，能行妇道的人。御，是侍奉，进献，进献侍奉君主的人。）天元昏庸残暴越来越厉害，喜怒无常，曾经谴责杨后，想加罪于她。杨后举止安详，言辞神色不屈服，天元大怒，于是赐杨后死，逼迫她自杀，（胡三省注：《汉书》多作“引决”，指自杀。诀，是告别。）杨后的母亲独孤氏（胡三省注：独孤氏，是独孤信的女儿。）到宫中谢罪，叩头流血，然后才得以免死。

    杨后的父亲大前疑杨坚，地位声望隆重，天元忌恨他，曾经因为愤怒对杨后说：“必定灭你家族！”于是召来杨坚，对左右的人说：“他脸色变了，就杀了他。”杨坚到后，神色自如，才作罢。内史上大夫郑译，和杨坚小时候同学，惊叹杨坚的相貌，倾心和他结交。杨坚被皇帝忌恨，内心不安，曾经在永巷（胡三省注：永巷，是宫中的长巷。）私下对郑译说：“很久以来希望出朝镇守藩镇，您是知道的，（胡三省注：出藩，指出京补任地方藩镇。悉，是熟悉。）希望您稍加留意！”郑译说：“以您的德望，天下归心。想求多福，怎敢忘记！（胡三省注：郑译被天元宠爱到这种地步，天元没事却和杨坚在宫中私下说这些，至于如此，小人倾覆，怎么能托付呢！）我会马上说的。”

    天元将要派郑译入侵陈，郑译请求任命元帅。天元说：“你的意思如何？”郑译回答说：“如果平定江东，除非是皇室亲戚重臣，否则无法镇守安抚，可以让随公（杨坚）前往，（胡三省注：用杨坚的爵位称呼他。）并且担任寿阳总管来督率军事。”天元听从了他。己丑（初五），任命杨坚为扬州总管，派郑译发兵到寿阳会合。将要出发时，恰逢杨坚突然有脚病，没能成行。（胡三省注：以前没有这种病而突然有这种病叫暴。暴，是突然。）

    甲午（初十）夜，天元备好法驾，亲临天兴宫；乙未（十一日），生病返回。小御正博陵人刘昉，向来以狡猾谄媚得到天元的宠爱，（胡三省注：杜佑说：周御正属于天官。御正，中大夫，五命。小御正，下大夫，四命。）和御正中大夫颜之仪都被亲近信任。天元召刘昉、颜之仪进入卧室，想托付后事，天元哑了，不能再说话。刘昉见静帝年幼，（胡三省注：冲，也是年幼。周成王常称“冲人”、“冲子”。）因为杨坚是皇后的父亲，有盛名，于是和领内史郑译、（胡三省注：郑译以内史上大夫领内史。）御饰大夫柳裘、（胡三省注：周设置御饰大夫，掌管皇帝的服饰；皇帝的礼服又设置司服掌管。）内史大夫杜陵人韦謩、（胡三省注：杜陵，汉、晋都属于京兆，后来隋并入京兆大兴县，其地在隋、唐长安城南。謩，与谟同。）御正下士朝那人皇甫绩（胡三省注：朝那县，属于安定郡。后周下士，二命。）谋划引杨坚辅政，杨坚坚决推辞，不敢接受；刘昉说：“您如果做，就赶快做；不做，我自己做。”杨坚于是听从了他，声称受诏在宫中侍奉养病。柳裘，是柳惔的孙子。（胡三省注：柳惔，是柳元景的堂孙，柳世隆的儿子，世代在江南做官。江陵陷落，柳氏进入关中，于是臣服于周。）

    当天，天元去世。（胡三省注：时年二十二岁。）秘不发丧。刘昉、郑译伪造诏书让杨坚总管中外兵马事务。（胡三省注：《考异》说：《周帝纪》记载：“乙未日，皇帝生病，返回宫中，诏令杨坚入宫侍奉疾病。丁未日，追召五王入朝。己酉日，皇帝病危，刘昉、郑译伪造诏书让杨坚接受遗命辅佐朝政。当天，皇帝驾崩。”按杨坚因事变发生得仓促，所以能伪造诏令掌握大权。如果从乙未到己酉，共十五天，事情怎么可能不泄露！现在依从《隋帝纪》。）颜之仪知道这不是皇帝的旨意，拒绝听从。刘昉等人起草诏书并署名后，逼迫颜之仪一同署名，颜之仪厉声说：“主上驾崩，（胡三省注：《礼记·曲礼》记载：报告丧事时说‘天王登假’。郑玄说：登，是上；假，是已。上已，是说如同仙人离去一样。登，如同升。）继位的儿子年幼，（胡三省注：静帝当时八岁。）辅佐的重任，（胡三省注：商代的宰相伊尹辅佐太甲，称为阿衡。）应该由宗室中有才能的人担当。（胡三省注：才能超过常人的叫英。宗英，指宗室中才能出众的人。）如今赵王年龄最大，（胡三省注：赵王，指赵王宇文招，在静帝的各位叔父中，年龄最大。）凭借亲情和德行，应当担当这一重任。你们深受朝廷的恩惠，应当想着尽忠报国，为什么突然要把国家大权交给别人！（胡三省注：《老子》说：天下的神器，强行去做的人会失败，执着不放的人会失去。《注》说：帝位这一重要的位置，是天地神明的器物，所以不能用武力去获取。又说：国家的锐利武器，不可以授给别人。）我颜之仪只有一死，不能欺骗先帝。”刘昉等人知道无法使他屈服，就代替颜之仪署名后施行。各卫部队接到敕令后，都受杨坚调度。（胡三省注：周从左、右宫伯到左、右羽林、游击，都是各卫的官员。）

    杨坚担心诸王在外地发生变故，以千金公主将要嫁给突厥为借口，征召赵、陈、越、代、滕五王入朝。（胡三省注：五王前往封国，见上卷去年。）杨坚索要符玺，（胡三省注：符，指兵符。玺，指天子的六玺。）颜之仪严肃地说：“这是天子的物品，自有主人，宰相为什么要索要！”杨坚大怒，命令把他拉出去，准备杀他；因为颜之仪有民众声望，就调他出京担任西边的郡守。（胡三省注：“西边”，恐怕应该是“西疆”。《五代志》记载：临洮郡合川县，后周设置，还设立了西疆郡。《考异》说：《北史·郑译传》记载，“颜之仪和宦官谋划引荐大将军宇文仲辅政。宇文仲已到御座，郑译知道后，立即率领开府杨惠及刘昉、皇甫绩、柳裘一同进入。宇文仲和颜之仪见郑译等人，十分惊愕，犹豫着想退出，隋文帝趁机抓住他们。于是伪造诏书又任命郑译为内史上大夫。第二天，隋文帝担任丞相，任命郑译为柱国府长史。”按颜之仪如果这样做，怎么能保全性命！现在依从《颜之仪传》。）

    丁未（二十三日），发布丧讯。静帝进入天台居住，撤销正阳宫。（胡三省注：设置正阳宫见上卷去年。）大赦天下，停止洛阳宫的修建工程。（胡三省注：修建洛阳宫见上卷去年二月。）庚戌（二十六日），尊称阿史那太后为太皇太后，李太后为太帝太后，（胡三省注：静帝的祖母。）杨后为皇太后，朱后为帝太后，（胡三省注：静帝的嫡母、生母。）陈后、元后、尉迟后都成为尼姑。（胡三省注：她们都不是因为德行被选入宫中，而是凭借美色。）任命汉王宇文赞为上柱国、右大丞相，（胡三省注：宇文赞，是静帝的叔父。周人以右为尊。）用虚名尊崇他，实际上不让他参与治理。任命杨坚为假黄钺、左大丞相，秦王宇文贽为上柱国。百官各统己职，听从左丞相的命令。（胡三省注：孔子说：君主去世，百官各自统摄自己的职责以听从冢宰三年。朱熹说：各自总领自己的职务来听从。我认为像这样的情况必须有伊尹、周公这样的大臣才行。）

    杨坚刚接受遗命时，（胡三省注：顾命开始于周成王。孔安国说：临终的命令叫顾命。我认为顾命，是说天子驾崩，好像回头有所吩咐。）派邗国公杨惠对御正下大夫李德林说：“朝廷下令让我总管文武事务，担当国家重任。现在想和您共同处理事务，您一定不要推辞。”李德林说：“愿以死侍奉您。”杨坚非常高兴。起初，刘昉、郑译商议让杨坚担任大冢宰，郑译自己兼任大司马，刘昉又请求担任小冢宰。（胡三省注：后周设置小冢宰，是上大夫，六命。按《尔雅》：冢，是大的意思。郑玄说：冢，是大之上。冢宰之上不应该加“小”字，所以《周官》只说小宰。）杨坚私下问李德林说：“想让我担任什么职位？”李德林说：“应该担任大丞相、假黄钺、都督中外诸军事，不然，无法镇服众人。”（胡三省注：按刘昉、郑译的说法，大冢宰虽然是六官之长，但还和诸公地位相当。李德林所说的，是宇文泰辅佐魏时的职位。不尔，如同说不这样。）到发布丧讯时，就按这个执行。以正阳宫为丞相府。

    当时众人想法不一致，（胡三省注：说周的朝臣没有完全归心于杨坚。）杨坚引荐司武上士卢贲安置在身边。将要前往东宫（胡三省注：正阳宫，原本是东宫。），百官都不知道该跟随谁。杨坚暗中让卢贲部署仪仗侍卫，（胡三省注：仗卫，是持仪仗宿卫的士兵，卢贲以司武上士统领他们。）趁机召集公卿，说：“想求富贵的应该跟随我。”（胡三省注：看杨坚这句话，他的野心就很明显了。）人们常常私语，想离开或留下，卢贲带兵到来，众人不敢动。出崇阳门（胡三省注：崇阳门，是周宫城的东门。），到东宫，守门的人拒绝进入，卢贲劝说，他们不听；卢贲瞪着眼睛呵斥，守门的人于是退下，杨坚进入。卢贲于是掌管丞相府的宿卫。（胡三省注：卢贲于是成为杨坚的亲信。）卢贲，是卢辩的侄子。（胡三省注：卢辩，和苏绰一起制定后周的官制。）任命郑译为丞相府长史，刘昉为司马，李德林为府属，（胡三省注：丞相府有掾和属。）刘昉、郑译二人因此怨恨李德林。

    内史下大夫勃海人高熲（胡三省注：按《隋书》：高熲自称是勃海蓨人。）聪明敏捷有器量，熟悉军事，多有谋略，杨坚想引他进入府中，（胡三省注：引他进入丞相府担任官属。）派杨惠说明意图。（胡三省注：杨惠，是杨坚的族子。杨坚刚掌握周的政权，想引荐当时的贤才，所以让他去说明意图。杨坚篡位后，封杨惠为观王，改名为雄。）高熲接受旨意，欣然说：“愿受驱使。即使公事不成，我也不推辞灭族。”于是任命他为相府司录。（胡三省注：司录，总管一府的事务。）

    当时汉王宇文赞住在宫中，常常和静帝同帐而坐。刘昉进献美女取悦宇文赞，宇文赞非常高兴。刘昉趁机劝说宇文赞：“大王，是先帝的弟弟，众望所归。小孩子年幼，（胡三省注：孺子，指静帝。）怎能担当大事！现在先帝刚去世，人心还不安定。大王暂且回府，等事情安定后，再入宫做天子，这是万全之计。”宇文赞年轻，见识平庸，信以为真，于是听从了他。

    杨坚革除宣帝苛刻残酷的政令，改为宽大，删改旧律，制定《刑书要制》，上奏施行；亲自实行节俭，朝廷内外都很高兴。（胡三省注：贾谊说：受冻的人觉得粗布短衣也是好的，挨饿的人觉得糟糠也是甜的；天下人的不满，是新君主的资本。古代得天下的人，必定先有赢得天下人心的办法，即使是奸雄用权术，也不能例外。）

    杨坚夜里召见太史大夫庾季才，（胡三省注：太史掌管天文历法。周制：太史中大夫，属春官，五命。）问他：“我以平庸之才，接受遗命。天时人事，您认为怎样？”庾季才说：“天道精微，难以推测。私下从人事来看，征兆已定。即使我说不行，您难道还能像许由那样隐居箕山、颍水吗？”（胡三省注：司马贞说：尧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于是逃到箕山，在颍水洗耳朵。）杨坚沉默很久，说：“确实如您所说。”独孤夫人也对杨坚说：“大事已成，骑虎难下，努力吧！”（胡三省注：独孤夫人，是杨坚的妃子。骑在虎上下来，必定被虎咬伤。）

    杨坚因相州总管尉迟迥地位声望向来很高，担心他有二心，派尉迟迥的儿子魏安公尉迟惇奉诏书召他来参加葬礼。（胡三省注：魏安郡公。《五代志》记载：武威郡昌松县有后魏魏安郡。）壬子（二十八日），任命上柱国韦孝宽为相州总管；又任命小司徒叱列长义为相州刺史，（胡三省注：叱列，是少数民族复姓，出自拓跋氏西部，后来成为周的外戚。）先让他前往邺城；韦孝宽随后进发。（胡三省注：邺，是相州总管的治所。）

    陈王宇文纯当时镇守齐州，（胡三省注：宇文纯到济南封国。济南郡，是齐州。）杨坚派门正上士崔彭征召他。（胡三省注：门正，掌管关门启闭的礼节和出入门的人。）崔彭带两名骑兵前往驿站，派人召宇文纯。宇文纯到后，崔彭请求屏退左右，有秘密事情要说，于是抓住他并锁起来，接着大声说：“陈王有罪，诏令征召入朝，左右不得乱动！”宇文纯的随从惊愕离去。崔彭，是崔楷的孙子。（胡三省注：崔楷死于职守见一百五十一卷梁武帝大通元年。）

    六月，五王都到达长安。

    12庚申（初六），周恢复佛、道二教，（胡三省注：周禁止二教见一百七十一卷六年。）旧沙门、道士中精诚的人，经过挑选让他们入道。

    13周尉迟迥知道丞相杨坚将对帝室不利，谋划起兵讨伐他。韦孝宽到朝歌（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汲郡卫县，旧称朝歌。），尉迟迥派他的大都督贺兰贵（胡三省注：《周书》记载：贺兰氏，先祖和魏一起兴起，有个叫纥伏的，是贺兰莫何弗，于是以贺兰为姓。）带信问候韦孝宽。韦孝宽留住贺兰贵交谈来观察他，怀疑有变故，于是称病缓慢行进；又派人到相州求医问药，暗中观察动静。韦孝宽哥哥的儿子韦艺，担任魏郡守，尉迟迥派韦艺迎接韦孝宽，韦孝宽询问尉迟迥的所作所为，韦艺依附尉迟迥，不据实回答。（胡三省注：魏郡守和相州总管府同设在邺，职务有联系。且尉迟迥忠于帝室，韦艺依附他所侍奉的人是应该的。）韦孝宽发怒，要杀他，韦艺害怕，把尉迟迥的谋划全告诉了韦孝宽。韦孝宽带韦艺向西逃，每到驿站，把驿站的马都赶走，对驿司说：（胡三省注：驿司，是掌管驿站的官吏。）“蜀公（尉迟迥）将要到来，应赶快准备酒食。”（胡三省注：尉迟迥封蜀公，所以这样称呼。）尉迟迥不久派仪同大将军梁子康带几百名骑兵追赶韦孝宽，追兵到驿站，总是遇到丰盛的食物，又没有马，于是停留不进。韦孝宽和韦艺因此得以幸免。（胡三省注：史书记载韦孝宽机智过人。）

    杨坚又派候正破六韩裒到尉迟迥那里传达旨意，（胡三省注：破六韩，是少数民族三字姓。谕，是说明、告知、开导。旨，是意图。）暗中给总管府长史晋昶等人写信，（胡三省注：《姓苑》记载：晋氏本是唐叔虞的后代，以国为姓。）让他们防备。尉迟迥听说后，杀了晋昶和破六韩裒，召集文武士民，（胡三省注：文武，指总管府及州郡的文官属吏。）登上城北楼，命令他们说：“杨坚凭借皇后父亲的势力，挟持幼主作威作福，不守臣节的迹象，路人都看得见。我和皇室是舅甥关系，（胡三省注：尉迟迥，是宇文泰的外甥。）身兼将相；先帝把我安置在这里，本是想把国家安危托付给我。现在想和你们集合义勇，（胡三省注：绳三合为纠，说纠合，意思来源于此。）来匡扶国家、保护百姓，怎么样？”众人都听从命令。尉迟迥于是自称大总管，秉承皇帝旨意设置官府。（胡三省注：称大总管，是想统辖各州。总管设置官府，但被权臣阻隔，没能让天子知道，所以说承制。）当时赵王宇文招入朝，留小儿子在封国，（胡三省注：赵王宇文招的封国在襄国，襄国属相州总管府。）尉迟迥尊奉他来发号施令。

    甲子（初十），杨坚调发关中军队，任命韦孝宽为行军元帅，郕公梁士彦、乐安公元谐、化政公宇文忻、濮阳公武川人宇文述、武乡公崔弘度、清河公杨素、陇西公李询等都为行军总管，讨伐尉迟迥。（胡三省注：梁士彦，是郕国公。郕，是古国名。从元谐以下都是郡公。《五代志》记载：北海郡千乘县，旧设乐安郡。《地形志》记载：夏州有化政郡。参考《五代志》，应当在夏州岩绿县境内。东平郡鄄城县，旧设濮阳郡。《宇文述传》说：宇文述，是代郡武川人。《志》记载：马邑郡善阳县有代郡。上党郡乡县，石勒设置武乡郡。《五代志》记载：周改冯翊华阴县为武乡郡。清河郡武城县，旧设清河郡，陇西是古郡，后魏统领襄武、首阳等县。）

    起初，宣帝派计部中大夫杨尚希安抚山东，（胡三省注：后周设置计部，大概主管会计账簿，像《周官》的司书。杜佑说：计部属天官。）到相州，听说宣帝去世，和尉迟迥发布丧讯。杨尚希出来后，对左右的人说：“蜀公（尉迟迥）哭泣不哀伤且眼神不安，将有别的图谋。我不离开，恐怕会遭殃。”于是夜里从小路逃走。（胡三省注：捷径，是不经过正路，快捷地取直道而行。）黎明时，尉迟迥发觉，追赶不及，杨尚希于是回到长安。杨坚派杨尚希督率宗族士兵三千人镇守潼关。（胡三省注：杨尚希，是弘农人。弘农华阴的杨氏，从东汉到后魏都是名门望族。魏分东、西，弘农又成为军事要地，所以杨氏有宗族士兵。）

    雍州牧毕剌王宇文贤，（胡三省注：《谥法》：固执凶狠、坚持错误叫剌；又，不思仁爱叫剌；暴躁傲慢、没有亲情叫剌。杨坚强加给宇文贤恶谥。）和五王谋划杀杨坚，事情泄露，杨坚杀了宇文贤，连同他的三个儿子，隐瞒五王的图谋不追究。（胡三省注：杨坚难道真的不追究吗？山东有变故，内部又互相图谋，姑且安抚人心罢了。）任命秦王宇文贽为大冢宰，杞公宇文椿为大司徒。庚子（疑误），任命柱国梁睿为益州总管。梁睿，是梁御的儿子。（胡三省注：梁御见一百五十六卷梁武帝中大通六年。）

    14周派汝南公宇文神庆、司卫上士长孙晟送千金公主到突厥。长孙晟，是长孙幼的曾孙。（胡三省注：按《隋书·长孙晟传》及《唐宰相世系表》，长孙晟，是长孙稚的五世孙。长孙稚，字幼卿，生子长孙裕，长孙裕生长孙绍远，长孙绍远生长孙览，长孙览生长孙敞，长孙敞生长孙炽，长孙炽生长孙晟，不是曾孙。如果写长孙稚的字，“幼”下也缺“卿”字。）

    又派建威侯贺若谊（胡三省注：建威县侯。《五代志》记载：建威县属武都郡。）贿赂佗钵可汗，并且劝说他交出高绍义。佗钵假装和高绍义在南部边境打猎，让贺若谊抓住他。贺若谊，是贺若敦的弟弟。（胡三省注：贺若敦，是贺若弼的父亲。）秋，七月，甲申（二十六日），高绍义到长安，被迁到蜀地；很久后，在蜀地病死。

    15周青州总管尉迟勤，是尉迟迥弟弟的儿子。起初收到尉迟迥的信，上表送交朝廷，不久也追随尉迟迥。尉迟迥所统辖的相、卫、黎、洺、贝、赵、冀、瀛、沧等州，（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汲郡，东魏设义州，后周为卫州。黎阳县，后魏设黎阳郡，后设黎州。武安郡，后周设洺州。清河郡，后周设贝州。赵郡大陆县，旧称广阿，设殷州，后改赵州。信都郡，旧设冀州。河间郡河间县，旧设瀛州。勃海郡饶安县，旧设沧州。《考异》说：《周书·尉迟迥传》还有毛州。按尉迟迥灭亡后，隋高祖才设毛州。《尉迟迥传》有误。）尉迟勤所统辖的青、齐、胶、光、莒等州，（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北海郡设青州。齐郡，旧称齐州。高密郡，旧设胶州。东莱郡，旧设光州。琅琊郡沂水县，旧设南青州，后周改为莒州。）都追随他们，部众几十万人。荥州刺史邵公宇文胄，（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荥阳郡汜水县，是古代的虎牢，后魏设东中府，东魏设北豫州，后周设荥州。邵公宇文胄，是周宗室，封邵郡公。）申州刺史李惠（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义阳郡，江左设司州，后魏改郢州，后周改申州。）东楚州刺史费也利进，（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琅琊郡，后魏设南徐州，梁改东徐州，东魏改东楚州，陈改安州，后周改泗州。难道史家用旧州名记载吗？费也，是少数民族复姓，大概就是费也头部落。）潼州刺史曹孝远，（胡三省注：按《五代志》，后周也没有潼州，只说下邳郡夏丘县，梁设潼州，后齐改睢州，不久废除。夏丘、宿豫，相距不远，宿豫是旧东楚的治所，推测此时还有这二州而《志》遗漏了。）各自占据本州，徐州总管司录席毗罗占据兖州，（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鲁郡瑕丘县，旧设兖州。《姓苑》记载：席姓，先祖姓藉，避项羽的名讳，改姓席。）前东平郡守毕义绪占据兰陵，（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兰陵县，旧称承，设兰陵郡。）都响应尉迟迥；怀县永桥镇将纥豆陵惠献城投降尉迟迥。（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怀县属河内郡，隋大业初年，废除并入安昌县。安昌本是州县。纥豆陵，是少数民族三字姓。魏收《官氏志》记载：次南诸姓有纥豆陵氏。）尉迟迥派他所任命的大将军石逊攻打建州，建州刺史宇文弁献州投降。（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长平郡，旧设建州。）又派西道行台韩长业攻下潞州，（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上党郡，后周设潞州。）抓获刺史赵威，任命城人郭子胜为刺史。纥豆陵惠袭击攻陷巨鹿，（胡三省注：巨鹿，是古郡，隋为县，属襄国郡。）于是包围恒州。（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恒山郡，后周设恒州。）上大将军宇文威攻打汴州，（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荥阳郡浚仪县，东魏设梁州，后周改汴州。）莒州刺史乌丸尼等率领青、齐的部众包围沂州，（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琅琊郡，旧设北徐州，后周改沂州。）大将军檀让攻下曹、亳二州，（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济阴郡，后魏设西兖州，后周改曹州。谯郡，后魏设南兖州，后周改亳州。）屯兵梁郡。（胡三省注：梁郡治睢阳。）席毗罗部众号称八万，驻军蕃城，攻陷昌虑、下邑。（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彭城郡滕县，旧称蕃，设蕃郡，隋改滕县。昌虑，是汉古县，后魏属兰陵郡。下邑也是汉古县，《五代志》属梁郡。）李惠从申州攻打永州，攻下它。（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汝南郡城阳县，梁设楚州，东魏设西楚州，后齐改永州。城阳，是前汉的侯国，其地在义阳东北。）

    尉迟迥派使者招大左辅、并州刺史李穆，李穆锁住使者，把信封好上交。李穆的儿子李士荣，因李穆所居之地有天下精兵，（胡三省注：并州是军事要地，士兵强健战马多，所以说有天下精兵。）暗中劝李穆追随尉迟迥，李穆坚决拒绝。杨坚派内史大夫柳裘到李穆那里，陈述利害，又派李穆的儿子左侍上士李浑前往表达诚意。（胡三省注：布腹心，是表达真诚，不是表面的话。）李穆让李浑奉送熨斗给杨坚，说：“愿您执掌威权来安定天下。”（胡三省注：尉斗，现在的熨斗。毛晃说：火斗，熨烫的器具，篆文作从，从火，从又。“又”，是偏旁手字，持“火”，用来舒展丝织品。今文作“尉”，俗加“火”作“熨”。）又把十三环金带送给杨坚。（胡三省注：十三环金带，是天子的服饰。《五代志》记载：革带，按《礼》，宽二寸。《礼图》说：璫缀在革带上。阮谌认为有章印就佩在革带上。《东观记》说：杨赐拜太常，诏赐自己所戴的革带。所以知道形制尊卑没有区别。现在宽三寸半，加金镂?、螳螂钩来互相钩带，从大裘到小朝服都使用。天子以十三环金带为区别，是后周的制度。）杨坚非常高兴，派李浑到韦孝宽那里说明李穆的意思。（胡三省注：让他说明李穆的意思，来坚定韦孝宽依附自己的决心。）李穆哥哥的儿子李崇，担任怀州刺史，（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河内郡，旧设怀州。）起初想响应尉迟迥；后来知道李穆依附杨坚，感慨叹息说：“全家几十人富贵，遇到国家有难，竟然不能扶持危局延续灭亡的皇室，还有什么脸面活在天地间！”不得已也依附杨坚。尉迟迥的儿子尉迟谊，担任朔州刺史，（胡三省注：按《五代志》：后齐朔州治桑干，隋并入马邑郡善阳县，设总管府。）李穆抓住他送到长安；又派兵讨伐郭子胜，擒获他。

    尉迟迥招徐州总管源雄，东郡守于仲文，都不听从。源雄，是源贺的曾孙；于仲文，是于谨的孙子。（胡三省注：东郡治白马。源贺本是秃发氏，归降魏，改姓源。于谨侍奉宇文泰有大功。）尉迟迥派宇文胄从石济，宇文威从白马渡过黄河，（胡三省注：石济在白马西边。）分两路攻打于仲文，于仲文放弃郡城逃回长安，尉迟迥杀了他的妻儿。尉迟迥派檀让攻略河南之地，丞相杨坚任命于仲文为河南道行军总管，派他到洛阳发兵讨伐檀让，命令杨素讨伐宇文胄。

    丁未（初十），周任命丞相杨坚都督中外诸军事。

    郧州总管司马消难也起兵响应尉迟迥，己酉（十二日），周任命柱国王谊为行军元帅，讨伐司马消难。

    广州刺史于顗，是于仲文的哥哥，和总管赵文表不和；假装得心脏病，引诱赵文表，亲手杀了他，于是宣称赵文表和尉迟迥通谋。杨坚因尉迟迥还没平定，于是慰劳勉励他，立即任命他为吴州总管。（胡三省注：按《隋书·于顗传》，于顗当时是东广州刺史。《五代志》记载：江都郡，梁设南兖州，后齐改东广州，陈复称南兖，后周改吴州。东广州大概因广陵命名。由此来看，此时东广州刺史和吴州总管同设在广陵。）

    赵僭王宇文招谋划杀杨坚，（胡三省注：杨坚强加给宇文招恶谥。）邀请杨坚到他的府第，杨坚带酒食前往。宇文招引他进入卧室，宇文招的儿子宇文员、宇文贯及妃子的弟弟鲁封等都在左右，佩刀站立，又在帷帐席子之间藏刀，在屋后埋伏壮士。杨坚的左右都不能跟随，只有从祖弟开府仪同大将军杨弘、大将军元胄坐在门边。元胄，是元顺的孙子。（胡三省注：元顺以刚直在孝昌年间闻名。）杨弘、元胄都有勇力，是杨坚的心腹。酒喝到酣畅时，宇文招用佩刀刺瓜接连喂杨坚，想趁机刺杀他。元胄进言说：“相府有事务，不能久留。”宇文招呵斥他说：“我和丞相说话，你干什么！”喝令他退下。元胄瞪着眼睛怒气冲冲，手按刀柄进入护卫。宇文招赐他酒，说：“我难道有恶意吗！你为什么这样猜疑警惕？”宇文招假装呕吐，将要进入后阁，元胄担心他有变故，扶他让他上座，这样反复几次。宇文招谎称喉咙干，命令元胄到厨房取饮料，元胄不动。恰逢滕王宇文逌后到，杨坚下台阶迎接。元胄附耳说：（胡三省注：附耳说话。）“情况大变，可赶快离开！”杨坚说：“他没有兵马，能做什么！”元胄说：“兵马都是他的，他如果先动手，大事就完了。我元胄不怕死，只怕死了没用。”杨坚又入坐。元胄听到屋后有披甲的声音，急忙请求说：“相府事务繁多，您怎么能这样！”于是扶杨坚下床快步离开。宇文招要追赶，元胄用身体挡住门口，宇文招不能出去；杨坚到门口，元胄才从后面赶上。宇文招后悔没及时动手，气得弹指出血。壬子（十五日），杨坚诬陷宇文招和越野王宇文盛谋反，都杀了他们，连同他们的儿子。赏赐元胄，多得数不清。

    周室诸王多次想趁机杀杨坚，杨坚的都督临泾人李圆通常常保护他，（胡三省注：按《隋书·李圆通传》，李圆通是京兆泾阳人。泾阳县本属京兆。如果认为是临泾，就属安定。李圆通年少时在杨坚家供役使。）因此得以幸免。

    16癸丑（十六日），周主封弟弟宇文衍为叶王，宇文术为郢王。

    17周豫、荆、襄三州的蛮人反叛，（胡三省注：豫州，汝南郡；荆州，南郡；襄州，襄阳郡。这些蛮人就是所谓的山蛮，从荆、襄到汝、汉都有。）攻破郡县。

    18周韦孝宽的军队到永桥城，诸将请求先攻打，韦孝宽说：“城小而坚固，如果攻打不下，会损失我军威势。现在打败他们的大军，这座城又能怎样！”于是领军在武陟（今河南武陟）扎营。（胡三省注：武陟，地名。按《五代志》，在河内郡修武县境内，到隋分设武陟县。）尉迟迥派儿子魏安公尉迟惇率领十万部众进入武德，驻军沁水以东。恰逢沁水上涨，韦孝宽和尉迟迥隔河相持不进。（胡三省注：这是和尉迟迥的军队相持。）

    韦孝宽的长史李询秘密禀告丞相杨坚说：“梁士彦、宇文忻、崔弘度都接受了尉迟迥的贿赂，军中人心不安，人情大变。”杨坚对此深感忧虑，和内史上大夫郑译谋划替换这三个人，（胡三省注：后周的制度，上大夫，六命。）李德林说：“您和诸将，都是国家的贵臣，互不服从，现在只是靠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威势控制他们罢了。之前所派的人，怀疑他们有二心，后来所派的人，又怎么知道他们能全心效力呢！另外，受贿的事情，虚实难明，现在一旦替换他们，有人可能因害怕获罪而逃跑；如果加以束缚，那么从郧公（韦孝宽）以下，没有不惊慌猜疑的。（胡三省注：韦孝宽封郧国公。）况且临阵换将，这是燕、赵失败的原因。（胡三省注：燕惠王听信谗言，用骑劫代替乐毅而被田单打败。赵惠文王听离间之言，用赵括代替廉颇而被白起打败。这都是临阵换将的祸患。）依我看，只派您一个心腹，有智谋，向来被诸将信服的，快速到军中，观察情况。即使有二心，也必定不敢行动，行动也能制服他们。”杨坚恍然大悟，说：“您不说这话，几乎坏了大事。”于是命令少内史崔仲方前往监督诸军，进行调度。（胡三省注：崔仲方，是崔猷的儿子，按杜佑《通典》考证，“少内史”应当作“小内史”。崔猷见一百六十二卷梁武帝太清三年。）崔仲方有文武才能，和杨坚年少时关系亲密，所以想任用他。崔仲方以父亲在山东为由推辞。又命令刘昉、郑译，刘昉以没当过将领为由推辞，郑译以母亲年老为由推辞。杨坚不高兴。府司录高熲请求前往，杨坚高兴，派他去。高熲接受命令立即出发，只派人向母亲告别而已。从此杨坚处理军事，都和李德林商议，当时军书每天数以百计，李德林口述给几个人写，文意各不相同，不加修改。

    司马消难以郧、随、温、应、土、顺、沔、儇、岳九州及鲁山等八镇来投降，（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汉东郡，西魏设并州，后改随州。安陆郡京山县，旧称新阳，梁设新州，西魏改温州。应山县，梁设应州。汉东郡土山县，梁设土州。顺义县，梁设顺州。沔阳郡，后周设复州，后改沔州。安陆郡吉阳县，后周设澴州。孝昌县，西魏设岳州。鲁山在沔阳郡汉阳县境内，临江，齐、梁以来是重镇。）派儿子司马永作为人质请求援助。八月，己未（初六），下诏任命司马消难为大都督、总督九州八镇诸军事、司空，赐爵随公。庚申（初七），下诏镇西将军樊毅进军督率沔、汉诸军事。南豫州刺史任忠率领部众赶赴历阳，超武将军陈慧纪为前军都督，赶赴南兖州。（胡三省注：超武将军，梁设置，和宣猛将军同级。）

    20周益州总管王谦（胡三省注：周益州总管府治成都。）也不依附丞相杨坚，发动巴、蜀的军队攻打始州。（胡三省注：这里的巴、蜀指汉巴郡、蜀郡大致范围。《五代志》记载：普安郡，梁设南梁州，后改安州，西魏改始州。）梁睿到汉川，不能前进，（胡三省注：梁睿代替王谦，王谦起兵，所以梁睿不能前进。汉川，就是汉中，隋避讳，改汉川。）杨坚立即任命梁睿为行军元帅讨伐王谦。

    21戊辰（十五日），下诏任命司马消难为大都督水陆诸军事。庚午（十七日），通直散骑常侍淳于陵攻下临江郡。（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历阳郡乌江县，梁设江都郡，后齐改齐江郡，陈改临江郡。）

    22梁世宗派中书舍人柳庄带信到周。丞相杨坚握住柳庄的手说：“我从前开府，在江陵服役，深受梁主的特殊关照。现在主上年幼国家有难，我承蒙托付。梁主世代向朝廷效忠，我将和梁主共同保持岁寒的气节。”（胡三省注：孔子说：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何晏《注》说：大寒的年份，众树都死，然后知松柏不凋零。平常年份众树也有不死的，所以须到岁寒后才区分。比喻凡人在治世也能修身，和君子相同，在乱世然后知君子不苟且容身。后来说保岁寒，意思来源于此。）当时诸将争相劝梁主起兵，和尉迟迥联合，认为进可以为周氏尽节，退可以席卷山南。（胡三省注：汉、沔之地，在中南、太华诸山之南。）梁主犹豫不决。恰逢柳庄回来，详细传达杨坚的话，并且说：“从前袁绍、刘表、王凌、诸葛诞，都是一时的豪杰，占据要地，拥有强兵，然而功业未成，灾祸很快降临，实在是因为魏、晋挟天子，保京都，以顺为名的缘故。（胡三省注：袁绍的事开始于六十三卷汉献帝建安四年，结束于六十四卷十年。刘表的事见六十五卷十二年、十三年。王凌的事见七十五卷魏邵陵厉公嘉平元年，结束于三年。诸葛诞的事见七十七卷高贵乡公甘露二年、三年。）现在尉迟迥虽然是旧将，但年老昏聩。司马消难、王谦，是平庸之辈，没有匡正天下的才能。（胡三省注：匡合，用管仲辅佐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的事。）周朝的将相，多为自身考虑，争相向杨氏效忠。依我看来，尉迟迥等人最终会覆灭，随公（杨坚）必定会取代周的政权。不如保境安民来观察变化。”梁主深表赞同，众人的议论于是停止。

    高熲到军中，在沁水架桥。尉迟惇在上游放火烧筏，（胡三省注：大的叫筏，小的叫桴。捆绑木头做筏，放上柴草点火，在上流放下，想顺流而下烧毁桥。）高熲预先做土狗抵御。（胡三省注：大概在水中堆土，前尖后宽，前高后低，形状像坐狗，分设在上游来阻挡火筏，使它们不能下逼桥边。《考异》说：《隋书》作“木筏”、“木狗”。现在依从《北史》。）尉迟惇列阵二十多里，指挥军队稍退，想等韦孝宽的军队渡到一半时攻击；韦孝宽趁他们后退，击鼓齐进。军队过河后，高熲命令烧桥，来断绝士兵后退的念头。尉迟惇的军队大败，单骑逃走。韦孝宽乘胜前进，追到邺城。

    庚午（十七日），尉迟迥和尉迟惇及尉迟惇的弟弟西都公尉迟佑，（胡三省注：西都县公。《五代志》记载：西平郡湟水县，旧称西都。）率领全部十三万士兵在城南列阵，尉迟迥另外统领一万人，都戴绿巾、穿锦袍，号称“黄龙兵”。尉迟迥的弟弟尉迟勤率领五万部众，从青州赶赴尉迟迥，带三千骑兵先到。尉迟迥向来熟悉军事，年老仍披甲上阵。他的部下都是关中人，为他奋力作战，（胡三省注：关中人不顾父母妻儿，为尉迟迥奋战，说明他得人心。）韦孝宽等军失利后退。邺中围观的士人百姓几万人，行军总管宇文忻说：“情况危急！我要用奇计攻破他们。”于是先射围观的人，（胡三省注：《考异》说：《隋书》说：“高熲和李询先攻击围观的人。”现在依从《北史》。）围观的人都逃跑，互相践踏，声音像雷霆。（胡三省注：人多而喧哗，所以声音像雷霆。）宇文忻于是大喊说：“贼兵败了！”众军又振作起来，趁混乱进攻。尉迟迥的军队大败，逃入邺城据守。韦孝宽发兵包围，李询和思安伯代人贺娄子干率先登城。（胡三省注：思安县伯。《五代志》记载：河池郡河池县，后魏设思安县。《魏书·官氏志》记载：神元皇帝时，各部内入的有贺楼氏。大概是少数民族复姓。）

    崔弘度的妹妹，先前嫁给尉迟迥的儿子为妻，到邺城攻破，尉迟迥窘迫登上城楼，崔弘度径直登上龙尾道追赶。（胡三省注：修筑的斜坡道通到城上，道路下接地面，像龙垂尾，所以叫龙尾。）尉迟迥拉弓，要射崔弘度，崔弘度脱下头盔，对尉迟迥说：“还认识我吗？今天各为国家大事，不能顾私情。因亲戚之情，我谨慎地阻止乱兵，不允许侵犯侮辱。情况如此，早点为自己打算，还等什么？”尉迟迥把弓扔在地上，极力辱骂左丞相（杨坚）后自杀。崔弘度回头对弟弟崔弘升说：“你可以取尉迟迥的头。”崔弘升斩下他的头。在小城中的士兵，韦孝宽全部活埋。（胡三省注：因为他们跟随尉迟迥，为他抵抗。）尉迟勤、尉迟惇、尉迟佑向东逃到青州，没到，开府仪同大将军郭衍追上抓获他们。丞相杨坚因尉迟勤起初有诚意，（胡三省注：因尉迟勤起初上表送尉迟迥的信。）特别不怪罪他。李惠先自缚请罪，（胡三省注：李惠从申州起兵响应尉迟迥，后来知道尉迟迥的事不成，先自己归顺。）杨坚恢复他的官爵。

    尉迟迥晚年衰老昏聩，（胡三省注：《礼记》记载，五十岁开始衰老；指精力消耗。八十、九十岁叫耄。《注》说：耄，是糊涂健忘。）到起兵时，以小御正崔达拏为长史。（胡三省注：达拏，是崔暹的儿子，崔暹被高澄任用。）崔达拏是文人，没有谋略，举措多有失误，共六十八天就失败了。

    于仲文的军队到蓼堤，离梁郡七里。檀让拥有几万部众，于仲文用弱兵挑战而假装败逃，檀让不加防备；于仲文回军攻击，大败檀让，生擒五千多人，斩首七百级。进攻梁郡，（胡三省注：梁郡治睢阳。）尉迟迥的守将刘子宽弃城逃走。于仲文进军攻打曹州，擒获尉迟迥任命的刺史李仲康。檀让的残余部众屯驻成武，于仲文袭击，攻破成武。（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济阴郡成武县，当时是永昌郡。）尉迟迥的将领席毗罗，部众十万，屯驻沛县，（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沛县属彭城郡。）将要攻打徐州。（胡三省注：徐州，彭城郡，沛县在州西北一百四十里。）他的妻儿在金乡，（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金乡县属曹州济阴郡。）于仲文派人假装成席毗罗的使者对金乡城主徐善净说：“檀让明天什么时候到金乡，宣布蜀公（尉迟迥）的命令，赏赐将士。”金乡人都很高兴。于仲文挑选精兵，假插尉迟迥的旗帜，加速前进。徐善净望见，以为是檀让，出来迎接。于仲文抓住他，于是夺取金乡。诸将多劝屠杀全城，于仲文说：“这座城是席毗罗起兵的地方，应当宽待他的妻儿，他的士兵自然会归顺。如果立即屠杀，他们就绝望了。”众人都称赞好主意。这时席毗罗恃众逼近官军，于仲文设埋伏袭击，席毗罗的部众大败，争相投洙水死，（胡三省注：洙水，详见《辩误》。）河水因此不流。擒获檀让，用囚车送到京师；（胡三省注：京师，指长安。）斩席毗罗，传首京师。（胡三省注：也把首级传到长安。）

    韦孝宽分兵讨伐关东反叛的人，全部平定。杨坚把相州迁到安阳，毁坏邺城及居民住宅。（胡三省注：刘昫说：杨坚强令韦孝宽讨伐尉迟迥，平定后，焚烧邺城，迁移居民，南迁四十五里，以安阳城为相州治所，仍设邺县。隋又改为安阳县。汉、魏郡城在县西北七里，隋炀帝在邺故都大慈寺设邺县。）分相州，设毛州、魏州。（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武阳郡，后周设魏州，馆陶县设毛州。颜师古说：汉武帝时，黄河在馆陶决口，分为屯氏河。而随室划分州县，错误地以为是毛氏河，于是设毛州，错误很严重。）

    梁主听说尉迟迥失败，对柳庄说：“如果听从众人的话，国家就保不住了！”

    丞相杨坚刚掌权时，对待黄公刘昉、沛公郑译非常优厚，（胡三省注：黄，是古国名。沛，本是县名，因汉高祖初为沛公，所以也作为国名。）赏赐多得数不清，把他们当作心腹，（胡三省注：《字林》说：膂，是脊骨。人一身中，思考靠心，腰背强健靠膂，所以用来比喻。）朝廷内外都归附他们，称他们为“黄、沛”。二人都恃功骄横，（胡三省注：恃他们引荐的功劳。）沉溺于财利，不亲理职务。到推辞监军时，杨坚开始疏远他们，恩礼逐渐淡薄。高熲从军中回来，受到的宠信日益隆重。当时王谦、司马消难还没平定，杨坚为此担忧，废寝忘食。而刘昉游玩纵酒，相府的事务多有遗漏。杨坚于是以高熲代替刘昉为司马；不忍心废黜郑译，暗中告诫官属不得向郑译报告事务。郑译还坐在厅堂，（胡三省注：听事，是丞相府长史的厅堂。）却不能参与过问，（胡三省注：要会之处为关，又有联络之意。预，是参与，又有干涉之意。）惶恐叩头，请求辞职；杨坚还以恩礼安慰勉励他。

    23癸酉（二十日），智武将军鲁广达攻下周的郭默城。（胡三省注：梁设五德将军，智武是其中之一。郭默城应当在今蕲、黄二州境内。）丙子（二十三日），淳于陵攻下佑州城。（胡三省注：佑州城所在地不详。）

    24周任命汉王宇文赞为太师，申公李穆为太傅，宋公宇文实为大前疑，秦王宇文贽为大右弼，燕公于实为大左辅。于实，是于仲文的父亲。

    25乙卯（疑误），周大赦天下。

    26周王谊率领四总管到郧州，司马消难率领部众以鲁山、甑山二镇来投降。（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甑山县，后周设置，属沔阳郡。）

    起初，司马消难派上开府仪同大将军段珣带兵包围顺州，顺州刺史周法尚抵抗不住，弃城逃走，司马消难俘虏他的母亲弟弟后南逃。樊毅救援司马消难，没赶上，周亳州总管元景山攻击，樊毅抢掠居民离去。元景山和南徐州刺史宇文?追击，（胡三省注：按《隋书·宇文?传》，宇文?当时是南司州刺史，和元景山共同追击樊毅。又《五代志》记载：安陆郡吉阳县，梁设义阳郡，西魏改南司州。其地靠近澴、顺诸州。“南徐”应当作“南司”。?，古弼字。）和樊毅在漳口交战，（胡三省注：这里的漳不是《左传》所说的汉、沮、漳的漳。今安陆西五十里有漳水。沈括《笔谈》说：清浊相混的叫漳。章，是花纹。另有云梦的漳，与溳水合流，色泽像虹，几十里才混合。）一天交战三次，三次获胜。樊毅退保甑山镇，被司马消难占据的城邑，元景山都收复了。

    郧州的巴蛮多反叛，（胡三省注：按《王谊传》，当时北至商、洛，南到江、淮，东西二千多里，巴蛮多反叛，这就是晋、宋以来所谓的山蛮，南朝诸史所谓的荆、雍州蛮。因他们先祖出自巴族，所以叫巴蛮。）共同推举首领兰雒州为主，来依附司马消难。王谊派诸将分路讨伐，一个月内都平定。陈纪、萧摩诃攻打广陵，（胡三省注：陈纪，就是陈慧纪。）周吴州总管于顗击败他们。沙州氐族首领杨永安聚集部众响应王谦，大将军乐宁公达奚儒讨伐他。（胡三省注：按《隋书·达奚长儒传》：沙氐杨永安煽动利、兴、武、文、沙、龙等州响应王谦。参考《五代志》，唯独没有记载沙州，大概沙氐居住的地方，就设沙州来授予他们的首领。另外，达奚长儒继承父亲达奚庆的爵位乐安公。《志》说：北海郡博昌县，旧称乐安。“宁”应当作“安”，“儒”上漏“长”字。）杨素在石济击败宇文胄，斩杀他。

    27周任命神武公窦毅为大司马，（胡三省注：窦毅，就是前纥豆陵毅。）齐公于智为大司空；九月，任命小宗伯竟陵公杨惠为大宗伯。（胡三省注：竟陵县公。《五代志》记载：沔阳郡竟陵县，旧称霄城，设竟陵郡；后周废除郡，改县为竟陵。）

    28丁亥（初五），周将王延贵率领部众救援历阳；任忠击败他们，生擒王延贵。

    29壬辰（初十），周废皇后司马氏为庶人。（胡三省注：因司马后的父亲司马消难起兵南叛。）庚戌（二十八日），任命随世子杨勇为洛州总管、东京小冢宰，统领旧齐之地。（胡三省注：自关以东，河、汾以北，都是旧齐之地。东京小冢宰，这是洛州设置的六府官。）壬子（三十日），任命左丞相杨坚为大丞相，废除左、右丞相的官职。

    30冬，十月，甲寅（初二），发生日食。

    31周丞相杨坚杀陈惑王宇文纯及其儿子。（胡三省注：宇文纯，是周的五王之一，所以杨坚强加恶谥。）

    32周梁睿率领二十万步兵骑兵讨伐王谦，王谦分别命令诸将据险防守，梁睿奋力攻击，多次击败他们，蜀人非常恐惧。王谦派他的将领达奚惎、高阿那肱、乙弗虔等率领十万部众攻打利州，（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义城郡，后魏设益州，世人称小益州；梁称黎州；西魏复称益州，又改利州。）筑堰堵江水来灌城。（胡三省注：嘉陵江在利州城西。）城中战士不过二千，总管昌黎人豆卢积，日夜防守，（胡三省注：《隋书·豆卢积传》记载：豆卢积，昌黎徒河人，本姓慕容，是燕北地王慕容精的后代。中山战败，归降魏，北方人说归义为豆卢，于是以豆卢为姓。）共四十天，时常出奇兵攻击达奚惎等，击败他们；恰逢梁睿到达，达奚惎等逃走。梁睿从剑阁进入，进逼成都。王谦命令达奚惎、乙弗虔守城，亲自率领五万精兵，背城列阵。梁睿攻击，王谦战败，将要入城，达奚惎、乙弗虔献城投降。王谦带领部下三十名骑兵逃到新都，（胡三省注：新都县，属蜀郡。《九域志》记载：新都县在成都北四十五里。）新都令王宝抓住他。戊寅（二十六日），梁睿斩王谦和高阿那肱，剑南平定。（胡三省注：蜀地在剑阁以南，所以叫剑南。）

    33十一月，甲辰（二十二日），周达奚长儒击败杨永安，沙州平定。

    34丁未（二十五日），周郧襄公韦孝宽去世。（胡三省注：《谥法》：开辟疆土有德行叫襄；又，披甲作战有功劳叫襄。）韦孝宽长期在边境，（胡三省注：梁武帝中大同元年，韦孝宽镇守玉壁。宇文氏与高氏交战，依靠他作为屏障，有多年了。）多次抵抗强敌；他所谋划布置的，起初没人理解，见他成功后，才惊叹佩服。虽然在军中，仍专心文史；和睦宗族，所得俸禄，不纳入私室。人们因此称赞他。

    35十二月，庚辰（二十九日），河东康简王叔献去世。（胡三省注：《谥法》：温柔好乐叫康；一德不懈叫简。）

    36癸亥（疑误），周下诏凡是改姓的，应全部恢复旧姓。（胡三省注：宇文泰把诸将补入九十九姓，见一百六十五卷梁元帝承圣三年。上文写十二月庚辰，这里写癸亥，从庚辰到癸亥四十四天，“庚辰”必定错误。按《长历》，周、陈十二月都以壬子为初一，恐怕是“丙辰”。）

    37甲子（疑误），周任命大丞相杨坚为相国，总领百官，废除都督中外、大冢宰的称号，进爵为王，以安陆等二十郡为随国，（胡三省注：按《隋书·帝纪》，当时以隋州的崇业、郧州的安陆·城阳、温州的宜人、应州的平靖·上明、顺州的淮南、土州的永川、昌州的广昌·安昌、申州的义阳·淮安、息州的新蔡·建安、豫州的汝南·临颍·广宁·初安、蔡州的蔡阳、郢州的汉东二十郡为随国。）朝拜时不称名，备九锡之礼；（胡三省注：当时九锡之礼：一，大辂、戎辂各一，玄牡二驷；二，衮冕之服，赤舄副焉；三，轩悬之乐，六佾之舞；四，朱户以居；五，纳陛以登；六，虎贲三百人；七，鈇钺各一；八，彤弓一，彤矢百，卢弓十，卢矢千；九，秬鬯一卣，圭瓒副焉。）杨坚只接受王爵和十郡而已。

    辛未（疑误），杀代奰王宇文达、滕闻王宇文逌及其儿子。（胡三省注：杀二王后，也都加以恶谥。《谥法》：不醉而怒叫奰；表面和行为不符叫闻。）

    壬申（疑误），任命小冢宰元孝规为大司徒。

    38这一年，周境内有二百一十一个州，五百零八个郡。



 第174章 陈纪九

    起重光赤奋若（辛丑年，公元581年），尽昭阳单阏（癸卯年，公元583年），共三年。

    高宗宣皇帝下之下

    太建十三年（辛丑年，公元581年）

    1 春季，正月，壬午日，陈朝任命晋安王陈伯恭为尚书左仆射，吏部尚书袁宪为右仆射。袁宪是袁枢的弟弟。

    2 北周改元为大定。

    3 二月，甲寅日，隋王（杨坚）开始接受相国、百揆、九锡之命（从最初受命到这时共五十一天才接受），建立台省，设置官员。丙辰日，下诏进封王妃独孤氏为王后，世子杨勇为太子。

    开府仪同大将军庾季才劝隋王应在本月甲子日顺应天命登基。太傅李穆、开府仪同大将军卢贲也劝进。于是周静帝下诏，退居别宫。甲子日，周静帝命兼太傅宇文椿捧着册书，大宗伯赵煚捧着皇帝玺绶，禅位于隋。隋主（杨坚）本来袭封随公，所以国号叫“随”，因“随”有“走”的意思，怕不吉利，改为“隋”（胡三省注：周闵帝元年（557年）受魏禅，历经五主，二十四年而亡）。隋主头戴远游冠，接受册书、玺绶，改穿纱帽、黄袍，进入临光殿，穿上衮冕，如同元旦朝会的仪式（胡三省注：文物布满庭院，百官各就其位，行再拜礼。上公一人到西阶，解剑上殿祝贺，下阶带剑回到原位再拜。百官在位者又再拜，插笏三次高呼万岁）。大赦天下，改元开皇。命令有关部门捧着册书在南郊祭祀上天，报告受命之事。派少冢宰元孝矩代替太子杨勇镇守洛阳（胡三省注：“少冢宰”应为“小冢宰”）。元孝矩名矩，以字行世，是元天赐的孙子，他的女儿是太子妃。

    小内史崔仲方劝隋主废除北周的六官制度（胡三省注：北周制定六官见一百六十六卷梁敬帝绍泰元年），依照汉、魏旧制，隋主听从。设置三师、三公及尚书、门下、内史、秘书、内侍五省（胡三省注：三师不主事，不设府僚，是与天子坐而论道的职位；三公参议国家大事，按北齐制度设府僚，无合适人选则空缺；祭祀时太尉任亚献，司徒捧俎，司空负责清扫；职位多空缺，多由他人代理，不久废除府及僚佐；设公时，在尚书都省就坐，朝中政务全归台阁。尚书省总揽事务，设令、左·右仆射各一人，统领吏部、礼部、兵部、都官、度支、工部六曹；属官有左·右丞各一人，都事八人，分司管辖；六曹尚书分统三十六侍郎，各司曹务，在禁省值宿，如同汉代制度。门下省设纳言、给事黄门侍郎、散骑常侍·侍郎·通直·员外、谏议大夫等官。内史省设监、令、侍郎、舍人等官。秘书省设监、丞、郎等官，领着作、太史二曹。内史省即中书省，避隋文帝父亲杨忠的名讳改叫内史。门下、内史二省负责出纳政令、朝见值班、传达旨意，仍有实际职事；秘书省较清闲；内侍省全是宦官）、御史、都水二台（胡三省注：御史台设大夫、治书侍御史、侍御史、殿内侍御史、监察御史等官；都水台设使者及丞、参军、河堤谒者，还领掌船局及各津都水尉、津尉、丞、长等官）、太常等十一寺（胡三省注：太常、光禄、卫尉、宗正、太仆、大理、鸿胪、司农、太府九寺，都设卿、少卿、丞、主簿、录事等官员；国子寺设祭酒，属官有主簿、录事，国子·太学·四门·书等学各设博士、助教；将作寺设大匠、丞、主簿、录事，统左、右校署令）、左右卫等十二府（胡三省注：左·右卫、左·右武卫、左·右武侯、左·右领左右、左·右监门、左·右领军，各设大将军、将军、长史、司马、录事、功·仓·兵·骑等曹参军、法曹·铠曹行参军、行参军等官员），分掌各项职事。又设置上柱国至都督十一等勋官，以奖励功劳（胡三省注：隋采用北周制度，设置上柱国、柱国、上大将军、大将军、上开府仪同三司、开府仪同三司、上仪同三司、仪同三司、大都督、帅都督、都督，共十一等）；特进至朝散大夫七等散官（胡三省注：特进、左·右光禄大夫、金紫光禄大夫、银青光禄大夫、朝议大夫、朝散大夫，共七等），以授予有德行声望的文武官员。改侍中为纳言（胡三省注：因避隋文帝父亲杨忠的名讳）。任命相国司马高熲为尚书左仆射兼纳言，相国司录京兆人虞庆则为内史监兼吏部尚书，相国内郎李德林为内史令。

    乙丑日，隋主追尊皇父杨忠为武元皇帝，庙号太祖；皇母吕氏为元明皇后。丙寅日，修建祖庙和社稷坛（胡三省注：当时从高祖以下设四座亲庙，同殿不同室，没有受命的祧庙；社稷坛并列在含光门内右侧）。立独孤王后为皇后，王太子杨勇为皇太子。丁卯日，任命大将军赵煚为尚书右仆射。己巳日，封周静帝为介公，北周诸王都降爵为公。

    起初，刘昉、郑译伪造诏书让隋主辅政，杨皇后（周静帝母亲）虽未参与谋划，但因继位的儿子年幼，怕权力落入他人之手，听说后很高兴。后来得知父亲有篡权野心，心中很不满，表现在言行上；到禅位时，悲愤更甚。隋主内心很愧疚，改封她为乐平公主（胡三省注：乐平郡公主，《五代志》记载太原郡乐平县旧置乐平郡）。过了很久，想让她改嫁，公主誓死不从，才作罢。

    隋主与北周的载师下大夫北平人荣建绪有旧交（胡三省注：“载”下脱“师”字，北周设置载师官，属司地官，有中大夫、下大夫）。隋主将受禅时，荣建绪任息州刺史（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汝南郡新息县，后魏设置东豫州，梁改西豫州，又改淮州，东魏恢复东豫州，北周改叫息州）。将要赴任时，隋主对他说：“暂且留步，我将与你共取富贵。”荣建绪严肃地说：“明公这种想法，不是我想听的。”隋主即位后，荣建绪来朝见，隋主问他：“你后悔吗？”荣建绪叩首说：“我的职位不如徐广，心情却像杨彪。”（胡三省注：徐广事见一百一十九卷宋高祖永初元年，杨彪事见六十九卷魏文帝黄初二年）隋主发怒说：“我虽不懂书文，也知道你这话不恭敬！”

    上柱国窦毅的女儿听说隋接受禅让，自己跳到堂下，拍着胸口叹息：“恨我不是男子，不能拯救舅家的危难！”窦毅和襄阳公主捂住她的嘴说：“你别乱说，会灭族的！”窦毅因此觉得女儿不一般。等她长大后，嫁给唐公李渊。李渊是李昞的儿子（胡三省注：李昞是北周柱国李虎的儿子）。

    虞庆则劝隋主杀光宇文氏，高熲、杨惠也模棱两可地附和，李德林坚决反对，认为不可。隋主变脸说：“你是书生，不配议论这事！”于是北周太祖的孙子谯公宇文乾恽、冀公宇文绚，闵帝的儿子纪公宇文湜，明帝的儿子酆公宇文贞、宋公宇文实，高祖的儿子汉公宇文赞、秦公宇文贽、曹公宇文允、道公宇文充、蔡公宇文兑、荆公宇文元，宣帝的儿子莱公宇文衍、郢公宇文术都被处死。李德林因此官位得不到提升。

    4 乙亥日，陈宣帝亲自耕种藉田。

    5 隋主封弟弟邵公杨慧为滕王，安公杨爽为卫王，儿子雁门公杨广为晋王，杨俊为秦王，杨秀为越王，杨谅为汉王。

    6 隋主赐李穆诏书：“您既是旧德元老，又是我父亲的同辈（胡三省注：李穆和隋主的父亲杨忠同辈侍奉北周，都是功臣）。您劝我受命的心意，我义不容辞，已在本月十三日顺应天命。”不久李穆从并州入朝，隋主任命他为太师，允许他朝拜时不称名；子孙即使在襁褓中，都授仪同三司，一门中手持象笏的有一百多人，富贵无人能比。又任命上柱国窦炽为太傅，幽州总管于翼为太尉。李穆上表请求退休，下诏说：“吕尚以百岁高龄辅佐周朝，张苍以白发老人担任汉相，高才盖世，不拘常规。”因李穆年老，敕令免除朝会，有大事就到府第咨询（胡三省注：用古人“有谋略就去请教”的意思，隋主只是用恩宠对待李穆，并非想和他共成大业）。

    美阳公苏威是苏绰的儿子，从小有美名。北周晋公宇文护强行把女儿嫁给她。苏威见宇文护专权，怕祸及自己，隐居山寺，以读书为乐。北周高祖听说他贤能，授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又授稍伯下大夫，他都称病不接受；宣帝时又授开府仪同大将军。隋主任丞相时，高熲推荐他，隋主召见，交谈后很高兴；过了一个多月，苏威听说隋主将受禅，逃回乡下。高熲请求追回他，隋主说：“这是不想参与我的事，随他去吧。”隋主受禅后，征召苏威任太子少保，追封他的父亲苏绰为邳公，让苏威袭爵。

    7 己巳日，隋主任命晋王杨广为并州总管。三月，戊子日，任命上开府仪同三司贺若弼为吴州总管，镇守广陵（胡三省注：《考异》说《隋书·帝纪》作“楚州”，现从《贺若弼传》）；和州刺史河南人韩擒虎为庐州总管，镇守庐江（胡三省注：《隋书》记载韩擒虎是河东垣人，“河南”应为“河东”；《五代志》记载庐江郡，梁设南豫州，又改合州，开皇初年改庐州，大概梁的南豫、合州都治合肥，合州因合肥得名，庐江在合肥东五十里，迁治庐江后，故以庐名州）。隋主有吞并江南的野心，向高熲询问将领，高熲推荐贺若弼和韩擒虎，所以把他们安置在南方，让他们暗中谋划。

    戊戌日，任命太子少保苏威兼纳言、度支尚书。

    起初，苏绰在西魏时，因国家用度不足，制定的税法很重（胡三省注：后周太祖任丞相时，设置载师，掌管土地法，根据土地情况授予职事、执行政令；司均掌管田里政令，有室者田一百四十亩，丁者田一百亩；司赋掌管赋税政令，有室者每年不超过绢一匹、绵八两、粟五斛，丁者减半，非桑土地区，有室者布一匹、麻十斤，丁者减半，丰年全缴，中年缴一半，下年缴三分之一，荒年不缴，还有市门税。现在看来不算重，但苏绰仍希望后人放宽，可说是关心百姓），后来叹息：“现在做的事，就像拉弓，不是太平时代的办法，后世君子谁能放宽呢！”苏威听了这话，常以放宽税法为己任。到这时，上奏减轻赋税徭役，力求轻薄简约，隋主全部听从。苏威逐渐被亲近重用，和高熲一起掌管朝政。隋主曾对一人发怒，要杀他，苏威进阁劝谏，隋主不听，要亲自出去斩杀，苏威在隋主面前不肯离开；隋主躲开他出去，苏威又拦住。隋主甩着袖子进宫，过了很久，召苏威道歉：“你能这样，我就无忧了。”赐马两匹，钱十多万，不久又兼大理卿、京兆尹、御史大夫，原官职不变。

    治书侍御史安定人梁毗因苏威兼领五职（胡三省注：纳言、度支尚书、大理卿、京兆尹、御史大夫），贪恋职权，没有推荐贤才代替自己的心意，上表弹劾苏威。隋主说：“苏威从早到晚勤奋工作，志向远大，何必急于逼迫他！”并对朝臣说：“苏威没遇到我，建议无法施行；我没有苏威，治国之道难以推行。杨素才辩无双，但说到斟酌古今、帮我教化百姓，比不上苏威。苏威如果生在乱世，南山四皓也未必能让他屈服！”苏威曾对隋主说：“我父亲常告诫我：‘只读《孝经》一卷，足够立身治国，何必多读书！’”隋主深表赞同。

    高熲极力避嫌让权，上表辞职，让给苏威。隋主想成全他的美德，允许解除仆射职务。几天后，隋主说：“苏威在前朝隐居，高熲能推荐他，我听说推荐贤才受上赏，怎能让他离职！”命高熲官复原职。高熲、苏威同心辅佐，无论政事刑罚，隋主都和他们商议后才施行，所以隋建国几年，天下太平。

    太子左庶子卢贲因高熲、苏威执政，心中很不满，当时柱国刘昉也被疏远猜忌。卢贲于是劝刘昉和上柱国元谐、李询、华州刺史张宾等谋划罢免高熲、苏威，五人共同辅政。又因晋王杨广受隋主宠爱，私下对太子说：“我想常来拜见殿下，怕被皇上谴责，希望体谅我的心意。”阴谋泄露，隋主彻底追查，刘昉等人把罪推给张宾、卢贲。公卿上奏二人应处死，隋主因是旧部，不忍心诛杀，将二人除名为民（胡三省注：二人都是在隋主未显达时辅佐他的人；张宾是道士，隋主任丞相时，张宾自称通晓星象，大谈朝代更替征兆，说隋主相貌非凡，因此深受赏识，常在幕府）。

    8 庚子日，隋下诏前代的品爵都照旧不降低（胡三省注：这是泛指朝廷内外官员）。

    9 丁未日，后梁主派弟弟太宰萧岩到隋祝贺（祝贺隋受命）。

    10 夏季，四月，辛巳日，隋大赦天下。戊戌日，释放全部太常散乐为平民，仍禁止杂戏（胡三省注：北齐末年有散乐，周天元即位后，全部征召到长安，隶属太常，现在释放）。

    11 陈朝散骑常侍韦鼎、兼通直散骑常侍王瑳出使北周。辛丑日，到达长安，隋已受禅，隋主把他们送到介公（周静帝）那里。

    12 隋主召汾州刺史韦冲为兼散骑常侍（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文城郡，东魏设南汾州，北周改汾州）。当时征发稽胡修筑长城，汾州胡人一千多人在路上叛逃。隋主召韦冲询问对策，韦冲回答：“夷狄性情反复无常，都是因地方官不称职导致。我请求用道理安抚，可不劳军队平定。”隋主同意，命韦冲安抚叛逃者，一个多月后都回来，一起去修长城。韦冲是韦敻的儿子。

    13 五月，戊午日，隋封邗公杨雄为广平王，永康公杨弘为河间王（胡三省注：《隋书》记载这就是邗公杨惠，改名杨雄，开皇年间改封清漳王，仁寿初年改封安德王，大业年间从征吐谷浑回来，进封观王，谥号德，就是后来的观德王杨雄，“邗”误作“邘”）。杨雄是隋主的族子。

    14 隋主暗中害死周静帝，为他举行哀悼仪式，葬在恭陵，以他的族人宇文洛为后嗣。

    15 六月，癸未日，隋下诏郊庙祭祀的冕服必须依照礼经（胡三省注：隋制冕服采用东齐的制度，天子衰冕，垂白珠十二旒，用组为缨，颜色和绶带相同，有黈纩充耳、玉笄，玄衣纁裳，衣有山龙、华虫、火、宗彝五章，裳有藻、粉米、黼、黻四章，衣重宗彝，裳重黼黻，共十二等，衣的袖口、衣领织升龙，白纱内单，黼领青袖口、衣边，革带玉钩?，大带素带朱里，外沿镶边，上朱下绿，韍随裳色，有龙、火、山三章，鹿卢玉具剑，火珠镖首，白玉双佩，玄组，双大绶六采（玄、黄、青、白、缥、绿），纯玄质，长二丈四尺，五百首，宽一尺，小双绶长二尺六寸，颜色同大绶，首数减半，中间有三玉环，朱袜赤舄，舄加金饰。凡绶先合单纺为一丝，四丝为一扶，五扶为一首，五首为一文）。朝会的礼服、旗帜、牺牲都崇尚赤色（胡三省注：隋自认为得火德，所以尚赤），军服用黄色（胡三省注：在外的军服），常服通用杂色。秋季，七月，乙卯日，隋主开始穿黄色衣服，百官都祝贺。于是百官常服和百姓一样都穿黄袍，隋主朝服也这样，只有用十三环带区分。

    16 八月，壬午日，隋废除东京官（胡三省注：北周把相州六府迁到东京，见一百七十三卷太建十一年）。

    17 吐谷浑侵犯凉州（治武威郡），隋主派行军元帅乐安公元谐等率几万步兵骑兵攻击。元谐在丰利山击败吐谷浑（胡三省注：丰利山在青海东），又在青海击败吐谷浑太子可博汗，俘虏斩杀上万人。吐谷浑震惊，三十位王侯各率部众投降，可汗夸吕率亲兵远逃。隋主以吐谷浑高宁王移兹裒为河南王，让他统领投降的部众。任命元谐为宁州刺史（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北地郡，后魏设豳州，西魏改宁州），留行军总管贺娄子干镇守凉州。

    18 九月，庚午日，陈朝将军周罗睺攻打隋的胡墅，攻克（胡三省注：“故墅”应为“胡墅”，在大江北岸，正对石头城）。萧摩诃攻打江北。

    19 隋奉车都尉于宣敏出使巴、蜀回来，上奏：“蜀地肥沃富饶，人口众多，北周衰败时，就成了叛乱的源头。应建立藩镇，分封子孙。”隋主赞同。辛未日，任命越王杨秀为益州总管，改封蜀王（为杨秀在蜀因奢侈僭越获罪埋下伏笔）。于宣敏是于谨的孙子。

    20 隋上柱国长孙览、元景山同为行军元帅，发兵入侵陈朝，命尚书左仆射高熲调度各路军队。

    21 起初，北周、北齐所铸的钱共四等，加上民间私钱，种类很多（胡三省注：北齐文宣帝受禅后改铸常平五铢，重如其文，钱价高且制作精，到乾明、皇建年间常私铸，邺中用钱有赤熟、青熟、细眉、赤生等区别，河南所用有青、薄、铅、锡等不同，青、齐、徐、兖、梁、豫州种类各异，武平以后私铸更严重，有的用生铁混铜，到齐亡也没禁止。后周初还用魏钱，武帝保定元年铸布泉钱，一当五，与五铢并行，当时梁、益地区杂用古钱交易，河西诸郡有的用西域金银钱，官府不禁止；建德三年铸五行大布钱，一当十，与布泉并行；五年因布泉贬值废除；齐平定后，山东仍杂用齐旧钱；宣帝大象元年铸永通万国钱，一当千，与五行大布及五铢共三品并用，轻重不等）。隋主为此担忧，改铸五铢钱，背面、正面、钱体、钱孔都有轮廓（胡三省注：钱的文字为面，边缘为背，钱体为肉，钱孔为好，外圆内方，称周郭），每一千枚重四斤二两。禁止所有古钱和私钱，在关口放样品，不符合的没收销毁。从此钱币统一，民间便利。

    22 隋郑译以上柱国身份退休，赏赐丰厚。郑译因被疏远，叫道士设醮上表祈福（胡三省注：道士有消灾度厄之法，依阴阳五行数术，推算人的年命，写成章表形式，备礼烧香宣读，上奏天曹请求除厄，叫上章；在夜里星辰下陈设酒果、食物、币物，祭祀天皇、太一、五星、列宿，写成章表上奏，叫醮），被婢女告发搞巫蛊，郑译又和母亲分居，被御史台弹劾，因此除名。隋主下诏：“郑译如果留在世上，是不讲道义的臣子；杀他在朝廷，入地是不孝的鬼，有害于天地，无处安置。应赐《孝经》让他熟读。”仍让他和母亲同住。

    23 起初，北周的法律比北齐繁琐而不得要领，隋主命高熲、郑译及上柱国杨素、率更令裴政等重新修订（胡三省注：太子率更令，魏、晋制度掌管宫殿门户及处罚事，职责类似光禄勋、卫尉；隋制掌管伎乐漏刻）。裴政熟悉典故，通晓政务，于是采集魏、晋旧律，下至齐、梁，对历代沿用和变更、量刑轻重的内容，取其中适中和解。当时参与修订的十几人，凡有疑难，都由裴政决定。于是废除前代的枭首、车裂及鞭刑（胡三省注：枭首是斩头挂在木上，车裂是在市上车裂；梁制有制鞭、法鞭、常鞭三等，制鞭用生革制成，法鞭用生革去边，常鞭用熟靼不去边，都作鹤头形，纽长一尺一寸，梢长二尺七寸，宽三寸，靶长二尺五寸），除谋反以上罪名，不连坐家族。开始规定死刑两种：绞、斩；流刑三种：从二千里到三千里（胡三省注：《隋志》记载流刑有千里、千五百里、二千里，应发配的，一千里服劳役二年，一千五百里二年半，二千里三年，应留服劳役的，三流都服役三年，近流加杖一百，每等加三十，这里说从二千里到三千里，不同）；徒刑五种：从一年到三年；杖刑五种：从六十到一百；笞刑五种：从十到五十。又制定议、请、减、赎、官当等条款优待士大夫（胡三省注：议即《周礼》八议之法；请是凡在八议范围内的可请求减免；减是官品七品以上犯罪照例减一等，九品以上可赎罪；赎罪都用铜代绢，赎铜一斤为一负，十负为一殿，笞十赎铜一斤，到杖百赎十斤，徒一年赎二十斤，每等加十斤，三年赎六十斤，流一千里赎八十斤，每等加十斤，二千里赎一百斤，死刑都赎一百二十斤；犯私罪用官抵徒刑的，五品以上一官抵二年，九品以上一官抵一年，抵流刑的，三流都比作徒刑三年；犯公罪的，徒刑各加一年，抵流刑的各加一等，累计徒刑超过九年的，流二千里）。废除前代审讯囚犯的残酷方法，拷打不得超过二百下（胡三省注：当时有关部门用前代方法，用大棒、束杖、车辐、鞋底、压踝、杖桄等），枷杖的大小都有规定。百姓有冤屈，县里不处理的，可依次到郡、州申诉；仍不处理的，可到朝廷申诉。

    冬季，十月，戊子日，新律开始施行。下诏：“绞刑让人死亡，斩刑使人身首异处，除恶的方式已到极致。枭首、车裂没有意义，不能加强惩戒，只显示残忍。鞭刑伤害身体，深入肌肤，痛苦如割肉。虽说是古代制度，却违背仁爱的刑罚。枭首、车裂及鞭刑，都废除。重视功臣的誓言（胡三省注：汉高帝分封功臣，与他们剖符立誓：“使黄河如带，泰山若砺，国以永存，爰及苗裔”），不让他们受徒刑；扩大官宦的荫庇，惠及亲属。流刑六年改为五年，徒刑五年改为三年。其余以轻代重、化死为生的条款很多，都在法典中。繁杂严厉的条文，都应删除。”从此法律制度确定，后世多遵循（胡三省注：宋朝施行的《刑统》，就是沿用旧制）。

    隋主曾对一郎官发怒，在殿前鞭打他。谏议大夫刘行本进言：“这人一向清廉，过错又小，希望稍加宽容。”隋主不理。刘行本于是正对隋主说：“陛下不认为我无能，把我放在身边，我说得对，陛下怎能不听；说得不对，应治我的罪（胡三省注：说送我到大理寺治罪）。”说着把笏板放在地上后退下。隋主脸色严肃地道歉，赦免了被鞭打的郎官。刘行本是刘璠的侄子。

    独孤皇后家世显赫（胡三省注：皇后的父亲独孤信在西魏、北周为官，是开国功臣；皇后的姐姐是周明帝的皇后，女儿是周宣帝的皇后），却能谦逊恭敬，喜欢读书，议事多与隋主意见相合，隋主既宠爱又畏惧，宫中称他们为“二圣”。隋主每次临朝，皇后就和他同乘方辇（胡三省注：并驾的两辇）到阁门才停下，派宦官观察隋主，政事有失误，随即劝谏。等隋主退朝，一起返回寝宫。有关部门上奏：“《周礼》规定百官的妻子由王后册封，请依古制。”皇后说：“妇人干政，可能从此开始，不能开这个头。”大都督崔长仁是皇后的中表兄弟，犯法当斩，隋主因皇后的缘故想免罪。皇后说：“国家大事，怎能徇私！”崔长仁最终被处死。皇后生性节俭，隋主曾配止痢药，需胡粉一两，宫中没有，寻找也没得到；又想赐柱国刘嵩妻子织成的衣领，宫中也没有。

    但隋主吸取北周的教训，不把权力交给外戚，皇后的兄弟不过是将军、刺史。隋主的外家吕氏是济南人（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齐郡历城县旧置济南郡），出身低微，齐灭亡后，隋主寻找，不知在哪里（胡三省注：齐未亡时，济南属齐，无法寻找，齐亡后才寻找）。即位后，才找到舅舅的儿子吕永吉，追赠外祖父吕双周为太尉，封齐郡公（胡三省注：似乎由吕永吉袭爵）。吕永吉的堂叔吕道贵性情特别愚笨，言辞粗俗，隋主供给丰厚，却不许他与朝士交往。授上仪同三司，出为济南太守，后来郡废除，在家去世。

    24 壬辰日，隋主到岐州（胡三省注：《隋志》记载扶风郡旧置岐州）。

    岐州刺史安定人梁彦光有善政，隋主下诏褒奖，赐丝帛及御伞，以鼓励天下官吏；很久后，调任相州刺史。岐州民风质朴，梁彦光以清静治理，考绩连年全国第一。到相州后，仍用岐州的方法。邺城自齐灭亡后，士大夫多迁入关中，只有工匠、商人、乐户迁来充实州城，民风奸猾，喜欢造谣诉讼，称梁彦光为“戴帽的糖”（胡三省注：糖软而甜，说梁彦光像糖一样软，只戴个帽子）。隋主听说后，罢免梁彦光的官职。一年多后，授赵州刺史（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赵郡大陆县旧称广阿，置殷州及南巨鹿郡，后改南赵郡，州改为赵州）。梁彦光自己请求再任相州刺史，隋主同意。豪强猾吏听说梁彦光再来，都嘲笑他。梁彦光到任后，揭发奸邪，如同神明，豪强猾吏潜逃，全境大治。于是招纳名儒，每乡设学校，亲自考试，奖励勤奋，贬退懒惰。到推举秀才时，在郊外饯行，赠财物资助。于是民风大变，官民感动喜悦，不再有诉讼。

    当时还有相州刺史陈留人樊叔略有突出政绩，隋主用玺书褒奖，公布天下，征召任司农卿（胡三省注：按《樊叔略传》征召任司农卿）。

    新丰县令房恭懿政绩是三辅最好的，隋主赐粟帛。雍州各县令朝见时，隋主见房恭懿，必叫到榻前，咨询治理百姓的方法。多次升迁到德州司马（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平原郡开皇九年置德州）。隋主对各州朝集使说（胡三省注：《隋志》记载每年元旦，各州都派使者到京城朝集，叫朝集使）：“房恭懿一心为国，爱护我的百姓，这是上天和祖庙保佑。我如果搁置不赏，上天祖庙会责备我。你们应向他学习。”于是提拔为海州刺史。因此州县官多称职，百姓富足。

    25 十一月，丁卯日，隋派兼散骑侍郎郑撝出使陈朝。

    26 十二月，庚子日，隋主返回长安，恢复郑译的官爵。

    27 陈朝广州刺史马靖得岭南人心，军队精锐，多次立功。朝廷怀疑他，派吏部侍郎萧引观察他的举动，劝他送质子，表面托词收督赕物（胡三省注：赕是蛮、蜑缴纳的货物，一说夷人以财物赎罪叫赕）。萧引到番禺，马靖立即派子弟入朝为质。

    28 这一年，隋主下诏境内百姓可随意出家，还让按人口出钱，营造佛经佛像。于是世俗跟风，民间的佛书比《六经》多几十上百倍。

    29 突厥佗钵可汗病重将死，对儿子庵逻说：“我哥哥不立自己的儿子，把位子让给我（胡三省注：事见一百七十一卷太建四年）。我死了，你们应让给大逻便。”大逻便是木杆可汗的儿子（胡三省注：杜佑说突厥称勇健者为“莫贺弗”，肥胖者为“大罗便”，大罗便是酒器，像角而粗短，因身材像而得名，这一官职特别尊贵，只有子弟能担任）。佗钵死后，国人想立大逻便，因他母亲卑微，众人不服；庵逻母亲尊贵（胡三省注：《隋书》作“庵罗母贵”，应从之），突厥人一向看重他。摄图最后到，对国人说：“若立庵逻，我愿率兄弟侍奉他；若立大逻便，我必守边境，用利刃长矛相待。”摄图年长且勇猛，国人不敢反对，最终立庵逻为可汗。大逻便不能立，心中不服庵逻，常派人辱骂。庵逻无法制止，于是把国家让给摄图。国人商议：“四位可汗的儿子中（胡三省注：四位可汗指逸可汗、木杆可汗、褥但可汗、佗钵可汗），摄图最贤能。”共同迎立摄图，称沙钵略可汗，居都斤山。庵逻降居独洛水，称第二可汗（胡三省注：第二可汗，指位次在沙钵略之后）。大逻便对沙钵略说：“我和你都是可汗的儿子，各承父业。你现在极尊贵，我却没职位，为什么？”沙钵略担忧，任他为阿波可汗，回去统领自己的部众。又有沙钵略的堂叔玷厥居西面，称达头可汗。各可汗分别统领部众，分居四面。沙钵略勇猛得人心，北方都敬畏归附。

    隋主即位后，对突厥礼遇淡薄，突厥大怒。千金公主（北周嫁往突厥的公主）伤感北周灭亡，日夜对沙钵略说，请求为北周报仇。沙钵略对臣下说：“我是北周的亲戚，现在隋主自立却不能制服，还有什么脸面见可贺敦（胡三省注：突厥君主称可汗，妻子称可贺敦）！”于是和原齐营州刺史高宝宁合兵入侵。隋主担忧，敕令沿边修筑防御工事，加固长城，命上柱国武威人阴寿镇守幽州，京兆尹虞庆则镇守并州，驻军几万防备。

    起初，奉车都尉长孙晟送千金公主入突厥，突厥可汗喜欢他善射，留他一年，命子弟贵人与他亲近，希望学他的射法。沙钵略的弟弟处罗侯，号突利设，很得人心，被沙钵略猜忌，暗中托心腹与长孙晟结盟。长孙晟和他打猎，趁机观察山川形势、部众强弱，都了解清楚。

    到突厥入侵，长孙晟上书：“现在中原虽安定，突厥仍为患，出兵讨伐还不是时候，置之不理又会侵扰（胡三省注：这两句点明当时的利弊，现在人多上书谈时事，多是空谈）。应秘密谋划，加以抵御（胡三省注：这以下是长孙晟献的计策）。玷厥对摄图，兵强而位低，表面从属，内有矛盾，挑拨他们，必自相攻击。处罗侯是摄图的弟弟，奸诈而势弱，讨好众人，国人喜爱，被摄图猜忌，心中不安，表面弥补，实际怀疑恐惧。阿波犹豫不决，介于他们之间，很怕摄图，被他牵制，只依附强者，没有定心。现在应远交近攻（胡三省注：《史记》载范雎游说秦王的话），离强合弱。派使者联系玷厥，劝说阿波联合，摄图必回兵防备西面；再拉拢处罗侯，派他联合奚、霫（胡三省注：奚即库莫奚，霫是另一部族），摄图必分兵防备东面。首尾猜疑，离心离德，十几年后，乘隙讨伐，必能一举灭国。”隋主看后大喜，召他面谈。长孙晟又口头陈述形势，手画山川，指明虚实，了如指掌。隋主赞叹，全部采纳。派太仆元晖从伊吾道去见达头，赐狼头纛（胡三省注：突厥先祖是狼种，子孙为君长，牙门立狼头纛，以示不忘本）。达头的使者来，位在沙钵略使者之上。任长孙晟为车骑将军，从黄龙道（胡三省注：黄龙即和龙，当时被高宝宁占据）携带礼物赐给奚、霫、契丹，让他们当向导，得以到外罗侯处，深交心意，诱他归附。反间计施行后，突厥果然互相猜忌。

    30 始兴王陈叔陵是太子的二弟，与太子异母，母亲是彭贵人。陈叔陵任江州刺史，性情苛刻狡猾。新安王陈伯固因善于诙谐，受皇上和太子宠爱；陈叔陵嫉妒，暗中找他的过失，想依法陷害。陈叔陵入朝任扬州刺史，事务多涉及省阁，办事官顺他的意，就劝皇上提拔；稍有违背，必加重罪，重者处死。陈伯固怕他，就讨好他。陈叔陵喜欢挖古墓，陈伯固喜欢射野鸡，常一起到郊外，关系亲密，暗中谋划叛乱。陈伯固任侍中，每次得到秘密消息，必告诉陈叔陵。

    太建十四年（壬寅年，公元582年）

    1 春季，正月，己酉日，陈宣帝生病，太子与始兴王陈叔陵、长沙王陈叔坚都入宫侍疾。陈叔陵暗中有野心，命典药吏：“切药刀太钝，磨锋利些！”甲寅日，宣帝去世。仓促之间，陈叔陵命手下到外面取剑，手下没明白，取来朝服木剑（胡三省注：朝服带剑是装饰，不用来实战，所以是木剑），陈叔陵发怒。陈叔坚在旁边，听到后怀疑有变故，观察他的举动。乙卯日，小殓，太子俯伏痛哭。陈叔陵抽出锉药刀砍太子，击中颈部，太子昏倒在地；母亲柳皇后赶来救援，又被砍几下。乳母吴氏从后面拉住陈叔陵的胳膊，太子才得以起身；陈叔陵抓住太子的衣服，太子奋力挣脱。陈叔坚上前按住陈叔陵，夺下他的刀，把他拉到柱子边，用他的褶袖捆住。当时吴氏已扶太子躲避，陈叔坚找太子，想听候处置。陈叔陵力气大，挣脱衣袖逃跑，冲出云龙门，驾车回东府，召集手下切断青溪道，赦免东府城的囚犯充作战士，散发金帛赏赐，又派人去新林追自己的军队，还亲自披甲，戴白布帽，登城西门招募百姓，又召诸王将领，没人响应，只有新安王陈伯固单骑赶来，帮他指挥。陈叔陵的军队约一千人，想据城自守。

    当时各路军队都沿长江防守，朝廷空虚。陈叔坚报告柳皇后，派太子舍人河内人司马申以太子名义召右卫将军萧摩诃入宫接受命令，率几百骑兵步兵赶赴东府，驻守西门。陈叔陵惶恐，派记室韦谅送鼓吹乐队给萧摩诃，说：“事成后必任公为台辅。”萧摩诃骗他：“需王心腹将领亲自来，才敢从命。”陈叔陵派亲信戴温、谭骐驎去见萧摩诃，萧摩诃抓住他们送朝廷，斩首示众于东府城。

    陈叔陵自知不能成功，入宫把妃子张氏及七个宠妾沉入井中，率几百步兵骑兵从小航渡江，想逃往新林，乘船投奔隋。走到白杨路，被朝廷军队拦截。陈伯固见兵到，躲进巷子里，陈叔陵骑马拔刀追他，陈伯固又回来，陈叔陵的部下多弃甲溃散。萧摩诃的马容陈智深迎面刺杀陈叔陵，陈仲华上前斩下他的首级。陈伯固被乱兵杀死，从寅时到巳时才平定。陈叔陵的儿子都被赐死，陈伯固的儿子被赦免为平民。韦谅及前衡阳内史彭暠、谘议参军兼记室郑信、典签俞公喜都被处死。彭暠是陈叔陵的舅舅，郑信、韦谅受陈叔陵宠信，常参与谋划。韦谅是韦粲的儿子。

    丁巳日，太子（陈叔宝）即位，大赦天下。

    2 辛酉日，隋在并州设置河北道行台，以晋王杨广为尚书令；在益州设置西南道行台，以蜀王杨秀为尚书令（胡三省注：隋主吸取北周孤立而亡的教训，让二子分别镇守地方）。因二王年轻，精选忠贞贤良、有才能声望的人做僚属；以灵州刺史王韶为并州行台右仆射，鸿胪卿赵郡人李雄为兵部尚书，左武卫将军朔方人李彻总管晋王府军事，兵部尚书元岩为益州总管府长史。王韶、李雄、元岩都有刚直之名，李彻是前朝旧将（胡三省注：李彻侍奉北周，征吐谷浑、平北齐、定淮南都有功），所以任用他们。

    起初，李雄家世代以学问闻名，唯独李雄学习骑射。他的侄子李旦责备：“这不是士大夫的本分。”李雄说：“自古圣贤，文武不全而能成功的很少。我虽不聪明，也看过前代史事，只是不死守章句而已。能文能武，兄长有什么不满？”将要去并州时，隋主对李雄说：“我儿经历的事少，有你兼通文武，我就无北顾之忧了。”

    二王想奢侈违法，王韶、元岩就不听命，有时亲自劝谏，有时推门直谏。二王很怕他们，凡事都咨询后才做，不敢违反法度。隋主听说后加以赏赐。

    又任命秦王杨俊为河南道行台尚书令、洛州刺史，统领关东军队。

    3 癸亥日，任命长沙王陈叔坚为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扬州刺史；萧摩诃为车骑将军、南徐州刺史，封绥远公。始兴王陈叔陵家的金帛累计亿万，全部赐给萧摩诃。任命司马申为中书通事舍人。

    乙丑日，尊皇后为皇太后。当时皇帝（陈叔宝）受伤，躺在承香殿，不能理政。太后住在柏梁殿，百官事务都由太后决定，皇帝伤愈后才归政。

    丁卯日，封皇弟陈叔重为始兴王，供奉昭烈王（陈道谭）的祭祀。

    4 隋元景山从汉口出兵，派上开府仪同三司邓孝儒率四千士兵攻打甑山。镇将军陆纶率水军救援，被邓孝儒击败；溳口、甑山、沌阳的守将都弃城逃走（胡三省注：《汉水记》记载从汉口入二百里到溳口，有村；再三百里到溳城，是楚地，汉安陆县在此。沌阳在沌水北，《五代志》记载沔阳郡汉阳县有沌水）。戊辰日，陈朝派使者向隋求和，归还胡墅（胡三省注：去年周罗睺攻克胡墅）。

    5 己巳日，立妃沈氏为皇后。辛未日，立皇弟陈叔俨为寻阳王，陈叔慎为岳阳王，陈叔达为义阳王，陈叔熊为巴山王，陈叔虞为武昌王。

    6 隋高熲上奏，按礼不伐有丧事的国家（胡三省注：《春秋公羊传》记载襄公十九年晋士匄率军侵齐，到縠地听说齐侯死，就返回，是赞美不伐丧）。二月，己丑日，隋主下诏高熲等撤军。

    7 三月，己巳日，任命尚书左仆射晋安王陈伯恭为湘州刺史，永阳王陈伯智为尚书仆射。

    8 夏季，四月，庚寅日，隋大将军韩僧寿在鸡头山（胡三省注：鸡头山是泾水源头，在原州平高县西）击败突厥，上柱国李充在河北山击败突厥（胡三省注：北山应在北河北面）。

    9 丙申日，立皇子永康公陈胤为太子。陈胤是孙姬的儿子，由沈后抚养。

    10 五月，己未日，高宝宁带突厥侵犯隋平州（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北平郡旧置平州，治卢龙）。突厥出动全部五可汗的四十万士兵入侵长城（胡三省注：沙钵略可汗、第二可汗、达头可汗、阿波可汗、贪汗可汗，共五可汗）。

    11 壬戌日，隋任穆公于翼去世（胡三省注：任是古国名，《谥法》布德执义、中情见貌都叫穆）。

    12 甲子日，隋改传国玺为“受命玺”。

    13 六月，甲申日，隋派使者来吊唁。

    14 乙酉日，隋上柱国李充在马邑击败突厥。突厥又侵犯兰州，凉州总管贺娄子干在可洛峐击败他们（胡三省注：山无草木叫峐）。

    15 隋主嫌长安城规模狭小，又宫中多怪异。纳言苏威劝隋主迁都，隋主因刚即位，感到为难；夜里和苏威、高熲商议。第二天，通直散骑常侍庾季才上奏：“我观察天象，考察图记，必有迁都之事。且汉朝营建此城将近八百年（胡三省注：汉高帝五年（前202年）迁都长安，这年（582年）是八百零四年；惠帝元年（前194年）筑长安城，距这年七百九十六年），水质都含盐碱，不太适合居住（胡三省注：京城人口多，年久堵塞，低洼潮湿污秽，聚集不流通，水多盐碱）。希望陛下顺应天人之心，做迁都的打算。”

    隋主惊讶地对高熲、苏威说：“这多神奇！”太师李穆也上表请迁都。隋主看表后说：“天道明察，已有征兆；太师有威望，又提此请求，没有不行的！”丙申日，下诏高熲等在龙首山建造新都（胡三省注：《三秦记》记载龙首山长六十里，头入渭水，尾达樊川，头高二十丈，尾渐低至六七丈，色红。《旧传》说有黑龙从南山出来饮渭水，行道形成痕迹）。因太子左庶子宇文恺有巧思，任营建新都副监（胡三省注：《晋志》记载太子庶子四人，职责类似散骑常侍、中书监·令，隋分设门下坊左庶子二人，典书坊右庶子二人；监是监督营建新都事务）。宇文恺是宇文忻的弟弟。

    16 秋季，七月，辛未日，陈朝大赦天下。

    17 九月，丙午日，陈朝在太极殿举行无遮大会，皇帝舍身及御服，大赦天下。

    18 丙午日，任命长沙王陈叔坚为司空，将军、刺史职务不变（胡三省注：骠骑将军、扬州刺史）。

    19 冬季，十月，癸酉日，隋太子杨勇在咸阳屯兵防备突厥（胡三省注：咸阳在长安西北，隔渭水，屯兵于此防备突厥，如同汉时霸上、棘门、细柳的驻军）。

    20 十二月，丙子日，隋命名新都为大兴城。

    21 乙酉日，隋派沁源公虞庆则驻守弘化防备突厥（胡三省注：沁源县公，《五代志》记载上党郡有沁源县；后魏设弘化郡，治合水，开皇六年（586年）置庆州）。

    行军总管达奚长孺率二千士兵，与突厥沙钵略可汗在周盘相遇（胡三省注：据《虞庆则传》，达奚长孺从别道拦击敌人，被包围，虞庆则按兵不救，周盘也应在弘化县界，“长儒”应为“长孺”）。沙钵略有十多万军队，军中非常恐惧。达奚长孺神情激昂，边战边退，被敌人冲击，溃散后又聚集，四面抵抗。转战三天，昼夜十四战，武器用完，士兵用拳头殴打，手都露出骨头（胡三省注：《孟子》说“尽信书不如无书”，武器用完，士兵用拳头击敌，说死战可以，若敌人以全军四面围攻，怎能幸免！史书只是极力描述达奚长孺力战的功绩，读者不被文字迷惑即可），杀伤上万敌人。敌人锐气稍减，于是解围离去。达奚长孺身受五处伤，两处穿透身体；士兵死伤十之八九。下诏任达奚长孺为上柱国，剩余功勋授予他的一个儿子。

    当时柱国冯昱驻守乙弗泊（胡三省注：乙弗泊应在鄯州西），兰州总管叱列长叉防守临洮（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后周武帝驱逐吐谷浑，置洮阳郡，不久立洮州，大业初年置临洮郡），上柱国李崇驻守幽州，都被突厥击败。于是突厥放兵从木硖、石门两关入侵（胡三省注：木硖、石门两关都在弘化郡平高县界），武威、天水、安定、金城、上郡、弘化、延安等郡的牲畜被抢光（胡三省注：这是因虞庆则按兵不战，达奚长孺孤军失败，所以沙钵略放兵两路入侵。但五可汗的军队东西并进，西自乙弗泊，东到幽州，隋西北两边都被侵犯，武威至延安是达头、沙钵略的军队。天水、上郡都是古郡，天水即秦州，上郡即敷州，延安郡后魏置东夏州，西魏改延州）。

    沙钵略想继续南侵，达头不同意，率军离去。长孙晟又游说沙钵略的儿子染干，骗沙钵略：“铁勒等反叛，想袭击你的牙帐。”（胡三省注：铁勒的祖先是匈奴后裔，种类最多，从西海以东，依山谷居住，直至北海以南，虽姓氏不同，总称铁勒）沙钵略害怕，回兵出塞。

    22 隋主即位后，对待后梁主（萧岿）恩礼更厚。这一年，娶后梁主的女儿为晋王妃，又想让自己的儿子杨瑒娶兰陵公主。于是废除江陵总管（胡三省注：西魏迁后梁主萧詧到江陵，设置助防，叫“防主”，后设总管，现在废除），后梁主才得以独自治理国家。

    长城公（陈叔宝）名叔宝，字元秀，小字黄奴，是宣帝的嫡长子。

    至德元年（癸卯年，公元583年）

    1 春季，正月，庚子日，隋将迁入新都，大赦天下。

    2 壬寅日，陈朝大赦，改元至德。

    3 起初，陈后主受伤，不能理政，政事无论大小都由长沙王陈叔坚决定，他权倾朝野。陈叔坚很骄纵，后主因此猜忌他。都官尚书山阴人孔范、中书舍人施文庆都厌恶陈叔坚，且受后主宠爱，日夜找他的过失，在后主面前诋毁。后主于是保留陈叔坚骠骑将军的本号，用三司的礼仪，出为江州刺史。任命祠部尚书江总为吏部尚书。

    4 癸卯日，立皇子陈深为始安王。

    5 二月，己巳朔日，发生日食。

    6 癸酉日，派兼散骑常侍贺彻等出使隋。

    7 突厥侵犯隋北部边境。

    8 癸巳日，将孝宣皇帝（陈顼）葬在显宁陵，庙号高宗。

    9 右卫将军兼中书通事舍人司马申掌管机密后，常作威作福，多有诋毁。能揣摩君主心意，有违逆自己的，必用隐语诋毁；依附自己的，趁机提拔。因此朝廷内外都随风附和。

    后主想任侍中、吏部尚书毛喜为仆射，司马申厌恶毛喜刚直，对后主说：“毛喜是我的妻兄，高宗时说陛下有酒德（胡三省注：周公告诫成王：“不要像殷王纣那样迷乱，以酗酒为德！”注说纣心迷政乱，以酗酒为德），请求驱逐宫中大臣，陛下忘了吗？”后主于是作罢。

    后主伤口愈合，在后殿设酒庆祝，召吏部尚书江总以下官员奏乐赋诗。喝醉后叫毛喜。当时高宗刚下葬，毛喜见了不高兴，想劝谏，后主已醉。毛喜上台阶时，假装心脏病发作，倒在阶下，被抬出中书省。后主醒后对江总说：“我后悔召毛喜，他其实没病，只是想阻止我的欢宴，反对我的作为。”于是和司马申谋划：“这人固执，我想把他交给鄱阳王兄弟，让他们报仇，可以吗？”（胡三省注：鄱阳王兄弟是世祖的儿子，高宗篡位时，杀刘师知、韩子高、到仲举父子及始兴王陈伯茂，都是毛喜的计谋，后主恨毛喜，想交给他的仇人，对臣是不君，对父是不子）司马申回答：“他终究不会为朝廷效力（胡三省注：陈的臣子都称君主为“官”），愿按陛下的意思办。”中书通事舍人北地人傅縡争辩：“不行。若允许报仇，把先皇置于何地？”后主说：“给他一个小郡，不让他接触人事。”于是任毛喜为永嘉内史（胡三省注：《考异》说《司马申传》记载“右仆射沈君理去世，朝议用毛喜代替”，按沈君理死于太建五年（573年），不是后主时；《毛喜传》说“当时山陵刚完，未及一年”，按高宗死后过一年才下葬，说未及一年，恐怕错误）。

    10 三月，丙辰日，隋迁都新都（胡三省注：《考异》说《隋食货志》记载“正月，帝入新宫”，现从《帝纪》）。

    开始规定百姓二十一岁成丁，服役者每年十二番改为二十日役，调绢一匹改为二丈（胡三省注：后周制度，百姓十八岁成丁，现在增加三岁；每年十二番是三十日役，现在改为二十日役，调绢减半）。北周末年的酒坊、盐池、盐井专卖，到这时都废除。

    秘书监牛弘（胡三省注：牛弘是安定鹑觚人，本姓尞，父亲尞允在魏为官，赐姓牛）上表：“典籍多次经战乱，大多散失。北周收集的书仅一万卷，平定北齐所得，除去重复杂乱的，只增加五千卷。收集典籍的时机，正逢圣世。治国的根本，没有比这更重要的。怎能让典籍流落私家，不归官府！必须用朝廷权威强制，用小利引诱，才能收集珍贵典籍，充实书库（胡三省注：汉东观及天禄、石渠等阁都是藏书之处）。”隋主听从。丁巳日，下诏在全国购求遗书，每献书一卷，赏绢一匹。

    11 夏季，四月，庚午日，吐谷浑侵犯隋临洮。洮州刺史皮子信出战，败死；汶州总管梁远击退敌军。吐谷浑又侵犯廓州，州兵击退他们（胡三省注：后周武帝驱逐吐谷浑，置洮阳郡，不久立洮州；汶山郡后周置汶州，宋白说晋在茂州汶山县西北五十里置广阳县，后周在石镜山西立广阳县，六十里到旧广阳，即现在的县，又在此置汶州；隋改会州为浇河郡，也是周驱逐吐谷浑后设置的廓州）。

    12 壬申日，隋任命尚书右仆射赵煚兼内史令。

    13 突厥多次侵犯隋。隋主下诏：“过去周、齐对立，分割中原，突厥都与两国往来。周人东忧，怕齐交好太深；齐人西虑，怕周交往过密。认为突厥的态度决定国家安危，都因有强敌担忧，想减轻一边的防备。我认为加重百姓负担，多给豺狼好处，他们从未感恩，反而资助敌人。以礼节制，不做徒劳花费，减轻徭役赋税，国家用度有余。把给敌人的财物，加赏将士；让路边百姓休息，专心耕织。平定边境，制胜策略已在心中。凶丑愚昧，不知深意，将天下安定的时代比作战国之时，凭过去的骄气，结下现在的怨恨。近来倾巢出动，侵犯北部边境，大概是上天愤怒，驱赶来受惩罚（胡三省注：齐读作“斋”，说斋戒后授斧钺给将帅；一读作“资”，应劭说“利斧”）。众将现在出兵，既要征讨又要安抚，有投降的接纳，违抗的处死，让他们不敢南望，永远服从刑罚。何必需要他们派质子入朝，怎用得着像匈奴那样到渭桥朝拜！”

    于是命卫王杨爽等为行军元帅，分八路出塞攻击。杨爽督总管李充等四将从朔州道出兵（胡三省注：从马邑出塞）。己卯日，与沙钵略可汗在白道相遇（胡三省注：白道在长城北，有白道岭、白道溪）。李充对杨爽说：“突厥因最近胜利而骄傲，必轻视我们不加防备，用精兵袭击，必能击败他们。”众将多有疑虑，只有长史李彻赞成，于是和李充率五千精锐骑兵袭击，大败突厥。沙钵略抛弃所穿的金甲，藏在草丛中逃跑。突厥军中无粮，磨碎骨头当粮，加上瘟疫，死亡很多。

    幽州总管阴寿率几万步兵骑兵出卢龙塞，攻击高宝宁。高宝宁向突厥求救，突厥正抵御隋军，不能救援。庚辰日，高宝宁弃城逃到漠北，和龙各县全部平定。阴寿悬赏捉拿高宝宁，又派人离间他的心腹；高宝宁逃到契丹，被部下杀死。

    14 己丑日，陈朝郢州城主张子讥派使者向隋请求投降，隋主因两国和好，不接受。

    15 辛卯日，隋主派兼散骑常侍薛舒、兼通直散骑常侍王劭出使陈朝。王劭是王松年的儿子。

    16 癸巳日，隋主举行求雨的大雩礼（胡三省注：隋雩坛在京城南十三里启夏门外道左）。

    17 甲子日，突厥派使者入朝见隋主。

    18 隋改度支尚书为民部，都官尚书为刑部。命左仆射分管吏、礼、兵三部事务，右仆射分管民、刑、工三部事务。废除光禄、卫尉、鸿胪寺及都水台。

    19 五月，癸卯日，隋行军总管李晃在摩那度口击败突厥。

    20 乙巳日，后梁太子萧琮入朝隋，祝贺迁都。

    21 辛酉日，隋主祭祀方泽（胡三省注：隋在宫城以北十四里设方丘）。

    22 隋秦州总管窦荣定率九总管三万步兵骑兵出凉州，与突厥阿波可汗在高越原对峙，阿波屡败。窦荣定是窦炽的侄子。

    前上大将军京兆人史万岁因事被发配敦煌为戍卒，到窦荣定军营门口，请求效力，窦荣定早就听说他的名声，见后很高兴。壬戌日，将要交战，窦荣定派人对突厥说：“士兵有什么罪要被杀！只应各派一名壮士决胜负。”突厥同意，派一名骑兵挑战。窦荣定派史万岁出战，史万岁驰马斩下他的首级返回。突厥大惊，不敢再战，于是请求结盟，率军离去。

    长孙晟当时在窦荣定军中任偏将，派人对阿波说：“摄图每次来，战无不胜；阿波刚到就败逃，这是突厥的耻辱。且摄图与阿波兵力本相当，现在摄图连胜，被众人推崇；阿波失利，给国家带来耻辱。摄图必以罪归到阿波身上，实现他的旧计划，消灭北牙（胡三省注：阿波的牙帐在摄图以北）。希望你自己考虑，能抵御他吗？”阿波的使者来，长孙晟又对他说：“现在达头与隋联合，摄图不能控制，可汗何不依附天子，联合达头，合力变强，这是万全之计，难道比丧兵负罪，回去被摄图杀戮好吗！”阿波同意，派使者随长孙晟入朝。

    沙钵略一向忌恨阿波勇猛，从白道败回，又听说阿波与隋有二心，就先回去袭击北牙，大败阿波，杀死他的母亲。阿波返回后无处可去，向西投奔达头。达头大怒，派阿波率军东进，部众归附的有将近十万骑兵，于是与沙钵略交战，多次击败他，收复旧地，兵势更强。贪汗可汗一向与阿波和睦，沙钵略夺他的部众废黜他，贪汗逃奔达头。沙钵略的堂弟地勤察（胡三省注：“地勤察”一作“地勒察”）另统部落，与沙钵略有矛盾，又率部众叛归阿波。交战不止，各派使者到长安求和求援，隋主都不允许。

    23 六月，庚辰日，隋行军总管梁远在尔汗山击败吐谷浑。

    24 突厥侵犯幽州，隋幽州总管广宗壮公李崇率三千步兵骑兵抵抗。转战十几天，士兵多战死，于是退保砂城。突厥包围砂城，城荒凉破败，无法防守，日夜力战，又无粮食，每晚出城抢掠敌营，获得牲畜补充军粮。突厥害怕，严加防备，每晚列阵等待。李崇军饥饿难忍，出城就遇敌人，几乎全军覆没，到天亮，逃回城中的还有一百多人，但多受重伤，不能再战。突厥想让他投降，派使者对李崇说：“若投降，封你为特勒（胡三省注：特勒是突厥高官，《新唐书》记载突厥子弟叫特勒）。”李崇知道难免一死，对士兵说：“我损兵折将，罪该万死。今天效命，以谢国家。你们等我死后，可投降敌人，然后分散逃走，努力回乡。若见到皇上，转告我的心意。”于是拔刀冲阵，又杀两人，突厥乱箭将他射死。秋季，七月，辛丑日，任命豫州刺史代人周摇为幽州总管。命李崇的儿子李敏袭爵（胡三省注：袭广宗公的爵位）。

    李敏娶乐平公主的女儿娥英，隋主下诏给予一品羽仪，礼仪如同娶皇帝的女儿。不久将要赴宴，公主对李敏说：“我把天下给了皇上，只有一个女婿，必为你求柱国之职；若给其他官，你千万不要谢恩。”到进见时，隋主授他仪同及开府，李敏都不谢恩。隋主说：“公主对我有大功，我怎能对她的女婿吝惜官职！现在授你柱国。”李敏才下拜舞蹈谢恩。

    25 八月，丁卯朔日，发生日食（胡三省注：《考异》说《隋纪》作“七月丁卯”，是历法误差）。

    26 长沙王陈叔坚还没到江州，又被留为司空，实际被剥夺权力。

    27 壬午日，隋派尚书左仆射高熲从宁州道出兵，内史监虞庆则从原州道出兵，攻击突厥（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平凉郡旧置原州）。

    28 九月，癸丑日，隋大赦天下。

    29 冬季，十月，甲戌日，隋废除河南道行台省（胡三省注：去年二月隋设置河南道行台省），任命秦王杨俊为秦州总管，陇右各州都隶属他（胡三省注：秦州即天水郡）。

    30 丁酉日，陈朝立皇弟陈叔平为湘东王，陈叔敖为临贺王，陈叔宣为阳山王，陈叔穆为西阳王。

    31 戊戌日，侍中建日侯徐陵去世。

    32 癸丑日，陈朝立皇弟陈叔俭为安南王，陈叔澄为南郡王，陈叔兴为沅陵王，陈叔韶为岳山王，陈叔纯为新兴王（胡三省注：从湘东王以下都以郡名封爵，注明后人不太清楚的：《五代志》记载始安郡富川县旧置临贺郡，熙平郡桂阳县梁置阳山郡，永安郡黄冈县置西阳郡，巴陵郡华容县旧称安南，置安南郡，沅陵县置沅陵郡，信安郡新兴县梁置新兴郡，岳山郡缺载，《郡县志》记载巴陵一名天岳山，岳山大概就是巴陵，封给陈叔韶）。

    33 十一月，派散骑常侍周坟、通直散骑常侍袁彦出使隋。后主听说隋主相貌奇异，让袁彦画下来带回。后主见后大惊：“我不想见这人。”立即命人藏起来。

    34 隋颁布律令后（胡三省注：前年十月隋施行新律），苏威多次想修改条款，内史令李德林说：“修订律令时，您为什么不说？现在刚颁布，应严格遵守，除非对百姓危害极大，不能多次修改。”

    河南道行台兵部尚书杨尚希说：“我见现在的郡县比古代多一倍。有的地方不到百里，设几个县；有的户口不满一千，分属两郡。官员众多，费用日增；吏卒加倍，租调逐年减少。民少官多，十羊九牧。现在应保留重要的，合并次要的，国家不减少粟帛，选拔更容易得到贤才。”苏威也请求废除郡制，隋主听从。甲午日，全部废除郡，改为州。

    35 十二月，乙卯日，隋派兼散骑常侍曹令则、通直散骑常侍魏澹出使陈朝。魏澹是魏收的族人。

    36 丙辰日，司空长沙王陈叔坚被免职。陈叔坚失宠后，心中不安，于是搞厌媚之术，祭祀日月求福。有人上书告发，后主召陈叔坚，囚禁在西省（胡三省注：门下省为东省，中书省为西省），要杀他，让近侍宣读敕令责备。陈叔坚回答：“我的本意没有别的，只是想亲近讨好陛下。我既然触犯国法，罪该万死。我死之后，必见陈叔陵，希望陛下宣明诏令，在九泉之下责备他。”后主于是赦免他，只免官。因陈叔坚的话，才想起他的拥护之功（胡三省注：这岂止是少恩，是不明事理）。

    37 隋任命上柱国窦荣定为右武卫大将军。窦荣定的妻子是隋主的姐姐安成公主。隋主想任窦荣定为三公，窦荣定推辞：“卫、霍、梁、邓若能自我贬损，就不会灭族。”（胡三省注：四姓都是汉朝外戚，卫氏在武帝末年被灭，霍族在宣帝时被除，桓帝发怒诛杀梁氏，安帝长大后邓氏衰败，事见《汉纪》）隋主才作罢。

    隋主因李穆功大，下诏：“法律是防备小人的，不是防备君子的。太师申公（李穆）今后即使有罪，只要不是谋反，纵有百死，终不追究。”

    礼部尚书牛弘请求建立明堂，隋主因时局初创，不允许。

    隋主看刑部奏报，断案仍达上万起，认为法律仍太严密，所以人多犯罪。又敕令苏威、牛弘等修改新律，废除死罪八十一条，流罪一百五十四条，徒、杖等罪一千多条，只保留五百条，共十二卷：一为名例，二为卫禁，三为职制，四为户婚，五为厩库，六为擅兴，七为贼盗，八为斗讼，九为诈伪，十为杂律，十一为捕亡，十二为断狱。从此法网简要，疏而不漏。仍设置律博士弟子员（胡三省注：大理寺属官有律博士八人）。

    38 隋主因长安粮仓还空，这一年，下诏从西面的蒲、陕二州到东面的卫、汴二州（胡三省注：河东郡即蒲州，恒农郡即陕州，汲郡即卫州，陈留郡即汴州），沿水的十三州（胡三省注：华、陕、谷、洛、管、汴、汾、晋、蒲、绛、怀、卫、相十三州），招募壮丁运米。又在卫州设黎阳仓，陕州设常平仓，华州设广通仓（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京兆郡郑县后魏置东雍州，合并华山郡，西魏改华州），辗转运输。漕运关东及汾、晋的粮食供应长安（胡三省注：水运叫漕，关东指函谷关以东州郡，《五代志》记载文城郡东魏置南汾州，后周改汾州；晋州临汾郡即旧平阳郡）。

    当时刺史多由武将担任，多不称职。治书侍御史柳彧上表：“过去汉光武与二十八将披荆斩棘平定天下，功成之后，不再任职（胡三省注：事见《汉光武纪》）。我见诏书任上柱国和千子为州刺史（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梁郡雍丘县隋置杞州）。和千子以前任赵州刺史（胡三省注：赵州当时治广阿），百姓歌唱：‘老禾不早割，余种秽良田。’和千子的弓马武艺是他的长处，治理百姓不是他所懂。如果因他年老尊重，可多赐金帛；若让他监察地方（胡三省注：汉设刺史掌监察郡县官），损失太大。”隋主赞同，和千子最终被免职。

    柳彧见隋主勤于听政，百官奏请多有繁琐之事，上表劝谏：“我听说上古圣帝莫过于唐尧、虞舜，不做琐碎之事，所以叫钦明（胡三省注：《尚书》说“元首丛脞哉”，孔安国注“丛脞是琐碎无大略”，马融注“丛是总，脞是小”；《尧典》说“放勋钦明文思”）。舜任用五臣（胡三省注：孔子说“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孔安国注“五臣是禹、稷、契、皋陶、伯益”），尧咨询四岳（胡三省注：孔安国注“四岳即羲和的四子，分掌四岳诸侯”），垂拱无为而天下安定。这就是劳于求贤，逸于任使。近来见陛下留心治道，不怕疲劳，也是因百官怕获罪，不能自己决定，都请陛下裁决，奏报太多。甚至营造小事，发放小东西，一天之内，回复百官。甚至忙到日落忘食，半夜未睡，被公文烦扰。希望陛下体察我的忠言，减少繁琐事务，若军国大事非臣下能决断的，希望陛下详加裁决，其余小事责成有关部门处理。这样陛下能享长寿，臣下蒙庇护之恩。”隋主看后赞赏，说：“柳彧是直臣，国之瑰宝。”

    柳彧见近来风俗每逢正月十五夜燃灯游戏，上奏请求禁止：“我见京城及外州，每年正月十五夜，挤满街道，聚集嬉戏，鼓声震天，火炬照地，耗尽钱财，争夺一时之乐。全家出动，不论贵贱，男女混杂，僧俗不分。恶行由此产生，盗贼因此兴起（胡三省注：由此可见上元游戏的弊端由来已久，后世当权者能不被世俗迷惑，果断革除，可称为豪杰）。沿袭陋习，无人先觉。对教化无益，对百姓有害，请向天下颁布禁令。”下诏批准。



 第175章 陈纪十

    起阏逢执徐（甲辰），尽着雍涒滩（戊申），凡五年。

    长城公下

    至德二年（甲辰、584年）

    1春，正月，甲子（初一），发生日食。

    2己巳（初六），隋主祭祀太庙；辛未（初八），到南郊祭祀。

    3壬申（初九），梁主到隋朝见，（胡三省注：穿着通天冠、绛纱袍，面向北接受郊劳。等到在大兴殿拜见时，隋主穿通天冠、绛纱袍，梁主穿远游冠、朝服，君臣一起下拜。通天冠、绛纱袍，是天子的服饰；穿天子的服饰，面向北接受郊劳，显示臣服于隋但还未完全成为臣子。远游冠、朝服，是诸王拜见天子的服饰；进入大兴殿拜见，就完全是臣子了。大兴殿，是隋新都的正殿，唐时成为西内太极殿。远游冠，是三梁冠，配黑介帻。朝服，是绛纱单衣，白纱内单，黑领、袖，黑边缘，革带，钩?，假带，方心；绛纱蔽膝，袜，鞋，绶，剑佩。君臣一起下拜，不符合礼仪。）被赏赐丝绸一万匹，珍贵的玩物也与之相当。

    4隋前华州（今陕西华县）刺史张宾、仪同三司刘晖等人制定《甲子元历》完成，（胡三省注：《甲子元历》，其要点是以上元甲子年，从己巳年以来到开皇四年甲辰年累积计算开始。）上奏给隋主。壬辰（二十九日），下诏颁布新历法。（胡三省注：《考异》说：《隋律历志》说：“二月撰写完成上奏。”现在依从《帝纪》。）

    5癸巳（三十日），大赦天下。

    6二月，乙巳（十三日），隋主在灞上（今陕西西安东）为梁主饯行。（胡三省注：梁主回国，所以为他饯行。）

    7突厥苏尼部的男女一万多人投降隋朝。

    8庚戌（十八日），隋主前往陇州（治所在今陕西陇县）。（胡三省注：《五代志》：扶风郡汧源县，西魏设置陇东郡及东秦州，后来改名为陇州。）

    9突厥达头可汗请求向隋投降。（胡三省注：《考异》说：《隋帝纪》说：“突厥阿史那玷厥率领部属前来投降。”按当时玷厥正强大，大概是表面投降罢了。）

    10夏，四月，庚子（初九），隋任命吏部尚书虞庆则为右仆射。

    11隋上大将军贺娄子干调发五州的军队攻打吐谷浑，（胡三省注：当时调发河西五州的军队，大概是凉、甘、瓜、鄯、廓州。）杀死男女一万多人，二十天后返回。

    隋主因陇西地区多次遭到侵犯抢掠，而当地习俗不设置村坞，（胡三省注：坞，是堡垒。《说文》说：小的屏障，另一种说法是低矮的城墙。《通俗文》：营居的地方叫坞。）命令贺娄子干勒令百姓修建堡垒，同时实行屯田积蓄粮食。贺娄子干上书说：“陇右、河西，土地辽阔人口稀少，边境不安宁，不能广泛开垦耕地。近来看到屯田的地方，收获少而花费多，白白耗费人力，最终还会遭到践踏毁坏；偏远的屯田请求都予以废除。只是陇右的百姓以畜牧为生，如果再聚集屯田，会更加不安。只要让镇戍连接，烽火台相望，（胡三省注：堠，了望敌情的土堡。）百姓虽然分散居住，也必定会认为没有忧虑。”隋主听从了他的建议。

    因贺娄子干熟悉边境事务，丁巳（二十六日），任命他为榆关总管。（胡三省注：《五代志》：榆林郡金河县，开皇三年设置榆关总管。榆林郡后来设置胜州。）

    12五月，任命吏部尚书江总为仆射。

    13隋主因渭水含沙量大，深浅不定，漕运的人为此苦恼，六月，壬子（二十二日），下诏太子左庶子宇文恺率领水工开凿渠道，引渭水，从大兴城（今陕西西安）东到潼关（今陕西潼关东北）三百多里，名叫广通渠。漕运畅通便利，关中地区都依靠它。

    14秋，七月，丙寅（初七），陈派兼散骑常侍谢泉等人到隋访问。

    15八月，壬寅（十三日），隋邓恭公窦炽去世。

    16乙卯（二十六日），陈将军夏侯苗请求向隋投降，隋主因双方互通和好，不接受。

    17九月，甲戌（十五日），隋主因关中饥荒，前往洛阳（今河南洛阳）。

    18隋主不喜欢华丽的文辞，下诏天下公私文书都应讲究实际内容。泗州（治所在今江苏盱眙西北）刺史司马幼之的表章文辞华丽，被交付有关部门治罪。治书侍御史赵郡人李谔也因当时写作文章，文风崇尚轻薄，上书说：“曹魏的三祖，（胡三省注：三祖，指曹魏的太祖武皇帝曹操、高祖文皇帝曹丕、烈祖明皇帝曹叡。）崇尚文辞，忽视君主的大道，喜好雕虫小技。（胡三省注：《扬子》说：童子雕虫篆刻。）下属跟随上司，于是形成风气。江东的齐、梁，这种弊病更加严重：竞相追求一韵的新奇，争夺一字的巧妙；连篇累牍，写的不过是月露的形态，堆积案头装满箱子，只有风云的状貌。世俗之人以此相互推崇，朝廷据此选拔士人。利禄的门路一旦打开，喜爱崇尚的情感就更加深厚。于是乡里的儿童昏庸之辈，贵族子弟未成年时，（胡三省注：童昏，说的是儿童年幼昏蒙，没有知识。郑玄说：贵游子弟，是王公的子弟；游，指没有官职的人。《诗经》：总角丱兮。毛《传》说：总角，是聚集两髦。）还没学过六甲，（胡三省注：古代，八岁进入小学，学习六甲、五方、书计的知识。六甲，指六十甲子。）就先创作五言诗。至于像羲皇、舜、禹的典籍，伊尹、傅说、周公、孔子的学说，不再关心，何曾入耳。把傲慢放诞当作清虚，把抒情写赋当作功绩，把儒素当作古拙，用辞赋来衡量君子。所以文笔日益繁多，政治日益混乱，实在是因为抛弃了圣人的规范，把无用的东西当作有用的。现在朝廷虽然有这样的诏令，但听说外州远县，仍然沿袭弊病：亲自践行仁孝的人，被排斥在私门之外，不被录用；擅长轻薄技艺的人，被选拔充任官吏，举荐送到朝廷。大概是因为刺史、县令没有遵守风俗教化。请求普遍加以考察，送到台省审查弹劾。”又上书说：“士大夫自夸进取，不再有廉耻之心，请求明确加以处罚贬黜，来惩戒风气。”隋主下诏把李谔前后的奏书颁布到各地。

    19突厥沙钵略可汗多次被隋打败，于是请求和亲。千金公主自己请求改姓杨氏，做隋主的女儿。隋主派遣开府仪同三司徐平和出使沙钵略，改封千金公主为大义公主。（胡三省注：千金公主，宇文氏，向沙钵略请求，想要复仇；等到在外兵败，在内众叛亲离，才请求做隋主的女儿。改封大义，不是好名字，取“大义灭亲”的意思，为大义公主不得好死埋下伏笔。）晋王杨广请求趁机讨伐，隋主不允许。

    沙钵略派遣使者送信说：“从天生大突厥天下贤圣天子伊利居卢设莫何沙钵略可汗致书大隋皇帝：皇帝，是我的岳父，就像我的父亲。我是您的女婿，就像您的儿子。两国边境虽然不同，情义却像一家人。从今以后子子孙孙，直到万代，友好不断。上天作证，绝不违背！我国的羊马，都是皇帝的牲畜。你们的丝绸，都是我国的物品。”

    隋主回信说：“大隋天子致书大突厥沙钵略可汗：收到来信，知道你有很大的善意。既然是沙钵略的岳父，现在看待沙钵略和儿子没有区别。时常派遣大臣到你那里看望女儿，也看望沙钵略。”于是派遣尚书右仆射虞庆则出使沙钵略，车骑将军长孙晟作为副使。

    沙钵略陈列军队，摆出他的珍宝，坐着会见虞庆则，称病不能起身，并且说：“我各位父辈以来，不向人下拜。”虞庆则责备并晓谕他。千金公主私下对虞庆则说：“可汗心性如豺狼；过分与他争执，会咬人。”长孙晟对沙钵略说：“突厥和隋都是大国天子，可汗不起身，怎敢违背你的意思。但可贺敦是皇帝的女儿，那么可汗就是大隋的女婿，为什么不尊敬岳父！”沙钵略笑着对他的达官说：“必须拜岳父！”（胡三省注：突厥子弟叫特勒；大臣叫叶护、屈律啜、阿波、俟利发、吐屯、俟斤、阎洪达、颉利发、达干，都是达官。）于是起身下拜磕头，跪着接受玺书，把它顶在头上。不久非常惭愧，和部众相聚痛哭。虞庆则又让他称臣，沙钵略对左右的人说：“什么叫臣？”左右的人说：“隋说的臣，就像我们说的奴。”沙钵略说：“能做大隋天子的奴，是虞仆射的力量。”赠送虞庆则一千匹马，还把自己的堂妹嫁给了他。

    20冬，十一月，壬戌（十九日），隋主派遣兼散骑常侍薛道衡等人来访问，告诫薛道衡“应当领会我的意思，不要用言辞相互辩驳。”

    21这一年，陈后主在光昭殿前修建临春、结绮、望仙三阁，各高几十丈，连绵几十间，它们的窗户、墙壁上的横木、悬挂的楣木、栏杆，都用沉香木、檀木制成，（胡三省注：《释名》说：窗，聪明的意思，从里面能看到外面的聪明。牖，也是窗。《说文》：牖，是穿过墙壁，用木头做的交窗。壁带，是墙壁中的横木。班固《西都赋》：金釭衔璧，是为列钱。贤《注》说：用黄金做釭，其中衔着璧，纳入壁带中，排成行列，历历如钱。悬楣，是横木，安在前后两楹之间，下面不装结构，现在人叫挂楣。栏、槛都是用来凭靠的，安在檐下台阶边的叫栏，安在窗户之间的叫槛。沈、檀，都是香木。）用金玉装饰，间杂着珍珠翡翠，（胡三省注：珠，珍珠。翠，翡翠鸟的羽毛。间，夹杂。）外面挂着珍珠帘子，里面有宝床、宝帐，他的服饰玩物瑰丽，是近古以来所没有的。每当微风轻轻吹来，香气能传到几里之外。楼下堆积石头做成山，引来水流做成池，混杂种植奇花异草。

    后主自己住在临春阁，张贵妃住在结绮阁，龚、孔二贵嫔住在望仙阁，通过复道相互往来。还有王、李二美人，张、薛二淑媛，袁昭仪、何婕妤、江修容，都受到宠爱，（胡三省注：梁的制度：贵妃、贵嫔、贵姬，是三夫人，金章龟钮，紫绶八十首，佩于窴玉、虎头鞶。淑媛、淑仪、淑容、昭华、昭仪、昭容、修华、修仪、修容，是九嫔，金章龟钮，青绶八十首，虎头鞶，佩采瓄玉。婕妤、容华、充华、承徽、列荣五职，地位次于九嫔，银印珪钮，艾绶，虎头鞶。美人、才人、良人三职，是散位，铜印环钮，墨绶，虎头鞶。）轮流在阁上游玩。以宫女中有文学才能的袁大舍等人为女学士。仆射江总虽然是宰相，却不亲自处理政务，每天和都官尚书孔范、散骑常侍王瑳等十几名文人，在后庭侍奉后主游玩宴饮，不再有尊卑的次序，称为“狎客”。后主每次饮酒，让各位妃嫔、女学士和狎客一起赋诗，相互赠答，（胡三省注：《考异》说：《平陈记》说：“张贵妃等八人在旁边陪坐，江总等十人参与宴饮。先让八位妇人折叠彩纸写五言诗，十位客人同时唱和，拖延的就罚酒。”现在依从《陈书》、《南史》。）选取其中特别艳丽的，配上新的曲调，挑选一千多名宫女练习并歌唱，分班轮流进献。那些曲子有《玉树后庭花》、《临春乐》等，（胡三省注：《五代志》：后主在清乐中创作《黄鹂留》及《玉树后庭花》、《金钗两鬓垂》等曲，和宠臣创作歌词，绮丽争胜，极其轻薄。男女唱和，声音很哀伤。《临春乐》，说的是临春阁的乐曲。）大致都是赞美各位妃嫔的容貌姿色。君臣酣歌，从夜晚到天亮，把这当作常事。

    张贵妃名叫丽华，本是兵家的女儿，做龚贵嫔的侍女，后主见到后很喜欢她，得到宠幸，生下太子陈深。贵妃的头发长七尺，光泽可以照人，性情聪慧，有神采，举止端庄华丽，（胡三省注：详审而华丽。）每当瞻视顾盼，（胡三省注：抬头看叫瞻。正眼看叫视。斜眼看叫眄。旁眼看叫睐。）光彩溢目，映照周围的人。善于揣摩君主的脸色，引荐各位宫女；后宫的人都感激她，争相说她的好话。又有厌魅的法术，（胡三省注：厌魅，就是所谓的妇人媚道。）常在宫中设置淫祀，聚集女巫击鼓跳舞。后主懒于处理政事，各部门上奏，都通过宦官蔡脱儿、李善度呈报；后主靠在隐囊上，（胡三省注：隐囊，是用柔软的东西填充的囊，放在座位旁边，坐累了就侧身曲臂靠在上面。）把张贵妃放在膝上，一起决定。蔡脱儿、李善度记不住的，贵妃都为他们逐条梳理，没有遗漏。通过探访宫外的事情，民间有一言一事，贵妃必定先知道并告诉后主；因此更加受到宠爱，在后宫中独一无二。宦官亲近的人，内外勾结，引荐宗族亲戚，横行不法，卖官鬻狱，贿赂公开进行；赏罚的命令，不从宫外发出。（胡三省注：说命令不是从中书省发出而是来自宫廷。）大臣有不顺从的，就趁机诬陷他们。于是孔贵嫔、张贵妃的权势遍布四方，大臣执政都顺风谄媚依附。

    孔范和孔贵嫔结为兄妹；后主讨厌听到自己的过失，每当有坏事，孔范必定曲意掩饰，称扬赞美，因此受到优厚的宠爱，言听计从。群臣有劝谏的，就加以罪名排斥。中书舍人施文庆，读过不少书史，曾在后主做太子时侍奉他，聪明敏捷记忆力强，熟悉官吏事务，心算口占，能及时处理，因此深受亲近信任。又推荐和自己要好的吴兴人沈客卿、（胡三省注：《五代志》：吴郡乌程县，旧设置吴兴郡。）阳惠朗、徐哲、曁慧景等人，（胡三省注：《姓纂》：周景王封小儿子在阳樊，因邑名为氏。我按春秋时期，齐人迁阳，子孙大概以国为氏。江南向来有曁姓，吴时有曁艳。）说他们有做官的才能，后主都提拔任用；任命沈客卿为中书舍人。沈客卿有口才，很了解朝廷的典章制度，兼管金帛局。（胡三省注：陈中书省分为二十一局。）旧制度：军人、士人都没有关市的赋税。后主大修宫殿，极尽视听之娱，府库空虚，有工程兴建，常常苦于供给不足。沈客卿上奏请求不论士庶都征收关市的赋税，而且比原来加重。于是任命阳惠朗为太市令，曁慧景为尚书金、仓都令史，（胡三省注：梁的制度：太市令属太府卿，秩六百石。尚书金、仓都令史，是金部、仓部的都令史。梁的制度，尚书都令史视同奉朝请。）二人本是小吏，考核账簿，丝毫不差；但都不识大体，督责苛刻琐碎，聚敛没有满足，士民哀叹怨恨。沈客卿总管此事，每年的收入，超过常规几倍。后主非常高兴，更加认为施文庆善于识人，（胡三省注：临乱的君主，各自认为自己的臣子贤能，确实是这样啊。）特别亲近重用，大小事务，没有不委托的；相互引荐，（胡三省注：汲水的人拉着绳子希望能上来，臣子相互引荐也是这样。）戴貂蝉冠的有五十人。

    孔范自认为文武才能，满朝无人能及，从容地对后主说：“外面的各位将领，出身行伍，只是匹夫之勇。深谋远虑，哪里是他们能知道的！”后主拿这话问施文庆，施文庆害怕孔范，也认为是这样；司马申又加以称赞。从此将领稍有过失，就夺取他们的兵权，分配给文官；夺取任忠的部曲分配给孔范和蔡徵。因此文武官员离心离德，直到灭亡。（胡三省注：《通鉴》详细叙述陈氏亡国的原因。）

    三年（乙巳、585年）

    1春，正月，戊午朔（初一），发生日食。

    2隋主命令礼部尚书牛弘修撰五礼，编成一百卷；戊辰（十一日），下诏施行新礼。（胡三省注：五礼：吉礼、凶礼、军礼、宾礼、嘉礼。）

    3三月，戊午（初二），隋任命尚书左仆射高熲为左领军大将军。

    4丰州（治所在今福建福州）刺史章大宝，是章昭达的儿子，在州中贪婪放纵，朝廷任命太仆卿李晕代替他。李晕将要到达，辛酉（初五），章大宝袭击杀死李晕，起兵反叛。

    5隋大司徒郢公王谊（胡三省注：大司徒，是周的六官。按王谊被任命为大司徒，是在隋主未受禅时；隋受禅后，改周的六官，司徒列于三公，不应再加“大”字。）和隋主有旧交情，（胡三省注：王谊年少时和隋主同学。）他的儿子娶了隋主的女儿兰陵公主。隋主对他的恩礼渐渐淡薄，王谊很怨恨。有人告发王谊自称名字应验图谶，相貌应当称王；公卿上奏王谊大逆不道。壬寅（十六日），赐王谊死。

    6戊申（二十二日），隋主返回长安。（胡三省注：去年九月隋主前往洛阳，现在返回。）

    7章大宝派遣他的将领杨通攻打建安（今福建建瓯），没有攻克。（胡三省注：由此来看，陈的丰州治所在闽县，而建安县另外设置建安郡。）朝廷的军队将要到达，章大宝的部众溃散，逃入山中，被追兵擒获，灭三族。

    8隋度支尚书长孙平（胡三省注：元年，隋已将度支改为民部，《志》作“工部尚书长孙平”。）上奏“命令民间每年秋天每家拿出粟麦一石以下，按贫富分等级，储存在本社，委托社司检查，来防备荒年，名叫‘义仓’”，隋主听从了他。五月，甲申（二十九日），初次下诏郡、县设置义仓。当时民间多谎报年老、幼小来逃避赋役，（胡三省注：隋沿袭周的制度，男女三岁以下为黄，十岁以下为小，六十岁为老。）山东沿袭北齐的弊政，（胡三省注：北齐，高齐。说北齐，是为了区别于萧氏的南齐。）户口租调，奸诈虚伪特别多。隋主命令州县大力检查户籍核对相貌，（胡三省注：貌阅，是查看相貌来验证老小的实情。）户口不实的，里正、党长流放到远方；（胡三省注：隋颁布新令，规定五家为保，保有长；五保为闾，四闾为族，都有正；京畿外设置里正，相当于闾正；党长，相当于族正；来相互检查。）大功以下的亲属，都让他们分家立户，来防止隐瞒。（胡三省注：堂兄弟，服大功。）于是统计户籍得到新归附的一百六十四万多人。高熲请求实行输籍法，颁布到各州，（胡三省注：输籍，凡是民间缴纳赋税，都登记数目，使州县长官不能舞弊。）隋主听从了他，从此奸诈无法容身。

    各州调运的物资，每年河南从潼关，河北从蒲坂（今山西永济西），运往长安的接连不断，（胡三省注：属，连接。）日夜不停有几个月。

    9梁主去世，谥号孝明皇帝，庙号世宗。世宗孝顺慈爱节俭，境内安定。太子萧琮继位。

    10起初，突厥阿波可汗和沙钵略产生嫌隙，（胡三省注：产生嫌隙的事情开始于上卷元年。）阿波逐渐强大，向东到都斤山，（胡三省注：都斤，是突厥的山名。沙钵略刚即位时，在这座山建立牙帐。）向西越过金山（今阿尔泰山），龟兹（今新疆库车）、铁勒、伊吾（今新疆哈密）及西域各族都归附他，号称西突厥。（胡三省注：突厥从此分为东、西两部。）隋主也派遣上大将军元契出使阿波来安抚他。

    11秋，七月，庚申（初六），陈派遣散骑常侍王话等人到隋访问。

    12突厥沙钵略被达头困扰，又害怕契丹，（胡三省注：西被达头困扰，东又害怕契丹逼近。）派遣使者向隋告急，请求率领部落越过沙漠向南，寄居在白道川（今内蒙古呼和浩特西北）。（胡三省注：想要向南靠近长城，依靠隋作为后援。）隋主答应了他，命令晋王杨广出兵援助，供给衣食，赏赐车驾服饰鼓吹。沙钵略趁机向西攻打阿波，打败了他。但阿拔国乘虚抢掠他的妻儿；官军为沙钵略攻打阿拔，打败了他们，缴获的东西都给了沙钵略。

    沙钵略非常高兴，于是订立盟约，以沙漠为界，趁机上书说：“天无二日，地无二王，（胡三省注：这话出自《孟子》。）大隋皇帝是真皇帝，怎敢依仗军队险阻，窃取名号！现在仰慕淳厚的风化，归心有道的君主，屈膝磕头，永远做藩属。”派遣他的儿子库合真入朝。（胡三省注：《考异》说：《隋突厥传》作“窟含真”，现在依从《帝纪》。）

    八月，丙戌（初二），库合真到达长安。隋主下诏说：“沙钵略过去虽然和我们和好，（胡三省注：往，过去。）还是两国；现在成为君臣，就成了一体。”于是命令告祭郊庙，普遍颁布远近；凡是赏赐沙钵略的诏书，不称他的名字。在内殿宴请库合真，（胡三省注：突厥欺凌中原，周、齐屈服结交。现在沙钵略上表称臣，派遣儿子入朝，隋主告祭郊庙，向臣下百姓宣布，是把这件事看得很重；在内殿宴请，是亲近他。）引见皇后，赏赐非常丰厚。沙钵略非常高兴，从此每年按时进贡不断。

    13九月，陈将军湛文彻侵犯隋的和州（治所在今安徽和县），隋仪同三司费首打败并擒获了他。

    14丙子（二十三日），隋派遣李若等人来访问。

    15冬，十月，壬辰（初九），隋任命上柱国杨素为信州（治所在今重庆奉节）总管。（胡三省注：《五代志》：巴东郡，梁设置信州。隋把杨素安置在永安，将要让他率领水军讨伐陈。）

    16起初，北地人傅縡以庶子的身份在后主做太子时侍奉他，到后主即位，升任秘书监、右卫将军兼中书通事舍人，恃才使气，很多人怨恨他。施文庆、沈客卿一起诬陷傅縡接受高丽使者的黄金，后主把傅縡收押入狱。

    傅縡在狱中上书说：“君主，要恭敬地侍奉上帝，像爱护子女一样爱护百姓，减少嗜欲，远离谄媚奸佞，天没亮就穿衣，天黑了忘记吃饭，因此恩泽遍布天下，福运流传子孙。陛下近来酒色过度，不虔诚地祭祀郊庙大神，专门媚事淫昏的鬼神，（胡三省注：指宠爱张贵妃，让女巫在宫中击鼓跳舞进行淫祀。）小人在身边，宦官弄权，厌恶忠直的人如仇敌，看待百姓如草芥，后宫的人身穿绮绣，马厩里的马有余粮，百姓流离失所，尸体遍布荒野，贿赂公开进行，府库损耗，神怒民怨，众叛亲离，我担心东南的帝王之气从此断绝。”

    奏书上呈后，后主大怒。过了一会儿，怒气稍消，派遣使者对傅縡说：“我想赦免你，你能改过吗？”傅縡回答说：“我的心就像我的脸，我的脸能改，那么我的心就能改。”后主更加愤怒，命令宦官李善庆彻底追查此事，于是在狱中赐死傅縡。

    后主每当举行郊祀，常常称病不去，所以傅縡的奏书提到了这一点。

    17这一年，梁大将军威昕率领水军袭击公安（今湖北公安），没有攻克而返回。（胡三省注：公安，是陈荆州的治所。）

    隋主征召梁主的叔父太尉吴王萧岑入朝，任命为大将军，封怀义公，趁机留下不遣送；又设置江陵总管来监视他。（胡三省注：隋撤销江陵总管，见上卷陈高宗太建十四年。）

    梁大将军许世武秘密献城给荆州刺史宜黄侯陈慧纪；阴谋泄露，梁主杀死了他。陈慧纪，是陈高祖的堂孙。

    18隋主派遣司农少卿崔仲方调发壮丁三万人，在朔方（治所在今陕西靖边北）、灵武（治所在今宁夏灵武西南）修筑长城，东到黄河，西到绥州（治所在今陕西绥德），（胡三省注：《五代志》：雕阴郡，西魏设置绥州。）连绵七百里，来遏制胡人的侵犯。

    四年（丙午、586年）

    1梁改年号为广运。

    2甲子（十三日），党项羌请求向隋投降。（胡三省注：《隋书》：党项羌，是三苗的后代，自称猕猴种。东接临洮、西平，西到叶护，南北几千里，每姓各为部落。）

    3庚午（十九日），隋向突厥颁布历法。（胡三省注：颁布历法就表示接受正统。）

    4二月，隋开始命令刺史的属官每年年末轮流入朝，（胡三省注：上佐，指长史、司马。）由朝廷考核政绩。

    5丁亥（初七），隋又命令崔仲方调发壮丁十五万人，在朔方以东，沿边境的险要地方，修筑几十座城。（胡三省注：朔方郡，即夏州。）

    6丙申（十六日），陈立皇弟陈叔谟为巴东王，陈叔显为临江王，陈叔坦为新会王，陈叔隆为新宁王。（胡三省注：《五代志》：历阳郡乌江县，陈设置临江郡；南海郡新会县，旧设置新会郡；信安郡新兴县，梁设置新宁郡。）

    7庚子（二十日），隋大赦天下。

    8三月，己未（初九），洛阳男子高德上书，请求隋主做太上皇，传位给皇太子。隋主说：“我承受天命，抚育百姓，日夜勤勉，还担心做得不够。怎能效法近代的帝王，传位给儿子，自己追求安逸享乐呢！”（胡三省注：说不效法齐武成、周天元。）

    9夏，四月，己亥（十九日），陈派遣周磻等人到隋访问。

    10五月，丁巳（初七），陈立皇子陈庄为会稽王。

    11秋，八月，隋派遣散骑常侍裴豪等人来访问。

    12戊申（二十九日），隋申明公李穆去世，（胡三省注：隋因为李穆能知机保身，所以谥号为明。）用特殊的礼仪安葬。

    13闰月，丁卯（十八日），隋太子杨勇镇守洛阳。

    14隋上柱国郕公梁士彦讨伐尉迟迥，（胡三省注：事见一百七十四卷高宗太建十二年。）所到之处必定取胜，代替尉迟迥担任相州刺史；隋主猜忌他，召他返回长安。上柱国沛公宇文忻和隋主年少时关系很好，善于用兵，有威名；隋主也猜忌他，因谴责免去他的官职，（胡三省注：忻担任右领军大将军。）和柱国舒公刘昉都被疏远，闲居无事，很心怀怨恨，多次相互往来，阴谋不轨。

    宇文忻想让梁士彦在蒲州（治所在今山西永济西）起兵，自己作为内应，梁士彦的外甥裴通参与了他们的阴谋并告发了他们。隋主隐瞒此事，任命梁士彦为晋州刺史，（胡三省注：晋州，即平阳，是军事要地。周、齐交战，把这里作为重镇。）想观察他的意图；梁士彦很高兴，对刘昉等人说：“这是天意！”又请求任命仪同三司薛摩儿为长史，隋主也答应了他。后来和公卿入朝谒见，隋主命令左右的人在行列中抓住梁士彦、宇文忻、刘昉，责问他们，起初他们还不认罪；抓捕薛摩儿刚好到了，命令他在庭中对质，（胡三省注：在殿庭当面对证事情。）薛摩儿详细叙述了事情的始末，梁士彦变了脸色，回头对薛摩儿说：“你害死我了！”丙子（二十八日），梁士彦、宇文忻、刘昉都被处死，叔侄、兄弟免死除名。

    九月，辛巳（初三），隋主穿素服亲临射殿，命令百官射三家的财物来作为告诫。（胡三省注：三个人和隋主有旧交情，又有辅佐的功劳，却阴谋不轨，所以为他们穿素服并用来告诫百官。）

    15冬，十月，己酉（初二），隋任命兵部尚书杨尚希为礼部尚书。隋主每天早上临朝，到太阳西斜还不疲倦，杨尚希劝谏说：“周文王因忧虑勤劳减损寿命，周武王因安乐延长寿命。（胡三省注：郑玄注《礼记》有这样的话。）希望陛下把握大纲，责成宰相。繁杂琐碎的事务，不是君主应该亲自处理的。”隋主认为他说得对却不能听从。

    16癸丑（初六），隋在襄州（治所在今湖北襄阳）设置山南道行台；（胡三省注：襄州治襄阳，其地在长安南山以南。）任命秦王杨俊为尚书令。杨俊的妃子崔氏生了男孩，隋主很高兴，赏赐群臣。

    直秘书内省博陵人李文博，家境向来贫寒，（胡三省注：曹魏藏书在秘书，有中、外三阁，这时秘书已经有内外之分了。隋氏开辟献书的途径，召集天下擅长书法的人补续残缺，抄正副二本，藏在宫中，其余的充实秘书内外的阁楼，所以设置直秘书内省的官职。博陵郡，即定州。）有人去祝贺他，李文博说：“赏罚的设置，是根据功过来定的。现在王妃生了男孩，和群臣有什么关系，却胡乱接受赏赐！”听到的人感到惭愧。

    17癸亥（十六日），陈任命尚书仆射江总为尚书令，吏部尚书谢伷为仆射。

    18十一月，己卯（初三），陈大赦天下。

    19吐谷浑可汗夸吕在位百年，（胡三省注：“夸吕”，《隋书吐谷浑传》作“吕夸”。）多次因喜怒废黜杀死太子。后来太子害怕，阴谋挟持夸吕投降；向隋的边吏请求出兵，秦州（治所在今甘肃天水）总管河间王杨弘请求出兵响应，隋主不允许。

    太子的阴谋泄露，被夸吕杀死，又立他的小儿子嵬王诃为太子。垒州（治所在今甘肃迭部西北）刺史杜粲（胡三省注：《五代志》：临洮郡垒川县，后周设置垒州。宋白说：因为那里的山多重重堡垒。）请求趁这个机会讨伐，隋主又不允许。

    这一年，嵬王诃又害怕被杀，阴谋率领部落一万五千户投降隋，派遣使者到朝廷，请求出兵迎接。隋主说：“吐谷浑风俗，和人伦不同，（胡三省注：说他们背离人伦，和中原风俗不同。）父亲既然不慈爱，儿子又不孝顺。我用德行教化人，怎么能促成他们的恶行叛逆呢！”于是对使者说：“父亲有过失，儿子应当劝谏，（胡三省注：争与诤同，直言规劝。）怎能暗中谋划非法的事，背负不孝的名声！天下都是我的臣妾，各自做善事，就合我的心意。嵬王既然想归顺我，只须教导嵬王做臣子的法则，不能远派兵马，帮助做坏事！”（胡三省注：隋主可以说是有君主的言论了。）嵬王诃才作罢。

    祯明元年（丁未、587年）

    1春，正月，戊寅（初三），陈大赦天下，改年号为祯明。

    2癸巳（十八日），隋主祭祀太庙。

    3乙未（二十日），隋规定各州每年进贡士人三人。

    4二月，丁巳（十三日），隋主在东郊举行朝日仪式。（胡三省注：《五代志》：礼仪，天子在春分那天在东郊朝拜太阳，秋分那天在西郊祭祀月亮。汉的制度不等到二分，在东、西郊常常在郊泰畤，早上从竹宫出发，向东拜日，傍晚向西拜月。魏文帝讥讽这太繁琐像家里的事，而在正月在东门之外朝拜太阳；前史又认为不合时宜。到明帝太和元年二月丁亥，在东郊朝拜太阳，八月己丑，在西郊祭祀月亮，才符合古代的礼仪。后周在春分那天在国东门之外朝拜太阳，筑坛像郊坛，用一头牲畜，青币，有底座的青圭，皇帝乘青车，和祀官都戴青冕，执事的人戴青弁，燔燎像圜丘；秋分那天在国西门之外祭祀月亮，在坑中筑坛，燔燎，礼仪和朝拜太阳一样。隋开皇初年，在国东春明门外筑坛，每年春分朝拜太阳，又在国西开远门之外的坑中筑坛，每年秋分祭祀月亮，牲畜币帛和周一样。）

    5陈派遣兼散骑常侍王亨等人到隋访问。

    6隋调发壮丁十多万人修筑长城，二十天后停止。夏，四月，在扬州（治所在今江苏扬州）开凿山阳渎来通漕运。（胡三省注：扬州治广陵，山阳县隶属它。按春秋时，吴国筑邗城，沟通长江、淮河。山阳渎通向广陵由来已久，隋特意开凿加深加宽，将要用来讨伐陈。）

    7突厥沙钵略可汗派遣他的儿子入朝进贡，趁机请求在恒州（治所在今山西大同）、代州（治所在今山西代县）之间打猎，（胡三省注：拓跋氏开始在平城建都，建立代都，设置司州及代都尹，后来迁到洛阳，改司州为恒州，所以叫恒、代。）隋主答应了他，还派人赏赐酒食。沙钵略率领部落拜两次接受赏赐。

    沙钵略不久去世，隋为他停止朝会三天，派遣太常前去吊祭。

    起初，沙钵略因他的儿子雍虞闾懦弱，遗命立他的弟弟叶护处罗侯。（胡三省注：叶护，是突厥的高官。）雍虞闾派遣使者迎接处罗侯，将要立他为可汗，处罗侯说：“我突厥自从木杆可汗以来，多以弟弟代替哥哥，（胡三省注：逸可汗舍弃儿子而立木杆，木杆舍弃儿子而立佗钵，佗钵去世，摄图、大逻便于是到了争夺国家权力的地步，都见前面的记载。）以庶子夺取嫡子的位置，违背先祖的法度，相互不敬畏。（胡三省注：指大逻便辱骂庵罗，又和沙钵略为敌，达头又趁机帮助他。）你应当继位，我不怕拜你。”雍虞闾说：“叔父和我父亲，是共根连体。我，是枝叶，怎能让根本反而服从枝叶，叔父屈服于年幼的人呢！况且亡父的遗命，怎能废除！希望叔父不要怀疑！”使者相互推让五六次，处罗侯最终继位，这就是莫何可汗。任命雍虞闾为叶护。派遣使者上表说明情况。

    隋派遣车骑将军长孙晟持节册封他，（胡三省注：册封莫何为可汗。）赏赐鼓吹、幡旗。莫何勇敢有谋略，用隋赏赐的旗鼓向西攻打阿波；阿波的部众以为他得到隋兵的帮助，大多望风投降归附。于是生擒阿波，（胡三省注：《考异》说：《隋突厥传》前面说“沙钵略向西攻打阿波，打败并擒获他”，后面又说“处罗侯生擒阿波。”《长孙晟传》说：“处罗侯趁机对长孙晟上奏说，‘阿波被上天消灭，和五六千骑兵在山谷间等候诏旨，会擒获他献上。’按前面说“沙钵略打败并擒获他”，“擒”是多余的字，处罗侯说“会擒获他献上”，那么是否擒获还不确定，隋怎能预先商议他的生死呢！现在依从《突厥传》后面的记载。）上书请求决定他的生死。

    隋主把这件事交给大臣讨论，乐安公元谐请求就地斩首；武阳公李充请求活捉到朝廷，（胡三省注：武阳郡公。隋的魏州武阳郡。）公开处死来示众。隋主对长孙晟说：“你的意见如何？”长孙晟回答说：“如果突厥背叛，必须用刑罚来整治。现在他们兄弟自相残杀，阿波的罪恶不是背叛国家。趁他困窘，抓来处死，恐怕不是招抚远方的办法。不如让他们并存。”左仆射高熲说：“骨肉相残，是教化的祸害，应当保全安抚来显示宽大。”隋主听从了他们的意见。

    8甲戌（二十九日），隋派遣兼散骑常侍杨同等来访问。

    9五月，乙亥朔（初一），发生日食。

    10秋，七月，己丑（十六日），隋卫昭王杨爽去世。

    11八月，隋主征召梁主入朝。梁主率领他的群臣二百多人从江陵出发；庚申（十八日），到达长安。

    隋主因梁主在外地，派遣武乡公崔弘度领兵戍守江陵。军队到达鄀州（治所在今湖北宜城东南），（胡三省注：隋没有都州，《萧琮传》作“鄀州”，应当依从。《五代志》：竟陵郡乐乡县，西魏设置鄀州。另外，南郡紫陵县，其城南面，梁设置鄀州。）梁主的叔父太傅安平王萧岩、弟弟荆州刺史义兴王萧瓛等人害怕崔弘度袭击他们，乙丑（二十三日），派遣都官尚书沈君公到荆州刺史宜黄侯陈慧纪那里请求投降。九月，庚寅（十八日），陈慧纪领兵到达江陵城下。辛卯（十九日），萧岩等人驱赶文臣、武将、男子、女子十万人来投奔陈。

    隋主听说后，废除梁国；（胡三省注：梁敬帝绍泰元年，后梁中宗即位，更换三个君主，三十三年后灭亡。）派遣尚书左仆射高熲安抚遗民；梁中宗、世宗各给予十户人家守护坟墓；任命梁主萧琮为上柱国，赐爵莒公。

    12甲午（二十二日），陈大赦天下。

    13冬，十月，隋主前往同州（治所在今陕西大荔）；癸亥（二十二日），前往蒲州（治所在今山西永济西）。

    14十一月，丙子（初五），陈任命萧岩为开府仪同三司、东扬州（治所在今浙江绍兴）刺史，萧谳为吴州（治所在今江苏苏州）刺史。（胡三省注：《五代志》：会稽郡，梁设置东扬州；吴郡，陈设置吴州。）

    15丁亥（十六日），陈任命豫章王陈叔英兼司徒。

    16甲午（二十三日），隋主前往冯翊（治所在今陕西大荔），亲自祭祀旧社；（胡三省注：隋主出生在冯翊，就像汉祭祀丰邑的枌榆社，然而祭祀的礼仪比汉隆重。）戊戌（二十七日），返回长安。

    这次出行，内史令李德林因病没有随从，隋主从同州下敕书召回他，和他商议讨伐陈的计策。等到返回，隋主在马上举鞭向南指着说：“等到平定陈的时候，用七宝装饰你，使太行山以东没有人能比得上你。”（胡三省注：说又将使他显贵超过同辈。李德林是山东人。）

    17起初，隋主受禅以来，和陈的关系很友好，每次抓获陈的间谍，都给他们衣服马匹礼貌地遣送回去，而陈高宗还是不禁止抢掠。所以太建末年，隋军入侵；恰逢陈高宗去世，隋主立即命令撤军，（胡三省注：事见上卷太建十四年。）派遣使者前去吊唁，信中称姓名磕头。后主的回信更加骄横，信的末尾说：“想来你境内安好，这里天下清泰。”隋主不高兴，拿给朝臣看，上柱国杨素认为君主受辱臣子该死，拜两次请罪。

    隋主向高熲询问攻取陈的计策，高熲回答说：“江北地区寒冷，收获庄稼较晚；江东水田庄稼成熟较早。估量他们收获的时候，轻微地征调兵马，声称袭击，他们必定屯兵防守，足以耽误他们的农时。他们聚集军队后，我们就解甲。再三这样，他们就会习以为常；后来再聚集军队，他们必定不相信。在他们犹豫的时候，我们就出兵渡江；（胡三省注：济师，指出兵渡江。）登陆作战，士气会加倍。（胡三省注：说士兵登陆后，后面隔着大江，士兵没有退路，有必死的决心，士气会加倍。）另外，江南土地贫瘠，房屋多是茅竹建造，所有的储备都不是在地窖里。（胡三省注：窖，地窖。）如果秘密派遣使者趁风放火，等他们修建好，再烧一次，不出几年，自然可以使他们财力耗尽。”隋主采用了他的计策，陈人开始困窘。

    于是杨素、贺若弼以及光州（治所在今河南潢川）刺史高劢、虢州（治所在今河南灵宝）刺史崔仲方等人（胡三省注：《五代志》：弋阳郡，梁设置光州。弘农郡，隋设置虢州。）争相献上平定江南的计策。崔仲方上书说：“现在只需要在武昌以下，蕲州（治所在今湖北蕲春）、和州（治所在今安徽和县）、滁州（治所在今安徽滁州）、方州（治所在今江苏六合）、吴州（治所在今江苏扬州）、海州（治所在今江苏连云港）等州，（胡三省注：武昌，陈设置郡；隋平定陈后，废除为县，隶属江夏郡。《五代志》：蕲春郡，后齐设置罗州，后周改叫蕲州。历阳郡，后齐设置和州。江都郡清流县，旧设置南谯州，隋改叫滁州。六合县，后齐设置秦州，后周改叫方州。江都郡本是南兖州，后周改叫吴州。东海郡，东魏设置海州。）再增派精兵，秘密谋划渡江；益州（治所在今四川成都）、信州（治所在今重庆奉节）、襄州（治所在今湖北襄阳）、荆州（治所在今湖北江陵）、基州（治所在今湖北钟祥南）、郢州（治所在今湖北武汉）等州，（胡三省注：蜀郡，即益州。巴东郡，即信州。襄阳郡，即襄州。南郡，即荆州。竟陵郡丰乡县，西魏设置基州。弋阳郡定城县，旧设置郢州。）快速建造船只，多树立旗帜显示形势，作为水战的准备。蜀江、汉江是上游，（胡三省注：蜀江出三峡，经过南郡；汉江经过襄阳、竟陵、沔阳而两江汇合。在东南建国的，两江是上游。）水路的冲要之地，是必争之处。贼寇虽然在流头、荆门、延洲、公安、巴陵、隐矶、夏首、蕲口、湓城布置船只，（胡三省注：《水经注》：长江经过夷陵向东，到流头滩，水流湍急，鱼鳖都不能游过，行船的人很苦恼。又出西陵峡向东，经过荆门、虎牙之门。荆门之下是延洲。又向东经过南郡向东，右边和油水汇合，叫油口，油口就是公安。又向东经过长沙下隽县，北边和湘水汇合，汇聚成洞庭湖而到巴陵。又向东到彭城矶，矶北对着隐矶。夏首就是夏口，因夏水入江而得名。屈原《哀郢》：过夏首而西浮。长江又向东经过蕲春县，和蕲水汇合，叫蕲口。又向东到寻阳，到湓浦，有湓城，都是沿江的要害之地。）但最终会聚集在汉口、峡口，用水战决胜负。（胡三省注：汉口，即夏口。峡口，即西陵峡口。）如果贼寇必定认为上游有军队，命令精兵赴援，下游的将领就必须选择有利时机横渡；如果他们拥兵自卫，上游的各军就击鼓前进。他们虽然依仗九江、五湖的险要，没有德行就无法巩固；徒有三吴、百越的军队，没有恩德就不能自立。”隋主任命崔仲方为基州刺史。

    等到接受萧岩等人投降，隋主更加愤怒，对高熲说：“我作为百姓的父母，怎能因一条衣带般宽的江水就不去拯救他们呢！”命令大规模建造战船。有人请求保密，隋主说：“我将要公开进行大的讨伐，有什么可保密的！”让人把削下的木片投入江中，说：“如果他们害怕而能改正，我还有什么要求！”

    杨素在永安（今重庆奉节），建造大舰，名叫“五牙”。上面建五层楼，高一百多尺；左右前后设置六根拍竿，（胡三省注：拍竿，发射来拍打敌船。）都高五十尺，能容纳战士八百人；次一等的叫“黄龙”，能容纳士兵一百人。其余的平乘、舴艋各有等级。

    晋州（治所在今山西临汾）刺史皇甫绩将要赴任，磕头说陈有三个可以灭亡的理由。隋主询问具体情况，他说：“大国吞并小国，这是一。用有道讨伐无道，这是二。接纳叛臣萧岩，我们有理由出兵，这是三。陛下如果命令将领出兵，我愿意贡献微薄的力量！”隋主慰劳并派遣了他。

    当时江南的妖异现象特别多，临平湖（在今浙江杭州东北）的水草长期堵塞，忽然自行开通。（胡三省注：临平湖在余杭郡钱塘县，这个湖常常被水草堵塞；老人们相传，湖开通天下就太平。）后主厌恶这事，于是自己到佛寺为奴来镇服。又在建康建造大皇寺，修建七级佛塔；还没完工，火从里面燃起烧毁了它。

    吴兴人章华，好学，擅长写文章，但朝臣因章华向来没有功绩资历，争相排挤诋毁他，任命为太市令。章华郁郁不得志，上书极力劝谏，大略说：“从前高祖向南平定百越，（胡三省注：指平定卢子略、李贲、元景仲、兰裕、萧勃的叛乱。）向北诛杀叛逆的敌人，（胡三省注：指平定侯景。）世祖向东平定吴会，（胡三省注：指打败斩杀杜龛、张彪。）向西打败王琳，（胡三省注：见一百六十八卷世祖天嘉元年。）高宗收复淮南，开拓土地千里，（胡三省注：见一百七十一卷太建五年。）三位先祖的功劳辛劳也到极点了。陛下即位，到现在五年，不思念先帝的艰难，不知道天命可畏；沉溺于宠爱，迷惑于酒色；祭祀七庙却不出宫，（胡三省注：《礼记》：天子有七庙，三昭、三穆和太祖的庙共七座。）拜会三妃却临朝；（胡三省注：三妃，指龚、孔、张贵妃。）老臣旧将被弃之荒野，谄媚奸邪的人升上朝廷。现在疆界日益缩小，隋军压境，陛下如果不改弦更张，（胡三省注：董仲舒说：就像琴瑟不协调，必须改弦重新张设，才能弹奏。）我将看到麋鹿又在姑苏游玩了！”（胡三省注：伍子胥劝谏吴王不听，说：“我将看到麋鹿在姑苏游玩了。”吴国最终灭亡。）后主大怒，当天斩杀了他。（胡三省注：古语有这样的话：“杀死谏臣的人必定亡国，”难道不真实吗！）

    二年（戊申、588年）

    1春，正月，辛巳（初十），陈立皇子陈恮为东阳王，陈恬为钱塘王。

    2陈派遣散骑常侍袁雅等人到隋访问；又派遣散骑常侍九江人周罗睺领兵屯驻峡口（今湖北宜昌西），侵犯隋的峡州（治所在今湖北宜昌）。（胡三省注：九江郡，即江南的寻阳郡，是江州的治所。夷陵，梁设置宜州，西魏改叫拓州，后周改叫峡州。）

    三月，甲戌（初五），隋派遣兼散骑常侍程尚贤等人来访问。

    戊寅（初九），隋主下诏说：“陈叔宝占据手掌大的地方，放纵贪婪的欲望，（胡三省注：溪壑难以填满，所以用来比喻。）掠夺民间，资产耗尽，驱使逼迫内外的人，劳役不停；穷奢极侈，夜以继日；斩杀直言的人，灭无罪的家族；欺瞒上天作恶，祭祀鬼神求恩；让女子披挂华丽却要拿起武器，让宫女穿着罗绮却要呼喊警戒；自古以来的昏乱君主，很少有能比得上的。君子潜逃，小人得志。天灾地祸，物怪人妖。士大夫闭口不言，（胡三省注：钳，夹住。）道路上的人用眼神示意。（胡三省注：《国语》：周厉王监视诽谤，人们在路上用眼神示意。说人们在路上相遇，用眼神相互看，不敢说话。）加上背德违言，动摇边界；昼伏夜出，像鼠窃狗盗。天下都是我的臣民，每次听到看到，都心怀悲伤。可以出兵按律讨伐，相机诛杀；这次行动，将永远平定吴越。”又送玺书揭露后主的二十条罪状；还抄写诏书三十万张，普遍告知江南。（胡三省注：中原把江南称为江外。）

    3太子陈胤，性情聪明，喜好文学，但有不少过失；詹事袁宪恳切劝谏，不听。当时沈后不受宠爱，而亲近的侍从多次在东宫往来，太子也多次派人到沈后那里，后主怀疑他们怨恨，非常厌恶。张、孔二贵妃日夜说沈后和太子的坏话，孔范等人又在外面帮助她们。后主想立张贵妃的儿子始安王陈深为继承人，曾从容地说起。吏部尚书蔡徵顺从旨意称赞，袁宪声色严厉地驳斥说：“皇太子是国家的储君，百姓归心，你是什么人，敢轻易说废立！”后主最终听从了蔡徵的意见。夏，五月，庚子（初三），废太子陈胤为吴兴王，立扬州刺史始安王陈深为太子。蔡徵，是蔡景历的儿子。（胡三省注：蔡景历先后侍奉陈高祖、世祖、高宗。）陈深也聪明，有志向操守，举止庄重，即使是左右的侍从也从未见过他喜怒。后主听说袁宪曾劝谏陈胤，就任用袁宪为尚书仆射。

    后主对待沈后向来淡薄，张贵妃专掌后宫大权，沈后淡然处之，从未有过忌恨，生活节俭，衣服没有锦绣装饰，只以阅读经史和佛经为事，（胡三省注：释典，佛经。）多次上书劝谏。后主想废黜她而立张贵妃，恰逢国家灭亡，没有实现。

    4冬，十月，己亥（初三），陈立皇子陈蕃为吴郡王。

    5己未（二十三日），隋在寿春（今安徽寿县）设置淮南行省，（胡三省注：行省，即行台。）任命晋王杨广为尚书令。

    后主派遣兼散骑常侍王琬、兼通直散骑常侍许善心到隋访问，隋人把他们留在客馆。王琬等人多次请求返回，不允许。（胡三省注：为隋主赞美许善心埋下伏笔。）

    甲子（二十八日），隋因出兵，在太庙祭祀，命令晋王杨广、秦王杨俊、清河公杨素都为行军元帅。（胡三省注：帅，统帅。）杨广从六合（今江苏六合）出兵，（胡三省注：六合本是汉堂邑县的地方，江左设立秦郡及尉氏县，后周改秦郡为六合郡。隋开皇初年，废除郡，改尉氏县为六合县。）杨俊从襄阳出兵，（胡三省注：秦王杨俊以山南道行台镇守襄阳；现在从襄阳出兵指向汉口。）杨素从永安出兵，（胡三省注：杨素镇守永安，从永安顺流而下三峡。）荆州刺史刘仁恩从江陵出兵，（胡三省注：荆州治江陵，让刘仁恩出兵，会合杨素向东进军。）蕲州刺史王世积从蕲春出兵，（胡三省注：蕲州治蕲春，让王世积出兵，从蕲口逼近江津。）庐州总管韩擒虎从庐江（今安徽合肥）出兵，（胡三省注：庐州治庐江，让韩擒虎出兵，从横江渡过，攻打姑孰（今安徽当涂）。）吴州总管贺若弼从广陵（今江苏扬州）出兵，（胡三省注：吴州治广陵，让贺若弼从瓜洲渡江，攻打京口（今江苏镇江）。）青州总管弘农人燕荣从东海（今江苏连云港）出兵，（胡三省注：东海郡，即海州。青州治益都。这大概是让燕荣率领青州的军队从朐山渡海攻打南沙（今江苏常熟西北）。）总共九十位总管，士兵五十一万八千人，都受晋王指挥。东到沧海，西到巴、蜀，旌旗战船，连绵几千里。任命左仆射高熲为晋王元帅长史，右仆射王韶为司马，军中事务都由他们决定；处理调度，（胡三省注：区处，处理。支度，调度。）没有停滞。

    十一月，丁卯（初二），隋主亲自为将士饯行；乙亥（初十），到达定城，（胡三省注：《述征记》：定城距离潼关三十里，道路两旁各有一城。）陈列军队誓师。

    6丙子（十一日），陈立皇弟陈叔荣为新昌王，陈叔匡为太原王。

    7隋主前往河东（治所在今山西永济西）；（胡三省注：河东，即蒲州。）十二月，庚子（初五），返回长安。

    8突厥莫何可汗向西攻打邻国，中流箭去世。国人立雍虞闾，号颉伽施多那都蓝可汗。（胡三省注：为突厥再次混乱埋下伏笔。）

    9隋军逼近长江，高熲对行台吏部郎中薛道衡说：“现在大举出兵，江东必定能攻克吗？”薛道衡说：“能攻克。曾听说郭璞有话说：‘江东分王三百年，又会和中原合并。’现在这个时数将要满了，这是一。晋元帝南渡，在健康即位，那年在丑，这一年在戊申，共二百七十二年。主上恭敬节俭勤劳，叔宝荒淫骄侈，这是二。国家的安危在于所委任的人，他用江总为相，只知饮酒赋诗，提拔小人施文庆，把政事委托给他，萧摩诃、任蛮奴为大将，都是匹夫之勇罢了，这是三。我们有道且强大，他们无德且弱小，估量他们的士兵不过十万人，西从巫峡，东到沧海，分兵则势力悬殊薄弱，聚集则守此失彼，这是四。席卷江东的形势，毫无疑问。”高熲高兴地说：“听你说成败的道理，让人豁然开朗。本来期望你有才学，没想到谋略如此出色。”

    秦王杨俊督率各军屯驻汉口，为上游的指挥。陈下诏任命散骑常侍周罗睺都督巴峡沿江诸军事来抵抗。

    杨素率领水军东下三峡，军队到达流头滩。陈将军戚昕用青龙船一百多艘，驻守狼尾滩，（胡三省注：《水经注》：长江经过流头滩，又东经古宜昌县北，又东经狼尾滩，其地还在黄牛峡以西。杜佑《通典》说：狼尾滩，在今夷陵郡宜都县境内。）地势险要陡峭，隋人很担心。杨素说：“胜负的大计，在此一举。如果白天下行，他们看到我们的虚实，滩流湍急，不由人控制，我们就失去了有利时机；不如在夜里偷袭。”杨素亲自率领黄龙船几千艘，衔枚而下，派遣开府仪同三司王长袭率领步兵从南岸攻打戚昕的其他营寨，大将军刘仁恩率领骑兵从北岸奔赴白沙，黎明到达，发起攻击；戚昕失败逃走，全部俘虏了他的部众，慰劳后遣送回去，秋毫无犯。

    杨素率领水军东下，战船满江，旌旗铠甲照耀日光。杨素坐在平乘大船上，容貌雄伟，陈人望见，都很害怕，说：“清河公就是江神！”

    江边的镇戍听说隋军将要到达，相继上奏报告；施文庆、沈客卿都压下不报告。

    起初，后主因萧岩、萧瓛是梁的宗室，率领部众来投奔，心里猜忌他们，所以把他们的部众远远分散，任命萧岩为东扬州刺史，萧瓛为吴州刺史；（胡三省注：萧岩、萧瓛来投奔及出藩的事，都见上年。）让领军任忠出兵镇守吴兴郡，来控制二州。让南平王陈嶷镇守江州，永嘉王陈彦镇守南徐州。（胡三省注：江州治寻阳，南徐州治京口，都是沿江的重镇。）不久召二王参加第二年的元会，命令沿江各防守的战船都跟随二王返回都城，来显示对梁来投奔者的威势。因此江中没有一艘战船，上游各州的军队都被杨素的军队阻挡，不能到达。

    湘州（治所在今湖南长沙）刺史晋熙王陈叔文，在职已久，很得人心，后主因他占据上游，暗中猜忌；自己估量向来对群臣缺少恩惠，担心他们不被任用，没有可信任的人，于是提拔施文庆为都督、湘州刺史，配给精兵二千，想让他西上；还征召陈叔文返回朝廷。施文庆非常高兴，但害怕出京后，执政的人抓住自己的短处，于是推荐他的同党沈客卿代替自己。

    还没出发，二人共同掌管机密。护军将军樊毅对仆射袁宪说：“京口、采石都是要地，各需要精兵五千，并且出动金翅船二百艘，沿江上下，作为防备。”袁宪和骠骑将军萧摩诃都认为对，于是和文武群臣共同商议，请求按樊毅的计策办。不久，韩擒虎渡过采石，贺若弼攻下京口，两路并进，而陈灭亡。（胡三省注：地势有必须防守的，大概不需要有智慧的人然后才知道。）施文庆担心没有士兵跟随自己，废除他的任职，（胡三省注：孟子说：诸侯朝见天子叫述职。这里把出守地方作为述职。）而沈客卿又认为施文庆出京后，自己能专权，二人都对朝廷说：“如果有议论，不必当面陈述；只写文书，就为他们通报上奏。”（胡三省注：说朝臣如果有陈述，不需要面见后主说；只文字送来，就为他们上报。）袁宪等人认为对，二人带着文书入宫。告诉后主说：“这是平常的事，边城的将帅足以抵挡。（胡三省注：将，将领。帅，统帅。）如果出动军队船只，必定会惊扰百姓。”

    等到隋军逼近长江，间谍多次到来，袁宪等人恳切上奏请求，以至于多次。施文庆说：“元会将要到来，南郊的日子，太子多要随从；（胡三省注：陈沿袭梁的制度，每隔一年正月上辛日在南、北二郊祭祀天地，用一头公牛。大概明年正月要举行这个礼仪，所以施文庆这样说。）现在如果出兵，事情就会荒废。”后主说：“现在暂且出兵，如果北边没事，趁机用水军随从郊祀，为什么不可以！”施文庆又说：“这样就会让邻境知道，会说国家弱小。”后来又用财物打动江总，江总在里面为他们游说，后主难以违背他们的意思，而迫于群臣的请求，于是命令交付外廷详细商议。江总又压制袁宪等人，因此商议很久不能决定。

    后主从容地对侍臣说：“帝王之气在这里。齐军三次来，周军两次来，无不失败。（胡三省注：齐军三次来，指梁敬帝绍泰元年徐嗣徽、任约率领齐军袭击建康，占据石头。太平元年，又袭击攻破采石，和齐萧轨一同入侵，逼近建康。世祖天嘉元年，齐将刘伯球、慕容恃德帮助王琳攻下芜湖，都失败。周军两次来，指天嘉元年独孤盛、贺若敦进入湘川，临海王光大元年，宇文直、元定帮助华皎，都失败。）他们能怎样呢！”都官尚书孔范说：“长江是天然的壕沟，古代用来分隔南北，（胡三省注：魏文帝讨伐吴，到江边，见江涛汹涌，感叹说：“这本来是上天用来分隔南北的。”）现在敌军怎能飞渡呢！边将想立功，胡乱说情况紧急。我常担心官职太低，敌军如果渡江，我一定能做太尉公了！”（胡三省注：孔范自认为文武双全，所以说大话称能立功。从晋、宋以来，一般称三公为太尉公、司徒公、司空公。）有人胡乱说北军的马死了，孔范说：“这是我的马，为什么会死！”（胡三省注：说马如果渡江，必定不能返回北方，将全部归我所有，也是大话。）后主笑着认为对，所以不认真防备，不停地奏乐、饮酒、赋诗。

    10这一年，吐谷浑的裨王拓跋木弥（胡三省注：吐谷浑自身也有拓跋姓。裨王，地位较低的王。）请求率领一千多家投降隋朝。隋主说：“普天之下，都是我的臣民，我抚育百姓，都本着仁孝之心。吐谷浑可汗昏庸狂乱，他的妻儿心怀恐惧，都想归顺我朝，以自救危亡。但背叛丈夫、背弃父亲的人，不能接纳。（胡三省注：背，背叛。）再说他们的本意只是逃避死亡，现在如果拒绝他们，又显得不仁。如果再有消息，只需安抚慰问，听任他们自行前来，不必出兵接应。他的妹夫和外甥想来，也听凭他们的意愿，不必劝诱。”（胡三省注：所谓“叛夫背父”“妹夫及甥”，当时必定都有具体的人，但史书没有详细记载。《隋书》作“名王拓跋木弥”，“裨王”也是沿用《汉书》的说法。）

    11河南王移兹裒去世，隋主命令他的弟弟树归继承他的部众。（胡三省注：移兹裒投降隋朝事见上卷高宗太建十三年。）



 第176章 隋纪一

    起屠维作噩（己酉年，公元589年），尽重光大渊献（辛亥年，公元591年），共三年。

    隋，即春秋时的随国，被楚国灭亡后成为县。秦、汉时属南阳郡，晋时属义阳郡，后来分设随郡；梁时称随州，后来归入西魏。杨忠跟随周太祖，因功封随国公；儿子杨坚袭爵，接受北周禅让，于是以随为国号。又因周、齐战乱不停，去掉“辵”旁作“隋”，因为“辵”有“走”的意思。

    高祖文皇帝上之上（名杨坚，姓杨氏。《隋书》说：是弘农郡华阴人，汉太尉杨震八世孙杨铉，生子杨元寿，后魏时为武川镇司马，子孙因此安家。杨元寿玄孙杨忠，跟随周太祖在关西起义，生下文帝。从陈宣帝太建十三年到开皇九年，隋占据西北已有八年。《通鉴》记事从这一年开始以开皇纪年，所以称上之上）

    开皇九年（己酉年，公元589年）（文帝在陈宣帝太建十三年接受北周禅让，到这一年平定陈，统一全国。《通鉴》记事从此以开皇纪年）

    1 春季，正月，乙丑朔日，陈后主朝会群臣，大雾弥漫，进入口鼻，都有辛酸味，陈后主昏睡，到申时才醒（胡三省注：日加申为晡时）。

    当天，贺若弼从广陵领兵渡江。此前，贺若弼用老马多买陈朝船只藏起来，买五六十艘破旧船只放在水渠里（胡三省注：《尔雅》说水流注入浍水叫渎）。陈人侦察后，以为中原没有船。贺若弼又请求沿江防守的士兵每次交接时，必定聚集在广陵，于是大张旗鼓，营幕遍野，陈人以为隋军大举到来，急忙发兵防备，后来知道是守军交接，部队又散去；后来习以为常，不再防备。又派兵沿江时常打猎，人马喧哗。所以贺若弼渡江时，陈人没有察觉。韩擒虎率领五百人从横江连夜渡过采石（胡三省注：横江浦在和州境内，采石矶在今太平州北三十里对岸渡口处），守军都醉了，于是攻克采石。晋王杨广率大军驻扎在六合镇桃叶山（胡三省注：《隋志》记载江都郡六合县，旧称尉氏，设秦郡，后齐设秦州。后周改州为方州，改郡为六合。开皇初年，郡废；四年，改尉氏为六合。张舜民说桃叶山即今天的瓜步镇之地）。

    丙寅日，采石守将徐子建派人快马报告变故；丁卯日，陈后主召集公卿商议军事。戊辰日，陈后主下诏说：“犬羊般的蛮夷横行，侵犯京郊，黄蜂蝎子有毒，应当及时扫平。朕将亲自统率六军，肃清天下，内外都要戒严。”任命骠骑将军萧摩诃、护军将军樊毅、中领军鲁广达同为都督，司空司马消难、湘州刺史施文庆同为大监军，派南豫州刺史樊猛率领水军从白下出发（胡三省注：陈朝南豫州治所先在宣城，当时迁到姑孰，白下城即白石垒，唐武德年间将江宁县迁到这里，改名白下县），散骑常侍皋文奏领兵镇守南豫州。重设赏格，连僧、尼、道士都被下令服役。

    庚午日，贺若弼攻克京口，擒获南徐州刺史黄恪。贺若弼军纪严明，秋毫无犯，有士兵在民间买酒，贺若弼立即将其斩首。俘获的六千多人，贺若弼全部释放，供给粮食慰劳后遣返，还交给他们敕书，让他们分路宣传。于是所到之处望风而降。

    樊猛在健康，他的儿子樊巡代理南豫州事务。辛未日，韩擒虎进攻姑孰（今安徽当涂），半天就攻克，擒获樊巡及其家人。皋文奏兵败逃回。江南百姓向来听说韩擒虎的威信，来军营拜见的人日夜不断。

    鲁广达的儿子鲁世真在新蔡（胡三省注：侯景之乱时，鲁悉达聚集乡人保卫新蔡，鲁氏便世代在此侍奉陈朝。新蔡注释见一百六十四卷梁元帝承圣元年），和弟弟鲁世雄及部下向韩擒虎投降，派人送信招降鲁广达。鲁广达当时驻守建康，自我弹劾，到廷尉请罪；陈后主打慰他，加赐黄金，让他返回军营。樊猛和左卫将军蒋元逊率领八十艘青龙船在白下巡逻，防御六合的隋军；陈后主因樊猛的妻儿在隋军手中，怕他有二心，想让镇东大将军任忠代替他，让萧摩诃慢慢告知樊猛，樊猛不高兴，陈后主顾忌他的情绪而作罢。

    于是贺若弼从北路，韩擒虎从南路同时进军（胡三省注：京口相对于建康在北，姑孰相对于建康在南）。沿江各戍守点，望风逃散；贺若弼分兵阻断曲阿（今江苏丹阳）的要道后进入。陈后主命司徒豫章王陈叔英驻守朝堂，萧摩诃驻守乐游苑，樊毅驻守耆阇寺，鲁广达驻守白土冈，忠武将军孔范驻守宝田寺。己卯日，任忠从吴兴入援，仍驻守朱雀门（胡三省注：晋孝武帝建朱雀门，上面有两只铜雀，正对着大航，称为朱雀航）。

    辛未日，贺若弼进占钟山（今江苏南京紫金山），驻扎在白土冈以东。晋王杨广派总管杜彦和韩擒虎合兵，二万步骑兵驻扎在新林（今江苏南京雨花台区西南）。蕲州总管王世积率领水军从九江出发，在蕲口（今湖北蕲春西南）击败陈将纪瑱，陈人十分惊恐，投降的人接连不断。晋王杨广上奏战况，文帝非常高兴，设宴赏赐群臣。

    当时建康还有十多万披甲士兵，陈后主向来怯懦，不懂军事，只日夜哭泣，台城内的调度，全委托给施文庆。施文庆知道将领们怨恨自己，怕他们立功，便上奏说：“这些人心怀不满，向来不服从朝廷，迫于战事，怎能完全信任！”因此将领们凡是有请示，大多不被批准。

    贺若弼攻打京口时，萧摩诃请求领兵迎击，陈后主不允许。到贺若弼到钟山，萧摩诃又说：“贺若弼孤军深入，营垒壕沟未稳固，出兵袭击，必能取胜。”又不被允许。陈后主召萧摩诃、任忠到内殿商议军事，任忠说：“兵法说：客军贵在速战，主军贵在持重。现在国家兵足粮足，应固守台城，沿淮河设立栅栏，北军虽来，不要交战；分兵阻断长江水路，不让他们互通消息。给我一万精兵，三百艘金翅船，顺江而下直捣六合；他们的大军必定以为渡江的将士已被俘获，自然士气受挫。淮南当地人多与我相识，现在听说我去，必定纷纷响应。我再扬言要去徐州，阻断他们的退路，那么各路隋军会不战自退。待春水上涨，上游的周罗睺等各路军队必沿流来援。这是良策。”陈后主不听。第二天，突然说：“战事久拖不决，让人心烦，可叫萧郎出兵一战。”任忠叩头苦苦请求不要出战。孔范又上奏：“请决一死战，我将为陛下像窦宪那样在燕然山刻石记功。”陈后主听从，对萧摩诃说：“公可为我决一胜负！”萧摩诃说：“向来作战，是为国家也是为自己；今天的事，还为妻儿。”陈后主拿出大量金帛分给各军作为奖赏。甲申日，派鲁广达在白土冈列阵，位于各军以南，任忠在中间，樊毅、孔范在后面，萧摩诃的军队在最北面。各军南北绵延二十里，首尾进退互不知晓。

    贺若弼率领轻骑兵登山，望见陈军，便驰马下山，和部下七总管杨牙、员明等率领八千甲士，列阵等待。陈后主与萧摩诃的妻子私通，所以萧摩诃起初没有战意；只有鲁广达率部奋力作战，与贺若弼军势相当。隋军几次后退，贺若弼部下死了二百七十三人，贺若弼放烟掩护，才得以重整旗鼓。陈兵拿到人头，都跑去献给陈后主求赏，贺若弼知道他们骄傲懈怠，又领兵攻向孔范；孔范的军队刚交战就逃跑，陈军其他部队看到后，骑兵溃散，无法阻止，死了五千人。员明擒获萧摩诃，献给贺若弼，贺若弼命人拉去斩首，萧摩诃神色自若，贺若弼便释放并礼遇他。

    任忠驰入台城，见陈后主报告战败情况，说：“陛下好自为之，臣无能为力了！”陈后主给了他两捆金子，让他招募人出战，任忠说：“陛下只应准备船桨，去上游投奔各路军队，臣愿拼死护卫。”陈后主相信了，命任忠出去部署，让宫女收拾行装等待，却奇怪他很久不回。当时韩擒虎从新林进军，任忠已率领几名骑兵在石子冈（今江苏南京雨花台区）投降。领军蔡徵镇守朱雀航，听说韩擒虎将到，部众恐惧溃散。任忠引导韩擒虎军直入朱雀门，陈人想抵抗，任忠挥手说：“老夫都投降了，你们还抵抗什么！”众人都四散逃走。于是城内文武百官都逃跑，只有尚书仆射袁宪在殿中，尚书令江总等几人在尚书省。陈后主对袁宪说：“我向来对待你不如其他人，今天真后悔。不仅是朕无德，也是江东士大夫的气节丧尽了。”

    陈后主惊慌失措，想躲藏，袁宪严肃地说：“北军进城，必定不侵犯陛下。事情到这地步，陛下想去哪里！臣希望陛下整理衣冠，坐在正殿，仿照梁武帝见侯景的旧例（胡三省注：事见一百六十二卷梁武帝太清三年）。”陈后主不听，下床逃跑，说：“刀刃之下，不能抵挡，我自有办法！”带着十多个宫人从后堂景阳殿跑出，想投井，袁宪苦苦劝谏不听；后阁舍人夏侯公韵用身体挡住井口，陈后主和他争执很久，才得以跳入。不久士兵窥视井口，呼喊不应，想扔石头，才听到叫声；用绳子拉上来，惊讶分量太重，拉出后，见陈后主和张贵妃、孔贵嫔捆在一起被拉上来（胡三省注：祝穆说景阳井在法宝寺。有人说在白莲阁下有小池，宽一丈多。也说在保宁寺览辉亭侧。旧传说井栏有石脉，用布擦拭会出现胭脂痕，又名胭脂井、辱井）。沈皇后住处如常。太子陈深十五岁，闭门而坐，舍人孔伯鱼在旁侍奉，士兵推门而入，陈深安坐不动，慰劳说：“军队在路上，没劳累吧！”士兵都致敬。当时陈朝宗室王侯在健康的有一百多人，陈后主怕他们生变，都召入宫中，让豫章王陈叔英统领，又暗中防备，到台城失守，都相继出降。

    贺若弼乘胜到乐游苑，鲁广达还率领残兵苦战不止，杀死俘获几百隋兵，到日暮，才解甲，面向台城拜了两拜痛哭，对部下说：“我不能救国，罪该万死！”士兵都流泪抽泣，于是被俘。各城门守卫都逃了，贺若弼夜里焚烧北掖门入城，听说韩擒虎已俘获陈叔宝，叫来看，陈叔宝惊慌恐惧，流汗发抖，向贺若弼叩拜。贺若弼对他说：“小国君主见大国公卿，拜是礼节。入朝不会失为归命侯（胡三省注：孙皓降晋，封归命侯），不必害怕。”不久贺若弼因功在韩擒虎之后而羞耻，和韩擒虎争吵，拔刀而出；想让蔡徵为陈叔宝写降书，命他乘骡车归自己，事情没成。贺若弼把陈叔宝安置在德教殿，派兵守卫。

    高熲先进入建康，高熲的儿子高德弘是晋王杨广的记室，杨广派高德弘驰马到高熲处，命留下张丽华，高熲说：“从前姜太公蒙面斩妲己（胡三省注：妲己是有苏氏的美女，商纣宠爱她，武王灭商，杀纣并诛妲己），今天怎能留张丽华！”便在青溪（今江苏南京玄武区东北）斩了她。高德弘回报，杨广变色说：“古人说‘无德不报’，我必有所回报高公！”从此怨恨高熲。

    丙戌日，晋王杨广进入建康，因施文庆受委托却不忠，曲意逢迎蒙蔽君主，沈客卿加重赋税盘剥来取悦上级，和太市令阳慧朗、刑法监徐析、尚书都令史暨慧都是百姓的祸害，在石阙下斩首，以告慰三吴百姓。派高熲和元帅府记室裴矩收集图籍，封存府库，财物丝毫不取，天下都称赞杨广，认为他贤德。裴矩是裴让之弟弟的儿子（胡三省注：裴让之见一百五十八卷梁武帝大同四年）。

    杨广因贺若弼提前决战，违反军令，收捕交官吏处理。文帝派驿使召贺若弼，下诏给杨广说：“平定江南，是贺若弼和韩擒虎的功劳。”赐物一万段；又赐给贺若弼和韩擒虎诏书，赞美他们的功劳。

    开府仪同三司王颁是王僧辩的儿子，夜里挖开陈高祖的陵墓，焚骨取灰，投进水里喝下（胡三省注：报父仇，陈高祖杀王僧辩事见一百六十六卷梁敬帝绍泰元年）。随后自缚，向晋王杨广请罪；杨广上报，文帝下令赦免。下诏陈高祖、世祖、高宗的陵墓，总共派五户分别守护。

    文帝派使者把陈朝灭亡的消息告诉许善心（胡三省注：去年陈朝派许善心出使，被留在客馆未遣返，事见上卷），许善心穿着丧服在西阶下哭，坐在草上向东三天（胡三省注：西阶是宾客之阶。穿丧服、坐草上，是丧礼）。文帝下敕书慰问。第二天，下诏到客馆，拜授通直散骑常侍，赐衣一套。许善心哭尽哀痛，入房换衣，再出来，向北站立，流泪叩拜接受诏书，次日才入朝，伏在殿下哭泣，悲痛得起不来。文帝对左右说：“我平定陈国，只得到这个人。既能怀念旧君，就是我的忠臣。”敕令以本官在门下省值班。

    陈朝水军都督周罗睺和郢州刺史荀法尚驻守江夏（胡三省注：陈朝郢州治所在江夏），秦王杨俊统领三十总管、十多万水陆军队驻扎在汉口，不能前进，相持一个多月。陈朝荆州刺史陈慧纪派南康内史吕忠肃驻守岐亭（胡三省注：据《杨素传》，吕忠肃驻守岐亭，正占据江峡，所以岐亭在西陵峡口。《考异》说《隋书》作“吕仲肃”，《南史》作“吕肃”，现从《陈书》），占据巫峡（胡三省注：按《水经》，长江出巫峡过秭归、夷陵，流经头狼尾滩，再东经西陵峡。去年冬，杨素击败戚昕，其水军已过狼尾滩向东，吕忠肃所据的应是西陵峡，应从《杨素传》作“江峡”），在北岸凿岩，系三条铁锁（胡三省注：《考异》说《南史》作“五条”，现从《隋书》），横截上游阻挡隋船，吕忠肃拿出全部私产充作军用。杨素、刘仁恩奋力进攻，四十多战，吕忠肃据险力战，隋兵死五千多人，陈人割下死者的鼻子邀功。后来隋军屡胜，俘获陈兵，三次释放。吕忠肃弃栅逃走，杨素慢慢去掉铁锁；吕忠肃又占据荆门的延洲，杨素派一千巴蜑（胡三省注：蜑也是蛮人，住在巴中的叫巴蜑，这里是熟悉水性的水蜑），乘五艘五牙舰，用拍竿击碎十多艘陈舰，于是大败敌军，俘获甲士二千多人，吕忠肃仅自身逃脱。陈朝信州刺史顾觉驻守安蜀城，弃城逃走。陈慧纪驻守公安，焚烧全部积蓄，领兵东下，于是巴陵以东没有守城的人了。陈慧纪率领三万将士、一千多艘楼船，沿江而下，想入援建康，被秦王杨俊阻挡，不能前进。当时，陈朝晋熙王陈叔文卸任湘州，返回时到巴州，陈慧纪推陈叔文为盟主。而陈叔文已率领巴州刺史毕宝等写信向杨俊请降，杨俊派使者迎接慰问。恰逢建康平定，晋王杨广命陈叔宝亲手写信招降上游各将，派樊毅到周罗睺处，陈慧纪的儿子陈正业到陈慧纪处传达旨意。当时各城都已解甲，周罗睺便和将领们大哭三天，遣散士兵，然后到杨俊处投降，陈慧纪也投降，上游全部平定。杨素顺流到汉口，与杨俊会合。王世积在蕲口，听说陈朝灭亡，送信晓谕江南各郡，于是江州司马黄偲弃城逃走，豫章各郡太守都到王世积处投降。

    癸巳日，文帝下诏派使者安抚陈朝各州郡。二月，乙未日，撤销淮南行台省（胡三省注：晋王杨广此时将凯旋）。

    2 苏威上奏请求五百家设乡正，管理百姓，处理诉讼。李德林认为：“原本废除乡官判案，是因为他们与乡里亲近认识，判断不公，现在让乡正专管五百家，恐怕危害更大。况且偏远小县，有不到五百家的，难道能让两县共管一乡！”文帝不听。丙申日，规定：“五百家为乡，设乡正一人；一百家为里，设里长一人。”

    3 陈朝吴州刺史萧瓛能得民心，陈朝灭亡后，吴人推举萧瓛为主，右卫大将军武川人宇文述率领行军总管元契、张默言等讨伐。落丛公燕荣率水军从东海赶到（胡三省注：《隋书》记载宇文述是代郡武川人。《地理志》载马邑郡善阳县，大丛设代郡。顺政郡鸣水县，西魏设落丛县及落丛郡。顺政是西魏的兴州。东海郡即海州。燕荣的船队从海路入湖，可到陈朝的吴州，陈朝在吴郡设吴州）。陈朝永新侯陈君范从晋陵投奔萧瓛，合兵抵抗宇文述。宇文述军将到，萧瓛在晋陵城东立栅，留兵抗敌，派部将王褒守吴州，自己从义兴进入太湖，想袭击宇文述后方。宇文述攻破栅栏，回兵攻击萧瓛，大败敌军；又派兵从别道袭击吴州，王褒穿道士服弃城逃走。萧瓛率残部守包山（胡三省注：包山在太湖中，西北距吴县一百二十里，又名洞庭山，四面环水，占地三乡，周长四十里，盛产橘柚），燕荣击败他们。萧瓛带几名亲信藏在百姓家，被人抓获。宇文述进至奉公埭，陈朝东扬州刺史萧岩以会稽投降，与萧瓛都被送往长安斩首（胡三省注：因萧岩等裹挟江陵士民降陈，事见上卷陈长城公祯明元年）。

    杨素攻下荆门时，派部将庞晖领兵攻城略地，南到湘州，城中将士无心固守（胡三省注：按陈朝湘州刺史陈叔文已离镇，施文庆实际阻止他赴任，湘州必有守将，但不知陈叔慎何时被任命）。刺史岳阳王陈叔慎，十八岁，设酒宴会见文武官吏。酒酣时，陈叔慎叹息：“君臣之义，到此为止了吗！”长史谢基伏在地上流泪。湘州助防遂兴侯陈正理在座，起身说：“主辱臣死。诸位难道不是陈国的臣子吗！现在天下危难，正是献身之时；即使不成，仍显臣节，青门外（胡三省注：召平是秦时东陵侯，秦亡为民，在青门外种瓜），死也不能苟活！今日机会，不可犹豫，后响应的斩首！”众人都答应。于是杀牲结盟，又派人假装向庞晖献降书。庞晖相信，约定入城日期，陈叔慎埋伏甲士等待，庞晖到后，被擒示众，部下都被斩杀。陈叔慎坐在射堂，招集士众，几天内得五千人。衡阳太守樊通、武州刺史邬居业都请求举兵相助（胡三省注：《隋志》载长沙郡衡山县旧设衡阳郡。武陵郡旧设武州。邬姓，先祖在晋任邬大夫，子孙以官职为姓）。隋所任命的湘州刺史薛胄领兵刚到，与行军总管刘仁恩共同攻击；陈叔慎派部将陈正理与樊通抵抗，兵败。薛胄乘胜入城，擒获陈叔慎，刘仁恩在横桥击败邬居业，也将其擒获，都送往秦王杨俊处，在汉口斩首。

    岭南未归附，几郡共同奉高凉郡太夫人冼氏为主（胡三省注：高凉县设高凉郡），称圣母，保卫边境抵抗。文帝下诏派柱国韦洸等安抚岭南，陈朝豫章太守徐璒占据南康抵抗（胡三省注：徐璒从豫章退保南康，南康郡治赣县），韦洸等不能前进。晋王杨广派陈叔宝给冼夫人写信，告知国亡，让她归隋。冼夫人召集首领几千人，痛哭一整天，派孙子冯魂领兵迎接韦洸。韦洸击杀徐璒，进入广州，劝谕岭南各州都平定（胡三省注：《考异》说《隋帝纪》载“十年八月壬申，派韦洸等安抚岭南，百越都归附”，按陈朝在九年正月灭亡，到次年八月，加上闰月共二十一个月，冼夫人不可能不知，《冼氏传》又说晋王派陈后主给冼夫人写信，事情应在九年三月前，《帝纪》所说是百越归附后奏报到朝廷的日期）。上表奏请冯魂为仪同三司，册封冼夫人为宋康郡夫人（胡三省注：宋文帝元嘉九年，分高凉设宋康郡。《隋志》载高凉郡杜原县旧有永宁、宋康二郡）。韦洸是韦敻的儿子（胡三省注：韦敻见一百六十七卷陈高祖永定三年）。

    衡州司马任瓌劝都督王勇占据岭南，寻找陈氏子孙立为皇帝；王勇不用，率部投降，任瓌弃官而去。任瓌是任忠弟弟的儿子。

    于是陈国全部平定（胡三省注：陈高祖受梁禅让，在丁丑年，到这时灭亡，共五主，三十三年），得三十州，一百郡，四百县（胡三省注：按《隋志》，陈朝当时有扬、东扬、南徐、吴、闽、丰、湘、巴、武、江、郢、广、东衡、衡、高、罗、新、泷、建、成、桂、东宁、静、南定、越、南合、崖、安、交、爱，共三十州）。下诏将建康的城邑宫殿全部拆平耕种，在石头城设蒋州（胡三省注：以蒋山名州）。

    晋王杨广班师，留王韶镇守石头城，委托后事，三月，己巳日，陈叔宝和王公百官从建康出发，前往长安，路上队伍连绵五百里。文帝命暂时分给长安士民住宅等待，内外整理，派使者迎接慰劳；陈人到后如归故乡。夏季，四月，辛亥日，文帝到骊山，亲自慰劳凯旋的军队。乙巳日（胡三省注：“巳”似应为“卯”），各军凯旋入城，在太庙献俘，陈叔宝及太子、诸王二十八人，司空司马消难以下到尚书郎共二百多人，文帝派纳言宣诏慰劳；接着派内史令宣诏，责备他们君臣不能互相辅助，导致灭亡。陈叔宝及群臣都羞愧恐惧伏在地上，屏息不能回应。随后赦免他们。

    起初，武元帝（胡三省注：文帝的父亲杨忠，谥号武元帝）迎接司马消难（胡三省注：事见一百六十七卷陈高祖永定二年），与司马消难结为兄弟，交情深厚，文帝常以叔父之礼对待他。到平定陈朝，司马消难到长安，特免死罪，发配为乐户，二十天后赦免，仍因旧恩召见；不久在家去世。

    庚戌日，文帝御临广阳门（胡三省注：广阳门是大兴宫城正南门。《唐六典》说：隋称广阳门，开皇二年建造，仁寿元年改昭阳门，唐武德元年改顺天门，神龙元年改承天门），宴请将士，从门外到南城沿街堆积布帛，按等级赏赐，共用三百多万段。陈朝旧境，免除十年赋税徭役，其余各州免除当年租赋。

    乐安公元谐进言：“陛下威德远播，臣之前请求以突厥可汗为候正，陈叔宝为令史，现在可以用臣的建议了。”文帝说：“朕平定陈国，本为除逆，不是想夸耀。公的奏请，不合朕意。突厥不懂山川，怎能警戒；叔宝昏醉，怎能驱使！”元谐默然退下。

    辛酉日，进杨素爵位为越公（胡三省注：按《隋书》，杨素从清河郡公进封郢国公。杨素说：“逆人王谊之前封在郢，不愿与之同封。”改封越公），任命他的儿子杨玄感为仪同三司，杨玄奖为清河郡公；赐物一万段，粟一万石。命贺若弼登上御座，赐物八千段，加位上柱国，进爵宋公。又各加赐金宝及陈叔宝的妹妹为妾。

    贺若弼、韩擒虎在文帝面前争功。贺若弼说：“臣在蒋山死战，攻破精锐，擒获骁将，扬威制胜，才平定陈国；韩擒虎几乎不交战，怎能和臣相比！”韩擒虎说：“本奉圣旨，令臣与贺若弼同时合兵取伪都，贺若弼却敢提前行动，遇敌就战，导致将士死伤众多。臣率五百轻骑，兵不血刃，直取金陵，降服任蛮奴（胡三省注：任忠小字蛮奴），擒获陈叔宝，占据府库，捣毁巢穴。贺若弼到傍晚才叩北掖门，臣开门接纳，他赎罪都来不及，怎能和臣相比！”文帝说：“二将都是上等功勋。”于是进韩擒虎位上柱国，赐物八千段。官吏弹劾韩擒虎放纵士兵，淫污陈宫；因此不加爵邑。

    加高熲上柱国，进爵齐公（胡三省注：高熲从勃海郡公进爵齐国公），赐物九千段。文帝慰劳他说：“公伐陈后，有人说公谋反，朕已斩了那人。君臣相得，不是谗言能离间的。”文帝从容让高熲和贺若弼议论平陈之事，高熲说：“贺若弼先献十策，后在蒋山苦战破敌。臣是文吏，怎敢与大将论功！”文帝大笑，赞赏他谦让。

    文帝伐陈时，让高熲向高仪同三司李德林询问策略，传授给晋王杨广；到这时，文帝赏其功，授柱国，封郡公，赏物三千段。已宣敕完毕，有人劝高熲说：“现在归功于李德林，将领们必怨恨，且后世看公像无功似的。”高熲入宫进言，才作罢。

    任命秦王杨俊为扬州总管四十四州诸军事，镇守广陵。晋王杨广返回并州。

    晋王杨广处死陈朝五个奸佞（胡三省注：五佞指施文庆、沈客卿、阳慧朗、徐析、暨慧景），不知都官尚书孔范、散骑常侍王瑳、王仪、御史中丞沈瓘的罪行，所以得免；到长安后，罪行暴露，乙未日，文帝揭露他们的罪恶，流放到边疆，以告慰吴越百姓。王瑳刻薄贪婪，忌害才能；王仪逢迎谄媚，献二女求宠；沈瓘阴险残酷，言语邪佞，所以同罪。

    文帝给陈叔宝的赏赐很丰厚，多次召见，班次同三品；每次赴宴，怕他伤心，不奏吴地音乐。后来监守者上奏：“叔宝说‘没有官职，每次朝会，希望得一官号’。”文帝说：“叔宝全无心肝！”监守者又说：“叔宝常醉，很少清醒。”文帝问：“喝多少？”回答：“和子弟每天喝一石。”文帝大惊，让人节制他的酒，不久说：“随他性子；不然，怎么度日！”文帝因陈氏子弟多，怕他们在京城生事，便分散安置在边州，给田产谋生，每年赐衣服安抚。

    下诏任命陈朝尚书令江总为上开府仪同三司，仆射袁宪、骠骑将军萧摩诃、领军任忠都为开府仪同三司，吏部尚书吴兴人姚察为秘书丞。文帝赞赏袁宪的高尚节操，下诏称他是江南第一，授昌州刺史（胡三省注：《隋志》载舂陵郡，后魏设南荆州，西魏改昌州）。听说陈朝散骑常侍袁元友多次对陈叔宝直言，提拔为主爵侍郎（胡三省注：《隋志》载主爵侍郎属吏部尚书）。对群臣说：“平陈之初，我后悔不杀任蛮奴。受国家俸禄，身负重任，不能战死报国，却说无能为力，与弘演纳肝相比差太远了（胡三省注：卫懿公与狄人战于荧泽，被杀，弘演纳肝殉葬）！”

    文帝见周罗睺，慰问劝谕，许诺富贵。周罗睺垂泪回答：“臣受陈氏厚待，国家灭亡，无节可表。得免一死，是陛下恩赐，怎敢望富贵！”贺若弼对周罗睺说：“听说公在郢、汉领兵，就知扬州可得。王师渡江，果然如所料。”周罗睺说：“若能与公周旋，胜负未可知。”不久，拜授上仪同三司。此前，陈将羊翔来降，伐陈时，让他当向导，位至上开府仪同三司，班次在周罗睺之上。韩擒虎在朝堂戏笑他说：“不知变通，竟在羊翔之下，能不惭愧吗！”周罗睺说：“从前在江南，久闻公名，以为是天下节士，今天的话，太让人失望。”韩擒虎有愧色。

    文帝责备陈朝君臣时，陈叔文独自得意。随后又上表自称：“从前在巴州，已先归降，希望陛下知此情，给予特殊待遇！”文帝虽嫌他不忠，但想安抚江南，便授陈叔文开府仪同三司，拜宜州刺史（胡三省注：宜州设在京兆华原县）。

    起初，陈朝散骑常侍韦鼎出使北周（胡三省注：《韦鼎传》载陈太建年间出使北周），见文帝而惊异，对文帝说：“公当大贵，贵则天下统一，十二年（胡三省注：岁星十二年一周天）后，老夫将委身于公。”到至德初年（胡三省注：陈长城公即位，改元至德），韦鼎任太府卿，变卖全部田宅，大匠卿毛彪问原因，韦鼎说：“江东王气，到此为止了！我与你将葬在长安。”到陈朝平定，文帝召韦鼎为上仪同三司。韦鼎是韦叡的孙子。

    壬戌日，下诏：“现在天下统一，生灵各得其所；太平之法，方可施行。凡我臣民，修身养德，家家自勉，人人自省（胡三省注：《尚书》说“惟狂克念作圣”）。军队可立威，不可不收敛；刑罚可助教化，不可专行。皇宫禁卫之外，四方镇守之地，军队武器，都应停罢。天下太平，各地无事，武士可学经；民间兵器，全部销毁。布告天下，都懂此意。”

    贺若弼撰写自己的策略上奏，称为御授平陈七策。文帝不看，说：“公想发扬我的名声，我不求名；公应自己载入家传。”贺若弼位高望重，兄弟都封郡公，任刺史、将领，家中珍玩无数，婢妾几百人穿绫罗绸缎，当时人都羡慕。后来突厥来朝，文帝对他们说：“你们听说江南有陈国天子吗？”回答：“听说过。”文帝命左右引突厥到韩擒虎前说：“这是擒获陈国天子的人。”韩擒虎怒视他们，突厥惊慌，不敢抬头。

    左卫将军庞晃等人在文帝面前诋毁高熲，文帝发怒，都贬黜他们，对高熲的亲近礼遇更厚。于是对高熲说：“独孤公就像镜子，常打磨，更明亮。”起初，高熲的父亲高宾是独孤信的僚属，赐姓独孤氏，所以文帝常称他独孤而不直呼其名。

    4 乐安公元谐，性情豪爽侠义，有气度，年少时与文帝同学，很亲近，文帝即位后，历任显官。元谐喜欢排挤诋毁他人，不能讨好左右。与上柱国王谊交好，王谊被诛（胡三省注：王谊被诛见一百七十六卷陈长城公至德三年），文帝逐渐疏远猜忌他。有人告发元谐与堂弟上开府仪同三司元滂、临泽侯田鸾、上仪同三司祁绪等谋反，交官吏查核，奏报“元谐计划让祁绪率党项兵阻断巴、蜀。又，元谐曾与元滂同见文帝，元谐私下对元滂说：‘我是主人，殿上的是贼。’让元滂望气，元滂说：‘他的云气像蹲狗走鹿，不如我们有福德云气。’”文帝大怒，元谐、元滂、田鸾、祁绪都被处死。

    5 闰月，己卯日，任命吏部尚书苏威为右仆射。六月，乙丑日，任命荆州总管杨素为纳言。

    6 朝野都请求封禅，秋季，七月，丙午日，下诏：“怎能因一将军灭一小国，远近关注，就称太平。以薄德封名山，用虚言告上帝，不是朕所闻。从今以后，言及封禅，应立即禁止！”

    7 左卫大将军广平王杨雄，贵宠显赫，与高熲、虞庆则、苏威称为四贵。杨雄宽容待士，朝野归心，文帝嫌他得众，暗中猜忌，不想让他掌兵权；八月，壬戌日，任杨雄为司空，实际夺其权力。杨雄无职事后，便闭门不接宾客。

    8 文帝即位之初，柱国沛公郑译请求修正雅乐，下诏太常卿牛弘、国子祭酒辛彦之、博士何妥等商议，多年不决。郑译说：“古乐十二律，旋相为宫，各用七声，世人不懂。”郑译因龟兹人苏祗婆善弹琵琶，才得此法，推演为十二均、八十四调，校对比太乐所奏，都有偏差。郑译又在七音外另立一声，称为应声，作书公布朝廷（胡三省注：郑译说“考寻乐府，钟石律吕，都有宫、商、角、徵、羽、变宫、变徵之名，七声中，三声不对应，常寻访，终不懂”。此前周武帝时，有龟兹人苏祗婆随突厥皇后入国，善弹胡琵琶，听其演奏，一均中有七声，问后知有七调，用七调校七声，完全相合。一叫婆陁力，华言平声，即宫声；二叫鸡识，华言长声，即南吕声；三叫沙识，华言质直声，即角声；四叫沙侯加滥，华言应声，即变徵声；五叫沙腊，华言应和声，即徵声；六叫般赡，华言五声，即羽声；七叫俟利，华言斛牛声，即变宫声。郑译学习弹奏，才得七声正音。但七调又有五旦之名，旦作七调，译为华言，旦即均，声对应黄钟、太簇、林钟、姑洗五均，其余七律无调声。郑译便依其弹琵琶的弦柱相生为均，推演其声，另立七均，合成十二，对应十二律，律有七音，音立一调，故成七调。十二律合八十四调，旋转相交，都和谐。再用其声校太乐所奏，林钟之宫应用林钟为宫，却用黄钟为宫，应用南吕为商，却用太簇为商，应用应钟为角，却用姑洗为角。所以林钟一宫，七声中三声不符，其余十一宫七十七音，都有偏差，无人懂。又因编悬有八，便作八音之乐，七音外另立一声，称为应声。作书二十多篇说明其意）。与邳公世子苏夔商议用累黍定律（胡三省注：累黍定律是以累黍为标准制定乐律的尺度。五谷中只有黍粒整齐，古人定分寸、测孔径，常用黍粒为基准。累黍排列有纵有横，定乐律尺度以黄钟律管长度为准，用累黍之法）。

    当时人因音律久无通者，不是郑译、苏夔一朝可定。文帝向来不喜学问，而牛弘不精音律，何妥自愧老儒不如郑译等人，常想阻挠，便提出异议，反对十二律旋相为宫及七调，争论不休，各立朋党；有人想让各造乐，完成后选好的采用。何妥怕乐成后好坏易显，便请文帝奏乐测试，先对文帝说：“黄钟象征人君之德。”奏黄钟调时，文帝说：“和谐雅正，很合我意。”何妥便奏请只用黄钟一宫，不用其他律。文帝高兴，听从。

    当时有乐工万宝常，精通钟律。郑译等制成黄钟调，上奏后，文帝召问万宝常，万宝常说：“这是亡国之音。”文帝不高兴。万宝常请求用水尺定律，调乐器，文帝同意。万宝常造各种乐器，声音比郑译调低二律，修改乐器无数。其声雅淡，不被时人喜欢，太常善声者多诋毁。苏夔尤其忌恨万宝常，苏夔的父亲苏威当权，凡论乐者都依附苏威而说万宝常坏话，万宝常的乐最终被苏威压制，未施行。

    平定陈朝后，获宋、齐旧乐器及江南乐工，文帝令在朝廷演奏，感叹：“这是华夏正声。”便调五音为五夏、二舞、登歌、房内十四调（胡三省注：五夏指昭夏、皇夏、諴夏、需夏、肆夏；二舞指文、武二舞；登歌指升堂而歌，乐器在堂下，重视人声。文帝未称帝时，依琵琶作《地厚天高》歌二首，托言夫妻之义，取为房内曲。十四调指后周旧制，悬钟磬按七正七倍，共十四，对应变宫、变徵，七声各有正、倍，共十四），用于祭祀宾客。又诏太常设清商署掌管。

    当时天下统一，历代器物都集于乐府。牛弘上奏：“中国旧音多在江南，晋室南渡，未能备乐，石氏灭亡，乐人多从邺城南迁。苻坚淮淝战败，晋才得乐工，备金石之乐。慕容垂破西燕，获苻氏旧乐。其子慕容宝败亡，钟律令李佛等带太乐伎投奔慕容德。慕容德之子慕容超献给姚秦赎母。宋武帝平姚泓，收归建康，所以说多在江南。前克荆州得梁乐（胡三省注：克荆州见一百六十五卷梁元帝承圣三年），今平蒋州得陈乐，史传相承，认为合古，请加修订以备雅乐。后魏及后周所用乐，杂有边地之声，都不可用，请全部停用。”冬季，十二月，甲子日，下诏牛弘与许善心、姚察及通直郎虞世基（胡三省注：隋炀帝始置通直郎，从六品，属谒者台。《虞世基传》说以通直郎在内史省值班，或许是通直散骑侍郎，从五品）参定雅乐。虞世基是虞荔的儿子（胡三省注：虞荔见一百六十八卷陈世祖天嘉二年）。

    9 己巳日，任命黄州总管周法尚为永州总管（胡三省注：《隋志》载永安郡，后齐设衡州，开皇五年改黄州；零陵郡，平陈初设永州总管府），安抚岭南，给黄州兵三千五百人为亲兵，陈朝桂州刺史钱季卿等都到周法尚处投降。定州刺史吕子廓（胡三省注：郁林郡，梁设定州）据山洞，不接受命令，周法尚进击斩杀。

    10 任命驾部侍郎狄道人辛公义为岷州刺史（胡三省注：《隋志》载驾部侍郎属兵部尚书；狄道县属金城郡；临洮郡溢乐县，西魏设岷州）。岷州习俗怕瘟疫，一人患病，全家躲避，患者多死。辛公义命都抬到自己的办公处，暑月，患者有时达几百人，厅堂走廊都满，辛公义设榻，日夜在其中，用俸禄备医药，亲自慰问。患者痊愈后，召其亲属告知：“死生有命，怎能传染！若能传染，我早死了。”都惭愧道歉离去。后来有人患病，争相到刺史府，家人亲友坚持留下照料，开始互相慈爱，风俗改变。后迁并州刺史，到任先到狱中露天而坐，亲自审问，十多天内，案件都判决遣送，才回办公处接受新讼案。事都立即判决；若有未决需监禁的，辛公义就住在办公处，始终不回内宅。有人劝谏：“公事有程序，使君何必自苦！”辛公义说：“刺史无德，不能使民无讼，怎能禁人在狱而自己在家安睡！”罪人听说后，都诚心服罪。后来有诉讼的，乡中父老立即劝谕：“这是小事，怎忍心劳累使君！”诉讼者多互相谦让而止。

    十年（庚戌年，公元590年）

    1 春季，正月，乙未日，封皇孙杨昭为河南王，杨楷为华阳王。杨昭是杨广的儿子。

    2 二月，庚申日，文帝到晋阳，命高熲留守。夏季，四月，辛酉日，从晋阳返回。

    3 成安文子李德林，恃才望，论议好胜，同僚多忌恨；因此以佐命大功，十年未升官。李德林多次与苏威意见不同，高熲常助苏威，上奏说李德林凶狠，文帝多从苏威之议。文帝赐李德林庄园店铺，让他自选，李德林请求叛人高阿那肱在卫国县的市店（胡三省注：高阿那肱与王谦举兵被诛。卫国县本汉观县，属东郡，光武帝改卫国，魏收《地形志》属顿丘郡；隋开皇六年改观城，属武阳郡），文帝允许。到文帝到晋阳，店人诉称高氏强夺民田，在里面造店出租。苏威便奏李德林欺骗，妄奏归己，司农卿李圆通等也助言说：“这店获利如食千户，请求按日追赃。”文帝从此更厌恶他。虞庆则等奉命到关东巡视，返回后都奏称“乡正专管诉讼，结党徇私，公然受贿，不利于民。”文帝令废除。李德林说：“这事臣本认为不可，但刚设置不久，又立即废除，政令不一，朝成暮毁，绝非帝王立法之义。臣希望陛下今后若群臣对律令想更改，就以军法处置；否则，将争论不休。”文帝发怒，大骂：“你想把我比作王莽吗！”此前，李德林称父亲为太尉谘议来获取赠官，给事黄门侍郎猗氏人陈茂等密奏：“李德林父亲终官是校书，妄称谘议。”文帝很不满。到这时，文帝数落他：“公为内史，掌朕机密，近来不能参与计议，因公不弘大，难道自己不知！又骗取店铺，妄加父官，朕实在气愤，未能发作，今将派你去一州。”于是出为湖州刺史（胡三省注：乌程县旧设吴兴郡，隋设湖州。宋白说湖州是古防风氏之国，汉乌程县地，隋因太湖名州，在长安东南三千四百四十一里）。李德林谢恩说：“臣不敢再望内史令，只求参与散官朝参。”文帝不许，迁怀州刺史（胡三省注：河内郡旧设怀州），不久去世。

    李圆通本是文帝微时家奴，有才干；到文帝为隋公时，以李圆通及陈茂为参佐，因此信任。梁国灭亡（胡三省注：梁国灭亡见上卷陈长城公祯明元年），文帝以梁太府卿柳庄为给事黄门侍郎。柳庄有识度，博学善辩，熟悉典故，通晓政事，文帝及高熲、苏威都重视。与陈茂同僚，不能屈就，陈茂在文帝面前诋毁，文帝渐疏远，出为饶州刺史（胡三省注：《隋志》载鄱阳郡，梁设吴州，陈废；隋平陈设饶州）。

    文帝生性猜忌，不喜学问，靠权谋得位后，便以文法自夸，明察下属，常令左右监视内外，有过失就重罚。又怕令史贪污，私下派人送钱帛，得犯立即斩首。常在殿庭打人，一天有时达四次；曾怒行刑者打得不重，立即斩首。尚书左仆射高熲、治书侍御史柳彧等劝谏，认为“朝堂不是杀人之地，殿庭不是处罚之所。”文帝不听。高熲等便都到朝堂请罪，文帝对领左右都督田元说：“我杖重吗？”田元说：“重。”文帝问情形，田元举手说：“陛下杖粗如指，打三十下，相当于常杖几百下，所以多死人。”文帝不快，便令殿内去杖，有处罚各交主管部门。不久，楚州行参军李君才上奏：“陛下宠高熲过甚。”文帝大怒，命杖打，而殿内无杖，便用马鞭打死，从此殿内又设杖。不久，文帝大怒，又在殿廷杀人；兵部侍郎冯基坚决劝谏，文帝不听，最终在殿廷杀死。文帝不久后悔，安慰冯基，而怒群臣不劝谏。

    4 五月，乙未日，下诏：“魏末丧乱，军人权设坊府（胡三省注：元魏末年，兵制有六坊，后齐沿袭，也称六府），南征北伐，居无定所，家无完整房屋，地少根基（胡三省注：包桑多根，植桑根多是民安其居的表现）。朕很怜悯。所有军人，可全属州县，垦田、户籍与民相同。军府统领，仍依旧制。撤销山东、河南及北方沿边新设军府。”

    5 六月，辛酉日，规定百姓五十岁免役收庸。

    6 秋季，七月，癸卯日，任命纳言杨素为内史令。

    7 冬季，十一月，辛丑日，文帝到南郊祭祀（胡三省注：隋南郊坛在京城南，太阳门外道西一里，距宫十里。坛高七尺，宽四丈。孟春上辛日，在坛上祭祀所感帝赤熛怒，以太祖武元皇帝配祭）。

    8 江南自东晋以来，刑法宽松，世族欺压寒门；平陈后，地方官全改旧制。苏威又作五教（胡三省注：五教指五常之教：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让百姓无论长幼都诵读，士民怨恨。民间又谣传隋要迁他们入关，远近惊慌。于是婺州汪文进、越州高智慧、苏州沈玄懀都举兵反（胡三省注：《隋志》载东阳郡平陈设婺州；会稽郡梁设东扬州，陈改吴州，平陈改吴州后改越州；吴郡陈设吴州，平陈改苏州），自称天子，设置百官。乐安蔡道人、蒋山李棱、饶州吴世华、温州沈孝彻、泉州王国庆、杭州杨宝英、交州李春等都自称大都督（胡三省注：考《隋志》无乐安，下文说陈朝旧境，应在陈境寻找。沈约《志》载鄱阳太守有乐安县，吴设。《新唐志》载台州大乐安县，唐初析临海设。从下文汪文进令蔡道人守乐安来看，应是台州的乐安。蒋山在蒋州江宁县。永嘉郡开皇九年设处州，十二年改栝州，唐高宗上元元年析栝州永嘉、安固设温州。安陆郡京山县有温州，非陈境，应是永嘉的温州，史追记。建安郡陈设闽州，平陈改泉州。余杭郡平陈设杭州。交趾郡旧称交州），攻陷州县。陈朝旧境，大抵都反，大的有众几万，小的几千，互相呼应，抓县令，有的抽肠，有的割肉，说：“还能逼我们诵五教吗！”下诏以杨素为行军总管讨伐。

    杨素将要渡江，派始兴人麦铁杖（胡三省注：《隋志》载南海郡始兴县，南济设衡州，平陈暂设广州总管府。《姓苑》载高要、始兴有麦姓）带草捆，夜里浮江侦察，返回后再去，被贼擒获，派三十兵看守。麦铁杖夺贼刀，乱斩看守，全杀死，割鼻带回；杨素很惊奇，奏授仪同三司。

    杨素率水军从扬子津（今江苏扬州邗江区南）进入，在京口攻击贼帅朱莫问，击败他。进兵攻击晋陵贼帅顾世兴、无锡贼帅叶略，都平定（胡三省注：《隋志》载晋陵、无锡二县属常州。《考异》说《北史·杨素传》作“叶皓”，现从《隋书》）。沈玄懀败逃，杨素追击擒获。高智慧据浙江东岸立营，绵延百多里，船舰满江；杨素攻击。子总管南阳人来护儿（胡三省注：子总管是副将，领兵属总管。南阳郡旧设荆州，开皇初改邓州。《姓苑》载郲是子姓，商的支孙，食采于郲，后避难去邑。《汉功臣表》有軑侯来苍）对杨素说：“吴人轻锐，善用船，是必死之贼，难与争锋，公应严阵以待，不与交锋。请给奇兵几千暗渡江，攻破其营，使他们无归处，进不能战，这是韩信破赵之策（胡三省注：韩信破赵见十卷汉高帝三年）。”杨素听从。来护儿率几百轻船，直登江岸，袭破其营，放火，烟焰冲天。贼见火恐惧，杨素趁机纵兵猛攻，大败敌军，贼溃散。高智慧逃入海，杨素追击到海边，召行军记室封德彝议事，封德彝落水，被救起，换衣见杨素，竟不提及。杨素后来知道，问原因，说：“是私事，所以不说。”杨素赞叹。封德彝名伦，以字行，是封隆之的孙子（胡三省注：封隆之是高齐佐命大臣）。汪文进以蔡道人为司空，守乐安，杨素进讨，全部平定。

    杨素派总管史万岁率二千兵，从婺州另路越岭过海，攻破无数溪洞。前后七百多战，转战千多里，一百天无消息，远近都以为史万岁已死。史万岁把信放竹筒里，浮在水上，打水的人得到，告知杨素。杨素上奏，文帝赞叹，赐史万岁家钱十万。

    杨素又在温州击败沈孝彻，取道天台（胡三省注：按《新唐志》，天台山在台州唐兴县，唐兴本晋始丰县，始丰本吴始平县。《唐志》说武德四年析临海设始丰，高宗上元二年更名唐兴。则吴始丰，隋已并入临海，天台山当时属临海），直指临海，追捕残敌，前后百多战，高智慧退保闽、越。文帝因杨素在外太久，令驰传入朝。杨素因余贼未灭，怕留后患，请求再往，便乘传车到会稽。王国庆自以为海路艰险，北人不熟，不设防；杨素渡海突然到达，王国庆惊慌弃州逃跑。残党逃入海岛或守溪洞，杨素分遣将领，水陆追捕。密令王国庆，让他斩高智慧赎罪；王国庆便擒送高智慧，在泉州斩首，残党全部投降。江南平定。

    杨素班师，文帝派左领军将军独孤陀到浚仪迎接慰劳；到京城后，慰问的人每天不断。拜杨素之子杨玄奖为仪同三司，赏赐丰厚。独孤陀是独孤信的儿子（胡三省注：独孤信是皇后之父，后周功臣）。

    杨素用兵多权术，治军严整，每次临敌，总要找过失杀人，多则百余人，少则十几人，血流眼前，仍言笑自如。对阵时，先令一二百人冲锋，攻破敌阵便罢，如不能攻破而回，无论多少，全斩首；再令二三百人进攻，仍用同法。将士战栗，有必死之心，因此战无不胜，称为名将。杨素当时贵宠，言无不听，随他出征的，小功必赏，其他将领虽有大功，多被文吏指责，所以杨素虽残忍，士人仍愿跟随。

    9 任命并州总管晋王杨广为扬州总管，镇守江都，又以秦王杨俊为并州总管。

    10 番禺夷人王仲宣反（胡三省注：广州旧治番禺，隋为南海县，又分设番禺县。当时广州治始兴，王仲宣围攻的是南海），岭南首领多响应，领兵围广州。韦洸中流矢死，下诏以其副手慕容三藏代理广州道行军事。又诏给事郎裴矩安抚岭南（胡三省注：《唐六典》说隋开皇六年始设六品以下散官，以郎为正阶，尉为从阶。正六品上为朝议郎，下为武骑尉；从六品上为通议郎，下为屯骑尉；正七品上为朝请郎，下为骁骑尉；从七品上为朝散郎，下为游骑尉；正八品上为给事郎，下为飞骑尉；从八品上为承奉郎，下为旅骑尉；正九品上为儒林郎，下为云骑尉；从九品上为文林郎，下为羽骑尉。《隋志》说隋炀帝减给事黄门侍郎人数，去掉给事之名，移吏部给事郎为门下之职，位次黄门之下，此时裴矩应是吏部给事郎）。裴矩到南康，得兵几千人。王仲宣派部将周师举围东衡州（胡三省注：东衡州也治始兴），裴矩与大将军鹿愿进击斩杀，进至南海。

    高凉冼夫人派孙子冯暄领兵救广州，冯暄与贼将陈佛智素来交好，逗留不进；冼夫人知道后大怒，派使者抓冯暄，关入狱中，另派孙子冯盎讨伐陈佛智，将其斩首。进兵与鹿愿在南海会合，与慕容三藏合力攻击王仲宣，王仲宣部众溃散，广州保全。冼夫人亲自披甲，乘战马，张锦伞，率弓箭手护卫，随裴矩安抚二十多州。苍梧首领陈坦等都来拜见，裴矩承制任命为刺史、县令，让他们回去统领部落，岭南平定。

    裴矩回朝复命，文帝对高熲、杨素说：“韦洸带二万兵不能早越岭，朕常嫌他兵少。裴矩以三千弱兵直达南海，有这样的臣子，朕还担忧什么！”任裴矩为民部侍郎。拜冯盎为高州刺史（胡三省注：高凉郡旧设高州），追赠冯宝为广州总管、谯国公。册封冼氏为谯国夫人，开设谯国夫人幕府，设长史以下官属，官府给印章，允许调部落六州兵马，遇紧急情况可自行处置。又敕令因冼夫人忠诚，特赦冯暄逗留之罪，拜罗州刺史（胡三省注：宋白说罗州本招义郡，秦属象郡，两汉属合浦郡，元嘉三年檀道济在绫罗江口筑石城，因此设罗州）。皇后赐冼夫人首饰及宴服一套，冼夫人都放在金箱里，连同梁、陈所赐物品，各藏一库，每年大会，陈列庭中，示子孙：“我事三代君主，只用一忠顺之心，今所赐物品都在，这是回报；你们要记住，对天子尽赤心！”

    番州总管赵讷贪婪暴虐（胡三省注：按《隋志》广州治南海，仁寿元年设番州。赵讷贪婪暴虐未必是这年事，史顺笔记载），各俚、獠多逃亡反叛。冼夫人派长史张融上奏，论安抚之策，并称赵讷之罪，不能招抚远方。文帝派使者推究赵讷，获其赃物，最终依法治罪；委托冼夫人招慰逃亡者。冼夫人亲自载诏书，自称使者，历十多州，宣述文帝之意，晓谕各俚、獠，所到之处都投降。文帝嘉奖，赐冼夫人临振县（胡三省注：临振县是汉朱崖地，隋炀帝设临振郡，今吉阳军）作为汤沐邑，追赠冯仆为崖州总管（胡三省注：《隋志》载朱崖郡，梁设崖州）、平原公。

    十一年（辛亥年，公元591年）

    1 春季，正月，丙午日，皇太子妃元氏去世（胡三省注：为文帝与皇后不满太子而废黜埋下伏笔）。

    2 二月，戊午日，吐谷浑派使者入贡。吐谷浑可汗夸吕听说陈朝灭亡，大为恐惧，逃到险要处自保，不敢侵扰。夸吕去世，儿子世伏继位，派哥哥的儿子无素奉表称藩，并进献特产，请求以女儿入后宫。文帝对无素说：“若依请求，他国听说，必争相效仿，如何拒绝！朕意在安抚，让各得其所，怎能聚集女子充实后宫！”最终不许。

    3 平乡令刘旷有突出政绩，以理服人，诉讼者都认罪而去，狱中长满草，庭可张网；迁临颍令（胡三省注：临颍县属颍川郡，颍川郡当时为许州）。高熲推荐刘旷清廉闻名、政绩天下第一，文帝召见，慰劳勉励，对侍臣说：“若不重奖，怎能劝勉！”丙子日，特诏提拔为莒州刺史（胡三省注：《隋志》载琅邪郡沂水县，旧设南青州，后周改莒州）。

    4 辛巳晦日，发生日食。

    5 起初，文帝微时，与滕穆王杨瓒不和。文帝为北周丞相时，以杨瓒为大宗伯，杨瓒怕招家祸，暗中想谋害文帝，文帝隐瞒。杨瓒的妃子是周高祖的妹妹顺阳公主，与独孤皇后素来不和，暗中诅咒；文帝命废黜，杨瓒不同意。秋季，八月，壬申日，杨瓒随文帝到栗园（胡三省注：栗园在长安南），突然去世，当时人怀疑被毒死。乙亥日，文帝从栗园返回。

    6 沛达公郑译去世。



 第177章 隋纪二

    起玄黓困敦（壬子），尽屠维协洽（己未），凡八年。

    高祖文皇帝上之下

    开皇十二年（壬子、592年）

    1春，二月，己巳（十二日），任命蜀王杨秀为内史令兼右领军大将军。

    2国子博士何妥和尚书右仆射邳公苏威争论事情，长期不和。苏威的儿子苏夔担任太子通事舍人，（胡三省注：隋制：太子通事舍人八人，属典书坊。）年少聪明善辩，有盛名，士大夫多依附他。到商议音乐时，苏夔和何妥各持己见；下诏百官表明赞同谁，百官因苏威的缘故，赞同苏夔的占十分之八九。何妥愤怒地说：“我在讲席上教学四十多年，（胡三省注：《礼记》：侍坐在先生身边，席间距一丈。何妥在周武帝时已为太学博士，所以这样说。）反而被昨天才出生的小子屈服吗！”于是上奏说：“苏威和礼部尚书卢恺、吏部侍郎薛道衡、尚书右丞王弘、考功侍郎李同和等结为朋党。（胡三省注：吏部侍郎、考功侍郎都属吏部尚书。尚书左、右丞分司管辖。隋制：尚书二十四曹侍郎，只有吏部侍郎位在左右丞之上。吏部侍郎正四品，左、右丞从四品。）省中称王弘为世子，李同和为叔，说二人如同苏威的子弟。”又说苏威用不正当手段让他的堂弟苏彻、苏肃假冒为官等几件事。皇上命令蜀王杨秀、上柱国虞庆则等人共同审查，事情多有证据。皇上大怒。秋，七月，乙巳（十九日），苏威获罪被免去官爵，以开府仪同三司的身份回家；卢恺被削职为民，知名人士因苏威获罪的有一百多人。

    起初，从周以来，选拔官员不分好坏；到卢恺代理吏部时，（胡三省注：按《卢恺传》，开皇九年任礼部尚书。）和薛道衡区分士人的流别，所以遭到结党的诽谤，以至于获罪。不久，皇上说：“苏威是有德行的人，只是被人误导罢了！”允许他在殿中登记姓名。（胡三省注：通籍殿中，就能参加朝会。）苏威喜欢订立规章制度，每年要求民间做到五品不逊，（胡三省注：孔安国说：五品，指五常。 有人回答说：“管内没有五品之家。”他的回答不相应，大多像这样。又制定余粮簿，想让有无相互补给；民部侍郎郎茂认为繁琐不切实际，都上奏废除了。郎茂，是郎基的儿子，（胡三省注：郎基见一百六十五卷梁世祖承圣三年。）曾任卫国令，有百姓张元预兄弟不和，县丞、县尉请求加以严刑，（胡三省注：《隋志》：县设令、丞、尉。）郎茂说：“元预兄弟本来相互憎恶，又因犯罪，更增加他们的怨恨，不是教化百姓的本意。”于是慢慢用道义开导他们。张元预等人各自感动后悔，磕头请罪，于是相互亲近和睦，被称为友悌。

    3己巳（二十三日），皇上祭祀太庙。（胡三省注：隋立四亲庙，各在每季第一个月用太牢祭祀。）

    4壬申晦（二十九日），发生日食。

    5皇帝因天下使用法律的人多有错乱，罪行相同而判决不同，八月，甲戌（初二），规定：“各州的死罪，不能擅自判决，都移送大理寺审核，事情了结后，（胡三省注：尽，结束。）再上报尚书省奏请裁决。”

    6冬，十月，壬午（初十），皇上祭祀太庙。十一月，辛亥（初十），在南郊祭祀。

    7己未（十八日），新义公韩擒虎去世。（胡三省注：韩擒虎继承父亲韩雄的爵位新义郡公，平定陈的功劳，因官吏议论没有加授封爵。）

    8十二月，乙酉（十五日），任命内史令杨素为尚书右仆射，和高熲专门掌管朝政。杨素性格豪爽善辩，好坏全凭自己心意，朝廷大臣中，很推崇高熲，敬重牛弘，厚待薛道衡，看不起苏威，其余朝廷权贵，多被他欺凌。他的才艺风度比高熲优秀；至于以诚心治理国家，处理事务公平适当，有宰相的见识度量，远不如高熲。

    右领军大将军贺若弼，自认为功劳名声在朝臣之上，常常以宰相自居。不久杨素担任仆射，贺若弼仍然是将军，非常不满，在言语神色中表现出来，因此被免职，怨恨更深。过了很久，皇上把贺若弼关进监狱，对他说：“我以高熲、杨素为宰相，你常常公开说：‘这两个人只配吃饭罢了。’是什么意思？”贺若弼说：“高熲，是我的老朋友；杨素，是我舅舅的儿子：我都了解他们的为人，确实有这样的话。”公卿上奏说贺若弼怨恨朝廷，罪该处死。皇上说：“臣子坚守法律不动摇，你可以自己寻求活命的理由。”贺若弼说：“我依仗陛下的威灵，率领八千士兵渡江，擒获陈叔宝，我私下以此希望活命。”皇上说：“这已经是格外重赏，还用得着再提！”贺若弼说：“我已蒙受格外重赏，现在还希望格外保全性命。”不久皇上犹豫了几天，爱惜他的功劳，特意免去他的官职爵位。一年多后，恢复他的爵位，皇上也猜忌他，不再任用，但每次宴会赏赐，对待他很优厚。

    9有关官员上奏说：“府库都满了，没有地方存放，堆积在走廊和屋檐下。”皇帝说：“我已经对百姓减轻赋税，又大量赏赐使用，（胡三省注：指赏赐平定陈的将士。）怎么会这样呢？”回答说：“收入常常多于支出，计算每年赏赐使用，达几百万段，却从未减少。”于是另外开辟左藏院来容纳。（胡三省注：汉官有中藏令，晋有中、黄、左、右藏令，隋初有右藏、黄藏令，到这时才开辟左藏院。）下诏说：“宁愿储存在百姓手中，不要藏在府库。河北、河东今年的田租减免三分之一，士兵的劳役减免一半。”（胡三省注：指完全免除。）当时天下户口每年增加，京畿及三河地区土地少而人口多，（胡三省注：京辅，指关中。三河，指河东、河南、河北。）衣食不足，皇帝于是派遣使者四处出发，平均分配天下的土地，土地狭窄的地方每个成年男子才分到二十亩，老人小孩更少。

    十三年（癸丑、593年）

    1春，正月，壬子（十一日），皇上祭祀感生帝。（胡三省注：隋以火德称王，以赤帝赤熛怒为感生帝。）

    2壬戌（二十一日），皇上前往岐州（今陕西凤翔）。

    3二月，丙午（初六），下诏在岐州北边营建仁寿宫，（胡三省注：仁寿宫，在岐州普闰县。）派杨素监督。杨素上奏推荐前莱州刺史宇文恺担任检校将作大匠，（胡三省注：《隋志》：东莱郡，旧设光州，开皇五年，改名为莱州。隋制：未授予正官而掌管其事务的为检校官。将作大匠掌管工程建造。宇文恺有巧妙的构思，上奏让他负责建造。）记室封德彝为土木监。（胡三省注：土木监，掌管土木事务，为营建宫殿临时设置，不是常设官职。）于是平山填谷来修建宫殿，高台叠榭，曲折相连。劳役催逼紧急，服役的壮丁多有死亡，疲惫倒下的，被推入坑中，盖上土石，借此筑成平地。死亡的人以万计。

    4丁亥（十七日），皇上从岐州返回。

    5己卯（初九），立皇孙杨暕为豫章王。杨暕，是杨广的儿子。

    6丁酉（二十七日），规定：“私人不得收藏谶纬、图谶。”（胡三省注：李贤《注》：“纬，七经纬。候，《尚书中候》。”）

    7秋，七月，戊辰晦（三十日），发生日食。

    8这一年，命令礼部尚书牛弘等人商议明堂制度。宇文恺献上明堂木样，皇上命令有关部门规划安业里的土地，准备建造；但儒生们意见不一，很久不能决定，于是作罢。（胡三省注：《隋志》：宇文恺依照月令文制作明堂木样，重檐复庙，五房四达，尺寸规矩，都有依据。皇帝认为奇特，命令有关部门在安业里划定范围，大概在长安城南郊内。因意见不同而作罢。到大业中，宇文恺又上奏明堂方案及木样。）

    9皇上消灭陈时，把陈叔宝的屏风赏赐给突厥大义公主。公主因她的宗族国家灭亡，（胡三省注：指北周灭亡。）心中常常不满，在屏风上写诗叙述陈的灭亡来寄托自己的情怀；皇上听说后厌恶她，礼仪赏赐逐渐减少。彭公刘昶先前娶了北周的公主，流亡的人杨钦逃入突厥，谎称刘昶想和他的妻子作乱攻打隋，派杨钦秘密告诉大义公主，起兵侵扰边境。都蓝可汗相信了，于是不履行进贡义务，多为边境祸患。皇上派遣车骑将军长孙晟出使突厥，（胡三省注：隋制：车骑将军官阶正五品。不是职事官。）暗中观察情况。公主会见长孙晟，言辞不恭，又派她私通的胡人安遂迦和杨钦谋划，煽动都蓝。长孙晟回到京城，把情况全部上报。皇上派长孙晟前去索要杨钦；都蓝不给，说：“检查宾客中没有这样的人。”长孙晟于是贿赂突厥的高官，知道杨钦的住处，夜里，突然抓获他，拿给都蓝看，趁机揭发公主的私事，突厥国人深感羞耻。都蓝捉住安遂迦等人，一起交给长孙晟。皇上大喜，加授长孙晟开府仪同三司，又派他进入突厥废除公主。内史侍郎裴矩请求劝说都蓝杀死公主。当时处罗侯的儿子染干，号称突利可汗，（胡三省注：《考异》说：《突厥传》说“沙钵略子”。现在依从《长孙晟传》。）居住在北方，派遣使者求婚，皇上让裴矩对他说：“应当杀死大义公主，才答应通婚。”突利又在都蓝面前诋毁公主，（胡三省注：复，又。）都蓝因此发怒，杀死公主，又上表请求通婚，朝廷商议准备答应。长孙晟说：“我看雍虞闾（都蓝可汗）反复无常不讲信用，只是因为和玷厥（达头可汗）有矛盾，所以想依靠国家，即使和他通婚，最终也会反叛离去。现在如果能娶公主，凭借国家的威灵，玷厥、染干必定会受他征调。强大后再反叛，以后恐怕难以对付。况且染干，是处罗侯的儿子，向来真诚归附，到现在两代，先前请求通婚，不如答应他，招他南迁，兵力少势力弱，容易安抚驯服，让他对抗雍虞闾作为边境屏障。”皇上说：“好。”又派长孙晟安慰晓谕染干，答应嫁公主给他。（胡三省注：为隋打败都蓝，树立染干埋下伏笔。）

    10牛弘让协律郎范阳人祖孝孙等人参与制定雅乐，（胡三省注：隋制，太常有协律郎二人。《隋志》：涿郡涿县，旧设范阳郡，开皇初，郡废。又上谷郡涞水县，旧称遒，开皇元年，以范阳为遒县，另在涞水设置范阳。）跟随陈阳山太守毛爽学习京房律法，（胡三省注：“从”字之上，更有“孝孙”二字，文意才清楚。《隋志》：南海郡含洭县，梁设阳山郡。）布置律管飞灰，按月都能应验。又每律产生五音，十二律为六十音，据此乘以六，为三百六十音，分别对应一年的日子来配合七音，而旋相为宫的方法，由此闻名。（胡三省注：名，一作明。）牛弘等人于是上奏请求重新采用旋宫法，皇上还记着何妥的话，（胡三省注：何妥的话见上卷九年。）在牛弘的奏书下批注，不允许采用旋宫，只使用黄钟一宫。于是牛弘等人又上奏，顺从皇上的意思，把前代的金石乐器都销毁，来平息不同意见。牛弘等人又创作武舞，来表现隋的功德；郊庙祭祀用一调，迎气用五调。（胡三省注：郊庙用一调，只使用黄钟一宫。迎气用五调，春用角，夏用徵，中央用宫，秋用商，冬用羽。）旧乐师逐渐去世，其余的声律，都不再通晓。

    十四年（甲寅、594年）

    1春，三月，乐律制成。夏，四月，乙丑（初一），下诏推行新乐，并且说：“民间音乐，流俗偏僻已久，抛弃旧体，争相制作繁杂的乐声，应当加以禁止，务必保留根本。”万宝常听了太常所奏的乐声，流泪说：“乐声淫邪凄厉而哀伤，天下不久将会灭亡！”当时天下极为兴盛，听到的人都认为不是这样；大业末年，他的话最终应验。（胡三省注：卒，最终。）万宝常贫穷没有儿子，很久以后，最终饿死。临死时，把他的书全部烧掉，（胡三省注：万宝常撰写《乐谱》六十四卷，详细论述八音旋相为宫的方法，改弦移柱的变化，为八十四调，一百四十四律，最终到一千八百声，能应手成曲。）说：“留着这些有什么用！”

    2起初，台、省、府、寺及各州都设置公廨钱，收取利息来供给费用。工部尚书苏孝慈（胡三省注：《唐六典》：工部尚书，是周的冬官卿，汉五曹尚书，其中第三为民政尚书，后汉以民政尚书兼管修缮工程、盐池、园苑之事。从晋、宋、齐、梁、陈营造宗庙，就临时设置起部尚书，事情完毕后撤销，后周依照《周官》设置大司空卿一人。隋开皇二年，开始设置工部尚书。）认为“官府放债取利，烦扰百姓，败坏风俗，请求全部禁止，给予土地来经营农业。”皇上听从了他的建议。六月，丁卯（初四），开始下诏“公卿以下都给予职分田，（胡三省注：职分田始于后周，田亩数量按品级区分，下至隋、唐，历代有增减。）不得经营产业，与百姓争夺利益。”

    3秋，七月，乙未（初二），任命邳公苏威为纳言。

    4起初，张宾的历法推行后，（胡三省注：开皇四年推行张宾的历法，见一百七十六卷陈长城公至德二年。）广平人刘孝孙、（胡三省注：《隋志》：武安郡永平县，旧称广平，设置广平郡，仁寿元年，改为永平县。）冀州秀才刘焯（胡三省注：信都郡设置冀州。焯，职略翻。）都指出它的失误。张宾正受皇上宠爱，刘晖依附他，一起诋毁刘孝孙，排斥罢免了他。后来张宾去世，刘孝孙担任掖县丞，（胡三省注：《隋志》：莱州东莱郡治掖县。）弃官入京，献上他的历法，下诏留他在太史局当值，（胡三省注：以他人进入太史曹为直太史。）多年没有调任，于是抱着他的书，让弟子用车载着棺材来到宫阙下，伏在地上痛哭；执法人员把他拘捕上奏。皇帝感到奇怪，询问国子祭酒何妥，何妥说他的历法好。于是派他和张宾的历法比较优劣。直太史勃海人张胄玄（胡三省注：《隋志》：勃海郡，开皇六年设置棣州。）和刘孝孙一起指出张宾历法的不足，不同意见纷纷出现，很久不能决定。皇上命令参考日食情况，杨素等人上奏：“太史共奏报日食二十五次，都没有应验，张胄玄所推算的，前后都准确应验，刘孝孙所推算的，应验的也超过一半。”于是皇上召见刘孝孙、张胄玄等人亲自慰劳。刘孝孙请求先斩刘晖，才能确定历法，皇帝不高兴，又罢免了他。刘孝孙不久去世。

    5关中大旱，百姓饥饿，皇上派身边的人查看百姓的食物，得到豆屑混杂米糠献上。皇上流泪拿给群臣看，深深自责，为此不饮酒吃肉，将近一年。八月，辛未（初九），皇上率领百姓到洛阳谋生，（胡三省注：帅，率领。）敕令巡逻的士兵不得随意驱赶逼迫。男女夹杂在仪仗侍卫之间，遇到扶老携幼的人，就拉住马避让，慰问勉励后离去；到险要的地方，见到挑担子的人，命令身边的人扶助他们。

    6冬，闰十月，甲寅（二十三日），下诏因齐、梁、陈的宗祀废弃断绝，命令高仁英、萧琮、陈叔宝按时祭祀，所需器物，由有关部门供给。陈叔宝跟随皇帝登上邙山，（胡三省注：邙山，在洛阳城北。）陪侍饮酒，赋诗说：“日月光天德，山河壮帝居；太平无以报，愿上东封书。”并上表请求封禅。皇帝用优厚的诏书答复他。另一天，又陪侍宴会，等到出去，皇帝看着他说：“他的失败难道不是因为酒！用写诗的功夫，不如思考安定国家的事务！当贺若弼渡过京口时，有人秘密上奏告急，（胡三省注：渡京口，事情见上卷九年。）陈叔宝喝酒，竟然不查看。高熲到达时，还见奏折在床下，没有开封。这实在可笑，大概是上天要灭亡他。从前苻氏征伐所得到的国家，都让他们的君主荣华富贵，（胡三省注：指苻坚。）如果想求取名声，不知道违背天命；给予他们官职，是违背上天的。”

    7齐州刺史卢贲（胡三省注：《隋志》：齐郡，旧称齐州，治历城。）因百姓饥饿禁止百姓卖粮，被削职为民。皇帝后来又想授予他一州的官职，卢贲回答诏书不合旨意，又有怨言，皇帝大怒，于是不再任用。皇太子为他说情：“这些人都有辅佐创业的功劳，虽然性格行为轻薄险恶，实在不能抛弃。”皇帝说：“我压制他们，是保全他们的性命。如果没有刘昉、郑译、卢贲、柳裘、皇甫绩等人，我就不会到今天这个位置。但这些人都是反复无常的人，在周宣帝时，以无赖得到宠幸。到皇帝病危时，颜之仪等人请求以赵王辅政，这些人弄虚作假，把遗诏给我。（胡三省注：事情见一百七十四卷陈宣帝太建十二年。）我将要执政，他们又想作乱，所以刘昉图谋叛逆，郑译搞巫蛊。（胡三省注：《考异》说：“《卢贲传》说：‘刘昉在前谋反，郑译在后搞巫蛊。’按《郑译传》，郑译在开皇元年因巫蛊被废，刘昉在六年因谋反被诛。《卢贲传》有误。）像卢贲这类人，都不满足，任用他们就会傲慢不顺，搁置他们就会怨恨，自然难以信任，不是我抛弃他们。众人看到这种情况，说我对功臣刻薄，其实不是这样。”卢贲最终被废黜，死在家中。

    8晋王杨广率领百官上表直言，坚决请求封禅。皇帝命令牛弘制定礼仪，完成后，皇帝看了，说：“这件事规模重大，我有什么德行能担当！只应当东巡，顺便祭祀泰山罢了。”十二月，乙未（初五），皇帝东巡。

    9皇上喜欢吉凶征兆和小术，上仪同三司肃吉上书说：“甲寅、乙卯，是天地会合的年份。今年甲寅年，以辛酉日初一早晨冬至，明年乙卯年，以甲子日夏至。冬至阳气开始，郊天的日子，就是陛下的本命；夏至阴气开始，祀地的时辰，就是皇后的本命。陛下的恩德如同上天覆盖养育，（胡三省注：覆，覆盖。）皇后的仁爱如同大地承载养育，所以天地元气都集中在本命时辰。”皇上大喜，赏赐物品五百段。肃吉，是萧懿的孙子。（胡三省注：萧懿，是梁武帝的哥哥，追封长沙王。）员外散骑侍郎王劭说皇上有龙颜戴干的相貌，（胡三省注：劭说：《乾凿度》说，“泰表戴干。”郑玄《注》说，表是人的身体特征。干是盾。泰人的相貌有戴干。）指给群臣看。皇上高兴，任命他为着作郎。（胡三省注：《隋志》：秘书省统领太史、着作二曹，着作曹设置郎二人。）王劭前后上表说皇上受命的祥瑞很多，又采集民间歌谣，引用图书谶纬，选取佛经，改换文字，歪曲地加以虚假修饰，撰写《皇隋灵感志》三十卷上奏，皇上命令向天下公布。王劭召集各州朝集使，让他们洗手焚香朗读，声调曲折，如同歌唱，经过十天一个月，遍及各地才停止。皇上更加高兴，前后赏赐优厚。

    十五年（乙卯、595年）

    1春，正月，壬戌（初三），皇帝停驻齐州。庚午（十一日），在泰山筑坛，烧柴祭祀上天，因干旱道歉谢罪，礼仪如同南郊；又亲自祭祀青帝坛。大赦天下。

    2二月，丙辰（二十八日），收缴天下兵器，敢私自制造的治罪；关中、沿边地区不在此例。

    3三月，己未（初二），从东巡返回。

    4仁寿宫建成。丁亥（二十日），皇上前往仁寿宫。当时天气炎热，服役的人死在路上接连不断，杨素把尸体全部焚烧清除，皇上听说后，不高兴。到了仁寿宫，见规模壮丽，大怒说：“杨素耗尽民力建造离宫，为我和天下结怨。”杨素听说后，惶恐不安，担心被谴责，把情况告诉封德彝，封德彝说：“您不要担心，等皇后到了，必定会有恩诏。”（胡三省注：《考异》说：《隋书》、《北史》都记载：“宫殿建成，皇上让高熲前去查看，高熲上奏说过于华丽，太损耗人力，皇帝不高兴。杨素害怕，就在北门告诉独孤皇后说，‘帝王按制度有离宫别馆，如今天下太平，建造一座宫殿何足耗费！’皇后用这个道理开导皇上，皇上才释怀。”现在依从《唐书》。）第二天，皇上果然召杨素入宫对话，独孤皇后慰劳他说：“您知道我们夫妇年老，没有什么娱乐，把这座宫殿装饰得这么华丽，难道不是忠孝吗！”赏赐钱一百万，锦绢三千段。杨素自负尊贵依仗才能，多有欺凌侮辱他人的行为；只赏识器重封德彝，常常邀请他一起讨论宰相事务，整天不知疲倦，于是拍着自己的座位说：“封郎必定会占据我的这个座位。”（胡三省注：杨素赏识封德彝，不仅因为他的谋略，大概是权术也相似。）多次向皇帝推荐，皇帝提拔封德彝为内史舍人。

    5夏，四月，己丑朔（初一），大赦天下。

    6六月，戊子（初一），下诏开凿底柱山。（胡三省注：底柱山，在陕县北大河中。《水经》说：河水经过砥柱门。《注》说：砥柱是山名。从前大禹治理洪水，山陵挡水的就凿开，所以开山通河，河水分流，环绕山流过，山在水中像柱子，所以叫砥柱。三个通道开通后，水流分流，根据形状命名，也叫三门。）

    7庚寅（初三），相州刺史豆卢通进贡绫文布，（胡三省注：燕慕容精归降魏，北方人说归义为豆卢，子孙以此为姓。相，息亮翻。）皇帝命令在朝堂焚烧。

    8秋，七月，纳言苏威因跟随祭祀泰山不敬，被免职，不久恢复职位。皇上对群臣说：“世人说苏威假装清廉，家中积累金玉，这是假话。但他性格凶狠暴戾，不切合世事需要，求名太过分，顺从自己就高兴，违背自己就发怒，这是他的大毛病。”

    9戊寅（二十二日），皇上从仁寿宫返回。

    10冬，十月，戊子（初三），任命吏部尚书韦世康为荆州总管。韦世康，是韦洸的弟弟，（胡三省注：韦洸安抚岭南，死在任上。按《隋书·世康传》：世康是韦洸的哥哥。）温和安静谦虚，在吏部十多年，当时人称廉洁公平。（胡三省注：按《世康传》，从礼部尚书转任吏部尚书，在开皇四年之前。七年任襄州刺史，历任安州、信州总管，十三年入朝，又任吏部尚书。出入朝廷任职，前后十多年，不专门在吏部。）常有知足退让的想法，对子弟说：“俸禄哪里需要太多，防止盈满就退；年龄不必等到衰老，有病就辞职。”于是恳切请求退休。皇帝不允许，让他镇守荆州。当时天下只有四个总管，并州、扬州、益州、荆州，由晋王、秦王、蜀王和韦世康担任，当时认为很荣耀。

    11十一月，辛酉（初七），皇上前往温泉。（胡三省注：骊山温泉。程大昌说：皇堂石井，后周宇文护所造，隋文帝又修建房屋，并种植一千多株松柏。）

    12十二月，戊子（初四），敕令：“盗窃边境粮食一升以上，都斩首，（胡三省注：《考异》说：《刑法志》记载在十六年。现在依从《帝纪》。）并没收家产。”

    13己丑（初五），下诏文武官员四年考核一次后替换。（胡三省注：唐、虞以三年为一考，后世以一年为一考。）

    14汴州刺史令狐熙来朝见，（胡三省注：《隋志》：荥阳郡浚仪县，东魏设置梁州，后周改叫汴州。令狐出自魏氏，春秋时晋大夫魏颗封在令狐，子孙以此为姓。）考核成绩为天下第一，赏赐帛三百匹，（胡三省注：杂色织物称段，纯色称匹。）向天下公布。令狐熙，是令狐整的儿子。（胡三省注：令狐整见一百五十九卷梁武帝中大同元年。）

    十六年（丙辰、596年）

    1春，正月，丁亥（初四），立皇孙杨裕为平原王，杨筠为安成王，杨嶷为安平王，杨恪为襄城王，杨该为高阳王，杨韶为建安王，杨煚为颍川王，都是杨勇的儿子。

    2夏，六月，甲午（十三日），初次规定工商不得做官。

    3秋，八月，丙戌（初六），下诏：“判决死罪，三次上奏后才执行刑罚。”（胡三省注：《考异》说：《刑法志》记载在十五年，现在依从《帝纪》。）

    4冬，十月，己丑（初十），皇上前往长春宫；（胡三省注：《隋志》：同州朝邑县有长春宫。）十一月，壬子（初三），返回长安。

    5党项侵犯会州，（胡三省注：《隋志》：汶山郡，后周设置汶州，开皇初改叫蜀州，不久改为会州。党，底朗翻。）下诏调发陇西军队讨伐降服他们。

    6皇帝把光化公主嫁给吐谷浑可汗世伏；世伏上表请求称公主为天后，皇上不允许。

    十七年（丁巳、597年）

    1春，二月，癸未（初六），太平公史万岁攻打南宁羌，（胡三省注：此之南宁，即今天的云南省曲靖市。）平定了他们。（胡三省注：史万岁继承太平县公的爵位。《隋志》：太平县，属绛郡。南宁之地，汉属牂柯，蜀汉属南中，晋属宁州，梁为南宁州。后来被爨氏占据，自称本是安邑人，七世祖是晋南宁太守，中原战乱，于是在蛮人中称王。考证《晋志》，不曾有南宁郡。西爨是蛮人，不是羌人，《通鉴》因《隋纪》原文而记载。）起初，梁睿打败王谦时，（胡三省注：见一百七十四卷陈宣帝太建十二年。）西南夷、獠没有不归附的，只有南宁州酋长爨震仗恃偏远不服。梁睿上疏，认为：“南宁州，是汉时牂柯之地，户口众多，金银财宝丰富。梁南宁州刺史徐文盛被湘东王征召到荆州，（胡三省注：征调军队讨伐侯景，文盛前往。）正值东部华夏受阻，来不及顾及远方，当地百姓爨瓒于是割据一方，国家远授刺史，他的儿子爨震继承至今。而爨震对朝廷礼节多有缺失，不进贡赋税，请求趁平定蜀地的军队，平定南宁。”后来南宁夷爨翫来投降，任命为昆州刺史，在那里设置昆州。（胡三省注：此之昆州，即今天的广西省柳州市。降，归降。）不久又反叛。于是任命左领军将军史万岁为行军总管，率领军队攻打，从蜻蛉川进入，到达南中。夷人前后屯据要害，史万岁都打败了他们；经过诸葛亮纪功碑，（胡三省注：《唐史》：南诏王凤迦异筑柘东城，有诸葛亮石刻依然存在。）渡过西洱河，（胡三省注：按《唐史》，太宗攻打西爨，开辟蜻蛉、弄栋为县。弄栋西有大勃弄、小勃弄二州蛮人，其西与黄瓜、叶榆、西洱河相接。西洱河，即叶榆河。苏轼说：南诏有西洱河，即牂柯江。河形如月抱珥，所以叫西洱河。洱，而止翻，又而志翻。）进入渠滥川，行军一千多里，攻破三十多个部落，俘虏男女二万多人。各夷人非常恐惧，派遣使者请求投降，献上直径一寸的明珠，于是刻石歌颂隋朝的功德。史万岁请求带爨翫入朝，下诏允许。爨翫暗中怀有二心，不想进京，贿赂史万岁金银财宝，史万岁于是放了爨翫返回。（胡三省注：为史万岁获罪埋下伏笔。还，返回。）

    2庚寅（十三日），皇上前往仁寿宫。

    3桂州俚人首领李光仕作乱，（胡三省注：始安郡，梁设置桂州。）皇帝派遣上柱国王世积和前桂州总管周法尚讨伐，周法尚调发岭南兵，王世积调发岭北兵，在尹州会合。（胡三省注：《隋志》：郁林郡，梁设置定州，后改为南定州，平定陈后改为尹州。）王世积的部下遇到瘴气，不能前进，停在衡州，（胡三省注：《隋志》：衡山郡，平定陈后设置衡州。）周法尚独自讨伐。李光仕战败，率领精兵退守白石洞。（胡三省注：白石洞，在今寻州南六十里。帅，率领。）周法尚俘获大量家人，李光仕的党羽有来投降的，就把他们的妻子儿女归还，过了十天，投降的有几千人；李光仕部众溃散逃走，追击斩杀了他。

    皇帝又派遣员外散骑侍郎何稠招募士兵讨伐李光仕，何稠劝降他的党羽莫崇等人，（胡三省注：《姓苑》：何氏出自周成王的同母弟弟唐叔虞，他的后代封在韩，韩灭亡后，子孙分散，江、淮间读音把“韩”读成“河”，字随音变，后来成为何氏。莫姓，是楚莫敖的后代。）秉承旨意任命首领为州县官。何稠，是何妥哥哥的儿子。

    皇上因岭南夷人、越人多次反叛，任命汴州刺史令狐熙为桂州总管十七州诸军事，允许他根据情况自行处理事务，刺史以下官员可以秉承旨意补授。令狐熙到任，大施恩德信义，各溪洞首领相互说：“以前的总管都用武力威胁，现在的总管却用亲笔教令开导，我们怎能违抗！”于是相继归附。起初州县梗阻，（胡三省注：先，先前。）长官多不能到任，把政务寄托在总管府，令狐熙全部派遣他们赴任，为他们建造城邑，（胡三省注：为，建造。）开设学校，华人、夷人都被感化。俚人首领宁猛力，在陈时已占据南海，隋加以安抚，任命为安州刺史。宁猛力仗恃险要骄横傲慢，不曾参拜，令狐熙用恩德信义开导，宁猛力感动，到府中拜见，不敢做非法之事。令狐熙上奏改安州为钦州。（胡三省注：《隋志》：宁越郡，梁设置安州，现在改为钦州。）

    4皇帝因地方属官不敬畏上司，事情难以办成，三月，壬辰（十六日），下诏“各部门论处属官的罪行，有法律规定较轻而情节严重的，允许在法律之外斟酌处以杖刑。”于是上下相互逼迫，交替施行拷打，把残暴当作才能，把守法当作懦弱。

    皇帝因盗贼繁多，命令盗窃一钱以上都处死刑，有人三人共盗一个瓜，事情败露后立即处死。于是行人都晚起早宿，害怕偶然触犯罪名。（胡三省注：《考异》说：《刑法志》作“晚宿”，必定是“早”字错误。）天下人都恐惧不安。有几人劫持办事官员说：“我们难道是求财的人吗！只是为被冤枉的人而来。你为我们上奏皇上：自古以来，治理国家制定法律，没有盗窃一钱就处死的。你不为我们上报，我们还会再来，你们这些人就没活路了！”皇帝听说后，为此停止了这一法令。（胡三省注：自古以来，民间奸豪抓住官吏把柄的，是有的，但没听说到这种地步的，难怪隋末盗贼多。天下的财富，是一钱一钱积累起来的，所以古代治理政务，希望法律平易近人。）

    皇帝曾发怒，想在六月用杖刑杀人，大理少卿河东人赵绰坚决劝谏（胡三省注：隋制：九寺各设卿、少卿各一人。河东县，蒲州河东郡治所。少，始照翻。）说：“季夏之月，天地生长万物，不可以在这时诛杀。”皇帝回答说：“六月虽然说是生长的季节，这时必定有雷霆；我效法上天行事，有什么不可以！”于是杀了人。

    大理掌固来旷上书说大理寺官员执法太宽，（胡三省注：掌固，大概就是汉的掌故。唐省、台、寺、监都有掌固，沿袭隋制。）皇帝认为来旷忠诚正直，让他每天早晨在五品官的行列中参见。来旷又告发少卿赵绰滥用职权赦免囚徒，皇帝派亲信大臣调查，根本没有徇私枉法，皇帝发怒，命令斩杀来旷。赵绰坚决劝谏，认为来旷罪不该死，皇帝甩袖进入内室。赵绰假意说，“我不再理会来旷的事，有其他事情，没来得及上奏。”皇帝命令带他进入内室，赵绰下拜请求说：“我有三项死罪，我担任大理少卿，不能约束掌固，使来旷触犯死罪，这是一。囚徒不该死，而我不能拼死劝谏，这是二。我本来没有其他事情，却谎称有事情求见，这是三。”皇帝脸色缓和。恰逢独孤皇后在座，命令赏赐赵绰两金杯酒，连杯子一起赏赐给他。来旷因此免死，流放到广州。

    萧摩诃的儿子萧世略在江南作乱，萧摩诃应当连坐，皇上说：“世略年龄不到二十，能干什么，因他是名将的儿子，被人逼迫罢了。”于是赦免萧摩诃。赵绰坚决劝谏不可以，皇上不能使他屈服，想让赵绰离开后赦免萧摩诃，于是命令赵绰退下吃饭。赵绰说：“我上奏的案件还没判决，不敢退下。”皇上说：“大理寺就为朕特赦萧摩诃吧！”于是命令身边的人释放他。

    刑部侍郎辛亶曾穿红色裤子，世俗说这样有利于做官；皇上认为是巫蛊，将要斩杀他。赵绰说：“按法律不该处死，我不敢遵奉诏令。”皇上非常愤怒，说：“你怜惜辛亶却不怜惜自己！”命令拉赵绰去斩杀。赵绰说：“陛下宁愿杀我，不能杀辛亶。”到朝堂，脱下衣服等待受刑，皇上派人对赵绰说：“到底怎么样？”回答说：“一心执法，不敢怕死。”皇上甩袖进入内室，过了很久，才释放他。第二天向赵绰道歉，慰劳勉励他，赏赐物品三百段。

    当时皇上禁止使用劣质钱币，（胡三省注：此指刘宋以来，民间私铸的劣质钱币。）有两个人在市场上，用劣质钱币换好钱币，武侯抓住他们上报，（胡三省注：武侯，属左右武侯将军，掌管昼夜巡察、抓捕奸邪不法之徒。）皇上命令全部斩杀，赵绰进谏说：“这两人的罪应当受杖刑，杀死他们不合法。”皇上说：“和你无关。”赵绰说：“陛下不认为我愚笨，把我放在司法部门，想胡乱杀人，怎么会和我无关！”皇上说：“摇动大树，摇不动的应当退下。”回答说：“我希望感动上天之心，何况摇动树木。”皇上又说：“喝汤的人烫了就放下，是想挫折天子的威严吗！”赵绰下拜后更加向前，呵斥他，不肯退下，皇上于是进入内室。治书侍御史柳彧又上奏恳切劝谏，皇上才作罢。

    皇上因赵绰有忠诚正直之心，常常带他进入内室，有时遇上皇上和皇后同坐，就叫赵绰坐下，评论得失，前后赏赐数以万计。和大理卿薛胄同时，都以公平宽恕闻名；但薛胄根据情理断案而赵绰遵守法律，都称职。薛胄，是薛端的儿子。

    皇帝晚年用法更加严厉，御史在元旦不弹劾武官衣服佩剑不整齐的，皇帝说：“你作为御史，放纵自由。”命令杀死他；谏议大夫毛思祖劝谏，又杀死他。将作寺丞因考核麦秆晚了，武库令因官署庭院荒芜，左右出使，有的接受地方官的马鞭、鹦鹉，皇帝察觉后，都亲自监督斩杀他们。

    皇帝已经喜怒无常，不再依照法律条文，信任杨素；杨素又任性不公，和鸿胪少卿陈延有矛盾，曾经过蕃客馆，庭院中有马粪，又有众仆人在毡上玩樗蒲，（胡三省注：樗蒲，也称“五木之戏”，是一种博彩游戏。）把这事告诉皇帝。皇帝大怒，主客令及玩樗蒲的人都被杖杀，鞭打陈延几乎致死。（胡三省注：《隋志》：鸿胪寺统领典客令，即主客。）

    皇帝派遣亲卫大都督长安人屈突通到陇西检查各牧场，（胡三省注：隋设置左、右亲卫、左、右勋卫、左、右翊卫，有大都督、帅都督、都督等官。隋炀帝改大都督为校尉，帅都督为旅帅，都督为队正。屈突，是少数民族复姓，他的先祖是昌黎徒河人，迁居长安。陇西郡，渭州。）查出隐瞒的马二万多匹，皇帝大怒，将要斩杀太仆卿慕容悉达及各监官一千五百人。屈突通劝谏说：“人命最重要，陛下怎么能因牲畜的缘故杀死一千多人！我冒昧以死请求！”皇帝怒目呵斥他，屈突通又磕头说：“我一人该死，请求陛下宽恕一千多人的性命。”皇帝感动醒悟，说：“朕不明智，到了这种地步！幸亏有你忠言劝谏。”于是慕容悉达等人都减罪论处，提拔屈突通为左武侯将军。（胡三省注：《隋志》：左、右武侯，掌管皇帝出行时的先驱后殿，昼夜巡察，抓捕奸邪不法之徒，管理烽候道路，设置水草；皇帝巡狩、亲征时，掌管营禁。）

    5上柱国刘昶和皇帝有旧交，皇帝很亲近他；他的儿子刘居士，任性侠义不遵守法度，多次犯罪，皇上因刘昶的缘故，常常原谅他。刘居士变得骄横放纵，选取公卿子弟中强壮的，就带到家中，用车轮套住他们的脖子用棍棒打，几乎打死却能不屈服的，称为壮士，释放后和他们交往。党羽三百人，殴打路人，多有抢夺，至于公卿妃主，没人敢和他们计较。有人告发刘居士图谋不轨，皇帝发怒，斩杀他，公卿子弟因刘居士获罪被除名的很多。

    6杨素、牛弘等人又推荐张胄玄的历法。（胡三省注：去年皇帝慰劳张胄玄，不久作罢。复，又。）皇上命令杨素和几位懂术数的人提出六十一个问题，都是旧历法长期难以解释的，让刘晖等人和张胄玄等人辩论分析。刘晖闭口无言，张胄玄解释通了五十四题，皇上于是任命张胄玄为员外散骑侍郎兼太史令，赏赐物品一千段，让他参与制定新历法。到这时，张胄玄的历法制成。夏，四月，戊寅（二十六日），下诏颁布新历法；先前制定历法的刘晖等四人都被除名。

    7秋七月，桂州人李世贤反叛，皇上商议讨伐。几位将领请求前往，皇上不允许，看着右武侯大将军虞庆则说：“位居宰相，爵位是上公，（胡三省注：开皇初，虞庆则曾任尚书右仆射，是宰相之职。授上柱国，封鲁国公，是上公。）国家有贼寇，却没有前往的意思，为什么？”虞庆则下拜谢罪，很害怕，于是任命虞庆则为桂州道行军总管，讨伐平定了他。

    8秦王杨俊，年幼时仁慈宽厚，喜欢佛教，曾请求做和尚，不允许。到担任并州总管，（胡三省注：杨俊任并州总管见上卷十年。）逐渐喜欢奢侈，违反制度，大规模修建宫室。杨俊好色，他的妃子崔氏，是崔弘度的妹妹，性格嫉妒，在瓜中放毒，因此生病，被召回京城。皇上因他奢侈放纵，丁亥（初七），免去杨俊的官职，以王的身份回家。崔妃因毒害秦王，被废黜，赐死在家中。左武卫将军刘昇（胡三省注：曹魏设置武卫将军，从晋到北齐，都属左、右卫；到隋开始和左、右卫并列于十二卫府。）劝谏说：“秦王没有其他过错，只是耗费官物，修建官署罢了，我认为可以宽容。”皇上说：“法律不可违反。”杨素劝谏说：“秦王的过错，不该到这个地步，希望陛下详细考虑！”皇上说：“我是五个儿子的父亲，（胡三省注：皇上五个儿子：太子杨勇、晋王杨广、秦王杨俊、蜀王杨秀、汉王杨谅。）不是万民的父亲。如果按你的意思，为什么不另外制定天子儿子的法律！以周公的为人，还诛杀管叔、蔡叔，我确实远不如周公，怎能破坏法律呢！”最终不允许。

    9戊戌（十八日），突厥突利可汗来迎娶公主，皇上安排他住在太常寺，教导六礼，（胡三省注：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把宗室女安义公主嫁给她。皇上想离间都蓝，所以特别厚待他，派遣太常卿牛弘、纳言苏威、民部尚书斛律孝卿相继作为使者。（胡三省注：开皇三年，改度支尚书为民部尚书。使，使者。）

    突利本来居住在北方，娶公主后，长孙晟劝说他率领部众南迁，居住在度斤旧镇，（胡三省注：度斤旧镇，大概就是都斤山，是突厥沙钵略过去居住的地方。）赏赐优厚。都蓝发怒说：“我是大可汗，反而不如染干！”于是停止朝贡，多次来抢掠边境。突利探知动静，就派人上奏，因此边境常常先有防备。

    10九月，甲申（初五），皇上从仁寿宫返回。

    11何稠从岭南返回时，（胡三省注：这年二月，何稠讨伐岭南。）宁猛力请求跟随何稠入朝，何稠见他病重，送他回钦州，和他约定说：“八九月间，可以到京城相见。”使者返回，上奏情况，皇上心中不高兴。冬，十月，宁猛力去世。皇上对何稠说：“你先前不带宁猛力来，现在终于死了！”何稠说：“宁猛力和我约定，如果他死了，会派儿子入朝侍奉。越人性情耿直，他的儿子一定会来。”宁猛力临终时，果然告诫儿子宁长真说：“我和大使约定，不能失信，你安葬我后，应当立即上路。”宁长真继承刺史之职，按约定入朝。皇上大喜说：“何稠在蛮夷中建立信义，到了这种地步！”

    12鲁公虞庆则讨伐李世贤时，以妻弟赵什住为随府长史。赵什住和虞庆则的爱妾私通，害怕事情泄露，就宣扬虞庆则不想出征，皇上听说后，礼仪赏赐很微薄。虞庆则返回，到潭州临桂岭，（胡三省注：《隋书·虞庆则传》作“潭州临桂镇”。宋白说：隋平定陈，改湘州为潭州。杜佑说：因昭潭得名。）眺望山川形势，说：“这里确实险要坚固，加上粮食充足，如果防守的人得当，攻不可破。”派赵什住骑马到京城奏事，观察皇上的脸色，赵什住趁机告发虞庆则谋反，交给有关部门审查。十二月，壬子（初四），虞庆则获罪被处死，任命赵什住为柱国。

    13高丽王高汤听说陈灭亡，非常害怕，整顿军队积蓄粮食，制定防御策略。（胡三省注：丽，力知翻。治，整顿。）这一年，皇上赐给高汤玺书，责备他“虽然称藩归附，忠诚的节操不完备”。并且说：“那一方，虽然地小人少，现在如果废黜国王，不能空着位置，最终需要另选官属，到那里安抚。国王如果洗心革面，遵循法度，就是朕的良臣，何必麻烦另派贤才！国王说辽水宽广，比起长江如何？高丽的人口，比陈国有多少？朕如果不存心包容养育，追究国王以前的过失，命令一位将军，何需太多力量！恳切晓谕，允许国王改过自新。”高汤得书，惶恐不安，将要上表谢罪。恰逢生病去世，儿子高元继位，皇上派使者任命高元为上开府仪同三司，继承辽东公的爵位。高元上表谢恩，趁机请求封王，皇上允许。从此隋始终把高丽放在心上，后来终于因滥用武力而亡国。

    14吐谷浑大乱，国人杀死世伏，立他的弟弟伏允为主，派遣使者陈述废立之事，并为擅自决定请罪，且请求按习俗娶公主；皇上同意。从此每年朝贡。

    十八年（戊午、598年）

    1春，二月，甲辰（十八日），皇上前往仁寿宫。

    2高丽王高元率领靺鞨部众一万多人侵犯辽西，（胡三省注：《隋书》：靺鞨在高丽以北，共七种：其一称栗末部，与高丽接壤；其二称伯咄部，在栗末以北；其三称安车骨部，在伯咄东北；其四称拂涅部，在伯咄以东；其五称号室部，在拂涅以东；其六称黑水部，在安车骨西北；其七称白山部，在栗末东南。而黑水部最为强悍，即古代的肃慎氏。辽西郡治柳城，隋设置营州总管府。靺，莫拨翻。鞨，户葛翻。）营州总管韦冲击退他们。皇上听说后大怒，乙巳（十九日），任命汉王杨谅、王世积同为行军元帅，率领水陆三十万军队讨伐高丽，以尚书左仆射高熲为汉王长史，周罗睺为水军总管。

    3延州刺史独孤陀（胡三省注：《隋志》：延安郡，后魏设置东夏州，西魏改为延州。陀，徒河翻。）有个婢女叫徐阿尼，信奉猫鬼，能让猫鬼杀人，说每次杀人，死家的财物就会暗中转移到养猫鬼的人家。恰逢独孤皇后和杨素的妻子郑氏都生病，医生都说：“是猫鬼病。”（胡三省注：《隋书·独孤陀传》说：徐阿尼信奉猫鬼，常在子夜祭祀，说子属鼠。独孤陀曾从家中要酒，他的妻子说：“没钱买。”独孤陀于是对徐阿尼说：“可让猫鬼到越公（杨素）家，让我有钱。”徐阿尼就诅咒。过了几天，猫鬼到杨素家。开皇十一年，皇上刚从并州返回，独孤陀对徐阿尼说：“可让猫鬼到皇后那里，让她多赐我财物。”徐阿尼又诅咒，于是进入宫中。大理丞杨远就在门下外省让徐阿尼呼唤猫鬼，徐阿尼于是在夜里放一盆香粥，用匙子敲着呼唤说：“猫女可来，不要住在宫中。”过了很久，徐阿尼脸色铁青，像被牵拉着。说猫鬼已到。由此事情全部查实。）皇上因独孤陀是皇后的异母弟弟，独孤陀的妻子是杨素的异母妹妹，因此怀疑是独孤陀干的，命令高熲等人共同审查，全部查清事实。皇上发怒，命令用牛车装载独孤陀夫妻，将要赐死，独孤皇后三天不吃饭，为他们求情说：“独孤陀如果危害政务残害百姓，我不敢说话；现在因我的缘故获罪，斗胆请求保全他的性命。”独孤陀的弟弟司勋侍郎独孤整到宫阙求情，（胡三省注：司勋侍郎属吏部尚书。）于是免去独孤陀的死罪，削职为民，把他的妻子杨氏改为尼姑。起初，有人诉讼他的母亲被猫鬼杀死，皇上认为是妖言妄语，发怒赶走了他。到这时，下诏诛杀被诉讼行猫鬼的人家。夏，四月，辛亥（初四），下诏：“饲养猫鬼、蛊毒、厌媚、旁门左道的人家，（胡三省注：《隋书·志》：江南各郡常常饲养蛊，而宜春尤其严重。方法是在五月五日聚集百种虫，大的到蛇，小的到虱，合放在容器中，让它们自相残食，剩下的一种留下，蛇就叫蛇蛊，虱就叫虱蛊，用来杀人，通过食物进入人的腹中，吃人的五脏，人死则财产转移到蛊主家。三年不杀他人，饲养者就会自身遭受灾祸。子孙世代相传不绝，也有随女子出嫁的。）都流放到四方边远地区。”

    4六月，丙寅（二十日），下诏废黜高丽王高元的官爵。汉王杨谅的军队出临渝关，（胡三省注：临渝关，在柳城西四百八十里，即所谓的卢龙险地。）遇到水灾，运输跟不上，军中缺粮，又遇到瘟疫。周罗睺从东莱渡海直奔平壤城，（胡三省注：《隋书》：平壤城东西六里，随山曲折，南临浿水。杜佑说：平壤城就是古代朝鲜国王险城。）也遭遇大风，船只多被吹翻沉没。秋，九月，己丑（十六日），军队返回，死亡的人占十分之八九。高丽王高元也惶恐不安派遣使者谢罪，上表称“辽东粪土臣高元”，皇上于是停止用兵，像当初一样对待他。

    百济王昌派遣使者上表，请求作为军队向导，皇帝下诏晓谕“高丽服罪，朕已赦免，不可讨伐。”厚待使者后遣回。高丽得知此事，出兵侵犯百济边境。

    5辛卯（十八日），皇上从仁寿宫返回。

    6冬，十一月，癸未（十一日），皇上在南郊祭祀。

    7十二月，从京城到仁寿宫，设置十二所行宫。

    8南宁夷爨翫又反叛。蜀王杨秀上奏“史万岁受贿放贼，导致边患发生。”皇上责备史万岁，史万岁抵赖；皇上发怒，命令斩杀他。高熲及左卫大将军元旻等坚决请求说：“史万岁雄才大略过人，将士愿意为他效力，即使古代名将，也不能超过他。”皇上的怒气稍减，于是将史万岁削职为民。

    十九年（己未、599年）

    1春，正月，癸酉（初一），大赦天下。

    2二月，甲寅（十二日），皇上前往仁寿宫。（胡三省注：仁寿宫建成于开皇十五年。建成时，文帝发怒，想治杨素的罪，独孤后高兴并赏赐他，此后多次前往仁寿宫，到仁寿末年，最终死在仁寿宫。仁者寿，皇帝耗尽民力建造离宫，能称得上仁吗？他死在这座宫殿，是应该的。皇帝发怒杨素却不治罪，后来因皇后高兴也跟着高兴，难道不是奢侈能改变人的性情，触景生情，以至于流连忘返，最终被万世嘲笑。由此可知君主的品德以节俭为贵。）

    3突厥突利可汗通过长孙晟上奏说都蓝可汗制作攻城器具，想攻打大同城。（胡三省注：《唐志》：从夏州北渡乌水，行五百三十多里，过横水，又行一百一十九里到安乐戍。戍在河西岸边，东岸有古大同城，今大同城是古永济栅。）下诏以汉王杨谅为元帅，尚书左仆射高熲出兵朔州道，（胡三省注：《隋志》：马邑郡，旧设朔州。）右仆射杨素出兵灵州道，（胡三省注：灵武郡，后魏设置灵州。）上柱国燕荣出兵幽州道攻打都蓝，都受汉王指挥；但汉王最终没有亲临战场。

    都蓝听说后，和达头可汗结盟，合兵袭击突利，在长城下大战，突利大败。都蓝杀光他的兄弟子侄，于是渡过黄河进入蔚州。（胡三省注：《隋志》：雁门郡灵丘县，后周设置蔚州。）突利的部落逃散，夜里，和长孙晟率领五名骑兵向南逃跑，到天亮时，走了一百多里，收得几百名骑兵。突利和他的部下商议说：“现在兵败入朝，只是一个降人罢了，大隋天子怎会礼遇我！玷厥（达头可汗）虽然前来，本来没有冤仇，如果前去投奔他，必定会收留救助。”长孙晟得知，秘密派遣使者进入伏远镇，命令迅速举烽火。突利见四处烽火都燃起，问长孙晟，长孙晟欺骗他说：“城高地远，必定远远看到贼军到来。我国制度，如果贼军少，举二烽；来的多，举三烽；大军逼近，举四烽。他们是看到贼军多而且离得近。”突利非常害怕，对部众说：“追兵已近，暂且可以投城。”进入镇后，长孙晟留下他们的高官执室统领部众，自己带领突利骑马经驿站入朝。夏，四月，丁酉（初八），突利到达长安。皇帝大喜，任命长孙晟为左勋卫骠骑将军，（胡三省注：隋制：骠骑将军正四品。）持节监护突厥。

    皇上让突利和都蓝的使者因头特勒相互辩论，突利言辞有理，皇上于是厚待他。都蓝的弟弟郁速六抛弃妻子儿女，和突利归降朝廷，皇上嘉奖他，让突利多送他珍宝来安慰他。

    高熲派上柱国赵仲卿率领三千士兵为前锋，到族蠡山，与突厥相遇，交战七天，大败他们；追击到乞伏泊，又打败他们，俘虏一千多人，各种牲畜数以万计。突厥又大举到来，赵仲卿摆成方阵，四面抵抗，共五天。恰逢高熲大军到达，合力攻击，突厥败逃，追击过白道，翻越秦山七百多里后返回。杨素的军队与达头相遇。起初各位将领与突厥交战，担心他们的骑兵冲击，都用战车步兵骑兵相互配合，设鹿角为方阵，骑兵在里面。杨素说：“这是自我固守的方法，不足以取胜。”于是完全废除旧方法，命令各军为骑兵阵。达头听说后，大喜说：“上天赐给我的机会！”下马仰天拜谢，率领十多万骑兵直冲过来。上仪同三司周罗睺说：“贼军阵势未整，请攻击他们。”率领精锐骑兵迎战，杨素率大军跟进，突厥大败，达头受重伤逃跑，死伤不计其数，部众哭喊着离去。（胡三省注：魏舒毁掉战车用步兵打败狄人，杨素废除战车改为骑兵阵打败突厥，都是冲击敌阵取胜。）

    4六月，丁酉（初九），任命豫章王杨暕为内史令，

    5宜阳公王世积为凉州总管，他的亲信安定人皇甫孝谐有罪，（胡三省注：王世积封宜阳郡公。《隋志》：河南郡宜阳县，后魏设置宜阳郡。武威郡，旧设凉州。安定郡，旧设泾州。）官吏追捕，逃到王世积处，王世积不接纳。皇甫孝谐被发配防守桂州，（胡三省注：配防的人，发配隶属军队，让他们防守。）趁机上书告发变故，称“王世积曾让道人看他是否富贵，道人回答说：‘您会成为国主，又将去凉州。’他的亲信对王世积说：‘河西是天下精兵所在，可以图谋大事。’王世积说：‘凉州地广人稀，不是用武之地。’”王世积获罪被诛杀，任命皇甫孝谐为上大将军。

    6独孤后生性嫉妒，后宫没人敢侍奉皇帝。尉迟迥的孙女，有美色，先前没入宫中，皇上在仁寿宫见到后喜欢她，于是得到宠幸。皇后趁皇上临朝听政，暗中杀死她，皇上因此大怒，独自骑马从苑中出去，不沿道路，进入山谷二十多里。高熲、杨素等人追上皇上，拉住马苦苦劝谏。皇上叹息说：“我贵为天子，不得自由！”高熲说：“陛下怎能因一个妇人而轻视天下！”皇上的怒气稍减，停马很久，半夜才回宫。皇后在宫内等待皇上，到后，皇后流泪下拜谢罪，高熲、杨素等人调解，于是设酒尽情欢乐。起初，皇后因高熲的父亲是她家的门客，很亲近礼遇他，（胡三省注：高熲的父亲高宾，是独孤信的属官，独孤信被诛杀，皇后因高宾是父亲的旧吏，多次往来他家。）到这时，听说高熲称自己为一个妇人，于是怀恨在心。

    当时太子杨勇失宠于皇上，皇上暗中有废立的想法，从容对高熲说：“有神告诉晋王妃，说晋王必定拥有天下，怎么办？”高熲长跪说：“长幼有序，怎能废黜！”独孤后知道高熲的态度不可改变，暗中想除掉他。（胡三省注：为后诋毁高熲埋下伏笔。。）

    恰逢皇上命令挑选东宫卫士进入上台，高熲上奏说：“如果全部选取强者，恐怕东宫的宿卫太弱。”皇上变脸说：“我有时出入，宿卫需要勇敢坚毅的人。太子在东宫修养德行，左右何必用壮士！这是极坏的做法。按我的意思，常在交接换防的日子，分一部分到东宫，上下编制不分开，（胡三省注：三百人为团，五人为伍。恒，常。上，皇上。下，东宫。别，区分。）难道不是好事！我熟悉前代情况，你不必沿袭旧风气。”高熲的儿子高表仁，娶太子的女儿，所以皇上用这话防备他。

    高熲的夫人去世，（胡三省注：卒，去世。）独孤后对皇上说：“高仆射老了，又丧夫人，陛下怎能不为他娶亲！”皇上把皇后的话告诉高熲。高熲流泪谢罪说：“我现在已老，退朝后，只在斋室读佛经而已。虽然陛下深切怜悯！至于再娶，不是我的愿望。”皇上于是作罢。不久高熲的爱妾生了儿子，皇上听说后，非常高兴，皇后很不高兴。皇上问原因，皇后说：“陛下还相信高熲吗？起初，陛下想为高熲娶亲，高熲心里想着爱妾，当面欺骗陛下。现在他的欺诈已显露 ，怎么能相信他！”皇上因此疏远高熲。

    讨伐辽东的战役，（胡三省注：去年讨伐辽东。）高熲坚决劝谏，皇上不听，等到军队没有功劳，皇后对皇上说：“高熲起初不想出征，陛下强行派遣他，我本来就知道他不会有功绩！”又，皇上因汉王年幼，把军事专门委托给高熲，高熲因责任重大，常常心怀公正，没有自我怀疑的想法，杨谅的建议多不被采用。杨谅非常怨恨他，等到返回，哭着对皇后说：“我差点被高熲杀死。”皇上听说后，更加不满。

    到攻打突厥，出白道，进军谋划进入沙漠，派遣使者请求增兵，近臣借此说高熲想谋反。皇上没有回应，高熲已打败突厥返回。（胡三省注：这就是指之前打败突厥的事。）到王世积被诛杀，追究审查时，有宫廷中的事，说是从高熲那里得到的，皇上非常吃惊。有关部门又上奏“高熲及左右卫大将军元旻、元胄，都和王世积交往，接受他赠送的名马。”元旻、元胄获罪被免职。上柱国贺若弼、吴州总管宇文?、刑部尚书薛胄、（胡三省注：开皇三年，改都官尚书为刑部尚书。）民部尚书斛律孝卿、兵部尚书柳述等表明高熲无罪，皇上更加愤怒，都把他们交给官吏处理，从此朝臣没人敢说话。秋，八月，癸卯（初十），高熲获罪被免去上柱国、左仆射，以齐公的身份回家。

    不久，皇上前往秦王杨俊的府第，召高熲陪宴。高熲抽噎悲伤不能自已，独孤后也对着他哭泣。皇上对高熲说：“朕没有对不起你，是你自己对不起自己。”于是对侍臣说：“我对高熲，胜过对儿子，即使有时不见，也常像在眼前；自从他被解职，就茫然忘记他，好像本来就没有高熲。臣子不能以自身要挟君主，自称第一。”

    不久，高熲的国令上奏高熲的隐秘事情，（胡三省注：隋制，王国、公国都有令和尉。）称他的儿子高表仁对高熲说：“司马仲达当初托病不上朝，于是拥有天下，（胡三省注：司马懿，字仲达，事情见《魏邵陵厉公纪》。）您现在遇到这种情况，怎知不是福分！”于是皇上大怒，把高熲囚禁在内史省审问。司法部门又上奏僧人真觉曾对高熲说：“明年国家有大丧事。”尼姑令晖又说：“十七、十八年，皇帝有大难，十九年过不去。”皇上听说后更加愤怒，对群臣说：“帝王难道可以强求！孔子以大圣人的才能，还不能得到天下。高熲和他儿子说话，把自己比作晋帝，这是什么心思！”有关部门请求斩杀他。皇上说：“去年杀了虞庆则，今年斩了王世积，如果再诛杀高熲，天下人会怎么说我！”于是将他削职为民。

    高熲起初担任仆射时，（胡三省注：皇帝受禅时，高熲就担任仆射。）他的母亲告诫他说：“你富贵已到极点，只有掉脑袋的事，你一定要谨慎！”高熲因此常常担心灾祸变故。到这时，高熲却欣然没有怨恨之色。起初国子祭酒元善对皇上说：“杨素粗略，苏威懦弱，元胄、元旻简直像鸭子。（胡三省注：《楚辞》说：“宁泛泛若水中之凫，与波上下，以全吾躯乎？”元善的意思指这个。）可以托付国家的，只有高熲。”皇上起初同意。到高熲获罪，皇上严厉责备他，元善忧愁恐惧而死。

    7九月，任命太常卿牛弘为吏部尚书。牛弘选拔官员先看德行再看文才，力求谨慎，虽然导致选拔迟缓，但所任用的人，大多称职。吏部侍郎高孝基鉴赏有见识，清廉谨慎无与伦比，但豪爽有余，看起来像轻薄之人，当时的宰相多因此怀疑他；只有牛弘深知他的真实才能，推心置腹信任托付。隋的选拔得到人才，在这时最好，当时的舆论更佩服牛弘见识深远。

    8冬，十月，甲午（初二），任命突厥突利可汗为意利珍豆启民可汗，汉语是“意智健”的意思。突厥归附启民的男女有一万多人，皇上命令长孙晟率领五万人在朔州，修筑大利城来安置他们。（胡三省注：《隋志》：定襄郡，治大利县。）当时安义公主已去世，（胡三省注：十七年，安义公主嫁给突厥。）又派长孙晟持节送宗室女义公主嫁给她。

    长孙晟上奏：“染干的部落，归附的越来越多，虽然在长城内，仍被雍虞闾（都蓝可汗）抢掠，不能安宁居住。（胡三省注：抄，抢掠。）请求迁到五原，以黄河为屏障，（胡三省注：盐州五原之地。）在夏、胜两州之间，（胡三省注：《隋志》：朔方郡，后魏设置夏州。榆林郡，开皇二十年设置胜州。杜佑说：胜州治榆林县，汉沙南县地有云中城拂云堆，金河、紫河从马邑郡善阳界流入，县西有汉五原城。）东西到黄河，南北四百里，挖掘像棋盘一样的壕沟，让他们住在里面，使他们能随意畜牧。”皇上听从了他。

    又命令上柱国赵仲卿屯兵二万为启民防御达头，代州总管韩洪等率领步兵骑兵一万镇守恒安。（胡三省注：《隋志》：雁门，后周设置肆州，开皇五年改叫代州。《旧唐志》：恒安镇，在隋马邑郡云内县界，唐为云州云中县，即后魏所都平城之地。）达头的十万骑兵来侵犯，韩洪的军队大败，赵仲卿从乐宁镇截击，斩杀俘虏一千多人。

    9皇帝派遣越公杨素从灵州出兵，行军总管韩僧寿从庆州出兵。（胡三省注：弘化郡，开皇十六年设置庆州。）太平公史万岁从燕州出兵，（胡三省注：涿郡怀戎县，后齐设置北燕州，后周去掉“北”字。）大将军武威人姚辩从河州出兵，（胡三省注：枹罕郡，旧设置河州。）来攻打都蓝。军队还没出塞，十二月，乙未（初四），都蓝被部下杀死，达头自立为步迦可汗，他的国家大乱。长孙晟对皇上说：“现在官军逼近边境，作战多次有功，敌人内部离心离德，他们的君主被杀死，趁此招抚，可以全部降服。请求派染干的部下分路招慰。”皇上听从了他。投降的人很多。



 第178章 隋纪三

    起上章涒滩（庚申年，公元600年），尽昭阳大渊献（癸亥年，公元603年），共四年。

    高祖文皇帝中

    开皇二十年（庚申年，公元600年）

    1 春季，二月，熙州（今安徽安庆，胡三省注：隋同安郡，梁置豫州，后改晋州，后齐改江州，陈复称晋州，开皇初称熙州，因晋熙郡名州）人李英林谋反。三月，辛卯日，任命扬州总管司马河内人张衡为行军总管，率领五万步兵骑兵讨伐平定了叛乱。

    2 贺若弼又因事获罪入狱，文帝数落他说：“你有三个太过分：嫉妒心太过分，自以为是、非难他人太过分，目无尊上太过分。”不久又释放了他。后来，文帝对侍臣说：“贺若弼将要讨伐陈朝时，对高熲说：‘陈叔宝可以平定，难道不会出现飞鸟尽、良弓藏的情况吗？’高熲说：‘一定不会这样。’平定陈朝后，贺若弼立刻索要内史职位，又索要仆射之职。我对高熲说：‘功臣只应授予勋官，不能参与朝政。’贺若弼后来对高熲说：‘皇太子对我，无话不谈。你最终难免要靠我的力量，何必这样疏远！’他图谋广陵，又图谋荆州，都是容易作乱的地方，野心始终不变。”

    3 夏季，四月，壬戌日，突厥达头可汗侵犯边塞，诏令晋王杨广、杨素从灵武道（今宁夏灵武一带，胡三省注：即灵州道）出兵，汉王杨谅、史万岁从马邑道（今山西朔州一带，胡三省注：即朔州道）出兵，迎击突厥。

    长孙晟率领投降的士兵担任秦州（今甘肃天水）行军总管，受晋王指挥。长孙晟因突厥人饮用泉水，容易下毒，就取毒药放在上游，突厥人畜饮用后很多死亡，于是大惊说：“天降恶水，是要灭亡我们吗！”连夜逃走。长孙晟追击，斩首一千多级（胡三省注：《隋炀帝纪》说“出灵武，无虏而还”，《突厥传》说“晋王出灵州，达头遁逃而去”，《长孙晟传》说“达头与王相抗”，大概达头听说晋王来而逃走，长孙晟领兵从别道与达头相遇）。

    史万岁出塞，到大斤山（今内蒙古大青山），与敌军相遇。达头派使者问：“隋将是谁？”侦察骑兵报告：“是史万岁。”突厥又问：“莫非是当年敦煌的戍卒？”（胡三省注：史万岁戍守敦煌事，见一百七十五卷陈长城公至德元年）侦察骑兵说：“是的。”达头恐惧而退走。史万岁驰马追击一百多里，奋勇攻击，大败敌军，斩首几千级；追击败兵，深入沙漠几百里，突厥逃散才返回。（胡三省注：《考异》说《隋帝纪》记载十九年六月史万岁破贼，据《本传》应在今年，《纪》有误，“破贼”应为“破达头”）诏令派长孙晟再次返回大利城（今内蒙古和林格尔西北），安抚新归附的人。

    达头又派侄子俟利伐从沙漠以东攻打启民可汗，文帝又发兵帮助启民防守要道；俟利伐退入沙漠。启民上奏谢恩说：“大隋圣人可汗怜悯养育百姓，如同天无不覆盖，地无不承载。我像枯木重长枝叶，枯骨重长肌肉，千世万代，愿永远为大隋掌管羊马。”文帝又派赵仲卿为启民修筑金河（今内蒙古托克托）、定襄（今内蒙古和林格尔西北）二城（胡三省注：《隋志》记载榆林郡金河县，隋初置榆关总管；定襄即云内县的恒安镇）。

    4 秦孝王杨俊病重不能起床，派使者上奏谢罪。文帝对使者说：“我竭力创建大业，制定规矩典范，希望臣下遵守；你作为我的儿子却要败坏它，不知该如何责罚你！”杨俊惭愧恐惧，病情加重，于是又拜授杨俊为上柱国；六月丁丑日，杨俊去世。文帝五个儿子中，只有杨俊病死。文帝哭他，只哭了几声就停了；杨俊所造的奢侈华丽之物，下令全部焚烧。王府僚属请求立碑（胡三省注：《释名》说碑是下葬时所设，臣子追述君父功绩刻在上面；《初学记》说碑是“悲”，用来哀悼往事），文帝说：“想求名，一卷史书就够了，立碑何用！如果子孙不能保家，只会给别人当压石罢了。”杨俊的儿子杨浩是崔妃所生；庶子叫杨湛。群臣迎合旨意，上奏说：“汉朝栗姬的儿子刘荣、郭后的儿子刘强都随母亲被废（胡三省注：栗姬子刘荣事见十六卷汉景帝六年、七年；郭后子刘强事见四十三卷汉光武建武十七年、十九年）。这两件事是二帝的过失，怎能效法！如今秦王二子的母亲都有罪，不应继承爵位。”文帝听从，以秦王府官为丧主。

    5 起初，文帝让太子杨勇参与决断军国政事，时常提出修改意见，文帝都采纳。杨勇性格宽厚，随心所欲，没有虚伪掩饰的行为。文帝生性节俭，杨勇曾装饰蜀地出产的铠甲，文帝见了不高兴，告诫他说：“自古帝王没有好奢侈而能长久的。你作为储君，应先以节俭为本，才能继承宗庙。我过去的衣服，各留一件，时常翻看以自我警戒。怕你以今天皇太子的心态忘记过去的事，所以赐你我过去所带的刀一把，还有一合酱菜（胡三省注：淹菜为葅，酱是肉酱、豉酱等，也指菜葅），是你过去当上士时常吃的。若记得往事，应懂我的心意。”

    后来到冬至，百官都去见杨勇，杨勇奏乐接受祝贺。文帝知道后，问朝臣：“近来听说冬至日内外百官都去东宫朝见，这是什么礼仪？”太常少卿辛亶回答：“到东宫是祝贺，不能说朝见。”文帝说：“祝贺的人本该三几十人，随心意来去，怎会由官府征召，一时全聚集！太子穿礼服、奏乐等待，合适吗？”（胡三省注：隋制太子衮冕，垂白珠九旒，有特定服饰礼仪）于是下诏：“礼仪有等级差别，君臣不能混杂。皇太子虽为继承人，兼具臣子身份，而各地长官冬至朝贺，按地域进贡，另送东宫，不合典章，应全部停止！”从此杨勇的恩宠开始衰减，逐渐产生猜疑隔阂。

    杨勇内宠很多，昭训云氏尤其受宠（胡三省注：《姓苑》说云姓是缙云氏之后，又《魏书·官氏志》记载达宥氏后改云氏）。太子妃元氏不受宠，得心病，两天就去世了（胡三省注：元妃去世见一百七十七卷十一年），独孤皇后怀疑有别的原因，严厉责备杨勇。从此云昭训专掌东宫内政，生长宁王杨俨、平原王杨裕、安成王杨筠；高良娣生安平王杨嶷、襄城王杨恪；王良媛生高阳王杨该、建安王杨韶；成姬生颍川王杨煚。皇后更加不满，多次派人侦察，寻找杨勇的过失。

    晋王杨广更加伪装自己，只和萧妃居住，后宫有子女都不养育，皇后因此多次称赞杨广贤德。对掌权的大臣，杨广都尽心结交（胡三省注：指杨素等人）。文帝和皇后每次派侍从到杨广住处，无论贵贱，杨广必定和萧妃到门口迎接，摆设美食，赠送厚礼；来往的奴婢仆人，无不称赞他仁孝。文帝和皇后曾到他的府第，杨广把美貌姬妾都藏到别的房间，只留老丑的，穿无花纹的衣服侍奉；屏帐改用素色绸缎；故意弄断乐器的弦，不擦去灰尘。文帝见了，以为他不好声色，回宫后告诉侍臣，心里很高兴，侍臣都祝贺，从此对他的宠爱超过其他儿子。

    文帝秘密让善于相面的来和给诸子看相，来和说：“晋王眉上双骨隆起，贵不可言。”文帝又问上仪同三司韦鼎：“我的儿子谁能继位？”韦鼎回答：“至尊、皇后最疼爱的人应当继位，不是臣敢预知的。”（胡三省注：来和、韦鼎都在文帝未显达时就认识他，所以特别相信）文帝笑说：“你不肯明说吗！”

    晋王杨广容貌俊美，性格聪慧，深沉庄重；好学，擅长写文章；恭敬对待朝臣，礼节极其谦卑，因此名声远扬，超过诸王。

    杨广任扬州总管，入朝后将要返回治所，入宫辞别皇后，伏在地上流泪，皇后也流泪。杨广说：“臣本性愚钝，常守兄弟情谊，不知犯了什么罪失去东宫宠爱，他总怀着怒气，想加害于我。常怕像曾参那样因流言受害（胡三省注：用曾参母子事），或被毒酒害死，因此忧心积虑，怕遭不测。”皇后气愤地说：“睍地伐（杨勇小字）越来越让人无法忍受，我为他娶元氏女，他竟不以夫妇之礼对待，专宠阿云（胡三省注：阿是前缀），生下那么多猪狗般的孩子（胡三省注：曹操说“如袁本初、刘景升的儿子，不过是猪狗”，后用来诋毁他人之子）。前儿媳遭毒害而死，我也不能彻查，他为什么又对你来这一套！我在尚且如此，我死后，他会把你们当鱼肉宰割！想到东宫没有正妻所生的嫡子，你父亲去世后，你们兄弟要向阿云的儿子下拜问安，多痛苦啊！”杨广又下拜，呜咽不止，皇后也悲痛不已。从此皇后决心要废杨勇立杨广。

    杨广和安州（今湖北安陆）总管宇文述向来交好，想让宇文述亲近自己，奏请任命他为寿州（今安徽寿县）刺史（胡三省注：淮南郡旧属南则为豫州，属北则为扬州，开皇九年改寿州）。杨广尤其亲近信任总管司马张衡，张衡为杨广谋划夺取继承权。杨广向宇文述问计，宇文述说：“皇太子失宠已久，天下没听说他有什么美德。大王仁孝闻名，才能盖世，多次领兵，屡立大功（胡三省注：指南平陈、北伐突厥）。主上和皇后都宠爱你，天下人也期望你继位。但废立是国家大事，处在人家父子骨肉之间，确实不易谋划。不过能改变主上心意的只有杨素，杨素和弟弟杨约商议后才行动。我向来了解杨约，请允许我入朝，和杨约见面，共同谋划。”杨广很高兴，多带金银财宝，资助宇文述入关。

    杨约当时任大理少卿，杨素凡事都先和杨约商量后才做。宇文述邀请杨约，陈列很多珍宝器物，和他畅饮，趁机一起赌博，常假装不胜，把带来的金银财宝都输给杨约。杨约得到很多，逐渐向宇文述致谢，宇文述趁机说：“这是晋王的赏赐，让我和你欢乐罢了。”杨约大惊：“为什么这样？”宇文述说明杨广的意思，劝说道：“坚守正道是臣子的本分，变通合义是贤达的良策。自古贤人君子，无不顺应时势以避祸患。你兄弟功名盖世，当权多年，被你家屈辱的朝臣，数得过来吗？再说，皇太子因愿望不能实现，常对执政者咬牙切齿；你虽得主上信任，想害你的人也不少！主上一旦去世，你靠谁庇护？如今皇太子失皇后宠爱，主上早有废黜之心，这是你知道的。现在若请立晋王，全在你兄长一句话。若能趁机立大功，晋王必永远感激，这就能摆脱危如累卵的处境，成就稳如泰山的安稳。”杨约同意，告知杨素。杨素听后大喜，拍掌说：“我的智谋远不如这，多亏你提醒。”杨约知道计划可行，又对杨素说：“如今皇后的话，主上无不听从，应趁机早日结交，就能长保荣华，传给子孙。兄长若犹豫，一旦有变，让太子掌权，恐怕灾祸很快就到！”杨素听从。

    几天后，杨素入宫赴宴，隐约称赞“晋王孝悌恭俭，像主上”，试探皇后心意（胡三省注：揣度皇后的心思）。皇后哭着说：“你说得对！我儿非常孝顺，每次听说主上和我派使者到，必定在边境迎接；说到分别，没有不哭的。他的妻子也很可怜，我派婢女去，常和婢女同睡共食。哪像睍地伐和阿云对坐，整天宴饮，亲近小人，猜忌骨肉！我更疼阿（杨广小字），常怕他被暗害。”杨素知道皇后心意后，就极力说太子不成器。皇后于是送杨素黄金，让他劝文帝废立。

    杨勇很清楚他们的谋划，忧愁恐惧，无计可施，让新丰县（今陕西临潼东北）人王辅贤搞诅咒厌胜之术；又在后园造庶人村，房屋简陋，杨勇时常在里面休息，穿布衣、铺草褥，希望以此避祸。文帝知道杨勇不安，在仁寿宫（今陕西麟游）派杨素观察杨勇的行为。杨素到东宫，故意停留不进，杨勇穿戴整齐等待，杨素却很久不进门来激怒杨勇；杨勇怀恨，表现在言语神色上。杨素回去说：“杨勇怨恨，恐怕有变故，希望严加防备！”文帝听了杨素的诋毁，更加怀疑杨勇。皇后又派人监视东宫，细微小事都上报，还加以歪曲来构成杨勇的罪名。

    文帝于是疏远猜忌杨勇，在玄武门到至德门（胡三省注：玄武门是隋大兴宫城正北门，至德门在宫城东北隅）之间设置哨兵，监视动静，都随时奏报。又将东宫宿卫中侍官以上的人（胡三省注：侍官指直阁、直寝等，属东宫率府，类似十二卫府），名册全归属各卫府，有勇健的都调走。调出左卫率苏孝慈为淅州（今河南淅川）刺史（胡三省注：苏孝慈有才干，所以调出），杨勇更不高兴。太史令袁充对文帝说：“臣观天象，皇太子应当被废。”文帝说：“天象早有显示，群臣不敢说罢了。”袁充是袁君正的儿子（胡三省注：袁君正见一百六十二卷梁武帝太清三年）。

    晋王杨广又令督王府军事姑臧（今甘肃武威）人段达私下贿赂东宫宠臣姬威，让他监视太子动静，密告杨素；于是内外议论纷纷，每天都有杨勇的过失传来。段达威胁姬威说：“东宫的过失，主上都知道了。已奉密诏，必定废立；你若告发，会得大富贵！”姬威答应，立即上书告发。

    秋季，九月，壬子日，文帝从仁寿宫回到长安（胡三省注：《考异》说《帝纪》记载丁未日返回，现从《太子勇传》）。第二天，驾临大兴殿（胡三省注：开皇三年文帝入新都，名城为大兴城，正殿为大兴殿，宫为大兴宫，北苑为大兴苑；一说因文帝从大兴郡袭封随公登位，故以“大兴”名宫殿城苑），对侍臣说：“我刚回京师，本该开怀欢乐，不知为何却愁闷不乐！”吏部尚书牛弘回答：“臣等不称职，让至尊忧虑劳累。”文帝因多次听到诋毁，怀疑朝臣都知道内情，故意在众人中发问，希望听到太子的过失。牛弘的回答不合心意，文帝变了脸色，对东宫官属说：“仁寿宫离这里不远，而我每次回京师，都要严备仪仗侍卫，像进入敌国。我因腹泻，不能脱衣睡觉。昨夜想近厕所，因在后房怕有紧急情况，又移到前殿，难道不是你们想败坏我家国家业吗！”于是逮捕太子左庶子唐令则等人交有关部门审讯；命杨素陈述东宫情况告知近臣。

    杨素于是公开说：“臣奉诏回京，令皇太子审查刘居士余党（胡三省注：指从仁寿宫奉诏回长安，刘居士事见上卷十七年）。太子接诏后，脸色大变、情绪激动，怒不可遏，对我说：‘居士党羽都已伏法，让我到哪里追查！你做右仆射，责任不轻，自己去审查，与我无关！’又说：‘从前大事（胡三省注：指禅代之事）不成，我先被诛杀，如今做了天子，竟让我不如各弟弟，一事以上，不能自己做主！’接着长叹回头说：‘我太碍事了。’”文帝说：“这孩子不能继承皇位很久了，皇后常劝我废他。我因他是平民时所生，又是长子，希望他逐渐改正，容忍到现在。杨勇曾指着皇后的侍女对人说：‘这些都是我的东西。’这话多奇怪！他的妻子刚去世时（胡三省注：指元妃去世时），我很怀疑她是被毒害，曾责备他，杨勇就怨恨说：‘会杀元孝矩（元妃之父）。’这是想害我而迁怒他人。长宁王（杨勇长子杨俨）刚出生时，我和皇后共同抚养，他却心存隔阂，不断派人来要回去。再说云定兴的女儿，是在外私通所生，想来这出身，未必是他的亲骨肉！从前晋太子娶屠户之女，儿子就喜欢屠杀（胡三省注：事见八十三卷晋惠帝元康九年）。如今若不是亲骨肉，就会乱了宗族。我虽德不如尧舜，终究不能把百姓交给不肖子！我常怕他加害，像防大敌；现在要废他以安天下！”

    左卫大将军五原公元旻劝谏：“废立是大事，诏令若实行，后悔莫及。谗言无孔不入，望陛下明察。”

    文帝不回应，命姬威陈述太子的罪状。姬威说：“太子向来和我谈话，一心想骄奢，还说：‘若有劝谏的，就该斩首，不杀百来人，议论自然停止。’”“营造宫殿，四季不停。前左卫率苏孝慈被解职，太子捋着胡须、扬着胳膊说：‘大丈夫总有一天，绝不会忘记，一定要快意恩仇。’又东宫所需物品，尚书多依法不给，就发怒说：‘仆射以下，我会杀一两个，让他们知道怠慢我的后果。’

    常说：‘至尊嫌我庶子多，高纬、陈叔宝难道是嫡子吗！’（胡三省注：说二君都是嫡出却亡国，孼，鱼列翻，《说文》称庶子为孼）曾让巫婆占卜吉凶，对我说：‘至尊的忌年在十八年，这日子不远了。’”文帝流泪说：“谁不是父母所生，竟到这地步！我近来读《齐书》（胡三省注：当时李百药所撰《齐书》未出，文帝读的是崔子发《齐纪》），见高欢放纵儿子，不胜愤怒，怎能效仿！”于是囚禁杨勇和诸子，分别逮捕他的党羽。杨素舞文弄墨，罗织罪名构成案件。

    几天后，有关部门按杨素的意思，上奏元旻常曲意侍奉杨勇，心存依附，在仁寿宫时，杨勇派亲信裴弘送信给元旻，信上写“勿令人见”。文帝说：“我在仁寿宫，稍有小事，东宫必知，比驿马还快，我奇怪很久，难道不是这伙人干的！”派武士在左卫仗（胡三省注：左卫的仪仗卫队）中逮捕元旻。右卫大将军元胄当时正要下班，却不离开，上奏说：“臣刚才不下班，是为防备元旻。”于是将元旻和裴弘下狱。

    此前，杨勇见老枯槐树，问：“这能做什么？”有人回答：“古槐尤其适合取火。”（胡三省注：燧是取火的木材）杨勇命工匠造几千个火燧，想赐给左右；到这时，在仓库中查获。又药藏局（胡三省注：《隋志》东宫门下坊统药藏局）贮存几斛艾草，被搜出，文帝很奇怪，问姬威，姬威说：“太子这意思另有所图，至尊在仁寿宫时，太子常饲养一千匹马，说：‘直接去守城门，自然饿死他们。’”杨素用姬威的话质问杨勇，杨勇不服：“听说公家有几万匹马，我愧为太子，有一千匹马就是谋反吗！”杨素又拿出东宫服饰玩物中似乎有雕刻装饰的，全陈列在庭院，给文武群臣看，作为太子的罪状。文帝和皇后又多次派使者责备杨勇，杨勇不服。

    冬季，十月，乙丑日，文帝派人召杨勇，杨勇见使者惊问：“难道要杀我吗？”文帝穿军服列阵，驾临武德殿（胡三省注：武德殿在延恩殿西），召集百官站在东面，宗室站在西面，引杨勇和诸子列在殿庭，命内史侍郎薛道衡宣读诏书，废杨勇及其子女的王、公主封号。杨勇拜了两拜说：“臣该伏尸街市，为后人鉴戒；有幸蒙怜悯，得保性命！”说完，泪湿衣襟，接着行礼拜别离开（胡三省注：舞蹈是朝拜的礼仪，《礼乐记》说“嗟叹之不足，故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左右无不怜悯却不敢说话。长宁王杨俨上奏请求宿卫，言辞悲哀恳切；文帝看了怜悯。杨素进言说：“希望圣心像被蝮蛇咬手一样（胡三省注：蝮蛇咬手，壮士断腕，杨素用此比喻，太过分了），不应再在意。”

    己巳日，下诏：“元旻、唐令则及太子家令邹文腾（胡三省注：《隋志》太子家令掌刑法、食膳等）、左卫率司马夏侯福、典膳监元淹（胡三省注：《隋志》典膳局置监、丞，属门下坊）、前吏部侍郎萧子宝、前主玺下士何竦（胡三省注：主玺下士是后周官职），都处斩，妻妾子孙没入官府。车骑将军榆林人阎毗（胡三省注：阎毗是榆林盛乐人，以车骑将军宿卫东宫，阎是姓，《左传》晋有阎嘉）、东郡公崔君绰、游骑尉沈福宝、瀛州术士章仇太翼（胡三省注：孙愐说汉有章弇，因避仇加“仇”字为章仇氏），特免死，各打一百杖，本人及妻子儿女、财产田宅都没入官府。副将作大匠高龙叉、率更令晋文建（胡三省注：隋率更令掌东宫伎乐、漏刻）、通直散骑侍郎元衡，都赐死。”于是召集群臣到广阳门外，宣读诏书行刑。将杨勇移到内史省，供给五品官的口粮。赐杨素物品三千段，元胄、杨约各一千段，奖赏他们审讯杨勇的功劳。

    文林郎杨孝政上书劝谏：“皇太子被小人误导，应加以教诲，不应废黜。”文帝发怒，打他的胸部。

    起初，云昭训的父亲云定兴，出入东宫毫无节制，多次进献奇服异器来讨好；左庶子裴政多次劝谏，杨勇不听。裴政对云定兴说：“你所作所为不合礼法。再说，元妃突然去世，外面议论纷纷，这对太子不是好名声。你应主动引退，否则将遭祸。”云定兴告诉杨勇，杨勇更疏远裴政，因此裴政出任襄州（今湖北襄阳）总管。唐令则被杨勇亲近，常让他以歌舞教宫女，右庶子刘行本责备：“庶子应辅佐太子走正道，怎能在后宫取媚！”唐令则很惭愧却不改。当时沛国人刘臻、平原人明克让、魏郡人陆爽，都因文学被杨勇亲近；刘行本恨他们不能规劝，常对三人说：“你们只懂读书！”夏侯福曾在阁内和杨勇嬉戏，大笑声传到外面。刘行本听到后，等他出来，数落：“殿下宽容，给你面子。你是什么小人，敢如此轻慢！”于是交执法者处置。几天后，杨勇为夏侯福求情，才释放。杨勇曾得良马，想让刘行本乘骑观看，刘行本严肃说：“至尊让我任庶子，是要辅佐殿下，不是做殿下的弄臣。”杨勇惭愧作罢。到杨勇被废，裴政、刘行本已去世，文帝感叹：“若裴政、刘行本在，杨勇不会到这地步。”

    杨勇曾宴请宫臣，唐令则自己弹琵琶，唱《娬媚娘》。洗马李纲（胡三省注：隋制门下坊司经局置洗马四人，洗，悉荐翻）起身对杨勇说：“令则身为宫卿，职责是辅佐引导，却在大庭广众自比倡优，献淫声，污染视听。此事若被主上知道，令则罪不可测，难道不是连累殿下吗！臣请立即治他的罪！”杨勇说：“我想取乐而已，你别多事。”李纲于是快步退出。到杨勇被废，文帝召集东宫官属严厉责备，都惶恐不敢回应。只有李纲说：“废立是大事，如今文武大臣都知不可却不肯说话，臣怎敢怕死，不向陛下说明！太子本性中等，可变好也可变坏。若陛下选正人辅佐，足以继承大业。如今却以唐令则为左庶子，邹文腾为家令，二人只知以歌舞鹰犬取悦太子，怎能不落到这地步！这是陛下的过错，不是太子的罪。”于是伏在地上流泪呜咽。文帝沉默很久说：“李纲责备我，不是没道理，但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选你做宫臣，而杨勇不亲近信任，即使换正人，又有何用！”李纲回答：“臣被亲近信任，正因奸人在侧。陛下只要斩唐令则、邹文腾，另选贤才辅佐太子，怎知臣最终会被疏远！自古废黜嫡子，很少不导致危亡，望陛下深思，不要后悔。”文帝不高兴，退朝，左右都为李纲胆战心惊。恰逢尚书右丞空缺，有关部门请求人选，文帝指着李纲说：“这是好右丞！”立即任用。

    太平公史万岁从大斤山返回，杨素妒忌他的功劳，对文帝说：“突厥本已投降，起初不是来侵犯，只是在边塞放牧。”于是压下他的功劳。史万岁多次上表陈述情况，文帝没醒悟。文帝废太子时，正追查东宫党羽。文帝问史万岁在哪，史万岁其实在朝堂，杨素说：“万岁去东宫了！”来激怒文帝。文帝信以为真，下令召史万岁。当时他率领的将士在朝堂喊冤的有几百人，万岁对他们说：“我今天为你们向主上极力进言，事情会有结果。”见到文帝后，说“将士有功，被朝廷压制！”言辞语气愤怒激烈。文帝大怒，令左右打死他。不久后悔，派人追赶，没赶上，于是下诏陈述他的罪状，天下人都为他冤惜。

    十一月，戊子日，立晋王杨广为皇太子；天下地震（胡三省注：杨广刚正位东宫就地震，上天示戒很明显）。太子请求降低礼仪服饰规格，宫官不称臣；十二月，戊午日，下诏同意。任命宇文述为左卫率。起初，太子谋划夺取继承权时，洪州（今江西南昌）总管郭衍参与，因此征召郭衍为左监门率（胡三省注：《隋志》东宫置左、右监门率，掌门禁）。

    文帝把前太子杨勇囚禁在东宫，交太子杨广看管。杨勇自认为无罪被废，多次请求见文帝申冤，而杨广阻止他无法上达。杨勇于是爬上树大叫，声音传到文帝住所，希望能被召见。杨素却说杨勇精神错乱，被疯鬼附身，不可救药。文帝信以为真，杨勇最终没被召见。

    起初，文帝灭陈后，天下都以为将太平，监察御史房彦谦私下对亲信说：“主上猜忌苛刻，太子软弱，诸王专权（胡三省注：指秦、晋、蜀三王分据地方），天下虽安，正担忧动乱。”他的儿子房玄龄也秘密对房彦谦说：“主上本无功德，靠欺诈得天下，诸子都骄奢不仁，必自相残杀，如今虽太平，灭亡指日可待。”房彦谦是房法寿的玄孙（胡三省注：房法寿见一百三十二卷宋太宗泰始三年）。

    房玄龄和杜杲哥哥的孙子杜如晦都参加选拔，吏部侍郎高孝基善于识人，见房玄龄，感叹：“我见人多了，没见过这样的年轻人，将来必成大器，可惜见不到他大成。”见杜如晦，说：“你有应变之才，必担栋梁之任。”都把子孙托付给他们。

    6 文帝晚年深信佛道鬼神，辛巳日，下诏“有盗毁佛及天尊、岳、镇、海、渎神像的，以不道罪论处（胡三省注：佛是西域天竺迦罗卫国净饭王太子释迦牟尼，舍弃王位出家学道，觉悟一切智慧，称为佛。《道经》说元始天尊生于太元之前，禀自然之气，永恒不灭。岳指五岳，镇指《周官·职方氏》记载的各地山镇，海、渎指四海四渎）；僧人毁佛像，道士毁天尊像的，以恶逆罪论处。”

    7 这年，征召同州（今陕西大荔）刺史蔡王杨智积入朝（胡三省注：《隋志》冯翊郡后魏置华州，西魏改同州）。杨智积是文帝弟弟的儿子（胡三省注：杨智积是文帝弟杨整之子），性格谨慎，门无私人拜访，生活简朴，文帝很怜爱他。杨智积有五个儿子，只教他们读《论语》《孝经》，不让他们结交宾客。有人问原因，杨智积说：“你不懂我！”他的意思是怕儿子有才能而招祸。

    8 齐州（今山东济南）行参军章武（今河北大城）人王伽送流放囚犯李参等七十多人到京师，走到荥阳（今河南荥阳），同情他们辛苦，都叫来对他们说：“你们自己犯国法，身戴枷锁，本是应得；辛苦押送的士兵，难道不惭愧吗！”李参等人道歉。王伽于是解开他们的枷锁，停掉押送士兵，对他们说：“我会到京师，若你们失约，我愿为你们受死。”说完离开。流放者感动，如期到达，无一逃跑。文帝听说后惊讶，召见王伽谈话，称赞很久。于是召来所有流放者，让他们带妻儿入宫，在殿庭赐宴并赦免。下诏说：“所有生灵都有灵性，知善恶、识是非。若以诚心相待，明确劝导，风俗必能改变，人都会向善。过去因天下动乱，道德教化废绝，官吏无慈爱之心，百姓怀奸诈之意。我想遵循圣法，以德化民，而王伽深知我的心意，诚心劝导，李参等人醒悟，自己到司法部门，可见天下人并非难教。若官吏都像王伽，百姓都像李参，刑罚不用，为期不远！”于是提拔王伽为雍县（今陕西凤翔）县令。

    9 太史令袁充上表：“隋建立后，白天逐渐变长，开皇元年冬至影长十丈二尺七寸二分，从此逐渐变短，到十七年，比原来短三寸七分。太阳离北极近则影短日长，远则影长日短；行内道则离北极近，外道则远（胡三省注：极指北极）。谨按《元命包》说：‘日月出内道，璇玑得其常。’（胡三省注：六纬之书有《春秋元命包》，孔安国说璇是美玉，玑是正天文的仪器）《京房别对》说：‘太平日行上道，升平行次道，霸代行下道。’大隋开国，上感上天，影短日长，自古罕见。”文帝临朝时对百官说：“影长的吉兆是上天保佑。如今太子新立，应改元，取日长之意为年号。”此后各种工程，都加紧进度，因白天变长，工匠很苦（胡三省注：史言袁充欺骗上天来害百姓）。

    仁寿元年（辛酉年，公元601年）

    1 春季，正月，乙酉朔日，大赦天下，改元。

    2 任命尚书右仆射杨素为左仆射，纳言苏威为右仆射。

    3 丁酉日，改封河南王杨昭为晋王。

    4 突厥步迦可汗侵犯边塞，在恒安（今山西大同）击败代州（今山西代县）总管韩弘。

    5 任命晋王杨昭为内史令。

    6 二月，乙卯朔日，发生日食。

    7 夏季，五月，己丑日，突厥男女九万人来投降。

    8 六月，乙卯日，派十六名使者巡视风俗。

    9 乙丑日，下诏因天下学校学生多而不精，只留国子学生七十人，太学、四门学及州县学校都废除（胡三省注：汉置太学，晋武帝立国子学，后国子、太学各设博士授徒；后魏太和二十年在四门置学，立四门博士；自汉以来郡有文学，隋郡、县都设博士）。殿内将军河间人刘炫（胡三省注：殿内将军即殿中将军，隋避讳改，属左、右卫；河间郡属瀛州）上书极力劝谏，文帝不听。秋季，七月，戊戌日，改国子学为太学。

    10 起初，文帝接受北周禅让，怕民心不服，所以多称祥瑞来炫耀，伪造进献的不可胜数。冬季，十一月，己丑日，在南郊祭祀，用封禅礼仪，祭文详细叙述前后祥瑞来酬谢上天。

    11 山獠作乱，任命卫尉少卿洛阳人卫文昇为资州（今四川资中）刺史镇守安抚（胡三省注：《隋志》洛阳县属河南郡洛州；资阳郡西魏置资州，治盘石）。卫文昇名玄，以字行世。刚到任时，獠人正攻打大牢镇（胡三省注：开皇十三年置大牢县，宋白说荣州应灵县本汉南安县，隋置大牢镇，《九域志》在州西一百五十里），卫文昇单骑到他们营中，说：“我是刺史，奉天子诏，安抚你们，不要害怕！”众獠人不敢动。于是说明利害，首领感动，解兵离去，前后归附的有十多万人。文帝大喜，赐绢二千匹。壬辰日，任命卫文昇为遂州（今四川遂宁）总管（胡三省注：《隋志》遂宁郡后周置遂州）。

    12 潮（今广东潮州）、成（今广东封开）等五州獠人反叛，高州（今广东阳江）酋长冯盎驰往京师，请求讨伐。文帝令杨素和冯盎讨论敌情，杨素感叹：“没想到蛮夷中有这样的人！”立即派冯盎调江、岭兵力攻击。平定后，任冯盎为汉阳（今甘肃礼县）太守。

    13 下诏任命杨素为云州（今内蒙古和林格尔）道行军元帅，长孙晟为受降使者，挟持启民可汗向北攻击步迦可汗。

    二年（壬戌年，公元602年）

    1 春季，三月，己亥日，文帝驾临仁寿宫。

    2 突厥思力俟斤等向南渡河，抢掠启民可汗的部众六千人口、牲畜二十多万后离去。杨素率领各军追击，转战六十多里，大败敌军，突厥向北逃走。杨素又进军追击，夜里追上，怕他们逃脱，令骑兵稍退，亲自带两名骑兵和两名投降的突厥人与敌军同行，敌军没察觉；等他们宿营未稳，催促后面的骑兵突袭，大败敌军，全部夺回人畜交给启民。从此突厥远逃，沙漠以南不再有侵扰（胡三省注：碛，七迹翻；抄，楚交翻）。杨素因功进封儿子杨玄感为柱国，赐杨玄纵为淮南郡公。

    3 兵部尚书柳述是柳庆的孙子（胡三省注：柳庆见一百六十一卷梁武帝太清二年），娶兰陵公主，恃宠任性，连杨素等人都被他轻视。文帝问符玺直长万年人韦云起（胡三省注：符玺局属门下省，直长四人；万年县属京兆）：“外面有什么不妥之事，可说来。”柳述当时在旁边，韦云起上奏：“柳述骄横，没经历世事，兵权机要，非他能胜任，只因是主婿，才居要职。臣担心舆论会认为陛下‘任官不选贤才，专私所爱’，这是最大的不妥。”文帝很同意，对柳述说：“韦云起的话是你的良药，可把他当师友。”秋季，七月，丙戌日，下诏内外官员各举所知。柳述推荐韦云起，任通事舍人（胡三省注：曹魏中书置通事一人，掌呈奏案章，正始中改为通事舍人，属中书省；隋改中书省为内史省）。

    4 益州总管蜀王杨秀，容貌魁梧，有胆识，好武艺。文帝常对独孤皇后说：“杨秀必不得善终，我在时无忧，到兄弟执政，必谋反。”大将军刘哙讨伐西爨时，文帝令上开府仪同三司杨武通领兵跟进（胡三省注：必是爨翫再反时）。杨秀以宠臣万智光为杨武通的行军司马。文帝因杨秀用人不当，责备他，对群臣说：“败坏我的法度的是子孙。好比猛虎，外物不能伤害，反而被毛间小虫损害。”于是分割杨秀的辖地。

    自从长史元岩去世后（胡三省注：《隋书·元岩传》记载开皇十三年元岩去世），杨秀逐渐奢侈越轨，造浑天仪，抓很多山獠做宦官，车马服饰模仿皇帝。

    到太子杨勇因谗言被废，晋王杨广立为太子，杨秀心中不满。太子怕杨秀终成后患，暗中让杨素找他的罪状诋毁。文帝于是征召杨秀，杨秀犹豫，想称病不去。总管司源师劝谏，杨秀变脸说：“这是我家事，与你何干！”源师流泪说：“臣有幸参与府中事务，怎敢不尽忠！圣上有敕令召王，已拖延很久，百姓不知王心，若生异议，内外猜疑，圣上发雷霆之怒，派使者前来，王如何自证？望王三思！”朝廷怕杨秀生变，戊子日，任命原州（今宁夏固原）总管独孤楷为益州总管，飞驰取代他（胡三省注：平凉郡置原州）。独孤楷到后，杨秀还不肯走；独孤楷劝说很久，才上路。独孤楷察觉杨秀有悔意，于是领兵防备；杨秀走了四十多里，想返回袭击独孤楷，侦察到有防备，才作罢。

    5 八月，甲子日，皇后独孤氏去世。太子对文帝和宫人痛哭欲绝，像不能承受丧事的样子；但在自己房里，饮食说笑如平常。又，每天表面上只进二溢米（胡三省注：二十两为溢），却私下让人取肥肉、肉干、鱼酱，放在竹筒里，用蜡封口，裹在衣布里带入。

    着作郎王劭上书：“佛说：‘人应生天上及无量寿国时，天佛放大光明，以香花妓乐迎接。’大行皇后福善的祥瑞，各种秘记都称是妙善菩萨（胡三省注：《释典》说菩是普，萨是济，菩萨意为能普济众生）。臣查八月二十二日，仁寿宫内再降金银花；二十三日，大宝殿（胡三省注：在仁寿宫中寝殿）后夜有神光；二十四日卯时，永安宫北有各种自然音乐，响彻虚空；到夜五更，安然如睡，于是升天，与经文所说全符。”文帝看后又悲又喜。

    6 九月，丙戌日，文帝从仁寿宫返回长安。

    7 冬季，十月，癸丑日，任命工部尚书杨达为纳言。杨达是杨雄的弟弟。

    8 闰月，甲申日，诏杨素、苏威与吏部尚书牛弘等修订五礼（吉、凶、军、宾、嘉礼）。

    9 文帝令上仪同三司萧吉为皇后选葬地，找到吉地，说：“占卜得二千年，占卜得二百世。”文帝说：“吉凶由人，不在地方。高纬葬父，难道没占卜吗！不久国家就亡。就像我家墓田，若说不吉，我不该当皇帝；若说不凶，我弟弟不该战死（胡三省注：文帝弟杨整随周武帝伐齐，在并州战死）。”但最终还是听了萧吉的话。萧吉退下后，对族人萧平仲说：“皇太子派宇文左率（胡三省注：宇文述当时任左卫率）深切感谢我，说：‘您之前说我会当太子，果然应验，我不会忘。如今占卜山陵，务必让我早继位。我继位后，必以富贵相报。’我对他说：‘四年后，太子当政。’若太子掌权，隋恐怕要亡！我之前骗他说‘占卜得二千年’是指‘三十’字（胡三省注：‘二千’合为‘三十’）；‘占卜得二百世’是指传二世。你记住！”

    壬寅日，葬文献皇后于太陵。下诏“杨素经办葬事，勤求吉地，论他的心意，极其诚孝，难道能和平定战乱相比！可另封他一子为义康郡公（胡三省注：《隋志》高凉郡杜原县旧有宋康郡，平陈后改义康郡），食邑万户。”并赐田三十顷，绢万段，米万石，金珠绫锦数量相当。

    10 蜀王杨秀到长安，文帝见他，不说话；第二天，派使者严厉责备。杨秀谢罪，太子和诸王在庭中流泪请罪。文帝说：“前些时秦王浪费财物，我以父道教训他。如今杨秀祸害百姓，当以君道制裁。”

    于是交执法部门处理。开府仪同三司庆整劝谏：“庶人杨勇已废，秦王已死，陛下儿子不多，何必这样！蜀王性格耿直，现在受重责，恐怕不能自保。”文帝大怒，想割他的舌头，对群臣说：“该斩杨秀于市向百姓谢罪。”令杨素等人审理。

    太子暗中做木偶，捆手钉心，加上枷锁镣铐，写上文帝和汉王的姓名，还写“请西岳慈父圣母神兵收杨坚、杨谅神魂，如此形状，勿令散荡”，秘密埋在华山下；杨素挖出，又说杨秀伪造图谶，称京师有妖异，造蜀地祥瑞；还写檄文说“指日问罪”，放在杨秀的文集里（胡三省注：《隋志》说别集始于汉东京，文人各聚作品成书），都奏报文帝。文帝说：“天下竟有这种事！”十二月，癸巳日，废杨秀为庶人，幽禁在内侍省，不许和妻儿见面，只留两名獠婢使唤，连坐的有一百多人。杨秀上表谢罪：“愿陛下慈悲，赐我怜悯，在残息未尽时，希望与瓜子（他的爱子）相见；请赐一墓穴，让骸骨有归宿。”文帝于是下诏数落他十条罪状，还说：“我不知道杨坚、杨谅是你什么亲戚？”后来才允许他和儿子同住。

    起初，杨素曾因小错被敕令送南台（胡三省注：御史台称南台），命治书侍御史柳彧审理。杨素恃贵，坐在柳彧的坐榻上。柳彧从外面进来，在阶下端着笏板，神情严肃对杨素说：“奉敕审理公的罪！”杨素立即起身。柳彧靠案而坐，让杨素站在庭中，辨明事情原委。杨素因此怀恨。蜀王杨秀曾向柳彧求李文博所撰《治道集》（胡三省注：李文博是博陵人，仕隋不得志，性耿直，好学，着《治道集》十卷流行），柳彧给了他；杨秀送柳彧十名奴婢。到杨秀获罪，杨素上奏柳彧以宫内大臣身份结交诸侯，除名为民，发配到怀远镇（胡三省注：《新唐志》营州有怀远城）。

    文帝派司农卿赵仲卿到益州彻底查办杨秀的事，杨秀的宾客经过之处，赵仲卿必苛法深究，州县官被牵连的过半数。文帝认为他能干，赏赐丰厚。

    很久后，贝州（今河北清河）长史裴肃（胡三省注：《隋志》清河郡后周置贝州）派使者上书，称：“高熲有天才，是开国元勋，被众人嫉妒，以至被废；希望陛下记他大功，忘他小过。另外两名庶人（杨勇、杨秀）获罪已久，难道不会改过！望陛下施君父之慈，顾念天性亲情（胡三省注：《经》说父子之道是天性），各封小国，看他们表现：若能向善，逐渐增加封地；若不悔改，再贬削不晚。如今自新之路断绝，看不到他们的悔意，难道不可怜吗！”书奏上，文帝对杨素说：“裴肃关心我家事，很真诚。”于是征召裴肃入朝。太子听说后，对左庶子张衡说：“让杨勇自新，想干什么？”张衡说：“看裴肃的意思，是想让他像吴太伯、汉东海王（胡三省注：吴太伯注已见前，汉东海王刘强事见《光武纪》）。”裴肃到后，文帝当面说明杨勇不可再用的意思，让他回去。裴肃是裴侠的儿子（胡三省注：裴侠见一百五十六卷梁武帝中大通六年）。

    杨素的弟弟杨约及堂叔杨思、杨文纪、族叔杨忌都任尚书、列卿，诸子无汗马功劳，却位至柱国、刺史；广积资产，从京师到各都会，邸店、碾硙（胡三省注：碾是磨物的器具，磑是磨）、良田美宅，不可胜数；家僮上千，后庭妓妾穿绫罗绸缎的上千；府第奢华，模仿皇宫；亲戚故吏遍布高官。废一太子、一王后，权势更盛。朝臣有违逆的，有的被处死；依附他或有亲戚关系的，即使无才，也必提拔；朝廷上下都顺从，无人不怕他。敢与杨素对抗不屈的，只有柳彧、尚书右丞李纲、大理卿梁毗。

    起初，梁毗任西宁州（今四川西昌）刺史（胡三省注：《隋志》越巂郡后周置严州，开皇六年改西宁州，十八年改巂州，梁毗任刺史大概在十八年前），共十一年，蛮夷酋长都以金多为豪强，互相攻夺，无安宁之年，梁毗担忧。后来因酋长们争相送金给梁毗，梁毗把金放在坐旁，对着痛哭，说：“这东西饿不能吃，冷不能穿，你们因此互相残杀，数不胜数，如今送来，是想杀我吗！”一点没接受。于是蛮夷感悟，不再互相攻击。文帝听说后称赞，征召为大理卿，断案公平。梁毗见杨素专权，怕成国家祸患，于是上密奏：“臣听说臣不可作威作福，否则危害家族，祸乱国家（《书·洪范》之言）。左仆射越国公杨素，受宠日重，权势日盛，官员都看他眼色行事。违逆他的如严霜夏日凋零，迎合他的如甘雨冬日滋润；荣辱由他一句话，废兴听他指挥；他偏爱的都不是忠臣，推荐的都是亲戚，子弟分布各地，跨州连县。天下太平，或许还能容他；天下有难，必是祸根（胡三省注：黎阳之变，果然如梁毗所言）。奸臣专权，逐渐而来，王莽靠多年积累，桓玄靠换代之际，最终灭汉、倾晋（胡三省注：二事见《汉》《晋纪》）。陛下若以杨素为阿衡，臣怕他未必是伊尹。望借鉴古今，酌情处置，使大业永固，天下幸甚！”书奏上，文帝大怒，收梁毗入狱，亲自审问。梁毗极力说“杨素恃宠弄权，带兵时杀戮无道。又太子、蜀王被废时，百官无不震惊，只有杨素扬眉吐气，喜形于色，以国家有乱为幸。”文帝无法反驳，释放了他。

    后来文帝也逐渐疏远猜忌杨素，下诏：“仆射是国之宰辅，不必亲自处理琐事，只需三五天到省一次，评论大事。”表面优待，实际夺他的权。杨素因此在仁寿末年，不再参与省中事务。调出杨约为伊州（今河南汝州）刺史（胡三省注：《隋志》河南郡陆浑县，东魏置伊川郡及北荆州，后周改和州，开皇初改伊州）。

    杨素被疏远后，吏部尚书柳述更掌权，代理兵部尚书，参与机密（胡三省注：按《柳述传》，仁寿中判兵部尚书事，不久拜兵部尚书，参与机密，上表辞让，令代理）。杨素因此恨他。

    太子问贺若弼：“杨素、韩擒虎、史万岁都称良将，他们的优劣如何？”贺若弼说：“杨素是猛将，不是谋将；韩擒虎是斗将，不是领将；史万岁是骑将，不是大将。”太子说：“那么大将是谁？”贺若弼下拜说：“只有殿下选择！”贺若弼意在自许。

    11 交州（今越南河内）俚人首领李佛子作乱，占据越王故城（胡三省注：此城大概是秦汉间骆越王所筑），派侄子李大权据守龙编城（胡三省注：交州旧治龙编县，《隋志》治宋平，龙编为属县），别帅李普鼎据守乌延城。杨素推荐瓜州（今甘肃敦煌）刺史长安人刘方有将帅之才，下诏以刘方为交州道行军总管，统领二十七营进军。刘方军令严明，有犯必斩；但爱护士兵，有生病的亲自照料，士兵因此归心。到都隆岭，遇贼，击败他们。进军到李佛子营前，先说明祸福。李佛子恐惧，请求投降，押送长安。

    三年（癸亥年，公元603年）

    1 秋季，八月，壬申日，赐幽州总管燕荣死。燕荣性格残酷，鞭打左右，动辄上千下。曾见路边丛生的荆棘，认为可作杖，让人取来，就用来试打。有人自称无罪，燕荣说：“以后有罪，赦免你。”后来这人犯罪，要打他，那人说：“前日被打，使君答应有罪赦免。”燕荣说：“无罪尚且如此，何况有罪！”照样鞭打。

    观州（今河北东光）长史元弘嗣（胡三省注：《隋志》平原郡东光县旧置勃海郡，隋废郡置观州；杜佑说开皇三年改别驾、治中为长史、司马）调任幽州长史，怕被燕荣侮辱，坚决推辞。文帝敕令燕荣：“元弘嗣受十下以上的杖刑，都须奏报。”燕荣气愤：“小子敢耍我！”于是派元弘嗣监管收仓粮，只要发现一粒糠、一颗秕谷，都处罚。每次鞭打虽不满十下，但一天中有时打三四次。这样过了一年，怨恨日深。燕荣于是收押元弘嗣入狱，断绝粮食，元弘嗣抽棉絮混水咽下。他的妻子到朝廷喊冤，文帝派使者调查，奏报燕荣暴虐，贪污狼藉；征召回京，赐死。元弘嗣代替燕荣执政，比他更残酷。

    2 九月，壬戌日，设置常平官（胡三省注：开皇初置义仓，今置常平官掌管）。

    3 这年，龙门（今山西河津）人王通到朝廷献《太平十二策》，文帝不用，他辞官回乡。王通于是在河、汾之间教书，弟子从远方来的很多，多次征召不去。杨素很看重他，劝他做官，王通说：“我有祖先留下的破屋足以遮风雨，薄田足以供粥饭，读书谈道足以自乐。希望明公端正自身治理天下，时和年丰，我受赐已多，不愿做官。”有人向杨素诋毁王通：“他其实轻视您，您何必敬重他？”杨素问王通，王通说：“若公可轻视，我就对了；若不可轻视，我就错了：对错在我，与公何干！”杨素待他如初。

    弟子贾琼问如何止谤，王通说：“不辩解。”问如何止怨，说：“不争辩。”王通曾说：“不赦免的国家，刑罚必公正；重敛的国家，财富必匮乏。”又说：“闻谤而怒的人，是谗言的媒介；见誉而喜的人，是谄媚的诱因：断绝媒介，远离诱因，谗佞就消失了。”大业末年，王通在家去世，弟子赠谥号“文中子”（胡三省注：王通去世后，弟子商议：“《礼》中男子生有字以昭德，死有谥以易名。仲尼去世后，文脉不就在此吗！《易》说‘黄裳元吉，文在中也’，请谥‘文中子’”）。

    4 突厥步迦可汗的部众大乱，铁勒仆骨等十多部都叛离步迦投降启民可汗（胡三省注：《隋书》记载铁勒是匈奴后裔，种类繁多，从西海以东依山谷居住，无君长，分属东、西突厥，善战贪财，以劫掠为生，突厥征战都依靠他们控制北荒）。步迦部众溃散，向西逃奔吐谷浑；长孙晟送启民可汗到沙漠入口，启民于是拥有步迦的全部部众。



 第179章 隋纪四

    起阏逢困敦（甲子），尽强圉单阏（丁卯），凡四年。

    高祖文皇帝下

    仁寿四年（甲子、604年）

    1春，正月，丙午（初一），大赦天下。

    2皇帝将要到仁寿宫避暑，术士章仇太翼坚决劝谏；不听。章仇太翼说：“这次出行恐怕皇上不能返回！”皇帝大怒，把他关押在长安监狱，约定返回后处死他。甲子（十九日），前往仁寿宫。乙丑（二十日），下诏赏赐支出，事情无论大小，都交给皇太子处理。夏，四月，乙卯（初十），皇帝生病。六月，庚申（二十六日），大赦天下。秋，七月，甲辰（初十），皇上病情严重，卧床与百官诀别，握手叹息，命令太子赦免章仇太翼。丁未（十三日），在大宝殿去世。时年六十四岁。

    高祖性格稳重，令行禁止。每天清晨临朝，到太阳西斜还不知疲倦。虽然对财物吝啬，但到赏赐有功之人时，就毫不吝惜；将士战死，必定给予优厚赏赐，还派遣使者慰问他们的家属。爱护百姓，鼓励农桑，减轻徭役赋税。自己的日常供养，力求节俭朴素，皇帝所用的物品，旧的破损了就随时修补使用；如果不是宴会，所吃的不过一道肉菜；后宫都穿洗过的衣服。天下被感化，开皇、仁寿年间，男子都穿绢布衣服，不穿绫绮，衣带不过用铜铁骨角，没有金玉装饰。所以衣食丰足，仓库充盈。受禅之初，民户不满四百万，末年，超过八百九十万，（胡三省注：这是用开皇初年的户口数与仁寿末年大业初年的户口数比较而言。按周平定齐，得到民户三百零三万，而隋接受周禅让时，民户不满四百万，可见周氏最初占有关中，向西兼并巴蜀，向南兼有江汉，民户不满一百万。陈灭亡时，有民户六十万。大约隋统一全国，民户不到五百万；到最盛时，大概几倍于此。）仅冀州就有一百万户口。（胡三省注：隋以信都郡为冀州，这里是指古冀州的地域。然而禹划分的冀州，兼有幽、并、营三州之地，地域比其他州大，后来按天文划分州域，自胃宿七度到毕宿十一度为大梁，属于冀州分野。《隋志》以信都、清河、魏、汲、河内、长平、上党、河东、绛、文城、临汾、龙泉、西河、离石、雁门、马邑、定襄、楼烦、太原、襄国、武安、赵、恒山、博陵、河间、涿、上谷、渔阳、北平、安乐、辽西等郡为冀州，其地域也兼有幽、并、营三州之地，所以户口最多。）但他猜忌苛刻，轻信谗言，功臣旧友，没有能始终保全的；甚至对子弟，都像对待仇敌，这是他的缺点。

    起初，文献皇后去世后，（胡三省注：独孤后去世，谥号文献，见上卷二年。）宣华夫人陈氏、容华夫人蔡氏都受到宠爱。陈氏是陈高宗的女儿；（胡三省注：陈宣帝庙号高宗。）蔡氏是丹阳人。皇上在仁寿宫病重，尚书左仆射杨素、兵部尚书柳述、黄门侍郎元岩（胡三省注：隋制，门下省设纳言二人，给事黄门侍郎四人，职位重要。这里的元岩，与前蜀王杨秀长史的元岩（封平昌郡公）不同，此元岩封龙涸县公，见《隋书·列女·华阳王楷妃传》。）都入宫侍奉，召皇太子入住大宝殿。太子担心皇上去世，需预先防备，亲手写信，封好送出询问杨素；杨素分条记录情况回复太子。宫人误送到皇上那里，皇上看后大怒。陈夫人清晨出去更衣，被太子逼迫，奋力抗拒才得以脱身，回到皇上住处；皇上奇怪她神色异常，问其原因。夫人流泪说：“太子无礼！”皇上愤怒，捶着床说：“畜生怎么能托付大事！独孤误我！”（胡三省注：事见上卷开皇二十年。）于是叫柳述、元岩说：“召我儿子！”柳述等人将要叫太子，皇上说：“是杨勇。”柳述、元岩出宫撰写敕书。（胡三省注：皇位继承之事，废立之间如此轻率，怎能不导致君臣皆败呢。）杨素听说后，告诉太子，假传诏令逮捕柳述、元岩，关押在大理狱；调东宫士兵接管皇上的宿卫，（胡三省注：皇帝猜忌太子杨勇时，屏退东宫勇猛的宿卫，知道是苏孝慈的主意却没防备张衡进入寝殿，太可悲了。）宫门出入，都由宇文述、郭衍调度；令右庶子张衡进入寝殿侍奉，把后宫妃嫔都打发到别的房间；不久皇上去世。所以朝廷内外多有不同的议论。（胡三省注：以上叙述皇帝被弑的经过。《考异》说：赵毅《大业略记》记载：“高祖在仁寿宫，病得很重，召炀帝侍疾，而高祖最宠爱的美人只有陈、蔡二人。炀帝于是召蔡氏到别的房间，回来后，蔡氏面带伤痕、头发散乱，高祖问她，蔡氏哭着说：‘皇太子无礼。’高祖大怒，咬指出血，召兵部尚书柳述、黄门侍郎元岩等下令发诏召回庶人杨勇，立即废立。炀帝事情紧急，召左仆射杨素、左庶子张衡进献毒药。炀帝挑选三十名矫健的官奴，都穿上妇人的衣服，衣服下藏着兵器，站在门巷之间守卫。杨素等人进入后，高祖突然去世。”马总《通历》记载：“皇上生病，在仁寿殿与百官诀别，握手叹息。当时只有太子和陈宣华夫人侍疾，太子无礼，宣华告诉了皇上。皇上发怒说：‘死狗，怎能托付后事！’立即下令召杨勇，杨素隐瞒不宣，屏退左右，令张衡进去拉扯皇上，血溅屏风，冤痛之声传到外面，皇上去世。”现在依从《隋书》。）陈夫人与后宫妃嫔听说变故，相视战栗失色。傍晚，太子派使者送来小金盒，盒口贴有纸条，亲自署名，赐给陈夫人。夫人见了，惶恐不安，以为是毒药，不敢打开。使者催促，才打开，（胡三省注：盒中有几枚同心结，宫女们都很高兴，相互说：“能免于一死了！”陈夫人愤怒地退坐，不肯致谢；宫女们一起催促，才拜谢使者。当晚，太子与陈夫人发生不正当关系。（胡三省注：杜预说：“上淫曰蒸。”）

    乙卯（二十一日），发布丧讯，（胡三省注：《考异》说：《大业略记》记载：“十八日，发布丧讯。”杜宝《大业杂记》记载：“甲戌，文帝去世。辛巳，发布丧讯。壬午，炀帝即位。”按《长历》，当月乙未朔。乙卯是二十一日，没有甲戌、辛巳、壬午。现在依从《隋书》。）太子即位为皇帝。恰逢伊州刺史杨约前来朝见，（胡三省注：杨约出刺伊州，见上卷二年。）太子派杨约进入长安，更换留守人员，假传高祖诏令，赐前太子杨勇死，将其缢杀；然后部署军队召集众人，发布高祖去世的消息。炀帝听说后，（胡三省注：书“炀帝”以区别于大行皇帝。）说：“杨素的弟弟，果然能担当大任。”追封杨勇为房陵王，不给他立继承人。（胡三省注：房陵郡王。《隋志》：房陵郡光迁县，旧称房陵，设置新城郡；梁末设置岐州；后周，郡、县都改为光迁；大业初，设置房陵郡。《考异》说：《大业略记》记载：“庶人杨勇的八个儿子，也被暗中毒害，担心他们成为祸患，都倒埋了。”按《隋书》《北史》都记载：“炀帝即位，杨俨常跟随出行，死在路上，实际是被毒死的。其他弟弟被分别迁徙到岭表，仍敕令当地官府将他们处死。”现在依从这些记载。）八月，丁卯（初三），灵柩从仁寿宫运到京师；丙子（十二日），停灵在大兴前殿。（胡三省注：大兴前殿，是隋新都的正殿，唐时成为西内太极殿。）柳述、元岩都被削职为民，柳述流放龙川，元岩流放南海。（胡三省注：《隋志》：龙川郡，平定陈后设置循州。南海郡，旧设广州。）炀帝命令兰陵公主与柳述离婚，想让她改嫁；公主以死发誓，不再朝见炀帝上奏请求与柳述一同流放，炀帝大怒。公主忧愤而死，临终前，上奏请求葬在柳家，炀帝更加愤怒，最终没有哭，送葬的礼仪很简单。

    3太史令袁充上奏说：“皇帝即位，与尧接受天命的年份相合。”暗示百官上表祝贺。礼部侍郎许善心议论，认为“国家大丧刚过，不应该称贺。”左卫大将军宇文述向来讨厌许善心，（胡三省注：宇文述从左卫率升任左卫大将军，难道只是因为旧恩吗？既是为了酬功，也是亲近他来自我防卫。）暗示御史弹劾他；许善心降职为给事郎，官阶降二等。

    4汉王杨谅受到高祖宠爱，担任并州总管，（胡三省注：开皇十七年，汉王杨谅代替秦王杨俊担任并州总管。）从太行山以东，到沧海，南至黄河，五十二州都隶属于他；特许他根据情况自行处理事务，不受律令限制。杨谅自认为所居之地是天下精兵聚集之处，见太子杨勇因谗言被废，（胡三省注：事见上卷开皇二十年。）平时常常不满；到蜀王杨秀获罪，（胡三省注：见上卷二年。）更加不安，暗中积蓄反叛的念头。对高祖说：“突厥正强，应该整顿军备。”于是大规模征发工匠，修缮器械，招集亡命之徒，身边的亲信将近几万人。突厥曾侵犯边境，高祖派杨谅抵御，被突厥打败，他所率领的将领因罪被撤职的有八十多人，都被发配到岭表防守。杨谅因他们是旧部，上奏请求留下，高祖发怒说：“你作为藩王，只应恭敬地遵守朝廷命令，怎能私下议论旧部，废除国家法令呢！唉，小子，你一旦没有我，如果想妄动，他们抓你就像抓笼中的小鸡一样，用得着心腹吗！”

    王頍是王僧辩的儿子，（胡三省注：王僧辩侍奉梁，有平定侯景的功劳，被陈霸先杀死。）洒脱有奇谋，担任杨谅的谘议参军，（胡三省注：隋制，诸王府谘议参军，在长史、司马之下，掾属之上。）萧摩诃是陈氏旧将，两人都不得志，常常心怀叛乱之意，都被杨谅亲近，支持他的阴谋。

    恰逢火星停留在东井星宿，（胡三省注：荧惑，火星；东井，星宿名，对应秦地分野。）仪曹邺人傅奕通晓星象历法，（胡三省注：按隋制，王府诸曹无仪曹，大概不在诸参军之列。邺县属魏郡。）杨谅问他：“这是什么征兆？”回答说：“天上的东井，是黄道所经之处，（胡三省注：《晋志》：东井八星，是天之南门，黄道所经。）火星经过，是正常现象，如果进入地上的井，才值得奇怪。”傅奕知道杨谅有谋反之心，用假话推脱来避免灾祸。杨谅不高兴。

    到高祖去世，炀帝派军骑将军屈突通用高祖的玺书征召杨谅。此前，高祖与杨谅秘密约定：“如果玺书召你，敕字旁边另外加一点，（胡三省注：高欢与侯景也有此约定，却都因此引发叛乱。）又与玉麟府的符契合，（胡三省注：开皇七年，颁布青龙符给东方总管、刺史，西方用驺虞，南方用朱雀，北方用玄武。后来三子分别镇守地方，并、扬、益三总管管辖范围很广，所以用玉麟符。）才应赴召。”到打开书信没有验证标记，杨谅知道有变故。责问屈突通，屈突通对答不屈服，于是放他返回长安。杨谅于是起兵反叛。

    总管司马安定人皇甫诞极力劝谏，（胡三省注：安定郡属泾州。）杨谅不听。皇甫诞流泪说：“我料想大王的兵力物资不是京师的对手；加上君臣名分已定，顺逆形势不同，兵马虽精，难以取胜。一旦陷入叛逆，触犯刑律，即使想做平民，也不可能了。”杨谅发怒，把他囚禁起来。

    岚州刺史乔钟葵将要响应杨谅，（胡三省注：岚州，是楼烦之地。按《隋志》：大业四年才设置楼烦郡，管辖下秀容县，旧设肆州，开皇十八年设忻州，大业初废除。又按《唐志》：楼烦郡，平定刘武周后设东会州，武德六年改岚州，而义宁元年，又分秀容设忻州。乔钟葵担任岚州刺史，而《隋志》未记载岚州建置，有待考证。岚，卢含翻。宋白说：后魏设岚州，因岢岚山得名。）他的司马京兆人陶模反对说：“汉王图谋不轨，您蒙受国家厚恩，应当竭诚效力，怎能成为祸端呢！”乔钟葵变了脸色说：“司马谋反吗！”用兵器威胁他，陶模言辞语气不屈服，乔钟葵认为他有义气而放了他。军吏说：“如果不杀陶模，无法安定人心。”于是把他囚禁起来。当时跟随杨谅反叛的共有十九个州。

    王頍劝杨谅说：“大王部下的将领官吏，家属都在关西，如果用这些人，就应长驱直入，直接占据京都，这就是所谓的迅雷不及掩耳；（胡三省注：《淮南子》中的说法。）如果只想割据原北齐的地盘，南到黄河，北到燕、代，（胡三省注：都是北齐的领土。）应该任用关东人。”杨谅不能决定，于是兼用两种策略，宣称杨素谋反，要诛杀他。（胡三省注：杨谅如果像宋武陵王那样以讨伐元凶为名起兵，天下谁能抵挡他呢。）

    总管府兵曹闻喜人裴文安（胡三省注：兵曹，兵曹参军。闻喜县属绛州。）劝杨谅说：“井陉以西，在大王掌握之中，山东的兵马，也归我们所有，应该全部征发；分派弱兵驻守要害，再命令他们随机夺取土地，率领精锐部队，直入蒲津。（胡三省注：同州朝邑县有蒲津关，渡过黄河，东边就是蒲州城。）我请求担任前锋，大王率领大军随后，速如风雨，驻扎在霸上。（胡三省注：从武关进入就驻扎在霸上，从蒲津进入，何必驻扎在霸上！大概是想居高临下逼近长安。）咸阳以东，可传檄而定。京师震动，军队来不及集结，上下互相猜疑，民心离散恐惧；我们列阵发号施令，谁敢不从！十天之内，大事可定。”（胡三省注：《考异》说：《大业略记》记载：“司兵参军裴文安劝杨谅说：‘现在灵柩还在仁寿宫，等他们征兵，需要一个月时间。现在如果挑选一万精锐骑兵，让我率领，不超过十五天，直接占据长安，那些在京城被罢免闲居的人，都提拔授予高位，作为心腹，共同守卫京城，那么东边的州县就不是他们的了。然后大王率领大军西进，声威相接，天下可平定。’杨谅不听。”《大业杂记》记载：“裴文安又劝说道：‘先发制人，殿下挑选一万精锐骑兵，前往京师奔丧，日夜兼程，谁敢阻拦！到京城直接袭击仁寿宫，他们即使征召军队，也来不及抵御我们，大军陆续跟随大王到来，这是次等计策。大王只凭河北之地，他们率领天下的军队，多路攻打我们，就难以自保，这是下等计策。’”现在依从《隋书》。）杨谅非常高兴，于是派遣所任命的大将军余公理从太谷出兵，赶赴河阳，（胡三省注：《姓苑》：余姓源自由余之后。《隋志》：太谷县属太原郡，旧称阳邑，开皇十八年改名。《水经注》：太谷是谷名，在祁县东南。河阳县属怀州，想从这里渡孟津。趣，赶赴。）大将军綦良从滏口出兵，赶赴黎阳，（胡三省注：綦是姓。这两支军队都想渡河，夺取河南地区。）大将军刘建从井陉出兵，夺取燕、赵之地，柱国乔钟葵从雁门出兵，（胡三省注：雁门郡即代州。当时李景在代州抵抗杨谅，派乔钟葵从岚州进攻。）任命裴文安为柱国，与柱国纥单贵、王耼等直指京师。（胡三省注：纥单是少数民族复姓。）

    炀帝任命右武卫将军洛阳人丘和（胡三省注：隋制，左右武卫将军统领外军宿卫。《风俗通》：丘姓源自左丘明之后。又说：太公封于营丘，支孙以地为氏。又《魏书·官氏志》：后魏献帝次弟丘敦氏后来改为丘氏。按拓跋氏迁都洛阳后，凡是北人南迁的，三字姓、复姓都改为单字姓，成为河南洛阳人。丘和是洛阳人，大概是丘敦氏之后。）为蒲州刺史，镇守蒲津。杨谅挑选几百名精锐骑兵，头戴羃?，（胡三省注：羃?是古代妇女用于遮蔽身体的帽子。《新唐志》：妇女用羃?遮蔽身体。永徽年间开始用帷帽，下垂到颈部。武后时，帷帽更盛行。中宗以后，不再用羃?。按帷帽始于隋。）谎称是杨谅的宫女返回长安，守城官员没有察觉，直接进入蒲州，城中豪强也有响应的；丘和察觉变故，翻墙逃回长安。蒲州长史勃海人高义明、司马北平人荣毗（胡三省注：勃海郡开皇六年设棣州，大业二年改沧州。北平郡旧设平州。荣姓源自周荣公之后。）都被反叛者抓住。裴文安等人离蒲津一百多里时，杨谅突然改变计划，命令纥单贵拆断河桥 ，镇守蒲州，（胡三省注：这是蒲津的桥，杨谅想断河，认为可以坐拥有原北齐之地。）却召回裴文安。裴文安到后，对杨谅说：“用兵贵在神速多变，原本想出其不意。大王既然不进军，我又返回，让对方计谋得逞，大事就完了。”杨谅不回应。任命王耼为蒲州刺史，裴文安为晋州刺史（今山西临汾），薛粹为绛州刺史（今山西新绛），梁菩萨为潞州刺史（今山西长治），韦道正为韩州刺史，张伯英为泽州刺史（今山西晋城）。（胡三省注：《隋志》：临汾郡为晋州。绛郡，后魏设东雍州，后周改绛州。上党郡，后周设潞州。上党郡襄垣县，后周设韩州，大业初废除。长平郡，旧称建州，开皇初改泽州。）代州总管天水人李景发兵抵抗杨谅，杨谅派部将刘暠袭击李景；李景反击斩杀了他。杨谅又派乔钟葵率领三万精锐进攻，（胡三省注：复，又。帅，率领。）李景的士兵不过几千，加上城池不坚固，被乔钟葵攻打，城墙不断崩塌，李景边战边修，士兵都殊死战斗；乔钟葵多次战败。司马冯孝慈、司法吕玉（胡三省注：司法即法曹行参军。）都骁勇善战，仪同三司侯莫陈乂很有谋略，擅长防御战术，李景知道这三人可用，真诚信任他们，自己不过问具体事务，只在府中坐镇，时常安抚士兵而已。

    杨素率领五千轻骑兵在蒲州袭击王耼、纥单贵，夜里到达河边，收集商船，得到几百艘，船内多放干草，踩上去没有声音，于是士兵衔枚渡河；黎明时发起攻击；纥单贵战败逃走，王耼恐惧，献城投降。下诏征召杨素返回。起初，杨素出兵时，预计日期打败敌人，结果都如他所料，于是任命杨素为并州道行军总管、河北道安抚大使，率领几万军队讨伐杨谅。

    杨谅刚起兵时，妃子的哥哥豆卢毓担任府主簿，极力劝谏，杨谅不听，豆卢毓私下对弟弟豆卢懿说：“我独自逃回朝廷，自然能免祸，这是为自身考虑，不是为国家，不如暂且假意顺从，慢慢寻找机会。”豆卢毓是豆卢积的儿子。（胡三省注：豆卢积见一百七十四卷陈宣帝太建十二年。积，则历翻。）豆卢毓的哥哥显州刺史豆卢贤（胡三省注：《隋志》：淮安郡，后魏设东荆州，西魏改淮州，开皇五年又改显州。）对炀帝说：“我弟弟豆卢毓向来有志向气节，必定不会随从叛乱，只是被凶威逼迫，不能自主，我请求从军，与豆卢毓内外配合，杨谅不值得忧虑。”炀帝同意。豆卢贤秘密派家人带敕书到豆卢毓处，与他商议。

    杨谅出城，将要前往介州，（胡三省注：《隋志》：西河郡，后魏设汾州，后齐设南朔州，后周改介州。）命令豆卢毓与总管属朱涛留守。豆卢毓对朱涛说：“汉王谋反，失败在即，我们怎能坐受灭族之祸，辜负国家呢！应当和你出兵抵抗。”朱涛吃惊地说：“大王把大事托付给我们，怎能说这种话！”于是拂袖而去，豆卢毓追上斩杀了他。放出皇甫诞，与他合谋，联合开府仪同三司宿勤武等（胡三省注：宿勤是少数民族复姓，后魏末有宿勤明达反叛。）关闭城门抵抗杨谅。部署还没完成，有人告诉杨谅，杨谅回军袭击。（胡三省注：《考异》说：《皇甫诞传》记载：“杨素将至，杨谅屯驻清源抵抗。”按杨谅屯驻清源时，杨素的军队已逼近，没时间返回袭击豆卢毓！现在依从《豆卢毓传》。）豆卢毓见杨谅到来，欺骗部众说：“这是贼军！”（胡三省注：绐，欺骗。）杨谅攻打南门，稽胡守卫南城，（胡三省注：稽胡即步落稽，散居在介、石二州。）不认识杨谅，向他射箭；箭如雨下；杨谅转而攻打西门，守城士兵认识杨谅，立即开门放他进城，豆卢毓、皇甫诞都被杀死。

    綦良攻打慈州刺史上官政，未能攻克，（胡三省注：《隋志》：魏郡滏阳县，后周设；开皇十年设慈州，大业初废除。）领兵攻打代理相州事务的薛胄，又未攻克，（胡三省注：魏郡设相州，治安阳。）于是从滏口攻打黎州，（胡三省注：《隋志》：汲郡黎阳县，旧设黎州。）堵塞白马津。（胡三省注：白马津在东郡白马县，北对黎阳岸，堵塞它使敌军不能渡河。）余公理从太行山南下到河内，炀帝任命右卫将军史祥为行军总管，驻军河阴。（胡三省注：河阴县，东魏设置，属洛阳郡，北对河阳岸。）史祥对军吏说：“余公理轻率无谋，仗着人多骄傲，不难打败。”余公理屯驻河阳，史祥在南岸准备船只，余公理聚集军队抵挡。史祥挑选精锐在下游秘密渡河，余公理得知后，领兵抵抗，在须水交战。（胡三省注：按《九域志》：郑州荥阳县有须水镇。但此地在河南。史祥渡河攻击余公理，应在河阳附近交战。《水经注》：湨水出原城西北原山勋掌谷，东南流过河阳无辟城，又南入洛水。疑“须水”应为“湨水”。则“须”字错误明显。）余公理还没列阵，史祥就发起攻击，余公理大败。史祥向东赶赴黎阳，綦良的军队不战而溃。史祥是史宁的儿子。（胡三省注：史宁在宇文氏麾下征战，屡立战功。）

    炀帝将要征发幽州兵，怀疑幽州总管窦抗有二心，向杨素询问可派去制服窦抗的人，杨素推荐前江州刺史勃海人李子雄，（胡三省注：《隋志》：九江郡旧设江州。）授予他上大将军，任命为广州刺史。（胡三省注：任命为广州刺史却派他去幽州，并未到广州赴任。）又任命左领将军长孙晟为相州刺史，（胡三省注：《隋志》：左右领军府各掌十二军的户籍、差役、诉讼。）征发山东兵，与李子雄共同谋划。长孙晟以儿子长孙行布在杨谅部下为由推辞，炀帝说：“你深明国家大义，终究不会因儿子损害道义，我现在委托你，不要推辞。”李子雄快马赶到幽州，住在驿站，招募到一千多人。窦抗来见李子雄，李子雄埋伏甲士擒获了他。窦抗是窦荣定的儿子。（胡三省注：窦荣定见一百七十五卷陈长城公至德二年。）

    李子雄于是征发幽州三万步兵骑兵，从井陉向西攻击杨谅。当时刘建在井陉包围守将京兆人张祥，李子雄在抱犊山下打败刘建，（胡三省注：《隋志》：恒州石邑县有抱犊山。）刘建逃走。李景被围困一个多月，下诏令朔州刺史代人杨义臣救援。（胡三省注：马邑郡即朔州，与代州接壤。杨义臣本姓尉迟。尉迟迥叛乱时，杨义臣的父亲尉迟崇因宗族关系自囚狱中，高祖安慰释放了他。后来尉迟崇与突厥交战战死，杨义臣年幼，被养在宫中，因父亲忠诚，赐姓杨。）杨义臣率领两万步兵骑兵，夜里从西陉出发，（胡三省注：《新唐志》：代州雁门县有东陉关、西陉关。）乔钟葵全军抵抗。杨义臣因兵力少，收集军中几千头牛羊，又令几百名士兵每人拿一面鼓，偷偷驱赶牛羊，藏在山谷中。傍晚，杨义臣再次与乔钟葵交战，（胡三省注：复，又。）刚交锋，命令驱赶牛羊的士兵快速前进，同时击鼓，尘土漫天，乔钟葵的军队不知情况，以为伏兵出动，于是溃散；杨义臣乘势追击，大败敌军。晋、绛、吕三州都为杨谅守城，（胡三省注：《隋志》：临汾郡霍邑县，后魏设永安郡，开皇十六年设汾州，十八年改吕州。）杨素各用二千人牵制他们后离开。杨谅派部将赵子开率领十多万人，设置栅栏阻断要道，屯驻高壁，（胡三省注：高壁是岭名。将，将领；下同。）列阵五十里。杨素令诸将带兵对阵，自己率领奇兵潜入霍山，（胡三省注：霍山在霍邑东北，也叫太岳山，《禹贡》所说的岳阳指的是这座山的南面。《史记》称霍太山。）沿崖谷前进。杨素在谷口扎营，自己坐在营外，让军司进营挑选三百人留守，（胡三省注：汉、晋称军司马为军司；现在军吏也称为军司。）士兵畏惧北方军队强大，不想出战，多愿留守，因此延误了时间。杨素责问原因，军司如实回答，杨素立即召留守的三百人出营，全部斩杀；再令挑选留守人员，没人愿意留下。杨素于是率军疾驰，到北军北面，直指其营，击鼓放火；北军不知所措，自相践踏，死伤几万人。杨谅任命的介州刺史梁修罗屯驻介休，（胡三省注：隋介州治隰城县，介休县隶属于它。）听说杨素到来，弃城逃走。

    杨谅得知赵子开战败，非常恐惧，亲自率领近十万人，在高泽抵抗杨素。遇大雨，杨谅想领军退回，王頍劝谏说：“杨素孤军深入，兵马疲惫，大王亲率精兵攻击，必定能胜。现在望敌而退，显示胆怯，动摇军心，增长西军士气，（胡三省注：杨素的军队从长安来，所以称西军。）希望大王不要退。”杨谅不听，退守清源。（胡三省注：开皇十六年，分晋阳设清源县，在晋阳西南。宋白说：《地理志》：榆次县梗阳乡，是魏戊邑。现在梗阳故城在清源县南一百二十步。该县从汉到晋都属榆次县地，隋设清源县，因县西清源水得名。）

    王頍对儿子说：“形势很不好，军队必败，你可跟我走。”杨素进军攻击杨谅，大败敌军，擒获萧摩诃。杨谅退守晋阳，杨素进军包围，杨谅走投无路，请求投降，余党全部平定。炀帝派杨约携带手诏慰劳杨素。王頍将要逃奔突厥，到山中，道路断绝，知道无法逃脱，对儿子说：“我的谋略不亚于杨素，只是建议不被采纳，才到这地步，不能束手就擒，成就小子的名声，我死后，你千万不要投靠亲友。”于是自杀，埋在石窟中。他儿子几天没吃东西，去投靠亲友，最终被擒获；同时找到王頍的尸体，在晋阳枭首示众。

    群臣上奏汉王杨谅应处死，炀帝不许，将他削职为民，开除宗族户籍，最终幽禁而死。杨谅部下官吏百姓因受牵连被处死或流放的有二十多万家。起初，高祖与独孤后非常恩爱，发誓不与其他女人生孩子，曾对群臣说：“前代天子沉溺于宠妃，嫡庶争斗，于是有废立之事，甚至亡国；我身边没有姬妾，五个儿子同母，可说是真兄弟，怎会有这种担忧！”炀帝又鉴于周室诸王势弱，所以让诸子分别镇守大镇，在地方专权，权力与皇帝相当。到晚年，父子兄弟互相猜忌，五个儿子都不得善终。

    史臣司马光说：从前辛伯劝谏周桓公说：“内宠等同王后，外宠等同朝政，宠子等同嫡子，大城等同国都，这是动乱的根源。”（胡三省注：《左传》中辛伯有此言，狐突引用过。）君主如果能谨慎对待这四点，动乱怎会发生！隋高祖只知嫡庶争斗的麻烦，认为诸王势弱容易动摇，却不知权势相当、地位逼近，即使是同胞至亲，也难免互相倾轧。对照辛伯的话，他只做到一点却忽略了三点啊！

    5冬，十月，己卯（十六日），将文皇帝葬在太陵，庙号高祖，与文献皇后同坟异穴。

    6下诏免除妇女及奴婢、部曲的赋税，男子二十二岁成年。（胡三省注：隋沿袭周、齐制度，妇女及奴婢、部曲的赋税徭役按给田多少区分；军人二十一岁成年。到这时，因户口增多，府库充盈，所以有此诏令。后来兵役繁重，盗贼四起，这道诏令成了空文。）

    7章仇太翼对炀帝说：“陛下属木命，雍州是破木之地，（胡三省注：木旺在卯；雍州在西，属酉位，所以是破木之地。）不可久居。又谶语说：‘修治洛阳还晋家。’”炀帝深以为然。十一月，乙未（初三），前往洛阳，留晋王杨昭镇守长安。杨素因功被任命儿子杨万石、杨仁行、侄子杨玄挺为仪同三司，赏赐物品五万段，绫罗一千匹，杨谅的妓妾二十人。

    8丙申（初四），征发几十万名壮丁挖掘壕沟，从龙门向东连接长平、汲郡，（胡三省注：龙门县属蒲州。长平郡即泽州。汲郡即卫州。）到临清关，（胡三省注：《唐志》：卫州新乡县东北有临清关。）渡过黄河到浚仪、襄城，（胡三省注：浚仪即汴州。襄城即汝州。）抵达上洛，（胡三省注：上洛即商州。）设置关防。

    9壬子（二十日），陈叔宝去世；追赠大将军、长城县公，（胡三省注：长城县属吴郡，今长兴县。卒，去世。）谥号炀。（胡三省注：《谥法》：好内怠政曰炀。炀帝给陈叔宝谥号炀，怎知自己最终也谥号炀呢！）

    10癸丑（二十一日），下诏在伊洛修建东京，还说：“宫殿的规制，本为方便生活，现在营建，务必节俭。”（胡三省注：据章校补。）

    11蜀王杨秀获罪时，（胡三省注：见上卷二年。）右卫大将军元胄因与他交往被削职，很久不得调任。（胡三省注：调，调任。）当时慈州刺史上官政因事流放岭南，将军丘和因蒲州失守被削职，（胡三省注：守，镇守。）元胄与丘和有旧交，一次饮酒酣畅时，对丘和说：“上官政是壮士，现在流放岭表，会不会出大事！”摸着自己的肚子说：“像我这样的人，不会白白活着。”丘和上奏此事，元胄最终被处死。（胡三省注：元胄乘人之危排挤元旻致死，怎知丘和会在他之后报复呢！）于是征召上官政为骁卫将军，（胡三省注：《唐六典》：汉武帝以李广为骁骑将军，后废除。光武帝改屯骑为骁骑。晋文王建立晋台，作为宿卫官，历经宋、齐、梁、陈、后魏、北齐都有骁骑将军之职。后周有左、右骁骑率上士二人；到隋炀帝改左、右备身为左、右骁卫，不久以其所领称豹骑，又另设备身。）任命丘和为代州刺史。

    炀皇帝上之上（胡三省注：名广，一名英，小字阿摐，高祖第二子。《谥法》：好内远礼曰炀；去礼远众曰炀；逆天虐民曰炀。）

    大业元年（乙丑、605年）

    1春，正月，壬辰朔（初一），大赦天下，改元。

    2立妃子萧氏为皇后。

    3废除各州总管府。（胡三省注：后周设置各州总管，隋沿袭，又有增加，现在废除。）

    4丙辰（二十五日），立晋王杨昭为皇太子。

    5高祖末年，群臣有人说林邑多奇宝。当时天下太平，刘方刚平定交州，（胡三省注：刘方平交州见上卷仁寿三年。）于是任命刘方为驩州道行军总管，（胡三省注：《隋志》：日南郡，梁设德州，开皇十八年改驩州。）谋划夺取林邑。刘方派钦州刺史宁长真等率领一万多步兵骑兵从越裳出发，（胡三省注：《隋志》：宁越郡设钦州。越裳县属日南郡。）刘方亲自率领大将军张愻等率水军从比景出发，（胡三省注：比景是汉县，属日南郡，隋设比景郡。帅，率领。愻，苏困翻。）当月，军队到达海口。（胡三省注：林邑出海的港口。）

    6二月，戊辰（初七），敕令有关部门大规模陈列金宝、器物、锦彩、车马，引杨素及各位讨伐汉王杨谅有功的将领站在前面，让奇章公牛弘宣读诏书，称赞功劳，（胡三省注：《隋志》：巴州其章县，梁设置。又符阳县旧设其章郡。“其”一作“奇”。《牛弘传》：封奇章郡公。积累的功劳称伐。《左传》：大夫称伐。《汉纪》：非有功伐。）赏赐各有差别。杨素等人拜两次后舞蹈着退出。（胡三省注：舞蹈是朝拜的礼仪。）己卯（十八日），任命杨素为尚书令。（胡三省注：《唐六典》：秦改变周制，天下之事都由丞相府决定；在禁中设尚书，有令、丞，只负责传递奏章。汉初沿袭。武、宣之后，逐渐委以重任。到光武亲自总领吏职，天下事都上报尚书，与皇帝共同决定，再下传三府，尚书令成为首席官员；魏、晋以来，职位更重。）

    7下诏全国除去丧服，只让皇帝穿浅色黄衫、铁装带。

    8三月，丁未（十七日），下诏杨素与纳言杨达、将作大匠宇文恺营建东京，（胡三省注：后周兼并齐，以洛阳为东京。）每月役使壮丁二百万人，迁徙洛州城内居民及各州富商大贾几万户来充实东京。废除二崤道，开辟葼册道。（胡三省注：《左传》：晋在殽山抵御秦军。殽有二陵，南陵是夏后皋的墓，北陵是文王避风雨之处。郦道元说：因山路幽深，峰峦交错，所以可避风雨。《水经》有盘殽、石殽、千殽之山。盘殽山是殽水发源地。石殽山是石殽水发源地。所谓殽有二陵，指石殽山。千殽山是千殽水发源地，北流与瀍、洛二水汇合。汉建安中，曹公西讨，嫌南路险要，另开北道，后来行人多从此过。山侧路边有石刻：“晋太康三年，弘农太守梁柳修复旧道。”太殽以东，东、西殽以西，显然不止一处殽山。《魏书·地形志》，恒农郡有殽县，太和十一年设置，县有三殽山，《志》又有西恒农郡，治恒农县，有桃林。《隋志》：河南郡桃林县，开皇十六年设置，有上阳宫。陕县，后魏设陕州恒农郡，后周又设殽郡，开皇初郡废，大业初州废，设恒农宫。又熊耳县，后周设置，有后魏殽县，大业初废除，有二殽及峡石山。《新唐志》：陕州峡石县本殽县，移治峡石坞，有绣岭宫。灵宝县本桃林；古函谷关在县西；有桃源宫。洛州永宁县本熊耳，西五里有崎岫宫，南三十三里有兰峯宫。这些都是东、西二京往来沿途的离宫，多为隋、唐所设，未记载所谓葼册道，不知此道起止。《山海经》：夸父山在湖县西九里，多椶树、楠树，北有桃林，或许“椶楠”后来讹为“葼册”，于是有葼册道？没有依据不可轻信，有待考证。杜佑说：隋大业七年，将潼关道移到南北镇城间的兽槛谷，距旧关西边一里多。贾，商人。葼，子红翻。（按：“葼”，今本杜佑《通典》作“坑”。）

    9戊申（十八日），下诏：“听取舆论，征求百姓意见，才能明察刑政得失；现在将巡视淮、海地区，考察风俗。”

    10敕令宇文恺与内史舍人封德彝等营建显仁宫，南接皁涧，北临洛水。（胡三省注：《隋志》：河南郡寿安县有显仁宫。《水经注》：洛水经宜阳县故城南，又东与黑涧水汇合，水出陆浑西山，经黑涧西北入洛。皁，才早翻。）征发长江以南、五岭以北的奇材异石，运到洛阳；又搜求天下的嘉木异草、珍禽奇兽，来充实园苑。辛亥（二十一日），命令尚书右丞皇甫议征发河南、淮北各郡百姓，前后一百多万，开通济渠。（胡三省注：杜佑说：陈留郡城西有通济渠，隋炀帝开凿以通江、淮漕运，兼引汴水，即莨荡渠。《考异》说：《杂记》作“皇甫公仪”，又说：“征发士兵民夫五十多万。”现在依从《略记》。）从西苑引谷水、洛水到黄河；（胡三省注：这年营建东京，东距旧都十八里，南对伊阙山口，北靠邙山要塞，东到瀍水以东，西到涧水以西；城西连接苑囿，距上阳宫七里。苑墙周长一百二十六里，北抵北邙，西至孝水，南连洛水支流，谷、洛二水在其中汇合，所以从苑中引水成渠通入黄河。）又从板渚引黄河经荥泽入汴水；（胡三省注：板渚在虎牢以东。《水经》：黄河东合汜水，又东过板城，北有津称板城渚口。又东过荥阳县，蒗荡渠流出。此渠南出为汴水，汉荥阳石门口即此地。《隋志》：荥阳郡荥泽县，开皇四年设置，名广武，仁寿元年改名。）又从大梁以东引汴水入泗水，到淮河；（胡三省注：大梁即浚仪。引黄河入汴水，汴水入泗水，大概都是旧道。）又征发淮南百姓十多万人开凿邗沟，从山阳到扬子入长江。（胡三省注：春秋时吴开凿邗沟连通江淮，这里也是沿旧道。邗沟穿过今扬州城。山阳县今淮安州。扬子县今真州。）渠宽四十步，（胡三省注：广，宽度。）渠旁都筑御道，种柳树；从长安到江都，（胡三省注：江都郡即扬州。）设离宫四十多所。庚申（三十日），派黄门侍郎王弘等去江南造龙舟及各种船只几万艘。东京官吏监督工程严苛急迫，役丁死亡十之四五，有关部门用车子运死丁，东到城皋，（胡三省注：《隋志》：郑州荥阳县旧设成皋郡。）北至河阳，路上接连不断。又在东京建天经宫，四季祭祀高祖。（胡三省注：《经》说：孝是天之经。所以用“天经”命名宫殿。）

    11林邑王梵志派兵守险要之地，刘方击退他们。军队渡过闍黎江，林邑兵乘大象，从四面攻来。刘方作战不利，于是挖很多小坑，上面盖草，派兵挑战，交战时假装败逃；林邑兵追击，大象多陷入坑中跌倒，互相惊扰，军队混乱。刘方用弩射象，象后退逃跑，践踏自己的军阵，趁机派精兵跟进，林邑大败，被俘杀上万人。刘方领兵追击，屡战屡胜，过马援铜柱以南，（胡三省注：《新唐书》：林邑奔浪陀州，其南浦有五铜柱山，形状如伞盖，西有重岩，东靠海，是汉马援所立。杜佑说：林邑以南水路二千多里有西屠夷，马援所立两铜柱是边界。铜柱山周长十里，形如伞盖，西接重岩，东临大海。宋白说：马援讨伐交趾，从日南南行四百多里到林邑，又南行二千多里有西屠夷国，马援到该国，在象林南界铸二铜柱，与西屠夷分界。从交州到铜柱五千里。宋、杜之说，铜柱在林邑以南，此处记载林邑在铜柱以南。）八天后到达其国都。夏，四月，梵志弃城逃入海。刘方入城，获得十八个庙主，都为金铸；刻石纪功后返回。士兵脚肿，死亡十之四五，刘方也生病，死在路上。

    起初，尚书右丞李纲因提不同意见得罪杨素及苏威，杨素向高祖推荐李纲，任刘方的行军司马。刘方顺从杨素的意思，侮辱李纲，几乎致死。军队返回，李纲很久不得调任，苏威又派李纲去南海接应林邑事宜，很久不召回。李纲自己返回奏事，苏威弹劾李纲擅离职守，交司法部门审问；遇大赦，免官，隐居鄠县。（胡三省注：为李纲被何潘仁逼迫去见李渊埋下伏笔。）

    12五月，修筑西苑，周长二百里；（胡三省注：与《六典》记载略有不同。）内有海，周长十多里；筑蓬莱、方丈、瀛洲诸山，模拟海中三神山。高出水面一百多尺，台观殿阁，分布山上，朝向各异如仙境。北有龙鳞渠，曲折流入海中。沿渠建十六院，门都临渠，每院由四品夫人主持，（胡三省注：内命妇的品级比照百官。）堂殿楼观，极其华丽。宫树秋冬落叶，就剪彩绸为花叶，缀在枝条上，颜色褪了就换新的，常如春天。池内也剪彩绸为荷、芰、菱、芡，皇帝驾临时，就去掉冰布置。十六院竞相以珍馐美味比高低，以求恩宠。炀帝喜欢在月夜带几千宫女骑兵游西苑，作《清夜游曲》，在马上演奏。（胡三省注：用曹植“清夜游西园”的诗意作曲。）

    13炀帝对诸王恩情淡薄，多有猜忌；滕王杨纶、卫王杨集内心担忧恐惧，叫术士占卜吉凶及祈祷求福。有人告发他们怨恨诅咒，有关部门上奏请求处死；秋，七月，丙午（十八日），下诏将他们削职为民，流放边郡。杨纶是杨瓒的儿子；杨集是杨爽的儿子。（胡三省注：杨瓒是高祖的同母弟；杨爽是异母弟。）

    14八月，壬寅（十五日），炀帝前往江都，（胡三省注：《考异》说：《杂记》作九月，现在依从《隋帝纪》及《略记》。）从显仁宫出发，王弘派龙舟迎接。乙巳（十八日），炀帝乘小朱航，从漕渠出洛口，（胡三省注：洛水入黄河的河口。）换乘龙舟。（胡三省注：《考异》说：《略记》载“甲子，进龙舟。”按《长历》，当月戊子朔，无甲子。）龙舟有四层，高四十五尺，（胡三省注：《考异》说：《略记》说高五丈，《杂记》对其规制记载更详细，现在依从。）长二百尺。上层有正殿、内殿、东·西朝堂，中层有一百二十间房，都用金玉装饰，下层供内侍居住。皇后乘翔螭舟，规制稍小，装饰相同。另有浮景九艘，三层，都是水殿。（胡三省注：螭，古代传说中无角的龙。）还有漾彩、朱鸟、苍螭、白虎、飞羽、青凫、陵波、五楼、道场、玄坛、板、黄篾等几千艘，后宫、诸王、公主、百官、僧、尼、道士、外蕃客人乘坐，及装载内外各部门供奉物品，共用挽船士兵八万多人，其中挽漾彩以上的九千多人，称为殿脚，都穿锦彩袍。又有平乘、青龙、艨艟、艚、八櫂、艇舸等几千艘，（胡三省注：艨艟是战船。艚是运输船。櫂即桨。艇是小船。舸是大船。）由十二卫士兵乘坐，装载兵器帐幕，士兵自己牵引，不派民夫。船只首尾相接二百多里，照耀水陆，骑兵在两岸护卫，旌旗遍野。所过州县，五百里内都要献食，多的一州达百车，极尽水陆珍奇；后宫吃腻了，出发时，多抛弃掩埋。

    15契丹侵犯营州，（胡三省注：辽西郡设营州。）下诏通事谒者韦云起（胡三省注：隋志：炀帝即位，增设谒者台，改内史省通事舍人为谒者台职，通事谒者二十人，从六品。）率领突厥兵讨伐，启民可汗派二万骑兵，受他指挥。韦云起分为二十营，四路并进，营间距一里，不得混杂，闻鼓声前进，闻角声停止，除非公务使者，不得骑马，三令五申后，击鼓出发。有纥干违反规定，被斩首，（胡三省注：纥干是突厥小官。纥，下没翻。）持首级示众。于是突厥将帅入见，都膝行而前，战栗不已，不敢仰视。契丹本臣服突厥，没有猜忌。韦云起进入其境后，让突厥谎称去柳城（胡三省注：此为古柳城。《隋志》，辽西郡、营州都治柳城县，即龙城县。龙城本和龙城县。自后魏以来，营州治此。开皇元年改龙山县，十八年改柳城。）与高丽交易，敢泄露实情者斩。契丹没有防备，在距其营地五十里处，快速进军袭击，俘获男女四万人，杀死男子，将女子及一半畜产赐突厥，其余带回。炀帝大喜，召集百官说：“韦云起用突厥平定契丹，文武双全，我今天亲自提拔他。”升任为治书侍御史。

    16起初，西突厥阿波可汗被叶护可汗俘虏，（胡三省注：见一百七十六卷陈长城公祯明元年。）国人立鞅素特勒的儿子，即泥利可汗。泥利去世，儿子达漫继位，号处罗可汗。他的母亲向氏，（胡三省注：向，式亮翻。）本是中原人，改嫁泥利的弟弟婆实特勒。开皇末年，婆实与向氏入朝，遇达头叛乱，于是留在长安，住在鸿胪寺。（胡三省注：鸿胪寺主管外蕃宾客。胪，音闾。）处罗多居乌孙故地，治理无方，国人多反叛，又被铁勒困扰。铁勒是匈奴后裔，族类最多，有仆骨、同罗、契宓、薛延陀等部，酋长都称俟斤。（胡三省注：酋，首领。长，首领；下同。俟，渠之翻。）族姓虽不同，统称铁勒，大致与突厥风俗相同，以劫掠为生，没有大君长，分属东、西突厥。这年，处罗领兵攻击铁勒各部，征收重税，又猜忌薛延陀，怕其叛乱，召集其酋长几百人，全部杀死。于是铁勒都反叛，立俟利发俟斤契苾歌楞为莫何可汗，（胡三省注：苾，毗必翻。楞，卢登翻。）又立薛延陀俟斤字也咥为小可汗，与处罗交战，多次打败他。莫何勇毅绝伦，很得人心，被邻国畏惧，伊吾、高昌、焉耆都归附他。

    二年（丙寅、606年）

    1春，正月，辛酉（初六），东京建成，晋升将作大匠宇文恺为开府仪同三司。

    2丁卯（十二日），派十位使者同时裁减州县。

    3二月，丙戌（初一），下诏吏部尚书牛弘等议定车驾服饰、仪仗制度。（胡三省注：《考异》说：《帝纪》作“尚书令牛弘、礼部侍郎许善心”。按牛弘未曾任尚书令，许善心在炀帝即位初已降职。《纪》有误。）任命开府仪同三司何稠为太府少卿，让他营造，送往江都。何稠构思精巧，（胡三省注：思，构思。）博览典籍，融合古今，多有增减；衮冕上画日、月、星、辰，皮弁用漆纱制作。（胡三省注：《书》：“日、月、星、辰、山、龙、华虫作会。”周将日月画在旌旗上而缺三辰，现在恢复古制。《五经通义》：弁高五寸，前后有玉饰。《诗》云：“璯弁如星，”董巴说：用鹿皮制作。何稠用漆纱，加象牙簪导。弁加簪导从何稠开始。）又制作三万六千人的黄麾仪仗，（胡三省注：黄麾仗，直至唐代沿用，用于大朝会、大驾。）及车辇、皇后仪仗、百官礼服，力求华丽，以迎合炀帝心意。责令州县送羽毛，百姓捕捉，水陆遍布罗网，鸟兽中凡可用于装饰的，几乎灭绝。（胡三省注：氅是鸟羽，毦是羽毛装饰。）鸟程有棵高树，（胡三省注：鸟程属湖州。《郡国志》：古乌氏、程氏居此，善酿酒，故以名县。）高百尺，旁无分枝，上有鹊巢，百姓想取巢，无法上去，于是砍树根；鹊怕伤幼雏，自己拔羽毛投地下，当时有人称这是祥瑞，说：“天子造羽仪，鸟兽自动献羽毛。”服役工匠十多万人，用金银钱帛不计其数。炀帝每次出游，仪仗填满街道，连绵二十多里。三月，庚午（十六日），炀帝从江都出发，夏，四月，庚戌（二十六日），从伊阙排列法驾，率千乘万骑进入东京。（胡三省注：《隋志》：伊阙县旧名新城，开皇十八年改名，属河南郡，北至东京二百多里。。）辛亥（二十七日），到端门，（胡三省注：《唐六典》：东京皇城南面三门，中为端门。）大赦，免除天下今年租赋。规定五品以上文官乘车，上朝穿弁服，佩玉；（胡三省注：《隋志》，五品以上穿紫袍，自公以下佩水苍玉至翡翠玉。朝，朝廷。）武官马加珂饰，戴头巾，穿袴褶。（胡三省注：珂是贝类，生海中，洁白如雪。《通俗文》：马勒装饰称珂。温公《类篇》：雕入海为珂。《尔雅翼》：珂黄黑色，骨白，可装饰马。这种装饰不仅取其外观，还取其声音。故《说文》苏切，贝声。董巴说：头巾始于秦人，用于武将。初为绛色帕子以分贵贱。）典章制度的繁盛，近世莫及。

    4六月，壬子（二十九日），任命杨素为司徒；晋封豫章王杨暕为齐王。

    5秋，七月，庚申（初八），规定百官不得按考绩升级，必须有德行、功绩显着的才提拔。炀帝很看重名位，群臣应升职的，多让他们兼任代理而已；即使有空缺，也留着不补。当时牛弘任吏部尚书，不能独掌选官权，另敕令纳言苏威、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胡三省注：炀帝改左右卫为左右翊卫。）右骁卫大将军张瑾、内史侍郎虞世基、御史大夫裴蕴、黄门侍郎裴矩参与掌管选官，当时人称“选曹七贵”。（胡三省注：选，选拔。）虽七人同坐，但任免的笔，独由虞世基掌握，收受贿赂，行贿多的越级提拔，没行贿的只在名册上注名而已。（胡三省注：注其入仕经历。宋末参选者具脚色状，今称跟脚。）裴蕴是裴邃的堂曾孙。（胡三省注：裴邃是梁将，立有战功。）

    6元德太子杨昭从长安来朝，（胡三省注：炀帝令杨昭留守长安。）几个月后，将要返回，想请求多留些时间；炀帝不许。杨昭多次下拜请求，因身体肥胖，导致重病，甲戌（二十二日）去世。（胡三省注：《考异》说：《杂记》载：“起初，太子生病，当时与杨素同侍宴，炀帝因深忌杨素，同时给两人送酒，传酒的人不知是药酒，错递给太子，喝后三天毒发，下血二斗多。宫人见杨素平时的情况，大概知道太子误喝药酒，秘密不敢说。太子知道后，叹说：‘难道我要代替杨素死吗？命该如此！’几天后去世。后来杨素最终也被毒死。”按其他书都无此说，大概当时人见太子与杨素相继去世，妄加猜测而已。）炀帝哭了几声就停了，不久演奏音乐，与平常无异。

    7楚景武公杨素，虽有大功，却被炀帝猜忌，表面待遇优厚，内心很疏远。太史说隋的分野有大丧，于是改封杨素为楚公，意思是楚与隋同分野，想借此压制。杨素生病，炀帝常派名医诊治，赐上等药，却暗中问医生，总怕他不死。杨素也自知名位已极，不肯吃药，也不保重身体，对弟弟杨约说：“我难道还需要再活吗！”乙亥（二十三日），杨素去世，追赠太尉公、弘农等十郡太守，葬礼很盛大。

    8八月，辛卯（初九），封皇孙杨倓为燕王，杨侗为越王，杨侑为代王，都是杨昭的儿子。

    9九月，乙丑（十四日），立秦孝王的儿子杨浩为秦王。（胡三省注：炀帝的弟弟秦王杨俊谥号秦孝王。）

    10炀帝因高祖末年法令严苛，冬，十月，下诏修改律令。

    11在巩县东南原上设置洛口仓，（胡三省注：巩县属河南郡。洛水到巩县入黄河，称洛口。）筑仓城，周长二十多里，挖三千个粮窖，每个窖容八千石以上，设监官及镇兵一千人。十二月，在洛阳北七里设置回洛仓，仓城周长十里，挖三百个窖。

    12起初，北齐温公时，（胡三省注：北齐后主高纬，周封温公。）有鱼龙、山车等杂技，称散乐，周宣帝时，郑译奏请征召。（胡三省注：见一百七十四卷陈高宗太建十一年。）高祖受禅后，命牛弘定乐，除正声清商及九部四舞外，其余都遣散。（胡三省注：正声指郑译等制定的乐。开皇九年平陈，设清商署，管宋、齐旧乐，即清乐。杜佑说：清乐即清商三调，都是汉以来旧典，乐器形制及歌章古调，与魏三祖所作，都载于史籍；晋室南迁，夷、羯占据中原，其音分散。苻坚平张氏，在凉州得到，宋武帝平关中，带入南方。隋平陈后，文帝听后称赞其节奏，说：这是华夏正声。于是设清商署，总称清乐。炀帝定清乐、西凉、龟兹、天竺、康国、疏勒、安国、高丽、礼毕为九部。又，开皇定令，牛弘请保留鞞、铎、巾、拂四舞，与其他乐舞同列，故称四舞。）炀帝因启民可汗将入朝，想以富贵安乐向他炫耀。太常少卿裴蕴迎合旨意，奏请收集天下周、齐、梁、陈的乐家子弟为乐户；六品以下至庶人中有擅长音乐的，都到太常寺当差。炀帝同意。于是各地散乐大量聚集东京，在芳华苑积翠池边检阅。有舍利兽先跳跃，激水满街，鼋、鼍、龟、鳖、水人、虫、鱼，遍布地面。又有鲸鱼喷雾遮日，瞬间变成黄龙，长七八丈。又有两人顶竿，上有舞者，突然跳过，左右互换位置。又有神鳌负山，魔术师吐火，千变万化。艺人都穿锦绣彩绸，舞者戴环佩，饰花毦；责令京兆、河南制作服装，两京的锦彩因此用尽。炀帝作很多艳诗，令乐正明达谱新曲演唱，音调极其哀怨。（胡三省注：隋制，太乐署、清商署各有乐师，炀帝改乐师为乐正，设十人。）炀帝很满意，对明达说：“北齐偏安，乐工曹妙达还封王；（胡三省注：《隋志》：北齐后主欣赏胡、戎乐，沉迷不已，于是繁杂的乐声、新奇的哀怨曲调相争，故曹妙达、安马驹等人，甚至封王、开府。炀帝沉溺淫声，以亡国之君自比，太昏庸了。）我今天天下统一，正要尊贵你，应自我谨慎！”

    三年（丁卯、607年）

    1春，正月，初一，大规模陈列典章文物。当时突厥启民可汗入朝，看到后羡慕，请求改用中原衣冠，炀帝不许。第二天，又率部下上奏坚决请求，炀帝大喜，对牛弘等说：“现在衣冠完备，使单于解辫归顺，是你们的功劳！”各赐帛很多。

    2三月，辛亥（初二），炀帝返回长安。

    3癸丑（初四），炀帝派羽骑尉朱宽入海（胡三省注：开皇六年，设武骑、屯骑、骁骑、游骑、飞骑、旅骑、云骑、羽骑八尉。羽骑，从九品。）寻访异域，到流求国后返回。（胡三省注：《隋书》：流求国居海岛，在建安郡东，水路五天可到。后来陈棱从义安进攻流求，到高华屿，又东行二天到鼊屿，又一天到流求。还，返回。）

    4起初，云定兴、阎毗因谄媚太子杨勇获罪，与妻儿都没入官府为奴婢。（胡三省注：事见上卷开皇二十年。）炀帝即位，大建宫室，听说他们有巧思，召来，让他们主管，任命阎毗为朝请郎。（胡三省注：开皇设八郎，朝请郎是第三等。）当时宇文述当权，云定兴用明珠络帐贿赂宇文述，并用奇服新声讨好；宇文述大喜，像对待兄长一样对待他。炀帝将要对四夷用兵，大造兵器，宇文述推荐云定兴可任监造，炀帝同意。宇文述对云定兴说：“兄长制作的兵器，都合皇上心意，却不得官，是因长宁兄弟还没死。”云定兴说：“这些没用的人，何不劝皇上杀了他们。”宇文述于是上奏：“房陵王诸子（胡三省注：废太子杨勇追封房陵王。）都已成年，现在要出兵征讨，若让他们随驾，难以看管；若留在一处，又怕生事。进退无用，请早处理。”炀帝同意，于是毒死长宁王杨俨，将他七个弟弟分别流放到岭表，又派使者在路上全部杀死。襄城王杨恪的妃子柳氏自杀随杨恪而去。

    5夏，四月，庚辰（初二），下诏要安抚河北，巡视赵、魏。

    6牛弘等制定新律完成，共十八篇，称《大业律》；开始颁布施行。百姓久厌严苛，乐于宽政。后来徭役繁重，百姓不堪忍受，有关部门临时逼迫完成事务，不再用律令了。旅骑尉刘炫参与修订律令，牛弘曾从容问刘炫：“《周礼》中士多而府史少，现在令史比前代多百倍，减少就无法办事，原因何在？”刘炫说：“古人委任官员责其成功，年终考核优劣，文书不重复校对，内容不繁琐，府史的职责只是掌握要点而已。现在的文书，总怕复查，若审核不细，就会万里追查百年旧案。故谚语说：‘老吏抱案死。’事务繁杂政务混乱，正因如此。”牛弘说：“魏、齐时，令史还从容，现在却不得安宁，为何？”刘炫说：“从前州只设纲纪，（胡三省注：此纲纪指长史、司马。）郡设守、丞，县设令而已。其余属官由长官自行征召，受诏赴任，每州不过几十人。现在不同，大小官员都由吏部任命，细微之事都属考功管。（胡三省注：考功侍郎掌内外文武官吏的考绩，记录当年功过品行能力并考核。）减官不如减事，官事不简而希望从容，可能吗！”牛弘赞同他的话却不采用。

    7壬辰（十四日），改州为郡；修改度量衡，都依古制。改上柱国以下官为大夫；（胡三省注：旧上柱国下至都督共十一等，现在改为光禄、左右光禄、金紫·银青光禄、正议、通议、朝请、朝散九大夫。）设殿内省，（胡三省注：殿内省掌各种供奉。）与尚书、门下、内史、秘书为五省；增设谒者、司隶台，（胡三省注：谒者台掌受诏慰问、出使安抚、持节监察及接受冤枉申诉。司隶台掌各巡察。）与御史为三台；分太府寺设少府监，（胡三省注：太府寺只掌左右藏、黄藏，尚方、司织、司染、铠甲、弓弩、掌冶都属少府监。少，少卿。）与长秋、国子、将作、都水为五监；（胡三省注：改内侍省为长秋监。）又增改左右翊卫等为十六府；（胡三省注：改左右卫为左右翊卫，左右备身为左右骁卫，左右武卫依旧名，改领军为左右屯卫，加设左右御卫，改左右武侯为左右候卫，共十二卫。改领左右府为左右备身府，左右监门依旧名，共十六府。）废除伯、子、男爵，只留王、公、侯三等。

    8丙寅（疑误），炀帝北巡；己亥（二十七日），停驻赤岸泽。五月，丁巳（十六日），突厥启民可汗派儿子拓特勒来朝。（胡三省注：厥，九勿翻。可，从刊入声。汗，音寒。朝，朝见。）戊午（十七日），征发河北十多郡壮丁凿太行山，通到并州，修驰道。丙寅（二十五日），启民派侄子毗黎伽特勒来朝。辛未（三十日），启民派使者请求亲自入塞迎接炀帝，炀帝不许。

    9起初，高祖受禅，只立四亲庙，同殿异室而已（胡三省注：四亲庙：一为皇高祖太原府君庙，二为皇曾祖康王庙，三为皇祖献王庙，四为皇考太祖武元皇帝庙。）炀帝即位，命有关部门议七庙制度。礼部尚书兼太常少卿许善心等当时制定制度，（胡三省注：尚书省六部各设侍郎一人，辅助尚书；诸曹侍郎都改为郎。）奏请为太祖、高祖各立一殿，依照周文、武二祧，与始祖共三庙，其余分室祭祀，按迭毁之法。到这时，有关部门请求按前议，在东京建宗庙。炀帝对秘书监柳?说：“现在始祖及二祧已备，后代子孙把我放在哪里？”六月，丁亥（十六日），下诏为高祖建别庙，仍行月祭礼。不久因忙于巡视，最终没建成。

    10炀帝经过雁门（胡三省注：炀帝改代州为雁门郡。）雁门太守丘和献的食物很精美；到马邑，（胡三省注：炀帝改朔州为马邑郡。）马邑太守杨廓却没有进献，炀帝不高兴。任命丘和为博陵太守，（胡三省注：改定州为博陵郡。丘和从边郡调往内郡，以示奖赏。）并让杨廓到博陵观摩丘和的做法。从此所到之处进献食物，竞相奢华。

    戊子（十七日），炀帝的车驾停驻榆林郡。（胡三省注：当时改胜州为榆林郡。）炀帝想出塞炫耀兵力，径直穿过突厥境内，前往涿郡，担心启民可汗受惊，先派武卫将军长孙晟传达旨意。启民可汗接到诏令，于是召集所统辖的各国奚、霫、室韦等酋长几十人前来集会。（胡三省注：霫，古代少数民族，居鲜卑故地，在今内蒙古西拉木伦河流域。室韦，在契丹以北，今内蒙古东北部及外兴安岭一带。）长孙晟见牙帐内杂草丛生，想让启民亲自清除，给各部落做示范，彰显朝廷威严，于是指着帐前的草说：“这草的根很香。”启民立刻闻了闻，说：“一点也不香啊。”长孙晟说：“天子出行所到之处，诸侯要亲自洒扫，平整御道，以表敬意；现在牙帐内荒芜，我还以为是留着的香草呢！”启民才醒悟过来，说：“是我的罪过！我的骨肉都是天子赐予的，能为天子效力，怎敢推辞。只是边地人不懂礼法，多亏将军教导；将军的恩惠，是我的幸运。”于是拔出佩刀，亲自割除庭院的草。他手下的贵族和各部落的人也争相效仿。于是从榆林北境，到启民的牙帐，东到蓟城，（胡三省注：涿郡治蓟城，今北京西南。）开辟了一条长三千里、宽百步的御道，全国上下都参与服役。炀帝听说长孙晟的计策，更加赞赏他。

    丁酉（二十六日），启民可汗和义成公主到行宫朝见。己亥（二十八日），吐谷浑、高昌都派使者入朝进贡。

    甲辰（初三），炀帝登上北楼在黄河边观看捕鱼，宴请百官。定襄太守周法尚到行宫朝见（胡三省注：改云州为定襄郡。）太府卿元寿对炀帝说：“汉武帝出关，旌旗连绵千里。（胡三省注：事见《史记·汉武帝纪》。）现在御营之外，请分编为二十四军，每天派一军出发，相距三十里，旌旗相望，钲鼓相闻，首尾相连，千里不绝，这也是出兵的盛况。”周法尚说：“不对，军队绵延千里，中间隔着山川，突然发生意外，就会四分五裂；要是腹地出事，首尾不知，道路遥远，难以救援，虽然有先例，却是取败之道。”炀帝不高兴，说：“你的意思是什么？”周法尚说：“结成方阵，四面防御，六宫及百官家属都在阵中；若有变故，面对敌人的一面，立即抵抗，内部派出奇兵，外部奋勇反击，以车为壁垒，多重设置钩阵，这和据守城池，道理有何不同！如果作战获胜，派骑兵追击；万一不胜，屯营自守，我认为这是万全之策。”炀帝说：“好！”于是任命周法尚为左武卫将军。

    启民可汗又上奏表，认为“先帝可汗怜爱我，赐我安义公主，物资无所短缺。我的兄弟嫉妒，都想杀我。当时我走投无路，仰望只有天，俯视只有地，只能投靠先帝。先帝可怜我将死，收留并让我活下去，封我为大可汗，回去安抚突厥百姓。如今陛下统治天下，仍像先帝一样养育我和突厥百姓，物资丰足。我蒙受圣恩，言语难以表达。我现在不是从前的突厥可汗，而是陛下的臣民，愿率领部落改变服饰，完全像华夏一样。”炀帝认为不可。秋，七月，辛亥（初六），赐给启民可汗玺书，告诉他“漠北尚未安定，还需征战，只要心怀恭顺，何必改变服饰？”

    炀帝想向突厥炫耀，令宇文恺造大帐，里面可坐几千人；甲寅（初九），炀帝在城东驾临大帐，布置仪仗侍卫，宴请启民可汗及其部落，表演散乐。各族胡人又惊又喜，争相献上牛羊驼马几千万头。炀帝赐给启民可汗帛二千万段，其部下各有等差。又赐给启民可汗车驾、车马，鼓吹、幡旗，朝拜时不称名，地位在诸侯王之上。

    又下诏征发一百多万壮丁修筑长城，西起榆林，东到紫河。（胡三省注：《隋志》：定襄郡大利县有阴山、紫河。《通典》：紫河发源于朔州善阳县。）尚书左仆射苏威劝谏，炀帝不听，修筑了二十天完成。炀帝征召散乐时，太常卿高熲劝谏，不听。高熲退下后，对太常丞李懿说：“周天元因喜好音乐而亡国，殷鉴不远，怎能重蹈覆辙！”高熲又因炀帝对待启民可汗过于优厚，对太府卿何稠说：“这个胡人很了解中原的虚实、山川险要，恐怕会成为后患。”又对观王杨雄说：“近来朝廷太无纲纪。”礼部尚书宇文?私下对高熲说：“周天元的奢侈，和现在相比，不是更过分吗？”又说：“修筑长城的劳役，实在不是急事。”光禄大夫贺若弼也私下议论宴请可汗太过奢华。这些话都被人上奏。炀帝认为是诽谤朝政，丙子（二十三日），高熲、宇文?、贺若弼都被处死，高熲的儿子们被流放到边疆，贺若弼的妻子儿女被没入官府为奴婢。事情牵连到苏威，也被免职。高熲有文武大略，通晓政务，自从被任用，竭诚尽节，推荐贤良，以天下为己任；苏威、杨素、贺若弼、韩擒虎都是他推荐的，其余立功成事的人不计其数；在朝执政将近二十年，朝野推崇佩服，没有异议，国家富庶，是高熲的功劳。他死后，天下人无不哀悼。此前，萧琮因皇后的缘故，很受亲近器重，任内史令，改封梁公，宗族中服缌麻以上的亲属，都按才能提拔任用，萧氏兄弟，遍布朝廷。萧琮性情淡泊高雅，不把职务放在心上，虽在异乡，见北方权贵，也不卑躬屈膝。他与贺若弼交好，贺若弼被处死后，又有童谣说：“萧萧亦复起。”炀帝因此猜忌他，于是将他废黜在家，不久去世。

    11八月，壬午（十九日），炀帝的车驾从榆林出发，经过云中，（胡三省注：云中在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逆金河而上。（胡三省注：《隋志》：榆林郡有金河县。金河在今内蒙古呼和浩特南。）当时天下太平，物资丰实，士兵五十多万，马十万匹，旌旗辎重，千里不绝。（胡三省注：重，zhong。）令宇文恺等造观风行殿，里面可容纳侍卫几百人，能分能合，下面装轮轴，可快速移动。又造行城，周长二千步，以木板为骨架，蒙上布，涂上丹青，城楼等设施齐全。胡人惊叹以为是神，每当望见御营，在十里之外就屈膝下拜，没人敢骑马。启民可汗献上帐篷等待车驾；乙酉（二十二日），炀帝驾临他的帐篷，启民可汗举杯祝寿，跪拜极为恭敬，王侯以下在帐前袒臂割肉，（胡三省注：袒臂割肉表示亲近。）没人敢抬头看。炀帝大喜，赋诗说：“呼韩顿颡至，屠耆接踵来；何如汉天子，空上单于台！”皇后也驾临义成公主的帐篷。炀帝赐给启民可汗和公主各一只金瓮，以及衣服被褥锦彩，特勒以下，赏赐各有等差。炀帝返回时，启民可汗随从入塞，己丑（二十六日），被遣送回国。

    癸巳（三十日），进入楼烦关；（胡三省注：楼烦关在今山西宁武附近。）壬寅（九月初九），到达太原，下诏营建晋阳宫。炀帝对御史大夫张衡说：“我想路过你家，你可为我做主人。”张衡于是先赶到河内，准备牛酒。（胡三省注：张衡是河内人。炀帝改怀州为河内郡。）炀帝登上太行山，开辟九十里直道，九月，己未（十六日），到达济源，（胡三省注：开皇十六年置济源县，属河内郡，今河南济源。）驾临张衡家。炀帝喜欢那里的山泉，停留宴饮三天，赏赐极为丰厚。张衡又进献食物，炀帝命令赏赐给公卿，下至卫士，都有份。己巳（二十六日），到达东都。

    12壬申（二十九日），任命齐王杨暕为河南尹；癸酉（三十日），任命民部尚书杨文思为纳言。

    13冬，十月，敕令河南各郡送三千多家有技艺的人家到东都，在洛水南岸设置十二坊安置他们。（胡三省注：艺户指以技艺为生的人家。）

    14西域各族胡人多到张掖贸易，（胡三省注：炀帝改甘州为张掖郡。）炀帝派吏部侍郎裴矩掌管此事。裴矩知道炀帝喜好开拓疆土，每当胡商到来，就诱导他们讲述各国的山川风俗、王及百姓的服饰仪表，撰写《西域图记》三卷，记载四十四国，入朝献给炀帝。还另外绘制地图，标注险要之地，从西倾山以西，（胡三省注：西倾山在今甘肃临潭西南，洮河发源地。）纵横二万里，从敦煌出发，（胡三省注：炀帝改瓜州为敦煌郡，今甘肃敦煌。）到西海，（胡三省注：此西海指今里海或咸海。）共有三条路线：北道从伊吾（今新疆哈密），中道从高昌（今新疆吐鲁番），南道从鄯善（今新疆若羌），最终都汇聚到敦煌。并且说：“凭国家的威德、将士的勇猛，渡过蒙汜越过昆仑，易如反掌。（胡三省注：蒙汜指日落之处，昆仑为西方大山。）只是突厥、吐谷浑控制羌、胡各国，阻塞通道，所以朝贡不通。现在他们通过商人秘密表达忠诚，翘首以待，愿为臣仆。如果安抚他们，保持安定，派使者前往，不必动兵，各国归顺后，吐谷浑、突厥可灭，统一戎、夏，在此一举！”炀帝大喜，赐帛五百段，每天召裴矩到御座前，亲自询问西域之事。裴矩极力说“西域多珍宝，吐谷浑容易吞并。”炀帝于是向往秦皇、汉武的功业，决心经营西域；对四夷的谋划，都委托给裴矩。任命裴矩为黄门侍郎，又派他到张掖，招引胡人，用利益引诱，劝他们入朝。从此西域胡人往来不断，所经郡县，疲于迎送，耗费亿万，最终导致中原疲弊而灭亡，都是裴矩倡导的。

    铁勒侵犯边境，炀帝派将军冯孝慈从敦煌出兵攻击，失利。铁勒不久派使者谢罪，请求投降；炀帝派裴矩安抚他们。



 第180章 隋纪五

    起着雍执徐（戊辰年，公元608年），尽玄黓涒滩（壬申年，公元612年），共五年。

    炀皇帝上之下

    大业四年（戊辰年，公元608年）

    1 春季，正月，乙巳日，隋炀帝下诏征发河北各军一百多万人开凿永济渠，引沁水（今山西沁水，胡三省注：隋同安郡，梁置豫州，后改晋州，后齐改江州，陈复称晋州，开皇初称熙州，因晋熙郡名州）向南与黄河连通，向北通往涿郡（今北京）。（胡三省注：《杂记》记载“三年六月，敕开永济渠，引汾水入河，在汾水东北开渠，合渠水到涿郡二千多里，通龙舟”，但永济渠即今天的御河，从未通汾水，《杂记》错误）。成年男子供应不足，开始征发妇女服役。

    2 壬申日，任命太府卿元寿为内史令。

    3 裴矩听说西突厥处罗可汗思念母亲，请求派使者招抚。二月，己卯日，炀帝派司朝谒者崔君肃（胡三省注：炀帝设谒者台大夫一人，设司朝谒者二人辅佐）携带诏书慰问晓谕。（胡三省注：《隋帝纪》作“崔毅”，现从《西突厥传》）处罗可汗见崔君肃时态度傲慢，接受诏书不肯起身，崔君肃对他说：“突厥本是一国，分裂为二，每年互相攻战，几十年不能互相消灭，显然是势力相当。但启民可汗率领部落百万人，卑躬屈膝向天子称臣，原因何在？正是因为深切怨恨可汗，不能独自制服你，想借大国之兵共同消灭可汗。群臣都想答应启民的请求，天子已经同意，军队出发在即。而可汗的母亲向夫人担心西突厥灭亡，日夜守在宫门，哭泣哀求，匍匐谢罪，请求派使者召回可汗，让你归降。天子怜悯她，所以派我来此。如今可汗如此傲慢无礼，那么向夫人就是欺骗天子，必将被处死于闹市，首级传示突厥王庭。朝廷出动大军，资助东突厥的部众，左右夹击可汗，灭亡就在眼前！何必吝惜两拜之礼，断绝慈母的性命，舍不得一句称臣的话，让国家化为废墟呢！”处罗可汗惊讶地站起身，流泪拜了两拜，跪着接受诏书，随即派使者随崔君肃进贡汗血马。

    4 三月，壬戌日，倭国（今日本，胡三省注：倭国在百济、新罗东南，水陆游三千里，在大海中依山岛而居，都城在邪靡堆，即《魏志》所说的邪马台，在会稽以东，与儋耳相近）国王多利思比孤派使者入朝进贡，给炀帝的信中写道：“日出处天子致书日没处天子无恙。”炀帝看后很不高兴，对鸿胪卿说：“蛮夷书信无礼的，不要再上报。”

    5 乙丑日，炀帝前往五原郡（今内蒙古五原一带），随后出塞巡视长城（去年所筑的长城）。行宫设有六合板城（胡三省注：《隋志》记载炀帝北巡出塞时，行宫设六合城，方一百二十步，高四丈二尺，以木制成，涂成青色，垒六板为城，上加女墙，四角起楼，设有机关防备），用枪车装载。每次停留，就把车辕向外作为外围，内部布置铁蒺藜（胡三省注：《尔雅翼》说现在军队用铁做茨状物，布在敌路，称为铁蒺藜，《六韬》中已有此物，《朝错传》称为渠答）；再设置弩床，都插有钢锥，锥尖向外；上面安装旋机弩，用绳子连接机关，有人触碰绳子，弩机就会旋转，对准触碰的方向发射。外围又用短箭围绕，设置铃柱、槌磬以预警。

    6 炀帝招募能通绝域的人，屯田主事常骏等人请求出使赤土国（胡三省注：赤土国是扶南的分支，在南海中，水行百多天可到达，因国土多红色而得名，大概在今泰国宋卡一带）。炀帝非常高兴，丙寅日，命常骏携带五千段财物赏赐赤土国王。赤土是南海中的遥远国家。

    7 炀帝没有一天不在修建宫室，两京及江都的苑囿亭殿虽然众多，时间久了就越发厌倦，每次出游，环顾四周，没有满意的地方，不知该去何处。于是遍求天下山川地图，亲自阅览，寻找可以设置宫苑的胜地。夏季，四月，下诏在汾州以北的汾水源头（今山西宁武一带）营建汾阳宫（胡三省注：《隋志》记载楼烦郡汾源县 ，旧称岢岚，大业四年改为静乐，有汾阳宫、管涔山、天池、汾水，《十三州志》说汾水出自武州的燕京山，即管涔山的别称，《水经注》记载燕京山上有大池，俗称天池，炀帝建汾阳宫环绕天池）。

    8 起初，元德太子杨昭去世（见上卷大业二年），河南尹齐王杨暕按次序应立为继承人，元德太子的两万多官吏士兵全归杨暕统领，炀帝为他精心挑选属官，任命光禄少卿柳謇之为齐王府长史，告诫他说：“齐王德行功业完备，富贵自然会聚集在你家门；如果他有不善之举，罪过也会反过来降临。”柳謇之是柳庆的侄子（胡三省注：柳庆侍奉宇文泰）。杨暕的宠信日益深厚，百官争相拜见，道路拥堵。杨暕因此骄横放纵，亲近小人，所作所为多违法度。派亲信乔令则、库狄仲錡（胡三省注：库狄是复姓）、陈智伟寻找歌舞女色。乔令则等人趁机放纵，探访到百姓家有美女，就假传杨暕的命令招来，带入齐王府，奸淫后放走。库狄仲錡、陈智伟到陇西郡（今甘肃陇西），拷打各胡人，索要名马，得到几匹进献给杨暕；杨暕让归还主人，库狄仲錡等人谎称是齐王赏赐，取回家中，杨暕不知情。乐平公主（周天元皇后）曾对炀帝说柳氏女美貌，炀帝没有回应。过了很久，公主又把柳氏女进献给杨暕，杨暕收纳了她。后来，炀帝问公主：“柳氏女在哪里？”公主说：“在齐王那里。”炀帝不高兴。杨暕随炀帝到汾阳宫，大规模狩猎，炀帝下诏让杨暕率一千骑兵进入围场，杨暕捕获很多麋鹿进献；但炀帝却一无所获，于是发怒斥责随从官员，都说被杨暕的手下阻拦，野兽无法靠近。炀帝因此发怒，追查杨暕的罪过。当时制度规定：县令无故不得出境；有个伊阙县（今河南伊川）令皇甫诩，得宠于杨暕，违反禁令，被带到汾阳宫。御史韦德裕迎合旨意弹劾杨暕，炀帝命令一千多铁甲士兵大肆搜查杨暕的府第，彻底追查此事。杨暕的妃子韦氏早逝，杨暕与妃子的姐姐元氏妇私通，生下一女。杨暕召来相面的人查看后宫，相面人指着妃子的姐姐说：“这个生孩子的人会成为皇后。”杨暕因元德太子有三个儿子，担心自己不能继位，暗中用巫术诅咒，到这时都被揭发。炀帝大怒，斩杀乔令则等人，赐死妃子的姐姐，齐王府的僚属都被贬到边远地区。柳謇之因不能纠正杨暕获罪，被除名。当时赵王杨杲还年幼 ，炀帝对侍臣说：“我只有杨暕一个儿子，否则的话，应当将他在闹市处死以严明国法。”杨暕从此恩宠日渐衰减，虽然还是京尹，却不再参与朝政。炀帝常派一名虎贲郎将（胡三省注：炀帝改护军为虎贲郎将，正四品）监督齐王府事务，杨暕稍有过失，虎贲郎就上奏。炀帝也常担心杨暕生变，给他配备的侍从都是老弱之人，只是充数而已。太史令庾质是庾季才的儿子，他的儿子是齐王府属官，炀帝对庾质说：“你不能一心侍奉我，却让儿子侍奉齐王，为何如此三心二意！”庾质回答：“臣侍奉陛下，儿子侍奉齐王，实在是一心，不敢有二心。”炀帝仍发怒，贬他为合水县令（胡三省注：开皇十六年置合水县，为庆州治所，炀帝改庆州为弘化郡，唐改合水县为安化）。

    9 乙卯日，下诏因突厥启民可汗遵奉朝廷教化，想改变戎狄习俗，应在万寿戍修建城池房屋，其帷帐床褥等物品，务必优厚供给。

    10 秋季，七月，辛巳日，征发二十多万成年男子修筑长城，从榆谷（胡三省注：此榆谷应在榆林以西）向东延伸。

    11 裴矩劝说铁勒部落攻打吐谷浑，大败吐谷浑。吐谷浑可汗伏允向东逃到西平郡（今青海乐都，胡三省注：炀帝改鄯州为西平郡）境内，派使者请求投降求救；炀帝派安德王杨雄从浇河郡（今青海贵德，胡三省注：炀帝改廓州为浇河郡）出兵，许公宇文述从西平郡出兵接应。宇文述到达临羌城（汉临羌县城），吐谷浑畏惧宇文述兵力强盛，不敢投降，率领部众向西逃遁；宇文述率军追击，攻克曼头、赤水二城（胡三省注：《隋志》记载炀帝平定吐谷浑后，在古赤水城置河源郡，下辖曼头城），斩杀三千多人，俘获吐谷浑王公以下二百人，俘虏男女四千多人返回。伏允向南逃到雪山（今青海玉树一带的雪山），其故地都空了，东西四千里、南北二千里的区域都归隋朝所有，设置郡县镇戍（胡三省注：置鄯善、且末、西海、河源四郡及多个县），将天下轻罪囚犯迁到这里居住。

    12 八月，辛酉日，炀帝亲自祭祀北岳恒山（今山西浑源恒山），大赦天下。河北道的郡守全部聚集，裴矩招致的西域十多个国家都来助祭（胡三省注：《裴矩传》误作“三年”，现从《帝纪》）。

    13 九月，辛未日，征召天下鹰师（训练鹰隼的人）全部聚集到东京洛阳，前来的有一万多人。

    14 冬季，十月，乙卯日，颁布新度量衡标准（胡三省注：去年四月壬辰日，炀帝改度量衡，依古式，现在向天下颁布）。

    15 常骏等人到达赤土国境内，赤土国王利富多塞派三十艘船迎接，用金锁链牵引常骏的船，航行一百多天，入境一个多月后，到达赤土国都（胡三省注：赤土国都名僧只城）。国王的住所和器物极其奢华，接待使者的礼仪也很隆重，派儿子那邪迦随常骏入朝进贡。

    16 炀帝任命右翊卫将军河东人薛世雄为玉门道行军大将（胡三省注：炀帝改蒲州为河东郡，改行军总管为行军大将），与突厥启民可汗联合进攻伊吾（今新疆哈密，胡三省注：《考异》指出薛世雄击伊吾在《帝纪》中无记载，《本传》称在征吐谷浑后一年，此处调整到伊吾献地前）。军队出玉门关，启民可汗未到。薛世雄孤军越过沙漠，伊吾人起初以为隋军不能到达，都未设防；听说薛世雄已过沙漠，大为恐惧，请求投降。薛世雄于是在汉旧伊吾城东筑城，留银青光禄大夫王威率一千多士兵驻守后返回。

    大业五年（己巳年，公元609年）

    1 春季，正月，丙子日，改东京为东都。

    2 突厥启民可汗入朝，炀帝赏赐更加丰厚。

    3 癸未日，下诏在天下推行均田制。

    4 戊子日，炀帝从东都向西返回长安。

    5 己丑日，下令民间的铁叉、搭钩、?刃等都禁止使用。

    6 二月，戊申日，炀帝到达西京长安。

    7 三月，己巳日，炀帝西巡河右（河西武威等郡地区）；乙亥日，亲临扶风郡（今陕西凤翔，炀帝改岐州为扶风郡）旧宅。夏季，四月，癸亥日，出临津关（今甘肃积石山附近，胡三省注：临津关在枹罕界，临河津），渡黄河，到达西平郡，阅兵练武，准备攻击吐谷浑。五月，乙亥日，炀帝在拔延山（今青海化隆境内，胡三省注：《隋志》西平郡化隆县有拔延山）大规模狩猎，围场绵延二十里（胡三省注：《隋帝纪》作“二千里”，疑为“二十里”之误）。庚辰日，进入长宁谷（今青海西宁南，胡三省注：长宁谷在古晋昌郡界，湟水支流长宁川流经此地），翻越星岭（今青海海晏县东）；丙戌日，到达浩亹川（今青海大通河，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浩亹河出塞外，流经西平鲜谷塞，东经养女北山，《隋志》西平郡湟水县有旧浩亹县，）。因桥梁未建成，炀帝斩杀都水使者黄亘及督役者九人（胡三省注：炀帝改都水监为都水使者，《考异》指出《隋帝纪》“梁浩亹，御马度而桥坏”的记载有误，现从《略记》），几天后桥建成，才继续前行。

    吐谷浑可汗伏允率领部众据守覆袁川（今青海门源永安滩附近），炀帝分兵围剿：内史元寿向南屯驻金山（今青海大通娘娘山），兵部尚书段文振向北屯驻雪山（今祁连山），太仆卿杨义臣向东屯驻琵琶峡（今青海门源仙米峡），将军张寿向西屯驻泥岭（地点待考，胡三省注：四面合围伏允）。伏允率几十名骑兵突围，派名王谎称自己是伏允，据守车我真山（今青海祁连县东南）。壬辰日，炀帝下诏命右屯卫大将军张定和前往抓捕。张定和轻视敌军人少，不穿铠甲，挺身登山，被吐谷浑伏兵射死；其副将柳武建攻击吐谷浑，将其击败。甲午日，吐谷浑仙头王走投无路（胡三省注：?同蹙），率领男女十多万人投降。六月，丁酉日，炀帝派左光禄大夫梁默等追击伏允，兵败被杀。卫尉卿刘权（胡三省注：此处“刘”上应有“彭城”二字）从伊吾道出兵，攻击吐谷浑，到达青海（胡三省注：《隋志》西海郡有青海，周长千余里），俘虏一千多人，乘胜追击到伏俟城（吐谷浑都城，在青海西岸四十五里）。

    辛丑日，炀帝对给事郎蔡徵说：“自古天子有巡狩之礼，而江东各帝多涂脂抹粉，深居宫中，不与百姓相见，这是什么道理？”蔡徵回答：“这正是他们不能长久的原因。”丙午日，炀帝到达张掖郡（今甘肃张掖，炀帝改甘州为张掖郡）。炀帝西巡前，命裴矩劝说高昌王麴伯雅及伊吾吐屯设（胡三省注：吐屯设是突厥所置，镇守伊吾）等，以厚利引诱，召他们入朝。壬子日，炀帝到达燕支山（今甘肃永昌焉支山，胡三省注：《隋志》武威郡番禾县有燕支山），麴伯雅、吐屯设等及西域二十七国在道旁拜见，都命他们佩戴金玉、穿着锦缎毛织品，焚香奏乐，歌舞喧哗。炀帝又命武威、张掖的士人女子盛装围观，衣服车马不鲜艳的，由郡县督促置办。车马人群拥堵，绵延几十里，以显示中原的强盛。吐屯设献上西域几千里土地，炀帝非常高兴。癸丑日，设置西海、河源、鄯善、且末等郡（胡三省注：西海郡设于伏俟城，河源郡设于赤水城，鄯善郡设于古楼兰城，且末郡设于古且末城），将天下罪犯发配为戍卒驻守。命刘权镇守河源郡积石镇（胡三省注：《志》载河源郡有积石山，为黄河发源地，杜佑称在西平郡龙支县南），大规模开垦屯田，抵御吐谷浑，打通西域通道。

    当时全国共设一百九十个郡，一千二百五十五个县，八百九十万多户。东西长九千三百里，南北宽一万四千八百一十五里。隋朝的强盛，至此达到顶点。

    炀帝认为裴矩有安抚远方的谋略，升他为银青光禄大夫。从西京各县及西北各郡，都向塞外转运物资，每年耗费亿万；运输途中因道路艰险及遭遇劫掠，人畜死亡无法到达的，郡县都要征调百姓家产补偿。由此百姓失业，西部地区先陷入困境。

    起初，吐谷浑伏允派儿子顺入朝，炀帝扣留顺不让返回。伏允败逃后，无法维持生计，率几千骑兵投奔党项（胡三省注：《隋书》称党项羌是三苗后裔，有宕昌、白狼等部，自称猕猴种，东接临洮、西平，西抵叶护，南北数千里，居山谷间，每姓为一部落）。炀帝立顺为可汗，送到玉门关，让他统领剩余部众；以吐谷浑大宝王尼洛周为辅。顺到西平郡后，部下杀死尼洛周，顺未能入境而返回。

    丙辰日，炀帝登上观风行殿（胡三省注：即观风行殿），陈列盛大仪仗，召高昌王麴伯雅及伊吾吐屯设上殿宴饮（胡三省注：《考异》指出《略记》载此事在六月壬寅，现从《隋帝纪》），其余蛮夷使者二十多国在阶下陪同，演奏九部乐（胡三省注：炀帝立清乐、龟兹、西凉、天竺、康国、疏勒、安国、高丽、礼毕为九部乐）及鱼龙戏娱乐，赏赐各有差别。戊午日，大赦天下。

    吐谷浑有青海，民间传说将母马放在湖边，能生下龙种（胡三省注：《吐谷浑传》载青海中有小山，冬季放母马于此，称得龙种，曾得波斯草马放入青海，生骢驹，日行千里，称青海骢）。秋季，七月，炀帝在青海设置马牧，放二千匹母马在川谷中以求龙种，没有效果而停止。

    炀帝向东返回，途经大斗拔谷（今甘肃民乐扁都口，胡三省注：《新唐志》载凉州二百里有大斗军，本赤水守捉，开元十六年设军，因大斗拔谷得名）。山路狭窄险要，士兵鱼贯而出（胡三省注：单行依次前进，如鱼贯），风雪昏暗，文武官员饥饿寒冷，衣服湿透，深夜未能到达前营，士兵冻死大半（胡三省注：《考异》指出《帝纪》载此事在六月癸卯，因西部虽寒，六月不会大雪冻死人畜，现从《略记》），马驴冻死十之八九，后宫妃嫔、公主有的狼狈失散，与士兵混杂住在山间。九月，炀帝进入西京长安。冬季，十一月，丙子日，再次前往东都洛阳。

    8 民部侍郎裴蕴因民间户籍中脱漏户口及虚报老小的情况很多，上奏请求验看相貌（胡三省注：阅其貌以验老小）。若一人不实，相关官员就被解职。又允许百姓举报，若抓获一名壮丁，令被举报之家代替缴纳赋役。这一年，各郡统计新增壮丁二十四万三千人，新归附人口六十四万一千五百人。炀帝临朝查看户籍，对百官说：“前代没有贤才，导致如此欺诈；如今户口都真实，全靠裴蕴。”裴蕴由此逐渐被亲信重用，不久升任御史大夫，与裴矩、虞世基参与掌管机密。裴蕴善于揣摩炀帝的心思，想治罪的人，就歪曲法律罗织罪名；想赦免的人，就附和轻刑条款予以释放。此后大小案件都交给他处理，刑部、大理寺不敢争执，必须先请示他再判决。裴蕴有辩才，能言善辩，量刑轻重都由他决定，分析明快，当时人无法反驳（胡三省注：《书》曰“知人则哲，能官人”，史言知人善任之难）。

    9 突厥启民可汗去世，炀帝为他停止朝会三天，立其子咄吉为始毕可汗；始毕上表请求娶公主，下诏依从突厥习俗。

    10 起初，内史侍郎薛道衡因才学享有盛名，长期担任要职，隋文帝末年出为襄州总管；炀帝即位后，从番州刺史（胡三省注：《隋志》广州仁寿元年改番州，因番禺得名，炀帝改南海郡）召回，想任他为秘书监。薛道衡到后，献上《高祖文皇帝颂》，炀帝看后不高兴，对苏威说：“道衡极力赞美前朝，这有《鱼藻》讽刺的意思（胡三省注：《诗小序》称《鱼藻》刺幽王，言万物失性，王居镐京将不能自乐，君子思武王）。”任他为司隶大夫，准备治罪。司隶刺史房彦谦劝薛道衡断绝宾客，言辞谦卑，薛道衡不听。恰逢商议新法令，久议不决，薛道衡对朝臣说：“如果高熲不死，法令早就确定施行。”有人上奏，炀帝发怒说：“你怀念高熲吗！”交执法部门查办。裴蕴上奏：“道衡自负才学依仗旧恩，有无君之心，把过错推给国家，妄造祸端。论罪名似乎隐晦，但究其心意，实为叛逆。”炀帝说：“对，我年轻时与他同行（胡三省注：指伐陈时），他轻视我年幼，与高熲、贺若弼等人在外专权；我即位后，他心怀不安，幸亏天下无事，没来得及谋反。你说他叛逆，深得我心。”薛道衡自认为罪名不大，催促司法部门早作判决，希望上奏时炀帝会赦免，让家人准备饮食，等待宾客探望。上奏后，炀帝令他自尽，薛道衡完全没料到，没能自杀。司法部门再次上奏，炀帝命人将他缢杀，妻儿流放且末（今新疆且末）。天下人都认为他冤枉。

    11 炀帝大规模检阅军械，称赞武器铠甲精美，宇文述趁机进言：“这都是云定兴的功劳。”炀帝立即升云定兴为太府丞。

    大业六年（庚午年，公元610年）

    1 春季，正月，癸亥朔日，凌晨三刻，有几十名盗贼，戴白帽穿白衣，焚香持花，自称弥勒佛，从建国门（胡三省注：东都皇城端门）入宫，守门人都跪拜。随后抢夺卫士武器，准备作乱；齐王杨暕遇到斩杀了他们。于是京城大肆搜捕，连坐一千多家。

    2 炀帝因各蕃国酋长都聚集洛阳，丁丑日（正月十五日），在端门街（洛阳皇城端门外街道）大规模上演百戏，戏场周围五千步，演奏丝竹的有一万八千人，声音传到几十里外，从黄昏到清晨，灯火照亮天地；持续一个月才结束，耗费巨万。从此每年都如此。

    各蕃国请求到丰都市（东都东市）交易，炀帝同意。先命整修店铺，屋檐统一，设置华丽帐幕，堆满珍奇货物，人员衣着华丽，连卖菜的也用龙须席（胡三省注：龙须席用龙须草织成，今淮上安庆府居民多能织）。胡客有时经过酒食店，都被邀请入座，酒足饭饱后散去，不收费，欺骗说：“中国富饶，酒食向来不收费。”胡客都惊叹。其中狡黠的人察觉异常，见用丝绸缠树，说：“中国也有穷人，衣不蔽体，为何不把这些东西给他们，缠树有什么用？”市人惭愧无法回答。

    炀帝称赞裴矩的才能，对群臣说：“裴矩很懂我的心意，凡上奏的都是我已想好的，我还没说，他就已上奏；若不是为国尽心，怎能如此！”当时裴矩与右翊卫大将军宇文述、内史侍郎虞世基、御史大夫裴蕴、光禄大夫郭衍因谄媚受宠。宇文述善于侍奉，举止逢迎，侍卫都效仿他。郭衍曾劝炀帝五天一上朝，说：“不要学高祖，白白劳累自己。”炀帝更认为他忠诚，说：“只有郭衍与我心意相同。”

    炀帝临朝时神态庄重，下诏言辞得体；但内心喜好声色，在两都及巡游时，常带僧、尼、道士、女官（胡三省注：女官即女道士）跟随，称为四道场。梁公萧钜是萧琮的侄子；千牛左右宇文皛（胡三省注：隋制千牛备身左右十二人，掌供御弓箭，宇文皛是宇文庆之孙），都得宠于炀帝。炀帝每天在苑中林亭摆设盛宴，命燕王杨倓与萧钜、宇文皛及高祖的妃嫔同坐一席，僧、尼、道士、女官为一席，自己与宠妃为一席，席次相连，退朝后就宴饮，互相劝酒，酒酣后混乱无度，习以为常。杨氏美貌妇女，常被进献侍奉。宇文皛出入宫廷不受门禁限制，甚至与妃嫔、公主有丑闻，炀帝也不治罪。

    3 炀帝又派朱宽招抚流求（今台湾），流求不从，炀帝派虎贲郎将庐江人陈棱、朝请大夫同安人张镇周调东阳郡（今浙江金华）兵一万多人，从义安郡（今广东潮州）渡海攻击。航行一个多月到达流求，以张镇周为先锋。流求王渴剌兜派兵迎战；隋军多次击败他们，抵达都城。流求王居波罗檀洞，有三重壕沟栅栏，环绕流水，树棘为藩。渴剌兜亲自出战，又败，退入栅栏；陈棱等乘胜攻克，斩杀渴剌兜，俘虏一万多人返回。二月，乙巳日，陈棱等人献上流求俘虏，赏赐百官，升陈棱为右光禄大夫，张镇周为金紫光禄大夫。

    4 乙卯日，下诏：“近世滥封爵位，名实不符，从今起只有有功者才能赐封，允许子孙承袭。”于是旧赐五等爵中无功劳的都被废除。

    5 庚申日，将征召的周、齐、梁、陈散乐全配给太常寺，设博士弟子传授技艺，乐工达三万多人。

    6 三月，癸亥日，炀帝前往江都宫。

    7 起初，炀帝想大规模营建汾阳宫，命御史大夫张衡绘制图纸上奏（胡三省注：《张衡传》载“帝幸衡宅之明年，幸汾阳宫”，但《本纪》无记载，疑《传》误）。张衡趁机进谏：“近年劳役繁多，百姓疲惫，希望陛下留意，稍加减少。”炀帝很不高兴，后来看着张衡对侍臣说：“张衡自认为是他的计谋让我得到天下。”于是追究齐王杨暕带皇甫诩随从及之前到涿郡祭祀恒山时父老拜见者衣冠不整的事，谴责张衡身为司法官员不能纠正，出为榆林太守。很久后，张衡监督修筑楼烦城（胡三省注：大业四年置楼烦郡，本汉汾阳县地，当时设汾阳宫，故筑城），因炀帝巡视，得以拜见。炀帝嫌张衡没消瘦，认为他不反思过错，对张衡说：“你很肥胖，应暂且回郡。”又派他回榆林。不久，命张衡监督营建江都宫。礼部尚书杨玄感出使到江都，张衡对他说：“薛道衡真是冤枉而死。”杨玄感上奏；江都郡丞王世充又奏报张衡多次削减行宫物资。炀帝于是发怒，将张衡锁到江都市，准备斩首，很久后释放，除名为民，放还乡里。以王世充兼江都宫监。

    王世充本是西域胡人，姓支氏，父亲支收（胡三省注：收指被拘押，《诗传》称收为拘收，《说文》称捕），幼年随母改嫁王氏，改姓王。王世充生性狡诈，有口才，涉猎书传，喜好兵法，熟悉律令。炀帝多次到江都，王世充能揣摩脸色谄媚，装饰池台，进献珍物，因此受宠（胡三省注：为王世充后来趁机僭越铺垫）。

    8 夏季，六月，甲寅日，下诏江都太守俸禄与京尹相同（隋制京尹正三品）。

    9 冬季，十二月，己未日，文安宪侯牛弘去世（胡三省注：按《牛弘传》，弘爵奇章郡公，卒赠文安县侯，谥宪，《隋志》文安县属河间郡）。牛弘宽厚恭俭，学术精深广博，是隋朝旧臣中始终受信任、无过失的唯一一人。弟弟牛弼，好酒且易怒，曾醉后射死牛弘驾车的牛。牛弘回家，妻子迎接说：“叔叔射死了牛。”牛弘不惊讶，只说：“做肉干。”坐下后，妻子又说：“叔叔突然射死牛，太奇怪了！”牛弘说：“已知晓。”神色自若，继续读书。

    10 下诏开凿江南河，从京口（今江苏镇江）到余杭（今浙江杭州），八百多里，宽十多丈（胡三省注：今浙西运河从杭州到镇江入长江），使龙舟可通行，并设置驿宫、草顿（临时停留处），准备东巡会稽（炀帝改越州为会稽郡）。

    11 炀帝因百官随驾都穿袴褶，在军旅中不便，这一年，下诏“随驾远行的文武官员都穿戎衣，五品以上穿紫袍，六品以下兼用绯绿（胡三省注：从此文武官常服以品色区分），胥史用青色，百姓用白色，屠夫商人用黑色，士兵用黄色。”

    12 炀帝到启民可汗帐时（见上卷大业三年），高丽使者在启民处，启民不敢隐瞒，让他见炀帝。黄门侍郎裴矩劝炀帝：“高丽本是箕子封地，汉、晋都设郡县（胡三省注：周武王封箕子于朝鲜，秦末卫满据有，传至孙右渠，汉武帝灭之设四郡；汉末公孙度据有，传至孙渊，魏灭之，晋时皆为郡县；高丽出自夫余，朱蒙建国号高句骊，以高为氏，魏晋时内侵，占据辽东）。如今不称臣，成为异域。先帝想征伐很久，只因杨谅无能，出兵无功（事见一百七十八卷开皇十八年）。陛下在位，怎能不取，让衣冠之地沦为蛮夷之乡！现在高丽使者亲见启民举国归化，可趁他恐惧，胁迫入朝。”炀帝听从。命牛弘宣旨：“朕因启民诚心奉国，故亲临其帐。明年将往涿郡，你回去告诉高丽王，不要自疑恐惧，优待之礼会像对待启民一样。若不来朝，将率启民巡视其地。”高丽王元恐惧，藩属之礼多有缺失，炀帝准备讨伐；命天下富人买战马，每匹十万钱；挑选武器，务必精良新颖，若有粗劣，使者立即斩首。

    大业七年（辛未年，公元611年）

    1 春季，正月，壬寅日，真定襄侯郭衍去世（胡三省注：真定县侯，《隋志》恒山郡治真定县）。

    2 二月，己未日，炀帝登上钓台，临扬子津（今江苏扬州南），大宴百官。乙亥日，炀帝从江都前往涿郡，乘龙舟渡黄河入永济渠，命选部、门下、内史、御史四司官员在船前选拔官员，受选者三千多人，有的徒步随船三千多里，不得任用，冻饿疲惫，因此死亡的十之一二。

    3 壬午日，下诏讨伐高丽。命幽州总管元弘嗣（胡三省注：大业初已废各州总管府，此处书元弘嗣前官）到东莱海口（今山东莱州，炀帝改莱州为东莱郡）造船三百艘，官吏监督劳役，工匠日夜站在水中，不敢休息，腰以下都生蛆，死亡十之三四。夏季，四月，庚午日，炀帝到达涿郡临朔宫（胡三省注：《唐志》幽州蓟县有故隋临朔宫，《考异》指出《略记》“丙午幸涿郡之新宫”有误，因该月丙辰朔，无丙午，现从《帝纪》），九品以上文武随官都给宅第安置。此前，下诏征调天下军队，无论远近都集结涿郡。又调江淮以南水手一万人，弩手三万人，岭南排矟手三万人，于是各地民众奔赴如流。五月，命河南、淮南、江南造兵车五万辆送高阳（今河北高阳，《隋志》属河间郡），供载衣甲帐幕，令士兵自己拖拽；征调黄河南北民夫供应军需。秋季，七月，调江淮以南民夫及船只运黎阳（今河南浚县）及洛口（今河南巩义）各粮仓米到涿郡，船只首尾相接一千多里，载运兵甲及攻城器具，往返在路上的常达几十万人，拥堵道路，日夜不绝，死者相互枕藉，臭气满路，天下骚动。

    4 山东、河南发生大水，淹没三十多郡。冬季，十月，乙卯日，砥柱山（今河南三门峡市东）崩塌，阻塞黄河逆流几十里。

    5 起初，炀帝西巡（见大业五年），派侍御史韦节（胡三省注：隋制御史台侍御史八人）召见西突厥处罗可汗，命他与炀帝在大斗拔谷会合，处罗的部众不从，处罗向使者道歉，以其他理由推辞。炀帝大怒，却无可奈何。恰逢处罗的酋长射匮派使者求婚，裴矩趁机上奏：“处罗不来朝见，是依仗强大。臣请用计削弱他，分裂其国，就容易控制。射匮是都六之子、达头之孙（胡三省注：杜佑称都六是突厥始建号者，但此处说都六为达头之子，并非始建号者），世代为可汗，统治西面，如今听说他失势，依附处罗，所以派使者求援，希望厚礼其使者，立射匮为大可汗，则突厥势力分裂，两者都会服从我们。”炀帝说：“你说得对。”于是派裴矩朝夕到使馆，委婉劝说。炀帝在仁风殿召见射匮的使者，说明处罗不顺从的情况，称赞射匮向善，将立他为大可汗，令他发兵诛杀处罗，然后通婚。炀帝取一枝桃竹白羽箭（胡三省注：桃竹即桃枝竹，江南有之）赐给射匮，说：“此事要快，像箭一样迅速。”使者返回，途经处罗处，处罗喜爱箭，想留下，使者巧言脱身。射匮听说后大喜，出兵袭击处罗；处罗大败，抛弃妻儿，率几千骑兵向东逃，沿途被劫掠，寄居高昌，向东据守时罗漫山（今新疆天山，胡三省注：《新唐志》伊州伊吾县有折罗漫山，亦曰天山）。高昌王麴伯雅上奏情况。炀帝派裴矩与向氏亲信驰到玉门关晋昌城（今甘肃安西，胡三省注：《新唐志》玉门关在沙州寿昌县西北），晓谕处罗入朝。十二月，己未日，处罗到临朔宫朝见，炀帝非常高兴，以特殊礼仪接待。炀帝与处罗宴饮，处罗叩首，谢罪来得太晚。炀帝温言慰劳，备设天下珍膳，上演盛大歌舞，罗绮丝竹眼花缭乱，但处罗始终面带不满。

    6 炀帝从去年谋划讨伐高丽，下诏在山东设府，养马供军役。又征民夫运米，囤积在泸河、怀远二镇（今辽宁义县一带，胡三省注：《新唐志》隋在营州境汝罗故城置辽西郡，领辽西、泸河、怀远三县）。运粮的车牛去而不返，士兵死亡过半，误了农时，田地多荒芜。加上饥荒，粮价暴涨，东北边境尤其严重，一斗米值几百钱。所运米有的粗劣，令百姓购买补偿。又征调鹿车夫六十多万（胡三省注：鹿车即小车，言其小仅容一鹿），两人共推三石米，道路艰险遥远，不够途中口粮，到达镇所，无粮可交，都惧罪逃亡。加上官吏贪婪残暴，趁机盘剥，百姓穷困，财力枯竭，安分则饿死，死期临近，抢掠却能活命，于是开始相聚为盗。

    邹平（今山东邹平）人王薄聚众占据长白山（今山东章丘西南，胡三省注：宋白称淄州长山县有长白山，隋改武强为长山，因县西南三十五里长白山得名），劫掠齐郡（今山东济南）、济北郡（今山东聊城）郊野，自称知世郎（言世事可知）；又作《无向辽东浪死歌》感召劝勉，逃避征役的人多归附。

    平原郡（今山东陵县）东部有豆子?（今山东惠民一带），是盐泽。靠海临河，地形险要，自北齐以来，群盗多藏匿其中。有个叫刘霸道的人，家住附近，世代为官，家产丰厚。刘霸道喜好侠义，食客常达几百人，群盗兴起后，远近很多人依附，聚众十多万，称“阿舅贼”。

    漳南（今河北故城）人窦建德，年轻时重义气有侠气，胆识过人，被乡邻归附。恰逢招募人征伐高丽，窦建德因勇敢被选为二百人长。同县孙安祖也因骁勇被选为征士，孙安祖以家被水淹没、妻儿饿死推辞，县令发怒鞭打他。孙安祖刺杀县令，逃到窦建德处（胡三省注：《考异》指出杜儒童《隋季革命记》称“安祖以盗羊被县令考问”，现从《旧唐书·建德传》），窦建德藏匿他。官府追捕，踪迹到窦建德家，窦建德对孙安祖说：“文皇帝时天下兴盛，发百万兵伐高丽还失败（指开皇十八年事）。如今水涝成灾，百姓穷困，加上去年西征（指征吐谷浑），出征者未归，创伤未愈；主上不体恤，还发兵亲征高丽，天下必大乱。大丈夫不死，当立大功，怎能只做逃犯！”于是聚集无赖少年几百人，让孙安祖率领，进入高鸡泊（今河北故城西南，胡三省注：《新唐志》称高鸡泊广袤数百里，芦苇丛生，可避祸）为盗，孙安祖自称将军。当时鄃县（今山东夏津）人张金称在河曲（清河弯曲处）聚众，蓨县（今河北景县）人高士达在清河郡内为盗。郡县怀疑窦建德与盗贼勾结，逮捕其家属处死（胡三省注：《新唐书》称当时群盗到漳南剽掠，唯独不进窦建德闾里，因此郡县怀疑）。窦建德率部下二百人投奔高士达，高士达自称东海公，以窦建德为司兵。不久，孙安祖被张金称杀死，其部众全归窦建德，兵力达一万多人。窦建德能尽心待人，与士卒同甘共苦，因此人们争相归附，愿为他效死（胡三省注：窦建德由此兴起）。

    从此各地群盗蜂起，不可胜数，徒众多的达一万多人，攻陷城邑。甲子日，下诏命都尉、鹰扬郎将（胡三省注：炀帝改骠骑为鹰扬郎将）与郡县配合追捕，抓获立即处斩；但无法禁止。

    大业八年（壬申年，公元612年）

    1 春季，正月（胡三省注：《考异》指出《略记》“癸丑帝御前殿”有误，因该月辛巳朔，无癸丑，《略记》甲子多错，现从《隋书》），炀帝将西突厥处罗可汗的部众分为三部分：让其弟阙度设率一万多老弱住在会宁（今甘肃靖远，胡三省注：突厥典兵者称设，北周在灵州鸣沙县置会州会宁郡，后废，唐复置）；让特勒大柰率其余部众住在楼烦（今山西静乐）；命处罗率五百骑兵常随炀帝巡游，赐号曷娑那可汗（胡三省注：《考异》指出《唐李轨传》作“曷娑那可汗”，今从《隋书》，按今《隋书》作“曷萨那”），赏赐丰厚。

    2 起初，嵩高道士潘诞自称三百岁，为炀帝炼丹。炀帝为他建嵩阳观（今河南登封，胡三省注：嵩高即嵩山），有几百间华丽房屋，用一百二十名童男童女供役使，地位视同三品；常役使几千人，耗费巨万。潘诞说炼丹需用石胆、石髓，征发石工在嵩高山开凿百尺深的石头几十处。六年过去，丹没炼成。炀帝责问，潘诞回答：“没有石胆、石髓，若得童男女胆髓各三斛六斗，可代替。”炀帝发怒，将他锁到涿郡斩首。临死前，对人说：“这是天子无福，恰逢我兵解之时（胡三省注：学仙者称蜕骨登仙为尸解，徒众称死为解化，潘诞称被兵杀为兵解），我应生于梵摩天”等。

    3 各地军队都集结涿郡，炀帝征召合水县令庾质，问：“高丽的部众抵不上我的一个郡，如今我率这些军队讨伐，你认为能攻克吗？”庾质回答：“讨伐能攻克。但臣有愚见，不希望陛下亲征。”炀帝变脸说：“我总领军队到此，难道能见不到贼寇就先退军吗？”庾质回答：“作战若不能取胜，怕损害威严。若陛下留在此地，命猛将精兵，指示策略，日夜兼程，出其不意，必能攻克。战机在速，迟缓则无功。”炀帝不高兴，说：“你既然害怕前行，可留在此地。”右尚方署监事耿询上书直言劝谏，炀帝大怒，命左右斩首，何稠苦苦相救，才得免死。壬午日，下诏左十二军出镂方、长岑、溟海、盖马、建安、南苏、辽东、玄菟、扶余、朝鲜、沃沮、乐浪等道（胡三省注：炀帝所指各道多沿用汉县旧名，《汉志》镂方、长岑、朝鲜属乐浪郡，盖马属玄菟郡，有盖马大山，辽东为汉郡名，溟海即汉乐浪郡海冥县，建安、南苏、扶余为高丽城守处，沃沮为古地名，当时已入新罗界）；右十二军出黏蝉、含资、浑弥、临屯、候城、提奚、蹋顿、肃慎、碣石、东暆、带方、襄平等道（胡三省注：《汉志》黏蝉、含资、浑弥、提奚、东暆、带方属乐浪郡，候城、襄平属辽东郡，临屯为汉武帝所置郡名，蹋顿为汉末辽西乌丸蹋顿所居，肃慎为古肃慎氏之国，当时为靺鞨所居，碣石为《禹贡》之碣石，杜佑认为在高丽）。各路军队相继出发，最终会师平壤（今朝鲜平壤，胡三省注：高丽国都，又称长安城，东西六里，依山而建，南临浿水，杜佑称即汉乐浪郡王险城）。共一百一十三万三千八百人，号称二百万，运粮的人加倍。在南桑乾水上祭祀土地神，在临朔宫南祭祀上帝（胡三省注：《礼记·王制》称天子将出，类祭上帝，宜祭社，郑注称类、宜都是祭名，孔颖达疏称天道远，以事类祭告，社主杀戮，故求便宜），在蓟城北祭祀马祖（胡三省注：《周礼》祭马祖，郑注称马祖为天驷）。炀帝亲自指挥：每军设大将、亚将各一人；骑兵四十队，每队一百人，十队为一团；步兵八十队，分为四团，每团设偏将一人；铠甲旗帜，每团不同；设受降使者一人，承诏慰问，不受大将节制；辎重散兵也分为四团，由步兵护卫前进；进军停驻扎营，都有规定礼仪。癸未日，第一军出发，每天发一军，相距四十里，连营前进，四十天发完，首尾相接，鼓角相闻，旌旗连绵九百六十里。御营包括十二卫、三台、五省、九寺，分属内、外、前、后、左、右六军，随后出发，又连绵八十里。近古以来出兵之盛，从未有过。

    4 甲辰日，内史令元寿去世。

    5 二月，壬戌日，观德王杨雄去世（胡三省注：观王杨雄，谥德）。

    6 北平襄侯段文振任兵部尚书，上奏认为炀帝“对突厥宠信过厚，让他们住在塞内，供给兵马粮食，戎狄本性无亲且贪婪，将来必为国家祸患，应及时晓谕遣送，令其出塞，然后明确设置烽燧，加强边境镇守防御，务必严密，这是长久之计。”兵曹郎斛斯政是斛斯椿的孙子（胡三省注：斛斯椿曾构陷北魏孝武与高欢），因精明能干，被炀帝宠信，专掌兵事。段文振知斛斯政阴险刻薄，不可委以机要，多次对炀帝说，炀帝不听。到征伐高丽时，以段文振为左候卫大将军，出南苏道。段文振在途中病重，上奏：“辽东小丑，不服从严惩，陛下远派大军，亲劳圣驾。但夷狄多诈，需严加防备，其口头投降，不宜立即接受。雨季将至，不可拖延。望严令各军，星夜进发，水陆并进，出其不意，平壤孤城必可攻克。若摧毁其根本，其余城池自会攻克；如不及时平定，若遇秋雨，道路艰难，兵粮耗尽，强敌在前，靺鞨在后，迟疑不决，不是上策。”三月，辛卯日，段文振去世，炀帝很惋惜。

    7 癸巳日，炀帝亲率军队进至辽水。各军会合，临水列大阵，高丽兵凭水拒守，隋兵无法渡河。左屯卫大将军麦铁杖对人说：“大丈夫性命自有去处，怎能像艾灸鼻梁、瓜蒂喷鼻（胡三省注：热病头痛则燃艾灸鼻梁，热盛上壅则用瓜蒂喷鼻通窍），治不好黄疸病，却死在妻儿手中！”于是自请为先锋，对三个儿子说：“我受国恩，今是死日！我死得其所，你们会富贵。”炀帝命工部尚书宇文恺在辽水西岸造三座浮桥，建成后引桥向东岸，桥短，离岸一丈多。高丽兵大批赶到，隋兵勇争先下水接战，高丽兵从高处攻击，隋兵无法登岸，死亡很多。麦铁杖跃上岸，与虎贲郎将钱士雄、孟叉等都战死（胡三省注：《考异》指出《杂记》作“钱英、孟金钗”，现从《隋帝纪》）。于是收兵，将桥撤回西岸。下诏追赠麦铁杖为宿公（胡三省注：宿为古国名），让其子麦孟才袭爵，次子麦仲才、季子麦季才都拜正议大夫。另命少府监何稠接长浮桥，两天建成，各军相继前进，在东岸大战，高丽兵大败，死亡上万，各军乘胜包围辽东城（即汉襄平城）。炀帝渡辽水（胡三省注：《考异》指出《隋帝纪》日期有误，今修正），带曷萨那可汗及高昌王麴伯雅到观战处震慑他们，下诏赦免天下。命刑部尚书卫文昇、尚书右丞刘士龙安抚辽左百姓，免除十年赋税，设置郡县管辖。

    8 夏季，五月，壬午日，纳言杨达去世。

    9 各将东下时，炀帝亲自告诫：“如今讨伐有罪拯救百姓，不是为功名。各将或许不懂我的意思，想轻兵突袭，孤军作战，立个人之名求赏，这不是大军行法（胡三省注：说不符合大军征战之法）。你们进军，应分三路，进攻时必三路互通，不得轻军独进，导致损失。另外，军事行动都须上奏等待批复，不得专断。”辽东城多次出战失利，于是闭城固守，炀帝命各军攻城。又敕令各将，高丽若投降，应立即安抚接纳，不得纵兵。辽东城将攻陷时，城中人就说请求投降；各将奉旨不敢趁机进攻，先派人驰奏，等批复到达，城中防御已准备好，随即出兵抵抗。如此再三，炀帝始终不醒悟。城池久攻不下，六月，己未日，炀帝亲临辽东城南，观察城池形势，召各将责问：“你们自恃官高，又仗家世，想以怯懦待我吗！在京都时，你们都不愿我来，怕见败绩。我今来此，就是要看看你们的作为，斩杀你们！你们如今怕死，不肯尽力，以为我不能杀你们吗！”各将都恐惧失色。炀帝于是留在城西几里处，住进六合城（胡三省注：此六合城类似大业三年行城，周长八里，城及女墙高十仞）。高丽各城都坚守不下。右翊卫大将军来护儿率江淮水军，船只连绵几百里，从海上先行，从浿水（今朝鲜大同江，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载浿水西至增地县入海，属乐浪界）进入，离平壤六十里，与高丽相遇，进攻大败敌军。来护儿想乘胜直逼城下，副总管周法尚阻止，请求等各军到后一起前进。来护儿不听，选精兵四万，直达平壤城下。高丽在外城空寺中设伏，出兵与来护儿交战佯装失败，来护儿追击入城，纵兵抢掠，队伍混乱。伏兵出动，来护儿大败，仅得逃脱，士兵逃回的不过几千人。高丽追到船边，周法尚列阵等待，高丽才退。来护儿领兵回屯海浦，不敢再留接应各军（胡三省注：《考异》指出《北史》载“护破高丽，斩高元弟建武，因破其郛，营于城外，以待诸军”，现从《隋书》及《革命记》）。

    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出扶余道，右翊卫大将军于仲文出乐浪道（胡三省注：隋制十二卫各设大将军一人，来护儿、于仲文都书右翊卫大将军，考二人《本传》，于仲文炀帝初年为右翊卫大将军，征吐谷浑时来护儿已为右翊卫大将军，《通鉴》追书于仲文官），左骁卫大将军荆元恒出辽东道，右翊卫将军薛世雄出沃沮道，左屯卫将军辛世雄出玄菟道，右御卫将军张瑾出襄平道，右武侯将军赵孝才出碣石道，涿郡太守检校左武卫将军崔弘昇出遂城道，检校右御卫虎贲郎将卫文昇出增地道，都在鸭绿水（今鸭绿江，胡三省注：《新唐志》载马訾水出靺鞨白山，色如鸭头，号鸭绿水，平壤在鸭绿东南，金人称为混同江，杜佑称鸭渌水阔三百步，在平壤西北四百五十里，辽水东南四百八十里）西会合。宇文述等军队从泸河、怀远二镇出发，人马都配百日粮，又给排甲、枪矟及衣物、武器、帐篷，每人负重三石以上，难以承受。下令军中：“士兵有遗弃米粟的斩首！”士兵都在帐篷下挖坑掩埋，刚走到中途，粮已将尽。

    高丽派大臣乙支文德到隋营诈降（胡三省注：乙支为东夷复姓），实际想探虚实。于仲文先接密旨：“若遇高元及文德来，必擒获。”于仲文准备逮捕，尚书右丞刘士龙为慰抚使，坚决阻止。于仲文于是放文德返回，随后后悔，派人骗文德：“还有话要说，可再来。”文德不听，渡鸭绿水而去。于仲文与宇文述等因放走文德，内心不安，宇文述因粮尽想退回。于仲文建议率精兵追文德，可立战功，宇文述坚决反对，于仲文发怒：“将军率十万之众，不能破小贼，有何面目见陛下！我此行本知无功，为何？古之良将能成功，因军中之事由一人决定。如今人人各有心思，怎能胜敌！”当时炀帝因于仲文有谋略，令各军咨询他的调度，故有此言。宇文述等不得已听从，与各将渡鸭绿水追文德。文德见宇文述的士兵面带饥色，故意疲惫他们，每次交战就退走。宇文述一天七战皆胜，既仗连胜，又迫于众人议论，于是前进，向东渡萨水（今朝鲜清川江），离平壤三十里，依山扎营。文德又派使者诈降，对宇文述说：“若退军，必送高元到陛下所在之处。”宇文述见士兵疲惫，不能再战，又平壤城险要坚固，估计难快速攻克，就因高丽诈降而退兵（胡三省注：《考异》指出《革命记》载高丽约五日投降却违约，现从《隋书》）。宇文述等列方阵而行，高丽四面袭击，宇文述等且战且走。秋季，七月，壬寅日，到萨水，军队渡到一半，高丽从后面攻击后军，右屯卫将军辛世雄战死。于是各军溃散，无法阻止，将士奔逃，一天一夜到鸭绿水，行四百五十里。将军天水人王仁恭殿后，攻击高丽，击退他们。来护儿闻宇文述等败，也领兵退回。只有卫文昇一军保全。

    起初，九军渡辽，共三十万五千人，到返回辽东城时，只剩二千七百人，物资器械数以万计，全部损失。炀帝大怒，将宇文述等锁押。癸卯日，领兵返回。

    起初，百济王璋派使者请求讨伐高丽，炀帝让他侦察高丽动静，璋暗中与高丽勾结。隋军将出发时，璋派大臣国智牟来问出师日期，炀帝大喜，厚加赏赐，派尚书起部郎席律到百济（胡三省注：《隋志》起部郎属工部尚书，《姓苑》称席姓先祖姓籍，避项羽讳改席），告知会师日期。隋军渡辽水时，百济也在边境严兵，声言助隋，实际持观望态度。

    这次行动，仅在辽水西攻下高丽的武厉逻（胡三省注：高丽在辽水西设逻所警戒渡辽者），设置辽东郡及通定镇而已。八月，命运黎阳、洛阳、洛口、太原等粮仓的粮食（胡三省注：开皇三年在卫州置黎阳仓，汾晋之粟漕运供京师，汾晋以北各州输往太原仓）到望海顿（胡三省注：望海顿在辽西界），命民部尚书庐江人樊子盖留守涿郡。九月，庚寅日，炀帝到达东都（胡三省注：《考异》指出《杂记》载“十月车驾幸涿郡”有误，不取）。

    10 冬季，十月，甲寅日，工部尚书宇文恺去世。

    11 十一月，己卯日，以宗室女为华容公主，嫁高昌王。

    12 宇文述一向受炀帝宠信，且其子宇文士及娶炀帝女南阳公主，故炀帝不忍诛杀。甲申日，与于仲文等都被除名为民，斩刘士龙向天下谢罪（因刘士龙放纵乙支文德）。萨水战败时，高丽追击包围薛世雄于白石山，薛世雄奋力反击破敌，因此独得免官。任卫文昇为金紫光禄大夫。各将都归罪于于仲文，炀帝释放各将后，独关押于仲文。于仲文忧愤病重，才放出，在家去世（胡三省注：《考异》指出《略记》载“于仲文以下斩于市”，现从《隋书》）。

    13 这一年，大旱，瘟疫流行，山东尤其严重。

    14 张衡被流放后（胡三省注：张衡放还田里见大业六年），炀帝常派亲信侦察他的行为。炀帝从辽东返回，张衡的妾告发张衡心怀不满，诽谤朝政，下诏赐他在家自尽。张衡临死大叫：“我为别人做了什么事（指仁寿四年之事），还想活久！”监刑者塞住耳朵，催促处死他。



 第181章 隋纪六

    起昭阳作噩（癸酉，613年），尽旃蒙大渊献（乙亥，615年），共三年。 炀皇帝中 大业九年（癸酉，613年）

    1 春季，正月，丁丑日，隋炀帝下诏征集天下兵马集结到涿郡（今北京附近）。开始招募百姓作为骁果（隋朝招募的骁勇士兵，为后来骁果作乱埋下伏笔）。同时修筑辽东古城来储存军粮。（胡三省注：汉、晋以来，辽东郡都治所设在襄平，平定慕容氏后开始镇守平郭。之前讨伐高句丽，围攻辽东，说就是汉时的襄平城，现在说重修古城，大概是城郭有过迁徙。）

    2 灵武郡（今宁夏灵武一带）的贼帅白瑜娑（《隋书》作“白榆妄”，这里依从《略记》）劫掠牧马，向北联合突厥，陇右地区深受其害，称他们为“奴贼”。

    3 戊戌日，大赦天下。

    4 己亥日，隋炀帝命令刑部尚书卫文昇等人辅佐代王杨侑留守西京长安。（胡三省注：这之后李渊才得以尊立代王。）

    5 二月，壬午日，隋炀帝下诏：“宇文述因为兵粮供应不上，导致朝廷军队失利（此事发生在上一年，见上卷大业八年）。这是军中官吏调度失误，不是宇文述的罪过，应该恢复他的官爵。”（胡三省注：《杂记》记载此事在去年十二月，这里依从《隋书》。）不久又加授他开府仪同三司。

    6 隋炀帝对侍臣说：“高句丽这个小贼，竟敢侮辱怠慢大隋；现在就算是要移山填海，我还希望能成功，何况是对付这个小贼呢！”于是又商议讨伐高句丽。左光禄大夫郭荣劝谏说：“戎狄不讲礼节，这是臣子该处理的事；千钧之力的弩箭，不会为了一只小老鼠而发射（杜袭劝谏曹操时曾说过这样的话），陛下何必亲自出动去对抗小寇呢！”隋炀帝不听。

    7 三月，丙子日，济阴郡（今山东菏泽一带）人孟海公起兵作乱，占据周桥，部众达到几万人。他见人引用经书史书，就会杀掉对方。

    8 丁丑日，征发十万壮丁修筑大兴城（即西京长安）。

    9 戊寅日，隋炀帝前往辽东，命令民部尚书樊子盖（开皇三年，改度支尚书为户部尚书，隋炀帝时改为民部尚书，连下属的曹郎也一并改动）辅佐越王杨侗留守东都洛阳。（胡三省注：这之后才给了王世充僭越作乱的机会。）

    10 当时各地盗贼四起：齐郡（今山东济南一带）的王薄、孟让，北海郡（今山东潍坊一带）的郭方预，清河郡（今河北清河一带）的张金称，平原郡（今山东德州一带）的郝孝德，河间郡（今河北河间一带）的格谦，勃海郡（今河北沧州一带）的孙宣雅等人，各自聚集部众攻掠地方。（胡三省注：《姓苑》记载：格姓，是允格的后代。《东观汉记》中有侍御史、东平相格班。）他们多的有十几万人，少的也有几万人，山东地区深受其苦。天下太平已久，人们不熟悉战事，郡县官吏每次和盗贼交战，都望风而逃，不堪一击。只有齐郡丞閺乡（今河南灵宝西北，胡三省注：閺乡县属河南郡，原本是湖城，开皇十六年改名）人张须陀深得部众之心，他勇敢果断，善于作战。张须陀率领郡兵在泰山下进攻王薄，（胡三省注：《隋志》记载：泰山在鲁郡博城县。张须陀大概是越出郡境作战。）王薄依仗自己屡次获胜，不加防备；张须陀趁机突袭，大败王薄。王薄收集残兵向北渡过黄河，张须陀追到临邑（今山东临邑，属齐郡），再次击败他。王薄向北联合孙宣雅、郝孝德等十几万人进攻章丘（今山东章丘，属齐郡，胡三省注：章丘县，旧称高唐，开皇十六年改名）。张须陀率领两万步兵骑兵进攻，贼众大败。贼帅裴长才等人带领两万部众突然来到城下大肆抢掠，张须陀来不及集结兵力，率领五名骑兵出战，贼众争相围攻，把他们围了一百多层。张须陀身中数伤，却勇气更盛。恰逢城中援兵赶到，贼众稍稍后退，张须陀趁机督率部众反击，裴长才等人败逃。庚子日，郭方预等人合兵攻陷北海郡，大肆抢掠后离去。张须陀对下属说：“贼人依仗自己强大，认为我不能救援，我现在快速行军，一定能打败他们。”于是挑选精兵，日夜兼程追击，大败贼军，斩杀几万人，前后缴获的贼军物资数不胜数。

    历城（今山东济南，齐郡治所）人罗士信，十四岁，跟随张须陀在潍水（今潍河，胡三省注：潍水在北海郡下密县）上进攻贼人。贼人刚摆好阵势，罗士信就骑马冲到阵前，刺杀了几个人，砍下一个贼人的首级，扔到空中，用长矛接住，高举着在阵前巡行；贼众惊愕不已，不敢靠近。张须陀趁机发兵猛攻，贼众大败。罗士信追击逃兵，每杀一个人，就割下鼻子揣在怀里，回来后用鼻子数量来验证杀敌数目；张须陀赞赏他，把他安排在身边。每次作战，张须陀冲锋在前，罗士信作为副手。隋炀帝派人慰问，还画下张须陀、罗士信作战的阵形来看。

    11 夏季，四月，庚午日，隋炀帝的车驾渡过辽河。壬申日，派遣宇文述和上大将军杨义臣进军平壤。

    12 左光禄大夫王仁恭从扶馀道出兵。王仁恭进军到新城（在南苏城西边），高句丽几万兵力前来抵抗，王仁恭率领一千精锐骑兵击败他们，高句丽军队据城固守。隋炀帝命令众将进攻辽东，允许他们根据情况自行决断。隋军使用飞楼、撞车、云梯、地道，从四面同时进攻，日夜不停，但高句丽军队随机应变抵抗，二十多天也没能攻克，双方死伤惨重（守城的是主，进攻的是客）。冲梯竿长十五丈，骁果吴兴（今浙江湖州，胡三省注：吴郡乌程县旧置吴兴郡，这里用旧郡名）人沈光爬到顶端，居高临下和高句丽士兵交战，短兵相接中杀了十几人。高句丽士兵攻击他，他从梯上坠落，还没落地时，恰好碰到梯上垂下的绳索，沈光抓住绳索又爬了上去。隋炀帝看到后，很赞赏他的英勇，当即任命他为朝散大夫，常把他带在身边。

    13 礼部尚书杨玄感，骁勇善战，擅长骑马射箭，喜欢读书，喜好结交宾客，天下知名人士大多和他交往。他和蒲山公李密关系很好，李密是李弼的曾孙（李密继承蒲山郡公爵位，李弼是宇文氏的佐命功臣）。李密年轻时就有才华谋略，志向远大，轻视财物，喜好贤士，担任左亲侍（隋制：左右翊卫府统领亲、勋、武三侍，左亲侍属左翊卫）。隋炀帝见到他，对宇文述说：“刚才左边仪仗下那个黑皮肤的小孩，眼神不同寻常，别让他在宫中担任警卫！”宇文述于是暗示李密称病辞职，李密从此闭门不出，专心读书。他曾经骑着黄牛读《汉书》，杨素遇见后觉得他很特别，就把他召到家里，和他交谈后非常高兴，对儿子杨玄感等人说：“李密的见识气度如此，你们比不上他！”从此杨玄感和李密结下深厚交情。有时杨玄感会侮辱李密，李密说：“说话要实事求是，怎能当面阿谀奉承！如果在战场上决策，厉声喝令，让敌人震慑，我比不上您；但驱使天下贤才，让他们各尽所能，您比不上我：怎能因为地位稍高就轻视天下士大夫呢！”杨玄感笑着表示佩服。

    杨素依仗功劳，骄横傲慢，在朝廷宴会时，有时会失却臣子的礼节，隋炀帝心里怀恨但没说出来，杨素也察觉到了。等到杨素去世，隋炀帝对近臣说：“如果杨素没死，最终也会被灭族。”杨玄感很清楚这事，而且自己凭借家世显赫，朝中很多文武官员都是父亲的旧部，他见朝政日益混乱，而隋炀帝又多猜忌，内心很不安，就和弟弟们暗中谋划作乱。隋炀帝正忙于征伐高句丽，杨玄感主动请求：“我家世代蒙受国恩，希望能担任将领。”隋炀帝高兴地说：“将门必定出将才，相门必定出相才，果然没错。”从此对他更加宠信，让他多参与朝政。

    隋炀帝讨伐高句丽，命令杨玄感在黎阳（今河南浚县）督运粮草，杨玄感于是和虎贲郎将王仲伯、汲郡赞治（隋炀帝改州为郡，郡设太守；废除长史、司马，设赞务一人作为副手，赞务就是赞治，《隋书》为避唐高宗名讳改“治”为“务”）赵怀义等人谋划，故意拖延漕运，不按时发运，想让渡过辽河的各路军队缺粮。隋炀帝派使者催促，杨玄感扬言水路有很多盗贼，不能前后分批出发。杨玄感的弟弟虎贲郎将杨玄纵、鹰扬郎将杨万石，都跟随隋炀帝在辽东，杨玄感暗中派人召回他们，两人都逃了回来。杨万石到高阳（今河北高阳，属河间郡）时，被监事许华抓住，在涿郡被杀。

    当时右骁卫大将军来护儿率领水军从东莱（今山东莱州）将要入海进军平壤，杨玄感派家奴假装成从东方来的使者，谎称来护儿谋反。六月，乙巳日，杨玄感进入黎阳，关闭城门，大肆搜捕成年男子，用帆布制作头盔、铠甲（帆布原本是船上用来挡风的，杨玄感因军用物资不足，用布来制作），设置官属，都依照开皇年间的旧制（不采用隋炀帝所改的官制）。他向附近各郡发布文书，以讨伐来护儿为名，命令各郡发兵到黎阳仓集结。对郡县中有才干的官员，杨玄感都以运粮为名召集过来，任命赵怀义为卫州刺史，东光（今河北东光，属平原郡）尉元务本为黎州刺史，河内郡（今河南沁阳一带）主簿唐祎为怀州刺史（恢复开皇时的制度，改郡为州，改太守为刺史）。

    治书侍御史游元（隋御史台设治书侍御史二员，隋炀帝增至正五品）在黎阳督运粮草，杨玄感对他说：“暴君肆虐，陷身于边远地区，这是上天要灭亡他的时候。我现在亲自率领义兵讨伐无道之君，你意下如何？”游元神色严肃地说：“您父亲蒙受国家恩宠，近古以来无人能比，您的兄弟，都身居高位，本应竭诚尽节，报答皇恩。没想到您父亲尸骨未寒，您就亲自图谋反叛！我只有一死，不敢从命！”杨玄感发怒，把他囚禁起来，多次用兵威胁，游元始终不屈服，最终被杀。游元是游明根的孙子（游明根在北魏太和年间以儒学闻名）。

    杨玄感挑选运粮夫中年轻力壮的五千多人，丹阳（今江苏南京一带）、宣城（今安徽宣城一带）的船夫三千多人，杀三牲誓师，对众人说：“皇上无道，不把百姓放在心上，天下动荡，死在辽东的人数以万计。现在我和你们起兵，来解救百姓的危难，怎么样？”众人都踊跃欢呼万岁。于是整顿军队，部署兵力。唐祎从杨玄感那里逃回河内。

    此前，杨玄感暗中派家僮到长安，召李密和弟弟杨玄挺到黎阳。等到起兵时，李密正好赶到，杨玄感非常高兴，把他当作谋主，对李密说：“您常以拯救百姓为己任，现在正是时候！有什么计策？”李密说：“天子出征，远在辽东之外，离幽州还有千里之遥。南边有大海，北边有强大的胡人，中间的通道，按理极其艰险。您率兵出其不意，长驱直入蓟州（今北京西南），占据临渝关（今河北山海关一带，胡三省注：临渝关在隋属平州卢龙县，就是所谓的卢龙之险）的险要，扼住他的咽喉。敌军退路被切断，高句丽得知后，必定会从后面追击，不出一个月，敌军粮草就会耗尽，他们不是投降就是溃散，可以不战而擒，这是上策。”杨玄感说：“再说说中策。”李密说：“关中四面险要，是天府之国，虽然有卫文昇，但不足为虑。现在率领部众大张旗鼓向西进军，不攻打沿途城池，直接夺取长安，收纳那里的豪杰，安抚士民，占据险要固守。天子即使回来，也失去了根本，可以慢慢图谋天下。”杨玄感说：“再说说下策。”李密说：“挑选精锐，日夜兼程，袭击东都洛阳，以号令天下。但恐怕唐祎会告密，东都已经先固守了。如果领兵攻打，一百天不能攻克，天下的军队从四面赶到，胜负就难说了。”杨玄感说：“不对，现在百官的家属都在东都，如果先攻取东都，足以动摇他们的心。而且路过城池不攻克，怎么显示军威！（胡三省注：后来杨玄感进攻弘农，加速了败亡，他的见识气度在这里就显现出来了。）您的下策，是我的上策。”于是领兵向洛阳进发，派杨玄挺率领一千骁勇作为前锋，先攻取河内。唐祎据城抵抗，杨玄挺一无所获。

    唐祎又派人告诉东都的越王杨侗和樊子盖等人整兵防备，果然如李密所料。修武（今河南修武，属河内郡）百姓一起据守临清关，杨玄感不能渡过，就在汲郡南边渡过黄河，跟随他的人很多，像赶集一样。他派弟弟杨积善率领三千兵力从偃师（今河南偃师，属河南郡）南边沿洛水向西进军，杨玄挺从白司马坂（在邙山北，邙山在洛阳北）翻过邙山向南进军，杨玄感率领三千多人跟随其后，相距约十里，自称大军。他的士兵都手持单刀和柳条盾牌（盾牌，用来抵御弓箭），没有弓箭铠甲。东都派河南令达奚善意（《隋志》：河南县，属河南郡）率领五千精兵抵抗杨积善，将作监、河南赞治裴弘策率领八千人抵抗杨玄挺。达奚善意渡过洛水南岸，在汉王寺扎营；第二天，杨积善的军队赶到，达奚善意的军队不战自溃，铠甲兵器都被杨积善缴获。裴弘策出兵到白司马坂，一战就败逃，丢弃了大半铠甲兵器，杨玄挺也不追击。裴弘策后退三四里，收集散兵，重新列阵等待；杨玄挺慢慢赶到，休息了很久，突然发起进攻，裴弘策又败，这样接连败了五次。丙辰日，杨玄挺直抵太阳门，裴弘策率领十几名骑兵逃入宫中，其余的人没有一个返回，都归降了杨玄感。

    杨玄挺驻扎在上春门（胡三省注：《隋志》记载：河南郡旧置洛州，大业元年迁都后改叫豫州。东面三门，北叫上春，中叫建阳，没有太阳门，有待考证）。他每次誓师都说：“我身为上柱国，家有亿万财产，至于富贵，没有什么追求的。现在不顾灭族之祸，只是为天下人解除倒悬之苦！”众人都很高兴。父老乡亲争相献上牛酒，子弟们到军营门口请求效力的，每天有上千人。

    内史舍人韦福嗣，是韦洸的侄子（韦洸在平定陈朝后有显着功绩），随军出兵抵抗杨玄感，被杨玄感俘获；杨玄感厚待他，让他和同党胡师耽一起掌管文书。杨玄感让韦福嗣写信给樊子盖，历数隋炀帝的罪过，说：“现在想废黜昏君，拥立明君，希望你不要拘泥于小礼节，自取祸端。”樊子盖刚从外藩调入京城做官（樊子盖从涿郡留守调任东都留守），东都旧官大多怠慢他，至于军事部署，也不怎么听从他的指挥。裴弘策和樊子盖同级（赞治的班次在留守之下，所以说同级），之前出兵讨伐贼人失利，樊子盖再让他出战，他不肯去，樊子盖下令把他拉出去斩首示众。国子祭酒河东人杨汪（《杨汪传》记载：杨汪本是弘农华阴人，曾祖杨顺迁居河东），稍有不恭敬，樊子盖又要杀他；杨汪磕头流血，才得以幸免。于是将领官吏都震惊畏惧，不敢抬头看他，政令得以执行。杨玄感出动全部精锐攻城，樊子盖随机应变抵抗，杨玄感不能攻克。但达官子弟应募从军的，听说裴弘策被杀，都不敢入城。韩擒虎的儿子韩世咢、观王杨雄的儿子杨恭道、虞世基的儿子虞柔、来护儿的儿子来渊、裴蘅的儿子裴爽、大理卿郑善果的儿子郑俨、周罗睺的儿子周仲等四十多人都投降了杨玄感，杨玄感把重要职位都交给他们。郑善果是郑译的侄子（郑译是隋文帝的佐命功臣）。

    杨玄感收兵得到五万多人，分五千人驻守慈磵道（今河南洛阳南，胡三省注：《隋志》记载河南郡寿安县有慈磵），五千人驻守伊阙道（今河南伊川，胡三省注：《隋志》记载河南郡伊阙县，旧称新城，开皇十八年改名，因伊阙山得名），派韩世咢率领三千人围攻荥阳（今河南荥阳，属荥阳郡，郡治在管城，荥阳在郡西），顾觉率领五千人攻取虎牢（今河南荥阳汜水镇，胡三省注：《隋志》记载荥阳郡汜水县，旧称成皋，就是虎牢。开皇十八年改叫汜水，大业初年设置虎牢都尉府）。虎牢投降，任命顾觉为郑州刺史，镇守虎牢。

    代王杨侑派刑部尚书卫文昇率领四万兵力救援东都（代王杨侑当时驻守长安）。（胡三省注：《隋书》说有七万步兵骑兵。按杨玄感部众不过十万，而后面说众寡不敌，这里依从《杂记》。）卫文昇到华阴（今陕西华阴，属京兆郡），挖掘杨素的坟墓，焚烧他的骸骨，向士兵表示必死的决心，于是大张旗鼓出崤谷、渑池（崤指崤谷，渑指渑池），直奔东都城北。杨玄感迎战；卫文昇边战边进，驻扎在金谷（即晋朝石崇的金谷园，胡三省注：谷水从千金堨东经睾门桥，又向东，左边汇合金谷水，水从太白原东流出，南流经过金谷，称为金谷涧，在河南县境内）。

    辽东城久攻不下，隋炀帝派人制造一百多万个布囊，装满土，想堆积成鱼梁大道（筑道像鱼梁一样），宽三十步，高和城墙齐平，让士兵登上攻城；又制作八轮楼车（楼车下装八个轮子），高出城墙，夹在鱼梁道两边，想俯视城内射箭，约定日期将要攻城，城内形势危急。恰逢杨玄感谋反的文书送到，隋炀帝非常恐惧，召纳言苏威进帐，对他说：“这小子聪明，会不会成为祸患？”苏威说：“能分辨是非，审察成败，才叫聪明，杨玄感粗疏，肯定不用担心。但恐怕会因此逐渐酿成祸乱。”隋炀帝又听说达官子弟都在杨玄感那里，更加担忧。兵部侍郎斛斯政向来和杨玄感交好，杨玄感谋反，斛斯政参与谋划，杨玄纵兄弟逃回，是斛斯政暗中送走的。隋炀帝将要彻底追查杨玄纵等人的党羽，斛斯政内心不安，戊辰日，逃奔高句丽。（胡三省注：这里说明段文振的话应验了。）庚午日，夜里二更（二更，即乙夜，古代将夜晚分为甲、乙、丙、丁、戊五夜，守兵分班守夜，击鼓相告，称为持更），隋炀帝秘密召集众将，让他们率军返回，军资、器械、攻城器具堆积如山，营垒、帐幕都保持原样，全部丢弃而去。众人惶恐不安，军队不再有秩序，各路兵马分散。高句丽当时就察觉了，但不敢出城，只在城内击鼓呐喊。到第二天午时，才渐渐出城，向四周侦察，还怀疑隋军是诈退。过了两天，才派出几千士兵追击，因为畏惧隋军人数多，不敢逼近，常常相距八九十里；快到辽水时，知道隋炀帝的御营已经全部渡过，才敢逼近后军。当时后军还有几万人，高句丽军队趁机抄袭攻击，最后面的几千名老弱士兵被杀死抢掠。

    当初，隋炀帝再次征伐高句丽，又问太史令庾质：“这次情况怎么样？”（“今段”指从今以后这一段事）庾质回答：“臣实在愚笨，还是坚持以前的看法（庾质之前的回答见上卷大业八年），陛下如果亲自出动，耗费的人力财力实在太多。”隋炀帝发怒说：“我亲自去还不能攻克，只派别人去，怎么能成功！”等到返回，对庾质说：“你之前不想让我去，就是因为这个吧。杨玄感能成功吗？”庾质说：“杨玄感地位虽然显赫，但向来没有声望，只是趁着百姓劳苦，希望侥幸成功。现在天下统一，不容易动摇。”

    隋炀帝派虎贲郎将陈棱在黎阳进攻元务本，又派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右候卫将军屈突通乘驿车发兵讨伐杨玄感。来护儿到东莱，听说杨玄感围攻东都，召集众将商议回军救援。众将都认为没有诏令，不应擅自回军，坚决不从，来护儿厉声说：“洛阳被围，是心腹之患；高句丽违抗命令，不过是疥癣小病。国家的事情，知道了就不能不做，擅自回军的责任在我，和你们无关，有敢阻止的，按军法处置！”当天就回军。让儿子来弘、来整乘驿车上奏。隋炀帝当时回到涿郡，已经下令来护儿救援东都，见到来弘、来整，非常高兴，赐给来护儿玺书说：“你回军的时候，正是我下令让你回军的时候，君臣心意相合，远隔千里却如符契相合。”

    此前，右武侯大将军李子雄因事被除名，命令他随军效力，跟随来护儿在东莱，隋炀帝怀疑他（《隋书·李子雄传》记载因杨玄感谋反而怀疑他），下诏用枷锁锁住李子雄送到行在。李子雄杀了使者，逃奔杨玄感。卫文昇率领两万步兵骑兵渡过瀍水（《水经》记载：瀍水出河南谷城县北山，东经洛阳、偃师流入洛水），和杨玄感交战，杨玄感屡次击败他。杨玄感每次作战，都身先士卒，所向披靡，又善于安抚部下，士兵都乐于为他拼死作战，因此每次作战多能取胜，部众越来越多，达到十万人。卫文昇寡不敌众，死伤大半，于是进军驻扎在邙山南面，和杨玄感决战，一天交战十几次。恰逢杨玄挺中流箭而死，杨玄感的军队才稍稍后退。

    秋季，七月，癸未日，余杭（今浙江杭州）人刘元进起兵响应杨玄感。刘元进手长一尺多（指从手指到掌腕横纹的长度），手臂下垂过膝，自认为相貌不凡，暗中有谋反之心。恰逢隋炀帝再次征发三吴（吴郡、吴兴、会稽）的士兵讨伐高句丽，三吴士兵都相互说：“往年天下全盛，我们父兄征伐高句丽的还有大半没回来（指大业八年的事）；现在国家已经疲弊，又要去打仗，我们这些人肯定活不成了！”因此很多人逃亡。郡县追捕紧急，听说刘元进起兵，逃亡的人纷纷聚集，一个月内，部众达到几万人。

    起初，杨玄感到东都，自认为天下会响应。得到韦福嗣后，把他当作心腹，不再专任李密。韦福嗣每次谋划，都模棱两可；李密猜到他的心思，对杨玄感说：“韦福嗣本来就不是同盟，实在是心怀观望；您刚开始起兵，却有奸人在身边，听他的是非之言，必定会被耽误，请杀了他！”杨玄感说：“何至于此！”李密退下后，对亲信说：“楚公（杨玄感袭爵楚国公）喜欢谋反却不想成功，我们这些人要成俘虏了！”

    李子雄劝杨玄感赶紧称帝，杨玄感问李密，李密说：“从前陈胜自己想称王，张耳劝谏却被疏远（事见七卷秦二世元年）；魏武帝将要请求九锡，荀彧劝阻却被诛杀（事见六十六卷汉献帝建安十七年）。现在我想说真心话，又怕重蹈这两人的覆辙；阿谀奉承，顺从您的意思，又不是我的本意。为什么呢？起兵以来，虽然屡次获胜，但郡县并没有归附的；东都防守还很坚固，天下的援兵越来越多，您应当奋勇作战，早日平定关中，却急于称帝，这不是向天下人显示自己的狭隘吗！”杨玄感笑着作罢。

    屈突通领兵驻扎河阳（今河南孟州），宇文述随后赶到，杨玄感向李子雄问计，李子雄说：“屈突通熟悉军事，如果他一旦渡过黄河，胜负就难说了，不如分兵抵抗。屈突通不能渡河，那么樊子盖、卫文昇就失去了援兵。”杨玄感同意，将要去抵抗屈突通；樊子盖知道他的计谋，多次进攻他的军营，杨玄感不能前往（胡三省注：这也是破坏对方计谋的一种方法。如果援兵不能会合，樊子盖坚守都城，兵乱怎么能解除！）。屈突通渡过黄河，驻扎在破陵（在河阳南岸、洛城东北）。杨玄感分兵两路，西路抵抗卫文昇，东路抵抗屈突通。樊子盖又出兵大战，杨玄感的军队屡次战败，他和同党商议，李子雄说：“东都的援兵越来越多，我们的军队屡次战败，不能久留，不如直入关中，打开永丰仓（今陕西华阴东北，胡三省注：《新唐志》记载华阴县有永丰仓，大概是隋朝设置的）救济贫困百姓，三辅（指汉时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所辖地区）可以轻易平定，占据府库，向东争夺天下，这也是霸王之业。”李密说：“弘化郡（今甘肃庆阳，隋炀帝改庆州为弘化郡，属陇右）留守元弘嗣在陇右掌握强兵，可以宣称他谋反，派人迎接您，趁机入关，能够欺骗部众。”

    恰逢华阴的杨氏宗族请求作为向导（华阴杨氏是杨玄感的宗族），壬辰日，杨玄感解除对东都的包围，领兵向西直奔潼关（在华阴县），宣称：“我已经攻破东都、夺取关西了！”宇文述等各路军队追击。到弘农宫（今河南灵宝，胡三省注：《隋志》记载河南郡陕县，后魏置陕州恒农郡，开皇初年废郡，大业初年废州，设置弘农宫。恒农就是弘农，后魏避讳改叫恒农），父老乡亲拦着杨玄感说：“宫城空虚，又有很多存粮，容易攻下。”杨玄感认为对。弘农太守蔡王杨智积（杨智积是隋文帝弟弟杨整的儿子）对下属说：“杨玄感听说大军将至，想向西谋取关中，如果他的计划成功，就难以攻克了；应当用计牵制他，让他不能前进，不出十天，就能擒获他。”等到杨玄感的军队到城下，杨智积登上城墙辱骂他，杨玄感发怒，留下攻城。李密劝谏说：“您现在欺骗部众向西进军，军事贵在神速，何况追兵将要赶到，怎么能停留！如果前进不能占据潼关，后退没有据点，部众一散，怎么自保！”杨玄感不听，于是攻城，焚烧城门，杨智积在城内加大火势，杨玄感的士兵不能入城。攻了三天不能攻克，才领兵向西。到閺乡（今河南灵宝西北），宇文述、卫文昇、来护儿、屈突通等军队在皇天原（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玉涧水南出玉溪，北流经过皇天原西。周固《记》说，开山的东头，上面平坦宽阔，约一里多，三面壁立，高千仞，汉时在上面祭天，称为皇天原。上面有汉武帝思子台。又北流经过閺乡城西。还有全鸠涧，水出南山，北流经过皇天原东。《隋志》记载閺乡县有玉涧、全鸠涧）追上他。杨玄感登上盘豆（即西魏将领于谨攻拔的盘豆），摆阵绵延五十里，边战边退，杨玄感一天战败三次。八月，壬寅日，杨玄感在董杜原摆阵，各路军队进攻，杨玄感大败，独自和十几名骑兵逃奔上洛（今陕西商洛，隋炀帝改商州为上洛郡）。追兵赶到，杨玄感呵斥他们，追兵都退走。到葭芦戍，只剩下他和弟弟杨积善步行逃跑，自料不能幸免，对杨积善说：“我不能被人杀戮侮辱，你可以杀了我！”杨积善抽刀杀了他，然后自杀，没死，被追兵抓住，和杨玄感的首级一起送到行在。杨玄感的尸体在东都集市被车裂，三天后，又被剁成肉酱焚烧。杨玄感的弟弟杨玄奖是义阳郡（今河南信阳，胡三省注：《隋志》记载义阳郡，齐、梁时的司州，后魏改叫郢州，后周改叫申州，大业初年改义州，不久改义阳郡）太守，将要去投奔杨玄感，被郡丞周旋玉杀死；杨仁行是朝请大夫，在长安被处死。杨素一门从此灭绝。

    杨玄感围攻东都时，梁郡（今河南商丘，隋炀帝改宋州为梁郡）人韩相国起兵响应，杨玄感任命他为河南道元帅，一个月内部众达到十几万人，攻掠郡县；到襄城（今河南襄城，胡三省注：《隋志》记载襄城郡，东魏置北荆州，后周改叫和州，开皇初年改叫伊州，大业初年改叫汝州，不久改襄城郡），听说杨玄感战败，部众渐渐溃散，被官吏抓获，首级传到东都。

    隋炀帝因为元弘嗣是斛斯政的亲戚，又留守弘化郡（《隋书·元弘嗣传》说他屯兵安定），派卫尉少卿李渊驰马去逮捕他，趁机代替他担任留守，关右十三郡（天水、陇西、金城、枹罕、临洮、汉阳、灵武、朔方、平凉、弘化、延安、雕阴、上郡）的军队都受他调遣。李渊治理部众宽厚简约，人们大多归附他。隋炀帝因为李渊相貌奇异（“相表”指相貌仪表），又名字和图谶（预言吉凶的文字）相符，猜忌他。不久，征召李渊到行在，李渊生病没能拜见，他的外甥女王氏在后宫，隋炀帝问：“你舅舅为什么来晚了？”王氏以生病回答，隋炀帝说：“能死吗？”李渊听说后，很害怕，于是纵情饮酒，收受贿赂来掩饰自己（李渊的事情从这里开始，胡三省注：上一百七十五卷记载窦毅的女儿嫁给唐公李渊）。

    14 癸卯日，吴郡（今江苏苏州）人朱燮、晋陵（今江苏常州，隋炀帝改常州为晋陵郡）人管崇聚集部众在江左（长江下游南岸地区）抢掠。朱燮原本是还俗的道人，涉猎经史，很懂兵法，身材矮小，是崑山县（今江苏昆山，属吴郡，胡三省注：刘昫说崑山本是汉娄县地，梁分娄县置信义县，又分信义置崑山县，因县界山得名）博士（隋制县博士，在曹佐、市令之下），和几十名学生起兵，苦于劳役的百姓纷纷归附。管崇身材高大，相貌英俊，志向洒脱（“倜傥”指洒脱不羁），隐居在常熟（今江苏常熟，属吴郡，胡三省注：常熟是吴、晋南沙之地，本属吴县，晋分吴县置海虞县，梁置常熟县。刘昫说今崑山县东一百三十里常熟故城就是，隋时治所在南沙城），自称有帝王相，所以群盗都尊奉他。当时隋炀帝在涿郡，命令虎牙郎将赵六儿率领一万人驻扎在扬子（今江苏扬州南，属江都县），分为五营防备南方盗贼（指刘元进和管崇、朱燮等）。管崇派部将陆顗渡江，夜里袭击赵六儿，攻破他的两营，缴获器械军资后离去，部众更盛，达到十万人。

    15 辛酉日，司农卿云阳（今陕西泾阳西北，属京兆郡）人赵元淑因是杨玄感的同党被处死。（胡三省注：《隋书·杨玄感传》作“博陵赵元淑”，这里说“云阳”，《隋志》记载博陵郡即旧定州，云阳县属京兆郡，两地相距很远，有待考证。）隋炀帝派大理卿郑善果、御史大夫裴蕴、刑部侍郎骨仪（隋炀帝设置六部侍郎作为尚书的副手）和留守樊子盖追查杨玄感的党羽。（胡三省注：《杂记》作“滑仪”，这里依从《隋书》。《杂记》说追查杨玄感党羽在十月，恐怕太晚，现在因诛杀赵元淑提及。）骨仪本是天竺胡人（《隋书·阴寿传》说骨仪是京兆长安人，大概本是天竺胡人而居住在京兆长安）。隋炀帝对裴蕴说：“杨玄感一声呼喊就有十万人跟随，更可知天下人不能太多，太多就会相聚为盗。不全部诛杀，无法惩戒后人。”樊子盖本性残酷，裴蕴又秉承这个旨意，于是用严刑峻法治理，杀死三万多人，都抄没家产，冤枉而死的占大半，流放的有六千多人。杨玄感围攻东都时，打开粮仓救济百姓，凡是受过米的人，都在都城南边被活埋。杨玄感交好的文士会稽（今浙江绍兴）人虞绰、琅邪（今山东临沂，隋炀帝改沂州为琅邪郡）人王胄都因受牵连被流放边疆，虞绰、王胄逃亡，被抓获后处死。

    隋炀帝擅长写文章，不希望别人超过自己。薛道衡死后（薛道衡死见上卷大业五年），隋炀帝说：“还能写‘空梁落燕泥’吗！”王胄死后，隋炀帝吟诵他的佳句：“‘庭草无人随意绿’，还能写这样的句子吗！”隋炀帝自负才学，常常轻视天下士人，曾对侍臣说：“天下人都认为我是凭借祖上余荫才拥有天下，假使我和士大夫竞争，也该当天子。”

    隋炀帝从容地对秘书郎虞世南说：“我生性不喜欢别人劝谏，如果地位显赫的人通过劝谏求名，我更不能容忍。至于地位低下的人，虽然会稍微宽容，但最终也不会让他们有立足之地。你要知道！”虞世南是虞世基的弟弟。

    16 隋炀帝派裴矩安抚陇右，趁机到会宁（今甘肃靖远），慰问曷萨那可汗的部落（大业八年，隋炀帝把曷萨那部落安置在会宁，现在派裴矩慰问），派阙度设抢掠吐谷浑来使自己致富，回来后上奏情况，隋炀帝大加赞赏。

    17 九月，己卯日，东海郡（今江苏连云港，隋炀帝改海州为东海郡）人彭孝才起兵作乱，部众有几万人。

    18 甲午日，隋炀帝的车驾到上谷（今河北易县，胡三省注：开皇元年，以易县置易州，隋炀帝改为上谷郡。按秦置上谷郡，本治沮阳。王隐《晋书·地道志》说：郡在谷的上游，所以叫上谷。隋的易县，是汉涿郡故安县地，不是古上谷），因为供给费用不足，罢免太守虞荷等人的官职。闰月，己巳日，到博陵（今河北定州）。

    19 冬季，十月，丁丑日，贼帅吕明星围攻东郡（今河南濮阳，胡三省注：东郡是古白马之地，隋开皇九年置州，十六年改滑州，大业二年改兖州，不久改东郡），虎贲郎将费青奴击败他。

    20 刘元进率领部众将要渡江，恰逢杨玄感战败，朱燮、管崇一起迎接刘元进，推举他为主，占据吴郡，称天子，朱燮、管崇都任尚书仆射，设置百官，毗陵（今江苏常州）、东阳（今浙江金华，隋炀帝改婺州为东阳郡）、会稽、建安（今福建福州，大业初年改泉州为闽州，不久改建安郡）的豪杰大多逮捕地方长官响应他们。隋炀帝派左屯卫大将军代郡（今山西大同，胡三省注：《隋书》记载吐万绪是代郡鲜卑人，吐万是鲜卑复姓。《隋志》记载大业初年在马邑善阳县置代郡）人吐万绪、光禄大夫下邽（今陕西渭南东北，属冯翊郡）人鱼俱罗（《风俗通》说鱼姓是宋公子鱼的后代）领兵讨伐。

    21 十一月，己酉日，右候卫将军冯孝慈在清河（今河北清河）讨伐张金称，冯孝慈战败而死。

    22 杨玄感向西进军时，韦福嗣逃到东都自首，当时类似他这样的人都没被追究。樊子盖收集杨玄感的文书，得到他的书信草稿（就是韦福嗣起草的给樊子盖的信），封装好呈给隋炀帝；隋炀帝命令押送到行在。李密逃亡，被人抓获，也送到东都。（胡三省注：《隋书·李密传》说李密暗中入关，和杨玄感的堂叔杨询相随，藏在冯翊杨询妻子的住处，不久被邻居告发，于是被捕，囚禁在京兆狱。又说等到出了关外，防备渐渐松懈。还说到达邯郸，李密等七人都穿墙逃跑。《唐书》虽然没说囚禁在京兆狱，也说出关。按李密如果从关中送到高阳，不该和韦福嗣同行。现在依从贾闰甫《蒲山公传》和刘仁轨《河洛行年记》。）樊子盖用枷锁押送韦福嗣、李密和杨积善、王仲伯等十几人到高阳，李密和王仲伯等人暗中谋划逃跑，拿出所有携带的金子给使者说：“我们死的时候，这些金子都留给您，希望用来埋葬我们，其余的就当作报答。”使者贪图金子，答应了，防备渐渐松懈。李密请求去集市买酒食，每次宴饮，喧哗到天亮，使者不在意，走到魏郡（今河北临漳，隋炀帝改相州为魏郡）石梁驿，李密等人灌醉防守的人，穿墙逃跑。（胡三省注：《河洛记》作“左梁驿”，这里依从《蒲山公传》。）李密叫韦福嗣一起走，韦福嗣说：“我无罪，天子不过当面责备我罢了。”到高阳，隋炀帝把书信草稿给韦福嗣看，交给大理寺。宇文述上奏：“凶逆之徒，臣子都应痛恨，如果不用重法，无法警示后人。”隋炀帝说：“听凭你处理。”十二月，甲申日，宇文述在野外，把所有应受刑的人绑在木架上，用车轮套住他们的脖子，让九品以上的文武官员都拿兵器砍射，乱箭如刺猬毛般密集，尸体碎烂，还在车轮中。杨积善、韦福嗣还被车裂，都焚烧后扬灰。杨积善自称亲手杀了杨玄感，希望能免死。隋炀帝说：“那就是枭鸟一类（枭鸟食母，《说文》说枭是不孝鸟）！”于是改他的姓为枭氏。

    23 唐县（今河北唐县，属博陵郡）人宋子贤，擅长幻术（能把无变有，迷惑人），能变成佛的样子，自称弥勒出世，远近的人都相信他，于是谋划趁无遮大会（佛教大会，不分贵贱僧俗均可参加）起兵袭击隋炀帝的车驾；事情泄露，被处死，连同党羽一千多家一起诛杀。

    扶风郡（今陕西凤翔，隋炀帝改岐州为扶风郡，是汉三辅之一）僧人向海明也自称弥勒出世，有人归附他，就会做吉祥的梦，因此三辅地区的人纷纷信奉他，于是起兵谋反，部众达到几万人。丁亥日，向海明自称皇帝，改元白乌。隋炀帝下诏让太仆卿杨义臣击败他。

    24 隋炀帝召卫文昇、樊子盖到行在，慰问他们，赏赐极为丰厚，派他们回原来的职位（奖赏他们抵抗杨玄感的功劳，派他们各回留守之地）。

    25 刘元进攻打丹阳（胡三省注：《隋书·吐万绪传》说当时刘元进用兵攻打润州。按《唐志》，武德三年才在延陵县地置润州，而润州管辖的丹阳县，本是曲阿，也是唐朝改名。刘元进攻打的，大概是这个丹阳，不是《隋志》中的丹阳郡；隋的丹阳郡治所在石头城。《隋书》成书于武德之后，写润州、丹阳，都用唐朝的州县名称），吐万绪渡江击败他，刘元进解围离去，吐万绪进军驻扎在曲阿（今江苏丹阳）。刘元进连营筑栅抵抗，相持一百多天；吐万绪进攻，贼众大败，死了几万人。刘元进半夜突围逃跑，坚守营垒。朱燮、管崇等人驻扎在毗陵，连营一百多里，吐万绪乘胜进攻，又击败他们。贼众退守黄山（今江苏苏州西南，胡三省注：《隋志》记载吴县有黄山），吐万绪围攻，刘元进、朱燮仅以身免，在阵前斩杀管崇及其部众五千多人，俘获他们的子女三万多人，进而解除对会稽的包围。鱼俱罗和吐万绪一起进军，战无不胜，但百姓跟随作乱的人越来越多，贼军败了又聚集，势力更盛。

    刘元进退到建安，隋炀帝命令吐万绪进军讨伐，吐万绪因士兵疲惫，请求停战到明年春天（胡三省注：《帝纪》说吐万绪和鱼俱罗连年不能攻克。按吐万绪请求等到来年春天，而王世充在大业十年又进攻孟让，那么刘元进失败正在今年冬、春之交。刘元进退到建安，却能在江上抵抗王世充，大概是又回来了）。隋炀帝不高兴。鱼俱罗也认为贼人不是一年半载能平定的，他的儿子们在洛京（洛阳为东都，所以叫洛京），暗中派家仆去接他们；隋炀帝发怒。有关官员迎合旨意，上奏说吐万绪怯懦，鱼俱罗战败，鱼俱罗被处死，征召吐万绪到行在，吐万绪忧愤而死。

    隋炀帝改派江都丞王世充（王世充任江都郡丞，隋炀帝又改郡赞治为丞）征发淮南几万兵力讨伐刘元进。王世充渡江，屡次作战都获胜，刘元进、朱燮在吴郡（今江苏苏州，吴郡治所）战败而死，其余部众有的投降有的溃散。王世充召集先投降的人在通玄寺佛像前焚香发誓，约定投降的人不杀。溃散的人原本想入海为盗，听说后，一个月内，几乎都回来投降，王世充把他们全部在黄亭涧活埋，死了三万多人。（胡三省注：《略记》说在黄亭涧活埋二十多万人，涧长几里，深宽几丈，尸体堆积和涧平。《杂记》说王世充贪婪无信，贪图子女财物，在黄山下活埋八千多投降的人。这里依从《隋书》。）因此残余党羽又聚集为盗，官军不能讨伐，直到隋朝灭亡。隋炀帝认为王世充有将帅之才，更加宠信。

    26 这一年，下诏规定作乱的人抄没家产。当时群盗到处都是，郡县官员因此各自专权作威作福，生杀随意。

    27 章丘人杜伏威和临济（今山东济阳，属齐郡）人辅公祏是生死之交（胡三省注：颜师古说刎是断的意思，刎颈交指交情深厚，即使断颈也不顾惜），都逃亡为盗（《唐书·杜伏威传》记载：辅公祏多次偷姑姑家的羊送给杜伏威，县里追捕紧急，于是一起逃亡为盗）。杜伏威十六岁，每次出战都冲在前面，撤退时殿后，因此部众推举他为帅。下邳（今江苏邳州，隋炀帝改泗州为下邳郡）人苗海潮也聚集部众为盗（《风俗通》说苗姓是楚大夫伯棼的后代贲皇逃到晋国，食邑在苗，因此为苗氏），杜伏威派辅公祏对他说：“现在我和您都苦于隋的暴政，各自举起义旗，力量分散就薄弱，常怕被擒，如果合并为一，就足以对抗隋朝了。您能做主，我就恭敬服从，自认为不能，就该来听从命令；否则就一战决胜负。”苗海潮害怕，就率领部众投降。杜伏威转而攻掠淮南，自称将军，江都留守派校尉宋颢讨伐，杜伏威和他交战，假装战败，把宋颢的部众引入芦苇中，趁机在上风放火，宋颢的部众都被烧死。海陵（今江苏泰州，属江都郡）贼帅赵破陈因杜伏威兵力少，轻视他，召他合力；杜伏威让辅公祏在外整兵，自己和十个随从带着牛酒进去拜见，在座位上杀死赵破陈，吞并他的部众（胡三省注：这里说明杜伏威逐渐强大）。

    十年（甲戌，614年）

    1 春季，（胡三省注：《杂记》说这年正月又以许公宇文述为元帅，领兵十六万约定到鸭绿水。乙支文德派使者假装请降来拖延我军，又请求和宇文述见面，来观察我军形势。宇文述和他欢饮，很久才离开。停留五天，朝廷军队粮食耗尽，烧铠甲吃，生病不能起身。文德于是发兵大战，我军大败，死了十几万人。这大概是叙述大业八年的事，误记在这里。）二月，辛未日，隋炀帝下诏让百官商议讨伐高句丽，几天来，没人敢说话。戊子日，下诏再次征集天下兵马，多路并进。

    2 丁酉日，扶风贼帅唐弼立李弘芝为天子（胡三省注：《隋帝纪》作“李弘”，这里依从《唐书·薛举传》），部众十万人，自称唐王。

    3 三月，壬子日，隋炀帝前往涿郡，士兵在路上，不断有人逃亡。癸亥日，到临渝宫（今河北山海关一带，胡三省注：《隋志》记载北平郡卢龙县有临渝宫），祭祀黄帝（胡三省注：郑玄说禡是军队的祭祀，在野外叫禡。应劭说黄帝在阪泉作战平定天下，所以祭祀求福。杜佑说禡是军队的祭祀，为战事祈祷，所祭之神大概是蚩尤，有人说是黄帝。北齐制度，天子亲征，将要到作战地方，选刚日，备黑色祭品，列军阵，在辰地设坛举行禡祭，大司马献箭，有关官员献毛血，奏《大濩》乐，礼毕后将祭品烧燎。按《礼记·王制》，天子出征，在征伐之地举行禡祭，礼仪失传。杜佑记载的是北齐的礼仪），杀叛逃的士兵用血涂鼓（杀人流血涂在鼓上），但逃亡的人还是没停止。

    4 夏季，四月，榆林郡（今内蒙古托克托南，隋炀帝改胜州为榆林郡）太守成纪（今甘肃秦安，属天水郡）人董纯和彭城郡（今江苏徐州，隋炀帝改徐州为彭城郡）贼帅张大虎在昌虑（今山东滕州东南，汉县，晋、宋、魏志都有记载，隋已废，地入彭城郡兰陵县）交战，大败敌军，斩首一万多级。

    5 甲午日，隋炀帝的车驾到北平（今河北卢龙，隋炀帝改平州为北平郡）。

    6 五月，庚申日，延安郡（今陕西延安，胡三省注：《隋志》记载延安郡，后魏置东夏州，西魏改延州，隋炀帝改延安郡）贼帅刘迦论（胡三省注：《唐书》作“安定人”，按安定离上郡太远，这里依从《隋书》）自称皇王，建元大世，部众十万人，和稽胡（匈奴别种）相呼应作乱。下诏任命左骁卫大将军屈突通为关内讨捕大使，发兵进攻，在上郡（今陕西富县，胡三省注：《隋志》记载上郡，后魏置东秦州，后改北华州，西魏改敷州，大业二年改鄜城郡，后改上郡）交战，斩杀刘迦论及部众一万多人，俘虏男女几万人返回。

    7 秋季，七月，癸丑日，隋炀帝的车驾停在怀远镇。当时天下已经大乱，所征的兵大多过期不到，高句丽也疲惫困弊。来护儿到毕奢城（即卑沙城，从登、莱海道进军平壤，先到卑沙城，唐贞观末年程名振也从这条路进军），高句丽出兵迎战，来护儿击败他们，将要进军平壤，高句丽王高元恐惧，甲子日，派使者请求投降，囚禁斛斯政送来。隋炀帝非常高兴，派使者持节召来护儿回军。来护儿召集部众说：“大军三次出征，没能平定贼人，这次回去就不能再来了，劳而无功，我私下感到羞耻。现在高句丽确实困弊，用这兵力进攻，不久就能攻克，我想进兵直接围攻平壤，擒获高元，献捷而归，不是很好吗！”上书请求进军，不肯奉诏。长史崔君肃坚决反对，来护儿不同意，说：“贼军形势已破，只需要交给我，足以办妥。我在境外，事情应当自行决断，宁愿擒获高元返回而受谴责，放弃这成功的机会，我做不到！”崔君肃告诉众人：“如果跟随元帅违抗诏书，必定会被上奏，大家都会获罪。”众将害怕，都请求回军，才奉命回师。

    8 八月，己巳日，隋炀帝从怀远镇回师。邯郸（今河北邯郸，属武安郡）贼帅杨公卿率领八千部众抄袭御营后面的第八队，抢走飞黄上厩马四十二匹离去（隋炀帝设殿内省，统辖尚食、尚药、尚衣、尚舍、尚乘、尚辇六局。尚乘局设左右六闲：一左右飞黄闲，二左右吉良闲，三左右龙媒闲，四左右騊駼闲，五左右駃騠闲，六左右天苑闲。胡三省注：騊駼是北野的良马）。冬季，十月，丁卯日，隋炀帝到东都；己丑日，返回西京长安。用高句丽使者和斛斯政在太庙告祭；又征召高句丽王高元入朝，高元最终没来。下令将帅整兵，再图以后出征，最终没能实行。

    当初，开皇末年，国家强盛，朝廷内外都想征伐高句丽，只有刘炫认为不可，写《抚夷论》讽刺，到这时，他的话才应验。

    9 十一月，丙申日，在金光门（大兴城西面三门的中门）外处死斛斯政，用处死杨积善的方法（去年处死杨积善的方法），还煮他的肉，让百官吃，谄媚的人有的吃到饱，收集剩余的骨头，焚烧后扬灰。

    10 乙巳日，在南郊举行祭祀，隋炀帝不在斋宫斋戒。第二天早上，备好法驾（汉承秦制，大驾八十一乘，法驾三十六乘。隋开皇中，大驾十二乘，法驾减半。隋炀帝改定制度，大驾用三十六乘，法驾用十二乘），到了就举行礼仪。当天刮大风，隋炀帝独自向上帝献祭，三公分别向五帝献祭。礼毕，乘马疾驰而归。

    11 乙卯日，离石胡（居住在离石郡的胡人，离石郡今山西吕梁，胡三省注：《隋志》记载离石郡，后齐置西汾州，后周改汾州，隋炀帝改离石郡）刘苗王谋反，自称天子，部众几万人；将军潘长文讨伐，不能攻克。

    12 汲郡贼帅王德仁拥有几万部众，占据林虑山（今河南林州，属魏郡）为盗。

    13 隋炀帝将要去东都，太史令庾质劝谏说：“连年征伐辽东，百姓实在疲惫，陛下应当镇守关内，让百姓尽力从事农桑，三五年内，天下逐渐富足，然后再巡视，才合适。”隋炀帝不高兴。庾质称病不跟随，隋炀帝发怒，把庾质关进监狱，最终死在狱中。十二月，壬申日，隋炀帝去东都，大赦天下；戊子日，进入东都。

    14 东海贼帅彭孝才转而攻掠沂水（今山东沂水，属琅邪郡，胡三省注：刘昫说沂水是汉东莞县，隋改为东安县，不久改沂水），彭城留守董纯讨伐擒获他。董纯作战虽然屡次获胜，但盗贼日益增多，有人诬陷他怯懦，隋炀帝发怒，用枷锁押董纯到东都，处死。

    15 孟让从长白山（今山东邹平南）攻掠各郡，到盱眙（今江苏盱眙，属江都郡），部众十几万人，占据都梁宫（在盱眙都梁山，因山出都梁香得名），凭借淮河固守。江都丞王世充领兵抵抗，设五座营栅堵塞险要，故意示弱。孟让笑着说：“王世充是个文法小吏，怎能领兵！我现在就活捉他，大张旗鼓进入江都！”当时百姓都筑堡自守，野外没什么可抢掠的，贼众渐渐饥饿，于是留下少量兵力围五座营栅，分兵到南方抢掠；王世充趁他们松懈，出兵进攻，大败贼军，孟让带几十名骑兵逃跑，斩首一万多级。

    16 齐郡贼帅左孝友部众十万人驻扎在蹲狗山（因山形似蹲狗得名），郡丞张须陀列营进逼，左孝友窘迫投降。张须陀威震东夏（指东部地区），因功升任齐郡通守（隋炀帝废州设郡，郡设太守，后来各郡设通守一人，位在太守之下），兼任河南道十二郡黜陟讨捕大使。涿郡贼帅卢明月部众十几万人驻扎在祝阿（今山东禹城，属齐郡，胡三省注：《唐·秦叔宝传》作“下邳”，这里依从《隋书》），张须陀率领一万人截击。相持十几天，粮食耗尽，将要撤退，对将士说：“贼人见我们撤退，必定全军追击，如果用一千人突袭占据他们的营地，能获大胜。这确实是危险的事，谁能去？”众人没人回答，只有罗士信和历城人秦叔宝请求前往。于是张须陀放弃营栅逃跑，派两人各率一千士兵埋伏在芦苇中，卢明月全军追击。罗士信、秦叔宝骑马到敌营，营门关闭，两人跳上营楼，各杀几人，营中大乱；两人砍断门闩放外面的士兵进来，放火焚烧三十多座营栅，烟焰冲天。卢明月逃回，张须陀回军猛攻，大败敌军，卢明月带几百名骑兵逃跑，俘获斩杀不计其数。秦叔宝名琼，以字行世。

    十一年（乙亥，615年）

    1 春季，正月，增加秘书省官员一百二十人（隋制：秘书省设监、丞各一人，郎四人，校书郎十二人，正字四人，着作郎二人，佐郎八人，校书郎、正字各二人。隋炀帝增加少监一人，减校书郎为十人，加设佐郎四人。又设儒林郎十人，文林郎二十人，增加校书郎四十人，加设楷书郎二十人，共一百一十七人），都用学士补任。隋炀帝喜好读书着述，自从担任扬州总管（开皇十年，隋炀帝任扬州总管）以来，着述从未停止；从经术、文章、兵、农、地理、医、卜、佛、道到赌博、鹰狗，都撰写新书，无不精通，共成书三十一部，一万七千多卷。起初，西京嘉殿有书三十七万卷，隋炀帝命令秘书监柳顾言等人整理，除去重复杂乱的，得到正御本三万七千多卷，收藏在东都修文殿。又抄写五十部副本，分为三品，分别放在西京、东都的宫、省、官府，正御书都装帧华丽整洁，用宝轴锦缎包裹。在观文殿前设十四间书室，窗户、床褥、书架、帷幕都极其珍贵华丽，每三间开一个方形门，挂锦缎帷幕，上面有两个飞仙，门外地上设机关，隋炀帝到书室，有宫人持香炉（香炉始于汉代，《汉官典职》说尚书郎给女史二人，穿洁净衣服，持香炉熏香）在前引导，踩到机关，飞仙就降下，收起帷幕，门户和书架门都自动打开，隋炀帝离开，就垂下关闭恢复原状。

    2 隋炀帝因户口逃亡，盗贼繁多，二月，庚午日，下诏让百姓都在城里居住，田地就近分配。郡县的驿亭、村坞都修筑城墙。

    3 上谷贼帅王须拔自称漫天王，国号燕；贼帅魏刀儿自称历山飞：部众各十几万人，向北联合突厥，向南攻掠燕、赵地区（今河北一带）。

    4 起初，隋文帝梦见洪水淹没都城，心里厌恶，所以迁都大兴（开皇三年迁新都）。申明公李穆去世（李穆去世见一百七十六卷陈长城公至德四年），孙子李筠继承爵位。叔父李浑恨他吝啬，让侄子李善衡杀了他，却诬陷堂弟李瞿昙，让他抵罪。李浑对妻子的哥哥左卫率宇文述说：“如果我能继承爵位，会每年把国家赋税的一半给你。”宇文述为他对太子说，上奏隋文帝，以李浑作为李穆的继承人。两年后，李浑不再把赋税给宇文述，宇文述非常怨恨。隋炀帝即位，李浑多次升官到右骁卫大将军，改封郕公，隋炀帝因他家族强盛，猜忌他。恰逢方士安伽陁说“李氏当为天子”，劝隋炀帝杀光天下姓李的人。李浑的侄子将作监李敏，小名洪儿，隋炀帝怀疑他的名字应和谶语，常当面告诉他，希望他自杀。李敏非常害怕，多次和李浑及李善衡避开他人私下交谈；宇文述在隋炀帝面前诬陷他们，还派虎贲郎将河东（今山西永济，隋炀帝改蒲州为河东郡）人裴仁基上表告发李浑谋反。隋炀帝逮捕李浑等人的家属，派尚书左丞元文都、御史大夫裴蕴共同审理，审问几天，没有谋反的证据，如实上奏。隋炀帝又派宇文述彻底追查，宇文述引诱教唆李敏的妻子宇文氏上表，诬告李浑谋划趁征伐辽东，和家族中担任将领的子弟一起袭取御营，立李敏为天子。宇文述把表呈上去，隋炀帝哭着说：“我的宗庙社稷几乎倾覆，全靠你才得以保全。”三月，丁酉日，杀李浑、李敏、李善衡及宗族三十二人，三族以内的亲属都流放到边疆。几个月后，李敏的妻子也被毒死（李敏的妻子宇文氏是北周天元皇帝的女儿，隋炀帝的外甥女）。

    5 有两只孔雀从西苑飞到宝城朝堂前（西苑在洛城西，大业元年修筑。后唐兵进攻王世充，王世充让弟弟王世伟守宝城，可见宝城在洛城罗郭内，自成一城。既然朝堂在那里，那么百官官署都在那里，自成一城，附在宫城东南。唐沿袭隋制，也以洛阳为东京。《六典》说：东城在皇城之东，皇城在东城之内，百官官署如同京城制度，皇宫在皇城之北。据此推测，皇城大概就是隋的宝城，在宫城东南），亲卫校尉高德儒等十几人看到，上奏说是鸾鸟（胡三省注：隋炀帝设亲侍鹰扬府，统领亲、勋、武三侍，三侍就是三卫，各设越骑校尉、步兵校尉。《考异》说《杂记》记载五年二月马德儒奏孔雀为鸾，今年月和姓依从《略记》和温大雅《创业起居注》）。当时孔雀已经飞走，无法验证，于是百官称贺。下诏认为高德儒诚心与祥瑞暗合，首先见到吉祥，提拔为朝散大夫，赐物一百段，其他人都赐束帛；还在那里建造仪鸾殿。

    6 己酉日，隋炀帝前往太原；夏季，四月，到汾阳宫（今山西宁武西南）避暑。宫城狭窄，百官士兵分散在山谷间，结草为营居住。

    7 任命卫尉少卿李渊为山西、河东抚慰大使（胡三省注：《创业注》说李渊从卫尉少卿转任右骁卫将军，奉诏为太原道安抚大使，在隋大业十二年隋炀帝到楼烦时。按十二年隋炀帝没到过楼烦，这里依从《高祖实录》在到汾阳宫时。余按《隋志》，汾阳宫正属楼烦郡，自然可以说去楼烦，只是有十二年和十一年的差别），秉承皇帝旨意升降选补郡县文武官员，还征发河东兵力讨伐捕捉群盗。李渊走到龙门（今山西河津，属河东郡），进攻贼帅毋端儿，击败他。

    8 秋季，八月，乙丑日，隋炀帝巡视北塞（胡三省注：《杂记》说六月突厥贼人进入岚城镇抢掠，派范安贵讨伐，官军战败，范安贵死，百官震惊。七月，隋炀帝到雁门，先到天池，遇雨，山谷泥泞二尺，随从狼狈，帐幕多没送到，一夜都露天坐在雨中，到天亮死了很多人，宫人没食物，向卫士借干粮。这里依从《隋书》）。

    起初，裴矩因突厥始毕可汗部众逐渐强盛，献策分散他的势力，想把宗室女嫁给始毕的弟弟叱吉设，封他为南面可汗；叱吉设不敢接受，始毕可汗听说后渐渐怨恨。突厥大臣史蜀胡悉很有谋略，被始毕可汗宠信，裴矩假装和他贸易，引诱到马邑（今山西朔州，隋炀帝改朔州为马邑郡），杀了他。派使者告诉始毕可汗说：“史蜀胡悉背叛可汗来投降，我已经为你杀了他。”始毕可汗知道实情，从此不再入朝。

    戊辰日，始毕可汗率领几十万骑兵谋划袭击隋炀帝的车驾，义成公主先派使者报告变故。壬申日，隋炀帝的车驾驰入雁门（今山西代县，胡三省注：《隋志》记载雁门郡，后周置肆州，开皇五年改代州，隋炀帝改雁门郡），齐王杨暕率后军保卫崞县（今山西原平北，胡三省注：崞是汉县，后魏置石城县，开皇十年改平寇，大业初年改崞县，属雁门郡）。癸酉日，突厥包围雁门，上下恐慌，拆百姓房屋作为防守工具，城中军民十五万人，粮食仅够支撑二十天，雁门四十一城，突厥攻克三十九座，只有雁门、崞县没攻下。突厥猛攻雁门，箭射到隋炀帝面前；隋炀帝非常恐惧，抱着赵王杨杲哭泣，眼睛都哭肿了。

    左卫大将军宇文述劝隋炀帝挑选几千精锐骑兵突围，纳言苏威说：“守城我们还有余力，轻骑作战是他们的长处，陛下是万乘之主，怎能轻易出动！”民部尚书樊子盖说：“陛下冒着危险侥幸突围，一旦狼狈，后悔莫及！不如占据坚固城池挫其锐气，坐等征调四方军队救援。陛下亲自安抚士兵，宣告不再征伐辽东，重赏有功者，必定人人奋勇，还怕不能成功！”内史侍郎萧瑀认为：“突厥的习俗，可贺敦（突厥可汗的妻子）参与军事谋划；而且义成公主以皇帝女儿的身份嫁给外族，必定依仗大国的援助。如果派一人告诉她，即使没用，也没什么损失。另外，将士们担心陛下免除突厥之患后，又去征伐高句丽，如果发布明确诏令，宣布赦免高句丽、专门讨伐突厥，那么众心安定，人自为战。”萧瑀是皇后的弟弟。虞世基也劝隋炀帝重设奖赏标准，下诏停止辽东之役。隋炀帝听从了。

    隋炀帝亲自巡视将士，对他们说：“努力打击贼人！如果能保全雁门，凡是在战场的，不用担心富贵，一定不让官吏耍弄笔墨破坏你们的功劳。”于是下令：“守城有功的，没官的直接授六品官，赐物一百段；有官的依次升级。”使者慰问，在路上络绎不绝，于是众人都踊跃作战，日夜抵抗，死伤很多。

    甲申日，下诏天下招募士兵，郡守县令争相赴难，李渊的儿子李世民，十六岁，应募隶属于屯卫将军云定兴，劝云定兴多带旗帜战鼓作为疑兵，说：“始毕可汗敢发兵围攻天子，必定认为我们仓促不能救援。应当白天让旌旗连绵几十里，夜里让钲鼓呼应，敌人必定认为援兵大批到来，望风而逃。否则，敌众我寡，如果他们全军来战，我们必定不能支撑。”云定兴听从了。

    隋炀帝派密使向义成公主求救，义成公主派使者告诉始毕可汗说：“北边有紧急情况。”东都和各郡援兵也到忻口（今山西忻州北，胡三省注：《九域志》记载忻州秀容县有忻口塞。《隋志》秀容属楼烦郡。杜佑说隋置忻州，因忻口得名）。九月，甲辰日，始毕可汗解围离去。隋炀帝派人出去侦察，山谷都空了，没有胡人的骑兵，于是派两千骑兵追击，到马邑，俘获突厥两千多老弱士兵后返回。

    丁未日，隋炀帝的车驾回到太原（今山西太原，隋炀帝改并州为太原郡）。苏威对隋炀帝说：“现在盗贼不止，兵马疲惫，希望陛下尽快返回西京，巩固根本，为国家考虑。”隋炀帝起初同意。宇文述说：“随从官员的妻子儿女多在东都，应该顺路到洛阳，从潼关入关。”隋炀帝听从了他的建议。

    冬季，十月，壬戌日，隋炀帝到达东都（胡三省注：《略记》说九月辛未日，隋炀帝进入东都，这里依从《隋帝纪》）。他环视街道，对侍臣说：“还有很多人在啊。”意思是从前平定杨玄感时杀人还太少。苏威追论说奖赏标准太重，应该斟酌调整，樊子盖坚决请求，认为不应失信，隋炀帝说：“你想收买人心吗！”樊子盖害怕，不敢再说话。隋炀帝生性吝啬官爵赏赐，当初平定杨玄感时，应授勋的人很多，于是新设置军事品级：建节尉为正六品，以下依次为奋武、宣惠、绥德、怀仁、秉义、奉诚、立信等尉，每级降一阶。守卫雁门的将士一万七千人，得到勋位的只有一千五百人，都按照平定杨玄感的标准，一战得第一勋的升一阶，之前没有军职的只授立信尉，三战得第一勋的到秉义尉，在战场而无勋的四战升一阶，也没有赏赐。恰逢又商议讨伐高句丽，因此将士无不怨恨。

    起初，萧瑀因为是外戚且有才干品行（“才行”指才能和品行），曾在东宫侍奉隋炀帝，多次升迁到内史侍郎，被委以机密事务。萧瑀性格刚直，多次进言违背旨意，隋炀帝渐渐疏远他。等到雁门之围解除，隋炀帝对群臣说：“突厥狂妄悖逆，能有什么作为！稍等没溃散时，萧瑀就惊慌动摇，情理难容！”把他贬为河池郡（今陕西凤县，胡三省注：《隋志》记载河池郡，后魏置南岐州，后周改凤州，隋炀帝改河池郡）太守，当天就派他去。候卫将军杨子崇跟随隋炀帝在汾阳宫，知道突厥必定入侵，多次请求早日返回京师（胡三省注：十二行本“师”下有“帝不纳，及解围”六字），隋炀帝发怒说：“杨子崇怯懦，动摇人心，不能担任警卫之职。”把他贬为离石郡太守。杨子崇是隋文帝的族弟。

    9 杨玄感作乱时，龙舟水殿都被烧毁，下诏江都重新建造，共几千艘，规格比原来的还大。

    10 壬申日，卢明月率领一万人侵犯陈州（今河南淮阳，淮阳郡）、汝州（今河南汝州，襄城郡）。

    11 东海人李子通，勇猛有力，起初依附长白山贼帅左才相，群盗都很残忍，只有李子通宽厚仁慈，因此很多人归附他，不到半年，部众达一万人。左才相猜忌他，李子通离开，渡过淮河，和杜伏威会合。杜伏威挑选军中壮士收为养子，共三十多人，济阴人王雄诞、临济人阚棱（阚是姓，《左传》记载齐有大夫阚止）是其中的首领。不久李子通谋划杀害杜伏威，派兵袭击他。杜伏威受重伤坠马，王雄诞背着他逃到芦苇中，收集散兵重新振作。将军来整进攻杜伏威，击败他；杜伏威的部将西门君仪的妻子王氏，勇敢有力，背着杜伏威逃跑，王雄诞率领十几名壮士护卫，和隋军奋力作战，因此得以幸免。来整又进攻李子通，击败他，李子通率领残余部众逃奔海陵（今江苏泰州），又收兵得到两万人，自称将军。

    12 城父（今安徽亳州东南，属谯郡）人朱粲起初是县佐史（隋郡县都有佐史），参军后逃亡聚集部众为盗，称为“可达寒贼”，自称迦楼罗王（“迦楼罗”是佛教中的神鸟），部众达十几万人，领兵攻掠荆州（今湖北荆州，南郡）、沔州（今湖北仙桃，沔阳郡）及山南（长安南山以南）郡县，所过之处生灵涂炭（“噍类”指活着的人）。

    13 十二月，庚寅日（张敦仁认为“寅”应为“辰”），下诏民部尚书樊子盖征发关中几万兵力进攻绛郡（今山西新绛）贼敬盘陀等。樊子盖不分好坏，从汾水以北，村坞全部烧毁，有投降的贼人都活埋；百姓怨恨愤怒，更多人相聚为盗。下诏让李渊代替他。有投降的人，李渊把他们安排在身边，因此贼众很多投降，前后几万人，残余党羽分散到其他郡。



 第182章 隋纪七

    起柔兆困敦（丙子年，公元616年），尽强圉赤奋若（丁丑年，公元617年）五月，共一年多。

    炀皇帝下

    大业十二年（丙子年，公元616年）

    1 春季，正月，朝集使（胡三省注：汉制正旦大朝会，各郡计吏朝见，隋朝集使类似）未到的有二十多郡，朝廷开始商议分遣十二道使者发兵讨伐盗贼。

    2 炀帝诏毗陵通守路道德集结十郡兵几万人，在郡东南修建宫苑，周围十二里内建十六座离宫，大致模仿东都西苑的规制，而奇丽超过西苑。又想在会稽（今浙江绍兴）筑宫，因动乱未能建成。

    3 三月上巳节，炀帝与群臣在西苑水上宴饮，命学士杜宝撰写《水饰图经》，收录古代水上故事七十二则，让朝散大夫黄衮用木头制作，间杂妓船、酒船，人物能自动如活物，钟磬筝瑟能奏乐。

    4 己丑日，张金称攻陷平恩县（今河北曲周，《隋志》属武安郡），一天杀死男女一万多人；又攻陷武安（今河北武安）、巨鹿（今河北巨鹿）、清河（今河北清河）等县。张金称比其他盗贼更残暴，所过之处民无孑遗（胡三省注：孑指单独，遗指剩余，意为无一人存活）。

    5 夏季，四月，丁巳日，大业殿西院失火，炀帝以为盗贼来了，惊慌逃入西苑，藏在草丛中，火灭后才返回。炀帝自大业八年以来，每晚睡觉常惊悸，说有贼，要几个妇人摇抚才能入睡。

    6 癸亥日，历山飞别将甄翟儿率十万人侵犯太原，将军潘长文战败身亡。

    7 五月，丙戌朔日，发生日全食。

    8 壬午日（胡三省注：张校本作“甲午”），炀帝在景华宫征集萤火虫，得几斛，夜间游山时放飞，光芒遍布岩谷（胡三省注：《贞观政要》载贞观八年唐太宗提及炀帝捉萤火虫照夜，今从《隋书》）。

    9 炀帝问侍臣盗贼情况，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说：“逐渐减少。”炀帝问：“比原来少多少？”回答：“不到十分之一。”纳言苏威躲到柱子后，炀帝叫他上前问，苏威说：“臣不掌此事，不知多少，只担心盗贼离得越来越近。”炀帝问：“什么意思？”苏威说：“以前盗贼在长白山，如今近在汜水（今河南荥阳西北）。况且往日的租赋丁役，现在都到哪里去了！难道不是这些人都变成盗贼了吗！近来奏报盗贼都不属实，导致应对失策，不能及时消灭。还有从前在雁门，您答应停止征辽，现在又征发，盗贼怎能平息！”炀帝不高兴，作罢。不久到五月五日，百官多献珍玩，唯独苏威献《尚书》。有人诋毁说：“《尚书》有《五子之歌》，苏威用意很不恭敬。”（胡三省注：指苏威借夏太康逸豫亡国讽刺炀帝）炀帝更怒。不久，炀帝问苏威伐高丽之事，苏威想让炀帝知道天下多盗，回答：“这次征战，希望不发兵，只赦免群盗，可得几十万人，派他们东征。他们喜于免罪，必争相立功，高丽可灭。”炀帝不满。苏威退出后，御史大夫裴蕴上奏：“这太不恭敬！天下哪有那么多贼！”炀帝说：“这老东西多奸猾，用贼威胁我！想打他嘴巴，暂且忍耐。”裴蕴知炀帝心意，派河南平民张行本上奏：“苏威从前在高阳主管选拔，滥授官职；畏惧突厥，请求回京。”（胡三省注：事见上卷上年）炀帝下令查办，定案后下诏列举苏威罪状，除名为民。一个多月后，又有人奏苏威与突厥图谋不轨，交裴蕴审理，裴蕴判苏威死刑。苏威无法自证，只能谢罪。炀帝怜悯赦免，说：“不忍心立刻杀他。”连同子孙三世都除名。

    10 秋季，七月，壬戌日，济景公樊子盖去世（胡三省注：樊子盖因守东都平杨玄感功封济公，非郡国名）。

    11 江都新造龙舟完成，送到东都；宇文述劝炀帝去江都，右候卫大将军酒泉人赵才劝谏：“如今百姓疲惫，府库空竭，盗贼蜂起，禁令不行，希望陛下回京师，安定百姓。”炀帝大怒，把赵才交官吏处置，十天后才放他出来。朝臣都不愿出行，炀帝态度坚决，无人敢谏。建节尉任宗上书极力劝谏，当天在朝堂被杖杀。甲子日，炀帝前往江都，命越王杨侗与光禄大夫段达、太府卿元文都、检校民部尚书韦津、右武卫将军皇甫无逸、右司郎卢楚等总领留后事务（胡三省注：总留后事指皇帝出巡，后事交留台官总领）。韦津是韦孝宽之子。炀帝留诗别宫人：“我梦江都好，征辽亦偶然。”奉信郎崔民象因盗贼充斥，在建国门（胡三省注：洛都罗城南正门）上表劝谏，炀帝大怒，先撕裂他的下巴，再斩首。

    12 戊辰日，冯翊（今陕西大荔，胡三省注：炀帝改同州为冯翊郡）人孙华起兵为盗。虞世基因盗贼太多，请求发兵屯驻洛口仓（大业二年置），炀帝说：“你是书生，必定还胆怯。”戊辰日，车驾到巩县（今河南巩义）。敕令有关部门将箕山、公路二府移到仓内（胡三省注：疑后合并为巩洛府），又令筑城防备意外。到汜水，奉信郎王爱仁又上表请回西京，炀帝斩杀后前行。到梁郡（今河南商丘，炀帝改宋州为梁郡），郡人拦车驾上书：“陛下若去江都，天下就不是陛下的了！”又被斩首。当时李子通据海陵（今江苏泰州），左才相掠淮北，杜伏威屯六合（今江苏六合，胡三省注：隋改尉氏县为六合），各有几万部众；炀帝派光禄大夫陈棱率八千宿卫精兵讨伐，多次获胜。

    13 八月，乙巳日，贼帅赵万海率几十万人从恒山（今河北正定，炀帝改恒州为恒山郡）侵犯高阳（今河北高阳）。

    14 冬季，十月，己丑日，许恭公宇文述去世。起初，宇文述之子宇文化及、宇文智及都是无赖。宇文化及在东宫侍奉炀帝，受宠信，炀帝即位后任太仆少卿。炀帝到榆林（大业三年），宇文化及、宇文智及违禁与突厥交易，炀帝发怒，要斩首，已解衣辫发，最终赦免，赐给宇文述为奴。宇文智及之弟宇文士及因娶公主，常轻视宇文智及，只有宇文化及与他亲近。宇文述去世，炀帝恢复宇文化及为右屯卫将军，宇文智及为将作少监（为宇文化及兄弟叛乱铺垫）。

    15 李密逃亡后投奔郝孝德（胡三省注：韩昱《壶关录》载李密被俘后逃脱投郝孝德，今从《隋书》），郝孝德不礼遇；又投奔王薄，王薄也不重视。李密困窘到削树皮为食，藏在淮阳（今河南周口，炀帝改陈州为淮阳郡）村舍，改名换姓教书。郡县怀疑逮捕，李密逃走，投靠妹夫雍丘（今河南杞县）令丘君明。丘君明不敢收留，转托给游侠王秀才家，秀才以女嫁他。丘君明堂侄丘怀义告发，炀帝令丘怀义带敕书与梁郡通守杨汪联络抓捕。杨汪派兵围秀才宅，恰逢李密外出得以幸免，丘君明、王秀才都被处死。

    韦城（今河南滑县东南，胡三省注：隋分白马县置）人翟让任东郡（今河南濮阳，炀帝改滑州为东郡）法曹，因罪当斩。狱吏黄君汉赏识他骁勇，夜里对翟让说：“翟法司，天时人事可知，怎能守死狱中！”翟让惊喜叩首：“我是圈中猪，生死听黄曹主安排。”黄君汉当即破械放他。翟让再拜：“我蒙再生之恩，黄曹主怎么办！”流泪不止。黄君汉发怒：“本以为你是大丈夫能救百姓，才冒死放你，怎学小儿女哭泣道谢！你只管逃生，别担心我！”翟让于是亡命瓦岗（今河南滑县东南）为盗，同郡单雄信骁健，善用马槊，聚少年追随。离狐（今山东菏泽西北，胡三省注：唐改南华县）人徐世积家住卫南（今河南浚县东南），十七岁，有勇略，劝翟让：“东郡是您我故乡，人多相识，不宜劫掠。荥阳、梁郡是汴水所经，剽掠行船商旅足够自给。”翟让同意，率军入二郡，掠公私船，物资充足，归附者增多，聚徒一万多人。

    当时还有外黄（今河南民权西北）王当仁、济阳（今河南兰考东北）王伯当、韦城周文举、雍丘李公逸等都聚众为盗。李密从雍丘逃亡，往来各帅间，献取天下之策，起初都不信。久之，渐信，相谓：“这人是公卿子弟，有如此志气。如今都说杨氏将灭，李氏将兴。王者不死，这人多次脱险，难道就是他！”渐敬重李密。

    李密观察各帅唯翟让最强，通过王伯当见翟让（胡三省注：《隋》《唐书》载李密归翟让后因被认出是杨玄感旧部险遭害，今不取），为翟让献策，游说小盗归降。翟让喜悦，渐亲近李密，共商大事。李密劝翟让：“刘、项都起布衣成帝王。如今主上昏庸，百姓怨恨，精兵耗于辽东，和亲绝于突厥，还巡游扬、越，放弃东都，正是刘、项奋起之时。凭您雄才大略，士马精锐，席卷二京，诛灭暴虐，隋不足灭！”翟让辞谢：“我们是群盗，旦夕偷生，您的话非我能及。”

    恰逢李玄英从东都逃来，遍历贼营寻找李密，说“这人将代隋”。人问原因，李玄英说：“近来民谣《桃李章》：‘桃李子，皇后绕扬州，宛转花园里。勿浪语，谁道许！’‘桃李子’指逃亡李氏之子；‘皇与后’都是君；‘宛转花园里’指天子在扬州无归日，将死于沟壑；‘勿浪语，谁道许’指李密。”见到李密后便归附。前宋城（今河南商丘南）尉齐郡人房玄藻自负有才，不满不得志，参与杨玄感之谋，改名换姓逃亡，在梁、宋间遇李密，同游汉、沔，游说豪杰；返回时追随者几百人，作为游客住在翟让营中。翟让见李密得豪杰归附，想从其计，犹豫未决。

    有个叫贾雄的人通晓阴阳占候，任翟让军师，言无不听。李密深交贾雄，让他借术数劝翟让；贾雄答应却未说。翟让召贾雄，告知李密所言，问可否，贾雄答：“吉不可言。”又说：“您自立未必成，若立此人，事无不成。”翟让问：“如你说蒲山公应自立，为何来追随我？”答：“事有因果。他来因将军姓翟，翟是泽，蒲草非泽不生，故需将军。”翟让同意，与李密关系日密。

    李密劝翟让：“如今四海沸腾，无法耕耘，您部众虽多，无粮仓，靠野掠常不足。若旷日持久，遇强敌必溃散。不如先取荥阳，休兵积粮（胡三省注：《革命记》载李密劝取洛口仓，今从《隋书》），待士马肥壮再争天下。”翟让听从，于是攻破金堤关（今河南荥阳东北，以汉金堤名），攻荥阳各县多攻克。

    荥阳太守郇王杨庆是杨弘之子，不能讨伐，炀帝调张须陀任荥阳通守征讨。庚戌日，张须陀领兵攻翟让，翟让曾多次被张须陀击败，闻其来大惧，欲避。李密说：“须陀勇而无谋，屡胜而骄狠，可一战擒获。您列阵待敌，我保证破敌。”翟让不得已，率兵迎战，李密分千余人伏于大海寺北林间。张须陀素来轻视翟让，列阵前进，翟让交战不利，张须陀追击十余里；李密发伏兵突袭，张须陀兵败。李密与翟让及徐世积、王伯当合军包围，张须陀突围，因部下未全出，跃马再入救援，往返四次战死。部下昼夜号哭，数日不止，河南郡县为之丧气。鹰扬郎将河东人贾务本为张须陀副将，受伤，率五千余众奔梁郡，不久去世。诏以光禄大夫裴仁基为河南讨捕大使，代领其众，移镇虎牢（今河南汜水）。

    翟让令李密建牙旗，另统部众，号蒲山公营。李密治军严整，号令士卒盛夏如负霜雪。自身俭素，金宝全赏部下，因此人愿效力。部下常被翟让士兵欺辱，因纪律严明不敢报复。翟让对李密说：“如今资粮略足，想回瓦岗，您若不去，任您所往，就此告别。”翟让带辎重东去，李密西行至康城（今河南禹州西北），说降数城，获大量物资。翟让不久后悔，又引兵追随李密。

    16 鄱阳（今江西鄱阳，炀帝改饶州为鄱阳郡）贼帅操师乞自称元兴王，建元始兴（胡三省注：《隋帝纪》作“操天成”，今从《唐书》），攻陷豫章郡（今江西南昌，炀帝改洪州为豫章郡），以同乡林士弘为大将军。诏治书侍御史刘子翊领兵讨伐，操师乞中流矢死，林士弘代统其众，与刘子翊战于彭蠡湖（今鄱阳湖，胡三省注：班《志》载在豫章郡彭泽县西），刘子翊败死。林士弘兵势大振，达十多万人。十二月，壬辰日，林士弘自称皇帝，国号楚，建元太平（胡三省注：《唐高祖实录》载林士弘称南越王，后称帝，今从《隋书》），攻取九江（今江西九江，炀帝改江州为九江郡）、临江（今江西樟树，炀帝改抚州为临川县）、南康（今江西赣州，炀帝改虔州为南康郡）、宜春（今江西宜春，炀帝改袁州为宜春郡）等郡，豪杰争相杀隋守令响应。其地北起九江，南至番禺（今广东广州）都归他所有。

    17 诏以右骁卫将军唐公李渊为太原留守（炀帝改并州为太原郡），以虎贲郎将王威、虎牙郎将高君雅为副（胡三省注：炀帝改护军为虎贲郎将，正四品，设虎牙郎将六人副之，从四品），领兵讨伐甄翟儿，在雀鼠谷（今山西介休西南，胡三省注：《隋志》西河郡永安县有雀鼠谷）相遇。李渊兵仅几千，被贼包围数层，李世民率精兵救援，从万军之中救出李渊，恰逢步兵赶到，合力大破敌军（胡三省注：《新》《旧唐书》本纪载武德十三年拜太原留守，今从《隋帝纪》）。

    18 炀帝疏远骨肉，蔡王杨智积常不安，患病不就医，临终对亲信：“我今日才知能保全首级入土！”

    19 张金称、郝孝德、孙宣雅、高士达、杨公卿等劫掠河北，攻陷郡县；隋将帅败亡相继，唯有虎贲中郎将蒲城人王辩、清河郡丞华阴人杨善会多次立功，杨善会前后与贼交战七百多次从未败绩。炀帝派太仆卿杨义臣讨伐张金称。张金称营于平恩东北，杨义臣领兵至临清（今河北临西）西，据永济渠筑营，距张金称营四十里，深沟高垒不交战。张金称每日领兵至杨义臣营西，杨义臣整兵披甲，约战却不出。日暮张金称回营，次日再来，如此一月，杨义臣始终不出。张金称以为他胆怯，多次逼近营垒辱骂。杨义臣对张金称说：“你明日来，我必战。”张金称轻视，不再防备。杨义臣选两千精锐骑兵，夜从馆陶（今河北馆陶）渡清河，趁张金称离营，攻入其辎重营。张金称闻讯回兵，杨义臣从后追击，张金称大败，与左右逃至清河以东。一月后，杨善会讨捕擒获，官吏立木于市，悬其头，张其手足，令仇家割食，张金称未死时仍唱歌不止。诏以杨善会为清河通守。

    20 涿郡通守郭绚领兵一万讨伐高士达。高士达自认才略不及窦建德，推窦建德为司马，将兵权全交给他。窦建德请高士达守辎重，自选七千精兵抗郭绚，诈称与高士达有隙叛逃，派人向郭绚请降，愿为前锋击高士达赎罪。郭绚信之，领兵随窦建德至长河（今山东德州东），不再防备。窦建德突袭，杀虏几千人，斩郭绚首献高士达，张金称余众都归窦建德。杨义臣乘胜至平原（今山东陵县），欲入高鸡泊讨伐。窦建德对高士达说：“纵观隋将，善用兵者莫过于杨义臣，如今他灭张金称而来，锋芒难挡。请引兵避之，使他欲战不得，耗其岁月，将士疲倦，再乘隙攻击，方可破敌。否则恐非敌手。”高士达不听，留窦建德守营，自率精兵迎击杨义臣，初战小胜，便纵酒高宴。窦建德闻之：“东海公未能破敌就自傲，祸不远了。”五天后，杨义臣大破高士达，阵斩之，乘胜追击至其营，营中守兵溃散。窦建德与百多骑兵逃至饶阳（今河北饶阳），乘其不备攻陷，收兵三千余人。杨义臣杀高士达后，以为窦建德不足忧，领兵离去。窦建德返回平原，收高士达散兵，收葬死者，为高士达发丧，军势复振（胡三省注：《革命记》载高士达死后其部与窦建德分兵，后建德合并，今从《隋》《唐书》），自称将军。此前，群盗得隋官及士族子弟都杀，唯独窦建德善待，因此隋官渐以城降，声势日盛，兵力达十多万人。

    21 内史侍郎虞世基因炀帝厌恶听盗贼事，诸将及郡县告败求救，虞世基都修改表状不实上报，只说：“鼠窃狗盗，郡县追捕，很快会消灭，陛下勿忧！”炀帝信以为真，有时杖打使者，认为谎报，因此盗贼遍天下，攻陷郡县，炀帝都不知。杨义臣破降河北贼几十万人，上奏，炀帝叹：“我竟不知贼势如此，义臣降贼怎这么多！”虞世基说：“小盗虽多不足虑，义臣破贼拥兵不少，久在外，很不妥。”炀帝：“你说得对。”立即召回杨义臣，遣散其兵，贼因此复盛。

    治书侍御史韦云起弹劾：“虞世基及御史大夫裴蕴掌中枢，四方告急不奏。贼数实多却减报，陛下闻贼少发兵不足，众寡悬殊战败，使官军失利，贼党日增。请交有司治罪。”大理卿郑善果奏：“韦云起诋毁名臣，所言不实，诽谤朝政，擅作威权。”韦云起因此降为大理司直（胡三省注：后魏置司直，北齐、隋因之，掌覆理御史劾事）。

    22 炀帝到江都，江、淮郡官朝见，只问献礼厚薄，厚则超升丞、守，薄则罢官。江都郡丞王世充献铜镜屏风，迁通守；历阳郡丞赵元楷献异味，迁江都郡丞。于是郡县竞相盘剥，充实贡物。百姓外遭盗贼抢掠，内受郡县赋税，生计无存；加饥荒无食（胡三省注：无谷为饥，无蔬果为馑），开始采树皮叶、捣草为末、煮土为食，物尽后自相残食；而官仓仍充实，官吏畏法不敢救济。王世充密为炀帝选江淮民间美女献上，因此更受宠。

    23 河间（今河北河间，炀帝改瀛州为河间郡）贼帅格谦（胡三省注：格姓源自允格）拥众十多万，据豆子?（今山东惠民一带），自称燕王，炀帝命王世充领兵讨斩。格谦部将勃海人高开道（炀帝改沧州为勃海郡）收余众，劫掠燕地，军势复振。

    24 起初，炀帝谋伐高丽，器械物资都积于涿郡；涿郡富庶，屯兵几万。又临朔宫多珍宝，诸贼争相侵掠；留守官虎贲郎将赵什住等不能抵御，唯有虎贲郎将云阳人罗艺出战，前后破贼甚多，威名日重，赵什住等暗忌。罗艺将作乱，先宣言激怒部众：“我们讨贼多功，城中仓库堆积，却被留守官把持，不肯散财济贫，怎能激励将士！”众皆愤怨。军还，郡丞出城迎罗艺，罗艺趁机擒获，领兵入城。赵什住等畏惧听命，于是开库赏战士，开仓赈贫民，境内归服；杀异己的勃海太守唐祎等人，威振燕地，柳城（今辽宁朝阳）、怀远都归附。罗艺废柳城太守杨林甫，改郡为营州（胡三省注：示恢复开皇旧制），以襄平太守邓暠为总管，自称幽州总管。

    25 突厥多次侵犯北边。诏晋阳留守李渊率太原道兵与马邑太守王仁恭迎击。当时突厥势强，两军不满五千，王仁恭担忧。李渊选善骑射者二千人，令其饮食起居如突厥，遇突厥则伺机袭击，前后屡胜，突厥颇畏惧。

    恭皇帝上（名杨侑，封代王，元德太子杨昭之子，炀帝之孙，胡三省注：《谥法》尊贤让善曰恭）

    义宁元年（丁丑年，公元617年）（本年十一月李渊克长安，奉代王即位改元，《通鉴》因此纪年）

    1 春季，正月，右御卫将军陈棱讨伐杜伏威，杜伏威领兵抵御。陈棱闭营不战，杜伏威送妇人衣服，称他“陈姥”。陈棱怒而出战，杜伏威奋力攻击大破之，陈棱仅以身免（胡三省注：《隋陈棱传》称“往往克捷”，《唐杜伏威传》称棱仅免，盖棱先破李子通等，后为伏威所败，今从《唐书》）。杜伏威乘胜破高邮（今江苏高邮），领兵据历阳（今安徽和县），自称总管，以辅公祏为长史，分遣诸将攻取属县，所到皆下，江淮间小盗争相归附。杜伏威常选五千敢死士，称“上募”，宠遇优厚，作战令其先击，战后检查，有背伤者立斩（因后退被击）。缴获物资全赏军，战士战死则以妻妾殉葬。因此人自奋战，所向无敌。

    2 丙辰日，窦建德在乐寿（今河北献县，胡三省注：隋改乐城县为乐寿）筑坛，自称长乐王，置百官，改元丁丑（胡三省注：《旧唐帝纪》载武德元年二月建德称长乐王，今从《隋帝纪》及《建德传》）。

    3 辛巳日，鲁郡（今山东兖州，炀帝改兖州为鲁郡）贼徐圆朗攻陷东平（今山东郓城，炀帝改郓州为东平郡），分兵略地，自琅邪（今山东临沂，炀帝改沂州为琅邪郡）以西至东平都归其所有，兵力二万多人。

    4 卢明月转掠河南至淮北，众号四十万，自称无上王；炀帝命江都通守王世充讨伐。王世充在南阳（今河南南阳，炀帝改邓州为南阳郡）与之交战，大破之，斩卢明月，余众溃散。

    5 二月，壬午日，朔方（今陕西靖边，炀帝改夏州为朔方郡）鹰扬郎将梁师都杀郡丞唐世宗，据郡自称大丞相，北连突厥。

    6 马邑太守王仁恭（炀帝改朔州为马邑郡）多受贿赂，不赈济。郡人刘武周骁勇任侠，为鹰扬府校尉（胡三省注：炀帝改大都督为校尉），王仁恭因他是土豪亲厚，令率亲兵屯府衙。刘武周与王仁恭侍儿私通，怕事泄谋反，先宣言：“如今百姓饥荒，尸横遍野，王太守闭仓不赈，岂是父母官所为！”众皆愤怒。刘武周称病在家，豪杰来探望，他杀牛纵酒，大声说：“壮士怎能等死！如今仓粟腐烂，谁愿与我共取？”豪杰都同意。己丑日，王仁恭坐厅中，刘武周上谒，其党张万岁等随入，登阶斩王仁恭，持首示众，郡中无敢动者。于是开仓赈饥民，传檄属城皆下，收兵一万多人。刘武周自称太守（胡三省注：《创业注》载武周称天子，今从《唐书》），遣使附突厥。

    7 李密劝翟让：“如今东都空虚，兵不训练；越王年幼，留守诸官政令不一，士民离心。段达、元文都愚昧无谋，依我看非将军对手。若将军用我计，天下可定。”于是派党羽裴叔方侦察东都虚实，留守官察觉，开始防备并驰表告江都。李密对翟让：“事势如此，不能不发。《兵法》说‘先则制人，后则受制于人’。如今百姓饥荒，洛口仓多存粮，距东都百里，将军若亲率大军轻装突袭，他们远不能救且无防备，取之易如拾物。等他们得知，我们已得仓，发粟赈贫，远近谁不归附！百万之众可一朝集结，养威蓄锐以逸待劳，纵他们来攻也有备。然后传檄四方，引贤豪献策，选骁勇授兵权，除隋社稷，布将军政令，岂不盛哉！”翟让：“这是英雄之略，非我能及；听您吩咐，我为后援。”庚寅日，李密、翟让率七千精兵出阳城北（今河南登封东南），越方山（今河南嵩县东北），自罗口（今河南巩义西南，胡三省注：罗水入洛处）袭兴洛仓，攻克；开仓任民取粮，老弱负粮，道路相连。

    朝散大夫时德叡以尉氏（今河南尉氏）响应李密，前宿城令祖君彦从昌平（今北京昌平）来归。祖君彦是祖珽之子，博学强记，文辞敏捷，闻名天下，吏部侍郎薛道衡曾荐于隋文帝，文帝：“是歌唱杀斛律明月那人的儿子？我不用这种人！”炀帝即位，更忌其名，按常制选为东平书佐、检校宿城令。祖君彦自负有才，常郁郁思乱，李密久闻其名，得之大喜，待为上客，军中檄文全交给他。

    越王杨侗派虎贲郎将刘长恭、光禄少卿房崱率二万五千步骑讨李密。当时东都人都以为李密是饥贼盗米，乌合易破，争相应募，国子三馆学士及权贵亲戚都从军，器械整齐，衣饰鲜华，旌旗鼓乐盛壮。刘长恭等为前锋，令河南讨捕大使裴仁基等从汜水入袭其后，约十一日在仓城南会合（胡三省注：《蒲山公传》作二十一日，《河洛记》作十二日，按下文有庚子，当为十一日）。李密、翟让全知其计。东都兵先到，士卒未早餐，刘长恭等驱之渡洛水，阵于石子河西（今河南巩义东，胡三省注：洞水入洛处），南北十多里。李密、翟让选骁勇分十队，令四队伏横岭下待裴仁基，六队列于石子河东。刘长恭见李密兵少轻视。翟让先接战不利，李密率部下横冲，隋兵饥疲大败，刘长恭等解衣潜逃，奔回东都，士卒死十之五六。越王杨侗赦免刘长恭等，加以慰抚。李密、翟让尽收其辎重器甲，威名大振。

    翟让于是推李密为主，上号魏公；庚子日，设坛即位，称元年（胡三省注：《壶关录》载李密因射箭中靶被推为主，其说鄙陋不取，《河洛记》改元永平，今从《蒲山公传》及《隋》《唐书》），大赦。文书下行称行军元帅府；魏府设三司、六卫，元帅府设长史以下官属。拜翟让为上柱国、司徒、东郡公（胡三省注：《河洛记》载后封邓公，今从《蒲山公传》），也设长史以下官，员额为元帅府一半；以单雄信为左武侯大将军，徐世积为右武侯大将军，各领所部；房彦藻为元帅左长史，东郡邴元真为右长史，杨德方为左司马，郑德韬为右司马，祖君彦为记室，其余封拜各有差。于是赵、魏以南，江、淮以北群盗莫不响应，孟让、郝孝德、王德仁及济阴房献伯、上谷王君廓、长平李士才、淮阳魏六儿、李德谦、谯郡张迁、魏郡李文相、谯郡黑社、白社、济北张青特、上洛周比洮、胡驴贼等都归李密。李密全授官爵，令各统其众，设百营簿管理。道路降者如流，众达几十万（胡三省注：《略记》《杂记》月日错乱，今从《隋书》）。命护军田茂广筑洛口城，方四十里居住（胡三省注：《壶关录》作四十八里，今从《隋书》）。李密遣房彦藻领兵东略地，取安陆（今湖北安陆，炀帝改安州为安陆郡）、汝南（今河南汝南，炀帝改蔡州为汝南郡）、淮安（今河南泌阳，炀帝改显州为淮安郡）、济阳（今河南兰考东北），河南郡县多陷。

    8 雁门郡丞河东人陈孝意与虎贲郎将王智辩共讨刘武周，围其桑乾镇（今山西山阴南，胡三省注：汉桑乾县地）。壬寅日，刘武周与突厥合兵击王智辩，杀之；陈孝意奔回雁门。三月，丁卯日，刘武周袭破楼烦郡（今山西静乐，炀帝改岚州为楼烦郡），进取汾阳宫，获隋宫人赂突厥始毕可汗；始毕以马回报，兵势更振，又攻陷定襄（今内蒙古和林格尔，炀帝改云州为定襄郡）。突厥立刘武周为定杨可汗（胡三省注：言将定杨州），送狼头纛（胡三省注：突厥以狼为图腾，建狼头纛示不忘本）。刘武周称帝，立妻沮氏为皇后，改元天兴。以卫士杨伏念为尚书左仆射，妹夫同县苑君璋为内史令。刘武周引兵围雁门，陈孝意全力拒守，乘隙出击多次破敌；后外无救援，遣密使赴江都都无回报。陈孝意誓必死，旦夕向诏敕库俯伏流涕，感动左右。围城百多天，粮尽，校尉张伦杀陈孝意投降。

    9 梁师都攻取雕阴（今陕西绥德，炀帝改绥州为雕阴郡）、弘化（今甘肃庆阳，炀帝改庆州为弘化郡）、延安（今陕西延安，炀帝改延州为延安郡）等郡，称帝，国号梁，改元永隆。始毕送狼头纛，号大度毗伽可汗。梁师都引突厥居河南地，攻破盐川郡（今陕西定边，炀帝改盐州为盐川郡）。

    10 左翊卫蒲城人郭子和因罪徙榆林。逢郡中大饥，郭子和暗结十八名敢死士攻郡门，擒郡丞王才，数其不恤百姓罪斩之，开仓赈济。自称永乐王，改元丑平。尊父为太公，以弟郭子政为尚书令，郭子端、郭子升为左右仆射。有二千多骑兵，南连梁师都，北附突厥，各遣子为质巩固关系。始毕以刘武周为定杨天子，梁师都为解事天子，郭子和为平杨天子；郭子和固辞，改任屋利设。

    11 汾阴（今山西万荣西南）人薛举侨居金城（今甘肃兰州，炀帝改兰州为金城郡），骁勇绝伦，家资巨万，交结豪杰，称雄西边，为金城府校尉。当时陇右盗起，金城令郝瑗募兵几千，派薛举统领讨伐。夏季，四月，癸未日，授甲时设酒飨士，薛举与其子薛仁果及同党十三人，在座中劫持郝瑗发兵（胡三省注：《唐高祖实录》作“仁杲”，《太宗实录》等作“仁果”，今从昭陵石马铭文），囚郡县官，开仓赈济。自称西秦霸王，改元秦兴。以薛仁果为齐公，少子薛仁越为晋公，招集群盗，掠官马。贼帅宗罗?率众归附，任为义兴公。将军皇甫绾领兵一万屯枹罕（今甘肃临夏，炀帝改河州为枹罕郡），薛举选二千精锐袭击，攻克枹罕。岷山羌酋钟利俗拥众二万归附，薛举兵势大振。改薛仁果为齐王，领东道行军元帅，薛仁越为晋王兼河州刺史（复以枹罕郡为河州），宗罗?为兴王副薛仁果；分兵略地，取西平（今青海乐都，炀帝改鄯州为西平郡）、浇河（今青海贵德，炀帝改廓州为浇河郡）二郡。不久尽有陇西之地，众达十三万。

    12 李密以孟让为总管、齐郡公（胡三省注：《河洛记》作“孟达”，今从《隋书》），己丑夜，孟让率二千步骑入东都外郭，烧掠丰都市，黎明离去。于是东京居民全迁入宫城，台省府寺都住满。巩县长柴孝和、监察御史郑頲以城降李密，李密以柴孝和为护军，郑頲为右长史。

    裴仁基每次破贼得军资全赏士卒，监军御史萧怀静不许，士卒怨恨；萧怀静又屡求裴仁基过失弹劾。仓城之战，裴仁基失期未到，闻刘长恭等败，惧不敢进，屯百花谷（今河南巩义东南），固垒自守，又怕获罪。李密知其窘迫，派人劝降，以厚利引诱。贾务本之子贾闰甫在军中，劝裴仁基降李密，裴仁基：“萧御史怎么办？”贾闰甫：“萧君如栖树鸡，若不识机变，您一刀解决。”裴仁基同意，遣贾闰甫见李密请降。李密大喜，以贾闰甫为元帅府司兵参军兼直记室，令其回报，致书慰纳，裴仁基还屯虎牢。萧怀静密表其事，裴仁基知后杀萧怀静，率部以虎牢降李密。李密以裴仁基为上柱国、河东公；裴仁基子裴行俨骁勇善战，也授上柱国、绛郡公。

    李密得秦叔宝及东阿人程齩金，都用为骠骑。选军中最骁勇者八千人，分属四骠骑自卫，号内军，常说：“这八千人可当百万。”程齩金后改名程知节。罗士信、赵仁基都率众归李密，李密任为总管，各统所部。

    癸巳日，李密遣裴仁基、孟让率二万多人袭回洛东仓，攻克；烧天津桥（胡三省注：炀帝仿河汉建桥，名天津），纵兵大掠。东都出兵攻击，裴仁基等败走，李密自率部众屯回洛仓。东都兵仍有二十多万，登城击柝，昼夜不解甲。李密攻偃师（今河南偃师）、金墉（今河南洛阳东北）都不克；乙未日，退回洛口（胡三省注：《略记》《杂记》月日错乱，今从《隋》《唐书》）。

    东都城内缺粮，而布帛堆积如山，以至用绢为汲绳，燃布做饭。越王杨侗使人运回洛仓米入城，遣五千兵屯丰都市，五千屯上春门，五千屯北邙山，设九营首尾相应防李密。

    丁酉日，房献伯攻陷汝阴（今安徽阜阳，炀帝改颍州为汝阴郡），淮阳太守赵陁举郡降李密（胡三省注：《隋书》作“赵佗”，今从《蒲山公传》）。

    己亥日，李密率三万部众再据回洛仓，大修营壕逼东都；段达等出兵七万抵御。辛丑日，战于仓北，隋兵败走。丁未日，李密命幕府移檄郡县，列炀帝十罪，写道：“罄南山之竹，书罪无穷；决东海之波，流恶难尽。”（祖君彦手笔）

    越王杨侗遣太常丞元善达穿越贼区赴江都奏报：“李密有百万之众，围逼东都，据洛口仓，城内无食。若陛下速回，乌合之众必散；否则东都必陷。”因歔欷呜咽，炀帝为之动容。虞世基进言：“越王年少，被这伙人欺骗。若如所言，元善达怎能来到！”炀帝勃然大怒：“元善达这小人敢在朝廷侮辱我！”令他经贼区去东阳催运，元善达于是被群盗杀死。此后人人闭口，无人敢报贼情。

    虞世基容貌沉稳，言多合意，特受炀帝宠爱，朝臣无人能比；亲党仗势卖官鬻狱，贿赂公行，门庭若市。因此朝野同恨。内史舍人封德彝依附虞世基，因他不熟悉吏务，密为谋划，宣行诏命，迎合炀帝心意，群臣表疏忤旨者都扣下不奏。审案用法苛严，论功行赏则克扣。因此虞世基宠日隆而隋政益坏，都是封德彝所为。

    13 起初，唐公李渊娶神武肃公窦毅之女，生四子：李建成、李世民、李玄霸、李元吉；一女嫁太子千牛备身临汾人柴绍（胡三省注：东宫左、右内率府有千牛备身，掌执千牛刀，临汾县属临汾郡，隋改平阳县为临汾）。

    李世民聪明勇决，识量过人，见隋室将乱，暗有安天下之志，礼贤下士，散财结客，都得其欢心。李世民娶右骁卫将军长孙晟之女；右勋卫长孙顺德是长孙晟族弟，与右勋侍池阳人刘弘基（胡三省注：隋开皇置亲、勋、武三卫，大业初改为三侍，刘弘基为勋侍）都避辽东之役，亡命晋阳依李渊，与李世民交好。左亲卫窦琮是窦炽之孙，也亡命太原，素与李世民有隙，常自疑；李世民刻意善待，出入卧室，窦琮才安心。

    晋阳宫监猗氏人裴寂与晋阳令武功人刘文静同宿，见城上烽火，裴寂叹：“贫贱至此，又逢乱世，如何生存！”刘文静笑：“时事可知，你我相得，何忧贫贱！”刘文静见李世民而异之，深相交结，对裴寂：“这非普通人，豁达类汉高祖，神武同魏武帝，虽年轻，是命世之才。”裴寂起初不信。

    刘文静因与李密联姻获罪，系太原狱，李世民去探望。刘文静：“天下大乱，非高、光之才不能平定。”（以汉高、光武喻李世民）李世民：“怎知没有，只是人不识罢了。我来探望，非儿女情，想与君议大事。有何计策？”刘文静：“如今主上南巡江淮，李密围逼东都，群盗数以万计。此时有真主驾驭任用，取天下易如反掌。太原百姓避盗入城，我任县令数年，知其豪杰，一旦召集可得十万人，您父亲所领之兵也有数万，一言既出谁敢不从！乘虚入关，号令天下，不过半年可成帝业。”李世民笑：“君言正合我意。”于是暗布宾客，李渊不知。李世民怕李渊不从，犹豫很久不敢说。

    李渊与裴寂有旧，常相宴谈，有时连日夜。刘文静想通过裴寂劝说，引他与李世民结交。李世民出私钱几百万，令龙山令高斌廉与裴寂赌博，渐输给裴寂，裴寂大喜，从此每日随李世民出游，情谊日密。李世民告以其谋，裴寂同意。

    逢突厥寇马邑，李渊遣高君雅领兵与马邑太守王仁恭合力抵御；王仁恭、高君雅战不利（胡三省注：王仁恭本年春已死，应为去年事），李渊怕连坐，十分担忧。李世民趁机屏退旁人劝李渊：“如今主上无道，百姓穷困，晋阳城外都是战场；大人若守小节，下有寇盗，上有严刑，危亡在即。不如顺民心兴义兵，转祸为福，这是天赐时机。”李渊大惊：“你怎能说这话，我现在就抓你报官！”取纸笔想写表章。李世民从容：“我观天时人事如此才敢说；若要报官，不敢辞死！”李渊：“我怎忍心告你，你慎勿多言！”次日，李世民再劝：“如今盗贼日多，遍天下，大人受诏讨贼，能尽灭吗！总之不免获罪。且世人都传李氏当应图谶，李金才无罪却满门抄斩（李浑字金才，大业十一年被族灭）。大人即使尽灭盗贼，也功高不赏，更危险！只有昨日之言可避祸，这是万全之策，望大人勿疑。”李渊叹：“我一夜想你所言，很有道理。如今破家亡身由你，化家为国也由你！”

    此前，裴寂私以晋阳宫人侍李渊，李渊随裴寂饮酒，酒酣，裴寂从容：“二郎（李世民）暗养士马想举大事，正因我以宫人侍您，怕事泄共诛，才出此急计。众情已协，您意下如何？”李渊：“我儿确有此谋，事已至此，只能依从。”

    炀帝因李渊与王仁恭不能御寇，遣使者捕送江都。李渊大惧，李世民与裴寂等再劝：“如今主昏国乱，尽忠无益。副将失利而罪及您。事已急迫，应早定计。且晋阳士马精强，宫监积蓄巨万，借此举事何愁不成！代王年幼，关中豪杰并起，未知归附谁，您若西进，安抚占据，如探囊取物。何必受一使者囚禁，坐以待毙！”李渊同意，秘密部署将发兵；逢炀帝再遣使者驰驿赦免李渊及王仁恭，恢复旧职（胡三省注：《创业注》载炀帝曾诏斩王仁恭，今不取），李渊起兵计划暂缓。

    李渊任河东讨捕使时（大业十一年），请大理司直夏侯端为副。夏侯端是夏侯详之孙，善占候相人，对李渊：“如今玉床摇动，帝座不安（胡三省注：《晋天文志》北极五星第二星为主帝座，大角为天王帝座）。参墟（胡三省注：晋地对应参星）得岁星，必有真人起于其分，非您莫属！主上猜忌，尤其忌李姓，李金才已死，您不变通必是下一个。”李渊心然之。任晋阳留守后，鹰扬府司马太原人许世绪劝：“公姓在图谶，名应歌谣；握五郡之兵（太原、雁门、马邑、楼烦、西河），居四战之地，举事则成帝业，安居则亡不旋踵；请公决断。”行军司铠文水人武士彠、前太子左勋卫唐宪及其弟唐俭都劝李渊起兵。唐俭：“明公北招戎狄，南收豪杰取天下，这是汤、武之举。”李渊：“汤、武不敢比，私则图存，公则拯乱，你自重，我会考虑。”唐宪是唐邕之孙。当时李建成、李元吉还在河东，李渊留李建成护家，因此迁延未发。

    刘文静对裴寂：“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为何不早劝唐公起兵而拖延！你是宫监，以宫人侍客，你死无妨，怎能误唐公！”裴寂大惧，屡催李渊起兵。李渊令刘文静伪造敕书，发太原、西河、雁门、马邑民二十至五十岁者全为兵，年底集涿郡击高丽，因此人心惶惶，思乱者更多。

    刘武周据汾阳宫，李世民对李渊：“大人为留守，盗贼窃据离宫，不早定大计，灾祸将至！”李渊召集将佐：“武周据汾阳宫，我们不能制，罪当族灭，怎么办？”王威等都惧，再拜请计。李渊：“朝廷用兵都要请示。如今贼在数百里内，江都在三千里外，路险且有他贼据守；以守城之兵对抗强敌，必不全。进退两难，怎么办？”王威等：“公兼具亲贤，与国同休戚，若等奏报必误事；关键在平贼，可专断。”李渊假意不得已同意：“那就先集兵。”于是命李世民与刘文静、长孙顺德、刘弘基等募兵，远近响应，十天得近万人，仍密遣使召李建成、李元吉于河东，柴绍于长安。

    王威、高君雅见兵众大集，疑李渊有异志，对武士彠：“顺德、弘基都是逃避征役的三侍，罪该处死，怎能领兵！”想收捕。武士彠：“二人是唐公宾客，若如此必生乱。”王威等作罢。留守司兵田德平想劝王威等查募兵情况，武士彠：“讨捕之兵全属唐公，王威、高君雅只是寄身，能干什么！”田德平也作罢。

    晋阳乡长刘世龙密告李渊：“王威、高君雅想借晋祠祈雨作乱。”五月，癸亥夜，李渊使李世民伏兵于晋阳宫城外。甲子旦，李渊与王威、高君雅同坐办公，令刘文静引开阳府司马胙城人刘政会入庭，称有密状。李渊示意王威等取状，刘政会不给：“所告是副留守事，只有唐公能看。”李渊假意惊讶：“岂有此事！”看状写“王威、高君雅暗引突厥入寇”。高君雅捋袖大骂：“这是反贼想杀我！”当时李世民已布兵塞路，刘文静与刘弘基、长孙顺德等共执王威、高君雅入狱。丙寅日，突厥几万兵寇晋阳，轻骑入外郭北门，出东门。李渊命裴寂等整兵防备，却全开城门，突厥不测不敢进。众以为王威、高君雅确实召敌，李渊于是斩二人示众。李渊部将王康达率千余人出战全死，城中恐慌。李渊夜遣军潜出城，黎明张旗鸣鼓从他道来，如援军；突厥始终怀疑，留城外两天大掠而去。

    14 炀帝命监门将军泾阳人庞玉、虎贲郎将霍世举率关内兵援东都。柴孝和劝李密：“秦地山川险固，是秦、汉成王业之地。不如让翟司徒守洛口，裴柱国守回洛（翟让、裴仁基），明公自率精锐西袭长安。攻克京邑后，业固兵强，再东平河、洛，传檄定天下。如今隋失其鹿，豪杰竞逐，不早行动必有先我者，悔之晚矣！”李密：“这确是上策，我也久思。但昏主尚在，随从兵多，我部都是山东人，见洛阳未下谁愿随我西进！诸将出身群盗，留下必争雌雄，大业会败。”柴孝和：“大军既不可西上，我请间行观衅。”李密同意。柴孝和与几十骑到陕县（今河南陕县），山贼归附者一万多人。当时李密兵锋正锐，常入西苑与隋兵交战。李密中流矢，卧营中，丁丑日，越王杨侗使段达与庞玉夜出兵，阵于回洛仓西北。李密与裴仁基出战，段达等大破之，死伤过半，李密弃回洛奔洛口（胡三省注：《略记》将一败分为二事，今从《隋》《唐书》）。庞玉、霍世举军于偃师，柴孝和部众闻李密退走各散去。柴孝和轻骑归李密，杨德方、郑德韬都战死（胡三省注：《壶关录》作“王德仁”，今从《河洛记》）。李密以郑頲为左司马，荥阳人郑乾象为右司马（胡三省注：《隋》《唐书》作“虔象”，今从《壶关录》）。

    15 李建成、李元吉将弟弟李智云留在河东自己逃走，官吏抓李智云送长安处死。李建成、李元吉在路上遇到柴绍，一同前行。



 第183章 隋纪八

    起强圉赤奋若（丁丑）六月，不满一年。 恭皇帝下 义宁元年（丁丑、六一七）

    1六月，己卯日，李建成等人抵达晋阳（今山西太原）。

    刘文静劝李渊与突厥联合，借助他们的士兵和马匹来增强兵力。李渊听从了他的建议，亲自写信，言辞谦卑，礼物丰厚，送给始毕可汗。（胡三省注：《创业注》说：“仍然命令封装题签，署名‘名启’。有关部门请求改启为书；皇帝不允许。”按太宗说：“太上皇向突厥称臣，”大概指的就是这个时候，只是温大雅避讳这件事罢了。）信中说：“我打算大举发动义兵，远迎主上，再与突厥和亲，就像开皇年间那样。如果能和我一起南下，希望不要侵犯骚扰百姓；如果只是和亲，坐收宝物财货，也听从可汗的选择。”始毕可汗收到信后，对他的大臣说：“隋主的为人，我是了解的，如果把他迎回来，必定会加害唐公，而且肯定会攻击我们。如果唐公自己做天子，我会不避酷暑，派兵马帮助他。”当即命令按照这个意思写回信。使者七天后返回，将领们都很高兴，请求听从突厥的话，李渊不同意。裴寂、刘文静都说：“现在义兵虽然聚集，但战马非常缺乏，胡人的士兵不是我们所需要的，但战马不能失去；如果再拖延，恐怕他们会反悔。”李渊说：“各位应该再想别的办法。”裴寂等人就请求尊奉天子为太上皇，立代王为皇帝，以安定隋王室；向各郡县发布檄文；改换旗帜，杂用绛色和白色，以向突厥示意。（胡三省注：隋代崇尚红色。现在用绛色又杂以白色，表示好像不纯粹属于隋。）李渊说：“这可称得上是‘掩耳盗钟’。”（胡三省注：这是俗语；说盗钟的人讨厌钟声被人听到就捂住耳朵去偷，这只能欺骗自己而不能欺骗别人。）但迫于当时的形势，不得不这样做。于是同意了，派使者把这个提议告诉突厥。

    西河郡不听从李渊的命令，甲申日，李渊派李建成、李世民领兵攻打西河郡。（胡三省注：《创业注》说：“命令大郎、二郎率军讨伐西河。”《高祖》《太宗实录》只说“命令太宗奔赴西河”，大概是史官埋没了李建成的名字。《唐殷峤传》：“跟随隐太子攻打西河”。现在依从《创业注》。）命令太原令太原人温大有和他们一起前往，说：“我的儿子们年轻，请你参与谋划军事；事情的成败，就由这次行动来占卜了。”当时士兵刚刚聚集，都没有经过训练，李建成、李世民和他们同甘共苦，遇到敌人就身先士卒。附近的蔬菜水果，不是买的就不吃，士兵有偷窃的，就找到主人赔偿，也不责问偷窃的人，士兵和百姓都感动喜悦。到了西河城下，有百姓想进城的，都听任他们进入。郡丞高德儒关闭城门抵抗坚守，己丑日，攻克了西河城。把高德儒押到军门，李世民责备他说：“你指着野鸟说是鸾鸟，来欺骗君主，获取高官，（胡三省注：事情见一百八十二卷大业十一年。）我发动义兵，正是为了诛杀奸佞之人！”于是斩杀了他。其余的人一个不杀，秋毫无犯，分别安抚让他们恢复本业，远近的人听到后都非常高兴。（胡三省注：义师刚兴起，人心就这样，本来就可以夺取天下了。）李建成等人领兵返回晋阳，往返一共九天。李渊高兴地说：“凭这样用兵，即使横行天下也可以了。”于是定下入关的计划。

    李渊打开粮仓赈济贫民，应募的人日益增多。李渊命令编为三军，分左右，统称为义士。裴寂等人给李渊上尊号为大将军，癸巳日，建立大将军府；任命裴寂为长史，刘文静为司马，唐俭和前长安尉温大雅为记室，温大雅还和弟弟温大有共同掌管机密，武士彟为铠曹，刘政会和武城人崔善为、太原人张道源为户曹，晋阳长上邽人姜謩为司功参军，太谷长殷开山为府掾。（胡三省注：这是唐公开设大将军府，设置官属，参用隋代亲王府、大将军府、州郡官属的制度。隋代制度，只有亲王有掾、有属、有记室，大将军府有铠曹，州郡有户曹，都是行参军。隋炀帝改州为郡，另外设置各司书佐，而书佐就是参军的职位，行书佐就是行参军的职位。《隋志》，武城县，属清河郡；上邽县，属于天水郡；太谷县，属太原郡，旧称阳邑，开皇十八年改名。）任命长孙顺德、刘弘基、窦琮以及鹰扬郎将高平人王长谐、天水人姜宝谊、阳屯为左、右统军。（胡三省注：高平县，後魏置高平郡，隋已改爲平高县。炀帝改秦州爲天水郡，因古郡名也。统军，後魏所置。）其余的文武官员，根据才能授予官职。又任命世子李建成为陇西公，左领军大都督，左三统军隶属于他；李世民为敦煌公，右领军大都督，右三统军隶属于他；各自设置官属。任命柴绍为右领军府长史。（胡三省注：这里的左、右领军，是因为总领左、右军而得名，不是沿用隋代十二卫左、右领军的职位而得名。）谘议谯人刘瞻兼任西河通守。（胡三省注：这是大将军府谘议参军。谯县属谯郡。）张道源名河，殷开山名峤，都以字行世。（胡三省注：殷开山，是殷不害的孙子。殷不害在陈、隋之间以孝行闻名。）

    2李密再次率领部众向东都进军，丙申日，在平乐园展开大战。（胡三省注：这大概就是汉、魏平乐观的地方改建的园。但汉、魏平乐观在洛城西，隋已经迁都营建新都，那么平乐园应当在都城东边。）李密布下左骑兵、右步兵，中间排列强弩，敲响上千面战鼓向前冲锋，东都的军队大败，李密再次夺取回洛仓。

    3突厥派遣他们的柱国康鞘利等人送一千匹马到李渊处进行贸易，答应派兵送李渊入关，兵力多少随李渊的意思。丁酉日，李渊接见康鞘利等人，接受可汗的书信，礼仪容貌极为恭敬，赠送给康鞘利等人非常丰厚的礼物。挑选其中好的马匹，只买下一半；义士们请求用私人钱财买下其余的马匹，李渊说：“胡虏有很多马而且贪图利益，他们会不断前来，恐怕你们不能一直买下去。我之所以少买，是向他们显示我们贫穷，而且不把这当作急事的缘故，我会为你们赊账，不会让你们破费。”

    乙巳日，灵寿贼帅郗士陵（胡三省注：《隋志》，灵寿县属恒山郡。）率领几千部众向李渊投降，李渊任命他为镇东将军、燕郡公，仍然设置镇东府，补任僚属，以招抚山东各郡县。

    己巳日，康鞘利返回北方。李渊命令刘文静出使突厥请求援兵，私下对刘文静说：“胡人的骑兵进入中原，是百姓的大祸害。我之所以想要他们的兵力，是担心刘武周带领他们一起成为边境的祸患；另外，胡人的马匹是游牧的，不耗费草料，姑且想借助他们来壮大声势罢了。几百人之外，就没有用处了。”（胡三省注：看唐公的话，哪里像肃宗、代宗以及石晋的君主所做的事呢！）

    4秋，七月，隋炀帝派遣江都通守王世充率领江、淮的精锐士兵，将军王隆率领邛黄蛮，（胡三省注：按《唐书》，邛部有乌蛮、白蛮；又说各蛮种族类繁多不可胜数，想来一定有黄蛮。）河北大使太常少卿韦霁、河南大使虎牙郎将王辩等（胡三省注：这两人大概都是讨捕大使。）各自率领所部前往东都，共同讨伐李密。（胡三省注：《杂记》：“四月，王世充率领淮南兵一万人救援东都。王世充走到彭城，害怕李密部众强盛，自认为兵力少不能抵挡，就从小路从黎阳渡河到达。七月，王世充率领留守兵二万攻打李密没有战功。”现在依从《略记》《蒲山公传》。）韦霁，是韦世康的儿子。（胡三省注：韦世康，是开皇四大总管之一。）

    5壬子日，李渊任命儿子李元吉为太原太守，留守晋阳宫，后方的事情全都委托给他。癸丑日，李渊率领三万披甲士兵从晋阳出发，在军门誓师，并且向各郡县发布檄文，告知尊立代王的意思；西突厥阿史那大柰也率领他的部众跟随。（胡三省注：大业八年，分阿史那大柰的部众居住在楼烦，所以现在也跟随李渊。）甲寅日，派遣通议大夫张纶领兵攻打稽胡。（胡三省注：稽胡部落居住在邠汾、石之间。）丙辰日，李渊到达西河，慰劳官吏百姓，赈济供养贫困的人；百姓年龄在七十以上的，都授予散官，（胡三省注：朝议等八郎，武骑等八尉，都是散官。）其余的豪杰俊才，根据才能授予官职，口头询问他们的功劳才能，亲手写下他们的官阶，一天之内任命了一千多人；接受官职的人都不领取告身，（胡三省注：《唐志》：补官的人都给予符，称为告身，就像现在说的付身。）各自记下李渊所写的官名就离开了。李渊进入雀鼠谷；壬戌日，驻军贾胡堡，（胡三省注：贾胡堡，在霍邑西北。《括地志》：汾州灵石县有贾胡堡。）距离霍邑五十多里。代王杨侑派遣虎牙郎将宋老生率领二万精兵驻守霍邑，左武侯大将军屈突通驻守河东以抵抗李渊。恰逢连日下雨，李渊不能进军，派遣府佐沈叔安等人率领瘦弱的士兵返回太原，再运送一个月的粮食。乙丑日，张纶攻克离石，杀死太守杨子崇。（胡三省注：隋炀帝改石州为离石郡。）

    刘文静到了突厥，拜见始毕可汗，请求援兵，并且和他约定（胡三省注：《考异》说：《唐刘文静传》说：“始毕说：‘唐公起事，现在想做什么？’刘文静说：‘皇帝废黜嫡长子，传位给后主，导致这样的祸乱。唐公是国家的近亲，不忍心坐观成败，所以发动义军，想要废黜不应当继位的人。’《创业起居注》先前已经两次派遣使者到突厥，不应该始毕才问这个问题。现在不采用。）说：“如果进入长安，百姓和土地归唐公，金玉丝绸归突厥。”始毕非常高兴，丙寅日，派遣他的大臣级失特勒先到李渊军中，告知军队已经上路。

    李渊写信招降李密。（胡三省注：《考异》说：《壶关录》说：“高祖驻守寿阳，派遣右卫将军张仁则带着书信招降李密。”《蒲山公传》：“李密回信说：‘使者到，收到这个月十九日的信’，按《长历》这个月己酉朔，十九日丁卯，不应该己巳回到霍邑，而且发信的日子不应该还在寿阳。现在都不采用。）李密自恃兵力强盛，想做盟主，派祖君彦回信说：“我和兄长虽然派系不同，但根源相同。（胡三省注：唐公出身于李虎，李密出身于李弼，是不同派系。但李弼的祖先，本是辽东襄平人。李虎的祖先在西凉，本是陇西成纪人。所谓的根系，只是同姓罢了。）我自认为空虚浅薄，被天下英雄共同推举为盟主。希望我们互相扶持，同心协力，在咸阳捉住子婴，（胡三省注：用来指代王。）在牧野杀死商辛，（胡三省注：用来指隋炀帝。）难道不是很盛大吗！”并且想让李渊率领几千步兵骑兵亲自到河内，（胡三省注：隋炀帝改怀州为河内郡。）当面缔结盟约。李渊收到信，笑着说：“李密狂妄自大，不是一封短信就能招来的。我正忙于平定关中，如果立刻和他断绝关系，就会又树立一个敌人；不如用谦卑的言辞推崇他，让他骄傲自大，使他为我堵塞成皋的道路，牵制东都的军队，（胡三省注：堵塞成皋的道路，那么江都的信使就不通；牵制东都的军队，那么他们就不能向西接应长安。）我就能专心向西进军。等关中平定后，占据险要地势培养威势，慢慢观察鹬蚌相争的形势来收取渔翁之利，还不算晚。”（胡三省注：《战国策》：赵国将要攻打燕国，苏代为燕国劝说赵惠王说：“现在我来的时候经过易水，看到蚌正出来晒太阳，鹬啄它的肉，蚌合上壳夹住鹬的嘴，鹬说：‘今天不下雨，明天不下雨，就会有蚌肉干。’蚌也对鹬说：‘今天不放你，明天不放你，必定会看到死鹬。’渔夫看到后把它们一起捕获了。现在燕、赵相持，我担心强大的秦国会成为渔夫。”唐公想让李密和东都相持而自己收取渔翁之利。）于是让温大雅回信说：“我虽然平庸无能，但有幸继承先辈的功业，出外担任八使，（胡三省注：汉顺帝派遣八使。唐公出使山西、河东，所以这样说。）入朝掌管六屯，（胡三省注：隋代制度，六军十二卫，唐公曾经担任将军，所以这样说。）国家倾颓而不扶持，是有识之士所指责的。所以大规模发动义军，与北狄和亲，共同匡扶天下，志向在于尊崇隋朝。上天生育百姓，必定有掌管他们的人，现在能掌管百姓的，不是您又是谁呢！我年纪超过五十，（胡三省注：孔子说：“五十而知天命。”）不想追求这个位置。我欣然拥戴大弟，攀附您的功业，只希望大弟早日接受天命，以安定百姓！在宗族盟会中担任首领，能把我收录在宗族名册中，再封在唐地，这样的荣耀就足够了。在牧野杀死商辛，我不忍心说；在咸阳捉住子婴，我不敢听从命令。汾晋一带，还需要安抚；盟津的会盟，没时间确定日期。”李密收到信非常高兴，拿给将佐们看，说：“唐公推崇我，天下很容易平定了！”从此双方使者往来不断。

    雨下了很久不停，李渊军中粮食缺乏；刘文静还没返回，有人传言突厥和刘武周乘虚袭击晋阳；李渊召集将佐商议回师北方。裴寂等人都说：“宋老生、屈突通联合兵力占据险要，不容易一下子攻下。李密虽然说联合，但其奸邪的图谋难以预测。突厥贪婪而没有信用，只看重利益。刘武周，是依附胡人的。太原是一方的都会，而且义兵的家属都在那里，不如回去救援根本之地，再谋划以后的行动。”李世民说：“现在庄稼布满田野，何必担心缺乏粮食！宋老生轻率急躁，一次战斗就可以擒获他。李密留恋粮仓的粮食，没有闲暇考虑长远谋略。刘武周和突厥表面上虽然互相依附，内心实际上互相猜忌。刘武周虽然想从远处谋取太原，难道能忘记近处的马邑！我们本来发动大义，奋不顾身来拯救百姓，应当先进入咸阳，号令天下。现在遇到小股敌人，就立刻回师，恐怕跟随起义的人会一下子解体，回去防守太原一城之地就成了贼寇，怎么能保全自己呢！”李建成也认为是这样。李渊不听，催促命令出发。李世民将要再次进谏，恰逢日落，李渊已经入睡；李世民不能进入，在外面大声哭喊，声音传到帐中。李渊召他进来询问，李世民说：“现在军队因为大义而行动，进军作战就能取胜，后退就会溃散；部众在前面溃散，敌人在后面追击，很快就会死亡，怎么能不悲伤！”李渊才醒悟说：“军队已经出发，怎么办？”李世民说：“右军整装还没出发；左军虽然离开，估计还没走远，请让我亲自去追回他们。”李渊笑着说：“我的成败都在于你，我还说什么，听凭你去做。”李世民就和李建成连夜追回左军返回。（胡三省注：《考异》说：《创业注》：“皇帝召集文武官员以及大郎、二郎等人说：‘凭上天赞助我们来说，应该不会有这种形势；凭人事观察时机行动，没有不成功的。如果派遣我们抵挡突厥、刘武周的地方，他们怎么会不来呢。各位认为怎么样？’议事的人认为‘宋老生、屈突通相距不远；李密诡诈欺骗，奸谋难以预测；突厥见利而行；刘武周，是依附胡人的；太原是一个都会，义兵的家属在那里。愚夫的考虑，听从您的教导。’唐公回头对大郎、二郎说：‘你们认为怎么样？’回答说：‘刘武周地位极高而志得意满，突厥缺少信用而贪图利益，表面上虽然互相依附，内心实际上互相猜忌。突厥必定想在太原谋取利益，难道肯忘记近处的马邑！刘武周了解这种形势，未必会和突厥同心同谋。宋老生、突厥争相前来抵抗，前进不能图谋南方，后退被困在北方，回去没有地方可入，前往没有地方可去，害怕溺水先沉没，和现在的情况相近。现在庄稼布满田野，人马不用担心，驻守就有粮食，进军就能得到部众。李密留恋粮仓的粮食，没有闲暇考虑长远谋略。宋老生轻率急躁，打败他是肯定的。奠定功业树立威望，在此一举。各位只为保家惜命，他们的话不可听从。雨停后进军，如果不能斩杀宋老生而夺取霍邑，我们敢以死谢罪！’唐公高兴地说：‘你们的谋划正确，我决定了。三次占卜听从两次，何必依靠众人的话。懦夫之辈，几乎败坏了你们的大事。’”《太宗实录》都认为是太宗的计策，没有李建成的名字，大概是埋没了他。根据李建成一同追回左军，那么李建成的意思也是不想回去。现在依从《创业注》。）丙子日，太原运送的粮食也到了。

    6武威鹰扬府司马李轨，（胡三省注：隋炀帝改凉州为武威郡。各郡设置鹰扬府，有郎将、副郎将、长史、司马。）家境富裕，喜好侠义；薛举在金城作乱，（胡三省注：这一年，夏四月，薛举起兵。）李轨和同郡人曹珍、关谨、梁硕、李赟、安修仁等人谋划说：“薛举必定会来侵犯暴虐，郡官平庸胆怯，势必不能抵御，我们怎么能束手待毙，连同妻子儿女被人俘虏呢！不如一起努力抵抗他，占据河右等待天下的变化。”众人都认为是这样，想推举一个人为主，互相谦让，没有人肯担当。曹珍说：“久闻图谶说李氏应当称王；现在李轨也在谋划中，这是天命啊。”于是一起拜见李轨，尊奉他为主。丙辰日，李轨命令安修仁召集各胡人，（胡三省注：安氏，是凉州的豪门望族，世代被百姓和夷人依附，所以让他召集各胡人。）李轨结交民间豪杰，共同起兵，捉住虎贲郎将谢统师、郡丞韦士政。李轨自称河西大凉王，设置官属都依照开皇年间的旧例。关谨等人想把隋官全部杀死，瓜分他们的家产，李轨说：“众人既然逼迫我为主，就应当听从我的号令。现在发动义兵来拯救百姓，却杀人夺取财物，这是一群盗贼罢了，怎么能成就大事！”于是任命谢统师为太仆卿，韦士政为太府卿。西突厥阙度设占据会宁川，（胡三省注：大业八年，分阙度设的部众居住在会宁。）自称阙可汗，请求向李轨投降。

    7薛举自称秦帝，（胡三省注：《考异》说：《唐高祖实录》：“武德元年四月辛卯，薛举称尊号。”按今年冬天薛举失败，问褚亮说：“天子有投降的事吗？”这说明他已经称尊号了。现在依从《唐书薛举传》。）立他的妻子鞠氏为皇后，儿子薛仁果为皇太子。派遣薛仁果领兵包围天水，攻克了它，薛举从金城迁都到天水。薛仁果力气大，善于骑马射箭，军中号称万人敌；但他生性贪婪而且喜好杀人。曾经俘获庾信的儿子庾立，怨恨他不投降，把他在火上分裂肢体，慢慢割下肉来给士兵吃。（胡三省注：庾信从梁进入关中，有文名。史书记载薛仁果在军中不能礼遇有文才名望的士子，最终因此败亡。）等到攻克天水，把富人都召来，倒吊起来，用醋灌鼻子，索取他们的金银财宝。薛举常常告诫他说：“你的才略足够办事，但苛刻残暴没有恩德，最终会颠覆我的国家。”

    薛举派遣晋王薛仁越领兵奔赴剑口，到达河池郡；太守萧瑀抵抗击退了他。（胡三省注：剑口，剑门关的关口。薛举指示薛仁越，让他奔赴剑口，还没到达，而萧瑀凭借河池抵抗他，于是撤退。）又派遣他的将领常仲兴渡过黄河攻打李轨，和李轨的将领李赟在昌松交战，（胡三省注：《隋志》：昌松县，属武威郡。）常仲兴全军覆没。李轨想释放他们，李赟说：“奋力作战俘获的俘虏，又释放他们来帮助敌人，有什么用呢！不如全部活埋他们。”李轨说：“上天如果赐福给我，应当擒获他们的君主，这些人最终会归我所有；如果事情不能成功，留下他们有什么好处！”于是释放了他们。（胡三省注：李轨不杀隋官，释放薛举的士兵，都有君主的言论；但他的才略不足以成就事业，那么空有言论也没有用处。）不久，攻打张掖、敦煌、西平、枹罕，都攻克了，完全占据了河西五郡的地方。

    8隋炀帝下诏命令左御卫大将军涿郡留守薛世雄率领燕地的三万精兵讨伐李密，命令王世充等各位将领都接受薛世雄的调度，所经过之处有盗贼，随时诛杀。薛世雄走到河间，在七里井驻军，（胡三省注：七里井，大概是那个地方距离河间七里，所以得名。）窦建德的部众惶恐害怕，全部撤出各城向南逃遁，声称要返回豆子?。薛世雄认为他们害怕自己，不再设防，窦建德谋划返回袭击他。窦建德的营地距离薛世雄的营地一百四十里，窦建德率领二百八十名敢死士先行，命令其余的部众随后出发，窦建德和他的部众约定说：“夜里到达，就攻击他们的营地；天亮了，就投降他们。”距离营地还有一里左右，天快要亮了，窦建德惶恐疑惑，商议投降；恰逢天降大雾，人在咫尺之间都不能分辨，窦建德高兴地说：“上天帮助我啊！”于是冲入薛世雄的营地攻击他们，薛世雄的士兵大乱，都翻越栅栏逃跑。薛世雄不能制止，和身边几十名骑兵逃回涿郡，（胡三省注：《考异》说：《革命记》：“皇帝因为李密在洛口，从征辽回来的时候，命令右翊卫将军薛世雄在留守兵中挑选精锐以及幽、易的骁勇讨伐李密，所经过的地方，如果有草寇，随时诛杀；还命令王世充等各军都听从薛世雄的调度。薛世雄于是亲自率领六万精兵，四月末，到河间郡城下扎营，州县都准备牛酒军粮等待薛将军。当时窦建德因为没有粮食，士兵先都分散了，剩下的军队不到一千人，在武强县境内收麦子充当粮食，听说薛世雄的军队到了河间，惶恐没有办法。问一个女巫：‘想要逃避他，怎么样？’女巫说：‘不能免除。’问：‘想要自首怎么样？’女巫说：‘也不吉利。’问：‘想要趁其不备袭击他，怎么样？’女巫说：‘今天夜里天没亮到达，大吉。’占卜的时候，太阳已经中午；占卜的地方，距离河间一百四十里。窦建德挑选二百八十名精兵先行，其余的约束后出发。窦建德和部众决定说：‘夜里到达就攻打，天亮就投降，吉凶之事，在此一举。’于是出发。距离薛世雄的营地二里，天已经快亮，又听到吹角声准备出发，窦建德惶恐疑惑想要投降。不久，大雾突然升起，窦建德说：‘这是上天帮助我。’立刻领兵攻入营地攻击他们，军队于是大乱。薛世雄身边的人先已经装束准备出发，薛世雄于是得以骑马逃跑，还中了几枪，勉强逃脱。幽、易的士兵，都不想做留守兵，本来就没有斗志，又不知道贼兵有多少，都丢弃铠甲逃跑，于是让山东的贼势更加兴盛。李密先招抚河北州县，大多都听从他。薛世雄惭愧愤恨而死。”《唐窦建德传》说：“七月，薛世雄讨伐他，窦建德率领一千名敢死士袭击他，薛世雄率领几百名骑兵逃跑。”现在依从《隋薛世雄传》，用《建德传》《革命记》参考。）惭愧愤恨发病而死。窦建德于是包围了河间。

    9八月，己卯日，雨停了。庚辰日，李渊命令军中晒铠甲兵器和行装。辛巳日早晨，从东南方沿着山脚的小路奔赴霍邑。李渊担心宋老生不出战，李建成、李世民说：“宋老生勇猛而没有谋略，用轻骑兵挑战他按道理他没有不出战的；如果他固守，就诬陷他对我们有二心。他害怕被身边的人上奏，怎么敢不出战！”李渊说：“你们估量得很好，宋老生不能在贾胡堡迎战，（胡三省注：指李渊驻守贾胡堡时，宋老生不能迎战。）我知道他没有能力！”李渊和几百名骑兵先到霍邑城东几里处等待步兵，派李建成、李世民率领几十名骑兵到城下，举着鞭子指挥，好像要包围城池的样子，并且辱骂宋老生。宋老生发怒，领兵三万人从东门、南门分道而出，李渊派殷开山赶快召集后军。后军到达，李渊想让士兵先吃饭再作战，李世民说：“时机不可失去。”李渊于是和李建成在城东列阵，李世民在城南列阵。李渊、李建成的军队稍稍后退，李世民和军头临淄人段志玄从南原领兵疾驰而下，（胡三省注：《新唐志》说：武德元年，改鹰扬郎将为军头。大概起兵之初，已经设置军头。后来又改军头为骠骑将军。《隋志》，临淄县属北海郡。）冲击宋老生的阵地，从他的背后杀出，李世民亲手杀死几十人，两把刀都砍缺了，鲜血沾满衣袖，他甩掉血继续作战。李渊的军队又振作起来，于是传呼说：“已经俘获宋老生了！”宋老生的军队大败，李渊的军队先赶赴城门，城门关闭，宋老生下马跳入壕沟，刘弘基上前斩杀了他，尸体横陈几里地。太阳已经落山，李渊立刻命令登城，当时没有攻城器具，将士们徒手攀登，于是攻克了霍邑。

    李渊奖赏霍邑之战的功劳，军吏怀疑奴仆应募的不能和良人同等对待，李渊说：“在箭石之间，不分贵贱，论功的时候，有什么等级差别，应该都按照本人的功劳授予官职。”壬午日，李渊接见霍邑的官吏百姓，慰劳奖赏如同西河，挑选其中的壮丁让他们参军；关中的士兵想回去的，都授予五品散官，（胡三省注：隋炀帝设置散职九大夫，朝请大夫正五品，朝散大夫从五品。）遣送回去。（胡三省注：既顺从他们回去的意愿，又以此打动关中士民的心。）有人劝谏说官职太滥，李渊说：“隋氏吝啬功勋赏赐，这是失去人心的原因，怎么能效仿他们！况且用官职收拢部众，不如用兵吗！”

    丙戌日，李渊进入临汾郡，（胡三省注：平阳，古郡名，后改置唐州，后改为晋州，开皇初，改郡叫平河；平阳县改叫临汾县，是因为厌恶平阳这个名字；大业初，改叫临汾郡。）辛卯日，进军攻打，攻克了它。（此处原文可能有缺失，“叔达，陈高宗之子，有才学，渊礼而用之。”应是指李渊任用陈叔达，陈叔达是陈高宗之子，有才学，李渊礼遇并任用他。）

    癸巳日，李渊到达龙门，（胡三省注：龙门县属河东郡，在郡东北。）刘文静、康鞘利率领五百名突厥士兵、二千匹马到达。李渊对他们来得晚感到高兴，对刘文静说：“我向西行进到黄河，突厥才到达，士兵少马匹多，都是您奉命行事的功劳啊。”

    汾阳人薛大鼎劝李渊说：（胡三省注：按《新唐书》，薛大鼎，是蒲州汾阴人。《隋》《唐志》也都没有汾阳县，“阳”应当作“阴”。）“请不要攻打河东，从龙门直接渡过黄河，占据永丰仓，向远近发布檄文，关中可以轻易取得。”李渊准备听从他的建议。诸将请求先攻打河东，于是任命薛大鼎为大将军府察非掾。（胡三省注：察非掾，是让他监察奸邪非违，像汉代的刺奸掾。隋炀帝时左、右候卫府增置察非掾。）

    河东县户曹任瓌（胡三省注：河东县，属于河东郡，旧称蒲坂，开皇十六年改名。隋代制度，县设置金、户、兵、法、士等曹佐。）劝李渊说：“关中的豪杰都踮着脚等待义兵。我在冯翊多年，（胡三省注：任瓌，仁寿年间为冯翊韩城尉。）了解那里的豪杰，请让我去晓谕他们，他们必定会闻风归附。义师从梁山渡过黄河，直指韩城，逼近合阳。（胡三省注：梁山，在韩城县境内，临近黄河，就是《左传》所说的梁山崩塌的地方。韩城、合阳二县都是隋代设置的。杜佑说：同州韩城县，汉代为夏阳县，有梁山、龙门山。宋白说：现在韩城县西南三里有夏阳故城，是韩国故城。现在县治南二十五里有少梁故城。隋文帝分合阳故城，在这里设置韩城县，以古韩城为名。）萧造是文官，必定会望风请求归降。孙华之类的人，都会远道迎接，然后大张旗鼓前进，直接占据永丰仓，虽然还没得到长安，关中本来就已经平定了。”李渊很高兴，任命任瓌为银青光禄大夫。（胡三省注：隋代制度，银青光禄，是散职，从三品。）

    当时关中的群盗，孙华最强；丙申日，李渊到达汾阴，写信招降他。己亥日，李渊进军壶口，（胡三省注：《隋志》：文城郡昌宁县有壶口山。）黄河边的百姓每天献上百艘船，于是设置水军。壬寅日，孙华从合阳轻装骑马渡过黄河拜见李渊。李渊握着他的手和他一起坐下，慰劳奖赏他，任命孙华为左光禄大夫、武乡县公，兼任冯翊太守，（胡三省注：隋代制度，散职左光禄，正二品。冯翊县，后魏叫华阴，西魏改叫武乡，大业初，改叫冯翊。现在用开皇旧县名封孙华。）他的部下有功的，委托孙华依次授予官职，赏赐非常丰厚。让他先渡河；接着派遣左右统军王长谐、刘弘基以及左领军长史陈演寿、（胡三省注：陈演寿，是李建成府的原僚属。）金紫光禄大夫史大柰（胡三省注：金紫光禄，是散职，正三品。）率领六千步兵骑兵从梁山渡过黄河，在河西扎营等待大军。任命任瓌为招慰大使，任瓌劝降韩城，攻克了它。李渊对王长谐说：“屈突通的精兵不少，距离我们五十多里，不敢来交战，足以表明他的部众不为他所用。但屈突通害怕获罪，不敢不出战。如果他自己渡河攻打你们，那么我进攻河东，他必定不能坚守；如果他全军守城，那么你们就断绝他的河桥：（胡三省注：河梁，指蒲津桥。）前面扼住他的咽喉，后面攻击他的后背，他不逃跑就必定被擒获。”

    10跟随隋炀帝在江都的骁果大多逃跑了，隋炀帝为此担忧，询问裴矩，裴矩回答说：“人心如果没有配偶，难以长久安居，请听任军士在这里娶妻。”隋炀帝听从了他的建议。九月，召集江都境内的寡妇、处女聚集在宫下，任凭将士选取；有的先和她们通奸的听任自首，就把她们配给将士。

    11武阳郡丞元宝藏献出郡城向李密投降，（胡三省注：隋炀帝改魏州为武阳郡。）甲寅日，李密任命元宝藏为上柱国、武阳公。元宝藏派他的门客巨鹿人魏徵写信感谢李密，（胡三省注：《隋志》，巨鹿县属襄国郡。）并且请求改武阳为魏州；又请求率领所部向西夺取魏郡，（胡三省注：隋炀帝改相州为魏郡。）向南和诸将会合夺取黎阳仓。（胡三省注：汲郡黎阳县有黎阳仓。）李密很高兴，当即任命元宝藏为魏州总管，召魏徵为元帅府文学参军，掌管记室。魏徵年幼时父母双亡，家境贫困，喜好读书，有远大志向，放浪不羁，不经营产业。起初做道士，元宝藏召他掌管文书记录。李密喜爱他的文辞，所以召他来。

    起初，贵乡长弘农人魏德深，（胡三省注：《隋志》：贵乡县，属于武阳郡。刘昫说：魏州，是汉代魏郡元城县的地方。后魏天平二年，分馆陶西界在现在州西北三十里古赵城设置贵乡县。后魏建德七年，因为赵城低洼潮湿，向西南移三十里，在孔思集寺设置贵乡县。大象二年，在该县设置魏州，隋改名武阳郡。《隋志》，魏德深本是巨鹿人，家在弘农；隋河南郡陕县，是后魏的弘农郡。弘农郡的弘农县，是后魏的西弘农郡。魏避讳，“弘”写作“恒”。）治理政事清静，不严厉而能治理好地方。辽东之战时，征税名目繁多，使者往来不绝，（胡三省注：旁午，也作旁迕。《汉书霍光传》：“受玺以来二十七日，使者旁午。”颜师古说：“一纵一横为旁午，如同说交错。”）责成郡县办理，百姓不能忍受，只有贵乡乡里不受骚扰，百姓有无相通，不耗尽民力，所要求的都能供给。元宝藏接受诏书搜捕盗贼，多次征调器械，动不动就以军法处置。邻近的城池营造器械，都聚集在厅堂，官吏互相督促责备，日夜喧闹，还不能完成。魏德深听任百姓随意修造，官府里安安静静，总是像没事一样，只是告诫官吏不要超过其他县，（胡三省注：大概意思是：所修造的器械不可胜过其他县。）使百姓劳苦；但百姓各自尽心竭力，常常是各县中最好的，百姓爱戴他如同父母。元宝藏非常忌恨他的才能，派他率领一千名士兵赶赴东都。他所率领的士兵听说元宝藏投降李密，思念他们的亲戚，就走出都门，向东痛哭而回；有人劝他们投降李密，都哭着说：“我们和魏明府一起来的，怎么忍心抛弃他离开！”

    河南、山东发大水，饿死的人布满原野，隋炀帝下诏打开黎阳仓赈济灾民，官吏不及时供给，每天饿死几万人。徐世积对李密说：“天下大乱，本来是因为饥荒。现在又得到黎阳仓，大事就能成功了。”李密派徐世积率领部下五千人从原武渡过黄河，（胡三省注：《隋志》：原武县属荥阳郡，开皇十六年设置。）会同元宝藏、郝孝德、李文相以及洹水贼帅张升、清河贼帅赵君德共同袭击攻克黎阳仓，占据了它，（胡三省注：《隋志》：洹水县属魏郡，后周设置。《考异》说：《河洛记》，今年四月，祖君彦的檄文说：“又得到回洛，再夺取黎阳，天下的粮仓都不再属于隋。”而九月魏徵的信才劝夺取黎阳仓。大概祖君彦写檄文，想虚张声势，不是事实。）打开粮仓任凭百姓前往取粮，十天之间，得到二十多万能作战的士兵。（胡三省注：。《考异》说：《唐李积传》：“李积刚得到黎阳仓，前往取粮的有几十万人。魏徵、高季辅、杜正伦、郭孝恪都在那里客游，在众人中一见到他们，就加以礼敬，请到内室，谈笑不倦。”按魏徵为元宝藏写信用来谋取黎阳仓，高季辅已经是汲令，杜正伦是羽骑都尉，郭孝恪先前在李密处：足以知道这件事是虚假的。现在不采用。我按隋设置羽骑尉，“都”字是多余的。）武安、永安、义阳、弋阳、齐郡相继向李密投降。（胡三省注：隋炀帝改洛州为武安郡，黄州为永安郡。义阳郡，齐、梁时叫司州，后魏叫郢州，后周改申州，大业二年改义州，不久改为郡。改光州为弋阳郡。改齐州为齐郡。）窦建德、朱粲之类的人也派遣使者依附李密，李密任命朱粲为扬州总管、邓公。（胡三省注：用朱粲总管扬州而封他为邓公。）泰山道士徐洪客向李密献书，认为：“大量部众长期聚集，恐怕粮食吃完人就会离散，军队疲惫厌倦作战，难以成功。”劝李密“趁着进军的时机，凭借兵马的锐气，沿黄河向东，直指江都，捉住那个独夫民贼，号令天下。”李密认为他的话很有气魄，写信招他，徐洪客最终没有出山，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12乙卯日，张纶攻打龙泉、文成等郡，（胡三省注：隋炀帝改隰州为龙泉郡，治隰川县，是汉代的蒲子县。改汾州为文城郡，治吉昌县，是后魏的定阳县。）都攻克了，俘获文成太守郑元璹。郑元璹，是郑译的儿子。（胡三省注：成就隋文帝事业的人，有郑译。）

    13屈突通派遣虎牙郎将桑显和率领几千名骁果趁夜袭击王长谐等人的营地，（胡三省注：《考异》曰：《创业注》云：「桑显和帅骁果精兵数千人夜驰掩袭长谐等军营，谐及孙华等奉敎备豫，故并觉之；伺和赴营，设伏分击，应时摧散。」《唐高祖本纪》云：「义师不利，太宗以游骑数百掩其後，显和溃散。」按太宗时未过河西。今从《高祖实录》及《唐史大柰传》。）孙华、史大柰率领游击骑兵从后面袭击桑显和，大败他。桑显和逃脱入城，还自己拆毁了河桥。丙辰日，冯翊太守萧造向李渊投降。萧造，是萧修的儿子。（胡三省注：梁宜丰侯。“循”，一作“修”。）

    戊午日，李渊率领各军包围河东，（胡三省注：《考异》曰：《创业注》：「戊午，唐公亲率诸军围河东郡，屈突通不敢出，闭门自守。城甚高峻，不易可攻，唐公观义士等志，试遣登之，南面千余人应时而上。时值雨甚，公命旋师。军人时速上城，不时速下。公曰：『屈突宿衞旧人，解安阵队，野戢非其所长，婴城善爲扞御。我师常胜，入必轻之，骁锐先登，恐无还路。今且示戚而己，未是攻城之时，杀人得城，知何所用！』乃命还。」《唐高祖实录》云：「骁勇千余人己登其南城，高祖在东原，不之见。会暴雨，高祖鸣角收衆，由是不克。」温大雅因爲虚美耳。今不取。）屈突通据城固守。

    将佐们又推举李渊兼任太尉，增设官属，李渊听从了他们的建议。当时河东还没攻下，三辅的豪杰每天有几千人前来投奔。李渊想领兵向西奔赴长安，犹豫不决。裴寂说：“屈突通拥有大军，凭借坚固的城池，我们放弃他离开，如果进攻长安不能攻克，后退又被河东追击，腹背受敌，这是危险的办法。不如先攻克河东，然后向西进军。长安依靠屈突通作为援兵，屈突通失败，长安必定被攻破。”李世民说：“不是这样。用兵贵在神速，我们凭借多次胜利的威势，安抚归顺的部众，大张旗鼓向西进军，长安的人闻风震惊恐惧，智谋来不及谋划，勇气来不及决断，攻取它就像摇落枯叶一样容易。如果停留下来在坚固的城池下使自己疲惫，他们得以制定计谋修整防备来对付我们，白白耗费时间，部众人心离散沮丧，那么大事就完了。况且关中蜂拥而起的将领，还没有归属，不能不早点招抚。屈突通是个据城自守的家伙，不值得担心。”李渊同时听从了双方的意见，留下诸将包围河东，自己率领军队向西进发。

    朝邑法曹武功人靳孝谟，献出蒲津、中潬二城投降，（胡三省注：《隋志》：朝邑县，属冯翊郡，后魏叫南五泉，西魏改名。它的位置在蒲津桥西，唐改名为河西县，横跨大河架桥，所以有中潬）华阴令李孝常献出永丰仓投降，（胡三省注：《隋志》：华阴县属京兆郡。）还接应河西各军。李孝常，是李圆通的儿子。（胡三省注：李圆通在开皇初年受到宠信。）京兆各县也大多派遣使者请求投降。

    14王世充、韦霁、王辩以及河内通守孟善谊、河阳都尉独孤武都（胡三省注：河阳不是郡。隋代制度，旧有驻军的地方，州刺史兼领诸军事来统领。隋炀帝废州置郡，另外设置都尉领兵，和郡不相统属。“郡尉”，应当作“都尉”。）各自率领所部会合东都，只有王隆迟到没到。（胡三省注：王隆，是率领邛黄蛮的人。）己未日，越王杨侗派虎贲郎将刘长恭等人率领留守兵，庞玉等人率领偃师兵，和王世充等合兵十多万人，在洛口攻打李密，（胡三省注：《考异》曰：《略记》作「乙丑」。《河洛记》作「十二曰」。《蒲山公传》：「九月十一日，师出东都。」按《长历》，是月己酉朔，乙丑十七日也。今从《蒲山公传》。）和李密隔着洛水对峙。隋炀帝下诏各军都接受王世充的调度。（胡三省注：《考异》曰：《略记》云：「世充击密，罔不摧破，露布相续而来，百姓忻忻欢咏於道。」《蒲山公传》云：「自秋徂冬，凡经三十余战，世充多败绩。」《河洛记》云：「四十余战，世充无功。」三书相违，莫知孰是，今皆不取，唯胜负有显状者存之。）

    隋炀帝派遣代理江都郡丞冯慈明前往东都，被李密俘获，李密一向听说他的名声，（胡三省注：冯慈明在并州总管府侍奉隋炀帝，在朝廷任职，他的名声早就传扬开来。）请他坐下慰问，礼节非常优厚，于是对他说：“隋的国运已经完了，您能和我一起建立大功吗？”冯慈明说：“您家世代侍奉先朝，荣禄都有。不能好好守住家门，却和杨玄感起兵，侥幸逃脱法网，才有今天，只想反过来危害朝廷，不明白您的高见。王莽、董卓、王敦、桓玄（胡三省注：王莽、董卓、王敦、桓玄。）不是不强大，很快就被消灭，灾祸连累祖宗。我到死为止，不敢听从命令！”李密发怒，囚禁了他。冯慈明劝说看守他的人席务本，让他逃走。席务本奉命向江都献上表章，并且送信到东都论述贼兵的形势，到雍丘，被李密的将领李公逸俘获，李密又因为他有义气而释放了他；走出营门，翟让杀了他。冯慈明，是冯子琮的儿子。（胡三省注：冯子琮侍奉高齐，死于琅邪王高俨之难。）

    李密攻克洛口的时候，（胡三省注：这年二月，李密攻克洛口。）箕山府郎将张季珣坚守不下，（胡三省注：大业十二年，移箕山、公路二府防守洛口仓。）李密因为他兵力薄弱，派人招降他。张季珣极力辱骂李密，李密发怒，派兵攻打，不能攻克。当时李密几十万部众在城下，张季珣四面被隔绝，所率领的不过几百人，而意志更加坚定，发誓必死。过了很久，粮食和水都耗尽了，（胡三省注：城在高原上，取水的道路不通，所以水耗尽。）士兵瘦弱生病，张季珣安抚他们，没有一个人叛离，从三月到这个月，城池才被攻陷。张季珣见到李密不肯下拜，说：“我是天子的爪牙，怎么能向贼寇下拜！”李密还想让他投降，劝诱晓谕他始终不屈服，就杀了他。（胡三省注：《考异》曰：《隋书季珣传》云：「密攻之经三年，遂爲所陷。」又云：「密壮而释之；翟让从求金不得，遂杀之。」《河洛记》曰：「自三月至九月不下，後爲粮尽水竭，乃被摧陷。生获珣於牙门，遣人宣之，以降爲度。珣更张目极骂，不肯低屈；遂杀之。」按密明年已降唐，安得三年攻守箕山之事，今参取二书，去其抵牾者而已。）张季珣，是张祥的儿子。（胡三省注：汉王杨谅起兵，张祥坚守井陉不下。）

    15庚申日，李渊率领各军渡过黄河；甲子日，到达朝邑，住在长春宫，（胡三省注：《隋志》：朝邑县有长春宫。）关中的士民前来归附的像赶集一样。丙寅日，李渊派遣世子李建成、司马刘文静率领王长谐等各军几万人驻守永丰仓，防守潼关以防备东方的军队，慰抚使窦轨等人接受他们的调度；敦煌公李世民率领刘弘基等各军几万人攻打渭北，慰抚使殷开山等人接受他的调度。窦轨，是窦琮的哥哥。

    冠氏长于志宁、安养尉颜师古（胡三省注：冠氏，春秋时的邑名。隋分馆陶东界设置冠氏县，属武阳郡。安养县，属襄阳郡。刘昫说：汉邓城，古樊城，宋改安养县，后周废山都、樊城二县并入。）以及李世民的妻兄长孙无忌在长春宫拜见李渊。颜师古名籀，以字行世；于志宁，是于宣敏哥哥的儿子；（胡三省注：于宣敏见一百七十五卷陈宣帝太建十三年。）颜师古，是颜之推的孙子；（胡三省注：颜之推见一百七十三卷陈宣帝太建九年。）都以文学知名，长孙无忌还很有才能谋略。李渊都以礼相待并任用他们，任命于志宁为记室，颜师古为朝散大夫，长孙无忌为渭北行军典签。（胡三省注：朝散大夫，隋代散职，从五品。从亲王府到州郡都有典签。）

    屈突通听说李渊向西进入关中，任命鹰扬郎将汤阴人尧君素兼任河东通守，（胡三省注：《隋志》：汤阴县属汲郡。）让他防守蒲坂，（胡三省注：隋河东郡治河东县，古蒲坂。）自己领兵几万人奔赴长安，（胡三省注：《考异》曰：《唐书通传》云：「将自武关趋蓝田，赴长安。」疑其太迂，今但云趋长安。）被刘文静阻挡。将军刘纲驻守潼关，驻扎在都尉南城，（胡三省注：隋潼关有守军，所以设置都尉。）屈突通想前去依附他，王长谐先领兵袭击斩杀了刘纲，占据城池抵抗屈突通，屈突通退守北城。李渊派他的将领吕绍宗等人攻打河东，不能攻克。

    柴绍从长安奔赴太原的时候，（胡三省注：这年五月，柴绍奔赴太原。）对他的妻子李氏说：“你父亲起兵，现在我们一起走不行，留下又会遭祸，怎么办？”李氏说：“你只管赶快走，我一个妇人，容易躲藏，会自己想办法。”柴绍于是出发。李氏回到鄠县的别墅，（胡三省注：《隋志》，鄠县属京兆郡。）散发家资，聚集部众。李渊的堂弟李神通在长安，逃入鄠县山中，和长安大侠史万宝等人起兵响应李渊。西域商胡何潘仁进入司竹园做强盗，（胡三省注：《隋志》：京兆府盩厔县有司竹园。）有几万部众，劫持尚书右丞李纲为长史，李氏派她的家奴马三宝劝说何潘仁和她一起归附李神通，合兵攻打鄠县，攻克了它。李神通的部众超过一万人，自称关中道行军总管，任命前乐城长令狐德棻为记室。（胡三省注：考《隋志》，只有信安郡有乐城县。又河间郡乐寿县，旧称乐城。）令狐德棻，是令狐熙的儿子。（胡三省注：令狐熙侍奉宇文氏，在河西有功劳业绩。）李氏又派马三宝劝说群盗李仲文、向善志、丘师利等人，都率领部众跟随她。李仲文，是李密的堂叔；丘师利，是丘和的儿子。（胡三省注：丘和因为进献食物被隋炀帝宠信重用。）西京留守多次派兵讨伐何潘仁等人，都被打败。李氏攻打盩厔、武功、始平，都攻克了，（胡三省注：《隋志》，始平县属京兆郡。唐改名为兴平。）部众达到七万人。左亲卫段纶，是段文振的儿子，娶了李渊的女儿，（胡三省注：《考异》曰：《唐太宗实录》云：「隐太子以琅邪长公主妻之。」刘子玄《唐高祖实录》及《新唐书》皆云「高密大长公主适段纶。」盖改封。）也在蓝田聚集部众，（胡三省注：《隋志》：蓝田县属京兆郡。）得到一万多人。等到李渊渡过黄河，李神通、李氏、段纶各自派遣使者迎接李渊。李渊任命李神通为光禄大夫，他的儿子李道彦为朝请大夫，段纶为金紫光禄大夫；（胡三省注：隋代散职，光禄从一品，金紫正三品，朝请正五品。）派柴绍率领几百名骑兵沿着南山迎接李氏。（胡三省注：从华山向南，连接盩厔、鄠、杜各山，都是长安南山。）何潘仁、李仲文、向善志以及关中群盗，都请求向李渊投降，李渊一一写信慰劳并授予官职，让他们各自驻守原地，接受敦煌公李世民的调度。

    刑部尚书兼京兆内史卫文昇年老，听说李渊的军队向长安进发，忧虑恐惧生病，不再参与政事，只有左翊卫将军阴世师、京兆郡丞骨仪尊奉代王杨侑登城抵抗防守。己巳日，李渊到蒲津；庚午日，从临晋渡过渭水，（胡三省注：朝邑，古临晋地。）到永丰仓慰劳军队，打开粮仓赈济饥民。辛未日，返回长春宫；壬申日，进军驻守冯翊。（胡三省注：《隋志》：冯翊县，属于冯翊郡。）李世民所到之处，官吏百姓和群盗归附他的如同流水，李世民收纳其中的豪杰来充实僚属，在泾阳扎营，（胡三省注：泾阳县属京兆郡。）有九万能作战的士兵。李氏率领一万多名精兵在渭北与李世民会合，和柴绍各自设置幕府，号称“娘子军”。

    在此之前，平凉的奴贼几万人包围扶风太守窦璡，（胡三省注：隋炀帝改原州为平凉郡，岐州为扶风郡。）几个月不能攻克，贼军中粮食耗尽。丘师利派他的弟弟丘行恭率领五百人背着米麦拿着牛酒到奴贼的营地，奴帅长揖行礼，丘行恭亲手斩杀了他，对他的部众说：“你们都是良民，为什么要事奉奴才为主子，让天下人称之为奴贼！”部众都俯伏在地说：“愿意改奉您为主。”丘行恭当即率领他的部众和丘师利一起到渭北拜见李世民，李世民任命他为光禄大夫。窦璡，是窦琮的侄子。隰城尉房玄龄在军门拜见李世民，（胡三省注：《考异》曰：《旧唐书玄龄传》云：「温彦博又荐焉。」按彦博时在罗艺所。今不取。）李世民一见到他就像老朋友一样，任命他为记室参军，当作谋主。房玄龄也自认为遇到了知己，尽心竭力，知无不为。

    李渊命令刘弘基、殷开山分兵向西攻打扶风，有六万部众，向南渡过渭水，驻守长安故城。（胡三省注：《考异》曰：《创业注》云：「敦煌公自泾阳趋司竹，留弘基、开山屯长安故城。」今从《唐书弘基传》。）长安城中出兵作战，刘弘基迎击，打败了他们。李世民领兵奔赴司竹，李仲文、何潘仁、向善志都率领部众跟随他，在阿城驻扎，（胡三省注：阿城，就是秦阿房宫城。）有十三万能作战的士兵，军纪严明，秋毫无犯。乙亥日，李世民从盩厔派遣使者告诉李渊，请求确定日期奔赴长安。李渊说：“屈突通向东方进军不能再向西，不值得担心了！”于是命令李建成挑选永丰仓的精兵从新丰奔赴长乐宫，（胡三省注：新丰县属京兆郡；长乐宫，是汉代的旧宫。）李世民率领新归附的各军向北驻守长安故城，（胡三省注：从盩厔奔赴长安，所以称为北。）到后都听从命令。延安、上郡、雕阴都请求向李渊投降。丙子日，李渊领兵向西行进，（胡三省注：从冯翊向西行进。）所经过的离宫园苑都废除，放出宫女让她们返回亲属身边。冬，十月，辛巳日，李渊到达长安，在春明门的西北扎营，（胡三省注：春明门，是长安城东面三门中的中门。）各军都聚集在这里，合计二十多万人。李渊命令各军都依据壁垒，不得进入村落侵犯骚扰。多次派遣使者到城下晓谕卫文昇等人想要尊崇隋朝的意思，没有得到回应。辛卯日，命令各军进军包围城池。甲午日，李渊把住所迁到安兴坊。（胡三省注：安兴坊，大概在安兴门外。《雍录》：长安城东面三门，通化、春明、安兴。）

    16巴陵校尉鄱阳人董景珍、雷世猛、旅帅郑文秀、许玄彻、万瓒、徐德基、郭华、沔阳人张绣等人谋划占据郡城反叛隋朝，（胡三省注：《隋志》：巴陵郡，梁设置巴州；平定陈后，改叫岳州，大业初，改叫罗州，不久改为郡。）推举董景珍为主。董景珍说：“我一向出身寒微低贱，不能被众人信服。罗川令萧铣，是梁王室的后代，（胡三省注：按《隋书·帝纪》，罗川县就是巴陵郡的罗县。萧铣，是梁宣帝曾孙萧岩的孙子。）宽厚仁爱有度量，请尊奉他来顺从众人的愿望。”于是派遣使者告诉萧铣。萧铣高兴地听从了，声称讨伐贼寇，招募到几千人。萧铣，是萧岩的孙子。（胡三省注：萧岩投奔陈见开皇八年；被杀死见九年。）

    恰逢颍川贼帅沈柳生侵犯罗川，（胡三省注：隋炀帝改许州为颍川郡。）萧铣和他交战失利，于是对他的部众说：“现在天下都反叛了，隋的政令行不通，巴陵的豪杰起兵，想尊奉我为主。如果听从他们的请求来号令江南，可以中兴梁的国运，用这个来召降沈柳生，他也会听从我的。”部众都很高兴，听从命令，于是萧铣自称梁公，改隋朝的服色旗帜都依照梁的旧制。沈柳生当即率领部众归附他，萧铣任命沈柳生为车骑大将军。起兵五天，远近归附的人达到几万人，于是率领部众向巴陵进军。董景珍派徐德基率领郡中的几百名豪杰出城迎接，还没见到萧铣，沈柳生和他的党羽谋划说：“我先尊奉梁公，功劳居第一位。现在巴陵的各位将领，都职位高兵力多，我如果进城，反而位于他们之下。不如杀死徐德基，扣留他们的首领作为人质，独自挟持梁公进军夺取郡城，那么就没有人能在我之上了。”于是杀死徐德基。进城告诉萧铣，萧铣大惊说：“现在想拨乱反正，却突然自相残杀，我不能做你们的主了。”于是走出军门。沈柳生非常害怕，伏地请罪，萧铣责备后赦免了他，列队进城。董景珍对萧铣说：“徐德基是发起义兵的功臣，而沈柳生无故擅自杀死他，这样的人不诛杀，怎么治理政事！况且沈柳生做盗贼很久了，现在虽然归附义兵，凶狠叛逆的本性没有改变，共处一城，势必会发生变乱。错过现在不除掉他，后悔就来不及了！”萧铣又听从了他的建议。董景珍捉住沈柳生，斩杀了他，沈柳生的党羽都溃散离去。丙申日，萧铣筑坛祭祀，自称梁王，改年号为鸣凤。

    17壬寅日，王世充夜里渡过洛水，在黑石扎营，第二天，分兵守城，自己率领精兵在洛北列阵。李密听说后，领兵渡过洛水迎战，李密的军队大败，柴孝和淹死。李密率领部下精锐骑兵渡过洛水南岸，其余的部众向东逃到月城，（胡三省注：月城，大概是临近洛水修筑的偃月城，和仓城相呼应。）王世充追击包围了他们。李密从洛水南岸策马直奔黑石，营中恐惧，接连举起六次烽烟，王世充解除对月城的包围，狼狈地回兵自救；李密回军与他交战，大败王世充，斩杀三千多人。

    18甲辰日，李渊命令各军攻城，约定“不得侵犯七庙以及代王、宗室，违反者诛灭三族！”孙华中箭身亡。十一月，丙辰日，军头雷永吉率先登城，（胡三省注：《考异》曰：《唐高祖实录》作“雷绍”，今从《创业注》。）于是攻克长安。代王在东宫，身边的人都逃散了，只有侍读姚思廉侍奉在旁。士兵将要登上殿堂，姚思廉厉声呵斥他们说：“唐公发动义兵、匡扶帝室，你们不得无礼！”众人都惊愕不已，排列在庭院下。李渊在东宫迎接代王，把他迁居到大兴殿后面，（胡三省注：大兴殿，是隋宫的正殿，李渊还未即位，所以让代王住在殿后。）听任姚思廉搀扶代王到顺阳阁楼下，哭泣下拜后离去。姚思廉，是姚察的儿子。（胡三省注：姚察，侍奉陈朝，以文义着称。）李渊返回，住在长乐宫，和百姓约定十二条法令，全部废除隋朝的苛刻禁令。

    李渊起兵后，留守官挖掘他的坟墓，毁坏他的五庙。（胡三省注：隋代制度，诸公立五庙。）到这时，卫文昇已经去世，戊午日，捉住阴世师、骨仪等人，责备他们贪婪残酷，并且抵抗义师，将他们全部斩首，（胡三省注：按《隋书》称“阴世师少有节概，性忠厚，多武艺。骨仪性刚直，有不可夺之志。当时朝政逐渐混乱，贿赂公行，天下士大夫无不改变节操，只有骨仪坚守常道，刚正不阿。”如此看来，他们都是隋的良臣。唐公只是因为他们挖掘坟墓、毁坏家庙，据守抵抗才诛杀他们；责备他们贪婪残酷，并非他们的罪过。看《通鉴》的记载，可以说是隐微而明显了。）被杀死的有十多人，其余的人不予追究。

    马邑郡丞三原人李靖，一向和李渊有矛盾，（胡三省注：《隋志》，三原县属京兆郡。隋炀帝改朔州为马邑郡。《考异》曰：柳芳《唐历》及《唐书靖传》云：“高祖在塞外攻打突厥。李靖察觉高祖有夺取天下的志向，于是自己上锁去告密，准备前往江都，到长安，因道路堵塞而停止。”按太宗谋划起兵，高祖还不知道，知道了也不依从。在攻打突厥的时候，还没有异心，李靖怎么会察觉呢！而且告密应当乘驿车快速前往，为什么要自己上锁呢！现在依照《靖行状》云：“过去在隋朝，曾经违背圣旨。到这时城陷，高祖追究过去的言论。公慷慨直言，特蒙宽恕。”但《行状》题为魏徵撰，并非如此。按魏徵在贞观十七年去世，李靖在二十三年才去世，大概是后人所写，假托魏徵之名。又叙述李靖的事极为怪诞不可取，只有这部分可以作为依据。）李渊入城后，将要斩杀他。李靖大喊说：“您发动义兵，想要平定暴乱，却因为私人恩怨杀死壮士吗！”李世民为他坚决请求，才赦免了他。李世民于是召他到幕府任职。李靖年轻时有壮志，具备文武才略，他的舅舅韩擒虎常常抚摸着他说：“能和我谈论将帅谋略的，只有这个孩子啊！”

    19王世充自从在洛北战败后，坚守营垒不出战；越王杨侗派遣使者慰劳他，王世充既惭愧又恐惧，请求与李密交战。丙辰日，王世充和李密隔着石子河列阵，李密的阵地南北长十多里。翟让先和王世充交战，失利后退；王世充追击他，王伯当、裴仁基从侧面截断王世充的后路，李密率领中军攻击，王世充大败，向西逃走。（胡三省注：《考异》曰：前面已有丙辰、戊午，想要分别叙述西京、东都的事，使它们不混淆，所以重复出现。按《通鉴》下文记载“戊午，杀翟让”，《考异》在这里一并提及。）

    翟让的司马王儒信劝翟让自己担任大冢宰，总领各项事务，以夺取李密的权力，翟让不听从。翟让的哥哥柱国荥阳公翟弘，（胡三省注：《考异》曰：《河洛记》作“洪”。今从《蒲山公传》。）是个粗鄙愚昧的人，对翟让说：“天子之位你应当自己坐，为什么要给别人！你如果不做，我就去做！”翟让只是大笑，不放在心上，李密听说后憎恶他们。总管崔世枢从鄢陵刚归附李密，（胡三省注：鄢陵县，隋属颍川郡。）翟让把他囚禁在自己的府第，索取财物，崔世枢设法筹措还没完成，翟让就想对他用刑。翟让召元帅府记室邢义期赌博，（胡三省注：博，大概是六博，一种赌博游戏。《说文》作簙：“局戏也。六箸十二棋也。”）邢义期迟疑没到，翟让打了他八十杖。翟让对左长史房彦藻说：“你先前攻破汝南，（胡三省注：。隋炀帝改蔡州为汝南郡。）得到很多宝物，只给了魏公，一点也不给我！魏公是我拥立的，事情还不知道会怎样呢！”房彦藻害怕，把情况告诉李密，于是和左司马郑颋一起劝李密说：“翟让贪婪固执没有仁爱之心，有目无君上之心，应当早点除掉他。”李密说：“现在安危还没确定，就互相诛杀，怎么向天下人显示我们的心意呢！”郑颋说：“毒蛇咬手，壮士砍断手腕，是因为要保全大局的缘故。他如果先得势，我们后悔也来不及了。”李密于是听从了他的建议，设下酒宴召翟让前来。戊午日，翟让和哥哥翟弘以及侄子司徒府长史翟摩侯一同到李密那里，李密和翟让、翟弘、裴仁基、郝孝德一起就坐，单雄信等人都站立侍奉，（胡三省注：《考异》曰：《河洛记》云：“李密让翟让哥哥的儿子翟摩侯、王儒信同榻而坐。”今从《蒲山公传》。）房彦藻、郑颋往来查核。李密说：“今天和达官饮酒，不需要太多人，（胡三省注：达官，如同说显官。）身边只留下几个人侍奉就行了。”李密身边的人都退下了，翟让身边的人还在。房彦藻对李密说：“现在正在饮酒取乐，天气很冷，司徒身边的人，请给他们酒食。”李密说：“听凭司徒安排。”翟让说：“很好。”于是把翟让身边的人都带出去，只有李密手下的壮士蔡建德持刀站立侍奉。食物还没上来，李密拿出好弓，和翟让比试射箭，翟让正要拉满弓，蔡建德从后面砍他，翟让倒在床前，声音像牛叫，连同翟弘、翟摩侯、王儒信都被杀死。徐世积跑出去，守门的人砍伤了他的脖子，王伯当从远处呵斥制止。单雄信叩头请求饶命，李密赦免了他。身边的人惊慌扰乱，不知道该怎么办，李密大声说：“我和各位一同发动义兵，本来是为了铲除暴乱。司徒专行暴虐，欺凌侮辱百官，没有上下之分；现在诛杀的只是他一家，各位没有牵连。”命令扶徐世积到帐下，亲自为他敷治伤口。翟让的部下想要溃散，李密派单雄信前去安抚，李密不久独自骑马进入他们的营地，（胡三省注：独骑，如同说单骑。）逐一安抚晓谕，让徐世积、单雄信、王伯当分别统领他们的部众，内外于是安定下来。翟让残忍，翟摩侯猜忌，王儒信贪婪放纵，所以他们死的时候，部下没有人为他们哀悼；但李密的将佐从此开始有了猜疑之心。起初，王世充知道翟让和李密必定不能长久和睦，希望他们互相图谋，自己可以趁机得利。等到听说翟让死了，非常失望，叹息说：“李密天资英明果断，变化无常，实在难以预测啊！”

    20壬戌日，李渊准备好法驾迎接代王在天兴殿即位，（胡三省注：天兴殿，应当作大兴殿。）代王当时十三岁，大赦天下，改年号为义宁。遥尊隋炀帝为太上皇。甲子日，李渊从长乐宫进入长安。任命李渊为假黄钺、使持节、大都督内外诸军事、尚书令、大丞相，进封唐王。以武德殿为丞相府，改教令为命令，每天在虔化门处理政事。（胡三省注：虔化门，在大兴殿前东边。）乙丑日，榆林、灵武、平凉、安定各郡都派遣使者请求归顺。丙寅日，下诏军国机务，无论大小，文武官员设置，无论贵贱，法令赏罚，都归丞相府掌管；只有祭祀天地、四季祭祖奏报皇帝。设置丞相府官属，（胡三省注：《考异》曰：《唐帝纪》在十二月癸未。今从《创业注》。）任命裴寂为长史、刘文静为司马。何潘仁派李纲入朝拜见，李渊留下他，任命为丞相府司录，（胡三省注：录者，总录一府的事务。隋自从文帝受禅后，不再有丞相府，也没有官属。唐公辅政，地位在诸王之上，所有官属都重新特别设置。）专门掌管选拔官员的事务。又任命前考功郎中窦威为司录参军，让他制定礼仪。窦威，是窦炽的儿子。（胡三省注：窦炽，是隋初三公之一。）李渊拿出府库的财物赏赐有功之人，国家财物不足，右光禄大夫刘世龙献计，（胡三省注：隋代散职，左右光禄，从二品。）认为“现在义师几万人，都在京城，柴草昂贵而布帛便宜；请砍伐六街以及苑中的树木作为柴薪，（胡三省注：长安城中有六街；苑城包括汉旧都，靠近渭水。）来换取布帛，可以得到几十万匹。”李渊听从了他的建议。己巳日，任命李建成为唐王世子，李世民为京兆尹、秦公，李元吉为齐公。

    21河南各郡都归附李密，只有荥阳太守郇王杨庆、梁郡太守杨汪还为隋朝坚守。（胡三省注：杨庆，是河间王杨弘的儿子；杨弘，是隋文帝的堂兄弟。隋炀帝改宋州为梁郡。）李密写信招降杨庆，向他陈述利害，并且说：“王的家世，本来住在山东，本姓郭，不是杨氏宗族。‘芝焚蕙叹’，（胡三省注：芝焚蕙叹，比喻同类相悲。陆机《叹逝赋》：“信松茂而柏悦，嗟芝焚而蕙叹。”）事情不是这样的。”起初，杨庆的祖父杨元孙早年丧父，跟随母亲郭氏在舅舅家抚养。等到武元帝跟随周文帝在关中起兵，（胡三省注：杨忠，谥号武元皇帝。）杨元孙在邺城，害怕被北齐高氏诛杀，（胡三省注：北齐是高氏政权。）冒充姓郭，所以李密这样说。杨庆收到信后惶恐不安，当即献郡向李密投降，恢复郭姓。

    22十二月，癸未日，追谥唐王李渊的祖父襄公为景王；父亲仁公为元王，夫人窦氏为穆妃。（胡三省注：襄公，是李虎。仁公，是李昞。窦氏，是窦毅的女儿，就是太穆皇后。）

    23薛举派遣他的儿子薛仁果侵犯扶风，唐弼占据汧源抵抗他。（胡三省注：汧源县，隋属扶风郡。）薛举派遣使者招降唐弼，唐弼于是杀死李弘芝，请求向薛举投降，（胡三省注：唐弼拥立李弘芝见一百八十二卷大业十年。）薛仁果趁他没有防备，袭击打败了他，全部兼并了他的部众。唐弼率领几百名骑兵逃到扶风请求投降，扶风太守窦璡杀死了他。薛举的势力更加壮大，部众号称三十万，谋划夺取长安；听说丞相李渊已经平定长安，于是包围扶风。李渊派李世民领兵攻击他。又派姜謩、窦轨一同从散关出兵，（胡三省注：大散关，在扶风郡陈仓县西南。）安抚陇右；左光禄大夫李孝恭招抚山南；府户曹张道源招抚山东。（胡三省注：张道源，是丞相府户曹。）李孝恭，是李渊的堂兄的儿子。

    癸巳日，李世民在扶风攻击薛仁果，大败薛仁果，追击到壠坻才返回。薛举非常害怕，问他的大臣们说：“自古以来天子有投降的事吗？”黄门侍郎钱唐人褚亮说：（胡三省注：《隋志》，钱唐县属余杭郡。）“赵佗归附汉朝，（胡三省注：事见《汉高祖》《汉文帝纪》。）刘禅在晋朝做官，（胡三省注：事见《魏纪》《晋纪》。）近代的萧琮，至今还很尊贵。（胡三省注：指萧氏子弟。）转祸为福，自古以来就有。”卫尉卿郝瑗上前说：“陛下问错了！褚亮的话多么荒谬啊！从前汉高祖多次战败逃亡，（胡三省注：见《本纪》。）蜀先主多次失去妻子儿女，（胡三省注：见《汉献帝纪》。）最终成就大业；陛下怎么能因为一次战斗失利，就立刻想出亡国的计策呢！”薛举也后悔了，说：“姑且用这话试探各位罢了。”于是重赏郝瑗，把他当作谋主。

    24乙未日，平凉留守张隆，丁酉日，河池太守萧瑀以及扶风、汉阳郡相继前来投降。（胡三省注：隋炀帝改成州为汉阳郡，是武都仇池的地方。）任命窦璡为工部尚书、燕国公，萧瑀为礼部尚书、宋国公。

    25姜謩、窦轨进军到长道，（胡三省注：元魏分上禄设置长道县，隋属汉阳郡。）被薛举打败，领兵返回。李渊派通议大夫醴泉人刘世让安抚召集唐弼的余部，（胡三省注：通议大夫，隋代散职，从四品。《隋志》，醴泉县属京兆郡，后魏的宁夷县，开皇十八年改名。）和薛举相遇，交战失败，被薛举俘虏。

    26李孝恭打败朱粲，将领们请求把俘虏全部杀死，李孝恭说：“不行，从此以后，谁还肯投降呢！”于是从金川出兵巴、蜀，檄文所到之处，投降归附的有三十多个州。（胡三省注：《隋志》，金川县，属于西城郡，是汉代西城县地；梁初叫上廉，后叫吉阳，西魏改叫吉安，后周把西城并入；大业三年，改叫金川，因为当地产金。从金川出兵巴中，从巴中就能到蜀了。）

    27屈突通和刘文静相持一个多月，屈突通又派桑显和夜里袭击刘文静的营地，刘文静和左光禄大夫段志玄全力苦战，桑显和战败逃走，他的部众全部被俘，屈突通的处境更加窘迫。有人劝屈突通投降，屈突通哭着说：“我先后侍奉两位君主，（胡三省注：两位君主，指隋文帝、隋炀帝。）受到的恩宠很厚。吃别人的俸禄却逃避危难，我不做这样的事！”常常自己抚摸着脖子说：“应当为国家挨一刀！”慰劳勉励将士，没有不流泪的，人们也因此感念他。丞相李渊派他的家僮去招降他，屈突通立刻斩杀了家僮。等到听说长安失守，家属都被李渊俘虏，于是留下桑显和镇守潼关，领兵向东出发，将要奔赴洛阳。屈突通刚离开，桑显和就献城向刘文静投降。刘文静派窦琮等人率领轻骑兵和桑显和追击屈突通，在稠桑追上了他。（胡三省注：虢州湖城县有稠桑驿。）屈突通列阵自卫。窦琮派屈突通的儿子屈突寿前去劝谕他，屈突通骂道：“这个贼子怎么来了！从前和你是父子，现在和你是仇敌！”命令身边的人射他。桑显和对屈突通的部众说：“现在京城已经陷落，你们都是关中人，离开这里想要去哪里！”部众都放下兵器投降。屈突通知道无法幸免，下马列队向东南方向拜了两拜，哭喊着说：“我力尽到了这种地步，不敢辜负国家，天地神灵是知道的！”士兵捉住屈突通送到长安，（胡三省注：《考异》曰：《革命记》：“高祖令诸将攻打屈突通，屈突通逃出潼关。又令屈突通的儿子屈突寿随军呼唤父亲，到稠桑，追上了他。屈突寿告诉屈突通说：‘天下现在已经丧亡，相王发动义兵，平定祸乱；大人应当转祸为福，保全自己。单人匹马，想要去哪里？’屈突通呵斥屈突寿说：‘这个贼子怎么能忍受！’拉弓射他。屈突寿招呼屈突通的士兵，都放他们来投降。屈突寿于是跑过去抱住屈突通，‘请大人屈节归降。’屈突通于是回头向东南，流泪哭喊，口称至尊：‘我力尽到这种地步，不是我敢亏损名节，违背国恩。’然后收泪从军，去见唐王。”今从《唐书》。《唐裴矩传》：“屈突通战败的消息传到江都，隋炀帝问裴矩策略，裴矩说：‘太原有变，京畿不安，远处处置，恐怕错失时机；只有陛下早日返回，才能平定。’”按隋失去天下，都是因为裴矩谄媚所致，怎么敢劝皇帝西还！大概裴矩在唐朝做官，他的子孙以及史官附加这句话，想要掩盖他的恶行罢了。现在不采用。）李渊任命他为兵部尚书，赐爵蒋公，（胡三省注：蒋，是古国名。）兼任秦公元帅府长史。

    李渊派屈突通到河东城下招降尧君素，尧君素见到屈突通，抽噎不止，屈突通也泪流满面，沾湿了衣襟，于是对尧君素说：“我的军队已经战败，义旗所到之处，没有不响应的，形势到了这种地步，你应该早日投降。”尧君素说：“您是国家的大臣，主上把关中委托给您，代王把国家托付给您，怎么能辜负国家投降，还替别人做说客呢！您所骑的马，就是代王赏赐的，您有什么脸面骑它呢！”屈突通说：“唉，君素，我是力尽才来的！”尧君素说：“现在我的力量还没尽，何必多说！”屈突通惭愧地退下。

    28东都一斗米价值三千钱，人饿死的有十分之二三。

    29庚子日，王世充的士兵有逃跑投降李密的，李密问：“王世充军中在做什么？”士兵说：“近来见他增募士兵，多次犒劳将士，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李密对裴仁基说：“我差点落入这奴才的算计中，光禄您知道吗？我长久不出兵，王世充的粮草将要耗尽，求战不能，所以募兵犒劳将士，想要趁月底袭击仓城罢了，应当赶快防备他。”于是命令平原公郝孝德、琅邪公王伯当、齐郡公孟让领兵分别驻守仓城的旁边等待他。那天夜里三更时分，王世充的军队果然到了，王伯当先遇上他们，和他们交战，失利。王世充的军队随即攻城，总管鲁儒抵抗击退了他们；王伯当又收兵攻击，王世充大败，斩杀他的骁将费青奴，士兵战死淹死的有一千多人。王世充多次和李密交战，不能取胜，（胡三省注：《考异》曰：《蒲山公传》云：“从洛北战败到这时，七十多战。”《河洛记》云：“四十多战，多次失利。”现在只说多次和李密交战。）越王杨侗派遣使者慰劳他，王世充诉说兵力少，多次作战疲惫不堪；杨侗给他增兵七万人。

    30刘文静等人领兵向东夺取土地，攻取弘农郡，于是平定新安以西地区。（胡三省注：《隋志》：河南郡陕县，旧置弘农郡，大业初设置弘农宫。另外有弘农郡，统领弘农、卢氏、长泉、朱阳等县。新安县也属河南郡，在陕县东边。那么攻取弘农郡，包括弘农宫一起攻取了。）

    31甲辰日，李渊派遣云阳县令詹俊、武功县正李仲衮攻打巴、蜀，攻克了它们。（胡三省注：《隋志》：云阳、武功二县都属京兆郡。隋炀帝改县尉为县正。詹，是姓。周有詹父，楚有詹尹。《考异》曰：《创业注》云：“十一月甲子，派遣使者慰谕巴蜀。”《实录》在十一月甲辰，《唐历》在十二月丙午。不知道《创业注》所说的是否就是詹俊等人，还是另外的使者。现在依从《实录》。）

    32乙巳日，方与贼帅张善安袭击攻陷庐江郡，（胡三省注：《隋志》：方与县属彭城郡。隋炀帝改庐州为庐江郡。）于是渡过长江，到豫章归附林士弘；林士弘怀疑他，让他在南塘上扎营。（胡三省注：隋炀帝改洪州为豫章郡。《水经注》：南昌县南塘，本来通大江，汉永元中，太守张躬筑塘以通南路。大江，是南江。）张善安怨恨他，袭击打败林士弘，烧毁他的外城后离去，林士弘迁居南康。萧铣派他的将领苏胡儿袭击豫章，攻克了它，林士弘退守余干。（胡三省注：隋炀帝改虔州为南康郡。余干县属鄱阳郡。）



 第184章 唐纪一

    起着雍摄提格（戊寅年，即公元618年）正月，到七月，不到一年的时间。

    唐，是古代国名。（胡三省注：陆德明说：周成王的同母弟弟叔虞被封在唐地，那里是帝尧、夏禹建都的地方。汉代称为太原郡，位于古冀州的太行山、恒山以西，太原、太岳的原野。李唐的先祖，李虎和李弼等八人辅佐北周讨伐北魏有功，都成为柱国，号称八柱国家。周闵帝接受北魏的禅让时，李虎已经去世，于是追录他的功劳，封他为唐国公，他的儿子李昞承袭封号。李昞生下李渊，李渊承袭封号，起兵攻克长安，进封唐王，于是接受隋朝的禅让，国家就称为唐。）

    高祖神尧大圣光孝皇帝上之上，名渊，字叔德，本是陇西成纪（今甘肃省秦安县）人。七世祖李暠在西凉称王，就是凉武昭王。到曾孙李熙时，居住在武川（今内蒙古武川县）；李熙的孙子李虎，跟随周文帝，开始在长安定居。

    武德元年（戊寅年，公元618年）（胡三省注：这一年五月李渊接受隋朝禅让，才改年号为武德。）

    1春，正月初一，隋恭帝下诏让唐王李渊可以带剑穿鞋上殿，朝拜时赞礼官不直呼他的名字。（胡三省注：《隋志》记载：按汉代从天子到百官无不佩刀。蔡谟议论说：大臣受优待礼遇的都可以带剑穿鞋上殿，不是侍臣不能解剑，大概是为了防备兵刃。近代用木剑，不知道起源于何时；东齐制定法令，称为象剑，是说像剑的样子。周武帝时，百官宴会，都带刀入座。到开皇初年，沿袭旧制，穿朝服上殿，也不解下刀。开皇十二年，因为蔡徵上奏，才规定凡是朝会应登殿就坐的人，剑和鞋都要脱下；那些不就坐的人，奉诏令召来奏事，以及需要上殿的，也要到座位上解下剑再上殿。纳言、黄门、内史令、侍郎、舍人这些在皇帝身边侍从的官员则不脱剑，他们的剑都是真刀不是假的。另外，按照晋咸康元年制定的法令，旧例从天子以下都衣冠带剑，现在天子则用玉具火珠镖首的剑，只有侍臣带剑上殿；从王公以下，不是特殊礼遇，被引导上殿的，都要到座位上，解下剑后再上殿。复底的鞋叫舄，单底的鞋叫履。那些不是侍臣的，都要脱鞋上殿。舄只有穿冕服和朝服时穿；履则各种服装都可以用。凡是朝会赞拜，就说某官某人；不直呼名字，也是特殊的礼遇。）

    唐王李渊攻克长安后，写信晓谕各郡县，于是东从商洛（今陕西商洛），（胡三省注：《隋志》记载：商洛县属于上洛郡，取名于商山、洛水。）南到巴蜀（今四川、重庆一带），各郡县的长官以及盗贼首领、氐羌部落的酋长，都争相派遣子弟入朝拜见请求投降，有关部门回复的书信，每天有上百封。

    2王世充得到东都的军队后，进军到洛水北岸攻打李密，打败了他，于是驻扎在巩县（今河南巩义）北面。正月十五日，王世充命令各军分别建造浮桥渡过洛水攻打李密，先造好桥的军队先前进，前后不一致。虎贲郎将王辩攻破李密的外围营栅，李密军营中惊慌混乱，将要溃败；王世充不知道，吹响号角收兵，李密趁机率领敢死队乘机进攻，王世充大败，士兵争抢过桥淹死的有一万多人。王辩战死，王世充仅自身逃脱，洛水北岸的各军都溃败了。王世充不敢进入东都，向北逃往河阳（今河南孟州），当天夜里，狂风冷雨，士兵蹚水淋湿，在路上冻死的又有上万人。王世充只和几千人到达河阳，（胡三省注：《考异》说：《隋书》《北史·李密传》说：“王世充又把营寨移到洛水北岸，南面对着巩县，之后就在洛水上造桥，率领全部军队攻打李密。李密出兵迎击，官军逐渐后退，自相践踏溺水的有几万人；王世充仅逃脱，不敢返回东都，于是逃到河阳。当天夜里，雨雪下了一尺多，跟随他的士兵几乎全部死亡。”《王世充传》说：“王世充大败，跳进水里淹死的有一万多人。当时天寒大雪，士兵渡水后，衣服都湿透了，在路上冻死的又有几万人。”《蒲山公传》说：“王世充把营寨移到洛水北岸，与李密隔洛水相望；李密于是修筑长城，挖掘深沟，周围七十里来巩固自己。十五日，王世充和李密在石窟寺东边交战，李密军队后退失败，王世充渡过洛水追击，逼近仓城扎营挖沟，李密指挥士兵猛烈作战，王世充的兵马丢弃兵器逃跑，淹死的不计其数。李密又命令发布捷报给上级说：‘王世充在这个月十一日黎明在洛水北岸屯兵，偷偷进入月城。这个月十五日，王世充和王辩才等人又在仓城北面偷渡到洛水南岸，竟敢逼近城墙。’”《河洛记》说：“十六日，王世充和李密在石窟寺东边交战。”又说：“当天夜里，遇到狂风冷雨，士兵冻死，十个里活不下一个，王世充脱身连夜逃跑，直奔河阳。”现在参考各种书籍，日期依从《蒲山公传》，下雨的情况依从《河洛记》。）自己关进监狱请求治罪，越王杨侗派遣使者赦免了他，召他返回东都，赏赐金帛、美女来安抚他的心。王世充收罗逃散的士兵，得到一万多人，驻扎在含嘉城，（胡三省注：含嘉城，大概在东都的北面。按《旧书·王世充传》，含嘉城是仓城。）不敢再出战。

    李密乘胜进占金墉城（今河南洛阳东北），修复城上的矮墙、房屋居住在那里，战鼓的声音，传到东都；不久，他拥有三十万兵力，在北邙山（今河南洛阳北）列阵，向南逼近上春门。正月十九日，金紫光禄大夫段达、民部尚书韦津出兵抵抗；段达望见李密军队强盛，害怕而率先退回，李密指挥士兵追击，官军于是溃败，韦津战死。（胡三省注：《考异》说：《隋书》列传没有说作战日期。《蒲山公传》说这场战斗在四月九日。《略记》也说：“四月乙未日，李密率领部众向北占据邙山，向南连接上春门。段达、韦津等人出兵抵抗，还没交战段达就害怕，先返回城里，军队于是溃散混乱。”乙未日是二十一日。现在根据《河洛记》，“正月十九日，王世充又和李密在上春门交战，韦津阵亡。”另外，二月，房彦藻《与窦建德书》也说“幕府在上月十九日亲自率领勇猛的士兵，向西夺取洛邑。”《蒲山公传》四月以后的日期，和事实多有不符。现在日期依从《河洛记》，事情依从《略记》和《隋书·段达传》。）于是偃师（今河南偃师）、柏谷（今河南宜阳南）以及河阳都尉独孤武都、检校河内郡丞柳燮、职方郎柳续等人（胡三省注：隋制：职方郎，属于兵部尚书。）各自率领部下投降李密。窦建德、朱粲、孟海公、徐圆朗等人都派遣使者上表劝李密称帝，（胡三省注：《考异》说：《河洛记》说：“卢祖尚也向李密上表。”按卢祖尚本来为隋朝起兵，事情恐怕不是这样。现在不采用。）李密的属官裴仁基等人也上表请求他确定帝号，李密说：“东都还没平定，不能谈论这件事。”

    3正月二十二日，唐王李渊任命世子李建成爲左元帅，秦公李世民爲右元帅，率领十多万军队救援东都。

    4东都粮食缺乏，太府卿元文都等人招募守城不食用公家粮食的人，授予他们散官二品；于是商人拿着象笏上朝的，多得数不清。（胡三省注：象笏，是象牙做的手板；西魏以来，五品以上官员都用象牙笏。）

    5二月初四，唐王李渊派遣太常卿郑元璹领兵从商、洛出发，夺取南阳（今河南南阳），（胡三省注：隋炀帝改邓州为南阳郡。）左领军府司马安陆（今湖北安陆）人马元规夺取安陆及荆（今湖北荆州）、襄（今湖北襄阳）等地。（胡三省注：隋十二卫府各有长史、司马。隋炀帝改安州为安陆郡；荆州为南郡；襄州为襄阳郡。）

    6李密派遣房彦藻、郑颋等人向东出兵黎阳（今河南浚县），分路招抚各州县。任命梁郡太守杨汪为上柱国、宋州总管，（胡三省注：隋炀帝改宋州为梁郡。）又亲手写信给他说：“过去在雍丘（今河南杞县），曾经追捕过我，（胡三省注：事情见一百八十三卷大业十二年。）但像管仲射中齐桓公的衣带钩、寺人披斩断晋文公的衣袖那样的旧怨，我不敢奢望您能忘记。”（胡三省注：管仲射中齐桓公的衣带钩，齐桓公后来任用他为相。寺人披讨伐公子重耳时，斩断了他的衣袖，晋文公后来也没有怨恨他。这里把衣袖说成袂。）杨汪派遣使者往来沟通心意，李密也用笼络的手段对待他。房彦藻写信招降窦建德，让他来见李密。窦建德回信，言辞谦卑，礼物丰厚，托词说罗艺向南侵犯，请求保卫北方边境。房彦藻返回，到卫州（今河南卫辉），盗贼首领王德仁拦击杀死了他。王德仁有几万部众，占据林虑山（今河南林州西），（胡三省注：卫州，隋时为汲郡。林虑山，在魏郡林虑县。）四处抢掠，成为几个州的祸患。

    7三月初四，任命齐公李元吉为镇北将军、（胡三省注：《考异》说：《创业注》记载，改太原留守为镇北府，在去年十二月己巳日。大概是因为李元吉进封齐公才这样说的。现在依从《实录》。）太原道行军元帅、都督十五郡诸军事，允许他根据情况自行处理事务。

    8隋炀帝到江都（今江苏扬州）后，（胡三省注：大业十二年，隋炀帝到达江都。）更加荒淫，宫中建造一百多间房，每间都布置得豪华丰盛，里面住着美女，每天让一间房的主人招待他。江都郡丞赵元楷掌管供应酒食，隋炀帝和萧后以及受宠的姬妾们依次到各房宴饮，酒杯不离口，跟随的姬妾一千多人也经常喝醉。然而隋炀帝看到天下混乱，内心也不安宁，退朝后就头戴幅巾，身穿短衣，拄着拐杖散步，走遍楼台馆舍，不到半夜不停止，急切地看着景物，唯恐看不够。

    隋炀帝自己懂得占卜看相，喜欢说吴语；经常在夜里摆酒，仰观天象，对萧后说：“外面有很多人想算计我，（胡三省注：吴人通常自称侬。）但我不失为长城公陈叔宝，你也不失为沈后，（胡三省注：长城公，指陈叔宝。陈叔宝的皇后是沈氏。）姑且一起饮酒作乐吧！”于是喝得大醉。又曾经拿着镜子自照，回头对萧后说：“好头颈，谁会来砍它！”萧后惊问原因，隋炀帝笑着说：“贵贱苦乐，相互更替，又有什么伤害呢！”

    隋炀帝见中原已经大乱，无心北归，想在丹阳（今江苏南京）建都，（胡三省注：隋炀帝改蒋州为丹阳郡，大概想在原来的建康建都。《考异》说：《大业记》记载：“皇帝想南巡会稽。”现在依从《隋书》。）占据江东，命令群臣在朝廷上商议这件事，内史侍郎虞世基等人都认为很好；右候卫大将军李才极力陈述不可以，请求车驾返回长安，和虞世基愤怒争执后退出。门下录事衡水（今河北衡水）人李桐客说：（胡三省注：隋制，门下省设置录事、通事、令史各六人。衡水县属于信都郡，开皇十六年分信都北界、武邑西界、下博南界设置。宋白说：衡水县，本来是汉桃县。）“江东地势低洼潮湿，土地狭窄，对内要供奉天子，对外要供给军队，百姓难以承受，恐怕最终会散乱。”御史弹劾李桐客诽谤朝政。于是公卿都迎合隋炀帝的意思说：“江东的百姓盼望陛下临幸已经很久了，陛下渡过长江，安抚他们，这是大禹那样的事业。”（胡三省注：大禹南巡狩猎，在会稽会集诸侯。）于是命令修建丹阳宫，准备迁都那里。

    当时江都的粮食吃完了，跟随皇帝的骁果大多是关中人，长期客居他乡思念家乡，见隋炀帝没有西归的意思，大多谋划反叛逃回，郎将窦贤于是率领部下向西逃跑，隋炀帝派遣骑兵追击斩杀了他，但逃亡的人还是不断，隋炀帝对此很担忧。虎贲郎将扶风（今陕西凤翔）人司马德戡一向受到隋炀帝的宠信，隋炀帝让他率领骁果驻扎在东城，司马德戡和交好的虎贲郎将元礼、直阁裴虔通谋划说：（胡三省注：隋炀帝设置左、右监门府，各有直阁六人，正五品。）“现在骁果人人想逃跑，我想报告这件事，恐怕事情没成先被杀；不报告，以后事情败露，也不免被灭族，怎么办？另外听说关内已经沦陷，李孝常以华阴（今陕西华阴）反叛，（胡三省注：事情见上卷上年。）皇上囚禁了他的两个弟弟，准备杀死他们。我们这些人的家属都在西边，能不担心吗！”元礼、裴虔通两人都害怕，说：“那么该怎么办呢？”司马德戡说：“骁果如果逃跑，不如和他们一起离开。”两人都说：“好！”于是转而相互招引，内史舍人元敏、虎牙郎将赵行枢、鹰扬郎将孟秉、符玺郎牛方裕、直长许弘仁、薛世良、城门郎唐奉义、医正张恺、勋侍杨士览等人（胡三省注：隋初，门下省统领城门、尚食、尚药、符玺、御府、殿内等六局，各有直长。隋炀帝把城门、尚食、尚药、御府等五局隶属殿内省；改符玺监为郎；城门设置校尉，后来又改校尉为城门郎；又设置司医、医佐等官。推测医正就是司医。勋侍，是三侍之一。）都参与了谋划，日夜相互联络约定，在大庭广众之下公开谈论反叛的计划，毫无畏惧回避。有宫女对萧后说：“外面人人想造反。”萧后说：“任凭你去报告皇上。”宫女告诉了隋炀帝，隋炀帝大怒，认为这不是她该说的话，把她杀了。后来又有宫女告诉萧后，萧后说：“天下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无法挽救了，说又有什么用，只会让皇上忧愁罢了！”从此再也没有人说了。

    赵行枢和将作少监宇文智及一向交情深厚，杨士览是宇文智及的外甥，两人把谋划告诉了宇文智及；宇文智及非常高兴。司马德戡等人约定在三月十五日集结同伙向西逃跑，宇文智及说：“皇上虽然无道，但威严命令还能施行，你们逃跑，正像窦贤那样找死罢了。现在上天确实要灭亡隋朝，英雄纷纷起兵，同心反叛的已有几万人，趁机干大事，这是帝王的事业。”司马德戡等人认为他说得对。赵行枢、薛世良请求立宇文智及的哥哥右屯卫将军许公宇文化及为主，约定之后，才告诉宇文化及。宇文化及性格怯懦，听到后，脸色大变，汗流浃背，不久还是听从了他们。（胡三省注：《考异》说：《蒲山公传》说：“赵行枢、杨士览把司马德戡的谋划告诉宇文化及，宇文化及兄弟听到后非常高兴，于是召来司马德戡等人相见。杨士及对司马德戡等人说：‘你们顺应百姓的心意，谋划非凡的事业，却只想逃跑，这不是长久之计。’司马德戡说：‘那该怎么办？’杨士及说：‘皇上虽然无道，臣下还是畏惧服从他，听说你们反叛逃跑，一定会紧急追捕，窦贤的事，就是最近的教训。不如整肃军队，攻打皇宫，顺应人们的愿望，声称废黜昏庸的暴君，事情一定能成功；然后选立贤明的君主，天下就能安定，我们也没有祸患了。功勋一旦建立，你们就能坐享荣华富贵。即使事情不成，威名也能大振，足以让皇上害怕，不敢轻易追捕，拖延之间，自然能多活几天，等他们商议定了，你们已经跑得很远了。这样，无论去留，都能保全，不也可以吗！’司马德戡等人非常高兴说：‘贤明的人选，岂止杨家，众人的心意其实在许公身上，所以这是天人都赞同的。’杨士及假装惊讶说：‘这不是我能想到的，只是和你们想办法救命罢了。’”《革命记》说：“皇帝知道气数已尽，想南渡长江；众人都说不行。皇帝知道朝中大臣不想渡江，就准备了二十石毒酒，打算三月十六日设宴毒死百官。南阳公主担心她的丈夫死去，就暗中告诉了他，事情泄露，因此，才谋划杀害皇帝来避免灾祸。这都是凶逆之人胡乱编造的话。当时上下离心，人人怀有异心，皇帝非常猜忌，不和人推心置腹，如果真有酿酒的事，毒药必须交付，有地方派人吗！一起酿二十石毒酒，要是酒里有毒，一石能毒死一千人。确实想毒死百官，谋划的人必定有三五人，众人谋划自然会早早泄露，怎么会只让南阳公主知道！只是裴虔通等人耻于有杀害君主的名声，把罪恶推给君主罢了！”《隋书·宇文化及传》说：“宇文化及弑君叛逆，杨士及在公主府第，不知道这件事。宇文智及派家僮庄桃树到府第去杀他，庄桃树不忍心，把他捉到宇文智及那里。过了很久，才被释放。”《南阳公主传》责备杨士及说：“只是谋反那天，看你并不知情罢了。”《旧唐书·杨士及传》说：“宇文化及谋反，因为他是公主的丈夫，非常忌恨他而没有告诉他。”按杨士及在唐朝做宰相，《隋书》也是唐初修撰的，或许史官为杨士及隐瞒恶行。贾润甫、杜儒童二书的说法也似乎可信，但杜儒童自己知道酿毒酒是假的，那么南阳公主暗中告知的事也不是事实。像贾润甫的说法，那么弑君的谋划都出自杨士及，而宇文智及成了好人。现在暂且依从《隋书》而删去庄桃树的事和南阳公主的话，或许可以算是疑案存疑。）

    司马德戡让许弘仁、张恺进入备身府，（胡三省注：隋炀帝改左、右领左右府为左、右备身府。）告诉认识的人说：“陛下听说骁果想反叛，酿了很多毒酒，想趁宴会的时候，把他们全部毒死，只和南方人留在这里。”骁果都很害怕，相互转告，反叛的谋划更加急迫。三月十日，司马德戡召集全部骁果军吏，告诉他们要做的事，军吏们都说：“听从将军的命令！”当天，大风扬尘，白天昏暗。傍晚后，司马德戡偷了御厩里的马，暗中磨利兵器。当天夜里，元礼、裴虔通在阁楼下值班，专门掌管殿内事务；唐奉义掌管关闭城门，和裴虔通互通消息，各城门都不上锁。到三更时分，司马德戡在东城集结士兵几万人，举火和城外呼应。隋炀帝望见火光，又听到外面喧闹，问是什么事。裴虔通回答说：“草坊失火，外面的人一起救火罢了。”当时内外隔绝，隋炀帝相信了。宇文智及和孟秉在城外集结一千多人，（胡三省注：这里的城外，指江都宫城之外。）劫持候卫虎贲冯普乐部署兵力分别守卫街巷。（胡三省注：左、右候卫，负责日夜巡察，所以劫持他们。冯普乐，大概是虎贲郎将。）燕王杨倓发觉有变故，（胡三省注：杨倓，是元德太子杨昭的儿子，代王杨侑的弟弟。）夜里，穿过芳林门旁边的水洞进入宫中，到玄武门，谎称上奏说：“我突然中风，生命危在旦夕，请允许我当面辞别。”裴虔通等人不报告，把他抓起来囚禁了。三月十一日，天还没亮，司马德戡交给裴虔通士兵，让他替换各城门的卫士。裴虔通从城门率领几百名骑兵到成象殿，宿卫的士兵传呼有贼，裴虔通于是退回，关闭各城门，只开东门，驱赶殿内的宿卫士兵让他们出去，士兵都放下兵器逃跑。右屯卫将军独孤盛对裴虔通说：“什么军队声势太异常了！”裴虔通说：“事情已经这样，和将军无关；将军千万不要动！”独孤盛大骂说：“老贼，说的什么话！”来不及披铠甲，和身边十多个人抵抗，被乱兵杀死。（胡三省注：《考异》说：《蒲山公传》记载：“裴虔通在成象殿前遇到将军独孤盛，当时独孤盛在宫内值班，在走廊下布阵抵抗。骂道：‘天子在这里，你们怎么敢行凶叛逆！’指挥士兵交战，士兵都倒戈。裴虔通对独孤盛说：‘您怎么看不清机会，恐怕别人会把您当作功勋呢。’独孤盛骂他说：‘国家给我荣华富贵，正是为了今天；况且守卫天子的住所，只能以死报效！’拉弓待命。不久被乱兵攻击，死在台阶下。”《略记》记载：“第二天早上，各城门已经打开，而外面传叫有贼。裴虔通于是返回关闭各城门，只开正东一门，驱赶殿内持兵器的人出去，无不放下兵器乱跑。屯卫大将军独孤盛挥刀骂道：‘天子在这里，你们跑想去哪里！’然而乱兵纷纷聚集，不久死在台阶下。”现在依从《隋书》，也采用《略记》的内容。）独孤盛是独孤楷的弟弟。（胡三省注：独孤楷，见一百七十九卷文帝仁寿二年。）千牛独孤开远（胡三省注：隋炀帝设置千牛十六人，掌管千牛刀，隶属于领左右府。独孤开远是独孤皇后哥哥的儿子。）率领殿内士兵几百人到玄览门，敲门请求说：“兵器还齐全，还能打败贼兵。陛下如果出来督战，人心自然安定；不然，灾祸现在就要来了。”最终没有人回应，士兵逐渐散去。贼兵抓住独孤开远，因为他忠义而释放了他。在此之前，隋炀帝挑选几百名勇猛的官奴安置在玄武门，称为给使，来防备意外，待遇优厚，甚至把宫女赏赐给他们。司宫魏氏被隋炀帝信任，（胡三省注：司宫，大概就是尚宫的职位。）宇文化及等人勾结她作为内应。这一天，魏氏假传诏令让全部给使出宫，仓促之间没有一个人在宫内。

    司马德戡等人领兵从玄武门进入，隋炀帝听到叛乱，换了衣服逃到西阁。裴虔通和元礼进兵推开左阁，魏氏打开门，于是进入永巷，问：“陛下在哪里？”有个美人出来，指了指隋炀帝的位置。校尉令狐行达拔刀径直上前，隋炀帝隔着窗户对令狐行达说：“你想杀我吗？”令狐行达回答说：“臣不敢，只是想奉陛下回西边去。”于是扶隋炀帝下阁。裴虔通，本来是隋炀帝做晋王时的亲信，隋炀帝见了他，说：“你不是我的旧人吗！有什么怨恨而反叛？”裴虔通说：“臣不敢反叛，只是将士想回家，想奉陛下回京师罢了。”隋炀帝说：“我正想回去，只是因为上江的运米船没到，（胡三省注：夏口以上为上江。）现在就和你们回去！”裴虔通于是领兵看守他。

    到天亮，孟秉带领披甲的骑兵迎接宇文化及，宇文化及吓得发抖说不出话，有人来拜见他，只是低头靠在马鞍上称罪过。（胡三省注：罪过，现在世俗的谦谢语。）宇文化及到宫城门，（胡三省注：宫城门。）司马德戡迎接拜见，引进朝堂，称为丞相。裴虔通对隋炀帝说：“百官都在朝堂，陛下必须亲自出去慰劳。”牵来隋炀帝的坐骑，逼迫他上马；隋炀帝嫌马鞍和缰绳破旧，换了新的，才上马。裴虔通牵着马缰绳，持刀出宫门，贼兵欢呼震动大地。宇文化及扬言说：“何必带这个人出来，赶快回去把他处理掉。”（胡三省注：与手，魏、齐之间的人常说这句话，意思是下毒手杀死他。宋孝建初年，薛安都帮助顺从的一方有大功。堂弟薛道生也因军功任大司马参军；犯罪，被秣陵令薛淑之鞭打。薛安都大怒，骑马持矛，带领几十人，想前去杀薛淑之。走到朱雀航，遇到柳元景问去哪里，薛安都说：“薛淑之鞭打我的堂弟，我要去刺杀他。”柳元景说：“那小子不安分，你去杀了他很痛快！”薛安都已经回马，柳元景又叫他进车，劝止了他。这就是与手的例证。）隋炀帝问：“虞世基在哪里？”贼党马文举说：“已经被斩首了！”于是把隋炀帝带回寝殿，裴虔通、司马德戡等人拔出刀侍立旁边。隋炀帝叹息说：“我有什么罪到这个地步？”马文举说：“陛下抛弃宗庙，不停地巡游，对外频繁征战，对内极尽奢侈荒淫，让壮丁死于刀箭，妇女小孩填尸沟壑，士农工商失业，盗贼蜂起；专门任用奸佞小人，掩饰错误，拒绝劝谏：怎么能说没罪！”隋炀帝说：“我确实对不起百姓；至于你们这些人，荣华富贵都到了极点，为什么要这样！今天这事，谁是首领？”司马德戡说：“天下人都怨恨，何止一个人！”宇文化及又让封德彝列举隋炀帝的罪状，隋炀帝说：“你是读书人，为什么也这样？”封德彝羞愧地退下。隋炀帝的爱子赵王杨杲，十二岁，在隋炀帝身边，哭得不停，裴虔通杀了他，血溅到隋炀帝的衣服上。贼兵想杀隋炀帝，隋炀帝说：“天子死自有法度，怎么能动用刀兵！拿毒酒来！”马文举等人不答应，让令狐行达按隋炀帝坐下。隋炀帝自己解下练巾交给令狐行达，被勒死。（胡三省注：《考异》说：《蒲山公传》《河洛记》都说是于洪达勒死隋炀帝。现在依从《隋书》和《略记》。）起初，隋炀帝自己知道必定会遭难，经常带着一瓶毒药跟随身边，对宠幸的姬妾们说：“如果贼兵到了，你们先喝，然后我喝。”等到叛乱发生，回头找毒药，身边的人都逃散了，最终没找到。萧后和宫女拆下漆床的木板做小棺材，和赵王杨杲一起埋葬在西院流珠堂。

    隋炀帝每次巡游，常让蜀王杨秀跟随自己，囚禁在骁果营。宇文化及弑君后，想立杨秀为皇帝，众人议论不可以，于是杀了杨秀和他的七个儿子。又杀了齐王杨暕和他的两个儿子以及燕王杨倓，隋朝的宗室、外戚，无论老少都被杀死。只有秦王杨浩向来和宇文智及有往来，暂且用计谋保全了他。（胡三省注：杨浩是秦王杨俊的儿子。）齐王杨暕向来不受隋炀帝喜爱，（胡三省注：杨暕失宠的事情开始于一百八十一卷大业四年。）隋炀帝经常猜忌他，隋炀帝听到叛乱，回头对萧后说：“难道是阿孩吗？”（胡三省注：杨暕的小字是阿孩。）宇文化及派人到杨暕的府第诛杀他，杨暕以为是隋炀帝派人来抓他，说：“诏使暂且宽待我，我没有辜负国家！”贼兵把他拉到街上，杀了他，杨暕最终不知道杀他的是谁，父子到死都相互不明白对方的心意。又杀了内史侍郎虞世基、御史大夫裴蕴、左翊卫大将军来护儿、秘书监袁充、右翊卫将军宇文协、千牛宇文皛、梁公萧钜等人以及他们的儿子。萧钜是萧琮弟弟的儿子。（胡三省注：萧琮是原来的梁国君主。）

    灾难将要发生时，江阳县令张惠绍骑马报告裴蕴，（胡三省注：江阳县，属于江都郡，原来是广陵，大业初年改名。）和张惠绍谋划假传诏令调发城外的军队捉拿宇文化及等人，敲门救援隋炀帝。（胡三省注：“与”字前面应该还有“蕴”字，文意才清楚。）商议确定后，派人报告虞世基；虞世基怀疑报告叛乱的人不实，压下不答应。不久，灾难发生，裴蕴叹息说：“和播郎商量，最终耽误了事情！”（胡三省注：播郎是虞世基的小字。）虞世基的同宗虞汲对虞世基的儿子符玺郎虞熙说：“事情已经这样，我将送你南渡长江，一起死有什么好处！”虞熙说：“抛弃父亲背叛君主，哪里有求生的地方！感谢您的关怀，从此诀别了！”虞世基的弟弟虞世南抱着虞世基哭着请求代替他死，宇文化及不答应。黄门侍郎裴矩知道必定会有叛乱，即使是仆人也厚待他们，又建议为骁果娶媳妇；到叛乱发生时，贼兵都说：“不是裴黄门的罪过。”不久宇文化及到了，裴矩在马前迎接拜见，所以得以幸免。宇文化及因为苏威不参与朝政，也赦免了他。苏威名位向来很重，去拜见宇文化及；宇文化及召集众人接见他，特意给予特殊的礼遇。百官都到朝堂祝贺，只有给事郎许善心不到。许弘仁骑马去告诉他说：“天子已经驾崩，宇文将军摄政，满朝文武都已聚集，天道人事自有更替，和你有什么关系而这样犹豫不前！”许善心发怒，不肯去。许弘仁返回上马，哭着离开。宇文化及派人到许善心家把他抓到朝堂，不久又释放了他。许善心不行礼就出去，宇文化及发怒说：“这个人太自负了！”又命令把他抓回来，杀了他。许善心的母亲范氏，九十二岁，抚摸着棺材不哭，说：“能为国难而死，我有这样的儿子了！”于是卧床不进食，十多天后去世。唐王李渊进入关中时，张季珣的弟弟张仲琰是上洛县令，（胡三省注：张季珣死节，见上卷上年。上洛县，隋时属于上洛郡。）率领官吏百姓抵抗，部下杀了他投降。宇文化及叛乱时，张仲琰的弟弟张琮是千牛左右，（胡三省注：隋制，领左右府有千牛左右，掌管射左右。）宇文化及杀了他，兄弟三人都为国难而死，当时的人都为自己不如他们而惭愧。

    宇文化及自称大丞相，总揽朝政。以皇后的命令立秦王杨浩为皇帝，住在别宫，让他只签署诏书敕令而已，还派兵看守他。宇文化及任命弟弟宇文智及为左仆射，宇文士及为内史令，裴矩为右仆射。

    9三月十日，改封秦公李世民为赵公。

    10三月二十二日，隋恭帝下诏把十个郡增封给唐国，仍任命唐王李渊为相国，总揽朝政，唐国设置丞相以下官员，又加九锡。唐王对属官说：“这是谄媚的人做的事。我执掌大政却自己给自己加特殊礼遇，可以吗！如果一定要遵循魏、晋的旧例，那都是繁文缛节，欺骗上天蒙蔽百姓；考察他们的实际不如五霸，而求名却想超过三王，这是我常常非议嘲笑的，私下也以此为耻。”有人说：“历代都行这样的事，怎么可以废除！”唐王说：“尧、舜、汤、武，各自根据时代，取舍不同，都用最大的诚意来顺应天命民心，没听说夏、商末年一定要效仿唐、虞的禅让。如果让少帝知道，必定不肯这样做；如果他不知道，我自己尊崇自己而假装推让，这是我平生不愿意做的。”只改丞相府为相国府，那些九锡之类的特殊礼遇，都归还给有关部门。

    11宇文化及任命左武卫将军陈棱为江都太守，总管留守事务。三月二十七日，下令内外戒严，说要返回长安。皇后六宫都按照旧例组成御营，营前另外设立帐篷，宇文化及在里面处理事务，仪仗侍卫和军队编制，都模仿皇帝的规格。夺取江都人的船只，从彭城（今江苏徐州）水路向西返回。（胡三省注：隋炀帝改徐州为彭城郡。）因为折冲郎将沈光勇猛，（胡三省注：隋炀帝设置折冲郎将，正四品，掌管骁果，隶属于领左右府。）让他率领给使营在宫内守卫。（胡三省注：设立御营后，把御营内作为禁内。）行进到显福宫，虎贲郎将麦孟才、虎牙郎将钱杰（胡三省注：隋炀帝设置十二卫府，每卫设置护军四人，掌管协助将军；不久改护军为虎贲郎将，而设置虎牙郎将作为副职。“虎牙郎”下面应该有“将”字。）和沈光谋划说：“我们受先帝厚恩，现在低头侍奉仇人，受他驱使，有什么面目活在世上！我一定要杀了他，死而无恨！”沈光哭着说：“这正是我对将军的期望。”麦孟才于是集合有旧恩的人，（胡三省注：恩旧，指和他有旧恩的人。）率领部下几千人，约定在清晨将要出发时袭击宇文化及。消息泄露，宇文化及夜里和心腹逃出营外，留人告诉司马德戡等人，让他们讨伐麦孟才等人。沈光听到营内喧闹，知道事情败露，立即袭击宇文化及的营寨，空无所得，遇到内史侍郎元敏，列举他的罪状后杀了他。司马德戡领兵进入包围沈光，杀了沈光，他的部下几百人都战死，没有一个投降的，麦孟才也死了。麦孟才是麦铁杖的儿子。（胡三省注：麦铁杖死于渡辽战役。）

    12武康（今浙江德清西）人沈法兴，（胡三省注：《隋志》记载，武康县属于余杭郡。刘昫说：吴分乌程、余杭二县设立永安县，晋改爲永康，又改爲武康；唐时分属湖州。）世代是郡里的大姓，宗族有几千家。沈法兴任吴兴太守，听说宇文化及弑君叛逆，起兵以讨伐宇文化及为名，（胡三省注：《考异》说：《太宗实录》《旧唐帝纪》记载：“二月沈法兴占据丹阳起兵。”按沈法兴起兵讨伐宇文化及，应当在弑君之后。）到乌程（今浙江湖州）时，得到精兵六万人，于是攻打余杭（今浙江杭州）、毗陵（今江苏常州）、丹阳（今江苏南京），都攻下来了；（胡三省注：按乌程县属于吴兴郡。沈法兴既然是吴兴太守，而说起兵到乌程，《沈法兴传》说：大业末年，沈法兴任吴兴郡守，东阳贼寇楼世干攻占他的郡，隋炀帝下诏让沈法兴和太仆丞元佑讨伐他。义宁二年，江都叛乱，沈法兴捉住元佑起兵，名义上讨伐宇文化及。三月，从东阳出发，边行军边招兵，直奔江都，攻下余杭，到乌程时，部众六万人。这样，就是从东阳到乌程。）占据长江以南十多个郡，自称江南道大总管，按照皇帝的命令设置百官。

    13陈国公窦抗是唐王李渊的妃子的哥哥，隋炀帝派他在灵武（今宁夏灵武）巡视长城；听说唐王平定关中，三月二十八日，率领灵武、盐川（今陕西定边）等几个郡来投降。（胡三省注：隋炀帝改灵州为灵武郡，盐州为盐川郡。）

    14夏，四月，稽胡侵犯富平（今陕西富平），（胡三省注：《隋志》记载，富平县属于京兆郡。杜佑说：稽胡，一名步落稽，大概是匈奴的别种，从离石以西，安定以东，方圆七八百里。）将军王师仁打败了他们。又有五万多人侵犯宜春，（胡三省注：“宜春”应当作“宜君”。《隋志》记载，宜君县属于京兆郡，有清水。《水经注》记载：清水发源于云阳县的石门山，东南流经黄嵚山西。）相国府谘议参军窦轨领兵讨伐，在黄钦山交战。稽胡登高放火，官军稍有后退；窦轨杀了十四名部将，提拔队里的小校代替他们，指挥军队再战。窦轨自己率领几百名骑兵在军队后面，命令说：“听到鼓声有不前进的，从后面斩杀他！”不久击鼓，将士争相冲向敌人，稽胡射箭也阻止不了，于是大败稽胡，俘虏男女二万人。

    15世子李建成等人到东都，驻扎在芳华苑；东都闭门不出，派人招抚晓谕，也不回应。李密出兵争夺，小规模交战，各自撤退。城里很多人想作为内应，赵公李世民说：“我们刚平定关中，根基还不稳固，（胡三省注：即使得到东都，也守不住。）”于是不接受。四月初四，领兵返回。李世民说：“城里见我们撤退，必定会来追击。”于是在三王陵设下三处埋伏等待；（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三王陵在河南县西南柏亭东北。三王，有人说是周景王、悼王、定王。崔浩说：“定”应当是“敬”。子朝作乱，西周政治衰弱百姓饥荒，悼、敬二王和景王都葬在这里，所以世人以三王命名陵墓。）段达果然率领一万多人追击，遇到埋伏失败。李世民追击败兵，抵达东都城下，（胡三省注：东都城下。）斩杀四千多人。于是设置新安（今河南新安）、宜阳（今河南宜阳）二郡，（胡三省注：新安，后周设置中州及东垣县，隋废除州，改县名。宜阳，后魏设置郡，隋开皇初年废除为县，和新安都属于河南郡。现在都设置郡。）派行军总管史万宝、盛彦师（胡三省注：《姓苑》记载：《后汉西羌传》有北海太守盛苞，他的祖先姓奭，避元帝讳改姓盛。我按《战国策》秦有盛桥，那么盛姓很早就有了。）领兵镇守宜阳，吕绍宗、任瓌领兵镇守新安后返回。设置二郡，对内来保卫关辅，对外来谋取东都。

    16起初，五原通守栎阳人张长逊（胡三省注：隋炀帝改丰州为五原郡。《新唐书》记载：张长逊是京兆栎阳人。《隋志》记载，京兆没有栎阳县。）因中原大乱，率领全郡归附突厥，突厥任命他为割利特勒。郝瑗劝薛举，和梁师都以及突厥联合兵力夺取长安，薛举听从了他。当时启民可汗的儿子咄苾，号莫贺咄设，在五原以北建立牙帐，薛举派遣使者和莫贺咄设谋划入侵；莫贺咄设答应了。唐王派都水监宇文歆贿赂莫贺咄设，（胡三省注：开皇初年，设立都水台，设置使者；大业改为都水监，改使者为监。）并且向他陈述利害，阻止他出兵，又劝莫贺咄设派张长逊入朝，把五原之地归还中国，莫贺咄设都听从了。四月初五，武都（今甘肃武都）、宕渠（今四川渠县）、五原等郡都投降，（胡三省注：武都，汉郡，西魏设置武州，隋炀帝恢复为郡。宕渠，汉县，梁设置渠州，隋炀帝改为宕渠郡。这二郡和五原同一天来投降，所以连写。）唐王立即任命张长逊为五原太守。张长逊又伪造诏书给莫贺咄设，表明知道他的谋划。莫贺咄设于是拒绝薛举、梁师都等人，不接受他们的使者。

    17四月二十五日，世子李建成等人返回长安。（胡三省注：《考异》说：《创业注》记载在三月。现在依从《太宗实录》。）

    18东都的命令出不了四门，人们没有坚守的心思，朝议郎段世弘等人谋划响应西军。恰逢西军已经返回，（胡三省注：西军指李建成等人的军队。）于是派人招李密，约定在四月二十六日夜迎接他进城。事情败露，越王杨侗命令王世充讨伐诛杀了他们。李密听说城里已经安定，于是返回金墉城。

    19宇文化及拥有十多万部众，占据六宫，自己的供养全像隋炀帝时一样。经常在帐篷中面南而坐，有人报告事情，沉默不回应；退朝后，才取来文书和唐奉义、牛方裕、薛世良、张恺等人商议决定。（胡三省注：刘冯《事始》说：兵书说：牙旗是将军的精神所在，凡是开始建立牙旗，必定在制日。制日是指时辰在五行中以上克下的日子。又《尚书》纬说：门旗二面，红色，八幅。大将牙门的旗，出列在将军前面。又《黄帝出军决》说：牙旗是将军的精神；金鼓是将军的气势。《周礼·司常职》说：军队聚会设置旌门。以旌为门，就是旗门，后世军中于是设置牙门将，又有牙兵，主管这些事务的以押牙为名。至于官府，早晚军吏两次拜见，也称为衙。称呼习惯后，即使是天子正殿接受朝见，也称为正衙。）把少主杨浩交给尚书省，派十多个卫士看守他，派令史取他签署的敕令，百官不再朝见。到彭城，水路不通，又夺取百姓的车牛两千辆，装载宫女珍宝；那些武器装备，都让士兵背着，路途遥远疲劳，士兵开始怨恨。司马德戡私下对赵行枢说：“你大大地耽误了我！（胡三省注：赵行枢建议立宇文化及为主。）当今平定叛乱，必须依靠英雄贤才；宇文化及平庸愚昧，小人在他身边，事情必定失败，怎么办？”赵行枢说：“在于我们罢了，废除他有什么难！”起初，宇文化及掌权后，赐司马德戡温国公爵位，加光禄大夫；因为他专门统领骁果，心里忌恨他。几天后，宇文化及安排众将分领士兵，任命司马德戡为礼部尚书，表面上是晋升，实际上是剥夺他的兵权。司马德戡因此怨恨，得到的赏赐，都用来贿赂宇文智及；宇文智及为他说话，才让他率领后军一万多人跟随。于是司马德戡、赵行枢和众将李本、尹正卿、宇文导师等人谋划，用后军袭击杀死宇文化及，改立司马德戡为主；派人到孟海公那里，联合作为外援，（胡三省注：孟海公占据曹州。）拖延不发动，等待孟海公的回信。许弘仁、张恺知道了，报告宇文化及，宇文化及派宇文士及假装打猎，到后军，司马德戡不知道事情败露，出营迎接拜见，于是被抓住。宇文化及责备他说：“和你尽力共同平定天下，出生入死。现在刚成功，正想一起守住富贵，你又为什么反叛？”司马德戡说：“本来杀昏君，是苦于他的荒淫暴虐；推举你为主，却比他更厉害；迫于人情，不得已罢了。”宇文化及勒死他，连同他的党羽十多人一起杀死。孟海公畏惧宇文化及的强大，率领部众准备牛酒迎接他。李密占据巩洛（今河南巩义、洛阳一带）抵抗宇文化及，（胡三省注：洛水到巩县流入黄河，所以说巩洛。）宇文化及不能向西前进，领兵向东郡（今河南滑县），东郡通守王轨献城投降。

    20四月二十八日，李密的将领井陉（今河北井陉）人王君廓率领部众来投降。（胡三省注：《隋志》记载，井陉县属于恒山郡。《考异》说：《太宗实录》说：“王君愕是邯郸人。王君廓侵犯邯郸，王君愕前去投奔他，于是为王君廓陈述井陉的险要，劝他先去占据那里。王君廓听从他的话，在井陉山驻扎一年多。恰逢义师平定关中，于是和王君廓率领部下一万多人归顺，拜为大将军。”和王君廓的事都出自《太宗实录》却如此不同。现在依据《高祖实录》。称李密的将领王君廓投降，依从《王君廓传》。）王君廓本来是盗贼，有几千部众，和贼帅韦宝、邓豹在虞乡（今山西永济东）联合，（胡三省注：刘昫说：虞乡县是汉解县地，后魏分设虞乡县，《隋志》属于河东郡。）唐王和李密都派遣使者招降他。韦宝、邓豹想跟随唐王，王君廓假装和他们相同，趁他们没有防备，袭击打败他们，夺取他们的物资，投奔李密；李密不礼遇他，又来投降，拜为上柱国，代理河内太守。

    21萧铣称帝，设置百官，依照梁朝旧例。追谥他的叔父萧琮为孝靖皇帝，祖父萧岩为河间忠烈王，父亲萧璿为文宪王，封董景珍等七名功臣为王。派宋王杨道生攻打南郡（今湖北荆州），攻下来了，迁都江陵（今湖北江陵），（胡三省注：隋炀帝改荆州为南郡，江陵是郡治所在地。）修复园庙。召岑文本为中书侍郎，让他掌管文书，把机密事务托付给他。又派鲁王张绣夺取岭南，隋将张镇周、王仁寿等人抵抗；不久听说隋炀帝遇弑，都投降萧铣。钦州（今广西钦州）刺史宁长真也以郁林（今广西贵港）、始安（今广西桂林）之地归附萧铣。（胡三省注：隋炀帝改钦州为宁越郡。宁长真任刺史是文帝任命的。郁林郡，梁是定州，后改为南定州；平定陈后，改为尹州；大业初年，改为郁州，不久改为郡；又改桂州为始安郡。）汉阳太守冯盎以苍梧（今广西梧州）、高凉（今广东阳江）、珠崖（今海南海口）、番禺（今广东广州）之地归附林士弘。（胡三省注：《新唐书·冯盎传》说：隋仁寿初年，冯盎平定潮、成叛獠，拜为汉阳太守；隋亡，逃回岭南，占据各郡。苍梧郡，梁设置成州，开皇初年改为封州，隋炀帝改为郡，改高州为高凉郡；崖州为珠崖郡。番禺是南海郡治所。）萧铣、林士弘分别派人招降交趾太守丘和，（胡三省注：隋炀帝改交州为交趾郡。）丘和不服从。萧铣派宁长真率领岭南的军队从海路攻打丘和，丘和想出去迎接，司法书佐高士廉（胡三省注：隋炀帝改郡诸司参军为书佐。）劝他说：“宁长真兵力虽然多，但孤军远来，不能持久，城里的精兵足够抵挡他，为什么要望风被他控制！”丘和听从他的话，任命高士廉为军司马，率领水陆各军迎击，打败宁长真，宁长真仅自身逃脱，他的部众全部被俘。不久有骁果从江都到，带来隋炀帝的死讯，丘和也以郡归附萧铣。高士廉是高劢的儿子。（胡三省注：高劢是北齐清河王高岳的儿子。）

    始安郡丞李袭志是李迁哲的孙子，（胡三省注：李迁哲见一百七十七卷太建二年。）隋末，分散家财，招募士兵得到三千人，来保卫郡城；萧铣、林士弘、曹武彻相继来攻打，都没攻下。听说隋炀帝遇弑，率领官吏百姓哭吊三天。有人劝李袭志说：“您是中州贵族，（胡三省注：按李袭志的祖先，是陇西狄道人，后来成为金州安康人。这必定出自他家的传记，以门第自高罢了。）长期治理偏远的郡，华人、夷人都心悦诚服。现在隋室无主，天下大乱，凭您的威望恩惠，号令岭南，尉佗那样的事业可以轻易实现。”（胡三省注：尉佗的事见《汉高帝纪》。）李袭志发怒说：“我家世代忠诚，现在江都虽然覆灭，宗庙还在，尉佗狂妄僭越，有什么值得羡慕的！”想杀劝他的人，众人于是不敢再说话。坚守两年，外面没有援兵，城被攻陷，被萧铣俘虏，萧铣任命他为工部尚书，检校桂州总管。于是东从九江（今江西九江），（胡三省注：隋炀帝改江州为九江郡。）西到三峡，南到交趾（今越南北部），北到汉川（今湖北汉川一带），（胡三省注：这里的汉川指汉水以南之地，不是汉中的汉川郡。）萧铣都占据了，兵力四十多万。

    22隋炀帝的死讯传到长安，唐王李渊哭得很悲痛，说：“我北面侍奉他，他失道我不能挽救，敢忘记悲哀吗！”

    23五月，山南抚慰使马元规在冠军（今河南邓州西北）攻打朱粲，打败他。（胡三省注：冠军县属于南阳郡。）

    24王德仁杀房彦藻后，（胡三省注：事情见上月。）李密派徐世积讨伐他。王德仁战败，五月初七，和武安通守袁子干都来投降，下诏任命王德仁为邺郡太守。（胡三省注：隋炀帝改洺州为武安郡，相州为魏郡；这里又改魏郡为邺郡。）

    25五月十一日，隋恭帝禅位给唐，退居代王府。（胡三省注：隋开皇元年受禅，岁在辛丑，三个君主，三十八年而灭亡。《考异》说：《创业注》记载这道诏书在四月，现在依从《实录》。）五月十七日，唐王李渊在太极殿（即隋大兴殿；唐受禅后改为太极殿）即皇帝位，派刑部尚书萧造在南郊祭天，大赦天下，改年号。（胡三省注：改元武德。）废除郡，设置州，改太守为刺史。（胡三省注：大业三年，改州为郡。）推五运为土德，颜色崇尚黄色。

    26隋炀帝的死讯传到东都，五月二十一日，留守官员拥戴越王杨侗即皇帝位，（胡三省注：越王杨侗也是元德太子杨昭的儿子。）大赦天下，改元皇泰。当时在朝堂宣布旨意，因为时局战乱，公私都当天举行大祥祭礼。（胡三省注：大祥祭后就可以除去丧服。）追谥死去的皇帝为明皇帝，庙号世祖；追尊元德太子为成皇帝，庙号世宗。尊母亲刘良娣为皇太后。任命段达为纳言、陈国公，王世充为纳言、郑国公，（胡三省注：隋制，门下省纳言二人。）元文都为内史令、鲁国公，皇甫无逸为兵部尚书、杞国公；又任命卢楚为内史令，（胡三省注：隋初，内史省设置监、令各一人，不久废除监，设置令二人。）郭文懿为内史侍郎，赵长文为黄门侍郎，共同掌管朝政。当时人称“七贵”。皇泰主眉目如画，温厚仁爱，神态庄重。

    27五月二十四日，突厥始毕可汗派遣骨咄禄特勒来，在太极殿设宴招待，演奏九部乐。（胡三省注：杜佑说：武德初年，沿袭隋的旧制，九部乐：一宴乐，二清商，三西凉，四扶南，五高丽，六龟兹，七安国，八疏勒，九康国。前一百八十卷隋大业四年引用杜佑的注，九部乐与此不同。又考宋祁《新唐志》：唐有十部乐，有十四国技艺，以八国纳入十部；但不明确指出八国是哪些，这也是异同难以考证的地方。）当时中原躲避战乱的人很多进入突厥，突厥强盛，东从契丹、室韦，西到吐谷浑、高昌，各国都臣服于它，兵力一百多万。皇帝因为刚起兵时借助它的兵马，前后赠送的财物，不计其数。突厥仗着功劳骄横，每次派遣使者到长安，多横暴，皇帝宽容对待他们。

    28五月二十五日，命令裴寂、刘文静等人修订法律条令。设置国子学、太学、四门学的学生，共三百多人，（胡三省注：《唐六典》记载：国子生，是文武官三品以上及国公的子孙、从二品以上的曾孙。太学生，是文武官五品以上及郡、县公的子孙、从三品的曾孙。四门生，是文武官七品以上及侯、伯、子、男的儿子或庶人中的俊士生。后魏刘芳上表说：“太和二十年，设立四门博士，在四门设学。按《礼记》说：天子设四学。郑玄注，是周四郊的虞庠。现在因为它们遥远，所以设在四门，请移到和太学同处。”听从了他的建议。）郡县学校也各设学生。

    29六月初一，任命赵公李世民为尚书令，黄台公李瑗为刑部侍郎，（胡三省注：黄台县公。东魏在颍川设置黄台县，大业初年废除。）相国府长史裴寂为右仆射、知政事，司马刘文静为纳言，司录窦威为内史令，李纲为礼部尚书、参掌选事，掾殷开山为吏部侍郎，属赵慈景为兵部侍郎，韦义节为礼部侍郎，主簿陈叔达、博陵（今河北定州）人崔民干都为黄门侍郎，（胡三省注：隋炀帝改定州为博陵郡。）唐俭为内史侍郎，录事参军裴曦为尚书左丞；任命隋民部尚书萧瑀为内史令，礼部尚书窦璡为户部尚书，（胡三省注：按《六典》，贞观二十三年避太宗讳，才改民部尚书为户部尚书；史官用后来的官名记载。）蒋公屈突通为兵部尚书，长安令独孤怀恩为工部尚书。李瑗是皇上的侄子；独孤怀恩是皇上舅舅的儿子。

    皇上对待裴寂特别优厚，群臣没有人能相比，赏赐的衣服玩物，不计其数；命令尚食奉御每天把御膳赐给裴寂，（胡三省注：“尚书”应当作“尚食”，《六典》记载：尚食奉御二人，属于殿中省。）临朝时必定拉他一起坐，进阁就邀请到卧室；裴寂的话没有不听从的，称他为裴监而不叫名字。（胡三省注：裴寂在隋任晋阳宫监；亲近他，用旧官称呼他。）把各种政务委托给萧瑀，事无大小，都要经他掌管。萧瑀也尽心尽力，纠正错误举出过失，人们都畏惧他，诋毁他的人很多，但他始终不为自己辩解。皇上曾经有敕令而内史省不及时宣布执行，（胡三省注：隋、唐制度，凡帝王的命令下到内史省，都要宣布签署审核后施行。）皇上责备他迟缓，萧瑀回答说：“大业年间，内史省宣布敕令，有时前后矛盾，有关部门不知道听从哪个，容易在前面，困难在后面；我在省中时间长了，（胡三省注：萧瑀在隋朝任内史侍郎，所以这样说。）全都见过这些事。现在王业刚刚开始，事情关系安危，远方有疑虑，恐怕失去机会，所以我每次接到一道敕令必定审核，让它和前面的敕令不矛盾，才敢宣布执行，拖延的过错，实在是因为这个。”皇上说：“你这样用心，我又担心什么！”

    30起初，皇上派遣马元规安抚山南，只有南阳郡丞河东人吕子臧占据郡城不服从；（胡三省注：这年二月派遣马元规。）马元规派遣几批使者晓谕他，都被吕子臧杀死。到隋炀帝遇弑，吕子臧举行丧礼，然后请求投降；拜为邓州刺史，（胡三省注：南阳郡恢复为邓州。）封南郡公。

    31废除《大业律》令，颁布新的法规。

    32皇上每次处理政事，自称名字，拉贵臣同坐一张榻。刘文静劝谏说：“从前王导说过：‘如果太阳俯身和万物一样，让众生怎么仰望普照！’（胡三省注：事情见九十卷晋元帝太兴元年。）现在贵贱失去秩序，不是长久之道。”皇上说：“从前汉光武和严子陵一起睡觉，严子陵把脚放在光武帝的肚子上。（胡三省注：事情见《后汉书·严光传》。）现在各位都是有德行的元老，平生的亲友，过去的欢乐，怎么能忘记。你不要介意！”

    33六月初五，隋安阳县令吕珉以相州（今河南安阳）来投降，（胡三省注：隋安阳县属于相州。）任命为相州刺史。

    34六月初六，供奉四亲庙的神主。追尊皇高祖瀛州府君为宣简公；皇曾祖司空为懿王；皇祖景王为景皇帝，庙号太祖，祖母为景烈皇后；皇父元王为元皇帝，庙号世祖，母亲独孤氏为元贞皇后；追谥妃子窦氏为穆皇后。（胡三省注：瀛州府君是李熙，司空是李天赐，景王是李虎，元王是李昞。）每年祭祀昊天上帝、皇地只、神州地只（神州及迎州、冀州等九州之神），用景帝配祭，（胡三省注：神州地只，指神州、迎州、冀州、戎州、拾州、柱州、营州、咸州、阳州这九州的神灵。）祭祀感生帝、明堂，用元帝配祭。（胡三省注：古代帝王兴起，必定感应五行精气而生。隋以火德称王，祭祀赤熛怒为感帝。唐以土德称王，祭祀含枢纽为感帝。）六月初七，立世子李建成为皇太子，赵公李世民为秦王，齐公李元吉为齐王，宗室黄瓜公李白驹为平原王，（胡三省注：按李白驹先前封黄瓜县公。黄瓜县大概是拓跋魏时设置，在上邽边界。《水经注》记载：黄瓜水发源于黄瓜谷西，向东流经黄瓜县北，又向东北流入籍水。籍水与黄瓜水汇合后，又向东流经上邽城南。黄瓜县今属甘肃天水市。）蜀公李孝基为永安王，柱国李道玄为淮阳王，长平公李叔良为长平王，郑公李神通为永康王，安吉公李神符为襄邑王，柱国李德良为新兴王，上柱国李博义为陇西王，上柱国李奉慈为勃海王。李孝基、李叔良、李神符、李德良是皇上的堂弟；李博义、李奉慈是皇上的侄子；李道玄是皇上堂兄的儿子。

    35六月初十，薛举侵犯泾州（今甘肃泾川，唐将安定郡恢复为泾州。后魏设置泾州，因泾水得名，治所高平），任命秦王李世民为元帅，率领八总管的兵力抵抗。

    36派遣太仆卿宇文明达招抚山东，任命永安王李孝基为陕州（今河南三门峡西，义宁初年以河南陕县为弘农郡，现改为陕州）总管。当时天下未定，凡是边境重要的州，都设置总管府，来统领几个州的军队。

    37六月十二日，尊奉隋恭帝为酅国公。下诏说：“近代以来，时代变迁，前代皇室亲属，没有不被诛杀的。兴亡的结果，难道是人力所能决定的！那些隋蔡王杨智积等人的子孙，都交给有关部门，量才录用。”

    38东都听说宇文化及向西而来，上下震动恐惧。有个叫盖琮的人，上奏请求劝说李密和东都联合抵抗宇文化及。元文都对卢楚等人说：“现在国仇未报而兵力不足，如果赦免李密的罪过让他攻打宇文化及，两贼自相争斗，我们再趁机收拾残局。宇文化及被打败后，李密的兵力也会疲惫；而且他的将士贪图我们的官爵赏赐，容易离间，连李密也可以擒获。”卢楚等人都认为对，立即任命盖琮为通直散骑常侍，携带敕书赏赐李密。

    39六月二十三日，隋信都郡丞东莱（今山东莱州，古莱夷地，《春秋》时为莱子国，齐灭莱后因在国东称东莱）人麴棱来投降，拜为冀州刺史。（胡三省注：隋信都郡入唐为冀州。）

    40万年县（周明帝二年分长安设万年县，与长安同为京城属县，隋改为大兴县，唐复名万年，治所在宣阳坊，领朱雀街东五十四坊；长安县治长寿坊，领街西五十四坊。隋炀帝改县尉为县正，后又分设户曹、法曹，唐复为县尉，六司各设佐史）法曹武城（今河北故城西南，汉东武城，唐属贝州）人孙伏伽上奏，认为：“隋朝因为不愿听自己的过错而丢失天下。陛下从晋阳起兵，远近响应，不到一年就登上帝位；只知道得到天下容易，不知道隋朝失去天下也不难。臣认为应该改变隋朝的老路，尽力了解下情。凡是君主的言行，不可不慎重。臣见陛下今天即位明天就有人献上鹞雏，这是少年人的玩物，难道是圣主所需要的！还有，百戏散乐是亡国的靡靡之音。（胡三省注：百戏散乐是齐、周、隋亡国的原因之一。）近来太常寺在民间借了五百多套妇女的裙襦作为歌妓的衣服，准备在五月五日到玄武门游戏，这也不是为子孙后代树立榜样的做法。凡是这类事情，都应该废除。善恶的习惯，朝夕浸染，容易改变人。皇太子、诸王的属官侍从，应该谨慎选择；那些家风不能和睦，为人一向没有品行道义，专好奢侈，以声色游猎为事的人，都不能让他们亲近。从古到今，骨肉分离，导致国破家亡，没有不是因为身边的人离间的。希望陛下慎重对待。”皇上看了奏表非常高兴，下诏表扬，提拔他为治书侍御史，赏赐三百匹帛，还把奏表颁布到各地。

    41六月二十八日，内史令延安靖公窦威去世。任命将作大匠窦抗兼纳言，黄门侍郎陈叔达判纳言。（胡三省注：兼、判都不是正式官职。）

    42宇文化及把物资留在滑台（今河南滑县，滑州治所），任命王轨为刑部尚书，让他守卫，领兵向北赶往黎阳（今河南浚县）。李密的将领徐世积占据黎阳，畏惧宇文化及的军威，领兵向西保卫仓城。宇文化及渡过黄河，占据黎阳，分兵包围徐世积。李密率领二万步兵骑兵，在清淇（今河南卫辉东南，汲郡卫县，古朝歌之地。隋开皇十六年分设清淇县，大业初并入卫县，李密大概在旧县设营）扎营，与徐世积用烽火相互呼应，深挖沟高筑垒，不与宇文化及交战。宇文化及每次攻打仓城，李密就领兵牵制他的后方。李密和宇文化及隔淇水对话，列举他的罪状说：“你本来是匈奴的奴隶破野头氏（胡三省注：《隋书·宇文述传》记载：宇文述本姓破野头，役属鲜卑俟豆归，跟随主人姓宇文。）父兄子弟都受隋朝恩惠，世代富贵，满朝无人能比。主上失德，你不能死谏，反而弑君叛逆，想篡夺天下。不效仿诸葛瞻的忠诚（胡三省注：诸葛瞻是诸葛亮之子，蜀亡时战死。），却做霍禹那样的叛逆（胡三省注：霍禹是霍光之子，汉宣帝亲政后，霍禹图谋叛乱被灭族。），天地不容，你想逃到哪里去！如果赶快归顺我，还可以保全后代。”宇文化及沉默，低头很久，瞪大眼睛大声说：“和你谈论相互厮杀的事，何必说这些文绉绉的话！”李密对随从说：“宇文化及如此平庸愚蠢，还想当帝王，我只要用折杖就能赶走他！”宇文化及大力修造攻城器具逼近仓城，徐世积在城外挖深沟坚守，宇文化及被壕沟阻挡，不能到城下。徐世积在壕沟中挖地道，出兵袭击，宇文化及大败，烧毁攻城器具。

    当时李密和东都相持很久，又向东抵抗宇文化及，常怕东都从背后袭击，见盖琮到来，非常高兴，于是上奏请求投降，请求讨伐宇文化及来赎罪，送上俘获的凶党雄武郎将（隋炀帝招募骁果，设左、右雄武府，由雄武郎将领兵）于洪建，派遣元帅府记室参军李俭、上开府徐师誉等人入朝拜见。皇泰主命令在左掖门外杀于洪建，依照处死斛斯政的方法（胡三省注：处死斛斯政见一百八十二卷大业十年）。元文都等人认为李密真心投降，在宣仁门（东都城东城门）东边隆重装饰宾馆。皇泰主召见李俭等人，任命李俭为司农卿，徐师誉为尚书右丞，让他们配备仪仗随从，排列鼓吹乐队返回宾馆，赏赐的玉帛酒食，使者往来不断。册封李密为太尉、尚书令、东南道大行台行军元帅、魏国公，让他先平定宇文化及，然后入朝辅政。任命徐世积为右武候大将军。还下诏称赞李密的忠诚，并且说：“用兵的谋略，全听从魏公的指挥。”

    元文都对和解很高兴，认为天下可以平定，在上东门（东都城东面北门）设酒作乐，从段达以下都起身跳舞。王世充变了脸色对起居侍郎（胡三省注：《六典》记载：起居郎因起居注得名，记录君主言行。汉献帝都西晋以后各帝都有起居注，由史官记录，隋设为官职，列为侍臣，专掌此事，每季成卷送史官。按《隋志》，隋炀帝减少内史舍人员额，增设起居舍人员额，但没有侍郎。起居侍郞从此处开始出现。）崔长文说：“朝廷的官爵，竟然给了贼寇，他们的意图想干什么！”元文都等人也怀疑王世充想献城响应宇文化及，从此产生裂痕，但表面上还相互弥补，假装亲善。

    秋，七月，皇泰主派遣大理卿张权、鸿胪卿崔善福赏赐李密书信说：“今日以前的事，都一笔勾销，使者到后，彼此坦诚相待。国家政务的重任，等待您辅佐，（胡三省注：七政指日月五星。伫，等待。）征伐的大权，委托您指挥。”（胡三省注：《周官》记载：大司马用九伐之法治理诸侯。）张权等人到达后，李密面向北拜受诏书。不再担心西边的威胁（胡三省注：李密军队在巩洛，东都城在西边。），率领全部精兵向东攻打宇文化及。李密知道宇文化及的军粮快吃完，于是假装和他讲和；宇文化及非常高兴，让士兵尽情吃喝，希望李密送来粮食。恰逢李密部下有人犯罪，逃到宇文化及那里，把实情全说了，宇文化及大怒，而军队的粮食又吃完了，于是渡过永济渠，和李密在童山（今河南浚县西南，《隋志》记载汲郡卫县有同山）下交战，从辰时到酉时；李密被流箭射中，落马昏迷，身边的人逃散，追兵快到，只有秦叔宝独自保护他，李密因此得以幸免。秦叔宝又收兵和他奋力作战，宇文化及才后退。宇文化及进入汲郡寻找军粮，又派遣使者拷打东郡的官吏百姓索取米粟。王轨等人不能忍受他的暴虐，派遣通事舍人许敬宗到李密那里请求投降；（胡三省注：隋内史省有通事舍人十六人。）李密任命王轨为滑州总管（胡三省注：改东郡为滑州。滑州治所在白马，春秋时是卫的漕邑。宋、魏交战时，滑台是重镇。隋开皇三年设滑州，因滑台得名），任命许敬宗为元帅府记室，和魏徵共同掌管文书。许敬宗是许善心的儿子（胡三省注：许善心死于江都之难）。房公苏威在东郡，随众人投降李密，李密因为他是隋朝大臣，虚心礼遇他。苏威见李密，起初不说隋室的艰难危险，只再三下拜，称“没想到今天又见到圣明的君主！”当时的人都鄙视他。宇文化及听说王轨反叛，非常害怕，从汲郡领兵想夺取北方各郡，他的将领陈智略率领岭南骁果一万多人，樊文超率领江淮排?兵，张童儿率领江东骁果几千人，都投降李密。樊文超是樊子盖的儿子（胡三省注：樊子盖侍奉隋炀帝，有守卫东都的功劳）。宇文化及还有二万部众，向北赶往魏县（今河北大名西南，《隋志》属武阳郡，当时李密改武阳郡为魏州）。李密知道他不能有什么作为，向西返回巩洛，留徐世积防备他。

    43七月初二，宣州（“宣”应为“宜”）刺史周超攻打朱粲，打败他。

    44七月初四，梁师都侵犯灵州（今宁夏灵武，唐将灵武郡恢复为灵州。宋白说：灵州是汉富平县地，后魏孝昌二年设灵州），骠骑将军（义师初起时改隋鹰扬郎将为军头，不久改军头为骠骑将军。）蔺兴粲打败他。

    45突厥阙可汗派遣使者归附朝廷。（胡三省注：西突厥阙度设住在会宁，隋末自称可汗。）起初，阙可汗归附李轨；隋西戎使者（胡三省注：西戎使者大概是隋炀帝设置）曹琼占据甘州（今甘肃张掖，宋白说：西魏废帝二年以张掖为甘州，隋大业时为张掖郡，唐复为甘州）引诱他，于是改附曹琼，和他一起抵抗李轨；被李轨打败，逃到达斗拔谷，和吐谷浑相呼应，到这时归附朝廷。（胡三省注：不久被李轨消灭。）

    46薛举进逼高墌（今甘肃宁县南，《新志》记载宁州定平县有高墌城。），游兵到豳州（今陕西彬县，唐将北地郡恢复为豳州）、岐州（今陕西凤翔，唐将扶风郡恢复为岐州）。秦王李世民深挖沟高筑垒不与他交战。恰逢李世民得疟疾，把军事交给长史、纳言刘文静（胡三省注：刘文静以纳言任秦王行军长史。）、司马殷开山（殷开山以吏部侍郎任行军司马），并且告诫他们说：“薛举孤军深入，粮食少士兵疲劳，如果来挑战，千万不要应战。等我病好，为你们打败他。”殷开山退下后，对刘文静说：“王爷担心您不能办好，所以说这话。而且贼寇听说王爷生病，必定轻视我们，应该炫耀武力威慑他们。”于是在高墌西南列阵，仗着人多不设防备。薛举暗中派兵袭击他们的后方，七月初九，在浅水原（今陕西长武北，《新志》记载豳州宜禄县有浅水原）交战，八总管都战败，士兵战死的有十分之五六，大将军慕容罗?、李安远、刘弘基都被俘。李世民领兵返回长安，薛举于是攻克高墌，收集唐军战死士兵的尸体筑成京观（胡三省注：京观，《左传》宣公十二年记载“收晋尸以为京观”，杜预注：“把尸体堆积起来封土在上面，称为京观。”）刘文静等人都被革职。

    47七月十二日，榆林（今内蒙古托克托南）贼帅郭子和派遣使者来投降，任命为灵州总管。

    48李密每次打胜仗，必定派遣使者向皇泰主报捷，隋人都很高兴，只有王世充对部下说：“元文都等人是刀笔吏，我看形势，他们必定被李密擒获。而且我军士兵多次和李密交战，战死的父兄子弟前后已经很多，一旦屈居他之下，我们这些人都活不成了！”想以此激怒部众。元文都听说后，非常害怕，和卢楚等人谋划趁王世充入朝时，埋伏士兵杀死他。段达性格平庸懦弱，怕事情不成，派他的女婿张志把卢楚等人的谋划告诉王世充。七月十五日夜里三鼓时分，王世充领兵袭击含嘉门（因通含嘉城得名）。（胡三省注：《考异》说：《河洛记》记载：“起初，元文都想自己任御史，卢楚已经宣布诏令；王世充坚持认为不行，才作罢。元文都非常怨恨。卢楚私下对元文都说：‘王世充是外军将领，不是留守高官。近来领兵，多次败逃。我们正忧虑外奸，暂且放过他的过错，他反而干涉人事，跋扈专横，不除掉他，恐怕成为国家祸患。’元文都说：‘不能马上杀他，想在朝堂上启奏，在皇上面前绑了他，关进监狱。’卢楚说：‘好。’元文都带奏表进殿，将要施行，赵季卿私下告诉他，王世充于是逃到含嘉城作乱。当时宫中也派使者通报王世充，因为皇姨的缘故。起初，王世充的妻子萧氏早死，后来有个胡氏在江都，皇泰主把皇姨嫁给她。到这时争权，于是起兵。元文都等人令赵方海前后追击王世充，王世充于是托病不接受召见。”按王世充正是因为和元文都在对待李密的事情上有分歧才相互诛杀，恐怕事情不是因为这个。现在不采用。）元文都听说变故，进宫侍奉皇泰主到乾阳殿（隋东都城宫正殿），布置兵力自卫，命令众将闭门坚守。将军跋野纲（跋野是少数民族复姓）领兵出去，遇到王世充，下马投降。将军费曜、田阇在门外交战，失利。元文都亲自率领宿卫兵想从玄武门出去袭击王世充的后方，（胡三省注：玄武门是宫城北门。）长秋监（隋炀帝大业三年改内侍省为长秋监）段瑜说找不到门钥匙，拖延了很久。天快亮时，元文都又想领兵从太阳门（《旧书·王世充传》说太阳门是宫城东门）出战，回到乾阳殿时，王世充已经攻下太阳门进入。皇甫无逸抛弃母亲和妻子儿女，砍开右掖门（《六典》记载：皇城在都城西北隅，南面三门：中为端门，左为左掖，右为右掖），向西逃往长安。卢楚藏在太官署（属光禄寺，百官官署都在皇城），王世充的党羽抓住他，到兴教门（皇宫南面左门），见王世充，王世充下令乱刀砍死；进攻紫微宫门。皇泰主派人登上紫微观，问：“领兵来想干什么？”王世充下马谢罪说：“元文都、卢楚等人无端谋害我；请杀元文都，我甘愿受刑。”段达于是命令将军黄桃树捉住元文都送过去。元文都回头对皇泰主说：“臣今天死，陛下明天就会遭难！”皇泰主哭着送他，出兴教门，像卢楚一样被乱刀砍死，还杀了卢楚、元文都的儿子们。段达又以皇泰主的命令开门放王世充进城，王世充派人替换全部宿卫，然后在乾阳殿拜见皇泰主。皇泰主对王世充说：“擅自相互诛杀，竟不奏报，难道是做臣子的道理吗？你想施展武力，敢杀我吗！”王世充下拜流泪谢罪说：“臣蒙先皇提拔，粉身碎骨也无法报答。元文都等人包藏祸心，想召李密危害国家，恨臣有不同意见，深深猜忌；臣迫不得已自救，来不及奏报。如果心怀不轨，辜负陛下，天地日月都能作证，让臣全家灭绝，没有后代。”言辞和眼泪一起流下。皇泰主认为他真诚，拉他上殿，谈了很久，于是和他一起进见皇太后（皇泰主的母亲刘良娣）；王世充披散头发发誓，说不敢有二心。于是任命王世充为左仆射、总督内外诸军事。到中午时分，捕获赵长文、郭文懿，杀了他们（二人是卢楚、元文都的党羽。）。然后巡视全城，告诉人们诛杀元文都、卢楚的原因。王世充从含嘉城搬到尚书省，逐渐结党营私，肆意作威作福。用哥哥王世恽为内史令，住进宫中，子弟都掌管兵马，把政事分为十部分，全用他的党羽主管，权势震动内外，没有人不依附，皇泰主只能拱手听命而已。

    49李密将要入朝，到温县（今河南温县，《隋志》属河内郡），听说元文都等人死了，于是返回金墉城。东都发生大饥荒，私铸的钱质量低劣，大半掺杂锡环，（胡三省注：隋开皇初年，流通的钱都要掺锡镴。锡镴价格低，求利的人多，私铸的钱无法禁止，于是下诏禁止锡镴出产的地方私人开采，立榜展示标准钱，不符合标准的不准上市。大业末年，朝廷纲纪松弛，私铸更多，钱变得更薄更差，起初每千钱还重二斤，逐渐轻到一斤，有的剪铁皮、裁皮革糊纸当钱，混合使用，锡环自然很多。）钱细如线，一斛米值八九万钱。

    50起初，李密曾经跟随儒生徐文远学习。徐文远任皇泰主的国子祭酒，自己出去打柴，被李密的军队捉住；李密让徐文远面南而坐，行弟子礼，自己面北下拜。徐文远说：“老夫受此厚礼，怎敢不说真心话！不知将军的志向是想做伊尹、霍光那样延续灭亡、扶持倾危的人吗？如果是，老夫虽然年迈，还愿尽力；如果是做王莽、董卓那样趁危谋利的人，就用不上老夫了！”李密叩头说：“昨天奉朝廷命令，位居上公，希望尽微薄之力，匡救国家危难，这是李密的本意。”徐文远说：“将军是名臣之子（李密是李宽的儿子，李宽是北周将领，以勇猛闻名），走错路到这里，如果能迷途知返，还不失为忠义之臣！”到王世充杀元文都等人，李密又向徐文远请教计策。徐文远说：“王世充也是我的门生，他为人残忍狭隘，既然乘此机会，必定有野心，将军先前的计划行不通了。不打败王世充，不能入朝。”李密说：“开始以为先生是儒生，不懂时事，现在却能决断大事，多么高明啊！”徐文远是徐孝嗣的玄孙（徐孝嗣在萧齐时做宰相）。

    51七月十九日，下诏废除隋朝的离宫游幸之处。

    52七月二十七日，派遣黄台公李瑗安抚山南。

    53七月二十八日，任命隋右武卫将军皇甫无逸为刑部尚书。

    54隋河间郡丞王琮坚守郡城抵抗盗贼，窦建德攻打一年多没攻下；听说隋炀帝的死讯，率领官吏士兵发丧，守城的人都哭了。窦建德派遣使者吊唁，王琮通过使者请求投降，窦建德退兵扎营准备食物等待他。王琮说到隋亡，俯伏流泪，窦建德也为他哭泣。众将说：“王琮长期抵抗我军，杀伤很多人，力尽才投降，请烹杀他。”窦建德说：“王琮是忠臣，我正要奖赏他来劝勉侍奉君主的人，怎么能杀他！从前在高鸡泊做强盗，还可以随便杀人；现在想安抚百姓，平定天下，怎么能伤害忠良呢！”于是在军中宣布：“先前和王琮有怨敢妄动的，灭三族！”任命王琮为瀛州刺史（将河间郡恢复为瀛州。宋白说：瀛州是汉河间国，后汉为乐成国；后魏在乐成县设瀛州，取瀛海之名）。于是河北郡县听说后，争相归附窦建德。（胡三省注：盗贼也有道义，难道是欺骗我吗！）

    此前，窦建德攻陷景城（今河北沧州西，《隋志》属河间郡，旧名成平，开皇十八年改名），捉住户曹河东人张玄素，将要杀他，县里百姓一千多人哭着请求代替他死，说：“户曹清廉谨慎无人能比，大王杀他，怎么劝人行善！”窦建德于是释放他，任命为治书侍御史，张玄素坚决推辞；到江都事变后，又任命为黄门侍郎，张玄素才就职。（胡三省注：史书记载隋朝的旧官，逐渐到其他政权任职。）饶阳县令宋正本（《隋志》饶阳县属河间郡）博学有才华，劝窦建德制定平定河北的策略，窦建德用他为谋主。窦建德定都乐寿（今河北献县，《隋志》属河间郡，旧名乐城，开皇十八年改为广城，仁寿初年改今名。刘昫说：后魏把县移到东北，靠近古乐县寿亭，于是改为乐寿。按瀛州河间郡当时治所设在乐寿。宋白说：太和十一年，河间郡从乐城移到现在的乐寿县西一里乐寿亭城。隋开皇废除郡，设瀛州，大业废除州为河间郡。），把居住的地方称为金城宫，设置百官。



 第185章 唐纪二

    起着雍摄提格（戊寅）八月，尽十二月，不满一年。 高祖神尧大圣光孝皇帝上之中 武德元年（戊寅、六一八）

    1八月，薛举派他的儿子薛仁果进军包围宁州（唐初宁州治所在定安县，今甘肃宁县附近），刺史胡演击退了他。郝瑗对薛举说：“现在唐军刚被打败，关中动荡不安，应该乘胜直取长安。”薛举认为他说得对，却恰逢生病而停止行动。辛巳日，薛举去世。太子薛仁果继位，居住在折墌城（今甘肃泾川县北，胡三省注：《新志》记载，泾州保定县有折墌故城），给薛举上谥号为武帝。

    2皇上（唐高祖李渊）想和李轨共同谋取秦、陇地区（当时薛举父子占据秦、陇），派使者秘密前往凉州（今甘肃武威，胡三省注：凉州之地，原是月氏居住的地方，后来成为匈奴的右地。汉武帝设置凉州，同时统辖河、陇地区，而河西地区分别设置武威、酒泉、敦煌、张掖四郡。西晋末年，河西各郡因为距离凉州治所遥远，自己请求设立州，于是设立雍州，晋惠帝末年，张轨担任凉州刺史，治所在姑臧，作为会府。后来分设各州，而武威开始专门用凉州这个名称），招抚李轨，给李轨写信，称他为堂弟。李轨非常高兴，派他的弟弟李懋入朝进贡。皇上任命李懋为大将军，命令鸿胪少卿张俟德册拜李轨为凉州总管，封凉王。

    3起初，朝廷任命安阳县令吕珉为相州刺史（今河南安阳），改任相州刺史王德仁为岩州刺史（岩州治所在林虑县，今河南林州）。王德仁因此怨恨愤怒，甲申日，引诱山东大使宇文明达进入林虑山（今河南林州境内）并杀了他，反叛归附王世充。

    4己丑日，任命秦王李世民为元帅，攻打薛仁果。

    5丁酉日，临洮等四郡（临洮郡治所在今甘肃临潭）前来投降。

    6隋朝江都太守陈棱找到隋炀帝的灵柩，取出宇文化及留下的车马仪仗和鼓吹乐队，大致备齐天子的仪仗侍卫，把隋炀帝改葬在江都宫西的吴公台下（今江苏扬州西北，胡三省注：相传是陈朝吴明彻攻打广陵时所筑的弩台，用来射击城中）。王公以下的官员，都依次埋葬在隋炀帝陵墓两侧。

    7宇文化及从江都出发时，任命杜伏威为历阳太守（今安徽和县）；杜伏威不接受，仍然向隋朝上表，皇泰主（杨侗）任命杜伏威为东道大总管，封楚王。

    沈法兴也向皇泰主上表，自称大司马、录尚书事、天门公，秉承皇帝旨意设置百官，任命陈杲仁为司徒，孙士汉为司空，蒋元超为左仆射，殷芊为左丞，徐令言为右丞，刘子翼为选部侍郎，李百药为府掾（李百药是李德林的儿子，李德林在陈朝至德三年时已有记载）。

    8九月，隋朝襄国通守陈君宾前来投降，被任命为邢州刺史（邢州治所在今河北邢台，胡三省注：邢州，《禹贡》中是衡漳之地，春秋时是邢侯的封国；邢国迁到夷仪，就是这个地方。秦朝统一天下后，在这里设置信都郡，项羽改名为襄国，大概是用赵襄子的谥号来命名。石氏设置襄国郡。隋朝设置邢州，取用古代邢国的名称）。陈君宾是陈文帝陈蒨的儿子陈伯山的儿子。

    9虞州刺史韦义节（义宁元年，以安邑、虞乡、夏三县设置安邑郡，武德元年改为虞州）攻打隋朝河东通守尧君素，很久不能攻克，军队多次失利；壬子日，任命工部尚书独孤怀恩接替他。

    10起初，李密杀了翟让后（事见一百八十四卷义宁元年十一月），很是骄傲自大，不体恤士兵，仓库里虽然有很多粮食，却没有府库的钱财布帛，战士立了功，没有东西可以赏赐；又优厚安抚刚归附的人，众人心里很不满。徐世积曾在宴会上指责他的短处，李密不高兴，派徐世积出镇黎阳，虽然名义上是委任，实际上是疏远他。

    李密打开洛口仓散发粮食，没有防守和管理的人，也没有文书凭证，取粮的人随便拿多少；有人离开粮仓后，力气不够运不走，就把粮食丢弃在路边，从仓城到外城城门，米厚达几寸，被车马碾压；成群的盗贼来这里吃饭的连同家属将近一百万人，没有瓮盎之类的容器，就编织荆筐来淘米，洛水两岸十里之间，望去都像白沙。李密高兴地对贾闰甫说：“这可以说是粮食充足了！”贾闰甫回答说：“国家以百姓为根本，百姓以粮食为命脉。现在百姓之所以背着孩子像流水一样涌来，是因为这里有他们赖以生存的粮食。但有关官员却毫无爱惜，这样浪费，我担心一旦粮食吃完百姓散去，您还靠什么成就大业呢！”李密向他道歉，立即任命贾闰甫兼任司仓参军。

    李密认为东都的军队多次战败而势力薄弱，而且将相自相残杀，认为很快就能平定东都；王世充掌握大权后，厚赏将士，修缮器械，也暗中图谋夺取李密的地盘。当时隋军缺乏粮食，而李密的军队缺少衣物，王世充请求互相贸易，李密感到为难；长史邴元真等人各自谋求私利，劝李密答应。在此之前，东都人归附李密的，每天有几百人；贸易开始后，得到粮食，投降的人就更少了，李密后悔而停止贸易。

    李密打败宇文化及回来，他的精锐士兵和优良战马大多战死，士兵疲惫多病。王世充想乘他疲惫时攻打他，担心人心不齐，就谎称左军卫士张永通三次梦见周公，让他向王世充传达意思，应当领兵帮助攻打敌人；于是为周公建立庙宇，每次出兵，都先祈祷。王世充让巫师宣称周公想让仆射（王世充当时的官职）紧急讨伐李密，会有大功，否则士兵都会得瘟疫而死。王世充的士兵大多是楚人，相信妖言，都请求出战。王世充挑选精锐士兵两万多人，马两千多匹。壬子日，出兵攻打李密，旗帜上都写着“永通”二字，军容非常盛大（因为张永通传达周公的意思，所以旗帜上写永通字来表示有神灵相助）。癸丑日，到达偃师（今河南偃师），在通济渠南扎营，在渠上修建三座桥（通济渠是大业元年开凿的）。李密留下王伯当守卫金墉城（今河南洛阳东北），自己率领精兵出兵偃师，凭借邙山（今河南洛阳北）等待敌军。

    李密召集众将商议，裴仁基说：“王世充率领全部军队前来，洛阳一定空虚，可以分兵守住要道，让他不能东进，挑选三万精兵，沿黄河向西出兵逼近东都。王世充返回，我们就按兵不动；王世充再次出兵，我们又逼近他。这样，我们有足够的力量，他却疲于奔命，一定能打败他。”李密说：“您说得很好。现在东都的军队有三点不可抵挡：兵器精良，这是一；决心深入，这是二；粮食吃完求战，这是三。我们只需据城固守，积蓄力量等待他们；他们想作战却不能，想退走又无路可走，不超过十天，王世充的头颅就可以送到麾下。”陈智略、樊文超、单雄信都说：“估计王世充的战士很少，多次被打败，已经吓破了胆。《兵法》说，‘兵力是敌人的一倍就作战’，何况我们不止一倍呢！而且江淮刚归附的士兵，希望借此机会立功，趁着他们的锐气使用他们，一定能成功。”于是众将喧哗，想作战的占十分之七八，李密被众人的议论迷惑，听从了他们。裴仁基苦苦争辩没能成功，捶打着地面叹息说：“您以后一定会后悔的。”魏徵对长史郑颋说：“魏公（李密）虽然多次取胜，但猛将精兵大多战死，战士士气低落，这两点难以对抗敌人。而且王世充缺乏粮食，立志死战，很难和他争锋，不如深挖壕沟高筑营垒来抵抗他，不超过一个月，王世充的粮食吃完，一定会自己退走，追击他们，没有不胜的。”郑颋说：“这是老生常谈罢了。”魏徵说：“这是奇策，怎么说是常谈！”拂袖而去。

    程知节率领内马军和李密一同在北邙山上扎营，单雄信率领外马军在偃师城北扎营。王世充派几百名骑兵渡过通济渠攻打单雄信的营寨，李密派裴行俨和程知节前去援助。裴行俨先驰马冲向敌人，中了流箭，坠下马；程知节救他，杀了几个人，王世充的军队溃散，程知节于是抱着裴行俨两人共骑一匹马返回；被王世充的骑兵追赶，长枪刺穿了程知节的身体，程知节回身折断长枪，又斩杀了追兵，和裴行俨一起逃脱。恰逢日落，各自收兵回营。李密的猛将孙长乐等十几人都受了重伤。

    李密刚打败宇文化及，轻视王世充，不设营垒。王世充夜晚派二百多名骑兵潜入北山（即北邙山），埋伏在溪谷中，命令士兵都喂饱马、在寝席上吃饭（即早早吃饭准备作战）。甲寅日清晨，将要作战，王世充向众人宣誓说：“今天的战斗，不只是争胜负，生死的分界，就在这一战。如果取胜，富贵自然不用说；如果失败，一定没有一个人能幸免。我们是为了死战，不只是为了国家，大家各自努力！”天快亮时，领兵逼近李密。李密出兵应战，还没来得及摆好阵势，王世充就指挥军队攻击。王世充的士兵都是江淮地区的剽悍勇士，进出如飞。王世充先找到一个长得像李密的人，捆起来藏好，战斗正激烈时，让人牵着他从阵前走过，大喊：“已经活捉李密了！”士兵都欢呼万岁。埋伏的士兵出动，从高处冲下，驰马逼近李密的营寨，放火焚烧营房。李密的军队大败，他的将领张童仁、陈智略都投降了，李密和一万多人逃往洛口。王世充夜晚包围偃师，郑颋守卫偃师，他的部下翻城墙接应王世充。起初，王世充的家属在江都，跟随宇文化及到滑台，又跟随王轨归入李密，李密把他们留在偃师，想用来招降王世充。等到偃师被攻破，王世充得到他的哥哥王世伟、儿子王玄应、王玄恕、王琼等人，又俘获李密的将领裴仁基、郑颋、祖君彦等几十人。王世充于是整顿军队向洛口进军，抓到邴元真的妻子儿女、郑虔象的母亲以及李密众将的子弟，都安抚他们，让他们暗中召唤各自的父兄。

    起初，邴元真做县吏时，因贪污获罪逃亡，跟随翟让在瓦冈；翟让因为他曾做过官吏，让他掌管文书。等到李密开设幕府，精选当时的贤才，翟让推荐邴元真为长史，李密不得已任用他，行军谋划，从不让他参与。李密向西抵抗王世充，留邴元真守卫洛口仓。邴元真本性贪婪卑鄙，宇文温对李密说：“不杀邴元真，一定会成为您的祸患。”李密没有回应。邴元真知道后，暗中谋划背叛李密；杨庆听说后，把这事告诉李密，李密本来就怀疑他。到这时，李密将要进入洛口城，邴元真已经派人暗中招引王世充了。李密知道却不揭发，就和众人商议，等王世充的军队一半渡过洛水，然后攻击他们。王世充的军队到达，李密的侦察骑兵没有及时发现，等到将要出战时，王世充的军队已经全部渡过河了。单雄信等人又领兵自顾自据守；李密自己估计不能支撑，率领部下轻骑兵逃往虎牢，邴元真于是献城投降。

    起初，单雄信勇猛敏捷，擅长使用马槊，名气在各军之首，军中称他为“飞将”。房彦藻因为单雄信轻易改换门庭，劝李密除掉他；李密爱惜他的才能，不忍心。等到李密失利，单雄信就率领部下投降王世充。

    李密将要去黎阳，有人说：“杀翟让的时候，徐世积差点被杀（事见一百八十四卷义宁元年十一月），现在失利去投奔他，怎么能保证安全呢！”当时王伯当放弃金墉城保守河阳，李密从虎牢回到他那里，召集众将共同商议。李密想向南依傍黄河，向北守住太行山，向东连接黎阳，来谋划进军攻取。众将都说：“现在军队刚失利，众人心中恐惧，如果再停留，恐怕不用多久就会叛逃散尽。而且人心不愿，难以成功。”李密说：“我所依靠的是众人，众人既然不愿意，我就走投无路了。”想自刎来谢罪众人。王伯当抱住李密哭得气绝，众人都悲伤哭泣，李密又说：“各位有幸不抛弃我，应当一起回到关中；我虽然没有功劳，各位一定能保住富贵。”府掾柳燮说：“您和唐公（李渊）是同族，又有过去的交情（指从李渊起兵后与李密联合），虽然没有参与起兵，但阻断东都，断绝隋朝的退路，使唐公不战而占据长安，这也是您的功劳。”众人都说是这样。李密又对王伯当说：“将军家属人多，难道还要和我一起走吗！”王伯当说：“过去萧何率领全部子弟跟随汉王（刘邦与项羽对抗时，萧何把子弟都送到军中，天下平定后论功行赏，刘邦说‘萧何全族几十人跟随我’），我遗憾不能让兄弟都跟随您，怎么会因为您今天失利就轻易改变立场呢！即使粉身碎骨在原野，也心甘情愿！”身边的人没有不感动的，跟随李密入关的共有二万人（一说三万人）。于是李密的将领、州县大多投降隋朝。朱粲也派使者投降隋朝，皇泰主任命朱粲为楚王。

    11甲寅日，秦州总管窦轨攻打薛仁果，失利；骠骑将军刘感镇守泾州（今甘肃泾川北），薛仁果包围了泾州。城中粮食吃完，刘感杀了自己乘坐的马分给将士，自己一点也不吃，只煮马骨取汁混着木屑吃。城池好几次差点被攻陷；恰逢长平王李叔良领兵到泾州，薛仁果于是扬言粮食吃完，领兵向南离去；乙卯日，又派高墌人假装献城投降。李叔良派刘感率领众人前往；己未日，到达城下，向城中人喊话：“贼人已经离去，可以翻墙入城。”刘感命令烧城门，城上的人往下浇水灭火。刘感知道有诈，派步兵先返回，自己率领精兵殿后。不久城上点燃三堆烽火，薛仁果的军队从南原大举冲下，在百里细川交战，唐军大败，刘感被薛仁果擒获。薛仁果又包围泾州，让刘感向城中喊话：“援军已经失败，不如早点投降。”刘感答应了，到城下，大喊：“逆贼饥饿，很快就会灭亡，秦王（李世民）率领几十万军队，从四面聚集而来，城中不要担心，努力坚守！”薛仁果发怒，抓住刘感，在城旁把他埋到膝盖，骑马射箭；刘感直到死，声音和神色更加严厉。李叔良环城固守，仅能保全自己。刘感是刘丰生的孙子（刘丰生是北齐将领，死在颍川）。

    12庚申日，陇州刺史陕人常达在宜禄川（宜禄川在豳、泾二州之间，贞观二年，分豳州的新平、三水和泾州的保定、灵台设置宜禄县）攻打薛仁果，斩首一千多级。

    13皇上派侄子襄武公李琛、太常卿郑元璹把女妓送给突厥始毕可汗。壬戌日，始毕又派骨咄禄特勒前来。

    14癸亥日，白马县（今河南滑县）道士傅仁均编成《戊寅历》，上奏皇上，开始施行。

    15薛仁果多次攻打常达，不能攻克，就派他的将领仵士政率领几百人假装投降，常达优厚安抚他们。乙丑日，仵士政趁机率领他的部下劫持常达，带着城中二千人投降薛仁果。常达见到薛仁果，言辞神色不屈服，薛仁果认为他有骨气而释放了他。奴仆出身的贼帅张贵对常达说：“你认识我吗？”常达说：“你是逃死的奴贼罢了！”张贵发怒，想杀他；有人相救，才得以免死。

    16辛未日，追谥隋朝太上皇（隋炀帝杨广）为炀帝。

    17宇文化及到魏县（今河北大名西南），张恺等人谋划离开他；事情败露，宇文化及杀了他们。心腹逐渐散尽，兵力日益窘迫，兄弟俩没有别的办法，只是聚在一起酣饮，演奏女子音乐。宇文化及喝醉后，责怪智及说：“我起初不知道，是你出的主意，强行立我为主（智及首先谋划弑杀隋炀帝，所以责怪他）。现在处处不顺，士兵马匹日益减少，背负弑君的名声，被天下人不容。现在要被灭族，难道不是因为你吗！”拉着他的两个儿子哭泣。智及发怒说：“事情成功的时候，从不责怪，到将要失败时，就想归罪于我，何不杀了我向窦建德投降！”两人多次争斗，说话不分长幼；醒了又喝，习以为常。他的部众大多逃亡，宇文化及自己知道一定会失败，叹息说：“人生本来就有一死，难道不能当一天皇帝吗！”于是用毒酒杀了秦王杨浩，在魏县称帝，国号许（宇文化及袭封许公，因此用为国号），改元天寿，设置百官。

    18冬，十月，壬申朔日，发生日食。

    19戊寅日，宴请突厥骨咄禄，让骨咄禄登上御座来表示宠信（胡三省注：这说明突厥骄横，唐高祖想以此笼络他们，反而助长了他们的傲慢）。

    20李密将要到长安，皇上派使者迎接慰劳，使者在路上接连不断。李密非常高兴，对他的部下说：“我拥有百万部众，一旦解甲归唐，山东几百座连城，知道我在这里，派使者招降，也会全部来归附；和窦融（窦融以河西归附汉光武帝）相比，功劳也不小，难道不会被授予三公之类的官职吗！”己卯日，到达长安，有关部门的供给待遇稍差，他部下的士兵几天没饭吃，众人心中很不满。不久任命李密为光禄卿、上柱国，赐爵邢国公。李密没能满足期望，朝中大臣又大多轻视他，掌权的人有的来索要贿赂，李密心中很不平；只有皇上亲自礼遇他，常称他为弟，把舅父的女儿独孤氏嫁给她。

    21庚辰日，下诏任命右翊卫大将军淮安王李神通为山东道安抚大使，山东各军都受他调度；任命黄门侍郎崔民干为副（崔民干是山东望族，所以让他辅助李神通招抚各郡县）。

    22邓州刺史吕子臧和抚慰使马元规攻打朱粲，打败了他。吕子臧对马元规说：“朱粲刚战败，上下恐惧，请合力攻打他，一举可以消灭。如果再拖延，他的部下逐渐聚集，力量变强而粮食吃完，会拼命和我们作战，祸患就深了。”马元规不听。吕子臧请求单独率领部下攻打，马元规也不允许。不久朱粲收集残余部众，兵力又大振，在冠军（今河南邓州西北）自称楚帝，改元昌达，进攻邓州。吕子臧拍着胸脯对马元规说：“我今天要因你而死了！”朱粲包围南阳（即邓州），恰逢大雨城墙毁坏，亲信劝吕子臧投降。吕子臧说：“哪有天子的地方长官向贼寇投降的！”率领部下冲向敌人而死。不久城池陷落，马元规也死了。

    23癸未日，王世充收编李密的美女珍宝以及将士十几万人返回东都，陈列在皇宫阙下。乙酉日，皇泰主大赦天下。丙戌日，任命王世充为太尉、尚书令、总督内外诸军事，让他开设太尉府，设置属官，精选人才（胡三省注：这说明王世充篡权的形势已经形成）。王世充因为裴仁基父子勇猛，非常礼遇他们。徐文远又回到东都，见到王世充，一定先行礼。有人问他：“您见李密时很傲慢，却敬重王公（王世充），为什么呢？”徐文远说：“魏公（李密）是君子，能容纳贤士；王公是小人，会杀旧友，我怎么敢不行礼！”

    24李密的总管李育德献武陟（今河南武陟）前来投降，被任命为陟州刺史（李育德是李谔的孙子，李谔在陈朝至德三年时已有记载）。其余将领刘德威、贾闰甫、高季辅等人，有的献城，有的率领部众，相继前来投降。

    起初，北海贼帅綦公顺（大业初年，以青州为北海郡）率领三万人攻打郡城，已经攻克外城，进攻内城；城中粮食吃完，綦公顺自认为很快就能攻克，不设防备。明经科出身的刘兰成（刘兰成曾应明经科考试，因此这样称呼，胡三省注：《新唐志》说，唐朝取士的科目，大多沿袭隋朝，可见明经科始于隋朝）集合城中一百多名勇猛矫健的人袭击他们，城中现有的士兵随后跟进，綦公顺大败，弃营逃走，郡城得以保全。于是郡官和望族把城中百姓分成六军，各自统领，刘兰成也统领一军。有个宋姓书佐，挑拨各军说：“刘兰成得民心，一定会对各位不利，不如杀了他。”众人不忍心杀他，只夺了他的兵权交给宋书佐。刘兰成担心最终会遭祸，逃奔綦公顺；綦公顺军中欢呼，想拥戴他为主，刘兰成坚决推辞，于是任命他为长史，军事都听从他的。过了五十多天，刘兰成挑选军中一百五十名勇猛的人，去抄掠北海。在距离郡城四十里的地方，留下十人，让他们多割草，分成一百多堆；在二十里的地方，又留下二十人，各执大旗；在五六里的地方，又留下三十人，埋伏在险要处；刘兰成自己率领十人，夜晚在距离郡城一里左右的地方潜伏；其余八十人分别安置在方便的地方，约定听到鼓声就抄掠人畜立即离开，同时焚烧堆积的草。第二天早晨，城中远望没有烟尘，都出来砍柴放牧。接近中午时，刘兰成率领十人直抵城门，城上锣鼓乱响；伏兵四面出击，抄掠几千头牲畜和砍柴放牧的人离去。刘兰成估计抄掠的人已经走远，才慢慢返回。城中虽然出兵，担心有伏兵，不敢急追；又看到前面有旌旗、烟火，于是不敢前进而返回。不久城中知道刘兰成前次带的人少，后悔没有全力追击。过了一个多月，刘兰成谋划攻取郡城，又派二十人直抵城门。城中人争相出城追赶，走了不到十里，綦公顺率领大军全部赶到。郡兵飞奔回城，綦公顺进军包围郡城；刘兰成一句话招降，城中人争相出城投降。刘兰成安抚老人小孩，礼遇郡官，见到宋书佐，也像过去一样礼遇他，还资助他送他出境，内外安定。

    当时海陵贼帅臧君相（海陵县属江都郡，今江苏泰州）听说綦公顺占据北海，率领五万人来争夺；綦公顺人少，听说后非常害怕。刘兰成为綦公顺谋划说：“臧君相现在离这里还远，一定没有防备，请将军日夜兼程袭击他的营寨。”綦公顺听从他的建议，亲自率领五千名勇猛的士兵，携带熟食，日夜兼程袭击。将要到达时，刘兰成和二十名敢死士先行，在距离臧君相营寨五十里的地方，见到他的抄掠者背着东西向营寨走去，刘兰成也和他的部下背着蔬菜粮食、炊具，假装是抄掠的人，选择空隙行走观察，得知他们的暗号和主将姓名；到傍晚，和贼人并肩进入，背着东西巡视营寨，了解虚实，得知他们夜间巡逻的暗号。于是在空地燃火做饭，到三更时，忽然在主将帐前挥刀乱砍，杀了一百多人，贼众惊扰；綦公顺的军队也赶到，猛攻营寨，臧君相仅自身逃脱，俘获斩杀几千人，收缴他的物资粮食武器返回。从此綦公顺的部众大增。等到李密占据洛口，綦公顺率领部众归附他，李密失败后，也前来投降。

    25隋朝末年群盗兴起，冠军司兵李袭誉（胡三省注：李袭誉在隋朝担任冠军府司兵，考《隋志》，冠军、辅国将军，只是从六品，其府司兵，应是流外小官）劝说西京留守阴世师，派兵占据永丰仓，发放粮食救济贫困的人，拿出府库物资赏赐战士，向郡县传递檄文，同心讨伐贼寇。阴世师不采纳，李袭誉就请求到山南招募士兵，阴世师同意了。皇上攻克长安后，从汉中召回他，任命为太府少卿（隋朝避讳，把汉中改为汉川郡，唐朝恢复为汉中，仍改郡为梁州，梁、洋等州都在长安南山以南）。乙未日，把李袭誉的名籍附入宗正寺（李袭誉的祖先也出自陇西，所以附入宗族名册表示亲近，宗正寺掌管天子宗族亲属名册，以区分昭穆）。李袭誉是李袭志的弟弟（李袭志当时侍奉萧铣）。

    26丙申日，朱粲侵犯淅州（今河南淅川，胡三省注：《旧志》记载，邓州内乡县，是汉代淅县地，后周改为中乡，隋朝改为内乡，武德二年设置淅州。又按《隋志》，淅阳郡，西魏设置淅州，治所在南乡县，朱粲所侵犯的，大概是南乡的淅州），皇上派太常卿郑元璹率领一万步兵骑兵攻打他。

    27这个月，纳言窦抗被罢免为左武候大将军。

    28十一月，乙巳日，凉王李轨称帝，改元安乐。

    29戊申日，王轨献滑州（今河南滑县）前来投降。

    30薛仁果做太子时（去年秋七月，薛举称帝，仁果为太子），和众将多有矛盾；等到继位，众人心中猜疑恐惧。郝瑗哭薛举而生病，于是不起，因此国家势力逐渐衰弱。秦王李世民到高墌，薛仁果派宗罗?领兵抵抗；宗罗?多次挑战，李世民坚守不出。众将都请求出战，李世民说：“我军刚战败（指这年七月浅水原之战的失败），士气低落，贼人仗着胜利而骄傲，有轻视我们的心理，应该闭营等待他们。他们骄傲我们振奋，可一战攻克。”于是命令军中：“敢说出战的斩首！”相持六十多天，薛仁果粮食吃完，他的将领梁胡郎等人率领部下前来投降。李世民知道薛仁果将士离心，命令行军总管梁实在浅水原扎营来引诱他们。宗罗?大喜，出动全部精锐攻打他，梁实据守险要不出战；营中没有水，人马几天没水喝。宗罗?攻打很急；李世民估计贼人已经疲惫，对众将说：“可以出战了！”天快亮时，派右武候大将军庞玉在浅水原列阵。宗罗?合兵攻打他，庞玉作战，几乎不能支撑，李世民率领大军从原北出其不意，宗罗?领兵回战。李世民率领几十名骁骑先冲入阵中，唐军内外夹击，呼声动地，宗罗?的士兵大败，斩首几千级。李世民率领二千多骑兵追击，窦轨拉住马苦苦劝谏说：“薛仁果还据守坚城，虽然打败宗罗?，不可轻进，请暂且按兵不动观察形势。”李世民说：“我考虑很久了，破竹之势，不可失去，舅舅不要再说！”于是进军。薛仁果在城下列阵，李世民占据泾水面对他，薛仁果的猛将浑干等人几人临阵投降。薛仁果害怕，领兵入城据守。接近傍晚时，大军相继到达，于是包围城池。半夜，守城的人争相下城投降。薛仁果无计可施，己酉日，出城投降；俘获他的精兵一万多人，男女五万人。

    众将都来祝贺，趁机问：“大王一战取胜，就舍弃步兵，又没有攻城器械，轻骑直抵城下，众人都认为不能攻克，却最终攻取了，为什么呢？”李世民说：“宗罗?率领的都是陇外之人，将领勇猛士兵强悍；我特意出其不意打败他们，斩杀俘获不多。如果延缓追击，他们都会入城，薛仁果安抚任用他们，就不容易攻克了；急追他们，他们就会散归陇外，折墌城空虚，薛仁果吓破胆，来不及谋划，这就是我能攻克的原因。”众人都心悦诚服。李世民把所得到的投降士兵，都让薛仁果兄弟和宗罗?、翟长孙等人统领，和他们一起打猎，没有猜疑隔阂。贼人畏惧威严又感激恩德，都愿意效死。李世民听说褚亮的名声，寻访到他，礼遇很厚，引荐为王府文学（从隋朝时亲王府就有文学一职）。

    皇上派使者对李世民说：“薛举父子杀了很多我军士兵，一定要杀光他们的党羽来告慰冤魂。”李密劝谏说：“薛举虐待杀害无辜，这是他灭亡的原因，陛下有什么可怨恨的！归附的百姓，不可不安抚！”于是命令杀了他们的主谋，其余的都赦免。

    皇上派李密到豳州迎接秦王李世民，李密自恃有智略功名，见皇上还有傲慢的神色；等到见了李世民，不自觉地惊叹佩服（胡三省注：这难道只是被外貌折服吗？威严气势足以折服他），私下对殷开山说：“真是英主啊，不是这样，怎么能平定祸乱呢！”

    下诏任命员外散骑常侍姜謩为秦州刺史，姜謩用恩德信义安抚，盗贼都来归降，士民安定。

    31徐世积占据李密过去的地盘，没有归属。魏徵跟随李密到长安，很久不被朝廷了解，就自己请求去安抚山东，皇上任命他为秘书丞（汉献帝建安年间，魏武帝为魏王时，设置秘书令及二丞），乘驿车到黎阳，给徐世积写信，劝他早日投降。徐世积于是决定向西归附，对长史阳翟人郭孝恪说：“这些百姓和土地，都是魏公（李密）的；我如果上表献给朝廷，是利用主上的失败，自己邀功求富贵，我实在感到羞耻。现在应该登记郡县户口士兵马匹的数量报告魏公，让他自己献上。”于是派郭孝恪到长安，又运粮食供应淮安王李神通。皇上听说徐世积的使者到了，没有表章，只有给李密的信，很奇怪。郭孝恪详细说明徐世积的意思，皇上感叹说：“徐世积不背弃恩德，不邀功，真是纯臣啊！”赐姓李。当时任命徐世积为黎州总管，封英国公。任命郭孝恪为宋州刺史，让他和徐世积经营虎牢以东，所得到的州县，委托他们选拔补充官吏。

    32癸丑日，独孤怀恩在蒲反（即蒲坂，今山西永济西）攻打尧君素。行军总管赵慈尚娶了唐景帝的女儿桂阳公主，被尧君素擒获，在城外枭首示众，来表示没有投降的意思。

    33癸亥日，秦王李世民到长安，在市上斩薛仁果，赐给常达三百段帛（赏赐他的不屈，唐制，凡赐十段，通常是绢三匹，布三端，绵四屯；如果是杂彩十段，就是丝布二匹，绸二匹，绫二匹，粗绸四匹）。追赠刘感为平原郡公，谥号忠壮（因为他死于气节）。在殿庭打死仵士政，因为张贵特别荒淫残暴，将他腰斩。皇上宴享慰劳将士，趁机对群臣说：“各位共同辅佐拥戴我成就帝业，如果天下太平，可以共同保住富贵。如果王世充得志，各位还有后代吗！（胡三省注：借薛仁果君臣的事来告诫）像薛仁果君臣，难道能不引以为鉴吗！”己巳日，任命刘文静为户部尚书，兼任陕东道行台左仆射；恢复殷开山的爵位（此前刘文静、殷开山都因浅水原之战失败被除名）。

    34李密长期骄贵，又自恃归唐的功劳，朝廷对待他不符合他的期望，心中郁闷不乐。曾遇到大朝会，李密担任光禄卿，应当进献食物（胡三省注：光禄卿的职责，掌管国家酒醴、膳食，总管太官、珍羞、良酝、掌醢四署的官员，朝会宴饮时，按等级供应），深以为耻；退朝后，告诉左武卫大将军王伯当。王伯当心中也不满，于是对李密说：“天下事在您的掌握之中。现在东海公（李密封徐世积为东海公）在黎阳，襄阳公在罗口（胡三省注：襄阳公，不知是谁，按李密的将领张善相当时为伊州刺史，占据襄城，从襄城北出就是罗口，大概李密封张善相为襄城公，王伯当指他而言，“襄阳公”疑为“襄城公”），河南的兵马，屈指可数，怎么能长久这样呢！”李密非常高兴，于是向皇上献策说：“我空受荣宠，安坐京师，没有什么报效；山东的部众都是我过去的部下，请让我去收抚他们。凭借国家的威力，攻取王世充就像捡起地上的草芥！”皇上听说李密的部下大多不依附王世充，也想派李密去收抚，群臣多劝谏说：“李密狡猾好反叛，现在派他去，如同放鱼入泉，放虎归山，一定不会回来！”皇上说：“帝王自有天命，不是小子能夺取的。即使他叛逃，也如同用蒿草做的箭射蒿草（胡三省注：蒿是蓬萧之类，丛生在地上，人们都轻视它无用，削蒿为箭，射向蒿中，说它无用而不足惜，北齐源文宗说“国家视淮南如同蒿箭”，可见蒿箭的说法很早）。现在让二贼相斗，我可以坐收渔利。”辛未日，派李密到山东，收抚他未归附的残余部众。李密请求和贾闰甫同行，皇上同意了，让李密和贾闰甫同登御榻，赐食，传杯饮酒说：“我们三人同饮这杯酒来表明同心，好好建立功名，不辜负我的心意。大丈夫一言许人，千金不改。有人坚决反对让弟弟（皇上称李密为弟）去，我对弟弟推心置腹，不是别人能离间的。”李密、贾闰甫拜两次受命。皇上又任命王伯当为李密的副手一起前去。

    35有五只大鸟聚集在乐寿（今河北献县），几万只鸟跟随它们，过了一天才离开。窦建德认为是自己的祥瑞，改元五凤。宗城人得到玄圭献给窦建德，宋正本和景城丞会稽人孔德绍都说：“这是上天赐给大禹的（胡三省注：禹平定水土，舜赐玄圭，告其成功，是尧赐的，宋正本等人引为天瑞来讨好窦建德，错了），请改国号为夏。”窦建德听从了，任命宋正本为纳言，孔德绍为内史侍郎。

    起初，王须拔抢掠幽州，中流箭而死（胡三省注：《革命记》说“王须拔部众逃奔突厥，突厥任命他为南面可汗”，现从《唐书》），他的将领魏刀儿代替统领部众，占据深泽（今河北深泽，胡三省注：《隋志》记载，深泽县属博陵郡，旧称广宗，仁寿元年改名，避隋炀帝讳，宋白说因境内水泽深广而名县），抢掠冀、定之间（当时恢复信都郡为冀州，博陵郡为定州），部众达十万人，自称魏帝。窦建德假意和他联合，魏刀儿放松防备，窦建德袭击打败他，于是包围深泽；他的部下抓住魏刀儿投降，窦建德杀了他，全部吞并他的部众。

    易、定等州都投降，只有冀州刺史麴棱不投降。麴棱的女婿崔履行，是崔暹的孙子（崔暹侍奉北齐高氏父子，以不畏强权着称），自称有奇术，可让进攻的人自己失败，麴棱相信他。崔履行命令守城的人都坐下，不得妄动，说：“贼人即使登城，你们也不要怕，我会让贼人自己捆绑自己。”于是筑坛，夜晚设坛祈祷，然后自己穿上丧服，拄着竹杖登上北楼痛哭；又让妇女登上屋顶四面挥动裙子。窦建德攻城很急，麴棱将要出战，崔履行坚决阻止。不久城池陷落，崔履行还在哭。窦建德见麴棱说：“你是忠臣！”厚礼对待他，任命为内史令。

    36十二月，壬申日，下诏任命秦王李世民为太尉、使持节、陕东道大行台，蒲州、河北各府的兵马都受他调度（恢复河东郡为蒲州，河北指黄河以北，黎、相之地，诸府指诸总管府）。

    37癸酉日，西突厥曷娑那可汗从宇文化及那里前来投降（隋炀帝让曷娑那跟随自己，隋炀帝被弑后，曷娑那跟随宇文化及）。

    38隋朝将领尧君素防守河东，皇上派吕绍宗、韦义节、独孤怀恩相继攻打，都不能攻克（义宁元年九月，屈突通留尧君素守河东，吕绍宗攻之不克；以韦义节代替，又不克；武德元年九月，以独孤怀恩代替，仍不克）。当时外围紧急，尧君素做了个木鹅，在鹅颈上放表章，详细说明形势，让它顺河漂流；河阳守将得到，送到东都。皇泰主见了叹息，任命尧君素为金紫光禄大夫。庞玉、皇甫无逸从东都前来投降，皇上派他们都到城下，向尧君素陈述利害，尧君素不听（胡三省注：《高祖实录》说“令宇文士及陈说利害”，按宇文化及被窦建德擒获，宇文士及才自己归唐，《实录》错误，现从《隋书》）。又赐给他金券，许诺不死。他的妻子又到城下，对他说：“隋朝已经灭亡，你何苦自己折磨自己！”尧君素说：“天下名节，不是妇人能懂的！”拉弓射她，妻子中箭而倒。尧君素自己也知道不能持久，但立志死守，每当说到国家，没有不叹息的。对将士说：“我过去在藩邸侍奉主上（《隋书·尧君素传》记载，隋炀帝为晋王时，尧君素以侍从身份跟随），大义上不能不死。如果隋朝的命运真的终结，天命有归属，自然会断头交给各位，听凭各位拿我的头去取富贵。现在城池很坚固，仓库储备充足，大事还不可知，不可心生异志！”尧君素性情严明，善于统领部众，部下没人敢反叛。过了很久，仓库的粮食吃完，人吃人；又抓到外面的人，隐约知道江都已经覆灭。丙子日，尧君素身边的薛宗、李楚客杀了他投降，把首级传到长安。尧君素派朝散大夫解县人王行本率领七百精兵在别处，听说后，赶来救援已来不及，于是捕捉杀害尧君素的人的同党几百人，全部诛杀，又登城防守，独孤怀恩领兵包围他。

    39丁丑日，隋朝襄平太守邓暠献柳城、北平二郡前来投降（今辽宁朝阳、河北卢龙一带，胡三省注：隋朝设置襄平、柳城郡，都在辽西郡柳城县界；北平郡即平州卢龙之地，当时恢复辽西郡为营州），任命邓暠为营州总管。

    40辛巳日，太常卿郑元璹在商州（今陕西商洛，恢复上洛郡为商州）攻打朱粲，打败了他。

    41起初，宇文化及派使者招降罗艺，罗艺说：“我是隋朝臣子。”杀了他的使者，为隋炀帝发丧，哭吊三天。窦建德、高开道各自派使者招降，罗艺说：“建德、开道，都是大贼！我听说唐公已经平定关中，人心归附他。这才是我的主上，我将归附他，敢阻止议论的斩首！”恰逢张道源安抚山东，罗艺于是上表，和渔阳、上谷等郡都前来投降。癸未日，下诏任命罗艺为幽州总管（隋朝大业初年，在无终设置渔阳郡，唐朝恢复涿郡为幽州）。薛万均是薛世雄的儿子（薛世雄在义宁元年去世），和弟弟薛万彻都因勇猛有谋略被罗艺亲近优待，下诏任命薛万均为上柱国、永安郡公，薛万彻为车骑将军、武安县公（唐制，上柱国、郡公都是正二品，县公从二品；车骑将军是诸卫郎将之职，正五品）。

    窦建德攻克冀州后，兵威更盛，率领十万人侵犯幽州。罗艺将要迎战，薛万均说：“对方人多我们人少，出战必败，不如派弱兵背城靠水列阵，他们一定会渡河攻打我们。请允许我率领一百名精锐骑兵埋伏在城旁，等他们一半过河时袭击，没有不胜的。”罗艺听从他的建议。窦建德果然领兵渡河，薛万均截击，大败窦建德。窦建德最终不能到城下，就分兵攻打霍堡及雍奴等县（胡三省注：霍堡大概是隋末霍氏宗族筑堡自守，因此得名；雍奴是汉代古县，《唐志》属幽州，天宝时改为武清县）。罗艺又截击，打败他们。前后相持一百多天，窦建德不能攻克，于是返回乐寿。

    罗艺得到隋朝通直谒者温彦博，任命为司马。罗艺以幽州归附朝廷，温彦博促成此事；下诏任命温彦博为幽州总管府长史，不久，征召为中书侍郎。他的哥哥温大雅，当时是黄门侍郎，和温彦博分别在中书省、门下省任职（胡三省注：黄门侍郎在门下省，称为东省；中书侍郎在中书省，称为西省，所以说对居近密），当时人认为很荣耀。

    39癸未日，西突厥曷娑那可汗被封为归义王，曷娑那献上大珍珠，皇上说：“珍珠确实是至宝，但我珍视王的真心，珍珠毫无用处。”最终归还给他。

    40乙酉日，皇上到周氏陂（今陕西高陵附近，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白渠尾端流入栎阳后向东南注入渭水，旧渠经过汉丞相周勃墓南，墓北有周亚夫墓，旧渠东南有周氏曲渠，又南经过汉景帝陵南，又东南注入渭水，周氏曲就是周氏陂，在高陵县界），经过旧墅（今陕西高陵西十里店，皇上过去居住的地方，武德六年，名为龙跃宫）。丁亥日，返回宫中。

    41起初，羌族豪强旁企地率领部下归附薛举，等到薛仁果失败，旁企地前来投降，留在长安。旁企地不高兴，率领几千部众反叛，进入南山，从汉川（即汉中）出去，所过之处杀掠。武候大将军庞玉攻打他，被旁企地打败。旁企地走到始州（今四川剑阁，胡三省注：普安，汉代梓潼县，是广汉郡治所；宋代设置南安郡，梁代设置南梁州，后改安州，西魏改为始州；大业初年，改为普安郡，唐朝恢复为始州，先天二年，改为剑州），抢掠女子王氏，和她一起醉卧野外；王氏拔下他的佩刀，斩下他的首级送到梁州（唐朝改汉川郡为梁州），他的部众于是溃散。下诏赐王氏号为崇义夫人。

    42壬辰日，王世充率领三万人包围谷州（今河南新安，胡三省注：新安县，后周设置中州及东垣县，州不久废除；开皇十六年设置谷州，仁寿四年州废，又废新安入东垣；大业初年，改名新安县，属河南郡；义宁二年，打败段达，设置新安郡；武德元年，改为谷州，取谷水为名），刺史任瓌击退他。

    43皇上让李密分一半部下留在华州（今陕西华县，胡三省注：周宣王封弟弟友在郑，汉代以来为郑县；后魏设置东雍州及华山郡，西魏改为华州；开皇初年，州废；大业初年，郡废为郑县，属京兆郡；义宁元年，分京兆的郑、华阴设置华阴郡，不久改为华州），率领另一半出潼关。长史张宝德参与同行，担心李密逃亡，自己被牵连治罪；密封奏章，说李密一定会反叛。皇上的心意于是改变，又担心李密受惊，就降下敕书慰劳，让李密留下部下慢慢前进，自己单骑入朝，再接受调度。

    李密到稠桑（今河南灵宝北），得到敕书，对贾闰甫说：“敕书让我离开，又无故召我回去，天子过去说‘有人坚决反对’，这是谗言起作用了。我现在如果回去，一定活不成，不如攻破桃林县（今河南灵宝西北，胡三省注：开皇十六年，分阌乡、陕县设置桃林县，取古桃林塞为名，在陕县西四十五里），收缴那里的士兵粮食，向北渡黄河。等消息传到熊州（今河南宜阳，胡三省注：宜阳县，后魏设置宜阳郡，东魏设置阳州，后周改为熊州，开皇初年，郡废，大业初年，州废，属河南郡；义宁二年，打败段达，设置宜阳郡；武德元年，设置熊州，取熊耳山为名，杜佑说：熊州即现在的福昌县），我已经走远了。如果能到黎阳，大事一定能成（说想投奔徐世积）。您看怎么样？”贾闰甫说：“主上待您很厚；况且国家的名字，在图谶上有记载，天下最终会统一。您已经归顺，又生异心；任瓌、史万宝占据熊、谷二州，这事早上发动，他们的军队晚上就到，即使攻克桃林，兵力也来不及聚集，一旦被称为叛逆，谁还会容纳您！为您考虑，不如暂且接受朝命，来表明没有异心，自然谗言不起作用；如果还想出关到山东，再慢慢想办法也可以。”李密发怒说：“唐朝让我和绛侯周勃、灌婴同列，怎么能忍受！而且谶文的应验，你我都清楚。现在不杀我，让我东行，足以说明王者不死；即使唐朝平定关中，山东最终会归我所有。上天给予却不接受，反而要束手就擒！您是我的心腹，怎么能这样！如果不同心，就斩了你再走！”贾闰甫哭着说：“您虽然说应验谶文，但近看天意人心，已经渐渐不合。现在天下分裂，人人想自立，强者称雄；您刚逃亡不久，谁会听从您！而且自从翟让被杀后，人们都说您忘恩负义，现在谁肯把自己的军队束手交给您呢！他们一定会担心被您夺取，反而抵抗，一旦失势，哪里有立足之地！如果不是受恩极深，怎会直言不讳！希望您仔细考虑，只怕好运不会再来（楚灵王的话）。如果您有安身之处，我也不惜一死！”李密大怒，拔刀想砍他；王伯当等人坚决请求，才放了他。贾闰甫逃奔熊州。王伯当也劝止李密，认为不可行；李密不听。王伯当于是说：“义士的志向，不因为存亡而改变。您一定不听，我王伯当和您同死，只是恐怕最终无益。”

    李密于是抓住使者，杀了他。庚子日清晨，李密欺骗桃林县官说：“奉诏暂时回京师，家人请求住在县舍。”于是挑选几十名勇猛的人，穿上妇人的衣服，戴上面纱（幂?，古代妇女遮面的头巾），把刀藏在裙子下，假装是妻妾，自己率领他们进入县衙，不久，换衣服冲出，占据县城。驱赶抢掠百姓，直奔南山，凭借险要向东行进，派人快马告诉旧将伊州刺史襄城人张善相，让他领兵接应（胡三省注：《五代志》记载，襄城郡，东魏设置北荆州；后周改为和州；开皇初年，改为伊州；大业初年，改为汝州，不久改为郡，李密恢复开皇时的州名，杜佑说：伊州即现在的陆浑县）。

    右翊卫将军史万宝镇守熊州，对行军总管盛彦师说：“李密是勇猛的贼寇，又有王伯当辅助，现在决意反叛，恐怕难以抵挡。”盛彦师笑着说：“请用几千人截击，一定能斩下他的首级。”史万宝说：“您用什么计策能做到？”盛彦师说：“兵法崇尚诡诈，不能告诉您。”立即率领部众越过熊耳山（在熊州南），占据要道，命令弓弩手在路两旁高处埋伏，刀盾手埋伏在溪谷，下令：“等贼人一半过河，同时出击。”有人问：“听说李密想向洛州（洛阳）去，而您进山，为什么呢？”盛彦师说：“李密声称去洛阳，实际想出其不意，逃往襄城，投靠张善相。如果贼人进入谷口，我从后面追击，山路险要狭窄，无法用力，一个人殿后，就无法制服。现在我先进入谷中，一定能擒获他。”李密渡过陕州后，认为其余的都不值得担心（胡三省注：陕州的军队没能截击李密，李密自认为翻过山南，没有其他阻碍，不值得担心），于是率领部众慢慢前进，果然翻过山向南出谷。盛彦师攻击他们，李密的部众首尾断绝，不能相互救援，于是斩了李密和王伯当，首级都传到长安。盛彦师因功被赐爵葛国公，拜武卫将军。

    李世积在黎阳，皇上派使者把李密的首级给他看，告诉李密反叛的情况。李世积朝北拜伏痛哭，上表请求收葬；下诏归还他的尸体。李世积为他服丧，用君臣的礼节，大规模准备仪仗卫队，全军穿白衣，把李密葬在黎阳山南。李密一向得人心，哭的人很多都吐血。

    44隋朝右武卫大将军李景防守北平，高开道包围他，一年多不能攻克。辽西太守邓暠领兵救援，李景率领部众迁到柳城；后来将要返回幽州，在路上被强盗杀死。高开道于是攻取北平，进军攻陷渔阳郡，有几千匹马，部众将近一万，自称燕王，改元始兴（胡三省注：《实录》《唐书》都没有高开道的年号，柳璨注《正闰位历》年号为天成，李昉《历代年号》也这样说，宋庠《纪年通谱》记载“武德元年，高开道年号始兴”，说出自《历代纪要录》，这个年号不知哪个正确，现从《纪要》），定都渔阳。

    怀戎县（今河北怀来）僧人高昙晟趁县令设斋，士民大量聚集，和五千名僧人拥斋众反叛，杀了县令和镇将，自称大乘皇帝（胡三省注：佛教认为人的性识根业不同，所以有大乘、小乘之说），立尼姑静宣为邪输皇后，改元法轮。派使者招降高开道，立他为齐王。高开道率领五千人归附，过了几个月，袭击杀了高昙晟，全部吞并他的部众。

    45有犯法不至于死的人，皇上特意下令杀了他。监察御史李素立劝谏说：“法律，是王者和天下人共有的（《汉书》记载，客人对杜周说：“您做廷尉，不遵循三尺法。”孟康注：用三尺竹简写法律）；法律一旦动摇，人们就会手足无措。陛下刚开创大业，怎么能抛弃法律！我愧为司法官员，不敢接受诏命。”皇上听从了他。从此李素立特别受恩遇，命令有关部门授予他七品清要官；有关部门拟议雍州司户，皇上说：“这个官重要但不清闲。”又拟议秘书郎，皇上说：“这个官清闲但不重要。”于是提拔为侍御史（胡三省注：《六典》记载，侍御史为从六品上，杜佑说：唐朝侍御史的职责有四项，即推、弹、公廨、杂事，推指推究审问，弹指弹劾，公廨指掌管公廨事务，杂事指总管台务）。李素立是李义深的曾孙（李义深是赵郡望族，侍奉北齐，史称人位兼美）。

    46皇上任命舞胡安叱奴为散骑侍郎。礼部尚书李纲劝谏说：“古代乐工不能和士人并列，即使像师旷（字子野）、师襄这样贤能的乐师，也终身不改行业。只有北齐末年封曹妙达为王，安马驹为开府，有国家的人都以此为戒（北齐后主亡国，也是因为这个）。《诗经》说：殷朝的借鉴不远，就在夏朝（指以夏桀为戒）。现在天下刚平定，起义的功臣，还没普遍行赏，高才博学的人，还隐居民间，却先提拔舞胡为五品官，让他佩玉系带，在朝廷行走（胡三省注：鸣玉指腰系的佩玉行走时相互撞击发声，称为“珩铛佩环”；曳组指佩印的丝带系在腰带上；趋翔廊庙指在朝廷行走），这不是为后代树立榜样的做法。”皇上不听，说：“我已经授官，不能追回了。”

    陈岳评论说：受天命的君主，发号施令，要为子孙做榜样；一旦不合情理，就会成为祸端。现在高祖说“已经授官，不能追回”，如果授官正确，就罢了；如果不正确，为什么不能追回呢！统治百姓的道理，不能不把“已经授官”作为警戒啊！

    47李轨的吏部尚书梁硕，有智谋策略，李轨常依靠他为谋主。梁硕见各胡人势力逐渐强大，暗中劝李轨应该加强防备，因此和户部尚书安修仁有矛盾（后来安修仁兄弟捆绑李轨归附唐朝，最终如梁硕所担心的）。李轨的儿子李仲琰曾去见梁硕，梁硕不以礼相待，李仲琰就和安修仁一起在李轨面前诬陷梁硕，诬告他谋反，李轨用毒酒杀了梁硕。有个胡巫对李轨说：“上帝会派玉女从天而降。”李轨相信，征发百姓筑台等待玉女，劳费很大。河右饥荒，人吃人，李轨拿出全部家财救济；不够，想打开粮仓放粮，召集群臣商议，曹珍等人都说：“国家以百姓为根本，怎么能吝惜粮仓的粮食而坐视百姓死亡呢！”谢统师等人都是隋朝旧官，心中始终不服（谢统师等人被李轨擒获，事见一百八十四卷义宁元年七月），暗中和各胡人结党，排挤李轨的旧部，于是骂曹珍说：“百姓饥饿的都是瘦弱的人，勇猛强壮的士兵最终不会这样。国家的粮仓粮食是用来防备意外的，怎么能散发给瘦弱的人！仆射（曹珍）如果讨好人心，不为国家打算，不是忠臣。”李轨认为他说得对，从此士民离心怨恨（胡三省注：为李轨败亡埋下伏笔）。



 第186章 唐纪三

    起屠维单阏（己卯）正月，尽十月，不满一年。 高祖神尧大圣光孝皇帝上之下 武德二年（己卯、六一九）

    1春季，正月壬寅日，王世充把隋朝的显要官员、名士全部任命为太尉府的官属。杜淹、戴胄都在其中。戴胄是安阳县（今河南安阳，当时为相州治所）人。隋朝将军王隆率领屯卫将军张镇周、都水少监苏世长等人，带着山南的军队才到达东都洛阳。王世充独揽朝政，事情无论大小，都要经过太尉府；尚书省、门下省等官府衙门，都变得冷冷清清。王世充在太尉府门外立了三块牌子：一块是寻求有文学才识、能解决时务的人；一块是寻求有武勇智谋、能冲锋陷阵的人；一块是寻求有冤屈积压、被压制不能申诉的人。于是每天有几百人上书陈事，王世充都召见他们，亲自审阅，殷勤慰问，让每个人都很高兴，以为自己的意见会被采纳，然而最终却没有任何施行。下到士兵仆役，王世充都用好听的话取悦他们，实际上却没有任何恩惠。

    隋朝的马军总管独孤武都被王世充亲近信任，他的堂弟司隶大夫独孤机（隋炀帝设置司隶台，以大夫为长官，掌管各地区巡察，官阶正四品）和虞部郎杨恭慎（《六典》记载：《周礼》中，地官有山虞、泽虞，大概就是虞部的职责。魏朝开始有虞曹郎中，晋朝沿袭，梁朝、陈朝为侍郎；后周冬官有虞部下大夫；梁朝、陈朝、后魏、北齐都由祠部尚书统领，隋朝由工部尚书统领，隋炀帝时称虞曹郎）、前勃海郡主簿孙师孝（隋炀帝把沧州改为勃海郡）、步兵总管刘孝元、李俭、崔孝仁谋划召来唐军，崔孝仁劝独孤武都说：“王公只是用儿女情长的姿态取悦下层愚人，却心胸狭隘、贪婪残忍，不顾及亲戚旧部，怎么能成就大业呢！图谶上的文字，说天下应归李氏，这是人人都知道的。唐朝从晋阳起兵，占据关中，军队所到之处畅通无阻，英雄豪杰纷纷归附。而且唐朝君主胸怀坦荡对待万物，提拔贤才、考核功绩，不记旧怨，凭借有利的形势争夺天下，谁能抵挡呢！我们托身错了地方，只能坐等灭亡。现在任管公的军队就在新安（任瓌以谷州刺史的身份镇守新安，被封为管国公），他又是我的老朋友，如果派人暗中去召回他，让他夜里赶到城下，我们共同作为内应，打开城门迎接他，事情没有不成功的。”独孤武都听从了他的建议。事情泄露后，王世充把他们都杀了。杨恭慎是杨达的儿子（杨达是隋朝观德王杨雄的弟弟）。

    2癸卯日，唐高祖命令秦王李世民出镇长春宫（长春宫在同州朝邑县，今陕西大荔，是后周宇文护所建）。

    3宇文化及攻打魏州总管元宝藏，四十天也没攻克。魏徵前去劝降，丁未日，元宝藏献出魏州（今河北大名附近）前来投降。

    4戊午日，淮安王李神通在魏县（今河北大名西南）攻打宇文化及，宇文化及不能抵抗，向东逃到聊城（今山东聊城，当时属魏州，武德四年分设为博州）。李神通攻克魏县，斩杀俘获两千多人，领兵追击宇文化及到聊城，包围了他。

    5甲子日，唐高祖任命陈叔达为纳言。

    6丙寅日，李密所设置的伊州刺史张善相前来投降。

    7朱粲拥有二十万部众，在汉水、淮河之间抢劫掠夺，迁移没有固定的地方，每次攻破州县，把囤积的粮食吃尽后，就又转移到其他地方，离开时，把剩下的物资全部烧毁；又不从事农业生产，饿死的百姓堆积如山。朱粲没有可以再掠夺的东西，军中缺乏粮食，就教士兵煮妇女、婴儿来吃，说：“最美味的肉莫过于人肉，只要其他地方有人，就不用担心挨饿！”隋朝的着作佐郎陆从典、通事舍人颜愍楚（《六典》记载：着作佐郎掌管修撰国史。《宋百官春秋》说：常道乡公《咸熙百官名》中有着作佐郎三人。晋朝制度，着作佐郎刚到任时，必须撰写一篇名臣传。刘宋初年，国家刚建立，没有合撰的人，这个制度就废除了。后周，春官府设置着作中士，就是着作佐郎的职位。通事舍人，就是秦朝的谒者。《汉书·百官表》记载：谒者掌管接待宾客、赞礼受事。《旧仪》说：谒者有缺额，挑选郎官中容貌俊美、声音洪亮的人补充。晋朝初年中书省设置舍人、通事各一人，东晋让舍人、通事兼任谒者的职责，通事舍人的名称从此开始。隋朝初年，废除谒者官，设置通事舍人。隋炀帝把通事舍人改为通事谒者。颜愍楚大概在大业年前担任舍人）被贬官在南阳（今河南南阳，当时为邓州治所），朱粲起初把他们当作宾客，后来没有粮食了，就把他们全家都煮来吃了。颜愍楚是颜之推的儿子（颜之推在北齐末年做官）。朱粲又向各城堡征收老弱病残的人来供应军粮，各城堡相继背叛他。

    淮安土豪杨士林、田瓒起兵攻打朱粲，后魏在比阳设置东荆州，西魏改为淮州。梁朝在桐柏设置淮南县，同时设立上川郡。隋朝开皇年间废除郡，把淮安改为桐柏县，把淮安郡改为显州，统领比阳、平氏、桐柏等七个县。大业年间把显州改为淮安郡。杨士林家族世代是蛮人首领，隋朝末年，杨士林担任鹰扬府校尉，杀了郡官后占据了郡城。赶走朱粲后，己巳日，杨士林率领汉东四郡（大业年间把隋州改为汉东郡）派使者到信州总管庐江王李瑗那里请求投降（梁朝在鱼复设置信州，大业年间改为巴东郡，唐朝又改为信州），唐高祖下诏任命他为显州道行台（宋白说：后魏在比阳设置东荆州，后来改为淮州；隋文帝改为显州，取名于境内的显望冈）。杨士林任命田瓒为长史。

    8起初，王世充杀了元文都、卢楚后（事见一百八十五卷武德元年七月），担心人心不服，还假意侍奉皇泰主，礼节十分谦卑恭敬。又请求做刘太后的义子，尊刘太后为圣感皇太后。不久后逐渐变得骄横，曾经在宫中被赏赐食物，回到家后大吐，怀疑中了毒，从此不再朝见皇泰主。皇泰主知道他最终不会做臣子，却没有力量制约，只能取出内库的彩绸大量制作幡花；又拿出各种服饰珍玩，让僧人分发给穷人来求福。王世充派他的党羽张绩、董濬守卫章善、显福二门（东都皇城南面有三门，中间是应天门，左边是兴教门，右边是光政门；兴教门内是会昌门，它的北面是章善门；光政门内是广运门，它的北面是显福门），宫内的杂物，一丝一毫都不能拿出。这个月，王世充派人献上印玺和宝剑。又说黄河水变清了，想以此向众人炫耀，作为自己的祥瑞征兆。

    9唐高祖派遣金紫光禄大夫武功人靳孝谟安抚边境各郡，靳孝谟被梁师都俘获。靳孝谟对梁师都大骂不止，梁师都杀了他。二月，唐高祖下诏追赐他武昌县公的爵位，谥号为忠。

    10唐朝开始制定租、庸、调法，每个成年男子每年缴纳租二石，绢二匹，绵三两（租、庸、调法以人丁为根本，梁朝、陈朝、北齐、北周各有增减。唐朝制度，凡是受田的人，成年男子每年缴纳粟二斛，稻三斛，称为租。根据当地所产，成年男子每年缴纳绢二匹，绫、絁二丈，布加五分之一，绵三两，麻三斤；不是产蚕的地区，就缴纳银十四两，称为调。征用人力，每年二十天，闰月加两天；不服役的人每天折合绢三尺，称为庸。有特殊事情需要加役二十五天的，免掉调；加役三十天的，租和调都免掉；总共的正役不超过五十天）。除此之外，不能再有横征暴敛。

    11丙戌日，唐高祖下诏：“各宗室成员做官的，职位在同等级官员之上，没有做官的免除他们的徭役；每个州设置一名宗师来总管，另外编成户籍。”

    12张俟德到达凉州（去年八月，派遣张俟德册拜李轨），李轨召集他的群臣在朝廷商议说：“唐天子是我的堂兄，现在已经在京城登上帝位。同一姓氏不能自己争夺天下，我想去掉帝号，接受他的封爵，可以吗？”曹珍说：“隋朝失去天下，天下人共同争夺，称王称帝的，不止一人！唐帝在关中，凉帝在河右，本来互不干扰。况且已经做了天子，怎么能再自己贬黜自己呢！如果一定要以小事大，请求依照萧詧侍奉西魏的旧例（萧詧侍奉西魏的事情见一百六十五卷梁元帝承圣三年）。”李轨听从了他的建议。戊戌日，李轨派遣他的尚书左丞邓晓入朝拜见，献上的书信称“皇堂弟大凉皇帝臣李轨”，却不接受唐朝的官爵。唐高祖发怒，扣留邓晓不让他回去，开始商议出兵讨伐李轨。

    起初，隋炀帝亲自征讨吐谷浑，吐谷浑可汗伏允率领几千骑兵逃到党项（事见一百八十一卷隋炀帝大业五年）。隋炀帝立伏允在隋朝的质子顺为吐谷浑君主，让他统领剩下的部众，但顺最终没能进入吐谷浑就返回了。恰逢中原动乱，伏允又返回吐谷浑收复了他的故地。唐高祖称帝后，顺从江都回到长安（隋炀帝被弑后，顺逃回到长安）。唐高祖派遣使者和伏允联合，让他攻打李轨，许诺把顺归还给他。伏允很高兴，起兵攻打李轨，多次派使者入朝进贡，请求归还顺，唐高祖遣送顺回吐谷浑。

    13闰二月，朱粲派使者请求投降，唐高祖下诏任命朱粲为楚王，允许他自行设置官属，根据情况自行处理事务。

    14宇文化及用珍奇的财物引诱海边的各路盗贼，贼帅王薄率领部众跟随他，和他一起守卫聊城。

    窦建德对他的部下说：“我是隋朝的百姓，隋朝是我的君主；现在宇文化及弑君叛逆，是我的仇人，我不能不讨伐他！”于是领兵赶往聊城。

    淮安王李神通攻打聊城，宇文化及粮食耗尽，请求投降，李神通不答应。安抚副使崔世干劝李神通答应，李神通说：“士兵们风餐露宿很久了，贼人粮食耗尽、计谋用尽，很快就能攻克，我应当攻下城池来显示国威，并且分发他们的财物来犒劳将士，如果接受他们的投降，拿什么来作为军赏呢！”崔世干说：“现在窦建德就要到了，如果宇文化及还没平定，我们内外受敌，军队一定会失败。不攻打就能拿下城池，功劳很容易建立，为什么要贪图他们的财物而不接受投降呢！”李神通发怒，把崔世干囚禁在军中。不久宇文士及从济北（济北郡，今山东茌平一带，当时为济州）运送粮草给宇文化及，宇文化及的军队士气稍振，于是又抵抗作战。李神通督促士兵攻城，贝州刺史赵君德攀着城墙率先登上（当时又把清河郡改为贝州。宋白说：贝州清河郡，春秋时是晋国的东阳之地，也属于齐国境内；秦朝时是巨鹿郡地；汉朝分巨鹿郡，设置清河郡，治所在清阳。石赵时把郡治迁到平晋城，就是现在的博州清平县。后周平定北齐，在清河县设置贝州。清河是后汉的甘陵清阳县，又包括汉朝贝丘县的地方，贝州因此得名），李神通心里嫉妒他的功劳，收兵不战，赵君德大骂着下了城墙，于是没能攻克聊城。窦建德的军队将要到达，李神通领兵撤退。

    窦建德和宇文化及连续作战，大败宇文化及，宇文化及又退守聊城。窦建德指挥士兵从四面猛攻，王薄打开城门迎接窦建德。窦建德进入城中，活捉宇文化及，先拜见隋萧皇后，说话都自称臣子，穿着白色丧服为隋炀帝痛哭尽哀；收缴传国玉玺和仪仗，安抚隋朝的百官，然后捉住逆党宇文智及、杨士览、元武达、许弘仁、孟景，召集隋朝官员，把他们斩首，砍下的头颅悬挂在军门之外。用囚车装载宇文化及和他的两个儿子宇文承基、宇文承趾到襄国（隋炀帝把邢州改为襄国郡。杜佑说：邢州是古代的邢国，治所在龙冈县；秦朝时是信都，项羽改为襄国，隋朝改为龙冈），把他们斩首。宇文化及临死前，没什么别的话，只说：“我没有辜负夏王！”（胡三省注：窦建德改国号为夏，见上卷武德元年）

    窦建德每次作战胜利、攻克城池，得到的财物，全部分给将士，自己没有什么获取。又不吃肉，经常吃蔬菜，吃粟米饭；他的妻子曹氏，不穿绫罗绸缎，服侍她的婢妾，才十多人。攻破宇文化及后，得到隋朝宫女上千人，立即遣散了她们。任命隋朝黄门侍郎裴矩为左仆射、掌管选拔官员事务，兵部侍郎崔君肃为侍中，少府令何稠为工部尚书（《汉书·百官表》记载，少府是秦朝设置的官职，到北齐时，不设置少府，把它的属官并入太府寺。隋炀帝大业三年，开始分太府设置少府监，设置监、少监，后来把监改为令，少监改为少令），右司郎中柳调为左丞（《六典》记载：左右司郎中，前代没有设置。隋炀帝三年，尚书都司开始设置左右司郎各一人，掌管都省的职责，官品和各曹郎相同，为从五品。司马彪《续汉书》说：尚书丞一人，秦朝设置，汉朝沿袭。汉成帝设置列曹尚书，又设置丞四人，到汉光武帝时减为两人，只设置左、右丞各一人。丞，就是承的意思，说的是协助令仆、总理台省事务），虞世南为黄门侍郎，欧阳询为太常卿。欧阳询是欧阳纥的儿子（欧阳纥之事见一百七十卷陈宣帝太建元年）。其余的人都根据才能授予官职，把政事委托给他们。那些不愿意留下，想到关中或东都去的人也听任他们，还供给他们路费粮食，派兵护送他们出境。隋朝的骁果还有将近一万人，也都遣散，任凭他们去往何处。窦建德又和王世充结盟交好，派使者向隋皇泰主上表，皇泰主封他为夏王。窦建德出身于盗贼，虽然建立了国家，却没有礼乐法度，裴矩为他制定朝廷礼仪，制定法律条令，窦建德很高兴，常常向他咨询礼仪制度。

    15甲辰日，唐高祖考核评定群臣，把李纲、孙伏伽评为第一，于是设置酒宴大宴群臣，对裴寂等人说：“隋朝因为君主骄横、臣子谄媚而失去天下，我即位以来，常常虚心征求意见，然而只有李纲还算尽忠，孙伏伽可以说是忠诚正直，其余的人还沿袭着隋朝的坏风气，只是低头顺从罢了，这难道是我所期望的吗！我把你们看作爱子，你们应当把我看作慈父，有什么想法一定要说出来，不要自己隐瞒！”于是命令大家抛开君臣的礼节，尽情欢乐后才散席。

    16唐高祖派遣前御史大夫段确出使朱粲处。

    17起初，唐高祖担任隋朝殿内少监时，宇文士及担任尚辇奉御（隋朝尚辇局隶属于殿内省），高祖和他交好。宇文士及跟随宇文化及到黎阳，高祖亲手写诏书召他，宇文士及暗中派遣家僮从小路到长安，又通过使者献上金环（金环，意思是想返回长安）。宇文化及到魏县，兵力日益窘迫，宇文士及劝他归顺唐朝，宇文化及不听，内史令封德彝劝宇文士及到济北征集督运军粮来观察形势变化。宇文化及称帝后，立宇文士及为蜀王。宇文化及死后，宇文士及和封德彝从济北前来投降。当时宇文士及的妹妹是唐高祖的昭仪，因此宇文士及被授予上仪同。唐高祖因为封德彝是隋朝旧臣，却谄媚虚伪不忠诚，狠狠地责备了他，罢免他的官职让他回家。封德彝用秘策向唐高祖谋取职位，唐高祖很高兴，不久任命他为内史舍人，很快又升任侍郎。

    18甲寅日，隋朝夷陵郡丞安陆人许绍率领黔安、武陵、澧阳等郡前来投降（梁朝在夷陵郡设置宣州，西魏改为拓州，后周改为硖州。宋白说：周武帝因为该州扼守三峡的关口，所以得名。隋炀帝改为夷陵郡，把安州改为安陆郡，黔州改为黔安郡。武陵郡，梁朝设置武州，后来改为沅州，隋朝改为朗州，大业年间又改为郡。澧阳，隋朝初年设置澧州，大业年间改为郡）。许绍幼年时和唐高祖同学；唐高祖下诏任命许绍为峡州刺史，赐爵安陆公。

    19丙辰日，唐高祖任命徐世积为黎州总管（后魏在黎阳县设置黎阳郡，后来设置黎州，到隋朝时，州郡都被废除，把黎阳县隶属于汲郡。现在又设置黎州）。

    20丁巳日，骠骑将军张孝珉率领一百名精兵袭击王世充的汜水城（《隋志》记载：汜水县旧称成皋，就是虎牢。后魏设置东中府，东魏设置北豫州，后周设置荥州，开皇初年，称郑州。十八年，改成皋为汜水），攻入外城，沉没一百五十艘运米船。

    21己未日，王世充侵犯谷州。王世充任命秦叔宝为龙骧大将军，程知节为将军，对待他们都很优厚。然而两人痛恨王世充狡诈多端，程知节对秦叔宝说：“王公器量狭小又多谎言，喜欢发誓，这不过是老巫婆罢了，怎么会是平定乱世的君主呢！”王世充和唐军在九曲（《水经注》记载：洛水从宜阳向东，流经九曲南面，那个地方有十里，有九曲坂。《穆天子传》所说的“天子西征，登上九阿”，就是这里。洛水又向东和豪水汇合，豪水从新安县密山流出，向南流经九曲东面然后向南流入洛水。《旧志》记载：熊州寿安县，义宁元年，移治九曲城）交战，秦叔宝、程知节都领兵在阵中，和他们的部下几十名骑兵，向西奔驰一百多步，下马拜见王世充说：“我们蒙受您的特殊礼遇，深深想报答您的恩情；但您生性猜忌，喜欢听信谗言，这里不是我们托身的地方，现在不能再侍奉您了，请从此告辞。”于是跃马前来投降唐朝。王世充不敢逼迫他们。唐高祖让他们侍奉秦王李世民，李世民一向听说他们的名声，用厚礼对待他们，任命秦叔宝为马军总管，程知节为左三统军。当时王世充的骁将还有骠骑将军武安人李君羡（隋朝把洺州改为武安郡）、征南将军临邑人田留安（隋朝临邑县隶属于齐郡），也厌恶王世充的为人，率领部众前来投降。李世民把李君羡安置在身边，任命田留安为右四统军。

    22王世充在获嘉（获嘉是汉代的县，汉武帝巡视到这里，听说攻破南越俘获吕嘉，因此命名为获嘉县；隋朝隶属于河内郡）囚禁了李育德的哥哥李厚德，李厚德和获嘉守将赵君颖赶走殷州刺史段大师，献城投降唐朝。唐高祖任命李厚德为殷州刺史（隋朝开皇十六年在获嘉县设置殷州。大业初年，州被废除，王世充又设置，现在因此任命李厚德）。

    23窦建德攻陷邢州，捉住总管陈君宾。

    24唐高祖派遣殿内监窦诞（隋炀帝设置殿内监，避讳“中”字，改为“内”；唐朝改为殿中监。这时大概还没改隋朝官名）、右卫将军宇文歆（秦汉开始设置卫将军，晋武帝分为左、右二卫，直到隋朝初年，都沿袭这一设置；隋炀帝改为左、右翊卫，唐朝恢复旧称）协助并州总管齐王李元吉镇守晋阳。窦诞是窦抗的儿子（窦抗是唐高祖皇后的哥哥），娶了唐高祖的女儿襄阳公主。李元吉生性骄横奢侈，有奴仆、宾客、婢妾几百人，喜欢让他们披甲，模拟攻战游戏，前后死伤很多人，李元吉自己也曾受伤。他的乳母陈善意苦苦劝谏，李元吉喝醉了，发怒，命令壮士打死了她。李元吉生性喜欢打猎，装载网罗的车子有三十辆，曾经说：“我宁愿三天不吃饭，也不能一天不打猎。”常常和窦诞外出打猎，践踏百姓的庄稼。又放纵手下抢夺百姓的财物，在大街上射箭伤人，观看人们躲避弓箭的样子。夜晚，打开府门，到别人家里淫乱。百姓愤怒怨恨，宇文歆多次劝谏他都不听，于是上表报告他的情况。壬戌日，李元吉因罪被免官。

    25癸亥日，陟州刺史李育德（按《志》记载，这年李育德以修武县浊鹿城投降，设置陟州，以武陟得名）攻下王世充在河内的三十一座堡寨。乙丑日，王世充派遣他哥哥的儿子王君廓侵犯陟州，李育德击退了他，斩首一千多级。李厚德回家探望亲人的病情，让李育德守卫获嘉，王世充合兵攻打获嘉；丁卯日，城池陷落，李育德和他的三个弟弟都战死。

    26己巳日，李公逸献出雍丘（今河南杞县）前来投降，被任命为杞州总管，任命他的族弟李善行为杞州刺史（《隋志》记载：梁郡雍丘县，后魏设置阳夏郡，开皇年间废除郡设置杞州，大业年间废除州改为县，李公逸趁乱占据这里，现在又设置杞州。当时边疆重要的州设置总管和刺史）。

    27隋朝吏部侍郎杨恭仁，跟随宇文化及到河北；宇文化及失败后，魏州总管元宝藏俘获了他，己巳日，把他送到长安。唐高祖和他有旧交情，任命他为黄门侍郎，不久任命他为凉州总管。杨恭仁一向熟悉边疆事务，了解羌、胡的虚实，百姓和夷人都心悦诚服，从葱岭以东，都前来入朝进贡（胡三省注：杨恭仁到长安时，李轨还占据河西，唐朝还没得到凉州，怎么能远及葱岭呢！这是史书最终记载杨恭仁的事迹罢了。这年五月，安兴贵捉住李轨，才派遣杨恭仁安抚河西）。

    28突厥始毕可汗率领他的部众渡过黄河到达夏州（夏州是汉代朔方的地方，是赫连勃勃所建的统万城，北魏消灭赫连勃勃后，把这里作为统万镇。北魏太和十一年，设置夏州，沿用赫连勃勃的故国名来命名，隋朝大业年间把州改为朔方郡，现在又把朔方郡改为夏州），梁师都出兵和他会合，把五百名骑兵交给刘武周，想从句注山（今山西代县北）入侵太原。恰逢始毕可汗去世，他的儿子什钵苾年幼，不能立为可汗，于是立始毕的弟弟俟利弗设为处罗可汗。处罗可汗任命什钵苾为尼步设，让他居住在东部，正对幽州的北面。在此之前，唐高祖派遣右武候将军高静带着礼物出使突厥，到达丰州（又把五原郡改为丰州。丰州是汉代朔方郡临戎县的地方，后周保定三年，设置永丰镇，隋朝开皇五年，设置丰州，因永丰镇而得名，大业年间废除州改为五原郡，唐朝又改为州。大元在丰州设置天德军节度，隶属于大同府路），听说始毕可汗去世，唐高祖下令把礼物收存在当地的府库中。突厥听说后，发怒，想入侵；丰州总管张长逊派遣高静把礼物带出塞外作为朝廷赠送的丧礼，突厥才撤兵返回。

    29三月庚午日，梁师都侵犯灵州，长史杨则击退了他（边疆重要的州，设置总管、刺史、长史、司马）。

    30壬申日，王世充侵犯谷州，刺史史万宝作战失利。

    31庚辰日，隋朝北海通守郑虔符、文登令方惠整以及东海、齐郡、东平、任城、平陆、寿张、须昌的贼帅王薄等人都献出他们的地盘前来投降（隋炀帝把青州改为北海郡，文登县隶属于东莱郡，把海州改为东海郡，齐州改为齐郡，郓州改为东平郡，须昌县隶属于东平郡。任城、平陆二县隶属于鲁郡，寿张县隶属于济北郡）。

    32王世充侵犯新安时，表面上显示要攻取，实际上是召集依附自己的文武官员商议接受禅让称帝的事。李世英认为万万不可，说：“天下人之所以纷纷归附东都，是因为您能中兴隋朝的缘故。现在九州的土地，还没有平定一处，就急忙称帝，恐怕远方的人都会想反叛离去了！”王世充说：“您说得对！”长史韦节、杨续等人说：“隋朝的气数已尽，这是显而易见的道理。非凡的大事，本来就不能和普通人商议。”太史令乐德融说：“往年长星出现，是除旧布新的征兆（《隋志》记载：大业十三年六月，有彗星出现在太微五帝座，颜色黄赤，长三四尺左右）；今年岁星在角、亢二宿，亢宿是郑国的分野（《晋天文志》记载：从轸宿十二度到氐宿四度为寿星，在辰时为辰。郑国的分野属于兖州。陈卓、范蠡、鬼谷先生、张良、诸葛亮、京房、谯周、张衡都说角、亢、氐三宿，是郑、兖州的分野）。如果不赶快顺应天道，恐怕王气就会衰落了。”王世充听从了他们的建议。外兵曹参军戴胄（外兵曹，隋朝没有这个官职，王世充沿用魏、晋以来的官制设置）对王世充说：“君臣就像父子，祸福与共。明公不如竭尽忠诚为国家效力，那么家国都会安定。”王世充用花言巧语表示赞同，然后打发他走了。王世充商议接受九锡之礼，戴胄又坚决劝谏，王世充发怒，把他调出京城担任郑州长史，让他和自己哥哥的儿子王行本镇守虎牢。王世充于是派段达等人对皇泰主说，请求给王世充加九锡之礼。皇泰主说：“郑公最近平定李密，已经被任命为太尉（事见去年九月、十月）。从那以后，没有特殊的功绩，等天下稍微平定，再商议这件事也不晚。”段达说：“太尉想得到它。”皇泰主盯着段达说：“随你吧！”辛巳日，段达等人以皇泰主的名义下诏任命王世充为相国，假黄钺，总领百官，进爵为郑王，加九锡之礼，郑国设置丞相以下官员。

    33起初，宇文化及任命隋朝大理卿郑善果为民部尚书，跟随他到聊城，为宇文化及督战，中了流矢。窦建德攻克聊城，王琮俘获郑善果，责备他说：“您是名臣之家（郑善果的父亲郑诚，讨伐尉迟迥，奋力作战而死，因此成为隋朝的名臣之家），隋朝的大臣，怎么能为弑君的贼寇效力，苦战到伤痕累累呢！”郑善果十分惭愧，想自杀，宋正本骑马前去阻止他；窦建德又对他不加礼遇，郑善果于是逃奔相州，淮安王李神通把他送到长安。壬午日，郑善果到达长安，唐高祖优待他，任命他为左庶子、检校内史侍郎。

    34齐王李元吉暗示并州父老到京城去请求让自己留任；甲申日，唐高祖又任命李元吉为并州总管。

    35戊子日，淮南五州都派使者前来投降。

    36辛卯日，刘武周侵犯并州。

    37壬辰日，营州总管邓暠攻打高开道，打败了他。

    38甲午日，王世充派遣他的将领高毗侵犯义州（《新志》记载：武德元年，以卫州的汲县、新乡设置义州，沿用北齐旧州名）。

    39东都道士桓法嗣向王世充献上《孔子闭房记》，说相国会取代隋朝做天子。王世充非常高兴，任命桓法嗣为谏议大夫。王世充又捕捉各种鸟，在丝帛上写字系在鸟颈上，自称是符命然后放飞。有人得到鸟来献上，也被封官授爵。于是段达以皇泰主的名义，给王世充加特殊的礼遇，王世充上表三次辞让。百官劝进，在都堂设置座位，纳言苏威年老，不能上朝拜见，王世充因为苏威是隋朝重臣，想用来向士民炫耀，每次劝进，一定把苏威的名字放在前面。等到接受特殊礼遇那天，把苏威扶到百官之上，然后自己面朝南正坐接受礼遇。

    40夏季四月，刘武周带领突厥的部众，驻扎在黄蛇岭（黄蛇岭在榆次县北，今山西榆次北），兵势十分强盛。齐王李元吉派车骑将军张达率领步兵一百人去试探敌军虚实；张达推辞说兵力太少不能前往，李元吉强行派遣他去，结果士兵全部阵亡。张达愤恨不已，庚子日，带领刘武周袭击榆次（今山西榆次，隶属于并州，是汉代的古县），攻陷了榆次。

    41散骑常侍段确，生性嗜酒，奉诏到菊潭慰劳朱粲（这年二月，段确以前御史大夫的身份出使，现在记载为散骑常侍，大概是继续任命他）。辛丑日，段确趁醉侮辱朱粲说：“听说你喜欢吃人，人肉是什么味道？”朱粲说：“吃醉人的肉就像吃用酒糟腌的猪肉。”段确发怒，骂道：“狂贼入朝后，不过是个奴隶罢了，还能吃人吗！”朱粲在座位上捉住段确和他的几十名随从，全部煮了给手下人吃。于是朱粲屠杀菊潭，投奔王世充，王世充任命他为龙骧大将军。

    42王世充命令长史韦节、杨续等人以及太常博士衡水人孔颖达（衡水县隶属于冀州，本来是汉代的桃县，隋朝开皇十六年设置衡水县）制定禅让的礼仪，派遣段达、云定兴等十几人入宫上奏皇泰主说：“天命不是固定不变的，郑王功德卓着，希望陛下遵循唐尧、虞舜的先例禅位！”皇泰主收膝扶案，发怒说：“天下是高祖的天下，如果隋朝的国运还没灭亡，这话就不该说；如果天命已经改变，又何必烦劳禅让！你们有的是先朝大臣的后代，有的身居高位，既然说这种话，我还有什么指望！”皇泰主神色严厉，在朝的人都吓得流汗。退朝后，皇泰主对着太后哭泣。王世充又派人对皇泰主说：“现在天下还没安定，需要立年长的君主，等四方安定后，一定还政于你，一定像以前发誓的那样（指去年七月在宫中披发发誓的事）。”癸卯日，王世充声称皇泰主的命令，禅位给郑国，派他的哥哥王世恽把皇泰主幽禁在含凉殿，虽然有三次上表辞让和敕书敦促劝进，皇泰主都不知道。派遣将领带兵进入皇宫清理，又派术士用桃汤、苇火在宫中驱邪（胡三省注：桃汤苇火，用苇火煮桃枝汤来驱邪。《风俗通》记载：除夕装饰桃人，挂苇绳，在门上画虎）。

    43隋朝的将帅、郡县以及贼帅相继有投降唐朝的，唐高祖下诏任命王薄为齐州总管（齐州治所在历城县，今山东济南，是古代的历下城。汉代为历城县，刘宋时在这里侨立冀州。北魏为济南郡，隋朝设立济州，唐朝恢复隋朝初年的设置），伏德为济州总管，郑虔符为青州总管，綦公顺为潍州总管（宋白说：潍州以境内的潍水命名），王孝师为沧州总管（宋白说：沧州，大禹疏通的九河在这里州界内，汉代设置勃海郡，治所在浮阳，后魏设置沧州）。

    44甲辰日，唐高祖派遣大理卿新乐人郎楚之安抚山东（《旧志》说：新乐是古代鲜虞子国的地方，汉代的新市县，隶属于中山郡，隋朝改为新乐县，唐朝隶属于定州。宋白说：隋朝开皇十六年，设置新乐县。新乐，是汉成帝时中山孝王的母亲冯昭仪跟随中山王到封国，在西乡建宫，称为西乐城，后来口语讹传把“西”说成“新”，所以叫新乐），秘书监夏侯端安抚淮左。

    45乙巳日，王世充备好皇帝的车驾进入皇宫，即皇帝位；丙午日，大赦天下，改元开明。

    46丁未日，隋朝御卫将军陈棱献出江都前来投降；唐高祖任命陈棱为扬州总管（扬州是汉代广陵、江都的地方，从汉代以来，扬州的治所不固定，到唐朝的广陵，才专门有扬州的名称）。

    47戊申日，王世充立儿子王玄应为太子，王玄恕为汉王，其余兄弟宗族十九人都封为王。尊奉皇泰主为潞国公。任命苏威为太师，段达为司徒，云定兴为太尉，张仅为司空，杨续为纳言，韦节为内史令，王隆为左仆射，韦霁为右仆射，齐王王世恽为尚书令，杨汪为吏部尚书，杜淹为少吏部（少吏部就是吏部侍郎），郑颋为御史大夫。王世恽是王世充的哥哥。又任命国子助教吴人陆德明为汉王师，让王玄恕到他家里行束修礼（《论语》记载：孔子说：“从自己带着束修来的人，我没有不教诲的。”朱熹说：修是干肉。十条干肉为束。古代相见一定要拿礼物作为礼节，束修是最微薄的。后世因为孔子的话，就把这作为侍奉老师的礼节）。陆德明以此为耻，服用巴豆散，卧床称病（巴豆有毒，能让人腹泻），王玄恕进门跪在床下，陆德明却在他面前腹泻，始终不和他说话。陆德明名朗，以字行世。

    王世充在宫阙下和玄武门等几处都设置坐榻，没有固定的座位，亲自接受奏章；有时轻装骑马经过街道集市，也不清道，百姓只需避让就行了。王世充拉住马缰绳缓缓行走，对百姓说：“过去的天子深居皇宫，下面的事情无法传达上去。现在我王世充不是贪图皇位，只是想解救时局的危难，就像一州的刺史，亲自处理各种事务，应当和士民共同评议朝政，还担心宫门有禁令，现在在门外设置听政处，大家应该尽情发言。”又命令西朝堂接受冤屈，东朝堂接受直言劝谏。于是每天有几百人献策上书，条文繁杂，难以全部审阅，几天后，就不再出来了。

    48窦建德听说王世充废黜皇泰主自立为帝，就和他断绝关系，开始建立天子的旌旗，出入清道警戒，下达的文书称为诏，追谥隋炀帝为闵帝。齐王杨暕死后（江都之难时，齐王杨暕也被杀死），有个遗腹子叫杨政道，窦建德立他为郧公，但仍然依靠突厥来增强自己的兵势。隋朝义成公主派使者迎接萧皇后和南阳公主，窦建德派遣一千多名骑兵护送她们，又传送宇文化及的首级献给义成公主。

    49丙辰日，刘武周包围并州，齐王李元吉击退了他。戊午日，唐高祖下诏命令太常卿李仲文领兵救援并州。

    50王世充的将军丘怀义住在门下内省，召集越王王君度、汉王王玄恕、将军郭士衡和妓妾一起饮酒赌博，侍御史张蕴古弹劾他们。王世充大怒，命令散手仗卫士捉住王君度、王玄恕，打了他们几十耳光（散手，指散手仗。凡是朝会的仪仗，三卫轮流值班，分为五仗：一是供奉仗，由左、右卫担任；二是亲仗，由亲卫担任；三是勋仗，由勋卫担任；四是翊仗，由翊卫担任；都戴鹖冠、穿绯色衫裌。五是散手仗，由亲、勋、翊卫担任，穿绯色絁裲裆，绣野马图案，排列坐在东西廊下。唐朝称为衙内五卫。唐朝大概沿袭隋朝制度，王世充也沿袭隋朝制度）；又命令把他们带到东上阁，各打几十杖。丘怀义、郭士衡不追究。赏赐张蕴古一百段帛，升任太子舍人。王君度是王世充哥哥的儿子。

    王世充每次上朝，都殷勤教诲，言辞重复，千头万绪，侍卫的人都疲惫不堪，各部门上奏事情，也疲于听取。御史大夫苏良劝谏说：“陛下说话太多却抓不住要领，大概意思说到就行了，何必像这样多说呢！”王世充沉默了很久，也不怪罪苏良，但他生性就是这样，最终也改不了。

    51王世充多次攻打伊州，总管张善相抵抗；粮食耗尽，援兵不到，癸亥日，城池陷落，张善相大骂王世充而死。唐高祖听说后，叹息说：“我对不起善相，善相没有对不起我！”赐给他的儿子襄城郡公的爵位。

    52五月，王世充攻陷义州，又侵犯西济州（《新志》记载：济源县，武德二年，王世充的将领丁伯德献县投降，设置西济州）。唐高祖派遣右骁卫大将军刘弘基领兵救援。

    53李轨的将领安修仁的哥哥安兴贵，在长安做官，上表请求去劝降李轨，向他说明祸福。唐高祖说：“李轨依仗军队凭借险要地势，勾结吐谷浑、突厥，我出兵攻打他，还担心不能攻克，难道能用言语说降吗！”安兴贵说：“我家在凉州，世代是豪门望族，被百姓和夷人依附；弟弟安修仁被李轨信任，子弟在机要职位的有几十人。我前去劝降，李轨听从我的话固然好，如果他不听，在他身边谋取他，就容易了！”唐高祖于是派遣他去。

    安兴贵到达武威，李轨任命他为左右卫大将军。安兴贵趁机劝李轨说：“凉州之地不过千里，土地贫瘠百姓贫困。现在唐朝从太原起兵，夺取函谷关和关中，控制中原，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这大概是上天的启示，不是人力能做到的。不如献出河西归附唐朝，那么窦融的功劳就会在今天重现！”李轨说：“我占据山河的险固，他虽然强大，能把我怎么样！你从唐朝来，是为唐朝游说罢了。”安兴贵道歉说：“我听说富贵不回故乡，就像穿着锦绣衣服在夜里行走（项羽的话），我全家蒙受陛下的荣华富贵，怎么会归附唐朝呢！只是想献上我的愚见，听不听在陛下罢了。”于是退下和安修仁暗中联合各胡人部落起兵攻打李轨，李轨出战失败，据城自守。安兴贵宣告说：“大唐派我来诛杀李轨，敢帮助他的人诛灭三族！”城中人争相出来归附安兴贵。李轨无计可施，和妻子儿女登上玉女台（李轨修筑玉女台，见上卷武德元年），设置酒宴话别。庚辰日，安兴贵捉住李轨上报朝廷，河西全部平定。

    邓晓在长安，跳着舞庆祝，唐高祖说：“你作为人家的使臣，听说国家灭亡，不悲伤反而高兴，来向我献媚，你对李轨不忠，难道会为我所用吗！”于是终身废黜他（这年二月，李轨派遣邓晓入朝拜见）。

    李轨被押到长安，和他的子弟都被处死。唐高祖任命安兴贵为右武候大将军、上柱国、凉国公，赐帛一万段，安修仁为左武候大将军、申国公。

    54隋朝末年，离石胡刘龙儿（《旧志》说：汉县，后周改名为昌化郡，隋朝为离石郡，唐朝为石州。离石胡是匈奴种族，就是稽胡）拥有几万部众，自称刘王，以他的儿子刘季真为太子；虎贲郎将梁德攻打并斩杀了刘龙儿。到这时，刘季真和弟弟刘六儿又起兵作乱，带领刘武周的部众攻陷石州，杀死刺史王俭。刘季真自称突利可汗，以刘六儿为拓定王。刘六儿派使者请求投降，唐高祖下诏任命他为岚州总管（以楼烦郡设置岚州。宋白说：因境内的岢岚山命名）。

    55壬午日，唐高祖任命秦王李世民为左武候大将军、使持节、凉·甘等九州诸军事、凉州总管（九州是凉、甘、瓜、鄯、肃、会、兰、河、廓，都是李轨占据的地方），他的太尉、尚书令、雍州牧、陕东道行台等职务依旧不变。派遣黄门侍郎杨恭仁安抚河西。

    56丙戌日，刘武周攻陷平遥（今山西平遥，隶属于汾州，就是汉代的平陶县，北魏避国讳，改“陶”为“遥”，胡三省注：北魏太武帝名拓跋焘，避讳“焘”字）。

    57癸巳日，梁州总管、山东道安抚副使陈政被部下杀死，部下带着他的首级投奔王世充。陈政是陈茂的儿子（《隋书·陈茂传》记载：陈政归附唐朝，死在梁州总管任上。没说死在山东。《通鉴》应当是根据《实录》等书。但当时山东没有梁州，或许陈政先担任梁州总管，后来安抚山东时死去）。陈茂侍奉隋文帝，掌管机密。

    58王世充因为礼部尚书裴仁基、左辅大将军裴行俨有威名，嫉妒他们。裴仁基父子知道后，也不安心，于是和尚书左丞宇文儒童、宇文儒童的弟弟尚食直长宇文温（隋朝制度，尚食局隶属于殿中省，有奉御、直长）、散骑常侍崔德本谋划杀死王世充和他的党羽，重新尊立皇泰主；事情泄露，都被灭三族。齐王王世恽对王世充说：“宇文儒童等人谋反，正是因为皇泰主还在的缘故，不如早点除掉他。”王世充听从了他的建议，派哥哥的儿子唐王王仁则和家奴梁百年用毒酒毒死皇泰主。皇泰主说：“再为我请求太尉，按照以前说的话，不应该到这个地步。”（指王世充以前有“还政于你”的话，既然不能兑现，现在不应该马上杀他）梁百年想为他禀报，王世恽不允许；皇泰主又请求和皇太后诀别，也不允许。于是皇泰主铺好席子焚香拜佛：“希望从今以后，不再生在帝王家！”喝了毒药，没有死，被用丝帛勒死，谥号为恭皇帝。王世充任命他的哥哥楚王世伟为太保，齐王王世恽为太傅，兼任尚书令。

    59六月庚子日，窦建德攻陷沧州（沧州是隋朝的勃海郡）。

    60起初，易州贼帅宋金刚（易州是上谷郡。宋白说：易州是六国时燕国的地方，秦朝统一天下后，是上谷郡。汉代设置涿郡。现在的州就是涿郡的故安县。《地图经》说：隋朝初年，从现在遂城县所治的英雄城，移南营州，居住在燕的候台，又改名为易州，取名于州南的易水），拥有一万多部众，和魏刀儿联合。魏刀儿被窦建德消灭（去年十一月窦建德消灭魏刀儿），宋金刚救援他，作战失败，率领四千部众向西投奔刘武周。刘武周听说他善于用兵，得到他后，非常高兴，称他为宋王，把军事事务委托给他，把自己的家产分一半给他。宋金刚也极力和他结交，休掉原来的妻子，娶了刘武周的妹妹。趁机劝刘武周图谋晋阳，向南争夺天下。刘武周任命宋金刚为西南道大行台，派他率领三万军队侵犯并州。丁未日，刘武周进逼介州（义宁元年，以介休、平遥设置介休郡。武德元年改为介州），僧人道澄用佛幡把他缒入城中，于是攻陷介州；唐高祖下诏命令左武卫大将军姜宝谊、行军总管李仲文攻打他。刘武周的将领黄子英在雀鼠谷（《新志》记载：介休县有雀鼠谷）往来，多次用小股兵力挑战，军队刚接触，黄子英就假装失败逃走，这样再三，姜宝谊、李仲文率领全部军队追击，伏兵出动，唐军大败，姜宝谊、李仲文都被俘虏。不久两人都逃了回来，唐高祖又派他们两人领兵攻打刘武周。

    61己酉日，突厥使者前来报告始毕可汗的死讯，唐高祖在长乐门（《六典》记载：长安宫城南面有三门：中间是承天门，东面是长乐门，西面是永安门）举行哀悼仪式，停止朝会三天，下诏命令百官到突厥使者的馆舍吊唁。又派遣内史舍人郑德挺吊唁处罗可汗，赠送三万段帛作为丧礼。

    62唐高祖因为刘武周入侵而担忧，右仆射裴寂请求亲自前往。癸亥日，任命裴寂为晋州道行军总管（晋州是曹魏的平阳郡，后魏真君四年，设置东雍州，孝昌年间，改为唐州，建义元年，又改为晋州，隋朝为临汾郡，唐朝又改为晋州），讨伐刘武周，允许他根据情况自行处理事务。

    63秋季七月，唐朝开始设置十二军，分关内各府隶属于它们，都用天星命名，以万年道为参旗军，长安道为鼓旗军，富平道为玄戈军，醴泉道为井钺军，同州道为羽林军，华州道为骑官军，宁州道为折威军，岐州道为平道军，豳州道为招摇军，西麟州道为苑游军，泾州道为天纪军，宜州道为天节军。由车骑府统领。每军各有将、副各一人，选取威名一向很高的人担任，监督耕种和作战的事务。从此军队精锐强大，所向无敌。

    64海岱贼帅徐圆朗（说徐圆朗跨据几个州，向东到海，向西到泰山）献出几个州的地盘请求投降，被任命为兖州总管（兖州是隋朝的鲁郡。《禹贡》中的兖州，东南到济水，西北到黄河，疆域广阔。后汉以来，兖州的治所不固定，管辖范围也很大。到这时开始专门以鲁郡为兖州），封鲁国公。

    65王世充派遣他的将领罗士信侵犯谷州，罗士信率领他的一千多部众前来投降。在此之前，罗士信跟随李密攻打王世充，兵败，被王世充俘获，王世充用厚礼对待他，和他一同吃住。不久王世充得到邴元真等人，对待他们像对待罗士信一样，罗士信感到羞耻。罗士信有匹骏马，王世充哥哥的儿子赵王王道询想要，罗士信不给，王世充夺过来赐给王道询；罗士信发怒，所以前来投降。唐高祖听说他来投降，非常高兴，派使者迎接慰劳，赐给五千段帛，供给他部下的粮食，任命罗士信为陕州道行军总管。王世充的左龙骧将军临泾人席辩（《新志》记载：临泾县隶属于泾州）和同僚杨虔安、李君义都率领部下前来投降。

    66丙子日，王世充派遣他的将领郭士衡侵犯谷州，刺史任瓌大败敌军，俘虏斩杀殆尽。

    甲申日，行军总管刘弘基派遣他的将领种如愿袭击王世充的河阳城，毁坏河桥后返回。

    67乙酉日，西突厥统叶护可汗、高昌王麴伯雅各自派使者入朝进贡。

    起初，西突厥曷娑那可汗到隋朝入朝，隋人留下他，国人立他的叔父，号称射匮可汗（事见一百八十一卷隋炀帝大业七年）。射匮是达头可汗的孙子，即位后，开拓领土向东到金山（按开元年间以西州为金山都督府。另外，突厥的祖先兴起于金山，在高昌西北，可知这座山靠近高昌，胡三省注：金山也作金娥山，今青海省大通县娘娘山），向西到西海（胡三省注：西海即今天的里海），于是和北突厥为敌，在龟兹以北的三弥山（胡三省注：三弥山在今新疆库车县北）建立王庭。射匮去世，儿子统叶护可汗即位。统叶护勇猛有谋略，向北吞并铁勒，拥有几十万军队，占据乌孙故地，又把王庭迁到石国以北的千泉（石国是康居的分支，治所在柘折城，是汉代大宛的北部边境）；西域各国都臣服于他，统叶护分别派遣吐屯监督各国，督促征收赋税。

    68辛卯日，宋金刚侵犯浩州（唐朝初年把西河郡改为浩州），十天后撤退。

    69八月丁酉日，酅公（杨侑）去世，谥号为隋恭帝；没有后代，以同族子弟杨行基为继承人。

    70窦建德率领十多万军队赶往洺州（洺州是隋朝的武安郡），淮安王李神通率领各军退守相州。己亥日，窦建德的军队到达洺州城下。

    71丙午日，将军秦武通的军队到达洛阳，打败王世充的将领葛彦璋。

    72丁未日，窦建德攻陷洺州，总管袁子干投降。乙卯日，窦建德领兵赶往相州，淮安王李神通听说后，率领各军到黎阳投靠李世积。

    73梁师都和突厥合兵几千骑兵侵犯延州（延州是隋朝的延安郡），行军总管段德操兵力少不能抵挡，关闭营垒不作战，等到梁师都逐渐懈怠，九月丙寅日，派遣副总管梁礼领兵迎战。梁师都和梁礼作战正激烈时，段德操率领轻骑兵多树旗帜，从后面袭击，梁师都的军队溃败，段德操追击二百里，攻破梁师都的魏州（《新志》记载：绥州城平县设置魏州，因魏平关而得名），俘虏两千多男女。段德操是段孝先的儿子（段孝先在北齐掌权）。

    74萧铣派遣他的将领杨道生侵犯峡州，刺史许绍打败了他。萧铣又派遣他的将领陈普环率领水军溯江而上，图谋夺取巴、蜀。许绍派遣他的儿子许智仁和录事参军李弘节等人追击到西陵（夷陵是孙吴的西陵，世人称为步阐垒。唐贞观九年，峡州移治到这里。隋朝的峡州本来治所在下牢戍，在步阐垒西南二十八里。《水经注》记载：江水流经夷陵县城南，又东经流头滩、狼尾滩、黄牛山的黄牛滩，然后流经西陵峡，出峡向东南流，然后流经步阐垒。这里大概是从下牢追到西陵峡），大败敌军，擒获陈普环。萧铣派兵戍守安蜀城和荆门城（安蜀城在公安县境内，荆门城在长林县境内，都是荆州西南的要地）。

    在此之前，唐高祖派遣开府李靖到夔州（巴东郡旧置信州，这年改为夔州。杜佑说：为避皇外祖父独孤信的名讳而改）谋划处理萧铣的事务。李靖到峡州，被萧铣的军队阻挡，很久不能前进。唐高祖恼怒他停留不前，暗中命令许绍斩杀他；许绍爱惜他的才能，为他上奏请求，李靖才得以免死。

    75己巳日，窦建德攻陷相州，杀死刺史吕珉。

    76民部尚书鲁公刘文静，自认为才能谋略、功劳都在裴寂之上，却职位在他之下，心中十分不满。每次在朝廷商议事情，裴寂赞成的，刘文静一定反对，多次欺辱裴寂，因此两人产生嫌隙。刘文静和弟弟通直散骑常侍刘文起饮酒，酒喝得正酣时抱怨，拔出刀砍柱子说：“应当砍下裴寂的头！”家里多次出现怪事，刘文起召来巫师在星下披发衔刀作厌胜之术。刘文静有个妾不受宠爱，让她的哥哥告发刘文静谋反。唐高祖把刘文静交给官吏处理，派遣裴寂、萧瑀审问，刘文静说：“起义初期，我和裴寂都是司马，按道理和长史的地位声望大致相同。现在裴寂是仆射，占据豪华的宅第；我得到的官爵赏赐和众人没什么不同，东征西讨，老母亲留在京城，连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确实有怨恨的心情，因为喝醉了说的怨言，不能控制自己。”唐高祖对群臣说：“看刘文静的话，谋反是很明显的了。”李纲、萧瑀都表明他没有谋反，秦王李世民为他坚决请求说：“过去在晋阳，文静先定下非凡的计策，才告诉裴寂知道（事见一百八十四卷隋恭帝义宁元年），等到攻克京城，任用和待遇相差悬殊，说文静有怨恨是有的，不敢谋反。”裴寂对唐高祖说：“文静的才能谋略确实是当时第一，性格又粗犷凶险，现在天下还没平定，留下他一定会留下后患。”唐高祖一向亲近裴寂，犹豫了很久，最终采纳了裴寂的意见。辛未日，刘文静和刘文起被处死，家产被查抄没收。

    77沈法兴攻克毗陵后（攻克毗陵见一百八十五卷武德元年三月），认为长江、淮河以南可以轻易平定，自称梁王，定都毗陵，改元延康，设置百官。沈法兴生性残忍，专门崇尚严刑峻法，将士稍有过失，就被斩首，因此他的部下离心怨恨。

    当时杜伏威占据历阳，陈棱占据江都，李子通占据海陵，都有谋取江南的野心。沈法兴的军队多次失败；恰逢李子通在江都包围陈棱，陈棱送去人质向沈法兴和杜伏威求救，沈法兴派他的儿子沈纶率领几万军队和杜伏威一起救援。杜伏威驻扎在清流（《旧志》记载：清流县是汉代全椒县的地方，梁朝设置南谯州，位于桑根山的朝阳，在现在县西南八十里，是南谯州故城。北齐从南谯故城迁到新昌郡城，现在的滁州治所清流县就是这里。《隋志》记载，江都郡管辖江阳县，有江都宫、扬子宫。唐永淳元年，才分江都县设置扬子县，现在的真州治所就在那里。宋白说：清流县因县东的清流水而得名，隋文帝把梁朝的新昌县改为清流县），沈纶驻扎在扬子，相距几十里。李子通的纳言毛文深献计，招募江南人假装是沈纶的士兵，夜里袭击杜伏威的营寨，杜伏威发怒，又派兵袭击沈纶。因此两人互相猜疑，不敢先进军。李子通得以全力攻打江都，攻克了江都，陈棱投奔杜伏威。李子通进入江都，趁机发兵攻击沈纶，大败沈纶，杜伏威也领兵退走。李子通即皇帝位，国号吴，改元明政。丹阳贼帅乐伯通率领一万多部众投降，李子通任命他为左仆射。

    78杜伏威请求投降；丁丑日，唐高祖任命杜伏威为淮南安抚大使、和州总管（和州是汉代历阳县的地方，是九江都尉的治所。晋朝南渡后，设置戍守来防御长江。侯景之乱时，江西都归入高齐，在历阳设置和州，因为是南北通和、往来的要道。大业年间废除州改为历阳郡，现在又把历阳郡改为和州）。

    79裴寂到达介休，宋金刚占据城池抵抗。裴寂驻扎在度索原，营中饮用涧水，宋金刚截断水源，士兵干渴困乏。裴寂想转移营寨靠近水源，宋金刚出兵攻击，裴寂的军队于是溃败，几乎全军覆没；裴寂一天一夜逃到晋州。在此之前，刘武周多次派兵攻打西河，浩州刺史刘赡抵抗，李仲文领兵前去，和他一起守卫西河。等到裴寂失败，从晋州以北的城镇都陷落了，只有西河保存下来。姜宝谊又被宋金刚俘虏，谋划逃回，被宋金刚杀死。裴寂上表谢罪，唐高祖安慰他，又派他镇守安抚河东。

    刘武周进军并州，齐王李元吉欺骗他的司马刘德威说：“你用老弱士兵守城，我用精兵出战。”辛巳日，李元吉夜里出兵，携带妻妾放弃并州逃回长安。李元吉刚离开，刘武周的军队就到了城下，晋阳土豪薛深献城接纳刘武周。唐高祖听说后，大怒，对礼部尚书李纲说：“元吉年幼，不熟悉世事，所以派窦诞、宇文歆辅佐他。晋阳有几万强兵，粮食可以供应十年，是建国的根基，却一下子放弃了。听说宇文歆首先出的这个主意，我应当斩了他！”李纲说：“齐王年轻骄横放纵，窦诞从不规劝，又为他掩盖，使士民愤怒怨恨，今天的失败，是窦诞的罪过。宇文歆劝谏，齐王不改，不久都上奏朝廷（事见上月），是忠臣，怎么能杀呢！”第二天，唐高祖召李纲进宫，登上御座说：“我得到您，就不会滥用刑罚了。元吉自己做坏事，不是这两个人能阻止的。”于是一起赦免了窦诞和宇文歆。卫尉少卿刘政会在太原，被刘武周俘虏，刘政会秘密派人献上表章论述刘武周的形势。

    刘武周占据太原，派遣宋金刚攻打晋州，攻克了晋州，俘虏右骁卫大将军刘弘基，刘弘基逃回。宋金刚进逼绛州，攻陷龙门（宋白说：绛州是晋的都城，《左传》所说的新田。后周武成二年，设置绛州。龙门是汉代的皮氏县，后魏改为龙门县，隋、唐隶属于蒲州）。

    80西突厥曷娑那可汗和北突厥有仇怨；曷娑那在长安，北突厥派使者请求杀死他，唐高祖不答应。群臣都说：“保护一个人而失去一个国家，以后一定会有祸患！”秦王李世民说：“人家走投无路来归顺，我们杀死他是不义的。”唐高祖犹豫了很久，不得已，丙戌日，把曷娑那带到内殿宴饮，不久送到中书省，让北突厥使者杀了他。

    81礼部尚书李纲兼任太子詹事（《汉书·百官表》记载：詹事是秦朝的官职，掌管皇后、太子的家事。应劭说：詹，省的意思，给的意思，说的是为太子家办事。晋、宋及后魏对这个职位的任用逐渐重视，北齐总管东宫内外各种事务，无论大小都统领。后周设置太子宫正、宫尹；隋朝又设置詹事；唐朝统领东宫三寺、十率府的政令），太子李建成起初对他很礼遇。过了很久，太子逐渐亲近小人，嫉妒秦王李世民功劳大，互相猜疑；李纲多次劝谏都不听，于是请求退休。唐高祖骂他说：“你做何潘仁的长史，却以做我的尚书为耻吗！而且正让你辅佐李建成，你却坚决请求离开，为什么？”李纲叩头说：“潘仁是贼寇，每次想胡乱杀人，我劝谏他就停止，做他的长史，能问心无愧。陛下是开创大业的明主，我没有才能，所说的话就像用水投石（说用水投石，虽然能沾湿石头却不能被石头吸收），对太子也是这样，我怎么敢长久玷污尚书省、辱没东宫呢！”唐高祖说：“知道您是正直的人，努力留下辅佐我的儿子。”戊子日，任命李纲为太子少保，尚书、詹事的职位依旧。李纲又上书劝谏太子饮酒没有节制，以及听信谗言，疏远骨肉；太子不高兴，但所作所为依旧。李纲郁郁不得志，这年，坚决以年老多病辞职，唐高祖下诏解除他的尚书职务，仍然担任少保。

    82淮安王李神通派慰抚使张道源镇守赵州（宋白说：赵州，周穆王封造父在赵城，就是这个地方。后魏设置赵郡，隋大业初年设置赵州）。庚寅日，窦建德攻陷赵州，捉住总管张志昂和张道源。窦建德因为两人和邢州刺史陈君宾不早点投降，想杀了他们，国子祭酒凌敬劝谏说：“人臣各自为自己的君主效力，他们坚守不投降，是忠臣。现在大王杀了他们，用什么来激励部下呢！”窦建德发怒说：“我到城下，他们还不投降，力竭被擒，怎么能放过他们！”凌敬说：“现在大王派大将高士兴在易水抵抗罗艺，罗艺刚到，高士兴就投降了，大王觉得他怎么样？”窦建德才醒悟，立即下令释放他们。

    83乙未日，梁师都又侵犯延州，段德操打败了他，斩首两千多级，梁师都带着一百多骑兵逃走。段德操因功被封为柱国，赐爵平原郡公。鄜州刺史鄜城壮公梁礼战死（《隋志》记载：上郡，后魏设置东秦州，后来改为北华州，西魏为敷州，大业二年改为鄜城郡，后来改为上郡，唐朝为鄜州）。

    84冬季十月己亥日，唐高祖加授凉州总管杨恭仁为纳言；赐幽州总管燕公罗艺姓李，封燕郡王（从国公进封郡王。唐朝制度，国公食邑三千户，郡王食邑五千户，都是从一品）。

    辛丑日，李艺在衡水打败窦建德。

    85癸卯日，唐高祖任命左武候大将军庞玉为梁州总管。当时集州獠人反叛（《新志》记载：武德元年，分梁州的难江、巴州的符阳、长池、白石，设置集州。按《旧志》，是汉代宕渠、符阳的地方。宋白说：后魏恭帝把梁朝的东巴州改为集州，以东北的集川水命名），庞玉讨伐他们，獠人占据险要地势自守，军队不能前进，粮食将要耗尽。熟獠和反叛的獠人都是邻里亲戚，争着说不能攻打贼人，请求庞玉返回。庞玉扬言说：“秋天的谷物将要成熟，百姓不能收割，全部供给军队，不平定贼人我不返回。”听到的人非常害怕说：“大军不离开，我们都会饿死。”其中的壮士于是进入贼营，和自己的亲信暗中谋划，斩杀他们的首领投降，其余的党羽都溃散了，庞玉追击讨伐，全部平定。

    86刘武周的将领宋金刚进攻浍州（《新志》记载：义宁元年以绛郡的翼城、绛县设置浍州，因浍水而得名），攻陷了浍州，军势十分锐利。裴寂生性胆怯，没有将帅的谋略，只派遣使者络绎不绝，催促虞、泰二州的居民进入城堡，焚烧他们的积蓄。百姓惊恐不安、忧愁怨恨，都想做强盗，夏县百姓吕崇茂聚集部众自称魏王，响应刘武周，裴寂讨伐他，被吕崇茂打败。唐高祖下诏命令永安王李孝基、工部尚书独孤怀恩、陕州总管于筠、内史侍郎唐俭等人领兵讨伐。

    当时王行本还占据蒲反（去年十二月，隋将尧君素死后，王行本占据蒲反，事见上卷），没有攻下，也和刘武周相呼应，关中震动惊骇。唐高祖拿出亲手写的敕书说：“贼人的势力如此强大，难以和他们争锋，应该放弃黄河以东，谨慎守住关西（所说的蒲津关以西）。”秦王李世民上表说：“太原是帝王大业的根基，国家的根本；河东富庶，是京城的依靠，如果放弃它们，我私下感到愤恨。希望借给我三万精兵，一定能平定刘武周，收复汾、晋地区。”唐高祖于是征发全部关中的军队来增强李世民的兵力，让他攻打刘武周。乙卯日，唐高祖亲临华阴，到长春宫为李世民送行。

    87窦建德领兵赶往卫州（卫州是汉代汲县的地方，东魏设立义州，后周改为卫州，治所在汲县。宋白说：卫州城，隋朝以前称为阵城，《郡国县道记》记载：武王伐纣，在这里列阵，因此得名）。窦建德每次行军，常常分为三路，辎重、老弱在中间，步兵骑兵在左右，相距约三里。窦建德率领一千骑兵先行，经过黎阳三十里，李世积派遣骑将丘孝刚率领三百骑兵侦察。丘孝刚骁勇，擅长骑马使槊，和窦建德相遇，于是攻击窦建德，窦建德败逃；右路军队救援，击杀丘孝刚。窦建德发怒，返回攻打黎阳，攻克了黎阳，俘虏淮安王李神通，李世积的父亲李盖、魏徵以及唐高祖的妹妹同安公主。只有李世积率领几百骑兵渡过黄河，几天后，因为他父亲的缘故，返回拜见窦建德投降；卫州听说黎阳陷落，也投降了。窦建德任命李世积为左骁卫将军，让他守卫黎阳（胡三省注：《革命记》记载“让他和将领高雅贤守卫新乡”，但当时新乡还属于王世充，派刘黑闼守卫，李世积投靠窦建德后，才为窦建德攻下新乡，俘虏刘黑闼，现在依从《唐书》），常常把他的父亲李盖带在身边作为人质。任命魏徵为起居舍人。滑州刺史王轨的奴仆杀死王轨，带着他的首级到窦建德处投降。窦建德说：“奴仆杀死主人是大逆不道，我怎么能接受呢！”立即下令斩杀奴仆，把王轨的首级送回滑州。官吏百姓感动喜悦，当天就请求投降。于是附近的州县以及徐圆朗等人都望风归附。己未日，窦建德返回洺州（今河北永年），修筑万春宫，迁都到这里。把淮安王李神通安置在下博（下博县当时属于冀州。宋白说：下博是汉代旧县。应劭说：泰山有博县，所以这里称下博。旧县在现在县南二十里，现在的县是后魏时迁到衡水北的，俗称故县城，因为北周建德六年，又把县迁到现在的治所。现在的治所就是后汉祭遵的营垒，北临衡水），用宾客的礼节对待他。

    88行军总管罗士信率领勇士夜里进入洛阳外城，放火焚烧清化里后返回。壬戌日，罗士信攻下青城堡（大概因青城宫而设堡）。

    89王世充亲自领兵夺取地盘到滑台，逼近黎阳；尉氏城主时德叡、汴州刺史王要汉、亳州刺史丁叔则派使者投降。王世充任命时德叡为尉州刺史。王要汉是王伯当的哥哥。

    夏侯端到黎阳（这年四月，派遣夏侯端安抚淮左），李世积出兵护送他，从澶渊（隋开皇十六年设置澶渊县，当时属于黎州）渡过黄河，向各州县传递檄文，向东到海，向南到淮河，二十多个州都派使者前来投降。走到谯州（《旧志》记载：亳州临渔县，隋代设置谯州），恰逢汴、亳二州投降王世充，返回的道路被阻断。夏侯端一向得人心，跟随他的两千人，虽然粮食耗尽也不忍心抛弃他，夏侯端坐在沼泽中，杀马犒劳士兵，于是抽噎着说：“你们的家乡都已经归附贼人，只是因为共事的情分，没有抛弃我。我奉王命，不能跟随你们；你们有妻子儿女，不应效仿我。可以砍下我的头归顺贼人，一定能获得富贵。”众人都流着泪说：“您和唐室没有亲属关系，只是因为忠诚正义，不考虑自己的安危。我们虽然卑贱，也是人，难道会害您求利吗！”夏侯端说：“你们不忍心杀我，我就自刎。”众人抱住他，于是又一起前进，暗中行走五天，饿死和被贼人攻击溃散失散的人超过一半，只剩下五十二人一起逃走，采野豆生吃。夏侯端始终没有离身，多次让随从离开，各自求生，众人又不答应。当时河南地区都归入王世充，只有杞州刺史李公逸为唐朝坚守，派兵迎接夏侯端，安排住处供给食物。王世充派使者召见夏侯端，解下衣服赠送给他，还送去委任状，任命夏侯端为淮南郡公、尚书少吏部；夏侯端对着使者烧毁委任状、毁坏衣服，说：“夏侯端是天子的大使，怎么会接受王世充的官职呢！你想让我去，只能取我的头！”于是解下节旄揣在怀里，把刀插在竿上，从山中向西逃走，没有道路，踏着荆棘，日夜兼程，到达宜阳（唐熊州），随从的人坠崖溺水，被虎狼吃掉，又损失了一半；剩下的人鬓发脱落，不像人样。夏侯端到朝廷拜见唐高祖，只道歉没有功劳，从不自己说艰难困苦，唐高祖又任命他为秘书监。

    郎楚之到山东，也被窦建德俘获，郎楚之不屈服，最终得以返回。

    王世充派遣他的堂弟王世辩率领徐、亳二州的军队攻打雍丘，李公逸派使者求救，唐高祖因为被贼人阻隔，不能救援。李公逸于是留下他的属官李善行守卫雍丘，自己率领轻骑兵入朝，到襄城，被王世充的伊州刺史张殷俘获，王世充说：“你背叛郑国臣服唐朝，道理何在？”李公逸说：“我对于天下，只知道有唐，不知道有郑。”王世充发怒，杀了他。李善行也战死。唐高祖封李公逸的儿子为襄邑公。

    90甲子日，唐高祖祭祀华山（《新志》记载：华山在华州华阴县，有岳祠）。



 第187章 唐纪四

    起屠维单阏（己卯年，公元619年）十一月，至重光大荒落（辛巳年，公元621年）二月，共一年多时间。

    高祖神尧大圣光孝皇帝中之上

    武德二年（己卯年，公元619年）

    1十一月，己卯日（十四日），刘武周侵犯浩州（今山西汾阳）。（胡三省注：刘武周再次侵犯西河郡，浩州即西河郡。）

    2秦王李世民领兵从龙门（今山西河津西北）趁冰面坚固渡过黄河，驻扎在柏壁（今山西新绛西南），（胡三省注：柏壁在龙门关东北。宋白说：柏壁在正平县西南二十里。正平是绛州的治所。）与宋金刚对峙。当时河东（泛指黄河以东地区）的州县，（胡三省注：这里的河东，泛指黄河以东，并非专指河东一郡。）经过敌军劫掠后，没有粮仓储备，人心惶恐不安，百姓聚集到城堡中，唐军征收不到物资，军中缺粮。李世民发布教令晓谕百姓，百姓听说李世民率军前来，无不前来归附，（胡三省注：这并非仅凭言辞就能做到的。）从近到远，前来的人日益增多，然后逐渐收集粮食，军粮得以充足。孔子说：“粮食充足、军备充足，百姓就会信任朝廷。”百姓已经信任，粮食和军备的充足，应当知道先后顺序。于是唐军休兵养马，只派副将趁间隙劫掠大军坚守营垒不交战，因此贼军势力日益衰落。

    李世民曾亲自率领轻骑兵侦察敌情，骑兵都分散开，李世民只和一名甲士登上土丘休息。不久贼兵从四面合围，他们起初没有察觉，恰逢有蛇追逐老鼠，碰到甲士的脸，甲士惊醒，于是告诉李世民一起上马，（胡三省注：史书记载李世民有天命相助。）奔驰一百多步后，被贼兵追上，李世民用大羽箭射死贼军的猛将，（胡三省注：史书记载李世民不仅有天命，武艺也超群。）贼军骑兵才撤退。

    3李世积想归降唐朝，担心连累父亲，与郭孝恪商议。郭孝恪说：“我刚侍奉窦建德，一动就会被怀疑，应当先立功取得信任，然后才能谋划归唐。”李世积听从了他的建议。袭击王世充占据的获嘉（今河南获嘉），攻克城池，俘获很多人，献给窦建德，窦建德因此亲近他。

    起初，漳南（今河北故城东北）人刘黑闼，年轻时勇猛狡猾，（胡三省注：《旧志》记载：贝州漳南县，是汉东阳县地；后魏撤销东阳县；隋开皇六年，分枣强、清平二县地，在东阳古城复设东阳县，开皇十八年，改为漳南县。宋白说：因地处漳水之南得名。）与窦建德交好，后来成为盗贼，转而侍奉郝孝德、李密、王世充。王世充任命他为骑将，他常看到王世充的所作所为，暗中嘲笑。王世充让刘黑闼驻守新乡（今河南新乡），（胡三省注：《旧志》记载：隋分汲县、获嘉二县地，在古新乐城设置新乡县，当时属义州，后属殷州。宋白说：《汉书》记载，汉武帝将到缑氏，到达汲县的新中乡，就是这个地方。新乐城是十六国时期燕乐安王慕容臧所筑。）李世积袭击俘获了他，献给窦建德。窦建德任命他为将军，赐爵汉东公，常让他率领奇兵四处袭击，有时潜入敌境侦察虚实，刘黑闼往往趁间隙奋勇出击，获胜而回。

    4十二月，庚申日（二十五日），唐高祖在华山（今陕西华阴南）狩猎。

    5于筠劝永安王李孝基急攻吕崇茂，独孤怀恩请求先制作攻城器具，然后进军，李孝基听从了他的建议。吕崇茂向宋金刚求救，宋金刚派遣部将善阳（今山西朔州）人尉迟敬德、寻相领兵突然到达夏县（今山西夏县）。（胡三省注：《旧志》记载：朔州善阳县，是汉定襄县地，有秦时的马邑城、武周塞，后魏设置桑乾郡，隋大业初，设置善阳县。寻，是姓氏。《姓苑》记载，晋朝有寻曾。这年十月，吕崇茂占据夏县。《考异》说：《高祖实录》记载“在下属县交战”。下属县在关中，距离夏县很远，《实录》有误，现在依从《旧书·李孝基传》。）李孝基腹背受敌，军队大败，李孝基、独孤怀恩、于筠、唐俭及行军总管刘世让都被俘虏。尉迟敬德名恭，以字行世。

    唐高祖征召裴寂入朝，责备他战败，将他交司法官吏处置，不久又释放了他，宠爱待遇更加优厚。

    尉迟敬德、寻相将要返回浍州（今河北永年东南），秦王李世民派遣兵部尚书殷开山、总管秦叔宝等人在美良川（今山西闻喜南）截击，大败他们，斩首二千多级。不久，尉迟敬德、寻相暗中率领精锐骑兵到蒲反（今山西永济西，即蒲坂）援救王行本，李世民亲自率领三千步兵骑兵从小路连夜赶往安邑（今山西运城东北），截击，大败他们。尉迟敬德、寻相仅自身逃脱，其部众全部被俘，李世民又返回柏壁。

    众将都请求与宋金刚交战，李世民说：“宋金刚孤军深入，精锐猛将都聚集在这里，刘武周占据太原，依靠宋金刚作为屏障。（胡三省注：宋金刚的军队没有储备，以劫掠为物资来源，利于速战。我们关闭营门养精蓄锐以挫伤他们的锐气，分兵进攻汾州（今山西汾阳）、隰州（今山西隰县），（胡三省注：汾、隰，是隋龙泉、西河二郡之地。孙愐说：汾州是江汉西河郡兹氏县地，魏在兹氏设置西河郡，现在的州城就是此地。《左传》说：重耳居住在蒲，就是隰川县的旧蒲城。汉为蒲子县，后魏、齐、周时期为汾州，隋为隰州。《尔雅》说：低下潮湿的地方叫隰。因州内多泉泊湿地，所以叫隰州。）冲击他们的腹地，他们粮尽计穷，自然会逃跑。应当等待这个机会，不宜速战。”

    永安壮王李孝基谋划逃回，被刘武周杀死。

    6李世积又派人劝窦建德说：“曹州（今山东曹县西北）、戴州（今山东成武），户口完整充实，（胡三省注：隋在济阴设置曹州，在成武设置戴州；大业初，废除二州，合并为济阴郡；大业末年战乱，又恢复为州。）孟海公占据那里，与郑人（王世充）表面联合实际离心；如果派大军进逼，很快就能攻取。夺取孟海公后，进逼徐州（今江苏徐州）、兖州（今山东兖州），（胡三省注：王世充当时派王世辩占据徐州，徐圆朗占据兖州。）黄河以南可以不战而定。”窦建德认为对，想亲自率军夺取河南，先派遣行台曹旦等人领兵五万渡过黄河，（胡三省注：《考异》说：《实录》记载在来年正月。现在依从《革命记》。）李世积率领三千士兵与他们会合。

    三年（庚辰年，公元620年）

    1春，正月，将军秦武通在蒲反攻打王行本。王行本出战失败，粮尽援绝，想突围逃走，没有随从，戊寅日（十四日），开门出城投降。辛巳日（十七日），唐高祖亲临蒲州（治蒲反），斩杀王行本。秦王李世民率领轻骑兵到蒲州拜见高祖。宋金刚包围绛州（今山西新绛）。癸巳日（二十九日），高祖返回长安。

    2李世积谋划等窦建德到河南后，袭击他的营垒，杀死他，希望能夺回父亲并取得窦建德的土地归降唐朝。恰逢窦建德的妻子生产，很久没来。

    曹旦是窦建德妻子的哥哥，在河南，多次侵扰，各依附的贼寇都怨恨他。贼帅魏郡（今河北临漳西南）人李文相，号称李商胡，（胡三省注：《考异》说：《革命记》写作“伤胡”。现在依从《河洛记》。）聚集五千多人，占据孟津中潬（今河南孟州西南黄河中沙洲）；（胡三省注：这就是河阳中潬城。宋白说：中潬城是东魏所筑，还设置了河阳关。）他的母亲霍氏，也擅长骑射，自称霍总管。（胡三省注：《考异》说：《革命记》记载，李商胡的母亲张氏，号称“女将军”。现在依从《河洛记》。）李世积与李商胡结拜为兄弟，入营拜见李商胡的母亲。霍氏哭着对李世积说：“窦氏无道，怎么能侍奉他！”李世积说：“母亲不用担心，不超过一个月，我就会杀了他，和您一起归降唐朝！”李世积告辞后，霍氏对李商胡说：“东海公（李世积）答应和我们一起除掉这个贼寇，事情拖延会发生变化，何必等他来，不如速决。”当天夜里，李商胡召集曹旦的副将二十三人，用酒招待，全部杀死。曹旦的别将高雅贤、阮君明还在黄河北岸没有渡河，李商胡用四艘大船运送黄河北岸的三百名士兵，到河中间，全部杀死。有个兽医游水逃脱，（胡三省注：兽医因能医治牛马随军。）到南岸，告诉曹旦，曹旦严密警戒防备。李商胡起事後，才派人告诉李世积。李世积与曹旦的营垒相连，郭孝恪劝李世积袭击曹旦，李世积犹豫不决，听说曹旦已有防备，于是和郭孝恪率领几十名骑兵投奔唐朝。李商胡又率领二千精兵向北袭击阮君明，打败他。高雅贤收兵离去，李商胡追击，没追上而返回。

    窦建德的群臣请求诛杀李盖（李世积之父），窦建德说：“李世积是唐朝大臣，被我俘虏，不忘本朝，是忠臣，他的父亲有什么罪！”于是赦免了李盖。

    甲午日（三十日），李世积、郭孝恪到达长安。曹旦于是夺取济州（今山东茌平西南），（胡三省注：武德初年，张青特占据济北。济北郡就是济州。后来窦建德与唐朝在虎牢对峙，张青特运粮被唐朝俘获，大概先前已献济州投降曹旦。）又返回洺州（今河北永年东南）。

    3二月，庚子日（初六），唐高祖亲临华阴（今陕西华阴）。

    4刘武周派兵侵犯潞州（今山西长治），攻陷长子（今山西长子）、壶关（今山西壶关）。（胡三省注：二县都属潞州。宋白说：潞州是春秋潞子国，秦、汉为上党郡；后周设立潞州，因境内有汾水、潞水得名。）潞州刺史郭子武不能抵御，高祖派将军河东（今山西永济西）人王行敏援助他。王行敏与郭子武不和，（胡三省注：叶，通“协”，和谐。）有人说郭子武将要反叛，王行敏斩杀郭子武示众。乙巳日（十一日），刘武周又派兵侵犯潞州，王行敏打败他们。

    5壬子日（十八日），开州（今重庆开州）蛮人冉肇则攻陷通州（今四川达州）。（胡三省注：《旧志》记载：开州是隋巴东郡的盛山县；盛山是汉巴郡的朐?县地。义宁元年，分巴东的盛山、新浦，通川的万世、西流，设置万州。武德元年，改为开州。通州是汉宕渠县地，梁设置万州，元魏改为通州，隋为通川郡，武德元年复为通州。孙愐说：通州本是汉宕渠县，境内有土地万余顷，因此名为万州；后魏因万州位于交通要道，改为通州；宋为达州。）

    6甲寅日（二十日），派遣将军桑显和等人在夏县攻打吕崇茂。

    7起初，工部尚书独孤怀恩攻打蒲反，久攻不下，伤亡惨重，高祖多次下敕书责备他，独孤怀恩因此心怀怨恨。高祖曾开玩笑对独孤怀恩说：“姑母的儿子都已成为天子，（胡三省注：指隋炀帝和高祖自己。）接下来该轮到舅舅的儿子了吧？”独孤怀恩也颇以此自负，有时扼腕说：“我家难道只有女儿尊贵吗？”（胡三省注：周明帝皇后、隋文帝皇后及高祖之母都是独孤氏。）于是与部下元君宝谋划反叛。恰逢独孤怀恩、元君宝与唐俭都被尉迟敬德俘虏，元君宝对唐俭说：“独孤尚书近来谋划大事，若能早决断，怎会有这种屈辱！”到秦王李世民在美良川打败尉迟敬德，独孤怀恩逃回，高祖又让他领兵攻打蒲反。元君宝又对唐俭说：“独孤尚书最终能从危难中逃脱返回，又在蒲反，可说是王者不死！”唐俭担心独孤怀恩成就叛乱，于是劝尉迟敬德，请求派刘世让返回与唐朝联合，尉迟敬德听从了，于是将独孤怀恩反叛的情况报告给高祖。当时王行本已投降，独孤怀恩进入占据蒲反城，高祖正要渡黄河亲临独孤怀恩的军营，已登上船，刘世让恰好到达。高祖大惊说：“我能幸免，难道不是天意吗！”于是派人召见独孤怀恩，独孤怀恩不知事情败露，乘轻舟前来，立即被逮捕交司法官吏处置，分别搜捕党羽。甲寅日（二十日），诛杀独孤怀恩及其党羽。

    8窦建德攻打李商胡，杀了他。窦建德到洺州鼓励督促农桑，境内没有盗贼，商人旅客可在野外住宿。

    9突厥处罗可汗迎接杨政道，立他为隋王。在北方的中原士民，处罗可汗把他们都配属给杨政道，有部众一万人。设置百官，都依照隋朝制度，居住在定襄（今内蒙古和林格尔西北）。（胡三省注：这大概是隋的定襄郡，治大利城。）

    10三月，乙丑日（初二），刘武周派遣部将张万岁侵犯浩州，李仲文击退他们，俘虏斩杀几千人。

    11改纳言为侍中，内史令为中书令，给事郎为给事中。（胡三省注：恢复旧官名。杜佑说：汉制，给事中每日上朝拜见、评议尚书奏事，因在殿中任职，所以叫给事中。东汉撤销，魏复设，南北朝沿袭。后周天官属官有给事中，掌管研习《六经》，在皇帝左右侍奉；后来另外设置给事中，在六官之外。隋初，在吏部设置给事郎，到隋炀帝时，移为门下省官职，设四人，负责审阅奏章，到这时，改为给事中。龙朔二年，改为东台舍人；咸亨元年，恢复旧称。掌管侍从皇帝、审阅签署奏章抄本，校正错误，分判省事。给事中沿用汉的名称，履行周、隋的职责。）

    12甲戌日（十一日），任命内史侍郎封德彝为中书令。

    13王世充的将帅、州县前来投降的，每月不断。王世充于是严酷刑法，一人叛逃，全家无论老少都处死，允许父子、兄弟、夫妇相互告发而免罪。又让五家为一保，有全家逃亡的，四邻未察觉，都连坐处死。杀人越多而逃亡的人越多，以至于打柴的人，出入都有限制；公私愁苦困窘，民不聊生。又以宫城为大监狱，心中忌恨的人，连同家属收押宫中；众将外出征讨，也把家属作为人质留在宫中，被监禁的人常不少于一万，每天有几十人饿死。王世充又以台省官为司、郑、管、原、伊、殷、梁、凑、嵩、谷、怀、德等十二州营田使，（胡三省注：王世充以洛州为司州，汜水为郑州，管城为管州，沁水为原州，襄城为伊州，获嘉为殷州，睢阳为梁州。凑州，缺考；《九域志》记载：郑州古迹有凑水，应当在此设置凑州。嵩阳为嵩州，大谷为谷州，河内为怀州，武德为德州。）丞、郎能担任这些职务的，高兴得像登仙。（胡三省注：丞、郎指尚书左右丞及各曹郎。史书记载王世充将要败亡。）

    14甲申日（二十一日），行军副总管张纶在浩州打败刘武周，俘虏斩杀一千多人。

    15西河公张纶（胡三省注：此张纶即上文的张纶，上文写他的官职，这里写他的爵位。）、真乡公李仲文领兵进逼石州（今山西离石），（胡三省注：石州是隋的离石郡。）刘季真畏惧而假装投降。乙酉日（二十二日），任命刘季真为石州总管，赐姓李氏，封彭山郡王。

    16蛮人首领冉肇则侵犯信州（今重庆奉节），（胡三省注：按《新志》记载：信州是隋的巴东郡，武德二年改为夔州，史用旧州名记载。杜佑说：夔州是春秋鱼国，梁设置信州。唐武德二年，避皇外祖独孤信讳，改为夔州，治奉节县。）赵郡公李孝恭与他交战，失利。李靖率领八百士兵，袭击冉肇则，斩杀他，俘虏五千多人；己丑日（二十六日），收复开、通二州。李孝恭又攻打萧铣的东平王萧阇提，斩杀他。（胡三省注：《考异》说：《旧书·萧铣传》记载：“李孝恭讨伐他，攻克开、通二州，斩杀伪东平王萧阇提。”按《实录》记载：“冉肇则攻陷我通州。”又记载：“李孝恭收复开、通二州。”若二州本属萧铣，不应说“我”和“收复”，大概冉肇则先占据开州，又攻陷通州，以土地依附萧铣，萧铣派萧阇提援助他。）

    17夏，四月，丙申日（初三），唐高祖祭祀华山；壬寅日（初九），返回长安。

    18设置益州道行台，以益（今四川成都）、利（今四川广元）、会（今甘肃靖远）、鄜（今陕西富县）、泾（今甘肃泾川）、遂（今四川遂宁）六总管隶属它。（胡三省注：益州是隋的蜀郡。利州是隋的义城郡，梁的黎州，晋的晋寿，蜀的汉寿，汉的葭萌。会州是隋的凉川县会宁镇，西魏的会州。鄜州是隋的上郡，西魏的敷州，后魏的北华州中部敷城郡，太和年间为东秦州。泾州是隋的安定郡。遂州是隋的遂宁郡，汉的广汉县。当时益州行台所统辖的地区，起自蜀地，跨陇山向东北延伸。）

    19刘武周多次攻打浩州，被李仲文打败。宋金刚军中粮食耗尽；丁未日（十四日），宋金刚向北逃跑，秦王李世民追击他。

    20罗士信包围慈涧（今河南洛阳西），（胡三省注：《隋志》记载：河南郡寿安县有慈涧。《水经注》记载：新安有孝水，孝水向东十里有水，世人称为慈涧。）王世充派太子王玄应救援，（胡三省注：“救”一作“拒”。）罗士信刺中王玄应落马，有人救援，王玄应才幸免。

    21壬子日（十九日），任命显州道行台杨士林为行台尚书令。（胡三省注：去年正月，杨士林投降。）

    22甲寅日（二十一日），加授秦王李世民为益州道行台尚书令。

    23秦王李世民在吕州（今山西霍州）追上寻相，（胡三省注：《新志》记载：义宁元年，以晋州的霍邑、赵城、汾西，汾州的灵石，设置霍山郡，武德元年，改为吕州，吕州大概治霍邑。）大败他，乘胜追击逃敌，一昼夜行军二百多里，打了几十仗。到高壁岭，总管刘弘基拉住马缰绳劝谏说：“大王打败贼军，追击逃敌到这里，功劳已足够了，深入不止，不爱惜自身吗！况且士兵饥饿疲劳，应留在这里扎营，等兵马粮草全部集结，然后再进军，不晚。”李世民说：“宋金刚计穷而逃，部众离心沮丧；功难成而易败，机难得而易失，必须乘此机会消灭他。如果再拖延，让他制定计划做好防备，就不能再攻打了。我竭忠报国，难道顾惜自身吗！”于是策马前进，将士不敢再提饥饿。在雀鼠谷（今山西介休西南）追上宋金刚，一天交战八次，都打败他，俘虏斩杀几万人。夜里，在雀鼠谷西原宿营，李世民两天没吃饭，三天没解铠甲，军中只有一只羊，李世民与将士分着吃了。丙辰日（二十三日），陕州（今河南三门峡西）总管于筠从宋金刚处逃回。（胡三省注：去年十二月，于筠被宋金刚的部将俘虏。）李世民领兵赶往介休（今山西介休，介州治所），宋金刚还有二万部众，（胡三省注：“出”上有“戊午”二字。）从西门出战，背城列阵，南北长七里。李世民派总管李世积出战，稍退，被贼军追击，李世民率领精锐骑兵反击，从阵后出击，宋金刚大败，斩首三千级。宋金刚轻骑逃跑，李世民追击几十里，到张难堡。（胡三省注：张难大概是人名，筑堡自守，因此得名。）浩州行军总管樊伯通、张德政占据堡垒自守，李世民脱下头盔示意，堡中士兵欢呼落泪，左右告诉他们秦王没吃饭，献上浊酒、粗米饭。

    尉迟敬德收罗残余部众驻守介休，李世民派任城王李道宗、宇文士及前往劝降，尉迟敬德与寻相献出介休及永安（今山西霍州）投降。（胡三省注：永安是汉的中阳县。后魏改名，当时属浩州。雀鼠谷在永安、介休二县之间。）李世民得到尉迟敬德，非常高兴，任命他为右一府统军，让他率领旧部八千士兵，与各营掺杂驻扎。屈突通担心他叛变，多次进言，李世民不听。

    刘武周听说宋金刚战败，非常害怕，放弃并州（今山西太原）逃奔突厥。宋金刚收罗残余部众，想再战，部众不愿跟随，也与一百多名骑兵逃奔突厥。（胡三省注：秦王打败刘武周、宋金刚，与打败薛仁杲、宗罗?的策略一样。）

    李世民到晋阳（今山西太原），刘武周任命的仆射杨伏念献城投降。唐俭封存府库等待李世民，（胡三省注：唐俭与于筠一同被俘。）刘武周所占据的州县都归入唐朝。

    不久，宋金刚谋划逃往上谷（今河北易县），被突厥追上抓获，腰斩处死。（胡三省注：宋金刚原本在上谷起兵。）岚州（今山西岚县北）总管刘六儿跟随宋金刚在介休，秦王李世民擒获斩杀他。他的哥哥刘季真，放弃石州，投奔刘武周的部将马邑（今山西朔州）人高满政，高满政杀了他。（胡三省注：去年五月，刘六儿投降，今年三月，刘季真投降，但实际依附宋金刚、刘武周，现在都被处死。）

    刘武周向南侵犯时，内史令苑君璋劝谏说：“唐主率领一州的部众，直取长安，所向无敌，这是上天授予，不是人力能做到的。晋阳以南，道路险要狭窄，孤军深入，没有后援，如果进军作战不利，怎么返回！不如北联突厥，南结唐朝，南面称孤，才是长久之计。”刘武周不听，留苑君璋驻守朔州（今山西朔州）。到战败，刘武周哭着对苑君璋说：“不听您的话，才到这地步。”过了很久，刘武周谋划逃回马邑，事情败露，被突厥杀死。突厥又任命苑君璋为大行台，统领残余部众，还令郁射设领兵协助镇守。

    24庚申日（二十七日），怀州（今河南沁阳）总管黄君汉在西济州（今河南济源）袭击王世充的太子王玄应，大败他；（胡三省注：《新志》记载：武德二年，王世充的部将丁伯德以济源县来降，设置西济州。称“西”是为了区别济北的济州。）熊州（今河南宜阳西）行军总管史万宝在九曲（今河南宜阳北）截击，又打败他。

    25辛酉日（二十八日），王世充攻陷邓州（今河南邓州）。

    26唐高祖听说并州平定，非常高兴。壬戌日（二十九日），宴请群臣，赏赐丝织品，让他们自己进入御府，尽力取用。（胡三省注：唐的御府大概属内侍省内府局。《六典》记载：内府令掌管中宫府库的珍宝货物、收支账目，凡朝会，五品以上官员在殿庭被赏赐绢及杂彩、金银器的，都由内府供应。现在让他们各自按力气取用丝织品。）恢复唐俭的官爵，还任命他为并州道安抚大使；所没收的独孤怀恩的田宅财物，全部赏赐给唐俭。（胡三省注：奖赏他揭发独孤怀恩反叛的功劳。）

    李世民留李仲文镇守并州，刘武周多次派兵入侵，（胡三省注：这里说的是刘武周未死之前。）李仲文总能击退他们，攻克一百多座城堡。（胡三省注：指马邑郡界的城堡。）下诏任命李仲文为检校并州总管。（胡三省注：检校官不是正式官职。）

    27五月，窦建德派高士兴在幽州（今北京）攻打李艺，不胜，撤军到笼火城。李艺袭击，大败高士兴，斩首五千级。窦建德的大将军王伏宝，勇略在军中第一，众将嫉妒他，说他谋反，窦建德杀了他，王伏宝说：“大王为什么听谗言，自斩左右手呢！”

    28起初，尉迟敬德领兵协助吕崇茂驻守夏县，唐高祖暗中派使者赦免吕崇茂的罪，任命他为夏州刺史，（胡三省注：大概以夏县为夏州。）让他图谋尉迟敬德，事情败露，尉迟敬德杀了吕崇茂。尉迟敬德离开后，吕崇茂的残余党羽又占据夏县抵抗。秦王李世民领兵从晋州（今山西临汾）返回攻打夏县，壬午日（十九日），屠杀全城。（胡三省注：《考异》说：《高祖实录》记载：“皇帝说：‘平定薛举之初，不杀奴贼，导致叛乱，若不全部诛杀，必为后患。’下诏士兵能作战的全部斩首。”怀疑《实录》的作者把太宗的过错归于高祖，现在不采用。）

    29辛卯日（二十八日），秦王李世民到达长安。

    30这月，突厥派阿史那揭多向王世充献一千匹马，并且求婚，王世充把宗室女嫁给他，还与突厥贸易。

    31六月，壬辰日（初一），下诏任命和州（今安徽和县）总管、东南道行台尚书令楚王杜伏威为使持节、总管江、淮以南诸军事、扬州（今江苏扬州）刺史、东南道行台尚书令、淮南道安抚使，进封吴王，赐姓李氏。任命辅公祏为行台左仆射，封舒国公。

    32丙午日（十五日），立皇子李元景为赵王，李元昌为鲁王，李元亨为酆王。

    33显州行台尚书令楚公杨士林，虽接受唐朝官爵，却北结王世充，南通萧铣，下诏庐江王李瑗与安抚使李弘敏讨伐他。军队未出发，长史田瓒被杨士林猜忌，甲寅日（二十三日），田瓒杀杨士林，投降王世充，王世充任命田瓒为显州总管。

    34秦王李世民讨伐刘武周时，突厥处罗可汗派弟弟步利设率领二千骑兵援助唐朝。刘武周战败后，这月，处罗可汗到晋阳，总管李仲文不能控制；又留下伦特勒，让他率领几百人，说协助李仲文镇守，从石岭（今山西阳曲东北）以北，都留兵驻守后离去。（胡三省注：石岭关在代州。杜佑说：忻州定襄县、汉阳曲县，有石岭关，非常险要坚固。）

    35唐高祖商议攻打王世充，王世充听说后，挑选各州镇守的勇猛士兵都集结到洛阳，设置四镇将军，招募人分别防守四城。（胡三省注：指洛阳四城。）秋，七月，壬戌日（初一），下诏秦王李世民统领众军攻打王世充。陕东道行台屈突通的两个儿子在洛阳，（胡三省注：当时命屈突通判陕东道行台左仆射，跟随秦王东征。）高祖对屈突通说：“现在想让你东征，你的两个儿子怎么办？”屈突通说：“我从前是俘虏，罪该处死，陛下释放我，加以恩礼。（胡三省注：事情见一百八十四卷义宁元年十二月。）当时，我心口发誓，希望用余生为陛下尽节，只担心死得不是地方。现在能充当前锋，两个儿子又有什么值得顾惜的！”高祖感叹说：“忠义之士，竟到这种地步！”

    36癸亥日（初二），突厥暗中派使者到王世充处，潞州总管李袭誉截击，打败他们，缴获几万头牛羊。

    37骠骑大将军可朱浑定远（胡三省注：可朱浑是少数民族三字姓。）告发“并州总管李仲文与妖僧志觉有谋反的言论，（胡三省注：真乡县公。西魏设置真乡县，当时属绥州。）又娶陶氏之女以应桃李的谣言。讨好可汗，很得他的欢心，可汗答应立他为南面可汗；到在并州时，贪污受贿声名狼藉。”高祖命裴寂、陈叔达、萧瑀共同审讯他。乙巳日（疑误），李仲文被处死。

    38壬午日（十九日），秦王李世民到达新安（今河南新安）；（胡三省注：《九域志》记载：新安在洛州西七十里。《考异》说：《高祖实录》记载：“丙戌日，到达新安。”大概是根据奏报到达的日期。现在依从《河洛记》。）王世充派魏王王弘烈镇守襄阳（今湖北襄阳），（胡三省注：襄阳是襄州治所。）荆王王行本镇守虎牢（今河南荥阳汜水镇西），宋王王泰镇守怀州（今河南沁阳），齐王王世恽负责南城，楚王王世伟镇守宝城，太子王玄应镇守东城，汉王王玄恕镇守含嘉城，鲁王王道徇镇守曜仪城，（胡三省注：《六典》记载：东都城的皇城在都城的西北隅，东城在皇城以东，皇城在东城之内，皇宫在皇城以北。从地理位置推测，南城大概在皇城以南，端门之外。曜仪城大概在东城以东，含嘉城就是含嘉仓城，宝城就是宝城朝堂，大概是皇城。）王世充亲自率领作战军队，左辅大将军杨公卿率领左龙骧二十八府骑兵，右游击大将军郭善才率领内军二十八府步兵，左游击大将军跋野纲（胡三省注：跋野是少数民族复姓。）率领外军二十八府步兵，总共三万人，以防备唐军。王弘烈、王行本是王世伟的儿子；王泰是王世充哥哥的儿子。

    39梁师都勾引突厥、稽胡兵入侵，行军总管段德操打败他们，斩首一千多级。

    40罗士信率领前军包围慈涧，王世充亲自领兵三万人救援。己丑日（二十六日），秦王（胡三省注：“王”下有“世民”二字。）率领轻骑兵前去侦察王世充，突然与王世充相遇，寡不敌众，道路险要狭窄，被王世充包围。（胡三省注：《考异》说：《太宗实录》记载：“军队驻扎在谷州，王世充率领三万精兵前来迎战，太宗率领轻骑兵挑战，寡不敌众，被包围几重。太宗拉弓驰射，都应弦而倒，俘获大将燕颀，贼军才撤退。”《旧书·太宗纪》记载：“太宗让左右先返回，独自殿后。王世充的猛将单雄信几百名骑兵夹道逼近，交枪竞进，太宗几乎战败。太宗左右射箭，无不中箭倒地，俘获大将燕颀。”《单雄信传》记载：“太宗进逼东都，单雄信出兵抵抗，持枪而至，几乎伤到太宗。徐世积呵斥阻止他说：‘这是秦王！’单雄信惶恐，于是撤退。太宗因此幸免。”按刘餗《小说》记载：“英公徐积与海陵王李元吉包围洛阳，李元吉仗着力气大，常亲自巡营。王世充召单雄信告诉他，用金碗斟酒，单雄信喝完驰马而出，枪离海陵王仅一尺。徐积惶恐连声呼喊：‘阿兄，这是我的主公！’单雄信才拉住缰绳停下。回头笑着说：‘胡儿不是因为你，差点就成了！’”《旧书》大概据此误记。单雄信如果知道是秦王，会更想捉拿他，怎会惶恐撤退！即使如《小说》所说，单雄信已受王世充命令，要捉拿李元吉，也不会因徐积而放弃。况且李元吉包围东都时，徐积跟随太宗在虎牢。现在不采用。）李世民左右驰射，（胡三省注：“射”下有“皆应弦而毙”五字。）俘获王世充的左建威将军燕琪，（胡三省注：《考异》说：《高祖实录》写作“燕顷”，《太宗实录》写作“燕倾”，《旧太宗纪》写作“燕颀”。现在依从《河洛记》。）王世充才撤退。李世民返回营地，尘土满面，士兵认不出，想抵抗，李世民脱下头盔自报姓名，才得以进入。第二天，率领五万步兵骑兵进军慈涧；王世充撤除慈涧的防守，返回洛阳。李世民派行军总管史万宝从宜阳（今河南宜阳）南下占据龙门（今河南洛阳南伊阙），（胡三省注：这是伊阙的龙门。郦道元说：伊水向北流入伊阙。从前大禹疏通以通水，两山相对，望去像门阙，所以叫伊阙。《春秋》昭公二十六年，赵鞅派女宽驻守阙塞，就是这里。傅毅《东都赋》说：因龙门以畅化，开伊阙以达聪。后来武则天居东都，多次游龙门，正是此地。）将军刘德威从太行（今太行山）向东包围河内（今河南沁阳），上谷公王君廓从洛口（今河南巩义东北）截断王世充的粮道，怀州总管黄君汉从河阴（今河南孟津东）攻打回洛城（今河南偃师北）；大军驻扎在北邙（今河南洛阳北），连营进逼洛阳。王世充的洧州（今河南扶沟）长史繁水（今河南南乐西）人张公谨与刺史崔枢献城投降。（胡三省注：王世充大概以扶沟、鄢陵设置洧州。《隋志》记载，繁水县属武阳郡，唐贞观十八年，并入昌乐县，属魏州。）

    41八月，丁酉日（初四），南宁西爨蛮派使者入朝进贡。起初，隋末蛮人首领爨翫反叛，被诛杀，诸子沦为官奴，朝廷放弃其地。（胡三省注：爨翫见一百七十八卷隋文帝开皇十七年、十八年。）唐高祖即位，任命爨翫的儿子爨弘达为昆州（今云南昆明）刺史，（胡三省注：《新志》记载：昆州本是隋设置，隋末战乱废除。武德元年，开辟南中复设，领晋宁、秦臧等县。）让他携带父亲的尸体回去安葬；益州刺史段纶趁机派使者招抚其部落，都来投降。

    42己亥日（初六），窦建德的共州（今河南辉县）县令唐纲杀刺史，献州投降唐朝。（胡三省注：《新志》记载：卫州共城县，武德元年设置共州。去年窦建德打败降服李世积，夺取卫州，所以共州也依附窦建德。唐纲应当是共城县令。）

    43邓州土豪捉住王世充任命的刺史来投降。（胡三省注：这年五月，王世充攻陷邓州。）

    44癸卯日（初十），梁师都的石堡（今陕西吴旗附近）留守张举率领一千多人来投降。（胡三省注：此石堡大概在夏州以东，不是开元、天宝年间与吐蕃争夺的石堡城。）

    45甲辰日（十一日），黄君汉派校尉张夜叉率水军袭击回洛城，攻克，（胡三省注：率水军从怀州渡黄河，袭破回洛。）俘获守将达奚善定，切断河阳（今河南孟州）南桥后返回，降服二十多个堡垒聚落。王世充派太子王玄应率领杨公卿等人攻打回洛，不胜，（胡三省注：《考异》说：《革命记》写作“公乡”。《河洛记》、《唐书》写作“公卿”，现在依从。）于是在回洛城西修筑月城，留兵驻守。

    王世充在青城宫列阵，秦王李世民也列阵应对。（胡三省注：现在以郊天斋宿的大次为青城宫，其地应当在都城以南。此青城宫好像在洛城西北。按《六典》记载，洛城西的禁苑，北抵北邙，西至孝水，南连洛水，谷、洛二水在其中交汇，中有合壁、翠微、宿羽、青城等十一宫。）王世充隔河对李世民说：“隋室覆灭，唐在关中称帝，郑在河南称帝，（胡三省注：王世充未向西侵犯，大王却突然领兵东来，为什么？）”李世民让宇文士及回应说：“天下都仰慕皇风，只有你独阻声教，我们为此而来！”王世充说：“彼此休兵讲和，不也很好吗！”宇文士及又回应说：“奉诏攻取东都，不容讲和。”到傍晚，各自领兵返回。

    46唐高祖派使者与窦建德联合，窦建德派同安长公主随使者一同返回。（胡三省注：同安长公主是高祖的同母妹妹，黎阳战败时，被窦建德俘获。）

    47乙卯日（二十二日），刘德威袭击怀州，攻入外城，攻克堡垒聚落。

    48九月，庚午日（初七），梁师都的部将刘旻献华池（今甘肃华池）投降，任命为林州总管。（胡三省注：庆州华池县是西魏的蔚州。后周废除州，隋仁寿初，设置华池县，现在设置林州。）

    49癸酉日（初十），王世充的显州总管田瓒献所统辖的二十五州来投降；（胡三省注：这年六月，田瓒投降王世充。）从此襄阳与王世充断绝联系。（胡三省注：王世充派王弘烈镇守襄阳。从襄阳到洛阳，路过南阳。邓州已属唐，南阳之路不能走，从显州经蔡州、汝州到洛阳，显州现在又降唐，所以襄阳的消息断绝。）

    50史万宝进军甘泉宫。（胡三省注：汉甘泉宫在京兆醴泉县。史万宝从新安进军逼洛阳，不应到汉的甘泉宫。《隋志》记载：河南寿安县，后魏的甘棠县，有显仁宫。或许以显仁宫为甘棠宫。“泉”恐怕应作“棠”。）丁丑日（十四日），秦王李世民派右武卫将军王君廓攻打轘辕（今河南偃师东南），攻克。（胡三省注：《新志》记载：洛州缑氏县东南有轘辕旧关。）王世充派部将魏隐等人攻击王君廓，王君廓假装逃跑，设下埋伏，大败他们，于是向东夺取土地，到管城（今河南郑州）后返回。（胡三省注：《隋志》记载：荥阳郡管城县，旧名中牟，开皇十六年，分设管城县，十八年，撤销内牟并入。隋改中牟为内牟，当时是管州治所。）此前，王世充的部将郭士衡、许罗汉劫掠唐朝边境，王君廓用计击退他们，下诏慰劳说：“你率领十三人打败一万贼兵，自古以少胜多，没有过这样的事。”

    王世充的尉州（今河南尉氏）刺史时德叡率领所统辖的尉、夏、陈、随、许、颍、豫七州来投降。（胡三省注：王世充大概在雍丘设尉州，阳夏设夏州，宛丘设陈州；随州无考，推测是洧州之误；长社设许州，汝阴设颍州，尉氏设尉州。）秦王李世民根据情况命令州县官都依照王世充所任命的，不做变动，改尉州为南汴州，于是黄河以南的郡县相继来降。

    刘武周的降将寻相等人多反叛离去。众将怀疑尉迟敬德，把他囚禁在军中，行台左仆射屈突通、尚书殷开山对李世民说：“尉迟敬德勇猛绝伦，现在已囚禁他，他心中必定怨恨，留着恐怕是后患，不如杀了他。”李世民说：“不对，尉迟敬德若要反叛，难道会在寻相之后吗！”立即下令释放他，带他进入卧室，赐给他金银，说：“大丈夫意气相投，不要因小嫌介意，我终究不会信谗言害忠良，你应体谅。若一定要走，这些金银送给你，以表一时共事之情。”辛巳日（十八日），李世民率领五百骑兵巡视战地，观察地形，寻找可列阵之处。登上魏宣武帝的陵墓。（胡三省注：魏宣武帝的陵墓叫景陵，在北邙山。魏世宗谥号宣武帝。）王世充率领一万多步兵骑兵突然到达，包围他们，单雄信持枪直逼李世民，尉迟敬德跃马大呼，横刺单雄信落马，王世充的士兵稍退，尉迟敬德护卫李世民冲出包围。李世民、尉迟敬德又率领骑兵返回作战，出入王世充的阵中，往返无阻。屈突通率领大军随后赶到，王世充的军队大败，仅自身逃脱；俘获冠军大将军陈智略，（胡三省注：《考异》说：《实录》记载：“丙戌日，太宗与王世充在魏宣武陵相遇，击败他，斩首几千级，俘获陈智略。”《旧书·尉迟敬德传》记载：“太宗释放尉迟敬德后，当天随猎于榆窠，王世充率领几万步兵骑兵来战，单雄信直逼太宗，尉迟敬德刺单雄信落马，护卫太宗冲出包围，又率领骑兵交战，俘获陈智略。”据俘获陈智略，可知宣武、榆窠之战是同一事。《实录》根据奏报日期。《河洛记》记载在二十一日，现在依从。）斩首一千多级，俘获六千名持排槊的士兵。李世民对尉迟敬德说：“你回报得真快！”赐给尉迟敬德一箧金银，从此宠爱礼遇日益深厚。

    尉迟敬德擅长避槊，常单骑冲入敌阵，敌兵密集用槊刺他，始终不能伤到，还能夺敌槊反击。齐王李元吉以擅长马槊自负，听说尉迟敬德的本领，请求各去槊刃较量胜负，尉迟敬德说：“我愿去刃，王不必去。”不久李元吉刺他，始终不能刺中。秦王李世民问尉迟敬德：“夺槊与避槊，哪个难？”尉迟敬德说：“夺槊难。”于是命尉迟敬德夺李元吉的槊。李元吉持槊跃马，想刺尉迟敬德，尉迟敬德瞬间三次夺他的槊；李元吉虽表面赞叹，内心却很羞耻。

    51反叛的胡人攻陷岚州。

    52起初，王世充任命邴元真为滑州行台仆射。濮州（今山东鄄城北）刺史杜才干，（胡三省注：《隋志》记载：东平郡鄄城县，旧设濮阳郡，开皇十六年设濮州，大业初废除州，以鄄城县属东平，大概李密复设州。）是李密的旧将，恨邴元真背叛李密，（胡三省注：背叛李密之事见一百八十六卷武德元年九月。）假装率部众投降他。邴元真仗着官位权势，亲自前往招抚，杜才干出迎，邀请他入内就坐，捉住他斥责说：“你本是庸才，魏公（李密）任你为高官，（胡三省注：指李密任命他为长史。）没立丝毫功劳，却造成滔天大祸，现在来送死，是你的本分！”于是斩了他，派人带着他的首级到黎阳祭祀李密墓。壬午日（十九日），杜才干献濮州投降。

    53突厥莫贺咄设侵犯凉州（今甘肃武威），总管杨恭仁反击，战败，突厥劫掠几千男女离去。

    54丙戌日（二十三日），任命田瓒为显州总管，赐爵蔡国公。

    55冬，十月，甲午日（初二），王世充的大将军张镇周来投降。

    56甲辰日（十二日），行军总管罗士信袭击王世充的硖石堡（今河南新安西），攻克。（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谷水从新安县向东流经千秋亭，又向东流经雍谷溪，山势回旋曲折，石路险阻狭窄，所以也有峡石之称。《考异》说：《河洛记》写作“峡山堡”。现在依从《实录》。）罗士信又包围千金堡（今河南洛阳北），（胡三省注：在古千金堨筑堡。《水经注》记载：谷水经周乾祭门北，向东到千金堨。《河南境簿》说：河南县城东十五里有千金堨。《洛阳记》说：千金堨，旧拦截谷水，魏时重修此堨，叫千金堨。）堡中之人辱骂他。罗士信夜里派一百多人抱着几十个婴儿到堡下，让婴儿啼哭，假装说“从东都来投奔罗总管”。不久又相互说：“这是千金堡，我们弄错了。”立即离开。堡中以为罗士信已离去，来的是洛阳逃兵，出兵追击。罗士信在路边埋伏，等门打开，突然冲入，屠杀全城。

    57窦建德包围幽州时，（胡三省注：这年五月，窦建德的军队攻打幽州。）李艺向高开道求救，高开道率领二千骑兵救援，窦建德的军队撤退，高开道趁机随李艺派使者来投降。戊申日（十六日），任命高开道为蔚州（今河北蔚县）总管，赐姓李氏，封北平郡王。高开道的脸颊中有箭镞，召医生取出，医生说：“镞太深，不能取出。”高开道发怒，杀了医生。另召一名医生，医生说：“取出会痛。”又被杀。再召一名医生，医生说：“可以取出。”于是凿骨，在中间放楔子，骨头裂开一寸多，最终取出箭镞；高开道仍奏乐进餐不停。

    58窦建德率领二十万部众再次攻打幽州，窦建德的士兵已爬上城墙，薛万均、薛万彻率领一百名敢死士从地道出现在敌军背后，突然袭击，窦建德的军队溃散逃走，斩首一千多级。李艺的军队乘胜逼近敌营，窦建德在营中列阵，填平壕沟出战，奋力反击，大败李艺，窦建德追击逃敌，到城下，攻城不下而返回。

    59李密战败后，（胡三省注：见一百八十六卷武德元年九月。）杨庆返回洛阳，恢复杨氏。（胡三省注：杨庆归附李密时改姓，事见一百八十四卷义宁元年十一月。）到王世充称帝，（胡三省注：见上卷本年四月。）杨庆又改姓郭氏，王世充任命他为管州总管，把哥哥的女儿嫁给他。秦王李世民进逼洛阳，杨庆暗中派人请求投降，李世民派总管李世积领兵前往占据管州城。杨庆想和妻子一同来，妻子说：“主上让我侍奉您，是想笼络您的心。现在您辜负托付，求利自保，我将怎么对待您！若到长安，我就成了您家的一个婢女，您要我何用！希望送我回洛阳，是您的恩惠。”杨庆不答应。杨庆出去后，妻子对侍者说：“若唐最终胜郑，我家必定灭亡；郑若胜唐，我丈夫必定死亡。人生到这地步，活着有什么用！”于是自杀。庚戌日（十八日），杨庆来投降，恢复杨氏，拜上柱国、郇国公。

    当时王世充的太子王玄应镇守虎牢，驻军在荥、汴之间，（胡三省注：“荣”应为“荥”。指驻军在荥泽、汴水之间。）听说杨庆投降，领兵赶往管城，李世积击退他。派郭孝恪写信劝荥州（今河南荥阳）刺史魏陆，（胡三省注：王世充大概在荥阳县设荥州；写作“荣”也是错误。）魏陆秘密请求投降。王玄应派大将军张志到魏陆处征兵，丙辰日（二十四日），魏陆擒获张志等四将，献州投降。阳城县（今河南登封东南）令王雄率领各堡垒来投降，秦王李世民派李世积领兵接应，任命王雄为嵩州（今河南登封）刺史，（胡三省注：《新志》记载：阳城县属洛州。又说：武德四年，王世充的伪令王雄来降，以阳城、嵩阳、阳翟设置嵩州。与此所记相差二三个月。）嵩山以南的道路才打通。（胡三省注：嵩南指嵩山以南。）魏陆让张志伪造王玄应的书信，停止东路的军队，令部将张慈宝暂且返回汴州（今河南开封），又秘密告诉汴州刺史王要汉让他图谋张慈宝，王要汉斩张慈宝投降。王玄应听说各州都反叛，非常害怕，逃回洛阳。下诏任命王要汉为汴州总管，赐爵郳国公。

    60王弘烈占据襄阳，唐高祖令金州（今陕西安康）总管府司马泾阳（今陕西泾阳）人李大亮安抚樊（今湖北襄樊）、邓以谋取襄阳。十一月，庚申日（二十八日），李大亮攻打樊城镇，攻克，（胡三省注：《隋志》记载：西城郡，梁设梁州，不久改南梁州，西魏改东梁州，不久改金州，设总管府，府设长史、司马。《旧志》记载：襄州邓城县是汉邓县，属南阳郡，古樊城。宋改安养县。此时樊城镇应在安养县界。）斩杀守将国大安，攻克十四座城栅。

    61萧铣性格狭隘，多猜忌。众将恃功骄横，喜好擅自杀人，萧铣为此担忧，于是宣称罢兵务农，实际想削夺众将的权力。大司马董景珍的弟弟为将军，心怀怨恨，谋划叛乱；事情败露，被处死。董景珍当时镇守长沙（今湖南长沙），（胡三省注：长沙是潭州治所。）萧铣下诏赦免他，召他回江陵（今湖北江陵）。董景珍畏惧，甲子日（初二），献长沙投降，下诏峡州（今湖北宜昌）刺史许绍出兵接应。

    62云州（今内蒙古和林格尔西北）总管郭子和，（胡三省注：《隋志》记载：定襄郡，开皇五年设云州总管府，治大利城。）起初与突厥、梁师都相勾结，不久袭击梁师都的宁朔城（今陕西靖边东），攻克。又侦察到突厥的矛盾，派使者报告，被突厥的巡逻骑兵抓获。处罗可汗大怒，囚禁他的侄子郭子升。郭子和自感孤立危险，请求率领部众南迁，（胡三省注：《考异》说：《郭子和传》记载：“四年，带领户口南迁。”按处罗可汗在今年去世，所以记在这里。）下诏将他们安置在延州（今陕西延安）故城。

    63张举、刘旻投降后，（胡三省注：这年八月，张举投降。九月，刘旻投降。）梁师都非常害怕，派尚书陆季览劝突厥处罗可汗说：“近来中原丧乱，分为几国，势均力弱，所以都北面归附突厥。现在定杨可汗（刘武周）已亡，（胡三省注：这年四月，刘武周败亡。）天下将全归唐所有。我不惜灭亡，也担心轮到可汗，不如趁局势未定，南下夺取中原，像魏道武帝那样，（胡三省注：事见《晋孝武帝纪》。）我请求作为向导。”处罗可汗听从，谋划让莫贺咄设从原州（今宁夏固原）入侵，泥步设与梁师都从延州入侵，（胡三省注：“州”下有“处罗入自并州”六字。）突利可汗与奚、霫、契丹、靺鞨从幽州入侵，（胡三省注：奚与契丹本都是东胡种族，保乌丸山的，后来为奚，保鲜卑山的，后来为契丹。霫与突厥习俗相同，保冷陉山，南接契丹，东接靺鞨，西接拔野古。靺鞨居肃慎地，也叫挹娄，元魏时叫勿吉。《考异》说：《旧突厥传》记载：“大业中，突利几岁时，始毕派他统领东牙的军队，号泥步设，颉利继位，任命为突利可汗。”按《梁师都传》，此时有泥步设，又有突利可汗。可见突利在处罗时已为小可汗，不是颉利继位后才有的。《高祖实录》记载：“处罗想分兵大肆劫掠中原，从怀戎、雁门、灵武、凉州四路入侵。”现在依从《旧书·梁师都传》。）会合窦建德的军队从滏口（今河北磁县西北）向西入侵，在晋州（今山西临汾）、绛州会合。（胡三省注：滏口是滏水的出口，在磁州滏阳县界。晋州是隋的临汾郡。绛州是隋的绛郡。）莫贺咄是处罗的弟弟咄苾；突利是始毕的儿子什钵苾。

    处罗可汗又想夺取并州安置杨政道，（胡三省注：杨政道当时居定襄。）群臣多劝谏，处罗说：“我父亲失国，靠隋才得立，（胡三省注：事见一百七十八卷隋开皇十九年。）这恩情不能忘记。”正要出兵却去世了。义成公主因他的儿子奥射设丑陋懦弱，废黜他，改立莫贺咄设，号称颉利可汗。乙酉日（二十三日），颉利派使者报告处罗的死讯，唐高祖像对待始毕可汗的丧事一样礼遇使者。（胡三省注：去年四月始毕去世。）

    64戊子日（二十六日），安抚大使李大亮夺取王世充的沮州（今湖北南漳）、华州（今湖北宜城）。（胡三省注：襄州南漳县，后周设置沮州。南漳是汉的临沮县。隋废除沮州。大概王世充复设。汉南县，宋设置华山郡，西魏废除郡，王世充大概取宋郡名设置华州。汉南县，唐贞观八年并入宜城。）

    65这月，窦建德渡过黄河攻打孟海公。（胡三省注：《考异》说：《实录》记载在十二月丙午日。大概当时唐朝才听说，是派遣刘世让攻打洺州的日子。现在依从《革命记》。）

    起初，王世充侵占窦建德的黎阳，窦建德袭击攻克殷州报复他。（胡三省注：殷州治获嘉，这些都是去年冬天的事。）从此两国交恶，不再互派使者。到唐军进逼洛阳，王世充派使者向窦建德求救。（胡三省注：《考异》说：《隋季革命记》记载：“王世充也自己派使者向窦建德求救说：‘夏王若率领军队来救援，大王夺取东都、河、洛之地，北收并州、汾州，南到扬州、越州，我夺取京师、蒲州、绛州以西，连通蜀、荆、襄地区，共同占据山河之险，长久作为兄弟之国。’”按王世充只有河、洛之地，怎会轻易贿赂窦建德！即使有这话，窦建德又怎会相信！现在依从《河洛记》。）窦建德的中书侍郎刘彬劝窦建德说：“天下大乱，唐得关西，郑得河南，夏得河北，形成鼎足之势。现在唐出兵攻郑，从秋到冬，唐军日益增多，郑地日益缩小，唐强郑弱，势必支撑不住，郑灭亡后，夏也不能独自存在。不如放下怨恨，出兵救援，夏攻其外，郑攻其内，必定能打败唐。唐军撤退后，再观察形势，若能夺取郑就夺取，合并两国兵力，趁唐军疲惫，可夺取天下！”窦建德听从，派使者到王世充处，答应救援。又派礼部侍郎李大师等人到唐朝，请求解除对洛阳的包围，秦王李世民留下他们，不答复。

    66十二月，辛卯日（初一），王世充的许州（今河南许昌）、亳州（今安徽亳州）等十一州都请求投降。（胡三省注：许州是隋的颍川郡。亳州是隋的谯郡。）

    67壬辰日（初二），燕郡王李艺又在笼火城袭击窦建德的军队，打败他们。

    68辛丑日（十一日），王世充的随州（今湖北随州）总管徐毅献州投降。（胡三省注：随州是隋的汉东郡。）

    69癸卯日（十三日），峡州刺史许绍攻打萧铣的荆门镇（今湖北荆门），攻克。（胡三省注：荆门在荆州长林县。）许绍的辖地与梁（萧铣）、郑（王世充）相邻，（胡三省注：峡州北境接郑的襄州，东境接梁的荆门。）两地抓获许绍的士兵，都杀死，许绍抓获两地的士兵，都供给物资遣返。敌人惭愧感动，不再侵犯，境内安定。

    70萧铣派齐王张绣攻打长沙，董景珍对张绣说：“‘前年醢彭越，往年杀韩信’，你没看到吗，为什么要相互攻打！”（胡三省注：引用汉高祖杀功臣的事，来恐吓张绣。）张绣不回应，进军包围，董景珍想突围逃走，被部下杀死；萧铣任命张绣为尚书令。张绣恃功骄横，萧铣又杀了他。从此功臣众将都有二心，兵力日益衰弱。（胡三省注：史书记载萧铣将要灭亡。）

    71王世充派哥哥的儿子代王王琬、长孙安世到窦建德处回访，并且求救兵。

    72突厥伦特勒在并州，成为百姓的大患，（胡三省注：这年六月，突厥留伦特勒在并州。）并州总管刘世让设计擒获他。唐高祖听说后，非常高兴。张道源跟随窦建德在河南，（胡三省注：去年九月，张道源被窦建德俘虏。）秘密派人到长安，请求出兵攻打洺州来震动山东。（胡三省注：窦建德定都洺州。）丙午日（十六日），下诏任命刘世让为行军总管，让他领兵从土门（今河北井陉西北）出发，赶往洺州。（胡三省注：《新志》记载：恒州鹿泉县有旧井陉关，一名土门关。鹿泉是汉的石邑。）

    73己酉日（十九日），瓜州（今甘肃敦煌）刺史贺拔行威捉住骠骑将军达奚暠，起兵反叛。

    74这年，李子通渡江攻打沈法兴，夺取京口（今江苏镇江）。（胡三省注：京口当时属扬州延陵县。）沈法兴派仆射蒋元超抵抗，在庱亭（今江苏常州西北）交战，蒋元超战败而死，沈法兴放弃毗陵（今江苏常州），逃奔吴郡（今江苏苏州）。（胡三省注：毗陵到吴郡一百八十里。）于是丹阳（今江苏南京）、毗陵等郡都投降李子通。李子通任命沈法兴的府掾李百药为内史侍郎、国子祭酒。

    杜伏威派行台左仆射辅公祏率领几千士兵攻打李子通，以将军阚棱、王雄诞为副将。辅公祏渡江攻打丹阳，攻克，进军驻扎在溧水（今江苏溧水），（胡三省注：《隋志》记载：丹阳郡治江宁；溧水为属县，本溧阳县，开皇十八年改名。从丹阳到溧水二百四十里。）李子通率领几万部众抵抗。辅公祏挑选一千精兵，手持长刀为前锋，又派一千人跟随其后，说：“有后退的立即斩首。”自己率领其余部众，又在他们后面。李子通列方阵前进，辅公祏的前锋一千人拼死作战，辅公祏又张开左右翼攻击，李子通战败逃走，辅公祏追击，反而被打败，返回，关闭营门不出。王雄诞说：“李子通没有壁垒，又习惯了初战的胜利，趁他不备，攻击可打败他。”辅公祏不听。王雄诞率领自己的几百名亲兵夜里出击，（胡三省注：私属指不在大军名籍的亲兵。）趁风放火，李子通大败，投降的士兵有几千人。李子通粮食耗尽，放弃江都（今江苏扬州），保守京口，长江以西之地全归杜伏威，（胡三省注：庐州、和州等都在长江以西。）杜伏威迁居丹阳。

    李子通又向东逃往太湖（今江苏太湖），（胡三省注：太湖在苏州吴县东南五十里。）收罗逃散的部众，得二万人，在吴郡袭击沈法兴，大败他。沈法兴率领几百名随从弃城逃走，吴郡贼帅闻人遂安派部将叶孝辩迎接，（胡三省注：闻人是复姓，现在吴中也作为大姓。）沈法兴中途后悔，想杀叶孝辩，改去会稽（今浙江绍兴）。（胡三省注：会稽是越州。）叶孝辩察觉，沈法兴窘迫，投江淹死。李子通的军势又振作起来，（胡三省注：“振”下有“帅其群臣”四字。）迁都余杭（今浙江杭州），（胡三省注：余杭是杭州治所。）完全占据沈法兴的地盘，北从太湖，南到南岭，（胡三省注：岭指五岭。）东包会稽，西到宣城（今安徽宣城），（胡三省注：按李子通的地盘，西到宣城而已，南境怎能到南岭！史书记载夸大了。）都归他所有。

    75广州（今广东广州）、新州（今广东新兴）贼帅高法澄、沈宝彻杀隋官，占据二州，依附林士弘，（胡三省注：《隋志》记载：南海郡是广州。信安郡新兴县，梁设置新州。宋白说：新州是秦始皇夺取的陆梁地，汉为合浦临元县，晋设置新宁郡，梁设置新州。）汉阳太守冯盎打败他们。（胡三省注：冯盎从大业战乱返回岭南，未接受朝廷任命，所以称隋官。）不久沈宝彻哥哥的儿子沈智臣又在新州聚集士兵，冯盎领兵攻击。贼兵刚集合，冯盎脱下头盔大喊：“你们认识我吗？”贼兵多放下兵器袒胸下拜，（胡三省注：冯盎从祖母冼夫人以来，威令在岭南施行，所以这样。）于是溃散，擒获沈宝彻、沈智臣等人，岭外平定。

    76窦建德的行台尚书令恒山（今河北正定）人胡大恩请求投降。（胡三省注：恒山是恒州。）

    四年（辛巳年，公元621年）

    1春，正月，癸酉日（十五日），任命胡大恩为代州（今山西代县）总管，（胡三省注：代州是隋的雁门郡。）封定襄郡王，赐姓李氏。代州石岭以北，自刘武周叛乱后，寇盗充斥，胡大恩迁居镇守雁门，（胡三省注：雁门是汉的广武县，隋改名。隋、唐代州都治雁门，汉雁门郡治阴馆。李大恩难道迁居镇守汉雁门吗？宋白说：句注在代州西北三十五里，是雁门界的西陉山。秦始皇十三年把楼烦迁到善无县，现在句注山北的下馆城就是，所以《续汉书》说：雁门郡治阴馆。建安年间设新兴郡，陉北全部放弃，那地方荒芜。魏文帝迁移雁门郡，南渡句注，设广武城，就是现在州西的广武故城。后魏明帝又移到广武东的古上馆城内，就是现在的州城。有人说李大恩从恒山请求投降，授代州总管，所以从恒山迁居镇守雁门。）讨伐攻击，全部平定。

    2稽胡首领刘仚成部落几万人，成为边境祸患；辛巳日（二十三日），下诏太子李建成统领众军讨伐。

    3王世充的梁州（今河南商丘南）总管程嘉会献所部来投降。（胡三省注：后魏在浚仪设置梁州，因古大梁城得名。此时以浚仪为汴州，而隋的梁郡治宋城县。宋城是古睢阳，汉梁国都城，后魏以来，以睢阳为梁郡，王世充应当在此设置梁州。）

    4杜伏威派部将陈正通、徐绍宗率领二千精兵，前来会合秦王李世民攻打王世充，（胡三省注：《考异》说：《旧书·杜伏威传》记载：“太宗包围王世充，派使者招降他，杜伏威请求投降，高祖派使者就地拜他为东南道行台尚书令、江·淮以南安抚大使、上柱国，封吴王，赐姓李氏。”按杜伏威封吴王在太宗讨伐王世充之前。现在依从《高祖实录》《太宗实录》。）甲申日（二十六日），攻打梁县（今河南汝州），攻克。（胡三省注：梁县属伊州。杜佑说：汝州梁县是汉旧县，战国时称南梁，以区别大梁、少梁。）

    5丙戌日（二十八日），黔州（今重庆彭水）刺史田世康（胡三省注：黔州是隋的黔安郡，古黔中。）攻打萧铣的五州、四镇，都攻克。

    6秦王李世民挑选一千多精锐骑兵，都穿黑衣黑甲，分为左右队，让秦叔宝、程知节、尉迟敬德、翟长孙分别统领。每次作战，李世民亲自穿黑甲率领他们为前锋，趁机进攻，所向披靡，敌人畏惧。行台仆射屈突通、赞皇公窦轨（胡三省注：窦轨封赞皇县公。赞皇县属赵州，隋开皇十六年设置。刘昫说：取赞皇山为名。）领兵巡视营屯，突然与王世充相遇，作战不利。秦王李世民率领黑甲军救援，王世充大败，俘获他的骑兵将领葛彦璋，（胡三省注：《考异》说：《太宗实录》记载：“起初，罗士信夺取千金堡，太宗令屈突通驻守。王世充亲自来攻堡，屈突通畏惧，举烽火求救。太宗估计屈突通能守住，且暂缓救援来麻痹王世充，屈突通举三烽告急，太宗才出兵救援，左右未及随从，率两骑前进，遇到贼骑将葛彦璋，射箭，应弦而倒，在阵中擒获，后军也赶到，屈突通的军队又振作，内外夹击，王世充大败，俘获斩杀六千多人，几乎擒获王世充。”现在依从《河洛记》。）俘获斩杀六千多人。王世充逃回。

    7李靖向赵郡王李孝恭献上攻取萧铣的十条计策，李孝恭上奏。（胡三省注：《考异》说：《高祖实录》记载：“李孝恭献上平萧铣的计策，皇帝赞许采纳。”《太宗实录》《李靖传》记载：“李靖劝赵郡王李孝恭，陈述讨伐萧铣的计策，献上十条。高祖因李孝恭未经历军旅，三军的事务，全部委托李靖，授李靖行军总管，兼代李孝恭长史事务。”《李孝恭传》记载：“当时李靖也奉命到江南，用计策求见李孝恭，李孝恭认为好，委托军事。”大概是李靖策划让李孝恭上奏。）二月，辛卯日（初三），改信州为夔州（今重庆奉节），任命李孝恭为总管，让他大造战船，练习水战。因李孝恭未经历军旅，任命李靖为行军总管，兼李孝恭长史，委托军事。李靖劝李孝恭召集全部巴、蜀首领的子弟，量才任用，安置在身边，表面上是提拔，实际作为人质。

    8王世充的太子王玄应率领几千士兵，从虎牢运粮到洛阳，秦王李世民派将军李君羡截击，大败他们，王玄应仅自身逃脱。

    李世民让宇文士及上奏请求进军包围东都，高祖对宇文士及说：“回去告诉你的大王：现在攻取洛阳，只为停止战争，攻克城池后，车马、法物、图籍、器械，不是私人需要的，委托你收集；其余的子女玉帛，都分给将士。”

    辛丑日（十三日），李世民移军青城宫，壁垒未立，王世充率领二万部众从方诸门出战，（胡三省注：东都城南面三门，中为端门，左为左掖门，右为右掖门，洛水流经门前，有天津、永济、中桥三桥。）凭借旧马坊的墙壕，临谷水抵抗唐军，众将都畏惧。李世民率精锐骑兵在北邙列阵，登上魏宣武帝的陵墓眺望，对左右说：“贼兵处境窘迫，全军出战，企图侥幸一战，今天打败他们，以后就不敢出战了！”命屈突通率领五千步兵渡河攻击，告诫屈突通：“交战后就放烟。”烟起，李世民率领骑兵南下，身先士卒，与屈突通合力奋战。李世民想了解王世充阵形的厚薄，率领几十名精锐骑兵冲击，直出阵后，众兵溃散，杀伤很多人。不久被长堤阻挡，与骑兵失散，将军丘行恭独自跟随李世民，王世充的几名骑兵追上，李世民的马中流箭而死。丘行恭回马射追兵，箭无虚发，追兵不敢前进。于是下马把马给李世民，丘行恭在马前手持长刀步行，跳跃呼喊，（胡三省注：距跃指超越跳跃。杜预说：距跃是超越。）斩杀几人，突破敌阵而出，得以进入大军。王世充也率领部众死战，溃散后又集合多次，从辰时到午时，王世充的军队才撤退。李世民发兵追击，直抵城下，俘获斩杀七千人，于是包围洛阳。骠骑将军段志玄与王世充的军队苦战，深入敌阵，马倒，被王世充的士兵擒获，两名骑兵夹住他的发髻，将要渡洛水，段志玄纵身奋力，两人都坠马，段志玄驰回，几百名追兵不敢逼近。

    起初，骠骑将军王怀文作为唐军的侦察兵，被王世充俘获，王世充想安抚他，安置在身边。壬寅日（十四日），王世充出右掖门，临洛水列阵，王怀文突然持槊刺王世充，王世充内穿铠甲，槊折断不能刺入，左右猝不及防，都惊愕不知所措。王怀文逃往唐军，到写口，（胡三省注：洛城中的水在此排放以泄秽，因此名为写口。）被追上俘获，杀死。王世充返回，脱下铠甲，袒胸对群臣说：“王怀文用槊刺我，最终不能伤害，难道不是天命吗！”

    此前御史大夫郑頲不愿在王世充处做官，多称病不参与事务，到这时对王世充说：“我听说佛有金刚不坏身，陛下就是这样。我实在幸运，能生在佛世，希望弃官削发为僧，勤恳修行，以助陛下的神武。”（胡三省注：用诡辩请求离去。）王世充说：“国之大臣，声望向来很重，一旦出家，会惊动众人。等战事平息，就依从你的意愿。”郑頲坚决请求，不被允许。退下对妻子说：“我束发为官，志在名节，（胡三省注：束发指年少总角时。）不幸遭遇乱世，流落至此，在猜忌的朝廷中谨慎生存，处于危亡的境地，智力浅薄，无法自保，人生终有一死，早晚有什么不同，姑且随我的心愿，死也无憾。”于是削发穿僧服。王世充听说，大怒说：“你认为我必败，想苟且免死吗？不杀你，怎么制服众人！”于是在街市斩了郑頲。郑頲谈笑自如，观者认为他很勇敢。

    下诏追赠王怀文为上柱国、朔州刺史。（胡三省注：朔州是隋的马邑郡。）

    9庚戌日（二十二日），王泰放弃河阳逃走，（胡三省注：去年七月，王世充派王泰守河阳。）部将赵敻等人献城投降。别将单雄信、裴孝达与总管王君廓在洛口对峙，秦王李世民率领五千步兵骑兵救援，到轘辕，单雄信等人逃走，王君廓追击打败他们。

    10壬子日（二十四日），延州总管段德操攻击刘仚成，打败他，斩首一千多级。

    11乙卯日（二十七日），王世充的怀州刺史陆善宗献城投降。

    12秦王李世民包围洛阳宫城，城中防御很严，大炮发射五十斤重的石头，能掷二百步，八弓弩的箭像车辐，箭头像巨斧，能射五百步。（胡三省注：八弓弩指八弓共一弦，如古连弩，今之划车弩也属此类。）李世民四面攻打，日夜不停，十多天不能攻克。城中想翻城投降的有十三批，都没成功而死。唐将士都疲惫想回去，总管刘弘基等人请求撤军，李世民说：“现在大举而来，应当一劳永逸。东方各州已望风归附，只有洛阳孤城，势必不能长久，功在垂成，怎能放弃离去！”于是下令军中：“洛阳未破，军队绝不返回，敢说撤军的斩首！”众人才不敢再言。高祖听说，也秘密下令李世民返回，李世民上表称洛阳必定可攻克，又派参谋军事封德彝入朝当面陈述形势。（胡三省注：参谋之官大概始于此。）封德彝对高祖说：“王世充虽占地多，但多是羁縻依附，（胡三省注：说只是名义上归属。）号令所及，只有洛阳一城，智尽力穷，很快就能攻克。现在若撤军，贼势又会振作，相互联合，以后必难图谋！”高祖于是依从。李世民给王世充写信，晓谕祸福；王世充不回复。

    13戊午日（三十日），王世充的郑州司兵沈悦派使者到左武候大将军李世积处请求投降。（胡三省注：李世积当时驻扎管城。）左卫将军王君廓夜里领兵袭击虎牢，（胡三省注：王君廓当时驻扎洛口。）沈悦为内应，于是攻克，俘获荆王王行本及长史戴胄。沈悦是沈君理的孙子。（胡三省注：沈君理在陈朝任仆射。）

    14窦建德攻克周桥（今山东曹县东北），俘虏孟海公。



 第188章 唐纪五

    起重光大荒落（辛巳）三月，尽十二月，不满一年。 高祖神尧大圣光孝皇帝中之中 武德四年（辛巳、六二一）

    1三月庚申日，唐高祖任命靺鞨（古代东北地区的民族）首领突地稽为燕州总管（燕州，今北京密云一带。胡三省注：靺鞨有七个部落，粟末靺鞨在最南边，原本依附高丽。隋炀帝初年，其首领突地稽率领部众投降，居住在柳城。《新志》记载：隋朝在营州境内的汝罗故城设置辽西郡，安置靺鞨降人；武德元年改为燕州。“突地稽”在《隋书》中作“度地稽”）。

    2太子李建成俘获稽胡（古代少数民族，分布在今山西、陕西北部）一千多人，释放了其中几十名首领，授予他们官爵，让他们回去招降其余党羽，刘仚成也投降了。李建成谎称要增设州县、修筑城邑，命令投降的胡人年龄在二十岁以上的都来集合，用兵包围并杀害了他们，死了六千多人（胡三省注：《实录》前面说四千多户，后面说六千多人，大概前面说的是户数，后面说的是人数）。刘仚成察觉情况不对，逃奔梁师都。

    3行军总管刘世让攻打窦建德的黄州，攻克了黄州。洺州（今河北永年）防守严密，刘世让无法前进。恰逢突厥将要入侵，唐高祖召刘世让回师。

    窦建德所任命的普乐令（普乐县，今河北鸡泽，胡三省注：平恩县属洺州；洺州所领的鸡泽县有普乐县，窦建德失败后，并入鸡泽）平恩人程名振前来投降，唐高祖遥任程名振为永宁县令（永宁县属洛州，今河南洛宁；原本叫熊耳，义宁二年改名，当时属熊州。胡三省注：《旧书》记载程名振为永年令，这里是承袭《新书》的错误。永年是汉代广平县，隋仁寿元年改名为永年，是洺州的治所。《旧志》说：永年原本是汉代曲梁县地。杜佑说：洺州是春秋时赤狄的地盘），让他领兵夺取河北地区。程名振夜晚袭击邺城（今河北临漳，胡三省注：邺县属相州，后魏在邺设置相州；周末尉迟迥被平定后，就焚毁了邺城，以安阳为相州治所。隋炀帝又在邺城故都的大慈寺设置邺县），俘获男女一千多人。离开邺城八十里时，查看到有乳汁的妇女九十多人，全部释放遣返，邺城人被他的仁德感动，为他施饭给僧人（饭僧，即向僧人施舍饭食）。

    4突厥颉利可汗（颉利是启民可汗的儿子，始毕、处罗可汗的弟弟）继承父兄的基业，兵马强盛，有侵扰中原的野心。他的妻子是隋朝的义成公主，公主的堂弟杨善经，在突厥避乱，和王世充的使者王文素一起劝颉利说：“过去启民可汗被兄弟逼迫，脱身投奔隋朝，依靠文皇帝（隋文帝）的力量，才有了这片地盘（事见《隋文帝纪》），子孙后代得以享有。现在唐天子不是文皇帝的子孙，可汗应当尊奉杨政道（隋炀帝的孙子）来讨伐他，以报答文皇帝的恩德。”颉利认为有道理。唐高祖因为中原尚未安定，对待突厥十分优厚，但颉利的索求没有满足的时候，言辞傲慢。甲戌日，突厥侵犯汾阴（今山西万荣，当时是泰州治所）。

    5唐军包围洛阳，挖掘壕沟、修筑营垒防守。城中缺乏粮食，一匹绢只能换三升粟，十匹布换一升盐，服饰珍玩贱如土块草芥。百姓吃尽了草根树叶，就一起淘取河泥，掺杂米屑做成饼吃，吃了都生病，浑身浮肿、腿脚发软，路上饿死的人相互枕靠。皇泰主（杨侗）迁移百姓进入宫城时（见一百八十三卷隋义宁元年四月），共有三万家，到这时剩下不到三千家。即使是尊贵的公卿，也连糠麸都吃不饱（孟康说：核是麦糠中没破碎的部分。晋灼说：核音纥。京城人把粗屑称为纥头），尚书郎以下的官员，亲自背负物资（负是用肩背，戴是用头顶），常常有人饿死。

    窦建德派他的将领范愿守卫曹州（今山东曹县），征发全部孟海公、徐圆朗的部众，向西救援洛阳。到滑州（今河南滑县）时，王世充的行台仆射韩洪打开城门接纳他们。己卯日，军队驻扎在酸枣（今河南延津，当时属东梁州）。

    6壬午日，突厥侵犯石州（今山西吕梁，隋朝的离石郡），刺史王集击退了他们。

    7窦建德攻陷管州（今河南郑州），杀死刺史郭士安；又攻陷荥阳（今河南荥阳）、阳翟（今河南禹州，当时属嵩州）等县，水陆并进，乘船运粮，逆河西上。王世充的弟弟徐州行台王世辩（徐州，今江苏徐州，隋朝的彭城郡）派他的将领郭士衡领兵几千人会合，总共十多万人，号称三十万，驻扎在成皋（即虎牢，今河南荥阳汜水镇）的东原，在板渚（今河南荥阳北，胡三省注：《水经》记载：黄河过成皋向东，汇合汜水，又东经板城北。《注》说：有渡口，称为板城渚口）修筑营垒，派使者和王世充互通消息。

    在此之前，窦建德给秦王李世民写信，请求唐军退回潼关，归还夺取郑国的土地，重新修复先前的友好关系。李世民召集将佐商议，众人都请求避开窦建德的锋芒，郭孝恪说：“王世充处境窘迫，很快就要投降，窦建德远道而来援助他，这是上天要让他们一起灭亡啊。应当占据武牢的险要地势来抵抗（唐朝避讳“虎”字，改虎牢为武牢，胡三省注：唐高祖的祖父名虎，追谥景皇帝，庙号太祖），等待时机行动，一定能打败他们！”记室薛收说：“王世充据守东都，府库充实，他率领的军队都是江淮的精锐，当前的问题只是缺乏粮食而已。因此，他被我们牵制，求战不得，坚守又难以持久。窦建德亲自率领大军，远道赶来救援，也一定带来了他最精锐的部队。如果放他到这里，两贼联合，转运河北的粮食供应洛阳，那么战争就会开始，停战无期，统一的日子就遥遥无期了。现在应当分兵防守洛阳，深挖壕沟、高筑营垒，王世充出兵，千万不要和他交战，大王亲自率领精锐，先占据成皋，整训士兵，等待窦建德到来，以逸待劳，一定能攻克。窦建德被打败后，王世充自然会投降，不超过二十天，两个君主就会被擒获！”李世民认为他说得对。薛收是薛道衡的儿子（薛道衡被隋炀帝杀死。隋朝讨伐陈朝时，薛道衡知道一定能攻克。薛收识时审势，有他父亲的风范）。萧瑀、屈突通、封德彝都说：“我们的士兵疲惫衰老，王世充凭借坚固的城池防守，不容易很快攻克，窦建德乘胜而来，锋芒锐利、气势旺盛，我们腹背受敌，不是万全之策，不如退守新安（今河南新安），来等待他们疲惫。”李世民说：“王世充兵力受挫、粮食耗尽，上下离心，不用费力攻打，就可以坐待他灭亡。窦建德刚刚打败孟海公，将领骄傲、士兵懈怠，我们占据武牢，扼住他的咽喉。他如果冒险来战，我们很容易打败他；如果犹豫不决不战，一个月之内，王世充自然会溃败。攻克城池后兵力增强，气势倍增，一举攻克两敌，就在这一战了。如果不迅速进军，贼人进入武牢，各城刚刚归附，一定守不住；两贼合力，势力必然强大，还谈什么等待他们疲惫！我的计划已定！”屈突通等人又请求解除包围、占据险要地势观察形势变化，李世民不答应。于是分出部下，派屈突通等人辅佐齐王李元吉包围防守东都，李世民率领三千五百名骁勇向东奔赴武牢。当时正是白天出兵，经过北邙山（今河南洛阳北），抵达河阳（今河南孟州），直奔巩县（今河南巩义）而去。王世充登上城楼望见，猜不出唐军的意图，最终不敢出兵。

    癸未日，李世民进入武牢；甲申日，率领五百名骁骑，出武牢向东二十多里，侦察窦建德的军营。沿途分别留下随从骑兵，让李世积、程知节、秦叔宝分别率领，埋伏在路旁，只剩下四骑，和他一起前进。李世民对尉迟敬德说：“我拿弓箭，您拿槊跟随，即使有百万人也能奈我何！”又说：“贼人看见我就退回，是上策。”离窦建德军营三里左右，窦建德的巡逻兵遇到他们，以为是侦察兵。李世民大喊：“我是秦王！”拉弓射箭，射死一名将领。窦建德军中大惊，派出五六千骑兵追赶，随从的人都吓得脸色发白。李世民说：“你们只管前行，我自己和敬德殿后。”于是拉住缰绳缓缓前行，追兵将要赶到，就拉弓射箭，总能射死一人。追兵害怕而停下，停下后又追来，这样反复几次，每次来都有被射死的，李世民前后射死几人，尉迟敬德杀死十几人，追兵不敢再逼近。李世民慢慢后退引诱他们，进入埋伏圈，李世积等人奋力攻击，大败追兵，斩首三百多级，俘获窦建德的骁将殷秋、石瓒返回。于是写信给窦建德，告诉他：“赵、魏地区，早已归我们所有，却被您侵占。但因为淮安王（李神通）受到礼遇，同安公主得以返回（武德二年，窦建德占据赵、魏，俘虏淮安王李神通和同安公主，以客礼对待淮安王，次年八月，送公主回唐），所以我们才坦诚相待、解除怨仇。王世充不久前和您修好，却已经反复无常（武德二年，王世充、窦建德结盟；王世充篡位后，窦建德和他断绝关系，不久就有边界冲突），现在他危在旦夕，又用花言巧语引诱您，您却率领大军，依赖他人供给，耗费千金军费，实在不是上策。现在前锋相遇，他们就迅速溃败，尚未互通问候（古代诸侯相见有郊劳的礼节，这里指窦建德来救王世充，被唐军阻挡，使者不能相通），能不惭愧吗？所以我暂且按兵不动，希望您能选择善策，如果不听从，恐怕后悔也来不及了。”

    8唐高祖立秦王李世民的儿子李泰为卫王。

    9夏季四月己丑日，丰州总管张长逊入朝。当时议事的人大多说，张长逊长期驻守丰州（丰州到长安二千六百六里），被突厥厚待，对国家不利。张长逊听说后，请求入朝，唐高祖同意了。恰逢太子李建成北伐稽胡，张长逊率领部下会合，趁机入朝，被任命为右武侯将军。益州行台左仆射窦轨率领巴、蜀的军队前来会合秦王，攻打王世充，任命张长逊为检校益州行台右仆射。

    10己亥日，突厥颉利可汗侵犯雁门（今山西代县），李大恩击退了他。

    11壬寅日，王世充的骑将杨公卿、单雄信领兵出战，齐王李元吉迎击，失利，行军总管卢君谔战死。

    12太子李建成返回长安。

    13王世充的平州刺史周仲隐献城投降（王世充大概在洛州河阴县，即古代的平阴，设置平州）。

    14戊申日，突厥侵犯并州（今山西太原）。起初，处罗可汗和刘武周相互勾结，侵犯并州；唐高祖派太常卿郑元璹前去晓谕祸福，处罗不听。不久，处罗患病去世（胡三省注：《旧书·郑元璹传》作“叱罗可汗”，现在依从《实录》）。突厥人怀疑是郑元璹下毒，扣留他不让返回。唐高祖又派汉阳公李瓌用金帛贿赂颉利可汗，颉利想让李瓌下拜，李瓌不从，也被扣留。又扣留左骁卫大将军长孙顺德。唐高祖发怒，也扣留了突厥的使者。李瓌是李孝恭的弟弟（李孝恭当时镇守夔州）。

    15甲寅日，唐高祖封皇子李元方为周王，李元礼为郑王，李元嘉为宋王，李元则为荆王，李元茂为越王。

    16窦建德被武牢阻挡不能前进，停留了几个月（胡三省注：《旧书》说停留七十多天；《新书》说六十多天。按二月戊午日，沈悦才献武牢投降唐朝，到五月己未日，窦建德失败，才六十二天。如果沈悦今天投降，明天窦建德就到，也不能站稳脚跟。又吴兢《太宗勋史》记载：“三月己卯日，建德率兵十二万驻扎在酸枣。”到失败时才四十一天，所以只说“留屯累月”），多次作战失利，将士们都想回去。丁巳日，秦王李世民派王君廓率领一千多轻骑袭击窦建德的粮运，又打败了他，俘获窦建德的大将军张青特。

    凌敬对窦建德说：“大王率领全部兵力渡过黄河，攻取怀州（今河南沁阳）、河阳（今河南孟州），派勇将守卫，再击鼓树旗，翻越太行山，进入上党（今山西长治），夺取汾（今山西临汾）、晋（今山西太原），直奔蒲津（今山西永济西黄河渡口），这样有三个好处：一是进入无人之境，必胜无疑；二是开拓土地、招收部众，势力更强；三是关中震动，洛阳之围自然解除。当前的计策，没有比这更好的了。”（胡三省注：凌敬的计策很好。当时洛阳危急，秦王定下计策坚守，大概指日可待成功；恐怕窦建德还没到蒲州，洛阳就已经被攻破了。）窦建德将要听从，而王世充的使者接连不断地前来告急，王琬、长孙安世日夜哭泣，请求救援洛阳，又暗中用金玉贿赂窦建德的将领，来阻挠凌敬的计谋。将领们都说：“凌敬是书生，哪里懂战事，他的话怎么能采用！”窦建德于是谢绝凌敬说：“现在众人斗志旺盛，是上天在帮助我，趁机决战，一定能大胜，不能听您的话。”凌敬坚持争辩，窦建德发怒，让人把他扶出去。窦建德的妻子曹氏对他说：“祭酒（凌敬大概是窦建德的国子祭酒）的话不能违背。现在大王从滏口（今河北邯郸西南）趁唐国空虚，连营渐进夺取山北（窦建德定都洺州，当时在山南，并州、代州、汾州、晋州都在山北），再联合突厥向西骚扰关中，唐军必然回师自救，洛阳之围还担心解除不了吗！如果停留在这里，劳师费财，想求成功，要等到什么时候？”窦建德说：“这不是女人能懂的！我来救郑国，郑国现在处境危急，危在旦夕，我却舍弃他们离开，是畏惧敌人而背弃信用，不行。”

    侦察兵报告说：“窦建德等待唐军草料用尽，在黄河北岸放马，将要袭击武牢。”五月戊午日，秦王李世民向北渡过黄河，向南到广武（西广武，今河南荥阳北），观察敌军形势，于是留下一千多匹马，在黄河中的小岛上放牧来引诱敌人，傍晚返回武牢。己未日，窦建德果然率领全部人马赶到（这就是所谓的善战者，能顺着敌人的态势加以引导），从板渚出牛口列阵，北靠黄河，西临汜水（今河南荥阳汜水），南接鹊山（今河南荥阳西南），连绵二十里，击鼓前进。将领们都很害怕（害怕敌军人数众多），李世民率领几名骑兵登上高丘眺望，对将领们说：“贼人从山东起兵，从未见过强敌，现在越过险要地带却喧哗不止，是没有纪律，逼近城池列阵，是轻视我们；我们按兵不动，他们的勇气自然会衰减，列阵久了士兵饥饿，势必会自行撤退（所谓用计策拖延他们），追击他们，没有不胜的。我和各位约定，刚过中午，一定能打败他们！”窦建德轻视唐军，派三百骑兵渡过汜水，在离唐营一里左右的地方停下。派使者和李世民通话：“请选几百名精锐士兵来较量一番。”李世民派王君廓率领二百名持长槊的士兵应战，相互交战，忽进忽退，双方都没有胜负，各自退回。王琬骑着隋炀帝的骢马（青白相间的马），铠甲兵器十分鲜艳，突出阵前向众人夸耀。李世民说：“他骑的真是好马！”尉迟敬德请求去夺取，李世民阻止他说：“怎么能因为一匹马而损失猛士。”尉迟敬德不听，和高甑生、梁建方三人骑马直冲敌阵，擒获王琬，牵着他的马驰回，众人没人敢阻挡。李世民派人召集黄河北岸的马匹，等马匹到了才出战。

    窦建德列阵，从辰时到午时，士兵饥饿疲倦，都坐在阵列中（杜预说：士兵都坐在阵列中，说明没有斗志），又争相喝水，犹豫着想撤退。李世民命令宇文士及率领三百骑兵经过窦建德阵西，驰马向南，以此试探敌军。告诫他说：“贼人如果不动，你就率军返回，动了就领兵向东出击。”宇文士及到阵前，敌军果然动了，李世民说：“可以进攻了！”当时黄河小岛上的马匹也到了，于是下令出战。李世民率领轻骑率先前进，大军跟随，向东渡过汜水，直逼敌阵。窦建德的群臣正在朝拜，唐军骑兵突然到来，朝臣们跑向窦建德，窦建德召骑兵抵御唐军，骑兵被朝臣阻挡不能通过，窦建德挥手让朝臣退下，就在这进退之间，唐军已经赶到，窦建德窘迫，后退依靠东陂。窦抗领兵攻击，作战稍有不利。李世民率领骑兵赶来，所向披靡。淮阳王李道玄挺身而出冲入敌阵，直冲到阵后，又冲出敌阵返回，两次进出，身上中箭像刺猬毛一样（刺猬，一种像豪猪但较小的动物。《尔雅》说：汇毛刺就是它），勇气不减，射向敌人，都应弦而倒。李世民给他备用马匹，让他跟随自己。于是各军大战，尘土满天。李世民率领史大柰、程知节、秦叔宝、宇文歆等卷起旗帜冲入敌阵，从阵后冲出，张开唐军旗帜，窦建德的将士回头看见，大败，追击三十里，斩首三千多级。窦建德中槊，逃窜到牛口渚。车骑将军白士让、杨武威追赶他，窦建德坠马，白士让举起槊要刺他，窦建德说：“不要杀我，我是夏王，能让你们富贵。”（说抓住自己献上就能富贵）杨武威下马捉住他，用备用马驮着，来见李世民。李世民责备他说：“我讨伐王世充，和你有什么关系，却来越境，触犯我的兵锋！”窦建德说：“现在我不自己来，恐怕要麻烦你远途去攻取。”窦建德的将士都溃散离去，被俘获五万人，李世民当天就遣散他们，让他们回家乡。

    封德彝入朝祝贺，李世民笑着说：“不用你的计策，才有今天。智者千虑，不免一失啊！”（用李左车的话）封德彝十分惭愧。

    窦建德的妻子曹氏和左仆射齐善行率领几百骑兵逃回洺州。

    甲子日，王世充的偃师（今河南偃师）、巩县（今河南巩义）都投降了。

    乙丑日，唐高祖任命太子左庶子郑善果为山东道安抚大使。

    王世充的将领王德仁放弃旧洛阳城（汉、魏故都）逃跑，副将赵季卿献城投降。秦王李世民囚禁窦建德、王琬、长孙安世、郭士衡等人到洛阳城下，向王世充展示。王世充和窦建德说话时哭泣，又派长孙安世等人进城报告失败的情况。王世充召集将领们商议突围，向南逃往襄阳（想逃往襄阳投靠王弘烈、王泰），将领们都说：“我们所依靠的是夏王，夏王现在已被擒获，即使能突围出去，最终也一定不会成功。”（胡三省注：《旧书·王世充传》说“诸将都不回答”，现在依从《河洛记》）丙寅日，王世充穿着白色衣服率领他的太子、群臣、二千多人到军门投降。李世民礼貌地接待他，王世充俯伏在地汗流不止。李世民说：“你常把我当作小孩看待，现在见了小孩，为什么这么恭敬呢？”王世充叩头谢罪。于是部署各军，先进入洛阳，分别守卫市场街巷，禁止抢劫掠夺，没人敢违犯。

    丁卯日，李世民进入宫城，命令记室房玄龄先进入中书省、门下省，收集隋朝的图籍制诏，已经被王世充毁坏，没有收获。命令萧瑀、窦轨等人查封府库，收集金帛，赏赐将士。收捕王世充的党羽中罪行特别严重的段达、王隆、崔洪丹、薛德音、杨汪、孟孝义、单雄信、杨公卿、郭什柱、郭士衡、董叡、张童儿、王德仁、朱粲、郭善才等十几人，在洛水之上斩首（胡三省注：《新书》说：薛德音因为移送檄文傲慢无礼，崔弘丹因为制造弩箭伤害很多士兵，先诛杀他们；接着收捕段达等人在洛水边斩首。司马光避国讳，改弘丹为洪丹。郭什柱应该作“什住”）。起初，李世积和单雄信友好，发誓同生共死。等到洛阳平定，李世积说单雄信骁健绝伦，请求用自己的全部官爵来赎他，李世民不允许（胡三省注：《旧传》说“高祖不允许”。按太宗攻下洛阳就诛杀单雄信，何曾向高祖请示，大概是太宗时的史臣叙述高祖时的事情，有杀戮不得人心的，都说是高祖的命令，掩盖太宗的过失，比如屠杀夏县之类都是这样）。李世积坚决请求没能得到，哭泣着退下。单雄信说：“我早就知道你办不成事。”李世积说：“我不惜余生，想和兄长一起死；但既然已经把这身交给国家，事情不能两全。况且我死之后，谁来照顾兄长的妻子儿女呢？”于是割下大腿的肉给单雄信吃，说：“让这块肉随兄长化为尘土，或许不辜负过去的誓言！”士民痛恨朱粲残忍，争相投瓦砾击打他的尸体，很快堆成了坟冢。囚禁韦节、杨续、长孙安世等十几人送往长安。士民中被王世充无辜囚禁的，都释放了，被王世充杀死的人，祭祀并哀悼他们（古代卿大夫去世，君主命令有关官员汇总他的功德，写文章哀悼，称为诔。现在哀悼他们，是因为他们无罪而死）。

    起初，秦王府属杜如晦的叔父杜淹侍奉王世充。杜淹一向和杜如晦兄弟不和，诬陷杜如晦的哥哥并杀了他，又囚禁杜如晦的弟弟杜楚客，差点饿死，杜楚客始终没有怨恨的神色。等到洛阳平定，杜淹应当处死，杜楚客哭泣着请求杜如晦救他，杜如晦不听。杜楚客说：“过去叔父已经杀了哥哥，现在哥哥又要杀叔父，一门之内，自相残杀殆尽，难道不令人痛心吗！”想要自刎，杜如晦才为他向李世民请求，杜淹得以免死。

    秦王李世民坐在阊阖门（晋朝定都洛阳，城西面北来第三门叫阊阖。隋朝营建新都，《唐六典》记载的都城、皇城、宫城、苑城各门，都没有阊阖，大概是唐朝改的名称），苏威请求拜见，自称年老有病不能下拜。李世民派人责备他说：“你是隋朝的宰相，国家危难不能扶持，导致君主被弑、国家灭亡。见了李密、王世充都下拜舞蹈。现在既然年老有病，就不必劳烦相见了。”等到苏威到长安，又请求拜见，不被允许。苏威又老又穷，没有官爵，死在家里，享年八十二岁（史书记载苏威的长寿不如早死）。

    秦王李世民观看隋朝宫殿，叹息说：“放纵奢侈之心，穷尽百姓欲望，怎么会不灭亡呢！”下令拆除端门楼，焚毁乾阳殿，毁坏则天门及阙（《唐六典》记载：东都皇城南面三门，中间是端门。乾阳殿，唐朝后来在原址建乾元殿。宫城南面三门，中间是应天门，大概是隋朝的则天门。《唐六典》说：毁坏建国门。《隋志》记载：东都城南面二门，正南是建国门）；废除各道场，城中的僧尼，留下有名望德行的各三十人，其余都恢复世俗身份（返初服）。

    17前真定令周法明（真定县，隋朝属恒山郡，唐朝改郡为恒州），是周法尚的弟弟（周法尚从陈朝进入隋朝担任将领）。隋朝末年聚集宾客，袭据黄梅（《隋志》记载：黄梅县旧称永兴，开皇初改叫新蔡，十八年改叫黄梅，因黄梅山得名。刘昫说：黄梅是汉代蕲春县地，刘宋分设新蔡郡，隋朝为县，属蕲春郡），派族子周孝节攻打蕲春（蕲春，汉代县名，属江夏郡，吴为蕲春郡，晋改为西阳，又改为蕲阳，梁改叫蕲水，后齐改叫齐昌，隋开皇十八年恢复叫蕲春，是郡治所），侄子周绍则攻打安陆（安陆，汉代县名，属江夏郡。刘宋分设安陆郡，梁设南司州，西魏设安州，隋恢复为安陆郡），儿子周绍德攻打沔阳（沔阳，汉代竟陵县地，属江夏郡，后周设复州，大业初改沔州，不久改沔阳郡，），都攻克了。庚午日，周法明以这四郡前来投降。

    18壬申日，齐善行献洺、相（今河南安阳）、魏（今河北大名）等州前来投降（胡三省注：《革命记》说：“五月七日，善行等人到洺州。”《实录》说“壬申日，洺、相、魏等州投降”，大概是投降的使者到达的日子。月末又说“裴矩等献八玺投降”，大概是玺到达的日子）。当时窦建德的残余部众逃到洺州，想立窦建德的养子为主，征兵抵抗唐军；又想抢劫居民，返回海边做强盗。齐善行独自认为不行，说：“隋朝末年战乱，所以我们在民间聚集，只是想求生罢了。凭夏王的英武，平定河朔，兵马强盛，一旦被擒，易如反掌，难道不是天命有所归属，不是人力能争夺的吗！现在失败到这种地步，坚守也不成，逃跑也不免一死，同样是亡国，怎能再给百姓留下祸害！不如诚心向唐朝请降，一定要获取丝帛的，应当散尽府库的财物，不要残害百姓！”于是运送府库中的几十万段丝帛，放在万春宫东街（万春宫是窦建德所筑），来分发给将士，总共用了三天三夜才分完。又派兵守卫街巷，得到财物的人就离开，不准再进入百姓家。士兵散尽后，齐善行和仆射裴矩、行台曹旦，率领百官奉窦建德的妻子曹氏和传国八玺以及打败宇文化及所得的珍宝向唐朝投降（武德二年，窦建德打败宇文化及，得到八玺和珍宝）。唐高祖任命齐善行为秦王左二护军（秦王所统辖的设置左三府、右三府，各有统军、护军），并厚赏他。

    起初，窦建德诛杀宇文化及时，隋朝南阳公主有个儿子叫禅师，窦建德的虎贲郎将於士澄问她：“化及大逆不道，兄弟的儿子都应当连坐，你如果不能舍弃禅师，我就为你留下他。”南阳公主哭泣说：“虎贲既然是隋室的贵臣（按《隋书·帝纪》，大业初，建造龙舟，於士澄已为上仪同，去江南采木），这事何必问我。”窦建德最终杀了禅师。南阳公主不久请求做尼姑。等到窦建德失败，南阳公主将要返回长安，在洛阳和宇文士及相遇，宇文士及请求相见，南阳公主不答应。宇文士及站在门外，请求再做夫妻。南阳公主说：“我和你是仇家，现在之所以不亲手杀你，只是因为谋反那天，观察你不知情罢了。”呵斥他赶快离开。宇文士及坚持请求，南阳公主发怒说：“一定要找死，可以相见。”宇文士及知道不能使她屈服，就下拜告辞离开。

    19乙亥日，唐高祖任命周法明为黄州总管（黄州治所在黄冈县，今湖北黄冈，汉代江夏郡西陵县地，齐叫南安，又设齐安郡，隋设黄州，不久改永安郡）。

    20戊寅日，王世充的徐州行台王世辩以徐、宋（今河南商丘）等三十八州到河南道安抚大使任瓌处请求投降；王世充的旧地全部平定。

    21窦建德的博州刺史冯士羡（《隋志》记载：武阳郡聊城县，开皇十六年设博州）又推举淮安王李神通为慰抚山东使，夺取三十多州；窦建德的地盘全部平定。

    22己卯日，代州总管李大恩攻打苑君璋，打败了他。

    23突厥侵犯边境，长平靖王李叔良督率五名将领迎击，李叔良中流箭；军队返回，六月戊子日，李叔良在路上去世。

    24戊戌日，孟海公的残余党羽蒋善合以郓州（今山东东平，隋朝的东平郡），孟啖鬼以曹州（今山东曹县，隋朝的济阴郡）前来投降。孟啖鬼是孟海公的堂兄。

    25庚子日，营州人石世则捉住总管晋文衍（营州是《隋志》的辽西郡），以全州反叛，尊奉靺鞨突地稽为主。

    26黄州总管周法明攻打萧铣的安州（今湖北安陆），攻克了，俘获萧铣的总管马贵迁。

    27乙巳日，唐高祖任命右骁卫将军盛彦师为宋州总管，安抚河南。

    28乙卯日，海州贼帅臧君相（海州是《隋志》的东海郡。宋白说：魏武定七年设海州）以五州前来投降，被任命为海州总管。

    29秋季七月庚申日，王世充的行台王弘烈、王泰、左仆射豆卢行褒、右仆射苏世长以襄州（今湖北襄阳，《隋志》的襄阳郡。宋白说：襄州是春秋时谷、邓、鄾、卢、罗、鄀等国的地盘，秦为南阳郡地，魏设襄阳郡，因地处襄山之南得名。江左设雍州，西魏改襄州）前来投降。唐高祖和豆卢行褒、苏世长都有旧交情，此前，多次用书信招降他们，豆卢行褒总是杀死使者；到长安后，唐高祖诛杀豆卢行褒而责备苏世长。苏世长说：“隋朝失去天下，天下人共同争夺。陛下已经得到了天下，难道能再怨恨共同打猎的人，追究争夺猎物的罪过吗！”唐高祖笑着释放了他，任命为谏议大夫（胡三省注：《旧本纪》及《唐历年代记》、《唐会要》都说是五年六月设置谏议大夫。按苏世长从谏议大夫历任陕州长史、天策府军咨祭酒，四年十一月，已参与十八学士。据《旧职官志》，四年设置谏议大夫，现在依从这一说法。我按《唐六典》，秦、汉叫谏大夫，光武帝加“议”字。北齐集书省设谏议大夫七人，隋朝门下省也设谏议大夫七人。四年以前，唐朝还没设置，现在开始设置）。苏世长曾跟随唐高祖在高陵打猎（如淳说：合军聚众，有幡校击鼓。《周礼》中，校人掌管王田猎的马，所以称为校猎。师古说：如淳的说法不对。这里的“校”是指用木相互贯穿作为栏杆。《校人职》说，六厩成校。这是以遮拦为意思。校猎是大规模设置栏杆，来遮拦禽兽而猎取。军队的幡旗虽然有“校”的名称，原本是因为部校，这里没有关系。原父说：我认为“校”读如“犯而不校”的“校”，也是竞争逐猎的意思），捕获很多禽兽，唐高祖回头对群臣说：“今天打猎，快乐吗？”苏世长回答说：“陛下打猎，荒废朝政，不到一百天，不足以称为快乐！”唐高祖脸色变了，过了一会儿笑着说：“你的狂态又发作了？”苏世长回答说：“对我来说是狂，对陛下来说是忠。”苏世长曾在披香殿侍奉宴会（程大昌《雍录》记载：庆善宫有披香殿。又说：庆善宫是高祖的旧宅，在武功渭水北。我按下文苏世长说过去在武功侍奉，若此殿在武功旧宅，苏世长即使是诡谏，也不该以此为例，恐怕此殿不在庆善宫），酒喝得正酣，对唐高祖说：“这殿是隋炀帝所建吗？”唐高祖说：“你的劝谏看似直率其实多是欺诈，难道不知道这殿是我所建，却说是隋炀帝的吗？”苏世长回答说：“我确实不知道，只是见它豪华奢侈像倾宫、鹿台（商纣王建倾宫、鹿台），不是兴盛的帝王所该建的。如果陛下建造，实在不合适。我过去在武功侍奉陛下，见您居住的宅第仅能遮风挡雨，当时也觉得足够了。现在因袭隋朝的宫室，已经极其奢侈了，却又增建，将如何纠正过去的过失呢！”唐高祖深表赞同。

    30甲子日，秦王李世民到达长安。李世民身披黄金铠甲，齐王李元吉、李世积等二十五名将领跟随在后面，一万名铁甲骑兵，前后部的鼓吹乐队（鼓吹是军乐；汉代制度，万人将军能拥有。《司马法》记载：军中有鼓笛，用来鼓舞士气。薛居正说：义镜问鼓吹十二案，对应什么。回答说：《周礼》中，鼓人掌管六鼓、四金。汉朝才有黄门鼓吹。崔豹《古今注》说：张骞出使西域，得到《摩诃兜勒》一曲，李延年增编，分为二十八曲。梁朝设鼓吹清商令二人。唐朝又有掆鼓、金钲、大鼓、长鸣歌箫、笳、笛，合为鼓吹十二案），把王世充、窦建德以及隋朝的车驾、御用物品献给太庙（胡三省注：《李积传》说：“太宗为上将，李积为下将，和太宗都穿金甲，乘戎车，到太庙告捷。”现在依从《唐历》）。举行饮至礼来犒劳将士（《左传》记载：返回后举行饮至礼，计算军事实力。杜预注说：在太庙饮酒，计算车马、器械及俘获的物品）。

    31乙丑日，高句丽王建武派使者入朝进贡。王建武是高元的弟弟（高元之事见《隋纪》）。

    32唐高祖见到王世充并责备他，王世充说：“我的罪固然该杀，但秦王答应我不死。”丙寅日，唐高祖下诏赦免王世充为平民，和兄弟子侄迁居蜀地；在街市上斩窦建德。

    33丁卯日，唐高祖因天下大致平定，大赦百姓，免除一年徭役。陕、鼎、函、虢、虞、芮六州（陕州治陕弘农县，今河南灵宝，原本是隋弘农郡，义宁元年叫凤林，领弘农、阌乡、湖城；武德元年叫鼎州，因鼎湖得名。武德三年，以永宁、崤设丞州。又义宁元年，分卢氏、长水、桃林设虢郡，武德元年叫虢州。义宁元年，以安邑、虞乡、夏设安邑郡，武德元年叫虞州。二年，以芮城、河北、永乐设芮州），运输劳费，幽州管内，长期被贼寇阻隔，都免除两年徭役。律、令、格、式暂时沿用开皇旧制。赦令下达后，而王世充、窦建德的残余党羽还有被远迁的，治书侍御史孙伏伽上书说：“军队、粮食可以没有，信用不能没有，陛下已经赦免却又迁移他们，这是自己违背本心，让臣民有什么可依靠的。况且王世充还蒙受宽恕，何况其余党羽，应该释放。”（胡三省注：孙伏伽的表说：“本月二日，发布大赦令。”而赦书是十二日，或许漏了“十”字。又说：“常赦所不免的，都赦免。”现在赦文中没有这句话，难道是《实录》记载赦文不完整吗？）唐高祖听从了他。

    王世充因为防守的人还没准备好，被安置在雍州官舍（按《雍录》的《都城坊里图》，雍州官舍后来成为京兆府，在光德坊）。独孤机的儿子定州刺史独孤修德率领兄弟到那里，假称有敕令呼唤郑王；王世充和哥哥王世恽出来，独孤修德等人杀了他们（武德二年正月，独孤机兄弟被王世充杀死，所以独孤修德报仇）。唐高祖下诏免除独孤修德的官职。王世充其余的兄弟子侄等，在途中也以谋反的罪名被诛杀。

    34隋朝末年钱币的弊病在于粗劣轻薄（说的是钱币的弊端），甚至裁剪皮革、糊纸来做钱，民间深受其害。到这时，开始发行开元通宝钱，直径八分，重二铢四絫（按《汉书·律历志》记载：权衡轻重不能差黍絫。应劭注说：十黍为絫，十絫为铢。师古说：絫，孟康音来戈翻。这个字读音也像累绁的累。二铢四絫，是二百四十黍。“参”应当作“絫”，大概是笔误），十枚钱重一两，轻重大小最为适中，远近都觉得方便。命令给事中欧阳询撰写钱文并书写，能循环阅读（《六典》记载：《汉书·百官表》说：给事中也是加官，所加的有的是博士、大夫、议郎。《汉仪注》记载，各给事中每天上朝拜见，评议尚书奏事，分为左右，因为在殿中办事，所以叫给事中。魏氏有的作为加官，有的作为正员。晋氏隶属于散骑省，宋、齐隶属于集书省，后周天官府设给事中士；隋朝叫给事郎，唐朝叫给事中，属门下省，掌管侍奉君主左右，分判省事。凡各部门的奏抄，侍中审定后，就先阅读并署名，来纠正过失。撰写钱文，写成八分篆、隶二体。胡三省注：薛璫《唐圣运图》说：“起初进献蜡样，文德皇后掐了指甲印，所以钱上有甲痕。”凌璠《唐录政要》说是窦皇后。按当时窦皇后已去世，文德皇后未立，现在都不采用）。

    35唐高祖任命屈突通为陕东道大行台右仆射，镇守洛阳；任命淮阳王李道玄为洛州总管。李世积的父亲李盖最终平安返回（李盖被俘见一百八十七卷武德二年十月），唐高祖下诏恢复他的官爵。窦轨返回益州（从平定洛阳返回）。窦轨领兵征讨，有时几十天不脱铠甲。性情严酷，将佐有过失，无论贵贱立即斩首，鞭挞官吏百姓，常常血流满庭，部下都吓得不敢出声（重足屏息）。

    36癸酉日，在洛、并、幽、益等各州设置钱监，赐秦王李世民、齐王李元吉三个铸炉，裴寂一个铸炉，允许他们铸钱（赐给官炉。冶炼的炉子）。其余敢私自铸钱的，处死，家属没入官府为奴。

    37河北平定后，唐高祖任命陈君宾为洺州刺史。将军秦武通等领兵驻守洺州，想让他们分别镇守东方各州；又任命郑善果等为慰抚大使，在洺州选拔补任山东州县官。

    窦建德失败后，他的将领们多盗窃隐藏府库财物，到居住在乡里，横行霸道成为百姓的祸患，唐朝官吏依法制裁他们，有的加以鞭打，窦建德的旧将都惊慌不安。高雅贤、王小胡的家在洺州，想偷带家人逃跑，官吏追捕他们，高雅贤等人逃到贝州（贝州是《隋志》的清河郡）。恰逢唐高祖征召窦建德的旧将范愿、董康买、曹湛以及高雅贤等，于是范愿等人相互说：“王世充以洛阳投降唐朝，他的将相大臣段达、单雄信等都被诛杀；我们到长安，一定免不了一死。我们从大业十年以来，身经百战，早就该死了，现在何必吝惜余生，不借此成就事业。况且夏王俘获淮安王，以客礼相待（见一百八十七卷武德二年十月），唐朝俘获夏王就杀了他。我们都受夏王厚待，现在不为他报仇，将没脸见天下之士！”于是谋划作乱，占卜，认为以刘氏为主吉利，于是一起到漳南（往，去。《旧志》记载，漳南县属贝州，是汉代的东阳县。隋开皇十八年分枣强、清平二县地，在古东阳城设置漳南县），见窦建德的旧将刘雅，把他们的谋划告诉他。刘雅说：“天下刚安定，我将以耕桑养老，不愿再起兵！”众人发怒，又担心泄露他们的谋划，于是杀了刘雅。原汉东公刘黑闼，当时隐居在漳南，将领们去见他，把谋划告诉他，刘黑闼欣然同意。刘黑闼正在种蔬菜，立即杀了耕牛和他们一起饮酒定计，聚集了一百人。甲戌日，袭击并占据了漳南县（胡三省注：《革命记》说：“七月二十七日，众人立刘黑闼为汉东王，建元天造，进入漳南城，把县官关在监狱，派使者告诉贝州及各城镇说：‘现在汉东王为夏王在漳南起义，请军队前来会战。’”现在根据《实录》，甲戌日是七月十九日。又刘黑闼攻陷相州才称王改元，在五年正月。现在不采用）。当时，各道有战事就设置行台尚书省，没事就废除。朝廷听说刘黑闼作乱，于是在洺州设置山东道行台，魏、冀、定、沧各州都设置总管府（沧州是《隋志》的勃海郡）。丁丑日，任命淮安王李神通为山东道行台右仆射。

    38辛巳日，褒州道安抚使郭行方攻打萧铣的鄀州（“褒州”应当作“襄州”，详见《辩误》。《新志》记载：武德四年以竟陵的乐乡及襄州的率道、上洪设置鄀州。上写郡，下写州；竟陵的乐乡大概是萧铣的地盘），攻克了。

    39孟海公和窦建德一起被处死，戴州刺史孟啖鬼（《新志》记载：武德四年以曹州的成武，宋州的单父、楚丘设置戴州）心中不安，挟持孟海公的儿子孟义以曹、戴二州反叛，以禹城令蒋善合为心腹（禹城县属齐州，是隋朝的祝阿。《新》《旧志》都记载，天宝元年改祝阿为禹城。这时还没有禹城，应当考证。前面说蒋善合以郓州来投降，这里写“禹城令”，也不知道是谁任命的）。蒋善合和他的部下共同谋划斩杀了孟啖鬼。

    40八月丙戌朔日，发生日食。

    41丁亥日，唐高祖命令太子李建成安抚北边。

    42丁酉日，刘黑闼攻陷鄃县（鄃县属贝州），魏州刺史权威、贝州刺史戴元祥迎战，都战败而死，刘黑闼全部收取他们的残余部众和器械。窦建德的旧党逐渐出来归附他，部众达到二千人，在漳南筑坛，祭祀窦建德，宣告起兵的意图，自称大将军。唐高祖下诏征发关中三千步兵骑兵，派将军秦武通、定州总管蓝田人李玄通（蓝田县属雍州）攻打他；又下诏幽州总管李艺领兵会合攻打刘黑闼。

    43癸卯日，突厥侵犯代州，总管李大恩派行军总管王孝基抵御，全军覆没。甲辰日，突厥进军包围崞县（崞县属代州）。乙巳日，王孝基从突厥逃回来，李大恩兵力少，据城自守，突厥不敢逼近，一个多月后退走。

    44唐高祖因南方盗贼还很多，丙午日，任命左武侯将军张镇周为淮南道行台总管，大将军陈智略为岭南道行台总管，镇守安抚当地。

    45丁未日，刘黑闼攻陷历亭（《旧志》记载：历亭是汉代东阳地，隋开皇十六年分鄃县设置。《隋志》说：分武城设置。当时属贝州），捉住屯卫将军王行敏，让他下拜，王行敏不从，于是被杀。

    46起初，洛阳平定后，徐圆朗请求投降，被任命为兖州总管（兖州是《隋志》的鲁郡），封鲁郡公。刘黑闼作乱，暗中和徐圆朗勾结。唐高祖派葛公盛彦师安抚河南，走到任城（任城县属兖州）；辛亥日，徐圆朗捉住盛彦师，起兵反叛。刘黑闼任命徐圆朗为大行台元帅，兖、郓、陈、杞、伊、洛、曹、戴等八州的豪强都响应他。徐圆朗厚待盛彦师，让他写信给他的弟弟，命令献虞城（《旧志》记载：虞城县属宋州，隋分下邑县设置，当时设东虞州）投降。盛彦师写信说：“我奉命出使没有功绩，被贼人擒获，作为臣子不忠，发誓以死明志；你好好侍奉老母，不要挂念我。”徐圆朗起初脸色变了，而盛彦师镇定自若。徐圆朗于是笑着说：“盛将军有壮志气节，不能杀。”像以前一样对待他。

    河南道安抚大使任瓌走到宋州，恰逢徐圆朗反叛，副使柳浚劝任瓌退保汴州（宋州西到汴州二百八十五里）。任瓌笑着说：“柳公多么胆怯啊！”徐圆朗又攻陷楚丘（楚丘县是后魏的己氏县，隋开皇六年改名，当时属戴州），领兵将要包围虞城，任瓌派部将崔枢、张公谨从鄢陵（鄢陵县当时属洧州）率领各豪强的子弟人质一百多人守卫虞城。柳浚说：“崔枢和张公谨都是王世充的将领，各州人质的父兄都反叛了，恐怕一定会发生变故。”任瓌不回应。崔枢到虞城，分派人质让他们和当地人混合组队共同守城。贼人逐渐逼近，人质有反叛的，崔枢斩杀了那个队的队长。于是各队都害怕，各自杀死人质，崔枢不禁止，把首级悬挂在门外，派使者告诉任瓌。任瓌表面发怒说：“我之所以让他们和人质一起，是想招降他们的父兄，人质有什么罪而被杀！”退下后对柳浚说：“我本来就知道崔枢能处理这事。县里人已经杀了人质，和贼人结下深仇，我还担心什么！”贼人攻打虞城，果然没能攻克而离去。

    47起初，窦建德任命鄱阳人崔元逊为深州刺史（鄱阳县属饶州。隋开皇十六年，以定州安平设深州，大业初废除。《新志》记载：武德四年，以定州的安平、瀛州的饶阳设置深州，大概是窦建德设置，唐朝沿袭。宋白说：因州城西的旧深城命名）。等到刘黑闼反叛，崔元逊和他的党羽几十人在野外谋划，在车中埋伏武士，用禾秆覆盖在上面，直接进入官署，从禾秆中呼喊着冲出，捉住刺史裴曦杀死，把首级传给刘黑闼。

    48九月乙卯日，文登贼帅淳于难请求投降，设置登州（文登原本是汉代牟平县地，后齐设置文登县，因文登山得名。《隋志》属东莱郡。当时设登州兼领莱州的观阳县），任命淳于难为刺史。

    49突厥侵犯并州，派左屯卫大将军窦琮等迎击。戊午日，突厥侵犯原州，派行军总管尉迟敬德等迎击。

    50辛酉日，徐圆朗自称鲁王。

    51隋朝末年，歙州（今安徽歙县，本新安郡，隋平陈设歙州，黟、歙二县属此）贼汪华占据黟（刘昫说：县南石墨岭出产石墨）、歙等五州，有部众一万人，自称吴王。甲子日，派使者前来投降，被任命为歙州总管。

    52隋朝末年，弋阳人卢祖尚聚集壮士保卫乡里，军队编制严整，群盗畏惧他。等到隋炀帝被弑，乡里人推举他为光州刺史（弋阳是汉代县名，南齐设郡，梁设光州），当时他十九岁，向皇泰主上表。等到王世充自立，卢祖尚前来投降，丙子日，任命卢祖尚为光州总管（胡三省注：《实录》记载：“丙子日，任命光州豪强卢祖尚为光州总管。”按《旧传》，王世充自立后，卢祖尚就以全州归附，而《实录》到这时才出现，大概当时只任刺史，到这时升任总管）。

    53己卯日，唐高祖下诏统计天下户口。

    54徐圆朗侵犯济州，治中吴汲论击退了他（济州是隋的济北郡。汉代设州刺史，属官有治中从事、别驾从事，从此有这两官。唐武德元年，改郡太守为州刺史，郡丞为别驾，未曾设治中。现在写济州治中吴汲论，难道是以别驾为治中吗？下文又写徐圆朗的昌州治中，大概这时官称还不统一）。

    55癸未日，唐高祖下诏认为太常乐工都是前代因罪发配的，子孙相传，经历多年（所谓乐户），实在值得怜悯；应当都免除乐籍成为平民，暂且继续任职，如果做官进入流内（入流指成为流内官），不再征召。

    56甲申日，灵州总管杨师道攻打突厥，打败了他们。杨师道是杨恭仁的弟弟（杨恭仁当时镇守凉州）。

    57唐高祖下诏征发巴、蜀的军队，任命赵郡王李孝恭为荆湘道行台总管（荆州南郡，湘州长沙郡。荆湘道是按南朝荆、湘所管辖的区域来说的；下荆郢道类似），李靖代理行军长史，统领十二总管，从夔州顺流东下；任命庐江王李瑗为荆郢道行台元帅，黔州刺史田世康从辰州道出兵（《旧志》记载：汉代辰阳县，隋改辰阳为辰溪县，还分设沅陵县。沅陵郡唐朝改为辰州，以沅陵为治所），黄州总管周法明从夏口道（夏口即汉口）出兵，攻打萧铣。这个月，李孝恭从夔州出发。当时峡江正涨水，（蜀江流经三峡，称为峡江），将领们请求等水落再进军，李靖说：“兵贵神速。现在我们的军队刚聚集，萧铣还不知道，如果趁江水上涨，突然抵达他的城下，出其不意，一定能擒获他；不能失去这个机会！”李孝恭听从了他的建议。

    58淮安王李神通率领关中军队到冀州，和李艺的军队会合。又征发邢、洺、相、魏、恒、赵等州的军队共五万多人，在饶阳城南（宋白说：饶阳是汉代县名，在饶河之阳，今县东北二十里饶阳故城就是。齐天保五年，移到现在的治所。按饶阳县，在魏虏渠口，设虏口镇于此，后来成为县治）和刘黑闼交战，布阵十多里；刘黑闼部众少，依靠河堤排成单行阵势来抵挡。恰逢风雪，李神通乘风攻击，不久风向反转，李神通大败，士兵马匹和军用物资损失三分之二。李艺在西边，攻击高雅贤，打败了他，追击几里，听说大军失利，退守藳城（藳城县原本属恒州，当时属廉州）；刘黑闼前去攻击，李艺也失败，薛万均、薛万彻都被俘虏，被剪去头发驱使。薛万均兄弟逃回，李艺领兵返回幽州。刘黑闼的兵势大振。

    59唐高祖因秦王李世民功劳大，前代的官职都不足以彰显他的地位，特意设置天策上将，职位在王公之上。冬季十月，任命李世民为天策上将，兼任司徒、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增加封邑二万户（唐朝爵位分九等，王食邑万户；现在加倍），还开设天策府，设置官属（天策府设长史、司马各一人，从事中郎二人，都掌管通判府事。军咨祭酒二人，谋划军事，辅助礼仪，接待宾客。典签四人，掌管宣传引导事务。主簿二人，掌管审核教命。录事二人，记室参军事二人，掌管文书表章，传达教命。功、仓、兵、骑、铠、士六曹参军各二人，参军事六人）。任命齐王李元吉为司空。李世民因天下逐渐平定，在宫西开设馆舍，延请四方文学之士，发出教令让王府属杜如晦、记室房玄龄、虞世南、文学褚亮、姚思廉、主簿李玄道、参军蔡允恭、薛元敬、颜相时、谘议典签苏勖、天策府从事中郎于志宁、军咨祭酒苏世长、记室薛收、仓曹李守素、国子助教陆德明、孔颖达、信都人盖文达、宋州总管府户曹许敬宗（诸王发出的命令称为教），都以本官兼任文学馆学士（胡三省注：《旧书》中，参军薛元敬接在许敬宗下面。现在依从《太宗实录》。谘议典签苏勉，《旧书》作军咨典签，现在依从《实录》。宋州总管府户曹许敬宗，《旧书·褚亮传》作着作佐郎摄记室。《敬宗传》说拟涟州别驾。现在依从《实录》），分为三批，轮流在馆中值班，供给珍贵的饮食，恩礼优厚。李世民朝拜处理公事之余，就到馆中，带领各学士讨论典籍，有时到半夜才休息。又让库直阎立本画像（库直隶属于亲事府），褚亮撰写赞语，号称十八学士。士大夫能入选的，当时人称为“登瀛州”（自古以来相传海中有三神山，蓬莱、方丈、瀛洲，人不能到达，到达就成仙了，所以用来比喻）。蔡允恭是蔡大宝的弟子（蔡大宝辅佐后梁主萧詧）；薛元敬是薛收的侄子；颜相时是颜师古的弟弟（颜师古以博学闻名）；阎立本是阎毗的儿子（阎毗以精巧的构思侍奉隋炀帝）。

    起初，杜如晦担任秦王府兵曹参军，不久升任陕州长史。当时府中僚属多补任外官，李世民为此担忧。房玄龄说：“其余的人不值得可惜，至于杜如晦，是辅佐帝王的人才，大王想治理天下，非如晦不可。”李世民惊讶地说：“没有您的话，差点失去他。”立即上奏任命杜如晦为府属。杜如晦和房玄龄常常跟随李世民征伐，在帐幕中参与谋划，军中事务繁多，杜如晦分析决断迅速流畅。李世民每次打败敌军、攻克城池，将领们都争相夺取财宝，只有房玄龄收集人才，招致幕府。又对有勇有谋的将佐，房玄龄一定和他们深交，让他们为李世民拼死效力。李世民常常让房玄龄入宫奏事，唐高祖感叹说：“玄龄为我儿陈述事情，即使相隔千里，都像当面交谈一样。”

    李玄道曾侍奉李密为记室，李密失败，属官被王世充俘虏，害怕被杀，都通宵不眠。只有李玄道起居自如，说：“死生有命，不是担忧就能避免的！”众人都佩服他的见识度量。

    60庚寅日，刘黑闼攻陷瀛州（今河北河间），杀死刺史卢士叡。观州人捉住刺史雷德备，献城投降（隋以东光县置观州，大业初废除。武德四年，以德州的弓高、胡苏、东光，冀州的阜陵、蓨、安陵、观津，设置观州）。

    61辛卯日，萧铣的鄂州刺史雷长颖以鲁山（今河南鲁山）前来投降（隋平陈，以江夏郡设鄂州，治江南的江夏，大业初恢复为郡。萧铣大概在鲁山设州）。

    62赵郡王李孝恭率领二千多艘战船东下，萧铣因江水正涨，毫无防备；李孝恭等攻克他的荆门、宜都二镇（萧铣在峡州夷道县设宜都镇），进军到夷陵（今湖北宜昌，夷陵县属峡州）。萧铣的将领文士弘率领几万精兵驻守清江（按《水经注》记载：清江就是佷山夷水，水色清澈，十丈深能看见沙底，蜀人见它清澈，所以叫清江。吴分汉南郡的巫县设立沙渠县，后周在该县设施州，清江郡，隋废除郡和州为清江县）。癸巳日，李孝恭击退文士弘，俘获三百多艘战船，杀死淹死的有上万人，追击到百里洲（从清江向东，过归州、峡州，然后到百里洲）。文士弘收兵再战，又被打败，逃入北江（百里洲在枝江县江中，江水到这里分流，从百里洲北向东流的，因此叫北江）。萧铣的江州总管盖彦举以五州前来投降（梁以汉夷道县设宜都郡、宜昌县，后周设江州，隋废除为巴山县，属清江郡，萧铣大概在此复设江州）。

    63毛州刺史赵元恺（魏州馆陶县旧设毛州，隋大业初废除，窦建德复设，唐沿袭，领魏州的馆陶、武氏，博州的堂邑，贝州的临清、清水）性情严厉急躁，部下不能忍受。丁卯日，州民董灯明等人作乱，杀死赵元恺响应刘黑闼。

    64盛彦师从徐圆朗处逃回。王薄趁机劝降青（今山东青州）、莱（今山东莱州）、密（今山东诸城）各州，都攻克了。

    65萧铣罢兵务农时（见上卷武德三年），只留下几千名宿卫，听说唐军到来，文士弘失败，大为恐惧，仓促征兵，都在长江、五岭之外，道路遥远，不能迅速聚集，于是出动全部现有兵力抵抗。李孝恭将要攻击，李靖阻止说：“他们是挽救失败的军队，计策不是预先制定的，势必不能持久，不如暂且停泊在南岸（江陵南岸即马头岸），延缓一天，他们一定会分兵，有的留下抵抗我们，有的返回守卫，兵力分散势力薄弱，我们趁他们懈怠攻击，没有不胜的。现在如果逼迫他们，他们就会合力死战，楚兵勇猛，不容易抵挡。”李孝恭不听，留下李靖守营，自己率领精锐出战，果然战败逃走，逃往南岸。萧铣的部众丢弃战船抢掠军资，人人都背负沉重的物资，李靖见他们混乱，发兵奋力攻击，大败他们，乘胜直抵江陵，进入外城。又攻打水城，攻克了，俘获大量战船，李靖让李孝恭把它们全部散放在江中。将领们都说：“打败敌人缴获的物资，应当利用，为什么要丢弃资助敌人？”李靖说：“萧铣的地盘，南到岭南，东到洞庭湖（洞庭湖在岳州巴陵县）。我们孤军深入，如果攻城不下，援兵四面聚集，我们里外受敌，进退两难，即使有战船，又有什么用？现在丢弃战船，让它们堵塞长江顺流而下，援兵看见，一定认为江陵已被攻破，不敢轻易前进，往来侦察，拖延十天一个月，我们一定能攻克江陵。”萧铣的援兵见了战船，果然疑虑不进。他的交州总管丘和、长史高士廉、司马杜之松将要到江陵朝拜，听说萧铣失败，都到李孝恭处投降。

    李孝恭领兵包围江陵，萧铣内外隔绝，向中书侍郎岑文本询问计策，岑文本劝萧铣投降。萧铣于是对部下说：“上天不保佑梁国，不能再支撑了。如果一定要等到力竭，百姓就会遭殃，怎么能因为我一个人让百姓陷入苦难呢！”乙巳日，萧铣用太牢在太庙祭祀，下令开城门投降（胡三省注：《高祖实录》记载：“癸巳日，赵郡王李孝恭和萧铣的将领文士弘在清江合口相遇，攻击他，俘获他的战船一千多艘，攻下宜昌、当阳、枝江、松滋四县。”《旧书·孝恭传》记载：“攻打他的水城，攻克了，所得的船散在江中。将领们都说：‘缴获贼船，应当利用，为什么要丢弃，难道是资助贼人吗？’孝恭说：‘不是这样。萧铣的地盘，南到岭外，东到洞庭。如果攻城不下，援兵又到，我们就内外受敌，进退不得，即使有船，又有什么用！现在萧铣沿江州镇，忽然看见船舰乱下，一定知道萧铣失败，不敢进兵，往来侦察，拖延十天一个月，用这个延缓他们的救援，我们一定能攻克。’萧铣的救兵到巴陵，看见船被江而下，果然犹豫不敢前进。”《太宗实录·孝恭传》记载：“进军到清江，萧铣派他的将领文士弘领兵抵抗，击退他，追击到百里洲。文士弘收兵再战，又打败他，追击进入北江，萧铣出动全部兵力抵抗。李孝恭将要作战，李靖阻止说：‘楚人轻捷勇猛，难以和他们争锋，现在刚失去荆门，出动全部兵力出战，这是挽救失败的军队，不是他们原本的计划，势必不能持久。一天不战，贼人一定会分为两路，留下轻兵对抗我们，退回弱兵守卫，这就是势力分散、力量薄弱，攻击他们一定胜利。’李孝恭不听，派李靖安抚军营，自己率精锐水战。李孝恭果然失败，逃到南岸。贼人丢弃战船大肆抢掠，人人都背负沉重物资，李靖见他们军乱，进兵攻击，贼人大败，乘胜进军，进入外城。攻打水城，攻克了，夺取全部船舰，散在江中。贼人的救兵见了，认为城已攻陷，不敢轻易前进。萧铣内外隔绝，城中人心离散，因此害怕而出降。”《唐历》记载：“李孝恭、李靖乘胜进兵，攻打水城，攻克了，夺取全部船舰散在江中。将领们说：‘丢弃它们难道不是资助敌人？’李靖说：‘不是这样，’如同《旧书》所记载的李孝恭的话。‘不久萧铣的救兵见了，认为城已攻陷，不敢轻易前进，萧铣因此害怕而出降。’按《十道志》记载：荆门在峡州宜都县界。夷陵是峡州的县名。清江在峡州巴山县界。百里洲在荆州枝江县界。长江从这个洲分流，离江陵已近，所以萧铣出动全部兵力死战。《太宗实录》比较符合实际，现在依从。其余的则参考四书的内容。李孝恭以李靖为谋主，大概是李靖策划而李孝恭对将领们说的。现在依从《唐历》）。守城的人都哭了。萧铣率领群臣穿着丧服、戴着布巾到军门，说：“该死的只有我萧铣，百姓没有罪过，希望不要杀掠。”李孝恭进入占据江陵城，将领们想大肆抢掠，岑文本劝李孝恭说：“江南的百姓，从隋末以来，受虐政困扰，又加上群雄争斗，现在活下来的，都是战乱后的幸存者，踮着脚尖、伸长脖子盼望贤明的君主（踵不着地叫跂），所以萧氏君臣、江陵父老才决心归顺，希望能得以休养生息。现在如果放纵士兵抢掠，恐怕从此以南，再也没有归顺之心了！”李孝恭赞同，立即禁止抢掠。将领们又说：“梁国的将帅和官军抵抗战死的，罪行很重，请抄没他们的家产，来赏赐将士。”李靖说：“王者的军队，应让仁义之声先传扬。他们为自己的君主战死，是忠臣，怎能和叛逆一样抄没家产呢！”于是城中安定，秋毫无犯。南方州县听说后，都望风归附。萧铣投降几天后，十多万援兵到达，听说江陵失守，都放下武器投降。

    李孝恭送萧铣到长安，唐高祖责备他，萧铣说：“隋朝失去天下，天下人共同争夺。我萧铣没有天命，所以到这地步；如果认为有罪，我无处逃死！”最终在闹市被斩首。唐高祖下诏任命李孝恭为荆州总管；李靖为上柱国，赐爵永康县公（永康县属婺州，今浙江永康），仍让他安抚岭南，能秉承皇帝旨意任命官员。

    此前，萧铣派黄门侍郎江陵人刘洎夺取岭南土地，得到五十多座城，还没返回萧铣就失败了，刘洎以所得城池前来投降，被任命为南康州都督府长史（这年分端州的端溪设置南康州，还设都督府，统辖端、康、封、新、宋、泷等州。当时改总管府为都督府。贞观初，才分上、中、下州）。

    66戊申日，徐圆朗的昌州治中刘善行以须昌（今山东东平须昌镇）前来投降（徐圆朗大概以郓州的须昌设置昌州）。

    67庚戌日，唐高祖下诏规定陕东道大行台尚书省从令、仆射到郎中、主事（《六典》记载：《汉官》说：光禄勋有南、北庐主事、三署主事，在诸郎中，选拔茂才高第者担任，俸禄四百石，次补尚书郎，出为县令。谢承《后汉书》记载：胡伯蕃、范滂、公沙穆都以俊才举孝廉，任郎中、光禄勋主事。后魏尚书吏部、仪曹、三公、虞曹、都官、二千石、比部，各按事务设置掌故主事员，门下省设主事令史，都为从八品上。隋初，台省都设主事令史，隋炀帝三年，都去掉“令史”之名，主事按部门事务繁简设置，每十名令史设一名主事，不满十名也设一人，任用有才能的人，到唐都用流外入流者补充），品秩都和京城相同，但人数稍少，山东行台及总管府、各州都隶属于它。益州、襄州、山东、淮南、河北等道的令、仆以下，各比京城低一等，人数又减少。行台尚书令能秉承皇帝旨意补任官员。除秦王、齐王府官外，各设左右六护军府，及左右亲事帐内府（护军只有秦、齐二府有，其他王府不能设。亲王亲事府及帐内府各设典军二人，正五品上；副典军二人，从五品上）。

    68闰月乙卯日，唐高祖前往稷州（武德三年，以京兆的武功、好畤、盩厔设置稷州；又废郇州，以郿、凤泉二县归属）；己未日，前往武功旧宅；壬戌日，在好畤（武德二年，分醴泉设置好畤县，属雍州，沿用汉旧名）打猎；乙丑日，在九嵕山（在雍州醴泉县）打猎；丁卯日，在仲山打猎；戊辰日，在清水谷（《隋志》记载：京兆宜君县有清水）打猎，于是前往三原（三原原本属汉池阳县界，后周设建忠郡，隋设三原县，唐属雍州）；辛未日，前往周氏陂；壬申日，返回长安。

    69十一月甲申日，唐高祖在圜丘祭祀（《贞观礼》规定：冬至在圜丘祭祀昊天上帝）。

    70杜伏威派他的将领王雄诞攻击李子通，李子通以精兵守卫独松岭（从宣州广德县东南过独松岭到湖州，岭路狭窄）。王雄诞派他的将领陈当世（陈当之下应有“世”字，大概唐史避太宗讳，去掉“世”字）率领一千多人，登高占据险要地势逼近，多树旗帜，夜里在树上绑火把，布满山泽。李子通害怕，烧毁营寨逃奔杭州；王雄诞追击，又在城下打败他。庚寅日，李子通走投无路请求投降。杜伏威捉住李子通和他的左仆射乐伯通送往长安；唐高祖释放了他们。

    此前，汪华占据黟、歙，称王十多年，王雄诞回军攻击他，汪华在新安洞口（唐歙州即隋新安郡，新安洞口即歙州隘道入口）抵抗，兵力精锐。王雄诞在山谷埋伏精兵，率领几千名弱兵进攻汪华的阵，刚交战，就假装不胜，退回营寨，汪华进攻，不能攻克，恰逢日暮，领兵返回，伏兵已占据洞口，汪华不能进入，窘迫请求投降。

    闻人遂安占据昆山（今江苏昆山），没有归属，杜伏威派王雄诞攻击，王雄诞因昆山险要，难以力胜，于是单骑到城下，陈述国家声威（陈述唐国的威灵），晓示祸福，闻人遂安感动喜悦，率领将领们出城投降。

    于是杜伏威完全占有淮南、江东之地，南到岭南，东到大海。王雄诞因功被任命为歙州总管，赐爵宜春郡公（袁州宜春郡，今江西宜春）。

    71壬辰日，林州总管刘旻攻击刘仚成，大败他（《旧志》记载：庆州华池县，隋设置；武德四年，设林州总管府）。刘仚成仅自身逃脱，部落都投降了。

    72李靖越过南岭，派使者分道招抚各州，所到之处都归降。萧铣的桂州总管李袭志（桂州即《隋志》的始安郡，今广西桂林）率领所统辖的各州前来投降，赵郡王李孝恭立即任命李袭志为桂州总管，第二年入朝。任命李靖为岭南抚慰大使，检校桂州总管，领兵攻克九十六州，得到六十多万户。

    73壬寅日，刘黑闼攻陷定州（今河北定州），捉住总管李玄通，刘黑闼爱惜他的才能，想任命为大将，李玄通不答应。有老部下送酒肉给他，李玄通说：“各位同情我被囚禁受辱，有幸送酒肉来安慰，我当为各位一醉。”酒喝到酣畅时，对看守说：“我能舞剑，希望借我刀。”看守给了他，李玄通舞完叹息说：“大丈夫受国家厚恩，镇守一方，不能保全所守之地，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立即举刀自刺，剖腹而死。唐高祖听说后，为他流泪，任命他的儿子李伏护为大将。

    74庚戌日，鄜州人周文举杀死刺史王文矩，献城响应徐圆朗（鄜州即隋上郡，今陕西富县）。

    75幽州发生大饥荒，高开道答应以粮食救济。李艺派老弱到高开道处求食，高开道都厚待他们。李艺高兴，于是征发百姓三千人，几百辆车，一千多匹驴马前去取粮，高开道全部扣留，和李艺断绝关系，又称燕王，北连突厥，南和刘黑闼勾结，领兵攻打易州不能攻克，大肆抢掠后离去。又派他的将领谢棱假装向李艺投降，请求派兵接应，李艺出兵响应。将要到怀戎（《旧志》记载：北燕州怀戎县，后汉上谷的潘县，北齐改为怀戎，妫水流经其中，是州治所，贞观八年，改北燕州为妫州，今河北怀来），谢棱袭击打败李艺的军队。高开道和突厥联合多次入侵，恒、定、幽、易都受其害。

    76十二月乙卯日，刘黑闼攻陷冀州（今河北冀州），杀死刺史麴棱。刘黑闼打败淮安王李神通后，向赵、魏地区发文书（按战国时赵、魏大致范围），窦建德的旧将旧兵争相杀死唐朝官吏响应刘黑闼。庚申日，唐高祖派右屯卫大将军义安王李孝常领兵讨伐刘黑闼。刘黑闼领兵几万进逼宗城（黎州总管李世积先驻守宗城，宗城本广宗县，隋仁寿初改名，避隋炀帝名讳，属清河郡，当时设宗州），李世积弃城逃奔洺州（胡三省注：《实录》记载：“李世积和刘黑闼在宋州交战，我军失败。”《革命记》记载：“李积为大总管，张仕贵为副，领兵二万人入宋州。李积率五百骑兵侦察，听说刘黑闼到南宫，驰到宋州，不入城而西到洺州，骑马在南门外，叫陈君宾、党仁弘、秦武通等弃城西逃。永年县令程名振见秦武通狼狈逃出，骑马回县取家眷，入城后，城里人怕相互抢掠，就闭城自守。程名振从北门用绳悬下，带母妻儿女步行西逃，没走四五里，母妻等被劫散失，程名振脱身幸免。刘黑闼攻宋城，攻克，张仕贵率轻骑突围逃走，投相州。几天后，刘黑闼大军到洺州。”按《旧书·地理志》，武德四年在宗城县设宗州，“宋”字都应为“宗”。李世积是名将，一定不会像《革命记》说的那样，只是力不能敌而弃城。现在依从《旧书·刘黑闼传》）。甲子日，刘黑闼追击李世积等，打败他们，杀死五千步兵，李世积仅自身逃脱。丙寅日，洺州土豪献城响应刘黑闼。刘黑闼在城东筑坛祭天及祭祀窦建德后入城；十天后，领兵攻克相州（今河南安阳），捉住刺史房晃，右武卫将军张士贵突围逃走。刘黑闼向南夺取黎、卫二州，半年之内，完全收复窦建德的旧地。又派使者北连突厥，颉利可汗派俟斤宋邪那（张：“宋”作“末”）率领胡人骑兵跟随。右武卫将军秦武通、洺州刺史陈君宾、永年令程名振都从河北逃回长安。

    77丁卯日，唐高祖命令秦王李世民、齐王李元吉讨伐刘黑闼。

    78昆弥派使者归附（昆弥即汉代的昆明，昆明蛮在爨蛮西，以西洱河为界，西洱河即叶榆河）。雟州治中吉弘纬打通南宁（雟州即汉越雟郡地，今四川西昌；南宁即古南中味、升麻等县地，武德四年设南宁州，今云南曲靖），到昆弥国劝降，于是前来归附。

    79己巳日，刘黑闼攻陷邢州（今河北邢台）、赵州（今河北赵县）；庚午日，攻陷魏州（今河北大名），杀死总管潘道毅；辛未日，攻陷莘州（隋开皇十六年，以魏州的莘县设莘州，大业初废除。这年，又以魏州的莘、临黄、武阳，博州的武水设莘州。胡三省注：《实录》作“华州”，《新书》作“业州”。按《地理志》没有业州，一定是莘州。《十道志》记载：开皇十六年在莘县设莘州）。

    80壬申日，改封宋王李元嘉为徐王。



 第189章 唐纪六

    起玄黓敦牂（壬午年，公元622年），至阏逢涒滩（甲申年，公元624年）五月，共两年多时间。

    高祖神尧大圣光孝皇帝中之下

    武德五年（壬午年，公元622年）

    1春，正月，刘黑闼自称汉东王，改年号为天造，定都洺州（今河北永年东南）。任命范愿为左仆射，董康买为兵部尚书，高雅贤为右领军；征召王琮为中书令，刘斌为中书侍郎；窦建德时期的文武官员都恢复原来的职位。他设立法律、施行政令，都效仿窦建德，而作战勇猛果断超过窦建德。

    2丙戌日（初五），同安（今安徽潜山）贼帅殷恭邃献舒州（今安徽潜山，隋为同安郡。宋白说：舒州是汉皖县地，属庐江郡；晋置晋熙郡，梁置南豫州，后复为晋州；北齐改江州，隋初改熙州，大业改同安郡；唐改舒州，因是古舒子国之地。）来投降。

    3丁亥日（初六），济州（今山东茌平西南）别驾刘伯通捉住刺史窦务本，献州归附徐圆朗。

    4庚寅日（初九），东盐州（今河北黄骅西南，沧州盐山县，本汉高成县地，去年置东盐州，以清池县隶属它。）治中王才艺杀刺史田华，献城响应刘黑闼。

    5秦王李世民的军队到达获嘉（今河南获嘉，按宋白《续通典》：隋开皇四年，将获嘉县移到修武故城。），刘黑闼放弃相州（今河南安阳），退守洺州。（胡三省注：宋白说：洺州城是春秋晋曲梁之地。）丙申日（十五日），李世民收复相州，（胡三省注：《考异》说：《实录》记载：“禄州人杀刺史独孤彻献城响应黑闼。”按《地理志》没有禄州，大概是字误；《新唐书》作相州，错误更明显。按刘黑闼攻下相州，捉住刺史房晃，秦王军队到达，才放弃相州，所以秦王收复它。《新唐书·帝纪》记载攻下相州，杀房晃在正月乙酉日，相州人杀独孤彻叛附黑闼在丙申日，错误很明显。禄州既无法考证其地，但黑闼攻下相州和秦王收复相州的经过很清楚，与禄州完全无关。而《新唐书》所记杀房晃、攻下相州的月日也错误。）进军肥乡（今河北肥乡，汉魏郡邯沟县地，曹魏置肥乡县，属广平郡。武德初属紫州，去年废紫州，以肥乡属磁州。《九域志》：肥乡在洺州东南三十五里。），在洺水（今河北洺河）边扎营进逼刘黑闼。（胡三省注：《水经》记载：洺水向东流经曲梁城。曲梁即永年，是洺州治所。）

    6萧铣战败后，散兵多归附林士弘，军势又振作起来。（胡三省注：林士弘被张善安打败，兵势从此衰落，见一百八十四卷隋义宁元年。）

    7己酉日（二十八日），岭南俚人首领杨世略献循州（今广东惠州，龙川县地，南朝置郡，隋置州。）、潮州（今广东潮州，义安郡，汉南海郡揭阳县地；梁置东扬州，不久改瀛州，隋平陈后改潮州。）来投降。

    8唐朝使者王义童攻下泉（今福建福州，隋泉州建安郡治闽县，景云元年改为闽州，开元十三年改为福州。）、睦（今浙江建德，遂安郡，汉富春、歙县地。）、建（今福建建瓯，刘昫说：武德四年，以建安郡的建安县置建州。）三州。

    9幽州总管李艺率领几万部下会合秦王李世民讨伐刘黑闼，刘黑闼听说后，留一万士兵，让范愿守洺州，自己领兵抵抗李艺。夜里，在沙河（今河北沙河，隋以汉襄国县为龙冈县，又分龙冈置沙河县，当时属邢州。宋白说：沙河即湡水。《水经》记载：湡水出赵郡襄国县西山，向东流过沙河县，沙河在县南五里。范成大说：临洺镇东去洺州三十五里，过洺河三十里到沙河县，二十五里到邢州。）宿营。程名振带六十面鼓，在城西二里的河堤上急促敲击，城中地面都震动。范愿惊慌，快马报告刘黑闼；刘黑闼立即返回，派弟弟刘十善和行台张君立领兵一万到鼓城（今河北晋州，旧名曲阳，后齐废除；隋开皇十六年分置晋阳县，十八年改为鼓城。按《水经注》，下曲阳有鼓聚，因春秋鼓子国得名；唐属赵州。）攻打李艺。壬子日（二月初一），在徐河（《水经》记载：徐水出广昌县东南大岭下，东北流经五回县，又流经北平县界，东南出山，又东经清苑城北，又东经高阳入河。范成大说：徐河在清苑北十里。）交战，刘十善、张君立大败，损失八千人。

    10洺水（今河北曲周，《隋志》记载：洺水县旧名斥漳，后齐并入平恩。开皇六年分置曲周，大业初废曲周入洺水；唐末废洺水入曲周。）人李去惑（胡三省注：去，读qu。）献城来投降，秦王李世民派彭公王君廓率领一千五百骑兵前往，入城共同守卫。二月，刘黑闼领兵返回攻打洺水，癸亥日（十二日），行进到列人（今河北肥乡东北，汉属广平国，后汉属魏郡，晋复属广平，后魏复属魏郡，隋废除。《九域志》：洺州有列人城，在汉斥丘县东北，武安县西南。杜佑说：汉列人县古城在肥乡县东北。）；秦王李世民派秦叔宝截击，打败刘黑闼。（胡三省注：《考异》说：《实录》记载：“癸亥日，秦王在列人攻击刘黑闼，大败他。”《革命记》记载：“十一月，太宗渡河进入相州，刘黑闼从洺州领兵抵抗王师，在邺县东三十里扎营。每天两军都挑战，但大军都不出战。过十多天，洺水县人李去惑、李潘买、李开弼等任车骑、骠骑，领兵在刘黑闼营中，去惑等人背叛贼营进入洺州城，骗众人说：‘刘黑闼已败，先逃回来的。’于是召集宗室子弟二百多人，守城安定后，派使者从小路报告太宗。太宗派彭国公王君廓率一千五百骑兵进入洺州。过十多天，黑闼领兵攻洺州，行进到故列人城西，秦叔宝等率五千骑兵攻击。叔宝等被黑闼打败，又派伏兵从河边出发，横击黑闼，打败他。恰逢日暮，收军。当夜三更，贼兵全部到洺州城东扎营，就在城两门挖壕沟立栅栏，防备王君廓逃跑。洺州城四面有水，宽五十步以上，深都三四尺，黑闼在东北角两处填柴运土，作甬道，用撞车攻城。太宗三次领兵攻击，贼兵列阵抵抗官军，攻城更急。”按《高祖实录》《太宗实录》都记载去年十二月命令太宗讨伐黑闼，今年正月才到河北，没有十一月渡河之事。《太宗实录》也没有列人战事。大概是秦叔宝破贼后，秦王上奏的。又按洺水是洺州属县。去惑、君廓所占据的是洺水县城，“水”字误作“州”。）

    11豫章（今江西南昌）贼帅张善安献虔州（今江西赣州，南康郡）、吉州（今江西吉安，庐陵郡）等五州来投降，拜为洪州（今江西南昌，豫章郡）总管。（胡三省注：洪州、虔州、吉州都是隋平陈后设置的州。帅，读shuài。）

    12戊辰日（十七日），金乡（今山东金乡，汉属山阳郡，晋属高平郡，隋属曹州；武德四年置金州，当年废州，以县属戴州。）人阳孝诚背叛徐圆朗，献城来投降。

    13己巳日（十八日），秦王李世民收复邢州（今河北邢台）。辛未日（二十日），井州（今河北井陉西北，隋开皇十六年以恒州井陉县置井州，大业初废，武德元年复置。《考异》说：《实录》作“并州”。按并州未曾失城。大概当时在井陉县置井州，是字误。）人冯伯让献城来投降。

    14丙子日（二十五日），李艺夺取刘黑闼占据的定州（今河北定州）、栾州（今河北赵县，隋开皇十六年分赵州广阿县置栾州，大业初州废，并入赵州。《新志》记载：武德五年改赵州为栾州。按赵州治平棘，栾州治广阿。窦建德、刘黑闼相继占据山东，大概自己设置栾州。这年黑闼败走后，才将赵州并入栾州。）、廉州（今河北藁城，武德元年分恒州藁城县置廉州。）、赵州（今河北赵县）四州，（胡三省注：《考异》说：《实录》作“定、率、廉、隋四州”。按河北没有率、隋二州。现在依从《唐统纪》。）俘获刘黑闼的尚书刘希道，领兵与秦王李世民在洺州会合。

    15刘黑闼攻打洺水很急切。城四旁都有水，宽五十多步，刘黑闼在城东北修筑两条甬道攻城；李世民三次领兵救援，都被刘黑闼阻挡，不能前进。李世民担心王君廓守不住，召集众将商议，李世积说：“如果甬道通到城下，城必定失守。”行军总管郯勇公罗士信请求代替王君廓守城。李世民于是登上城南高坟，用旗语招呼王君廓，王君廓率领部下奋力作战，突围而出；罗士信率领二百名部下趁机入城，代替王君廓固守。刘黑闼日夜猛攻，恰逢大雪，救兵不能前往，过了八天，丁丑日（二十六日），城被攻陷。刘黑闼向来听说罗士信勇猛，想留他活口，罗士信言辞神色不屈，于是被杀，时年二十岁。（胡三省注：《考异》说：《高祖实录》记载：“王君廓知守不住，突围而出，秦王对众将说：‘谁能代替他？’罗士信说：‘愿以死守。’于是派他去。”按王君廓如果已突围而出，那么黑闼的包围更坚固，罗士信怎能再入城！《革命记》记载：“太宗知贼势盛，担心王君廓不能坚守，问众将，罗士信认为没问题，太宗派罗士信入城守卫。太宗登上段王墓，用旗语招王君廓从南门突围，失败；立即向北门，合兵攻击守门人，稍退，得以逃出，罗士信也率二百部下入城。过八天，日夜被攻，木石用尽，罗士信被部下捉住投降贼兵。五年正月，城陷，李去惑率几十人突围出，归太宗。去惑后授秦州都督，李潘买拜檀州刺史，李开弼城陷而死，赠上柱国，以公礼安葬。”现在依从这些记载。《高祖实录》说罗士信死时二十八岁，《旧传》说二十岁。按罗士信开始跟随张须陀攻击王薄等时十四岁，若死时二十八岁，就在大业四年，当时王薄还未为盗。二十岁则在大业十二年，这年张须陀死。现在依从二十岁之说。）

    16戊寅日（二十七日），汴州（今河南开封）总管王要汉攻打徐圆朗的杞州（今河南杞县），攻克，俘获他的部将周文举。

    17庚辰日（二十九日），延州（今陕西延安，汉上郡肤施之地，元魏末置东夏州，西魏改曰延州，隋曰延安郡。）道行台总管段德操攻击梁师都的石堡城，梁师都亲自领兵救援；段德操与他交战，大败梁师都，梁师都带十六名骑兵逃走。高祖增加他的兵力，让他乘胜进攻夏州（今陕西靖边北，朔方郡），攻克东城，梁师都带几百人守西城。恰逢突厥救兵到达，下诏段德操领兵返回。

    18辛巳日（三十日），秦王李世民攻下洺水。三月，李世民与李艺在洺水南岸扎营，分兵屯驻北岸。刘黑闼多次挑战，李世民坚守营垒不回应，另派奇兵断绝他的粮道。壬辰日（十一日），刘黑闼任命高雅贤为左仆射，军中举行盛大宴会。李世积领兵逼近他的营地，高雅贤喝醉，单骑追击，李世积的部将潘毛将他刺落马下，左右赶到，扶回，没到营地就死了。甲午日（十三日），众将又去逼近他的营地，潘毛被王小胡擒获。刘黑闼从冀（今河北冀州）、贝（今河北清河）、沧（今河北沧州）、瀛（今河北河间）各州运粮，水陆并进，程名振率一千多人截击，沉掉他的船，烧毁他的车。

    19宋州（今河南商丘）总管盛彦师率领齐州（今山东济南）总管王薄攻打须昌（今山东东平西北），向潭州（胡三省注：“潭州”当作“谭州”，武德二年，李义满以齐州的章丘县来降，在平陵置谭州，并置平陵县，大概因春秋谭子国得名。）征收军粮；刺史李义满与王薄有矛盾，闭仓不给。到须昌投降，盛彦师收捕李义满，关在齐州监狱，下诏释放他。使者未到，李义满忧愤，死在狱中。王薄返回，经过谭州，戊戌日（十七日）夜，李义满哥哥的儿子李武意捉住王薄，杀了他；盛彦师也因此获罪被处死。（胡三省注：被处死是因为朝廷以李义满的死归罪盛彦师而杀他。）

    20高祖派使者贿赂突厥颉利可汗，且许婚。颉利于是遣返汉阳公李瓌、郑元璹、长孙顺德等人，（胡三省注：李瓌等人被扣留，事见上卷四年。）庚子日（十九日），又派使者来修好，高祖也遣返他的使者特勒热寒、阿史那德等人。并州总管刘世让屯驻雁门（今山西代县），颉利与高开道、苑君璋合兵攻打，（胡三省注：“之”下有“不克”二字。）一个多月后才撤退。（胡三省注：《考异》说：《旧刘世让传》记载：“当时鸿胪卿郑元璹先出使在突厥，可汗令元璹来劝降，世让厉声说：‘大丈夫竟为夷狄作说客吗！’过一个多月，敌人才撤退。到元璹返回，述说世让忠贞勇干，高祖下制褒奖。”按高祖称元璹苏武都比不上，怎会为可汗游说！即使真有此事，元璹也唯恐皇帝知道，怎会称世让忠贞、劝降不成！据《实录·刘世让传》没有这事，现在不采用。）

    21甲辰日（二十三日），任命隋交趾太守丘和为交州（今越南河内，以交趾郡为交州。宋白说：交州是周时越裳译之地，汉交趾、日南二郡界。交趾的称呼源于南方夷人足大指开广，若并足而立，指相交，故曰交趾。吴黄武中，因交趾县远，分为二州，割合浦以北海东四郡立广州，交趾南立交州。）总管。丘和派司马高士廉奉表请求入朝，下诏允许，派他的儿子丘师利迎接。（胡三省注：义师向长安进军时，丘师利领兵来归附。）

    22秦王李世民与刘黑闼相持六十多天。刘黑闼暗中派兵袭击李世积的营地，李世民领兵从后面袭击救援，被刘黑闼包围，尉迟敬德率领壮士冲破包围进入，李世民与略阳公李道宗趁机冲出。李道宗是高祖的侄子。李世民估计刘黑闼粮尽，必定来决战，于是派人在上游拦截洺水，对守吏说：“等我与贼交战，就挖开堤坝。”丁未日（二十六日），刘黑闼率领二万步兵骑兵南渡洺水，逼近唐营列阵，李世民亲自率领精锐骑兵攻击他的骑兵，打败他们，乘胜冲击他的步兵。刘黑闼率领部众死战，从午时到黄昏，交战几次，刘黑闼势不能支。王小胡对刘黑闼说：“智力已尽，应早点逃走。”于是与刘黑闼先逃，其余部众不知，还在格斗。守吏挖开堤坝，洺水大涨，深一丈多，刘黑闼的部众大败，斩首一万多级，淹死几千人，刘黑闼与范愿等二百骑兵逃奔突厥，山东全部平定。（胡三省注：按秦王讨伐刘黑闼，前后交战，黑闼的部众都决死奋战。只因秦王大展方略，黑闼智力都困窘才败走。秦王平定群盗，黑闼是最顽强的敌人。）

    23高开道侵犯易州（今河北易县），杀刺史慕容孝干。

    24夏，四月，己未日（初八），隋鸿胪卿宁长真献宁越（今广西钦州，宁越郡，钦州，汉合浦县地，宋为宋寿、宋广郡。）、郁林（今广西贵港，郁林郡，郁州，汉古郡，隋置州。）之地向李靖投降，交州（今越南河内）、爱州（今越南清化，九真郡，汉古郡，梁置州。刘昫说：交州到京师七千五百二十三里，爱州到京师八千八百里。）的通道才打通；任命宁长真为钦州总管。

    25任命夔州（今重庆奉节）总管赵郡王李孝恭为荆州（今湖北荆州）总管。

    26徐圆朗听说刘黑闼战败，非常害怕，不知所措。河间（今河北河间）人刘复礼劝徐圆朗说：“有个叫刘世彻的人，才能出众，名高东夏，（胡三省注：说，读shui。夏，读xià。）且有非凡的相貌，（胡三省注：相，读xiàng。）真是帝王之才。将军若自立，恐怕最终不成；若迎立刘世彻侍奉他，天下指挥可定。”徐圆朗同意，派刘复礼到浚仪（今河南开封，汉、晋、后魏属陈留郡，周、隋、唐为汴州治所。）迎接刘世彻。有人劝徐圆朗说：“将军被人迷惑，想迎立刘世彻侍奉他，世彻若得志，将军怎会有立足之地！我不敢远引前古，将军难道没见翟让与李密的事吗？”（胡三省注：李密、翟让之事始于一百八十三卷隋大业十二年，终于一百八十四卷义宁元年。翟，读zhái。《考异》说：《革命记》记载：“盛彦师因刘世彻在徐、兖有虚名，恐怕二人联合，祸患更深，于是劝圆朗不接纳。”按《实录》，盛彦师投奔王薄，与王薄共杀李义满。三月戊戌日王薄死，丁未日刘黑闼才败。彦师在圆朗处时黑闼未败。现在称“或说”以存疑。）徐圆朗又同意。刘世彻到达，已有几千部众，在城外驻扎，等待徐圆朗出迎，徐圆朗不出，派人召他。刘世彻知事有变故，想逃走，怕逃不掉，于是入城拜见；徐圆朗趁机夺他的兵权，任命为司马，派他夺取谯（今安徽亳州）、宋二州，东方人向来闻其名，所到之处都攻下，徐圆朗于是杀了他。

    秦王李世民从河北领兵将攻击徐圆朗，恰逢高祖召见，让他乘驿车入朝，于是将军队交给齐王李元吉。庚申日（初九），李世民到长安，高祖到长乐坂（在长安城东）迎接。李世民详细陈述夺取徐圆朗的形势，高祖又派他到黎阳（今河南浚县），会合大军赶往济阴（今山东曹县西北，曹州治所）。

    27丁卯日（十六日），废除山东行台。（胡三省注：因刘黑闼败走。）

    28壬申日（二十一日），代州（今山西代县）总管定襄王李大恩被突厥杀死。此前，李大恩上奏称突厥饥荒，马邑（今山西朔州）可取，下诏殿内少监独孤晟领兵与李大恩共同攻击苑君璋，约定二月在马邑会合；独孤晟失期不到，李大恩不能单独进军，屯兵新城（当在朔州南。杜佑说：魏都平城，在马邑郡北三百多里置怀朔镇；及迁洛后，在郡北三百多里置朔州。魏初云中郡在今郡北三百多里定襄故城北；北齐置朔州在故都西南。新城一名平城，后移到马邑，即今郡城。马邑郡治善阳县，也是汉定襄县地。新城即魏的新平城。）。颉利可汗派几万骑兵与刘黑闼共同包围李大恩，高祖派右骁卫大将军李高迁救援。未到，李大恩粮尽，夜里逃走，突厥拦截，部众溃散而死，高祖很痛惜。独孤晟获罪判死刑减为流放边疆。

    29丙子日（二十五日），行台民部尚书史万宝攻打徐圆朗的陈州（今河南淮阳，宋白说：陈州是楚襄王从郢迁都之地，称西楚，汉为淮阳国之地。后魏立陈郡，天平二年置北扬州，隋改陈州，治宛丘，是春秋陈国都城。），攻克。

    30戊寅日（二十七日），广州（今广东广州）贼帅邓文进、隋合浦太守宁宣、日南太守李晙都来投降。（胡三省注：合浦郡，越州，贞观改廉州。日南郡，德州，贞观改驩州。）

    31五月，庚寅日（初九），瓜州（今甘肃敦煌，晋昌郡。当年分瓜州的常乐县置瓜州，旧瓜州为西沙州。）土豪王干斩贺拔行威来投降，（胡三省注：贺拔行威反叛之事始于一百八十八卷三年。）瓜州平定。

    32突厥侵犯忻州（今山西忻州，新兴郡，义宁元年以楼烦郡秀容县置。此秀容是汉汾阳县地，非后魏的北秀容。），李高迁击败他们。

    33六月，辛亥日（初一），刘黑闼引突厥侵犯山东，下诏燕郡王李艺攻击。

    34癸丑日（初三），吐谷浑侵犯洮州（今甘肃临潭）、旭州（今甘肃临潭西，后周武帝逐吐谷浑，置叠州于叠川，旭州于洮源，岷州于临洮。义宁元年改临洮于溢乐。《后周书》说：在河州鸡鸣防置旭州，在宕州渠株川置岷州。）、叠州（今甘肃迭部），岷州（今甘肃岷县）总管李长卿击败他们。

    35乙卯日（初五），派淮安王李神通攻击徐圆朗。

    36丁卯日（十七日），刘黑闼引突厥侵犯定州（今河北定州）。

    37秋，七月，甲申日（初五），为秦王李世民营建弘义宫（后改为大安宫，在宫城外西侧。），让他居住。李世民攻击徐圆朗，攻下十多城，声震淮、泗，杜伏威害怕，请求入朝。李世民因淮、济之间大致平定，派淮安王李神通、行军总管任瓌、李世积攻打徐圆朗；乙酉日（初六），班师。

    38丁亥日（初八），杜伏威入朝，被请上御榻，拜太子太保，仍兼行台尚书令，留在长安，地位在齐王李元吉之上，以示宠异。任命阚棱为左领军将军。（胡三省注：汉建安中，魏武为丞相，始置中领军，北齐置领军府，炀帝改为御卫，唐改为领军卫。）

    李子通对乐伯通说：“杜伏威已来，江东未定，我去收旧兵，可立大功。”于是一同逃到蓝田关（雍州蓝田县有蓝田关。），被官吏抓获，都处死。

    39刘黑闼到定州，他的旧将曹湛、董康买亡命在鲜虞（今河北定州，鲜虞县旧名卢奴，开皇初更名，因春秋鲜虞子国之地；是定州治所。），又聚兵响应。（胡三省注：复，读fu。）甲午日（十五日），任命淮阳王李道玄为河北道行台总管讨伐。

    40丙申日（十七日），迁州（今湖北房县，西魏以房陵置迁州，大业初改曰房州，武德初复曰迁州，房陵郡。）人邓士政捉住刺史李敬昂反叛。

    41丁酉日（十八日），隋汉阳太守冯盎接受李靖的檄文，率领部下来投降，以其地设置高州（今广东阳江，高凉郡。）、罗州（今广东化州，石城郡。）、春州（今广东阳春，阳春郡。）、白州（今广西博白，南昌郡。）、崖州（今海南海口，珠崖郡。）、儋州（今海南儋州，儋耳郡。）、林州（今广西桂平，桂林郡。）、振州（今海南三亚，临振郡。）八州，（胡三省注：罗州即现在的化州。白州即现在的郁林州博白县。崖、儋、振都在海外。振州即现在的吉阳军地。林州后改绣州。《投荒录》说：高州高凉郡，土地深厚且山环绕，地势高而稍湿，故名。罗州因宋将檀道济在陵罗江口筑城，因置罗州，今废。陵罗县在化州北一百二十里。宋白说：州在陵、罗二水之间。春州治阳春县，故名。白州以博白江名。崖州以珠崖名。儋州以儋耳名。林州以绥怀林邑名。振州以汉临振古县名。）任命冯盎为高州总管，封耿国公。此前，有人劝冯盎说：“唐刚定中原，不能及远，您所统领的二十州地比赵佗还广，应自称南越王。”冯盎说：“我家在此居住五代了，（胡三省注：冯氏居高凉之事始于一百六十三卷梁简文帝大宝元年。）任州牧的都出自我家，富贵到极点，常怕不能胜任，使先人蒙羞，怎敢效仿赵佗自立一方！”于是来投降。从此岭南全部平定。

    42八月，辛亥日（初二），以洺州、荆州、交州、并州、幽州为大总管府。

    43将隋炀帝改葬在扬州雷塘（汉称雷陂，在今扬州城北平冈上。）。（胡三省注：《考异》说：《实录》记载“武德二年六月癸巳日，下诏葬隋帝及子孙”，这里又说葬隋炀帝，大概三年李子通还据江都，虽有此诏，未葬成。）

    44甲戌日（二十五日），吐谷浑侵犯岷州（今甘肃岷县），打败总管李长卿。下诏益州行台右仆射窦轨、渭州（今甘肃陇西，陇西郡。）刺史且洛生救援。

    45乙卯日（疑误），突厥颉利可汗侵犯边境，派左武卫将军段德操、云州（今内蒙古和林格尔西北）总管李子和领兵抵抗。李子和本姓郭，（胡三省注：郭子和武德三年以榆林郡投降。榆林之地本属云州，隋割置胜州榆林郡。子和以榆林投降，因而任命为云州总管。因讨伐刘黑闼有功，赐姓。）丙辰日（初六），颉利率十五万骑兵入雁门，己未日（初九），侵犯并州，另派兵侵犯原州（今宁夏固原）；庚子日（“子”应为“申”，二十四日），命太子从豳州（今陕西彬县）道出发，（胡三省注：“幽州”应为“豳州”。）秦王李世民从秦州（“秦州”应为“泰州”，时治龙门。）道出发抵御。（胡三省注：从豳州抵御原州之敌，从泰州抵御并州之敌。）李子和赶往云中（汉云中古城在榆林郡东北四十里。），袭击可汗，段德操赶往夏州（今陕西靖边北），拦截退路。

    辛酉日（初十），高祖对群臣说：“突厥入侵又求和，和与战哪个有利？”太常卿郑元璹说：“交战会加深怨恨，不如讲和有利。”中书令封德彝说：“突厥仗着人多，轻视中国，若不战而和，显示弱，明年将再来。臣认为不如攻击，胜后再讲和，恩威并显！”高祖听从。

    己巳日（十八日），并州大总管襄邑王李神符在汾东打败突厥；汾州（今山西汾阳，西河郡，武德三年更名汾州。）刺史萧顗打败突厥，（胡三省注：顗，读yi。）斩首五千多级。

    46吐谷浑攻陷洮州，（胡三省注：“寇”应为“陷”。）派武州（今甘肃武都，武都郡，西魏置武州，唐后改曰阶州。）刺史贺拔亮抵御。（胡三省注：“贺”下有“拔”字。洮，读táo。）

    47丙子日（二十五日），突厥侵犯廉州；戊寅日（二十七日），攻陷大震关（在陇州汧源县，当陇山之路。程大昌说：汉武帝至此遇雷大震，故名。）。高祖派郑元璹去见颉利。当时，突厥几十万精锐骑兵从介休到晋州，几百里间，填满山谷。郑元璹见颉利，指责他负约，与之辩论，颉利很惭愧。郑元璹趁机劝颉利说：“唐与突厥风俗不同，突厥虽得唐地，不能居住。现在掠夺所得都归部众，与可汗有何关系？不如回军，重结和亲，可无跋涉之劳，坐受金币，又都入可汗府库，比起抛弃多年兄弟情谊，结下子孙无穷怨恨，哪个好！”颉利高兴，领兵返回。郑元璹自义宁以来五次出使突厥，多次差点死去。

    48九月，癸巳日（十三日），交州刺史权士通、弘州（庆州弘化县，开皇十八年置弘州，大业初州废，唐复置。）总管宇文歆、灵州（今宁夏灵武）总管杨师道在三观山攻击突厥，打败他们。乙未日（十五日），太子班师。丙申日（十六日），宇文歆在崇岗镇拦截突厥，大败，斩首一千多级。壬寅日（二十二日），定州总管双士洛（双是姓。《姓苑》说：黄帝后代封于双蒙城。）在恒山（今河北曲阳西北）南攻击突厥，丙午日（二十六日），领军将军安兴贵在甘州（今甘肃张掖）攻击突厥，都打败他们。

    49刘黑闼攻陷瀛州（今河北河间），杀刺史马匡武。盐州（即东盐州）人马君德献城叛附黑闼。高开道侵犯蠡州（武德五年以瀛州的博野、清苑，定州的义丰置蠡州，因汉蠡吾亭得名。）。

    50冬，十月，己酉日（初一），下诏齐王李元吉到山东讨伐刘黑闼。壬子日（初四），任命李元吉为领军大将军、并州大总管。癸丑日（初五），贝州（今河北清河）刺史许善护与刘黑闼的弟弟刘十善在鄃县（今山东夏津）交战，许善护全军覆没。甲寅日（初六），右武侯将军桑显和在晏城（隋开皇十六年分冀州的鹿城置晏城县，大业初废入鹿城，大概县名仍在。）攻击刘黑闼，打败他。观州（今河北景县）刺史刘会献城叛附刘黑闼。

    51契丹侵犯北平（今河北卢龙，北平郡，平州。）。

    52甲子日（十六日），任命秦王李世民领左、右十二卫大将军。（胡三省注：左·右卫、左·右骁卫、左·右武卫、左·右屯卫、左·右领军卫、左·右候卫，为十二卫。）

    53乙丑日（十七日），行军总管淮阳壮王李道玄与刘黑闼在下博（今河北深州东南，属冀州。《考异》说：《高祖实录》谥号忠。《本传》谥号壮，大概后来改谥。）交战，兵败，被刘黑闼杀死。当时李道玄领兵三万，与副将史万宝不和；道玄率领轻骑先出冲阵，让史万宝率大军随后。史万宝按兵不动，对亲信说：“我奉手敕说，淮阳小儿，军事都委托老夫。现在王轻率冒进，若与他同进，必一同败亡，不如以王诱贼，王败后贼必争进，我列阵等待，必能破贼。”因此道玄独自进军败亡。史万宝领兵将战，士卒都无斗志，军队大败，万宝逃归。李道玄多次跟随秦王李世民征伐，死时十九岁，李世民很痛惜，对人说：“道玄常随我征伐，见我深入贼阵，心慕效仿，才这样。”为他流泪。李世民自起兵以来，前后几十战，常身先士卒，轻骑深入，虽多次遇险却从未被箭刃所伤。（胡三省注：史书记载秦王有天命。）

    54林士弘派弟弟鄱阳王林药师攻打循州，刺史杨略与之交战，斩杀林药师，他的部将王戎献南昌州（当年以洪州建昌县置南昌州。）投降。林士弘害怕，己巳日（二十一日），请求投降。不久又逃到安成山洞（吉州安复，本吴置安成县，唐后改为安福。），袁州（今江西宜春）人相聚响应；洪州总管若干则派兵击败。恰逢林士弘死，部众溃散。（胡三省注：隋大业十三年林士弘起兵为盗，至此时死散。）

    55淮阳王李道玄战败，山东震动，洺州总管庐江王李瑗弃城西逃，州县都叛附刘黑闼，十天内，刘黑闼完全收复旧地，乙亥日（二十七日），进据洺州。十一月，庚辰日（初三），沧州刺史程大买被刘黑闼逼迫，弃城逃走。齐王李元吉畏惧刘黑闼兵强，不敢进。

    高祖在晋阳起兵，都是秦王李世民的计谋，（胡三省注：事见一百八十一卷隋义宁元年。）高祖对李世民说：“若成功，天下都是你所得，当以你为太子。”李世民下拜推辞。及为唐王，将佐也请求以李世民为世子，高祖将要立他，李世民坚决推辞才作罢。太子李建成性情宽简，喜好酒色游猎；齐王李元吉多过失；都不受高祖宠爱。李世民功名日盛，高祖常有意以他代李建成，李建成心中不安，于是与李元吉合谋，共同排挤李世民，各自拉拢党羽。

    高祖晚年多内宠，小王将近二十人，（胡三省注：尹德妃生酆王李元亨，莫嫔生荆王李元景，孙嫔生汉王李元昌，宇文昭仪生韩王李元嘉、鲁王李灵夔，瞿嫔生邓王李元裕，杨嫔生江王李元祥，小杨嫔生舒王李元名，郭婕妤生徐王李元礼，刘婕妤生道王李元庆，杨美人生虢王李凤，张美人生霍王李元轨，张宝林生郑王李元懿，柳宝林生滕王李元婴，王才人生彭王李元则，鲁才人生密王李元晓，张氏生周王李元方，共十七人。且是将及未及之意。）他们的母亲争相结交长子巩固地位。李建成与李元吉刻意讨好各妃嫔，谄媚贿赂无所不至，以求高祖欢心。有人说他们与张婕妤、尹德妃私通，（胡三省注：杜预说：“上淫曰蒸。”）宫禁深秘，无法查明。当时，东宫、各王公、妃主之家及后宫亲戚横行长安，肆意违法，有司不敢追究。李世民居承乾殿（阁本《太极宫图》：月华门内有承庆殿，无承乾殿。按《新唐书》，承乾殿在西宫。又按王溥《会要》，承乾殿在宫中。大概都指太极宫。），李元吉居武德殿后院（武德殿在东宫西。按阁本《太极宫图》，武德殿在虔化门东，入门过内仓廪、立政殿、万春殿，即东上阁门。），与高祖寝宫、东宫昼夜通行，毫无限制。太子、二王出入高祖寝宫，都乘马、携带弓刀杂物，相遇如家人礼。太子令、秦·齐王教与诏敕并行，有司不知依从，只按收到的先后决定。（胡三省注：使唐的政治最终如此，是亡隋的延续。）唯独李世民不奉事各妃嫔，各妃嫔争相称赞李建成、李元吉而诋毁李世民。

    李世民平定洛阳，高祖派贵妃等几人到洛阳挑选隋宫人及收府库珍物。贵妃等人私下向李世民求宝货及为亲属求官，（胡三省注：唐制，皇后以下有贵妃、淑妃、德妃、贤妃，为夫人。昭仪、昭容、昭媛、修仪、修容、修媛、充仪、充容、充媛，为九嫔。婕妤、美人、才人各九，合二十七，为世妇。宝林、御女、采女各二十七，合八十一，为御妻。）李世民说：“宝货都已登记上奏，官应授给贤才有功者。”都不答应，因此更怨恨。李世民因淮安王李神通有功，给几十顷田。张婕妤的父亲通过婕妤向高祖求，高祖手敕赐给他，李神通因秦王教令在先，不给。张婕妤对高祖说：“敕赐妾父田，秦王夺给神通。”高祖发怒，责备李世民：“我手敕不如你教令吗！”他日，对左仆射裴寂说：“这儿子久掌兵在外，被书生教坏，不再是从前的儿子了。”尹德妃的父亲阿鼠骄横，秦王府属杜如晦经过其门，阿鼠家童几人将杜如晦拽下马，殴打，折断一指，说：“你何人，敢过我门不下马！”阿鼠怕李世民告诉高祖，先让尹德妃上奏：“秦王左右欺凌妾家。”高祖又发怒责备李世民：“我妃嫔家还被你左右欺凌，何况小民！”李世民极力辩解，高祖始终不信。

    李世民常在宫中侍宴，面对各妃嫔，想起太穆皇后早逝，（胡三省注：窦皇后谥号太穆，高祖未即位先去世，李建成、李世民、李玄霸、李元吉都是她所生。）不能见高祖拥有天下，有时叹息流泪，高祖看了不高兴。各妃嫔趁机暗中共同诋毁李世民：“天下幸好无事，陛下年纪大，只应娱乐，而秦王常独自流泪，正是憎恨我们，陛下万岁后，妾母子必不被秦王容纳，会被杀光！”（胡三省注：说必定都被诛杀，无一人幸免。）于是一起哭泣，且说：“皇太子仁孝，陛下将妾母子托付给他，必能保全。”高祖为此伤感。从此无换太子之意，对李世民逐渐疏远，而与李建成、李元吉日益亲近。（胡三省注：《考异》说：《高祖实录》记载：“李建成幼时不拘小节，荒淫嗜酒，喜好打猎，常与赌徒交往，故时人称任侠。高祖在太原起义，李建成当时在河东，本不受宠，又因今上首建大计，高祖不考虑他，今上告诉高祖，派使者召他，他游乐不立即前往。今上急于救难，立即手书晓谕，李建成才与李元吉小路赴太原，隋人搜捕，差点被获。及起义旗才到，高祖也喜他逃脱，于是授兵。”又说：“李建成私生活不检点，有禽兽之行，远近闻名。今上以此为耻，曾流泪劝谏，李建成惭愧而怨恨。”又说：“太宗每统兵，只以安抚贤才为务，从不参请妃嫔。”《太宗实录》说：“隐太子起初在河曲游荡，喜好逸游，本无才略，不参与谋划，后来虽统左军，不被众人依附。立为太子后，猜忌太宗，太宗虽备礼竭诚希望和睦，而嫉妒之心日增。又，巢剌王（李元吉谥号剌，追封巢王）本性凶暴固执，（胡三省注：元吉谥号剌，追封巢王。）见识低下，行为如禽兽，加上弃镇失守，罪过很多，反而忌恨太宗的才能。于是暗中诋毁，同恶相济，谗言日闻，虽有大名封号，礼冠群后，而情疏意隔，宠爱不如从前。”按李建成、李元吉虽顽愚，既被太宗所杀，史臣难免有抑扬诬讳之词，现在不全取。）

    太子中允王珪、洗马魏徵（太子左春坊，左庶子为长，掌侍从赞相，敷正启奏；中允为副。洗马汉官，掌前马；唐为司经局长官，掌四库图书缮写刊辑之事。《唐六典》说：后汉太子官属有中允，在中庶子下，洗马上，后无，唐始置太子中允。）劝太子：“秦王功盖天下，中外归心；殿下只因年长位居东宫，无大功镇服天下。今刘黑闼是散亡之余，众不满万，资粮匮乏，以大军进逼，势如破竹，殿下应亲自攻击以取功名，趁机结交山东豪杰，才可自安。”太子于是向高祖请求，高祖同意。王珪是王頍哥哥的儿子。（胡三省注：王頍是王僧辩之子，死于隋汉王杨谅反叛时。）甲申日（初七），下诏太子李建成领兵讨伐刘黑闼，陕东道大行台及山东道行台元帅、河南·河北诸州都受李建成调度，可相机行事。

    56乙酉日（初八），封宗室略阳公李道宗等十八人为郡王。李道宗是李道玄的堂弟，为灵州总管，梁师都派弟弟梁洛儿引突厥几万包围，李道宗趁机出击，大败他们。突厥与梁师都勾结，派郁射设入住旧五原（五原县属盐州，武德初寄治灵州，故地被突厥占据。杜佑说：盐州是西魏五原郡地，汉五原县城在今榆林郡界。），李道宗逐出，开拓土地一千多里。（胡三省注：毛晃说：“斥是开拓之意。”）高祖因李道宗的武略如魏任城王曹彰（魏任城王曹彰是曹操之子，击乌丸有功。），于是立为任城郡王。

    57丙申日（十九日），高祖亲临宜州（义宁二年以京兆的华原、宜君、同官置宜君郡，武德元年曰宜州。）。

    58己亥日（二十二日），齐王李元吉派兵在魏州（今河北大名）攻击刘十善，打败他。

    59癸卯日（二十六日），高祖在富平（今陕西富平，属雍州，汉富平县治在唐灵州回乐县界，后汉移宁州彭原县界，晋移怀德城，魏移怀德城东，今耀州东南富平县即其地。）狩猎。

    60刘黑闼拥兵南进，自相州以北州县都归附，唯独魏州总管田留安领兵抵抗。刘黑闼攻打不下，领兵南攻元城（今河北大名东北，治古殷城，在朝城东十二里。时魏州治贵乡南。），又返回攻打魏州。（胡三省注：《考异》说：《实录》记载“十二月甲子日黑闼攻魏州”，大概是田留安破黑闼的奏报到日。按《革命记》，黑闼攻魏州在十一月，现在依从。）

    61十二月，庚戌日（初三），立宗室李孝友等八人为郡王。李孝友是李神通之子。

    62丙辰日（初九），高祖在华池（京兆三原县，武德四年改池阳，六年改华池。）狩猎。

    63戊午日（十一日），刘黑闼攻陷恒州（今河北正定，汉常山郡，唐置恒州，因恒山得名。），杀刺史王公政。

    64庚申日（十三日），高祖返回长安。

    65癸亥日（十六日），幽州大总管李艺收复廉州、定州。

    66甲子日（十七日），田留安攻击刘黑闼，打败他，俘获莘州（魏州莘县，隋开皇十六年置莘州，大业二年废，唐复置。）刺史孟柱，投降的将士六千多人。当时，山东豪杰多杀长官响应刘黑闼，上下相猜，人更离散怨恨；唯独田留安对待吏民坦然无疑，报告事情的无论亲疏，都允许直接进入卧室，常对吏民说：“我与你们都为国御贼，本应同心协力，若一定要弃顺从逆，只管斩我首而去。”吏民相互告诫：“田公以诚心待人，当共拼死力报答，绝不能负他。”有个叫苑竹林的本是刘黑闼的党羽，暗中有异心。田留安知道，不揭发，收为左右，委以管钥；苑竹林感激，于是真心归附，最终得其用。因功进封道国公。

    乙丑日（十八日），并州刺史成仁重攻击范愿，打败他。

    67刘黑闼攻打魏州未下，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大军到昌乐（今河南南乐，晋置昌乐县属阳平郡，今县西古城是。隋废县入繁水，武德元年复置，仍筑今治所。），刘黑闼领兵抵抗，两次列阵，都不战而罢。魏徵对太子说：“前破黑闼，其将帅都被点名处死，妻子被俘虏；故齐王来时，虽有诏书赦免其党羽之罪，都不信。今应释放所有俘虏，慰问后遣返，可坐观其离散。”太子听从。刘黑闼粮尽，部众多逃亡，有的绑其首领投降。刘黑闼怕城中兵出，与大军内外夹击，于是夜逃。到馆陶（今河北馆陶，属魏州，在州北，隋炀帝凿永济渠所经。宋白说：馆陶是春秋晋冠氏邑，陶丘在县西北七里，赵时在侧置馆，因名县。），永济桥未建成，不能过。壬申日（二十五日），太子、齐王大军到，刘黑闼派王小胡背水列阵，自己监督造桥，刚过桥西，部众大败，（胡三省注：《考异》说：《高祖实录》记载：“壬申日，太子与黑闼在魏州城下交战，破之，黑闼撤军北逃。甲戌日，追黑闼到毛州，贼背永济渠列阵，接战，又破之。”《旧传》记载：“六年二月，太子在馆陶破黑闼。”《革命记》记载：“黑闼逃到馆陶，二十五日官军到，黑闼败走。”按馆陶即毛州。《长历》十二月壬申是二十五日，甲戌是二十七日。大概《实录》据奏到之日。《旧传》更疏。现在依从《革命记》。《太宗实录》说：“黑闼再次反叛，高祖对太宗说：‘前破黑闼，想让你尽杀其党，使山东空虚，你不用我言，才有今日。’及隐太子征讨黑闼，平定后，将派唐俭前往，让十五岁以上男子都活埋，小弱及妇女全驱入关，以充实京邑。太宗劝谏：‘臣闻唯德动天，唯恩容众。山东是人物之地，河北是蚕绵之乡，天府的物资供应靠此。今一旦见其反复，尽杀无辜，使寡弱流离，恐怕以杀不能止乱，不是吊民伐罪之道。’其事遂止。”《新唐书·隐太子传》说：“黑闼在洺水战败，太子李建成问洗马魏徵：‘山东能平定吗？’回答：‘黑闼虽败，杀伤太多，其魁党都被点名处死，妻子被俘虏，想降无门，虽有赦令，被俘者必被杀，不大加宽恕，恐残贼啸聚，民不安。’不久黑闼复振，庐江王李瑗弃洺州，山东乱，命齐王李元吉讨伐。下诏降者免罪，众不信。李建成到后，获俘虏都安抚遣返，百姓喜悦。贼怕，夜逃，兵追击，黑闼部众仍盛，于是释放囚犯让相互转告：‘卸甲回乡，若妻子被俘的，已释放。’众溃散，有的绑其首领投降，于是擒黑闼。”按高祖虽不仁，也不至于有“想让山东空虚”之理。史臣专想归美太宗，对高祖太诬蔑了。现在采用《革命记》及《新唐书》。）弃仗来降。大军过桥追击刘黑闼，过桥的才一千多骑兵，桥坏，因此刘黑闼得与几百骑兵逃走。

    68高祖因隋末战士多沦落在高丽，这年，赐高丽王建武书信，让全部遣返；也让州县搜索在中土的高丽人，遣返回国。建武奉诏，前后遣返中国百姓几万人。

    六年（癸未年，公元623年）

    1春，正月，己卯日（初五），刘黑闼所任命的饶州（今河北饶阳，前汉属涿郡，后汉属安平国，晋、魏属博陵郡，隋属河间郡，唐属深州，黑闼分置饶州。）刺史诸葛德威捉住刘黑闼，献城投降。当时太子派骑将刘弘基追击刘黑闼，刘黑闼被官军追击，奔走不得休息，到饶阳，随从才一百多人，极饿。诸葛德威出迎，邀请刘黑闼入城，刘黑闼不答应；诸葛德威哭着坚决请求，刘黑闼才同意。到城旁市中休息，诸葛德威送食物；未吃完，诸葛德威领兵捉住他，送到太子处，与弟弟刘十善在洺州斩首。（胡三省注：《考异》说：《革命记》记载：“刘黑闼逃到深州，崔元愻为伪深州总管，黑闼将到，城中列三千多兵，准备接纳黑闼，据城抵抗，北勾突厥。城人诸葛德威为车骑，领守城之兵。有个叫张善护的曾任乡长，来军中，对几个少年说：‘可捉黑闼取富贵，今若不捉，以后终会扰乱山东，破坏我们生计。’少年都称：‘非诸葛车骑不可。’善护知德威不喝酒食不肯出兵，于是在家杀一肥猪，出酒一石，邀请德威并说明；德威答应。黑闼到，元愻请他入城不答应，只在市中设席坐下吃饭。元愻请展示城中兵，称都精锐，必能抵抗，黑闼吃饭时答应。元愻于是召兵展示，德威率以前的精兵出，就在市中擒刘黑闼，送到洺州皇太子处。元愻与子野久逃突厥。黑闼在洺州城西斩首，临刑感叹”等。现在依从《实录》，也参考《革命记》。）刘黑闼临刑感叹：“我幸好在家种菜，被高雅贤等人耽误至此！”

    2壬午日（初八），巂州（今四川西昌）人王摩沙起兵，自称元帅，改元进通，派骠骑将军卫彦讨伐。

    3庚子日（二十六日），任命吴王杜伏威为太保。（胡三省注：唐制，太师、太傅、太保为三师，正一品；是天子所师法，无统辖之职，功德崇高者才任。）

    4二月，庚戌日（初六），高祖亲临骊山温泉（骊山在雍州新丰，有汤泉，天宝时建华清宫于此。）；甲寅日（初十），回宫。

    5平阳昭公主去世。戊午日（十四日），安葬公主，下诏加前后部鼓吹、班剑四十人，（胡三省注：班是排列；持剑成列，夹道而行。）武贲甲士。（胡三省注：武贲即虎贲。唐避“虎”字，改为“武”。）太常上奏：“礼，妇人无鼓吹。”高祖说：“鼓吹是军乐。公主亲自执金鼓，兴义兵辅佐成就大业，（胡三省注：事见一百八十五卷隋义宁元年。）怎能与普通妇人相比！”

    6丙寅日（二十二日），徐圆朗势穷，与几骑弃城逃，被乡下人杀死，其地全部平定。

    7林邑王梵志派使者入贡。起初，隋人破林邑，（胡三省注：见一百八十卷隋大业九年。）分其地为三郡（比景、海阴、林邑）。及中原丧乱，林邑复国，至此时才入贡。

    8幽州总管李艺请求入朝；庚午日（二十六日），任命李艺为左翊卫大将军。

    9废除参旗等十二军。（胡三省注：十二军详情见一百八十八卷二年。）

    10三月，癸未日（初九），高开道劫掠文安（今河北文安，前汉属勃海郡，后汉属河间国，晋属章武郡，隋、唐属瀛州。）、鲁城（今河北黄骅西北，开皇十六年置，也属瀛州。），骠骑将军平善政截击，打败他。

    11庚子日（二十六日），梁师都的部将贺遂、索同献所统辖的十二州来投降。

    12乙巳日（三十日），前洪州总管张善安反叛，派舒州（今安徽潜山，同安郡，隋为熙州；武德四年改舒州，因古群舒之国。）总管张镇周等攻击。

    13夏，四月，吐谷浑侵犯芳州（今甘肃迭部东南，西魏逐吐谷浑，置同昌郡及封德等县，后周以县立芳州，隋大业初废，武德元年以同昌的常芬县置芳州，省封德。），刺史房当树逃奔松州（今四川松潘，交川郡，治嘉诚县，生羌之地，后魏时白水羌舒彭遣使朝贡，始置甘松县，魏乱而绝，后周复招慰，置龙涸防，天和六年改置扶州，隋改甘松县为嘉诚县，属同昌郡，武德初置松州，取甘松岭为名。）。

    14张善安攻陷孙州（《旧唐志》记载：武德五年分洪州置南昌州总管府，管南昌、西吴、靖、米、孙五州。南昌州领建昌、龙安、永修三县。八年废南昌州及孙州，以南昌州新吴、永修、龙安入建昌县，以孙州之建昌入豫章县，而以豫章属洪州。《新志》记载：武德五年以洪州南昌县置孙州，以建昌县置南昌州。），捉住总管王戎而去。

    15乙丑日（二十日），鄜州（今陕西富县）道行台总管段德操攻击梁师都，到夏州（今陕西靖边北），俘获其民众牲畜而回。

    16丙寅日（二十一日），吐谷浑及党项侵犯河州（今甘肃临夏，枹罕郡。），刺史卢士良击败他们。

    17丁卯日（二十二日），梁师都的部将辛獠儿引突厥侵犯林州（《旧志》记载：庆州华池县，武德四年置林州总管府。）。

    18戊戌日（疑误），苑君璋的部将高满政侵犯代州，骠骑将军李宝言（胡三省注：“林”应为“李”。）击退。

    19癸卯日（二十七日），高开道引奚族骑兵侵犯幽州，长史王诜击败。刘黑闼反叛时，突地稽领兵助唐，将部落迁到幽州的昌平城（在军都关南）；高开道引突厥侵犯幽州，突地稽领兵截击，打败他们。

    25六月，戊午日（十二日），高满政献马邑（今山西朔州）来投降。此前，前并州总管刘世让被任命为广州总管，将要赴任，高祖问他备边之策，刘世让回答：“突厥近来多次入侵，实在是因为马邑作为中途补给点的缘故。（胡三省注：中顿指中途有城有粮，可以停留进食的地方。设置饮食的地方叫顿。唐人多称置顿。）请派勇将驻守崞城，多存金帛，招募投降者给予厚赏，多次派骑兵到其城下劫掠，践踏庄稼，破坏其生计，不出一年多，他们无粮可食，必定投降。”高祖同意他的计策，说：“除了你，谁是勇将！”立即命刘世让驻守崞城，马邑深受其苦。当时，马邑人多不愿归附突厥，高祖又派人招抚苑君璋。高满政劝苑君璋杀光突厥守兵投降唐朝，苑君璋不听。高满政趁众心所向，夜袭苑君璋，苑君璋察觉，逃奔突厥，高满政杀苑君璋之子及突厥守兵二百人后投降。

    26壬戌日（十六日），梁师都引突厥侵犯匡州（武德分绥州延福县地置北吉州、罗州、匡州。）。

    27丁卯日（二十一日），苑君璋与突厥吐屯设侵犯马邑，高满政与之交战，打败他们。任命高满政为朔州总管，封荣国公。（胡三省注：朔州即马邑郡。）

    28瓜州总管贺若怀广巡视到沙州（隋以敦煌郡置瓜州，武德五年改沙州，分沙州的常乐县为瓜州晋昌郡。宋白说：瓜州西至沙州二百八十里。），正值州人张护、李通反叛，贺若怀广率几百人守子城；凉州总管杨恭仁派兵救援，被张护等人打败。

    29癸酉日（二十七日），柴绍与吐谷浑交战，（胡三省注：柴绍救援岷州，于是与吐谷浑交战。）被包围，敌军登高射箭，箭如雨下。柴绍派人弹胡琵琶，让两名女子对舞。敌军觉得奇怪，停箭聚观，柴绍见其无备，暗中派精锐骑兵从敌军阵后出击，敌军大败。

    30秋，七月，丙子日（初一），苑君璋引突厥侵犯马邑，右武侯大将军李高迁及高满政抵御，在腊河谷交战，打败他们。

    31张护、李通杀贺若怀广，（胡三省注：《考异》说：《实录》上文说“张护”，这里说“高护”，现在依从上文。我按“贺拔”按理也应从上作“贺若”。）立汝州别驾窦伏明为主，（胡三省注：“汝”应为“沙”。）进逼瓜州；长史赵孝伦击退他们。

    32高开道劫掠赤岸镇（《九域志》记载：定州唐县有赤岸镇。）及灵寿（今河北灵寿）、九门（今河北藁城西北）、行唐（今河北行唐）三县后离去。（胡三省注：三县都属恒州，当时以灵寿属并州。）

    33丁丑日（初二），冈州（今广东开平，隋以新会郡置冈州，以地有金冈得名。大业初废。武德四年复以广州新会、义宁二县置冈州。）刺史冯士翽据新会反叛，广州总管刘感讨伐投降，让他官复原职。

    34辛巳日（初六），高开道所统辖的弘阳、统汉二镇来投降。

    35癸未日（初八），突厥侵犯原州（今宁夏固原，汉高平县地，后魏立原州，取“高平曰原”为名。）；乙酉日（初十），侵犯朔州。李高迁被敌军打败，行军总管尉迟敬德领兵救援。己亥日（二十四日），派太子领兵屯驻北边，防备原州之敌。秦王李世民屯驻并州，防备朔州之敌。（胡三省注：以防御突厥。）八月，甲辰日（“丙”应为“甲”，初一），突厥侵犯真州（《旧志》记载：武德二年置绥州总管府，管云、银、真等十一州。真州大概设置在银州真乡县。），又侵犯马邑。

    36壬子日（初九），淮南道行台仆射辅公祏反叛。（胡三省注：《考异》说：《旧传》记载：“沈法兴据毗陵，辅公祏击败他。”按沈法兴武德三年已被李子通消灭。《旧传》错误。）起初，杜伏威与辅公祏关系友好，辅公祏年长，杜伏威像对兄长一样对待他，军中称他为伯父，敬畏程度与杜伏威相同。杜伏威逐渐猜忌他，于是任命养子阚棱为左将军，王雄诞为右将军，暗中夺其兵权。辅公祏知道后，心怀不满，与旧友左游仙表面学道、辟谷以掩饰。及杜伏威入朝，（胡三省注：入朝见上年。）留辅公祏守丹阳（南朝旧丹阳郡），命王雄诞掌兵为副，暗中对王雄诞说：“我到长安，若不失职，不要让公祏生变。”杜伏威出发后，左游仙劝辅公祏谋反；而王雄诞掌兵，辅公祏不能动手。于是谎称得杜伏威书信，怀疑王雄诞有二心，王雄诞听说后不高兴，称病不办公；辅公祏趁机夺其兵权，派党羽西门君仪告知谋反计划。王雄诞才醒悟后悔，说：“如今天下平定，吴王又在京师，（胡三省注：杜伏威封吴王。）大唐兵威所向无敌，为何无故自求灭族！雄诞只有一死，不敢从命。今随您反叛，不过活一百天，大丈夫怎能贪片刻活命而陷身不义！”辅公祏知其不可屈服，将他缢杀。王雄诞善于安抚士卒，能得死力，又约束严明，每破城邑秋毫无犯，死时江南军中及民间都为他流泪。辅公祏又谎称杜伏威不能返回江南，写信让他起兵，大修铠甲兵器，储备粮食。不久在丹阳称帝，国号宋，修复陈朝旧宫室居住，设置百官，任命左游仙为兵部尚书、东南道大使、越州总管，与张善安联兵，以张善安为西南道大行台。

    37己未日（十六日），突厥侵犯原州。

    38乙丑日（二十二日），下诏襄州道行台仆射赵郡王李孝恭率水军赶往江州（今江西九江，南朝寻阳郡，隋改九江郡。），（胡三省注：《考异》说：《实录》八月乙丑已说派孝恭率兵趣江州，至九月戊子又说。大概因徐绍宗等侵边而说。）岭南道大使李靖率交、广、泉、桂之兵赶往宣州（今安徽宣城，宣城郡。），怀州总管黄君汉从谯（今安徽亳州）、亳（今安徽亳州）出兵，齐州总管李世积从淮、泗（从泗水入淮河）出兵，讨伐辅公祏。李孝恭将要出发，与众将宴集，命人取水，水忽变成血，在座者都失色，李孝恭举止自若，说：“这是辅公祏人头落地的征兆！”一饮而尽，众皆悦服。

    39丙寅日（二十三日），吐谷浑归附唐朝。

    40辛未日（二十八日），突厥攻陷原州的善和镇；癸酉日（三十日），又侵犯渭州（今甘肃陇西，陇西郡。）。

    41高开道引奚族侵犯幽州，州兵击退。

    42九月，丙子日（初三），太子班师。（胡三省注：从豳州道班师。）

    43戊子日（十五日），辅公祏派部将徐绍宗侵犯海州（今江苏连云港），陈政通侵犯寿阳（今安徽寿县，寿州治所。）。

    44邛州（今四川邛崃，临邛郡，武德元年析雅州置。）獠人反叛，派沛公郑元璹讨伐。

    45庚寅日（十七日），突厥侵犯幽州。

    46壬辰日（十九日），下诏以秦王李世民为江州道行台元帅。（胡三省注：想让他讨伐辅公祏。）

    47乙未日（二十二日），窦伏明献沙州投降。（胡三省注：《考异》说：《实录》记载：“伏明斩贺拔威，献城来降。”按五年五月《实录》，瓜州人王干杀贺拔威投降。则贺拔威已死很久，这里错误。按上文作贺若怀广死，而立窦伏明为沙州主，当考证。）

    48高昌王麴伯雅去世，子麴文泰继位。

    49丙申日（二十三日），渝州（今重庆，巴郡，汉江州县地。）人张大智反叛，刺史薛敬仁弃城逃走。

    50壬寅日（二十九日），高开道引突厥二万骑兵侵犯幽州。

    51突厥憎恶弘农公刘世让成为祸患，派大臣曹般陁来，称刘世让与可汗通谋，想作乱，高祖相信。冬，十月，丙午日（初四），杀刘世让，抄没家产。（胡三省注：听取言论的方法，必须通过事实观察。突厥行反间计，高祖立刻相信并杀死能保卫城池的将领，太不明智。）

    52秦王李世民还在并州，己未日（十七日），下诏李世民领兵返回。（胡三省注：太子与秦王分道防御突厥，太子已先班师，故也诏秦王返回。）

    53高祖亲临华阴（今陕西华阴）。

    54张大智侵犯涪州（今重庆涪陵，涪陵郡，武德元年以渝州的涪陵镇置。），刺史田世康等讨伐，张大智率部众投降。

    55起初，高祖派右武侯大将军李高迁协助朔州总管高满政守马邑，（胡三省注：宋白说：朔州是春秋北狄之地，曹魏立马邑县，西晋末其地被猗卢占据，都代郡，此后魏为畿内之地，也曾为怀朔镇，孝文迁洛后，在定襄故城置朔州，高齐又在新平郡设朔州，天保八年移到马邑城。）苑君璋引突厥一万多骑兵到城下，高满政击败他们。颉利可汗发怒，发大军攻马邑。李高迁害怕，率部下二千人斩关夜逃，敌军拦截，损失过半。颉利亲自领兵攻城，高满政出兵抵御，有时一天交战十多次。高祖命行军总管刘世让救援，到松子岭，不敢进，退守崞城。恰逢颉利派使者求婚，高祖说：“解除马邑之围，才能议婚。”颉利想撤兵，义成公主坚持请求攻城。颉利因高开道擅长制造攻城器具，召来高开道，与之猛攻马邑。颉利诱高满政投降，高满政大骂。粮将尽，救兵未到，高满政想突围逃往朔州，右虞候杜士远（胡三省注：隋文帝在东宫置左右虞候府，掌侦察。后州镇各置虞候，作为衙前之职，以备不测。）因敌军势盛，怕不能幸免，壬戌日（二十日），杀高满政投降突厥，（胡三省注：按《通鉴》据《新唐书·高祖本纪》从丙午到壬戌排日记载，但十七天内，先记杀刘世让，后又记命世让救援马邑及退保之事，大概《通鉴》叙述突厥攻陷马邑事，排日不够详尽。）苑君璋又杀城中与高满政同谋的豪杰三十多人。高祖以高满政之子高玄积为上柱国，袭爵。丁卯日（二十五日），突厥又请求和亲，以马邑归唐；高祖任命将军秦武通为朔州总管。

    56突厥多次为边患，并州大总管府长史窦静上表请求在太原置屯田以省运输；议论者认为烦扰，不允许。窦静恳切论争不止，敕令召窦静入朝，让他与裴寂、萧瑀、封德彝在高祖面前辩论，裴寂等人不能使他屈服，于是听从窦静建议，每年收谷几千斛，高祖赞赏，命他检校并州大总管。窦静是窦抗之子。（胡三省注：窦抗是窦荣定之子。）十一月，辛巳日（初九），秦王李世民又请求在并州境内增置屯田，同意。

    57黄州（今湖北黄冈，汉邾县地，萧齐置齐安郡，隋置黄州。）总管周法明领兵攻击辅公祏，张善安据夏口（今湖北武汉汉口）抵抗。周法明屯驻荆口镇（大概在荆江口置镇，位于汉阳界。），壬午日（初十），周法明登战船饮酒，张善安派数名刺客伪装乘渔船而至，见者不疑，于是杀周法明而去。

    58甲申日（十二日），舒州总管张镇周等在猷州（武德三年以宣州的泾县置南徐州，不久改曰猷州。）的黄沙攻击辅公祏的部将当世，大败。

    59丁亥日（十五日），高祖在华阴狩猎。己丑日（十七日），在忠武顿迎接慰劳秦王李世民。（胡三省注：秦王从并州返回。）

    60十二月，癸卯日（初一），安抚使李大亮诱捕张善安，捉住他。李大亮在洪州攻击张善安，与他隔水列阵，遥遥对话。李大亮晓谕祸福，张善安说：“我本无反心，只是被将士误导；想降又怕不免一死。”李大亮说：“张总管有降心，就与我是一家人。”于是单骑渡水入其阵中，与张善安握手交谈，以示无猜疑。张善安大喜，于是答应投降。不久张善安率几十名骑兵到李大亮营中，李大亮让骑兵在门外等候，引张善安入内交谈。过很久，张善安告辞，李大亮命武士捉住他，随从骑兵都逃走。张善安营中听说后，大怒，全军而来，将攻李大亮。李大亮派人晓谕：“我不留总管。总管真心归降，对我说：‘若回营，恐怕将士有不同意见，被他们控制。’故自留不去，你们为何迁怒于我！”其党羽又大骂：“张总管卖我们讨好别人。”于是溃散。李大亮追击，俘获很多。送张善安到长安，张善安自称与辅公祏无往来，高祖赦免其罪，善待他；及辅公祏败，查获他们往来书信，才杀张善安。

    61甲寅日（十二日），高祖返回长安。

    62己巳日（二十七日），突厥侵犯定州，州兵击退。

    63庚申日（疑误），白简、白狗羌都派使者入贡。（胡三省注：“白简”恐怕应为“白兰”，《隋书》附国有白兰、白狗等部族，风俗略同党项，有的役属吐谷浑，有的依附附国。《新唐书》记载：白兰羌，吐蕃称丁零，左属党项，右与多弥接壤，有一万士兵，勇敢善战，善造兵器。武德六年使者入朝，明年以其地置维、恭二州。白狗羌与东会州接壤，只有一千士兵。）

    七年（甲申年，公元624年）

    1春，正月，依照周、齐旧制，每州设大中正一人，（胡三省注：州设大中正，周、齐又沿袭魏、晋制度。）掌管了解州内人物，品评门第，由本州门第高者担任，无品级。

    2壬午日（十一日），赵郡王李孝恭在枞阳（今安徽枞阳，汉属庐江郡，梁置枞阳郡，隋废郡改同安县，属庐州。）攻击辅公祏的别将，打败他。

    3庚寅日（十九日），邹州（唐初以齐州的邹平、长山置邹州。）人邓同颖杀刺史李士衡反叛。

    4丙申日（二十五日），在白狗等羌地置维州（今四川理县，维川郡，以白狗羌降户及姜维故城置。其地是汉蜀郡徼外冉駹之地，蜀将姜维、马忠在此讨伐汶山羌，故垒尚存。刘昫说：维州在当州北二百六十里。杜佑说：维州在岷山孤峰，三面临江，距成都四百里左右。）、恭州（即西恭州，后改曰笮州。又戎州都督府所辖羁縻州有曲州，本隋恭州，隋乱废，武德元年开南中复置，八年改曲州，是故朱提郡地，非此处。）。

    5二月，辛丑日（初一），辅公祏派兵围猷州，刺史左难当环城固守。（胡三省注：宋白说：宣州泾县，唐武德二年置南徐州于此，当年改为猷州。）安抚使李大亮领兵攻击辅公祏，打败他。赵郡王李孝恭攻打辅公祏的鹊头镇（《新志》记载：宣州南陵县有鹊头镇。），攻克。

    6丁未日（初七），高丽王建武派使者来请求颁赐历法。派使者册封建武为辽东郡王、高丽王；以百济王扶馀璋为带方郡王，新罗王金真平为乐浪郡王。

    7始州（今四川剑阁，普安郡，后改剑州。）獠人反叛，派行台仆射窦轨讨伐。

    8己酉日（初九），下诏：“各州有通晓一经以上未做官的，都报上姓名；州县及乡都设学校。”

    9壬子日（十二日），行军副总管权文诞在猷州打败辅公祏的党羽，攻克枚洄等四镇。

    10丁巳日（十七日），高祖亲临国子监，行释奠礼；下诏诸王公子弟各入学。

    11戊午日（十八日），改大总管为大都督府。

    12己未日（十九日），高开道的部将张金树杀高开道来投降。高开道见天下已定，想投降，自以多次反复不敢；（胡三省注：高开道降后又叛，自知有反复之罪。）且仗恃突厥部众，于是无降意。其将士都是山东人，思念家乡，多有离心。高开道挑选几百名勇士，称为假子，常在阁内值班，让张金树统领。前刘黑闼的部将张君立逃亡在高开道处，与张金树密谋除掉高开道。张金树派党羽数人入阁内，与假子游戏，傍晚，暗中弄断弓弦，将刀槊藏在床下，等假子睡熟，抱起刀槊跑出，张金树率党羽大喊，攻高开道的阁门，假子将要抵抗，弓弦都断了，刀槊已失，争相出降；张君立也在外放火呼应，内外惊慌。高开道知不能幸免，于是披甲持兵坐堂上，与妻妾奏乐畅饮，众畏其勇，不敢逼近。天快亮时，高开道自缢，妻妾及诸子也自杀。张金树列阵，收捕全部假子斩首，又杀张君立，死五百多人。派使者来降，下诏以其地置妫州。壬戌日（二十二日），以张金树为北燕州（妫州即妫川郡，治怀戎县。北齐置北燕州，本治怀戎，唐以怀戎之地置妫州，又以北燕州都督之名宠张金树。）都督。

    13戊辰日（二十八日），洋州（今陕西洋县，洋川郡，治西乡县。西乡是汉成固县，蜀立西乡县，后魏在此置洋州，以水为名。）、集州（今四川南江，符阳郡，武德元年析梁州的难江、巴州的符阳、长池、白石置。）獠人反叛，攻陷隆州晋城（隆州即巴西郡，汉阆中地。刘昫说：西魏在阆中置隆州，隋为巴西郡，唐复为隆州。宋白说：因连冈地势高隆得名。《后魏典略》说：此州古有隆城坚固险要，因置隆州。晋城县也是阆中地，梁置木兰郡，西魏废郡，改西充国曰晋城。）。

    14当月，太保吴王杜伏威去世。辅公祏反叛时，谎称受杜伏威命令欺骗部众。及辅公祏被平定，赵郡王李孝恭不知是假，上报；下诏追削杜伏威名爵，抄没妻子儿女。到太宗即位，知其冤，赦免，恢复官爵。

    15三月，初步制定法令，以太尉、司徒、司空为三公，其次尚书、门下、中书、秘书、殿中、内侍为六省，其次御史台，其次太常到太府为九寺，（胡三省注：太常、光禄、卫尉、宗正、太仆、大理、鸿胪、司农、太府，共九寺。）其次将作监，其次国子学，其次天策上将府，其次左、右卫至左、右领卫为十四卫；（胡三省注：十二卫及左、右监门卫为十四卫。）东宫设三师、三少、詹事及两坊、三寺、十率府；（胡三省注：两坊：门下坊、典书坊。三寺：家令寺、率更寺、仆寺。十率府：左、右卫率，左、右宗卫率，左、右虞候率，左、右监门率、左、右内率。）王、公设府佐、国官，公主设邑司，都为京职事官。（胡三省注：王府有傅、谘议参军、友、文学、东·西阁祭酒、长史、司马、掾、属、主簿、史、记室、录事参军、录事、功·仓·户·兵·骑·法·士等七曹参军、参军事、行参军、典签。王国有国令、大农尉·丞、录事、典卫、舍人、学官长、食官长、廏牧长、典府长。公主邑司有令、丞、主簿、谒者、舍人、家吏，掌管主家财物出入、田园、征封之事。）州、县、镇、戍为外职事官。自开府仪同三司至将仕郎，二十八阶，为文散官；（胡三省注：开府仪同三司，从一品；特进，正二品；光禄大夫，从二品；金紫光禄大夫，正三品；银青光禄大夫，从三品；正议大夫，正四品；太中大夫，从四品上；中大夫，从四品下；中散大夫，正五品上；朝议大夫，正五品下；朝请大夫，从五品上；朝散大夫，从五品下；朝议郎，正六品上；承议郎，正六品下；奉议郎，从六品上；通直郎，从六品下；朝请郎，正七品上；宣德郎，正七品下；朝散郎，从七品上；宣义郎，从七品下；给事郎，正八品上；征事郎，正八品下；承奉郎，从八品上；承务郎，从八品下；儒林郎，正九品上；登仕郎，正九品下；文林郎，从九品上；将仕郎，从九品下。散，读sǎn；下同。）骠骑大将军至陪戎副尉三十一阶，为武散官；（胡三省注：骠骑大将军，从一品；辅国大将军，正二品；镇军大将军，从二品；冠军大将军、怀化大将军，正三品上；怀化将军，正三品下；云麾将军、归德大将军，从三品上；归德将军，从三品下；忠武将军，正四品上；壮武将军，怀化中郎将，正四品下；宣威将军，从四品上；明威将军，归德中郎将，从四品下；定远将军，正五品上；宁远将军，怀化郎将，正五品下；游骑将军，从五品上；游击将军，归德郎将，从五品下；昭武校尉，正六品上；昭武副尉，怀化司阶，正六品下；振威校尉，从六品上；振威副尉，归德司阶，从六品下；致果校尉，正七品上；致果副尉，怀化中候，正七品下；翊麾校尉，从七品上；翊麾副尉，归德中候，从七品下；宣节校尉，正八品上；宣节副尉，怀化司戈，正八品下；御侮校尉，从八品上；御侮副尉，归德司戈，从八品下；仁勇校尉，正九品上；仁勇副尉，怀化执戟长上，正九品下；陪戎校尉，从九品上；陪戎副尉，归德执戟长上，从九品下。）上柱国至武骑尉十二等，为勋官。（胡三省注：勋级：十二转为上柱国，视正二品；十一转为柱国，视从二品；十转为上护军，视正三品；九转为护军，视从三品；八转为上轻车都尉，视正四品；七转为轻车都尉，视从四品；六转为上骑都尉，视正五品；五转为骑都尉，视从五品；四转为骁骑尉，视正六品；三转为飞骑尉，视从六品；二转为云骑尉，视正七品；一转为武骑尉，视从七品。）

    16丙戌日（十六日），赵郡王李孝恭在芜湖打败辅公祏，攻克梁山等三镇。（胡三省注：芜湖当时在宣州当涂县界。梁山在和州历阳县南七十里，临江。）辛卯日（二十一日），安抚使任瓌攻克扬子城（在扬州江都县界。），广陵城主龙龛投降。（胡三省注：扬州治江都，即古广陵城。《姓苑》记载：龙姓是古龙伯氏之后。）

    17丁酉日（二十七日），突厥侵犯原州。

    18戊戌日（二十八日），赵郡王李孝恭攻克丹阳。

    此前，辅公祏派部将冯慧亮、陈当世率三万水军屯驻博望山（天门山在宣州当涂县西南三十里，又名峨眉山，夹江对峙，东曰博望，西曰梁山。），（胡三省注：《考异》说：《旧赵郡王孝恭传》作“陈当时”。《旧李靖传》说：“屯当涂。”现在都依从《高祖实录》。）陈正通、徐绍宗率三万步兵骑兵屯驻青林山（《水经注》记载：湖水出庐江郡的东陵乡，即《禹贡》所谓“过九江至于东陵”。西南流，积水成湖，湖西有青林山。又今当涂县东南有青山。），还在梁山连铁锁阻断江路，修筑却月城，绵延十多里，又在江西筑营垒抵抗官军。李孝恭与李靖率水军驻舒州，李世积率一万步兵渡淮，攻克寿阳，驻硖石。冯慧亮等坚守不战，李孝恭派奇兵断其粮道，冯慧亮等军缺粮，夜里派兵逼近李孝恭营，李孝恭坚守不动。李孝恭召集众将议军事，都说：“冯慧亮等拥强兵，据水陆之险，攻之不能速克，不如直指丹阳，捣其巢穴，丹阳溃败，冯慧亮等自会投降！”李孝恭将要听从，李靖说：“辅公祏的精兵虽在这水陆二军，但他自己率领的也不少，今博望各营垒尚不能攻克，辅公祏据守石头城，怎易攻取！进攻丹阳，十天半月不下，冯慧亮袭我后方，腹背受敌，这是危道。（胡三省注：李靖此议与长孙无忌在安市的建议略同。但李靖能决胜而太宗无功，及安市班师，李靖责怪太宗不用李道宗之策。这是用兵的难处。）冯慧亮、陈正通都是百战老将，其心并非不想战，只因辅公祏定计让他们持重，想拖疲我军。我今攻其城挑战，可一举破敌！”李孝恭同意，派弱兵先攻贼营而率精兵列阵等待。攻垒的弱兵不胜而逃，贼兵出兵追击，行几里，遇大军，交战，大败。（胡三省注：这是《左传》中楚五大夫破吴师灭舒鸠的旧策。）阚棱脱盔对贼众说：“你们不认识我吗？怎敢来与我战！”贼兵多是阚棱旧部，都无斗志，有的下拜，因此溃败。李孝恭、李靖乘胜追击，转战一百多里，博山、青林两营都溃败，冯慧亮、陈正通等逃归，死伤及溺死者一万多人。李靖兵先到丹阳，辅公祏大惊，拥兵几万，弃城东逃，想到会稽投奔左游仙，李世积追击。辅公祏到句容（今江苏句容，汉属丹阳郡，时属蒋州，在建康城东九十里。），随从能跟上的才五百人，夜里宿常州，部将吴骚等密谋捉他。辅公祏察觉，弃妻子，仅带几十名心腹，斩关而逃。到武康（今浙江德清西，吴分乌程、余杭立永安县，晋改永康，又改武康，属湖州，在州西南一百七里。），被乡下人攻击，西门君仪战死，捉住辅公祏，送丹阳斩首，分头搜捕余党，全部诛杀，江南平定。

    己亥日（二十九日），任命李孝恭为东南道行台右仆射，李靖为兵部尚书。不久，废行台，以李孝恭为扬州大都督，李靖为府长史。高祖盛赞李靖功劳，说：“李靖是萧铣、辅公祏的克星。”（胡三省注：指萧铣、辅公祏都被李靖所灭。）

    阚棱功劳多，很自夸。辅公祏诬陷阚棱与自己通谋。恰逢赵郡王李孝恭抄没贼党田宅，（胡三省注：抄没指登记贼党所有田宅，没收归官。）阚棱及杜伏威、王雄诞在贼境的田宅，李孝恭一并抄没；阚棱自陈申辩，冒犯李孝恭，李孝恭发怒，以谋反罪诛杀他。

    19夏，四月，庚子朔日（初一），大赦天下。当天，颁布新律令，比开皇旧制增加新格五十三条。

    20初步制定均田租、庸、调法：丁男、中男给田一顷，笃疾者减十分之六，寡妻妾减十分之七，都以十分之二为世业田，十分之八为口分田。每丁每年缴租粟二石。调根据土地所产，缴绫、绢、絁、布。每年服役二十天；不服役则收庸，每天三尺；（胡三省注：《新志》记载：凡授田，丁每年缴粟二斛，称租。丁根据乡所产，每年缴绢二匹，绫絁二丈，布加五分之一，绵三两，麻三斤，非蚕乡则缴银十四两，称调。征用人力每年二十天，闰月加三天；不服役收庸，每天三尺。一种像布的丝织品。）有特殊情况加役的，十五天免调；三十天租、调都免。水旱虫霜成灾，损失四成以上免租，六成以上免调，七成以上赋税徭役都免。凡百姓资产分九等。（胡三省注：上、中、下各分三等。）百户为里，五里为乡，四家为邻，四邻为保。（胡三省注：《考异》说：《唐历》记载：“四家为邻，五家为保。”按《通典》，四邻为保。《唐历》错误。）在城邑的为坊，在田野的为村。有俸禄的人家，不得与民争利；工商杂类，不得加入士人队伍。男女刚出生为黄，四岁为小，十六为中，二十为丁，六十为老。每年造计账，三年造户籍。

    21丁未日（初八），党项侵犯松州（今四川松潘）。

    22庚申日（二十一日），通事舍人李凤起攻击万州（后魏分朐?置鱼泉县，后周改万川，隋改南浦，属信州，武德元年分置万州南浦郡。）反叛的獠人，平定。

    23五月，辛未日（初二），突厥侵犯朔州。

    24甲戌日（初五），羌与吐谷浑共同侵犯松州，派益州行台左仆射窦轨从翼州（西魏逐吐谷浑置邓州，隋开皇七年改扶州，同昌郡。武德元年分会州的左封、翼斜置翼州，临翼郡。）道，扶州刺史蒋善合从芳州道攻击。（胡三省注：唐制，上州刺史从三品；中，正四品上；下，正四品下。）

    25丙戌日（十七日），在宜君（今陕西宜君，置于古祋祤城，隋属京兆郡，时属宜州。）建仁智宫。

    26丁亥日（十八日），窦轨在方山打败反叛的獠人，俘获二万多人。



 第190章 唐纪七

    从甲申年（武德七年，公元624年）六月，到丙戌年（武德九年，公元626年）八月，共两年零两个月。

    高祖神尧大圣光孝皇帝下之上

    武德七年（甲申，624）

    六月十一日，皇上巡幸宜君县（今陕西铜川市宜君县）仁智宫避暑。这座仁智宫就建在宜州宜君县，是皇上亲自督造的夏宫。

    六月二十一日，泷州（今广东罗定市）、扶州（今四川九寨沟县）一带的僚人造反。朝廷派南尹州都督李光度出兵，很快把叛乱平定。泷州在隋唐时属永熙郡，汉时是端溪县地；扶州则是取“安抚羌人”之意而设。

    二十六日，吐谷浑入侵扶州（今四川松潘县西北）。刺史蒋善合领兵迎战，把敌人赶走。

    七月初二，庆州（今甘肃庆阳市庆城县）都督杨文干造反。庆州原名弘化郡，汉时为北地郡马岭、方渠县一带。隋文帝取“庆美”之意设庆州，州城又名“不窋城”，相传为周先祖不窋所筑。

    事情的起因要追溯到齐王李元吉怂恿太子李建成除掉秦王李世民：“大哥，到时候我一定亲手替你宰了他！”

    有一回，皇上带着世民、元吉同去元吉府中。元吉暗派护军宇文宝埋伏寝室，想在席间刺杀世民。建成生性仁厚，急忙制止。元吉恼怒：“我是为大哥谋划，与我何干？”

    此后，建成私自招募长安及各地骁勇两千余人为东宫卫士，分屯左右长林门，号称“长林兵”。他又密派右虞候率可达志到幽州（今北京）挑选三百突厥精骑，想补入东宫宿卫。事情败露，皇上只流放可达志到巂州（今四川西昌市），并未深究太子。

    杨文干曾做过东宫卫士，与建成私交甚厚。皇上准备去仁智宫避暑，令建成留守长安，世民、元吉随驾。建成暗嘱元吉伺机除掉世民：“成败就在今年！”又派郎将尔朱焕、校尉桥公山送盔甲给杨文干，让其起兵呼应。两人走到豳州（今陕西彬州市）时畏罪自首，向朝廷告发太子。又有宁州人杜凤举也赶来仁智宫揭发。皇上大怒，假托他事召建成来行宫。建成畏惧，不敢前往。太子舍人徐师谟劝他干脆据城起兵；詹事主簿赵弘智则劝他轻车简从谢罪。建成采纳后者，把官属留在毛鸿宾堡（今陕西三原县北十五里），只带十余骑面见父皇，叩头请罪，几乎哭昏过去。皇上怒气不消，夜里把他扣在帷帐之下，只给麦饭充饥，并派殿中监陈福看守。

    皇上又派司农卿宇文颖飞马召杨文干。宇文颖到庆州后，将京城变故告诉杨文干。文干遂举兵反叛。皇上命左武卫将军钱九陇、灵州都督杨师道出兵讨伐。

    七月初四，皇上召秦王世民商议。世民说：“杨文干小儿狂妄，幕府僚属足以擒之；若不成，派一员大将即可。”皇上却说：“不然，文干与建成相连，恐响应者众。你亲自走一趟，回来我便立你为太子。我不忍学隋文帝诛杀亲子，当封建成为蜀王。蜀兵脆弱，将来他若能服你，你就保全他；若不服，取之也易。”

    仁智宫地处深山，皇上担心盗贼突袭，当夜率宿卫南出山外，走出数十里，又把东宫官属每三十人一队分开看守，次日才回仁智宫。

    世民领兵出发后，元吉与后宫妃嫔轮番为建成求情，封德彝也在外奔走营救。皇上回心转意，仍让建成回长安留守，只把“兄弟不睦”的罪名推给太子中允王珪、左卫率韦挺、天策兵曹参军杜淹，将他们流放巂州。

    七月十六日，突厥侵犯代州武周城（今山西左云县东），被州兵击退。

    七月二十一日，苑君璋引突厥犯朔州（今山西朔州市），总管秦武通将其击退。

    二十五日，杨文干攻陷宁州（今甘肃宁县），驱掠吏民据守百家堡（今庆阳市马岭镇）。秦王世民军至宁州，叛军溃散。二十九日，杨文干被部下杀死，传首京师。宇文颖也被捕处死。

    八月初一，梁师都部将白伏愿来降。

    初二，突厥犯原州（今宁夏固原市）。朝廷遣宁州刺史鹿大师、灵州都督杨师道分头救援。

    初四，突厥再犯陇州（今陕西陇县），护军尉迟敬德击走之。

    同月，吐谷浑、党项又扰岷州、松州（今四川松潘县）。扶州刺史蒋善合在松州赤磨镇击退吐谷浑。

    初七，突厥犯阴盘县（今甘肃平凉市崆峒区西）。

    十二日，突厥吐利设与苑君璋合兵犯并州（今山西太原市）。

    十五日，皇上回长安。

    有人向皇上进言：“突厥屡屡入寇关中，是因为长安子女玉帛聚集。若焚毁长安，迁都他处，胡寇自息。”皇上竟以为有理，派中书侍郎宇文士及翻越秦岭到樊川、邓州一带寻找新都。太子建成、齐王元吉、裴寂都赞成；萧瑀虽知不可，却不敢谏。秦王世民力谏：“戎狄为患自古有之，陛下以神武定天下，精兵百万，怎能因胡寇扰边就迁都逃避？当年汉将霍去病尚立志灭匈奴，儿臣愿给我几年时间，必擒颉利献阙下。若不成，再迁都也不迟。”皇上称善。建成却讥笑：“当年樊哙说以十万众横行匈奴，秦王这话不也相似吗？”世民答：“形势不同，用兵各异。不出十年，必平漠北！”迁都之议遂罢。但建成与妃嫔又在皇上面前诋毁世民：“突厥不过图财，秦王却借御寇之名揽兵权，实怀篡夺之志。”

    皇上在城南校猎，三子同往，命他们驰射角胜。建成把一匹肥壮而爱撅蹄的胡马给世民：“这马极骏，能跃数丈阔涧，弟弟善骑，不妨试试。”世民上马逐鹿，马撅蹄，他跳下马，待马安静再骑，如此三次，回头对宇文士及说：“他们想借马害我，生死有命，何惧！”建成闻言，又让妃嫔在皇上面前进谗：“秦王自言有天命，将为天下主，岂会白白送死？”皇上大怒，先召建成、元吉，再召世民，责问：“天子自有天命，岂容你急求！”世民免冠叩首，请交法司审查。正逢突厥入寇，皇上才转怒为喜，令世民戴冠，共商军情。闰六月二十三日，诏世民、元吉出兵豳州御突厥，皇上亲送于兰池（今陕西咸阳市东渭河北岸）。

    当初隋末京兆人韦仁寿任蜀郡司法书佐，以明察秋毫着称，囚犯临刑前还朝西为他礼佛。唐初，爨弘达率西南夷归附，朝廷派使者安抚，多贪纵失人心。仁寿时任巂州都督长史，被任命为检校南宁州（今云南曲靖市）都督，每年巡视一次。他带五百兵至西洱河（今洱海），千里之内蛮夷豪帅望风归附。仁寿承制设七州十五县，以各部首领为刺史县令，法令清肃，夷人悦服。临走时，各部为他筑城立舍，十日而成。仁寿回朝，皇上大喜，命他移镇南宁，留兵戍守。

    八月，突厥、吐谷浑频扰原州、鄯州（今青海海东市乐都区）、忻州、绥州（今陕西榆林市绥德县）等地。秦王世民在豳州与颉利、突利两大可汗十万骑对峙。时逢久雨，粮运不继，众心忧惧。世民对元吉说：“虏骑凭陵，不可示怯，你与我同出？”元吉畏惧不敢。世民独率百骑至阵前，责颉利负约。颉利笑而不答，又派骑告突利：“你昔日与我盟誓，有急相救，今日为何背盟？”突利也沉默不语。世民再前进，将要涉水时，颉利见其轻出，又闻突利被责，疑二人有谋，慌忙遣人止之：“秦王不必过河，我无他意，愿重申盟好。”遂引兵稍退。

    （胡三省注：世民此举外慑突厥，内镇元吉，可谓一箭双雕。）

    此后阴雨连绵，弓胶尽解，突厥弓矢皆废。世民召集诸将说：“虏所恃惟弓矢，今久雨筋胶俱解，飞鸟折翼；而我军屋居火食，刀槊犀利，以逸待劳，不乘此击之，更待何时？”于是潜师夜出，冒雨疾进。突厥大惊。世民又遣使说突利以利害，突利大喜，愿听约束。颉利欲战，突利不从，只得遣其叔夹毕特勒阿史那思摩来见世民，请和亲，世民许之。

    （胡三省注：突利自此心归唐朝，后竟率先来降。）

    八月二十七日，岐州刺史柴绍又大破突厥于杜阳谷（今陕西凤翔北）。

    九月初三，阿史那思摩入朝，皇上引至御榻，赐爵和顺王。

    初八，遣左仆射裴寂出使突厥。

    同日，日南郡（今越南清化省）人姜子路反，交州都督王志远讨平之。

    十三日，突厥再犯绥州，被都督刘大俱击退。

    冬十月初一，突厥犯甘州（今甘肃张掖市）。

    初三，皇上到鄠县（今陕西西安市鄠邑区）南山校猎，初五，又登终南山。

    初十，吐谷浑、羌人陷叠州合川县（今甘肃迭部县）。

    十三日，皇上幸楼观（今陕西周至楼观台），拜谒老子祠。

    二十日，以太牢祭隋文帝陵。

    十一月十四日，又幸龙跃宫（今陕西高陵县西）。

    十二月，改以襄邑王李神符检校扬州大都督，迁州府及居民于江北，自此扬州之名专指广陵（今江苏扬州市）。

    武德八年（乙酉，625）

    正月初七，以寿州（今安徽寿县）都督张镇周调任舒州（今安徽潜山市）都督。镇周是舒州本地人，到任后回旧宅大摆酒宴，散发箕踞，与亲朋豪饮十日，又分赠金帛，说：“今日我犹可与故人痛饮，明日之后，我就是舒州都督，须以官礼隔之。”此后亲朋犯法，他毫不宽贷，境内肃然。

    初八，遣右武卫将军段德操攻夏州（今陕西靖边县北）。

    同月，吐谷浑再扰叠州。

    四月，突厥、吐谷浑皆请互市，朝廷许之。战乱以来民间缺耕牛，至此得以互市，牛羊遍野。

    四月十六日，党项扰渭州（今甘肃陇西县东南）。

    二十五日，皇上到鄠县甘谷（今陕西鄠邑区西南）校猎，又在终南山建太和宫。二十七日还京。

    五月，西突厥统叶护可汗遣使求婚。裴矩劝皇上远交近攻，先许婚以制颉利，皇上从之，派高平王李道立前往。

    六月，因突厥连岁入寇，复置十二军，以太常卿窦诞等为将军，简练兵马，准备大举北伐。

    六月十二日，皇上幸太和宫。

    二十四日，遣燕郡王李艺屯华亭（今甘肃华亭市）、弹筝峡（今甘肃平凉西北），断陇道；水部郎中姜行本断石岭道（今山西阳曲东北），以防突厥。

    七月初三，颉利可汗犯灵州（今宁夏灵武市）。初四，命右卫大将军张瑾为行军总管，中书侍郎温彦博为长史，出兵抵御。

    初七，皇上对侍臣说：“突厥贪得无厌，朕将亲征，自今以后，对突厥不再用国书，只下诏敕。”

    初九，车驾还宫。

    十二日，突厥犯相州（当作“桓州”，今山西大同市）。

    十九日，凉州胡睦伽陀引突厥袭都督府，被长史刘君杰击退。

    二十一日，命代州都督蔺謩、行军总管张瑾、李高迁等分屯石岭（今山西忻州）、太谷（今山西太谷县），秦王世民出屯蒲州（今山西永济市蒲州镇）以防突厥。

    八月初一，突厥越石岭，连犯并州、灵州、潞州、沁州、韩州。

    初六，安修仁破睦伽陀于且渠川（今甘肃武威境）。

    十二日，遣李靖出潞州道，任瑰屯太行，张瑾战于太谷，全军覆没，仅以身免，温彦博被俘。

    二十日，突厥犯灵武（今宁夏灵武），被任城王道宗击破。

    二十三日，颉利遣使请和而退。

    九月，突厥没贺咄设陷并州一县，被蔺謩击退。

    同月，初令太府检校诸州度量衡。

    十月初一，右领军将军王君廓于幽州（今北京）大破突厥，俘斩二千。

    十一月，突厥犯彭州（今甘肃庆阳市西峰区彭原镇）。

    十二月，以天策司马宇文士及权检校侍中；徙蜀王元轨为吴王，汉王元庆为陈王；加秦王世民中书令，齐王元吉侍中。

    武德九年（丙戌，626）

    正月初五，诏太常少卿祖孝孙等重新修订雅乐。

    二十日，以左仆射裴寂为司空，日遣员外郎一人轮流到其府第值班。

    二月初一，以齐王元吉为司徒。

    十七日，初令州县社稷祭祀，士民里社相从立社，祈报以时。

    二十六日，上亲祀社稷。

    三月初二，突厥犯原州，遣折威将军杨毛（屯）击之。

    初三，上幸昆明池（今西安市长安区斗门镇）。

    初四，吐谷浑、党项扰岷州（今甘肃岷县）。

    初九，益州道行台郭行方击破眉州（今四川眉山市）叛僚。

    十四日，梁师都陷静难镇（今陕西吴起县西北）。

    十八日，上幸周氏陂（今陕西咸阳市东北）。

    二十三日，突厥犯灵州。

    二十七日，车驾还宫。

    二十五日，南海公欧阳胤奉使突厥，率五十人欲袭可汗牙帐，事泄被囚。

    二十九日，突厥犯凉州，都督长乐王幼良击走之。

    三十日，郭行方又大破眉州叛僚于洪雅（今四川洪雅县），俘五千口。

    四月初九，突厥连犯朔州、原州、泾州。十四日，李靖与颉利大战于灵州峡石，突厥退。

    太史令傅奕上疏请除佛法，历数僧尼之弊，皇上诏百官议。萧瑀力争，傅奕以“佛叛父抗君”折之。皇上亦恶沙门、道士避徭逃税，下诏沙汰：精勤者居大寺观，庸猥者勒令还俗，京留寺三、观二，诸州各留一，余悉罢之。

    五月，突厥犯西会州（今甘肃靖远县）。

    初十，庆州胡成郎等杀长史叛归梁师都，都督刘旻追斩。

    十四日，党项犯廓州（今青海化隆县）。

    二十日，突厥犯秦州（今甘肃天水市）。

    二十四日，岭南越州（今广西合浦县廉州镇）人卢南反，杀刺史宁道明。

    二十八日，吐谷浑、党项犯河州（今甘肃临夏市）。

    六月初一，太白星白天出现，主兵丧。

    秦王世民与太子建成、齐王元吉矛盾日深，暗以行台工部尚书温大雅镇洛阳，遣张亮携千余人赴洛阳，结交山东豪杰，以作外援。元吉告张亮谋逆，亮被下狱，终无所供，获释还洛。

    建成夜召世民饮酒，暗置毒酒，世民心痛吐血，淮安王神通扶还西宫（即弘义宫）。皇上临幸，敕建成：“秦王素不善饮，今后勿夜饮。”又对世民说：“首建义旗，削平海内，皆汝之功。我欲立汝为嗣，汝固辞，建成又年长，我不忍夺。今见兄弟不睦，同处京师必有纷争，当遣汝居洛阳，陕东道大行台自陕以东皆属汝，建天子旌旗，如汉梁孝王故事。”世民涕泣不愿远离，皇上慰之：“天下一家，东、西两都仅八百余里，思汝即往，何悲也。”

    将行，建成、元吉密谋：“秦王若至洛阳，拥地甲兵，不可复制；不如留之长安，一匹夫耳！”遂令近臣上封事，言“秦府闻往洛阳，无不踊跃，恐不复来”。又遣人日夜游说皇上，迁都之议遂寝。

    建成、元吉与后宫尹德妃、张婕妤日夜谮诉世民。皇上信之，将加罪。陈叔达谏曰：“秦王有大功，又性刚烈，若加挫抑，恐有不测之疾，悔之何及！”上乃止。元吉密请杀秦王，上曰：“彼有定天下功，罪状未彰，如何加诛？”元吉曰：“昔平东都，顾望不还，散钱帛树私恩，违敕命，非反而何？速杀何患无辞！”上不应。

    秦府僚属忧惧，房玄龄谓长孙无忌曰：“嫌隙已成，祸机将发，岂惟王府涂地，实社稷之忧。莫若劝王行周公之事以安家国。”无忌深以为然，入告世民。世民召玄龄、杜如晦共议，众皆劝诛建成、元吉。

    建成、元吉亦思收买秦府骁将，密赠尉迟敬德金银一车，并手书招纳。敬德严辞拒之：“敬德蒙秦王再生之恩，誓以死报，岂敢怀二心！”并将此事密报世民。世民曰：“公心如山岳，积金至斗，知公不移。可受之，以知其阴谋。”元吉又遣壮士夜刺敬德，敬德洞开重门，安卧不动，刺客终不敢入。元吉复谮于上，下诏狱，欲斩之，赖世民固请得免。又以金帛诱程知节、段志玄，二人皆不从。建成叹曰：“秦府智略之士，可惮者独房玄龄、杜如晦耳。”遂谮之于上，二人被逐。

    世民心腹唯长孙无忌、高士廉、侯君集、尉迟敬德等日夜劝进。世民犹豫，问李靖、李世积，二人皆辞不预。世民由此更重二人。

    六月，突厥郁射设数万骑屯河南，围乌城（今陕西定边县南）。建成荐元吉代世民督诸军北征，并请尉迟敬德、程知节、段志玄、秦叔宝等秦府精锐随行，欲借机一网打尽。率更丞王晊密告世民：“太子与齐王密谋，将于昆明池饯行时伏壮士拉杀殿下，奏云暴卒，尽坑秦府骁将。”世民以告无忌等，众皆劝先发制人。

    世民叹曰：“骨肉相残，古今大恶。我欲待其先发，然后以义讨之。”敬德曰：“人情谁不爱死！今众以死奉王，天授也。祸机垂发，大王犹疑不决，奈宗庙社稷何？若不用臣言，臣请窜身草泽，不能坐受戮也！”无忌亦曰：“不从敬德，事必败，臣亦当相随而去。”众又举舜事为喻：“舜不逃井廪之难，安能泽被万世？”世民意始决，令无忌密召房玄龄、杜如晦。二人惧敕旨不敢来，世民怒，取佩刀授敬德：“若其不来，斩首来见！”敬德与无忌晓以大义，玄龄、如晦乃着道士服潜入秦府。

    六月初三，太白星复经天。傅奕密奏：“太白见秦分，秦王当有天下。”上以其状授世民。世民遂密奏建成、元吉淫乱后宫，且曰：“臣于兄弟无丝毫之负，今欲杀臣，似为王世充、窦建德报仇。臣枉死，永违君亲，魂归地下，耻见诸贼！”皇上愕然，答：“明日当鞫问，汝宜早参。”

    初四黎明，世民率长孙无忌、尉迟敬德、侯君集等伏兵玄武门（长安宫城北门）。张婕妤已驰告建成，建成召元吉谋，元吉曰：“宜勒宫府兵，托疾不朝，以观形势。”建成曰：“兵备已严，当与弟入参，自问消息。”遂并马入朝，至临湖殿觉变，急回马欲归。世民大呼，元吉张弓射世民，再三不彀；世民射建成，坠马死。尉迟敬德率七十骑继至，射元吉坠马。世民马逸入林下，为树枝所挂，坠不能起。元吉夺弓欲扼世民，敬德跃马叱之，元吉奔武德殿，被敬德追射杀之。

    翊卫车骑将军冯翊冯立闻建成死，叹曰：“岂可生受其恩而死逃其难！”乃与薛万彻、谢叔方率东宫、齐府精兵二千攻玄武门。张公谨力大，独闭关拒之。云麾将军敬君弘、中郎将吕世衡出战皆死。宫府兵欲攻秦府，尉迟敬德持建成、元吉首示之，众遂溃散。薛万彻率数十骑亡入终南山。冯立谓其众：“亦足以少报太子矣！”遂解兵逃于野。

    皇上正在海池泛舟，世民使尉迟敬德擐甲持矛入宿卫。上大惊，问曰：“今日乱者谁邪？卿来此何为？”敬德曰：“秦王以太子、齐王作乱，举兵诛之，恐惊陛下，遣臣宿卫。”上谓裴寂等曰：“今日之事如何？”萧瑀、陈叔达曰：“建成、元吉本无功于天下，嫉秦王功高，共为奸谋。今秦王已讨而诛之，功盖宇宙，陛下处以元良，委之国事，无复事矣！”上曰：“善！此吾之夙心也。”敬德请降手敕，令诸军并受秦王处分。上从之，天策府司马宇文士及出东上阁门宣敕，众乃定。又遣裴矩至东宫晓谕，宫府兵皆罢散。上召世民，抚之曰：“近日几有投杼之惑。”世民跪而吮上乳，号恸久之。

    建成子安陆王承道、河东王承德等五人，元吉子梁郡王承业等五人，皆坐诛，绝属籍。

    诸将欲尽诛建成、元吉左右百余人，籍没其家，尉迟敬德固争曰：“罪在二凶，既伏其诛，若及支党，非所以求安也！”乃止。是日，诏赦天下：凶逆之罪止于建成、元吉，余党一无所问；僧尼道士并依旧；军国庶事悉取秦王处分。

    六月初七，以宇文士及为太子詹事，长孙无忌、杜如晦为左庶子，高士廉、房玄龄为右庶子，尉迟敬德为左卫率，程知节为右卫率，虞世南为中舍人，褚亮为舍人，姚思廉为洗马。

    初，太子洗马魏征常劝建成早除秦王。建成败，世民召征责问，征神色自若曰：“先太子早从征言，必无今日之祸。”世民素重其才，引为詹事主簿，又召王珪、韦挺为谏议大夫。

    世民即位前，已下令纵禁苑鹰犬，罢四方贡献，听百官各陈治道，政令简肃，中外大悦。以屈突通为陕东道行台左仆射，镇洛阳。

    益州行台仆射窦轨与尚书韦云起、郭行方不协。云起弟庆俭及宗族多事建成，建成死，轨诬云起同反，斩之；行方逃奔京师，不及。

    八月，吐谷浑再扰岷州。突厥犯陇州、渭州，右卫大将军柴绍击走之。

    废益州大行台，置大都督府。

    初七，上手诏裴寂等：“朕当加尊号为太上皇。”

    十六日，幽州大都督庐江王李瑗反，右领军将军王君廓诱斩之，传首京师。

    二十日，罢天策府。

    秋七月，柴绍于秦州再破突厥，斩特勒以下千余级。

    以秦叔宝为左卫大将军，程知节为右武卫大将军，尉迟敬德为右武候大将军。

    又以高士廉为侍中，房玄龄为中书令，萧瑀为左仆射，长孙无忌为吏部尚书，杜如晦为兵部尚书，封德彝为右仆射，杜淹为御史大夫，其余秦府功臣拜将封侯各有差。

    太子建成、齐王元吉余党散在民间，虽经赦令，犹不自安，有争告捕邀赏者。谏议大夫王珪启太子，下令：六月四日以前事连东宫及齐王，十七日以前连李瑗者，不得相告，违者反坐。

    七月十六日，遣魏征宣慰山东，许以便宜行事。征至磁州（今河北磁县），释前太子千牛李志安、齐王护军李思行等，众心乃安。

    八月，突厥、吐谷浑相继遣使请和。

    初八，皇上下诏传位于太子。太子固辞，不许。

    初九，太宗即皇帝位于东宫显德殿，大赦天下：关内及蒲、芮、虞、泰、陕、鼎六州免二年租调，其余给复一年。

    诏出宫女，各归亲戚，任其所适。

    皇后长孙氏立。后性俭约，好读书，虽处中宫，不预政事。

    突厥颉利、突利合兵十余万犯泾州，进至渭水便桥北。太宗亲率六骑至渭水，隔河责颉利负约，突厥大惊，下马罗拜。俄而唐大军至，旌甲蔽野。颉利惧，请和。太宗即日还宫，次日与颉利斩白马盟于便桥，突厥引兵退。

    萧瑀问其故，太宗曰：“突厥之众虽多而不整，君臣惟贿是求。若乘其请和而袭之，势如拉朽。然朕即位日浅，国家未安，百姓未富，姑卷甲韬戈，啖以金帛，使彼志骄惰，不复设备，然后一举可灭。将欲取之，必固与之，此之谓也。”

    史臣司马光论曰：立嫡以长，礼之正也。然高祖得天下，皆太宗之功；建成庸劣而居嫡长，地嫌势逼，必不相容。使高祖有文王之明，建成有泰伯之贤，太宗有子臧之节，则乱何由生？既不能然，太宗为群下所迫，遂至喋血禁门，推刃同气，贻讥千古，惜哉！



 第191章 唐纪八

    起柔兆阉茂（丙戌年，公元626年）九月，至着雍困敦（戊子年，公元628年）七月，共二年。

    高祖神尧大圣光孝皇帝下之下

    武德九年（丙戌年，公元626年）

    1九月，突厥颉利可汗献马三千匹，羊一万口；太宗不接受，（胡三省注：从这年八月甲子以后，凡称“上”的，都是指太宗李世民。）只下诏让他归还所掠夺的中原百姓，征召温彦博返回朝廷。（胡三省注：温彦博陷落在突厥，见上卷八年。）

    丁未日（二十二日），太宗带领各卫将士在显德殿庭院练习射箭，（胡三省注：这年八月，太宗在东宫显德殿即位，此后常在此殿处理政务。）对他们说：“戎狄侵犯掠夺，自古以来就有，可怕的是边境稍安，君主就放逸游乐忘记战备，所以敌人来了就无法抵御。现在我不让你们开挖池塘修筑园林，专门练习射箭，闲暇时，我做你们的老师，突厥入侵时，我做你们的将领，或许中原的百姓能稍得安宁吧！”（胡三省注：几，读ji。）于是每天带领几百人在殿庭教射箭，太宗亲自测试，射中多的人赏赐弓、刀、布帛，他们的将领也评定为上等考核。（胡三省注：唐朝考核官员的制度，上、中、下各分三等。）群臣多劝谏说：“按法律，携带兵器到皇帝所在之处的人要绞死。现在让卑微之人在宫殿台阶旁张弓搭箭，陛下还亲自在其中，万一有狂徒暗中发难，出其不意，这不是重视社稷的做法。”韩州刺史封同人假称乘驿马入朝恳切劝谏。（胡三省注：《唐旧志》记载：武德三年，分同州的河西、韩城、合阳设置西韩州；又在陕州界设置南韩州。封同人应当是从韩城乘驿车入朝。）太宗都不听，说：“帝王视四海为一家，疆域之内，都是我的子民，我对每个人都推心置腹，怎会对保卫宫廷的士兵也加以猜忌呢！”从此人们都想着自我勉励，几年之间，都成为精锐之士。

    太宗曾说：“我从小征战四方，很懂用兵的要领，每次观察敌军阵形，就能知道其强弱，常以我方弱兵抵挡其强兵，以强兵抵挡其弱兵。对方趁我方弱，追击不过几十百步，我方趁对方弱，必绕到其阵后反击，没有不溃败的，取胜多在于此！”

    2己酉日（二十四日），太宗亲自确定长孙无忌等功臣的爵位和封邑，命陈叔达在殿下唱名公布，且说：“我评定你们的功勋赏赐如有不当，应各自说明。”于是众将争功，议论纷纷。淮安王李神通说：“我在关西起兵，首先响应义旗，（胡三省注：事见一百八十四卷隋恭帝义宁元年。）现在房玄龄、杜如晦等专靠动笔，功劳却在我之上，我私下不服。”太宗说：“义旗初起时，叔父虽首先起兵，不过是自己想摆脱灾祸。到窦建德吞并山东，叔父全军覆没；（胡三省注：事见一百八十八卷武德二年。）刘黑闼再次集结残余，叔父望风而逃。（胡三省注：事见一百八十九卷四年。）玄龄等人在营中谋划，安定社稷，论功行赏，本应在叔父之前。叔父是国家至亲，我实在没有吝惜的，只是不能因私情胡乱和功臣同赏！”众将于是相互说：“陛下最公正，即使淮安王都不偏私，我们怎敢不安分。”便都心悦诚服。房玄龄曾说：“秦王府旧人未升官的，都叹息抱怨说：‘我们侍奉陛下多年，现在授官，反而在东宫、齐府人之后。’”太宗说：“帝王最应无私，才能让天下人信服。我和你们每天吃穿，都取自百姓。所以设官分职，是为了百姓，应选择贤才任用，怎能以新旧分先后呢！如果新臣贤能，旧臣无能，怎能舍新取旧呢！现在不论贤能与否而只说抱怨，这难道是为政之道吗！”

    3下诏：“民间不得随意建立不合礼制的祠庙。除非是正规的占卜之术，其他杂占，都予以禁绝。”

    4太宗在弘文殿聚集经、史、子、集四部书二十万卷，（胡三省注：欧阳修说：历代盛衰，文章随时代有高下，但其变化繁多，不可穷尽，多么丰富啊！自汉以来，史官列出其名氏篇第，分为六艺、七略，到唐才分为四类，称经、史、子、集，以甲、乙、丙、丁为序，叫四库书，也叫四部书。）在殿旁设置弘文馆，（胡三省注：《唐会要》记载：武德四年，在门下省设置修文馆，到九年三月，改为弘文馆。这年九月，太宗即位，在弘文殿聚集四部书二十多万卷，在殿旁设置弘文馆，贞观三年移到纳义门西。按阁本《太极宫图》：弘文馆在门下省东，未载弘文殿。纳义门在嘉德门西。就是我朝的崇文馆，避宣祖讳，改“弘”为“崇”。）精选天下文学之士虞世南、褚亮、姚思廉、欧阳询、蔡允恭、萧德言等，以原官兼任学士，让他们轮流在馆值班，太宗朝会之余，召入内殿，讲论前代言行，商讨政事，有时到半夜才结束。（胡三省注：唐太宗以武力平定祸乱，出入军中，随行的都是西北骁勇武士。天下平定后，精选弘文馆学生，日夜与他们议论商讨的，都是东南儒生。可见想守住功业，除了儒生还能依靠谁呢！）又选取三品以上官员的子孙充任弘文馆学生。

    5冬，十月，丙辰朔日（初一），发生日食。

    6下诏追封已故太子李建成为息王，谥号隐；（胡三省注：息是古国名。《谥法》：隐拂不成叫隐。）齐王李元吉为海陵王，谥号剌。（胡三省注：《谥法》：不思忘爱叫剌；暴戾无亲叫刺。）按礼仪改葬。下葬那天，太宗在宜秋门哭泣，十分哀伤。（胡三省注：《太极宫图》记载：宜秋门在千秋殿西，百福门东。）魏徵、王珪上表请求陪送到墓地，（胡三省注：《考异》说：《高祖实录》《建成元吉传》记载：“太宗即位，改葬加谥。”《太宗实录》及《本纪》都未记载下葬月日，只有《唐历》记在这年十月。《贞观政要》载此表在二年。据这年七月魏徵任谏议大夫，宣慰山东，王珪也未任黄门侍郎，安葬李建成、李元吉恐怕在后来，但没有其他年月日可附，现在暂且依从《唐历》。）太宗同意，命原东宫、齐王府的属官都去送葬。

    7癸亥日（初八），立皇子中山王李承乾为太子，当时他已八岁。（胡三省注：生于承乾殿，因此得名。）

    8庚辰日（二十五日），初步确定功臣实际封邑的等级。（胡三省注：唐朝爵位分九等：一为王，食邑万户，正一品；二为嗣王、郡王，食邑五千户，从一品；三为国公，食邑三千户，从一品；四为开国郡公，食邑二千户，正二品；五为开国县公，食邑一千五百户，从二品；六为开国县侯，食邑千户，从三品；七为开国县伯，食邑七百户，正四品上；八为开国县子，食邑五百户，正五品上；九为开国县男，食邑三百户，从五品上。凡封户，以三丁以上为标准，每年租税的三分之一上交朝廷；食实际封邑的，得到真正的民户在各州分享赋税。）

    9起初，萧瑀向太上皇推荐封德彝，太上皇任他为中书令。到太宗即位，萧瑀任左仆射，封德彝任右仆射。商议事情已定，封德彝常在太宗面前反悔，因此二人有了隔阂。当时房玄龄、杜如晦刚掌权，都疏远萧瑀而亲近封德彝，（胡三省注：太宗初掌权时，以房、杜的贤能，萧瑀的正直，却不亲近，反而亲近封德彝，大概因萧瑀疏直，难在危疑之时共事，而封德彝狡诈，不与他亲近，就不能了解实情。后世做宰相的，心中没有权衡，只说亲君子、远小人，没有能成功的。）萧瑀愤愤不平，便上密封奏章议论，言辞简单，因此违背旨意。恰逢萧瑀和陈叔达在太宗面前争执，庚辰日（二十五日），萧瑀、陈叔达都因不敬罪被免官。（胡三省注：《考异》说：《旧传》记载，“太宗因玄龄等功高，因此违背旨意，被罢官居家。不久拜为少师，再任左仆射，因与叔达争执被免。”按《实录》争执在任少师之前，现在依从。）

    10甲申日（二十九日），民部尚书裴矩上奏“百姓遭突厥侵害的，请每户给绢一匹。”太宗说：“我以诚信治理天下，不想徒有安抚之名而无其实，户有大小，怎能同样赏赐呢！”于是按人口为标准。

    11起初，太上皇想加强宗室力量以镇抚天下，所以皇室的再从、三从弟（胡三省注：同曾祖的为再从兄弟，同高祖的为三从兄弟。）及兄弟的儿子，即使是孩童都封为王，有几十个王。（胡三省注：封宗室为郡王，见一百九十卷五年。）太宗从容问群臣：“普遍封宗室子弟为王，对天下有利吗？”封德彝回答：“前代只有皇子及兄弟才封王，其余没有大功的，不封王。太上皇亲善九族，大封宗室，自两汉以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多的。爵位既高，多给劳役，（胡三省注：力役大概指防阁、庶仆、白直之类。）恐怕不能向天下显示公正！”太宗说：“对。我做天子，是为了养育百姓，怎能劳烦百姓来养活自己的宗族呢！”十一月，庚寅日（初五），将宗室郡王都降为县公，只有有功的几人不降。

    12丙午日（二十一日），太宗与群臣讨论止盗。有人请求用重法禁止，太宗笑着说：“百姓之所以为盗，是因赋税繁重劳役繁多，官吏贪婪，饥寒交迫，所以顾不得廉耻。我会去掉奢侈节省开支，（胡三省注：去，读qu。）减轻徭役赋税，选用廉洁官吏，让百姓衣食有余，就自然不做盗贼，何必用重法呢！”从此几年后，天下太平，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商人旅客可在野外住宿。

    太宗又曾对侍臣说：“君主依靠国家，国家依靠百姓。剥削百姓来奉养君主，如同割肉充饥，肚子饱了人却死了，君主富了国家却亡了。所以君主的祸患，不从外面来，常由自身生出。欲望多就花费大，花费大就赋税重，赋税重就百姓愁，百姓愁就国家危，国家危就君主亡。我常想到这些，所以不敢放纵欲望。”

    13十二月，己巳日（十五日），益州大都督窦轨上奏称獠人反叛，（胡三省注：这年六月，废除大行台，设置大都督府。此后分各州都督府为上、中、下三等：大州都督从二品，长史从三品，司马从四品；中州都督正三品，别驾正四品，长史正五品上，司马正五品下；下州都督从三品，别驾、长史、司马也都依次降一品。）请求发兵讨伐。太宗说：“獠人依山林而居，时常出来偷抢，是其常俗；地方官若能以恩信安抚，自然会归顺，（胡三省注：帅，同“率”。）怎能轻易动武，像捕猎禽兽一样对待他们，这难道是做百姓父母的本意吗！”最终没同意。

    14太宗对裴寂说：“近来很多上书言事的，我都贴在屋壁上，以便进出时查看，常思考治国之道，有时到深夜才睡。你们也应勤恳工作，不辜负我的心意。”

    太宗振奋精神寻求治国之道，多次召魏徵到内室，询问得失；魏徵知无不言，太宗都欣然采纳。太宗派使者征兵，封德彝上奏：“中男虽未满十八，身材高大强壮的，也可一并征点。”（胡三省注：唐朝制度：百姓十六岁为中男，十八岁才成丁，二十一岁为丁，服劳役。）太宗同意。敕令发出，魏徵坚决认为不可，不肯签署敕令，（胡三省注：按唐朝制度，中书舍人签署敕令。魏徵当时任谏议大夫，或许太宗也让他连署。）反复多次。太宗发怒，召他来责备说：“中男强壮的，是奸民欺诈来逃避征役，征他们有什么害处，你却这么固执！”魏徵回答：“兵力在于治理得法，不在人多。陛下选取强壮的，以法治理，足以无敌于天下，何必多征弱小来增加虚数呢！况且陛下常说：‘我以诚信治理天下，想让臣民都不欺诈。’现在即位不久，已多次失信了！”太宗惊讶地说：“我怎么失信了？”魏徵说：“陛下刚即位，下诏说：‘欠官府的财物，都下令免除。’有关部门认为欠秦王府国司的，不是官物，照旧征收。陛下从秦王升为天子，国司的财物，不是官物是什么！又说：‘关中免二年租调，关外免一年徭役。’不久又有敕令说：‘已服役已交税的，以来年为开始。’退还后，又再征收，（胡三省注：说已退还他们已交的财物却又征收。）百姓自然会有怨言。现在已征收财物，又征为兵，怎能说以来年为开始呢！还有陛下和天下人共同治理天下，靠的是地方官，平时考察，都交给他们；到征兵时，却怀疑他们欺诈，这难道是所谓以诚信治国吗！”太宗高兴地说：“以前我因你固执，怀疑你不懂政事，现在你论国家大局，确实抓住了要害。号令不守信，百姓就不知该听从什么，天下怎么能治理好！我的过错大了！”于是不征中男，赐魏徵一只金瓮。

    太宗听说景州录事参军张玄素有名，（胡三省注：景州是汉平原郡鬲县地，隋设置弓高县，属观州。唐平定河北，分弓高设置景州。上州录事参军从七品上，掌管核查省署文书目录；录事掌管接收事务安排时间，兼核查失误。）召见他，问治国之道，张玄素回答：“隋主喜欢自己处理各种事务，不信任群臣；群臣恐惧，只知接受命令执行，没人敢违抗。以一人之智决断天下事务，即使得失各半，错误也已很多，下面阿谀上面受蒙蔽，不灭亡还等什么！陛下若能谨慎选择群臣分任事务，高坐朝廷清静无为，考察其成败来施行赏罚，还怕治理不好吗！另外，我看隋末战乱，想争夺天下的不过十几人，其余都保全家乡、守护妻儿，等待有道君主而归顺。可见百姓喜欢作乱的很少，只是君主不能安抚他们罢了。”太宗赞赏他的话，提拔为侍御史。

    前幽州记室直中书省张蕴古献上《大宝箴》，（胡三省注：唐朝各州没有记室，只有王国设有记室参军，从六品上。张蕴古大概是庐江王李瑗督幽州时的记室。唐朝制度，资历不够，以其他官职入省的叫直。）大略说：“圣人受命，拯救危难平定乱世，所以以一人治理天下，不以天下奉养一人。”又说：“在宫内建重重宫殿，所住不过容身之地；那些昏君不知，用美玉建台用琼玉造室。面前摆满八珍，所吃不过合口之物；（胡三省注：《周礼》记载：膳夫，珍用八物。注说：珍指淳熬、淳毋、炮豚、炮牂、捣珍、渍、熬、肝膋。）只有狂妄者不思，以酒糟为山丘以酒为池。”又说：“不要昏昏沉沉不明事理，不要过于明察苛求，虽礼帽前的玉串遮住眼睛却能看到未见的，虽黄色丝绵塞住耳朵却能听到未闻的。”（胡三省注：礼帽前的玉串，是用来遮明的。黄色丝绵塞耳，是用来塞听的。师古说：用黄绵做圆形，用两条带子挂在礼帽上，垂在两耳旁，表示不向外听。）太宗赞赏，赐他束帛，（胡三省注：唐朝制度：凡赏赐十段，通常是绢三匹，布三端，绵四屯；若杂彩十段，就是丝布二匹，绸二匹，绫二匹，粗绸四匹；若赏赐蕃客锦彩，通常十段，就是锦一张，绫二匹，粗绸四匹，绵四屯；凡时服称一具的全给，一副的减给。正冬朝会，称赐束帛有差的，五品以上五匹，六品以下二匹；命妇按其丈夫、儿子的品级。）任命为大理丞。（胡三省注：大理丞正六品，掌管分判寺事。）

    15太宗召见傅奕，赐他食物，说：“你以前的上奏，差点给我惹祸。（胡三省注：事见上卷这年六月。）但凡有天象变化，你都应像这样直言，不要因以前的事而不敢说。”太宗曾对傅奕说：“佛教教义，玄妙可学，你为何偏不明白其中道理？”傅奕回答：“佛是胡人中的狡诈之徒，在他们那里炫耀。中原不正派的人，摘取庄、老的玄谈，用妖幻之语修饰，欺骗愚昧百姓，对百姓无益，对国家有害，我不是不明白，是鄙视不学。”太宗很赞同。

    16太宗担心官吏多受贿，暗中派身边人试探行贿。有司门令史接受绢一匹，（胡三省注：司门郎属刑部，掌管天下关门出入往来的登记赋税并审核，有令史六人。《唐令》规定，布帛都以宽一尺八寸长四丈为一匹。）太宗想杀他，民部尚书裴矩劝谏说：“官吏受贿，罪确实该处死；但陛下派人送给他而接受，是设圈套让人触犯法律，恐怕不符合‘用道德引导，用礼义规范’。”（胡三省注：引用《论语》孔子的话。）太宗高兴，召文武五品以上官员告诉他们：“裴矩能当官力争，不当面顺从，若每件事都这样，还怕治理不好吗！”

    史臣司马光说：古人有句话：君主明智臣子正直。裴矩在隋朝谄媚而在唐朝忠诚，不是他的本性有变；君主不愿听自己的过错，忠诚就变为谄媚，君主喜欢听直言，谄媚就变为忠诚。可见君主是标杆，臣子是影子，标杆动影子就随着动。

    17这年，进封皇子长沙郡王李恪为汉王、宜阳郡王李佑为楚王。

    18新罗、百济、高丽三国有旧怨，（胡三省注：《北史》说：新罗本是辰韩种族，在高丽东南，也叫秦韩，相传秦代逃亡者避役，来到马韩，割东界居住，所以叫秦韩。起初有六国，逐渐分为十二国，新罗是其中之一。有人说魏毋丘俭打败高丽，逃到沃沮，后来复国，留下的人成为新罗，兼有沃沮、不耐、韩、濊之地。其王本是百济人，从海上逃入新罗，于是称王，附庸百济；后来强盛，因此与百济为敌。百济攻打高丽，来求救，新罗全军前往打败百济。从此相互攻打不止，后来俘获百济王，杀了他，怨恨更深。）交替攻击；太宗派国子助教朱子奢前去传达旨意，（胡三省注：晋武帝咸宁四年设立国子学，设祭酒、博士各一人，助教十五人，教导学生。孝武帝太元十年，减助教为十人。唐助教五人，从六品上，掌管协助博士分经教授。）三国都上表谢罪。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上之上（讳世民，高祖次子。帝初谥文皇帝，庙号太宗；咸亨五年，追谥太宗文武圣皇帝；天宝八载，追尊太宗文武大圣皇帝；十三载，又加尊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

    贞观元年（丁亥年，公元627年）

    1春，正月，乙酉日（初一），改年号。

    2丁亥日（初三），太宗宴请群臣，演奏《秦王破阵乐》，（胡三省注：《新志》记载：太宗为秦王时，打败刘武周，军中共同创作《秦王破阵乐》曲。）太宗说：“我从前受命专门征战，民间于是有这首曲子，虽不算文德的雍容，但功业由此而成，不敢忘本。”封德彝说：“陛下以神武平定天下，岂是文德能比的。”太宗说：“平定战乱靠武力，守住功业靠文德，文武的运用，各随其时。你说文不如武，这话错了！”封德彝叩头谢罪。

    3己亥日（十五日），下诏：“从今以后中书、门下及三品以上官员入阁议事，都命谏官跟随，有过失就劝谏。”（胡三省注：程大昌说：唐西内太极殿，是朔望受朝的地方，是正殿。太极殿北有两仪殿，是平时听朝的地方。太极殿两侧有东西二上阁，从这里可以转北进入两仪殿。这是太宗时入阁的制度。到高宗以后，多住在东内，到宣政前殿，叫衙，衙有仪仗；到紫宸便殿，叫入阁。不到宣政前殿而到紫宸殿，就从正衙传令带仪仗，从阁门进入，在衙等候朝见的百官，随之进入拜见，叫入阁。）

    4太宗命吏部尚书长孙无忌等与学士、法官重新商议制定法令，（胡三省注：长，读zhǎng。）将五十条绞刑改为断右脚脚趾，太宗还嫌残酷，说：“肉刑废除已久，应找别的办法代替。”蜀王法曹参军裴弘献（胡三省注：唐朝制度，诸王设有功、仓、户、兵、骑、法、士等七曹参军，正七品上。）请求改为加役流，流放三千里，服劳役三年；下诏同意。（胡三省注：《考异》说：《新》《旧刑法志》都说是“居作二年”。现在依从王溥《会要》。）

    5太宗因兵部郎中戴胄忠诚清廉公正耿直，（胡三省注：兵部郎中掌管判账及天下武官的品级、卫府的名额。）提拔为大理少卿。（胡三省注：少，读shào。）太宗因选拔的人多假冒资历门荫，下令让他们自首，不自首的处死。不久，有假冒被发现的，太宗想杀他。戴胄上奏：“按法应流放。”太宗发怒说：“你想守法而让我失信吗？”戴胄回答：“敕令出于一时的喜怒，法律是国家用来向天下昭示大信的。陛下痛恨选拔的人多欺诈，所以想杀他们，而现已知道不能这样，再依法裁决，这是忍受小怒而保存大信。”太宗说：“你能执法，我还担心什么！”戴胄前后冒犯威严执法，言辞如泉涌，太宗都听从，天下没有冤案。

    6太宗命封德彝举荐贤才，过了很久没举荐。太宗责问，封德彝回答：“不是不尽心，只是现在没有奇才！”太宗说：“君子用人如用器物，各取所长，古代能治理好天下的，难道要向别的时代借人才吗？只怕自己不能识人，怎能诬蔑一代人！”封德彝惭愧退下。

    御史大夫杜淹上奏“各部门公文恐怕有拖延失误，请求让御史到各部门检查。”太宗问封德彝，封德彝说：“设官分职，各有职责。若有过失，御史自然应纠举；若遍访各部门，搜寻瑕疵，太繁琐了。”杜淹沉默。太宗问杜淹：“为何不再争论？”杜淹回答：“天下事务，应极尽公正，对的就听从，德彝所说，确得大体，我真心佩服，不敢坚持错误。”太宗高兴地说：“你们都能这样，我还担心什么！”

    7右骁卫大将军长孙顺德接受别人赠送的绢，事情败露，太宗说：“顺德若能对国家有益，我和他共享府库财物，何至于如此贪婪！”仍爱惜他有功，不处罚，只在殿庭赐绢几十匹。大理少卿胡演说：“顺德违法受贿，罪不可赦，为何还赐他绢？”太宗说：“他有人性，得绢的耻辱，胜过受刑；若不知惭愧，不过是禽兽，杀了有何用！”

    8辛丑日（十七日），天节将军燕郡王李艺占据泾州反叛。（胡三省注：宜州道设天节军，置将军一人。）

    李艺当初入朝时，（胡三省注：武德五年，李艺领兵与太子李建成会合讨伐刘黑闼，于是入朝。）恃功骄横，秦王身边的人到他营中，李艺无故殴打。太上皇发怒，收押李艺入狱，不久释放。太宗即位，李艺内心不安。曹州妖巫李五戒对李艺说：“大王富贵之相已显！”劝他反叛。李艺于是谎称奉密敕，领兵入朝。便率军到豳州，豳州治中赵慈皓骑马出城拜见，李艺入城占据豳州，下诏命吏部尚书长孙无忌等为行军总管讨伐。赵慈皓听说官军将到，暗中与统军杨岌谋划，事情泄露，李艺囚禁赵慈皓。杨岌在城外察觉变化，领兵攻打，李艺部众溃散，抛弃妻儿，想逃奔突厥。到乌氏县，（胡三省注：汉乌氏县属安定郡，故城在弹筝峡东。）身边人杀了他，首级传送到长安。他的弟弟李寿，任利州都督，也受牵连被处死。

    9起初，隋末战乱，豪杰并起，拥兵占地，自相争夺；唐朝兴起，相继来归，太上皇为此划分州县来宠信赏赐，因此州县数量，比开皇、大业年间多一倍。太宗因民少吏多，想革除弊端；二月，下令大加合并，依山川地势，分为十道：一为关内，二为河南，三为河东，四为河北，五为山南，六为陇右，七为淮南，八为江南，九为剑南，十为岭南。（胡三省注：京兆、同、华、商、岐、邠、陇、泾、原、宁、庆、鄜、坊、丹、延、灵、会、盐、夏、绥、银、丰、胜为关内道。洛、汝、陕、虢、郑、滑、许、颍、陈、蔡、汴、宋、亳、徐、濠、宿、郓、齐、曹、濮、青、淄、登、莱、棣、兖、海、沂、密为河南道。蒲、晋、绛、汾、隰、并、南汾、辽、沁、岚、石、忻、代、朔、蔚、泽、潞为河东道。怀、孟、魏、博、相、卫、澶、贝、邢、洺、磁、恒、冀、深、赵、沧、景、德、易、定、幽、涿、瀛、莫、燕、檀、营、平为河北道。荆、峡、归、夔、澧、朗、忠、涪、万、襄、唐、随、邓、均、房、郢、复、金、梁、洋、利、凤、兴、成、扶、文、壁、巴、蓬、通、开、隆、果、渠为山南道。秦、渭、河、鄯、兰、阶、洮、岷、廓、叠、宕、凉、瓜、沙、甘、肃为陇右道。杨、楚、滁、和、寿、庐、舒、光、蕲、黄、安、申为淮南道。润、常、苏、湖、杭、睦、越、衢、婺、括、台、福、建、泉、宣、歙、池、洪、江、鄂、岳、饶、信、虔、吉、袁、抚、潭、衡、永、道、郴、邵、黔、辰、夷、思、僰为江南道。益、嘉、眉、邛、简、资、巂、雅、南会、翼、维、松、姚、恭、戎、梓、遂、绵、剑、合、龙、普、渝、陵、荣、泸为剑南道。广、番、循、潮、南康、泷、端、新、封、南宕、春、罗、南石、高、南合、崖、振、邕、南方、南简、淳、钦、南尹、象、藤、桂、梧、贺、连、南昆、静、乐、南恭、融、容、牢、南林、南扶、南越、南义、交、陆、峰、爱、南德为岭南道。）

    10三月，癸巳日（十一日），皇后率领内外命妇亲自养蚕。（胡三省注：内命妇指宫内女官，从贵妃到侍巾，也分九品。外命妇有六种：王、嗣王、郡王的母、妻为妃，一品国公的母、妻为国夫人，三品以上官员的母、妻为郡夫人，四品官员的母、妻为郡君，五品官员的母、妻为县君，勋官四品有封爵的，母、妻为乡君。凡外命妇朝参，按其丈夫、儿子的品级。唐朝制度，皇后在季春吉巳日祭祀先蚕，然后亲自采桑。《舆服志》记载：皇后亲蚕时，穿鞠衣，用黄罗制作。）

    11闰三月，癸丑朔日（初一），发生日食。

    12壬申日（二十日），太宗对太子少师萧瑀说：“我从小喜好弓箭，（胡三省注：少，读shào。）得到十几张好弓，自认为没有更好的，近来给弓匠看，却说‘都不是好弓’。我问原因，弓匠说：‘木心不直，纹理就斜，弓虽强劲但射出的箭不直。’我才明白以前识别不精。我以弓箭平定四方，对它的认识还不全面，何况天下事务，怎能都懂呢！”便命京官五品以上（胡三省注：京官指在京城的职事官。）轮流在中书内省住宿，多次召见，询问民间疾苦和政事得失。

    13凉州都督长乐王李幼良，性情粗暴，身边一百多人，都是无赖子弟，侵害百姓；又与羌、胡贸易。有人告发李幼良有二心，太宗派中书令宇文士及乘驿车去替代，并审查此事。身边人害怕，谋划劫持李幼良逃入北方异族，又想杀宇文士及占据河西。又有人告发他们的谋划，夏，四月，癸巳日（十二日），赐李幼良死。

    14五月，苑君璋率领部众来投降。起初，苑君璋带突厥攻陷马邑，杀高满政，（胡三省注：事见一百九十卷高祖武德六年。）退保恒安。（胡三省注：隋朔州云内县的恒安镇，就是后魏的平城，唐后来设置云州及云中县。）他的部众都是中原人，多离开苑君璋来投降。苑君璋害怕，也投降，请求守卫北部边境赎罪，太上皇同意。苑君璋请求立契约，太上皇派雁门人元普赐他金券。（胡三省注：雁门县属代州，是汉广武县地。）颉利可汗又派人招他，苑君璋犹豫不决，恒安人郭子威劝苑君璋：“恒安地势险要城池坚固，突厥正强，可倚仗它观察变化，不能束手听命于人。”苑君璋便捉住元普送给突厥，又与突厥联合，多次和突厥入侵。到这时，见颉利政治混乱，知其不可靠，便率领部众来投降。太宗任苑君璋为隰州都督、芮国公。（胡三省注：芮是古国名。）

    15有人上书请求除去奸佞之臣，太宗问：“奸佞是谁？”回答：“我住在民间，不能确切知道是谁，希望陛下和群臣谈话，有时假装发怒试探，坚持道理不屈服的，是直臣，怕威严顺从旨意的，是奸佞。”太宗说：“君主是源头，臣子是支流；浊源头却求支流清，不可能。君主自己欺诈，怎能要求臣下正直！我正以诚心治理天下，见前代帝王好用权术小计对待臣下，常私下感到羞耻。你的办法虽好，我不采用。”

    16六月，辛巳日（初一），右仆射密明公封德彝去世。（胡三省注：《谥法》：思虑果远叫明。注说：自任近于专断。）

    17壬辰日（十二日），又任太子少师萧瑀为左仆射。（胡三省注：萧瑀去年被免官。）

    18戊申日（二十八日），太宗与侍臣讨论周、秦统治时间长短，萧瑀回答：“纣王无道，武王征伐。周和六国无罪，始皇灭亡。得天下虽同，人心却不同。”太宗说：“你知其一，不知其二。周得天下，增修仁义；秦得天下，更崇尚欺诈暴力：这是统治时间长短不同的原因。大概夺取天下或许可以用武力，守住天下却不能不顺应民心。”萧瑀道歉说自己不如。

    19山东大旱，下诏当地救济抚恤，不征收今年租赋。

    20秋，七月，壬子日（初二），任吏部尚书长孙无忌为右仆射。无忌与太宗是平民时的朋友，加上是外戚，有辅佐创业之功，（胡三省注：无忌是皇后的哥哥，因协助诛杀李建成、李元吉有功。）太宗把他当作心腹，对他的礼遇超过群臣，多次想任用为宰相。（胡三省注：欧阳修说：唐沿袭隋制，以三省长官，尚书令、侍中、中书令共同商议国政，这是宰相的职责。后来因太宗任尚书令，臣下避不敢任此职，因此仆射为尚书省长官，与侍中、中书令称为宰相。其品位高，不想轻易授人，所以常以其他官职任宰相而加其他名号，如杜淹以吏部尚书参议朝政，魏徵以秘书监参预朝政，或称参议得失、参知政事之类，名称不一，都是宰相职责。）文德皇后坚决请求：“我位居皇后，家族的尊贵宠爱已到极点，实在不愿兄弟再掌国政。吕、霍、上官的事，可作为刻骨的警戒，望陛下体察！”太宗不听，最终任用他。

    21起初，突厥性情淳厚，政令简单。颉利可汗得到中原人赵德言，重用他。（胡三省注：华人指中原人。）赵德言专权作威作福，多改变旧俗，政令繁琐苛刻，国人开始不满。颉利又喜欢信任各胡人而疏远突厥人，胡人贪婪，多反复无常，战事连年；（胡三省注：多次出兵讨伐那些反复的人，所以没有安宁的年份。）恰逢大雪，深达几尺，牲畜多死，连年饥荒，百姓都受冻挨饿。颉利用度不足，加重对各部落的征收，因此内外离心怨恨，各部落多反叛，兵力渐弱。议论政事的多请求攻击，太宗问萧瑀、长孙无忌：“颉利君臣昏庸暴虐，必定灭亡。现在攻击，就会违背刚与他们订立的盟约；不攻击，怕失去机会；怎么办？”萧瑀请求攻击。无忌回答：“敌人不侵犯边塞却背信劳民，不是王者之师。”太宗便停止。

    22太宗问公卿如何能长久统治国家，萧瑀说：“三代分封诸侯而长久，秦孤立而速亡。”太宗认为对，于是开始有分封的议论。

    23黄门侍郎王珪有密奏，交给侍中高士廉，高士廉压下不奏。太宗听说，八月，戊戌日（十九日），调出高士廉任安州大都督。

    24九月，庚戌朔日（初一），发生日食。

    25辛酉日（十二日），中书令宇文士及罢官任殿中监，御史大夫杜淹参预朝政。（胡三省注：《考异》说：《实录》说“杜淹署位”，不知“署位”是什么意思，现在依从《新唐书·宰相表》。当时宰相没有固定名称，有的称参预朝政，有的称参知机务之类很多，不知是否列入官衔。如李靖“三两天到门下、中书平章政事”，魏徵“朝章国典，参议得失”之类，肯定不列入官衔。其他官员参预政事从此开始。）

    杜淹推荐刑部员外郎邸怀道，（胡三省注：刑部郎掌管协助尚书、侍郎，举发典章法令，辨别轻重。邸是后魏有邸珍。）太宗问他的品行才能，杜淹回答：“炀帝将去江都，召百官问去留之计，怀道任吏部主事，（胡三省注：唐沿袭隋制，尚书各司都有主事，从九品上。）唯独说不可。我亲眼所见。”太宗说：“你称赞怀道对，为何自己不直言劝谏？”杜淹回答：“我当时不在重任，又知劝谏不听，白白送死无益。”太宗说：“你知炀帝不可劝谏，为何在他朝中做官？既在朝中，怎能不劝谏？你在隋朝做官，尚可说职位低；后来在王世充处做官，已很尊贵，为何也不劝谏？”杜淹回答：“我在王世充处不是不劝谏，只是他不听。”太宗说：“王世充若贤明而纳谏，就不应亡国；若暴虐而拒谏，你怎能免祸？”杜淹答不上来。太宗说：“现在你可算尊贵了，可以劝谏吗？”杜淹回答：“愿拼死劝谏。”太宗笑了。

    26辛未日（二十二日），幽州都督王君廓谋反，在路上死去。

    王君廓在州中，骄横不法，被征召入朝。长史李玄道，是房玄龄的表甥，托王君廓捎信。王君廓私自拆开，不认识草书，怀疑是告发自己的罪证；走到渭南，（胡三省注：后魏在新丰、郑县之间设置渭南郡，隋废郡为县，属京兆尹，在长安东一百一十五里。）杀驿吏逃跑，想逃奔突厥，被乡下人杀死。

    27岭南酋长冯盎、谈殿等交替攻击，（胡三省注：谈是姓，殿是名。《姓谱》说：《蜀录》记载：晋有征东将军谈巴。）很久不来朝见，各州上奏称冯盎谋反，前后十几次；太宗命将军蔺謩等调江、岭几十州兵讨伐。魏徵劝谏：“中原刚平定，岭南有瘴气瘟疫且地势险要偏远，不能驻扎大军。且冯盎谋反的证据不足，不应兴师动众。”太宗说：“告发的人不断，怎说谋反证据不足？”魏徵回答：“冯盎若谋反，必分兵据险，攻打州县。现在告发已几年，而兵不出境，这说明他不反很明显。各州已怀疑他反，陛下又不派使者安抚，他怕死，所以不敢入朝。若派亲信大臣表示诚意，他喜于免祸，可不烦兵而服。”太宗便停止出兵。冬，十月，乙酉日（初六），派员外散骑侍郎李公掩持节慰问晓谕。（胡三省注：散，读sǎn。）冯盎派儿子冯智戴随使者入朝。太宗说：“魏徵让我派一个使者，而岭南就安定了，（胡三省注：使，读shi。）胜过十万大军，不能不赏。”赐魏徵绢五百匹。

    28十二月，壬午日（初四），左仆射萧瑀因事被免官。（胡三省注：瑀，读yu。）

    29戊申日（三十日），利州都督义安王李孝常等谋反，被处死。

    李孝常因入朝，留在京师，与右武卫将军刘德裕及他的外甥统军元弘善、监门将军长孙安业相互谈论符命，谋划用宿卫兵作乱。长孙安业是皇后的异母兄，嗜酒无赖；父亲长孙晟死后，弟弟长孙无忌及皇后都年幼，长孙安业把他们赶去舅舅家。（胡三省注：高士廉是无忌及皇后的舅舅。）到太宗即位，皇后不计旧怨，对他恩礼很厚。到谋反事发，皇后流泪为他坚决请求：“安业罪确实该万死。但他对我不慈，天下人都知道；现在处死刑，人们必说我所为，恐怕也会连累朝廷。”因此得减死，流放巂州。

    30有人告发右丞魏徵偏私亲戚，太宗派御史大夫温彦博审查，没有这事。（胡三省注：说没有那样的事。）温彦博对太宗说：“魏徵不注意言行举止，（胡三省注：形迹指礼仪形式、客套。）远避嫌疑，心里虽无私，也有可责备之处。”太宗命温彦博责备魏徵，且说：“从今应注意言行。”后来，魏徵入朝，对太宗说：“我听说君臣一体，应相互竭诚；若上下都注意言行，国家兴亡就难说了，我不敢遵诏。”太宗惊讶地说：“我已后悔了。”魏徵叩头说：“我有幸侍奉陛下，愿做良臣，不做忠臣。”太宗说：“忠、良有区别吗？”魏徵回答：“稷、契、皋陶，君臣同心，都享尊荣，是所谓良臣。龙逄、比干，当面指责劝谏，身被杀国灭亡，是所谓忠臣。”太宗高兴，赐绢五百匹。

    太宗神态英武刚毅，群臣入朝拜见的，都举止失当；太宗知道后，每次见人奏事，必和颜悦色，希望听到规劝。曾对公卿说：“人想看见自己的样子，必靠明镜；君主想知道自己的过错，必等忠臣。若君主固执拒谏自认为贤明，臣子阿谀顺从旨意，君主已亡国，臣子怎能独自保全！如虞世基等谄媚侍奉炀帝来保富贵，炀帝被杀后，世基等也被处死。（胡三省注：事见一百八十五卷高祖武德元年。）你们应以此为戒，事情有得失，不要吝惜直言！”

    31有人上书说秦王府旧兵，应都授武职，召入宿卫。太宗对他说：“我以天下为家，只任用贤才，难道除旧兵外都不可信吗！你的这种想法，不能让我在天下广施恩德。”

    32太宗对公卿说：“从前大禹凿山治水而百姓没有怨言，是因与民同利。秦始皇建宫殿而人怨恨反叛，是因损人利己。华丽珍奇之物，本是人所想要，但若放纵不止，危亡就会来临。我想建一座殿，材料已备，借鉴秦的教训而停止。王公以下，应体会我的心意。”从此二十年间，风俗朴素，衣无锦绣，公私富足。

    33太宗对黄门侍郎王珪说：“国家本设中书、门下省相互监督，（胡三省注：中书出令，门下审查驳回。按唐制，凡诏旨制敕，玺书册命，都由中书舍人起草进呈，下达后，签署施行再送门下省，有不妥的，修改后奏还，叫涂归。）人想法不同，若争论往来，力求恰当，（胡三省注：难，读nàn。）舍己从人，又有何妨！近来有人护己之短，于是产生怨恨，有人怕结私怨，知错不纠，（胡三省注：说知其错却不驳回纠正。）顺从一人的情面，成为万民的大患，这是亡国之政。炀帝时，内外官员，都力求顺从，当时，都自认为聪明，祸不临身。到天下大乱，家国两亡，即使其中万一有逃脱的，也被时论贬低，永难磨灭。你们应徇公忘私，不要随声附和！”

    34太宗对侍臣说：“我听说西域胡商得美珠，剖开身体藏起来，有这事吗？”侍臣说：“有。”太宗说：“人都知道嘲笑他爱珠而不爱身；官吏受贿违法，与帝王放纵奢欲而亡国的，和这胡商的可笑有何不同！”魏徵说：“从前鲁哀公对孔子说：‘有人健忘，搬家而忘妻。’孔子说：‘还有更严重的，桀、纣竟忘自身。’也像这样。”太宗说：“对。我和你们应努力相互辅助，以免被人嘲笑！”

    35青州有谋反的，州县逮捕党羽，监狱装满，下诏殿中侍御史安喜人崔仁师复查。（胡三省注：曹魏时，兰台派御史二人在殿中，侦察奸邪，于是称殿中侍御史；唐从七品下，掌管朝廷供奉的仪式。安喜县属定州，汉为卢奴、安险二县地，章帝改为安喜，慕容垂改安喜为不连，后魏恢复安喜；后齐废卢奴县入安喜，隋改为鲜虞，唐恢复安喜。）崔仁师到后，都解开囚犯的刑具，给他们饮食沐浴，安慰他们，只判为首的十几人有罪，其余都释放。返回报告，敕使将去判决。（胡三省注：此时敕使不是官职，凡奉敕出使的人叫敕使。）大理少卿孙伏伽对崔仁师说：“你平反的人多，人情谁不贪生，恐怕见同伴免罪，不肯甘心，很为你担忧。”崔仁师说：“凡治狱应以公平宽恕为本，怎能为自己免罪，（胡三省注：规指谋划。）知其冤而不为伸张呢！万一因昏庸短见，误放了人，以我一身换十个囚犯的命，也愿意。”孙伏伽惭愧退下。到敕使到，再审问各囚犯，都说：“崔公公平宽恕，事无冤枉，请求快点处死。”没有一人说不同的话。

    36太宗喜欢骑马射箭，孙伏伽劝谏，认为：“天子住则有九门守护，（胡三省注：天门九重，君主之门也叫九重。所谓禁卫九重，虎豹九关，都指九门。）行则有警戒清道，不是想自显威严，而是为社稷百姓打算。陛下喜欢自己走马射靶来娱乐近臣，这是少年做诸王时的事，不是今天天子的事业。既不利于保养圣体，又不能为后代做榜样，我私下认为陛下不应这样。”太宗高兴。不久，任孙伏伽为谏议大夫。（胡三省注：《考异》说：韩琬《御史台记》记载：“伏伽在武德中从万年主簿上疏极谏，太宗发怒，命拉出去斩了。伏伽说：‘我宁愿与关龙逄在地下交往，不愿侍奉陛下。’太宗说：‘我试试你罢了。你能这样，我还担心什么社稷！’命授三品官。宰臣说：‘伏伽纠正陛下的过错，从主簿授三品，彰显陛下的过错太重了，请授五品。’于是拜为谏议大夫。”按《高祖实录》记载：“武德元年，伏伽从万年县法曹上书，高祖下诏授治书侍御史。”《御史台记》错误。现在依据《魏徵故事》。）

    37隋代选拔人才，十一月集中，到春天结束，人们嫌时间仓促。到这时，吏部侍郎观城人刘林甫（胡三省注：观县是古观国。《国语注》说：是夏启子太康之弟的封地。观县汉属东郡，光武改为卫县，晋、魏属顿丘郡，叫卫国县，隋开皇六年改为观城县，属魏州，唐属澶州。）上奏请求四季都可选拔，随缺额补任，人们认为便利。

    唐初，士大夫因战乱之后，不愿做官，官员不足。尚书省发符到各州差人赴选，州府及诏使（胡三省注：诏使即前面说的敕使。）多以临时文书补官。到这时全部废除，勒令赴尚书省选拔，聚集七千多人，刘林甫按才能录用，各得其所，当时人称赞。下诏因关中米贵，开始分人在洛州选拔。

    太宗对房玄龄说：“官职在于得人，不在于人多。”命房玄龄合并裁减，留文武官员共六百四十三人。

    38隋秘书监晋陵人刘子翼，（胡三省注：晋陵县属常州。）有学问品行，性情刚直，朋友有过错，常当面指责。李百药常说：“刘四虽又骂人，（胡三省注：刘子翼排行第四，唐人多以排行称呼。）人终究不恨他。”这年，下诏征召，他以母亲年老推辞，不到。

    39鄃县县令裴仁轨（胡三省注：鄃县汉、晋属清河郡，中间废除，隋开皇十六年设置，属贝州。鄃，读shu。）私自役使门夫，太宗发怒，想斩他。殿中侍御史长安人李乾佑劝谏：“法律是陛下与天下人共有的，不是陛下独有的。现在仁轨犯轻罪而处极刑，我怕人们不知所措。”太宗高兴，免裴仁轨死，任李乾佑为侍御史。（胡三省注：唐制，殿中侍御史从七品下；侍御史从六品下。）

    40太宗曾说到关中、山东人，意思有差异。殿中侍御史义丰人张行成跪下奏道：（胡三省注：义丰县是汉中山安国县，隋开皇六年改为义丰，属定州。）“天子以四海为家，不应有东西之分；怕显示狭隘。”太宗赞赏他的话，厚赏。从此每有大政，常让他参与商议。

    41起初，突厥强盛，敕勒各部分散，有薛延陀、回纥、都播、骨利干、多滥葛、同罗、仆固、拔野古、思结、浑、斛薛、奚结、阿跌、契苾、白霫等十五部，都居漠北，风俗大致与突厥相同；（胡三省注：敕勒即铁勒。薛延陀先与薛族杂居，后灭延陀部占有，称薛延陀，姓一利咥氏。回纥先叫袁纥，也叫乌护，叫乌纥，到隋叫韦纥，后称回纥，姓药葛罗氏，居薛延陀北娑陵水上，距长安七千里。都播也叫都波，其地北临小海，西接坚昆，南连回纥。骨利干居瀚海北。多滥葛也叫多览葛，在薛延陀东，临同罗水。同罗在薛延陀北，多滥葛东，距长安七千多里。仆固也叫仆骨，在多滥葛东，地最北。拔野古一叫拔野固，或叫拔曳固，分散漠北，地千里，正对仆固，邻靺鞨。思结在延陀旧牙帐。浑在各部最南。斛薛居多滥葛北。奚结在同罗北。阿跌一叫诃跌，或叫跌。契苾一叫契苾羽，在焉耆西北鹰娑川，多滥葛南。白霫居鲜卑故地，正对京师东北五千里，与同罗、仆固接，避薛延陀，保奥支水冷陉山。）薛延陀在各部中最强。

    西突厥曷萨那可汗正强，敕勒各部都臣服。曷萨那征税无度，各部都怨恨。曷萨那杀其首领一百多人，敕勒相继反叛，共推契苾哥楞为易勿真莫贺可汗，居贪于山北。又以薛延陀乙失钵为也咥小可汗，居燕末山北。到射匮可汗兵势再振，薛延陀、契苾二部都去掉可汗称号臣服。回纥等六部在郁督军山的，东属始毕可汗。统叶护可汗势衰，乙失钵的孙子夷男率领部落七万多家，归附颉利可汗。颉利政治混乱，薛延陀与回纥、拔野古等相继反叛。颉利派他哥哥的儿子欲谷设率十万骑兵讨伐，（胡三省注：回纥酋长菩萨率五千骑兵，在马鬣山交战，大败他们。）欲谷设逃，菩萨追到天山，部众多被俘，回纥从此强盛。薛延陀又打败他的四设，（胡三省注：突厥称掌管军队的为设；四设指四部统帅中掌管军队的。）颉利不能控制。

    颉利日益衰弱，国人离散。恰逢大雪，平地几尺深，羊马多死，百姓大饥，颉利怕唐乘其弊，领兵入朔州境内，扬言说打猎，实际设防。鸿胪卿郑元璹出使突厥返回，（胡三省注：周有大行人之官，秦为典客，汉景帝叫大行，武帝叫大鸿胪。梁设十二卿，鸿胪为冬卿，去掉“大”字；唐沿袭，掌管宾客及丧葬礼仪之事。）对太宗说：“戎狄兴衰，全看羊马。现在突厥百姓饥饿牲畜瘦弱，这是将亡的征兆，不过三年。”太宗同意。群臣多劝太宗趁机攻击突厥，太宗说：“刚与人结盟却违背，不守信；趁人受灾获利，不仁；乘人危难取胜，不武。即使其部落全叛，牲畜全无，我终不攻击，必等其有罪，然后讨伐。”

    西突厥统叶护可汗派真珠统俟斤与高平王李道立来，（胡三省注：高平王李道立出使西突厥，见上卷高祖武德八年。）献万钉宝钿金带，马五千匹，来迎公主。颉利不愿中原与西突厥和亲，多次派兵入侵，又派人对统叶护说：“你迎唐公主，必须经过我国。”统叶护担忧，未成婚。

    贞观二年（戊子年，公元628年）

    1春，正月，辛亥日（初三），右仆射长孙无忌罢官。（胡三省注：依从无忌的请求。看下文可知。）当时有密表称无忌权势宠爱过盛，太宗把表给他看，说：“我对你毫无怀疑，若各自把听到的藏在心里不说，君臣情意就不能沟通。”又召百官对他们说：“我诸子都年幼，视无忌如子，不是别人能离间的。”无忌怕盈满，坚决求退，皇后又极力为他请求，太宗便同意，任为开府仪同三司。

    2设置六司侍郎，辅助六尚书；（胡三省注：六司侍郎，吏部正四品上，其余都正四品下。）并设左右司郎中各一人。（胡三省注：左、右司郎中从五品上。尚书左丞管吏、户、礼十二司，右丞管兵、刑、工十二司；左、右司郎中各掌辅助十二司事务，以纠正失误，审核文书。）

    3癸丑日（初五），吐谷浑侵犯岷州，都督李道彦击退。

    4丁巳日（初九），改封汉王李恪为蜀王，卫王李泰为越王，楚王李佑为燕王。

    5太宗问魏徵：“君主怎样才明智，怎样才昏庸？”魏徵回答：“兼听则明，偏信则暗。从前尧向百姓了解情况，所以有苗的罪恶能上达；（胡三省注：《书·吕刑》说：皇帝向百姓了解，鳏寡对苗有怨言。）舜眼观四面，耳听八方，所以共、鲧、驩兜不能蒙蔽。秦二世偏信赵高，造成望夷宫之祸；梁武帝偏信朱异，招致台城之辱；隋炀帝偏信虞世基，导致彭城阁之变。所以君主兼听广纳，贵臣就不能蒙蔽，下情就能上达。”太宗说：“对！”太宗对黄门侍郎王珪说：“开皇十四年大旱，隋文帝不许救济，而让百姓到山东谋生，到末年，天下储备可供五十年。炀帝恃其富足，奢侈无度，最终亡国。只要仓库储备足够防灾年，其余何用！”

    6二月，太宗对侍臣说：“人说天子最尊贵，无所畏惧。我却不是，上怕皇天监视，下怕群臣注视，兢兢业业，还怕不合天意，不符人望。”魏徵说：“这真是治国的关键，希望陛下始终谨慎，就好了。”

    7太宗对房玄龄等说：“为政莫过于公正。从前诸葛亮流放廖立、李严于南夷，（胡三省注：亮死后廖立、李严都悲泣，有人死去，事见七十二卷魏明帝青龙二年。）不是公正能这样吗！又高熲为隋相，公平懂治国，隋的兴亡，与高熲的生死相关。（胡三省注：事见《隋纪》。）我既仰慕前代明君，你们不可不效法前代贤相！”

    8三月，戊申朔日（初一），发生日食。

    9壬子日（初五），大理少卿胡演进呈每月囚犯名册；（胡三省注：囚账是每月记录在押罪囚姓名的册子，类似现在的禁历。）太宗命从今以后死刑都让中书、门下四品以上官员（胡三省注：从二省正副长官到谏议大夫。）及尚书省商议，以免冤错。不久提审囚犯，到岐州刺史郑善果，太宗对胡演说：“善果虽有罪，（胡三省注：复，读fu。）官品不低，怎能让他与其他囚犯为伍。从今三品以上官员犯罪，不必带过，可在朝堂等候处理。”（胡三省注：太极宫承天门左右有东西朝堂。）

    10关内干旱饥荒，百姓多卖子女换衣食；己巳日（二十二日），下诏拿出御府金帛赎回，归还其父母。庚午日（二十三日），下诏因去年多雨，今年干旱、蝗灾，大赦天下。诏书大略说：“若能让年成丰收，天下安定，把灾祸移到我身上，来保全各国，这是我的愿望，心甘情愿。”恰逢各地降雨，百姓大喜。

    11夏，四月，己卯日（初三），下诏：“隋末战乱，接着饥荒，尸骨遍野，触目惊心，应令各地官府收葬。”

    12起初，突厥突利可汗建牙帐在幽州以北，主管东部，奚、霫等几十个部落多叛突厥来降，颉利可汗因他失去部众而责备。到薛延陀、回纥等打败欲谷设，颉利派突利讨伐，突利兵又败，轻骑逃回。颉利发怒，囚禁他十几天并鞭打，突利因此怨恨，暗中想叛颉利。颉利多次向突利征兵，突利不给，上表请求入朝。太宗对侍臣说：“从前突厥强盛，控弦百万，欺压中原，因此骄横失去部众。现在自请入朝，不是困窘，怎会这样！我听说后，又喜又怕。为什么？突厥衰弱则边境安宁，所以喜。但我若无道，将来也会像突厥，能不怕吗！你们应不惜苦谏，来弥补我的不足。”

    颉利发兵攻突利，丁亥日（十一日），突利派使者来求救，太宗与大臣商议：“我与突利结为兄弟，（胡三省注：结兄弟事见上卷高祖武德七年。）有急不可不救。但颉利也与我有盟约，（胡三省注：指渭桥之盟，见上卷武德九年。）怎么办？”兵部尚书杜如晦说：“戎狄无信，终会背约，现在不趁其乱攻取，后悔莫及。夺取乱亡之国，（胡三省注：《书·仲虺之诰》的话。）是古代的道理。”

    丙申日（二十日），契丹酋长率领部落来降。颉利派使者请求用梁师都换契丹，太宗对使者说：“契丹与突厥不同种族，现在来归附，为何要索回！师都是中原人，盗我土地，害我百姓，突厥接纳庇护，我出兵讨伐，就来救援，他如鱼游釜中，还怕不能为我所有！即使得不到，也绝不以归降的百姓交换。”

    此前，太宗知突厥政治混乱，不能庇护梁师都，写信晓谕，师都不听。太宗派夏州都督长史刘旻、司马刘兰成图谋他，刘旻等多次派轻骑践踏其庄稼，多施反间计，离间其君臣，其国渐弱，投降的人接连不断。其名将李正宝等谋划捉师都，事泄，来投奔，因此上下更相互猜疑。刘旻等知可攻取，上表请兵。太宗派右卫大将军柴绍、殿中少监薛万均攻击，又派刘旻等占据朔方东城进逼。（胡三省注：攻克东城见一百九十卷武德五年。）师都引突厥兵到城下，刘兰成偃旗息鼓不出。师都夜里逃，兰成追击，打败他。突厥大发兵救师都，柴绍等未到朔方几十里，与突厥相遇，奋力攻击，大败，于是包围朔方。突厥不敢救，城中粮尽。壬寅日（二十六日），师都的堂弟梁洛仁杀师都，献城投降，以其地设夏州。

    13太常少卿祖孝孙，因梁、陈的音乐多吴、楚风味，周、齐的音乐多胡、夷风味，于是斟酌南北，参考古乐，创作《唐雅乐》，共八十四调、三十一曲、十二和。（胡三省注：律有七声，十二律共八十四调。隋有《皇夏》十四曲，孝孙制十二和，以合天之成数，共三十一曲。十二和是：一豫和，二顺和，三永和，四肃和，五雍和，六寿和，七舒和，八太和，九昭和，十休和，十一正和，十二承和。）下诏协律郎张文收与孝孙共同修定。（胡三省注：汉协律都尉，佩二千石印绶。唐协律郎正八品上，属太常寺。）六月，乙酉日（十一日），孝孙等奏上新乐。太宗说：“礼乐是圣人顺应人情设立的教化，治理的兴衰，难道由此决定？”杜淹说：“齐将亡时，创作《伴侣曲》，（胡三省注：北齐时，阳俊之多作六言歌词，淫荡拙劣，世俗流传，叫《阳五伴侣》。）陈将亡时，创作《玉树后庭花》，（胡三省注：杜佑说：《玉树后庭花》《堂堂黄鹂留》《金钗两鬓垂》，都是陈后主所作，常与宫中女学士及朝臣唱和作诗，太乐令何胥选取其中极轻艳的作为此曲。）其声哀怨，路人听了都悲泣，怎能说治理的兴衰与音乐无关！”太宗说：“不对。音乐能感人，所以喜乐的人听了则喜，忧愁的人听了则悲，悲喜在人心，不在音乐。将亡的政治，百姓必愁苦，所以听乐而悲。现在二曲都在，我为你演奏，你难道会悲吗？”右丞魏徵说：“古人说‘礼呀礼呀，只是玉帛吗！乐呀乐呀，只是钟鼓吗！’（胡三省注：《论语》载孔子的话。）乐确实在于人心和睦，不在于声音。”

    史臣司马光说：我听说垂能目测方圆，心想曲直，（胡三省注：垂是古代巧匠。）却不能教给人，他教人的，必是规矩而已。圣人不费力而合道，不思考而有得，却不能传授给人，他传授给人的，必是礼乐而已。礼是圣人的行为准则，乐是圣人的喜好。（胡三省注：圣人行为中正而喜好和平，又想与四海共享，百世相传，于是创作礼乐。所以工匠用垂的规矩制作器物，也是垂的功劳；王者用五帝、三王的礼乐治理天下，也是五帝、三王的治理。五帝、三王离世已久，后人见其礼知其行为准则，闻其乐知其喜好，清楚如仍在世，这不是礼乐的功劳吗！

    礼乐有根本、有形式：中和是根本，仪容声音是末节，二者不可偏废。先王坚守礼乐的根本，时刻放在心上，施行礼乐的形式，时刻不离自身。兴起于家庭，显现在朝廷，遍及乡里邻里，到达诸侯，流传四海，从祭祀军旅到饮食起居，无不在礼乐之中；这样几十年几百年后，然后教化普及，凤凰来朝。若没有根本只有形式，一天施行一天舍弃，想移风易俗，实在难啊。因此汉武帝设协律，考祥瑞，不是不好，不能免哀痛的诏书。（胡三省注：见《本纪》。）王莽建羲和，考律吕，不是不精，不能救渐台之祸。（胡三省注：王莽令刘歆考定律吕，羲和掌管。班固取来写《律历志》。渐台之事见《汉淮阳王纪》。）晋武帝制笛尺，调金石，不是不详，不能免平阳之灾。（胡三省注：晋武帝使荀勖定钟律。平阳之灾指怀、愍二帝被俘。）梁武帝立四器、调八音，不是不细，不能免台城之辱。（胡三省注：四器指制四通。事见一百四十五卷天监元年。）然而《韶》《夏》《濩》《武》之乐，都存于世，（胡三省注：舜乐叫《韶》，禹乐叫《夏》，汤乐叫《濩》，周武王乐叫《武》。）若其余德行不配，（胡三省注：张本作“德”。）连一人都不能感化，何况四海呢！这如同拿着垂的规矩却没有工匠和材料，坐等器物制成，终究得不到。何况齐、陈荒淫昏庸的君主，亡国之音，在朝廷暂奏，怎能改变一代人的哀乐！而太宗竟说治理的兴衰与乐无关，说话多么轻率，如此轻率地否定圣人！

    礼不只是礼仪，但没有礼仪则礼无法施行。乐不只是声音，但没有声音则乐无法体现 。比如山，取其一土一石不能叫山，但土石都没了，山还存在吗！所以说：“没有根本就不能成立，没有形式就无法施行。”（胡三省注：《礼记·礼器》中的话。）怎能因齐、陈的音乐在今世无效就说乐对治乱无益，这和见小块石头就轻视泰山有何不同！若真如所言，那五帝、三王作乐都是徒劳。“君子对不懂的，应存而不论，”（胡三省注：《论语》载孔子的话。）可惜啊！

    14戊子日（十二日），太宗对侍臣说：“我看《隋炀帝集》，文辞深奥广博，也知肯定尧、舜否定桀、纣，可行事为何相反！”魏徵回答：“君主即使圣明，仍应虚心待人，所以智者献谋，勇者尽力。炀帝恃其才俊，骄横自用，故口说尧、舜之言而行桀、纣之事，自己不知而导致灭亡。”太宗说：“前事不远，是我们的借鉴！”

    15京畿有蝗灾。辛卯日（十五日），太宗到苑中，（胡三省注：出玄武门北进入禁苑。）见蝗虫，拾几枚，祷告：“百姓靠谷物生存，你却吃了，不如吃我的肺肠。”举手要吞，左右劝谏：“恶物会致病。”太宗说：“我为百姓受灾，怕什么病！”便吞下。这年，蝗灾未造成灾害。

    16太宗说：“我每次临朝，想说一句话，都要三思，怕害百姓，所以不多说。”给事中知起居事杜正伦说：“我职责是记言，（胡三省注：古代有左、右史，天子言则左史记，动则右史记。隋始设起居舍人。贞观二年，省起居舍人，把职责移到门下省，设起居郎二人，以其他官兼任的，叫知起居注、知起居事。）陛下的过失，我必记下，不仅有害于今，还怕留笑后世。”太宗高兴，赐帛二百段。

    17太宗说：“梁武帝君臣只谈苦空，（胡三省注：说所谈的是苦行空寂。）侯景之乱时，百官不会骑马。元帝被周军包围，还讲《老子》，百官穿军装听讲。（胡三省注：事见一百六十五卷梁元帝承圣三年。）这应深以为戒。我所喜好的，只有尧、舜、周、孔之道，如同鸟有翼、鱼有水，失去就会死，不可片刻没有。”

    18因辰州刺史裴虔通是隋炀帝旧臣，受特别宠信，却参与弑君，（胡三省注：事见一百八十五卷高祖武德元年。）虽时过境迁，屡经赦免，免于灭族，却不可再让他治理百姓，于是下诏除名，流放驩州（今越南义安省）。裴虔通常说“我除掉隋室开启大唐”，自认为有功，颇有不满。到获罪，怨愤而死。

    19秋，七月，下诏将宇文化及的党羽莱州刺史牛方裕、绛州刺史薛世良、广州都督长史唐奉义、隋武牙郎将元礼一并除名流放边疆。（胡三省注：武牙郎将即虎牙郎将，唐避“虎”字，改“虎”为“武”。）

    20太宗对侍臣说：“古语有：‘赦免是小人的幸运，君子的不幸。’‘一年两次赦免，好人沉默。’养杂草会害好庄稼，赦有罪会害良民，所以我即位以来，不愿多赦，怕小人恃此轻易犯法！”



 第192章 唐纪九

    起着雍困敦（戊子年，公元628年）九月，尽重光单阏（辛卯年，公元631年），共三年多。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上之中

    贞观二年（戊子年，公元628年）

    1九月，丙午日（初三），初次下令退休官员的品级在本品之上。（胡三省注：按《唐会要》，当时下诏内外文武官年老退休的，朝参的班次，应在本品现任官员之上。）

    2太宗说：“近来见群臣多次上表祝贺祥瑞，其实家庭富足百姓安康而没有祥瑞，不妨碍成为尧、舜；百姓愁苦怨恨而多有祥瑞，不妨碍成为桀、纣。后魏时期，官吏焚烧连理木，煮白雉吃，难道能算天下大治吗！”丁未日（初四），下诏：“从今以后大的祥瑞允许上表奏闻，（胡三省注：按《仪制令》，凡景星、庆云为大瑞，名物有六十四种；白狼、赤兔为上瑞，名物有三十八种；苍乌、朱雁为中瑞，名物有三十二种；嘉禾、芝草、木连理为下瑞，名物有十四种。）其他各种祥瑞，申报有关部门即可。”曾有白鹊在寝殿槐树上筑巢，巢穴像腰鼓，左右称贺。太宗说：“我常笑隋炀帝喜好祥瑞。祥瑞在于得到贤才，这有什么值得祝贺的！”下令毁掉鸟巢，把白鹊放归野外。

    3天旱少雨，中书舍人李百药上书说：“往年虽放出宫女，我私下听说太上皇宫及掖庭宫的宫女，无用的还很多，不仅白白耗费衣食，而且阴气郁积，也足以导致干旱。”太宗说：“妇女幽闭深宫，实在可怜。除了洒扫之外，又有什么用，（胡三省注：也可都应放她们出去，任凭她们寻找配偶。”于是派尚书左丞戴胄、给事中洹水人杜正伦（洹水，今河北魏县西南）在掖庭西门挑选宫女放出，前后放出三千多人。

    4己未日（十八日），突厥侵犯边境。朝中大臣有人请求修复古代长城，征发百姓守卫堡垒，太宗说：“突厥接连发生灾异，颉利可汗不知畏惧反而不修德行，暴虐越来越严重，骨肉相残，灭亡就在眼前。我正要为百姓扫清沙漠（指平定突厥），何必劳累百姓去修遥远的堡垒要塞呢！”

    5壬申日（二十一日），任命前司农卿窦静为夏州都督（夏州，今陕西靖边北）。窦静在司农寺时，少卿赵元楷擅长聚敛财物，窦静鄙视他，对下属大声说：“隋炀帝奢侈贪婪，司农寺非赵元楷不可；现在天子节俭爱民，赵元楷有什么用！”赵元楷十分惭愧。

    6太宗问王珪：“近世治国的人越来越不如古代，为什么？”王珪回答：“汉代崇尚儒术，宰相多任用精通经术的人，所以风俗淳厚；近世重视文才轻视儒学，夹杂法律，这是教化越来越衰落的原因。”太宗同意他的看法。

    7冬，十月，御史大夫参预朝政安吉襄公杜淹去世。

    8交州都督（交州，今越南河内）遂安公李寿因贪污获罪，太宗因瀛州刺史卢祖尚文武双全，廉洁公平正直，征召他入朝，告诉他：“交趾很久没有合适的官员，需要你去镇守安抚。”卢祖尚拜谢后退出，不久又后悔，以旧病推辞。太宗派杜如晦等人传达旨意说：“平民百姓尚且重视承诺，你怎么能答应我后又反悔呢！”卢祖尚坚决推辞。戊子日（十五日），太宗再次召见他，劝说他，卢祖尚仍坚持不去。太宗大怒说：“我派人做事，命令行不通，还怎么治理国家！”下令在朝堂将他斩首，不久又后悔。有一天，太宗与侍臣谈论“齐文宣帝是什么样的君主？”魏徵回答：“文宣帝狂暴，但有人与他争辩，道理站不住脚时他就听从。有前青州长史魏恺出使梁朝返回，被任命为光州长史，不肯赴任，杨遵彦上奏弹劾。文宣帝发怒，召见魏恺责备他。魏恺说：‘我先前任大州长史，出使回来，有功劳无过错，却改任小州长史，这是我不愿赴任的原因。’文宣帝回头对杨遵彦说：‘他说得有理，你赦免他。’这是他的长处。”太宗说：“对。先前卢祖尚虽然违背臣子的道义，我杀他也太急躁了，由此说来，我不如文宣帝啊！”下令恢复卢祖尚的官职和荫庇资格。（胡三省注：恢复他的官职，就能荫庇他的儿子或孙子。唐朝制度，凡用荫：一品官的儿子为正七品上，二品官的儿子为正七品下，以此类推。三品以上官员，荫庇曾孙；五品以上，荫庇孙子；孙子比儿子低一等，曾孙比孙子低一等，赠官比正官低一等，死于王事的与正官相同。）

    魏徵相貌平平，却有胆略，善于说服君主改变主意，常常冒犯威严极力劝谏；有时遇到太宗大怒，魏徵神色不变，太宗也会因此收敛威严。魏徵曾请假去扫墓，回来后，对太宗说：“有人说陛下要去南山，外面的人都已整装完毕，却最终没去，为什么？”太宗笑着说：“起初确实有这个想法，怕你责怪，所以中途停止了。”太宗曾得到一只好鹞子，放在手臂上把玩，看见魏徵走来，赶紧藏到怀里；魏徵奏事故意很久不停，鹞子最终死在怀里。

    9十一月，辛酉日（十九日），太宗祭祀圜丘（古代祭天的场所，在今陕西西安南）。

    10十二月，壬午日（初十），任命黄门侍郎王珪为守侍中。太宗曾闲坐，与王珪交谈，有个美女在旁边侍奉，太宗指着美女对王珪说：“这是庐江王李瑗的姬妾，李瑗杀了她的丈夫后收纳了她。”（李瑗反叛事见一百九十一卷武德九年）王珪离开座位说：“陛下认为庐江王收纳她是对的，还是错的？”太宗说：“杀人夺妻，你还问对错！”王珪回答：“从前齐桓公知道郭公灭亡的原因，是因为能欣赏好人却不能任用，然而还是抛弃了进言的人，管仲认为这和郭公没什么不同。（齐桓公经过郭氏废墟，问父老：‘郭国为什么灭亡？’回答：‘喜欢好人，厌恶坏人。’桓公说：‘照你这么说，怎么会灭亡？’回答：‘喜欢好人却不能任用，厌恶坏人却不能去除，这就是灭亡的原因。’）现在这个美女还在身边，我以为陛下是赞同庐江王的做法。”太宗高兴，立即放出美女，让她回到亲属身边。（胡三省注：《考异》说：《实录》《新旧书》都称“皇帝虽然没放出这个美女却很重视王珪的话”。按太宗是贤明君主，既然重视王珪的话，怎么会反而放弃不用呢！况且这个人只是普通侍从，又不是受宠的名人，太宗有什么可留恋的！现在依从《贞观政要》。）

    太宗让太常少卿祖孝孙教宫女音乐，不合心意，太宗责备他。温彦博、王珪劝谏说：“孝孙是雅士，现在却让他教宫女，还因此谴责他，我们私下认为不妥。”太宗发怒说：“我把你们当作心腹，应当竭尽忠诚正直侍奉我，却附合下属欺骗君主，为孝孙游说吗！”温彦博下拜谢罪。王珪不拜，说：“陛下责备我们要忠诚正直，现在我所说的难道是私情吗！这是陛下辜负我，不是我辜负陛下！”太宗沉默不语，作罢。第二天，太宗对房玄龄说：“自古帝王纳谏确实困难，我昨天责备温彦博、王珪，至今后悔。（胡三省注：《考异》说：《魏文贞公故事》记载：“太宗说：‘人们都认为祖孝孙精通音律，让他教乐曲，多不和谐，这是他不够精深，还是不用心？’于是下令有关部门弹劾他的罪过。魏徵进谏说：‘陛下平时不喜欢音乐，现在突然因为教宫女音乐责怪孝孙，我担心天下人会感到惊讶。’太宗说：‘你们都是我的心腹，应该公正，怎么能附合下属欺骗君主为孝孙辩解！’温彦博等人下拜谢罪。魏徵和王珪进言说：‘陛下不认为我们无能，把我们放在关键位置，现在我们所说的，难道是为了私情。没想到陛下如此责备我们！常听陛下明令：‘不要因为一时发怒，就轻易顺从，造成我的大错，’我们不敢违背，所以常常触犯龙颜。现在因此被责备，只是陛下辜负我们，我们终究不辜负陛下。’太宗怒气未消，神情严厉。魏徵又说：‘祖孝孙的学问和品行，比起白明达如何？陛下平时对待孝孙，又比起白明达如何？现在偏听一句话，就认为孝孙可疑，明达可信，我担心群臣百姓会因此看透陛下。’太宗怒气才消。”现在依从《旧传》。）你们不要因此而不敢充分进言。”

    11太宗说：“为我养育百姓的，只有都督、刺史，我常常把他们的名字写在屏风上，坐卧都看，得知他们在职的善恶事迹，都注在名字下面，以备升降官职。县令尤其亲近百姓，不能不慎重选择。”于是命令内外五品以上官员，各自举荐能胜任县令的人，把名字奏报上来。

    12太宗说：“近来有奴仆告发主人谋反的，这是坏事。谋反不可能独自做成，必定要和别人一起，还怕不会败露，何必让奴仆告发呢！从今以后有奴仆告发主人的，都不接受，仍要处死奴仆。”

    13西突厥统叶护可汗被他的伯父杀死；伯父自立为可汗，这就是莫贺咄侯屈利俟毗可汗。国人不服，弩矢毕部推举泥孰莫贺设为可汗，泥孰不接受。统叶护的儿子咥力特勒躲避莫贺咄的祸患，逃到康居，泥孰迎接并立他为乙毗钵罗肆叶护可汗，与莫贺咄相互攻打，战乱不断，都派使者来请求通婚。太宗不答应，说：“你们国家正混乱，君臣还没确定，怎么能谈通婚！”并且晓谕他们各自守住地盘，不要再相互攻打。于是西域各国及先前臣服西突厥的敕勒都反叛了。（胡三省注：史书说上天正要福佑华夏，东西突厥都陷入混乱。）

    14突厥北边各姓多反叛颉利可汗归附薛延陀，共同推举薛延陀的俟斤夷男为可汗，夷男不敢接受。太宗正图谋颉利，派游击将军乔师望从小路携带册书拜夷男为真珠毗伽可汗，赐给他鼓和大旗。夷男大喜，派使者入朝进贡，在大漠的郁督军山下建立王庭，东到靺鞨（今东北地区），西到西突厥，南接沙漠，北到俱伦水；回纥、拔野古、阿跌、同罗、仆骨、霫等部都臣服于他。（胡三省注：史书说突厥衰落而薛延陀在漠北强盛起来。）

    贞观三年（己丑年，公元629年）

    1春，正月，戊午日（十六日），太宗祭祀太庙；癸亥日（二十一日），在东郊举行耕藉礼。（起初商议藉田的方位，给事中孔颖达说：“《礼记》说，天子的藉田在南郊，诸侯的在东郊。晋武帝还在东南。现在在城东，不合古礼。”太宗说：“礼仪根据人情而定，又有什么常规。况且《虞书》说：‘辨别节气指导春耕。’可见尧、舜重视农时，已经在东方了。再说乘坐青车、携带黛色耒耜，是为了顺应春气，所以知道适合在东方。况且我现在住在东宫少阳之地，在东郊耕田，大概是合适的。”于是确定下来。）

    2僧人法雅因散布妖言被处死。司空裴寂曾听过他的话，辛未日（二十九日），裴寂因牵连被免官，遣返回乡。裴寂请求留在京师，太宗责备他说：“论你的功劳，怎能到这个地位！只是因为恩泽才位居群臣第一。武德年间，贿赂公行，纲纪混乱，都是因为你，（胡三省注：太上皇听到太宗这话，会是什么心情？）只是因为是旧交不忍心依法严惩。能回去守护祖坟，已经很幸运了！”裴寂于是返回蒲州（今山西永济西）。不久，又因狂人信行说裴寂有天命，裴寂不奏报，罪当处死；流放静州（今广西昭平）。恰逢山羌作乱，有人说劫持裴寂为主。太宗说：“裴寂罪该处死，我让他活下来，他必定不会这样。”不久听说裴寂率领家僮打败叛贼。太宗念及他辅佐创业的功劳，征召他入朝，恰逢他去世。

    3二月，戊寅日（初六），任命房玄龄为左仆射，杜如晦为右仆射，任命尚书右丞魏徵为守秘书监，参预朝政。

    4三月，己酉日（初八），太宗审核囚犯。有个叫刘恭的人，脖子上有“胜”字纹路，自称“应当胜过天下人”，因此被关押。太宗说：“如果上天要让他兴起，不是我能除掉的；如果没有天命，‘胜’字又有什么用！”于是释放了他。

    5丁巳日（十六日），太宗对房玄龄、杜如晦说：“你们担任仆射，应当广求贤才，根据才能授予官职，这是宰相的职责。（胡三省注：《唐六典》记载：左右仆射，是左右丞相的职责，掌管统领六官，治理百官。）近来听说你们受理诉讼，忙得没有空闲，怎能帮助我寻求贤才呢！”于是下令“尚书省的琐事交给左右丞，只有需要上奏的大事，才告知仆射。”

    房玄龄通晓政务，又有文才，日夜尽心，唯恐有一点失误；用法宽厚公平，听到别人的优点，如同自己有一样，不要求完人，不用自己的长处苛求别人。与杜如晦引荐士人，常常唯恐来不及。至于台阁的规章制度，都是两人制定的。太宗每次与房玄龄商议事情，必定说：“非如晦不能决断。”等杜如晦到了，最终采用房玄龄的计策。因为房玄龄善于谋划，杜如晦善于决断。两人相处融洽，同心为国，所以唐代称贤相，首推房、杜。房玄龄虽受宠爱，有时因事被谴责，就连续几天到朝堂，磕头请罪，恐惧得好像无地自容。（胡三省注：史书说房玄龄忠诚谨慎。）

    房玄龄监修国史，太宗对他说：（胡三省注：唐朝以宰相监修国史，至今沿袭这一制度。）“近来见《汉书》载有《子虚赋》《上林赋》，浮华无用。那些上书议论国事，言辞道理恳切正直的，无论我采纳与否，都应当记载。”（胡三省注：太宗有这样的用心，怎会有进言不被采纳的呢！）

    6夏，四月，乙亥日（初四），太上皇迁居弘义宫，改名为大安宫。（胡三省注：《唐会要》记载：武德五年，营造弘义宫，因太宗有平定天下的功劳，另外建此宫让他居住。太上皇禅位后，因弘义宫有山林美景，很喜欢，于是迁居这里，改名为大安宫。就是马周所说的“大安宫在城西”。）太宗开始到太极殿处理政务，对群臣说：“中书、门下省，是关键部门，诏敕有不合适的，都应议论执奏。近来只见到顺从，没听到不同意见。如果只是传递文书，那谁不能做，何必选择人才呢！”房玄龄等人都磕头谢罪。

    旧例：凡军国大事，中书舍人各自提出见解，一起签名，称为五花判事。中书侍郎、中书令审查，给事中、黄门侍郎驳正。太宗开始申明旧制，从此很少有错事。

    7茌平人（茌平，今山东茌平）马周，客居长安，住在中郎将常何家里。六月，壬午日（十二日），因干旱，下诏文武官员极力进言得失。常何是武将没有学问，不知道该说什么，马周替他陈述有利建议二十多条。（胡三省注：《考异》说：《旧传》称在贞观五年。根据《实录》，诏书在这一年，五年没见到下诏令百官上书言事。现在依从《唐历》附在这里。）太宗奇怪常何能写出这样的奏疏，询问常何，常何回答：“这不是我能写的，是家客马周替我起草的。”太宗立即召见马周；还没到，派使者多次催促。马周进见后，太宗和他交谈，非常高兴，让他在门下省任职，不久任命为监察御史，奉命办事符合旨意。（胡三省注：郑樵说：秦以御史监察郡县，称为监御史，汉代废除这一名称。晋孝武帝太元年间，开始设置检校御史，掌管巡视宫外事务；隋改检校御史为监察御史。）太宗因常何知人，赐绢三百匹。

    8秋，八月，己巳朔日（初一），发生日食。

    9丙子日（初八），薛延陀毗伽可汗派他的弟弟统特勒入朝进贡，太宗赐给他宝刀和宝鞭，对他说：“你部下有大罪的就斩首，小罪的就鞭打。”夷男非常高兴。突厥颉利可汗非常害怕，开始派使者称臣，请求娶公主，行女婿的礼节。

    代州都督（代州，今山西代县）张公谨上书陈述可以攻取突厥的情况，认为“颉利放纵暴虐，诛杀忠良，亲近奸佞，这是一。薛延陀等各部都反叛，这是二。（胡三省注：薛延陀各部反叛突厥，事见上卷贞观二年。）突利、拓设、欲谷设都获罪，无处容身，这是三。（胡三省注：突利获罪，见上卷贞观二年。拓设，就是阿史那社尔，与欲谷设分别统领敕勒各部。欲谷设，就是被回纥打败的。）塞北霜冻干旱，粮草缺乏，这是四。颉利疏远本族，亲信胡人，胡人反复无常，大军一到，必定内部变乱，这是五。汉人进入北方的，人数很多，（胡三省注：汉人因隋末战乱，逃避到北方。）近来听说在各地聚集，占据山险，大军出塞，自然会响应，这是六。”太宗因颉利可汗虽请求和亲，又援助梁师都，（胡三省注：事见上卷去年。）丁亥日（十九日），命兵部尚书李靖为行军总管讨伐，以张公谨为副。

    九月，丙午日（初九），突厥俟斤九人率领三千骑兵来投降。戊午日（二十一日），拔野古、仆骨、同罗、奚的酋长一起率领部众来投降。

    10冬，十一月，辛丑日（初四），突厥侵犯河西，肃州刺史（肃州，今甘肃酒泉）公孙武达、甘州刺史（甘州，今甘肃张掖）成仁重迎战，打败突厥，俘虏一千多人。

    11太宗派使者到凉州（今甘肃武威），都督李大亮有好鹰，使者暗示李大亮献上，李大亮秘密上奏：“陛下很久不打猎了而使者求鹰。如果是陛下的意思，严重违背过去的旨意；如果是使者擅自做主，就是用人不当。”癸卯日（初六），太宗对侍臣说：“李大亮可称忠直。”亲手写诏书褒奖，赐给他胡瓶和荀悦《汉纪》。（胡三省注：按《旧唐书·李大亮传》：太宗下诏说：“今赐你胡瓶一个，虽没有千镒重，却是我自用的物品。荀悦《汉纪》，论述精明，议论深刻广博，尽显治国根本，君臣道义，今赐给你，应加以研读。”）

    12庚申日（二十三日），任命行并州都督李世积为通汉道行军总管，（胡三省注：《旧唐书·李积传》作“通漠道”，应当依从。后来高宗朝裴行俭派兵从通漠道夺取阿史那伏念的辎重。）兵部尚书李靖为定襄道行军总管，华州刺史（华州，今陕西华县）柴绍为金河道行军总管，灵州大都督（灵州，今宁夏灵武）薛万彻为畅武道行军总管，（胡三省注：畅武不是地名。营州靠近东胡，所以命万彻为总管，让他宣扬威武，用美名宠信他。《新唐书·帝纪》作营州都督薛万淑。）兵众十多万，都受李靖调度，分路出击突厥。

    乙丑日（二十八日），任城王李道宗在灵州（今宁夏灵武）攻击突厥，打败他们。

    13十二月，戊辰日（初二），突利可汗入朝，太宗对侍臣说：“从前太上皇为了百姓，向突厥称臣，（胡三省注：事见一百八十四卷隋恭帝义宁元年六月。）我常感痛心。现在单于磕头臣服，差不多可以雪洗前耻了。”

    壬午日（十六日），靺鞨派使者入朝进贡，太宗说：“靺鞨远道而来，大概是因为突厥已臣服。从前人说防御戎狄没有上策，（胡三省注：严尤劝谏王莽说：“匈奴为害，由来已久，周、秦、汉征讨，都没有上策；周得中策，汉得下策，秦无策。”）我现在治理好中原，而四夷自然臣服，难道不是上策吗！”

    14癸未日（十七日），右仆射杜如晦因病辞职，太宗同意。

    15乙酉日（十九日），太宗问给事中孔颖达：“《论语》说：‘以有能力的身份向没能力的人请教，以知识多的身份向知识少的人请教，有却像没有，充实却像空虚。’（胡三省注：这是曾子的话。）是什么意思？”孔颖达详细解释含义回答；并且说：“不仅平民如此，帝王也是这样。帝王内心聪明，外表应沉静，所以《易经》说‘以蒙昧修养正道，以隐晦治理百姓’。（胡三省注：《易经》说：蒙昧以修养正道，是圣人的功业。明夷卦，君子以治理百姓，用隐晦而显明。）如果身居高位，炫耀聪明，以才能压人，掩饰错误拒绝劝谏，就会下情不通，是灭亡之道。”太宗很赞赏他的话。

    16庚寅日（二十四日），突厥郁射设率领部众来投降。

    17闰月，丁未日（十一日），东谢酋长谢元深、南谢酋长谢强来朝见。各谢都是南蛮的分支，在黔州（今重庆彭水）以西。（胡三省注：东谢蛮在西爨以南，居住在黔州以西三百里；南谢蛮在隋牂柯郡以南一百里，有桂岭关。）下诏以东谢地设应州、南谢地设庄州，隶属黔州都督。（胡三省注：宋白说：黔州，黔中郡，秦设置，汉通称五溪之地，又是武陵郡酉阳县地，武帝在这里设置涪陵县，蜀先主设立黔安郡，后周建德三年设置黔州，贞观四年，移州治到涪陵江东彭水以东。）当时远方各国来朝贡的很多，服装奇异，中书侍郎颜师古请求画图留示后人，作《王会图》，太宗同意。（胡三省注：《考异》说：《实录》《新旧传》都作“《正会图》”。按《汲冢周书》有《王会篇》，柳宗元《铙鼓歌》、吕述《黠戛斯朝贡图》都作“王会”，现在依从。）

    乙丑日（二十九日），牂柯酋长谢能羽及兖州蛮入朝进贡，下诏以牂柯地设牂州；（胡三省注：昆明以东九百里，就是牂柯蛮国，国王称鬼主，别帅称罗殿王，东距辰州二千四百里；南一千五百里，就是交州。牂州以北一百五十里，有别部称兖州蛮。）党项酋长细封步赖来投降，以其地设轨州；各以其酋长为刺史。（胡三省注：党项地域纵横三千里，按姓氏分为部落，互不统属，细封氏、费听氏、往利氏、颇超氏、野辞氏、房当氏、米擒氏、拓跋氏，都是大姓。步赖受唐礼遇后，其余各部相继来降，以其地设崌、奉、岩、远四州。党项是汉西羌的分支，魏晋后衰落，周灭宕昌、邓至后党项开始强盛。其地是古代的析支，东到松州，西接叶护，南邻春桑、迷桑等羌，北接吐谷浑。）

    18这一年，户部上奏：中原人从塞外归来及四夷前后投降归附的，男女共一百二十多万口。

    19房玄龄、王珪掌管内外官考核，（胡三省注：唐朝考核制度：凡各部门长官，每年考核下属功过，分为九等。流内官，以四善考核：一是德义有声望，二是清廉谨慎显着，三是公平可称，四是勤奋不懈。善状之外，有二十七最：一是献计献策，拾遗补阙，是近侍之最；二是选拔人才，提拔贤良，是选司之最；等等。一最四善为上上，一最三善为上中，一最二善为上下，无最而有二善为中上，无最而有一善为中中，职事大致处理，无善最为中下，爱憎任情，处理不当为下上，背公向私，荒废职事为下中，为官欺诈，贪污有据为下下。凡定考都集中到尚书省，宣布等级后上奏。）治书侍御史万唐人（万唐，今陕西西安）权万纪上奏说考核不公，太宗命侯君集推查。魏徵劝谏说：“玄龄、王珪都是朝廷旧臣，向来因忠直被陛下信任，考核的人多，其中怎能没有一两人不当！考察实情，终究不是偏私。如果推查出问题，就都不可信了，怎能再担当重任！况且万纪近来常在考堂，从未反驳纠正；等到自己不能考核，才开始陈述。这是想激怒陛下，不是竭诚为国。即使推查属实，对朝廷也没什么益处；如果本来虚假，只会辜负陛下委任大臣的心意。我所珍惜的是治国大体，不敢偏袒二人。”太宗于是不再追究。

    20濮州刺史（濮州，今山东鄄城）庞相寿因贪污被解职，自称曾在秦王幕府；太宗怜悯他，想让他官复原职。魏徵劝谏说：“秦王的部下，朝廷内外很多，恐怕人人都仗恃恩宠，足以让行善的人害怕。”太宗欣然接受，对庞相寿说：“我从前为秦王，是一府之主；现在居皇位，是四海之主，不能偏私旧人。大臣坚持这样，我怎敢违背！”赐绢打发他走。庞相寿流泪离去。

    贞观四年（庚寅年，公元630年）

    1春，正月，李靖率领三千精锐骑兵从马邑（今山西朔州）进军驻扎恶阳岭（在定襄古城南），夜袭定襄（今内蒙古和林格尔西北），攻克。（胡三省注：《旧志》记载：朔州马邑郡治善阳县，是汉定襄县地，有秦时马邑城、武周塞，后魏设置桑乾郡，隋设置善阳县。又《隋志》记载，云州定襄郡治大利城，就是文帝所筑安置突厥启民可汗的地方。李靖所袭破的，应当是这座城。唐称北定襄城。又《旧志》说：云州是隋马邑郡云内县恒安镇。贞观十四年，从朔州北定襄城移云州及定襄县到这里，就是后魏都城平城。开元二十年，改定襄为云中县，而武德四年已分忻州秀容县为定襄县。现在《九域志》中，只有忻州的定襄，而北定襄自石晋割地入北方后，名称就消失了。宋祁说：古定襄城地处黄河北，北接白道，畜牧发达，是广袤的富饶之地。宋白说：朔州以北三百多里，定襄故城，是后魏初期的云中。）突厥颉利可汗没想到李靖突然到来，大惊说：“唐朝不下血本全军来攻，李靖怎敢孤军到此！”部众一天内多次受惊，于是将王庭迁到沙漠入口。李靖又派间谍离间颉利的亲信，颉利的亲信康苏密带着隋萧后及炀帝的孙子杨政道来投降。（胡三省注：萧后入突厥，见一百八十八卷高祖武德二年。）乙亥日（初九），到达京师。此前，有投降的胡人说“中原有人暗中和萧后通信”。到这时，中书舍人杨文瓘请求审查，太宗说：“天下未定，突厥正强，愚民无知，或许有这事。现在天下已安，过去的罪过，何必追究！”

    李世积从云中（今内蒙古托克托）出兵，与突厥在白道（今内蒙古呼和浩特北）交战，大败突厥。（胡三省注：《汉地理志》记载：云中郡治云中县。郦道元说：云中城东八十里，有成乐城。现在云中郡治，一名石卢城。又有后魏云中宫，在云中故城以东四十里。虞氏《记》说：赵武侯从五原河曲筑长城，东到阴山。又在黄河以西建一大城，一侧崩塌未建成，于是改在阴山河曲祈祷，白天见一群天鹅在云中飞翔，徘徊一整天，见下面有火光。武侯说：“这是为我吗！”就在那里筑城，就是现在的云中故城。又有芒于水从塞外流出，向南流经阴山，东西一千多里。芒于水又向西南流经白道南谷口，右边有城，依傍长城，背山面水，称为白道；从北出去有高坡，称为白道岭。芒于水又向南西流经云中城北。《新志》记载，云州云中县有阴山道、青坡道，都是出兵之路。宋白说：汉云中郡在唐胜州东北四十里榆林县界，就是云中故城。赵武侯所筑的汉五原故城，也在现在的胜州榆林县界。）

    2二月，己亥日（初三），太宗到骊山温泉（今陕西临潼华清池）。

    3甲辰日（初八），李靖在阴山打败突厥颉利可汗。

    此前，颉利战败后，逃窜到铁山（今阴山北），残余部众还有几万；派执失思力入朝，谢罪，请求举国归附，亲自入朝。太宗派鸿胪卿唐俭等安抚，又诏李靖领兵迎接颉利。颉利表面言辞谦卑，内心犹豫不决，想等草青马肥，逃入漠北。李靖领兵与李世积在白道会合，商议说：（胡三省注：《考异》说：《旧书·李靖传》认为计谋出自李靖，《李积传》认为出自李积，大概是二人共同商议。）“颉利虽败，部众仍多，若逃过沙漠以北，依附九姓，（胡三省注：《新唐书·回鹘传》有九姓：药罗葛、胡咄葛、啒罗勿、貊歌息讫、阿勿嘀、葛萨、斛嗢素、药勿葛、奚邪勿。这是回鹘后来强盛时所征服的九姓。当时所说的九姓，就是指拔野古、薛延陀、回鹘之类。）道路险阻遥远，难以追击。现在朝廷使者在那里，突厥必定放松警惕，若选精锐骑兵一万，带二十天粮食前去袭击，可不战而擒。”把计谋告诉张公谨，张公谨说：“诏书已允许他们投降，使者在那里，怎能袭击！”李靖说：“这是韩信破齐的策略。（胡三省注：指汉派郦食其说降齐，韩信乘其无备袭击攻破。）唐俭等人不值得可惜！”于是领兵连夜出发，李世积随后，军队到阴山，遇到突厥一千多帐，俘虏随军。颉利见使者大喜，放松警惕。李靖派武邑人（武邑，今河北武邑）苏定方率领二百骑兵为前锋，趁雾前进，离颉利王帐七里，突厥才发觉。颉利骑千里马逃走，李靖大军到达，突厥部众溃散。（胡三省注：《考异》说：《旧书·李靖传》说：“李靖军逼近颉利王帐十五里，突厥才发觉。”《苏定方传》说：“李靖派定方为前锋，趁雾前进。离贼一里左右，雾突然散去，望见王帐，袭击，杀几十上百人，颉利畏威逃走。”现在依从《唐历》。）唐俭脱身逃回。李靖斩杀一万多人，俘虏男女十多万，获各种牲畜几十万，杀死隋义成公主，擒获她的儿子叠罗施。颉利率领一万多人想过沙漠，李世积驻军沙漠入口，颉利到达，不能通过，其酋长都率领部众投降，李世积俘虏五万多人返回。开拓土地从阴山以北到大漠，（胡三省注：此后才完全占有隋恒安、定襄之地。）用露布报捷。

    4丙午日（初十），太宗回宫。

    5甲寅日（十八日），因攻克突厥大赦天下。

    6任命御史大夫温彦博为中书令，守侍中王珪为侍中；守户部尚书戴胄为户部尚书，参预朝政；太常少卿萧瑀为御史大夫，与宰臣参议朝政。

    7三月，戊辰日（初三），任命突厥夹毕特勒阿史那思摩为右武侯大将军。

    四夷首领到宫阙请求太宗为天可汗，太宗说：“我是大唐天子，又要兼行可汗之事吗！”群臣及四夷都呼万岁。此后用玺书赐西北首领，都称天可汗。

    庚午日（初五），突厥思结俟斤率领四万部众来投降。

    丙子日（十一日），任命突利可汗为右卫大将军、北平郡王。

    起初，始毕可汗以启民的母弟苏尼失为沙钵罗设，统领五万部落，王庭在灵州西北。到颉利政治混乱，只有苏尼失的部落没有二心。突利来投奔时，（胡三省注：见去年十二月。）颉利立他为小可汗。到颉利败逃，前往依附苏尼失，想逃奔吐谷浑。大同道行军总管任城王李道宗领兵逼近，让苏尼失捉拿颉利送来。颉利带几名骑兵夜逃，藏在荒谷。苏尼失害怕，骑马追上抓获他。庚辰日（十五日），行军副总管张宝相率领部众突然到达沙钵罗营，俘虏颉利送往京师，苏尼失率领部众来投降，（胡三省注：《考异》说：《太宗实录》说：“苏尼失率领部众归国，于是将颉利交给军吏。”《旧传》说：“苏尼失让儿子阿史那忠擒获颉利献上。”大概是张宝相逼近，而苏尼失让阿史那忠献上。）漠南之地于是空无突厥。

    8蔡成公杜如晦病重，（胡三省注：杜如晦先封蔡国公，去世后改封莱国公。贺琛《谥法》：佐克终成曰成；民和臣福曰成。）太宗派太子探病，又亲自看望。甲申日（十九日），杜如晦去世。太宗每次得到好东西，总想起杜如晦，派使者赐给他家。过了很久，谈到杜如晦，必定流泪，对房玄龄说：“你与如晦一同辅佐我，现在只见你，不见如晦了！”

    9突厥颉利可汗到长安。夏，四月，戊戌日（初三），太宗到顺天楼（胡三省注：《旧书·帝纪》说，到顺天门。《唐六典》记载：皇城南门，中间叫承天门，隋开皇二年建造，初名广阳门，仁寿元年改昭阳门，武德元年改顺天门，神龙元年改承天门。若元正、冬至，举行盛大宴会，赦免罪过，除旧布新，接受各国朝贡，四夷宾客，就到承天门听政，是古代的外朝。顺天楼就是顺天门楼。），陈列大量文物，带颉利前来，责备他说：“你凭借父兄的基业，放纵暴虐导致灭亡，这是第一条罪。多次与我结盟却背叛，这是第二条罪。恃强好战，尸横遍野，这是第三条罪。践踏我的庄稼，掠夺我的子女，这是第四条罪。我赦免你的罪，保存你的国家，你却拖延不来，这是第五条罪。但自从便桥会盟以来，不再大举入侵，（胡三省注：便桥事见一百九十一卷高祖武德九年。）因此得以免死。”颉利哭着谢罪退下。下诏让他住在太仆寺，供给丰厚的饮食。

    太上皇听说擒获颉利，感叹说：“汉高祖被困白登，不能报仇；现在我的儿子能消灭突厥，我托付得人，还有什么担忧的！”太上皇召太宗及贵臣十多人及诸王、妃、公主在凌烟阁设酒，（胡三省注：阁本《太极宫图》记载：两仪殿以北是延嘉殿，延嘉殿以东是功臣阁，功臣阁以东是凌烟阁。）酒喝到兴头，太上皇亲自弹琵琶，太宗起舞，公卿轮流祝寿，到深夜才结束。

    突厥灭亡后，其部落有的向北依附薛延陀，有的向西逃往西域，投降唐朝的还有十万人，下诏群臣商议处置办法。朝臣多认为：“北狄自古是中原祸患，现在侥幸破亡，应全部迁到河南兖、豫之间，（胡三省注：这里的兖、豫，指禹贡九州的大致范围。）分散他们的部落，散居州县，教他们耕织，可以将胡虏化为农民，永远空出塞北之地。”中书侍郎颜师古认为：“突厥、铁勒都是上古不能臣服的，陛下既然能臣服他们，请都安置在黄河以北。分别设立酋长，统领部落，就能永无祸患。”礼部侍郎李百药认为：“突厥虽称一国，但各部落区分，各有首领。现在应趁他们离散，各自按本部立为君长，互不臣服；即使想立阿史那氏，也只可让他保留本族而已。国家分裂就弱小容易控制，势力相当就难以相互吞并，各自保全，必定不能与中原抗衡。还请在定襄设都护府，加以节制，这是安定边境的长久之计。”夏州都督窦静认为：“戎狄本性如禽兽，不能用刑法威慑，不能用仁义教化，况且他们思乡之情，难以忘记。（胡三省注：《礼记》说：狐死正首丘。）安置在中原，有损无益，恐怕一旦生变，侵犯王境。不如趁他们破亡之余，给予意外的恩惠，封以王侯称号，嫁给宗室之女，分割他们的土地，离散他们的部落，使他们权弱势分，容易控制，可让他们常为藩臣，永保边塞。”温彦博认为：“迁到兖、豫之间，会违背他们的本性，不是存养之道。请依照汉建武旧例，将投降的匈奴安置在塞下，保全他们的部落，顺应他们的习俗，以充实空虚之地，作为中原的屏障，是好计策。”魏徵认为：“突厥世代为盗寇，是百姓的仇敌；现在侥幸破亡，陛下因他们投降，不忍心全部杀死，应放他们返回故土，不可留在中原。戎狄人面兽心，弱小时就臣服，强大了就叛乱，本是常性。现在投降的将近十万人，几年后，人口成倍增长，必定成为心腹大患，后悔不及。晋初各胡人与百姓杂居中原，郭钦、江统都劝武帝驱逐塞外杜绝祸根，（胡三省注：郭钦的议论见八十一卷晋武帝太康元年。江统的议论见八十三卷惠帝永熙九年。）武帝不听。二十多年后，伊、洛之间就成了胡人的天下，这是前事的明鉴！”温彦博说：“王者对待万物，像天覆地载，无所遗漏。现在突厥走投无路来归顺我，怎能抛弃不接纳！孔子说：‘有教无类。’如果拯救他们的死亡，授予生计，教他们礼义，几年后，都会成为我的子民。选拔他们的酋长，让他们入宫侍卫，畏惧威严感念恩德，有什么后患！”太宗最终采用温彦博的计策，安置突厥投降部众，东从幽州（今北京），西到灵州（今宁夏灵武）；分割突利原来统领的地方，设顺、佑、化、长四州都督府；又分割颉利的地方为六州，左边设定襄都督府，右边设云中都督府，以统领他们的部众。（胡三省注：定襄都督府侨治宁朔，云中都督府侨治朔方境内。按宁朔县也属朔方郡。《旧书·温彦博传》说：太宗听从彦博建议，将投降的人安置在朔方之地。则二都督府侨治朔方很明显。）

    五月，辛未日（初七），任命突利为顺州都督（顺州侨治营州南五柳戍，今辽宁朝阳南），让他统领部落官员。太宗告诫他说：“你的祖父启民挺身而出投奔隋朝，隋朝立他为大可汗，占有北荒，（胡三省注：事见一百七十八卷隋文帝开皇十九年。）你的父亲始毕反而成为隋朝祸患。（胡三省注：事见一百八十二卷隋炀帝大业十一年。）天道不容，所以让你今天如此败亡。我不立你为可汗，是吸取启民的教训。现在命你为都督，你应好好遵守中原法律，不要相互侵犯掠夺，不仅想让中原长久安定，也使你的宗族永远保全！”

    壬申日（初八），封阿史那苏尼失为怀德郡王，阿史那思摩为怀化郡王。颉利灭亡时，各部落酋长都抛弃颉利来投降，只有思摩跟随他，最终与颉利一起被俘，太宗赞赏他的忠诚，拜为右武侯大将军，不久任北开州都督，让他统领颉利的旧部。（胡三省注：《考异》说：《旧传》说任化州都督。按化州是突利的旧地，怎能说统领颉利的部落。）

    丁丑日（十三日），任命右武卫大将军史大柰为丰州都督（丰州今内蒙古五原），其余前来的酋长，都任将军、中郎将，分布在朝廷，五品以上的有一百多人，几乎占朝臣的一半，由此入居长安的有近万家。

    10辛巳日（十七日），下诏：“从今以后诉讼的人，若经尚书省判决不服，允许到东宫上诉，委托太子裁决。若仍不服，再上奏。”

    11丁亥日（二十三日），御史大夫萧瑀弹劾李靖攻破颉利王帐，治军无方，突厥的珍宝，都被士兵抢掠，请求交司法部门审查。太宗特意下令不弹劾。到李靖进见，太宗严厉责备，李靖磕头谢罪。过了很久，太宗才说：“隋史万岁打败达头可汗，有功不赏，反而因罪被杀。（胡三省注：事见一百七十九卷隋文帝开皇二十年。）我不这样，记录你的功劳，赦免你的罪过。”加授李靖左光禄大夫，赐绢一千匹，实际封邑连同以前的共五百户。不久，太宗对李靖说：“先前有人诽谤你，现在我已明白，你不要放在心上。”又赐绢二千匹。

    12林邑（今越南中部）献火珠，（胡三省注：《唐书》记载：婆利以东有罗刹国，人很丑，红头发黑皮肤，兽牙鹰爪，与林邑人交易，夜间前来，自己遮住脸。该国出火珠，形状如水精，中午时，用珠承接日光，用艾草承接，就会生火。）有关部门因他们的表文不恭顺，请求讨伐，太宗说：“好战者灭亡，隋炀帝、颉利可汗，都是亲眼所见。小国即使战胜也不威武，何况未必能胜！言语之间，何必在意！”

    13六月，丁酉日（初四），任命阿史那苏尼失为北宁州都督，中郎将史善应为北抚州都督。壬寅日（初九），任命右骁卫将军康苏为北安州都督。（胡三省注：这三州与佑、化、长、北开四州后来都被废除。史善应也是阿史那族人，史书只写他的姓。）

    14乙卯日（二十二日），征发士兵修洛阳宫以备巡幸，给事中张玄素上书劝谏，认为：“洛阳还没有巡幸的计划却预先修宫室，不是现在的急事。从前汉高祖采纳娄敬的建议，从洛阳迁长安，（胡三省注：事见十一卷汉高帝五年。）难道不是洛阳的地势不如关中险要吗！汉景帝采纳晁错的建议而七国作乱，（胡三省注：事见十六卷汉景帝三年。）陛下现在将突厥安置在中原，突厥的亲近程度，怎能比得上七国？怎能不先为此担忧，而急于修宫室，轻易出动车驾呢！我见隋朝初修宫室，近处山上没有大木，都从远方运来，二千人拉一根柱子，用木做轮子，就摩擦起火，于是铸铁做轮毂，走一二里，铁轮毂就损坏，另派几百人携带铁轮毂跟随更换，一整天不过走二三十里，算下来一根柱子的费用，已用几十万个工时，其余的就可想而知了。陛下刚平定洛阳时，凡隋朝宫室中宏大奢侈的都下令毁掉，（胡三省注：见一百八十九卷高祖武德四年。）还不到十年，又加以修缮，为什么以前厌恶的现在又效仿呢！况且以现在的财力，怎能比得上隋朝！陛下役使遭受战乱的百姓，沿袭亡隋的弊端，恐怕比隋炀帝还严重！”太宗对张玄素说：“你说我不如隋炀帝，比得上桀、纣吗？”回答：“如果这项工程不停，也会同样导致动乱！”太宗感叹说：“我考虑不周全，到了这个地步！”回头对房玄龄说：“我因洛阳地处中原，朝贡道路均匀，想方便百姓，所以让修建。现在玄素的话确实有道理，应立即停工。以后若因事到洛阳，即使露宿也无妨。”仍赐张玄素彩帛二百匹。

    15秋，七月，甲子朔日（初一），发生日食。

    16乙丑日（初二），太宗对房玄龄、萧瑀说：“隋文帝是什么样的君主？”回答：“文帝勤于治国，每次临朝，有时到太阳西斜，五品以上官员，召来坐下谈论国事，卫士传递食物吃；（胡三省注：侍卫不能下岗，来不及坐下吃饭，所以站着传递食物吃。）虽性情不够仁厚，也是励精图治的君主。”太宗说：“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文帝不明智却喜欢苛察；不明智就看不清事情，喜欢苛察就对事物多猜疑，凡事都自己决断，不信任群臣。天下广大，日理万机，即使劳神费力，怎能一一处理得当！群臣知道君主的心意，只等待决断接受成命，即使有错误，也不敢劝谏争辩，这就是隋朝二代而亡的原因。我却不这样。选拔天下贤才，安置在百官岗位，让他们思考天下事务，经过宰相，仔细考虑妥当后，再上奏。有功就赏，有罪就罚，谁敢不竭尽心力做好本职，还担心天下治理不好！”于是敕令各部门：“从今以后诏敕下达有不合适的，都应坚持上奏，不得迎合顺从，不充分表达自己的意见。”

    17癸酉日（初十），任命前太子少保李纲为太子少师，兼御史大夫萧瑀为太子少傅。（胡三省注：唐东宫三少，都是正二品。掌管教导太子。）

    李纲有脚病，太宗赐他步舆（代步的轿子），让他乘到宫门下，多次召入宫中，询问政事。每次到东宫，太子亲自下拜。太子每次处理事务，太宗让李纲与房玄龄陪坐。

    此前，太宗命萧瑀与宰相参议朝政，萧瑀性情刚直而有辩才，房玄龄等人都不能抗衡，太宗多不采用他的意见。（胡三省注：《考异》说：《旧传》说：“玄龄等人明知萧瑀正确，却不采用他的意见。”按玄龄如果这样，怎能成为贤相！况且事情的取舍在于太宗，不是由玄龄决定。现在不采用。）玄龄、魏徵、温彦博曾有小过错，萧瑀弹劾，太宗最终不追究。萧瑀因此闷闷不乐，于是被罢去御史大夫，任太子少傅，不再参预朝政。

    18西突厥部落散居伊吾（今新疆哈密），下诏以凉州都督李大亮为西北道安抚大使，在沙漠入口储备粮食，（胡三省注：此沙漠是伊吾以东的沙漠。）前来的人给予救济，派使者招抚，使者在路上络绎不绝。李大亮上书说：“想安抚远方必须先安定近处，中原如根本，四夷如枝叶，耗损中原供养四夷，如同拔本根来滋养枝叶。我远考秦汉，近观隋代，对外经营戎狄，都导致疲弊。现在招抚西突厥，只见劳费，不见益处。况且河西州县萧条，（胡三省注：甘、凉、瓜、沙、肃等州，都属河西。）突厥衰弱以来，才得以耕种收获；现在又供应这项劳役，百姓将不堪忍受，不如暂且停止招抚为好。伊吾之地，多是沙漠，那里的人若有人自立君长，请求称臣归附，就笼络接受，让他们住在塞外，作为中原的屏障，这是施予虚名而获得实利。”太宗听从。

    19八月，丙午日（十四日），下诏：“常服没有等级差别，从今以后三品以上穿紫色，四品、五品穿绯色，六品、七品穿绿色，八品穿青色；妇人跟随丈夫的服色。”（胡三省注：自四品以下，绯、绿、青有深浅之分，九品穿浅青色。）

    20甲寅日（二十二日），下诏任命兵部尚书李靖为右仆射。李靖性情沉稳宽厚，每次与当时的宰相商议，谦逊得像不会说话。

    21突厥灭亡后，营州都督（营州今辽宁朝阳）薛万淑派契丹酋长贪没折游说东北各夷，奚、霫、室韦等十多部都归附。万淑是万均的哥哥。

    22戊午日（二十六日），突厥欲谷设来投降。欲谷设是突利的弟弟。颉利战败，欲谷设逃到高昌，听说突利受唐朝礼遇，于是来投降。

    23九月，戊辰日（初六），伊吾城主入朝。（胡三省注：隋末，伊吾归附，设伊吾郡；隋乱，臣服突厥。颉利灭亡后，献出所属七城来投降，于是以其地设西伊州。（胡三省注：贞观六年改名为伊州。）

    24思结部落饥饿贫困，朔州刺史（朔州今山西朔州）新丰人（新丰今陕西临潼）张俭招集他们，不来的，仍住在沙漠以北，亲属私下往来，张俭也不禁止。到张俭调任胜州都督，州府上奏说思结将反叛，下诏张俭前往察看。张俭单骑进入思结部落劝说，将他们迁到代州（今山西代县），就任命张俭检校代州都督，思结最终没有反叛。张俭趁机劝他们耕种，当年大丰收。张俭担心突厥积蓄多了，会有二心，上奏请求以平价收购来充实边防储备。部落高兴，耕种更卖力，而边防储备充实。

    25丙子日（十四日），开辟南蛮之地设费州（今贵州思南）、夷州（今贵州凤冈）。

    26己卯日（十七日），太宗到陇州（今陕西陇县）。（胡三省注：后魏分泾、岐二州之地设东秦州，大统十七年，改陇州治汧源县，在长安西四百九十六里。）

    27冬，十一月，壬辰日（初一），任命右卫大将军侯君集为兵部尚书、参议朝政。

    28甲子日（疑为十一月甲午日，初三），太宗返回京师。

    29太宗读《明堂针灸书》，书中说“人的五脏经络，都附在背部。”（胡三省注：《唐艺文志》有《黄帝明堂经》《明堂偃侧人图》《明堂人形图》《明堂孔穴图》，都是针灸的书。）戊寅日（十七日），下诏从今以后不得鞭打囚犯的背部。

    30十二月，甲辰日（十三日），太宗在鹿苑（今陕西高陵）打猎；乙巳日（十四日），回宫。

    31甲寅日（二十三日），高昌王麴文泰入朝。西域各国都想通过文泰派使者入朝进贡，太宗派文泰的大臣厌怛纥干前去迎接。魏徵劝谏说：“从前光武帝不允许西域送侍子，设置都护，认为不拿蛮夷劳烦中原。（胡三省注：事见四十三卷汉光武建武二十三年。）现在天下刚定，先前文泰前来，（胡三省注：指文泰进入唐境时。）耗费已经很多，现在即使有十个国家入朝进贡，随从不少于一千人。边境百姓贫困，将不堪其苦。如果允许他们的商人往来，与边境百姓交易，就可以了，若以宾客之礼对待，对中原不利。”当时厌怛纥干已经出发，太宗立即下令停止。

    32各位宰相陪宴，太宗对王珪说：“你识别人才精准，又善于谈论，玄龄以下，你应一一品评，并且说说自己与他们相比如何？”王珪回答：“勤恳为国，知无不为，我不如玄龄。文武双全，出将入相，我不如李靖。奏事详尽明白，上传下达恰当，我不如温彦博。处理繁重事务，各项工作都能完成，我不如戴胄。以君主不如尧、舜为耻，以劝谏为己任，我不如魏徵。至于激浊扬清，嫉恶好善，我与他们相比，也有一点长处。”太宗非常赞同，众人也佩服他的准确评论。

    33太宗刚即位时，曾与群臣谈论教化，太宗说：“现在承接大乱之后，恐怕百姓不易教化。”魏徵回答：“不对。长期安定的百姓骄逸，骄逸就难以教化；经历战乱的百姓愁苦，愁苦就容易教化。就像饥饿的人容易给他食物，口渴的人容易给他水喝。”（胡三省注：孟子的话。）太宗很赞同。封德彝反对说：“三代以来，人心逐渐浇薄奸诈，所以秦用法律，汉杂用霸道，都是想教化而不能，怎会是能教化而不想！魏徵是书生，不懂时务，若信他的空谈，必定败坏国家。”魏徵说：“五帝、三王不改变百姓而教化，从前黄帝征讨蚩尤，颛顼诛杀九黎，商汤流放夏桀，周武王讨伐商纣，都能实现天下太平，（胡三省注：神农氏衰落，蚩尤暴虐，黄帝征讨，擒杀蚩尤。少皞氏衰落，九黎乱德，颛顼诛杀他们。商汤将夏桀流放到南巢。周武王在牧野杀死商纣。）难道不都是承接大乱之后吗！如果说古人淳朴，逐渐变得浇薄奸诈，那么到今天，人都应变成鬼魅了，君主怎能治理！”太宗最终听从魏徵的话。

    贞观元年，关中饥荒，米一斗值绢一匹；二年，天下蝗灾；三年，大水。太宗勤勉安抚，百姓虽东奔西走寻找食物，却没有怨言。这一年，天下大丰收，流散的人都返回乡里，米一斗不过三、四钱，全年判处死刑的才二十九人。东到大海，南到五岭，都夜不闭户，（胡三省注：孔颖达说：外户不闭，是门从外面合上；不闭，是不用关闭。重门击柝，本为防御暴徒，既然没有盗窃作乱的人，就无需关门；只是为了防止风尘进入卧室，所以设门，无需抵御，所以从外面合上。）旅行者不用携带粮食，在路上就能得到供应。太宗对长孙无忌说：“贞观初年，上书的人都说：‘君主应独掌大权，不可委托臣下。’又说：‘应炫耀武力 ，征讨四方夷族。’只有魏徵劝我‘停止武备，提倡文治，中原安定后，四夷自然会臣服。’我采纳了他的建议。现在颉利被擒，他的酋长都带刀在宫中担任侍卫，部落百姓都穿起汉服，这都是魏徵的功劳，只可惜不能让封德彝看到这一幕！”魏徵叩拜两次说：“突厥灭亡，天下安宁，都是陛下的威德所致，我没有什么功劳！”太宗说：“我能任用你，你能胜任所托，这功劳难道只在我一人吗！”

    34房玄龄上奏：“检查府库的兵器铠甲，远胜过隋朝。”太宗说：“兵器装备，确实不可缺少；但隋炀帝的兵器难道不够吗！最终还是丢了天下。如果你们尽力，让百姓安定，这才是我的兵器铠甲。”

    35太宗对秘书监萧璟说：“你在隋朝时多次见到皇后吗？”（胡三省注：隋炀帝的萧后是萧璟的姐妹，所以太宗问起。）萧璟回答：“连她的儿女都见不到，我是什么人，能见到她！”魏徵说：“我听说隋炀帝不信任齐王，常派使者监视，（胡三省注：隋炀帝猜忌齐王杨暕的事大致见于《隋纪》。）听说齐王宴饮，就说‘他在做什么这么高兴！’听说齐王忧愁，就说‘他有别的想法才这样。’父子之间尚且如此，何况别人呢！”太宗笑着说：“我现在对待杨政道，比隋炀帝对待齐王好太多了。”萧璟是萧瑀的哥哥。

    36西突厥肆叶护可汗是前可汗的儿子，被部众依附，莫贺咄可汗的部下酋长多归顺他。肆叶护领兵攻击莫贺咄，莫贺咄兵败，逃到金山（今阿尔泰山），被泥熟设杀死，各部共同推举肆叶护为大可汗（胡三省注：大可汗是西突厥最高首领）。（胡三省注：肆叶护与莫贺咄相互攻打，事始于贞观二年。）

    贞观五年（辛卯年，公元631年）

    1春，正月，下诏僧人、尼姑、道士要跪拜父母。

    2癸酉日（十三日），太宗在昆明池（今陕西西安西南）大规模狩猎，四夷首领都随从。甲戌日（十四日），宴请高昌王麴文泰及群臣。丙子日（十六日），回宫，亲自向大安宫献上猎获的禽兽。

    3癸未日（二十三日），朝集使赵郡王李孝恭等人上表，因四夷都已臣服，请举行封禅大典；太宗亲手写诏书不允许。（胡三省注：这是元正朝集结束将要返回的官员。唐朝制度：凡天下朝集使，都在十月二十五日到京师，十一月一日，户部引见后，在尚书省与百官行礼相见，然后聚集到考堂，处理考核之事。元日，将贡物陈列在殿庭。）

    4有关部门上书说皇太子应当行冠礼，选在二月吉日，请求调兵备办仪仗。太宗说：“春耕正忙，（胡三省注：东作指春耕生产。）应改在十月。”太子少傅萧瑀上奏：“根据阴阳书，不如二月好。”太宗说：“吉凶在于人。如果一举一动都依循阴阳，不顾礼义，能得到吉祥吗！遵循正道行事，自然会与吉祥相遇。农时最紧迫，不能耽误。”

    5二月，甲辰日（十四日），下诏：“各州有京观（古代将敌军尸体堆成的高冢）的地方，无论新旧，都应全部铲平，加土成坟，掩盖枯骨，不要让其暴露。”

    6己酉日（十九日），封皇弟李元裕为郐王，李元名为谯王，李灵夔为魏王，李元祥为许王，李元晓为密王。庚戌日（二十日），封皇子李愔为梁王，李恽为郯王，李贞为汉王，李治为晋王，李慎为申王，李嚣为江王，李简为代王。

    7夏，四月，壬辰日（初三），代王李简去世。

    8壬寅日（十三日），灵州的斛薛部反叛，任城王李道宗追击，打败他们。

    9隋末，中原人多被突厥掳去，到突厥投降，太宗派使者用金帛赎回他们。五月，乙丑日（初七），有关部门上奏，共赎回男女八万人。

    10六月，甲寅日（二十六日），太子少师新昌贞公李纲去世。起初，北周齐王宇文宪的女儿，守寡无子女，李纲供养抚恤她很优厚。李纲去世，她以对待父亲的礼节为他服丧。（胡三省注：李纲先前任齐王宇文宪的参军，事见一百七十三卷陈宣帝太建十年。）

    11秋，八月，甲辰日（十七日），派使者到高丽（今朝鲜半岛），收殓隋朝战亡者的尸骨，安葬祭祀。

    12河内人（河内今河南沁阳）李好德患心病，胡言乱语，下诏审查。大理丞张蕴古上奏：“好德患病有证据，（胡三省注：证指明显的症状。）按法不应治罪。”治书侍御史权万纪弹劾：“蕴古的籍贯在相州（今河南安阳），好德的哥哥厚德任相州刺史，他偏袒纵容，审理不实。”太宗发怒，下令在集市将张蕴古斩首，不久又后悔，于是下诏：“从今以后有死罪，即使下令立即处决，仍要三次复奏才行刑。”

    权万纪与侍御史李仁发，都因告发别人受太宗宠信，因此各位大臣多次被谴责。魏徵劝谏说：“万纪等人是小人，不识大体，以告发为正直，以进谗为忠诚。陛下不是不知道他们无能，大概是取他们无所避忌，想用来警戒群臣。而万纪等人仗着恩宠权势，施展奸谋，凡是弹劾的，都不是有罪的。陛下即使不能推举好人来匡正风俗，怎能亲近奸人来损害自己呢！”太宗沉默，赐绢五百匹。过了很久，万纪等人的奸行暴露，都获罪。（胡三省注：为后来太宗疏远权万纪埋下伏笔。）

    13九月，太宗修缮仁寿宫，改名为九成宫（今陕西麟游）。又准备修洛阳宫，民部尚书戴胄上表劝谏，认为“战乱刚结束，百姓困苦，国库空虚，若不停地营造，公私耗费，恐怕难以承受！”太宗赞赏说：“戴胄与我非亲非故，却以忠直治国，知无不言，所以用官爵酬谢他。”过了很久，最终命将作大匠窦璡修洛阳宫，窦璡挖池筑山，装饰华丽。太宗发怒，立即下令毁掉，罢免窦璡官职。

    14冬，十月，丙午日（二十日），太宗在后苑（今陕西西安城北）追兔，左领军将军执失思力劝谏说：“天命陛下为华夏和四夷的父母，怎能轻视自己！”太宗又要追鹿，思力摘下帽子解下腰带，跪地坚决劝谏，太宗因此停止。

    15起初，太宗让群臣商议分封诸侯，魏徵认为：“若分封诸侯，卿大夫都依赖俸禄，必定导致繁重征收。另外，京畿的赋税不多，依赖京畿之外，若全用来封给诸侯国，经费就会立即短缺。还有，燕、秦、赵、代都与外族接壤，若有紧急情况，从内地调兵，难以奔赴。”礼部侍郎李百药认为：“国运长短，由天命决定，尧、舜是大圣人，守天下却不能长久；汉、魏虽弱，想拒天命却不行。现在让勋戚子孙都有百姓和封地，几代之后，将骄奢放纵，相互攻战残杀，危害百姓更严重，不如由地方官交替任职。”中书侍郎颜师古认为：“不如分封诸王，不要让封地过大，间杂州县，交错居住，相互牵制，让他们各守疆界，协力同心，足以辅助朝廷；为他们设置官属，都由尚书省选拔任用，（胡三省注：省司指尚书省主管官员。）法令之外，不得擅自施行刑罚，朝贡礼仪，都制定条例。确定这一制度，可万无一失。”十一月，丙辰日（初一），下诏：“皇家宗室及功勋贤能之臣，应让他们镇守藩部，传给子孙，除非有大过错，不得罢免，有关部门明确制定条例，确定等级上报。”

    16丁巳日（初二），林邑（今越南中部）献五色鹦鹉，（胡三省注：鹦鹉是能模仿人说话的鸟。万震《南州志》说：鹦鹉有三种：一种白色，一种青色，一种五色。交州以南各国都有。白色和五色的，特别聪慧。陆佃《埤雅》说：鹦鹉有像人一样的舌头能说话，青羽红嘴，青色的是普通品种。旧说，众鸟的脚趾都是前三后一，下眼睑眨动；只有鹦鹉四趾分开，上下眼睑都动，像人眼。）丁卯日（十二日），新罗（今朝鲜半岛东南部）献美女二人；魏徵认为不应接受。太宗高兴地说：“林邑的鹦鹉还能自己说苦寒，想回到本国，何况这两位女子远离亲人呢！”连同鹦鹉，各交给使者送回。

    17倭国（今日本）派使者入朝进贡，太宗派新州刺史（新州今广东新兴）高表仁持节前往安抚；高表仁与倭王争礼，未传达诏令就返回。

    18丙子日（二十一日），太宗祭祀圜丘（祭天的高台）。

    19十二月，太仆寺丞李世南开党项（古代西北少数民族）之地，设十六州、四十七县。

    20太宗对侍臣说：“我因死刑最重，所以下令三次复奏，是想考虑周全。而有关部门片刻之间，三次复奏就完毕。另外，古代处决犯人，君主为此撤乐减膳。我宫中没有常设的乐队，但常因此不饮酒吃肉，只是没有明文规定。还有，各部门断案，只依据律文，即使情有可原，也不敢违法，这中间怎能全无冤案！”丁亥日（初二），规定：“处决死囚，两天内五次复奏，下到各州的三次复奏；行刑当天，尚食局不进酒肉，（胡三省注：唐尚食局属殿中监，有奉御、直长，掌管皇帝膳食。）内教坊及太常寺不奏乐。（胡三省注：武德年间，在宫中设内教坊，有内教博士。太常寺有太乐署、鼓吹署。）都让门下省复查。有依法当死而情有可原的，记录情况上报。”因此保全了很多人命。五次复奏，是在处决前一两天，到处决当天又三次复奏；只有犯恶逆罪（胡三省注：隋立十恶之科，四为恶逆，指殴打或谋杀祖父母、父母，杀伯叔父母、姑、兄、子、外祖父母、夫、夫的祖父母、父母的人；唐沿用。）的一次复奏即可。

    21己亥日（十四日），朝集使利州都督武士彠等人又上表请封禅，太宗不允许。

    22壬寅日（十七日），太宗到骊山温泉（今陕西临潼）；戊申日（二十三日），回宫。

    23太宗对执政大臣说：“我常怕因喜怒胡乱行赏罚，所以希望你们极力劝谏。你们也应接受别人的劝谏，不能因自己的意愿，厌恶别人违背。如果自己不能接受劝谏，怎能劝谏别人。”

    24康国（今乌兹别克斯坦撒马尔罕）请求归附。（胡三省注：康国即汉康居国，又称萨末鞬、飒末鞬，元魏称悉万斤。国王姓温，本是月氏人，起初住在祁连山北的昭武城，被突厥打败，稍南移到葱岭，占据该地，以昭武为姓，表示不忘本。）太宗说：“前代帝王，喜欢招徕偏远地区，以求征服远方的名声，对实用无益而耗费百姓。现在康国归附，若有急难，按道义不能不救。军队行军万里，难道不疲劳！劳累百姓获取虚名，我不做。”于是不接受。

    太宗对侍臣说：“治国如治病，病虽愈，仍应调养，若立即放纵，病再发作，就无法救治了。现在中原有幸安定，四夷都已臣服，确实是自古少有，但我一天比一天谨慎，只怕不能善终，所以希望常听到你们的劝谏。”魏徵说：“内外安定，我不觉得高兴，只高兴陛下居安思危。”

    25太宗曾与侍臣讨论刑狱，魏徵说：“隋炀帝时曾有盗贼案发，炀帝命于士澄追捕，（胡三省注：于为姓氏，出自何承天《姓苑》。）稍有嫌疑，都拷打逼供，共二千多人，炀帝下令全部斩首。大理丞张元济奇怪人数太多，试着查究案情，其中五人曾为盗，其余都是平民；最终不敢上奏，全部杀掉。”太宗说：“这难道只是隋炀帝无道，他的大臣也不尽忠。君臣如此，怎能不灭亡！你们应引以为戒！”

    26这一年，高州总管（高州今广东阳江）冯盎入朝。不久，罗窦各洞獠人反叛，太宗令冯盎率领二万部落兵，为各军前锋。獠人几万人，占据险要，各军不能前进。冯盎持弩对左右说：“用尽我的箭，就可知胜负了。”连发七箭，射中七人。獠人都逃散，于是发兵追击，斩首一千多级。太宗赞赏他的功劳，前后赏赐无数。冯盎的领地纵横二千里，奴婢一万多人，珍宝充足；但治理勤勉清明，部下爱戴他。

    27新罗王真平去世，无子嗣，国人立他的女儿善德为王。



 第193章 唐纪十

    起玄黓执徐（壬辰），尽强圉作噩（丁酉）四月，凡五年有奇。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上之下

    贞观六年（壬辰，632年）

    1春季，正月，乙卯朔（初一），出现日食。

    2癸酉（十九日），静州（今四川旺苍县附近）的獠人反叛，将军李子和率军讨伐平定了他们。（胡三省注：獠，古代对少数民族的称呼。）

    3文武官员再次请求举行封禅大典，（胡三省注：去年各州的朝集使就请求过封禅。）太宗说：“你们都认为封禅是帝王的盛事，我却不这样看。如果天下安定，百姓家家富足，即使不举行封禅，又有什么损害呢！从前秦始皇举行封禅，（胡三省注：事见《资治通鉴》第七卷秦始皇二十八年。）而汉文帝不举行封禅，后代难道会认为汉文帝的贤德比不上秦始皇吗！况且侍奉上天，只要扫地而祭就可以了，（胡三省注：《礼记·郊特牲》说：郊祭，是盛大的报答上天的祭祀。在南郊设立祭坛，是处于向阳的位置。扫地而祭，体现了它的质朴。）何必一定要登上泰山之巅，封几尺高的泥土，然后才能表达自己的诚心敬意呢！”大臣们仍然不停地请求，太宗也有些想听从他们的意见，只有魏徵认为不可以。（胡三省注：《实录》《唐书志》以及《唐统纪》都认为是太宗自己不想封禅，而《魏文贞公故事》和王方庆《文贞公传录》认为是太宗想封泰山，因魏徵劝谏而停止。意思很不一样，现在都保留下来。）太宗说：“你不希望我举行封禅大典，是因为我的功劳不够高吗？”魏徵回答说：“功劳很高了！”太宗问：“德行不够深厚吗？”回答说：“很深厚了！”太宗问：“中原还没有安定吗？”回答说：“安定了！”太宗问：“四方的少数民族还没有臣服吗？”回答说：“臣服了！”太宗问：“年成还不丰收吗？”回答说：“丰收了！”太宗问：“祥瑞还没有出现吗？”回答说：“出现了！”太宗说：“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可以封禅呢？”魏徵回答说：“陛下虽然有这六个方面的成就，但承接隋末大乱之后，户口还没有恢复，仓库还很空虚，而陛下的车驾东巡，千乘万骑，所需的供应和劳役费用，是不容易承担的。而且陛下举行封禅，各国都会聚集而来，远方少数民族的君主首领，都要随从；如今从伊水、洛水以东到大海、泰山，人烟还很稀少，草木茂密，这是把戎狄引入内地，向他们展示我们的虚弱。何况赏赐无数，也不能满足远方之人的欲望；免除赋税多年，也补偿不了百姓的劳苦；追求虚名而遭受实际的损害，陛下这样做有什么用呢！”恰逢黄河南北几个州发生大水灾，封禅的事情就搁置了。

    4太宗将要前往九成宫（今陕西麟游县），通直散骑常侍姚思廉劝谏。太宗说：“我有气喘病，一到夏天就会加重，只是去躲避一下罢了。”赏赐姚思廉五十匹绢。

    监察御史马周上奏疏，认为：“东宫在皇宫之中，而大安宫却在皇宫的西面，（胡三省注：因为大安宫在西面，于是就称皇帝居住的地方为东宫。）它的规模和皇帝的居所相比，还显得狭小，从天下人的眼光来看，是不够的。应该增修高大，以满足朝廷内外的期望。另外，太上皇年纪已经很大了，陛下应该早晚侍奉膳食。如今九成宫距离京城三百多里，太上皇有时思念陛下，陛下怎么能立刻赶到呢？再说，陛下这次出行，是想避暑；太上皇还留在酷热之中，而陛下却独自住在凉爽的地方，按照侍奉父母要冬暖夏凉的礼仪，我私下里认为不妥。（胡三省注：《礼记·曲礼》：凡是做儿子的礼仪，冬天要让父母温暖，夏天要让父母凉爽。）如今出行的计划已经确定，不能再停止了，希望陛下尽快确定返回的日期，以消除众人的疑惑。此外，王长通、白明达都是乐工，韦盘提、斛斯正只会调马，即使他们的技能出众，也只应该赏赐金银布帛，怎么能破格授予官爵，让他们佩带着玉饰，穿着朝靴，与士大夫并肩站立、同席而坐呢？我私下里为这种做法感到羞耻！”太宗非常赞同他的话。

    5太宗因为新的官制中没有三师的官职，二月，丙戌（初二），下诏特别设置三师。（胡三省注：唐朝以太师、太傅、太保为三师，正一品，是天子学习的榜样，没有具体的职责。）

    6三月，戊辰（十五日），太宗前往九成宫。

    7庚午（十七日），吐谷浑（古代少数民族政权，在今青海及周边地区）侵犯兰州（今甘肃兰州），州里的守军击退了他们。

    8长乐公主将要出嫁，（胡三省注：《唐会要》记载：长乐公主下嫁给长孙冲。）太宗因为她是皇后所生，特别疼爱她，命令有关部门准备的嫁妆是永嘉长公主的两倍。（胡三省注：永嘉长公主，是唐高祖的女儿，下嫁给窦奉节，后来又嫁给贺兰僧伽。唐朝制度：皇姑为大长公主，正一品；皇姊为长公主，皇女为公主，都视为一品。）魏徵劝谏说：“从前汉明帝想分封皇子，说：‘我的儿子怎么能和先帝的儿子相比！’都命令分封的土地是楚王、淮阳王的一半。（胡三省注：事情见四十五卷汉明帝永平十五年。）如今给长乐公主的嫁妆，是长公主的两倍，这不是和汉明帝的想法相反吗！”太宗认为他说得对，入宫告诉了皇后。皇后感叹说：“我多次听到陛下称赞魏徵，不知道原因，如今看他引用礼义来抑制君主的私情，才知道他真是国家的栋梁之臣！我和陛下结发为夫妻，得到陛下的礼遇，每次说话都要先看陛下的脸色，不敢轻易触犯威严；何况魏徵作为臣子，与陛下关系疏远，却能这样直言进谏，陛下不能不听从啊。”于是请求派宦官带着四百缗钱、四百匹绢赏赐给魏徵，（胡三省注：《考异》说：《旧唐书·文德皇后传》记载：派宦官带五百匹帛，到魏徵家赏赐。《魏文贞公故事》及王方庆《文贞公传录》记载：带二十万钱、一百匹绢到魏徵家宣旨。现在依从《旧唐书·魏徵传》。）并且对他说：“听说你正直，今天才见到，所以用这些来奖赏你。你应该经常保持这样的心意，不要改变。”太宗曾经退朝后，生气地说：“一定要杀了这个乡巴佬。”皇后问是谁，太宗说：“魏徵经常在朝廷上羞辱我。”皇后退下，穿上朝服站在庭院里，（胡三省注：唐朝制度：皇后的朝服，袆衣是接受册封、协助祭祀、参加朝会等大事时穿的。深青色，织成布料，上面画有翬鸟，红色底色、五种颜色、十二等纹饰，白色纱质的中单，绣有黼纹的衣领，红色罗縠做的袖口和衣边，蔽膝和裙子颜色相同，用浅红色的领子做边缘，用翟鸟做纹饰三等，青色的革带，大带和衣服颜色相同，有裨纽和佩绶，绶带和天子的一样，青色的袜子，鞋子加金饰，头上的首饰有大小华十二树，象征着衮冕的旒，还有两博鬓。）太宗惊讶地问她原因。皇后说：“我听说君主贤明，臣子就正直；如今魏徵正直，是因为陛下贤明的缘故，我怎么敢不祝贺呢！”太宗于是高兴起来。

    9夏季，四月，辛卯（初八），襄州都督、邹襄公张公谨去世。第二天，太宗出宫在郊外举行哀悼仪式。有关部门上奏说，辰日忌讳哭泣。（胡三省注：彭祖百忌中说，辰日不能哭泣。）太宗说：“君主对臣子，就像父子一样，情感从内心发出，怎么能回避辰日呢！”于是哭了起来。

    10六月，己亥（十七日），金州（今陕西安康市）刺史、酆悼王元亨去世。（胡三省注：金州，即西城郡，梁朝设置南梁州，西魏设置东梁州，不久改名为金州。）辛亥（二十九日），江王李嚣去世。

    11秋季，七月，丙辰（初四），焉耆王突骑支派使者入朝进贡。起初，焉耆进入中原是通过沙漠之路，隋末这条路被关闭，改道经过高昌（今新疆吐鲁番市）。突骑支请求重新开通沙漠之路，以方便往来，太宗同意了。因此高昌怨恨焉耆，派兵袭击焉耆，大肆抢掠后离去。（胡三省注：焉耆国东边与高昌相邻。这为后来讨伐高昌埋下伏笔。）

    12辛未（十九日），太宗在丹霄殿宴请三品以上官员。太宗从容地说：“天下安定，都是公卿大臣的功劳。然而隋炀帝威风震慑夷、夏，颉利占据北方荒原，统叶护雄踞西域，如今都灭亡了，这是我和你们亲眼所见，不要因为强盛而自满啊！”

    13西突厥肆叶护可汗发兵攻打薛延陀，被薛延陀打败。

    肆叶护性情猜忌狠毒，听信谗言，有个乙利可汗，功劳最大，（胡三省注：乙利，是西突厥的小可汗。）肆叶护因为他不是自己的同族，就把他杀了，从此各部落都不能自保。肆叶护又忌恨莫贺设的儿子泥孰，暗中想除掉他，泥孰逃到焉耆。设卑达官和弩失毕两个部落攻打他，（胡三省注：《旧唐书》作“设卑达官”，《考异》说：《新唐书》作“没卑达干”。现在依从《旧唐书》。）肆叶护率领轻骑兵逃到康居（古代西域国家，在今中亚地区），不久去世。（胡三省注：肆叶护即位的事见上卷贞观三年。）西突厥人到焉耆迎接泥孰，立他为可汗，这就是咄陆可汗，派使者归附唐朝。丁酉（十六日），太宗派鸿胪少卿刘善因立咄陆为奚利邲咄陆可汗。（胡三省注：咄陆就是阿史那弥射。这需要参考高宗显庆二年的《考异》来详细辨析。《考异》说：《旧唐书》记载册封他为“吞阿妻状奚利邲咄陆可汗”，《新唐书》记载册封号为“吞阿娄拔利邲咄陆可汗”。现在依从《实录》。）

    14闰七月，乙卯（初四），太宗在丹霄殿宴请亲近的大臣，长孙无忌说：“王珪、魏徵，从前是仇敌，（胡三省注：指他们侍奉隐太子，劝说隐太子图谋皇帝。）没想到今天能在一起宴会。”太宗说：“魏徵、王珪对自己所侍奉的人尽心尽力，所以我任用他们。然而魏徵每次进谏，我不听从，我和他说话他总是不回应，为什么呢？”魏徵回答说：“我认为事情不可行，所以劝谏；如果陛下不听从我的劝谏，我却回应，那么事情就会施行，所以不敢回应。”太宗说：“暂且回应然后再劝谏，又有什么伤害呢！”魏徵回答说：“从前舜告诫群臣：‘你们不要当面顺从，背后又有话说。’（胡三省注：《尚书·益稷》中的话。）我心里知道不对却嘴里回应陛下，就是当面顺从，这难道是稷、契侍奉舜的心意吗！”太宗大笑着说：“人们说魏徵举止粗鲁傲慢，我看他却更觉得可爱，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啊！”魏徵起身，拜谢说：“陛下让我说话，所以我才能尽我的愚见；如果陛下拒绝接受，我怎么敢多次冒犯您呢！”

    15戊辰（十七日），秘书少监虞世南献上《圣德论》，太宗赐给他手诏，说：“你的论述太高了。我怎么敢和上古的帝王相比，只是和近代相比稍微好一些罢了。然而你只看到了开始，不知道结局。如果我能始终保持谨慎，那么这篇论着就可以流传下去；如果不是这样，恐怕只会让后代嘲笑你啊！”

    16九月，己酉（二十九日），太宗前往庆善宫，这是他出生时的旧宅，（胡三省注：把高祖在武功的旧宅改为庆善宫。）于是和贵人们一起宴会，赋诗。起居郎清平县（今山东临清市）人吕才把这些诗谱成乐曲，（胡三省注：被，指加上。）命名为《功成庆善乐》，让少年儿童跳八佾舞，称为《九功之舞》，在大型宴会上，和《破阵舞》一起在庭院中表演。（胡三省注：吕才有巧妙的构思，所以命令把所赋的诗谱成乐曲作为乐章，让六十四名少年儿童戴着进德冠，穿着紫色的袴褶，长袖，漆发髻，穿着鞋子跳舞，称为《九功舞》，舞步舒缓，象征文德。《破阵乐》，称为《七德舞》，舞步有击刺往来，威武雄壮，象征武功。）同州刺史尉迟敬德参加宴会，有官位在他之上的人，尉迟敬德发怒说：“你有什么功劳，坐在我上面！”任城王道宗坐在他下面，劝说和解。尉迟敬德用拳头殴打道宗，差点把他的眼睛打瞎。（胡三省注：《考异》说：《唐历》记载：曾经在宫内宴会，尉迟敬德在皇帝面前殴打宇文士及说：“你有什么功劳，应该坐在我上面！”太宗安慰劝说他，才停止。现在依从《旧唐书》。）太宗很不高兴，停止了宴会，对尉迟敬德说：“我看到汉高祖诛杀功臣，心里常常责怪他，所以想和你们共同保全富贵，让子孙后代不断绝。然而你做官多次犯法，才知道韩信、彭越被剁成肉酱，不是汉高祖的过错。国家的法令，只有赏和罚，不该得的恩宠，不能多次得到，希望你自己努力约束自己，不要留下后悔！”尉迟敬德从此才感到害怕，收敛了自己的行为。

    17冬季，十月，乙卯（初五），太宗返回京城。太宗在大安宫侍奉太上皇宴会，太宗和皇后交替献上饮食和服饰等物品，到深夜才结束。太宗亲自为太上皇搀扶车舆到殿门，太上皇不同意，命令太子代替。

    18突厥颉利可汗郁郁不得志，多次和家人相对哭泣，容貌憔悴。太宗见了怜悯他，因为虢州（今河南灵宝市）地区有很多麋鹿，可以游猎，于是任命颉利为虢州刺史；颉利推辞，不愿意去。癸未（二十三日），又任命他为右卫大将军。

    19十一月，辛巳（二十二日），契苾酋长何力率领部落六千多家到沙州（今甘肃敦煌市）投降，太宗下诏把他们安置在甘州（今甘肃张掖市）、凉州（今甘肃武威市）之间，任命何力为左领军将军。

    20庚寅（三十日），任命左光禄大夫陈叔达为礼部尚书。太宗对陈叔达说：“你在武德年间有正直的言论，（胡三省注：见一百九十一卷高祖武德九年。）所以用这个官职来报答你。”陈叔达回答说：“我看到隋朝皇室父子互相残杀，导致祸乱灭亡，当时的话，不是为了陛下，而是为了国家的打算啊！”

    21十二月，癸丑（二十二日），太宗和侍臣讨论安危的根本。中书令温彦博说：“希望陛下常常像贞观初年那样，那就好了。”太宗说：“我近来在处理政事上懈怠了吗？”魏徵说：“贞观初年，陛下一心想着节俭，征求劝谏不知疲倦。近来营建修缮的事情稍微多了一些，进谏的人很多都触犯了您的旨意，这就是不同的地方啊！”太宗拍着手大笑说：“确实有这样的事。”

    22辛未（三十日），太宗亲自审查囚犯，看到应该处死的人，怜悯他们，放他们回家，约定第二年秋天回来受刑。同时下令全国的死囚，都放回家，让他们到期到京城来。

    这一年，党项羌前后归附唐朝的有三十万人。

    公卿以下官员请求举行封禅的人前后不断，太宗告诉他们：“我以前有气喘病，恐怕登高会加重，你们不要再提了。”

    太宗对侍臣说：“我近来处理事情有时不能都符合法令，你们认为事情小，不再坚持上奏。事情都是由小变大的，这是危亡的开端。从前关龙逄因为忠谏而死，我常常为他痛心。隋炀帝骄横残暴而灭亡，是你们亲眼所见。你们应该经常为我想到隋炀帝的灭亡，我也经常为你们想到关龙逄的死，这样还担心君臣不能相互保全吗！”

    太宗对魏徵说：“选拔官员，不能仓促。任用一个君子，那么君子都会来；任用一个小人，那么小人就会争相进用。”魏徵回答说：“是的。天下没有平定的时候，就只选取才能，不考察品行；动乱平定之后，就不是才能和品行都具备的人不能任用了。”（胡三省注：由此看来，天下平定之后，能不慎重选拔官员吗！）

    贞观七年（癸巳，633年）

    1春季，正月，把《破阵乐》改名为《七德舞》。（胡三省注：《左传》中楚庄王说：武力有七种品德，禁止残暴、消除战争、保住天下、建立功勋、安定百姓、团结众人、增加财富，所以用这个作为乐舞的名字。《新唐书·礼乐志》记载：《七德舞》的舞图，左边圆形右边方形，先偏后伍，交错屈伸，象征鱼丽鹅鹳的阵形。命令吕才按照舞图教乐工，一百二十八人，穿着银甲拿着戟跳舞。共变化三次，每次变化为四阵，象征击刺往来，唱歌的人应和，称为《秦王破阵乐》。杜佑说：《破阵乐舞图》，左边圆形右边方形，先偏后伍，鱼丽鹅鹳，像箕一样张开像翅膀一样舒展，交错屈伸，首尾相互交错，象征战阵的形状。共变化三次，每次变化有四阵，有往来快慢击刺的样子，配合歌的节奏，威武雄壮，声韵慷慨。）癸巳（十五日），在玄武门宴请三品以上官员以及各州的长官、少数民族酋长，演奏《七德舞》《九功舞》。太常卿萧瑀上奏说：“《七德舞》表现皇上的功德，还有不全面的地方，请求描绘刘武周、薛仁果、窦建德、王世充等被擒获的情景。”太宗说：“他们都是一时的英雄，如今朝廷的大臣往往曾经侍奉过他们，如果看到他们的旧主受屈辱的样子，能不伤心吗！”萧瑀道歉说：“这不是我愚蠢的考虑所能想到的。”魏徵希望太宗停止武事，提倡文治，每次参加宴会，看到《七德舞图》就低下头不看，看到《九功舞》就仔细观看。（胡三省注：俛，同“俯”。谛，指仔细。）

    2三月，戊子（十一日），侍中王珪因为泄露宫中的话，降职为同州刺史。庚寅（十三日），任命秘书监魏徵为侍中。

    3直太史雍县（今陕西凤翔县）人李淳风上奏说灵台候仪的制度简略，只有赤道，请求重新制造浑天黄道仪，太宗同意了。癸巳（十六日），制成后上奏。（胡三省注：当时李淳风上奏说：舜用璿玑玉衡来测定日月五星的运行，就是浑天仪。《周礼》中说：用土圭测量日影来求得地中，由此可以看出太阳运行黄道的验证。到了周末，这个仪器就失传了。汉代洛下闳制作浑天仪，后来贾逵、张衡也制作过，但推算日月五星的运行，都依照赤道。按冬至时太阳在最南边，夏至时在最北边，而赤道常常固定在中间，完全没有南北的差异，大概浑天仪没有黄道已经很久了。太宗对他的说法感到新奇，于是下诏让他制作。这个仪器，里外三层，下面依据准基，上面像十字，末端树立鳌足，来张挂四表。第一层叫六合仪，有天经双规，金浑纬规，金常规，连接在四极之内，排列二十八宿、十天干、十二辰，经纬三百六十五度。第二层叫三辰仪，直径八尺，有璿玑规，日月游天宿规矩，列宿运行的轨道，在六合仪里面转动。第三层叫四游仪，以圆玄枢为轴，连接玉衡游筩并贯穿约束规矩，又在玄极枢北边树立北辰，南边依据地轴，在里面转动，玉衡在玄枢之间，南北移动，向上观察天上的星宿，向下识别仪器的刻度。都用铜制作。）

    4夏季，五月，癸未（初七），太宗前往九成宫。

    5雅州道（今四川雅安市）行军总管张士贵攻打反叛的獠人，打败了他们。（胡三省注：雅州，汉代严道县地；隋朝废除州，设置临邛郡；唐朝又改为雅州。獠，古代对少数民族的称呼。）

    6秋季，八月，乙丑（二十一日），左屯卫大将军谯敬公周范去世。太宗出行的时候，常常命令周范和房玄龄留守京城。周范为人忠诚笃实，严肃正直，病重的时候，不肯出宫，最终在宫内省去世，和房玄龄相拥诀别说：“遗憾的是不能再侍奉皇上了！”

    7辛未（二十七日），任命张士贵为龚州道（今广西平南县）行军总管，让他攻打反叛的獠人。（胡三省注：龚州，即临江郡，汉代猛陵县地，隋朝为永平郡武林县；贞观三年，在现在的州东边设置鷰州，又在鷰州的旧地设置龚州。）

    8九月，山东、河南四十多个州发生水灾，太宗派使者赈济灾民。

    9去年放回家的全国死囚共三百九十人，没有人监督，都按期限自己到朝堂，（胡三省注：《考异》说：贞观四年的《实录》记载：全国判处死罪的，只有二十九人，今年的《实录》却有二百九十九人，为什么突然多了这么多！事情已经很可疑。另外白居易的《乐府》说：“死囚四百来归狱。”《旧唐书·本纪》《统纪》《年代记》都说是二百九十人。现在依从《新唐书·刑法志》。）没有一个人逃跑隐藏；太宗都赦免了他们。

    10冬季，十月，庚申（十六日），太宗返回京城。

    11十一月，壬辰（十八日），任命开府仪同三司长孙无忌为司空，长孙无忌坚决推辞，说：“我愧为外戚，担心天下人说陛下偏私。”太宗不同意，说：“我选拔官员，只看才能。如果没有才能，即使是亲戚也不用，襄邑王李神符就是这样；（胡三省注：李神符缺少威严，不能让下属畏惧，又脚有残疾，因此回到府第。）如果有才能，即使是仇人也不放弃，魏徵等人就是这样。今天任命你，不是偏私亲戚。”

    12十二月，甲寅（十一日），太宗前往芙蓉园；（胡三省注：《景龙文馆记》记载：芙蓉园在京城罗城东南角，本来是隋朝的离宫；树林茂密，绿水弥漫，是京城的名胜。）丙辰（十三日），在少陵原（今陕西西安市长安区南部）围猎。戊午（十五日），返回宫中，跟随太上皇在旧汉未央宫（今陕西西安市未央区）设置酒宴。（胡三省注：旧汉未央宫在长安宫城北边禁苑的西边。《考异》说：《旧唐书·高祖纪》记载：“贞观八年，在城西检阅军队，高祖亲自前往观看，回来后，在未央宫设置酒宴。”《高祖实录》没有记载年月，根据《太宗实录》，贞观八年正月，颉利可汗去世。现在依从《唐历》。）太上皇命令突厥颉利可汗跳舞，又命令南蛮酋长冯智戴写诗，然后笑着说：“胡人和越人成为一家，自古以来没有过这样的事！”太宗捧着酒杯为太上皇祝寿说：“如今四方少数民族臣服，都是陛下教诲的结果，不是我的智力所能做到的。从前汉高祖也跟随太上皇在这座宫殿设置酒宴，狂妄自大，（胡三省注：汉高祖十年，在未央宫设置酒宴，捧着玉杯为太上皇祝寿，说：“当初父亲常常认为我无赖，不能治理产业，不如二哥。如今我所成就的产业，和二哥相比谁多？”）我不赞成他的做法。”太上皇非常高兴。殿上的人都呼喊万岁。

    13太宗对左庶子于志宁、右庶子杜正伦说：“我十八岁的时候，还在民间，百姓的疾苦和真假情况，没有不知道的。等到登上皇位，处理世间的事务，还有失误。何况太子生长在深宫之中，百姓的艰难，没有亲眼见过，能不骄傲放纵吗！你们不能不极力劝谏！”太子喜欢嬉戏，很不符合礼法，于志宁和右庶子孔颖达多次直言劝谏，太宗听说后嘉奖他们，各赏赐一斤金，五百匹帛。

    14工部尚书段纶上奏推荐巧匠杨思齐，太宗让试试他。段纶让他先制作傀儡。（胡三省注：傀儡，是木偶戏。杜佑说：窟子，也叫傀磊子，制作偶人来表演，擅长歌舞。本来是丧葬的乐舞，汉末开始用于宴会。北齐高纬特别喜欢，在民间盛行。我按《列子》记载，偃师用这个技艺侍奉周穆王，由来已经很久了。）太宗说：“得到巧匠是希望能为国家做事，你却让他先制作游戏的器具，这难道是百工相互告诫不要制作过分奇巧的物品的意思吗！”（胡三省注：《礼记·月令》记载：孟春之月，各种工匠都开始工作，监工每天号令，不要制作过分奇巧的物品来动摇君主的心思。）于是降低了段纶的官阶。（胡三省注：唐朝制度：工部尚书，正三品。降低他的官阶就不能站在三品的班列中。）

    15嘉州（今四川乐山市）、陵州（今四川眉山市仁寿县）的獠人反叛，命令邗江府（今江苏扬州市附近）统军牛进达打败了他们。（胡三省注：唐朝扬州有邗江府兵。）

    16太宗问魏徵说：“大臣们上奏的书表可以采用，等到召见应对的时候却大多语无伦次，为什么呢？”魏徵回答说：“我看各个部门上奏事情，常常思考几天，等到了皇上面前，三分之一都不能说出来。何况劝谏的人违背皇上的心意触犯忌讳，如果不是陛下和颜悦色，怎么敢尽情说出呢！”太宗因此接待大臣时脸色更加温和，曾经说：“隋炀帝多猜疑，在朝堂上面对大臣大多不说话。我却不是这样，和大臣们亲近得像一个整体。”

    贞观八年（甲午，634年）

    1春季，正月，癸未（初十），突厥颉利可汗去世，太宗命令突厥人按照他们的习俗，焚烧尸体埋葬。

    2辛丑（二十八日），行军总管张士贵讨伐东、西王洞的反叛獠人，平定了他们。

    3太宗想分别派遣大臣担任各道的黜陟大使，（胡三省注：《考异》说：《实录》《旧唐书·本纪》只说“派遣萧瑀等人巡视天下。按当时只有十道，而《唐会要》《统纪》都说是“派遣十六道黜陟大使”，根据列出的姓名只有十三人，都不清楚，所以只说各道。）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李靖推荐魏徵。太宗说：“魏徵劝谏我的过失，一天也不能离开我身边。”于是命令李靖和太常卿萧瑀等共十三人分别巡视天下，“考察地方长官是否贤能，询问民间的疾苦，礼遇老年人，赈济贫困的人，起用长期不得志的人，使使者所到之处，就像我亲自看到一样。”

    4三月，庚辰（初八），太宗前往九成宫。

    5夏季，五月，辛未朔（初一），出现日食。

    6起初，吐谷浑可汗伏允派使者入朝进贡，使者还没有返回，就大肆抢掠鄯州（今青海海东市乐都区）后离去。（胡三省注：宋白说：鄯州西南到廓州广城县旧承风岭，是吐谷浑的边界，一百九十五里。）太宗派使者责备他，征召伏允入朝，伏允称病不来，又为他的儿子尊王求婚；太宗同意了，让他亲自来迎接，尊王又不来，于是断绝了婚姻关系，伏允又派兵侵犯兰、廓二州。伏允年老，听信他的大臣天柱王的计谋，多次侵犯边境；又扣留唐朝使者赵德楷，太宗派使者劝说他，往返十次；又召见他的使者，在殿前亲自说明祸福，伏允始终没有悔改之意。六月，派遣左骁卫大将军段志玄为西海道行军总管，左骁卫将军樊兴为赤水道行军总管，率领边境的军队以及契苾、党项的部众攻打吐谷浑。（胡三省注：吐谷浑中有赤水城，靠近河源。）

    7秋季，七月，山东、河南、淮河、东海一带发生大水灾。

    8太宗多次请太上皇到九成宫避暑，太上皇因为隋文帝死在那里，厌恶那个地方。（胡三省注：九成宫，就是隋朝的仁寿宫。隋文帝仁寿四年，在仁寿宫去世。）冬季，十月，修建大明宫（今陕西西安市未央区），作为太上皇避暑的地方。还没有建成太上皇就生病，最终没有住进去。

    9辛丑（初二），段志玄攻打吐谷浑，打败了他们，追击了八百多里，距离青海（今青海湖）三十多里，（胡三省注：吐谷浑中有青海。阚駰说：汉代金城郡临羌县西边有卑禾羌海，世人称为青海，东边距离西平二百五十里。西平，就是唐朝的鄯州。）吐谷浑人驱赶牧马逃跑。

    10甲子（二十五日），太宗返回京城。

    11右仆射李靖因病辞职，太宗同意了。十一月，辛未（初三），任命李靖为特进，封爵不变，俸禄赏赐、官吏士卒都按照原来的标准供给，等到病情稍微好转，每隔两三天到门下省、中书省商议政事。（胡三省注：唐朝初年政事堂在门下省。欧阳修说：平章事的名称从这里开始。）

    12甲申（十六日），吐蕃赞普弃宗弄赞派使者入朝进贡，还请求通婚。（胡三省注：《考异》说：《太宗实录》“赞普”写作“赞府”。《高宗实录》“弃宗”写作“器宗”。现在依从《旧唐书》。）吐蕃在吐谷浑西南，近代逐渐强大，吞并其他国家，领土广阔，有几十万军队，（胡三省注：胜，指能胜任作战。）但从来没有和中原交往过。他们的君主称为赞普，习俗是不说姓氏，王族都称为论，官员家族都称为尚。（胡三省注：吐蕃本来是西羌的分支，大概有一百五十个部落，分散在黄河、湟水、长江、岷江一带。有发羌、唐旄等部落，从来没有和中原交往过，居住在析支水西边。祖先叫鹘提勃悉野，勇武有智谋，逐渐吞并各个羌人部落，占据了他们的土地。蕃和发声音相近，所以他的子孙称为吐蕃而姓勃窣野。有人说：是南凉秃发乌孤的后代，有两个儿子，叫樊尼，叫傉檀，被乞伏炽盘消灭，樊尼率领残余部众投降沮渠蒙逊，沮渠蒙逊消灭了樊尼，樊尼率兵向西渡过黄河，越过积石山，于是安抚各个羌人部落。他们的习俗称强雄为赞，丈夫为普，所以称君主为赞普。他们的领土距离长安八千里，距离鄯善五百里。刘昫说：吐蕃，是秃发氏的后代，语言讹变为吐蕃。宋白说：樊尼投奔沮渠蒙逊，担任临松郡丞。沮渠蒙逊灭亡后，在西边建立国家，改姓勃窣野。当时的人称呼丞为赞府，语言讹变为赞普。）弃宗弄赞有勇有谋，周边的国家都畏惧他。太宗派使者冯德遐前往安抚慰问他。

    13丁亥（十九日），吐谷浑侵犯凉州（今甘肃武威市）。己丑（二十一日），下诏大规模讨伐吐谷浑。（胡三省注：《旧唐书·吐谷浑传》说：“吐谷浑扣留赵德楷，唐太宗派使者宣谕十多次，最终没有悔改之心。贞观九年，下诏李靖等人讨伐。”《太宗实录》记载，己丑日，吐谷浑扣留唐朝使者赵德楷，随即下达这个诏书。十二月，派遣李靖等人。现在依从《实录》。根据《旧唐书·吐谷浑传》，扣留赵德楷在前；根据《实录》，先派使者宣谕，后扣留赵德楷，随即下诏讨伐。现在都保留。）太宗想让李靖担任将领，因为他年老，难以劳累他。李靖听说后，请求出征；太宗非常高兴。十二月，辛丑（初三），任命李靖为西海道行军大总管，统领各路军队。兵部尚书侯君集为积石道、刑部尚书任城王李道宗为鄯善道、凉州都督李大亮为且末道、岷州都督李道彦为赤水道、利州刺史高甑生为盐泽道行军总管，（胡三省注：西海、鄯善、且末都是隋朝打败吐谷浑后设置的郡名。积石山在隋朝河源郡。赤水城也在河源郡。盐池在西海郡。）联合突厥、契苾的部众攻打吐谷浑。

    14太宗聘娶隋朝通事舍人郑仁基的女儿为充华，诏书已经下达，册封的使者将要出发，魏徵听说她曾经许配给士人陆爽，立刻上奏疏劝谏。太宗听说后，非常惊讶，亲手写诏书深刻地责备自己，命令停止册封的使者。房玄龄等上奏说：“许配给陆氏，没有明显的证据，婚礼已经举行，不能中止。”陆爽也上奏说当初没有婚姻的约定。太宗对魏徵说：“大臣们或许是迎合我；陆爽也自己陈述，为什么呢？”魏徵回答说：“他认为陛下表面上虽然放弃，或许会暗中加罪于他，所以不得不这样。”太宗笑着说：“外人的想法或许会这样。我的话竟然不能让人完全相信到这种地步！”

    15中牟县（今河南郑州市中牟区）丞皇甫德参上奏说：“修建洛阳宫，劳累百姓；收取地租，赋税太重；民间女子喜欢梳高髻，大概是宫中传出来的风气。”太宗发怒，对房玄龄等说：“皇甫德参想让国家不役使一个人，不收一斗租，宫女都没有头发，才能满足他的心意吗！”想治他诽谤的罪。魏徵劝谏说：“贾谊在汉文帝时上奏疏，说‘可以为之痛哭的有一件事，可以为之流涕的有两件事。’（胡三省注：见十四卷汉汉文帝六年。）自古以来上奏疏不激烈深切，就不能打动君主的心，所谓狂夫的话，圣人加以选择，（胡三省注：《汉书》中李左车有这样的话。）希望陛下审察！”太宗说：“我治这个人的罪，那么谁还敢说话！”于是赏赐二十匹绢。过了几天，魏徵上奏说：“陛下近来不喜欢直言，虽然勉强容忍，不如从前豁达。”太宗于是更加优厚地赏赐他，任命他为监察御史。

    16中书舍人高季辅上奏说：（胡三省注：《考异》说：《贞观政要》中，高季辅的奏疏在贞观三年；《唐会要》在贞观八年。根据《旧唐书》：高季辅贞观初年担任御史，多次转任中书舍人。所以依从《唐会要》放在这里。）“地方上品级低的官员，还没有俸禄，饥寒交迫，很难保证清白。如今仓库逐渐充实，应该适当给予优厚的待遇，然后才能要求他们不贪污，严格制定法令禁止。另外，密王李元晓等都是陛下的弟弟，近来看到皇子拜见各位叔叔，叔叔们都回拜，扰乱了辈分，（胡三省注：昭穆，指宗法制度中祖先的辈分排列。）应该用礼仪来教导他们。”奏书呈上后，太宗认为很好。

    17西突厥咄陆可汗去世，他的弟弟同娥设继位，这就是沙钵罗咥利失可汗。

    贞观九年（乙未，635年）

    1春季，正月，先归附唐朝的党项人都反叛归附吐谷浑。三月，庚辰（十四日），洮州（今甘肃临潭县）羌人反叛归附吐谷浑，杀死刺史孔长秀。

    2壬辰（二十六日），（严校：“辰”改为“午”。）大赦天下。

    3乙酉（十九日），盐泽道行军总管高甑生攻打反叛的羌人，打败了他们。

    4庚寅（二十四日），下诏说百姓的资产分为三等，不够详细，应该分为九等。（胡三省注：《唐会要》记载：武德六年，三月，命令天下的民户衡量他们的资产，定为三等。现在分为九等，大概是在三等的基础上各分上、中、下。）

    5太宗对魏徵说：“齐后主、周天元都加重搜刮百姓，来供养自己，国力耗尽而灭亡。就像贪吃的人自己吃自己的肉，肉吃完了就死了，多么愚蠢啊！然而这两个君主谁更差呢？”魏徵回答说：“齐后主懦弱，政权由很多人掌握；（胡三省注：懦，指软弱。）周天元骄横残暴，独揽大权；虽然都是亡国，齐后主更差。”

    6夏季，闰四月，癸酉（初八），任城王李道宗在库山打败吐谷浑。（胡三省注：《考异》说：《旧唐书·李道宗传》说：“敌人听说军队到来，逃入嶂山，已经走了几千里。各位将领商议想停止进军，李道宗坚持请求追击，李靖同意了，而侯君集不同意。李道宗于是率领偏师一起加倍赶路，距离大部队十天的路程，追上了敌人。敌人占据险要地形苦战，李道宗暗中派遣一千多骑兵越过山袭击他们的后方。敌人前后受敌，一下子就溃败了。”库山、嶂山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地方。根据嶂山已经走了几千里，现在不采用，现在就认为是库山的战役。）吐谷浑可汗伏允把野草全部烧掉，率领轻装的士兵逃入沙漠。各位将领认为“战马没有草料，瘦弱，不能深入。”侯君集说：“不对。从前段志玄的军队返回，刚到鄯州，敌人就已经到了城下。大概是敌人还很完整，部众为他们效力的缘故。现在一旦失败之后，像老鼠一样逃跑像鸟一样分散，侦察兵也没有了，君臣离心，父子失散，打败他们比捡起地上的草芥还容易，这样的机会不抓住，以后一定会后悔。”李靖听从了他的意见。（胡三省注：《考异》说：《旧唐书·李道宗传》说：“李道宗坚持请求追击，李靖同意了，而侯君集不同意。”《李靖传》说：“军队驻扎在伏俟城，吐谷浑烧掉野草来使我军饥饿，退守大非川。各位将领都说：‘春天草木生长，战马已经瘦弱，不能追击敌人。’只有李靖决定进军，深入敌人境内，于是越过积石山。”根据《实录》：“库山获胜后，可汗图谋进入沙漠来躲避官军，李道宗又说：‘柏海靠近河源，自古以来很少有人到达。敌人已经向西逃跑，不知道具体的位置，现在这段行军，实在依靠战马的力量。如今战马瘦弱粮食缺少，深入敌境很困难，不如暂且回到鄯州，等到战马肥壮之后，再谋划进军。’侯君集说：‘不对。段志玄从前刚到鄯州，敌人就到了城下，确实是因为他们国家还完整，凶徒抗拒命令。现在一旦失败之后，侦察兵也没有了，君臣失散，父子离心，趁着他们迫近恐惧，取胜就像弯腰拾东西一样容易，柏海虽然遥远，完全可以大张旗鼓地到达。’李靖又同意了。”《李道宗传》和《实录》相违背。现在依从《实录》。）把军队分为两路：李靖和薛万均、李大亮从北路进军，侯君集和任城王李道宗从南路进军。戊子（二十三日），李靖的部将薛孤儿在曼头山（今青海共和县西南）打败吐谷浑，斩杀他们的名王，缴获大量牲畜，用来补充军粮。癸巳（二十八日），李靖等在牛心堆（今青海西宁市西南）打败吐谷浑，（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湟水从临羌县向东流，汇合龙驹川水，又向东汇合晋昌川水，又向东汇合长宁川水，又向东汇合牛心川水；牛心川水发源于西南远山，向东北流经牛心堆，又向东流经西平亭西，向东北流入湟水。）又在赤水源打败他们。（胡三省注：《实录》记载：“癸巳日，李靖、侯君集、任城王李道宗等在赤水源打败吐谷浑。”根据上文从库山分兵为两路，李靖向北路出兵曼头山，越过赤水，侯君集、李道宗向南路进军，经过破逻真谷。那么赤水之战，侯君集、李道宗不在那里，现在删去他们的名字。另外《吐谷浑传》，俘获他们的高昌王慕容孝儁，不知道在哪个战役中，现在也删去。）侯君集、任城王李道宗率领军队行进在没有人烟的地方二千多里，盛夏时节降下霜，经过破逻真谷，那个地方没有水，人们啃冰块，马吃雪。五月，在乌海（今青海玛多县东北）追上伏允，和他交战，大败他，俘获他的名王。薛万均、薛万彻又在赤海（今青海兴海县境内）打败天柱王。（胡三省注：《考异》说：《旧唐书·薛万彻传》写作赤水源，《契苾何力传》写作赤水川。现在依从《实录》。）

    7太上皇自从去年秋天患了中风，庚子（初六），在垂拱殿去世。甲辰（初十），大臣们请求太宗按照遗诏处理军国大事，太宗不同意。乙巳（十一日），下诏太子李承乾在东宫处理各种政务。

    8赤水之战，薛万均、薛万彻率领轻骑兵先前进军，被吐谷浑包围，兄弟俩都中了枪，失去战马徒步战斗，随从的骑兵死了十分之六七，左领军将军契苾何力率领几百名骑兵救援他们，奋力作战，所向披靡，薛万均、薛万彻因此得以逃脱。李大亮在蜀浑山（今青海兴海县西南）打败吐谷浑，俘获他们的名王二十人。将军执失思力在居茹川打败吐谷浑。李靖督率各路军队经过积石山（今青海东南部）、河源（今青海果洛州境内），到达且末（今新疆且末县），直至他们的西部边境。听说伏允在突伦川，（胡三省注：《考异》说：《吐谷浑传》说：“伏允向西逃到图伦碛。”大概就是突伦川，是少数民族语言的音转。现在依从《契苾何力传》。）将要逃到于阗（今新疆和田市），契苾何力想追击他，薛万均鉴于之前的失败，坚决说不可以。契苾何力说：“敌人没有城郭，跟随水草迁徙，如果不趁他们聚集的时候袭击，一旦像云一样散开，怎么能捣毁他们的巢穴呢！”亲自挑选一千多精锐骑兵，直奔突伦川，薛万均才率领军队跟随他。（胡三省注：《考异》说：《吐谷浑传》说：“薛万均率领轻装精锐部队追击，进入沙漠几百里，追上他们的残余部众，打败了他们。”大概是契苾何力先前进军，而薛万均跟随他。）沙漠中缺水，将士们刺马血喝。袭击攻破伏允的牙帐，斩杀几千人，缴获二十多万头牲畜，伏允脱身逃跑，俘获他的妻子儿女。侯君集等进军越过星宿川（今青海玛多县境内），到达柏海（今青海扎陵湖、鄂陵湖），返回和李靖的军队会合。（胡三省注：《考异》说：《吐谷浑传》，“柏海”写作“柏梁”。现在依从《实录》。《实录》和《吐谷浑传》，都说“侯君集和李靖在大非川会合。”根据《十道图》：大非川在青海南边，乌海、星宿海、柏海都在它的西边；且末又在它的西边极远的地方。根据李靖已经到达且末，又经过乌海、星宿川到柏海，怎么能又在大非川会合，事情可疑，所以不敢写明地点。《吐谷浑传》又说，“两路军队在大非川会合，到达破逻真谷，大宁王慕容顺于是投降。”根据《实录》经过破逻真谷，又行军一个多月，才到星宿川。那么破逻真谷在星宿川东边很远，怎么能返回那里呢！现在依从《实录》。）

    大宁王慕容顺，是隋朝的外甥、伏允的嫡子，在隋朝担任侍中，很久不能回去，伏允立其他儿子为太子，等到慕容顺回去，心里常常不满。恰逢李靖打败他们的国家，国人处境困窘，怨恨天柱王；慕容顺趁着众人的心意，斩杀天柱王，全国请求投降。伏允率领一千多骑兵逃到沙漠中，十多天后，部众逐渐逃散，被身边的人杀死。（胡三省注：《考异》说：《吐谷浑传》说“自缢而死”。现在依从《实录》。）国人立慕容顺为可汗。壬子（十八日），李靖上奏平定吐谷浑。乙卯（二十一日），下诏恢复吐谷浑国，任命慕容顺为西平郡王、趉故吕（严校：“故吕”改为“胡吕”。）乌甘豆可汗。太宗担心慕容顺不能使部众服从，于是命令李大亮率领几千精锐士兵作为他的声援。

    6六月，己丑（二十五日），大臣们又请求太宗处理政务，太宗同意了，那些细小的事务仍然委托给太子，太子很能处理。此后太宗每次出行，常常命令太子留守监国。

    10秋季，七月，庚子（初七），盐泽道行军副总管刘德敏攻打反叛的羌人，打败了他们。

    11丁巳（二十四日），下诏：“皇陵依照汉长陵（今陕西咸阳市渭城区）的旧例，（胡三省注：长陵，是汉高祖的陵墓。皇甫谧说：长陵东西宽一百二十步，高十三丈。房玄龄说，高九丈。大概是尺度的长短有古今的不同。）一定要高大厚实。”期限很紧迫，工程不能完成。秘书监虞世南上奏疏，认为：“圣人薄葬他们的父母，不是不孝，而是深思远虑，因为厚葬恰恰会成为父母的拖累，所以不这样做。从前张释之有句话：‘如果陵墓中有让人贪图的东西，即使坚固得像南山一样还是有缝隙。’（胡三省注：见十四卷汉文帝三年。）刘向说：‘死亡没有尽头而国家有兴衰，张释之的话，是为长远考虑。’（胡三省注：见三十一卷汉成帝永始元年。）这些话深刻，确实符合最根本的道理。希望陛下圣德超过唐尧、虞舜，而厚葬父母却效法秦汉，我私下里认为陛下不应该这样做。即使不再藏金银珠宝，后代只看到坟墓这么大，怎么知道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呢！而且现在服丧已经依照霸陵（汉文帝陵墓，今陕西西安市灞桥区）的制度，（胡三省注：用汉文帝遗诏三十七天服丧结束。）而坟墓的规模却依照长陵，恐怕不合适。希望依照《白虎通》（胡三省注：班固等人撰写的《白虎通义》六卷。）的规定，建造三仞高的坟，器物制度，都一律精简，还在陵墓旁边刻石碑，另外抄写一份，藏在宗庙里，作为子孙永久的法则。”奏疏呈上后，没有回复。虞世南又上奏疏，认为：“汉朝天子即位就修建皇陵，时间长的五十多年；现在用几个月的时间完成几十年的工程，恐怕人力不够。”太宗于是把虞世南的奏疏交给有关部门，让他们详细商议合适的方案。房玄龄等商议，认为：“汉长陵高九丈，原陵（汉光武帝陵墓，今河南洛阳市孟津区）高六丈，现在九丈太高，三仞太低，请求依照原陵的制度。”太宗听从了他们的意见。

    12辛亥（十八日），下诏：“国家刚建立的时候，宗庙的制度不完善，现在将要迁灵位合祭，应该让礼官详细商议。”谏议大夫朱子奢请求设立三昭三穆而空出太祖的位置。（胡三省注：昭，指宗庙中神位的排列次序。）于是增修太庙，把弘农府君和高祖以及旧的神主共四位改为六室。（胡三省注：弘农府君名重耳。）房玄龄等商议以凉武昭王为始祖。（胡三省注：凉王李暠谥号武昭。）左庶子于志宁商议认为武昭王不是帝王大业的源头，不能作为始祖；太宗听从了他的意见。

    13党项人侵犯叠州（今甘肃迭部县）。

    14李靖攻打吐谷浑的时候，用厚礼贿赂党项，让他们做向导。党项酋长拓跋赤辞前来，对各位将领说：“隋朝人不讲信用，喜欢掠夺我们。现在各位军队如果没有别的心思，我请求供给你们粮草；如果不是这样，我将占据险要地势堵塞各位军队的道路。”各位将领和他结盟后送他回去。赤水道行军总管李道彦行进到阔水（今四川松潘县附近），看到拓跋赤辞没有防备，袭击他，缴获几千头牛羊。于是各个羌人部落怨恨愤怒，驻守野狐峡，李道彦不能前进；拓跋赤辞攻打他，李道彦大败，死了几万人，退守松州（今四川松潘县）。左骁卫将军樊兴停留不前耽误了军期，士兵损失逃亡很多。乙卯（二十二日），李道彦、樊兴都因罪被减免死刑流放到边远地区。

    太宗派使者到大斗拔谷（今甘肃民乐县东南）慰劳各位将领，薛万均诋毁契苾何力，自称是自己的功劳。契苾何力非常愤怒，拔刀站起来，想杀薛万均，各位将领阻止了他。太宗听说后，责备契苾何力，契苾何力详细说明了情况，（胡三省注：详细说明赤水之战从包围中救出薛万均兄弟以及被诋毁的情况。）太宗发怒，想解除薛万均的官职授予契苾何力，契苾何力坚决推辞，说：“陛下因为我的缘故解除薛万均的官职，各胡人部落无知，会认为陛下重视胡人轻视汉人，转而相互诬告，争斗一定会很多。而且让胡人认为各位将领都像薛万均，将会有轻视汉人的心思。”太宗认为他说得对就停止了。不久命令他在北门（玄武门）值宿警卫，检校屯营事务，（胡三省注：北门，指玄武门。根据《唐会要》，贞观十二年在玄武门设置左右屯营，由各卫将军统领，那里的士兵称为飞骑。契苾何力检校屯营，大概是贞观十二年以后的事，史书最终记载了这件事。）娶了宗室女儿临洮县主为妻。

    15岷州都督、盐泽道行军总管高甑生延误了军期，李靖审查他。高甑生怨恨李靖，诬告李靖谋反，调查后没有证据。八月，庚辰（十七日），高甑生因罪被减免死刑流放到边远地区。有人说：“高甑生是秦王府的功臣，应该宽恕他的罪。”太宗说：“高甑生违背李靖的指挥，又诬告他谋反，这样都可以宽恕，法律将如何施行！而且国家从晋阳起兵以来，功臣很多，如果高甑生得到赦免，那么人人都将轻视法律，怎么还能禁止呢！我对旧功臣，从来没有忘记，因为这个原因不敢赦免啊。”李靖从此闭门谢绝宾客，即使是亲戚也不能随便见面。（胡三省注：以李靖侍奉太宗，还这样做，难道不是功成名就的时候难以自处吗！）

    16太宗想亲自到园陵（指献陵，唐高祖李渊陵墓，今陕西咸阳市三原县），大臣们因为太宗悲伤过度身体瘦弱，坚决劝谏才停止。

    17冬季，十月，乙亥（十二日），处月（西突厥的一个部落）第一次派使者入朝进贡。（胡三省注：处月、处密，都是西突厥的别部。）

    18庚寅（二十七日），把太武皇帝（唐高祖李渊）葬在献陵，（胡三省注：献陵在京兆三原县东十八里。）庙号高祖；把穆皇后合葬，（胡三省注：太穆皇后窦氏，最初葬在寿安陵，现在合葬在献陵。）加谥号太穆皇后。

    19十一月，庚戌（十八日），下诏商议在太原建立高祖庙。秘书监颜师古商议，认为：“宗庙应该在京城，汉代各郡国建立宗庙，不符合礼仪。”于是停止。

    20戊午（二十六日），任命光禄大夫萧瑀为特进，又让他参与政事。（胡三省注：萧瑀停止参与朝政，见上卷贞观四年。）太宗说：“武德六年以后，高祖有废立的想法但没有确定，我不被兄弟容纳，实在有功高不被赏赐的恐惧。这个人，不能用利益诱惑，不能用死亡威胁，真是国家的栋梁之臣！”于是赏赐萧瑀一首诗：“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又对萧瑀说：“你的忠诚正直，古人也比不上；然而善恶太分明，有时也会有失误。”萧瑀拜了两拜表示感谢。魏徵说：“萧瑀与众不同孤立无援，只有陛下知道他的忠诚刚劲，从前如果没有遇到圣明的君主，很难避免灾祸啊！”

    21特进李靖（胡三省注：《唐六典》记载：正二品叫特进。《注》说：两汉及魏作为加官，依照本官的服饰，没有官吏士卒，品级第二，位次在各公之下，在开府骠骑之上。江左都作为兼官，梁朝位列第十七。北齐，特进第二品；隋朝特进为正二品散官，唐朝沿袭。）上奏疏，请求依照遗诏，穿平常的衣服，到正殿处理政务；太宗不同意。

    22吐谷浑甘豆可汗长期在中原做人质，国人不归附他，最终被他的部下杀死。他的儿子燕王诺曷钵继位。诺曷钵年幼，大臣们争夺权力，国内大乱。十二月，下诏兵部尚书侯君集等率领军队援助他；先派使者劝说调解，有不服从诏令的，根据情况讨伐。

    贞观十年（丙申，636年）

    1春季，正月，甲午（初三），太宗开始亲自处理政务。

    2辛丑（初十），任命突厥拓设阿史那社尔为左骁卫大将军。阿史那社尔，是处罗可汗的儿子，十一岁时，就以有智谋策略闻名。可汗任命他为拓设，在沙漠以北建立牙帐，和欲谷设分别统领敕勒各部，做官十年，从来没有征收过赋税。各设（突厥对子弟掌管军队的称呼）有的鄙视他不能追求富贵，阿史那社尔说：“部落如果富足，对我来说就足够了。”各设惭愧心服。（胡三省注：突厥称子弟掌管军队的为设。和阿史那社尔同时掌管军队的不止一人，所以说各设。）等到薛延陀反叛，打败欲谷设，（胡三省注：事情见一百九十二卷贞观元年。）阿史那社尔的军队也失败了，率领残余的部众退保西部边境。颉利可汗灭亡后，（胡三省注：见上卷贞观四年。）西突厥也发生动乱，咄陆可汗兄弟争夺国家权力。（胡三省注：事情见同上。）阿史那社尔假装前去投降，率领军队袭击打败西突厥，夺取了它一半的土地，有十多万部众，自称答布可汗。阿史那社尔于是对各部说：“首先作乱打败我国的，是薛延陀，我应当为先可汗报仇消灭他们。”各部都劝谏说：“刚得到西方的土地，应该暂且留下镇守安抚。现在放弃它远去，西突厥一定会来夺取原来的土地。”阿史那社尔不听，在沙漠以北攻打薛延陀，连续作战一百多天。恰逢咥利失可汗继位，（胡三省注：见上卷贞观八年。）阿史那社尔的部众苦于长期征战，很多人离开他逃回。（胡三省注：逃回咥利失那里。）薛延陀发兵攻打他，阿史那社尔大败，退保高昌（今新疆吐鲁番市），他原来的部众剩下的只有一万多家，又畏惧西突厥的逼迫，于是率领部众投降唐朝。太宗下令把他的部落安置在灵州（今宁夏灵武市）以北，把阿史那社尔留在长安，娶皇妹南阳长公主为妻，（胡三省注：《新唐书》《旧唐书》都写作“衡阳长公主”。）在苑内掌管屯兵。

    3癸丑（二十二日），改封赵王李元景为荆王，鲁王李元昌为汉王，郑王李元礼为徐王，徐王李元嘉为韩王，荆王李元则为彭王，滕王李元懿为郑王，吴王李元轨为霍王，豳王李元凤为虢王，陈王李元庆为道王，魏王李灵夔为燕王，以上都是皇弟。蜀王李恪为吴王，越王李泰为魏王，燕王李佑为齐王，梁王李愔为蜀王，郯王李恽为蒋王，汉王李贞为越王，申王李慎为纪王。从李恪以下都是皇子。

    二月，乙丑（初四），任命李元景为荆州都督，李元昌为梁州都督，李元礼为徐州都督，李元嘉为潞州都督，李元则为遂州都督，李灵夔为幽州都督，李恪为潭州都督，李泰为相州都督，李佑为齐州都督，李愔为益州都督，李恽为安州都督，李贞为扬州都督。李泰不到任，任命金紫光禄大夫张亮代理都督事务。（胡三省注：唐朝制度，凡是任命官员，品级低而拟任高职位的就叫守，品级高而拟任低职位的就叫行。现在张亮代理都督事务，是沿用宋、齐各王掌管地方设置行事的例子，和任命官员的行不同。）太宗因为李泰爱好文学，礼遇士大夫，特别命令在他的府中另外设置文学馆，听任他自己招揽学士。（胡三省注：为李泰图谋东宫之位埋下伏笔。）

    4三月，丁酉（初七），吐谷浑王诺曷钵派使者请求颁布历法，使用唐朝的年号，派子弟入朝侍奉，太宗都同意了。丁未（十七日），任命诺曷钵为河源郡王、乌地也拔勤豆可汗。

    5癸丑（二十三日），各王前往藩地，太宗和他们告别说：“兄弟之间的情谊，难道不想经常在一起吗！但因为天下的重任，不得不这样。儿子们还可以再有，兄弟却不能再得。”于是流泪呜咽不止。（胡三省注：太宗流泪呜咽，或许是想到了李建成、李元吉的事情吧？）

    6夏季，六月，壬申（十二日），任命温彦博为右仆射，太常卿杨师道为侍中。

    7侍中魏徵多次因为眼病请求担任散官，太宗不得已，任命魏徵为特进，仍然掌管门下省事务，虽然不担任侍中的官职，还让他参与门下省事务。朝廷的典章制度，参与商议得失，判流放以上的罪，详细报告上奏；他的俸禄赏赐、官吏士卒都和职事官相同。（胡三省注：特进，是散官。俸禄赏赐、官吏士卒和职事官相同，是用来优待贤能的人。）

    8长孙皇后性情仁慈孝顺，节俭朴素，喜欢读书，常常和太宗从容地讨论古代的事情，从而进献可行的建议，废除不可行的做法，对国家有很多益处。太宗有时因为无罪而谴责宫女，皇后也假装发怒，请求亲自审问，于是下令关押起来，等到太宗怒气平息，再慢慢为她们申辩，因此宫廷之中，没有冤屈滥刑的情况。豫章公主早年丧母，皇后收养她，慈爱超过亲生的。（胡三省注：豫章公主，是太宗的女儿，后来下嫁给唐义识。）妃嫔以下的人有生病的，皇后亲自探望，拿出自己的药物饮食给她们，宫中没有人不敬爱她。教育各个儿子，常常把谦虚节俭放在首位，太子的乳母遂安夫人（胡三省注：唐朝制度，太子的乳母封为郡夫人。睦州，即遂安郡。）曾经对皇后说，东宫的器物用具少，请求上奏增加。皇后不同意，说：“作为太子，担忧的是品德不树立，名声不显着，怎么会担忧没有器物用具呢！”

    太宗生病，多年不愈，皇后侍奉，日夜不离开身边。常常在衣带上系着毒药，说：“如果有不测，绝不独自活着。”皇后一向有气喘病，前年跟随太宗前往九成宫，柴绍等人半夜报告有变故，太宗穿上铠甲出宫询问情况，皇后带病跟随，身边的人阻止她，皇后说：“皇上已经受惊，我怎么能安心呢！”因此病情加重。太子对皇后说：“医药都用尽了而病不好，请求上奏赦免罪犯和度人入道，或许能得到上天的福佑。”皇后说：“死生有命，不是智力能改变的。如果做好事有福气，那么我没有做坏事；如果不是这样，胡乱祈求有什么用！赦免是国家的大事，不能多次下达。道家、佛家是异端邪说，危害国家和百姓，都是皇上一向不做的，怎么能因为我一个妇人而让皇上做不应该做的事呢！一定要按你说的做，我不如快点死！”太子不敢上奏，私下里告诉了房玄龄，房玄龄告诉了太宗，太宗很悲痛，想为她赦免罪犯，皇后坚决阻止。

    等到皇后病重，和太宗诀别。当时房玄龄因为被谴责而回家，皇后对太宗说：“房玄龄侍奉陛下很久，小心谨慎，周密细致，奇谋秘计，从来没有泄露过，如果没有大的过错，希望不要抛弃他。我的本家，因为亲戚关系，得到俸禄职位，（胡三省注：《汉书》说：没有葭莩那样的亲戚关系。张晏说：葭，是芦叶。莩，是叶里的白皮。晋灼说：莩，是葭里的白皮。都用来比喻关系浅薄。师古说：葭，是芦苇。莩，是芦苇秆中最薄的白皮。葭莩用来比喻亲属关系疏远。）既然不是因为德行被推举，容易导致倾覆危险，想让他们的子孙得以保全，千万不要让他们担任重要职位，只作为外戚在朝廷参加朝会就足够了。（胡三省注：以长孙无忌的贤能都不能自保，那么皇后的考虑是深远的。）我活着对别人没有益处，不能死了还害人，（胡三省注：用《礼记·檀弓》成子高的语意。）希望不要因为修建陵墓而劳烦天下人，只依山为坟，用瓦木做器物就行了。还希望陛下亲近君子，疏远小人，采纳忠言劝谏，摒弃谗言恶语，减少劳役，停止游猎，我即使在九泉之下，也实在没有遗憾。儿女们不必让他们来，看到他们悲哀，只会扰乱心意。”于是拿出衣带上的毒药给太宗看，说：“我在陛下生病的时候，发誓以死跟随陛下，不能处在吕后那样的地位。”（胡三省注：吕后事见《汉纪》。）己卯（二十一日），在立政殿去世。（胡三省注：阁本《太极宫图》：东上阁门的东边有万春殿，万春殿的东边有立政殿。《唐六典》：太极殿的北边有两仪殿，两仪殿的东边叫万春殿。两仪殿的左边叫献春门，献春门的左边叫立政门，里面叫立政殿。）

    皇后曾经搜集自古以来妇人得失的事迹，编写成《女则》三十卷，又曾经着论驳斥汉明德马后不能抑制外戚，使他们在朝廷显贵，只告诫他们车如流水马如龙，（胡三省注：见四十六卷汉章帝建初二年。）这是开启祸乱失败的根源而防范末流。等到去世，宫中官员把《女则》一起上奏，（胡三省注：唐朝内职，有宫正，纠正过失。彤史，记录功劳和过失。《唐六典》，尚仪局有司籍二人，掌管经史教学。上奏《女则》的，大概是司籍。）太宗看了悲痛不已，拿给身边的大臣看，说：“皇后这本书，足以成为后代的典范。”我不是不知道天命而做无益的悲伤，只是入宫后再也听不到劝谏的话，失去了一个好助手，所以不能忘怀啊！”于是召见房玄龄，让他恢复原来的职位。

    9秋季，八月，丙子（十九日），太宗对大臣们说：“我开辟直言进谏的途径，是为了有利于国家，而近来上奏密信的人多揭发别人的小事，从今以后再有这样做的，我将以谗人的罪名治他的罪。”

    10冬季，十一月，庚午（十四日），把文德皇后葬在昭陵（今陕西咸阳市礼泉县）。将军段志玄、宇文士及分别统领士兵从肃章门（今陕西西安太极宫西门）出发。太宗夜里派宦官到两人的军营，宇文士及打开营门让他进去；段志玄关闭营门不让进，说：“军门不能在夜里打开。”使者说：“这里有皇上的手令。”段志玄说：“夜里不能分辨真假。”最终让使者留在营外直到天亮。太宗听说后赞叹说：“真是将军啊！”

    太宗又为皇后写了碑文刻在石头上，说“皇后节俭，遗言薄葬，认为‘盗贼的心思，只在于追求珍宝财物，既然没有珍宝财物，又有什么可求的。’我的本意，也是这样。帝王以天下为家，何必把物品放在陵墓中，才算是自己拥有。如今依靠九嵕山（今陕西礼泉县北）修建陵墓，开凿石头的工匠才一百多人，几十天就完成了。不藏金银珠宝，人、马、器皿，都用土木制作，只是形似而已，希望这样能让盗贼打消念头，生死都没有拖累，要让子孙后代都以此为法则。”

    太宗不停地思念皇后，在苑中修建了一座高楼来眺望昭陵，曾经带魏徵一起登上，让他观看。魏徵仔细看了看说：“我眼花，看不见。”太宗指给他看，魏徵说：“我以为陛下在看献陵，如果是昭陵，那么我本来就看见了。”太宗流泪，因此毁掉了高楼。

    11十二月，戊寅（二十二日），朱俱波（今新疆叶城县一带）、甘棠（今印度半岛东北部）派使者入朝进贡。（胡三省注：朱俱波在葱岭北边，距离瓜州三千八百里。甘棠在大海南边。朱俱波，也叫朱俱盘；是汉代的子合国。甘棠在西海南边，是昆仑人。两国都在西域。）太宗说：“中原安定后，四方少数民族自然会臣服。然而我不能不担心，从前秦始皇威风震慑胡、越，到二世就灭亡了，希望各位能纠正我的不足。”

    12魏王李泰受到太宗的宠爱，有人说三品以上官员多轻视魏王。太宗发怒，召集三品以上官员，神情严肃地责备他们说：“隋文帝时，一品以下官员都被诸王欺压，他们难道不是天子的儿子吗！我只是不让儿子们放纵罢了，听说三品以上官员都轻视他们，我如果放纵他们，难道不能羞辱你们吗！”房玄龄等都惶恐得流汗，跪拜谢罪。只有魏徵神色严肃地说：“我私下认为现在的大臣，一定没有敢轻视魏王的。在礼仪上，大臣和儿子是一样的。春秋时，周天子的使者虽然地位低微，也排在诸侯之上。（胡三省注：《春秋》记载，僖公七年，鲁公会见王人、齐侯、宋公、卫侯、许男、曹伯、陈世子款、郑世子华在洮地会盟。《公羊传》说：王人是什么人？是地位低微的人。为什么排在诸侯之上？是先王的命令。）三品以上都是公卿，是陛下所尊重礼遇的。如果纲纪败坏，当然不用说了；如今圣明的君主在上，魏王一定没有突然羞辱大臣的道理。隋文帝骄纵他的儿子们，让他们多行无礼，最终都被消灭，又值得效仿吗！”太宗高兴地说：“有道理的话，不能不服。我因为私情而忘记公义，刚才的愤怒，自以为没有错，等到听了魏徵的话，才知道理亏。君主说话怎么能轻易呢！”

    13太宗说：“法令不能多次改变，多次改变就会繁琐，官员不能完全记住；而且前后不一致，官吏就会因此作弊。从今以后改变法令，都应该详细谨慎地实行。”

    14治书侍御史权万纪上奏说：“宣州（今安徽宣城市）、饶州（今江西上饶市鄱阳县）的银矿大量开采，每年可以得到几百万缗钱。”（胡三省注：宋白说：饶州，汉代是鄱阳县，吴设置鄱阳郡，梁设置吴州，陈废除州，恢复为郡，隋平定陈，废除郡为饶州。徐湛《鄱阳记》说：北边有尧山，又因为土地富饶，于是加“食”旁为“饶”。现在《郡图》又说：因为山川蕴藏珍奇物品，所以叫饶州。）太宗说：“我贵为天子，所缺少的不是财物，只遗憾没有好的建议可以有利于百姓。与其多得到几百万缗钱，不如得到一个贤才！你没有推荐一个贤才、罢免一个不贤的人，却专门说税银的利益。从前尧、舜把玉璧扔到山里，把珍珠投到谷中，（胡三省注：陆贾《新语》说：圣人不看重珠玉而珍视自身，所以舜把黄金扔到险峻的山上，把珠玉丢到五湖的水中，来杜绝淫邪的欲望。）汉代的桓帝、灵帝却聚集钱财作为私人收藏，（胡三省注：事见五十七卷汉灵帝光和元年。）你想把我比作桓帝、灵帝吗！”当天，罢免了权万纪，让他回家。

    15这一年，把统军改名为折冲都尉，别将改名为果毅都尉。（胡三省注：唐朝制度：上府折冲都尉正四品上，中府正四品下，下府正五品下。上府果毅都尉从五品下，中府正六品上，下府从六品下。）共十道，设置府六百三十四个，而关内道有二百六十一个，都隶属于各卫和东宫六率。（胡三省注：东宫六率是：左、右卫率，相当于上台左、右卫将军；左、右宗卫率，相当于左、右领军将军；左、右监门率，相当于左、右监门将军。后来又设置左、右虞候率，相当于左、右金吾将军；左、右内率，相当于左、右千牛将军。统称为十率。）上府有士兵一千二百人，中府一千人，下府八百人。三百人为一团，团有校尉；（胡三省注：校，指校尉。）五十人为一队，队有队正；十人为一火，火有火长。每个士兵的兵器、铠甲、粮食、装备都有规定数量，都自己准备，交到仓库，有征战时就发给他们。二十岁当兵，六十岁免役。那些能骑马射箭的为越骑，（胡三省注：越骑，是说他们强劲勇敢能超越别人。）其余的为步兵。每年冬季的最后一个月，折冲都尉率领下属训练作战，应该给马的官府给钱让他们自己买。凡是应当宿卫的轮流值班，兵部根据远近安排班次，远的班次少、近的班次多，都是一个月轮换一次。（胡三省注：当时制度，五百里为五班，一千里七班，一千五百里八班，二千里十班，以外为十二班。如果选拔留下宿卫的，五百里为七班，一千里八班，二千里十班，以外为十二班。）

    贞观十一年（丁酉，637年）

    1春季，正月，改封郐王李元裕为邓王，（胡三省注：郐，指古代诸侯国名。）谯王李元名为舒王。

    2辛卯（十五日），任命吴王李恪为安州都督，晋王李治为并州都督，纪王李慎为秦州都督。将要赴任时，太宗赐给他们书信告诫说：“我想送给你们珍奇玩物，又担心增加你们的骄奢，不如给你们这几句话。”

    3太宗修建飞山宫。（胡三省注：看明年废除明德宫和飞山宫的玄圃院来供给洛阳遭受水灾毁坏房屋的人，就知道飞山宫也在洛阳。）庚子（二十四日），特进魏徵上奏疏，认为：“隋炀帝依仗他的富强，不考虑后患，穷奢极欲，让百姓穷困，以至于身死他人之手，国家成为废墟。陛下平定动乱，恢复正常秩序，应该思考隋朝灭亡的原因，我们成功的原因，拆除高大的宫殿，安居在低矮的宫殿；如果在原来的基础上增建扩建，沿袭旧的加以装饰，这是用乱代替乱，灾祸一定会到来，容易得到的东西也容易失去，能不考虑吗！”

    4房玄龄等先前接受诏令制定法令，认为：“旧法令规定，兄弟分居，荫庇不相互牵连，而谋反连坐都要处死；祖孙有荫庇关系，却只应流放。根据礼仪和情理，很不妥当。现在制定法令，祖孙和兄弟受牵连的都发配服劳役。”太宗听从了他们的意见。从此比古代的死刑，减少了一大半，天下人都称赞依赖。房玄龄等制定法令五百条，确立刑名二十等，笞刑五等，从十到五十。杖刑五等，从六十到一百。徒刑五等，从一年到三年。流刑三等，从一千里到三千里。死刑二等，绞、斩。比隋朝的法律减少死刑九十二条，把流放改为徒刑的七十一条，总共删除繁琐有害的条文，变重刑为轻刑的，不计其数。又制定令一千五百九十多条。武德年间的旧制度，在太学举行释奠礼，以周公为先圣，孔子配享；房玄龄等建议停止祭祀周公，以孔子为先圣，颜回配享。又删除武德以来的敕格，确定留下七百条，到这时颁布施行。又规定枷、杻、钳、锁、杖、笞，都有长短宽窄的规格。（胡三省注：用刑具锁住脖子叫枷，锁住手叫杻。钳，是用铁束缚。锁，是用铁锁链。杖，长三尺五寸，削去节头。讯杖，大头直径三分二厘，小头二分二厘。常行杖，大头二分七厘，小头一分七厘。笞杖，大头二分，小头一分半。）

    自从张蕴古死后，（胡三省注：见上卷贞观五年。）法官以放纵罪犯为戒；当时有判重了的，也不加以惩罚。太宗曾经问大理卿刘德威说：“近来刑法稍微严厉，为什么呢？”刘德威回答说：“这在于皇上，不在于大臣。君主喜欢宽松就宽松，喜欢严厉就严厉。法律条文规定：判重了减罪三等，判轻了减罪五等。如今判重了没有罪过，判轻了却获大罪，因此官吏各自为了免除自己的罪责，争相使用严厉的条文，不是有命令让他们这样做，是害怕获罪的缘故。陛下如果一律按法律判决，那么这种风气立刻就会改变。”太宗高兴，听从了他的意见。从此判决案件公平适当。

    5太宗因为汉代预先修建陵墓，避免子孙仓促劳累花费，又立志节俭安葬，担心子孙随从习俗奢侈。二月，丁巳（十一日），自己制定丧葬制度，依山为陵，能容纳棺材就行了。

    6甲子（十八日），太宗前往洛阳宫。

    7太宗到达显仁宫（今河南洛阳市宜阳县），（胡三省注：《隋志》记载：河南寿安县有显仁宫，隋炀帝大业元年建造。）官吏因为储备的物资短缺，有人被谴责。魏徵劝谏说：“陛下因为储备物资谴责官吏，我担心会形成风气相互煽动，以后百姓无法生活，这恐怕不是出行的本意。从前隋炀帝暗示郡县进献食物，根据丰盛或俭朴来给予赏罚，（胡三省注：见一百八十三卷大业十二年。）所以天下人反叛他。这是陛下亲眼所见，为什么要效仿呢！”太宗惊讶地说：“不是你，我听不到这样的话。”于是对长孙无忌等说：“我从前经过这里，买饭吃，租房子住；如今供应的物资这样充足，怎么能嫌不够呢！”

    8三月，丙戌朔（初一），出现日食。

    9庚子（十五日），太宗在洛阳宫西苑宴请，在积翠池（今河南洛阳市西苑内）上泛舟，回头对侍臣说：“隋炀帝修建这座宫苑，和百姓结怨，（胡三省注：修建西苑见一百八十卷大业元年。）如今都归我所有，正是因为宇文述、虞世基、裴蕴之流在内部谄媚奉承，在外部堵塞君主的视听，能不引以为戒吗！”（胡三省注：按隋炀帝大业二年，命令宇文恺修建洛阳西苑。“述”恐怕应该是“恺”。）

    10房玄龄、魏徵呈上所制定的新礼一百三十八篇；（胡三省注：上，指呈上。）丙午（二十一日），下诏施行。

    11任命礼部尚书王珪为魏王李泰的老师，（胡三省注：唐朝初年沿袭魏晋的制度，诸王设置师一人，开元年间改为传。）太宗对李泰说：“你侍奉王珪应该像侍奉我一样。”李泰见到王珪，总是先下拜，王珪也以师道自居。王珪的儿子王敬直娶南平公主为妻。公主，是太宗的女儿。先前，公主下嫁，都不用媳妇的礼节侍奉公婆，王珪说：“如今皇上英明，一举一动都遵循礼法，我接受公主的拜见，难道是为了自身的荣耀，是为了成就国家的美好风尚。”于是和他的妻子就座，让公主拿着笲（古代妇女拜见公婆时用的竹器）行盥馈之礼（古代媳妇侍奉公婆的礼节，包括洗手、进献食物等）。（胡三省注：笲，是竹器，用来盛放枣栗、腶修（捶捣过的干肉）。盥，是用盘盛水洗手。媳妇用一头小猪进献。《士昏礼》说：公公坐在阼阶西面，婆婆坐在房外南面。媳妇拿着盛有枣栗的笲，面朝东，拜后放在公公的席上，然后媳妇又拿着腶修上前，面朝北，拜后放在婆婆的席上。公公婆婆进入室内，媳妇洗手进献小猪，表明媳妇顺从。小猪的右半边放在公公的俎上，左半边放在婆婆的俎上，都以南为上。）此后公主开始行媳妇的礼节，从王珪开始。

    12大臣们又请求封禅，（胡三省注：贞观五年，各州朝集使请求封禅，六年，文武官员请求，现在大臣们又请求。）太宗让秘书监颜师古等商议礼仪，房玄龄裁定。

    13夏季，四月，己卯（二十五日），魏徵上奏疏，认为：“君主善始的多，善终的少，难道是取得天下容易而守住天下难吗？大概是因为在深切的忧虑中就会竭诚对待下属，安逸时就会骄横放纵而轻视事物；竭诚对待下属那么胡、越等少数民族也会同心同德，轻视事物那么六亲也会离心离德，即使以威严愤怒震慑他们，也都是表面顺从而内心不服。君主如果能看到想要的东西就想到知足，将要兴建修缮就想到停止，处于高位就想到谦虚退让，面临满盈就想到减少，遇到安逸享乐就想到节制，在安逸时就想到后患，防止被蒙蔽就想到接纳意见，痛恨谗言邪恶就想到端正自己，施行爵赏就想到因为高兴而过度，施加刑罚就想到因为愤怒而滥用，同时做到这十思，并且选拔贤能任用有才能的人，就可以无为而治了，又何必劳神费力代替百官的职责呢！”



 第194章 唐纪十一

    起强圉作噩（丁酉）五月，尽上章困敦（庚子），凡三年有奇。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中之上 贞观十一年（丁酉、637）

    1五月，壬申日，魏徵上奏章，认为：“陛下向善的志向不如从前，听到过错必定改正的态度比往日稍有欠缺，谴责惩罚逐渐增多，威严愤怒变得严厉。由此可知，地位尊贵了，不期然就会骄傲；财富充裕了，不期然就会奢侈，这不是空话啊。《尚书·周官》说：地位不与骄傲相约，骄傲却会自来；俸禄不与奢侈相约，奢侈却会自来。（胡三省注：孔安国注释说：地位尊贵了，不与骄傲约定，骄傲自己就会到来；财富充裕了，不与奢侈约定，奢侈自己就会到来。魏徵引用了这句话。）而且以隋朝的府库、粮仓、户口、军队的强盛，和今天相比，怎么能比得上呢！然而隋朝因为富强而妄动，导致危险；我们因为势弱而安静，得以安宁；安危的道理，清清楚楚地摆在眼前。从前隋朝还没动乱的时候，自己认为必定不会动乱；还没灭亡的时候，自己认为必定不会灭亡。所以赋税徭役没有穷尽，征战讨伐没有停止，直到灾祸降临自身还没有醒悟。照见自己的样子，没有比静止的水更好的；借鉴失败的教训，没有比灭亡的国家更好的。希望陛下以隋朝为借鉴，去掉奢侈，崇尚节俭，亲近忠臣，疏远奸佞，趁着现在天下太平，践行过去的恭敬节俭，那么就尽善尽美，实在是难以用言语来称赞了。夺取天下确实困难，守住天下却很容易，陛下能做到那困难的事，难道不能保住这容易的事吗！”

    2六月，右仆射虞恭公温彦博去世。（胡三省注：《谥法》规定：尊重贤人、恭敬谦让称为恭；处理事务坚定不变称为恭；遵守礼仪、接待宾客称为恭。）温彦博长期掌管机要事务，凡是知道的事没有不做的。太宗对身边的大臣说：“彦博因为忧虑国家，精神耗尽，我见他精力不济，已经有两年了，遗憾没能让他放纵安逸，最终没能享尽天年！”

    3丁巳日，太宗亲临明德宫。（胡三省注：显庆二年，改明德宫监为东都苑南面监。）

    4己未日，太宗下诏让荆州都督荆王李元景等二十一位亲王所任的刺史，都让他们的子孙世袭。戊辰日，又任命功臣长孙无忌等十四人为刺史，也让他们子孙世袭；没有大的变故，不得罢免。

    5己巳日，改封许王李元祥为江王。

    6秋季，七月，癸未日，天降大雨，谷水、洛水泛滥，涌入洛阳宫（今河南洛阳），（胡三省注：根据《唐六典》，洛阳都城是隋大业二年下诏由杨素、宇文恺迁移旧都建造的，南边正对伊阙山口，北边靠着邙山的要塞，东边超出瀍水以东，西边越过涧水以西，洛水贯穿都城，有银河的气象。东边距离旧都十八里。都城西边连接禁苑，谷、洛二水在禁苑之间汇合。到玄宗开元二十四年，因为谷、洛二水有时泛滥，耗费人力，于是从内库出钱雇佣劳工，修建三座陂塘来抵御洪水，分别是积翠陂、月陂、上阳陂；此后二水没有了劳役的祸患。）冲毁了官署、寺庙和百姓房屋，淹死六千多人。

    7魏徵上奏章，认为：“文子说：‘同样的话有人相信，是因为信任在说话之前；同样的命令有人执行，是因为真诚在命令之外。’（胡三省注：《汉书·艺文志》说：文子是老子的弟子，和孔子同时代。）自从王道光明正大以来，已有十多年了，但道德教化还没有普及，是因为对待臣下没能做到完全真诚守信。如今建立政事、实现治理，必定委托给君子；事情有得失，有时却向小人咨询。对待君子恭敬却疏远，对待小人轻视却亲近；亲近了，小人就什么话都敢说，疏远了，君子的真情就不能上达。中等才智的人，难道没有小智慧吗！但他们的才能不能治理国家，思虑不能长远，即使竭尽全力、非常真诚，还是难免会失败，更何况内心怀有邪恶的人，那祸患难道不更深重吗！君子虽然也不能没有小过错，但如果不危害正道，就可以忽略。既然称他们为君子却又怀疑他们不守信，这和立起直木却怀疑它的影子弯曲有什么区别呢！陛下如果真能慎重选拔君子，用礼仪诚信对待他们，还担心治理不好国家吗！如果不这样，国家危亡的日子，就难以保证了。”太宗赐给魏徵亲手写的诏书，称赞他说：“从前晋武帝平定吴国之后，心志骄傲懈怠，何曾位居三公，却不能直言劝谏，反而私下对子孙说，自夸明智，（胡三省注：这件事见于八十七卷晋怀帝永嘉三年。）这是最大的不忠。得到你的劝谏，我知道自己的过错了。我会把你的奏章放在桌案上，就像用弦、韦来警戒自己一样。（胡三省注：这是用董安于、西门豹的典故。）”

    8乙未日，太宗从明德宫返回洛阳宫，下诏：“洛阳宫被水冲毁的部分，稍加修缮，只要能居住就行。其余的材料，供给城中房屋被毁的百姓。命令百官各自上奏密封的奏章，极力指出我的过错。”壬寅日，废除明德宫和飞山宫的玄圃院，把它们赐给遭受水灾的百姓。

    9八月，甲子日，太宗对身边的大臣说：“上奏密封奏章的人都说我打猎太频繁。如今天下太平，军备不能忘记，我时常和身边的人在后宫苑囿打猎，没有一件事烦扰百姓，这又有什么伤害呢！”魏徵说：“古代的君主只怕听不到自己的过错。陛下既然让他们上奏密封奏章，就应该让他们尽情陈述。如果他们的话有可取之处，当然对国家有益；如果没有可取之处，也没有什么损害。”太宗说：“你说得对。”于是都慰劳了上奏的人，然后让他们回去。

    10侍御史马周上奏章，认为：“夏、商、周三代和汉朝，存在时间长的有八百年，短的也不少于四百年，确实是因为用恩德凝聚人心，人们不能忘记的缘故。从此以后，朝代存在长的六十年，短的才二十多年，都是因为对百姓没有恩德，根基不稳固的缘故。陛下应当光大夏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的功业，为子孙奠定万代的基业，怎么能只维持现在呢！如今的户口还不到隋朝的十分之一，而服劳役的人却兄去弟还，在路上接连不断。陛下虽然下了恩诏，让减少劳役，但营建修缮不停，百姓怎么能得到休息！所以有关部门只是行文下令，却没有实际行动。从前汉朝的文帝、景帝，恭敬节俭，养护百姓，武帝继承他们丰厚的积蓄，所以能穷奢极欲却不至于动乱。如果汉高祖之后直接传给武帝，汉朝怎么能长久存在呢！这是确切的论断。另外，京城和各地制造的皇帝用的器物、用具以及诸王、王妃、公主的服饰，议论的人都认为不够节俭。（胡三省注：《左传》中晋国叔向引用谗鼎的铭文说：凌晨就努力光大事业，后代尚且会懈怠。杜预注释说：昧，是早晨，早起的意思。丕，是大的意思。说早起努力从事大事，后代尚且会懈怠。）陛下年轻时在民间生活，知道百姓的疾苦，尚且还这样，何况皇太子生长在深宫之中，不经历外面的事情，陛下去世之后，这实在是应当忧虑的。我看自古以来，百姓愁苦怨恨，聚集起来成为盗贼，这样的国家没有不灭亡的，君主即使想后来改正，也不能再保全了。所以应当在能够修治的时候修治，不能在已经失去之后后悔。周幽王、周厉王曾经嘲笑夏桀、商纣，隋炀帝也嘲笑北周、北齐，不能让后代嘲笑现在像现在嘲笑隋炀帝一样！贞观初年，天下饥荒，（胡三省注：《谷梁传》说：一种谷物没有成熟称为歉。）一斗米值一匹绢，但百姓没有怨恨，是因为知道陛下忧虑挂念他们。如今连年丰收，一匹绢能换十多斛粟，而百姓却抱怨叹息，是因为知道陛下不再挂念他们，而多做些不急的事务的缘故。自古以来，国家的兴亡，不在于积蓄多少，而在于百姓的苦乐。用近代的事情来验证，隋朝在洛口仓（今河南巩义东北）储存粮食，却被李密利用；东都（今河南洛阳）积蓄布帛，却被王世充借助；西京（今陕西西安）的府库也被我们国家所用，到现在还没用完。积蓄固然不能没有，但关键是要在百姓有剩余力量的时候，再收取，不能强行搜刮来资助敌人。用节俭来使百姓休息，陛下在贞观初年亲自践行过，在现在这样做，本来也不难。陛下如果一定要做长久的打算，不必远求上古，只要像贞观初年那样，天下就非常幸运了。陛下宠爱诸王，有些过于优厚，（胡三省注：当时魏王李泰受到太宗宠爱，所以马周说到这一点。）陛下去世之后，不能不深入思考。从前魏武帝喜爱陈思王曹植，到文帝即位后，囚禁诸王，只是没有用绳索捆绑罢了。（胡三省注：这件事见于《汉献帝纪》和《魏文帝纪》。朱熹说：缧是黑色的绳索，絏是拘挛犯人的绳索。古代监狱用黑色绳索拘挛犯人。）如此看来，武帝对曹植的宠爱，恰恰是害了他。另外，百姓之所以安定，只在于刺史、县令，如果选拔任用得当，陛下就可以端坐拱手，无为而治。如今朝廷只重视中央官员而轻视州县官员的选拔，刺史多任用武人，有的京官不称职才补任地方官，边远地区，用人更轻率。所以百姓没有安定，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奏章呈上后，太宗称赞了很久，对身边的大臣说：“刺史，我会亲自选拔；县令，应当下诏让五品以上的京官各自推荐一人。”

    11冬季，十月，癸丑日，下诏让去世的勋贵外戚都陪葬在皇陵。（胡三省注：唐朝制度：凡是功臣、近亲请求陪葬皇陵的，允许他们，按文武官员分为左右排列。如果是宫女陪葬，就由陵户为她们堆筑坟墓。《唐会要》记载昭陵的陪葬者，有宫嫔、公主、驸马、勋贵以及祖父陪葬而子孙跟随安葬的，还有四方夷族首领入朝宿卫而陪葬的，姓名最多，就是因为这个诏书。）

    12太宗在洛阳苑打猎，（胡三省注：《唐六典》记载：洛阳苑在都城西边，北边到北邙山，西边到孝水，南边连着洛水支流，谷、洛二水在其间汇合，东边十七里，南边三十九里，西边五十里，北边二十里，周围一百二十六里。）有一群野猪从林中冲出，太宗拉弓射了四箭，射死四头野猪。有一头野猪冲到面前，靠近了马镫；民部尚书唐俭跳下马搏击野猪，太宗拔出剑斩杀了野猪，回头笑着说：“天策长史没见过上将攻击贼寇吗，（胡三省注：武德年间，太宗开设天策上将府，任命唐俭为长史。）怎么这么害怕！”唐俭回答说：“汉高祖在马上取得天下，却不在马上治理天下；（胡三省注：这是汉朝陆贾劝谏汉高祖的话。）陛下凭借神武平定四方，难道还要在一头野兽身上逞雄心吗！”太宗很高兴，为此停止打猎，不久加授唐俭为光禄大夫。

    13安州都督吴王李恪多次出去打猎，（今湖北安陆一带），很是损害了当地百姓；侍御史柳范上奏弹劾他。丁丑日，李恪因此被免官，削减封户三百。太宗说：“长史权万纪辅佐我儿子，不能纠正他的过错，按罪应当处死。”柳范说：“房玄龄辅佐陛下，尚且不能阻止陛下打猎，怎么能单独怪罪权万纪呢！”太宗大怒，甩着袖子进了宫。过了很久，单独召见柳范，对他说：“你怎么能当面指责我！”柳范回答说：“陛下仁慈英明，我不敢不尽自己的愚直。”（胡三省注：古话说：君主仁慈，臣子就正直。又说：君主英明，臣子就正直。所以柳范这么说。）太宗很高兴。

    14十一月，辛卯日，太宗亲临怀州（今河南沁阳）；丙午日，返回洛阳宫。

    15前荆州都督武士彟的女儿，十四岁，太宗听说她貌美，召入后宫，封为才人。（胡三省注：这为武氏扰乱唐朝埋下伏笔。）（考异说：《旧则天本纪》记载，武则天去世时八十三岁。《唐历》、焦璐《唐朝年代记》、《统纪》、马总《唐年小录》、《圣运图》、《会要》都说是八十一岁。《唐录》、《政要》记载，贞观十三年入宫。根据武氏入宫时十四岁。现在依从吴兢《则天实录》的八十二岁，所以放在这一年。）

    贞观十二年（戊戌、638）

    1春季，正月，乙未日，礼部尚书王珪上奏：“三品以上官员在路上遇到亲王都要下马，这不符合礼仪。”太宗说：“你们这些人只想抬高自己，轻视我的儿子们。”特进魏徵说：“诸王的位次在三公之下，如今三品官员都是九卿、八座，为亲王下马，实在不合适。”太宗说：“人的寿命难以预料，万一太子不幸，怎么知道诸王将来不会成为你们的君主呢！怎么能轻视他们！”（胡三省注：当时太子李承乾有脚病，魏王李泰受到宠爱；太宗这句话，本来就有让李泰代替李承乾的心思。）魏徵回答说：“从周朝以来，都是子孙继位，不立兄弟，是为了杜绝庶子的觊觎之心，堵塞祸乱的根源，这是治国的人应当深以为戒的。”太宗于是听从了王珪的上奏。

    2吏部尚书高士廉、黄门侍郎韦挺、礼部侍郎令狐德棻、中书侍郎岑文本撰写《氏族志》完成，呈上。（胡三省注：在此之前，山东的崔、卢、李、郑等家族，喜欢自夸门第，虽然历代衰落，但如果其他家族想和他们联姻，必定要多要财物，有的舍弃自己的乡里而胡乱冒称名门望族，有的兄弟地位相同却因妻家而相互凌驾。）太宗厌恶这种风气，命令高士廉等人广泛收集天下的谱牒，依据史书，考证真假，辨别辈分，评定等级，褒奖提拔忠贤，贬斥奸逆，分为九等。高士廉等人把黄门侍郎崔民干列为第一。太宗说：“汉高祖和萧何、曹参、樊哙、灌婴都出身平民，你们到现在还推崇他们，认为是英贤，难道是因为他们世代为官吗！北齐偏居山东，梁、陈在江南偏僻之地，虽然有人才，又有什么值得说的！何况他们的子孙品行衰落，官爵降低，却还傲慢地以门第自负，贩卖祖宗的名声，依附富贵，抛弃廉耻，不知道世人为什么看重他们！如今三品以上官员，有的凭借德行，有的凭借功勋，有的凭借文采，才达到显贵的地位。那些衰落的旧家族，实在不值得羡慕！而有人想和他们联姻，即使多送金银布帛，还是被他们轻视，我不明白这是什么道理！现在想要纠正错误，舍弃虚名，看重实际，而你们还把崔民干列为第一，这是轻视我的官爵而顺从世俗的看法。”于是命令重新刊定，专门以当朝的官品等级为高低，因此把皇族列为首位，外戚其次，把崔民干降为第三。（胡三省注：九等的次序是，皇族为上之上，外戚为上之中，崔民干为上之下。）总共二百九十三姓，一千六百五十一家，颁布天下。

    3二月，乙卯日，太宗车驾向西返回；（胡三省注：从洛阳向西返回长安。）癸亥日，亲临河北县（今山西平陆），观看砥柱山。（胡三省注：河北县在汉、晋时属河东郡，后魏设置河北郡，隋废除郡，恢复为县，属蒲州。县南黄河中有砥柱山。贞观元年，把河北县划归陕州。《括地志》说：陕州河北县，原本是汉大阳县。）

    4甲子日，巫州（今湖南黔阳西南）獠人反叛，夔州都督齐善行击败他们，俘虏男女三千多人。

    5乙丑日，太宗祭祀禹庙；丁卯日，到达柳谷，观看盐池。（胡三省注：禹建都安邑，后人在那里立庙。安邑有盐池，那么柳谷也应当在安邑。）庚午日，到达蒲州（今山西永济西），刺史赵元楷督促百姓穿着黄纱单衣迎接车驾，大肆装饰官署楼阁，又准备了一百多头羊、几百条鱼来馈赠皇亲贵戚。太宗责备他说：“我巡视黄河、洛水一带，凡是需要的东西，都从府库中取用。你所做的是隋朝灭亡时的坏风气。”甲戌日，亲临长春宫。

    6戊寅日，下诏说：“隋朝鹰击郎将尧君素，虽然像桀的狗对着尧狂吠一样，违背了倒戈投降的道义，但在狂风中才显出劲草的坚韧，实在表现出了寒冬中松柏的气节；可以追赠他为蒲州刺史，还要寻访他的子孙上报。”（胡三省注：尧君素的事迹开始于一百八十四卷隋恭帝义宁元年，结束于一百八十六卷唐高祖武德二年。汉朝邹阳说：桀的狗可以让它对着尧狂吠。武王伐纣时，前面的士兵倒戈，攻击后面的人，向北推进。）

    7闰月，庚辰朔日，发生日食。

    8丁未日，太宗车驾到达京城长安。

    9三月，辛亥日，着作佐郎邓世隆上表请求收集太宗的文章。太宗说：“我的言辞命令，对百姓有益的，史书都会记载，足以不朽。如果没有益处，收集起来有什么用！梁武帝父子、陈后主、隋炀帝都有文集流传于世，对挽救灭亡有什么用！作为君主，担心的是没有德政，文章有什么用！”于是不允许。

    10丙子日，因为皇孙出生，太宗在东宫宴请五品以上官员。太宗说：“贞观之前，跟随我治理天下，是房玄龄的功劳。贞观以来，纠正过错，是魏徵的功劳。”都赏赐他们佩刀。太宗对魏徵说：“我的政事和往年相比怎么样？”魏徵回答说：“威望德行所及的地方，比贞观初年远了；但百姓的心悦诚服却不如从前。”太宗说：“远方的人畏惧威望、仰慕德行，所以前来归顺；如果不如从前，怎么会做到这一点？”魏徵回答说：“陛下从前因为天下没有治理好而担忧，所以德义日益更新，如今因为天下已经治理好而安逸，所以不如从前。”太宗说：“如今所做的，和往年一样，有什么不同？”魏徵回答说：“陛下贞观初年，担心别人不进谏，常常引导他们说话，中间阶段乐于听从劝谏。如今却不是这样，虽然勉强听从，还是有为难的神色。这就是不同之处。”太宗说：“具体的事情可以说给我听吗？”魏徵回答说：“陛下从前想杀元律师，孙伏伽认为依法不该处死，陛下赏赐他兰陵公主的庄园，价值一百万。有人说：‘赏赐太厚了，’（胡三省注：兰陵公主是太宗的女儿，下嫁窦怀悊，太宗把她的庄园赏赐给孙伏伽。）陛下说：‘我即位以来，没有进谏的人，所以赏赐。’这是引导他们进言。司户柳雄虚假申报在隋朝的官资，（胡三省注：隋资，就是隋朝所授予的官资。）陛下想杀他，采纳戴胄的劝谏而停止。这是乐于听从。近来皇甫德参上书劝谏修建洛阳宫，陛下很生气，虽然因为我的话而停止，却是勉强听从。”（胡三省注：皇甫德参的事情见上卷八年。）太宗说：“不是你不能说出这些。人苦于不能了解自己啊！”

    11夏季，五月，壬申日，弘文馆学士永兴文懿公虞世南去世，（胡三省注：《唐六典》记载：弘文馆学士没有固定人数。后汉有东观，魏有崇文馆，宋元嘉有玄、史两馆，宋泰始到齐永明有总文馆，梁有士林馆，北齐有文林馆，后周有崇文馆；有的掌管校勘整理，有的负责撰写着作，有的兼管教导学生，就像现在弘文馆的职责。武德初年，设置修文馆，武德末年，改为弘文馆。永兴县属鄂州。《谥法》：温柔贤善称为懿。）太宗哭得很悲痛。虞世南外表温和柔顺而内心忠诚正直，太宗曾经称赞虞世南有五绝：一是德行，二是忠直，三是博学，四是文辞，五是书法。

    12秋季，七月，癸酉日，任命吏部尚书高士廉为右仆射。

    13乙亥日，吐蕃侵犯弘州。（胡三省注：“弘”，恐怕应该是“松”。）

    14八月，霸州（今四川汶川西北）山獠反叛，烧毁房屋，杀死刺史向邵陵及官吏百姓一百多家。

    15起初，太宗派遣使者冯德遐安抚吐蕃，（胡三省注：吐蕃听说突厥、吐谷浑都娶了唐朝公主。）吐蕃派遣使者跟随冯德遐入朝，携带很多金银财宝，上表请求通婚；太宗没有允许。使者返回，对赞普弃宗弄赞说：“我刚到唐朝时，唐朝对待我很优厚，答应嫁公主。恰逢吐谷浑王入朝，从中挑拨离间，唐朝对我的礼遇就淡薄了，也不答应通婚。”弄赞于是发兵进攻吐谷浑。吐谷浑不能抵抗，逃到青海以北，百姓牲畜多被吐蕃掳掠。

    吐蕃进军击败党项、白兰等羌人部落，率领二十多万军队驻扎在松州（今四川松潘）西部边境，派遣使者进献金银布帛，说前来迎接公主。不久进攻松州，击败都督韩威；羌人首领阎州刺史别丛卧施、诺州刺史把利步利都献出州城反叛，归附吐蕃。（胡三省注：贞观五年，以党项投降的羌人，设置羁縻州，有阔州、诺州，都属松州都督府，没有阎州。）双方交战不止，吐蕃大臣劝谏而不被听从，自杀的有八人。壬寅日，任命吏部尚书侯君集为当弥道行军大总管，甲辰日，任命右领军大将军执失思力为白兰道、左武卫将军牛进达为阔水道、左领军将军刘简为洮河道行军总管，统领步兵骑兵五万人进攻吐蕃。

    吐蕃攻城十多天，牛进达为先锋，九月，辛亥日，趁吐蕃没有防备，在松州城下击败他们，（胡三省注：宋白说：松州之地，汉、魏时各羌人居住，到晋朝归附，把这一地区属汶山郡。后魏时，邓至王像舒占据这里，派遣使者朝贡，开始设置甘松县，后周设置龙涸防，唐设置松州；距离长安二千二百五十里。）斩杀一千多人。弄赞害怕，率军撤退，派遣使者谢罪，趁机再次请求通婚。太宗允许。

    16甲寅日，太宗问身边的大臣：“创业和守成哪个难？”房玄龄说：“国家草创初期，（胡三省注：《周易》说：天地开创，万物处于蒙昧状态。王弼注释说：创造万物的开始，始于蒙昧，所以称为草昧。《广雅》说：草，是创造的意思。董氏说：草昧，是微小的事物。）和群雄一起起兵争夺天下，然后使他们臣服，创业难啊！”魏徵说：“自古以来的帝王，没有不是在艰难中得到天下，在安逸中失去天下的，守成难啊！”太宗说：“玄龄和我一起夺取天下，出生入死，所以知道创业的艰难。魏徵和我一起安定天下，常常担心在富贵中产生骄奢，在疏忽中产生祸乱，所以知道守成的艰难。但创业的艰难，已经过去了；守成的艰难，正应当和各位谨慎对待。”房玄龄等人拜谢说：“陛下说的这番话，是天下的福气。”

    17起初，突厥颉利灭亡后，北方空虚，（胡三省注：薛延陀真珠可汗率领他的部落在都尉犍山以北、独逻水以南建立王庭，（胡三省注：薛延陀建立王庭的地方在郁督军山，东南距离京城才三千多里。《新唐书》说：乌德犍山附近，嗢昆河、独逻河都向东北弯曲流淌，嗢昆河在南，独逻河在北，经过回纥牙帐东北五百里汇合。）拥有二十万军队，立他的两个儿子拔酌、颉利苾分别主管南部、北部。太宗因为薛延陀强盛，担心以后难以控制，癸亥日，封他的两个儿子都为小可汗，各赐给鼓和大旗，（胡三省注：对外表示优待尊崇，实际是分散他们的势力。）

    18冬季，十月，乙亥日，巴州（今四川巴中）獠人反叛。

    19己卯日，太宗在始平（今陕西兴平）打猎；乙未日，返回京城。

    20钧州（今河南禹州）獠人反叛；派遣桂州都督张宝德讨伐平定他们。

    21十一月，丁未日，开始在玄武门设置左、右屯营飞骑，由各位将军统领。又选拔飞骑中才能力量出众、擅长骑马射箭的，号称百骑，穿着五色袍，骑着骏马，用虎皮做马鞍垫，凡是皇帝出游就跟随。

    22己巳日，明州（今越南河静西北）獠人反叛；派遣交州都督李道彦讨伐平定他们。

    23十二月，辛巳日，左武侯将军上官怀仁在壁州（今四川通江）进攻反叛的獠人，大败他们，俘虏男女一万多人。

    24这一年，任命给事中马周为中书舍人。马周机智善辩，中书侍郎岑文本常常称赞：“马君议论事情，引用事例，评论古今，（胡三省注：毛晃说：扬榷，是大致列举，又有牵制、列举引申的意思。）抓住要点，删除繁琐，文辞恰当，道理确切，一字不可增，也不可减，听他说话，娓娓动听，让人忘记疲倦。”

    25霍王李元轨喜欢读书，恭敬谨慎，坚守本分，行动不胡乱。担任徐州刺史，和处士刘玄平结为平民朋友。有人问刘玄平霍王的长处，刘玄平说：“没有长处。”问的人觉得奇怪。刘玄平说：“人有短处才能显出长处，至于霍王，没有短处，我怎么能说他的长处呢！”

    26起初，西突厥咥利失可汗把国家分为十部，每部有一位酋长，（胡三省注：还各赐给一支箭，称为十箭。又分为左、右两厢，左厢称为五咄陆，设置五大啜，居住在碎叶（今吉尔吉斯斯坦托克马克附近）以东；右厢称为五弩失毕，设置五大俟斤，居住在碎叶以西；统称为十姓。（胡三省注：咄陆五啜的称号是：处木昆律啜，胡禄屋阙啜，摄舍提敦啜，突骑施贺逻施啜，鼠尼施处半啜。弩失毕五俟斤的称号是：阿悉结阙俟斤，哥舒阙俟斤，拔寒干暾沙钵俟斤，阿悉结泥孰俟斤，阿舒虚半俟斤。碎叶城在焉耆碎叶川。从安西向西北千里到达碎叶。杜佑说：碎叶川长一千多里，东头有热海，西头有怛逻斯城。）咥利失失去人心，被他的大臣统吐屯袭击。咥利失战败，和他的弟弟步利设逃到焉耆据守。（胡三省注：《新唐书》说：焉耆国在京城以西七千多里，纵横六百里，南北四百里；该国东边是高昌，西边是龟兹，南边是尉黎，北边是乌孙，是汉朝的旧国。）统吐屯等人准备立欲谷设为大可汗，恰逢统吐屯被人杀死，欲谷设的军队也战败，咥利失重新得到旧地。到这时，西部最终立欲谷设为乙毗咄陆可汗。乙毗咄陆即位后，和咥利失大战，杀伤很多人。于是把领地一分为二，从伊列水以西属乙毗咄陆，以东属咥利失。（胡三省注：伊列水也叫伊丽水，注释详见后面。）

    27处月、处密和高昌一起攻占焉耆五座城池，掳掠男女一千五百人，烧毁他们的房屋后离去。（胡三省注：这为讨伐高昌埋下伏笔。）

    贞观十三年（己亥、639）

    1春季，正月，乙巳日，太宗车驾拜谒献陵；（胡三省注：唐朝拜谒皇陵的制度：设置行宫，距离皇陵十里，在斋室设置座位，在皇陵道路西南设置小次，在寝殿西南设置大次。侍臣在大次西南，陪位的人又在西南，都面朝东。文官在北，武官在南，朝集使又在他们南边，都根据地形安排。皇帝到达行宫，就到斋室，陵令进献玉册供签署，在皇陵东南角设置御位，面朝西；如果有山冈阻隔，就根据地形设置。又在寝宫的殿东阶东南设置位置，面朝西，礼器摆放在堂屋门东南。百官、侍从宗室、宾客使者在神道左右就位。寝宫则分方位依次站在大次前。当天凌晨五刻，在陵寝陈列黄麾仪仗，三刻，行事官及宗室五等亲、诸亲三等以上及应当陪位的宾客使者就位。皇帝穿素服、骑马、有华盖、伞扇，侍臣骑马跟随，到小次。走出小次到御位，拜两次，又拜两次，在位的人都拜两次，再拜两次。过一会儿，太常卿请辞行，皇帝拜两次，又拜两次。礼官说：“请辞行。”在位的人拜两次。皇帝返回小次，骑马到大次，仪仗侍卫列队等候出行，百官、宗室诸亲、宾客使者按顺序站在大次前。皇帝步行到寝宫南门，仪仗侍卫停下，然后进入，从东序，走到殿阶东南位，拜两次，从东阶登上，面朝北拜两次，又拜两次，进入查看服饰玩物，擦拭帐幕竹席，进献太牢祭品，加上珍馐美味。皇帝走出放酒器的地方斟酒，进入三次献酒，面朝北站立。太祝二人拿着玉册站在门外，面朝东跪下宣读，皇帝拜两次，又拜两次，然后走出房门，在门前面朝北站立。太常卿请辞行，皇帝拜两次，走出东门，返回大次，在行宫住宿。）丁未日，返回宫中。

    2戊午日，加授左仆射房玄龄为太子少师。房玄龄自己认为担任宰相十五年，（胡三省注：左右仆射是尚书省长官，所以称为端揆。按武德九年，房玄龄任中书令，贞观三年，任左仆射，到这时才十一年，不到十五年。）儿子房遗爱娶太宗女儿高阳公主，女儿是韩王妃，深怕盈满，上表请求解除机务；太宗不允许。房玄龄坚持请求不止，太宗下诏不再接受他的表章，他才就职。太子想拜见房玄龄，设置仪仗侍卫等待他，房玄龄不敢谒见而返回，当时人称赞他谦逊。房玄龄认为度支关系天下利害，曾经有空缺，寻找合适的人没有找到，就自己兼任。（胡三省注：唐朝制度：度支郎中，掌管天下租赋，物产丰歉情况，水陆道路的便利，计算每年支出而调度，从近到远，和中书、门下商议确定后上奏，是国家大计所关。房玄龄审慎选官求贤，没有找到合适的人，所以自己兼任。唐朝中期以后，宰相多兼任度支，大概起源于此。）

    3礼部尚书永宁懿公王珪去世。（胡三省注：永宁县属洛州。）王珪性情宽厚，自己生活很简朴。按法令，三品以上官员都建立家庙，（胡三省注：唐朝制度：三品以上可以建立家庙，祭祀三代。）王珪显贵已久，却只在住处祭祀。被司法部门弹劾，太宗不过问，命令有关部门为他建立家庙来使他惭愧。

    4二月，庚辰日，任命光禄大夫尉迟敬德为鄜州都督（今陕西富县）。

    太宗曾经对尉迟敬德说：“有人说你谋反，为什么？”尉迟敬德回答说：“我谋反是真的！我跟随陛下征战四方，身经百战，如今还活着的，都是刀枪下剩下的。天下已经平定，却反而怀疑我谋反吗！”于是解开衣服扔在地上，露出身上的伤疤。太宗为此流泪，说：“你穿上衣服，我不怀疑你，所以告诉你，你又何必怨恨呢！”

    太宗又曾经对尉迟敬德说：“我想把女儿嫁给你，怎么样？”尉迟敬德叩头辞谢说：“我的妻子虽然粗鄙，但和我共过贫贱很久了。我虽然没学问，却听说古人富贵了不换妻子，这不是我希望的。”太宗于是作罢。

    5戊戌日，尚书省上奏：“近代选拔后宫宫女，有的是出身微贱的家族，不懂礼仪教化；（胡三省注：说的是由侍儿及歌舞艺人得以进身的。）有的是受刑戮的家庭，积满忧愁怨恨。（胡三省注：说的是因受牵连而没入后宫的。）请求从现在起，后宫及东宫的职位有空缺，都选拔良家有品行才能的人充任，按礼仪聘娶；那些没入官府的人口及向来微贱的人，都不得补用。”太宗听从。

    6太宗已经下诏让宗室群臣世袭刺史，左庶子于志宁认为古今情况不同，恐怕不是长久安定的办法，上奏争辩。侍御史马周也上奏，认为：“尧、舜的父亲，还有丹朱、商均这样的儿子。（胡三省注：朱、均指丹朱、商均。）如果有小孩继承职位，万一骄傲愚蠢，百姓就会遭殃，国家也会受害。如果想废除他，那么子文那样的政绩还在；（胡三省注：《左传》记载：楚国鬬椒作乱，楚庄王灭了若敖氏。不久思念子文治理楚国的功劳，说：“子文没有后代，怎么劝人为善！”让他的孙子箴尹克黄恢复职位。）如果想留下他，而栾黡那样的恶行已经显露。（胡三省注：《左传》记载：秦伯问士鞅说：“晋国大夫谁会先灭亡？”士鞅回答说：“大概是栾氏吧！栾黡骄横暴虐太过分，还可以免于灾祸；恐怕会在栾盈身上吧！”秦伯说：“为什么？”士鞅回答说：“栾武子的恩德在百姓中，就像周人思念召公，爱惜他的甘棠树，何况他的儿子呢！栾黡死后，栾盈的善行还没到百姓中，栾武子的恩德已经消失，而栾黡的怨恨却很明显，灾祸将会在这时发生。）与其让活着的百姓受害，不如对已去世的大臣割弃恩情，这是很明显的。既然这样，那么从前所谓的爱护，恰恰是伤害他们。我认为应当赐给他们封地，赏赐他们民户，有才能品行的，根据才能授予官职，让他们能蒙受大恩而子孙享受福禄。”

    恰逢司空、赵州刺史长孙无忌等人都不愿意去封地，上表坚决辞让，说：“自从蒙受恩德以来，孤独无依，如履薄冰；（胡三省注：春天的冰很薄，踩上去有陷落的危险。）宗族担忧，如处汤火。遥想三代分封诸侯，大概是因为力量不能控制，于是顺势利用，礼乐制度，大多不是自己制定的。两汉废除诸侯，设置郡守，消除过去的弊端，很符合事理。如今因为我们，又有变更，恐怕会扰乱朝廷纲纪；而且后代愚蠢幼小、不成器的继承人，有的触犯国家法律，自取灭亡，（胡三省注：更因为世代相传的赏赐，导致被灭绝的灾祸，实在令人怜悯。希望停止已发布的诏令，赐给我们活命的恩德。”长孙无忌又通过儿媳长乐公主向太宗坚决请求，（胡三省注：长乐公主嫁给长孙无忌的儿子长孙冲。）并且说：“我披荆斩棘侍奉陛下，如今天下安宁统一，为什么要把我抛弃到外州，和流放有什么不同！”太宗说：“割地分封功臣，是古今共同的道理，想让你们的后代，辅佐我的子孙，共同流传永久；而你们却又说怨恨的话，我难道是强迫你们接受封地吗！”庚子日，下诏停止世袭刺史。

    7高昌王麴文泰多次阻止西域各国向唐朝进贡，伊吾（今新疆哈密）先臣服西突厥，后来归附唐朝，（胡三省注：这件事见一百九十三卷四年。）麴文泰和西突厥一起进攻伊吾。太宗下诏书严厉斥责，征召他的大臣阿史那矩，想和他商议事情，麴文泰不派遣，派遣他的长史麴雍前来谢罪。颉利灭亡时，（胡三省注：见一百九十三卷四年。）在突厥的中原人有的逃到高昌，太宗下诏让麴文泰送回他们，麴文泰隐瞒不送。又和西突厥一起击败焉耆，焉耆向唐朝诉说。（胡三省注：掳掠焉耆见上卷六年，又见于去年。）太宗派遣虞部郎中李道裕前去询问情况，（胡三省注：虞部郎中掌管京城街巷种植、山泽苑囿、草木薪炭、供应狩猎等事，属工部。）并且对高昌使者说：“高昌近年来，进贡怠慢，没有藩臣的礼节，设置的官号，都模仿朝廷，修筑城墙，挖掘壕沟，防备讨伐。我使者到那里，麴文泰对他说：‘鹰在天上飞，雉在蒿草中伏，猫在堂屋游，鼠在洞穴里咬，各得其所，难道不能自己生存吗！’又派遣使者对薛延陀说：‘既然是可汗，就和天子对等，为什么要拜他的使者！’侍奉君主无礼，又离间邻国，作恶多端，不诛杀，怎么劝人为善！明年将要发兵进攻你们。”三月，薛延陀可汗派遣使者上奏说：“我蒙受恩德，想报答，请求发动部下作为向导进攻高昌。”太宗派遣民部尚书唐俭、右领军大将军执失思力携带丝绸赐给薛延陀，和他们商议进军。

    8夏季，四月，戊寅日，太宗亲临九成宫（今陕西麟游）。

    起初，突厥突利可汗的弟弟结社率跟随突利入朝，（胡三省注：历任中郎将军职。）在家中行为无赖，怨恨突利排斥他，于是诬告突利谋反，太宗因此轻视他，很久没有晋升他的官职。结社率暗中勾结旧部落，聚集四十多人，谋划趁晋王李治四更出宫，打开宫门、排列仪仗的时候，骑马冲入宫门，直扑太宗的营帐，希望能立大功。甲申日，簇拥突利的儿子贺逻鹘在宫门外埋伏，恰逢刮大风，晋王没有出宫，结社率担心天亮，于是袭击行宫，越过四重幕帐，乱箭齐发，卫士死了几十人。折冲都尉孙武开等人率领众人奋勇反击，过了很久，结社率才退走，骑马进入御马厩，盗走二十多匹马，向北逃走，渡过渭水，想逃回自己的部落，被追上抓获，斩首。太宗赦免贺逻鹘，把他流放到岭南。

    9庚寅日，派遣武侯将军上官怀仁进攻巴、壁、洋（今陕西洋县）、集（今四川南江）四州反叛的獠人，平定他们，俘虏男女六千多人。

    10五月，干旱。甲寅日，下诏五品以上官员上奏密封奏章。魏徵上奏章，认为：“陛下的志向功业，和贞观初年相比，逐渐不能坚持到底的有十条。”其中一条认为：“近年来，轻易动用民力。还说：‘百姓没事就会骄逸，服劳役就容易驱使。’自古以来没有因为百姓安逸而衰败、劳役而安定的。这恐怕不是振兴国家的恰当言论。”太宗大加赞赏，说：“已经把你的奏章列在屏风上，早晚观看，并且抄录下来交给史官。”还赐给魏徵黄金十斤，御马两匹。

    11六月，渝州（今重庆）人侯弘仁从牂柯（今贵州黄平西北）开辟道路，经过西赵蛮（今贵州贞丰一带），出邕州（今广西南宁），连通交州（今越南北宁）、桂州（今广西桂林），（胡三省注：东谢蛮西边连接牂柯蛮，南边连接西赵蛮。牂柯的别帅称为罗殿。如今广西买马路，从桂州到邕州横山寨二十多程，从横山寨到罗殿国二十二程，又到罗殿十程，这就是侯弘仁开通的道路。邕州是汉郁林郡领方县地，晋分郁林，设置晋兴郡，隋废除晋兴为宣化县，属郁林郡，唐武德四年，设置南晋州，贞观六年改为邕州朗宁郡。）蛮人、俚人投降的有二万八千多户。

    12丙申日，立皇弟李元婴为滕王。

    13自从结社率反叛后，上书言事的人多称突厥留在黄河以南不便，（胡三省注：河南指北河以南，是汉卫青进攻匈奴所收复的河南地。）秋季，七月，庚戌日，下诏任命右武侯大将军、化州都督、怀化郡王李思摩为乙弥泥孰俟利苾可汗，赐给他鼓和大旗；（胡三省注：安置在各州的突厥人和胡人，都让他们渡过黄河，返回旧部落，使他们世代作为屏障，长久保卫边塞。）突厥人都畏惧薛延陀，不肯出塞。太宗派遣司农卿郭嗣本赐给薛延陀玺书，说：“颉利失败后，他的部落都来归顺，我不计较他们过去的过错，赞赏他们后来的善举，对待他们的高官都像我的百官、部落都像我的百姓。中原崇尚礼义，不灭亡别人的国家，从前击败突厥，只是因为颉利一人危害百姓，实在不是贪图他们的土地，夺取他们的人口牲畜，一直想重新立一个可汗，所以把投降的部落安置在黄河以南，任他们放牧。如今户口繁衍增多，我心里很高兴。既然答应立李思摩为可汗，就不能失信。秋季中期将要派遣突厥渡过黄河，恢复他们的故国。你们薛延陀先接受册封，（胡三省注：薛延陀接受册封见一百九十三卷二年。）突厥后接受册封，后者为小，前者为大。你们在漠北，突厥在漠南，各自守卫疆土，安抚部落。如果超越分界互相抢掠，我就发兵，各问其罪。”薛延陀接受诏令。于是派遣李思摩率领部下在黄河以北建立王庭，（胡三省注：黄河以北就是大沙漠以南。）太宗亲临齐政殿为他饯行，李思摩流泪，举杯向太宗祝寿说：“我们是灭亡后的残余，本该化为尘土，陛下保存我们的性命，重新立为可汗，希望世世代代侍奉陛下。”又派遣礼部尚书赵郡王李孝恭等人携带册书，到他们的部落，在黄河边筑坛立李思摩为可汗。太宗对身边的大臣说：“中原是根干，四夷是枝叶；割掉根干来奉养枝叶，树木怎么能茂盛！我不听魏徵的话，几乎陷入困境。”（胡三省注：指结社率的叛乱。）又任命左屯卫将军阿史那忠为左贤王，左武卫将军阿史那泥熟为右贤王。阿史那忠是苏尼失的儿子，（胡三省注：苏尼失见一百九十三卷四年。）太宗对待他很优厚，把宗室女嫁给她；等到出塞，他怀念中原，见到使者就哭泣请求入朝侍奉；太宗下诏允许。

    14八月，辛未朔日，发生日食。

    15下诏说：“身体头发皮肤，不敢损伤。（胡三省注：引用《孝经》中孔子的话。）近来诉讼的人有的自己毁坏耳朵眼睛，从现在起有这样做的，先打四十板，然后依法处置。”（胡三省注：依法处置他们所诉讼的事情。）

    16冬季，十月，甲申日，太宗车驾返回京城。（胡三省注：从九成宫返回。）

    17十一月，辛亥日，任命侍中杨师道为中书令。

    18戊辰日，尚书左丞刘洎为黄门侍郎、参知政事。

    19太宗还希望高昌王麴文泰后悔过错，再次下玺书，向他说明祸福，征召他入朝；麴文泰最终称病不来。十二月，壬申日，派遣交河行军大总管、吏部尚书侯君集，副总管兼左屯卫大将军薛万均等率军进攻高昌。

    20乙亥日，立皇子李福为赵王。

    21己丑日，吐谷浑王诺曷钵入朝，太宗把宗室女封为弘化公主，嫁给她。

    22壬辰日，太宗在咸阳（今陕西咸阳东北）打猎，癸巳日，返回宫中。

    23太子李承乾常常因为打猎荒废学业，右庶子张玄素劝谏，不听。

    24这一年，全国有三百五十八个州府，一千五百五十一个县。

    25太史令傅奕深入研究术数书籍，却始终不相信，生病后，不请医生吃药。有个僧人从西域来，擅长咒术，能让人立刻死去，再念咒让他复活。太宗挑选飞骑中强壮的人试验，都像僧人说的那样；把这事告诉傅奕，傅奕说：“这是邪术。我听说邪不压正，请让他咒我，一定没用。”太宗命令僧人咒傅奕，傅奕起初没感觉，一会儿，僧人突然倒下，像被什么东西击中，再也没醒来。又有个婆罗门僧，（胡三省注：天竺就是汉身毒国，有的说摩伽佗，说婆罗门。）说得到佛齿，所击之物没有坚硬不碎的。长安的男女像赶集一样去看。傅奕当时生病卧床，对他的儿子说：“我听说有金刚石，性质极其坚硬，没有东西能损伤它，只有羚羊角能打破它，（胡三省注：扶南国出金刚石，可以刻玉，形状像紫石英。它生长在百丈水底的盘石上，起初像钟乳，人去取它，一整天才能取出，用铁锤敲它，它不受伤，铁锤却自己损坏，用羚羊角敲它，就像冰一样破碎。陶弘景说：羚羊现在出在建平宜都蛮中及西域，多有两只角，一只角的更好；角有很多节，紧密环绕。陈藏器补注说：羚羊有神性，晚上睡觉，把角挂在树上，不着地。）你去试试。”他的儿子去见佛齿，拿出羚羊角敲击，佛齿随手破碎，观看的人才散去。傅奕临终时，告诫他的儿子不要学佛书，享年八十五岁。又收集魏晋以来反驳佛教的言论编成《高识传》十卷，流传于世。

    26西突厥咥利失可汗的大臣俟利发和乙毗咄陆可汗合谋叛乱，咥利失处境困窘，逃到鏺汗（今乌兹别克斯坦费尔干纳盆地）死去。（胡三省注：《新唐书》说：宁远国原本是拔汗那，有的说鏺汗，元魏时称为破洛那，居住在西鞬城，在真珠河以北，距离京城八千里。）弩失毕部落迎接他的侄子薄布特勒立为可汗，这就是乙毗沙钵罗叶护可汗。沙钵罗叶护即位后，在虽合水以北建立王庭，称为南庭，龟兹（今新疆库车）、鄯善（今新疆若羌）、且末（今新疆且末）、吐火罗（今阿富汗北部）、焉耆（今新疆焉耆）、石（今乌兹别克斯坦塔什干）、史（今乌兹别克斯坦撒马尔罕南）、何（今乌兹别克斯坦撒马尔罕西北）、穆、康（今乌兹别克斯坦撒马尔罕）等国都归附他。（胡三省注：龟兹，又叫丘兹，又叫屈兹，东边距离京城七千多里。从于阗东关向东行，进入大流沙，行一千里，到故折摩驮那，就是古且末。又一千里到故纳缚波，就是古楼兰。吐火罗，有的说吐豁罗，说睹货罗，元魏时叫吐呼罗，居住在葱岭乌浒河以南，是古大夏。石国，有的说柘支，说柘折，说赭时，是汉大宛北鄙，距离京城九千里，东北靠近西突厥，王姓石，治所在柘折城，是从前康居小王窳匿城。史国，有的说佉沙，说羯霜那，居住在独莫水南康居小王苏薤城旧地，向南四百里，抵达吐火罗。何国，有的说屈霜弥伽，说贵霜匿，就是康居小王附墨城旧地。《新唐书》记载，康国就是汉康居，分支庶子分别为王，叫安，叫曹，叫米，叫何，叫火寻，叫戊地，叫史，世人称为九姓，想来穆国也是康国分支吧！）乙毗咄陆在镞曷山以西建立王庭，称为北庭，（胡三省注：《旧唐书》记载：从焉耆西北，走七天到南庭，又向正北，走八天到北庭。）厥越失、拔悉弥（今新疆吉木萨尔附近）、驳马（今俄罗斯贝加尔湖以西）、结骨（今俄罗斯图瓦）、火燖、触水木昆等国都归附他，（胡三省注：拔悉弥大概就是拔悉蜜，在葛逻禄以西。驳马有的说弊刺，说遏罗支，在突厥正北，距离京城一万四千里，北到大海，用马耕田，虽然养马却不骑，靠马奶生活，马的毛色都斑驳，所以用驳马做国名。结骨就是古坚昆国，在伊吾以西，焉耆以北，白山旁边。坚昆后来语音讹变为结骨，逐渐称为纥骨，也叫纥扦斯，又叫黠戛斯。火燖有的是货利习弥，说过利，居住在乌浒水北岸，西南与波斯接壤，西北抵突厥。）以伊列水为边界。（胡三省注：伊列是汉时西域旧国，在康居以北，陈汤和甘延寿谋划郅支说：“向北攻击伊列，向西夺取安息，”这就是证明。）（考异说：《沙钵罗叶护传》说：“东边以伊列河为界。”按《乙毗咄陆传》说：“从伊列河以西属咄陆，以东属咥利失。”沙钵罗叶护既然继承咥利失的领地，应该说西边以伊列河为界。现在不知道两《传》哪个错误，所以只说以伊列水为边界。）

    贞观十四年（庚子、640）

    1春季，正月，甲寅日，太宗亲临魏王李泰的府第，赦免雍州长安县（今陕西西安）在押的死刑以下囚犯，免除延康里当年的租赋，赏赐李泰府中的僚属和同里的老人不等。（胡三省注：魏王李泰的府第在长安城中延康里。按雍州有两个赤县，长安、万年都在长安城中。现在只赦免长安的囚犯，大概延康里属长安县管辖。）

    2二月，丁丑日，太宗亲临国子监，观看释奠礼，（胡三省注：《唐六典》记载：国子监在安上门西。唐朝制度：仲春、仲秋在文宣王庙举行释奠礼，都在每月的上丁日、上戊日，由祭酒、司业、博士分别主持三献。）命令祭酒孔颖达讲解《孝经》，赏赐祭酒以下到成绩优异的学生不等的布帛。（胡三省注：唐国子监祭酒，从三品，掌管国家儒学训导的政令。）这时太宗广泛征召天下名儒担任学官，多次亲临国子监，让他们讲论经义，学生能通晓一部大经以上的都能补官。（胡三省注：唐朝取士，以《礼记》、《春秋左氏传》为大经，《诗经》、《仪礼》、《周礼》为中经，《周易》、《尚书》、《春秋公羊传》、《谷梁传》为小经。）增建学舍一千二百间，增加学生到二千二百六十人，连屯营飞骑，也配备博士，让他们教授经书，有能通晓经书的，允许参加贡举。于是四方学者云集京城，甚至高丽（今朝鲜半岛北部）、百济（今朝鲜半岛西南部）、新罗（今朝鲜半岛东南部）、高昌（今新疆吐鲁番）、吐蕃（今西藏）等国的酋长也派遣子弟请求进入国子监，登上讲席的有八千多人。（考异说：《旧传》说：“八十多人，”现在依从《新唐书》。）太宗因为对经书的解释众多，章句繁琐，命令孔颖达和各位儒士撰写《五经》义疏，称为《正义》，让学者学习。（胡三省注：《五经正义》至今流传于世。）

    3壬午日，太宗亲临骊山温泉；（今陕西临潼华清池）辛卯日，返回宫中。

    4乙未日，下诏寻求近代名儒梁皇甫侃、褚仲都，周熊安生、沈重，陈沈文阿、周弘正、张讥，隋何妥、刘炫等人的子孙上报，将加以提拔。

    5三月，窦州道行军总管党仁弘进攻罗窦反叛的獠人，击败他们，俘虏七千多人。

    6辛丑日，流鬼国（今俄罗斯堪察加半岛）派遣使者入朝进贡。（胡三省注：流鬼国距离京城一万五千里，濒临北海，南边与靺鞨接壤，（胡三省注：流鬼国在黑水靺鞨东北，少海以北，三面环海，南边与莫曳靺鞨相邻，向东南航海十五天，才能到达。人依靠岛屿分散居住，多沼泽，起初归附百济，后来归附新罗，是东夷。杜佑说：流鬼国在北海以北。）从未和中原交往，经过三次翻译才来。太宗任命他们的使者余志为骑都尉。

    7丙辰日，设置宁朔大使来护卫突厥。

    8夏季，五月，壬寅日，改封燕王李灵夔为鲁王。

    9太宗将要亲临洛阳，命令将作大匠阎立德巡视避暑的地方。（胡三省注：秦设置将作，掌管宫室营造，历代沿用。汉景帝设置将作大匠。唐将作大匠为从三品，掌管国家修建、土木工匠的政令。《新唐书·地理志》记载：贞观年间，在汝州临汝县鸣皋山南设置清暑宫。按汝水旁有广成泽。）秋季，八月，庚午日，在汝州（今河南汝州）西山修建襄城宫。（胡三省注：阎立德是阎立本的哥哥。）

    10高昌王麴文泰听说唐朝发兵，对他的国人说：“唐朝距离我们七千里，其中二千里是沙漠，地无水草，寒风像刀，热风像火，怎么能派大部队来呢！从前我入朝，（胡三省注：入朝见一百九十三卷四年。）看到秦、陇以北，城邑萧条，比不上隋朝的时候。如今来讨伐我们，发兵多则粮草运输跟不上；三万以下，我们的力量能制服他们。应当以逸待劳，坐等着他们疲惫。如果他们在城下驻扎，不过二十天，粮食吃完必定撤退，然后我们追击俘虏他们。有什么可担心的！”等到听说唐朝军队已到沙漠入口，忧虑恐惧，不知所措，发病去世，儿子麴智盛继位。

    唐朝军队到达柳谷，（胡三省注：《新唐书·地理志》记载：西州交河县向北行二百一十里到柳谷渡。）侦察兵说麴文泰将在近日下葬，国人都聚集在那里，各位将领请求袭击，侯君集说：“不行，天子因为高昌无礼，所以派我们讨伐，如今在坟墓之间袭击他们，不是问罪之师。”于是擂鼓进军，到达田城，（考异说：《实录》写作“田地城”，现在依从《旧传》。按田城就是田地城。麴嘉统治高昌时，设置田地太守，封他的两个儿子，一个为交河公，一个为田地公。《新唐书》说：田地城就是汉戊己校尉的治所。宋白说：西州高昌县原本是晋田地县地。《舆地志》说：晋咸和二年，设置高昌郡，建立田地县，唐改为高昌县。）劝降，田城不投降，次日清晨进攻，到中午攻克，俘虏男女七千多人。任命中郎将辛獠儿为先锋，夜里，奔赴高昌都城，高昌出兵迎战失败；大部队随后到达，抵达城下。

    麴智盛给侯君集写信说：“得罪天子的是先王，上天的惩罚降临，他已经去世。我继位不久，希望尚书怜悯体察！”侯君集回信说：“如果能悔过，就应当捆住自己到军营来。”麴智盛还是不出来。侯君集命令填壕沟攻城，飞石如雨，城中人都躲在屋里。又造巢车，高十丈，俯瞰城中。（胡三省注：《左传》记载：楚子登上巢车观望晋军。《释文》说：巢车是高如鸟巢的兵车，用来观望敌人。杜预说：车上设有了望楼。）有行人及被飞石击中的，都大声报告。起初，麴文泰与西突厥可汗结盟，（考异说：《旧传》说：“与欲谷设约定。”按欲谷设去年已经败死。现在不采用。）约定有急难时互相援助；可汗派遣他的叶护驻扎在可汗浮图城，（胡三省注：叶护是突厥的高官，为大臣之首。从交河城到浮图城三百七十里。）为麴文泰声援。等到侯君集到达，可汗害怕，向西逃走一千多里，叶护献出城池投降。麴智盛处境困窘，癸酉日，开门出城投降。高昌从麴嘉建国，传九代，一百三十四年而灭亡。侯君集分兵夺取土地，攻克二十二座城，有八千零四十六户，一万七千七百人，（考异说：《旧传》记载“户八千，口三万七千七百”，现在依从《实录》。）土地东西八百里，南北五百里。

    太宗想把高昌改为州县，魏徵劝谏说：“陛下刚即位时，麴文泰夫妇首先来朝见，（胡三省注：麴文泰入朝见四年。）后来逐渐骄横，所以加以诛杀。惩罚到麴文泰为止就可以了，应当安抚他的百姓，保存他的国家，重新立他的儿子，那么威望恩德就会传播到远方，四夷都会心悦诚服。如今如果贪图他的土地设置州县，就需要常年一千多人驻守，几年更换一次，往来死亡的人有十分之三四，供应衣物物资，离别亲人，十年之后，陇右就会空虚耗费了。陛下最终得不到高昌的一粒粟、一尺帛来补助中原，这就是所谓的分散有用的来从事无用的，我没看出可行之处。”太宗不听，九月，把高昌地改为西州，把可汗浮图城改为庭州，（胡三省注：西州治所在高昌县，是汉车师前王庭。庭州治所在金满县，是汉车师后王庭。宋白说：二州相距四百五十里。）各自设置属县。乙卯日，在交河城（今新疆吐鲁番西北）设置安西都护府，留下军队驻守。

    侯君集俘虏高昌王麴智盛及他的大臣豪杰返回。于是唐朝的疆域东边到大海，西边到焉耆，南边到林邑（今越南中部），北边到大漠，都设置州县，总共东西九千五百一十里，南北一万九百一十八里。

    侯君集讨伐高昌时，派遣使者约焉耆与他合力，焉耆很高兴，听从命令。等到高昌被攻克，焉耆王到军营拜见侯君集，并且说焉耆三座城先前被高昌夺取，侯君集上奏把高昌掳掠的焉耆百姓全部归还。（胡三省注：高昌掳掠焉耆见六年。）

    11冬季，十月，甲戌日，荆王李元景等再次上表请求封禅，太宗不允许。

    12起初，陈仓折冲都尉鲁宁因事入狱，自恃级别高，辱骂陈仓尉尉氏人刘仁轨，刘仁轨用杖打死他。州官上报。太宗发怒，命令斩杀刘仁轨，怒气还没消，说：“什么县尉，敢杀我的折冲都尉！”命令把刘仁轨追到长安当面责问。刘仁轨说：“鲁宁当着我的百姓那样侮辱我，我实在愤怒才杀了他。”言辞神态自若。魏徵在旁边，说：“陛下知道隋朝灭亡的原因吗？”太宗说：“为什么？”魏徵说：“隋朝末年，百姓强悍而欺凌官吏，就像鲁宁这样。”太宗高兴，提拔刘仁轨为栎阳丞（今陕西临潼北）。

    太宗将要亲临同州（今陕西大荔）狩猎，刘仁轨上奏说：“今年秋季丰收，百姓收获的才十分之一二，让他们供应狩猎事务，修路补桥，动辄耗费一二万工，实在妨碍农业生产。希望陛下停留十天，等百姓收割完毕，那么公私都有利。”太宗赐给他玺书称赞采纳，不久升任新安令（今河南新安）。闰十月，乙未日，太宗亲临同州；庚戌日，返回宫中。

    13丙辰日，吐蕃赞普派遣他的丞相禄东赞进献五千两黄金及几百件珍玩，请求通婚。太宗允许把文成公主嫁给赞普。（胡三省注：文成公主是宗室女。）

    14十一月，甲子朔日，冬至，太宗在南郊祭祀。当时《戊寅历》以癸亥为朔日，（胡三省注：施行《戊寅历》见一百八十七卷武德三年。）宣义郎李淳风上表说：“古历划分日子从子时中间开始，今年甲子朔日早晨冬至，而前太史令傅仁均减少余数稍多，以子时初为朔日，于是差了三刻，违背天正，请求重新考定。”众人议论认为傅仁均定的朔日稍有误差，李淳风推算精密，请求按李淳风的意见，太宗听从。

    15丁卯日，礼官上奏请求把为高祖父母服丧的期限改为齐衰五月，嫡子妇服丧一年，嫂、叔、弟妻、夫兄、舅都服小功；太宗听从。（胡三省注：按《新唐书·礼乐志》：“高祖”作“曾祖”，旧服齐衰三月。嫡子妇旧服大功，众子妇旧服小功，现在增加众子妇服大功，而嫂叔、弟妻、夫兄、舅旧服缌麻的，都加服小功。）

    16丙子日，百官再次上表请求封禅（古代帝王在泰山举行的祭祀天地的大典），太宗下诏允许。又命令各位儒士详细制定礼仪制度；任命太常卿韦挺等为封禅使。

    17司门员外郎韦元方给供给使的通行证办理迟缓，（胡三省注：唐司门郎掌管天下各城门、关卡出入往来的登记。天下共设二十六关，用来区分内外，隔绝华夷，设置险阻巩固防守，防止奸邪。凡是过关的，先经刑部司门申请通行证。供给使是宫中负责供给的人，宦官。唐内给使没有固定人数，凡是没有官品的，称为内给使，属宫闱署令。）供给使上奏了这件事；太宗发怒，把韦元方贬为华阴令（今陕西华阴）。魏徵劝谏说：“帝王发怒，不能随便发作。前次因为供给使，就连夜发出敕书，事情像军机要务一样，谁不震惊害怕！何况宦官这类人，自古以来就难以教养，轻易说话，容易产生祸患，独自出行远方出使，很不合适，这种风气不能助长，应当特别谨慎。”太宗采纳了他的意见。

    18尚书左丞韦悰核查司农寺的木橦价格比民间贵，（胡三省注：《唐式》规定，三尺五寸见方的柴为一橦。按《通典》记载，韦悰核查司农寺的木橦七十价，百姓的四十价，上奏说司农寺有隐瞒。）太宗召见大理卿孙伏伽判决司农寺的罪。孙伏伽说：“司农寺没有罪。”太宗奇怪，问原因，孙伏伽回答说：“只因为官家的木橦贵，所以私家的木橦才便宜。如果官家的木橦便宜，私家的木橦没有理由便宜。我只看到司农寺识大体，没发现它的过错。”太宗醒悟，多次称赞他好；回头对韦悰说：“你的见识远不如孙伏伽。”

    19十二月，丁酉日，侯君集在观德殿（胡三省注：观德殿是射殿。根据《太极宫图》，射殿在宜春门北。）献上俘虏。举行饮至礼（古代战争胜利后在宗庙祭祀并饮酒庆祝的礼仪），特许百姓聚饮三天。不久任命麴智盛为左武卫将军、金城郡公。太宗得到高昌的乐工，把他们交给太常寺，把九部乐增加为十部。（胡三省注：《唐六典》说：凡是大宴会，就在庭院设置十部乐，以完备华夏、夷狄的乐舞。一是宴乐伎，有《景云乐》舞、《庆善乐》舞、《破阵乐》舞、《承天乐》舞；二是清乐伎，三是西凉伎，四是天竺伎，五是高丽伎，六是龟兹伎，七是安国伎，八是疏勒伎，九是高昌伎，十是康国伎。）

    侯君集攻破高昌后，私自夺取那里的珍宝；将士们知道后，争相盗窃，侯君集无法禁止，被有关部门弹劾，太宗下诏把侯君集等人关进监狱。中书侍郎岑文本上奏章，认为：“高昌昏庸糊涂，陛下命令侯君集等人讨伐并攻克它，不到十天，就一起交付大理寺治罪。虽然侯君集等人自己触犯法网，但恐怕天下人会怀疑陛下只记他们的过错而忘记他们的功劳。我听说任命将领出兵，主要是为了打败敌人，如果能打败敌人，即使贪婪也可以奖赏；如果战败，即使廉洁也可以诛杀。因此汉朝的李广利、陈汤，晋朝的王濬，隋朝的韩擒虎，都身负罪责，君主因为他们有功，都受到封赏。（胡三省注：李广利的事情见二十卷汉武帝太初四年。陈汤的事情见二十九卷汉元帝竟宁元年。王濬的事情见八十一卷晋武帝太康元年。韩擒虎的事情见一百七十七卷隋文帝开皇九年。）由此看来，将帅这类大臣，廉洁谨慎的少，贪婪追求的多。因此黄石公《军势》说：‘使用有智慧的，使用勇敢的，使用贪婪的，使用愚笨的，所以有智慧的乐于建立功劳，勇敢的喜欢实现志向，贪婪的急于追求利益，愚笨的不考虑死亡。’希望陛下记下他们的微小功劳，忘记他们的大过错，让侯君集重新进入朝廷官员的行列，继续为朝廷效力，虽然不是清正廉洁的大臣，还能成为贪婪愚笨的将领，这样陛下虽然违背法律但恩德更显着，侯君集等人虽然被宽恕但过错更明显。”太宗于是释放了他们。

    又有人告发薛万均私通高昌妇女，薛万均不认罪，太宗从宫中放出高昌妇女交给大理寺，让她和薛万均对质。魏徵劝谏说：“我听说‘君主按礼仪对待臣子，臣子用忠诚侍奉君主。’（胡三省注：《论语》记载孔子回答鲁定公的话。）如今派遣大将军和亡国妇女对质闺房隐私，实在是得到的少，失去的多。从前秦穆公赏赐偷马的人酒喝，（胡三省注：秦穆公丢失马，岐山下的农夫一起把马吃了，有三百人。官吏追捕到他们，想依法处置。秦穆公说：“君子不因为牲畜伤害人。我听说吃马肉不喝酒，会伤人。”于是赐给他们酒喝。后来秦穆公讨伐晋国，这三百人听说穆公被晋军包围，冲锋陷阵，拼死作战，来报答吃马肉的恩德，于是穆公俘获晋侯返回。）楚庄王赦免扯断帽缨的罪过，（胡三省注：《说苑》记载：楚庄王赏赐群臣酒，天黑，酒喝得酣畅，蜡烛熄灭，有人拉扯美人的衣服，美人扯断他的帽缨，告诉庄王赶快拿火来，看看是谁扯断帽缨。庄王说：“赏赐人酒，让他们醉后失礼，怎么能因为显示妇人的贞节而侮辱士人呢！”于是命令左右的人说：“今天和我饮酒，不扯断帽缨的人不尽兴。”群臣都扯断自己的帽缨，然后点火，尽情欢乐后散去。后来晋国和楚国交战，有一个大臣常常冲锋在前，五次交锋五次斩获首级击退敌人，最终取得胜利。庄王奇怪询问，原来是夜里扯断帽缨的人报答庄王。）何况陛下的道德高于尧、舜，却还比不上这两位君主吗！”太宗立刻释放了薛万均。

    侯君集的马得了额疮，行军总管赵元楷亲自用手指沾马的脓汁闻，（胡三省注：蚛是虫蛀的意思。齅是嗅闻。）御史弹劾他谄媚，赵元楷被贬为栝州刺史（今浙江丽水）。

    高昌平定后，各位将领都立即受到赏赐，行军总管阿史那社尔因为没有敕旨，独自不接受，等到另外的敕旨下达后，才接受赏赐，所取的只是老弱和破旧的东西。太宗赞赏他廉洁谨慎，把从高昌得到的宝刀和一千段各种彩色丝织品赏赐给他。

    20癸卯日，太宗在樊川（今陕西西安长安区南）打猎；乙巳日，返回宫中。

    21魏徵上奏章，认为：“在朝的群臣中，担任重要职务的人，虽然责任重大，但信任不够，因此有人心存疑虑，怀着敷衍的态度。陛下在大事上宽容，在小罪上严厉，临时发怒，难免掺杂个人好恶。委托大臣处理大事，责成小臣办理小事，（胡三省注：夫是发语词。）是治国的方法。如今委任他们职务，却重视大臣而轻视小臣；到有事情时，却信任小臣而怀疑大臣。信任所轻视的，怀疑所重视的，要想达到治理，能做到吗！如果任命做大官，却苛求小过错，掌管文书的官吏，顺从旨意成为风气，玩弄法律条文，歪曲事实构成罪名。自己陈述，就认为是心里不服罪；不说话，就认为所犯都是事实；进退两难，无法自己表明清白，（胡三省注：《诗经·桑柔》说：进退都处于困境。注释说：谷是穷的意思。）就会苟且求免祸，虚伪成为风气！”太宗采纳了他的意见。

    22太宗对身边的大臣说：“我虽然平定了天下，但守住它很困难。”魏徵回答说：“我听说战胜容易，守住胜利困难，（胡三省注：易是容易的意思。）陛下说这话，是宗庙社稷的福气！”

    23太宗听说右庶子张玄素在东宫多次劝谏，提拔他为银青光禄大夫，代理左庶子。太子曾经在宫中击鼓，张玄素叩门恳切劝谏；太子拿出鼓，当着张玄素的面把它毁坏。太子很久不出来接见属官，张玄素劝谏说：“朝廷选拔优秀贤能的人来辅佐殿下，如今动辄经过数月，不见宫中臣属，怎么能对殿下有一点帮助呢！而且宫中只有妇人，不知道有能像樊姬那样的人吗。”（胡三省注：樊姬是楚庄王的姬妾。庄王喜欢打猎，樊姬为此不吃禽兽的肉。鄙视嘲笑虞丘子，虞丘子感到惭愧，推荐孙叔敖为相，庄王因此称霸。）太子不听。

    张玄素年轻时做过刑部令史，（胡三省注：少是年轻时的意思。）太宗曾经对朝臣问他说：“你在隋朝做什么官？”张玄素回答说：“县尉。”又问：“没做县尉时做什么官？”回答说：“流外官。”（胡三省注：按隋朝的视品，就是唐朝的流外铨。宋白说：唐朝制度，吏部侍郎一人，掌管考核天下文官的品级。一人掌管小铨，也分九品，通称为行署。因为在九流之外，所以称为流外铨，也称为小选。杜佑说：宋、齐流外官从各卫录事及五省令史开始。）又问：“哪个部门？”张玄素感到羞耻，走出阁门几乎不能走路，脸色像死灰一样。谏议大夫褚遂良上奏章，（胡三省注：上是上奏的意思。）认为：“君主能以礼对待臣子，臣子才能尽力。张玄素虽然出身寒微，陛下看重他的才能，提拔到三品，辅助皇太子，怎么能再当着群臣的面追究他的出身！（胡三省注：复是又的意思。）抛弃过去的恩德，造成一时的耻辱，让他心怀郁结，怎么能要求他坚守节操为国死义呢！”太宗说：“我也后悔问这事，你的奏章很合我的心意。”褚遂良是褚亮的儿子。（胡三省注：褚亮起初侍奉薛举，武德年间，是文学馆学士。）孙伏伽和张玄素在隋朝都做过令史，孙伏伽有时在大庭广众之下自己陈述往事，毫无隐瞒。（胡三省注：史书记载孙伏伽的见识气度超过张玄素。）

    24戴州刺史贾崇因为所管辖的地方有犯十恶罪的人，（胡三省注：十恶的条款：一是谋反，二是谋大逆，三是谋叛，四是谋恶逆，五是不道，六是大不敬，七是不孝，八是不睦，九是不义，十是内乱。）御史弹劾他。太宗说：“从前唐尧、虞舜这样的大圣人，贵为天子，也不能感化他们的儿子；何况贾崇作为刺史，难道能让他的百姓家家户户都行善吗！（胡三省注：比是挨着的意思。）如果因此贬黜他，州县就会互相隐瞒，放纵罪人。从现在起各州有犯十恶罪的，不要弹劾刺史，只让他们明确加以纠察，依法定罪，希望能肃清奸恶。”

    25太宗亲自检阅军队，（胡三省注：治是治理、训练的意思。）因为队列不整齐，命令大将军张士贵杖打中郎将等人；又恼怒张士贵杖打太轻，把张士贵交司法部门处理。（胡三省注：陈是阵的意思。下是交给的意思。）魏徵劝谏说：“将军的职责是国家的爪牙；让他执行杖罚，已经不符合后来的法度，何况因为杖打太轻就交司法部门处理呢！”太宗立刻释放了张士贵。

    26上书言事的人多请求太宗亲自阅览表章奏疏，以防被蒙蔽。太宗问魏徵，魏徵回答说：“这些人不识大体，如果一定要让陛下一一亲自阅览，岂止是朝堂上的事，州县的事也应当亲自处理了。”



 第195章 唐纪十二

    起重光赤奋若（辛丑），尽昭阳单阏（癸卯）三月，凡二年有奇。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中之中

    贞观十五年（辛丑，641年）

    1春季，正月，甲戌（十二日），任命吐蕃禄东赞为右卫大将军。太宗赞赏禄东赞善于应对，把琅琊公主的外孙女段氏嫁给他；禄东赞推辞说：“我国内已有妻子，是父母聘娶的，不能抛弃。而且赞普还没有拜见公主，我作为陪臣怎么敢先娶呢！”太宗更加赞赏他，然而想以厚恩安抚他，最终没有听从他的意愿。（胡三省注：史书记载夷狄之人还能以礼约束自己，而中原之人却不能以礼处事。）

    丁丑（十五日），命令礼部尚书江夏王李道宗持符节护送文成公主到吐蕃。赞普非常高兴，拜见李道宗，行女婿的礼节，羡慕中原的衣服、仪仗的精美，为公主另外修筑城郭宫室让她居住，自己穿着丝绸衣服来拜见公主。吐蕃人都用红土涂脸，公主厌恶这种习俗，赞普下令禁止；也逐渐改变了他们猜忌残暴的本性，派遣子弟到国学学习《诗经》《尚书》。

    2乙亥（十三日），突厥俟利苾可汗开始率领部落渡过黄河，（胡三省注：前年接受诏令，现在才渡河。）在旧定襄城（今内蒙古和林格尔县西北）建立牙帐，（胡三省注：杜佑说：旧定襄城，在朔州马邑郡北三百多里。）有三万户人家，四万士兵，九万匹马，还上奏说：“我不该得到陛下的恩典，成为部落的首领，希望子子孙孙成为国家的一条狗，守卫北门。如果薛延陀侵犯逼近，请求允许我率领家属进入长城。”太宗下诏同意。

    3太宗将要前往洛阳，命令皇太子监国，留下右仆射高士廉辅佐他。辛巳（十九日），行进到温泉。（胡三省注：新丰有骊山温泉，华州有温汤府。）卫士崔卿、刁文懿害怕行役之苦，希望太宗受惊而停止出行，于是在夜间向行宫射箭，有五支箭射到了寝殿庭院；两人都以大逆罪论处。（胡三省注：十恶之中，第二条是谋大逆。《注》说：图谋毁坏宗庙、山陵及宫阙。《刑统议》说：这一条的人，违背纲纪，违反道德，叛逆没有比这更大的，所以叫大逆。以大逆论罪的，不是犯了大逆的正条，因为他们违背纲纪，以大逆罪论处。）

    三月，戊辰（初七），太宗前往襄城宫（今河南汝州市西南），当地既闷热，又多毒蛇；庚午（初九），废除襄城宫，分赐给百姓，罢免阎立德的官职。（胡三省注：营建襄城宫见上卷上年。）

    4夏季，四月，辛卯朔（初一），下诏明年二月在泰山举行封禅大典。

    5太宗认为近代的阴阳杂书，错误虚假的内容特别多，命令太常博士吕才（胡三省注：汉代叔孙通担任博士，隶属于太常，隋、唐时是很清贵的选拔。太常博士，从七品上，掌管五礼的仪式，依据先王的法制，根据时代变化而增减。）和各位术士刊定可以施行的，共四十七卷。己酉（十九日），书编成，进献上来；吕才都为它们写了序，用经史来验证。他为《宅经》作序，认为：“近代的巫师胡乱划分五姓，如张、王属商，武、庾属羽，似乎是取谐音；至于把柳姓属宫，赵姓属角，又不符合。有的同一姓氏，分属宫、商；有的复姓几个字，无法分辨徵、羽。这是不符合古代情况，义理乖僻的。”（胡三省注：近代相传，以字的发音分为五音，只在于唇舌齿的发音，舌居中的为宫，口张开的为商，舌缩回的为角，舌抵齿的为徵，嘴唇撮起的为羽。阴阳家把五姓分属五音，说法正是如此。）为《禄命》作序，认为：“禄命的书，多说中了一些，人们就相信它。然而长平之战被坑杀的士兵，没听说都犯了三刑；（胡三省注：长平之战，死了四十五万人。三刑：寅刑巳，巳刑申，申刑寅；丑刑戌，戌刑未，未刑丑；子刑卯，卯刑子。又辰辰、午午、酉酉、亥亥，称为自刑。）南阳的贵人，不一定都遇上六合；（胡三省注：子与丑合，寅与亥合，卯与戌合，辰与酉合，巳与申合，午与未合。汉光武帝中兴，南阳人士多显贵。）如今也有同年同禄而贵贱悬殊，同命同胎而寿命长短不同的。按鲁庄公的命相应该贫贱，又瘦弱矮小，却只得到长寿；秦始皇的命相没有官爵，即使得到俸禄，也少有奴婢，为人有始有终；汉武帝、后魏孝文帝的命相都没有官爵；宋武帝的禄与命都遇空亡，（胡三省注：甲己申酉，乙庚午未，丙辛辰巳，丁壬寅卯，戊癸子丑戌亥，称为截路空亡。甲子旬戌亥，甲戌旬申酉，甲申旬午未，甲午旬辰巳，甲辰旬寅卯，甲寅旬子丑，称为旬中空亡。）只该有长子，虽然有次子，命相该早死；这些都是禄命不灵验的明显例子。”他为《葬书》作序，认为：“《孝经》说：‘占卜墓地而安葬，’是因为坟墓是最终的归宿，永远安息身体魂魄，而朝廷市肆变迁，泉水石头侵蚀，不能预先知道，所以用龟甲蓍草来占卜。近年有人选择年月，有人相看墓地，认为一件事处理不当，就会祸及生死。按《礼记》：天子、诸侯、大夫安葬都有月数，这说明古人不选择年月。（胡三省注：古代天子七个月安葬，同轨的诸侯都来；诸侯五个月，同盟的诸侯都来；大夫三个月，同位的都来。）《春秋》记载：‘九月丁巳，安葬定公，下雨，不能安葬，戊午，太阳西斜，才安葬，’这是不选择日子。郑国安葬简公，司墓的房子挡住了路，拆了它就早上安葬，不拆就中午安葬，子产不拆，这是不选择时间。古代安葬都在国都的北边，墓地有固定的地方，这是不选择地点。如今葬书认为子孙富贵、贫贱、长寿短命，都因占卜安葬所致。子文担任令尹而三次被罢免，柳下惠担任士师而三次被黜退，计算他们的坟墓，从未迁移过。而民间无知，妖巫胡说，于是在亲人刚去世的时候，选择葬地来希望得到官爵；在亲人遭受荼毒的时候，选择葬时来图谋财利。有人说辰日不能哭泣，就微笑着面对吊客；有人说同属的人忌讳亲临墓穴，就穿着吉服不送亲人。伤害教化败坏礼仪，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术士们都厌恶他的话，（胡三省注：败，指败坏。恶，指厌恶。）而有见识的人都认为是确切的论断。

    6丁巳（二十七日），果毅都尉席君买率领精锐骑兵一百二十人袭击吐谷浑丞相宣王，打败了他，斩杀他的兄弟三人。（胡三省注：《考异》说：《旧唐书·吐谷浑传》说：“鄯州刺史杜凤举与威信王合兵攻打丞相王，打败了他，杀死他的兄弟三人。”现在依从《实录》。）起初，丞相宣王专掌国政，暗中谋划袭击弘化公主，（胡三省注：太宗以宗室女为弘化公主，下嫁给吐谷浑。）劫持他们的国王诺曷钵投奔吐蕃。诺曷钵听说后，轻装骑马逃到鄯善城，（胡三省注：隋炀帝打败吐谷浑，设置四郡。鄯善郡治鄯善城，就是古代的楼兰城。）他的大臣威信王率兵迎接他，所以席君买为他讨伐诛杀宣王。国人仍然惊恐不安，派遣户部尚书唐俭等安抚他们。

    7五月，壬申（十二日），并州父老到朝廷请求太宗封泰山之后，返回时亲临晋阳（今山西太原市），太宗同意了。

    8丙子（十六日），百济前来报告他们的国王扶馀璋去世，太宗派遣使者册封他的嗣子义慈为国王。

    9己酉（十九日），有彗星出现在太微垣，太史令薛颐上奏说，不能东去封禅。辛亥（二十一日），起居郎褚遂良也这样说；丙辰（二十六日），下诏停止封禅。

    10太子詹事于志宁遭母丧，不久服丧期未满就被起用任职。（胡三省注：按《唐会要》，武德年制度，文官遭父母丧，允许离职。起复，是从守丧的草庐中起用而恢复官职，也称为夺情。）太子修建宫室，妨碍农功；又喜欢郑、卫的音乐；于志宁劝谏，太子不听。太子又宠爱亲近宦官，让他们常在身边，于志宁上奏书，认为：“自从易牙以来，宦官灭亡国家的不止一个。如今殿下亲近宠爱这些人，让他们欺凌士人，这种风气不能助长。”太子役使司驭等，半年不允许轮流休息，（胡三省注：太仆寺典厩署，有执驭一百人，旧例轮流在二宫值班。《唐六典》，太子仆寺有厩牧署，有冀驭十五人，驾士三十人。）又私自带突厥达哥友进入宫中，（胡三省注：《新唐书》作“达哥支”。）于志宁上奏书直言劝谏，太子大怒，派遣刺客张思政、纥干承基去杀他。两人进入于志宁的宅第，看见于志宁睡在草席上，头枕着土块，（胡三省注：孔颖达说：寝苫枕块，指孝子住在庐中，睡在草席上，头枕在土块上。）最终不忍心杀他而作罢。

    11西突厥沙钵罗叶护可汗多次派遣使者入朝进贡。秋季，七月，甲戌（十五日），命令左领军将军张大师持符节到他的辖地封他为可汗，赐给他鼓和纛。太宗又命令使者多带金银布帛，到各国购买良马，魏徵劝谏说：“可汗的位置还没确定就先买马，他们一定会认为陛下的心意在于买马，而以立可汗为名。如果可汗能够立住，承受的恩德一定浅薄；如果不能立住，结下的怨恨就会很深。各国听说了，也会轻视中原。买马或许买不到，买到了也不是好事。如果能让他们安宁，那么各国的马，不用求就会自己送来。”太宗高兴地停止了这件事。

    乙毗咄陆可汗和沙钵罗叶护相互攻打，乙毗咄陆逐渐强大，西域各国多归附他。不久，乙毗咄陆派石国吐屯攻打沙钵罗叶护，擒获他回来，杀了他。（胡三省注：吐屯，是突厥的官职名，让他们分别主管各国。沙钵罗叶护继位见上卷十三年。）

    12丙子（十七日），太宗指着殿屋对侍臣说：“治理天下就像建造这座房屋，营建构造完成后，不要多次改变；如果更换一根椽子，修整一片瓦，踩踏动摇，一定会有所损害。如果追求奇特的功业，改变法令制度，不能始终如一地施行德政，就会带来很多烦劳骚扰。”（胡三省注：恒，指持久。）

    13太宗派遣职方郎中陈大德出使高丽；（胡三省注：职方，掌管天下地图及城隍、镇戍、烽候的数量，辨别各国的远近及四夷的归附情况，凡是五方的区域，都邑的废置，疆界的争讼，都加以纠正。）八月，己亥（十一日），从高丽返回。陈大德刚进入高丽境内，想了解山川风俗，所到的城邑，把绫绮送给守官，说：“我一向喜欢山水，这里有优美的景色，我想观赏一下。”守官高兴，引导他游览，没有不去的地方，常常见到中原人，他们自己说：“家在某郡，隋末从军，沦落在高丽，高丽人把当地女子嫁给我，和高丽人杂居，几乎占一半了。”于是问起亲戚的生死情况，陈大德骗他们说：“都安好。”（胡三省注：绐，指欺骗。恙，指疾病。）他们都流泪相互转告。几天后，隋朝人望见陈大德而哭泣的，遍布郊野。陈大德对太宗说：“高丽人听说高昌灭亡，非常害怕，接待问候的殷勤程度，超过平常。”太宗说：“高丽本来是汉朝四郡的地方，（胡三省注：汉武帝设置临屯、真番、乐浪、玄菟四郡，高丽占有这些地方。）我调发几万士兵攻打辽东，他们一定会全国救援，另外派遣水军从东莱（今山东莱州市）出发，从海路奔赴平壤（今朝鲜平壤市），水陆合力，攻取它不难。只是山东州县凋敝还没恢复，我不忍心谈用兵啊！”（胡三省注：观太宗这话，已有攻取高丽的心思。）

    14乙巳（十七日），太宗对侍臣说：“我有两件喜事一件忧虑。近年丰收，长安一斗粟值三四钱，这是一喜；北方少数民族长期臣服，边境没有忧患，这是二喜。天下安定就容易产生骄奢，骄奢就会立刻导致危亡，这是一件忧虑的事。”

    15冬季，十月，辛卯（初四），太宗在伊阙（今河南洛阳市伊川县）狩猎；壬辰（初五），前往嵩阳（今河南登封市）；（胡三省注：伊阙县，旧称新城，隋开皇十八年改名；有伊阙。嵩阳县，旧称颍阳，隋开皇六年，改叫武林，十八年，改叫轮氏，大业元年，改叫嵩阳；有嵩高山。都属于洛州。）辛丑（十四日），返回宫中。

    16并州大都督长史李世积在并州十六年，令行禁止，汉人和夷人都心悦诚服。太宗说：“隋炀帝劳累百姓，修筑长城来防备突厥，最终没有用处。我只把李世积安置在晋阳（今山西太原市）而边境安宁，他作为长城，难道不坚固吗！”十一月，庚申（初四），任命李世积为兵部尚书。

    17壬申（十六日），太宗车驾向西返回长安。

    18薛延陀真珠可汗听说太宗将要东去封禅，对他的部下说：“天子封泰山，士兵马匹都会跟随，边境一定空虚，我在这个时候攻取思摩，就像摧枯拉朽一样。”于是命令他的儿子大度设征发同罗、仆骨、回纥、靺鞨、霫等族的兵力，合计二十万，渡过沙漠南下，驻扎在白道川（今内蒙古呼和浩特市西北），占据善阳岭（今山西朔州市北）来攻打突厥。俟利苾可汗不能抵御，率领部落进入长城，保卫朔州（今山西朔州市），派遣使者告急。

    癸酉（十七日），太宗命令营州都督张俭率领部下骑兵及奚、霫、契丹逼近薛延陀的东境；任命兵部尚书李世积为朔州道行军总管，率兵六万，骑兵一千二百，驻扎在羽方；（胡三省注：“羽方”，《新唐书》作“朔州”。）右卫大将军李大亮为灵州道行军总管，率兵四万，骑兵五千，驻扎在灵武（今宁夏灵武市）；（胡三省注：灵武县属于灵州灵武郡。）右屯卫大将军张士贵率兵一万七千，为庆州道行军总管，从云中（今内蒙古托克托县）出兵；凉州都督李袭誉为凉州道行军总管，从西边出兵。

    各位将领辞行，太宗告诫他们说：“薛延陀依仗自己的强盛，越过沙漠南下，行进几千里，马已经疲劳瘦弱。大凡用兵之道，见利就速进，不利就速退。薛延陀不能趁思摩没有防备，快速攻打他，思摩进入长城后，又不速退；我已经命令思摩焚烧秋草，他们的粮草日益用尽，在野外没有什么可获取的。不久前侦察的人回来，说他们的马几乎把树林的倒枝皮都啃光了。你们应当和思摩形成掎角之势，不必速战，等他们将要撤退时，一下子奋力攻击，一定能打败他们。”

    19十二月，戊子（初三），太宗车驾到达京城。

    20己亥（十四日），薛延陀派遣使者入朝拜见，请求与突厥和亲。甲辰（十九日），李世积在诺真水（今内蒙古达尔罕茂明安联合旗境内）打败薛延陀。（胡三省注：从云中古城，向西北行进四百多里，到诺真水。）起初，薛延陀攻打西突厥沙钵罗及阿史那社尔，都以步战取胜；等到将要入侵，就大力训练步战，让五人一组，一人牵马，四人在前作战，战胜后就给马让他们追击。于是大度设率领三万骑兵逼近长城，想攻打突厥，而思摩已经逃走，知道不能得逞，派人登城辱骂。恰逢李世积率领唐兵到达，尘土满天，大度设害怕，率领部众从赤柯泺向北逃去，李世积挑选部下及突厥精锐骑兵六千从直道拦截，越过白道川，在青山追上他们。大度设逃跑了几天，到诺真水，率兵返回作战，战阵连绵十里。突厥先和他们交战，不胜，退回，大度设乘胜追击，遇上唐兵，薛延陀万箭齐发，唐兵的马多被射死。李世积命令士兵都下马，拿着长矟，径直向前冲击。薛延陀部众溃散，副总管薛万彻率领几千骑兵收捕他们牵马的人。薛延陀人失去马，不知所措，唐兵放手攻击，斩杀三千多人，俘虏五万多人。大度设脱身逃走，薛万彻追击没有追上。薛延陀的部众到漠北，遇上大雪，人畜冻死的有十分之八九。

    李世积回军定襄（今内蒙古和林格尔县），突厥思结部居住在五台（今山西五台县）的人反叛逃走，州兵追击，恰逢李世积的军队返回，两面夹击，把他们全部诛杀。

    丙子（二十一日），薛延陀使者告辞返回，太宗对他说：“我和你们约定与突厥以大漠为界，有相互侵犯的，我就讨伐。你们依仗自己的强盛，越过沙漠攻打突厥。李世积率领的才几千骑兵，你们已经狼狈到这种地步！回去告诉可汗：凡是行动的利害得失，要好好选择合适的。”

    21太宗问魏徵：“近来朝臣为什么都不议论事情？”魏徵回答说：“陛下虚心采纳意见，一定会有说话的人。大凡臣子为国献身的少，爱惜自身的多，他们害怕获罪，所以不说话。”太宗说：“对。臣子向君主进言违背旨意，动不动就涉及刑杀，和那些赴汤蹈火冒白刃的人有什么不同呢！所以禹拜谢善言，（胡三省注：见《尚书·三谟》。）确实是因为这个原因。”

    房玄龄、高士廉在路上遇到少府少监窦德素，（胡三省注：秦设置少府，掌管山泽的税收，汉掌管内府珍货。梁开始设为卿，隋改为监；唐从三品，少监从四品，掌管供给百工技巧之事，凡是天子的服饰，百官的礼仪制度，陈列贡品准备物品，都率领下属供给。）问：“北门近来在营建修缮什么？”窦德素上奏了这件事。太宗发怒，责备房玄龄等说：“你们只知道南牙的政事，北门的小营建，和你们有什么关系！”（胡三省注：唐正衙在南，所以叫南牙；玄武门在北，叫北门。刘冯《事始》：兵书说：牙旗，是将军的精神所在。凡是开始建立牙旗，一定要在制日。制日，是那个时辰在五行中，以上克下的日子。又《尚书纬》说：门旗二面八幅，红色，大将牙门的旗，出来引导将军在前列。又《黄帝出军诀》说：牙旗，是将军的精神；金鼓，是将军的气势。《周礼·司常职》说：军队聚会设置旌门。以旌为门，就是旗门。后世军中于是设置牙门将，又有牙兵；掌管这些士兵，以押衙为名。至于官府，早晚军吏两次拜见，也称为衙。称呼熟悉后，即使天子正殿接受朝见，也称为正衙。）房玄龄等拜谢。魏徵进言说：“我不知道陛下为什么责备房玄龄等，而房玄龄等又谢罪什么！房玄龄等是陛下的得力助手和耳目，对朝廷内外的事情难道有不应该知道的吗！如果所营建的是对的，应当帮助陛下完成；如果是错的，应当请求陛下停止。向有关部门询问，按理是应该的。不知道他们犯了什么罪而被责备，又有什么罪而谢罪呢！”太宗非常惭愧。

    22太宗曾经在朝堂上对侍臣说：“我作为君主，常常兼做将相的事情。”给事中张行成退朝后上奏书，认为：“禹不夸耀自己而天下没有人能和他争功。（胡三省注：《尚书》：舜对禹说：你只要不夸耀，天下就没有人能和你争能；你只要不骄傲，天下就没有人能和你争功。）陛下平定动乱恢复正常秩序，大臣们确实比不上陛下的光辉；然而不必在朝堂上说这些。以天子的尊贵，却和大臣们争功比能，我私下里认为陛下不应该这样做。”（胡三省注：乘，指车辆。为，指认为。）太宗非常赞同。

    贞观十六年（壬寅，642年）

    1春季，正月，乙丑（初九），魏王李泰献上《括地志》。李泰爱好学习，司马苏勖劝说李泰，认为古代的贤王都招纳士人着书，所以李泰上奏请求修撰。（胡三省注：当时李泰上奏引荐萧德言、颜胤、蒋亚卿、许偃等在府中修撰。）于是大开馆舍，广泛延请当时的贤才，人才聚集，门庭若市。李泰每月的供给超过太子，谏议大夫褚遂良上奏疏，认为：“圣人制定礼仪，尊重嫡子轻视庶子，世子的用度不计算，和王者共同使用。（胡三省注：《周礼》：王及世子只有膳食不计算，其他服饰物品，世子还是都计算。）庶子即使受宠爱，也不能超过嫡子，这是为了堵塞嫌疑的苗头，消除祸乱的根源。如果应当亲近的人被疏远，应当尊贵的人被轻视，那么奸佞巧诈之人，就会趁机行动。从前汉窦太后宠爱梁孝王，最终他忧愁而死；（胡三省注：见《汉景帝纪》。）宣帝宠爱淮阳宪王，也几乎导致祸败。（胡三省注：见《宣帝纪》《元帝纪》。）如今魏王刚出宫，应该用礼仪规则来教导他，用谦虚节俭来训诫他，才能成为有用的人才，这就是所说的‘圣人的教化不严厉而能成功’。”（胡三省注：《孝经》记载孔子的话。）太宗听从了他的意见。

    太宗又命令李泰迁居武德殿；魏徵上奏书，认为：“陛下宠爱魏王，常想让他安全，应当经常抑制他的骄奢，不让他处于嫌疑之地。如今移居这座宫殿，就在东宫的西边，海陵王（李元吉）从前曾经住在这里，当时人认为不合适；虽然时代不同事情不同，然而也恐怕魏王的心里不能安宁。”太宗说：“差点造成这个错误。”立刻让李泰返回府第。

    2辛未（十五日），迁移死罪囚犯充实西州（今新疆吐鲁番市），那些犯流放、徒刑罪的就充军，各按罪行轻重规定年限。

    3下令全国搜括游荡没有户籍的人，限明年年底前登记完毕。

    4任命兼中书侍郎岑文本为中书侍郎，专门掌管机密事务。（胡三省注：中书侍郎二名。当时单独任用岑文本，所以专门掌管机密。）

    5夏季，四月，壬子（二十七日），太宗对谏议大夫褚遂良说：“你还掌管起居注，（胡三省注：《唐六典》说：汉献帝及西晋以后，各帝都有起居注，都是史官所记录。隋设置起居舍人，开始成为官职，列为侍臣，专门掌管这件事。每季为一卷，送交给史官。那些以其他官职兼任的，就称为知起居注。）所写的可以看吗？”褚遂良回答说：“史官记录君主的言行，详细记载善恶，希望君主不敢做坏事，没听说过自己拿来观看的！”太宗说：“我有不好的地方，你也会记录吗？”（胡三省注：邪，语气词。）褚遂良回答说：“我的职责应当执笔记录，（胡三省注：《礼记·曲礼》说：史官拿着笔。）不敢不记录。”黄门侍郎刘洎说：“假使褚遂良不记录，天下人也都会记录。”太宗说：“确实是这样。”

    6六月，庚寅（初六），下诏息隐王（李建成）可以追复为皇太子，海陵剌王（李元吉）追封为巢王，（胡三省注：息王、海陵王，都是太宗即位后追封的。）谥号都按原来的。

    7甲辰（二十日），下诏从今以后皇太子出行使用府库物品，有关部门不要限制。于是太子取用无度，左庶子张玄素上奏书，认为：“周武帝平定山东，隋文帝统一江南，勤劳节俭爱护百姓，都是贤明的君主；有儿子不贤，最终灭亡了宗祀。（胡三省注：指天元帝和隋炀帝。）圣上因为殿下是父子关系，事情兼及家国，所应用的物品不加以限制，恩旨下达不到六天，用物已经超过七万，骄奢到了极点，谁说有超过这个的！何况宫中的正直官员，不曾在身边；一群奸邪淫巧之人，亲近在深宫。在外面的人看到，已经有这样的过失；在宫中的隐秘事情，难道能数得过来！苦药利于治病，忠言利于行事，（胡三省注：根据张良的话而加以品评。）希望殿下居安思危，一天比一天谨慎。”太子厌恶他的上书，命令户奴等候张玄素早上上朝，（胡三省注：户奴、官奴，掌管守门户。）暗中用大马箠打他，差点打死。

    8秋季，七月，戊子（初五），任命长孙无忌为司徒，房玄龄为司空。

    9庚申（初七），下诏：“从今以后有自残身体的，依法加罪，仍然要承担赋税徭役。”隋末赋税徭役繁重，人们往往自己折断肢体，称为“福手”“福足”；到这时遗风还在，所以禁止。

    10特进魏徵生病，太宗亲手写诏书慰问，并且说：“几天不见，我的过错多了。现在想亲自去，恐怕更让你劳累。如果有什么见闻，可以封上状子呈上来。”魏徵上奏说：“近来弟子欺凌老师，奴婢轻视主人，下属多轻视上级，都有原因才这样，这种风气不能助长。”又说：“陛下临朝，常说要极其公正，退朝后行事，未免有私情偏见。有时害怕别人知道，就横加威怒，想掩盖反而更明显，最终有什么好处！”魏徵的住宅没有正堂，太宗命令拆下小殿的材料来建造，（胡三省注：程大昌说：魏徵的住宅在丹凤门直出南面永兴坊内。）五天建成，还赐给他素屏风、素褥、几、杖等以满足他的崇尚。魏徵上表谢恩，太宗亲手写诏书说：“安排你到这个位置，是为了百姓和国家，难道是为了我一个人，为什么要过分谢恩！”

    11八月，丁酉（十六日），太宗说：“当今国家什么事情最急迫？”谏议大夫褚遂良说：“如今四方没有忧患，只有太子、诸王应该有固定的名分最急迫。”太宗说：“这话对。”当时太子李承乾失德，魏王李泰受宠爱，大臣们每天有怀疑议论，太宗听说后厌恶，对侍臣说：“当今大臣，忠诚正直没有超过魏徵的，我派他辅佐太子，来断绝天下人的怀疑。”九月，丁巳（初六），任命魏徵为太子太师。魏徵病情稍好，到朝堂上表推辞，太宗亲手写诏书告诉他：“周幽王、晋献公，废嫡立庶，危害国家灭亡家族。（胡三省注：周幽王废太子而立褒姒的儿子，被犬戎杀死，周室于是衰微。晋献公废世子，立骊姬的儿子，晋国大乱。）汉高祖差点废太子，依靠四皓才安定。（胡三省注：见《汉高祖纪》及《考异》。）我如今依靠你，就是这个意思。知道你生病，（胡三省注：《说文解字》：病，是疾病加重。）可以躺着辅佐他。”魏徵于是接受诏令。

    12癸亥（十二日），薛延陀真珠可汗派遣他的叔父沙钵罗泥熟俟斤来请求通婚，献上三千匹马，三万八千张貂皮，一个马脑镜。

    13癸酉（二十二日），任命凉州都督郭孝恪代理安西都护、西州刺史。高昌的旧民和镇兵及谪徙的人杂居在西州，（胡三省注：镇兵，指镇守的士兵。谪徙，指死罪流放谪徙的人。）郭孝恪以诚相待安抚治理，都得到他们的欢心。

    14西突厥乙毗咄陆可汗杀死沙钵罗叶护后，吞并了他的部众，又攻打吐火罗，消灭了它。（胡三省注：杜佑说：吐火罗一名土壑宜，后魏时吐呼罗建都在葱岭西五百里，在乌浒河南边，就是妫水。）自恃强大，于是骄傲傲慢，拘留唐朝使者，侵犯西域，派兵侵犯伊州（今新疆哈密市）；郭孝恪率领二千轻骑兵从乌骨（今新疆哈密市西）拦击，打败了他们。乙毗咄陆又派遣处月、处密二部包围天山（今新疆托克逊县北），（胡三省注：西州西南有南平、安昌两城，又一百二十里到天山军。）郭孝恪击退他们，乘胜进军攻克处月俟斤居住的城，追击到遏索山（今新疆乌鲁木齐市西南），降服处密的部众后返回。

    起初，高昌平定后，每年调发一千多士兵戍守那里，褚遂良上奏疏，认为：“圣王治理天下，先华夏而后夷狄。陛下出兵攻取高昌，几个郡萧条，多年不能恢复；（胡三省注：不复，不能恢复到太平时期的旧貌。）每年调发一千多人屯戍，远离乡里，破产置办行装。又谪徙罪犯，都是无赖子弟，只足以骚扰边境，怎么能对军队有好处！所派遣的多又逃亡，徒然麻烦追捕。加上路途经过的地方，沙漠千里，冬天的风像刀割，夏天的风像火烧，行人往来，遇上的多死亡。假使张掖（今甘肃张掖市）、酒泉（今甘肃酒泉市）有烽火警报，陛下难道能得到高昌一个人的力量、一斗粟的用处，最终还要征发陇右各州的兵力粮食去救援。然而河西是中原的心脏；高昌是别人的手足；为什么要耗费根本来治理无用的土地呢！而且陛下得到突厥、吐谷浑，都不占有他们的土地，为他们立君主来安抚他们，高昌难道不能和他们相比吗！反叛就捉拿他们，臣服就封他们，刑罚没有比这更威严的，恩德没有比这更深厚的。希望另选高昌子弟中可以立为君主的，让他统治国家，子子孙孙，承受大恩，永远作为唐室的藩属，内安外宁，不也很好吗！”（胡三省注：《考异》说：《贞观政要》记载褚遂良的奏疏说：“几个郡萧条，五年不能恢复。”下面说“十六年，西突厥派兵，侵犯西州。”按《实录》，这年只有西突厥侵犯伊州，没说侵犯西州，大概因为伊州隶属于西州属部，所以这样说。从十四年消灭高昌，到这年刚三年，怎么能说五年不能恢复！或许“三”字误为“五”字。《旧唐书》把这篇奏疏放在十八年，大概也是因此而错误。十八年没有西突厥侵犯西州的事，所以附在这里。）太宗不听。等到西突厥入侵，太宗后悔，说：“魏徵、褚遂良劝我重新立高昌王，我不听他们的话，如今正在自责啊。”

    乙毗咄陆向西攻打康居（今乌兹别克斯坦撒马尔罕），路过米国（今乌兹别克斯坦撒马尔罕东南），打败了它。（胡三省注：米国，又叫弥末，又叫弭秣贺，治所在末息德城，北百里距离康居国。）俘获很多，不分给他的部下，他的将领泥熟啜擅自夺取，乙毗咄陆发怒，斩杀泥熟啜示众，部众都愤怒怨恨。泥熟啜的部将胡禄屋袭击他，乙毗咄陆的部众逃散，逃到白水胡城（今哈萨克斯坦奇姆肯特东）据守。于是弩失毕各部及乙毗咄陆所部屋利啜等派遣使者到朝廷，请求废黜乙毗咄陆，另立可汗。太宗派遣使者带着玺书，立莫贺咄的儿子（胡三省注：莫贺咄见一百九十三卷二年。）为乙毗射匮可汗。乙毗射匮立为可汗后，全部礼貌地遣返乙毗咄陆扣留的唐朝使者，率领部下在白水胡城攻打乙毗咄陆。乙毗咄陆出兵迎击，乙毗射匮大败。乙毗咄陆派遣使者招抚他原来的部落，原来的部落都说：“即使我们一千人战死，一人独自存活，也不会跟随你！”乙毗咄陆自知不被部众归附，于是向西逃奔吐火罗（今阿富汗北部）。（胡三省注：《考异》说：《旧唐书·突厥传》说：“都护郭孝恪打败咄陆。十五年，屋利啜等请求立可汗。”按上面已经说“十五年册授沙钵罗叶护可汗”，下面不应该再说“十五年”，怀疑“六”字误为“五”字。二十年，《实录》叙述咄陆兵散，居住在白水胡城的事，也说“这年是贞观十五年”。按十六年《实录》，“九月癸酉，任命凉州都督郭孝恪为安西都护。”那么咄陆侵犯伊州应该在之后，怎么能十五年已经败散呢！《突厥传》错误，大概也是因为这个。现在因为郭孝恪为都护，一起说。乙毗咄陆继位的事见上卷十二年。）

    15冬季，十月，丙申（十六日），殿中监郢纵公宇文士及去世。（胡三省注：贺琛《谥法》：败坏法度叫纵；懈怠德行败坏礼仪叫纵。）太宗曾经停在树下，喜爱这棵树，宇文士及跟着不停地赞美，太宗严肃地说：“魏徵常劝我远离奸佞之人，我不知道奸佞之人是谁，心里怀疑是你，如今果然不错！”宇文士及叩头谢罪。

    16太宗对侍臣说：“薛延陀在漠北倔强，如今控制他们只有两个办法，如果不是发兵消灭他们，就和他们通婚来安抚他们，两个办法选哪个？”房玄龄回答说：“中原刚安定，战争凶险，我认为和亲有利。”太宗说：“对。我作为百姓的父母，如果可以对他们有利，何必吝惜一个女儿！”

    先前，左领军将军契苾何力的母亲姑臧夫人及弟弟贺兰州都督沙门都在凉州（今甘肃武威市），（胡三省注：铁勒各部刚投降时，以契苾部设置榆溪州，后来又分设贺兰州。契苾何力来投降，见一百九十四卷六年。）太宗派遣契苾何力回去省亲，并且安抚他的部落。当时薛延陀正强盛，契苾部落都想归附薛延陀，契苾何力大惊说：“主上的厚恩像这样，怎么能突然反叛！”他的部下说：“夫人、都督先已经到了那里，怎么能不去！”契苾何力说：“沙门孝顺父母，我忠诚君主，一定不跟随你们。”他的部下抓住他到薛延陀，放在真珠可汗的牙帐前。契苾何力伸开两腿坐着，拔出佩刀向东大喊说：“难道有唐朝的烈士在敌虏庭前受屈辱的吗，天地日月，希望知道我的心！”于是割下左耳发誓。真珠可汗想杀他，他的妻子劝谏才作罢。

    太宗听说契苾何力反叛，说：“一定不是契苾何力的本意。”身边的人说：“戎狄气味相投，契苾何力进入薛延陀，就像鱼游向水一样。”太宗说：“不对。契苾何力心如铁石，一定不会背叛我。”恰逢有使者从薛延陀来，详细说明了情况，太宗为他流下眼泪，对身边的人说：“契苾何力果然怎么样？”立刻命令兵部侍郎崔敦礼持符节晓谕薛延陀，把新兴公主嫁给真珠可汗，来换回契苾何力，（胡三省注：新兴公主，是太宗的女儿。）契苾何力因此得以返回，被任命为右骁卫大将军。

    17十一月，丙辰（初六），太宗在武功（今陕西武功县）狩猎。

    18丁巳（初七），营州都督张俭上奏说高丽东部大人泉盖苏文杀死他们的国王高武。（胡三省注：泉，是姓。《新唐书》说：盖苏文，有人号盖金，姓泉氏；自称生在水中，来迷惑众人。）（胡三省注：《考异》说：《旧唐书·高丽传》说“西部大人”。现在依从《实录》。）盖苏文凶暴多不守法度，他的国王及大臣商议诛杀他。盖苏文暗中得知，召集全部部兵好像要检阅，并且在城南大摆酒席，（胡三省注：馔，指饮食。）召集各位大臣一起前来观看，率兵把他们全部杀死，死了一百多人。于是骑马入宫，亲手杀死国王，把尸体砍成几段，扔到沟里，立国王的侄子高藏为国王；自己担任莫离支，这个官职如同中原的吏部兼兵部尚书。于是号令远近，专掌国政。盖苏文相貌雄伟，意气豪放，身上佩带五把刀，身边的人不敢抬头看。每次上下马，常让贵人、武将趴在地上踩着他们。出行一定整理队伍，前面引导的人长声呼喊，人们都奔跑躲避，不避坑谷，路上没有行人，国人很受其苦。为后来征伐高丽埋下伏笔。

    19壬戌（十二日），太宗在岐阳（今陕西岐山县）狩猎，（胡三省注：贞观七年，分岐州岐山县、雍州上宜县设置岐阳县，属于岐州。）趁机前往庆善宫，召集武功的故老宴会赏赐，非常欢乐才结束。庚午（二十日），返回京城。

    20壬申（二十二日），太宗说：“我作为百姓的君主，都想让他们富贵。如果用礼义教导他们，让年少的尊敬年长的、妻子尊敬丈夫，就都尊贵了。减轻徭役赋税，让他们各自经营产业，就都富足了。如果家家富足人人饱暖，我即使不听音乐，快乐也在其中了。”

    21亳州（今安徽亳州市）刺史裴行庄上奏请求讨伐高丽，太宗说：“高丽王高武朝贡不断，被贼臣杀死，我非常哀痛，本来没有忘记。但趁丧事乘动乱而攻取，即使得到也不珍贵。而且山东凋敝，我不忍心说用兵。”

    22高祖入关时，随武勇郎将冯翊人党仁弘率兵二千多人在蒲阪（今山西永济市）归附高祖，跟随平定京城，（胡三省注：这都是隋恭帝义宁元年的事。）不久被任命为陕州总管，大军东讨时，党仁弘转运粮饷不断，（胡三省注：指讨伐王世充时。）历任南宁、戎、广州都督。（胡三省注：梁以犍为郡，设置戎州，隋废除州为郡，唐又改郡为州。）党仁弘有才能谋略，所到之处有声望政绩，太宗很器重他。然而他性情贪婪，罢任广州后，被人诉讼，贪赃一百多万，罪当处死。太宗对侍臣说：“我昨天见大理寺五次上奏诛杀党仁弘，（胡三省注：五年制度，死罪囚犯，三天五次复奏。）哀怜他白发苍苍要被处死，正在吃晚饭，就命令撤掉案桌；然而为他寻求生路，最终找不到。如今想枉法为你们求请。”十二月，壬午朔（初一），太宗又召集五品以上官员聚集在太极殿前，说：“法律，是君主从上天那里接受的，不能因为私情而失信。如今我偏爱党仁弘而想赦免他，是扰乱法律，上对不起天。想在南郊铺草而坐，每天进一次素食，来向上天谢罪三天。”房玄龄等都说：“生杀的权力，是君主可以专有的，何至于这样自我贬责！”太宗不同意，大臣们在庭院里叩头坚决请求，从早上到太阳西斜，太宗才降下手诏，自称：“我有三罪：知人不明，一罪；以私情扰乱法律，二罪；善善未赏，恶恶未诛，三罪。（胡三省注：恶恶，上指厌恶，下指恶人。）因为你们坚决劝谏，暂且依从你们的请求。”于是贬党仁弘为平民，迁移到钦州（今广西钦州市）。

    23癸卯（二十二日），太宗前往骊山温泉；甲辰（二十三日），在骧山狩猎。太宗登山，看见包围圈有断开的地方，回头对身边的人说：“我看见包围不整齐却不惩罚，就会败坏军法；惩罚他们，就是我登高临下寻找别人的过失。”于是借口道路危险，拉着马缰绳进入山谷避开。乙巳（二十四日），返回宫中。

    24刑部认为“反逆罪连坐的法律中兄弟没官为奴太轻，请求改为死刑。”命令八座官员商议，商议的人都认为“秦、汉、魏、晋的法律，谋反的都灭三族，如今应该按刑部的请求办才对。”给事中崔仁师反驳说：“古代父子兄弟罪不相及，为什么要用亡秦的酷法改变盛周的中典！（胡三省注：《周礼·秋官》：治理平定的国家，用中典。父子兄弟不相牵连，是周朝的法律。）而且诛杀他们的父子，足以让他们的内心痛苦，这样还不顾及，为什么要爱惜兄弟！”太宗听从了他的意见。

    25太宗问侍臣说：“自古以来有的君主昏乱而臣子贤明，有的君主贤明而臣子昏乱，两种情况哪个更严重？”魏徵回答说：“君主贤明那么善恶赏罚就得当，臣子怎么能昏乱！如果君主不贤明，放纵残暴刚愎自用拒绝劝谏，即使有良臣，又能在哪里施展！”太宗说：“齐文宣得到杨遵彦，不是君主昏乱而臣子贤明吗？”魏徵回答说：“他只能挽救灭亡罢了，（胡三省注：事见一百六十六卷梁敬帝太平元年。）哪里能说治理得好呢！”

    贞观十七年（癸卯，643年）

    1春季，正月，丙寅（十五日），太宗对大臣们说：“听说外面的士人因为太子有脚病，（胡三省注：李承乾脚有病不能好好走路。）魏王聪明，常跟随我出游，突然产生不同的议论，侥幸之徒（胡三省注：徼，指侥幸。）已经有依附的人。太子虽然脚有病，不影响走路。而且礼仪规定，嫡子死了，立嫡孙。（胡三省注：《礼记》记载：公仪仲子的丧事，舍弃他的孙子而立他的儿子。檀弓说：“我没听说过这种事，”问子服伯子说：“仲子舍弃他的孙子而立他的儿子，为什么？”子服伯子说：“从前文王舍弃伯邑考而立武王，微子舍弃他的孙子腯而立衍。仲子也像行古之道。”子游问孔子，孔子说：“不对，应该立孙子。”）太子的儿子已经五岁，我最终不会用庶子代替嫡子，开启窥伺皇位的根源！”

    2郑文贞公魏徵病重，太宗派遣使者问候，赐给药物，使者在路上接连不断。又派遣中郎将李安俨住在他的宅第，随时报告情况。太宗又和太子一起到他的宅第，指着衡山公主想嫁给魏徵的儿子魏叔玉。戊辰（十七日），魏徵去世，命令九品以上官员都去奔丧，赐给羽葆鼓吹，陪葬昭陵。魏徵的妻子裴氏说：“魏徵一生节俭朴素，如今用一品官的羽仪安葬，不是死者的意愿。”全部推辞不接受，用布车装载棺材安葬。太宗登上苑西楼，（胡三省注：长安禁苑的西楼。）远望痛哭尽哀。太宗亲自撰写碑文，并亲自书写在石碑上。太宗不停地思念魏徵，对侍臣说：“人用铜作镜子，可以端正衣冠，用古代作镜子，可以看到兴衰更替，用人作镜子，可以知道得失；魏徵死了，我失去了一面镜子啊！”

    3鄠县（今陕西户县）尉游文告代州都督刘兰成谋反，戊申（二十七日），刘兰成被处腰斩。右武侯将军丘行恭挖出刘兰成的心肝吃掉；太宗听说后责备他说：“刘兰成谋反，国家有固定的刑罚，何至于这样！如果认为这是忠孝，那么太子诸王应该先吃，哪里轮得到你！”丘行恭惭愧地拜谢。

    4二月，壬午（初二），太宗问谏议大夫褚遂良说：“舜制造漆器，劝谏的有十多人。（胡三省注：《说苑》记载：尧让出天下，舜接受，制作饮器，砍木头裁制，还涂上漆，诸侯奢侈，不服从的国家有十三个。）这有什么值得劝谏的？”褚遂良回答说：“奢侈是危亡的根源；漆器不停制造，将会用金玉来做。忠臣爱君主，一定防止萌芽，如果祸乱已经形成，就没有什么可劝谏的了。”太宗说：“对。我有过错，你也应当在萌芽时劝谏。我见前代帝王拒绝劝谏的，多说是‘已经做了’，或者说‘已经答应了’，最终不改正。像这样，想不危亡，能行吗！”

    当时皇子担任都督、刺史的多年幼，褚遂良上奏疏，认为：“汉宣帝说：‘和我共同治理天下的，大概只有优秀的郡守吧！’（胡三省注：见二十四卷汉宣帝地节二年。）如今皇子年幼，不知道处理政事，不如暂且留在京城，用经术教导他们，等到长大再派遣。”太宗认为对。

    5壬辰（十二日），任命太子詹事张亮为洛州都督。侯君集自认为有功而被下狱，（胡三省注：见上卷十四年。）心怀怨恨有反叛之心。张亮出任洛州，侯君集刺激他说：“是谁排挤你？”张亮说：“不是你是谁！”侯君集说：“我平定一国回来，遇到的嗔怪像屋子一样大，怎么能忍受排挤！”于是捋起袖子说：“郁闷得活不下去！你能反叛吗？和你一起反叛！”张亮秘密上奏。太宗说：“你和侯君集都是功臣，说话时旁边没有别人，如果下狱，侯君集一定不服。这样，事情还不知道会怎样，你暂且不要说。”对待侯君集还像原来一样。

    6鄜州（今陕西富县）都督尉迟敬德上表请求退休；乙巳（二十五日），任命尉迟敬德为开府仪同三司，五天一上朝。

    7丁未（二十七日），太宗说：“君主只有一颗心，而攻伐它的很多。有的用勇力，有的用辩才，有的用谄媚，有的用奸诈，有的用欲望，像辐条集中到车毂一样攻伐，各自求表现，来取得宠爱俸禄。君主稍有懈怠，而接受其中一种，危亡就会随之而来，这就是君主难以做的原因。”

    8戊申（二十八日），太宗命令画功臣赵公长孙无忌、赵郡元王李孝恭、（胡三省注：《谥法》：功绩卓着品德高尚叫元；主持善行品德高尚叫元。）莱成公杜如晦、（胡三省注：杜如晦开始封蔡国公，死后，改封莱国公。）郑文贞公魏徵、梁公房玄龄、申公高士廉、鄂公尉迟敬德、卫公李靖、宋公萧瑀、褒忠壮公段志玄、夔公刘弘基、蒋忠公屈突通、郧节公殷开山、（胡三省注：《谥法》：喜好廉洁自我克制叫节。）谯襄公柴绍、（胡三省注：柴绍，应当作许绍。）邳襄公长孙顺德、郧公张亮、陈公侯君集、郯襄公张公谨、卢公程知节、永兴文懿公虞世南、渝襄公刘政会、莒公唐俭、英公李世积、胡壮公秦叔宝等在凌烟阁。（胡三省注：写爵不写谥的，那人还活着；写爵写谥的，那人已经死了。《南部新书》说：凌烟阁在西内三清殿侧，画的功臣都面朝北。阁中有中隔，隔内北面画功高的宰辅，南面画功高的侯王，隔外面按顺序画功臣。程大昌说：阁中共有三隔，内一层画功高的宰辅，外一层写功高的侯王，又外一层按顺序画功臣。这三隔虽然分内外，所画的功臣画像都面朝北，恐怕是在三清殿侧，以北面为恭敬吧！我认为面朝北，是臣子的礼仪，不是因为在三清殿侧的缘故。）

    9齐州都督齐王李佑，性情轻浮急躁，他的舅舅尚乘直长阴弘智劝他说：（胡三省注：尚乘局，属于殿中监，有奉御，有直长，掌管内外闲厩的马，辨别马的优劣而率领驯马的人。）“大王兄弟多，陛下千秋万代之后，应该得到壮士来自卫。”李佑认为对。阴弘智于是推荐妻子的哥哥燕弘信，李佑喜欢他，厚赐金玉，让他暗中招募敢死之士。

    太宗挑选刚直的人来辅佐诸王，担任长史、司马，诸王有过错就上报。李佑亲近小人，喜欢打猎，长史权万纪多次劝谏，不听。壮士昝君謩、梁猛彪得到李佑的宠爱，权万纪都弹劾驱逐他们，（胡三省注：昝，指姓氏。劾，指弹劾。）李佑暗中召回，宠爱更加深厚。太宗多次写信严厉责备李佑，权万纪担心一起获罪，对李佑说：“大王确实能改过自新，我请求入朝说明。”于是列出李佑的过失，强迫他上表自首，李佑害怕而听从。权万纪到京城，说李佑一定能悔改。太宗很高兴，勉励权万纪，而历数李佑以前的过失，用敕书告诫他。李佑听说后，大怒说：“长史出卖我！劝我而自己居功，（胡三省注：说权万纪劝李佑让他自首，而自己作为匡辅的功劳，是被他出卖。）一定要杀了他。”太宗因为校尉京兆人韦文振谨慎正直，任用为李佑府的典军，（胡三省注：唐各府各有校尉，每一校尉统领旅帅二人。王国亲事府、帐内府各有典军二人，正五品上，副典军二人，从五品上，掌管率领校尉以下守卫陪从之事。）韦文振多次劝谏，李佑也厌恶他。

    权万纪性情狭隘，专门以苛刻急躁约束李佑，城门外不让出去，把鹰犬全部放掉，排斥昝君謩、梁猛彪不让他们见李佑。恰逢权万纪的宅第中有土块夜间落下，权万纪认为是昝君謩、梁猛彪图谋杀自己，把他们全部收捕，通过驿站上奏，并且弹劾和李佑一起做坏事的几十人。太宗派遣刑部尚书刘德威前往审查，事情多有验证，下诏李佑与权万纪都入朝。李佑已经积怨，于是和燕弘信的哥哥燕弘亮等图谋杀死权万纪。权万纪奉诏先行，李佑派遣燕弘亮等二十多骑兵追上射死他。李佑的党羽一起逼迫韦文振想让他同谋，韦文振不听。跑了几里，被追上杀死。属官吓得大腿发抖，叩头伏在地上，不敢抬头看。李佑于是私自任命上柱国、开府等官，打开府库物品行赏，驱赶百姓入城，修缮铠甲兵器城楼，设置拓东王、拓西王等官。官吏百姓抛弃妻子儿女连夜吊绳出城逃亡的接连不断，李佑不能禁止。（胡三省注：乘夜吊绳出城，害怕被逆党污染。）三月，丙辰（初六），下诏兵部尚书李世积等征发怀、洛、汴、宋、潞、滑、济、郓、海九州的兵力讨伐。太宗赐给李佑手诏说：“我常告诫你不要亲近小人，正是因为这个。”

    李佑召集燕弘亮等五人住在卧室内，其余党羽分别统领士兵，巡城自守。李佑每天夜里和燕弘亮等对着妃子宴饮，认为很得意；玩笑的时候，谈到官军，燕弘亮等说：“大王不必担忧！我们右手拿着酒杯，左手为大王挥刀击退他们！”李佑高兴，认为确实这样。向各县传发檄文，都不肯听从。当时李世积的兵力还没到，而青、淄等几州的兵力已经聚集在齐州边境。齐王府兵曹杜行敏等（胡三省注：《唐六典》：王府有兵曹参军，专门掌管武官簿书、考课、仪卫、差使等事。）暗中谋划捉拿李佑，李佑身边及官吏百姓中不同谋的无不响应。庚申（初十），夜里，四面鼓噪，声音传到几十里。李佑的党羽有住在外面的，众人都合力杀死他们。李佑问是什么声音，身边的人骗他说：“英公（李世积）统领飞骑已经登城了。”（胡三省注：李世积封英国公。）杜行敏分兵凿墙而入，李佑与燕弘亮等披甲持兵进入室内，关上门抵抗，杜行敏等一千多人包围，从早上到中午，不能攻克。杜行敏对李佑说：“大王从前是皇子，如今是国贼，不赶快投降，立刻就会成为灰烬。”于是命令堆积柴草想焚烧。李佑从窗户缝隙对杜行敏说：“如果开门，只担心燕弘亮兄弟死罢了。”杜行敏说：“一定保全他们。”李佑等才出来。有人挖出燕弘亮的眼睛，把眼珠扔在地上，其余的都被打断大腿杀死。捉拿李佑到牙门前示众给官吏百姓看，回来后，把他锁在东厢房。齐州全部平定。乙丑（十五日），命令李世积等停止用兵。李佑到京城，在内侍省赐死，（胡三省注：《星经》有宦者四星，在天市垣帝座的西边。《周官》有巷伯、寺人的官职，都是内官。前汉宫官多用士人，后汉开始用宦官为宫官。晋设置大长秋卿为后宫官，用宦官担任。隋为内侍省，隋炀帝改为长秋监，武德初，又为内侍省。）同党被诛杀的四十四人，其余的都不追究。

    李佑刚反叛时，齐州人罗石头当面历数他的罪状，拿起枪上前，想刺杀他，被燕弘亮杀死。李佑率领骑兵攻打高村，村人高君状远远责备李佑说：“主上拿起三尺剑夺取天下，百姓蒙受恩德，敬仰他如天。大王突然驱赶城中几百人想叛逆来侵犯君父，无异于一只手摇动泰山，多么不自量力！”李佑放纵士兵攻击，俘虏了他，惭愧不能杀他。下令追赠罗石头为亳州刺史。任命高君状为榆社县令，（胡三省注：隋义宁元年，分上党郡的乡县，设置榆社县，属于并州，武德元年，属于韩州，二年设置榆州，六年，废除州，把榆社属于辽州。）任命杜行敏为巴州刺史，封南阳郡公；他的同谋捉拿李佑的人按等级授官赏赐。

    太宗检查李佑家的文书，得到记室郏城人孙处约的劝谏书，（胡三省注：郏城，就是汉颍川郡的郏县。后魏设置郏城县及龙山县，隋开皇初，改龙山为汝南，十八年，改汝南为辅城，大业初，改辅城为郏城，合并后魏的郏城地归属。）赞叹欣赏，多次升迁任中书舍人。庚午（二十日），追赠权万纪为齐州都督，赐爵武都郡公，谥号敬；韦文振为左武卫将军，赐爵襄阳县公。

    10起初，太子李承乾喜欢声色及打猎，行为奢靡，害怕太宗知道，对宫臣常谈论忠孝，有时到流泪的地步，退回到宫中，就和小人亲昵轻慢。宫臣有想劝谏的，太子先揣知他的意思，就迎上前下拜，严肃地正坐，引咎自责，言辞善辩，宫臣来不及拜答。宫中的秘密，外人不知道，所以当时的议论起初都称赞他贤明。

    太子制作八尺铜炉，六隔大鼎，招募逃亡的官奴偷盗民间的马牛，亲自去烹煮，和所宠爱的仆役一起吃。又喜欢模仿突厥的语言及服饰，挑选身边相貌像突厥的五人作为一落，梳着辫子穿着羊皮衣牧羊，制作五狼头纛及幡旗，设置穹庐，太子自己住在里面，聚集羊来烹煮，拔出佩刀割肉互相吃。又曾经对身边的人说：“我试着做可汗死，你们模仿他们的丧仪。”于是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众人都大哭，骑马环绕，靠近他的身体，割脸。过了很久，太子突然起来，说：“一旦拥有天下，当率领几万骑兵在金城西打猎，（胡三省注：“金城”恐怕应当作“金河”。）然后解开头发做突厥人，投靠思摩，如果能当一个设，不会落在别人后面。”（胡三省注：自认为能为思摩掌管军队，当一个设的职位，一定能突出表现。史书记载李承乾的狂妄愚蠢。）

    左庶子于志宁、右庶子孔颖达多次劝谏太子，太宗赞赏他们，赐给两人金帛来讽劝太子，还升迁于志宁为詹事。于志宁和左庶子张玄素多次上奏书直言劝谏，太子暗中派人杀他们，没有成功。

    汉王李元昌行为多不守法，（胡三省注：李元昌，是太宗的弟弟。）太宗多次谴责他，因此怨恨。太子和他亲近友好，早晚一起游戏，分左右为两队，太子和李元昌各统领一队，披着毡甲，拿着竹矟，布阵大喊交战，击刺流血，以此为娱乐。有不服从命令的，扒光衣服用树条打，（胡三省注：扒光手脚，拉到树上用树条打。檛，指树条。）甚至有被打死的还说：“如果我今天做天子，明天就在苑中设置万人营，和汉王分别统领，观看他们交战，难道不快乐吗！”又说：“我做天子，尽情放纵欲望，有劝谏的就杀了他，不过杀几百人，众人自然就安定了。”

    魏王李泰多才多艺，受太宗宠爱，见太子有脚病，暗中有夺取嫡位的心思，降低身份礼贤下士来追求声誉。太宗命令黄门侍郎韦挺代理魏王府事务，后来命令工部尚书杜楚客代替他，两人都为李泰勾结朝中官员。杜楚客有时怀揣黄金贿赂权贵，趁机劝说他们魏王聪明，应该做皇上的继承人；文武大臣，各有依附，暗中结成朋党。太子害怕他的逼迫，派人假称是魏王府典签上奏密封的奏章，里面都说李泰的罪过，太宗下令追捕，没有抓到。

    太子私下宠幸太常乐童称心，（胡三省注：乐童，是能演奏音乐的童子，隶属于太常。称心，是他的名字。《旧唐书·李承乾传》说：有太常乐人，十多岁，相貌俊美，擅长歌舞，李承乾当时非常宠爱，称他为称心。）和他同睡同起。道士秦英、韦灵符凭借旁门左道，得到太子的宠幸。太宗听说后，大怒，把称心等人全部抓来杀死，受牵连而死的有几人，严厉斥责太子。（胡三省注：诮，指斥责。）太子认为是李泰告发的，怨恨更深，不停地思念称心，在宫中建造房间，立他的画像，早晚祭祀，徘徊流泪。又在苑中造坟，私下赠官立碑。太宗心里逐渐不满，太子也知道，称病不上朝有时达几个月；暗中收养刺客纥干承基等及一百多名壮士，图谋杀死魏王李泰。

    吏部尚书侯君集的女婿贺兰楚石是东宫千牛，（胡三省注：东宫左、右内率府有千牛十六人，掌管执千牛刀，侍奉左右。）太子知道侯君集心怀怨恨，多次让贺兰楚石带侯君集进入东宫，询问自我保全的办法，侯君集认为太子愚昧无能，想趁机图谋，于是劝他反叛，举手对太子说：“这双好手，会为殿下所用。”又说：“魏王受皇上宠爱，恐怕殿下有庶人杨勇那样的灾祸，（胡三省注：用隋朝的事打动太子。）如果有敕令召见，应该暗中防备。”太子深表赞同。太子厚赂侯君集及左屯卫中郎将顿丘人李安俨，（胡三省注：顿丘县，汉属东郡，晋置顿丘郡，后齐废除，隋开皇十六年，复置，属魏州；武德初，属澶州，贞观初，废澶州，把顿丘县还属魏州。）让他们窥探太宗的心意，随时报告。李安俨先前侍奉隐太子，隐太子失败，李安俨为他奋力作战，太宗认为他忠诚，所以亲近信任他，让他掌管宿卫。李安俨深深依附太子。

    汉王李元昌也劝太子反叛，并且说：“近来见皇上身边有美人，擅长弹琵琶，事成之后，希望把她赐给我。”太子答应了。洋州刺史开化公赵节，是赵慈景的儿子，（胡三省注：赵慈景，高祖派他攻打河东，被尧君素杀死。）母亲是长广公主，驸马都尉杜荷，是杜如晦的儿子，娶城阳公主，是太宗的女儿。都被太子亲近，参与反叛谋划。凡是同谋的都割臂出血，用帛擦血，烧成灰和酒喝下，发誓同生死，暗中谋划领兵进入西宫。（胡三省注：西宫指皇宫，因为在东宫西边，所以这样称呼。）杜荷对太子说：“天象有变化，应当快速行动来应对，殿下只要称急病危重，主上一定会亲自前来探望，趁机可以成功。”太子听说齐王李佑在齐州反叛，对纥干承基等说：“我宫殿的西墙，离皇宫正好二十步，和你们做大事，难道比不上齐王吗！”恰逢审理李佑反叛的事，牵连到纥干承基，纥干承基因罪被关押在大理狱，判死罪。（胡三省注：为纥干承基告发变乱埋下伏笔。）



 第196章 唐纪十三

    起昭阳单阏（癸卯），尽旃蒙大荒落（乙巳）五月，凡二年有奇。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中之下 贞观十七年（癸卯、643）

    1夏季，四月，庚辰朔日，纥干承基上书告发太子李承乾谋反。唐太宗李世民（以下简称太宗）命令长孙无忌、房玄龄、萧瑀、李世积与大理寺、中书省、门下省共同审问，（胡三省注：唐朝制度：凡是国家的重大案件，由三司详细裁决。三司指的是给事中、中书舍人与御史共同审问。如今让三省与大理寺共同审问，是重视这件事。）谋反的证据已经具备。太宗对身边的大臣说：“该怎么处置李承乾？”大臣们没人敢回答，通事舍人来济进言说：“陛下不失为慈父，让太子得以终其天年，就很好了！”太宗听从了他的建议。来济是来护儿的儿子。（胡三省注：来护儿是隋朝的将领，死于宇文化及之乱。）

    乙酉日，下诏废黜太子李承乾为平民，囚禁在右领军府。太宗想免除汉王李元昌的死罪，大臣们坚决反对，于是赐他在家中自尽，却宽恕了他的母亲、妻子和儿女。（胡三省注：李元昌的母亲是孙嫔。）侯君集、李安俨、赵节、杜荷等人都被处死。左庶子张玄素、右庶子赵弘智、令狐德棻等人因为不能劝谏阻止，都被牵连免官为民。其余应当连坐的人，全部赦免。詹事于志宁因为多次劝谏，唯独受到慰劳勉励。任命纥干承基为佑川府折冲都尉，封爵平棘县公。（胡三省注：《唐志》记载：岷州有佑川府。《隋志》记载：岷州临洮县，后周设置佑川郡。唐朝大概沿用北周的郡名作为府名。）

    侯君集被逮捕后，贺兰楚石又到皇宫告发他的事情，太宗召来侯君集对他说：“我不想让办案的小吏羞辱你，所以亲自审问你。”侯君集起初不承认。太宗召来贺兰楚石详细陈述事情的始末，又把他与李承乾往来的书信拿给他看，侯君集无话可说，才认罪。太宗对身边的大臣说：“侯君集有功，我想求请饶他一命，可以吗？”大臣们认为不可以。太宗于是对侯君集说：“我和你永别了！”接着流下眼泪。侯君集也趴在地上，随后在街市上被斩首。侯君集临刑前，对监刑将军说：“我侯君集失足到了这一步！但我在陛下做藩王时就侍奉他，（胡三省注：皇上在藩王府时，招引侯君集进入幕府，多次跟随征战。）攻灭了两个国家，（胡三省注：指吐谷浑、高昌。）请求保全一个儿子来供奉祭祀。”太宗于是赦免了他的妻子和儿子，把他们流放到岭南。查抄他的家产时，发现有两个美女，从小喝人乳而不吃别的食物。

    起初，太宗让李靖教侯君集兵法，侯君集对太宗说：“李靖将要谋反了。”太宗问原因，他回答说：“李靖只教我粗浅的兵法，却隐藏精深的内容，由此可知他要谋反。”太宗拿这事问李靖，李靖回答说：“这是侯君集想要谋反罢了。如今中原已经平定，（胡三省注：夏，指中原地区。）我所教的兵法，足够制服四夷，而侯君集执意要学尽我的兵法，不是想谋反又是什么呢！”江夏王李道宗曾经从容地对太宗说：“侯君集志向大而智谋小，自恃有一点功劳，以位居房玄龄、李靖之下为耻，虽然担任吏部尚书，却不能满足他的志向。在我看来，他一定会作乱。”太宗说：“侯君集的才能，做什么不行！我难道舍不得高位吗？只是按顺序还没轮到他罢了，怎么能凭空猜测，（胡三省注：朱熹说：亿，是没见到就主观臆断。）胡乱产生猜疑呢！”等到侯君集因谋反被诛杀，太宗才向李道宗道歉说：“果然像你说的那样。”

    李安俨的父亲，已经九十多岁了，太宗怜悯他，赐给他奴婢来赡养他。

    太子李承乾获罪后，魏王李泰每天进宫侍奉，太宗当面答应立他为太子，岑文本、刘洎也劝太宗这样做；长孙无忌坚决请求立晋王李治。（胡三省注：请求立嫡子。）太宗对身边的大臣说：“昨天青雀（李泰的小字）扑到我怀里说：‘我今天才得以成为陛下的儿子，这是重生的日子。我有一个儿子，我死的时候，会为陛下杀了他，传位给晋王。’人谁不爱自己的儿子，我见他这样，很怜爱他。”谏议大夫褚遂良说：“陛下说的话太失当了。希望陛下慎重考虑，不要出错！哪有陛下去世后，魏王占据天下，会杀了自己的爱子，传位给晋王的呢！杀子立弟，不符合人情。”（胡三省注：褚遂良探究他内心的想法而说这话。）太宗说：“从前我已经立李承乾为太子，又宠爱魏王，礼仪等级超过了李承乾，才造成今天的祸患。过去的事情不远，足以作为借鉴。陛下如今立魏王为太子，希望先安置好晋王，才能确保安全。”褚遂良这话，也是为了刺激太宗。太宗流泪说：“我做不到。”于是起身，进入宫中。魏王李泰担心太宗立晋王李治，对李治说：“你和李元昌关系好，李元昌现在败亡了，你能不担忧吗？”李治因此面带忧虑。太宗觉得奇怪，多次问他原因，李治才把情况告诉太宗；太宗怅然若失，（胡三省注：怃，失意的样子。）开始后悔说过立李泰为太子的话。太宗当面斥责李承乾，李承乾说：“我作为太子，还有什么可追求的！只是被李泰算计，时常和朝中大臣谋划保全自己的办法，那些不守法度的人就教唆我做了不轨的事。如今如果李泰做太子，那正是落入他的算计之中。”李承乾被废后，太宗亲临两仪殿，（胡三省注：根据《唐六典》，两仪殿在太极殿之后，大概是古代的内朝，平常在这里处理政务。）大臣们都退出去，只留下长孙无忌、房玄龄、李世积、褚遂良，对他们说：“我三个儿子一个弟弟，做出这样的事，（胡三省注：三个儿子指齐王李佑、太子李承乾、魏王李泰；一个弟弟指汉王李元昌。）我心里实在烦闷无依！”于是自己倒在床榻上，长孙无忌等人赶紧上前扶抱；太宗又抽出佩刀想自杀，褚遂良夺下刀交给晋王李治。长孙无忌等人请太宗说出想法，太宗说：“我想立晋王为太子。”长孙无忌说：“谨遵诏令；有不同意见的，我请求斩杀他！”太宗对李治说：“你舅舅答应你了，应该拜谢他。”李治于是下拜。太宗对长孙无忌等人说：“你们已经同意我的意见，不知外面的议论怎么样？”他们回答说：“晋王仁爱孝顺，天下人归心已久，请陛下试着召见百官询问，有不同意见的，我甘愿辜负陛下万死不辞。”太宗于是亲临太极殿，（胡三省注：西内正南门叫承天门，正殿叫太极殿，太极殿之后叫两仪殿。《唐六典》记载：每月初一、十五亲临太极殿处理朝政，大概是古代的中朝。）召见文武六品以上官员，对他们说：“李承乾叛逆，（胡三省注：悖，叛逆。）李泰也凶狠险恶，都不能立为太子。我想从众儿子中选继承人，谁合适呢？你们明确地说出来。”众人都欢呼说：“晋王仁爱孝顺，应当做继承人。”太宗很高兴。当天，李泰带领一百多骑兵到永安门；（胡三省注：《唐六典》记载：太极宫城南面三门，中间叫承天门，东面叫长乐门，西面叫永安门。）太宗命令守门官员把他的骑兵全部赶走，（胡三省注：《唐六典》记载：门下省有城门郎四人，掌管京城、皇城宫殿各门开关的礼节；设置门仆八百人，轮流值班。）带李泰进入肃章门，囚禁在北苑。（胡三省注：程大昌说：太极宫的北面有内苑，因为在宫北，所以也叫北苑。苑的北门叫启运门，再往北就是禁苑，禁苑很大。）

    丙戌日，下诏立晋王李治为皇太子，亲临承天门楼，赦免天下，特许百姓聚饮三天。太宗对身边的大臣说：“我如果立李泰为太子，那就是说太子之位可以通过谋划得到。从今往后，太子无道，藩王窥伺太子之位的，都要废黜他们，传给子孙后代，永远作为后世的法则。而且立李泰为太子，李承乾和李治都不能保全；立李治为太子，那么李承乾和李泰都能平安无事。”

    史臣司马光说：唐太宗不把天下大权偏爱给自己喜欢的人，以此杜绝祸乱的根源，可以说是有深远的谋略啊！

    2丁亥日，任命中书令杨师道为吏部尚书。起初，长广公主嫁给赵慈景，生下赵节；赵慈景死后，（胡三省注：武德元年，赵慈景被尧君素杀死。）又改嫁杨师道。杨师道和长孙无忌等人一起审问李承乾的案子，暗中为赵节开脱，（胡三省注：道地，预先疏通以留余地。《汉书·田延年传》：“丞相议奏延年‘主守盗三千万，不道。’霍将军召问延年，欲为道地。”颜师古注说：“为他开通道路，使有安全之地。”）因此受到谴责。太宗到长广公主住处，公主用头撞地，哭着为儿子的罪过谢罪，太宗也下拜哭泣说：“奖赏不回避仇人，惩罚不偏袒亲戚，这是天下最公正的原则，我不敢违背，因此有负于姐姐。”

    己丑日，下诏任命长孙无忌为太子太师，房玄龄为太子太傅，萧瑀为太子太保，（胡三省注：东宫三师，都是从一品。）李世积为太子詹事，萧瑀、李世积都为同中书门下三品。同中书门下三品从此开始。（胡三省注：欧阳修说：指同侍中、中书令。）又任命左卫大将军李大亮兼任右卫率，前詹事于志宁、中书侍郎马周为左庶子，吏部侍郎苏勖、中书舍人高季辅为右庶子，刑部侍郎张行成为少詹事，（胡三省注：少詹事，正四品，是詹事的副职。）谏议大夫褚遂良为太子宾客。（胡三省注：太子宾客，正三品。古代没有这个官职，唐朝开始设置，掌管侍从规谏，辅助礼仪。）

    李世积曾经得了急病，药方说“用胡须烧成的灰可以治疗”，太宗亲自剪下自己的胡须，为他和药。李世积叩头出血，哭着谢恩。太宗说：“这是为了国家，不是为了你，有什么可谢的！”李世积曾经陪太宗宴饮，太宗从容地对他说：“我寻求可以托付幼孤的大臣，没人能超过你，你从前不辜负李密，（胡三省注：见一百八十六卷武德元年。）难道会辜负我吗！”李世积流泪辞谢，咬破手指流出鲜血，接着喝得大醉，太宗脱下自己的衣服给他盖上。

    癸巳日，下诏解除魏王李泰的雍州牧、相州都督、左武侯大将军职务，降爵为东莱郡王。（胡三省注：雍，指雍州。相，指相州。）李泰府中被他亲近狎昵的僚属，都被流放到岭南；因为杜楚客的哥哥杜如晦有功，免除死罪，废为平民。给事中崔仁师曾经秘密请求立魏王李泰为太子，被贬为鸿胪少卿。

    庚子日，制定太子拜见三师的礼仪：在殿门外迎接，（胡三省注：殿门，指东宫的殿门。）先下拜，三师回拜；每到一门都要让三师先行。三师坐下后，太子才能坐下。太子给三师的书信，前后都要称名、“惶恐”。

    五月，癸酉日，太子上表，认为“李承乾、李泰的衣服不过是随身衣物，饮食也不能合口味，处境忧愁值得怜悯，请求命令有关部门，优厚地供给他们；”太宗听从了。

    黄门侍郎刘洎上书说，认为“太子应当勤奋学习，亲近师友。如今他入宫侍奉，动不动就超过十天半个月，太师、太保以下官员，很少能和他接触应对，希望陛下稍微抑制一下对子女的宠爱，弘扬长远的规划，那么天下就非常幸运了！”太宗于是命令刘洎和岑文本、褚遂良、马周轮流到东宫，和太子相处谈论。

    3六月，己卯朔日，发生日食。

    4丁亥日，太常丞邓素出使高丽返回，请求在怀远镇增加戍兵来逼近高丽，太宗说：“‘远方的人不归服，就修养文德使他们来归附，’（胡三省注：《论语》中孔子的话。）没听说过一两百个戍兵就能威慑远方的！”

    5丁酉日，右仆射高士廉退位，太宗允许，他的开府仪同三司、勋位封邑依旧保留，仍然为同门下中书三品，参与政事。

    6闰月，辛亥日，太宗对身边的大臣说：“我自从立了太子，遇到事物就教诲他，见他吃饭，就说：‘你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就会常常有这碗饭吃了。’（胡三省注：《尚书·无逸》说：只因为不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才会安逸。）见他骑马，就说：‘你知道马的劳累和安逸，不耗尽它的力气，就会常常能骑着它了。’（胡三省注：颜渊说：从前造父擅长驾驭马，造父不耗尽马的力气，因此造父没有跑丢的马。）见他乘船，就说：‘水能够承载船，也能倾覆船，百姓就像水，君主就像船。’（胡三省注：《孔子家语》中的话。）见他在树下休息，就说：‘木头依照墨线就能锯直，君主听从劝谏就能圣明。’”（胡三省注：《尚书·说命》中的话。）

    7丁巳日，下诏让太子掌管左、右屯营兵马事务，大将军以下官员都受他调度。

    8薛延陀真珠可汗，派他的侄子突利设来献纳聘礼，进献五万匹马，一万头牛、骆驼，十万只羊。庚申日，突利设进献食物，太宗亲临相思殿，（胡三省注：根据褚遂良的奏疏说：“亲临北门，接受他献的食物。”那么相思殿大概在玄武门内。）大宴大臣，安排十部乐，（胡三省注：增乐为十部，见一百九十五卷十四年。）突利设两次下拜祝寿，太宗赏赐给他很丰厚的礼物。

    契苾何力上书说：“不能和薛延陀通婚。”太宗说：“我已经答应他们了，怎么能做天子却说话不算数呢！”契苾何力回答说：“我不是想陛下立刻断绝婚约，希望暂且延缓这件事。我听说古代有亲迎的礼仪，如果下令让夷男亲自来迎亲，即使不到京城，也应该到灵州；他一定不敢来，那么断绝婚约就有理由了。夷男性情刚愎暴戾，既然不能成婚，他的部下又会离心离德，不过一两年必定会病死，两个儿子争夺王位，那么我们就可以轻易控制他们了！”太宗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征召真珠可汗让他亲自来迎亲，还下诏将要亲临灵州和他会面。真珠可汗非常高兴，想前往灵州，他的大臣劝谏说：“万一被扣留，后悔都来不及！”真珠可汗说：“我听说唐朝天子有圣德，我能亲自去见他，死也无憾。而且漠北必定会有君主，我决定去了，不要再多说！”太宗派遣三路使者，接受他所献的各种牲畜。薛延陀先前没有仓库马厩，真珠可汗向各部落征收，往返一万里，途中经过沙漠，没有水草，牲畜死亡将近一半，过了约定的日期还没到。议论的人有人认为聘礼没准备好就和他们通婚，会让戎狄轻视中原，太宗于是下诏断绝婚约，停止亲临灵州，追回三路使者。

    褚遂良上书，认为“薛延陀本来是一个俟斤，陛下平定沙漠边塞，万里之内一片萧条，（胡三省注：指平定突厥，塞北都是沙漠，所以叫沙塞。）残余的敌寇奔波逃窜，需要有酋长，陛下赐给玺书、鼓纛，立他为可汗。（胡三省注：见一百九十三卷二年。）近来又降下大恩，允许和他通婚，（胡三省注：比，近来。复，又。见上卷十六年。）向西告知吐蕃，向北晓谕思摩，中原的儿童，没有不知道的。亲临北门，接受他献的食物，大臣和四夷，宴饮欢乐一整天。都说陛下想安定百姓，不爱惜一个女儿，凡是有生命的，谁不怀念恩德。如今一下子产生退缩的想法，有后悔的心思，我为国家惋惜这种名声；所考虑的很少，所失去的却很多，嫌隙已经产生，必定会造成边境祸患。他们国家怀着被欺骗的愤怒，我们百姓怀着违背约定的羞愧，恐怕这不是安抚远方的人、训诫士兵的办法。陛下统治天下十七年，用仁爱恩德团结众人，用信义安抚戎狄，没有谁不心悦诚服，辜负他们没有好处，（胡三省注：这两句话考查《旧唐书·褚遂良传》也是这样，但意思难以牵强解释。有人说：“力”，应当作“益”；说辜负延陀的约定是没有好处的。）为什么可惜不能有始有终呢！龙沙以北，部落多得数不清，（胡三省注：匈奴王庭叫龙城，没有固定的地方，所以沙漠因此叫龙沙。）中原诛杀他们，最终也不能杀尽，应当用恩德安抚他们，使作恶的在夷狄而不在华夏，失信的在他们而不在我们，那么尧、舜、禹、汤也远远比不上陛下了！”太宗不听。

    这时，大臣们多说道：“国家已经答应和他们通婚，接受了他们的聘礼，不能对戎狄失信，再引发边境祸患。”太宗说：“你们都只知古代而不知现在。从前汉初匈奴强大，中原弱小，所以装饰子女，赠送金银丝帛来引诱他们，是符合当时情况的。如今中原强大，戎狄弱小，用我们一千步兵，可以击败数万胡骑，薛延陀之所以匍匐下拜，听从我们的命令，不敢骄横傲慢，是因为他刚刚成为君主，其他部族不是他的同族，想借助中原的势力来威慑制服他们罢了。同罗、仆骨、回纥等十多个部落，各有几万兵力，合力进攻他，立刻就可以攻破消灭他，他们之所以不敢发兵，是因为害怕中原所立的可汗。如今把女儿嫁给她，他自恃是大国的女婿，其他部族谁敢不服！戎狄人面兽心，一旦稍微不如意，必定会反过来伤害我们。如今我断绝和他的婚约，降低他的礼遇，其他部族知道我抛弃他，不久就会瓜分他了，你们等着瞧吧！”

    史臣司马光说：孔子说可以去掉粮食、去掉军队，不可以去掉信用。（胡三省注：见《论语》。去，指去掉。）唐太宗清楚知道不能把女儿嫁给薛延陀，那么起初不答应他们的婚约就可以了；已经答应了，却又依仗强大违背信用而断绝婚约，即使消灭了薛延陀，也还是值得羞耻的。帝王发布命令，能不谨慎吗！

    9太宗说：“盖苏文杀死他的君主而独揽国政，（胡三省注：见上卷十六年。）实在不能忽视，凭现在的兵力，攻取他不难，只是不想劳累百姓，我想暂且让契丹、靺鞨骚扰他，怎么样？”长孙无忌说：“盖苏文自己知道罪大恶极，害怕大国讨伐，必定会严加防备，陛下稍微容忍一下，他得以自我保全，必定会更加骄横懈怠，更加放纵作恶，然后再讨伐他，也不晚。”太宗说：“好！”（胡三省注：看这情况，就知道太宗的雄心没有一天不在高丽身上。）戊辰日，下诏任命高丽王高藏为上柱国、辽东郡王、高丽王，派遣使者持符节册封。

    10丙子日，改封东莱王李泰为顺阳王。

    11起初，太子李承乾德行有失，太宗秘密对中书侍郎兼左庶子杜正伦说：“我儿子的脚病还可以，但疏远贤良，亲近小人，你可以留意观察。（胡三省注：说李承乾的脚不便于行走，还可以；如果他疏远贤良，亲近小人，就不能不劝谏教诲他。）如果实在不能教诲，应当来告诉我国。”杜正伦多次劝谏，李承乾不听，于是把太宗的话告诉他。太子上表告诉太宗，太宗责怪杜正伦泄露机密，杜正伦回答说：“我用这话恐吓他，希望他能变好。”太宗发怒，把杜正伦贬为谷州刺史。等到李承乾败亡，秋季，七月，辛卯日，又把杜正伦贬为交州都督。起初，魏徵曾经推荐杜正伦和侯君集有宰相之才，请求任命侯君集为仆射，还说：“国家安不忘危，不能没有大将，各卫的兵马应当委托侯君集专门掌管。”太宗因为侯君集喜欢夸夸其谈，没有任用。等到杜正伦因罪被贬，侯君集因谋反被诛杀，太宗开始怀疑魏徵结党营私。又有人说魏徵自己抄录前后的劝谏言辞给起居郎褚遂良看，太宗更加不高兴，于是停止魏徵的儿子魏叔玉娶公主，还推倒了为魏徵所立的碑。（胡三省注：许婚、撰碑的事情见上卷本年。）

    12起初，太宗对监修国史房玄龄说：（胡三省注：历代史官隶属于秘书省着作局，都由着作郎掌管修撰国史。北齐下诏让魏收撰史，又下诏让平原王高隆之总领监督，只是挂个名而已。贞观三年，开始把史馆移到宫中，在门下省北边，由宰相监修国史；从此着作郎开始不再掌管史职。监，指监督。）“前代史官的记载，都不让君主看，为什么呢？”房玄龄回答说：“史官不凭空赞美，不隐瞒恶行，如果君主看了必定会发怒，所以不敢献上。”太宗说：“我的想法，和前代不同。帝王想亲自看国史，了解以前的过失，作为以后的警戒，你可以整理好呈上。”谏议大夫朱子奢上书说：陛下圣德在身，所作所为没有过失，史官的记载，按理说都是美好的。陛下独自阅览《起居注》，对事情没有损害，如果把这种做法传给子孙，我担心曾孙、玄孙之后有的不是最聪明的人，掩饰过错，史官必定免不了受刑被杀。这样，就没有人不迎合旨意，保全自身远离祸患，悠悠千年，还有什么可相信的呢！所以前代不让君主看国史，就是因为这个。”太宗不听。房玄龄于是和给事中许敬宗等人删改为《高祖实录》、《今上实录》；癸巳日，书写完成，呈上。太宗看到书中记载六月四日的事情，言辞多有隐晦，（胡三省注：指诛杀李建成、李元吉的事情。）对房玄龄说：“周公诛杀管叔、蔡叔来安定周朝，季友毒死叔牙来保存鲁国，（胡三省注：周公是弟弟；管叔是哥哥。周成王年幼，周公摄政，管叔、蔡叔散布流言，挟持武庚叛乱，周公诛杀他们来安定周室。鲁国公子庆父，叔牙、季友，都是齐桓公的儿子。鲁庄公生病，向叔牙询问继承人，叔牙说：“庆父有才能。”问季友，季友说：“我拼死侍奉般。”于是毒死叔牙而立般。）我所做的，也和这类似，史官有什么可避讳的！”立刻命令删去虚浮的言辞，直接记载事情的真相。

    13八月，庚戌日，任命洛州都督张亮为刑部尚书，参与朝政；任命左卫大将军、太子右卫率李大亮为工部尚书。李大亮身兼三个职务，在两宫值宿警卫，（胡三省注：三职，指担任工部尚书及警卫两宫。）恭敬节俭，忠诚谨慎，每次值宿，必定坐着睡到天亮。房玄龄很敬重他，常常称赞李大亮有王陵、周勃的气节，可以担任重要职位。

    起初，李大亮担任庞玉的兵曹，被李密俘获，同辈人都死了，贼帅张弼见到他而释放了他，于是和他结为朋友。等到李大亮显贵，寻找张弼，想报答他的恩德，张弼当时担任将作丞，（胡三省注：唐监丞，从六品下。）自己隐匿不说。李大亮在路上遇到他而认出了他，拉着张弼哭泣，多次拿出家产赠送张弼，张弼拒不接受。李大亮对太宗说，请求把自己的官爵全部授予张弼，太宗为此提拔张弼为中郎将。当时人都称赞李大亮不辜负恩德，而赞美张弼不夸耀自己。（胡三省注：多，指称赞。《汉书·袁盎传》：“诸公闻之皆多盎。”不伐，指不自我夸耀。《尚书·大禹谟》：“汝惟不伐，天下莫与汝争功。”）

    14九月，庚辰日，新罗派遣使者说百济攻取了他们国家四十多座城，又和高丽联合出兵，谋划断绝新罗入朝的道路，请求派兵救援。太宗命令司农丞相里玄奖携带玺书赐给高丽，（胡三省注：《姓谱》记载：皋陶的后代为理氏。商末，理证的孙子仲师遭遇祸难，去掉“王”旁姓“里”，到里克被晋国诛杀，他的妻子携带小儿子逃到相城居住，因此为相里氏。）说：“新罗归顺国家，朝贡不断，你和百济各自应当停战；如果再进攻新罗，明年就发兵攻打你们国家！”

    15癸未日，把李承乾迁移到黔州（今重庆彭水一带）。甲午日，把顺阳王李泰迁移到均州（今湖北丹江口）。（胡三省注：武当县，汉属南阳郡，晋属顺阳郡，宋属始平郡；梁设置武当郡及兴州，后周改丰州，隋开皇初改均州；大业初，废除为武当县，属淅阳郡；义宁二年，分淅阳的武当、均阳设置均州。孙愐说：汮水出自淅县北山流入沔水。“汮”，如今写作“均”。隋设置均州，因为水名来命名州名。）太宗说：“父子之情，出于自然。我如今和李泰生离，（胡三省注：生离，指活着分离。《楚辞》说：哀莫哀兮生别离。）心里又怎么能过得去！但我是天下的君主，只要能让百姓安宁，私情也可以割舍。”又把李泰所上的表给身边的大臣看，说：“李泰确实是个俊才，我心里想念他，你们是知道的；但因为国家的缘故，不得不以大义决断，让他居住在外面，也是为了保全双方啊。”

    16先前，各州长官或高级佐官年初亲自携带贡品进入京城，称为朝集使，也称为考使；在京城没有官邸，大多租房子和商人杂居。太宗开始命令有关部门为他们建造官邸。

    17冬季，十一月，己卯日，太宗在圜丘祭祀。（胡三省注：《贞观礼》记载：冬至在圜丘祭祀昊天上帝。）

    18起初，太宗和隐太子李建成、巢剌王李元吉有嫌隙，密明公赠司空封德彝暗中采取两面讨好的态度。杨文干叛乱时，太上皇想废黜隐太子而立太宗，（胡三省注：见一百九十一卷武德七年。）封德彝坚决劝谏而停止。事情非常隐秘，太宗不知道，封德彝死后才知道。壬辰日，治书侍御史唐临开始追究弹劾这件事，请求罢黜他的官职，剥夺爵位。太宗命令百官商议，尚书唐俭等人商议说：“封德彝的罪过在死后暴露，生前蒙受皇恩，所担任的众多官职，不能追回剥夺，请求降赠官爵，改谥号。”下诏罢黜他的赠官，改谥号为缪，削去所享受的实际封邑。（胡三省注：《谥法》规定：名与实不符称为缪，遮蔽仁爱伤害贤能称为缪。《唐六典》说：魏氏五等爵位，都以乡亭为名，多是虚衔，不享受本邑的赋税。隋氏开始设立王公侯以下的制度，到唐沿袭，大多是虚名，说享受实际封邑的才能得到真正的民户。旧制度，每户都有三丁以上，一分归入国家，开元中，规定以三丁为限，租赋全部归入封家。）

    19太宗下令选拔良家女子充实东宫；癸巳日，太子派左庶子于志宁推辞。太宗说：“我不想让子孙出生在微贱人家罢了。如今既然推辞，应当顺从他的意思。”太宗怀疑太子仁爱懦弱，秘密对长孙无忌说：“你劝我立雉奴，雉奴懦弱，恐怕不能守住国家，怎么办！吴王李恪英明果断，很像我，我想立他为太子，怎么样？”长孙无忌坚决反对，认为不可以。太宗说：“你因为李恪不是你的外甥吗？”长孙无忌说：“太子仁爱宽厚，实在是守成的贤主；太子之位至关重要，怎么能多次更换！（胡三省注：数，指多次。）希望陛下仔细考虑。”太宗于是停止。十二月，壬子日，太宗对吴王李恪说：“父子虽然是最亲近的，但到了有罪的时候，天下的法律也不能徇私。汉朝已经立昭帝，燕王刘旦不服，暗中图谋不轨，霍光用一封书信就诛杀了他。（胡三省注：见二十三卷汉昭帝元凤元年。）作为臣子，不能不引以为戒！”（胡三省注：为后来长孙无忌杀死李恪埋下伏笔。）

    20庚申日，太宗亲临骊山温泉；庚午日，返回宫中。

    贞观十八年（甲辰、644）

    1春季，正月，乙未日，太宗亲临钟官城；（胡三省注：汉钟官在上林苑中，到唐时大概故城还存在，位置应当在鄠、杜二县境内。）庚子日，亲临鄠县（今陕西户县）；壬寅日，亲临骊山温泉。

    2相里玄奖到达平壤，莫离支已经率兵进攻新罗，攻破两座城，高丽王派人召见他，才返回。（胡三省注：丽，指高丽。还，指返回。）相里玄奖劝谕他不要进攻新罗，莫离支说：“从前隋人入侵，新罗趁机侵占我国土地五百里，（胡三省注：指隋炀帝讨伐高丽时。）如果不归还我们被侵占的土地，恐怕战争不能停止。”相里玄奖说：“过去的事情，怎么能追究呢！至于辽东各城，本来都是中原的郡县，（胡三省注：高丽的土地，汉、魏时都是郡县，晋朝动乱，才和中原断绝。）中原尚且不说什么，高丽怎么能一定要索求旧地。”莫离支最终不听。

    二月，乙巳朔日，相里玄奖返回，详细报告情况。太宗说：“盖苏文杀死他的君主，杀害大臣，残害百姓，如今又违背我的诏命，侵犯邻国，不能不讨伐。”谏议大夫褚遂良说：“陛下指挥就能使中原安定，环视就能使四夷臣服，威望很大了。如今却渡海远征小夷，如果能按期取胜，还可以。万一失败，损害威望，再发动愤怒的军队，那么安危就难以预料了。”李世积说：“从前薛延陀入侵，（胡三省注：指十五年进攻突厥思摩。）陛下想发兵彻底讨伐，魏徵劝谏而停止，使他们至今成为祸患。从前如果采用陛下的策略，北方边境就安定了。”太宗说：“是这样。这确实是魏徵的过失；我不久就后悔了却不想说，担心堵塞好的谋略的缘故。”

    太宗想亲自征伐高丽，褚遂良上书，认为：“天下就像一个人：两京，是心腹；州县，是四肢；四夷，是身外之物。高丽罪过很大，确实应当讨伐，但命令两三个猛将率领四五万兵力，依仗陛下的威灵，攻取它易如反掌。如今太子刚刚立，年纪还小，其余的藩王，陛下是知道的，一下子放弃固若金汤的国家，跨越辽海的险阻，以天下的君主，轻易远行，都是我非常担忧的。”太宗不听。当时大臣们多劝谏征伐高丽，太宗说：“即使有八尧九舜，也不能在冬天耕种，农夫、儿童，春天耕种就能生长，是因为顺应时节。盖苏文欺上虐下，百姓伸长脖子等待救援，这正是高丽可以灭亡的时候，议论的人众说纷纭，只是没看到这一点罢了。”

    3己酉日，太宗亲临灵口，（胡三省注：《新唐书》写作“零口”。《九域志》记载：京兆临潼县有零口镇。临潼，是唐的昭应县；昭应，是唐初的新丰县。按宋白《续通典》记载：京兆新丰县境内有零水。零口大概是零水的入河口。）乙卯日，返回宫中。

    4三月，辛卯日，任命左卫将军薛万彻暂代右卫大将军。太宗曾经对身边的大臣说：“如今的名将，只有李世积、李道宗、薛万彻三人而已，李世积、李道宗不能大胜，也不会大败，薛万彻不是大胜就是大败。”

    5夏季，四月，太宗亲临两仪殿，皇太子侍从。太宗对大臣们说：“太子的性情品行，外面的人也听说了吗？”（胡三省注：行，指品行。）司徒长孙无忌说：“太子虽然不出宫门，天下没有不敬仰他的圣德的。”太宗说：“我像李治这个年纪时，很不能遵守常规。李治从小宽厚，谚语说：‘生狼，犹恐如羊，’（胡三省注：曹大家《女诫》说：生男孩如狼，还担心他像羊；生女孩如鼠，还担心她像虎。大概是古语。）希望他稍微长大些，自然会不同。”长孙无忌回答说：“陛下神武，是拨乱反正的才能，太子仁爱宽恕，实在是守成的德行；志向追求虽然不同，各适合自己的本分，这是皇天用来赐福大唐而使百姓幸福的。”（胡三省注：长孙无忌保护太子到了极点，到后来，以元舅的身份，被妇人离间，不能保全自身，保全家族，而唐朝也几乎灭亡；那么太子不能说是宽厚，说他昏庸懦弱是可以的。）

    6辛亥日，太宗亲临九成宫。壬子日，到达太平宫，（胡三省注：京兆鄠县东南三十里有隋太平宫。）对身边的大臣说：“大臣顺从旨意的多，敢于直言进谏的少，如今我想亲自听到自己的过失，你们要直言不讳。”长孙无忌等人都说：“陛下没有过失。”刘洎说：“近来有上书不符合旨意的，陛下都当面严厉责问，没有不惭愧恐惧而退下的，恐怕这不是广开言路的办法。”马周说：“陛下近来的赏罚，稍微因为喜怒而有高低，除此之外没发现有过失。”太宗都采纳了。

    太宗喜好文学且能言善辩，大臣们上书言事，太宗引用古今事例来反驳，大多不能应对。刘洎上书劝谏说：“帝王和百姓，圣哲和庸人，上下悬殊，无法伦比。因此知道以最愚笨的对最圣明的，以最卑贱的对最尊贵的，只是想自我逞强，是不可能的。陛下降下恩旨，和颜悦色，凝神倾听他们的话，虚心接受他们的意见，还恐怕大臣们不敢应对；何况动用神机，施展雄辩，修饰言辞来反驳他们的道理，引用古事来排斥他们的议论，想让百姓有什么机会应答！而且多记忆会损伤心神，多说话会损伤元气，心神元气内在损伤，形体精神外在劳累，起初虽然没感觉，后来必定会成为拖累，必须为国家爱惜自己，难道要因为本性喜好而自我伤害吗！至于像秦始皇强词夺理，因自高自大而失去人心；魏文帝才华横溢，因空谈而辜负众望。这是才华辩才的拖累，清楚可知。”太宗用飞白书回答他说：“不思考就不能统治下属，不说话就不能表达思考，近来有议论，于是导致繁多，轻视他人，骄傲自大，恐怕是由于这个原因，形体精神心神元气，不是因为这个而劳累。如今听到直言，虚心改正。”己未日，到达显仁宫。（胡三省注：这时亲临九成宫，是为了避暑，到八月甲子日，才从九成宫返回京城。显仁宫在河南寿安县，亲临东都时作为中途停留的地方，亲临九成宫不是所经过的路线。岐州郿县有隋安仁宫。“显”，恐怕应当作“安”。）

    7太宗将要征伐高丽，秋季，七月，辛卯日，命令将作大监阎立德等人到洪、饶、江三州，建造四百艘船来运载军粮。甲午日，下诏派遣营州都督张俭等人率领幽、营二都督府的兵力及契丹、奚、靺鞨先进攻辽东来观察形势。任命太常卿韦挺为馈运使，（胡三省注：使，指使者。）任命民部侍郎崔仁师为副使，从河北各州都受韦挺调度，允许他根据情况自行处理事务。又命令太仆少卿萧锐运输河南各州的粮食入海。萧锐是萧瑀的儿子。

    8八月，壬子日，太宗对司徒长孙无忌等人说：“人苦于不能知道自己的过失，你们可以为我明确指出来。”长孙无忌回答说：“陛下的武功文德，我们顺从都来不及，（胡三省注：《孝经》说：君子侍奉君主，顺从他的美德，纠正他的恶行。）又有什么过失可说呢！”太宗说：“我问你们我的过失，你们却曲意奉承，我想当面指出你们的得失来互相警戒改正，怎么样？”他们都下拜谢罪。太宗说：“长孙无忌善于避开嫌疑，应对事情敏捷迅速，决断事务，古人也比不上；而统领军队进攻作战，不是他的长处。高士廉博览古今，心思通达，面临危难不变节，当官没有朋党；所缺乏的是直言规谏罢了。唐俭言辞善辩敏捷，善于调解人际关系；侍奉我三十年，却没有一句话涉及进献可行的建议，废除不可行的做法。（胡三省注：太宗未起兵时，唐俭在晋阳，向来和太宗交往。献替，指献可替否。《左传·昭公二十年》：“君所谓可而有否焉，臣献其否以成其可；君所谓否而有可焉，臣献其可以去其否。”）杨师道性情温和，自身没有过失；但性情实在怯懦，紧急情况不能得力。岑文本性情敦厚，文章华美；而提出论点总是根据深远的道理，自然不会辜负事物。刘洎性情最坚贞，对国家有利；但他重然诺，对朋友有私心。马周观察事情敏捷，性情很正直，评论人物，直言不讳，我近来任用他，多能符合心意。褚遂良学问稍长，性情也坚贞正直，常常表现出忠诚，亲近我，就像飞鸟依人，人自然会怜爱他。”

    9甲子日，太宗返回京城。

    10丁卯日，任命散骑常侍刘洎为侍中，行中书侍郎岑文本为中书令，太子左庶子中书侍郎马周暂代中书令。

    岑文本被任命后，回到家里，面带忧虑。母亲问原因，岑文本说：“我不是功臣旧臣，不适当地蒙受宠爱荣耀，职位高责任重，所以忧虑恐惧。”亲戚宾客有来祝贺的，岑文本说：“如今接受慰问，不接受祝贺。”

    岑文本的弟弟岑文昭担任校书郎，喜欢结交宾客，太宗听说后不高兴；曾经从容地对岑文本说：“你弟弟过分地结交朋友，恐怕会连累你；我想把他调出京城担任地方官，怎么样？”岑文本哭着说：“我弟弟从小丧父，老母亲特别疼爱他，不曾离开身边过一整夜。如今如果调出京城，母亲必定忧愁憔悴，如果没有这个弟弟，也就没有老母亲了。”接着抽噎呜咽，太宗怜悯他的心意而停止。只召见岑文昭严厉告诫，他最终也没有过错。

    11九月，任命谏议大夫褚遂良为黄门侍郎，参与朝政。（胡三省注：黄门侍郎，就是门下侍郎，正四品上，掌管协助侍中的职务，凡是政令的松紧，事情的取舍，都参与其中。）

    12焉耆对西突厥有二心，西突厥大臣屈利啜为他的弟弟娶焉耆王的女儿，因此朝贡大多中断；安西都护郭孝恪请求讨伐。（胡三省注：根据《唐六典》，永徽中，开始设置安南、安西大都护。又根据《旧唐书·郭孝恪传》记载：贞观十六年，郭孝恪行安西都护、西州刺史。大概灭高昌后，就设置安西都护，而加“大”字则在永徽中。安西都护府当时治所在西州，西到焉耆七百一十里。）下诏任命郭孝恪为西州道行军总管，率领三千步兵骑兵从银山道进攻。恰逢焉耆王的弟弟颉鼻兄弟三人到西州，郭孝恪以颉鼻的弟弟栗婆准为向导。焉耆城四面都是水，依仗险要而不设防，郭孝恪日夜兼程，夜里到达城下，命令将士涉水而过，（胡三省注：将，指将领。）到天亮时，登上城墙，擒获焉耆王突骑支，（胡三省注：《旧唐书》写作“龙突骑支”。）俘获七千名俘虏，留下栗婆准代理国政而返回。郭孝恪离开三天后，屈利啜率兵救援焉耆，没赶上，擒获栗婆准，率领五千精锐骑兵，追击郭孝恪到银山，郭孝恪回军攻击，打败他们，追击几十里。

    辛卯日，太宗对身边的大臣说：“郭孝恪近来上奏说八月十一日去进攻焉耆，二十日应该到达，必定在二十二日攻破它，我计算路程，使者今天应该到了！”话没说完，驿骑就到了。

    西突厥处那啜派他的吐屯代理焉耆事务，派遣使者入朝进贡。太宗责备说：“我发兵攻取焉耆，你是什么人却占据它！”吐屯害怕，返回自己的国家。焉耆人立栗婆准的堂兄薛婆阿那支为王，仍然依附处那啜。（胡三省注：处那啜大概也是西突厥的部落酋长。）

    13乙未日，鸿胪寺上奏“高丽莫离支进贡白金。”褚遂良说：“莫离支杀死他的君主，是九夷所不容的，（胡三省注：《后汉书》记载：东方有九夷，是：畎夷、干夷、方夷、黄夷、白夷、赤夷、玄夷、风夷、阳夷。《白虎通》说：夷，是蹲的意思，说没有礼仪。有人说：夷，是抵的意思，说仁爱而好生，从地里长出，所以天性柔顺，容易用道义治理。）如今将要讨伐他却接受他的金子，这和郜鼎类似，（胡三省注：《春秋》记载：桓公从宋国取得郜大鼎，放入太庙，不符合礼仪。郜，指古国名。）我认为不能接受。”太宗听从。太宗对高丽使者说：“你们都侍奉过高武，有官爵。莫离支叛逆弑君，你们不能报仇，如今还为他游说欺骗大国，罪行还有比这更大的吗！”把他们全部交给大理寺处理。

    14冬季，十月，辛丑朔日，发生日食。

    15甲寅日，太宗车驾前往洛阳，任命房玄龄留守京城，右卫大将军、工部尚书李大亮为副留守。

    16郭孝恪用锁链押着焉耆王突骑支及其妻子儿女到行宫，太宗下令赦免他们。丁巳日，太宗对太子说：“焉耆王不寻求贤明的辅佐，不采用忠诚的谋略，自取灭亡，被绑着束手就擒，漂泊万里；人们因此想到畏惧，那么畏惧的心情就可想而知了。”

    己巳日，在渑池的天池打猎；（胡三省注：渑池县，汉、晋属弘农郡，后魏设置渑池郡，后周设置河南郡，大象中废除郡，以县属洛州，唐属谷州。郦道元说：熊耳山边有池，池水向东南流，水边有一池，世人称为渑池。）十一月，壬申日，到达洛阳。

    前宜州刺史郑元璹，已经退休，太宗因为他曾经跟随隋炀帝讨伐高丽，（胡三省注：郑元璹在隋朝，担任右武侯将军，跟随讨伐高丽。）召他到行宫；问他，回答说：“辽东道路遥远，粮运艰难；东夷善于守城，进攻不能马上攻下。”太宗说：“如今和隋朝不同，你只管等着瞧。”（胡三省注：太宗所说的依仗国家强大，兵力强盛，谋略充足，来取得胜利，想在敌人面前显示威力。）

    张俭等人遇到辽水上涨，很久不能渡过，太宗认为他们畏惧怯懦，召张俭到洛阳。张俭到后，详细陈述山川的险阻平坦，水草的好坏；太宗很高兴。

    太宗听说洺州刺史程名振善于用兵，召见询问策略，赞赏他的才能敏捷，慰劳勉励他，说：“你有将相的才能，我将要任用你。”程名振没来得及下拜谢恩，太宗试着发怒，来观察他的表现，说：“山东的粗人，得到一个刺史职位，就以为富贵到极点了吗！敢在天子身边，言语粗俗；又不拜谢！”程名振谢罪说：“粗野的臣子，不曾亲自接受圣上的询问，刚才正在思考怎么回答，所以忘了拜谢。”举止自如，应答更加清楚明了。太宗于是感叹说：“房玄龄在我身边二十多年，每次见我责备别人，总是惊慌失色。（胡三省注：这是房玄龄忠诚谨慎的原因。）程名振平生没见过我，我一下子责备他，竟然没有恐惧，言辞道理没有差错，真是奇人啊！”当天任命他为右骁卫将军。

    甲午日，任命刑部尚书张亮为平壤道行军大总管，率领江、淮、岭、峡的四万兵力，长安、洛阳招募的三千士兵，五百艘战舰，从莱州渡海直奔平壤；又任命太子詹事、左卫率李世积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率领六万步兵骑兵及兰、河二州投降的胡人直奔辽东，两路大军合力进军。庚子日，各路军队在幽州大规模集结，派遣行军总管姜行本、少府少监丘行淹先监督工匠在安萝山制造云梯、冲车。当时远近的勇士应募及进献攻城器械的数不胜数，太宗都亲自加以改进，选取简便易用的。又亲手下诏晓谕天下，认为“高丽盖苏文杀死君主，残害百姓，情理难容！如今想巡视幽、蓟，到辽、碣问罪，所经过的营地，不要劳民费财。”还说：“从前隋炀帝对下属残暴，高丽王对百姓仁爱，用想叛乱的军队进攻安定和睦的民众，所以不能成功。如今简要说说必定取胜的道理有五条：一是以大击小，二是以顺讨逆，三是以治乘乱，四是以逸待劳，五是以悦当怨，还担心不能攻克吗！告知百姓，不要疑虑恐惧！”（胡三省注：太宗认为高丽必定可以攻克却最终没有攻克，就是所说的常胜之家，难以和他们商议敌人。）于是凡是住宿供给的物品，减少一大半。

    17十二月，辛丑日，武阳懿公李大亮在长安去世，遗表请求停止讨伐高丽的军事行动。家里只有五斛米，三十匹布。亲戚中早年丧父被李大亮抚养，为他服丧如父亲的有十五人。

    18壬寅日，前太子李承乾在黔州去世，太宗为他停止朝会，用国公礼仪安葬。

    19甲寅日，下诏各路军队及新罗、百济、奚、契丹分路进攻高丽。

    20起初，太宗派遣突厥俟利苾可汗北渡黄河，（胡三省注：见上卷十五年。）薛延陀真珠可汗担心他的部落变动，心里很厌恶，（胡三省注：夷狄畏惧服从强大的种族，是他们的天性。俟利苾继承祖父的余威，依靠中原的强大支援，返回主持部落。薛延陀虽然占据漠北，突厥的种族，和铁勒各部过去属于突厥，听说俟利苾到来，担心反叛而跟随他，所以很厌恶。）预先在漠北积蓄轻骑兵，想进攻他。太宗派遣使者告诫，不能互相进攻。真珠可汗回答说：“至尊有命令，怎么敢不服从！但突厥反复无常难以预料，当他们没被打败时，每年侵犯中原，杀人以千万计。我认为至尊打败他们，应当把他们剪为奴婢，赐给中原人；却反而像儿子一样抚养他们，恩德到了极点，而结社率最终反叛。（胡三省注：见一百九十五卷十三年。）这类人心如野兽，怎么能用人类的道理对待呢！我蒙受深厚的恩德，请求为至尊诛杀他们。”从此多次互相进攻。

    俟利苾北渡黄河后，有十万部众，四万精兵，俟利苾不能安抚驾驭，部众不满意。戊午日，全部抛弃俟利苾南渡黄河，请求居住在胜、夏二州之间；太宗允许。大臣们都认为：“陛下正要远征辽东，却把突厥安置在黄河以南，距离京城不远，（胡三省注：胜州距离京城一千八百三十里，夏州距离京城一千一百十一里。处，指居住。夏，指夏州。）怎么能不成为后患！希望留下镇守洛阳，派遣将领东征。”太宗说：“夷狄也是人，他们的情感和中原人没有不同。君主担心的是恩德不施，不必猜忌不同种族。如果恩德普及，四夷可以使他们像一家人；猜忌多，即使骨肉也不免成为仇敌。隋炀帝无道，失去人心很久了，辽东之战，人们都砍断手脚来逃避征役，杨玄感率领运粮的士兵在黎阳反叛，（胡三省注：见一百八十二卷隋炀帝大业九年。）不是戎狄造成的祸患。我如今征伐高丽，都选取愿意出征的人，招募十人得到百人，招募百人得到千人，那些不能从军的，都愤恨叹息，抑郁不乐，怎么能比得上隋朝驱使怨恨的百姓呢！突厥贫困弱小，我收留抚养他们，料想他们感恩，深入骨髓，怎么会成为祸患！而且他们和薛延陀的嗜好欲望大致相同，他们不向北投奔薛延陀而向南归顺我，他们的心意可想而知。”回头对褚遂良说：“你掌管起居注，为我记下，从今往后十五年，保证没有突厥的祸患。”俟利苾失去部众后，率领少量骑兵入朝，太宗任命他为右武卫将军。

    贞观十九年（乙巳、645）

    1春季，正月，韦挺因不先巡视漕渠，运输六百多艘米到卢思台旁边，（胡三省注：根据《旧唐书》，卢思台距离幽州八百里。这条漕渠大概就是曹操讨伐乌丸时开凿的泉州渠，上游连接桑乾河。行，指巡视。艘，指船。）因水浅堵塞不能前进，被戴上刑具送到洛阳；丁酉日，被除名，任命将作少监李道裕代替他。崔仁师也受牵连被免官。

    2沧州刺史席辩因贪污受贿，二月，庚子日，下诏让朝集使亲临观看处死他。

    3庚戌日，太宗亲自率领各路军队从洛阳出发，任命特进萧瑀为洛阳宫留守。乙卯日，下诏：“我从定州出发后，应当让皇太子监国。”开府仪同三司退休的尉迟敬德上书说：“陛下亲自征伐辽东，太子在定州，长安、洛阳心腹空虚，恐怕会有杨玄感那样的变故。而且边境小夷，不值得劳烦天子，希望派遣偏师征伐，不久就可以消灭。”太宗不听。任命尉迟敬德为左一马军总管，让他跟随出行。

    4丁巳日，下诏追赠殷太师比干谥号为忠烈，有关部门给他的墓加封号，春秋用少牢祭祀，供给附近五户人家负责洒扫。

    太宗从京城出发时，命令房玄龄可以根据情况自行处理事务，不必再上奏请示。有人到留守台声称有密事，房玄龄问密事在哪里，回答说：“你就是。”房玄龄通过驿站送到行宫。太宗听说留守有表章送告密的人，大怒，让人拿着长刀在前面而后召见，问告密的人是谁，回答说：“房玄龄。”太宗说：“果然如此。”喝令腰斩。下玺书责备房玄龄不能自信，“再有这样的人，可以自行决断。”

    癸亥日，太宗到达邺县，亲自写文章祭祀魏太祖，（胡三省注：魏太祖葬在邺城西。邺县本是相州治所，后周大象二年，隋文帝辅政，尉迟迥在邺起兵，兵败，邺城被攻破，文帝下令焚烧邺城，迁徙居民，向南迁移四十五里，以安阳县为相州治所。隋炀帝又在邺旧都大慈寺设置邺县。贞观八年，开始修筑如今治所的小城。）说：“面临危难随机应变，预料敌人设置奇兵，作为将领的智慧有余，作为天子的才能不足。”

    这个月，李世积的军队到达幽州。（胡三省注：洛阳到幽州一千六百里。）

    三月，丁丑日，太宗车驾到达定州。（胡三省注：洛阳到定州一千二百里。）丁亥日，太宗对身边的大臣说：“辽东本来是中原的土地，隋朝四次出兵却不能得到；（胡三省注：隋文帝开皇十八年讨伐高丽，隋炀帝大业八年、九年、十年，三次讨伐高丽。）我如今东征，想为中原子弟报仇，（胡三省注：说中原的人，他们的父兄死在高丽，如今讨伐，是为他们的子弟报父兄的仇。）为高丽洗刷君父的耻辱。（胡三省注：说盖苏文杀死他的君主，而他的臣子不能讨伐，耻辱没有比这更大的，如今讨伐他的罪行，是为高丽洗刷耻辱。）而且四方大致平定，只有这里没平定，所以趁我还没老，用士大夫的余力来攻取它。我从洛阳出发，只吃肉饭，即使是春天的蔬菜也不进食，是担心麻烦骚扰的缘故。”太宗见到生病的士兵，召到御榻前慰问，托付州县治疗，士兵们没有不感动喜悦的。有没列入征伐名单，（胡三省注：指没列入东征的名册。）自愿用私人装备从军的，常常数以千计，都说：“不求官府的功勋赏赐，只希望在辽东效死。”太宗不允许。

    太宗将要出发，太子哭了几天，太宗说：“如今留下你镇守，用贤才辅佐，想让天下人认识你的风采。治国的关键，在于进用贤才，斥退不肖之人，奖赏善举，惩罚恶行，极其公正无私，你应当努力做到这些，哭哭啼啼干什么！”

    命令开府仪同三司高士廉代理太子太傅，和刘洎、马周、少詹事张行成、（胡三省注：詹事，秦官，从汉以来，掌管东宫内外事务，一人担任；后魏设置两人，分左右，不久又设置一人。到唐又设置少詹事一人，正四品上。洎，指刘洎。）右庶子高季辅共同掌管机要事务，辅助太子。长孙无忌、岑文本和吏部尚书杨师道跟随出行。壬辰日，太宗车驾从定州出发，亲自佩戴弓箭，亲手把雨衣系在马鞍后面。命令长孙无忌代理侍中，杨师道代理中书令。

    李世积的军队从柳城出发，（胡三省注：柳城县，是营州治所。）多设疑兵，好像要从怀远镇出兵，（胡三省注：营州有怀远守捉城。守捉，唐初兵戍边者，大曰军，小曰守捉，曰城，曰镇，而总之者曰道。）却暗中率军向北奔赴甬道，出乎高丽的意料。夏季，四月，戊戌朔日，李世积从通定渡过辽水，（胡三省注：通定镇在辽水西，隋大业八年讨伐辽东时设置。甬道，隋架设浮桥渡辽水时修筑的。趣，指奔赴。甬，指甬道。）到达玄菟。（胡三省注：陈寿说：汉武帝开设玄菟郡，治所在沃沮，后来被夷貊侵占，把郡迁到句骊县。西北有辽山，是辽水的发源地。）高丽大为惊骇，城邑都闭门自守。壬寅日，辽东道副大总管江夏王李道宗率领几千兵力到达新城，（胡三省注：《唐历》记载：“张俭畏惧敌人，不敢深入。江夏王李道宗坚决请求率领一百骑兵侦察敌人，太宗允许。于是问往返需要几天，回答说：‘去十天，巡视十天，返回十天，总共一个月，希望能拜见陛下。’于是喂饱马，整理兵器，经历险阻，直接登上辽东城南，观察地形的险要平坦，安营布阵的地方。等到返回，敌人已经率兵切断归路，李道宗进攻把他们全部杀死，冲破关卡而出，按期拜见。太宗感叹说：‘孟贲、夏育的勇力，也不过如此！’赐给五十斤金，一千匹绢。”如今依从《实录》。）折冲都尉曹三良率领十多名骑兵直逼城门，城中惊扰，没人敢出来。营州都督张俭率领胡人兵力为先锋，进军渡过辽水，奔赴建安城，（胡三省注：从辽东城西行三百里到建安城，是汉平郭县地。）打败高丽兵，斩首几千级。

    5太子让高士廉和自己同榻处理事务，又让人为高士廉设置桌案，高士廉坚决推辞。

    6丁未日，太宗车驾从幽州出发。太宗把军中的物资粮食、器械、文书全部委托给岑文本，岑文本日夜辛勤努力，亲自调配，计算用的算筹、书写用的笔不离手，精神耗尽，言辞举止，和平时大不相同。太宗见了很担忧，对身边的人说：“岑文本和我同行，恐怕不能和我一同返回。”当天，岑文本得急病去世。那天晚上，太宗听到严鼓声，（胡三省注：晋灼说：严鼓，是急促敲击的鼓。《司马法》说：黄昏时击鼓四通是大凿。）说：“岑文本去世，我不忍心听到鼓声，命令撤掉。”当时右庶子许敬宗在定州，和高士廉等人共同掌管机要事务，岑文本去世后，太宗召来许敬宗，以本官检校中书侍郎。

    7壬子日，李世积、江夏王李道宗进攻高丽盖牟城。（胡三省注：盖牟城在辽东城东北，唐朝攻取后，以其地设置盖州。大元辽阳府路有盖州、辽海军节度，管辖建安、汤地、熊岳、秀岩四县。）丁巳日，太宗车驾到达北平（今河北卢龙）。（胡三省注：这是古代的北平。《旧志》记载：平州，隋时为北平郡。）癸亥日，李世积等人攻下盖牟城，俘获二万多人，粮食十多万石。

    张亮率领水军从东莱渡海，袭击卑沙城，该城四面地势险要，只有西门可以上去。程名振领兵连夜赶到，副总管王大度率先登城，五月，己巳日，攻下卑沙城，俘获男女八千人。分别派遣总管丘孝忠等人在鸭绿水（今鸭绿江）炫耀兵力。（胡三省注：杜佑说：鸭绿水，在平壤城西北四百五十里，发源于靺鞨长白山，《汉书》称为马訾水，如今称为混同江。李心传说：鸭绿水发源于契丹东北长白山。鸭绿水的源头，大概是古代肃慎氏的地方，如今女真居住在那里。）

    李世积进军到辽东城下。庚午日，太宗车驾到达辽泽，二百多里的沼泽泥泞不堪，人马无法通过，将作大匠阎立德铺土造桥，军队没有停留顺利通过。壬申日，渡过辽泽向东。乙亥日，高丽四万步兵骑兵救援辽东，江夏王李道宗率领四千骑兵迎击，军中都认为双方兵力悬殊，不如深挖壕沟、高筑营垒等待太宗车驾到来。李道宗说：“敌人依仗人多，有轻视我们的心思，远道而来疲惫不堪，进攻他们必定能取胜。而且我们是前军，应当扫清道路等待天子，怎么能把敌人留给君父呢！”李世积认为说得对。果毅都尉马文举说：“不遇到强敌，怎么能显示壮士的英勇！”策马冲向敌人，所向披靡，军心才稍微安定。双方交战之后，行军总管张君乂后退逃走，唐军失利，李道宗收编散兵，登上高处眺望，见高丽军阵混乱，于是和几十名精锐骑兵冲击敌阵，在敌阵中出入冲杀；李世积领兵援助，高丽军大败，斩首一千多级。丁丑日，太宗车驾渡过辽水，拆掉桥梁，来坚定士兵的决心，在马首山扎营，慰劳赏赐江夏王李道宗，破格提拔马文举为中郎将，斩杀张君乂。（胡三省注：有功必赏，退缩怯懦必罚，那么将士就知道该警惕和勉励了。）太宗亲自率领几百骑兵到辽东城下，见士兵背着土填埋壕沟，太宗分担那些特别重的，在马上拿着土，随从官员争相背土送到城下。李世积攻打辽东城，日夜不停，十二天后，太宗率领精兵赶来会合，将城包围了几百层，（胡三省注：重，指层。）鼓噪之声震动天地。甲申日，南风猛烈，太宗派遣精兵登上冲竿顶端，点燃城西南楼，火势蔓延到城内，于是指挥将士登城，高丽奋力抵抗却不能抵挡，最终被攻克，杀死一万多人，俘获一万多精兵，四万男女，将辽东城改为辽州（今辽宁辽阳）。（胡三省注：今大元辽阳府。）

    乙未日，进军白岩城。丙申日，右卫大将军李思摩中了弩箭，太宗亲自为他吮血；将士们听说后，没有不感动的。乌骨城（今辽宁凤城东南）派一万多兵力救援白岩城，（胡三省注：从登州向东北海行到乌湖岛，再行五百里向东靠着海边，经过青泥浦、桃花浦、杏人浦、石人汪、橐驼湾，就到乌骨江。）将军契苾何力率领八百精锐骑兵进攻，契苾何力挺身冲入敌阵，长矛刺中他的腰部，尚辇奉御薛万备单枪匹马前去救援，从万军之中救出契苾何力返回。契苾何力斗志更盛，包扎伤口后继续作战，随从骑兵奋勇攻击，于是打败高丽兵，追击几十里，斩首一千多级，到天黑才收兵。薛万备是薛万彻的弟弟。



 第197章 唐纪十四

    起旃蒙大荒落（乙巳）六月，尽着雍涒滩（戊申）三月，凡二年有奇。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下之上

    贞观十九年（乙巳，645年）

    1六月，丁酉（初一），李世积攻打白岩城（今辽宁辽阳市东北）西南，太宗亲临城的西北面。城主孙代音暗中派心腹请求投降，来到城下，投下刀斧作为信物，并且说：“我愿意投降，但城中有不服从的人。”太宗把唐朝的旗帜交给来使，说：“一定投降的话，就把旗帜插在城上。”孙代音插上旗帜，城中人以为唐军已经登城，都跟随投降。

    太宗攻克辽东（今辽宁辽阳市）时，白岩城请求投降，不久又反悔。太宗对他们的反复无常很生气，下令军中：“攻下城池后，要把城中的人口和财物全部赏给战士。”（胡三省注：说把城中的男女和财物作为赏赐。）李世积见太宗将要接受他们的投降，率领几十名披甲士兵请求说：“士兵们之所以冒着箭石，不顾生死，是贪图俘获啊；如今城池即将攻下，为什么还要接受他们的投降，让战士们失望呢！”（胡三省注：看李世积这话，大概是少年时做强盗的习气还没改掉。）太宗下马道歉说：“将军说得对。然而放纵士兵杀人并掳掠他们的妻子儿女，是我不忍心的。将军部下有功的人，我用府库的财物赏赐他们，希望能通过将军赎回这座城。”李世积于是退下。得到城中男女一万多人，太宗在水边设帐接受投降，还赐给他们食物，八十岁以上的按等级赐给布帛。其他城池在白岩城的士兵都加以慰问开导，给予粮食兵器，听任他们去往任何地方。

    此前，辽东城长史被部下杀死，他的省事（胡三省注：省事是吏职，从后魏以来就有，贺拔岳攻打尉迟菩萨时，菩萨派省事传话就是例子。）侍奉他的妻子儿女投奔白岩城。太宗怜悯他的忠义，赐给五匹帛；为长史制作灵车，送回平壤（今朝鲜平壤市）。改白岩城为岩州，任命孙代音为刺史。

    契苾何力伤势严重，太宗亲自为他敷药，追查找到刺伤契苾何力的高突勃，交给契苾何力让他亲自杀掉。契苾何力上奏说：“他为他的君主冒着刀枪刺杀我，是忠勇的人，我和他素不相识，没有怨仇。”于是放了他。

    起初，莫离支派加尸城（今朝鲜平壤南）七百人戍守盖牟城（今辽宁抚顺市），李世积把他们全部俘虏，这些人请求随军效力，太宗说：“你们的家都在加尸城，你们为我作战，莫离支一定会杀死你们的妻子儿女，得到一个人的力量却毁灭一个家庭，我不忍心。”戊戌（初二），都给予粮食赏赐后遣送他们回去。

    己亥（初三），改盖牟城为盖州。

    丁未（十一日），太宗的车驾从辽东出发，丙辰（二十日），到达安市城（今辽宁海城市东南），进军攻打。丁巳（二十一日），高丽北部耨萨（高丽官职名，相当于都督）延寿、惠真率领高丽、靺鞨（古代少数民族，分布在今东北地区）兵十五万救援安市。（胡三省注：《后汉书·东夷传》记载：高句骊有五族：消奴部、绝奴部、顺奴部、灌奴部、桂娄部。李贤注：按现在高丽五部：一是内部，一名黄部，即桂娄部；二是北部，一名后部，即绝奴部；三是东部，一名左部，即顺奴部；四是南部，一名前部，即灌奴部；五是西部，一名右部，即消奴部。根据《北史》，高丽五部各有耨萨，大概是他们酋长的称呼。《新唐书》记载：高丽大城设置耨萨一人，相当于都督。）太宗对侍臣说：“如今延寿的计策有三种：领兵直进，与安市城相连结为营垒，占据高山的险要地形，食用城中的粮食，放纵靺鞨抢掠我们的牛马，我们攻打不能很快攻下，想要返回又有泥泞积水阻挡，困住我们的军队，这是上策。（胡三省注：如果高延寿使出上策，不知太宗会如何应对！只有江夏王李道宗的计策可行。）率领城中的部众，和他们连夜逃走，这是中策。不估量自己的能力，来和我们交战，这是下策。你们看着，他一定会出下策，被擒获是意料之中的事！”

    高丽有个对卢（高丽官职名，位高权重），年老有经验，（胡三省注：《东夷传》记载：高句骊设置官职，有相加、对卢、沛者。陈寿说：他们设置官职有对卢就不设置沛者，有沛者就不设置对卢。薛居正说：高丽官职，最高的称大对卢，相当于一品，总知国事。对卢以下的官，共十一级。设置六十多个州县，大城设置耨萨，相当于都督；小城设置运使，相当于刺史。）对延寿说：“秦王（太宗）在国内平定群雄，在国外降服戎狄，独自称帝，这是治世的贤才，如今发动全国的军队前来，不可抵挡。为我们考虑，不如按兵不动，旷日持久，分派奇兵截断他们的运粮通道，粮食耗尽后，想作战不能，想返回无路，才能战胜他们。”（胡三省注：这就是太宗所说的上策。）延寿不听，领兵直进，距离安市城四十里。太宗还担心他徘徊不来，命令左卫大将军阿史那社尔率领一千突厥骑兵引诱他们，军队刚交战就假装逃跑。高丽人相互说：“容易对付啊！”竞相进兵追击，到安市城东南八里，依山列阵。

    太宗召集所有将领询问计策，长孙无忌回答说：“我听说面临敌人将要作战，一定要先观察士兵的情绪。我刚才经过各营，见士兵们听说高丽兵到了，都拔刀结旗，喜形于色，这是必胜的军队。陛下没成年时，就亲自上阵，凡是出奇制胜，都出自陛下的英明谋略，将领们只是奉行既定的计划而已。今天的事，恳请陛下指挥！”（胡三省注：以打猎为比喻，指示野兽的踪迹，狗就能追杀。）太宗笑着说：“各位这样推让，我就为各位谋划一下。”于是和长孙无忌等率领几百骑兵登高眺望，观察山川形势，寻找可以埋伏兵力和进出的地方。高丽、靺鞨合兵列阵，长四十里。江夏王李道宗说：“高丽倾尽全国兵力抵抗王师，平壤的防守一定薄弱，希望给我五千精兵，直捣他们的根基，那么几十万大军可以不战而降。”太宗不答应。（胡三省注：为后来太宗后悔不用李道宗的计策埋下伏笔。）派使者欺骗延寿说：“我因为你们国家的强臣杀死君主，所以前来问罪，至于交战，不是我的本意。进入你们境内，粮草供应不上，所以夺取你们几座城池，等你们国家尽臣子之礼，就会归还所夺取的。”延寿相信了，不再设防。

    太宗夜里召集文武官员商议事情，命令李世积率领一万五千步兵骑兵在西岭列阵；长孙无忌率领一万一千精兵作为奇兵，从山北穿出峡谷冲击他们的后方；太宗亲自率领四千步兵骑兵，带着鼓角，收起旗帜，登上北山；命令各路军队听到鼓角声就一起出击奋勇杀敌。还命令有关部门在朝堂侧边设置受降的帐幕。（胡三省注：降，指投降。朝，指朝廷。行营仿照宫省的制度，所以也有朝堂。）戊午（二十二日），延寿等只见到李世积列阵，领兵想要作战。太宗望见长孙无忌的军队扬起尘土，命令擂鼓吹角，举起旗帜，各路军队鼓噪着一起前进，延寿等非常害怕，想分兵抵御，可他们的阵形已经混乱。恰逢有雷电，（胡三省注：正交战时雷电都来。）龙门（今山西河津市）人薛仁贵（胡三省注：龙门，是汉皮氏县地；后魏叫龙门县，同时设置龙门郡；隋废除郡，把县属蒲州。唐武德初，是泰州治所；贞观十七年州废，属绛州。薛仁贵从平民应募。）穿着奇特的衣服，大喊着冲锋陷阵，所向无敌；高丽兵溃败，大军趁机进攻，高丽兵大败，斩杀两万多人。太宗望见薛仁贵，召见任命为游击将军。（胡三省注：唐朝制度，武散阶，游击将军，从五品下。）薛仁贵是薛安都的六世孙，（胡三省注：薛安都作为将领，以勇猛在宋、魏时期闻名。）名礼，以字行世。

    延寿等率领残余部众依山固守，太宗命令各路军队包围，长孙无忌全部撤掉桥梁，截断他们的退路。（胡三省注：断，指截断。）己未（二十三日），延寿、惠真率领部众三万六千八百人请求投降，（胡三省注：《考异》说：《实录》记载：“李积上奏说：‘如果陛下不亲自前来，我和李道宗率领几万人攻打安市城不能攻克，延寿等十几万人持戈齐至，城内士兵又会开门而出响应，我救首救尾，很快就会失败，一定会被延寿等捆绑送到平壤，被莫离支等人嘲笑；今天我敢感谢陛下的性命之恩。’太宗一向亲近李积，笑着点头。”按李积后来独自领兵攻取高丽，难道一定要太宗亲自前往吗！这不是史官虚美，而是李积的谄媚之词。现在不采用。）进入军营大门，跪着用膝盖前行，拜伏请罪。太宗对他们说：“东夷少年，在海边逞强，（胡三省注：少，指少年。）至于攻坚取胜，当然比不上老年人，从今以后还敢和天子交战吗？”都伏在地上不能回答。太宗挑选耨萨以下酋长三千五百人，授予他们武官职位，迁到内地，其余的都释放，让他们返回平壤；都双手举起，用额头触地，欢呼声响传到几十里外。收编靺鞨三千三百人，全部活埋，因为靺鞨冒犯阵地。缴获五万匹马，五万头牛，一万领铁甲，其他器械数量与此相当。高丽全国大惊，后黄城、银城（均在今辽宁抚顺市附近）的人都自己弃城逃走，几百里内不再有人烟。

    太宗派人骑马送奏书报告太子，还给高士廉等写信说：“我作为将领这样，怎么样？”（胡三省注：史书记载太宗有居功自傲之心。）把所到的山改名为驻跸山。（胡三省注：根据《旧史》，这座山本名六山。）

    秋季，七月，辛未（初五），太宗把营地迁到安市城东岭。己卯（十三日），下诏标识战死士兵的尸体，等军队返回时和他们一起带回。戊子（二十二日），任命高延寿为鸿胪卿，高惠真为司农卿。

    张亮的军队经过建安城（今辽宁盖州市）下，壁垒还没坚固，士兵多出去砍柴放牧，高丽兵突然到来，军中惊慌混乱。张亮一向胆怯，蹲坐在胡床上，直视不语，将士们见了，反而认为他勇敢。总管张金树等击鼓整兵攻打高丽，打败了他们。

    八月，甲辰（初八），侦察骑兵俘获莫离支的间谍高竹离，反绑着送到军营门口，太宗召见，解开捆绑问道：“为什么这么瘦？”回答说：“偷偷走小路前行，几天没吃东西了。”命令赐给他食物，对他说：“你作为间谍，应该快点回去复命。替我带话给莫离支：想知道军中消息，可以派人直接到我这里来，何必偷偷摸摸辛苦赶路！”高竹离光着脚，太宗赐给他草鞋打发他回去。

    丙午（初十），把营地迁到安市城南。太宗在辽东境外，凡是设置营地，只派哨兵，不挖壕沟筑堡垒，虽然逼近城池，高丽始终不敢出来侵扰，士兵们单独出行在野外宿营就像在中原一样。（胡三省注：史书记载太宗的威严震慑边远地区，正所谓善于用兵的人不轻易布阵。）

    太宗讨伐高丽时，薛延陀派使者入朝进贡，太宗对使者说：“告诉你的可汗：如今我父子东征高丽，你们能来侵犯，就赶快来！”真珠可汗惶恐，派使者道歉，还请求发兵助战；太宗不答应。等到高丽在驻跸山战败，莫离支派靺鞨劝说真珠可汗，用厚利引诱，真珠可汗畏惧不敢行动。（胡三省注：《考异》说：《实录》记载：“太宗对身边大臣说：‘依我推测，薛延陀要灭亡了。’听到的人都不能猜测。”按太宗虽然英明，怎么能预料薛延陀的灭亡！现在不采用。）九月，壬申（初七），真珠可汗去世，太宗为他发丧。

    起初，真珠可汗请求立他的庶长子曳莽为突利失可汗，居住在东方，统领杂部；嫡子拔灼为肆叶护可汗，居住在西方，统领薛延陀；太宗下诏同意，都按礼仪册封。曳莽性情急躁，轻易用兵，和拔灼不和。真珠可汗去世，曳莽前来奔丧。安葬后，曳莽担心拔灼谋害自己，先返回自己的部落，拔灼追击杀死他，自立为颉利俱利薛沙多弥可汗。（胡三省注：为后来薛延陀动乱灭亡埋下伏笔。）

    2太宗攻克白岩城时，对李世积说：“我听说安市城险要而士兵精锐，城主有才能又勇猛，莫离支作乱时，据城防守不服从，莫离支攻打不能攻下，因而与他和解。建安兵弱而粮食少，如果出其不意，攻打一定能攻克。你可以先攻建安，建安攻下，那么安市就在我们腹中，这是兵法所说的‘城有所不攻’。”（胡三省注：《孙子兵法》的话。）李世积回答说：“建安在南边，安市在北边，我们的军粮都在辽东；如今越过安市攻打建安，如果敌人截断我们的运粮通道，怎么办？不如先攻安市，安市攻下，就可以大张旗鼓地攻取建安。”太宗说：“以你为将领，怎能不用你的计策。不要耽误我的事！”李世积于是攻打安市。

    安市人望见太宗的旗帜车盖，就登上城墙击鼓呐喊，太宗发怒，李世积请求攻下城池时，男女都活埋，安市人听说后，更加坚守，攻打很久不能攻下。高延寿、高惠真向太宗请求说：“我们既然归顺大国，不敢不献上诚心，想让天子早日成就大功，我们也能和妻子儿女相见。安市人顾惜他们的家，人人各自为战，不容易很快攻下。如今我们以高丽十多万人，望见旗帜就溃败，国人吓破了胆，乌骨城（今辽宁凤城市附近）耨萨年老，不能坚守，调兵逼近，早上到晚上就能攻克。其余挡在路上的小城，一定会望风溃败。然后收取他们的物资粮食，大张旗鼓前进，平壤一定守不住。”大臣们也说：“张亮的军队在沙城（即卑沙城，今辽宁大连市金州区东大黑山），召集他们一两天就能到，趁高丽惊恐，合力攻克乌骨城，渡过鸭绿江（今中朝界河），直取平壤，就在这一举了。”太宗将要听从，只有长孙无忌认为：“天子亲征，和将领们不同，不能冒险求侥幸。如今建安、新城的敌人，还有十万人，如果向乌骨进军，都会跟在我们后面，不如先攻破安市，攻取建安，然后长驱直入，这是万全之策。”太宗于是停止。（胡三省注：太宗平定天下，多靠出奇制胜，唯独辽东之战，想以万全之策制服敌人，所以没有成功。）

    各路军队猛攻安市，太宗听到城中鸡猪的叫声，对李世积说：“围城很久，城中烟火日益稀少，如今鸡猪叫得很喧闹，这一定是犒劳士兵，想夜里出来袭击我们，应该严阵以待。”这天夜里，高丽几百人吊绳下城。太宗听说后，亲自到城下，召集士兵猛攻，斩杀几十人，高丽兵退走。

    江夏王李道宗率领部众在城东南角筑土山，逐渐逼近城墙，城中也增高城墙抵抗。士兵们轮流交战，每天六七回合，冲车炮石，摧毁城楼矮墙，城中随即立起木栅堵塞缺口。李道宗伤了脚，太宗亲自为他针灸。筑山日夜不停，共六十天，用工五十万，山顶离城几丈，下临城中，李道宗派果毅傅伏爱领兵驻守山顶防备敌人。土山倒塌，压向城墙，城墙崩塌；恰逢傅伏爱私自离开岗位，高丽几百人从城墙缺口出战，于是夺取占据土山，挖壕沟防守。太宗发怒，斩杀傅伏爱示众，命令将领们攻打，三天不能攻克。李道宗光着脚到旗下请罪，太宗说：“你的罪该死，但我认为汉武帝杀死王恢，（胡三省注：见十八卷汉武帝元光二年。）不如秦穆公任用孟明，（胡三省注：秦穆公派孟明率军东征，两次被晋军打败，穆公仍任用孟明。孟明加强治理，率军伐晋，晋人不敢出战，于是称霸西戎。）况且你有攻破盖牟、辽东的功劳，所以特别赦免你。”

    太宗因为辽东一带早寒，草枯水冻，士兵马匹难以久留，而且粮食将要耗尽，癸未（十八日），下令回师。先拔取辽、盖二州的户口渡过辽河，然后在安市城下炫耀兵力后返回，城中人都躲藏不出。（胡三省注：屏，指躲藏。）城主登城拜别，太宗赞赏他的坚守，赐给一百匹绸缎，来勉励他事奉君主。命令李世积、江夏王李道宗率领四万步兵骑兵殿后。

    乙酉（二十日），到达辽东。丙戌（二十一日），渡过辽水。辽泽泥泞积水，车马不通，命令长孙无忌率领一万人，割草填道，水深的地方用车辆做桥梁，太宗亲自把柴草系在马的鞍具上帮助劳役。（胡三省注：鞘，指鞭鞘。按孔颖达《礼记正义》说：弓头叫鞘。这里所说的马鞘，大概是马鞍头。）冬季，十月，丙申朔（初一），太宗到达蒲沟停马，督促填道的各路军队渡过渤错水（均在今辽宁辽阳市附近辽泽中），（胡三省注：蒲沟、渤错水，都在辽泽中。）遭遇暴风雪，士兵淋湿很多人冻死，下令在道上点火等待后面的人。

    这次征伐高丽，攻克玄菟（今辽宁沈阳市东）、横山（今辽宁辽阳市东南）、盖牟、磨米（今辽宁沈阳市附近）、辽东、白岩、卑沙、麦谷（今辽宁抚顺市附近）、银山（今辽宁辽阳市东北）、后黄十座城，（胡三省注：菟，指玄菟。磨，指磨米。）迁移辽、盖、岩三州户口到中原的七万人。（胡三省注：《考异》说：《实录》上面说，“迁移三州户口到内地的，前后七万人”；下面癸丑的诏书说，“获得十万户，十八万口”。大概是连不迁移的一起说的。）新城、建安、驻跸三大战役，斩杀四万多人，战士死了将近二千人，（胡三省注：几，指将近。）战马死了十分之七八。太宗因为不能成功，非常后悔，叹息说：“魏徵如果还在，不会让我有这次行动！”下令派人骑马祭祀魏徵用少牢（猪、羊各一），重新立起所制作的石碑，（胡三省注：推倒石碑见上卷十七年。）召魏徵的妻子儿女到行宫，慰问赏赐。

    丙午（十一日），到达营州（今辽宁朝阳市）。（胡三省注：营州到洛阳二千九百一十里。）下诏把辽东战死士兵的骸骨一起集中到柳城（营州治所，今辽宁朝阳市）东南，命令有关部门摆设太牢（牛、羊、猪各一），太宗亲自写文章祭祀，亲临痛哭尽哀。他们的父母听说后，说：“我们的儿子死了天子为他哭泣，死有什么遗憾！”太宗对薛仁贵说：“我的将领们都老了，想得到新进的勇猛善战的人统领，没有比得上你的，我不高兴得到辽东，高兴得到你。”

    丙辰（二十一日），太宗听说太子将要来迎接，率领三千飞骑进入临渝关（今河北秦皇岛市抚宁区东），（胡三省注：汉辽西郡有临渝县。《唐志》，营州有渝关守捉城。杜佑说：临渝关在平州卢龙县城东一百八十里。）途中遇到太子。太宗从定州出发时，指着所穿的褐色战袍对太子说：“等见到你，才换这件战袍。”在辽东，即使盛夏流汗，也不更换。到了秋天，战袍穿破，身边的人请求更换，太宗说：“士兵们的衣服多破旧，我独自穿新衣服，可以吗？”到这时，太子进献新衣服，才更换。

    各路军队所俘虏的高丽百姓一万四千口，先集中在幽州（今北京市），将要用来赏给士兵，太宗怜悯他们父子夫妇离散，命令有关部门计算他们的价值，都用钱布赎回成为平民，欢呼的声音，三天不停。（胡三省注：讙，指欢呼。）十一月，辛未（初七），太宗的车驾到达幽州，高丽百姓在城东迎接，跪拜舞蹈呼喊，在地上辗转，尘土弥漫。

    庚辰（十六日），经过易州（今河北易县）境内，司马陈元璹让百姓在地室里用火种植蔬菜进献；太宗厌恶他的谄媚，罢免陈元璹的官职。

    丙戌（二十二日），太宗的车驾到达定州（今河北定州市）。

    丁亥（二十三日），吏部尚书杨师道因所任用的人多不称职，降职为工部尚书。

    壬辰（二十八日），太宗的车驾从定州出发。十二月，辛丑（初七），太宗生毒疮，乘坐步辇前行。戊申（十四日），到达并州（今山西太原市），太子为太宗吸吮毒疮，扶着步辇跟随几天。辛亥（十七日），太宗病愈，百官都祝贺。

    太宗征伐高丽时，派右领军大将军执失思力率领突厥兵驻守夏州（今陕西靖边县北）以北防备薛延陀。薛延陀多弥可汗继位后，趁太宗出征未回，领兵侵犯河南（今内蒙古河套南），（胡三省注：河南，指北河以南，即朔方、新秦地区。）太宗派左武侯中郎将长安人田仁会和执失思力合兵攻打。执失思力假装示弱后退，引诱他们深入，到夏州境内，列阵等待。薛延陀大败，追击六百里，在沙漠以北炫耀威力后返回。（胡三省注：碛，指沙漠。还，指返回。《考异》说：《高宗实录》说：“恰逢延陀死，在漠北炫耀威力后返回。”它的意思指真珠是延陀。按真珠畏惧太宗的威严，不敢入侵，又死在九月；而这里说冬天来侵犯，一定不是真珠。《田仁会传》写作十八年，也错误。）多弥又发兵侵犯夏州，己未（二十五日），下令礼部尚书江夏王李道宗，征发朔、并、汾、箕（今山西左权县）、岚（今山西岚县北）、代（今山西代县）、忻（今山西忻州市）、蔚（今河北蔚县）、云（今山西大同市）九州兵驻守朔州（今山西朔州市）；（胡三省注：武德三年，分并州的乐平、辽山、平城、石艾设置辽州乐平郡；八年，改叫箕州。后周在汉代郡的灵丘设置蔚州，隋废除州，把灵丘县属肆州；唐武德六年，分肆州的灵丘、易州的飞狐地设置蔚州。云州，云中郡，贞观十四年从朔州北定襄城移治定襄县，其地实际是隋马邑郡的云内县恒安镇，即汉魏所建都的平城。开元十八年，改定襄县为云中县。）右卫大将军代州都督薛万彻，左骁卫大将军阿史社尔，征发胜（今内蒙古托克托县西南）、夏、银（今陕西横山县东）、绥（今陕西绥德县）、丹（今陕西宜川县）、延（今陕西延安市）、鄜（今陕西富县）、坊（今陕西黄陵县）、石（今山西吕梁市离石区）、隰（今山西隰县）十州兵驻守胜州；（胡三省注：胜州，隋的榆林郡。后魏旧有银州，隋废除为儒林县，属绥州；贞观二年，分绥州的儒林真乡县复设银州银川郡，是汉西河的圁阴、圁阳县地。杜佑说：银州，春秋白狄地，治儒林县，汉圁阴县地。丹州，古孟门河西之地；西魏设置汾州义川郡，后改州为丹州。隋废除州及郡，把义川县属延州。义宁元年，分延州的义川、咸宁、汾川设置丹州咸宁郡。坊州，春秋白狄之地；姚兴设置中部县，后魏设置中部郡。隋废除郡，把中部县属敷州。武德二年分鄜州，设置坊州中部郡，因为周天和七年，元皇帝在鄜州放牧，在这里设置马坊，）胜州都督宋君明，左武侯将军薛孤吴，征发灵（今宁夏灵武市）、原（今宁夏固原市）、宁（今甘肃宁县）、盐（今陕西定边县）、庆（今甘肃庆阳市）五州兵驻守灵州；又命令执失思力征发灵、胜二州突厥兵，和李道宗等相互呼应。薛延陀到了塞下，知道有防备，不敢前进。

    3起初，太宗留侍中刘洎在定州辅佐皇太子，还兼任左庶子、检校民部尚书，总领吏、礼、户部三尚书事。（胡三省注：刘洎既检校民部尚书，又总领吏、礼，这是三尚书事，民部之外，哪能再有户部呢！《唐六典》记载：贞观二十三年，才改民部为户部。）太宗将要出发，对刘洎说：“我如今远征，你辅佐太子，关系到安危，应该深刻理解我的心意。”刘洎回答说：“希望陛下不用担心，大臣有罪的，我会立即诛杀。”太宗认为他说话轻率，很奇怪，告诫说：“你性格疏阔而太强硬，一定会因此失败，要非常谨慎！”等到太宗生病，刘洎从里面出来，神情很悲伤恐惧，对同事说：“病势这样，皇上的身体真让人担忧！”有人向太宗诬陷说：“刘洎说国家不值得担忧，只该辅佐幼主行伊尹、霍光之事，大臣有二心的就诛杀，自然安定。”太宗认为是这样，（胡三省注：因刘洎先前在太宗面前有诛杀有罪大臣的话，于是相信诬陷者的话是对的。）庚申（二十六日），下诏说：“刘洎和人私下议论，觊觎皇位，图谋执掌朝政，自比伊尹、霍光，（胡三省注：朝，指朝廷。处，指自居。）猜忌大臣，都想杀戮。应赐自尽，（胡三省注：赐自尽，就是赐死，让自己结束生命。《考异》说：《实录》记载：“黄门侍郎褚遂良诬陷上奏说：‘国家的事情不值得忧虑，只该辅佐少主行伊尹、霍光之事，大臣有二心的就诛杀，自然安定。’太宗病愈，下诏询问原因，刘洎按实际情况回答。褚遂良不停地作证。刘洎引用中书令马周来证明自己，太宗问马周，马周的回答和刘洎所说的一致。太宗以此责问褚遂良；褚遂良又作证说马周隐瞒，刘洎于是获罪。”按这种事一般人都不会做，褚遂良是忠直的大臣，而且一向没有怨仇，何至于这样！大概是许敬宗厌恶褚遂良，所以修《实录》时把刘洎的死归罪于褚遂良。现在不采用。）赦免他的妻子儿女。”

    中书令马周代理吏部尚书，认为四季选官劳累，（胡三省注：四季选官开始于一百九十二卷元年。）请求恢复十一月选官，到三月结束；太宗听从。

    4这一年，右亲卫中郎将裴行方（胡三省注：《唐六典》记载：隋氏左、右亲卫、左、右勋卫、左、右翊卫各设置开府一人，武德七年改开府，各设置中郎将一人，正四品下，掌管各自统领下属宿卫，且各自总管府事。）讨伐茂州（今四川茂县）反叛的羌人黄郎弄，大败他们，追击残余党羽，向西到乞习山（今四川阿坝州境内），临弱水（今四川西部黑河）而回。（胡三省注：蜀的西山有弱水。）

    贞观二十年（丙午，646年）

    1春季，正月，辛未（初八），夏州都督乔师望、右领军大将军执失思力等攻打薛延陀，大败他们，俘虏二千多人。多弥可汗率领轻骑兵逃走，国内骚动不安。

    2丁丑（十四日），派遣大理卿孙伏伽等二十二人以六条（汉代考察地方官的六条标准）巡察四方，（胡三省注：以六条巡按州县，整肃纲纪、考察吏治。汉制：刺史以六条问事，不在六条范围内的就不察问。第一条，强宗豪右田宅超过规定，以强凌弱，以众欺寡；第二条，二千石不奉行诏书，不遵守典制，背公向私，假托诏令谋私利，侵害百姓，聚敛作奸；第三条，二千石不处理疑难案件，煽动杀人，发怒就滥用刑罚，高兴就随意赏赐，烦扰苛刻暴虐，剥削百姓，被百姓痛恨，导致山崩石裂，出现妖异谣言；第四条，二千石选拔官员不公平，偏袒自己喜欢的人，埋没贤才宠爱坏人；第五条，二千石子弟依仗权势，在自己监管的地方请托办事；第六条，二千石违背公正勾结，依附豪强，行贿受贿，损害政令。）刺史、县令以下官员多被降职罢免，那些到朝廷喊冤的人，前后接连不断。太宗命令褚遂良分类整理情况上报，太宗亲自裁决，因有才能被提拔的二十人，因罪处死的七人，流放以下被罢免的几百上千人。

    3二月，乙未（初二），太宗从并州出发。三月，己巳（初七），车驾返回京城。（胡三省注：并州到京城一千三百六十里。）太宗对李靖说：“我以天下的兵众被困在小夷族，为什么？”李靖说：“这是李道宗能解释的。”太宗回头询问江夏王李道宗，李道宗详细陈述在驻跸山时乘虚攻取平壤的话。太宗怅然说：“当时匆忙，我不记得了。”（胡三省注：这次战役，不仅不用乘虚攻取平壤的计策，乘胜攻取乌骨的计策也不用。）

    4太宗的病没有完全痊愈，想专心保养，庚午（初八），下诏军国机务都委托皇太子处理。于是太子每隔一天在东宫听政，结束后，就入宫侍奉医药膳食，不离左右。太宗命令太子暂时出去游览，太子推辞不愿出去；太宗就在寝殿侧边设置别院，让太子居住。褚遂良请求让太子十天回东宫一次，和师傅讲论道义；太宗听从。

    太宗曾经到未央宫，清道的仪仗已经过去，（胡三省注：辟仗，指卫士在仪仗前阻挡左右，让行人停下，所谓排列军队清理道路后前行。）忽然在草丛中看见一个人带着横刀（胡三省注：横刀，用皮襻带在腰间，刀横在腋下。），责问他，回答说：“听说清道的仪仗到了，害怕不敢出来，清道的人没看见，于是趴着不敢动。”太宗立刻带回，回头对太子说：“这件事执行的话，就有几人该死，你随后赶快放了他。”又曾经乘坐腰舆（胡三省注：腰舆，让人抬着，高度到腰。），有三卫（胡三省注：亲卫、勋衞、翊卫，称为三卫。）不小心碰到太宗的衣服，那人害怕，脸色改变。太宗说：“这里没有御史，我不怪罪你。”

    5陕州（今河南三门峡市陕州区）人常德玄告发刑部尚书张亮养五百个义子，和术士公孙常说话，说“名字符合图谶”，又问术士程公颖说：“我手臂上有龙鳞隆起，想举大事，可以吗？”太宗命令马周等审查这件事，张亮辩解不服。太宗说：“张亮有五百个义子，养这些人干什么？正是想谋反！”命令百官议论他的案件，都说张亮谋反，当诛。只有将作少匠李道裕说：“张亮谋反的证据不足，（胡三省注：将作少匠，从四品下。）罪不该死。”太宗派长孙无忌、房玄龄到狱中与张亮诀别说：“法律是天下的公平准则，和你共同遵守。你自己不谨慎，和坏人往来，陷入法网，如今怎么办！你好自为之。”己丑（二十七日），张亮和程公颖都在西市被斩首，家产被没收。

    一年多后，刑部侍郎空缺，太宗命令执政大臣好好选择人选，拟定几人，都不符合旨意，过了一会儿说：“我得到合适的人了。从前李道裕议论张亮的案件说‘谋反的证据不足’，这话对，我虽然没听从，至今后悔。”于是任命李道裕为刑部侍郎。

    6闰月，癸巳朔（初一），出现日食。

    7戊戌（初六），撤销辽州都督府及岩州。（胡三省注：讨伐高丽得到的二州。）

    8夏季，四月，甲子（初三），太子太保萧瑀解除太保职务，仍为同中书门下三品。

    9五月，甲寅（二十三日），高丽王高藏及莫离支盖金派使者谢罪；还献上两个美女，太宗送回。

    10六月，丁卯（初七），西突厥乙毗射匮可汗派使者入朝进贡，还请求通婚；太宗同意，还让他割让龟兹（今新疆库车市）、于阗（今新疆和田市）、疏勒（今新疆喀什市）、朱俱波（今新疆叶城县）、葱岭（今帕米尔高原）五国作为聘礼。（胡三省注：于阗当时兼有汉戎卢、扜弥、渠勒、皮山五国旧地。疏勒在葱岭东北。判汗国，治所在葱岭中的都城。杜佑说：朱俱波也叫朱俱盘，是汉的子合国，距离疏勒八九百里。）

    11薛延陀多弥可汗，性情狭隘急躁，猜忌无恩，废黜父亲时的贵臣，专用自己亲近的人，国人不归附；多弥杀人很多，人人自危。回纥酋长吐迷度和仆骨、同罗共同攻打他，（胡三省注：纥，指回纥。酋，指酋长。长，指首领。）多弥大败。乙亥（十五日），下诏任命江夏王李道宗、左卫大将军阿史那社尔为瀚海安抚大使；又派右领卫大将军执失思力率领突厥兵，右骁卫大将军契苾何力率领凉州（今甘肃武威市）及胡人兵，代州都督薛万彻、营州都督张俭各自率领部下，分路并进，攻打薛延陀。

    太宗派校尉宇文法到乌罗护（今俄罗斯叶尼塞河流域）、靺鞨，在东部边境遇上薛延陀阿波设的军队，宇文法率靺鞨兵打败他们。薛延陀国内骚动，说：“唐兵到了！”各部大乱。多弥率领几千骑兵投奔阿史德时健部落，（胡三省注：颉利灭亡后，李靖迁移突厥几百个残破的帐篷到云中，以阿史德为首领，部众逐渐兴盛。）回纥攻打杀死他，把他的宗族几乎杀光，于是占据他的地盘。各俟斤（突厥官职名）互相攻击，争相派使者来归顺。

    薛延陀残余部众向西逃，还有七万多人，共同立真珠可汗哥哥的儿子咄摩支为伊特勿失可汗，返回旧地。不久去掉可汗称号，派使者上表，请求居住在郁督军山（今蒙古国境内杭爱山）北；派兵部尚书崔敦礼去安抚。

    敕勒九姓酋长，因他们的部落一向臣服薛延陀，听说咄摩支来，都害怕，朝廷议论担心他们成为沙漠以北的祸患，于是又派李世积和九姓敕勒共同谋取他们。太宗告诫李世积说：“投降就安抚，反叛就讨伐。”（胡三省注：降，指投降。《考异》说：《旧唐书·李积传》说：“下诏李积率领二百骑兵征发突厥兵讨伐。”现在依从《铁勒传》。）乙丑（初六），太宗亲手写诏书，认为“薛延陀灭亡，那些敕勒各部，有的来投降归附，有的没归顺，如今不趁机处理，恐怕后悔，我会亲自到灵州（今宁夏灵武市）招抚。去年征伐辽东的士兵，都不调发。”（胡三省注：调，指调发。）

    当时太子应当随行，少詹事张行成上奏疏，认为：“皇太子跟随到灵州，不如让他监国，接待百官，熟悉政务，既作为京城的重镇，又向四方显示盛德。应割舍私爱，依从公道。”太宗认为忠诚，升为银青光禄大夫。

    12李世积到郁督军山，（胡三省注：《考异》说：《李积传》作“乌德犍山”。《唐历》说就是“郁督军山”；是少数民族语言的两种发音。《铁勒传》说：“到天山。”现在依从《唐历》。）酋长梯真达官率领部众来投降。薛延陀咄摩支向南逃到荒谷，李世积派通事舍人萧嗣业去招抚，咄摩支到萧嗣业处投降。他的部落还摇摆不定，李世积发兵追击，前后斩杀五千多人，俘虏男女三万多人。秋季，七月，咄摩支到京城，被任命为右武卫大将军。

    13八月，甲子（初五），立皇孙李忠为陈王。

    14己巳（初十），太宗前往灵州。

    15江夏王李道宗的军队渡过沙漠后，遇上薛延陀阿波达官几万部众抵抗，李道宗打败他们，斩杀一千多人，追击二百里。李道宗和薛万彻各自派使者招抚敕勒各部，酋长们都很高兴，叩头请求入朝。庚午（十一日），太宗的车驾到达浮阳。（胡三省注：《旧唐书》作“泾阳”，应当依从。泾阳县，前汉属安定郡，后汉、晋废除，后魏属陇东郡，隋、唐属京兆。杜佑说：京兆泾阳县，是秦封泾阳君的地方。汉泾阳县在今平凉郡界泾阳故城。这时车驾大概到京兆的泾阳。）回纥、拔野古、同罗、仆骨、多滥葛、思结、阿跌、契苾、跌结、浑、斛薛等十一个姓派使者入朝进贡，（胡三省注：《考异》说：《旧唐书·回纥铁勒传》作“多览葛”，现在依从《实录》及《本纪》、《唐历》。又《回纥传》、陈彭年《唐纪》作“斛萨”，《铁勒传》作“解薛”。现在依从《实录》。《实录》又有契丹、奚，说十三姓。按契丹、奚本来不是薛延陀所统辖，又归附已久，曾跟随征伐辽东，不是到这时才投降。现在依从《旧唐书·本纪》。）说：“薛延陀不侍奉大国，暴虐无道，不能做我们的君主，自取败亡，部落离散，不知去向。我们各有分地，（胡三省注：分，指分地。）不跟随薛延陀离开，归顺天子。希望赐给怜悯，请求设置官司，养育我们。”太宗非常高兴。辛未（十二日），下诏设宴款待回纥等使者，赏赐拜官，赐给酋长玺书，派右领军中郎将安永寿回访。

    壬申（十三日），太宗前往汉旧甘泉宫（今陕西淳化县西北），（胡三省注：甘泉宫在京兆云阳县界磨石岭，又叫磨盘岭，又叫车盘岭。《元和志》说：登山时，必须从车箱阪上去，阪在云阳县西北三十八里，曲折蜿蜒，仅能通单轨，上阪后是宽阔的平原，楼阁相连。因道路曲折，所以得名。）下诏说：“戎、狄和天地一起产生，和上古帝王并列，留下灾祸，从建国初期就有。（胡三省注：说戎、狄留下灾祸，从唐朝建立初期就有。）我姑且命令偏师，就擒获颉利；开始施展朝廷谋略，就消灭延陀。铁勒一百多万户，分散居住在北方，派使者远道而来，归顺臣服，请求编入户籍，都成为州郡；开天辟地以来，（胡三省注：混元，指太极元气，混沌未分之时。）从未有过，应备礼告祭宗庙，还向全国颁布。”

    庚辰（二十一日），到达泾州（今甘肃泾川县）；丙戌（二十七日），越过陇山（今陕西陇县西南），到西瓦亭（今宁夏固原市西南），观看牧马。（胡三省注：原州平高县南有瓦亭旧关。瓦亭水发源于陇山，向东北斜流，西南流经成纪、略阳、显亲界，又东南出新阳峡，流入渭水，所以有东、西瓦亭的区别。）九月，太宗到达灵州，（胡三省注：灵州在京城西北一千二百五十里。）敕勒各部俟斤派使者相继到灵州的有几千人，都说：“希望得天至尊做我们的天可汗，子子孙孙永远做天至尊的奴隶，死而无憾。”甲辰（十五日），太宗写诗记述这件事说：“雪耻酬百王，除凶报千古。”公卿请求在灵州刻石纪念；太宗听从。

    16特进同中书门下三品宋公萧瑀，性情耿直，和同僚多不合，曾经对太宗说：“房玄龄和中书门下大臣，结党不忠，掌权牢固，陛下不清楚，只是还没反叛罢了。”太宗说：“你的话是不是太过分了！君主选拔贤才作为心腹，应当推心置腹信任他们。人不能求全责备，必须舍弃短处，取其长处。我虽然不聪明，何至于立刻分不清好坏，到这种地步！”萧瑀内心不安，多次违背旨意，太宗也怀恨，但因他多忠诚正直，不忍心废黜。

    太宗曾经对张亮说：“你既然信佛，为什么不出家？”萧瑀趁机自己请求出家。太宗说：“也知道你一向喜好僧人，如今不违背你的意愿。”萧瑀一会儿又进言说：“我刚才想了想，不能出家。”太宗因萧瑀在大臣面前说话反复，尤其不满；恰逢他称有脚病不上朝，有时到朝堂却不进见。太宗知道萧瑀心中始终不满，冬季，十月，亲手写诏书历数他的罪说：“我对佛教，不是有意遵从。求道的人没验证到来世的福，修教的人反而在今世受祸。至于梁武帝潜心佛教，简文帝专注佛门，耗尽府库供给僧众，用尽人力修建塔庙。（胡三省注：。事都见《梁纪》。）等到三淮动乱，（胡三省注：三淮出自《诗经》，淮有三州。）五岭战火，（胡三省注：指侯景之乱后，萧勃、元兰又在岭南作乱。）在临死前苟延残喘，（胡三省注：熊蹯，楚成王的事；雀鷇，赵武灵王的事；用来比喻梁武帝饿死在台城。）子孙灭亡来不及，国家顷刻成为废墟，报应的征兆，多么荒谬！萧瑀重蹈覆辙，沿袭亡国的遗风；弃公就私，分不清显隐；身在世俗口谈佛道，分不清邪正。延续累世的祸源，祈求自身的福分，上违君主，下扇浮华。自己请求出家，不久又违背。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在瞬息之间；自可自否，在朝堂之上变化。违背栋梁之材的体统，难道有被众人敬仰的度量吗！我容忍到现在，萧瑀毫无悔改。可任商州（今陕西商洛市）刺史，（胡三省注：商州，汉弘农上洛、商县地，晋设置上洛郡，后魏设置洛州，后周改商州。京城到商州二百八十一里。）还废除他的封爵。”

    17太宗从高丽返回，盖苏文更加骄横，虽然派使者上表，言辞大多荒诞；又对唐朝使者傲慢，常窥伺边境的空隙。多次下令不要攻打新罗，却侵略不止。壬申（十四日），下诏不接受他的朝贡，再商议讨伐。

    18丙戌（二十八日），太宗的车驾返回长安。

    冬季，十月，己丑（初一），太宗因前往灵州往返，受寒疲惫，想在年底前专心保养。十一月，己丑（初一），下诏祭祀、表疏、胡客、兵马、宿卫，行鱼契（唐代的一种符契）供给驿站、（胡三省注：祭祀，指郊庙社稷明堂。表疏，在朝大臣及四方所上的。胡客，四夷朝贡的客人。兵马，调遣征伐及轮流宿卫的。符宝郎掌管天子八宝及国家的符节，辨别用途，有事就向内请求，事后就奉还收藏，藏左半而颁右半，以合中外的契。一为铜鱼符，用于调兵、任免守长。二为传符，用于供给驿站，传达命令。三为随身鱼符，用于表明贵贱，应召。四为木契，用于重视镇守，谨慎出纳。五为旌节，用于委托贤能，行使赏罚。鱼符的制度，王畿之内，左三右一，王畿之外，左五右一；左在内，右在外。使用时，从第一开始，后续依次使用，周而复始。大事兼带敕书，小事只降符函封，派使者合符而行。传符的制度，太子监国用双龙符，左右各十。京都留守用麟符，左二十，右十九。东方用青龙符，西方用驺虞符，南方用朱雀符，北方用玄武符，左四右三，左进内，右付外。随身符的制度，左二右一。太子用玉，亲王用金，庶官用铜，佩戴作为装饰。刻姓名的，卸任后交回；不刻的，传承佩戴。木契的制度，太子监国，王畿之内，左右各三，王畿之外，左右各五；庶官镇守，左右各十。旌节的制度，任命大将及派使者到四方，就请求授予。旌用于专赏，节用于专杀。）任命五品以上官及任免、判决死罪都上报，其余都由皇太子处理。

    19十二月，己丑（初一），大臣们多次请求封禅；太宗听从。下诏制造仪仗送到洛阳宫。

    20戊寅（二十日），回纥俟利发吐迷度、仆骨俟利发砍滥拔延、多滥葛俟斤末、拔野古俟利发屈利失、同罗俟利发时健啜、思结酋长乌碎及浑、斛薛、奚结、阿跌、契苾、白霫酋长，都来朝见。（胡三省注：敕勒（原缺二十二字））庚辰（二十二日），太宗在芳兰殿设宴，（胡三省注：按阁本《大明宫图》，玄武门右玄武殿后有紫兰殿，大宴胡人宾客，一般引入玄武门。如今这芳兰殿，难道是紫兰殿吗？）命令有关部门每五天聚会一次。

    21癸未（二十五日），太宗对长孙无忌等说：“今天是我的生日，世俗都欢乐，对我反而变成伤感。如今君临天下，富有四海，却在父母膝下承欢，永远不可能了，这就是子路有负米的遗憾。（胡三省注：《孔子家语》记载：子路见孔子说：“从前我侍奉二亲时，常吃野菜，为父母到百里之外背米。父母去世后，南游到楚，后车百乘，积粟万钟，叠着褥子坐，列着鼎吃饭，想再吃野菜，为父母背米，不可能了。”孔子说：“子路侍奉父母，可以说生前尽力，死后尽思了。”《诗经》说：“哀哀父母，生我劬劳。”（胡三省注：《诗经·蓼莪》的诗句。）怎么能在父母劳苦的日子还设宴欢乐呢！”于是流下几行眼泪，身边的人都悲伤。

    22房玄龄曾因小过失回家，褚遂良上奏疏，认为：“房玄龄从起义开始辅佐圣功，（胡三省注：指在军门拜见，任记室时。）武德末年冒死决策，（胡三省注：指诛杀李建成、李元吉时。）贞观初年选拔贤才建立政务，（胡三省注：指在王、魏在朝时保持正直，文武官员按才能任用。）大臣的功劳，房玄龄最大。如果不是罪不可赦，被士大夫共同指责，不能疏远抛弃。陛下如果因他衰老，也应委婉劝他退休，按礼辞退；不能因小过失，抛弃几十年的功臣旧臣。”太宗立刻召他出来。不久，房玄龄又让位回家。过了很久，太宗到芙蓉园（今陕西西安市东南），（胡三省注：芙蓉园在京城东南角，秦的隑州、汉的乐游苑、唐的曲江，是同一地方。《长安志》说：隋营建宫城，宇文恺因这地方在京城东南角，地势高不便，所以空出这地方，不建居民坊巷，而挖成池以镇邪。又有黄渠水从城外南来，入城为芙蓉池，且为芙蓉园。刘餗《小说》说：园本是古曲江，文帝厌恶“曲”字，改叫芙蓉，因水多芙蓉茂盛。）房玄龄命令子弟洒水清扫门庭，说：“皇上车驾将要到来！”过了一会儿，太宗果然亲临他的宅第，于是用车载房玄龄回宫。

    贞观二十一年（丁未，647年）

    1春季，正月，开府仪同三司申文献公高士廉病重；辛卯（初四），太宗亲临他的宅第，流泪诀别；壬辰（初五），去世。太宗将要去哭丧，房玄龄因太宗病刚痊愈，坚决劝谏，太宗说：“高公不仅是君臣，还因为是旧友亲戚，（胡三省注：高士廉是长孙皇后的母舅。高士廉在太宗未显贵时就认识，还把外甥女嫁给太宗。）怎能听说他去世不去哭丧呢！你不要再说！”率领身边的人从兴安门（今陕西西安市未央区大明宫南）出发，（胡三省注：按《唐六典》，大明宫南面五门，靠西的是兴安门。但贞观以前，君主常居太极宫，高宗龙朔之后，才居大明宫。但这时已营建永安宫，永安就是大明。或许太宗从永安宫出兴安门？按《旧唐书·高士廉传》：太宗出兴安门，到延喜门，长孙无忌在马前迎接劝谏。延喜门在皇城东北隅，而兴安门在大明宫城西南隅，从大明的兴安门到皇城的延喜门，路途迂回遥远，想来太极宫中另有兴安门。）长孙无忌在高士廉的丧所，听说太宗将要到，停止哭泣，在马前迎接劝谏说：“陛下服用金石，按药方不能临丧，为什么不为宗庙百姓自重！而且我舅父临终遗言，很不想因自己的丧事，委屈銮驾。”（胡三省注：死者头朝北。夷衾是盖尸的被子。郑玄说：夷是尸的意思，尸的盘子叫夷盘，床叫夷床，衾叫夷衾，移尸叫夷于堂，都依尸而言。）太宗不听。长孙无忌在中途伏卧，流泪坚决劝谏，太宗才返回进入东苑，向南眺望而哭，泪如雨下。等到灵柩出横桥（今陕西西安市西北），（胡三省注：长安故城横门外有桥，叫横桥。）太宗登上长安故城西北楼，遥望痛哭。

    2丙申（初九），下诏以回纥部为瀚海府，（胡三省注：瀚海，今贝加尔湖。）仆骨为金微府，（胡三省注：《考异》说：《旧唐书》作“金徽”。现在依从《实录》、《唐历》。）多滥葛为燕然府，拔野古为幽陵府，同罗为龟林府，思结为卢山府，浑为皋兰州，斛薛为高阙州，奚结为鸡鹿州，阿跌为鸡田州，契苾为榆溪州，思结别部为蹛林州，白霫为寘颜州；各以他们的酋长为都督、刺史，各赐金银绸缎及锦袍。敕勒人非常高兴，捧着赏赐欢呼拜舞，在尘土中辗转。等到返回，太宗到天成殿设宴，设十部乐送别。各酋长上奏说：“我们已成为唐民，往来天至尊处，如同拜见父母，请在回纥以南、突厥以北开一条道，叫参天可汗道，设置六十八驿，各有马及酒肉供过客使用，每年进贡貂皮作为租赋，还请派会写文章的人，让他们写表疏。”太宗都同意。于是北方荒地全部平定，然而回纥吐迷度已私自称可汗，官号都像突厥旧例。

    3丁酉（初十），下诏明年仲春在泰山举行封禅，在社首山（今山东泰安市西南）祭地；其余都按十五年的商议。

    4二月，丁丑（二十日），太子在国学举行释奠礼（古代学校的祭祀典礼）。

    5太宗将要再次讨伐高丽，朝廷议论认为：“高丽依山建城，攻打不能很快攻下。上次皇上车驾亲征，国人不能耕种，所攻克的城池，全部收取粮食，加上旱灾，百姓大半缺粮。如今如果多次派偏师，交替骚扰他们的边境，使他们疲于奔命，放下农具进入堡垒，几年之内，千里萧条，那么人心自然离散，鸭绿江以北，可以不战而取。”太宗听从。三月，任命左武卫大将军牛进达为青丘道（今朝鲜半岛附近海域）行军大总管，（胡三省注：司马相如《子虚赋》说：“齐东临巨海，观于成山，射于之罘，秋猎于青丘，彷徨于海外。”服虔说：青丘国在海东三百里。《晋天文志》有青丘七星，在轸星东南，是蛮夷之国。）右武侯将军李海岸为副，发兵一万多人，乘楼船从莱州（今山东莱州市）渡海进入。又任命太子詹事李世积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右武卫将军孙贰朗等为副，领兵三千人，从营州都督府兵从新城道（今辽宁抚顺市附近）进入。两路军队都选熟悉水战善于作战的人配备。

    6辛卯（初五），太宗说：“我对戎、狄能取得古人不能取得的土地，臣服古人不能臣服的部落，都是顺应众人的愿望。从前禹率领九州百姓，开山砍木，疏通百川注入大海，劳苦极了，而百姓不怨恨，因为顺应人心，依照地势，与百姓同利。”

    7这个月，太宗中风，苦于京城酷暑，夏季，四月，乙丑（初九），命令修缮终南山太和废宫为翠微宫。（胡三省注：杨大年说：翠微宫在骊山山顶。）

    8丙寅（初十），设置燕然都护府，统辖瀚海等六都督、皋兰等七州，（胡三省注：六都督、七州见上文。《新唐书》说：在古单于台设置燕然都护府。宋白说：在西受降城东南四十里。）任命扬州都督府司马李素立为都护。李素立以恩信安抚，夷人部落归顺，共同进献马牛；李素立只接受一杯酒，其余都归还。

    9五月，戊子（初三），太宗前往翠微宫。冀州进士张昌龄进献《翠微宫颂》，太宗喜爱他的文辞，命他在通事舍人班中供奉。（胡三省注：资格浅不能任正官，命在通事舍人班中供奉。）

    起初，张昌龄和进士王公瑾都擅长写文章，在京城有名声，考功员外郎王师旦主持贡举，（胡三省注：唐初以考功员外郎主持贡举，到开元年间，考功员外郎李昂被举人指责；皇帝因员外郎声望轻，于是把贡举移到礼部，以侍郎主持。礼部选士从此开始。）没有录取他们，满朝都不知道原因。等到公布录取名单，太宗奇怪没有这两人名字，责问王师旦。王师旦回答说：“两人虽然文辞华丽，但他们的品格轻薄，最终成不了有用的人才。如果放在高第，恐怕后辈效仿，损害陛下的正道。”太宗认为他说得对。

    10壬辰（初七），下诏百官依旧向皇太子汇报事情。

    11庚辰（二十五日），太宗到翠微殿，（胡三省注：翠微宫的正殿。）问侍臣说：“自古帝王虽然平定中原，不能降服戎、狄。我才能不如古人而成功超过他们，自己不明白原因，各位随意如实说说。”大臣们都说：“陛下功德如天地，万物无法用言语形容。”太宗说：“不对。我能做到这一点，只因为五件事。自古帝王多嫉妒超过自己的人，我见别人的优点，如同自己有。人的品行才能，不能兼备，我常舍弃短处，取其长处。君主往往提拔贤才就想放在怀里，辞退不贤的就想推到深沟，我见贤才就尊敬，不贤的就怜悯，贤与不贤都各得其所。君主多厌恶正直的人，明杀暗害，没有哪个朝代没有，我即位以来，正直的人，在朝廷并肩而立，从未贬责一人。自古都重视中原，轻视夷、狄，我独爱之如一，所以他们的部落都像依附父母一样依附我。这五件事，是我成就今天功业的原因。”回头对褚遂良说：“你曾经做史官，（胡三省注：褚遂良曾知起居注；十八年，任黄门侍郎，参与朝政，不再兼任史职，所以说曾经。）像我说的，符合实际吗？”褚遂良回答说：“陛下的盛德写不完，只以这五件事自许，是谦虚的态度。”

    12李世积的军队渡过辽河后，经过南苏（今辽宁抚顺市东）等几座城，（胡三省注：《前汉书》记载：玄菟郡高句骊县有南苏水，西北流经塞外。）高丽多背城抵抗，李世积打败他们的军队，焚烧外城后返回。

    13六月，癸亥（初八），任命司徒长孙无忌领扬州都督，实际不到任。

    14丁丑（二十二日），下诏：“隋末战乱，边民多被戎、狄掳掠，如今铁勒归顺，应派使者到燕然等州，与都督相互配合，寻找失踪的人，用钱财赎回，供给粮食送回原籍；那些室韦、乌罗护、靺鞨三部被薛延陀掳掠的人，也命令赎回。”

    15癸未（二十八日），任命司农卿李纬为户部尚书。当时房玄龄留守京城，有从京城来的人，太宗问：“房玄龄说什么？”回答说：“房玄龄听说李纬任尚书，只说李纬胡须漂亮。”太宗立刻改任李纬为洛州刺史。（胡三省注：《考异》说：“不久，改李纬为太子詹事。”现在依从《旧唐书》本传。）

    16秋季，七月，牛进达、李海岸进入高丽境内，共打一百多仗，无不取胜，攻打石城（今辽宁海城市东南），攻克。进军到积利城（今朝鲜平安南道顺川市）下，高丽兵一万多人出战，李海岸打败他们，斩杀二千多人。

    17太宗因翠微宫狭窄，不能容纳百官，庚子（十六日），下诏在宜春（严校：“春”改“君”）的凤凰谷（今陕西宜君县西南）另建玉华宫。庚戌（二十六日），车驾回宫。

    18八月，壬戌（初八），下诏因薛延陀刚投降，土木工程多次兴起，加上黄河北部水灾，停止明年封禅。

    19辛未（十七日），骨利干（今俄罗斯贝加尔湖附近）派使者入朝进贡；丙戌（二十二日），以骨利干为玄阙州，任命其俟斤为刺史。骨利干在铁勒各部中最偏远，白天长夜晚短，日落后，天色还很亮，煮羊脾刚好熟，太阳已经又出来了。（胡三省注：骨利干居住在瀚海以北，出产良马。其地北临大海，到京城最远。再往北渡海，就白天长夜晚短，大概靠近太阳升起的地方。《考异》说：《实录》、《唐历》都作“羊胛”。僧一行《大衍历义》及《旧唐书·天文志》、《唐统纪》都作“脾”。《新唐书·天文志》说：“胹，羊髀。”按说煮羊脾，是因为它容易熟。如果煮羊胛和羊髀，即使在中原，整夜也煮不烂。现在依从《大衍历义》。）

    20己丑（二十五日），齐州（今山东济南市）人段志冲上奏密信，请求太宗把政权交给皇太子；太子听说后，满脸忧虑，说话流泪。长孙无忌等请求诛杀段志冲。太宗亲手写诏书说：“五岳高耸入云，四海横贯大地，容纳污浊隐藏疾病，不损害它们的高深。（胡三省注：《左传》说：川泽容纳污浊，山林隐藏毒物。）段志冲想以平民身份让天子退位，（胡三省注：说想让天子退位。）我如果有罪，这是他的正直；如果我无罪，这是他的狂妄。就像一尺雾气遮蔽天空，不会减损天空的广大；一寸云彩遮挡太阳，不会损害太阳的光明！”

    21丁酉（初三），立皇子李明为曹王。李明的母亲杨氏，是巢剌王（李元吉）的妃子，受太宗宠爱；文德皇后去世后，太宗想立她为皇后。魏徵劝谏说：“陛下正与唐尧、虞舜比德，怎能因辰嬴而拖累自己！”（胡三省注：《左传》记载：晋太子圉在秦国做人质，秦穆公把女儿嫁给她，圉将要逃归，对她说：“和我一起回去吗？”嬴氏不敢跟随，圉于是逃归。到晋公子重耳进入秦国，秦穆公送五个女子，怀嬴也在其中，称为辰嬴。贾季说：“辰嬴被两位君主宠爱”。）太宗才作罢。不久以李明过继给李元吉为后。

    22戊戌（初四），命令宋州（今河南商丘市）刺史王波利等征发江南十二州工人建造几百艘大船，准备征伐高丽。（胡三省注：十二州：宣、润、常、苏、湖、杭、越、台、婺、括、江、洪州。）

    23冬季，十月，庚辰（十七日），奴剌（今四川西部）啜匐俟友率领部众一万多人归附。

    24十一月，突厥车鼻可汗派使者入朝进贡。车鼻名斛勃，本是突厥同族，世代为小可汗。颉利失败后，突厥残余部众想立他为大可汗，当时薛延陀正强盛，车鼻不敢担当，率领部众归附。有人劝说薛延陀：“车鼻是贵族，有勇有谋，被部众依附，恐怕成为后患，不如杀了他。”车鼻得知，逃走。薛延陀派几千骑兵追击，车鼻领兵交战，大败他们，于是在金山（今蒙古国阿尔泰山）以北建立牙帐，其地三面地势险峻，只有一面可通车马，土地平坦广阔。自称乙注车鼻可汗，突厥残余部众逐渐归附，几年间有三万能作战的士兵，时常出兵抢掠薛延陀。等到薛延陀败亡，车鼻势力更盛，派儿子沙钵罗特勒入朝，（胡三省注：见，指朝见。）又请求亲自入朝。下诏派将军郭广敬征召。车鼻只是说好听的话，根本无意前来，最终没到。（胡三省注：《考异》说：《实录》记载，“下诏派云麾将军安调遮、右屯卫郎将韩华迎接。车鼻只是装饰言辞，根本无意前来。韩华想招引歌逻禄共同劫持他，车鼻察觉阴谋，韩华和车鼻子陟苾特勒相互射箭而死，安调遮也被杀死。”现在依从《旧唐书·突厥传》。）

    25癸卯（二十一日），改封顺阳王李泰为濮王。

    26壬子（三十日），太宗病愈，三天一次上朝。

    27十二月，壬申（二十日），西赵（今贵州贞丰县西南）酋长赵磨率领一万多户归附，以其地为明州。（胡三省注：东谢以南有西赵蛮，西抵昆明，南接西洱河，山穴险阻深远，赵氏世代为酋长。）

    28龟兹（今新疆库车市）王伐叠去世，弟弟诃黎布失毕继位，逐渐失去臣下之礼，侵扰邻国。太宗发怒，戊寅（二十六日），下诏派使持节、崑丘道（因昆仑山得名，今新疆南部及中亚东部）行军大总管、左骁卫大将军阿史那社尔，副大总管、右骁卫大将军契苾何力，安西都护郭孝恪等领兵攻打，还命令铁勒十三州、突厥、吐蕃、吐谷浑联合进军讨伐。

    29高丽王派儿子莫离支任武入朝谢罪，太宗同意。

    贞观二十二年（戊申，648年）

    1春季，正月，己丑（初八），太宗撰写《帝范》十二篇赐给太子，包括《君体》《建亲》《求贤》《审官》《纳谏》《去谗》《戒盈》《崇俭》《赏罚》《务农》《阅武》《崇文》；（胡三省注：去，指去除。）还说：“修身治国的道理，都在其中。一旦我去世，就没有别的话了。”又说：“你应当再以古代贤君为师，像我，不值得效仿。取法上等，仅得中等；取法中等，不免成为下等。我在位以来，不好的地方很多，锦绣珠玉不断眼前，宫室台榭多次兴建，犬马鹰隼无论多远都能得到，巡游四方，供应烦劳，这些都是我的大过错，不要认为正确而效仿。看我广泛救助百姓，益处很多；开创天下，功劳很大。益处多损害少，所以百姓不怨恨；功劳大过错小，所以基业不废；但比起尽善尽美，实在有很多惭愧。你没有我的功劳辛劳却继承我的富贵，尽力行善，国家才能安定；骄惰奢侈放纵，自身都难保。而且国家成功慢失败快，地位失去容易得到难，能不珍惜！能不谨慎！”（胡三省注：太宗自己列举所做的过失来告诫太子，可谓周到。但太子的问题在于柔弱好色，却没有一句话提及来警示，人不知道自己儿子的坏处，确实如此！）

    2中书令兼右庶子马周生病，太宗亲自为他调药；派太子前去慰问；庚寅（初九），马周去世。

    3戊戌（十七日），太宗前往骊山温泉（今陕西西安市临潼区）。

    4己亥（十八日），任命中书舍人崔仁师为中书侍郎，参与机要事务。

    5新罗（今韩国庆尚北道庆州市）王金善德去世，以善德的妹妹真德为柱国，封乐浪郡王，派使者册封。

    6丙午（二十五日），下诏任命右武卫大将军薛万彻为青丘道行军大总管，右卫将军裴行方为副，领兵三万多人及楼船战舰从莱州渡海攻打高丽。

    7长孙无忌检校中书令、知尚书、门下省事。（胡三省注：长孙无忌大概总领三省事务。）

    8戊申（二十七日），太宗回宫。

    9结骨（今俄罗斯叶尼塞河流域）自古未与中原交往，（胡三省注：杜佑说：结骨在回纥西北三千里。）听说铁勒各部都臣服，二月，其俟利发失钵屈阿栈入朝。其国人都高大，红头发绿眼睛，有黑头发的认为不祥。太宗在天成殿设宴，对侍臣说：“从前在渭桥斩杀三个突厥首领，自认为功劳大，（胡三省注：指武德九年，颉利侵犯便桥时。）如今这人在座，难道不更奇怪吗！”失钵屈阿栈请求授予一官，“持笏回去，实在是百世的荣幸。”戊午（初七），以结骨为坚昆都督府，任命失钵屈阿栈为右屯卫大将军、坚昆都督，隶属燕然都护。又以阿史德时健俟斤部落设置祁连州，隶属灵州都督。

    当时四夷大小首领争相派使者入朝进贡拜见，道路不断，每年元旦朝贺，常常有几百上千人。辛酉（初十），太宗召见各国胡人使者，对侍臣说：“汉武帝用兵三十多年，使中原疲惫，收获无几；（胡三省注：几，指多少。）怎能像今天这样用恩德安抚，使极远之地都成为编户！”（胡三省注：陆德明《经典释文》说：司马彪说：穷发，指北极之下不长草木的地方。崔豹说：北方不长草木的地方。《地理书》说：山以草木为发。）

    10太宗营建玉华宫，（胡三省注：程大昌说：玉华宫在坊州宜君县。）力求节俭，只自己居住的宫殿用瓦覆盖，其余都用茅草；但设置太子宫、百官衙署，环绕山野，花费已以亿计。乙亥（二十四日），太宗前往玉华宫；己卯（二十八日），在华原（今陕西铜川市耀州区）狩猎。（胡三省注：华原、宜君、铜官，是汉云阳县祋祤之地。后魏在华原设置北雍州，西魏改为宜州，又设置北地郡。隋开皇初，郡废，大业初，州废，以县属京兆。唐初复设宜州，贞观十七年，州废，而华原复属京兆。）

    11中书侍郎崔仁师因有伏在朝堂自诉的人，仁师不上奏，被除名，流放连州（今广东连州市）。（胡三省注：连州，汉桂阳、阳山地，梁设置阳山郡，隋设置连州，大业初，废州为熙平郡，唐复为连州。连州在京城南三千六百六十五里。《考异》说：《旧唐书》本传“流龚州”。现在依从《新唐书》《旧唐书》本纪。）

    12三月，己丑（初八），分瀚海都督俱罗勃部设置烛龙州。

    13甲午（十三日），太宗对侍臣说：“我年轻时在军中长大，很能预料敌人；如今崑丘出兵，处月、处密二部及龟兹掌权的羯猎颠、那利常犹豫不决，一定会先被擒获，布失毕（龟兹王）其次。”（胡三省注：“弩失毕”应当作“布失毕”，龟兹王。）

    14庚子（十九日），隋萧后去世，下诏恢复她的位号，谥号愍；派三品官护送安葬，配备仪仗侍卫，送到江都（今江苏扬州市），与隋炀帝合葬。

    15充容（唐宫中女官名，正二品）长城（今浙江长兴县）人徐惠，（胡三省注：《唐会要》说：旧制，昭仪、昭容、昭媛、修仪、修容、修媛、充仪、充容、充媛各一人，为九嫔，正二品。晋武帝太康三年，分乌程立长城县，属吴兴郡，今湖州长兴县。徐惠是徐孝德的女儿。）因太宗东征高丽，西讨龟兹，翠微、玉华二宫接连营建，又服饰玩物很华丽，上奏疏劝谏，大略说：“以有限的农功，填无穷的巨浪；谋取未获的他国部众，丧失已有的我方军队。从前秦始皇吞并六国，反而加速危亡的根基，晋武帝占据三方，反而造成覆灭的基业；（胡三省注：魏、蜀、吴三方鼎立，到晋统一。）难道不是因居功自大，弃德轻国，图利忘危，放纵欲望导致的吗！由此可知土地广阔不是长治久安的办法，百姓劳苦是容易动乱的根源。”又说：“虽然又用茅草显示俭约，仍兴起木石的劳役，和雇百姓，不乏烦扰的弊端。”又说：“珍玩技巧，是亡国的斧斤；珠玉锦绣，实在是迷心的毒药。”又说：“以俭朴立法，还担心奢侈，以奢侈立法，怎么约束后代！”太宗认为说得好，很敬重她。



 第198章 唐纪十五

    起着雍涒滩（戊申）四月，尽旃蒙单阏（乙卯）九月，凡七年有奇。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下之下 贞观二十二年（戊申、648）

    1夏季，四月，丁巳日，右武侯将军梁建方进攻松外蛮，打败了他们。（胡三省注：松外各蛮族依靠山谷险阻居住，也属于古代南中地区，大概因为他们在松州之外而得名。《新唐书·地理志》记载：松外蛮在巂州昌明县边境之外。）

    起初，巂州（今四川西昌一带）都督刘伯英上书说：“松外各蛮族暂时投降又反叛，请出兵讨伐他们，以打通通往西洱河（今云南洱海）、天竺（今印度）的道路。”（胡三省注：这就是汉武帝想要打通却被昆明阻挡的道路。巂州是汉时邛都夷的地域，汉武帝设置越巂郡。后周武帝设置严州，唐朝改为巂州。）太宗下令梁建方征发巴蜀十三州的兵力讨伐。（胡三省注：十三州包括益、眉、荣、梓、利、绵、遂、巴、卢、渠、达、集、渝。）蛮族首领双舍率领部众抵抗，梁建方击败了他们，斩杀俘获一千多人。各蛮族震惊恐惧，逃到山谷中。梁建方分别派遣使者说明利害。各蛮族都来归附，前后有七十部，十万九千三百户，梁建方任命他们的首领蒙和等为县令，各自统领本部，没有不感激喜悦的。于是派遣使者前往西洱河，（胡三省注：《新唐书》说：前往西洱河蛮的道路，从郎州走三千里。当时梁建方从巂州道走一千五百里派遣奇兵突然到达那里。）西洱河首领杨盛大为惊恐，准备船只将要逃跑，使者用威望信义劝谕，杨盛于是请求投降。（胡三省注：帅，指首领。降，指投降。）西洱河地区有杨、李、赵、董等几十个姓氏，各占据一州，大的有六百户，小的有二三百户，没有大的君主首领，互不统属，语言虽然稍有差异，但生产生活、风俗大致和中原相同，自称原本都是中原人，所不同的是以十二月为一年的开始。（胡三省注：殷朝以十二月为岁首。《史记·历书》记载：殷朝以十二月为正月。）

    2己未日，契丹辱纥主曲据率领部众归附唐朝，（胡三省注：奚、契丹的首领都称为辱纥主。）唐朝在其地设置玄州，任命曲据为刺史，隶属于营州都督府（今辽宁朝阳）。

    3甲子日，乌胡镇将古神感（胡三省注：乌胡镇应当设置在海中的乌胡岛。从登州向东北海上行进，经过大谢岛、龟歆岛、淤岛后到达乌湖岛；再向北三百里渡过乌湖海。《姓谱》记载，周太王离开邠地前往岐地，称为古公，因此以古为氏。）领兵渡海进攻高丽，遇上高丽五千步兵骑兵，在易山交战，打败了他们。（胡三省注：“易山”，《新唐书》写作“曷山”。将，指将领。丽，指高丽。骑，指骑兵。）当天夜里，一万多高丽人袭击古神感的船只，古神感设下埋伏，又打败他们后返回。

    4起初，西突厥乙毗咄陆可汗任命阿史那贺鲁为叶护，居住在多逻斯水（今额尔齐斯河）畔，（胡三省注：在西州以北一千五百里）统领处月、处密、始苏、歌逻禄、失毕五姓部众。乙毗咄陆逃奔吐火罗后，（胡三省注：见一百九十六卷贞观十六年。）乙毗射匮可汗派兵追击，阿史那贺鲁的部落逃散。乙亥日，阿史那贺鲁率领残余部众几千帐归附唐朝，太宗下诏把他们安置在庭州莫贺城，（胡三省注：庭州西延城西六十里有沙钵城守捉，大概就是莫贺城；因为后来阿史那贺鲁被立为沙钵罗叶护可汗，所以改了城名。处，指安置。）任命他为左骁卫将军。阿史那贺鲁听说唐朝军队讨伐龟兹（今新疆库车），请求担任向导，于是率领几十名骑兵入朝。太宗任命他为崑丘道行军总管，盛宴赏赐后派遣他前往。（胡三省注：为阿史那贺鲁后来反叛埋下伏笔。）

    5五月，庚子日，右卫率长史王玄策进攻帝那伏帝王阿罗那顺，大败敌军。（胡三省注：东宫十率府，各有长史，正七品上。《新唐书》写作“那伏帝阿罗那顺”，没有“王”字。）

    起初，中天竺王尸罗逸多兵力最强，四天竺都臣服于他，（胡三省注：天竺国，就是汉时的身毒国，有的称为摩伽陀，有的称为婆罗门，距离京城九千六百里，位于葱岭以南，疆域三万里，分为东、西、南、北、中五天竺。南天竺濒临大海，北天竺靠着雪山，东天竺连接大海，与扶南、林邑接壤，西天竺与罽宾、波斯相邻，中天竺位于四天竺的中心。都城叫茶餺和罗城。杜佑说：天竺人是塞种。颜师古说：塞，是释的意思。）王玄策奉命出使天竺，各国都派遣使者入朝进贡。恰逢尸罗逸多去世，国内大乱，他的大臣阿罗那顺自立为王，调发胡兵进攻王玄策，王玄策率领随从三十人与他们交战，力不能敌，全部被俘，阿罗那顺劫掠了各国的贡品。王玄策趁夜逃脱，抵达吐蕃西部边境，写信征调邻国兵力，吐蕃派遣一千二百精锐士兵，泥婆罗国（今尼泊尔）派遣七千多骑兵前往支援。（胡三省注：泥婆罗国位于吐蕃西部的乐陵川，臣服于吐蕃。）王玄策和他的副手蒋师仁率领两国军队进军到中天竺的都城茶餺和罗城，（胡三省注：《新唐书》说：茶餺和罗城濒临伽毗黎河。）连续交战三天，大败敌军，斩杀三千多人，跳入水中溺死的将近一万人。阿罗那顺弃城逃跑，又收集残余部众，返回与蒋师仁交战；蒋师仁又打败他，擒获阿罗那顺。残余部众拥戴他的妃子和王子，凭借乾陀卫江（今印度河）据守，（胡三省注：《水经注》说：昆仑山，释氏称为阿耨达山，黄河发源于它的东北角落，转弯从东南流入蒲昌海，从蒲昌海潜行地下，向南从积石山流出成为中原的黄河。昆仑山以西，有大河流出，叫新头河，向西南流经乌长国，又向东南流经中天竺国，也叫恒河，又向西流经四大塔北，又向西流经陀卫国北。所说的乾陀卫江大概就是这条河。）蒋师仁进军攻击，部众溃散，俘获阿罗那顺的妃子和王子，俘虏男女一万二千人。于是天竺震动，五百八十多个城邑聚落投降，（胡三省注：降，指投降。）王玄策俘虏阿罗那顺返回。太宗任命王玄策为朝散大夫。（胡三省注：唐朝制度：文散阶朝散大夫，从五品下。）

    6六月，乙丑日，唐朝以白霫（古部族名，分布在今内蒙古西拉木伦河上游）别部设置居延州。

    7癸酉日，特进宋公萧瑀去世，太常寺商议谥号为“德”，尚书省商议谥号为“肃”。（胡三省注：周公《谥法》规定：刚德克就称为肃。）太宗说：“谥号是品行的体现，应当符合实际，可以谥号为贞褊公。”（胡三省注：贺琛《谥法》规定：直道不挠称为贞；吝啬无德称为褊；心胸狭隘、为政急躁称为褊。）萧瑀的儿子萧锐继承爵位，娶太宗的女儿襄城公主。太宗想为他们营建府第，公主坚决推辞，说：“媳妇侍奉公婆，应当朝夕在身边， 如果居住在别的府第，会有很多欠缺。”太宗于是命令就在萧瑀的府第进行营建。

    8太宗因高丽处境困顿，商议在明年发兵三十万，一举消灭它。有人认为大军东征，必须准备一年的粮食，不是牲畜车辆所能运载的，应当准备舟舰进行水运。隋末时唯独剑南没有寇盗，先前辽东之战，剑南又没有参与，当地百姓富庶，应当让他们建造舟舰。太宗听从了这个建议。秋季，七月，派遣右领左右府长史强伟（胡三省注：领左右府，也分为左、右，各有长史，这就是左、右千牛府。）在剑南道伐木建造舟舰，大的长达百尺，宽为长的一半。又另派使者巡视水路，从巫峡抵达江州（今江西九江）、扬州（今江苏扬州），奔赴莱州（今山东莱州）。

    9庚寅日，西突厥丞相屈利啜请求率领所部跟随讨伐龟兹。

    10起初，左武卫将军武连县公武安人李君羡掌管玄武门宿卫，（胡三省注：武连县当时属于始州，始州后来改为剑州。武安县，汉时属于魏郡，晋时属于广平郡，后周、隋时属于洛州。左、右武卫将军是南牙各卫将军；掌管玄武门宿卫，就负责北门的警卫。）当时太白星多次在白天出现，太史占卜说：“女主将兴起。”民间又流传《秘记》说：“唐朝三代之后，女主武王将取代拥有天下。”太宗厌恶这话。恰逢太宗在宫中宴请各位武将，行酒令，（胡三省注：行酒令的人，一人为令伯，其余的人依次进行。下文让各人说小名，就是酒令。）让各人说出自己的小名。李君羡自称小名叫五娘，太宗惊讶，接着笑着说：“什么女子，竟然这么勇健！”又因李君羡的官职、称号、封邑都有“武”字，非常厌恶他，后来让他出京担任华州刺史。有个平民员道信，自称能不吃饭，通晓佛法，李君羡非常敬重相信他，多次跟随他，屏退他人交谈。御史上奏说李君羡与妖人交往，图谋不轨。壬辰日，李君羡因此被处死，家产被查抄没收。

    太宗秘密问太史令李淳风：“《秘记》所说的，确实有这事吗？”李淳风回答说：“我向上考察天象，向下体察历数，这个人已经在陛下宫中，是亲属，从现在起不超过三十年，将会统治天下，几乎杀尽唐朝子孙，这征兆已经形成了。”太宗说：“有嫌疑的人全部杀掉，怎么样？”李淳风回答说：“上天的旨意，人不能违背。称王的人不会死，只会多杀无辜。而且从今往后三十年，这个人已经年老，或许会有慈悲之心，造成的祸患或许较轻。如今即使能找到并杀了他，上天或许会生出更年轻的人发泄怨恨，恐怕陛下的子孙就没有留存的了！”太宗于是停止。

    11司空梁文昭公房玄龄留守京城，病重，太宗征召他到玉华宫，用轿子抬进殿内，到御座旁边才下来，太宗和他相对流泪，于是留他在宫中居住，听说他病情稍有好转就喜形于色；病情加重就忧愁憔悴。房玄龄对儿子们说：“我蒙受主上深厚的恩德，如今天下太平，只有东征没有停止，大臣们没人敢劝谏，我知道却不说，死了也有过失。”于是上书劝谏，认为：“《老子》说：‘知足不辱，知止不殆。’陛下的功名威望品德也足够了，开拓疆土也该停止了，而且陛下每次判决一个重刑犯，必定要让三覆五奏，进用素食，停止音乐，（胡三省注：见一百九十三卷贞观五年。）是重视人命。如今驱使无罪的士兵，把他们置于刀枪之下，使他们肝脑涂地，难道就不值得怜悯吗！（胡三省注：严明谨慎地使用刑罚，是重视人命。踊跃用兵，就忘记了人命的重要。用这个对比那个，房玄龄的话可以说是深切明了。）假使高丽违背臣节，诛杀它是可以的；侵扰百姓，消灭它是可以的；将来能成为中原的祸患，除掉它是可以的。如今没有这三条却白白烦扰中原，对内为前代雪耻，对外为新罗报仇，难道不是所关注的小，所损失的大吗！（胡三省注：说到这里，清楚地看出高丽不必征伐。当时在朝的大臣劝谏东征的，没有能比得上这话的，这是从忠诚恳切中流露出来的。为，指为了。）希望陛下允许高丽改过自新，烧毁渡海的船只，停止招募的兵众，自然华夏、夷狄都庆幸依赖，远方肃静近处安定。我不久就要入土，倘若能承蒙采纳这临终的呼声，（胡三省注：《论语》记载：曾子生病，孟敬子去探问，曾子说：“鸟将要死时，它的叫声悲哀；人将要死时，他的话善良。”）死了也不朽！”房玄龄的儿子房遗爱娶太宗的女儿高阳公主，太宗对公主说：“他病得这么重，还能忧虑我的国家。”太宗亲自去看望，握着他的手告别，悲痛不止。癸卯日，房玄龄去世。柳芳说：房玄龄辅佐太宗平定天下，到最终担任宰相，共三十二年，天下称他为贤相；然而没有显赫的事迹可寻，品德也达到了极致。所以太宗平定祸乱而房玄龄、杜如晦不居功。王珪、魏徵善于劝谏而房玄龄、杜如晦谦让他们的贤能，李世积、李靖善于用兵而房玄龄、杜如晦推行他们的策略，（胡三省注：《新唐书》赞语写作“房玄龄、杜如晦用文治辅助”。将，指将领。）达到天下太平，把功劳归于君主。作为唐朝的宗臣，是合适的！

    12八月，己酉朔日，发生日食。

    13丁丑日，太宗下令越州都督府及婺州（今浙江金华）、洪州（今江西南昌）等州建造海船及双舫一千一百艘。（胡三省注：东阳郡，隋平定陈后，设置婺州。）

    14辛未日，派遣左领军大将军执失思力从金山道出发进攻薛延陀残余敌寇。

    15九月，庚辰日，崑丘道行军大总管阿史那社尔进攻处月、处密，打败了他们，残余部众全部投降。

    16癸未日，薛万彻等人讨伐高丽返回。薛万彻在军中，意气用事，欺压他人，裴行方上奏说他心怀不满，薛万彻因此被除名，流放象州（今广西象州）。（胡三省注：裴行方辅佐薛万彻东征，见上卷去年。象州，是汉时潭中中溜县的地域，隋时为始安郡桂林县，唐武德四年，设置象州桂郡，因象山命名州名。）

    17己丑日，新罗上奏说被百济进攻，攻破十三座城。

    18己亥日，任命黄门侍郎褚遂良为中书令。

    19强伟等人征发百姓造船，劳役涉及山獠，雅州（今四川雅安）、邛州（今四川邛崃）、眉州（今四川眉山）三州獠人反叛。壬寅日，派遣茂州都督张士贵、右卫将军梁建方征发陇右、峡中的二万多兵力进攻他们。蜀地百姓苦于造船的劳役，有人请求出钱雇佣潭州（今湖南长沙）人造船；太宗允许。州县催促紧急，百姓甚至卖掉田宅、儿女都无法供给，谷物价格暴涨，剑外（今四川剑阁以南）动荡不安。（胡三省注：自剑门关以南称为剑外，以京城为内而以其他地区为外。）太宗听说后，派遣司农少卿长孙知人骑马快速前往视察。长孙知人上奏说：“蜀人脆弱，不能承受繁重的劳役。一艘大船，雇佣费用是二千二百三十六匹绢。山谷中已经砍伐的木材，还没拖拽完，又要征收造船的雇佣费，两件事一起到来，百姓难以承受，应当加以安抚。”太宗于是下令潭州的造船雇佣费都由官府支付。

    20冬季，十月，癸丑日，太宗车驾返回京城。

    21回纥吐迷度哥哥的儿子乌纥与他的叔母通奸。（胡三省注：杜预说：上淫称为蒸。）乌纥和俱陆莫贺达官俱罗勃，都是突厥车鼻可汗的女婿，一起谋划杀死吐迷度来归附车鼻。乌纥夜里带领十多名骑兵袭击吐迷度，杀了他。燕然副都护元礼臣派人引诱乌纥，许诺上奏任命他为瀚海都督，乌纥率领少量骑兵到元礼臣处致谢，元礼臣捉住并斩杀了他，上报朝廷。太宗担心回纥各部落离散，派遣兵部尚书崔敦礼前往安抚。过了很久，俱罗勃入朝，太宗留下他不让返回。回纥因此势力又衰落。

    22阿史那社尔打败处月、处密后，领兵从焉耆以西奔赴龟兹北部边境，分兵五路，出其不意，焉耆王薛婆阿那支弃城逃奔龟兹，据守东部边境。阿史那社尔派兵追击，擒获并斩杀了他，（胡三省注：贞观十六年，郭孝恪打败焉耆，立栗婆准为王，而阿那支杀了他，如今罪人得到惩罚。）立他的堂弟先那准为焉耆王，（胡三省注：《新唐书》说：立突骑支的弟弟婆伽利为王。这里依从《旧唐书》。从，指堂房亲属。）让他进献贡品。龟兹大为震动，守将大多弃城逃跑。阿史那社尔进军驻扎在碛口，距离龟兹都城三百里，（胡三省注：“碛口”，《新唐书》《旧唐书》写作“碛石”。龟兹都城伊逻卢城，北边靠着白山，也叫阿羯田山。）派遣伊州刺史韩威率领一千多骑兵为前锋，右骁卫将军曹继叔跟随其后。到达多褐城，龟兹王诃利布失毕、他的丞相那利、羯猎颠率领五万部众抵抗。刚一交战，韩威领兵假装逃跑，龟兹全军追击，行进三十里，与曹继叔的军队会合。龟兹军害怕，将要撤退，曹继叔趁机进攻，龟兹军大败，追击八十里。

    23甲戌日，任命回纥吐迷度的儿子前左屯卫大将军翊左郎将婆闰为左骁卫大将军、大俟利发、瀚海都督。（考异说：《旧回纥传》说：“下诏西突厥可汗阿史那贺鲁统领五啜，五俟斤，二十多部，居住在多罗斯水南，距离西州骑马十五天的路程。回纥不肯向西隶属于突厥。”按贺鲁当时为将军，从多罗斯水进入居住在庭州，永徽二年才向西逃遁，自称可汗，所统领的咄陆五啜，弩失毕五俟斤，唐朝未曾把回纥隶属于他。现在不采用。）

    24十一月，庚子日，契丹首领窟哥、奚首领可度者都率领所部归附唐朝。唐朝以契丹部设置松漠府，（胡三省注：杜佑说：松漠地区，在柳城郡以北。）任命窟哥为都督；又以其别部达稽等部设置峭落等九州，（胡三省注：峭落州、无逢州、羽陵州、白连州、徒何州、万丹州、疋黎州、赤山州，连同松漠府共九州。）各以其辱纥主为刺史。以奚部设置饶乐府，任命可度者为都督；又以其别部阿会等部设置弱水等五州，（胡三省注：弱水州、祁黎州、洛瓌州、太鲁州、渴野州。）也各以其辱纥主为刺史。辛丑日，在营州设置东夷校尉官。

    25十二月，庚午日，太子为文德皇后建造大慈恩寺完工。（胡三省注：《两京新记》记载：西京外城，朱雀街东第三桥，皇城的东第一街进业坊，是隋无漏寺的旧址，太子在那里建寺，为文德皇后祈福，竹木茂盛幽深，是京城游览的最佳去处。《雍录》说：慈恩寺在朱雀街东第三街，从北向南第十五坊，名叫进昌坊，寺南靠着黄渠，竹木茂盛幽深。为，指为了。）

    26龟兹王布失毕战败后，逃奔据守都城，阿史那社尔进军逼近，布失毕率领少量骑兵向西逃跑。阿史那社尔攻下都城，派安西都护郭孝恪驻守。沙州刺史苏海政、尚辇奉御薛万备率领精锐骑兵追击布失毕，行进六百里，布失毕困窘危急，据守拨换城，（胡三省注：从安西府向西出柘厥关，渡白马河四百多里到拨换城。）阿史那社尔进军攻打四十天，闰十二月，丁丑日，攻下城池，擒获布失毕及羯猎颠。那利逃脱，暗中引来西突厥的部众及龟兹国的一万多兵力，袭击郭孝恪。郭孝恪在城外扎营，龟兹人中有人告诉他，郭孝恪不以为意。那利突然到来，郭孝恪率领部下一千多人将要入城，那利的部众已经登上城墙，城中投降的胡人与之呼应，一起进攻郭孝恪，箭如雨下，郭孝恪不能抵抗，将要再出城，在西门战死。城中大乱，仓部郎中崔义超（胡三省注：仓部郎，掌管判决天下仓储，收纳租税，支出俸禄的事务，隶属于户部。义超以这个官职从军。）招募到二百人，保卫军需物资，与龟兹人在城中交战，曹继叔、韩威也在城外扎营，从城西北角进攻。那利经过一夜才撤退，斩杀三千多人，城中才安定。十多天后，那利又引来山北的一万多龟兹人奔赴都城，（胡三省注：山北，大概是白山以北。）曹继叔迎击，大败他们，斩杀八千人。那利单骑逃跑，龟兹人捉住他，送到军营。

    阿史那社尔前后攻下五座大城，派遣左卫郎将权祗甫前往各城，说明祸福，各城都相继请求投降，共得到七百多座城，俘虏男女几万人。阿史那社尔于是召集当地父老，宣扬唐朝的威望，说明讨伐有罪的意图，立龟兹王的弟弟叶护为王；龟兹人非常高兴。西域震动惊骇，西突厥、于阗（今新疆和田）、安国争相赠送骆驼马匹军粮，阿史那社尔刻石记功后返回。

    27戊寅日，任命崑丘道行军总管、左骁卫将军阿史那贺鲁为泥伏沙钵罗叶护，赐给鼓纛，让他招抚讨伐西突厥未归附的部落。（胡三省注：给贺鲁助力，正是加速他的反叛。）

    28癸未日，新罗丞相金春秋和他的儿子文王入朝。金春秋是金真德的弟弟。太宗任命金春秋为特进，文王为左武卫将军。金春秋请求改变章服遵循中原制度，太宗拿出冬服赐给他。

    贞观二十三年（己酉、649）

    1春季，正月，辛亥日，龟兹王布失毕和他的丞相那利等人到达京城，太宗责备后释放了他们，任命布失毕为左武卫中郎将。（考异说：《实录》说“左武卫翊卫中郎将”，《旧传》作“武翊卫中郎将”。按《唐会要》，武德五年，改左、右翊卫为左、右卫。既然这样，当时已经没有翊卫的名称，而且布失毕必定不会单独兼任两卫的官职。现在去掉“翊卫”二字。按《唐六典》，左、右卫有亲、勋、翊三卫中郎将，其余各卫府各有翊卫中郎将，“翊卫”二字，恐怕不能去掉。）

    2西南徒莫祗等蛮族归附，唐朝在其地设置傍、望、览、丘四州，隶属于朗州都督府。（胡三省注：徒莫祗蛮在爨蛮以西。“朗州”，应当作“郎州”。武德元年，开辟南中，仍旧设置南宁州，贞观八年，改为郎州，因为其地原本是夜郎国。）

    3太宗因突厥车鼻可汗不入朝，派遣右骁卫郎将高侃征发回纥、仆骨等兵力袭击他。军队进入突厥境内，各部落相继投降。拔悉密吐屯肥罗察投降，唐朝在其地设置新黎州。（胡三省注：《旧唐书》说：车鼻的长子羯漫陀，先统领拔悉密部，派遣他的儿子庵铄入朝，太宗嘉奖，为他设置新黎州。）（考异说：《高宗实录》说：“起初，突厥车鼻可汗派遣他的儿子车钵罗入朝进贡，太宗派遣使者征召他，不到。太宗大怒，派遣右骁卫郎将高侃率领回纥、仆骨等兵力袭击他，他的部下各部落相继投降。他的儿子羯漫陀先统领拔悉密部，哭着劝谏他的父亲，请求归附国家；车鼻不听。羯漫陀于是背叛父亲来投降，以其地设置新黎州。”《旧传》说：“二十三年，派遣右骁卫郎将高侃暗中率领回纥、仆骨等兵力袭击他，其酋长歌逻禄泥执阙俟利发、乃拔塞匐、处木昆、莫贺咄俟斤等，率领部落，背叛车鼻，相继来投降。车鼻的长子羯漫陀先统领拔悉密部，车鼻未败前，派遣他的儿子庵铄入朝，太宗嘉奖，拜为左屯卫将军，又设置新黎州来统领其部众。”现在依从《太宗实录》。）

    4二月，丙戌日，设置瑶池都督府，（胡三省注：这是因《穆天子传》中周穆王在瑶池之上宴请西王母而命名。）隶属于安西都护；戊子日，任命左卫将军阿史那贺鲁为瑶池都督。

    5三月，丙辰日，设置丰州都督府，让燕然都护李素立兼任都督。

    6去年冬天干旱，到这时才下雨。辛酉日，太宗勉强支撑病体到显道门外，赦免天下。丁卯日，命令太子在金液门处理政务。（胡三省注：按《唐六典》：城门郎掌管京城、皇城、宫殿各门。明德等门为京城门，朱雀等门为皇城门，承天等门为宫城门，嘉德等门为宫门，太极等门为殿门。通往宫内的各门，都和上阁门相同，显道、金液，大概也是通往宫内各门中的门。《图志》不能全部记载。）

    7夏季，四月，乙亥日，太宗亲临翠微宫（今陕西西安南）。

    8太宗对太子说：“李世积才智有余，但你对他没有恩情，恐怕不能让他真心归附。我现在贬黜他，要是他立刻出发，等我死后，你以后任用他为仆射，亲近信任他；如果他徘徊观望，就该杀了他。”五月，戊午日，任命同中书门下三品李世积为叠州都督；李世积接受诏令，不回家就出发了。（胡三省注：史书记载太宗用权术驾驭李世积，李世积也用机巧之心侍奉君主。杜佑说：叠州距离京城一千三百四十里。孙愐说：叠州从秦到魏，各羌人占据，周武帝赶走各羌人，才设置叠州，大概因为山重叠而得名。）

    9辛酉日，开府仪同三司卫景武公李靖去世。

    10太宗的痢疾加重，（胡三省注：《淮南子·墬形训》记载：轻土多痢，重土多迟。）太子日夜不离身边，有时几天不吃饭，头发有的都变白了。太宗哭着说：“你能这样孝顺友爱，我死了也没有遗憾！”丁卯日，太宗病危，召长孙无忌到含风殿。（胡三省注：含风殿在翠微宫。）太宗躺着，伸手抚摸长孙无忌的脸颊，长孙无忌哭泣，悲痛不止；太宗最终没能说出话，于是让长孙无忌出去。己巳日，又召长孙无忌和褚遂良进入卧室，对他们说：“我现在把后事全托付给你们。太子仁爱孝顺，你们是知道的，好好辅佐他！”对太子说：“有长孙无忌、褚遂良在，你不用担忧天下！”又对褚遂良说：“长孙无忌对我竭尽忠诚，我能拥有天下，多是他的功劳，我死后，不要让谗言离间他。”（胡三省注：武后、许敬宗离间二臣，太宗的遗命还在高宗耳边，怎么就忘了呢！间，指离间。）于是让褚遂良起草遗诏。过了一会儿，太宗去世。享年五十三岁。

    太子抱着长孙无忌的脖子，痛哭得几乎昏厥，长孙无忌擦去眼泪，请求处理各项事务来安定内外，太子仍痛哭不止，长孙无忌说：“主上把宗庙社稷托付给殿下，怎么能像普通人那样只知道哭泣呢！”于是隐瞒太宗去世的消息。庚午日，长孙无忌等请求太子先返回，飞骑、精锐士兵及旧将都跟随。辛未日，太子进入京城；太宗的灵柩用马车载着，侍卫像平时一样，跟随太子之后，停在两仪殿。任命太子左庶子于志宁为侍中，少詹事张行成兼任侍中，以检校刑部尚书、右庶子、兼吏部侍郎高季辅兼任中书令。壬申日，在太极殿公布太宗去世的消息，宣读遗诏，太子即位。（胡三省注：太极殿是西内的正朝，在这里公布死讯，太子在灵柩前即位。）军国大事，不能停顿缺失；平常小事，委托给有关部门。诸王担任都督、刺史的，都允许前来奔丧，濮王李泰不在前来的范围之内。停止辽东的征战及各项土木工程。在朝廷做官及前来朝贡的四夷之人几百人，听到死讯都痛哭，剪发、划脸、割耳，鲜血洒地。

    六月，甲戌朔日，高宗即位，赦免天下。

    11丁丑日，任命叠州都督李积为特进、检校洛州刺史、洛阳宫留守。（胡三省注：李世积去掉“世”字，避太宗的名讳。）

    12先前，太宗名中有两个字，下令天下不连在一起说的不用避讳；到这时，才更改官名中冒犯先帝名讳的。（胡三省注：孔颖达说：《曲礼》记载，卒哭后才避讳。《注》说：尊敬鬼神的名字。讳，是避的意思。活着的人不互相避名。卫侯名恶，大夫有名恶的，君臣同名，《春秋》不指责。按昭公七年，卫侯恶去世。《谷梁传》说：昭公元年有卫齐恶。如今卫侯恶是什么情况？说的是君臣同名，君子不剥夺别人亲人所起的名字。）

    13癸未日，任命长孙无忌为太尉，兼检校中书令，掌管尚书、门下二省事务。长孙无忌坚决推辞掌管尚书省事务，高宗允许，仍令他以太尉同中书门下三品。（胡三省注：唐朝制度：三公正一品。长孙无忌已为太尉，却令他同中书门下三品，是当时朝廷议论的失误。）癸巳日，任命李积为开府仪同三司、同中书门下三品。

    14阿史那社尔打败龟兹时，行军长史薛万备请求借着兵威劝说于阗王伏阇信入朝，阿史那社尔听从。秋季，七月，己酉日，伏阇信跟随薛万备入朝，高宗下诏让他拜谒太宗的灵柩。

    15八月，癸酉日，夜里，发生地震，晋州（今山西临汾）尤其严重，压死五千多人。

    16庚寅日，将文皇帝安葬在昭陵（今陕西礼泉东北），庙号太宗。（胡三省注：从唐太宗以后，臣子们都称君主的庙号，难道不是子孙臣民也不满其谥号太多不真实，而古代祖有功宗有德的意义淡薄了吗！）阿史那社尔、契苾何力请求自杀殉葬，高宗派人用太宗的遗旨阻止。被太宗擒服的蛮夷君长颉利等十四人，都雕刻石像，刻上名字排列在北司马门内。

    17丁酉日，礼部尚书许敬宗上奏说弘农府君庙应当拆毁，（胡三省注：弘农府君是魏弘农太守曹重耳，是高宗的七世祖，亲属关系已尽，应当拆毁。）请求把神主藏在西夹室，高宗听从。（胡三省注：太庙有东西夹室，在太室两旁，所以称为夹室。）

    18九月，乙卯日，任命李积为左仆射。（胡三省注：执行先帝的遗命。）

    19冬季，十月，唐朝以突厥各部分置舍利等五州隶属于云中都督府，（胡三省注：五州包括舍利州、思辟州、阿史那州、绰州、白登州。）苏农等六州隶属于定襄都督府。（胡三省注：史书记载的只有苏农州、阿德州、执失州、拔延州，其余二州失传。）

    20乙亥日，高宗问大理卿唐临在押囚犯的数量，唐临回答说：“现在在押的有五十多人，只有两人应判死刑。”高宗高兴。高宗曾经审查在押囚犯，前任大理卿所判的多呼喊称冤，唐临所判的唯独没人说话。高宗奇怪询问原因。囚犯说：“唐卿所判的，本来就没有冤屈。”高宗感叹很久，说：“治理刑狱的人不应当这样吗！”

    21高宗任命吐蕃赞普弄赞为驸马都尉，（胡三省注：汉武帝设置三都尉：奉车都尉、驸马都尉、骑都尉。唐朝以骑都尉为勋官，驸马都尉授予娶公主的人，奉车都尉不再任命。）封西海郡王。赞普写信给长孙无忌等人说：“天子刚即位，臣下有不忠的，我将领兵到国家讨伐除掉他。”（胡三省注：吐蕃因太宗去世，本来就有轻视中原的心思。）

    22十二月，下诏让濮王李泰开设府署，设置僚属，车马服饰、珍贵膳食，特别优厚。

    高宗天皇大圣大弘孝皇帝上之上（名治，字为善，小字雉奴，是太宗的第九子。文明元年，谥号天皇大帝，庙号高宗；天宝八载，加尊号高宗天皇大圣皇帝；十三载，加尊号高宗天皇太圣大弘孝皇帝。）

    永徽元年（庚戌、650）

    1春季，正月，辛丑朔日，改年号。

    2丙午日，立妃子王氏为皇后。皇后是王思政的孙女。（胡三省注：王思政为西魏防守颍川，后被东魏俘获。）任命皇后的父亲王仁佑为特进、魏国公。

    3己未日，任命张行成为侍中。

    4辛酉日，高宗召见朝集使，对他们说：“我刚即位，有对百姓不便的事情都应陈述，没说完的再密封上奏。”从此每天召十个刺史入宫，询问百姓疾苦及他们的治理情况。

    有个洛阳人李弘泰诬告长孙无忌谋反，高宗命令立即斩首。长孙无忌和褚遂良同心辅政，高宗也尊重礼遇二人，谦恭地听从他们的意见，（胡三省注：以高宗的尊贵对二人如此信任，武后进谗言而使他们离开，即使坠入深渊也不后悔。凶悍的妇人成为恶鸟的行为由来已久了。）所以永徽年间的政治，百姓富足安定，有贞观年间的遗风。

    5太宗的女儿衡山公主应当嫁给长孙氏，有关部门认为丧期已过，想在今年秋季成婚。于志宁上书说：“汉文帝制定制度，本是为了天下百姓。公主的丧服本是斩衰，即使丧服按例除去，怎么能感情也按例改变，请求等三年丧期结束后成婚。”高宗听从。

    6二月，辛卯日，立皇子李孝为许王，李上金为杞王，李素节为雍王。（胡三省注：高宗后宫郑氏生李孝，杨氏生李上金，萧淑妃生李素节。）

    7夏季，五月，壬戌日，吐蕃赞普弄赞去世，他的嫡子早死，立他的孙子为赞普。赞普年幼，政事都由国相禄东赞决定。禄东赞性情通达严肃，用兵有谋略，吐蕃之所以强大，威慑降服氐、羌，都是他的谋划。

    8六月，高侃进攻突厥，到达阿息山。车鼻可汗召集各部落兵力都不来，率领几百名骑兵逃跑。高侃率领精锐骑兵追击到金山，擒获他返回，他的部众全部投降。

    9起初，阿史那社尔俘虏龟兹王布失毕，立他的弟弟为王。（胡三省注：事见太宗贞观二十六年。）唐朝军队返回后，各酋长争夺王位，互相攻击。秋季，八月，壬午日，下诏再以布失毕为龟兹王，派遣他回国，安抚部众。

    10九月，庚子日，高侃押解车鼻可汗到京城，释放他，拜为左武卫将军，把他的残余部众安置在郁督军山，设置狼山都督府来统领。任命高侃为卫将军。（胡三省注：唐朝没有卫将军，“卫”字前面一定有缺字。）于是突厥全部成为唐朝境内的臣民，分设单于、瀚海二都护府。（胡三省注：单于都护府统领狼山、云中、桑乾三都督，苏农等一十四州；瀚海都护府统领瀚海、金徽、新黎等七都督，仙萼等八州；各以其酋长为刺史、都督。《新唐书》写作“苏农二十四州”，《旧唐书》写作“一十四州”。又考察后来调露元年，温傅、奉职二部反叛，二十四州都反叛响应，那么“二”字是正确的。但单于都护府所统领的见于史书的，有苏农等四州，舍利等五州及桑乾府所统领的郁射、艺失、卑失、叱略等四州，呼延府所统领的贺鲁、葛逻、跌等三州，才十九州，其余五州失传，无法考证。又有定襄、呼延二都督而没有狼山都督，这是其废置离合，无法详细考证。狼山府，显庆三年废为州。“金徽”应当作“金微”。瀚海都护府统领瀚海、金微、新黎、幽陵、龟林、坚昆六都督府，其中一个失传；仙萼、浚稽、余吾、稽落、居延、窴颜、榆溪、浑河、烛龙共八州。宋白说：振武军旧为单于都护府，就是汉定襄郡的盛乐县，在阴山以南，黄河以北，西南到东受降城一百二十里。瀚海都护后来迁移到回纥本部。）

    11癸亥日，高宗出去打猎，遇雨，问谏议大夫昌乐人谷那律说：“油衣怎么做才不会漏？”（胡三省注：《炙毂子》说：只有绢油制作的油衣及帽油，陈朝才开始有。）谷那律回答说：“用瓦做的，必定不漏。”高宗高兴，为此停止打猎。（考异说：《旧唐书·谷那律传》说：曾经跟随太宗出猎，在路上遇雨，有这话，意思是想让太宗不打猎，太宗高兴，赐帛二百段。《唐录》、《政要》记载高宗出猎有这个月日，《唐统纪》也在这一年，现在依从这些。）

    12李积坚决请求辞职，冬季，十月，戊辰日，解除李积的左仆射职务，以开府仪同三司、同中书门下三品。

    13己未日，监察御史阳武人韦思谦（胡三省注：阳武县，汉时属河南郡，自晋以来属荥阳郡。）上奏弹劾中书令褚遂良强行购买中书省译语人的土地。（胡三省注：中书省掌管接受四方朝贡及传递表疏，所以有译语人。）大理少卿张叡册认为按估价购买无罪。韦思谦上奏说：“估价的设置，是为了供应国家需要，臣下交易，怎么能按估价确定！张叡册玩弄法律条文，依附下属欺骗君主，罪当处死。”当天，褚遂良被贬为同州刺史，张叡册被贬为循州刺史。韦思谦名仁约，以字行世。

    14十二月，庚午日，梓州都督谢万岁、兖州都督谢法兴、与黔州都督李孟尝讨伐琰州反叛的獠人；（胡三省注：“梓州”，应当作“牂州”。武德三年，牂柯蛮首领谢龙羽投降，以其地设置牂州。“兖州”应当作“充州”，武德三年，以牂柯蛮别部设置。琰州也是蛮州，贞观四年设置。都属于黔州都督府。）谢万岁、谢法兴进入山洞招抚，被獠人杀死。

    永徽二年（辛亥、651）

    1春季，正月，乙巳日，任命黄门侍郎宇文节、中书侍郎柳奭同为同中书门下三品。柳奭是柳亨哥哥的儿子，（胡三省注：柳亨是西魏尚书左仆射柳庆的孙子，窦诞的女婿，柳亨的妻子是襄阳公主的女儿。）是王皇后的舅舅。

    2左骁卫将军、瑶池都督阿史那贺鲁招集离散的部众，庐帐逐渐增多，听说太宗去世，谋划袭取西、庭二州。庭州刺史骆弘义知道他的阴谋，上表报告，高宗派遣通事舍人桥宝明快速前往安抚。桥宝明劝说阿史那贺鲁，让他的长子咥运入朝宿卫，授予右骁卫中郎将，不久又遣送回去。咥运于是劝说他的父亲率领部众向西逃跑，打败乙毗射匮可汗，兼并他的部众，在双河及千泉建立王庭，（胡三省注：从双河向西南到贺鲁的牙帐二百里。千泉属于石国地界，又在贺鲁牙帐西南。《新唐书》说：素叶城西四百里到千泉，地域方圆二百里，南靠雪山，三面是平原，多泉水，因此得名。）自号沙钵罗可汗，咄陆五啜，努失毕五俟斤都归附他，拥有几十万兵力，与乙毗咄陆可汗联合兵力，处月、处密及西域各国多归附他。任命咥运为莫贺咄叶护。

    3焉耆王婆伽利去世，国人上表请求再立旧王突骑支；夏季，四月，下诏加授突骑支为右武卫将军，遣送回国。

    4金州刺史滕王李元婴骄奢放纵，在为太宗守丧期间，（胡三省注：亮阴，也作“谅阴”“谅闇”，本义指居丧的凶庐，借指居丧。《尚书·说命上》记载：“王宅忧，亮阴三祀。”）打猎游乐没有节制，多次在夜里打开城门，骚扰百姓，有时用弹弓弹人，有时把人埋在雪中取乐。高宗赐书严厉责备他，并且说：“寻求快乐的方式，也应该有多种，晋灵公那样的昏君，怎么值得效仿！（胡三省注：《左传》记载，晋灵公不行君道，从台上用弹弓弹人来观看他们躲避弹丸。）我因为你是至亲，不能把你绳之以法，现在给你下上考来让你内心惭愧。”

    李元婴和蒋王李恽都喜欢聚敛财物，高宗曾经赏赐各王五百段帛，唯独没有赏给二王，敕令说：“滕王、蒋王自己能经营，不需要赏赐物品；赐给两车麻作为串钱的绳子。”二王非常惭愧。

    5秋季，七月，西突厥沙钵罗可汗侵犯庭州，攻陷金岭城及蒲类县，（胡三省注：西州交河县向北行八十里进入山谷，又一百三十里经过柳谷，渡金沙岭，一百六十里到庭州蒲类县，属西州，后属庭州，又改为后庭县。）杀死抢掠几千人。下诏任命左武侯大将军梁建方、右骁卫大将军契苾何力为弓月道行军总管，（胡三省注：弓月城在庭州以西一千多里。）右骁卫将军高德逸、右武侯将军薛孤、吴仁为副，征发秦、成、岐、雍四州府兵三万人（胡三省注：成州是汉武都上禄、下辨的地域，后魏设置仇池郡。汉阳郡南秦州，西魏改为成州。雍州是京兆郡。）及回纥五万骑兵讨伐。

    6癸巳日，下诏让各位礼官学士商议明堂制度，以高祖配祭五天帝，太宗配祭五人帝。（胡三省注：五天帝，注释已见七十九卷晋武帝泰始二年。五人帝包括东方帝太皞、西方帝少皞、南方帝炎帝、北方帝颛顼、中央帝黄帝。）

    7八月，己巳日，任命于志宁为左仆射，张行成为右仆射，高季辅为侍中；于志宁、张行成仍为同中书门下三品。

    8己卯日，郎州白水蛮反叛，侵犯麻州，（胡三省注：白水蛮与青蛉、弄栋接壤，隶属于郎州。麻州是贞观二十二年分郎州设置。）派遣左领军将军赵孝祖等发兵讨伐。

    9九月，癸巳日，废除玉华宫改为佛寺。戊戌日，改九成宫为万年宫。

    10庚戌日，左武侯引驾卢文操翻墙盗窃左藏的物品，高宗因引驾的职责在于纠察，（胡三省注：左、右武侯掌管宫中及京城昼夜巡警的法规，以捉拿违法之人；有引驾仗三卫六十人，引驾佽飞六十六人。左、右藏，晋朝开始有，唐朝沿用，各有令一人。宋白说：唐朝制度：左、右金吾有引驾仗一百四十人，以三卫的人数充任。左藏掌管国家仓库储备，右藏掌管国家珍宝财物。）却自己盗窃，命令处死他。谏议大夫萧钧劝谏说：“卢文操的罪行确实难以原谅，但按法律不至于处死。”高宗于是免除卢文操的死罪，对身边的大臣说：“这才是真正的谏议大夫！”

    11闰月，长孙无忌等人呈上所删定的律令式；甲戌日，下诏颁布到各地。

    12高宗对宰相说：“听说各地官员，做事还互相看情面，多不公正。”长孙无忌回答说：“这怎么敢说没有；但肆意枉法，实在也不敢。至于稍微照顾人情，恐怕陛下也不能避免。”长孙无忌以元舅的身份辅政，凡是所说的话，高宗没有不赞许采纳的。

    13冬季，十一月，辛酉日，高宗在南郊祭祀。

    14癸酉日，下诏：“从今往后京官及外州有进献鹰隼及犬马的，治罪。”

    15戊寅日，特浪羌首领董悉奉求，辟惠羌首领卜檐莫各自率领一万多户部落到茂州归附。（胡三省注：特浪、辟惠都是生羌。这一年，以其地设置蓬鲁等三十二州，属茂州都督府。）

    16窦州、义州蛮首领李宝诚等反叛，（胡三省注：义州是汉猛陵县地，梁设置永业郡，隋改为怀德县，属泷州，唐武德五年，设置南义州，贞观二年，改为义州。）桂州都督刘伯英讨伐平定。

    17郎州道总管赵孝祖讨伐白水蛮，蛮首领秃磨蒲及俭弥于率领部众占据险要抵抗，赵孝祖都进攻斩杀了他们。遇上大雪，蛮人饥寒交迫，死亡殆尽。赵孝祖上奏说：“贞观年间讨伐昆州乌蛮，才开辟青蛉、弄栋为州县。（胡三省注：昆州是汉益州郡地，隋设置昆州，因战乱废除。唐武德初，开辟南中，重新设置。柘东两爨蛮，从曲州、靖州西南的昆川、曲轭、晋宁、喻献、安宁到龙和城，通称为西爨白蛮。从弥鹿、升麻二川，向南到步头，称为东爨乌蛮。青蛉是汉武帝开辟为县，属越巂郡。弄栋县属益州郡，晋都属云南郡，后属兴宁郡，隋末战乱，与中原断绝，唐以青蛉地设置髳州，弄栋地设置裒州。弄栋以西有小勃弄、大勃弄二川，勃弄属汉永昌郡界，唐武德七年，设置南云州，贞观八年，改名为匡州。）常常煽动引诱弄栋，想让他们反叛。勃弄以西与黄瓜、叶榆、西洱河相接，（胡三省注：叶榆也是汉武帝开辟为县，有叶榆泽，属益州郡，后汉属永昌郡，晋属云南郡，后分属东河阳郡。）人口众多，物产丰富，比蜀地还多，没有大的首领，喜欢结仇怨，如今趁着打败白水蛮的兵力，请顺便向西讨伐，安抚平定他们。”高宗下令允许。

    18十二月，壬子日，处月朱邪孤注杀死招慰使单道惠，与突厥贺鲁勾结。

    19这一年，百济派遣使者入朝进贡，高宗告诫他们，让他们“不要和新罗、高丽互相进攻，否则，我将发兵讨伐你们。”

    永徽三年（壬子、652）

    1春季，正月，己未朔日，吐谷浑、新罗、高丽、百济都派遣使者入朝进贡。

    2癸亥日，梁建方、契苾何力等在牢山大败处月朱邪孤注。（胡三省注：《新唐书》记载：牢山也叫赌蒲，东北距乌德犍山，骑马十五天的路程。）朱邪孤注夜里逃跑，梁建方派副总管高德逸率领轻骑兵追击，行进五百多里，生擒朱邪孤注，斩杀九千人。军队返回，御史弹劾梁建方兵力足以追击，却逗留不进；高德逸奉命买马，却自己选取好马。高宗因梁建方等有功，搁置不予追究。大理卿李道裕上奏说：“高德逸所取的马，体力异常，请求充实皇宫马厩。”（胡三省注：中廏，指皇宫内的马厩。）高宗对身边的大臣说：“李道裕是法官，进献马匹不是他的本职，胡乱迎合我的心意；难道是我做事不被臣下信任吗！我正在自责，所以不再贬黜李道裕了。”

    3己巳日，任命同州刺史褚遂良为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

    4丙子日，高宗祭祀太庙；丁亥日，祭祀先农，亲自耕种藉田。（胡三省注：《汉仪》记载：天子正月亲自耕种藉田，祭祀先农。先农就是神农。用太牢祭祀，百官都随从。唐朝制度，天子在孟冬吉亥日祭祀先农，接着耕种藉田。）

    5二月，甲寅日，高宗亲临安福门城楼，（胡三省注：《唐六典》记载：长安皇城西南二门，北为安福门，南为顺义门；安福门向西正对京城的开远门。）观看百戏。乙卯日，高宗对身边的大臣说：“昨天登楼，是想观察民情及风俗的奢俭，不是为了声乐。我听说胡人擅长击鞠的游戏，（胡三省注：鞠用皮革制成，里面填充柔软的东西，现在称为球子。）曾经看过一次。昨天刚登楼，就有一群胡人击鞠，想必是认为我很喜好。帝王的行为，怎么能轻率。我已经烧掉这个鞠，希望杜绝胡人的窥探之心，也借此自我告诫。”

    6三月，辛巳日，任命宇文节为侍中，柳奭为中书令，以兵部侍郎三原人韩瑗暂代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

    7夏季，四月，赵孝祖大败西南蛮，斩杀小勃弄首领殁盛，擒获大勃弄首领杨承颠。其余的都屯聚据守险要，大的有几万人，小的有几千人，赵孝祖都打败降服他们，西南蛮于是平定。

    8甲午日，澧州刺史彭思王元则去世。

    9六月，戊申日，派遣兵部尚书崔敦礼等率领并州、汾州一万步兵骑兵前往茂州。（胡三省注：茂州，考察《新唐书》《旧唐书》的地理志没有，应当设置在薛延陀的旧地。）征发薛延陀残余部众渡过黄河，设置祁连州来安置。

    10秋季，七月，丁巳日，立陈王李忠为皇太子，赦免天下。王皇后没有儿子，柳奭为皇后谋划，因李忠的母亲刘氏出身低微，劝皇后立李忠为太子，希望他亲近自己；对外则暗示长孙无忌等人让他们向高宗请求。高宗听从。乙丑日，任命于志宁兼太子少师，张行成兼太子少傅，高季辅兼太子少保。

    11丁丑日，高宗问户部尚书高履行：“去年新增多少户口？”（胡三省注：户部尚书就是民部尚书，避太宗的名讳而更改。进户指新增的户口。）高履行上奏：“去年新增户口总共十五万。”高宗于是询问隋代及现在的户口数，高履行上奏：“隋开皇年间，有八百七十万户，现在有三百八十万户。”高履行是高士廉的儿子。

    12九月，暂代中书侍郎来济为同中书门下三品。

    13冬季，十一月，庚寅日，弘化长公主从吐谷浑前来朝见。（胡三省注：弘化公主在贞观十三年嫁给吐谷浑慕容诺曷钵。）

    14癸巳日，濮王李泰在均州去世。

    15散骑常侍房遗爱娶太宗的女儿高阳公主，公主非常骄横，房玄龄去世后，公主教唆房遗爱和哥哥房遗直分家产，不久又诬告房遗直。房遗直自己申诉，太宗严厉责备公主，因此宠爱衰减；公主闷闷不乐。恰逢御史弹劾盗窃案，查获僧人辩机的宝枕，说是公主所赠。公主与辩机私通，赠送的财物难以计数，（胡三省注：饷遗，指赠送。）又以两个女子侍奉房遗爱。太宗发怒，腰斩辩机，杀死十多个奴婢；公主更加怨恨，太宗去世，她没有悲伤的神情。高宗即位后，公主又让房遗爱和房遗直互相诉讼，房遗爱因此出京担任房州刺史，（胡三省注：房州是古房陵、上庸地，西魏设置光迁国，后周改为迁州，隋改为房州，不久废州为房陵郡，唐又改为房州。）房遗直为隰州刺史。此外，僧人智勖等几人私下侍奉公主，公主让掖庭令陈玄运窥探宫廷的吉凶。（胡三省注：掖庭局令，从七品下，由宦官担任，属内侍省，掌管宫廷女工事务，凡宫女的名籍，掌管其增减。）

    先前，驸马都尉薛万彻（胡三省注：高祖的女儿丹阳公主下嫁薛万彻。）因事被除名，贬为宁州刺史，入朝，与房遗爱亲近，对房遗爱有怨恨的话，并且说：“如今虽然脚有毛病，若能留在京城，这些小人还不敢动。”于是与房遗爱谋划，“如果国家有变故，就尊奉司徒荆王李元景为君主。”李元景的女儿嫁给房遗爱的弟弟房遗则，因此与房遗爱往来。李元景曾经自称，梦见自己手捧日月。驸马都尉柴令武是柴绍的儿子，（胡三省注：柴绍娶高祖的女儿平阳公主。）娶巴陵公主，（胡三省注：巴陵公主是太宗的女儿。）被任命为卫州刺史，借口公主生病留在京城求医，于是与房遗爱互相勾结谋划。高阳公主图谋罢黜房遗直，夺取他的封爵，派人诬告房遗直对自己无礼。房遗直也揭发房遗爱和公主的罪行，说：“罪行满盈，恐怕连累臣的家族。”高宗命令长孙无忌审讯，又查获房遗爱和公主反叛的证据。

    司空、安州都督吴王李恪的母亲是隋炀帝的女儿。李恪有文武才能，太宗常认为他像自己，想立为太子，因长孙无忌坚决反对而停止，（胡三省注：事见一百九十七卷贞观十七年。）因此与长孙无忌不和。李恪的名望向来很高，受到众人拥戴，长孙无忌非常忌恨他，想借事诛杀李恪来断绝众人的期望。房遗爱知道后，于是说与李恪同谋，希望像纥干承基那样得以免死。（胡三省注：事见一百九十六卷、一百九十七卷贞观十七年。）

    永徽四年（癸丑、653）

    1春季，二月，甲申日，下诏房遗爱、薛万彻、柴令武都斩首，李元景、李恪、高阳公主、巴陵公主都赐自尽。高宗哭着对身边的大臣说：“荆王是我的叔父，吴王是我的兄长，想求免他们一死，可以吗？”兵部尚书崔敦礼认为不可以，于是处死他们。薛万彻临刑时大喊：“薛万彻是大丈夫，留下为国家效力，难道不好吗，竟然因房遗爱而被杀！”吴王李恪临死时，骂道：“长孙无忌玩弄权术，陷害好人，祖宗有灵，应当不久就会灭族！”

    乙酉日，侍中兼太子詹事宇文节，特进、太常卿江夏王李道宗、左骁卫大将军驸马都尉执失思力（胡三省注：高祖的女儿九江公主下嫁执失思力。）都因与房遗爱交往而获罪，流放岭南。宇文节与房遗爱亲近，等到房遗爱入狱，宇文节多有偏袒。江夏王李道宗向来与长孙无忌、褚遂良不和，所以都获罪。戊子日，废黜李恪同母弟蜀王李愔为平民，安置在巴州；房遗直贬为春州铜陵尉，（胡三省注：铜陵县是汉允吾县地，属合浦郡。宋设置泷潭县，属新宁郡隋改为铜陵县，属端州；唐初属春州。）薛万彻的弟弟薛万备流放交州。停止房玄龄配享宗庙（古代功臣死后附祀于帝王宗庙）。

    2开府仪同三司李积担任司空。

    3起初，林邑王范头利去世，儿子真龙继位，大臣伽独杀死他，诛灭范氏全族。伽独自立为王，国人不服从，于是立范头利的女婿婆罗门为王。国人都思念范氏，又罢黜婆罗门，立范头利的女儿为王。女儿不能治理国家，有个叫诸葛地的人，是范头利姑姑的儿子，父亲被范头利杀死，向南逃到真腊，（胡三省注：真腊，又名吉蔑，原本是扶南的属国，距离京城二万七千里，东边与车渠接壤，西边连接骠国，南边濒临大海，北边与道明相接，东北到驩州，贞观初年，兼并扶南，占有其地。）大臣可伦翁定派遣使者迎接并立他为王，把女王嫁给她，部众才安定。夏季，四月，戊子日，派遣使者入朝进贡。

    4秋季，九月，壬戌日，右仆射北平定公张行成去世。（胡三省注：《谥法》规定：纯行不爽称为定。）甲戌日，任命褚遂良为右仆射，依旧担任同中书门下三品，还掌管选拔官员事务。

    5冬季，十月，庚子日，高宗亲临骊山温泉；乙巳日，返回宫中。

    6起初，睦州女子陈硕真（胡三省注：孙权分丹杨郡设立新安郡，隋仁寿三年设置睦州，大业初年，废州为遂安郡，唐恢复为睦州。）用妖言迷惑众人，与妹夫章叔胤起兵反叛，自称文佳皇帝，任命章叔胤为仆射。甲子夜，章叔胤率领部众进攻桐庐，攻下该县。（胡三省注：孙权分富春县设立桐庐县，属吴郡，隋、唐属睦州。《九域志》记载：该县在睦州以东一百零五里。项安世说：桐庐县，魏黄初四年，吴国设置，因桐溪旁有大梧桐树，枝条下垂如伞盖，遮蔽几亩地，远望像房屋，因此称为桐庐。帅，指率领。）陈硕真敲钟焚香，领兵二千人攻下睦州及于潜，（胡三省注：于潜县，汉属丹杨郡，晋、宋属吴兴郡，梁、陈属钱唐郡，隋、唐属杭州。宋白说：《吴越春秋》记载，秦迁移大越说鸟语的人安置在朁地。阚駰《十三州志》说：“朁”读作“潜”。《吴录·地理志》记载：县西有朁山。旧“朁”字没有“水”旁，到隋代加“水”旁。）进攻歙州，没有攻克。高宗下令扬州刺史房仁裕发兵讨伐。陈硕真派遣她的党羽童文宝率领四千人侵犯婺州，刺史崔义玄发兵抵抗。民间谣传陈硕真有神灵，触犯她军队的人必定灭族，士兵们恐惧不安。司功参军崔玄籍说：“起兵凭借正义，尚且不能成功，何况依靠妖妄，怎么能长久呢！”崔义玄以崔玄籍为前锋，自己率领州兵跟随，到达下淮戍，遭遇叛军，交战。身边的人用盾牌遮蔽崔义玄，崔义玄说：“刺史躲避箭，谁还肯拼死作战！”命令撤去盾牌。于是士兵们奋勇作战，叛军大败，斩杀几千人。允许其余部众投降；（胡三省注：归首，指投降。）进军到睦州境内，投降的有上万人。十一月，庚戌日，房仁裕的军队会合，俘获陈硕真、章叔胤，斩杀他们，残余党羽全部平定。崔义玄因功拜为御史大夫。（胡三省注：御史大夫是天子的耳目官，不是用来奖赏功劳的。后来崔义玄秉承皇后旨意制裁长孙无忌等人，难道不辜负这个官职吗！）

    7癸丑日，任命兵部尚书崔敦礼为侍中。

    8十二月，庚子日，侍中蓨宪公高季辅去世。（胡三省注：《谥法》规定：博闻多能称为宪。）

    9这一年，西突厥乙毗咄陆可汗去世，他的儿子颉苾达度设号称真珠叶护，开始与沙钵罗可汗有矛盾，与五弩失毕一起进攻沙钵罗，打败他，斩杀一千多人。

    永徽五年（甲寅、654）

    1春季，正月，壬戌日，羌人首领冻就归附，在其地设置剑州。（胡三省注：冻就是特浪生羌卜楼大首领。剑州为羁縻州，属松州都督府。）

    2三月，戊午日，高宗亲临万年宫。（胡三省注：考异说：《实录》戊午以下，都作为二月。按《长历》，二月丁丑朔，没有戊午。戊午是三月十二日。）

    3庚申日，追赠武德年间的功臣屈突通等十三人官职。

    起初，王皇后没有儿子，萧淑妃得宠，（胡三省注：考异说：《新唐书》《旧唐书》有的作“萧淑妃”，有的作“萧良娣”。《实录》都作“良娣”，废王后的诏书中也说“良娣萧氏”。按当时后宫位号没有良娣，只有汉代太子宫有良娣。推测高宗在东宫时，萧氏为良娣，等到即位，拜为淑妃。）王皇后忌恨她。高宗做太子时，入宫侍奉太宗，见到才人武氏而喜爱她。（胡三省注：才人是晋武帝设置的爵位，相当于千石以下；宋、齐时期，作为散职；梁在九嫔之下，设置五职、三职，才人位列三职，相当于驸马都尉；唐沿袭隋制，才人五人，正五品。）太宗去世后，武氏随同众嫔妃到感业寺为尼。（胡三省注：《长安志》记载：贞观二十三年五月，太宗去世，当年就以安业坊济度尼寺改为灵宝寺，将太宗的嫔御全部度为尼姑安置在那里。程大昌说：根据《通鉴》《长安志》及吕大防《长安图》考证，《通鉴》说武氏在感业寺，《长安志》说在安业寺，只有这点不同。但《长安志》能说明寺的位置及始末，所以安业寺是正确的。）太宗的忌日，高宗到寺里上香，见到武氏，武氏哭泣，高宗也哭泣。王皇后听说后，暗中让武氏留发，（胡三省注：长，指留长。）劝高宗把她接入后宫，想用来离间萧淑妃的宠爱。武氏聪慧，很有手段，刚入宫时，低声下气地侍奉王皇后；王皇后喜爱她，多次在高宗面前称赞她的美好。（胡三省注：数，指多次。）不久武氏大受宠爱，拜为昭仪，王皇后和萧淑妃的宠爱都衰落了，二人又一起诋毁武氏，高宗都不采纳。武昭仪想追赠她的父亲却没有名义，所以借褒赏功臣，而武士彟也在其中。（胡三省注：为废皇后、淑妃埋下伏笔。）

    4乙丑日，高宗亲临凤泉汤；（胡三省注：凤泉汤在岐州郿县。）己巳日，返回万年宫。

    5夏季，四月，大食发兵进攻波斯，（胡三省注：波斯国位于达遏水以西，距离京城一万五千多里，东边与吐火罗、康国接壤，北边邻近突厥可萨部，西南都濒临大海。其先祖波斯匿王是大月氏的别支，王以波斯为姓，又作为国号。杜佑说：波斯国就是条支的旧地，大月氏的别种，其先祖有波斯匿王，因此作为国号。大食原本是波斯的地域，隋大业年间，有波斯人在俱纷摩地放牧，山上有野兽，说：“山西三个洞穴有锋利的兵器，黑色质地白色花纹，得到的人能称王，”去查看，如野兽所说。石文中说应当反叛，于是欺骗部众聚集亡命之徒在恒曷水，抢劫商旅，占据西部边境自立为王，移走黑石视为宝物，国人前往讨伐，都大败而回，于是强大起来。）杀死波斯王伊嗣侯，伊嗣侯的儿子卑路斯逃奔吐火罗。大食军队离开后，吐火罗发兵立卑路斯为波斯王而返回。

    6闰月，丙子日，以处月部设置金满州。（胡三省注：其地靠近古轮台，属北庭都护府。）

    7丁丑日，夜里，下大雨，山洪暴发，冲击玄武门；（胡三省注：这是万年宫的玄武门。唐朝离宫的各门，大概大致效仿宫城的制度。）宿卫士兵都逃散。右领军郎将薛仁贵说：（胡三省注：唐朝制度：从左、右卫到左、右金吾卫，其下属各有左、右中郎将府，有中郎将及左郎将、右郎将。将，指将领。）“哪有宿卫的士兵，天子有危急却敢怕死的！”于是登上门框大喊来警告宫内。高宗立即出来登上高处，不久洪水进入寝殿，淹死的卫士及麟游县居民，（胡三省注：隋文帝在岐州以北设置仁寿宫。大业初年，设置普润县。义宁二年，在宫中捕获白麟，于是分普润县在宫中设置麟游县。仁寿宫，唐改为九成宫，又改为万年宫。）有三千多人。

    8壬辰日，新罗女王金真德去世，下诏立她的弟弟金春秋为新罗王。

    9六月，丙午日，恒州发大水，滹沱河泛滥，淹没五千三百家。

    10中书令柳奭因王皇后失宠，内心不安，请求解除政务；癸亥日，罢为吏部尚书。

    11秋季，九月，丁酉日，高宗回到京城。

    12戊戌日，高宗对五品以上官员说：“从前在先帝身边，见五品以上官员议论事情，有的在仪仗下当面陈述，（胡三省注：唐朝制度：常朝时各卫都立仪仗，仪仗下宰相、谏官奏事。）有的退下后密封上奏，整天不断；难道现在唯独没有事情吗，为什么你们都不说话呢？”

    13冬季，十月，雇佣雍州四万一千人修筑长安外城，三十天完工。（胡三省注：雇指用钱或物支付劳动报酬，不白白役使劳力。）癸丑日，雍州参军薛景宣密封上奏，说：“汉惠帝修筑长安城墙，不久去世；如今又修筑，必定有大灾祸。”于志宁等人认为薛景宣的话涉及不恭顺，请求处死他。高宗说：“薛景宣虽然狂妄，但若因密封上奏获罪，恐怕会断绝言路。”于是赦免他。

    14高丽派遣将领安固率领高丽、靺鞨兵力进攻契丹；松漠都督李窟哥抵御，在新城大败高丽军。

    15这一年大丰收，洛州粟米每斗二钱半，粳米每斗十一钱。

    16王皇后、萧淑妃与武昭仪互相诋毁，高宗不信王皇后、萧淑妃的话，唯独相信武昭仪。王皇后不能曲意侍奉高宗身边的人，母亲魏国夫人柳氏及舅舅中书令柳奭入宫见六宫妃嫔，又不讲究礼仪。武昭仪观察王皇后不敬重的人，必定全心结交，得到的赏赐分给他们。因此王皇后和萧淑妃的一举一动，武昭仪必定知道，都报告给高宗。

    王皇后的宠爱虽然衰落，但高宗还没有废后的意思。恰逢武昭仪生了女儿，王皇后怜爱而逗弄她，王皇后离开后，武昭仪暗中掐死女儿，用被子盖上。高宗到来，武昭仪假装欢笑，揭开被子看，女儿已经死了，立刻惊恐哭泣。问身边的人，身边的人都说：“皇后刚才来过。”高宗大怒说：“皇后杀死我的女儿！”武昭仪趁机哭泣数落王皇后的罪过。王皇后无法自证清白，高宗因此有了废后立后的想法。又害怕大臣不同意，于是和武昭仪亲临太尉长孙无忌的府第，畅饮尽欢，席间任命长孙无忌宠姬的三个儿子为朝散大夫，还装载十车金银珠宝绸缎赏赐长孙无忌。高宗趁机从容地说皇后没有儿子来暗示长孙无忌，长孙无忌用别的话回应，最终不顺从旨意，高宗和武昭仪都不高兴而离去。武昭仪又让母亲杨氏到长孙无忌府第，多次请求，长孙无忌始终不允许。礼部尚书许敬宗也多次劝说长孙无忌，长孙无忌声色俱厉地斥责他。

    永徽六年（乙卯、655）

    1春季，正月，壬申朔日，高宗拜谒昭陵；甲戌日，返回宫中。

    2己丑日，巂州道行军总管曹继叔在斜山打败胡丛、显养、车鲁等蛮族，攻下十多座城。（胡三省注：胡丛是剑山招讨使所统领的五部落之一；显养、车鲁也各是蛮族种族。“车鲁”，《新唐书》写作“东鲁”。）

    3庚寅日，立皇子李弘为代王，李贤为潞王。

    4高丽与百济、靺鞨联合兵力，侵犯新罗北部边境，夺取三十三座城；新罗王金春秋派遣使者求援。二月，乙丑日，派遣营州都督程名振、左卫中郎将苏定方发兵进攻高丽。

    5夏季，五月，壬午日，程名振等人渡过辽水，高丽见他们兵力少，打开城门渡过贵端水迎战，（胡三省注：按《旧唐书·程名振传》，贵端水应当在新城西南。）程名振等奋勇攻击，大败高丽军，斩杀俘获一千多人，焚烧外城及村落而返回。

    6癸未日，任命右屯卫大将军程知节为葱山道行军大总管，（胡三省注：葱山即葱岭。）讨伐西突厥沙钵罗可汗。

    7壬辰日，任命韩瑗为侍中，来济为中书令。

    8六月，武昭仪诬告王皇后和她的母亲魏国夫人柳氏行厌胜之术，（考异说：《旧传》说：“皇后害怕不安，秘密与母亲柳氏求巫祝行厌胜之术，事情败露，所以被废。”现在依从《实录》。）高宗下令禁止皇后的母亲柳氏入宫。秋季，七月，戊寅日，贬吏部尚书柳奭为遂州刺史。柳奭行进到扶风，（胡三省注：武德元年，分岐山县设置湋川县，以湋水命名；贞观八年，改名扶风，属岐州。《九域志》记载：该县在岐州以东八十里。）岐州长史于承素迎合旨意上奏柳奭泄露宫中话语，又贬为荣州刺史。（胡三省注：荣州是汉南安江阳之地，隋为大牢县，属资州，武德元年，分设荣州。复，指又。）

    唐朝沿袭隋制，后宫有贵妃、淑妃、德妃、贤妃都为一品。高宗想特设宸妃，以武昭仪担任，韩瑗、来济劝谏，认为旧例没有，于是停止。（胡三省注：考异说：《唐历》记载在这年四月，现在根据《实录》。四月，韩瑗、来济还不是侍中、中书令。《唐历》又说：“韩瑗、来济劝谏，皇帝不听。”按立武后的诏书中，还称武氏为昭仪。既然这样，那么未曾担任宸妃。现在依从《唐会要》。）

    中书舍人饶阳人李义府被长孙无忌厌恶，贬为壁州司马。敕令还没到门下省，李义府秘密得知，向中书舍人幽州人王德俭问计，王德俭说：“皇上想立武昭仪为皇后，犹豫未决，只是担心宰相反对。你能建议立她，就会转祸为福。”李义府同意，当天，代替王德俭在宫中值班，叩门上奏，请求废黜王皇后，立武昭仪，以满足百姓的心愿。高宗高兴，召见他，和他谈话，赐珍珠一斗，留任原职。武昭仪又秘密派遣使者慰劳勉励他，不久破格拜为中书侍郎。（胡三省注：考异说：《旧传》说：“高宗将要立武后，李义府秘密表示赞同，被提拔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监修国史，赐爵广平县男。”《新唐书·本纪》《年表》都记载“这年七月，李义府为中书侍郎参知政事。”《实录》只说“破格拜为中书侍郎”。《宰辅图》记载：“十一月，从中书侍郎参知政事。”现在依从这些。）于是卫尉卿许敬宗、御史大夫崔义玄、中丞袁公瑜都暗中向武昭仪表达忠心。

    9乙酉日，任命侍中崔敦礼为中书令。

    10八月，尚药奉御蒋孝璋为员外特置，仍同正员。（胡三省注：尚药局奉御，定员二人，掌管调制御药及诊脉之事。员外同正从蒋孝璋开始。）

    11长安令裴行俭听说将要立武昭仪为皇后，认为国家的祸患必定从此开始，与长孙无忌、褚遂良私下议论此事。袁公瑜听说后，告诉武昭仪的母亲杨氏，裴行俭因此贬为西州都督府长史。（胡三省注：唐朝制度：长安、万年、河南、洛阳、太原、晋阳六县，称为京县。京县令，正五品上。西州为中都督府；中都督府长史也是正五品上。但从京城到边州辅佐，所以是贬官。裴行俭是裴仁基的儿子。）

    12九月，戊辰日，任命许敬宗为礼部尚书。

    一天，高宗退朝后，召长孙无忌、李积、于志宁、褚遂良进入内殿。褚遂良说：“今天召见，多是为了皇后的事，皇上心意已决，违背他必定会死。太尉是元舅，司空是功臣，不能让皇上有杀元舅及功臣的名声。我褚遂良出身平民，没有汗马功劳，能有今天的地位，且受先帝托付，不拼死力争，怎么有脸见先帝！”李积称病不入宫。长孙无忌等人到内殿，高宗看着长孙无忌说：“皇后没有儿子，武昭仪有儿子，现在想立昭仪为皇后，怎么样？”褚遂良回答说：“皇后出身名门，是先帝为陛下娶的。先帝临终时，握着陛下的手对我说：‘我好儿好妇，现在托付给你。’这是陛下听到的，话语还在耳边。皇后没听说有过错，怎么能轻易废黜！我不敢曲从陛下，违背先帝的遗命！”高宗不高兴，作罢。第二天又说这事，褚遂良说：“陛下一定要换皇后，恳请选择天下有名望的家族，何必是武氏。武氏曾侍奉先帝，众人都知道，天下人的耳目，怎么能蒙蔽！后代会怎么评价陛下！希望三思！我现在违背陛下，罪该处死。”于是把笏板放在殿阶上，解下头巾叩头流血说：“还陛下笏板，请求放我回乡。”高宗大怒，命令把他拉出去。武昭仪在帘后大喊：“为什么不打死这个獠人！”长孙无忌说：“褚遂良受先帝遗命，有罪不能加刑。”（考异说：《唐历》说：“长孙无忌等人将要进入，褚遂良说：‘今天多是为了中宫的事，我想劝谏，怎么样？’长孙无忌说：‘你只管极力进言，我支持你。’进入后，皇上再三看着长孙无忌说：‘最大的罪过，莫过于断绝后代。皇后没有儿子，现在想废黜她，立武士彠的女儿，怎么样？’长孙无忌说：‘自贞观二十三年后，先帝托付给褚遂良，希望陛下问他是否可行？’”按这样说是长孙无忌出卖褚遂良。现在不采用。）于志宁不敢说话。

    韩瑗趁机上奏议事，痛哭极力劝谏，高宗不采纳。第二天又劝谏，悲痛不止，高宗命令把他拉出去。韩瑗又上书劝谏说：“平民百姓，还选择配偶，何况天子！皇后是天下人的母亲，善恶由她引导，所以嫫母辅佐黄帝，（胡三省注：《汉书·古今人表》记载：幠母是黄帝的妃子，生仓林。就是嫫母。何承天《纂文》说：嫫母是丑女，黄帝宠爱她。）妲己颠覆殷王，（胡三省注：妲己是有苏氏的美女，纣王宠爱她，只听从妲己的话，最终导致殷灭亡。）《诗经》说：‘赫赫宗周，褒姒灭之。’（胡三省注：《诗经·小雅·正月》中的诗句。韩瑗的意思是说嫫母虽丑却辅佐黄帝拥有天下，妲己、褒姒因美貌而使殷、周灭亡，女子在于品德不在于容貌。）每次看前代史事，常常叹息，没想到今天玷污圣明时代。所作所为不合法度，后代怎么看！（胡三省注：《左传》记载，曹刿劝谏鲁庄公的话。）希望陛下慎重考虑，不要被后人嘲笑！如果我的话对国家有益，即使被剁成肉酱，也是我的本分！从前吴王不听伍子胥的话而使姑苏台被麋鹿出没。（胡三省注：汉伍被说：从前伍子胥劝谏吴王，吴王不听，于是说，“我现在看见麋鹿在姑苏台出没。”师古说：姑苏是因山而建的台名，在吴国西南二十五里。范成大《吴郡志》说：姑苏台在姑苏山。《旧图经》说：在吴县西三十里。《续图经》说：三十五里。《史记正义》说：在吴兴西南三十里，横山西北麓姑苏山上。）我担心天下人失望，荆棘生长在宫廷，宗庙不能享受祭祀，不久就会到来！”来济上书劝谏说：“帝王立皇后，上效法乾坤，必须选择懂礼明教的名门，娴静善良的女子，符合天下人的期望，顺应神灵的心意。所以周文王造船迎接太姒，从而兴起《关雎》的教化，百姓蒙受福泽；（胡三省注：太姒是周文王的妃子。《诗经》说：文定厥祥，亲迎于渭，造舟为梁，不显其光。太姒辅佐周文王兴起王业，所以《关雎》赞美她的品德。）汉成帝放纵欲望，以婢女为皇后，使皇统断绝，社稷倾覆。（胡三省注：事见《汉成帝纪》。）周朝的兴盛如此，汉朝的祸患又这样，希望陛下明察！”高宗都不采纳。（胡三省注：褚遂良、韩瑗、来济的话都恳切。这时离贞观年间不远，士大夫敢于进言的风气还没衰落，自从三人获罪，在朝的大臣只顺从武后的旨意，怎能说出别人难以说的话呢！）

    后来，李积入宫见高宗，高宗问他说：“我想立武昭仪为皇后，褚遂良坚决认为不行。褚遂良是受遗命的大臣，事情应当就此停止吗？”李积回答说：“这是陛下的家事，何必再问外人！”（胡三省注：自从李积说这话，李林甫效仿用来造成明皇杀三个儿子的祸患。德宗时关于舒王的议论也效仿这种说法，若不是李泌，东宫就危险了！）高宗于是拿定主意。许敬宗在朝廷宣扬说：“农夫多收十斛麦，还想换个妻子；何况天子想立皇后，和别人有什么关系而胡乱提出异议呢！”（胡三省注：用农夫比喻天子，许敬宗侍奉君主，没有比这更不恭敬的了！）武昭仪让身边的人把这话报告给高宗。庚午日，贬褚遂良为潭州都督。（胡三省注：潭州在京城以南二千四百四十五里。）



 第199章 唐纪十六

    起旃蒙单阏（乙卯）十月，尽玄黓阉茂（壬戌）七月，凡六年有奇。 高宗天皇大圣大弘孝皇帝上之下

    永徽六年（乙卯，655年）

    1冬季，十月，己酉（十三日），下诏称：“王皇后、萧淑妃阴谋用毒酒害人，废为庶人，她们的母亲和兄弟，一律削除官爵，流放岭南（今中国南方五岭以南地区）。”许敬宗上奏：“已故特进赠司空王仁佑的授官文书还在，使得叛逆余孽仍能借他的身份获得荫庇，（胡三省注：唐朝制度：凡受官者都给予凭证，称为告身。司空为正一品。凡三品以上官员，荫庇可及曾孙。）请一并削除。”高宗听从。

    乙卯（十九日），百官上表请求立皇后，于是下诏说：“武氏家族功勋卓着，门第高贵，从前因才德被选入后宫，在后宫中声誉卓着，品德光耀掖庭。我从前做太子时，承蒙先帝慈爱，常能侍奉左右，朝夕不离，在后宫之中，常能自身谨严，在妃嫔之间，从不正视失礼，先帝明察一切，常加赞赏，于是将武氏赐给我，就像汉宣帝赐王政君给太子一样，（胡三省注：政君之事见二十七卷汉宣帝甘露三年。）可立为皇后。”

    丁巳（二十一日），大赦天下。当天，皇后上表称：“陛下先前要立我为宸妃时，韩瑗、来济在朝堂当面争辩，这事情极为艰难，难道不是他们深怀为国之心，恳请加以褒奖赏赐。”高宗把表文给韩瑗等人看，韩瑗等更加担忧恐惧，多次请求辞职，高宗不允许。

    十一月，丁卯朔（初一），高宗到殿前任命司空李积携带玺印绶带册封武氏为皇后。当天，百官在肃义门（今河南洛阳紫微城肃义门）朝拜皇后。

    前皇后王氏、前淑妃萧氏，都被囚禁在别院，高宗曾经想念她们，暗中前往她们的住处，看到房间封闭得极为严密，只在墙壁上开了个小窟窿来传递食物，心中伤感，呼喊说：“皇后、淑妃在哪里？”王氏哭泣着回答说：“我们获罪沦为宫婢，怎么还能有这样的尊称！”又说：“陛下如果念及过去的情分，让我们能再见到日月，请求把这个院子命名为回心院。”高宗说：“我马上就会安排。”武后听说后，大怒，派人将王氏和萧氏各杖打一百下，砍去手脚，扔进酒缸里，说：“让这两个老妇骨头都醉掉！”几天后两人死去，又被斩首。王氏刚听到宣读敕令时，拜了两拜说：“愿皇上万岁！昭仪承蒙恩宠，死是我的本分。”淑妃骂道：“阿武妖猾，竟然到了这种地步！愿来生我做猫，阿武做鼠，世世代代扼住她的喉咙。”从此宫中不养猫。不久又改王氏姓为蟒氏，萧氏为枭氏。武后多次见到王、萧二人作祟，披头散发、浑身流血就像她们死时的样子。后来迁居蓬莱宫（今陕西西安大明宫），又见到她们，（胡三省注：大明宫连接西内，宫城东北称为东内，原本是永安宫，贞观八年设置，九月，改名为大明宫，作为太上皇避暑的地方。后来高宗因为中风，厌恶西内潮湿，龙朔三年才大规模修缮，称为蓬莱宫。）所以常常住在洛阳，终身不回长安。

    己巳（初三），许敬宗上奏说：“永徽初年，国家的根本（太子）还没确立，暂时引用旁支，越级提升到储君之位。（胡三省注：。明两，指储君，出自《周易·离卦》大象：明两作离，大人以继明照四方。）近来皇后生下皇子，嫡子降世，（胡三省注：指武后之子代王李弘，应当立为太子。重光，指日光重明，比喻嫡子。爝晖，指小火光，比喻庶子。）光芒万丈，小火光应当熄灭。怎么能颠倒枝干，长久在朝廷上改变位次；倒穿衣裳，让嫡子违背应在的震位（胡三省注：震，在八卦中代表长子，负责守护社稷宗庙，作为祭祀的主人。）呢！再者，父子之间的事，是人们难以谈论的，（胡三省注：这是汉武帝对田千秋说的话。）事情有时触犯君主，必定会遭受严厉的惩罚，（胡三省注：骊龙下巴下面有一尺长的逆鳞，触碰它就会被杀死；比喻君主的威严不可触犯。）即使像熬油染鼎那样危险，我也心甘情愿。”高宗召见他，询问情况，他回答说：“皇太子是国家的根本，根本还没端正，天下人就没有可以寄托心意的对象。况且现在在东宫的那位，出身本来低微，如今知道国家已有嫡子，必定不能安心。占据位置而心怀疑虑，恐怕不是宗庙的福气，希望陛下仔细考虑。”高宗说：“李忠已经自己退让了。”许敬宗回答说：“他能像太伯那样让位，希望尽快依从他。”

    2西突厥颉苾达度设多次派使者请求派兵讨伐沙钵罗可汗。甲戌（初八），派遣丰州（今内蒙古五原县）都督元礼臣册封颉苾达度设为可汗，元礼臣到达碎叶城（今吉尔吉斯斯坦托克马克附近），（胡三省注：从弓月城经过思浑川，渡过伊丽河到达碎叶边界，又向西行一千里到碎叶城，属于焉耆都督府管辖。）沙钵罗发兵抵抗，元礼臣不能前进。颉苾达度设的部落大多被沙钵罗吞并，剩下的部众势单力薄，不被其他部族依附，元礼臣最终没能册封就返回了。

    3中书侍郎李义府参知政事。李义府外表温和恭敬，和人说话，总是笑嘻嘻的，但内心狡诈阴险、嫉妒刻薄，所以当时人说他笑里藏刀；又因为他外表柔顺却害人，称他为李猫。

    显庆元年（丙辰，656年）

    1春季，正月，辛未（初六），任命皇太子李忠为梁王、梁州（今陕西汉中市）刺史；立皇后的儿子代王李弘为皇太子，李弘这时才四岁。李忠被废后，属官都害怕获罪而逃跑躲藏，没有人敢去见他；右庶子李安仁独自等候李忠，哭着拜别后才离开。李安仁，是李纲的孙子。（胡三省注：李纲在隋、唐之际以气节着称。）

    2壬申（初七），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显庆。

    3二月，辛亥（十七日），追赠武士彟为司徒，赐爵周国公。

    4三月，任命度支侍郎杜正伦为黄门侍郎、同三品。

    5夏季，四月，壬子（十八日），矩州（今贵州贵阳市）人谢无灵起兵反叛，（胡三省注：矩州各蛮族也是东谢蛮的部落。武德四年设置矩州。）黔州（今重庆彭水县）都督李子和讨伐平定了他们。

    6己未（二十五日），高宗对侍臣说：“我思考养育百姓的方法，还没找到关键，你们为我说说！”来济回答说：“从前齐桓公出游，见到年老而饥寒的人，命令赐给他们食物，老人说：‘希望赐给全国的饥民。’赐给他们衣服，老人说：‘希望赐给全国的寒民。’齐桓公说：‘我的粮仓府库怎么能满足全国的饥寒需求呢！’老人说：‘君主不耽误农时，那么国人就都有多余的食物了！不耽误养蚕的关键时节，那么国人就都有多余的衣服了！’所以君主养育百姓，在于减少他们的徭役赋税而已。如今山东的役丁，每年另外征发几万人，役使百姓就会让百姓非常劳累，收取代役钱就会让百姓花费很大。我希望陛下除了衡量国家必需的费用外，其余的都免除。”高宗听从了他的意见。

    7六月，辛亥（十八日），礼官上奏请求停止太祖、世祖的配祀，（胡三省注：高祖受禅后，追尊祖父李虎为景皇帝，庙号太祖；父亲李昞为元皇帝，庙号世祖。）以高祖配祭昊天上帝于圜丘，太宗配祭五帝于明堂；（胡三省注：武德初年，在明德门外道东二里设立圜丘坛，坛制为四成，每层宽八尺一寸，最下层宽二十丈，第二层宽十五丈，第三层宽十丈，第四层宽五丈。每次祭祀，就将昊天上帝及配帝的神位设在平座上，用藳秸作为垫席，器物用陶匏，五方上帝、日月、内官、中官、外官及众星，都一同从祀。其中五方帝及日月七个神位，在坛的第二等内；五星以下五十五个官神位，在坛的第三等；二十八宿以下一百三十五个官神位，在坛的第四等；外官一百二十二个神位，在坛下外壝之内；众星三百六十个神位，在外壝之外。以景帝配祀圜丘，元帝配祀明堂。）高宗听从了。

    8秋季，七月，乙丑（初三），西洱蛮（今云南洱海地区少数民族）酋长杨栋附、显和蛮酋长王郎祁、罗、昆、黎、盘四州（今云南元谋、昆明、华宁、盘县一带）酋长王伽冲等率领部众归附唐朝。（胡三省注：黎州原本是西宁州，武德七年，分南宁州两县设置，贞观八年，改名为黎州。其地北接昆州，是晋朝梁水郡的地方。盘州原本是西平州，武德四年设置，贞观八年，改名，是晋朝兴古郡的地方。）

    9癸未（二十一日），任命中书令崔敦礼为太子少师、同中书门下三品。

    八月，丙申（初四），固安昭公崔敦礼去世。（胡三省注：《谥法》：容仪恭美曰昭；昭德有劳曰昭。）

    10辛丑（初九），葱山道行军总管程知节攻打西突厥，与歌逻禄、处月二部在榆慕谷（今新疆乌鲁木齐附近）交战，（胡三省注：处月、处密、姑苏、歌逻禄、弩失毕五姓的部众，是贺鲁担任叶护时所统领的。根据《新唐书》，歌逻禄就是葛逻禄。“榆慕谷”，《旧唐书·本纪》作“榆幕谷”。）大败他们，斩首一千多级，副总管周智度在咽城（今新疆沙湾县附近）攻打突骑施、处木昆等部，攻占了城池，（胡三省注：西突厥咄陆五啜，处木昆、突骑施都是其中一啜。根据《新唐书》，咽城就是处木昆的居住地。）斩首三万人。

    11乙巳（十三日），龟兹王布失毕入朝。

    12李义府依仗宠信当权。洛州（今河南洛阳市）妇人淳于氏，容貌美丽，被关押在大理寺监狱，李义府嘱托大理寺丞毕正义枉法将她放出，准备纳为妾室，大理卿段宝玄怀疑此事并上奏。高宗命令给事中刘仁轨等审问，李义府担心事情泄露，逼迫毕正义在狱中上吊自杀。高宗知道后，原谅了李义府的罪过不予追究。

    侍御史涟水（今江苏涟水县）人王义方想上奏弹劾他，（胡三省注：涟水，旧称襄贲，设置东海郡。东魏改名为海安郡。隋开皇初，废除郡，改襄贲为涟水，属海州，唐属泗州。）先告诉母亲说：“我作为御史，看到奸臣不纠察就是不忠，纠察他就会危及自身而让母亲担忧就是不孝，这两者我不能决断，怎么办？”母亲说：“从前王陵的母亲，牺牲自己来成就儿子的名声。（胡三省注：事见九卷汉高帝元年。）你能尽忠侍奉君主，我死而无憾！”王义方于是上奏：“李义府在京城之内，擅自杀死六品寺丞；（胡三省注：《唐六典》：大理寺丞，从六品上。）就算说毕正义是自杀，也是因为畏惧李义府的威势，自杀来灭口。像这样，那么生杀的权力，就不是出自皇上，这种情况不能助长，请求重新审查！”于是在朝堂对仗，呵斥李义府让他退下；李义府观望不退。王义方三次呵斥，高宗没有说话，李义府才快步退出，王义方于是宣读弹劾文书。高宗放过李义府不予追究，却认为王义方诋毁侮辱大臣，言辞不恭，将他贬为莱州（今山东莱州市）司户。

    13九月，庚辰（十八日），括州（今浙江丽水市）遭遇暴风，海水泛滥，淹没四千多家。（胡三省注：《新唐书·地理志》：处州原本是括州永嘉郡，当时兼有永嘉之地，上元元年，才分设温州。）

    14冬季，十一月，丙寅（初五），生羌酋长浪我利波等率领部众归附，在其地设置柘、栱二州。（胡三省注：柘州，蓬山郡。栱州，以鉢南伏浪恐部设置，都属松州都督府。宋白说：柘州以开拓得名）

    15十二月，程知节率军到达鹰娑川（今新疆开都河上游），遇到西突厥二万骑兵，别部鼠尼施等二万多骑兵相继到达，（胡三省注：鼠尼施，是咄陆五啜之一，居住在鹰娑川，后来设置鹰娑都督府。）前军总管苏定方率领五百骑兵奔驰前往攻击，西突厥大败，追击二十里，杀死俘获一千五百多人，缴获的马匹和器械，连绵山野，数不胜数。副总管王文度嫉妒他的功劳，对程知节说：“如今虽说打败了敌人，官军也有死伤，冒着危险轻率行动，是成败难料的做法，何必急于这样做！从今以后应当结成方阵，把辎重放在里面，遇到敌人就作战，这才是万全之策。”又假称另外得到圣旨，因为程知节依仗勇敢轻视敌人，委托王文度节制他，于是收兵不让深入。士兵整天骑马，披甲列阵，非常疲惫，很多马匹瘦弱而死。苏定方对程知节说：“出兵是要讨伐敌人，如今却自我防守，坐等困乏，如果遇到敌人必定失败；如此怯懦，怎么能立功！况且主上任命您为大将，怎么会再派军副专掌号令，事情一定不是这样。请囚禁王文度，飞马上表奏闻。”程知节不听。

    到达恒笃城（今哈萨克斯坦塔尔迪库尔干附近），（胡三省注：《新唐书》作“怛笃城”。）有一群胡人归附，王文度说：“这些人等我们回军后，还会再成为贼人，不如全部杀死他们，夺取他们的财物。”苏定方说：“这样做就是自己成为贼人了，还说什么讨伐叛逆！”王文度最终杀死了他们，瓜分他们的财物，只有苏定方不接受。回师后，王文度因假传诏书被判死罪，特赦削除官爵；程知节也因停留不前、追击敌人不及，减免死罪免去官职。

    16这一年，任命太常卿驸马都尉高履行为益州（今四川成都市）长史。（胡三省注：高履行娶太宗女儿东阳公主。）

    17韩瑗上疏，为褚遂良诉冤说：“褚遂良忧国忘家，舍身徇公，节操如风霜，心志如铁石，是社稷的旧臣，陛下的贤佐。没有听说他有罪状，就被排斥离开朝廷，朝廷内外的百姓，都叹息这种举措。（胡三省注：《论语》：孔子说：“举用正直的人，放置在邪曲的人之上，百姓就服从；举用邪曲的人，放置在正直的人之上，百姓就不服从。”）我听说晋武帝宽宏大量，不诛杀刘毅；（胡三省注：事见八十一卷太康三年。）汉高祖仁德深厚，不怨恨周昌的正直。而褚遂良被贬谪，已经过了一年，违背陛下的意愿，他的惩罚已经够了。希望陛下远察他的无辜，稍许宽恕他的罪过，体恤他的微小诚意，以顺应人情。”高宗对韩瑗说：“褚遂良的情况，我也知道。但他狂悖乖戾喜欢冒犯皇上，所以因此责备他，你为什么说得这么严重！”韩瑗回答说：“褚遂良是社稷忠臣，被谗佞之人诋毁。从前微子离开而殷国灭亡，（胡三省注：殷纣王暴虐日益严重，微子抱着乐器投奔周。武王于是告诉诸侯说：“殷有重罪，不可不讨伐。”于是讨伐纣王，灭亡了殷。）张华存在而朝廷纲纪不乱。（胡三省注：事见八十二卷至八十三卷。）陛下无故抛弃驱逐旧臣，恐怕不是国家的福气！”高宗不接受。韩瑗因意见不被采用，请求退休；高宗不允许。

    18刘洎的儿子为父亲诉冤，称贞观末年，刘洎被褚遂良诬陷而死，（胡三省注：洎，指刘洎。事见一百九十八卷贞观十九年。）李义府也帮助他。高宗询问近臣，众人迎合李义府的意思，都说刘洎冤枉。只有给事长安乐（今陕西西安市）人乐彦玮说：“刘洎是大臣，君主暂时生病，怎么能立刻自比伊尹、霍光！如今为刘洎昭雪，难道是说先帝用刑不当吗？”高宗认为他说得对，于是搁置了这件事。

    显庆二年（丁巳，657年）

    1春季，正月，癸巳（初五），分哥逻禄部设置阴山、大漠二都督府。（胡三省注：以谋落部设置阴山府，以炽侯部设置大漠府，都属北庭都护府。）

    2闰正月，壬寅（十四日），高宗前往洛阳。

    3庚戌（二十二日），任命左屯卫将军苏定方为伊丽道行军总管，（胡三省注：伊丽河，一名帝帝河。）率领燕然都护渭南（今陕西渭南市）人任雅相、（胡三省注：燕然都护府在黄河北，北至阴山七十里，至回纥界七百里，离京城二千七百里；龙朔三年改名为瀚海都督府，总章二年，改为安北大都护府。杜佑说：后来成为中受降城，南离朔方一千三百多里。后魏在渭南设置渭南郡，隋废除为县，属京兆。）副都护萧嗣业征发回纥等兵，从北道讨伐西突厥沙钵罗可汗。萧嗣业，是萧钜的儿子。（胡三省注：萧钜见一百八十一卷隋炀帝大业六年。）

    起初，右卫大将军阿史那弥射和族兄左屯卫大将军阿史那步真，都是西突厥酋长，太宗时期，率领部众前来投降；（胡三省注：弥射，是室点密可汗五世孙，世代为莫贺咄叶护，贞观中，派遣使者立为可汗。族兄步真图谋杀死弥射而自立，弥射不能保住国家，就入朝，步真于是自立为咄陆叶护，部众不满，离开他，因而也和族人入朝。）到这时，下诏任命阿史那弥射、阿史那步真为流沙安抚大使，（胡三省注：《考异》说：《旧唐书·西突厥咄陆传》：“咄陆可汗泥熟，父亲莫贺设，贞观七年，派遣鸿胪少卿刘善因册封为吞阿妻状奚利苾咄陆可汗。第二年，泥熟去世，弟弟同娥设继位，为咥利失可汗。”《弥射传》说：“弥射，是室点密可汗五代孙，世代统领十姓部落，在本蕃为莫贺咄叶护，贞观六年，下诏派遣鸿胪少卿刘善因到蕃中立为奚利邲咄陆可汗。他的族兄步真想自立，图谋杀死弥射，弥射和步真有矛盾后，在贞观十三年，率领所部处月、处密部落入朝。之后步真于是自立为咄陆叶护，部落不服，步真又携带家属入朝。弥射后来跟随太宗征伐高丽有功，封平襄县伯，显庆二年，转任右武卫大将军。”《新唐书》大致相同。如今想把咄陆、弥射当作两人，那么事情多有相似；当作一人，那么事情又有矛盾，疑惑不能明确，所以只说西突厥酋长。我按弥射为咄陆可汗，是唐朝所册封的；步真为咄陆叶护，是自称的。咄陆的称号虽然相同，但可汗、叶护，地位的尊卑有差异，不必拘泥于咄陆的称号而存疑，而弥射、步真是实际的两个人。我前面注释所引用的是《新唐书》，其言辞简略，《考异》所引用的是《旧唐书》，其言辞详细，大致相同。又参考《新唐书》《旧唐书》，刘善因册封可汗的事，与《资治通鉴》有六年、七年的差异，而《新唐书》《旧唐书》可汗号有“娄拔”“妻状”的差异，《旧唐书》又多一个“奚”字，而贞观中立弥射为奚利邲咄陆可汗，《新唐书》《旧唐书》相同。详细考证，刘善因册封泥孰为奚利邲咄陆可汗，第二年泥孰去世，弟弟同娥设继位，为沙钵罗咥利失可汗，又过三年咥利失不被部众归附，西部又立欲谷设为乙毗咄陆可汗。二可汗兵戎相见，咥利失、乙毗相继逃到他国死去，而射匮实际继承了他们。太宗去世，贺鲁反叛，而射匮被贺鲁吞并。西突厥的世系，清楚可考。而《新唐书》《旧唐书》在《弥射传》中都说：贞观中，派遣刘善因立弥射为奚利邲咄陆可汗。从《泥孰传》来看，刘善因所立的是泥孰。从《弥射传》来看，刘善因所立的是弥射。《考异》的疑问，应当是因为这个。）从南道招集旧部。

    4二月，辛酉（初三），高宗的车驾到达洛阳宫。

    5庚午（十二日），立皇子李显为周王。壬申（十四日），改封雍王李素节为郇王。

    6三月，甲辰（十六日），任命潭州（今湖南长沙市）都督褚遂良为桂州（今广西桂林市）都督。（胡三省注：桂州到京城，水陆路四千七百六十里。）

    7癸丑（二十五日），任命李义府兼中书令。

    8夏季，五月，丙申（初九），高宗前往明德宫（今河南洛阳市宜阳县）避暑。高宗自即位以来，每天处理政事；庚子（十三日），宰相上奏说天下太平，请求隔日处理政事；高宗同意了。

    9秋季，七月，丁亥朔（初一），高宗返回洛阳宫。

    10王玄策打败天竺时，（胡三省注：见上卷贞观二十二年。）俘获方士那罗迩娑婆寐回来，他自称有长生之术，太宗很相信他，对他非常礼遇敬重，让他炼制长生药。（胡三省注：太宗命令娑婆寐在金飙门炼制延年药。。）派遣使者到四方寻求奇药异石，又派遣使者到婆罗门各国采药。他的话大多荒诞不实，只想拖延时间，药最终没有炼成，于是放他回去。高宗即位后，他又到长安，又被遣送回去。王玄策当时任道王友，（胡三省注：道王李元庆，是高祖的儿子。唐各王府设置友一人，从五品下，掌管陪侍规劝。）辛亥（二十五日），上奏说：“这个婆罗门确实能炼制长生药，自己保证一定成功，如今遣送他回去，可惜失去了机会。”王玄策退下后，高宗对侍臣说：“自古以来哪有神仙！秦始皇、汉武帝寻求神仙，使百姓疲惫，最终没有成果，如果真有不死的人，如今都在哪里呢？”李积回答说：“确实如陛下所说。这个婆罗门如今再次前来，容貌头发已经衰老发白，和以前不同，怎么能长生！陛下遣送他，朝廷内外都很高兴。”娑婆寐最终死在长安。

    11许敬宗、李义府迎合皇后的旨意，诬告侍中韩瑗、中书令来济与褚遂良暗中图谋不轨，因为桂州是用兵之地，授予褚遂良桂州都督，想让他作为外援。八月，丁卯（十一日），韩瑗因罪被贬为振州（今海南三亚市）刺史，来济被贬为台州（今浙江临海市）刺史，终身不许朝见。（胡三省注：台州，汉回浦县地，光武帝改回浦为章安县。吴孙亮分会稽东部都尉为临海郡，治章安，江左都沿袭。隋平定陈，废除为临海县，属永嘉郡。唐武德四年，分设台州。各州刺史有朝集，所以禁绝两人，不能到京城。振州到京城八千六百零六里。台州在京城东南四千一百七十七里。朝，指朝见。）又贬褚遂良为爱州（今越南清化市）刺史，荣州（今四川荣县）刺史柳奭为象州（今广西象州县）刺史。（胡三省注：荣州到京城二千九百七十三里。象州到京城四千九百八十九里。《考异》说：《唐历》：“三月甲辰，贬褚遂良为桂州都督，柳奭为爱州刺史。”根据《实录》，“柳奭因韩瑗之事又被贬为象州。”《新唐书》《旧唐书》《唐历》都说是爱州，错误。如今依从《实录》。）

    褚遂良到爱州后，上表自述：“从前濮王、承乾争斗时，我不顾生死，一心归向陛下。当时岑文本、刘洎上奏说‘承乾的罪状已经明显，人在别处，东宫不能片刻空缺，（胡三省注：少，指片刻。）请求暂且派遣濮王前往居住东宫。’我又直言力争，都是陛下所看见的。最终与长孙无忌等四人共同定下大计。（胡三省注：事见一百九十七卷贞观十七年。卒，指最终。）到先帝病重时，只有我和无忌一同接受遗诏。（胡三省注：见上卷贞观二十三年。朝，指朝廷。）陛下在守丧期间，悲痛不已，我以国家大义安慰您，陛下亲手抱着我的脖子。我和无忌处理各种事务，都没有失误，几天之内，朝廷内外安宁。我能力小责任重，动辄犯错，像蝼蚁一样残存的生命，请求陛下怜悯。”表奏呈上后，没有被理会。

    12己巳（十三日），礼官上奏：“四郊迎气，保留太微五帝的祭祀；南郊明堂，废除纬书六天的说法。方丘祭地之外，另外有神州，也请求合并为一次祭祀。”高宗听从了。（胡三省注：欧阳修说：《礼记》说，以禋祀祭祀昊天上帝。这是天，郑玄认为是天皇大帝，即北辰耀魄宝。又说：在四郊祭祀五帝，这是五行精气之神，郑玄认为青帝灵威仰，赤帝赤熛怒，黄帝含枢纽，白帝白招矩，黑帝叶光纪，是五天。因此有六天的说法。唐初《贞观礼》，冬至在圜丘祭祀昊天上帝，正月辛日，在南郊祭祀感生帝灵威仰来祈求谷物，而孟夏在南郊雩祭，季春在明堂大享，都祭祀五天帝。到高宗时，礼官认为太史《圜丘图》中，昊天上帝在坛上，而耀魄宝在坛的第一等，那么昊天上帝不是耀魄宝可知。许敬宗与礼官议论说：六天出自纬书，而南郊、圜丘是一回事，郑玄认为是两回事。郊和明堂，本来是祭天，而郑玄都认为是祭太微五帝。《左传》说：凡是祭祀，惊蛰时郊祭，郊祭后耕种。所以郊祀后稷来祈求农事。而郑玄说周祭祀感帝灵威仰，配以后稷，从而祈求谷物，都是错误的说法。因此完全废除郑玄的说法。又武德中，冬至及孟夏在方丘祭祀皇地只，在北郊祭祀神州地只，如今也合并为一次祭祀。）

    13辛未（十五日），任命礼部尚书许敬宗为侍中，兼度支尚书杜正伦为兼中书令。

    14冬季，十月，戊戌（十三日），高宗前往许州（今河南许昌市）。乙巳（二十日），在滍水（今河南沙河）南岸打猎。壬子（二十七日），到达汜水曲（今河南巩义市汜水镇）。（胡三省注：汜水曲在郑州新郑县界。）十二月，乙卯朔（初一），高宗的车驾返回洛阳宫。

    15苏定方攻打西突厥沙钵罗可汗，到达金山（今新疆阿尔泰山）以北，先攻打处木昆部，大败他们，该部俟斤懒独禄等率领一万多帐前来投降，苏定方安抚他们，征发其中一千骑兵一同进军。

    右领军郎将薛仁贵上奏说：“泥孰部向来不服从贺鲁，被贺鲁打败，掳掠了他们的妻子儿女。如今唐兵中有打败贺鲁各部而俘获泥孰妻子儿女的，应该归还他们，还加以赏赐，让他们清楚知道贺鲁是贼人而大唐是他们的父母，那么人们就会拼死效力，不遗余力。”高宗听从了他的意见。泥孰部很高兴，请求随军共同攻打贺鲁。

    苏定方到达曳咥河（今新疆额尔齐斯河）西，沙钵罗率领十姓兵将近十万人，前来抵抗。（胡三省注：咄陆五啜、弩失毕五俟斤，是西突厥十姓。）苏定方率领唐兵及回纥一万多人攻打他们。沙钵罗轻视苏定方兵少，直接进军包围他们。苏定方命令步兵占据南原，密集长矛向外，自己率领骑兵在北原列阵。沙钵罗先攻打步兵，三次冲锋都没动摇，苏定方率领骑兵攻打他们，沙钵罗大败，追击三十里，斩杀俘获几万人；第二天，整兵继续前进。于是胡禄屋等五弩失毕全部前来投降，沙钵罗独自和处木昆屈律啜几百骑兵向西逃走。当时阿史那步真从南道出兵，五咄陆部落听说沙钵罗失败，都到步真处投降。苏定方于是命令萧嗣业、回纥婆闰率领胡兵奔赴邪罗斯川，（胡三省注：《旧唐书》：贺鲁居住在多逻斯川，在西州正北一千五百里。此邪罗斯川应当在伊丽水以西。）追击沙钵罗，苏定方和任雅相率领新归附的部众随后跟进。恰逢大雪，平地积雪二尺，军中都请求等天晴再前进，苏定方说：“敌人依仗雪深，认为我们不能前进，一定会让士兵马匹休息，赶快追击可以赶上，如果迟缓，他们就会逃得更远，不能再追上，节省时间并取得功效，就在这时！”于是踏雪日夜兼程。所经过的地方收容他们的部众，到达双河（今新疆博乐市附近），与阿史那弥射、步真的军队会合，距离沙钵罗的住处二百里，列阵长驱直入，直达他的牙帐。（胡三省注：贺鲁的牙帐在金牙山，正对石国东北。）沙钵罗和他的部下正要打猎，苏定方乘其不备，发兵攻击，斩杀俘获几万人，缴获他的战鼓旗帜，沙钵罗和他的儿子咥运、女婿阎啜等逃脱，奔赴石国（今乌兹别克斯坦塔什干）。苏定方于是停止进军，各部各自返回住处，开通道路，设置邮驿，掩埋骸骨，慰问疾苦，划分疆界，恢复生产，凡是被沙钵罗掳掠的人，都搜寻归还，十姓部落像从前一样安定。于是命令萧嗣业领兵追击沙钵罗，苏定方率军返回。

    沙钵罗到达石国西北的苏咄城（今乌兹别克斯坦苏尔汉河州附近），人马饥饿疲乏，派人携带珍宝入城买马，城主伊沮达官假装用酒食出城迎接，引诱他入城，关门逮捕他，送到石国。萧嗣业到达石国，石国人把沙钵罗交给了他。

    乙丑（十三日），分西突厥地设置蒙池、崑陵二都护府，（胡三省注：蒙池都护府位于碎叶川（今吉尔吉斯斯坦楚河）西，崑陵都护府位于碎叶川东。《考异》说：《旧唐书·贺鲁传》云：“苏定方行军到曳咥河西，贺鲁率领胡禄居阙啜等二万多骑兵，列阵等待。苏定方率领任雅相等与之交战，贼众大败，斩杀大首领都搭达官等二百多人，贺鲁及阙啜轻骑逃奔，渡过伊西丽河，兵马溺死者很多。弥射进军到伊丽水，处月、处密等部各自率领部众前来投降。弥射又进军到双河，贺鲁先派步失达官纠集散兵，据栅抵抗，弥射、步真进攻，大败他们，又与苏定方在碎叶水攻打贺鲁，大破他们。”《旧唐书·本纪》：“三年二月，苏定方平贺鲁；甲寅，西域平定，在其地设置蒙池、崑陵二都督府。”根据《实录》，擒获贺鲁设置二都督都在这个月。《本纪》又不是奏报的月日。如今依从《实录》。）任命阿史那弥射为左卫大将军、崑陵都护、兴昔亡可汗，统辖五咄陆部落；阿史那步真为右卫大将军、蒙池都护、继往绝可汗，统辖五弩失毕部落。派遣光禄卿卢承庆持节册封，还命令弥射、步真与卢承庆根据各姓投降的人，按照他们部落的大小、地位声望的高低，授予刺史以下官职。

    16丁卯（十五日），以洛阳宫为东都，（胡三省注：《唐六典》：洛阳宫在东都皇城之北，东西四里一百八十步，南北二里八十五步，周围十三里二百四十一步。洛州官吏的品级都如同雍州。）洛州官吏的品级都如同雍州。

    17这一年，下诏：“从今以后僧尼不得接受父母及尊长的礼拜，有关部门明确制定法规禁止。”

    18任命吏部侍郎刘祥道为黄门侍郎，仍掌管吏部选官事务。刘祥道认为：“如今选官部门取士太滥，每年进入仕途的人数，超过一千四百，杂色入流的，从不审核挑选。（胡三省注：杂色补官的，称为流外官；进入流内叙品，称为入流。）现在朝廷内外文武官员从一品到九品，共一万三千四百六十五人，大约三十年，一万三千多人就会几乎用完。（胡三省注：即日者，即今日。）如果每年入流的五百人，（胡三省注：别，指每年。）足够满足所需的数量。希望有所改革。”不久杜正伦也说入流的人太多。高宗命令杜正伦与刘祥道详细商议，而大臣们害怕改革，事情就搁置了。刘祥道，是刘林甫的儿子。（胡三省注：刘林甫贞观初为吏部侍郎，请求四季听选。）

    显庆三年（戊午，658年）

    1春季，正月，戊子（初五），长孙无忌等献上所修的新礼；下诏朝廷内外施行。（胡三省注：上，指献上。）此前，议论的人认为《贞观礼》的礼节条文不完备，所以命令长孙无忌等修撰。当时许敬宗、李义府当权，增减的内容多迎合旨意，学者们非议。太常博士萧楚材等认为预备凶事，不是臣子所应该说的；许敬宗、李义府深表赞同，于是焚烧了《国恤》一篇，从此凶礼就缺失了。（胡三省注：唐制：太常博士从七品上，掌管六礼的仪式，依据先王的法制，根据时代变化而增减。六礼缺失凶礼后，就成了五礼。）

    2起初，龟兹王布失毕的妻子阿史那氏与他的丞相那利私通，布失毕不能禁止，（胡三省注：布失毕回国，见上卷永徽元年。）因此君臣之间相互猜忌，各有党羽，互相前来控告对方有罪。高宗两次召见他们，到后，囚禁那利，派遣左领军郎将雷文成送布失毕回国。（胡三省注：十四卫郎将，正五品上。）到达龟兹东境的泥师城（今新疆库车市东），龟兹大将羯猎颠发兵抵抗，还派遣使者向西突厥沙钵罗可汗投降。布失毕据城坚守，不敢前进。下诏左屯卫大将军杨胄发兵讨伐。恰逢布失毕病死，杨胄与羯猎颠交战，大败他，擒获羯猎颠及其党羽，全部诛杀，于是在其地设置龟兹都督府。戊申（二十五日），立布失毕的儿子素稽为龟兹王兼都督。

    3二月，丁巳（初四），高宗从东都出发；甲戌（二十一日），到达京城。

    4夏季，五月，癸未（初二），迁移安西都护府到龟兹，以旧安西（今新疆吐鲁番市交河故城）重新为西州都督府，镇守高昌旧地。（胡三省注：贞观十四年平定高昌，在交河城设置安西都护府，如今迁移到龟兹。）

    5六月，营州（今辽宁朝阳市）都督兼东夷都护程名振、右领军中郎将薛仁贵领兵攻打高丽的赤烽镇（今辽宁海城附近），攻占该镇，斩首四百多级，俘虏一百多人。高丽派遣其大将豆方娄率领三万部众抵抗，程名振用契丹兵迎击，大败他们，斩首二千五百级。（胡三省注：《考异》说：《旧唐书·薛仁贵传》云：“显庆二年，辅佐程名振经营辽东，在贵端城打败高丽；斩首三千级。”如今依从《实录》。）

    6秋季，八月，甲寅（初四），播罗哀獠（今贵州贞丰一带少数民族）酋长多胡桑等率领部众归附。（胡三省注：播罗哀，是罗窦生獠部落的名称。）

    7冬季，十月，庚申（初十），吐蕃赞普前来请求通婚。

    8中书令李义府受到高宗的宠爱，连怀抱中的儿子都位列清贵官职。而李义府贪婪无厌，母亲、妻子及诸子、女婿，卖官鬻狱，门庭若市，多结朋党，震动朝野。中书令杜正伦常常以前辈自居，李义府依仗恩宠，不愿位居其下，因此产生矛盾，与李义府在高宗面前争论。高宗因大臣不和，同时责备他们。十一月，乙酉（初五），贬杜正伦为横州（今广西横州市）刺史，李义府为普州（今四川安岳县）刺史。杜正伦不久在横州去世。（胡三省注：横州，汉广郁高梁之地。晋武帝太康七年，设置宁浦郡，梁分设简阳郡。隋设置简州，大业废除为宁浦县，属郁林郡。唐武德初，复设南简州，贞观八年，改名横州。到京城五千五百三十九里，到东都四千七百零五里。普州，汉牛鞞、垫江、资中三县地。后周设置安岳县，并设置普州。隋废除州，以县属资阳郡。唐武德二年，复设普州。到京城二千三百六十里，到东都三千二百零三里。卒，指去世。）

    9阿史那贺鲁被擒获后，对萧嗣业说：“我本是亡国之人，被先帝保全，（胡三省注：事见上卷贞观二十二年。被，指被。）先帝待我深厚而我辜负了他，今天的失败，是上天发怒。我听说中原处死犯人必定在闹市，希望在昭陵之前处死我来向先帝谢罪。”高宗听说后怜悯他。贺鲁到京城，甲午（十四日），在昭陵献俘。敕令免除他的死罪，分其部落为六个都督府，以处木昆部为匐延都督府，突骑施索葛莫贺部为嗢鹿都督府，胡禄屋阙部为盐泊都督府，摄舍提暾部为双河都督府，鼠尼施处半部为鹰娑都督府，突厥施阿利施部为洁山都督府。其所役属的各国都设置州府，西到波斯（今伊朗），都隶属于安西都护府。（胡三省注：四镇都督府，三十四州；西域都督府十六，七十二州。）贺鲁不久死去，葬在颉利墓旁。

    10戊戌（十八日），任命许敬宗为中书令，大理卿辛茂将为兼侍中。

    11开府仪同三司鄂忠武公尉迟敬德去世。尉迟敬德晚年闲居，学习延年之术，修饰池台，演奏清商乐来自娱自乐，不与宾客交往，共十六年。七十四岁时，因病去世，朝廷给予的恩礼非常优厚。

    12这一年，爱州刺史褚遂良去世。

    13雍州（今陕西西安市）司士许祎与来济交好，（胡三省注：唐雍州士曹，司士参军，正七品下，掌管津梁舟车舍宅工艺。）侍御史张伦与李义府有怨仇，吏部尚书唐临上奏任命许祎为江南道巡察使，张伦为剑南道巡察使。当时李义府虽然在外地，皇后常常保护他，认为唐临是挟私任命。

    显庆四年（己未，659年）

    1春季，二月，乙丑（十八日），免去唐临的官职。

    2三月，壬午（初五），西突厥兴昔亡可汗与真珠叶护在双河交战，斩杀真珠叶护。（胡三省注：真珠叶护之事始于上卷永徽四年。）

    3夏季，四月，丙辰（初十），任命于志宁为太子太师、同中书门下三品；乙丑（十九日），任命黄门侍郎许圉师参知政事。（胡三省注：《考异》说：《旧唐书·许圉师传》云：“显庆二年，同中书门下三品。”《新唐书·许圉师传》没有记载年份。如今依从《实录》。）

    4武后因太尉赵公长孙无忌接受重赏却不帮助自己，（胡三省注：事见上卷永徽五年。）深深怨恨他。到议论废除王皇后时，燕公于志宁中立不言，（胡三省注：事见上卷永徽六年。）武后也不高兴。许敬宗多次以利害劝说长孙无忌，长孙无忌每次都当面驳斥他，许敬宗也怨恨。武后立为皇后后，长孙无忌内心不安，武后让许敬宗伺机陷害他。

    恰逢洛阳人李奉节控告太子洗马韦季方、监察御史李巢结党，敕令许敬宗与辛茂将审问。许敬宗审问急迫，韦季方自杀未遂，许敬宗于是诬告韦季方想与长孙无忌勾结陷害忠臣近戚，使权力归于长孙无忌，伺机谋反，如今事情败露，所以自杀。高宗惊讶地说：“难道有这种事！舅舅被小人离间，产生一些猜疑隔阂是有的，何至于谋反！”许敬宗说：“我从头到尾推究，谋反的迹象已经显露，陛下还怀疑，恐怕不是国家之福。”（胡三省注：《考异》说：《实录》：“洛阳人李奉节上封事控告太子洗马韦季方、监察御史李巢与朝贵交往，有结党之事。下诏许敬宗与侍中辛茂将审问，许敬宗审问急迫，韦季方事情紧迫，自杀未遂。又搜查李奉节，得到私人书信，有写给赵师的，于是上奏说：‘赵师，就是长孙无忌。信中用隐语，想陷害忠良，伺机谋反。’高宗惊讶地说：‘难道会有这种事，或许是恶人离间，产生一些猜疑隔阂，至于谋反，恐怕不是这样。’许敬宗上奏说：‘我从头到尾推究，从李奉节有赵师的说法，又得到假信，是韦季方所写，就怀疑长孙无忌想谋反。让他暗中施行离间，排斥忠臣近戚，这个计谋如果成功，自然权力归于长孙无忌。迹象已经显露，陛下还怀疑，恐怕不是国家之福。’”《旧唐书·长孙无忌传》云：“许敬宗让人上封事，称监察御史李巢与长孙无忌交往谋反，下诏许敬宗与辛茂将审问。”《唐历》《统纪》与《实录》大致相同。按李奉节是控告的人，审问的人怎能反而搜查李奉节的家。且写给赵师的是谁的私人书信，如果是韦季方的信，怎么会在李奉节家！如果在李奉节家，李奉节应当拿着来诉讼，何必等搜查后才得到！又既然说赵师是长孙无忌，就是确实与长孙无忌通信，怎么能说是假信！《实录》叙述此事很粗略，首尾矛盾，不能知道详情，所以大略选取大意。《旧唐书·长孙无忌传》所说，虽然简略，但高宗起初没有怀疑长孙无忌之心，所以李弘奉控告长孙无忌谋反，高宗立刻斩杀他，何至于对李奉节的控告却偏偏让许敬宗审问。且《实录》在前而详细，《列传》在后而简略，所以也不可依据。）高宗流泪说：“我家不幸，亲戚间多次有叛逆之心，往年高阳公主与房遗爱谋反，（胡三省注：事见上卷永徽三年。）如今舅舅又这样，让我惭愧地面对天下人。这件事如果是真的，怎么办？”许敬宗回答说：“房遗爱是乳臭未干的小儿，与一个女子谋反，能成什么事！长孙无忌与先帝谋划夺取天下，天下人佩服他的智谋；担任宰相三十年，（胡三省注：长孙无忌从贞观初为相，到这时三十多年。）天下人畏惧他的威严；如果一旦暗中发难，陛下派谁抵挡他！如今依靠宗庙之灵，皇天厌恶邪恶，通过审问小事，却得到大奸，实在是天下的幸事。我私下担心长孙无忌知道韦季方自杀，处境窘迫而发难，挽起袖子一呼，同党云集，必定成为宗庙的忧患。我从前见宇文化及的父亲宇文述被隋炀帝亲近信任，结为婚姻，委托朝政；宇文述死后，宇文化及又掌管禁兵，一夜之间在江都作乱，先杀不依附自己的人，我家也遭受灾祸，于是大臣苏威、裴矩之流，都在他马前舞蹈，唯恐落后，黎明就颠覆了隋室。（胡三省注：事见一百八十六卷高祖武德元年。）前事不远，希望陛下迅速决断！”高宗命令许敬宗进一步审查。第二天，许敬宗又上奏说：“昨夜韦季方已经承认与长孙无忌共同谋反，我又问韦季方：‘长孙无忌与国家是至亲，多朝受宠任职，有什么怨恨而谋反？’韦季方回答说：‘韩瑗曾经对长孙无忌说：“柳奭、褚遂良劝您立梁王为太子，如今梁王已被废，皇上也怀疑您，所以把高履行调出京城。”高履行，是长孙无忌的舅子，去年调出为益州长史。从此长孙无忌担忧恐惧，逐渐做自我保全的打算。后来见长孙祥又被调出，韩瑗获罪，便日夜与韦季方等谋反。’我检验供词，都相符合，请求收捕依法处置。”高宗又流泪说：“舅舅如果真的这样，我决不忍心杀他，天下人会怎么说我！后代会怎么说我！”许敬宗回答说：“薄昭，是汉文帝的舅舅，汉文帝从代地来，薄昭也有功劳，所犯的罪只是杀人，汉文帝让百官穿素服哭着杀了他，（胡三省注：事见《汉文帝纪》。）至今天下认为汉文帝是明主。如今长孙无忌忘记两朝的大恩，图谋颠覆社稷，他的罪与薄昭不能相提并论。幸好奸情自行暴露，逆徒认罪，陛下有什么怀疑，还不早作决断！古人说：‘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胡三省注：道家的话。断，指决断。）安危的关键，刻不容缓。长孙无忌是当今的奸雄，是王莽、司马懿之流；陛下稍一拖延，我担心变生肘腋，后悔莫及！”高宗认为他说得对，最终没有召见询问长孙无忌。戊辰（二十二日），下诏削除长孙无忌的太尉及封邑，任命为扬州都督，安置在黔州（今重庆彭水县），按一品标准供给。（胡三省注：《唐六典》，膳部郎中：一品食料，每天细白米二升，粳米、梁米各一斗五升，粉一升，油五升，盐一升半，醋三升，蜜三合，粟一斗，梨七颗，苏一合，干枣一升，木橦十根，炭十斤，葱韭豉蒜姜椒之类各有差别。每月给羊二十口，猪肉六十斤，鱼三十头各一尺，酒九斗。黔，读qián。）长孙祥，是长孙无忌的堂兄的儿子，此前从工部尚书调出为荆州长史，所以许敬宗用这件事诬陷他。

    许敬宗又上奏：“长孙无忌谋反，是由褚遂良、柳奭、韩瑗煽动而成；柳奭还暗中勾结后宫，图谋用毒酒害人，于志宁也依附长孙无忌。”于是下诏追削褚遂良的官爵，削除柳奭、韩瑗的名籍，免去于志宁的官职。（胡三省注：于志宁想以沉默免祸却最终不能免，不如褚遂良无愧于昭陵。）派遣使者征发沿途军队护送长孙无忌到黔州。长孙无忌的儿子秘书监驸马都尉长孙冲等都被削除名籍，流放岭南。（胡三省注：长孙冲娶太宗女儿长乐公主。）褚遂良的儿子褚彦甫、褚彦冲流放爱州，在途中被杀死。益州长史高履行多次被贬为洪州（今江西南昌市）都督。（胡三省注：从大都督长史到远州都督是贬官。益州，在京城西南二千三百七十九里，到东都三千二百一十六里。洪州在京城东南三千零九十里，到东都二千二百一十一里。《考异》说：《旧唐书·高履行传》云显庆三年，错误。如今依从《唐历》。）

    5五月，丙申（二十日），兵部尚书任雅相、度支尚书卢承庆一同参知政事。卢承庆，是卢思道的孙子。（胡三省注：卢思道在北齐做官，以文章着称。）

    6凉州（今甘肃武威市）刺史赵持满，力大善射，喜欢行侠仗义，他的姨母是韩瑗的妻子，他的舅舅驸马都尉长孙铨，是长孙无忌的族弟，长孙铨因长孙无忌获罪，流放巂州（今四川西昌市）。许敬宗担心赵持满发难，（胡三省注：难，指发难。）诬告他与长孙无忌共同谋反，（胡三省注：“诬云”之下，恐怕脱“与”字。）从驿道召到京城，投入监狱，严刑拷打，始终没有不同的供词，说：“我可以被杀，但供词不能更改！”官吏无可奈何，于是代他写供词结案上奏。（胡三省注：结奏，指结案上奏。）戊戌（二十二日），将他处死，尸体放在城西，亲戚没有人敢去看。友人王方翼叹息说：“栾布哭彭越，是义；（胡三省注：事见十二卷汉高帝十一年。）周文王埋葬枯骨，是仁。在下不失义，在上不失仁，不也可以吗！”于是收殓埋葬了他。高宗听说后，没有治他的罪。王方翼，是废后（王皇后）的堂祖兄。长孙铨到流放地后，县令迎合旨意杖杀了他。

    7六月，丁卯（二十二日），下诏改《氏族志》为《姓氏录》。

    起初，太宗命令高士廉等修撰《氏族志》，（胡三省注：事见一百九十五卷贞观十二年。）升降取舍，当时认为恰当。（胡三省注：当，指恰当。）到这时，许敬宗等因该书不记载武氏的家族世系，上奏请求修改，于是命令礼部郎中孔志约等分类升降，以皇后家族为第一等，其余全部以在唐朝做官的品级高低为标准，共九等。于是士兵因军功达到五品的，也纳入士流，当时人称为“勋格”。

    8许敬宗商议封禅礼仪，己巳（二十四日），上奏：“请求以高祖、太宗一同配祀昊天上帝，太穆、文德二皇后一同配祀皇地只。”高宗听从了。

    9秋季，七月，命令御史前往高州（今广东高州市）追捕长孙恩，象州追捕柳奭，振州追捕韩瑗，都戴上枷锁押到京城，还命令州县登记他们的家产。长孙恩，是长孙无忌的族弟。

    壬寅（二十八日），命令李积、许敬宗、辛茂将与任雅相、卢承庆再次共同审查长孙无忌的案子。（胡三省注：《考异》说：《唐历》：这一天任命台州刺史来济为庭州刺史。按来济与韩瑗事同一体，韩瑗刚下狱，来济怎能调任。《旧唐书·来济传》说显庆五年徙庭州，较正确。）许敬宗又派遣中书舍人袁公瑜等前往黔州，再次审问长孙无忌谋反的情况，到后就逼迫长孙无忌自杀。下诏柳奭、韩瑗在所到之处斩首。使者在象州杀死柳奭。（胡三省注：《考异》说：《旧唐书·柳奭传》云：“柳奭多次被贬为爱州刺史，高宗在爱州杀死他。”如今依从《实录》。）韩瑗已死，开棺验尸后返回。（胡三省注：开棺验尸。还，指返回。《考异》说：《旧唐书·韩瑗传》云：“显庆四年去世，第二年，长孙无忌死，派遣使者杀死他，使者到，韩瑗已死。”《褚遂良传》：“显庆三年去世，后二年追削官爵。”《实录》或许因长孙无忌徙黔州，最终说及。但各书多在这个月，大概因《实录》《年代记》说七月辛未，派遣使者逼迫长孙无忌自杀。按《长历》，七月丙子朔，没有辛未，不可依据。）没收三家的家产，近亲都流放岭南为奴婢。常州（今江苏常州市）刺史长孙祥因与长孙无忌通信，被处绞刑。（胡三省注：常州在京城东南二千八百四十三里，到东都一千九百八十三里。处，指判处。）长孙恩流放檀州（今北京密云区）。（胡三省注：檀州，汉渔阳郡蹏奚县地。后魏设置安州，后周改名为玄州。隋开皇十六年改檀州，大业初，废州为安乐郡，唐复为檀州。在京城东北二千五百六十七里，到东都一千八百四十四里。《考异》说：《唐统纪》《唐历》都云“长孙恩”，《新唐书》云“族弟恩”。《统纪》《唐历》，长孙铨流放巂州，县令迎合旨意杀死他，在此之后。《实录》，“长孙铨流放巂州，许敬宗害怕他的外甥赵持满发难，于是杀死赵持满。”是长孙铨流放巂州在前，如今依从。）

    10八月，壬子（初十），以普州刺史李义府兼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李义府显贵后，自称出身赵郡，与各李氏论辈分；无赖之徒凭借他的权势，拜伏为兄叔的很多。给事中李崇德起初与他同谱，等到李义府出为普州刺史，就从谱中除去他的名字。李义府听说后怀恨在心，等到再次为相，让人诬告他有罪，投入监狱，李崇德自杀。

    11乙卯（十三日），长孙氏、柳氏因长孙无忌、柳奭而被贬降的有十三人。高履行被贬为永州（今湖南永州市）刺史。（胡三省注：永州旧零陵郡，隋平定陈，设置永州，在京城南三千二百七十四里，到东都三千六百六十五里。）于志宁被贬为荣州刺史，于氏被贬的有九人。从此政权归于皇后。

    12九月，下诏在石、米、史、大安、小安、曹、拔汗那、悒怛、疏勒、朱驹半等国设置州县府一百二十七。（胡三省注：米国，又称弥末，或弭秣贺，北距康国一百里；其王治鉢息德城。大安，又称布豁，或捕喝，元魏称为忸密，东北至小安四百里，西临乌浒河，治河谧城，即康居小君长罽王旧地。小安，又称东安，或喝汗，在那密水之阳，东距河二百里左右，治喝汗城。曹也有东、西、中三国，东曹居波悉山之阴，是汉贰师城地，北至石国，西至康国，东北至宁远，都四百里。西曹，即隋时曹国，南接史国及波览，治瑟底痕城。中曹治迦底眞城。拔汗那，即宁远，或称鏺汗，元魏称为破洛那，距京城八千里，居西鞬城，在真珠河之北，后来分为二：一治呼闷城，一治遏塞城。悒怛国，是汉大月氏的种族，大月氏被乌孙夺取土地，西过大宛，击败大夏并臣服它，大夏即吐火罗；嚈哒，是王姓，后世以姓为国，讹为悒怛。杜佑说：嚈哒，有人说是高车的别种，有人说是大月氏的别种；悒怛也是大月氏别种。如杜佑所说，那么嚈哒、悒怛似乎是两国。疏勒，一名佉沙，距长安九千多里。）

    13冬季，十月，丙午（初五），太子行加冠礼，大赦天下。（胡三省注：太子加元服，其礼仪详见《新唐书·礼志》。）

    14起初，太宗痛恨山东士人自夸门第，婚姻多索取财物，命令修撰《氏族志》时照例降一等；王妃、驸马都选取勋臣家，不考虑山东士族。而魏徵、房玄龄、李积家都多与他们通婚，常常帮助他们，因此旧望不减；有的一姓之中，又分某房某眷，高低悬殊。李义府为儿子求婚不成，怨恨他们，所以借先帝的旨意，劝高宗矫正这种弊病。壬戌（二十一日），下诏后魏陇西李宝、太原王琼、荥阳郑温、范阳卢子迁、卢浑、卢辅、清河崔宗伯、崔元孙、前燕博陵崔懿、晋赵郡李楷等子孙，不得自相婚姻。还规定天下嫁女接受财物的数量，不得接受陪门财。（胡三省注：陪门财，指女家门户声望不高，而议婚的人家不是匹配的，让女家纳财来陪衬门望。）但士族声望为当时所崇尚，最终不能禁止，有的装载女儿偷偷送到夫家，有的女儿到老不嫁，始终不与异姓通婚。那些衰败的宗族、族谱所不齿的，往往反而自称禁婚家，来多要陪门财。（胡三省注：多取陪门财。）

    15闰月，戊寅（初八），高宗从京城出发，令太子监国。太子思念不已，（胡三省注：人年少时就思念父母。）高宗听说后，立刻召他到行在。戊戌（二十八日），高宗的车驾到达东都。

    16十一月，丙午（初七），任命许圉师为散骑常侍、检校侍中。

    17戊午（十九日），侍中兼左庶子辛茂将去世。

    18思结俟斤都曼率领疏勒、朱俱波、谒般陀三国反叛，（胡三省注：《新唐书》作“喝盘陀”，或称“汉陀”，或“渴馆檀”，也叫“渴罗陀”；从疏勒西南入剑末谷不忍岭六百里，就是其国；距瓜州四千五百里，在朱俱波西南，距悬度山。）击败于阗（今新疆和田市）。癸亥（二十四日），任命左骁卫大将军苏定方为安抚大使讨伐他。

    19任命卢承庆同中书门下三品。

    20右领军中郎将薛仁贵等与高丽将领温沙门在横山（今辽宁辽阳县附近）交战，击败他们。

    21苏定方的军队到达业叶水（今新疆额尔齐斯河），思结据守马头等。苏定方挑选精兵一万人、骑兵三千匹驰往袭击，一天一夜行进三百里，黎明，到达城下，都曼大惊。在城外交战，都曼失败，退保其城。到傍晚，各路军队相继到达，于是包围城池，都曼恐惧而出降。

    显庆五年（庚申，660年）

    1春季，正月， 苏定方在乾阳殿（今河南洛阳紫微城乾阳殿）献上俘虏。司法部门请求处死都曼。苏定方请求说：“我答应过不杀他，所以都曼才出城投降，希望饶他一命。”高宗说：“我违背法律来保全你的信用。”于是赦免了都曼。

    2甲子（初五），高宗从东都出发；二月，辛巳（二十二日），到达并州（今山西太原市）。（胡三省注：东都到并州八百零八里。）三月，丙午（十七日），皇后在朝堂宴请亲戚故旧邻里，妇女在内殿宴请，按等级赏赐。（胡三省注：武后是并州文水县人。天子出行所到之处，都有朝堂。太宗讨伐高丽时，在朝堂侧边设置受降帐幕，就是如此。皇后居住的地方为内殿。）下诏：“并州妇女年龄在八十以上的，都授予郡君头衔。”（胡三省注：郡君有正四品、从四品、正五品的等级差别。）

    3百济依仗高丽的援助，多次侵犯新罗；新罗王金春秋上奏求救。辛亥（二十二日），任命左武卫大将军苏定方为神丘道行军大总管，（胡三省注：《新唐书》作“神兵道”。）率领左骁卫将军刘伯英等水陆十万军队讨伐百济。（胡三省注：《考异》说：《旧唐书·苏定方传》《新罗传》都称苏定方为熊津道大总管。《实录·苏定方传》也相同。如今依从这一年的《实录》《新唐书·本纪》。又《旧唐书·本纪》《唐历》都记载：“显庆四年十二月癸亥，任命苏定方为神丘道大总管，刘伯英为嵎夷道行军总管。”按苏定方当时讨伐都曼，没有担任神丘道总管，《旧唐书》《唐历》都有误。如今依从《实录》。）任命金春秋为嵎夷道行军总管，率领新罗的部众，与苏定方合力。

    4夏季，四月，戊戌（初十），高宗从并州出发；癸巳（二十五日），到达东都。五月，修建合璧宫。（胡三省注：当时改八关宫为合璧宫，在东都苑内。）壬戌（二十四日），高宗前往合璧宫。

    5戊辰（三十日），任命定襄都督阿史德枢宾、左武侯将军延陀梯真、（胡三省注：梯真，是薛延陀的种族，以种族为姓。）居延州都督李合珠同为冷岍道行军总管，（胡三省注：岍，与“涧”同，即冷径山。奚与契丹依凭此山固守，其地在潢水以南，黄龙以北。）各自率领所部军队讨伐反叛的奚，还命令尚书右丞崔余庆担任使者总领三部兵马，奚不久派遣使者投降。又任命阿史德枢宾等为沙砖道行军总管，讨伐契丹，擒获契丹松漠都督阿卜固送到东都。

    6六月，庚午朔（初一），出现日食。

    7甲午（二十五日），高宗的车驾返回洛阳宫。

    8房州（今湖北房县）刺史梁王李忠，年龄渐长，很不安心，有时私下穿上妇女的衣服来防备刺客；又多次自己占卜吉凶。有人告发了这件事，秋季，七月，乙巳（初六），废黜李忠为庶人，迁移到黔州（今重庆彭水县），囚禁在李承乾原来的住宅里。（胡三省注：太宗贞观十七年，迁移太子李承乾到黔州。）

    9丁卯（二十八日），度支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卢承庆因征调赋税不当获罪，被免官。（胡三省注：度支尚书，凡是徭赋职贡的方法、经费供给的计算、府库货物盈亏的标准，都要咨询他。如今征调不得当，是不称职，所以免去所任官职。）

    10八月，吐蕃禄东赞派遣儿子起政领兵攻打吐谷浑，因为吐谷浑归附唐朝的缘故。

    11苏定方领兵从成山（今山东荣成市成山角）渡海，百济占据熊津江口（今韩国忠清南道牙山湾）抵抗。苏定方进军击败他们，百济死了几千人，其余的都溃散逃跑。苏定方水陆并进，直逼百济都城。（胡三省注：《北史》记载：百济都城为俱拔城，也叫固麻城，城外还有五方，中方叫古沙城，东方叫得安城，南方叫久知下城，西方叫刀先城，北方叫熊津城。）离城不到二十多里，百济全国军队前来交战，苏定方大败他们，杀死一万多人，追击逃兵，进入外城。百济王义慈及太子隆逃到北境，苏定方进军包围都城；义慈的次子泰自立为王，率领部众固守。隆的儿子文思说：“国王和太子都在，而叔父突然拥兵自立，即使能击退唐兵，我们父子也必定不能保全。”于是率领亲信越过城墙前来投降，百姓都跟随他，泰无法阻止。苏定方命令士兵登上城墙竖起旗帜，泰处境窘迫，开门投降。于是义慈、隆及各城主都投降了。百济原有五部，分别统领三十七郡、二百座城、七十六万户，下诏在其地设置熊津等五个都督府，（胡三省注：熊津、马韩、东明、金连、德安五都督府。）任命其酋长为都督、刺史。

    12壬午（十四日），左武卫大将军郑仁泰领兵讨伐思结、拔也固、仆骨、同罗四部，（胡三省注：拔也固即拔野古。仆骨即仆固。）三战三胜，追击一百多里，斩杀其酋长后返回。

    13冬季，十月，高宗开始受风眩病困扰，头重目眩，不能视物，百官奏事，高宗有时让皇后续批。皇后生性聪明敏捷，涉猎文史，处理事务都符合旨意。从此开始委托她处理政事，权力与皇帝等同。（胡三省注：史书记载皇后改变唐朝国运，到这时形势已成。）

    14十一月，戊戌朔（初一），高宗登上则天门楼（今河南洛阳紫微城则天门），（胡三省注：《唐六典》记载：东都宫城南面三门，中间叫应天，后来因武后号称则天，于是改叫则天门。）接受百济俘虏，从百济王义慈以下都赦免了。苏定方先后消灭三个国家，都活捉了他们的君主。（胡三省注：指贺鲁、都曼、义慈。）大赦天下。

    15甲寅（十七日），高宗前往许州（今河南许昌市）。十二月，辛未（初五），在长社（今河南许昌市）打猎。（胡三省注：长社，是汉代古县，属颍川郡，隋改长社为颍川，唐恢复旧名，为许州治所。）己卯（十三日），返回东都。

    16壬午（十六日），任命左骁卫大将军契苾何力为浿江道行军大总管，（胡三省注：浿水，在高丽境内。）左武卫大将军苏定方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左骁卫将军刘伯英为平壤道行军大总管，蒲州（今山西永济市）刺史程名振为镂方道总管，领兵分路攻打高丽。青州（今山东青州市）刺史刘仁轨因监督海运时船只沉没，以平民身份从军效力。（胡三省注：《考异》说：《旧唐书·刘仁轨传》记载：“监督统领水军征讨辽东，因延误期限获罪免官。”按刘仁轨从军是在百济，不是征讨辽东。如今依从张鷟《朝野佥载》。）

    龙朔元年（辛酉，661年）

    1春季，正月，乙卯（十九日），招募黄河南北、淮南六十七州的士兵，得到四万四千多人，前往平壤、镂方行营。戊午（二十二日），任命鸿胪卿萧嗣业为扶余道行军总管，率领回纥等各部兵马前往平壤。

    2二月，乙未晦（三十日），改年号为龙朔。

    3三月，丙申朔（初一），高宗与群臣及外族在洛城门（今河南洛阳紫微城洛城门）宴饮，（胡三省注：《唐六典》记载：洛阳宫城西北门叫洛城西门，门内为德昌殿，德昌殿南为延庆门，再南为韶晖门，西南为洛城南门，门内为洛城殿。）观看屯营新教的舞蹈，称为《一戎大定乐》。（胡三省注：取“一戎衣天下大定”的意思。舞者一百四十人，身披五彩铠甲，手持长矛而舞。刘昫说：《大定乐》出自《破阵乐》，从《破阵舞》以下，都擂大鼓，夹杂龟兹音乐，声震百里，震荡山谷。《大定乐》增加金钲，象征平定辽东而边境安定。杜佑说：《大定乐》歌词为“八纮同轨乐”。当时高宗想亲征高丽，以此象征用兵的气势。）

    4起初，苏定方平定百济后，留下郎将刘仁愿镇守百济府城，又任命左卫中郎将王文度为熊津都督，安抚残余部众。王文度渡海后去世，百济僧人道琛、旧将福信聚集部众占据周留城（今韩国全罗北道扶安郡），从倭国（今日本）迎回旧王子丰立为国王，领兵在府城包围刘仁愿。下诏起用刘仁轨为检校带方州刺史，（胡三省注：带方州设置在百济境内，沿用古地名。《考异》说：《朝野佥载》记载：“刘仁愿让刘仁轨检校带方州刺史。”如今依从《旧唐书·刘仁轨传》。将，指率领。）率领王文度的部众，从便道征发新罗兵救援刘仁愿。刘仁轨高兴地说：“上天将要让我这个老翁富贵了！”在州衙请求带上《唐历》及朝廷庙讳前行，（胡三省注：按刘仁轨从青州刺史以平民身份从军，这里大概是在青州州衙请求的。）说：“我要扫平东夷，在海外颁布大唐的历法！”刘仁轨治军严整，边战边进，所到之处都被攻克。百济在熊津江口设置两座营栅，刘仁轨与新罗兵合力攻击，打败他们，杀死淹死一万多人。道琛于是解除对府城的包围，退守任存城（今韩国全罗北道益山市）；（胡三省注：《考异》说：《实录》有的写作“任孝城”，不知哪个正确。如今依从多数记载。）新罗军粮耗尽，领兵返回。道琛自称领军将军，福信自称霜岑将军，招集部众，势力更加壮大。（胡三省注：张，指壮大。）刘仁轨兵少，与刘仁愿合兵，让士兵休息。高宗下诏让新罗出兵，新罗王金春秋奉诏，派遣将领金钦领兵救援刘仁轨等，到达古泗（今韩国忠清南道扶余郡），福信截击，打败他们。金钦从葛岭道逃回新罗，不敢再出兵。福信不久杀死道琛，独掌国家兵权。

    5夏季，四月，丁卯（初三），高宗前往合璧宫。

    6庚辰（十六日），任命任雅相为浿江道行军总管，契苾何力为辽东道行军总管，苏定方为平壤道行军总管，与萧嗣业及各部胡兵共三十五军，水陆分路并进。高宗想亲自率领大军随后出发；癸巳（二十九日），皇后面上奏章劝谏亲征高丽；下诏听从。

    7六月，癸未（十九日），在吐火罗、嚈哒、罽宾、波斯等十六国（胡三省注：罽宾，即隋时漕国，位于葱岭以南，距长安一万二千里多。十六国包括以上四国及诃达罗支国、解苏国、骨咄施国、帆延国、石汗那国、护时犍国、怛没国、乌拉喝国、多勒建国、俱蜜国、护蜜多国、久越得犍国。）设置八个都督府，七十六个州，（胡三省注：《考异》说：《唐历》记载：“设置二十六州”，如今依从《统纪》。按《新唐书·地理志》，当时从于阗以西，波斯以东，共十六国，各以其王都为都督府。吐火罗国都城为月氏都督府，统领二十五州。嚈哒国都城为大汗都督府，统领十五州。诃达罗支国都城为条支都督府，统领九州。解苏国都城为天马都督府，统领二州。骨咄施国都城为高附都督府，统领二州。罽宾国都城为修鲜都督府，统领十州。帆延国都城为写凤都督府，统领四州。石汗那国都城为悦般州都督府，统领二州。护时犍国都城为奇沙州都督府，统领二州。怛没国都城为姑墨州都督府，统领一州。乌拉喝国都城为旅獒州都督府，多勒建国都城为崑墟州都督府，俱蜜国都城为至拔州都督府，护蜜多国都城为乌飞都督府，统领一州；久越得犍国都城为王庭州都督府，波斯国都城为波斯都督府。《资治通鉴》说设置八个都督府，大概指月氏、大汗、条支、天马、高附、修鲜、写凤、波斯八个都督府，其余悦般等八个州都督府未计入。《新唐书·地理志》记载统领七十二州，其数量也与《资治通鉴》所引《统纪》不符。）一百一十县，一百二十六军府，都隶属于安西都护府。

    8秋季，七月，甲戌（十一日），苏定方在浿江打败高丽，屡战屡胜，于是包围平壤城。

    9九月，癸巳朔（初一），特进新罗王金春秋去世；任命他的儿子金法敏为乐浪郡王、新罗王。

    10壬子（二十日），改封潞王李贤为沛王。李贤听说王勃擅长写文章，召他为修撰。王勃，是王通的孙子。（胡三省注：王通，隋末大儒，谥号文中子。）当时诸王斗鸡，王勃开玩笑写了《檄周王鸡文》。（胡三省注：《考异》说：《旧唐书·王勃传》记载“檄英王鸡”，按中宗为英王时，沛王李贤已为太子，应当是周王。）高宗看到后，发怒说：“这是相互构陷的开端。”把王勃逐出沛王府。

    11高丽盖苏文派遣儿子男生率领几万精兵防守鸭绿水（今中朝界河鸭绿江），各路军队不能渡江。契苾何力到达时，正遇上江面结冰，何力率领部众乘冰渡江，击鼓呐喊前进，高丽兵大败，追击几十里，斩首三万人，其余部众全部投降，男生仅以身免。恰逢有诏班师，于是返回。

    12冬季，十月，丁卯（初五），高宗在陆浑（今河南嵩县）打猎；（胡三省注：陆浑，古伊川，春秋时，秦、晋把陆浑戎迁到这里。汉因此命名为县，属弘农郡。后魏设置伊川郡，隋废除郡改县为伏流。大业初，又改为陆浑，属洛州。）戊申（十六日），又在非山打猎；癸酉（十一日），返回宫中。

    13回纥酋长婆闰去世，侄子比粟毒代替他统领部众，（胡三省注：《考异》说：《新唐书·回纥传》记载：“婆闰去世，儿子比粟继位。”如今依从《旧唐书·回纥传》。）与同罗、仆固侵犯边境，下诏左武卫大将军郑仁泰为铁勒道行军大总管，燕然都护刘审礼、左武卫将军薛仁贵为副，鸿胪卿萧嗣业为仙萼道行军总管，（胡三省注：漠北有仙萼河。）右屯卫将军孙仁师为副，领兵讨伐。刘审礼，是刘德威的儿子。（胡三省注：刘德威见一百五十四卷太宗贞观十一年。）

    龙朔二年（壬戌，662年）

    1春季，正月，辛亥（二十日），立波斯都督卑路斯为波斯王。

    2二月，甲子（初三），更改百官名称：以门下省为东台，中书省为西台，尚书省为中台；侍中为左相，中书令为右相，仆射为匡政，左、右丞为肃机，尚书为太常伯，侍郎为少常伯；其余二十四司、御史台、九寺、七监、十六卫，都根据含义更改名称，而职责依旧。（胡三省注：改吏部为司列，司勋、司封照旧，考功为司绩，户部为司元，度支为司度，金部为司珍，仓部为司庾，礼部为司礼，祠部为司禋，主客为司蕃，膳部为司膳，兵部为司戎，职方为司城，驾部为司舆，库部为司库，刑部为司刑，都官为司仆，比部为司计，司门为司关，工部为司平，屯田为司田，虞部为司虞，水部为司川，共二十四司；郎中都改为大夫。改御史台为宪台，大夫为大司宪，中丞为司宪大夫。改太常寺为奉常寺，光禄寺为司宰寺，卫尉寺为司卫寺，宗正寺为司宗寺，太仆寺为司驭寺，大理寺为详刑寺，鸿胪寺为同文寺，司农寺为司稼寺，太府寺为外府寺，共九寺；卿都叫正卿，少卿都叫大夫。改秘书省为兰台监，监为太史，少监为侍郎，丞为大夫。殿中省为中御府监，监为太监。国子监为司成馆，祭酒为大司成，司业为少司成。少府监为内府监。将作监为缮工监，大匠为大监，少匠为少监。都水监为司津监。共七监。左、右卫府、骁卫府、武卫府都省去“府”字，左、右威卫为左、右武威卫，左、右领军卫为左、右戎卫，左、右候卫为左、右金吾卫，左、右监门府为左、右监门卫，左、右千牛府为左、右奉宸卫，共十六卫。）

    3甲戌（十三日），浿江道大总管任雅相在军中去世。任雅相作为将领，从未奏请让亲戚故吏随军，都通过有关部门补授官职，对人说：“官职无论大小，都是国家的公共器物，怎能随便方便私人！”因此军中赏罚公平，人们佩服他的公正。

    4戊寅（十七日），左骁卫将军白州（今广西博白县）刺史沃沮道总管庞孝泰与高丽在蛇水（今朝鲜平安南道大同江支流）交战，军队失败，与他的十三个儿子都战死。苏定方包围平壤很久不能攻下，恰逢大雪，解围返回。

    5三月，郑仁泰等在天山（今蒙古国杭爱山）打败铁勒。

    铁勒九姓听说唐兵将到，聚合部众十多万抵抗，挑选骁勇健壮的几十人挑战，薛仁贵射出三箭，杀死三人，其余的都下马请求投降。薛仁贵把他们全部活埋，越过沙漠以北，攻击其余部众，俘获叶护兄弟三人后返回。军中歌颂说：“将军三箭定天山，壮士长歌入汉关。”

    思结、多滥葛等部落先退保天山，听说郑仁泰等将到，都前来投降；郑仁泰等放纵士兵攻击他们，抢掠他们的家产来赏赐军队。铁勒人相继远逃，将军杨志追击，被铁勒人打败。侦察骑兵报告郑仁泰：“敌人的辎重就在附近，前去可以夺取。”郑仁泰率领一万四千轻骑兵，日夜兼程奔赴，于是越过大沙漠，到达仙萼河，（胡三省注：《新唐书》记载：回鹘牙帐北六百里到仙娥河。）没有见到敌人，粮食耗尽而返回。遇上大雪，士兵饥寒交迫，抛弃铠甲兵器，杀马充饥，马杀光了，就人吃人，等到进入边塞时，剩下的士兵只有八百人。

    军队返回后，司宪大夫杨德裔弹劾上奏：“郑仁泰等诛杀已经投降的人，使敌人逃散，不安抚士兵，不计算粮草，于是使骸骨遍野，抛弃的铠甲资助了敌人。自圣朝开创以来，从未有过像今天这样的惨败。薛仁贵在他统辖的地方，贪婪淫乱放纵，虽然夸耀俘获，不能弥补损失。请求一并交付司法部门审查治罪。”下诏以功劳赎罪，都赦免了他们。

    任命右骁卫大将军契苾何力为铁勒道安抚使，左卫将军姜恪为副，来安抚残余部众。契苾何力挑选五百精锐骑兵，疾驰进入九姓之中，铁勒人大惊，契苾何力于是对他们说：“国家知道你们都是被胁迫的，赦免你们的罪过，罪在酋长，抓到他们就了事。”各部落非常高兴，共同抓获他们的叶护及设、特勒等二百多人交给契苾何力，契苾何力列举他们的罪状后斩杀，九姓于是安定。

    6甲午（初三），高宗的车驾从东都出发；辛亥（二十日），前往蒲州（今山西永济市）；夏季，四月，庚申朔（初一），到达京城。

    7辛巳（二十二日），修建蓬莱宫。（胡三省注：蓬莱宫即大明宫，也叫东内。程大昌说：大明宫的位置，本是太极宫后苑的东北面射殿之地，在龙首山上。太宗起初在那里营建永安宫，作为太上皇避暑的地方，虽然曾改名为大明宫，但太上皇仍居住在大安宫，未曾迁入。龙朔二年，高宗苦于中风，厌恶太极宫地势低下，所以修缮大明宫，改名为蓬莱宫，因宫殿后的蓬莱池而得名，这里说的是营建之事。）

    8五月，丙申（初八），任命许圉师为左相。

    9六月，乙丑（初七），首次命令僧、尼、道士、女官向父母致敬。

    10秋季，七月，戊子朔（初一），大赦天下。

    11丁巳（三十日），熊津都督刘仁愿、带方州刺史刘仁轨在熊津（今韩国忠清南道公州市）以东大败百济，攻占真岘城（今韩国忠清南道扶余郡真岘里）。

    起初，刘仁愿、刘仁轨等驻守熊津城，（胡三省注：《考异》说：去年道琛、福信在百济府城包围刘仁愿，如今说还在熊津城，或许是同一座城。否则包围解除之后，迁移驻守熊津城。）高宗给他们敕书，认为“平壤的军队返回，一座城池不能独自坚守，应撤离到新罗。如果金法敏需要你们留下镇守，可暂且停留在那里；如果他不需要，就应渡海返回。”将士都想西归。刘仁轨说：“臣子为国家利益献身，至死不变，怎能先考虑私利！主上想消灭高丽，所以先诛杀百济，留下军队驻守，控制其心腹；虽然残余敌人很多但防守很严，应磨利兵器喂饱战马，出其不意地攻击，按理没有不能攻克的。取胜之后，士兵心安，然后分兵占据险要之地，扩展势力，飞递表文报告，再请求增兵。朝廷知道事情有成，必定会命将出师，援军一到，敌人自然会被歼灭。不仅不放弃已有的成功，实际上也能永远肃清海外。如今平壤的军队已经返回，熊津又要撤离，那么百济的残余势力，不久就会重新兴起，高丽的逃寇，何时才能消灭！况且如今以一座城池位于敌人中央，一旦移动，就会成为俘虏，即使进入新罗，也只是寄居的客人，倘若不如意，后悔莫及。何况福信凶残暴虐，君臣互相猜忌，即将互相残杀；我们正应坚守观察变化，趁机夺取，不能移动！”众人听从了他的意见。当时百济王丰与福信等因刘仁愿等孤城无援，派遣使者对他们说：“大使等何时西归，我们会派人相送。”刘仁愿、刘仁轨知道他们没有防备，突然出击，攻占他们的支罗城及尹城、大山、沙井等营栅，杀死俘获很多人，分兵驻守。福信等因真岘城险要，增兵长期防守。刘仁轨趁他们稍有松懈，率领新罗兵在夜里逼近城下，攀草而上，到天亮时，进入占据该城，于是打通了新罗运粮的通道。刘仁愿于是上奏请求增兵。下诏征发淄、青、莱、海四州（今山东淄博、青州、莱州、连云港一带）的士兵七千人赶赴熊津。（胡三省注：史书记载刘仁轨能坚忍等待时机，等到援兵到来而完全平定百济。）

    福信专权，与百济王丰逐渐互相猜忌。福信称病，躺在地下室，想等丰来探病时杀死他。丰得知后，率领亲信袭击杀死福信；（胡三省注：果然如刘仁轨所预料。）派遣使者到高丽、倭国请求援兵来抵抗唐兵。



 第200章 唐纪十七

    起玄黓阉茂（壬戌）八月，尽上章敦牂（庚午），凡八年有奇。 高宗天皇大圣大弘孝皇帝中之上 龙朔二年（壬戌、662）

    1八月，壬寅日，任命许敬宗为太子少师、同东西台三品、知西台事。（胡三省注：同中书门下三品、知中书事。）

    2九月，戊寅日，开始下令八品、九品官员穿青色官服。

    3冬季，十月，丁酉日，高宗亲临骊山温泉（今陕西临潼华清池），太子监理国事；丁未日，返回宫中。

    4庚戌日，西台侍郎陕州（今河南三门峡）人上官仪担任同东西台三品。（胡三省注：西台侍郎就是中书侍郎。）

    5癸丑日，下诏在四年正月到泰山举行封禅大典，并在明年二月亲临东都洛阳。

    6左相许圉师的儿子奉辇直长许自然，打猎时损坏百姓田地，（胡三省注：奉辇直长就是尚辇直长。殿中六局的直长，正七品。龙朔年间改尚辇局为奉辇局。）田主发怒，许自然用响箭射他。许圉师打了许自然一百杖却不向朝廷报告。田主到司宪台告状，司宪大夫杨德裔不处理。西台舍人袁公瑜派人改名换姓密封上奏告发。（胡三省注：西台舍人就是中书舍人。）高宗说：“许圉师身为宰相，侵害百姓，隐瞒不报，难道不是作威作福！”许圉师谢罪说：“我担任宰相，以正直侍奉陛下，不能完全符合众人心意，所以被人攻击。（胡三省注：讦，指揭发）至于作威作福的人，要么手握强兵，要么身居重镇；我作为文官，侍奉圣明君主，只知闭门自守，怎敢作威作福！”高宗发怒说：“你怨恨没有兵权吗！”许敬宗说：“臣子这样，罪该万死。”立刻下令把他带出去。下诏特别免去他的官职。（胡三省注：《考异》说：《旧本纪》记载：“十一月辛未，许圉师入狱。”《新本纪》记载：“十一月辛未，许圉师被贬为虔州刺史。”现在依据《实录》，辛未日，免去官职，过了很久，被贬为虔州刺史（今江西赣州）。《旧纪》记载，被贬为虔州刺史在三年二月。《新本纪》有误。）

    7癸酉日，立皇子李旭轮为殷王。（胡三省注：李旭轮后来改名李旦，就是唐睿宗。）

    8十二月，戊申日，下诏因正讨伐高丽、百济，河北百姓被征役劳累，封禅泰山、亲临东都的事都停止。

    9嵎海道总管苏海政接受诏令讨伐龟兹（今新疆库车），敕令兴昔亡、继往绝两位可汗发兵与他一同前往。到达兴昔亡的辖地，继往绝向来与兴昔亡有怨恨，（胡三省注：事情见上卷显庆二年注。）秘密对苏海政说：“阿史那弥射谋反，请诛杀他。”（胡三省注：阿史那弥射就是兴昔亡可汗。）当时苏海政兵力才几千人，召集军吏商议说：“阿史那弥射如果谋反，我们就没活路了，不如先下手诛杀他。”于是假称有敕令，让大总管携带几万段丝帛赏赐可汗及各酋长，兴昔亡率领部下接受赏赐，苏海政全部逮捕并斩杀了他们。鼠尼施、拔塞干两部逃走，（胡三省注：鼠尼施啜，是咄陆五部之一；拔塞干俟斤，是弩失毕五部之一。）苏海政与继往绝追击，平定了他们。军队返回，到疏勒（今新疆喀什）以南，弓月部又引来吐蕃部众，想与唐军交战；苏海政因军队疲惫不敢作战，用军用物资贿赂吐蕃，约定和好后返回。从此各部落都为兴昔亡喊冤，各自产生离心。继往绝不久去世，西突厥十姓无主，有阿史那都支和李遮匐收集残余部众归附吐蕃。（胡三省注：为都支、遮匐联合起兵反叛埋下伏笔。）

    10这一年，西突厥侵犯庭州（今新疆吉木萨尔），刺史来济领兵抵抗，对部众说：“我早就该死了，有幸蒙恩保全到今天，应当以身报国。”于是不解盔甲，迎战敌人而死。

    龙朔三年（癸亥、663）

    1春季，正月，左武卫大将军郑仁泰讨伐铁勒反叛的残余部落，全部平定。

    2乙酉日，任命李义府为右相，（胡三省注：右相就是中书令。）仍掌管选拔官员事务。

    3二月，把燕然都护府迁到回纥，改名为瀚海都护府；把原瀚海都护府迁到云中古城，改名为云中都护府。（胡三省注：燕然都护府设置于贞观二十一年，见一百九十八卷。瀚海都督设置于永徽元年，见一百九十九卷。）以沙漠为边界，沙漠以北的州府都隶属瀚海都护府，沙漠以南的隶属云中都护府。（胡三省注：云中都护府治所金河，就是秦汉云中旧城，东北到朔州三百七十里，麟德元年，改名为单于大都护府。杜佑说：单于都护府南到榆林郡一百二十里，东南到马邑郡三百五十里。）

    4三月，许圉师再次被贬为虔州刺史，杨德裔因结党营私被流放到庭州（今新疆吉木萨尔），许圉师的儿子许文思、许自然都被免官。

    5右相河间郡公李义府掌管选拔官员，依仗皇后的势力，专以卖官为事，选官混乱无序，怨恨之声满路，高宗颇有耳闻，从容对李义府说：“你儿子及女婿很不谨慎，多做非法之事，我还为你遮掩，你应当警戒他们！”李义府脸色骤变，脖子、脸颊都涨起来，说：“谁告诉陛下的？”高宗说：“只我这么说，何必向我追问出处呢！”李义府毫不认错，缓步离去。高宗因此不高兴。

    望气者杜元纪对李义府说他的宅第有狱气，应当积聚二十万缗钱来镇压，李义府信以为真，聚敛更加急切。李义府为母亲守丧，每月初一、十五给哭假，就穿便服与杜元纪出城向东，登上古坟，观望气色，有人告发李义府窥探灾异，暗中有谋反企图。又派儿子右司议郎李津召见长孙无忌的孙子长孙延，接受他七百缗钱，任命长孙延为司津监，（胡三省注：唐东宫设司议郎四人，正六品上，掌管启奏记注。龙朔年间改司议郎为左司议郎，太子舍人为右司议郎。汉代设有都水长，属主爵，掌管各池沼，后改为使者，后汉改为河堤谒者。晋设置都水台，有使者一人，掌管舟船事务；梁改为太舟卿；北齐也叫都水台；隋改为都水监，唐沿袭，贞观改为使者，从六品；龙朔元年，改为司津监，掌管河流湖泊渡口桥梁的政令。）右金吾仓曹参军杨行颖告发了他。夏季，四月，乙丑日，把李义府投入监狱，派司刑太常伯刘祥道与御史、详刑寺官员共同审讯，（胡三省注：司刑太常伯就是刑部尚书。详刑寺就是大理寺。唐自永徽以后，重大案件由尚书刑部、御史台、大理寺官员共同审理，称为三司。）又命司空李积监督。事情都查证属实。戊子日，下诏将李义府除名，流放到巂州（今四川西昌）；李津除名，流放到振州（今海南三亚）；各儿子及女婿都被除名，流放到庭州。朝廷内外无不称庆。

    有人写了《河间道行台元帅刘祥道破铜山大贼李义府露布》，（胡三省注：李义府是河间人，所以这么说。）张贴在交通要道。李义府掠夺了很多人的奴婢，到他败落，奴婢各自逃回自家，所以露布说：“混同奴婢而乱放，各自认家而争相进入。”（胡三省注：这姑且记述当时人对李义府获罪感到痛快而有这样的说法，《通鉴》因此采用来作为世人的借鉴。学者写文章多有借鉴，汉高祖为太上皇营造新丰，后人记载此事，文辞说：“混同鸡犬而乱放，各自认家而争相进入。”这话的来源是有依据的。）

    6乙未日，在新罗国设置鸡林大都督府，任命金法敏为都督。

    7丙午日，蓬莱宫含元殿建成，高宗开始移住那里，改原皇宫为西内。（胡三省注：改宫指太极宫，自武德以来君主居住，从此以后，称为西内。）戊申日，开始到紫宸殿处理政务。（胡三省注：蓬莱宫正殿叫含元殿，含元殿后面是宣政殿，宣政殿北面是紫宸门，内有紫宸殿，就是内衙的正殿。）

    8五月，壬午日，柳州（今广西柳州）蛮人首领吴君解反叛；（胡三省注：柳州是汉潭中县地，隋设置马平县，唐武德四年，设置南昆州，贞观八年改名为柳州。）派冀州长史刘伯英、右武卫将军冯士翽征发岭南兵力讨伐。

    9吐蕃与吐谷浑互相攻打，各自派使者上表争论是非，交替前来求援；高宗都不允许。

    吐谷浑大臣素和贵有罪，逃奔吐蕃，详细报告了吐谷浑的虚实。吐蕃发兵进攻吐谷浑，大败他们，吐谷浑可汗慕容诺曷钵与弘化公主率领几千帐部众放弃国家逃到凉州（今甘肃武威），请求迁居内地。（胡三省注：《旧唐书》说：吐谷浑自永嘉末年，开始西渡洮水，在羌人旧地建国，龙朔三年，被吐蕃灭亡，共三百五十年。）高宗任命凉州都督郑仁泰为青海道行军大总管，率领右武卫将军独孤卿云、辛文陵等分别屯驻凉、鄯二州（今甘肃武威、青海乐都），防备吐蕃。六月，戊申日，又任命左武卫大将军苏定方为安集大使，调度各军，作为吐谷浑的后援。

    吐蕃禄东赞屯驻青海，派使者论仲琮入朝拜见，（胡三省注：吐蕃建国初期，有大论、小论统管国事，后来因此成为贵姓。）上表陈述吐谷浑的罪过，且请求和亲。高宗不允许。派左卫郎将刘文祥出使吐蕃，降下玺书责备他们。

    10秋季，八月，戊申日，高宗因海东连年用兵，百姓被征调所困，士兵战死淹死的很多，（胡三省注：溺，指淹死。）下诏停止三十六州所造的船只，派司元太常伯窦德玄等（胡三省注：司元太常伯就是户部尚书。）分别到十道，询问百姓疾苦，升降官吏。窦德玄是窦毅的曾孙。（胡三省注：窦毅是太穆皇后的父亲。）

    11九月，戊午日，熊津道行军总管、右威卫将军孙仁师等在白江打败百济残余部众及倭国军队，攻下周留城。

    起初，刘仁愿、刘仁轨攻克真岘城后，（胡三省注：攻克真岘城见上卷二年。）下诏孙仁师领兵，渡海援助他们。百济王扶余丰向南招引倭国人抵抗唐军，孙仁师与刘仁愿、刘仁轨合兵，声势大振。众将认为加林城是水陆要冲，想先攻打，刘仁轨说：“加林城险要坚固，急攻会伤亡士兵，缓攻会拖延时间。周留城是敌人的巢穴，群凶聚集之处，除恶要除根，（胡三省注：《尚书·泰誓》的话。）应当先攻打，如果攻下周留，其他城自然会攻下。”于是孙仁师、刘仁愿与新罗王金法敏率领陆军前进，刘仁轨与别将杜爽、扶余隆率领水军及粮船从熊津进入白江，与陆军会合，一同奔赴周留城。在白江口遭遇倭国军队，四战四胜，烧毁他们四百艘船，烟火冲天，海水都染成红色。百济王扶余丰脱身逃奔高丽，王子扶余忠胜、扶余忠志等率领部众投降，百济全部平定，只有别帅迟受信占据任存城，没有攻下。

    起初，百济西部人黑齿常之，身高七尺多，勇猛有谋略，在百济做官任达率兼郡将，（胡三省注：犹如中原的刺史。新罗官有十六品，左平一品，达率二品。五方各有方领一人，由达率担任；一方有十郡，每郡有将三人，由德率担任；德率四品。百济设置官职，大概与新罗差不多。）苏定方攻克百济，黑齿常之率领部下随众人投降。苏定方捆绑他们的国王及太子，放纵士兵劫掠，壮年人多被杀死。黑齿常之害怕，与手下十多人逃回本部，收集逃散的人，保卫任存山，构筑栅栏自守，一个月内归附的有三万多人。苏定方派兵攻打，黑齿常之抵抗，唐军失利；黑齿常之又夺取二百多座城，苏定方不能攻克而返回。黑齿常之与别部将沙吒相如（胡三省注：沙吒是夷人复姓。）各自占据险要响应福信，百济败亡后，都率领部众投降。刘仁轨派黑齿常之、沙吒相如自己率领部众，夺取任存城，还供给他们粮食武器。孙仁师说：“这些人狼子野心，怎么能相信！”刘仁轨说：“我看这两人都忠勇有谋略，注重信义；只是从前所托非人，如今正是他们感激效力的时候，不必怀疑。”于是供给他们粮食武器，分兵跟随，攻下任存城，迟受信抛弃妻子儿女，逃奔高丽。

    下诏刘仁轨领兵镇守百济，召孙仁师、刘仁愿返回。百济经战火之后，家家户户残破，尸横遍野，刘仁轨开始下令埋葬骸骨，登记户口，整理村落，任命官吏，修通道路，架设桥梁，修补堤坝，恢复陂塘，督促耕织，救济贫困，赡养孤老，建立唐朝社稷，颁布历法及朝廷庙讳，（胡三省注：最终如刘仁轨的志向，所谓有志者事竟成。）百济人非常高兴，全境各自安居乐业。然后整治屯田，储备干粮，训练士兵，以图攻打高丽。

    刘仁愿到京城，高宗问他：“你在海东，前后奏事，都合时机，又有文采条理。你本是武将，怎么能这样？”刘仁愿说：“这都是刘仁轨做的，不是我能比得上的。”高宗高兴，给刘仁轨加六级官阶，（胡三省注：勋位有级，官职有阶。）正式任命为带方州刺史，在长安为他建造宅第，厚赏他的妻子儿女，派使者携带玺书慰劳勉励。上官仪说：“刘仁轨遭贬斥却能尽忠，刘仁愿握兵权却能推贤，都可称为君子啊！”

    12冬季，十月，辛巳朔日，下诏太子每五天在光顺门内听取各部门奏事，（胡三省注：《唐六典》记载：大明宫，紫宸殿是内朝正殿，殿的南面是紫宸门，左边是崇明门，右边是光顺门。）小事都委托太子裁决。

    13十二月，庚子日，下诏改明年年号。

    14壬寅日，任命安西都护高贤为行军总管，领兵攻打弓月来救援于阗（今新疆和田）。

    15这一年，大食进攻波斯、拂菻，打败了他们；（胡三省注：拂菻是古大秦，位于西海之上，又称海西国，距京城四万里，北接突厥可萨部，西靠海，东南接波斯。杜佑说：大秦就是前汉的犂靬国。）向南侵犯婆罗门，吞并各胡人部落，有四十多万能作战的士兵。

    麟德元年（甲子、664）（胡三省注：去年绛州出现麒麟，又含元殿前出现麒麟脚印，于是改年号。）

    1春季，正月，甲子日，改云中都护府为单于大都护府，任命殷王李旭轮为单于大都护。

    起初，李靖打败突厥，（胡三省注：见一百九十三卷太宗贞观四年。）把三百帐迁到云中城，由阿史德氏担任首领。到这时，部落逐渐增多，阿史德氏到朝廷，请求按胡人习俗立亲王为可汗来统领他们。高宗召见，对他说：“如今的可汗，就是古代的单于。”所以改为单于都护府，让殷王遥领。

    2二月，戊子日，高宗亲临万年宫。（胡三省注：永徽元年，改九成宫为万年宫。）

    3夏季，四月，壬子日，卫州刺史道孝王李元庆去世。

    4丙午日，魏州刺史郇公李孝协因贪污，被赐死。司宗卿陇西王李博乂上奏说李孝协的父亲李叔良为国而死，（胡三省注：司宗卿就是宗正卿。李叔良是唐太祖的孙子。高祖时，李叔良攻打突厥，中流箭去世。）李孝协没有兄弟，恐怕断绝后代。高宗说：“统一的法律，不因亲疏而不同，（胡三省注：《汉书》说：萧何制定法律，整齐划一。）如果伤害百姓，即使是皇太子也不能赦免。李孝协有一个儿子，何必担心断绝祭祀呢！”李孝协最终在宅第自尽。

    5五月，戊申朔日，遂州刺史许悼王李孝去世。（胡三省注：李孝是高宗的儿子，后宫所生。）

    6乙卯日，在昆明的弄栋川设置姚州都督府（今云南姚安）。（胡三省注：刘昫说：汉益州郡的云南县，是古滇国，后汉属永昌郡。蜀刘氏分永昌为建宁郡，又分永昌、建宁设置云南郡，治所在弄栋。晋改为晋宁郡，又设置宁州。武德四年，安抚大使李英因这州的人多姓姚，所以设置姚州。现在升为都督府，管辖三十二州。）

    7秋季，七月，丁未朔日，下诏在三年正月到泰山祭祀。

    8八月，丙子日，高宗返回京城，亲临旧宅，（胡三省注：旧宅是高宗做晋王时的住所。）停留七天；壬午日，返回蓬莱宫。

    9丁亥日，任命司列太常伯刘祥道兼右相，（胡三省注：司列太常伯就是吏部尚书。）大司宪窦德玄为司元太常伯、检校左相。（胡三省注：大司宪就是御史大夫。司元太常伯就是户部尚书。左相就是侍中。）

    10冬季，十月，庚辰日，检校熊津都督刘仁轨上书说：“我看到现存的守兵，疲惫瘦弱的多，勇敢健壮的少，衣服破旧，只想着西归，无心效力。我问他们‘从前在海西，见百姓人人应募，争相从军，有的自己置办衣粮，称为“义征”，为什么今天士兵这样？’都说：‘今天官府和从前不同，人心也不一样。从前东西征战，为国而死，都蒙敕使吊祭，追赠官爵，有的把死者官爵回授子弟，凡渡辽海的，都赐勋一级。自显庆五年以来，征人多次渡海，官府不记录，死者也无人过问。州县每次征发百姓当兵，强壮富有的人，花钱行贿，都能逃避；贫困的人即使老弱，也被征发。前不久攻破百济及平壤苦战，当时将帅下令，许诺勋赏，无所不至；但到西岸后，只听说被枷锁囚禁，剥夺赏赐取消勋级，州县催逼，无法生存，公私困弊，难以尽言。因此上次从海西出发时就有逃亡自残的，不仅到海外才这样。另外，本来因征役获勋级是荣耀；但近年出征，都让勋官拉车，辛苦和普通士兵一样，百姓不愿从军，都因为这个。’我又问：‘从前士兵留镇五年，还能维持，如今你们才一年，为什么这样穷困？’都说：‘刚离家时，只让准备一年物资；现在已两年，没有归期。’我检查士兵剩下的衣服，今年冬天仅能应付，明年秋天以后，完全没有准备。陛下留兵海外，想消灭高丽。百济、高丽，过去互相支援，倭人虽远，也互相呼应，如果没有镇兵，会重成一国。如今既要镇守，又设屯田，靠的是士兵同心，而众人有这样的议论，怎能指望成功！如果不改革，厚加慰劳，明确赏罚来鼓舞士气，若还像以前那样处置，恐怕军队疲惫，难以成功。逆耳的话，或许没人向陛下尽说，所以我披肝沥胆，冒死上奏。”

    高宗完全采纳他的意见，派右威卫将军刘仁愿领兵渡海替换旧镇士兵，还敕令刘仁轨一同返回。刘仁轨对刘仁愿说：“国家孤军海外，想谋取高丽，这事不易。如今收获未完，而军吏士兵一下子替换，将领也返回。夷人刚降服，人心不安，必定生变。不如暂且留下旧兵，逐步收割，备办物资粮食，分批遣返；将领暂且留下镇守安抚，不能返回。”刘仁愿说：“我前次回海西，遭很多谗言，说我多留士兵，图谋占据海东，几乎获罪。今天只知按敕令行事，怎敢擅自作为！”刘仁轨说：“臣子若对国家有利，知无不为，怎顾个人得失！”于是上书陈述利弊，自己请求留镇海东，高宗同意。又任命扶余隆为熊津都尉，（胡三省注：《考异》说：《实录》作“熊津都督”。按当时刘仁轨检校熊津都督，怎能再以扶余隆担任！明年，《实录》称熊津都尉扶余隆与金法敏结盟。现在依从这一记载。）让他招集残余部众。

    11起初，武后能屈身忍辱，顺从高宗心意，所以高宗排除众议立她为后；到得势后，专擅作威作福，高宗想做什么，动辄被她牵制，高宗不胜愤怒。有道士郭行真，出入宫中，曾行厌胜之术，宦官王伏胜揭发。高宗大怒，秘密召西台侍郎、同东西台三品上官仪商议。上官仪于是说：“皇后专横，天下人不拥护，请废黜她。”高宗也认为对，立即命上官仪起草诏书。

    左右侍从飞奔告诉武后，武后急忙到高宗处自诉。诏书草稿还在高宗那里，高宗羞愧退缩不忍心，又像以前一样对待她；还怕她怨恨，就骗她说：“我本来没这想法，都是上官仪教我的。”上官仪先前任陈王谘议，与王伏胜都曾侍奉原太子李忠，（胡三省注：李忠从陈王立为皇太子。王府谘议参军，正五品上，掌参谋议事。）武后于是让许敬宗诬告上官仪、王伏胜与李忠谋反。十二月，丙戌日，上官仪入狱，与儿子上官庭芝、王伏胜都被处死，家产抄没。戊子日，赐李忠死在流放地。（胡三省注：显庆五年，李忠迁到黔州（今重庆彭水）。）右相刘祥道因与上官仪交好，被罢去政事，任司礼太常伯，（胡三省注：司礼太常伯就是礼部尚书。）左肃机郑钦泰等（胡三省注：左肃机就是尚书左丞。）朝廷官员被流放贬官的很多，都因与上官仪有交往。

    从此高宗每次处理政事，武后就在后面垂帘，无论大小政事，都参与知晓。天下大权，全归皇后，升降官员、生杀大权，都由她决定，天子只是拱手而已，朝廷内外称为“二圣”。（胡三省注：《考异》说：《唐历》记载：“群臣朝拜，各地表奏，都称二圣。皇帝坐在东间，皇后坐在西间。皇后随自己喜好，生杀由她决定。”按武后虽凶悍，怎会在高宗还在时，与高宗对坐接受群臣朝拜！绝不会这样。现在依从《实录》。）

    12太子右中护、检校西台侍郎乐彦玮、（胡三省注：龙朔年间改左右庶子为左右中护。）西台侍郎孙处约都任同东西台三品。

    麟德二年（乙丑、665）

    1春季，正月，丁卯日，吐蕃派使者入朝拜见，请求再与吐谷浑和亲，还要求赤水地区放牧，（胡三省注：就是河源的赤水，原是吐谷浑地。）高宗不允许。

    2二月，壬午日，高宗从京城出发；丁酉日，到达合璧宫。

    3高宗谈到隋炀帝，对侍臣说：“隋炀帝因拒绝劝谏而亡国，我常以此为戒，虚心求谏；却最终没有进谏的人，为什么？”李积回答说：“陛下所作所为都好，群臣没什么可劝谏的。”（胡三省注：褚遂良、韩瑗死后，不仅拒绝劝谏，还杀进谏的人，群臣谁还敢再谏！李积献媚求宠，却不知会给家族带来灾祸。）

    4三月，甲寅日，任命兼司戎太常伯姜恪为同东西台三品。（胡三省注：姜恪是姜宝谊的儿子。司戎太常伯就是兵部尚书。姜宝谊随唐高祖在太原起兵。）

    5辛未日，东都乾元殿建成。（胡三省注：乾元殿是洛阳宫正殿，武后垂拱四年，拆毁建明堂。）闰月，壬申朔日，高宗到达东都。

    6疏勒、弓月引来吐蕃侵犯于阗，敕令西州都督崔知辩、左武将军曹继叔领兵救援。（胡三省注：《考异》说：《实录》作“西川都督”。按当时没有西川之名，必定是西州。）

    7夏季，四月，戊辰日，左侍极陆敦信（胡三省注：龙朔年间改左右散骑常侍为左右侍极。）检校右相；西台侍郎孙处约、太子右中护、检校西台侍郎乐彦玮都被罢去政事。

    8秘阁郎中李淳风（胡三省注：龙朔年间改太史局为秘阁局，令为郎中，丞为郎。）因傅仁均《戊寅历》推算逐渐误差，于是增减刘焯《皇极历》，（胡三省注：《戊寅历》开始施行，见一百八十七卷唐高祖武德二年。隋时，刘焯造《甲子元历》，称《皇极历》，被张宾排斥，未能施行。）另撰《麟德历》；五月，辛卯日，施行。

    9秋季，七月，己丑日，兖州都督邓康王李元裕去世。

    10高宗命熊津都尉扶余隆与新罗王金法敏解除旧怨；八月，壬子日，在熊津城结盟。刘仁轨让新罗、百济、耽罗（今韩国济州岛）、倭国使者渡海西归，（胡三省注：耽罗国又称儋罗，位于新罗武州南岛上，起初附百济，后附新罗。）参与泰山祭祀，高丽也派太子福男前来陪祭。

    11冬季，十月，癸丑日，皇后上表说：“封禅旧礼仪，祭祀皇地只，太后陪同祭祀，却让公卿代行，礼仪不妥，到时，我请求率领内外命妇献祭。”（胡三省注：内命妇从三妃到采女，相当于古代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还有六尚、二十四司、二十四典、二十四掌。龙朔二年，又设赞德、宣议、承闺、承旨、卫仙、供奉、侍栉、侍巾，也分九品，都是内官。外命妇：皇姑封大长公主，皇姊妹封长公主，皇女封公主，皇太子之女封郡主，王之女封县主。王母妻为妃，一品及国公母妻为国夫人，三品以上母妻为郡夫人，五品、勋官三品封母妻为县君；散官同职事官；勋官四品封母妻为乡君，其母都加“太”字，各按其夫、子的品级。）下诏：“在社首山祭地以皇后为亚献，（胡三省注：兖州博城县有社首山。）越国太妃燕氏为终献。”（胡三省注：燕氏是越王李贞的母亲，大概是太宗妃嫔中当时仅存的。）壬戌日，下诏：“封禅坛所设上帝、后土神位，原用禾秆、陶制祭器等，都应改用褥垫、礼器，各郊祀也照此办理。”又下诏：“从今以后郊庙祭祀宴会，文舞用《功成庆善之乐》，武舞用《神功破阵之乐》。”

    丙寅日，高宗从东都出发，随从的文武仪仗，绵延几百里。扎营设帐，遍布原野。东自高丽，西至波斯、乌长等国，（胡三省注：乌长国即乌苌国。）前来朝会的，各自率领部属扈从，帐篷、牛羊骆驼马匹，塞满道路。当时连年丰收，一斗米才五钱，麦、豆都不用在市场出售。

    十一月，戊子日，高宗到达濮阳（今河南濮阳），窦德玄骑马随从。高宗问：“濮阳为什么叫帝丘？”窦德玄不能回答。许敬宗从后面策马上前说：“从前颛顼居住在这里，所以叫帝丘。”高宗称赞。许敬宗退下后，对人说：“大臣不能没有学问；我见窦德玄不能回答，实在羞愧。”窦德玄听说后说：“人各有能有不能，我不勉强回答不知道的，这是我的能力。”李积说：“许敬宗见闻广，确实好；窦德玄的话也对。”

    寿张（今山东阳谷）人张公艺九代同居，齐、隋、唐都表彰他家。高宗经过寿张，亲临他家，问能共居的原因，张公艺写了一百多个“忍”字献上。高宗赞赏，赐给丝绸。

    十二月，丙午日，高宗到达齐州（今山东济南），停留十天。丙辰日，从灵岩顿出发，到泰山下，有关部门在山南筑圆坛，山上筑登封坛，社首山上筑降禅方坛。

    乾封元年（丙寅、666）

    1春季，正月，戊辰朔日，高宗在泰山南祭祀昊天上帝。己巳日，登泰山，封玉牒，上帝册用玉柜收藏，配帝册用金柜收藏，都用金绳缠绕，封上金泥，盖玉印，藏在石函中。庚午日，在社首山举行降禅礼，祭祀皇地只。高宗初献后，执事人员都退下。宦官举着帷幕，皇后登坛亚献，帷幕都用锦绣制作；斟酒、放祭品、登歌，都用宫女。壬申日，高宗到朝觐坛，接受朝贺；大赦天下，改年号。三品以上文武官员赐爵一等，四品以下加一阶。（胡三省注：此前官阶没有普遍加授，都按功绩考核晋升，到五品、三品，还要奏请批准，到这时才有普遍加阶；到高宗末年，穿绯色官服的人满朝都是。）

    当时大赦，只有长期流放的人不许返回，李义府忧愤发病去世。（胡三省注：龙朔三年，李义府流放到巂州。）自李义府流放后，朝廷官员天天担心他再回来，到听说他去世，众人才安心。

    丙戌日，高宗从泰山出发；辛卯日，到曲阜（今山东曲阜），追赠孔子为太师，用少牢祭祀。癸未日，到亳州（今安徽亳州），拜谒老君庙，（胡三省注：亳州谷阳县是汉苦县，有老子祠，这年改为真源县。）上尊号为太上玄元皇帝。丁丑日，到东都，停留六天；甲申日，亲临合璧宫；夏季，四月，甲辰日，到京城，拜谒太庙。

    2庚戌日，左侍极兼检校右相陆敦信因年老有病辞职，任大司成，兼左侍极，罢去政事。（胡三省注：大司成就是国子祭酒。）

    3五月，庚寅日，铸造乾封泉宝钱，一枚当十枚旧钱，等一年后废除旧钱。

    4高丽泉盖苏文去世，长子泉男生代任莫离支，（胡三省注：卒，指去世。）刚掌权，出巡各城，让弟弟泉男建、泉男产掌管留后事务。有人对二弟说：“泉男生讨厌二弟威胁，想除掉你们，不如先动手。”二弟起初不信。又有人告诉泉男生：“二弟怕哥哥回来夺权，想拒绝你入城。”泉男生暗中派亲信去平壤侦察，二弟逮捕了亲信，就以国王名义召泉男生。泉男生害怕，不敢回；泉男建自任莫离支，发兵讨伐。泉男生逃到别的城坚守，派儿子泉献诚到朝廷求救。六月，壬寅日，任命右骁卫大将军契苾何力为辽东安抚大使，领兵救援；任命泉献诚为右武卫将军，让他做向导。又任命右金吾卫将军庞同善、营州都督高侃为行军总管，一同讨伐高丽。

    5秋季，七月，乙丑朔日，改封殷王李旭轮为豫王。

    任命大司宪兼检校太子左中护刘仁轨为右相。

    起初，刘仁轨任给事中，查办毕正义案，（胡三省注：事情见上卷显庆元年。）李义府怨恨他，出任青州刺史。恰逢讨伐百济，刘仁轨负责渡海运粮，当时不宜出海，（胡三省注：海上航行需顺风。）李义府催促，遇风翻船，民夫淹死很多，命监察御史袁异式前去审讯。李义府对袁异式说：“你能办好这事，不愁没官做。”袁异式到后，对刘仁轨说：“你和朝廷谁有仇，应早做打算。”刘仁轨说：“我当官不称职，国家有常法，你依法处置，我没话说。如果让我自杀来让仇人痛快，我不甘心！”于是据实定罪上报。袁异式临走时，还亲自锁上刑具。（胡三省注：怕锁扣不上，走后被私自打开。）案情上报，李义府对高宗说：“不斩刘仁轨，无法向百姓谢罪。”舍人源直心说：“海风暴起，非人力能及。”高宗于是命将刘仁轨除名，以平民身份从军效力。（胡三省注：事情见上卷显庆五年。）李义府又暗示刘仁愿加害他，刘仁愿不忍心。到刘仁轨任大司宪，袁异式害怕，坐立不安，刘仁轨举杯对他说：“我如果记恨过去的事，就像这酒！”刘仁轨掌权后，袁异式不久升任詹事丞；当时议论纷纷；刘仁轨听说后，立即推荐他为司元大夫。（胡三省注：司元大夫就是户部郎中。）监察御史杜易简对人说：“这就是所谓矫枉过正了！”

    6八月，辛丑日，司元太常伯兼检校左相窦德玄去世。

    7起初，武士彠娶相里氏，生儿子武元庆、武元爽；又娶杨氏，生三个女儿，长女嫁给越王府法曹贺兰越石，次女是皇后，三女嫁给郭孝慎。武士彠去世，武元庆、武元爽及武士彠哥哥的儿子武惟良、武怀运都对杨氏无礼，杨氏深怀怨恨。贺兰越石、郭孝慎及郭孝慎的妻子都早死，贺兰越石的妻子生贺兰敏之和一个守寡的女儿。武后立为皇后，杨氏号荣国夫人，贺兰越石的妻子号韩国夫人，（胡三省注：唐制，国夫人为一品。）武惟良从始州长史越级升任司卫少卿，（胡三省注：司卫少卿就是卫尉少卿。）武怀运从瀛州长史升任淄州刺史，武元庆从右卫郎将任宗正少卿，（胡三省注：这时已改宗正为司宗。）武元爽从安州户曹多次升任少府少监。（胡三省注：这时已改少府监为内府监。）荣国夫人曾设酒，对武惟良等说：“还记得从前的事吗？今天的荣贵怎么样？”回答说：“我们有幸作为功臣子弟，早入官场，量才任职，不求富贵，没想到因皇后的缘故，承蒙朝廷恩宠，日夜担忧，不算荣耀。”荣国夫人不高兴。皇后于是上书，请求将武惟良等外放为远州刺史，表面示谦虚，实际厌恶他们。于是任命武惟良检校始州刺史，武元庆为龙州刺史（今四川平武），武元爽为濠州刺史（今安徽凤阳）。武元庆到州后，因忧虑去世。武元爽因事获罪流放到振州而死。

    韩国夫人及女儿因皇后的缘故出入宫中，都得到高宗宠幸。韩国夫人不久去世，她的女儿被赐号魏国夫人。高宗想让魏国夫人入宫任职，因顾忌武后而未决，武后厌恶她。恰逢武惟良、武怀运与各州刺史到泰山朝觐，随驾到京城，武惟良等献食。（胡三省注：《考异》说：《旧传》说：“皇后暗示高宗亲临杨氏宅第，武惟良等献食。”现在依从《实录》。）武后暗中在肉酱中下毒，让魏国夫人吃，魏国夫人突然死去，于是归罪武惟良、武怀运，丁未日，处死他们，改他们的姓为蝮氏。武怀运的哥哥武怀亮早死，他的妻子善氏尤其对荣国夫人无礼，因武惟良等获罪被没入掖庭，荣国夫人让武后借故用带刺的鞭子抽打她，肉烂见骨而死。

    8九月，庞同善大败高丽兵，泉男生率领部众与庞同善会合。下诏任命泉男生为特进、辽东大都督，兼平壤道安抚大使，封玄菟郡公。

    9戊子日，金紫光禄大夫退休广平宣公刘祥道去世，儿子刘齐贤继位。刘齐贤为人方正，高宗很器重，任晋州司马。将军史兴宗曾随高宗在苑中打猎，趁机说晋州产好猎鹰，刘齐贤现在任司马，请让他捕捉。高宗说：“刘齐贤岂是捕鹰的人！你怎么这样看待他！”

    10冬季，十二月，己酉日，任命李积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胡三省注：兼安抚大使。）以司列少常伯安陆（今湖北安陆）人郝处俊为副，攻打高丽。庞同善、契苾何力都为辽东道行军副大总管兼安抚大使照旧；水陆各军总管及运粮使窦义积、独孤卿云、郭待封等，都受李积调度。河北各州租赋都送到辽东供军用。郭待封是郭孝恪的儿子。（胡三省注：郭孝恪侍奉太宗，战死在龟兹。）

    李积想让女婿京兆人杜怀恭同去，以求立功。杜怀恭以贫困推辞，李积资助他；又以没有奴仆马匹推辞，李积又资助。杜怀恭无话可说，就逃到岐阳山中，对人说：“李公想拿我立军法。”李积听说后，流泪说：“杜郎放达，或许有这事。”于是作罢。

    乾封二年（丁卯、667）

    1春季，正月，高宗耕种藉田，有关部门进献耒耜，加以雕刻装饰。高宗说：“耒耜是农夫用的，怎能这样华丽！”命更换。接着耕种，推了九下才停止。（胡三省注：耕藉的制度，《月令》及郑玄注《周礼》，都说天子推三下，卢植注《礼记》说：天子耕藉，一推九下。这里用卢植说。）

    2自施行乾封泉宝钱后，谷物布帛价格飞涨，商人无法交易；癸未日，下诏废止。

    3二月，丁酉日，涪陵悼王李愔去世。（胡三省注：李愔是高宗的弟弟。）

    4辛丑日，又改万年宫为九成宫。（胡三省注：永徽二年，改九成宫为万年宫。）

    5生羌十二州被吐蕃攻破，三月，戊寅日，全部撤销。

    6高宗多次责备侍臣不推荐贤才，众人不敢回答。司列少常伯李安期回答说：“天下并非没有贤才，也不是群臣敢埋没贤才。近来公卿推荐人才，被谗言者指责为结党，未得志者没机会伸展而在位者先获罪，所以都闭口不言！陛下若真以诚心对待，谁不愿推荐所知！这在于陛下，不在群臣。”高宗深以为然。（胡三省注：李安期是李百药的儿子。）

    7夏季，四月，乙卯日，西台侍郎杨弘武、戴至德、正谏大夫兼东台侍郎李安期、东台舍人昌乐（今河南南乐）人张文瓘、司列少常伯兼正谏大夫河北人赵仁本都任同东西台三品。（胡三省注：龙朔年间改给事中为东台舍人，谏议大夫为正谏大夫。）杨弘武是杨素弟弟的儿子；戴至德是戴胄哥哥的儿子。当时建造蓬莱、上阳、合璧等宫，（胡三省注：上阳宫在洛阳宫城西南角，南临洛水，西靠谷水，东接宫城，北连禁苑。宫内正门正殿都向东，正门叫提象，正殿叫观风，内有别殿亭观九所。上阳宫西，隔谷水，有西上阳宫，虹桥跨谷，供出行往来。）频繁征伐四夷，厩中马匹上万，仓库逐渐空虚，张文瓘劝谏说：“隋朝的教训不远，希望不要让百姓生怨。”高宗采纳，减少厩中马匹几千匹。

    8秋季，八月，己丑朔日，发生日食。

    9辛亥日，东台侍郎同东西台三品李安期出任荆州长史（今湖北荆州）。（胡三省注：荆州在京城东南一千七百三十里，到东都一千三百三十五里。宋白说：荆州是秦南郡地，汉为临江国，江左设荆州作为重镇，堪比周朝分陕；唐为大都督府。）

    10九月，庚申日，高宗因长期患病，命太子李弘监理国事。

    11辛未日，李积攻下高丽的新城，派契苾何力驻守。李积初渡辽水，对众将说：“新城是高丽西边的要害，不先攻下，其他城难以夺取。”于是进攻，城里人师夫仇等捆绑城主开门投降。李积领兵进击，十六座城都被攻下。

    庞同善、高侃还在新城，泉男建派兵袭击他们的营地，左武卫将军薛仁贵打败他们。高侃进军到金山，与高丽交战，失利，高丽乘胜追击，薛仁贵领兵拦击，大败他们，斩首五万多级，（胡三省注：《新唐书》作斩首五千。）攻下南苏、木底、苍岩三城，（胡三省注：三城后来都设为州。）与泉男生军队会合。

    郭待封率水军从另路奔赴平壤，李积派别将冯师本运粮武器资助。冯师本的船损坏，误了期限，郭待封军中饥饿困窘，想写信给李积，怕被敌人截获知道虚实，就写离合诗给他。（胡三省注：离合诗是拆分字画，合起来成文，以表意思。）李积发怒说：“军事紧急，写诗干什么？一定要斩首！”行军管记通事舍人元万顷为他解释含义，（胡三省注：管记掌管军中文书。）李积才另派粮武器送去。

    元万顷写《檄高丽文》说：“不知守鸭绿江的险要。”泉男建回复说：“谨听命令！”立即移兵占据鸭绿江津，唐军不能渡江。高宗听说后，把元万顷流放到岭南。

    郝处俊在高丽城下，还没列阵，高丽兵突然到来，军中大惊，郝处俊坐在胡床上，正吃干粮，（胡三省注：胡床就是现在的交床。）暗中挑选精锐，打败敌人，将士佩服他的胆略。

    12冬季，十二月，甲午日，下诏：“从今以后祭祀昊天上帝、五帝、皇地只、神州地只，都以高祖、太宗配祭，还在明堂合祭昊天上帝、五帝。”（胡三省注：这兼用贞观、显庆时的礼仪。）

    13这一年，海南獠人攻陷琼州（今海南海口）。

    总章元年（戊辰、668）（胡三省注：因将建明堂改年号。这年三月才改元。）

    1春季，正月，壬子日，任命右相刘仁轨为辽东道副大总管。

    2二月，壬午日，李积等攻下高丽扶余城。（胡三省注：扶余国的旧地，故城保留名称。）薛仁贵在金山打败高丽后，乘胜率三千人准备攻扶余城，众将因他兵少，阻止。薛仁贵说：“兵不在多，在于怎么用。”于是作为先锋前进，与高丽交战，大败他们，杀死俘获一万多人，攻下扶余城。扶余川中四十多座城都望风投降。

    侍御史洛阳人贾言忠出使从辽东返回，高宗问军事情况，贾言忠回答说：“高丽必定平定。”高宗说：“你怎么知道？”回答说：“隋炀帝东征不胜，是因人心离散怨恨；（胡三省注：事情见《隋炀帝纪》。）先帝东征不胜，是因高丽没有破绽。（胡三省注：事情见《太宗纪》。）如今高藏微弱，权臣专权，盖苏文死后，泉男建兄弟内斗，泉男生倾心归附，做我们的向导，他们的虚实，我们都知道。以陛下圣明，国家富强，将士尽力，乘高丽内乱，必定能平定，不必再出兵。而且高丽连年饥荒，灾异多次出现，（胡三省注：妖，指灾异。）人心恐惧，灭亡指日可待。”高宗又问：“辽东众将谁贤能？”回答说：“薛仁贵勇冠三军；庞同善虽不善战，但治军严整；高侃勤俭自律，忠诚果断有谋略；契苾何力沉稳坚毅有决断，虽很忌妒别人胜过自己，却有统御才能，然而日夜小心，忘身忧国，都不如李积。”高宗非常同意。

    泉男建又派兵五万人救援扶余城，与李积等在薛贺水（胡三省注：《新唐书》作“萨贺水”。）相遇，交战，大败他们，杀死俘获三万多人，进攻大行城，攻下。

    3朝廷商议明堂制度大致确定，三月，庚寅日，大赦天下，改年号。

    4戊寅日，高宗亲临九成宫。

    5夏季，四月，丙辰日，彗星出现在五车星旁。（胡三省注：五车是五星，五帝的车舍，五帝的座位，主管天子的五兵；一说：主管五谷丰歉。西北大星叫天库，主管太白星，对应秦地；次东北叫狱，主管辰星，对应燕、赵；次东星叫天仓，主管岁星，对应鲁、卫；次东南叫司空，主管填星，对应楚地；次西南叫卿星，主管荧惑星，对应魏地。五星有变化，都按所对应地区占卜。据《旧纪》，五车在昴、毕二星之间。）高宗避离正殿，减少日常膳食，撤去音乐。许敬宗等上奏请恢复常态，说：“彗星出现在东北，是高丽将灭的征兆。”高宗说：“我无德，上天谴责，怎能归咎小国！而且高丽百姓，也是我的百姓。”不允许。戊辰日，彗星消失。

    6辛巳日，西台侍郎、同东西台三品杨弘武去世。

    7八月，辛酉日，卑列道行军总管、右威卫将军刘仁愿因征高丽逗留不进，流放到姚州（今云南姚安）。

    8癸酉日，高宗返回京城。

    9九月，癸巳日，李积攻下平壤。李积攻克大行城后，各路军队从其他路线前来会合，进军到鸭绿江栅，高丽发兵抵抗，李积等奋勇攻击，大败他们，追击二百多里，攻下辱夷城，各城逃跑及投降的接连不断。契苾何力先领兵到平壤城下，李积军队随后到达，包围平壤一个多月，高丽王高藏派泉男产率领首领九十八人，举白幡到李积处投降，李积以礼接待。泉男建仍闭门抵抗，多次派兵出战，都失败。泉男建把军事委托给僧人信诚，信诚秘密派人到李积处，请求做内应。五天后，信诚开门，李积放兵登城呐喊，焚烧城角，泉男建自杀未遂，被擒获。高丽全部平定。

    10冬季，十月，戊午日，任命乌荼国婆罗门卢迦逸多为怀化大将军。（胡三省注：乌荼国又称乌苌，在天竺南边，东距勃律六百里，西距罽宾四百里。婆罗门是僧人。唐设怀化大将军，从三品，授予蕃官。）卢迦逸多自称能炼不死药，高宗准备服用。东台侍郎郝处俊劝谏说：“寿命长短由天定，不是药物能延长的。贞观末年，先帝服用那罗迩娑婆寐的药，最终无效；病危时，名医也没办法，议论者归罪娑婆寐，将要处死，因怕被戎狄取笑而止。（胡三省注：娑婆寐的事见上卷显庆二年。）前车之鉴不远，希望陛下深思。”高宗于是停止。

    11李积将到京城，高宗命先把高藏等人献到昭陵，布置军容，奏凯歌，入京城，献到太庙。十二月，丁巳日，高宗在含元殿接受俘虏。（胡三省注：东内正殿叫含元殿。）因高藏的政令不由自己发出，赦免他任司平太常伯，员外同正。（胡三省注：司平太常伯就是工部尚书。按《旧唐书》，永徽五年，尚药奉御蒋孝璋为员外特置，仍同正员。员外同正从此开始。）任命泉男产为司宰少卿，（胡三省注：司宰少卿就是光禄少卿。）僧人信诚为银青光禄大夫，泉男生为右卫大将军。李积以下，封赏不等。泉男建流放到黔中（今贵州），扶余丰流放到岭南（今广东、广西一带）。将高丽五部、一百七十六城、六十九万多户，分为九都督府、四十二州、一百县，在平壤设安东都护府统管，提拔有功的酋长为都督、刺史、县令，与汉人共同治理。（胡三省注：理，即治，当时避高宗名讳，改“治”为“理”，《通鉴》因袭唐史文字。）任命右威卫大将军薛仁贵检校安东都护，领兵二万人镇守。

    丁卯日，高宗在南郊祭祀，报告平定高丽，以李积为亚献。己巳日，拜谒太庙。

    12渭南尉刘延佑，二十岁考中进士，政绩在京畿各县中最好。（胡三省注：唐雍州各县，万年、长安为赤县，其余为畿县。）李积对他说：“你年纪轻轻，就有大名，应稍加收敛，不要独自出众。”（胡三省注：史载李积爱人以德。）

    13当时有敕令，征辽士兵逃亡，限期内不自首及自首后又逃的，处斩，妻子儿女没入官府。太子上表，认为：“这类情况，数量很多：有的生病跟不上队伍，害怕而逃；有的因砍柴被敌人掳走；有的渡海淹死；有的深入敌境，被杀伤。军法严厉，同队的怕受牵连，就举报为逃亡，军队中来不及核查，（胡三省注：当，指核查。）只根据队司的报告移交有关部门，妻子儿女没入官府，实在可怜。《尚书》说：‘与其杀无辜，宁失不经。’（胡三省注：《尚书·大禹谟》的话。注说：经，常规。宁可不按常规处理，也不冤枉无辜。）希望对逃亡者的家人，免除没入官府。”高宗同意。

    14甲戌日，司戎太常伯姜恪兼检校左相，司平太常伯阎立本任右相。

    15这一年，京城及山东、江淮干旱，发生饥荒。

    总章二年（己巳、669）

    1春季，二月，辛酉日，任命张文瓘为东台侍郎，以右肃机、检校太子中护谯县（今安徽亳州）人李敬玄为西台侍郎，都任同东西台三品。此前同三品不列入官衔，到这时开始列入。（胡三省注：《考异》说：《陈统》纪在乾封二年，张文瓘开始任同三品时。现在依从《旧本纪》。“陈”字必定有误。）

    2癸亥日，任命雍州长史卢承庆为司刑太常伯。卢承庆曾考核内外官，有一官督运，遇风损失粮食，卢承庆考核说：“监运损粮，考中下。”那人神色自若，无言退下。卢承庆看重他的气度，改注说：“非人力所能及，考中中。”那人仍无喜色，也无惭愧之词。又改注说：“宠辱不惊，考中上。”

    3三月，丙戌日，东台侍郎郝处俊任同东西台三品。

    4丁亥日，下诏确定明堂制度：地基为八边形，屋顶圆形，覆盖清阳玉叶，（胡三省注：当时按《淮南子》，清阳为天，所以用清阳色覆盖明堂。玉叶不一定用玉做，大概是瓦之类。称叶是尚朴，如用茅草盖；称玉是示贵重。）门墙台阶、窗格横梁、斜柱斗拱，都按天地阴阳律历的数目。下诏后，众人议论仍未决，又遇饥荒，最终没建成。

    5夏季，四月，己酉朔日，高宗亲临九成宫。

    6高丽百姓多叛离，敕令迁移高丽户三万八千二百到江淮以南，及山南、京西各州空旷之地，留下贫困弱小的，让他们守卫安东。

    7六月，戊申朔日，发生日食。

    8秋季，八月，丁未朔日，下诏十月亲临凉州（今甘肃武威）。当时陇右空虚，议论者多认为不宜出行。高宗听说后，辛亥日，到延福殿，（胡三省注：九成宫有延福殿。）召五品以上官员说：“自古帝王，没有不巡狩的，所以我想巡视远方风俗。如果真的不可，为什么不当面说，而背后议论，为什么？”从宰相以下没人敢回答。详刑大夫来公敏独自进言说：（胡三省注：详刑大夫就是大理少卿。）“巡狩虽是帝王常事，但高丽刚平定，残余敌人还多，西边经营，也未停兵。陇右户口凋零，皇驾所到，供应繁多，实在不易。外面确实有私下议论，但明令已下，所以群臣不敢陈述。”高宗赞赏，因此停止西巡。不久，提拔来公敏为黄门侍郎。

    9甲戌日，改瀚海都护府为安北都护府。（胡三省注：瀚海都护府见上卷龙朔三年。）

    10九月，丁丑朔日，下诏迁移吐谷浑部落到凉州南山。议论者怕吐蕃侵犯，使他们不能自保，想先发兵攻吐蕃。右相阎立本认为去年饥荒，不能出兵。议论很久不决，最终没迁移。

    11庚寅日，大风，海水泛滥，冲毁永嘉（今浙江温州）、安固（今浙江瑞安）六千多家。（胡三省注：汉顺帝永建四年，分章安县东瓯乡立永宁县，江左改叫永丰县。隋平陈，改叫永嘉县。又，孙吴立罗阳县，孙皓改叫安阳县。晋平吴，改叫安固县，都属永嘉郡。唐初，属东嘉州，贞观元年，州废，两县属栝州。）

    12冬季，十月，丁巳日，高宗返回京城。

    13十一月，丁亥日，改封豫王李旭轮为冀王，改名李轮。

    14司空、太子太师、英贞武公李积病重，（胡三省注：英是封国名；贞武是谥号。）高宗把他在外地的子弟都召回，让他们侍奉。高宗及太子所赐的药，李积都服用；子弟为他请医生，都不让进，说：“我本是山东农夫，遇圣明君主，官至三公，快八十岁了，（胡三省注：《考异》说：《旧传》说“李积七十六岁”，临终对弟弟李弼说：“快八十岁了”，《新传》改为“八十多岁”。按《新》《旧传》《实录》都记载，“大业末年，翟让聚众为盗，李积十七岁，前往跟随。”从大业十三年到这年五十二年。若按《新传》八十六岁，十七岁应在开皇时，不能说大业末年。总章元年，贾言忠对高宗说：“李积八十岁。”距这年只一年。若按《新传》，李积灭高丽时已八十五岁，也不能说八十岁。现在依从《实录》。）难道不是天命吗！寿命有定数，怎能再求医生活命！”一天，忽然对弟弟司卫少卿李弼说：“我今天好些，可一起设酒作乐。”于是子孙都来聚会，酒尽，对李弼说：“我料定自己不行了，所以想和你们告别。你们不要哭泣，听我嘱咐。我见房玄龄、杜如晦一生勤劳，仅能立门户，却被不肖儿子败坏无余。我有这些子孙，现在都托付给你。安葬后，你就迁入我的正屋，抚养孤儿，严加看管。有志向不凡、交游不正的，都先打死，再上报。”（胡三省注：以李积的智慧，大概知道徐敬业必会叛乱，怎知徐敬业却忠于唐室！）从此不再说话。十二月，戊申日，去世。高宗听说后悲痛哭泣，安葬那天，亲临未央宫，登楼望灵车痛哭。坟墓修得像阴山、铁山、乌德鞬山，（胡三省注：轜车是丧车，用来载棺。乌德鞬山在回纥牙帐西南。）以表彰他打败突厥、薛延陀的功劳。（胡三省注：李积打败突厥见一百九十三卷贞观四年。打败薛延陀见一百九十八卷贞观二十年。）

    李积作为将领，有谋略善决断；与人议事，从善如流。战胜归功下属，所得金帛，都分给将士，所以人愿效死，所向披靡。临事选将，必选相貌丰满的派去。有人问原因，李积说：“薄命的人，不配建功立业。”

    家风和睦而严格。他姐姐曾生病，李积已任仆射，亲自为她煮粥，风吹来，烧了胡须鬓发。姐姐说：“仆妾很多，何必自己辛苦！”李积说：“不是没人使唤，只因姐姐老了，我也老了，即使想长久为姐姐煮粥，可能吗！”

    李积常对人说：“我十二三岁是无赖贼，见人就杀。十四五是难当贼，不如意就杀人。十七八是佳贼，临阵才杀人。二十岁为大将，用兵救人命。”

    李积长子李震早死，李震的儿子徐敬业袭爵。（胡三省注：《考异》说：刘餗《小说》说：“高宗时蛮人作乱，讨伐不胜，就任命徐敬业为刺史。发兵郊外迎接，徐敬业让他们都回去，单骑到府。贼听说新刺史到，都整治防备，徐敬业毫不过问，处理完其他事，才说‘贼在哪里？’回答说‘在南岸。’就带两个属吏去看，无不惊讶。贼起初持兵观望，见船中无人及兵器，就闭营隐藏。徐敬业直入营中，宣告‘国家知道你们被贪官所害，无其他恶行，可都回乡，后走的为贼。’只召他们的首领，责备不早投降，各打几十杖遣回，境内安定。他祖父英公赞赏他的胆略，说：‘我不如他。但败坏我家的必定是这孩子！’”按徐敬业在武后时起兵，很快败亡，若有智勇，怎会这样！现在不采用。）

    15当时天下太平已久，候选官员增多，这一年，司列少常伯裴行俭开始与员外郎张仁祎（胡三省注：唐制：尚书二十四司，各司有郎中二员，从五品上；员外郎二员，从六品上。）设立长名姓历榜，引用铨选注官的方法。又规定州县升降、官资高低。此后成为固定制度，无法更改。

    大致唐朝的选官法，取人按身、言、书、判，（胡三省注：唐选人的方法有四：一是身，取体貌丰伟；二是言，取言辞辩正；三是书，取书法遒美；四是判，取文理优长。）按资历功绩拟定官职。先集中考试，看书法、判词；考完铨选，察身材、言辞；铨选后注官，考虑方便；注官后唱名，召集众人宣布。然后分等级，先经仆射审核，再送门下省，给事中宣读，侍郎审查，侍中审定，不当的驳回。审定后，上报，主管者受旨执行，各给凭证，称为告身。兵部选武官也这样。（胡三省注：武选由兵部主管。）考试方法，以骑射及翘关、负米。（胡三省注：翘关长一丈七尺，直径二寸半，举十次后，手持关距，出距不超过一尺。负米者背五斛米，走二十步，都为中第。）有人官阶未到，却能考三篇文章，叫宏词，考三条判词，叫拔萃，入等的可不按年限授官。黔中、岭南、闽中的州县官，不由吏部选，委托都督选当地人补任。（胡三省注：闽，指福建。）官员按年考核，六品以下，四年考核满。

    咸亨元年（庚午、670）（胡三省注：这年三月才改元。）

    1春季，正月，丁丑日，右相刘仁轨请求退休；批准。

    2三月，甲戌朔日，因干旱，大赦天下，改年号。

    3丁丑日，改蓬莱宫为含元宫。（胡三省注：就含元殿，以宫命名。）

    4壬辰日，太子少师许敬宗请求退休；批准。

    5敕令突厥酋长子弟侍奉东宫。西台舍人徐齐耼上书，认为：“皇太子应引文雅正直的人在身边，怎能让戎狄丑类入宫侍奉。”又奏：“齐献公是陛下的外祖父，即使子孙有过，怎应牵连祖先！现在周忠孝公庙很完备，而齐献公庙毁坏，（胡三省注：齐献公是文德皇后的父亲长孙晟。周忠孝公是武皇后的父亲武士彠。）不知陛下怎么向天下示范，彰显孝道！”（胡三省注：孝理即孝治，避高宗名讳，改“治”为“理”。）高宗都采纳。徐齐耼是徐充容的弟弟。（胡三省注：徐齐耼的姐姐入宫为充容，列九嫔。）

    6夏季，四月，吐蕃攻陷西域十八州，又与于阗袭击龟兹拨换城，攻陷。撤销龟兹、于阗、焉耆、疏勒四镇。辛亥日，任命右卫大将军薛仁贵为逻娑道行军大总管，（胡三省注：逻娑川是吐蕃赞普的驻地，有逻些城。）左卫员外大将军阿史那道真、左卫将军郭待封为副，讨伐吐蕃，且护送吐谷浑回故地。

    7庚午日，高宗亲临九成宫。

    8高丽酋长剑牟岑反叛，立高藏的外孙安舜为主。任命左监门大将军高侃为东州道行军总管，（胡三省注：高丽在东边，当时已设州府，所以叫东州道。）发兵讨伐。安舜杀死剑牟岑，逃奔新罗。

    9六月，壬寅朔日，发生日食。

    10秋季，八月，丁巳日，高宗返回京城。

    11郭待封先前与薛仁贵同级，到征吐蕃，耻于位居其下，薛仁贵的话，郭待封多不听。军队到大非川，（胡三省注：从鄯州鄯城县西行三百多里到大非川。）将赴乌海，（胡三省注：乌海在汉哭山西，隋属河源郡界。杜佑说：吐蕃国出鄯城五百里，过乌海，暮春山有积雪，地有冷瘴，令人气短，不很有害。）薛仁贵说：“乌海险要遥远，行军困难，带辎重，难以取胜；应留两万人，在大非岭上筑两栅，辎重都放栅内，我们率精锐，轻装疾进，攻其不备，必定能胜。”薛仁贵率部前行，在河口进攻吐蕃，大败他们，（胡三省注：河口是积石河口。）斩杀俘获很多，进屯乌海等待郭待封。郭待封不用薛仁贵计策，带辎重缓慢前进。未到乌海，遇吐蕃二十多万，郭待封军大败，逃奔，丢弃全部辎重。薛仁贵退守大非川，吐蕃宰相论钦陵领兵四十多万进攻，（胡三省注：杜佑说：禄东赞、论钦陵本姓薛，世代为大论，后以官为姓。大论是吐蕃统管国事的官。）唐军大败，死伤殆尽。薛仁贵、郭待封与阿史那道真都脱身，与论钦陵约和后返回。敕令大司宪乐彦玮到军中查败状，押解京城，三人都免死除名。

    论钦陵是禄东赞的儿子，（胡三省注：禄东赞的事始于一百九十五卷太宗贞观十四年。）与弟弟赞婆、悉多于、勃论都有才能谋略。禄东赞去世，论钦陵代他掌权，（胡三省注：三弟领兵在外，邻国畏惧。）

    12关中干旱饥荒，九月，丁丑日，下诏明年正月亲临东都。

    13甲申日，皇后的母亲鲁国忠烈夫人杨氏去世，敕令文武九品以上及外命妇都到宅第吊哭。

    14闰月，癸卯日，皇后因久旱，请求避位，不允许。

    15壬子日，加赠司徒周忠孝公武士彠为太尉、太原王，夫人为王妃。

    16甲寅日，任命左相姜恪为凉州道行军大总管，抵御吐蕃。

    17冬季，十月，乙未日，太子右中护、同东西台三品赵仁本为左肃机，罢去政事。（胡三省注：龙朔二年，改左右庶子为左右中护。）

    18庚寅日，下诏官名都恢复旧称。（胡三省注：改官名见上卷龙朔二年。按《新唐书·帝纪》记在十二月庚寅。）



 第201章 唐纪十八

    起重光协洽（辛未），尽重光大荒落（辛巳），凡十一年。 高宗天皇大圣大弘孝皇帝中之下

    咸亨二年（辛未，671年）

    1春，正月，甲子日，唐高宗前往东都（现在的河南洛阳）。《考异》说：《旧唐书·本纪》和《太子弘传》记载，“正月乙巳日，皇帝前往东都，留太子在京师（现在的陕西西安）监理国事。”第二年十月己未日，又说“皇太子监理国事。”《新唐书·本纪》、《唐历》、《统纪》都连续多年记载太子监理国事。按道理，离开长安时，已经留太子监理国事，等到从东都将要返回时，怎么能又让太子监理国事呢！根据《实录》，这个月没有监理国事的记载，只有第二年十月才有。现在依从《实录》的说法。

    2夏，四月，甲申日，任命西突厥的阿史那都支为左骁卫大将军兼匐延都督（匐延都督府是显庆二年平定贺鲁后，以处木昆部设置的），来安抚召集五咄陆的部众。

    3当初，武元庆等人死后（事情见上卷乾封元年），皇后武则天上奏，让她姐姐的儿子贺兰敏之作为武士彠的后代，承袭周公的爵位，改姓武氏，多次升迁后任弘文馆学士、左散骑常侍（唐太宗在藩王府时，在秦府设置文学馆学士，后来弘文、崇文二馆都有学士）。魏国夫人死后（也见乾封元年），高宗见到贺兰敏之，悲伤哭泣着说：“之前我出宫处理朝政时她还好好的，退朝后就没救了，怎么这么仓促！”贺兰敏之只是大哭不回应。武则天听说后，说：“这孩子怀疑我。”从此就厌恶他。贺兰敏之相貌英俊，与太原王妃（武士彠的妻子，武则天的母亲）私通；在为王妃守丧期间，他脱下丧服，演奏歌舞。司卫少卿杨思俭的女儿，有出众的美貌，高宗和武则天亲自选她做太子妃，婚期都定了，贺兰敏之却逼迫奸污了她。武则天上表陈述贺兰敏之前后的罪行，请求将他流放。六月，丙子日，皇上下令将他流放到雷州（现在的广东雷州半岛一带），恢复他本来的姓氏。到了韶州（现在的广东韶关一带），用马缰绳将他勒死。朝中官员因与贺兰敏之交游而被流放岭南的有很多。

    4秋，七月，乙未朔日，高侃在安市城打败高丽残余部众。

    5九月，丙申日，潞州（现在的山西长治）刺史徐王李元礼去世。

    6冬，十一月，甲午朔日，发生日食。

    7皇帝从东都前往许州（现在的河南许昌）、汝州（现在的河南平顶山汝州）；十二月，癸酉日，在叶县（现在的河南平顶山叶县）围猎；丙戌日，返回东都。

    三年（壬申，672年）

    1春，正月，辛丑日，任命太子左卫副率梁积寿为姚州道行军总管，率军讨伐反叛的蛮族。

    2庚戌日，昆明蛮十四姓二万三千户归附唐朝，朝廷设置殷、敦、总三州（爨蛮西边有昆明蛮，又称昆弥蛮，以西洱河为界，就是叶榆河，距离长安九千里。殷州在戎州西北，总州在西南，敦州在南边，远的不超过五百多里，近的三百里）。

    3二月，庚午日，将吐谷浑迁移到鄯州（现在的青海乐都）浩亹水南边（《汉书·地理志》记载：浩亹水向东到允吾注入湟水。允吾，唐朝时是鄯州龙支县。《水经注》说：浩亹河发源于允吾西北的塞外，向东流经浩亹县旧城南，又向东流入湟水，俗称阁门河）。吐谷浑畏惧吐蕃的强大，在那里住得不安稳，加上鄯州地方狭小，不久又迁移到灵州（现在的宁夏灵武），在那里的部落设置安乐州（当时在灵州鸣沙县设置安乐州），任命可汗诺曷钵为刺史。吐谷浑原来的土地都被吐蕃占领。

    4己卯日，侍中永安郡公姜恪去世。

    5夏，四月，庚午日，高宗前往合璧宫。

    6吐蕃派遣大臣仲琮入朝进贡，高宗询问吐蕃的风俗，仲琮回答说：“吐蕃土地贫瘠、气候寒冷，风俗质朴粗陋；但法令严明，上下一心，商议事情常常从下面开始，根据人们的利益来施行，这是能长久存在的原因。”高宗责问他吐蕃吞并吐谷浑（见上卷龙朔三年）、打败薛仁贵（见上卷咸亨元年）、侵犯逼近凉州的事，仲琮回答说：“我只受命来进贡，军事方面的事，我不清楚。”高宗赏赐他很多东西后让他回去。癸未日，派遣都水使者黄仁素出使吐蕃。

    7秋，八月，壬午日，特进高阳郡公许敬宗去世。太常博士袁思古议论说：“许敬宗把长子抛弃在荒远之地，把小女儿嫁给夷族。按照《谥法》，‘名与实不符叫缪’，请求谥号为缪。”许敬宗的孙子太子舍人许彦伯申诉说袁思古和许家有怨，请求改谥号。太常博士王福畤议论认为：“谥号是对人一生的评价，关系到千年的荣辱。太常博士拟定谥号，都根据他的功过进行褒贬，大的行为定大名，小的行为定小名。如果确实有嫌隙，应当依法追究；如果没有，道义上不能更改。”户部尚书戴至德对王福畤说：“高阳公受到这样的任用礼遇，怎么能谥号为缪呢？”王福畤回答说：“从前晋朝司空何曾既忠诚又孝顺，只因为每天吃饭花费万钱，秦秀就给他谥号‘缪’（见八十卷晋武帝咸宁四年）。许敬宗的忠孝比不上何曾，而饮食男女方面的过错超过他，谥号为‘缪’，没有对不起许家。”皇上下令召集五品以上官员重新商议，礼部尚书阳思敬议论说：“按《谥法》，有过错能改正叫恭，请求谥号为恭。”皇上下诏同意。许敬宗曾经上奏把儿子许昂流放到岭南，又把女儿嫁给蛮族首领冯盎的儿子，收受了很多财物，所以袁思古的议论提到这些。王福畤是王勃的父亲（王勃，见二百卷龙朔元年）。

    8九月，癸卯日，改封沛王李贤为雍王。

    9冬，十月，己未日，下诏让太子监理国事。

    10壬戌日，皇帝从东都出发。

    11十一月，戊子朔日，发生日食。

    12甲辰日，皇帝到达京师。

    13十二月，高侃与高丽残余部众在白水山交战，打败他们。新罗派兵救援高丽，高侃又打败新罗军。

    14癸卯日，任命左庶子刘仁轨为同中书门下三品。

    15太子很少接触东宫官员，典膳丞全椒（现在的安徽滁州全椒）人邢文伟就减少供给太子的膳食，并且上书劝谏太子。太子回信，以多病和入宫侍奉皇帝少有空闲为由道歉，称赞并采纳他的意见。不久，右史职位空缺，高宗说：“邢文伟侍奉我儿子，能通过减少膳食来进谏，这是正直的人。”提拔他为右史（起居舍人，从六品上，属中书省，负责记录天子的制诰德音，按记言的制度，记录时政的得失，季末交给国史。龙朔年间改叫右史）。

    太子趁宴会聚集时，让东宫官员表演掷倒（唐朝散乐有舞盘伎、舞轮伎、长蹻伎、跳铃伎、掷倒伎、跳剑伎、吞剑伎，都是梁朝遗留的技艺）。轮到左奉裕率王及善时，王及善说：“掷倒自有伶官（伶人，古代乐人）来做，我如果奉行命令，恐怕不是辅佐殿下的做法。”太子向他道歉。高宗听说后，赏赐王及善一百匹绢，不久升任他为左千牛卫将军（千牛刀，就是君主的防身刀，取自《庄子》庖丁解剖数千头牛而刀刃不钝的意思。后魏有千牛备身，负责宿卫侍从，隋炀帝设置备身府，唐朝改为千牛府）。

    四年（癸酉，673年）

    1春，正月，丙辰日，绛州（现在的山西新绛）刺史郑惠王李元懿去世。

    2三月，丙申日，下诏让刘仁轨等人改修国史，因为许敬宗等人所记载的很多不真实。

    3夏，四月，丙子日，皇帝前往九成宫（在现在的陕西麟游）。

    4闰五月，燕山道总管、右领军大将军李谨行在瓠芦河以西大败高丽反叛者（胡峤说：黑车子北边，有牛蹄突厥，人长着牛脚。那里特别寒冷，有条河叫瓠河，夏秋时冰厚二尺，秋冬时冰到底，常常要烧器具融化冰才能喝水。我按《唐书·刘仁轨传》，这条瓠芦河应当在高丽南界，新罗七重城的北边），俘虏数千人，残余部众都逃奔新罗。当时李谨行的妻子刘氏留在伐奴城，高丽带领靺鞨人攻打城池，刘氏身披铠甲率领部众守城，过了很久，敌人退去。高宗嘉奖她的功劳，封她为燕国夫人。李谨行是靺鞨人突地稽的儿子（突地稽见一百八十九卷唐高祖武德四年），武力过人，被各族人畏惧。

    5秋，七月，辛巳日，婺州（现在的浙江金华）发大水，淹死五千人。

    6八月，辛丑日，高宗因为疟疾，让太子在延福殿接受各部门的奏事。

    7冬，十月，壬午日，中书令阎立本去世。

    8乙巳日，皇帝返回京师。

    9十二月，丙午日，弓月、疏勒二王前来投降。西突厥兴昔亡可汗在位时，各部离散，弓月和阿悉吉都反叛（阿悉吉就是阿悉结，是弩失毕五俟斤之一）。苏定方西讨时（见二百卷显庆二年），擒获阿悉吉返回。弓月向南联合吐蕃，向北招引咽面（咽面也是铁勒种族，住在得嶷海），一起攻打疏勒，使疏勒投降。高宗派遣鸿胪寺卿萧嗣业发兵讨伐。萧嗣业的军队还没到，弓月就害怕了，和疏勒王一起入朝；高宗赦免他们的罪过，让他们回国。

    上元元年（甲戌，674年）（这年八月才改元）

    1春，正月，壬午日，任命左庶子、同中书门下三品刘仁轨为鸡林道大总管（唐高宗以新罗国为鸡林州），卫尉卿李弼、右领军大将军李谨行为副总管，发兵讨伐新罗。当时新罗王法敏已经接纳高丽反叛部众，又占据百济旧地，派人防守。高宗大怒，下诏削去法敏的官爵；他的弟弟右骁卫员外大将军、临海郡公金仁问在京师，立他为新罗王，让他回国。

    2三月，辛亥朔日，发生日食。

    3贺兰敏之获罪后，武则天上奏从岭南召回武元爽的儿子武承嗣（乾封元年，武元爽被流放到振州），让他承袭周公的爵位，任命为尚衣奉御（属殿中省，掌管衣服，详细规定制度，辨别名数）；夏，四月，辛卯日，升任宗正卿。

    4秋，八月，壬辰日，追尊宣简公为宣皇帝，夫人张氏为宣庄皇后；懿王为光皇帝，夫人贾氏为光懿皇后（后魏金门镇将李熙，是太祖李虎的祖父，谥号宣简公；魏幢主李天赐，是太祖李虎的父亲，谥号懿王）；太武皇帝为神尧皇帝，太穆皇后为太穆神皇后；文皇帝为太宗文武圣皇帝，文德皇后为文德圣皇后。皇帝称天皇，皇后称天后，以避开先帝、先后的称呼（实际是想抬高自己，却以避开先帝、先后的称呼为借口，这是武则天的意思）。改年号为上元，大赦天下。

    5戊戌日，皇上下令：“文武官员三品以上穿紫色官服，佩金玉带；四品穿深绯色，佩金带；五品穿浅绯色，佩金带；六品穿深绿色，七品穿浅绿色，都佩银带；八品穿深青色，九品穿浅青色，都佩鍮石带（鍮石像金但不是金）；平民穿黄色，佩铜铁带。除非是平民，不准穿黄色（非平民指工商杂户）。”

    6九月，癸丑日，下诏追复长孙晟、长孙无忌的官爵，让无忌的曾孙长孙翼承袭赵公的爵位，允许无忌的灵柩运回，陪葬昭陵。（无忌被削官爵而死，见二百卷显庆四年）

    7甲寅日，高宗登上翔鸾阁（根据《旧唐书·郝处俊传》，翔鸾阁在含元殿东边。《唐六典》记载，含元殿两侧有二阁，左边叫翔鸾，右边叫栖凤，二阁之下是东西朝堂），观看大酺（聚会宴饮）。把音乐分为东西两队，让雍王李贤统领东队，周王李显统领西队，比赛胜负取乐。郝处俊劝谏说：“二王年纪还小，志趣还没确定，应当像‘推梨让枣’（梁元帝给武陵王的信中有这句话，指兄弟友爱）那样，亲密无间。现在分成两队，互相夸耀竞争，俳优小人，言语没有分寸，恐怕他们会争胜负，讥讽失礼，这不是崇尚礼义、鼓励和睦的做法。”高宗惊讶地说：“你有远见，不是众人能比得上的。”立刻停止了这种做法。

    当天，卫尉卿李弼在宴会上突然去世，为此停止宴饮一天。

    8冬，十一月，丙午朔日，皇帝从京师出发；己酉日，在华山（现在的陕西华山）的曲武原围猎；戊辰日，到达东都。

    9箕州（现在的山西晋中左权）录事参军张君澈等人诬告刺史蒋王李恽和他的儿子汝南郡王李炜谋反，皇上下令通事舍人薛思贞骑马前往审查。十二月，癸未日，李恽惶恐不安，自杀身亡，高宗知道他是冤枉的，深感痛惜，斩杀张君澈等四人。

    10戊子日，于阗王伏阇雄前来朝见。

    11辛卯日，波斯王卑路斯前来朝见。

    12壬寅日，天后武则天上表，认为：“国家的圣业，出自玄元皇帝（老子姓李名耳，唐朝把他作为祖先，乾封元年尊为玄元皇帝），请让王公以下都学习《老子》，每年明经科考试，按照《孝经》、《论语》的标准出题考试。又请求‘从今以后，父亲在世，为母亲服齐衰三年（古礼，父亲在世，为母亲服丧一年）。另外，京官八品以上，应当适量增加俸禄。’以及其他有益的建议，共十二条。皇上下诏表扬，都予以施行。

    13这一年，有个叫刘晓的人，上书议论选拔官员的事（《考异》说：《会要》写作“刘嶢”，现在依从《统纪》），认为：“现在选官部门把检查考核作为公正的标准（检查考核，指考察功过，审查假名伪托、隐瞒冒领、升降等情况），把文书判词作为得人的依据，却不知道考察德行才能。何况借别人的文书判词的人很多。另外，礼部选拔人才，只以文章定等级，所以天下的读书人，都放弃德行而追求文艺，有的早上考中甲等，晚上就陷入刑狱，即使每天背诵万言，和治国之道有什么关系！能在七步之内写成文章，不足以教化百姓。何况在花草树木、烟霞景色上用尽笔墨，形成这样的风气，难道不是大错特错！人们追求名声，像水往低处流一样，上面有所喜好，下面一定更厉害。陛下如果选拔人才把德行放在首位，文艺放在其次，那么众多士人就会像雷一样奔涌而来，四方都会响应！”

    二年（乙亥，675年）

    1春，正月，丙寅日，以于阗国为毗沙都督府，把其境内分为十州，任命于阗王尉迟伏阇雄为毗沙都督。

    2辛未日，吐蕃派遣大臣论吐浑弥前来求和，并且请求与吐谷浑重新修好；高宗不允许。

    3二月，刘仁轨在七重城大败新罗军队；又派靺鞨人渡海，攻占新罗南境，斩杀俘获很多人。刘仁轨领兵返回。下诏任命李谨行为安东镇抚大使，驻守新罗的买肖城进行治理，三战都取得胜利，新罗于是派遣使者入朝进贡，并且谢罪，高宗赦免了他们，恢复新罗王法敏的官爵。金仁问中途返回，改封临海郡公。

    4三月，丁巳日，天后武则天在邙山（在现在的河南洛阳北）南边祭祀先蚕（《汉仪》记载：三月桑树开始生长，皇后在苑中蚕室亲自养蚕，养一千箔以上，用中牢（羊豕）祭祀。《续汉志》记载：三月，皇后率领公卿、诸侯夫人养蚕，祭祀先蚕，用少牢（羊）。《注》说：现在的蚕神叫苑疏窳妇人、寓氏公主。唐朝制度：皇后每年祭祀一次，季春吉巳日，祭祀先蚕，然后亲自养蚕。《蜀注》说：《通典》记载：先蚕是天驷）。百官和朝集使都陪同。

    5高宗苦于风眩病很严重，商议让天后武则天代理国政。中书侍郎同三品郝处俊说：“天子治理外朝，皇后治理内宫，这是天道。《礼记·昏义》说：天子掌管男教，皇后掌管女顺；天子治理阳道，皇后治理阴德；天子处理外政，皇后处理内职。教化顺利形成风俗，内外和谐，国家安定，这就是盛德。从前魏文帝下令，即使有幼主，也不允许皇后临朝，用来杜绝祸乱的萌芽（事见六十九卷魏文帝黄初三年）。陛下怎么能把高祖、太宗的天下，不传给子孙而交给天后呢！”中书侍郎昌乐（现在的河南安阳南乐）人李义琰说：“郝处俊的话非常忠诚，陛下应当听从！”高宗于是停止了这个想法。

    6天后武则天招引很多文学之士，如着作郎元万顷、左史刘祎之等（龙朔年间改起居郎为左史），让他们撰写《列女传》、《臣轨》、《百僚新戒》、《乐书》等，共一千多卷。朝廷的奏议以及各部门的表疏，时常秘密让他们参与决断，来分宰相的权力，当时人称他们为北门学士（不经过南衙，从北门出入，所以这么说）。刘祎之是刘子翼的儿子（刘子翼在隋朝做官，以学问品行着称）。

    7夏，四月，庚辰日，任命司农少卿韦弘机为司农卿。韦弘机兼管东都营田，受诏修缮宫苑。有宦官在苑中犯法，韦弘机杖打他，然后上奏。高宗认为他有能力，赏赐几十匹绢，说：“再有犯法的，你就杖打，不必上奏。”

    8当初，左千牛将军长安人赵瓌娶高祖的女儿常乐公主，生的女儿是周王李显的妃子。公主很受高宗厚待，武则天厌恶她。辛巳日，周王妃被废，囚禁在内侍省，供给生的食物，看守的人观察她的烟囱，几天后没见冒烟，打开一看，已经死了腐烂了。赵瓌从定州（现在的河北保定定州）刺史贬为栝州（现在的浙江丽水）刺史，让公主跟随他去任职，并且不准入朝拜见。

    9太子李弘仁爱孝顺、谦虚谨慎，高宗很喜欢他；他礼遇士大夫，朝廷内外都归心于他。武则天正想实现自己的志向，太子上奏请求，多次违背她的旨意，因此失去武则天的喜爱。义阳、宣城二公主是萧淑妃的女儿，因母亲获罪，被囚禁在掖庭，年过三十还没出嫁。太子见到她们很震惊同情，立刻上奏请求让她们出嫁，高宗同意了。武则天大怒，当天就把公主嫁给当班的翊卫权毅、王遂古（亲、勋、翊三卫都轮流值班）。己亥日，太子在合璧宫去世，当时人认为是武则天毒死的（《考异》说：《新唐书·本纪》说：“己亥日，天后杀死皇太子。”《新传》说：“天后将要实现志向，李弘上奏请求多次违背旨意，跟随到合璧宫，被毒死。”《唐历》说：“李弘仁爱孝顺、英明果敢，深受高宗喜爱。自从立为太子，敬重礼遇大臣鸿儒，从未有过失。因为请求嫁二公主，失去天后的喜爱，不得善终。”《实录》、《旧传》都没说李弘被毒死。按李泌对唐肃宗说：“高宗有八个儿子，睿宗最小。天后所生的四个儿子，自己排次序，所以睿宗第四。长子是孝敬皇帝，作为太子监理国事，仁明孝悌。天后正要图谋临朝，就毒死孝敬，立雍王李贤为太子。”《新唐书》大概根据这个和《唐历》。按李弘的死，事情难以查明，现在只说当时人认为是天后毒死的，疑案就按疑案处理）。

    壬寅日，皇帝返回洛阳宫。五月，戊申日，下诏：“我正要禅位给皇太子，而他突然去世，应当实现之前的旨意，加尊名，谥号为孝敬皇帝。”（皇子谥号为皇帝从此开始）

    六月，戊寅日，立雍王李贤为皇太子，大赦天下。

    10天后武则天厌恶慈州（现在的山西临汾吉县）刺史王上金（王上金是高宗后宫刘氏所生）。有关部门迎合旨意上奏他的罪过；秋，七月，王上金获罪被解职，安置在澧州（现在的湖南常德澧县）。

    11八月，庚寅日，将孝敬皇帝安葬在恭陵（在洛州缑氏县懊来山，改名为太平山）。

    12戊戌日，任命戴至德为右仆射，庚子日，任命刘仁轨为左仆射，都依旧担任同中书门下三品。张文瓘为侍中，郝处俊为中书令；李敬玄为吏部尚书兼左庶子，依旧担任同中书门下三品。

    刘仁轨、戴至德轮流接受诉讼文书，刘仁轨常常用好话答应，戴至德一定据理责问，从不轻易肯定或否定，确实有冤屈的，就秘密上奏辩解。因此当时的声誉都归于刘仁轨。有人问原因，戴至德说：“威福是君主的权力，臣子怎么能盗取！”高宗听说后，非常器重他。有个老妇人要到刘仁轨那里呈递诉状，误到了戴至德那里，戴至德还没看完，老妇人说：“本来以为是懂事的仆射，原来是不懂事的仆射！还给我诉状！”戴至德笑着还给她。当时人称赞他是长者。张文瓘当时兼大理卿，囚犯听说他改任官职，都痛哭流涕。张文瓘性情严肃正直，各部门的奏议，他多有纠正反驳，高宗很信任他。

    仪凤元年（丙子，676年）（这年十一月才改元）

    1春，正月，壬戌日，改封冀王李轮为相王。

    2纳州（唐仪凤二年开山洞设置，属泸州都督府，在现在的四川泸州附近）獠人反叛，皇上下令黔州（现在的重庆彭水）都督发兵讨伐。

    3二月，甲戌日，将安东都护府迁移到辽东故城（《考异》说：《实录》记载，咸亨元年，杨昉、高侃讨伐安舜，才攻下安东都护府，从平壤城移到辽东州。仪凤元年二月甲戌日，因高丽残余部众反叛，将安东都护府移到辽东城。大概咸亨元年说移府，是总的说法；仪凤元年说高丽反叛，是移府的原因。《会要》没有咸亨元年移府的记载。这年说移到辽东故城，现在依从这个说法）。之前有华人担任安东官职的，全部罢免。将熊津都督府迁移到建安故城；之前迁移到徐、兖等州的百济户口，都安置在建安。

    4天后武则天劝高宗封中岳嵩山；癸未日，下诏今年冬天在嵩山举行封禅大典（中岳嵩山在河南阳城县）。

    5丁亥日，高宗前往汝州的温汤（汝州梁县西南五十里有温汤，可以用来煮米。还有黄女汤。皇帝设置温泉顿）。

    6三月，癸卯日，黄门侍郎来恒、中书侍郎薛元超都任同中书门下三品。来恒是来济的哥哥；薛元超是薛收的儿子（来济尽忠而死在边疆。薛收在太宗未登基时就辅佐他）。

    7甲辰日，高宗返回东都。

    8闰月，吐蕃侵犯鄯、廓、河、芳等州（宋白说：叠州常芬县，从前是吐谷浑占据，周武成三年，赶走各羌人，才得到这块土地，在三交筑城，设置甘松防，又设三川县，隶属常香郡。建德三年，改三川县为常芬县，还设立芳州，因境内多芳草而得名。隋朝废除芳州，唐朝恢复）。皇上下令左监门卫中郎将令狐智通征发兴州（现在的陕西汉中略阳）、凤州（现在的陕西宝鸡凤县）等州的军队抵御。己卯日，下诏因吐蕃侵犯边塞，停止封中岳。乙酉日，任命洛州牧周王李显为洮州道行军元帅，率领工部尚书刘审礼等十二总管，并州（现在的山西太原）大都督相王李轮为凉州道行军元帅，率领左卫大将军契苾何力等，讨伐吐蕃。二王都没有成行。

    9庚寅日，皇帝向西返回。

    10甲寅日，中书侍郎李义琰任同中书门下三品。

    11戊午日，皇帝到达九成宫。

    12六月，癸亥日，黄门侍郎晋陵（现在的江苏常州）人高智周任同中书门下三品。

    13秋，八月，乙未日，吐蕃侵犯叠州（现在的甘肃甘南迭部）。

    14壬寅日，皇上下令：“桂、广、交、黔等都督府，近来选拔本地人任职，挑选不够精细，从现在起每四年派遣五品以上清正官员担任使者，还让御史一同前往选拔任职。”当时人称这为南选。

    15九月，壬申日，大理寺上奏左威卫大将军权善才、左监门中郎将范怀义误砍昭陵的柏树，罪当除名；高宗特别下令处死他们。大理丞太原人狄仁杰上奏：“二人的罪不该死。”高宗说：“权善才等人砍了昭陵的柏树，我不杀就是不孝。”狄仁杰坚持劝谏，高宗变了脸色，让他出去，狄仁杰说：“冒犯君主的威严直言劝谏，自古就认为很难。我认为遇到桀、纣就难，遇到尧、舜就容易。现在法律规定不该死而陛下特别要杀他们，这是法律不能取信于人，人们该怎么办！况且张释之有句话：‘假如有人盗取长陵一捧土，陛下怎么处理？’（张释之的话，见十四卷汉文帝三年）现在因一棵柏树杀两位将军，后代会怎么评价陛下！我不敢接受诏令，是怕让陛下陷入不仁不义，而且在地下羞见张释之。”高宗的怒气渐渐消解，将二人除名，流放到岭南。几天后，提拔狄仁杰为侍御史。

    当初，狄仁杰担任并州法曹，同僚郑崇质应当出使远方。郑崇质的母亲年老且生病，狄仁杰说：“他母亲这样，怎么能让他有万里之外的担忧！”到长史蔺仁基那里，请求代替郑崇质出使。蔺仁基一向与司马李孝廉不和，因此相互说：“我们难道不该自愧吗！”于是两人和睦相处。

    16冬，十月，皇帝返回京师。

    17丁酉日，在太庙举行祫祭（合祭祖先），采用太学博士史璨的建议，禘祭后三年举行祫祭，祫祭后二年举行禘祭（欧阳修说：禘祫是大祭。祫祭是按昭穆次序在太祖庙合祭，禘祭是审察尊卑次序，这是禘祫的意义。但制定礼仪的人搞错了，以至于年数不同，祖宗位次错乱，议论的人不知道该依从哪个。《礼记》说：三年一祫，五年一禘。《传》说：五年两次大祭。唐高宗上元三年十月应当祫祭，有关部门议论年数。史璨等人建议，认为新君丧期结束后举行祫祭，第二年举行禘祭，从这以后，五年两次祭祀。大概后一次禘祭距离前一次禘祭五年，而祫祭常在禘祭后三年，禘祭常在祫祭后二年。鲁宣公八年，禘祭僖公，大概是三年丧期结束后举行祫祭，第二年举行禘祭，到八年再次禘祭。昭公二十年禘祭，到二十五年又禘祭，由此可知。当时认为他的说法有经典依据，就依从了）。

    18郇王李素节是萧淑妃的儿子，机警聪慧好学。武则天厌恶他，从岐州（现在的陕西宝鸡凤翔）刺史降为申州（现在的河南信阳）刺史（岐州在京师西三百一十五里，到东都一千一百七十里。申州到京师一千七百九十六里，到东都九百四十三里）。乾封初年，皇上下令：“李素节既然有旧病，不必入朝。”但李素节实际没病，自己因很久不能入朝拜见，就写了《忠孝论》。王府仓曹参军张柬之趁机出使，秘密封好这篇论呈送上去。武则天见到后，诬告他贪赃受贿，丙午日，降封他为鄱阳王，安置在袁州（现在的江西宜春）。

    19十一月，壬申日，改年号为仪凤，大赦天下。

    20庚寅日，任命李敬玄为中书令。

    21十二月，戊午日，任命来恒为河南道大使，薛元超为河北道大使，尚书左丞鄢陵（现在的河南许昌鄢陵）人崔知悌、国子司业郑祖玄为江南道大使，分别到各道巡视安抚。

    二年（丁丑，677年）

    1春，正月，乙亥日，高宗举行亲耕藉田的仪式。

    2当初，刘仁轨领兵从熊津返回（见上卷麟德二年），扶余隆畏惧新罗的逼迫，不敢留下，不久也返回朝廷。二月，丁巳日，任命工部尚书高藏为辽东州都督，封朝鲜王，派他返回辽东，安抚高丽残余部众；之前在各州的高丽人，都派他们和高藏一起回去。又任命司农卿扶余隆为熊津都督，封带方王，也派他回去安抚百济残余部众，还将安东都护府迁移到新城来统领他们（去年春，将安东都护府迁移到辽东故城，现在又迁移到新城）。当时百济荒芜残破，让扶余隆寄居在高丽境内。高藏到辽东后，图谋反叛，暗中与靺鞨勾结；被召回，迁移到邛州（现在的四川邛崃）后死去，他的部众被分散迁移到河南、陇右各州，贫穷的留在安东城附近。高丽旧城被新罗占领，残余部众分散到靺鞨和突厥，扶余隆最终也不敢返回旧地，高氏、扶余氏于是灭亡。

    3三月，癸亥朔日，任命郝处俊、高智周都为左庶子，李义琰为右庶子（唐朝制度，东宫左、右庶子各二名）。

    夏，四月，左庶子张大安任同中书门下三品。张大安是张公谨的儿子（张公谨是太宗朝的功臣）。

    4下诏因黄河南北干旱，派遣御史中丞崔谧等人分别到各道慰问救济。侍御史宁陵（现在的河南商丘宁陵）人刘思立上书，认为：“现在麦子抽穗、蚕要结茧，农事正忙，皇命使者巡视，人们都欢欣鼓舞，忘了自家产业，希望得到皇恩，聚集迎接，耽误了不少农活。既然是救济，就需要设立文书账簿，本来想安抚，反而造成烦扰。希望暂且委托州县救济，等到秋天农闲，再派使者去褒奖或批评。”奏书上呈后，崔谧等人就没有出发。

    5五月，吐蕃侵犯扶州的临河镇，擒获镇将杜孝昇，让他带信劝说松州（现在的四川阿坝松潘）都督武居寂投降，杜孝昇坚决不从。吐蕃军返回，留下杜孝昇离去，杜孝昇又率领残余部众坚守。下诏任命杜孝昇为游击将军（晋朝官品令，游击将军第四品。唐朝为从五品下）。

    6秋，八月，改封周王李显为英王，改名为李哲。

    7命令刘仁轨镇守洮河军（鄯州城内有临洮军）。冬，十二月，乙卯日，下诏大规模发兵讨伐吐蕃。

    8下诏认为显庆年间的新礼，大多不遵循古制（显庆三年施行新礼，见二百卷），五礼都依照《周礼》施行。从此礼官更加没有依据，每次有大礼仪，都临时制定。

    三年（戊寅，678年）

    1春，正月，辛酉日，百官和蛮夷首领在光顺门朝拜天后武则天。

    2刘仁轨镇守洮河，每次上奏请求，多被李敬玄压制，因此怨恨他。刘仁轨知道李敬玄不是将帅之才，想陷害他，上奏说：“西边的镇守，非李敬玄不可。”李敬玄坚决推辞。高宗说：“刘仁轨需要我，我也会亲自去，你怎么能推辞！”丙子日，任命李敬玄代替刘仁轨为洮河道大总管兼安抚大使，还任检校鄯州都督（《考异》说：《实录》说：“和刘仁轨共同镇守。而李敬玄的失败，刘仁轨没有参与”；《新》、《旧传》都说是“代替刘仁轨”，现在依从这个说法）。又命令益州大都督府长史李逸等征发剑南、山南的军队前往。李孝逸是李神通的儿子（淮安王李神通）。

    癸未日，派遣左金吾将军曹怀舜等人分别到黄河南北招募勇士，不管是平民还是官员。

    3夏，四月，戊申日，大赦天下，改明年年号为通乾。

    4五月，壬戌日，高宗前往九成宫。丙寅日，山中下雨，非常寒冷，随从士兵有被冻死的。

    5秋，七月，李敬玄上奏在龙支（属鄯州，汉允吾县地。后汉改为龙耆县，后魏改为金城县，又改为龙支。积石山在现在的县南）打败吐蕃。

    6高宗刚即位时，不忍心观看《破阵乐》，下令撤掉。辛酉日，太常少卿韦万石上奏：“长久不演奏，恐怕会失传。请求从现在起大宴会时再演奏。”高宗同意了。

    7九月，辛酉日，皇帝返回京师。

    8高宗将要发兵讨伐新罗，侍中张文瓘生病在家，自己乘车入宫拜见，劝谏说：“现在吐蕃入侵，正发兵西讨；新罗虽然说不顺从，但未曾侵犯边境，如果又东征，我担心公私都受不了这样的负担。”高宗于是停止。癸亥日，张文瓘去世。

    9丙寅日，李敬玄率领十八万军队与吐蕃将领论钦陵在青海边交战，战败，工部尚书、右卫大将军彭城僖公刘审礼被吐蕃俘虏（《谥法》：刚克曰僖；又，小心畏忌曰僖；又《礼记》记载，有征伐有返回曰僖）。当时刘审礼率领前军深入，停在濠所，被敌人攻打，李敬玄懦弱胆怯，按兵不救。听说刘审礼战死，惊慌逃回，停在承风岭（杜佑说：承风岭在廓州广威县西南，东北距离鄯州三百一十三里，是从前吐谷浑的地界），凭借泥沟固守，敌人在高冈驻军压制。左领军员外将军黑齿常之，夜晚率领五百名敢死士兵袭击敌人军营，敌人溃散混乱，将领跋地设领兵逃走，李敬玄才收罗残余部众返回鄯州（《考异》说：《朝野佥载》说：“中书令李敬玄为元帅，吐蕃到树敦城，听说刘尚书落入吐蕃手中，吓得鞋都穿不上，惊慌逃走，丢下的麦饭，首尾千里，地上有一尺多厚。”说得太过分，现在不采用）。

    刘审礼的几个儿子把自己绑起来到朝廷，请求进入吐蕃赎回父亲，皇上下令允许次子刘易从到吐蕃探望。等到那里，刘审礼已经病死，刘易从日夜痛哭不止；吐蕃同情他，归还了刘审礼的尸体，刘易从光着脚背着尸体返回。

    高宗嘉奖黑齿常之的功劳，提拔他为左武卫将军，担任河源军副使（杜佑说：河源军在鄯州西一百二十里）。

    李敬玄西征时，监察御史原武（现在的河南新乡原阳）人娄师德响应招募勇士的诏令从军，等到战败，皇命娄师德收集逃散的士兵，军队才又振作起来。于是命令他出使吐蕃，吐蕃将领论赞婆在赤岭（宋白说：石堡城西三十里有山，土石都是红色，北接大山，南连小雪山，叫赤岭，距离长安三千五百里。从鄯州鄯城县西行二百里到赤岭）迎接。娄师德传达高宗的意思，用祸福劝说，论赞婆很高兴，为此几年不侵犯边境。娄师德升任殿中侍御史，担任河源军司马（《考异》说：《御史台记》说“担任河源军使”，现在依从《旧传》），兼管营田事务。

    高宗因吐蕃而担忧，召集所有侍臣商议，有人想和亲来使百姓休息；有人想严密设置防守，等到公私富足再讨伐；有人想立刻发兵攻打。议论最终没有决定，赏赐食物后让他们回去。

    太学生宋城（现在的河南商丘）人魏元忠上书，谈论抵御吐蕃的策略，认为：“治理国家的关键，在于文和武。现在谈文的人把言辞华丽放在首位而不涉及治理，谈武的人把骑马射箭放在首位而不涉及策略，这些对治乱有什么好处！所以陆机写《辨亡论》，挽救不了河桥的失败（陆机痛惜吴国灭亡，写《辨亡论》，叙述吴国兴盛和灭亡的原因，论述很详细。河桥的失败，见八十五卷晋惠帝太安二年）；养由基能射穿七层甲叶，救不了鄢陵之战的失败（《左传》记载：晋、楚在鄢陵交战，楚国大夫养由基、潘党把甲叠起来射，穿透七层。给楚共王看说：“君王有两个臣子，何必担心作战。”楚王发怒说：“太辱国了！明天早上，你们射箭，会死在技艺上。”到交战时，楚军失败。杜预说：济是有益的意思）。这是已经发生的明显例子。古话说：‘人没有不变的风俗，政事有治乱；军队没有强弱，将领有巧拙。’所以选拔将领应当以智略为根本，勇力为次要。现在朝廷用人，大多选取将门子弟和为国捐躯者的家属，他们都是平庸的人，怎么能担当对外的重任！李左车、陈汤、吕蒙、孟观，都出身贫贱却立下大功（李左车见十卷汉高帝三年；陈汤见二十九卷汉元帝建昭三年；吕蒙见《献帝纪》六十五卷至六十八卷；孟观见八十三卷晋惠帝元康九年），没听说他们的家族世代为将。

    赏罚是军队和国家的关键事务，如果有功不赏，有罪不罚，即使是尧、舜也不能治理好国家。议论的人都说：‘近来征伐，空有赏格而不实行。’大概是因为才能低下的官吏，不懂大局，只吝惜功勋，担心耗费仓库。不知道士兵不拼命，损失有多大！百姓虽然低微，不能欺骗。怎么能发布不可信的命令，设立虚有的赏格，却希望他们立功呢！自从苏定方征伐辽东（见二百卷龙朔元年、二年），李积攻破平壤（见上卷总章元年），赏赐从未实行，功勋还被拖延，没听说斩一个台郎，杀一个令史，来向有功之人谢罪（尚书各曹郎都叫台郎。功勋拖延，是司勋的责任。司勋有令史三十三人）。大非川的失败，薛仁贵、郭待封等人没有立刻严惩（见上卷咸亨元年）。如果早杀薛仁贵等人，那么其他将领后来怎么敢失利！我担心吐蕃的平定，不是短期内能实现的。

    另外，出兵的关键，全靠马力。我请求解除养马的禁令，让百姓都能养马；如果官军大规模行动，委托州县长官用官钱加价购买，就都为官府所有。那些胡虏依靠马力逞强，如果允许民间买卖和饲养，这是削弱他们的力量来增强中原的实力。”之前禁止百姓养马，所以魏元忠这样说。高宗认为他说得好，召见他，让他在中书省当值，在仗内供奉（仗内供奉，朝会时能跟随百官入宫拜见）。

    10冬，十月，丙午日，徐州（现在的江苏徐州）刺史密贞王李元晓去世。

    11十一月，壬子日，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来恒去世。

    12十二月，下诏停止明年通乾的年号，因为“通乾”的反语不吉利（通乾的反语是天穷）。

    调露元年（己卯，679年）（按《会要》，这年六月十三日才改元调露）

    1春，正月，己酉日，高宗前往东都。

    司农卿韦弘机修建宿羽、高山、上阳等宫（按《六典》，宿羽、高山二宫都在东都禁苑中），规模壮丽。上阳宫临洛水，有一里长的长廊。宫殿建成后，高宗搬过去居住。侍御史狄仁杰弹劾韦弘机引导皇帝奢侈，韦弘机因此被免官（《考异》说：《旧传》说：“仪凤中，韦弘机因家人盗窃，被宪司弹劾，免官。”《狄仁杰传》说：“当时司农卿韦机兼领将作少府，建造宿羽、高山、上阳等宫，都很壮丽。狄仁杰上奏说太过分，韦机最终被免官。”《统纪》说：“皇帝前往东都，游览韦弘机建造的宿羽、高山等宫，登高望远，有登高眺望的美景，就命令韦弘机建造高馆，建成后，皇帝前往，就是上阳宫。”现在根据《实录》，建宫在前）。左司郎中王本立依仗恩宠专权，朝廷官员都畏惧他。狄仁杰上奏揭发他的奸恶，请求交司法部门处理，高宗特意赦免他，狄仁杰说：“国家虽然缺乏英才，难道缺少王本立这样的人！陛下何必怜惜罪人，来损害王法。如果一定要赦免王本立，请求把我流放到无人之地，作为将来忠诚正直之人的警戒！”王本立最终获罪（《考异》说：《御史台记》说：“狄仁杰因司农征发太原的运输，核对发现欠米一万多斛。高宗发怒说：‘狄仁杰偷我的米。’命令杀死他。吏部侍郎魏玄同说：‘狄仁杰刚直而粗疏，只是处理不当，我确实知道他没有偷，请求用官爵担保。’过了很久，高宗消气，狄仁杰没有获罪。”按《狄仁杰传》从未担任司农，现在不采用）。从此朝廷风气严肃。

    2庚戌日，右仆射、太子宾客道恭公戴至德去世（道是古国名，《左传》中的江、黄、道、柏就是）。（显庆元年开始设置太子宾客四员，正三品，负责侍从规谏，辅助礼仪。《谥法》：尊贤让善曰恭）。

    3二月，壬戌日，吐蕃赞普去世，儿子器弩悉弄继位，才八岁。当时器弩悉弄和他的舅舅麴萨若到羊同（西戎国名。宋祁记载刘元鼎的话说：黄河上流，从洪济桥西南行二千里，水面更窄，春天可以徒步过河，秋夏才能行船。南边三百里，有三座山，中间高四周低，叫紫山，正对大羊同国，就是古代所说的昆仑山，吐蕃叫闷摩黎山，东边距离长安五千里，黄河源头就在那里。《唐会要》说：大羊同国东边连接吐蕃，西边连接小羊同，北边正对阗，东西千里）发兵，有个六岁的弟弟，在论钦陵军中。国人畏惧论钦陵的强大，想立他为赞普，论钦陵不同意，和麴萨若一起立器弩悉弄。

    高宗听说赞普去世（继位的君主还没确定），命令裴行俭趁机图谋吐蕃，裴行俭说：“论钦陵执政，大臣和睦，不能图谋。”于是停止。

    4夏，四月，辛酉日，郝处俊任侍中。

    5偃师（现在的河南洛阳偃师）人明崇俨，凭借符咒幻术受到高宗和武则天的器重，官至正谏大夫。五月，壬午日，明崇俨被强盗杀死，搜捕凶手，最终没抓到（《考异》说：《御史台记》说：“郑仁恭，本是荥阳人，从监察御史多次升迁到刑部郎中。仪凤中，明崇俨因奇术受到恩宠，夜晚遇到刺客，命令三司紧急审讯，有人胡乱招供，牵连很多人。高宗发怒，催促有关部门行刑。郑仁恭上奏说：‘这些都是必死的囚犯，希望给他们几天命。’高宗说：‘你认为是冤枉的吗？’郑仁恭说：‘我见识短浅，不是确定认为冤枉，恐怕万一不是真的，就会产生怨气。’于是暂缓。十几天后，果然抓到凶手。朝廷称赞他。”现在依从《实录》）。追赠明崇俨为侍中。

    6丙戌日，命令太子监理国事。太子处理事务明白审慎，当时人都称赞他。

    7戊戌日，在渑池（现在的河南三门峡渑池）西边建造紫桂宫（紫桂宫在渑池西五里）。

    8六月，辛亥日，大赦天下，改元调露。

    9当初，西突厥十姓可汗阿史那都支和他的别帅李遮匐与吐蕃联合，侵犯逼近安西，朝廷商议发兵讨伐。吏部侍郎裴行俭说：“吐蕃入侵，刘审礼全军覆没，战事未停，怎能再向西方出兵！现在波斯王去世，他的儿子泥洹师在京师做人质（波斯被大食灭亡，国王卑路斯入朝，被授予武卫将军后去世，他的儿子在京师做人质），应当派遣使者送他回国，路过这两个敌人的地方，见机行事擒获他们，可以不流血就擒获。”高宗同意，命令裴行俭册立波斯王，还担任安抚大食使。裴行俭上奏请求任命肃州（现在的甘肃酒泉）刺史王方翼为自己的副手，还让他检校安西都护。

    10秋，七月，己卯朔日，下诏今年冬至在嵩山举行祭祀。

    11当初，裴行俭曾担任西州（现在的新疆吐鲁番）长史（见一百九十九卷永徽五年），等到奉命出使路过西州，官吏百姓到郊外迎接，裴行俭召集一千多名豪杰子弟跟随自己，并且扬言天气正热，不能走远，要等稍微凉爽再向西进发。阿史那都支侦察到这个情况，就没有设防。裴行俭慢慢召集四镇（龟兹、毗沙、焉耆、疏勒四都督府）的各胡族首领，对他们说：“从前在西州时，打猎很快乐，现在想重温旧乐，谁能跟我一起打猎？”各胡族子弟争相请求随行，很快聚集了近万人。裴行俭假装打猎，训练队伍，几天后，就日夜兼程向西进军，到距离阿史那都支部落十多里的地方，先派都支的亲信去问候他是否安好，表面上显得悠闲，好像不是来讨伐袭击的，接着派人催促召见他。都支先和李遮匐约定，秋天拦截唐朝使者，突然听说军队到来，无计可施，率领子弟迎接拜见，于是被擒获。于是传递他的契箭（夷狄没有符信，用箭作为信物。西突厥沙钵咥利失可汗把国家分为十部，每部由一人统领，每人授予一箭，称为十设，也叫十箭，左边五咄陆部，设置五大啜，住在碎叶东边，右边五弩失毕部，设置五大俟斤，住在碎叶西边），召集所有部落首领，押送到碎叶城。挑选精锐骑兵，轻装前进，日夜兼程袭击李遮匐，途中，抓获都支返回的使者和李遮匐派来的使者；裴行俭释放李遮匐的使者，让他先去告诉李遮匐都支已被擒获，李遮匐也投降了。于是囚禁都支、李遮匐返回，派波斯王自己回国，留王方翼在安西，让他修筑碎叶城（碎叶城是焉耆都督府的治所。王方翼修筑四面十二门，呈屈曲隐蔽、能埋伏的形状）。

    12冬，十月，单于大都护府突厥阿史德温傅、奉职二部一起反叛（阿史德是姓，温傅是名。奉职也是一部首领的名字），立阿史那泥熟匐为可汗，二十四州首领都反叛响应，部众几十万（设置二十四州，见一百九十九卷永徽元年），派遣鸿胪卿单于大都护府长史萧嗣业、右领军卫将军花大智、右千牛卫将军李景嘉等领兵讨伐。萧嗣业等人起初作战多次获胜，因此不设防，恰逢大雪，突厥夜晚袭击他们的军营，萧嗣业惊慌失措地拔营逃走，部众于是大乱，被敌人打败，死亡的人不计其数。花大智、李景嘉率领步兵边打边退，得以进入单于都护府。萧嗣业被免除死罪，流放到桂州，花大智、李景嘉都被免官。

    突厥侵犯定州（现在的河北保定定州），刺史霍王李元轨下令打开城门，放倒旗帜，敌人怀疑有埋伏，畏惧而连夜逃走。州人李嘉运与敌人勾结，事情泄露，高宗命令李元轨彻底追查他的同党，李元轨说：“强敌在境内，人心不安，如果抓很多人，是逼他们反叛。”于是只杀了李嘉运，其余的不追究，还自己弹劾自己违反诏令。高宗看到奏表很高兴，对使者说：“我也后悔了，要是没有霍王，就失去定州了。”从此朝廷有大事，高宗多秘密下令询问他。

    13壬子日，派遣左金吾卫将军曹怀舜驻守井陉（现在的河北石家庄井陉），右武卫将军崔献驻守龙门（现在的山西河津龙门），防备突厥。突厥煽动引诱奚、契丹侵犯营州（现在的辽宁朝阳），都督周道务派遣户曹始平（现在的陕西咸阳兴平）人唐休璟领兵打败他们。

    14庚申日，下诏因突厥背叛，停止封禅嵩山。

    15癸亥日，吐蕃文成公主派遣大臣论塞调傍前来报丧，并且请求和亲，高宗派遣郎将宋令文到吐蕃参加赞普的葬礼。

    16十一月，戊寅朔日，任命太子左庶子、同中书门下三品高智周为御史大夫，免去知政事的职务。

    17癸未日，高宗宴请裴行俭，对他说：“你有文武才能，现在授予你两个职位。”于是任命他为礼部尚书兼检校右卫大将军。甲辰日，任命裴行俭为定襄道行军大总管，领兵十八万，加上西军检校丰州（现在的内蒙古巴彦淖尔五原）都督程务挺、东军幽州（现在的北京）都督李文暕，总共三十多万人讨伐突厥，都受裴行俭指挥。程务挺是程名振的儿子（程名振作为将领，在贞观、永徽年间立下功名）。

    永隆元年（庚辰，680年）（按《会要》，这年八月二十三日改元永隆）

    1春，二月，癸丑日，高宗前往汝州的温汤；戊午日，前往嵩山处士三原（现在的陕西咸阳三原）人田游岩的住处；己未日，前往道士宗城（现在的河北邢台威县）人潘师正的住处，高宗和天后、太子都向他行拜礼（史书说皇帝崇信异端）。乙丑日，返回东都。

    2三月，裴行俭在黑山（黑山又名杀胡山，在丰州中受降城正北，向东八十里，也叫呼延谷）大败突厥，擒获首领奉职；可汗泥熟匐被他的部下杀死，首级被送来投降。

    当初，裴行俭行军到朔川（《考异》说：《旧传》写作“朔州”。现在依从《实录》和《统纪》。我按唐朝朔州治善阳县，是汉定襄县地。单于府治金河县，是汉云中郡城。从朔州到单于府三百五十七里。从裴行俭军队行进的住宿情况考察，先到朔州然后到单于府北，那么《旧传》朔州是对的），对部下说：“用兵之道，安抚士兵贵在真诚，制服敌人贵在欺诈。前些天萧嗣业的粮草运输被突厥抢掠，士兵冻饿，所以失败。现在突厥必定又会用这个计谋，应当用欺诈来对付他们。”于是假装运粮车三百辆，每辆车中埋伏五名壮士，各持陌刀（大刀，一刀可杀数人。《唐六典》说：陌刀是长刀，步兵所持，大概是古代的斩马剑）、劲弩，派几百名瘦弱的士兵护送，还在险要地方埋伏精兵等待。敌人果然到来，瘦弱士兵丢下粮车逃走。敌人把车赶到水草边，解鞍牧马，想取粮食，壮士从车中跳出，攻击他们，敌人惊慌逃走，又被伏兵拦截，几乎全部被杀死俘获，从此运粮的人，敌人不敢靠近。

    军队到单于府北边，傍晚，扎营，壕沟已经挖好，裴行俭立刻下令移到高冈上；将领们都说士兵已经安顿，不能再动，裴行俭不听，催促迁移。当天夜里，风雨大作，之前扎营的地方，水深一丈多，将领们又惊又服，问原因，裴行俭笑着说：“从今以后只要听我的命令，不必问我怎么知道的。”

    奉职被擒后，残余党羽逃到狼山（歌逻禄右厢部落居住的地方。永徽元年，设置狼山州，属云中都护府）据守。下诏户部尚书崔知悌骑马前往定襄慰问将士，并且处理残余敌人，裴行俭领兵返回。

    3夏，四月，乙丑日，高宗前往紫桂宫。

    4戊辰日，黄门侍郎闻喜（现在的山西运城闻喜）人裴炎、崔知温、中书侍郎京兆人王德真都任同中书门下三品。崔知温是崔知悌的弟弟。

    5秋，七月，吐蕃侵犯河源，左武卫将军黑齿常之击退他们（《考异》说：《实录》说：“吐蕃大将赞婆和素和贵等率领三万部众进攻河源，驻军在良非川。辛巳日，河西镇抚大使、中书令李敬玄率领部众与敌人在湟川交战，官军失败。副使、左武卫将军黑齿常之率领三千精锐骑兵，夜晚袭击敌人军营，杀死俘获二千多人，赞婆等于是撤退。提拔常之为河源军经略大使，下诏李敬玄留守鄯州作为后援。”按仪凤三年九月，李敬玄已与吐蕃在青海战败，常之夜晚袭击敌人军营，敌人才撤退，与这件事很相似。《旧唐书·李敬玄传》只记载一次失败，没有再次失败。《黑齿常之传》说：“仪凤中，跟随李敬玄攻打吐蕃，击退跋地设，担任河源军副使。当时赞婆等驻军良非川，常之夜晚袭击敌人军营，击退他们，被提拔为大使。”事情似乎是同时。《新唐书·李敬玄传》记载，在青海交战，又在湟川交战，共两次失败。《黑齿常之传》记载：仪凤三年，袭击跋地设。调露中，袭击赞婆。《唐历》、《统纪》都没有今年李敬玄失败的记载。又《实录》记载，今年八月丁巳日，李敬玄被贬为衡州刺史。从辛巳到丁巳，才三十七天。贾耽《皇华四达记》记载，从长安到鄯州大约一千七百多里。当时高宗又在东都，如果李敬玄失败后，多次上表称病，得到批准才回来，到东都，必定几天才被贬，不是三十七天内所能做到的。现在省略李敬玄湟川失败的事，只说吐蕃侵犯河源，常之击退他们）。提拔黑齿常之为河源军经略大使。黑齿常之因为河源是战略要地，想增兵防守，但运输艰险遥远，于是广泛设置七十多座烽火台，开垦五千多顷屯田，每年收获五百多万石粮食，从此作战防守都有准备。

    之前，剑南在茂州（现在的四川阿坝茂县）招募士兵，在西南修筑安戎城，来断绝吐蕃通蛮的道路（宋白说：茂州本是冉駹国，汉朝开辟为汶山郡。《华阳国志》说：汉宣帝地节三年，武都白马羌反叛，派骆武平定。汶山官吏百姓到骆武那里申诉，一年两次更改赋税太重，边地百姓贫困，无法供给，请求撤销郡制，于是撤销汶山郡，重新设置都尉。现在的州就是汉蜀郡汶江县，梁普通三年，设置绳州，取名于桃关用绳子造桥。后周改为汶州，设置汶山县。唐朝改为茂州，取名于境内的茂滋山）。吐蕃以生羌为向导，攻陷安戎城，派兵据守，从此西洱各蛮都投降吐蕃。吐蕃完全占据羊同、党项和各羌人的土地，东边连接凉、松、茂、巂等州，南边邻近天竺，西边攻陷龟兹、疏勒等四镇，北边抵达突厥，土地方圆一万多里，各胡人国家中最强大的，没有能比得上的。

    6丙申日，郑州（现在的河南郑州）刺史江王李元祥去世。

    7突厥残余部众包围云州（现在的山西大同），代州（现在的山西忻州代县）都督窦怀悊、右领军中郎将程务挺领兵打败他们。

    8八月，丁未日，高宗返回东都。

    9中书令、检校鄯州都督李敬玄，军队失败后，多次称病请求返回；高宗同意。到了东都，却没有病，到中书省办公；高宗发怒，丁巳日，贬他为衡州（现在的湖南衡阳）刺史。

    10太子李贤听说宫中私下议论，说自己是天后武则天姐姐韩国夫人所生，内心疑虑恐惧。明崇俨凭借厌胜（古代迷信活动，谓能以诅咒制胜，压服人或物）之术受到武则天信任，常常秘密说“太子不能继承皇位，英王相貌像太宗”，又说“相王相貌最尊贵”。武则天曾经让北门学士撰写《少阳正范》（颜延之《曲水诗序》说：正体在少阳孕育美德。《注》说：东宫是少阳之位）和《孝子传》赐给太子，又多次写信责备他，太子更加不安。

    等到明崇俨死，凶手没抓到，武则天怀疑是太子干的。太子很喜欢声色，与家奴赵道生等亲近，赏赐他们很多金银布帛，司议郎韦承庆上书劝谏，不听。武则天派人告发这件事。下诏薛元超、裴炎和御史大夫高智周等共同审讯，在东宫马坊搜出几百领黑色铠甲，认为是谋反的器具；赵道生又供认太子让他杀明崇俨。高宗一向喜爱太子，犹豫着想赦免他，武则天说：“作为儿子心怀叛逆，天地不容；大义灭亲，怎么能赦免！”甲子日，废太子李贤为平民，派右监门中郎将令狐智通等人送李贤到京师，囚禁在别的地方，同党都被处死，还在天津桥南烧毁铠甲给百姓看（刘昫说：东都，是周朝的王城，周平王东迁时的都城。旧城墙在现在苑内东北隅。自周赧王以后，到东汉、魏文帝、晋武帝都定都在现在的旧洛城。隋大业元年，从旧洛城西移十八里，设置新都，就是现在的都城。北边靠着邙山，南边对着伊阙，洛水穿城而过，有银河的景象，跨洛水建桥，叫天津桥。唐朝皇帝往返东都、西京，而实际定都长安，以长安为京师）。韦承庆是韦思谦的儿子（韦思谦见一百九十九卷永徽元年）。

    乙丑日，立左卫大将军、雍州（现在的陕西西安）牧英王李哲为皇太子，改元永隆，大赦天下。

    太子洗马刘讷言曾经撰写《俳谐集》献给李贤，李贤失败后，被搜出，高宗发怒说：“用《六经》教人，还怕不能教化，竟然进献俳谐鄙俗的说法，难道是辅佐引导的意思吗！”把刘讷言流放到振州（《旧志》：振州和崖州都在大海洲中，到京师八千六百零六里，到东都七千七百九十七里）。

    左卫将军高真行的儿子高政担任太子典膳丞，事情与李贤有牵连，高宗把他交给父亲，让父亲自己教训责罚。高政进门，高真行用佩刀刺他的喉咙，高真行的哥哥户部侍郎高审行又刺他的腹部，高真行哥哥的儿子高琁砍下他的头，丢在路边。高宗听说后，不高兴，贬高真行为睦州（现在的浙江杭州淳安）刺史，高审行为渝州（现在的重庆）刺史。高真行是高士廉的儿子（高士廉是长孙无忌的舅舅）。

    左庶子、同中书门下三品张大安因依附太子，降为普州（现在的四川资阳安岳）刺史。其余东宫官员，高宗都赦免他们的罪过，让他们恢复职位，左庶子薛元超等人都下拜谢恩；右庶子李义琰独自承认过错流泪，当时舆论称赞他。

    11九月，甲申日，任命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王德真为相王府长史，免去知政事的职务（唐朝制度，王府设置长史、司马。长史从四品上，司马从四品下。长史、司马统领府中属官，负责纲纪职务）。

    12冬，十月，壬寅日，苏州（现在的江苏苏州）刺史曹王李明，沂州（现在的山东临沂）刺史嗣蒋王李炜，都因是前太子李贤的同党，李明降封为零陵郡王，安置在黔州；李炜被除名，安置在道州（现在的湖南永州道县）。

    13丙午日，文成公主在吐蕃去世。

    14己酉日，皇帝向西返回。

    15十一月，壬申朔日，发生日食。

    开耀元年（辛巳，681年）（这年十月才改元，《新唐书》作九月）

    1春，正月，突厥侵犯原州（现在的宁夏固原）、庆州（现在的甘肃庆阳）等州。乙亥日，派遣右卫将军李知十等驻守泾州（现在的甘肃平凉泾川）、庆州防备突厥。

    2庚辰日，因刚立太子，下令在宣政殿宴请百官和命妇（有封号的妇女），带领九部伎和散乐（杂戏）从宣政门进入。太常博士袁利贞上书，认为：“正殿不是命妇宴会的地方，宫门不是倡优（歌舞艺人）进献的地方，请求命妇在别的殿聚会，九部伎从东西门进入，散乐希望停止。”高宗于是改在麟德殿（麟德年间建造。阁本《大明宫图》：翰林院靠近麟德殿。韦执谊说：翰林院在右银台门内，麟德殿在西重廊之后）设宴；宴会当天，赏赐袁利贞一百段帛。袁利贞是袁昂的曾孙。

    袁利贞同族的孙子袁谊担任苏州刺史，自己认为他的祖先从宋太尉袁淑以来，都对帝室尽忠（袁淑死于宋文帝太子刘劭之乱，袁顗为支持子勋而死，袁昂对南齐尽节，袁宪对陈后主尽忠），认为琅邪王氏虽然世代担任高官，但辅佐历代篡位的君主（琅邪王氏辅佐晋朝，而王弘辅佐宋室，王俭辅佐齐室，梁朝兴起、侯景篡位时，王亮、王克是劝进的首领），耻于和他们相比，曾经说：“名家可贵的地方，是因为世代忠诚正直，才能品德代代相传。那些靠婚姻谋取名利的，又有什么可贵的！”当时人认为他说得对。

    3裴行俭的军队返回后，突厥阿史那伏念又自立为可汗（杜佑说：伏念是颉利的堂兄的儿子），与阿史德温傅联合出兵侵犯。癸巳日，任命裴行俭为定襄道大总管，以右武卫将军曹怀舜、幽州都督李文暕为副总管，率军讨伐他们。

    4二月，天后武则天上表请求赦免王上金、鄱阳王李素节的罪过；任命王上金为沔州（现在的湖北武汉汉阳）刺史，李素节为岳州（现在的湖南岳阳）刺史，仍然不准他们入朝朝见。

    5三月，辛卯日，任命刘仁轨兼太子少傅，其余官职不变（刘仁轨之前担任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任命侍中郝处俊为太子少保，免去知政事的职务。

    少府监裴匪舒善于经营财利，上奏请求卖掉苑中的马粪，每年可得二十万缗钱。高宗询问刘仁轨，刘仁轨回答说：“利益确实丰厚，但恐怕后代会说唐家卖马粪，不是好名声。”于是停止。裴匪舒又为高宗建造镜殿，建成后，高宗和刘仁轨去观看，刘仁轨惊慌地快步走下殿。高宗问原因，刘仁轨回答说：“天无二日，地无二王（《孟子》记载孔子的话）。刚才看到四壁有好几个天子，没有比这更不吉利的了！”高宗立刻下令刮掉镜面。

    6曹怀舜与副将窦义昭率领前军攻打突厥。有人报告“阿史那伏念和阿史德温傅在黑沙北边（黑沙城，后突厥默啜以此为南庭），身边只有二十名骑兵以下，可以直接去擒获他们。”曹怀舜等人相信了，把老弱士兵留在瓠芦泊（水呈白色的湖泊），率领轻装精锐日夜兼程前进，到黑沙后，什么也没发现，人马疲惫，于是领兵返回。

    恰逢薛延陀部落想向西去投奔伏念，遇到曹怀舜的军队，于是请求投降。曹怀舜等人领兵慢慢返回，到长城北边，遇到阿史德温傅，小规模交战，各自撤退。到横水（横水距离金河一百四十里左右），遇到阿史那伏念，曹怀舜、窦义昭与李文暕及副将刘敬同四军合为方阵，边战边行；经过一天，伏念趁顺风进攻，军中混乱，曹怀舜等人弃军逃走，军队于是大败，死亡的人不计其数。曹怀舜等人收集逃散的士兵，收聚金银布帛贿赂伏念，和他约定讲和，杀牛结盟。伏念向北离去，曹怀舜等人才得以返回。

    夏，五月，丙戌日，曹怀舜被免除死罪，流放到岭南。

    7己丑日，河源道经略大使黑齿常之率军在良非川攻打吐蕃论赞婆，打败他们，缴获粮食牲畜后返回。黑齿常之在军中七年，吐蕃非常畏惧他，不敢侵犯边境。

    8当初，太原王妃去世时（武士彠被封太原王，王妃随他的爵位，咸亨元年去世），天后武则天请求让太平公主做女道士来为她求福。太平公主是武则天的女儿。等到吐蕃请求和亲，想娶太平公主，高宗于是为她建立太平观，以公主为观主来拒绝吐蕃。到这时，才挑选光禄卿汾阴（现在的山西运城万荣）人薛曜的儿子薛绍娶她。薛绍的母亲是太宗的女儿城阳公主（根据《会要》，城阳公主先嫁给杜荷，杜荷被诛杀后，又嫁给薛瓘。《新唐书》也是这样记载）。

    秋，七月，公主嫁给薛氏，从兴安门南到宣阳坊西，火炬接连不断（从兴安门向南，经过三个坊到宣阳坊，万年县治所就在那里），路边的槐树多被烧死。薛绍的哥哥薛顗因为公主受宠太盛，深感忧虑，询问族祖父户部郎中薛克构（唐朝户部郎掌管分理户口、井田之事，凡天下十道，根据土地所产，确定贡赋的差别），薛克构说：“皇帝的外甥娶公主，是国家的旧例，如果能恭敬谨慎地行事，又有什么妨碍！但谚语说：‘娶媳妇娶到公主，没事也会惹上官府。’不能不为此担忧。”

    天后武则天因为薛顗的妻子萧氏和薛顗弟弟薛绪的妻子成氏不是贵族，想让她们离开，说：“我的女儿怎么能让她和农家女做妯娌（妯娌指兄弟的妻子之间）呢！”有人说：“萧氏是萧瑀的侄孙女，是国家的旧亲（萧瑀的儿子萧锐娶太宗的女儿襄城公主）。”才作罢。

    9夏州群牧使安元寿上奏：“自从调露元年九月以来，损失马十八万多匹，监牧的官吏士兵被敌人杀死抢掠的有八百多人。”（唐朝各牧监掌管群牧繁殖考核之事。凡各群牧，设立南、北、东、西四使分别统领，马都有印记，每年年底，监牧使巡查繁殖数量，用功过相抵，进行考核。这只是夏州所损失的数量）

    10薛延陀达浑等五州四万多帐前来投降（达浑都督统领姑衍州、步讫若州、嵠弹州、鹘州、低粟州）。

    11甲午日，左仆射兼太子少傅、同中书门下三品刘仁轨坚决请求解除仆射职务，同意了。

    12闰七月，丁未日，裴炎任侍中，崔知温、薛元超都任守中书令。

    13高宗征召田游岩为太子洗马，他在东宫没有什么规劝补益。右卫副率蒋俨写信责备他说：“您有巢父、许由那样的杰出气节，傲视唐尧、虞舜那样的圣主，名声传遍天下，在海内闻名。主上屈尊万乘之重，表达三顾茅庐的荣耀（三顾，用诸葛亮的典故。高宗前往嵩山时，曾到田游岩的住处，所以这样说），像对待商山四皓一样对待您，用不臣之礼对待您，是要您辅佐太子，让他受到良好的熏陶（渐染芝兰指受到良好的影响）。皇太子正值盛年，圣道还不完善，我没有才能，还参与朝廷谏议，您受有调教保护的托付（汉高祖对四皓说：“麻烦各位最终调教保护太子”），现在正是可以进言的时候，却唯唯诺诺没有一句谏言，悠闲地度过岁月。如果您像伯夷、叔齐那样不食周粟（伯夷、叔齐在西山采薇，不吃周朝的粮食），我怎敢说这些！俸禄惠及亲人（田游岩有母亲），用什么来报答？想来是您不通晓这些，我恭敬地写信启发您（孔子对子夏说：“启发我的是卜商啊”）。”田游岩最终无法回应。

    14庚申日，高宗因为服用丹药，命令太子监理国事。

    15裴行俭驻军在代州的陉口（就是雁门的陉岭关口），多次使用反间计，因此阿史那伏念与阿史德温傅渐渐互相猜疑。伏念把妻子儿女和辎重留在金牙山（突厥初期在金山建牙帐，后来分为东、西突厥，凡是建牙帐的地方，都称为金牙山。苏定方直抵金牙山擒获贺鲁，这是西突厥可汗居住的金牙山。裴行俭派遣程务挺等袭击金牙山，夺取伏念的妻子儿女，这是东突厥可汗居住的金牙山。可汗居住的地方称为金帐，所以也用金牙称呼），率领轻骑兵袭击曹怀舜。裴行俭派遣副将何迦密从通漠道，程务挺从石地道袭击金牙山。伏念与曹怀舜约和后返回，等到了金牙山，失去妻子儿女和辎重，士兵多患疾病瘟疫，于是领兵向北逃往细沙，裴行俭又派副总管刘敬同、程务挺等率领单于府兵追击。伏念请求擒获温傅来赎罪，但还在犹豫，又自恃路途遥远，唐兵一定不能到达，不再设防。刘敬同等军队到达，伏念惊慌失措，不能整顿部众，于是擒获温傅，从小路到裴行俭军中投降。侦察骑兵报告说尘土漫天而来，将士都震惊恐惧，裴行俭说：“这是伏念擒获温傅来投降，不是其他敌人。但接受投降就像接受敌人投降一样，不能没有防备。”于是命令严密防备，派遣一名使者前去迎接慰劳。过了一会儿，伏念果然率领首领捆绑着温傅到军营门前请罪。裴行俭完全平定突厥残余势力，带着伏念、温傅返回京师。

    16冬，十月，丙寅朔日，发生日食。

    17壬戌日，裴行俭等人献上定襄的俘虏。乙丑日，改元为开耀。丙寅日，在都市斩杀阿史那伏念、阿史德温傅等五十四人。

    当初，裴行俭答应伏念不杀他，所以伏念投降。裴炎嫉妒裴行俭的功劳，上奏说：“伏念是被副将张虔勖、程务挺逼迫，又有回纥等从沙漠北边向南进逼，走投无路才投降的。”于是诛杀伏念。裴行俭叹息说：“王浑、王濬争功（事见八十一卷晋武帝太康元年。意思是如果争论伏念的死罪，就是和张虔勖、程务挺争功），是古今所耻的事。只是恐怕杀了投降的人，以后就没人来投降了。”于是称病不出。

    18丁亥日，新罗王法敏去世，派遣使者立他的儿子政明为新罗王。

    19十一月，癸卯日，把前太子李贤迁移到巴州（《旧志》：巴州到京师二千三百六十里，到东都二千五百八十二里）。



 第202章 唐纪十九

    起玄黓敦牂（壬午），尽柔兆阉茂（丙戌），凡五年。 高宗天皇大圣大弘孝皇帝下 永淳元年（壬午、682）（胡三省注：当时因皇孙李重照出生而改元。）

    1春季，二月，在蓝田（今陕西蓝田）修建万泉宫。（胡三省注：蓝田县，汉属京兆，后魏设置蓝田郡；隋废除郡改为县，又属京兆。）

    2癸未日，改年号，大赦天下。

    3戊午日，立皇孙李重照为皇太孙。高宗想让他开府设置官属，询问吏部郎中王方庆，（胡三省注：吏部掌管考核天下文吏的品级官阶。）王方庆回答说：“晋朝和齐朝都曾立太孙，（胡三省注：晋惠帝立太孙司马臧，齐武帝立太孙萧昭业。）当时太子的官属就是太孙的官属，没听说过太子在东宫而另外立太孙的情况。”高宗说：“由我开创先例，可以吗？”回答说：“三王不沿用同样的礼仪，（胡三省注：叔孙通的话。）有什么不可以的！”于是上奏设置师傅等官。不久高宗怀疑这不符合制度，最终没有任命官员。王方庆是王褒的曾孙。（胡三省注：王方庆是梁王王褒的曾孙，江陵陷落时，王褒迁入关中，于是成为咸阳人。“裒”应当作“褒”。）王方庆名綝，以字行世。

    4西突厥阿史那车薄率领十姓反叛。

    5夏季，四月，甲子朔日，发生日食。

    6高宗因关中饥荒，米价每斗三百钱，准备前往东都洛阳；丙寅日，从京城出发，留太子监理国事，（胡三省注：监，指监理；下同。）让刘仁轨、裴炎、薛元超辅佐。当时出行仓促，随从的士兵有在中途饿死的。 高宗担心路上多有盗贼，命令监察御史魏元忠检查车驾前后的安全。魏元忠接受诏令后，立即查阅赤县的监狱，（胡三省注：西京以长安、万年为赤县。）找到一个盗贼，此人神情谈吐与众不同；魏元忠下令解开他的枷锁，让他换上官服，乘驿车跟随，和他一同食宿，托付他查问盗贼之事，那人笑着答应了。等到达东都，随行的士兵马匹数以万计，却没丢失一文钱。

    7辛未日，任命礼部尚书闻喜宪公裴行俭为金牙道行军大总管，（胡三省注：这里指西突厥的金牙山。）率领右金吾将军阎怀旦等三总管分路讨伐西突厥。军队还没出发，裴行俭就去世了。

    裴行俭有识别人才的眼光，起初担任吏部侍郎时，前科进士王勮、咸阳县尉栾城人苏味道（胡三省注：刘昫说：栾城，是汉时的开县；后魏在汉开县古城设置栾城县，属赵州。我考证《汉书·地理志》，常山郡有关县；又考证宋白《续通典》，镇州栾城县本是汉关县，魏太和十一年，在关县故城设置栾城县；可见刘昫误作开县。）都还不出名，裴行俭一见他们就说：“二位日后会相继掌管选拔官员的事务，我有年幼的子女，希望托付给你们。”当时王勮的弟弟王勃与华阴人杨炯、范阳人卢照邻、（胡三省注：范阳，是汉时涿县地，魏文帝改为范阳郡；到隋废除郡，恢复为涿县，属幽州；唐武德七年，改为范阳县。）义乌人骆宾王（胡三省注：义乌，是汉时乌伤县地。后汉分乌伤，设置长山县；晋以长山为东阳郡治所，乌伤另外设县；武德七年，改乌伤为义乌县，属婺州。）都因文章享有盛名，司列少常伯李敬玄尤其器重他们，认为他们必定会显达。裴行俭说：“士人要想前程远大，应当先有器量见识，然后才是才艺。王勃等人虽然有文采，却浮躁浅露，岂是能享受官爵俸禄的人！杨炯稍微沉稳，应该能做到县令；其余的人能得善终就很不错了。”后来王勃渡海时落水而死，杨炯死在盈川县令任上，（胡三省注：黔州彭水县，是汉时酉阳县地；武德二年，分彭水，在巴江西设置盈隆县；先天元年，避太子名讳，改名为盈川；不是这里说的盈川。衢州龙丘县，武后如意元年，分设盈川县。县西有刑溪，陈时，当地人留异厌恶“刑”字，改名为盈川，因此作为县名。）卢照邻因重病不愈，投水而死，骆宾王因谋反被杀，王勮、苏味道都掌管选拔官员，正如裴行俭所说。裴行俭担任将帅时，所引荐的副将如程务挺、张虔勖、王方翼、刘敬同、李多祚、黑齿常之，后来多成为名将。

    裴行俭曾让身边的人去取犀角、麝香，却弄丢了。又有一次，皇上下令赏赐马匹和马鞍，令史竟骑马狂奔，马摔倒了，马鞍也摔坏了。（胡三省注：这是礼部的令史。）这两个人都逃跑了，裴行俭派人把他们召回，说：“你们都是失误罢了，何必这么看不起自己呢！”仍像以前一样对待他们。打败阿史那都支时，（胡三省注：见上卷调露元年。）得到一个玛瑙盘，直径二尺多，（胡三省注：马脑，是有花纹的石头，雕琢成盘。）拿给将士们看，军吏王休烈捧着盘子上台阶时，摔倒把盘子摔碎了，他惶恐不安，叩头流血。裴行俭笑着说：“你不是故意的，何至于这样！”不再有惋惜的神色。皇上下诏赏赐没收的阿史那都支等人的资产金器三千多件，各种牲畜数量与此相当，裴行俭都分给了亲戚故旧和副将，几天就分完了。

    8阿史那车薄包围弓月城，安西都护王方翼率军救援，在伊丽水打败敌军，（胡三省注：从弓月城经过思浑川、蛰失蜜城，渡伊丽河到碎叶界。）斩杀一千多人。不久三姓咽麪与车薄合兵抵抗王方翼，王方翼与他们在热海交战，（胡三省注：碎叶城东有热海，气候寒冷却不结冰。）流箭射穿了王方翼的手臂，他用佩刀截断箭杆，身边的人都没发觉。他率领的胡人士兵图谋逮捕王方翼来响应车薄，王方翼得知后，召集所有士兵商议，假意拿出军用物资赏赐他们，按顺序把图谋叛乱的人拉出去斩杀，恰逢刮大风，王方翼敲响金鼓来掩盖杀人的声音，杀了七十多人，他的部下都没发觉。随后分派副将袭击车薄、咽麪，大败他们，擒获他们的酋长三百人，西突厥于是平定。阎怀旦最终没有出兵。王方翼不久调任夏州都督，后来被征召入朝，商议边境事务。高宗见他衣服上有血迹，询问原因，王方翼详细讲述了在热海苦战的情况，高宗查看他的伤口，叹息不已；最终因他是废后（王皇后）的近亲，没能得到重用而返回。（胡三省注：废后，是王方翼叔祖父的女儿。归，指返回夏州。）

    9乙酉日，高宗的车驾到达东都。

    10丁亥日，任命黄门侍郎颍川人郭待举、（胡三省注：隋改长社为颍川县，武德四年恢复为长社，属许州。）兵部侍郎岑长倩、秘书员外少监兼检校中书侍郎鼓城人郭正一、吏部侍郎鼓城人魏玄同（胡三省注：鼓城，是汉时临平、下曲阳两县之地，属巨鹿郡。隋分槀城，在曲阳故城以东五里设置昔阳县，不久改为鼓城，当时属定州。）都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高宗想任用郭待举等人，对崔知温说：“郭待举等人资历还浅，暂且让他们参与政事，不能和你们有同样的名号。”从此宫外官署四品以下参与政事的，开始用“平章事”作为名号。岑长倩是岑文本哥哥的儿子。（胡三省注：岑文本辅佐太宗。）

    在此之前，魏玄同担任吏部侍郎，上书指出选拔官员的弊端，认为：“君主的根本，应当委任官员并要求他们成就功业，所委任的人得当，那么所用的人自然就精良了。所以周穆王任命伯冏为太仆正时，说：‘谨慎选择你的下属。’（胡三省注：见《尚书·冏命》。）这是让各部门各自寻求适合自己的下属，而天子任命那些重要的官员。到了汉代，得到的人才都从州县补任，由五府征召，然后才升入朝廷，（胡三省注：见《后汉纪》。）从魏、晋以来，才专门委托选拔部门。以天下之大，士人之多，却委托给几个人，用文书来衡量才能，按簿册来考察品行，即使公平得像秤，清明得像水和镜子，能力也有限，照见的范围也有穷尽，何况所委托的人不合适，还会有愚昧偏私的弊端呢！希望大致依照周、汉的制度来纠正魏、晋的过失。”奏疏呈上后，没有被采纳。

    11五月，东都下大雨。乙卯日，洛水泛滥，淹没一千多家百姓房屋。关中先遭水灾，后遇旱灾、蝗灾，接着又流行瘟疫，一斗米价值四百钱，两京之间路上的死尸相互枕藉，出现了人吃人的现象。

    12高宗封禅泰山后，想遍封五岳，秋季，七月，在嵩山南面修建奉天宫。监察御史里行李善感劝谏说：（胡三省注：里行者，资历不够，没有正式任命为监察御史，让他在监察御史的班次里行事。）“陛下封禅泰山，宣告天下太平，招来各种祥瑞，与三皇、五帝相比肩。几年来，粮食歉收，饿殍遍野，四夷侵扰，军队连年出征；陛下应当恭敬沉默地思考治国之道来消除灾祸，却还在广建宫殿，劳役不停，天下人无不失望。我有幸担任国家的耳目，私下为此担忧！”高宗虽然没有采纳，但也宽容了他。自从褚遂良、韩瑗死后，（胡三省注：见二百卷显庆三年、四年。）朝廷内外都忌讳进言，没有敢违逆旨意直言劝谏的，将近二十年；到李善感开始劝谏，天下人都很高兴，称这是“凤鸣朝阳”。（胡三省注：《诗经·卷阿》说：凤凰鸣叫了，在那高冈上；梧桐生长了，在那朝阳处。《注》说：梧桐，是柔木。山东叫朝阳。梧桐不在山冈生长，天下太平后才生长在朝阳处。）

    13高宗派宦官沿长江迁移奇异的竹子，想种植在宫苑中。宦官征用船只运载竹子，所到之处放纵暴虐；经过荆州时，荆州长史苏良嗣把他囚禁起来，上书直言劝谏，认为：“获取远方的奇异物品，使沿途百姓烦扰，恐怕不是圣人爱护百姓的本意。另外，小人擅自作威作福，有损皇上的圣明。”高宗对天后说：“我约束不严，果然被苏良嗣责怪。”亲手写诏书慰问晓谕苏良嗣，下令把竹子丢弃到江中。苏良嗣是苏世长的儿子。（胡三省注：苏世长见一百八十八卷高祖武德四年。）

    14黔州都督谢佑迎合天后的旨意，逼迫零陵王李明自杀，（胡三省注：李明迁居黔州见上卷永隆元年。）高宗对此深感痛惜，黔府的官员都因此被免职。谢佑后来在平阁住宿，与十多个婢妾在一起，夜里，被人砍下了脑袋。垂拱年间，李明的儿子零陵王李俊、黎国公李杰被天后杀死，有关部门抄没他们家产时，得到谢佑的脑袋，被涂上漆当作便器，上面写着“谢佑”，才知道是李明的儿子派刺客取走的。

    15太子留守京城，常常出游打猎，薛元超上书规劝；高宗听说后，派使者慰问薛元超，还把他召到东都。

    16吐蕃将领论钦陵侵犯柘、松、翼等州。（胡三省注：显庆三年，开辟设置柘州蓬山郡，属松州都督府。宋白写作“拓”，说“以开拓而得名”。现在根据《新唐书》《旧唐书》都写作“柘”。翼州本是汉时蚕陵县地，故城在州西，有蚕陵山；隋为翼斜县，唐武德元年，设置翼州。隋时的县名，唐时的州名，取自州南的翼水。）下诏命左骁卫郎将李孝逸、右卫郎将卫蒲山征发秦、渭等州的兵力分路抵御。

    17冬季，十月，丙寅日，黄门侍郎刘景先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18这一年，突厥残余部众阿史那骨笃禄、（胡三省注：骨笃禄也叫骨咄禄，是颉利的族人，云中都督舍利元英的部落酋长，世袭吐屯。）阿史德元珍等招集逃亡离散的人，占据黑沙城反叛，（胡三省注：杜佑说：阿史德元珍，熟悉中原风俗，了解边塞虚实，在单于府检校投降部落，因事被单于长史王本立关押。恰逢骨咄禄入侵，元珍请求依旧检校部落，王本立同意了，于是他投奔骨咄禄。骨咄禄得到他很高兴，任命他为阿波大达干，让他专门统领兵马事务。）入侵并州及单于府的北部边境，杀死岚州刺史王德茂。右领军卫将军、检校代州都督薛仁贵领兵在云州进攻元珍，敌军问唐朝大将是谁，回答说：“薛仁贵”。敌军说：“我们听说仁贵流放象州，（胡三省注：仁贵因大非川战败被除名，起用为鸡林道总管，又因事被贬象州。）早就死了，为什么欺骗我们！”薛仁贵脱下头盔让他们看自己的脸，敌军互相看着大惊失色，下马列队下拜，逐渐后退离去。薛仁贵趁机奋力进攻，大败敌军，斩杀一万多人，俘虏二万多人。

    19吐蕃入侵河源军，军使娄师德领兵在白水涧迎击，（胡三省注：白水涧有白水军，注释见后文。）八战八胜。高宗任命娄师德为比部员外郎、左骁卫郎将、河源军经略副使，说：“你有文武才能，不要推辞！”

    弘道元年（癸未、683）（胡三省注：这一年十二月改元。）

    1春季，正月，甲午朔日，高宗前往奉天宫。

    2二月，庚午日，突厥侵犯定州，刺史霍王李元轨击退了他们。乙亥日，又侵犯妫州。三月，庚寅日，阿史那骨笃禄、阿史德元珍包围单于都护府，擒获司马张行师，杀死了他。派遣胜州都督王本立、夏州都督李崇义领兵分路救援。

    3太子右庶子、同中书门下三品李义琰改葬父母，让他的舅舅家迁移旧墓；高宗听说后，发怒说：“李义琰依仗权势，竟然欺压他的舅舅家，不能再掌管政事！”李义琰听说后，内心不安，以脚病为由请求退休，庚子日，任命李义琰为银青光禄大夫，退休。

    4癸丑日，守中书令崔知温去世。（胡三省注：旧制度：凡是九品以上的职事官，都带有散官头衔，称为本品。职事官根据才能任用，有的从清闲岗位调到繁忙岗位，有的从高位调到低位，调动任职，参差不齐。散官则完全根据门第荫庇确定品级，然后根据劳绩考核晋升。《武德令》规定职事官解散官，差一阶不到的为兼，职事官品级低的不解散官。《贞观令》规定以职事官品级高的为守，职事官品级低的为行，仍带有散官头衔，那些差一阶的依旧为兼，有的带散官，有的为守，交叉使用。那些兼任两种职事官的也为兼，相当混乱。咸亨二年，才全部改为守。那些差一阶的兼，那些兼任两种职事官的兼，）

    5夏季，四月，己未日，高宗的车驾返回东都。

    6绥州步落稽人白铁余，（胡三省注：步落稽，就是稽胡。）把铜佛埋在地下，过了很久，上面长出草来，欺骗同乡人说：“我在这里多次见到佛光。”选定日子聚集众人挖地，果然挖到了铜佛，于是说：“能见到圣佛的人，百病都能痊愈。”远近的人都赶来。白铁余用彩色口袋装着铜佛，有几十层，得到丰厚的施舍后，才去掉一层口袋。几年间，归附相信他的人很多，于是图谋作乱。占据城平县，自称光明圣皇帝，设置百官，进攻绥德、大斌二县，（胡三省注：城平及二县，都属绥州，是西魏时设置的。宋白说：二县都是汉时肤施县地，魏神龟元年，设置城中县，隋避忌讳，改为城平。大斌县，当时治理城平县界的魏平故城。绥德县，也是肤施地，魏大统十二年，分上郡南界丘尼谷设置该县。欧阳修说：大斌，是取稽胡归附，文武各半的意思。）杀死官吏，焚烧百姓房屋。派遣右武卫将军程务挺与夏州都督王方翼讨伐，甲申日，攻下他们的城池，擒获白铁余，残余党羽全部平定。（胡三省注：《考异》说：《佥载》说“延州稽胡”，又说“自号月光王”，又说“仪凤中程务挺平定”，大概是错误的。现在依从《实录》。）

    7五月，庚寅日，高宗前往芳桂宫，（胡三省注：仪凤二年，在渑池县西五里营建紫桂宫，调露二年改名为避暑宫，永淳元年又改名为芳桂宫。）到合璧宫，遇大雨返回。

    8乙巳日，突厥阿史那骨笃禄等侵犯蔚州，杀死刺史李思俭，（胡三省注：蔚州当时为忠顺军节度。）丰州都督崔智辩领兵在朝那山北截击，（胡三省注：朝，丁度《集韵》音与邾同。牛头朝那山在丰州黄河以北。）兵败，被敌军擒获。朝廷商议想废除丰州，把那里的百姓迁移到灵、夏二州。丰州司马唐休璟（胡三省注：都督府司马。唐制，下都督府长史、司马，从五品上。）上书，认为：“丰州依河为屏障，地处敌军要道，从秦、汉以来，就设置郡县；土地适宜耕种放牧。隋末战乱，把百姓迁移到宁、庆二州，导致胡虏深入侵犯，以灵、夏为边境；贞观末年，招募人充实丰州，西北才得以安定。现在废除它，那么黄河沿岸的土地又会被敌军占有，灵、夏等州的百姓不能安心从业，这对国家不利！”于是停止废除丰州。

    9六月，突厥别部侵犯岚州，偏将杨玄基击退了他们。

    10秋季，七月，己丑日，立皇孙李重福为唐昌王。

    11庚（胡三省注：“庚”改“壬”。）辰日，下诏在今年十月到嵩山举行祭祀；不久因高宗生病，改在明年正月。

    12甲辰日，改封相王李轮为豫王，改名李旦。

    13中书令兼太子左庶子薛元超患哑病，请求退休，得到批准。

    14八月，己丑日，因将要封禅嵩山，召太子前往东都；留唐昌王李重福守京城，以刘仁轨为他的副手。冬季，十月，己卯日，太子到达东都。

    16十一月，丙戌日，下诏停止明年封禅嵩山，因高宗病重的缘故。高宗苦于头痛，不能视物，召侍医秦鸣鹤诊治，（胡三省注：殿中省尚药局有侍御医四人，从六品上。）秦鸣鹤请求刺头出血，可以痊愈。天后在帘中，不想让高宗病愈，发怒说：“这人可以处死，竟然想在天子头上刺血！”秦鸣鹤叩头请命。高宗说：“只管刺吧，未必不好。”于是刺百会、脑户二穴。（胡三省注：《针灸经》：百会，一名三阳五会，在前顶后一寸半，头顶中央旋毛中，可容豆大的针，刺二分，得气就泻。脑户，一名合颅，在枕骨上强后一寸半，禁止针刺，针刺会使人哑。《旧传》：秦鸣鹤针刺后微微出血，头疼立刻止住。）高宗说：“我的眼睛好像能看见了。”天后举手放在额头上说：“这是上天赐予的！”亲自背负彩色丝帛一百匹赏赐给秦鸣鹤。

    17戊戌日，任命右武卫将军程务挺为单于道安抚大使，招抚讨伐阿史那骨笃禄等。

    18下诏让太子监理国事，以裴炎、刘景先、郭正一同东宫平章事。

    19高宗从奉天宫病重，宰相都不能见面。丁未日，返回东都，百官在天津桥南拜见。

    20十二月，丁巳日，改元，大赦天下。高宗想亲临则天门楼宣布赦令，因气逆不能乘马，于是召百姓到殿前宣布。当天夜里，召裴炎入宫，接受遗诏辅佐朝政，高宗在贞观殿去世。遗诏命太子在灵柩前即位，军国大事有不能决断的，兼听天后的意见。废除万泉、芳桂、奉天等宫。

    庚申日，裴炎上奏说太子还未即位，不应宣布敕令，有紧急事务需要处理，希望宣布天后的命令在中书省、门下省施行。甲子日，中宗即位，尊天后为皇太后，政事都由她决定。太后因泽州刺史韩王李元嘉等人，地位尊贵威望高，（胡三省注：泽州，是汉时高都、端氏、泫氏之地。西燕慕容永设置建兴郡，后魏设置建州，隋改泽州；大业废除州为长平郡，唐恢复为泽州。宋白说：取名于濩泽。）担心他们发生变故，都加授三公等官职来安抚他们。

    21甲戌日，任命刘仁轨为左仆射，裴炎为中书令；戊寅日，任命刘景先为侍中。

    旧例，宰相在门下省议事，称为政事堂，所以长孙无忌为司空，房玄龄为仆射，魏徵为太子太师，都掌管门下省事务。到裴炎升任中书令，开始把政事堂迁到中书省。

    22壬午日，左威卫将军王果、左监门将军令狐智通、右金吾将军杨玄俭、右千牛将军郭齐宗分别前往并、益、荆、扬四大都督府，与都督府官员共同镇守。（胡三省注：因国家有大丧事，防备意外。）

    23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郭正一任国子祭酒，罢去政事。

    则天顺圣皇后上之上（胡三省注：皇后姓武氏，名曌，并州文水人。皇后自己创造“曌”字，读与“照”同，天宝八载，追上尊号为则天顺圣皇后。）

    光宅元年（甲申、684）（胡三省注：这一年九月，改元光宅。）

    1春季，正月，甲申朔日，改元嗣圣，（胡三省注：这是太子即位后次年所改的年号。）大赦天下。

    2立太子妃韦氏为皇后；提拔皇后的父亲韦玄贞从普州参军为豫州刺史。（胡三省注：此豫州，本是春秋时沈、蔡二国之地，汉时为汝南郡，宋文帝设立司州，治所在悬瓠城，作为军事重镇，魏改豫州，唐沿袭，后避代宗名讳，改为蔡州。）

    3癸巳日，任命左散骑常侍杜陵人韦弘敏为太府卿、同中书门下三品。（胡三省注：自汉宣帝起杜陵邑，到后魏改为县，属京兆；隋迁移京城，才将杜陵并入大兴县，唐改大兴为万年。）

    4中宗想任命韦玄贞为侍中，又想授予乳母的儿子五品官；裴炎坚决反对，中宗发怒说：“我把天下给韦玄贞又有什么不行！何况一个侍中呢！”裴炎害怕，报告太后，秘密谋划废立。二月，戊午日，太后召集百官到乾元殿，裴炎与中书侍郎刘祎之、羽林将军程务挺、张虔勖（胡三省注：汉设置南北军，掌管保卫京城。南军如同唐时的各卫，北军如同唐时的羽林军。汉武帝命名羽林为建章营骑，属光禄勋，后改名为羽林骑，选取六郡良家子弟及死难者的孤儿组成。后汉设置羽林监，南朝沿袭。后魏、周称羽林率；隋左、右屯卫所统领的士兵称羽林。贞观中，设置北衙七营兵，选取才力骁勇的人充任，龙朔二年称左、右羽林军，设置大将军各一人，将军各二人，品级与各卫相同，统领北衙禁兵的法令，监督左右厢飞骑的仪仗，统领各部门的职责。选取府兵、越骑、步射，作为羽林军士，大朝会时，就手持仪仗保卫宫殿台阶，出行时就在驰道两侧作为内仗。）领兵入宫，宣布太后的命令，废中宗为庐陵王，扶下殿。中宗说：“我有什么罪？”太后说：“你想把天下给韦玄贞，怎么会没罪！”于是把他幽禁在别的地方。

    己未日，立雍州牧豫王李旦为皇帝。政事由太后决定，让睿宗住在别的宫殿，不能参与政事。立豫王妃刘氏为皇后。皇后是刘德威的孙女。（胡三省注：刘德威是刘审礼的父亲。）

    有十多个飞骑在坊曲饮酒，（胡三省注：设置飞骑见一百九十五卷贞观十二年。）其中一人说：“早知道没有什么功勋赏赐，不如侍奉庐陵王。”一人起身，出去到北门告发。（胡三省注：北门，玄武门。）座上的人还没散去，都被逮捕，关押在羽林狱。说话的人被斩首，其余的因知道谋反不告发都被绞死；告发的人被授予五品官。告密之风从此兴起。

    5壬子日，立永平郡王李成器为皇太子，（胡三省注：睿宗的长子。）大赦天下，改元文明。（胡三省注：改嗣圣为文明。）

    庚申日，废皇太孙李重照为平民，命令刘仁轨专门掌管西京留守事务。流放韦玄贞到钦州。（胡三省注：《旧志》：钦州到京城五千二百五十一里。）

    太后给刘仁轨写信说：“从前汉朝把关中事务委托给萧何，（胡三省注：见《汉高帝纪》。）如今托付给你也是一样。”刘仁轨上书，以年老体弱不能担任留守为由推辞，趁机陈述吕后祸败的事来规劝。（胡三省注：吕氏祸败之事见《汉高后纪》。）太后派秘书监武承嗣携带玺书慰问晓谕他说：“现在因皇帝居丧不言，（胡三省注：《尚书·说命上》：“王宅忧，亮阴三祀。”）我暂且代替亲政；劳烦你远道劝诫，又以衰老多病推辞。又说‘吕氏被后代嘲笑，吕禄、吕产给汉朝带来祸患’，引用的比喻很深刻，我既惭愧又欣慰。你的忠贞节操，始终不变，刚直作风，古今少有。起初听到这话，怎能不迷茫；冷静思考，这是很好的借鉴。何况你是先朝旧臣，远近敬仰，希望你以匡正补救为念，不要以年老为由请求退休。”

    6辛酉日，太后命左金吾将军丘神积前往巴州，检查原太子李贤的住宅以防意外，其实是暗示他杀死李贤。丘神积是丘行恭的儿子。（胡三省注：丘行恭为将领，侍奉过高祖、太宗。）

    7甲子日，太后亲临武成殿，（胡三省注：《唐六典》：洛阳宫南面三门：中间是应天，左边是兴教，右边是光政。光政门内是广运殿，北面是明福殿，明福殿东是武成门，里面是武成殿。）皇帝率领王公以下官员献上尊号。丁卯日，太后亲临殿前平台，派礼部尚书武承嗣册封继位的皇帝。从此太后常驾临紫宸殿，（胡三省注：《唐六典》，洛阳宫没有记载紫宸殿。以西京大明宫为标准，紫宸殿是内朝，位置应当在乾元殿后面。）挂浅紫色的帐幕处理政务。

    8丁丑日，任命太常卿、检校豫王府长史王德真为侍中；（句断。）中书侍郎、检校豫王府司马刘祎之为同中书门下三品。

    9三月，丁亥日，改封王上金为毕王，鄱阳王李素节为葛王。

    10丘神积到巴州，把原太子李贤幽禁在别的房间，逼迫他自杀。（胡三省注：《考异》说：《则天实录》，李贤死在二月丘神积前往巴州之后。《旧本纪》在三月。《唐历》，派遣丘神积、举哀、追封都有日期。现在依从这些记载。）太后于是归罪于丘神积，戊戌日，在显福门举行哀悼仪式，（胡三省注：显福门，想来就是明福门，《六典》避中宗名讳，改“显”为“明”。）贬丘神积为叠州刺史。己亥日，追封李贤为雍王。丘神积不久又入朝任左金吾将军。

    11夏季，四月，开府仪同三司、梁州都督滕王李元婴去世。

    12辛酉日，改封毕王李上金为泽王，任苏州刺史；葛王李素节为许王，任绛州刺史。

    13癸酉日，把庐陵王迁移到房州；丁丑日，又迁移到均州原濮王的住宅。（胡三省注：即贞观末年濮王李泰迁移到均州所居住的旧宅。）

    14五月，丙申日，高宗的灵柩向西返回。

    15闰月，任命礼部尚书武承嗣为太常卿、同中书门下三品。

    16秋季，七月，戊午日，广州都督路元叡被昆仑人杀死。（胡三省注：昆仑国在林邑南面，从交趾乘船航行三百多天可到，习俗文字与婆罗门相同）路元叡愚昧懦弱，下属官吏恣意横行。有商船到达，下属官吏不断侵吞掠夺，外国商人向路元叡投诉；路元叡要枷锁，想关押他们。众胡人发怒，有个昆仑人袖中藏剑直接登上厅堂，杀死路元叡及身边十多人后离去，没人敢靠近，登上船只入海，追击没有追上。

    17温州发大水，（胡三省注：后汉分章安县的东瓯乡设置永宁县，属会稽郡。晋分设永嘉郡，隋废除郡为永嘉县，属栝州。武德五年，又在永嘉设置嘉州；贞观五年，废除嘉州，把县属栝州。上元二年，分设温州。）冲走四千多家。

    18突厥阿史那骨笃禄等侵犯朔州。

    19八月，庚寅日，把天皇大帝安葬在乾陵，（胡三省注：乾陵在奉天县北五里的梁山。）庙号高宗。

    20起初，尚书左丞冯元常受高宗委托，高宗晚年多病，常常说：“我身体不适，可与冯元常平章后上报。”冯元常曾秘密说“皇后权势太重，应当稍加抑制”。高宗虽然没能采用，但深知他的话正确。到太后临朝称制，各地争相报告祥瑞；嵩阳县令樊文献上祥瑞石，太后命在朝堂展示给百官看，冯元常上奏说：“形状疑似欺诈，不能欺骗天下人。”太后不高兴，调他出京任陇州刺史。（胡三省注：《旧志》：陇州，在京城西四百九十六里，到东都一千一百三十二里。）冯元常是冯子琮的曾孙。（胡三省注：冯子琮在北齐做官。）

    21丙午日，太常卿、同中书门下三品武承嗣罢为礼部尚书。

    22栝州发大水，冲走二千多家。

    23九月，甲寅日，大赦天下，改元。（胡三省注：改元光宅。）旗帜都用金色。八品以下官员，原来穿青色官服的改穿碧色。改东都为神都，宫名为太初。又改尚书省为文昌台，左、右仆射为左、右相，六曹为天、地、四时六官；门下省为鸾台，中书省为凤阁，侍中为纳言，中书令为内史；御史台为左肃政台，增设右肃政台；左台专门负责京城百官及监督各军队并接受诏令出使，右台专门负责各州按察。（胡三省注：杜佑说：武后设置左、右肃政台，左台监察朝廷，右台澄清郡县。后来废除右台，把它的官员隶属于左台。左台本是御史台。右台所在地，现在是太仆寺。）其余省、寺、监、率的名称，（胡三省注：秘书、殿中二省，九卿寺，少府、将作、国子、军器等监，东宫十率。）都根据意义分类更改。

    24任命左武卫大将军程务挺为单于道安抚大使，以防备突厥。

    25武承嗣请求太后追封她的先祖为王，建立武氏七庙，太后同意了。裴炎劝谏说：“太后以母亲的身份临朝治理天下，应当显示最大的公正，不能偏私自己的亲属。难道没看到吕氏的失败吗！”太后说：“吕氏把权力委托给活人，所以导致失败。现在我追尊死者，有什么损害呢！”回答说：“事情应当防微杜渐，不能让不良苗头滋长！”太后不听。己巳日，追尊太后五代祖武克己为鲁靖公，夫人为夫人；高祖武居常为太尉、北平恭肃王，曾祖武俭为太尉、金城义康王，祖父武华为太尉、太原安成王，父亲武士彠为太师、魏定王；祖母都为王妃。裴炎因此得罪太后。又在文水县修建五代祠堂。（胡三省注：文水县，旧称受阳，隋开皇十一年改名，属并州。）

    当时武氏亲属掌权，唐朝宗室人人自危，众人心中愤慨惋惜。恰逢眉州刺史英公李敬业及弟弟盩厔县令李敬猷、（胡三省注：汉武帝设置盩厔县，属扶风；后汉、晋废除，后魏恢复设置，后周设置周南郡；隋废除郡，把盩厔县属京兆；唐设置岐州。）给事中唐之奇、长安县主簿骆宾王、（胡三省注：唐时赤县主簿，从八品上。）詹事司直杜求仁（胡三省注：唐詹事司直，正九品上，掌管弹劾宫僚，纠举职事。）都因事获罪，李敬业被贬为柳州司马，李敬猷被免官，唐之奇被贬为栝苍县令，（胡三省注：汉会稽回浦县，后汉改名为章安；光武帝分章安县的南乡，设置松阳县；隋分松阳县的东界，设置栝苍县，隶属栝州，以栝苍山命名县名。）骆宾王被贬为临海县丞，（胡三省注：吴分章安，设置临海县，属临海郡；隋废除郡，把县属栝州；唐分设台州。）杜求仁被贬为黟县令。（胡三省注：黟县，汉属丹杨郡，吴分属新安郡，隋、唐属歙州。）杜求仁是杜正伦的侄子。（胡三省注：杜正伦侍奉太宗、高宗。）盩厔县尉魏思温曾担任御史，又被罢黜。都在扬州会合，（胡三省注：《旧志》：扬州，在京城东南二千七百五十三里，到东都一千七百四十九里。）各自因失职而心怀怨恨，于是谋划作乱，以匡复庐陵王为口号。

    魏思温是他们的谋主，让他的党羽监察御史薛仲璋请求奉命出使江都；令雍州人韦超到薛仲璋处告发叛乱，说“扬州长史陈敬之谋反”。薛仲璋逮捕陈敬之关押在监狱。过了几天，李敬业乘驿车到达，假称是扬州司马前来赴任，说“奉密旨，因高州酋长冯子猷谋反，发兵讨伐他。”于是打开府库，令士曹参军李宗臣到钱坊，驱赶囚徒、工匠发给他们铠甲。在关押的地方斩杀陈敬之；（胡三省注：《考异》说：《实录》作“薛璋”。《御史台记》说：“薛仲璋假称出使扬州府，与徐敬业等谋反，夜里，与江都令韦知止的儿子韦茂道商议。仓曹参军阎识微揭发，长史陈敬之不察明，压制阎识微，让他道歉。薛仲璋假装事情结束，出城到郭门，众官都随从。他的党羽韦超拦路告密，又留下关押审问，于是斩杀陈敬之。”现在事情依从《实录》，仲璋依从《台记》。）录事参军孙处行抵抗，也被斩杀示众，下属官吏没人敢动。于是发动一州的兵力，又沿用嗣圣元年的年号。开设三府：一叫匡复府，二叫英公府，三叫扬州大都督府。李敬业自称匡复府上将，兼任扬州大都督。以唐之奇、杜求仁为左、右长史，李宗臣、薛仲璋为左、右司马，魏思温为军师，骆宾王为记室，十天内聚集了十多万能作战的士兵。

    向州县发布檄文，大致说：“伪临朝执政的武氏，本性不温顺，出身实在寒微。从前充当太宗的才人，（胡三省注：陈，行列。《战国策》说：美人充下陈。）曾因更衣得到侍奉的机会，（胡三省注：卫子夫因更衣得到汉武帝的宠幸，骆宾王用这个典故。）到了晚年，在东宫秽乱。隐瞒与先帝的私情，暗中图谋后宫的宠爱，登上皇后之位，（胡三省注：翬翟，皇后的礼服。）使我们的君主陷入禽兽般的乱伦。”（胡三省注：《礼记》说：只有禽兽没有礼仪，所以父子共妻。）又说：“杀死姐姐，屠戮哥哥，（胡三省注：姐姐，指韩国夫人；哥哥指武元爽、武元庆；事情见二百一卷高宗乾封元年。）弑杀君主，毒害母亲，（胡三省注：这是把高宗去世及太原王妃的死归罪于太后。）人神共同憎恨，天地都不能容忍。”又说：“包藏祸心，暗中窥伺皇位。君主的爱子，被幽禁在别的宫殿；（胡三省注：指让睿宗住在别的宫殿。）贼人的宗族亲属，却被委以重任。”（胡三省注：指任用武承嗣等。）又说：“先帝的坟墓还没干，年幼的君主在哪里！”又说：“请看今天的天下，究竟是谁家的天下！”太后看到檄文，问道：“这是谁写的？”有人回答说：“骆宾王。”太后说：“这是宰相的过错。有这样的人才，却让他流落不得志！”

    李敬业找到一个相貌类似原太子李贤的人，欺骗众人说：“李贤没有死，逃亡在这里，命令我们起兵。”于是奉他为号令。楚州司马李崇福率领所管辖的三县响应李敬业。（胡三省注：楚州，本是汉时射阳、盐渎县地，晋设置山阳郡，隋开皇初废除郡，十二年，设置楚州，大业初，州废除，唐初恢复设置。所管辖的三县：山阳、盐城、安宜。）盱眙人刘行举独自占据县城不从，李敬业派他的将领尉迟昭进攻盱眙。（胡三省注：盱眙县，汉属临淮郡，后汉属下邳国，晋安帝分设盱眙郡，陈设置北谯州，隋废除为县，属江都郡，唐属楚州。）下诏任命刘行举为游击将军，任命他的弟弟刘行实为楚州刺史。

    甲申日，任命左玉钤卫大将军李孝逸为扬州道大总管，（胡三省注：这一年，改左、右领军卫为左、右玉钤卫。）领兵三十万，以将军李知十、马敬臣为他的副手，讨伐李敬业。

    26武承嗣与他的堂弟右卫将军武三思因韩王李元嘉、鲁王李灵夔地位尊贵威望高，多次劝太后借故诛杀他们。太后与执政大臣商议，刘祎之、韦思谦都不说话；内史裴炎独自坚决反对，太后更加不高兴。武三思是武元庆的儿子。

    到李敬业起兵，薛仲璋是裴炎的外甥，裴炎想显示从容，不急于商议讨伐。太后向裴炎询问计策，回答说：“皇帝年纪已大，不亲理政事，所以小子们才有借口。如果太后归还政权，那么不用讨伐就会自行平定。”监察御史蓝田人崔詧听说后，上书说：“裴炎受先帝托孤，大权在握，如果没有别的图谋，为什么请求太后归政？”太后命左肃政大夫金城人骞味道、（胡三省注：左肃政大夫，即左御史大夫。兰州五泉县，本是汉时金城县，隋改名，高宗咸亨二年，恢复为金城县。《风俗通》：骞姓，是闵子骞的后代。）侍御史栎阳人鱼承晔审问，（胡三省注：汉高帝改栎阳县为万年县，后代沿袭，到隋都属京兆。唐改隋大兴县为万年，把汉万年县恢复为栎阳，属华州。）逮捕裴炎入狱。《考异》说：《新传》说：“裴炎图谋趁太后出游龙门，用兵劫持她，归还政权给天子；恰逢久雨，太后不出游而停止。”如果裴炎真有这个图谋，那么太后杀他是应该的。而且裴炎有这个图谋，必定有同党；当裴炎入狱，崔詧、李景谌等人，没事还想陷害他，何况有这个迹象，他的同党能不告发吗！又《朝野佥载》：“裴炎为中书令，当时徐敬业想谋反，让骆宾王谋划争取裴炎一同起事。骆宾王脚踏墙壁，静思一顿饭的时间，才编歌谣说：‘一片火，两片火，绯衣小儿当殿坐。’教裴炎庄园里的小孩传唱，京城的小孩也都唱。裴炎于是访求学者解读，召来骆宾王，多次用宝物锦绮引诱，都不说，又用音乐妓女骏马贿赂，也不说；于是拿出古忠臣烈士图一起观看，看到司马懿，骆宾王突然起身说：‘这是英雄大丈夫！’就劝说自古以来大臣执政，多改变国家政权。裴炎大喜。骆宾王说：‘但不知道歌谣谶语怎么样。’裴炎告诉他歌谣一片火绯衣的事，骆宾王立即下拜，向北而拜说：‘这是真人啊！’于是与李敬业等合谋。扬州起兵，裴炎从内部响应，给李敬业等写信合谋，只有‘青鹅’二字。有人告发，朝臣没人能解读。则天说：‘这“青”字是十二月，“鹅”字是我自与。’于是诛杀裴炎。”这都是当时诬陷裴炎的话，不是事实。裴炎被逮捕后，言辞语气不屈服。有人劝裴炎说些谦退的话来免罪，裴炎说：“宰相入狱，哪有保全的道理！”

    凤阁舍人李景谌证明裴炎必定谋反。（胡三省注：凤阁舍人，即中书舍人。）刘景先及凤阁侍郎义阳人胡元范（胡三省注：义阳，旧称平阳，隋开皇初，改名义阳。刘昫说：义阳，是汉时平氏县的义阳乡，魏分南阳设置义阳郡，晋从石城迁到仁顺，现在申州治所就是。）都为裴炎辩解：“裴炎是国家重臣，对国家有功，尽心侍奉皇上，天下人都知道，我敢证明他不谋反。”太后说：“裴炎谋反有苗头，只是你们不知道罢了。”回答说：“如果裴炎谋反，那么我们也谋反了。”太后说：“我知道裴炎谋反，知道你们不谋反。”文武官员中证明裴炎不谋反的很多，太后都不听。不久刘景先、胡元范一同入狱。丁亥日，任命骞味道为检校内史同凤阁鸾台三品，李景谌为同凤阁鸾台平章事。

    27魏思温劝说李敬业说：“您以匡复为口号，应当率领大军大张旗鼓前进，直指洛阳，那么天下人知道您的志向是救援王室，会四面响应。”薛仲璋说：“金陵有帝王之气，而且大江天险，足以固守，不如先夺取常州、润州，（胡三省注：润州，江左时为京口重镇，隋为延陵县，属江都郡。唐武德三年，设置润州，取润浦作为州名。）作为称霸的根基，然后向北谋取中原，进可取胜，退有归宿，这是良策！”魏思温说：“山东豪杰因武氏专制，愤慨不平，听说您起兵，都自己蒸麦饭作为粮食，举起锄头作为兵器，等待南军到来。不趁这个形势建立大功，却退缩自寻巢穴，远近的人听说后，谁不会人心涣散！”李敬业不听，派唐之奇守江都，领兵渡江进攻润州。（胡三省注：按《旧志》，扬州到润州四十八里。润州是古朱方之地，汉为丹徒县，吴为京口，设置京督镇守，又为徐陵督。《尔雅》，极高的地方叫京。其城依山为堡垒，沿长江为边界，所以称为京口。晋为南徐州。隋设置润州，取州东的润浦为名，不久废除州，唐恢复设置。）魏思温对杜求仁说：“兵力合在一起就强大，分散就弱小，李敬业不合力渡淮，收揽山东的民众攻取洛阳，失败就在眼前了！”

    壬辰日，李敬业攻陷润州，擒获刺史李思文，（胡三省注：《考异》说：《唐纪》说：“李思文抵抗四十多天后城陷。”按李敬业九月丁丑起兵，十一月庚申失败，才四十四天。现在不采用。）以李宗臣代替他。李思文是李敬业的叔父，知道李敬业的图谋，先派使者从小路报告叛乱，被李敬业进攻，抵抗了很久，力竭城陷。魏思温请求斩杀他示众，李敬业不允许，对李思文说：“叔父依附武氏，应当改姓武。”润州司马刘延嗣不投降，李敬业将要斩杀他，魏思温相救，得以免死，与李思文都被关押在监狱。刘延嗣是刘审礼的堂弟。曲阿县令河间人尹元贞领兵救援润州，（胡三省注：曲阿县，本叫云阳，秦始皇改名为曲阿。前汉属会稽郡，后汉属吴郡，晋属晋陵郡，隋属江都郡，唐属润州。河间，是汉时州乡县地，属涿郡，隋为河间县，属瀛州。）兵败，被李敬业擒获，面对刀刃，不屈而死。

    28丙申日，在都亭斩杀裴炎。（胡三省注：洛阳都亭。）裴炎临死前，回头对兄弟说：“兄弟的官职都是自己挣来的，我没有丝毫功劳，如今因我获罪流放，不也很悲痛吗！”查抄他的家产，没有一石粮食的储备。刘景先被贬为普州刺史，胡元范流放琼州而死。（胡三省注：《旧志》，琼州到两京，与崖州的距离相近。）裴炎弟弟的儿子太仆寺丞裴伷先，十七岁，上书请求见太后陈述事情。太后召见，责问他说：“你伯父谋反，还有什么可说的？”裴伷先说：“我是为陛下谋划罢了，怎敢诉说冤屈！陛下作为李氏的媳妇，先帝去世后，立刻揽取朝政，更换太子，疏远排斥李氏，封崇武氏亲属。我伯父忠于国家，却被诬陷有罪，杀戮牵连子孙。陛下这样做，我实在惋惜！陛下应早日恢复儿子的君位，自己高枕深居，那么宗族可以保全；否则，天下一旦变故，就不可挽救了！”太后发怒说：“小子竟敢说这种话！”命令拉出去，裴伷先回头说：“现在采用我的话，还不晚。”这样说了三次。太后命令在朝堂杖打他一百下，长期流放瀼州。（胡三省注：贞观十二年，李弘节派钦州酋长宁师古寻找刘方旧道，到达交趾，开拓夷人、獠人地区，设置瀼州，取瀼水作为州名。《旧志》说：瀼州到两京没有记载距离，北到容州二百八十二里；容州到京城五千九百一十里，到东都五千四百八十五里。）

    裴炎入狱后，郎将姜嗣宗出使到长安，刘仁轨询问东都的事情，姜嗣宗说：“我早就发觉裴炎有异常。”刘仁轨说：“是你发觉的吗？”姜嗣宗说：“是的。”刘仁轨说：“我有奏事，希望托你上报。”姜嗣宗说：“好。”第二天，接受刘仁轨的表章返回，表章说“姜嗣宗知道裴炎谋反却不报告”。太后看后，命令在殿庭拉住姜嗣宗，在都亭绞死。（胡三省注：先拉他的身体，然后绞死。）

    29丁酉日，追削李敬业祖父和父亲的官爵，挖开坟墓劈开棺材，恢复本姓徐氏。

    30李景谌罢为司宾少卿，（胡三省注：这一年改鸿胪为司宾。）任命右史武康人沈君谅、着作郎崔詧为正谏大夫、同平章事。

    31徐敬业听说李孝逸将要到来，从润州回军抵抗，驻扎在高邮的下阿溪；（胡三省注：高邮县，汉属广陵国，魏废除，晋武帝恢复；梁设置广业郡，隋废除郡，以高邮县属江都郡，唐属扬州。《九域志》：在州西北一百里。宋白说：扬州天长县，本是广陵县地，唐开元二十九年在下阿设置千秋县，天宝五年改为天长；梁曾在石梁设置泾州。由此看来，下阿溪就是现在的石梁河。）派徐敬猷进逼淮阴，（胡三省注：淮阴县，汉属临淮郡，晋属广陵郡，后魏设置淮阴郡；隋并入山阳县，乾封元年分山阳恢复设置，属楚州。）别将韦超、尉迟昭驻扎在都梁山。（胡三省注：盱眙县有都梁山。）

    李孝逸的军队到达临淮，偏将雷仁智与徐敬业交战失利，李孝逸害怕，按兵不动。殿中侍御史魏元忠对李孝逸说：“天下安危，在此一举。四方太平已久，突然听说叛乱，都伸长脖子、侧着耳朵等待叛乱被平定。现在大军长久停留不进，远近失望，万一朝廷另派其他将领代替将军，将军用什么借口逃避停滞不前的罪名呢！”李孝逸于是领兵前进。壬寅日，马敬臣进击，在都梁山斩杀尉迟昭。

    十一月，辛亥日，任命左鹰扬大将军黑齿常之为江南道大总管，讨伐徐敬业。（胡三省注：这一年，改左、右武卫为左、右鹰扬卫。）

    韦超率领部众占据都梁山，众将都说：“韦超凭借险要地势固守，士兵无法施展勇力，骑兵无法发挥脚力；而且穷寇会拼死作战，进攻会多杀士兵，不如分兵防守，大军直指江都，捣毁他们的巢穴。”支度使薛克杨说：（胡三省注：唐制，凡天下边军有支度使，计算军资粮仗的费用，所花费的都申报度支会计，以长期执行的旨意为准。）“韦超虽然占据险要，但他的部众不多。现在多留兵则前军兵力分散，少留兵则最终会成为后患，不如先攻击他，势必能攻下，攻下都梁，那么淮阴、高邮会望风瓦解！”魏元忠请求先攻击徐敬猷，众将说：“不如先攻徐敬业，徐敬业失败，则徐敬猷不战自擒。如果攻击徐敬猷，则徐敬业领兵救援，我们会腹背受敌。”魏元忠说：“不对。贼军的精兵，都在下阿，乌合而来，利于速战，万一失利，大事就完了！徐敬猷出身赌徒，不熟悉军事，他的部众单薄，人心容易动摇，大军逼近，驻马就能攻克。徐敬业即使想救援，按路程也必定来不及。我们攻克徐敬猷，乘胜前进，即使有韩信、白起也不能抵挡我们的锋芒！现在不先攻取弱者却急于进攻强者，不是好计策。”李孝逸听从了他的建议，领兵攻击韦超，韦超连夜逃跑，进军攻击徐敬猷，徐敬猷脱身逃跑。庚申日，徐敬业领兵凭溪据守，后军总管苏孝祥夜里率领五千人，乘小船渡溪先攻击，兵败，苏孝祥战死，士兵跳入溪中溺死的超过一半。左豹韬卫果毅渔阳人成三朗被徐敬业擒获，（胡三省注：这一年，改左、右威卫为左、右豹韬卫。唐制，各府各有果毅都尉：上府，从五品下；中府，正六品上；下府，从六品下。）唐之奇欺骗部众说：“这是李孝逸！”将要斩杀他，成三朗大喊说：“我是果毅成三朗，不是李将军。官军现在大批到达，你们不久就会被打败。我死了，妻子儿女会受荣耀，你们死了，妻子儿女会被没入官府为奴，你们最终比不上我！”于是被斩杀。

    李孝逸等各军相继到达，多次交战失利。李孝逸害怕，想退兵，魏元忠与行军管记刘知柔对李孝逸说：“顺风，荻草干燥，这是火攻的好时机。”坚决请求决战。徐敬业布阵已久，士兵多疲倦观望，阵形不能保持整齐；李孝逸进军攻击，借风放火，徐敬业大败，斩杀七千多人，溺死的人不计其数。徐敬业等轻装骑马逃入江都，带着妻子儿女投奔润州，准备从海路逃往高丽；李孝逸进军驻扎江都，分遣众将追击。乙丑日，徐敬业到达海陵地界，被风阻挡，（胡三省注：海陵县，汉属临淮，后汉、晋属广陵；梁设置海陵郡，隋废除郡为县，属江都郡，唐属扬州，现在为泰州。《九域志》：扬州东到海陵界九十八里，又从海陵东到海一百七里。）他的将领王那相斩杀徐敬业、徐敬猷及骆宾王首级前来投降。（胡三省注：《考异》说：《唐纪》：“起初，官军逆风不利，不久风转向很猛，李孝逸放火，贼军害怕被烧而溃散。徐敬业、徐猷、唐之奇、杜求仁、骆宾王逃回江都，焚烧文书，带着妻子儿女偷偷到算山下，亲手写信召李宗臣。徐敬业起初与李宗臣用木契约定，当时木契丢失，李宗臣怀疑而不去，有人说李宗臣已经归顺。徐敬业入海，想逃往东夷，到海陵界，被风阻挡，伪将王那相斩杀他们前来投降，其余党羽投水而死。”现在依从《实录》、《唐统纪》。）其余党羽唐之奇、魏思温都被抓获，传首级到神都，扬、润、楚三州平定。

    陈岳评论说：徐敬业如果能用魏思温的计策，直指河、洛，专门以匡复为事，即使兵败身死，也还有忠义在。却荒谬地希望金陵的帝王之气，这真是叛逆，不失败还等什么！

    徐敬业起兵时，派徐敬猷领兵五千，沿江西上，夺取和州土地。前弘文馆学士历阳人高子贡率领同乡几百人抵抗，徐敬猷不能西进。因功被授为朝散大夫、成均助教。（胡三省注：历阳县，汉属九江郡，晋设置历阳郡。到北齐与梁和好，设置和州，隋、唐沿袭。后来改国子监为成均监。按《唐六典》：弘文馆，以五品以上为学士。国子助教则是从六品上，掌管协助博士分经教授。）

    32丁卯日，郭待举罢为左庶子；任命鸾台侍郎韦方质为凤阁侍郎、同平章事。韦方质是韦云起的孙子。（胡三省注：韦云起在隋、唐之间做官。）

    33十二月，刘景先又被贬为吉州员外长史，郭待举被贬为岳州刺史。（胡三省注：岳州，在京城东南二千二百三十七里，到东都一千八百一十六里。）

    起初，裴炎入狱，单于道安抚大使、左武卫大将军程务挺秘密上表为他申辩，因此违背了太后旨意。程务挺一向与唐之奇、杜求仁交好，有人诬陷说：“程务挺与裴炎、徐敬业通谋。”癸卯日，派左鹰扬将军裴绍业在军中斩杀他，（胡三省注：《考异》说：《唐统纪》说：“不久太后震怒，召集群臣说：‘我对天下没有亏欠，群臣都知道吗？’群臣说：‘是。’太后说：‘我侍奉先帝二十多年，为天下忧虑到极点！公卿富贵，都是我给予的；天下安定，是我养育的。到先帝抛弃群臣，把天下托付给我，我不爱自己而爱百姓。现在带头作乱的，都出自将相，群臣为什么这么亏欠我！而且你们中有受遗命的老臣，倔强难制超过裴炎的吗？有将门贵族，能纠集亡命之徒超过徐敬业的吗？有掌握兵权的老将，攻战必胜超过程务挺的吗？这三个人，是众人所敬仰的，对我不利，我能杀了他们。你们中有能超过这三个人的，就尽管去做；否则，必须改变心意侍奉我，不要被天下人嘲笑。’群臣叩头，不敢抬头看，说：‘唯太后之命是从。’”恐怕武后也不至于浅薄到这种地步。现在不采用。）查抄他的家产。突厥听说程务挺死了，在各地设宴庆祝；又为程务挺建立祠堂，每次出兵，必定祭祀。

    太后因夏州都督王方翼与程务挺共事，一向亲近友好，且是废后（王皇后）的近亲，征召入狱，流放崖州而死。（胡三省注：《旧志》：崖州到京城七千四百六十里，到东都六千三百里。）

    垂拱元年（乙酉、685）

    1春季，正月，丁未朔日，大赦天下，改元。

    2太后因徐思文忠诚，特别免除他因亲属关系而受的牵连，任司仆少卿。（胡三省注：缘坐，指因亲属关系而获罪。光宅改太仆为司仆。）对他说：“徐敬业改你的姓为武，我现在不再改回去。”（胡三省注：《考异》说：《实录》说：“徐思文上表请求改姓武，得到允许。”大概太后有这话，徐思文于是请求。现在依从《唐纪》。）

    3庚戌日，任命骞味道为守内史。（胡三省注：内史，即中书令。）

    4戊辰日，文昌左相、同凤阁鸾台三品乐城文献公刘仁轨去世。（胡三省注：文昌左相，即尚书左仆射。）

    5二月，癸未日，太后下令：“朝堂设置的登闻鼓和肺石，（胡三省注：登闻鼓在西朝堂，肺石在东朝堂。）不需要防守，有击鼓或站在石上的人，让御史接受他们的诉状上报。”

    6乙巳日，任命春官尚书武承嗣、秋官尚书裴居道、（胡三省注：光宅改礼部为春官，刑部为秋官。）右肃政大夫韦思谦（胡三省注：右肃政大夫，即右御史大夫。）都为同凤阁鸾台三品。

    7突厥阿史那骨笃禄等多次侵犯边境，任命左玉钤卫中郎将淳于处平为阳曲道行军总管，迎击他们。（胡三省注：阳曲县自汉以来属太原郡，隋厌恶其名，改为阳直。武德三年，分置汾阳县，七年，省阳直县，改汾阳为阳曲县，仍迁移到阳直旧地。）

    8正谏大夫、同平章事沈君谅罢职。

    9三月，正谏大夫、同平章事崔詧罢职。

    10丙辰日，把庐陵王迁移到房州。（胡三省注：《旧志》：房州，在京城南一千一百九十五里，到东都一千一百八十五里。杜佑说：房州，是古麋、庸二国之地，春秋时楚子在房渚打败麋军，就是这里。曹魏为新城郡竹山县。即古庸国，秦、汉时的上庸县。）

    11辛酉日，武承嗣罢职。

    12辛未日，颁布《垂拱格》。

    13朝廷官员有被贬谪而向宰相申诉的，内史骞味道说：“这是太后的处置。”同中书门下三品刘祎之说：“因受牵连而改任官职，是由臣下奏请的。”太后听说后，夏季，四月，丙子日，贬骞味道为青州刺史，加授刘祎之为太中大夫。（胡三省注：太中大夫，从四品上。刘祎之本职是豫王府司马。王府司马，从四品下。）对侍臣说：“君臣一体，怎能把过错归于君主，把好事归于自己呢！”

    14癸未日，突厥侵犯代州；淳于处平领兵救援；到忻州，被突厥打败，战死五千多人。

    15丙午日，任命裴居道为内史。纳言王德真流放象州。（胡三省注：象州到京城四千九百八十九里。）

    16己酉日，任命冬官尚书苏良嗣为纳言。（胡三省注：光宅改工部为冬官。）

    17壬戌日，下令内外九品以上官员及百姓，都可以自我推荐。（胡三省注：令有才的人都可以自己陈述以求任用。）

    18壬申日，韦方质为同凤阁鸾台三品。

    19六月，天官尚书韦待价为同凤阁鸾台三品。（胡三省注：光宅改吏部为天官。）韦待价是韦万石的哥哥。

    20同罗、仆固等各部反叛，派遣左豹韬卫将军刘敬同征发河西骑兵从居延海出兵讨伐，（胡三省注：甘州删丹县北渡张掖河，向西北行，出合黎山峡口，傍着河东岸，曲折向东北行一千里，有宁寇军，军东北有居延海。）同罗、仆固等都溃败离散。下诏侨置安北都护府在同城以接纳投降的人。（胡三省注：同城，即删丹的同城守捉，天宝二载改为宁寇军。）

    21秋季，七月，己酉日，任命文昌左丞魏玄同为鸾台侍郎、同凤阁鸾台三品。（胡三省注：文昌左丞，即尚书左丞。）

    22下诏从今以后祭祀天地，高祖、太宗、高宗都配享；这是采用凤阁舍人元万顷等人的建议。

    23九月，丁卯日，广州都督王果讨伐反叛的獠人，平定了他们。

    24冬季，十一月，癸卯日，任命天官尚书韦待价为燕然道行军大总管讨伐吐蕃。起初，西突厥兴昔亡、继往绝可汗死后，十姓没有首领，部落多离散，太后于是提拔兴昔亡的儿子左豹韬卫翊府中郎将元庆（胡三省注：唐各卫都有翊府中郎将、郎将。）为左玉钤卫将军，兼任崑陵都护，袭兴昔亡可汗统领五咄陆部落。

    25麟台正字射洪人陈子昂（胡三省注：光宅改秘书省为麟台。正字，正九品下，掌管刊正文字。射洪县，属梓州，汉郪县地；后魏分置射江县，因娄缕滩东六里有射江；西魏讹为射洪。）上书，认为：

    “朝廷派遣使者巡察四方，不能任用不合适的人，以及刺史、县令，不能不慎重选择。近年百姓被军事劳役所困，不能不安抚。”大致内容说：“使者不慎重选择，就会升降不公，刑罚不当，结党营私的人得到晋升，忠贞正直的人遭到贬退；只会让百姓整治道路，迎来送往，没有任何好处。谚语说：‘要了解一个人，看他所派遣的使者。’不能不慎重啊。”又说：“宰相，是陛下的腹心；刺史、县令，是陛下的手足；没有无腹心手足而能独自治理的！”又说：“天下有危机，祸福由此产生，危机静止就有福，危机变动就有祸，这危机就是百姓。百姓安定就乐于生存，不安定就轻视死亡，轻视死亡就会无所不为，邪恶叛逆趁机而起，天下就乱了！”又说：“隋炀帝不知道天下有危机，而信任贪婪奸佞的大臣，希望获取夷狄的利益，最终灭亡，这作为深刻的借鉴，难道还不够吗！”

    26太后修缮旧白马寺，任命僧人怀义为寺主。（胡三省注：姚思廉说：汉明帝时，西域用白马驮佛经送到洛阳，于是建立白马寺。魏收说：汉立白马寺在洛城雍关西。按这是旧洛城；唐的洛城，是隋迁移的。）怀义是鄠县人，本姓冯，名小宝，在洛阳街市上卖药，通过千金公主得以进献，（胡三省注：千金公主，高祖的女儿。）受到太后宠爱；太后想让他出入宫中，于是让他剃度为僧，取名怀义。又因他家世寒微，让他与驸马都尉薛绍合族，命薛绍以叔父之礼侍奉他。（胡三省注：薛绍娶太后的女儿太平公主。）怀义出入乘坐皇帝用的马，有十多个宦官侍从；士民遇到他都要躲避，有靠近的，就打他的头直到流血，抛在一边不管，任其生死。见到道士就极力殴打，还剃光他们的头发才离开。朝廷权贵都伏地礼拜，武承嗣、武三思都以僮仆之礼侍奉他，为他牵马，怀义对待他们像没看见一样。聚集很多无赖少年，剃度为僧，横行犯法，人们不敢说话。右台御史冯思勖多次依法制裁他，（胡三省注：右台，右肃政台。）怀义在路上遇到冯思勖，让侍从殴打他，几乎打死。

    二年（丙戌、686）

    1春季，正月，太后下诏归还政权给皇帝。睿宗知道太后不是真心，上表坚决辞让；太后又临朝称制。辛酉日，大赦天下。

    2二月，辛未朔日，发生日食。

    3右卫大将军李孝逸平定徐敬业后，声望很高；武承嗣等人厌恶他，多次在太后面前诋毁，贬为施州刺史。（胡三省注：施州，汉巫县地；吴分巫县，设立沙渠县；后周在该县设置施州，隋废除州为清江郡，唐恢复为施州。在京城南二千七百九里，到东都二千八百一十里。）

    4三月，戊申日，太后命令铸造铜匦：东边的叫“延恩”，献赋颂、求官职的人投表疏；南边的叫“招谏”，议论朝政得失的人投表疏；西边的叫“伸冤”，有冤屈的人投表疏；北边的叫“通玄”，谈论天象灾变及军机秘计的人投表疏。四个匦，各按方位涂色。命令正谏、补阙、拾遗各一人掌管，（胡三省注：正谏，即谏议大夫。垂拱元年，设置左、右补阙各一人，从七品上；左、右拾遗各二人，从八品上；掌管供奉讽谏，行立在左、右史之下；左属门下省，右属中书省。）先由识官担保，（胡三省注：识官，如同现在的保识人。）才允许投表疏。

    徐敬业反叛时，侍御史鱼承晔的儿子鱼保家教徐敬业制造刀车和弩，徐敬业失败后，他仅得以免死。太后想全面了解民间事情，鱼保家上书，请求铸造铜匦来接受天下密奏。这器具共为一室，中间有四个隔层，上面各有孔，用来接受表疏，可以放入不能取出。太后认为很好。（胡三省注：《考异》说：《统纪》、《唐历》都说是八月制作铜匦。现在依从《实录》、《旧本纪》。又《朝野佥载》作“鱼思咺”，说“皇上想制作匦，召工匠，没人能做出来。鱼思咺应诏制作，很合规格，于是采用。”现在依从《御史台记》。）不久，他的仇家投匦告发鱼保家为徐敬业制造兵器，杀伤官军很多，于是被处死。

    太后自徐敬业反叛后，怀疑天下人多图谋自己，又因自己长期专掌国事，且私生活不端正，知道宗室大臣心怀怨恨，内心不服，想大肆诛杀来威慑他们。于是大开告密之门，有告密的人，臣下不得询问，都供给驿马，（胡三省注：唐制：乘传每天四驿，乘驿每天六驿。凡给马的，一品八匹，二品六匹，三品五匹，四品、五品四匹，六品三匹，七品以下二匹。给传乘的，一品十马，二品九马，三品八马，四品、五品四马，六品、七品二马，八品、九品一马。三品以上奉诏征召的，给四马，五品三马，六品以下有差别。一驿，三十里。）供给五品官的饮食，（胡三省注：《唐六典》：四品、五品，常食料七盘，每天细米二升，面二升三合，酒一升半，羊肉三分，瓜两个，盐、豉、葱、姜、葵、韭之类各有差别。《新唐志》：五品食料，杂用铜钱每月六百。）派人前往太后所在之处。即使是农夫樵夫，都能被召见，在客馆供给食宿，（胡三省注：客馆，属鸿胪寺典客令。廪者，供给饮食。）所说的如果符合旨意，就破格任命官职，不实的也不追究。于是四方告密的人蜂拥而起，人们都双脚并拢不敢移动，屏住呼吸。

    有个胡人叫索元礼，知道太后的心意，因告密被召见，提拔为游击将军，命令他审理钦犯案件。索元礼性情残忍，审讯一个人必定让他牵连几十上百人，太后多次召见赏赐来扩大他的权力。于是尚书都事长安人周兴、（胡三省注：唐尚书都省有都事，管理各部门主事、令史。）万年人来俊臣之流效仿他，纷纷出现。周兴多次升迁至秋官侍郎，来俊臣多次升迁至御史中丞，他们一起私自豢养几百个无赖，专门从事告密；想陷害一个人，就命令几处同时告发，事情情节一样。来俊臣与司刑评事洛阳人万国俊（胡三省注：光宅改大理为司刑。评事，从八品，掌管出使推劾。）共同撰写《罗织经》几千字，教他们的党羽网罗无辜，编造谋反情节，安排布置，都有细节。太后得到告密的人，就命令索元礼等审讯，他们竞相发明审讯囚犯的残酷方法，有“定百脉”、“突地吼”、“死猪愁”、“求破家”、“反是实”等名号。有的用椽子锁住手脚转动，称为“凤凰晒翅”；有的用东西绑住腰部，拉着枷向前，称为“驴驹拔撅”；有的让囚犯跪着捧枷，在上面堆砖，称为“仙人献果”；有的让囚犯站在高木上，拉着枷尾向后，称为“玉女登梯”；有的倒挂着用石头坠头，有的用醋灌鼻，有的用铁圈箍头并加楔子，甚至有脑裂髓出的。每次抓到囚犯，就先陈列刑具给他们看，都吓得发抖流汗，屈打成招。每次有赦令，来俊臣就命令狱卒先杀死重犯，然后宣布。太后认为他们忠诚，更加宠信。朝廷内外害怕这几个人，超过害怕虎狼。

    麟台正字陈子昂上书：认为：“执政者痛恨徐敬业首先作乱带来祸患，想消除奸邪根源，穷究他的党羽，于是让陛下大开诏狱，重设严刑，有迹象涉嫌的，言辞互相牵连的，无不极力追捕审讯。以至于有奸人蛊惑，趁机诬陷，告发疑似之人，希望谋取爵位赏赐，这恐怕不是讨伐罪人、抚慰百姓的本意。我私下观察当今天下，百姓盼望安定已经很久了，所以扬州作乱，将近五十天，而海内安然，没有丝毫动荡。陛下不致力于清静无为来解救疲惫的百姓，却反而任用严刑来让他们失望，我愚昧不明，私下有很大的困惑。我见各地告密，囚犯累积百千，等到彻底追查，百无一实。陛下仁慈宽恕，又违背法律宽容他们，于是让奸恶之徒快意报复，小怨小恨就说有密告，一人被诉讼，百人入狱，使者追捕，官员往来如市。有人说陛下爱一人而害百人，天下人仰望，不知何处可安。我听说隋朝末年，天下还算太平，杨玄感作乱，不到一个月就失败。天下的弊端，还没到土崩瓦解的地步，百姓的心中，还希望安居乐业。（胡三省注：蒸人，即蒸民，避太宗讳，改“民”为“人”。）隋炀帝不醒悟，于是让兵部尚书樊子盖专行杀戮，极力追究党羽，海内豪杰，无不遭殃；最终杀人如麻，流血成泽，（胡三省注：事情见一百八十二卷大业九年。）天下人都起来，才想到作乱，于是英雄豪杰并起而隋朝灭亡。大狱一旦兴起，不能没有滥杀，冤民叹息，感动和气，众人遭瘟疫，水旱随之而来，百姓失业，那么祸乱之心就会恐惧产生。古代明王慎重刑法，就是害怕这个。从前汉武帝时巫蛊狱起，让太子逃亡，军队在宫阙交战，无辜被害的以千万计，宗庙几乎倾覆；幸亏汉武帝得到壶关三老的上书，豁然醒悟，诛杀江充三族，（胡三省注：事情见二十二卷汉武帝征和二年、三年。）其余案件不再追究，天下才安定。古人说：‘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胡三省注：《史记》太史公的话。）希望陛下考虑！”太后不听。

    5夏季，四月，太后铸造大仪，放置在北阙。（胡三省注：北阙大概在玄武门外面。）

    6任命岑长倩为内史。六月，辛未日，任命苏良嗣为左相，同凤阁鸾台三品韦待价为右相。己卯日，任命韦思谦为纳言。

    苏良嗣在朝堂遇到僧人怀义，怀义傲慢无礼；苏良嗣大怒，命令手下揪拉，打了他几十耳光。怀义向太后告状，太后说：“阿师应当从北门出入，南衙是宰相往来的地方，不要冒犯。”

    太后借口怀义有巧思，所以让他入宫营造。补阙长社人王求礼上书，（胡三省注：长社，汉县，隋改名为颍川，武德四年恢复旧名，隶属许州。）认为：“太宗时，有个叫罗黑黑的擅长弹琵琶，太宗把他阉为给使，让他教宫人。陛下如果因怀义有巧技，想让他在宫中驱使，我请求阉了他，或许不会扰乱宫廷。”奏表被扣下没有发出。

    7秋季，九月，丁未日，以西突厥继往绝可汗的儿子斛瑟罗为右玉钤卫将军，袭继往绝可汗统领五弩失毕部落。

    8己巳日，雍州报告新丰县东南有山隆起，（胡三省注：《考异》说：《统纪》在十二月，现在依从《实录》。程大昌说：武后改新丰为庆山县，说法是：当时因雷雨隆起一座山，所以取这个名字。而它为什么突然隆起，没有说明原因，这是在位小人共同附会。到《两京道里志》则说得详细，说：庆山隆起，起初六七尺，逐渐长高到三百尺，这不是一天突然变成三百尺。从六七尺，每天累积增高到三百尺，是人力造成的，不难看出。）改新丰县为庆山县。四方都来祝贺。江陵人俞文俊上书：（胡三省注：江陵县隶属荆州。）“天气不和就会寒暑并至，人气不和就会生赘瘤，地气不和就会隆起土堆。现在陛下以女主身居阳位，颠倒刚柔，所以地气堵塞隔绝，而山变成灾祸。陛下称之为‘庆山’，我认为不是喜庆。我愚昧地认为应当收敛言行，修养德行来回应上天的谴责；否则，灾祸就会到来！”太后发怒，把他流放到岭南，后来被六道使杀死。（胡三省注：六道使见后二百五卷长寿二年。）

    9突厥入侵，左鹰扬卫大将军黑齿常之抵抗；到两井，遇到突厥三千多人，见唐兵，都下马披甲，黑齿常之率二百多骑兵冲击，他们都弃甲逃跑。傍晚，突厥大军到来，黑齿常之命令营中点火，东南方又有火起，敌军怀疑有军队接应，于是连夜逃走。

    10狄仁杰为宁州刺史。右台监察御史晋陵人郭翰巡察陇右，所到之处多有弹劾。进入宁州境内，老老少少歌颂刺史恩德的满路都是；郭翰向朝廷推荐他，征召为冬官侍郎。



 第203章 唐纪二十

    起于丁亥年（687年），止于辛卯年（691年），共五年。 则天顺圣皇后上之下 垂拱三年（丁亥年，687年）

    1春季，闰正月，丁卯日，封皇子李成美为恒王（当时睿宗是皇帝，所以李成美等人都是皇子）。李隆基为楚王，李隆范为卫王，李隆业为赵王。《考异》说：《唐历》《旧本纪》《新传》都写作“成义”。现在依从《实录》。

    2二月，丙辰日，突厥骨笃禄等人侵犯昌平（今北京昌平区）。（胡三省注：昌平，后汉的县，属于广阳国，隋代属于涿郡，唐代属于幽州。）朝廷命令左鹰扬大将军黑齿常之率领各路军队讨伐他们。

    3三月，乙丑日，纳言韦思谦以太中大夫的身份退休。

    4夏季，四月，朝廷命令苏良嗣留守西京（长安）。《考异》说：《实录》《新旧本纪》《统纪》都没有苏良嗣出守西京的年月。现在依据《唐历》。当时尚方监裴匪躬代理京苑事务（胡三省注：光宅年间改少府监为尚方监。京苑，指西京的苑囿），打算卖掉苑中的蔬菜水果来获利。苏良嗣说：“从前公仪休在鲁国做宰相，还能拔掉家里的葵菜、赶走织布的妻子（胡三省注：董仲舒说：公仪休在鲁国做宰相，回到家里，看见妻子织布，愤怒地让她离开；他的妻子在住处吃葵菜，他生气地拔掉葵菜，说：‘我已经拿着俸禄，又要夺取农夫、织女的利益吗！’），没听说过天子要卖蔬菜水果的。”于是裴匪躬的打算作罢。

    5壬戌日，裴居道担任纳言。五月，丙寅日，夏官侍郎京兆人张光辅担任凤阁侍郎、同平章事。《考异》说：《旧本纪》记载在四月，《张光辅传》记载在平定越王李贞之后，现在依从《实录》。

    6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三品刘祎之私下对凤阁舍人永年人贾大隐说（胡三省注：永年，原本是汉曲梁县。魏时是广平郡治所，隋代废郡为广平县，后来改为鸡泽；仁寿元年改名为永年，是为了避太子杨广的名讳；唐代属于洺州）：“太后已经废黜昏君、拥立明君，何必还要临朝称制！不如归政于皇帝，来安定天下人心。”贾大隐秘密把这话上奏给太后，太后不高兴，对身边的人说：“刘祎之是我提拔起来的（胡三省注：刘祎之从北门学士做到宰相，所以这么说），竟然反过来背叛我！”有人诬告刘祎之接受归诚州都督孙万荣的黄金（胡三省注：贞观二十二年，以契丹别部设置归诚州，属于松漠都督府），又和许敬宗的妾有私情，太后命令肃州刺史王本立审问他。王本立宣读敕令给他看，刘祎之说：“不经过凤阁鸾台，怎么能叫敕令！”太后大怒，认为他抗拒朝廷使者。庚午日，赐刘祎之在家里自杀。

    刘祎之刚入狱时，睿宗为他上疏申辩，亲友们都向他道贺，刘祎之说：“这正是加速我的死亡啊。”临刑前，他沐浴更衣，神色自若，自己起草谢表，很快就写了几页。麟台郎郭翰、太子文学周思钧（胡三省注：光宅年间改秘书郎为麟台郎；太子宫司经局有太子文学一人，正六品，负责侍奉文章）称赞他的文章。太后听说后，把郭翰贬为巫州司法，周思钧贬为播州司仓（胡三省注：贞观八年，以辰州龙标县设置巫州；九年，以隋牂柯郡牂柯县设置播州。《旧志》：巫州，在京师南四千一百九十七里，东都三千九百里；播州，在京师南四千四百五十里，东都四千九百六十里）。

    7秋季，七月，壬辰日，魏玄同代理纳言。

    8岭南俚户过去只缴纳一半赋税，交趾都护刘延佑让他们全额缴纳，俚户不服从，刘延佑诛杀了他们的首领。俚户的同党李思慎等人作乱，攻破安南府城（胡三省注：高宗调露元年，改交州都督府为安南都护府），杀死刘延佑。桂州司马曹玄静领兵讨伐李思慎等人，将他们斩杀。《考异》说：《旧书·冯元常传》说：“冯元常从眉州刺史转任广州都督。恰逢安南首领李嗣仙杀死都督刘延佑，劫掠攻陷州县，朝廷命令冯元常讨伐他。他率领士兵渡南海，先迅速传递檄文显示威严恩德，晓谕祸福，李嗣仙的党徒大多相继投降，于是发兵诛杀首领，安抚居民后返回。”现在依从《实录》。

    9突厥骨笃禄、元珍侵犯朔州，朝廷派遣燕然道大总管黑齿常之迎击，任命左鹰扬大将军李多祚为他的副将，在黄花堆大败突厥（胡三省注：意思就是黄瓜堆。按朔州有黄花堆，在神武川），追击四十多里，突厥人都逃散到漠北。李多祚世代为靺鞨酋长，因军功得以进入宫中担任侍卫。黑齿常之每次得到赏赐，都分给将士；有好马被士兵损伤，下属请求鞭打那个士兵，黑齿常之说：“怎么能因为私人的马而鞭打官府的士兵呢！”最终没有追究。

    10九月，己卯日，虢州人杨初成谎称自己是郎将，假传圣旨在集市上招募人去房州迎接庐陵王；事情败露后，被处死。

    11冬季，十月，庚子日，右监门卫中郎将爨宝璧与突厥骨笃禄、元珍交战，全军覆没，爨宝璧轻装骑马逃回。

    爨宝璧见黑齿常之有战功，便上表请求乘胜追击残余的敌人。朝廷下诏让他和黑齿常之商议，从远处进行声援。爨宝璧想独占功劳，不等黑齿常之，率领精锐士兵一万三千人先行出发，出塞二千多里，袭击突厥部落；到达后，又先派人告诉突厥，让他们得以严密防备，双方交战，于是战败。太后诛杀爨宝璧；把骨笃禄改名为不卒禄。

    12朝廷命令魏玄同留守西京。

    13武承嗣又派人诬告李孝逸自己说“名字中有‘兔’，兔是月中之物，应当有做天子的名分”（胡三省注：说他有做天子的福分。）。太后因李孝逸有功劳，十一月，戊寅日，减免他的死罪，削除名籍，流放儋州，后来他在那里去世（胡三省注：儋州，原本是儋耳县，武德五年设置儋州。《旧志》：儋州到京师七千四百四十二里。）。《考异》说：《新纪》记载：“天授元年五月己亥日，杀梁郡公李孝逸。”李孝逸最初封梁郡公，因平定徐敬业的功劳，改封吴国公；垂拱三年，减免死罪，削除名籍，流配儋州，应当被削去爵位了。《新传》说：“流放到儋州去世。”《纪》和《传》相互矛盾。《唐历》说：“四月十一日诛杀益州长史李孝逸。”这也是他过去的官职。《统纪》说：“诛杀李孝逸及其党羽崔元昉、裴安期。”《唐历》说：“连同其党羽崔知贤、董元昉、裴安期等人。”现在依从《实录》和《旧传》。

    14太后想派遣韦待价领兵进攻吐蕃。《考异》说：《实录》记载“十二月壬辰日，命令韦待价为安息道大总管，统领三十六总管讨伐吐蕃”，没说军队出发后的胜败情况。到永昌元年五月，又说“命令韦待价进攻吐蕃，七月在寅识迦河战败”。按韦待价本传没说他两次领兵，现在删去此事。凤阁侍郎韦方质上奏，请求依照旧制派遣御史监军，太后说：“古代明君派遣将领，军中的事情都委托给他们。近来听说御史监军，军中事情无论大小都要请示。以下级牵制上级，这不是好制度；况且怎么能要求将领立战功呢！”于是废除了监军制度。

    15这一年，天下大饥荒，山东、关内地区尤为严重。

    垂拱四年（戊子年，688年）

    1春季，正月，甲子日，朝廷在神都（洛阳）建立高祖、太宗、高宗三座宗庙，四季祭祀的礼仪和西京的宗庙一样。又建立崇先庙来祭祀武氏祖先。太后命令有关部门商议崇先庙的室数，司礼博士周悰请求设七室（胡三省注：光宅年间改太常为司礼。史书说周悰的请求是迎合太后旨意），又请求把唐朝太庙减为五室。春官侍郎贾大隐上奏说：“《礼记》规定，天子七庙，诸侯五庙，这是历代不变的制度。现在周悰引用一些没有根据的议论，大肆宣扬异闻，只是为了抬高太后临朝称制的权威，不依照国家常规。皇太后亲自接受先帝的托付，发扬光大治国方略，崇先庙的室数应当依照诸侯的标准，国家的宗庙不应随意改变。”太后于是作罢。

    2太宗、高宗时期，多次想建立明堂，儒生们议论它的制度，没能决定就搁置了。到太后临朝称制，单独和北门学士商议明堂制度，不征求儒生的意见。儒生们认为明堂应当建在国都南方丙巳方位，三里之外，七里之内。太后认为离皇宫太远。二月，庚午日，拆毁乾元殿，在那里建造明堂，任命僧人怀义为督建使者（胡三省注：使，读作shi），总共役使数万人。

    3夏季，四月，戊戌日，朝廷杀死太子通事舍人郝象贤（胡三省注：唐代制度，太子通事舍人正七品下，负责引导宫臣拜见和慰问之事）。郝象贤是郝处俊的孙子。

    当初，太后对郝处俊有怨恨（胡三省注：因为上元二年郝处俊劝谏高宗）。恰逢郝象贤的家奴诬告他谋反，太后命令周兴审问，判郝象贤灭族之罪。郝象贤的家人到朝堂，向监察御史乐安人任玄殖诉冤（胡三省注：乐安郡，即棣州）。任玄殖上奏说郝象贤没有谋反的迹象，因此被免官。郝象贤临刑时，极力辱骂太后，揭露宫中的隐秘丑事，抢夺街上百姓的柴薪击打行刑的人；金吾士兵一起把他打死。太后命令肢解他的尸体，挖开他父亲、祖父的坟墓，毁掉棺材，焚烧尸体。从此直到太后统治结束，法官每次处决犯人，都先用木丸塞住犯人的嘴（胡三省注：塞，读作sè）。

    4武承嗣让人在白石上凿刻文字：“圣母临人，永昌帝业。”用紫石和各种药物填充。庚午日，让雍州人唐同泰上表献上（胡三省注：隋京兆郡，武德元年改为雍州。雍，读作yong），声称在洛水中得到。太后很高兴，命名这块石头为“宝图”。提拔唐同泰为游击将军。五月，戊辰日，太后下诏将亲自拜谒洛水，接受“宝图”；在南郊举行祭祀，禀告上天；礼仪结束后，驾临明堂，接受群臣朝贺。命令各州都督、刺史以及宗室、外戚在拜洛水前十天聚集到神都。乙亥日，太后加尊号为圣母神皇。

    5六月，丁亥朔日，发生日食。

    6壬寅日，制作神皇三玺。

    7东阳大长公主被削去封邑，和两个儿子一起迁居巫州。东阳公主是太宗的女儿，嫁给高履行，太后因为高氏是长孙无忌的舅族，所以厌恶她。

    8江南道巡抚大使、冬官侍郎狄仁杰因吴、楚一带多有不合礼制的祠庙，上奏焚烧了其中一千七百多所，只留下夏禹、吴太伯、季札、伍员四座祠庙。

    9秋季，七月，丁巳日，大赦天下。把“宝图”改名为“天授圣图”；洛水改名为永昌洛水，封洛水神为显圣侯，加授特进，禁止在洛水捕鱼垂钓，祭祀礼仪和四渎一样（胡三省注：唐代制度，岳渎为中祀）。把出图的地方命名为“圣图泉”，在泉边设置永昌县。又把嵩山改为神岳，封山神为天中王，授任太师、使持节、神岳大都督，禁止在山上放牧。又因为之前在汜水得到祥瑞石头，把汜水改为广武（胡三省注：汜水，汉代的成皋县，属于河南郡；后魏为成皋郡，设置东中府；隋开皇十八年改成皋为汜水，属于郑州。县界有广武，是楚汉对峙的地方。太后改县名来迎合自己的姓氏。）。

    太后暗中谋划改朝换代，逐渐清除唐朝宗室。绛州刺史韩王李元嘉、青州刺史霍王李元轨、邢州刺史鲁王李灵夔、豫州刺史越王李贞（胡三省注：豫州，汉代汝南郡地，后魏设置豫州，唐代沿袭；但唐代的豫州不能完全包括汉代汝南郡的地域），以及李元嘉的儿子通州刺史黄公李譔、李元轨的儿子金州刺史江都王李绪、虢王李凤的儿子申州刺史东莞公李融、李灵夔的儿子范阳王李蔼、李贞的儿子博州刺史琅邪王李冲，在宗室中都因才能品行有好名声，太后尤其忌恨他们。李元嘉等人内心不安，暗中有恢复李氏政权的志向。《考异》说：《旧传》记载在“垂拱三年七月”，有误。现在依从《实录》。

    李譔谎称写信给李贞说：“内人病情越来越重，应当赶紧治疗，如果拖到今年冬天，恐怕会成为顽疾。”到太后召集宗室到明堂朝见时，诸王于是相互惊扰说：“神皇要在大祭的时候，让人告密，把宗室全部逮捕诛杀，一个不留。”李譔伪造皇帝玺书给李冲说：“我被囚禁，诸王应当各自发兵救我。”李冲又伪造皇帝玺书说：“神皇要把李氏江山交给武氏。”八月，壬寅日，李冲召集长史萧德琮等人，命令他们招募士兵。《考异》说：《实录》记载在丙午日，大概是根据奏报到达的日期。《旧传》《本纪》记载在壬寅日。按李冲在戊申日死去，《实录》又说“李冲起兵七天后失败”，那么壬寅日是对的，现在依从这个日期。李冲分别告诉韩王、霍王、鲁王、越王以及贝州刺史纪王李慎，让他们各自起兵共同赶赴神都。太后听说后，任命左金吾将军丘神积为清平道行军大总管讨伐他们（胡三省注：博州有清平县，是汉代的贝丘县，隋代改名）。

    李冲招募到五千多士兵，想渡过黄河夺取济州；先进攻武水（胡三省注：武水，汉代东郡阳平县地；隋代改为清邑，又分清邑设置武水县，唐代属于博州。）。武水县令郭务悌到魏州求救。莘县县令马玄素（胡三省注：莘县，也是汉代阳平县地。后齐改为乐平，隋开皇六年恢复为阳平，八年改为清邑，十六年设置莘州；大业初年，州废为莘县，唐代属于魏州）率领一千七百士兵中途截击李冲，担心兵力不足，进入武水，关闭城门防守。李冲推来草车堵塞南门，趁着风势放火焚烧城门，想乘火势冲入；火起后风向反转，李冲的军队不能前进，因此士气低落。堂邑人董玄寂（胡三省注：堂邑，汉代的县，后魏废除，隋代分清阳县重新设置，属于博州）为李冲领兵进攻武水，对人说：“琅邪王和国家交战，这是谋反。”李冲听说后，斩杀董玄寂示众，士兵们害怕而逃散到草丛沼泽中，无法禁止，只有家仆和身边几十人留下。李冲逃回博州。戊申日，到达城门，被守门人杀死。《考异》说：《丘神积传》说：“被勋官吴希智、白丁孟青棒杀死。”现在依从《实录》和《李冲传》。李冲起兵总共七天就失败了。丘神积到达博州，官吏们穿着白色衣服出城迎接，丘神积把他们全部杀死，总共攻破一千多家。

    越王李贞听说李冲起兵，也在豫州起兵，派兵攻陷上蔡（胡三省注：上蔡县，汉代属于汝南郡。后魏叫临汝，隋开皇初年改为武津，大业初年叫上蔡，唐代属于豫州。《九域志》记载，在上蔡州北五十五里）。九月，丙辰日，朝廷命令左豹韬大将军麴崇裕为中军大总管，岑长倩为后军大总管，率领十万人马讨伐李贞，又命令张光辅为诸军节度使。朝廷削去李冲在宗室谱籍中的名字，改姓虺。李贞听说李冲失败，想自己捆绑自己到朝廷请罪，恰逢他任命的新蔡县令傅延庆（胡三省注：新蔡县，自汉代以来属于汝南郡，唐代属于豫州。《九域志》记载，在豫州东一百六十里）招募到二千多勇士，李贞于是对众人宣布说：“琅邪王已经攻破魏、相等数州，有二十万兵力，早晚就到了。”他征发属县的士兵共得五千人，分为五营，让汝南县丞裴守德等人率领（胡三省注：汝南县，旧称上蔡，隋大业初年改为汝阳，是豫州的治所），任命九品以上官员五百多人。被任命的官员都受胁迫，没有斗志，只有裴守德和他同谋，李贞把女儿嫁给裴守德（胡三省注：妻，读作qi），任命他为大将军，当作心腹。李贞让道士和僧人诵经祈祷事情成功，身边的人和士兵都带着避兵符。麴崇裕等人的军队到达豫州城东四十里，李贞派小儿子李规和裴守德迎战，军队溃败而回（胡三省注：少，读作shào）。李贞非常害怕，关闭府门坚守。麴崇裕等人到达城下，身边的人对李贞说：“大王怎么能坐着等待被杀受辱！”李贞、李规、裴守德和他们的妻子都自杀了。《考异》说：《实录》记载“庚戌日，李贞起兵，九月，丙寅日，豫州平定”，又说“起兵二十天后失败”。庚戌日到丙寅日才十七天，大概都是根据奏报到达的日期。李贞和李冲的首级都被挂在东都皇宫门前示众。

    当初，范阳王李蔼派使者对李贞和李冲说：“如果四方诸王同时起兵，事情没有不成功的。”诸王往来约定联合，还没确定李冲就先起兵了，只有李贞仓促响应，其他诸王都不敢发动，所以失败。

    李贞将要起兵时，派使者告诉寿州刺史赵瓌，赵瓌的妻子常乐长公主对使者说：“替我告诉越王：从前隋文帝将要篡夺北周政权，尉迟迥是北周的外甥，还能起兵挽救国家，功劳虽然没成，但威震天下，足以称为忠烈。何况你们诸王是先帝的儿子，怎么能不把国家放在心上！现在李氏政权危如朝露，你们诸王不舍生取义，还犹豫不决不发兵，想等什么呢！灾祸就要来了，大丈夫应当做忠义之鬼，不要白白送死。”到李贞失败，太后想全部诛杀韩王、鲁王等诸王，命令监察御史蓝田人苏珦审查他们的秘密情况。苏珦审问后，都没有明确证据，有人告发苏珦和韩王、鲁王通谋，太后召苏珦责问，苏珦直言争辩不屈服。太后说：“你是大雅之士，我会另有任用，这个案子不用你审了。”于是命令苏珦到河西监军，改派周兴等人审查，于是逮捕韩王李元嘉、鲁王李灵夔、黄公李譔、常乐公主到东都，逼迫他们自杀（胡三省注：《考异》说：《旧传》记载“李灵夔流放振州，自杀”。现在依从《实录》）。把他们改姓为“虺”，亲属党羽都被诛杀。

    朝廷任命文昌左丞狄仁杰为豫州刺史（胡三省注：光宅年间改尚书左丞为文昌左丞）。当时审理越王李贞的党羽，应当连坐的有六七百家，被抄没家产的有五千人，司刑寺催促行刑（胡三省注：司刑寺就是大理寺）。狄仁杰秘密上奏：“他们都是被牵连的，我想公开上奏，好像是为叛逆的人申辩；知道却不说，又恐怕违背陛下仁爱怜悯的旨意。”太后特意赦免了他们，都流放到丰州。他们路过宁州时，宁州父老迎接慰劳说：“是我们狄使君救了你们啊！”（胡三省注：狄仁杰任宁州刺史，见上卷垂拱二年）众人相互搀扶着在德政碑下哭泣，设斋饭三天后才上路。

    当时张光辅还在豫州，将士们仗着有功，多有索取，狄仁杰不回应。张光辅发怒说：“州将轻视元帅吗？”狄仁杰说：“扰乱河南（胡三省注：应该是“汝南”）的只有一个越王李贞，现在一个李贞死了，万个李贞出现！”张光辅责问他这话的意思，狄仁杰说：“您统领三十万军队，所杀的只限于越王李贞。城中人听说官军到来，翻墙出城投降的人多得踩出了小路（胡三省注：降，读作xiáng），您却放纵将士施暴抢掠，杀死已经投降的人来邀功，血流遍野，这不是万个李贞又是什么！我恨不得拿尚方斩马剑架在您的脖子上，就算死也像回家一样！”张光辅无法反驳，回朝后，上奏说狄仁杰不恭敬，把他贬为复州刺史（胡三省注：从紧州贬到上州，而且从近州迁到远州。《旧志》：豫州距离京师一千五百四十里，到东都六百七十里；复州距离京师东南一千八百里，到东都一千五百一十八里）。

    10丁卯日，左肃政大夫骞味道、夏官侍郎王本立都担任同平章事。

    11太后召集宗室到明堂朝见时，东莞公李融秘密派使者问成均助教高子贡，高子贡说：“来的话一定会死。”李融于是称病不去。越王李贞起兵，派使者约李融响应，李融仓促之间不能响应，被下属逼迫，逮捕使者上报，被提拔为右赞善大夫（胡三省注：唐代东宫左、右赞善大夫，正五品上，负责传令、指出过失、赞礼仪、用经义教导诸王）。不久，被党羽牵连。冬季，十月，己亥日，李融在街市被处死，家产被抄没。高子贡也受牵连被诛杀。

    济州刺史薛顗、薛顗的弟弟薛绪、薛绪的弟弟驸马都尉薛绍，都和琅邪王李冲通谋。薛顗听说李冲起兵，制造兵器，招募人员；李冲失败后，薛顗杀死录事参军高纂灭口（胡三省注：唐武德初年改州主簿为录事参军，负责纠正过失，管理符印）。十一月，辛酉日，薛顗、薛绪被处死，薛绍因为是太平公主的丈夫，被打一百棍，饿死在狱中（胡三省注：薛绍因为是公主的丈夫免于死刑）。

    十二月，乙酉日，司徒、青州刺史霍王李元轨因与越王通谋，被废黜流放黔州（胡三省注：《旧志》：黔州距离京师三千一百九十三里，到东都三千二百七十七里。），用囚车押送，走到陈仓就死了。江都王李绪、殿中监郕公裴承先都在街市被处死（胡三省注：裴承先是裴寂的孙子。裴寂是武德年间的开国功臣）。

    12朝廷命令裴居道留守西京。

    13左肃政大夫、同平章事骞味道一向对殿中侍御史周矩无礼，多次说他不会办事。恰逢有人告发骞味道，太后命令周矩审查。周矩对骞味道说：“您常责备我不会办事，今天我为您办这件事。”乙亥日，骞味道和他的儿子骞辞玉都被处死。《考异》说：《御史台记》记载“骞味道陷入周兴的案子”。现在依从《实录》。

    14己酉日，太后拜谒洛水接受“宝图”（胡三省注：接受唐同泰所献的假石头），皇帝、皇太子都随从，朝廷内外文武百官、蛮夷首领各自按方位排列站立，珍禽、奇兽、各种宝物陈列在坛前，仪仗的盛大，是唐朝建立以来没有过的。

    15辛亥日，明堂建成，高二百九十四尺，宽三百尺。共三层：下层象征四季，各按方位的颜色；中层象征十二时辰；上层是圆形屋顶，有九条龙捧着（胡三省注：上层象征二十四节气，也是圆形屋顶）。屋顶上立有铁凤，高一丈，用黄金装饰；中间有十围粗的大木，上下贯通，用梁、柱、枋、栱等支撑作为根基。下面设有铁渠，象征辟雍（胡三省注：用铁做渠来通水）。命名为万象神宫。太后设宴赏赐群臣，大赦天下，让百姓入内参观。改河南县为合宫县。又在明堂北面建造五级天堂来存放大佛像，到第三级，就可以俯视明堂了。《考异》说：《旧薛怀义传》说：“明堂大屋共三层，总计高三百尺；又在明堂北面建造天堂，规模略小于明堂。”现在依从《小说》和《通典》。僧人怀义因功劳被任命为左威卫大将军、梁国公。《考异》说：《实录》说：“怀义监督建造明堂，因功被提拔为左武卫大将军，他坚决推辞不接受。当时有右玉钤卫将军王慈徵、长上果毅元肃然，请求做怀义的儿子，不久暗中有谋反的图谋，想尊奉怀义为主，怀义秘密上奏；因此王慈徵等人被处斩，怀义被进授为辅国大将军，封卢国公，赐物三千段；他又上表推辞不接受。”现在依从《旧传》。

    侍御史王求礼上书说：“古代的明堂，用茅草盖顶不加修剪，用柞木做椽子不加砍削。现在却用珍玉装饰，用丹青涂画，铁凤高耸入云（胡三省注：鷟，读作zhuo。鸑鷟是凤凰的一种），金龙隐没在雾中，从前商纣的琼台，夏桀的瑶室，也比不上啊。”太后没有回复。

    16太后想征发梁州、凤州、巴州的蜑人，从雅州开辟山路，出击生羌，趁机袭击吐蕃（胡三省注：贞观五年，太宗设置西雅州安置生羌；八年，去掉“西”字。）。正字陈子昂上书，认为：“雅州边境的羌人，从国家建立以来从未做过盗贼。现在突然无罪被杀，他们的怨恨一定很深；而且害怕被消灭，一定会蜂拥而起做盗贼。西山盗贼兴起（胡三省注：西山在成都西面。松、茂二州都督府所统领的各州，都是西山羌），那么蜀地的边境城邑不得不调兵防守，战争长期不能结束，我认为西蜀的祸患，从此就结下了。我听说吐蕃贪图蜀地的富饶，想夺取已经很久了，只是因为山川阻隔，关隘不通，形势上不能行动。现在国家却扰乱边境的羌人，开辟关隘通道，让吐蕃收罗逃亡的羌人，作为向导来进攻边境，这是借给敌人兵器、为盗贼清除道路，把整个蜀地送给他们啊。蜀地是国家的宝库，可以接济中原。现在掌权的人却贪图侥幸的利益来对付西羌，得到他们的土地不能耕种，得到他们的财富不能使国家富裕，只是浪费钱财，对陛下的美德没有益处，何况成败还不可知呢！蜀地所依靠的是险要的地势，百姓之所以安定是因为没有劳役；现在国家却打开它的险要，役使它的百姓，险要打开就方便了敌人，百姓服役就损伤了财力，我担心还没见到羌戎，就已经有奸盗在里面了。而且蜀人瘦弱，不熟悉战争，山川辽阔，距离中原遥远，现在无故引发西羌、吐蕃的祸患，我预见不到一百年，蜀地就会变成戎人的地方。国家近来废除安北都护府，撤销单于都护府，放弃龟兹，舍弃疏勒（胡三省注：废除安北，撤销单于，是因为突厥叛乱；放弃龟兹，舍弃疏勒，是因为吐蕃侵犯），天下人一致认为这是盛德之举，因为陛下致力于养育百姓，不在于扩大土地。现在山东饥荒，关、陇疲惫，却听从贪婪之人的建议，谋划动用军队，发动大的劳役，自古以来国家灭亡家族破败，没有不是因为滥用武力的，希望陛下仔细考虑。”不久，这个劳役最终没有兴起来。

    永昌元年（己丑年，689年）

    1春季，正月，乙卯朔日，在万象神宫举行大祭，太后穿着衮冕，插着大圭，拿着镇圭行初献之礼（胡三省注：《周礼注》：大圭长三尺，上端削尖，呈终葵形，天子佩戴。镇圭长一尺二寸，天子守着它。镇圭装饰有四镇山，象征其高大；圭中间用丝带系着，防止掉落。齐人把槌叫做终葵。圭首六寸为槌形，以下逐渐变细）。皇帝行亚献之礼，太子行终献之礼。先到昊天上帝的神位前，接着到高祖、太宗、高宗的神位前，再到魏国先王的神位前（胡三省注：魏国先王指武士彟），最后到五方帝的神位前。太后驾临则天门，大赦天下，改元。丁巳日，太后驾临明堂，接受朝贺（胡三省注：朝，读作cháo）。戊午日，在明堂宣布政令，颁布九条训诫来教导百官。己未日，驾临明堂，宴请群臣。

    2二月，丁酉日，尊奉魏忠孝王为周忠孝太皇，他的妻子为忠孝太后，文水的陵墓为章德陵，咸阳的陵墓为明义陵（胡三省注：武氏的祖先葬在文水，武士彟和他的妻子葬在咸阳）。设置崇先府官员。戊戌日，尊奉鲁公为太原靖王，北平王为赵肃恭王，金城王为魏义康王，太原王为周安成王。

    3三月，甲子日，张光辅代理纳言。

    4壬申日，太后问正字陈子昂，当今治理国家的关键。陈子昂退下后，上书（胡三省注：上，读作shàng），认为“应当放宽刑罚、崇尚道德，停止战争，减轻赋税劳役，安抚宗室，让他们各自安心。”言辞委婉，意思恳切，议论很好，共三千字。

    5癸酉日，任命天官尚书武承嗣为纳言，张光辅代理内史。

    6夏季，四月，甲辰日，朝廷杀死辰州别驾汝南王李炜、连州别驾鄱阳公李諲等十二名宗室成员，把他们的家属迁居巂州（胡三省注：李炜是蒋王李恽的儿子；李諲是道王李元庆的儿子）。

    己酉日，朝廷杀死天官侍郎蓝田人邓玄挺。邓玄挺的女儿是李諲的妻子，又和李炜友好。李諲谋划从庐陵迎接中宗，向邓玄挺咨询；李炜又曾对邓玄挺说：“想采取紧急措施，怎么样？”邓玄挺都没有回应。所以因知道谋反不告发而获罪，一同被诛杀。

    7五月，丙辰日，朝廷命令文昌右相韦待价为安息道行军大总管，进攻吐蕃。

    8浪穹州蛮人首领傍时昔等二十五部，先前归附吐蕃，到这时前来投降。朝廷任命傍时昔为浪穹州刺史，让他统领部众（胡三省注：南诏六部称为六诏，浪穹诏是其中之一）。

    9己巳日，朝廷任命僧人怀义为新平军大总管。《考异》说：《旧传》记载“为清平道大总管”。现在依从《实录》。我按：新平，是豳州。军队从豳州出发北伐。怀义北征突厥，走到紫河（胡三省注：《隋志》记载，定襄郡大利县有阴山，有紫河，就是太宗派李思摩建立王庭的地方。杜佑说：胜州榆林县有金河、紫河，从马邑郡善阳县界流入），没有遇到敌人，在单于台刻石记功后返回。

    10诸王起兵时，贝州刺史纪王李慎独自没有参与谋划，也被牵连入狱；秋季，七月，丁巳日，用囚车押送他迁居巴州，改姓虺氏，走到蒲州就死了（胡三省注：纪王李慎迁居巴州，大概是让他从相、卫路线，从河北向西行进，不能到东都，经过绛州到蒲州死去。）。他的八个儿子，如徐州刺史东平王李续等，相继被诛杀（胡三省注：《考异》说：《旧传》说“李慎的长子和州刺史东平王李续，最有名，早死”。现在依从《实录》），家属迁居岭南。

    李慎的女儿东光县主李楚媛，从小以孝顺恭谨着称，嫁给司议郎裴仲将，两人相敬如宾；婆婆生病，她亲自尝药喂饭；对待妯娌，都能让她们欢心（胡三省注：杜预说：兄弟的妻子相互称为姒。大概妯娌之间称呼，按自身年龄大小，年长的为姒，年幼的为娣，不按丈夫的年龄。世俗把哥哥的妻子称为姒，弟弟的妻子称为娣，是错误的。《尔雅》说：长妇称幼妇为娣妇，娣妇称长妇为姒妇。）。当时宗室女子都以骄奢相互攀比，讽刺李楚媛独自俭朴，说：“富贵的可贵之处，在于能随心所欲；现在你独自坚守勤劳辛苦，图什么呢？”李楚媛说：“小时候就喜欢礼仪，现在践行它，不是随心所欲吗！看自古以来的女子，都以恭俭为美，放纵奢侈为恶。我害怕玷污亲人，有什么可求的；富贵是偶然得来的东西，不值得向人炫耀！”众人都惭愧佩服。到李慎的死讯传来，李楚媛痛哭，吐血数升；守丧期满后，二十年不施脂粉

    11韦待价的军队到达寅识迦河（胡三省注：据《旧书·韦待价传》，寅识迦河应当在弓月西南），与吐蕃交战，大败。韦待价没有将领的才能，处境狼狈失去依靠，士兵们受冻挨饿，死亡很多，于是领兵返回。太后大怒，丙子日，韦待价被削除名籍，流放绣州（胡三省注：绣州，汉代阿林县地，到隋代还属于郁林郡；唐武德四年分置林州，六年改为绣州；距离长安六千九十里，到东都五千五百里），朝廷斩杀副大总管安西大都护阎温古。安西副都护唐休璟收集残余部众，安抚安西土地，太后任命唐休璟为西州都督。

    12戊寅日，朝廷任命王本立为同凤阁鸾台三品。

    13徐敬业失败后（胡三省注：事情见上卷光宅元年），他的弟弟徐敬真流放绣州，后来逃回，想投奔突厥。路过洛阳，洛州司马弓嗣业、洛阳令张嗣明资助他逃走；到定州，被官吏抓获，弓嗣业上吊自杀。张嗣明、徐敬真牵连出很多海内有交往的人，说他们有谋反的图谋，希望能免死；于是朝廷内外官员被牵连处死的很多。张嗣明诬告内史张光辅，说“征讨豫州时，私下议论图谶、天文，心怀二意”（胡三省注：指征讨越王李贞时）。八月，甲申日，张光辅和徐敬真、张嗣明等人一同被诛杀，家产被抄没。

    乙未日，秋官尚书太原人张楚金、陕州刺史郭正一、凤阁侍郎元万顷、洛阳令魏元忠，都被免死流放岭南。张楚金等人都被徐敬真牵连，说和徐敬业通谋。临刑前，太后派凤阁舍人王隐客骑马快速传声赦免他们。声音传到街市，将被处死的人都高兴得欢呼跳跃，辗转不停；只有魏元忠平静地坐着不动，有人让他起来，魏元忠说：“真假还不知道。”王隐客到后，又让他起来，魏元忠说：“等宣布敕令再说。”宣布敕令后，他才慢慢起来，行舞蹈礼再拜，始终没有忧愁或喜悦的神色。这天，阴云密布，释放张楚金等人后，天气转晴。《考异》说：《唐历》记载“七月二十四日，张楚金被绞死；八月二十一日，郭正一被绞死”。《年代纪》记载“七月甲戌日，张楚金被绞死；八月辛亥日，郭正一被绞死”。《新纪》记载“八月辛丑日，杀郭正一”。现在依据《实录》，张楚金等人都被流放没有死。《旧书·张楚金传》《郭正一传》《元万顷传》都说是流放岭南。《御史台记》说：“魏元忠将受刑，到了街市，神色自若。武则天因他平定扬州的功劳免死流放，后来又被起用为御史中丞。又陷入来俊臣的案子，再次到街市，将要受刑，神色和当初一样；他旁边被处死的王子有三十多具尸体，层层堆积，魏元忠看着说：‘大丈夫不久也会堆积在这里。’毫不在意。恰逢凤阁舍人王隐客骑马传呼，下令停止行刑，又流放岭南。”又说“前后四次被判处死刑、流放”。《旧传》说“前后三次被流放”。现在依从《旧传》。

    14九月，壬子日，朝廷任命僧人怀义为新平道行军大总管，率领二十万士兵讨伐突厥骨笃禄。

    15当初，高宗时期，周兴以河阳县令的身份被召见（胡三省注：河阳县，自汉代以来属于河内郡，唐代属于怀州，又属于孟州。），高宗想提拔任用他，有人上奏说他不是清流官员，于是作罢。（胡三省注：周兴从尚书都事出身，是流外官）周兴不知道，多次在朝堂等待任命。各位宰相都不说话，地官尚书、检校纳言魏玄同，当时担任同平章事（胡三省注：光宅年间改户部为地官），对他说：“周明府可以回去了（胡三省注：唐人称呼县令为明府）。”周兴认为魏玄同阻止自己，怀恨在心。魏玄同一向和裴炎友好，当时人因为他们始终不变的友情，称他们为“耐久朋”。周兴上奏诬告魏玄同说：“太后老了，不如侍奉继位的君主更长久。”太后发怒，闰月，甲午日，赐魏玄同在家自杀。监刑御史房济对魏玄同说：“老先生为什么不告密，希望能被召见，可以为自己辩白！”魏玄同叹息说：“被人杀和被鬼杀，又有什么不同，怎么能做告密的人呢！”于是赴死。朝廷又在隐蔽的地方杀死夏官侍郎崔詧（胡三省注：光宅年间改兵部为夏官）。其余朝廷内外大臣被处死和流放贬官的很多。

    彭州长史刘易从（胡三省注：彭州，汉代繁县之地，宋设置晋寿郡，故城在州北三里；梁设置东益州，后魏设置天水郡，又改繁县为九陇县，还设置蒙州；隋代废除，唐武德初年恢复设置，不久废除并入益州，垂拱二年又分置彭州。）也被徐敬真牵连；戊申日，在彭州被诛杀。刘易从为人，仁爱孝顺、忠诚谨慎，将在街市受刑时，官吏百姓怜悯他无辜，远近的人都赶来，争相脱下衣服扔在地上说：“为长史求阴间的福分。”有关部门估算，价值十多万。

    周兴等人诬告右武卫大将军燕公黑齿常之谋反，将他召回入狱。冬季，十月，戊午日，黑齿常之上吊自杀。

    己未日，朝廷杀死宗室鄂州刺史嗣郑王李璥等六人（胡三省注：鄂州，春秋时夏汭之地。《江夏记》说：一名夏口，一名鲁口。吴国开始筑郡城，晋末开始立郢州；隋平定陈，改为鄂州，因鄂渚得名。李璥是郑王李元懿的儿子）。《考异》说：《唐历》说“抚州别驾”，《旧传》“璥”作“敬”。现在依从《新本纪》。庚申日，嗣滕王李修琦等六人被免死，流放岭南。《考异》说：《统纪》说：“李元婴的儿子李修瑶等五人免死流配。”现在依从《旧传》。

    16丁卯日，春官尚书范履冰、凤阁侍郎邢文伟都担任同平章事。

    17己卯日，太后下诏太穆神皇后、文德圣皇后应当配祭皇地只，忠孝太后陪同配祭（胡三省注：太后尊她的母亲为忠孝太后。）。

    18右卫胄曹参军陈子昂（胡三省注：唐代各卫府都有胄曹参军，掌管兵器、器械以及官署兴造、处罚之事）上书，认为：“《周颂》称颂成王、康王，汉代称赞文帝、景帝，都是因为他们能不用刑罚。现在陛下的政治，虽然很完善了，但太平时代，上下乐于教化，不应该有乱臣贼子，天天被上天诛杀。近来大案增多，叛逆的人增多，我愚昧，起初以为都是事实，到上月十五日，陛下特意查清囚犯李珍等人无罪，百官喜悦，都祝贺陛下圣明，我才知道也有无罪的人落入法网。陛下致力于宽大的法典，狱官却致力于严酷的刑罚，来损害陛下的仁爱，来玷污太平的政治，我私下感到遗憾。另外，九月二十一日下令赦免张楚金等人的死罪，起初有风雨，后来变成祥云。我听说阴森凄惨的是刑罚，阳和舒畅的是恩德；圣人效法上天，上天也帮助圣人，天意如此，陛下怎么能不顺应呢！现在又阴雨连绵，我担心过错在狱官。凡是关押在监狱的囚犯，很多都判了死刑，路上的议论，有对有错，陛下何不把他们都召见，亲自责问他们的罪行！确实有罪的公开判刑，冤屈的严厉惩罚狱吏，让天下人都信服，人们知道政治和刑罚的公正，难道不是最高的德行彰显吗！”

    天授元年（庚寅年，690年）（这一年九月才改元天授）

    1十一月，庚辰朔日，冬至。太后在万象神宫祭祀，大赦天下。开始使用周历，改永昌元年十一月为载初元年正月，以十二月为腊月，夏历正月为一月。以周朝、汉朝的后代为二王之后，舜、禹、成汤的后代为三恪（胡三省注：古代建国，有宾有恪，二王之后是宾，用客礼对待。颜师古说：恪，是恭敬的意思，对待他们更加恭敬，也像宾一样。郑玄认为二王、三恪共为五代，后人多遵循他的说法。唐代原本以后周和隋的后代为二王之后，现在改变了），周朝、隋朝的后代和诸侯同等（胡三省注：这里的周指后周）。

    2凤阁侍郎河东人宗秦客（胡三省注：河东，即蒲州），改造“天”“地”等十二个字献上（胡三省注：十二字：“照”为“曌”，“天”为“地”为“埊”，“日”为“月”为“囝”，“星”为“〇”，“君”为“臣”为“人”为“载”为“年”为“正”为“”。又有“证”为“圣”为“”二字）。丁亥日，推行这些字。太后自己命名为“曌”，改“诏”为“制”（胡三省注：避太后的名讳）。宗秦客是太后堂姐的儿子。

    3乙未日，司刑少卿周兴上奏请求除去唐朝亲属的名籍。

    4腊月，辛未日，朝廷任命僧人怀义为右卫大将军，赐爵鄂国公。

    5春季，一月，戊子日，武承嗣升任文昌左相，岑长倩升任文昌右相、同凤阁鸾台三品，凤阁侍郎武攸宁为纳言，邢文伟代理内史，左肃政大夫、同凤阁鸾台三品王本立被罢为地官尚书。武攸宁是武士彟哥哥的孙子。

    当时武承嗣、武三思掌权，宰相都对他们低声下气。地官尚书、同凤阁鸾台三品韦方质生病，武承嗣、武三思去探望他，韦方质靠在床榻上不行礼。有人劝他，韦方质说：“生死有命，大丈夫怎么能屈身侍奉外戚来求苟且偷生呢！”不久被周兴等人陷害，甲午日，流放儋州，家产被抄没。

    6二月，辛酉日，太后在洛殿策试贡士（胡三省注：《六典》记载，洛城南门的西边有丽景夹城，从这里暗通上阳宫；洛城南门内有洛城殿）。贡士殿试从此开始。

    7丁卯日，地官尚书王本立去世。《考异》说：《新纪》记载“丁卯日，杀王本立”。《御史台记》说“王本立被周兴诛杀”。现在依从《实录》。

    8三月，丁亥日，特进、同凤阁鸾台三品苏良嗣去世。

    9夏季，四月，丁巳日，春官尚书、同平章事范履冰因曾举荐叛逆的人被入狱处死。《考异》说：《新纪》记载“五月，戊子日，杀范履冰”。现在依从《实录》《唐历》。

    10醴泉人侯思止（胡三省注：醴泉，汉代池阳、谷口之地。后魏设置宁夷县，隋开皇十八年改名为醴泉，属于雍州），起初以卖饼为业，后来侍奉游击将军高元礼做仆人，一向诡诈无赖。恒州刺史裴贞杖打一名判司（胡三省注：唐代称州曹各司参军为判司，韩愈诗说“判司卑官不堪说，未免箠楚尘埃间”就是指这个。恒，读作héng），判司让侯思止诬告裴贞和舒王李元名谋反，秋季，七月，辛巳日，李元名被废黜，迁居和州（胡三省注：《旧志》：和州距离京师东南二千六百八十三里，到东都一千八百一十一里）。壬午日，朝廷杀死李元名的儿子豫章王李亶；裴贞也被灭族。侯思止被提拔为游击将军。当时，告密的人往往能得到五品官，侯思止请求做御史，太后说：“你不识字，怎么能做御史！”侯思止回答说：“獬豸哪里识字，只是能触邪而已（胡三省注：《异物志》记载：东北荒中有兽名叫獬豸，一只角，本性忠直，看见人争斗，就触不正直的人；听到人议论，就咬不正直的人。）。”太后高兴，立即任命他为朝散大夫、侍御史。有一天，太后把先前抄没的住宅赏赐给他，侯思止不接受，说：“我厌恶谋反叛逆的人，不愿意住他们的房子。”太后更加赏识他。

    衡水人王弘义，一向品行不端，曾向邻居要瓜，邻居不给，就告诉县官，说瓜田里有白兔；县官派人搜捕，把瓜田踩踏得一干二净。又在赵、贝二州游荡，看见乡里老人举行乡邑斋会，就诬告他们谋反，杀死二百多人。被提拔为游击将军，不久升任殿中侍御史。有人告发胜州都督王安仁谋反，太后命令王弘义审查。王安仁不服，王弘义就在枷锁上割下他的头；又逮捕他的儿子，刚到，也割下他的头，用匣子装着带回。路过汾州，司马毛公和他一起吃饭，不久，呵斥毛公下台阶，斩杀了他，用枪挑着他的头进入洛阳，看见的人无不颤抖害怕。

    当时在丽景门内设置制狱（胡三省注：《唐六典》说：洛阳皇城西面二门，南面叫丽景，北面叫宣耀），进入这个监狱的人，不死不能出来，王弘义戏称它为“例竟门”（胡三省注：竟，是尽的意思，说进入这个门的人，按例都要送命。刘昫说：说进入这个门的人，按例都完了）。朝廷官员人人自危，见面不敢说话，在路上只用眼神示意。有人因为入朝就被秘密逮捕，每次入朝，就和家人诀别说：“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面？”

    当时法官争相施行严酷的刑罚，只有司刑丞徐有功、杜景俭（胡三省注：司刑丞，就是大理丞。《考异》说：《实录》及《新纪》《表》《传》都作“景佺”，大概《实录》因为草书导致错误，《新唐书》沿袭了这个错误。现在依从《旧纪传》）保持公平宽恕，被诬告的人都说：“遇到来俊臣、侯思止一定死，遇到徐有功、杜景俭一定活。”

    徐有功是徐文远的孙子（胡三省注：徐文远见一百八十五卷高祖武德元年），名叫弘敏，以字行世。起初担任蒲州司法（胡三省注：唐代制度：法曹司法参军，掌管审讯案件、适用法律、督察盗贼、管理赃物没收），以宽大治理，不施行拷打。官吏们约定，有谁犯了让徐司法用杖刑的，大家一起斥责他。到任满，没有杖打一个人，职责内的事也办得很好。多次升迁任司刑丞，酷吏诬告陷害的人，徐有功都为他们平反，前后救活几十上百家。曾在朝廷争辩案件，太后神色严厉地责问他，身边的人都吓得发抖，徐有功却神色不变，争辩得更激烈。太后虽然喜欢杀人，但知道徐有功正直，很敬畏他。杜景俭是武邑人（胡三省注：武邑，汉代的县，属于信都郡，后汉、晋属于安平郡，后魏属于武邑郡，隋、唐属于冀州）。

    司刑丞荥阳人李日知也崇尚公平宽恕。少卿胡元礼想杀一个囚犯，李日知认为不行，反复争辩多次，胡元礼发怒说：“我只要在刑曹，这个囚犯最终没有活的可能！”李日知说：“我只要在刑曹，这个囚犯最终没有死的道理！”最后两人把各自的意见上奏，李日知的意见最终被认可。

    11东魏国寺僧人法明等人撰写《大云经》四卷，上表献上，说太后是弥勒佛下凡，应当取代唐朝做阎浮提的主人（胡三省注：佛教称人世间为阎浮提）。太后下令把它颁布天下。

    12武承嗣让周兴罗织罪名诬告随州刺史泽王李上金、舒州刺史许王李素节谋反，征召他们到太后所在地（胡三省注：《旧志》：随州距离京师东南一千三百八十八里，到东都一千八里；舒州距离京师东南二千六百二十六里，到东都一千八百九十三里）。李素节从舒州出发，听到有遭遇丧事哭泣的人，叹息说：“病死哪里能得到，还哭什么呢！”丁亥日，走到龙门（胡三省注：龙门山在洛州河南县界），被吊死。李上金自杀。他们的儿子和党羽都被诛杀。

    13太后想把太平公主嫁给她伯父武士让的孙子武攸曁，。武攸曁当时担任右卫中郎将，太后暗中派人杀死他的妻子，然后把太平公主嫁给他。太平公主额头方正、脸颊宽阔，很有谋略，太后认为像自己，特别宠爱，常和她秘密商议天下大事。旧制度，食邑，诸王不超过一千户，公主不超过三百五十户；太平公主的食邑却单独累加至三千户（胡三省注：这是实际的户数。如果按唐代制度以品级分，就不同了。刘昫说：唐代制度，公主食封三百户，长公主加五百户，最多六百户。高宗因为太平公主是武后所生，超过旧制，垂拱中，太平公主到一千二百户，圣历初到三千户，景云初增至五千户）。

    14八月，甲寅日，朝廷杀死太子少保、纳言裴居道；癸亥日，杀死尚书左丞张行廉。辛未日，杀死南安王李颖等十二名宗室成员，又用鞭子打死原太子李贤的两个儿子，唐朝的宗室到这时几乎被杀光了，那些年幼体弱存活的也被流放到岭南，又诛杀他们的亲属党羽几百家。《考异》说：《实录》作几千家。现在依从《旧本纪》。只有千金长公主因为乖巧谄媚得以保全，自己请求做太后的女儿，还改姓武氏；太后喜欢她，改封号为延安大长公主。

    15九月，丙子日，侍御史汲县人傅游艺（胡三省注：汲县，汉代属于河内郡，晋以来为汲郡治所，东魏设置义州，隋代废为汲县，贞观初，移卫州治所到这里）率领关中百姓九百多人到朝廷上表，请求改国号为周，赐皇帝姓武氏。太后不允许；提拔傅游艺为给事中。于是百官及皇室宗族、远近百姓、四夷酋长、僧人、道士共六万多人，都上表像傅游艺那样请求，皇帝也上表自己请求赐姓武氏。戊寅日，群臣上奏说：有凤凰从明堂飞入上阳宫，又飞回来停在左台的梧桐树上（胡三省注：左台，左肃政台），过了很久，向东南飞去；还有几万只赤雀聚集在朝堂。

    庚辰日，太后同意皇帝和群臣的请求。壬午日，太后驾临则天门城楼（胡三省注：则天门城楼），大赦天下，改唐为周，改元（改元天授）。乙酉日，上尊号为圣神皇帝，以皇帝为皇嗣，赐姓武氏；以皇太子为皇孙。

    丙戌日，在神都建立武氏七庙，追尊周文王为始祖文皇帝，妻子姒氏为文定皇后（胡三省注：姒，是太姒，《姓谱》：姒姓从鲧开始）；周平王的小儿子武为睿祖康皇帝，妻子姜氏为康惠皇后；太原靖王为严祖成皇帝，妻子为成庄皇后；赵肃恭王为肃祖章敬皇帝，魏义康王为烈祖昭安皇帝，周安成王为显祖文穆皇帝，忠孝太皇为太祖孝明高皇帝，他们的妻子都和丈夫的谥号一样，称为皇后。立武承嗣为魏王，武三思为梁王，武攸宁为建昌王，武士彟哥哥的孙子武攸归、武重规、武载德、武攸曁、武懿宗、武嗣宗、武攸宜、武攸望、武攸绪、武攸止都为郡王，各位姑母、姐姐都为长公主。

    又任命司宾卿溧阳人史务滋为纳言（胡三省注：光宅年间改鸿胪寺为司宾寺。溧阳县，汉代属于丹杨郡，江左沿袭，隋平定陈，废丹杨郡，以溧阳县属于宣州。），凤阁侍郎宗秦客代理内史，给事中傅游艺为鸾台侍郎、平章事。傅游艺和岑长倩、右玉钤卫大将军张虔勖、左金吾大将军丘神积、侍御史来子珣等都被赐姓武。宗秦客暗中劝太后改朝换代，所以首先担任内史。傅游艺在一年之内历任青、绿、朱、紫四种颜色的官服，当时人称为“四时仕宦”。

    太后下令改州为郡；有人对太后说：“陛下刚改朝换代就废除州，不吉利。”太后立即追回命令停止。

    命令史务滋等十人巡视安抚各道。太后立哥哥的孙子武延基等六人为郡王。

    16冬季，十月，甲子日，代理内史宗秦客因贪赃被贬为遵化县尉（胡三省注：遵化县属于钦州，隋开皇二十年设置），他的弟弟宗楚客也因奸邪贪赃流放到岭南。

    17丁卯日，朝廷杀死流放的韦方质。《考异》说：《旧传》说“流放到儋州，不久去世”。现在依从《统纪》《新本纪》。

    18辛未日，内史邢文伟因依附宗秦客被贬为珍州刺史（胡三省注：珍州，汉代夜郎郡地。贞观十六年开辟山洞，以旧播州城设置珍州及夜郎县，因县界有隆珍山得名。《旧志》：珍州距离京师四千一百里，东都三千七百里）。不久，有制使到珍州（胡三省注：因奉旨出使，所以称为制使，犹如说诏使。），邢文伟以为是来杀自己的，就上吊自杀了。

    19壬申日，太后下令两京各州各设置一座大云寺，收藏《大云经》，让僧人登上高座讲解，撰写经疏的僧人云宣等九人都被赐爵县公，还赐给紫色袈裟、银龟袋（胡三省注：西域胡僧穿毛衣，称为袈裟；流传到中国，用丝织品制作。普通僧人都穿黑色，只有被赐紫色的才能穿紫色。唐代制度，给品官随身鱼符，来表明贵贱，应对征召。高宗给五品以上官员随身银鱼袋，以防征召的欺诈，出入必须合符；三品以上用金装饰鱼袋。垂拱年间，都督、刺史开始被赐鱼袋。天授二年，改佩鱼袋为都佩龟袋。后来三品以上，龟袋用金装饰，四品用银，五品用铜。中宗初年废除龟袋，又改用鱼袋）。

    20太后下令天下姓武的人都免除赋税徭役。

    21西突厥十姓，自垂拱年间以来被东突厥侵犯掠夺（胡三省注：东突厥指骨笃禄等），几乎逃散殆尽。蒙池都护继往绝可汗斛瑟罗收集残余部众六七万人迁入内地，被任命为右卫大将军，改号竭忠事主可汗。

    22道州刺史李行褒兄弟被酷吏陷害，要被灭族，秋官郎中徐有功坚决争辩没能成功。秋官侍郎周兴上奏说徐有功故意放出谋反的囚犯，应当斩首（胡三省注：《考异》说：《新传》《旧传》记载徐有功争辩李行褒的案子，都在争辩裴行本之后。按裴行本获罪在长寿元年一月，当时周兴已经被贬死了。李行褒因谋划恢复李氏而获罪，一定在改朝换代之后。现在放在这一年的末尾）。太后虽然没有批准，但也免去了徐有功的官职；然而太后一向看重徐有功，过了很久，又起用他为侍御史。徐有功伏在地上流泪坚决推辞说：“我听说鹿在山林中奔跑但命运却掌握在厨房手中，是形势使它这样。陛下让我做法官，我不敢歪曲陛下的法律，一定会死在这个官职上。”太后坚持授予他，远近的人听说后都相互庆贺。

    23这一年，朝廷任命右卫大将军泉献诚为左卫大将军。太后拿出金银珠宝，命令选拔南北衙擅长射箭的五人比赛射箭，泉献诚获得第一，他让给右玉钤卫大将军薛咄摩，薛咄摩又让给泉献诚。泉献诚于是上奏说：“陛下命令选拔擅长射箭的人，现在很多不是汉族官员，我担心四夷会轻视汉人（胡三省注：泉献诚是高丽泉男生的儿子。薛咄摩是薛延陀的后代，所以这么说），请停止这种射箭比赛。”太后认为他说得对，听从了他的建议。

    天授二年（辛卯年，691年）

    1正月，癸酉朔日，太后首次在万象神宫接受尊号（胡三省注：汉哀帝自称陈圣刘太平皇帝，尊号大概从此开始。太后作为女主接受尊号，尤其不合古制。后来玄宗从先天三年到天宝十三载，五十年间，六次接受徽号，君主于是把这看作理所当然），旗帜崇尚红色。甲戌日，在神都改设社稷坛。辛巳日，把武氏神主迁入太庙；唐朝在长安的太庙，改名为享德庙。《考异》说：按《实录》，这一年三月己卯日改唐太庙为享德庙。据此已经把武氏七庙神主祔祭，不应当到三月才改唐庙。《新本纪》记载“元年十月辛未日，改唐太庙为享德庙，以武氏七庙为太庙”。现在依从《唐统纪》。四季只祭祀高祖以下，其余四室都关闭不祭祀。又改长安的崇先庙为崇尊庙（胡三省注：垂拱四年建立崇先庙）。乙酉日，冬至，在明堂举行大祭，祭祀昊天上帝，百神陪同祭祀，武氏祖宗配享，唐朝三位皇帝也一同配享。

    2御史中丞知大夫事李嗣真因酷吏横行，上书，认为：“现在告密的事情很多，虚假的多真实的少，恐怕有凶险邪恶的人阴谋离间陛下和君臣的关系。古代案件判决后，公卿参与听证，君王必定三次宽恕，然后执行刑罚（胡三省注：《礼记·王制》记载：判决案件的文书，史官把判决结果报告给正，正审理；正把判决结果报告给大司寇，大司寇在棘木下审理；大司寇把判决结果报告给王，王命令三公参与审理；三公把判决结果报告给王，王三次宽恕，然后制定刑罚）。近来狱官单独乘车奉命出使，审讯确定后，法官就依据判决执行，不让重新审讯；有时临时擅自判决，不再上奏。这样，权力就由臣下掌握，不是审慎的办法，如果有冤屈，怎么能知道！何况以九品官的身份专门负责审讯，掌握生杀大权，窃取君主的权威，审讯不在秋官，审核又不经过门下省，国家的重要权力，轻易地交给别人，恐怕会成为国家的祸患。”太后不听。

    3饶阳县尉姚贞亮等几百人上表请求给太后上尊号为上圣大神皇帝，太后不允许。

    4侍御史来子珣诬告尚衣奉御刘行感兄弟谋反，都被处死。

    5春季，一月，地官尚书武思文和朝集使二千八百人，上表请求封中岳（胡三省注：中岳指嵩山。）。

    6己亥日，朝廷废除唐朝兴宁陵、永康陵、隐陵的官署（胡三省注：元帝的陵墓叫兴宁陵，景帝的陵墓叫永康陵。兴宁陵在咸阳，永康陵在三原北十八里。唐代各陵有署令一人，从五品上；府二人，史四人，主衣四人，主辇四人，主药四人，典事三人，掌固二人。又有陵令一人，掌管山陵，率领陵户守卫；丞为副职），只酌情设置守陵户。

    7左金吾大将军丘神积因罪被诛杀。

    8纳言史务滋和来俊臣一同审讯刘行感的案子，来俊臣上奏说史务滋和刘行感关系密切，想隐瞒他的谋反情况。太后命令来俊臣一起审查他。史务滋害怕，自杀了。

    9有人告发文昌右丞周兴和丘神积通谋，太后命令来俊臣审讯他，来俊臣和周兴正在一起审案吃饭，对周兴说：“囚犯大多不认罪，该用什么办法？”周兴说：“这很容易！拿一个大瓮，用炭在四周烤，让囚犯进入瓮中，什么事会不承认！”来俊臣于是找来大瓮，按周兴说的办法用火围起来，于是站起来对周兴说：“有宫内的文书要审问你，请你进入这个瓮里！”周兴惊慌地磕头认罪。依法应当处死，太后赦免了他，二月，流放到岭南，在路上被仇人杀死。

    周兴和索元礼、来俊臣竞相施行残暴苛刻的手段，周兴、索元礼各杀死几千人，来俊臣摧毁一千多家。索元礼尤其残酷，太后也杀了他来安抚民心。

    10朝廷改任左卫大将军千乘王武攸曁为定王。

    11朝廷立原太子李贤的儿子李光顺为义丰王。《考异》说：《旧传》作安乐王。现在依从《唐历》《统纪》。

    12甲子日，太后命令始祖的墓叫德陵，睿祖的墓叫乔陵，严祖的墓叫节陵，肃祖的墓叫简陵，烈祖的墓叫靖陵，显祖的墓叫永陵，改章德陵为昊陵，显义陵为顺陵。

    13朝廷追复李君羡的官爵（胡三省注：李君羡被诛杀见一百九十九卷太宗贞观二十二年）。

    14夏季，四月，壬寅朔日，发生日食。

    15癸卯日，太后下令因佛教开创了改朝换代的契机（胡三省注：指《大云经》），把佛教升在道教之上。

    16朝廷命令建安王武攸宜留守长安。

    17丙辰日，铸造大钟，放在北阙。

    18五月，朝廷任命岑长倩为武威道行军大总管，进攻吐蕃，中途被召回，军队最终没有出发。

    19六月，朝廷任命左肃政大夫格辅元为地官尚书（胡三省注：《姓谱》记载：格姓是允格的后代；《东观汉记》有侍御史东平相格班），和鸾台侍郎乐思晦、凤阁侍郎任知古都担任同平章事。乐思晦是乐彦暐的儿子（胡三省注：乐彦暐见二百卷高宗显庆元年）。

    20秋季，七月，朝廷迁移关中几十万户来充实洛阳。

    21八月，戊申日，纳言武攸宁被罢为左羽林大将军；夏官尚书欧阳通为司礼卿（胡三省注：光宅年间改太常寺为司礼寺）兼管纳言事务。

    22庚申日，朝廷杀死玉钤卫大将军张虔勖。来俊臣审讯张虔勖的案子，张虔勖自己向徐有功申诉；来俊臣发怒，命令卫士用刀乱砍杀死他，把首级挂在街市示众。

    23义丰王李光顺、嗣雍王李守礼、永安王李守义、长信县主等都被赐姓武氏（胡三省注：唐代制度：嗣王、郡王从一品。李光顺兄弟都是章怀太子李贤的儿子），和睿宗的儿子们都被关在宫中，十多年不出宫门。李守礼、李守义是李光顺的弟弟。

    24有人告发地官尚书武思文当初和徐敬业通谋；甲子日，把武思流放到岭南，恢复姓徐（胡三省注：武思文改姓见上卷光宅元年）。

    25九月，乙亥日，朝廷杀死岐州刺史云弘嗣。来俊臣审讯他，不问一条罪状，先砍下他的头，再伪造案卷上奏（胡三省注：狱辞中出自囚犯口中的称为款。款是诚实的意思，说所吐露的都是实情。判决案件的文书称为案，说可以作为依据。凡是可以依据的官文书都称为案）。他杀张虔勖也是这样。太后的敕旨都照准，天下人都闭口不敢说话。

    26鸾台侍郎、同平章事傅游艺梦见登上湛露殿，把这事告诉了亲信，亲信告发了他；壬辰日，傅游艺入狱，自杀。

    27癸巳日，朝廷任命左羽林卫大将军建昌王武攸宁为纳言，洛州司马狄仁杰为地官侍郎，和冬官侍郎裴行本都担任同平章事。太后对狄仁杰说：“你在汝南时，有很好的政绩（胡三省注：指垂拱四年担任豫州刺史时），你想知道诬陷你的人的名字吗？”狄仁杰辞谢说：“陛下认为我有过错，我请求改正；知道我没有过错，是我的幸运，不愿意知道诬陷者的名字。”太后深深赞叹他。

    28在此之前，凤阁舍人修武人张嘉福（胡三省注：修武是汉代山阳县地。修武是古地名，魏、隋用它来命名县，唐代属于怀州。杜佑说：怀州修武县，原本是殷代的甯邑。《韩诗外传》说：武王伐纣，在甯地整兵，所以叫修武。汉代山阳县故城在县西北）让洛阳人王庆之等几百人上表。《考异》说：《御史台记》作一千多人。现在依从《旧传》。请求立武承嗣为皇太子。文昌右相、同凤阁鸾台三品岑长倩认为皇嗣在东宫，不应该有这样的议论，上奏请求严厉斥责上书的人，告诉他们散去。太后又问地官尚书、同平章事格辅元，格辅元坚决说不可以。因此大大违逆了武氏诸王的心意，所以排斥岑长倩让他西征吐蕃，还没到，就被召回，投入制狱。武承嗣又诬陷格辅元。来俊臣又胁迫岑长倩的儿子岑灵原，让他牵连司礼卿兼管纳言事务的欧阳通等几十人，都说他们一同谋反。欧阳通被来俊臣审讯，五种酷刑都用上了，始终没有不同的供词，来俊臣于是伪造欧阳通的认罪书。冬季，十月，己酉日，岑长倩、格辅元、欧阳通等都被处死。

    王庆之拜见太后，太后说：“皇嗣是我的儿子，为什么要废黜他？”王庆之回答说：“‘神灵不享用不同族类的祭品，百姓不祭祀不同族类的人’（胡三省注：《左传》中晋大夫狐突的话）。现在是谁拥有天下，却以李氏为继承人呢！”太后劝他回去。王庆之趴在地上，哭着以死请求，不离开，太后于是把盖了印的纸片给他说：“想见我，拿这个告诉守门人。”从此王庆之多次求见，太后很生气，命令凤阁侍郎李昭德赐王庆之杖刑。李昭德把他带到光政门外（胡三省注：洛阳宫城南面三门，中间叫应天，左边叫兴教，右边叫光政），对朝廷官员说：“这个贼人想废黜我们的皇嗣，立武承嗣”，命令打他，王庆之耳目都流血，然后被杖打而死。《考异》说：《旧传》说：“延载初年，凤阁舍人张嘉福让洛阳人王庆之率领几百个轻薄恶少到朝廷，上表请求立武承嗣为皇太子，武则天不允许。”《唐历》记载，李昭德在永昌元年从御史中丞贬为振州淩水尉。《实录》记载，李昭德在长寿元年才担任宰相。《旧传》记载杖杀王庆之在担任宰相之后。按《御史台记》，李昭德从中丞转任凤阁侍郎。大概是暂时贬到淩水，不久召回担任凤阁侍郎。杖杀王庆之，根据《御史台记》，是在担任凤阁侍郎时，不是在担任宰相之后。《旧传》或许误把载初当作延载。王庆之上表或许在载初年间。《实录》因为岑长倩、格辅元的死而提及此事。现在参考《实录》《御史台记》和《旧传》的记载。王庆之的党羽才散去。

    李昭德于是对太后说：“天皇是陛下的丈夫；皇嗣是陛下的儿子。陛下拥有天下，应当传给子孙作为万代基业，怎么能以侄子为继承人呢！自古以来没听说过侄子做天子而为姑姑立庙的！况且陛下受天皇托付，如果把天下给武承嗣，那么天皇就不能享受祭祀了。”太后也认为是这样。李昭德是李乾佑的儿子（胡三省注：李乾佑就是贞观初年救裴仁轨的人）。

    29壬辰日，朝廷杀死鸾台侍郎、同平章事乐思晦、右卫将军李安静。李安静是李纲的孙子（胡三省注：李纲在隋、唐之际以刚直着称；李安静可以说没有辱没他的祖父）。太后将要改朝换代，王公百官都上表劝进，只有李安静严正拒绝。到投入制狱，来俊臣责问他谋反的情况，李安静说：“以我唐家老臣的身份，要杀就杀！如果问谋反，实在没什么可说的。”来俊臣最终杀了他。

    30太学生王循之上表，请求请假回乡（胡三省注：唐代国子学有学生三百人，太学有学生五百人）。太后同意了。狄仁杰说：“我听说君主只有生杀大权不借给别人，其余的都交给有关部门。所以左、右丞，不审核徒刑以下的案件；左、右相，只判决流放以上的案件，因为职位逐渐尊贵。那学生请假，是丞、簿的事（胡三省注：唐代国子监丞，从六品下，掌管判监事；主簿从七品下），如果天子为此发布敕令，那么天下的事有多少敕令能发得过来呢！如果一定要不违背他们的愿望，请普遍制定制度就行了。”太后认为他说得对。



 第204章 唐纪二十一

    起玄黓执徐（壬辰），尽柔兆涒滩（丙申），凡五年。 则天顺圣皇后中之上

    长寿元年（壬辰年，公元692年）这一年四月，改年号为如意；九月，改年号为长寿。从四月以前仍然是天授三年。

    1正月初一，戊辰日，太后（武则天）到万象神宫祭祀。

    2腊月，立已故于阗王尉迟伏阇雄的儿子尉迟瑕为于阗王。（胡三省注：于阗，在今新疆和田一带。）

    3春季，一月，丁卯日，太后召见存抚使所举荐的人（存抚使的设置可见上卷天授元年）。不管贤能还是愚笨，全都加以提拔任用，其中才高的人试任凤阁舍人、给事中，次一等的试任员外郎、侍御史、补阙、拾遗、校书郎。（胡三省注：唐代校书郎，官阶为正九品上。）

    （《考异》说：《统纪》记载：“天授二年二月，十道举人石艾县令王山龄等六十人，被提拔为拾遗、补阙，怀州录事参军霍献可等二十四人为御史，并州录事参军徐昕等二十四人为着作佐郎及评事，内黄尉崔宣道等二十二人为卫佐。”怀疑和这次是同一件事。试任官员从此开始。）

    当时的人为此编了句话说：“补阙多得可以用车装，拾遗多得可以用斗量；侍御史就像用四齿耙推聚起来的一样多，校书郎就像模子扣出来的一样滥。”（胡三省注：《容斋随笔》认为这句话出自张鷟。“欋”是齐鲁一带对四齿耙的称呼；“盌脱”指像碗模子扣出来的，没有固定模样。）

    有个举人沈全交接着续了一句：“心思都在存抚使身上，蒙蔽了圣神皇的眼睛。”被御史纪先知抓住，弹劾他诽谤朝政，请求在朝堂上杖打他，然后交付司法部门治罪。太后笑着说：“只要你们这些人不滥用职权，何必怕别人议论！应该赦免他的罪。”纪先知非常惭愧。

    太后虽然滥用官职爵位来笼络天下人心，但对不称职的人，不久就会罢免，有的还加以刑杀。她掌握着刑罚和赏赐的权柄来驾驭天下，政令由自己发出，明察秋毫且善于决断，所以当时的英雄贤才也争相为她效力。

    4宁陵县丞、庐江人郭霸靠谄媚阿谀来求取太后的任用。（胡三省注：宁陵县，属宋州，原本是战国时魏国的宁城，汉高祖改名为宁陵县；庐江县，是汉代龙舒县地，属庐江郡，梁朝设置湖州，隋朝废除州改为庐江县，属庐州。《考异》说：《新唐书》记载他名叫郭弘霸，《旧唐书》《御史台记》都只记为郭霸，只有《统纪》在延载元年称他为郭弘霸。《佥载》说他响应武则天称帝的举荐，大概就是指这个时候。现在依从《御史台记》的记载。）

    郭霸被任命为监察御史。御史中丞魏元忠生病，郭霸前去探望，趁机尝了他的粪便，高兴地说：“大夫如果粪便味甜就值得担忧了；现在味道苦，没有事。”魏元忠非常厌恶他，逢人就说这件事。

    5戊辰日，任命夏官尚书杨执柔为同平章事。杨执柔是杨恭仁弟弟的孙子，太后因为他是外戚而任用他。（胡三省注：太后的母亲姓杨。）

    6当初，隋炀帝修建东都洛阳，（胡三省注：见一百八十卷隋炀帝大业元年。）没有外城，只有矮墙而已，到这时，凤阁侍郎李昭德才开始修筑外城。

    7左台中丞来俊臣罗织罪名告发同平章事任知古、狄仁杰、裴行本、司礼卿崔宣礼（《资治通鉴》其他版本此处“司礼”作“司农”，“崔”作“裴”，这里依从多数版本）、前文昌左丞卢献、御史中丞魏元忠、潞州刺史李嗣真谋反。（胡三省注：《考异》说：《旧唐书·来俊臣传》记载：“地官尚书狄仁杰、益州长史任令晖、冬官尚书李游道、秋官尚书袁智弘、司宾卿崔基、文昌左丞卢献等六人，都被罗织罪名告发。”《李峤传》记载：“太后派给事中李峤和大理少卿张德裕、侍御史刘宪复查他们的案子，张德裕等人虽然知道他们冤枉，却害怕获罪，都依从来俊臣的奏请。李峤说：‘哪有知道他们被冤枉却不替他们申明的道理！孔子说：“见义不为，是没有勇气。”’于是和张德裕等人列出他们的冤情，因此违背了太后的旨意，被贬为润州司马。”按李峤平生的行事，恐怕不会这样做，现在不采用这一说法。）

    在此之前，来俊臣上奏请求太后下敕令，规定被审问的人一旦承认谋反就可以减免死罪。等到任知古等人入狱，来俊臣用这一点来引诱他们认罪。狄仁杰回答说：“大周（武则天改唐为周）革新，万物更新，我是唐朝旧臣，甘愿被诛杀。谋反是事实！”来俊臣于是对他稍微放宽了些。

    判官王德寿对狄仁杰说：“尚书您肯定能减免死罪了。我王德寿也算是受您驱使，想求个小小的晋升机会，麻烦尚书您牵连出杨执柔，可以吗？”狄仁杰说：“皇天后土在上，竟让我狄仁杰做这种事！”用头撞柱子，血流满面；王德寿害怕了，连忙道歉。

    侯思止审问魏元忠，魏元忠言辞语气毫不屈服；侯思止发怒，命令把他倒着拖。魏元忠说：“我命不好，就像从驴上掉下来，脚卡在马镫里，被拖拽罢了。”侯思止更生气了，继续拖拽他，魏元忠说：“侯思止，你如果要魏元忠的头就砍下来，何必让我承认谋反！”

    狄仁杰承认谋反后，有关部门等待批复执行刑罚，不再严密防备。狄仁杰撕开被子上的丝帛写下冤情，藏在绵衣里，对王德寿说：“天气正热，请把绵衣交给家人去掉里面的绵絮。”王德寿同意了。狄仁杰的儿子狄光远得到丝帛上的冤情，拿着去告发紧急情况，得到召见。

    武则天看了冤情，拿来问来俊臣，来俊臣回答说：“狄仁杰等人入狱后，我从未剥夺他们的头巾和腰带，他们的住处很安稳，如果没有谋反的事实，怎么会承认谋反呢！”太后派通事舍人周綝前去查看，来俊臣暂时借给狄仁杰等人头巾腰带，让他们排列在西边，让周綝查看；周綝不敢看，只是朝东点头应诺而已。来俊臣又伪造了狄仁杰等人的谢死表，让周綝上奏给太后。

    乐思晦的儿子还不到十岁，被没入司农寺为奴（乐思晦死于上一年），他告发紧急情况，得到召见。太后问他情况，他回答说：“我父亲已经死了，我家也破败了，只可惜陛下的法令被来俊臣等人玩弄。陛下如果不相信我的话，请选朝中忠诚清廉、陛下一向信任的大臣，捏造他们谋反的罪状交给来俊臣，他们没有不承认谋反的。”

    太后心里渐渐醒悟，召见狄仁杰等人，问他们：“你们为什么承认谋反？”回答说：“不承认，早就死于拷打了。”太后说：“那为什么写谢死表？”回答说：“没有这回事。”太后拿出谢死表给他们看，才知道是伪造的，于是释放了这七家。

    庚午日，贬任知古为江夏县令，狄仁杰为彭泽县令，崔宣礼为夷陵县令，魏元忠为涪陵县令，卢献为西乡县令（胡三省注：江夏，原本是汉代沙羡县地，属江夏郡，晋朝改沙羡为沙阳。长江、汉水在县西汇合，春秋时称为夏汭，晋宋时称为夏口，南朝宋设置江夏郡，治所就在这里；隋朝沿用郡名设置江夏县，唐代属鄂州；彭泽，汉代的县，属豫章郡，隋朝改名为龙城，唐代又恢复为彭泽县，属江州；涪陵县，汉代属巴郡，蜀汉设置涪陵郡；隋朝的涪陵县属渝州；唐代武德元年分置涪州，作为州治所；西乡就是汉代成固县地，蜀汉设置西乡县，后魏时为洋州治所）；流放裴行本、李嗣真到岭南。

    来俊臣和武承嗣等人坚持请求诛杀他们，太后不允许。来俊臣于是单独说裴行本的罪特别重，请求诛杀他；秋官郎中徐有功反驳他，认为“圣明的君主有让犯人重生的恩德，来俊臣不能顺势促成，反而损害恩德和信用。”

    殿中侍御史贵乡人霍献可，是崔宣礼的外甥，对太后说：“陛下如果不杀崔宣礼，我请求死在您面前。”用头撞殿阶，血流满地，以此表示自己作为臣子不偏爱亲戚。太后都不听从。霍献常常用绿帛裹着伤口，稍微露在幞头下面（胡三省注：《续事始》记载：三代时百姓用黑绢裹头发，周武帝裁制成四脚，称为幞头，马周请求重新系住前面的脚），希望太后看到他的忠诚。

    8甲戌日，补阙薛谦光上疏，认为：“选拔人才的制度，应该得到真正的人才，录用和舍弃之间，关系到风气教化。现在的候选人，都说是为了求官，争相奔走钻营，喧闹申诉毫无愧色。至于才能足以治理国家的，只让他们考策论；武艺能够制服敌人的，只检验他们拉弓射箭。从前汉武帝看到司马相如的赋，遗憾不能和他同时代，等到把他召到朝廷，最终只让他做了文园令（胡三省注：汉司马相如作《子虚赋》，武帝读了之后很赞赏，说：“我偏偏不能和这个人同时代！”杨得意说：“我的同乡司马相如自称写了这篇赋。”武帝召见他任命为郎，后来担任孝文园令，因病免职去世），因为知道他不能胜任公卿的职位。吴起将要出战，身边的人递给他剑，吴起说：‘将领的职责是击鼓挥槌，面对敌人决断疑难，一把剑的任务，不是将领该做的事。’既然如此，那么虚浮的文辞怎么足以辅佐时事，擅长射箭怎么足以打败敌人！关键在于对文官考察他们的品行和能力，对武官观察他们的勇气和谋略，考核他们当官时的好坏，对举荐他们的人进行赏罚罢了。”

    9来俊臣向左卫大将军泉献诚索要黄金，没有得到，就诬告他谋反，把他投入监狱，乙亥日，将他缢杀。

    10庚辰日，司刑卿、检校陕州刺史李游道担任冬官尚书、同平章事。

    11二月己亥日，吐蕃党项部落一万多人归附唐朝，朝廷把他们分别安置在十个州。

    12戊午日，任命秋官尚书袁智弘为同平章事。

    13夏季四月丙申日，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如意。（如意元年从这开始。）

    14五月丙寅日，禁止天下屠杀牲畜和捕捉鱼虾。江淮地区干旱，发生饥荒，百姓不能捕捉鱼虾，饿死的人很多。（胡三省注：太后禁止屠杀捕捉，却杀人如割草，人还不如动物吗！）

    右拾遗张德，生了个男孩，私下杀羊宴请同事，补阙杜肃藏起一块肉，上表告发他。第二天，太后在朝堂上，对张德说：“听说你生了个男孩，很高兴。”张德拜谢。太后说：“从哪里得到的肉？”张德叩头认罪。太后说：“我禁止屠宰，但红白喜事不在此列。不过你今后召请客人，也得选择一下人。”拿出杜肃的奏表给他看。杜肃非常惭愧，满朝官员都想啐他的脸。

    15吐蕃酋长曷苏率领部落请求归附唐朝，朝廷任命右玉铃卫将军张玄遇为安抚使，率领两万精兵迎接他。六月，军队到达大渡水西边，曷苏的事情泄露，被本国人擒获。另一个部落的酋长昝捶率领羌蛮八千多人归附唐朝，张玄遇把他的部落安置在莱川州后返回。（胡三省注：黎州都督府所管辖的羁縻州有米川州，有的记载作“叶州”。）

    16辛亥日，万年县主簿徐坚上疏，认为：“《周礼》有五听的方法（胡三省注：《周礼·小司寇》记载：用五听来审理诉讼，了解民情：一是辞听，观察他们说的话，不正直就会烦乱；二是色听，观察他们的脸色，不正直就会脸红；三是气听，不正直就会气喘；四是耳听，观察他们的听觉，不正直就会迷惑；五是目听，观察他们的眼神，不正直就会浑浊。），现在有三覆奏的规定（胡三省注：见一百九十三卷唐太宗贞观五年）。我见近来有敕令审问谋反的人，让使者核实后，就立即斩首处决。人命至关重要，死了不能复生，万一有冤屈，只能忍气吞声被灭族，难道不令人痛心吗！这不足以肃清奸逆、彰显法典，反而会助长作威作福、让人产生疑虑恐惧。我希望停止这种处置方式，依照法律进行三覆奏。另外，法官的任用，应该加以选择，对那些用法宽大公平、被百姓称赞的，希望陛下亲近并任用他们；对那些处事严酷、不被百姓认可的，希望疏远并斥退他们。”徐坚是徐齐聃的儿子（胡三省注：徐齐聃在二百零一卷唐高宗咸亨元年有记载）。

    17夏官侍郎李昭德秘密对太后说：“魏王武承嗣权力太重。”（胡三省注：夏官，即兵部。）太后说：“他是我的侄子，所以把他当作亲信。”李昭德说：“侄子对姑姑，亲近程度怎么比得上儿子对父亲？儿子还有篡夺杀害父亲的，何况侄子呢！现在武承嗣既是陛下的侄子，又是亲王，还担任宰相，权力和君主相当，我担心陛下不能长久安稳地坐在皇位上！”太后惊讶地说：“我没考虑过这个。”

    秋季七月戊寅日，任命文昌左相、同凤阁鸾台三品武承嗣为特进，纳言武攸宁为冬官尚书（胡三省注：冬官，即工部），夏官尚书、同平章事杨执柔为地官尚书，都罢免他们的宰相职务；任命秋官侍郎新郑人崔元综为鸾台侍郎（胡三省注：秋官，即刑部；新郑，是春秋时郑国的都城。郑武公跟随周平王东迁，定都在虢、鄫之间，郑庄公所说的“我先君在这里新建城邑”，就是指这里。汉代设置新郑县，属河南郡，魏晋时废除，隋朝开皇十六年恢复设置，属郑州），夏官侍郎李昭德为凤阁侍郎（胡三省注：夏官，即兵部；凤阁，即中书省），检校天官侍郎姚璹为文昌左丞（胡三省注：天官，即吏部；唐代改尚书省为文昌台），检校地官侍郎李元素为文昌右丞（胡三省注：地官，即户部），和司宾卿崔神基（胡三省注：司宾卿，即鸿胪卿）一起担任同平章事。（胡三省注：《考异》说：《旧唐书·李昭德传》记载：“李昭德考中明经科，多次升迁到凤阁侍郎。长寿二年增设夏官侍郎，任命李昭德担任；这一年，升任凤阁鸾台平章事。”《新唐书》的纪、表、传都记载：“李昭德从夏官侍郎升任凤阁侍郎同平章事。”大概李昭德从凤阁转到夏官，又从夏官回到凤阁。《娄师德传》记载：“长寿元年增设夏官侍郎。”现在依从这些记载。“崔神基”，《实录》写作“崔基”，现在依从《新唐书》的纪、表。）姚璹是姚思廉的孙子（胡三省注：姚思廉在隋朝和唐朝任职）；李元素是李敬玄的弟弟（胡三省注：李敬玄在唐高宗时担任宰相）。

    辛巳日，任命营缮大匠王璿为夏官尚书、同平章事（胡三省注：武则天光宅年间改将作监为营缮监）。

    武承嗣也在太后面前诋毁李昭德，太后说：“我任用李昭德，才能睡安稳觉，他是在为我分忧，你不要说了。”

    当时，酷吏横行，百官害怕得不敢正立，只有李昭德敢在朝堂上揭发他们的奸恶。太后喜欢祥瑞，有人献上一块有红色花纹的白石，宰相责问它的奇特之处，献石的人回答说：“因为它有赤心。”李昭德发怒说：“这块石头有赤心，其他石头都谋反吗？”身边的人都笑了。

    襄州人胡庆用红漆在龟腹上写“天子万万岁”，到朝堂献上。李昭德用刀把漆刮掉，上奏请求将他依法治罪。太后说：“他的心意也没有恶意。”命令释放了他。

    太后训练猫，让它和鹦鹉一起相处。把它们拿出来给百官看，还没传遍，猫饿了，就扑上去把鹦鹉吃掉了，太后很惭愧。

    太后从垂拱年间以来，任用酷吏，先诛杀唐朝宗室贵戚几百人，接着诛杀大臣几百家，至于刺史、郎将以下，被杀的更是数不胜数。每当任命一个官员，宫中的奴婢就私下互相说：“又一个鬼材料来了。”不出一个月，这些官员往往就被突然逮捕、灭族。

    监察御史朝邑人严善思，公正耿直敢说话。当时告密的人多得数不清，太后也厌烦他们的繁琐，命令严善思审查，结果因诬告而服罪的有八百五十多人。罗织罪名的团伙因此受到打击，他们就一起诬陷严善思，导致严善思被流放驩州（胡三省注：《旧唐书·地理志》记载：驩州到京城陆路一万二千四百五十二里，水路一万七千里，到东都陆路一万一千五百九十五里，水路一万六千二百二十里；宋白说：驩州，就是古代的日南郡，尧流放驩兜到崇山，就在这里）。太后知道他冤枉，不久又召他回来担任浑仪监丞（胡三省注：武则天后来改司天台为浑仪监，丞的官阶是从七品下）。严善思名譔，用字行世。

    右补阙新郑人朱敬则认为太后本来靠威严刑罚来禁止不同意见，现在已经改朝换代，人心已定，应该减轻刑罚、崇尚宽大，于是上疏，认为：“李斯辅佐秦国，用刻薄欺诈的手段屠杀诸侯，不知道改用宽大平和的政策，最终导致国家崩溃，这是不知变通的灾祸（胡三省注：事见《史记·秦本纪》）。汉高祖平定天下，陆贾、叔孙通用礼义来劝诫他，传了十二代，这是知变通的好处（胡三省注：事见《汉书》）。自从文明年间开创基业，天地初开，韩、霍等诸王散布流言，徐敬业等四凶制造叛乱（胡三省注：三叔指韩、霍诸王；四凶指徐敬业等），不设手段，无法顺应天意民心，不严明刑罚，不能摧毁奸邪、平息暴乱。所以设置告密的器具，打开告密的途径，使是非曲直的影子显现，包藏的祸心暴露，上天帮助道义，无罪的人都被清除，百姓安宁，皇位换了主人。然而快步走没有好脚印，紧拉琴弦少有和谐的声音（胡三省注：用走路和弹琴来比喻，急促就不能完美）。从前的妙计，在今天就像祭祀用的刍狗一样该抛弃了（胡三省注：刍狗是祭祀时用的，祭祀完就扔掉）。希望陛下借鉴秦汉的得失，考察时事的适宜与否，明辨糟粕可以丢弃（胡三省注：用酒来比喻，提取醇汁而去掉糟粕），明白旅舍需要拆除（胡三省注：《庄子》说：旅舍可以住一夜但不能长久居住，郭象注说：旅舍就是驿站）。去掉谗言的锋芒，收敛奸险的锐气，堵塞罗织罪名的源头，扫除结党营私的痕迹，让天下百姓坦然喜悦，难道不是快乐的事吗！”太后认为他说得好，赏赐他三百段帛。

    侍御史周矩上疏说：“审讯犯人的官吏都以暴虐相夸耀，给犯人泥住耳朵、套上笼头，用重枷挤压脖子、用铁圈箍住脑袋再楔入木片（胡三省注：枷研是用重枷挤压脖子；楔毂是用铁圈箍住脑袋再楔入木片），拉扯胸口、用竹签刺指甲（胡三省注：摺同拉，是摧折的意思；膺是胸口；签爪是用竹签刺指甲，现在审案时往十指下插签，就是这种遗留下的暴虐手段），悬挂头发、用烟熏耳朵，称为‘狱持’。有的连续几天减少食物，连夜慢慢审问，日夜摇晃犯人，不让他们睡觉，称为‘宿囚’。这些人不是木石，只是为了暂时活命，姑且求得晚一点死。我私下听到百姓议论，都说天下太平，何苦要谋反！难道被告发的都是英雄，想夺取皇位吗？只是受不了酷刑而自己诬陷自己罢了。希望陛下明察。现在满朝官员提心吊胆，都认为陛下早上和他们亲近，晚上就和他们结仇，无法自保。周朝用仁爱而昌盛，秦朝用刑罚而灭亡。希望陛下减轻刑罚、采用仁爱，天下就幸运了！”太后采纳了他的部分意见，钦犯案件渐渐减少。（胡三省注：《考异》说：《御史台记》记载：“奏书上呈后，周矩被任命为洛州司功。”《旧唐书·薛怀义传》记载：“周矩弹劾薛怀义，升任周矩为天官员外郎，最终被薛怀义陷害，入狱免官。”《御史台记》又记载：“当时天官选曹混乱，敕令周矩监管。侍郎李景谋被周矩制约，就引荐他为员外郎，周矩不熟悉官场事务，从此被贬出京城。”据《旧唐书》，周矩弹劾薛怀义在后来。如果这一年被贬为洛州司功，就不该再弹劾薛怀义。但《旧唐书》中周矩的上疏在载初元年二月，当时钦犯案件还没平息，现在借着朱敬则的上疏结尾来说这件事。）

    18太后虽然年纪大了，但善于修饰容貌，即使身边的人也感觉不到她衰老。丙戌日，太后下敕说自己牙齿脱落又长出新牙，九月庚子日，到则天门，大赦天下，改年号（胡三省注：到这时才改年号为长寿，从这以后才是长寿元年）。又把九月作为社日。

    19太后下制在并州设置北都。

    20癸丑日，同平章事李游道、王璿、袁智弘、崔神基、李元素、春官侍郎孔思元、益州长史任令辉，都被王弘义陷害，流放岭南。

    21左羽林中郎将来子珣因事获罪流放爱州，不久去世（胡三省注：爱州到京城八千八百里，到东都八千一百里）。

    22当初，新丰人王孝杰跟随刘审礼进攻吐蕃，担任副总管，和刘审礼一起陷落在吐蕃（胡三省注：新丰县属雍州，后来改名为昭应县；刘审礼陷落，见二百零二卷唐高宗仪凤三年）。吐蕃赞普见到王孝杰哭泣说：“你的相貌像我的父亲。”对他很优待，后来终于得以返回唐朝，多次升迁到右鹰扬卫将军（胡三省注：光宅年间改左、右武卫为左、右鹰扬卫）。王孝杰长期在吐蕃，了解他们的虚实。恰逢西州都督唐休璟请求收复龟兹、于阗、疏勒、碎叶四镇（胡三省注：放弃四镇在二百零一卷唐高宗咸亨元年），太后下敕任命王孝杰为武威军总管，和武卫大将军阿史那忠节率军进攻吐蕃（胡三省注：这时已经改武卫为鹰扬卫，这里仍用旧官名，可能是史书记载沿用旧称）。

    冬季十月丙戌日，大败吐蕃，收复四镇。在龟兹设置安西都护府，派兵驻守。

    二年（癸巳年，公元693年）

    1正月初一，壬辰日，太后到万象神宫祭祀，以魏王武承嗣为亚献，梁王武三思为终献。太后亲自创作神宫乐，用九百名舞者。

    2宫中奴婢团儿被太后宠信，对皇嗣（唐睿宗李旦）有怨恨，就诬陷皇嗣妃刘氏、德妃窦氏诅咒太后（胡三省注：厌呪是一种巫术，祈求鬼神加祸于别人）。癸巳日，皇嗣妃和德妃到嘉豫殿拜见太后，退出后，同时被杀死（胡三省注：《考异》说：《新唐书·本纪》记载：“腊月癸亥，杀皇嗣妃刘氏、德妃窦氏。”《旧唐书·传》说“正月二日”，这里依从《旧唐书》；德妃窦氏就是唐玄宗的母亲），埋在宫中，不知道具体位置。窦德妃是窦抗的曾孙女（胡三省注：窦抗是太穆皇后的堂兄）。皇嗣害怕违背太后的旨意，不敢说话，在太后面前，神态举止像往常一样。团儿又想陷害皇嗣，有人把她的情况告诉了太后，太后就杀了团儿（胡三省注：《考异》说：刘子玄《太上皇实录》记载：“韦团儿奸诈多端，天后特别信任她。想和皇嗣私通被拒绝，心怀怨恨，就做桐人偷偷埋在二妃院里，诬陷杀死她们，又假传旨意审问皇嗣。”现在依从《则天实录》）。

    当时，告密的人都引诱奴婢告发主人，来求取功劳赏赐。窦德妃的父亲窦孝谌担任润州刺史，有个奴婢捏造妖异现象来恐吓窦德妃的母亲庞氏，庞氏害怕，奴婢请求夜里祭祀祈祷来消灾，接着就揭发了这件事。太后派监察御史龙门人薛季昶审理此案，薛季昶诬告上奏，认为庞氏和窦德妃一起诅咒太后，他先痛哭流涕不能自已，然后说：“庞氏做的事，是臣子不忍心说的。”太后提拔薛季昶为给事中。庞氏应当被斩首，她的儿子窦希瑊到侍御史徐有功那里诉冤，徐有功发文书给有关部门停止执行死刑，上奏论说这件事，认为庞氏无罪；薛季昶上奏说徐有功偏袒恶逆之人，请求把他交给司法部门治罪，司法部门判处徐有功绞刑。令史（胡三省注：侍御史的下属有十七名令史）把消息告诉徐有功，徐有功感叹说：“难道只有我会死，其他人永远不死吗！”吃完饭，合上扇子睡觉。人们认为徐有功是勉强支撑，肯定内心忧虑恐惧，偷偷观察他，却发现他睡得很熟。太后召见徐有功，迎上前对他说：“你近来审理案件，判错而放掉的犯人怎么这么多？”回答说：“判错放掉，是臣子的小过错；爱惜生命，是圣人的大德。”太后沉默不语。因此庞氏得以减免死罪，和她的三个儿子都流放岭南，窦孝谌被贬为罗州司马，徐有功也被削职为民（胡三省注：《考异》说：《旧唐书·徐有功传》记载：“徐有功担任御史，因庞氏案被削职，不久起用为左司郎中。”《窦孝谌传》记载：“长寿二年，庞氏被酷吏陷害。”《御史台记》记载：“徐有功从秋官员外郎，因庞氏案被削职为流放的人，一个多月后，任命为御史。”按《实录》，徐有功“天授初年，多次补任司刑丞、秋官员外郎，逐渐升迁为郎中，后来因公事免职，万岁通天元年，提拔为殿中侍御史。”这里依从《实录》）。

    3戊申日，姚璹上奏请求让宰相撰写《时政记》（胡三省注：《唐会要》记载：姚璹认为帝王的谋略训示，不能缺少记载，史官离得远，无法记录，请求从现在起，所讨论的军国政要，由宰相一人撰写记录，称为《时政记》，每月送给史馆）。太后同意了。《时政记》从此开始。

    4腊月丁卯日，降皇孙李成器为寿春王，恒王李成义为衡阳王，楚王李隆基为临淄王，卫王李隆范为巴陵王，赵王李隆业为彭城王，他们都是睿宗的儿子。

    5春季一月庚子日，任命夏官侍郎娄师德为同平章事。娄师德为人宽厚清廉谨慎，别人冒犯他也不计较。和李昭德一起入朝，娄师德身体肥胖行动缓慢，李昭德多次等他都没到，发怒骂道：“乡下佬！”娄师德慢慢笑着说：“我娄师德不当乡下佬，谁当乡下佬！”他的弟弟被任命为代州刺史，将要赴任，娄师德对他说：“我担任宰相，你又担任州牧，荣宠太过，会被人嫉妒，怎么才能保全自己呢？”他的弟弟长跪说：“从今以后，即使有人往我脸上吐唾沫，我擦掉就是了，希望不让哥哥担忧。”娄师德神色严肃地说：“这正是我担心的！别人往你脸上吐唾沫，是愤怒你；你擦掉，是违背他的心意，会让他更生气。唾沫不擦自己会干，应当笑着接受。”

    6甲寅日，前尚方监裴匪躬、内常侍范云仙因私自拜见皇嗣被腰斩在街市（胡三省注：光宅年间改少府监为尚方监；内侍省有内常侍六人，正五品下，相当于汉代的中常侍）。（《考异》说：《旧唐书·来俊臣传》记载：“在洛阳牧院审问张虔勖、范云仙，张虔勖等人受不了痛苦，自己向徐有功申诉，来俊臣命令卫士用乱刀杀死他们。范云仙也说，曾侍奉先朝，诉说有关部门的冤苦，来俊臣命令割掉他的舌头。百姓和官员都吓破了胆，没人敢说话。”按张虔勖在天授二年被杀，范云仙在这一年因拜见皇嗣被斩，这里依从《实录》。）从此公卿以下都不能拜见皇嗣。

    又有人告发皇嗣暗中有谋反的图谋，太后命令来俊臣审问他身边的人，身边的人受不了酷刑，都想自己诬陷自己。太常寺的工人京兆人安金藏当时公卿不能拜见皇嗣，只有安金藏等工人能在身边，大喊对来俊臣说：“您如果不信我的话，请允许我剖心来证明皇嗣没有谋反。”立即拔出佩刀剖开自己的胸膛，五脏都露了出来，血流满地。太后听说后，命令把他抬进宫里，让医生把五脏塞回去，用桑皮线缝合，敷上药，过了一夜才苏醒。太后亲自去看望他，感叹说：“我有儿子却不能自己表明清白，让你到了这个地步。”立即命令来俊臣停止审问。睿宗因此得以幸免。

    7停止让举人学习《老子》，改学太后所着的《臣轨》（胡三省注：让举人学习《老子》在二百零二卷唐高宗上元元年）。

    8二月丙子日，新罗王金政明去世，太后派使者立他的儿子金理洪为新罗王。

    9乙亥日，禁止民间使用锦。侍御史侯思止私下收藏锦，李昭德审查他，在朝堂上杖打致死。

    10有人告发岭南流放的人谋反，太后派司刑评事万国俊代理监察御史前去审查。万国俊到广州，把所有流放的人都召集起来，假传太后的命令让他们自尽。流放的人哭喊着不服从，万国俊把他们赶到河边，全部斩杀，一天之内杀了三百多人。然后伪造谋反的罪状，回朝奏报，趁机说各道的流放者，也肯定有怨恨谋反的，不能不早点诛杀。太后很高兴，提拔万国俊为朝散大夫、行侍御史。

    又派右翊衞兵曹参军刘光业、司刑评事王德寿、苑南面监丞鲍思恭（胡三省注：唐代京城的苑囿各有四面监，每监设监一人，从六品下；副监一人，从七品下；丞一人，正八品下。分别掌管所管区域内的宫馆园池及种植修葺之事；丞负责处理监内事务）、尚辇直长王大贞、右武威衞兵曹参军屈贞筠都代理监察御史，到各道审查流放者。刘光业等人因为万国俊多杀人受到赏赐，争相效仿他，刘光业杀了七百人，王德寿杀了五百人，其余的人杀的不少于一百人，那些多年前因其他罪名流放的人也一起被杀死。太后渐渐知道他们滥杀无辜，下制：“六道流放的人没死的和家属都允许返回乡里。”万国俊等人也相继死去，有的因罪流放。（《考异》说：《实录》记载，刘光业等人也受鸾台侍郎傅游艺的指使。按天授二年，傅游艺已经死了。《旧唐书·傅游艺传》说傅游艺请求武则天派遣六道使，虽然他死后，最终还是听从了他的谋划，武后本来只派万国俊一个使者，万国俊回来说各道流放者也谋反，所以又派五道使，傅游艺怎么会预先知道派遣六道使呢！这就是所谓的天下的坏事都归到他身上。潘远《纪闻》记载：“补阙李秦授在中书省当值，进献密封的奏章说：‘陛下自从登基，诛杀李氏和众大臣，他们的家人亲戚被流放在外，据我估计，将近几万人，如果一旦同心，聚集起来叛乱，出陛下意料，我担心国家必定危险。谶语说：“取代武氏的是刘。”刘就是流，陛下不杀这些人，我担心祸患很深。’天后采纳了他的意见，夜里召他入宫，说：‘你名叫秦授，是上天把你授给我，你怎么能启发我的心意！’立即任命他为考功员外郎，还掌管起草诏令，赏赐红色官服，女妓十人，金帛数量相当，和他谋划发敕令派十个使者到十道，安慰流放的人，其实是赐给地方官墨敕，有流放的人就杀掉。天后估计流放的人已经死了，又派使者安慰流放的人说：‘我之前派十道使，安慰流放的人，为什么使者不明白我的意思，擅自加以杀害，太残酷了！那些擅自杀死流放者的使者连同当地官员都锁上脖子，押到杀害流放者的地方斩首，来告慰死者的冤魂。各流放者没死的或因其他事被关押的，连同家属一起放回。’”按当时只诛杀了岭南一道，因为万国俊的话，又派五道使，不是同时派十道使，十道中在近处的，哪里有流放者！万国俊因为多杀人受到赏赐，其他使者有的病死，有的因其他罪名流放，肯定没有一起斩首的道理，这里都依从《实录》和《旧唐书·传》。）

    11来俊臣诬告冬官尚书苏干，说他在魏州时和琅邪王李冲勾结（李冲起兵在二百零四卷垂拱四年），夏季四月乙未日，杀了苏干。

    12五月癸丑日，棣州黄河泛滥（《资治通鉴》其他版本“溢”下有“流二千余家”五字，这里依从多数版本）。（胡三省注：棣州，汉代乐安郡，中间曾废除；唐代武德四年，分沧州的厌次、阳信、滳河、乐陵设置棣州。）

    13秋季九月丁亥日初一，发生日食。

    14魏王武承嗣等五千人上表请求给太后加尊号为金轮圣神皇帝。乙未日，太后到万象神宫，接受尊号，大赦天下。制作金轮等七宝（胡三省注：七宝是金轮宝、白象宝、女宝、马宝、珠宝、主兵臣宝、主藏臣宝），每次朝会，都陈列在殿庭。

    庚子日，追尊昭安皇帝为浑元昭安皇帝，文穆皇帝为立极文穆皇帝，孝明高皇帝为无上孝明高皇帝；皇后的尊号依照皇帝的尊号（胡三省注：后来又追尊她的三代祖先）。

    15辛丑日，任命文昌左丞、同平章事姚璹为司宾卿，罢免宰相职务；任命司宾卿万年人豆卢钦望为内史（胡三省注：《新唐书·宰相世系表》记载：豆卢氏本姓慕容，北地王慕容精投降后魏，北方人把归义称为“豆卢”，因此以豆卢为姓），文昌左丞韦巨源为同平章事，秋官侍郎吴人陆元方为鸾台侍郎、同平章事。韦巨源是韦孝宽的玄孙（胡三省注：韦孝宽在北周时是名将）。

    延载元年（甲午年，公元694年）这一年五月改年号。

    1正月丙戌日，太后到万象神宫祭祀。

    2突厥可汗骨笃禄去世，他的儿子年幼，弟弟默啜自立为可汗。腊月甲戌日，默啜侵犯灵州。

    3室韦反叛（胡三省注：《北史》记载：室韦大概是契丹的同类，南边的是契丹，北边的是室韦。《新唐书》记载：室韦是契丹的别种，在东胡的北边，大概是丁零的后裔。地域在黄龙以北，傍依峱越河，距离京城东北七千里，东接黑水靺鞨，西接突厥，南接契丹，北靠海。他们的国家没有君主，只有大酋长都称为莫贺咄，管辖自己的部落并依附突厥），太后派右鹰扬卫大将军李多祚打败他们。

    4春季一月，任命娄师德为河源等军检校营田大使。

    5二月，武威道总管王孝杰在冷泉和大岭打败吐蕃勃论赞刃、突厥可汗俀子等（胡三省注：俀子是西突厥部落所立；大岭是山谷名），各有三万多人，碎叶镇守使韩思忠打败泥熟俟斤等一万多人。

    6庚午日，任命僧怀义为代北道行军大总管（《考异》说：《实录》《新唐书·本纪》都作“伐逆道”，这里依从《旧唐书·薛怀义传》），讨伐默啜。

    7三月甲申日，任命凤阁舍人苏味道为凤阁侍郎、同平章事，李昭德为检校内史。又任命僧怀义为朔方道行军大总管，以李昭德为长史，苏味道为司马，率领契苾明、曹仁师、沙吒忠义等十八位将军讨伐默啜，还没出发，突厥退走就停止了。李昭德曾和怀义商议事情，违背了他的心意，怀义鞭打他，李昭德惶恐地请罪。

    8夏季四月壬戌日，任命夏官尚书、武威道大总管王孝杰为同凤阁鸾台三品。

    9五月，魏王武承嗣等二万六千多人上表请求给太后加尊号为越古金轮圣神皇帝。甲午日，太后到则天门城楼接受尊号，大赦天下，改年号。

    10天授年间，太后派监察御史寿春人裴怀古安抚西南蛮族。六月癸丑日，永昌蛮酋长薰朝率领部落二十多万户归附唐朝（胡三省注：姚州境内有永昌蛮，居住在永昌郡地；《新唐书》中“薰朝”作“董期”）。

    11河内有个老尼姑住在神都麟趾寺，和嵩山人韦什方等人用妖术迷惑众人。老尼姑自称净光如来，说能预知未来；韦什方自称是三国时吴国赤乌年间出生的。又有个老胡人也自称五百岁，说见过薛师（胡三省注：僧怀义本叫冯小宝，太后让他和薛绍通谱，所以老胡人叫他薛师），容貌越来越年轻。太后很信任看重他们，赐韦什方姓武。

    秋季七月癸未日，任命韦什方为正谏大夫、同平章事，下制说：“他超过上古的广成子（胡三省注：《庄子》记载：广成子住在崆峒山上，黄帝站在下风向他问道。广成子说：“我修身一千二百岁了，我的身体从未衰老。”黄帝名轩辕，所以称轩代），胜过汉代的河上公（胡三省注：葛洪说：河上公，不知道他的姓名，汉文帝时，在河边结草为庵，汉文帝向他请教《老子》，河上公说：“我注释这部经以来一千七百多年了。”）。”八月，韦什方请求回山，太后下制罢免他的职务让他回去。

    12戊辰日，任命王孝杰为瀚海道行军总管，仍受朔方道行军大总管薛怀义的调度。

    13己巳日，任命司宾少卿姚璹为纳言；左肃政中丞原武人杨再思为鸾台侍郎，洛州司马杜景俭为凤阁侍郎，都为同平章事。

    豆卢钦望请求九品以上的京官缴纳两个月的俸禄来资助军队，发文书给百官，让他们上奏表同意。百官只是去拜表，不知道是什么事。拾遗王求礼对豆卢钦望说：“明公俸禄丰厚，缴纳也没什么；小官贫困窘迫，为什么不让他们知道就欺骗夺取呢？”豆卢钦望严肃地拒绝了他。上奏后，王求礼进言说：“陛下富有天下，军国有储备，何必依靠贫困官员的九品俸禄来欺骗夺取！”姚璹说：“王求礼不识大体。”王求礼说：“像姚璹这样的，就是识大体的人吗！”事情于是搁置。

    14戊寅日，鸾台侍郎、同平章事崔元综因事获罪流放振州。

    15武三思率领四夷酋长请求用铜铁铸造天枢，立在端门外面（胡三省注：端门是洛阳皇城的正南门），刻字记载功德，贬斥唐朝、歌颂周朝；任命姚璹为督作使。各族胡人聚集钱财百万亿，买铜铁还不够，就征收民间的农具来补足。

    16九月壬午日初一，发生日食。

    17殿中丞来俊臣因贪赃被贬为同州参军。王弘义流放琼州（胡三省注：曹魏初年设置殿中监，隋炀帝设置少监和丞；《旧唐书·地理志》记载：琼州到两京的距离和崖州相近）。（《考异》说：《统纪》记载：“万岁通天元年五月，监察御史纪履忠弹劾御史中丞来俊臣有五条罪状，请求下狱治罪。”《御史台记》记载：“纪履忠和来俊臣不和，穿戴官服弹劾他，没成功，被贬为颜城尉。来俊臣被杀后，任命为右领军卫胄曹。”《新唐书·传》记载：“来俊臣收受商人的钱，被御史纪履忠弹劾，下狱应当处死，后来因他告发别人谋反，得以不被杀，免为平民。”按《旧唐书·传》记载：“来俊臣被纪履忠告发，下狱；长寿二年任殿中丞，又因贪赃，出任同州参军；万岁通天元年被召回任合宫尉。”《统纪》说万岁通天元年纪履忠弹劾他，是错误的。《王弘义传》记载：“延载元年，来俊臣被贬，王弘义也流放琼州。”可知来俊臣在长寿二年以前因贪赃下狱，这一年又因贪赃被贬，这里依从《旧唐书·传》。）王弘义假称有敕令召回，到汉北，被侍御史胡元礼遇到，审查核实，发现他的奸情，杖打致死。

    内史李昭德依仗太后的信任，很专权任性，很多人怨恨他，前鲁王府功曹参军丘愔上疏攻击他（胡三省注：唐代各王府功曹参军事，正七品上，掌管文官的名册、考课、陈设等），大略说：“陛下在天授年间以前，万事自己决断。从长寿年间以来，委任李昭德，参与掌管机密，提出可行的建议、否定不可行的；有便利的事情，不预先商议，要等到下令执行时，才另提反对意见。张扬专权的行为，向人显示，把功劳归于自己、把过错推给别人，不符合臣子的道义（胡三省注：善则称君，过则称己，是臣子的道义）。”又说：“我看他的胆子比身体还大，鼻息所冲，上拂云霄。”又说：“蚁穴能毁坏堤坝，针尖大的孔能漏气，权力一旦失去，就很难收回了。”长上果毅邓注，写了几千言的《石论》，叙述李昭德专权的情况。凤阁舍人逄弘敏拿来上奏，太后因此厌恶李昭德。壬寅日，贬李昭德为南宾县尉（胡三省注：南宾县属钦州，原本是汉代合浦县地，隋朝开皇十八年设置南宾县），不久又免死流放。

    18太后拿出一枝梨花给宰相看，宰相都认为是祥瑞。只有杜景俭说：“现在草木枯黄落叶，而这枝花却开花，是阴阳失调，过错在我们这些大臣。”于是下拜谢罪。太后说：“你才是真正的宰相！”

    19冬季十月壬申日，任命文昌右丞李元素为凤阁侍郎，左肃政中丞周允元为检校凤阁侍郎，都为同平章事。周允元是豫州人。

    20岭南獠人反叛，任命容州都督张玄遇为桂、永等州经略大使讨伐他们（胡三省注：容州，汉代合浦县地，隋朝为合浦郡的北流县，唐代武德四年，分置铜州；贞观元年改为容州，因容山得名）。

    天册万岁元年（乙未年，公元695年）这一年九月改年号为天册万岁。

    1正月辛巳日初一，太后加尊号为慈氏越古金轮圣神皇帝，大赦天下，改年号为证圣。

    2周允元和司刑少卿皇甫文备上奏说内史豆卢钦望、同平章事韦巨源、杜景俭、苏味道、陆元方依附李昭德，不能纠正他的错误，豆卢钦望被贬为赵州刺史（胡三省注：《旧唐书·地理志》记载：赵州到京城东北一千八百四十二里，到东都一千零三十三里），韦巨源被贬为麟州刺史（《考异》说：《旧唐书·纪》《传》《新唐书·纪》《表》《传》都作“鄜州”，《统纪》作“瀛州”，《实录》《唐历》作“麟州”，这里依从《实录》《唐历》），杜景俭被贬为溱州刺史（胡三省注：贞观五年设置麟州来安置生羌，属松州都督府；十六年开辟山洞设置溱州，属黔州都督府；《旧唐书·地理志》记载：溱州到京城三千四百八十里，到东都四千二百里），苏味道被贬为集州刺史，陆元方被贬为绥州刺史（胡三省注：《旧唐书·地理志》记载：集州，到京城西南一千四百二十五里，到东都二千六百里；绥州，到京城东北一千里，到东都一千八百一十九里）。

    3当初，明堂建成后，太后命令僧怀义用夹紵工艺造大佛像（胡三省注：紵是一种类似苎麻的植物；夹紵是用紵布夹着缝隙做成人像，后来所说的麻主就是这个），佛像的小指头里还能容纳几十人，在明堂北面建造天堂来存放它。天堂刚造起来，就被风吹倒，又重新建造，每天役使一万人，从江岭一带采集木材，几年之间，花费以万亿计，国库因此耗尽。怀义花钱像扔粪土一样，太后完全听他的，不过问。每次举行无遮会，用钱一万缗；男女云集，又散发十车钱，让人们争抢拾取，有人被踩踏而死。各地的公私田宅，很多都归僧人所有。怀义很厌烦入宫，多住在白马寺，所剃度的力士僧人有上千人。

    侍御史周矩怀疑他有奸谋，坚决请求审查他。太后说：“你暂且回去，我马上让他去你那里。”周矩回到御史台，怀义也到了，骑马到台阶下，敞开肚子躺在坐榻上。周矩召来官吏准备审查他，怀义立刻跳上马离开。周矩把情况详细上奏，太后说：“这个道人中风了，不值得追问，他所剃度的僧人，任由你处置。”把这些僧人都流放到边远地方。周矩升任天官员外郎。

    乙未日，在朝堂举行无遮会，挖地成坑，深五丈，用彩绸结成宫殿，佛像都从坑里拉出来，说是从地下涌出。又杀牛取血，画大佛像，头像高二百尺，说是怀义刺膝盖的血画的。丙申日，把佛像挂在天津桥南，设斋会。

    当时御医沈南璆也得到太后的宠幸，怀义心里不满，当天晚上，秘密烧毁天堂，蔓延到明堂，火光把全城照得像白天一样，到天亮时都烧光了，暴风把血像撕裂成几百段。太后感到羞耻而隐瞒此事，只说是宫内工匠误烧了麻主，于是蔓延到明堂。当时正在举行宴会，左拾遗刘承庆请求停止宴会来回应上天的谴责，太后将要同意。姚璹说：“从前周宣王的宣榭失火，国家的寿命更长；汉武帝建章宫火灾后，盛德更长久（胡三省注：《左传》记载：宣公十五年夏，周宣王的宣榭失火。班固说：榭是用来存放乐器的，宣是它的名字；汉武帝时，柏梁台失火，后来大规模修建建章宫。姚璹引用这两件事，附会自己的说法，来迎合太后）。现在明堂是处理政事的地方，不是宗庙，不应该自我贬损。”太后于是到端门，像平常一样观看宴会。命令重新建造明堂、天堂，仍让怀义担任督作使。又铸造铜的九州鼎：神都鼎叫豫州鼎，高一丈八尺，能容纳一千八百石；冀州鼎叫武兴鼎，雍州鼎叫长安鼎，兖州鼎叫日观鼎，青州鼎叫少阳鼎，徐州鼎叫车源鼎，扬州鼎叫江都鼎，荆州鼎叫江陵鼎，梁州鼎叫成都鼎；八州鼎高一丈四尺，各能容纳一千二百石（胡三省注：《考异》说：《旧唐书·传》记载：“怀义率领人制作号头来安放它们。”按天册万岁元年二月，怀义死，神功元年九鼎才铸成，《旧唐书·传》是错误的，或许怀义死时正在铸造）。以及十二神（胡三省注：十二神即十二生肖：子属鼠，丑属牛，寅属虎，卯属兔，辰属龙，巳属蛇，午属马，未属羊，申属猴，酉属鸡，戌属狗，亥属猪），都高一丈，分别放在相应的方位。

    在此之前，河内老尼姑白天只吃一麻一米，晚上却杀猪宰羊设宴作乐，蓄养弟子一百多人，荒淫污秽无所不为。武什方自称能炼制长生不老药，太后派他乘驿车到岭南采药。等到明堂失火，老尼姑入宫慰问太后，太后愤怒地斥责她说：“你常说能预知未来，为什么不说明堂会失火？”于是把她赶回河内，弟子和老胡人等都逃散了。又有人揭发她们的奸情，太后于是又召老尼姑回麟趾寺，弟子们都聚集回来，太后命令给使（胡三省注：《唐六典》记载：北齐内职有散给使五十人，唐代沿用设置内给使，没有固定人数，属宫闱局。凡是没有官品的宦官称为内给使，又有小给使学生五十人）突然逮捕，全部抓获，都没入官府为婢。武什方回来，到偃师（胡三省注：偃师县属河南府，在洛城东六十里），听说事情败露，上吊自杀。

    庚子日，把明堂失火的事祭告祖庙，下制寻求直言。刘承庆上疏，认为：“火灾从麻主开始，然后蔓延到明堂，所营造的佛舍，恐怕劳民伤财而无益，请求停止建造。另外，明堂是统合调和天人的地方，一旦被烧毁，臣下有什么心情还举行宴会！忧愁和喜悦相争，会伤害性情。另外，陛下下令广泛征求意见，允许陈述治国的道理，而左史张鼎认为现在火灾蔓延到王屋，更显示大周的祥瑞（胡三省注：武王伐纣，渡过黄河后，有火到王屋，变成乌鸦。马融说：王屋是王居住的屋），通事舍人逄敏上奏说，弥勒成佛时有天魔烧宫，七宝台瞬间毁坏（胡三省注：《考异》说：《佥载》认为七宝台毁坏是姚璹的话，这里依从《实录》），这实在是谄媚虚妄的邪说，不是君臣的正论。希望陛下勤奋谨慎（胡三省注：《周易》说：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诗经》说：小心翼翼），不违背天人的心意而兴办不急的工程，那么百姓就有了依靠，福禄无穷。”

    获嘉县主簿彭城人刘知几（胡三省注：获嘉县，原本是汲县的新中乡，汉武帝南游经过这里，听说捕获了吕嘉，于是设置获嘉县，属河内郡。后周设置修武郡，隋朝设置殷州，不久废除州为获嘉县，唐代属怀州；彭城县是徐州的治所）上表陈述四件事：

    其一，认为：“皇业初创，天地开辟，继位的君主登基，百姓重新开始，这时就借非凡的庆典来显示再造的恩德。现在天下太平而赦令不断，近的一年两次，远的每年都有，至于违法违礼的人，无赖不仁的之辈，平民以抢劫为业，当官的以贪赃为追求。而元旦朝会，期待皇恩，重阳节，等候赦免，他们揣度，果然都被赦免。有的罪名已定，即将判决，却私下行贿，设法寻求免罪，所以导致案件拖延，最终都得到宽恕。使得社会上多顽劣叛逆之人，少有廉洁之士，行善的人得不到恩宠，作恶的人却独自获得侥幸。古话说：‘小人的幸运，是君子的不幸。’（胡三省注：太宗也曾引用这句话）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希望陛下从今以后，减少赦免，让百姓知道禁令，肃清奸邪。”

    其二，认为：“天下官员九品以上，每年遇到赦免，必定赐给阶勋（胡三省注：唐代制度，文散阶二十九级，武散阶也二十九级，勋级十二转）。至于朝野宴会，公私聚会，穿绯色官服的比穿青色官服的多（胡三省注：上元年间的敕令：四品穿深绯，五品穿浅绯，九品穿深青），用象笏的比用木笏的多（胡三省注：唐代制度，五品以上用象笏，九品以上用木笏）。这些荣耀都不是因为品德而得到，职位很少是因为才能而晋升，不知道什么是美丑，什么是好坏。我希望从今以后，减少私人恩惠，让有善行的更加忠诚勤奋，无才能的都知道努力。”

    其三，认为：“陛下临朝执政，选拔人才太滥，六品以下的职事清官，竟然被视为泥土草芥，沙砾石子，如果不加以淘汰，我担心会玷污皇风。”

    其四，认为：“现在的地方长官调动太快，来匆匆去匆匆，像蓬草浮萍一样流转，既然怀有苟且的想法，哪里有时间施行善政！希望从今以后刺史不到三年以上不能调动，同时明确考察功过，尤其要甄别赏罚。”

    疏奏上后，太后很赞赏。当时官爵容易得到而法网严峻，所以人们都争相进取而多陷入刑戮，刘知几于是写《思慎赋》来讽刺时事、表达志向。

    4丙午日，任命王孝杰为朔方道行军总管，进攻突厥。

    5春季二月己酉日初一，发生日食。

    6僧怀义越来越骄横放纵，太后厌恶他。烧毁明堂后，心里不安，说话多不恭顺；太后秘密挑选一百多名有力气的宫女防备他。壬子日，在瑶光殿前的树下抓住他，派建昌王武攸宁率领壮士打死他（胡三省注：《考异》说：《旧唐书·传》记载：“有人告发他的阴谋，是太平公主的乳母张夫人，命令壮士把他捆起来缢杀，送尸体到白马寺；他的侍者僧徒都流放到边远险恶的地方。”李商隐《宜都内人传》记载：“武后篡位已久，很放纵，沉溺于内宠，不敬重宗庙，各地每天都有叛乱，防备不过来。当时宜都内人拿着唾壶进献，想劝谏。太后坐在帷幕下，靠着檀几和她说话，问各地的事，宜都内人说：‘陛下知道女子比男子卑贱吗？’太后说：‘知道。’内人说：‘古代有女娲，也不是正式的天子，辅佐伏羲，治理九州而已。后世的妇女有走出闺房决断天下事的，都不得正统，大多是辅佐昏庸的君主，不然就是抱着小孩。只有陛下改变夫家的姓，去掉钗钏，穿上冠冕，祥瑞每天都有，大臣不敢动乱，是真正的天子。但现在宫内的弄臣狎人早晚侍奉，没有屏退，我怀疑这不符合天意。’太后说：‘为什么？’内人说：‘女子是阴，男子是阳。阳尊阴卑，虽然陛下以阴事主宰天下，但应该体现刚健光明来消除众阳，阳消除后阴才能得志。现在狎弄的人每天都来，处在陛下的后宫尊位，这种形势是阴求阳，阳胜而阴就弱了，不能长久。陛下现在如果能屏退男妾，独自君临天下，那么阳的刚健光明就有了。这样过万万世，男子越来越弱，女子越来越专权，我的愿望就在这里。’太后虽然不能完全采用，却当天下令，诛杀建造明堂的人。”这大概是文人的寓言，这里依从《实录》）。把尸体送到白马寺，烧成灰烬用来造塔。

    7甲子日，太后去掉“慈氏越古”的尊号。

    8三月丙辰日，凤阁侍郎、同平章事周允元去世。

    9夏季四月，天枢建成（胡三省注：天枢的形状像柱子），高一百零五尺，直径十二尺，八个面，每个面直径五尺。下面是铁山，周围一百七十尺，用铜铸成龙和麒麟缠绕；上面是腾云承露盘，直径三丈，四条龙站立捧着火珠，高一丈。工匠毛婆罗造模型，武三思写铭文，刻上百官和四夷酋长的名字，太后亲自书写匾额为“大周万国颂德天枢”。

    10秋季七月辛酉日，吐蕃侵犯临洮（胡三省注：临洮，即洮州），任命王孝杰为肃边道行军大总管讨伐他们。

    11九月甲寅日，太后在南郊合祭天地，加尊号为天册金轮大圣皇帝，大赦天下，改年号（改年号为天册万岁）。

    12冬季十月，突厥默啜派使者请求投降，太后很高兴，册授他为左卫大将军、归国公。

    万岁通天元年（丙申年，公元696年）这一年三月才改年号。

    1腊月甲戌日，太后从神都出发；甲申日，在神岳（嵩山）举行封禅大典（胡三省注：太后以嵩山为神岳；《考异》说：《统纪》作壬午日，《实录》作甲申日。按去年下制说：“腊月十六日在神岳举行祭祀。”《长历》记载：这个月甲戌日初一，壬午日初九，甲申日十一日，都不是十六日，这里依从《实录》），大赦天下，改年号为万岁登封，天下百姓不缴纳今年的租税；大规模宴会九天。丁亥日，在少室山举行禅祭（胡三省注：戴延之记载：嵩山有三十六峰，东边的叫太室，西边的叫少室，相距十七里，嵩是它们的总名。称为室，因为它们下面各有石室。少室山高八百六十丈，方圆十里，和太室山相当，只是小一点）。己丑日，到朝觐坛接受朝贺；癸巳日，返回宫中；甲午日，拜谒太庙。

    2右千牛卫将军安平王武攸绪，年轻时有志向品行，淡泊寡欲，随从太后封中岳回来，就请求弃官，隐居在嵩山南面。太后怀疑他有诈，同意了，来观察他的行为。武攸绪于是在山水间悠闲度日，冬天住在用茅椒搭建的屋里（胡三省注：茅椒编成的屋子，保暖，可以御寒），夏天住在石室里，完全像山林隐士。太后赏赐的以及王公赠送的野服器物，武攸绪都放在一边不用，上面积满灰尘。买田让奴仆耕种，和百姓没什么不同（胡三省注：《旧唐书·传》记载：“圣历年间，弃官隐居嵩山。（《考异》说：《旧唐书·传》记载：“圣历年间，弃官隐居嵩山。”现在依从《实录》的记载。）

    3春季一月甲寅日，任命娄师德为肃边道行军副总管，进攻吐蕃。己巳日，任命娄师德为左肃政大夫，依旧掌管政事。（《考异》说：《实录》记载：“己巳日，秋官尚书娄师德为肃政御史大夫，依旧掌管政事。”《旧唐书·传》记载：“万岁登封元年转任左肃政御史大夫，依旧掌管政事。证圣元年吐蕃侵犯洮州，命令娄师德和夏官尚书王孝杰讨伐他们。”按证圣年号在登封之前，这一记载尤其错误。《新唐书·传》记载：“娄师德担任何源、积石、怀远军及河、兰、鄯、廓州检校营田大使，入朝升任秋官尚书，改任左肃政御史大夫并掌管政事，证圣年间和王孝杰在洮州抵御吐蕃。”现在根据《实录》，延载元年一月，从宰相出任营田大使。《新唐书·宰相表》记载，“长寿二年娄师德任平章事，延载元年出任营田大使，万岁通天元年一月甲寅日，娄师德为左肃政御史大夫、肃边道行军总管。”《统纪》记载：“秋官尚书、知政事娄师德充任副总管，讨伐吐蕃。”大概娄师德出任营田大使时，没有解除宰相职务。这里依从《实录》《新唐书·本纪》。）

    4改长安崇尊庙为太庙（崇尊庙的设置见上卷天授元年）。

    5二月辛巳日，尊神岳天中王为神岳天中黄帝，灵妃为天中黄后；夏启为齐圣皇帝；封启母神为玉京太后（夏后启的母亲之石在嵩山）。

    6三月壬寅日，王孝杰、娄师德和吐蕃将领论钦陵赞婆在素罗汗山交战（根据《娄师德传》，素罗汗山在洮州境内），唐军大败；王孝杰因罪被免为平民，娄师德被贬为原州员外司马（今宁夏固原）。（《考异》说：《新唐书·本纪》记载四月庚子日贬娄师德，却没有王孝杰被免的日期；《新唐书·表》记载“三月壬寅日王孝杰被免”。按《实录》“三月壬寅日抚州火灾”下记载王孝杰等战败，大概都是根据奏报到达的日期。两人罪名相同，贬官必定同时，不可能相隔一个月，不知具体日期。现在只依照《实录》，因他们战败，最终记载贬官之事。）娄师德在签署移职文书时，惊讶地说：“官爵全没了吗！”接着又说：“也好，也好。”并不在意。

    7丁巳日，新的明堂建成，高二百九十四尺，宽三百尺，规模大致比原来的小。上面安装涂金的铁凤，高二丈，后来被大风损坏；改换成铜火珠，由群龙捧着，称为通天宫。大赦天下，改年号为万岁通天。

    8大食请求献上狮子。姚璹上疏，认为：“狮子专门吃肉，从远方运来，肉很难得到，非常劳民伤财。陛下不蓄养鹰犬，停止了渔猎，怎能对自己俭朴却对野兽优厚！”于是拒绝了。

    9任命检校夏官侍郎孙元亨为同平章事。

    10夏季五月壬子日，营州契丹松漠都督李尽忠、归诚州刺史孙万荣起兵反叛，攻陷营州（《开元十道志》记载：舜修筑柳城，可见虞舜以前已有柳城之地，因而有营州之称。《郡国志》说：因位于营室星分野，所以叫营州。后汉末，是辽西乌丸蹋顿居住的地方。后魏在平州界设置辽西郡，北周平定北齐后，仍被高宝宁占据，隋朝讨伐平定高宝宁后，开始设置营州。松漠都督府及归诚州，是唐太宗为内附的契丹部落设置的），杀都督赵文翽。李尽忠是孙万荣的妹夫，都住在营州城边。赵文翽刚愎自用，契丹发生饥荒，他不赈济，把酋长当作奴仆看待，所以两人怨恨而反叛。乙丑日，派左鹰扬卫将军曹仁师、右金吾卫大将军张玄遇、左威卫大将军李多祚、司农少卿麻仁节等二十八位将领讨伐他们。秋季七月辛亥日，任命春官尚书梁王武三思为榆关道安抚大使（榆关在胜州边界，与突厥相接，不是用来防备契丹的。营州城西四百八十里，有榆关守捉城，即所谓“临渝之险”。“榆”应当作“渝”，史书从此后多把“渝”写作“榆”，读者应详细考证），姚璹为副使，以防备契丹。改李尽忠为李尽灭，孙万荣为孙万斩（武则天改突厥骨咄禄为不卒禄，又改李尽忠为李尽灭，孙万荣为孙万斩。这事和王莽的做法没什么不同，只是成败不同而已）。

    李尽忠不久自称无上可汗，占据营州，以孙万荣为前锋，攻占土地，所到之处都被攻克，十天内，兵力达到几万，进军包围檀州（檀州原本是汉代渔阳郡傂奚县地，旧置安州，后周改为玄州，隋朝开皇十六年设置檀州）。清边前军副总管张九节击退他们。

    八月丁酉日，曹仁师、张玄遇、麻仁节和契丹在硖石谷交战（平州有西硖石、东硖石二戍），唐军大败。在此之前，契丹攻破营州，俘获几百名唐兵，关在地牢里，听说唐军将到，让看守地牢的霫人（霫是北方少数民族）欺骗他们说：“我们的家属，饥寒交迫活不下去，只等官军到来就投降。”不久契丹把俘虏带出来，给他们糠粥吃，慰劳说：“我们养着你们却没有粮食，杀了你们又不忍心，现在放你们回去。”于是释放了他们。俘虏到幽州，详细讲述了情况，各军听说后，争相要先进入。到黄麞谷（根据《旧唐书》，黄麞谷在西硖石），敌人又派老弱之人前来投降，故意把老牛瘦马丢在路边。曹仁师等三军放弃步兵，率领骑兵先进军。契丹设下埋伏拦腰攻击，用飞索套住张玄遇、麻仁节，活捉了他们，将士战死的填满山谷，很少有逃脱的。契丹得到军印，伪造文书，让张玄遇等人签名，通知总管燕匪石、宗怀昌等说：“官军已打败敌人，若到营州，将领都要斩首，士兵不给功勋。”燕匪石等人得到文书，日夜兼程，顾不上吃饭睡觉赶往营州，士兵和马匹都疲惫不堪；契丹在中途设伏截击，全军覆没。

    九月，太后下制：“天下在押囚犯及百姓家奴中勇猛的，官府赔偿他们的身价，征发去进攻契丹。”开始命令山东靠近边境的各州设置武骑团兵，任命同州刺史建安王武攸宜为右武威卫大将军，充任清边道行军大总管，讨伐契丹。

    右拾遗陈子昂担任武攸宜府的参谋，以本官参与军事谋划（不列入正式品秩），上疏说：“陛下下令赦免天下罪人及招募各种奴仆当兵讨伐契丹，这是应急的办法，不是天子的正规军队。况且近来刑狱长期清明，罪人很少，奴仆大多怯懦，不习惯征战，即使募集起来，也不足以任用。何况现在天下的忠臣义士，一万中没有用其一，契丹小小的叛贼，等待被诛杀，何必劳烦赦免罪犯、赎买奴仆，损害国家体面！我担心这个策略不能向天下显示威严。”

    11丁巳日，突厥侵犯凉州，抓获都督许钦明（《考异》说：《实录》记载：“吐蕃侵犯凉州，都督许钦明被贼杀死。”按明年正月默啜侵犯灵州，带着许钦明；又默啜将要袭击孙万荣，杀许钦明来祭天。《实录》说吐蕃，是错误的）。许钦明是许绍的曾孙；当时外出巡查属县，突厥几万人突然到城下，许钦明抵抗，被俘虏。

    许钦明的哥哥许钦寂，当时担任龙山军讨击副使，和契丹在崇州交战（龙山就是慕容氏和龙的山；崇州是奚族的州，武德五年，分饶乐都督府的可汗部设置，贞观三年，迁到营州的废阳师镇），战败被擒。敌人将要围攻安东，命令许钦寂劝说那些没被攻下的属城。安东都护裴玄珪在城中（唐高宗总章元年在平壤城设置安东都护府，上元元年迁到辽东郡故城，仪凤二年又迁到新城，开元二年迁到平州，天宝二年迁到辽西故郡城，怀疑此时已迁到平州。宋白说：营州东南二百七十里有保定军，即旧安东都护府），许钦寂对他说：“狂贼受上天惩罚，很快就会灭亡，您只管勉励士兵严密防守来保全忠节。”敌人杀了他。

    12吐蕃又派使者请求和亲，太后派右武卫胄曹参军贵乡人郭元振前去观察情况（胄曹参军掌管兵械、官署修缮、处罚，大朝会出行时，从卫尉那里接受黄色铠甲弓箭）。吐蕃将领论钦陵请求撤走安西四镇的守军，并要求分割十姓突厥的土地（长寿元年设置四镇守军；十姓突厥即五咄陆、五弩失毕）。郭元振说：“四镇、十姓和吐蕃本不是同类，现在请求撤走唐兵，难道不是有兼并的意图吗？”论钦陵说：“吐蕃如果贪图土地，想成为边患，就会向东侵犯甘、凉二州，怎会谋求万里之外的利益呢！”于是派使者随郭元振入朝请求。

    朝廷犹豫不决，郭元振上疏，认为：“论钦陵请求撤兵割地，这是利害的关键，实在不能轻易处置。现在如果直接拒绝他的善意，就会加深边患。四镇的利益远，甘、凉的危害近，不能不深入考虑。应该用计拖延，使他的和亲期望不破灭就好了。那四镇、十姓，是吐蕃非常想要的，而青海、吐谷浑，也是国家的要地（吐谷浑之地被吐蕃占领，见二百零二卷唐高宗咸亨三年，薛仁贵在大非川战败，青海也被占领），现在回复他应该说：‘四镇、十姓之地，本来对中原无用，之所以派兵驻守，是想安抚西域，分散吐蕃的势力，使它不能全力向东侵犯。现在如果真的没有向东侵犯的意图，就应该归还我们吐谷浑各部及青海故地，那么五俟斤部也会归还给吐蕃。’（西突厥五弩失毕部，各有酋长，称为五俟斤）这样就能堵住论钦陵的嘴，又没有和他断绝关系。如果论钦陵稍有违背，那么理亏的就是他了。况且四镇、十姓归附已久，现在还不了解他们的向背之情，事情的利害，远远地割让放弃，恐怕会伤害各国之心，不是驾驭四夷的办法。”太后听从了他的意见。（《考异》说：《御史台记》记载：“论钦陵一定要得到四镇及益州通商才和亲，朝廷不允许。制书到河源，纳言娄师德担忧说：‘制书到了，他们必定入侵，怎么办！’监察御史南阳人张彦先当时巡查河源、积石诸军，对娄师德说：‘只要拖延制书，敌人必定怀疑，我们先做好准备，敌人到来必定不能取胜。’娄师德听从了他的建议。论钦陵入侵，果然失败，因此在他的国家获罪。”按娄师德延载元年一月任同平章事，充河源、积石、怀远等军营田大使，万岁通天元年一月为肃边道行军总管，和王孝杰一起进攻吐蕃，在素罗汗山战败，不久被贬为原州司马。这一年吐蕃又求和，论钦陵请求割四镇之地。神功元年正月，娄师德又任同平章事，九月才任纳言。《御史台记》的记载是错误的。）

    郭元振又进言：“吐蕃百姓被徭役戍边搞得疲惫不堪，早就希望和亲；论钦陵却利于统兵专权，独自不想归顺。如果国家每年派和亲使者，而论钦陵常不服从，那么他们国家的人对论钦陵的怨恨会越来越深，对国家的恩德期望会越来越高，即使他想大规模发兵，也肯定困难。这也是离间他们的渐进行动，可使他们上下猜疑，祸乱从内部产生。”太后深表赞同。郭元振名震，以字行世。

    13庚申日，任命并州长史王方庆为鸾台侍郎，和殿中监万年人李道广一起担任同平章事。

    14突厥默啜请求做太后的儿子，并为他的女儿求婚，全部归还河西投降的人户，率领他的部众为国家讨伐契丹。太后派豹韬卫大将军阎知微（龙朔年间改左右屯卫为左右武威卫，光宅年间又改为左右豹韬卫）、左卫郎将代理司宾卿田归道册授默啜为左卫大将军、迁善可汗。阎知微是阎立德的孙子；田归道是田仁会的儿子（阎立德以精巧构思着称；田仁会是良吏）。

    冬季十月辛卯日，契丹李尽忠去世，孙万荣代替他统领部众。突厥默啜趁机袭击松漠，俘虏李尽忠、孙万荣的妻子儿女离去。太后进拜默啜为颉跌利施大单于、立功报国可汗。

    孙万荣收集残余部众，军势又振作起来，派别帅骆务整、何阿小为前锋，攻陷冀州，杀刺史陆宝积，屠杀官吏百姓几千人；又进攻瀛州，黄河以北震动。太后起用彭泽令狄仁杰（长寿元年，狄仁杰被贬）为魏州刺史。前刺史独孤思庄害怕契丹突然到来，把百姓都赶到城里，修缮守备。狄仁杰到任，把百姓都遣返回乡务农，说：“敌人还在远处，何必这样麻烦！万一敌人来了，我自己抵挡。”百姓非常高兴。

    当时契丹入侵，军事文书繁多，夏官郎中硖石人姚元崇（后魏太和十一年在崤陵设置崤县，属恒农郡；隋朝并入熊耳县，属河南郡；唐代武德元年复置，贞观十四年移到硖石坞，因而改名为硖石）分析处理得流畅迅速，都有条理，太后认为他很奇特，提拔为夏官侍郎。

    15太后想起徐有功用法公平（长寿二年，徐有功被削职），提拔他为左台殿中侍御史，远近的人听到后无不祝贺。鹿城主簿宗城人潘好礼（鹿城，汉代安定侯国，当时县西七里的故城就是；周、齐时为安定县，隋朝改为鹿城县，唐代属冀州。唐代制度，上县主簿正九品下，中下县从九品上）着论，称赞徐有功践行道义、依靠仁爱，坚守忠诚气节，不因为贵贱死生改变自己的操守。假设客人问道：“徐公在现在，谁能和他相比？”主人说：“四海广大，人物众多，有的隐迹藏名，我不敢妄言，如果就我所见所闻，就只有他一人，应当在古人中寻找。”客人说：“和张释之相比怎么样？”主人说：“张释之所做的很容易，徐公所做的很难，难易之间，优劣就显现出来了。张公遇到汉文帝时，天下太平，至于盗窃高庙玉环和渭桥惊马，不过是遵守法律而已（事见十四卷汉文帝三年），难道不容易吗！徐公遇到改朝换代的时候，正值新政时期，唐朝的遗老，有的包藏祸心，使君主产生怀疑。像周兴、来俊臣，就是唐尧时代的四凶，美化恶言来诬陷大德之人；而徐公坚守善道至死，为他们辩明，几乎陷入牢狱，多次触犯法网（《资治通鉴》其他版本“纲维”作“网罗”），这是您所听说的，难道不难吗！”（《考异》说：《朝野佥载》记载：“当时来俊臣罗织罪名，都先递上状子，敕令批准后，就奏请抄家。徐有功放出死囚，也先递上状子，说某人罪该赦免，敕令同意后，才判决昭雪。徐有功喜欢放出罪犯，都先得到旨意，不是自己专断。”这大概是当时的人见来俊臣所杀、徐有功所救的人，往往如他们所愿，怀疑是先递上状子。如果徐有功一一先得到旨意，怎会三次陷入死刑！现在不采用这一说法。）客人说：“如果让他担任司刑卿，就能施展他的才能了。”主人说：“您只看到徐公用法公平，说可以担任司刑；我看他这个人，胸怀宽广，无所不容，如果任用他，什么事不能做，岂止是司刑而已！”



 第205章 唐纪二十二

    起强圉作噩（丁酉），尽上章困敦（庚子）六月，凡三年有奇。 则天顺圣皇后中之下

    神功元年（丁酉年，公元697年）当时因为契丹被平定，九鼎铸成，在九月举行大祭，改年号为神功。

    1正月初一，己亥日，太后在通天宫祭祀。

    2突厥默啜侵犯灵州（今宁夏灵武），带着许钦明随行（许钦明被默啜擒获，见上卷去年）。许钦明到城下大声呼喊，要求送好酱、梁米和墨（胡三省注：泛胜之说：梁是秫粟。陶弘景说：凡是梁米都属于粟类，只是根据米粒顶端的颜色不同来区分。有青、黄、白三种，青梁味道差颜色难看，不如黄白梁），意思是想让城中挑选良将、率领精兵、趁夜袭击敌营，然而城中没人明白他的意思。

    3箕州刺史刘思礼向术士张憬藏学习相面术，张憬藏说刘思礼会担任箕州刺史，职位能到太师。刘思礼想到太师是臣子中最高的职位，不是辅佐君主创业无法达到，就和洛州录事参军綦连耀图谋反叛（胡三省注：唐代京都录事参军，正七品；綦连是少数民族的姓氏，魏收《官氏志》记载，西方诸姓中有綦连氏），暗中勾结朝廷官员，借着相面术，许诺别人富贵，等对方高兴了，就趁机说“綦连耀有天命，您一定能借着他获得富贵。”凤阁舍人王勮兼管天官侍郎事务，任用刘思礼为箕州刺史。

    明堂县尉河南人吉顼听说了他们的阴谋，告诉了合宫县尉来俊臣（胡三省注：唐高宗总章元年，分西京万年县设置明堂县；永昌元年，改东都河南县为合宫县；宋白说：明堂县治所在京兆城中永乐坊），让他告发紧急情况。太后派河内王武懿宗审理此案。武懿宗让刘思礼广泛牵连朝廷官员，许诺免他死罪，凡是稍微不合心意的都被牵连。于是刘思礼牵连出凤阁侍郎同平章事李元素、夏官侍郎同平章事孙元亨、掌管天官侍郎事务的石抱忠、刘奇、给事中周譒以及王勮的哥哥泾州刺史王勔、弟弟监察御史王助等，共三十六家，都是天下知名人士，经过残酷拷打构成冤案，壬戌日，都被灭族，亲戚朋党受牵连流放的有一千多人。

    起初，武懿宗表面上对刘思礼很宽厚，让他诬告牵连别人。众人被诛杀后，才逮捕刘思礼，刘思礼后悔了。武懿宗从光宅年间以来，太后多次派他审讯案件，他喜欢诬陷别人，当时人认为他是周兴、来俊臣第二。

    来俊臣想独占功劳，又罗织罪名告发吉顼；吉顼告发紧急情况，得以被召见，才免于一死。来俊臣因此重新被任用，而吉顼也因此得到晋升。

    来俊臣的党羽告发司刑府史樊惎谋反，樊惎被诛杀（胡三省注：唐代制度，大理寺有府二十八人，史五十六人）。樊惎的儿子在朝堂上诉冤，没人敢受理，就拔刀剖开自己的肚子。秋官侍郎上邽人刘如璿看见，私下叹息流泪。来俊臣上奏说刘如璿偏袒恶逆之人，把他投入监狱，判处绞刑；太后下制将他流放瀼州。

    4尚乘奉御张易之，是张行成的族孙（张行成侍奉唐太宗）。他年轻，容貌俊美，擅长音律。太平公主推荐张易之的弟弟张昌宗入宫侍奉，张昌宗又推荐张易之，兄弟俩都得到太后的宠幸，常常涂着红粉，穿着锦绣衣服。张昌宗多次升迁至散骑常侍，张易之担任司卫少卿（胡三省注：龙朔年间改卫尉为司卫，光宅年间沿用）；太后封他们的母亲臧氏、韦氏为太夫人，赏赐多得数不清，还敕令凤阁侍郎李迥秀做臧氏的情夫。李迥秀是李大亮的族孙（李大亮在唐高祖、唐太宗时期任职）。武承嗣、武三思、武懿宗、宗楚客、宗晋卿都在张易之门前等候，争着为他执鞭牵马，称张易之为五郎，张昌宗为六郎。

    5癸亥日，突厥默啜侵犯胜州，平狄军副使安道买打败了他（胡三省注：代州以北有一武军，调露元年改名为神武军，天授二年改名为平狄军）。

    6甲子日，任命原州司马娄师德为凤阁侍郎、同平章事。

    7春季三月戊申日，清边道总管王孝杰、苏宏晖等率领十七万士兵和孙万荣在东硖石谷交战，唐军大败，王孝杰战死。

    王孝杰遇到契丹，率领精兵担任前锋，奋力作战。契丹后退，王孝杰追击，走到背靠悬崖的地方；契丹回兵逼近，苏宏晖先逃跑，王孝杰坠崖而死，将士几乎全部战死。（《考异》说：《朝野佥载》记载：“王孝杰率领四十万大军，被贼兵引诱后退，逼近悬崖，渐渐被排挤，一个个落下，坑深万丈，尸体和悬崖齐平，没一匹马返回，没一个士兵回来。”张鷟记事多夸大，现在不全采用。）管记洛阳人张说迅速奏报此事。太后追赠王孝杰官爵，派使者斩杀苏宏晖示众；使者还没到，苏宏晖因立功得以赦免。

    武攸宜驻军渔阳（胡三省注：渔阳是秦朝右北平郡的治所，隋朝为渔阳县，属幽州，在幽州东二百一十里），听说王孝杰等人战败阵亡，军中震动恐慌，不敢前进。契丹乘胜侵犯幽州，攻陷城邑，劫掠官吏百姓，武攸宜派将领攻击，没能取胜。

    8阎知微、田归道一同出使突厥，册封默啜为可汗。阎知微中途遇到突厥使者，就给他们绯袍、银带，还上奏说：“敌使到都城，应该大肆陈设帷帐。”田归道上奏说：“突厥背叛朝廷多年，现在才悔过，应该等待圣恩宽恕。如今阎知微擅自给他们袍带，使朝廷无法再行赏赐；应该让他们换回原来的衣服等待朝廷恩命（胡三省注：初服指突厥使者原来所穿的衣服）。另外，小股敌人的使者，不值得大肆陈设帷帐。”太后同意田归道的意见。阎知微见到默啜，行舞蹈礼，还吮吸他的靴鼻；田归道长揖而不跪拜。默啜囚禁田归道，准备杀他，田归道言辞神色不屈服，斥责他贪得无厌，为他陈述祸福。阿波达干元珍说（胡三省注：突厥官职有二十八等，从设到达干，都是世袭。这就是阿史德元珍）：“大国的使者，不能杀。”默啜的怒气稍消，只是拘留他不放回。

    起初，咸亨年间，突厥有投降的人，都安置在丰、胜、灵、夏、朔、代六州，到这时，默啜要求得到六州投降的人户以及单于都护府的土地，还索要谷种、丝绸、农具、铁，太后不同意。默啜发怒，言辞傲慢无礼。姚璹、杨再思因契丹还没平定，请求满足默啜的要求。麟台少监、掌管凤阁侍郎事务的赞皇人李峤说（胡三省注：麟台少监就是秘书少监；赞皇县，隋朝设置，属赵州，因赞皇山得名）：“戎狄贪婪而无信用，这就是所说的‘借武器给寇贼，送粮食给盗贼’（胡三省注：秦朝李斯的话），不如整顿军队防备他们。”姚璹、杨再思坚持请求给予，就把六州投降的数十帐全部赶走交给默啜，还给他四万斛谷种，五万段各种彩绸，三千件农具，四万斤铁，并且答应他的和亲请求。默啜因此更加强大。

    田归道才得以返回，和阎知微在太后面前争论。田归道认为默啜必定违背约定，不能依靠和亲，应该防备他。阎知微认为和亲一定可靠。（《考异》说：《旧唐书·田归道传》记载：“圣历初年，默啜请求和亲，派阎知微册封他为立功报国可汗。阎知微擅自给使者绯袍，田归道上奏说不可以。等到默啜将到单于都护府，就命令田归道代理司宾卿迎接慰劳。默啜请求六胡州，不允许，就拘留田归道。”《突厥传》记载：“李尽忠、孙万荣攻陷营州，默啜请求为国家讨伐契丹，同意了他。默啜部众逐渐增多，则天派使者册封他为立功报国可汗。”《朝野佥载》记载：“田归道是阎知微的副手，见到默啜，不跪拜，默啜把他倒悬，准备杀他；元珍劝谏，才放了他。”按神功元年八月，姚璹被贬为益州长史，那么给予丝绸等，必定在这之前，不是圣历初年。《实录》记载：“万岁通天元年九月丁卯，因默啜不参与契丹叛乱，派阎知微册封他为迁善可汗。”这时还没封为立功报国可汗，册封这个称号，《实录》没有记载，不知具体时间。现在因契丹未平，姚璹未出京，附记在这里。田归道在朝廷担任左卫郎将，怎么能参与议论默啜！大概是在途中见到阎知微的行为而上奏。事情综合采用各书可信的部分。）

    9夏季四月，九鼎铸成，迁到通天宫。豫州鼎高一丈八尺，能容纳一千八百石；其余各州鼎高一丈四尺，能容纳一千二百石（胡三省注：豫州鼎特别高大，因为是神都的畿辅）。每个鼎上都刻有山川物产，共用铜五十六万七百多斤。太后想用一千两黄金涂在上面，姚璹说：“九鼎是神器，可贵之处在于天然的质地。而且我看它的色彩光彩夺目，不必靠金色来炫耀。”太后听从了他的意见。从玄武门拖入，命令宰相、诸王率领南北衙宿卫兵十多万人连同仪仗内的大牛、白象一起拖拽。

    10前益州长史王及善已经退休，恰逢契丹作乱，崤山以东不安定，被起用为滑州刺史。太后召见他，询问朝廷得失，王及善陈述治理乱世的关键十多条。太后说：“地方上的小事，这是根本，你不能出去任职。”癸酉日，留他担任内史。

    11癸未日，任命右金吾卫大将军武懿宗为神兵道行军大总管，和右豹韬卫将军何迦密率军攻击契丹。五月癸卯日，又任命娄师德为清边道副大总管，右武威卫将军沙吒忠义为前军总管（胡三省注：沙吒是少数民族的姓氏），率军二十万攻击契丹。

    在此之前，有个叫朱前疑的人上书说：“我梦见陛下寿满八百岁。”立即被任命为拾遗。又自称“梦见陛下白发变黑，牙齿脱落再生”，升任驾部郎中（胡三省注：唐代驾部郎掌管国家的车马、驿站、畜牧，管理牛马等牲畜的账簿，辨别出入，统计数量）。出使回来，上书说：“听到嵩山呼喊万岁。”被赏赐绯色算袋（胡三省注：唐初三品以上职事官赏赐金装刀、砺石，一品以下则有手巾、算袋。开元以后，百官初一十五朝见，地方官办公日，就佩戴算袋，颜色和所穿官服一致，其余时间不戴）。当时他还不是五品官，就在绿色官服上佩戴。恰逢调兵讨伐契丹，敕令京官献出一匹马供军队使用，用五品官衔作为报酬。朱前疑买马献上，多次上表要求晋升官阶；太后厌恶他贪婪卑鄙，六月乙丑日，敕令归还他的马，将他贬斥回乡。

    12右司郎中冯翊人乔知之有个美妾叫碧玉，乔知之为了她不结婚。武承嗣借去教姬妾，就留下不还。乔知之写《绿珠怨》寄给她（胡三省注：晋朝石崇有个爱妾叫绿珠，事见八十三卷晋惠帝永康三年），碧玉投井而死。武承嗣在她裙带上得到诗，大怒，示意酷吏罗织罪名告发，将乔知之灭族。（《考异》说：《唐历》记载：“天授元年二月十日，诛杀乔知之。”《新唐书·本纪》记载：“八月壬戌，杀右司郎中乔知之。”卢藏用《陈氏别传》、赵儋《陈子昂旌德碑》都记载：“契丹占据营州反叛，建安郡王武攸宜亲自统率军队，特诏左补阙乔知之和陈子昂参谋幕府。等到军队罢兵，因父亲年老，上表请求回乡侍奉。”武攸宜讨伐契丹在万岁通天元年，第二年平定契丹。《陈子昂集》有《西还至散关答乔补阙诗》说：“昔君事胡马，余得奉戎旃，携手同沙塞，关河缅幽、燕。叹此南归日，犹闻北戍边。”怀疑乔知之死在神功年后。但《唐历》《统纪》《新唐书·本纪》记载杀乔知之都在天授元年，现在根据陈子昂的诗一定没错，然而说“犹闻北戍边”，则军队未罢。又武则天说，来俊臣死后，没再听说有反叛的。所以放在这里。根据《朝野佥载》，乔知之因婢女碧玉的事被武承嗣示意别人罗织罪名告发，在市南被斩，家产抄没。这时乔知之在边境，大概武承嗣先前就怀恨他，到这时才杀他。）

    13司仆少卿来俊臣（胡三省注：光宅年间改太仆为司仆）依仗权势贪婪淫乱，官民妻妾中有漂亮的，就千方百计夺取；有时指使人罗织罪名告发，假称敕令夺取她们的妻子，前后罗织罪名诛杀的人，数不胜数。从宰相以下，都登记姓名夺取他们的妻妾。（《考异》说：《朝野佥载》记载：“来俊臣曾在三月三日召集党羽到龙门，立石碑题写朝廷官员姓名来占卜，让他们投石头远击，击倒的就先让人告发。到傍晚，投击李昭德没中。”现在不采用。）自称才能比得上石勒。监察御史李昭德一向厌恶来俊臣，又曾在朝堂上羞辱秋官侍郎皇甫文备（《资治通鉴》其他版本“丈”作“文”），二人一起诬告李昭德谋反，将他投入监狱。

    来俊臣想罗织罪名告发武氏诸王及太平公主，又想诬告皇嗣及庐陵王和南北衙一起谋反，希望借此窃取国家权力，河东人卫遂忠告发了他。武氏诸王及太平公主恐惧，共同揭发他的罪行，将他关入监狱，有关部门判处他死刑。太后想赦免他，奏表送上三天，没有批复。王及善说：“来俊臣凶狠狡猾贪婪残暴，是国家的首恶，不除掉他，必定动摇朝廷。”太后在苑中游玩，吉顼牵着马缰绳，太后问宫外的事，吉顼回答说：“外面的人只奇怪来俊臣的奏表没批复。”太后说：“来俊臣对国家有功，我正在考虑。”吉顼说：“于安远告发虺贞谋反，后来果然谋反（虺贞的事见上卷垂拱四年），现在只任成州司马。来俊臣聚集不法之徒，诬陷善良的人，赃物贿赂堆积如山，冤魂满路，是国家的盗贼，有什么值得可惜的！”太后才批准了奏表。

    丁卯日，李昭德、来俊臣一同被处死，当时人无不痛惜李昭德而对来俊臣的死感到痛快。仇家争相吃来俊臣的肉，一会儿就吃光了，挖眼剥面，剖腹取心，践踏成泥。太后知道天下人厌恶他，就下制列举他的罪状，还说：“应该处以灭族之刑，来平息百姓的愤恨，可依法抄没他的家产。”官民都在路上相互庆贺说：“从今以后睡觉才能安稳地贴着席子了。”

    来俊臣因告发綦连耀有功，被赏赐十个奴婢。来俊臣查看司农寺的奴婢，没有满意的（胡三省注：《唐六典》记载，司农丞掌管官户奴婢，男女成年后，先按原来的身份匹配；如果赏赐，允许他们的妻子儿女跟随；如果因罪抄没，根据他们的能力分别分配到各部门，手艺好的妇女进入掖庭），因西突厥可汗斛瑟罗家有个小婢女，擅长歌舞，想把她作为赏赐的奴婢，就指使人诬告斛瑟罗谋反。各酋长到朝堂割耳划脸诉冤的有几千人。恰逢来俊臣被诛杀，斛瑟罗才得以免罪。

    来俊臣当权时，吏部接受他的嘱托不按常规任命官员的，每次铨选有几百人。来俊臣失败后，侍郎都自首。太后责备他们，回答说：“臣辜负陛下，罪该万死！臣扰乱国家法律，罪只在自身；违背来俊臣的话，会立即被灭族。”太后于是赦免了他们。

    上林令侯敏（胡三省注：唐代司农寺下属有上林署令，从七品下，掌管苑囿土地之事，凡种植果树蔬菜供朝会祭祀，以及冬末藏冰都由他主管）一向谄媚侍奉来俊臣，他的妻子董氏劝谏说：“来俊臣是国家的盗贼，不久将会失败，你应该远离他。”侯敏听从了她的话。来俊臣发怒，将他贬为武龙县令（胡三省注：武龙县属田州，开辟蛮洞设置。《旧唐书》作“武笼”，说设置废除时间不详。又涪州有武龙县，武德二年分涪陵设置）。侯敏想不去，妻子说：“快去不要留！”来俊臣失败后，他的党羽都流放岭南，只有侯敏得以幸免。

    太后征召于安远为尚食奉御，提拔吉顼为右肃政中丞。

    14任命检校夏官侍郎宗楚客为同平章事。

    15武懿宗进军到赵州，听说契丹将领骆务整几千骑兵将到冀州，武懿宗恐惧，想向南逃跑。有人说：“敌人没有辎重（胡三省注：重指物资），靠抢掠作为补给，如果按兵据守，他们势必离散，趁机攻击，可立大功。”武懿宗不听，退守相州（今河南安阳），丢弃了大量军用物资和武器。契丹于是屠杀赵州。

    甲午日（《资治通鉴》其他版本“午”作“申”），孙万荣被奴仆杀死。

    孙万荣打败王孝杰后，在柳城西北四百里依险筑城，留下老弱妇女和缴获的武器物资，派妹夫乙冤羽守卫，自己率领精兵侵犯幽州。担心突厥默啜袭击后方，派五人到黑沙（胡三省注：黑沙是突厥王庭），对默啜说：“我已打败王孝杰百万大军，唐人吓破了胆，请和可汗乘胜共取幽州。”三人先到，默啜高兴，赐给他们绯袍。两人后到，默啜对他们来晚发怒，准备杀他们，两人说：“请让我们说一句话再死。”默啜问原因，两人把契丹的真实情况告诉了他。默啜于是杀了先到的三人，赐给后到的两人绯袍，让他们做向导，发兵夺取契丹新城，杀了所俘虏的凉州都督许钦明来祭天；包围新城三天，攻克了它（胡三省注：新城就是之前契丹在柳城西北筑的城），把城里的人全部俘虏回去。派乙冤羽快马报告孙万荣。

    当时孙万荣正和唐军对峙，军中听说此事，惊慌恐惧。奚人背叛孙万荣，神兵道总管杨玄基从前面攻击，奚兵从后面攻击，俘获了他的将领何阿小。孙万荣军队大败（《考异》说：《朝野佥载》记载：“突厥攻破孙万荣新城，贼兵听说后大惊失色，部众溃散。”没说被杨玄基等打败。《实录》只说被杨玄基和奚人打败，没说突厥夺取新城。总之，契丹听说新城被攻破，人心已散，唐军和奚人攻击才溃散。现在综合两种说法）。孙万荣率领几千轻骑兵向东逃。前军总管张九节派兵在路上拦截，孙万荣走投无路，和他的奴仆逃到潞水东边（胡三省注：鲍丘水从塞外而来，向南经过幽州潞县，称为潞水），在树林下休息，叹息说：“现在想归降唐朝，罪已太大。归降突厥也死，归降新罗也死。将去哪里呢！”奴仆斩下他的首级投降，首级被悬挂在四方馆门（胡三省注：汉代有藳街蛮夷邸。后魏设置各国使者邸，后来又建四馆安置四方来降的人，事见一百四十九卷梁武帝普通元年。到隋炀帝在建国门外设置四方馆，接待四方使者，各掌本国及互市事务，属鸿胪寺。唐代四方馆隶属中书省，由通事舍人主管）。其余部众及奚、霫都投降了突厥（胡三省注：霫是北方少数民族）。

    16戊子日，特进武承嗣、春官尚书武三思一同担任同凤阁鸾台三品。

    17辛卯日，太后下制因契丹刚平定，命令河内王武懿宗、娄师德及魏州刺史狄仁杰分道安抚黄河以北地区。武懿宗所到之处非常残酷，有百姓被契丹胁迫后又回来的，武懿宗都认为他们谋反，活生生地挖出他们的胆。在此之前，何阿小喜欢杀人，黄河以北的人为此说：“只有这两个何（胡三省注：武懿宗封河内王，与何阿小为“两何”），杀人最多。”

    18秋季七月丁酉日，昆明归附唐朝，设置窦州。

    19武承嗣、武三思一同被罢免宰相职务。

    20庚午日，武攸宜从幽州凯旋。武懿宗上奏说黄河以北跟随贼兵的百姓请求全部灭族，左拾遗王求礼在朝堂驳斥说：“这些人一向没有军备，力量不能对抗贼兵，暂且顺从以求生存，哪有叛国之心！武懿宗拥有几十万强兵，望风逃跑，使贼兵蔓延，又想把罪名推给乡村被连累的人，作为臣子不忠诚，请先斩武懿宗来向黄河以北的人谢罪！”武懿宗不能回答。司刑卿杜景俭也上奏：“这些都是被胁迫的人，请全部赦免。”太后听从了他的意见。

    21八月丙戌日，纳言姚璹因事获罪贬为益州长史，任命太子宫尹豆卢钦望为文昌右相、凤阁鸾台三品（胡三省注：天授年间改太子詹事为太子宫尹；“凤阁”前应有“同”字。《考异》说：《新唐书·表》记载，“庚子，狄仁杰兼纳言，武三思检校内史，豆卢钦望为文昌右相、同三品。”《旧唐书》纪传及《新唐书·纪》都没有，这个月没有庚子日，狄仁杰、武三思的任命在明年，《新唐书·表》重复记载错误）。

    22九月壬辰日，在通天宫举行大祭，大赦天下（《资治通鉴》其他版本无“大”字，“赦”下有“天下”二字），改年号（改年号为神功）。

    23庚戌日，娄师德任纳言。

    24甲寅日，太后对侍臣说：“近来周兴、来俊臣审理案件，多牵连朝廷官员，说他们谋反；国家有常法，我怎敢违反！期间怀疑不实，派近臣到狱中询问，得到他们的亲笔供词，都自己承认了，我就不再怀疑。自从周兴、来俊臣死后，不再听说有谋反的，那么以前死的人难道没有冤屈吗？”夏官侍郎姚元崇回答说：“自垂拱年间以来因谋反被处死的，大都是周兴等人罗织罪名，作为自己的功劳。陛下派近臣询问，近臣也不能自保，怎敢动摇他们的结论！被问的人如果翻供，害怕遭受酷刑，不如快点死。幸亏上天启发圣心，周兴等人被处死，臣以全家百口担保，从今以后朝廷内外大臣不会再有谋反的；如果稍有事实，臣请求承担知情不报的罪名。”太后高兴地说：“以前的宰相都顺着办成这事，使我成为滥用刑罚的君主；听你所说，很合我心意。”赏赐姚元崇一千缗钱。

    当时很多人为魏元忠诉冤，太后又召他为肃政中丞。魏元忠前后四次被判死刑或流放（《考异》说：《旧唐书·传》说三次被流放，现在依从《御史台记》。按《新唐书》记载：魏元忠任洛阳令，被周兴陷害入狱当死，因平定扬、楚的功劳，得以流放。一年多后，被来俊臣陷害，将受刑时，太后派王隐客宣诏赦免，这是第二次。《资治通鉴》记载王隐客宣赦事在永昌元年，到长寿元年又入狱被贬，这是第三次。后来长安三年又被贬为高要尉，这是第四次。不知《御史台记》所记如何）。曾陪侍宴会，太后问他：“你从前多次遭诽谤，为什么？”回答说：“臣就像鹿，罗织罪名的人想得到臣的肉做羹，臣能躲到哪里去！”

    25冬季闰十月甲寅日，任命幽州都督狄仁杰为鸾台侍郎，司刑卿杜景俭为凤阁侍郎，都为同平章事。

    狄仁杰上疏认为：“上天生四夷，都在先王疆界之外，所以东到沧海，西到流沙，北到大漠，南到五岭，这是上天用来限制夷狄、分隔中外的。从典籍记载，教化所及，三代不能到达的地方，国家都兼并了。诗人夸耀在太原讨伐玁狁，教化施行到江汉（胡三省注：《诗经·六月》是周宣王北伐的诗，诗中说：“薄伐玁狁，至于太原。”又《汉广》诗赞美周文王的教化遍及南国，教化施行到江汉流域），可见三代的边远之地，都成为国家的疆域。至于对境外用武，在极远之地求功，耗尽国库的储备争夺不毛之地，得到那里的人不能增加赋税，得到那里的土地不能耕种纺织，姑且追求远方夷人臣服的名声，不致力于巩固根本安定百姓的方法，这是秦始皇、汉武帝做的事，不是五帝、三王的事业。秦始皇穷兵黩武，力求扩大土地，死人如麻，导致天下叛乱（事见《史记·秦本纪》）。汉武帝征伐四夷，百姓贫困，盗贼蜂起；晚年悔悟，停止用兵，所以能被上天保佑（事见《汉书·汉武帝纪》）。近来国家连年出兵，花费越来越多，西边戍守四镇，东边戍守安东，征调日益增加，百姓空虚疲惫。现在关东饥荒，蜀、汉百姓逃亡，江淮以南，征敛不停，人们不能恢复产业，相继为盗，根本一动摇，忧患不浅。之所以这样，都因为争夺蛮貊不毛之地，违背了养育百姓的道理。从前汉元帝采纳贾捐之的建议撤销朱崖郡（事见二十八卷初元二年），汉宣帝采用魏相的策略放弃车师的田地（事见二十五卷元康二年），难道不想追求虚名，是害怕劳民伤财。近来贞观年间平定九姓，立李思摩为可汗，让他统领各部（见一百九十卷贞观十三年），大概是因夷狄反叛就讨伐，投降就安抚，符合推亡固存的道理（胡三省注：《尚书·仲虺之诰》说：推亡固存，国家才能昌盛），没有远戍劳民的徭役，这是近来的典范，治理边疆的先例。我认为应该立阿史那斛瑟罗为可汗，委托他管理四镇，延续高氏灭亡的国家（指高丽），让他守卫安东。在远方节省军费，在塞上集中兵力，使夷狄没有侵犯的祸患就可以了，何必穷追他们的巢穴，和蝼蚁争长短呢！只应命令边兵，谨慎防守，远设侦察，积聚物资粮食，等他们自己到来，然后攻击。以逸待劳则战士力量倍增，以主待客则我们有利，坚壁清野则敌人无所得；自然两贼深入则有颠覆的忧虑，浅入必无掳获的好处。这样几年，可使两虏不战而服。”（胡三省注：二贼、二虏都指突厥、吐蕃。）事情虽然没实行，有见识的人认为他说得对。

    26凤阁舍人李峤掌管天官选官事务，开始设置员外官几千人。

    27在此之前，历官把这个月作为正月，把腊月作为闰月。太后想让正月甲子日初一冬至，就下制认为“上月月底还能看见月亮，违背天道。可以把这个月作为闰月，下个月作为正月。”

    圣历元年（戊戌年，公元698年）

    1正月甲子日初一，冬至，太后在通天宫祭祀（《考异》说：《实录》记载：“正月壬戌，在通天宫祭祀。”按《长历》，这年一月壬戌日初一，《实录》错误，现在依从《唐历》《统纪》《新唐书·本纪》）；大赦天下，改年号。

    2夏官侍郎宗楚客被罢免宰相职务。

    3春季二月乙未日，文昌右相、同凤阁鸾台三品豆卢钦望被罢免为太子宾客。

    4武承嗣、武三思谋求做太子，多次让懂天文的人劝说太后：“自古天子没有以异姓为继承人的。”太后拿不定主意。狄仁杰常常从容地对太后说：“文皇帝（唐太宗）风里来雨里去，亲自冒着刀枪箭雨，平定天下，传给子孙。大帝（唐高宗）把两个儿子托付给陛下。陛下现在却想把天下交给外姓，恐怕不是天意！况且姑侄和母子相比谁更亲（胡三省注：太后和武承嗣、武三思是姑侄，和庐陵王、皇嗣是母子）？陛下立儿子为太子，那么千秋万年后，能配祭太庙，代代相传；立侄子，就没听说过侄子做天子而把姑姑祔祭在太庙的。”太后说：“这是我的家事，你不要干预。”狄仁杰说：“王者以四海为家，四海之内，谁不是臣妾，什么事不是陛下的家事！君主是元首，臣子是四肢，道理上是一体，何况臣担任宰相，怎能不干预！”又劝太后召回庐陵王（庐陵王在光宅元年迁到均州，垂拱元年迁到房州）。王方庆、王及善也劝说。太后心里渐渐醒悟。有一天，又对狄仁杰说：“我梦见大鹦鹉两翼都折断了，为什么？”回答说：“武是陛下的姓，两翼是两个儿子。陛下起用两个儿子，那么两翼就振动起来了。”太后因此没有立武承嗣、武三思为太子的意思。

    孙万荣包围幽州时，传檄朝廷说：“为什么不归还我们庐陵王？”吉顼和张易之、张昌宗都担任控鹤监供奉（这年设置控鹤监安置亲信），张易之兄弟亲近他。吉顼从容地劝两人说：“你们兄弟如此受宠，不是靠品德功业得来的，天下人对你们怒目切齿的很多。没有大功于天下，怎能自保？我私下为你们担忧！”两人害怕，流泪问计策。吉顼说：“天下官民没忘记唐朝恩德，都还思念庐陵王（胡三省注：复指又、还）。主上年纪大了，国家大业需要托付；武氏诸王不是主上属意的人（胡三省注：属指专注）。你们何不从容劝说主上立庐陵王来维系百姓的期望！这样，不仅能免祸，还能长久保持富贵。”两人认为对，趁机多次对太后说。太后知道计策出自吉顼，就召见询问，吉顼又为太后详细陈述利害，太后主意才定。（《考异》说：世间有《狄梁公传》，说是李邕撰，言辞鄙俗荒诞，大概不是李邕所写。其中说：“太后采纳诸武的建议，将要改变社稷，打算立武三思为储君，把庐陵王迁到房陵。诸武暗中谋划，日夜进言说：‘陛下姓武，应该立武氏，没有天子把别姓立为后代的。’天后已经同意，按礼询问群臣说：‘我年纪将老，国家没有储君，现在想选好的，谁能担当？我虽然有了人选，终究要听大家的意见。’众宰相多数知道计划已定，说话都迎合旨意；只有狄仁杰退后站立，沉默不语。天后问：‘你独自不说话，该有不同意见。’狄仁杰说：‘有。臣上观天象，没有换主的迹象；中察人心，实在没厌倦唐德。’天后说：‘你怎么知道？’狄仁杰说：‘近来匈奴犯边，陛下派梁王武三思在都市招募，一个月后，不到一千人。后来庐陵王接着招募，不到二十天，人数超过五万。由此看来，人心没离开唐朝。陛下将要继位的，不是庐陵王，其余的我实在不知道。’天后震怒，命令左右扶他出去。”按庐陵王担任河北元帅，在立为太子后，而且当时睿宗是皇嗣，如果狄仁杰请求以庐陵王继位，就是劝太后废立，这本来不可信。或许狄仁杰因庐陵母子是至亲却被囚禁在房陵，劝召回身边，是有的。《谈宾录》说：“圣历二年腊月，张易之兄弟过分受宠，害怕不能保全，向天官侍郎吉顼请教。吉顼说：‘你们兄弟受恩深厚，没有大功于天下，自古很少有能保全的。只有一个办法，如果能实行，岂止全家，还当享有封爵；除此之外，不是我能谋划的。’张易之兄弟哭着请求。吉顼说：‘天下思念唐德很久了，主上年纪大了，武氏诸王不是主上属意的。你们何不从容请求立庐陵王，来维系百姓的期望？’张易之趁机多次说，则天意改变；知道吉顼是首谋，就召见询问。吉顼说：‘庐陵王、相王都是陛下的儿子，高宗恳切托付给陛下，只看陛下裁决。’则天意才定。”《御史台记》说：“武则天设置控鹤府，吉顼和张易之、张昌宗一同在府中供奉，和张昌宗亲近。张昌宗自认为过分受宠，害怕不能保全，向吉顼请教，”等等，和《谈宾录》一样。大概太后宠信诸武，诛杀李氏，即使自己的儿子庐陵王也废黜迁到房陵，所以狄仁杰劝召回身边，来加强李氏，抑制诸武。张易之、吉顼不能为唐朝社稷谋划，是想求自己的利益。如果仍立皇嗣，他们有什么功劳！所以劝太后立庐陵王为太子，而太后听从了。那么想召回庐陵王是狄仁杰的意思；立为太子是张易之、吉顼的谋划。《谈宾录》说圣历二年及吉顼为天官侍郎，《御史台记》说睿宗为相王，都是错误的。《新唐书·狄仁杰传》说：“张易之曾从容问自保的办法。狄仁杰说：‘只有劝迎庐陵王可以免祸。’考虑狄仁杰怎肯和张易之深谈这事！《狄梁公传》又说：“过了十天，召狄仁杰入宫，说：‘我昨夜梦见和人玩双陆，总不能赢，为什么？’回答说：‘双陆不能赢，是因为宫中没有儿子。这是上天的意思，借此显示给陛下，怎能长久空着储位！’天后说：‘这是我的家事，在我心中决断，你不该干预！’狄仁杰回答说：‘臣听说王者以天下为家，四海之内，都是臣妾，什么事不是陛下的家事！君是元首，臣是四肢，臣怎能不干预！’又命令扶出去，最终不采纳。”按当时皇嗣在宫中，不能说没有儿子和长久空着储位。《朝野佥载》说：“武则天曾梦见一只鹦鹉，羽毛很雄伟，两翼都折断。问宰相，众臣沉默。内史狄仁杰说：‘鹦鹉是陛下的姓，两翼折断是陛下的两个儿子庐陵王、相王。陛下起用这两个儿子，两翼就全了。’魏王武承嗣、武三思都吓得脸色发红。后来契丹反叛，包围幽州，传檄说：‘归还我们庐陵王、相王！’武则天才想起狄仁杰的话，对他说：‘你曾为我解梦，现在应验了。我想立太子，立谁好？’狄仁杰说：‘陛下内有贤子，外有贤侄，选择决定，在陛下心中。’武则天说：‘我自有圣子，武承嗣、武三思算什么疥癣！’武承嗣等害怕，掩耳逃跑。立即下敕追庐陵王。河内王等奉命，不允许入城，安置在龙门。贼兵更盛，攻陷翼州。武则天着急，才立庐陵王为太子，充任元帅。起初，招募士兵没人响应，听说太子出行，北邙山头兵满为患，没地方容纳；贼兵自行退散。”按当时睿宗未为相王，又狄仁杰如果说内有贤子，外有贤侄，是怀有二心。现在采用各说中可信的部分。）

    3月己巳日，借口庐陵王生病，派职方员外郎瑕丘人徐彦伯（胡三省注：瑕丘是春秋时鲁国的瑕邑，晋、宋在这设置兖州，隋朝开皇十三年，设置瑕丘县，属兖州）召回庐陵王及他的妃子、诸子到行宫治病。戊子日，庐陵王到达神都（《考异》说：《统纪》记载：“癸丑，派职方员外郎徐彦伯往房州，召庐陵王男女入都医疗。”《狄梁公传》说：“后来暗中派十个宫女到房州，宣敕说：‘我儿在这里，让宫女来看。州县长官，允许他们多次出入不要混杂。’暗中让一个宫女代替庐陵王；让庐陵王穿宫女衣服，按原来的人数返回，州县没察觉。几天后到京城，朝廷百官，全不知道。”《旧唐书·传》说：“庐陵王从房陵回宫，太后藏在帐中，又召狄仁杰，说庐陵王的事。狄仁杰慷慨陈词，声泪俱下。立即带出庐陵王，对狄仁杰说：‘还你储君。’狄仁杰下阶哭着祝贺。之后，上奏说：‘太子回宫，没人知道，众人议论怎知是非！’武则天认为对，就又把中宗安置在龙门，按礼仪迎接回来，百姓感动喜悦。”《狄梁公传》说：“天后到一小殿，在后面垂帘，左右隐蔽，外面不能看见。命令狄仁杰坐在阶下，说：‘之前商议的事，实在不小，反复思考，想你所说，更觉得道理不错。我想忠臣侍奉君主，怎会多次违背！今天，必须改变之前的想法。天下之位在你一句话，顺我意就能两全，逆我意就都灭亡！’狄仁杰从容说：‘陛下所说的天子之位，可由自己决定。臣所知的，是太宗文武皇帝的位置，陛下怎能自己拥有！太宗身陷战阵，治理四海，之所以不辞辛劳，是为了子孙，难道是为了武三思！陛下是大帝皇后，大帝生病，让陛下代理国政；大帝去世后，应当归还给嫡子。陛下却拥有帝位，十多年了。现在商议继位，怎能再换别人！况且姑和母谁亲？子和侄谁近？’等等。天后于是抽噎流泪，命令左右卷帘，手抚狄仁杰的背，大叫说：‘你不是我的臣子，是唐朝社稷的臣子！’回头对庐陵王说：‘拜国老！今天国老给你天子之位！’狄仁杰脱帽叩头，涕血洒地，左右搀扶，很久不能起来。天后说：‘就按你所说，宣告中外，选日子举行典礼册封。’狄仁杰擦泪说：‘自古以来，哪有偷别人的天下做天子！庐陵王留在房州，天下人都知道，今天在宫内，臣也不知道。臣想奉诏，如果像卫太子的变故，陛下怎会明白臣！’天后说：‘怎会想回房陵！只在石像驿安置，准备法驾，陈列百官，去迎接。’于是欢呼万岁，储位才定。”按武则天如果秘密召庐陵王，十个宫女既然知道阴谋，洛阳到房陵，往来路途很远，怎会外人都不知道！又《实录》怎能虚构徐彦伯前往迎接的事，以及有庐陵王从房州到达的日期！又当时如果储位已定，怎会从三月到九月才立为太子！大概庐陵到后，太后按长幼顺序想立他，皇嗣也因此让位，所以拖延半年。现在都按《实录》为准。）

    5夏季四月庚寅日初一，太后祭祀太庙。

    6辛丑日，任命娄师德充任陇右诸军大使，仍检校营田事务。

    7六月甲午日，命令淮阳王武延秀进入突厥，娶默啜的女儿为妃；豹韬卫大将军阎知微代理春官尚书，右武卫郎将杨齐庄代理司宾卿（《考异》说：《实录》作“杨鸾庄”，现在依从《佥载》《旧唐书·传》），携带亿万金帛送去。武延秀是武承嗣的儿子。

    凤阁舍人襄阳人张柬之上谏说：“自古没有中原亲王娶夷狄女子的。”因此违背旨意，出任合州刺史（胡三省注：襄阳县，汉代属南郡，汉献帝建安十三年设置襄阳郡；晋朝为荆州治所，宋、齐、梁为雍州，西魏为襄州。合州，汉代垫江县地；南齐设置东宕渠郡，西魏改垫江县，设置石镜县，不久设置合州，隋朝改涪州，唐代恢复为合州。《旧唐书·地理志》记载，合州到京城南二千四百五十里，到东都三千三百里）。

    8秋季七月，凤阁侍郎、同平章事杜景俭被罢免为秋官尚书。

    9八月戊子日，武延秀到达黑沙南庭。突厥默啜对阎知微等说：“我想把女儿嫁给李氏，用武氏的儿子干什么！这难道是天子的儿子吗！我突厥世代受李氏恩惠，听说李氏全被消灭，只有两个儿子在，我现在率兵辅佐他们立为君主。”于是把武延秀拘禁在别处，任命阎知微为南面可汗，说想让他主管唐朝百姓。接着发兵袭击静难、平狄、清夷等军（胡三省注：垂拱年间在妫州界设置清夷军。杜佑说：在城内，南距范阳二百十里），静难军使慕容玄崱率五千士兵投降。敌军势力大振，进军侵犯妫、檀等州。之前跟随阎知微进入突厥的人，默啜都赐给五品、三品官服，太后全部收回。

    默啜送信指责朝廷说：“给我的谷种，种了不发芽，这是一。金银器都粗制滥造，不是真东西，这是二（胡三省注：行指市列，市列制造金银器贩卖，大都掺杂其他东西谋利，俗称行作；滥指差的，开元八年，在全国颁布租庸调法，好的不过精，差的不过滥，滥是差到极点）。我给使者的绯紫官服都被收回，这是三。丝绸都稀疏粗劣，这是四。我可汗的女儿应当嫁给天子的儿子，武氏是小姓，门户不相配，假冒通婚，这是五。我为此起兵，想夺取黄河以北。”

    监察御史裴怀古跟随阎知微进入突厥，默啜想给他官职，他不接受。被囚禁，将要被杀，逃跑回来；到晋阳，形容憔悴。突骑喧哗聚集，认为他是间谍，想取他的首级求功。有个果毅曾被人冤枉，裴怀古为他平反，大喊说：“这是裴御史。”救了他，得以保全。回到都城，被召见，升任祠部员外郎（胡三省注：唐代祠部郎掌管祠祀、享祭、天文、漏刻、国忌、庙讳、卜筮、医药、僧尼事务，属礼部）。

    当时各州听说突厥入侵，正值秋天，争相征发百姓修城。卫州刺史太平人敬晖对僚属说：“我听说金城汤池没有粮食也守不住，何必放弃收获而去修城郭呢？”全部停工，让百姓回去种田，百姓非常高兴。

    10甲午日，鸾台侍郎、同平章事王方庆被罢免为麟台监。

    11太子太保魏宣王武承嗣，因不能做太子，心中不满，戊戌日，病死。

    12庚子日，任命春官尚书武三思为检校内史，狄仁杰兼纳言。

    太后命令宰相各举荐一名尚书郎，狄仁杰举荐他的儿子司府丞狄光嗣（胡三省注：光宅年间改太府为司府），任命为地官员外郎，不久很称职。太后高兴地说：“你足以继承祁奚了（胡三省注：《左传》记载：晋国中军尉祁奚请求退休，晋侯问继承人。祁奚推荐解狐，是他的仇人，将要立解狐，解狐却死了。又问他，说：“祁午可以。”于是以祁午为中军尉。君子说祁奚能举荐贤才，推荐仇人不是谄媚，立自己儿子不是偏袒）。”

    通事舍人河南人元行冲（胡三省注：《唐六典》说：通事舍人，就是秦朝的谒者，晋武帝省去谒者仆射，设置舍人、通事各一人，属中书省。东晋让舍人通事兼谒者的职责，通事舍人的名称从此开始。唐代通事舍人十六人，掌管朝见引导及辞谢者在殿庭通奏；凡近臣文武就列，引导他们进退并告知拜起出入的礼节；凡四方奏表，华夏、夷族纳贡，都接受并呈上），博学多才，狄仁杰器重他。元行冲多次规劝狄仁杰，还说：“凡治家的必定储备肉干肉酱来满足口味，人参白术来治病。我私下考虑明公的门下，珍味很多，我元行冲请求做药物中的末等。”狄仁杰笑着说：“你是我药笼中的东西，怎能一天没有！”元行冲名澹，以字行世。

    13任命司属卿武重规为天兵中道大总管（胡三省注：光宅年间改宗正为司属；因此，后来在并州城中设置天兵军），右武卫将军沙吒忠义为天兵西道总管，幽州都督下邽人张仁愿为天兵东道总管（胡三省注：秦武公讨伐邽戎，设置下邽县。陇西有上邽，所以这里加下字。汉代属京兆，晋代属冯翊，后魏设置延寿郡，隋朝废除郡，以下邽属同州，垂拱元年，属华州），率军三十万讨伐突厥默啜；又任命左羽林卫大将军阎敬容为天兵西道后军总管，率军十五万作为后援。

    癸丑日，默啜侵犯飞狐（胡三省注：汉代代郡广昌县有飞狐口，隋朝改广昌为飞狐县，属易州，唐代属蔚州），乙卯日，攻陷定州，杀刺史孙彦高及官吏百姓几千人（《考异》说：《朝野佥载》记载：“文昌左丞孙彦高，没什么见识才能，性格顽愚，出任定州刺史。一年多后，默啜贼兵到，包围外城，孙彦高想锁家门，不敢到办公处，需要征发的文书，从小窗户接进来处理。还挑选城外精壮的人，来保护自己家。贼兵登上城墙，四面进入，孙彦高对奴说：‘牢牢关上门，不要给钥匙。’他的愚蠢胆怯都像这样。不久城陷，刺史的住处先被歼灭。”又说：“孙彦高被突厥围城数重，就进入柜子里藏起来，对奴说：‘牢牢拿好钥匙，贼来要，千万不要给。’”恐怕没到这种地步，现在不采用）。

    14九月甲子日，任命夏官尚书武攸宁为同凤阁鸾台三品。

    15改称默啜为斩啜（《资治通鉴》其他版本“默”上有“突厥”二字）。

    默啜派阎知微招抚赵州，阎知微和敌人手拉手在城下跳《万岁乐》舞。将军陈令英在城上对他说：“尚书职位不低，却为敌人跳舞，难道不惭愧吗！”阎知微低声说：“不得已，跳《万岁乐》。”（胡三省注：蹋歌是连手而歌，踏地为节拍；《万岁乐》是歌曲名。）

    戊辰日，默啜包围赵州，长史唐般若打开城门响应。刺史高叡和妻子秦氏喝毒药假装死亡，敌人把他们抬到默啜面前，默啜拿金狮子带、紫袍给他们看说：“投降就拜官，不投降就死！”高叡看他的妻子，妻子说：“报答国恩，就在今天！”于是都闭眼不语。过了两夜，敌人知道不能使他们屈服，就杀了他们。敌人退走后，唐般若被灭族；追赠高叡为冬官尚书（胡三省注：冬官即工部），谥号节。高叡是高熲的孙子（胡三省注：高熲是隋朝初年的辅政大臣）。

    16皇嗣坚决请求让位给庐陵王，太后同意。壬申日，立庐陵王李哲为皇太子，恢复名显。大赦天下。

    甲戌日，命太子为河北道元帅讨伐突厥（胡三省注：行军元帅始于周、隋，到唐代只有亲王及太子担任元帅）。（《考异》说：《实录》说丙子日，根据《唐历》，“甲戌日，皇太子李显充任河北道行军大元帅”。《狄梁公传》也说：“皇太子为元帅，以狄仁杰为副”。是先立为太子，后为元帅。现在依从《新唐书·本纪》。）在此之前，招募人员一个多月没满一千，等到听说太子为元帅，应募的人云集，不久，人数超过五万。

    戊寅日，任命狄仁杰为河北道行军副元帅，右丞宋元爽为长史，右台中丞崔献为司马，左台中丞吉顼为监军使（胡三省注：后来分御史台为左、右肃政台，各设中丞、侍御史等官）。当时太子没出行，命狄仁杰掌管元帅事务，太后亲自为他送行。

    蓝田县令薛讷，是薛仁贵的儿子（胡三省注：蓝田是畿县，属雍州；薛仁贵是勇将，侍奉唐太宗、唐高宗），太后提拔他为左威卫将军、安东道经略。将要出发，对太后说：“太子虽立，外面议论还疑虑不定；如果这个决定不变，丑虏不值得平定。”太后深表赞同。王及善请求太子到外朝接见群臣来安抚人心，太后同意。（《考异》说：《实录》记载，“辛巳日，皇太子朝见。”有的作“庙见”。大概睿宗为皇嗣时，只在宫中朝见，不出外朝；现在王及善才请求太子和群臣都在朝堂朝见。）

    17任命天官侍郎苏味道为凤阁侍郎、同平章事。苏味道前后在相位几年，阿谀奉承，曾对人说：“处事不应明白，只要模棱两可就行。”当时人叫他“苏模棱”。

    18癸未日，突厥默啜杀光所抢掠的赵、定等州男女一万多人，从五回道离去（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代郡广昌县东南有大岭，世人称为广昌岭。岭高四十多里，二十里内曲折五回，才能到达岭上，所以岭有五回之名。当时属易州易县界，到开元二十三年，分易县在五回山下设置五回县），所过之处，杀掠不计其数。沙吒忠义等只率军跟随，不敢逼近（《考异》说：《旧唐书·突厥传》记载：“默啜抢掠赵、定等州男女八九万人。”《统纪》记载：“河北连年丰收，人畜遍野，斩啜抢掠赵、定、恒、易等州财帛亿万，子女羊马离去。河朔各州害怕他的兵威，不敢追击。”现在依从《实录》）。狄仁杰率军十万追击，没追上。默啜返回漠北，拥有四十万军队，占据万里土地，西北各族都归附他，很轻视中原。

    19冬季十月，太后下制：京城驻军，命河内王武懿宗、九江王武攸归统领。

    20癸卯日，任命狄仁杰为河北道安抚大使。当时黄河以北被突厥驱赶逼迫的人，敌人退走后，害怕被诛杀，往往逃亡躲藏。狄仁杰上疏，认为：“朝廷议事的人都怪罪被契丹、突厥胁迫的人，说他们行为虽不同，用心却一样。实在因为崤山以东近来因军事征发严重（胡三省注：调指征调），家庭破败，有的甚至逃亡。加上官吏侵吞，趁机生事，拷打之下，痛彻肌肤，事情紧迫情况危急，就不顾礼义。在愁苦之地，生活不下去，有利就归附，暂且求苟活，这是君子的耻辱，小人的常情。另外，各城投降敌人，有的等待天兵，将士求功，都说攻城所得，我担心滥赏，也怕有冤屈（胡三省注：以攻取的赏赐赏将士，就是滥赏；以从敌的罪名罪士民，就是冤屈）。因曾和贼兵在一起，就成了坏地方，至于侮辱妻子儿女，抢掠财物，士兵确实不仁，官员也不能幸免，这是贼兵平定后，作恶更深。而且贼兵致力于招抚，秋毫无犯（说除贼兵致力于招抚，秋毫无犯），现在归正的，就是平民，反而被伤害，难道不令人痛心！人就像水，堵塞就成泉，疏通就成河，通塞随流，哪有固定本性！现在负罪的人，一定不在家，露宿荒野，潜窜山泽，赦免就出来，不赦免就作乱，山东群盗，因此聚集。我认为边患暂时发生，不值得担忧，中原不安，这是大事。惩罚他们则众人恐惧，宽恕他们则不安分的人自安，希望特别赦免黄河以北各州，一概不追究。”太后听从了。狄仁杰于是安抚百姓，找到被突厥驱赶抢掠的人，都送回原籍。分发粮食救济贫困，修驿站方便回军。担心各将领及使者随意索要供应，就自己吃粗粮（胡三省注：疏指粗，粝指糙米，一斛粟得六斗米为粝），禁止部下侵扰百姓，违者必斩。黄河以北于是安定。

    21任命夏官侍郎姚元崇、秘书少监李峤都为同平章事。

    22突厥默啜离开赵州，才放阎知微返回。太后命令将他在天津桥南分裂肢体（胡三省注：磔指分裂肢体），让百官一起射他，然后割他的肉，挫碎他的骨，灭他三族，远亲中有不认识却一同被处死的（《考异》说：《朝野佥载》记载：“武则天在西市分裂阎知微的肢体，命百官射他。河内王武懿宗在七步外射，一发都不中，怯懦到这种地步。阎知微身上箭如刺猬毛。挫碎他的骨肉，灭他九族。小孩七八岁，被赶到西市。百姓可怜他们，扔饼果给他们，还相互争夺作为游戏。监刑御史不忍心加害，上奏留下他们。”现在依从《实录》）。

    褒公段瓒，是段志玄的儿子（段志玄跟随唐高祖晋阳起兵，征战有功），之前陷落在突厥。突厥在赵州时，段瓒邀请杨齐庄和他一起逃跑，杨齐庄胆怯，不敢动。段瓒先回来，太后赏赐他。杨齐庄不久也到，太后敕令河内王武懿宗审讯，武懿宗认为杨齐庄心怀犹豫，于是和阎知微一同诛杀。射他如刺猬，气息微弱未死，就剖开他的肚子，割下心，扔在地上，还跳动不止。

    提拔田归道为夏官侍郎，很受亲信委托。

    23蜀州每年派兵五百人戍守姚州（胡三省注：蜀州是汉代江源、武阳之地，李雄设置江源郡，晋代改为晋原县，隋朝废除郡，以县属益州，垂拱二年，分置蜀州），路途艰险遥远，死亡的人很多。蜀州刺史张柬之上言，认为：“姚州本是哀牢国（胡三省注：哀牢夷见四十五卷汉明帝永平十二年），是荒远隔绝的地方，山高水深。国家开辟为州（胡三省注：武德四年，以汉代益州郡的云南县地设置姚州，因当地人大都姓姚。《旧唐书·地理志》记载，到京城四千九百里。麟德元年，移治弄栋川），没得到过它的盐布税，军队的作用，却空耗府库，驱使平民，在蛮夷之地服役，肝脑涂地，我私下为国家可惜。请求废除姚州隶属巂州，每年朝见，如同蕃国。泸水以南各镇也都废除，在泸水以北设关，百姓不是奉命出使，不得交通往来。”疏奏上后，没被采纳。

    二年（己亥年，公元699年）

    1正月丁卯日初一，在通天宫举行告朔礼。

    2壬戌日，立皇嗣为相王，领太子右卫率。

    3甲子日，设置控鹤监丞、主簿等官（之前已设置控鹤监，现在才配备官员），大都是受宠的人，也用一些有才能文学的人参与。任命司卫卿张易之为控鹤监，银青光禄大夫张昌宗、左台中丞吉顼、殿中监田归道、夏官侍郎李迥秀、凤阁舍人薛稷、正谏大夫临汾人员半千（胡三省注：临汾县属晋州，本平阳县，隋朝改名；员半千本姓刘，十世祖刘凝之侍奉宋，到齐受禅投奔魏，以忠烈自比伍员，因此改姓员）都为控鹤监内供奉。薛稷是薛元超的侄子（薛元超侍奉唐高宗）。员半千因古代没有这个官职，且聚集的多是轻薄之士，上疏请求废除；因此违背旨意，贬为水部郎中。

    4腊月戊子日，任命左台中丞吉顼为天官侍郎，右台中丞魏元忠为凤阁侍郎，都为同平章事。

    5文昌左丞宗楚客和弟弟司农卿宗晋卿，因贪赃受贿满一万多缗及府第超过规定获罪，宗楚客被贬为播州司马，宗晋卿流放峯州（胡三省注：峯州是汉代交趾麊冷县地。吴设置新兴郡，晋代改新昌郡，齐设置兴州，隋初改华州，十八年改峯州。大业废除州，并入交趾为嘉宁县，唐代武德四年恢复设置峯州。《旧唐书·地理志》记载，播州到京城四千五百三十里，东都四千九百六十里；峯州到京城七千七百一十里）。太平公主参观他们的府第，感叹说：“看他们获取的东西（胡三省注：处指财产），我们都是白活了。”

    6辛亥日，赐太子姓武氏；大赦天下。

    7太后长出重叠的眉毛，成八字形，百官都祝贺。

    8黄河南北设置武骑团防备突厥。

    9春季一月庚申日，夏官尚书、同凤阁鸾台三品武攸宁被罢免为冬官尚书。

    10二月己丑日，太后到嵩山，经过缑氏，拜谒升仙太子庙（胡三省注：缑氏县属洛州；升仙太子是周王子晋。传说王子晋升仙后，桓良在嵩山遇到他，说：“七月七日，在缑氏山头等我。”果然乘白鹤停在山顶，挥手向世人告别离去。后人因此立祠，后来加号升仙太子。杜佑说：缑氏县是古代滑国）。壬辰日，太后生病，派给事中栾城人阎朝隐到少室山祈祷。阎朝隐自己作为祭品，沐浴后伏在俎上，请求代替太后受死。太后病情稍好，重赏他。丁酉日，从缑氏返回。

    11起初，吐蕃赞普器弩悉弄还年幼，论钦陵兄弟当权，都有勇有谋，各族畏惧他们。论钦陵在朝中掌权，弟弟们领兵分别占据各地，赞婆常居东边，成为中原祸患三十多年。器弩悉弄渐渐长大，暗中和大臣论岩谋划诛杀他们。恰逢论钦陵外出，赞普谎称出去打猎，聚集军队逮捕论钦陵的亲信党羽二千多人，杀了他们，派使者召论钦陵兄弟，论钦陵等起兵不接受命令。赞普率军讨伐，论钦陵兵败自杀。夏季四月，赞婆率领部下一千多人来投降（《考异》说：《实录》记载：“赞婆和他的弟弟莽布支等投降，以莽布支为左羽林卫员外大将军，封安国公。”按赞婆的弟弟名悉多于敷论。明年，吐蕃将领麴莽布支侵犯凉州，和唐休璟交战。不知《实录》所说的是谁，现在删去）。太后命令左武卫铠曹参军郭元振和河源军大使夫蒙令卿率领骑兵迎接（胡三省注：夫蒙是姓，《姓谱》记载，夫蒙是羌人复姓，后秦有建威将军夫蒙大羌），任命赞婆为特进、归德王。论钦陵的儿子论弓仁，率领所统辖的吐谷浑七千帐来投降，被任命为左玉钤卫将军、酒泉郡公。

    12壬辰日，任命魏元忠为检校并州长史，充任天兵军大总管，防备突厥。

    娄师德为天兵军副大总管，仍充任陇右诸军大使，专门掌管安抚吐蕃投降的人。

    13太后年纪大了，担心死后太子和诸武不相容。壬寅日，命太子、相王、太平公主和武攸暨等立下誓文，在明堂祭告天地，刻在铁券上，藏在史馆。

    14秋季七月，命建安王武攸宜留守西京，代替会稽王武攸望。

    15丙辰日，吐谷浑部落一千四百帐归附。

    16八月癸巳日，突骑施乌质勒派他的儿子遮弩入朝。（西突厥衰败后，突骑施开始强盛。突骑施乌质勒是西突厥的别种，起初隶属斛瑟罗，号莫贺达干。后来斛瑟罗入朝，他的地盘被乌质勒兼并）。派侍御史元城人解琬安抚乌质勒及十姓部落。

    17太后下制：“州县长官，没有奉敕旨，不得擅自立碑。”

    18内史王及善虽然没有学问，但清正不屈，有大臣的气节。张易之兄弟每次陪侍内宴，不再有臣子礼节；王及善多次上奏认为不可。太后不高兴，对王及善说：“你年纪已大，不宜再陪侍游宴，只检查省阁事务即可。”王及善因此称病，请假一个多月；太后不过问。王及善感叹说：“哪有中书令而天子能一天不见的！事情可想而知了！”于是上疏请求退休，太后不允许。庚子日，任命王及善为文昌左相，太子宫尹豆卢钦望为文昌右相，都为同凤阁鸾台三品（《考异》说：《新唐书·纪表》记载：王及善同平章事，现在依从《实录》。《朝野佥载》记载：“王及善才能平庸，神情迟钝，任内史时，人号为‘鸠集凤池’。不久迁文昌右相，没什么政绩，只不允许令史的奴驴进入台省，整天驱赶，没有片刻停歇，当时人号‘驱驴宰相’”。这大概是张鷟厌恶王及善，诋毁他。现在依从《旧唐书·传》）。鸾台侍郎、同平章事杨再思被罢免为左台大夫（即左御史大夫）。丁未日，相王兼检校安北大都护。任命天官侍郎陆元方为鸾台侍郎、同平章事。

    19纳言、陇右诸军大使娄师德去世。

    娄师德在河陇，前后四十多年，恭敬勤奋不懈，汉夷安居乐业。性格沉稳宽厚宽恕，狄仁杰入朝任相，实际是娄师德推荐的；而狄仁杰不知道，心里很轻视娄师德，多次把他排挤到外地。太后察觉，曾问狄仁杰：“娄师德贤能吗？”回答说：“作为将领能谨慎守卫边疆，贤能与否我不知道。”又问：“娄师德知人吗？”回答说：“臣曾和他同僚，没听说他知人。”太后说：“我知道你，是娄师德推荐的，也可以说他知人了。”狄仁杰出来后，感叹说：“娄公的大德，我被他包容很久了，我看不到边际。”当时罗织罪名的事很多，娄师德长期担任将相，唯独能以功名终老，人们因此敬重他。

    20戊申日，任命武三思为内史。

    21九月乙亥日，太后到福昌（福昌县属东都，本宜阳县，武德二年改名，因隋朝福昌宫得名）；戊寅日，返回神都。

    22庚子日，邢贞公王及善去世。

    23黄河泛滥，冲走济源百姓房屋一千多家（济源本是春秋时的原邑，汉代属河东垣县界，隋朝开皇十六年设置济源县，属怀州）。

    24冬季十月丁亥日，论赞婆到达都城，太后宠爱优待赏赐丰厚，任命为右卫大将军，让他率领部众驻守洪源谷（洪源谷在凉州昌松县界）。

    25太子、相王的儿子们又出宫（相王的儿子们被囚禁在宫中，见二百零四卷天授二年）。

    26太后自从临朝称制以来，多以武氏诸王及驸马都尉为成均祭酒，博士、助教也多不是儒士。又因郊祀、明堂祭祀、拜洛河、封嵩山（胡三省注：郊丘指在南郊祭圜丘；享万象神宫及享通天宫都是明堂；垂拱四年拜洛河，万岁通天元年封嵩山），用弘文馆和国子监的学生为斋郎（胡三省注：斋郎是执豆笾、奉樽彝罍洗供祭祀的人），因此得以选任官职。从此学生不再学习，二十年间，学校几乎废弃。而从前被酷吏诬陷的人，他们的亲友流离失所，没得到宽恕。凤阁舍人韦嗣立上疏，认为：“世俗渐渐轻视儒学，先王之道，废弛不讲。应该命令王公以下子弟，都入国学，不允许通过其他途径做官。另外，自扬州、豫州以来（指徐敬业在扬州起兵，越王李贞在豫州起兵），制狱逐渐繁多，酷吏趁机，专想杀人求晋升。幸亏陛下圣明，周兴、丘神积、王弘义、来俊臣相继被诛杀（胡三省注：天授二年，周兴流放而死，丘神积被诛杀；延载元年王弘义被诛杀，神功元年来俊臣被诛杀），朝野庆幸安定，如同重见阳光。至于像狄仁杰、魏元忠，从前遭审讯，也都自我诬陷，若不是陛下明察，就成了肉酱；现在陛下提拔任用他们，都成为良相。为什么之前错而后来对呢？实在是因为冤枉陷害与澄清昭雪的不同。我担心从前负冤获罪的人很多，也都是这样。希望陛下弘扬天地般的仁爱，广施雷雨般的恩泽（胡三省注：施指恩惠），自垂拱年间以来，罪行无论轻重，一律昭雪，死者追复官爵，生者允许返回乡里。这样，天下人就知道从前的滥刑，不是陛下的意思，都是狱吏的罪过，天地间欢悦，感应祥和之气。”太后不能听从。

    韦嗣立是韦承庆的异母弟弟。母亲王氏，对待韦承庆很残酷，每次杖打韦承庆，韦嗣立必定解开衣服请求代替；母亲不允许，就自己杖打自己，母亲才渐渐宽容。韦承庆任凤阁舍人，因病离职。韦嗣立当时任莱芜令（莱芜县，汉代属泰山郡，晋代废除，后魏在古城设置嬴县，唐代贞观初年废除并入博城县，后来又在废嬴县设置莱芜县，属兖州），太后召见他说：“你父亲曾说，‘我有两个儿子，能侍奉陛下。’你们兄弟做官，果然像你父亲说的。我现在用你代替你哥哥，不再用别人。”当天任命为凤阁舍人。

    27这一年，突厥默啜立他的弟弟咄悉匐为左厢察，骨笃禄的儿子默矩为右厢察，各领兵二万多人；他的儿子匐俱为小可汗，位在两察之上，主管处木昆等十姓，兵四万多人，又号为拓西可汗（胡三省注：处木昆十姓是西突厥的部落，所以号拓西）。

    久视元年（庚子年，公元700年）这一年五月才改年号。

    1正月戊寅日，内史武三思被罢免为特进、太子少保（《考异》说：《新唐书·纪》《表》都记载，“戊午日贬吉顼为琰川尉，壬申日，武三思被罢免”，中间未曾再入相。明年十一月壬申日，又说武三思被罢免，日期和官职都相同，大概是重复记载错误，现在依从《实录》）。天官侍郎、同平章事吉顼被贬为安固尉（《考异》说：《实录》只说因事被贬流放，《佥载》《新唐书》都说是贬为琰川尉，现在依从《御史台记》）。

    太后因吉顼有才干谋略，所以当作心腹。吉顼和武懿宗在太后面前争赵州的功劳。吉顼身材高大能言善辩，武懿宗矮小驼背（胡三省注：伛指驼背，偻指弯曲），吉顼看着武懿宗，语气严厉。太后因此不高兴，说：“吉顼在我面前，还轻视我武氏诸人，何况以后怎可依靠！”有一天，吉顼奏事，正引古论今，太后发怒说：“你所说的，我听够了（胡三省注：饫指饱），不要多说！太宗有马名叫师子骢，肥壮敏捷没人能驾驭。我当时作为宫女在旁边，对太宗说：‘我能制服它，但需要三样东西，一是铁鞭，二是铁檛，三是匕首。用铁鞭打不服，就用铁檛打它的头，还不服，就用匕首割断它的喉咙。’太宗赞赏我的志向。今天你难道值得弄脏我的匕首吗！”吉顼惶恐流汗，跪拜求生，才作罢。诸武怨恨他依附太子，共同揭发他弟弟假冒官职的事，因此被贬。

    辞行那天，得以召见，流泪说：“臣现在远离朝廷（胡三省注：离指离开），永远没有再见的机会，希望说一句话。”太后让他坐下，问他，吉顼说：“把水土合成泥，有争执吗？”太后说：“没有。”又说：“分成一半做佛，一半做天尊，有争执吗？”太后说：“有争执了。”吉顼叩头说：“宗室、外戚各守本分（胡三省注：分指界限），天下就安定。现在太子已立而外戚仍为王，这是陛下驱使他们将来必定相争，双方都不得安宁。”太后说：“我也知道，但事情已经这样，没办法。”（看太后让两个儿子和诸武立誓，确实知道形势必然如此而想出这个下策。）

    2腊月辛巳日，立已故太孙李重润为邵王，他的弟弟李重茂为北海王。

    3太后问鸾台侍郎同平章事陆元方宫外的事，回答说：“臣担任宰相，有大事不敢不报告；民间小事，不值得烦扰圣听。”因此违背旨意（胡三省注：忤指不顺从）。庚寅日，被罢免为司礼卿（胡三省注：光宅年间改太常卿为司礼卿）。

    陆元方为人清廉谨慎，两次任宰相，太后每次有升迁任免，多咨询他，陆元方密封上奏，从未泄露。临终，把所有奏稿都烧掉，说：“我对人多积阴德，子孙大概不会衰败吧！”

    4任命西突厥竭忠事主可汗斛瑟罗为平西军大总管，镇守碎叶。

    5丁酉日，任命狄仁杰为内史。

    6庚子日，任命文昌左丞韦巨源为纳言（《考异》说：《新唐书·纪》《表》记载：“庚子日，文昌左相韦巨源为纳言；十月丁巳日，被罢免。”之前没说韦巨源为左相，《旧唐书》纪传都没有，大概左丞误为左相）。

    乙巳日，太后到嵩山；春季一月丁卯日，到汝州的温泉；戊寅日，返回神都。在告成的石淙建造三阳宫（三阳宫离洛阳城一百六十里，万岁登封元年，改东都阳城县为告成，因祭祀神岳大功告成；淙指水名）。

    7二月乙未日，同凤阁鸾台三品豆卢钦望被罢免为太子宾客。

    8三月，任命吐谷浑青海王宣超为乌地也拔勤忠可汗。宣超是诺曷钵的孙子。

    9夏季四月戊申日，太后到三阳宫避暑，有胡僧邀请车驾观看埋葬舍利，太后同意。狄仁杰跪在马前说：“佛是夷狄的神，不值得让天下之主屈尊。那胡僧诡诈，只想邀请万乘之主来迷惑远近的人。山路狭窄，容纳不下侍卫，不是万乘之主应该去的地方。”太后中途返回说：“成全我的直臣的正气。”

    10五月己酉日初一，发生日食。

    11太后让洪州僧胡超合制长生药（胡三省注：合指调制），三年制成，花费亿万。太后服用，病情稍好。癸丑日，大赦天下，改年号为久视；去掉天册金轮大圣的称号（胡三省注：去指去除）。

    12六月，改控鹤监为奉宸府，任命张易之为奉宸令。太后每次在内殿设私宴，就召来诸武、张易之及弟弟秘书监张昌宗饮酒博戏嘲讽（胡三省注：嘲指嘲弄，谑指玩笑）。太后想掩盖痕迹，就命张易之、张昌宗和文学之士李峤等在内殿修撰《三教珠英》（三教指儒、释、道）。武三思上奏说张昌宗是王子晋转世。太后命张昌宗穿羽衣，吹笙，在庭院中乘木鹤；文士都作诗赞美他。

    太后又选了很多美少年为奉宸内供奉（胡三省注：少指年轻），右补阙朱敬则劝谏说：“陛下内宠有张易之、张昌宗，足够了。近来听说右监门卫长史侯祥等（胡三省注：唐代各卫府各有长史，从六品上，掌管判本府诸曹事务），公开自荐（胡三省注：衔指显露），丑恶轻慢不知羞耻，请求做奉宸内供奉，无礼无仪，传遍朝廷。臣职责在劝谏，不敢不上奏。”太后慰劳他说（胡三省注：劳指慰问）：“不是你直言，我不知这些。”赏赐一百段彩绸。

    张易之、张昌宗争相以豪华奢侈相比。弟弟张昌仪任洛阳令，请托之事没有不答应的。曾早上朝见（胡三省注：朝指朝会），有个姓薛的候选人，用五十两金和名片拦他的马贿赂。张昌仪接受金子，到朝堂，把名片交给天官侍郎张锡。几天后，张锡丢失了名片，问张昌仪，张昌仪骂道：“没本事的人！我也不记得，只姓薛的就给他官。”张锡害怕，退下后，寻找铨选名单中姓薛的六十多人，都留用授官。张锡是张文瓘的侄子（张文瓘见二百一卷唐高宗乾封二年）。

    13起初，契丹将领李楷固，擅长用绳索、骑射、舞槊，每次冲锋陷阵（胡三省注：陈通阵），如鹘入鸟群，所向披靡。黄麞谷之战，张玄遇、麻仁节都被他用绳索擒获（事见上卷万岁通天元年）。又有个叫骆务整的，也是契丹将领，多次打败唐军。等到孙万荣死后，两人都来投降。有关部门责备他们来得晚，上奏请求灭族。狄仁杰说：“李楷固等都骁勇绝伦，能为自己的主子尽力，必定能为我们尽力，如果用恩德安抚，都会为我们所用。”上奏请求赦免。亲近的人都劝阻，狄仁杰说：“如果对国家有利，怎可为自己打算！”太后采纳他的意见，赦免了他们。又请求给他们官职，太后任命李楷固为左玉钤卫将军，骆务整为右武威卫将军，让他们领兵攻击契丹残余势力，全部平定。



 第206章 唐纪二十三

    起上章困敦（庚子）七月，尽旃蒙大荒落（乙巳）正月，凡四年有奇。 则天顺圣皇后下

    久视元年（庚子年，公元700年）

    1秋季七月，在含枢殿献上俘虏（胡三省注：李楷固献上契丹的俘虏；含枢殿大概在三阳宫）。太后任命李楷固为左玉钤卫大将军、燕国公，赐姓武氏。召集公卿举行合宴（胡三省注：召集公卿，指将领们一起宴饮），举杯劝狄仁杰说：“这是您的功劳。”准备赏赐他，狄仁杰回答说：“这是陛下的神威，将领们尽力，我有什么功劳！”坚决推辞不接受。

    2闰月戊寅日，太后从三阳宫返回洛阳宫。

    3己丑日，任命天官侍郎张锡为凤阁侍郎、同平章事。鸾台侍郎、同平章事李峤被罢免为成均祭酒。张锡是李峤的舅舅，所以罢免李峤的宰相职务。

    4丁酉日，吐蕃将领麴莽布支侵犯凉州，包围昌松（胡三省注：昌松县就是汉代武威郡的苍松县，吕光改为昌松）。陇右诸军大使唐休璟和他在洪源谷交战（《资治通鉴》其他版本“港”作“洪”）。麴莽布支的军队铠甲鲜明华丽，唐休璟对众将领说：“论钦陵等诸论已经死去（胡三省注：诸论死见上卷圣历二年），麴莽布支刚担任将领，不熟悉军事（《资治通鉴》其他版本“事”下有“诸贵臣子弟皆从之”八字），看起来虽然精锐，实际容易对付，请允许我为各位打败他们。”于是身披铠甲率先冲锋陷阵，六战六捷，吐蕃军队大败奔逃，斩杀二千五百人，擒获两名副将后返回。

    5司府少卿杨元亨（胡三省注：光宅元年，改太府寺为司府寺）、尚食奉御杨元禧，都是杨弘武的儿子（杨弘武见二百一卷唐高宗乾封二年）。杨元禧曾得罪张易之，张易之对太后说：“杨元禧是杨素的族人；杨素父子是隋朝的逆臣，子孙不应在宫中任职。”太后听从，壬寅日，下制：“杨素及其兄弟子孙都不得担任京官。”将杨元亨贬为睦州刺史（今浙江建德附近），杨元禧贬为资州刺史（胡三省注：马何罗在汉武帝时叛逆，而马援在东汉重建时显贵；沈充依附王敦，而沈劲为司马氏尽节。惩罚恶行应限于本人，追究前代臣子的罪过而牵连其子孙，这大概是出于一时的爱憎，姑且用这种说法作为借口）。

    6庚戌日，任命魏元忠为陇右诸军大使，攻击吐蕃。

    7庚申日，太后想造大佛像，让天下僧尼每天出一文钱来资助这项工程。狄仁杰上疏劝谏，大略说：“现在的佛寺（胡三省注：伽蓝是佛寺，梵语僧伽蓝摩的简称，相当于中原的众园），规模超过宫殿。工程不用鬼神，只能役使人力，物资不会从天上掉下来，终究要从地上产出，不损害百姓，将从哪里获取！”又说：“游方僧人都依托佛法，误导百姓；里巷动辄有经坊，街市也立精舍（胡三省注：崔豹《古今注》记载：阛是市垣，阓是市门）。他们诱导百姓急切程度，超过官府征收；做佛事的需求，比皇帝的敕令还严。”又说：“梁武帝、简文帝施舍无数，等到三淮波浪翻腾，五岭战火纷飞（用唐太宗诏书中的话），寺院满街，无法挽救危亡的灾祸（胡三省注：刹指佛寺），僧人满路，哪有救援王朝的军队！”又说：“即使收敛僧人的钱，也不足百分之一。佛像既大，不能露天放置，覆盖百层殿堂（胡三省注：覆指遮盖），还担心不能完全覆盖，其余的廊宇，不能完全没有。如来设教，以慈悲为主（胡三省注：释氏称佛为如来），难道想劳役百姓，来保存虚饰！”又说：“近来水旱不调（胡三省注：比指近来），当今边境不安宁，如果耗费官府财物，又用尽人力，一方有难，将用什么救援！”太后说：“您教我行善，怎能违背！”于是停止这项工程。

    8阿悉吉薄露反叛（胡三省注：阿悉吉就是西突厥弩失毕五俟斤中的阿悉结；薄露是他的名字），太后派左金吾将军田扬名、殿中侍御史封思业讨伐。军队到碎叶，薄露夜间在城边抢掠后离去，封思业率领骑兵追击，反而被打败。田扬名率领西突厥斛瑟罗的部众进攻他的城池，十多天，不能攻克。九月，薄露假装投降，封思业引诱他来斩杀，于是俘虏他的部众。

    9太后信任看重内史梁文惠公狄仁杰，群臣没人能比得上，常称他为国老而不直呼其名。狄仁杰喜欢当面在朝廷争辩，太后常常委屈自己听从他。曾跟随太后出游，遇到风吹落狄仁杰的头巾，马受惊不能停止，太后命太子追上去抓住马缰绳拴住。狄仁杰多次因年老生病请求退休，太后不允许。入宫觐见，常阻止他下拜，说：“每次见您下拜，我也感到身体疼痛。”还免除他在宫中值宿，告诫他的同僚说：“如果不是军国大事，不要麻烦狄公。”辛丑日，狄仁杰去世，太后哭着说：“朝堂空了！”从此朝廷有大事，众人有时不能决断，太后就叹息说：“上天夺走我的国老为什么这么早啊！”

    太后曾问狄仁杰：“我想得到一位贤才任用，谁可以？”狄仁杰说：“不知道陛下想任用他做什么？”太后说：“想任用为将相。”狄仁杰回答说：“论文章学识深厚，苏味道、李峤固然是合适的人选。如果一定要选拔卓越的奇才，则有荆州长史张柬之，这人虽然年老，却有宰相之才。”太后提拔张柬之为洛州司马（胡三省注：从大州长史升任神都司马，所以说提拔）。几天后，又问狄仁杰，回答说：“前次推荐张柬之，还没任用。”太后说：“已经升迁了。”回答说：“我推荐的人可以做宰相，不是司马。”于是升迁为秋官侍郎；很久之后，终于任用为宰相。狄仁杰又曾推荐夏官侍郎姚元崇、监察御史曲阿人桓彦范、太州刺史敬晖等几十人（胡三省注：武德三年，以并州的太谷、祁县设置太州，六年，州废；应该是此时复置），（《考异》说：《梁公传》记载：“张柬之、桓彦范、敬晖、崔玄暐、袁恕己都是狄公所推荐。狄公曾退朝后，对五公说：‘遗憾的是我年老，将先于朝露离世，不能见到五公成就大业，希望各位保重，愿尽本心。’五公心领神会，明白狄公的意思。狄公病重，五公探望，相对终日，竟无一言。片刻，流泪沾湿枕头，只是相视而已。五公退出，猜不出缘由。袁恕己说：‘难道是气力转弱，要问家事吗？’张柬之说：‘没听说大贤人废弃国事而谋家事的。’片刻，命张柬之、袁恕己、桓彦范三公入内，其余二人站在门外，说：‘之前无言，是因为这两人。这两人能决断却不能保密，如果先和他们商议，事情必定外泄，一旦泄露，就会国变而家亡。到那时或许不与他们共事，事情也不成。梁王武三思掌权，可先收捕而后行动。不然，就必定反生大祸。’狄公死后，过了一年多，五公在幽静之处秘密会面，叙述狄公当时的话，重新结盟，饭后，相视欲言，因时机未到，怕违背前约，欲言又止，前后多次。桓彦范于是叙述狄公的话。话还没说完，听到门窗外，声如雷霆，片刻风雨大作，咫尺难辨，所坐的床褥都被扔到台阶下。五公惊恐，不知所措，互相说：‘这是狄公忠烈至极，借这种灵异变化来警示众人，不想我们先谈论此事，时机未到，不可再言。’片刻，天清日明，和当初一样。张易之等被诛杀后，袁恕己对张柬之说：‘从前有遗言，让先收捕武三思，怎能放弃？’张柬之说：‘只要大事成功，他是案上之物，怎能逃脱！’后来梁王和内宫勾结，五公果然被他诬陷，都遭流放，所预期的兴衰年月，遗约的规矩几乎没有不同。”按张柬之等五人偶然同时在位，协力立功，狄仁杰怎能预知此事，举荐这五人，专门想让他们辅佐立太子！况且张易之等若有可诛的机会，太子有可立的形势，狄仁杰身为宰相，怎会等五年之后，需要张柬之等才行动！这是作传者因五人建立复兴之功，附会其事，说都是狄仁杰所举荐，受教于狄仁杰。其言诡异荒诞无依据，现在不采用。《旧唐书·传》只记载举荐张柬之、桓彦范、敬晖三人姓名，现在依从），大都成为名臣。有人对狄仁杰说：“天下桃李，都在您门下了（程大昌《演繁露》记载：赵简子对阳虎说：‘只有贤人能报恩，不肖的人不能。种植桃李的人，夏天能休息，秋天能收获果实；种植蒺藜的人，夏天不能休息，秋天得到刺。现在你所得到的，是蒺藜。’现在世人通称所举荐的人为桃李，说法都源于此）。”狄仁杰说：“举荐贤才是为国家，不是为自己。”

    起初，狄仁杰任魏州刺史（见二百五卷万岁通天元年），有仁政，百姓为他立生祠。后来他的儿子狄景晖任魏州司功参军，贪婪残暴成为百姓祸患，人们就毁坏了狄仁杰的雕像（胡三省注：史书说狄仁杰尽忠，用来劝勉天下做臣子的；说他因狄景晖贪婪残暴而被毁坏祠堂，用来告诫天下做儿子的）。

    10冬季十月辛亥日，任命魏元忠为萧关道大总管，以防备突厥（胡三省注：萧关在原州平高县界，贞观六年，以突厥降户设置缘州，治平高的他楼城。高宗设置他楼县，神龙元年废除，改设萧关县）。

    11甲寅日，太后下制恢复以正月为十一月，一月为正月（胡三省注：以十一月为正月，事见二百四卷天授元年；以一月为正月，采用夏正建寅）。大赦天下。

    12丁巳日，纳言韦巨源被罢免，任命文昌右丞韦安石为鸾台侍郎、同平章事（胡三省注：纳言即侍中；文昌右丞即尚书右丞；鸾台即门下省）。韦安石是韦津的孙子（韦津死于隋朝，事见一百八十五卷唐高祖武德元年）。

    当时武三思、张易之兄弟当权，韦安石多次当面驳斥他们。曾在宫中陪宴，张易之带蜀商宋霸子等几人在座一起博戏。韦安石跪下上奏说：“商人是低贱之辈，不应参与这种宴会。”回头命左右将他们赶出去，座中之人都大惊失色；太后认为他说得对，慰劳勉励他，同僚都赞叹佩服（《考异》说：《旧唐书·传》记载：“当时凤阁侍郎陆元方在座，退下后告诉别人说：‘这是真宰相，不是我们能比得上的。’”按《新唐书·纪》，陆元方已被罢相，现在不采用）。

    13丁卯日，太后到新安；壬申日，返回宫中。

    14十二月甲寅日，突厥抢掠陇右诸监的马一万多匹离去。

    15当时禁止屠宰还没解除（禁止屠宰见二百五卷长寿元年），凤阁舍人全节人崔融上言（胡三省注：凤阁即中书省；全节县属齐州，是汉、晋的东平陵县地；后魏叫平陵，属济南郡。贞观十七年，齐王李佑谋反，平陵人不服从，改名为全节），认为“宰杀牲畜，猎取禽兽，圣人写在典籍礼仪中，不可废除。另外，江南吃鱼，河西吃肉，一天也不能没有；富人没改变，穷人难以忍受。况且贫贱之人，靠屠宰为生，每天杀一人，终究不能禁绝，只能助长恐吓（胡三省注：喝指呵叱），徒然助长奸诈欺骗。执政者如果顺应月令，符合礼经，自然能顺遂万物生长，使人各得其所。”戊午日，恢复开禁屠宰，祭祀用牲畜如旧。

    长安元年（辛丑年，公元701年）这一年十月才改元长安。

    1春季正月丁丑日，因成州说有佛迹出现（胡三省注：见指出现），改元大足。从此之后，是大足元年（《考异》说：《朝野佥载》记载：“司刑寺囚犯三百多人，秋分后没机会行事，就在圆狱外墙角边伪造圣人足迹五尺，到半夜，三百人同时大叫。内使追问，说‘昨夜有一圣人出现，身高三丈，面呈金色，说：“你们都冤枉，不必害怕，天子万岁，就有恩赦放你们。”’ 点火照看，见有伪造的足迹，就大赦天下，改名为大足元年。有见识的人互相说：‘武家治理，天下足了。’”按改元在春季，不在秋季；又没有大赦，现在不采用）。

    2二月己酉日，任命鸾台侍郎柏人县人李怀远为同平章事（胡三省注：鸾台即门下省；柏人县自汉代以来属巨鹿郡；巨鹿在唐代是邢州，天宝年间改为尧山县）。

    3三月，凤阁侍郎、同平章事张锡因主持选官泄露宫中语，贪赃几万，当斩，临刑时被释放，流放循州（《旧唐书·地理志》记载：循州到东都四千八百里）。当时苏味道也因事和张锡一起被送司刑狱，张锡骑马，意气自如，住在三品院（胡三省注：此前，制狱繁多，司刑寺另设三品院来关押三品以上官员中的入狱者），帷帐屏风饮食，和平时一样。苏味道步行到关押处，席地而卧，只吃蔬菜。太后听说，赦免苏味道，恢复他的职位。

    4这个月，下大雪，苏味道认为是祥瑞，率领百官入朝祝贺。殿中侍御史王求礼阻止说：“三月的雪是瑞雪，腊月的雷是瑞雷吗？”苏味道不听。入宫后，王求礼独自不祝贺，进言说：“现在阳气布散，草木生长，而寒雪成灾，怎能谎称祥瑞！祝贺的都是谄媚之人。”太后因此停止朝会（《考异》说：《统纪》记载在延载元年，《佥载》在久视二年。《统纪》说“左拾遗”，《佥载》说“侍御史”。《御史台记》说“殿中侍御史”。《统纪》说“苏味道无言以对”。《旧唐书·传》说“王求礼阻止，苏味道不听”。现在年份依从《佥载》，官职依从《御史台记》，事情则参考各书）。

    当时又有献上三足牛的，宰相又来祝贺。王求礼大声说（孔安国说：大声疾呼为扬）：“凡事物反常都是妖异（胡三省注：妖指怪异）。这是鼎足不是合适的人（胡三省注：三公像鼎足承托君主），是政令教化不行的象征。”太后为此神色变得严肃。

    5夏季五月乙亥日，太后到三阳宫。

    6任命魏元忠为灵武道行军大总管，以防备突厥。

    7天官侍郎盐官人顾琮为同平章事（胡三省注：盐官县汉代属吴郡，吴属嘉兴，设置海昌都尉；梁、陈属钱塘郡，隋属余杭郡，唐属杭州）。

    8六月庚申日，任命夏官尚书李迥秀为同平章事。

    李迥秀极其孝顺，他的母亲本出身微贱，妻子崔氏常呵斥婢女，母亲听到不高兴，李迥秀立即休了她。有人说：“贤妻虽然不避嫌疑，但过错不在七出之列（胡三省注：《律》规定，妻子犯七出的休弃：一无子，二淫佚，三不事公婆，四口舌，五盗窃，六妒忌，七恶疾），何必这样快！”李迥秀说：“娶妻本是为了奉养亲人；现在却违背亲意（胡三省注：忤指不顺从），怎敢留下！”最终休了她。

    9秋季七月甲戌日，太后返回宫中。

    10甲申日，李怀远被罢免为秋官尚书。

    11八月，突厥默啜侵犯边境，命安北大都护相王为天兵道元帅（胡三省注：帅指统帅），统领诸军攻击，还没出发敌人就退走了。

    12丙寅日，武邑人苏安恒上疏说：“陛下恭敬接受先圣的托付，接受嗣子的谦让（胡三省注：先圣指唐高宗；嗣子指皇嗣相王），敬天顺人，已有二十年了。难道没听说帝舜让位，周公归政！舜和禹，只是同族亲属；周公和成王，没离开叔父关系（胡三省注：《史记》记载，舜是黄帝的八代孙，禹是黄帝的玄孙，所以说同族亲属；周公是周武王的弟弟，周成王的叔父，旦是他的名）。同族亲属怎能比得上儿子的亲情，叔父怎能比得上母亲的恩情？现在太子崇尚孝敬，年纪已大，如果让他统治天下，和陛下亲政有什么不同！陛下年高德劭，对皇位已感厌倦，政务繁重，使心神疲惫，何不禅位给东宫，使圣体安适！自古治理天下的，没见过两姓同时称王。当今梁、定、河内、建昌诸王（胡三省注：武三思封梁王，武攸暨封定王，武懿宗封河内王，武攸宁封建昌王），承蒙陛下的庇护（胡三省注：覆指遮盖），都得以封王；我认为千秋万代之后，对事情不利，我请求降为公爵侯爵，担任清闲职务。我又听说陛下有二十多个孙子，现在没有一点封地，这不是长久之计；我请求分土地封他们为王，选择师傅，教导他们孝敬之道，来辅佐周室，屏障皇家，这才是好事。”疏奏上后，太后召见他，赐食，慰劳后送走。

    13太后年纪大了，政事多委托张易之兄弟；邵王李重润和他的妹妹永泰郡主、女婿魏王武延基私下议论这事。张易之告诉太后，九月壬申日，太后都逼迫他们自杀（《考异》说：《李重润传》记载：“李重润被人陷害，和他的妹妹永泰郡主的丈夫魏王武延基等私下议论张易之兄弟怎能随意入宫；武则天命令杖杀。”现在依从《实录》）。武延基是武承嗣的儿子（胡三省注：武承嗣是太后的侄子）。

    14丙申日，命相王掌管左、右羽林卫大将军事务。

    15冬季十月壬寅日，太后西入潼关，辛酉日，到达京城长安；大赦天下，改元（改元长安）。

    16十一月戊寅日，改含元宫为大明宫（胡三省注：长安东内本叫大明宫，唐高宗龙朔三年叫蓬莱宫，咸亨元年叫含元宫，现在恢复旧名）。

    17天官侍郎安平人崔玄暐（胡三省注：安平县汉代属涿郡，后汉属安平国，后魏属博陵郡，唐属定州），性格耿直，从未求见权贵。执政者厌恶他，改任文昌左丞。一个多月后，太后对崔玄暐说：“自你改任以来，听说令史设斋宴自行庆祝。这是想大肆进行贪赃枉法；现在恢复你的旧职。”于是重新任命为天官侍郎，还赏赐七十段彩绸（胡三省注：唐代制度，凡赏赐十段，通常是绢三匹，布三端，绵四屯；如果是杂彩十段，就是丝布二匹，绸二匹，绫二匹，粗绸四匹）。

    18任命主客郎中郭元振为凉州都督、陇右诸军大使（胡三省注：唐代主客郎掌管二王之后及诸蕃朝聘事务，属礼部）。

    此前，凉州南北境不过四百多里，突厥、吐蕃每年突然来到城下，百姓受苦。郭元振开始在南境硖口设置和戎城，北境沙漠中设置白亭军（胡三省注：杜佑说：白亭守捉在凉州城西北五百里），控制交通要道，拓展州境一千五百里，从此敌人不再到城下。郭元振又令甘州刺史李汉通开垦屯田，充分利用水陆之利。从前凉州粟麦每斛达几千钱，到李汉通收税之后（胡三省注：收率指收民并率领他们耕种），一匹细绢可买几十斛，积累的军粮可供几十年。郭元振善于安抚，在凉州五年，夷人、汉人都敬畏仰慕，令行禁止，牛羊遍野（胡三省注：夏指汉人），路不拾遗。

    二年（壬寅年，公元702年）

    1春季正月乙酉日，开始设立武举（胡三省注：武举制度，有长垛、马射、步射、平射、筒射、马枪、翘关、负重、身材的选拔。《唐六典》说：武举用七等考察：一叫射长垛，试射长垛三十发不出第三院为合格，入中院为上等，入次院为次上，入外院为次等。二叫骑射，发射都中为上等，有的中有的不中为次上，全不中为次等。三叫马枪，三板四板为上等，二板为次上，一板及不上为次等。四叫步射，射草人命中为次上，虽中但不符合规范，虽符合规范但没中为次等。五叫身材，身高六尺以上为次上，以下为次等。六叫言语，有神采能统领的为次上，没有的为次等。七叫举重，指翘关，通常五次上为合格。都试取高第上报）。

    2突厥侵犯盐、夏二州。三月庚寅日，突厥攻破石岭（胡三省注：忻州定襄县有石岭关。杜佑说：定襄本是汉阳曲县，有石岭关很险固。汉代定襄郡在现在的马邑郡地），侵犯并州。任命雍州长史薛季昶代理右台大夫，充任山东防御军大使，沧、瀛、幽、易、恒、定等州诸军都受薛季昶调度。夏季四月，任命幽州刺史张仁愿专门掌管幽、平、妫、檀防御，还和薛季昶互相配合，抵御突厥。

    3五月壬申日，苏安恒又上疏说：“我听说天下是神尧、文武的天下（胡三省注：唐高祖是神尧皇帝，唐太宗是文武皇帝），陛下虽居正统，实际依靠唐朝旧基。当今太子被召回（胡三省注：指召庐陵王从房州回，重新为太子），年高德盛，陛下贪恋皇位而忘记母子深恩，将以什么脸面见唐家宗庙，将以什么诰命拜谒大帝陵墓（胡三省注：唐高宗称天皇大帝）？陛下为什么日夜忧愁不知钟鸣漏尽（胡三省注：魏田豫告老说：就像钟鸣漏尽却夜行不休，这是罪人）！我认为天意人事，都归李家。陛下虽安于皇位，却不知物极必反，器满则倾。我怎会吝惜一时的性命而不安定万乘之国呢！”太后也不怪罪他。

    4乙未日，任命相王为并州牧，充任安北道行军元帅（胡三省注：帅指统帅），以魏元忠为副帅。

    5六月壬戌日，召神都留守韦巨源到京城，以副留守李峤代替。

    6秋季七月甲午日，突厥侵犯代州。

    7司仆卿张昌宗（胡三省注：光宅元年，改太仆寺为司仆寺）兄弟贵显，权势压倒朝野。八月戊午日，太子、相王、太平公主上表请求封张昌宗为王，太后下制不允许；壬戌日，又请求，才赐爵邺国公。

    8太后下敕：“从今以后有告发扬州及豫、博余党的（胡三省注：扬州事见二百三卷光宅元年；豫、博事见二百四卷垂拱四年），一概不追究，内外官府不得审理。”

    9九月乙丑日初一，发生日食，没全食，像钩子，神都看得很清楚。

    10壬申日，突厥侵犯忻州。

    11己卯日，吐蕃派大臣论弥萨来求和。

    12庚辰日，任命太子宾客武三思为大谷道大总管，洛州长史敬晖为副；辛巳日，又任命相王李旦为并州道元帅，武三思和武攸宜、魏元忠为副；姚元崇为长史，司礼少卿郑杲为司马；想攻击突厥，最终没出兵。

    13癸未日，在麟德殿宴请论弥萨（胡三省注：麟德殿在大明宫右银台门内；殿西重廊之后，就是翰林院。这殿有三面，也叫三殿）。当时凉州都督唐休璟入朝，也参加宴会。论弥萨多次偷看他。太后问原因，回答说：“洪源之战，这位将军勇猛无敌，所以想认识他。”太后提拔唐休璟为右武威、金吾二卫大将军（胡三省注：龙朔年间改左、右威卫为左、右武威卫）。唐休璟熟悉边境事务，从碣石以西越过四镇，绵延万里，山川要害，都能记住（胡三省注：碣石在辽西，四镇在西域。这里说唐的西、北三边，其山川要害，唐休璟都能记住）。

    14冬季十月甲辰日，天官侍郎、同平章事顾琮去世。

    15戊申日，吐蕃赞普率领一万多人侵犯茂州，都督陈大慈和他交战四次，都打败他，斩杀一千多人。

    16十一月辛未日，监察御史魏靖上疏，认为：“陛下已知道来俊臣的奸恶，将他处死，请求详细复查来俊臣等所审理的大案，昭雪冤屈滥罚。”太后于是命监察御史苏颋复查来俊臣等的旧案，因此得以昭雪赦免的人很多（《考异》说：《松窗杂录》记载：“中宗曾召宰相苏瓌、李峤的儿子进见，二丞相的儿子都是童年，在赭袍前迎接安抚，赏赐丰厚。于是对二儿说：‘你们应把通晓的书，能作为奏言的告诉我。’苏颋回答说‘木从绳则正，后从谏则圣。’李峤的儿子名字失传，也进言说：‘砍断早晨涉水人的小腿，剖开贤人的心脏。’皇上说：‘苏瓌有子，李峤无儿。’”按苏颋这年已为御史，苏瓌为相时苏颋为中书舍人，父子同掌枢密，不是童年。现在不采用）。苏颋是苏夔的曾孙（胡三省注：苏夔是苏威的儿子，隋开皇初年议乐）。

    17戊子日，太后在南郊祭祀，大赦天下。

    18十二月甲午日，任命魏元忠为安东道安抚大使，羽林卫大将军李多祚检校幽州都督，右羽林卫将军薛讷、左武卫将军骆务整为副。

    19戊申日，在庭州设置北庭都护府（胡三省注：唐太宗平定高昌，在西州以北设置庭州，就是汉代车师后王的地方）。

    20侍御史张循宪为河东采访使，有疑难事不能决断，很忧虑，问侍从官吏：“这里有贤才，可以一起议事的吗？”官吏说前平乡尉猗氏人张嘉贞有奇才（胡三省注：魏收《志》记载：广平郡任县有平乡城。隋设置平乡县，治古巨鹿城，属邢州。猗氏县是古郇国，自汉代以来属河东郡）。张循宪召见，询问事情；张嘉贞为他逐条分析，条理清晰（胡三省注：随条分析，随理分辨），无不令人茅塞顿开（胡三省注：洗同洒，指豁然开朗）。张循宪请他代写奏疏，都有自己没想到的意思。张循宪返回，见太后，太后称赞他的奏疏，张循宪详细说明是张嘉贞所写，还请求把自己的官职授给他。太后说：“我难道没有一个官职来进用贤才吗！”于是召见张嘉贞，在内殿见面（胡三省注：见指觐见），和他谈话，非常高兴，立即任命为监察御史；提拔张循宪为司勋郎中（胡三省注：唐代司勋郎掌管国家官员的勋级，属吏部），赏赐他能识别人才。

    三年（癸卯年，公元703年）

    1春季三月壬戌日初一，发生日食。

    2夏季四月，吐蕃派使者献马一千匹、金二千两以求婚。

    3五月丁丑日，命韦安石留守神都。

    4己卯日，改文昌台为中台（胡三省注：光宅元年，改尚书省为文昌台）。以中台左丞李峤掌管纳言事务。

    5新罗王金理洪去世，派使者立他的弟弟金崇基为国王。

    6六月辛酉日，突厥默啜派大臣莫加干来，请求把女儿嫁给皇太子的儿子。

    7宁州发大水，淹死二千多人。

    8秋季七月癸卯日，任命正谏大夫朱敬则为同平章事（《考异》说：《新唐书·纪》说“壬寅日”；《唐历》说“十四日癸卯”，现在依从）。

    9戊申日，任命相王李旦为雍州牧（《考异》说：《唐历》“十八日丁未”，现在依从《实录》）。

    10庚戌日，任命夏官尚书、检校凉州都督唐休璟为同凤阁鸾台三品。当时突骑施酋长乌质勒和西突厥诸部互相攻打（《考异》说：武平一《景龙文馆记》作“乌折勒”，现在依从《新唐书》《旧唐书》），安西通道断绝。太后命唐休璟和诸宰相商议，不久，奏疏呈上（胡三省注：上指上奏），太后立即按他的建议施行。十多天后，安西诸州请求派兵接应，时间完全像唐休璟所谋划的，太后对唐休璟说：“遗憾用你太晚。”对诸宰相说：“唐休璟熟悉边境事务，你们十个也比不上他一个。”

    当时西突厥可汗斛瑟罗用刑残酷，诸部不服。乌质勒本隶属斛瑟罗，号莫贺达干，能安抚部众，诸部归附他，斛瑟罗不能控制。乌质勒设置二十员都督，各领兵七千人，屯驻碎叶西北；后来攻陷碎叶，把牙帐迁到那里。斛瑟罗部众离散，于是入朝，不敢再回去（胡三省注：天授元年记载斛瑟罗入居内地，神功元年记载来俊臣诬陷斛瑟罗，那么他入朝必定不在这年，这里因记载乌质勒事叙述他得国的缘由，于是提及斛瑟罗失国之事），乌质勒全部兼并他的地盘。

    11九月庚寅日初一，发生日食，全食。

    12起初，左台大夫、同凤阁鸾台三品魏元忠为洛州长史，洛阳令张昌仪依仗各位兄长的权势，每次衙参，直接到长史办公厅（胡三省注：凡衙参的人，站在庭下；上指进入）。魏元忠到任，呵斥他下去（胡三省注：下指退下）。张易之的奴仆在街市暴乱，魏元忠用杖打死。等到任宰相，太后召见张易之的弟弟岐州刺史张昌期，想任命为雍州长史，对仗时，问宰相：“谁能胜任雍州长史？”魏元忠回答说：“当今朝臣没有能比得上薛季昶的。”太后说：“薛季昶长期任京府官，我想另外授一官；张昌期怎么样？”众宰相都说：“陛下得到合适的人了。”只有魏元忠说：“张昌期不能胜任！”太后问原因，魏元忠说：“张昌期年轻，不熟悉官吏事务（胡三省注：少指年轻），从前在岐州，户口逃亡将近光了。雍州是京城，事务繁重，不如薛季昶强干熟悉事务。”太后沉默而止。魏元忠又曾当面奏报：“臣从先帝以来，蒙受恩宠，现在充任宰相（胡三省注：魏元忠自称朝廷缺人，自己得以充数担任宰相），不能尽忠死节，使小人在身边，是臣的罪过！”（胡三省注：小人在身边，指斥张易之兄弟）太后不高兴。因此诸张深深怨恨他。

    司礼丞高戬，是太平公主所宠爱的。恰逢太后生病，张昌宗怕太后一旦去世，被魏元忠诛杀，就诬陷魏元忠和高戬私下议论说：“太后老了，不如挟持太子为长久之计。”太后发怒，把魏元忠、高戬投入监狱（胡三省注：下指关押），将让他们和张昌宗在朝廷对质。张昌宗秘密招来凤阁舍人张说，用美官贿赂，让他证实魏元忠有罪；张说答应。

    第二天，太后召太子、相王及诸宰相，让魏元忠和张昌宗对质，来回争辩不能决断。张昌宗说：“张说听到魏元忠的话，请召见询问他。”

    太后召见张说。张说将要入宫，凤阁舍人南和县人宋璟（胡三省注：南和县汉代属广平国。宋白说：《水经》记载，北有和成县，所以这县叫南和。后周设置南和郡，隋废除郡为县，唐属邢州）对张说说：“名节最重要，鬼神难欺，不可依附邪恶陷害正直来求苟免！如果获罪流放，那荣耀多了。如果事有不测，我将叩宫门力争（胡三省注：程大昌说：凡内殿、便殿都可叫阁），和你同死。努力去做，万代瞻仰，在此一举！”殿中侍御史济源县人张廷珪说：“早上闻道，晚上死也可以（《论语》记载孔子的话）！”左史刘知几说：“不要玷污青史，成为子孙的拖累！”

    进入后，太后问他，张说不回答。魏元忠害怕，对张说说：“张说想和张昌宗一起罗织魏元忠罪名吗！”张说呵斥他说：“魏元忠身为宰相，怎能学街头小人的话！”张昌宗在旁边逼迫催促张说，让他快说（胡三省注：趣指催促）。张说：“陛下看，在陛下面前，还这样逼迫我，何况在外！我今天面对朝廷，不敢不以实相告。我实在没听到魏元忠有这话，只是张昌宗逼迫我诬陷他！”张易之、张昌宗立即大喊（胡三省注：呼指呼喊）：“张说和魏元忠一同谋反！”太后问情况。回答说：“张说曾说魏元忠是伊尹、周公；伊尹流放太甲，周公摄政，不是想谋反是什么？”张说说：“张易之兄弟是小人，只听说过伊、周的话，怎知伊、周的道理！从前魏元忠刚穿紫袍（胡三省注：唐太宗贞观四年，诏三品以上服紫），我以郎官去祝贺，魏元忠对客人说：‘无功受宠，不胜惭愧恐惧。’我实在说过：‘明公居伊、周之位，何愧三品！’那伊尹、周公都是臣子中最忠诚的，古今仰慕。陛下任用宰相，不让学伊、周，当让学谁呢？况且我怎不知今天依附张昌宗立即能取宰相之位（胡三省注：三台为泰阶，北斗杓三星为玉衡。宰辅得人，则玉衡正而泰阶平，所以称宰辅为台衡），依附魏元忠立即遭灭族！但我怕魏元忠的冤魂，不敢诬陷他。”太后说：“张说是反复无常的小人，应一起关押审理。”过几天，又召来询问，张说回答和之前一样。太后发怒，命宰相和河内王武懿宗共同审讯，张说坚持如初。

    朱敬则上疏辩解：“魏元忠一向称忠正，张说所犯无名之罪，如果让他们抵罪，会失天下人望。”苏安恒也上疏，认为：“陛下革命之初，人们认为是纳谏的君主；晚年以来，人们认为是受奸佞的君主。自从魏元忠入狱，里巷骚动（胡三省注：忷指喧哗）。都认为陛下信任奸邪，排斥贤良，忠臣烈士，都在私下叹息而在朝廷闭口，害怕违背张易之等人的意思（胡三省注：迕指不顺从），白白送死而无益。当今赋役繁重，百姓困苦，加上谗佞专横，刑赏失当（胡三省注：重以指加上），我担心人心不安，另生变故，在朱雀门内争斗，在大明宫前问鼎（胡三省注：朱雀门指宫城南门；大明宫即含元殿），陛下将用什么道歉，用什么抵御？”张易之等见他的疏奏，大怒，想杀他，靠朱敬则和凤阁舍人桓彦范、着作郎陆泽人魏知古保护才得免（胡三省注：先天元年，才复置深州，又分饶阳、鹿城在古郻城设置陆泽县。史书因魏知古在开元时显贵，就用后来的行政区划记载）。（《考异》说：《旧唐书·传》记载：“张易之想派刺客杀他。”如果派刺客，必定不让人知，朱敬则等怎能保护！大概是想告诉太后杀他。）

    丁酉日，贬魏元忠为高要尉（胡三省注：高要县汉代属苍梧郡，宋、齐属南海郡，陈设置高要郡，隋代属端州）；高戬、张说都流放岭南。魏元忠辞行时，对太后说：“我老了，现在去岭南，十死一生。陛下将来必定有思念我的时候。”太后问原因，当时张易之、张昌宗都在旁边，魏元忠指着他们说：“这两个小儿，终究是祸乱的根源。”张易之等下殿，捶胸顿足喊冤。太后说：“魏元忠去吧！”

    殿中侍御史景城县人王晙（胡三省注：景城县汉代属勃海郡，后魏并入城平县，隋开皇十八年改叫景城，属沧州）又上奏为魏元忠辩解（胡三省注：复指又），宋璟对他说：“魏公幸好已保全，现在你又冒犯威严，能不狼狈吗！”王晙说：“魏公因忠诚获罪，我被道义激励，穷困潦倒也无遗憾。”宋璟叹息说：“我不能申明魏公的冤屈，深负朝廷。”

    太子仆崔贞慎等八人在郊外为魏元忠饯行（胡三省注：唐代太子仆从四品下，掌管太子车舆、乘骑、仪仗的政令），张易之伪造告密人柴明的诉状，称崔贞慎等和魏元忠谋反。太后派监察御史丹徒人马怀素审讯（胡三省注：丹徒是春秋时吴的朱方，汉代为丹徒县，属会稽郡；吴为京口戌，晋以后为南徐州；隋为延陵县，属江都郡；唐为丹徒县，是润州治所），对马怀素说：“这事都是事实，大略审问，赶快上报。”不久，中使多次催促（胡三省注：使指使者），说：“谋反迹象明显，为什么拖延这么久？”马怀素请求柴明对质，太后说：“我不知道柴明在哪里，只根据诉状审讯，用得着告密人吗？”马怀素据实上报，太后发怒说：“你想放纵谋反的人吗？”回答说：“我不敢放纵谋反的人！魏元忠以宰相贬官，崔贞慎等因亲友送行，如果诬陷为谋反，我实在不敢。从前栾布在彭越头下奏事，汉高祖不认为有罪（胡三省注：栾布事见十二卷汉高帝十一年），何况魏元忠的刑罚不如彭越，而陛下想杀他的送行的人吗！况且陛下掌握生杀大权（胡三省注：操指掌握），想加罪，由圣心决断即可；如果命我审讯，我不敢不以实上报。”太后说：“你想全不判罪吗？”回答说：“我智识浅薄，实在没看出他们有罪。”太后怒气消解。崔贞慎等因此得免。

    太后曾命朝廷权贵宴集（胡三省注：朝指朝廷），张易之兄弟都位在宋璟之上。张易之一向怕宋璟，想讨好他，空出座位作揖说：“公是当今第一人，怎能坐下座？”宋璟说：“才能低劣职位卑微，张卿认为第一，为什么？”天官侍郎郑杲对宋璟说：“中丞怎能称五郞为卿？”（《考异》说：《新唐书》《旧唐书》的传都作“郑善果”。按郑善果是唐高祖时人，《新唐书》《旧唐书》的传都错误，应当依从《御史台记》。）宋璟说：“按官阶，正该称卿。足下不是张卿家奴，哪来的郞（胡三省注：门生、家奴称主人为郞，现在俗称郎主）！”满座震惊（胡三省注：坐指在座的人）。当时自武三思以下，都谨慎侍奉张易之兄弟，唯独宋璟不行礼。诸张积怨，常想中伤他；太后知道，所以得免。

    13丁未日，任命左武卫大将军武攸宜充任西京留守。

    14冬季十月丙寅日，太后从西京出发；乙酉日，到达神都。

    15十一月己丑日（《资治通鉴》其他版本“月”下有“己丑”二字），突厥派使者答谢许婚。丙申日（《资治通鉴》其他版本“寅”作“申”），在宿羽台设宴（胡三省注：宿羽台在东都宿羽宫中，唐高宗调露元年所建），太子参加。宫尹崔神庆上疏（胡三省注：上指上奏），认为：“现在五品以上官员之所以佩龟，是因为有特别敕令征召，怕有欺诈，宫内拿出龟符相合，然后应命。况且太子是国家根本，自古征召都用玉契（胡三省注：唐代制度，百官有随身鱼符，以明贵贱，应召命，左二，右一；左者进内，右者随身。皇太子用玉契召，勘合才赴；亲王用金，庶官用铜，都题某位姓名，盛在鱼袋。天授二年改佩鱼为佩龟。张鷟《朝野佥载》说：唐以鲤鱼为符，于是有鱼符。到伪周，因姓武，玄武是龟，所以改鱼符为龟）。这实在是极其慎重。昨天因突厥使者觐见（胡三省注：见指拜见），太子应参加朝会，只有文书下到东宫，竟没下敕处置（胡三省注：下指下达；处指处理，分指安排），我认为太子不是初一十五朝参、应特别召见的，希望下墨敕及玉契。”太后很同意。

    16始安獠人欧阳倩（胡三省注：始安是桂州郡。范成大《桂海虞衡志》说：獠人依山林而居，无酋长户籍，是蛮人中最无常的。以射猎生食动物为生，能蠕动的虫子都吃）拥有部众几万，攻陷州县，朝廷想找良吏去镇守。朱敬则称司封郎中裴怀古有文武才能，太后下制任命裴怀古为桂州都督，仍充任招慰讨击使。裴怀古刚到岭上，飞书晓示祸福，欧阳倩等投降（胡三省注：降指归顺），还说“被官吏侵害逼迫，所以起兵自救”。裴怀古轻骑前往。左右说：“夷獠无信，不可疏忽。”裴怀古说：“我依仗忠信，可通神明，何况人呢！”于是到他们的营寨，贼众大喜，全部归还所掠财物；诸洞酋长中一向持观望态度的，都来归附，岭外全部平定。

    17这一年，分别派使者用六条标准考察州县（胡三省注：以六条巡按州县，整肃纲纪、察举吏治。汉代制度：刺史以六条问事，非条所问就不察。一，强宗豪右田宅逾制，以强凌弱，以众暴寡；二，二千石不奉诏书，遵承典制，背公向私，旁诏守利，侵渔百姓，聚敛为奸；三，二千石不恤疑狱，风厉杀人，怒则任刑，喜则任赏，烦扰刻暴，剥截黎民，为百姓所疾，山崩石裂，妖祥讹言；四，二千石选署不平，苟阿所爱，蔽贤宠顽；五，二千石子弟恃怙荣势，请托所监；六，二千石违公下比，阿附豪强，通行货赂，割损正令）。

    18吐蕃南境诸部都反叛，赞普器弩悉弄亲自率军攻击，死于军中。诸子争位，很久，国人立他的儿子弃隶蹜赞为赞普，才七岁（胡三省注：史书说诸论死后，吐蕃国势渐衰）。

    四年（甲辰年，公元704年）

    1春季正月丙申日，册拜右武卫将军阿史那怀道为西突厥十姓可汗。阿史那怀道是斛瑟罗的儿子。

    2丁未日，拆毁三阳宫，用它的材料在万安山建造兴泰宫（胡三省注：万安山在洛州寿安县西南四十里）。二宫都是武三思建议建造，请求太后每年临幸，耗费巨大，百姓困苦。左拾遗卢藏用上疏，认为：“左右近臣多以顺意为忠，朝廷官员都以冒犯为戒（胡三省注：忤指违逆），导致陛下不知百姓失业，损害陛下的仁德。陛下若能以劳民为理由，发制书停止，那么天下都知道陛下苦己爱人。”不听。卢藏用是卢承庆弟弟的孙子（胡三省注：卢承庆见二百卷显庆二年）。

    3壬子日，任命天官侍郎韦嗣立为凤阁侍郎、同平章事。

    4夏官侍郎、同凤阁鸾台三品李迥秀多受贿赂，监察御史马怀素弹劾他。二月癸亥日，李迥秀被贬为庐州刺史（胡三省注：隋改梁、周的合州为庐州。唐沿用。《旧唐书·地理志》记载：庐州到京城东南二千三百八十七里，到东都一千五百六十九里）。

    5壬申日，正谏大夫、同平章事朱敬则因年老生病退休。朱敬则任宰相（胡三省注：相指宰相），以用人为先，其余小事不关注。

    6太后曾和宰相讨论刺史、县令。三月己丑日，李峤、唐休璟等奏：“我们见朝廷议论，远近人情，无不重内官，轻外职，每次任命州牧，都再三申诉。近来所派外任的，多是被贬谪的人（胡三省注：累指罪累）；风俗不清，实在因此。希望从台、阁、寺、监中精选贤良，分别主管大州，共同成就各种事业。我们请求辞去近侍，率先带领官员。”太后命写下名字抽签（胡三省注：探指抽取），得韦嗣立及御史大夫杨再思等二十人。癸巳日，制书各以本官检校刺史。韦嗣立为汴州刺史（《旧唐书·地理志》记载：汴州到京城东一千三百五十里，到东都四百一十里）。后来政绩值得称道的，只有常州刺史薛谦光、徐州刺史司马鍠。（常州到京城东南二千八百四十三里，到东都一千九百八十三里；徐州到京城东二千六百四里，到东都东一千二百五十七里。）

    7丁丑日，徙平恩王李重福为谯王。

    8任命夏官侍郎宗楚客为同平章事。

    9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三品苏味道请假回乡葬父，制书令州县供应葬事。苏味道是赵州栾城县人。苏味道趁机侵占毁坏乡人墓田，过度役使，监察御史萧至忠弹劾他，贬为坊州刺史（胡三省注：唐的先元皇帝，北周保定年间为敷州刺史，在中部县设置马坊。唐高祖武德二年，分鄜州的中部、鄜城设置坊州）。萧至忠是萧引的玄孙（胡三省注：萧引见一百七十卷陈宣帝太建二年）。

    10夏季四月壬戌日，同凤阁鸾台三品韦安石掌管纳言，李峤掌管内史事务。

    11太后到兴泰宫。

    12太后又向天下僧尼征税，在白司马阪造大像，命春官尚书武攸宁检校，耗费亿万。李峤上疏，认为：“天下编户，贫弱者多。造像钱现有十七万多缗，若分散施舍（胡三省注：见指现在），每人一千，能救济十七万多户，拯救饥寒之苦，省去劳役之勤，顺诸佛慈悲之心，沾圣君养育之意，人神同悦，功德无穷。做来世因缘，不如现在的果报！”监察御史张廷珪上疏劝谏说：“我从时政来说，应先顾边境，充实府库，养精蓄锐；从佛教来说，应救苦厄，灭诸相（胡三省注：相指表象），崇无为。希望陛下察我的愚见，行佛的本意，务必以理为重，不因我人微言轻而废弃。”太后因此停止工程（胡三省注：为指因此），还召见张廷珪，深加赏赐慰劳。

    13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三品姚元崇因母亲年老坚决请求回乡侍奉，六月辛酉日，以姚元崇行相王府长史，品级待遇都同三品。

    14乙丑日，任命天官侍郎崔玄暐为同平章事。

    15召凤阁侍郎、同平章事、检校汴州刺史韦嗣立到兴泰宫。

    16丁丑日，以李峤为同凤阁鸾台三品。李峤自己请求解除内史职务。

    17壬午日，以相王府长史姚元崇兼知夏官尚书、同凤阁鸾台三品。

    18秋季七月丙戌日，以神都副留守杨再思为内史。

    杨再思任宰相，专以谄媚取宠。司礼少卿张同休，是张易之的哥哥，曾召集公卿宴集，酒酣，戏笑杨再思说：“杨内史脸像高丽人。”杨再思欣然，立即剪纸贴在头巾上，反披紫袍，跳高丽舞（胡三省注：唐代十部乐有高丽伎，舞者四人；杨再思大概模仿跳这种舞），满座大笑（胡三省注：坐指在座的人）。当时有人称赞张昌宗英俊（胡三省注：誉指称赞），说：“六郎脸像莲花。”唯独杨再思说：“不对。”张昌宗问原因，杨再思说：“是莲花像六郎罢了。”

    19甲午日，太后返回宫中。

    20乙未日，司礼少卿张同休，汴州刺史张昌期、尚方少监张昌仪都因贪赃入狱，命左右台共同审讯；丙申日，敕令张易之、张昌宗作威作福，也命一同审讯。辛丑日，司刑正贾敬言奏：“张昌宗强买民田，应罚铜二十斤。”制书“同意”。乙巳日，御史大夫李承嘉、中丞桓彦范奏：“张同休兄弟贪赃共四千多缗，张昌宗依法应免官。”张昌宗奏：“我有功于国，所犯不至于免官。”太后问诸宰相：“张昌宗有功吗？”杨再思说：“张昌宗合制神丹（胡三省注：合指调制），圣体服用有效，这是莫大的功劳。”太后高兴，赦免张昌宗罪，恢复他的官职。左补阙戴令言作《两脚狐赋》讥讽杨再思（说杨再思像狐一样妖媚，只是两脚），杨再思将戴令言贬为长社令。

    21丙午日，夏官侍郎、同平章事宗楚客有罪，贬为原州都督，充任灵武道行军大总管。

    22癸丑日，张同休贬为岐山丞（胡三省注：后魏分扶风雍县设置平秦郡，西魏改为岐山郡，隋废除郡为县，属岐州），张昌仪贬为博望丞。

    鸾台侍郎、知纳言事、同凤阁鸾台三品韦安石举报张易之等罪，敕令交韦安石及右庶子、同凤阁鸾台三品唐休璟审讯，没审完而发生变故。八月甲寅日，以韦安石兼检校扬州长史（《考异》说：《唐历》说“五日戊午”，现在依从《实录》）。庚申日，以唐休璟兼幽营都督、安东都护。唐休璟将要出发，秘密对太子说：“二张恃宠不臣，必将作乱。殿下应防备。”

    23相王府长史兼知夏官尚书事、同凤阁鸾台三品姚元之上言：“臣侍奉相王，不宜掌管兵马（胡三省注：夏官即兵部，所以这样说）。臣不敢怕死，怕对相王不利。”辛酉日，改任春官尚书，其余职务不变。姚元崇字元之，当时突厥叱列元崇反叛，太后命姚元崇以字行世。

    24突厥默啜和亲后，戊寅日，才送淮阳王武延秀返回（武延秀被拘留，见上卷圣历元年）。

    25九月壬子日，以姚元之充任灵武道行军大总管；辛酉日，以姚元之为灵武道安抚大使。

    姚元之将要出发，太后令他举荐外司中能担任宰相的人（胡三省注：外司指外朝各部门官员）。回答说：“张柬之沉稳有谋略，能决断大事（胡三省注：沈指深沉；断指决断），且这人已老，希望陛下赶快任用。”冬季十月甲戌日，以秋官侍郎张柬之为同平章事，当时将近八十岁。

    26乙亥日，以韦嗣立检校魏州刺史，其余职务不变。

    27壬午日，以怀州长史河南人房融为同平章事。

    28太后命宰相各举荐能担任员外郎的人，韦嗣立举荐广武令岑羲说：“只可惜他的伯父岑长倩受牵连（胡三省注：岑长倩死见二百四卷天授二年；累指牵连）。”太后说：“如果有才，这有什么关系！”于是任命为天官员外郎（胡三省注：《唐六典》说：《周官》太宰的属官有上士，大概是现在员外郎的职责。宋百官等级有员外郎，升为尚书郎。隋文帝开皇六年，尚书二十四曹，各设员外郎一人，品从第六，指曹郎本员之外再设郎。隋炀帝大业三年，又废除二十四司员外郎，每司减一人，设承务郎一人，同开皇员外郎的职责，叫选部承务郎。唐代尚书诸曹各设员外郎，吏部设二人。天官即吏部）。从此因受牵连的人开始得以进用。

    29十一月丁亥日，以天官侍郎韦承庆为凤阁侍郎、同平章事。

    30癸卯日，成均祭酒、同凤阁鸾台三品李峤被罢免为地官尚书。

    31十二月甲寅日，敕令大足以来新设置的官全部停设。

    32丙辰日，凤阁侍郎、同平章事韦嗣立被罢免为成均祭酒，仍检校魏州刺史；因哥哥韦承庆入相的缘故。

    33太后生病，住在长生院（胡三省注：长生院即长生殿；明年五王诛杀二张，进入太后所住的长生殿，就是这地方。大概唐代的寝殿都叫长生殿。这是武则天生病的长生殿，是洛阳宫的寝殿。唐肃宗病危，越王李系在长生殿授甲，是长安大明宫的寝殿。白居易《长恨歌》所说的“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是华清宫的长生殿）。宰相几个月不能见面，只有张易之、张昌宗在身边侍奉。病情稍好（胡三省注：闲指好转），崔玄暐奏言：“皇太子、相王，仁明孝友，足以侍奉汤药。宫禁事重，希望不让异姓出入。”太后说：“感谢你的厚意。”张易之、张昌宗见太后病重，怕祸及自己，引用党羽，暗中防备。多次有人写匿名信及在大街上张贴，说“张易之兄弟谋反”，太后都不过问。

    辛未日，许州人杨元嗣，告发“张昌宗曾召术士李弘泰占卜（胡三省注：相指占卜），李弘泰说张昌宗有天子相，劝在定州造佛寺，则天下来归心。”（《考异》说：《实录》记载：“长安四年秋，杨元嗣告发，太后令凤阁侍郎韦承庆审讯。”按十一月丁亥日，韦承庆才任凤阁侍郎，现在依从《唐历》）。太后命韦承庆及司刑卿崔神庆、御史中丞宋璟审讯。崔神庆是崔神基的弟弟。韦承庆、崔神庆奏言：“张昌宗供称‘李弘泰的话，不久已奏闻’，依法自首免罪（胡三省注：法规定，自首的人免罪；韦承庆、崔神庆想按这条款脱张昌宗的罪）；李弘泰妖言惑众，请逮捕法办。”宋璟与大理丞封全祯奏：“张昌宗受宠如此，又召术士占卜，想求什么！李弘泰说占卜得纯乾卦，是天子的卦象。张昌宗倘若认为李弘泰妖妄，为何不抓送官府！虽说是奏闻，终究是包藏祸心，依法当斩抄家（胡三省注：处指判处）。请收捕入狱，彻底审理罪行！”太后很久不回应，宋璟又说：“倘若不立即收押，恐怕动摇人心。”太后说：“你且停止审讯（停推指暂停追究），待再检查文书。”宋璟退下，左拾遗江都人李邕进言说：“刚才看宋璟的奏言，志在安定社稷，不是为自身，希望陛下批准他的奏请！”太后不听。不久敕令宋璟到扬州审查案件，又敕令宋璟审查幽州都督屈突仲翔贪赃，又敕令宋璟辅助李峤安抚陇、蜀；宋璟都不肯去，奏说：“旧例，州县官有罪，品高则由侍御史、低则由监察御史审查，中丞非军国大事，不应出使（胡三省注：使指出使）。现在陇、蜀无变，不知陛下派臣外出为何？臣都不敢奉制。”（《考异》说：《御史台记》记载：“张易之、张昌宗希望宋璟出使后，将列状杀宋璟。有密告宋璟的，宋璟乘库车到别处才免。”按张易之等若真能列状杀宋璟，何必等他出使后才动手！这大概是宋璟刚奏请收押张昌宗，所以太后想派宋璟出京来分散这事。宋璟坚持要收押，所以推辞不肯去；太后自知理亏，所以不强迫派遣。不然，宋璟若无故不行，太后怎能不以违抗制命治罪！又说：“当时宋璟家有礼仪集会，张易之等想在晚上刺杀他。有密告宋璟的，宋璟乘库车到别处才免。”按若真有这事，宋璟怎能不自己向太后陈述！若无这事，则是人们妄言。现在不采用。）

    司刑少卿桓彦范上疏，认为：“张昌宗无功受宠（胡三省注：荷指承受），却包藏祸心，自招罪责，这是皇天降怒；陛下不忍诛杀，则违天不祥。且张昌宗虽说是奏闻，却不该再和李弘泰往来，让他求福消灾，这是毫无悔意；之所以奏闻，是打算事发则说早已奏报，不发则等待时机叛逆。这是奸臣的诡计，若说可以赦免，谁该受刑！况且事情已发生两次，陛下都放过不问，使张昌宗更加自鸣得意，天下也以为有天命不死，这是陛下养成祸乱。若逆臣不诛，社稷灭亡。请交鸾台凤阁三司，彻底审理罪行！”（胡三省注：三司指尚书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唐代制度，大狱则召大三司审理，又诏中书、门下共同审讯）。疏奏上后，没回复。

    崔玄暐也多次进言，太后令法司议罪。崔玄暐的弟弟司刑少卿崔昪，判处死刑。宋璟又奏请收押张昌宗入狱。太后说：“张昌宗已自己奏闻。”回答说：“张昌宗被匿名信逼迫，走投无路才自己陈述，是迫不得已。且谋反大逆，不能因自首免罪（胡三省注：首指自首）。若张昌宗不伏法，国法何在！”太后温言劝解。宋璟语气更严厉说：“张昌宗格外受恩（胡三省注：分指本分），臣知言出祸随，然而义愤填膺，虽死无恨！”（《资治通鉴》其他版本“恨”下有“太后不悦”四字）杨再思怕他违旨，派张昌宗到御史台。宋璟在庭中站着审查；事情未完，太后派中使召张昌宗并特敕赦免。宋璟叹息说：“不先击碎这小子的脑袋，留下遗憾！”太后于是让张昌宗到宋璟处谢罪，宋璟拒不接见（《考异》说：《御史台记》《唐历》《旧唐书·传》都记载“收押审查张易之等”。按宋璟只审讯张昌宗占卜一事，无缘涉及张易之。现在不采用。《旧唐书·张易之传》记载：“宋璟请求审查张易之，武则天表面允许，不久敕令宋璟出使幽州审查都督屈突仲翔；令司礼卿崔神庆迎合旨意，为张昌宗兄弟昭雪。”《唐历》记载，“桓彦范上疏无回复，宋璟当时出使。”按《宋璟传》记载：“特敕赦免张易之，还令到宋璟处谢罪。”则张昌宗被赦免时，宋璟在京城，未出使。《实录》记载“令韦承庆、崔神庆与宋璟审讯”，当是宋璟坚持判他有罪而崔神庆宽恕，不是宋璟出使后，崔神庆才审讯。《旧唐书·宋璟传》《张易之传》自相矛盾。现在依从《御史台记》）。

    左台中丞桓彦范、右台中丞东光人袁恕己共同举荐詹事司直阳峤为御史（胡三省注：光宅年间分御史为左、右台，各设大夫、中丞、侍御史。东光县汉代属勃海郡，唐属沧州。詹事司直正九品上，掌弹劾宫僚，纠举职事）。杨再思说：“阳峤不喜欢弹劾的职务怎么办？”桓彦范说：“为官择人，何必等他自愿！不愿做的，更须给他，以助长难进之风，抑制躁进之路（胡三省注：长指助长；躁指急躁）。”于是提拔为右台侍御史。阳峤是阳休之的玄孙（阳休之在北齐时显贵）。

    此前李峤、崔玄暐奏：“从前革命之时，人多叛逆，导致刻薄的官吏，肆意施行酷法，那些被周兴等弹劾而抄家的，都请昭雪赦免。”司刑少卿桓彦范又上奏，前后十次（胡三省注：上指上奏）。太后才同意。

    中宗大和大圣大昭孝皇帝上（名显，唐高宗第七子。中间改名哲，不久恢复旧名。景云元年，谥号孝和皇帝，庙号中宗，天宝八年，追尊大和大圣皇帝，十三载，追尊大和大圣大昭孝皇帝）

    神龙元年（乙巳年，公元705年）

    1春季正月壬午日初一，大赦天下，改元（《考异》说：《新唐书·纪》记载：“长安五年正月壬午日，大赦；甲子日，太子监国，改元。”按《则天实录》记载：“神龙元年正月壬午日初一，大赦，改元。”《旧唐书·纪》《唐历》《统纪》《会要》都相同。《纪年通谱》也以神龙为武则天年号，中宗沿用。《新唐书·纪》错误）。自文明年间以来犯罪的，除扬州、豫州、博州三州及诸反逆头目，都赦免。

    2太后病重，麟台监张易之、春官侍郎张昌宗在宫中掌权，张柬之、崔玄暐与中台右丞敬晖（胡三省注：光宅元年，改尚书左、右丞为文昌左、右丞，长安三年，又改为中台左、右丞）、司刑少卿桓彦范、相王府司马袁恕己谋划诛杀他们。张柬之对右羽林卫大将军李多祚说：“将军今天的富贵，是谁给的？”李多祚流泪说：“是高宗大帝。”张柬之说：“现在大帝的儿子被两个小人危害，将军不想报答大帝的恩德吗！”李多祚说：“若对国家有利，听凭相公安排（胡三省注：处分指处理，分指安排），不敢顾惜自身及妻儿。”于是指天地发誓。就和他定下计谋。

    起初，张柬之与荆州长史閺乡县人杨元琰互相替代（胡三省注：荆州都督府长史，所以叫荆府；閺乡在汉代弘农湖县界，隋分置县，属洛州，唐属虢州；二人互相替代，应在久视元年），一同泛舟江上，到中流，谈及太后革命之事，杨元琰慷慨有恢复李唐的志向。等到张柬之任宰相，引荐杨元琰为右羽林将军，说：“你还记得江中所说的话吗？今天的任命不一般。”张柬之又任用桓彦范、敬晖及右散骑常侍李湛都为左、右羽林将军（胡三省注：魏、晋设置散骑常侍、侍郎，与侍中、黄门共同评议尚书奏事。后来用人有时杂乱，江左不重视此官，有时省有时设。隋初省侍郎，设常侍，从三品，掌陪从朝直，隋炀帝又省。武德初，作为加官。贞观初，设常侍二人，属门下省，为职事官。显庆二年，又设二员，属中书省，开始有左、右之称，都戴金蝉、珥貂，左常侍与侍中左貂，右常侍与中书令右貂，称为八貂。唐代未曾设散骑侍郎，据《旧唐书》，李湛当时为右散骑常侍，应当依从），把禁兵委托给他们。张易之等怀疑恐惧，就改用他们的党羽武攸宜为右羽林大将军，张易之等才安心。

    不久姚元之从灵武到京，张柬之、桓彦范互相说：“事情成功了！”就把计谋告诉他。桓彦范把事情告诉母亲，母亲说：“忠孝不能两全，先国后家可以。”当时太子在北门起居（胡三省注：洛阳宫北门，也叫玄武门。不从端门入而从北门入问起居，图方便近便），桓彦范、敬晖拜见，秘密陈述计策，太子同意。

    癸卯日，张柬之、崔玄暐、桓彦范与左威卫将军薛思行等率领左右羽林兵五百多人到玄武门，派李多祚、李湛及内直郎、驸马都尉安阳县人王同皎（胡三省注：唐代东宫内直局有内直郎二人，从六品下，掌符玺、扇伞、几案、衣服之事。安阳县，汉代为侯国，属魏郡，故城在汤阴。曹魏时废安阳，并入邺；后周移邺，在安阳故城设县，仍为邺县；隋又改为安阳县，为魏州治所。汉代魏郡城在县西北七里）到东宫迎接太子。太子犹豫，不出宫，王同皎说：“先帝把国家交给殿下，却被横加幽禁（胡三省注：横指突然），人神共愤，已二十三年了（按光宅元年废太子为庐陵王，到这时二十二年）。现在上天开导人心（胡三省注：诱指启发），北门、南牙（胡三省注：南牙指宰相，北门指羽林诸将），同心协力，今天诛杀奸臣，恢复李氏社稷，希望殿下暂到玄武门以顺应众望。”太子说：“奸臣确实该杀，但皇上身体不适，怎能不使她受惊！诸公另作后图。”李湛说：“诸将相不顾家族来救社稷，殿下怎能想把他们投入鼎镬！请殿下亲自出去制止他们。”（《考异》说：《旧唐书·李湛传》记载：“李湛与右羽林大将军李多祚等到东宫迎皇太子，太子拒绝不及时出来。李湛进言说：‘逆贼违道乱常，将图谋不轨，国家危亡，就在片刻。李湛等诸将与南衙官员约定时间诛杀，希望殿下暂到玄武门以顺应众望。’太子说：‘逆贼叛乱，确实该杀，但圣体不适，怕有惊动，公等暂且停止，以等待后图。’李湛说：‘诸将抛弃家族，和宰相同心辅佐社稷，殿下怎能想把他们投入鼎镬！殿下赶快出来制止。’太子才上马上路。”按刘子玄《中宗实录》、《唐历》、《统纪》都认为这是王同皎的话，而《旧唐书·传》认为是李湛进言。现在依从《实录》、《唐历》等，参考《旧唐书·传》）太子才出来。

    王同皎扶抱太子上马，跟随到玄武门，破门而入。太后在迎仙宫，张柬之等在廊下斩杀张易之、张昌宗（胡三省注：庑指走廊），进到太后所住的长生殿，环绕侍卫（胡三省注：环指包围）。太后惊起，问：“作乱的是谁？”回答说：“张易之、张昌宗谋反，臣等奉太子令诛杀，怕有泄露，所以不敢奏报。在宫禁用兵，罪该万死！”太后见太子说：“是你吗？小子已杀，可回东宫。”桓彦范进言说：“太子怎能再回！从前天皇把爱子托付陛下，现在年纪已大（胡三省注：长指长大），久居东宫，天意人心，久思李氏。群臣不忘太宗、天皇的恩德，所以奉太子诛杀贼臣。希望陛下传位太子，以顺应天人之望！”李湛是李义府的儿子（李义府依附武后，迷惑唐高宗以取相位）。太后见他，说：“你也参与诛杀张易之将军吗？我对你父子不薄，竟有今天！”李湛惭愧不能回答。又对崔玄暐说：“别人都因他人推荐，只有你是我亲自提拔，也在这里吗？”回答说：“这正是报答陛下的大德。”

    于是收捕张昌期、张同休、张昌仪，都斩杀，和张易之、张昌宗一起在天津桥南枭首。这天，袁恕己跟随相王统领南牙兵以防备意外，收捕韦承庆、房融及司礼卿崔神庆入狱，都是张易之的党羽。起初，张昌仪新建宅第，很华美，超过诸王公主，有人夜里在门上写字：“一日丝能作几日络？”（说他将被诛灭，能享乐几天）擦掉，又写上，这样六七次，张昌仪拿笔在下面注：“一日也足。”才停止。

    甲辰日，制令太子监国，大赦天下。以袁恕己为凤阁侍郎、同平章事，分别派十名使者持玺书安抚各州（胡三省注：十道各派一使）。乙巳日，太后传位给太子。丙午日，中宗即位，大赦天下，只有张易之的党羽不赦免；那些被周兴等冤枉的，都令昭雪，子女被没入官府的都赦免。相王加号安国相王，拜太尉、同凤阁鸾台三品，太平公主加号镇国太平公主。皇族先前被没入官府的，子孙都恢复族籍，酌情授官。

    丁未日，太后迁居上阳宫，李湛留下守卫。戊申日，皇帝率领百官到上阳宫，上太后尊号为则天大圣皇帝。

    庚戌日，以张柬之为夏官尚书、同凤阁鸾台三品，崔玄暐为内史，袁恕己同凤阁鸾台三品，敬晖、桓彦范都为纳言；都赐爵郡公。李多祚赐爵辽阳市郡王，王同皎为右千牛将军、琅琊郡公，李湛为右羽林大将军、赵国公；其余官员赏赐不等（《考异》说：《中宗实录》记载：“起初，冬官侍郎朱敬则因张易之等权势日盛，怕有阴谋。当时敬晖为左羽林将军，朱敬则对他说：‘公若假托皇太子的命令，发动北军诛杀张易之兄弟，只需两个飞骑的力量。’敬晖等最终用了他的计策。等到张易之、张昌宗被诛，敬晖就居功自傲，所以赏赐没到朱敬则，不久出为郑州刺史。”按朱敬则长安四年因年老罢去知政事，转任冬官侍郎，而《则天实录》记载诛杀张易之时有库部员外郎朱敬则，恐怕错误）。

    张柬之等讨伐张易之时，殿中监田归道率领千骑驻守玄武门（胡三省注：贞观初，唐太宗选善射者一百人，分两班在北门值守，叫百骑，武后改为千骑），敬晖派使者来索求千骑，田归道没参与预谋，拒绝不给。事情平定，敬晖想杀他，田归道据理陈述，才免罪回家；皇帝赞赏他忠诚勇敢，召为太仆少卿。



 第207章 唐纪二十四

    起于乙巳年（705年）二月，止于丁未年（707年），共两年多。 中宗大和大圣大昭孝皇帝中 神龙元年（乙巳年，705年）

    1二月，辛亥日，中宗率领百官到上阳宫问候太后的日常生活。《考异》说：《实录》《唐历》都记载为“乙亥”，错误；应当是辛亥日。从此之后，中宗每十天去一次。

    2甲寅日，恢复国号为唐（胡三省注：天授元年，武后改国号为周，现在恢复旧称）。郊庙、社稷、陵寝、百官、旗帜、服色、文字都按照永淳年间以前的旧制。又把神都改回东都（胡三省注：光宅元年，改东都为神都。），北都改回并州（胡三省注：天授元年以并州为北都。），老君恢复玄元皇帝的称号（胡三省注：高宗乾封元年给老子上尊号为玄元皇帝；武后改朝换代后，改称为老君）。

    3乙卯日，凤阁侍郎、同平章事韦承庆被贬为高要县尉（胡三省注：高要县是端州的治所，距离京师五千七百五十里，东都五千一百五十里）；正谏大夫、同平章事房融被削除名籍，流放到高州（胡三省注：《旧志》记载，高州距离京师六千二百六十二里，到东都五千五百二十里）；司礼卿崔神庆流放到钦州（胡三省注：《旧志》记载，钦州到京师五千二百五十一里）。杨再思担任户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西京留守。

    太后迁居上阳宫时（胡三省注：见上卷本年正月），只有太仆卿、同中书门下三品姚元之呜咽流泪。桓彦范、张柬之对他说：“今天岂是您哭泣的时候！恐怕您的祸患会由此开始。”姚元之说：“我侍奉则天皇帝很久了，突然这样分别，悲痛难忍。而且我前些天跟随各位诛杀奸逆，是做臣子的道义；今天告别旧君，也是做臣子的道义，即使因此获罪，我也心甘情愿。”当天，姚元之被外放为亳州刺史（胡三省注：这是姚元之多智的体现。《旧志》记载，亳州到京师一千七百里，到东都八百九十八里）。

    4甲子日，中宗立妃子韦氏为皇后，大赦天下。追赠皇后的父亲韦玄贞为上洛王、母亲崔氏为妃。

    左拾遗贾虚己上疏，认为：“异姓不得封王，是古今通用的制度。现在中兴之初，百姓殷切盼望看到陛下的新政；却先封皇后的家族为王，这不是向天下展示美德的做法。况且前朝追赠皇后的父亲为太原王（胡三省注：高宗追赠武后的父亲武士彟为太原郡王。），教训不远，必须防范这种苗头。如果因为已经颁布恩旨，应该让皇后坚决推辞，这样更能增加她谦虚的美德。”中宗不听。

    当初，韦后生下邵王李重润、长宁公主和安乐公主。中宗被贬到房陵时（胡三省注：迁居房陵见二百三卷光宅元年、垂拱元年），安乐公主出生在途中，中宗特别疼爱她。中宗在房陵和韦后一起被幽禁，历经艰难危险，感情非常深厚。中宗每次听说有敕使到来，就惶恐得想自杀（胡三省注：使，读作shi）。韦后制止他说：“祸福无常，难道就不能争取活下去，何必这么快就绝望！”中宗曾私下对韦后发誓说：“将来有幸重见天日（胡三省注：复，读作fu，又如字），一定满足你的任何愿望，不加限制。”等韦后再次成为皇后，便干预朝政，就像武后在高宗时期一样。桓彦范上表，认为：“《易经》说‘不要专断，主持家中饮食，坚守正道可获吉祥’（胡三省注：《易经·家人卦》六二爻辞，王弼注说：六二居于内卦中位，符合所处的位置，以阴爻呼应阳爻，尽到妇人的正道，不专断行事，职责在于家中饮食，顺从罢了，因此吉祥）。《尚书》说‘母鸡在早晨打鸣，家庭就会败落’（胡三省注：《尚书·牧誓》中的话，“辰”写作“晨”。孔安国注说：索，是尽的意思。比喻妇人干预外事，雌鸡代替雄鸡鸣叫则家庭败落，妇人夺取丈夫的政权则国家灭亡。）。臣见陛下每次临朝，皇后必定隔着帷幕坐在殿上，参与政事。臣观察自古以来的帝王，没有和妇人共同执政而不国破身亡的。况且以阴凌驾于阳之上，违背天意；以妇人凌驾于丈夫之上，违背人情。希望陛下借鉴古今的教训，为社稷百姓着想，让皇后专心住在中宫，管理后宫教化（胡三省注：《礼记》说：天子管理男教，皇后管理女顺；天子治理阳刚之道，皇后治理阴柔之德；天子处理外部事务，皇后处理内部职责。教化顺利形成风俗，内外和谐，国家治理好，这就是盛德。），不要到外朝干预国家政事”

    在此之前，胡僧慧范凭借妖术在权贵之门周旋，和张易之兄弟关系很好，韦后也器重他。张易之被诛杀后，慧范又声称自己参与了诛杀张易之的谋划，因功加授银青光禄大夫，赐爵上庸县公，能出入宫廷，中宗多次微服私访他的住处。桓彦范又上表说慧范用旁门左道扰乱朝政，请求诛杀他（胡三省注：《礼记·王制》记载：用旁门左道扰乱朝政的人要处死）。中宗都不听。

    5当初，武后诛杀唐朝宗室，有才能德行的人先被处死，只有吴王李恪的儿子郁林侯李千里，性情狭隘急躁没有才能，又多次献上符瑞，所以唯独得以幸免。中宗即位后，立他为成王，任命为左金吾大将军。武后所诛杀的唐朝诸王、王妃、公主、驸马等都没有人安葬，他们的子孙有的流放到岭南，有的被囚禁多年，有的逃到民间，做别人的雇工。到这时，中宗下令州县寻找他们的灵柩，按礼仪改葬，追复官爵，召回他们的子孙，让他们继承爵位，没有子孙的就为他们选择后代继承。不久宗室子孙陆续到来，都被召见，他们痛哭叩拜，各自按亲疏关系被授予不同的爵位官职。

    6诛杀张易之、张昌宗时，洛州长史薛季昶对张柬之、敬晖说：“二凶虽然被除掉，但武氏子弟如吕产、吕禄一样的人还在（胡三省注：产、禄，指武三思等人）。除草不除根，终究会再次生长。”张柬之、敬晖说：“大事已定，他们就像案上的肉罢了，能有什么作为！诛杀的人已经够多了，不能再增加了。”薛季昶叹息说：“我不知道会死在哪里了。”朝邑县尉武强人刘幽求（胡三省注：武强县，汉代河间郡的武隧县，晋代改名，属于武邑郡，唐代属于冀州。）也对桓彦范、敬晖说：“武三思还在，各位最终会没有葬身之地；如果不早做打算，后悔就来不及了。”桓彦范、敬晖不听（胡三省注：《左传》记载，邓国三甥劝邓侯杀楚子，说：“如果不早做打算，以后您会后悔莫及。”）。《考异》说：《御史台记》记载“张柬之在景运门领兵，将要收捕武氏子弟诛杀。桓彦范因事情已经结束，不想多杀人，立刻解除了军队。张柬之坚决争辩没有结果。”《狄梁公传》说：“袁谓张公说：‘从前有遗言，让先收捕梁王武三思，怎么能放弃呢？’张公说：‘只要大事成功，这些人都是案上之物，怎么会逃跑呢！’”按《旧唐书·薛季昶传》《敬晖传》《唐统纪》《唐历》《狄梁公传》都记载“张柬之、敬晖不想诛杀武三思”，只有《御史台记》认为“张柬之坚决争辩，而桓彦范不听从”。《新唐书·桓彦范传》也记载，“薛季昶劝诛杀武三思，恰逢天色已晚事情仓促，桓彦范不想多杀人，于是说：‘武三思是案上的肉罢了，留着让天子亲手处理。’薛季昶叹息说：‘我没有葬身之地了。’”按张柬之当时是宰相，首先提出这个计划，应当是和桓彦范等人都不同意，不应该只是桓彦范的主意。

    中宗的女儿安乐公主嫁给武三思的儿子武崇训。上官婉儿是上官仪的孙女（胡三省注：上官仪被杀见二百一卷高宗麟德元年），上官仪被杀后，她被没入后宫，聪明善辩，擅长写文章，熟悉官府事务。则天皇帝很喜欢她，自圣历年间以后，百官的表奏大多让她参与裁决；中宗即位后，又让她专门掌管起草制命，更加信任她，任命为婕妤，在宫中掌权。上官婉儿和武三思私通，所以依附武氏，又向韦后推荐武三思，把他引入宫中，中宗于是和武三思商议政事，张柬之等人都受制于武三思了（胡三省注：《考异》说：《旧传》记载“诛杀张易之的第二天，武三思凭借韦后的帮助，潜入宫中，在宫内处理宰相事务，改变国政。过了几天，五王都失去权力，受制于武三思了。”事情似乎太快。现在稍加删改）。中宗让韦后和武三思玩双陆棋（胡三省注：双陆是一种游戏，投掷骰子来移动十二枚棋子，双方各六枚，所以叫双陆），自己在旁边为他们点数筹码；武三思于是和韦后通奸，从此武氏的势力重新振作起来。

    张柬之等人多次劝中宗诛杀武氏子弟，中宗不听。张柬之等人说：“武后改朝换代的时候，李氏宗室几乎被诛杀干净；现在依靠天地神灵，陛下恢复帝位，而武氏子弟滥居官位、僭越爵位，安然如故，这难道是远近之人所期望的吗！希望稍微降低他们的俸禄职位来安慰天下人！”中宗还是不听。张柬之等人有的拍着坐榻叹息愤怒，有的气得弹指出血，说：“主上从前是英王，当时被称为勇烈，我们之所以不诛杀武氏子弟，是想让主上亲自诛杀他们来树立天子的威严。现在反而这样，大势已去，不知道该怎么办！”

    中宗多次微服到武三思的府第，监察御史清河人崔皎秘密上疏劝谏说（胡三省注：清河县，汉代的县，后汉和帝改名为甘陵，晋代恢复旧名，唐代属于贝州）：“国家命运刚恢复，则天皇帝还在西宫（胡三省注：上阳宫在洛阳宫城的西边，所以叫西宫），人心还有依附她的；周朝的旧臣，在朝廷上任职，陛下怎么能轻易外出，不防备像白龙化为鱼被豫且捕获那样的祸患呢（胡三省注：白龙化为鱼，被豫且捕获。）！”中宗把这事泄露出去，武三思的党羽对崔皎恨之入骨。

    丙寅日，中宗任命太子宾客武三思为司空、同中书门下三品。

    7左散骑常侍谯王李重福，是中宗的庶子；他的妃子是张易之的外甥女。韦后厌恶他，向中宗诬陷说：“李重润的死，是李重福造成的（胡三省注：李重润死见上卷长安元年）。”因此李重福被贬为濮州员外刺史，又改任均州刺史（胡三省注：《旧志》记载，濮州距离京师东北一千五百七十里，到东都七百二十五里。均州距离京师东南九百三十里，到东都九百一十七里），中宗常令州司防守他。

    8丁卯日，中宗任命右散骑常侍安定王武攸曁为司徒、定王。

    9辛未日，相王坚决辞让太尉及参与政事的职务，中宗同意了；又想立他为皇太弟，相王坚决推辞才作罢。

    10甲戌日，中宗任命国子祭酒始平人祝钦明为同中书门下三品，黄门侍郎、知侍中事韦安石为刑部尚书，罢去知政事的职务。

    11丁丑日，武三思、武攸曁坚决辞让新的官爵及参与政事，中宗同意了，都加授开府仪同三司。

    12中宗立皇子义兴王李重俊为卫王，北海王李重茂为温王；又任命李重俊为洛州牧。

    13三月，甲申日，中宗下制：“文明年间以来破家的子孙都恢复原来的官爵荫庇，只有徐敬业、裴炎不在赦免之列。”这是韦后、武三思的意思。

    14丁亥日，中宗下制：“酷吏周兴、来俊臣等人，已死的追夺官爵，活着的都流放到岭南恶劣的地方。”（胡三省注：按《旧书》记载，此时活着的酷吏有唐奉一、李秦授、曹仁哲）

    15己丑日，中宗任命袁恕己为中书令。

    16中宗用安车到嵩山征召安平王武攸绪（胡三省注：武攸绪隐居嵩山，见二百五卷万岁通天元年）。武攸绪到后，被任命为太子宾客；他坚决请求返回嵩山，中宗同意了。

    17中宗下制：“枭氏、蟒氏都恢复原来的姓氏（胡三省注：枭、蟒氏见二百卷高宗永徽六年。）。”

    18术士郑普思、尚衣奉御叶静能（胡三省注：《吴志·孙皓传》有都尉叶雄）都凭借妖术被中宗信任器重。夏季，四月，中宗用墨敕任命郑普思为秘书监，叶静能为国子祭酒（胡三省注：墨敕出自宫中，不经过中书门下）。桓彦范、崔玄暐坚决反对，中宗说：“已经任用了，不能马上更改。”桓彦范说：“陛下刚即位时，下制说：‘政令都依照贞观年间的旧例。’贞观年间，魏徵、虞世南、颜师古担任秘书监，孔颖达担任国子祭酒，难道是郑普思、叶静能能比的吗！”庚戌日，左拾遗李邕上疏，认为：“《诗经》三百篇，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思想纯正’（胡三省注：引用《论语》中孔子的话。）。如果有神仙能让人不死，那么秦始皇、汉武帝就能得到了；佛能为人带来福利，那么梁武帝就能得到了。尧、舜之所以能成为帝王中的典范，也只是做好人间的事情而已。尊宠这些人，对国家有什么好处！”中宗都不听。

    19中宗即位当天，就从高要县驿召魏元忠（胡三省注：魏元忠被贬，见上卷长安三年）。丁卯日，魏元忠到达东都，被任命为卫尉卿、同平章事。

    20甲戌日，中宗任命魏元忠为兵部尚书，韦安石为吏部尚书，李怀远为右散骑常侍，唐休璟为辅国大将军，崔玄暐为检校益州长史，杨再思为检校杨府长史，祝钦明为刑部尚书，都担任同中书门下三品。魏元忠等人都是因为曾是东宫旧僚而受到褒奖（胡三省注：史书说中宗任命宰相，不是根据德行）。

    21乙亥日，中宗任命张柬之为中书令。

    22戊寅日，中宗追赠已故邵王李重润为懿德太子。

    23五月，壬午日，中宗把周朝七庙的神主迁到西京崇尊庙（胡三省注：周朝立七庙，见二百四卷武后天授元年；崇尊庙见天授二年）。中宗下制：“武氏三代的名讳，奏事的人都不能触犯。”

    24乙酉日，中宗在东都建立太庙、社稷。

    25中宗把张柬之等人及武攸曁、武三思、郑普思等十六人都列为立功之人，赐给他们铁券，除了谋反叛逆，各自宽恕十次死罪。

    26癸巳日，敬晖等人率领百官上表，认为：“五德交替兴起（胡三省注：五运指五德的运行。），不能两强并立。天授年间改朝换代时，李氏宗室几乎被诛杀流放殆尽，怎么能和武氏子弟一同封王！现在天命更新，而武氏子弟的封爵像过去一样，一同住在京师，这是开天辟地以来没有过的道理。希望陛下为社稷考虑，顺应远近百姓的心意，降低他们的王爵来安定内外。”中宗不允许。

    敬晖等人害怕武三思的谗言，把考功员外郎崔湜当作耳目，窥探他的动静。崔湜见中宗亲近武三思而猜忌敬晖等人，就把敬晖等人的谋划全部告诉了武三思，反而被武三思利用；武三思引荐他为中书舍人。崔湜是崔仁师的孙子（胡三省注：崔仁师见一百九十二卷太宗贞观元年）。

    在此之前，殿中侍御史南皮人郑愔谄媚侍奉张易之、张昌宗，二张失败后，被贬为宣州司士参军，因贪赃获罪，逃到东都（胡三省注：《旧志》记载，宣州到东都二千五百一十里），私下拜见武三思。刚见武三思时，郑愔哭得很伤心，接着又大笑起来。武三思一向尊贵，对此很奇怪，郑愔说：“开始见大王时哭泣，是为大王将被杀死灭族而悲哀。后来大笑，是为大王得到我而高兴。大王虽然得到天子的信任，但那五人都掌握将相大权（胡三省注：五人指张柬之、敬晖、桓彦范、崔玄暐、袁恕己），胆略过人，废黜太后易如反掌。大王自己看权势地位和太后相比谁更重？那五人日夜咬牙切齿想吃大王的肉，不消灭大王的家族不足以满足他们的心意。大王不除去这五人，危险得像早晨的露水，却还安然自得地认为像泰山一样安稳，这就是我为大王寒心的原因。”武三思非常高兴，和他一起登楼，询问自保的计策，引荐他为中书舍人，和崔湜都成为武三思的主要谋士。

    武三思和韦后日夜诬陷敬晖等人，说他们“依仗功劳专权，将会对社稷不利。”中宗相信了。武三思等人趁机为中宗出谋划策，“不如封敬晖等人为王，罢去他们的政事，表面上不失尊宠功臣，实际上剥夺他们的权力。”中宗认为对，甲午日，任命侍中齐公敬晖为平阳王，谯公桓彦范为扶阳王，中书令汉阳公张柬之为汉阳王，南阳公袁恕己为南阳王，特进、同中书门下三品博陵公崔玄暐为博陵王（胡三省注：《考异》说：《统纪》记载：“太后善于自我粉饰，即使子孙在身边，也不觉得她衰老。到上阳宫后，不再梳妆，容貌憔悴。中宗入宫拜见，大惊。太后哭着说：‘我从房陵迎接你回来，本来就把天下交给你了，而五贼贪功，把我惊吓到这个地步。’中宗悲痛哭泣不能自已，伏在地上谢罪。因此武三思等人能参与谋划。”按中宗愚昧鄙陋不仁，太后即使毁容哭泣，也未必能感动改变他的心意。他之所以疏远猜忌五王，自然是听信韦后、武三思的话。现在不采用这种说法。五王的尊卑先后不确定。《实录》记载，诛杀张易之时以张柬之为首，赐铁券以崔玄暐为首，封王及贬为司马、长期流放都以敬晖为首，《旧传》及开元恢复官职的诏书都以桓彦范为首。按长安四年六月，崔玄暐为鸾台侍郎、平章事。十月，张柬之从秋官侍郎任同平章事，十一月，代理凤阁侍郎。诛杀张易之时，只有这两人是宰相。神龙元年正月，袁恕己从司刑少卿任凤阁侍郎、同平章事；庚戌日，张柬之为夏官尚书，崔玄暐代理内史，敬晖、桓彦范都为纳言；三月，袁恕己代理中书令；四月，张柬之为中书令，敬晖为侍中。五王的职位变动先后如此。怀疑《实录》只因为诛杀张易之时张柬之是首要谋划者，所以以张柬之为首。敬晖和桓彦范同为侍中，怀疑侍中在中书令之上，所以削夺武氏权力的表章及罢去政事都以敬晖为首。赐铁券时，崔玄暐已加特进，敬晖等人罢去政事才加特进，而崔玄暐依旧，怀疑特进虽然是散阶但品秩最高，所以以崔玄暐为首。桓彦范和敬晖同为侍中，而桓彦范遭遇的祸患最残酷，怀疑开元诏书及史官特意以他为首，未必是当时的位次。天后、中宗时期，侍中怀疑在中书令之上），罢去他们参与政事的权力，赐给金帛鞍马，让他们每月初一、十五朝见；还赐桓彦范姓韦氏，和皇后同属一个宗族。不久又任命崔玄暐为检校益州长史、掌管都督事务，后又改任梁州刺史（胡三省注：益州距离京师西南二千三百七十九里，到东都三千二百一十六里。梁州到京师一千二百二十三里，东都二千七十八里）。武三思让百官恢复则天皇帝时的政令，排斥不依附武氏的人，恢复被五王驱逐的人的职位，大权全部归于武三思了。

    五王请求削夺武氏诸王的权力时，想找人写表章，众人都不肯写。中书舍人岑羲写了，言辞很激烈；中书舍人偃师人毕构按顺序应当宣读表章，言辞神色严厉。武三思得势后，岑羲改任秘书少监，毕构被外放为润州刺史（胡三省注：润州距离京师东南二千八百二十一里，到东都一千七百九十七里）。

    易州刺史赵履温，是桓彦范的妻兄。桓彦范诛杀二张时，声称赵履温参与了谋划，召他为司农少卿，赵履温把两个婢女送给桓彦范；等桓彦范罢去政事，赵履温又夺回了那两个婢女。

    中宗赞赏宋璟忠诚正直，多次升迁他为黄门侍郎。武三思曾有事托付宋璟，宋璟严肃地拒绝说：“现在太后已经把政权归还给儿子，大王应当以侯爵的身份回到府第，怎么能还干预朝政！难道没看到吕产、吕禄的事情吗！”

    27中宗任命韦安石兼检校中书令，魏元忠兼检校侍中，又任命李湛为右散骑常侍，赵承恩为光禄卿，杨元琰为卫尉卿。

    在此之前，杨元琰知道武三思逐渐掌权，请求弃官为僧，中宗不允许。敬晖听说后，笑着说：“如果我早知道，就劝皇上同意了，剃掉你的胡人头，难道不是很好吗！”杨元琰胡须多像胡人，所以敬晖开玩笑说他。杨元琰说：“功成名就，不隐退就会有危险。这是发自内心的请求（胡三省注：衷，是真诚的意思；由衷，说出自内心），不是随便说说的。”敬晖知道他的意思，惊讶不高兴。等敬晖等人获罪，只有杨元琰幸免。

    28上官婕妤劝韦后沿袭则天皇帝的做法，上表请求天下士庶为被休的母亲服丧三年，以此感动中宗，让他思念武后。又请求百姓二十三岁为丁，五十九岁免除徭役（胡三省注：唐代制度，二十一岁为丁，六十岁为老），通过改变制度来收买人心。中宗都批准了。

    29癸卯日，中宗下制，降诸武的爵位，梁王武三思为德静王，定王武攸曁为乐寿王（胡三省注：都是降封为县王。德静县属于夏州；乐寿县属于深州。），河内王武懿宗等十二人都降为公，以安抚人心。

    30甲辰日，中宗任命唐休璟为左仆射，依旧同中书门下三品；豆卢钦望为右仆射。

    31六月，壬子日，中宗任命左骁卫大将军裴思说担任灵武道大总管，以防备突厥。

    32癸亥日，中宗命令右仆射豆卢钦望，遇有军国重事，中书门下可以共同商议处理。

    在此之前，仆射是正宰相，后来多兼任中书门下的职务，午前处理朝政，午后处理尚书省事务（胡三省注：省事，尚书省的事务）。到这时，豆卢钦望专门担任仆射，不敢参与政事，所以有这个命令。此后专门任命的仆射，不再是宰相了。

    中宗又任命韦安石为中书令，魏元忠为侍中，杨再思为检校中书令。

    33丁卯日，将孝敬皇帝的神主祔祭于太庙，庙号义宗（胡三省注：原太子李弘谥号孝敬皇帝，是中宗的哥哥）。

    34戊辰日，洛水泛滥，冲走二千多家。

    35秋季，七月，辛巳日，中宗任命太子宾客韦巨源为同中书门下三品，依旧担任西京留守。

    36特进汉阳王张柬之上表请求回襄州养病；乙未日，中宗任命张柬之为襄州刺史，不掌管州事，供给全额俸禄（胡三省注：唐代制度，特进正二品，郡王从一品；按品高的给一品俸禄，月俸八千，食料一千八百，杂用一千二百。上州刺史从三品，月俸五千一百，杂用九百）。

    37黄河南北十七州发大水。八月，戊申日，中宗因水灾征求直言。右卫骑曹参军西河人宋务光上疏（胡三省注：唐代各卫府有仓、兵、骑、胄四曹参军，骑曹参军掌管内外杂畜账簿牧养，凡府马轮流值班，按远近分为七班，每月轮换一次，因敕令出宫城的供给马匹。西河县属于汾州。），认为：“水属于阴类，是臣妾的象征，恐怕后宫有干预外朝政事的人，应当杜绝这种苗头。现在阴雨不止，就关闭坊门来祈祷消灾，以至于里巷称坊门为宰相，说朝廷让它调和阴阳（胡三省注：宋白说：唐代制度，久雨就关闭坊市北门来祈晴）。另外，太子是国家的根本，应当早日选择贤能的人立为太子。还有，外戚权势太盛，如武三思等人，应当解除他们的要害职务，用丰厚的俸禄赏赐他们。另外，郑普思、叶静能凭借小技窃取高位，也是朝政的祸害。”疏奏上后，中宗没有采纳。

    38壬戌日，中宗追立妃子赵氏为恭皇后（胡三省注：赵妃死见二百二卷高宗上元二年。《考异》说：《旧本纪》记载为“甲子”，现在依从《实录》），孝敬皇帝的妃子裴氏为哀皇后。

    39九月，壬午日，中宗在明堂祭祀昊天上帝、皇地只，以高宗配享。

    40当初，中宗在房陵时，州司的限制很严；只有刺史河东人张知謇、灵昌人崔敬嗣（胡三省注：河东，旧称蒲阪，是河东郡的治所；隋代废郡，改蒲阪为河东县；唐代沿袭，是蒲州的治所。隋代分酸枣县，设置灵昌县，因河津而得名；唐代属于滑州。）以礼相待，供给丰富。中宗感激他们，提拔张知謇从贝州刺史任左卫将军，赐爵范阳公。崔敬嗣已经去世，中宗找到他的儿子崔汪，崔汪嗜酒，不能胜任官职，任命为五品散官（胡三省注：《唐六典》记载，隋炀帝设置朝请大夫为正五品散官。隋文帝设置朝散大夫为正四品散官，隋炀帝改为从五品下）。

    41中宗改葬上洛王韦玄贞，礼仪都按照太原王的旧例（胡三省注：武士彟封太原王）。

    42癸巳日，太子宾客、同中书门下三品韦巨源被罢为礼部尚书，因为他的叔父韦安石担任中书令的缘故。

    43中宗任命左卫将军上邽人纪处讷兼检校太府卿，因为纪处讷娶了武三思妻子的姐姐。

    44冬季，十月，中宗命令唐休璟留守京师。

    45癸亥日，中宗巡幸龙门；乙丑日，在新安狩猎后返回。

    46辛未日，中宗任命魏元忠为中书令，杨再思为侍中。

    47十一月，戊寅日，群臣给中宗上尊号为应天皇帝，给皇后上尊号为顺天皇后。壬午日，中宗和皇后拜谢太庙，大赦天下；相王、太平公主增加实封，都满一万户。

    48己丑日，中宗登上洛城南楼（胡三省注：洛阳皇城的西南面叫洛城门，门内就是洛城殿），观看泼寒胡戏（胡三省注：泼寒胡戏就是乞寒胡戏，原本出自西域康国，十一月跳舞乞寒，以水相互泼洒为乐，武后末年开始在季冬举行）。清源县尉吕元泰上疏，认为：“《尚书·洪范》说‘谋划得当时寒顺其道’（胡三省注：《尚书·洪范》说：谋时寒若。注说：君主能谋划则寒冷顺应时节。若，是顺的意思。），何必赤身泼水，在大街上跳舞来求寒！”疏奏上后，中宗没有采纳。

    49壬寅日，则天皇帝在上阳宫去世，享年八十二岁。遗制：“去掉帝号，称则天大圣皇后。王、萧二族及褚遂良、韩瑗、柳奭的亲属都赦免。”（胡三省注：武后立为皇后时，王皇后、萧淑妃被幽禁，不得善终，褚遂良、韩瑗因劝谏而死，柳奭因是王皇后的亲属而死，他们的亲属都被流放）

    中宗在守丧期间，让魏元忠代理冢宰三天。魏元忠一向有忠直的声望，朝廷内外都依赖他；武三思忌惮他，假传太后遗制，安慰晓谕魏元忠，赐实封一百户。魏元忠捧着制书，感动得呜咽流泪，看到的人说：“大势已去了！”知道他不敢再议论武氏的事情了。

    十二月，丁卯日，中宗才到同明殿接见群臣（胡三省注：《六典》记载：东都皇宫南面三门，中间叫应天，左边叫兴教，右边叫光政。光政门的北面叫明福门，明福门的西面叫崇贤门，里面叫集贤殿，集贤殿的东面叫亿岁殿，再东面叫同明殿）。

    50太后将要和高宗合葬乾陵，给事中严善思上疏，认为：“乾陵的墓室用石头做门，用铁水灌注缝隙，现在打开石门，必须凿开。神明之道，崇尚幽深玄远，兴师动众加以施工，恐怕会多有惊扰亵渎。况且合葬不是古代的制度，汉代的各个陵墓，皇后多不合葬，魏晋以后，才有合葬的。希望在乾陵旁边另选吉地建造陵墓，如果神灵有知，阴间自然会相通；如果无知，合葬又有什么好处！”中宗不听。

    51这一年，户部上奏天下有六百一十五万户，三千七百一十四万多口人。

    神龙二年（丙午年，706年）

    1春季，正月，戊戌日，中宗任命吏部尚书李峤为同中书门下三品，中书侍郎于惟谦为同平章事。

    2闰月，丙午日，中宗下制：“太平、长宁、安乐、宜城、新都、安定、金城公主都开设府署，设置官属。”（胡三省注：自长宁以下都是皇女。）

    3武三思因敬晖、桓彦范、袁恕己还在京师，忌恨他们，乙卯日，把他们外放为滑、洺、豫三州刺史（胡三省注：《旧志》记载，滑州距离京师一千四百四十里，东都五百三十里。洺州距离京师东北一千五百八十五里，到东都八百五十七里。豫州距离京师一千五百四十里，到东都六百七十里。《考异》说：《实录》《新纪》《新旧列传》都没有崔玄暐及敬晖等人外放为刺史的年月，只有《旧纪》及《统纪》《唐历》记载这三人。大概崔玄暐先已外放，但不知道时间。但敬晖等人被贬为司马时，是担任朗、亳、郢、均四州刺史，大概后来又经过迁徙。《唐历》《统纪》认为在王同皎被诛杀后，现在依从这个说法）。

    4中宗赐閺乡僧万回号法云公（胡三省注：万回姓张。当初，他的母亲向观音像祈祷后怀孕生下万回，万回生来愚笨，八九岁才会说话，即使父母也把他当猪狗一样对待。他的哥哥在安西服役，音信断绝，父母派他去问候，一天，早上带着准备的东西出发，晚上回到家，父母很惊讶。弘农到安西一万里，因为他万里往返，所以号万回。武后赐给他锦袍金带）。

    5甲戌日，中宗任命突骑施酋长乌质勒为怀德郡王。

    6二月，乙未日，中宗任命刑部尚书韦巨源为同中书门下三品，还让他和皇后叙宗族关系。

    7丙申日，僧慧范等九人都加授五品官阶，赐爵郡、县公；道士史崇恩等三人加授五品官阶，任命为国子祭酒，待遇同正员（胡三省注：《唐会要》说：永徽五年，蒋孝璋被任命为尚药奉御，是员外特置，依旧同正员。员外官从此开始）；叶静能加授金紫光禄大夫。

    8中宗选拔左、右台及内外五品以上官员二十人为十道巡察使，委托他们考察官吏、安抚百姓，推荐贤才、审理案件，每两年轮换一次，根据他们的功罪来升降官职。易州刺史魏人姜师度、礼部员外郎马怀素、殿中侍御史临漳人源乾曜、监察御史灵昌人卢怀愼、卫尉少卿滏阳人李杰都在其中（胡三省注：魏县，汉代属于魏郡，当时属于魏州，晋愍帝避讳“邺”，改邺为临漳，当时邺城已经沦陷。后赵恢复为邺县。东魏分邺、内黄、斥丘、肥乡，设置临漳县，属于魏郡，周、隋、唐属于相州。滏阳，汉代武安县地，后周设置滏阳县，属于相州。）。

    9三月，甲辰日，中书令韦安石被罢为户部尚书；户部尚书苏瓌为侍中、西京留守。苏瓌是苏頲的父亲。唐休璟退休。

    10当初，少府监丞弘农人宋之问和弟弟兖州司仓宋之逊（胡三省注：弘农县是虢州的治所，治所在弘农川。唐代制度，仓曹司仓参军事掌管租调、公廨、庖厨、仓库、市肆）都因依附张易之被贬到岭南，后来逃回东都，藏在友人光禄卿、驸马都尉王同皎家。王同皎痛恨武三思和韦后的所作所为，常和亲信谈论，每每咬牙切齿。宋之逊在帘下听到，秘密派他的儿子宋昙和外甥校书郎李悛告诉武三思，想以此赎罪。武三思派宋昙、李悛和抚州司仓冉祖雍（胡三省注：抚州，汉代南昌南城县地，吴孙亮分设临川郡，隋平定陈，设置抚州。）上书告发王同皎和洛阳人张仲之、祖延庆、武当丞寿春人周憬等（胡三省注：寿春县，汉代属于淮南郡，晋代避郑太后讳，改名为寿阳，隋代恢复为寿春县，是寿州的治所。）暗中勾结壮士，谋划杀死武三思，趁机领兵到朝廷，废黜皇后。中宗命令御史大夫李承嘉、监察御史姚绍之审理这件事，又命令杨再思、李峤、韦巨源参与查验。张仲之陈述武三思的罪状，事情牵连到后宫。杨再思、韦巨源假装睡觉不听；李峤和姚绍之命令把张仲之反绑送进监狱。张仲之回头看，不停地说话，姚绍之命令鞭打他，打断了他的手臂。张仲之大喊说：“我已经输给你了，死了也要到天上告你！”庚戌日，王同皎等人都被判处斩首（胡三省注：《考异》说：《御史台记》记载“王同皎和张仲之等谋划诛杀武三思，被宋昙告发。御史大夫李承嘉、御史姚绍之审问，事情牵连到后宫，内敕宰相询问。各宰相假装睡觉没听见，只有李峤和李承嘉私下议论，王同皎、张仲之等人被灭族。”又说：“张仲之等谋划诛杀武三思，宋之逊的儿子宋昙知道他们的谋划，将要告发，没成功。恰逢冉祖雍、李恮在路上告诉他们，冉祖雍、李恮上报。”又说：“张仲之、宋之逊、祖延庆谋划在衣袖中发射铜弩射武三思，等待时机没成功。宋之逊的儿子宋昙秘密告发，敕令李承嘉和姚绍之在新开门内审问。起初，姚绍之想公正处理，没决定，敕令宰相询问。各宰相害怕武三思，只是低头假装没听见张仲之、祖延庆的话。各宰相中有依附武三思的，多次和李承嘉耳语，又劝说引诱姚绍之，事情于是改变，就秘密安排十多个人，命令带张仲之询问，到后就塞住嘴反绑，送进关押的地方。姚绍之回来对张仲之说：‘张三，事情不成了！’张仲之坚持说武三思谋反的情况，姚绍之命令鞭打他而手臂折断，张仲之大喊上天六七次，对姚绍之说：‘反贼！我的手臂将要折断了，已经输给你，会到天曹告你！’于是自己诬陷谋反而被灭族。”《朝野佥载》说：“当初，宋之逊谄媚依附张易之兄弟，出京任兖州司仓，于是逃回，王同皎把他藏在小房间。王同皎是慷慨之士，痛恨逆韦和武三思祸乱国家，和一两个亲信谈论，每每咬牙切齿。宋之逊在帘下偷听，派侄子宋昙上书告发，以迎合逆韦的旨意。武三思等人果然大怒，上奏诛杀王同皎的党羽。”《实录》记载：“王同皎和周憬等暗中谋划诛杀武三思，于是招集将士，约定在则天皇帝灵柩出发时趁机劫持杀死武三思。李悛等人知道后告诉武三思，武三思于是说王同皎等谋反，最终被判处斩首。”《唐历》《统纪》也和《实录》大致相同，而说“张仲之误把事情泄露给友人宋之问，宋之问假装答应，冉祖雍、宋之逊也参与了谋划，不久背叛他们。李悛是宋之问的外甥，命令他告诉武三思，于是说王同皎谋反。”《旧传》说：“宋之问被贬为泷州参军，不久逃回，藏在张仲之家。张仲之和王同皎等谋划杀死武三思，宋之问让哥哥的儿子告发这件事来赎罪。王同皎等获罪后，起用宋之问为鸿胪主簿。”按武三思等被中宗、韦后宠幸，权倾天下，王同皎等如果擅自杀死他，怎么能安然无事！如果没有胁迫君主的意图，怎么能轻易做这种谋划！又说“在衣袖中发射铜弩”，这几乎像儿戏。大概是痛恨武三思，或许和张仲之、周憬等有想杀死他的话，而宋之逊等告诉武三思，武三思于是教唆宋昙等诬告王同皎，说谋划在灵柩出发那天劫持杀死武三思，趁机废黜皇后谋反罢了。现在依从《佥载》），家产被抄没。周憬逃到比干庙中，大声说：“比干是古代的忠臣，知道我的心意。武三思和皇后淫乱，危害国家，不久就会被斩首示众，遗憾不能亲眼见到！”于是自杀。宋之问、宋之逊、宋昙、李悛、冉祖雍都被任命为京官（胡三省注：京官指在京师任职的官员，也称为京司官），加授朝散大夫。

    11武三思和韦后日夜不停地诬陷敬晖等，又把敬晖降为朗州刺史，崔玄暐为均州刺史，桓彦范为亳州刺史，袁恕己为郢州刺史（胡三省注：郢州，汉代竟陵县地，江左设置竟陵郡，西魏设置温州，后周设置郢州）；和敬晖一同立功的人都被当作党羽而被贬。

    12中宗大量设置员外官，从京师各部门到各州共二千多人，宦官中超格升迁为七品以上员外官的又将近一千人。

    魏元忠从端州回来，担任宰相（胡三省注：魏元忠先被贬为高要县尉。高要县是端州的治所。），不再极力劝谏，只是随波逐流；朝廷内外都很失望。酸枣县尉袁楚客（胡三省注：酸枣县，汉、晋属于陈留郡，后魏属于阳夏郡，后齐废除，隋开皇六年恢复设置，属于郑州，唐代属于滑州）写信给魏元忠，认为：“主上刚即位，更新德行（胡三省注：引用《尚书·咸有一德》的文字），应当进用君子，斥退小人，来振兴教化，怎么能安于荣宠，沉默不言呢！现在不早日立太子，选择师傅辅佐他，是第一失。公主开设府署设置僚属，是第二失。尊崇僧人，让他们在权贵之门周旋，借势收受贿赂，是第三失。艺人小人，窃取官阶，是第四失。有关部门选拔贤才，都靠钱财权势求取，是第五失。宠信宦官，将近一千人，是滋生祸乱的根源，是第六失。王公贵戚，赏赐无度，竞相奢侈，是第七失。大量设置员外官，耗费钱财危害百姓，是第八失。前朝宫女，能随意住在外面，出入没有禁令，交结请托，是第九失（胡三省注：九失指上官婕妤、贺娄尚宫之类）。。旁门左道之人，迷惑主上的视听，窃取禄位，是第十失（胡三省注：十失指叶静能、郑普思之类）。这十失，您不纠正，谁来纠正呢！”魏元忠收到信，惭愧道歉而已。

    13夏季，四月，中宗改赠皇后的父亲韦玄贞为酆王，皇后的四个弟弟都追赠郡王（胡三省注：四个弟弟是韦洵、韦浩、韦洞、韦泚）。

    14己丑日，左散骑常侍、同中书门下三品李怀远退休。

    15处士韦月将上书告发武三思暗中和后宫勾结，必定会叛逆作乱；中宗大怒，命令斩首。黄门侍郎宋璟上奏请求审查，中宗更加愤怒，来不及整理头巾，拖着鞋子走出侧门（胡三省注：侧门不是正式出入的门。程大昌说：唐代大明宫朝堂外左、右金吾仗的旁边，有叫侧门的，因为在端门旁边。从长安大明宫的侧门类推，洛阳宫的侧门就可以知道了。），对宋璟说：“朕以为已经斩了，竟然还没斩！”命令赶快斩首。宋璟说：“有人说宫中私下和武三思有私情，陛下不审问就诛杀，臣担心天下必定会有私下议论。”坚决请求审查，中宗不允许，宋璟说：“一定要斩韦月将，请先斩臣！否则，臣终究不敢奉诏。”中宗的怒气稍微缓解。左御史大夫苏珦、给事中徐坚、大理卿长安人尹思贞都认为盛夏执行死刑，违背时令。中宗于是命令用杖刑，流放到岭南。过了秋分一天，天刚亮，广州都督周仁轨就把韦月将斩首（胡三省注：《考异》说：《朝野佥载》说：“周仁轨过了秋分一天天刚亮斩首，有敕令赦免却没赶上。”《统纪》记载，韦月将死附在这年末，《唐纪》在二月，《旧传》《唐历》都在五王死后。按这年七月杀死敬晖等，如果在后面，徐坚的表章不能说“朱夏在辰”，尹思贞不能说“生长的月份”。现在根据事情的大概附在这个月）。

    16御史大夫李承嘉依附武三思，在朝廷上诋毁尹思贞，尹思贞说：“您依附奸臣，将要图谋不轨，先除掉忠臣吗！”李承嘉发怒，弹劾尹思贞，把他外放为青州刺史（胡三省注：《旧志》记载，青州距离京师东北二千五百二十里，到东都一千五百七里）。有人对尹思贞说：“您平时不善言辞，到朝廷上驳斥李承嘉，为什么这么敏捷？”尹思贞说：“物体不能鸣叫的，受到刺激就会鸣叫。李承嘉依仗权势欺凌我，我按道义不能屈服，也不知道话是从哪里来的。”

    17武三思厌恶宋璟，把他外放为检校贝州刺史（胡三省注：《旧志》记载：贝州距离京师东北一千七百八十二里，到东都九百九十三里）。

    18五月，庚申日，把则天大圣皇后合葬在乾陵。

    19武三思让郑愔告发朗州刺史敬晖、亳州刺史韦彦范（胡三省注：桓彦范当时赐姓韦，所以这样称呼。）、襄州刺史张柬之、郢州刺史袁恕己、均州刺史崔玄暐和王同皎通谋，六月，戊寅日，把敬晖贬为崖州司马，韦彦范贬为泷州司马，张柬之贬为新州司马，袁恕己贬为窦州司马，崔玄暐贬为白州司马（胡三省注：白州，汉代合浦县地，武德初年设置南州，又分合浦设置博白县，六年改名为白州。《考异》说：《实录》起初说“嘉州”，后说“崔州”；《新本纪》作“嘉州”；《旧传》作“崔州”。现在依从《统纪》《新传》），都为员外官，长期任职，削夺他们的勋封；恢复桓彦范的姓。

    20当初，韦玄贞被流放到钦州后去世（胡三省注：流放到钦州见二百三卷武后光宅元年。），蛮人酋长宁承基兄弟强迫娶他的女儿，韦玄贞的妻子崔氏不同意，宁承基等杀死她，以及她的四个儿子韦洵、韦浩、韦洞、韦泚，中宗命令广州都督周仁轨领兵二万讨伐他们。宁承基等逃到海上，周仁轨追击斩杀了他们，用他们的首级祭祀崔氏墓，几乎杀光了他们的部众。中宗很高兴，加授周仁轨为镇国大将军（胡三省注：唐代武散官没有镇国大将军，大概是中宗创建来宠爱周仁轨），担任五府大使（胡三省注：五府指广、桂、邕、琼五都督府。），赐爵汝南郡公。韦后隔着帷幕拜见周仁轨，像对待父亲一样侍奉他。到韦后败亡，周仁轨因是党羽被诛杀（胡三省注：《考异》说：《朝野佥载》说：“韦氏在则天皇帝废黜庐陵王后，韦后父亲韦玄贞和妻女等都流放到岭南，被首领宁氏大族强迫夺取他的女儿，不屈服，于是杀死韦玄贞夫妻，七娘等都被夺走。到孝和帝即位，皇后掌权，广州都督周仁轨领兵诛杀宁氏，逃入南海，周仁轨追击，杀掠殆尽。韦后隔着帷幕拜见，像对待父亲一样侍奉他，任用为并州长史。后来阿韦作乱，周仁轨因是党羽被诛杀。”现在依从《实录》，参考各种书籍）。

    21秋季，七月，戊申日，中宗立卫王李重俊为太子。太子性情聪明果断，但属官大多是权贵子弟，所作所为多不合法；左庶子姚珽多次劝谏，不听（胡三省注：为太子不得善终埋下伏笔。）。姚珽是姚璹的弟弟（胡三省注：姚璹在武后时担任宰相。）。

    22丙寅日，中宗任命李峤为中书令。

    23中宗将要返回西京，辛未日，左散骑常侍李怀远为同中书门下三品，担任东都留守。

    24武三思暗中让人写皇后的污秽行为，张贴在天津桥，请求废黜皇后。中宗大怒，命令御史大夫李承嘉彻底追查这件事。李承嘉上奏说：“敬晖、桓彦范、张柬之、袁恕己、崔玄暐派人做的，虽然说是废黜皇后，实际是图谋大逆，请灭他们的族。”武三思又让安乐公主在宫内诬陷（胡三省注：安乐公主下嫁给武三思的儿子武崇训，所以能让她诬陷五王。），侍御史郑愔在宫外散布，中宗命令法司结案（胡三省注：结竟指结案、了结案件。有人说：竟，是尽的意思，指结束性命）。大理丞三原人李朝隐上奏说：“敬晖等没有经过审问，不能马上诛杀。”大理丞裴谈上奏说：“敬晖等应当根据制书处以斩首抄家，不应再加以审问。”中宗因敬晖等曾被赐铁券，许诺不死，于是把敬晖长期流放到琼州（胡三省注：《考异》说：《实录》起初说“嘉州”，后说“崔州”；《新本纪》作“嘉州”；《旧传》作“崔州”。现在依从《统纪》《新传》），桓彦范流放到瀼州，张柬之流放到泷州（胡三省注：武德四年，平定萧铣，分隋永熙郡的泷水县设置泷州。），（胡三省注：瀼州，隋将刘方开始开辟这条路。贞观十二年，沿着刘方的旧路，到达交趾，开拓夷獠地区，设置瀼州。州在郁林西南交趾的东面，北有瀼水，因此得名），袁恕己流放到环州（胡三省注：贞观十二年，李弘节开拓生蛮，设置环州，取环王国的名字，属于岭南道），崔玄暐流放到古州（胡三省注：古州也是李弘节开拓夷獠设置）。他们十六岁以上的子弟，都流放到岭南。中宗提拔李承嘉为金紫光禄大夫，进爵襄武郡公，裴谈为刑部尚书；把李朝隐外放为闻喜县令。

    武三思又暗示太子上表，请求诛灭敬晖等三族；中宗不允许。

    中书舍人崔湜劝武三思说：“敬晖等将来北归，终究是祸患，不如派使者假传制命杀死他们。”武三思问谁可以做使者，崔湜推荐大理正周利用（胡三省注：“用”改为“贞”；下同）。周利用先前被五王厌恶，被贬为嘉州司马，于是任命周利用代理右台侍御史，奉命出使岭南。等到达时，张柬之、崔玄暐已经死了，在贵州遇到桓彦范（胡三省注：贵州，汉代广郁县地，古代西瓯骆越居住的地方，后汉谷永担任郁林太守，降服乌浒人十多万，开设七县，就是这个地方。在广州西南、安南府的北面，是邕管所管的郡县。隋代分郁林设置郁平县，属于南定州，武德年间叫南尹州，贞观八年叫贵州），周利用命令手下把他捆绑起来，在竹槎上拖拽，肉被磨尽露出骨头，然后用杖打死。抓到敬晖，把他剐死。袁恕己一向服用黄金，周利用逼迫他喝野葛汁（胡三省注：《本草》记载：钩吻，一名野葛。陶弘景说：说它入口钩人喉吻。核实事实，却是两种东西，不清楚为什么。《岭表录异》说：野葛是毒草，俗称为胡蔓草，误食后用羊血解毒。陈藏器说：人吃它的叶子，喝冷水就死，冷水引发它的毒性。当地人用野葛喂人，不给冷水，到人长得肥胖，用冷水给他喝，就会死。把尸体挂在树上，汁滴到地上长出菌子，收取后，名叫菌药，比野葛还毒），喝了几升都没死，袁恕己受不了毒性的折磨，用手抓地，指甲几乎掉光，还是被打死。周利用返回，被提拔为御史中丞。薛季昶多次被贬为儋州司马，服毒而死。

    武三思杀死五王后，权势超过君主，常说：“我不知道世间什么是善人，什么是恶人；只要对我好的就是善人，对我不好的就是恶人。”

    当时兵部尚书宗楚客、将作大匠宗晋卿、大府卿纪处讷、鸿胪卿甘元柬都是武三思的羽翼。御史中丞周利用、侍御史冉祖雍、太仆丞李俊、光禄丞宋之逊、监察御史姚绍之都是武三思的耳目，当时人称为五狗。

    25九月，戊午日，左散骑常侍、同中书门下三品李怀远去世。

    26当初，李峤担任吏部侍郎，想树立私人恩德，再求入朝做宰相，上奏大量设置员外官，广泛引荐权贵亲戚。等做了宰相，官员选拔混乱，府库耗费，于是又上表说滥设官员的弊端，且请求退位；中宗安慰晓谕不允许。

    冬季，十月，己卯日，中宗从东都出发，任命前检校并州长史张仁愿为检校左屯卫大将军兼洛州长史。戊戌日，中宗到达西京。十一月，乙巳日，大赦天下。

    27丙辰日，中宗任命蒲州刺史窦从一为雍州刺史。窦从一是窦德玄的儿子（胡三省注：窦德玄见二百一卷高宗麟德元年），起初名叫窦怀贞，避皇后父亲的名讳，改名为窦从一，多谄媚依附权贵。太平公主和僧寺争夺碾磑（胡三省注：用水力推动，不费人力而自动运行），雍州司户李元纮判决归僧寺（胡三省注：唐代制度：户曹司户参军事掌管户籍计账、道路通行证、免税凭证、杂徭、拖欠、良贱刍藳、旅店、婚姻、诉讼、表彰孝悌）。窦从一大为恐惧，急忙命令李元纮改判。李元纮在判文后面大写：“南山可移，此判不动！”窦从一不能改变。李元纮是李道广的儿子（胡三省注：李道广见二百五卷武后万岁通天元年）。

    28当初，秘书监郑普思把他的女儿纳入后宫，监察御史灵昌人崔日用弹劾他，中宗不听。郑普思在雍、岐二州聚集党羽，谋划作乱。事情败露，西京留守苏瓌逮捕关押他，彻底审查。郑普思的妻子第五氏凭借鬼道被皇后宠幸，中宗敕令苏瓌不要审查。等中宗返回西京，苏瓌在朝廷争辩，中宗压制苏瓌而庇护郑普思；侍御史范献忠进言说：“请斩苏瓌！”中宗说：“为什么？”范献忠回答说：“苏瓌是留守大臣，不能先斩郑普思，然后上奏，让他迷惑圣听，罪大恶极。而且郑普思谋反的迹象明显，而陛下却曲意为他辩解。臣听说王者不死，大概说的就是这个吧！臣希望先被赐死，不能面朝北侍奉郑普思。”魏元忠说：“苏瓌是长者，用刑不枉。郑普思依法当死。”中宗不得已，戊午日，把郑普思流放到儋州，其余党羽都被处死。

    29十二月，己卯日，突厥默啜侵犯鸣沙（胡三省注：灵州有鸣沙府。武德二年，以鸣沙县设置会州，贞观六年，州废，另设环州，因黄河环绕而得名。九年州废，把县归还灵州，这一年被默啜侵犯，移治旧丰安城。宋白说：鸣沙本是汉代富平县地，后周在这里设置会州，不久设立鸣沙镇，隋代设立环州，因大山环绕而得名。这里人马在沙上行走有声音，和其他沙不同，所以叫鸣沙）。灵武道大总管沙吒忠义和他交战，军队失败，死亡六千多人。辛巳日，突厥进军侵犯原、会等州（胡三省注：武德二年以平凉郡会宁镇设置西会州，贞观八年改名为会州），抢掠陇右的牧马一万多匹离去。沙吒忠义被免官。

    30安西大都护郭元振到突骑施乌质勒的牙帐商议军事，天降大风雪，郭元振站在帐前，和乌质勒谈话。过了很久，雪下得很深，郭元振一动不动；乌质勒年老，受不了寒冷，会面结束后就去世了。他的儿子娑葛领兵将要进攻郭元振，副使御史中丞解琬知道后，劝郭元振连夜逃走，郭元振说：“我以诚心待人，有什么可怀疑恐惧的！况且深入敌境，逃到哪里去！”安睡不动。第二天早上，郭元振进去哭丧，非常悲痛，娑葛被他的义气感动，对待郭元振像当初一样。戊戌日，中宗任命娑葛承袭嗢鹿州都督、怀得王（胡三省注：高宗显庆元年以突骑施索葛莫贺部设置嗢鹿州都督府。）。

    31安乐公主依仗宠爱骄横放纵，卖官鬻狱，权势压倒朝野。有时自己写制敕，掩盖文字，让中宗署名；中宗笑着依从，竟然不看内容。安乐公主自己请求做皇太女，中宗虽然不同意，也不责怪（胡三省注：《考异》说：《统纪》说：“安乐公主私下请求废黜皇太子而立自己为皇太女，皇帝问魏元忠，魏元忠说：‘皇太子是国家的储君，是百姓的根本，现在既然无罪，怎么能轻易动摇，想以公主为皇太女！驸马又该用什么名号？天下人必定会非常惊讶，恐怕不是公主自安之道。’公主知道后，就上奏说：‘魏元忠是山东顽固的乡下人，怎么能和他谈论国家权宜大事、礼仪好坏！母亲尚且能做天子，何况我是公主，做皇太女，有什么不可以的！’”按中宗虽然愚笨，难道不知道立皇太女是不行的，何必等魏元忠说话！现在依从《旧传》）。

    景龙元年（丁未年，707年）（这一年九月才改元景龙）

    1春季，正月，庚戌日，中宗因突厥默啜侵犯边境，下令内外官员各自进献平定突厥的计策。右补阙卢俌上疏，认为：“郤縠喜爱礼乐，崇尚《诗》《书》，成为晋国的元帅（胡三省注：《左传》记载：晋文公在被庐阅兵，建立三军，谋划元帅人选。赵衰说：“郤縠可以。臣多次听他说话，喜爱礼乐而崇尚《诗》《书》。《诗》《书》是道义的府库；礼乐是德行的准则；德义是利益的根本。您不妨试试他。”于是让郤縠率领中军。）；杜预射箭穿不透铠甲，却建立了平定吴国的功勋（胡三省注：见八十一卷晋武帝太康元年）。由此可知中军制定谋略，不取决于一个人的勇力（胡三省注：《左传》说：中权后劲。注说：中军制定谋略）。像沙吒忠义，是骁将之才，本不足以担当大任。再说，鸣沙之战，主将先逃跑（胡三省注：鸣沙之败，也指沙吒忠义。），应当依法惩处；赏罚分明，敌人没有不服从的。另外，边州刺史，应当精心选择，让他们整顿军队，积蓄物资粮食，敌人来就抵御，离开就防备。去年各地干旱，不宜轻易出兵。应当治理好内部再处理外部，安抚近处来招徕远方，等仓库充实，士兵训练有素，然后大举讨伐突厥。”中宗认为他说得对。

    2二月，丙戌日，中宗派武攸曁、武三思到乾陵祈雨。不久下雨，中宗很高兴，下令恢复武氏崇恩庙及昊陵、顺陵（胡三省注：中宗复辟后，改武氏崇尊庙为崇恩庙；太后去世后，废除崇恩庙。昊陵、顺陵，见二百四卷武后天授二年。《考异》说：《旧本纪》记载，“正月己巳，派武攸曁、武三思去乾陵向则天皇后祈雨。”《新本纪》记载，“甲午，褒德荣先陵设置令丞。”按《长历》，正月庚子朔，没有己巳；二月庚午朔，没有甲午。现在依从《实录》）。于是把酆王庙改名为褒德庙，陵墓改名为荣先陵（胡三省注：去年追封皇后的父亲韦玄贞为酆王）。又下诏崇恩庙的斋郎从五品官的子弟中选拔。太常博士杨孚说：“太庙的斋郎都从七品以下官员的子弟中选取，现在崇恩庙却从五品官子弟中选取，不知道太庙该怎么办？”中宗命令太庙也依照崇恩庙的标准。杨孚说：“以臣下的标准来比君主，尚且是僭逆，何况以君主来比臣下呢！”中宗才作罢。

    3庚寅日，中宗敕令改各州的中兴寺、中兴观为龙兴寺、龙兴观（胡三省注：《唐会要》记载，神龙元年，敕令天下各州分别设置大唐中兴寺、中兴观。），从今以后奏事不能说“中兴”（胡三省注：表示承袭武氏之后，不改变她的政令）。右补阙权若讷上疏，认为“天、地、日、月等字的改写字形（胡三省注：改写字形见二百四卷武后天授元年）都是则天皇帝的功绩，贼臣敬晖等人轻易扰乱前规；现在删去它们对淳厚的教化没有益处，保留它们对孝道治理有光彩。另外，神龙元年的制书说，一切事务都依照贞观旧例，怎么能近舍母后的规范，远尊先祖的德行！”疏奏呈上后，中宗亲笔批复褒奖。（胡三省注：史书说中宗没有是非之心）

    4三月，庚子日，吐蕃派大臣悉薰热入朝进贡。

    5夏季，四月，辛巳日，中宗把自己抚养的雍王李守礼的女儿金城公主嫁给吐蕃赞普。

    6五月，戊戌日，中宗任命左屯卫大将军张仁愿为朔方道大总管，以防备突厥。

    7中宗因年成干旱粮食昂贵，召见太府卿纪处讷商议。第二天，武三思让知太史事迦叶志忠上奏：“当晚，摄提星进入太微宫（胡三省注：《姓谱》记载：迦叶是天竺姓氏。《晋天文志》记载，摄提六星正对斗柄的南面，主管时节，观察吉凶。武三思特意让志忠附会来献媚），到达帝座星（胡三省注：太微宫中有太帝的座位），预示大臣在宴会上向天子进献忠言。”中宗认为是这样（胡三省注：史书说中宗愚昧，被臣下欺骗）。中宗敕令称赞纪处讷忠诚，能通神灵，赐给他一套衣服，六十段帛。

    8六月，丁卯朔日，发生日食。

    9姚巂道讨击使、监察御史晋昌人唐九徵进攻姚州反叛的蛮人，打败他们，斩杀俘获三千多人。

    10皇后因太子李重俊不是自己所生，厌恶他（胡三省注：李重俊是后宫所生，史书失传其母姓氏。）；特进德静王武三思尤其忌恨太子。上官婕妤因武三思的缘故，每次颁布制敕，都推崇武氏。安乐公主和驸马左卫将军武崇训常常欺辱太子，有时称他为奴才。武崇训又教唆公主向中宗进言，请求废黜太子，立自己为皇太女。太子积怨已久，无法平静。

    秋季，七月，辛丑日，太子和左羽林大将军李多祚、将军李思冲、李承况、独孤祎之、沙吒忠义等，假传制命调发羽林千骑兵三百多人，在武三思、武崇训的府第将他们杀死，连同他们的亲党十多人。又派左金吾大将军成王李千里和他的儿子天水王李禧分兵守卫宫城各门，太子和李多祚领兵从肃章门斩关而入，叩击宫门搜捕上官婕妤（胡三省注：《考异》说：“《旧纪》记载为‘庚子’，现在依从《实录》。《实录》说：‘斩关而入，搜捕韦氏所在之处’。《旧李重俊传》也说：‘寻找韦庶人及安乐公主所在之处。’现在依从《旧后妃传》）。上官婕妤大声说：“看他们的意图是先搜捕我婉儿（胡三省注：婉儿是上官婕妤的名字），再搜捕皇后，然后到陛下这里。”中宗于是和韦后、安乐公主、上官婕妤登上玄武门城楼躲避兵锋，派右羽林大将军刘景仁率领飞骑一百多人驻守在楼下自卫。杨再思、苏瓌、李峤和兵部尚书宗楚客、左卫将军纪处讷领兵二千多人驻守太极殿前，闭门自卫。李多祚先到玄武楼下，想上楼，禁军抵抗。李多祚和太子犹豫不决，按兵不动，希望中宗询问他们。宫闱令石城人杨思勖在中宗身边（胡三省注：唐代制度：宫闱局令从七品下，属于内侍省，掌管侍奉宫闱，出入管钥。石城县属于罗州，汉代合浦县地。刘昫说：宋将檀道济在绫罗江口筑石城，后来设置罗州，唐代设置石城县。欧阳修说：因石城水而得名），请求出击。李多祚的女婿羽林中郎将野呼利担任前锋总管，杨思勖拔刀斩杀了他（胡三省注：挺，是拔的意思），李多祚的军队士气低落。中宗靠在栏杆上俯身对李多祚率领的千骑兵说：“你们都是朕的禁军卫士，为什么跟随李多祚谋反！如果能斩杀反叛的人，不用担心不富贵。”于是千骑兵斩杀李多祚、李承况、独孤祎之、沙吒忠义，其余部众都溃散了。成王李千里、天水王李禧进攻右延明门（胡三省注：阁本《太极宫图》记载，太极殿的左边叫左延明门，右边叫右延明门），将要杀死宗楚客、纪处讷，没能成功而死。太子率领一百骑兵逃往终南山，到达鄠县西边，能跟随的只有几人，在树林下休息时，被身边的人杀死。中宗把太子的首级献到太庙及祭祀武三思、武崇训的灵柩前，然后在朝堂上示众。把成王李千里改姓为蝮氏，同党都被处死。

    东宫僚属没有人敢靠近太子的尸体，只有永和县丞甯嘉勖脱下衣服包裹太子的首级痛哭（胡三省注：永和，汉代狐讘县地，后周设置临河县及临河郡，隋代废郡，改县为永和，唐代属于隰州。“兴平”，《新唐书》作“平兴”。平兴，汉代高要县地，宋代设置平兴县，隶属宋熙郡，隋代废郡，以平兴县隶属端州。岐州有兴平县，是京畿县；永和是外县。甯嘉勖如果从外县丞得到京畿县丞，就不是贬官了；这必定是贬到岭南的平兴。应当依从《新唐书》。），被贬为兴平丞。

    太子的军队所经过的各门禁卫都因罪流放；韦氏的党羽上奏请求全部诛杀，中宗又命令法司重新审判。大理卿宋城人郑惟忠说：“大案刚判决，人心不安，如果再重新追查，就会有很多人惶恐不安了。”中宗才作罢。

    中宗任命杨思勖为银青光禄大夫，担任内常侍（胡三省注：唐代内常侍正五品下，相当于汉代的中常侍。《六典》记载：内侍省有内侍四人，内常侍六人。内侍的职责是在宫内侍奉，出入宫廷，传达诏令，总管掖庭、宫闱、奚官、内仆、内府五局的官属；内常侍为副职）。癸卯日，大赦天下。

    中宗追赠武三思为太尉、梁宣王，武崇训为开府仪同三司、鲁忠王。安乐公主请求依照永泰公主的旧例，把武崇训的墓改为陵，给事中卢粲反驳，认为“永泰公主的事情是出于特恩（胡三省注：永泰公主死见上卷元年。中宗复辟后，以公主之礼改葬，特恩称墓为陵，也不符合礼制。），现在鲁王是公主的丈夫，不能相比。”中宗亲笔敕令说：“安乐公主和永泰公主没有区别，夫妻同葬的道理，古今一样。”卢粲又上奏：“陛下因母女之情施加到她的丈夫身上，怎么能让上下没有分别，君臣一样呢！”中宗才依从他。公主发怒，把卢粲外放为陈州刺史（胡三省注：《旧志》记载，陈州距离京师一千五百二十里，到东都七百一十七里）。

    襄邑县尉襄阳人席豫（胡三省注：襄邑县，汉、晋隶属陈留郡，后魏隶属阳夏郡，后齐废除，隋开皇十六年恢复设置，隶属宋州。襄阳县是襄州的治所）听说安乐公主请求做皇太女，叹息说：“梅福讥讽王氏，我难道不如他吗！”于是上书请求立太子，言辞十分恳切。太平公主想上表推荐他为谏官，席豫以此为耻，逃走了。

    11八月，戊寅日，皇后及王公以下上表给中宗上尊号为应天神龙皇帝，改玄武门为神武门，楼为制胜楼。宗楚客又率领百官上表请求给皇后加尊号为顺天翊圣皇后。中宗都同意了。

    12当初，右台大夫苏珦审理太子李重俊的党羽，囚犯中有牵连到相王的，苏珦秘密为他申辩，中宗才不再追究。从此安乐公主及兵部尚书宗楚客日夜谋划诬陷相王，让侍御史冉祖雍诬告相王及太平公主，说“他们和李重俊通谋，请收捕交付制狱”。中宗召见吏部侍郎兼御史中丞萧至忠，让他审讯，萧至忠哭着说：“陛下拥有天下，不能容纳一个弟弟一个妹妹，而让人罗织罪名陷害他们吗！相王从前是皇嗣，坚决向则天皇帝请求，把天下让给陛下（胡三省注：事见二百六卷武后圣历元年。），连日不进食，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怎么能因冉祖雍一句话就怀疑他！”中宗一向友爱，于是停止了这件事。

    右补阙浚仪人吴兢听说冉祖雍的阴谋（胡三省注：浚仪，古代大梁，自汉代以来隶属陈留郡。《竹书纪年》记载：梁惠王开挖大沟，来排泄圃田的水，县北有浚水，依循水势而命名，所以叫浚仪），上疏认为：“自文明年间以来，国家的继承人，像线一样勉强延续，陛下登基，恩惠遍及九族，从瘴疠之地找回他们，提拔到朝廷（胡三省注：事见上卷神龙元年）。何况相王是同胞至亲，天下无双，而贼臣日夜勾结谋划，竟然想把他置于极刑；祸乱的根源，将从此开始。把权力交给他人，即使关系疏远也会变得重要，剥夺他的权势，即使是亲人也会变得疏远。自古以来委托信任异姓，猜忌骨肉，而导致国破家亡的，有多少人啊。况且国家的宗室所剩无几，陛下登基不久，而一个儿子因起兵被诛杀，一个儿子因过失被贬远方（胡三省注：被诛杀的是李重俊；被贬远方的是李重福），只剩下一个弟弟在身边，‘尺布斗粟’的讥讽（胡三省注：尺布、斗粟的典故，见十四卷汉文帝七年），不能不谨慎，《青蝇》诗中所说的，实在可怕啊（胡三省注：《青蝇》一诗，是周人讽刺周幽王听信谗言）。”《考异》说：《实录》记载这件事在今年八月，而吴兢的疏中说：“陛下登基，至今四年。”则是明年所上。大概萧至忠的回答在今年，而《实录》趁机记载吴兢的疏。

    相王宽厚恭谨，安恬好让，所以经历武氏、韦氏时期，最终免于灾祸。

    13当初，右仆射、中书令魏元忠因武三思专权，常常愤懑抑郁。太子李重俊起兵时，在永安门遇到魏元忠的儿子太仆少卿魏升（胡三省注：《唐六典》记载：太极宫城南面三门，中间叫承天，东面叫长乐，西面叫永安），胁迫他跟随；太子死后，魏升也被乱兵杀死。魏元忠扬言：“首恶已死，即使受鼎镬之刑又有什么关系！只可惜太子丧命了。”中宗因他有功，且被高宗、武后看重，所以放了他不追究。兵部尚书宗楚客、太府卿纪处讷等共同作证诬陷魏元忠，说“他和太子通谋，请灭他三族”。中宗没有批准。魏元忠恐惧，上表请求解除官爵，以散官身份回家。丙戌日，中宗亲笔敕令允许他解除仆射职务，以特进、齐公的身份退休（胡三省注：《考异》说：《实录》记载，魏元忠退休在九月。现在依从《旧本纪》），仍让他每月初一、十五朝见。

    14九月，丁卯日，中宗任命吏部侍郎萧至忠为黄门侍郎，兵部尚书宗楚客为左卫将军，兼太府卿纪处讷为太府卿，都担任同中书门下三品；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于惟谦被罢为国子祭酒。

    15庚子日，大赦天下，改元（改元景龙）。

    16宗楚客等引荐右卫郎将姚廷筠为御史中丞，让他弹劾魏元忠，认为：“侯君集是社稷元勋，等到他谋反，太宗向群臣请求饶他一命而没得到，最终流泪将他斩首（胡三省注：见一百九十七卷太宗贞观十七年）。后来房遗爱、薛万彻、齐王李佑等叛逆，即使是至亲，都依法处置（胡三省注：齐王李佑见一百九十六卷贞观十七年。房遗爱、薛万彻见一百九十九卷高宗永徽四年。）。魏元忠的功劳比不上侯君集，自身又不是国戚，和李多祚等谋反，儿子加入叛逆党徒，应当诛灭全族，玷污宫室。只是有朋党粉饰言辞营救，来迷惑圣听，陛下仁慈，想掩盖他的过错。臣之所以冒犯龙颜，违背圣意，正是因为这事关系到社稷啊！”中宗很同意他的话。魏元忠因此被关押在大理寺，被贬为渠州司马（胡三省注：渠州，汉代宕渠县地，后魏设置流江县及流江郡，梁代设置渠州，后周代又为北宕渠郡，隋代恢复设置渠州。《旧志》记载：渠州距离京师西南二千二百七十里，到东都三千一百九十里）。

    宗楚客让给事中冉祖雍上奏说：“魏元忠已犯大逆之罪，不应出任渠州司马。”杨再思、李峤也赞同。中宗对杨再思等说：“魏元忠侍奉朕很久，朕特意怜悯宽容他，制命已经发出，怎么能屡次更改！赏罚的权力，应当由朕掌握。你们多次上奏，很不符合朕的心意！”杨再思等惶恐谢罪。

    监察御史袁守一又上表弹劾魏元忠说：“李重俊是陛下的儿子，尚且被依法处置；魏元忠不是功勋也不是皇亲，怎么能唯独逃脱严刑！”甲辰日，又把魏元忠贬为务川尉（胡三省注：务川，汉代酉阳县地。隋开皇末年，招抚蛰獠，设置务川县，隶属巴东郡；唐代设置思州）。

    不久，宗楚客又让袁守一上奏说：“则天皇帝从前在三阳宫生病，狄仁杰上奏请求陛下监国，魏元忠秘密上奏认为不可以，这说明魏元忠心怀叛逆很久了，请严加诛杀！”中宗对杨再思等说：“朕想来，臣子侍奉君主，必须一心一意，哪有君主小病，就请求太子主持政事的！这是狄仁杰想树立私人恩德，没看出魏元忠有什么过失。袁守一想借以前的事来陷害魏元忠，怎么可以呢！”宗楚客才作罢。

    魏元忠走到涪陵去世。

    17银青光禄大夫、上庸公、圣善·中天·西明三寺主慧范在东都建造圣善寺（胡三省注：圣善寺大概是为武后祈福，取“母氏圣善”的意思。《唐会要》记载：圣善寺在长安城中章善坊，神龙二年，中宗为武后追福。西明寺在延康坊，原本是隋代越国公杨素的住宅，贞观初年赐给濮王李泰，李泰死后才立为寺），在长乐坡建造大佛像（胡三省注：长乐坡在长安城东，也称为滻坡。），府库因此空虚。中宗和韦后都器重他，权势压倒内外，没有人敢指责。戊申日，侍御史魏传弓揭发他贪赃四十多万，请求处以极刑。中宗想宽恕他，魏传弓说：“刑罚赏赐是国家大事，陛下已经胡乱赏赐，难道还能不施加刑罚！”中宗才削夺慧范的官爵，放他回家。

    宦官左监门大将军薛简等人被安乐公主宠爱，放纵残暴不守法度，魏传弓上奏请求诛杀他们，御史大夫窦从一害怕，坚决阻止。当时宦官掌权，窦从一担任雍州刺史及御史大夫，误见诉讼的人没有胡须，必定曲意迎合（胡三省注：认为是宦官）。（胡三省注：须，与“须”同）

    18中宗任命杨再思为中书令，韦巨源、纪处讷都为侍中（胡三省注：《考异》说：《新表》记载，“九月辛亥，苏瓌被罢为行吏部尚书。”按二年苏瓌请求考察正员官中政绩差的，选择员外官代替他们；三年当面驳斥祝钦明请求皇后亚献，当时还担任侍中。《表》说今年被罢，错误）。

    19壬戌日，改左、右羽林千骑为万骑。

    20冬季，十月，丁丑日，中宗任命左屯卫将军张仁愿担任朔方道大总管，进攻突厥；（胡三省注：“左屯卫”之下漏“大”字）等到达时，敌人已经退走，张仁愿追击，大败突厥。

    21习艺馆内教苏安恒（胡三省注：习艺馆，本名内文学馆，选拔有文学的官员一人为学士，教导宫人。武后改为习艺馆，又改为翰林内教坊，因为在禁中。《新唐书》说：掌管教导宫人书法、算术等技艺。），自负清高，喜欢标新立异。太子李重俊诛杀武三思时，苏安恒自称“这是我的计谋”。太子失败后，有人告发他；戊寅日，苏安恒被处死。

    22十二月，乙丑朔日，发生日食。

    23这一年，中宗派使者分道到江、淮一带赎买生物（胡三省注：中宗因江、淮的人捕捉鱼鳖伤害生命，分道派使者用钱物赎买）。中书舍人房子人李乂（胡三省注：房子县，汉代隶属常山郡，晋、后魏隶属赵郡，隋、唐隶属赵州）上疏劝谏说：“江南百姓以捕鱼为业，鱼鳖的收益，是百姓的依靠。虽然说陛下的私恩惠及这些小利；但生育万物的恩惠没有普及到百姓。为什么呢？江湖的富饶，生物无穷无尽；府库的物资，供应容易耗尽。花费少，就起不到救济作用；花费多，就会使常规开支短缺。与其拯救生物，不如关心百姓！况且卖生物的人，只看重利益，钱财一天天到来，渔网却一年比一年增多，一时的施恩，会促使他们百倍地经营。不如收回赎买的钱物，减免贫困百姓的徭役赋税，保全国家、爱护百姓，这样的福泽胜过赎买生物。”



 第208章 唐纪二十五

    起着雍涒滩（戊申），尽上章阉茂（庚戌）七月，凡二年有奇。 中宗大和大圣大昭孝皇帝下

    景龙二年（戊申年，公元708年）

    1春季二月庚寅日（《资治通鉴》其他版本“寅”作“辰”），宫中传言皇后衣箱里的裙子上有五色云气升起，中宗命令画下来给百官看。韦巨源请求将这幅画向天下公布，中宗同意了，还大赦天下。

    2迦叶志忠上奏说：“从前神尧皇帝（唐高祖）未受命时，天下传唱《桃李子》（胡三省注：《桃李子》见一百八十卷隋炀帝大业十三年）；文武皇帝（唐太宗）未受命时，天下传唱《秦王破阵乐》（胡三省注：《破阵乐》见一百九十二卷唐太宗贞观元年）；天皇大帝（唐高宗）未受命时，天下传唱《堂堂》（胡三省注：调露初年，京城民谣有“侧堂堂，挠堂堂”的说法，太常丞李嗣真说：“侧是不正，挠是不安。从隋以来，乐府有《堂堂曲》，重复说‘堂’，是唐朝再次受命的征兆。郑樵说：《堂堂》是陈后主所作，唐高宗常唱这首歌）；则天皇后未受命时，天下传唱《娬媚娘》（胡三省注：永徽年后，民间传唱《娬媚娘曲》，大概隋朝时已有此曲）；应天皇帝（唐中宗）未受命时，天下传唱《英王石州》（胡三省注：这首歌在史志中没有记载。迦叶志忠因中宗最初封为英王，于是附会说这是受命的符兆）；顺天皇后（韦后）未受命时，天下传唱《桑条韦》（胡三省注：永徽末年，民间歌谣有“桑条韦也”“女时韦也”的句子。《乐志》记载：迦叶志忠于是附会说这是皇后的德行，专注于蚕桑之事，供奉宗庙，献上《桑韦歌》十二篇）。这大概是天意认为顺天皇后应当成为国母，主持蚕桑之事，我恭谨地献上《桑韦歌》十二篇，请求编入乐府，皇后祭祀先蚕时就演奏这些歌。”太常卿郑愔又加以引申发挥。中宗很高兴，对他们都给予优厚的赏赐。

    3右补阙赵延禧上书说：“周、唐两朝统一，符命归于一处，所以高宗封陛下为周王（胡三省注：显庆二年，中宗被封为周王，仪凤二年，改封为英王）；武则天时期，唐同泰献上《洛水图》（胡三省注：见二百零四卷武则天垂拱三年）。孔子说：‘如果有继承周朝的，即使过一百代也可以预知。’陛下继承武则天的皇位，子孙应当统治天下一百代。”中宗很高兴，提拔赵延禧为谏议大夫。

    4丁亥日，萧至忠上疏认为：“对于受宠的近臣，只可以用金帛使他们富足，用精美的食物供他们享用，不可以把朝廷的官职当作私人的工具。如今官员的职位已经很多，闲散的官员比正常编制多一倍，他们的贪求没有满足，数量还在一天天增加。陛下施予无法计量的恩泽，近亲有无止境的请求，他们卖官来谋取私利，枉法来徇私情。尚书省和寺署之中，穿红色和紫色官服的官员充满其中，他们玩忽职守而不专注于本职工作，依仗权势而公然违反法令，白白地在官府挂名，对时政没有任何益处。”中宗虽然赞赏他的意见，最终却没有采用。

    5三月丙辰日，朔方道大总管张仁愿在黄河边上修筑三受降城（胡三省注：中受降城在黄河北岸，南面距离朔方一千三百多里，是安北都护府的治所。东受降城在胜州东北二百里，西南距离朔方一千六百多里。西受降城在丰州以北黄河外八十里，东南距离朔方一千多里。宋祁说：中受降城南面正对朔方，西受降城南面正对灵武，东受降城南面正对榆关。宋白说：东受降城东北到单于都护府一百二十里，东南到朔州四百里，西南渡过黄河到胜州八里，西到中受降城三百里，原本是汉代云中郡的地方。中受降城西北到天德军二百里，南到麟州四百里，北到沙漠入口五百里，原本是秦朝九原郡的地方，在榆林，汉代改名为五原，开元十年在这里设置安北大都护府。西受降城东南渡过黄河到丰州八十里，西南到定远城七百里，东北到沙漠入口三百里）。

    起初，朔方军和突厥以黄河为边界，黄河北岸有拂云祠（胡三省注：祠在拂云堆，因此得名）。突厥将要入侵时，必定先到祠中祈祷，放牧战马、检阅军队之后才渡过黄河。当时默啜率领全部人马向西进攻突骑施，张仁愿请求乘突厥空虚之机夺取漠南地区，在黄河北岸修筑三受降城，首尾互相呼应，来断绝突厥向南入侵的道路。太子少师唐休璟认为“自两汉以来，都是以黄河为北部边界，如今在敌人的领土上修筑城池，恐怕会劳民费财，最终还是会被敌人占领”。张仁愿坚持请求不止，中宗最终同意了他的请求。

    张仁愿上表请求留下戍边期满的镇兵来帮助完成筑城工程（胡三省注：戍守边疆满一年应当返回的士兵，留下来帮助修筑城池）。咸阳的士兵二百多人逃跑回去，张仁愿将他们全部抓获，在城下斩首，军中上下都吓得大腿发抖，六十天就完成了筑城工程。以拂云祠为中城，距离东、西两城各四百多里，都占据了交通要道（胡三省注：宋白说：东受降城原本是汉代云中郡的地方，中受降城原本是秦朝九原郡的地方，西受降城大概是汉代临河县原来的治所）。开拓土地三百多里。在牛头朝那山以北（胡三省注：朝那山，见二百零三卷唐高宗弘道元年），设置烽火台一千八百处，任命左玉钤卫将军论弓仁为朔方军前锋游弈使，戍守诺真水作为巡逻守卫（胡三省注：游弈使，是率领流动部队进行巡逻的官员。中受降城向西二百里到大同川，向北行二百四十多里到步越多山，又向东北三百多里到帝割达城，再向东北到诺真水。杜佑说：游弈使，从军队中挑选骁勇善战、熟悉山川和泉井的人担任，日夜在亭障之外巡逻，捕捉俘虏、打听情报；游弈副使、子将，都是长期在军中任职的人，选择擅长骑马射箭的人担任）。从此突厥人不敢越过山岭来打猎放牧，朔方地区不再有敌人入侵抢掠，减少了几万镇兵。张仁愿修建三城时，不设置壅门和防御守卫的器具（胡三省注：壅门，就是古代的悬门。有人说：城门外修筑矮墙来遮挡城门，如今的瓮城就是这个。壅城之外，还有八卦墙、万人敌，都是用来遮挡城门的）。有人问他原因，张仁愿说：“用兵贵在进攻，不利于退守。敌人来了，应当合力出战，回头看城池的人，还应该斩首，哪里用得着防御守卫的器具，让士兵产生退缩的念头呢！”后来常元楷担任朔方军总管，才开始修筑壅门。人们因此敬重张仁愿而轻视常元楷。

    6夏季四月癸未日，设置修文馆大学士四员，直学士八员，学士十二员，选拔公卿以下擅长写文章的人如李峤等人担任这些职务（胡三省注：武德四年，在门下省设置修文馆，九年，改名为弘文馆。五品以上的称为学士，六品以上的称为直学士，还有文学直馆，都由其他官员兼任。武则天垂拱年后，由宰相兼任馆事，称为馆主。神龙元年，避孝敬皇帝的名讳，改名为昭文馆，二年改名为修文馆。上官昭容劝中宗设置大学士四人来象征四季，直学士八人来象征八节，学士十二人来象征十二时辰）。每当中宗到禁苑游玩，或者皇亲国戚设宴聚会，学士们没有不跟随的，大家赋诗唱和，让上官昭容评定优劣（胡三省注：北齐《河清新令》中有昭容，是八十一御女之一。唐代昭容的地位仅次于昭仪，在九品官阶中排第二。这年冬天，才任命上官婕妤为昭容）。优秀的赏赐金帛；一同参加宴会的，只有中书省、门下省以及长期参见皇帝的王公、权贵几个人而已，到举行大型宴会时，才召集八座、九列、各部门五品以上的官员参加。于是天下人都争相崇尚文辞才华，儒学之士和忠诚敢言的人无法得到提拔。

    7秋季七月癸巳日，任命左屯卫大将军、朔方道大总管张仁愿为同中书门下三品。

    8甲午日，清源尉吕元泰上疏认为：“边境还没有安宁，镇守戍卫没有停止，士兵困苦，运输物资疲惫不堪，而修建佛寺，却一天天增多，劳民伤财，没有尽头。从前黄帝、尧、舜、禹、汤、周文王、周武王只以节俭仁义建立德行、留下名声，晋、宋以后，佛塔寺庙竞相兴起，而战乱接连不断，是因为他们的喜好违背了正道，互相攀比奢侈，百姓无法忍受的缘故。希望陛下将修建佛寺的财物，用来补充边疆的军费，使边境的烽火永远平息，百姓富足，那么如来的慈悲施舍，平等之心，哪里有比这更重要的呢！”疏奏呈上后，中宗没有审阅。

    9安乐公主、长宁公主以及皇后的妹妹郕国夫人、上官婕妤、上官婕妤的母亲沛国夫人郑氏、尚宫柴氏、贺娄氏（胡三省注：唐代宫廷有六尚，职责如同六尚书。尚宫二人，正五品，掌管引导中宫，总管司记、司言、司簿、司闱四司的官员。贺娄氏后来被临淄王李隆基诛杀）、女巫第五英儿、陇西夫人赵氏，都依仗权势干预政事，接受请托和贿赂，即使是屠夫、商贩、奴婢，只要花三十万钱，就可以另外降下手写的敕令授予官职，斜着封好交给中书省，当时的人称为“斜封官”；花三万钱就可以剃度为僧尼。那些员外官、同正官、试官、摄官、检校官、判某官事、知某官事等，总共数千人。西京长安、东都洛阳各设置两名吏部侍郎，分为四铨选官，被选任的人每年有数万。

    上官婕妤和后宫的嫔妃们很多在宫外建立府第，出入宫廷没有节制，朝廷官员常常和她们交往，以谋求晋升。安乐公主尤其骄横，宰相以下的官员很多出自她的门下。她和长宁公主争相修建宅第，以奢侈华丽相互攀比，模仿皇宫的样式，而精巧程度超过皇宫。安乐公主请求将昆明池赏赐给她，中宗因为昆明池是百姓捕鱼采蒲的依靠，没有同意。公主不高兴，就另外抢夺百姓的田地修建定昆池，绵延好几里（胡三省注：《新唐书》说：定，是说可以和昆明池抗衡。《朝野佥载》说：定昆池方圆四十九里，一直延伸到南山。《考异》说：《新唐书·安乐公主传》说四十九里，一直延伸到南山，大概是连同公主的田地一起计算的。现在依从《旧唐书·安乐公主传》）。堆积石头模仿华山，引来泉水模仿天河（胡三省注：天津，指天河。《河图括地象》说：黄河的精灵上升为天河。郑玄说：天河，是水气，精光在天上运转。杨泉《物理论》说：星，是元气的精华；天河，是水的精华。气散发后显现出来，精华向上浮动，蜿蜒流动，称为天河，又称云汉），想要用它胜过昆明池，所以命名为定昆池。安乐公主有一条织成的裙子，价值一亿钱，上面的花卉鸟兽，都像粟米颗粒一样小，从正面看、侧面看，在阳光下看、在阴影中看，各呈现出一种颜色。

    中宗喜欢打马球，从此社会风气都崇尚马球，驸马武崇训、杨慎交用油脂洒在球场上修筑球场（胡三省注：杨慎交是杨恭仁的曾孙）。

    中宗和皇后、公主们大多修建佛寺。左拾遗京兆人辛替否上疏劝谏，大略说：“我听说古代设置官员，员额不一定齐备，士人有完美的品行，家庭有廉洁的操守，朝廷有多余的俸禄，百姓有多余的粮食。回想陛下百倍地施行赏赐，十倍地增加官员，金银不够用来铸造官印，丝绸不够用来颁发赏赐，于是使得富商豪强，都进入了官员的行列；卖艺的、行巫的，有的占据了肥沃的土地。”又说：“公主，是陛下疼爱的女儿，然而她的用度不符合古代的礼仪，行为不符合人心，恐怕会使宠爱变成憎恶，福气变成灾祸。为什么呢？耗尽百姓的力量，浪费百姓的财物，抢夺百姓的家业；宠爱几个子女而招致三种怨恨，使边疆的士兵不尽力，朝廷的官员不尽忠，人心离散了，只依靠所宠爱的人，又能依靠什么呢！君主以百姓为根本，根本稳固了国家才能安宁（胡三省注：《尚书·五子之歌》说：百姓是国家的根本，根本稳固国家才能安宁）。国家安宁了，那么陛下的夫妇母子才能长久相互保全。”又说：“如果认为修建佛寺一定是治理国家的根本，养育百姓不足以治理国家，那么殷、周以前的朝代都是昏暗混乱的，汉、魏以后的朝代都是圣明的，殷、周以前的朝代存在的时间不长，汉、魏以后的朝代存在的时间不短了。陛下延缓急需的事务，急于处理不急需的事务，亲近未来的事物而疏远现在的事物，失去真实的东西而寄希望于虚无的东西，重视俗人的作为，轻视天子的大业，即使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役使不吃饭的人，使用不穿衣的人，还是不能满足需求，更何况要依靠天生地养、风吹雨润之后才能得到的东西呢！一旦战乱再次发生，霜雹接连到来，和尚不能拿起武器，寺塔不能抵御饥荒，我私下为陛下感到可惜。”疏奏呈上后，中宗没有审阅。

    当时斜封官都不经过中书省、门下省就授予官职，中书省、门下省的官员没人敢上奏反对，就直接宣布并交给有关部门执行，吏部员外郎李朝隐先后驳回了一千四百多人的任命，怨恨和诽谤声不断，李朝隐却毫不在意。

    10冬季十月己酉日，修文馆直学士、起居舍人武平一上表请求抑制外戚的权势和宠幸；他不敢直接指责韦氏，只请求抑制自己家族的权势。中宗下制褒奖却不允许。武平一名甄，以字行世；是武载德的儿子（胡三省注：武氏兴盛时，武载德被封为颍川郡王）。

    11十一月庚申日，突骑施酋长娑葛自立为可汗，杀死唐朝使者御史中丞冯嘉宾，派遣他的弟弟遮努等人率领部众侵犯边塞。

    起初，娑葛取代乌质勒统领部众（见上卷神龙二年），乌质勒父亲时代的老将阙啜忠节不服（胡三省注：《考异》说：《郭元振传》写作“阿史那阙啜忠节”，《突厥传》只称为“阙啜忠节”，《文馆记》称为“阿史那忠节”。郭元振的奏疏都称“忠节”，这是他的名字。突厥有五啜，其中之一是胡禄居阙啜。或许忠节的官职是阙啜），多次互相攻打。忠节的部众势力弱小不能支撑，金山道行军总管郭元振上奏请求召忠节入朝担任宿卫。

    忠节走到播仙城，经略使、右威卫将军周以悌劝他说：“国家不惜用高官显爵来对待您，是因为您拥有部落的部众。如今您脱身入朝，就成了一个老胡人而已，不仅不能保住宠信和俸禄，生死也会被别人控制。如今宰相宗楚客、纪处讷掌权，不如用厚礼贿赂这两个人，请求留下不入朝，调发安西的军队，并且引来吐蕃军队攻打娑葛，请求立阿史那献为可汗来招抚十姓（胡三省注：阿史那献，是阿史那弥射的孙子，阿史那元庆的儿子），让郭虔瓘调发拔汗那的军队来帮助自己（胡三省注：杜环《经行记》记载：拔汗那国在怛逻斯以南一千里，东面隔着山，距离疏勒二千多里，西面距离石国一千多里）。这样既不会失去部落，又能报仇，和入朝相比，怎么能相提并论呢！”郭虔瓘，是历城人，当时是西边的将领。忠节认为他的话有道理，派遣密使贿赂宗楚客、纪处讷，请求按照周以悌的计策行事。

    郭元振听说了他们的阴谋，上疏认为：往年吐蕃之所以侵犯边境，正是因为想得到十姓、四镇的土地而没有得到的缘故（胡三省注：吐蕃求十姓、四镇之事，开始于二百零五卷武则天万岁通天元年）。近来吐蕃停止用兵请求和亲（胡三省注：指吐蕃入贡并且金城公主下嫁），不是因为仰慕中国的礼义，只是因为国家内部多灾多难（胡三省注：指吐蕃赞普南征而死，国内大乱，嫡子和庶子争夺王位，将领和宰相争夺权力，自相残杀），人畜遭受瘟疫，害怕中国乘他们疲弊之机进攻，所以暂且委屈自己求得亲近。如果他们国家稍稍安定，怎么会忘记夺取十姓、四镇的土地呢！如今忠节不考虑国家的大计，只想做吐蕃的向导，恐怕四镇的危机，将从此开始。不久前因为默啜的侵犯，需要应对的事情很多，加上四镇的士兵疲惫，形势上不能为忠节谋划，不是可怜突骑施。忠节不体察国家内外的情况而又求助于吐蕃；吐蕃如果得志，那么忠节就会被他们控制，怎么还能再侍奉唐朝呢！往年吐蕃对中国没有恩德，还想索取十姓、四镇的土地；如今如果打败娑葛有功，请求分得于阗、疏勒，不知道用什么理由来阻止他们！另外，吐蕃所属的各个蛮族以及婆罗门等正不归服，如果他们借唐朝的军队帮助讨伐，也不知道用什么言辞来拒绝他们！因此古代的智者都不愿意接受夷狄的恩惠，大概是预先担心他们的请求没有满足的时候，最终会成为后患的缘故。另外，他们请求立阿史那献，难道不是因为阿史那献是可汗的子孙，想依靠他来招抚十姓吗！（胡三省注：按阿史那献的父亲阿史那元庆，叔父阿史那仆罗，哥哥阿史那俀子以及阿史那斛瑟罗、阿史那怀道等，都是可汗的子孙。过去唐朝和吐蕃都曾立他们为可汗，想用来招抚十姓。武则天垂拱元年册封阿史那元庆为可汗，见二百零三卷。册封阿史那斛瑟罗，按《旧唐书》也在这一卷的垂拱二年。阿史那俀子见二百零五卷延载元年。长安四年册封阿史那怀道为可汗，见二百零七卷。阿史那仆罗、阿史那俀子，大概都是吐蕃所立），但都不能达到目的，不久就自行败亡。为什么呢？因为这些人没有过人的才能，恩德和威严不足以打动部众，即使是可汗的旧族，部众终究不会亲近归附，何况阿史那献又比他的父兄疏远呢？如果忠节的兵力能够引诱胁迫十姓，就不必请求立可汗的子孙了。另外，想让郭虔瓘进入拔汗那，调发他们的军队。郭虔瓘在此之前曾经和忠节擅自进入拔汗那调发军队，却不能得到他们的一片铠甲、一匹战马，而拔汗那不堪侵扰，向南引来吐蕃，尊奉阿史那俀子，回军侵犯四镇。当时拔汗那四周没有强大的敌人作为后援，郭虔瓘等人肆意进行抢掠，如同在无人之境，还引来阿史那俀子造成祸患。如今北面有娑葛，情况紧急时就会和他合力，内部有各胡人坚守壁垒抵抗，外部有突厥伺机拦截。我预料郭虔瓘等人这次行动，必定不能像往年那样得逞；内外受敌，自己陷入危亡，白白地和敌人结下怨仇，使四镇不得安宁。以我的愚见，实在不是好计策。”

    宗楚客等人不听从，建议“派遣冯嘉宾持符节安抚忠节，侍御史吕守素处置四镇，任命将军牛师奖为安西副都护，调发甘州、凉州以西的军队，同时征调吐蕃军队，来讨伐娑葛。”娑葛派遣使者娑腊献马正在京城，听说了他们的阴谋，骑马返回报告娑葛。于是娑葛调发五千骑兵从安西出发，五千骑兵从拨换出发，五千骑兵从焉耆出发，五千骑兵从疏勒出发，入侵唐朝。郭元振在疏勒，在河口扎营，不敢出战。忠节到计舒河口迎接冯嘉宾，娑葛派兵袭击他们，活捉了忠节，杀死冯嘉宾，在僻城擒获吕守素，把他绑在驿站的柱子上，碎割而死。（《考异》说：《御史台记》记载：“冯嘉宾担任中丞，神龙年间，守丧未满被起用，持符节到甘州、凉州。当时郭元振都督凉州，上奏中书令宗楚客接受娑葛两石黄金，请求封娑葛为可汗。宗楚客怨恨他，掌权后，当时议论说委托冯嘉宾和侍御史吕守素审查郭元振。郭元振暗中得知，就暗示蕃人部落在驿站中杀害冯嘉宾，获得函中的敕令，说‘郭元振父亲去世，隐瞒不发丧，到这时为他发丧，还审查他不臣服的情况，就诛杀他。’郭元振认为是伪造的敕令，详细上奏。”现在依从《旧唐书·郭元振传》）。

    12中宗因为安乐公主将要嫁给左卫中郎将武延秀，派遣使者到嵩山召回太子宾客武攸绪。武攸绪将要到达时，中宗命令礼官在两仪殿设置别位，想行问道之礼，允许他穿着山人的衣服、戴着葛布头巾入朝觐见，不用通报姓名，不用下拜。仪仗队进入，从太极殿前召集仪仗队从东、西上阁门进入，站在两仪殿前。通事舍人引导武攸绪到座位上；引导他到问道的位置。武攸绪却快步走到辞见班中，像往常的礼仪一样行再拜礼（胡三省注：凡是百官从朝中出任地方官赴朝辞行，从地方官入朝觐见的被引入觐见，那些辞行和觐见的人不和百官按顺序排列，自己作为一班站立，称为辞见班。杜佑说：唐代制度：供奉官（左右散骑常侍，门下、中书侍郎，谏议大夫，给事中，中书舍人，左、右拾遗、补阙，通事舍人在横班），辞行和觐见的，各按兼有的官职，班位在正官之后。《品式令》规定，前官被召见，以及赴朝参，退休的人在本品现任官之上，因守丧解除官职的人在同品官之下）。中宗感到惊讶，最终没有行成所拟定的礼仪。中宗多次邀请他到内殿，频繁地给予宠爱和赏赐，武攸绪都辞谢不接受；亲贵们前去拜访问候，除了寒暄之外，他不交谈一句话。

    起初，武崇训娶安乐公主时，中宗大概是从房陵返回后，才把公主嫁给武崇训。武延秀多次得以陪同宴会。武延秀容貌俊美，擅长歌舞，安乐公主很喜欢他。等到武崇训死后（见上卷神龙元年），就把武延秀嫁给了安乐公主。

    己卯日，举行婚礼，借用皇后的仪仗，分调禁兵来壮大仪式和护卫的声势，命令安国相王李旦障车。庚辰日，大赦天下（《考异》说：《实录》、《新唐书》、《旧唐书》的纪都记载“己卯日大赦”。现在依从《景龙文馆记》，是举行婚礼的第二天）。任命武延秀为太常卿，兼右卫将军。辛巳日，在两仪殿宴请群臣，命令安乐公主出来拜见公卿，公卿都伏在地上叩头。

    13癸未日，牛师奖和突骑施娑葛在火烧城交战，牛师奖的军队战败覆没。娑葛于是攻陷安西（胡三省注：安西都护府，当时在龟兹），切断了四镇的通路，派遣使者上表，要求得到宗楚客的首级。宗楚客又上奏请求用周以悌代替郭元振统领部众，征召郭元振入朝；任命阿史那献为十姓可汗，在焉耆设置军队来讨伐娑葛。

    娑葛给郭元振写信，说：“我和唐朝起初没有仇恨，只是和阙啜忠节有仇。宗尚书（宗楚客）接受阙啜忠节的黄金，想无故消灭我的部落，冯中丞（冯嘉宾）、牛都护（牛师奖）相继而来，我怎么能坐等死亡！又听说史献（阿史那献，约略称呼）要来，只会骚扰军州，恐怕没有安宁的日子了。请求大使商量处置。”郭元振上奏了娑葛的信。宗楚客发怒，上奏说郭元振有二心，征召他回来，将要治他的罪。郭元振派他的儿子郭鸿秘密走小路带上奏表说明情况，请求留在西方安定地方，不敢返回。周以悌最终获罪流放白州，又用郭元振代替周以悌（胡三省注：《考异》说：元载《玄宗实录》、《旧唐书·郭元振传》都记载“又用郭元振代替周以悌，郭元振上奏说西方地方不安定，逗留不敢返回京城。”按既然代替周以悌，就又留在西边了，有什么可逗留的！现在依从《新唐书·郭元振传》），赦免娑葛的罪，册封他为十四姓可汗（胡三省注：西突厥原先有十姓，现在连同咽面、葛逻禄、莫贺达干、都摩支为十四姓）。

    14任命婕妤上官氏为昭容。

    15十二月，御史中丞姚廷筠上奏说：“近来见各部门不遵守《律令格式》，事情无论大小都全部上奏。我听说做君主的要信任臣子，做臣子的要遵守法令。各种政务繁多，君主不可能全部阅览，哪有修建一个排水口，砍伐一棵枯树，都要由君主来决断的！从今以后如果是军国大事以及法令条文中没有规定的，允许上奏听取指示，其余的各自按照法令处置。如果有人故意制造疑难拖延，导致事情延误，希望命令御史纠察弹劾。”中宗听从了他的意见。

    16丁巳日是月底，中宗敕令中书省、门下省和学士、诸王、驸马进入内殿守岁，设置庭燎，摆上酒席，演奏音乐（胡三省注：守岁的宴会，古代没有。梁朝庾肩吾《除夕诗》说：“聊倾柏叶酒，试奠五辛盘。”大概江左已经有了这种习俗，但还没有到君臣一起畅饮的地步。隋炀帝荒淫奢侈，每年除夕，殿前各院设置几十座火山，都用沉香木根堆积，每座山都焚烧几车沉香，火光暗了就用甲煎浇上去，火焰高达几丈，香气传到几十里外，一夜之间，用掉二百多车沉香，甲煎超过二百多石。欧阳修诗说：“隋宫守夜沈香火”，说的就是这件事。中宗这样做，是步亡隋的后尘）。酒喝到兴头上，中宗对御史大夫窦从一说：“听说你很久没有妻子了，我很为你担忧。今晚是除夕，我为你完婚。”窦从一只是连声答应下拜谢恩。一会儿，内侍带领烛笼、步障、金缕罗扇从西廊上来（胡三省注：内侍的官职，唐代为从四品上，掌管在宫内侍奉、出入宫廷传达命令。后魏称为长秋卿，北齐称为中侍中，后周称为司内上士，隋朝称为内侍，唐代沿用；宦官中的显贵，到此为止。如果有特殊的功勋业绩，就有被任命为大将军，还兼任内侍的官职），扇子后面有人穿着礼服，戴着花钗（胡三省注：唐代制度：命妇的服装有翟衣，内命妇接受册封、参加亲蚕礼、朝会，外命妇出嫁以及接受册封、参加亲蚕礼、大型朝会时穿的衣服，青色质地，绣着翟鸟，依次排列在衣服和裙子上，分为九等。一品翟鸟九等，花钗九树；二品翟鸟八等，花钗八树；三品到五品都依次递减一等。礼衣，是内命妇日常朝参、外命妇朝参、辞见礼会时穿的衣服，样式和翟衣相同，加上双佩、小绶，去掉舄换上履），中宗让她和窦从一对坐。中宗让窦从一吟诵几首《却扇诗》（胡三省注：唐人成婚的晚上，有《催妆诗》《却扇诗》。李商隐代董秀才作的却扇《诗》说：“莫将画扇出帷来，遮掩春山滞上才。若道团圆是明月，此中须放桂花开。”）。扇子拿开后，那人去掉花钗换了衣服出来，窦从一仔细一看，原来是皇后的老乳母王氏，原本是个蛮族婢女。中宗和侍臣们大笑。下诏封王氏为莒国夫人，嫁给窦从一为妻。民间称乳母的丈夫为“阿?”，窦从一每次拜见中宗以及进上表状，都自称“翊圣皇后阿?”，当时的人叫他“国?”，窦从一还欣然有自负的神色。

    景龙三年（己酉年，公元709年）

    1春季正月丁卯日，中宗下制扩建东都圣善寺（胡三省注：西京长安已经有圣善寺，东都洛阳也有圣善寺，都是中宗所建，为武则天追福），使几十家居民失去生计。

    2长宁公主、安乐公主等大多放纵奴仆抢掠百姓的子女做奴婢，侍御史袁从之将这些奴仆逮捕入狱，加以惩治。公主向中宗诉说，中宗亲手写制书释放他们。袁从之上奏说：“陛下放纵奴仆抢掠良民，怎么能治理天下！”中宗最终还是释放了他们。

    3二月己丑日，中宗到玄武门，和近臣观看宫女拔河（胡三省注：用麻绳系在大竹上分成两队拉，称为拔河，来定胜负）。（《考异》说：《唐纪》记载：“观看宫女大规模宴饮。”现在依从《实录》）。又命令宫女设置市场店铺，公卿们做商人旅客，和她们交易，趁机相互争吵，言辞轻慢，中宗和韦后在旁边观看取乐。

    4丙申日，监察御史崔琬对仗弹劾宗楚客、纪处讷暗中勾结戎狄，接受他们的贿赂，导致边疆发生祸患（胡三省注：指接受阙啜忠节的贿赂，导致娑葛反叛）。（《考异》说：《景龙文馆记》记载：“监察御史崔琬穿戴好官服，对仗弹劾大学士、兵部尚书郢国公宗楚客以及侍中纪处讷。当时宗楚客在朝列中，上奏说：‘我以平庸之才，愧居要职，朝廷内外勾结谋害我，我先上奏，希望陛下明察。’中宗点头，对崔琬说：‘宗楚客的事我知道，你先下去，等仪仗退下后再说。’到仪仗退下后，崔琬才继续上奏；中宗敕令在西省对质。中书省、门下省上奏说没有证据；有旨意就让他们恢复原位。起初，娑葛父子和阿史那忠节世代为仇敌，娑葛多次请求国家除掉忠节，安西都护郭元振上表请求按他的奏请办。宗楚客坚持反对，说‘忠节对国家竭尽忠诚，防守玉门关，如果允许娑葛除掉他，恐怕不符合以威势强大拯救弱小的道义。’中宗因此不允许。不久，娑葛擅自杀死御史中丞冯嘉宾、殿中侍御史吕守素，消灭忠节，侵扰四镇。当时碎叶镇守使中郎周以悌率领镇兵几百人大败娑葛，夺回他所侵占的忠节以及于阗的部众几万人。奏报到朝廷，中宗非常高兴，任命周以悌为左屯卫将军，还把郭元振的四镇经略使职务授予他；下敕书轻微责备郭元振。宗楚客建议调发精兵，命令周以悌和郭虔瓘北伐，还邀请吐蕃以及西域各部约定一起攻打娑葛；右台御史大夫解琬建议说不可以。后来最终和娑葛讲和。娑葛听说之前的商议，非常怨恨，就交给郭元振奏状，说宗楚客先接受了忠节的黄金。中宗以此询问宗楚客，宗楚客把前面的事详细上奏。当时太平公主、安乐公主凭借亲贵的身份权势显赫，各自树立党羽，暗中相互倾轧，从重要官员到宰相都分为两派。当时太平公主尤其和宗楚客不和，所以暗示崔琬弹劾他；外面传说宗楚客接受娑葛的黄金，是错误的。”现在依从《实录》、《景龙文馆记》）。按照旧例，大臣被弹劾，要低头弯腰快步走出，站在朝堂上等待治罪。到这时，宗楚客反而愤怒变脸，为自己陈述忠诚正直，说被崔琬诬陷。中宗最终没有追究，命令崔琬和宗楚客结为兄弟来和解此事，当时的人称中宗为“和事天子”。

    5壬寅日，韦巨源任左仆射，杨再思任右仆射，都为同中书门下三品。

    6中宗多次和近臣、学士宴饮聚会，让他们各自施展技艺来取乐。工部尚书张锡跳《谈容娘》舞，将作大匠宗晋卿跳《浑脱》舞（胡三省注：长孙无忌用乌羊毛做浑脱毡帽，人们多效仿他，称为赵公浑脱，于是演变为舞蹈），左卫将军张洽跳《黄麞》舞（胡三省注：如意初年，民间歌谣说：“黄麞黄麞草里藏，弯弓射尔伤。”也演变为舞蹈），左金吾将军杜元谈诵读《婆罗门咒》（胡三省注：现在所说的天竺神咒），中书舍人卢藏用模仿道士上表章。国子司业河东人郭山恽唯独说：“我没有什么技艺，请允许我唱古诗。”中宗同意了。郭山恽于是唱了《鹿鸣》《蟋蟀》。（《鹿鸣》，是宴请群臣、嘉宾的诗；《蟋蟀》，取爱好享乐但不荒废正事的意思。然而郭山恽是想以自己的专长展现，来依附儒学而已，不能把君主引向善道）。第二天，中宗赐给郭山恽敕书，赞美他的心意，赏赐一套应时的衣服。

    中宗又曾宴请侍臣，让他们各自作《回波辞》（胡三省注：当时在内宴上酒喝到兴头上，侍臣们都起身跳《回波舞》，所以让他们作《回波辞》）。众人都写谄媚的话，有的为自己求荣华富贵，谏议大夫李景伯说：“回波呀这酒杯。微臣的职责在于规劝。陪侍宴会已经超过三杯（胡三省注：《左传》说：臣子侍奉君主，宴会不超过三杯；超过三杯，就是不合礼仪），喧哗恐怕不合礼仪！”中宗不高兴。萧至忠说：“这才是真正的谏官。”

    7三月戊午日，任命宗楚客为中书令，萧至忠为侍中，太府卿韦嗣立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考异》说：《新唐书·宰相表》记载：“韦嗣立守兵部尚书”。现在依从《实录》）。中书侍郎崔湜、赵彦昭都为同平章事。崔湜和上官昭容私通，所以上官昭容引荐他为宰相。赵彦昭，是张掖人（胡三省注：张掖，是从前匈奴浑邪王的地盘，汉武帝开辟设置张掖郡及觻得县。应劭说：张开国家的臂膀，所以叫张掖。觻得，是郡的治所，是匈奴王的称号。晋朝改觻得为永平。后魏设置张掖军。隋开皇十七年，改永平为酒泉，大业初年改为张掖县。这个地方从西魏以来，是甘州的治所，取名于州内的甘峻山。）。

    当时政令出自多个部门，官员泛滥，人们认为有三种人没有坐的地方，指的是宰相、御史和员外官。韦嗣立上疏认为：“近来修建的寺庙极多，务求高大华丽，大的用钱一百几十万，小的也有三五万，大约花费的钱财在一千万以上，人力劳累疲惫，怨恨之声充满道路。佛教的教义，关键在于降伏身心，哪里是雕刻装饰土木，相互夸耀华丽！万一发生水旱灾害，戎狄制造祸患，即使寺庙里的龙象多得像云一样，又能挽救什么呢！另外，享受实封的家庭，数量很多，昨天问户部，说要用六十多万丁男；一个丁男缴绢两匹，总共一百二十多万匹（胡三省注：唐代初年的制度，一个丁男每年缴绢两匹）。我不久前在太府寺任职，每年的庸绢，多的时候不超过一百万匹，少的时候只有六七十万匹，和享受实封的家庭相比，收入差得很远。只有有辅佐帝王创业的功勋，才能分封土地。国家初年，功臣享受实封的不过二三十家，如今因为恩泽享受实封的却超过一百家；国家的租赋，大半归入私人家庭，私人家庭有多余，只会更加奢侈，公家不够，就会导致忧患危险，治理国家的方法，难道能这样吗！封户的物资，各家自行征收，奴仆依仗权势，欺凌州县，多索要包裹（胡三省注：裹头，指行装包裹用来自己资助，现在叫答头），转运贩卖，烦扰逼迫，百姓不堪忍受痛苦。不如计算所有丁男的数量缴纳给太府寺，让享受实封的家庭到左藏库领取，这样更为妥当（胡三省注：指还胜过让享受实封的家庭自行征收）。另外，员外官的数量，是正式官员编制的几倍，官署中的胥吏，被接待应酬所困扰，府库仓库的储备，被供给俸禄所耗尽。另外，刺史、县令，近年来，不加选择，京官有过失以及声望低下的才派去做刺史，吏部选拔的人，衰老昏聩没有写文章能力的才补任县令，用这样的人治理百姓，怎么能指望他们被教化！希望从今以后任命三省、两台及五品以上的清望官，都先从刺史、县令中选拔任用，这样天下就能治理好了。”中宗不听从。

    8戊寅日，任命礼部尚书韦温为太子少保、同中书门下三品，太常卿郑愔为吏部尚书、同平章事（胡三省注：下文写“吏部侍郎同平章事郑愔”。又考查《新唐书·本纪》，这年这月这日记载“太常少卿郑愔守吏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由此可知传抄《资治通鉴》的人误把侍郎写成尚书）。韦温，是韦皇后的哥哥。

    9太常博士唐绍认为武则天的昊陵、顺陵设置五百守户，和唐太宗的昭陵数量相同，梁宣王武三思、鲁忠王武崇训墓的守户比亲王墓多五倍，韦氏褒德庙的卫兵比太庙多，上疏请求酌情裁减，中宗不听从。唐绍，是唐临的孙子（胡三省注：唐临在唐高祖、唐太宗、唐高宗时期任职）。

    10中书侍郎兼知吏部侍郎、同平章事崔湜、吏部侍郎同平章事郑愔都掌管选官事务，依附权贵，贪污受贿声名狼藉，在规定的名额之外留人，授予官职的名额不够，就预支未来三年的空缺（胡三省注：选官制度的败坏，到我们宋朝达到了极点。吏部注授官职，大抵一个官职由三个人共同占有，在位的一人，即将到任的一人，等待的又一人；稍有好的职位，等待的又不止一人，哪里只是预支三年的空缺呢！选官制度严重败坏）。崔湜的父亲崔挹任司业，接受候选人的钱财，崔湜不知道，把这个人列入长名榜放他落选（胡三省注：唐高宗总章二年，裴行俭开始设立长名榜，凡是聚集到吏部的候选人，合格的留下，不合格的放还。宋白说：长名榜确定留用和放还，留用的入选，放还的不能入选）。那个人申诉说：“您的亲人接受了我的贿赂，为什么不给我官职？”崔湜发怒说：“我的亲人是谁，应当抓住用杖打死他！”那个人说：“您不要杖打他，否则会让您遭丧亲之痛。”崔湜非常惭愧。侍御史靳恒和监察御史李尚隐对仗弹劾他们。中宗把崔湜等人投入监狱，命令监察御史裴漼审查。安乐公主暗示裴漼放宽对他们的审查，裴漼又对仗弹劾他们。夏季五月丙寅日，郑愔免死，流放吉州，崔湜被贬为江州司马（《旧唐书·地理志》记载：江州，在京城东南二千九百四十八里，到东都二千一百九十七里）。上官昭容秘密和安乐公主、武延秀多方为他们申诉辩解，第二天，任命崔湜为襄州刺史（《旧唐书·地理志》记载：襄州，在京城东南一千一百八十三里，到东都八百五十三里），郑愔为江州司马。

    11六月，右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杨再思去世。

    12秋季七月，突骑施娑葛派遣使者请求投降；庚辰日，中宗任命他为钦化可汗（《资治通鉴》其他版本“钦化”作“归化”），赐名守忠。

    13八月乙巳日（《资治通鉴》其他版本“己”作“乙”），任命李峤为同中书门下三品，韦安石为侍中，萧至忠为中书令。

    萧至忠的女儿嫁给韦皇后舅舅的儿子崔无诐，成婚那天，中宗为萧家主婚，韦皇后为崔家主婚，当时的人称为“天子嫁女，皇后娶妇”。

    14中宗将要在南郊祭祀，丁酉日，国子祭酒祝钦明、国子司业郭山恽建议：“古代举行大祭祀时，皇后用瑶爵行祼献之礼。皇后应当辅助祭祀天地。”太常博士唐绍、蒋钦绪反驳他们，认为：“郑玄注释《周礼·内司服》，只有辅助祭祀先王先公，没有辅助祭祀天地的文字。皇后不应当辅助祭祀南郊。”（胡三省注：《周礼·内宰》记载：举行大祭祀时，皇后行祼献之礼就协助，用瑶爵也是这样。《注》说：指祭祀宗庙，王行祼礼后出来迎接牺牲，皇后就随后行祼礼。献，指进献生肉和熟肉，皇后也随后进献。瑶爵，指尸食完毕，王向尸行酳礼后，皇后亚献，那爵用瑶装饰。又《内司服》记载：掌管王后的六种服装：袆衣、揄狄、阙狄、鞠衣、展衣、禒衣、素沙。《注》说：袆衣、揄狄、阙狄，这三种都是祭服，跟随王祭祀先王就穿袆衣，祭祀先公就穿揄狄，祭祀各种小祀就穿阙狄。如今世上有圭衣，大概是三种狄服的遗俗。根据《周礼》，那么《内宰》所说的大祭祀，指的是祭祀宗庙。祝钦明等人因唐代制度把天地、宗庙都作为大祀，于是用《周礼》大祭祀附会他们的说法来告诉韦后。而《周礼》郑玄注释所说的祼、献、瑶爵，是祭祀时行礼的三个环节；如今祝钦明说皇后祼献用瑶爵，也违背了郑玄的注释，是自己编造的说法。）。国子司业盐官人褚无量建议（胡三省注：盐官县，是汉代海盐县的地方，从前有盐官，吴因设置县名，唐代属杭州），认为：“祭天只以始祖为主，不配以祖母，所以皇后不应该参与祭祀。”韦巨源制定礼仪细则，请求依照祝钦明的建议。中宗听从了，让皇后担任亚献，还让宰相的女儿作为斋娘，辅助拿着豆和笾。祝钦明又想让安乐公主担任终献，唐绍、蒋钦绪坚决反对，才作罢；让韦巨源代理太尉担任终献。蒋钦绪，是胶水人（胡三省注：胶水县，是汉代胶东国的地方，晋武帝设置长广郡，后魏为光州治所，隋仁寿元年，改长广县为胶水县，属莱州）。

    15己巳日（《资治通鉴》其他版本“己”作“乙”），中宗到定昆池，命令随从官员赋诗。黄门侍郎李日知的诗说：“所希望的是暂时想到居住的人安逸，不要让当时的人称劳作的人辛苦。”等到唐睿宗即位，对李日知说：“在那个时候，我也不敢说这样的话。”（胡三省注：睿宗的话，大概是说当时害怕安乐公主的权势）。

    16九月戊辰日，任命苏瓌为右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

    17太平公主和安乐公主各自树立朋党，相互诋毁，中宗对此很担忧。冬季十一月癸亥日，中宗对修文馆直学士武平一说：“近来听说朝廷内外的亲贵大多不和睦，用什么方法能使他们和解呢？”武平一认为：“这是因为进谗言谄媚的人暗中挑拨离间，应当深切地加以教诲晓谕，斥退奸邪险恶的人。如果还不能停止，希望陛下舍弃眼前的小事考虑长远的大事，抑制慈爱保持威严，向他们显示知道什么是禁令，不要让他们积累恶行。”中宗赏赐武平一帛却不能采用他的意见。

    18中宗召前修文馆学士崔湜、郑愔入朝陪同举行大礼。乙丑日，中宗在南郊祭祀，大赦天下，连十恶之罪都全部赦免；流放的人都放回；斋娘有丈夫的，都改任官职。

    19甲戌日，开府仪同三司、平章军国重事豆卢钦望去世（胡三省注：平章军国重事，大概从豆卢钦望开始）。

    20乙亥日，吐蕃赞普派遣他的大臣尚赞咄等一千多人迎接金城公主（胡三省注：《考异》说：《实录》记载：“乙亥日，吐蕃大臣尚赞吐等来迎接公主。”《文馆记》说：“吐蕃派他们的大首领瑟瑟告身赞咄、金告身尚钦藏以下来迎接金城公主。”翻译的人说：“赞咄，相当于这里的左仆射；钦藏，相当于这里的侍中。”大概赞咄就是赞吐。现在依从《文馆记》）。

    21河南道巡察使、监察御史宋务光，认为“当时享受实封的共有一百四十多家（胡三省注：唐代制度：享受实封的，得到实际的民户，每户都有三丁以上，其中一份归入国家。开元年间制定制度，以三丁为限，租赋全部归入享受实封的家庭）。应当出封户的共有五十四州，都划出上等肥沃的田地，有的一个封户分布在好几个州；而太平公主、安乐公主又选取资产多、丁男多的人家，剥削过于苛刻，应当充当封户的人家比服徭役还苦；滑州地方出产绫缣（胡三省注：《唐六典》记载，滑州进贡方纹绫），人们多去追求，尤其受到严重的损害，百姓大多流亡；请求将一部分封户分散到其他州。另外，征收封物的使者烦扰官府和私人，请求附在租庸中，每年送缴。”中宗不听从。

    22当时流放的人都被放回，只有均州刺史谯王李重福不能返回，于是上表为自己陈述说：“陛下举行焚柴祭天的大礼，在南郊祭祀上天，百姓都得到赦免，唯独我这个陛下的儿子遭到排斥，皇天平等待人的道理，难道就是这样的吗！天下的人听到这事都为我流泪。况且陛下仁慈，难道不怜悯我漂泊不定！”表奏呈上后，没有回复。

    23前右仆射退休的唐休璟，八十多岁了，进取心更强，娶贺娄尚宫的养女为他儿子的妻子。十二月壬辰日，任命唐休璟为太子少师、同中书门下三品（《考异》说：《旧唐书·本纪》误作“壬戌日”，现在依从《实录》）。

    24甲午日，中宗到骊山温泉；庚子日，到韦嗣立的庄园（胡三省注：别业称为庄）。因为韦嗣立和北周高士韦敻同族（胡三省注：韦敻的事迹见一百六十七卷陈高祖永定三年），赐爵逍遥公。韦嗣立，是韦皇后的远亲。因此中宗对他的恩顾赏赐特别优厚。乙巳日，返回宫中。

    25这一年，关中发生饥荒，一斗米价值一百钱。从山东、江淮地区运输粮食到京城，牛死了十分之八九。群臣大多请求中宗再次到东都洛阳，韦后的家本来在杜陵，不喜欢向东迁移，就让巫师彭君卿等人劝中宗说：“今年不利于向东出行。”后来又有人这样说，中宗发怒说：“难道有追逐粮食的天子吗！”于是停止。

    睿宗玄真大圣大兴孝皇帝上（名旦，唐高宗第八子。起初名旭轮，后来去掉“旭”字叫轮，后来改名旦。起初谥号大圣真皇帝，庙号睿宗；天宝八年，追尊为玄真大圣皇帝，十三年，追尊为玄真大圣大兴孝皇帝）

    景云元年（庚戌年，公元710年）（这年六月改元唐隆，七月才改元景云）

    1春季正月丙寅夜，中宗和韦后微服到街市看花灯，又放纵几千名宫女出宫游玩，很多人没有回来。

    2中宗命令纪处讷护送金城公主到吐蕃成婚，纪处讷推辞，又命令赵彦昭去，赵彦昭也推辞。丁丑日，命令左骁卫大将军杨矩护送她。己卯日，中宗亲自送公主到始平；二月癸未日，返回宫中。公主到吐蕃后，赞普为她另外修筑城池居住。

    3庚戌日，中宗到梨园球场（胡三省注：梨园在光化门北。光化门，是禁苑南面西头第一门，在芳林门、景曜门的西边。中宗让学士从芳林门进入，聚集在梨园，分成两队拔河；可见梨园在太极宫西边，禁苑之内。开元二年，唐玄宗在蓬莱宫设置教坊，亲自教唱法曲，称为梨园弟子。到天宝年间，在东宫设置宜春北苑，命令几百名宫女为梨园弟子就是这样。梨园是演奏音乐的地方，而预先教唱的人称为弟子。凡是蓬莱宫、宜春院，都不在梨园之内），命令文武三品以上官员抛球以及分成两队拔河，韦巨源、唐休璟年老体衰，随着绳索跌倒在地，很久都爬不起来；中宗和皇后、妃嫔、公主在旁边观看，大笑。

    4夏季四月丙戌日，中宗游芳林园（胡三省注：唐代禁苑很广阔，汉代长安城，全部纳入唐代禁苑之内，而漕渠首先引入丰水，向北曲折流入禁苑后向东流，又曲折向北流入渭水。禁苑的土地从漕渠以东，大安宫墙以西，南面延伸到和宫城相齐，南面排列三座门，中间的叫芳林门。从芳林门进入禁苑，这个地方称为芳林园），命令公卿们在马上摘樱桃（胡三省注：樱桃，按《尔雅》名叫楔荆桃。树多树荫，比所有水果先成熟，大如拇指，圆而色红，味道甜。每一串通常有一二十颗，核如豆大。因为被黄莺含食，也叫含桃）。

    5起初，武则天时期，长安城东南角百姓王纯家的井水溢出，浸成几十顷大的池塘，称为隆庆池（胡三省注：池塘在隆庆坊南。程大昌说：帝王的兴起，好像有符兆祥瑞，按理本来是有的，然而附会的人很多。《六典》记载，隆庆坊有井，忽然涌出成为小池塘，周围十几丈，常有云气，有时有黄龙从里面出现。到景云年间，潜流又出水，池塘渐渐扩大，里人都移居，于是成为广阔的龙池。但我详细考证，《长安志》说：龙池在跃龙门南，本来是平地，从垂拱初年以后，因雨水积聚成为小水流；后来又引龙首渠水分流灌溉，一天天扩大。到景龙年间，绵延几顷，深达几丈，常有云龙的说法，后来称为龙池。《志》又说：隋代城外东南角有龙首堰，从这个堰分滻水北流到长乐坡，分为两条渠，西渠从永嘉坊西南流经兴庆宫。可见兴庆宫能把平地变成龙池，实际是引用滻水的力量。至于《六典》的记载，完全隐瞒了引导滻水的事实，却说起初井溢，后来泉水生出，汇合两条水形成这个池塘，专门把这归于变化。）相王李旦的五个儿子（寿春王李成器，临淄王李隆基，衡阳王李成义，巴陵王李隆范，彭城王李隆业）的府第排列在池塘北面。望气的人说：“常常有浓郁的帝王之气，近日尤其旺盛。”乙未日，中宗到隆庆池（《考异》说：《景龙文馆记》认为是这个月十二日。按《长历》这个月壬午日是初一。现在依从《实录》、《本纪》），结扎彩绸作为楼台，宴请侍臣，在池中划船、戏象来压制这股气。当时的人认为这是唐玄宗受命的祥瑞。

    6定州人郎岌上书说：“韦后、宗楚客将要叛乱”，韦后告诉中宗用杖打死了他。

    五月丁卯日，许州司兵参军偃师人燕钦融又上书说：“皇后淫乱，干预国政（胡三省注：唐各州兵曹司兵参军事掌管武官选拔、兵甲、器仗，门禁钥匙，军防烽火，传驿、打猎。）；宗族势力强盛；安乐公主、武延秀、宗楚客图谋危害国家。”中宗召见燕钦融当面诘问。燕钦融叩头直言，神色不屈；中宗沉默不语。宗楚客假传圣旨命令飞骑扑杀他，把他摔在殿庭的石头上，脖子折断而死，宗楚客大喊称快。中宗虽然没有追究，但心里很不高兴；从此韦后和她的党羽开始感到担忧恐惧（为韦后弑杀中宗埋下伏笔）。

    7己卯日，中宗宴请近臣，国子祭酒祝钦明自己请求跳《八风舞》，摇头转眼，各种丑态都做了出来（胡三省注：祝钦明所说的《八风舞》，不是春秋时期鲁大夫众仲所说的舞蹈是用来节制八音、推行八风的，借八风的名称而做出各种淫邪丑恶的姿态而已。现在人说淫乱放荡不知收敛为风，这就是祝钦明所说的八风）。中宗发笑。祝钦明一向以儒学者闻名，吏部侍郎卢藏用私下对学士们说：“祝公的《五经》都丢尽了！”（胡三省注：学士们，指修文馆学士和直学士）。

    8散骑常侍马秦客凭借医术，光禄少卿杨均凭借擅长烹调，都出入宫廷，得到韦后的宠幸，害怕事情泄露被诛杀；安乐公主想让韦后临朝听政，自己做皇太女；于是一起合谋，在饼馅中放毒。六月壬午日，中宗在神龙殿驾崩（时年五十五岁，神龙殿，以年号命名；从两仪殿向东进入神龙门到神龙殿。《六典》记载，两仪殿的北面是甘露门，里面是甘露殿；左边是神龙门，里面是神龙殿）。

    韦后隐瞒丧事不公布，自己总揽各种政务。癸未日，召集各位宰相进入宫中，征调各府兵五万人驻守京城，派驸马都尉韦捷、韦灌（胡三省注：韦捷娶中宗的女儿成安公主；韦灌娶定安公主）、卫尉卿韦璿、左千牛中郎将韦錡、长安令韦播、郎将高嵩分别统领。（《考异》说：《景龙文馆记》记载：“征调士兵二千人，驻守皇城左右卫，命令韦捷、韦濯统领；又命令韦錡统领羽林军，韦播、高嵩分别统领左右营万骑，韦元巡视六街。”《实录》记载“兵五万人”，“韦濯”写作“韦灌”，现在依从《实录》。）韦璿，是韦温的族弟，韦播，是韦温的侄子；高嵩，是韦温的外甥。中书舍人韦元巡察六街（胡三省注：长安城中左、右六街，由金吾街使主管；左、右金吾将军，掌管昼夜巡逻的法令，以捉拿违反禁令的人）。又命令左监门大将军兼内侍薛思简等人率领五百士兵骑马快速到均州戍守，以防备谯王李重福。任命刑部尚书裴谈、工部尚书张锡都为同中书门下三品，仍然充任东都留守。吏部尚书张嘉福、中书侍郎岑羲、吏部侍郎崔湜都为同平章事。岑羲，是岑长倩的侄子。

    太平公主和上官昭容谋划起草遗诏，立温王李重茂为皇太子，皇后掌管政事，相王李旦参谋政事。宗楚客秘密对韦温说：“相王辅政，在道理上不合适，况且对于皇后来说，嫂叔之间不通问（胡三省注：引用《礼记·曲礼》的话），在朝堂上，用什么礼仪对待呢！”于是率领各位宰相上表请求皇后临朝听政，罢免相王的政事。苏瓌说：“遗诏怎么可以更改呢！”韦温、宗楚客发怒，苏瓌害怕而听从了他们，于是任命相王为太子太师。

    甲申日，中宗的灵柩迁到太极殿（胡三省注：西内的正殿叫太极殿），召集百官发丧，皇后临朝摄政，大赦天下，改元唐隆。进升相王李旦为太尉，雍王李守礼为豳王，寿春王李成器为宋王，以顺从人们的愿望。命令韦温总管内外守捉兵马事务（胡三省注：守捉，《新唐书·兵志》记载：唐代初年，戍守边疆的士兵，大的叫军，小的叫守捉，叫城，叫镇，而总领它们的叫道）。

    丁亥日，殇帝李重茂即位，当时十六岁。尊皇后为皇太后；立妃子陆氏为皇后。

    壬辰日，命令纪处讷持符节巡视安抚关内道，岑羲巡视安抚河南道，张嘉福巡视安抚河北道。

    宗楚客和太常卿武延秀、司农卿赵履温、国子祭酒叶静能以及各位韦氏族人共同劝韦后遵循武则天的旧例，南北禁军、台阁重要部门（胡三省注：台阁，指尚书省各部门）都用韦氏子弟统领，广泛聚集党羽，朝廷内外相互勾结。宗楚客又秘密上书引用图谶，说韦氏应当取代唐朝。（《考异》说：《旧唐书·武延秀传》记载：“安乐公主府仓曹苻凤劝武延秀说：‘天下人心，没有忘记武氏。谶语说：“黑衣神孙披天裳。”您，是神皇的孙子。大周的大业，可以再次兴起。’劝武延秀常常穿黑袍来应和谶语。”《中宗实录》记载：“宗楚客和弟弟将作大匠宗晋卿、太常少卿李、将作少监李守贞日夜暗中谋划让武延秀赶快起事。”《太上皇实录》记载：“宗楚客，神龙初年任太仆卿，和武三思暗中谋划篡夺皇位，多次升迁为同三品。等到武三思被诛杀，依附安乐公主，而韦氏尤其信任他。宗楚客曾对亲信说：‘起初我在低位时，特别羡慕宰相；等到担任宰相，又想做天子，南面称帝一天就满足了。’虽然依附韦氏，志向在于窥视皇位。”这就是所谓的天下的坏事都归到他身上，现在不采用。）谋划杀害殇帝，深忌相王李旦和太平公主，秘密和韦温、安乐公主谋划除掉他们。

    相王李旦的儿子临淄王李隆基，先前被罢免潞州别驾（胡三省注：唐代制度：上州别驾从四品下，中州正五品下，下州从五品上），在京城，暗中聚集有才能和勇气的人，谋划恢复李唐社稷。起初，唐太宗挑选官户和蕃人中的骁勇善战者，让他们穿着虎纹衣，骑着豹纹鞍鞯，跟随自己打猎，在马前射禽兽，称为百骑；武则天时期逐渐增加到千骑，隶属于左右羽林；中宗称为万骑，设置使来统领。李隆基都用厚礼结交其中的豪杰。

    兵部侍郎崔日用一向依附韦氏、武氏，和宗楚客交好，知道宗楚客的阴谋，害怕灾祸牵连到自己，派遣宝昌寺僧普润秘密到李隆基那里告知，劝他赶快行动。李隆基于是和太平公主以及公主的儿子卫尉卿薛崇暕、苑总监赣县人钟绍京（胡三省注：钟绍京，是西京苑总监。唐代京城的苑各有总监一人，从五品下，掌管宫苑内的馆舍、园池事务，凡是禽鱼果木都由他总管。赣县，汉代属豫章郡，吴、晋属庐陵郡，宋以后为南康郡治所，唐代隶属虔州。）、尚衣奉御王崇晔、前朝邑尉刘幽求、利仁府折冲麻嗣宗（胡三省注：唐代雍州有一百三十一府，其中失传的有一百二十府；利仁府必定隶属雍州）谋划提前诛杀他们。韦播、高嵩多次用棍棒殴打万骑，想以此树立威严，万骑都很怨恨。果毅葛福顺、陈玄礼见李隆基诉说，李隆基暗示他们诛杀各位韦氏族人，他们都踊跃请求以死效力。万骑果毅李仙凫也参与了谋划。有人说李隆基应当告诉相王，李隆基说：“我们做这事是为了国家，事情成功了福分归于相王，失败了自己去死，不连累相王。如今告诉了他如果他同意，那么相王就参与了危险的事；如果不同意，将会破坏大计。”于是没有告诉相王（胡三省注：史书说李隆基有大略，所以能平定内乱）。

    庚子日，傍晚时分，李隆基穿着便服和刘幽求等人进入苑中，在钟绍京的官舍会合；钟绍京后悔，想拒绝他们，他的妻子许氏说：“忘身报国，神灵一定会帮助你的。况且同谋的事已经定了，如今即使不行动，难道能幸免吗！”钟绍京于是快步出来拜见，李隆基拉着他的手和他一起坐下（胡三省注：钟绍京快步出来拜见，是表示尊奉李隆基；李隆基拉着他的手和他一起坐下，是表示不敢当，并且以此笼络他的心）。当时羽林将士都驻守在玄武门，到了夜里，葛福顺、李仙凫都到了李隆基那里，请求号令行动（胡三省注：凡是用兵扎营及攻袭，到主帅那里领取号令以应对紧急情况，相互呼应）。将近二更时，天上的星星散落像下雪一样，刘幽求说：“天意如此，时机不可失去！”葛福顺拔剑直接进入羽林营，斩杀韦璿、韦播、高嵩示众，说：“韦后毒杀先帝，图谋危害国家，今晚应当一起诛杀各位韦氏族人，身高在马鞭以上的都斩杀（胡三省注：说韦氏男女身高到马鞭以上的都斩杀）；立相王来安定天下。敢有三心二意帮助逆党的，罪及三族。”羽林将士都欣然听从命令。于是把韦璿等人的首级送到李隆基那里，李隆基取火查看，就和刘幽求等人从苑南门出去（胡三省注：禁苑南门，正对宫城的玄武门），钟绍京率领二百多名工匠，拿着斧头锯子跟随，派葛福顺率领左万骑攻打玄德门，李仙凫率领右万骑攻打白兽门（胡三省注：白兽门即白兽闼，就是杜甫《北征诗》所说的“寂寞白兽闼”，和玄德门都属于内诸门），约定在凌烟阁前会合，随即大声呼喊，葛福顺等人一起杀死守门将领，砍断门栓进入。李隆基率领军队在玄武门外，三更时，听到呼喊声，率领总监和羽林兵进入，在太极殿宿卫灵柩的各卫士兵（胡三省注：这是南牙各卫的士兵），听到呼喊声，都披甲响应。韦后惊慌失措逃入飞骑营，有飞骑斩杀她的首级献给李隆基。安乐公主正在照镜子画眉，军士斩杀了她。在肃章门外斩杀武延秀，在太极殿西边斩杀内将军贺娄氏。

    起初，上官昭容引荐她姨母的儿子王昱为左拾遗，王昱劝上官昭容的母亲郑氏说：“武氏，是上天所废弃的，不可能复兴。如今婕妤依附武三思，这是灭族之道，希望姨母考虑！”郑氏用这话告诫上官昭容，上官昭容不听。等到太子李重俊起兵讨伐武三思，搜捕上官昭容，上官昭容才害怕，想到王昱的话；从此心向唐皇室，和安乐公主各自树立朋党。等到中宗驾崩，上官昭容起草遗诏立温王李重茂，让相王李旦辅政；宗楚客、韦温更改了它。等到李隆基入宫，上官昭容拿着蜡烛率领宫女迎接，把遗诏草稿给刘幽求看。刘幽求为她说情，李隆基不允许，在旗下斩杀了她。

    当时少帝李重茂在太极殿，刘幽求说：“众人约定今晚共同立相王，为什么不早点定下来！”李隆基立即阻止了他，搜捕宫中的韦氏族人以及守卫各城门的，连同一向被韦后亲信的人都斩杀了。到天亮时，朝廷内外都安定了。辛巳日，李隆基出来拜见相王，叩头请罪没有提前告知的过错。相王抱着他哭着说：“国家宗庙没有倾覆，是你的功劳。” 于是迎接相王入宫辅佐少帝。

    关闭宫门和京城城门，分别派遣万骑收捕韦氏亲党。在东市以北斩杀太子少保、同中书门下三品韦温。中书令宗楚客穿着斩衰丧服、骑着青驴逃出，到通化门（胡三省注：通化门，京城东面北来第一门），守门人说：“您是宗尚书。”宗楚客摘下布帽，被抓住斩杀，还斩杀了他的弟弟宗晋卿（《考异》说：《太上实录》记载：“在春明门外斩杀宗楚客。”现在依从《佥载》。《太上实录》记载“在定陵杀死宗晋卿”。按定陵是中宗的陵墓，当时还没有；现在不采用）。相王奉少帝到安福门（胡三省注：《唐六典》记载：皇城西面二门，北为安福门，南为顺义门。安福门西对开远门），慰问晓谕百姓。起初，赵履温耗尽国家资财侍奉安乐公主，为她建造宅第，修筑台池没有休止，穿着紫衫，用脖子为公主拉牛车。公主死后，赵履温跑到安福楼下舞蹈称万岁；声音还没停，相王命令万骑斩杀他。百姓怨恨他的劳役，争相割他的肉，很快就割光了。秘书监汴王李邕娶韦后妹妹崇国夫人，和御史大夫窦从一各自亲手斩杀自己的妻子首级献上。李邕，是李凤的孙子（李凤，是唐高祖的儿子）。左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韦巨源听说变乱，家人劝他逃匿，韦巨源说：“我身为大臣，怎能听说祸难不赴难！”出门到都街，被乱兵杀死，时年八十岁。于是将马秦客、杨均、叶静能等人枭首示众，在街市上陈列韦后的尸体。崔日用率领士兵在杜曲诛杀韦氏族人（胡三省注：唐代京城南面，韦、杜两族居住的地方，称为韦曲、杜曲。俗语说：“城南韦、杜，离天尺五。”当时韦氏宗族强盛，侵占杜曲居住），连婴儿都没有幸免，杜氏族人也多有被误杀的。

    当天，大赦天下，说：“逆贼魁首已诛，其余党羽一概不追究。”任命临淄王李隆基为平王，兼知内外闲厩（胡三省注：平王本来以平州为封国名，实则因平定内乱，用这个名号褒奖。《六典》记载：尚乘奉御，掌管内外闲厩的马匹，一为左、右飞黄闲，二为左、右吉良闲，三为左右龙媒闲，四为左、右騊駼闲，五为左、右駃騠闲，六为左、右天苑闲。开元时，仗内六闲为飞龙、翔麟、凤苑、鵷鸾、吉良、六群等六厩，奔星、内驹等两闲；仗外有左飞、右飞、左万、右万等四闲，东南内、西南两等两厩），押左右厢万骑（胡三省注：左右厢，即前面所说的左万骑、右万骑）。薛崇暕被赐爵立节王。任命钟绍京守中书侍郎，刘幽求守中书舍人，都参知机务。麻嗣宗行右金吾卫中郎将。武氏宗族，几乎被诛杀流放殆尽（胡三省注：武氏宗族到这时应当被诛杀流放殆尽，但史书说“殆尽”，是因为武攸绪、武平一能避权远势，而武惠妃仍然能造成杀三子的祸患）。侍中纪处讷走到华州，吏部尚书同平章事张嘉福走到怀州，都被收捕斩杀（《旧唐书·地理志》记载：华州，在京城东一百八十里。怀州，在京城东九百六十九里）。

    壬寅日，刘幽求在太极殿，有宫女和宦官让刘幽求起草制书立太后，刘幽求说：“国家有大难，人心不安，先帝灵柩还没安葬，仓促立太后，不行！”平王李隆基说：“这事不要乱说。”

    派遣十道使携带玺书宣抚各地，还到均州宣慰谯王李重福。贬窦从一为濠州司马（《旧唐书·地理志》记载：濠州，在京城东南二千一百五十里）。罢免各公主府官（中宗时，太平、安乐等七公主都开府设置官属）。

    癸卯日，太平公主传少帝命令，请让位给相王，相王坚决推辞。任命平王李隆基为殿中监、同中书门下三品，任命宋王李成器为左卫大将军，衡阳王李成义为右卫大将军，巴陵王李隆范为左羽林大将军，彭城王李隆业为右羽林大将军，光禄少卿嗣道王李微检校右金吾卫大将军（李微，是李元庆的孙子。道王李元庆，是唐高祖的儿子）。任命黄门侍郎李日知、中书侍郎钟绍京都为同中书门下三品。太平公主的儿子薛崇训为右千牛卫将军。李隆基有两个奴仆，王毛仲、李守德，都骁勇善骑射，常常在左右侍卫。李隆基进入苑中时，王毛仲躲避没有跟随，事情平定几天后才回来，李隆基不责怪他，还越级任命为将军。王毛仲，本是高丽人（为后来王毛仲因贵宠致祸埋下伏笔）。汴王李邕被贬为沁州刺史（《旧唐书·地理志》记载：沁州，在京城东北一千二十五里），左散骑常侍、驸马都尉杨慎交被贬为巴州刺史，中书令萧至忠被贬为许州刺史（《旧唐书·地理志》记载：许州，在京城东一千二百里），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韦嗣立被贬为宋州刺史，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赵彦昭被贬为绛州刺史，吏部侍郎、同平章事崔湜被贬为华州刺史。

    刘幽求对宋王李成器、平王李隆基说：“相王从前已居皇位（胡三省注：嗣圣元年，武则天废中宗而立相王，到革命时，以相王为皇嗣），是众人所向。如今人心不安，家国事重，相王怎能还拘于小节，不早即位以安定天下呢！”李隆基说：“相王性格恬淡，不把世事放在心上。即使拥有天下，还会让给别人（指既让给武则天，又让给中宗），何况是亲兄的儿子，怎肯代替他呢！”刘幽求说：“众心不可违背，相王即使想隐居独善其身，国家怎么办！”李成器、李隆基入宫见相王，极力劝说，相王才同意。甲辰日，少帝在太极殿东隅向西而坐，相王站在灵柩旁，太平公主说：“皇帝想把这个位置让给叔父，可以吗？”刘幽求跪下说：“国家多难，皇帝仁孝，效法尧、舜，实在符合公心；相王代替他担当重任，慈爱更深厚。”于是以少帝的名义制书传位给相王。当时少帝还在御座上，太平公主上前说：“天下人心已归相王，这不是小孩的座位！”就把他扶下来。唐睿宗即位，到承天门，大赦天下。又以少帝为温王。

    任命钟绍京为中书令。钟绍京年轻时是司农录事（胡三省注：唐代九寺都有录事，九品官，大概是流外官），掌管朝政后，任意赏罚，众人都厌恶他。太常少卿薛稷劝他上表辞让，钟绍京听从了。薛稷入宫对睿宗说：“钟绍京虽然有功劳，但一向没有才德，出身胥吏，一下子越级担任宰相，恐怕有损朝廷的威望。”睿宗认为对。丙午日，改任钟绍京为户部尚书，不久出为蜀州刺史（《旧唐书·地理志》记载：蜀州距离京城三千三百二十里）。

    9睿宗将要立太子，因宋王李成器是嫡长子，而平王李隆基有大功，犹豫不能决定。李成器推辞说：“国家安定则先立嫡长子，国家危难则先立有功的人；如果违背这个原则，天下人都会失望。我死也不敢位居平王之上。”流泪请求多日。大臣也多言说平王功大应当立为太子。刘幽求说：“我听说消除天下祸患的人，应当享受天下的福分。平王拯救国家危难，救助君亲祸患，论功劳最大，论品德最贤，没有可怀疑的。”睿宗听从了。丁未日，立平王李隆基为太子（《考异》说：刘子玄先撰《太上皇实录》，记到传位；后又撰《睿宗实录》，到桥陵；文字颇有不同。《睿宗实录》及《旧唐书·本纪》都记载“丙午日，立太子”。现在依从《太上皇实录》）。李隆基又上表让给李成器，不允许。

    10则天大圣皇后恢复旧号为天后。追谥雍王李贤为章怀太子（李贤被废见二百零二卷唐高宗永隆元年）。

    11戊申日，任命宋王李成器为雍州牧、扬州大都督、太子太师。

    12把温王李重茂安置在内宅（担心不法之徒挟持他制造变乱）。

    13任命太常少卿薛稷为黄门侍郎，参知机务。薛稷因擅长书法，在睿宗做藩王时侍奉他，他的儿子薛伯阳娶仙源公主（仙源公主，是睿宗的女儿，后来封荆山公主），所以成为宰相。

    14追削武三思、武崇训的爵位谥号，劈开棺材暴露尸体，铲平他们的坟墓。

    15任命许州刺史姚元之为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宋州刺史韦嗣立、许州刺史萧至忠为中书令，绛州刺史赵彦昭为中书侍郎，华州刺史崔湜为吏部侍郎，都为同平章事。

    16越州长史宋之问，饶州刺史冉祖雍，因谄媚依附韦氏、武氏，都被流放到岭南。

    17己酉日，立衡阳王李成义为申王，巴陵王李隆范为岐王，彭城王李隆业为薛王；加太平公主实封满一万户。

    太平公主沉稳机敏有谋略，武则天认为像自己，所以在诸子中唯独宠爱她，她颇能参与机密谋划，然而还畏惧武则天的严厉，不敢揽权；到诛杀张易之，太平公主有功劳（诛杀张易之见二百零七卷中宗神龙元年）。中宗时期，韦后、安乐公主都畏惧她，又和太子一起诛杀韦氏。屡次立大功后，更加受尊重，睿宗常和她商议大政，每次入宫奏事，坐着说话很久，有时她不朝见，宰相就到她府第咨询。每当宰相奏事，睿宗就问：“曾和太平公主商议过吗？”又问：“和三郎商议过吗？”然后才同意。三郎，指太子李隆基。太平公主的要求，睿宗没有不听从的，从宰相以下，官员的升降都取决于她一句话，其余经她推荐而骤然担任清贵显职的人不计其数，权势超过皇帝，依附她的人多得像集市上的人。她的儿子薛崇行、崇敏、崇简都封王，田园遍布京城附近，收购营造各种器物玩物，远到岭南、蜀地，运送的人在路上接连不断，居住和供养，比得上皇宫。

    18追赠郎岌、燕钦融为谏议大夫。

    19秋季七月庚戌朔日，追赠韦月将为宣州刺史（韦月将死见上卷中宗神龙二年）。

    20癸丑日，任命兵部侍郎崔日用为黄门侍郎，参知机务。

    21追复故太子李重俊的位号；为敬晖、桓彦范、崔玄暐、张柬之、袁恕己、成王李千里、李多祚等人平反，恢复他们的官爵（五王之事见上卷神龙二年。李千里、李多祚和李重俊一同死去，见景龙元年）。

    22丁巳日，任命洛州长史宋璟检校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岑羲被罢为右散骑常侍，兼刑部尚书。宋璟和姚元之同心革除中宗的弊政，提拔忠良，斥退不肖，赏罚公正，没有私人请托，纲纪整顿，当时一致认为又有了贞观、永徽年间的风气。

    23壬戌日，崔湜被罢为尚书左丞，张锡为绛州刺史，萧至忠为晋州刺史（《旧唐书·地理志》记载：晋州，在京城东北七百二十五里），韦嗣立为许州刺史，赵彦昭为宋州刺史。丙寅日，姚元之兼中书令，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李峤被贬为怀州刺史。

    丁卯日，太子少师、同中书门下三品唐休璟退休，右武卫大将军、同中书门下三品张仁愿被罢为左卫大将军。

    24黄门侍郎、参知机务崔日用和中书侍郎、参知机务薛稷在睿宗面前争执，薛稷说：“崔日用为人不正，从前依附武三思，不是忠臣；出卖朋友邀功，不是义士。”崔日用说：“我从前虽然有过错，现在立了大功（立大功，指诛杀韦氏的计谋，由崔日用发起）。薛稷外表依托皇亲（指薛稷的儿子薛伯阳娶公主），内心依附张易之、宗楚客，不是不正派又是什么！”睿宗因此把两人都罢官，戊辰日，任命崔日用为雍州长史，薛稷为左散骑常侍。

    25己巳日，大赦天下，改元（改元景云）；凡是韦氏余党还没处理的，都赦免。

    26乙亥日，废除武氏崇恩庙及昊陵、顺陵（中宗景龙元年恢复武氏陵庙），追废韦后为庶人，安乐公主为悖逆庶人。

    27韦后临朝时，吏部侍郎郑愔被贬为江州司马，暗中经过均州，和刺史谯王李重福及洛阳人张灵均谋划起兵诛杀韦氏，还没发动韦氏就败亡了。李重福改任集州刺史，还没出发，张灵均劝李重福说：“大王是嫡长子，应当做天子。相王虽然有功，不该继承大统。东都官民，都希望大王到来。如果潜入洛阳，调发左右屯营兵，袭击杀死留守，占据东都，就会像从天而降。然后向西夺取陕州，向东夺取黄河南北，天下可以传檄而定。”李重福听从了他的意见。

    张灵均于是秘密和郑愔结谋，聚集几十人。当时郑愔从秘书少监降职为沅州刺史（武则天时天授二年，改巫州为沅州。《旧唐书·地理志》记载：沅州，在京城南四千一百九十七里，到东都三千九百里），在洛阳停留等待李重福，为李重福起草制书，立李重福为帝，改元为中元克复（《考异》说：《太上皇实录》记载：“改元为中宗克复元年。”现在依从《新唐书》）。尊睿宗为皇季叔，以温王为皇太弟，郑愔为左丞相知内外文事，张灵均为右丞相、天柱大将军知武事，右散骑常侍严善思为礼部尚书知吏部事。李重福和张灵均假装乘驿车到东都，郑愔先在驸马都尉裴巽的宅第陈设供张李重福。洛阳县官隐约听到他们的阴谋。



 第209章 唐纪二十六

    起于庚戌年（710年）八月，止于癸丑年（713年），共三年多。 睿宗玄真大圣大兴孝皇帝下 景云元年（庚戌年，710年）

    1八月，庚寅日，（官员）前往裴巽的宅第调查询问（谯王李重福谋反之事）。（此前洛阳县官隐约听到李重福的阴谋）李重福突然到达，县官急忙逃出，报告东都留守；官员们都逃跑躲藏起来，只有洛州长史崔日知率领众人讨伐他。

    留台侍御史李邕在天津桥遇到李重福，跟随他的已有几百人；李邕骑马赶到屯营，（胡三省注：即洛城左、右屯营）告诉士兵们说：“谯王得罪先帝（胡三省注：说李重福得罪中宗，被安置在均州），现在无故进入都城，这必定是作乱；你们应当立功求取富贵。”又告诉皇城（胡三省注：东都皇城）的守卫关闭各城门。李重福先赶赴左、右屯营，营中士兵向他射箭，箭如雨下。他于是返回赶赴左掖门，想夺取留守的军队，见城门关闭，大怒，命令焚烧城门。火还没点燃，左屯营的士兵出来逼近他，李重福处境困窘，骑马逃出上东门（胡三省注：上东指洛城上东门，是东面从北数第一门），逃到山谷中躲藏。第二天，留守大规模出兵搜捕，李重福投漕渠淹死。《考异》说：《睿宗实录》《旧本纪》都记载“癸巳日李重福谋反”。现在依从《太上皇实录》。崔日知是崔日用的堂兄（胡三省注：从，读作zong）。他因功被任命为东都留守。

    郑愔相貌丑陋，胡须很多，失败后，梳起发髻，穿上妇人的衣服，藏在车里；被抓获后，受审时，两腿发抖不能回答。张灵均却神色自若，看着郑愔说：“我和这种人一起做事，难怪会失败！”他和郑愔都在东都街市被斩首。起初，郑愔依附来俊臣得以晋升；来俊臣被诛杀后，依附张易之；张易之被诛杀后，依附韦氏；韦氏失败后，又依附谯王李重福，最终因宗族连坐被诛杀。（史书说张灵均虽然是幸灾乐祸、喜欢作乱的人，还能临死不变节。郑愔这种人，在一群奸佞之间反复无常，贪求利益不顾一切，却如此怕死，怎么值得和他谋划大事呢！）严善思免于死刑，流放到静州（胡三省注：岭南的静州，贞观年间已改为富州。这个静州属于剑南，仪凤元年，以悉州的悉唐县设置南和州，武后天授二年，改名为静州。严善思免于死刑却流放到这里，他一向依附宠臣，现在参与叛乱又能苟活）。

    2万骑兵仗着讨伐韦氏的功劳，大多残暴横行，长安百姓深受其苦；睿宗下诏将他们全部外放为地方官。又停止用官户的奴仆充当万骑兵；（胡三省注：用官户的奴仆充当万骑兵，大概始于永昌年间之后）改设飞骑，隶属于左、右羽林军。

    3姚元之、宋璟及御史大夫毕构进言：“先朝的斜封官都应当停废。”睿宗听从了他们的建议。癸巳日，罢黜斜封官共几千人（胡三省注：斜封官见上卷中宗景龙三年）。

    4刑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裴谈被贬为蒲州刺史（胡三省注：《旧志》记载，蒲州距离京师东北三百二十四里。）。

    5追赠苏安恒为谏议大夫（胡三省注：苏安恒死见二百八卷中宗景龙元年。恒，读作héng）。

    6九月，辛未日，睿宗任命以太子少师身份退休的唐休璟为朔方道大总管（胡三省注：少，读作shào）。

    7冬季，十月，甲申日，礼仪使姚元之、宋璟上奏（胡三省注：唐代凡有国丧，都以宰相为礼仪使，掌管山陵、祔庙等事。）：“大行皇帝的神主，应当祔祭于太庙，请把义宗的神主迁到东都，另立庙宇。”睿宗听从了他们的建议（胡三省注：义宗祔庙见二百八卷中宗神龙元年）。

    8乙未日，追复天后的尊号为大圣天后。

    9丁酉日，睿宗任命幽州镇守经略节度大使薛讷为左武卫大将军兼幽州都督。节度使的名称从薛讷开始。《考异》说：《统纪》记载“景云二年四月，以贺拔延秀为河西节度使，节度使的名称从此开始”。《会要》说：“景云二年，贺拔延嗣为凉州都督，充任河西节度使，开始有节度使的称号。”又说：“范阳节度使从先天二年开始任命甄道一。”《新表》记载：“景云元年设置河西诸军州节度、支度、营田大使。”按薛讷此前已经是节度大使，那么节度使的名称不是始于贺拔延嗣。现在依从《太上皇实录》。此后天宝年间边疆防御敌军的地区，设置八个节度使，他们的职责越来越重要。接受任命那天，赐予双旌、双节，得以专断军事。出行时树立节旗，设置六面大旗，进入辖区，州县修筑节楼，用鼓角迎接，仪仗队在前面，旌旗在中间，大将骑马拉着铃铛，金钲、鼓角在后面，州县带着印在路边迎接。另外唐代制度，有节度大使、副大使、节度使；亲王兼任节度大使而不亲自到任，就在镇所掌管节度事务的为副大使；异姓担任节度使的有节度副使。到后唐开成二年七月敕令：“从前因本朝亲王遥领地方节镇，那些在镇所的，于是称为副大使知节度事，但年代已深，相沿未改。现在天下诸侯都正式执掌节旄，那些还没去掉副大使头衔的，只称节度使。”

    10太平公主因太子年幼，心里很轻视他；不久又畏惧太子英明勇武，想另选一个昏庸懦弱的人立为太子来长久保持自己的权势，多次制造流言，说“太子不是长子，不应当立为太子”。己亥日，睿宗下制告诫晓谕朝廷内外，来平息不实的议论。太平公主常常窥探太子的所作所为，即使是细微的小事也一定会报告给睿宗，太子身边的人，也往往是太平公主的耳目，太子深感不安。（为后来诛杀太平公主及其党羽埋下伏笔）

    11追谥已故太子李重俊为节愍。太府少卿万年人韦凑上书，认为：“对于赏罚不能施加的人，就通过考察品行确立谥号来进行褒贬。已故太子李重俊，和李多祚等人举兵入宫，中宗登上玄武门躲避，太子却坐在马鞍上督兵自若；等到他的部下倒戈，李多祚等人死后，太子才逃跑。假使宫中守卫失守，那造成的祸患不堪设想！第二天，中宗泪流满面（胡三省注：雨泣指泪流如雨），对供奉官说（胡三省注：中书、门下两省官称为供奉官）：‘差点就不能和你们相见了。’当时危险到这种地步（胡三省注：几，读作ji）。现在圣朝以礼安葬他，谥号为节愍，臣私下感到疑惑。臣子的礼仪，经过宗庙必须下车（胡三省注：下，读作xià），经过君主的位置必须快步走过。汉成帝做太子时，不敢横穿驰道（胡三省注：汉成帝为太子时，起初住在桂宫。元帝曾紧急召见他，太子出龙楼门，不敢横穿驰道，向西到直城门，得以横穿后才过去，返回进入作室门。元帝嫌他来得晚，问原因，他把情况说明；于是下令太子可以横穿驰道）。而李重俊在宫内举兵，骑马来到皇帝面前，太无礼了。如果因为他诛杀武三思父子而赞赏他，那么发兵诛杀奸臣来尊崇君父是可以的；现在他想自己夺取皇位，这是和武三思竞相叛逆，又有什么值得赞赏的呢！如果因为他想废黜韦氏而赞赏他，那么韦氏在当时叛逆的迹象还没显露，大义还没断绝，假使没有中宗的命令而废黜她，是胁迫父亲废黜母亲，怎么可以呢！汉代戾太子被江充的谗言所困，发怒杀死江充，虽然发兵交战，没有包围逼迫君父（胡三省注：事情见二十二卷武帝征和二年）；兵败而死，等到他的孙子成为天子，才得以改葬，还谥号为戾（胡三省注：见二十四卷宣帝本始元年）。何况李重俊可以谥号为节愍吗！臣担心后世的乱臣贼子，会引用这个作为例子，开启叛逆的根源，这不是用来彰善惩恶的办法（胡三省注：彰是明的意思；瘅是病的意思。彰善瘅恶指表彰善的，批判恶的。），请更改他的谥号。李多祚等人跟随李重俊举兵，不是没有罪过。陛下现在宽恕他们是可以的，但说为他们昭雪，也不妥当。”睿宗认为他说得很对，但执政者认为制命已经施行，不为此追改，只是停止赐予李多祚等人赠官而已。

    12十一月，戊申朔日，睿宗任命姚元之为中书令。

    13己酉日，将孝和皇帝安葬在定陵（胡三省注：定陵在雍州富平城西北十五里），庙号中宗。朝廷议论认为韦后有罪，不应合葬。追谥已故英王妃赵氏为和思顺圣皇后，寻找她的埋葬之处，没有人知道（胡三省注：赵妃死见二百二卷高宗上元二年）。于是用皇后的祭服招魂（胡三省注：唐代制度：皇后的服饰有三种：祎衣、鞠衣、襢衣。祎衣是接受册封、辅助祭祀、朝会等大事时穿的衣服。用深青色织成，上面画有翬鸟，红色质地，五色，十二等，里面是素纱中单，黼领，朱罗谷袖边，蔽膝和裳的颜色一致，用浅红色领为边缘，用翟鸟为花纹，三等，青色革带，大带和衣服颜色一致，裨约纽佩绶和天子一样，青色袜子，鞋加金饰），盖上夷衾（胡三省注：覆，读作fu），合葬在定陵。

    14壬子日，侍中韦安石被罢为太子少保，左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苏瓌被罢为少傅。

    15甲寅日，追复裴炎的官爵。

    当初，裴伷先从岭南逃回，又被杖打一百下，流放到北庭。到了流放之地，他经营产业，行侠仗义，常常派门客打听京城的事情。武后诛杀流放的人时（胡三省注：裴炎死后，裴伷先流放到岭南，见二百三卷武后光宅元年。诛杀流放的人见二百五卷长寿二年。），裴伷先事先得知，逃到胡人地区；北庭都护追击抓获他，囚禁后上报。使者到达后，流放的人都被处死，裴伷先因等待批复而未被杀。不久武后下制安抚流放的人，有未死的全部放回，裴伷先因此得以返回。到这时寻找裴炎的后代，只有裴伷先在世，被任命为詹事丞（胡三省注：詹事丞，正六品上，掌管处理詹事府事务）。

    16壬戌日，追复王同皎的官爵（胡三省注：王同皎死见二百八卷中宗神龙二年）。

    17庚午日，许文贞公苏瓌去世。睿宗下制起用他的儿子苏頲为工部侍郎（胡三省注：頲，读作ting），苏頲坚决推辞。睿宗派李日知传达旨意，李日知最终坐着不说话而返回，上奏说：“臣见他因哀痛而形销骨立，不忍心说话，恐怕他会气绝。”睿宗于是听任他服满丧期。

    18十二月，癸未日，睿宗让他的两个女儿西城、隆昌公主做女道士，来为天皇太后求福，还想在城西建造道观。谏议大夫甯原悌进言，认为：“先朝悖逆庶人因宠爱女儿而骄傲自满导致灾祸，新城、宜都公主因是庶出而被抑制贬损却得以保全（胡三省注：新城公主下嫁武延晖，宜城公主下嫁裴巽，都是中宗的女儿）。另外佛、道二家都以清净为本，不应大肆营建寺观，劳民伤财。梁武帝在前代导致失败，先帝在后代招致灾祸，教训不远。现在二公主入道，将要为她们建造道观，不应过于高大华丽，招致天下人的非议。另外，先朝所亲近的那些僧人，还在身边，应当加以排斥。”睿宗看后认为他说得对。

    19宦官闾兴贵因事嘱托长安令李朝隐，李朝隐将他关押在狱中。睿宗听说后，召见李朝隐，慰劳他说：“你作为赤县县令，能这样做，朕还有什么可担忧的！”于是亲临承天门，召集百官及各州朝集使，宣布李朝隐的所作所为。还下制称赞“宦官遇到宽厚的时代，必定会玩弄威权。朕看前代记载，常常叹息。能符合朕的心意的，实在是这个人，可以加升一阶为太中大夫，赐予中上考及一百匹绢。”

    20壬辰日，奚、霫侵犯边塞，抢掠渔阳、雍奴，出卢龙塞离去（胡三省注：渔阳县原本属于幽州，中宗神龙元年分属营州。雍奴县，自汉代以来属于渔阳郡，隋代属于涿郡，唐代属于幽州。卢龙，汉代肥如县，属于辽西郡，隋开皇十八年，改名为卢龙，属于北平郡，唐代为平州的治所）。幽州都督薛讷追击，没有取胜。

    21旧制度，三品以上官员由册书任命，五品以上由制书任命，六品以下由敕书任命（胡三省注：唐代帝王的文书制度有七种：一为册书，二为制书，三为慰劳制书，四为发敕，五为敕旨，六为论事敕书，七为敕牒）。都委托尚书省奏请拟定，文官属于吏部，武官属于兵部，尚书称为中铨，侍郎称为东西铨，这就是所谓的三铨。中宗末年，宠臣专权，选拔官吏混乱，不再有法度。到这时，任命宋璟为吏部尚书，李乂、卢从愿为侍郎，他们都不畏强权，请托之路断绝。集中的有一万多人，留下的经过三铨选拔不超过二千，人们都佩服他们的公正。任命姚元之为兵部尚书，陆象先、卢怀愼为侍郎，武官选拔也治理得很好（胡三省注：选，读作xuǎn；治，读作zhi）。卢从愿是卢承庆的族子（胡三省注：卢承庆，见二百卷高宗显庆四年）；陆象先是陆元方的儿子（胡三省注：陆元方，见二百五卷天后证圣元年）。

    22侍御史藳城人倪若水（胡三省注：藳城县，前汉属于真定国，后汉以来属于巨鹿郡，唐代属于恒州），上奏弹劾国子祭酒祝钦明、司业郭山恽扰乱常规、改变制度，迎合旨意危害君主（胡三省注：指他们在郊祀时请求以韦后为亚献）。于是将祝钦明降职为饶州刺史，郭山恽为括州长史（胡三省注：《旧志》记载，饶州距离京师东南三千二百六十三里。括州后来改为处州，距离京师东南四千二百七十八里）。

    23侍御史杨孚，弹劾纠察不避权贵，权贵诋毁他，睿宗说：“老鹰搏击狡猾的兔子，必须赶紧救助，否则一定会反被兔子咬伤。御史纠正奸恶也是这样。如果不是君主保护他们，就也会被奸恶之人伤害。”杨孚是隋文帝的侄孙。

    24设置河西节度、支度、营田等使，统领凉、甘、肃、伊、瓜、沙、西七州，治所设在凉州（胡三省注：唐代制度，凡是天下边军，都有支度使，来计算军资粮草兵器的费用。节度使不兼任支度使的，支度使自为一司；兼任支度使的，就由节度使自己掌管支度。凡是边防镇守转运不足，就开辟屯田来增加军粮储备，于是有营田使。）。

    25姚州各蛮人部落，先前依附吐蕃，摄监察御史李知古请求发兵进攻；蛮人投降后，又请求筑城，设置州县，征收重税。黄门侍郎徐坚认为不可以；（句断）睿宗不听。李知古征发剑南兵筑城，趁机想诛杀蛮人的豪杰，抢掠子女为奴婢。蛮人怨恨愤怒，蛮人酋长傍名带领吐蕃进攻李知古，杀死他，用他的尸体祭天，从此姚、巂道路断绝，多年不通。

    安西都护张玄表侵犯抢掠吐蕃北部边境，吐蕃虽然怨恨但没有断绝和亲，于是贿赂鄯州都督杨矩，请求赐予河西九曲之地作为公主的汤沐邑；杨矩上奏同意。九曲之地，距离积石军三百里，水草丰美，适宜畜牧，大概就是汉代大、小榆谷之地，吐蕃设置洪济、大漠门等城来防守（胡三省注：为后来杨矩因后悔恐惧而自杀埋下伏笔。鄯，读作shàn）。

    景云二年（辛亥年，711年）

    1春季，正月，癸丑日，突厥可汗默啜派使者求和；睿宗同意。

    2己未日，睿宗任命太仆卿郭元振、中书侍郎张说为同平章事。

    3睿宗任命温王李重茂为襄王，担任集州刺史，派中郎将领兵五百人去防守（胡三省注：《旧志》记载，集州距离京师西南一千四百二十五里。）。

    4乙丑日，睿宗追立妃子刘氏为肃明皇后，陵墓为惠陵；德妃窦氏为昭成皇后，陵墓为靖陵。都招魂葬在东都城南（胡三省注：二妃死见二百五卷武后长寿二年），在京师立庙，称为仪坤庙（胡三省注：《会要》记载，仪坤庙在亲仁里）。窦氏是太子的母亲。

    5太平公主和益州长史窦怀贞等人结为朋党，想危害太子，让她的女婿唐晙邀请韦安石到她的府第，（胡三省注：晙，读作jun）韦安石坚决推辞不去。睿宗曾秘密召见韦安石，对他说：“听说朝廷官员都倾心于东宫，你应当调查一下。”韦安石回答说：“陛下怎么能说这种亡国的话！这一定是太平公主的阴谋。太子对社稷有功，仁慈明智，孝顺友爱，天下人都知道，希望陛下不要被谗言迷惑。”睿宗惊讶地说（胡三省注：瞿然指惊讶注视的样子）：“朕知道了，你别说了。”当时太平公主在帘下偷听，用流言蜚语陷害韦安石，想收捕审查他，多亏郭元振救助，才得以免罪。

    太平公主又曾乘辇在光范门内邀请宰相（胡三省注：《唐六典》说：宣政殿前西廊叫月华门，门西是中书省，省西南北街，南直昭庆门，出光范门。韩愈伏在光范门下上宰相书就在这里），暗示他们更换东宫太子，众人都大惊失色，宋璟直言说：“东宫对天下有大功，是宗庙社稷的主人，公主为什么突然有这种想法！”

    宋璟和姚元之秘密对睿宗说：“宋王是陛下的长子，豳王是高宗的长孙（胡三省注：豳王守礼是章怀太子李贤的儿子。长，读作zhǎng），太平公主在他们中间挑拨离间，将会使东宫不安。请让宋王和豳王都出任刺史，罢免岐、薛二王的左、右羽林将军职务，让他们担任左、右卫率来侍奉太子（胡三省注：韦氏刚被平定，二王统领羽林军）。东宫五率，分为左、右十率。这里指左右卫率。太平公主请和武攸曁都安置在东都。”睿宗说：“朕没有其他兄弟，只有太平这一个妹妹，怎么能远放到东都！诸王任凭你们安排。”于是先下制说：“诸王、驸马从今以后不得掌管禁军，现任的都改任其他官职。”

    不久，睿宗对侍臣说：“术士说五天内会有紧急的军队入宫，你们为朕防备。”张说：“这一定是奸人想离间东宫。希望陛下让太子监国，那么流言自然会平息。”姚元之说：“张说所说的，是社稷的最好计策。”睿宗很高兴。

    二月，丙子朔日，睿宗任命宋王李成器为同州刺史，豳王李守礼为豳州刺史（胡三省注：《旧志》记载，同州距离京师东北二百五十五里；豳州距离京师西北四百九十三里），左羽林大将军岐王李隆范为左卫率，右羽林大将军薛王李隆业为右卫率；太平公主安置在蒲州。

    丁丑日，睿宗命太子监国，六品以下官员的任命及徒刑以下的刑罚，都由太子处理。

    6殿中侍御史崔莅、太子中允薛昭素对睿宗说：“斜封官都是先帝任命的，恩命已经颁布（胡三省注：斜封官，见上卷中宗景龙二年），姚元之等建议，一下子全部剥夺，彰显先帝的过错，为陛下招来怨恨。现在众人议论沸腾，遍及全国，恐怕会发生意外变故。”太平公主也这样说，睿宗认为对。戊寅日，睿宗下制：“各种因斜封别敕任命的官员，先前停职的，都根据才能录用。”《考异》说：《朝野佥载》说：“宋璟、毕构出朝后，见鬼人彭君卿接受斜封官的贿赂上奏说：‘孝和皇帝发怒说：“我给人官职，为什么要夺走！”’于是斜封官都恢复原职。”现在不采用这种说法。

    7太平公主听说姚元之、宋璟的计谋，大怒，以此责备太子。太子恐惧，上奏说姚元之、宋璟离间姑母、兄长（胡三省注：姑指太平公主；兄指宋王、豳王。间，读作jiàn），请求对他们处以极刑。甲申日，将姚元之贬为申州刺史，宋璟贬为楚州刺史（胡三省注：《旧志》记载，申州到京师一千七百九十六里；楚州距离京师东南二千五百一里）。丙戌日，宋王、豳王也停止了刺史的任命。

    8中书舍人、参知机务刘幽求被罢为户部尚书；任命太子少保韦安石为侍中。韦安石和李日知代替姚元之、宋璟执政，从此法度混乱，又像景龙年间一样。前右率府铠曹参军柳泽上疏，认为：“斜封官都是通过仆妾引荐，哪里是孝和皇帝的意思！陛下全部废黜他们，天下人无不称赞圣明。一旦忽然全部收录任用，善恶不定，反复攻击，为什么陛下的政令不一致呢！议论的人都称太平公主让胡僧慧范曲意引荐这些人，欺骗迷惑陛下。臣担心积小成大，造成的祸患不小。”睿宗不听。柳泽是柳亨的孙子（胡三省注：柳亨在隋代担任王屋长，归顺高祖，高祖把孙女窦氏嫁给她，历经太宗时期，官至检校岐州刺史）。

    9左、右万骑和左、右羽林为北门四军，让葛福顺等人统领。

    10三月，睿宗将宋王李成器的女儿封为金山公主，许配给突厥默啜。（胡三省注：厥，读作jué；啜，读作chuo）

    11夏季，四月，甲申日，宋王李成器辞让司徒职务；睿宗同意，任命他为太子宾客。任命韦安石为中书令。

    12睿宗召集三品以上官员，对他们说：“朕一向心怀淡泊，不把天子之位看得尊贵，从前做皇嗣，又做皇太弟，都推辞不担任（胡三省注：做皇嗣见二百四卷天授元年；辞太弟见二百八卷神龙元年。）。现在想传位给太子，怎么样？”群臣没有回应。太子让右庶子李景伯坚决推辞，睿宗不允许。殿中侍御史和逢尧依附太平公主，对睿宗说：“陛下年纪还不大，正是天下人所依靠敬仰的，怎么能突然这样做！”睿宗于是停止。

    戊子日，睿宗下制：“凡政事都由太子处理。军事、死刑及五品以上官员的任命，都先和太子商议，然后上报。”

    13辛卯日，睿宗任命李日知代理侍中。

    14壬寅日，大赦天下。

    15五月，太子请求让位给宋王李成器；睿宗不允许。请求召回太平公主回京师；睿宗同意。

    16庚戌日，睿宗下制：“则天皇后父母的坟墓依旧为昊陵、顺陵，酌情设置官员（胡三省注：废武氏二陵见二卷元年。）。”这是太平公主为武攸曁请求的。

    17辛酉日，改西城公主为金仙公主，隆昌公主为玉真公主，分别为她们建造道观（胡三省注：金仙、玉真二观都建造在京城内辅兴坊；玉真观原本是窦诞的旧宅，和金仙观相对。）。逼迫夺取了很多民房，耗费几百万工时。右散骑常侍魏知古、黄门侍郎李乂劝谏，睿宗不听。

    18壬戌日，睿宗任命殿中监窦怀贞为御史大夫、同平章事。

    19僧人慧范依仗太平公主的势力，逼迫夺取百姓财产，御史大夫薛谦光和殿中侍御史慕容珣上奏弹劾他。太平公主向睿宗诉说，将薛谦光外放为岐州刺史（胡三省注：《考异》说：《统纪》记载：“监察御史慕容珣上奏弹劾西明寺僧慧范，因他和宫人张氏私通，张氏是太平公主的乳母，侵夺百姓财产。皇上认为御史应当不避权贵；见公主出居蒲州，才敢弹劾，之前不说，样子像是离间骨肉，于是贬为密州员外司马。”现在依从《旧传》）。

    20当时睿宗派使者巡察十道（胡三省注：太宗贞观十八年，派十七道巡察；武后垂拱初年，也曾派九道巡察，天授二年又派十道存抚使。到这时分为十道按察使，来监察州郡，每两年轮换一次。使，读作shi）。议论的人认为山南所管辖的地区广阔遥远，于是分为东西道；又分陇右为河西道。六月，壬午日，又分天下设置汴、齐、兖、魏、冀、并、蒲、鄜、泾、秦、益、绵、遂、荆、岐、通、梁、襄、扬、安、闽、越、洪、潭二十四都督（胡三省注：武德元年，改蜀郡为益州。绵州是汉代涪县地，江左设置巴西郡，西魏叫潼州，隋开皇改绵州，大业初废州为金山郡，唐武德初恢复为绵州。又武德二年在闽县设置闽州，开元十三年改闽州为福州。鄜，读作fu），各自监察所管辖的刺史以下官员的善恶，只有洛州及京城附近的州不隶属于都督府（胡三省注：雍、华、同、商、岐、豳为京畿；洛、汝为都畿）。太子右庶子李景伯、舍人卢俌等进言：“都督专掌生杀大权，权力太重，如果任用不当的人，造成的危害不小。现在御史职位低但威望重，按时巡察，奸邪自然会被禁止。”后来终于罢去都督，只设置十道按察使而已。

    21秋季，七月，癸巳日，追复上官昭容的职位，谥号为惠文（胡三省注：追复她的昭容职位并加上谥号）。

    22乙卯日，因高祖旧宅的枯柿树复活，大赦天下（胡三省注：当时下诏因兴圣寺是高祖旧宅，有柿树，天授年间枯死，到这时复活，大赦天下。）。

    23己巳日，睿宗任命右御史大夫解琬为朔方大总管。解琬考察三城的守兵（胡三省注：三城指三受降城。解，读作xiè），上奏减少十万人。

    24庚午日，睿宗任命中书令韦安石为左仆射兼太子宾客、同中书门下三品。太平公主因韦安石不依附自己，所以用虚名尊崇他，实际上剥夺他的权力。

    25九月，庚辰日，睿宗任命窦怀贞为侍中。窦怀贞每次退朝后，必定到太平公主的府第。当时修建金仙、玉真二观，群臣多劝谏，只有窦怀贞劝促成，亲自监督工程。当时人说窦怀贞从前是皇后的阿?（胡三省注：事见上卷中宗景龙二年。），现在是公主的邑司（胡三省注：唐代公主有邑司令、丞，掌管公主家的财物出入、田园赋税等事。《考异》说：《睿宗实录》记载“乙卯，御史大夫窦怀贞为侍中”。《太上皇实录》记载“庚辰，御史大夫、同中书门下三品窦怀贞为侍中，掌管金仙、玉真公主邑司事”。《旧纪》记载“己卯，窦怀贞为侍中”。《新纪》《新表》记载“乙亥，窦怀贞代理侍中”。按这个月癸酉朔，没有乙卯。又窦怀贞因亲自监督修建二观的缘故，当时人说：“窦仆射从前是皇后的国?，现在是公主的邑丞。”不是真的掌管邑司。现在依从《旧纪》）。

    26冬季，十月，甲辰日，睿宗亲临承天门，召见韦安石、郭元振、窦怀贞、李日知、张说，宣布制命，责备他们“政教多有缺失，水旱成灾，府库日益枯竭，官吏日益增多；虽然是朕德行浅薄，也因为辅佐的人没有才能。韦安石可任左仆射、东都留守（胡三省注：守，读作shou），郭元振可任吏部尚书，窦怀贞可任左御史大夫，李日知可任户部尚书，张说可任左丞，都罢去政事。”任命吏部尚书刘幽求为侍中，右散骑常侍魏知古为左散骑常侍，太子詹事崔湜为中书侍郎，都任同中书门下三品；中书侍郎陆象先为同平章事。这都是太平公主的意思。

    陆象先清心寡欲，言论高远，被当时人敬重。崔湜私下侍奉太平公主，公主想引荐他为宰相，崔湜请求和陆象先一同晋升，公主不同意，崔湜说：“既然这样，那么我也不敢担任。”公主于是为他们一起向睿宗进言，睿宗不想任用崔湜，公主哭着请求，才同意（《考异》说：《朝野佥载》说：“崔湜的妻子美丽，连同两个女儿都被太子宠幸。当时人张贴布告说：‘托庸才于主第，进艳妇于春宫。’”现在不采用）。

    27右补阙辛替否上疏，认为：“自古以来丧失道义、国破家亡的人，听别人说不如亲身经历，耳闻不如目睹；臣请用陛下亲眼所见的来说。太宗皇帝是陛下的祖父，拨乱反正（胡三省注：用太史公拨乱世返之正的语意），开创基业，确立准则；官员不凭空授予，财物不白白浪费；不大量建造寺观却有福分，不大量剃度僧尼却没有灾祸，天地保佑，风雨及时（胡三省注：若，顺的意思），粮食布帛充足，蛮夷归顺，在位长久，名高万古。陛下为什么不效仿他！中宗皇帝是陛下的兄长，抛弃祖宗的基业，顺从女子的意愿；无能却领取俸禄的有几千人，无功却受封的有一百多家；建造寺观不停，耗费财物几百亿，剃度的人无数，免除租庸的有几十万，支出日益增多，收入日益减少；夺取百姓口中的食物来养活贪婪残暴的人，剥下万民身上的衣服来粉饰土木，于是人怨神怒，众叛亲离，水旱并发，公私都空，在位不长，灾祸降临自身。陛下为什么不引以为戒并改正呢！近来，水旱接连发生，加上霜灾蝗灾，百姓没有食物，没听说救济（胡三省注：赈，读作zhèn），却为两个女儿建造道观，用钱一百多万缗（胡三省注：指金仙、玉真二观。为，读作wèi）。陛下难道不计算一下现在府库的积蓄有多少，朝廷内外的经费有多少，却轻易用一百多万缗，来供给无用的劳役吗！陛下灭了韦氏家族却不除去韦氏的恶行，忍心抛弃太宗的法度，不忍心抛弃中宗的政令吗！况且陛下和太子在韦氏掌权时，日夜担忧危险，对那群恶人咬牙切齿（胡三省注：群凶指韦温、宗楚客等）；现在侥幸除掉他们，却不改变他们的所作所为，臣担心又会有对陛下咬牙切齿的人。那么陛下又为什么厌恶那群凶人而诛杀他们！从前先帝怜悯悖逆的人（胡三省注：指皇帝追废安乐公主为悖逆庶人，所以这样说。），宗晋卿为她建造府第，赵履温为她修整园林，耗尽国家财物，竭尽人力，府第建成还没来得及游玩，自身就被诛杀。现在建造奢华的道观，一定不是陛下、公主的本意，恐怕有宗晋卿、赵履温之类的人从中劝说，不可不察觉。陛下不停止这项工程，臣担心人们的忧愁怨恨，不亚于前朝时期。人人都知道这样会招致祸败却不敢说，说了就会被刑罚处死。韦月将、燕钦融之类的人，先朝诛杀他们，陛下赏赐他们，难道不是陛下知道直言对国家有益吗！臣现在所说的，也是先朝的直言（胡三省注：朝，读作cháo），希望陛下明察。”睿宗虽然不能听从，但赞赏他的恳切正直。

    28御史中丞和逢尧代理鸿胪卿，出使突厥，劝说默啜说：“处密、坚昆听说可汗和唐朝通婚，都会归顺。可汗为什么不穿戴唐朝的衣冠，让各胡人知道，难道不好吗！”默啜同意，第二天，头戴幞头、身穿紫衫，向南拜了两拜，自称臣（胡三省注：幞头、紫衫是唐代三品以上官员的服饰。），派他的儿子杨我支及国相跟随和逢尧入朝，十一月，戊寅日，到达京师。和逢尧因出使有功，升任户部侍郎。

    29壬辰日，睿宗下令天下百姓二十五岁参军，五十五岁免役。

    30十二月，癸卯日，睿宗任命兴昔亡可汗阿史那献为招慰十姓使。

    31睿宗召见天台山道士司马承祯（胡三省注：《临海记》记载：天台山超然秀丽，山有八层，看起来像一层，高一万八千丈，周围八百里。又有飞泉，流下千仞。当时属于台州唐兴县界。我朝太祖建隆元年，才改唐兴县为天台县。山在现在县西二十多里），问他阴阳数术，司马承祯回答说：“道，是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怎么肯劳心学习数术呢！”睿宗说：“修身无为就很高明了，像治理国家怎么办？”司马承祯回答说：“国家就像自身，顺应事物自然而内心无私，那么天下就治理好了。”睿宗叹息说：“广成子的话，也不过如此。”（胡三省注：广成子住在崆峒山上，黄帝站在下风向他问道）司马承祯坚决请求回山，睿宗同意。

    尚书左丞卢藏用指着终南山（胡三省注：程大昌说：终南山横亘关中，南面西起秦、陇，东到蓝田，雍、岐、郿、鄠、长安、万年相距将近八百里，而连绵矗立在南面的，都是这一座山。毛公说：终南是周朝的名山中南，中南就是终南。《关中记》说：说它位于天下之中、都城之南）对司马承祯说：“这里有很多好地方，何必去天台！”司马承祯说：“在我看来，这不过是做官的捷径罢了！”卢藏用曾隐居终南山，则天时被征召为左拾遗，所以司马承祯这样说。

    玄宗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上之上（名隆基，是睿宗的第三子。这个谥号是广德元年所定）

    先天元年（壬子年，712年）（这一年八月才改元先天）

    1春季，正月，《考异》说：《新纪》《表》记载：“壬辰日，任命陆象先为同中书门下三品。”《太上皇实录》《睿宗实录》《旧纪》都没有。不知道《新唐书》依据什么，现在不采用。辛巳日，睿宗在南郊祭祀，开始采用谏议大夫贾曾的建议合祭天地（胡三省注：欧阳修说：古代在圜丘祭天，在国都南面，在泽中的方丘祭地，在国都北面。是为了顺应阴阳，依据高低，来侍奉天地，因为它们的类别不同。而后世有合祭的记载。则天天册万岁元年，亲自到南郊祭祀，开始合祭天地。到这时贾曾建议说：有虞氏禘黄帝而郊喾，夏后氏禘黄帝而郊鲧，郊祭和庙祭，都有禘祭。在庙中禘祭则祖宗在太祖庙合食，在郊野禘祭则地只众神灵都在圜丘合食，以始祖配享；大概是重大的祭祀，不是常规的祭祀。《三辅故事》记载：在圜丘祭祀，上帝、后土的神位都向南。则汉代曾合祭。当时人们都认为贾曾说得对。贾曾是贾言忠的儿子。贾言忠见二百一卷高宗总章元年）。

    2戊子日，睿宗亲临滻东（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霸水向北流经蓝田川，又向左汇合滻水。滻水流经长乐坡西，后来韦坚引它为广运潭，在京师苑城的东面；这个地方又在滻水的东面），耕种藉田（胡三省注：藉，读作jiè）。

    3己丑日，大赦天下；改元太极。

    4乙未日，睿宗亲临安福门，宴请突厥杨我支，让金山公主会见他；不久因睿宗传位，婚事没有成。

    5睿宗任命左御史大夫窦怀贞、户部尚书岑羲为同中书门下三品。

    6二月，《考异》说：《太上皇实录》记载：“命令皇太子送金山公主去并州，令幽州都督裴怀古统领内调三万兵赶赴黑山道，并州长史薛讷统领内调四万兵在汾州迎接皇太子，右御史大夫朔方大总管解琬统领内调二万兵赶赴单于道。太子亲自出征后，各军一切事务都由他处理，按军法从事。”其他书都没有这件事。按太子送公主和突厥和亲，哪里用得着九万兵！又怎么能称为亲征！现在不采用。辛酉日，废除右御史台（胡三省注：武后光宅元年，改御史台为肃政台，分左右。神龙元年，为左、右御史台）。

    7蒲州刺史萧至忠依附太平公主，公主引荐他为刑部尚书（《考异》说：《旧传》及刘餗《小说》都记载“从晋州刺史入朝为尚书”。现在依从《太上皇实录》《睿宗实录》）。华州刺史蒋钦绪是他的妹夫，对他说：“凭你的才能，还担心不能显贵！不要做非分的妄想。”萧至忠不回应。蒋钦绪退下后，叹息说：“九代卿族，一下子灭亡，真可悲啊！”（胡三省注：引用《左传》卫太叔仪的话。萧至忠是萧德言的曾孙，所以这样说）萧至忠一向有好名声，曾从公主府门出来，遇到宋璟，宋璟说：“没想到萧君会这样。”萧至忠笑着说：“宋生说得好！”立刻打马离去。

    8幽州大都督薛讷镇守幽州二十多年（胡三省注：按武后圣历元年，薛讷才从蓝田令提拔为安东道经略），官吏百姓安定，从未出兵出塞，敌人也不敢侵犯。他和燕州刺史李璡有矛盾（胡三省注：武德六年，从营州迁燕州到幽州城中。），李璡在刘幽求面前诋毁他，刘幽求推荐左羽林将军孙佺代替他。三月，丁丑日，睿宗任命孙佺为幽州大都督，调薛讷为并州长史。

    9夏季，五月，益州獠人反叛。

    10戊寅日，睿宗在北郊祭祀。

    11辛巳日，大赦天下，改元延和。

    12六月，丁未日，右散骑常侍武攸曁去世，追封为定王。

    13睿宗因节愍太子之乱中，岑羲有保护之功（胡三省注：节愍太子发难时，冉祖雍诬陷皇帝及太平公主和太子勾结，多亏岑羲和萧至忠保护才得免），癸丑日，任命岑羲为侍中。

    14庚申日，幽州大都督孙佺和奚酋长李大酺在冷陉交战（胡三省注：贞观年间，奚酋长可度者归顺，赐姓李，后来就以李为姓。）。《考异》说：《太上皇实录》记载为“甲子日”，现在依从《睿宗实录》。唐军全军覆没。

    当时，孙佺率领左骁卫将军李楷洛，左威卫将军周以悌发兵二万、骑兵八千，分为三军，袭击奚、契丹。将军乌可利劝谏说：“道路艰险且天气炎热，孤军远袭，去了必定失败。”孙佺说：“薛讷在边境多年，最终不能为国家收复营州（胡三省注：营州陷落见二百五卷武后万岁通天元年。）。现在趁他们没有防备，去了必定成功。”派李楷洛率领四千骑兵为前锋，遇到八千奚骑兵，李楷洛作战不利。孙佺怯懦，不敢救援，领兵想返回，敌人追击，唐军大败。孙佺依山列方阵自卫，李大酺派人对孙佺说：“朝廷已经和我们和亲，现在大军为什么而来？”孙佺说：“我奉敕来招抚你们罢了。李楷洛不遵守指挥，擅自和你们交战，请杀了他谢罪。”李大酺说：“如果是这样，国家的信物在哪里？”孙佺收集军中的帛，得到一万多段，连同紫袍、金带、鱼袋赠给他（胡三省注：高宗永徽二年，在京文武职事官五品以上，都给随身鱼袋。天后垂拱二年，各州都督都按京官带鱼。《唐六典》说：随身鱼符是用来表明贵贱、应召的，制度是左二右一，太子用玉，亲王用金，一般官员用铜，都刻有某位姓名，并用袋盛装。袋子三品以上用金装饰，五品以上用银装饰）。李大酺说：“请将军返回南方，不要互相惊扰。”将士恐惧，不再有队伍建制，敌人追击，士兵都溃散。孙佺、周以悌被敌人擒获，献给突厥，默啜把他们都杀了；李楷洛、乌可利逃脱返回。

    15秋季，七月，彗星出现在西方，经过轩辕星进入太微垣，到达大角星。

    16有相面的人对同中书门下三品窦怀贞说：“你有遭刑的厄运。”窦怀贞恐惧，请求解官做安国寺奴（胡三省注：《雍录》说：安国寺在朱雀街东第四街的长乐坊。《唐会要》记载：景云元年，敕令舍弃潜龙旧宅为寺，就用本封安国为名）。睿宗敕令允许他解官。乙亥日，又任命窦怀贞为左仆射兼御史大夫、平章军国重事。

    17太平公主让术士对睿宗说：“彗星是用来除旧布新的，又帝座及心前星都有变化（胡三省注：帝座在中宫华盖之下。心宿三星，中星为明堂，是天子之位，前星为太子），皇太子应当做天子。”睿宗说：“传位避灾，我的心意已定。”太平公主和她的党羽都极力劝谏，认为不可以，睿宗说：“中宗时期，群奸当权，天变多次出现。朕当时请求中宗选择贤子立为太子来顺应灾异，中宗不高兴，朕担忧得几天不吃饭。难道在那时能劝他，在自己身上就不能做到吗！”太子听说后，骑马入宫拜见，伏在地上，磕头请求说：“臣凭微小的功劳，不按次序成为继承人，害怕不能胜任，不知道陛下突然把皇位传给我，为什么？”睿宗说：“国家之所以再次安定，我之所以能得到天下，都是你的力量。现在帝座有灾，所以把皇位授给你，转祸为福，你有什么疑虑呢！”太子坚决推辞。睿宗说：“你是孝子，何必等在灵柩前然后即位呢！”太子流泪而出。

    壬辰日，睿宗下制传位给太子，太子上表坚决推辞。睿宗对太子说：“你因天下大事，想让朕还兼管吗？从前舜禅位给禹，还亲自巡狩（胡三省注：舜禅位给禹后，南巡狩死于苍梧；引用这个作为依据），朕虽然传位，难道会忘记家国！军国大事，我会兼管。”《考异》说：“《太上皇实录》全认为是太上皇的意思。《睿宗实录》说：“太子被太平公主构陷后，有时只让皇帝知道三品以下官员的任命及徒刑，军国大事及重大刑狱，太上皇仍然兼管，五天在太极殿接受一次朝见。”现在综合两种说法。

    八月，庚子日，玄宗即位，尊睿宗为太上皇。太上皇自称朕，命令称为诰，五天在太极殿接受一次朝见。皇帝自称予，命令称为制、敕，每天在武德殿接受朝见。三品以上官员的任命及重大刑罚政务由太上皇决定，其余都由皇帝决定。

    18壬寅日，玄宗上大圣天后尊号为圣帝天后。

    19甲辰日，大赦天下，改元。

    20乙巳日，在鄚州北设置渤海军（胡三省注：莫县自汉代以来属于涿郡，唐代属于瀛州。景云二年分设鄚州，开元十三年恢复用“莫”字），在恒、定州境内设置恒阳军（胡三省注：杜佑说：恒阳军在恒州城东。），在妫、蔚州境内设置怀柔军，驻兵五万人。

    21丙午日，玄宗立妃子王氏为皇后；任命皇后的父亲王仁皎为太仆卿。王仁皎是下邽人。戊申日，玄宗立皇子许昌王李嗣直为郯王，真定王李嗣谦为郢王。

    22玄宗任命刘幽求为右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魏知古为侍中，崔湜为检校中书令。

    23当初，河内人王琚参与王同皎的谋划（胡三省注：指中宗神龙元年王同皎谋划杀死武三思），逃命后，在江都受雇抄书（邹：佣书指受雇以抄书为业。《后汉书·班超传》记载：“班超家境贫寒，常常受雇为官府抄书来供养家人。”）。玄宗做太子时，王琚回到长安，补选为诸暨主簿，（诸暨是越王允常的旧都，自汉代以下为县，属于会稽），去拜谢太子。王琚到了庭院中，故意慢步抬头看，宦官说：“殿下在帘内。”王琚说：“什么殿下？当今只有太平公主罢了！”（用范雎的旧智，说这话来激发太子）太子立刻召见他，和他谈话，王琚说：“韦庶人弑君叛逆，人心不服，诛杀她很容易。太平公主是武后的女儿，凶狠狡猾无比，大臣多被她利用，我私下为你担忧。”太子拉他同坐榻上，哭着说：“主上的同胞，只有太平公主，说出来恐怕伤害主上的心，不说祸患日益加深，怎么办？”王琚说：“天子的孝，和普通人不同，应当以安定宗庙社稷为事。盖主是汉昭帝的姐姐，自幼供养，有罪还被诛杀（胡三省注：事情见《汉纪》。）。治理天下的人，难道顾念小节！”太子高兴地说：“你有什么技艺，可以和我交往？”王琚说：“能炼丹、诙谐嘲讽。”（胡三省注：飞炼指烧丹砂炼丹。《旧书》记载王琚的话：“飞丹炼砂，诙谐嘲咏，可和艺人相比。”）太子于是奏请任命他为詹事府司直（胡三省注：《唐六典》记载：詹事府司直掌管弹劾官僚，纠举职事），每天和他交往，逐渐升迁为太子中舍人（胡三省注：《唐六典》说：太子中舍人，本是汉、魏太子舍人。晋惠帝做太子时，以四个有文学才能的舍人和中庶子共同处理文书。到咸宁三年，齐王司马攸为太傅，于是加名为中舍人，和中庶子共同掌管禁令，纠正过失，侍从左右，辅助礼仪，尽力规劝进谏）。玄宗即位后，任命他为中书侍郎（《考异》说：郑綮《开天传信记》记载：“玄宗在藩邸时，常常在城南韦、杜之间游玩，因追逐狡兔，高兴得忘了返回，和他的随从十几人，很疲倦，在封部大树下休息。恰好有书生邀请玄宗到他家，很贫穷，只有村妻、一头驴而已。玄宗坐了没多久，书生杀驴拔蒜准备食物，酒肉丰盛。玄宗看了很奇怪。和他谈话，他磊落不凡，问他姓名，是王琚。从此玄宗每次到韦、杜之间，必定路过王琚家，王琚所咨询的建议都符合玄宗心意，玄宗更加亲近善待他。韦氏专权时，玄宗很担忧，单独私下对王琚说。王琚说：“作乱就杀了他们，又有什么疑虑！”玄宗于是采纳王琚的计谋，平定祸难，多次拜他为中书侍郎，实际上参与配享。”现在依从《旧传》）。

    当时，宰相多是太平公主的党羽，刘幽求与右羽林将军张暐谋划用羽林兵诛杀他们，派张暐秘密对玄宗说：“窦怀贞、崔湜、岑羲都因公主得以晋升，日夜谋划不轨。如果不早作打算，一旦事情发生，太上皇怎么能安全！请迅速诛杀他们（《考异》说：《旧传》记载，“刘幽求自认为功劳在朝臣之上，立志求为左仆射兼领中书令。不久窦怀贞为左仆射，崔湜为中书令，刘幽求心中很不平，表现在言辞脸色上，于是和张暐请求诛杀他们。”按刘幽求一向对玄宗尽心；崔湜等依附太平公主，不是刘幽求因私怨陷害他们，现在不采用）。臣已和刘幽求定下计策，只等陛下的命令。”玄宗认为很对。张暐把计谋泄露给侍御史邓光宾，玄宗非常恐惧，立刻列出他们的情况上报。丙辰日，刘幽求入狱。有关部门上奏：“刘幽求等离间骨肉，罪当处死。”玄宗为他说情，说刘幽求有大功，不能杀。癸亥日，将刘幽求流放到封州（胡三省注：封州是汉代广信封阳县地，梁代设置成州，隋代改封州，唐代属于广州都督府。《旧志》记载：封州距离京师水陆四千五百一十里），张暐流放到峰州，邓光宾流放到绣州（胡三省注：《旧志》记载：峰州是隋代交趾郡的嘉宁县，武德四年设置。峰州距离京师七千七百一十里；绣州距离京师六千九十里）。

    当初，崔湜为襄州刺史，秘密和谯王李重福通信，李重福赠给他金带。李重福失败后，崔湜当死，张说、刘幽求营救才得免。不久崔湜依附太平公主，和公主谋划罢去张说的政事，让他以左丞身份在东都任职。刘幽求流放到封州后，崔湜暗示广州都督周利贞，让他杀死刘幽求（封州属于广州都督管辖）。桂州都督王晙知道他的计谋，留住刘幽求不遣送。周利贞多次发文书索要，王晙不回应，周利贞上报。崔湜多次逼迫王晙，让他遣送刘幽求，刘幽求对王晙说：“您抗拒执政而保护流放的人，势必不能保全，白白连累您罢了。”坚决请求去广州，王晙说：“您所犯的罪不是能和朋友断绝关系的。我因您获罪，没有遗憾。”最终拖延不遣送。刘幽求因此得以幸免。

    24九月，丁卯朔日，发生日食。

    25辛卯日，玄宗立皇子李嗣昇为陕王。《考异》说：《睿宗实录》作“甲申”，《太上皇实录》作“甲午”。现在依从《玄宗实录》。李嗣昇的母亲杨氏是杨士达的曾孙（胡三省注：杨士达在隋代做官，官至纳言）。王皇后没有儿子，作为母亲抚养他。

    26冬季，十月，庚子日，玄宗拜谒太庙，大赦天下。

    27癸卯日，玄宗亲临新丰，在骊山之下狩猎。

    28辛酉日，沙陀金山派使者入朝进贡。沙陀是处月的别种，姓朱邪氏。处月居住在金娑山的南面、蒲类的东面，有大沙漠，名叫沙陀，所以号称沙陀（《考异》说：薛居正《五代史·后唐太祖纪》记载：“太祖姓朱邪氏，始祖拔野古，贞观中为墨离军使。太宗平定薛延陀，分同罗、仆骨的人，设置沙陀都督府，大概北庭有沙漠叫沙陀，因此得名。永徽中，以拔野古为都督。后来子孙五世相承，曾祖尽忠，贞元中继续为沙陀府都督。”欧阳修《五代史记》说：“李氏的祖先大概出自西突厥，本号朱邪，到后代，另自号沙陀，而以朱邪为姓，拔野古为始祖。他们的自序说‘沙陀是北庭的沙漠。唐太宗时，打败西突厥各部，分同罗、仆骨的人到这个沙漠，设置沙陀府，而以其始祖拔野古为都督，且传子孙几代，都为沙陀都督，所以后代自号沙陀。’但我考察传记，这种说法都不对。夷狄没有姓氏，朱邪是部族的称号。拔野古和朱邪同时人，不是其始祖，而唐太宗时没有沙陀府。唐太宗打败西突厥，分其各部设置十三州，以同罗为龟林都督府，仆骨为金微都督府，拔野古为幽陵都督府，没有沙陀府。当时，西突厥有铁勒、薛延陀、阿史那之类最大，别部有同罗、仆骨、拔野古等十几个，都是小的。又有处月、处密各部，更小。朱邪是处月别部的称号。太宗二十二年已降服拔野古，第二年，阿史那贺鲁反叛，到高宗永徽二年，处月朱邪孤注跟随贺鲁在牢山作战，被契苾何力打败，于是消失不见。一百五六十年后，宪宗时，有朱邪尽忠及子执宜出现在中原，自号沙陀，以朱邪为姓。沙陀是大沙漠，在金莎山南面，蒲类海东面，自处月以来居住在这个沙漠，号沙陀突厥。夷狄没有文字传记，朱邪又微小不值得记载，所以后代自己失传，到尽忠的孙子才赐姓李。李氏后来强大，夷狄之人于是以沙陀为贵种。”现在依从这种说法）。

    29十一月，乙酉日，奚、契丹二万骑兵侵犯渔阳，幽州都督宋璟关闭城门不出，敌人大肆抢掠后离去。

    30太上皇诰令派皇帝巡视边疆，西从河、陇，东到燕、蓟，选拔将领训练士兵。甲午日，玄宗任命幽州都督宋璟为左军大总管，并州长史薛讷为中军大总管，朔方大总管、兵部尚书郭元振为右军大总管。

    31十二月，刑部尚书李日知请求退休。

    李日知在任时，不用刑杖而事情都能办好。刑部有令史，接受敕令三天，忘记执行。李日知发怒，找杖，召集群吏想打他，接着又对他说：“我想打你，天下人必定说你能惹李日知生气，受李日知的杖打，比不上人，妻子儿女也会抛弃你。”于是放了他。官吏都感动喜悦，没有敢犯的，偶尔有延误失误，众人共同责备他。

    开元元年（癸丑年，713年）（这一年十二月才改元）

    1春季，正月，乙亥日，太上皇诰令：“卫士从现在起二十五岁参军，五十岁免役；羽林飞骑都从卫士中选拔补充。”

    2玄宗任命吏部尚书萧至忠为中书令。

    3皇帝巡视边疆改期，所招募的士兵各自遣散，约定八月再次集结，最终没有成行。

    4二月，庚子夜，打开城门点灯（胡三省注：按《旧书·严挺之传》记载：先天二年正月十五，胡僧婆陀请求夜间开门点燃千百盏灯），又追办去年的大酺（胡三省注：元年接受内禅，没来得及赐天下大酺，于是追办）。大规模聚集歌舞艺人。太上皇和玄宗亲临门楼观看，有时夜以继日，共一个多月（皇帝的奢侈之心大概从此显露）。左拾遗华阴人严挺之上疏劝谏，认为：“酺是趁人们便利，聚集钱财共同欢乐。现在却耗费万人的力量，经营百戏的费用，不是用来光大圣德、美化风化的。”才停止。

    5当初，高丽灭亡后（胡三省注：高丽灭亡见二百一卷高宗总章元年），其别种大祚荣迁居到营州。李尽忠反叛时（胡三省注：李尽忠反叛见二百五卷武后万岁通天元年。《风俗通》记载：大姓是大庭氏的后代；大款是颛顼的老师。按《礼记》说：大连善于守丧，是东夷的儿子。大概东夷有大姓很久了。），大祚荣和靺鞨乞四北羽聚集部众向东逃去，凭借险要地势自保。李尽忠死后，武后派将军李楷固讨伐其残余党羽。李楷固进攻乞四北羽，将他斩首，领兵越过天门岭，逼近大祚荣（胡三省注：《新书》记载：天门岭在土护真河北三百里）。大祚荣迎战，李楷固大败，仅自身逃脱。大祚荣于是率领部众向东占据东牟山，筑城居住（胡三省注：东牟山在挹娄国界，位置在营州东二千里，南北和新罗以泥河为界，东到大海，西接契丹。）。大祚荣骁勇善战，高丽、靺鞨人逐渐归顺他，占地二千里，有十多万户，几万士兵，自称振国王，依附突厥。当时奚、契丹都反叛，道路断绝，武后不能讨伐。中宗即位后，派侍御史张行岌招抚他，大祚荣派儿子入朝侍奉。到这时，玄宗任命大祚荣为左骁卫大将军、勃海郡王；以他的辖地为忽汗州，让大祚荣兼任都督。靺鞨从此兴盛；开始去掉靺鞨称号，专称勃海。

    6庚申日，玄宗敕令将严挺之的忠直向百官宣示，厚赏他。

    7三月，辛巳日，皇后亲自举行亲蚕礼（胡三省注：旧制度：有皇后祭祀先蚕、 亲桑的礼仪。后周制度，皇后的服饰有十二等，采桑时穿鸨衣。唐代制度，皇后亲蚕时穿鞠衣，用黄罗制成。）《考异》说：《玄宗实录》遗漏了这年二月、三月的事情。祭祀先蚕的诏书是三月丁卯日，但《唐历》沿袭了错误，说“正月辛巳日，皇后祭祀先蚕”。《太上皇录》说：“三月辛巳日，皇后亲蚕，自嗣圣、光宅年间以来，这项礼仪被废止，到这时重新举行。”《太上皇实录》《睿宗实录》《旧本纪》都说是“辛卯日”。按制书说：“在这个月十八日祭祀先蚕。”这个月甲子日是初一。现在依从《玄宗实录》。

    8晋陵尉杨相如上疏议论时政，大致说：“隋炀帝自恃强大，不担忧时局政务，虽然制敕不断发布，但言行不一，说的像尧、舜，做的却像桀、纣，把整个天下当作赌注而抛弃。”又说：“隋代放纵欲望而灭亡，太宗抑制欲望而昌盛，希望陛下仔细选择！”又说：“君主没有不喜欢忠正而厌恶奸邪的，但忠正的人常常被疏远，奸邪的人常常被亲近，以至于国破身亡而不醒悟，为什么呢？实在是因为忠正的人多违逆君主的心意，奸邪的人多顺从君主的旨意，长期违逆产生憎恶，长期顺从产生喜爱，这就是亲疏的区别。英明的君主却不是这样。喜爱那些违逆自己的人来收纳忠贤，厌恶那些顺从自己的人来去除奸邪，那么太宗的太平功业，又会有多远呢！”又说：“法律贵在简明而能禁止奸邪，刑罚贵在轻微而必须执行；陛下正在推崇最高的德行，广泛推行新政，请全部去除繁琐细密的规定，不追究小过错。不追究小过错就不会有繁琐苛刻，大罪不遗漏就能制止奸邪，使法律简明而难以触犯，宽松而能控制，就好了。”玄宗看后认为他说得对。

    9在此之前，大明宫修建未完成，夏季，五月，庚寅日，玄宗敕令因农忙，暂停修建等待农闲月份（胡三省注：闲月指农事结束之后）。

    10六月，丙辰日，玄宗任命兵部尚书郭元振为同中书门下三品（《考异》说：六月辛丑日，郭元振同三品。下注说：《旧纪》在丙辰日，现在依从《睿宗实录》。据《考异》，则《通鉴》正文应改“丙辰”为“辛丑”）。

    11太平公主依仗太上皇的势力，专权行事，与玄宗有矛盾，七位宰相中，有五位出自她的门下（《考异》说：《唐历》说：“宰相有七人，四人出自她的门下；天子孤立无援。”《新传》《旧传》都记载：“宰相七人，五人出自公主门下。”按当时窦怀贞、萧至忠、岑羲、崔湜与公主合谋，不依附公主的，有郭元振、魏知古、陆象先三人。薛稷是太子少保，不是宰相，或许《新传》《旧传》连陆象先计算在内，《唐历》不计算陆象先。）文武大臣，大半依附她，与窦怀贞、岑羲、萧至忠、崔湜及太子少保薛稷、雍州长史新兴王李晋、左羽林大将军常元楷、知右羽林将军事李慈、左金吾将军李钦、中书舍人李猷、右散骑常侍贾膺福、鸿胪卿唐晙及僧人慧范等谋划废立，又与宫人元氏谋划在赤箭粉中下毒献给玄宗（胡三省注：陶弘景说：赤箭也是芝类，茎红如箭杆，叶长在顶端，根如人脚，又像芋魁，有十二个子作为护卫。它的苗制成粉，长期服用能增益气力，长阴肥健，轻身增年。沈括说：赤箭是天麻苗。根抽苗径直向上，苗结子成熟后落下，从茎中向下，到土中生长。赤箭指苗，用它有自表入里的功效。天麻指根，用它有自内达外的作用。《本草图经》说：赤箭茎中空，依着其他植物向上生长，贴茎有微小的尖叶，梢头生成穗，开花结子如豆粒大，子到夏天不落，却透过虚空进入茎中潜生土内）。李晋是李德良的孙子（胡三省注：李德良是长平王李叔良的弟弟，武德初年封新兴王）。常元楷、李慈多次往来公主府第，共同谋划。

    王琚对玄宗说：“事情紧急了，不能不迅速行动。”左丞张说从东都派人给玄宗送来佩刀，意思是让玄宗果断行事。荆州长史崔日用入朝奏事，对玄宗说：“太平公主谋反已有时日，陛下从前在东宫，还是臣子，若要讨伐她，需用计谋力量。现在已经登基，只需下一道制书，谁敢不从？万一奸臣得势，后悔莫及！”玄宗说：“确实如你所说；只是担心惊动太上皇。”崔日用说：“天子的孝在于安定天下。如果奸臣得势，那么社稷就会成为废墟，这能算是孝吗！请先控制北军（胡三省注：北军指左右羽林、左右万骑），再收捕逆党，就不会惊动太上皇了。”玄宗认为对，任命崔日用为吏部侍郎。

    秋季，七月，魏知古告发公主想在这个月四日作乱（《考异》说：《上皇录》说：“公主谋划不利于皇上，与当今皇上改立皇子，独掌大权，约定在这个月七日作乱。当今皇上秘密得知此事，率领左右禁兵诛杀他们。”按这个月壬戌日是初一，玄宗在三日甲子日诛杀他们。现在依从《玄宗录》），命令常元楷、李慈率领羽林兵闯入武德殿（胡三省注：当时玄宗在武德殿接受群臣朝见，所以想闯入作乱），窦怀贞、萧至忠、岑羲等在南衙起兵响应（胡三省注：西内以太极殿为正衙，从北门说叫南衙）。玄宗于是与岐王李范、薛王李业、郭元振及龙武将军王毛仲（胡三省注：景云初年，以左、右万骑与左、右羽林为北门四军，设置左、右龙武将军，统领万骑，官阶从三品）、殿中少监姜皎、太仆少卿李令问、尚乘奉御王守一、内给事高力士（胡三省注：内给事属内侍省，从五品下，掌管处理省务；元正、冬至，群臣朝贺中宫时，负责出入宣传；凡宫人衣服费用，按品秩计算数量，春秋两季，送到中书省）、果毅李守德等定下计策诛杀他们。姜皎是姜謩的曾孙（胡三省注：姜謩见一百八十四卷隋恭帝义宁元年）；李令问是李靖弟弟李客师的孙子（胡三省注：李客师也有战功）；王守一是王仁皎的儿子；高力士是潘州人（胡三省注：潘州是古西瓯、骆越地，汉代属合浦郡界。江左设置定州郡，隋代废郡为县，唐代武德四年设置南宕州；贞观八年改潘州，因潘水得名）。

    甲子日，玄宗通过王毛仲取得闲厩马及三百多名士兵，从武德殿进入虔化门（胡三省注：西内太极殿北叫朱明门，左叫虔化门，右叫肃章门；虔化门东叫武德西门，门内是武德殿），召见常元楷、李慈，先斩杀他们，在内客省擒获贾膺福、李猷后出来（胡三省注：四方馆隶属中书省，所以内客省在那里。中书省在太极门右。贾膺福、李猷都是中书省官员），在朝堂抓获萧至忠、岑羲（胡三省注：东西朝堂在承天门内，分左右。），都斩杀了他们。《考异》说：《玄宗实录》作“乙丑日”。按《佥载》记载“七月三日诛杀常元楷”。现在依从《睿宗实录》《上皇实录》。《唐历》《新本纪》《旧本纪》《旧王琚传》记载：“王琚与岐王李范、薛王李业、姜皎、王毛仲等都参与诛杀逆党，率领铁骑到承天门。当时睿宗听到鼓噪声，召郭元振登上承天门楼，宣诏下关，令侍御史任知古招募几百人在朝堂，不能进入。不久，王琚等随玄宗到楼上。”《太上皇实录》记载：“公主约定在这个月七日令常元楷率领羽林兵从北门进入，窦怀贞等在南衙起兵响应。当今皇上秘密得知此事，立即率领左右禁兵出北门，召见常元楷、李慈，当即在宫阙下斩杀。回到承天门，抓获岑羲、萧至忠，在朝堂斩杀。”《旧萧至忠传》说：“萧至忠逃入山寺，几天后，被捕获处死。”大概是误把太平公主的事当作萧至忠的事。现在依从《玄宗实录》。《朝野佥载》说：“羽林将军常元楷三代靠告密做官，到先天二年七月三日，常元楷因谋反被诛杀，家属被没收。”《玄宗实录》说：“皇上诛杀凶逆，睿宗担心宫中有变故，亲临承天门，命令南衙兵士防备意外。郭元振率兵侍卫，登楼奏报说：‘皇帝先前奉诰诛杀窦怀贞等，希望陛下不要担忧。’睿宗大喜。”现在选择可信的内容采用。窦怀贞逃入沟中，上吊自杀，朝廷戮其尸，改姓毒氏。太上皇听说变故，登上承天门楼。郭元振奏报，皇帝先前奉诰诛杀窦怀贞等，没有别的事。玄宗不久到楼上，太上皇于是下诰列举窦怀贞等的罪状，趁机大赦天下，只有逆人的亲党不赦免。薛稷在万年狱被赐死。

    乙丑日，太上皇诰令：“从今以后军国政刑，都由皇帝处理。《考异》说：《旧本纪》说：“七月三日，诛杀窦怀贞等。睿宗第二天下诏，军国政刑都由皇帝处理。”《新本纪》说：“乙丑日，开始听政。”《唐历》也没有乙丑日下诰；只有《玄宗实录》说丙寅日。现在依从各书。朕正无为养志，以遂心愿。”当天，太上皇迁居百福殿（胡三省注：《唐六典》说：两仪殿右叫宜秋门，宜秋门右叫百福门，内有百福殿）。

    太平公主逃入山寺，三天后才出来，被赐死在家中（《考异》说：《新传》说“三天后才出来”。《太上皇实录》说：“公主听说事变，逃入山寺，几天后才出来，被终身囚禁，儿子们都被处死。”现在依从《新传》《旧传》《睿宗实录》）。公主的儿子们及党羽死了几十人。薛崇简因多次劝谏母亲被鞭打，特免死，赐姓李，官爵不变。抄没公主家产，财物堆积如山，珍物比得上皇家府库，厩中的牧羊马、田园的利息钱，没收多年都没完成。慧范家也有几十万缗钱。改新兴王李晋的姓为厉（胡三省注：《姓谱》原本有厉姓，汉代有魏郡太守义阳侯厉温）。

    当初，玄宗谋划诛杀窦怀贞等，召见崔湜，想把他当作心腹，崔湜的弟弟崔涤对崔湜说：“主上有问，不要隐瞒。”崔湜不听。窦怀贞等被诛杀后，崔湜与右丞卢藏用都因私下侍奉太平公主获罪，崔湜流放到窦州（胡三省注：《旧志》记载，窦州到京师水陆六千一百二里），卢藏用流放到泷州。新兴王李晋临刑叹息说：“本来策划这事的是崔湜，现在我死了崔湜却活着，不也是冤屈吗！”恰逢有关部门审讯宫人元氏，元氏供出崔湜同谋下毒，于是追赐崔湜死在荆州（胡三省注：《旧志》记载，荆州距离京师东南一千七百三十里）。薛稷的儿子薛伯阳因娶公主免死，流放到岭南，在途中自杀。

    当初，太平公主与她的党羽谋划废立，窦怀贞、萧至忠、岑羲、崔湜都同意，只有陆象先认为不可以。公主说：“废长立少（胡三省注：宋王李成器是长子。），已经是不顺；况且他又失德，为什么不除去！”陆象先说：“既然因功而立，就该因罪而废（胡三省注：说皇上平定内乱有大功，对天下国家无罪，不可废）。现在实在无罪，我终究不敢听从。”公主愤怒离去。玄宗诛杀窦怀贞等后，召见陆象先说：“岁寒知松柏，确实如此！”（胡三省注：《论语》中孔子说：“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当时严查公主的党羽，应当治罪的人很多，陆象先暗中为他们申辩，保全了很多人；但从未自己说起，当时没人知道。百官中一向被公主善待和憎恶的，有的被贬黜有的被提升，一整年都没处理完。

    丁卯日，玄宗亲临承天门楼，大赦天下。

    己巳日，赏赐功臣郭元振等人不同的官爵、宅第、金帛。任命高力士为右监门将军，掌管内侍省事务。

    当初，太宗定制，内侍省不设三品官（胡三省注：内侍省有内侍四人，以任职久的一人掌管省事，从四品上），穿黄色衣服，由官府供给粮食，只是守门传命而已。天后虽是女主，宦官也不掌权。中宗时，宠臣很多，宦官七品以上的达一千多人，但穿绯色官服的还很少。玄宗在藩邸时，高力士倾心侍奉他，高力士是冯盎的曾孙（胡三省注：圣历初年，岭南讨击使李千里献上两个阉儿，叫金刚、力士，宦官高延福收养为儿子，所以冒姓高。长大后，任宫闱丞。皇帝在藩邸时，高力士倾心依附结交）。到玄宗做太子时，奏请任命他为内给事，到这时因诛杀萧至忠、岑羲的功劳而受赏。此后宦官逐渐增加到三千多人，任三品将军的逐渐增多，穿绯色、紫色官服的达一千多人，宦官的兴盛从此开始。

    12壬申日，玄宗派益州长史毕构等六人安抚十道。

    13乙亥日，玄宗任命左丞张说为中书令。

    14庚辰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陆象先被罢为益州长史、剑南按察使。八月，癸巳日，玄宗任命封州流人刘幽求为左仆射、平章军国大事。

    15丙辰日，突厥可汗默啜派他的儿子杨我支来求婚；丁巳日，玄宗同意以蜀王的女儿南和县主嫁给她。

    16中宗去世时，同中书门下三品李峤秘密上表韦后，请求让相王的儿子们出京。玄宗即位后，在宫中得到这表，拿给侍臣看。李峤当时以特进身份退休，有人请求诛杀他，张说：“李峤虽然不识逆顺，但为当时谋划是忠诚的。”玄宗认为对。九月，壬戌日，玄宗任命李峤的儿子率更令李畅为虔州刺史（胡三省注：《唐六典》说：汉代率更令、丞掌管庶子、舍人轮流值班，职责类似光禄勋；晋代率更令掌管宫殿门户的禁令、郎将屯卫的士兵；北齐率更令掌管周围的禁防、漏刻钟鼓。），让李峤随李畅赴任。

    17庚午日，玄宗任命刘幽求为同中书门下三品。

    18丙戌日，恢复设置右御史台，督察各州（胡三省注：去年春废除右御史台。）；罢去各道按察使。

    19冬季，十月，辛卯日，玄宗召见京畿县令（胡三省注：唐代京城两赤县为京县，京畿内各县为畿县。京县令正五品上，畿县令正六品下。），告诫他们在饥荒之年要恩惠抚养百姓。

    20己亥日，玄宗亲临新丰；癸卯日，在骊山之下讲武，征兵二十万，旌旗连绵五十多里。因军容不整，将兵部尚书郭元振坐在大旗之下，准备斩杀。刘幽求、张说跪在马前劝谏说：“郭元振对社稷有大功，不能杀。”于是将他流放到新州（胡三省注：《旧志》记载，新州距离京师五千五十二里）。斩杀给事中、知礼仪事唐绍，因为他制定军礼不严肃。玄宗起初想立威，也没有杀唐绍的意思，金吾卫将军李邈立即宣敕斩杀了他。玄宗不久罢去李邈的官职，终身废弃不用。当时两位大臣获罪，各军多因恐惧而混乱。只有左军节度薛讷（胡三省注：当时讲武分左右军，以薛讷为左军节度）、朔方道大总管解琬两军不动，玄宗派轻骑召见他们，都不能进入他们的阵中。玄宗深为赞叹，慰问勉励他们。

    甲辰日，玄宗在渭川狩猎（胡三省注：这就是新丰界的渭川）。玄宗想任命同州刺史姚元之为宰相，张说忌恨他，派御史大夫赵彦昭弹劾他，玄宗不采纳。又派殿中监姜皎对玄宗说：“陛下常想选择河东总管却难以找到合适的人，臣现在找到了。”玄宗问是谁，姜皎说：“姚元之文武全才，正是合适的人。”玄宗说：“这是张说的意思，你怎么能当面欺骗，罪该处死！”姜皎磕头认罪，玄宗立即派宦官召姚元之到行宫。姚元之到后，玄宗正在狩猎，召见他，立即任命为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考异》说：世间流传《升平源》，认为是吴兢所撰，说：“姚元崇起初因抗拒太平公主获罪，皇上很感激他。诛杀太平公主后，才任命元崇为宰相，进升为同州刺史。张说一向不和，让赵彦昭多次弹劾他；不被允许。不久，皇上将在渭滨狩猎，秘密召元崇到行宫会面。起初，元崇听说皇上在骊山讲武，对亲信说：‘按制度，车驾出行，三百里内的刺史应当朝见。元崇必定被权臣排挤，怎么办？’参军李景初进言说：‘我有个乳母，她的父亲是教坊长能入宫，相公若给厚礼，让他违法进状可以送达。’元崇同意，就照做了。燕公张说让姜皎入宫说：‘陛下久想找河东总管，难以找到合适的人，臣有合适的，怎么赏赐？’皇上说：‘是谁？如果合适，有万金赏赐。’于是说：‘冯翊太守姚崇，文武全才，就是这个人。’皇上说：‘这是张说的意思。你欺骗皇上，当治罪。’姜皎磕头请死。立即诏宦官追姚崇到行宫。皇上正在渭滨狩猎，公到后，在马前下拜。皇上说：‘你很懂狩猎吗？’元崇说：‘臣小时候孤苦，住在广成泽，不识字，只以射猎为生。四十年后遇到张憬藏，说臣当以文学担任将相，不要自暴自弃，从此努力读书。现在虽官位过高，至于骑马射箭，老了还能行。’于是呼鹰放犬，快慢符合旨意；皇上非常高兴。皇上说：‘朕很久不见你，想有咨询，你可以在宰相行列中行走。’公还走在后面，皇上放马很久，回头说：‘你为什么走在后面？’公说：‘臣官位低贱，不该参与宰相行列。’皇上说：‘可任兵部尚书、同平章事。’公不谢恩。皇上回头惊讶。到停留处，皇上让宰臣坐下，公跪下上奏：‘臣刚接受任宰相的诏命却不谢恩，是想献上十件事；有不可行的，臣不敢接受诏命。’皇上说：‘全说出来，朕会量力而行，再定可否。’公说：‘自垂拱年间以来，朝廷以刑法治理天下；臣请圣政先讲仁义，可以吗？’皇上说：‘朕深切期望于你。’又说：‘圣朝自从在青海损兵折将，没有悔改；臣请三几十年不求边功，可以吗？’皇上说：‘可以。’又说：‘自从太后临朝以来，出纳王命的要职，有的出自宦官之口；臣请宦官不干预公事，可以吗？’皇上说：‘早就这样想了。’又说：‘自从武氏亲属随意占据清要权位，接着韦庶人、安乐公主、太平公主掌权，官员等级混乱；臣请国亲不任台省官，凡有斜封、待阙、员外等官，都请停罢，可以吗？’皇上说：‘这是朕的本意。’又说：‘近来亲近宠臣，触犯法纪的，都因受宠而免罪；臣请依法行事，可以吗？’皇上说：‘朕早已切齿痛恨。’又说：‘近来因豪家外戚，贡献求媚，延伸到公卿、方镇也这样做；臣请除租、庸、赋税之外，都杜绝，可以吗？’皇上说：‘愿推行。’又说：‘太后造福先寺，中宗造圣善寺，上皇造金仙、玉真观，都耗费数百万，损害百姓；凡寺观宫殿，臣请皇上停止建造，可以吗？’皇上说：‘事情确实应当这样，有什么不可以！’又说：‘自从燕钦融、韦月将因直言获罪，从此谏臣不敢说话；臣请凡臣子，都能触龙鳞，犯忌讳，可以吗？’皇上说：‘朕不仅能容忍，也能实行。’又说：‘吕氏的吕产、吕禄几乎危害西京，马、窦、阎、梁也扰乱东汉，万古寒心，本朝更严重；臣请陛下写在史册，永为借鉴，作为万代法则，可以吗？’皇上于是流泪很久说：‘这事真可刻骨铭心。’公再拜说：‘这实在是陛下实行仁政的开始，是臣千载一遇的日子，臣敢当辅政之位，天下幸运！天下幸运！’又再拜舞蹈三呼万岁。随从官员数千人都流泪。皇上说：‘坐。’公坐在燕公之下。燕公推辞不敢坐。皇上问，回答说：‘元崇是先朝旧臣，该坐首位。’公说：‘张说是紫微宫使，现在臣是客宰相，不该坐首位。’皇上说：‘可紫微宫使坐首位。’”如果真像所说的，那么元崇晋升不正。另外，当时天下大事，这十条，应根据事情启发，哪能一下子要求！似是好事者所作，依托吴兢之名，难以全信，现在不采用。

    姚元之处理政事精明敏捷，三次担任宰相，都兼任兵部尚书（胡三省注：姚崇起初辅佐武后，后来辅佐睿宗，现在又任宰相），对边境的屯戍侦察、兵马储备器械，无不牢记。玄宗刚即位，励精图治，每件事都询问姚元之，姚元之应答如回声，同僚只是应声而已，所以玄宗专门委任他。姚元之请求抑制权贵宠臣，珍惜爵位赏赐，接纳谏言，拒绝贡献，不与群臣过分亲近；玄宗都采纳。（这就是前面所献十事中的二三件）

    乙巳日，玄宗返回京师。

    21姚元之曾奏请按顺序提拔郎吏（《考异》说：这出自李德裕《次柳氏旧闻》，不知郎吏是什么官。如果是郎中、员外郎则是清要官，不能说职位低；恐怕是郎将，又不敢确定，所以仍用旧文），玄宗抬头看殿屋，姚元之再三说，始终不回应；姚元之恐惧，快步退出。退朝后，高力士劝谏说：“陛下刚总揽万机，宰臣奏事，应当当面表态，为什么一概不看？”玄宗说：“朕任用姚元之处理各种政务，大事应当上奏共同商议；郎吏是低级官职，竟一一来烦扰朕吗！”恰逢高力士到中书省宣旨（胡三省注：唐代，凡机密事都派宦官向宰相宣旨），向姚元之说明皇上的话，姚元之才高兴。听到的人都佩服皇上懂得做君主的方法。

    左拾遗曲江人张九龄（胡三省注：曲江县汉代属桂阳郡，江左设置始兴郡，唐代武德四年设置番州，不久改东衡州，贞观元年改韶州），因姚元之有重望，被皇上信任，上奏劝他远离谄媚浮躁的人，进用纯正敦厚的人，大致说：“任人应按才能，是治理政务的根本，和他们共同治理，没有别的途径。而从前用人，不是没有知人的眼光，之所以失误，在于凭感情用人。”又说：“自从君侯担任宰相要职，掌握用人权，那些内心浅薄、根基不牢的人，已经伸长脖子踮起脚跟而来，谄媚亲戚以求赞誉，讨好宾客以取宠，其中难道没有才能，失误在于无耻。”姚元之赞赏采纳他的话。

    新兴王李晋被诛杀时，属吏都逃散，只有司功李撝步行跟随（胡三省注：唐代制度，各州功曹司功参军事掌管考课、假使、祭祀、礼乐、学校、表疏、书启、禄食、祥异、医药、卜筮、陈设、丧葬），不失在官的礼仪，还哭他的尸体。姚元之听说后，说：“是栾布一类的人（胡三省注：栾布哭彭越）。”到任宰相后，提拔他为尚书郎。

    22己酉日，玄宗任命刑部尚书赵彦昭为朔方道大总管。

    23十一月，乙丑日，刘幽求兼任侍中。

    24辛巳日，群臣上表请给玄宗加尊号为开元神武皇帝；玄宗同意。戊子日，接受册命。

    25中书侍郎王琚被皇上亲近厚待，群臣莫及。每次进见，侍奉谈笑，到夜里才出宫；有时休假，常常派宦官召见他。有人对玄宗说：“王琚有权谋纵横的才能，可以和他平定祸乱，难以和他保守太平。”玄宗因此逐渐疏远他。这个月，命王琚兼任御史大夫，巡视北方各军。《考异》说：《朝野佥载》说：“王琚以谄媚自进，不到一年任中书侍郎。他的母亲听说后，从洛阳赶赴京城告诫他说：‘你只以谄媚阴险取得宠爱，靠美色交往自达，朝廷侧目，天下切齿，我常担心你家祖坟无人看守。’王琚惭愧恐惧，上表请求侍奉母亲。皇上起初大怒，后来允许。”按《旧传》，王琚未曾去官侍奉母亲。现在不采用。《旧传》又说：“派王琚巡视天兵以北各军”。按五年才在并州设置天兵军。大概《王琚传》追述而已。

    26十二月，庚寅日，大赦天下，改元（改元开元）。尚书左、右仆射为左、右丞相；中书省为紫微省；门下省为黄门省，侍中为监；雍州为京兆府，洛州为河南府，长史为尹，司马为少尹（胡三省注：隋代以京守为牧。武德初年，沿袭隋代设置牧，以亲王担任，有的不亲自到任，以长史管理府事。到这时改为府，升长史为尹，从三品，专门总管府事。魏、晋以下，州府都有治中，隋文帝改为司马，隋炀帝改为赞理，又改为丞，武德改为治中，永徽避高宗名讳，改为司马，到这时改为少尹，从四品下。）。

    27甲午日，吐蕃派大臣来求和。

    28壬寅日，玄宗任命姚元之兼紫微令。姚元之为避开元尊号，恢复原名崇（胡三省注：姚元之本名元崇，武后长安四年命以字行；现在恢复旧名，省去元字。）。

    29玄宗敕令：“都督、刺史、都护赴任前，都要当面辞别完毕，到侧门听候旨意。”（胡三省注：东内有左右侧门，左右侧门之外，就是金吾左右仗）

    30姚崇担任宰相后，紫微令张说害怕，于是暗中到岐王处表达诚意（胡三省注：款，指真诚）。一天，姚崇在便殿回答问题，行走略显跛行。玄宗问：“有脚病吗？”回答说：“臣有腹心之病，不是脚病。”玄宗问原因。回答说：“岐王是陛下的爱弟，张说是辅臣，却秘密乘车进入王家，恐怕被他误导，所以担忧。”癸丑日，张说被贬为相州刺史（《考异》说：《松窗杂录》记载：“姚崇任宰相，一天在便殿回答问题，抬右脚不太灵便。皇上说：‘你有脚病吗？’姚崇奏说：‘臣有腹心之病，不是脚病。’于是上前奏说张说罪状几百言。皇上怒说：‘你回中书省，应宣示与御史中丞共同审查此事。’而张说不知道。恰逢红衣吏报告午后三刻，张说骑马先回，姚崇急召御史中丞李林甫把前诏给他。李林甫对姚崇说：‘张说多智谋，一定要难住他，应贬到艰苦之地。’姚崇说：‘丞相获罪，不应太逼迫。’李林甫又说：‘公一定不忍心，那么张说当无危害。’李林甫只把诏给小御史，中途以马坠为由报告。张说在姚崇上奏前十个月，家有教书书生，与张说最宠爱的侍儿私通，被抓获奸情，报告张说。张说大怒，要把案子交给京兆尹彻底审理。书生大声说：‘见美色不能禁，是人之常情。公贵为宰相，难道没有紧急用人的时候，何必吝啬一个婢女！’张说觉得他的话奇特而释放他，还把侍儿给了他。书生逃走，十多天没有消息。一天直接拜访张说，面带忧色说：‘我感激公的恩德，早该报答。现在听说公被姚相陷害，外面案子将定，公不知道，危险将至。我愿得公生平所珍视的东西，向九公主用计，必能立刻释放。’张说于是一一指出所珍视的东西，书生都说：‘不足以解公之难。’又沉思很久，忽然说：‘近来有把鸡林郡夜明帘作为信物送来的。’书生说：‘我的事成了。’于是请张说写几行字，恳切表达情况，就急忙出去。到夜里，才到九公主府第，书生把张说的情况全部说明，并用夜明帘作为礼物，且对公主说：‘皇上难道不记得在东宫时希望始终恩待张丞相吗！现在反而让不利于张丞相的人快意吗！’第二天早上，公主进见，把情况全部上奏。皇上感动，于是急命高力士到御史台宣布前所审查的案子，都应停止。书生最终也不再见张丞相。”这种说法也似出自好事者。另外姚元崇开元四年罢相，李林甫十四年才任御史中丞。现在依从《新传》）。右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刘幽求也被罢为太子少保。甲寅日，玄宗任命黄门侍郎卢怀愼为同紫微黄门平章事。



 第210章 唐纪二十七

    起阏逢摄提格（甲寅），尽强圉大荒落（丁巳），凡四年。 玄宗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上之中

    开元二年（甲寅年，公元714年）

    1春季正月壬申日，玄宗下制：“选拔京官中有才识的担任都督、刺史，都督、刺史中有政绩的担任京官，使官员内外交流常态化，永远作为固定制度。”

    2己卯日，任命卢怀慎为检校黄门监（胡三省注：去年改门下省为黄门，侍中为监。检校黄门监即检校侍中）。

    3旧制度规定，雅乐和俗乐都隶属于太常寺。玄宗精通音律，认为太常寺是掌管礼乐的部门，不应管理歌舞杂技艺人（胡三省注：倡指歌舞艺人，伎指杂技演员），于是另外设置左右教坊来教授俗乐，任命右骁卫将军范及为教坊使。又挑选几百名乐工，亲自在梨园教他们演奏法曲，称为“皇帝梨园弟子”（胡三省注：梨园在禁苑中，注释见前文）。还教宫中使者学习。又挑选歌女，安置在宜春院（胡三省注：宜春院应在西内宜春门内，靠近射殿），赏赐她们的家人。礼部侍郎张廷珪、酸枣尉袁楚客都上疏，认为“陛下正值壮年，应推崇经学，亲近正直之士，崇尚朴素；恳切地以喜好靡靡之音、沉迷游猎为戒。”玄宗虽然没有采纳，但都赞赏他们的意见。

    4中宗以来，权贵外戚争相营建佛寺，奏请剃度百姓为僧尼，其中很多是弄虚作假；富裕人家的壮年男子多削发为僧以逃避徭役，寺庙里充满了这类人。姚崇进言：“佛图澄不能保全后赵（胡三省注：石虎敬重佛图澄，佛图澄死后赵国就灭亡了），鸠摩罗什不能保全后秦（胡三省注：姚兴尊崇鸠摩罗什，姚兴死后秦国就灭亡了），齐襄帝、梁武帝，也未能免除灾祸。只要让百姓安乐，就是自身的福气；何必胡乱剃度奸人，破坏正统佛法！”玄宗听从了他的建议。丙寅日，命令有关部门筛选天下僧尼，因弄虚作假而被勒令还俗的有一万二千多人。

    5起初，营州都督治所设在柳城以镇抚奚、契丹，武则天时期，都督赵文翽施政不当，奚、契丹攻陷了柳城（胡三省注：见二百零五卷武则天万岁通天元年）。此后营州治所就寄设在幽州东边的渔阳城（胡三省注：根据《旧唐书》，渔阳城在幽州东边二百里）。有人说：“靺鞨、奚、霫等族大多想投降唐朝，只是因为唐朝不在营州设立治所，他们没有归附的地方，被默啜侵扰，所以暂且依附突厥；如果唐朝重新修建营州，他们就会相继归顺。”并州长史、和戎·大武等军州节度大使薛讷相信了这话，上奏请求进攻契丹，重新设置营州；玄宗也因冷陉之战的失败，想要讨伐契丹（胡三省注：冷陉战败见上卷先天元年）。姚崇等大臣多有劝谏。甲申日，任命薛讷为同紫微黄门三品，领兵进攻契丹，大臣们才不敢再说话。

    6薛王李业的舅舅王仙童，欺压百姓，御史弹劾他；李业为他求情，玄宗敕令紫微省、黄门省复查。姚崇、卢怀慎等上奏：“王仙童的罪状清楚，御史的弹劾没有冤枉他，不能放纵宽恕。”玄宗听从了他们的意见。从此权贵外戚收敛了气焰。

    7二月庚寅日初一，太史奏报应当发生日食却没有发生。姚崇上表庆贺，请求将此事载入史册；玄宗同意了。

    8乙未日，突厥可汗默啜派遣他的儿子同俄特勒及妹夫火拔颉利发、石阿失毕领兵包围北庭都护府，都护郭虔瓘打败了他们。同俄单枪匹马逼近城下，郭虔瓘在路边埋伏勇士，突然冲出斩杀了他。突厥请求用军中全部物资粮食赎回同俄，听说他已死，痛哭着离去。

    9丁未日，玄宗敕令：“从今以后各地不得新建佛寺；旧寺因毁坏需要修缮的，要向有关部门申报查验，之后才允许动工。”

    10闰二月，任命鸿胪少卿、朔方军副大总管王晙兼任安北大都护、朔方道行军大总管，命令丰安、定远、三受降城及附近各军都受王晙调度（胡三省注：灵州境内有丰安、定远等军，在黄河以北。武德四年，分丰州回乐县设置丰安县，贞观十三年，并入回乐县。杜佑说：丰安军在灵武西边黄河外一百八十多里；定远军在灵武东北二百里黄河外）。将安北大都护府迁到中受降城（胡三省注：杜佑说：安北府东边到榆木三百五十里，南边到朔方八百里，西边到九原三百五十里，北边到回纥边界七百里），驻兵屯田。

    11丁卯日，重新设置十道按察使（胡三省注：罢免十道按察使见上卷上年），任命益州长史陆象先等人担任。

    12玄宗怀念徐有功执法公正，乙亥日，任命他的儿子大理司直徐惀为恭陵令。窦孝谌的儿子光禄卿豳公窦希瑊等请求用自己的官爵让给徐惀以报答徐有功的恩德（胡三省注：窦孝谌的事见二百零五卷武则天长寿二年），因此徐惀多次升迁至申王府司马（胡三省注：唐代制度：大理司直为从六品上，亲王府司马为从四品下）。

    13丙子日，申王李成义请求任命他的府录事阎楚珪为府参军（胡三省注：唐代亲王府录事为从九品上，是流外官；参军为正七品上），玄宗同意了。姚崇、卢怀慎进言：“之前曾得到旨意，说王公、驸马有所奏请，不是墨敕都不要执行。我认为量才授官，应当由有关部门负责；如果因亲戚故旧的恩情，就能用官爵做人情，沿袭近年的做法，实在会扰乱法纪。”事情于是搁置。从此请托之路断绝。

    14突厥石阿失毕因失去同俄，不敢回去；癸未日，和他的妻子前来投奔，被任命为右卫大将军，封燕北郡王。封他的妻子为金山公主。

    15有人告发太子少保刘幽求、太子詹事钟绍京有怨恨言论，玄宗下令紫微省审查，刘幽求等人不服。姚崇、卢怀慎、薛讷对玄宗说：“刘幽求等人都是功臣，突然担任闲散职务，稍有沮丧情绪，人之常情。他们功劳大，荣宠也深，一旦入狱，恐怕会惊动远方。”戊子日，将刘幽求贬为睦州刺史，钟绍京贬为果州刺史（胡三省注：果州是汉代安汉县地。南朝宋在安汉故城设置南宕渠郡，隋朝废除郡，改安汉县为南充县，属隆州；武德四年，设置果州。《旧唐书·地理志》：睦州距离京城东南三千六百五十九里，果州距离京城二千五百五十八里）。紫微侍郎王琚巡视边境军队还没返回（胡三省注：去年派遣王琚巡视北方边境各军），也因是刘幽求的同党被贬为泽州刺史（胡三省注：泽州距离京城东北一千零三十里）。

    16玄宗敕令：“涪州刺史周利贞等十三人，都是武则天时期的酷吏（胡三省注：周利贞、裴谈、张栖正、张思敬、王承本、刘晖、杨允、康暐、封珣行、张知默、卫遂忠、公孙琰、钟思廉等共十三人）。他们比周兴等人罪行稍轻，应放归乡野，终身不得录用。”

    17西突厥十姓酋长都担反叛。三月己亥日，碛西节度使阿史那献攻克碎叶等镇，擒获斩杀都担，降服他的部落二万多帐。

    18御史中丞姜晦因宗楚客等人篡改中宗遗诏（胡三省注：事见二百零九卷睿宗景云元年），青州刺史韦安石、太子宾客韦嗣立、刑部尚书赵彦昭、特进退休的李峤，当时同为宰相，不能纠正，命令监察御史郭震弹劾他们；并且说赵彦昭拜女巫赵氏为姑姑，穿着妇人衣服，和妻子乘车去她家。甲辰日，将韦安石贬为沔州别驾，韦嗣立贬为岳州别驾，赵彦昭贬为袁州别驾（胡三省注：《旧唐书·地理志》：岳州距离京城东南二千二百二十七里；袁州距离京城东南三千五百八十里），李峤贬为滁州别驾（胡三省注：滁州是汉代全椒县地，江左设置南、北二谯州及新昌郡，隋朝改为南谯州为滁州。《旧唐书·地理志》：滁州距离京城东南二千五百六十四里）。韦安石到沔州后，姜晦又上奏韦安石曾检校定陵（胡三省注：定陵是中宗的陵墓），盗窃隐藏官府财物，下令州里征收赃款。韦安石叹息说：“这是一定要我死啊。”愤恨而死。姜晦是姜皎的弟弟。

    19拆毁天枢（胡三省注：建造天枢见二百零五卷武则天延载元年），征发工匠熔化它的铜铁，过了一个月还没熔化完。此前，韦后也曾在天街建造石台，高几丈，用来歌颂自己的功德，到这时也一起拆毁了。

    20夏季四月辛巳日，突厥可汗默啜又派遣使者求婚，自称“乾和永清太驸马、天上得果报天男、突厥圣天骨咄禄可汗”（胡三省注：天男犹如说天子）。

    21五月己丑日，因年成饥荒损害农业，玄宗命令各州推行常平仓法（胡三省注：太宗时设置义仓和常平仓，以备饥荒。高宗以后，逐渐挪用做其他费用，到神龙年间几乎用尽，到这时重新设置）。长江、岭南、淮河、浙江、剑南地区地势低洼潮湿，不适合储存粮食，不在此例（胡三省注：贮指储存）。

    22己酉日，吐蕃宰相坌达延给唐朝宰相写信，请求先派遣解琬到河源确定两国边界，然后结盟（胡三省注：解琬曾担任朔方大总管，所以吐蕃请求他前往）。此前解琬已以金紫光禄大夫退休，玄宗又召他为左散骑常侍派往吐蕃。又命令宰相给坌达延回信，招抚他，解琬进言，吐蕃必定暗藏反叛计谋，请求预先在秦、渭等州屯兵十万人防备。

    23黄门监魏知古，原本出身小吏，因姚崇推荐，以至与姚崇同为宰相。姚崇心里轻视他，让魏知古代理吏部尚书、主持东都选官事务，派遣吏部尚书宋璟在门下省负责过官事务（胡三省注：唐代制度：凡文武职事官六品以下，吏、兵部拟定人选后必须经过门下省，衡量他们的官阶资历，考核他们的才能，来审定任命；如果拟定的职位不合适，根据情况高低退回重新拟定，称为过官）。魏知古怀恨在心。

    姚崇的两个儿子在东都任职，依仗他们的父亲对魏知古有恩，常常招权纳贿、请托办事；魏知古回京后，把这些情况都报告了玄宗。有一天，玄宗从容地问姚崇：“你的儿子才能品性如何？现在担任什么官职？”姚崇揣摩到玄宗的意思，回答说：“我有三个儿子，两个在东都，为人欲望多而不谨慎；他们必定曾因事麻烦魏知古，我还没来得及问他们。”玄宗起初以为姚崇一定会为儿子隐瞒，听到姚崇的奏报，高兴地问：“你怎么知道的？”姚崇回答说：“魏知古地位低微时，我像保护鸟卵一样帮助他。我的儿子愚蠢，认为魏知古一定会感激我，容忍他们的过错，所以敢去麻烦他。”玄宗因此认为姚崇没有私心，而看不起魏知古辜负姚崇，想要贬斥他。姚崇坚决请求说：“我的儿子行为失当，扰乱了陛下的法度，陛下赦免他们的罪过，已经很幸运了；如果因我的缘故驱逐魏知古，天下人一定会认为陛下偏袒我，有损圣明的朝政。”玄宗过了很久才同意。辛亥日，魏知古被罢免为工部尚书。

    24宋王李成器、申王李成义，是玄宗的哥哥；岐王李范、薛王李业，是玄宗的弟弟；豳王李守礼，是玄宗的堂兄。玄宗一向友爱兄弟，近代帝王没有能比得上的；刚即位时，做了长枕大被，和兄弟同睡。诸王每天早上在侧门朝见，退朝后就一起宴饮，斗鸡，击马球，有时在近郊打猎，游览别墅，宫中使者慰问的络绎不绝（胡三省注：墅指别墅；使指使者）。玄宗朝会结束后，常和诸王游乐，在宫中，行家人礼跪拜，饮食起居，都和他们在一起。在殿中设置五座帐幕，和诸王轮流居住其中（胡三省注：称为五王帐）。有时谈论赋诗，间或饮酒、下棋、打猎，有时亲自演奏乐器；李成器擅长吹笛，李范擅长弹琵琶，和玄宗交替演奏。诸王中有人生病，玄宗就为此整天不吃饭，整夜不睡觉。李业曾生病，玄宗正在临朝，片刻之间，使者往返十次。玄宗亲自为李业熬药，一阵旋风把火吹过来，误烧了玄宗的胡须，左右的人惊慌救援。玄宗说：“只要王喝了这药病能好，胡须有什么可惜的？”李成器尤其恭敬谨慎，从不议论时政，不与人结交；玄宗更加信任看重他，所以谗言离间的话无法进入。然而玄宗专门用衣食声色供养他们取乐（胡三省注：畜指供养；乐指娱乐），不任命他们担任职务。大臣们因李成器等人身份尊贵接近皇帝，请求依照旧例让他们出京担任刺史。六月丁巳日，任命宋王李成器兼任岐州刺史（胡三省注：《旧唐书·地理志》，岐州距离京城西边三百一十五里），申王李成义兼任豳州刺史，豳王李守礼兼任虢州刺史（胡三省注：虢州西边到京城四百三十里），让他们到任后只总管大纲，其余州里事务，都委托长史、司马负责（胡三省注：上佐指长史、司马）。此后诸王担任都护、都督、刺史的都照此办理。

    25丙寅日，吐蕃派遣它的宰相尚钦藏来进献盟书（胡三省注：尚是吐蕃的贵姓）。

    26玄宗因社会风气奢侈，秋季七月乙未日，下制：“皇帝的车马服饰、金银器玩，应命令有关部门销毁，用来供给军队和国家使用；那些珠玉、锦绣，在殿前烧毁；皇后妃嫔以下，都不得佩戴珠玉、穿着锦绣。”戊戌日，敕令：“百官所佩戴的腰带及酒器、马嚼子、马镫（胡三省注：镫指马鞍两旁的脚踏），三品以上，允许用玉装饰，四品用金，五品用银，其余的都禁止；妇人的服饰跟随她的丈夫、儿子（胡三省注：夫、子指丈夫或儿子）。那些已制成的锦绣，允许染成黑色。从今以后天下不得再采集珠玉，织造锦绣等物品，违反的人杖打一百，工匠减罪一等（胡三省注：唐代法律：杖打一百，实际打臀部二十；减一等就杖打八十）。”撤销东西两京的织锦坊。

    史臣司马光说：唐明皇起初想治理好国家，能这样严格要求自己勤俭节约，晚年却因奢侈而失败；奢侈能使人沉溺其中，太严重了！《诗经》说：“没有谁没有好的开始，但很少能有好的结局。”能不谨慎吗！

    27薛讷和左监门卫将军杜宾客、定州刺史崔宣道等领兵六万（胡三省注：《旧唐书·薛讷传》说“兵二万”，《佥载》说“八万人都战死”。现在依从《唐纪》）从檀州出发进攻契丹。杜宾客认为“士兵在盛夏背着铠甲，携带粮草，深入敌人境内，难以成功。”薛讷说：“盛夏草肥，羊羔牛犊繁殖，可从敌人那里获取粮草，正得天时，一举消灭敌人，不可错过机会。”行军到滦水山谷中（胡三省注：从蓟州雄武军向东北行一百二十里到盐城守捉，再向东北渡过滦河。），契丹伏兵拦截前后，从山上进攻，唐军大败，战死的占十分之八九。薛讷和几十名骑兵突围，得以逃脱，敌人嘲笑他，称他为“薛婆”（胡三省注：俗称老年妇女为婆。说薛讷年老胆怯像老妇人）。崔宣道率领后军，听说薛讷战败，也逃跑了。薛讷把罪过推给崔宣道及胡人将领李思敬等八人，玄宗下令在幽州将他们全部斩首。庚子日，敕令免除薛讷死罪，削除他的官爵；唯独赦免杜宾客的罪过。

    28壬寅日，任命北庭都护郭虔瓘为凉州刺史、河西诸军州节度使。

    29果州刺史钟绍京心怀怨恨，多次上疏胡乱陈述吉凶祸福；乙巳日，被贬为溱州刺史。

    30丁未日，房州刺史襄王李重茂去世，停止朝会三天，追谥为殇皇帝（胡三省注：因李重茂是韦氏所立，所以仍谥为皇帝）。

    31戊申日，禁止百官家与僧、尼、道士往来。壬子日，禁止民间铸造佛像、抄写佛经。

    32宋王李成器等请求献出兴庆坊的宅第作为离宫；甲寅日，玄宗下制同意，开始修建兴庆宫（胡三省注：兴庆宫后来称为南内，在皇城东南，位于京城东边，正对东内的南边。从东内到南内，有夹城复道，经过通化门到达南内，皇帝在两宫之间往来，外人无法知晓）。还分别赏赐李成器等人宅第，环绕在兴庆宫旁边（胡三省注：宁王、岐王的宅第在安兴坊，薛王的宅第在胜业坊，两坊相连，都在兴庆宫西边。宁王就是宋王）。又在宫西南建造楼阁，西边的题名为“花萼相辉之楼”，南边的题名为“勤政务本之楼”。玄宗有时登楼，听到诸王奏乐，就召他们上楼一同宴饮，有时亲临他们的住处尽情欢乐，赏赐优厚。

    33乙卯日，任命岐王李范兼任绛州刺史，薛王李业兼任同州刺史。还敕令宋王李成器以下每季派二人入朝，循环往复。

    34民间谣传，玄宗挑选女子充实后宫，玄宗听说后，八月乙丑日，命令有关部门在崇明门准备车马（胡三省注：《唐六典》：大明宫紫宸殿，是内朝正殿。殿的南面是紫宸门，紫宸门的左边是崇明门，右边是光顺门），亲自挑选后宫中不被宠信的人用车送回她们家中；敕令说：“在内宫之中，尚且让多余的人回去；民间的情况，由此可以知道了。”

    35乙亥日，吐蕃将领坌达延、乞力徐率领十万人侵犯临洮、兰州，到达渭源，果然如解琬所说（胡三省注：岷州溢乐县，是古代的临洮县，义宁二年改名为渭源，即汉代陇西郡的首阳县。后魏分陇西设置渭源郡，又改首阳为渭源县。唐代属渭州）。抢掠牧马；玄宗命令薛讷以平民身份代理左羽林将军，担任陇右防御使（胡三省注：薛讷因滦河之败被削除官爵，所以命令他以平民身份代理官职出镇陇右），任命右骁卫将军常乐人郭知运为副使（胡三省注：常乐是汉代广至县地，曹魏时分广至设置宜禾县，李暠在这里设置凉兴郡，隋朝设置常乐镇，武德五年改镇为县，属瓜州），和太仆少卿王晙领兵进攻吐蕃。辛巳日，大规模招募勇士，到黄河、陇山一带跟随薛讷训练。

    起初，鄯州都督杨矩把九曲之地给了吐蕃（胡三省注：事见上卷睿宗景云元年），那里土地肥沃，吐蕃在那里畜牧（胡三省注：畜指畜牧），趁机入侵。杨矩悔恨恐惧而自杀。

    36乙酉日，太子宾客薛谦光进献武则天所制的《豫州鼎铭》，铭文末尾说：“上天降鉴，将建隆基。”（胡三省注：《通典》记载《豫州鼎铭》说：“伏羲、神农首出，轩辕、太昊应期，唐尧、虞舜相继，商汤、周武王乘时。天下安定，境内和谐。上天降鉴，将建隆基。”）认为这是玄宗受命的符兆。姚崇上表庆贺，并且请求向史官宣示，颁布告知朝廷内外。

    史臣司马光说：日食没有应验，是太史的过错；而君臣相互庆贺，是欺骗上天。采用偶然的文字作为符命，是小臣的谄媚；而宰相因此加以证实，是侮辱他的君主。上欺苍天，下辱君主，以唐明皇的英明，姚崇的贤能，尚且不能避免，难道不可惜吗！

    37九月戊申日，玄宗前往骊山温泉。

    38玄宗敕令因年成丰收损害农民利益，命令各州推行常平仓法（胡三省注：太宗时设置义仓及常平仓，以备饥荒。高宗以后，渐渐挪用做其他费用，到神龙年间几乎用尽，到这时重新设置）。

    39突厥可汗默啜衰老，昏庸残暴更加严重；壬子日，葛逻禄等部落到凉州投降。

    40冬季十月，吐蕃又侵犯渭源。丙辰日，玄宗下诏准备亲征，调发十多万人，四万匹马。

    41戊午日，玄宗返回宫中。

    42甲子日，薛讷与吐蕃在武街交战（胡三省注：《水经注》：武街城在汉代狄道县东白石山西北。唐代为武街驿，与大来谷都属临洮渭源县界。刘昫说：武街驿在渭州西界），大败吐蕃。当时太仆少卿陇右群牧使王晙率领部下二千人与薛讷会合进攻吐蕃。坌达延率领吐蕃兵十万人屯驻大来谷，王晙挑选七百勇士，穿上胡人的衣服，夜里袭击他们，在他们后面五里多处设置很多鼓角，前军遇到敌人大声呼喊，后面的人击鼓鸣角响应。敌人以为大军到来，惊慌恐惧，自相残杀，死者数以万计。薛讷当时在武街，距离大来谷二十里，敌人的军队堵塞在中间；王晙又在夜里出兵袭击，敌人大败，才得以与薛讷的军队会合。追击逃敌到洮水，又在长城堡交战（胡三省注：秦朝修筑长城，起自临洮，因此得名城堡），再次打败他们，前后杀死俘获几万人。丰安军使王海宾战死。乙丑日，玄宗敕令停止亲征。

    戊辰日，姚崇、卢怀慎等上奏：“从前吐蕃以黄河为边界，神龙年间娶公主，于是越过黄河筑城，设置独山、九曲两军（胡三省注：就是杨矩所给的九曲之地），距离积石三百里，又在黄河上造桥。现在吐蕃已经反叛，应拆毁桥梁拔掉城池。”玄宗同意了。

    任命王海宾的儿子王忠嗣为朝散大夫、尚辇奉御，在宫中抚养。

    44突厥十姓胡禄屋等各部到北庭请求投降（胡三省注：这是西突厥），玄宗命令都护郭虔瓘安抚他们。

    45乙酉日，任命左骁卫郎将尉迟瓌出使吐蕃，慰问金城公主。吐蕃派遣它的大臣宗俄因矛到洮水请求讲和，用敌国的礼节；玄宗不同意。从此连年侵犯边境。

    46十一月辛卯日，安葬殇皇帝。

    47丙申日，派遣左散骑常侍解琬到北庭慰问投降的突厥人，根据情况灵活处置（胡三省注：处指处理）。

    48十二月壬戌日，沙陀金山入朝。

    49甲子日，设置陇右节度大使，统领鄯、秦、河、渭、兰、临、武、洮、岷、廓、叠、宕十二州（胡三省注：“须”应为“领”。“嗣”字多余。“奉”应为“秦”，“郭”应为“廓”。临州本是汉代陇西郡的狄道地，晋代设置武始郡，隋朝废除郡恢复为狄道县，属兰州，天宝三载才分设临州，《新唐书·地理志》《旧唐书·地理志》都这样记载。据此，当时已设置临州很久了。武州是古代白马氏之地，汉武帝开辟设置武都郡，西魏改名为石门县，设置武州。宕州是后魏宕昌羌之地，后周设置宕昌郡，天和元年设置宕州），任命陇右防御副使郭知运担任。

    50乙丑日，立皇子李嗣真为鄫王，辛巳日，立郢王李嗣谦为皇太子。李嗣真是玄宗的长子，母亲是刘华妃（胡三省注：刘华妃是郯王李嗣直的母亲。至于鄫王李嗣真的母亲则是钱妃。此处也有误）。李嗣谦是次子，母亲是赵丽妃；玄宗设置惠妃、丽妃、华妃，以代替三夫人。赵丽妃以歌舞艺人的身份进宫，受到玄宗宠爱，所以立她的儿子为太子（胡三省注：因母亲受宠而立她的儿子，母亲失宠后儿子的宠爱也会减退。为后来废太子埋下伏笔）。

    51这一年，设置幽州节度、经略、镇守大使，统领幽、易、平、檀、妫、燕六州。

    52突骑施可汗守忠的弟弟遮弩怨恨自己分得的部落比哥哥少，于是反叛投奔突厥，请求作为向导，讨伐守忠。默啜派遣二万人进攻守忠，俘虏他后返回。对遮弩说：“你背叛自己的哥哥，对我又有什么情义！”于是连同他一起杀了（胡三省注：记载这事，来告诫那些兄弟间整天争斗而借助他人来发泄自己怨气的人）。

    开元三年（乙卯年，公元715年）

    1春季正月癸卯日，任命卢怀慎为检校吏部尚书兼黄门监。卢怀慎清廉谨慎节俭朴素，不经营产业，虽然贵为卿相，所得的俸禄赏赐，都随时分给亲戚故旧（胡三省注：俸指俸禄），妻子儿女不免遭受饥寒，居住的房屋不能遮蔽风雨。

    姚崇曾因儿子去世，请假十多天，政事堆积，卢怀慎不能决断，惶恐不安，入宫向玄宗请罪。玄宗说：“我把天下事委托给姚崇，让你坐镇雅士俗人罢了。”姚崇出来后，片刻之间，把积压的事务都处理完毕，颇有得意之色，回头对紫微舍人齐澣说：“我担任宰相，比得上谁？”齐澣没有回答。姚崇说：“比得上管仲、晏婴吗？”齐澣说：“管仲、晏婴的法令虽然不能施行于后世，尚且能终身施行。您所制定的法令，随时更改，似乎比不上他们。”姚崇说：“那么究竟怎么样？”齐澣说：“您可以说是拯救时世的宰相。”姚崇高兴，扔掉笔说：“拯救时世的宰相，难道容易得到吗！”

    卢怀慎与姚崇同为宰相，自己认为才能比不上姚崇，凡事都推让给姚崇（胡三省注：推指推让），当时人称他为“伴食宰相”。

    史臣司马光说：从前鲍叔牙对于管仲，子皮对于子产，都位居他们之上，能知道他们的贤能而甘居其下，把国政交给他们；孔子赞美他们（胡三省注：管仲在鲁国被囚禁，鲍叔牙把他接回，对齐桓公说：“管仲的才能超过高傒，让他担任宰相可以。”齐桓公任用他，终于称霸诸侯。郑国子皮执政，把政权交给子产，子产推辞。子皮说：“我率领大家听从你，谁敢不听从！”于是把政权交给子产，郑国大治）。曹参自认为比不上萧何，完全遵循萧何的法令，不加变更；汉朝的大业因此成就（胡三省注：事见十二卷汉惠帝二年）。没有才能的人当权，作为他的同僚，只顾保全自身俸禄而顺从他，不顾国家安危，这确实是罪人。贤能有智慧的人当权，作为他的同僚，用愚昧迷惑来扰乱他的治理，用专横固执来分割他的权力，用嫉妒来诋毁他的功劳，用乖戾来窃取他的名声，这也是罪人。姚崇是唐朝的贤相，卢怀慎与他同心协力，来成就唐明皇的太平盛世，有什么罪过呢！《尚书·秦誓》说：“如果有这样一位臣子，忠诚专一，没有其他技能；他的心宽广，能够容纳他人；别人有才能，如同自己有一样，别人贤明，他从心里喜欢，不只是像从自己口中说出，这样能够容纳他人，来保护我的子孙百姓，也一定会有好处。”这说的就是卢怀慎啊。

    2御史大夫宋璟因监督朝堂杖打犯人时打得太轻，被贬为睦州刺史。

    3突厥十姓投降的人前后有一万多帐。高丽莫离支文简，是十姓的女婿，二月，与跌都督思泰等人也从突厥率领部众前来投降。玄宗下令都把他们安置在黄河南岸（胡三省注：处指安置）。

    4三月，胡禄屋酋长支匐忌等入朝。玄宗因十姓投降的人逐渐增多，夏季四月庚申日，任命右羽林大将军薛讷为凉州镇军大总管，赤水等军都受他调度，驻守凉州（胡三省注：凉州有赤水军，在赤乌镇，有赤青泉，因此得名；幅员五千一百八十里，是最大的军）；左卫大将军郭虔瓘为朔州镇军大总管，和戎等军都受他调度，驻守并州（胡三省注：“朔州”，蜀本作“朔川”；《新唐书·玄宗纪》也是如此），领兵防备默啜。

    默啜发兵进攻葛逻禄、胡禄屋、鼠尼施等，多次打败他们；玄宗敕令北庭都护汤嘉惠、左散骑常侍解琬等发兵救援。五月壬辰日，敕令汤嘉惠等与葛逻禄、胡禄屋、鼠尼施及定边道大总管阿史那献相互接应支援。

    5山东发生严重蝗灾，有的百姓在田边焚香跪拜设祭却不敢捕杀，姚崇上奏派遣御史督促州县捕杀掩埋。议论的人认为蝗虫太多，无法除尽；玄宗也有疑虑。姚崇说：“现在蝗虫遍布山东，黄河南北的百姓，流亡殆尽，难道能坐视蝗虫吃庄稼，不去救援吗！即使不能除尽，也胜过养活它们造成灾害。”玄宗于是听从了他的意见。卢怀慎认为杀蝗虫太多，恐怕伤害和气。姚崇说：“从前楚庄王吞下水蛭而治好病（胡三省注：贾谊《新书》说：楚王吃凉腌菜时吃到水蛭，于是就吞了下去，肚子有病不能进食。令尹入宫问候病情。楚王说：“我吃腌菜时吃到水蛭，不惩处厨师，是法令废弃而威严不立；谴责并诛杀他们，又怕监管膳食的人都被处死，于是就吞了下去。”令尹说：“天道没有亲疏，只辅助有德行的人。大王有仁德，病不会有害。”楚王的病果然好了。），孙叔敖杀死两头蛇而得福（胡三省注：《说苑》：孙叔敖小时候，外出游玩看见两头蛇，杀死后埋了起来，回家后哭泣。母亲问他原因，他说：“看见两头蛇的人会死。”母亲说：“蛇在哪里？”他说：“听说看见两头蛇的人会死，怕别人再看见，已经杀死埋了。”母亲说：“不要担忧，你不会死的，我听说有阴德的人上天必定会用福报答他。”）。为什么不忍心杀死蝗虫却忍心看着百姓饿死呢！如果杀蝗虫会有灾祸，我请求承担。”

    6秋季七月庚辰日初一，发生日食。

    7玄宗对宰相说：“我每次读书有疑难困惑，没有地方询问；可以选拔儒学之士，每天让他们入宫侍读。”卢怀慎推荐太常卿马怀素，九月戊寅日，任命马怀素为左散骑常侍，让他与右散骑常侍褚无量轮流侍读。每次到宫门，让他们乘肩舆进宫；有时在别馆路途遥远，允许在宫中骑马。玄宗亲自迎接送别，用对待师傅的礼节对待他们。因褚无量年老体弱，特意为他制作腰舆（胡三省注：腰舆是让人抬着，高度正好到腰），在内殿让内侍抬着。

    8九姓思结都督磨散等前来投降；己未日，全部授官后遣返回去。

    9西南蛮族侵犯边境，派遣右骁卫将军李玄道调发戎、泸、夔、巴、梁、凤等州兵三万人（胡三省注：戎州本是犍为郡，梁朝设置戎州。），连同原有屯兵讨伐。

    10壬戌日，任命凉州大总管薛讷为朔方道行军大总管，太仆卿吕延祚、灵州刺史杜宾客为副，讨伐突厥。

    11甲子日，玄宗前往凤泉汤；十一月乙卯日，返回京城。

    12刘幽求从杭州刺史调任郴州刺史（胡三省注：郴州是汉代郴县地，为桂阳郡治所，隋朝平定陈后，设置郴州。），心怀愤恨，甲申日，在途中去世。

    13丁酉日，任命左羽林大将军郭虔瓘兼任安西大都护、四镇经略大使。郭虔瓘请求自行招募关中兵一万人到安西讨伐，都供给运输工具和熟食（胡三省注：递驮是沿路依次派遣马、牛、驴驮运兵器杂物。《唐六典》说：驴驮叫驮，每驮一百斤，运费一百里一百文，山路一百二十文，驴少的地方不超过一百五十文，平坦的地方不低于八十文；有人背负的地方，两人分一驮。又供给熟食，是想让他们快速到达安西）。玄宗敕令同意。将作大匠韦凑上疏，认为：“现在西域服从，虽然有时有小的侵扰，原有镇守的士兵足以控制。关中应经常充实，以强干弱枝。近来西北两虏侵犯边境，凡是壮年男子，几乎都被征发从军，怎能再招募勇土，远去边疆！况且一万名士兵行军六千多里，都供给运输工具和熟食，沿途州县，将用什么供应！秦、陇以西，户口逐渐减少，凉州以西，沙漠广阔，派遣那里的居民，如何取得给养？即使一定能攻克，收获又有多少？如果延误讨伐，损失不是更大吗！请求计算所用、所得，比较多少，就知道利害。从前唐尧时代，同时爱护夷、夏，内外安定；汉武帝穷兵黩武远征，虽然多有攻克俘获，而中原疲惫消耗（胡三省注：唐尧协和万邦。韦凑所说的同时爱护夷、夏就是这个意思。汉武帝的事见《汉纪》）。如今议论帝王盛德的，都归向唐尧，不归向汉武帝；何况追求功业而不能成功的，又有什么值得比较议论的呢！”当时姚崇也认为郭虔瓘的计策不妥。后来郭虔瓘最终没有功劳。

    14起初，监察御史张孝嵩奉命出使廓州，返回后，陈述碛西的利害，请求前往观察那里的形势；玄宗同意，允许他根据情况自行处理事务。

    拔汗那是古代的乌孙，归附唐朝已久。吐蕃与大食共同立阿了达为王，发兵进攻拔汗那，拔汗那王兵败，逃到安西求救。张孝嵩对都护吕休璟说：“不救援就无法号令西域。”于是率领附近各戎族部落兵一万多人，从龟兹向西行进几千里，攻克几百座城，长驱直入。这个月，在连城进攻阿了达。张孝嵩亲自披甲督促士兵猛攻，从巳时到酉时，攻占三座城，俘虏斩杀一千多人，阿了达与几名骑兵逃入山谷。张孝嵩向各国传布檄文，声威震动西域，大食、康居、大宛、罽宾等八国都派遣使者请求投降，于是刻石记功后返回。恰逢有人告发他贪污，被囚禁在凉州监狱，贬为灵州兵曹参军。此后又任用张孝嵩为都护，在西域闻名。

    15京兆尹崔日知贪婪残暴不守法度，御史大夫李杰将要弹劾他，崔日知反而诬陷李杰有罪。十二月，侍御史杨瑒在朝廷上奏说：“如果负责弹劾的部门，能让奸人得以恐吓威胁，那么御史台就可以撤销了。”玄宗立即命令李杰照常办公，将崔日知贬为歙县丞（胡三省注：歙县汉代属丹阳郡，县南有歙浦，因此得名；唐代隶属歙州。）。

    16有人进言：“按察使只是烦扰官府和百姓，请求精简刺史、县令，撤销按察使。”玄宗命令召集尚书省官员商议。姚崇认为：“现在只挑选十名按察使，还担心不能全部得到合适的人，何况天下三百多个州，县更是多几倍，怎能使刺史县令都称职呢！”于是停止。

    17尚书左丞韦玢上奏：“郎官多不称职，请求筛选，改任其他官职。”韦玢不久出京任刺史，宰相上奏拟定冀州，玄宗敕令改到小州。姚崇上奏说：“台郎懈怠及不称职，韦玢请求筛选，是为国家办事。台郎刚改任官职，韦玢就被贬斥到外地，议论的人都说是郎官诽谤中伤；我担心后来的左右丞以此为戒，那么尚书省的事务从哪里能办好呢！希望陛下详细考察，使当官的人没有疑虑恐惧。”于是任命韦玢为冀州刺史。

    18突骑施守忠死后，默啜的军队返回，守忠的部将苏禄聚集残余部众，成为酋长。苏禄很善于安抚部众，十姓部落逐渐归附他，拥有二十万部众，于是占据西方，不久派遣使者入朝拜见。这一年，任命苏禄为左羽林大将军、金方道经略大使（胡三省注：西方属金，所以叫金方道）。

    19皇后的妹夫尚衣奉御长孙昕因小事与御史大夫李杰不和。

    开元四年（丙辰年，公元716年）

    1春季正月，长孙昕和他的妹夫杨仙玉在里巷等候李杰并殴打他。李杰上表自诉说：“身体被伤害，虽然疼痛在身，但官服被侵犯，实在是侮辱国家。”玄宗大怒，命令在朝堂将他们杖打致死，来向百官谢罪。还下敕书安慰李杰说：“长孙昕等人是我的近亲，我不能教导，使他们侵犯官员，虽然处以极刑，也不足以谢罪。你应保持刚正嫉恶的品格，不要因凶徒而介意。”

    2丁亥日，宋王李成器改名为李宪，申王李成义改名为李撝（胡三省注：二王因“成”字触犯昭成皇后的谥号而改名）。

    3乙酉日，陇右节度使郭虔瓘上奏，奴仆石良才等八人都有战功，请求任命为游击将军（胡三省注：唐代制度：游击将军为从五品下）。敕令下达后，卢怀慎等上奏说：“郭虔瓘依仗小小的功劳，就轻视国法，为奴仆请求五品官，实在扰乱纲纪，不能同意。”玄宗听从了他们的意见。

    4丙午日，任命鄫王李嗣真为安北大都护、安抚河东·关内·陇右诸蕃大使（胡三省注：根据《新唐书》《旧唐书》，这也是郯王李嗣直，这里作为鄫王李嗣真，是错误的。而《新唐书》《旧唐书》将安北写作安西，也是错误），任命安北大都护张知运为副。陕王李嗣昇为安西大都护、安抚河西四镇诸蕃大使，任命安西都护郭虔瓘为副。二王都不出宫任职。诸王挂名统领节度使从此开始。

    5二月丙辰日，玄宗前往骊山温泉。

    6吐蕃包围松州。

    7丁卯日，玄宗返回宫中。

    8辛未日，任命尚书右丞倪若水为汴州刺史兼河南采访使（胡三省注：《唐会要》：开元二十二年二月十九日，初次设置十道采访处置使。据此，是先设置采访使，二十二年才设置采访处置使。《旧唐书·地理志》：汴州距离京城东边一千三百五十里）。

    玄宗虽然想重视都督、刺史，选拔京官中有才望的担任，但当时士大夫还是轻视地方官。扬州采访使班景倩入朝任大理少卿，路过大梁（胡三省注：唐代汴州治浚仪县，是古代的大梁），倪若水为他饯行，站着望他的车尘，过了很久才返回，对属官说：“班生这次出行，和登仙有什么区别！”

    9癸酉日，松州都督孙仁献在城下袭击吐蕃，大败他们。

    10玄宗曾派遣宦官到江南捕捉鵁鶄等水鸟（胡三省注：鵁鶄像野鸭但脚大、有高毛冠，是水鸟。《尔雅》说：鳽，鳼鶄。陆佃《新义》说：鵁鶄争斗时目不转睛，它们的眼睛相对，目光不流转，所谓鵁鶄旋目就是这个意思。《尔雅翼》：鳽像野鸭但胫高，有毛冠，江东人饲养它来镇火灾，又称为交精。精指眼珠；它们的眼珠相对。陆龟蒙说：鵁鶄，黑襟，青胫，红爪尖嘴，颜色几乎到颈部。。鸂鷘也是水鸟，羽毛有五种颜色。陆佃《埤雅》说：鸂鷘五色，尾有毛像船舵，比鸭小，天性吃短狐，在山泽中，不再有毒气。所以《淮南子·览冥赋》说：“鸂鷘寻邪而逐害。”这种鸟大概是溪中能避邪逐害的，所以用这个名字），想放在园林中，使者所到之处造成烦扰。路过汴州，倪若水上言：“现在农桑正忙，却捕捉禽鸟来供园林玩赏，从江、岭远道而来，水陆传送，用粮食肉类喂养。路上的观者，难道不会认为陛下轻视百姓而看重鸟吗！陛下正应把凤凰当作凡鸟，麒麟当作凡兽，何况鵁鶄、鸂鷘，有什么值得珍贵的！”玄宗亲手写敕书向倪若水道歉，赏赐四十段帛，放散了那些鸟。

    11山东蝗虫再次大量出现，姚崇又命令捕杀。倪若水认为：“蝗虫是天灾，不是人力能解决的，应修养德行来祈祷消除。刘聪时，曾捕捉掩埋，造成的灾害更严重。”拒绝御史，不服从命令。姚崇发公文给倪若水说：“刘聪是伪君主，德行不能战胜妖异；现在是圣明的朝代，妖异不能战胜德行。古代的贤明郡守，蝗虫不入境。如果修养德行可以避免，他们难道是没有德行才导致这样的吗！”倪若水才不敢违抗。夏季五月甲辰日，玄宗敕令委托使者详细考察州县捕杀蝗虫的勤惰情况，分别上报姓名。因此连年蝗灾，没有造成大饥荒。

    12有人对玄宗说：“今年选官太滥，县令没有才能。”等到新任命的县令入朝谢恩，玄宗把他们都召集到宣政殿庭院（胡三省注：大明宫正殿叫含元殿，北面叫宣政殿），用治理百姓的策论考试。只有鄄城令韦济言辞文理第一（胡三省注：鄄城是古县，汉代属济阴郡，后汉为兖州治所，晋代属濮阳郡，唐代隶属濮州。），提拔为醴泉令（胡三省注：从紧县提拔为次赤县）。其余二十多人不合格，暂且让他们赴任；四十五人放回学习。吏部侍郎卢从愿贬为豫州刺史，李朝隐贬为滑州刺史（胡三省注：《旧唐书·地理志》：滑州距离京城一千四百四十里）。卢从愿掌管选官六年，与李朝隐都被认为称职（胡三省注：史书记载卢从愿、李朝隐称职，那么进言的人所说的是不对的）。起初，高宗时期，马载、裴行俭在吏部最有名，当时人称吏部前有马、裴，后有卢、李。韦济是韦嗣立的儿子（胡三省注：韦嗣立是韦思谦的儿子，长安年间担任宰相）。

    13有胡人进言海南有很多珠翠奇宝（胡三省注：海南指林邑、扶南、真腊等国），可以前往获取，趁机说海上贸易的利益；又想前往师子国（胡三省注：师子国是天竺旁边的国家，位于西南海中，过去没有人民，只有鬼神及龙居住。各国商人前来交易，鬼神不现身，只拿出珍宝，标明价格，商人按价取走。那里气候温和，没有冬夏之别。各国人听说那里安乐，因此争相前往，有的留下居住，于是成为大国；能驯养师子，因此得名）寻求灵药及擅长医术的老妇人，安置在宫中。玄宗命令监察御史杨范臣与胡人一同前往寻求，杨范臣从容上奏说：“陛下前年焚烧珠玉、锦绣，表示不再使用。现在所寻求的和所焚烧的有什么不同呢！那些海上贸易与商人争利，恐怕不符合帝王的身份。胡药的药性，中原大多不了解；何况胡妇，怎能安置在宫中！作为御史，是天子的耳目，如有军国大事，我即使冒着炎热瘴气，死也不敢推辞。这只是胡人迷惑人心的花言巧语，对圣德没有益处，我私下担心不是陛下的本意，希望仔细考虑。”玄宗立即承认错误，安慰晓谕后停止了这件事。

    14六月癸亥日，太上皇在百福殿去世，享年五十五岁（胡三省注：《睿宗实录》《玄宗实录》都说是甲子日。下面说，“己巳日，睿宗一七斋，度万安公主为女道士。”现在依从《旧唐书·睿宗纪》《唐历》）。己巳日，以玄宗的女儿万安公主为女道士，想以此追福。

    15癸酉日，拔曳固斩杀突厥可汗默啜，将首级前来进献。当时默啜向北进攻拔曳固，在独乐水大败他们，依仗胜利轻率返回，不再设防，遇到拔曳固溃散的士兵颉质略，从柳林突然冲出，斩杀了他。当时大武军子将郝灵荃奉命出使在突厥（胡三省注：子将是小将。《唐令》规定每军大将一人，别奏八人，侍从十六人。副二人，分掌军务，别奏、侍从比大将减半，判官二人，典四人。总管四人，二人主管左、右虞候，二人主管左、右押衙，侍从各五人。子将八人，协助分管行阵，辨别金鼓及部署，侍从各二人），颉质略把默啜的首级交给了他，与他一同到朝廷，将首级悬挂在大街上。拔曳固、回纥、同罗、霫、仆固五部都前来投降，安置在大武军以北。

    默啜的儿子小可汗即位，骨咄禄的儿子阙特勒杀死了他，把默啜的诸子、亲信几乎杀光；立他的哥哥左贤王默棘连，这就是毗伽可汗，国人称他为“小杀”。毗伽可汗因国家安定而让位于阙特勒，阙特勒不接受；于是任命他为左贤王，专门掌管兵马。

    16秋季七月壬辰日，太常博士陈贞节、苏献因太庙七室已满，请求将中宗的神主迁到别庙，奉睿宗的神主附祭太庙；玄宗同意了。又上奏将昭成皇后附祭睿宗室，肃明皇后留在仪坤庙祭祀（胡三省注：肃明皇后是睿宗的元妃。昭成皇后是次妃，因生下玄宗而升附睿宗，而肃明皇后在别庙祭祀，不符合礼仪。仪坤庙见上卷景云二年）。八月乙巳日，在太庙西边建立中宗庙。

    17辛未日，契丹李失活、奚李大酺率领部众前来投降（胡三省注：武则天万岁通天年间，奚、契丹反叛。玄宗即位后，孙佺、薛讷相继战败，两蕃不敢乘胜侵犯中原，于是相继前来投降，是因为中原势力安定强大，使他们心服）。玄宗下制任命李失活为松漠郡王、代理左金吾大将军兼松漠都督，根据他的八个部落酋长，任命为刺史（胡三省注：贞观末年，以契丹达稽部为峭落州，纥便部为弹汗州，独活部为无逢州，芬问部为羽陵州，突便部为日连州，芮奚部为徒河州，坠斤部为万丹州，伏部为匹黎、赤山二州，连同松漠府共六部十州；现在又以他们的酋长各为刺史）。又任命将军薛泰督率军队镇抚他们。李大酺为饶乐郡王、代理右金吾大将军兼饶乐都督。李失活是李尽忠的堂弟（胡三省注：李尽忠就是万岁通天年间反叛的人）。

    18吐蕃又请求讲和；玄宗同意了。

    19突厥默啜死后，奚、契丹、拔曳固等各部都归附唐朝，突骑施苏禄又自立为可汗。突厥部落多离散，毗伽可汗对此担忧，于是召见默啜时的牙官暾欲谷，作为谋主。暾欲谷七十多岁，富有智谋策略，国人信服他。在黄河弯曲处居住的突厥投降人家，听说毗伽即位，多又反叛归附他。

    并州长史王晙进言：“这些人只是因他们的国家战乱，所以相继前来投降；如果他们的国家安定，必定又会反叛离去。现在把他们安置在黄河弯曲处，这些人凶暴狡猾，实在难以控制，常常不服从军州约束，发兵抢掠；听说逃跑的人已有很多与敌人互通消息，传递情况。这是养着这些人让他们做间谍，时间越久，奸诈越深，窥伺边境空隙，将造成大患。敌人骑兵南下，他们必定作为内应，来逼近军州，使我们表里受敌，即使有韩信、彭越，也不能取胜。希望在秋冬之交，大规模集结军队，晓谕他们利害，供给他们物资粮食，迁移到内地。二十年以后，逐渐改变旧习俗，都成为精锐士兵；虽然一时暂时劳累，但能永久安定。近来守边将吏及出境使者，多进献谄媚的言辞，不是事实，有的说北虏破灭，有的说投降的人家安定，都想自己夸耀功劳，不能尽忠报国。希望明察这些能言善辩的人（胡三省注：孔子说：“憎恶用花言巧语颠覆国家的人。”），不要忘记长远考虑。议论的人必定会说：‘国家从前已曾把投降的人安置在黄河弯曲处，都获得安宁（胡三省注：指贞观时期）。现在有什么可怀疑的！’这是事情相同而时代不同，不能不明察。从前，颉利灭亡后，投降的人不再有二心，所以能长久安定没有变故。现在北虏还在（胡三省注：指默啜虽死，毗伽又立），这些人有的畏惧他们的威势，有的怀念他们的恩惠，有的是他们的亲戚，怎会乐意南来！与那时相比，本来就不一样（胡三省注：那时指贞观时期）。以我的愚见，迁移到内地，是上策；多屯驻兵马，大加防备，华人、夷人混杂居住，人力费用繁多，是中策；正像现在这样，是下策。希望审视这三策，选择有利的施行，即使因迁移而有逃亡，剩下的都为唐朝所有；如果留到黄河结冰，恐怕必定会有变故。”

    疏奏上后，没有回复；投降的跌思泰、阿悉烂等果然反叛。冬季十月甲辰日，命令朔方大总管薛讷发兵追击讨伐。王晙率领并州兵向西渡过黄河，日夜兼程，突然袭击反叛的人，打败他们，斩杀俘获三千人。

    此前，单于副都护张知运收缴了全部投降人家的兵器，命令他们渡过黄河向南，投降的人怨恨愤怒。御史中丞姜晦为巡边使，投降的人诉说没有弓箭，不能打猎，姜晦把兵器全部还给他们；投降的人得到兵器，于是反叛。张知运没有防备，与他们在青刚岭交战（胡三省注：青刚岭在庆州方渠县北，灵州以南），被敌人擒获，想送往突厥；到绥州境内，将军郭知运率领朔方兵拦击，在黑山呼延谷大败他们，敌人释放张知运后离去。玄宗因张知运损兵折将，将他斩首示众。

    毗伽可汗得到思泰等人后，想向南入侵。暾欲谷说：“唐王英明勇武，百姓和睦年成丰收，没有空隙可乘，不能行动。我们的部众刚刚聚集，力量还疲惫衰弱，暂且应当休养几年，才能观察形势行动。”毗伽又想筑城，并且建立寺庙道观，暾欲谷说：“不行。突厥人口稀少，不到唐家的百分之一，之所以能与唐朝对抗，正是因为逐水草而居，没有固定住处，以打猎为职业，人人都熟悉武艺，强大就进兵抢掠，弱小就逃窜潜伏在山林，唐兵虽多，没有地方发挥作用。如果筑城居住，改变旧习俗，一旦失利，必定被消灭。佛、道之法，教人仁爱软弱，不是用武争胜的方法，不能推崇。”毗伽于是停止。

    20庚午日，将大圣皇帝安葬在桥陵（胡三省注：桥陵在同州蒲城县三十里。这一年改蒲城县为奉先县，隶属京兆尹），庙号睿宗。御史大夫李杰监护桥陵工程，判官王旭贪污，李杰审查他，反而被他诬陷，贬为衢州刺史（胡三省注：衢州是汉代新安、太末之地，晋代改新安为信安，改太末为龙丘，隶属东阳郡，唐代武德四年分设衢州。衢州距离京城东南四千七百一十二里）。

    21十一月己卯日，黄门监卢怀慎病重，上表推荐宋璟、李杰、李朝隐、卢从愿都是当世的栋梁之才，所犯的过错很小，舍弃他们损失很大，希望予以怜悯录用；玄宗深表同意。乙未日，卢怀慎去世（胡三省注：郑处诲《明皇杂录》说：“卢怀慎担任黄门监、吏部尚书，久病不愈，宋璟、卢从愿一同去探望。卢怀慎一直器重二人，握着二人的手说：‘你们出入担任地方要职，主上求治心切，但在位年久，近来渐渐厌倦勤政，必定有人趁机进言，你们要记住。’”按卢怀慎起初担任吏部尚书时，宋璟被贬到睦州；到卢怀慎去世时，宋璟还没回京。卢从愿未曾担任宰相。另外，开元四年不能说是在位年久。现在不采用）。家中没有多余的积蓄，只有一个老仆人，请求卖掉自己来办理丧事（胡三省注：史书说卢怀慎的仆人不同于一般人的仆人）。

    22丙申日，任命尚书左丞源乾曜为黄门侍郎、同平章事。

    姚崇没有住宅，寄居在罔极寺（胡三省注：《唐会要》，神龙元年，太平公主为武则天在大宁坊建立罔极寺，开元二十年改为兴唐寺），因疟疾请假，玄宗派遣使者询问饮食起居情况，每天几十次。源乾曜奏事有时符合旨意，玄宗就说：“这必定是姚崇的主意。”有时不符合旨意，就说：“为什么不和姚崇商议！”源乾曜常常谢罪说确实如此。每当有大事，玄宗常让源乾曜到寺中询问姚崇。癸卯日，源乾曜请求将姚崇迁移到四方馆（胡三省注：四方馆隶属中书省），还允许他的家人入宫侍奉养病；玄宗同意了。姚崇因四方馆有公文，不是病人适宜居住的地方，坚决推辞。玄宗说：“设置四方馆，是为了官吏；让你居住，是为了国家。遗憾不能让你住在宫中，这有什么可推辞的！”

    姚崇的儿子光禄少卿姚彝、宗正少卿姚异，广泛结交宾客，收受很多馈赠，被当时的人指责。主书赵诲被姚崇亲近信任（胡三省注：唐代中书省有主书四人，从七品上），收受胡人的贿赂，事情败露，玄宗亲自审问，将要入狱判刑，姚崇又设法营救，玄宗因此不高兴。恰逢特赦京城罪犯，敕令中特意标出赵诲的名字，杖打一百，流放岭南。姚崇因此担忧恐惧，多次请求辞去相位，推荐广州都督宋璟代替自己。

    十二月，玄宗将要前往东都，任命宋璟为刑部尚书、西京留守，让他乘驿车到朝廷，派遣内侍、将军杨思勖迎接（胡三省注：根据《旧唐书·杨思勖传》，当时杨思勖任内常侍、右监门卫将军。内侍是内侍省官的长官，内常侍是副官。内侍为从四品下；内常侍为正五品上）。宋璟风度端庄深沉，让人难以揣测，在路上始终不与杨思勖交谈。杨思勖一向尊贵受宠，回来后，向玄宗哭诉，玄宗感叹很久，更加敬重宋璟。

    23丙辰日，玄宗前往骊山温泉；乙丑日，返回宫中。

    24闰十二月己亥日，姚崇被罢免为开府仪同三司，源乾曜被罢免为京兆尹、西京留守，任命刑部尚书宋璟代理吏部尚书兼黄门监，紫微侍郎苏頲为同平章事。

    宋璟担任宰相，致力于选拔人才，根据才能授予官职，使百官各自称职；刑罚赏赐不徇私情，敢于冒犯威严直言劝谏。玄宗非常敬重畏惧他，即使不符合心意，也委曲听从。

    突厥默啜从武则天时期就是中原的祸患，朝廷为此废寝忘食，倾尽天下之力也不能制服；郝灵荃得到他的首级，自认为有盖世功劳。宋璟因天子喜好武功，担心好事的人争相产生侥幸心理，极力抑制对他的赏赐，过了一年才授予郎将；郝灵荃痛哭而死。

    宋璟与苏頲相处很好，苏頲遇事多让给宋璟，宋璟每次议论事情苏頲都帮助他，宋璟曾对人说：“我与苏氏父子都一同在相府任职，仆射（胡三省注：指苏瓌）宽厚，确实是国家栋梁，然而提出可行的建议、否定不可行的建议，处理政事精明敏捷，那么黄门（胡三省注：指苏頲）超过他的父亲。”

    姚崇、宋璟相继担任宰相，姚崇善于应变成就事务，宋璟善于遵守法令坚持公正；二人志向操守不同，然而同心辅佐，使赋税徭役宽缓平和，刑罚清明简约，百姓富裕。唐代的贤相，前有房玄龄、杜如晦，后有姚崇、宋璟，其他人都比不上。二人每次进见，玄宗都起身迎接，离开时就到殿前相送。到李林甫担任宰相时，虽然宠信超过姚崇、宋璟，但礼遇却很微薄。紫微舍人高仲舒博通典籍，齐澣熟悉政务，姚崇、宋璟常常让他们坐下咨询疑难，过后感叹说：“要知古事，问高君，要知今事，问齐君，这样就能没有失误的政事了。”

    25辛丑日，撤销十道按察使（胡三省注：开元二年重新设置按察使）。

    26旧制度，六品以下官员都委托尚书省奏请任命，这一年，开始规定员外郎、御史、起居郎、拾遗、补阙不通过尚书省奏拟（胡三省注：员外郎、御史、起居郎、拾遗、补阙，都是台省要官，由皇帝亲自任命，不通过尚书省奏拟。按唐代制度，员外郎为从六品，侍御史、起居郎也是从六品，补阙为七品，拾遗及监察御史则是八品）。

    开元五年（丁巳年，公元717年）

    1春季正月癸卯日，太庙四室损坏，玄宗穿素服避离正殿。当时玄宗将要前往东都（胡三省注：《旧唐书·地理志》：东都到西京八百五十里），就此询问宋璟、苏頲，回答说：“陛下三年的守丧期未满（胡三省注：去年六月睿宗去世，所以这样说），匆忙出行，恐怕不符合天意，灾害变异是告诫；希望暂且停止出行。”又询问姚崇，回答说：“太庙的木材，都是苻坚时的东西，年久腐朽而损坏，正好与出行日期巧合，有什么奇怪的！况且帝王以四海为家，陛下因关中收成不好前往东都，各部门的供应已准备好，不能失信；只需把神主迁到太极殿，重新修建太庙，按时出行即可。”玄宗大喜，听从了他的意见。赏赐姚崇二百匹绢。己酉日，玄宗在太极殿举行祭祀仪式，令姚崇五天入朝一次，还入阁供奉（胡三省注：入阁供奉是指在内殿朝参时站在供奉班中。姚崇是旧宰相，大概站在供奉班首），恩宠礼遇更加优厚，有大政就咨询他。右散骑常侍褚无量进言：“隋文帝富有天下，迁都的时候，难道会取苻氏的旧木材来建立太庙吗！这只是谄媚之臣的话。希望陛下能谨慎对待上天的告诫，采纳忠谏，远离谄媚。”玄宗不听。

    辛亥日，玄宗前往东都。经过崤谷，道路狭窄没有修整；玄宗想罢免河南尹及知顿使的官职（胡三省注：皇帝出行有知顿使），宋璟劝谏说：“陛下正要巡视天下，现在因这事惩罚二臣，我担心将来百姓会受其害。”玄宗立即命令释放他们。宋璟说：“陛下惩罚他们，因我的话而赦免，这是我代替陛下受恩；请让他们在朝堂待罪后再赦免。”玄宗同意了。

    二月甲戌日，到达东都，大赦天下。

    2奚、契丹归附后，贝州刺史宋庆礼建议，请求重新设置营州。三月庚戌日，玄宗下制在柳城重新设置营州都督（胡三省注：制复指下制恢复，扶又翻，又如字），兼任平卢军使，管辖的州县镇戍都像从前一样（胡三省注：武则天万岁通天元年营州失陷，到这时才恢复）；任命太子詹事姜师度为营田、支度使，与宋庆礼等修筑营州城，三十天完工。宋庆礼清廉勤勉严肃，开辟八十多处屯田，招抚安置流亡的人，几年之间，仓库充实，街市逐渐繁荣。

    3夏季四月甲戌日，赐奚王李大酺的妃子辛氏固安公主的封号。

    4己丑日，皇子李嗣一去世，追立为夏王，谥号悼。李嗣一的母亲武惠妃，是武攸止的女儿。

    5突骑施可汗守忠的弟弟遮弩怨恨自己分得的部落比哥哥少，于是反叛投奔突厥，请求作为向导，讨伐守忠。默啜派遣二万人进攻守忠，俘虏他后返回。对遮弩说：“你背叛自己的哥哥，对我又会有什么情义！”于是连同他一起杀了。

    6起初，玄宗地位低微时，与太常卿姜皎亲近友好，到诛杀窦怀贞等时（胡三省注：诛杀窦怀贞等见上卷开元元年），姜皎参与有功，因此受到的宠信待遇在群臣之上，常常出入卧室，与后妃同榻宴饮，赏赐不可胜数。他的弟弟姜晦，也因姜皎的缘故多次升迁至吏部侍郎。宋璟进言姜皎兄弟权势宠信太盛，不是安定他们的办法，玄宗也认为是这样。秋季七月庚子日，任命姜晦为宗正卿，于是下制说：“西汉的将领，因权势尊贵而不能保全（胡三省注：指汉高祖时的情况）；南阳的故人，因悠闲自得而自保（胡三省注：指汉光武帝时的情况）。姜皎应放归田园，散官、勋官、封爵都保持原样。”

    7壬寅日，陇右节度使郭知运在九曲大败吐蕃。

    8安西副大都护汤嘉惠上奏突骑施引来大食、吐蕃，图谋夺取四镇，包围钵换及大石城（胡三省注：钵换就是拔换城。大石城大概是石国的城），已调发三姓葛逻禄兵与阿史那献进攻他们。

    9并州长史张嘉贞进言：“突厥九姓新投降的人，分散居住在太原以北，请驻屯重兵镇守。”辛酉日，在并州设置天兵军，集结八万兵力；任命张嘉贞为天兵军大使（胡三省注：天兵军在并州城中）。

    10太常少卿王仁惠上奏武则天建立的明堂不符合古制；另外，明堂崇尚质朴，却极其奢侈，靠近皇宫，人神混杂。甲子日，玄宗下制将明堂恢复为乾元殿（胡三省注：拆毁乾元殿见二百零四卷武则天垂拱四年），冬至、元旦举行朝贺，秋季第三个月举行大祭，再到圜丘。

    11九月，中书省、门下省及侍中都恢复旧名（胡三省注：改中书省、门下省及省官名称见上卷开元元年）。

    12贞观时期的制度，中书省、门下省及三品官入朝奏事，必定让谏官、史官跟随，有过失就匡正，好坏必定记录；各部门都在正衙奏事，御史弹劾百官，戴獬豸冠，对着仪仗宣读弹劾文书（胡三省注：獬豸冠是法冠，又叫柱后惠文，高五寸，用纚做展筩，铁柱卷，执法的人佩戴，看王义方弹劾李义府的事可以知道）；所以大臣不能专断蒙蔽君主而小臣不能进谗作恶。到许敬宗、李义府当权，政事多徇私情，奏事官多等仪仗撤下后，在皇帝座位前屏退左右秘密奏报，监奏御史及待制官（胡三省注：永徽年间，命令弘文馆学士一人每天在武德殿西门待制。文明元年，诏京官五品以上清官一人每天在章善明福门待制；先天末年，又命令朝集使六品以上二人随仪仗待制）远远站着等候他们退下；谏官、史官都随仪仗退出，仪仗撤下后的事务，不再参与闻知。武则天用法制约束臣下，谏官、御史可以根据传闻进言，从御史大夫到监察御史可以互相弹劾，大多用阴险邪僻的手段相互倾轧。到宋璟担任宰相，想恢复贞观时的政治，戊申日，下制：“从今以后事情不是必须秘密的，都让对着仪仗奏报，史官自然依照旧例记录。”

    13冬季十月癸酉日，伊阙人孙平子进言：“《春秋》讥讽鲁国把僖公的神主升在闵公之上（胡三省注：《春秋》文公二年记载：在太庙举行大祭，把僖公的神主升在闵公之上。《左传》说：这是逆祀， 君子认为这不符合礼。礼没有不顺的；祭祀是国家的大事，却违背常规，能说是礼吗！儿子即使聪明圣哲，也不能在父亲之前受祭很久了。所以禹不先于鲧，汤不先于契，文王、武王不先于不窋。宋以帝乙为祖，郑以厉王为祖，尚且以远祖为上。现在把中宗迁到别庙而祭祀睿宗，正和鲁国一样。哥哥臣服于弟弟，尚且不能升在前面（胡三省注：指鲁僖公曾臣服于闵公），何况弟弟臣服于哥哥（胡三省注：指睿宗臣服于中宗），能升在哥哥之上吗！如果因兄弟同属昭辈，就不应迁出哥哥放在别庙。希望让群臣广泛讨论，把中宗迁回太庙。”事情交给礼官，太常博士陈贞节、冯宗、苏献议论，认为：“七代的宗庙，不计算兄弟。殷代有时兄弟四人相继为君（胡三省注：殷代阳甲、盘庚、小辛、小乙兄弟四人相继为君），如果算作代，就没有祖先的祭祀了。现在睿宗的神位应当次于高宗，所以为中宗特立别庙。中宗升入新庙后，睿宗才附祭高宗，何曾升在中宗之上？而孙平子引用升僖公的例子为证，欺骗圣朝，这种风气不能助长。”当时舆论多赞同孙平子，玄宗也认为对，所以议论很久不能决定。苏献是苏頲的堂兄（胡三省注：从祖兄指祖父的兄弟的孙子），所以苏頲支持他。最终听从礼官的意见。孙平子不停地议论，被贬为康州都城尉（胡三省注：都城是汉代端溪县地，晋代设立都城县，属晋康郡，隋朝并入端溪县，属信安郡，唐代分端溪县设立康州，都城属康州，今广东郁南附近）。

    14新庙建成。戊寅日，将神主迁入太庙附祭。

    15玄宗命令宋璟、苏頲为诸皇子拟定名字及封国称号，又让他们另外拟定一个佳名及佳号进献。宋璟等进言：“平等养育七个儿子，《诗经》中有记载（胡三省注：《诗经·曹风》说：鳲鸠在桑树上，它的七个孩子啊。善良的君子，言行一致啊。注说：鳲鸠养育幼鸟，早上从上到下，傍晚从下到上，平均如一）。现在我们拟定的名字称号各三十多个，就混在一起进献，以彰显陛下普遍抚育的恩德。”玄宗非常赞赏。

    16十一月丙申日，契丹王李失活入朝（胡三省注：《长历》，十一月丁酉日初一，丙申日是十月最后一天，与《实录》差一天。《旧唐书·玄宗纪》《唐历》都记载“十一月己亥日，契丹李失活来朝。”现在依从《实录》）。十二月壬午日，以东平王李续的外孙女杨氏为永乐公主，嫁给李失活（胡三省注：东平王李续是纪王李慎的儿子。李慎是唐太宗的儿子）。

    17秘书监马怀素上奏：“省中书籍散乱错误缺漏，请求选拔二十名有学问的人整理校补。”玄宗同意了。于是搜求散失的书籍，挑选官吏抄写，命令国子博士尹知章、桑泉尉韦述等二十人共同校正（胡三省注：桑泉县是隋朝开皇十六年分猗氏县设立，属蒲州），任命左散骑常侍褚无量为使（胡三省注：使指使者），在乾元殿前校编群书。



 第211章 唐纪二十八

    起于戊午年（718年），止于乙丑年（725年），共八年。 玄宗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上之下 开元六年（戊午年，718年）

    1春季，正月，辛丑日，突厥毗伽可汗来请求和亲；玄宗同意。

    2广州官民为宋璟立遗爱碑（胡三省注：去年宋璟从广州入朝任宰相。）。宋璟进言：“臣在广州没有特别的政绩，现在因臣受宠，导致他们谄媚；想革除这种风气，希望从臣开始，请敕令禁止。”玄宗听从。于是其他州都不敢再立。

    3辛酉日，玄宗敕令禁止劣质钱币（胡三省注：武德四年铸造开元通宝钱。后来私铸逐渐兴起，显庆五年因劣质钱多，官府收购，以一好钱换五劣钱。民间藏劣钱等待禁令松弛。乾封以后，私钱违法日益增多，有人在江中用舟筏铸造。诏令各地收纳劣钱，但奸猾仍不止。武后时，规定钱只要不是穿穴及铁锡铜液铸造，都可使用，熟铜、排斗、沙涩的钱都能流通。从此私铸盛行，官吏无法捕捉。先天年间，两京钱更滥，有人熔锡铸钱，很快就能造百十枚，所以禁止）。规定重二铢四分以上的钱币才能流通。收集民间劣钱熔毁，重新铸造标准钱。于是京城混乱，买卖几乎停止。宋璟、苏颋请求调出太府钱二万缗在南北市，按平价收购百姓卖不出去但可充官用的物品，以及允许两京百官预支俸禄，希望让好钱在民间流通，玄宗同意。

    4二月，戊子日，将蔚州横野军移到山北（胡三省注：杜佑说：横野军在蔚州东北一百四十里，距离太原九百里。这里指开元年间所移军队的位置。），驻兵三万，作为九姓的援军；任命拔曳固都督颉质略、同罗都督毗伽末啜、霫都督比言、回纥都督夷健颉利发、仆固都督曳勒歌等各率骑兵担任前、后、左、右军讨击大使，都受天兵军节度（胡三省注：天兵军在并州城中）。《考异说》记载：“壬辰日，下诏大举进攻突厥，五都督及拔悉密金山道总管处木昆执米啜、坚昆都督骨笃禄毗伽、契丹都督李失活、奚都督李大酺及默啜之子右贤王默特勒逾输等夷夏军队，共三十万，都由朔方道行军大总管王晙节度；”但之后都没记载出兵胜负。按这年正月，突厥求和，皇帝有答诏；而二月讨伐，恐怕没有这事。《旧纪》及《王晙传》《突厥传》都没有这月出兵的事。《新突厥传》说：“默棘连遣使求和，皇帝因他们没有诚意，回复但不允许，不久下诏讨伐，由王晙统领，约定八年一起集结到稽落水上。”用兵贵在保密，不应提前两年下诏，大概是《实录》附会《旧传》而已。如有讨伐追捕，根据情况召集；无事时各自回部落谋生，仍要经常安抚。

    5三月，乙巳日，征召嵩山隐士卢鸿入朝（胡三省注：见，读作jiàn），任命为谏议大夫；卢鸿坚决推辞。《考异》说：《旧传》作“卢鸿一”，《本纪》《新传》都作“卢鸿”。按《中岳真人刘君碑》，说是卢鸿撰写，现在依从这个记载。

    6天兵军使张嘉贞入朝（胡三省注：朝，读作cháo），有人告发他在军中奢侈越轨及受贿，调查后没有实证；玄宗想将告发者反坐治罪（胡三省注：反坐指以诬告别人的罪名治罪）。张嘉贞上奏：“现在如果治他的罪，恐怕堵塞言路，让天下的事无法上达，希望特别赦免他。”那人于是得以免死。玄宗因此认为张嘉贞忠诚，有重用他的意思。

    7有人推荐隐士范知璿有文学才华，并献上他写的文章。宋璟评判说：“看他的《良宰论》，很有些谄媚阿谀。隐士应当直言正论，怎能苟合求容！文章如果好，自然应通过科举求试，不能另外上奏。”

    8夏季，四月，戊子日，河南参军郑铣、朱阳丞郭仙舟投匦献诗（胡三省注：河南参军是河南府的参军。唐制：各州府诸曹参军之外，还有参军事，掌管出使赞导。《新志注》说：武德初，改行书佐为行参军，不久又改为参军事。朱阳，是汉代弘农县南界地，后魏分设朱阳县，属析州；后周废郡为县，隋属弘农郡，唐龙朔初属商州，万岁通天二年度属洛州。）。玄宗敕令：“看他们的文理，是推崇道法；至于实际用处，不切实际。应各从其好。”将两人罢官，度为道士。

    9五月，辛亥日，任命突骑施都督苏禄为左羽林大将军、顺国公，担任金方道经略大使。

    10契丹王李失活去世，癸巳日，以他的弟弟娑固继位。

    11秋季，八月，向州县颁布乡饮酒礼，令每年十二月举行（胡三省注：唐代乡饮酒礼，刺史为主人，先召退休乡中德高者商议，贤者为宾，其次为介，再其次为众宾，一起行礼。县则以县令为主人，乡中六十岁以上有德望的老人一人为宾，次一人为介，再其次为三宾，其余为众宾。六十岁的用三豆，七十岁四豆，八十岁五豆，九十岁及主人都用六豆。主、宾、介、三宾、众宾入席后，乐工持瑟从阶上就位，演奏《鹿鸣》。歌唱结束，笙工进入堂下北面站立，演奏《南陔》。接着交替歌唱，唱《南有嘉鱼》，笙奏《崇丘》，然后合奏《周南·关雎》《召南·鹊巢》。司正从西阶上，赞礼，举起酒觯，以忠孝之本告诫，主、宾、介以下都再拜。奠酬完毕，就进行无算爵、无算乐）。

    12唐初，州县官的俸禄，都让富户掌管钱财，收取利息供给（胡三省注：唐初，在京各司官及天下官设置公廨本钱，由典史掌管，收取七成利息，富户借此免除徭役，贫者多因此破产。称，读作chèn）。秘书少监崔沔进言，请求计算州县官应得俸禄，在百姓常赋之外，稍微加收来供给（胡三省注：当时崔沔请求按户均摊，每丁加升尺来供给）。玄宗同意。

    13冬季，十一月，辛卯日，玄宗到达西京。

    14戊辰日，吐蕃奉表求和，请求舅甥亲自签署誓文（胡三省注：吐蕃因娶了文成公主，与唐为舅甥之国。吐，读作tu）；又要求彼此宰相都在誓文上署名。

    15宋璟上奏：“括州员外司马李邕、仪州司马郑勉，都有才能谋略和文辞（胡三省注：先天元年，避皇帝名讳，改箕州为仪州），但性情多异端，喜欢搬弄是非；如果完全提拔，必会招致灾祸悔恨，如果长期弃用，又可惜他们的才能，请求任命为渝、硖二州刺史。”又上奏：“大理卿元行冲一向有才行，刚任用他时，确实符合众人议论；但任职后，很不称职，请再任他为左散骑常侍，以李朝隐代替。陆象先熟悉政务，宽厚而不容错误，请求任命为河南尹。”玄宗同意。

    开元七年（己未年，719年）

    1春季，二月，俱密王那罗延、康王乌勒伽、安王笃萨波提（胡三省注：俱密国在山中，位于吐火罗东北，南临黑河；其王是突厥延陀种。康国在米国西南三百多里，即汉代康居国。）都上表说被大食侵扰掠夺，请求派兵救援。

    2玄宗敕令太府及府县拿出十万石粟出售（胡三省注：府指京兆府；县指京县及畿县。），用来收集民间劣钱，送少府销毁。

    3三月，乙卯日，任命左武卫大将军、检校内外闲厩使、苑内营田使王毛仲兼任太仆卿（胡三省注：唐初以尚乘局掌管内外闲厩的十二闲马；设置内外闲厩使专掌御马后，便将尚乘局隶属于闲厩使，苑内诸监原本隶属司农寺，现在也隶属苑内营田使）。王毛仲严厉明察且有才干，万骑功臣、闲厩官吏都畏惧他（胡三省注：骑，读作qi），苑内收入常常丰溢。玄宗认为他有能力，所以宠爱他。他虽有外宅，却常住在闲厩旁的内宅，玄宗有时见不到他，就会怅然若失；宦官杨思勖、高力士都畏惧回避他。

    4勃海王大祚荣去世（胡三省注：《考异》说：《实录》记载“六月，丁卯，大祚荣去世，派遣左监门率吴思谦代理鸿胪卿，充任使者吊祭。”按此月丙辰已说大祚荣去世；大概六月才派吴思谦吊祭）。丙辰日，命他的儿子大武艺继位。

    5夏季，四月，壬午日，开府仪同三司祁公王仁皎去世。他的儿子驸马都尉王守一请求按窦孝谌的先例，筑坟高五丈二尺（胡三省注：窦孝谌是玄宗的外祖父。）。玄宗同意。宋璟、苏颋坚决反对，认为：“按制度，一品官坟高一丈九尺，陪陵的也只高出三丈而已。窦太尉的坟，议论者多讥讽它高大，当时没人极力指出其错误，难道今天还要效仿！从前太宗嫁女，陪嫁超过长公主，魏徵进谏，太宗采纳他的意见，文德皇后也奖赏他（胡三省注：事见一百九十四卷太宗贞观六年。），哪像韦庶人抬高父亲的坟，号称酆陵（胡三省注：事见二百八卷中宗景龙元年），从而加速灾祸呢！以后父的尊贵，想把坟筑得高大，有什么难的！但臣等再三进言，是想成就中宫的美德。况且今天的做法，将传之无穷，永远作为准则，能不慎重吗！”玄宗高兴地说：“朕常想以身作则为下属表率，何况对妻子儿女，怎敢徇私！但这事是别人难以说出口的，卿能坚守典礼，成就朕的美德，为将来树立榜样，实在是朕所期望的。”赏赐宋璟、苏颋四百匹帛。

    6五月，己丑朔日，发生日食。玄宗穿素服等待灾变消除，撤去音乐、减少膳食，命中书、门下省审查囚犯，救济饥民，鼓励农桑（胡三省注：赈，读作zhèn）。辛卯日，宋璟等上奏：“陛下体恤百姓疾苦，这实在是百姓的福气。但臣听说日食应修德，月食应修刑；亲近君子，疏远小人，拒绝后宫请托，清除谗佞邪恶，这就是修德。君子以言过其实为耻（胡三省注：《论语》中孔子说：“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如果能以诚心推行，不必多次下达制书。”

    7六月，戊辰日，吐蕃又遣使请求玄宗亲自签署誓文；玄宗不允许，说：“往年誓约已订，若诚信不出自内心，多次立誓又有什么用！”

    8秋季，闰七月，右补阙卢履冰进言：“按礼，父亲在世为母亲服丧一年，则天皇后改为服齐衰三年，请求恢复旧制。”玄宗将此事交群臣讨论。左散骑常侍褚无量认为卢履冰的建议正确；众人争论，多年没有结果。八月，辛卯日，玄宗敕令从今以后五服都依照《丧服传》的规定，但士大夫的议论仍未停止，执行时各按自己的意思。褚无量叹息说：“圣人难道不知道母亲恩情深厚吗？降低丧服等级的礼仪，是用来明确尊卑、区别于戎狄的。世俗见识浅薄，不明白圣人的用心，一旦扰乱制度，谁能纠正！”

    9九月，甲寅日，改封宋王李宪为宁王（胡三省注：开元四年，李成器改名李宪）。玄宗曾从复道中看见卫士吃完饭，把剩余食物丢进墙洞，大怒，想杖杀他；左右没人敢说话。李宪从容劝谏说：“陛下从复道中窥探别人过失而杀他，臣担心人人自危。况且陛下厌恶把食物丢在地上，是因为食物可以养人；现在因剩余食物杀人，恐怕违背了本意！”玄宗恍然大悟，猛然起身说：“没有哥哥，我差点滥用刑罚。”立刻释放卫士。当天，玄宗宴饮极为欢乐，亲自解下红玉带，连同自己骑的马赐给李宪。

    10冬季，十月，辛卯日，玄宗前往骊山温泉；癸卯日，返回宫中。

    11壬子日，册封突骑施苏禄为忠顺可汗。

    12十一月，壬申日。玄宗因岐山县令王仁琛是自己做藩王时的旧吏，用墨敕任命他为五品官。宋璟上奏：“对故旧的私人恩惠，有通用惯例，授官的资历，也有公共准则。王仁琛从前因旧恩，已得到优待提拔，现在如果再蒙越级奖赏，就和其他人不一样了；况且他又是皇后的同族（胡三省注：王仁琛大概是王仁皎的族人），必须杜绝众人的议论。请求交吏部审查，若没有过失，按规定应留任的，请求按资历稍从优任命。”玄宗同意。

    候选人宋元超在吏部自称是侍中宋璟的叔父，希望得到优待。宋璟听说后，发公文给吏部说：“宋元超是我三从叔，常在洛阳，不常拜见。既不敢因他是长辈就隐瞒，又不愿因私情损害公事。以前没说，是按常规处理，既然他已声张，事情就必须纠正；请不予录用。”

    宁王李宪上奏请给候选人薛嗣先授个小官，事情交给中书、门下省处理。宋璟上奏：“薛嗣先两次选任斋郎，虽然不是明显应留用的，但因是皇亲，本应稍给官资。景龙年间，常有墨敕处理，称为斜封官。自从陛下登基，这种事已杜绝，行一次奖赏，任一个官，都必须是因功或因才，都经过中书、门下省。最公正的做法，只有圣人能实行。薛嗣幸是皇亲，臣等不违背法律，请求商议后，交吏部办理，不发正式敕令。”玄宗同意。

    在此之前，朝集使常常携带财物入京，到春天将要返回时，多能升官；宋璟上奏将他们全部遣回以革除这一弊端。

    13这一年，设置剑南节度使，统领益、彭等二十五州。

    开元八年（庚申年，720年）

    1春季，正月，丙辰日，左散骑常侍褚无量去世（胡三省注：按《通鉴》惯例，只有三公辅臣书“薨”，藩王和三公辅臣书“卒”。现在书褚无量“卒”，是因为他整理群书未完成，改命元行冲，所以记录以开始这件事。《考异》说：《旧本纪》记载“正月甲子朔，皇太子加冠；壬申，右散骑常侍褚无量去世。”按《长历》，正月甲寅朔；甲子是十一日。《唐历》也说“壬申日褚无量去世。”现在依从《实录》）。辛酉日，命右散骑常侍元行冲整理群书。

    2侍中宋璟痛恨负罪后还不断上诉的人，把他们都交给御史台治罪。他对中丞李谨度说：“服罪不再上诉的释放，还在上诉的暂且关押。”因此很多人怨恨他。恰逢天旱出现旱魃（胡三省注：南方有一种人长二三尺，赤身，眼睛在头顶，奔跑如风，名叫魃，所到之国大旱，赤地千里。又名旱母，遇到的人抓住它，投入厕所就死）。艺人扮成旱魃在玄宗面前演戏，有人问旱魃：“为什么出现？”回答说：“奉相公命令。”又问：“为什么？”旱魃说：“有三百多含冤的人，相公都把他们关在狱中压制，所以我不得不出来。”玄宗心里认为说得对。

    当时宋璟和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苏颋建议严禁劣质钱币，江淮一带劣质钱币尤其严重，宋璟派监察御史萧隐之充任使者收集劣质钱币。萧隐之严厉急躁，骚扰百姓，怨言满路，玄宗于是贬了萧隐之的官。辛巳日，罢去宋璟的相位，任开府仪同三司，苏颋任礼部尚书（胡三省注：《考异》说：《唐历》作“二十八日辛卯”，《旧纪》作“己卯”。按这个月没有辛卯日。现在依从《实录》）。任命京兆尹源乾曜为黄门侍郎，并州长史张嘉贞为中书侍郎，都担任同平章事。于是放松钱禁，劣质钱币又流通起来。

    3二月，戊戌日，皇子李敏去世，追立为怀王（胡三省注：此怀王以州为封号），谥号哀。

    4壬子日，玄宗敕令因劳役没有比军府更重的，一旦成为卫士，六十岁才能免除，应缩短年限，让百姓轮流担任。

    5夏季，四月，丙午日，遣使赏赐乌长王、骨咄王、俱位王册命（胡三省注：三国都在大食以西。乌长即乌苌，又称乌荼。骨咄在镬沙以东，又称阿咄罗，治所在思助建城。俱位，又称商弥，治所在阿赊?师多城，在大雪山勃律河北，地势寒冷，冬天住在洞穴里。）。大食想引诱他们背叛唐朝，三国不从，所以加以褒奖。

    6五月，辛酉日，重新设置十道按察使（胡三省注：罢按察使见上卷开元五年）。

    7丁卯日，任命源乾曜为侍中，张嘉贞为中书令。

    源乾曜进言：“权贵之家多在京任官，使贤才志士在外地埋没。臣的三个儿子都在京城，请派两个出京任职。”玄宗同意。于是下制称赞源乾曜公正，命文武官员效仿，于是外放的有一百多人。

    张嘉贞处理政务精明敏捷，但刚愎自用。中书舍人曲延嗣、吕太一、考功员外郎员嘉静，殿中侍御史崔训都是张嘉贞引荐的，常和他们商议政事。四人很有权势，当时人说：“令公四俊，苗、吕、崔、员。”

    8六月，瀍水、谷水泛滥，淹没近二千人（胡三省注：《考异》说：《实录》说“淹没四百多家”。《旧纪》说：“淹没九百多户，淹死八百多人，掌闲淹死一千一百多人。”现在依从《旧纪》的人数。按《旧纪》，“掌闲”之下有“番兵”二字）。

    9突厥降户仆固都督勺磨及硖跌部落散居在受降城附近，朔方大使王晙说他们暗中勾结突厥，图谋攻陷军城，秘密上奏请求诛杀他们。他引诱勺磨等人在受降城宴饮，埋伏士兵将他们全部杀死，河曲的降户几乎被杀光。拔曳固、同罗等部在大同、横野军附近的，听说后都很恐慌。秋季，并州长史、天兵节度大使张说率领二十名骑兵，持节到他们部落安抚，于是在他们的帐中过夜；副使李宪因虏人情况难以信任，派人骑马送信阻止。张说回信说：“我的肉不是黄羊，不怕被吃；血不是野马血，不怕被刺（胡三省注：北方人把麆称为黄羊。不是人家及马厩所养而在野外自然繁殖的，称为野马）。士人见危应献出生命（胡三省注：《论语》记载子张的话），这正是我效死的时候。”拔曳固、同罗因此得以安定。

    10冬季，十月，辛巳日，玄宗前往长春宫；壬午日，在下邽狩猎。

    11玄宗约束诸王，不让他们和群臣交结。光禄少卿驸马都尉裴虚己和岐王李范游乐宴饮，还私藏谶纬书籍。戊子日，将裴虚己流放到新州，让他和公主离婚（胡三省注：睿宗的女儿霍国公主，下嫁裴虚己。《旧志》：新州到京师五千零五十二里）。万年县尉刘庭琦、太祝张谔（胡三省注：唐太常寺有太祝六人，正九品上）多次和李范饮酒赋诗，将刘庭琦贬为雅州司户，张谔贬为山茌丞（胡三省注：山茌县，汉、晋属泰山郡，宋属东太原郡，隋废入济州长清县；武德元年分设山茌县，属齐州。）。但玄宗对待李范仍像从前一样，对左右说：“我兄弟之间没有隔阂，只是那些趋炎附势的人强行攀附罢了。我终究不会因此责怪兄弟。”玄宗曾生病，薛王李业妃子的弟弟内直郎韦宾（胡三省注：《唐六典》：东宫有内直局，内直郎二人，掌管符玺、伞扇、几案、衣服之事，职责相当于尚辇奉御）和殿中监皇甫恂私下议论吉凶；事情败露，韦宾被杖打而死，皇甫恂贬为锦州刺史（胡三省注：武后垂拱二年以辰州麻阳县地及开辟山洞设置锦州）。李业和妃子惶恐待罪，玄宗走下台阶握住李业的手说：“我如果有猜忌兄弟之心，天地不容。”当即和他宴饮，还安慰妃子，让她复位。

    12十一月，乙卯日，玄宗返回京师。

    13辛未日，突厥侵犯甘、凉等州（胡三省注：凉州西到甘州五百里。《考异》说：《唐历》记载突厥侵犯凉州在九月。《旧突厥传》说：“开元八年冬，御史大夫王晙为朔方大总管，上奏请求西征拔悉密，东发奚、契丹两蕃，约定明年秋初，率朔方兵分几路进入，突袭突厥牙帐到稽落河上。”按王晙这个月任幽州都督，现在依从《实录》《旧纪》），打败河西节度使杨敬述，抢掠契苾部落离去。

    在此之前，朔方大总管王晙上奏请求西调拔悉密（胡三省注：拔悉密酋长姓阿史那氏，大概也是突厥种族，居住在北庭。），东发奚、契丹，约定在今年秋季到稽落水上突袭毗伽的牙帐；毗伽听说后，非常害怕。暾欲谷说：“不值得害怕。拔悉密在北庭，和奚、契丹相距极远，势力不能联合；朔方兵估计也不能到这里。如果真能来，等他们快到时，只需将牙帐向北移三天路程，唐兵粮尽自然会退去。况且拔悉密轻率好利，得到王晙的约定，必定高兴而先到。王晙和张嘉贞不和，上奏多不互相配合，必定不敢出兵（胡三省注：史书说朝廷和边地的谋划不一致，被夷狄看穿）。王晙的兵不出，拔悉密单独到来，攻击他们就能取胜，很容易。”

    不久拔悉密果然发兵逼近突厥牙帐，而朔方及奚、契丹的兵没来，拔悉密害怕，率军撤退。毗伽想攻击他们，暾欲谷说：“这些人离家千里，会拼死作战，不能攻击。不如派兵紧随其后。”到离北庭二百里的地方，暾欲谷分兵从小路先包围北庭，趁机发兵攻击拔悉密，大败他们。拔悉密部众溃散逃跑，逃向北庭，不能进入，全部被突厥俘虏。

    暾欲谷领兵返回，从赤亭出兵，抢掠凉州的羊马，杨敬述派副将卢公利、判官元澄领兵截击。暾欲谷对部众说：“我乘胜而来，杨敬述出兵，必定能打败他们。”卢公利等人到达删丹（胡三省注：删丹县，汉属张掖郡，后汉、晋属西郡，后魏叫山丹，隋复称删丹，属甘州），与暾欲谷相遇，唐兵大败，卢公利、元澄脱身逃走。毗伽因此势力大振，拥有默啜的全部部众。

    14契丹牙官可突干骁勇得人心，李娑固猜忌害怕，想除掉他。这一年，可突干起兵攻击李娑固，李娑固战败逃到营州。营州都督许钦澹派安东都护薛泰率领五百名骁勇士兵和奚王李大酺护送李娑固讨伐可突干，战败，李娑固、李大酺都被可突干杀死，生擒薛泰，营州震动恐慌。许钦澹移军进入渝关，可突干立李娑固的堂弟李郁干为主，遣使请罪。玄宗赦免可突干的罪，以李郁干为松漠都督，以李大酺的弟弟李鲁苏为饶乐都督。

    开元九年（辛酉年，721年）

    1春季，正月，玄宗下制削去杨敬述的官爵，因删丹战败的缘故。让他以平民身份代理凉州都督，仍充任各使（胡三省注：各使指节度、支度、营田等使）。

    2丙辰日，改蒲州为河中府，设置中都官僚，完全依照京兆府、河南府的规格。

    3丙寅日，玄宗前往骊山温泉；乙亥日，返回宫中。

    4监察御史宇文融进言，天下户口逃亡迁移，弄虚作假的很多，请求加以检查核实（胡三省注：融是宇文?的玄孙。宇文?见一百七十二卷陈宣帝太建七年。）。源乾曜一向赏识他的才能，支持他的建议。二月，乙酉日，玄宗敕令有关部门商议招集流亡人口、审查弄虚作假的办法并上报。

    5丙戌日，突厥毗伽又遣使来求和，玄宗赐给书信，晓谕说：“从前国家与突厥和亲，华、夷都安逸，军队休整；国家买突厥的羊马，突厥接受国家的丝绸，彼此富足，几十年来，不再像从前那样，正是因为默啜没有信用，口和心叛，多次派兵入侵，抢掠边境，人怨神怒，自身丧命。吉凶的验证，都是可汗所见到的。现在又重蹈覆辙，袭击甘、凉，随即派使者来求和。国家像天一样覆盖万物，像海一样包容一切，只看前来的诚意，不追究过去的过错。可汗如果有诚心，就能共享长远的福分；否则，不必麻烦使者徒劳往来。如果侵犯边境，也有办法对付。可汗请慎重考虑！”

    6丁亥日，玄宗下制：“州县逃亡虚假的户口，允许在一百天内自首，可在所在之处附籍，或发文书回故乡，各随其愿。过期不自首，就加以检查核实，贬谪迁移到边州；公私敢包庇的治罪。”以宇文融为使，搜求逃亡迁移的户口及户籍外的田地，查出很多弄虚作假的情况。宇文融升任兵部员外郎兼侍御史。他上奏设置十名劝农判官（胡三省注：《通典》及《新唐书》都说是二十九人，《通典》还列出他们的姓名），都代理御史，分别巡行天下。新附的客户，免除六年的赋税徭役。使者竞相严厉行事，州县迎合风气骚扰百姓，百姓困苦。阳翟县尉皇甫憬上疏反映情况（胡三省注：阳翟县，汉属颍川郡，晋属河南郡，后魏设置阳翟郡，隋废郡为县，属襄城郡，唐初属嵩州，贞观元年属许州，龙朔二年度属洛州为畿县。）。玄宗正信任宇文融，将皇甫憬贬为盈川尉。州县迎合旨意，力求多获，虚报数目，有的把实际户口当作客户，共得八十多万户，田地也与此相当。

    7兰池州胡人康待宾引诱各降户一同反叛，夏季，四月，攻陷六胡州（胡三省注：高宗调露元年，在灵、夏南境以投降的突厥设置鲁州、丽州、含州、塞州、依州、契州，以唐人担任刺史，称为六胡州，长安二年合并为匡、长二州，神龙三年设置兰池都督府，分六州为县。宋白说：六胡州在夏州德静县北。《考异》说：《实录》记载“四月庚寅，康待宾反叛，命王晙讨伐平定，在都市斩首。五月丁巳，诛杀康待宾后，下诏书说……壬寅，叛胡康待宾伪称叶护安慕容反叛，七月，己酉，王晙擒获康待宾送到京师，腰斩。”前后重复，相互矛盾。现在依从《旧纪》），部众七万人，进逼夏州；命朔方大总管王晙、陇右节度使郭知运共同讨伐。

    8戊戌日，玄宗敕令：“京官五品以上，外官刺史、四府的上佐（胡三省注：四府指京兆府、河南府、河中府、太原府），各举荐一名县令，根据县令政绩的好坏，对举荐者进行赏罚。”

    9以太仆卿王毛仲为朔方道防御讨击大使，与王晙及天兵军节度大使张说相互配合讨伐康待宾。

    10六月，己卯日，罢去中都，复为蒲州。

    蒲州刺史陆象先治理政务崇尚宽厚简约，官吏百姓有罪，多晓谕后释放。州录事对陆象先说：“明公不施杖刑，怎么显示威严！”（胡三省注：唐上州设置录事三人，正九品上，中下州各一人，下州从九品下。）陆象先说：“人情相差不远，这些人难道不理解我的话吗！一定要用杖刑显示威严，就从你开始！”录事惭愧退下。陆象先曾对人说：“天下本无事，只是庸人自扰。如果能澄清根源，还担心治理不好！”

    11秋季，七月，己酉日，王晙大败康待宾，生擒他，杀死反叛的胡人一万五千人。辛酉日，召集四夷酋长，在西市腰斩康待宾。

    在此之前，反叛的胡人暗中与党项勾结，进攻银城、连谷，占据那里的粮仓（胡三省注：后周设置银城县，后改名为银城防。贞观四年以银城属银州，八年属胜州；又以隋连谷戍设置连谷县，也属胜州。杜佑说：银城、连谷都是汉圁阴县地，汉光禄塞在今县北）。张说率领一万名步兵骑兵从合河关出兵突袭，大败他们（胡三省注：岚州合河县北有合河关。宋白说：合河县城下有蔚汾水，西与黄河汇合，所以叫合河。赵珣《聚米图经》：合河关在府州南二百里。）。追到骆驼堰，党项于是反过来和胡人交战，胡众溃散，向西逃入铁建山。张说安抚党项，让他们恢复生计。讨击使阿史那献因党项反复无常，请求一并诛杀，张说说：“王者的军队，应当讨伐叛逆、安抚归顺，怎能杀死已投降的人！”于是上奏设置麟州，以镇抚党项残余部众（胡三省注：分胜州银城、连谷设置麟州，又设置新秦县为麟州治所。杜佑说：麟州是汉新秦中地）。

    12九月，乙巳朔日，发生日食。

    13康待宾反叛时，诏命郭知运与王晙相互配合讨伐；王晙进言，朔方兵自己有能力对付，请求敕令郭知运返回本军。奏报未获批准，郭知运已经到达，因此与王晙不和。王晙所招降的胡人，郭知运又派兵攻击；胡人认为王晙出卖自己，于是再次反叛。玄宗因王晙不能最终平定胡众，丙午日，将他贬为梓州刺史（胡三省注：梓州是汉郪、广汉、氐道之地，西魏、梁末设置新州，隋改梓州。王晙贬官，未必离开职位。如娄师德因素罗汗山战败被贬，也属这类情况）。

    14丁未日，梁文献公姚崇去世，遗令：“佛教以清净慈悲为本，但愚昧的人抄写经书、建造佛像，希望求福。从前周、齐分治天下，周销毁经像而整治军备，齐尊崇塔庙而放松刑政，一旦交战，齐灭周兴。近来诸武、诸韦，建造寺庙、剃度僧人，不计其数，却不能挽救家族被诛。你们不要像小儿女那样终身不觉悟，追求为死者求福！道士见僧人获利，效仿他们的做法，尤其不可请进家中。应永远作为后代的准则！”

    15癸亥日，任命张说为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胡三省注：《考异》说：《朝野佥载》说：“张说任并州刺史，诏命侍奉王毛仲。王毛仲巡视边境，张说在天兵军大设酒食，忽然降下恩敕，提拔为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谢恩后，就抱着王毛仲起舞，摸着他的靴鼻。”现在不采用）。

    16冬季，十月，河西、陇右节度大使郭知运去世。郭知运与同郡（胡三省注：“县”改“郡”）右卫副率王君?，郭知运是瓜州晋昌人；王君?是瓜州常乐人，都以骁勇善射在西部边境闻名，被敌人畏惧。当时人称为王、郭。王君?于是从郭知运麾下代替他担任河西、陇右节度使，兼管凉州都督。

    17十一月，丙辰日，国子祭酒元行冲献上《群书四录》（胡三省注：甲部经录，乙部史录，丙部子录，丁部集录。《考异》说：《集贤注记》记载在九年春。现在依从《唐历》《统纪》《旧纪》），共收书四万八千一百六十九卷。

    18庚午日，大赦天下。

    19十二月，乙酉日，玄宗前往骊山温泉；壬辰日，返回宫中。

    20这一年，担任都督、刺史的诸王，全部召回京师（胡三省注：开元二年，有关部门请求依照旧例派诸王出京任地方刺史）。

    21新建蒲津桥，熔铁铸牛来系缆绳（胡三省注：当时铸造八头牛，牛下有山，都是铁铸的，两岸用来固定浮桥。蒲津东岸是河东县，西岸是河西县。）。

    22安州别驾刘子玄去世。刘子玄就是刘知几，为避玄宗的名讳，用字行世（胡三省注：刘知几去世，是重视史臣；体例如同褚无量。玄宗名隆基，刘知几的“几”犯嫌名。『邹：嫌名，《礼记·曲礼》：“礼，不讳嫌名。二名不偏讳。”郑玄注说：“嫌名，指音声相近，如禹与雨，丘与区。”』）。

    着作郎吴兢撰写《则天实录》，记载宋璟激励张说为魏元忠作证的事（胡三省注：事见二百七卷武后长安三年。）。张说修史时看到，知道是吴兢所写，假意说：“刘五（胡三省注：刘知几排行第五，唐人多以排行称呼）太不体谅我了！”吴兢起身回答：“这是我写的，史稿都在，不能让明公冤枉死者。”同僚都大惊失色。后来张说暗中请求吴兢改几个字，吴兢始终不答应，说：“如果顺从您的请求，这部史书就不能算是直笔，怎么能取信于后世！”

    23太史进言，《麟德历》逐渐疏漏，预测日食多次不准确。玄宗命僧人一行重新制定新历（胡三省注：这就是所谓的《大衍历》。欧阳修说：从太初到麟德，历法有二十三家，与天体虽接近但不精密。到一行才精密，他的计算立法，确实无法替代。后世虽有修改者，都只是效仿而已。）。率府兵曹梁令瓒制造黄道游仪来观测七政（胡三省注：唐东宫十率府各有兵曹参军，从九品上，掌管判决句大朝会，及皇太子出行，则跟随仪仗并管理礼仪。一行重新制定新历，想知道黄道进退，而太史没有黄道仪，梁令瓒用木头制作游仪。一行认可，请求铸造铜铁仪，使黄道运行以追踪星宿的变化。在二分点之间确立黄道，交于奎、轸二星之间，二至点升降各十四度；黄道内设置，白道环绕月亮，用来研究阴阳朓朒，运行符合天体。七政指日、月、五星）。

    24设置朔方节度使，统领单于都护府，夏、盐等六州，定远、丰安二军，三受降城。

    开元十年（壬戌年，722年）

    1春季，正月，丁巳日，玄宗前往东都，以刑部尚书王志愔为西京留守。

    2癸亥日，命有关部门收回公廨钱，以税收充作百官俸禄（胡三省注：武德元年，规定京司及州县官各给公廨田，征收租税，供给公私费用。又有公廨园、公廨地，都收税供给百官。）。

    3乙丑日，收回职田（胡三省注：唐文武官有职分田，一品十二顷，二品十顷，三品九顷，四品七顷，五品六顷，六品四顷，七品三顷五十亩，八品二顷五十亩，九品二顷，都给百里内的土地。各州都督、都护、亲王府官，二品十二顷，三品十顷，四品八顷，五品七顷，六品五顷，七品四顷，八品三顷，九品一顷五十亩。贞观十一年，因职田侵害百姓，诏命给逃还的贫户，按职田多少，每亩给粟二斗，称为地租；不久因水旱又停止）。每亩一律给仓粟二斗。

    4二月，戊寅日，玄宗到达东都。

    5夏季，四月，己亥日，以张说兼任朔方军节度使。

    6五月，伊水、汝水泛滥，淹没几千家（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伊水出自弘农郡卢氏县，东北入洛。汝水出自弘农，入淮。史书说伊、汝泛滥淹没几千家。既然二水分流，相距越来越远，怎会能漂流几千家！这必定是在发源地水涨而合流）。受灾之家，应在虢、洛二州境内。

    7闰月，壬申日，张说前往朔方巡视边境。

    8己丑日，以余姚县主的女儿慕容氏为燕郡公主，嫁给契丹王李郁干。

    9六月，丁巳日，博州黄河决口，命按察使萧嵩等治理（胡三省注：萧嵩是梁明帝的孙子。后梁主萧岿谥号明帝。）。

    10己巳日，玄宗下制将太庙增至九室，迁中宗的神主回太庙（胡三省注：中宗迁到别庙，见上卷开元五年）。

    11秋季，八月，癸卯日，武强县令裴景仙（胡三省注：武强县是汉代河间郡的武隧县，晋代改名武强，唐属冀州）因贪赃五千匹，事情败露后逃亡；玄宗大怒，命召集众人斩首。大理卿李朝隐上奏说裴景仙的赃物都是索取所得，罪不至死；另外，他的曾祖裴寂有创建唐朝的大功，载初年间无罪破家（胡三省注：据《裴寂传》，裴寂的孙子裴承先，武后时被酷吏杀害），只有裴景仙存活，现在是嫡传，应宽恕他的死罪，流放到边远地区。他的奏辞大致说：“对有贤德的人十代都应宽恕，裴寂的功劳实在应记录；（胡三省注：《左传》记载，晋国祁奚请求赦免叔向说：“他是社稷的支柱，还要宽恕他十代。”）一门断绝祭祀，情理上或许可哀。”玄宗下制令杖杀。李朝隐又上奏：“生杀大权，君主可独自掌握；但轻重有规定，臣下应遵守。现在如果索取财物有罪，就处斩刑；以后有枉法应判罪的，要加什么刑？这是为国家珍惜法律，希望遵守律文；不是敢徇法随人，曲意怜悯裴景仙的性命。”又说：“如果裴寂的功勋都被抛弃，裴景仙的罪名特别加重，那么叔向的贤德，有什么值得称道的；若敖氏的鬼魂，不是要挨饿了吗！”（胡三省注：《左传》记载，楚国令尹子文的话）玄宗才同意。杖打裴景仙一百下，流放到岭南恶劣之地（胡三省注：《考异》说：《实录》记载“起初，皇上令召集众人杀他，李朝隐坚持上奏；又下制说‘召集众人决杀’，李朝隐又上奏，才流放到岭南。”大概原本想斩首）。

    12安南贼帅梅叔焉等围攻州县，派遣骠骑将军兼内侍杨思勖讨伐（胡三省注：《考异》说：《旧纪》记载“八月丙戌”，按八月庚子朔，没有丙戌。《杨思勖传》说：“首领梅玄成自称黑帝，与林邑、真腊国勾结，攻陷安南府。”现在依从《本纪》。周尹《上神宗书》作“梅叔鸾”）。杨思勖招募各蛮子弟，得兵十多万，袭击，大败贼军，斩杀梅叔焉，堆积尸体筑成京观后返回。

    13当初，玄宗诛杀韦氏时，王皇后多参与密谋，到玄宗即位几年后，她因色衰而失宠。武惠妃得宠，暗中有夺取皇后之位的野心，王皇后心中不平，时常对玄宗有不恭敬的话。玄宗越发不满，秘密与秘书监姜皎谋划以皇后无子为由废黜她，姜皎泄露了这话。嗣滕王李峤（胡三省注：按《新唐书》，滕王李元婴去世，长子李修琦继位为长乐王，垂拱年间死于诏狱；神龙初年，以小儿子李修信的儿子李涉继位。没有嗣滕王李峤。《新唐书·姜皎传》说，姜皎泄露宫中话，被嗣濮王李峤弹劾。又按《新唐书》，太宗的儿子魏王李泰获罪，后封濮王，去世后，儿子李欣继位，武后时被酷吏陷害，贬官，神龙初年，儿子李峤继位为王。则“嗣滕王峤”应作“嗣濮王峤”才对），是皇后的妹夫，上奏了这事。玄宗发怒，张嘉贞迎合旨意罗织罪名，说：“姜皎妄谈吉凶。”甲戌日，杖打姜皎六十下，流放到钦州，他的弟弟吏部侍郎姜晦贬为春州司马（胡三省注：《旧志》：春州到京师东南六千四百四十八里）；亲族党羽被流放、处死的有几人，姜皎死在途中。

    己亥日，『严：“己”改“乙”。』玄宗敕令：“宗室、外戚、驸马，不是至亲不得往来；那些占卜相面的人，都不得出入百官之家。”

    14己卯夜，左领军兵曹权楚璧与党羽李齐损等作乱，立权楚璧哥哥的儿子梁小为光帝，谎称是襄王的儿子（胡三省注：景云二年，李重茂改封襄王），率领左屯营兵几百人进入宫城，寻找留守王志愔，没有找到。到天亮时，屯营兵自行溃散，斩杀权楚璧等人，将首级传送到东都。王志愔受惊而死。权楚璧是权怀恩的侄子（胡三省注：权怀恩做官，以严厉能干着称）；李齐损是李迥秀的儿子（胡三省注：李迥秀首次出现于二百六卷『邹：“一”改“二”。』武后神功元年。）。壬午日，派遣河南尹王怡前往京师，审查慰问。

    15癸未日，吐蕃围攻小勃律王没谨忙（胡三省注：小勃律在大勃律西北三百里，距离京师九千多里，东偏南三千里处是吐蕃赞普的牙帐）。没谨忙向北路节度使张嵩求救说：“勃律是唐朝的西门，勃律灭亡则西域都会被吐蕃占领。”张嵩于是派疏勒副使张思礼率领蕃、汉步兵骑兵四千人救援，日夜兼程，与没谨忙合力攻击吐蕃，大败敌军，斩杀俘获几万人。从此多年，吐蕃不敢侵犯边境。

    16王怡审理权楚璧案件，牵连很多人，很久不能判决；玄宗于是以开府仪同三司宋璟为西京留守。宋璟到任后，只诛杀同谋几人，其余都上奏赦免。

    17康待宾的余党康愿子反叛，自称可汗；张说发兵追击擒获他，他的党羽全部平定。将河曲六州残余的胡人五万多口迁移到许、汝、唐、邓、仙、豫等州（胡三省注：贞观八年，改伊州襄城郡为汝州。唐州是汉南阳郡东界比阳、湖阳、平氏之地，后魏在比阳设置东荆州，后改为昌州，又改为淮州，隋改为显州；武德五年，因郡有唐城山，改为唐州。开元三年，以汝州的叶县、襄城县，唐州的方城县，豫州的西平县，许州的舞阳县设置仙州），使河南、朔方千里之地空出。

    在此之前，边境戍兵常有六十多万，张说因当时没有强敌，上奏罢去二十多万人让他们回乡务农。玄宗对此有疑虑，张说说：“臣长期在边疆，完全了解情况，将帅只是用士兵自卫及役使谋私而已。如果要御敌制胜，不必多养冗兵妨碍农务。陛下如果怀疑，臣请以全家百口担保。”玄宗才同意。

    当初，各卫府兵，从成年参军，到六十岁免除，他们的家还不免杂役，逐渐贫困衰弱，逃亡殆尽，百姓困苦。张说建议，请求招募壮士充任宿卫，不问出身职业，制定优待制度，逃亡的人必定争相应募；玄宗同意。十天内，得到精兵十三万，分别隶属于各卫，轮流值班。兵农分离，从此开始（胡三省注：史书说唐朝养兵的弊端始于张说）。

    18冬季，十月，癸丑日，又以乾元殿为明堂（胡三省注：将东都明堂恢复为乾元殿，见上卷开元五年。）。

    19甲寅日，玄宗前往寿安兴泰宫（胡三省注：寿安是古代新安九曲之地，后魏设置甘棠县，隋仁寿四年改为寿安县，属洛州），在上宜川狩猎；庚申日，返回宫中。

    20玄宗想在北方边境炫耀兵力，丁卯日，以秦州都督张守洁等为各卫将军。

    21十一月，乙未日，首次下令宰相共享实封三百户（胡三省注：《唐会要》说：旧制，凡有功之臣被赐实封的，都按户数，州县与国官、邑官持账簿，供给租调，各按租调的远近，州县官府收取运费，然后交给国邑官司。丁口也照此，入国邑的收取庸税）。

    22前广州都督裴伷先入狱，玄宗与宰相商议他的罪行。张嘉贞请求杖打他，张说说：“臣听说刑不上大夫（胡三省注：《礼记·曲礼》中的话。），因为他们接近君主，且以此培养廉耻。所以士人可杀不可辱（胡三省注：《礼记·儒行》中的话）。臣先前巡视北方边境，听说在朝堂上杖打姜皎。姜皎官登三品，也有微功，有罪应死就死，应流就流，为何轻易加以笞辱，像对待皂隶一样！姜皎的事已过，无法挽回，裴伷先按罪状应流放，怎能再犯从前的错误！”玄宗深表同意。张嘉贞不高兴，退下后对张说说：“为什么把事情说得这么严重！”张说说：“宰相，机遇来了就担任。如果国家大臣都可被笞辱，只怕会轮到我们。我这话不是为裴伷先，而是为天下士君子。”张嘉贞无言以对。

    23十二月，庚子日，以十姓可汗阿史那怀道的女儿为交河公主（胡三省注：武后长安四年，册封阿史那怀道为十姓可汗），嫁给突骑施可汗苏禄。

    24玄宗将要前往晋阳，顺便返回长安。张说对玄宗说：“汾阴脽上有汉朝的后土祠（胡三省注：立后土祠见二十卷汉武帝元鼎四年。），祭祀礼仪长期废弃；陛下应趁巡幸加以修缮，为农事祈求丰收。”玄宗同意。

    25玄宗的女儿永穆公主将要出嫁（胡三省注：永穆公主下嫁王繇），玄宗敕令嫁妆按太平公主的旧例。僧人一行劝谏：“武后只有太平一个女儿，所以嫁妆特别丰厚，最终因骄纵败亡（胡三省注：太平公主先嫁薛绍，在开元初年败亡。），怎能效仿！”玄宗立即停止。

    开元十一年（癸亥年，723年）

    1春季，正月，己巳日，玄宗从东都北巡；庚辰日，到达潞州，免除当地五年赋税（胡三省注：因为玄宗曾担任潞州别驾。）；辛卯日，到达并州，设置北都，以并州为太原府，刺史为尹；二月，戊申日，返回晋州。

    2张说与张嘉贞不和，恰逢张嘉贞的弟弟金吾将军张嘉佑贪赃事发，张说劝张嘉贞穿素服在外面待罪。己酉日，张嘉贞降职为幽州刺史。

    3壬子日，在汾阴祭祀后土。乙卯日，将平遥县令王同庆贬为赣县尉（胡三省注：平遥即汉太原郡平陶县，后魏避国讳，改平陶为平遥，周、隋属介州，唐属汾州。），因他大量储备物资，骚扰百姓。

    4癸亥日，以张说兼任中书令。

    5己巳日，罢去天兵、大武等军，以大同军为太原以北节度使，统领太原、辽、石、岚、汾、代、忻、朔、蔚、云十州（胡三省注：武德三年，分并州的乐平、辽山、平城、石艾，设置辽州，八年叫箕州，先天元年，避玄宗名讳改叫仪州，到中和三年才恢复叫辽州。这里用后来确定的州名记载。）。

    6三月，庚午日，玄宗到达京师。

    7夏季，四月，甲子日，以吏部尚书王晙为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

    8五月，己丑日，以王晙兼任朔方军节度大使，巡视河西、陇右、河东、河北诸军。

    9玄宗设置丽正书院，聚集文学之士（胡三省注：汉、魏以来，有秘书之职。梁在文德殿内收藏群书。北齐有文林馆学士，后周有麟趾殿学士，都掌管着述。隋抄写群书正副二本，藏在宫中，其余充实秘书外阁。隋炀帝在东都观文殿东西厢藏书。从汉延嘉到隋都由秘书掌管图籍，而宫中的书，有时也有。太宗在藩王府，设置十八学士。后来弘文、崇文二馆都有学士。开元五年，在乾元殿抄写四部书，设置乾元院使，有刊正官四人、知书官八人，分掌四库书。六年改名为丽正修书院，设置使及检校官，改修书官为丽正殿学士。八年，加文学直，又加修撰、校理、判正、校勘官。十一年，设置丽正院修书学士。十三年改丽正修书院为集贤殿书院，五品以上为学士，六品以下为直学士，宰相一人为学士知院事，常侍一人为副知院事，又设置判院一人，押院中使一人，又设置集贤院侍讲学士、侍读直学士。后来又增加修撰官、校理官、待制官、留院官、知检讨官、文学直之类）。秘书监徐坚、太常博士会稽人贺知章、监察御史鼓城人赵冬曦等（胡三省注：会稽县属越州。鼓城县是汉临平、下曲阳两县之地；隋分槀城，在下曲阳故城东五里设置昔阳县，不久改为鼓城；唐属定州。），有的修书，有的侍讲；以张说为修书使总管。有关部门供给优厚。中书舍人洛阳人陆坚认为这些人对国家无益，只是浪费，想上奏全部罢去（胡三省注：《考异》说：《旧传》作“徐坚”，现在依从《集贤注记》）。张说说：“自古以来帝王在国家无事时，无不扩建宫室，沉迷声色，现在天子唯独延请礼遇文人，阐发典籍，益处很大，损失很小。陆子的话，多不明达！”玄宗听说后，看重张说而轻视陆坚。

    10秋季，八月，癸卯日，玄宗敕令：“先前下令检查搜捕逃亡的人，担心造成骚扰，天下大同，应各从其愿，令所在州县安抚，使他们安居乐业。”

    11戊申日，追尊宣皇帝庙号为献祖，光皇帝庙号为懿祖（胡三省注：宣皇帝名熙，是凉武昭王李暠的曾孙，凉王李歆的孙子，弘农太守李重耳的儿子。光皇帝名天赐，是宣皇帝的长子），祔祭于太庙九室。

    12在此之前，吐谷浑畏惧吐蕃强大，依附多年；九月，壬申日，率领部众到沙州投降，河西节度使张敬忠安抚接纳。

    13冬季，十月，丁酉日，玄宗前往骊山，建造温泉宫（胡三省注：《雍录》说：骊山温泉在临潼县南一百五十步，正对骊山的西北。《十道志》说：有三处泉，其中一处是皇堂石井，后周宇文护所造。隋文帝又修建屋宇，还种植一千多株松柏。贞观十八年，诏命阎立本营建宫殿、御汤，名汤泉宫，这一年改名温泉宫并改建）；甲寅日，返回宫中。

    14十一月，礼仪使张说等上奏，以高祖配祭昊天上帝，罢去三祖一同配祭的礼仪（胡三省注：这是因郊祀设置礼仪使。武德初定令，圜丘以景帝配祭，明堂以元帝配祭。贞观时以高祖配祭圜丘，永徽二年又以太宗配祭明堂。垂拱初采用元万顷的建议，以高宗配祭圜丘。从此郊祀礼仪，三祖一同配祭。三祖指高祖、太宗、高宗。）。戊寅日，玄宗在南郊祭祀，大赦天下（胡三省注：《考异》说：《实录》记载“癸酉日冬至，戊寅日祭祀南郊。”《唐历》说：“戊寅日冬至，祭祀南郊。”按《长历》，去年闰五月，明年闰十二月，《唐历》较正确）。

    15戊子日，命尚书左丞萧嵩与京兆、蒲、同、岐、华州长官挑选府兵及白丁十二万，称为“长从宿卫”，一年服役两次，州县不得随意役使。

    16十二月，甲午日，玄宗前往凤泉汤；戊申日，返回宫中。

    17庚申日，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王晙因结党引荐远亲，贬为蕲州刺史（胡三省注：《旧志》：蕲州到京师二千五百六十里。《考异》说：《旧传》说：“皇上亲自郊祀，追召王晙赴京参加大礼。王晙因当时天寒地冻，担心敌人骑兵趁机入侵，上表推辞不赴；手敕慰问勉励，还赐衣一套。恰逢许州刺史王乔的家奴告发王乔与王晙暗中谋划叛逆，敕令侍中源乾曜、中书令张说审讯。王晙既然没有反状，就以违诏不到罪论处。”现在依从《实录》）。

    18这一年，张说上奏改政事堂为中书门下，在后面设五房，分掌政务（胡三省注：旧制：宰相常在门下省议事，称为政事堂。永淳元年，中书令裴炎因中书省执掌政事笔，于是将政事堂移到中书省，到这时张说改政事堂为中书门下，政事印改为中书门下之印。五房是：一吏房，二枢机房，三兵房，四户房，五刑礼房）。

    19当初，监察御史濮阳人杜暹因办案到突骑施，突骑施赠送他黄金，杜暹坚决推辞。左右的人说：“您身处异域，不应违背他们的心意。”于是接受，埋在帐下，离开时，发文书让他们取回。胡人大惊，越过沙漠追赶，没追上。到安西都护空缺，有人推荐杜暹前往，人们佩服他清廉谨慎。当时杜暹从给事中任上为母亲守丧。

    开元十二年（甲子年，724年）

    1春季，三月，甲子日，起用杜暹为安西副大都护、碛西节度等使。

    2神龙初年，追复泽王李上金的官爵（胡三省注：李上金死见二百四卷武后天授元年），在岭南找到他的庶子李义珣，继承他的旧封。许王李素节的儿子李瓘，贪图他的爵邑，与弟弟李璆谋划，派人告发李义珣不是李上金的儿子，假冒袭封，李义珣又被流放到岭南，以李璆继承李上金后为嗣泽王。到这时，玉真公主上表说李义珣确实是李上金的儿子，被李瓘兄弟排斥。夏季，四月，庚子日，重新立李义珣为嗣泽王；削去李璆的爵位，贬李瓘为鄂州别驾（胡三省注：《旧志》：鄂州到京师东南二千九百四十八里）。壬寅日，玄宗敕令宗室旁支继承为王的都令回归本宗（胡三省注：《考异》说：《旧纪》记载在癸卯日。现在依从《实录》）。

    3壬子日，命太史监南宫说等（胡三省注：唐太史局隶属秘书省。景龙二年，改太史局为太史监，令名不改，不隶属秘书；开元二年，又改令为监。）在黄河南北平原测量日晷及北极星，夏至日正午立八尺高的标杆，同时观测。阳城的日影长一尺四寸八分弱（胡三省注：阳城县，前汉属颍川郡，后汉属河南郡，后魏设置阳城郡，隋设置嵩州，贞观三年废嵩州，以县属洛州，武后登封元年改名为告成，中宗神龙元年恢复旧名。），夜间观测北极星出地高度三十四度十分度之四；浚仪岳台的日影长一尺五寸稍强（胡三省注：项安世说：按太阳运行黄道，每年有偏差，地中也应随之变化，所以测量日影以求地中，周代在洛邑，汉代在颍川阳城，唐代在汴州浚仪。《考异》说：《新志》说浚仪岳台日影一尺五寸三分。现在依从僧一行《大衍历义》及《旧志》），北极星高度三十四度八分；南到朗州，日影长七寸七分，北极星高度二十九度半；北到蔚州，日影长二尺二寸九分，北极星高度四十度。南北相距三千六百八十八里九十步，日影相差一尺五寸二分，北极星高度相差十度半。又南到交州，日影出现在标杆南面三寸三分；八月，在海中南望，老人星下方，众星明亮，都是古代没有命名的，大致离开南极二十度以上的星都能看见。

    4五月，丁亥日，停罢诸道按察使（胡三省注：开元八年，重新设置诸道按察使。）。

    5六月，壬辰日，玄宗下制允许逃亡户口自首，开辟所在之处的闲置田地，根据情况收税，不得征发徭役，租庸全部免除。仍以兵部员外郎兼侍御史宇文融为劝农使，巡行州县，与官吏百姓商议确定赋税徭役。

    6玄宗因山东干旱，命台阁名臣补任刺史；壬午日，以黄门侍郎王丘、中书侍郎长安人崔沔、礼部侍郎·知制诰韩休等五人出京任刺史。王丘是王同皎的堂兄的儿子（胡三省注：王同皎参与诛杀二张，死于武三思之手。），韩休是韩大敏的孙子（胡三省注：按《旧唐书·韩休传》，韩休的伯父是韩大敏，则天初年，因为反叛者昭雪而被赐死。韩休的父亲是韩大智）。 当初，张说引荐崔沔为中书侍郎，按旧例，承接宣布制命都由宰相负责，侍郎只是署名而已。崔沔说：“设立官职分掌职责，上下相互维系，各自发表见解，事情才能没有失误。侍郎是令的副职，怎能拱手沉默！”因此遇事常有不同意见，张说不高兴，所以趁此机会让他出京任职。

    7秋季，七月，突厥可汗派遣大臣哥解颉利发前来求婚。

    8溪州蛮人覃行璋反叛（胡三省注：溪州是汉沅陵、零陵二县地，梁分设大乡县。旧设辰州，武后天授二年分设溪州。《姓谱》记载，梁有东宁州刺史覃元亮）。以监门卫大将军杨思勖为黔中道招讨使，领兵进攻。癸亥日，杨思勖生擒覃行璋，斩杀三万人后返回。加封杨思勖为辅国大将军，俸禄、防阁都按品级供给（胡三省注：贞观初年，百官考绩得优的给一季俸禄。不久，考绩得上下的给一年俸禄，出使的人供给其家人，新到任的按日给粮。中书舍人高季辅进言，外官低品级的贫困，应给俸禄养家。此后以地租春秋两季供给京官，每年共五十万一千五百多斛。外官比京官低一等，一品以五十石为一等，二品、三品以三十石为一等，四品、五品以二十石为一等，六品、七品以五石为一等，八品、九品以二石五斗为一等，掌管粮食的则以盐为俸禄。职事官还有防阁、庶仆，一品防阁九十六人，二品七十二人，三品四十八人，四品三十二人，五品二十四人，六品庶仆十五人，七品四人，八品二人，九品二人。外官按州、府、县的上中下等级区分。又按《唐六典》：辅国大将军是正二品勋阶，唐制，宦官不得升三品，现在杨思勖已是二品阶）。宋白说：唐制，凡京司文武职官都有防阁，州县官属都有白直。赦免覃行璋，任他为洵水府别驾（胡三省注：《唐志》记载，商州有洵水府。又按唐制，各府没有别驾，各有别将一人，上府从七品下，中府正七品上，下府从七品下。“别驾”应为“别将”。）。

    9姜皎获罪后，王皇后越发担忧恐惧，但她对待下属有恩，所以没有入趁机诬陷她，玄宗多年犹豫不决。皇后的哥哥太子少保王守一，因皇后没有儿子，让僧人明悟为皇后祭祀南北斗，剖开霹雳木（胡三省注：霹雳木是被霹雳击中的树木。现在张道陵的法术中，用霹雳木做印，说有雷气，可以镇服鬼神），写上天地字及玄宗的名字，合在一起佩戴，祈祷说：“佩戴这个能有儿子，会像则天皇后一样。”事情败露，己卯日，王皇后被废为庶人，移到别的房间安置；贬王守一为潭州别驾，中途赐死。户部尚书张嘉贞因与王守一交往，贬为台州刺史（胡三省注：《旧志》：台州到京师东南四千一百七十七里）。

    10八月，丙申日，突厥哥解颉利发返回本国；因他的使者身份低微，礼仪不完备，没有答应通婚。

    11己亥日，以宇文融为御史中丞。

    宇文融乘驿车周游天下，事情无论大小，各州都先发文给劝农使，再申报中书省；尚书省也等待宇文融的指示，然后处理（胡三省注：省司指尚书都省左、右司主管官员。）。当时玄宗将要大举抵御四夷，急需用钱，州县畏惧宇文融，多虚报数目，共得客户八十多万，田地也与此相当。年底，增收缗钱几百万，全部送入宫中；因此宇文融得宠。议论的人多认为此事骚扰百姓，不利于百姓，玄宗也令百官在尚书省讨论。公卿以下官员，畏惧宇文融的恩宠权势，不敢提出不同意见。只有户部侍郎杨瑒独自反对，认为：“搜求客户免除赋税，不利于本地居民；征收户籍外的田税，使百姓贫困，所得补偿不了所失。”不久，杨瑒出京任华州刺史。

    12壬寅日，以开府仪同三司宋璟为西京留守。

    13冬季，十月，丁酉日，谢?王特勒遣使入朝上奏（胡三省注：谢?国位于吐火罗西南，又称漕矩吒、漕矩，显庆时称诃达罗支，武后时改称为谢?；东距罽宾西一百里，南接天竺，西连波斯。），说：“去年五月，金城公主遣使到个失密国（胡三省注：个失密又称迦湿弥罗，北距勃律五百里），说想逃归你们那里。个失密王从臣国国王处借兵，共同抵御吐蕃。王派臣入朝听取陛下指示。”玄宗认为说得对，赐帛后遣回。

    14废后王氏去世，后宫的人不断思念她，玄宗也很后悔。

    15十一月，庚午日，玄宗前往东都；戊寅日，到达东都。

    16辛巳日，司徒申王李撝去世，追赠谥号惠庄太子。

    17群臣多次上表请求封禅，闰月，丁卯日，玄宗下制于明年十一月十日到泰山举行封禅大典。当时张说首先提出封禅的建议，而源乾曜不愿意，因此与张说不和。

    18这一年，契丹王李郁干去世，弟弟李吐干继位。

    开元十三年（乙丑年，725年）

    1春季，二月，庚申日，以御史中丞宇文融兼户部侍郎。玄宗下制将所得客户的税钱统一充作所在地区的常平仓储本；又委托劝农使司与州县商议设立劝农社（胡三省注：使司指劝农使司。），让贫富相互救济，按农时耕种。

    2乙亥日，将长从宿卫之士改称为“彍骑”，分别隶属于十二卫，总共十二万人，分六批轮流值勤。

    3玄宗亲自选拔各部门有威望的长官大理卿源光裕、尚书左丞杨承令、兵部侍郎寇泚等十一人为刺史，命宰相、诸王及各部门长官、台郎、御史（胡三省注：台郎指尚书郎。先是改尚书为中台；台郎及御史，可见三省官员必定都聚集了）在洛水之滨饯行，供给的帷帐很丰盛。赐给御膳，太常安排音乐（胡三省注：御膳是尚食奉御所掌管的天子日常膳食。太常安排音乐，是让太常为此准备音乐而已。如果全部安排太常的音乐，包括雅乐、鼓吹、文武二舞及十部乐，恐怕不是宴饯所能具备的），还有内坊歌妓（胡三省注：内坊即内教坊，就是开元二年选置的宜春院妓女。）。玄宗亲自书写十韵诗，赐给他们。源光裕是源乾曜的堂孙。

    4三月，甲午日，太子李嗣谦改名李鸿；改封郯王李嗣真为庆王，改名李潭；陕王李嗣昇为忠王，改名李浚；鄫王李嗣真为棣王，改名李洽（胡三省注：读《通鉴》到这里，可知此前“嗣直”误作“嗣真”。）；鄂王李嗣初改名李涓；鄄王李嗣玄为荣王，改名李滉。又立儿子李琚『严：“琚”改“涺”。』为光王，李潍为仪王，李澐为颍王，李泽为永王，李清为寿王，李洄为延王，李沭为盛王，李溢为济王。

    5丙申日，御史大夫程行湛上奏：“周朝酷吏来俊臣等二十三人，情节特别严重，请求禁锢他们的子孙；傅游艺等四人情节较轻，子孙不得在京附近任职。”玄宗同意。

    6汾州刺史杨承令不愿意外任（胡三省注：《旧志》记载，汾州到京师二千二百零六里），心中不满，自称“我出京任刺史是有原因的”。玄宗听说后，发怒，壬寅日，将他贬为睦州别驾。

    7张说草拟封禅礼仪献上。夏季，四月，丙辰日，玄宗与中书门下及礼官、学士在集仙殿宴饮。玄宗说：“神仙是虚妄的说法，朕不采纳。贤人是治理国家的工具，朕现在与卿等共同宴饮，应改名为集贤殿（胡三省注：《唐六典》记载：洛阳宫南面三门，中间是应天门，左边是兴教门，右边是光政门；光政门内是广运门，北面是明福门；明福门西是崇贤门，内是集贤殿。集贤殿书院官五品以上为学士，六品以下为直学士；以张说知院事，右散骑常侍徐坚为副）。”玄宗想以张说为大学士；张说坚决推辞才作罢。

    8张说因皇帝东巡，担心突厥趁机入侵，商议增兵守边，召见兵部郎中裴光庭商议。裴光庭说：“封禅是报告成功的盛典。现在将要祭天告功（胡三省注：《礼记》说：登上名山祭天告功。注说：指封泰山），却畏惧戎狄，这不是彰显盛德的做法。”张说说：“那么该怎么办？”裴光庭说：“四夷之中，突厥最强，近来多次求和亲，而朝廷只是笼络，没有同意。现在派一名使者，征召他们的大臣随从封禅泰山，他们必定欣然从命；突厥来了，那么其他戎狄君长没有不来的。可以高枕无忧了。”张说说：“好，这是我没想到的。”立即上奏施行。裴光庭是裴行俭的儿子（胡三省注：裴行俭在高宗时任职，掌管选拔有识鉴，作为将领立下功名）。

    玄宗派中书直省袁振（胡三省注：以其他官职在中书省当值，称为直省，就是现在的直省吏职）代理鸿胪卿，到突厥传达旨意。小杀（毗伽可汗）与阙特勒、暾欲谷环坐在帐中，设酒，对袁振说：“吐蕃是狗种（胡三省注：西戎古称犬戎，所以称吐蕃为狗种）；奚、契丹本是突厥的奴隶（胡三省注：夷人说奴，如同华人说臣）；都能娶公主。唯独突厥求婚不被允许，为什么？况且我也知道入蕃公主都不是天子的女儿，现在还问什么真假！只是多次请求都没得到，在各蕃面前感到惭愧而已。”袁振答应为他们上奏请求。小杀于是派大臣阿史德颉利发入朝进贡，趁机随从东巡。

    9五月，庚寅日，妖贼刘定高率领部众夜间侵犯通洛门；全部被捕杀。

    10秋季，八月，张说商议封禅礼仪，请求以睿宗配祭皇地只；玄宗同意。

    11九月，丙戌日，玄宗对宰臣说：“《春秋》不记载祥瑞，只记载丰年。”敕令从今以后州县不得再奏报祥瑞。

    12冬季，十月，癸丑日，制成水运浑天仪，上面排列星宿，注水推动轮子，使其自行转动，昼夜一周。另外设置两个轮子，环绕在天外，缀上日月，逆向运行，快慢符合规律（胡三省注：每天向西旋转一周，太阳向东运行一度，月亮运行十三又十九分之七度，二十九转后日月相会，三百六十五转后太阳绕天一周。孔颖达说：天的昼夜以日出日入划分，人的昼夜以昏明为限。太阳出来前二刻半为黎明，太阳落下后二刻半为黄昏。减少夜间五刻加到白天，那么白天比夜间多五刻。古今历法与太史观测，都说夏至白天六十五刻，夜间三十五刻；冬至白天四十五刻，夜间五十五刻；春分秋分白天五十五刻，怀疑下“五”字多余；夜间五十五刻：这是固定不变的规则。但现在太史精确观测，比常规方法差半刻。从春分到夏至白天逐渐变长，增加九刻半；从夏至到秋分，减少的也是这么多。从秋分到冬至白天逐渐变短，减少十刻半，从冬至到春分增加的也是这么多。另外在每个节气之间，增减的刻数有多有少，不能一概而论。汉初未能精确知晓，大致九天增减一刻，和帝时霍融才请求修改）。设置木柜作为地平，让仪器一半在地下，又立两个木人，每刻击鼓，每辰敲钟，机械都藏在柜中。

    14辛酉日，玄宗从东都出发，百官、贵戚、四夷酋长随从。每次停留，几十里内人畜遍野，有关部门用车装载供给物品，几百里不绝（胡三省注：《司马法》说：夏后氏称辇为余车，殷代称胡奴车，周代称辎辇。辇载一斧、一凿、一梩、一锄，周代的辇加二版二筑。又说：夏后氏二十人拉辇，殷代十八人，周代十五人。贾公彦说：辇用来装载辎重。我按《司马法》及贾公彦所说，都是指行军的辇；这里所说的辇载，包括所有器物）。

    十一月，丙戌日，到达泰山下，玄宗骑马登山（胡三省注：《考异》说：《实录》《唐历》《统纪》都记载“备法驾，登泰山”。《开天传信记》说：“皇上将要封泰山，益州的白骡，皇上亲自乘坐，不觉得登山疲倦；刚下山，无病而死，谥号自骡将军。”按泰山不是法驾能攀登的，白骡之事近乎怪异。现在依从《旧志》）。让随从官员留在谷口，只与宰相及祠官一同登山，仪仗护卫在山下一百多里处环绕排列。玄宗问礼部侍郎贺知章：“前代玉牒的文字，为什么保密？”回答说：“有的是秘密求神仙，所以不想让人看见。”玄宗说：“我是为百姓祈福而已。”于是拿出玉牒，向群臣展示。庚寅日，玄宗在山上祭祀昊天上帝，群臣在山下的祭坛祭祀五帝百神；其余仪式仿照乾封年间的旧例（胡三省注：事见一百一卷高宗乾封元年）。辛卯日，在社首祭祀皇地只。壬辰日，玄宗到帐殿，接受朝见，大赦天下，封泰山神为天齐王，礼仪等级加三公一等（胡三省注：古制，四岳相当于三公）。

    张说多引荐中书省、门下省官员及自己的亲信代理官职登山。礼毕论功行赏，往往破格提拔到五品而不涉及百官；中书舍人张九龄劝谏，不听。另外，随从的士卒，只加勋级而没有赏赐物品。因此朝廷内外都怨恨他。

    14当初，隋末国家的马匹都被盗贼及戎狄抢掠，唐初在赤岸泽才得到三千匹牝牡马，迁到陇右，命太仆张万岁掌管（胡三省注：《考异》说：《统纪》说：张万岁三代掌管群牧，在陇右有恩信，所以陇右人把马的年龄称为齿，是为张氏避讳。按《公羊传》：晋献公对荀息说：“我的马的年龄已经大了。”可见称马的年龄为齿，由来已久）。张万岁擅长其职，从贞观到麟德年间，马匹繁殖到七十万匹，分为八坊、四十八监，各设使管理（胡三省注：唐制，凡五千匹马为上监，三千匹以上为中监，一千匹以上为下监。麟德中设置八使，分别总管监坊。秦、兰、原、渭四州及河曲之地，共四十八监；南使有十五监，西使有十六监，北使有七监，盐州使有八监，岚州使有二监；从京师西到陇右有七马坊，设陇右三使统领。欧阳修说：设置八坊。在豳、岐、泾、宁之间，地域广阔千里，一叫保乐，二叫甘露，三叫南普闰，四叫北普闰，五叫岐阳，六叫太平，七叫宜禄，八叫安定。八坊有田地一千三百三十顷，招募百姓耕种来提供饲料。八坊的马分为四十八监；而马多地方小容不下，又分八监，分布在河西广阔的原野。当时天下用一匹丝绸换一匹马。垂拱以后，马匹损耗过半。玄宗刚即位时，牧马有二十四万匹，以太仆卿王毛仲为内外闲厩使，少卿张景顺为副。到这时有四十三万匹马，牛羊数量相当。玄宗东封，率领几万匹牧马随从，按毛色分群，望去像云锦。玄宗赞赏王毛仲的功劳，癸巳日，加封王毛仲为开府仪同三司。

    甲午日，玄宗从泰山出发；庚『严：“庚”改“丙”。』申日，到孔子住宅祭祀。

    玄宗返回时，到宋州，在楼上宴饮随从官员，刺史寇泚也参加。酒酣时，玄宗对张说说：“从前多次派使臣分巡各道，考察官吏好坏，现在因封禅经过各州，才知道使臣辜负我很多。怀州刺史王丘，除了牛羊等祭品外，没有其他贡献。魏州刺史崔沔，供给的帷帐没有锦绣，向我显示节俭。济州刺史裴耀卿，上表几百字，全是规劝（胡三省注：怀、魏二州在河北。济州治所在钜野。玄宗前往泰山，往返都能迎接车驾。）。而且说：‘百姓如果多次被骚扰，就不足以宣告成功。’朕常把它放在座位旁，用来告诫左右。像这三个人，不劳烦百姓来收买人心，真是好官。”回头对寇泚说：“近来也多次有人向朕诉说酒食不够丰盛，知道你没有借助左右的人求取名誉。”亲自举杯赐酒给他。宰臣率领群臣起身祝贺，楼上都高呼万岁。因此任命王丘为尚书左丞，崔沔为散骑常侍，裴耀卿为定州『严：“定州”改“宣州”。』刺史。裴耀卿是裴叔业的七世孙。

    十二月，乙巳日，返回东都。

    15突厥颉利发告辞返回，玄宗厚加赏赐后遣回，最终没有答应通婚。

    16王毛仲得宠于玄宗，百官依附他的人很多（胡三省注：辐凑形容人多如车辐集中于毂）。王毛仲嫁女，玄宗问需要什么。王毛仲回答：“臣万事已备，只是没请到客人。”玄宗说：“张说、源乾曜等人难道不能叫吗？”回答：“这些人能请到。”玄宗说：“我知道你不能请到的人只有一个，必定是宋璟。”回答：“是的。”玄宗笑着说：“朕明天为你召客。”第二天，玄宗对宰相说：“朕的奴才毛仲有婚事，卿等应与各位达官都去他家。”不久到了中午，众人不敢动筷子，等待宋璟，过了很久，宋璟才到，先举杯向西拜谢（胡三省注：谢恩因为是君主的命令而来，不是为毛仲而来），没喝完一杯，就说腹痛返回。宋璟的刚直，老而更甚。

    17在此之前，契丹王李吐干与可突干又相互猜忌，携带公主逃来，不敢回去，改封辽阳王，留在宫中宿卫；可突干立李尽忠的弟弟李邵固为主。玄宗东巡，李邵固到行宫朝见，趁机随从到泰山，被任命为左羽林大将军、静折军经略大使（胡三省注：开元四年，契丹投降，在松漠府设置静折军，以其酋长为经略大使，意思是唐朝军队不出动而契丹自行归降，以静制动击退远方的敌人。）。

    18玄宗怀疑吏部选拔考试不公，当时选拔日期已近，御史中丞宇文融秘密上奏，请求将吏部分为十铨。甲戌日，以礼部尚书苏颋等十人掌管吏部选拔，考试判文将要结束时，立即召入宫中决定，吏部尚书、侍郎都不能参与。左庶子吴兢上表，认为：“陛下轻信谗言，不信任有关部门，不符合君主治理百姓应推诚感人的道理。从前陈平、邴吉，是汉代的宰相，尚且不回答钱粮的数目，不询问斗殴死人的情况（胡三省注：陈平之事见十三卷汉文帝元年。邴吉之事见二十六卷汉宣帝神爵三年）；何况大唐万乘之君，怎能亲自处理选拔官员的事务！凡候选人的文书判词，都请委托有关部门，停止这十铨。”玄宗虽然没有立即听从，第二年恢复旧制。

    19这一年，东都一斗米十五钱，青、齐一带五钱，粟三钱。

    20于阗王尉迟眺暗中勾结突厥及各胡图谋反叛，安西副大都护杜暹发兵逮捕斩杀，另立国王。



 第212章 唐纪二十九

    起柔兆摄提格（丙寅），尽昭阳作噩（癸酉），凡八年 玄宗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中之上

    开元十四年（丙寅年，公元726年）

    1春季正月癸未日，玄宗重新册立契丹松漠王李邵固为广化王，奚族饶乐王李鲁苏为奉诚王。以自己的堂甥女陈氏为东华公主，嫁给李邵固（胡三省注：东华公主出嫁，《实录》记载在三月壬子日；这里是最终确定的时间）；以成安公主的女儿韦氏为东光公主，嫁给李鲁苏。

    2张说上奏：“如今的五礼，在贞观、显庆年间曾两次修订，前后有很多不同之处，其中有些内容没有恰当折中（胡三省注：宋均说：折是判断，中是正确；就像判断事物，使其与标准相符）。希望能与学士等研讨古今礼制，删改后施行。”玄宗下诏同意。

    3邕州封陵獠人梁大海等占据宾州、横州反叛（胡三省注：封陵原本是山洞，唐代逐渐开拓，乾元年后才设为县。宾州是汉代领方县地，属郁林郡。梁朝设置领方郡。隋朝废除郡为县，属郁州。唐初属南方州。贞观五年分设宾州。横州是汉代广郁、高梁县地。江左设置宁浦郡。隋朝废除郡为县，属郁州。唐初分设简州，贞观八年改为横州，今广西宾阳、横县一带）。二月己酉日，派遣内侍杨思勖发兵讨伐（胡三省注：《旧唐书·玄宗纪》作“庚戌朔”，现在依从《实录》）。

    4玄宗召见河南尹崔隐甫，想重用他，中书令张说轻视他没有文才，上奏提议任命为金吾大将军；前殿中监崔日知一向与张说交好，张说推荐他为御史大夫；玄宗不同意。丙辰日，任命崔日知为左羽林大将军，丁巳日，任命崔隐甫为御史大夫。崔隐甫因此与张说产生矛盾。

    张说有才智但贪财，百官陈述事情有不符合他心意的，喜欢当面驳斥，甚至呵斥辱骂。他厌恶御史中丞宇文融的为人，且担心宇文融权势过大（胡三省注：宇文融既身处监察部门，又兼管户部，所以担心他权势过重），对宇文融提出的建议，大多加以压制。中书舍人张九龄对张说说：“宇文融承蒙恩宠执掌大权，能言善辩又有谋略，不能不防备。”张说说：“这小子能有什么作为！”夏季四月壬子日，崔隐甫、宇文融及御史中丞李林甫共同上奏弹劾张说“招引术士占星，徇私枉法、奢侈僭越，收受贿赂”。玄宗下令源乾曜及刑部尚书韦抗、大理少卿明珪与崔隐甫等人在御史台审讯他。李林甫是长平王李叔良的曾孙（胡三省注：长平王李叔良是唐高祖的堂弟）；韦抗是韦安石的堂兄之子（胡三省注：韦安石在武后、中宗时期任职，开元初年被贬而死）。

    丁巳日，任命户部侍郎李元纮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元纮以清廉节俭着称，所以玄宗任用他为宰相。

    5源乾曜等人审讯张说，事情颇有证据，玄宗派高力士去看望张说，高力士回来上奏：“张说头发散乱、满脸污垢，坐在草席上，用瓦器吃饭，惶恐地等待治罪。”玄宗心里怜悯他。高力士趁机说张说对国家有功，玄宗认为说得对。庚申日，只罢免了张说的中书令职务，其余官职不变。

    6丁卯日，太子太傅岐王李范去世，追赠谥号为惠文太子。玄宗为此十几天减少膳食，百官上奏坚决请求恢复正常饮食，之后才恢复常态。

    7丁亥日，太原尹张孝嵩上奏：“有个叫李子峤的人，自称是皇子，说出生在潞州，母亲叫赵妃。”玄宗下令用杖刑将他打死。

    8辛丑日，在定州、恒州、莫州、易州、沧州五州设置军队以防备突厥（胡三省注：定州设置北平军，恒州设置恒阳军，莫州设置唐兴军，易州设置高阳军，沧州设置横海军。）。

    9玄宗想立武惠妃为皇后，有人进言说：“武氏是不共戴天的仇敌，怎么可以做国母！民间盛传张说想借立皇后之功，再谋求入相之位。况且太子不是武惠妃所生，武惠妃又有自己的儿子，如果她登上皇后之位，太子必定危险。”玄宗于是作罢。但宫中对武惠妃的礼仪待遇，完全如同皇后。

    10五月癸卯日，户部上奏今年全国有七百零六万九千五百六十五户，四千一百四十一万九千七百一十二人。

    11秋季七月，黄河南北地区发生大水灾，淹死的人以千计。

    12八月丙午日初一，魏州上报黄河泛滥。

    13九月己丑日，任命安西副大都护、碛西节度使杜暹为同平章事。

    自从王孝杰收复安西四镇（胡三省注：收复四镇见二百零五卷武则天长寿元年），又在龟兹设置安西都护府，派三万唐军驻守，百姓苦于这项徭役；担任都护的官员中，只有田杨名、郭元振、张嵩及杜暹有良好政绩，被人们称赞。

    14冬季十月庚申日，玄宗前往汝州广成汤（胡三省注：汉广成苑在唐汝州梁县境内，那里有温泉。《考异》说：令狐峘《代宗实录》记载：“玄宗在开元十四年十月十三日生下代宗，当时玄宗在汝州温泉，有望气的人说宫中有天子气，玄宗当天返回宫中，当晚代宗出生。”根据《玄宗实录》，这个月十六日庚申才去温泉，己巳日返回，与《代宗实录》不同。《旧唐书·玄宗纪》说“十二月十三日生”。《旧唐书·后妃传》记载：“章敬皇后吴氏因父亲获罪被没入掖庭，开元二十三年，玄宗到忠王邸，见忠王住处简陋，身边没有侍妾，命令将军高力士从掖庭宫女中挑选赐给他，而吴氏在其中；第二年生下代宗，开元十八年去世。”按代宗如果是这年出生，却说二十三年把吴氏赐给忠王，十八年去世，大概是误把十三年写成二十三年。《次柳氏旧闻》记载：“肃宗在东宫被李林甫陷害，多次濒临危险，不久胡须头发都变白了。曾早朝，玄宗见到他，神情凄切地说：‘你回府第，我会去看你。’等到玄宗到达，见宫庭殿宇都没打扫，乐器上积满灰尘，左右侍从没有妓女。玄宗为此动容，让高力士下诏从掖庭按名册挑选三人赐给太子，而章敬吴皇后在选中之列，生下代宗。”按开元二十三年，李林甫刚任宰相，二十五年废太子李瑛，二十六年才立肃宗为太子，天宝五年李林甫才构陷韦坚案。《旧闻》所记之事都虚假荒诞，年月不符。《新唐书·后妃传》完全采用这些内容，现在都不采用）。己巳日，返回宫中。

    15十二月丁巳日，玄宗前往寿安，在方秀川狩猎；壬戌日，返回宫中。

    16杨思勖讨伐反叛的獠人，生擒梁大海等三千多人，斩杀二万人后返回。

    17这一年，黑水靺鞨派遣使者入朝觐见（胡三省注：黑水靺鞨在流鬼国西南，女真就是他们的后代。）；玄宗在其地设置黑水州，还为其设置长史加以镇守（胡三省注：“长史”恐怕应为“长吏”）。

    勃海靺鞨王大武艺说：“黑水靺鞨入朝，要经过我的辖境。过去向突厥请求吐屯官（胡三省注：突厥设置吐屯来管辖各归附的国家。），都先告诉我并和我一同前往；如今不告诉我就向唐朝请求官吏，这必定是和唐朝合谋，想从腹背两面攻打我。”于是派遣他的同母弟弟大门艺和舅舅任雅领兵进攻黑水靺鞨。大门艺曾在唐朝做质子，劝谏说：“黑水靺鞨向唐朝请求官吏，我们却因此进攻他们，这是反叛唐朝。唐朝是大国。从前高丽全盛时，有三十多万强兵，不遵从唐朝命令，最终国家灭亡（胡三省注：指高丽被唐朝攻灭之事，见《太宗纪》《高宗纪》。）。何况我们的兵力不到高丽的十分之一二，一旦与唐朝结怨，这是亡国之路。”大武艺不听，强行派他前往。大门艺到达边境，又写信极力劝谏。大武艺发怒，派遣他的堂兄大壹夏代替大门艺领兵，召大门艺回来想杀死他。大门艺抛弃部众，从小路投奔唐朝，玄宗下诏任命他为左骁卫将军。大武艺派遣使者上奏列举大门艺的罪状，请求杀死他。玄宗秘密派大门艺前往安西；留下大武艺的使者，另外派人回复说，已将大门艺流放到岭南。大武艺知道后，上奏说“大国应当示人以诚信，怎么能做这种欺骗之事？”坚持请求杀死大门艺。玄宗因鸿胪少卿李道邃、源复没能监督下属，导致消息泄露，将他们都降职。暂时派遣大门艺前往岭南来答复大武艺。

    史臣司马光说：帝王能使四夷臣服，靠的是威望和信用。大门艺因忠诚获罪，自行归附天子；天子应当明察其中的曲直，奖赏大门艺而惩罚大武艺，这是治国的根本。即使不能讨伐，也应当明确告知大门艺无罪。如今唐明皇的威望不能使大武艺臣服，恩德不能庇护大门艺，反而效仿小人说欺骗的话而被小国所困，还归罪于鸿胪寺泄露消息，难道不可耻吗！

    18杜暹担任安西都护时，突骑施交河公主派遣牙官带一千匹马到安西进行贸易。使者宣读公主的教令，杜暹发怒说：“阿史那的女儿（胡三省注：交河公主是阿史那怀道的女儿），怎么能对我宣读教令！”用杖打使者，将他扣留不让返回；马匹因大雪全部冻死。突骑施可汗苏禄大怒，发兵侵犯安西四镇。恰逢杜暹入朝，赵颐贞代替他担任安西都护，环城坚守；安西四镇的人畜和储备物资，都被苏禄抢掠，安西几乎失守。不久苏禄听说杜暹入朝做了宰相，逐渐退兵，不久派遣使者入朝进贡。

    开元十五年（丁卯年，公元727年）

    1春季正月辛丑日，凉州都督王君?在青海西边打败吐蕃。起初，吐蕃自恃强大，给唐朝的书信用对等国家的礼节，言辞傲慢（胡三省注：事见二百十一卷开元二年。），玄宗一直很生气。从泰山封禅回来后，张说对玄宗说：“吐蕃无礼，确实应该诛灭，但连年交战，甘、凉、河、鄯等州疲惫不堪，即使军队多次取胜，所得也补偿不了所失。听说他们后悔过错请求和亲，希望接受他们的归服，以缓解边境百姓的苦难。”玄宗说：“等我和王君?商议。”张说退下后，对源乾曜说：“王君?有勇无谋，常想侥幸取胜，如果两国和亲，他还怎么立功！我的话肯定不被采纳。”等到王君?入朝，果然请求深入讨伐吐蕃。

    去年冬天，吐蕃大将悉诺逻侵犯大斗谷，进攻甘州，烧杀抢掠后离去。王君?估计吐蕃军队疲惫，领兵紧随其后（胡三省注：《考异》说：《吐蕃传》说“王君?畏惧吐蕃兵锋不敢出战”，现在依从《王君?传》）。恰逢天降大雪，吐蕃士兵冻死很多，从积石军向西返回（胡三省注：廓州达化县西有积石军，原为静边镇，仪凤二年设为军，东边有黄沙戍）。王君?先派人从小路进入吐蕃境内，烧毁路边的野草。悉诺逻到达大非川，想让士兵战马休息，却发现野草都被烧光，战马死了一半多。王君?与秦州都督张景顺追击，在青海西边追上，踏着冰渡过河。悉诺逻已经离去，打败其后卫部队，缴获数以万计的辎重、羊马后返回（胡三省注：《考异》说：《王君?传》说“十六年冬，吐蕃大将悉诺逻领兵入侵大斗谷，又转而进攻甘州，烧毁街市后离去。王君?袭击其后，在青海西边打败他们”。根据《实录》及《吐蕃传》，入侵在十四年冬；这里说十六年冬，是错误的）。王君?因功升任左羽林大将军，授予他父亲王寿少府监之职让其退休。玄宗因此更加致力于开拓边疆。

    2起初，洛阳人刘宗器进言，请求堵塞汜水旧汴口，改从荧泽引黄河水入汴河（胡三省注：隋开皇四年分荥阳设置广武县，仁寿元年改名荧泽，属郑州）；玄宗提拔刘宗器为左卫率府胄曹。到这时，新渠堵塞不通，将刘宗器贬为循州安怀戍主。命令将作大匠范安及征发河南、怀州、郑州、汴州、滑州、卫州三万民工疏通旧渠，十天就完工了。

    3御史大夫崔隐甫、中丞宇文融，担心右丞相张说再次被起用，多次上奏诋毁他，各自结成朋党。玄宗厌恶他们，二月乙巳日，下诏让张说退休，崔隐甫免官侍奉母亲，宇文融出京任魏州刺史。

    4乙卯日，下诏：“各州逃亡的住户，先前经过劝农使核查确定户籍后又有逃来的，随到即按平民之例缴纳当年的租庸，有征役时优先征发。”

    5夏季五月癸酉日，玄宗让庆王李潭等各位皇子都担任州牧、刺史、都督、节度大使、大都护、经略使，实际并不离京赴任。

    起初，唐太宗喜爱晋王李治（胡三省注：晋王李治即后来的唐高宗），不让他离京；豫王李旦也因是武后的小儿子而未离京，直到从皇嗣成为相王，才离开京城。中宗时期，谯王李重福失宠，被贬到外地；温王李重茂十七岁，还住在宫中。玄宗即位后，在苑城旁边建造十王宅（胡三省注：朱雀街东第五街有安国寺，寺东靠近苑城建造大宅，分别安置十位亲王。十王指庆王、忠王、棣王、鄂王、荣王、仪王、台王、颍王、永王、济王。后来盛王、寿王、陈王、丰王、常王、凉王又受封进入内宅，称为十六宅），让皇子居住，由宦官管理，通过夹城前往问候起居，从此不再离京；即使开府设置官属及兼任藩镇职务，也只有侍读按时入宫教书（胡三省注：欧阳修说，唐王府侍读没有固定人数），其余王府官属，只在每年节日通报姓名问候起居；藩镇的官属，也不通报姓名。等到皇孙逐渐增多，又设置百孙院。太子也不住在东宫，常常住在玄宗所到的别院。

    6玄宗命令妃嫔以下的宫女在宫中养蚕，想让她们了解女工之事。丁酉日，夏至，赏赐亲近的大臣丝织品，每人一綟（胡三省注：杜佑说：《唐令》规定，六两绵为一屯，五两丝为一絇，三斤麻为一綟。不清楚丝綟的重量。）。

    7秋季七月戊寅日，冀州黄河泛滥。

    8己卯日，礼部尚书许文宪公苏頲去世。

    9九月丙子日，吐蕃大将悉诺逻恭禄及烛龙莽布支攻陷瓜州，抓获刺史田元献及河西节度使王君?的父亲，进攻玉门军（胡三省注：王君?的父亲王寿以少府监退休住在乡里。玉门军在肃州以西二百里。宋白说：肃州西有门县，汉代撤销玉门关驻军，将人员迁到这里，所以叫玉门县。石门环绕山间，长二十里，众水流向北流入延兴海）。释放所俘虏的僧人让他们返回凉州，对王君?说：“将军常以忠勇报效国家，为什么不出来一战！”王君?登上城楼向西眺望而哭泣，最终不敢出兵。

    莽布支另外进攻常乐县（胡三省注：常乐县属瓜州，是魏朝的宜禾郡，前凉的凉兴县地，凉武昭王在三危山东设置常乐镇，唐武德五年改为常乐县），县令贾师顺率领部众坚守。等到瓜州陷落，悉诺逻调集全部兵力合力进攻。十多天后，吐蕃兵力耗尽，不能攻克，派人劝降；贾师顺不听。吐蕃人说：“您既然不投降，就应收集城中财物送给我们，我们就退兵。”贾师顺请求脱下士兵的衣服（给他们）；悉诺逻知道城中没有财物，于是退兵，毁坏瓜州城。贾师顺立即打开城门，收集器械，修缮防御工事；吐蕃果然又派精锐骑兵返回，侦察城中情况，知道有防备，才离去。贾师顺是岐州人。

    10起初，突厥默啜强盛时，胁迫夺取铁勒的土地，所以回纥、契苾、思结、浑四部穿越沙漠迁徙到甘、凉二州之间躲避他。王君?地位低微时，往来于这四部，被他们轻视；等到担任河西节度使，就用法律约束他们。四部感到耻辱又心怀怨恨，秘密派使者到东都申诉。王君?立即派驿使上奏说“四部难以控制，暗中有反叛的计划”。玄宗派宦官前去调查，各部最终没能伸冤。于是瀚海大都督回纥人承宗被流放到瀼州，浑部的大德被流放到吉州，贺兰都督契苾人承明被流放到藤州（胡三省注：藤州是汉代苍梧、猛陵县地，晋朝设置永平郡，隋朝设置藤州），卢山都督思结人归国被流放到琼州；任命回纥人伏帝难为瀚海大都督。己卯日，将右散骑常侍李令问贬为抚州别驾（胡三省注：《旧唐书·地理志》：抚州在京城东南三千三百一十二里），因他的儿子与承宗交往。

    11丙戌日，突厥毗伽可汗派遣大臣梅录啜入朝进贡。吐蕃侵犯瓜州时，给毗伽写信，想和他一起入侵，毗伽将信一并献给玄宗。玄宗赞赏他，允许在西受降城进行贸易，每年带几十万匹丝绸到那里交换战马，以补充军用，并且作为皇家牧场的种马，从此国家的马匹更加肥壮。

    12闰月庚子日，吐蕃赞普与突骑施苏禄包围安西城，安西副大都护赵颐贞打败他们。

    13回纥承宗的同族侄子瀚海司马护输，聚集党羽为承宗报仇。恰逢吐蕃使者从小路前往突厥，王君?率领精锐骑兵在肃州拦截（胡三省注：宋白说：隋仁寿元年分甘州福禄县设置肃州，东南到甘州赤柳间二百里，西南到瓜州界安乐烽三百四十里）。返回时，到甘州南面的巩笔驿，护输的伏兵突然冲出，夺走王君?的旌节，先杀死他的判官宋贞，剖开他的心脏说：“最初谋划的就是你。”王君?率领左右几十人奋力作战，从早晨到黄昏，左右的人都战死了。护输杀死王君?，用车子载着他的尸体投奔吐蕃；凉州的军队追上，护输丢下尸体逃跑（胡三省注：《考异》说：《旧唐书·王君?传》说“回纥杀死王君?后，玄宗命令郭知运讨伐追击”。按郭知运九年已去世，王君?代替他镇守凉州；《旧唐书·传》有误）。

    14庚申日，玄宗从东都出发，冬季己卯日，到达西京（胡三省注：“冬”字下遗漏“十月”二字）。

    15辛巳日，任命左金吾卫大将军信安王李祎为朔方节度等副大使（胡三省注：李祎是吴王李恪的孙子。）。任命朔方节度使萧嵩为河西节度等副大使。当时王君?刚战败，河、陇地区震惊恐慌。萧嵩引荐刑部员外郎裴宽为判官，与王君?的判官牛仙客共同掌管军政，人心逐渐安定。裴宽是裴漼的堂弟。牛仙客原本是鹑觚县的小吏（胡三省注：鹑觚县，前汉属北地郡，后汉、晋属安定郡。后魏设置赵平郡，后周废除郡，将鹑觚县属泾州。），因有才干和军功逐渐升任河西节度判官，是王君?的心腹。

    萧嵩又上奏任命建康军使河北人张守珪为瓜州刺史（胡三省注：甘州西北一百九十里的祁连山有建康军。河北县属陕州），率领残余部众修筑旧城。城墙的木桩和木板刚立起来，吐蕃军队突然到来，城中的人相视失色，没有斗志。张守珪说：“敌众我寡，又处于战败之后，不能用刀箭对抗，应当用奇计取胜。”于是在城楼上摆酒作乐。吐蕃人怀疑有防备，不敢进攻而退走。张守珪派兵追击，吐蕃人战败逃跑。张守珪于是修复城市，收聚流散的百姓，都恢复旧业。朝廷嘉奖他的功劳，将瓜州改为都督府，任命张守珪为都督。

    悉诺逻威名很盛，萧嵩派人在吐蕃施行反间计，说他与唐朝通谋，吐蕃赞普召他回去杀死了他；吐蕃因此逐渐衰落。

    16十二月戊寅日，玄宗下诏因吐蕃成为边境祸患，命令陇右道及各军集结五万六千人，河西道及各军集结四万人（胡三省注：府兵废除后，实行临时征调百姓组建军队的办法，称为“团兵”），又征调关中兵一万人聚集在临洮，朔方兵一万人聚集在会州防备秋季敌寇，到冬初，没有敌寇就解散；侦察到敌人入侵，就相互出兵从腹背两面夹击。

    17乙亥日，玄宗前往骊山温泉；丙戌日，返回宫中。

    开元十六年（戊辰年，公元728年）

    1春季正月壬寅日，安西副大都护赵颐贞在曲子城打败吐蕃。

    2甲寅日，任命魏州刺史宇文融为户部侍郎兼魏州刺史，充任河北道宣抚使（胡三省注：宣抚使从此开始设置。）。

    3乙卯日，春州、泷州等地的獠人陈行范、广州獠人冯璘、何游鲁反叛（胡三省注：《考异》说：《玄宗纪》作“冯仁智”，现在依从《杨思勖传》），攻陷四十多座城池。陈行范称帝，何游鲁称定国大将军，冯璘称南越王，想占据岭南；玄宗命令内侍杨思勖调发桂州及岭北附近各道的军队讨伐他们。

    4丙寅日，任命魏州刺史宇文融为检校汴州刺史，充任河南北沟渠堤堰决九河使。宇文融请求利用《禹贡》记载的九河旧道开垦稻田，同时经营转运陆运的钱财，由官府收取利润；工程不断，但事情大多没有成效。

    5二月壬申日，以尚书右丞相退休的张说兼任集贤殿学士。张说虽然被罢免政务，专门负责文史事务，但朝廷每当有大事，玄宗常派宦官咨询他。

    6壬辰日，将彍骑改为左右羽林军飞骑（胡三省注：彍骑见上卷开元十三年。）。

    7秋季七月，吐蕃大将悉末朗侵犯瓜州；都督张守珪击退他们。乙巳日，河西节度使萧嵩、陇右节度使张忠亮在渴波谷大败吐蕃（胡三省注：根据《新唐书·吐蕃传》，渴波谷在青海以西。《考异》说：《实录》《唐历》《萧嵩传》作“张志亮”，现在依从《旧唐书·玄宗纪》《吐蕃传》）。张忠亮追击，攻占大莫门城（胡三省注：大莫门城在九曲），俘获很多敌人，烧毁吐蕃的骆驼桥后返回。

    8八月乙巳日，特进张说献上开元《大衍历》，开始施行（胡三省注：僧人一行用大衍数创立算法，以配合节气、朔望及日食来编制新历法，所以叫《大衍历》）。

    9辛卯日，左金吾将军杜宾客在祁连城下打败吐蕃。当时吐蕃再次入侵，萧嵩派遣杜宾客率领四千名强弩手迎击。从辰时到暮时，吐蕃大败，俘获一名大将；敌人逃散到山中，哭声四面响起。

    10冬季十月己卯日，玄宗前往骊山温泉；己丑日，返回宫中（胡三省注：《考异》说：《实录》十二月丁卯又说“前往温泉宫”，没说返回。《唐历》记载“丁卯前往温泉，丁丑返回宫中”。按这个月已去过温泉，恐怕重复，不采用）。

    11十一月癸巳日，任命河西节度副大使萧嵩为兵部尚书、同平章事。

    12十二月丙寅日，下诏：“长期征战的士兵没有回乡的日期，人情难以忍受；应分为五批，每年派一批回家休假，五年累计功勋五转。”

    13这一年，下诏规定户籍每三年核定一次，分为九等。

    14杨思勖讨伐陈行范，到达泷州，打败叛军，擒获何游鲁、冯璘。陈行范逃到云际、盘辽二洞，杨思勖追击搜捕，最终将他生擒斩首，共斩杀六万人。杨思勖为人严厉，副将报告事情时不敢抬头看他，所以用兵所向有功。但他性情残忍，俘获的俘虏，有的被活剥脸皮，有的被用刀割开发际，撕下头皮；蛮夷都畏惧他。

    开元十七年（己巳年，公元729年）

    1春季二月丁卯日，巂州都督张守素打败西南蛮，攻占昆明及盐城（胡三省注：昆明县属巂州，是汉定莋县地，后周设置定莋镇，武德二年改为昆明县，因与昆明国接壤。该县有盐有铁，修筑城池守卫，所以又有盐城。），杀死俘获一万人。

    2三月，瓜州都督张守珪、沙州刺史贾师顺进攻吐蕃大同军，大败敌军。

    3甲寅日，朔方节度使信安王李祎进攻吐蕃石堡城，攻占该城。起初，吐蕃攻陷石堡城，留兵据守，侵扰河右地区，玄宗命令李祎与河西、陇右各镇共同商议攻取。各位将领都认为石堡城地势险要且路途遥远，进攻不能攻克，将无法返回，暂且应按兵不动观察时机。李祎不听，领兵深入，猛攻攻占该城，于是分兵据守要害之地，使敌人不能前进。从此河陇各镇的军队可以巡逻，开拓疆域一千多里。玄宗听说后大喜，将石堡城改名为振武军（胡三省注：从鄯州鄯城县河源军向西行一百二十里到白水军，又向西南六十里到定戎城，又向南隔涧七里有石堡城，原本是吐蕃的铁仞城。宋白说：石堡城在龙支县西，四面悬崖几千仞，石路盘曲，长三四里，向西到赤岭三十里。）。

    4丙辰日，国子祭酒杨瑒进言，认为：“尚书省有关部门上奏限制天下明经、进士录取人数，每年不超过一百人。我见不入流而获得官职的，每年有二千多人，而明经、进士还不到其中的十分之一，这说明勤奋钻研儒道的士人比不上小吏能得到官职。我担心儒家风气逐渐衰落，廉耻之心日益淡薄。如果因为入仕的人太多，就应各类官员都加以裁减，不应唯独压制明经、进士。”又上奏“各部门用帖经方式考试明经，不追求理解经文要旨，专门选取难以理解的内容，问一些孤立的经文、断句或年月日；请求从今往后都考帖常见的经文”（胡三省注：唐代取士的科目，有进士，有明经，凡明经科，先考帖经，然后口试经义十条，回答时务策三道；根据文理优劣分为上上、上中、上下、中上四等录取。凡进士科，考时务策五道，帖考一部大经；经策全通为甲第，策通四道、帖考通过四道以上为乙第。《通典》说：唐代制度，帖经时，将所学经文两端掩盖，中间只留一行，裁纸作为帖，共帖三个字，根据情况增减，能否通过标准不一，有的通过四道、五道、六道为通）。玄宗认为很对。

    5夏季四月庚午日，在太庙举行禘祭（胡三省注：唐初，祫祭时按昭穆排序，禘祭时各在其庙祭祀。）。到这时，太常少卿韦绦等上奏“这样的话，禘祭与平常的祭祀没有区别；请求禘祭、祫祭都按昭穆排序”（胡三省注：禘是帝王的大祭。《礼记·大传》说：“不是帝王不举行禘祭，帝王祭祀自己祖先的出处，以自己的祖先配祭。”祫是合祭。《说文解字》说：“大合祭先祖远近亲疏。”昭穆，《礼记·祭统》说：“祭祀有昭穆。昭穆是用来区分父子、远近、长幼、亲疏的顺序而不混乱”）。玄宗同意。韦绦是韦安石的哥哥的儿子。

    6五月壬辰日，重新设置十道及京、都两畿的按察使（胡三省注：雍州、同州、华州、商州、岐州、邠州为京畿。开元十二年，停止各道按察使，现在重新设置。）。

    7起初，张说、张嘉贞、李元纮、杜暹相继担任宰相掌权，源乾曜以清廉谨慎自守，常把事务让给张说等人，只是点头同意签名而已。李元纮、杜暹商议事情多有分歧，于是产生矛盾，互相上奏指责。玄宗不高兴，六月甲戌日，将黄门侍郎、同平章事杜暹贬为荆州长史，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元纮贬为曹州刺史（胡三省注：《旧唐书·地理志》：曹州在京城东北一千四百五十三里），罢免源乾曜兼任的侍中，只任左丞相（胡三省注：开元初年，改尚书左、右仆射为左、右丞相。唐初，仆射的职责无所不统，是正丞相。到中宗神龙元年豆卢钦望专任仆射，不敢参与政事，此后专门任命的仆射不再参与政事，虽有丞相之名，不再是唐初丞相的职责了。现在源乾曜只任左丞相，即只任尚书左仆射，不再参与政事）；任命户部侍郎宇文融为黄门侍郎，兵部侍郎裴光庭为中书侍郎，都为同平章事；萧嵩兼任中书令，遥领河西节度使。

    8开府王毛仲与龙武将军葛福顺结为亲家。王毛仲受到玄宗的信任，他的话没有不被听从的，所以北门各将领多依附他，进退都听他指使。吏部侍郎齐澣趁机对玄宗说：“葛福顺掌管禁兵（胡三省注：葛福顺掌管的万骑，所以这样说），不应与王毛仲结亲。王毛仲是小人，宠信过度就会生奸邪之心；不早点处置，恐怕会成为后患。”玄宗高兴地说：“知道你忠诚，我慢慢考虑合适的办法。”齐澣说：“君主不保密就会失去臣子（胡三省注：《周易·大传》的话）。希望陛下保密。”恰逢大理丞麻察因事被贬为兴州别驾（胡三省注：《旧唐书·地理志》：兴州到京城九百四十八里），齐澣一向与麻察交好，出城为他饯行，趁机说起在宫中劝谏的话；麻察性情轻薄阴险，立即上奏了此事。玄宗发怒，召见齐澣责备说：“你怀疑我不能保密，却把话告诉麻察，难道这是保密吗？况且麻察一向没有德行，你难道不知道吗？”齐澣叩头谢罪。秋季七月丁巳日，下诏：“齐澣、麻察勾结将相，离间君臣，齐澣可任高州良德县丞，麻察可任浔州皇化县尉。”（胡三省注：良德也是汉合浦县地，吴设置高凉郡，陈分设务德县，后改为良德。浔州是汉布山、阿林之地，梁朝在布山地设置桂平郡，隋朝废除郡为县，又在阿林地设置皇化县，隋朝废除并入桂平，贞观七年设置浔州，治所在桂平，重新设置皇化县隶属它）。

    9八月癸亥日，玄宗在花萼楼下因生日宴请百官（胡三省注：《考异》说：《实录》说“癸亥朔”。按《长历》，这个月己未朔；癸亥是五日。顾况的诗说：“八月五夜佳气新，昭成太后生圣人。”《实录》有误）。左丞相源乾曜、右丞相张说率领百官上奏，请求将每年八月五日定为千秋节，布告天下，都让百姓宴饮作乐。皇帝生日赐宴从此开始（胡三省注：后来改千秋节为天长节。德宗、顺宗、宪宗、穆宗没有设置节名）。不久又将社日改在千秋节（胡三省注：自古以来，社日用戊日）。

    10庚辰日，工部尚书张嘉贞去世。张嘉贞不经营家产，有人劝他买田宅，张嘉贞说：“我贵为将相，还担心受冻挨饿吗！如果我获罪，即使有田宅，也没有用处。近见朝中官员广占良田，去世之后，正好成为无赖子弟饮酒好色的资本，我不这样做。”听到的人都认为正确。

    11辛巳日，玄宗下诏因民间多私自铸造钱币，开始禁止私自买卖铜、铅、锡及用铜制造器皿；那些开采铜、铅、锡的，由官府收购。

    12宇文融性情精明敏捷，应对善辩，因治理财赋受到玄宗的宠幸，开始广泛设置各种使职，竞相聚敛财富，因此百官逐渐荒废职责而玄宗的欲望更加奢侈，百姓都怨恨痛苦。宇文融为人疏狂急躁多话，喜欢自夸，担任宰相时，对人说：“如果我担任此职几个月，天下就会太平无事。”

    信安王李祎因军功受到玄宗的宠爱（胡三省注：因平定石堡城的功劳），宇文融嫉妒他。李祎入朝，宇文融让御史李寅弹劾他，消息泄露给了亲信。李祎听说后，先告诉了玄宗。第二天，李寅的奏章果然递了上来，玄宗发怒，九月壬子日，宇文融因罪被贬为汝州刺史（胡三省注：《考异》说：《旧唐书·宇文融传》说“殿中侍御史李宙驿召李祎将要下狱，李祎申诉得理，宇文融因偏袒李宙被贬”，现在依从《唐历》）。他担任宰相总共一百天就被罢免（胡三省注：从六月甲戌日到九月壬子日，共九十九天）。此后通过谈论财利获取高官的人，都效仿宇文融。

    13冬季十月戊午日初一，发生日食，没有全食，像钩子一样。

    14宇文融获罪后，国家用度不足，玄宗又想起他，对裴光庭说：“你们都说宇文融不好，我已经贬黜他了，如今国家用度不足，该怎么办！你们用什么来辅佐我？”裴光庭等人害怕不能回答。恰逢有匿名信告发宇文融贪污受贿，宇文融又被贬为平乐县尉（胡三省注：平乐县是汉苍梧郡荔浦之地，晋朝设置平乐县，属始安郡，唐分设昭州；有平乐水。《考异》说：《唐历》说“裴光庭等暗示有关部门弹劾他，累计他的赃款数以万计”，《旧唐书·宇文融传》说“裴光庭当时兼任御史大夫，又弹劾宇文融交结朋党及儿子受贿等事”，现在依从《实录》《统纪》。又《唐历》说“十月乙未”，按《长历》，十月戊午朔，没有乙未，现在依从《统纪》）。到岭南一年多后，司农少卿蒋岑上奏说宇文融在汴州隐瞒吞没官钱数以万计，玄宗下诏彻底查办，宇文融因罪被流放到岩州（胡三省注：唐高宗调露二年，分横州、贵州设置岩州，因岩冈之北而得名），在途中去世。

    15十一月辛卯日，玄宗前往桥陵、定陵、献陵、昭陵、乾陵拜谒；戊申日，返回宫中；大赦天下，百姓今年的地税都减免一半。

    16十二月辛酉日，玄宗前往新丰温泉；壬申日，返回宫中（胡三省注：新丰温泉即骊山温泉，骊山在新丰县）。

    开元十八年（庚午年，公元730年）

    1春季正月辛卯日，任命裴光庭为侍中。

    2二月癸酉日，开始让百官在春季每十天休息一天，选择名胜之地宴饮作乐（胡三省注：指寻找胜地游览宴乐）。从宰相到员外郎，共设十二桌宴席，各赐钱五千缗；玄宗有时登上花萼楼邀请他们返回时留下饮酒，轮流让他们起舞，尽欢而散。

    3三月丁酉日，重新给京官发放职田（胡三省注：收回职田见上卷开元十年）。

    4夏季四月丁卯日，修筑西京外城，九十天完工。

    5乙丑日，裴光庭兼任吏部尚书。此前，吏部选官，只看人的能力，有的不按常规越级提拔，有的长久处于低位，有的出身二十多年还没得到俸禄；另外，州县官也没有等级，有的从大地方调到小地方，有的先在近处后到远方，都没有固定制度。裴光庭开始上奏采用循资格，各自根据罢官后经过几次选拔而聚集，规定罢官之后，经过几次选拔，各按次数排序聚集到吏部。官位高的选拔次数少，官位低的选拔次数多，不管能力如何，选拔次数满了就授官，按年限逐级晋升，不得越级，不是因罪被贬的，都有升无降；这就是后魏崔亮的《停年格》，沿袭施行，至今仍是这样，有才能的士人，很多人在常规调动中老去。那些平庸愚笨、长期不得晋升的人都很高兴，称这是“圣书”，而有才能的士人无不怨恨叹息。宋璟争辩但不能改变。裴光庭又让流外官的任职也要经过门下省审核。

    6五月，吐蕃派遣使者到边境送信求和。

    7起初，契丹王李邵固派遣可突干入朝进贡，同平章事李元纮对他无礼。左丞相张说对人说：“奚、契丹必定反叛。可突干狡猾而凶狠，专擅契丹国政很久了，人心都归附他（胡三省注：指契丹国人心）。如今得罪了他，必定不会再来了。”己酉日，可突干杀死李邵固，率领契丹人并胁迫奚人反叛投降突厥，奚王李鲁苏和他的妻子韦氏、李邵固的妻子陈氏都前来投奔（胡三省注：韦氏、陈氏都是唐朝以公主身份嫁给两蕃的，事见上卷开元十四年）。玄宗下诏命幽州长史赵含章讨伐，又命中书舍人裴宽、给事中薛侃等人在关内、河东、河南、河北分道招募勇士，六月丙子日，任命单于大都护忠王李浚为河北道行军元帅，以御史大夫李朝隐、京兆尹裴伷先为副元帅，率领十八总管讨伐奚、契丹。命令李浚与百官在光顺门相见。张说退下后，对学士孙逖、韦述说（胡三省注：指集贤书院学士）：“我曾看太宗的画像，很像忠王，这是国家的福气。”

    可突干侵犯平卢，先锋使张掖人乌承玼在捺禄山打败他们（胡三省注：开元初年，在营州设置平卢军。《考异》说：韩愈《乌氏先庙碑》说“尚书名承洽，开元中掌管平卢先锋军，多次打败奚、契丹，参与捺禄之战，击退可突天”，《新唐书·乌承玼传》说“乌承玼，开元中与族兄乌承恩都任平卢先锋，沉稳勇敢而果断，号称辕门二龙”，据此，乌承玼、乌承洽是同一人，现在依从《新唐书》）。

    8壬午日，洛水泛滥，淹没东都一千多家。

    9秋季九月丁巳日，任命忠王李浚兼任河东道元帅，但最终没有出行。

    10吐蕃军队多次战败而害怕，于是请求和亲。忠王友皇甫惟明（胡三省注：唐诸王府友，从五品上，负责陪侍规劝）趁奏事之机从容地说起和亲的好处。玄宗说：“赞普曾给我写信言辞傲慢（胡三省注：吐蕃请求用对等国家的礼节，见二百十一卷开元二年。），这怎么能容忍！”皇甫惟明回答说：“赞普在开元初年，年纪还小（胡三省注：武后长安三年，赞普即位，才七岁，到开元初还是幼年。），怎么能写这样的信！恐怕是边将伪造的，想以此激怒陛下。边境有事，那么将吏就能趁机盗用隐藏官物，虚报功劳来获取勋爵，河西、陇右因此贫困破败。陛下如果命令一名使者去看望公主（胡三省注：指金城公主），趁机与赞普当面约定结盟，让他叩头称臣，永息边患，难道不是驾驭夷狄的良策吗！”玄宗很高兴，命令皇甫惟明与内侍张元方出使吐蕃。

    赞普大喜，拿出贞观以来所得到的唐朝敕书给皇甫惟明看。冬季十月，派遣大臣论名悉猎跟随皇甫惟明入朝进贡（胡三省注：《考异》说：《实录》记载“十九年七月癸巳，吐蕃派遣大臣名悉猎前来朝见，请求巩固和好盟约，并献上书信”等内容。按《长历》，十九年七月丁未朔，没有癸巳，现在依从《唐历》《旧唐书·玄宗纪》《吐蕃传》），上表称：“外甥世代娶公主，情义如同一家。其间张玄表等人先兴兵侵犯掠夺（胡三省注：武后时，张玄表任安西都护，与吐蕃互相侵掠。），于是使两国边境关系恶化。外甥深知尊卑，怎敢失礼！只是因为边将互相挑拨，才得罪了舅舅；多次派遣使者入朝，都被边将阻拦。如今蒙您派使臣远道而来看望公主，外甥不胜欣喜感激。如果能重新修复旧好，死而无憾！”从此吐蕃又归附唐朝。

    11庚寅日，玄宗前往凤泉汤；癸卯日，返回京城（胡三省注：岐州郡县有凤泉府）。

    12甲寅日，护密王罗真檀入朝，被留下担任宿卫（胡三省注：护密又称达摩悉铁帝，或称镬侃，元魏时称为鉢和，也是吐火罗故地，东北距离京城九千多里，北临乌浒河，位于四镇进入吐火罗的通道上）。

    13十一月丁卯日，玄宗前往骊山温泉，丁丑日，返回宫中。

    14这一年，全国上报的死刑犯只有二十四人。

    15突骑施派遣使者入朝进贡，玄宗在丹凤楼设宴招待（胡三省注：丹凤门是东内大明宫的正门），突厥使者也参加了。两位使者争夺座次，突厥使者说：“突骑施是小国，原本是突厥的臣子，不能位居我们之上。”突骑施使者说：“今天的宴会是为我们举办的，我不能位居他之下。”玄宗于是命令设置东、西两个帐幕，突厥在东，突骑施在西。

    16开府仪同三司、内外闲廏监牧都使霍国公王毛仲（胡三省注：内外十二闲、八坊、四十八监，及沙苑等监和各牧场，都隶属他，所以称都使）依仗宠信，日益骄横放纵，玄宗常常宽容他。王毛仲与左领军大将军葛福顺、左监门将军唐地文、左武卫将军李守德、右威卫将军王景耀、高广济关系亲密，葛福顺等人依仗他的权势，多做不法之事。王毛仲请求担任兵部尚书没有得到，不满之情在言辞神色中表现出来，玄宗因此不高兴。

    当时，玄宗很宠信宦官，往往让他们担任三品将军（胡三省注：杨思勖、高力士等人），府门设置棨戟（胡三省注：项安世《家说》说：棨戟就是殳，用红油包裹，也叫油戟）；奉命出使经过各州，官吏侍奉他们唯恐不及，所得到的贿赂馈赠，少的也不少于一千缗；因此京城及城郊的田园，一半以上都归宦官所有。杨思勖、高力士尤其显贵受宠，杨思勖多次领兵征讨，高力士常常在宫中侍卫。而王毛仲看待显贵的宦官如同无人；对品级很低的宦官，稍有不如意，就像对僮仆一样辱骂。高力士等人都嫉妒他的宠信却不敢说。

    恰逢王毛仲的妻子生孩子，第三天，玄宗命令高力士赏赐给他丰盛的酒食、金帛，并且授予他儿子五品官。高力士返回，玄宗问：“王毛仲高兴吗？”高力士回答说：“王毛仲抱着襁褓中的儿子对我说：‘这个孩子难道不能做三品官吗！’”玄宗大怒说：“从前诛杀韦氏时，这贼人就持观望态度（胡三省注：事见二百九卷睿宗景云元年），我不想说；今天竟敢因小孩怨恨我！”高力士趁机说：“北门的奴才（胡三省注：王毛仲、李守德都是皇帝的奴才），官职太高，又与葛福顺等人都出身于万骑（胡三省注：中宗用户奴补充万骑，所以这样说），他们一心勾结，不早点除掉，必定会引发大患。”玄宗担心他们的党羽惊慌叛乱。

    开元十九年（辛未年，公元731年）

    1春季正月壬戌日，下诏，只陈述王毛仲不忠有怨恨情绪，将他贬为瀼州别驾（胡三省注：。宋白说：瀼州，临潭郡，隋将刘方开辟此路，贞观十二年沿刘方旧路，到达交趾，开拓蛮獠地区，设置瀼州。该州在郁林西南，交趾东北，有瀼水，因此得名。《考异》说：《实录》记载“十八年六月乙丑，王毛仲被贬为瀼州别驾”，按《唐历》《统纪》，王毛仲被贬都在十九年正月，现在依从这些记载），葛福顺、唐地文、李守德、王景耀、高广济都被贬为边远州的别驾，王毛仲的四个儿子都被贬为边远州的参军，受牵连的有几十人。王毛仲走到永州，被追赐死（胡三省注：《旧唐书·地理志》：永州在京城南三千二百七十四里）。

    从此宦官权势更加兴盛。高力士尤其受到玄宗的宠信，玄宗曾说：“高力士值班，我睡觉才安稳。”所以高力士多留在宫中，很少到外面的府第。各地的奏表，都先呈送高力士，然后再上奏；小事高力士就自行决定，权势超过朝廷内外。金吾大将军程伯献、少府监冯绍正与高力士结为兄弟；高力士的母亲麦氏去世，程伯献等人披散头发接受吊唁，捶胸顿足哭泣，超过对待自己的亲人。高力士娶瀛州吕玄晤的女儿为妻，提拔吕玄晤为少卿，子弟都担任诸王傅（胡三省注：唐诸王傅，从三品，负责辅助规劝，纠正过失）。吕氏去世，朝廷内外的人争相前来祭奠，从府第到墓地，车马不断。但高力士小心恭敬，所以玄宗始终亲近信任他。

    2辛未日，派遣鸿胪卿崔琳出使吐蕃。崔琳是崔神庆的儿子（胡三省注：崔神庆在武后时期得到提拔）。吐蕃使者声称公主请求《毛诗》《春秋》《礼记》。正字于休烈进言（胡三省注：《考异》说：《实录》记载“十一年七月壬申，下诏派遣崔琳充任入吐蕃使，癸未，命令有关部门抄写《毛诗》《礼记》等赏赐金城公主；于休烈劝谏。丁亥，任命崔琳为御史大夫。八月辛卯，给吐蕃降书”。按七月癸丑朔，也没有丁亥。根据《吐蕃传》，这年十月论名悉猎到达京城，《旧唐书·玄宗纪》《唐历》都相同。十九年正月辛未，才派遣崔琳回访，二月甲午任命崔琳为御史大夫，三月乙酉崔琳在吐蕃受宴，金城公主通过论名悉猎请求书籍，于休烈才劝谏。《实录》都误记在去年七月八月），认为：“东平王是汉朝的至亲，请求《史记》《诸子》，汉朝还不给（胡三省注：汉成帝的弟弟东平王刘宇来朝，上奏请求《诸子》及《太史公书》。成帝问大将军王凤，王凤说：“《诸子》书有的违背经术、非议圣人，有的宣扬鬼神、相信怪异。《太史公书》有战国纵横权术谋略；汉朝初年，谋臣奇策，天官灾异，地形险阻，都不适合在诸侯王那里，不能给。”于是不给）。何况吐蕃是国家的仇敌，如今把书籍给他们，使他们知道用兵谋略，会更加诡诈，对中国不利。”事情交给中书门下商议。裴光庭等上奏：“吐蕃愚昧顽固，长期反叛后刚刚归服，趁他们有请求，赏赐《诗》《书》，或许能使他们逐渐接受教化，影响到边远地区。于休烈只知道书中有谋略诡诈的内容，不知道忠、信、礼、义都出自书中。”玄宗说：“好！”于是给了吐蕃。于休烈是于志宁的玄孙（胡三省注：于志宁在太宗、高宗时期任职，在武后时期获罪）。

    3丙子日，玄宗在兴庆宫旁亲自耕种，耕了三百步。

    4三月，突厥左贤王阙特勒去世，玄宗赐书信吊唁（胡三省注：阙特勒杀死默啜的儿子而立毗伽，在国内有威望，所以赐书信吊唁）。

    5丙申日，开始命令两京各州分别设置太公庙，以张良配享，挑选古代名将，以备十哲（胡三省注：张良配享，有齐大司马田穰苴、吴将军孙武、魏西河太守吴起、燕昌国君乐毅、秦武安君白起、汉淮阴侯韩信、蜀丞相诸葛亮、尚书右仆射卫国公李靖、司空英国公李积。）；在二、八月的上戊日祭祀，如同祭祀孔子的礼仪。祭祀武成王从此开始。

    史臣司马光说：经纬天地称为文，平定祸乱称为武，自古以来不兼具这两者而称为圣人的，从未有过。所以黄帝、尧、舜、禹、汤、文、武、伊尹、周公无不有征伐的功绩，孔子虽然没被任用，还能用兵击退莱夷，阻止费人，说“我作战就能取胜”（胡三省注：鲁定公与齐在夹谷会盟，孔子为相。齐派莱夷用兵劫持鲁公。孔子说：“士兵上前！两国君主会盟，而边远夷人用兵捣乱，不是齐君命令诸侯的方式。”齐侯听说后，立即让莱夷退下。到孔子代理相事，将要拆毁三都，于是叔孙氏拆毁郈邑，季氏将要拆毁费邑，公山不狃、叔孙辄率领费人袭击鲁国，孔子命令申句须、乐颀讨伐，费人败北，国人追击，在姞蔑打败他们，二人逃到齐国，于是拆毁费邑。又孔子说：“我作战就能取胜，祭祀就受福。”）。难道孔子只擅长文而太公只擅长武吗？孔子之所以在学校被祭祀，是因为礼有先圣先师的缘故。自有人类以来，没有像孔子这样的人，难道太公能与他抗衡吗！古代有战事，就命令大司徒教士人身披铠甲，裸露手臂小腿，比赛射箭驾车（胡三省注：《礼记·王制》的话。有战事，指有军队调兵，教他们乘兵车、穿铠甲的礼仪。裸露手臂小腿，比赛射箭驾车，指挽起衣服露出臂胫，较量胜负，显示勇力。）。接受诉讼结果、献上所杀敌人的左耳，无不在学校进行（胡三省注：《诗经·鲁颂·泮水》说：勇武的虎臣，在泮宫献上敌人左耳；善于审问像皋陶，在泮宫献上俘虏。接受诉讼结果，指接受审定的狱词）。之所以这样，是想让他们先懂礼义而后有勇力。君子有勇无义会作乱，小人有勇无义会为盗（胡三省注：《论语》记载孔子的话）；如果专门用勇力训练他们而不让他们知礼义，他们什么事做不出来！从孙武、吴起以后，都以勇力相争，以诡诈相高，怎能列入圣贤之门而称为武呢！竟然又错误地引用他们与十哲并列，作为后世学者的老师；如果太公有灵，必定羞于和他们一同受祭。

    6五月壬戌日，开始建立五岳真君祠（胡三省注：程大昌《演繁露》说：开元十九年，司马承祯说：“如今五岳神祠是山林之神，不是真正的神。”下诏各置真君祠一所。杜佑说：开元九年，天台道士司马承祯说：“如今五岳神祠是山林之神，不是真正的神。五岳都有洞府，有上清真人担任其职，山川风雨，阴阳时序，都由他们管理；冠冕服饰，随从神仙，都有名额，请求另立祭祀之所。”玄宗对他的说法感到惊奇，于是下诏五岳各置真君祠）。

    7秋季七月辛未日，吐蕃派遣宰相论尚它硉入朝，请求在赤岭进行贸易；玄宗同意。

    8冬季十月丙申日，玄宗前往东都。

    9有人告发巂州都督解县人张审素贪污（胡三省注：解县属河中府。元魏分解县设置虞乡县，贞观十七年撤销解县并入虞县，二十年恢复解县撤销虞乡，天授二年，又分解县设置虞乡县，确定为两县。），玄宗下诏派遣监察御史杨汪审查。总管董元礼率领七百士兵包围杨汪，杀死告发者，对杨汪说：“好好上奏说张审素无罪就活，否则就死。”恰逢救兵到达，击杀董元礼。杨汪上奏张审素谋反，十二月癸未日，张审素因罪被斩首，家产被查抄（胡三省注：为后来张审素的两个儿子复仇埋下伏笔）。

    10疏通苑中的洛水，六十天完工。

    开元二十年（壬申年，公元732年）

    1春季正月乙卯日，任命朔方节度副大使信安王李祎为河东、河北行军副大总管，领兵进攻奚、契丹；壬申日，任命户部侍郎裴耀卿为副总管，领兵进攻奚、契丹。

    2二月癸酉日初一，发生日食。

    3玄宗思念右骁卫将军安金藏的忠诚刚烈（胡三省注：安金藏的事迹见二百五卷武则天长寿二年。），三月，赐他代国公爵位，还在东、西岳立碑，铭刻他的功绩。安金藏最终寿终正寝。

    4信安王李祎率领裴耀卿及幽州节度使赵含章分路进攻奚、契丹，赵含章与敌军相遇，敌军望风而逃。平卢先锋将乌承玼对赵含章说：“这两个敌人是强敌。前几天逃走，不是害怕我们，而是引诱我们，应当按兵不动观察形势变化。”赵含章不听，与敌军在白山交战（胡三省注：白山是后汉时乌桓居住地，在五阮关以外的大荒中），果然大败。乌承玼另外领兵从右侧出击，进攻敌军，打败了他们。己巳日，李祎等大败奚、契丹，俘获斩杀很多（胡三省注：《考异》说：《唐历》作“庚辰”，现在依从《实录》），可突干率领部下远逃，残余党羽潜伏逃窜到山谷中。奚族酋长李诗琐高率领五千多帐前来投降。李祎领兵返回。玄宗赐李诗归义王爵位，担任归义州都督，将他的部落迁徙安置在幽州境内（胡三省注：唐高宗总章年间，用新罗投降的住户在良乡县广阳城设置归义州，后来废除，现在重新设置以安置李诗部落）。

    5夏季四月乙亥日，玄宗在上阳宫东洲宴请百官，醉酒的人赏赐被褥，用轿子送回家，路上接连不断。

    6六月丁丑日，加封信安王李祎为开府仪同三司。玄宗命令裴耀卿携带二十万匹绢分别赏赐立功的奚族官员，裴耀卿对随从说：“戎狄贪婪，如今携带贵重财物深入他们的地盘，不能不防备。”于是命令提前出发，分路同时前进，一天之内，赏赐全部完毕。突厥、室韦果然发兵在险要道路拦截，想抢掠，等他们赶到，裴耀卿已经返回。

    赵含章因贪赃数额巨大，在朝堂受杖刑，流放瀼州，在途中死去。

    7秋季七月，萧嵩上奏：“自从祭祀后土以来，多次获得丰收，应当趁返回京城时举行酬谢祭祀。 玄宗同意了。

    8 下诏让裴光庭、萧嵩分别统领左、右厢兵（胡三省注：指分领南牙左、右厢的军队）。

    9 八月辛未日初一，发生日食。

    10 起初，玄宗命令张说与各位学士修订五礼。张说去世后，萧嵩继续这项工作。起居舍人王仲丘请求依照《明庆礼》（胡三省注：明庆即显庆，避中宗名讳改），祈谷、大雩、明堂祭祀都祭祀昊天上帝；萧嵩又请求依照《上元敕》，父亲在世为母亲服齐衰三年，玄宗都同意了（胡三省注：《礼记》规定，父亲在世为母亲服丧一年；开元初年，褚无量曾提出异议。）。以高祖配祭圜丘、方丘，太宗配祭雩祀及神州地只，睿宗配祭明堂。九月乙巳日，新礼修成，进献给玄宗，号称《开元礼》。

    11 勃海靺鞨王大武艺派遣将领张文休率领海盗侵犯登州，杀死刺史韦俊，玄宗命令右领军将军葛福顺发兵讨伐（胡三省注：去年春天，葛福顺刚因依附王毛仲被贬，现在仍为宿卫将领；大概王毛仲被诛杀后，葛福顺等人又被起用。开元九年，王晙被贬梓州，不久又任尚书，再居边任，情况类似）。

    12 壬子日，河西节度使牛仙客加官六阶。起初，萧嵩在河西，将军政事务委托给牛仙客；牛仙客廉洁勤勉，胜任其职。萧嵩多次推荐他，最终牛仙客代替萧嵩担任节度使。

    13 冬季十月壬午日，玄宗从东都出发，辛卯日，前往潞州；辛丑日，到达北都；十一月庚申日，在汾阴祭祀后土（胡三省注：萧嵩的提议），大赦天下；十二月辛未日，返回西京。

    14 这一年，以幽州节度使兼河北采访处置使，增加统领卫州、相州、洺州、贝州、冀州、魏州、深州、赵州、恒州、定州、邢州、德州、博州、棣州、营州、鄚州十六州及安东都护府（胡三省注：德州是汉安德、广川、平昌之地，当时设置德州。安东都护府当时治所在平州。）。

    15 全国有七百八十六万一千二百三十六户，四千五百四十三万一千二百六十五人。

    开元二十一年（癸酉年，公元733年）

    1春季正月乙巳日，将肃明皇后的神主迁入太庙配祭，拆毁仪坤庙（胡三省注：肃明皇后之前在仪坤庙单独祭祀，见二百十一卷开元四年）。

    2丁巳日，玄宗前往骊山温泉。

    3玄宗派遣大门艺到幽州调发军队，讨伐勃海王大武艺（胡三省注：《考异》说：《新唐书·乌承玼传》记载：“可突干杀死契丹王邵固，投降突厥，而奚族也叛乱。这一年，奚、契丹入侵，下诏乌承玼迎击，在捺禄山打败他们。”又说：“勃海大武艺领兵到马都山，屠杀城邑，乌承玼堵塞要道，用大石垒砌壕沟，绵延四百里，于是流民得以返回故土稍作休息，脱下铠甲耕种，每年节省度支运钱。”按韩愈为乌重胤作庙碑，叙述重胤父亲乌承洽的事迹：“多次打败奚、契丹，参与捺禄之战，击退可突干到勃海边境，到达马都山，官吏百姓逃散失业。尚书率领部下堵塞通道，垒石为壕，绵延四百里，深高都三丈。敌军不能前进，百姓返回居所，每年节省钱三千万。”怀疑《新唐书》简化此碑内容作《乌承玼传》。按《新唐书》《旧唐书》的帝纪及《勃海传》都没有大武艺入侵到马都山的记载，或许韩碑中“走可突干勃海上，至马都山”是指打败可突干到勃海边境，追击到马都山。开元二十一年，郭英杰与可突干在都山交战。可见都山是契丹之地。官吏百姓逃散失业，大概因可突干入侵导致，与上文是同一事件，《新唐书》沿袭致误。但不知《新唐书·乌承玼传》中其他内容依据何种史料）。庚申日，命令太仆员外卿金思兰出使新罗（胡三省注：金思兰是新罗王的侍子，留在京城，官任太仆卿，为员外设置），调发新罗军队进攻勃海南部边境。恰逢大雪深达一丈多，山路阻塞险要，士兵冻死过半，无功而返。大武艺对大门艺的怨恨不止，秘密派遣刺客在天津桥南刺杀大门艺，没有成功；玄宗命令河南府搜捕刺客同党，全部处死（胡三省注：河南指河南府）。

    4二月丁酉日，金城公主请求在赤岭立碑划分唐朝与吐蕃的边界，玄宗同意（ 为后来断绝与吐蕃和亲、推倒赤岭碑埋下伏笔）。

    5三月乙巳日，侍中裴光庭去世。太常博士孙琬评议：“裴光庭实行循资格，违背了奖励劝勉的原则，请求谥号为‘克’。”他的儿子裴稹申诉，玄宗赐谥号“忠献”。

    玄宗问萧嵩可以代替裴光庭的人，萧嵩与右散骑常侍王丘交好，打算推荐他；王丘听说后，坚决让给尚书右丞韩休。萧嵩向玄宗推荐韩休。甲寅日，任命韩休为黄门侍郎、同平章事。

    韩休为人刚直，不追求名利；担任宰相后，很符合当时的期望。起初，萧嵩因韩休性情平和，认为他容易控制，所以引荐他。等到共事，韩休坚守正道不迎合，萧嵩渐渐厌恶他。宋璟感叹说：“没想到韩休能这样！”玄宗有时在宫中宴乐或在后苑打猎，稍有过失，就对左右说：“韩休知道吗？”话刚说完，劝谏的奏疏就到了。玄宗曾对着镜子默默不乐，左右的人说：“韩休担任宰相，陛下比以前瘦了很多，为什么不赶走他！”玄宗感叹说：“我相貌虽然瘦了，天下必定富足。萧嵩奏事常常顺从我的意思，退下后，我睡不安稳。韩休常常极力争辩，退下后，我才能安睡。我任用韩休，是为了国家，不是为了我自己。”

    有个叫黄?的侏儒供玄宗取乐，天性机警狡黠；玄宗常靠在他身上行走，称他为“肉几”，赏赐非常丰厚。一天他很晚入宫，玄宗觉得奇怪。他回答说：“我刚才入宫，路上遇到捕盗官和我争路，我把他掀下马，所以来晚了。”说完走下台阶叩头。玄宗说：“只要外面没有奏章弹劾，你就不用担心。”不久，京兆府上奏了 这件事。玄宗立即呵斥他出去，交给有关部门用杖刑打死。

    6闰月癸酉日，幽州道副总管郭英杰与契丹在都山交战，战败身亡。当时节度使薛楚玉派遣郭英杰率领一万精锐骑兵及投降的奚人进攻契丹，驻扎在渝关外（胡三省注：“榆”应为“渝”。此渝关在营州、平州之间，是古代所说的临渝关天险。《汉书音义》：另外唐胜州境内有榆关。隋代榆林郡境内的两个关隘，有“渝”“榆”的区别。史家传抄混淆不清，所以详细辨析）。可突干带领突厥部众前来会合交战，奚人持观望态度，分散逃到险要之地自保；唐军失利，郭英杰战死。剩余六千多名士兵仍奋力作战不止，敌军把郭英杰的首级展示给他们看，士兵们最终仍不投降，全部被敌军杀死。薛楚玉是薛讷的弟弟。

    7夏季六月癸亥日，下诏：“从今以后选拔人才，如有具备才德品行的，委托吏部随时提拔任用；流外官的任用不再经过门下省审核。”虽然有这一诏令，但有关部门因循资格制度对自己便利，仍然沿用旧制（胡三省注：史书记载裴光庭的弊政，后人沿袭，不能革除）。当时，从三师以下的官员有一万七千六百八十六名（胡三省注：唐制，太师、太傅、太保为三师），从佐史以上的吏员有五万七千四百一十六名，而入仕的途径很多，难以全部记载。

    8秋季七月乙丑日初一，发生日食。

    9九月壬午日，立皇子李沔为信王，李泚为义王，李漼为陈王，李澄为丰王，李潓为恒王，李漎为凉王，李滔为汴王。

    10关中长期下雨导致粮食昂贵，玄宗将要前往东都，召见京兆尹裴耀卿商议，裴耀卿回答说：“关中是帝王基业兴起之地，应当百代不变；只是因为地域狭小、粮食不足，所以陛下时常前往东都来缓解压力。我听说贞观、永徽年间，俸禄不丰厚，每年从关东漕运一二十万石粮食，足以供给，陛下得以安居。如今用度逐渐增多，漕运数量是以前的几倍，还不能满足，所以使陛下多次冒着寒暑来体恤关中百姓。如今如果让司农寺的租米全部运到东都，从东都转漕，逐渐充实关中，倘若关中有几年的储备，就不用担心水旱灾害了。况且吴地人不熟悉黄河漕运，船只在途中停留，时间久了，就会产生隐匿盗窃。我请求在河口设置粮仓（胡三省注：河口指汴水入黄河的入口，河口仓称为武牢仓），让吴地的船只到那里就卸下粮食返回，官府自行雇船分别运入黄河、洛水。再在三门峡东西各设一座粮仓（胡三省注：大禹开凿底柱山，有两块石头在水中像柱子，所以叫底柱。黄河流经此处，分为三股流过，所以也叫三门。当时在三门东边设集津仓，西边设盐仓），运到的粮食先储存起来，水路艰险就停下，水路通畅就运下，或者开辟山路，用车运过（胡三省注：当时在三门峡旁开凿十八里山路用于陆路运输，避开底柱天险）。这样就不会再有滞留，节省的费用极其可观。黄河、渭水岸边，都有汉、隋时期的旧粮仓，修缮它们并不困难。”玄宗深表赞同。

    11冬季十月庚戌日，玄宗前往骊山温泉；己未日，返回宫中。

    12戊子日，左丞相宋璟退休，返回东都。

    13韩休多次与萧嵩在玄宗面前争论，当面指出萧嵩的短处，玄宗很不高兴。萧嵩于是请求退休，玄宗说：“我还没厌倦你，你为什么急于离开？”萧嵩回答说：“我蒙受厚恩，担任宰相，富贵已到极点，趁陛下还没厌倦我，所以我能从容退去；如果已经厌倦我，我的性命都难保，怎能顺遂心愿！”接着流泪。玄宗为之动容，说：“你暂且回去，我慢慢考虑。”丁巳日，萧嵩被罢免为左丞相，韩休被罢免为工部尚书。任命京兆尹裴耀卿为黄门侍郎，前中书侍郎张九龄当时正在为母亲守丧，被起用为中书侍郎，都担任同平章事。

    14这一年，将全国分为京畿、都畿、关内、河南、河东、河北、陇右、山南东道、山南西道、剑南、淮南、江南东道、江南西道、黔中、岭南，共十五道，各设置采访使，用六条规定检察非法行为（胡三省注：两畿由御史中丞统领，其余都选择贤能的刺史统领。京畿采访使治所在西京城内，都畿在东都。关内采访使由京官兼任。河南采访使治所在汴州，河东在蒲州，河北在魏州，陇右在鄯州，山南东道在襄州，西道在梁州，淮南在扬州，江南东道在苏州，西道在洪州，黔中在黔州，剑南在益州，岭南在广州。后来有以边镇节度使兼任采访使的，所以关内道不一定由京官担任，各道采访使的治所也难以固定）。除非官员有升降任免，否则采访使不废除更换。只有变革旧制度，才需要上报批准；其余事务可自行处理，先施行后上报。

    15太府卿杨崇礼，是杨政道的儿子（胡三省注：杨政道是隋炀帝的孙子，齐王杨暕的儿子），在太府任职二十多年，前后担任太府卿的没人能比得上他。当时天下太平已久，财物堆积如山，经过杨崇礼经手的物品，无不精美；每年审核出入、驳回错漏、节省开支，能省下几百万缗钱（胡三省注：句指审核出入多少，駮指按文书核查欺诈弊端并驳回，省指节省冗余费用，便指根据实际情况贸易获利。）。这一年，他以户部尚书身份退休，当时已九十多岁。玄宗问宰相：“杨崇礼的儿子中，谁能继承他？”回答说：“杨崇礼有三个儿子，杨慎余、杨慎矜、杨慎名，都廉洁勤勉有才干，而杨慎矜最优秀。”玄宗于是提拔杨慎矜从汝阳县令任监察御史，掌管太府寺的收支，杨慎名代理监察御史，掌管含嘉仓的发放（胡三省注：含嘉仓在东都），也都称职；玄宗很满意。杨慎矜上奏说各州运来的布帛有污渍破损的，都让本州征收折估钱，转而购买轻便的货物，赋税征调从此繁多起来。



 第213章 唐纪三十

    唐纪三十

    起阏逢阉茂（甲戌年），尽重光大荒落（辛巳年），共八年。

    玄宗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中之中 开元二十二年（甲戌、734年）

    1春，正月，己巳日，玄宗从西京（长安）出发；己丑日，抵达东都（洛阳）。张九龄从韶州（今广东韶关）入朝拜见，请求为母亲服完丧期，玄宗不允许。

    （胡三省注：《考异》说：《唐纪》记载，“二十六日，戊子日，玄宗抵达东都；己丑日，张九龄从韶州到达。”现在依从《实录》的记载。）

    2二月，壬寅日，秦州（今甘肃天水）接连发生地震，公私房屋几乎全部毁坏，官吏百姓被压死的有四千多人；玄宗命令左丞相萧嵩前去救济抚恤。

    3方士张果自称有神仙之术，欺骗别人说在尧帝时曾担任侍中，至今已有几千年；他经常来往于恒山（今河北保定境内）中，（胡三省注：恒山当时属于定州恒阳县地界。）从武则天时期以来，多次征召他都不到。恒州（今河北正定）刺史韦济推荐他，玄宗派遣中书舍人徐峤携带玺书去迎接他。庚寅日，张果抵达东都，乘坐轿子进入宫中，玄宗对他的恩宠礼遇十分优厚。

    4张九龄请求不要禁止私人铸钱，三月，庚辰日，玄宗敕令百官商议这件事。裴耀卿等人都说：“一旦打开这个闸门，恐怕小人会放弃农耕追逐利益，而且铸出的劣质钱币会更多。”（胡三省注：从武则天以后，民间多有劣质钱币，官府不能禁止。）秘书监崔沔说：“如果用征收铜来折算劳役，那么官府的铸钱业就可以成功，计算估价来折合庸役，那么私人铸钱就无利可图，这种办法简便易行且能长久实行，还难以弄虚作假。况且钱作为一种物品，贵在流通货物，利益不在于数量多，何必等待私人铸钱然后才够用呢！”右监门录事参军刘秩说：（胡三省注：唐朝十六卫府都有录事参军，官阶正八品下，掌管接受各曹及五府之外府的事务，稽查文书目录，印发纸笔。）“人富裕了就不能用奖赏来劝勉，贫穷了就不能用威严来禁止。如果允许私人铸钱，贫穷的人必定不能做到；臣担心贫穷的人会更加贫穷而被富人役使，富人会更加富裕而放纵他们的欲望。汉文帝时，吴王刘濞富裕得可以和天子相比，就是因为铸钱导致的。”（胡三省注：这件事见于十四卷汉文帝五年。）玄宗于是停止了这个提议。刘秩，是刘子玄的儿子。（胡三省注：刘子玄，就是刘知几，为了避皇帝的名讳，用字行世。）

    5夏，四月，壬辰日，任命朔方节度使信安王李祎兼任关内道采访处置使，增加统领泾、原等十二州。

    6吏部侍郎李林甫，为人柔顺奸佞且多有狡诈手段，他深交宦官及妃嫔的家人，窥伺玄宗的动静，没有不知道的，因此每次上奏答对，常常符合玄宗的心意，玄宗很喜欢他。当时武惠妃在后宫中最为得宠，生下寿王李清，其他皇子都比不上，太子渐渐被疏远。李林甫于是通过宦官对武惠妃说，愿意尽力保护寿王；武惠妃感激他，暗中在宫中帮助他，因此李林甫被提拔为黄门侍郎。

    （胡三省注：《旧传》说：“起初，侍中裴光庭的妻子是武三思的女儿，诡诈而有才能谋略，与李林甫私通。宦官高力士原本出自武三思家，等到裴光庭去世，武氏带着悲哀向高力士祈求，请求让李林甫代替她丈夫的职位；高力士不敢说。玄宗让中书令萧嵩挑选宰相；过了很久，萧嵩推荐右丞韩休。玄宗同意了，于是命令草拟诏书。高力士立刻把消息泄露给武氏，武氏就让李林甫去告诉韩休。韩休入朝担任宰相后，很感激李林甫，与萧嵩不和，于是推荐李林甫能够担任宰相，武惠妃暗中帮助他，因此李林甫被拜为黄门侍郎，玄宗对他的眷顾恩遇更加深厚。”按裴光庭的妻子，一个寡妇而已，怎么敢突然引荐她的私通之人代替她丈夫担任宰相！韩休正直，即使得到李林甫的事先通报，也必定不至于推荐他担任宰相。现在不采用这种说法。）

    五月，戊子日，任命裴耀卿为侍中，张九龄为中书令，李林甫为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胡三省注：这为李林甫得权、太子被废埋下伏笔。颜真卿上疏说：“天宝以后，宦官袁思艺每天到中书省宣诏，玄宗的动静必定告诉李林甫；李林甫事先揣摩玄宗的心意上奏请求，玄宗惊喜得像有神助一样，因此李林甫的权柄和恩宠日益加深。”）

    7玄宗在宫苑中种植麦子，率领太子以下的人亲自去割麦，对他们说：“这是用来祭祀宗庙的，所以不敢不亲自去做，而且想让你们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又把麦子普遍赏赐给侍臣们说：“近来派人查看田中庄稼，大多不真实，所以自己种植来观察。”（胡三省注：种植的事情，上天有晴雨不按时的情况，土地有肥沃贫瘠的不同，而人力又有到不到位的区别，所以收获有多有少。如果君主不耽误农时，人们能尽力耕种，那么土地就不会有遗漏的利益了，难道一定要等到自己种植才观察到实际情况吗！）

    8六月，壬辰日，幽州（今北京）节度使张守珪大败契丹，派遣使者前来献捷。

    （胡三省注：《实录》记载：“张守珪大败林胡。”按《会要》，契丹之事，开元二十二年，张守珪大败他们。大概《实录》因为契丹就是战国时林胡的地盘，所以这样说。）

    9薛王李业病重，玄宗很担忧，容貌和头发都因此改变。七月，己巳日，薛王李业去世，追赠谥号为惠宣太子。

    10玄宗任命裴耀卿为江淮、河南转运使，（胡三省注：《考异》说：《旧纪》记载：“充任江、淮以南回造使。”现在依从《旧食货志》。）在河口设置输场。八月，壬寅日，在输场东边设置河阴仓，西边设置柏崖仓，（胡三省注：唐高宗咸亨二年，在洛州河阳县柏崖设置粮仓，开元十年废除，现在又依照旧基设置。）在三门峡东边设置集津仓，西边设置盐仓；开凿漕渠十八里来避开三门峡的险滩。（胡三省注：参考《新》《旧志》，是开凿山路开辟车道十八里，不是漕渠。）在此之前，用船运输江、淮的米到东都含嘉仓，雇佣车子陆运三百里到陕州（今河南三门峡），大约两斛米要用一千钱。（胡三省注：严衍认为“十”应改为“千”。）裴耀卿命令江、淮的船运都输送到河阴仓，再用黄河的船运到含嘉仓及太原仓，从太原仓进入渭水输送到关中，共三年时间，运输米七百万斛，节省雇佣车子的钱三十万缗。（胡三省注：按《旧志》，东都含嘉仓积蓄江淮的米，用大车子装载，向西运到陕州三百里，大约两斛米计算庸钱一千，这是裴耀卿所节省的大数。“十钱”是错误的，应当以“千钱”为准。）有人劝说裴耀卿把所节省的钱献给朝廷，裴耀卿说：“这是公家财政盈余亏损的利益罢了，怎么能用它来买取恩宠呢！”全部上奏作为购买粮食的钱。

    （胡三省注：《旧志》说“四十万贯”。现在依从《耀卿传》。《旧志》又说：“第二年，裴耀卿被拜为侍中，萧炅代替他。”按裴耀卿开元二十一年提出这个建议，今年担任侍中，开始设置河阴仓，三年后才见到成效；那么不是在担任侍中时解除这个职务的。）

    11张果坚决请求返回恒山，玄宗下制任命他为银青光禄大夫，号称通玄先生，赏赐丰厚后送他回去。后来张果去世，喜欢猎奇的人上奏说他尸解成仙；（胡三省注：仙家所说的尸解，好比蝉蜕壳，蝉飞走了而蜕壳还在。）玄宗因此很相信神仙之事。（胡三省注：唐明皇改集仙殿为集贤殿，这是他起初不信神仙，到这时就很相信了，又到晚年就深信不疑了。史书记载端正心性很难，渐渐陷入邪道而自己不觉察。）

    12冬，十二月，戊子朔日，发生日食。

    13乙巳日，幽州节度使张守珪斩杀契丹王屈烈及可突干，传送他们的首级到京城。

    （胡三省注：《考异》说：《旧守珪传》中“屈烈”写作“屈刺”。《契丹传》说第二年正月传送首级。现在依从《实录》。）

    当时可突干连年成为边境祸患，赵含章、薛楚玉都不能讨伐，张守珪到任后，多次击败他。可突干处境困迫，派遣使者假装投降，张守珪派管记王悔前去安抚他。王悔到了契丹的牙帐，察觉契丹上下毫无投降之意，只是逐渐把营帐迁到西北方，秘密派人引来突厥，图谋杀死王悔后反叛；王悔知道了这件事。（胡三省注：近，其靳翻。）牙官李过折（胡三省注：《考异》说：《旧契丹传》写作“遇折”。现在依从《实录》及《守珪传》。）与可突干分别掌管兵马，因争权而不和，王悔劝说李过折图谋可突干。李过折连夜率兵斩杀屈烈及可突干，全部诛杀他们的党羽，率领残余部众前来投降。张守珪出兵到紫蒙川，（胡三省注：据《晋书载记》：秦、汉之间，东胡在紫蒙之野建立城邑。《唐书·地理志》，平州有紫蒙、白狼、昌黎等戍。大概是平州的北境，契丹的南界。）大规模检阅军队来镇抚他们。在天津桥南悬挂屈烈、可突干的首级示众。

    14突厥毗伽可汗被他的大臣梅录啜下毒，还没死去，就讨伐诛杀了梅录啜及其家族党羽。毗伽可汗去世后，他的儿子伊然可汗继位，不久也去世，他的弟弟登利可汗继位，派遣使者前来报告丧事。

    （胡三省注：《考异》说：《旧传》记载，“伊然继位，玄宗下诏让宗正卿李诠前去吊祭，册立伊然，为他建立碑庙。不久，伊然病逝，又立他的弟弟为登利可汗。”按张九龄《集敕登利可汗书》说：“现在又派遣堂叔金吾大将军李佺吊祭。”又说，“建碑立庙，留下典范记载功绩。”然而告丧时登利已经继位了。《实录》中“诠”也写作“佺”。）

    15禁止京城中的乞丐，设置病坊来救济他们。（胡三省注：当时病坊分别设置在各寺庙中，用悲田来养病，起源于佛教。）

    开元二十三年（乙亥、735年）

    1春，正月，契丹知兵马中郎李过折前来献捷；玄宗下制任命李过折为北平王，检校松漠州都督。

    （胡三省注：《考异》说：《实录》记载“同幽州节度副大使。”《旧传》说“授特进、检校松漠州都督”。按李过折虽然有功，唐朝未必肯让他担任幽州节度使。现在依从《旧传》。）

    乙亥日，玄宗举行耕藉田礼，推了九次耒就停止；（胡三省注：杜佑说：这年玄宗亲自耕藉田，有关部门进献仪注：天子推三次，公卿推九次，平民耕完一亩地。玄宗想要重视耕藉田，于是前进耕了五十多步，直到田陇尽头才停止。）公卿以下的官员都耕完一亩地。大赦天下，在东都都城赐百姓聚饮三天。（胡三省注：都城，指东都城。）

    玄宗登上五凤楼设宴聚饮，观看的人拥挤不堪，音乐都无法演奏，金吾卫士兵的白色棍棒像雨点一样打下，也不能阻止；玄宗很担忧。高力士上奏说河南丞严安之治理严厉，被人敬畏，请求让他去制止；玄宗同意了。严安之到后，用手板绕着场地画了一圈说：“敢越过这个界限的人处死！”于是在这三天里，人们指着他所画的线相互告诫，没有人敢违犯。

    当时命令三百里内的刺史、县令各自率领所管辖地区的音乐艺人聚集在五凤楼下，互相比较胜负。怀州（今河南焦作）刺史用车子载着几百名乐工，都穿着锦绣衣服，驾车的牛都装扮成虎豹犀象的样子。（胡三省注：《诗经·大东》说：明亮的牵牛星，不能用来驾车载箱。《注》说：服，指驾车的牝马。箱，指大车的车厢。《疏》说：车两旁的横木之间称为箱。《甫田》说：于是求万车的粮食。《书传》说：长几装满车厢。这是车内容纳物品的地方。丘氏说：服箱，就像说驾车。）鲁山县令元德秀只派遣了几名乐工，手拉着手唱《于蒍》。（胡三省注：鲁山，古代的鲁县，夏孔甲时，豢龙氏刘累迁居的地方。汉代为鲁阳县，属南阳郡，后魏设置鲁阳郡，隋代又改为鲁县，属汝州。唐代为鲁山县，因为县内有鲁山而得名。《于蒍》，是元德秀所作的歌。）玄宗说：“怀州的百姓，大概很困苦吧！”立刻将怀州刺史降为散官。（胡三省注：散官，没有实际职务。）元德秀性情耿直廉洁、质朴，士大夫都佩服他的高尚品德。

    （胡三省注：《考异》说：《明皇杂录》写作“于蒍”，《新传》写作“于蒍于”。不清楚其中的含义。现在依从《杂录》。）

    2玄宗赞赏张守珪的功劳，想要任命他为宰相，张九龄劝谏说：“宰相，是代替上天治理万物的，不是用来奖赏功劳的官职。”玄宗说：“暂时给他宰相的名号而不让他担任实际职务，可以吗！”张九龄回答说：“不可以。只有名分和器物不可以借给别人，这是君主所掌管的。（胡三省注：《左传》记载了孔子的话。）况且张守珪刚刚打败契丹，陛下就任命他为宰相；如果他消灭了奚、突厥，（胡三省注：奚、厥，指奚和突厥。）将用什么官职来奖赏他呢？”玄宗于是停止了这个想法。二月，张守珪到东都献捷，被任命为右羽林大将军，兼御史大夫，赏赐他的两个儿子官职，赏赐非常丰厚。

    3起初，殿中侍御史杨汪杀了张审素后，（胡三省注：这件事见上卷开元十九年。）改名为万顷。张审素的两个儿子张瑝、张琇都还年幼，因受牵连被流放到岭南；不久逃了回来，图谋寻找机会报仇。三月，丁卯日，他们亲手在东都杀死了杨万顷，把表明父亲冤情的表文系在斧头上；他们想前往江外杀死和杨万顷同谋陷害他们父亲的人，到了汜水（今河南荥阳境内），被有关部门抓获。议论的人大多说这两个儿子的父亲无罪而死，他们年幼却有孝烈之气能为父报仇，应该加以怜悯宽恕，张九龄也想让他们活下来。裴耀卿、李林甫认为这样做会破坏国法，）玄宗也认为是这样，对张九龄说：“孝子的心情，为了道义不顾生死，但是杀人却赦免他们，这个先例不能开。”于是下敕说：“国家制定法律，目的在于制止杀人。各自表达作为儿子的心意，谁不是尽孝的人！但辗转报仇，没有尽头！咎繇担任法官，法令必须执行。即使是曾参杀人，也不可宽恕。应该交付河南府用杖打死。”士人百姓都怜悯他们，为他们撰写哀悼的诔文，张贴在道路上。市民们凑钱把他们埋葬在北邙山，担心杨万顷家的人发掘他们的坟墓，还做了几处假坟。（胡三省注：多做坟墓来迷惑他们，使他们不知道真正埋葬的地方。）

    4唐朝初年，公主的实封只有三百户，中宗时，太平公主达到五千户，通常以七丁为限。开元以来，皇妹只给一千户，皇女又减半，都以三丁为限；驸马都被授予三品员外官，而不担任实际职务。公主的邑户收入很少，以至于不能备办车马服饰，左右的人有的说太微薄了，玄宗说：“百姓的租赋，不是我私有的。战士出生入死，赏赐不过是一束丝帛；女子有什么功劳，却享受这么多封户呢？况且想让她们知道节俭罢了。”秋，七月，咸宜公主将要下嫁，（胡三省注：咸宜公主下嫁杨洄。）才加实封到一千户。咸宜公主，是武惠妃的女儿。于是各位公主的实封都加到一千户。

    5冬，十月，戊申日，突骑施侵犯北庭及安西拨换城（今新疆阿克苏）。

    6闰月，壬午朔日，发生日食。

    （胡三省注：《考异》说：《旧纪》写作“十一月，壬申朔”。按《长历》，十一月壬子朔。现在依从《实录》、《唐历》。）

    7十二月，乙亥日，册封已故蜀州司户杨玄琰的女儿为寿王妃。（胡三省注：这为玄宗后来把她纳入后宫扰乱国家埋下伏笔。）

    （胡三省注：《考异》说：《实录》记载册文，说“玄璬长女”。按陈鸿《长恨歌传》说：“下诏高力士暗中搜求宫外，在寿王府得到杨玄琰的女儿。”《旧杨贵妃传》说：“玄琰的女儿早年丧父，被叔父玄璬抚养。”又说：“有人上奏说玄琰的女儿容貌天下第一，应该被召见。当时妃子穿着道士服，号太真。”《新传》说：“起初为寿王妃等等，于是召入宫中，就以自己提出为借口，请求成为女官，号太真，又为寿王娶韦昭训的女儿，而太真得到宠幸。”《旧史》大概是避讳这件事。）杨玄琰，是杨汪的曾孙。（胡三省注：杨汪见一百八十三卷隋炀帝大业十二年。）

    8这一年，契丹王李过折被他的大臣涅礼杀死，（胡三省注：涅，奴结翻。）连同他的几个儿子，只有一个儿子剌干逃到安东都护府得以幸免。（胡三省注：开元二年把安东都护府迁到平州。）涅礼上奏说，李过折用刑残暴，众人不安，所以杀了他。玄宗赦免了他的罪，于是任命涅礼为松漠都督，并且赐书信责备他说：“你的蕃族法律大多对君主不义，自古以来就是这样，朕也知道。但是李过折是你的王，有过错就杀了他，做这样的王，不也很难吗！只怕你做了王，后人也会这样对你。常常不能自保，谁还愿意做王！也应该防备以后的事，怎么能只图眼前痛快！”突厥不久率兵向东侵犯奚、契丹，涅礼与奚王李归国击败了他们。

    开元二十四年（丙子、736年）

    1春，正月，庚寅日，玄宗下敕：“天下逃亡的户口，允许在今年内自首，有旧产业的让他们返回本乡，没有的另外等待处理；超过期限不自首的，将命令专门的使者搜求，分散发配到各军。”

    2北庭都护盖嘉运进攻突骑施，大败他们。

    3二月，甲寅日，玄宗在朝堂宴请新任命的县令，亲自作《令长新戒》一篇，赏赐给天下的县令。

    4庚午日，更改皇子的名字：（胡三省注：《考异》说：《旧纪》、《唐历》记载：“二十三年，七月，景子日，皇太子、诸王都改名。”现在依从《实录》。）李鸿改名为瑛，李潭改名为琮，李浚改名为璵，李洽改名为琰，李涓改名为琬，李涺改名为琚，李潍改名为璲，李澐改名为璬，李泽改名为璘，李清改名为瑁，李洄改名为玢，李沭改名为琦，李溢改名为环，李沔改名为瑝，（胡三省注：严衍认为“理”应改为“瑝”。）李泚改名为玼，李漼改名为珪，李澄改名为珙，李潓改名为瑱，李漎改名为璿，李滔改名为璥。

    5旧制度，考功员外郎掌管科举考试。有个进士李权，欺侮员外郎李昂，议论的人认为员外郎职位低微，不能服众；三月，壬辰日，玄宗下敕从今以后委托礼部侍郎主持科举考试。

    6张守珪派平卢讨击使、左骁卫将军安禄山讨伐奚、契丹的反叛者，安禄山依仗勇猛轻率进军，被敌人打败。夏，四月，辛亥日，张守珪上奏请求斩杀他。安禄山临刑时呼喊说：“大夫不想消灭奚、契丹吗，为什么要杀安禄山！”张守珪也爱惜他的骁勇，（胡三省注：想要让他活下来。）于是改把他押送京城。张九龄批示说：“从前穰苴诛杀庄贾，（胡三省注：《史记》记载：齐景公派司马穰苴为将，穰苴说：“希望得到国君的宠臣来监军。”景公派庄贾前往。庄贾一向骄贵，穰苴和他约定，中午在军门相会；庄贾到傍晚才到。穰苴以庄贾迟到为由，斩杀了他，来号令三军。）孙武斩杀宫嫔。（胡三省注：孙武用兵法拜见吴王阖庐，吴王说：“可以用妇女来小试一下吗？”孙武说：“可以。”于是放出宫中美女一百八十人，分为两队，用吴王的宠姬二人各为队长，都让她们持戟。约束已经宣布，三令五申，于是击鼓，右边的妇人大笑。《孙子》说：“约束不行，申令不熟，是将领的罪过。”又三令五申后击鼓，左边的妇人又大笑。孙子斩杀左、右队长示众，用其次的人担任队长再击鼓，妇人左右前后跪起都符合规矩。于是吴王知道孙子能用兵，任命他为将。）张守珪的军令如果要执行，安禄山不应该免死。”玄宗爱惜安禄山的才能，敕令免去他的官职，以平民身份统领军队。张九龄坚决争辩说：“安禄山违反军纪损失军队，按法律不可不杀。况且臣看他的相貌有反叛之相，不杀必定成为后患。”玄宗说：“你不要像王夷甫识别石勒那样，冤枉伤害忠良。”（胡三省注：晋朝石勒十四岁时，跟随同乡人到洛阳行贩，在东门上长啸。王衍看见后觉得奇异，回头对左右的人说：“刚才那个胡儿，我看他的神态有奇志，恐怕会成为天下的祸患。”派人骑马去逮捕他，恰逢石勒已经离开。）最终赦免了安禄山。

    （胡三省注：《玄宗实录》记载：“四月，辛亥日，张守珪上奏安禄山统兵违反军纪，挫败军威，请求依照军法斩首；玄宗同意了。安禄山临刑时高声说：“两蕃还没平定，忍心杀壮士！难道是为大夫谋划吗！”张守珪因为安禄山曾经在活捉敌人方面有捷报，听到他的话，于是放了他，上奏朝廷。”《肃宗实录》说：“安禄山为互市牙郎，盗羊事发，张守珪发怒，追捕到后，想击杀他。安禄山大呼说：“大夫不想消灭奚、契丹两蕃吗！却杀壮士！”张守珪觉得他的相貌奇特，言辞豪壮，于是释放了他。”姚汝能作《安禄山事迹》，其中盗羊之事与《肃宗实录》相同。又说：“开元二十一年，张守珪让安禄山奏事。中书令张九龄见到他，对侍中裴光庭说：“扰乱幽州的就是这个胡人。”又说：“开元二十四年，安禄山为平卢将，讨伐奚、契丹失利，张守珪奏请斩杀他，张九龄批示说：“穰苴出军，必诛庄贾；孙武行令，亦斩宫嫔。张守珪军令若行，安禄山不宜免死。”玄宗爱惜他的勇锐，只令免去官职，以平民身份效力。张九龄坚持上奏诛杀他，玄宗说：“你难道因为王夷甫识石勒的旧事，就臆断安禄山难以控制吗！”最终没有诛杀他。”孙樵作《西斋录》，序说：“张守珪因为安禄山叛乱是为什么？是宽恕刑罚违背教导，酿成祸患的根源。安禄山是张守珪的部将，曾经违反命令，张曲江让张守珪斩杀他，张守珪不听从，果然使他扰乱天下；所以书上说：“张守珪因安禄山叛乱。”《旧张九龄传》说：“张守珪让副将安禄山讨伐奚、契丹，战败，押送京城，请求执行朝廷法律。张九龄上奏弹劾说：“穰苴出军，必诛庄贾；孙武教战，亦斩宫嫔。张守珪军令必行，安禄山不宜免死。”皇上特别赦免了他。张九龄上奏说：“安禄山狼子野心，面有逆相，臣请求借罪杀他，希望断绝后患。”皇上说：“你不要以王夷甫知石勒的旧事，误害忠良。”于是放归藩地。”《新传》记载与裴光庭的事如《事迹》，押送京城的事如《旧传》，《旧安禄山传》盗羊之事如《事迹》，而没有失利请求斩首之事；《新传》也是这样。《旧传》还说：“开元二十年，张守珪为幽州节度使，安禄山盗羊之事被发觉。”按裴光庭开元二十一年去世，这年冬天，张九龄才担任宰相，说与裴光庭说话，是错误的。孙樵说“曲江令守珪斩之”，尤其失实。《实录》记载，开元二十一年，张守珪还在陇右与吐蕃立分界碑，未到幽州。《旧传》说“二十年为节度使”，也是错误的。按安禄山如果起初是互市牙郎，张守珪怎么能知道他最终会扰乱天下，释放而不杀他！孙樵怎么能立刻把叛乱的罪名加给他呢！如果像《旧张九龄传》所说，张守珪押送京城，玄宗自己赦免他，那么张守珪有什么罪而当时的人责怪他呢！如果说盗羊丧师，两次当死，那么安禄山难道只用言辞就得以两次免死吗！如果像《玄宗实录》所说，张守珪奏请执行法律，得到批准，被他的一句话感动，就放了他，那么张守珪必定不敢如此轻易反复。而且张九龄从哪里见到他，而说他面有逆相呢！如果说张守珪未曾奏请执行法律，那么张张九龄《集》有《赐守珪敕》说：“安禄山等轻视我军威，不曾审察，导致损失，应当诛杀；你既然执行，军法应当如此。”又《赐平卢将士敕》说：“安禄山被诛杀，因为轻敌太过，不要因此畏惧怯懦，导致失去以后的谋划。”这说明当时曾经允许执行诛杀。如果说张守珪自己放了他，不是玄宗的意思，那么又有《赐守珪敕》说：“安禄山勇而无谋，于是导致失利，衣甲资敌，挫败我军威，论他的轻敌，应加重罪。但起初听说他勇猛战斗，也有诛杀敌人；又敌寇未灭，军令从权，所以不因一次失败抛弃他，想要收他后来的功效。不进行轻微的责罚，又没有什么惩戒，应当暂且停官，令白衣统领。你再审察本状，也可根据情况处理。”现在用各书参考，大概安禄山违反军纪，张守珪奏请执行法律，所以前敕说：“你既然执行，军法应当如此。”又说：“安禄山被诛杀，因为轻敌太过。”好像说张守珪已经杀了他。不久张守珪被他的话感动，爱惜他的骁勇，想杀又不忍心，想放又已经上奏，且恐怕不能使将士心服，或者批复未到，所以押送京城，让皇上自己裁决，希望皇上见他有材力而赦免他，也像陈平逮捕樊哙，卫青囚禁苏建一样。皇上因此想赦免他，而张九龄坚持上奏说：“张守珪军令若行，安禄山不宜免死。”这是同时弹劾张守珪不在军外决断，却又押送推诿给皇上的言辞。张九龄因此见到他，而说“面有逆相”，皇上最终想赦免他，所以张九龄不得已起草敕令说：“你再审察本状，根据情况处理。”张守珪得到此敕，就放了他，上奏朝廷。这样就与《玄宗实录》相应，而在人情上比较相近。）

    安禄山，本是营州（今辽宁朝阳）的杂胡，起初名叫阿荦山。他的母亲，是个女巫；（胡三省注：《新书》说：安禄山本来姓康。他的母亲住在突厥中，向轧荦山祈祷，轧荦山是胡人所说的战斗神，生下安禄山，所以用它作为字；跟随母亲冒用安氏姓。）父亲死后，母亲带着他改嫁突厥人安延偃。恰逢他的部落破败离散，与安延偃哥哥的儿子安思顺一起逃来，所以冒用安氏姓，名叫安禄山。又有个叫史窣干的人，与安禄山是同乡邻居，前后一天出生。（胡三省注：《考异》说：《旧传》说：“史思明除夕出生，安禄山元旦出生。”按《安禄山事迹》：“天宝十载正月二十日，皇上及贵妃为安禄山作生日”，现在不采用这种说法。）长大后，相互亲爱，都成为互市牙郎，以骁勇闻名。（胡三省注：牙郎，即中介人；南北物价，由他们确定，然后相互贸易。）张守珪任命安禄山为捉生将，安禄山常常与几人骑马出去，总能擒获几十个契丹人回来。他狡猾，善于揣摩人情，张守珪喜爱他，收他为养子。

    史窣干曾经欠了官债逃入奚人中，被奚人的游弈兵抓获，想杀他；史窣干欺骗说：“我是唐朝的和亲使，你们杀了我，灾祸将降临到你们国家。”游弈兵相信了他，把他送到牙帐。史窣干见到奚王，只行长揖而不跪拜，奚王虽然发怒，但畏惧唐朝，不敢杀他，用宾客的礼节招待他，派一百人跟随史窣干入朝。史窣干对奚王说：“大王派人虽然多，但看他们的才能都不足以见天子。听说大王有良将琐高，为什么不派他入朝！”（胡三省注：琐高，大概是奚人中酋长豪强的称号，不是人名。前面已有李诗琐高。）奚王就命令琐高与牙帐下三百人跟随史窣干入朝。史窣干将要到平卢，先派人对军使裴休子说：“奚人的使者琐高与精锐部队都来了，声称入朝，实际上想袭击军城，应当谨慎防备，先下手对付他们。”裴休子于是整顿军容出迎，到了馆舍，把跟随的士兵全部活埋杀死，捉住琐高送到幽州。张守珪认为史窣干有功，奏请任命他为果毅，多次升迁至将军。后来入朝奏事，玄宗与他交谈，很喜欢他，赐名思明。安、史的事情从此开始。

    7已故连州司马武攸望的儿子武温眘，因与权贵交往而获罪，被杖打而死。（胡三省注：玄宗平定韦氏，武攸望被贬而死。）乙丑日，朔方、河东节度使信安王李祎被贬为衢州（今浙江衢州）刺史，广武王李承宏被贬为房州（今湖北房县）别驾，泾州（今甘肃泾川）刺史薛自劝被贬为澧州（今湖南澧县）别驾；都是因为与武温眘交往的缘故。李承宏，是李守礼的儿子。（胡三省注：豳王李守礼，是章怀太子李贤的儿子。）辛未日，蒲州（今山西永济）刺史王琚被贬为通州（今四川达州）刺史；因为与李祎有书信往来的缘故。

    8五月，醴泉（今陕西礼泉）妖人刘志诚作乱，驱赶掠夺路人，将要赶赴咸阳（今陕西咸阳）。村民跑去告诉县官，县官焚毁桥梁道路来抵抗他们，他们的部众于是溃散，几天后，全部被擒获斩杀。

    9六月，开始按月发给百官俸禄钱。

    10起初，玄宗借着耕藉田礼大赦，命令有关部门商议增加宗庙祭祀的笾豆祭品以及服饰制度中不完备的地方。太常卿韦绦上奏请求宗庙每座神位用笾豆十二。

    兵部侍郎张均、职方郎中韦述议论说：“圣人知道孝子的情感深厚而万物种类无限，所以加以节制。人的嗜好本来没有标准，私人宴会的菜肴随时代变迁，所以圣人一切都依照古代。屈到喜欢吃芰，屈建不用它祭祀，认为不可以用私欲干扰国家的典制。（胡三省注：《国语》记载：楚国屈到喜欢吃芰，生病时，召来他的宗老嘱咐说：“祭祀我一定要用芰。”到了祭祥的时候，宗老将要进献芰，屈建命令去掉，说：“国君用牛祭祀，大夫用羊祭祀，士用豚犬祭祀，庶人用鱼炙祭祀，笾豆脯醢，上下共用，不进献珍异，不陈列过多，不因为私欲干扰国家的典制。”于是不用芰。）现在想把美味浓厚的食物，都用作祭品，如果超过旧制，那还有什么限度呢！《尚书》说：‘黍稷不是馨香的，光明的德行才是馨香的。’（胡三省注：《尚书》是成王命令君陈的话。）如果认为现在的珍馐美味，是平时所习惯的，向神灵祈求没有固定的方式，何必拘泥于古代，那么簠簋可以去掉而盘盂杯案应当在祭祀时使用，韶濩可以停止而箜篌筝笛应当演奏。（胡三省注：舜的音乐叫《韶》，汤的音乐叫《濩》。箜篌，汉武帝让乐人侯调制作；有人说侯辉制作。现在按它的形状像瑟而小，七弦，用拨弹奏像琵琶。《旧唐书》说：箜篌，是胡人的音乐。汉灵帝喜欢它，体曲而长，二十三弦，竖抱在怀里，用两手齐奏，俗名“擘箜篌”。凤首箜篌有项加轸七弦，郑善子制作，开元年间进献，形状像阮咸，它的下弦小而身大，旁边有小弦，取其身体方便。一说：箜篌是郑、卫之音的开端，因为是亡国之音，所以号称空国之侯，也叫坎侯。《风俗通》说：汉武帝时，丘仲作笛。按《周礼》，笙师掌管教导箎篴。又说，起源于羌人，后汉马融所赋的横笛，空洞、无底，削出二孔，五孔一出其背，正像现在的尺八。李善为它作注，七孔现在一尺四寸，这就是现在的横笛。太常鼓吹部中所谓的横吹，不是马融所赋的。马融《赋》说：“《易》京君明识音律，所以原本四孔加一孔；君明所加的孔后出，这就是商声五音完备。”沈约《宋书》也说，京房完备五音。《周礼笙师注》：杜子春说：篴就是现在所吹的五孔篴。用马融、沈约所记论述，那么古篴不应该有五孔，子春的说法，也不正确。现在《三礼图》画的篴也是横设而有五孔，不知道出自什么典据。）既然不是正式的器物，后代人看什么！神灵，是以精明降临人间的，不追求丰盛巨大；如果在礼仪上有失误，即使再多又有什么用！怎么可以废弃礼经而顺从流俗！况且君子以礼爱人，不追求苟合；何况在宗庙，敢忘记旧章！”

    太子宾客崔沔议论说：“祭祀的兴起，始于太古，茹毛饮血时，就有毛血的进献；没有酒曲时，就有玄酒的奠祭。（胡三省注：司烜氏用镜子从月亮取明水作为玄酒。）到了后世的君王，礼器物品逐渐完备；然而以神道表达敬意，不敢废弃。笾豆簠簋樽罍中的物品，都是周朝时的食物，它们用于宴会宾客，而周公制礼，与毛血玄酒一同进献鬼神。国家以礼确立教诲，根据时代制定规范，宗庙四季祭祀，礼仪食物全部陈列，用周朝的制度。园陵上供的食物，时鲜膳食全部设置，遵循汉朝的方法。（胡三省注：如叔孙通请求进献含桃之类。）贡品用于祭祀，是招致远方的物品。有新的物品必定进献，是顺应时令。苑囿之内，亲自耕种收获的，狩猎之时，亲自射中的，没有不进献后才食用的，是尽真诚敬意。像这样已经到了极致，还能再增加什么呢！只应告诫有关部门，不要有疏忽懈怠，那么鲜美的食物，都在这里了，不必增加笾豆的数量。”

    玄宗坚持想要适量增加祭品的种类。韦绦又上奏每室增加笾豆各六个，四季分别装满新果珍馐；玄宗同意了。

    韦绦又上奏：“《丧服》中‘舅，服缌麻三个月，从母、外祖父母都是服小功五个月。’外祖父是至尊，与从母的服制相同；姨、舅是一等亲，服制却有轻重不同。堂姨、舅亲情不算疏远，恩情却断绝不相互服丧；舅母来承继外族，不如同炊的礼节。我认为古礼的意思还有不通畅的地方，请求把外祖父母的服制增加为大功九个月，姨、舅都服小功五个月，堂舅、堂姨、舅母都加至袒免。”（胡三省注：五服止于缌麻，此外有袒免的服制。袒，是偏脱衣袒露肩；免，是用一寸宽的布，从项中向前交在额上，又向后绕在发髻。）

    崔沔议论说：“治家之道，不可以有二心；统一规定礼仪，道理归于本宗。因此对内有齐衰、斩衰，对外都是缌麻，因尊名所加，不超过一等，这是先王不变的道理。希望遵守开元八年的明旨，全部依照古礼，（胡三省注：崔沔所说的诏旨，见二百十二卷开元七年；说八年，是连同玄宗即位先天之年计算的。）作为万代不变的法规。”

    韦述议论说：“《丧服传》说：‘禽兽知母而不知父。野人说，父母有什么差别呢！都城的士人就知道尊敬父亲了；（胡三省注：传，直恋翻。祢，奴礼翻。）大夫及学士就知道尊敬祖父了。’圣人探究天道而厚待祖祢，维系族姓而亲爱子孙，母党与本族相比，不可以同等看待，很明显。现在如果外祖与舅加服一等，堂舅及姨列入服制，那么中外的制度，相差多少呢！废弃礼仪顺从私情，所追求的是末节。古代制定礼仪的人，知道人情容易动摇，担心失礼会逐渐发展，区别同异，轻重悬殊，想让后代的人永不相混杂。其中的深意就在这里，难道是徒然的吗！如果可以增加，也可以减少；以往的圣人可以被否定，那么《礼经》可以被毁坏了。先王的制度，称为常道，奉行它，还恐怕失落；一旦扰乱它的次序，怎么能停止呢！请依照《仪礼丧服》确定。”

    礼部员外郎杨仲昌议论说：（胡三省注：唐礼部郎掌管五礼，举其仪制而辩其名数。）郑文贞公魏徵开始把舅的服制加至小功五个月。虽然魏徵贤能，但周公、孔子是圣人，以贤能改变圣人的制度，后辈学子听从谁呢！我担心内外秩序混乱，亲疏伦常颠倒，情理所沿袭的，没有什么做不出来的！从前子路为姐姐服丧而不除服，孔子说：‘先王制礼，行道的人，都不忍心。’子路就除服了。（胡三省注：见《礼记·檀弓》。）这是圣人依据事情抑制情感的明例。《礼记》说：‘不要轻易议论礼。’（胡三省注：《礼器》的话。）表明它像天地一样永恒，与日月并存，贤能的人遵循它，怎敢增减呢！”

    玄宗下敕：“姨舅既然服小功，舅母不能完全降等，应当服缌麻，堂姨舅应当服袒免。”

    张均，是张说的儿子。

    11秋，八月，壬子日，千秋节，群臣都进献宝镜。张九龄认为用镜自照能看见容貌，以人自照能看见吉凶。于是叙述前代兴衰的根源，作书五卷，称为《千秋金镜录》，献给玄宗；玄宗赐书信褒奖赞美他。

    12甲寅日，突骑施派遣他的大臣胡禄达干来请求投降，玄宗同意了。

    13御史大夫李适之，是李承乾的孙子，以才干得到玄宗的宠幸，多次为李承乾论辩；甲戌日，追赠李承乾为恒山愍王。（胡三省注：李承乾被废见一百九十七卷太宗贞观十七年。）

    14乙亥日，汴哀王李璥去世。

    15冬，十月，戊申日，玄宗从东都出发。在此之前，敕令明年二月二日前往西京，（胡三省注：先，悉荐翻。）恰逢宫中出现怪事，第二天，玄宗召来宰相，立刻商议西还。裴耀卿、张九龄说：“现在农事收获还没完毕，请等到仲冬。”李林甫暗中知道玄宗的意思，二相退下后，李林甫单独留下，对玄宗说：“长安、洛阳，是陛下的东西宫，往来巡幸，何必再选择时间！假使妨碍农事收获，只需减免所经过地方的租税而已。臣请求宣示百官，即日西行。”玄宗很高兴，听从了他。经过陕州，因刺史卢奂有良好的政绩，在他的厅事题赞后离去。（胡三省注：称人之美曰赞。）卢奂，是卢怀慎的儿子。丁卯日，抵达西京。

    16朔方节度使牛仙客，以前在河西时，能节省用度，鼓励农业生产，仓库充实，器械精良锋利；玄宗听说后嘉奖他，想要加授他尚书官职。张九龄说：“不可以。尚书，是古代的纳言，唐朝建立以来，只有旧相及在中外任职有德行威望的人才担任。牛仙客本来是河湟的使典，（胡三省注：事见上卷开元十五年。）现在突然位居清要之职，恐怕会使朝廷蒙羞。”玄宗说：“那么只加实封可以吗？”张九龄回答说：“不可以。封爵是用来奖励有功的人的。边将充实仓库，修造器械，是平常的事务，不足以作为功劳。陛下奖赏他的勤勉，赐给他金帛就可以了；分割土地分封他，恐怕不合适。”玄宗沉默不语。李林甫对玄宗说：“牛仙客，有宰相的才能，担任尚书又有什么呢！张九龄是书生，不通晓大体。”

    （胡三省注：《旧林甫传》说：“李林甫把张九龄的话告诉牛仙客，牛仙客第二天见皇上哭着辞让官爵。”按当时没听说牛仙客在京城。现在依从《唐历》。）

    玄宗很高兴，第二天，又以给牛仙客实封的事来说，张九龄像起初一样坚决反对。玄宗发怒，变了脸色说：“事情都由你做主吗？”张九龄叩头谢罪说：“陛下不知道臣愚笨，让臣在宰相职位上待罪，事情有不合适的，臣不敢不把话说完。”玄宗说：“你嫌弃牛仙客出身寒微，像你有什么门第呢？”张九龄说：“臣出身岭海孤贱，（胡三省注：张九龄，韶州人。）不如牛仙客出生在中原；（胡三省注：牛仙客，泾州人。）但臣在台阁任职，掌管诰命有多年了。（胡三省注：张九龄历任司勋员外郎、中书舍人。）牛仙客是边地小吏，不识字，如果委以重任，恐怕不符合众人的期望。”李林甫退下后说：“如果有才能见识，何必一定要有学问！天子用人，有什么不可以的！”十一月，戊戌日，赐牛仙客爵陇西县公，食实封三百户。

    起初，玄宗想任命李林甫为宰相，询问中书令张九龄，张九龄回答说：“宰相关系到国家的安危，陛下任命李林甫为宰相，臣恐怕将来会成为国家的祸患。”玄宗不听从。当时张九龄正以文学被玄宗看重，李林甫虽然怨恨他，还是违心侍奉他。侍中裴耀卿与张九龄友好，李林甫一起嫉恨他们。这时，玄宗在位多年，渐渐放纵奢侈的欲望，对政事懈怠。而张九龄遇到事情无论大小都极力争辩；李林甫则巧妙地窥伺玄宗的心意，每天想着用来中伤张九龄的办法。

    玄宗做临淄王时，赵丽妃、皇甫德仪、刘才人都受到宠爱，（胡三省注：唐玄宗设置六仪，德仪是其中之一。）赵丽妃生下太子李瑛，皇甫德仪生下鄂王李瑶，刘才人生下光王李琚。等到玄宗即位，宠幸武惠妃，赵丽妃等人的宠爱都衰退了；武惠妃生下寿王李瑁，宠爱超过其他皇子。太子与李瑶、李琚在宫内宅第相会，（胡三省注：当时太子、诸王都住在禁中。）各自因为母亲失宠而有怨恨的话。驸马都尉杨洄娶咸宜公主，常常窥伺三个皇子的过失告诉武惠妃。（胡三省注：咸宜公主，是武惠妃的女儿，所以杨洄依附武惠妃。）武惠妃哭着对玄宗诉说：“太子暗中结党，将要害妾母子，也指斥皇上。”玄宗大怒，把这事告诉宰相，想把他们都废黜。张九龄说：“陛下即位将近三十年，太子诸王不离深宫，（胡三省注：离，力智翻。）每天接受圣上的教诲，天下的人都庆幸陛下在位长久，子孙昌盛。现在三个皇子都已成年，没听说有大的过错，陛下为什么一旦因为没有根据的话，在喜怒之际，就把他们都废黜呢！况且太子是天下的根本，不可以轻易动摇。从前晋献公听信骊姬的谗言杀申生，导致三世大乱。（胡三省注：《左传》记载，晋献公杀其世子申生，立骊姬之子；里克杀了他。公子夷吾、重耳及子圉争国，三世大乱。）汉武帝相信江充的诬陷治戾太子的罪，京城流血。（胡三省注：事见《汉纪》。）晋惠帝用贾后的谗言废愍怀太子，中原遭受涂炭。（胡三省注：事见《晋纪》。）隋文帝听信独孤后的话废黜太子杨勇，立隋炀帝，于是失去天下。（胡三省注：事见《隋纪》。）由此看来，不可以不谨慎。陛下如果一定要这样做，臣不敢奉诏。”玄宗不高兴。李林甫起初没有说话，退下后私下对受宠的宦官说：“这是主上的家事，何必问外人！”玄宗犹豫不决。武惠妃秘密让官奴牛贵儿对张九龄说：“有废就有兴，您为他提供援助，宰相之位可以长久保持。”张九龄呵斥了他，把他的话告诉了玄宗；玄宗为此变了脸色，所以直到张九龄罢相，太子得以无事。李林甫日夜在玄宗面前说张九龄的坏话，玄宗渐渐疏远张九龄。

    （胡三省注：《明皇杂录》说：“李林甫请求拜见，多次陈述牛仙客实封之事，张九龄很有诽谤之言。当时正是秋天，皇上命令高力士把白羽扇赐给他。张九龄惶恐，作赋进献。”《新传》也这样说。按《实录》，牛仙客加实封在十月。而张九龄《集》中《白羽扇赋序》说：“开元二十四年夏盛暑，奉敕让大将军高力士赐宰相白羽扇，张九龄也在其中。私下有所感触，立刻进献赋”等等。敕令回复说：“朕近来赐羽扇，姑且用来消暑，赞赏那强劲的翅膀，正可利用，与那被丢弃在箧笥中，意义不同。”然而皇上在盛夏普遍赐给宰臣扇子，不是在秋日单独赐给张九龄，只是张九龄因此献赋，自己寄托心意而已。）

    李林甫引荐萧炅为户部侍郎。萧炅一向没有学问，曾经对中书侍郎严挺之把“伏腊”读成“伏猎”。严挺之对张九龄说：“省中怎么能有‘伏猎侍郎’！”因此萧炅被调出京城任岐州刺史，所以李林甫怨恨严挺之。张九龄与严挺之友好，想引荐他为宰相，曾经对他说：“李尚书正受恩宠，（胡三省注：李林甫当时以礼部尚书任宰相。）足下应当去拜访他一次，与他亲近。”严挺之向来自负，看不起李林甫的为人，最终没有去拜访。李林甫更加怨恨他。严挺之先前娶妻，休了她，改嫁给蔚州（今河北蔚县）刺史王元琰，王元琰因贪赃罪被三司审问，严挺之为他营救。李林甫通过左右的人让他在禁中告诉玄宗。玄宗对宰相说：“严挺之为罪人请托关系。”张九龄说：“这是严挺之休弃的妻子，不应该有私情。”玄宗说：“虽然离婚却还有私情。”

    于是玄宗累积以前的事，认为裴耀卿、张九龄结党；壬寅日，任命裴耀卿为左丞相，张九龄为右丞相，一同罢免参知政事。任命李林甫兼中书令；牛仙客为工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依旧兼任朔方节度使。

    （胡三省注：《唐历》说：“宰相遥领节度使，从牛仙客开始。”按萧嵩已经遥领河西，不是从这时开始。）

    严挺之被贬为洺州（今河北永年）刺史，（胡三省注：《旧志》，洺州，在京师东北一千五百八十五里。）王元琰流放岭南。

    玄宗即位以来，所用的宰相，姚崇崇尚通达，宋璟崇尚法治，张嘉贞崇尚吏治，张说崇尚文治，李元纮、杜暹崇尚节俭，韩休、张九龄崇尚正直，各有他们的长处。张九龄获罪后，从此朝廷的士人，都只求安身保位，不再直言进谏。

    李林甫想要堵塞君主的视听，自己独揽大权，公开召集各位谏官说：“现在明主在上，群臣顺从都来不及，哪里用得着多说话！各位没看见立仗马吗？吃三品的饲料，一鸣叫就被赶走。后悔怎么来得及！”（胡三省注：《唐旧仪》，每天，尚乘以厩马八匹分为左右厢，立在正殿侧宫门外，等仪仗下就散去。如果大陈设则马在乐悬之北，与大象相次，进马二人，穿戎服执鞭，侍立在马的左边，随马进退。）补阙杜璡曾经上书言事，第二天，就被贬为下邽县令。（胡三省注：唐制：上县令从六品上，补阙从七品上。从这来说，就不是贬官。大概唐人重视内官，而不管品阶高下，何况拾遗、补阙是供奉官，地位清要呢！）从此进谏之路断绝了。

    牛仙客被李林甫引荐后，专门唯唯诺诺而已。然而二人都谨慎遵守格式，百官的升迁任免，各有常规，即使有奇才异行，也不免终老于常规的升迁，那些以巧言谄媚、邪僻阴险自求晋升的人，则能越级提拔，自有其他门路。李林甫城府很深，人们无法窥探他的内心。喜欢用甜言蜜语待人，而暗中中伤他们，不露声色。凡是被皇上厚待的人，开始就亲近结交他们，等到他们的地位权势稍为逼近自己，就用计谋除掉他们。即使是老奸巨猾的人，也不能逃脱他的手段。（胡三省注：如韦坚、杨慎矜、王鉷之类就是这样。）

    开元二十五年（丁丑、737年）

    1春，正月，开始设置玄学博士，推崇玄学，学习《老子》、《庄子》、《文子》、《列子》，（胡三省注：也叫道举。）每年依照明经科进行科举考试。

    2二月，玄宗下敕：“进士以声韵为学问，大多不明古今；明经以帖诵为功夫，很少探究旨趣。从今以后明经科问大义十条，对时务策三道；进士科考试大经十帖。”

    3戊辰日，新罗王金兴光去世，他的儿子金承庆继位。

    4乙酉日，幽州节度使张守珪在捺禄山击败契丹。

    5己亥日，河西节度使崔希逸袭击吐蕃，在青海西边击败他们。

    起初，崔希逸派遣使者对吐蕃边将乞力徐说：“两国通好，现在成为一家，何必再设置军队守卫，妨碍人们耕种放牧！请都撤去。”乞力徐说：“常侍忠厚，（胡三省注：崔希逸大概带散骑常侍镇守河西，所以这样称呼他。）说话必定不欺骗。然而朝廷未必专门把边事委托给你，万一有奸人在中间挑拨，趁我不备袭击，后悔怎么来得及！”崔希逸坚决请求，于是杀白狗结盟，各自撤去守卫；于是吐蕃的牲畜遍布田野。当时吐蕃向西进攻勃律，勃律前来告急，玄宗命令吐蕃罢兵，吐蕃不奉诏，于是攻破勃律；玄宗很愤怒。恰逢崔希逸的侍从孙诲入朝奏事，（胡三省注：傔，苦念翻。侍从。唐制：凡诸军镇大使、副使以下，都有傔人。别奏作为他们的使者。大使傔二十五人，别奏十人；副使傔二十人，别奏八人。）自己想求功，上奏说吐蕃没有防备，请袭击他们，必定大获全胜。玄宗命令内给事赵惠琮与孙诲一同前往，审查情况。（胡三省注：唐内侍省有内给事十人，从五品下，掌管承旨慰问，分判省事；凡元日冬至，百官贺皇后，就出入宣传；宫人衣服费用，就具列品秩，计算多少，春秋送到中书省。）赵惠琮等人到后，就假传诏令让崔希逸袭击吐蕃。崔希逸不得已，发兵从凉州向南进入吐蕃二千多里，到青海西边，与吐蕃交战，大败他们，斩首二千多级，乞力徐脱身逃走。赵惠琮、孙诲都受到丰厚的赏赐，从此吐蕃又断绝了朝贡。

    6夏，四月，辛酉日，监察御史周子谅弹劾牛仙客没有才能，引用谶书作为证据。（胡三省注：薛居正《五代史》说：武则天朝，有谶辞说：“首尾三鳞六十年，两角犊子自狂颠，龙蛇相斗血成川。”当时好事者解释说：“两角犊子”，是牛；必定有牛姓扰乱唐朝国祚。）玄宗发怒，命令左右的人在庭院中击打他，（胡三省注：?，蒲角翻，击，又匹角翻。）气绝后又苏醒过来；还在朝堂上用杖打他，流放瀼州，到蓝田（今陕西蓝田）就死了。（胡三省注：瀼，如羊翻，又而章翻。蓝田县，汉、晋属京兆，后魏真君七年，并入霸城，太和十一年恢复，后周设置蓝田郡，隋废郡为县，属京兆府。《九域志》，在府东南七十里。）

    （胡三省注：《旧纪》说：“周子谅因妄陈吉凶，在朝堂判决处死。”《实录》这个月则说：“周子谅弹劾牛仙客没有才能，引用妖谶作为证据。皇上发怒，召入禁中责备他。左右拉打的次数有四次，气绝而苏醒。”到《仙客传》则说：“周子谅私下对御史大夫李适之说：‘牛仙客没有才能，滥登相位。大夫是国家的近亲，难道能坐视其事！’李适之立刻上奏周子谅的话。皇上大怒，在朝廷上责问周子谅；周子谅理屈词穷，在朝堂用杖判决，发配流放到瀼州，走到蓝田死去。”《旧仙客传》也是这样。现在依从这个月的《实录》及《旧传》。柳宗元《周君墓碣》说：“有唐贞臣汝南周氏名某字某。”又说：“在天宝年，有以谄媚到相位的，贤臣被放逐。公为御史，直言陈述其事，死在台阶下。”柳宗元《集》中这篇墓碣虽然没有名字，然而其事就是周子谅；说在天宝年，是错误的。）

    李林甫说：“周子谅，是张九龄推荐的。”甲子日，贬张九龄为荆州长史。

    7杨洄又诬陷太子李瑛、鄂王李瑶、光王李琚，说他们与太子妃的哥哥驸马薛锈暗中谋划叛乱，玄宗召来宰相商议这件事。李林甫回答说：“这是陛下的家事，不是臣等所应该干预的。”玄宗的心意于是决定。乙丑日，派宦官在宫中宣布制书，废李瑛、李瑶、李琚为庶人；（胡三省注：在宫中废黜他们，是采用李林甫家事的说法。）流放薛锈到瀼州；李瑛、李瑶、李琚不久被赐死在城东驿，薛锈被赐死在蓝田。李瑶、李琚都好学有才识，无罪而死，人们都可惜他们。丙寅日，李瑛的舅家赵氏，太子妃的薛家、李瑶的舅家皇甫氏，因受牵连被流放贬官的有几十人，只有李瑶的妃子韦氏因贤德得以幸免。

    （胡三省注：《考异》说：《新传》说：“开元二十五年，杨洄又诬陷李瑛、李瑶、李琚与妃子的哥哥薛锈有叛乱阴谋。武惠妃让人假召太子、二王说：‘宫中有贼，请披甲入宫。’太子听从了。武惠妃告诉皇上说：‘太子、二王谋反，披甲而来。’皇上派宦官去看，果然如所言。立刻召宰相李林甫商议，回答说：‘陛下家事，不是臣所应该干预的。’皇上心意决定，于是废黜李瑛等人。”按李瑛等与武惠妃相互猜忌已久，即使接受妃子的话，怎么肯突然披甲入宫！又按废太子的制书说：“陷太子于不友，误二子于不义。”不说披甲入宫。大概杨洄诬陷李瑛等说想害寿王李瑁而已。现在依从《旧传》，只说“暗中谋划叛乱”。）

    （胡三省注：独孤及作《裴稹行状》说：“公为起居郎，三庶人因罪被废；寿王因母亲受宠儿子被爱，议论的人多有夺嫡的嫌疑。道路上人们沉默，朝野猜疑恐惧。公于是从容请求单独进见，慷慨进谏，上陈述新城的教训，下陈述戾园的借鉴，说兴亡的原因，在于废立的地方。天子感悟，变容道歉，于是下诏任命公为给事中。公说：‘陛下断绝招谏之路，已经很久了；现在臣一句话而蒙受特殊宠爱，那么进言的人就多了，用什么赏赐他们？’皇上赞赏他的敏捷而赞许他的谦让，于是停止不拜，不久任尚书祠部员外郎。”按裴稹，是裴光庭的儿子。在那时，周子谅被杖死，张九龄被贬远方，裴稹如果敢为太子直言冤情，那么名声会震动天下，怎么会湮没无闻，而各书都不记载这件事，大概出于独孤及的虚美。）

    8五月，夷州（今贵州遵义境内）刺史杨濬因贪赃罪当处死，玄宗命令打他六十杖，流放古州。（胡三省注：夷州，汉牂柯地，后来为边境之外。隋开皇时设置绥阳县，属明阳郡，武德四年在思州宁夷县设置夷州，明阳属它。而绥阳属义州，贞观元年废夷州，而明阳、宁夷属务州；四年又在黔州都上县设置夷州，不久又从都上移到绥阳。贞观十二年，李弘节开辟夷、獠地区，设置古州，属容州都督府。）左丞相裴耀卿上疏，认为“用杖打赎罪死刑，恩德确实很优厚，但身体受鞭打，事情很是耻辱，只可用于奴仆，不应当施加到士人身上。”玄宗听从了他。

    9癸未日，玄宗下敕因边疆平定，命令中书门下与各道节度使根据军镇事务的闲剧利害，审核计算兵防定额，在各种征人和客户中招募丁壮，长期充任边军，增加供给田宅，务必加以优待抚恤。

    10辛丑日，玄宗命令有关部门选拔宗室子弟中有才能的人，授予台省及法官、京县官，下敕说：“违背道义怠慢常规，王法不会徇私；修养自身奉献气节，恩惠难道比别人薄！期望能以身作则，激励社会风俗。”

    11秋，七月，己卯日，大理少卿徐峤（胡三省注：《考异》说：《旧纪》写作“徐岵”。现在依从《刑法志》、《通典》。）上奏说：“今年天下判决死刑的有五十八人，大理寺的狱院，向来相传杀气太重，鸟雀都不栖息，现在有喜鹊在树上筑巢。”于是百官认为几乎达到刑罚搁置不用的境地，上表称贺。玄宗把功劳归于宰相大臣，庚辰日，赐李林甫爵晋国公，牛仙客豳国公。（胡三省注：《考异》说：《实录》记载：“七月，戊寅日，有关部门上奏囚犯减少，皇上把功劳归于宰臣，制书说：‘断狱五十，几乎达到无刑’，于是封二人。”又记载：“十月丙午日，皇上因处理政务，询问京城囚徒，有关部门上奏有五十人；皇上怡然有喜色，下制说：‘往日监狱之地，乌鸦喜鹊来筑巢。现在总计各种罪名，才超过五十，刑部侍郎郊少微等人各赐中上考。’”这两件事不清楚是一件还是两件。现在依从《旧纪》。）

    玄宗命令李林甫、牛仙客与法官删改修订《律令格式》完成，九月，壬申日，颁布施行。

    12在此之前，西北边境几十个州大多驻扎重兵，地租和营田的收入都不能供给，开始采用和籴的办法。有个叫彭果的人，通过牛仙客献上计策，请求在关中实行和籴法。戊子日，玄宗下敕因年成丰收谷物价低伤害农民，命令按当时价格增加十分之二三，和籴东、西畿的粟各几百万斛，停止今年江、淮所运输的租税。从此关中的积蓄充足有余，（胡三省注：羡，延面翻。）玄宗不再前往东都了。癸巳日，敕令河南、河北的租税应输送到含嘉仓、太原仓的，（胡三省注：据《李泌传》，太原仓在陕州西边。）都留下输送到本州。

    13太常博士王璵（胡三省注：《考异》说：《旧传》不记载王璵的乡里世系。《新传》说“是王方庆的六世孙”。又《新》《旧传》都记载：“直言上疏请求设置春坛，因此迁任太常博士。”不知道他原本是什么官职。《新表》记载，“王方庆五世孙王璵侍奉肃宗”。按王方庆长安二年去世，距离这时才三十六年，不应该已有五世、六世孙能上疏，恐怕王璵偶然与他同名，实际上不是。现在不采用这种说法。）上疏请求建立青帝坛来迎接春天；玄宗同意了。冬，十月，辛丑日，下制从今以后立春时亲自到东郊迎接春天。

    当时玄宗很喜欢祭祀神鬼，所以王璵专门研习祠祭的礼仪来迎合时势。玄宗喜欢他，任命他为侍御史，兼任祠祭使。王璵祈祷时有时焚烧纸钱，类似巫师。（胡三省注：汉以来丧葬有埋钱的习俗，后世民间逐渐用纸钱代替钱币做鬼神之事。）研习礼仪的人都以他为羞耻。

    14壬申日，玄宗前往骊山温泉。乙酉日，返回宫中。

    15己丑日，开府仪同三司广平文贞公宋璟去世。

    16十二月，丙午日，武惠妃去世，追赠谥号为贞顺皇后。

    17这一年，命令将作大匠康諐素到东都拆毁明堂。（胡三省注：《新书法礼乐志》写作“諐素”。）康諐素上奏说：“拆毁它劳民伤财，请去掉上层，比原来低九十五尺，仍照旧作为乾元殿。”玄宗同意了。

    18开始命令租庸调、租资课，都用本地物产输送到京都。（胡三省注：西京、东都的租庸调，是高祖、太宗时的制度；租资课必定是开元以来的制度。）

    开元二十六年（戊寅、738年）

    1春，正月，乙亥日，任命牛仙客为侍中。

    2丁丑日，玄宗在滻水（今河南洛阳境内）东边举行迎春仪式。

    3下制边境地区长期征发的士兵，招募已经充足，从今以后镇兵不再派遣，在那里的听任他们返回。

    4命令天下各州、县、里分别设置学校。

    5壬辰日，任命李林甫兼任陇右节度副大使，任命鄯州（今青海乐都）都督杜希望主持留后事务。

    二月，乙卯日，任命牛仙客兼任河东节度副大使。（胡三省注：牛仙客先前已经兼任朔方节度使，现在又兼任河东。）

    6己未日，将贞顺皇后安葬在敬陵。（胡三省注：武惠妃谥号贞顺皇后。敬陵在京兆万年县东南四十里。）

    7壬戌日，敕令河曲六州胡人中因康待宾事件被分散隶属于各州的，允许返回故土，在盐州（今陕西定边）、夏州（今陕西靖边）之间，设置宥州来安置他们。（胡三省注：迁移六胡州见二百十二卷开元十年。现在合并六胡州之地设置宥州。《旧志》记载：宥州距离京师一千一百里。）

    8三月，吐蕃入侵河西，节度使崔希逸击败他们。鄯州都督、主持陇右留后事务的杜希望进攻吐蕃新城，攻占了它，在那里设置威戎军，（胡三省注：鄯州星宿川西北三百五十里有威戎军。）部署一千士兵戍守。

    （胡三省注：《考异》说：《旧传》写作“威武军”，现在依从《实录》。）

    9夏，五月，乙酉日，李林甫兼任河西节度使。（胡三省注：已经兼任陇右，又兼任河西。）

    丙申日，任命崔希逸为河南尹。崔希逸自己想到失信于吐蕃，（胡三省注：因为违背了与乞力徐的盟约。）内心怀有愧疚悔恨，不久就去世了。

    10太子李瑛死后，李林甫多次劝玄宗立寿王李瑁。玄宗因忠王李璵年长，而且仁孝恭谨，又好学，心里想立他，犹豫一年多不能决定。自己想到年纪渐渐大了，三个儿子同一天被处死，继承人还没确定，常常闷闷不乐，饮食睡眠都因此减少。高力士趁机询问原因。玄宗说：“你，是我家的老奴，难道不能揣摩我的心意！”高力士说：“莫非是因为郎君还没确定吗？”玄宗说：“是的。”高力士回答说：“大家何必这样白白劳费圣心，只需推立年长的就行，（胡三省注：《考异》说：《统纪》叙述高力士的话时说：“但从大枒”，《注》说：指肃宗。“大枒”，语句不可理解。现在依从《新传》。）谁还敢争论！”玄宗说：“你说得对！你说得对！”因此就确定了。六月，庚子日，立李璵为太子。

    11辛丑日，任命岐州刺史萧炅为河西节度使总留后事务，鄯州都督杜希望为陇右节度使，太仆卿王昱为剑南节度使，（胡三省注：《考异》说：《旧传》写作“王昊”，现在依从《实录》、《唐历》。）分道谋划处理吐蕃事务，还拆毁所立的赤岭碑。（胡三省注：立碑之事，见上卷开元二十一年。）

    12突骑施可汗苏禄，向来廉洁节俭，每次攻战所得，总是与各部落分享，不留下私人积蓄，因此众人乐于为他效力。既娶了唐朝公主，又暗中与突厥及吐蕃相通，突厥、吐蕃各把女儿嫁给她。苏禄以三国女子为可敦，又立几个儿子为叶护，费用逐渐增多，因此攻战所得，不再分给各部落。晚年患了风病，一只手痉挛收缩，各部落离心。酋长莫贺达干、都摩度两个部落最强，（胡三省注：酋，慈由翻。长，知两翻。《考异》说：《会要》写作“莫贺咄达干”。现在依从《实录》。《新传》写作“都摩支”。现在依从《实录》、《旧传》。）突骑施部落又分为黄姓、黑姓，相互对立，（胡三省注：突骑施人种自称是娑葛后代的为黄姓，苏禄部为黑姓。）于是莫贺达干率兵夜间袭击苏禄，杀了他。都摩度起初与莫贺达干共同谋划，不久又与他产生分歧，立苏禄的儿子骨啜为吐火仙可汗来收编他的残余部众，与莫贺达干相互攻打。莫贺达干派遣使者告诉碛西节度使盖嘉运，玄宗命令盖嘉运招集突骑施、拔汗那以西各国；吐火仙与都摩度占据碎叶城，黑姓可汗尔微特勒占据怛逻斯城，（胡三省注：碎叶川长一千里，西边连接怛逻斯城。这座城起初属于石国，石国常分兵镇守。）相互联合兵力来抵抗唐朝。

    （胡三省注：《考异》说：《唐历》写作“恒逻斯”。现在依从《实录》。）

    13太子将要接受册命，仪注中有中严、外办以及穿绛纱袍的环节，（胡三省注：唐制，皇帝大祀致斋之日，白天漏刻上水一刻，侍中持版奏请中严，各卫进入殿庭陈列，文武五品以上穿袴褶陪位，各侍从官员穿其官服，各侍臣斋戒的人系好佩饰，到阁中奉迎。二刻，侍中持版奏请外办，乘舆才出朝会，各卫立仗，百官就位已定，侍中也奏请外办，不请中严。皇帝将要出宫，驾发前七刻击一鼓为一严；前五刻击二鼓为再严。侍中持版奏请中严，有关部门陈列卤簿；前二刻击三鼓为三严，各卫依次进入立于殿庭，群官立于朝堂，侍中、中书令以下在西阶奉迎，侍中捧着宝印，乘黄令在太极殿西阶南向进路，千牛将军执长刀立在路前北向，黄门侍郎立在侍臣之前，赞者二人。外办之后，太仆卿提衣而上，正立执辔，乘舆出升路。太后、皇后也有中严、外办，都由尚仪持版奏请。皇太子中严、外办，左庶子持版奏请。皇帝戴通天冠，就穿绛纱袍，是冬至受朝贺、祭祀返回、宴见群臣、养老时的服饰。太子戴远游冠，也穿绛纱袍，是谒见朝廷返回宫中、元日朔日入朝、释奠时的服饰。）太子嫌与皇上同称，上表请求更改。左丞相裴耀卿奏请停止中严，改外办为外备，改绛纱袍为朱明服。秋，七月，己巳日，玄宗亲临宣政殿，册封太子。（胡三省注：《考异》说：元载《肃宗实录》记载：“二十七年月壬辰，举行典礼。”现在依从《玄宗实录》。）按旧例，太子乘辂车到殿门。到这时，太子不乘辂车，从他的宫殿步行进入。这一天，大赦天下。己卯日，册封忠王妃韦氏为太子妃。

    14杜希望率领鄯州的部众夺取吐蕃河桥，在黄河左边修筑盐泉城，吐蕃发兵三万迎战。杜希望兵少不能敌，将士都很恐惧。左威卫郎将王忠嗣率领所部首先进攻敌阵，所向披靡，杀死几百人，敌军阵脚大乱。杜希望发兵追击，敌军于是大败。在盐泉设置镇西军。（胡三省注：镇西军在河州西一百八十里。）王忠嗣因功升任左金吾将军。

    15八月，辛巳日，勃海王武艺去世，儿子钦茂继位。

    16九月，丙申朔日，发生日食。

    17起初，仪凤年间，吐蕃攻陷安戎城并占据它，（胡三省注：起初，剑南越过茂州西边修筑安戎城戍守，来逼迫吐蕃南部边境，生羌引导吐蕃夺取它，趁机驻守，于是吞并西洱河各蛮，东边与松、茂、巂州相接。）此地地势险要，唐朝多次进攻，都没攻克。剑南节度使王昱在它旁边修筑两座城，驻军蒲婆岭下，（胡三省注：《新书》写作“蓬婆岭”，此地在雪山外，杜甫诗所说的“次取蓬婆雪外城”即指这里。）运输物资粮食来进逼。吐蕃大举发兵救援安戎城，王昱部众大败，死了几千人。（胡三省注：《考异》说：《旧传》记载，“将士几万人，都被敌人消灭。”现在依从《实录》。）王昱脱身逃跑，粮食兵器军资都丢弃了。贬王昱为栝州刺史，再贬为高要尉而死。

    18戊午日，册封南诏蒙归义为云南王。（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云南郡本是云山县地，蜀刘氏建兴二年设置郡。从唐戎州开边县向南七十里到曲州，又二千五百里到云南城。）

    蒙归义的祖先本是哀牢夷，（胡三省注：哀牢夷，汉明帝时内附。）居住在姚州西边，东南连接交趾，西北连接吐蕃。蛮语称王为诏，原先有六诏：蒙舍、蒙越、越析、浪穹、样备、越澹，（胡三省注：《考异》说：《新唐书》记载“六诏是蒙巂、越析、浪穹、邆晱、施浪、蒙舍。”现在依从窦滂《云南别录》。）兵力相当，不能统一；（胡三省注：埒，力辍翻。）历代借此来分散他们的势力。蒙舍在最南边，所以称为南诏。高宗时，蒙舍细奴逻初次入朝。细奴逻生逻盛，逻盛生盛逻皮，盛逻皮生皮逻阁。（胡三省注：《考异》说：《新传》记载：“蒙氏父子以名相连接，细奴逻生逻盛炎，逻盛生炎阁。武后时，逻盛炎亲自入朝，妻子正怀孕，生下盛逻皮，高兴地说：‘我又有儿子，即使死在唐地也满足了。’炎阁继位，去世。开元时，弟弟盛逻皮继位，生皮逻阁，授特进，封台登郡王。炎阁没有儿子时，以阁罗凤为继承人；等到有了儿子，归还他的宗位，而名承阁最终不改。”按逻盛炎的儿子盛逻皮，怎么能说以名相连接！既然有炎阁，怎么能说“我又有儿子，即使死在唐地也满足了”！现在依从《旧南诏传》及《杨国忠传》、《云南别录》。又《旧南诏传》中“阁”都写作“阁”。现在依从《新传》。）皮逻阁逐渐强大，而五诏衰弱；恰逢有打败渳河蛮的功劳，（胡三省注：渳河即西洱河。）于是贿赂王昱，请求合并六诏为一。王昱为他上奏请求，朝廷同意了，还赐名归义。于是皮逻阁用武力威胁制服各蛮，不顺从的就消灭，于是击败吐蕃，迁居到大和城；后来最终成为边境祸患。（胡三省注：南诏之事从此开始。其祖先为乌蛮别种。夷语称山陂陀为和，所以称为大和城。）

    19冬，十月，戊寅日，玄宗前往骊山温泉；壬辰日，返回宫中。

    20这一年，在西京、东都往来的道路上，修建行宫一千多间。

    21分左右羽林设置龙武军，把万骑营隶属于它。

    22润州（今江苏镇江）刺史齐澣上奏：“从瓜步渡江迂回六十里。请求从京口埭下直接渡江，开凿伊娄河二十五里就到达扬子县（今江苏仪征），设立伊娄埭。”（胡三省注：按《旧书本纪》，齐澣在扬州南瓜州浦开凿伊娄河，就是现在的瓜洲运河。但扬子县现在为真州治所，怎么能二十五里就到达扬子县！如果从瓜洲到扬子桥，就二十五里左右。现在的扬子桥，或许是唐时扬子县的治所，桥因此得名。）玄宗同意了。

    开元二十七年（己卯、739年）

    1春，正月，壬寅日，命令陇右节度大使荣王李琬亲自到本道巡视处理各军事务，招募关内、河东壮士三五万人，到陇右防御，到秋末没有敌寇，听任他们返回。

    2群臣请求加尊号为圣文；二月，己巳日，玄宗同意了，于是大赦天下，免除百姓今年的田租。

    3夏，四月，癸酉日，敕令：“各种阴阳术数，除非婚丧占卜选择，都禁止。”

    4己丑日，任命牛仙客为兵部尚书兼侍中，李林甫为吏部尚书兼中书令，总管文武官员的选拔事务。（胡三省注：大概让牛仙客总管武选，李林甫总管文选。）

    5六月，癸酉日，任命御史大夫李适之兼任幽州节度使。

    幽州将领赵堪、白真陁罗假传节度使张守珪的命令，让平卢军使乌知义在横水北边进攻反叛的奚人残余部众；（胡三省注：横水应当写作“潢水”。《新唐书》写作“湟水”，《旧书张守珪传》写作“潢水”，现在依从它。潢水在辽国，今临潢府界。《志》记载，从营州越过松陉岭北行四百里到潢水。）乌知义不听从，白真陁罗假称皇帝的命令来逼迫他。乌知义不得已出兵，与敌人相遇，先胜后败；张守珪隐瞒失败的情况，以战胜俘获上报。

    事情多有泄露，玄宗命令内谒者监牛仙童前去审查。（胡三省注：内谒者监，唐正六品下，掌管宫内宣传及各亲王命妇朝会事宜，登记人数送内侍省。）张守珪用重金贿赂牛仙童，把罪名归于白真陁罗，逼迫他上吊自杀。牛仙童受到玄宗的宠爱，众宦官嫉妒他，一同揭发了这件事。玄宗发怒，甲戌日，命令杨思勖用杖打死他。杨思勖把他捆绑起来击打，杖打几百下，剖开他的心，割下他的肉吃。张守珪因罪被贬为括州刺史。太子太师萧嵩曾经贿赂牛仙童城南良田几顷，李林甫揭发了他，萧嵩被贬为青州刺史。

    6秋，八月，乙亥日，碛西节度使盖嘉运擒获突骑施可汗吐火仙。盖嘉运进攻碎叶城，吐火仙出战，失败逃走，在贺逻岭擒获他。分别派遣疏勒镇守使夫蒙灵詧与拔汗那王阿悉烂达干暗中领兵突入怛逻斯城，擒获黑姓可汗尔微，于是进入曳建城，俘获交河公主，（胡三省注：交河公主之事始于二百十二卷开元十一年。）全部收编散居的几万百姓交给拔汗那王，威震西部边疆。

    7壬午日，吐蕃入侵白草、安人等军，（胡三省注：白草军在蔚茹水西边。又，鄯州星宿川西边有安人军。蔚茹水在原州萧关县，此时吐蕃兵不能到达；怀疑“白草军”应当写作“白水军”。）陇右节度使萧炅击败他们。

    8甲申日，追赠孔子谥号为文宣王。在此之前，祭祀先圣先师，周公面朝南，孔子面朝东坐。下制：“从今以后孔子面朝南坐，穿王者的衣服，释奠用宫悬。”（胡三省注：《周礼》记载，王用宫悬，诸侯用轩悬，卿大夫用判悬，士用特悬。《注》说：宫悬，四面悬挂乐器，像宫室四面有墙，所以称为宫悬。轩悬三面，形状弯曲。判悬又去掉一面；特悬又去掉一面。）追赠孔子的弟子都为公、侯、伯。（胡三省注：颜渊为兖公；闵子骞为费侯；冉伯牛为郓侯；仲弓为薛侯；冉有为徐侯；季路为卫侯；宰我为齐侯；子贡为黎侯；子游为吴侯；子夏为魏侯；曾参为成伯；颛孙师为陈伯；澹台灭明为江伯；宓子贱为单伯；原宪为原伯；公冶长为莒伯；南宫适为郯伯；公皙哀为郳伯；曾点为宿伯；颜路为伯；商瞿为蒙伯；高柴为共伯；漆雕开为滕伯；公伯寮为任伯；司马牛为向伯；樊迟为樊伯；有若为卞伯；公西赤为邵伯；巫马期为鄫伯；梁鳣为梁伯；颜柳为萧伯；冉孺为郜伯；曹恤为丰伯；伯虔为邹伯；公孙龙为黄伯；冉季产为东平伯；秦子南为少梁伯；漆雕敛为武城伯；颜子骄为琅邪伯；漆雕徒父为须句伯；壤驷赤为北徵伯；商泽为睢阳伯；石作蜀为郈邑伯；任不齐为任城伯；公夏首为亢父伯；公良孺为东牟伯；后处为营丘伯；秦开为彭衙伯；奚容箴为下邳伯；公肩定为新田伯；颜襄为临沂伯；鄡单为铜鞮伯；句井强为洪阳伯；罕父黑为乘丘伯；秦商为上洛伯；申党为召陵伯；公祖子之为期思伯；荣子期为雩娄伯；县成为钜野伯；左人郢为临淄伯；燕汲为渔阳伯；郑子徒为荥阳伯；秦非为汧阳伯；施常为乘氏伯；颜哙为朱虚伯；步叔乘为淳于伯；颜之仆为东武伯；原亢籍为莱无伯；乐欬为昌平伯；廉洁为莒父伯；颜何为开阳伯；叔仲会为瑕丘伯；狄黑为临济伯；邦巽为平陆伯；孔患为汶阳伯；公西与如为重丘伯；公西箴为祝阿伯。）

    9九月，戊午日，处木昆、鼠尼施、弓月等各部先前隶属于突骑施的，都率领部众归附唐朝，还请求迁居到安西管辖区内。

    10太子改名为李绍。

    11冬，十月，辛巳日，改修东都明堂。（胡三省注：按《旧书·帝纪》，就是把东都乾元殿改修为明堂。）

    12丙戌日，玄宗前往骊山温泉；十一月，辛丑日，返回宫中。

    13甲辰日，明堂修成。

    14剑南节度使张宥，是文官不熟悉军务，把军政事务全部委托给团练副使章仇兼琼。（胡三省注：据《旧志》，上元后设置团练使。我考证唐制，凡有团结兵的地方，就设置团练使。这时蜀有黎、雅、邛、翼、茂五州镇防团结兵，所以设置团练副使；安、史之乱后，各州都设置团练使了。）章仇兼琼入朝奏事，极力说安戎城可以夺取，玄宗很高兴。丁巳日，任命张宥为光禄卿。十二月，任命章仇兼琼为剑南节度使。

    15起初，睿宗的丧期结束后，在太庙举行祫祭；从此三年一次祫祭，五年一次禘祭。这一年，夏天已经举行禘祭，冬天又应当祫祭。太常寺议论认为祭祀次数多了就显得亵渎，请求停止今年的祫祭，从此总计五年一次祫祭、一次禘祭；玄宗同意了。（胡三省注：史书记载这样才符合五年两次大祭的礼仪。）

    开元二十八年（庚寅、740年）

    1春，正月，癸巳日，玄宗前往骊山温泉；庚子日，返回宫中。

    2二月，荆州长史张九龄去世。玄宗虽然因张九龄违背旨意，放逐了他，但始终喜爱看重他的为人，每当宰相推荐士人，总是问：“风度能像张九龄吗？”

    3三月，丁亥朔日，发生日食。

    4章仇兼琼暗中与安戎城中的吐蕃翟都局及维州别驾董承晏合谋，让翟都局打开城门引进唐朝军队，全部杀死吐蕃将士，派监察御史许远领兵驻守。许远，是许敬宗的曾孙。（胡三省注：永徽、显庆年间，许敬宗以奸佞位居公辅；安、史之乱时，许远却能效死节报国，史特意写明他的家世来勉励为臣者。）

    5甲寅日，盖嘉运入朝献捷。玄宗赦免吐火仙的罪，任命他为左金吾大将军。盖嘉运请求立阿史那怀道的儿子阿史那昕为十姓可汗；玄宗同意了。

    （胡三省注：《旧传》说：“盖嘉运想立怀道的儿子昕为可汗来镇抚他们，莫贺达干不肯，说：‘讨平苏禄，本是我的首谋，如果立史昕为主，那么国家用什么酬赏我！’于是不立史昕，就令莫贺达干统领部众。开元二十七年，盖嘉运到朝廷献俘，还令将吐火仙献到太庙。”《会要》记载：“开元二十九年，以解瑟罗的孙子、怀道的儿子昕为可汗，派兵护送。天宝元年，昕到碎叶西南俱南城，被莫贺咄达干杀死。天宝三年，安西节度使马灵詧斩杀他，改立其酋长为伊地米里骨咄禄毗伽可汗。”按《实录》记载：“开元二十八年，三月，甲寅日，盖嘉运俘虏吐火仙来献；四月，辛未日，册封十姓可汗阿史那昕的妻子李氏为交河公主；十二月乙卯日，突骑施可汗莫贺达干率领他的妻子儿女及纛官首领一百多人归附。起初，莫贺达干与乌苏万洛煽动各蕃反叛我们，皇上命令盖嘉运宣示恩命招谕，都相继投降。”《新传》说：“达干不肯立昕，就诱使部落反叛；下诏盖嘉运招谕，于是率领妻子儿女等投降，就命令他统领部众。几年后，又以昕为可汗，派兵护送。昕到俱兰城，被莫贺咄杀死；莫贺咄自为可汗，安西节度使夫蒙灵詧诛杀他。”如果如《旧传》所说，盖嘉运就以莫贺达干为可汗统领部众，那么莫贺不应该再反叛。且立可汗应当由朝廷册命，盖嘉运怎么能在塞外擅自立可汗呢！如果未以他为可汗，那么《实录》十二月不应该称他为突骑施可汗莫达干。如果如《会要》所说，开元二十九年才立昕为可汗，那么《实录》开元二十八年四月不应该已经称昕为十姓可汗。大概盖嘉运平定突骑施后，就奏请立昕为十姓可汗，所以莫贺达干不服而反叛。明皇就以莫贺达干为小可汗，只统领突骑施的部众，让盖嘉运招谕他，所以前来投降；但昕为十姓可汗，兼统各部，所以明皇派兵护送他，而被莫贺达干杀死，事情或许是这样。但《实录》简略，不敢确定；所以略采各书所见，保存大概情况记载。）

    夏，四月，辛未日，以阿史那昕的妻子李氏为交河公主。

    6六月，吐蕃包围安戎城。

    7玄宗嘉奖盖嘉运的功劳，任命他为河西、陇右节度使，让他谋划处理吐蕃事务。盖嘉运依仗恩宠逗留不前，不按时出发。（胡三省注：盖嘉运依仗他的边功而亲近君主，这是在上放纵；在京城以酒色自娱而不立即赴镇，这是在下放纵。史用流连二字，意味深长啊！）左丞相裴耀卿上疏，认为：“臣近来与盖嘉运同班，观察他的举动，确实勇烈有余，然而言语意气骄矜自夸，恐怕难以成事。从前莫敖因蒲骚之役的胜利而骄傲，最终损失了楚军；（胡三省注：《左传》记载：楚莫敖屈瑕在蒲骚打败郧师后，又攻打罗国。鬬伯比送他说：“莫敖必败；抬脚过高，心意不坚定。”于是见楚王，楚王入宫告诉夫人邓曼。邓曼说：“莫敖因蒲骚之役而骄傲，将会自以为是。君主如果不镇抚，他恐怕会不设防吧！”莫敖果然不设防。到罗国，罗与卢戎两国军队夹击，大败楚军。）现在盖嘉运有轻视敌人的神色，臣私下担忧。况且防秋不远，还没说出发的日期，如果临事才去，那么士卒还不相识，用什么制服敌人！况且将军接受命令，凿凶门而出；现在却朝夕酣饮，大概不是忧国爱人之心。如果不能改换，应该迅速派遣他上路，还请圣恩严加训诫。”玄宗于是催促盖嘉运出发。不久盖嘉运最终没有功劳。（胡三省注：盖嘉运器量小容易自满，意志懈怠，怎能有功！）

    8秋，八月，甲戌日，幽州奏报打败奚、契丹。

    9冬，十月，甲子日，玄宗前往骊山温泉；辛巳日，返回宫中。

    10吐蕃入侵安戎城及维州；调发关中彍骑救援，吐蕃退去。改安戎城为平戎城。

    11十一月，罢免牛仙客的朔方、河东节度使职务。

    12突骑施莫贺达干听说阿史那昕为可汗，发怒说：“首先诛杀苏禄，是我的计谋；现在立史昕，用什么奖赏我！”于是率领各部反叛。玄宗就立莫贺达干为可汗，让他统领突骑施的部众；命令盖嘉运招谕他。十二月，乙卯日，莫贺达干投降。

    13金城公主去世；（胡三省注：金城公主之事始于二百八卷中宗景龙元年。）吐蕃报丧，并且请求讲和，玄宗不同意。

    14这一年，天下有一千五百七十三个县，八百四十一万二千八百七十一户，四千八百一十四万三千六百九口人。西京、东都的米每斛值钱不到二百，绢每匹也是这样。全国安宁富足，出行的人即使走万里也不用携带兵器。（胡三省注：以开元的太平，而户口还不如汉朝兴盛之时，唐朝建立以来，治世少而乱世多啊。）

    开元二十九年（辛巳、741年）

    1春，正月，癸巳日，玄宗前往骊山温泉。

    2丁酉日，下制：“从前各州发生饥荒，都要等待奏报，然后才开仓救济。（胡三省注：承前，如同现在说从前；然始，如同现在说然后。）道路遥远，怎么能救助急难！从今以后委托州县长官与采访使根据情况给予救济后再奏报。”

    3庚子日，玄宗返回宫中。

    4玄宗梦见玄元皇帝告诉他说：“我有画像在京城西南一百多里处，你派人去寻找，我会与你在兴庆宫相见。”（胡三省注：有宋大中祥符年间的事，都是唐明皇教导的。）玄宗派遣使者在盩厔（今陕西周至）楼观山之间找到。（胡三省注：盩厔县，汉属扶风，后魏并入武功，不久恢复。后周为周南郡，隋废郡，以盩厔县属雍州，唐属岐州。苏轼说：楼观山，今为崇圣观，是尹喜的旧宅，山脚有授经台，还在。）夏，闰四月，迎到兴庆宫。五月，命令画玄元真容，分别安置在各州开元观。

    5六月，吐蕃四十万部众入侵，到达安仁军，（胡三省注：“安仁军”，应当作“安人军”。）浑崖峰骑将臧希液率领五千部众击败他们。（胡三省注：《考异》说：《旧传》写作“盛希液”，现在依从《唐历》。）

    6秋，七月，丙寅日，突厥派遣使者来报告登利可汗的丧事。起初，登利的两个堂叔，分别掌管兵马，号称左、右杀。登利担心两杀专权，与他的母亲谋划，诱杀右杀，自己统领他的部众。左杀判阙特勒率兵进攻登利，杀了他，立毗伽可汗的儿子为可汗；不久被骨咄叶护杀死，改立他的弟弟；不久又杀死他，骨咄叶护自立为可汗。（胡三省注：《考异》说：《旧传》说：“左杀自立为乌苏米施可汗。”《唐历》、《新传》都记载“判阙特勒的儿子为乌苏米施可汗，天宝初年立”；现在依从它。）玄宗因突厥内乱，癸酉日，命令左羽林将军孙老奴招谕回纥、葛逻禄、拔悉密等部落。

    7乙亥日，东都洛水泛滥，淹死一千多人。

    8平卢兵马使安禄山，为人狡诈，善于侍奉人，很多人称赞他。玄宗左右到平卢的人，安禄山都用厚礼贿赂他们，因此玄宗更加认为他贤能。御史中丞张利贞为河北采访使，到平卢，安禄山曲意侍奉张利贞，甚至他身边的人都有贿赂。张利贞入朝奏报，极力称赞安禄山的优点。八月，乙未日，任命安禄山为营州都督，充任平卢军使，（胡三省注：《考异》说：《实录》记载，这一年“八月乙未日，以幽州节度副大使安禄山为营州刺史，充平卢、渤海、黑水军使。”《旧纪》记载：“以幽州节度副使安禄山为营州刺史，平卢军节度副使。”《会要》记载：“开元二十八年，王斛斯为平卢节度使，于是成为定额。”按《旧传》，安禄山从平卢兵马使为平卢军使，大概是以平卢兵马使带幽州节度副使的名号。《实录》衍“大”字。天宝元年，才以平卢为节度使，《会要》错误。）两蕃、勃海、黑水四府经略使。（胡三省注：唐称奚、契丹为两蕃。）

    9冬，十月，丙申日，玄宗前往骊山温泉。

    10壬寅日，分北庭、安西为两个节度使。

    11十一月，庚戌日，司空邠王李守礼去世。李守礼平庸鄙陋没有才识，每次天将下雨及放晴，李守礼必定先说出，不久都应验。岐王、薛王诸王对玄宗说：“邠兄有法术。”玄宗询问原因，李守礼回答说：“臣没有法术。武则天时因为章怀太子的缘故，把臣幽闭在宫中十多年，（胡三省注：李守礼幽闭之事见二百四卷武后天授元年。）每年被敕令杖打的次数有好几次，背部的疤痕很厚，天将下雨就沉闷，天将放晴就轻松爽快，臣因此知道罢了。”因而流泪沾湿衣襟；玄宗也为他悲伤。

    12辛酉日，玄宗返回宫中。

    13辛未日，太尉宁王李宪去世。玄宗特别悲哀惋惜，说：“天下，是兄的天下；兄坚决让给我，（胡三省注：事见二百十卷睿宗景云元年。）作为唐朝的太伯，常用的名号不足以称呼他。”于是谥号为让皇帝。他的儿子汝阳王李璡，上表追述先父的志向，谦逊不敢担当帝号；玄宗不同意。入殓那天，从宫内拿出天子的服饰，（胡三省注：天子的服饰。）玄宗亲手书写送到灵座，书上称“隆基白”；又命名他的墓为惠陵，（胡三省注：惠陵在同州奉先县西北十里。）追赠他的妃子元氏为恭皇后，合葬在一起。

    14十二月，乙巳日，吐蕃屠杀达化县，（胡三省注：达化，古浇河之地，后周设置达化郡及县，隋废郡，以县属廓州，县西一百二十里有浇河城。）攻陷石堡城；盖嘉运不能抵御。（胡三省注：果然如裴耀卿所说。）



 第214章 唐纪三十一

    起于壬午年（742年），止于丁亥年（747年）十一月，共五年多时间。 玄宗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中之下

    天宝元年（壬午年，742年）

    1春季，正月初一，丁未日，皇上登上勤政楼。（胡三省注：皇帝在兴庆宫西南角建造了两座楼：花萼相辉楼在西边临街，用来宴请兄弟；勤政务本楼在南边，用来处理政事。）接受百官朝贺，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天宝。

    2正月初六，朝廷分设平卢节度使，任命安禄山为节度使。

    当时，天下受到朝廷教化的州有331个，（胡三省注：《考异》说：《旧唐书·本纪》记载是362个。根据《地理志》，开元二十八年，州府有328个，到这时才两年，不应该突然增加三十多个州。现在依从《唐历》《会要》《统纪》的记载。）羁縻州有800个，设置十节度使、经略使来防备边疆。安西节度使安抚西域，统领龟兹、焉耆、于阗、疏勒四个军镇，治所设在龟兹城（今新疆库车一带），兵力有2.4万人。（胡三省注：焉耆的治所在安西府东边八百里；于阗在南边二千里；疏勒在西边二千多里。）北庭节度使防御突骑施、坚昆，统领瀚海、天山、伊吾三军，驻守在伊州、西州境内，治所设在北庭都护府（今新疆吉木萨尔北），兵力有2万人。（胡三省注：突骑施的牙帐在北庭府西北三千多里；坚昆在北边七千里。瀚海军在北庭府城内，兵力1.2万人。天山军在西州城内，兵力5000人。伊吾军在伊州西北三百里的甘露川，兵力3000人。）河西节度使隔断吐蕃、突厥的联系，统领赤水、大斗、建康、宁寇、玉门、墨离、豆卢、新泉八军，张掖、交城、白亭三守捉，驻守在凉、肃、瓜、沙、会五州境内，治所设在凉州（今甘肃武威），兵力有7.3万人。（胡三省注：赤水军在凉州城内，兵力3.3万人。大斗军在凉州西二百多里的甘、肃二州交界处，兵力7500人。建康军在凉州西二百里，兵力5300人。宁寇军在凉州东北一千多里，兵力8500人。玉门军在肃州西二百里，兵力5200人。墨离军原是月氏国所在地，在瓜州西北千里，兵力5000人。豆卢军在沙州城内，兵力4300人。新泉军在会州西北二百里，兵力1000人。张掖守捉在凉州南二百里，兵力500人。交城守捉在凉州西二百里，兵力1000人。白亭守捉在凉州西北五百里，兵力7500人。唐制：大的称为军，小的称为守捉。赵珣《聚米图经》记载：从甘州向西到肃州五百里；从肃州向西到瓜州四百五十里；从瓜州向西到沙州二百八十里；从沙州向西到伊州四百里。会州到盐州八百里，向西到凉州六百里，向南到宋镇戎军一百四十里，向北到灵州六百里。）朔方节度使抵御突厥，统领经略、丰安、定远三军，三受降城，安北、单于二都护府，驻守在灵、夏、丰三州境内，治所设在灵州（今宁夏灵武），兵力有6.47万人。（胡三省注：经略军在灵州城内，兵力2.7万人。丰安军在灵州西黄河外一百八十里，兵力8000人。定远军在灵州东北二百里黄河外，兵力7000人。西受降城在丰州北黄河外八十里，兵力7000人。安北都护府治所在中受降城，位于黄河北岸，兵力6000人。东受降城在胜州东北二百里，兵力7000人。振武军在单于都护府城内，兵力9000人。）河东节度使与朔方节度使形成掎角之势来抵御突厥，统领天兵、大同、横野、岢岚四军，云中守捉，驻守在太原府及忻、代、岚三州境内，治所设在太原府（今山西太原），兵力有5.5万人。（胡三省注：天兵军在太原城内，兵力3万人。大同军在代州北三百里，兵力9500人。横野军在蔚州东北一百四十里，兵力3000人。岢岚军在岚州北百里，兵力1000人。云中守捉在单于府西北二百七十里，兵力7700人。忻州在太原府北八十里，兵力7800人。代州到太原五百里，兵力4000人。岚州在太原府西北二百五十里，兵力3000人。）范阳节度使控制奚、契丹，统领经略、威武、清夷、静塞、恒阳、北平、高阳、唐兴、横海九军，驻守在幽、蓟、妫、檀、易、恒、定、漠、沧九州境内，治所设在幽州（今北京一带），兵力有9.14万人。（胡三省注：经略军在幽州城内，兵力3万人。威武军在檀州城内，兵力1万人。清夷军在妫州城内，兵力1万人。静塞军在蓟州城内，兵力1.6万人。恒阳军在恒州城东，兵力6500人。北平军在定州城西，兵力6000人。高阳军在易州城内，兵力6000人。唐兴军在莫州城内，兵力6000人。横海军在沧州城内，兵力6000人。景云元年，在嬴州鄚县设置鄚州。开元十三年，因为“鄚”字类似“郑”字，改为漠州，不久又改为莫州。）平卢节度使镇抚室韦、靺鞨，统领平卢、卢龙二军，榆关守捉，安东都护府，驻守在营、平二州境内，治所设在营州（今辽宁朝阳一带），兵力有3.75万人。（胡三省注：平卢军在营州城内，兵力1.6万人。卢龙军在平州城内，兵力1万人。榆关守捉在营州城西四百八十里，兵力3000人。安东都护府在营州东二百里，兵力8500人。“榆”应当写作“渝”，注释详见上卷。）陇右节度使防备吐蕃，统领临洮、河源、白水、安人、振威、威戎、漠门、宁塞、积石、镇西十军，绥和、合川、平夷三守捉，驻守在鄯、廓、洮、河四州境内，治所设在鄯州（今青海乐都），兵力有7.5万人。（胡三省注：临洮军在鄯州城内，兵力1.5万人。河源军在鄯州西一百三十里，兵力4000人。白水军在鄯州西北二百三十里，兵力4000人。安人军在鄯州界星宿川西，兵力1万人。振威军在鄯州西三百里，兵力1000人。威戎军在鄯州西北三百五十里，兵力1000人。漠门军在洮州城内，兵力5500人。宁塞军在廓州城内，兵力500人。积石军在廓州西一百八十里，兵力7000人。镇西军在河州城内，兵力1.1万人。绥和守捉在鄯州西南二百五十里，兵力1000人。合川守捉在鄯州南一百八十里，兵力1000人。平夷守捉在河州西南四十里，兵力3000人。）剑南节度使向西抵抗吐蕃，向南安抚蛮獠，统领天宝、平戎、昆明、宁远、澄川、南江六军，驻守在益、翼、茂、当、巂、柘、松、维、恭、雅、黎、姚、悉十三州境内，治所设在益州（今四川成都），兵力有3.09万人。（胡三省注：团结营在成都府城内，兵力1.4万人。天宝军在恭州东南九十里，兵力1000人。平戎军在恭州南八十里，兵力1000人。昆明军在巂州南，兵力5100人。宁远军在巂州西，兵力300人。澄川守捉在姚州东六百里，兵力2000人。南江军兵力300人。翼州兵力500人。茂州兵力300人。维州兵力500人。柘州兵力500人。松州兵力2800人。当州兵力500人。雅州兵力400人。黎州兵力1000人。姚州兵力300人。悉州兵力5000人。杜佑说：当州江源郡在翼州西二百七十里，西北到故通轨县二百里，以西就是生羌。悉州在当州南八十里。黎州，是汉代沈黎郡，东边一里，有万重高山，再没有郡县；西南边一里，也是万重高山；东北边五里，西北边二里，都是万重高山。茂州，刘昫说：隋代是汶山郡，武德元年改名为会州，贞观八年改名为茂州，因郡界有茂湿山而得名。松州向东到茂州三百里，西南到当州三百里，西北到吐蕃边界九十里，向南到翼州一百八十里。恭州，开元二十四年分静州广平县设置，向东到柘州一百里。悉州西北到当州八十里。）岭南五府经略使安抚夷、獠，统领经略、清海二军，桂、容、邕、交四管，治所设在广州（今广东广州），兵力有1.54万人。（胡三省注：经略军在广州城内，兵力5400人。清海军在恩州城内，兵力2000人。桂府兵力1000人。容府兵力1100人。邕府兵力1700人。安南府兵力4200人。以上这些兵力较轻，依靠本镇的税收来供给自己。）此外还有长乐经略使，由福州统领，（胡三省注：兵力1500人。）东莱守捉，由莱州统领；东牟守捉，由登州统领；兵力各1000人。总计边镇兵力49万人，（胡三省注：《考异》说：这个兵力数字，是《唐历》记载的。《旧唐书·本纪》记载：“这一年天下的健儿、团结兵、彍骑等，总共人。”这里大概只说边兵，那里还包括京畿各州的彍骑数量。）战马8万多匹。（胡三省注：安西府马2700匹，北庭瀚海军马4200匹，天山军马500匹，伊吾军马300匹，河西赤水军马1.3万匹，大斗军马2400匹，建康军马500匹，宁寇、玉门军共管马600匹，墨离军马400匹，豆卢军马400匹，朔方经略军马3000匹，丰安军马1300匹，定远军马2000匹，西受降城马1700匹，中受降城马2000匹，东受降城马1700匹，振武军马1600匹，河东天兵军马5500匹，云中守捉马2000匹，大同军马5500匹，横野军马1800匹，范阳经略军马5400匹，威武军马300匹，清夷军马300匹，静塞军马500匹，平卢军马4200匹，卢龙军马500匹，渝关守捉马100匹，安东府马700匹，陇右临洮军马8000匹，河源军马650匹，白水军马500匹，安人军马250匹，威戎军马50匹，漠门军马200匹，宁塞军马50匹，积石军马300匹，剑南团结营马1800匹，昆明军马200匹。）开元之前，每年供给边兵的衣粮，费用不超过二百万；天宝之后，边将上奏请求增加兵力越来越多，每年用衣二十万匹，粮一百九十万斛，（胡三省注：安西府衣赐62万匹段，北庭衣赐48万匹段，河西衣赐180万匹段，朔方衣赐200万匹段，河东衣赐126万匹段，粮50万石，范阳衣赐80万匹段，粮50万石，平卢的衣粮数缺失，陇右衣赐250万匹段，剑南衣赐80万匹段，粮70万石。）公私劳役费用增加，百姓开始困苦了。

    3正月初八，陈王府参军田同秀（胡三省注：皇子陈王李珪府中的参军。）上奏说：“我在丹凤门的空中见到玄元皇帝，他告诉我‘我藏有灵符，在尹喜的旧宅里。’”皇上派人到旧函谷关尹喜台旁找到了灵符。（胡三省注：《列仙传》说：关令尹喜，是周朝的大夫。老子西游，尹喜先看到他的气象物色而追踪他，果然遇到老子；老子也知道他的心意，为他着述《道德经》。）

    4陕州刺史李齐物开凿三门运渠，正月二十五日，渠成。（胡三省注：《新唐书》说：李齐物凿开砥柱作为门来通漕运，开辟山顶作为挽路，浇上醋来开凿。但丢弃的石头入河，水流更加湍急，船不能进入新门，等到水涨时用人拉船而上。天子怀疑，派遣宦官去视察，李齐物用厚礼贿赂宦官，宦官回来后，说运渠便利。）李齐物，是淮安王李神通的曾孙。

    5二月十一日，群臣上奏表，认为“函谷关的灵符，暗中与年号相应；先于天时而天不违背，（胡三省注：《易经》说：先天而天不违。）请在尊号上加‘天宝’二字。”皇上听从了。

    二月，辛卯日，皇上在新庙祭祀玄元皇帝。（胡三省注：当时在大宁坊西南角设置玄元庙。）二月甲午日，祭祀太庙。二月丙申日，在南郊合祭天地，大赦天下。改侍中为左相，中书令为右相，尚书左、右丞相恢复为仆射；（胡三省注：开元初年，改左、右仆射为尚书左、右丞相。）东都、北都都称为京，州改为郡，刺史改为太守；改桃林县为灵宝县。（胡三省注：隋开皇十六年设置桃林县，取古代桃林之野作为县名，属洛州，唐代属陕州。现在因为得到玄元灵符，改名为灵宝。）田同秀被授予朝散大夫。

    当时人都怀疑宝符是田同秀伪造的。过了一年，清河人崔以清又说：“我在天津桥北见到玄元皇帝，说藏符在武城紫微山，”（胡三省注：武城，就是汉代的东武城县，与清河县都属清河郡。）皇上下令使者去寻找，也找到了。东都留守王倕知道其中有诈，审问后，崔以清果然认罪。王倕上奏了这件事。皇上也不深加治罪，将他流放而已。

    6三月，任命长安令韦坚为陕郡太守，兼任江、淮租庸转运使。（胡三省注：先天年间，李杰为陕州刺史，兼任水陆发运使；设置这个使职从李杰开始。裴耀卿之后，命令韦坚开始以租庸使头衔入衔。）

    起初，宇文融失败后，谈论财利的人渐渐减少。（胡三省注：事见二百十三卷开元十八年。）等到杨慎矜得到宠幸，（胡三省注：事在二百十三卷开元二十一年。）于是韦坚、王鉷之类的人（胡三省注：鉷，户公翻。）竞相以财利求进，各部门中掌握财利权的，渐渐另外设置使职来统领，旧官只是充数而已。韦坚，是太子妃的哥哥，做官以干练敏捷着称。皇上让他督运江、淮的租赋，每年增收数额巨大；皇上认为他有才能，所以提拔任用他。王鉷，是王方翼的曾孙，（胡三省注：自高宗到武后朝，王方翼在西域立有功劳。）也因为善于管理租赋担任户部员外郎兼侍御史。

    7李林甫担任宰相，凡是才能声望功业超过自己以及被皇上看重、地位将要威胁到自己的人，必定想方设法除掉；尤其忌恨文学之士，有时表面上与他们友好，用甜言蜜语引诱而暗中陷害他们。世人说李林甫“口有蜜，腹有剑”。（胡三省注：说他言语甜蜜，内心却在害人。）

    皇上曾经在勤政楼陈设音乐，垂帘观看。兵部侍郎卢绚以为皇上已经起身，垂着马鞭按住缰绳，从楼下横过；卢绚风度清雅，皇上目送他，深深赞叹他的含蓄稳重。李林甫常常用金帛厚赂皇上身边的人，皇上的一举一动必定知道，于是召来卢绚的子弟说：“你父亲一向声望清高，现在交、广一带需要人才，皇上想让你父亲去那里任职，可以吗？如果害怕远行，就会被降职；不然的话，就以太子宾客、詹事的身份到东都任职，（胡三省注：说以太子宾客、詹事分司东都。）也是优待贤才的任命，怎么样？”卢绚害怕，请求担任太子宾客、詹事。李林甫担心违背众人的期望，就任命他为华州刺史。到官没多久，就诬陷他有病，不能处理州事，任命为詹事，员外同正。

    皇上又曾经问李林甫：“严挺之现在在哪里？这个人也可以任用。”严挺之当时担任绛州刺史。李林甫退下后，召来严挺之的弟弟严损之，告诉他：“皇上对待你哥哥情意很厚，何不考虑个拜见皇上的办法，上奏说患了风疾，请求回京师就医。”严挺之听从了。李林甫把他的奏书报告皇上说：“严挺之衰老得了风疾，应该暂且授予闲散官职，让他便于医治。”皇上感叹了很久；夏季，四月壬寅日，任命严挺之为詹事，又任命汴州刺史、河南采访使齐澣为少詹事，（胡三省注：唐代少詹事，正四品上。）都为员外同正，在东京养病。齐澣也是朝廷中有声望的老臣，所以李林甫一并忌恨他们。

    8皇上发兵送十姓可汗阿史那昕到突骑施，到了俱兰城，（胡三省注：俱兰国的都城。俱兰，有的说叫俱罗弩，有的说叫屈浪拏，与吐火罗接壤。）被莫贺达干杀死。突骑施大纛官都摩度前来投降，六月乙未日，册封都摩度为三姓叶护。

    9秋季，七月初一，发生日食。

    10七月辛未日，左相牛仙客去世。八月丁丑日，任命刑部尚书李适之为左相。

    11突厥拔悉密、回纥、葛逻禄三部共同攻打骨咄叶护，杀死了他，推举拔悉密酋长为颉跌伊施可汗，回纥、葛逻禄自任左、右叶护。突厥残余部众共同拥立判阙特勒的儿子为乌苏米施可汗，任命他的儿子葛腊哆为西杀。（胡三省注：突厥用其亲属分别掌管东、西兵，称为左、右杀，也叫东、西杀。西杀，就是右杀。）

    皇上派遣使者劝谕乌苏米施可汗归降，乌苏不听从。朔方节度使王忠嗣在碛口陈兵示威，（胡三省注：《考异》说：《新唐书》《旧唐书·王忠嗣传》都记载：“这一年，王忠嗣北伐，与奚怒皆在桑乾河交战，三次击败他们，俘获大量部众。”又说：“第二年再次击败怒皆及突厥部众，从此塞外安定。”按朔方不与奚接壤，不知所说的奚怒皆是指什么。现在省略。）乌苏米施害怕，请求投降，但拖延不来。王忠嗣知道他有诈，就派遣使者劝说拔悉密、回纥、葛逻禄攻打他，乌苏逃走。王忠嗣趁机出兵追击，夺取了他的右厢而回。（胡三省注：攻击将要灭亡的敌人，还不肯轻易用兵，这是王忠嗣善于为将的原因。突厥左、右杀所统领的部众，称为左、右厢。）

    九月丁亥日，突厥西叶护阿布思及西杀葛腊哆、默啜的孙子勃德支、伊然的小妻、毗伽登利的女儿率领部众一千多帐，陆续前来投降，（胡三省注：推测这些都是突厥右厢的部众。）突厥于是衰落。九月辛亥日，皇上登上花萼楼宴请突厥投降的人，（胡三省注：《考异》说：《本纪》写作“辛卯”。按《长历》，这个月癸卯初一，没有辛卯日。《唐历》说“九月辛卯”，也是错误的。）赏赐非常丰厚。

    12护密先归附吐蕃，九月戊午日，其王颉吉里匐派遣使者请求投降。

    13冬季，十月丁酉日，皇上前往骊山温泉；十月己巳日，回宫。

    14十二月，陇右节度使皇甫惟明上奏攻破吐蕃大岭军；十二月戊戌日，又上奏攻破青海道莽布支营三万多人，斩杀俘获五千多人。十二月庚子日，河西节度使王倕上奏攻破吐蕃渔海及游弈等军。（胡三省注：史称明皇喜欢边功，所以边帅告捷的接连不断。）

    15这一年，天下有县1528个，乡个，户户，人口人。

    16回纥叶护骨力裴罗派遣使者入朝进贡，（胡三省注：《考异》说：《旧唐书·回纥传》说：“天宝初年，其酋长叶护颉利吐发派遣使者入朝，封为奉义王。”《唐历》记载：“天宝三载，突厥拔悉蜜可汗又被回纥葛罗禄等部落袭杀，立回纥为主，这就是骨咄禄毗伽阙可汗，派遣使者立为奉义王，又加怀仁可汗。”《新唐书·突厥传》说：“回纥葛逻禄拔悉蜜可汗，奉回纥骨力裴罗平定其国，这就是骨咄禄毗伽阙可汗”。按奉义王、怀仁可汗是一个人，而《新唐书·突厥传》《回纥传》中的名字不同；但《新唐书·回纥传》自吐迷度以来，世系都可考，现在依从它。）被赐予奉义王爵位。（胡三省注：说明还未册封为可汗。）

    二年（癸未年，743年）

    1春季，正月，安禄山入朝；皇上对他宠爱优待很厚，拜见没有固定时间。安禄山上奏说：“去年营州蝗虫吃禾苗，我焚香祝天说：‘我如果存心不正，事君不忠，愿让蝗虫吃我的心；如果不辜负神灵，愿让蝗虫散去。’立刻有一群鸟从北边飞来，把蝗虫吃光了。请把这件事交给史官记录。”皇上听从了。

    2李林甫兼任吏部尚书，每天在政事堂，选拔官员的事都委托给侍郎宋遥、苗晋卿。御史中丞张倚新近得到皇上宠幸，宋遥、苗晋卿想依附他。当时参加选拔的人有上万，入选的有六十四人，张倚的儿子张奭排在首位，众人议论纷纷。前蓟县令苏孝韫把这事告诉了安禄山，安禄山入宫告诉了皇上，皇上把入选的人都召来面试，张奭手持试纸，一整天写不出一个字，当时人称之为“曳白”。正月癸亥日，宋遥被贬为武当太守，苗晋卿被贬为安康太守，张倚被贬为淮阳太守，（胡三省注：武当郡，均州。安康郡，金州，本西城郡，天宝元年更改郡名。淮阳郡，陈州。《旧唐书·地理志》：金州，在京师南七百三十七里，陈州在京师东一千五百二十里。）同考判官礼部郎中裴胐等人都被贬到岭南做官。苗晋卿，是壶关人。

    3三月壬子日，追尊玄元皇帝的父亲周上御大夫为先天太皇；又尊皋繇为德明皇帝，凉武昭王为兴圣皇帝。（胡三省注：唐虞时代，皋陶掌管司法；唐代认为李氏得姓始于皋陶，所以追尊为德明皇帝。凉武昭王李暠，是高祖的七世祖，在瓜州、沙州建国，李氏由此兴起，所以尊为兴圣皇帝。）

    4江、淮南租庸等使韦坚引滻水到禁苑东边望春楼下形成水潭，用来聚集江、淮的运船，役使工匠开通漕渠，挖掘百姓坟墓，从江、淮到京城，民间一片愁怨。用了两年建成。三月丙寅日，皇上到望春楼观看新潭。韦坚用几百艘新船，船上题着郡名，各郡的珍宝货物都陈列在船背；陕县尉崔成甫穿着锦制的半臂，套在鈌胯绿衫外面，红布包头，（胡三省注：袹，莫白翻。袹首，现在人称为抹额。）在前面的船上唱《得宝歌》，（胡三省注：先前，民间唱俚歌说：“得体纥那邪。”后来在桃林得到宝符，崔成甫就把《纥体歌》改为《得宝弘农野》，歌词是：“《得宝弘农野》，弘农得宝耶？潭里舟船闹，扬州铜器多。三郎当殿坐，听唱《得宝歌》。”歌词更加俚俗。）让一百名美女盛装合唱，船连船长达几里；韦坚跪着进献各郡的轻货，还献上百牙盘食。（胡三省注：程大昌《演繁露》说：唐代少府监，御膳用九飣食，用九个牙盘装食物，放在皇上面前，也称为看食。）皇上设宴，一整天才结束，观看的人堆积如山。夏季，四月，加授韦坚为左散骑常侍，他的僚属官吏士卒都得到不同的奖赏；把这个潭命名为广运潭。当时京兆尹韩朝宗也引渭水在西街形成水潭，用来贮存木材。

    5四月丁亥日，皇甫惟明率军从西平出发，（胡三省注：西平郡就是鄯州。）攻打吐蕃，行军一千多里，攻下洪济城。（胡三省注：杜佑说：廓州达化县有洪济镇，是周武帝驱逐吐谷浑时所筑，在达化县西二百七十里。长庆年间，刘元鼎作为盟会使，说黄河上游，从洪济向西二千里，水面更窄，冬、春季可以徒步过河，夏、秋季才能行船。向南三百里，三山中高四下，叫历山，正对大羊同国，就是古代所说的昆仑山，吐蕃称为闷摩黎山，东距长安五千里，河源就在其间，水流清澈平缓，渐渐汇合众流，水色变红，流得越远，其他水汇入就变浑浊。河源东北正对莫贺延碛尾，推测其地，大概在剑南之西。这里刘元鼎从洪济城向上叙述河源，附记在这里。）

    6皇上任命右赞善大夫杨慎矜（胡三省注：龙朔二年，改太子中允为赞善大夫；咸亨元年恢复设置中允，而赞善大夫不废除，后来又分左右，各设置五员，位列左、右谕德之下。谕德负责用道德教导太子；赞善负责辅助太子进行规劝。）掌管御史中丞事务。当时李林甫专权，公卿的进用，有不是出自他门下的，必定加罪除去；杨慎矜因此坚决推辞，不敢接受。五月辛丑日，任命杨慎矜为谏议大夫。

    7冬季，十月戊寅日，皇上前往骊山温泉；十一月乙卯日，回宫。（胡三省注：戊寅到乙卯有三十八天。史称皇帝沉湎享乐而忘返。）

    三载（甲申年，744年）

    1春季，正月初一，改年为载。

    2正月辛丑日，皇上前往骊山温泉；二月庚午日，回宫。（胡三省注：往返将近三十天。）

    3二月辛卯日，太子改名为李亨。

    4海贼吴令光等人在台、明二州劫掠，（胡三省注：明州，是汉代句章、鄮县之地，属会稽郡。开元二十六年，采访使齐澣上奏在越州的鄮县设置明州，因境内有四明山而得名。）命令河南尹裴敦复率兵讨伐。

    5三月己巳日，任命平卢节度使安禄山兼任范阳节度使；任命范阳节度使裴宽为户部尚书。礼部尚书席建侯担任河北黜陟使，称赞安禄山公正耿直；李林甫、裴宽都顺从旨意称赞他。三个人都是皇上所信任的，因此安禄山的宠信更加稳固不可动摇。

    6夏季，四月，裴敦复击败吴令光，擒获了他。

    7五月，河西节度使夫蒙灵詧讨伐突骑施莫贺达干，将其斩杀，（胡三省注：按《元和姓纂》说：夫蒙本是西羌姓，后秦有建威将军夫蒙羌，现在蒲、同二州多有此姓，有的改姓马氏。《考异》说：《唐会要》写作“马灵詧”。现在依从《实录》。）又请求立黑姓伊里底蜜施骨咄禄毗伽；（胡三省注：《考异》说：《唐会要》写作“伊地米里骨咄禄毗伽”；现在依从《实录》。）六月甲辰日，册拜骨咄禄毗伽为十姓可汗。

    8秋季，八月，拔悉密攻打斩杀突厥乌苏可汗，把首级传到京师。国人立他的弟弟鹘陇匐白眉特勒，这就是白眉可汗。于是突厥大乱，皇上下令朔方节度使王忠嗣出兵乘机攻打。到了萨河内山，（胡三省注：萨，桑葛翻。）攻破突厥左厢阿波达干等十一部，右厢没有攻下。恰逢回纥、葛逻禄共同攻打拔悉密颉跌伊施可汗，杀死了他。回纥骨力裴罗自立为骨咄禄毗伽阙可汗，派遣使者报告情况；皇上册拜骨力裴罗为怀仁可汗。于是怀仁可汗向南占据突厥旧地，在乌德犍山建立牙帐，（胡三省注：回纥牙帐东边有平原，西边占据乌德犍山，南边依靠嗢昆水。）原先统领药逻葛等九姓，后来又吞并拔悉密、葛逻禄，共十一部，各设置都督，每次作战就以两个客部为先锋。

    9李林甫因为杨慎矜屈服依附自己，九月甲戌日，又任命杨慎矜为御史中丞，充任诸道铸钱使。

    10冬季，十月癸巳日，皇上前往骊山温泉；十一月丁卯日，回宫。

    11术士苏嘉庆上奏说：遁甲术中有九宫贵神，（胡三省注：九宫贵神，大概是《易乾凿度》所说的太一；注释已见五十二卷汉顺帝阳嘉三年。）当时设置九宫贵神坛。（胡三省注：其坛三层，每层三尺，有四阶。上面按位置设九个坛，每个坛一尺五寸：东面叫招摇，正东叫轩辕，东北叫太阴，正南叫天一，中央叫天符，正北叫太一，西南叫摄提，正西叫咸池，西北叫青龙。）掌管水旱，请求在东郊立坛，在四季的第一个月祭祀；皇上听从了。祭祀的礼仪在昊天上帝之下，太清官、太庙之上，所用的牲畜玉器，都与天地祭祀相等。

    12十二月癸巳日，在温泉宫下设置会昌县。（胡三省注：当时分新丰、万年县设置会昌县。《雍录》说：温泉在临潼县南一百五十步，在骊山西北。《十道志》说：泉有三处，其中一处就是皇堂石井，后周宇文护所造，隋文帝又修建屋宇，种植松柏一千多株。唐贞观十八年，诏令阎立德营建宫殿御汤，名叫汤泉宫，咸亨三年名叫温泉宫。《元和志》则说：开元十一年设置温泉宫，天宝六载在骊山上改为华清宫，增修汤井为池，台殿环绕山谷。从开元以来，每年十月前往，年底才返回。因为新丰县离温泉稍远，就在汤所设置会昌县，又设置各部门及公卿的府邸。临潼县，唐代的新丰、庆山都在其地。按《资治通鉴》，开元十一年记载作温泉宫，与《元和志》相合。）

    13户部尚书裴宽一向被皇上看重，李林甫担心他入相，忌恨他。刑部尚书裴敦复攻打海贼回来，接受请托，广泛排列军功，裴宽暗中上奏了这件事。李林甫把这事告诉了裴敦复，裴敦复说裴宽也曾以亲戚故旧嘱托过他。李林甫说：“你赶快上奏，不要落在别人后面。”裴敦复就用五百金贿赂女官杨太真的姐姐，让她告诉皇上。甲戌日，裴宽因罪被贬为睢阳太守。（胡三省注：睢阳郡宋州，本梁郡，天宝元年更改郡名。）

    起初，武惠妃去世，（胡三省注：开元二十五年，武惠妃去世。）皇上悼念不已，后宫几千人，没有合心意的。有人说寿王妃杨氏美丽，绝世无双。皇上见到后很喜欢，就命令杨妃自己提出请求做女官，号太真；又为寿王娶左卫郎将韦昭训的女儿。暗中把杨太真接入宫中。杨太真体态丰满艳丽，通晓音律，性情机警聪慧，善于迎合皇上的心意，不到一年，宠爱就像武惠妃一样，宫中称她为“娘子”，所有礼仪都如同皇后。

    14癸卯日，以宗室女为和义公主，嫁给宁远奉化王阿悉烂达干。（胡三省注：皇帝因为拔汗那帮助平定吐火仙，册其王为奉化王，改其国为宁远。）

    15癸丑日，皇上祭祀九宫贵神，大赦天下。

    16开始命令百姓十八岁为中男，二十三岁为成丁。

    17起初，皇上从东都返回，李林甫知道皇上厌烦巡视，就与牛仙客商议增加沿途的粟赋及和籴来充实关中；几年后，积蓄渐渐丰富。皇上从容地对高力士说：“我不出长安将近十年，（胡三省注：开元二十四年，皇上从东都返回，从此不再东去。）天下太平，我想高居无为，把政事都委托给李林甫，怎么样？”高力士回答说：“天子巡狩，是古代的制度。况且天下大权，不能借给别人；他的威势形成后，谁还敢再议论他呢！”皇上不高兴。高力士叩头自己陈述：“我有疯病，说胡话，罪该处死。”皇上于是为高力士设酒，左右都高呼万岁。高力士从此不敢再深入议论天下事了。（胡三省注：高力士不敢说话，是因为李林甫的陷阱可怕。）

    四载（乙酉年，745年）

    1春季，正月庚午日，皇上对宰相说：“我近来在甲子日，在宫中设坛，为百姓祈福，我自己起草黄素放在案上，不久就飞上天，听到空中说：‘圣寿延长。’又我在嵩山炼药成功，也放在坛上，到了晚上，左右想收起来，又听到空中说：‘药不必收，自然会有人守护。’到天亮才收起来。”太子、诸王、宰相，都上奏表祝贺。（胡三省注：史称唐君荒诞而臣下谄媚。）

    2回纥怀仁可汗攻打突厥白眉可汗，杀死了他，把首级传到京师。突厥毗伽可敦率领部众前来投降。于是北方边境安定，没有烽火警报了。

    回纥的疆域更加广大，东到室韦，西到金山，南跨大漠，占据了突厥的全部旧地。怀仁可汗去世，儿子磨延啜继位，号葛勒可汗。

    3二月己酉日，任命朔方节度使王忠嗣兼任河东节度使。王忠嗣年轻时勇敢自负，等到镇守一方，专门以稳重安定边疆为要务，常说：“太平时代的将领，只应当安抚训练士卒而已，不能使中原的力量疲惫来求取功名。”有一张漆弓重一百五十斤，常放在弓袋里，以示不用武力。军中日夜想作战，王忠嗣多派遣间谍侦察敌人的间隙，（胡三省注：谍，达协翻。伺，相吏翻。间，古苋翻。）见到可以取胜，然后才出兵，所以出战必有功劳。兼任两道节度使后，从朔方到云中，边境几千里，要害之地，都设置城堡，开拓疆土各达几百里。边地的人认为自张仁亶之后，将帅都比不上他。

    4三月壬申日，皇上以外孙女独孤氏为静乐公主，嫁给契丹王李怀节；外甥杨氏为宜芳公主，嫁给奚王李延宠。（胡三省注：宜芳县，属岚州。）

    5乙巳日，任命刑部尚书裴敦复充任岭南五府经略等使。五月壬申日，裴敦复因逗留不赴任，被贬为淄川太守，（胡三省注：淄川郡淄州。《旧唐书·地理志》：淄州，在京师东北二千一百三十三里。）任命光禄少卿彭杲代替他。皇上嘉奖裴敦复平定海贼的功劳，所以李林甫陷害他。

    6李适之与李林甫争权有矛盾。李适之兼任兵部尚书，驸马张垍为侍郎，李林甫也厌恶他，派人揭发兵部铨曹的奸利之事，逮捕官吏六十多人交给京兆府与御史对审，几天，竟然没有得到实情。京兆尹萧炅让法曹吉温审问。（胡三省注：法曹司法参军事，掌管审案定罪，知道赃物没收。）吉温进入院子，把兵部官吏放在外面，先在后厅提来两个重罪犯审问，有的用杖打，有的用压，呼喊的声音，让人不忍心听；都求饶说：“只要能活命，请求给纸全部招供。”兵部官吏一向听说吉温残酷，被带进来后，都自己诬陷服罪，没有敢违背吉温意思的。很快案子就定了，查验囚犯没有拷打的痕迹。六月辛亥日，皇上下令责备前后铨侍郎及判南曹郎官而宽恕了他们。（胡三省注：文宗开成二年，宰相李石奏定冗长的选格，吏部请求加设南曹郎中一人，另置印，以“新置南曹之印”为印文。大概吏部先以郎官判南曹，开成年间于是设置南曹郎。宋白说：南曹始于总章二年，司列常伯李敬玄奏请设置。未设置前，铨中自己勘核。旧例，两次转厅；到建中元年，侍郎邵说奏请挟阙代替南曹郎中王鋗，以后就不转厅；贞元十一年，侍郎杜黄裳请求按旧例转厅，后略，同上。）

    萧炅担任河南尹时，曾经因事获罪，西台派遣吉温前往审查，（胡三省注：西台，西京御史台。）吉温审问萧炅很严厉。等到吉温任万年丞，没多久，萧炅任京兆尹。吉温一向与高力士相勾结，高力士从宫中回来，吉温估计萧炅必定会来谢官，就先到高力士那里，与他谈笑，握手很欢，萧炅后到，吉温假装惊慌躲避；高力士喊道：“吉七不必躲避。”（胡三省注：吉温，排行第七。）对萧炅说：“这也是我的老朋友。”召吉温回来，与萧炅一起坐。萧炅对待他很恭敬，不敢因以前的事怨恨。有一天，吉温拜见萧炅说：“以前我不敢毁坏国家法律，从今以后请洗心革面侍奉您。”萧炅于是与他尽欢，引荐为法曹。（胡三省注：《考异》说：《唐历》说：“吉温接连审理大案，依仗法律依附邪恶，因出入人罪达十多年。性情巧言诋毁，残忍而不忌恨，在小事上失意的人，必定拉来陷害；他想巩固关系，即使是王公大人，也能立刻亲近。起初，萧炅因赃罪下狱，吉温深入追究其罪。后来任万年县丞，萧炅任京兆尹。吉温在高力士宅第见到萧炅，就与他结交，成为亲密之交，引荐为法曹，并推荐给李林甫；吉温的晋升反而靠萧炅之力。”《旧唐书·吉温传》说：“萧炅为河南尹，有事，京台派吉温推究，坚持不放过。等到吉温选官，萧炅已为京兆尹，一唱万年尉，就就任该官，人们为他担忧。”现在参考两书采用。）

    等到李林甫想除掉不依附自己的人，寻求治狱的官吏，萧炅向李林甫推荐吉温；李林甫得到他，非常高兴。吉温常说：“如果遇到知己，南山的白额虎也不难捆绑。”当时又有杭州人罗希奭，做官苛刻，李林甫引荐他，从御史台主簿两次升迁为殿中侍御史。（胡三省注：唐御史台主簿，从七品上，掌管印及受事发辰，勾检稽失，兼管官厨及黄卷。）两个人都按照李林甫的意思决定案件的轻重，罗织罪名成狱，没有人能逃脱，当时人称之为“罗钳吉网”。（胡三省注：用铁束缚东西叫钳。）

    7秋季，七月壬午日，册立韦昭训的女儿为寿王妃。

    八月壬寅日，册立杨太真为贵妃；（胡三省注：《考异》说：《统纪》：“八月册女道士杨氏为贵妃。”《本纪》作“甲辰”，《唐历》作“甲寅”。现在根据《实录》，“壬寅日追赠太真妃父杨玄琰等官。”甲辰、甲寅都在后面，恐怕册妃在赠官前。《新唐书·本纪》也说“八月壬寅立太真为贵妃”，现在依从。）追赠她的父亲杨玄琰为兵部尚书，任命她的叔父杨玄珪为光禄卿，堂兄杨銛为殿中少监，杨錡为驸马都尉。八月癸卯日，册立武惠妃的女儿为太华公主，命杨錡娶她。（胡三省注：《考异》说：《实录》《旧唐书·杨贵妃传》都以杨銛、杨錡为再从兄，杨国忠为从祖兄，然而从祖也是再从。推恩的时候，为什么涉及杨銛、杨錡而不涉及杨国忠？《新唐书·杨贵妃传》称之为宗兄。《唐历》以杨銛为杨玄琰之子。假使不是儿子，比起杨国忠必定稍亲；现在只称为从兄。《旧唐书·杨贵妃传》说：杨錡为侍御史。现在依从《实录》。）杨贵妃的三个姐姐，都被赐予京师的宅第，宠贵显赫。

    杨钊，是杨贵妃的从祖兄，不学无术，品行不端，被宗族乡党鄙视。在蜀地从军，得到新都尉的官职；任满后，家贫不能自己返回，新政县富民鲜于仲通常常资助他。（胡三省注：新都县，汉属广汉郡，梁设置始康郡，西魏废郡。隋开皇十八年改新都为兴乐，不久废县，唐初复置，属蜀郡；武德四年分南部、相如二县，置新城县，不久避隐太子名，改名为新政，当时属阆中郡。）杨玄琰在蜀地去世，杨钊往来于他家，于是与他的二女儿私通。

    鲜于仲通名向，以字行世，很读了些书，有才智，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引荐为采访支使，（胡三省注：《考异》说：《唐历》说：“为节度巡官。”按颜真卿所作《鲜于仲通碑》现存，说“为采访支使”，现在依从。唐采访、节度等使的幕属有判官、有支使、有掌书记、推官、巡官、衙推等。宋朝开始定制，书记、支使不得并置，有出身的为书记，无出身的为支使。）把他当作心腹。曾经从容地对鲜于仲通说：“现在我独自被皇上看重，如果没有内援，必定被李林甫所害。听说杨贵妃新近得宠，人们还不敢依附她。你能为我到长安与她家结交，我就没有后患了。”鲜于仲通说：“我是蜀人，未曾游历过京城，恐怕耽误公事。现在为您另找一个人。”于是说起杨钊的情况。章仇兼琼召见杨钊，见他仪表丰伟，言辞敏捷；非常高兴，立即任命为推官，往来渐渐亲密。就派他到京师献春绸，临别时，对他说：“有少量东西在郫县，用来准备一天的粮食，你经过时，可以取走。”杨钊到了郫县，章仇兼琼派亲信带着蜀地精美的货物赠送给他，价值达万缗。杨钊大喜过望，日夜兼程，到了长安，逐一拜访杨贵妃的各个姐姐，把蜀地的货物送给她们，说：“这是章仇公赠送的。”当时二女儿刚守寡，杨钊就住在她的家里，把蜀地货物分给她一半。于是杨家姐妹日夜称赞章仇兼琼；并且说杨钊善于樗蒲，引荐他拜见皇上，得以跟随供奉官出入宫中，（胡三省注：唐制：中书、门下省官都是供奉官。外官能随朝士入宫拜见的称为仗内供奉，随翰林院官班的称为翰林供奉，宦官称为内供奉；又有朝士供奉禁中。）改任金吾兵曹参军。

    8九月癸未日，任命陕郡太守、江淮租庸转运使韦坚为刑部尚书，罢免他的各项使职，以御史中丞杨慎矜代替他。（胡三省注：《考异》说：《旧唐书·食货志》，“三载，以杨钊为水陆运使”；错误。现在依从《实录》。）韦坚的妻子姜氏，是姜皎的女儿，是李林甫舅父的女儿，所以李林甫亲近他。等到韦坚因开通漕运受到皇上宠爱，于是有入相的志向，又与李适之友好；李林甫因此厌恶他，所以给他一个好官来调动他，实际上是剥夺他的权力。

    9安禄山想以边功换取宠爱，多次侵掠奚、契丹；奚、契丹各自杀死公主反叛，（胡三省注：所杀的大概就是静乐、宜芳二公主。）安禄山讨伐击败了他们。

    10陇右节度使皇甫惟明与吐蕃在石堡城交战，被敌军击败，副将褚誗战死。（胡三省注：《考异》说：《新唐书·皇甫惟明传》作“诸葛翊”。现在依从《实录》。）

    11冬季，十月甲午日，安禄山上奏：“我讨伐契丹到北平郡，（胡三省注：北平郡，平州。）梦见前朝名将李靖、李积向我求食。”于是下令建立庙宇。又上奏说祭祀那天，庙梁上长出灵芝。（胡三省注：《资治通鉴》不记载怪异之事，但记载安禄山飞鸟食蝗、庙梁产芝之事，以显示安禄山的欺诈，明皇的昏庸。）

    12十月丁酉日，皇上前往骊山温泉。

    13任命户部郎中王鉷为户口色役使，皇上下令赏赐百姓免除赋税徭役。王鉷上奏征收他们的运输费用，夸大钱数，又让他们购买本郡的轻货，百姓所缴纳的竟然比不免除赋税还多。旧制，戍边的人免除租庸，六年更换。当时边将以战败为耻，士卒战死的都不申报，户籍不注销。王鉷一心聚敛，把有户籍而没有人的都当作逃避赋税，按照户籍戍边六年以上的，都征收租庸，有的甚至追缴三十年的，百姓无处申诉。皇上在位时间长，用度日益奢侈，后宫赏赐没有节制，不想多次从左、右藏库取用。（胡三省注：唐有左藏、右藏。）王鉷探知皇上的心思，每年进贡额外的钱帛百亿，贮藏在内库，以供宫中宴饮赏赐，说：“这些都不出于租庸调，与常规经费无关。”皇上认为王鉷能富国，更加优厚地对待他。王鉷专门以剥削来讨好皇上，朝廷内外都感叹怨恨。丙子日，任命王鉷为御史中丞、京畿采访使。

    杨钊在宫中侍宴，专门掌管樗蒲的文簿，核对精密。皇上赞赏他精明，说：“真是个好度支郎”。（胡三省注：唐度支郎掌管判断天下租赋多少之数，物产丰约之宜，水陆道路之利，每年计算支出而估量所用，转运、征收、送纳都按规程而调节快慢，凡和籴、和市都衡量贵贱，均衡天下货物以利于民，凡金银、宝货、绫罗之类，都折算庸调来制造，凡天下舟车水陆载运，都制定脚价轻重、贵贱、平易、险涩的标准。凡天下边军有支度使，以计算军资粮仗之用，每年费用都申报度支会计，以长行旨为准。）杨家姐妹多次在皇上面前称赞这话，又把他托付给王鉷，王鉷于是上奏推荐他充任判官。

    14十二月戊戌日，皇上回宫。（从温泉宫返回。）

    五载（丙戌年，746年）

    1春季，正月乙丑日，任命陇右节度使皇甫惟明兼任河西节度使。

    李适之性情粗疏率直，李林甫曾经对李适之说：“华山有金矿，（胡三省注：《西山记》说：太华山，陡峭如削呈方形，高五千仞，宽十里。）开采可以富国，皇上还不知道。”有一天，李适之趁奏事时说起这事。皇上问李林甫，李林甫回答说：“我早就知道，但华山是陛下的本命，王气所在，（胡三省注：皇帝撰写《华岳碑》说：我小子出生，岁在景戌，月在仲秋，承受少皞的盛德，与太华的本命相合，所以常常在梦中与灵岳相见，精神交汇。李林甫知道这个意思，所以用这话误导李适之来陷害他。）开凿不合适，所以不敢说。”皇上认为李林甫爱护自己，轻视李适之考虑事情不周到，对他说：“从今以后奏事，应该先与李林甫商议，不要轻率。”李适之从此束手无策。李适之失宠后，韦坚失权，二人更加亲密，李林甫更加厌恶他们。

    起初，太子的册立，不是李林甫的意思。（胡三省注：事见二百十卷开元二十六年。）李林甫担心将来成为自己的祸患，常有动摇东宫的想法；而韦坚，又是太子妃的哥哥。皇甫惟明曾经担任忠王友，（胡三省注：见二百十三卷开元十八年。）当时击败吐蕃，入朝献捷，见李林甫专权，心中很不平。趁机拜见皇上，乘机隐晦地劝皇上除掉李林甫，李林甫知道后，让杨慎矜秘密侦察他的行为。恰逢正月十五夜晚，太子出游，与韦坚相见，韦坚又与皇甫惟明在景龙观道士的房间相会。（胡三省注：景龙观在长安城中崇仁坊。中宗神龙元年，将申公高士廉宅西北的左金吾卫，合并为长宁公主宅，韦庶人败后，就立为观，仍用中宗的年号为名。）杨慎矜揭发了这件事，认为韦坚是皇亲，不应与边将亲近。李林甫于是上奏说韦坚与皇甫惟明合谋，想共同拥立太子。韦坚、皇甫惟明被下狱，李林甫让杨慎矜与御史中丞王鉷、京兆府法曹吉温共同审问。（胡三省注：《考异》说：《旧唐书·李林甫传》说：“李林甫暗中让杨慎矜侦察韦坚的过失，上奏皇上。”《杨慎矜传》说：“王鉷推审韦坚，杨慎矜置身事外观望，王鉷怨恨他，李林甫也不满。”二传自相矛盾。现在依从《唐历》。）皇上也怀疑韦坚与皇甫惟明有阴谋但不公开他们的罪行，正月癸酉日，下制书，指责韦坚急于进取不止，贬为缙云太守；（胡三省注：《考异》说：《旧唐书·本纪》作“贬括苍太守”。现在依从《实录》及《旧唐书·韦坚传》。）皇甫惟明因为离间君臣，贬为播川太守；还另外下制书告诫百官。

    2任命王忠嗣为河西、陇右节度使，兼任朔方、河东节度使事务。王忠嗣起初在朔方、河东，每次互市，都高估马价，各胡人听说后，争相把马卖给唐朝，王忠嗣都买下。因此胡人的马减少，唐朝的军队更加强大。等到迁任陇右、河西，又请求分朔方、河东的马九千匹来充实这里，他的军队也强大起来。王忠嗣手握四节帅印，控制万里之地，天下的精锐部队和重要军镇，都在他掌握之中，与吐蕃在青海、积石交战，都大获全胜。又在墨离军讨伐吐谷浑，俘获其全部部众而回。

    3夏季，四月癸未日，立奚酋长娑固为昭信王，契丹酋长楷洛为恭仁王。

    4四月己亥日，制书：“从今以后四季的第一个月，都选择吉日祭祀天地、九宫贵神。”

    5韦坚等人被贬后，左相李适之害怕，自己请求担任闲散官职。四月庚寅日，任命李适之为太子少保，罢免政事。他的儿子卫尉少卿李霅曾经大摆宴席招待宾客，宾客害怕李林甫，一整天没有一个人敢去。

    6任命门下侍郎、崇玄馆大学士陈希烈为同平章事。（胡三省注：后魏设置崇玄署，掌管僧、尼、道士、女冠。隋以崇玄署隶属鸿胪。唐设置诸寺观监，隶属鸿胪，每寺观有监一人；贞观中，废寺观监。上元二年，设置漆园监，不久废除；开元二十五年，在玄元皇帝庙设置崇玄学；天宝元年，两京设置博士、助教各一员。二年，改崇玄学为崇玄馆，博士为学士，助教为直学士；设置大学士，由宰相担任，统领两京玄元宫及道院。）陈希烈，是宋州人，以讲解《老子》《庄子》得以进用，专门用神仙符瑞来讨好皇上。李林甫因为陈希烈被皇上喜爱，而且柔顺谄媚容易控制，所以引荐为宰相；所有政事都由李林甫决定，陈希烈只是唯唯诺诺。旧例，宰相午后六刻才出宫，李林甫上奏说现在太平无事，巳时就可回府第，军国机务都在私家决定；主书抱着现成的案卷到陈希烈那里签名而已。

    7五月初一，发生日食。

    8五月乙亥日，任命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为户部尚书；是杨家姐妹引荐的。

    9秋季，七月丙辰日，敕令：“被流放贬谪的人多在路上逗留。从今以后被贬官的人每天要奔驰十驿以上。”此后被流放贬谪的人多不能保全性命。

    10杨贵妃正得宠，每次骑马都是高力士牵缰绳递马鞭，织绣工匠专门供应贵妃院的有七百人，朝廷内外都争相进献器物服饰珍玩。岭南经略使张九章，广陵长史王翼，（胡三省注：广陵郡，扬州。）因为所献的物品精美，张九章加三品官，王翼入朝任户部侍郎；天下的人都跟风效仿。民间歌唱道：“生男勿喜女勿悲，君今看女作门楣。”（胡三省注：凡是人建造房屋，从外面进来，看到门楣宽敞，就觉得壮观。说杨家因为生了女儿而家族显赫。有人说：门靠门楣支撑，说生女能支撑门户。）杨贵妃想要新鲜荔枝，每年命令岭南通过驿马快速送来，（胡三省注：苏轼等人都认为此时荔枝从涪州送来，不是岭南。）等送到长安，颜色味道都没变。（胡三省注：白居易说：荔枝生长在巴、峡之间。树形圆圆的像帷盖，叶子像冬青，花像橘花，春天开花，果实像丹砂，夏天成熟，果实簇像葡萄，核像枇杷，壳像红绸，膜像紫绡，果肉洁白像冰雪，汁液酸甜像醴酪。大概描述成那样，其实还要好。如果离开树枝，一天颜色变，两天香味变，四五天后色香味都没了。）

    这时，杨贵妃因为嫉妒凶悍不恭顺，皇上发怒，命令把她送回哥哥杨銛的府第。这天，皇上不高兴，到中午，还没吃饭，左右的人动辄不符合心意，就被随意鞭打。高力士想试探皇上的心意，请求把贵妃院中的储备物品全部装车送到贵妃那里，共一百多车；皇上还分出自己的御膳赏赐给她。到了晚上，高力士跪下上奏请求迎接贵妃回院，于是打开禁门让她进入。（胡三省注：《唐六典》：城门郎掌管京城、皇城宫殿各门的开关时节。承天门击晓鼓，听到击钟后一刻，鼓声停，皇城门开。第一通冬冬鼓声停，宫城门及左、右延明门、乾化门开。第二通冬冬鼓声停，宫殿门开。夜晚，第一通冬冬鼓声停，宫殿门闭。第二通冬冬鼓声停，宫城门闭，及左、右延明门皇城门闭。京城门的钥匙，先酉时拿出，后戌时拿入；开门的钥匙，后丑时拿出，夜尽拿入。京城闭门的钥匙，后申时拿出，先子时拿入；开门的钥匙，后子时拿出，先卯时拿入。如果不是规定时间，而有命令开关，就到门司复奏，奉旨合符后才开关。殿门及城门，如果有敕令夜晚打开，受敕人详细记录需要开的门，送到中书门下。）从此皇上对她的恩宠更加深厚，后宫没有人能比得上。

    11将作少匠韦兰、兵部员外郎韦芝为他们的哥哥韦坚鸣冤，还引用太子为言；皇上更加愤怒。太子害怕，上表请求与太子妃离婚，乞求不因亲属而破坏法律。五月丙子日，再次贬韦坚为江夏别驾，（胡三省注：江夏郡，鄂州。《旧唐书·地理志》：鄂州，在京师东南二千三百四十六里。）韦兰、韦芝都被贬到岭南。但皇上一向知道太子孝顺谨慎，所以没有迁怒于他。李林甫于是说韦坚与李适之等人结为朋党，几天后，韦坚被长期流放临封，李适之被贬为宜春太守，太常少卿韦斌被贬为巴陵太守，嗣薛王李琄被贬为夷陵别驾，睢阳太守裴宽被贬为安陆别驾，河南尹李齐物被贬为竟陵太守，（胡三省注：临封郡本封州广信郡，天宝元年更改郡名。宜春郡，袁州。巴陵郡，岳州。夷陵郡，峡州。安陆郡，安州。竟陵郡，本复州沔阳郡，天宝元年更改郡名。《旧唐书·地理志》：封州到京师水陆四千五百一十里；岳州二千二百三十七里；峡州一千八百八十里；安州，京师东南二千五十一里；复州一千八百里。）韦坚的亲党被流放贬谪的有几十人。韦斌，是韦安石的儿子。李琄，是李业的儿子，韦坚的外甥。李琄的母亲也被命令跟随李琄到任所。（胡三省注：韦安石在武后、中宗、睿宗三朝为官。李业，是皇上的弟弟。）

    12冬季，十月戊戌日，皇上前往骊山温泉；十一月乙巳日，回宫。

    13赞善大夫杜有邻，（胡三省注：唐赞善大夫，正五品上，掌管讽诵规谏太子。）他的女儿是太子良娣，（胡三省注：唐太子内官，良娣，正三品。）良娣的姐姐是左骁卫兵曹柳积的妻子。柳积性格狂放粗疏，喜好功名，喜欢交结豪杰。淄川太守裴敦复把他推荐给北海太守李邕，（胡三省注：北海郡，青州。）李邕与他结为朋友。柳积到京师，与着作郎王曾等为友，都是当时的名士。

    柳积与妻族不和，想陷害他们，制造流言，告发杜有邻妄称图谶，交结东宫，指责皇上。李林甫命令京兆士曹吉温与御史审问，（胡三省注：士曹司士参军事，掌管津梁、舟车、舍宅、工艺。）原来是柳积主谋。吉温让柳积牵连王曾等人到御史台。十二月甲戌日，杜有邻、柳积及王曾等人都被杖打而死，尸体堆积在大理寺，（胡三省注：《考异》说：《旧唐书·本纪》《唐历》都作“辛未”。现在依从《实录》。《实录》说“柳积与其党都伏法”，诏书则说：“还宽恕极刑，让他们受杖刑，王曾等人，各判重杖一百；杜有邻、柳积考虑到有亲戚关系，特宽恕死罪，判一顿杖刑，贬为岭南新兴尉。”《吉温传》则说：“柳积等人被杖死，尸体堆积在大理寺。”大概诏书虽然说杖刑，其实都死在杖下。）妻子儿女流放到远方；朝廷内外都震惊恐惧。嗣虢王李巨被贬为义阳司马，（胡三省注：义阳郡，申州。《旧唐书·地理志》：申州到京师一千七百九十六里。）李巨，是李邕的儿子。（胡三省注：高祖的儿子虢王李凤，李凤的嫡孙是嗣虢王李邕。）另派遣监察御史罗希奭前往审查李邕，太子也把良娣废为庶人。

    十二月乙亥日，邺郡太守王琚因贪赃被贬为江华司马。（胡三省注：邺郡，本相州魏郡，天宝元年改名。江华郡，道州。）王琚性格豪放奢侈，与李邕都自认为是老臣，长期在外地，心中不满，李林甫厌恶他们恃才使气，所以趁机除掉他们。（胡三省注：王琚在东宫侍奉皇上，协助决定诛杀太平公主。）

    六载（丁亥年，747年）

    1春季，正月辛巳日。李邕、裴敦复都被杖打致死。李邕才华出众，卢藏用常对他说：“你就像干将、莫邪（胡三省注：干将、莫邪，是吴王所铸的宝剑。），难以与你争锋，但终究担心会有缺损折断啊。”李邕没有听从。

    李林甫又上奏分别派遣御史到被贬之地赐皇甫惟明、韦坚兄弟等人死。罗希奭从青州前往岭南，所经过的地方就杀死被贬的人，（胡三省注：罗希奭在青州杀死李邕后，就前往岭南。）郡县官员都惶恐惊骇。排马牒送到宜春，（胡三省注：御史所经过的地方，沿路郡县提供驿马，所以还没到就先有排马牒。）李适之忧虑恐惧，服毒自杀。到了江华，王琚服毒没死，听说罗希奭已经到了，就上吊自杀。罗希奭又绕道经过安陆，想恐吓杀死裴宽，裴宽向罗希奭叩头求生，罗希奭没停留就过去了，裴宽才得以幸免。李适之的儿子李霅到东京迎接父亲的灵柩，李林甫让人诬告李霅，李霅在河南府被杖打致死。给事中房琯因为与李适之友好，被贬为宜春太守。房琯，是房融的儿子。（胡三省注：房融见二百七卷武后长安四年。）

    李林甫对韦坚的怨恨不已，派遣使者沿着黄河及江、淮的州县搜寻韦坚的罪状，（胡三省注：使，疏吏翻。）逮捕管理运输的官吏和船夫，监狱都装满了，（胡三省注：十船为一纲。以吏为纲典，船夫，拉船及驾船的人。）征收拖欠的赋税，牵连到邻里，都裸露着身体死在官府，直到李林甫去世才停止。

    2正月丁亥日，皇上祭祀太庙；正月戊子日，在南郊合祭天地，大赦天下。制书免除百姓今年的田租。又下令废除绞、斩的刑罚条文。皇上羡慕好生的名声，所以下令应判绞刑、斩刑的人改为重杖流放岭南，其实有关部门都用杖打死他们。又下令天下为改嫁的母亲服丧三年。

    皇上想广泛寻求天下的士人，命令通晓一种技艺以上的人到京师。李林甫担心民间士人在对策时斥责他的奸恶，建议说：“举人多是卑贱愚昧之人，恐怕会有俚俗的言语玷污圣听。”于是命令郡县长官精心考试挑选，确实出众的人，列出名字送到尚书省，委托尚书省复试，御史中丞监督，选取名实相符的人上报。前来的人都考诗、赋、论，最终没有一个人考中。李林甫于是上奏祝贺没有遗漏贤才。

    3正月戊寅日，任命范阳、平卢节度使安禄山兼任御史大夫。

    安禄山身体肥胖，肚子下垂过膝，曾自称肚子重三百斤。外表好像痴呆直率，内心实则狡猾诡诈。常让他的部将刘骆谷留在京师侦察朝廷的动向，一举一动都上报；有时需要上表章，刘骆谷就代他写好呈上。每年献上俘虏、杂畜、奇禽、异兽、珍玩之物，源源不断，郡县都因运输而疲惫。

    安禄山在皇上面前，应答敏捷，夹杂着诙谐，皇上曾开玩笑指着他的肚子说：“这胡人肚子里有什么？竟然这么大！”安禄山回答说：“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颗对陛下的赤心！”皇上很高兴。又曾命令他见太子，安禄山不跪拜。左右的人催促他拜，安禄山拱手站立说：“我是胡人，不熟悉朝廷礼仪，不知道太子是什么官？”皇上说：“这是储君，我千秋万代之后，代替我做你的君主的人。”安禄山说：“我愚笨，以前只知道有陛下一人，不知道还有储君。”不得已，然后才跪拜。皇上认为他说的是实话，更加喜爱他。皇上曾在勤政楼设宴，百官在楼下列坐，唯独为安禄山在御座东边设置金鸡障，放置床榻让他坐在前面，还命令卷起帘子来显示荣宠。命令杨銛、杨錡、贵妃的三个姐姐都与安禄山结为兄弟。安禄山能出入宫中，于是请求做贵妃的儿子。皇上与贵妃一起坐着，安禄山先拜贵妃。皇上问原因，安禄山回答说：“胡人先拜母亲后拜父亲。”皇上很高兴。

    4李林甫因为王忠嗣的功名日益兴盛，担心他入相，忌恨他。安禄山暗中怀有异心，借口抵御敌寇，修筑雄武城，（胡三省注：蓟州广汉川有雄武军。）大量贮存兵器，请求王忠嗣协助修筑，想趁机留下他的军队。王忠嗣提前前往，没见到安禄山就返回，多次上奏说安禄山必定反叛；李林甫更加厌恶他。（胡三省注：为王忠嗣获罪埋下伏笔。）夏季，四月，王忠嗣坚决辞去兼任的河东、朔方节度使，皇上同意了。

    5冬季，十月己酉日，皇上前往骊山温泉，（胡三省注：《考异》说：《旧唐书·本纪》《唐历》都作“戊申”，现在依从《实录》。）改温泉宫为华清宫。

    6河西、陇右节度使王忠嗣任命部将哥舒翰为大斗军副使，李光弼为河西兵马使、充任赤水军使。（胡三省注：兵马使，是节镇衙前的军职，总领兵权，责任很重。至德以后，都知兵马使大多成为藩镇的储备将帅。）哥舒翰的父祖本是突骑施别部酋长，（胡三省注：西突厥五弩失毕有哥舒阙俟斤。）李光弼，是契丹王李楷洛的儿子，（胡三省注：开元初年，李楷洛被封为契丹王。）都因勇敢有谋略被王忠嗣看重。王忠嗣派哥舒翰攻打吐蕃，有个同级的将领作为副将，傲慢不听指挥，哥舒翰用棍打死他，军中都害怕，累积功劳升到陇右节度副使。每年积石军的麦子成熟时，吐蕃就来收割，没人能抵御，边地的人称之为“吐蕃麦庄”。哥舒翰先在旁边埋伏军队，敌军到后，切断他们的后路，前后夹击，没有一个人能回去，从此吐蕃不敢再来。

    皇上想让王忠嗣攻打吐蕃石堡城，（胡三省注：石堡城失陷，见上卷开元二十九年。）王忠嗣上奏说：“石堡城险要坚固，吐蕃全国兵力防守，现在屯兵城下，不杀死几万人不能攻克；我担心得到的不如失去的多，不如暂且练兵养马，等到他们有破绽，然后再夺取。”皇上心里不高兴。将军董延光自己请求率兵夺取石堡城，皇上命令王忠嗣分兵协助他。王忠嗣不得已接受诏命，但没有完全满足董延光的要求，董延光怨恨他。

    李光弼对王忠嗣说：“大夫因为爱惜士卒的缘故，不想成就董延光的功劳，虽然迫于诏书，实际上是破坏他的计划。怎么知道呢？现在把几万兵众交给她却不设立重赏，士卒怎么肯为他尽力呢！然而这是天子的意思，他没有功劳，必定会归罪于大夫。大夫军府物资充足，何必吝惜几万段帛来堵塞他的谗言呢！”王忠嗣说：“现在用几万兵众争夺一座城，得到它不足以制服敌人，得不到也对国家没有损害，所以我不想做。我现在被天子责备，不过是做金吾、羽林的一个将军回朝宿卫，其次不过是做黔中的上佐；（胡三省注：黔中一道都有溪峒蛮、傜杂居，被贬谪而没越过岭南的人安置在那里。上佐，指长史、司马。）我难道会用几万人的性命换一个官职吗！李将军，你确实是爱护我，但我的主意已定，你不要再说了。”李光弼说：“以前担心会连累大夫，所以不敢不说。现在大夫能做古人的事，不是我能比得上的。”于是快步退出。

    董延光超过期限没有攻克，说王忠嗣阻挠军事计划，皇上发怒。李林甫趁机让济阳别驾魏林告发“王忠嗣曾自称我从小在宫中长大，与忠王亲近”，（胡三省注：武德四年，分东平的卢县设置济州，是隋的济北郡，天宝元年改名为济阳郡。王忠嗣九岁时，父亲王海宾在渭源长城堡战死，皇帝把王忠嗣养在宫中，太子当时为忠王，与他交往。魏林先前是朔州刺史。王忠嗣节度河东，朔州是他的巡属，所以让魏林诬陷他，以显示话有来源。）想拥兵尊奉太子。皇上下令征召王忠嗣入朝，委托三司审问他。

    皇上听说哥舒翰的名声，在华清宫召见他，与他交谈，很高兴。十一月辛卯日，任命哥舒翰兼西平太守，充任陇右节度使；任命朔方节度使安思顺兼武威郡事，充任河西节度使。（胡三省注：西平郡，鄯州。武威郡，凉州。）

    7户部侍郎兼御史中丞杨慎矜被皇上看重，李林甫渐渐忌恨他。杨慎矜与王鉷的父亲王晋，是中表兄弟，小时候与王鉷亲近，王鉷进入御史台，多是因为杨慎矜的推荐。等到王鉷升任中丞，杨慎矜与他说话，还直呼他的名字；王鉷自恃与李林甫友好，心里渐渐不满。杨慎矜夺取王鉷的职田，（胡三省注：都为中丞，于是连王鉷的职田一起夺取。）王鉷的母亲本来地位卑贱，杨慎矜曾把这事告诉别人；王鉷深深记恨他。杨慎矜还以旧情对待他，曾与他私下谈论谶书。

    杨慎矜与术士史敬忠友好，史敬忠说天下将要大乱，劝杨慎矜在临汝山中买庄园作为避乱的地方。（胡三省注：临汝郡本伊州襄城郡，贞观八年改伊州为汝州，天宝元年改郡名为临汝郡。）恰逢杨慎矜父亲墓田中的草木都流血，杨慎矜厌恶这事，问史敬忠。史敬忠请求祈祷消灾，在後园设置道场，杨慎矜退朝后，就裸露身体戴着枷锁坐在里面。十天后血止住了，杨慎矜很感激他。杨慎矜有个侍女叫明珠，容貌美丽，史敬忠多次用眼睛看她，杨慎矜就把明珠送给史敬忠，用车载着经过贵妃姐姐柳氏楼下，柳氏邀请史敬忠上楼，索要车中的美人，史敬忠不敢拒绝。第二天，柳氏入宫，带着明珠跟随。皇上见到后觉得奇异，问从哪里来，明珠把实情全说了。皇上认为杨慎矜与术士搞妖法，厌恶他，怀恨在心但没发作。

    杨钊把这事告诉王鉷，王鉷心里高兴，于是侮辱怠慢杨慎矜；杨慎矜发怒。李林甫知道王鉷与杨慎矜有矛盾，暗中引诱王鉷图谋他。王鉷于是派人用流言诬告“杨慎矜是隋炀帝的孙子，（胡三省注：杨慎矜，是隋炀帝的玄孙。）与坏人往来，家有谶书，图谋恢复祖业。”皇上大怒，逮捕杨慎矜入狱，命令刑部、大理寺与侍御史杨钊、殿中侍御史卢铉共同审问。太府少卿张瑄，是杨慎矜推荐的，卢铉诬陷张瑄曾与杨慎矜谈论谶书，严刑拷打，张瑄不肯辩解。（胡三省注：辩者，审问的言辞，现在人称为问头。）就用木头绑住他的脚，让人拉他的枷柄，向前拽，身体被拉长几尺，腰细得快要断了，眼鼻出血，张瑄最终没有回答。

    又派吉温到汝州逮捕史敬忠。史敬忠与吉温的父亲一向友好，吉温小时候，史敬忠常抱他。等到被捕，吉温不与他说话，锁住他的脖子，用布蒙住头，赶着他走在马前。到了戏水，（胡三省注：戏水在新丰东。）吉温让官吏引诱他说：“杨慎矜已经服罪，只需要你一份供词，如果懂事就可以活命，不然必定会死，到了温汤，就求死也不能了。”（胡三省注：温汤就是指会昌，当时在温泉宫下设置会昌县。）史敬忠回头对吉温说：“七郎，求一张纸。”吉温假装没听见。离温汤十多里，史敬忠哀求恳切，才在桑树下让他写了三张供词，内容都符合吉温的意思。吉温慢慢地说：“丈人暂且不要怪我！”于是起身拜见他。

    到了会昌，（胡三省注：天宝元年，改骊山为会昌山。三载，因为新丰县离华清宫远，分新丰、万年设置会昌县。这一年，改温泉为华清宫，治理汤井为池，环山排列宫室，又修筑罗城，设置各部门及十宅。）开始审问杨慎矜，用史敬忠的供词作为证据。杨慎矜都认罪，只是搜不到谶书。李林甫很担忧，让卢铉进入长安搜查杨慎矜家，卢铉袖藏谶书进入暗处，骂着出来说：“逆贼深藏秘记。”到了会昌，拿给杨慎矜看。杨慎矜感叹说：“我没有收藏谶书，这东西怎么会在我家呢！我该死罢了。”十二月丁酉日，赐杨慎矜及哥哥少府少监杨慎余、洛阳令杨慎名自杀；史敬忠被杖打一百，妻子儿女都流放到岭南；张瑄被杖打六十，流放到临封，死在会昌。嗣虢王李巨虽然没有参与谋划，因为与史敬忠相识，被解除官职，安置在南宾。（胡三省注：南宾郡，忠州，本巴郡的临江县，隋义宁二年设置临州，贞观八年改忠州，天宝元年改为郡。《旧唐书·地理志》，忠州，在京师南二千一百二十二里。）其余受牵连的有几十人。杨慎名听到敕令，神色不变，写信与姐姐告别；杨慎余合掌指天而上吊。

    8三司审查王忠嗣，皇上说：“我儿子住在深宫，怎么会与外人合谋，这必定是假的。（胡三省注：《考异》说：《新唐书·王忠嗣传》，李林甫多次说太子应该有谋逆之心等等。按李林甫虽然想害太子，也不肯自己说出来。现在不采用。）只弹劾王忠嗣阻挠军功。”哥舒翰入朝时，有人劝他多带金帛来救王忠嗣。哥舒翰说：“如果公道还在，王公必定不会冤死；如果公道将要丧失，多贿赂有什么用！”于是空着口袋而行。三司上奏王忠嗣罪该处死。哥舒翰刚得到皇上的赏识，极力陈述王忠嗣的冤情，还请求用自己的官爵赎王忠嗣的罪；皇上起身，进入禁中，哥舒翰叩头跟随，边说边流泪。皇上感动醒悟，十二月己亥日，贬王忠嗣为汉阳太守。（胡三省注：汉阳郡，沔州。）

    9李林甫多次兴起大狱，在长安另外设置推事院。因为杨钊有后宫的亲戚关系，能出入宫门，所说的话多被听从，就引为援助，提拔为御史。事情有稍微涉及东宫的，都指使他上奏弹劾，交给罗希奭、吉温审问。杨钊因此能实现自己的私心，被他排挤陷害诛杀的有几百家，都是杨钊揭发的。幸亏太子仁孝谨慎，张垍、高力士常在皇上面前保护他，所以李林甫终究不能离间他们。

    10十二月壬戌日，征发冯翊、华阴的民夫修筑会昌城，设置各部门。（胡三省注：华阴郡，华州。冯翊郡，同州。）王公们各自修建宅第，土地每亩价值千金。十二月癸亥日，皇上回宫。

    11十二月丙寅日，命令百官在尚书省观看天下每年的贡品，然后全部用车载着赐给李林甫家。皇上有时不上朝，各部门官员都聚集在李林甫的府第门口，台省都空了。陈希烈虽然坐在府中，却没有一个人去拜见他。

    李林甫的儿子李岫任将作监，（胡三省注：唐初叫将作大匠，龙朔改叫缮工监，光宅改叫营缮监，神龙恢复叫将作监。）很担心盈满招祸，曾跟随李林甫在后园游玩，指着役夫对李林甫说：“父亲长久处在掌权的位置，怨恨满天下，一旦灾祸降临，想做这样的人都不能啊！”李林甫不高兴地说：“形势已经这样，能怎么办呢！”

    先前，宰相都以品德气度自处，不炫耀威势，侍从不过几人，士民有时也不回避。李林甫因为自己结怨太多，常担心有刺客，出门就有步兵骑兵一百多人作为左右翼，金吾卫清理街道，前驱在几百步外，公卿都要回避；居住时就重重关门，墙壁都是双层的，用石头铺地，墙中夹木板，好像防备大敌，一晚上多次移动床的位置，即使家人也不知道他在哪里。宰相侍从的盛大，从李林甫开始。

    12起初，将军高仙芝，本是高丽人，在安西从军。高仙芝勇猛，善于骑马射箭，节度使夫蒙灵詧多次推荐他升到安西副都护、都知兵马使，充任四镇节度副使。

    吐蕃把女儿嫁给小勃律王，（胡三省注：小勃律离长安九千多里，距离吐蕃赞普的牙帐三千里。）以及他旁边的二十多个国家，都归附吐蕃，不向唐朝进贡，前后节度使讨伐，都不能攻克。皇上下令任命高仙芝为行营节度使，率领一万骑兵讨伐。从安西出发一百多天，才到特勒满川，分兵为三路，（胡三省注：特勒满川就是五识匿国所在的地方。三路：一路由北谷道，一路由赤佛道，高仙芝自己由护密道。从护密勒城南到小勃律国都五百里。）约定在七月十三日在吐蕃连云堡下会合。连云堡南边依山，北边据娑勒川为险固。有士兵将近一万人，没料到唐军突然到来，大惊，依山抵抗，炮石檑木如雨。高仙芝任命郎将高陵人李嗣业为陌刀将，（胡三省注：杜佑说：檑木长五尺，直径一尺，小的六七寸。《唐六典》：武库令掌管兵器，分辨它们的名称数量，以备国家使用。刀的形制有四种：仪刀、障刀、横刀、陌刀。仪刀，大概是古代斑剑之类，宋晋以来称为御刀，后魏叫长刀，都装饰龙凤环，到隋称为仪刀，用金银装饰，是羽仪所执。障刀，大概用来障身，抵御敌人。横刀，是佩刀，兵士所佩，名称也始于隋。陌刀，是长刀，步兵所持，大概是古代的斩马剑。）命令他说：“不到中午，必须攻破敌人。”李嗣业拿着一面旗，带领陌刀手沿着险要处先登城奋力作战，从辰时到巳时，大败敌军，（胡三省注：《考异》说：《旧唐书·李嗣业传》说“天宝七载”。现在依从《实录》及《封常清传》。）斩杀五千人，俘虏一千多人，其余的都逃散了。中使边令诚因为进入敌境已深，害怕不敢前进；（胡三省注：边令诚当时为监军。）高仙芝就派边令诚率领三千瘦弱士兵守城，继续前进。

    三天后，到了坦驹岭，下山陡坡四十多里，前面有阿弩越城。高仙芝担心士卒害怕险要，不肯下山，先派人穿胡服假装成阿弩越城的守者前来迎接投降，说：“阿弩越城真心归唐，娑夷水的藤桥已经砍断了。”（胡三省注：娑夷水，就是弱水，小勃律王住在孽多城，面临娑夷水。）那河水轻得不能浮起草芥。藤桥，是通往吐蕃的路。高仙芝假装高兴，士卒才下山。又过了三天，阿弩越城的迎接者果然到了。

    第二天，高仙芝进入阿弩越城，派遣将军席元庆率领一千骑兵前行，对他说：“小勃律听说大军到来，其君臣百姓必定逃到山谷，只管喊他们出来，拿丝绸说是皇帝赏赐的，大臣到了，全部捆绑起来等待我。”席元庆按他的话做，把大臣都捆绑起来。王及吐蕃公主逃进石窟，抓不到。高仙芝到后，斩杀了几个依附吐蕃的大臣。

    藤桥离城还有六十里，高仙芝急忙派席元庆去砍断它，刚砍断，吐蕃兵就大批赶到，已经来不及了。藤桥宽仅一箭之地，极力修造，一年才能完成。

    八月，高仙芝俘虏小勃律王及吐蕃公主而回。九月，到了连云堡，与边令诚会合。月底，到了播密川，派遣使者上奏情况。（胡三省注：向京师上奏捷报。）

    到了河西，（胡三省注：此河西，指白马河以西，从安西西出拓厥关渡白马河。）夫蒙灵詧怨恨高仙芝不先告诉自己就急忙上奏，完全不迎接慰劳，骂高仙芝说：“吃狗屎的高丽奴！你的官都是靠谁得到的，却不等我处理，擅自上奏捷报！高丽奴！你的罪该斩，只是因为你新近有功不忍心罢了！”高仙芝只是谢罪。边令诚上奏说高仙芝深入万里，立了奇功，现在早晚担心被杀。



 第215章 唐纪三十二

    起强圉大渊献（丁亥）十二月，尽昭阳大荒落（癸巳），凡六年有奇。 玄宗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下之上

    天宝六载（丁亥、747）

    十二月，己巳日，玄宗任命高仙芝为安西四镇节度使，征召夫蒙灵詧入朝，夫蒙灵詧十分害怕。高仙芝见到夫蒙灵詧，还像过去一样快步上前参拜，夫蒙灵詧更加害怕。副都护京兆人程千里、押牙毕思琛以及行官王滔等人，（胡三省注：押牙，掌管节度使牙内事务。行官，是受主将命令往来于京师、邻道及巡行境内郡县的官员。）都是平时在夫蒙灵詧面前陷害高仙芝的人，高仙芝当面斥责程千里、毕思琛说：“你们表面上像男人，内心却像女人，这是为什么？”又揪住王滔等人，想鞭打他们，过了一会儿又都放了，对他们说：“我平时恨你们的地方，想不说，又怕你们心中担忧；现在既然说了，就没事了。”军中于是安定下来。

    当初，高仙芝担任都知兵马使时，猗氏人封常清，年幼时孤苦贫穷，身材瘦小，眼睛有毛病，一只脚偏短，请求做高仙芝的侍从，高仙芝没有接纳他。封常清每天在高仙芝出入的地方等候，不离他的门口，一共几十天，高仙芝没有办法，只好把他留下。恰逢达奚部反叛，夫蒙灵詧派高仙芝追击，几乎将达奚部人全部斩杀俘获。封常清私下写了报捷的文书给高仙芝看，文书中说的都是高仙芝心中想说的话，因此整个节度使府的人都觉得他很奇特。高仙芝担任节度使后，就任命封常清为判官；高仙芝出征时，封常清常常担任留后。（胡三省注：唐朝各节度使的属官中，判官的位次在副使之后，全面总管节度使府的事务。另外，节度使有时出征，有时入朝，有时去世而没有继承人，都设有知留后事，后来就以节度使留后为称呼；到了宋朝，就以留后为承宣使，资历不够担任节度使的人担任这一职务。）高仙芝乳母的儿子郑德诠担任郎将，高仙芝对待他像兄弟一样，让他掌管家中事务，在军中很有威严。封常清曾经外出，郑德诠从后面骑马突然从他身边冲过去。封常清回到使院，（胡三省注：使院，是留后处理事务的地方；节度使在便坐处理事务，有时也到使院。）派人召见郑德诠，每经过一道门，就把门关上，郑德诠到了之后，封常清离开座位对他说：“我封常清本来出身低微，这是你所知道的。现在中丞任命我为留后，（胡三省注：中丞指高仙芝。唐朝边疆各镇的将帅有时兼任御史中丞、大夫，就按照他们所兼任的官职来称呼。）你怎么能在众人面前凌辱我！”于是呵斥他说：“你必须暂时死一下来整肃军法。”就杖打他六十下，郑德诠脸朝下倒在地上，被拖了出去。高仙芝的妻子和乳母在门外哭喊着求救，但没来得及，她们把情况告诉了高仙芝，高仙芝看了报告，吃惊地说：“已经死了吗？”等见到封常清，就不再说什么，封常清也不道歉。军中的人都很害怕他，连大气都不敢出。（胡三省注：史书记载封常清能够治理军政，也是因为高仙芝不因为私人亲情而扰乱法令。）

    自从唐朝建立以来，边疆的将帅都任用忠厚的名臣，不让他们长期任职，不遥领其他职务，不兼任多个地区的统领，功名显着的人往往入朝担任宰相。（胡三省注：比如李靖、李积、刘仁轨、娄师德之类的人。开元以来，薛讷、郭元振、张嘉贞、王晙、张说、杜暹、萧嵩、李适之等人也都是从边疆将帅入朝担任宰相。）那些四方少数民族的将领，即使有像阿史那社尔、契苾何力这样的才能谋略，也不会让他们独自担任大将的职务，都派大臣担任使者来节制他们。（胡三省注：阿史那社尔讨伐高昌时，侯君集担任元帅；契苾何力讨伐高丽时，李积担任元帅。）到了开元年间，天子有吞并四方少数民族的志向，担任边疆将领的人十多年不更换，开始长期任职；（胡三省注：王晙、郭知运、张守珪之类的人就是这样。）皇子如庆王、忠王等诸王，宰相如萧嵩、牛仙客，开始遥领边疆职务；（胡三省注：诸王遥领的事情见二百十三卷开元十五年。萧嵩遥领的事情见开元十七年，牛仙客遥领的事情见二百十四卷开元二十四年。）盖嘉运、王忠嗣专门统领几个道，开始兼任多个地区的统领。（胡三省注：盖嘉运的事情见二百十四卷开元二十八年。王忠嗣的事情见上一卷天宝五载。）李林甫想堵塞边疆将帅入朝担任宰相的门路，因为少数民族人不识字，就上奏说：“文臣担任将领，害怕面对敌人的箭石，不如任用出身低微的少数民族人；（胡三省注：寒，指地位卑贱。畯，指曾经从事农耕的人。）少数民族人勇敢果断，熟悉战事，出身低微的人孤立没有党羽，陛下如果用恩德笼络他们的心，他们一定会为朝廷拼死效力。”玄宗很喜欢他的话，开始任用安禄山。到这时，各个道的节度使都用少数民族人，安禄山、安思顺、哥舒翰、高仙芝，都是少数民族人。精锐的士兵都戍守在北方边疆，天下的势力偏向一方，最终使得安禄山颠覆天下，这都是出于李林甫专宠固位的阴谋。

    七载（戊子，748）

    1 夏季，四月，辛丑日，左监门大将军、知内侍省事高力士加授骠骑大将军。知内侍省事从这时开始设置。（胡三省注：唐朝的官阶有二十九级，骠骑大将军是最高的，为从一品。）高力士受到玄宗的恩宠已经很久，朝廷内外的人都害怕他，太子也称呼他为兄，各位王公称呼他为翁，驸马们直接称呼他为爷。从李林甫、安禄山这类人都依靠他来取得将相的职位。他的家产富足丰厚，无法计算。（胡三省注：不赀，说的是无法计算。）他在西京建造宝寿寺，寺钟铸成后，高力士设斋宴庆祝，满朝的官员都来聚集。（胡三省注：如果宋璟还在，一定不会参加这个集会。）敲钟一下，就施舍一百缗钱，有想讨好他的人敲到二十下，最少的也不少于十下。然而高力士性格温和谨慎，很少犯错，善于观察时机行事，不敢骄横，所以天子始终亲近信任他，士大夫也不憎恨他。

    2 五月，壬午日，群臣上尊号为开元天宝圣文神武应道皇帝；赦免天下，免除百姓来年的租庸，选择后魏的子孙一人为三恪。（胡三省注：三恪、二王后，注释已经见前面。杜佑说：周朝得到天下，封夏朝、殷朝的后代为二王之后，又封舜的后代，称为三恪。恪，是尊敬的意思；意思是王者所尊敬的先王有两位，再封一位来凑够三恪。天宝十三载，公卿们议论说：三恪、二王的说法，有三种观点。一种是，在二王之前，再立三代的后代为三恪。这是根据《礼记·乐记》中“武王攻克商朝，还没下车就封黄帝、尧、舜的后代，下车后封夏朝、殷朝的后代”来说的。一种是，在二王之前，只保存一代，加上二王为三恪。这是根据《左传》中“只封胡公来凑够三恪”，表明王者所尊敬的先王有两位，再封一代来凑够三恪。第三种是，二王的后代为一恪，妻子的父母为二恪，少数民族的君主为三恪。这是根据“王有不把他们当作臣子的三种人”来说的。梁朝的崔灵恩说：三种说法中第一种是对的。按二王、三恪，经书里没有正文，崔灵恩根据《礼记》，就认为通存五代，我私下觉得不妥。《礼记》说：尊贤不超过二代；第三代，虽然年代久远难以效法，难道能不记录他们的后代吗！所以也保存他们，以示尊敬他们的道罢了，因此称为三恪。所以《左传》说：“封胡公以备三恪。”足以知道没有五代。况且历代到现在，都以三代为三恪。由此考证，大概是以后魏的子孙与周、隋的子孙为三恪。第二年，不久就废除了魏的后代；注释又见后面。）

    3 六月，庚子日，赐给安禄山铁券。

    4 度支郎中兼侍御史杨钊善于窥探玄宗的喜好和厌恶并迎合他，因为聚敛财富而迅速升迁，一年内兼任十五个多使职。（胡三省注：洪迈《随笔》说：杨国忠担任度支郎，兼任十五个多使职，到了宰相，共兼任四十多个使职，《新唐书》《旧唐书》都没有详细记载他的职务。按照他拜相的制书前的头衔是：御史大夫、判度支、权知太府卿事、兼蜀郡长史、剑南节度·支度·营田等副大使、本道兼山南西道采访处置使、两京太府出纳监仓、祠祭、木炭、宫市、长春·九成宫等使、关内道及京畿采访处置使，拜右相，兼吏部尚书、集贤殿·崇玄馆学士、修国史、太清·紫微宫使；在他所兼任的职务中，又有管当租庸、铸钱等使。由此来看，大概可以知道了。）甲辰日，升任给事中，兼御史中丞，专门掌管度支事务，受到的恩宠一天比一天深厚。

    苏冕评论说：设置官员，划分职责，各有掌管的事情。政事有常规就容易遵守，事情归于根本就难以失误，长治久安的道理，不这样还能依据什么！自从奸臣大肆谈论财利来求取恩宠，多设立使职来显示荣耀，刻剥百姓来增加赋税，虚报数目来献上政绩；皇上的心志动摇而更加奢侈，百姓怨恨而酿成灾祸；使得天子的官员空占职位而没有事情做，享受丰厚的俸禄而没有用处，宇文融首先开创了这个先例，杨慎矜、王鉷接着遵循他的轨迹，杨国忠最终造成了祸乱。孔子说：宁可有盗臣而不要有聚敛之臣。（胡三省注：《礼记·大学》：有百辆兵车的大夫之家，不蓄养聚敛之臣；与其有聚敛之臣，宁可有盗臣。）这话实在是正确啊！前面的车子已经翻了，后面的车子却不改变轨迹，想达到教化的根本，不也是很难吗！

    5 冬季，十月，庚戌日，玄宗前往华清宫。

    6 十一月，癸未日，封杨贵妃的姐姐嫁给崔氏的为韩国夫人，嫁给裴氏的为虢国夫人，嫁给柳氏的为秦国夫人。三个人都有才华和美貌，玄宗称呼她们为姨，出入宫廷，都受到恩宠，权势压倒天下。每当命妇入宫拜见时，（胡三省注：命妇，指外命妇。）玉真公主等人都谦让不敢就座。（胡三省注：玉真公主，是睿宗的女儿。）三位姐姐和杨銛、杨錡五家，凡是有什么请求托付，府县的官员都迎合他们，比对待皇帝的制敕还严厉；四方的贿赂馈赠，像车辐集中于车毂一样涌向他们的家门，都唯恐落在后面，从早到晚像集市一样热闹。十宅诸王及百孙院的婚嫁，（胡三省注：十王宅、百孙院，见二百十三卷开元十五年。）都要用一千缗钱贿赂韩国夫人、虢国夫人让她们帮忙请求，没有不如愿的。玄宗赏赐的东西和四方献上的礼物，五家一样多。他们竞相建造府第，极其壮丽，一座厅堂的费用，常常超过一千万；建成后，看到别人有比自己好的，就毁掉重新建造。虢国夫人尤其奢侈放纵，有一天，率领工匠突然闯入韦嗣立的住宅，立即拆掉旧屋，为自己建造新的府第，只给韦氏十亩空地而已。中堂建成后，召来工匠粉刷墙壁，约定给二百万钱；工匠又请求赏赐技艺，虢国夫人用五百段绛色的罗赏赐他们，工匠们嗤笑不屑一顾，说：“请数一数堂中的蝼蚁、蜥蜴，（胡三省注：颜师古说：《尔雅》说：蝾螈，就是蜥蜴；蝘蜓，就是守宫。这其实是一类。杨雄《方言》说：在沼泽中的叫做蜥蜴。）如果丢失一只，就不敢接受报酬。”

    7 十二月，戊戌日，有人说玄元皇帝降临在朝元阁，玄宗在华清宫中建造老君殿，殿的北面是朝元阁，因为有人说老君降临在这里，改名为降圣阁。下制书改会昌县为昭应县，废除新丰县，并入昭应县。辛酉日，玄宗返回宫中。（胡三省注：从温泉宫返回。）

    8 哥舒翰在青海边修筑神威军，吐蕃军队到来，哥舒翰击败了他们。又在青海中的龙驹岛筑城，（胡三省注：青海周围八九百里，中间有山，必须等到冰冻结实后把母马赶到上面，第二年生下的马驹，称为龙种，所以叫做龙驹岛。）称为应龙城，吐蕃人退避不敢靠近青海。

    9 这一年，云南王皮罗阁去世，他的儿子阁罗凤继位，任命他的儿子凤迦异为阳瓜刺史。（胡三省注：南诏王父子相继，他的儿子必定用父亲称号的下一个字加在自己的称号之上。皮罗阁本号皮罗阁，皇帝赐名归义，他的儿子号阁罗凤，是以“阁”字加在称号之上。阁罗凤的儿子号凤迦异，是以“凤”字加在称号之上。后来到了丰佑才改变了这个旧例。开元二十六年《考异》不采用这种说法，然而二百四十三卷穆宗长庆四年，又记载丰佑不与父亲连名的事。）

    八载（己丑，749）

    1 春季，二月，戊申日，玄宗带领百官参观左藏库，（胡三省注：《唐六典》说：《周礼》有外府中士，掌管在外的财物，掌管国家货币的收支，以供各种物品的需要和国家的用度。又有职币上士、中士，掌管货币的收入。这些都是现在左藏的职责。到了秦、汉，就分别属于司农、少府。后汉，少府的属官有中藏府令、丞，掌管宫中的财物币帛金银货物；魏朝沿袭了这一设置。晋朝少府的属官有左、右藏令。东晋有九个御史，各掌管一曹，有库曹御史，后来，又分库曹，设置外左库、内左库。宋文帝废除外左库，而内左库直接称为左库。齐、梁、陈有右藏库而没有左藏。北齐太府寺统领左、右藏令、丞。后周有外府上士、中士。隋朝有左、右藏署令、丞。唐朝左藏有东库、西库、朝堂库，又有东都库。我按《雍录》：太极宫中有东左藏库，西左藏库；东库在恭礼门的东边，西库在安仁门的西边。大明宫中有所左藏库，在麟德殿的左边。又有右藏署令，掌管国家的珍宝货物杂物；而天下赋税的正常数目钱物，都归左藏。）赏赐给他们不同数量的帛。这时州县富裕，仓库里堆积的粮食布帛，常常以万计算。杨钊上奏请求把各地的粮食卖掉换成轻便的财物，以及征收丁租地税都换成布帛运到京师；他多次上奏说国库充实，古今少有，所以玄宗带领群臣来参观，赏赐给杨钊紫衣金鱼袋来奖赏他。玄宗因为国家用度丰足，所以把金帛看得像粪土一样，赏赐给贵宠之家，没有限制。

    2 三月，朔方节度等使张齐丘在中受降城西北五百多里的木剌山修筑横塞军，任命振远军使郑人郭子仪为横塞军使。（胡三省注：横塞军本名可敦城。按宋白《续通典》：横塞军，最初设置在飞狐，后来移到蔚州，开元六年张嘉贞移到古代郡大安城南，作为九姓的援助，天宝十二年改为天德军。参考各种书籍，横塞军就是横野军，天宝元年记载“河东节度统领横野军”，是开元六年所移的。这里修筑的横塞军在可敦城。振远军在单于府境内。郑县，汉朝属于京兆，后魏设置东雍州，合并华山县，西魏改华州，隋开皇初年废除郡，大业初年废除州，又设置郑县，属于京兆，唐朝属于华州。）

    3 夏季，四月，咸宁太守赵奉璋（胡三省注：咸宁郡本来是丹州丹阳郡，天宝元年更改郡名。）告发李林甫二十多条罪状；状子还没送到，李林甫就知道了，暗示御史逮捕了他，认为他散布妖言，用杖打死了他。

    4 在此之前，折冲府都有木契、铜鱼，朝廷征发军队，下发敕书、契、鱼，（胡三省注：唐朝制度：铜鱼符是用来调发军队的，王畿之内，左三、右一，王畿之外，左五、右一。左符在外面使用，从第一开始，后面有事需要用就按顺序发，周而复始。木契的制度，如果太子监国，那么王畿之内，左、右各三；王畿之外，左、右各五；官员镇守地方，左、右各十。《唐六典》：符宝郎掌管符节。木契，是用来重视镇守，谨慎出入的；皇帝出行，皇太子监国，有兵马需要处置的，用木契；以及行军所到之处和率领五百人、马五百匹以上征讨的，都给木契；三公以下，两京留守及各州有兵马需要处置的，也给木契。铜鱼符，是用来调发军队，更换守长的；两京留守如果各州、各军、折冲府、各处领兵镇守的地方及宫总监，都给鱼符。程大昌《演繁露》说，唐朝，左鱼之外又有敕牒带着，所以又叫做鱼书。）都督、郡府检验都符合，然后才派遣军队。自从招募设置彍骑后，府兵日益衰败，死亡和逃亡的，有关部门不再清点补充；那些六驮马牛、器械、干粮，几乎消耗散尽。府兵入京宿卫的，称为侍官，意思是他们是天子的侍卫。后来本卫常常把他们借给别人，像奴隶一样役使；长安人都以做侍官为羞耻，甚至用来互相辱骂。（胡三省注：《礼记·儒行》说：现在众人以儒相诟病。《注》说：以儒互相嘲笑，所以互相戏谑。诟病，如同耻辱。杜预说：戏谑而使对方羞愧为靳。）那些戍守边疆的，又多被边将虐待役使，边将贪图他们死后没收他们的财产。因此应该做府兵的人都逃跑躲藏起来，到这时没有兵可以交差。五月，癸酉日，李林甫上奏停止折冲府上下鱼书；此后府兵只剩下官吏而已。（胡三省注：唐朝府兵的制度，十人为火，火有长。每火配备六驮马，凡是火中的器具、乌布、幕铁、马盂、布槽、锸、钁、凿、碓、筐、斧、钳、锯，各一件，甲床二张，镰二把。五十人为队。每队配备火钻一个，胸马绳一条，首羁、足绊各三个，每人配备弓一张，箭三十支，胡禄横刀、砺石、大觿、毡帽、毡装、行縢各一件，麦饭九斗，米二斗，都自己准备。他们的铠甲头盔武器都藏在库中，有征战出行，就根据人数发放给他们；那些轮流上京宿卫的，只发给弓、箭、横刀而已。现在都消耗废弃了，不是原来的样子了。）那些折冲、果毅，又多年不升迁，士大夫也以做这些官为羞耻。彍骑的制度，天宝以后，也逐渐变质废弃，应募的都是市井中做小买卖的、无赖子弟，（胡三省注：孔颖达说：《白虎通》说：因井为市，所以叫市井。应劭《通俗文》说：市，恃也；养活老小，依靠它而不匮乏。俗说市井，说的是到市上的人在井上洗涤他们的东西使其香洁，以及自己整理修饰，才到市上。谨按古代二十亩为一井，因为在井边进行交易，所以称为市井。然而本来是由井田之中交易为市，所以国都的市也因此叫市井。按礼制九年为井。应劭说二十亩为井，是劭依照《汉书·食货志》一井八家，每家有私田百亩，公田十亩，剩下二十亩作为井、灶、庐、舍，所以说二十亩。因井为市，或许像劭说的。）不曾练习过军事。当时天下太平已经很久，议论的人多认为中原的军队可以削减，于是民间有携带兵器的禁令；子弟做武官，父兄都排斥不齿。勇猛的将领和精锐的士兵，都聚集在西北，中原没有武备了。

    5 太白山人李浑等人上奏说（胡三省注：《水经注》说：武功县有太一山，古文认为是终南，也叫中南，也叫太白山，在武功县南，距离长安二百里，不知道它有多高。俗说“武功、太白，离天三百”。杜彦远说：太白山南连武功山，在各山中最为秀丽杰出，冬夏积雪，望去洁白明亮。《隋志》说：太一山在盩厔县境内。《新志》说：太白山在郿县。）见到神人，说金星洞有玉板石记载着圣主福寿的符命，玄宗命令御史中丞王鉷进入仙游谷寻找，找到了。玄宗认为符瑞接连出现，都是祖宗的功业，六月，戊申日，上圣祖号为大道玄元皇帝，上高祖谥号为神尧大圣皇帝，太宗谥号为文武大圣皇帝，高宗谥号为天皇大圣皇帝，中宗谥号为孝和大圣皇帝，睿宗谥号为玄真大圣皇帝，窦太后以下都加谥号为顺圣皇后。

    6 辛亥日，刑部尚书、京兆尹萧炅因贪污被贬为汝阴太守。（胡三省注：汝阴郡，颍州。）

    7 玄宗命令陇右节度使哥舒翰率领陇右、河西及突厥阿布思的军队，加上朔方、河东的军队，共六万三千人，进攻吐蕃的石堡城。这座城三面地势险要，只有一条路可以上去，吐蕃只派了几百人防守，储存了很多粮食，堆积了檑木和石头，唐朝军队前后多次进攻，都没能攻克。哥舒翰进攻了几天没能攻下，召见副将高秀岩、张守瑜，想斩杀他们，（胡三省注：高秀岩后来为安禄山防守大同，大概二人是朔方、河东的将领。）二人请求给三天时间可以攻克；如期攻下了石堡城，俘获吐蕃铁刃悉诺罗等四百人，唐朝的士兵死了几万人，果然像王忠嗣说的那样。（胡三省注：王忠嗣的话，见上卷天宝六载。）不久，哥舒翰又派兵在赤岭西边开辟屯田，派二千被贬的士兵戍守龙驹岛，冬天结冰后，吐蕃大军集结，戍守的士兵全部被消灭。（胡三省注：深入敌人境内，声援接不上，《兵法》说这是让别人俘获。）

    8 闰月，乙丑日，以石堡城为神武军，又在剑南西山索磨川设置保宁都护府。（胡三省注：设置保宁都护府，来统领牂柯、吐蕃。）

    9 丙寅日，玄宗拜谒太清宫。（胡三省注：天宝元年正月，得到灵符，在西京大宁坊建造玄元皇帝庙，东京设在东宫积善坊临淄旧邸，天下各郡在开元观各放置玄元像。到二年三月十二日，改在京的玄元宫为太清宫，东京为太极宫，天下各郡为紫极宫。）丁卯日，群臣上尊号为开元天地大宝圣文神武应道皇帝，赦免天下。禘祭、祫祭从现在起在太清宫圣祖前设位按顺序排列。

    10 秋季，七月，册封突骑施移拨为十姓可汗。

    11 八月，乙亥日，护密王罗真檀入朝，请求留下宿卫；玄宗同意了，任命他为左武卫将军。

    12 冬季，十月，乙丑日，玄宗前往华清宫。

    13 十一月，乙未日，吐火罗叶护失里怛伽罗派遣使者上奏说：“朅师王亲近归附吐蕃，困扰小勃律的镇军，阻断他们的粮道。我想打败这些凶徒，希望调发安西的军队，在明年正月到小勃律，六月到大勃律。”（胡三省注：朅师，也叫羯师，是胡人的种族；与吐火罗相邻。大勃律，也叫布露，在吐蕃西边，它的北边就是小勃律。）玄宗同意了。

    九载（庚寅，750）

    1 春季，正月，己亥日，玄宗返回宫中。

    2 群臣多次上表请求封西岳华山，玄宗同意了。

    3 二月，杨贵妃又违背玄宗的旨意，被送回私宅。（胡三省注：杨贵妃第一次违背旨意，见上卷天宝五载。）户部郎中吉温通过宦官对玄宗说：“妇人见识短浅，违背了圣心，陛下为什么吝惜宫中的一席之地，不让她去死，难道忍心让她在外面受辱吗？”（胡三省注：吉温说这话，是想自己结交杨贵妃罢了。）玄宗也后悔了，派宦官赏赐给她御膳。杨贵妃对使者哭泣说：“我罪该万死，陛下幸好不杀我而让我回家。现在我将永远离开宫廷，金玉珍玩，都是陛下赏赐的，不值得献上，只有头发是父母给的，冒昧地用它来表达我的诚心。”于是剪下一束头发献上。玄宗立刻派高力士把她召回，对她的宠爱更加深厚。（胡三省注：妇人女子最难供养，因为违背旨意而把她赶出去，就像扔掉唾沫一样。既然出去了又召回来，那么她依仗宠爱而傲慢不顺将会没有止境。唐明皇怎么可以再这样做呢！古代所说的英主，像汉武帝对于钩弋夫人，差不多可以！）

    当时各位皇亲国戚竞相以进献食物互相攀比，玄宗命令宦官姚思艺为检校进食使，水陆的珍贵菜肴有几千盘，一盘的费用相当于中等人家十家的财产。中书舍人窦华曾经退朝，遇到公主进献食物，排列在道路中间，传呼着按住马缰绳从中间过去；几百个宫苑小儿在前面挥舞棍棒，（胡三省注：宫苑小儿，由宫苑使统领。）窦华差点没能脱身。

    4 安西节度使高仙芝打败朅师，俘虏了他们的王勃特没。（胡三省注：《考异》说：《实录》，去年十一月，吐火罗叶护请求派安西兵讨伐朅师，皇上同意了。没说出兵。今年三月庚子，册封朅师国王勃特没的哥哥素迦为王，册文说：“近来勃特没，对卿不孝，对国不忠。”没说朅师被谁打败。按十载正月，高仙芝擒获朅师王来献上；然而朅师是被高仙芝打败的。）三月，庚子日，立勃特没的哥哥素迦为朅师王。

    5 玄宗命令御史大夫王鉷开凿华山的道路，在上面设置坛场。这年春天，关中干旱；辛亥日，岳祠发生火灾；下制书停止封西岳。

    6 夏季，四月，己巳日，御史大夫宋浑因贪污巨万，被流放到潮阳。（胡三省注：潮阳郡本来是潮州义安郡，天宝元年更改郡名。）当初，吉温依靠李林甫得以进身；（胡三省注：天宝四载，吉温审问兵部的案件，从此得以进身。）到兵部侍郎兼御史中丞杨钊受到的恩宠逐渐深厚，吉温就离开李林甫而依附杨钊，为杨钊谋划取代李林甫执政的策略。萧炅和宋浑，都是李林甫所厚待的人，吉温找到他们的罪过，让杨钊上奏而把他们赶走，来剪除李林甫的心腹，李林甫不能相救。

    7 五月，乙卯日，赐安禄山爵位为东平郡王。唐朝将帅封王从此开始。

    8 秋季，七月，乙亥日，在国子监设置广文馆，来教导诸生学习进士科的人。当时广文馆设置博士二名，助教一名。

    9 八月，丁巳日，任命安禄山兼河北道采访处置使。

    10 朔方节度使张齐丘供给粮食不当，士兵愤怒，殴打他的判官；兵马使郭子仪用身体保护张齐丘，才得以幸免。（胡三省注：世人都知道郭子仪得人心，然后才能保护张齐丘幸免，却不知道在这个时候，唐朝的军政到底在哪里！）癸亥日，张齐丘被贬为济阴太守，任命河西节度使安思顺暂时代理朔方节度事。

    11 辛卯日，处士崔昌上奏说：“国家应该继承周、汉，以土德代替火德；周、隋都是闰位，不应该以他们的子孙为二王後。”事情交给公卿们集中商议。集贤殿学士卫包上奏说：“集中商议的那天晚上，四颗星聚集在尾宿，天意很明显。”玄宗于是命令寻找殷、周、汉的后代为三恪，废除韩、介、酅公；孔颖达说：《古春秋左氏说》：周家封夏、殷二王的后代为上公，封黄帝、尧、舜的后代，称为三恪。郑氏说：所保存的二王后代，让他们用天子的礼仪郊天，祭祀他们始祖受命的王，自己使用他们的正朔服色。恪，是敬的意思，尊敬他们的先圣而封他们的后代，和诸侯没有区别，不能和夏、殷的后代相比。任命崔昌为左赞善大夫，卫包为虞部员外郎。

    12 冬季，十月，庚申日，玄宗前往华清宫。

    13 太白山人王玄翼上奏说见到玄元皇帝，说宝仙洞有妙宝真符。（胡三省注：《考异》说：《旧志》，“王鉷上奏王玄翼在宝仙洞中见到玄元皇帝，派遣王鉷和张均、王倕、王济、王翼、王岳灵在洞中得到玉石函、《上清护国经》、宝券、纪籙等献上。”现在依从《实录》的说法。）玄宗命令刑部尚书张均等前往寻找，找到了。当时玄宗尊崇道教，羡慕长生，所以各地争相报告符瑞，群臣上表祝贺没有空过一个月。李林甫等人都请求献出住宅作为道观来为玄宗祝寿，玄宗很高兴。

    14 安禄山多次引诱奚、契丹，为他们设置宴会，给他们喝莨菪酒，（胡三省注：《本草》说：莨菪子生长在海边川谷，现在到处都有。苗茎高二三尺左右，叶子和地黄、红蓝等，有三指宽；四月开花，紫色；苗茎上有白毛；五月结果，有壳像罂子形状，像小石榴；房中的子很细，青白像米粒，毒性很大；煮一二天芽才生出来，用来酿酒，毒性更大。）等他们醉了就把他们活埋，常常有几千人，用匣子装着他们酋长的首级献上，前后有多次。到这时请求入朝，玄宗命令有关部门先在昭应给他建造府第。（胡三省注：当时王公都在昭应私人建造府第，只有安禄山因为受到恩宠，命令有关部门建造。）安禄山到戏水，杨钊兄弟姊妹都去迎接他，车马冠盖遮蔽了田野；玄宗亲自前往望春宫等待他。辛未日，安禄山献上奚族俘虏八千人，玄宗命令在考核政绩的日子记为上上考。在此之前允许安禄山在上谷铸造五炉钱，安禄山于是献上一千缗钱。

    杨钊，是张易之的外甥，（胡三省注：《考异》说：郑审《天宝故事》说：“杨国忠本来是张易之的儿子。天授年间，张易之的恩宠无人能比，每次回到私宅，诏令让他住在楼上，还去掉楼梯。母亲担心张氏断绝后代，就秘密让女奴蠙珠上楼，于是怀孕生下杨国忠。”这种说法暧昧没有根据，现在不采用。）上奏请求为张易之兄弟昭雪。（胡三省注：张易之兄弟被诛杀见二百七卷中宗神龙元年。）庚辰日，下制书援引张易之兄弟迎接中宗从房陵回来的功劳，（胡三省注：迎接中宗，不只是二张倡议的，事情见二百六卷武后圣历元年。）恢复他们的官爵；（胡三省注：《考异》说：《唐历》在七月二十五日。现在依从《实录》。）还赐给他们一个儿子官职。

    杨钊因为图谶中有“金刀”的字样，请求改名；玄宗赐名国忠。

    16 十二月，乙亥日，玄宗返回宫中。

    17 关西游弈使王难得进攻吐蕃，攻克五桥，攻下树敦城；任命王难得为白水军使。（胡三省注：。树敦城以古代犬戎王树惇命名，隋朝在吐谷浑境内，唐朝在吐蕃境内。）

    18 安西四镇节度使高仙芝假装与石国约和，领兵袭击它，俘虏了它的王和部众回来，把老弱全部杀掉。高仙芝生性贪婪，掠夺到十多斛瑟瑟，（胡三省注：张揖《广雅》说：瑟瑟，是碧珠。）五六骆驼黄金，其他的人口马匹杂物与此相当，都收入自己家中。（为石国王子煽动各国来颠覆高仙芝的军队埋下伏笔。）

    19 杨国忠感激鲜于仲通，（胡三省注：鲜于仲通资助杨国忠，又推荐他，事情见上卷天宝四载。）推荐他为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性格急躁，失去蛮夷的人心。

    按照旧例，南诏王常常和妻子儿女一起拜见都督，经过云南，云南太守张虔陀都和他们私通。又索取很多财物，南诏王阁罗凤不答应，张虔陀派人辱骂他，还秘密上奏他的罪过。阁罗凤怨恨愤怒，这一年，发兵反叛，攻陷云南，杀死张虔陀，夺取了三十二个夷州。（胡三省注：夷州，指西南夷归附的羁縻州。）

    十载（辛卯，751）

    1 春季，正月，壬辰日，玄宗在太清宫献上祭品；癸巳日，在太庙祭祀；甲午日，在南郊合祭天地，赦免天下，免除天下今年的地税。（胡三省注：上文说壬辰、癸巳，下文说丁酉，那么“甲子”应该是“甲午”。）

    2 丁酉日，命令李林甫遥领朔方节度使，任命户部侍郎李暐知留后事。

    3 庚子日，杨氏五宅夜间游玩，（胡三省注：杨銛、杨錡和韩国、虢国、秦国三夫人为五宅。）和广平公主的随从争夺西市门，（胡三省注：“广平”，《新唐书》作“广宁”；公主，是玄宗的女儿。从，读zong。）杨氏的家奴挥鞭打到公主的衣服，公主从马上掉下来，驸马程昌裔下马扶她，也被打了几鞭。公主哭着告诉玄宗，玄宗为此杖杀了杨氏的家奴。第二天，免去程昌裔的官职，不让他朝见。

    4 玄宗命令有关部门为安禄山在亲仁坊建造府第，敕令只要穷尽壮丽，不限财力。建成后，配备帐幕、器皿，装满其中，有贴白檀床两张，都长一丈，宽六尺；（胡三省注：《本草图经》说：檀香木像檀木，生长在南海，品种有黄、白、紫的不同。）银平脱屏风，一丈六尺见方；厨房马厩的物品都用金银装饰，金饭罂两个，银淘盆两个，（胡三省注：淘盆，用来淘米。）都能装五斗，织银丝筐和笊篱各一个；其他物品与此相当。即使是宫中皇帝使用的物品，大概也比不上。玄宗常常派宦官为安禄山监督建造工程，修筑府第和制造储备赏赐的物品，常常告诫他们说：“胡人的眼睛大，不要让他们笑话我。”

    安禄山进入新府第，设置酒宴，请求玄宗降下墨敕请宰相到府第。这一天，玄宗想在楼下打球，立刻为此停止游戏，命令宰相前往。每天派杨氏各家和他一起选择胜地游玩宴饮，用梨园教坊的乐工陪伴。（胡三省注：梨园，是皇帝的梨园弟子。教坊，是内教坊。）玄宗每当吃到一种美味的食物，或者后苑打猎获得鲜禽，就派宦官骑马赐给他，在路上接连不断。

    甲辰日，安禄山生日，玄宗和杨贵妃赏赐给他很多衣服、宝器、酒食。三天后，召安禄山进入宫中，杨贵妃用锦绣做了一个大襁褓，裹住安禄山，让宫女用彩轿抬着他。玄宗听到后宫的欢笑声，问是什么原因，身边的人回答说杨贵妃在给安禄山洗三。玄宗亲自去观看，很高兴，赏赐给杨贵妃洗儿金银钱，又厚赏安禄山，尽兴而罢。从此安禄山出入宫廷不受禁止，有时和杨贵妃一起吃饭，有时通宵不出，有很多丑闻传到外面，玄宗也不怀疑。（胡三省注：看唐明皇对待安禄山的方式，是昏庸的君主都不会做的，大概是上天夺走了他的魂魄。《考异》说：《安禄山事迹》：“正月二十日，安禄山生日，玄宗和太真赏赐安禄山器皿衣服，数量很多。三天后，召安禄山入宫，杨贵妃用锦绣捆绑安禄山，让宫女用彩轿抬着他，宫中欢呼动地。玄宗派人问，回报说：‘贵妃和禄儿做三日洗儿。’玄宗去观看，非常高兴。于是赏赐贵妃洗儿金银钱物，尽兴而罢。从此宫中都称呼安禄山为禄儿，不禁止他出入。”温畲《天宝乱离西幸记》：“安禄山谄媚约杨贵妃，发誓为母子；从虢国夫人以下，到诸王，都戏耍禄儿，和他促膝宴饮。皇上常常听到后宫三千人聚集的地方喧闹欢笑，秘密侦探才知道安禄山果然在里面。贵戚混杂，前所未有；凡是宫女，都得到丰厚的好处；有时通宵在宫中，亲近嫔妃。和士开出入卧室，相比之下还要疏远；蓟城侯得以参与宦官的事务，又哪里值得称道！”王仁裕《天宝遗事》说：“安禄山常常和妃子一起吃饭，无所不至。皇帝担心外人用酒毒害他，于是赐金牌子系在手臂上，每当有王公召宴，想让他喝大杯酒，安禄山就拿出金牌给他们看，说‘按敕令戒酒。’”现在简略采用这些。）

    5 安西节度使高仙芝入朝，献上所擒获的突骑施可汗、吐蕃酋长、石国王、朅师王。加授高仙芝开府仪同三司。不久任命高仙芝为河西节度使，代替安思顺；安思顺暗示各胡人割耳划脸请求留下自己，下制书又留安思顺在河西。

    6 安禄山请求兼河东节度使。二月，丙辰日，任命河东节度使韩休珉为左羽林将军，任命安禄山代替他。

    户部郎中吉温见安禄山受到宠爱，又依附他，相约为兄弟。劝安禄山说：“李右丞相虽然因为时事亲近三哥，（胡三省注：天宝元年，改侍中为左相，中书令为右相。李林甫当时为右相，是中书令的职位，“丞”字多余。安禄山，排行第三。）不一定肯让三哥担任宰相；我虽然蒙您驱使，最终也不能得到提拔。三哥如果向皇上推荐我，我就上奏说三哥能担当大任，共同排挤李林甫让他离开，您担任宰相是一定的。”安禄山很高兴他的话，多次在皇上面前称赞吉温有才能，玄宗也忘记了过去的话。恰逢安禄山兼任河东，于是上奏吉温为节度副使、知留后，任命大理司直张通儒为留后判官，（胡三省注：大理司直，从六品上。通儒带司直而担任河东留后判官，这以后节度使有带六曹尚书的，有带三省长官的，有带三公、三师的，他们的属官也大多带六品以下朝职，称为带职。黄琮说：外官带职，有宪衔，有检校，宪衔从监察御史到御史大夫，检校从国子祭酒到三公，是唐及五代的制度。）河东的事务都委托给他们。

    这时，杨国忠为御史中丞，正受到恩宠掌权。安禄山上下殿阶，杨国忠常常搀扶他。安禄山和王鉷都是大夫，王鉷的权力地位仅次于李林甫。安禄山见李林甫，礼貌很傲慢。李林甫假装因为别的事召见王大夫，王鉷到后，很恭敬地小步快走拜见；安禄山不自觉地失态，容貌更加恭敬。李林甫和安禄山说话，常常揣摩知道他的心思，先说出，安禄山又惊又服。安禄山对公卿都很怠慢侮辱，只害怕李林甫，每次见到他，即使是严冬，常常汗湿衣衫。李林甫于是带他坐在中书厅，（胡三省注：中庭叫听事，说在这里接受事情审理诉讼。汉、晋都作“听事”，六朝以来才加“广”字旁而称为厅。）用温和的话安抚他，亲自解开披袍给他披上。安禄山心中感激，无话不说，称呼李林甫为十郎。（胡三省注：李林甫，排行第十。）回到范阳后，刘骆谷每次从长安来，必定问：“十郎说了什么？”得到好话就高兴；有时只说“告诉安大夫，要好好检查！”就反手撑着床说：“唉，我死定了！”

    安禄山已经兼任三镇，赏罚自己决定，一天比一天骄横。自认为以前不拜太子，（胡三省注：事情见上卷天宝六载。）见玄宗年纪大了，内心很害怕；又见军备松弛，有轻视中原的心思。孔目官严庄、（胡三省注：孔目官，是衙前的吏职，唐朝开始有这个名称；说的是凡是使司的事情，每一个细节，都必须经过他的手。）掌书记高尚（胡三省注：掌书记，地位在判官之下，是古代记室参军的职务。）趁机为他解释图谶，劝他作乱。

    安禄山收养同罗、奚、契丹投降的八千多人，称为“曳落河”。（胡三省注：《考异》说：《安禄山事迹》说：养为自己的儿子。按养子一定没有八千的数目，现在不采用。曳落河，胡语是壮士的意思。）以及家僮一百多人，都骁勇善战，一个可以当一百个。又畜养几万匹战马，聚集很多兵器，分别派遣胡商到各道贩卖，每年输送几百万珍奇货物。私自制作绯紫袍、鱼袋，有几百万个。以高尚、严庄、张通儒及将军孙孝哲为心腹，史思明、安守忠、李归仁、蔡希德、牛廷玠、向润容、李庭望、崔乾佑、尹子奇、何千年、武令珣、能元皓、田承嗣、田乾真、阿史那承庆为爪牙。高尚，是雍奴人，（胡三省注：雍奴，天宝元年改名武清，属于范阳郡。这里用旧县名记载。）本名叫不危，很有文才，在河朔游历，贫困不得志，常常感叹说：“高不危应当做大事而死，怎么能啃草根求活呢！”安禄山把他引入幕府，出入卧室。高尚掌管文书，严庄掌管簿册。张通儒，是张万岁的儿子；（胡三省注：张万岁，唐朝初年掌管马厩。张通儒一定不是他的儿子，或许是他的孙子；否则另外有一个张万岁。）孙孝哲，是契丹人。田承嗣世代为卢龙小校，安禄山任命他为前锋兵马使。曾经下大雪，安禄山巡视各营，到田承嗣的营中，寂静得像没有人一样，进入查看士兵，没有一个人不在，安禄山因此看重他。

    7 夏季，四月，壬午日，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讨伐南诏蛮，在泸南大败。（胡三省注：泸水的南边。武后垂拱元年，设置长城县，属于姚州，天宝初年改名泸南县。《考异》说：《杨国忠传》：“南蛮质子阁罗凤逃跑回去没有抓到，皇帝发怒，想讨伐他。杨国忠推荐阆州人鲜于仲通为益州长史，命令率领八万精兵讨伐南蛮。”按《南诏传》：“七年，蒙归义死，诏阁罗凤袭云南王”，没有说曾经作为质子逃跑回去。九年，姚州自己因为张虔陀侵犯他们的缘故反叛，当时鲜于仲通已经为益州长史。《杨国忠传》与《南诏传》相违背。《新唐书》《旧唐书》都是这样，恐怕有误。）当时鲜于仲通领兵八万分两路从戎州、嶲州出发，到曲州、靖州。（胡三省注：分为两路，一路从戎州出发，一路从嶲州出发。从戎州开边县西行七十里到曲州；从嶲州西南行八百多里渡泸水。曲州本是隋的恭州，古代朱提的地方，武德八年改名曲州。靖州，隋属于协州，古代夜郎的地方，武德初年分协州设置靖州。嶲，读sui。）南诏王阁罗凤道歉请罪，请求归还所俘虏掠夺的人，修筑云南城后离开，（胡三省注：去年，南诏攻陷云南城，一定有毁坏的地方，所以请求修筑来谢罪。）并且说：“现在吐蕃大军压境，如果不答应我，我将归顺吐蕃，云南就不再是唐朝的了。”鲜于仲通不答应，囚禁他的使者。进军到西洱河，与阁罗凤交战，军队大败，士兵死了六万人，鲜于仲通仅自身逃脱。杨国忠掩盖他战败的情况，还陈述他的战功。（胡三省注：《考异》说：《唐历》说“令鲜于仲通白衣领节度事”，《旧传》没有。按既然掩盖战败陈述战功，怎么会让他白衣领职！）阁罗凤收集战死士兵的尸体，筑成京观，于是向北臣服于吐蕃。蛮语称弟为“钟”，吐蕃任命阁罗凤为“赞普钟”，号称东帝，给金印。阁罗凤在国门口刻碑，说自己是不得已才反叛唐朝，并且说：“我世世代代侍奉唐朝，接受它的封爵，后代如果回归唐朝，应当指着碑给唐朝的使者看，知道我的反叛不是本意。”（胡三省注：后来德宗时，异牟寻最终回归唐朝。）

    下制书大量招募两京及黄河南北的士兵去进攻南诏；人们听说云南多瘴气瘟疫，还没打仗士兵就死了十分之八九，没有人肯应募。杨国忠派遣御史分道捕捉人，用连枷送到军队所在地。旧制度，百姓有勋的免征役，当时调兵已经很多，杨国忠上奏先取用高勋的人。于是被征发的人忧愁怨恨，父母妻子儿女送他们，到处哭声震动原野。

    8 高仙芝俘虏石国王后，石国王子逃到各胡人部落，详细告诉高仙芝欺骗引诱、贪婪残暴的情况。各胡人都很愤怒，暗中引来大食想一起进攻四镇。高仙芝听说后，率领蕃、汉三万人进攻大食，（胡三省注：《考异》说：马宇《段秀实别传》说“蕃、汉六万人”，现在依从《唐历》。）深入七百多里，到怛罗斯城，（胡三省注：或作“怛罗斯城”。）与大食相遇。相持五天，葛罗禄部众反叛，（胡三省注：葛罗禄，就是葛逻禄。）与大食夹击唐军，高仙芝大败，士兵几乎全部死亡，剩下的只有几千人。右威卫将军李嗣业劝高仙芝连夜逃跑，道路狭窄险要，拔汗那的部众在前面，人畜堵塞道路；（胡三省注：拔汗那当时跟随高仙芝进攻大食。）李嗣业在前面开路，挥舞大棍击打，人马都被打死，高仙芝才得以通过。

    将士互相失散，别将汧阳人段秀实（胡三省注：汧阳郡本是陇州陇东郡，天宝元年改郡名，有汧阳县，大概是元魏设置的。）听到李嗣业的声音，骂道：“躲避敌人先逃跑，是没有勇气；保全自己抛弃部众，是没有仁义。侥幸得以到达，难道不惭愧吗！”李嗣业拉着他的手道歉，留下抵抗追兵，收集散兵，得以一起逃脱。回到安西，告诉高仙芝，任命段秀实兼都知兵马使，作为自己的判官。

    9 八月，丙辰日，武库失火，烧毁三十七万件兵器。（胡三省注：《考异》说：《唐历》说四十七万件，现在依从《实录》。）

    10 安禄山率领三道的六万士兵（胡三省注：幽州、平卢、河东三道。）讨伐契丹，用奚骑兵二千为向导。经过平卢一千多里，到土护真水，遇到下雨。（胡三省注：从雄武军东北渡滦河，有古卢龙镇，有斗陉岭。从古卢龙北经九荆岭、受米城、张洪隘，渡石岭，到奚王帐六百里；又东北傍吐护真河五百里，到奚、契丹牙帐。又从檀州燕乐县东北一百八十五里，到长城口，又北八百里有吐护真河，是奚王牙帐所在地。）安禄山领兵日夜兼程三百多里，到契丹牙帐，契丹人大为惊骇。当时长久下雨，弓弩的筋胶都松弛了，大将何思德对安禄山说：“我们的兵虽然多，但远道而来疲惫不堪，实在不能用，不如按兵不动来威慑他们，不超过三天，敌人一定会投降。”安禄山发怒，想杀他，何思德请求上前线拼死效力。何思德相貌像安禄山，敌人争相攻打他，杀了他，认为已经杀了安禄山，勇气增加一倍。奚又反叛，与契丹合力，夹击唐军，唐军死伤殆尽。射中安禄山，射中马鞍，折断冠簪，丢失鞋子，只和部下二十个骑兵逃跑；恰逢夜晚，追兵松懈，得以进入师州。（胡三省注：贞观三年，以室韦部落设置师州，治所在营州的废阳师镇。）安禄山归罪于左贤王哥解、（胡三省注：哥解大概是从突厥来投降的。）河东兵马使鱼承仙而斩杀了他们。

    平卢兵马使史思明害怕，逃入山谷将近二十天，收集散兵，得到七百人。平卢守将史定方率领二千精兵救援安禄山，契丹退去，安禄山才得以幸免。到平卢，部下都逃散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史思明出来拜见安禄山，安禄山很高兴，起来，拉着他的手说：“我有了你，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史思明退下后，对人说：“如果早点出来，已经和哥解一起被斩了。”（胡三省注：史书记载史思明的智谋超过安禄山。）契丹包围师州，安禄山派史思明击退了他们。

    11 冬季，十月，壬子日，玄宗前往华清宫。

    12 杨国忠让鲜于仲通上表请求自己遥领剑南；十一月，丙午日，任命杨国忠领剑南节度使。

    十一载（壬辰，752）

    1 春季，正月，丁亥日，玄宗返回宫中。

    2 二月，庚午日，命令有关部门拿出几十万缗粮食布帛及库钱在两市兑换恶钱。（胡三省注：《考异》说：《旧纪》、《唐历》都作“癸酉”，现在依从《实录》。）在此之前，江淮多恶钱，贵戚大商常常用好钱一个兑换恶钱五个，运入长安，市场上深受其害，所以李林甫上奏请求禁止，官府兑换收取，限期一个月，不交给官府的治罪。于是商人议论纷纷，认为不方便。众人一起拦住杨国忠的马自己申诉，杨国忠为他们向玄宗说明，于是又命令不是铅锡铸造及有孔的，都允许像以前一样使用。

    3 三月，安禄山征发蕃、汉步兵骑兵二十万进攻契丹，想洗刷去年秋天的耻辱。当初，突厥阿布思来投降，（胡三省注：事情见上卷天宝元年。）玄宗用厚礼对待他，赐姓名李献忠，多次升迁为朔方节度副使，赐爵奉信王。李献忠有才能谋略，不愿位居安禄山之下，安禄山恨他；到这时，上奏请求李献忠率领同罗几万骑兵，和他一起进攻契丹。李献忠害怕被安禄山杀害，告诉留后张暐，请求上奏留下不出发，张暐不允许。（胡三省注：安禄山兼任河东而张暐为留后，张暐知道依附安禄山而已，怎么肯为阿布思请求呢！）李献忠于是率领部下大肆掠夺仓库，反叛回到漠北，安禄山于是驻军不前。

    4 乙巳日，改吏部为文部，兵部为武部，刑部为宪部。

    5 户部侍郎、御史大夫、京兆尹王鉷，权势恩宠日益兴盛，兼任二十多个使职。住宅旁边是使院，文书堆积，小吏请求签署一个字，几天都不能上前；宦官赏赐的物品不断送到门口，即使是李林甫也畏惧回避他。李林甫的儿子李岫为将作监，王鉷的儿子王准为卫尉少卿，都在宫中侍奉。王准欺辱李岫，李岫常常退让。然而王鉷侍奉李林甫很恭敬，李林甫虽然忌恨他的宠信，不忍心害他。

    王准曾经率领他的党徒拜访驸马都尉王繇，（胡三省注：王繇，是王同皎的儿子。）王繇望见他的尘土就下拜；王准用弹弓射中王繇的帽子，折断玉簪，以此戏耍。不久王繇邀请王准喝酒；王繇所娶的永穆公主，是玄宗的爱女，（胡三省注：黄琮说：皇女有美名公主，有的因为品德，有的因为容貌，有的因为福寿，设置的名字最多；又有郡公主、小国、中国等。）亲自为王准拿刀勺。（胡三省注：刀匕，是宰夫的职责。《礼记》，杜蒉说：“蒉是宰夫，只负责刀匕。”）王准离开后，有人对王繇说：“那小子虽然依仗他父亲的权势，（胡三省注：称他为鼠，是轻视他。）您却让公主为他备饭，如果被皇上知道，恐怕不合适吧？”王繇说：“皇上即使发怒也没什么危害，至于七郎，（胡三省注：王鉷，排行第七。）是决定生死的人，不敢不这样。”

    王鉷的弟弟户部郎中王焊，凶狠阴险，不守法度，召来术士任海川问：“我有称王的相貌吗？”任海川害怕，逃跑躲藏起来。王鉷担心事情泄露，抓到他，借口别的事情用杖打死了他。王府司马韦会，是定安公主的儿子，王繇的同母兄弟，（胡三省注：定安公主，是中宗的女儿，下嫁王同皎，生王繇；又嫁韦濯，生韦会。）在私人场合谈论这件事。王鉷派长安尉贾季邻逮捕韦会关进监狱，勒死了他。王繇不敢说话。与王焊交好的邢縡，与龙武万骑谋划杀死龙武将军，用他的军队作乱，杀死李林甫、陈希烈、杨国忠；在预定日期前两天，有人告发了他们。夏季，四月，乙酉日，玄宗上朝，把告状的文书当面交给王鉷，让他逮捕邢縡。王鉷猜想王焊在邢縡那里，先派人叫他，到了晚上，才命令贾季邻等人逮捕邢縡。邢縡住在金城坊，（胡三省注：金城坊，在朱雀街西第四街的北来第二坊，汉顾成庙、博望苑、戾园都在这里。）贾季邻等人到门口，邢縡率领他的党徒几十人拿着弓箭刀枪格斗冲出来。王鉷和杨国忠领兵随后赶到，邢縡的党徒说：“不要伤害大夫人。”（胡三省注：说的是不要伤害王鉷的部下。大夫，称呼王鉷的官职。）杨国忠的侍从暗中对杨国忠说：“贼人有暗号，不能交战。”（胡三省注：现在人把私人标记称为号，说的是贼人私下做标记来互相识别。）邢縡一边打一边跑，到皇城西南角。（胡三省注：京城里面有皇城，皇城里面有宫城。）恰逢高力士率领四百飞龙禁军赶到，（胡三省注：飞龙禁军，是乘坐飞龙厩马的人。武后设置仗内六闲，一叫飞龙，用宦官为内飞龙使。）击杀邢縡，逮捕他的党徒，都抓住了。

    杨国忠把情况告诉玄宗，说：“王鉷一定参与了阴谋。”玄宗因为王鉷受到的任用恩遇很深，不应该一同叛逆；李林甫也为他辩解。玄宗于是特意命令赦免王焊不追究，然而想让王鉷上表请罪；让杨国忠暗示他，王鉷不忍心，玄宗发怒。恰逢陈希烈极力说王鉷大逆不道应当诛杀，戊子日，敕令陈希烈和杨国忠审问他，还让杨国忠兼京兆尹。于是任海川、韦会等事情都暴露出来，案件审定，王鉷被赐自尽，王焊在朝堂被杖打死，王鉷的儿子王准、王偁被流放到岭南，不久就杀了他们。有关部门登记他的府第，几天都不能查完。王鉷的幕僚没有人敢窥探他的家门，只有采访判官裴冕收殓他的尸体埋葬了。（胡三省注：王鉷大概兼任京畿采访使。）

    6 当初，李林甫因为陈希烈容易控制，引荐他为宰相，（胡三省注：事情见上卷天宝五载。）政事常常跟随在李林甫左右，晚年就和李林甫成为敌人，李林甫害怕。恰逢李献忠反叛，李林甫就请求解除朔方节度的职权，并且推荐河西节度使安思顺代替自己；庚子日，任命安思顺为朔方节度使。

    7 五月，戊申日，庆王李琮去世，追赠靖德太子。

    8 丙辰日，京兆尹杨国忠加授御史大夫、京畿·关内采访等使，凡是王鉷所兼任的使职，都归杨国忠。

    当初，李林甫因为杨国忠才能低微，又是贵妃的同族，所以善待他。杨国忠和王鉷都是中丞，王鉷因为李林甫的推荐成为大夫，所以杨国忠不高兴，于是深入追究邢縡的案件，让他牵连出李林甫与王鉷兄弟及阿布思交往的情况，陈希烈、哥舒翰跟着证实；玄宗因此疏远李林甫。杨国忠权势震动天下，开始与李林甫成为仇敌。

    9 六月，甲子日，杨国忠上奏说吐蕃六十万军队救援南诏，剑南军队在云南打败他们，攻克故隰州等三座城，（胡三省注：《考异》说：《实录》：“兵部侍郎兼御史中丞、剑南节度使杨国忠在云南打败吐蕃，攻克故隰州等三座城，向朝廷献俘。”《唐历》：“杨国忠上奏在云南打败吐蕃，攻克故洪州等三座城。”按杨国忠当时在长安，大概是剑南打败吐蕃，因为杨国忠兼任节度使，所以让他上表献俘罢了。当时杨国忠已经是大夫，说中丞，是错误的。隰州，依从《实录》。）俘虏六千三百人，因为路途遥远，挑选一千多强壮的及投降的酋长献上。

    10 秋季，八月，己丑日，玄宗又到左藏库，赏赐群臣布帛。（胡三省注：蜀本作“己丑”，应当依从。天宝八载已经曾到左藏库，赏赐群臣布帛了，所以这里说又。）癸巳日，杨国忠上奏说有凤凰出现在左藏库屋上，出纳判官魏仲犀说凤凰聚集在库西的通训门。（胡三省注：左藏，过去只有令、丞而已，出纳判官大概是皇帝设置的。这时分立各种使职，过去的官员闲置，不能履行职责。杨国忠正受到恩宠，兼任的使职最多，大概兼任左藏出纳使而以魏仲犀为判官。宋白说：天宝二年，开始任命张瑄充任太府出纳使。阁本《太极宫图》，左藏库的西边是通训门。）

    11 九月，阿布思入侵，包围永清栅，（胡三省注：永清栅，也叫永济栅，在中受降城的西边二百里大同川。）栅使张元轨击退了他。

    12 冬季，十月，戊寅日，玄宗前往华清宫。（胡三省注：《考异》说：《旧纪》、《唐历》都作“戊申”。按《长历》，这个月没有戊申。现在依从《实录》。但《实录》在辛巳后，大概是错误的。）

    杨国忠和虢国夫人的府第相邻，（胡三省注：虢国夫人住在宣阳坊，杨国忠的府第在西边。）日夜往来，没有节制，有时一起骑马入朝，不设置障幕，路人都遮住眼睛。

    三位夫人将要跟随皇帝前往华清宫，（胡三省注：三夫人，韩国、虢国、秦国夫人。）在杨国忠的府第会合；车马仆从，充满几个坊，锦绣珠玉，鲜艳华丽夺目。杨国忠对客人说：“我本来是贫寒人家，一旦依靠椒房（指杨贵妃）到了这个地步，不知道归宿在哪里，然而想到最终不能留下好名声，不如暂且尽情享乐。”杨氏五家，每队穿一种颜色的衣服来区别，五家合队，像云锦一样灿烂；杨国忠还拿着剑南的旌节在前面引路。

    杨国忠的儿子杨暄考明经科，学业荒废浅陋，不及格。礼部侍郎达奚珣害怕杨国忠的权势，派他的儿子昭应尉达奚抚先去告诉杨国忠。达奚抚等到杨国忠入朝上马时，快步走到马下；杨国忠以为他的儿子一定能中选，面带喜色。达奚抚说：“大人告诉相公，郎君所考的，不符合程式，但是也不敢黜落。”杨国忠发怒说：“我的儿子还怕不富贵，竟然让鼠辈出卖！”打马而去。达奚抚惊慌，写信告诉父亲说：“他依仗权势，让人痛心叹息，怎么能再和他论是非！”于是把杨暄列为上等。到杨暄担任户部侍郎时，达奚珣才从礼部迁到吏部，杨暄和亲近的人说，还感叹自己升迁慢，达奚珣太快。

    杨国忠身居要职后，朝廷内外的馈赠像车辐一样集中到他这里，积累的缣达到三千万匹。

    13 玄宗在华清宫，想夜间出游，龙武大将军陈玄礼劝谏说：“宫外就是荒野，怎么能不防备意外！陛下一定要夜游，请回到皇宫。”玄宗为此回去了。

    14 这一年，安西节度使封常清进攻大勃律，到菩萨劳城，（胡三省注：《新唐书》《旧唐书》都作“贺萨劳城”。）前锋多次获胜，封常清乘胜追击。斥候府果毅段秀实劝谏说：（胡三省注：《新唐书》作“陇州大堆府果毅”，这里依从《旧唐书》。）“敌人的军队瘦弱而多次败逃，是引诱我们；请搜查左右的山林。”封常清听从了他。果然抓获埋伏的士兵，于是大败敌军，接受投降后返回。

    15 中书舍人宋昱掌管选举事务，前进士广平人刘乃认为选举方法不好，（胡三省注：广平郡，本是洺州武安郡，天宝元年改名。）向宋昱上书，认为：

    “禹、稷、皋陶都在舜的朝廷任职，还说要考察他们的九种品德，用九年时间考核政绩。（胡三省注：《尚书》：皋陶说：“品行有九种美德，谈论人有美德，就说要考察他的日常行事。”禹说“什么？”皋陶说：“宽容而庄重，柔和而能立，诚实而恭敬，治理而谨慎，柔顺而刚毅，正直而温和，简约而廉洁，刚正而笃实，坚强而合道义，表彰那些有常行的人，就好啊！”又《舜典》说：三年考核政绩，三次考核后贬退昏庸提拔贤明。三次考核，就是九年。）近代的主考官，从一幅判词中考察言辞，从一次作揖中观察行为，古今快慢差异多么大啊！假使周公、孔子现在处在铨选的场所，（胡三省注：铨廷，指吏部铨选官员的地方。）考察他们的文辞，就比不上徐陵、庾信，（胡三省注：徐陵、庾信，唐贞元、大历以前，都推崇他们的文章。）看他们的口才，就不如啬夫，（胡三省注：啬夫的事情见十四卷汉文帝三年。）哪里有时间谈论圣贤的事业呢！”



 第216章 唐纪三十三

    唐纪三十三

    起于甲午年（754年），止于丙申年（756年）四月，共两年多时间。 玄宗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下之下

    十三载（甲午年，754年）（胡三省注：卷首应当写上天宝年号。）

    1春季，正月，安禄山入朝。（胡三省注：《考异》说：《肃宗实录》记载：“十二载，杨国忠多次说安禄山暗中图谋叛逆。五月，玄宗派辅璆琳侦察他。安禄山用厚礼贿赂璆琳，璆琳极力说安禄山忠于国家。杨国忠又说：‘安禄山从此不会再朝见了。’玄宗亲手写诏书追回安禄山，安禄山前来朝见。”《旧唐书·安禄山传》也相同。按《玄宗实录》和《安禄山事迹》，派遣璆琳送柑子到范阳，侦察安禄山反叛的情况，在十四载五月，而《肃宗实录》及《旧传》说是十二载，错误。现在依从《唐历》。）这时杨国忠说安禄山必定反叛，并且说：“陛下试着召见他，他一定不会来。”皇上派人召见安禄山，安禄山接到命令立刻就来了。正月庚子日，安禄山在华清宫（今陕西西安临潼区华清池）拜见皇上，哭着说：“我本是胡人，陛下把我提拔到这样的地位，被杨国忠嫉恨，我离死不远了！”皇上怜悯他，赏赐了巨额财物，从此更加亲近信任安禄山，杨国忠的话再也听不进去了。太子也知道安禄山必定反叛，告诉了皇上，皇上不听。

    2正月甲辰日，太清官上奏说：“学士李琪（胡三省注：这是崇玄馆学士。）见到玄元皇帝乘坐紫云，告诉他国家命运长久昌盛。”

    3唐朝初年，诏敕都由中书省、门下省中有文才的官员撰写。乾封年间以后，开始召文士元万顷、范履冰等草拟各种文辞，常常在北门等候命令，当时人称他们为“北门学士”。中宗时期，上官昭容专管这件事。皇上即位后，开始设置翰林院，靠近宫廷，延揽文章之士，下至僧人、道士，以及擅长书法、绘画、琴、棋、数术的人都安置在里面，称为“待诏”。刑部尚书张均和弟弟太常卿张垍都是翰林院供奉。（胡三省注：唐代，天子在大明宫时，翰林院在右银台门内；在兴庆宫时，翰林院在金明门内；如果在西内，翰林院在显福门内；如果在东都和华清宫，都有待诏的地方。那些待诏的人，有词学、经术、合练僧、道、卜、祝、术、艺、书、弈等类，各自分院供给粮食，傍晚退下；其中最受重视的是词学。皇帝即位以来，张说、陆坚、张九龄、徐安贞、张垍等被召入宫中，称为“翰林待诏”。帝王地位尊贵，日理万机，四方的奏报，朝廷内外的表疏批答，有时诏令从宫中发出，帝王亲手书写，也依靠他们查阅资料，称为“视草”。所以常常挑选四人值班以准备顾问。至德以后，天下用兵事务繁多，深谋密诏都从宫中发出，名为“翰林学士”。能被选中的，文士都以此为荣；也如同中书舍人惯例设置学士六人，从中选择年资深德望重的一人为承旨，因为他独自承担机密命令的缘故。德宗喜好文才，挑选尤其严格。贞元以后，担任学士承旨的多做到宰相。）皇上想加安禄山同平章事，已经让张垍起草制书。杨国忠劝谏说：“安禄山虽然有军功，但不识字，怎么能做宰相！制书如果下达，恐怕四夷会轻视唐朝。”皇上才停止。正月乙巳日，加安禄山左仆射，赐给他一个儿子三品官、一个儿子四品官。

    4正月丙午日，皇上从华清宫回宫。

    5安禄山请求兼任闲厩、群牧使；正月庚申日，任命安禄山为闲厩、陇右群牧等使。安禄山又请求兼任总监；（胡三省注：这是群牧总监。唐朝有四十八监用来牧马。有人说：此总监就是苑总监。）正月壬戌日，安禄山兼任总监事。安禄山上奏任命御史中丞吉温为武部侍郎，（胡三省注：武部，就是兵部。）充任闲厩副使，杨国忠因此厌恶吉温。安禄山秘密派遣亲信挑选几千匹能作战的健壮马匹，另外饲养。

    6二月壬申日，皇上到太清官举行朝献礼，上圣祖尊号为大圣祖高上大道金阙玄元大皇太帝。二月癸酉日，祭祀太庙，上高祖谥号为神尧大圣光孝皇帝，太宗谥号为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高宗谥号为天皇大圣大弘孝皇帝，中宗谥号为孝和大圣大昭孝皇帝，睿宗谥号为玄真大圣大兴孝皇帝，因为汉朝诸帝谥号都有“孝”字的缘故。二月甲戌日，群臣上皇上尊号为开元天地大宝圣文神武证道孝德皇帝。大赦天下。

    7二月丁丑日，杨国忠进位司空；二月甲申日，皇上亲临殿前平台册命。

    8二月己丑日，安禄山上奏说：“臣部下将士讨伐奚、契丹、九姓、同罗等，功勋很多，请求不拘泥于常规，破格加以奖赏，还希望妥善书写告身交付臣军授予他们。”于是任命为将军的有五百多人，中郎将的有二千多人。（胡三省注：安禄山想要反叛，所以先用这种方法收买人心。）

    三月，丁酉朔日，安禄山告辞返回范阳（今北京西南）。（胡三省注：《旧唐书·地理志》：范阳，在京师东北二千五百二十里。）皇上解下自己的御衣赐给他，安禄山接受后又惊又喜。他担心杨国忠上奏挽留他，急忙驱马出潼关（今陕西潼关东北）。乘船沿黄河而下，命令船夫拿着绳板站在岸边，（胡三省注：凡是拉船的船夫用的板长二尺左右，斜搭在胸前，一端到肩，一端到胁，绳子穿过板的两端，连接船缆来拉船。）十五里换一次人，日夜兼程，一天走几百里，经过郡县也不下船。从此有说安禄山反叛的人，皇上都把他们捆绑起来送给安禄山，因此人们都知道安禄山将要反叛，却没有人敢说。

    安禄山从长安出发时，皇上让高力士在长乐坡为他饯行，等到高力士回来，皇上问：“安禄山满意吗？”高力士回答说：“看他的样子闷闷不乐，一定是知道想任命他为宰相却又中途停止的缘故。”皇上把这事告诉杨国忠，杨国忠说：“这个商议别人不知道，一定是张垍兄弟告诉了他。”皇上发怒，贬张均为建安太守，张垍为卢溪司马，张垍的弟弟给事中张埱为宜春司马。（胡三省注：建安郡，隋代为泉州；唐代改为闽州，另设泉州。皇帝改闽州为福州长乐郡，以建州为建安郡（今福建建瓯）。卢溪郡，辰州（今湖南沅陵）。《旧唐书·地理志》：建安郡，在京师东南四千九百三十五里。卢溪郡，在京师南偏东三千四百零五里。）（胡三省注：《考异》说：《唐历》记载：“张垍曾经辅助礼仪，举止从容有度，皇上心里喜欢他，第二天，对张垍说：‘我罢免陈希烈的相位，用你代替他。’张垍说：‘不敢。’贵妃在座，告诉杨国忠斥责他。”《旧唐书·张垍传》：“天宝年间，玄宗曾亲临张垍内宅，对张垍说：‘陈希烈多次辞去机务，我选择代替他的人，谁可以？’张垍惊讶地没有回答。皇帝就说：‘没有比我的爱婿更合适的了。’张垍走下台阶拜谢。杨国忠听说后厌恶他。等到陈希烈罢相，推举韦见素代替张垍，张垍非常失望。”按《本纪》，三月丁酉日，张垍贬官，韦见素八月才担任宰相，而说张垍非常失望，《旧传》错误。《明皇杂录》说：“皇上亲临张垍宅第，对张垍说：‘朝廷内外大臣有才能胜任宰相的，给我全部列举出来，我会推举任用他们。’张垍犹豫不回答。皇上说：‘当然没有比得上我的爱婿的。’张垍走下台阶拜舞。皇上说：‘就颁布任命。’过了一个月，张垍很是闷闷不乐，认为是被李林甫排挤。恰逢安禄山从范阳入朝，安禄山暗中贿赂贵妃，请求带平章事衔，皇上不允许。张垍在私第详细说：‘皇上前时亲临内第，当面允许任命我为宰相，与您一同入阁辅政，现在中途变卦，一定是被奸臣排挤。’安禄山非常愤怒，第二天拜见皇上，于是流泪请罪。皇上安慰了很久，于是问其中的缘故。安禄山把张垍所说的全部告诉了皇上。皇上命令高力士送他回去，也听到他闷闷不乐。因此皇上发怒。”按李林甫当时已经去世，也是错误。）

    哥舒翰也为他的部将论功，皇上下令任命陇右十将、特进、火拔州都督、燕山郡王火拔归仁为骠骑大将军，（胡三省注：十将，也是唐中期以来军中将领的职名。火拔，是突厥别部。开元中设置火拔州。唐制：特进，文散阶，正二品。骠骑大将军，武散阶，从一品。）河源军使王思礼加特进，临洮太守成如璆、讨击副使范阳鲁炅、皋兰府都督浑惟明都加云麾将军，（胡三省注：贞观中，铁勒来投降，以浑部设置皋兰都督府。云麾将军，武散阶，从三品上。）陇右讨击副使郭英乂为左羽林军。郭英乂，是郭知运的儿子。哥舒翰又上奏任命严挺之的儿子严武为节度判官，河东吕諲为支度判官，前封丘尉高适为掌书记，安邑曲环为别将。（胡三省注：河东郡，蒲州（今山西永济西南）。唐制：边军有支度使，用来计算军资粮仗的费用，其属官有判官、巡官。封丘县，汉、晋以来属陈留，唐属汴州（今河南开封）。安邑县，属蒲州。《姓谱》：晋穆侯儿子成师封在曲沃，他的后代以曲为氏。代郡太守曲谦；《货殖传》有曲叔。）

    9程千里擒获阿布思，献给朝廷，将其斩首。三月甲子日，任命程千里为金吾大将军，任命封常清暂代北庭都护、伊西节度使。

    10夏季，四月癸巳日，安禄山上奏说击败了奚，俘虏了奚王李日越。

    11六月，乙丑朔日，发生日食，没有全食，形状像钩子。

    12侍御史、剑南留后李宓（胡三省注：杨国忠领剑南节度使，以李宓为留后。）率领七万士兵攻打南诏。阁罗凤引诱他们深入，到达太和城，关闭城门不交战。李宓的粮食耗尽，士卒因瘴疫和饥饿死了十分之七八，于是率军返回，南诏军队追击，李宓被擒，全军覆没。杨国忠隐瞒战败的消息，反而上报捷报，增派中原军队讨伐南诏，前后死亡的有将近二十万人；（胡三省注：连同鲜于仲通的战败，死亡的有这个数目。）没有人敢说。皇上曾经对高力士说：“我现在老了，朝廷的事交给宰相，边事交给诸将，又有什么可担忧的！”高力士回答说：“臣听说云南多次战败，又边将拥兵太多，陛下将用什么来控制他们！臣担心一旦祸患发生，就不能再挽救了，怎么能说没有忧虑呢！”皇上说：“你不要说了，我慢慢考虑。”（胡三省注：高力士的话，明皇难道心里没有触动吗！祸机将要发生，只是付之无可奈何，侥幸自己不会亲眼见到而已。）

    13秋季，七月癸丑日，哥舒翰上奏说：在他所开拓的九曲之地设置洮阳、浇河二郡及神策军，以临洮太守成如璆兼洮阳太守，充任神策军使。（胡三省注：洮阳、浇河二郡，都设置在洮、廓二州西南。廓州，本是浇河郡，天宝元年改名宁塞郡。洮州西八十里磨环川设置神策军。《新唐书》说：浇河郡设置在积石之西。）

    14杨国忠忌恨陈希烈，陈希烈多次上表辞职；皇上想用武部侍郎吉温代替他，杨国忠因为吉温依附安禄山，上奏说不行；认为文部侍郎韦见素温和文雅容易控制，推荐他。八月丙戌日，任命陈希烈为太子太师，罢免政事；（胡三省注：陈希烈于是因此心怀怨恨投降贼人。）任命韦见素为武部尚书、同平章事。（胡三省注：《考异》说：《旧唐书·韦见素传》说：“当时杨国忠当权，左相陈希烈畏惧他的权势，凡事都唯唯诺诺，不敢表明态度。玄宗知道后，不高兴。天宝十三年，秋，大雨连绵六十多天，天子认为宰相有的不称职，看到这种灾异的征兆，命令杨国忠精心寻求正直的人。当时兵部侍郎吉温正受宠，皇上想任用他。杨国忠因为吉温是安禄山的辅佐，害怕他的威权，上奏停止这件事。杨国忠向中书舍人窦华、宋昱等询问，窦华、宋昱说韦见素方正文雅，柔顺容易控制；皇上也因为他曾在相王府任职，有旧恩，同意了。”《陈希烈传》：“杨国忠当权，一向忌恨他，于是引荐韦见素同列，罢免陈希烈的政事。”按明皇如果厌恶陈希烈阿附杨国忠，应当自己另外选择刚直的人，怎么会还向杨国忠询问宰相人选！现在依从《陈希烈传》。）

    15自从去年水旱灾害接连发生，关中发生大饥荒。杨国忠厌恶京兆尹李岘不依附自己，把灾害归咎于李岘，九月，贬李岘为长沙太守。（胡三省注：长沙郡，潭州（今湖南长沙）。《旧唐书·地理志》：长沙郡，在京师南二千四百四十五里。）李岘，是李祎的儿子。（胡三省注：信安王李祎，开元初因军功受皇上宠爱。）皇上担心下雨损坏庄稼，杨国忠选取好的禾苗献上，说：“雨虽然多，但不损害庄稼。”皇上认为是这样。扶风太守房琯说他管辖的地区遭受水灾，（胡三省注：扶风郡，岐州（今陕西凤翔）。）杨国忠派御史审查他。（胡三省注：宋白说：唐旧例，侍御史各二人，分管东西推。又各分管京城各司及各道州府，以东西为限；单日则台院受理事务，双日则殿院受理事务。又有监察御史出使推究，称为推事御史。）这一年，天下没有人敢说灾害的事。高力士在旁边侍奉，皇上说：“大雨不停，（胡三省注：贾公彦说：雨下三天以上为淫雨。）你可以尽情说。”高力士回答说：“自从陛下把权力交给宰相，赏罚没有章法，阴阳失调，臣怎么敢说！”皇上沉默不语。

    16冬季，十月乙酉日，皇上前往华清宫。

    17十一月己未日，设置内侍监二员，正三品。（胡三省注：唐制，宦官不得超过三品；设置内侍四人，从四品上。宦官的尊贵，到这时达到极点，到皇帝时开始破坏这个制度。杨思勖因军功，高力士因恩宠，都拜为大将军，官阶到从一品，还说是勋官。现在设置内侍监正三品，就是职事官了。）

    18河东太守兼本道采访使韦陟，是韦斌的哥哥，文雅有盛名，杨国忠担心他入相，派人告发韦陟贪赃的事，下交御史审查。韦陟贿赂中丞吉温，让他向安禄山求救，又被杨国忠揭发。闰月壬寅日，贬韦陟为桂岭尉，吉温为澧阳长史。（胡三省注：桂岭，汉临贺县地，隋设置桂岭县，唐属贺州（今广西贺州东南）。澧阳郡，澧州（今湖南澧县）。《旧唐书·地理志》：澧阳郡，在京师东南一千八百九十三里。）安禄山上书为吉温鸣冤，（胡三省注：为，于伪翻。）并且说杨国忠进谗言陷害。皇上对两边都不追究。

    19闰月戊午日，皇上回宫。

    20这一年，户部上奏天下有郡三百二十一，县一千五百三十八，乡一万六千八百二十九，户九百零六万九千一百五十四，口五千二百八十八万零四百八十八。（胡三省注：唐朝户口的繁盛，到这时达到极点。）

    十四载（乙未年，755年）

    1春季，正月，苏毗王子悉诺逻离开吐蕃前来投降。（胡三省注：《新唐书》说：苏毗，是吐蕃的强部。）

    2二月辛亥日，安禄山派副将何千年入朝上奏，请求用三十二名蕃将代替汉将，皇上命令立刻进呈文书，（胡三省注：进画的人，让中书省写发日敕，进请皇上画行。《唐六典》：中书省掌管帝王的言论，其文书制度有七种，其中第四种叫发日敕，就是所说的御画发日敕；增减官员、废置州县、任免官爵、授予六品以下官就用这种文书。）发给告身。韦见素对杨国忠说：“安禄山长久以来有反叛的意图，现在又有这个请求，他的反叛很明显了。明天我会极力进言；如果皇上不满意，您接着说。”杨国忠答应了。二月壬子日，杨国忠、韦见素入朝拜见，皇上迎着他们说：“你们怀疑安禄山的意图吗？”韦见素于是极力说安禄山反叛已有迹象，他的请求不能答应，皇上不高兴；杨国忠犹豫着不敢说话，皇上最终听从了安禄山的请求。有一天，杨国忠、韦见素对皇上说：“臣有计策可以不动声色地消除安禄山的阴谋。现在如果任命安禄山为平章事，召他到朝廷，以贾循为范阳节度使，吕知诲为平卢节度使，杨光翽为河东节度使，那么他的势力自然就分散了。”皇上听从了。已经起草好制书，皇上留下不发，又派遣中使辅璆琳用珍果赏赐安禄山，暗中观察他的变化。（胡三省注：《左传》，晋有大夫辅跞。又智果另立宗族为辅氏。就是《考异》前面所引的用柑子赏赐安禄山的事。）辅璆琳接受了安禄山的厚礼，回来后，极力说安禄山竭诚忠实地侍奉国家，没有二心。皇上对杨国忠等人说：“安禄山，我推心置腹地对待他，必定没有二心。东北的两个胡虏，还要依靠他镇守遏制。我亲自担保他，你们不要担心！”事情于是搁置。（胡三省注：《考异》说：《实录》：“正月，辛巳日，安禄山上表请求用蕃将三十人代替汉将，皇上派遣中使袁思艺传到中书省，命令当天进呈文书，立刻写告身。杨国忠、韦见素相互说：‘流言说安禄山有不忠之心，现在又请求代替汉将，他的反叛很明显了。’于是请求陈述事情。拜见后，皇上先说：‘你们有怀疑安禄山的意思吗？’杨国忠等人立刻走下台阶，流泪详细陈述安禄山反叛的情况，于是把安禄山的表留在皇上面前而出。不久，皇上又让袁思艺宣布说：‘这一奏请，暂且容忍，我慢慢图谋。’杨国忠接受诏令。从此以后杨国忠每次应对，没有不恳切请求这件事的。杨国忠说：‘臣有一策，可以消除祸难，希望下制书以安禄山带左仆射、平章事，追赴朝廷，以贾循等人分别统率三道。’皇上答应了。制书起草完毕，留下没有发出。皇上暗中让辅璆琳送柑子，私下侦察他的情况。回来后，坚决说没有事，那制书于是搁置。此前，皇上召宰相应对拜见，常把白麻放在座前，等到辅璆琳回来，皇上才对宰臣说：‘安禄山必定没有二心，那制书我已经烧了。’后来辅璆琳接受安禄山贿赂的事泄露，皇上因为祭祀龙堂，派遣他准备祭祀用品，指责他不虔诚，于是命令左右打死他；才开始有怀疑安禄山的意思。”《安禄山事迹》说：“请求不用蕃将代替汉将，议论安禄山反叛的情况，以及请求追回安禄山到朝廷，都是韦见素的意思，杨国忠没有参与。还对韦见素说：‘安禄山出身寒微，位居众人之上，被当时的人忌恨，造成猜疑罢了。’韦见素说：‘您如果实在有这种看法，国家就危险了。’将要到皇上面前恳切议论，韦见素约定‘事情如果不顺利，您接着说。’杨国忠一句话也没有说，低头躬身退下，韦见素回到中书省，呜咽流泪。这不是别的原因，杨国忠想要安禄山赶快反叛，以表明自己有先见之明而已。”宋巨《玄宗幸蜀记》说：“这一年春天，二月二十二日辛亥，安禄山派何千年上表请求用三十二名蕃将代替汉将掌兵。当天，宰相韦见素、杨国忠在中书省，韦见素神色凄惨，杨国忠问：‘堂老为什么这样忧愁？’韦见素说：‘安禄山反叛的情况，路人都知道。现在用蕃人首领代替汉将，祸乱将要发生了。我与您位居此地，能不忧愁吗！’杨国忠于是也茫然了很久，才说：‘任免之间，在于皇上的决断，岂是我们所能议论的！’韦见素说：‘知道祸患的萌芽却不能防范，又哪里用得着那宰相呢！明天应对拜见，我一定恳切议论，希望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如果不允许，您一定要接着说。’杨国忠说：‘事情如果不顺利，恐怕白白触犯龙颜，自己招致祸患。’韦见素说：‘如果说正确的话而被杀，还胜过阿谀顺从而偷生。’第二天壬子，二相入朝应对。韦见素说：‘安禄山暗中积蓄反叛的图谋，迹象已经明显，’于是叩头流泪很久。杨国忠只是低头躬身犹豫，再没有别的补充。皇上不高兴，于是用其他事议论。退回到中书省后，韦见素对杨国忠说：‘皇上的心意没有改变，计策将出自哪里？’杨国忠说：‘安禄山未必有反叛的意思，只是被当时的人诽谤嫉恨，就造成猜疑罢了。’韦见素说：‘您如果有这种看法，国家就危险了。’于是忧伤地不说话。二十四日癸丑，皇上又派袁思艺宣布旨意，命令‘暂且依照这个安排，你们所议论的，以后另外筹划。’从此韦见素多次上奏他的凶横情况。三月己未朔日，韦见素请求以安禄山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追赴朝廷。等到辅璆琳送柑子，安禄山欺骗璆琳说：‘皇上年老，信任不当的人，杨国忠之流，苟且追求荣禄。现在如果进逆耳的话、苦口的药，以我的心意，事情将没有益处。现在想要炫耀兵力强行劝谏，以效法鬻拳，这个心意已经决定了。’安禄山用财物赠送璆琳。璆琳接受金帛后，等到回来，上奏说：‘安禄山竭诚忠实地侍奉国家，必定没有二心，只希望官家不要担心东北。’皇上认为是这样，对宰臣说：‘安禄山我亲自担保他，你们不要担心！’韦见素起身说：‘臣违背圣旨，冒犯大臣，罪该万死。然而愚者千虑，或许有一点是对的，希望陛下审察。’”其余与《实录》及《事迹》所述大致相同。按安禄山正在贿赂璆琳，掩盖他反叛的迹象，怎么肯对他突然说出悖逆的话！又杨国忠平日多次说安禄山想要反叛，这时怎么会不与韦见素同心！大概是所谓的天下的恶名都归到他身上。现在选取其中可信的。）贾循，是华原人，当时为节度副使。

    3陇右、河西节度使哥舒翰入朝，在路上得了风疾，于是留在京师，住在家里不出来。

    4三月辛巳日，命令给事中裴士淹安抚河北。

    5夏季，四月，安禄山上奏说击败了奚、契丹。

    6四月癸巳日，以苏毗王子悉诺逻为怀义王，赐姓名李忠信。

    7安禄山回到范阳后，朝廷每次派遣使者到来，他都称病不出来迎接，陈列大量武装防备，然后才见使者。裴士淹到范阳，过了二十多天才得以拜见，安禄山不再有臣子的礼节。杨国忠日夜寻找安禄山反叛的证据，派京兆尹包围他的府第，（胡三省注：《考异》说：《肃宗实录》：“杨国忠日夜侦察寻求安禄山反叛的证据，有时假传诏令用兵包围他的住宅，有时命令府县逮捕他的门客李起、安岱、李方来等，都让侍御史郑昂之暗中审问，偷偷用槌打死他们。安庆宗娶郡主，又在京师供奉，秘密报告他的父亲，安禄山更加恐惧。”《唐历》：“这年夏天，京兆尹李岘贬为零陵太守。此前，杨国忠派门客蹇昂、何盈寻求安禄山的隐秘事情，命令京兆尹包围搜查他的住宅，得到安岱、李方来等与安禄山反叛的证据，派侍御史郑昂之缢杀他们。安禄山发怒，派严庄上表自我辩解，详细陈述杨国忠二十多件罪状。皇上担心他发生变故，于是归罪于李岘来安抚他。”《安禄山事迹》与《唐历》相同，另外有“命令京兆尹李岘在他的住宅抓获李起、安岱、李方来等；又贬吉温为澧阳长史，来激怒安禄山，希望他赶快反叛，皇上最终没有醒悟。”《玄宗幸蜀记》与《事迹》相同。按《李岘传》：“十二载，大雨连绵六十多天，杨国忠归咎于京兆尹，贬为长沙太守。”《新唐书·宗室宰相传》：“杨国忠派门客蹇昂、何盈指摘安禄山的隐秘事情，暗示京兆尹搜查他的府第，得到安岱、李方来等与安禄山反叛的证据，缢杀他们。安禄山发怒，上书自己说明情况。皇帝害怕发生变故，调出李岘为零陵太守。”现在依从《实录》。）逮捕安禄山的门客李超等，送到御史台监狱，偷偷杀死他们。安禄山的儿子安庆宗娶宗室女荣义郡主，在京师担任太仆卿，（胡三省注：在京师为太仆卿，得以随隋供奉官班见。）秘密报告安禄山，安禄山更加恐惧。六月，皇上因为他的儿子成婚，亲手写诏书让安禄山来观礼，安禄山称病不来。秋季，七月，安禄山上表献上三千匹马，每匹马派两名控马夫，派二十两名蕃将带领护送。（胡三省注：想要趁机袭击京师。）河南尹达奚珣怀疑有变故，上奏请求“告诉安禄山进献车马应该等到冬天，官府自己供给马夫，不必麻烦他的军队。”于是皇上渐渐醒悟，开始有怀疑安禄山的意思。恰逢辅璆琳接受贿赂的事也泄露，皇上借口其他事打死了他。皇上派遣中使冯神威（胡三省注：《考异》说：《安禄山事迹》作“承威”，现在依从《玄宗幸蜀记》。）带着手诏告诉安禄山，按照达奚珣的计策；并且说：“我刚为你建造了一处汤池，（胡三省注：自天宝六载以来，华清宫中增修汤池，井池台观，环绕山谷。御汤叫九龙殿，也叫莲花汤。《明皇杂录》说：“明皇到华清宫，新扩建汤池，制作宏伟华丽。安禄山在范阳，用白玉石制作鱼、龙、凫、雁，还把石梁和莲花一同献上，雕刻巧妙，几乎不是人工所能做到。皇上非常高兴，命令陈列在汤池中，还用石梁横在汤上，而莲花刚露出水面。皇上到那里，解衣想要进入，而鱼、龙、凫、雁都好像要奋起鳞翼，样子像要飞动。皇上害怕，立刻命令撤去，而莲花至今还在。又曾在宫中设置几十间长汤，屋都用文石环绕铺砌，制作银镂漆船及白木香船，放在里面。至于船桨，都用珠玉装饰。又在汤中堆积瑟瑟及沉香造山，以模拟瀛洲、方丈。《津阳门诗注》说：宫内除供奉两汤外，里面还有汤，十六所长汤，每次赏赐各嫔妃，其宽广与各汤不同，用文瑶密石铺砌，中央有玉莲花托着汤，喷出形成池子。又缝缀锦绣做凫雁，放在水中，皇上时常在其中乘坐鈒镂小舟，来游玩。西边是太子汤，再西边是宜春汤，再西边是十六所长汤。现在只有太子、少阳二汤存在。又有玉女殿汤，是现在石星痕汤、玉名瓮汤的出处。”）十月在华清宫等你。”冯神威到范阳宣布旨意，安禄山坐在床上微微起身，也不拜，说：“圣人安稳。”又说：“马不献也可以，十月一定到京师。”立刻命令左右引冯神威到馆舍，不再见他；几天后，派他回去，也没有表章。冯神威回来，见到皇上哭着说：“臣差点见不到皇上了！”

    8八月辛卯日，免除今年百姓的租庸。

    9冬季，十月庚寅日，皇上前往华清宫。（胡三省注：《考异》说：《旧唐书·本纪》作壬辰日，现在依从《实录》《新唐书·本纪》。）

    10安禄山专掌三道大权，暗中积蓄反叛的意图，将近十年，因为皇上待他优厚，想等到皇上去世后再作乱。恰逢杨国忠与安禄山不和，多次说安禄山将要反叛，皇上不听；杨国忠多次用事刺激他，想让他赶快反叛来取信于皇上。安禄山因此决心立刻反叛，只与孔目官、太仆丞严庄、掌书记·屯田员外郎高尚、将军阿史那承庆秘密谋划，其余将佐都不知道，只奇怪他从八月以来，多次犒劳士卒，秣马厉兵而已。恰逢有奏事官从京师回来，安禄山伪造敕书，召集诸将给他们看说：“有密旨，命令安禄山率兵入朝讨伐杨国忠，诸君应当立刻从军。”众人惊愕相视，没有人敢说不同的话。十一月甲子日，安禄山发动他部下的士兵及同罗、奚、契丹、室韦共十五万人，号称二十万，在范阳反叛。（胡三省注：《考异》说：平致美《蓟门纪乱》说：“从这年八月后，慰劳士兵，磨砺兵器，与平常很不一样，有见识的人私下奇怪。到这时，安禄山率兵连夜出发。将要出发，命令属官等说：‘奏事官胡逸从京城回来，奉密旨，派安禄山率领随身兵马入朝，不要让那人知道。诸位不要奇怪，请随军。’那人，意思是杨国忠。”）命令范阳节度副使贾循守范阳，平卢节度副使吕知诲守平卢，别将高秀岩守大同；（胡三省注：中受降城西二百里有大同川。又代州北有大同军，离太原八百多里。《新唐书·地理志》：大同军，在朔州马邑县。按宋白《续通典》：中受降城西的大同川，是隋大同城的旧地。开元五年，分善阳县东三十里设置大同军来戍边；又在军内设置马邑县，正对代州北。）诸将都率兵连夜出发。

    第二天早晨，安禄山出蓟城南，大规模阅兵誓师，以讨伐杨国忠为名，在军中张榜说：“有不同意见煽动军人的，斩灭三族！”于是率兵向南进军。安禄山乘坐铁舆，步骑精锐，烟尘千里，鼓噪震地。当时天下长久太平，百姓几代没见过战争，突然听说范阳兵起，远近震惊恐惧。河北都在安禄山的统辖范围内，（胡三省注：安禄山兼河北道采访使。）所经过的州县，望风瓦解，守令有的开门出迎，有的弃城逃窜，有的被擒杀，没有敢抵抗的。安禄山先派将军何千年、高邈率领二十名奚骑，声称献上射生手，乘驿车到太原。乙丑日，北京副留守杨光翽出迎，于是被劫持而去。（胡三省注：《考异》说：《肃宗实录》说：“先令千年率领几千壮士，假称献俘，用一千辆车，包裹旌旗、戈甲、器械，先在河阳桥等候。”没见到后来使用。又千年当时刚到太原抓杨光翽，没空到河阳。现在不采用。《蓟门纪乱》说：“这个月甲午日，捆绑杨光翽。”按这个月有甲子日，怎么会有甲午日！也不采用。）太原详细报告情况。东受降城也上奏安禄山反叛。皇上还认为是厌恶安禄山的人伪造的，不相信。

    十一月庚午日，皇上听说安禄山确实反叛，于是召集宰相商议。杨国忠得意洋洋，说：“现在反叛的只有安禄山而已，将士都不想反叛。不过十天，必定会把他的首级传到行在。”皇上认为是这样，大臣相视失色。皇上派遣特进毕思琛到东京，金吾将军程千里到河东，各自招募几万人，随使团结来抵抗叛军。辛未日，安西节度使封常清入朝，皇上问他讨伐叛贼的策略，封常清夸口说：“现在太平已久，所以人们望风畏惧叛贼。但事情有逆顺，形势有奇变，臣请求骑马到东京，打开府库，招募勇士，挥马箠渡过黄河，过几天就取下逆胡的首级献给朝廷！”皇上很高兴。壬申日，任命封常清为范阳、平卢节度使。封常清当天乘驿车到东京募兵，十天，得到六万人；于是截断河阳桥，做防守的准备。

    十一月甲戌日，安禄山到博陵南，（胡三省注：博陵郡，本定州高阳郡，天宝元年更改郡名。《旧唐书·地理志》：博陵郡，在京师东北二千九百零六里。）何千年等押着杨光翽见安禄山，安禄山指责杨光翽依附杨国忠，将他斩首示众。（胡三省注：《考异》说：《幸蜀记》说：“十九日甲戌，到真定南，遇到杨光翽。”按《唐历》：“安禄山派骁骑何千年等劫持杨光翽返回，在博陵郡相遇，杀死他。”大概《幸蜀记》误把定州当作真定。《安禄山事迹》说：“这年九月甲午日，传太原尹杨光翽的首级到。”按安禄山十一月才反叛，而《事迹》说九月抓获杨光翽，错误。）安禄山派他的部将安忠志率领精兵驻扎土门，安忠志，是奚人，安禄山收养为义子；又以张献诚代理博陵太守，张献诚，是张守珪的儿子。（胡三省注：张守珪庇护安禄山，实在是祸根。）

    安禄山到藁城，常山太守颜杲卿无力抵抗，与长史袁履谦前往迎接。安禄山就赐颜杲卿金紫，以他的子弟为人质，让他仍然守常山；（胡三省注：常山郡，本恒州恒山郡，天宝元年更改郡名。刘昫说：常山郡旧治元氏。魏道武登上常山郡北望安乐垒，很满意，于是移郡治到安乐城，现在州城就是。魏收《志》，九门县有安乐垒。）又派他的部将李钦凑率兵几千人守井陉口，以防备西来的诸军。（胡三省注：西来诸军，指河东路兵东出井陉口的。）颜杲卿回来，在路上指着他的衣服对袁履谦说：“为什么要穿这个？”袁履谦领悟他的意思，于是暗中与颜杲卿谋划起兵讨伐安禄山。颜杲卿，是颜思鲁的玄孙。（胡三省注：颜思鲁，是颜之推的儿子，颜师古的父亲。）

    十一月丙子日，皇上回宫。斩杀太仆卿安庆宗，赐荣义郡主自杀。任命朔方节度使安思顺为户部尚书，安思顺的弟弟安元贞为太仆卿。任命朔方右厢兵马使、九原太守郭子仪为朔方节度使，（胡三省注：九原郡，丰州（今内蒙古五原西南）。）右羽林大将军承业为太原尹。（胡三省注：太原为北都，所以设置尹。）设置河南节度使，统领陈留等十三郡，以卫尉卿猗氏张介然担任。（胡三省注：陈留郡，汴州（今河南开封）。《考异》说：《实录》以张介然为汴州刺史；《旧唐书·本纪》以张介然为陈留太守。按这时没有刺史，郭纳当时为太守，张介然只是担任节度使而已。）以程千里为潞州长史。各郡处于叛贼进军路线上的，开始设置防御使。

    十一月丁丑日，任命荣王李琬为元帅，右金吾大将军高仙芝为副元帅，统领诸军东征。拿出内府的钱帛，在京师招募士兵十一万，号称天武军，十天就集合起来，都是市井子弟。

    十二月丙戌日，高仙芝率领飞骑、彍骑及新招募的士兵、在京师的边兵共五万人，从长安出发。皇上派遣宦官监门将军边令诚监督他的军队，驻扎在陕郡（今河南三门峡西）。（胡三省注：《旧唐书·地理志》：陕郡，在京师东四百九十里，到东都三百三十里。）

    11十二月丁亥日，安禄山从灵昌渡河，（胡三省注：灵昌郡，本滑州东郡，天宝元年更改郡名。）用绳索连接破船和草木横断黄河，一夜之间，冰合如浮桥，于是攻陷灵昌郡。（胡三省注：《旧唐书·地理志》：灵昌郡，离京师一千四百四十里，到东都五百三十里。）安禄山的步骑散漫，没人知道数目，所过之处残杀毁灭。张介然到陈留才几天，安禄山就到了，派兵登城，众人惶恐，不能防守。十二月庚寅日，太守郭纳献城投降。安禄山进入北郭，听说安庆宗死了，痛哭说：“我有什么罪，而杀我的儿子！”当时陈留投降的将士夹道将近一万人，安禄山把他们都杀了来泄愤；在军门斩杀张介然。（胡三省注：《考异》说：《旧唐书·本纪》：“辛卯日，攻陷陈留郡。”《安禄山事迹》：“庚午日，攻陷陈留郡，传张介然、荔非元瑜等首级到。”现在依从《实录》。）任命他的部将李庭望为节度使，守陈留。（胡三省注：《旧唐书·地理志》：陈留郡，在京师东一千三百五十里，到东都四百零一里。）

    12十二月壬辰日，皇上下制书想亲征，命令朔方、河西、陇右兵除留守城堡外，都赶赴行营，令节度使亲自率领；约定二十日全部聚集。

    13起初，平原太守颜真卿（胡三省注：汉设置平原郡，唐为德州，天宝元年又改为郡（今山东陵县）。）知道安禄山将要反叛，趁着霖雨，修缮城墙疏浚壕沟，统计丁壮，充实粮仓；安禄山因为他是书生，轻视他。等到安禄山反叛，发文书让颜真卿率领平原、博平兵七千人防守河津，（胡三省注：博平郡，博州（今山东聊城东北）。）颜真卿派平原司兵李平从小路上奏。皇上开始听说安禄山反叛，河北郡县都望风披靡，感叹说：“二十四郡，竟没有一个义士吗！”等到李平到来，（胡三省注：《旧唐书·地理志》：平原郡，到京师一千九百八十二里。）大喜说：“朕不认识颜真卿是什么样子，竟然能这样！”颜真卿派亲信秘密带着悬赏捉贼的文书到各郡，因此各郡多有响应的。颜真卿，是颜杲卿的堂弟。

    安禄山率兵向荥阳（今河南荥阳）进军，太守崔无诐抵抗；登城的士卒，听到鼓角声，吓得自己掉下来像下雨一样。十二月癸巳日，安禄山攻陷荥阳，（胡三省注：荥阳郡，郑州，西到洛阳二百六十里。《旧唐书·地理志》：荥阳郡，到京师一千一百零五里，东都二百七十里。《考异》说：《唐历》《旧唐书·本纪》作“甲午日”，现在依从《实录》。）杀死崔无诐，派他的部将武令珣镇守。安禄山的声势更加嚣张，以他的部将田承嗣、安忠志、张孝忠为前锋。封常清所招募的士兵都是平民，没经过训练，屯驻武牢来抵抗叛贼；叛贼以铁骑冲击，官军大败。封常清收集残兵，在葵园交战，又败；在上东门内交战，又败。（胡三省注：葵园，在甖子谷南。上东门，就是洛阳上春门。《唐六典》：东都城东面三门，北曰上东。）十二月丁酉日，安禄山攻陷东京，叛贼鼓噪从四门进入，纵兵杀掠。封常清在都亭驿交战，又败；退守宣仁门，又败；于是从苑西城墙缺口向西逃走。（胡三省注：《考异》说：封常清表说：“从这个月七日交战，到十三日不停。”按七日安禄山还没到荥阳，大概是与叛贼前锋交战。）

    河南尹达奚珣向安禄山投降。留守李憕对御史中丞卢奕说：“我们肩负国家重任，虽然知道力量不敌，也一定要战死！”卢奕答应。李憕收集残兵几百人，想出战，都抛弃李憕溃散而去；李憕独自坐在府中。卢奕先派妻子儿女带着印从小路逃往长安，穿着朝服坐在御史台中，左右都逃散了。安禄山屯驻在闲厩，派人逮捕李憕、卢奕及采访判官蒋清，都杀死他们。卢奕骂安禄山，数说他的罪状，回头对叛贼党羽说：“做人应当知道逆顺。我死不失节，又有什么遗憾！”李憕，是文水人；（胡三省注：文水县，属并州，本汉大陵县，魏设置受阳县，隋为文水县。）卢奕，是卢怀慎的儿子；蒋清，是蒋钦绪的儿子。（胡三省注：卢怀慎，开元初的贤相。蒋钦绪见二百九卷中宗景龙三年。）安禄山以他的党羽张万顷为河南尹。

    封常清率领残兵到陕郡，陕郡太守窦廷芝已逃奔河东，官吏百姓都逃散了。封常清对高仙芝说：“我连日血战，贼兵锋芒不可阻挡。况且潼关没有兵，如果叛贼像野猪一样闯入潼关，那么长安就危险了。陕郡不能守，不如率兵先占据潼关来抵抗他们。”

    高仙芝于是率领现有士兵向西奔赴潼关。（胡三省注：《考异》说：《肃宗实录》说：“高仙芝率领大军刚到陕郡，正要进军，恰逢封常清军败到达，想夸大贼势来推卸自己的罪责，劝高仙芝班师。高仙芝一向相信封常清的话，立刻日夜逃往潼关固守；朝野大惊。”现在依从《本传》。）叛贼不久就到了，官军狼狈逃跑，不再有队伍，士兵马匹互相践踏，死的人很多。到了潼关，修缮守备，叛贼到后，不能进入而退去。安禄山派他的部将崔乾佑屯驻陕郡，临汝、弘农、济阴、濮阳、云中郡都向安禄山投降。（胡三省注：弘农郡，本虢州虢郡，天宝元年更改郡名。濮阳郡，濮州（今河南濮阳西南）。云中郡，云州（今山西大同）。）这时，朝廷从各道征兵，都没到，关中惶恐。恰逢安禄山正谋划称帝，留在东京不前进，所以朝廷得以做准备，兵也渐渐聚集。

    安禄山以张通儒的弟弟张通晤为睢阳太守。与陈留长史杨朝宗率领一千多胡骑向东攻城略地，郡县官多望风投降逃跑，只有东平太守嗣吴王李祗、济南太守李随起兵抵抗。（胡三省注：东平郡，郓州（今山东东平西北）。济南郡，本齐州齐郡，天宝元年改名临淄郡；五载，改今郡名（今山东济南）。）李祗，是李祎的弟弟。郡县中不服从叛贼的，都倚仗吴王的名义。单父尉贾贲率领官吏百姓向南攻打睢阳，斩杀张通晤。（胡三省注：单父，古县，当时属睢阳郡（今河南商丘）。）李庭望率兵想向东攻城略地，听说后，不敢前进而返回。

    14十二月庚子日，任命永王李璘为山南节度使，江陵长史源洧为副使；（胡三省注：江陵郡，本荆州南郡，天宝元年更改郡名（今湖北江陵）。）颍王李璬为剑南节度使，蜀郡长史崔圆为副使。（胡三省注：蜀郡，益州（今四川成都）。）二王都不出府。源洧，是源光裕的儿子。（胡三省注：源光裕见二百一十二卷开元十三年。）

    15皇上商议亲征，十二月辛丑日，下制书让太子监国，（胡三省注：监，古衔翻。《考异》说：《唐历》《幸蜀记》都说是“十六日辛丑”。按《长历》，辛丑日，是十七日。《实录》又作“己丑日”，尤其错误。《肃宗实录》说：“诏命皇上监国，还令总统六军，亲征叛贼。”按制书说：“现在亲自统领六师，率领百万兵众，讨伐首恶，巡视安抚洛阳，”就是皇上亲征，让太子留守。现在依从《玄宗实录》。）对宰相说：“朕在位将近五十年，厌倦了忧虑辛劳，去年秋天就想传位给太子；恰逢水旱灾害接连发生，不想把余灾留给子孙，拖延等待丰收一些。没想到逆胡突然反叛，朕应当亲征，暂且让太子监国。事情平定后，朕将高枕无为了。”杨国忠非常害怕，退下后对韩、虢、秦三夫人说：“太子一向厌恶我们家专横很久了；如果一旦得天下，我与姊妹都活不了多久了！”一起聚哭。让三夫人劝说贵妃，贵妃向皇上叩头求情；事情于是搁置。

    16颜真卿招募勇士，十天得到一万多人，告诉他们起兵讨伐安禄山，接着哭泣，士兵都感动愤怒。安禄山派他的党羽段子光带着李憕、卢奕、蒋清的首级到河北各郡示众，到平原，十二月壬寅日，颜真卿抓住段子光，腰斩示众；取下三人的首级，用蒲草续成身体，装棺安葬，祭祀哭吊。安禄山以海运使刘道玄代理景城太守，清池尉贾载、盐山尉河内穆宁一起斩杀刘道玄，（胡三省注：自从皇帝从事边功，运输青、莱的粮食，从海路供给幽、平的军队，所以设置海运使。景州，本沧州勃海郡，天宝更改郡名（今河北沧州东南）。清池，汉浮阳县地，开皇十八年改名。盐山，汉高城县地，隋开皇十八年，因县有盐山改名。清池为郡治，盐山是属县。）得到他的铠甲兵器五十多船；带着刘道玄的首级拜见长史李暐，李暐收捕严庄的宗族，全部诛杀。当天，把刘道玄的首级送到平原。颜真卿召贾载、穆宁及清河尉张澹到平原商议事情。（胡三省注：《考异》说：《旧唐书·穆宁传》：“安禄山伪任刘道玄为景城太守。穆宁倡议起兵，斩刘道玄首级，传檄郡邑，多有响应的。叛贼将领史思明来侵犯郡城，穆宁以代理东光令率兵抵御。史思明派使者劝诱，穆宁立刻斩杀使者。郡里害怕叛贼怨恨加深，后来大军到，夺穆宁的兵及代理的县职。起初，穆宁辅佐采访使巡按，曾经过平原，与太守颜真卿暗中揣测安禄山必定反叛。到这时，颜真卿也倡议，发动郡兵抵抗安禄山。恰逢密使带信给颜真卿说：‘夫子为卫君吗？’再没有其他话。颜真卿得信，大喜，于是奏请任命为大理评事、河北采访支使。”按穆宁带着刘道玄的首级拜见李暐，李暐就灭严庄家，怎么会有害怕叛贼怨恨加深而夺穆宁的兵呢！颜真卿已经杀段子光，率领诸郡讨伐安禄山，穆宁信中何必还用隐语！刘道玄的首级到平原，颜真卿已召穆宁商议事情，岂待得这信后才任用他！况且颜真卿领采访使，是在明年常山陷落之后。现在都不采用。）饶阳太守卢全诚据城不接受替代；（胡三省注：《考异》说：包諝《河洛春秋》作“卢皓”，现在依从殷仲容《颜氏行状》。）河间司法李奂杀死安禄山所任命的长史王怀忠；李随派游弈将訾嗣贤渡过黄河，杀死安禄山所任命的博平太守马冀；各有兵几千或一万人，共同推举颜真卿为盟主，军事都听从他的指挥。安禄山派张献诚率领上谷、博陵、常山、赵郡、文安五郡的团结兵一万人包围饶阳。（胡三省注：饶阳郡，深州（今河北深州）。河间郡，瀛州（今河北河间）。上谷郡，易州（今河北易县）。赵郡，赵州（今河北赵县）。文安郡，莫州（今河北任丘北）。将，即亮翻。）

    17高仙芝东征时，监军边令诚多次以事求他，高仙芝多不听从。边令诚入朝奏事，详细说高仙芝、封常清战败的情况，并且说：“封常清动摇军心，而高仙芝放弃陕地几百里，又盗窃减少士兵的粮食赏赐。”皇上大怒，十二月癸卯日，派边令诚带着敕书到军中斩杀高仙芝及封常清。起初，封常清战败后，三次派使者奉表陈述叛贼的形势，皇上都不见。封常清于是自己骑马到朝廷，到渭南，敕书削去他的官爵，令他回高仙芝军中，以平民身份效力。封常清起草遗表说：“臣死之后，希望陛下不要轻视这叛贼，不要忘记臣的话！”当时朝廷议论都认为安禄山狂妄悖逆，过不了多久就会被斩首，所以封常清这样说。边令诚到潼关，先召封常清，宣布敕书给他看；封常清把表交给边令诚呈上。（胡三省注：上，时掌翻。《考异》说：《明皇幸蜀记》《安禄山事迹》都说是：“封常清发配到高仙芝军中，感慨愤怒很深，于是写遗表，服药而死。边令诚到，封常清已死。”而《旧唐书·封常清传》认为“敕令返回潼关，自己写表待罪，当天临刑，托边令诚呈上。”大概二书见封常清表有“仰天饮鸩，向日封章，就为尸谏之臣，死作圣朝之鬼，”所以这样说。现在依从《旧传》。）封常清死后，尸体放在草席上。高仙芝回来，到厅堂，边令诚带一百多名陌刀手跟随，对高仙芝说：“大夫也有恩命。”高仙芝急忙下堂，边令诚宣布敕书。高仙芝说：“我遇敌而退，死是应该的。现在上有天，下有地，说我盗窃减少粮食赏赐是诬陷。”当时士兵在前面，都大喊冤枉，声音震动大地，于是斩杀了他。任命将军李承光代理统领他的部众。

    河西、陇右节度使哥舒翰因病在家休养，（胡三省注：《考异》说：《旧唐书·金梁凤传》说：“天宝十三载，哥舒翰入京，裴冕为河西留后，在武威。”是哥舒翰虽然病在京师，还统领河西、陇右两镇。）皇上借助他的威名，且他一向与安禄山不和，召见他，拜为兵马副元帅，率兵八万讨伐安禄山；还敕令天下四面进兵，会合攻打洛阳。哥舒翰因病坚决推辞，皇上不允许，以田良丘为御史中丞，充任行军司马，起居郎萧昕为判官，蕃将火拔归仁等各率部落跟随，加上高仙芝的旧兵，号称二十万，驻军在潼关。（胡三省注：《考异》说：《肃宗实录》说：“以哥舒翰为皇太子先锋兵马使、元帅，领河、陇、朔方募兵十万，加上高仙芝旧兵，号称二十万，在潼关抵抗。十二月十七日，大军出发。”《唐历》也说“先锋兵马使、元帅”。《旧唐书·哥舒翰传》说“先锋兵马元帅”。《安禄山事迹》说：“哥舒翰为副元帅，领河、陇诸蕃部落奴剌、颉、跌、朱邪、契苾、浑、蹛林、奚结、沙陀、蓬子、处蜜、吐谷浑、思结等十三部落，督蕃、汉兵二十一万八千人，镇守潼关。”《旧唐书·本纪》说：“丙午日，命哥舒翰守潼关。”按《玄宗实录》：“癸卯日，斩封常清、高仙芝，命哥舒翰为兵马副元帅，统兵八万，镇守潼关。”当时荣王为元帅，所以以哥舒翰为副。大概诛杀高仙芝的当天，就命哥舒翰代替高仙芝。《旧唐书·本纪》“丙午日”，《肃宗实录》“十七日军队出发”，都太早。《玄宗实录》所说的八万，大概只指随哥舒翰东征的汉兵，加上诸蕃部落及高仙芝旧兵，就有十多万，因而号称二十万。）哥舒翰生病，不能处理事务，把军政全部委托给田良丘；田良丘又不敢专断，让王思礼主管骑兵，李承光主管步兵，二人争权，没有统一指挥。哥舒翰用法严厉而不体恤士兵，士卒都松懈，没有斗志。（胡三省注：史言哥舒翰失败的原因。）

    18安禄山的大同军使高秀岩侵犯振武军，（胡三省注：杜佑说：振武军，在单于都护府城内，西离朔方一千七百多里。）朔方节度使郭子仪击败他，郭子仪乘胜攻下静边军。（胡三省注：据《旧史》，静边军应在单于府东北，是王忠嗣镇守河东时所筑。宋白说：云中郡，西到静边军一百八十里。）大同兵马使薛忠义侵犯静边军，郭子仪派左兵马使李光弼、右兵马使高濬、左武锋使仆固怀恩、右武锋使浑释之等迎战，大败敌军，坑杀七千骑兵。（胡三省注：《考异》说：陈翃《汾阳王家传》，这场战役在十二月十二日。担心它与安禄山攻陷东都相混，所以一起放在这里。）进军包围云中，派别将公孙琼岩率领二千骑兵攻打马邑，攻下，打开东陉关。（胡三省注：马邑郡，朔州（今山西朔州）。雁门县有东陉关、西陉关。当时河东、太原关闭关口抵抗高秀岩，郭子仪击败高秀岩后，才打开关口。杜佑说：代州，雁门郡；郡南三十里有东陉关，很险固。西陉山，就是句注山。）十二月甲辰日，加郭子仪御史大夫。仆固怀恩，是哥滥拔延的曾孙，世代为金微都督。（胡三省注：哥滥拔延见一百九十八卷太宗贞观二十年。金微都督府也在这年设置。《旧史》说：仆固，就是铁勒仆骨部，语音讹变为仆固。）浑释之，是浑部酋长，世代为皋兰都督。

    19颜杲卿将要起兵，参军冯虔、前真定令贾深、藳城尉崔安石、郡人翟万德、内丘丞张通幽都参与谋划；（胡三省注：真定县，为常山郡治（今河北正定）。内丘，汉中丘县。隋避讳“忠”，改为内丘，属巨鹿郡（今河北内丘）。）又派人告诉太原尹王承业，秘密与他相应。（胡三省注：语，牛倨翻。）恰逢颜真卿从平原派颜杲卿的外甥卢逖暗中告诉颜杲卿，想联合兵力切断安禄山的归路，以延缓他向西进入的计划。当时安禄山派他的金吾将军高邈到幽州征兵，没回来，颜杲卿以安禄山的命令召见李钦凑，让他率兵到郡接受犒赏；十二月丙午日，傍晚，李钦凑到，颜杲卿派袁履谦、冯虔等带酒食妓乐前往慰劳，连同他的党羽都大醉，于是斩李钦凑的首级，收他的铠甲兵器，把他的党羽全部捆绑，第二天，斩杀，全部遣散井陉的部众。过了一会儿，高邈从幽州回来，将到藳城，颜杲卿派冯虔前去擒获他。（胡三省注：是年十一月，安禄山使李钦凑屯井陉口，今斩之而散其众。）南面又报告何千年从东京来，崔安石与翟万德骑马到醴泉驿迎接千年，又擒获他，同一天送到郡中。何千年对颜杲卿说：“现在太守想效力王室，既然有好的开始，应当谨慎善终。这个郡的应募士兵是乌合之众，难以对敌，应当深挖沟高筑垒，不要与敌争锋。等朔方军到，合力进军，传檄赵、魏，切断燕、蓟的要害。现在暂且应当声言，‘李光弼率领一万步骑出井陉；’趁机派人劝张献诚说：‘您所率领的多是团练之人，没有坚甲利兵，难以抵挡山西的精兵，’（胡三省注：常山、饶阳以并、代为山西。合天下来说，则河南、河北通称为山东，函关以西为山西。）张献诚必定解围逃走。这也是一奇计。”颜杲卿很高兴，采用他的计策，张献诚果然逃走，他的团练兵都溃散了。颜杲卿于是派人进入饶阳城，慰劳将士。命令崔安石等向诸郡传布说：“大军已下井陉，早晚就到，先平定河北各郡。先投降的奖赏，后到的诛杀！”于是河北诸郡响应，共十七郡都归附朝廷，兵力合计二十多万；（胡三省注：《考异》说：《河洛春秋》说：“十三郡都起兵归附朝廷”，殷亮《颜杲卿传》、《旧唐书·颜真卿传》、《唐历》都说是“十七郡归顺”。大概《河洛春秋》不计算平原、景城、河间、饶阳先归附的。《颜氏行状》说：“不归附的只有六郡而已，”当时魏郡也没攻下，大概举最终的数目。归附安禄山的，只有范阳、卢龙、密云、渔阳、汲、邺六郡而已。考《唐志》没有卢龙郡，应当是改平州北平郡为卢龙郡。密云郡，本檀州安乐郡，天宝元年更改郡名。渔阳郡，蓟州（今天津蓟州）。汲郡，卫州（今河南卫辉）。）

    颜杲卿又秘密派人进入范阳招降贾循，郏城人马燧劝贾循说：（胡三省注：郏城、汉颍川郏县地，后魏设置龙山县及南阳县。隋开皇初，改龙山县为汝南县；十八年，改汝南县为辅城县，南阳县为期城县。大业初，改辅城县为郏城县，废期城县并入。）“安禄山忘恩负义反叛，虽然占领洛阳，最终会被消灭。您如果诛杀诸将中不服从命令的，以范阳归顺国家，摧毁他的根基，这是绝世的功劳。”贾循认为对，但犹豫不立即行动。别将牛润容知道了，报告安禄山，安禄山派他的党羽韩朝阳召见贾循。韩朝阳到范阳，引贾循屏退旁人说话，让壮士缢杀他，灭其族；以别将牛廷玠掌管范阳军事。史思明、李立节率领蕃、汉步骑一万人攻打博陵、常山。马燧逃入西山；（胡三省注：范阳郡的西山，南连上谷、中山的群山。）隐士徐遇藏匿他，得以幸免。

    20起初，安禄山想亲自率军攻打潼关，到新安，听说河北有变故而返回。（胡三省注：《考异》说：《玄宗实录》：“十五年，正月，壬戌日，安禄山将侵犯潼关，驻扎在新安，听说有防备而返回。”按安禄山在这个月丁酉日攻陷东都，到壬戌日共二十六天，不是乘虚袭击，怎么会到新安后才知道有防备呢！大概常山有变故则幽蓟路断，所以害怕而返回。现在依从《肃宗本纪》。）蔡希德率兵一万人从河内向北攻打常山。（胡三省注：河内郡，怀州（今河南沁阳）。）

    21十一月戊申日，荣王李琬去世，追赠谥号靖恭太子。

    22这一年，吐蕃赞普乞梨苏笼猎赞去世，儿子娑悉笼猎赞继位。

    肃宗文明武德大圣大宣孝皇帝上之上（胡三省注：讳亨，玄宗第三子。初名嗣昇；开元十五年改名浚；二十三年改名璵；二十八年改名绍；天宝三载改名亨。）

    至德元载（丙申年，756年）（胡三省注：这年七月，太子在灵武即位，才改元至德。）

    1春季，正月乙卯朔日，安禄山自称大燕皇帝，改元圣武，以达奚珣为侍中，张通儒为中书令。（胡三省注：《考异》说：《幸蜀记》说：“以达奚珣为左相，张通儒为右相。”现在依从《实录》。）高尚、严庄为中书侍郎。

    2李随到睢阳，有兵几万人。正月丙辰日，任命李随为河南节度使，（胡三省注：这年开始设置河南节度使，治汴州，统领陈留、睢阳、灵昌、淮阳、汝阴、谯、济阴、濮阳、淄川、琅邪、彭城、临淮、东海十三郡。）以前高要尉许远为睢阳太守兼防御使。（胡三省注：许远先前在蜀地做官，得罪章仇兼琼，被贬为高要尉。史为许远坚守睢阳做铺垫。）濮阳人尚衡起兵讨伐安禄山，以同郡人王栖曜为衙前总管，攻下济阴，杀死安禄山的部将邢超然。

    3颜杲卿派他的儿子颜泉明、贾深、翟万德献上李钦凑的首级及何千年、高邈到京师。张通幽哭着请求说：“通幽的哥哥陷入叛贼之中，（胡三省注：指张通儒。）乞求与颜泉明一同前往，以救宗族。”颜杲卿同情他而答应。到太原，张通幽想投靠王承业，于是教他留下颜泉明等，更改他的表章，多写自己的功劳，诋毁颜杲卿，另外派使者献上。颜杲卿起兵才八天，守备还没完成，史思明、蔡希德率兵都到城下。（胡三省注：《考异》说：《河洛春秋》说：“十二月乙未日，史思明、蔡希德一同到城下。”颜杲卿丙午日才杀李钦凑，说乙未日，错误。现在依从诸书。）颜杲卿向王承业告急，王承业已经窃取他的功劳，认为城陷对自己有利，于是拥兵不救。颜杲卿日夜抵抗，粮尽箭绝；正月壬戌日，城陷。（胡三省注：《考异》说：《实录》：“癸亥日，城陷。”《河洛春秋》：“正月一日，城陷，”《旧唐书·史思明传》：“正月六日，包围常山；九日，攻下。”现在依从《玄宗实录》《唐历》《旧唐书·本纪》《颜杲卿传》。）叛贼纵兵杀死一万多人，擒获颜杲卿及袁履谦等送往洛阳。（胡三省注：《旧唐书·地理志》：常山郡，在京师东北一千七百六十里，到东都一千一百三十六里。）王承业的使者到京师，玄宗大喜，拜王承业为羽林大将军，部下受官爵的有几百人。征召颜杲卿为卫尉卿。朝廷的命令还没到，常山已陷落。

    颜杲卿到洛阳，安禄山大骂说：“你从范阳户曹，我上奏推荐你为判官，没几年就破格升到太守，（胡三省注：颜杲卿为范阳户曹，安禄山表奏为营田判官，暂代常山太守。）我有什么对不起你而反叛呢？”颜杲卿瞪着眼骂道：“你本是营州牧羊的羯奴，天子提拔你为三道节度使，恩宠无比，你有什么对不起天子而反叛？我世代为唐臣，俸禄官位都是唐朝的，虽然由你上奏推荐，难道会跟随你反叛吗！我为国家讨伐叛贼，恨不能斩你，怎么能说反叛呢？臊羯狗，为什么不赶快杀我！”安禄山大怒，把颜杲卿及袁履谦等绑在中桥的柱子上剐杀。颜杲卿、袁履谦临死前，骂不绝口。颜氏一门被刀锯处死的有三十多人。

    史思明、李立节、蔡希德攻下常山后，率兵攻打不服从的各郡，所过之处残杀毁灭，于是邺、广平、巨鹿、赵、上谷、博陵、文安、魏、信都等郡又被叛贼占据。（胡三省注：巨鹿郡，邢州（今河北邢台）。信都郡，冀州（今河北冀州）。文安郡，莫州（今河北任丘北）。）只有饶阳太守卢全诚不服从，史思明等包围他。河间司法李奂率领七千人、景城长史李暐派他的儿子李祀率领八千人救援，都被史思明击败。

    4皇上命令郭子仪停止包围云中，返回朔方，增派兵力进取东京；挑选一名良将分兵先出井陉，平定河北。郭子仪推荐李光弼，正月癸亥日，任命李光弼为河东节度使，分朔方兵一万人给他。（胡三省注：《考异》说：杜牧《张保皋传》说：“安禄山叛乱，朔方节度使安思顺因是安禄山的堂弟被赐死，诏命郭汾阳代替他。十天后，又诏命李临淮持节，分朔方一半兵力，东出赵、魏。在安思顺时，郭汾阳、李临淮都为牙门都将，二人不和，即使同席饮食，常怒目相视，不说话。等到郭汾阳代替安思顺，李临淮想逃走，计划没定，诏命到，分郭汾阳的兵东讨。李临淮入府请求说：‘死固然甘心，求免妻子儿女。’郭汾阳快步走下，拉着手走上堂同坐，说：‘现在国家动乱君主流亡，非您不能东伐，难道是怀私怨的时候吗！’召集全部军吏，拿出诏书宣读，按诏命约束。到分别时，握手哭泣，以忠义相互勉励。”按当时玄宗未到蜀地，唐朝的号令还在天下施行，若制书任命李光弼为节度使，郭子仪怎敢擅自杀死他！杜牧或许是从传闻中得到错误信息。现在依从《汾阳家传》及《旧唐书》。）

    5正月甲子日，加哥舒翰左仆射、同平章事，其余官职不变。

    6设置南阳节度使，以南阳太守鲁炅担任，率领岭南、黔中、襄阳子弟五万人屯驻叶县北，以防备安禄山。鲁炅上表推荐薛愿为颍川太守兼防御使，（胡三省注：颍川郡，许州（今河南许昌）。）庞坚为副使。薛愿，是前太子李瑛的妃子的哥哥；庞坚，是庞玉的曾孙。（胡三省注：庞玉，隋末归唐为将领。）

    7正月乙丑日，安禄山派他的儿子安庆绪侵犯潼关；哥舒翰击退他。

    8正月己巳日，加颜真卿户部侍郎兼本郡防御使；颜真卿以李暐为副。

    9二月丙戌日，加李光弼魏郡太守、河北道采访使。

    10史思明等包围饶阳二十九天，不能攻下，李光弼率领蕃、汉步骑一万多人、太原弩手三千人出井陉。（胡三省注：《考异》说：《玄宗实录》：“己亥日，李光弼以朔方马步五千，东出土门，收复常山郡。”《河洛春秋》说：“李光弼从大同城下率领蕃、汉兵马步一万多人，加上太原弩手三千人，救援真定。”大概《实录》说的是朔方原有的兵力，《河洛春秋》说的是到真定的数量。）二月己亥日，到常山，常山团练兵三千人杀死胡兵，擒获安思义出降。李光弼对安思义说：“你自己知道该死吗？”安思义不回答。李光弼说：“你久历行阵，看我的这些兵众，能抵挡史思明吗？现在为我谋划应当怎么办？你的计策可取，就不杀你。”安思义说：“大夫的兵马远道而来疲惫，突然遇到大敌，恐怕不容易抵挡；不如移军入城，早作防备，先判断胜负，然后出兵。胡骑虽然精锐，不能持久，如果不能获利，士气低落人心离散，这时就可以图谋了。史思明现在在饶阳，离这里不到二百里。（胡三省注：《九域志》：真定到饶阳二百三十五里。安思义大概指史思明的营垒所在地。）昨晚羽书已送去，估计他的先锋明天早晨必定到达，而大军随后到来，不能不留意。”李光弼高兴，解开他的捆绑，立刻移军入城。史思明听说常山失守，立刻解除饶阳之围；第二天黎明，先锋已到，史思明等随后赶到，合兵二万多骑，直抵城下。李光弼派步兵五千从东门出战，叛贼守门不退。李光弼命令五百名弩手在城上齐射，叛贼稍退；于是派出一千名弩手分为四队，让他们的箭接连发射，叛贼不能抵挡，收军到道北。李光弼出兵五千在道南列成枪阵，沿滹沱水布阵；叛贼多次以骑兵挑战，李光弼的士兵射击，人马中箭的超过一半，于是撤退，稍作休息等待步兵。有村民报告叛贼步兵五千从饶阳来，昼夜行军一百七十里，到九门南逢壁，估计在那里休息。（胡三省注：九门县属常山郡，在郡东。宋白说：《战国策》说：本有九室而居，赵武灵王改为九门县。）李光弼派步骑各二千，藏起旗鼓，沿水潜行，到逢壁，叛贼正在吃饭，出兵突然袭击，全部杀死。史思明听说后，势气低落，退入九门。当时常山九县，（胡三省注：真定、藳城、石邑、九门、行唐、井陉、平山、获鹿、灵寿，共九县。）七个归附官军，只有九门、藳城被叛贼占据。李光弼派裨将张奉璋率兵五百戍守石邑；（胡三省注：石邑县自汉以来属常山郡，在郡西南。戍兵比其他县多，是为了打通太原的道路。宋白说：隋改汉上曲阳县为石邑；不久移石邑到井陉县，在旧石邑县设置恒阳县，因在恒山之阳得名。则此石邑在井陉。）其余各县都派三百人戍守。

    11皇上以吴王李祗为灵昌太守、河南都知兵马使。贾贲先到雍丘，有兵二千人。此前，谯郡太守杨万石以郡投降安禄山，逼迫真源令河东张巡担任长史，向西迎接叛贼。张巡到真源，率领官吏百姓在玄元皇帝庙哭泣，（胡三省注：老子，苦县人，有祠在那里；唐以他为祖，所以改县为真源。《九域志》：县在谯郡西七十里。）起兵讨伐叛贼，官吏百姓乐于跟从的有几千人；张巡挑选精兵一千人向西到雍丘，与贾贲会合。

    起初，雍丘令令狐潮以县投降叛贼，叛贼任命他为将，派他向东到襄邑攻击淮阳救兵，击败他们，（胡三省注：淮阳郡，陈州（今河南淮阳）。宋白说：襄邑县，《春秋》宋襄牛地；宋襄公葬在这里，所以叫襄陵，现在墓在县西北。秦始皇因承匡县低洼潮湿，于是移到襄陵；又因“陵”字犯讳，改为襄邑（今河南睢县）。）俘虏一百多人，拘押在雍丘，将要杀死他们，去见李庭望；淮阳兵于是杀死守卫，令狐潮抛弃妻子儿女逃走，所以贾贲得以趁机进入雍丘。（胡三省注：《考异》说：《肃宗实录》说：“雍丘令令狐潮据城响应安禄山，百姓有一百多人违抗命令，将要杀死他们。侦察的人报告官军到，令狐潮来不及行刑，于是反绑，仆倒在地，让人看守，急忙出兵抵御官军。被绑的人忽然有一人侥幸逃脱，杀死看守，互相解开捆绑，关闭城门抵抗令狐潮，相持几天。贾贲听说，进入城中，率领众人杀死令狐潮的母亲、妻子及儿子，以坚定人心。”《旧唐书·张巡传》：“令狐潮想以城投降叛贼，百姓官吏一百多人不服从。令狐潮都反绑，仆倒在地，将要斩首。恰逢叛贼来攻城。令狐潮急忙出战，而被反绑的人自己解开捆绑，关闭城门抵抗令狐潮，召贾贲，贾贲与张巡率军进入雍丘。”《新唐书·张巡传》：“令狐潮以全县归附叛贼，于是自己率军向东击败淮阳兵，俘虏他们的部众，反绑在庭院，将要杀死他们，暂时出去巡视部属。淮阳兵互相解开捆绑起身，杀死看守，迎接贾贲等入城。令狐潮不能返回，张巡于是屠杀他的妻子儿女并肢解在城上。”按令狐潮既然想以城投降叛贼，叛贼到来就应当出迎，怎会又出战呢？现在依从李翰《张中丞传》及《新唐书》。）二月庚子日，令狐潮率领叛贼精兵攻打雍丘；贾贲出战，战败而死。张巡奋力作战击退叛贼，于是兼领贾贲的部众，自称吴王先锋使。

    三月乙卯日，令狐潮又与叛贼将领李怀仙、杨朝宗、谢元同等四万多人突然到城下；众人恐惧，没有坚守的决心。张巡说：“叛贼兵精，有轻视我们的心。现在出其不意攻击他们，他们必定惊溃。叛贼气势稍挫，然后城可以守住。”于是派一千人登城；自己率领一千人，分为几队，开门突出。张巡身先士卒，直冲叛贼阵中，人马退避，叛贼于是撤退。第二天，又进军攻城，设置一百门炮环城攻打，城楼矮墙都被摧毁；张巡在城上立木栅抵抗。叛贼像蚂蚁一样附墙攀登，张巡捆扎蒿草浇灌油脂，点燃后投下，叛贼不能登上。时常侦察叛贼的空隙，出兵攻击，有时夜晚吊下士兵袭击营垒，持续六十多天，大小三百多次战斗，士兵带着铠甲吃饭，包扎伤口再战，叛贼于是败走。张巡乘胜追击，俘获胡兵二千人而回，军声大振。

    12起初，户部尚书安思顺知道安禄山的反叛阴谋，趁入朝奏报。等到安禄山反叛，皇上因为安思顺先奏报，不怪罪他。哥舒翰一向与他有矛盾，（胡三省注：事见上卷天宝十载。）派人伪造安禄山给安思顺的信，在关门抓获献上，并且列举安思顺七条罪状，请求诛杀他。三月丙辰日，安思顺及弟弟太仆卿安元贞都被处死，家属流放到岭外。杨国忠不能相救，从此开始畏惧哥舒翰。

    13郭子仪到朔方，增选精兵，三月戊午日，进军到代州（今山西代县）。

    14三月戊辰日，吴王李祗攻击谢元同，击退他，被拜为陈留太守、河南节度使。

    15三月壬午日，以河东节度使李光弼为范阳长史、河北节度使。（胡三省注：《考异》说：《实录》说：“乙丑日，李光弼收复赵郡。”按壬午日，是三月二十九日；乙丑日，是十二日。《河洛春秋》收复赵郡在四月，现在依从。）加颜真卿河北采访使。颜真卿以张澹为支使。

    此前，清河客人李萼，（胡三省注：《考异》说：《颜氏行状》作“李华”，现在依从《旧唐书》。）二十多岁，为郡人向颜真卿请求援兵，说：“您首先倡导大义，河北诸郡依靠您作为长城。现在清河，是您的西邻，（胡三省注：清河郡，贝州（今河北清河）。《九域志》：德州，西南到贝州二百三十里。）国家平日在那里聚集江、淮、河南的钱帛来供给北军，称为‘天下北库’；现在有布三百多万匹，帛八十多万匹，钱三十多万缗，粮三十多万斛。从前讨伐默啜，铠甲兵器都贮存在清河库，现在有五十多万件。（胡三省注：一物可以供一事使用，所以称为事。）户七万，口十多万。我私下估计财物足够三倍于平原的富有，兵力足够两倍于平原的强大。您如果资助士兵，安抚并拥有它，以二郡为腹心，那么其余各郡就像四肢，没有不随您指挥的。”颜真卿说：“平原兵刚聚集，还没训练，自保恐怕还不够，哪有空闲顾及邻郡！虽然如此，假如答应你的请求，那将做什么呢？”李萼说：“清河派我向您受命，不是力量不足而借您的军队来试探叛贼，也是想观察大贤的大义而已。现在仰望您的心意，没有坚决的言辞和肯定的神色，我怎敢贸然说要做什么呢！”颜真卿认为他奇特，想给他兵。众人认为李萼年轻轻视敌人，只会分散兵力，必定没有成果，颜真卿不得已拒绝他。李萼回到馆舍，又写信劝说颜真卿，认为：“清河背离叛逆效力朝廷，献上粮食布帛器械来资助军队，您却不接纳而怀疑它。我返回之后，清河不能孤立，必定会有所依附，将成为您西面的强敌，您能不后悔吗？”颜真卿大惊，立刻到他的馆舍，借给他六千士兵；送到边境，握手告别。颜真卿问：“兵已出发，可说说你的计划吗？”李萼说：“听说朝廷派程千里率领精兵十万出崞口讨伐叛贼，（胡三省注：崞口，在洺州邯郸县西，大概就是壶关的险要之处。又按《旧唐书》：崞口，在相州西山。）叛贼据险抵抗，不能前进。现在应当率兵先攻击魏郡，抓获安禄山所任命的太守袁知泰，接纳旧太守司马垂，使他为西南主人；分兵打开崞口，派出程千里的军队，趁机讨伐汲、邺以北直到幽陵未攻下的郡县；平原、清河率领各同盟，合兵十万，南临孟津（今河南孟津东北），分兵沿黄河，据守要害，控制叛贼北逃的道路。估计官军东讨的不少于二十万，河南义军向西响应的也不少于十万。您只需上表朝廷坚守不战，不过一个多月，叛贼必定有内部崩溃互相图谋的变故。”颜真卿说：“好！”命令录事参军蔡希逸及平原令范冬馥率领他的军队，（胡三省注：平原县，属平原郡，古平原郡治所，故城在今县西南二十五里。今县治，是北齐所筑城。当时平原郡治安德县（今山东陵县）。）会合清河兵四千及博平兵一千在堂邑西南驻军。（胡三省注：宋白说：堂邑县，属博平郡，本汉清县、发干二县地；隋开皇十六年在这里设置堂邑县，因县西北有堂邑故城得名（今山东聊城西北）。）袁知泰派他的部将白嗣恭等率领二万多人来迎战，三郡兵力苦战一整天，魏郡兵大败，斩首一万多级，俘虏一千多人，得马一千匹，军资很多。袁知泰逃奔汲郡，于是攻克魏郡，军声大振。

    当时北海太守贺兰进明也起兵，颜真卿写信召他合力，（胡三省注：北海郡，青州（今山东青州）。）贺兰进明率领五千步骑渡河，颜真卿列兵迎接，互相作揖，在马上痛哭，感动队伍。贺兰进明屯驻平原城南，休整士兵马匹，颜真卿凡事都咨询他，因此军权渐渐转移到贺兰进明手中，颜真卿不介意。颜真卿把堂邑的功劳让给贺兰进明，贺兰进明上奏情况，取舍任意。敕令加贺兰进明河北招讨使，蔡希逸、范冬馥略微提升官阶，清河、博平有功的都不记录。贺兰进明攻打信都郡，很久不能攻下；录事参军长安第五琦劝贺兰进明用重金布帛招募勇士，于是攻下。（胡三省注：《考异》说：《颜氏行状》说：“贺兰进明在信都城下战败，有诏命治罪；公放了他，让他赶赴行在。贺兰进明能保全，是公的保护。”现在依从《旧唐书》。又《唐历》：“三月四日乙酉，颜真卿充任河北采访使。当时贺兰进明起义兵，北渡黄河，与颜真卿共同谋划。六月，颜真卿在堂邑击败袁知泰。”贺兰进明再次攻下信都，《统纪》都在三月。《旧唐书·本纪》击败袁知泰，攻下信都，都在六月。按三月没有乙酉日；乙酉日，是四月二日。现在依从《统纪》。）

    16李光弼与史思明相持四十多天，史思明断绝常山的粮道。城中缺草，马吃垫草。李光弼用五百辆车到石邑取草，推车的人都穿铠甲，一千名弩手护卫，排成方阵前进，叛贼不能夺取。蔡希德率兵攻打石邑，张奉璋抵抗击退他。李光弼派使者向郭子仪告急，郭子仪率兵从井陉出发，夏季，四月壬辰日，到常山，与李光弼会合，蕃、汉步骑共十多万。四月甲午日，郭子仪、李光弼与史思明等在九门城南交战，（胡三省注：宋白说：九门县，战国赵邑。《战国策》说本有九室而居，赵武灵王改为九门县。）史思明大败。中郎将浑瑊射死李立节。浑瑊，是浑释之的儿子。史思明收集残兵逃奔赵郡，蔡希逸逃奔巨鹿。史思明从赵郡到博陵，当时博陵已投降官军，史思明杀死全部郡官。河朔的百姓痛恨叛贼残暴，所到之处屯聚，多的二万人，少的一万人，各自筑营抵抗叛贼；等到郭、李的军队到来，争相出来效力。四月庚子日，攻打赵郡；一天，城降。士卒多有抢掠，李光弼坐在城门，收取所获物品，全部归还百姓，百姓大喜。郭子仪生擒四千人，都释放，斩杀安禄山任命的太守郭献璆。李光弼进军包围博陵，十天，不能攻下，率兵返回恒阳就食。（胡三省注：恒阳，即恒山郡，因地处恒山之阳，唐在郡北设置恒阳军。又博陵郡有恒阳县，汉之上曲阳县，隋改为恒阳县，在博陵西十里。）

    17杨国忠向左拾遗博平张镐及萧昕询问可担任将领的人，张镐、萧昕推荐左赞善大夫永寿来瑱，（胡三省注：武德二年分新平设置永寿县，属邠州（今陕西永寿）。）四月丙午日，任命来瑱为颍川太守。叛贼多次攻打，来瑱前后击败叛贼很多，加本郡防御使，人们称他为“来嚼铁”。

    18安禄山派平卢节度使吕知诲引诱安东副大都护马灵詧，杀死他。（胡三省注：马灵詧，即夫蒙灵詧。开元二年，移安东都护府到平州；天宝二年，移到辽西故郡城。）平卢游弈使武陟刘客奴、（胡三省注：武陟，汉怀县地，隋开皇十六年分置武陟县；当时属河内郡（今河南武陟）。）先锋使董秦及安东将王玄志共同谋划诛杀吕知诲，派使者渡海与颜真卿联系，请求攻取范阳来效力。颜真卿派判官贾载携带粮食及战士衣服援助他们。颜真卿当时只有一个儿子颜颇，才十多岁，派他到刘客奴那里做人质。朝廷听说，任命刘客奴为平卢节度使，赐名正臣；王玄志为安东副大都护，董秦为平卢兵马使。

    19南阳节度使鲁炅在滍水南岸立栅，安禄山的部将武令珣、毕思琛攻打他。



 第217章 唐纪三十四

    起柔兆涒滩（丙申）五月，至九月，不满一年。 肃宗文明武德大圣大宣孝皇帝上之下

    至德元载（丙申、756）

    1 五月，丁巳日，鲁炅的军队溃败，逃到南阳坚守，（胡三省注：这里不写鲁炅的姓，是承接上卷安禄山将要攻打鲁炅的事情。鲁炅从颍川逃到南阳坚守。《考异》说：《玄宗实录》记载：“鲁炅带领几千百姓逃到顺阳川。”现在依从《旧唐书·鲁炅传》。）叛军趁机包围了南阳。太常卿张垍推荐夷陵太守虢王李巨有勇有谋，玄宗征召吴王李只为太仆卿，任命李巨为陈留、谯郡太守、河南节度使，同时统领岭南节度使何履光、（胡三省注：陈留郡，即汴州。谯郡，即亳州。这是这两个郡的太守。这一年将五府经略讨击使升为岭南节度使，统领广、韶、循、潮、康、泷、端、新、封、春、勤、罗、潘、高、思恩、雷、崖、琼、振、儋、万安、藤二十二州，治所设在广州。）黔中节度使赵国珍、（胡三省注：赵国珍，是牂柯别部充州蛮酋赵君道的后代。杨国忠兼任剑南节度使时，因为赵国珍有谋略，任命他为黔中都督，镇守五溪十多年，天下大乱时，他所管辖的地区唯独安定。按《新唐书·方镇表》：开元二十六年，黔州设置五溪诸州经略使，天宝十四载，增加统领守捉使，代宗大历四年，才设置辰、溪、巫、锦、业五州都团练守捉观察处置使，宪宗元和三年，黔州观察使增加统领涪州，唐朝末年，才在黔州设置节度使。怀疑此时赵国珍还没有建立节度使府。到第二年，《资治通鉴》记载设置黔中节度使，一定有依据。）南阳节度使鲁炅。赵国珍，原本是牂柯的夷人。戊辰日，李巨领兵从蓝田出发，赶往南阳。叛军听说后，解围逃走了。

    2 令狐潮又领兵攻打雍丘（今河南杞县）。令狐潮和张巡过去有交情，在城下像平时一样互相问候，令狐潮趁机劝张巡说：“天下大势已去，您坚守这座危城，是想为谁呢？”张巡说：“您平时以忠义自居，今天的行为，忠义在哪里呢！”令狐潮羞愧地退走了。

    3 郭子仪、李光弼回到常山（今河北正定），史思明收集散兵几万人跟在他们后面。郭子仪挑选骁勇的骑兵轮番挑战，三天后，到了行唐（今河北行唐，（胡三省注：即汉朝的南行唐县，属于常山郡。《九域志》记载：在行唐郡北五十五里。），叛军疲惫不堪，于是撤退。郭子仪趁机追击，又在沙河（在今河北新乐、行唐两县之间）打败了他们。蔡希德到了洛阳，安禄山又派他率领两万步兵骑兵北上投奔史思明，还派牛廷玠征发范阳等郡的一万多士兵援助史思明，总共五万多人，其中同罗、曳落河（胡语，指壮士）占五分之一。郭子仪到了恒阳（今河北曲阳），史思明随后赶到，郭子仪深挖壕沟、高筑营垒来等待叛军；叛军来了就坚守，叛军退去就追击，白天就炫耀兵力，晚上就袭击他们的营寨，让叛军无法休息。几天后，郭子仪、李光弼商议说：“叛军已经疲惫了，可以出战了。”（胡三省注：《河洛春秋》认为这是李光弼说的话，《汾阳家传》写作郭子仪说的话，大概是两人共同商议的。）壬午日，在嘉山（今河北曲阳东）交战，（胡三省注：根据《旧唐书·安禄山传》：嘉山在常山郡东。魏收《地形志》记载：中山郡上曲阳县有嘉山。上曲阳，就是唐朝的恒阳。《考异》说：《实录》记载“六月壬午”，按《长历》，六月癸未是初一；壬午，是五月二十九日。《汾阳家传》、《旧唐书·安禄山传》也说“六月，在嘉山交战”。《河洛春秋》说：“六月二十五日，李光弼在嘉山打败叛军。”现在依从《实录》并改正月份。）大败叛军，斩杀四万人，俘虏一千多人。史思明从马上摔下来，露着发髻、光着脚步行逃跑，到了傍晚，拄着折断的长枪回到营中，逃到博陵（今河北定州）；李光弼趁机包围了博陵，军威大振。于是河北十多个郡都杀死叛军守将投降。（胡三省注：《考异》说：《河洛春秋》记载：“五月，蔡希德从东都拜见安禄山，安禄山又给他两万兵马，到邢州，攻取尧山、招庆，进攻赵州东界，在效曲、鼓、鹿城之间，渡过洿池水，进入无极，到定州。牛介从幽州带领归、檀、幽、易，加上大同、纥、蜡共一万多人，援助史思明。史思明的军队壮大后，共有五万多人；其中精锐骑兵一万人，都是同罗、曳落河，擅长奔驰冲锋。李光弼率领十五万军队驻扎在恒阳，士兵外出砍柴往来，面带难色，李光弼召集有计策的人尝试解决。当时赵州司户参军先父包处遂上书给李光弼说：‘史思明用兵，只依靠勇猛强悍，看他的部署，实在可以说没有谋略。从前秦、赵争夺山头，先占据山头的取胜，难道不是因为劳逸形势不同，高低悬殊吗？现在应该重重派出五万有力气的士兵，穿上两层铠甲，各带两把陌刀。东边有座很大的高山，先命令五千披甲士兵在山上设下埋伏，然后派二千人到山的东边取粮。叛军见了一定会追击，他们就逃到山上。埋伏的士兵和一百面鼓，接应山上躲避叛军的百姓，壮年人也发给器械，让他们跟随大军；老弱者让他们在险要地方坚守，远远地作为声援。叛军一定会围山攻打；城内派出五万人，挑选两名将领统领，各领二万人，一名将领从南面出发，一名将领从城北门出发。叛军的营寨都在山的东边，军队夜里出发，在距离叛军三十里的地方行军；广泛展开左右两翼，在天亮时合围。军队每二十五人为一队，每队设置两面旗，一个冬冬鼓，合围刚完成，就敲响鼓；叛军一定猜不出军队的多少。同时从城东门派出一万人，布下掌底阵，山上也击鼓下山，一起进攻，一定能取胜。’李光弼非常赞同这个计策，于是派出朔方军队筹划，出入取粮。叛军果然来袭击，立刻逃到山上。到六月二十五日，按照之前的计策在嘉山阵大败叛军，斩杀几万首级，生擒几千人。史思明落马步行逃跑；到了傍晚，拄着折断的长枪回到营中。希德中了枪伤，押衙刘旻砍断枪杆才得以逃走。生擒刘旻。到二十六日，再次击败叛军。二十七日，有诏书到恒阳，说潼关失守，皇帝前往剑南。”包諝一心想把功劳归于他的父亲，而其他书籍都没有记载。现在不采用。）渔阳（这里指范阳，今北京）的道路再次被断绝，（胡三省注：渔阳，即指范阳。范阳郡，即幽州。后来又分设蓟州渔阳郡，两郡才各有分界。但范阳节度使统辖幽、易、平、檀、妫、燕等州，叛军的根基其实在范阳。唐朝人在这时多把范阳、渔阳混着说，白居易诗中所说的“渔阳鼙鼓动地来”，就是把范阳通称为渔阳。在此之前颜杲卿凭借常山反正，渔阳的道路断绝了；颜杲卿失败后道路又通了。现在郭子仪、李光弼打败史思明，所以再次断绝。）叛军往来的人都只能轻装骑马偷偷经过，大多被官军俘获，将士中家在渔阳的无不人心动摇。

    安禄山非常害怕，召来高尚、严庄责骂道：“你们多年来劝我反叛，说一定能成功。现在退守潼关，几个月不能前进，北路已经断绝，各路官军四面合围，我所拥有的只有汴州、郑州几个州而已，哪里有什么万全之策？你们从今以后不要来见我！”高尚、严庄十分害怕，几天不敢去见安禄山。田乾真从潼关前线回来，为高尚、严庄劝说安禄山道：自古以来帝王成就大业，都有胜有败，怎么能一次行动就成功呢！现在四方的军营虽然很多，但都是新招募的乌合之众，没有经过战阵训练，怎么能抵挡我们蓟北的精锐士兵，不值得过分担忧！高尚、严庄都是辅佐您成就大业的元勋，陛下一旦和他们断绝关系，让各位将领听到了，谁能不内心恐惧呢！如果上下离心，我私下为陛下感到危险！”安禄山高兴地说：“阿浩，你能明白我的心事。”立即召来高尚、严庄，摆酒畅饮，自己唱歌来劝酒，对待他们像当初一样。（胡三省注：阿浩，是田乾真的小名。《考异》说：《安禄山事迹》写作“阿法”，现在依从《唐历》、《统纪》、《旧唐书·安禄山传》。）安禄山商议放弃洛阳，逃回范阳，还没有决定。

    这时，天下人因为杨国忠骄横放纵招致祸乱，没有不恨得咬牙切齿的。另外，安禄山起兵以诛杀杨国忠为名，王思礼秘密劝说哥舒翰，让他上表请求诛杀杨国忠，（胡三省注：《考异》说：《玄宗实录》记载：“有人劝哥舒翰：‘留下两万士兵守关，率领全部精锐回去诛杀杨国忠，这是汉朝挫败七国之乱的计策，您认为怎么样？’哥舒翰心里同意，没有行动。有门客把这个谋划泄露给杨国忠，杨国忠非常害怕。”按哥舒翰如果回兵诛杀杨国忠，那就和安禄山没有区别了。王思礼劝哥舒翰上表说杨国忠的罪过还不敢，何况敢起兵呢！事情一定不是这样。而且哥舒翰即使心里同意，别人怎么会知道呢！正是由于哥舒翰按兵不动，所以杨国忠和他的党羽怀疑恐惧，担心哥舒翰回兵诛杀他们，其实哥舒翰没有这个心思。如果真的想诛杀杨国忠，那怎么会痛哭着出潼关呢！《幸蜀记》说：“哥舒翰派王思礼到陕郡，见叛军伪御史中丞、无敌将军、平西大使崔乾佑，让他传檄文给安禄山，列举他违犯法纪、扰乱纲常、违背天理的罪行，并且说：‘如果捆绑自己来降，束手就死，赦免你的九族，只治你一个人的罪。如果再抗拒王师，犹豫不决，大军一鼓作气，玉石俱焚。你好好想想，后悔就来不及了。’”按哥舒翰和崔乾佑正在对垒交战，王思礼是军中大将，怎么能让责骂安禄山的檄文送到崔乾佑那里呢！一定没有这样的道理。现在不采用。）哥舒翰没有答应。王思礼又请求带领三十名骑兵把杨国忠劫持过来，到潼关杀掉他，哥舒翰说：“这样做，就是我哥舒翰反叛，不是安禄山反叛了。”有人劝说杨国忠：“现在朝廷的重兵都在哥舒翰手中，哥舒翰如果举旗西向，对您难道不是很危险吗！”杨国忠非常害怕，于是上奏说：“潼关的大军虽然强盛，但后面没有援军，万一失利，京城就危险了，请挑选三千监牧小儿在苑中训练。”（胡三省注：当时监牧、五坊、禁苑的士兵，都称为小儿。）玄宗同意了，派剑南军将李福德等人统领他们。又招募一万人驻扎在灞上，命令自己的亲信杜乾运统领，名义上是抵御叛军，实际上是防备哥舒翰。哥舒翰听说后，也担心被杨国忠图谋，于是上表请求把灞上的军队隶属于潼关；六月，癸未日，召杜乾运到潼关，借故杀了他；杨国忠更加害怕。

    恰逢有人报告崔乾佑在陕郡（今河南三门峡西），士兵不到四千人，都是瘦弱没有防备的，（胡三省注：这是安禄山的离间计。）玄宗派使者催促哥舒翰进军收复陕郡、洛阳。哥舒翰上奏说：“安禄山长期熟悉用兵，现在刚开始反叛，怎么会没有防备！这一定是用瘦弱的军队来引诱我们，如果前往，正好落入他的圈套。而且叛军远道而来，利于速战；官军占据险要地势来扼制他们，利于坚守。何况叛军残暴失去人心，兵力日益窘迫，将会有内变；趁机攻打他们，可以不战而擒。关键在于成功，何必急于求成！现在各道征调的军队还有很多没有集结，请暂且等待。”郭子仪、李光弼也上奏说：“请领兵北上攻取范阳，捣毁他们的巢穴，用叛军党羽的妻子儿女作为人质来招降他们，叛军一定会内溃。潼关的大军，只应该坚守来疲惫他们，不可轻易出战。”杨国忠怀疑哥舒翰图谋自己，对玄宗说，认为叛军正在没有防备，而哥舒翰停留不进，将会失去机会。玄宗认为他说得对，继续派宦官催促，使者接连不断。哥舒翰没有办法，捶胸大哭；丙戌日，领兵出潼关。（胡三省注：《考异》说：《幸蜀记》记载：“叛军将领崔乾佑在陕郡西潜伏精锐，收起鼓旗，而侦探上奏说，叛军毫无防备。皇上相信了。”又说：“玄宗长期处于太平，不熟悉军事，被杨国忠迷惑后，宦官相继催促哥舒公，没有办法，捶胸大哭了很久，才率领军队出潼关。杨国忠又命令杜乾运率领招募的士兵在冯翊境内，暗中防备哥舒公。哥舒公说：‘现在军队出潼关，形势十分有利。又设置杜乾运在旁边作为疑军，人心忧虑怀疑，就不等见到叛军，我们的军队就会溃败了。一定要合并他的军队来消除内忧。’于是命令衙前总管叱万进追击，告诫他说：‘如果不接受追击，就砍下他的头来。’杜乾运果然不敢前往。叱万进假意说要背叛哥舒翰，请求秘密拜见。杜乾运很高兴，立刻见他。交谈时，叱万进突然抽出佩刀说：‘奉命，取你的头。’杜乾运惊慌恐惧。他身边的人都是新招募的，都扔下武器逃走，叱万进于是斩杀杜乾运，带着首级到军门，众人都吓得不敢出声，于是统领他的军队赶赴潼关。”按哥舒翰如果擅自杀死杜乾运并夺取他的军队，就是已经反叛了，朝廷怎么能催促他出潼关呢！大概是上奏请求把他的军队隶属于潼关，朝廷已经同意了，哥舒翰在朝堂召见杜乾运接受安排，杜乾运或许有违抗，于是借口军法斩杀了他。凌准《邠志》说：“郭子仪、李光弼将要进军，听说朝廷商议出潼关，图谋收复陕、洛，二公商议说：‘哥舒公年老有病糊涂了，叛军一向知道各军是乌合之众，不足以作战。现在安禄山率领全部精锐向南直奔宛、洛，叛军的残余部众都交给史思明，我们暂且打败他们，就能捣毁他的巢穴。用叛徒的家族作为人质，取安禄山的首级，形势必然如此。如果潼关出兵，有战必败。关城失守，京城有变，天下的战乱，怎么能平定呢！’于是陈述利害上报，并且请求坚守潼关不出兵。”《唐历》记载：“恰逢侦探从陕郡到，说：‘崔乾佑所率领的部众不到四千，不值得图谋。’皇上非常高兴。”《旧唐书·哥舒翰传》记载：“哥舒翰斩杀杜乾运后，心里不安，又一向有风疾，到这时更加严重，军中事务不再亲自处理，委托给行军司马田良丘。田良丘又不敢专断，命令不一致，军队很没有纪律。他的将领王思礼、李承光又争权不和，士兵没有斗志。”现在综合采用这些说法。）

    己丑日，在灵宝西原（今河南灵宝西）遇到崔乾佑的军队。崔乾佑占据险要地势等待他们，南边靠近山，北边靠着河，狭窄的道路有七十里。庚寅日，官军和崔乾佑交战。（胡三省注：《考异》说：《肃宗实录》记载：“乙酉，哥舒翰与崔乾佑交战。”《旧唐书·哥舒翰传》记载：“四日，驻扎在灵宝西原。八日，与叛军交战。”《新唐书·哥舒翰传》记载：“丙戌，驻扎在灵宝西原。庚寅，与崔乾佑交战。”按哥舒翰的军队遇到叛军，一定不会停留四天然后才交战。《玄宗实录》记载：“丙戌，哥舒翰出潼关。己丑，遇到叛军。庚寅，交战。”这比较接近事实，现在依从这个说法。《幸蜀记》也是这样记载。）崔乾佑在险要地方埋伏军队，哥舒翰和田良丘乘船在中流观察军情，见崔乾佑的士兵少，催促各军进军。王思礼等率领五万精兵在前面，庞忠等率领其余十万士兵在后面，哥舒翰率领三万士兵登上黄河北岸的土山观望，击鼓来助威。崔乾佑派出的士兵不超过一万人，三三两两，散得像列星一样，有的稀疏有的密集，有的前进有的后退，官军见了都嘲笑他们。崔乾佑把精锐士兵严阵以待在后面。双方交战以后，叛军收起旗帜好像要逃跑，官军松懈下来，不加防备。不久，伏兵出动，叛军从高处往下扔木头石头，杀死很多士兵。道路狭窄，士兵像被捆住一样，枪槊都无法使用。哥舒翰用毡车驾马作为前锋，想用来冲击叛军。中午过后，东风刮得很猛，崔乾佑用几十辆草车堵在毡车前面，放火焚烧。（胡三省注：《考异》说：《幸蜀记》记载：“野外先有官府的草料，堆积几十堆，借着风势焚烧。”现在依从《旧唐书·哥舒翰传》。）烟雾火焰弥漫，官军睁不开眼睛，胡乱互相残杀，以为叛军在烟雾中，聚集弓弩射击。天黑时，箭用完了，才知道没有叛军。崔乾佑派同罗精锐骑兵从南山绕过来，从官军后面袭击，官军首尾惊乱，不知道防备，于是大败；有的扔掉铠甲逃到山谷中，有的互相拥挤掉进河里淹死，喧嚣声震动天地，叛军乘胜追击。后军见前军失败，都自行溃败，黄河北岸的军队看到后也溃败了。（胡三省注：河北军，是哥舒翰自己率领的军队。）哥舒翰独自和部下几百名骑兵逃跑，从首阳山（当为“首山”，在今山西永济南，（胡三省注：首阳山本应是首山，多了“阳”字。首山在蒲州河东县境内，与湖城县的荆山隔河相对。）西边渡过黄河进入潼关。潼关外先挖了三道壕沟，都宽二丈，深一丈，人马掉进里面，很快就填满了；其余的人踩着尸体过去，士兵能进入潼关的只有八千多人。辛卯日，崔乾佑进攻潼关，攻克了它。

    哥舒翰到了关西驿，贴出布告收罗散兵，想重新坚守潼关。蕃将火拔归仁等率领一百多名骑兵包围驿站，进去对哥舒翰说：“叛军到了，请您上马。”哥舒翰上马出驿站，火拔归仁率领众人磕头说：“您率领二十万大军一战就放弃了，有什么脸面再见天子！况且您没看到高仙芝、封常清的下场吗？”（胡三省注：说的是军队失败一定会被诛杀。事情见上卷去年。）请您向东去。”哥舒翰不同意，想下马。火拔归仁用毛绳把他的脚绑在马肚子上，连同各位不服从的将领，都押着向东去。恰逢叛军将领田乾真已经到了，于是投降了叛军，一起被送到洛阳。安禄山问哥舒翰说：“你过去常常轻视我，（胡三省注：事情见二百十六卷天宝十一载。）现在怎么样？”哥舒翰趴在地上回答说：“我有眼无珠，不识圣人。现在天下还没平定，李光弼在常山，李祗在东平，鲁炅在南阳，陛下留下我，让我用一封书信招降他们，不久都会攻下。”安禄山非常高兴，任命哥舒翰为司空、同平章事。对火拔归仁说：“你背叛主人，不忠不义。”把他抓起来杀了。哥舒翰写信招降各位将领，都回信责备他。安禄山知道没有效果，就把他囚禁在洛阳的苑中。潼关失守后，于是河东（今山西永济）、华阴（今陕西华阴）、冯翊（今陕西大荔）、上洛（今陕西商州）的防御使都放弃郡城逃跑，（胡三省注：河东郡，即蒲州。华阴郡，即华州。冯翊郡，即同州。上洛郡，即商州。）各地的守兵都溃散了。

    这一天，哥舒翰的部下前来告急，玄宗没有及时召见，只派李福德等率领监牧兵赶赴潼关。到了傍晚，平安火（（胡三省注：《六典》记载：唐朝镇戍烽候所到之处，大致相距三十里。每天初夜，放一把烟，称为平安火。）没有传来，（胡三省注：当时守兵已经溃散，没有人再举火。）玄宗才开始害怕。壬辰日，召来宰相商议。杨国忠自己兼任剑南节度使，听说安禄山反叛，就命令副使崔圆暗中准备物资储备，以防备有紧急情况时投奔那里，到这时首先提出前往蜀地的计策。玄宗同意了。癸巳日，杨国忠在朝堂召集百官，惊慌流泪；询问计策，百官都唯唯诺诺不回答。杨国忠说：“有人告发安禄山反叛的情况已经十年了，皇上不信。今天的事情，不是宰相的过错。”朝会结束后，（胡三省注：朝罢，即左右三卫立仗的士兵都退下。）士民惊慌奔走，不知道去哪里，街市萧条。杨国忠让韩国夫人、虢国夫人入宫，劝说玄宗入蜀。

    甲午日，上朝的百官不到十分之一二。玄宗登上勤政楼，下制书，说要亲自出征，听到的人都不相信。任命京兆尹魏方进为御史大夫兼置顿使；京兆少尹灵昌人崔光远为京兆尹，充任西京留守；将军边令诚掌管宫闱钥匙。借口剑南节度大使颍王李璬将要赴任，命令本道准备物资储备。这一天，玄宗转移到北内（指大明宫，（胡三省注：唐朝定都长安，以太极宫为西内，大明宫为东内，兴庆宫为南内，北内应当在玄武门内。又从地理位置来说，是从兴庆宫转移到大明宫，兴庆宫在南边，大明宫在北边，所以也把大明宫称为北内。《考异》说：《幸蜀记》记载：“皇上派宦官曹仙率领一千人在春明门外击鼓，又命令烧毁闲厩的草堆，烟雾火焰冲天。皇上将要骑马，杨国忠劝谏，认为：‘应当谨慎守护宗庙，不可轻易行动。’韦见素极力争辩，认为：‘叛军势力逼近，人心不稳，陛下不能不出逃躲避叛军。杨国忠暗中与叛军勾结，他的话不能听。’来回几次，皇上才听从韦见素的建议。加授魏方进御史大夫，充任前路知顿使。”按叛军攻陷潼关，皇帝将要出逃，人心已经危急，怎么会又击鼓烧草来惊扰百姓呢！杨国忠早就有前往蜀地的谋划，韦见素是他引荐的，怎么会在皇上面前有这样的争论呢！这大概是宋巨想把功劳归于韦见素，事情近乎诬陷。现在不采用。）傍晚，命令龙武大将军陈玄礼整顿六军，丰厚地赏赐钱帛，挑选闲厩马九百多匹，外人都不知道。乙未日，黎明，玄宗独自和贵妃姊妹、皇子、妃、公主、皇孙、杨国忠、韦见素、魏方进、陈玄礼及亲近宦官、宫人出延秋门（长安禁苑西门，（胡三省注：程大昌《雍录》有《汉唐要地参出图》，唐朝禁苑西北，包括汉朝长安故城。未央宫，唐朝后来改为通光殿；向西出去就是延秋门。《考异》说：《幸蜀记》记载：“丙申，百官还去上朝。”这是乙未日的事，宋巨写错了。），妃、公主、皇孙中在外面的，都抛下不管了。玄宗经过左藏库，杨国忠请求烧毁它，说：“不要为叛军守护。”玄宗悲伤地说：“叛军来了得不到，一定会再向百姓征收；不如留给他们，不要加重困扰我的百姓。”（胡三省注：史书记载玄宗有君主的言论。）这一天，百官还有入朝的，到宫门口，还能听到漏刻的声音，三卫立仗整齐。（胡三省注：唐朝朝会制度：三卫轮流值班，分为五仗，称为衙内五卫。一叫供奉仗，由左、右卫担任。二叫亲仗，由亲卫担任。三叫勋仗，由勋卫担任。四叫翊仗，由翊卫担任。五叫散手仗，由亲、勋、翊卫担任。天亮，传点完毕，内门打开，百官入宫站立排班，皇帝登上御座，金吾将军一人上奏左、右厢内外平安，通事舍人唱礼，宰相、两省官拜两拜后上殿，内谒者承旨传令仪仗进入，左、右羽林将军用木契核对，从东西阁进入。朝会结束，皇帝走进东序门，然后放仗。内外仗队，七刻后才退下。常参日停止朝会，六刻就退下。）宫门打开后，宫人乱哄哄地出来，朝廷内外骚动，不知道玄宗去了哪里。于是王公、士民四处逃散，山谷里的平民争相进入宫禁和王公府第，盗取金银珠宝，有的甚至骑着驴上殿。又烧毁左藏大盈库。崔光远、边令诚率领人救火，又招募人代理府、县官分别守卫，杀了十多个人，才渐渐安定下来。崔光远派他的儿子向东去见安禄山，边令诚也把宫门钥匙献给了安禄山。

    玄宗过便桥（今陕西咸阳西南渭河桥），杨国忠派人烧毁桥。玄宗说：“士民各自躲避叛军求生，怎么能断绝他们的路呢！”留下内侍监高力士，让他灭火后再来。（胡三省注：玄宗开始设置内侍监，官秩三品，由高力士和袁思艺担任。）玄宗派宦官王洛卿先去前面，告诉郡县安排停留食宿。吃饭的时候，到了咸阳望贤宫（今陕西咸阳东，（胡三省注：咸阳县，在京城西四十里。望贤宫，在县东。），王洛卿和县令都逃跑了，宦官征召，官吏百姓没有响应的。快到中午，玄宗还没吃饭，杨国忠亲自买胡饼（类似现在的烤饼，（胡三省注：胡饼，现在的蒸饼。高似孙说：胡饼，是说用胡麻附着在上面。崔鸿《前赵录》记载：石虎避讳“胡”字，改胡饼为麻饼。《缃素杂记》说：有卖胡饼的，不知道名称的由来，改名叫炉饼。因为是胡人吃的，所以叫胡饼。）献给玄宗。于是百姓争相献上粗米饭，里面混杂着麦豆；皇孙们争着用手捧着吃，一会儿就吃完了，还没吃饱。（胡三省注：《考异》说：《唐历》记载：“到望贤顿，皇帝的马病了。皇上说：‘杀了这匹马，拆行宫的木头煮着吃。’众人不忍心吃。”《幸蜀记》记载：“到望贤宫，随从都饿了。皇上入宫，在树下休息，愤怒得好像有放弃天下的意思。高力士察觉到，于是抱着皇上的脚，呜咽着开导，皇上才作罢。”《肃宗实录》记载：“杨国忠亲自到市场，在衣袖中装着胡饼，献给上皇。”《天宝乱离记》记载：“六月十一日，皇帝前往蜀地，到望贤宫，官吏逃跑。到黄昏，才有百姓渐渐前来。皇上亲自问他们：‘你家有饭吗？不管精细粗糙，只管拿来。’老幼于是争相挑着壶浆，里面混杂着麦子饭，送到皇上面前。先给士兵，六宫和皇孙以下，都用手捧着吃。很快又吃完了，还不能吃饱。既缺乏器具，又没有灯火，随从的人互相枕着睡觉，长幼没有分别；幸亏月光照进庭院，皇上和六宫、皇孙等才有所区别。”按皇上九日前往蜀地，温畲说“十一日”，是错误的。其余的就综合采用。）玄宗都付给他们钱，慰劳他们。众人都哭了，玄宗也擦眼泪。有位叫郭从谨的老人进言说：“安禄山包藏祸心，本来不是一天两天了；也有到朝廷告发他阴谋的人，陛下常常诛杀他们，（胡三省注：事情见上卷去年。）使得他能实现叛乱，导致陛下流亡。（胡三省注：播越，指流亡。《左传·昭公二十六年》记载：“我动荡流亡，逃窜到荆蛮，没有归宿。”）所以先王致力于招纳忠良来开阔视听，就是因为这个。我还记得宋璟担任宰相时，多次进直言，天下依靠他得以安定。近来，在朝的大臣以进言为忌讳，只知阿谀奉承求得容身，因此宫门之外的事情，陛下都不能知道。民间的臣子，一定早就知道会有今天了，只是宫廷深远，我们小小的心意没有办法上达。事情不到这个地步，我怎么能有机会见到陛下当面诉说呢！”玄宗说：“这是我的不明智，后悔也来不及了。”安慰开导后让他回去。不久尚食官送来御膳，玄宗命令先赐给随从官员，然后自己才吃。命令士兵分散到村落寻找食物，约定未时（下午一点到三点）都集合出发。快到半夜，才到金城（今陕西兴平，（胡三省注：金城县，属于京兆，本是始平县，中宗景龙二年送金城公主嫁给吐蕃到这里，改名为金城，在京城西八十五里。），县令也逃跑了，县民都脱身逃走，饮食器皿还在，士兵得以自给。当时随从的人很多逃跑了，内侍监袁思艺也逃走了。驿站里没有灯，人们互相枕着睡觉，贵贱无法再区分。王思礼从潼关赶到，才知道哥舒翰被擒；任命王思礼为河西、陇右节度使，立即让他赴任，收罗散兵，等待向东讨伐。

    丙申日，到了马嵬驿（今陕西兴平西，（胡三省注：《金人疆域图》记载：马嵬驿，在京兆兴平县。），将士又饿又累，都很愤怒。陈玄礼认为祸根是杨国忠，想诛杀他，通过东宫宦官李辅国告诉太子，太子没有决定。恰逢吐蕃使者二十多人拦住杨国忠的马，诉说没有食物，杨国忠还没来得及回答，士兵呼喊说：“杨国忠和胡人谋反！”有人射箭，射中马鞍。杨国忠跑到驿站西门内，（胡三省注：马嵬驿的西门。）士兵追上杀了他，割碎他的尸体，用枪把他的头挑在驿站门外，同时杀了他的儿子户部侍郎杨暄和韩国夫人、秦国夫人。御史大夫魏方进说：“你们怎么敢杀害宰相！”众人又杀了他。韦见素听到骚乱出来，被乱兵用鞭子打，脑血流了一地。众人说：“不要伤害韦相公。”救了他，得以幸免。士兵包围驿站，玄宗听到喧哗声，问外面发生了什么事，身边的人回答说杨国忠谋反。玄宗拄着拐杖走出驿站门，慰劳士兵，命令收队，士兵不答应。玄宗派高力士询问，陈玄礼回答说：“杨国忠谋反，贵妃不应该再侍奉陛下，希望陛下割爱依法处置。”玄宗说：“我会自己处理。”进门后，拄着拐杖低头站着。过了很久，京兆司录韦谔上前说：（胡三省注：京兆府司录参军，正七品上。武德初年，改州主簿为录事参军，掌管纠正过失，管理符印；开元元年改叫司录。）“现在众怒难犯，（胡三省注：引用《左传》郑子产的话。）安危就在片刻之间，希望陛下赶快决定！”于是磕头流血。玄宗说：“贵妃常年住在深宫，怎么会知道杨国忠的谋反阴谋？”高力士说：“贵妃确实没有罪，但是将士已经杀了杨国忠，而贵妃在陛下身边，他们怎么敢安心！希望陛下慎重考虑，将士安定陛下才能安定。”玄宗于是命令高力士带贵妃到佛堂，勒死了她。把尸体抬到驿站庭院，召陈玄礼等人进来查看。陈玄礼等才脱下头盔铠甲，磕头请罪，玄宗慰劳他们，命令告知士兵。陈玄礼等都呼喊万岁，拜了两拜后出去，于是才整理队伍准备出发。韦谔，是韦见素的儿子。杨国忠的妻子裴柔（（胡三省注：裴柔，原是蜀地的歌女。）和她的小儿子杨曦及虢国夫人、夫人的儿子裴徽都逃跑了，到了陈仓（今陕西宝鸡东），县令薛景仙率领官吏士兵追捕，杀了他们。

    丁酉日，玄宗将要从马嵬驿出发，朝廷大臣只有韦见素一人，于是任命韦谔为御史中丞，充任置顿使。将士都说：“杨国忠谋反，他的将领官吏都在蜀地，不能去那里。”有人请求去河、陇，有人请求去灵武（今宁夏灵武），有人请求去太原，有人说回京城。玄宗心里想去蜀地，担心违背众人的心意，终究没说要去哪里。韦谔说：“回京城，应当有抵御叛军的准备。现在兵力少，不容易向东去，不如暂且到扶风（今陕西凤翔），慢慢考虑去处。”（胡三省注：《考异》说：《幸蜀记》记载：“皇上心意将要前往西蜀，有宦官常清上奏说：‘杨国忠长期在剑南，又有各位将领官吏或许有勾结，考虑到长远防备，必须深入详细商议。’宦官陈全节上奏说：‘太原城池坚固无人能比，可以长久居住，请前往北京。’宦官郭希上奏说：‘朔方离得近，有山河环绕，镇守的雄威，无人能比。以我愚见，不如去朔方。’宦官骆承休上奏说：‘姑臧一郡曾经称霸中原，秦、陇、河、兰都能征调，暂且巡视陇右，停留在凉州，消灭那些叛贼，事情将会容易。’左右各自陈述意见的有十多人。高力士在旁边没有说话。皇上看着他说：‘以你的意思，哪条路可以走？’高力士说：‘太原虽然坚固，地方与叛军相邻，原本属于安禄山，人心难测。朔方靠近边塞，一半是蕃戎，不懂朝廷典章，最终难以管教。西凉遥远，沙漠萧条，皇帝出行，人马不少，事先没有准备，一定会有供给不足的情况，叛军骑兵赶来，恐怕会狼狈不堪。剑南虽然狭窄，土地肥沃人口众多，内外有江山险阻；以我预料，蜀道可以走。’皇上同意了。立即任命韦谔为御史中丞，充任置顿使。”现在依从《唐历》。）玄宗询问众人，众人认为对，于是听从了他。出发时，父老都拦路请求留下，说：“宫殿，是陛下的家，陵寝，是陛下的坟墓，现在舍弃这些，要去哪里呢？”玄宗为此拉住马缰绳停留了很久，于是命令太子在后面安抚父老。父老于是说：“至尊既然不肯留下，我们愿意率领子弟跟随殿下向东打败叛军，夺回长安。如果殿下和至尊都入蜀，让中原百姓以谁为主呢？”

    不久，众人聚集到几千人。太子不同意，说：“至尊长途跋涉冒险，我怎么忍心早晚离开身边。而且我还没当面告辞，应当回去告诉至尊，再听从安排。”流着泪，调转马头想要向西。建宁王李倓和李辅国拉住马缰绳劝谏说：“逆胡侵犯京城，天下分崩离析，不顺应民心，怎么能复兴！现在殿下跟随至尊入蜀，如果叛军烧毁栈道，那么中原之地就拱手送给叛军了。民心已经离散，不可能再聚合，即使想再回到这里，能做到吗！不如收编西北守边的士兵，在河北召见郭子仪、李光弼，和他们合力向东讨伐逆贼，收复两京，平定天下，使社稷转危为安，宗庙被毁后重新保存，清扫宫禁来迎接至尊，难道不是最大的孝吗！何必局限于早晚问安，做儿女般的眷恋呢！”（胡三省注：《礼记》说：凡是做儿子的，冬天要让父母温暖，夏天要让父母凉爽，晚上要安顿父母休息，早上要向父母请安。《考异》说：《旧唐书·宦官传》记载：“李靖忠启发太子，请留下，张良娣赞成。”按太子独自回去安抚百姓，张良娣不在旁边，怎么能赞成留下的计划呢！现在不采用。《天宝乱离记》记载：“皇帝到岐州，皇上走褒斜路前往蜀地，太子走彭原路到灵武。”这是错误的。）广平王李俶也劝太子留下。父老一起拉住太子的马，不能前行。太子于是派李俶快马告诉玄宗。玄宗拉住缰绳等待太子，很久不到，派人侦察，回来报告情况，玄宗说：“这是天意啊！”于是分出后军二千人及飞龙厩马跟随太子，（胡三省注：仗内六厩，飞龙厩的马是最上等的。）并且告诉将士说：“太子仁孝，可以侍奉宗庙，你们要好好辅佐他。”又告诉太子说：“你努力吧，不要挂念我。西北各胡族，我一向厚待他们，你一定能得到他们的帮助。”太子面向南哭了起来。（胡三省注：皇上已经向南行进，而太子留在后面，所以面向南哭。）又派人把东宫内人送到太子那里，（胡三省注：张良娣在军中，从此埋下陷害建宁王的祸根。）并且宣旨想传位，太子不接受。李俶、李倓，都是太子的儿子。

    4 己亥日，玄宗到了岐山（今陕西岐山）。有人说叛军前锋将要到达，玄宗立刻过去，住在扶风郡（今陕西凤翔）。士兵暗中有离去的想法，常常流言不逊，陈玄礼不能控制，玄宗很担心。恰逢成都进贡十几万匹春彩，到了扶风，玄宗命令全部陈列在庭院中，召将士进来，到殿前告诉他们说：“我近来年老糊涂，委托任用的人不当，导致逆胡叛乱，必须远远躲避他们的锋芒。知道你们都是仓促跟随我，不能告别父母妻子，跋涉到这里，（胡三省注：在草中行走是苃；在水中行走是涉。）辛苦极了，我非常惭愧。蜀路遥远，郡县狭小，人马众多，或许无法供给，现在听任你们各自回家；我独自和子孙、宦官前行入蜀，也足以到达。今天和你们告别，可一起分了这些彩帛作为路费粮食。如果回去，见到父母和长安父老，替我致意，各自好好保重！”于是泪湿衣襟。众人都哭了，说：“我们生死都跟随陛下，不敢有二心！”玄宗过了很久说：“去留听凭你们。”从此流言才停止。（胡三省注：玄宗在这里，有楚昭王离开国家告诉父老的意思。但玄宗说这些话，是出于不得已。）

    5 太子留下后，不知道去哪里。广平王李俶说：“天渐渐晚了，这里不能停留，大家想去哪里？”都没人回答。建宁王李倓说：“殿下过去曾经担任朔方节度大使，（胡三省注：事情见二百十三卷开元十五年。）将领官吏每年按时送信，我大致认识他们的姓名。现在河西、陇右的部众都战败投降叛军，父兄子弟多在叛军之中，或许会产生异心。朔方路途近，兵马强盛，裴冕是名门望族，一定没有二心。（胡三省注：当时裴冕担任河西行军司马。）叛军进入长安正在抢掠，没空攻占土地，趁这个机会赶快去那里，慢慢图谋大举进攻，这是上策。”众人都说：“好！”到了渭水边，遇到潼关战败的士兵，误和他们交战，死伤很多。后来，收编残余士兵，选择渭水浅的地方，骑马渡过；没有马的人哭着返回。太子从奉天（今陕西乾县）北上，（胡三省注：文明元年，分京兆的醴泉、始平、好畤、武功，豳州的永寿县，设置奉天县，来供奉乾陵，在长安西北一百五十里。）到新平（今陕西彬县，，连夜奔驰三百里，士兵、器械损失超过一半，剩下的部众不过几百人。新平太守薛羽放弃郡城逃跑，太子杀了他。这一天，到了安定（今甘肃泾川），太守徐瑴也逃跑了，又杀了他。（胡三省注：新平郡，即豳州。安定郡，即泾州。）

    6 庚子日，任命剑南节度留后崔圆为剑南节度等副大使。辛丑日，玄宗从扶风出发，住在陈仓（今陕西宝鸡）。

    7 太子到了乌氏（今宁夏固原东南，（胡三省注：乌氏，汉朝的县，旧地在彭原东南。根据《旧唐书》，乌氏，是驿站名。康说：这一年改乌氏为保定。我按保定县本是汉朝的安定县，唐朝是泾州治所，在彭原西一百二十里。保定县确实是这一年改名，但不是乌氏的地方。彭原郡，即宁州，本是北地郡，天宝元年改郡。），彭原太守李遵出来迎接，献上衣服和干粮。到了彭原（今甘肃宁县），招募士兵，得到几百人。这一天到了平凉（今甘肃平凉），检阅监牧马，得到几万匹，又招募士兵，得到五百多人，军势渐渐振作起来。

    8 壬寅日，玄宗到了散关（今陕西宝鸡西南），分随从将士为六军。派颍王李璬先去剑南，（胡三省注：《考异》说：《肃宗实录》记载：“七月，景寅，上皇进入剑门，到普安郡；命令颍王李璬先入蜀。”现在依从《玄宗实录》。康骈《剧谈录》记载：“皇上到骆谷山，登高远望，呜咽流泪，对高力士说：‘我过去如果听从张九龄的话，不会到这个地步。’命令宦官去韶州祭祀他。”按玄宗入蜀不到骆谷，康骈错了。《旧唐书·张九龄传》说：“上皇在蜀，思念张九龄的先见之明，下诏追赠司徒，还派人到韶州祭祀。”按那个诏书，是德宗追赠张九龄司徒的诏书。《张九龄事迹》说“建中元年七月诏”。《旧唐书·张九龄传》错了。）寿王李瑁等分别统领六军随后。丙午日，玄宗到了河池郡（今陕西凤县）。崔圆上表迎接皇帝，详细陈述蜀地物产丰富，兵力强盛。玄宗非常高兴，当天，任命崔圆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蜀郡长史照旧。任命陇西公李瑀为汉中王、梁州都督、山南西道采访·防御使。李瑀，是李璡的弟弟。

    9 王思礼到了平凉，听说河西各胡族叛乱，返回，到皇帝驻地。当初，河西各胡族部落听说他们的都护都跟随哥舒翰在潼关战死，所以争相自立，互相攻击；而都护实际上跟随哥舒翰在黄河北岸，没有死，也没有和火拔归仁一起投降叛军。玄宗于是任命河西兵马使周泌为河西节度使，陇右兵马使彭元耀为陇右节度使，（胡三省注：《考异》说：《肃宗实录》记载：“即位那天，任命周泌为河西、彭元耀为陇右节度使。”或许是玄宗已经任命他们二人为两镇节度使，二人到灵武见肃宗，又加新的任命？《唐历》写作“周秘”，现在依从《玄宗实录》。）和都护思结进明等一起赴任，（胡三省注：突厥的皋兰州、兴昔府，思结的蹛林州、金水州、贺兰州、卢山府，都隶属河西。又陇右道有三个突厥州，二十七个府。）招抚他们的部落。任命王思礼为行在都知兵马使。

    10 戊申日，扶风百姓康景龙等人自发一起攻打叛军所任命的宣慰使薛总，斩杀二百多人。庚戌日，陈仓令薛景仙杀了叛军守将，攻克扶风并坚守。

    11 安禄山没料到玄宗突然向西而去，派使者命令崔乾佑停止进军留守潼关，一共十天，才派孙孝哲领兵进入长安，（胡三省注：《考异》说：《肃宗实录》、《安禄山事迹》只记载七月丁卯、己巳，安禄山杀害各位妃、公主。各书都没有叛军进入长安的日期。只有《乱离记》说：“六月二十三日，孙孝哲等攻陷长安，杀害各位妃、公主、皇孙。七月一日，安禄山派殿中御史张通儒为西京留守。”这本书多有矛盾，不值得作为依据。但按月日计算，叛军在六月八日攻破潼关，他们进入长安一定在这个月内。《新唐书·安禄山传》说：“叛军没想到天子能很快离开，在潼关驻军十天，才向西行进；当时已经到了扶风。”按玄宗十六日到扶风县，十七日到扶风郡，如果叛军在潼关驻军十天，在那时还不能到长安。又说：“安禄山派张通儒守东京，田乾真为京兆尹。”又说：“安禄山没到长安，士人都逃入山谷，一群不法之徒抢掠左藏大盈库，各部门仓库枯竭，就烧毁剩下的。安禄山到后，发怒，于是大肆搜索三天。”按《旧唐书·安禄山传》，张通儒为西京留守。遍查各书，安禄山自反叛后从未到过长安，《新唐书·安禄山传》错了。）任命张通儒为西京留守，崔光远为京兆尹；派安守忠领兵驻扎在苑中，来镇守关中。（胡三省注：这是西京的苑中。）孙孝哲被安禄山宠信，尤其专权，常常和严庄争权；安禄山派他监督关中各将领，张通儒等人都受孙孝哲控制。孙孝哲奢侈，敢于杀人，叛军党羽都害怕他。安禄山命令搜捕百官、宦官、宫女等，每次抓到几百人，就用兵押送洛阳。王、侯、将、相跟随皇帝、家留在长安的，连婴儿都诛杀。陈希烈因为晚年失宠，怨恨玄宗，和张均、张垍等都投降了叛军。（胡三省注：陈希烈因为被罢相失职，张均、张垍怨恨不被重用，所以都投降叛军。）安禄山任命陈希烈、张垍为宰相，其余朝廷官员都授予官职。于是叛军势力大振，向西威胁汧、陇（今陕西千阳、甘肃陇县一带），向南侵犯江、汉，向北夺取河东的一半。（胡三省注：得到扶风就向西威胁汧、陇，包围南阳就向南侵犯江、汉。崔乾佑乘潼关胜利，向北夺取河东。）然而叛军将领都粗暴没有长远谋略，攻克长安后，以为大功告成，日夜饮酒，专门沉溺于声色财宝，不再有向西进军的想法，所以玄宗能平安进入蜀地，太子向北行进也没有被追击的祸患。

    12 李光弼包围博陵（今河北定州）没有攻下，听说潼关失守，解围向南。史思明跟随在后面，李光弼击退了他，和郭子仪都领兵进入井陉（今河北井陉西北），留下常山太守王俌率领景城、河间团练兵守常山。平卢节度使刘正臣将要袭击范阳，还没到，史思明领兵迎击，刘正臣大败，抛弃妻子儿女逃跑，士兵死了七千多人。当初，颜真卿听说河北节度使李光弼出井陉，就收兵回平原（今山东平原），等待李光弼的命令。听说郭子仪、李光弼向西进入井陉，颜真卿才重新处理河北军事。

    13 太子到平凉几天后，朔方留后杜鸿渐、六城水陆运使魏少游、（胡三省注：朔方所统辖的有三受降城，及丰安、定远、振武三城，都在黄河外。）节度判官崔漪、支度判官卢简金、盐池判官李涵（（胡三省注：灵、盐二州都有盐池，所以设置判官。）一起商议说：“平凉是分散的地方，不是屯兵的场所，灵武兵马粮食充足，（胡三省注：灵武郡，即灵州，是朔方节度使治所。）如果迎接太子到这里，向北收编各城兵马，向西调发河、陇精锐骑兵，向南平定中原，这是万世难遇的时机。”于是派李涵向太子献上书信，并且登记朔方的兵马、铠甲兵器、粮食布帛、军需物资的数量献给太子。李涵到了平凉，太子非常高兴。恰逢河西司马裴冕入朝为御史中丞，到平凉见太子，也劝太子去朔方，太子听从了。杜鸿渐，是杜暹的族子；（胡三省注：杜暹，开元年间担任宰相。）李涵，是李道的曾孙。（胡三省注：李道，是永安王李孝基哥哥的儿子，继承李孝基的爵位。）杜鸿渐、崔漪让魏少游在后面，修缮住处，准备物资，亲自到平凉北境迎接太子，劝太子说：“朔方，是天下精锐士兵所在的地方。现在吐蕃请求和好，回纥归附，四方郡县大多坚守抵抗叛军等待复兴。殿下现在在灵武整治军队，从容进军，向四方发布檄文，收揽忠义之士，那么逆贼不难消灭。”魏少游大规模建造宫室，帷帐都模仿宫中的，饮食备有水陆各种美味。秋季，七月，辛酉日，太子到了灵武，命令全部撤去。（胡三省注：史书记载肃宗因此成就复兴大业。）

    14 甲子日，玄宗到了普安（今四川剑阁），（胡三省注：普安郡，即剑州。）宪部侍郎房琯前来拜见。玄宗从长安出发时，群臣大多不知道，到了咸阳，对高力士说：“朝廷大臣谁会来，谁不会来？”高力士回答说：“张均、张垍父子受陛下恩惠最深，而且联姻皇室，（胡三省注：指张垍娶公主。）他们一定会先来。当时舆论都认为房琯适合担任宰相，而陛下不任用，又安禄山曾经推荐过他，恐怕他不会来。”玄宗说：“事情还不可知。”房琯到后，玄宗问张均兄弟的情况，房琯回答说：“我率领他们一起来，他们停留不前；看他们的意思，好像有想法却不能说。”玄宗看着高力士说：“我本来就知道。”当天，任命房琯为文部侍郎、同平章事。（胡三省注：天宝十一载，改刑部为宪部，吏部为文部。）

    当初，张垍娶宁亲公主（（胡三省注：宁亲公主从兴信公主改封，是玄宗的女儿。），允许在禁中设置府第，受到的宠爱无人能比。陈希烈请求解除政务，（胡三省注：事情见上卷天宝十三载。）玄宗到张垍府第，问谁可以担任宰相。张垍没有回答。玄宗说：“没有比得上我的女婿的。”张垍走下台阶下拜舞蹈。后来没有任用他，所以张垍心怀不满，玄宗也察觉到了。这时张均、张垍兄弟及姚崇的儿子尚书右丞姚奕、萧嵩的儿子兵部侍郎萧华、韦安石的儿子礼部侍郎韦陟、太常少卿韦斌，都以才能声望担任大官，玄宗曾经说：“我任命宰相，会遍举前宰相的子弟。”后来都没有任用。（胡三省注：从当初张垍以下，史书都追述以前的事。）

    15 裴冕、杜鸿渐等向太子上书，请遵从马嵬坡的命令，即皇帝位，太子不允许。裴冕等说：“将士都是关中人，日夜想回家，之所以艰难地跟随殿下远到沙漠边塞，是希望有一点功劳。如果一旦离散，就不能再聚集了。希望殿下勉强顺从众人的心意，为社稷考虑！”上书五次，太子才同意。这一天，肃宗在灵武城南楼即位，群臣下拜舞蹈，肃宗流泪抽噎。尊玄宗为上皇天帝，赦免天下，改年号。（胡三省注：到这时才把天宝十五载改为至德元载。）任命杜鸿渐、崔漪都知中书舍人事，裴冕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改关内采访使为节度使，治所迁到安化（今甘肃庆阳），任命前蒲关防御使吕崇贲担任。（胡三省注：关内采访使由京官兼任，没有治所；现在改为节镇，治所在安化，统领京兆、同、岐、金、商五州。安化县本是隋朝的弘化县，天宝元年改名，同时改庆州弘化郡为安化郡。蒲关，即蒲津关。。）任命陈仓令薛景仙为扶风太守，兼防御使；陇右节度使郭英乂为天水太守，兼防御使。当时边塞的精兵都被选去讨伐叛军，只剩下老弱守卫边疆，文武官员不到三十人，在荒草中开辟土地，建立朝廷，制度初创，武将骄横傲慢。大将管崇嗣在朝堂，背对着宫阙坐下，言笑自如，监察御史李勉上奏弹劾他，把他关押到有关部门。肃宗特意赦免了他，感叹说：“我有李勉，朝廷才开始有尊严！”李勉，是李元懿的曾孙。（胡三省注：郑王李元懿，是唐高祖的儿子。）十天内，归附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张良娣生性灵巧聪慧，能得肃宗欢心，跟随肃宗来到朔方。当时随从的士兵很少，张良娣每次睡觉时，常常睡在肃宗前面。肃宗说：“抵御敌人不是妇人能做的。”张良娣说：“仓促之间，我用身体抵挡，殿下可以从后面逃走。”到了灵武，生下孩子；三天后起来，缝制战士的衣服。肃宗阻止她，她回答说：“这不是我自己休养的时候。”肃宗因此更加怜爱她。（胡三省注：为张良娣依仗宠爱窃取权力招致祸患埋下伏笔。良娣，官秩正三品。）

    16 丁卯日，上皇下制书：“任命太子李亨为天下兵马元帅，统领朔方、河东、河北、平卢节度都使，向南夺取长安、洛阳。（胡三省注：甲子日，太子在灵武即位，丁卯日，上皇下这个制书，大概是路途遥远，蜀地不知道这件事。）任命御史中丞裴冕兼左庶子，陇西郡司马刘秩试守右庶子；（胡三省注：陇西郡，即渭州。刘秩一定是房琯推荐的。）永王李璘为山南东道、岭南·黔中·江南西道节度都使，任命少府监窦绍为他的师傅，长沙太守李岘为都副大使；（胡三省注：节度都副大使。）盛王李琦为广陵大都督，统领江南东路及淮南、河南等路节度都使，任命前江陵都督府长史刘汇为他的师傅，广陵郡长史李成式为都副大使；（胡三省注：广陵郡，即扬州。）丰王李珙为武威都督，还统领河西、陇右、安西、北庭等路节度都使，任命陇西太守济阴人邓景山为他的师傅，充任都副大使。各道各有节度使，任命诸王为都使来统领；那些不到任的，由都副大使代理统领。所需的兵马、铠甲兵器、粮食赏赐等，都在当地自行供给。各路原节度使虢王李巨等都照旧充任节度使。（胡三省注：依前为节度使。）他们任命属官及本路郡县官，都允许自行选拔，任命后上报。”当时李琦、李珙都不出宫，只有李璘赴任。（胡三省注：为李璘起兵作乱埋下伏笔。）设置山南东道节度使，统领襄阳等九郡。（胡三省注：统领襄州襄阳郡、邓州南阳郡、随州汉东郡、唐州淮安郡、均州武当郡、房州房陵郡、（安州安陆郡、）金州安康郡、商州上洛郡。）升五府经略使为岭南节度使，统领南海等二十二郡。升五溪经略使为黔中节度使，统领黔中等各郡。（胡三省注：注释见上年。）分江南为东、西二道，东道统领余杭（今浙江杭州），西道统领豫章（今江西南昌）等各郡。在此之前，四方听说潼关失守，不知道玄宗在哪里，到这个制书下达，才知道皇帝的所在地。刘汇，是刘秩的弟弟。

    17 安禄山派孙孝哲在崇仁坊杀了霍国长公主（（胡三省注：霍国长公主，是睿宗的女儿，下嫁裴虚己。）及王妃、驸马等，挖出他们的心，来祭祀安庆宗。（胡三省注：安庆宗被诛杀见上卷去年。）凡是杨国忠、高力士的党羽及安禄山一向厌恶的人都被杀了，共八十三人，有的用铁棍揭掉他们的脑盖，（胡三省注：人的头顶有骨盖，上面称为脑盖，现在医书所说的天灵盖就是这个。）鲜血染红了街道。己巳日，又杀了皇孙及郡、县主二十多人。

    18 庚午日，上皇到了巴西（今四川绵阳）；太守崔涣迎接拜见。（胡三省注：隆州巴西郡，先天二年避上皇名讳，改名为阆州；天宝元年改名为阆中郡，改绵州金山郡为巴西郡。《考异》说：《肃宗实录》写作“辛未”，现在依从《玄宗实录》。《次柳氏旧闻》记载：“皇上刚进入斜谷，天还早，烟雾很浓，知顿使、给事中韦倜在别墅中得到一壶新酿的酒，几次跪在马前献上，皇上不拿。韦倜害怕，就倒在别的容器里，自己在前面一饮而尽。皇上说：‘你以为我怀疑你吗。当初我统治天下初期，曾经大醉，伤害了一个人，我哀悼他，因此引以为戒；到现在四十年了，从未尝过酒味。’指着高力士、近臣说，‘这些人都知道，不是骗你。’随从的人听到后，无不感动喜悦。”《幸蜀记》记载：“上皇在巴西郡，宰相请高力士上奏说蜀地气候湿热多瘴气，应该多喝酒。上皇命令高力士宣旨说：‘我本来爱喝酒，戒酒已经很久了，终究不再喝，深深辜负你们的好意。’高力士于是说：‘上皇开元四年，因为喝醉发怒杀了一个人，第二天都不记得了，还召见他。身边的人详细上奏，皇上悲伤不语，于是赐御库绢五百匹用来办理丧事，又让高力士到他家宣旨祭奠。从此戒酒，即使下药，也不喝。’”按玄宗沉迷声色，几乎失去天下，戒酒这样的小善，有什么值得说的！现在不采用。）上皇和他交谈，很高兴，房琯又推荐他，当天，任命崔涣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任命韦见素为左相。崔涣，是崔玄暐的孙子。（胡三省注：中宗复辟时，崔玄暐的功劳列在五王之中。）

    19 当初，京兆人李泌，小时候以才思敏捷闻名，玄宗让他和忠王一起游玩。忠王成为太子，李泌已经长大，上书议论国事。玄宗想给他官职，他不接受；让他和太子成为平民朋友，太子常称他为先生。杨国忠厌恶他，上奏把他迁到蕲春（今湖北蕲春，（胡三省注：蕲春郡，即蕲州。），后来得以归隐，住在颍阳（今河南登封西，（胡三省注：武 20 同罗、突厥中跟随安禄山反叛的人驻扎在长安苑中，甲戌日，他们的首领阿史那从礼率领五千骑兵，偷了二千匹厩马逃回朔方，（胡三省注：《肃宗实录》记载：“忽然听说同罗、突厥背叛安禄山投奔朔方，与六州胡人群体图谋河、朔地区，将领们都很恐慌。肃宗说：‘趁机招抚他们，应当能增强我们的军威。’肃宗派使者安抚，果然投降的人超过一半。”《旧唐书·崔光远传》说：“同罗背叛安禄山，带着二千匹厩马出到滻水，孙孝哲、安神威随后召集他们，没能成功；安神威担忧而死。”陈翃《汾阳王家传》说：“安禄山很狡诈，又谋划联合河曲的熟蕃归附自己，派蕃将阿史那从礼率领五千同罗、突厥骑兵假装反叛，投奔朔方，出塞门，游说九姓府、六胡州，都已响应，有五万士兵，五十万部落民众，像蚂蚁一样聚集在经略军北。”按同罗背叛叛军，应当向西出逃，怎么会又到滻水！这是《旧唐书》的错误。如果安禄山派阿史那从礼假装反叛，孙孝哲为什么要召集他？安神威又为什么会害怕而死？又必须先向肃宗送上投降的书信，这样的话，将领们应当高兴而不是恐慌。叛军的阴谋，难道只是为了争取河曲的熟蕃吗！大概同罗等人长期客居想回家，所以背叛安禄山，想趁乱世勾结各胡族，占据边疆地区。《肃宗实录》所说的“共同图谋河、朔”，是想占据河西、朔方两道边疆，就像说“河、陇”一样。肃宗趁机招抚，必然有投降的人；如果说超过一半，似乎太多了。现在参考各种可信的书籍进行整理。）谋划邀约勾结各胡族，侵占边疆地区。肃宗派使者安抚他们，投降的人很多。

    21 叛军派兵侵犯扶风（今陕西凤翔），薛景仙击退了他们。

    22 安禄山派他的将领高嵩带着敕书、丝绸彩缎引诱河、陇的将士，大震关（今甘肃清水东）使郭英乂擒获并斩杀了他。（胡三省注：大震关，在陇州汧源县西陇山。）

    23 同罗、突厥逃回后，长安大乱，官吏逃窜躲藏，囚犯自行逃出。京兆尹崔光远以为叛军将要逃走，派官吏士兵守卫孙孝哲的住宅。孙孝哲把情况报告安禄山，崔光远于是和长安令苏震率领府、县官吏十多人前来投奔肃宗。己卯日，到了灵武，肃宗任命崔光远为御史大夫兼京兆尹，让他到渭北（今陕西渭河北岸）招集官吏百姓；（胡三省注：《天宝乱离记》记载：“安禄山任命张通儒为西京留守。张通儒一向畏惧侍中苗晋卿、内史崔光远。二人都向张通儒假意请求恢复原职，张通儒同意了。因此逐渐安抚两街百姓，长安渐渐安定；秘密宣告皇帝仓皇西去蜀地的情况，老幼相对哭泣，悲痛不已，都感激皇恩。苗晋卿乘驴从小路赶赴蜀地投奔皇帝，崔光远也暗中离去。张通儒一向畏惧二人的名声德行，内心特别宽容他们。”按《旧唐书·苗晋卿传》记载：“苗晋卿潜逃到山谷，向南投奔金州，从未接受叛军官职。”现在不采用。）任命苏震为中丞。苏震，是苏瓌的孙子。（胡三省注：苏瓌在武后、中宗、睿宗三朝任职，官至宰相。）安禄山任命田乾真为京兆尹。侍御史吕諲、右拾遗杨绾、奉天令安平人崔器相继到灵武；肃宗任命吕諲、崔器为御史中丞，杨绾为起居舍人、知制诰。（胡三省注：唐朝制诰都由中书舍人掌管。由其他官员掌管制诰的，称为知制诰。）

    肃宗命令河西节度副使李嗣业率领五千士兵赶赴皇帝驻地，（胡三省注：《段秀实别传》说：“下诏李嗣业率领五万安西士兵赶赴皇帝驻地。”现在依从《旧唐书·李嗣业传》。）李嗣业和节度使梁宰商议，暂且暂缓出兵观察形势。绥德府折冲都尉段秀实责备李嗣业说：“哪有君父告急而臣子安然不赴援的呢！您常自称大丈夫，今天看来，不过是儿女之辈罢了！”（胡三省注：根据《新唐书》，段秀实自大堆府果毅都尉升任绥德府折冲都尉。李嗣业因战功，散阶升至特进，所以这样称呼他。）李嗣业十分惭愧，立即告诉梁宰按数出兵，以段秀实为副将，率领军队前往皇帝驻地。肃宗又向安西征兵；行军司马李栖筠征发七千精兵，用忠义激励他们后派遣出发。

    24 下敕书改扶风为凤翔郡。

    25 庚辰日，上皇到了成都（今四川成都）；随从官员和六军到达的只有一千三百人。

    26 令狐潮在雍丘（今河南杞县）包围张巡，相互对峙四十多天，（胡三省注：这一年五月，令狐潮再次攻打雍丘。）朝廷消息断绝。令狐潮听说玄宗已前往蜀地，又写信招降张巡。有六名大将，官职都是开府、特进，告诉张巡因为兵力不敌，而且皇上生死不明，不如投降叛军。张巡假装答应。第二天，在堂上摆设天子画像，率领将士朝拜，人人都哭泣。张巡把六名将领带到前面，用大义责备他们，斩杀了他们。士兵的斗志更加高昂。

    城中箭用完了，张巡捆扎一千多个草人，穿上黑衣，夜里用绳子吊下城去，令狐潮的士兵争相射箭，过了很久才知道是草人；得到几十万支箭。后来又在夜里吊下人去，叛军笑着不防备，于是派五百名敢死士兵袭击令狐潮的营寨；令狐潮的军队大乱，烧毁营垒逃走，张巡追击十多里。令狐潮感到惭愧，增加兵力包围雍丘。

    张巡派郎将雷万春在城上和令狐潮通话，叛军用弩箭射他，雷万春脸上中了六箭却一动不动。令狐潮怀疑是木人，派间谍打听，才大吃一惊，远远对张巡说：“刚才见到雷将军，才知道您的军令严明，然而这又能奈何天道呢！”张巡对他说：“您不懂人间伦理，怎知天道！”（胡三省注：说叛军依附贼人，不懂君臣伦理。）不久，出兵作战，擒获十四名叛军将领，斩杀一百多人。叛军于是连夜逃走，收兵进入陈留（今河南开封东南），不敢再出兵。

    不久，叛军七千多步兵骑兵驻扎在白沙涡（今河南中牟西北），（胡三省注：《九域志》记载：开封中牟县有白沙镇。杜预说：梁国宁陵县北沙阳亭，是春秋时的沙随之地。）张巡夜里袭击，大败叛军。返回时，到了桃陵（今河南长垣西南），（胡三省注：司马彪《郡国志》记载：东郡燕县有桃城。燕县，唐朝是滑州胙城县。）遇到四百多名叛军救兵，全部擒获。把他们的部众分开，来自妫州（今河北怀来）、檀州（今北京密云）的胡兵，全部斩杀；荥阳（今河南荥阳）、陈留被迫跟随的士兵，都遣散让他们回家务农。（胡三省注：《考异》说：《张中丞传》记载：“从三月二日，令狐潮到雍丘城下，攻守六十多天，令狐潮大败而逃，”然而当时已是五月初了。又说：“不久，令狐潮又率领部众前来进攻，对张巡说：‘本朝危急，军队不出关’，”那是潼关还没失守。又张巡回答令狐潮的信中说：“主上因哥舒翰战败，前往西蜀，孝义皇帝收集河、陇的马匹，取得太原的铠甲，蕃、汉军队云集，不少于四十万，前月二十七日已到土门。蜀、汉的军队，吴、楚的勇士，沿长江而下。永王、申王率领的军队已到申、息的南门。料想胡虏游魂，终究活不过今年冬天。”那是七月十五日丁卯以后。信中说“前月二十七日，军队到土门”，大概是围城中的传闻错误。又说：“相互对峙四十多天，令狐潮收兵进入陈留，不敢出战，”后面又说：“五月，鲁炅在叶县战败。六月，哥舒翰在潼关战败，上皇前往蜀地，皇帝北巡灵武。六月九日，叛军将领瞿伯玉占据圉城。十二日，叛军驻扎在白沙涡。十四日夜，张巡袭击打败他们。七月十二日，令狐潮、瞿伯玉到雍丘，又打败他们，”其中日月前后错乱，无法考证。大概李翰也是从传闻得知，不能精确。现在只把潼关失守前的事放在五月，潼关失守后的事放在七月。）十天内，百姓离开叛军前来归附的有一万多户。

    27 河北各郡还在为唐朝坚守，常山太守王俌想投降叛军，将领们愤怒，趁打球的时候，纵马踩死了他。当时信都（今河北冀州）太守乌承恩部下有三千朔方兵，将领们派使者宗仙运率领父老到信都，迎接乌承恩镇守常山。乌承恩以没有诏命推辞，宗仙运劝乌承恩说：“常山地控燕、蓟（今北京、天津一带），路通河、洛（今河南洛阳一带），有井陉（今河北井陉）的险要地势，足以扼制叛军的咽喉。近来皇上南迁，（胡三省注：南迁，指从长安向南前往蜀地。蜀在长安南山以南。）李大夫（李光弼）收兵退守晋阳（今山西太原），王太守暂时统领后军，想献城投降叛军，众人不从，结果身首异处。大将军您兵精气盛，远近无敌，如果以家国为念，移兵占据常山，与李大夫首尾呼应，那么大功盛业，谁能相比。如果迟疑不行动，又不设防，常山一旦陷落，信都难道能独自保全吗！”乌承恩不听。宗仙运又说：“将军不采纳我的话，一定是担心兵力太少。现在百姓无法生存，都想报国，争相聚集，屯守乡村，如果悬赏招募，不出十天可招到十万人；与三千多朔方士兵配合使用，足以成就大事。如果放弃要害交给别人，住在四通八达之地却想自安，（胡三省注：说信都之地，平坦开阔四通八达，不能居住以求自安。）就像倒持剑戟，是取败之道。”乌承恩终究疑虑不决。乌承恩，是乌承玼的族兄。（胡三省注：乌承玼见二百十三卷开元二十年。《考异》说：韩愈《乌氏先庙碑》说：“乌承恩，是乌承洽的哥哥。”现在依从《新唐书》。）

    这个月，史思明、蔡希德率领一万人马向南攻打九门（今河北藁城西北）。十天后，九门守军假装投降，在城上埋伏士兵。史思明登城，伏兵攻打他；史思明坠城，被鹿角（防御工事）刺伤左肋，夜里逃到博陵（今河北定州）。

    28 颜真卿用蜡丸封装奏表送到灵武。肃宗任命颜真卿为工部尚书兼御史大夫，仍任河北招讨、采访、处置使，并送去赦书，也用蜡丸送达。颜真卿把赦书颁行河北各郡，又派人颁行到河南、江淮地区。从此各道才知道肃宗在灵武即位，报效国家的决心更加坚定。

    29 郭子仪等率领五万士兵从河北到灵武，灵武的军威开始振作，人们有了复兴的希望。八月，壬午日初一，任命郭子仪为武部尚书、灵武长史，任命李光弼为户部尚书、北都（今山西太原）留守，（胡三省注：武后天授元年以太原为北都；中宗神龙元年废除；开元十一年复设；天宝元年称北京；这一年又称北都。）都为同平章事，其余官职照旧。李光弼率领景城（今河北沧州）、河间（今河北河间）的五千士兵赶赴太原。

    在此之前，河东节度使王承业军政不修，朝廷派侍御史崔众接管他的军队，不久派宦官诛杀他；崔众轻视王承业，李光弼一向不满。到这时，敕令崔众把军队交给李光弼，崔众见李光弼，不行礼，又不按时交兵，李光弼发怒，收捕斩杀了他，军中人人恐惧。（胡三省注：《考异》说：《肃宗实录》记载：“八月，壬午，郭子仪、李光弼都在常山郡嘉山大败叛军，郭子仪等都奉诏，率领五万兵马从河北到达；任命郭子仪为某官，李光弼为某官。”《汾阳家传》记载：“六月八日，在嘉山下打败史思明。郭子仪对李光弼说：‘叛军溃散了，剩下没多少，可以长驱南下，平定天下。’当月，从恒阳出发，到常山。宦官邢延恩到，奉诏取道河北，席卷南下。恰逢哥舒翰战败，玄宗前往蜀地，肃宗到朔方，郭子仪听说后，独自率领五万精兵投奔肃宗驻地。玄宗有诰命，让肃宗继位；肃宗奉诏抽噎，悲痛不已。郭子仪劝谏说……，跪下献上天子印玺，在七月十三日即皇帝位。二十七日，下制：可任武部尚书、平章事。”《幸蜀记》记载：“六月十一日，玄宗征召郭子仪赶赴京城，李光弼守太原。”《河洛春秋》记载：“六月二十五日，在嘉山大败叛军。二十六日，再次击败叛军。二十七日，有诏书到恒阳，说：潼关失守，皇帝前往剑南，太子又去灵武。于是领兵进入井陉口。”《邠志》记载：“六月八日，在嘉山击败史思明，恰逢潼关失守，二公收兵。”《唐历》记载：“七月二十八日，郭子仪、李光弼都加平章事。又下诏郭子仪收兵赶赴朔方，李光弼赶赴太原。”《河洛春秋》又说：“李光弼到太原，杀王承恩，坚守晋阳。”《旧唐书·肃宗纪》与《实录》相同。《郭子仪传》《李光弼传》都说是“六月”，没有具体日期。各种书籍记载李、郭的事情如此不同。按《岁朔历》，六月、癸未初一，与《旧唐书·肃宗纪》相同。《玄宗实录》说壬午，错误。《肃宗实录》“八月壬午”，是初一，郭子仪、李光弼都在嘉山大败叛军，率领兵马从河北到达，任命为某官、某官。大概壬午是授官日，因而记载之前的事。《汾阳家传》《邠志》都说是六月八日打败史思明，与《旧唐书·肃宗纪》相同。《汾阳家传》说劝肃宗即位，献上印玺，恐怕不是这样。哥舒翰在六月八日战败，消息传到河北也需要十天左右。肃宗七月十三日即位，若六月二十七日收兵，七月十三日怎能到达灵武！《河洛春秋》说二十五日打败叛军，与各种事情都不合，恐怕太晚了。现在依据《旧唐书·玄宗纪》《汾阳家传》《邠志》《唐历》，都说是六月八日打败史思明，应该可以依从。《幸蜀记》说十一日，玄宗召见郭子仪、李光弼，事情或许如此。但两传都说肃宗召见他们，恐怕是二人在河北，听说潼关失守，已经收兵赴难在路上，遇到肃宗的宦官，于是赶赴灵武。现在依从《旧唐书》列传。《唐历》记载拜相在七月二十八日，《汾阳家传》是二十七日，《肃宗实录》是八月一日，三种书籍相差不远。《郭子仪传》说八月，虽无日期，与《实录》也大致相符。现在依从《实录》。据《旧唐书》列传，李光弼也曾到灵武，推测朔方兵都跟随肃宗，所以李光弼只率领河北兵赶赴太原。《河洛春秋》的月日尤其粗略，所说的杀王承恩，坚守晋阳，一定是错误的。）

    30 回纥可汗、吐蕃赞普相继派使者请求帮助朝廷讨伐叛军，肃宗设宴赏赐后遣送他们回去。

    31 癸未日，上皇下制书，赦免天下。（胡三省注：《考异》说：《玄宗实录》《旧唐书·玄宗纪》都说是“八月、癸未初一”，《肃宗实录》《唐历》《旧唐书·肃宗纪》《长历》都说是“壬午初一”，现在依从后者。）这时上皇还不知道太子已在灵武即位。

    北海（今山东青州）太守贺兰进明派录事参军第五琦入蜀奏事，第五琦对玄宗说：“现在正在用兵，财政赋税最紧急，（胡三省注：财赋所产，江淮居多，）请授予我一职，可使军队不缺用度。”玄宗很高兴，立即任命第五琦为监察御史、江淮租庸使。（胡三省注：开元十一年，宇文融任句当租庸地税使，这是租庸使的开始。后来韦坚、杨国忠相继担任。）

    32 史思明再次攻打九门，辛卯日，攻克，杀死几千人；领兵向东包围藳城（今河北藳城）。

    33 李庭望率领蕃、汉二万多人向东袭击宁陵（今河南宁陵）、襄邑（今河南睢县），夜里，在离雍丘城三十里的地方扎营，张巡率领三千持短兵器的士兵袭击，大败叛军，杀死俘获超过一半。李庭望收兵连夜逃走。

    34 癸巳日，灵武的使者到蜀地，（胡三省注：七月甲子即位，到这时共三十天，使者才到蜀地。）上皇高兴地说：“我儿顺应天意民心，我又有什么可担忧的！”丁酉日，下制书：“从今以后改制敕为诰，表疏称太上皇。天下军政事务，都先听取皇帝的意见，再奏报我知道；等收复京城，我不再参与政事。”己亥日，上皇到殿前，命令韦见素、房琯、崔涣奉持传国宝玉册到灵武传位。（胡三省注：《考异》说：《肃宗实录》记载：“癸未，皇上的奏表到蜀地。”《玄宗实录》记载：“八月癸未初一，赦免天下。当时皇太子已到灵武，七月甲子即位，道路艰险，奏表未到。到下这个诏书，几天后，北方的使者才到，详细陈述群臣恳请、太子辞让的情况。辛卯日，下诏书，称太上皇。庚子日，派韦见素等奉玉册。”现在依从《旧唐书·肃宗纪》《唐历》。）

    35 辛丑日，史思明攻陷藳城。

    36 当初，上皇每次举行大宴，先安排太常雅乐的坐部、立部，接着是鼓吹、胡乐、教坊、府县散乐、杂戏；（胡三省注：太常雅乐，是唐初祖孝孙、张文收制定的音乐。玄宗分乐为二部：在堂下站立演奏的，称为立部伎；在堂上坐着演奏的，称为坐部伎。立部有八：一、《安舞》；二、《太平乐》；三、《破阵乐》；四、《庆善乐》；五、《大定乐》；六、《上元乐》；七、《圣寿乐》；八、《光圣乐》。坐部有六：一、《燕乐》；二、《长寿乐》；三、《天授乐》；四、《鸟歌万岁乐》；五、《龙池乐》；六、《小破阵乐》。鼓吹，是鼓吹署令掌管的铙歌鼓吹曲。胡乐，是龟兹、疏勒、高昌、天竺等部的音乐。教坊，是内教坊及梨园法曲。府县，指京兆府及长安、万年两赤县。散乐，是杂戏。）又用山车、陆船载着乐队往来；（胡三省注：山车，是在车上设置棚阁，加上彩绸，做成山林的样子。陆船，是捆扎竹木做成船形，用彩绸装饰，让人站在里面，抬着行走。）又让宫女跳《霓裳羽衣舞》；（胡三省注：玄宗时，河西节度使杨敬述献上《霓裳羽衣曲》十二遍。凡曲终必快，只有《霓裳羽衣曲》结尾延长声调更缓。民间相传，以为皇帝游月宫，见几百名仙女，在广庭中跳舞，皇帝记下曲调，回来后创作《霓裳羽衣舞》，并非如此。）又训练一百匹舞马，衔杯祝寿；（胡三省注：皇帝用一百匹马，装扮华丽，分左右，设置三层榻，跳《倾杯》几十曲；壮士抬榻，马不动。刘昫说：皇帝到内厩，牵出三十匹能跳舞的马，跳《倾杯乐》曲，马昂首摆尾，纵横合拍。又设置三层板床，马乘上去，跳跃舞蹈。）又引犀象入场，有的跪拜，有的跳舞。（胡三省注：五坊使引大象入场，有的跪拜有的跳舞，动作符合音律。）安禄山见了很喜欢，攻克长安后，命令搜捕乐工，运送乐器、舞衣，驱赶舞马、犀、象都到洛阳。

    史臣司马光说：圣人以道德为美，以仁义为乐；所以即使住茅茨土阶的房子，穿粗衣吃淡饭，也不嫌弃简陋，只担心供养过度而劳民伤财。唐明皇依仗天下太平，不考虑后患，用尽视听的娱乐，穷尽声技的巧妙，自认为帝王富贵都不如自己，想使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不只是娱乐自己，也用来向人夸耀。怎知大盗在旁，已有觊觎之心，最终导致皇帝流亡，百姓遭殃。由此可知君主崇尚奢华向人炫耀，恰好招来大盗。

    37 安禄山在凝碧池（今河南洛阳禁苑内，（胡三省注：《唐六典》记载：洛阳禁苑中有芳树、金谷二亭，凝碧池。）宴请群臣，大肆演奏各种音乐；梨园弟子常常抽噎流泪，（胡三省注：梨园弟子见二百十一卷开元二年。）叛军都拔刀怒视。乐工雷海清忍不住悲愤，把乐器扔在地上，向西痛哭。安禄山发怒，把他绑在试马殿前，肢解了他。

    安禄山听说以前百姓乘乱多盗取府库财物，攻下长安后，命令大肆搜索三天，连私人财物都全部抢掠。又命令府县追查，一丝一毫的东西都要彻底追查，牵连搜捕，蔓延不断，民间骚动，更思念唐朝。

    自从皇上离开马嵬北行，民间相传太子北收兵来取长安，长安百姓日夜盼望，有时互相惊叫道：“太子大军到了！”就都逃走，街市为空。叛军望见北方尘土扬起，就惊慌想逃。京畿豪杰常常杀死叛军官吏，遥应官军；被杀后又有人起来，接连不断，叛军无法控制。起初从京畿、鄜州（今陕西富县）、坊州（今陕西黄陵）到岐州（今陕西凤翔）、陇州（今陕西陇县）都归附官军，到这时长安西门外都成了敌垒，（胡三省注：西门，指长安城西的门。）叛军兵力能到达的，南不出武关（今陕西丹凤东南），北不过云阳（今陕西泾阳北），西不过武功（今陕西武功）。江淮奏请贡献给蜀地、灵武的物资，（胡三省注：之，指前往。）都从襄阳（今湖北襄阳）取上津（今湖北郧西上津镇）路到扶风，道路畅通，都是薛景仙的功劳。

    38 九月，壬子日，史思明包围赵郡（今河北赵县），丙辰日，攻克；又包围常山（今河北正定），十天后，城池陷落，杀死几千人。

    39 建宁王李倓，性格英勇果断，有才华谋略，跟随皇上从马嵬北行，兵力薄弱，多次遇到盗寇；李倓亲自挑选骁勇士兵，在皇上前后，血战保卫皇上。皇上有时过了时间没吃饭，李倓悲痛不已，军中都瞩目于他。皇上想任命李倓为天下兵马元帅，让他统领众将东征，李泌说：“建宁王确实有元帅之才；但广平王是兄长。如果建宁王功成，难道能让广平王做吴太伯吗！”皇上说：“广平王是嫡长子，何必看重元帅之位！”李泌说：“广平王还没立为太子。现在天下艰难，众人关注的是元帅。如果建宁王大功告成，陛下即使不想立他为太子，一同立功的人会肯罢休吗！太宗、上皇，就是这样的例子。”（胡三省注：说他们都因有平定天下的功劳继承大统。）皇上于是任命广平王李俶为天下兵马元帅，众将都归他统领。（胡三省注：《考异》说：《邺侯家传》记载：“任命李光弼为元帅左厢兵马使，出井陉，攻打常山，谋取范阳。郭子仪为右厢兵马使，率领部众南取冯翊、河东。”按《汾阳家传》，当时郭子仪正北讨同罗，未向河东。《邺侯家传》又说：“皇上召李光弼、郭子仪商议征讨计划，二人有拖延的话。皇上大怒，变脸色呵斥他们，二人都伏在地上，话没说完就退下。皇上告诉李泌说：‘二将从偏裨做起，一年间，遇国家有难，我又在此即位，才到三公、将相；看他们已有骄色，商议征讨，想拖延；刚才呵斥他们，都倒下了。正要图谋收复却将领已骄，我深为担忧。我现在把军事委托给先生，府中议事，应显示威令，让他们知道畏惧。’李泌回答说：‘陛下若想让他们畏惧我，二人未见过广平王，希望让广平王也暂时到府中。二人到后，天冷，我与他们饮酒。二人一定会请求拜见广平王，我趁机行酒令，约定不起身，广平王到后，只谈笑，和我一起安慰他们。酒散后，就告诉他们去拜见元帅。那么二人见元帅以帝子之尊听从我的酒令，就会知道陛下正宠信我，军中命令必行，以后若失职，能决定他们的生死。’皇上称好。又上奏说：‘希望告诉广平王，知道这是圣意，是想让李、郭畏惧我，不是我敢仗恩如此。’皇上说：‘广平王与你，怎会有隔阂！’李泌回答说：‘帝子是国储，因陛下才亲近我；我是什么人，敢不畏惧！’第二天，快天亮时，广平王也到了。等李、郭到后，整军容，行礼，就坐饮酒。二人说未见过元帅，就派人报告广平王。广平王将到，李泌举杯行令，都不得起身。广平王到后，李泌说：‘刚才有令，允许二相公不起身。’广平王说：‘我不敢。’立即就座饮酒。李、郭大惊失色。谈笑都很欢洽。李泌说：‘二人起身谢罪。’广平王说：‘先生能为二相公如此，又有什么可担忧的，我也尽力。现在同心成就国家大计，以符合圣意。’出来后，李光弼对郭子仪说：‘刚才的酒令，不是行军的意思，都是皇上的旨意，想让我们听从命令罢了。’”按肃宗温和，二公沉稳勇敢，一定没有当面呵斥使其伏地的事。现在不采用。）李倓听说后，感谢李泌说：“这本来就是我的心意！”

    皇上和李泌巡视军队，士兵指着他们，私下说：“穿黄衣服的，是圣人。穿白衣服的，是山人。”皇上听到后，告诉李泌，说：“艰难之际，不敢以官职委屈你，暂且穿紫袍来杜绝众人的疑虑。”李泌不得已，接受了；穿上紫袍，入宫谢恩，皇上笑着说：“既然穿了这个，怎能没有名称！”拿出怀中的敕书，任命李泌为侍谋军国、元帅府行事长史。（胡三省注：创设侍谋之官来安置李泌。）李泌坚决推辞，皇上说：“我不敢以你为臣，只是来渡过难关。等平定叛军，任你实现隐居的志向。”李泌才接受。在禁中设置元帅府，李俶入府则李泌在府中，李泌入府李俶也一样。李泌又对皇上说：“众将畏惧天子威严，在陛下面前陈述军事，有时不能尽言；万一有小差错，危害很大。请先让他们和我及广平王详细商议，我和广平王从容奏报，可行的就实行，不可行的就停止。”皇上同意了。当时军务繁忙，四方奏报，从黄昏到拂晓没有空闲时刻，皇上都让送到元帅府，李泌先打开查看，有紧急的和烽火警报，密封后，隔门递进，（胡三省注：凡宫禁、官府门侧设置轮盘，若遇夜晚，门已关闭，外面有紧急文书，放入轮盘，旋转向内送达。）其余的等待天亮。禁门钥匙，都委托李俶和李泌掌管。（胡三省注：为李泌请求归还钥匙埋下伏笔。）

    40 阿史那从礼游说引诱九姓府、六胡州各胡族几万人，聚集在经略军（今内蒙古鄂托克旗东南）北，（胡三省注：当时九姓胡都住在河曲，仍各带旧府号。按《旧唐书·李吉甫传》，经略军，是唐末的宥州。天宝年间移经略军到灵州城内，以宥州寄治经略军。元和九年，就在经略军故城设置宥州六胡州，在州治下设延恩县。宋白说：经略军，在夏州西北三百里。天宝中，王忠嗣奏请在榆多勒城设置军。现在属灵武，离灵武六百多里。）将要侵犯朔方，皇上命令郭子仪到天德军（今内蒙古乌拉特前旗北）调兵讨伐。（胡三省注：天德军在大同州。天宝十二年安思顺奏请废除横塞军，请求在大同城西筑城设置军镇，玄宗赐名天安军；乾元后，改为天德军。东南到中受降城二百里，西渡河，到丰州百六十里，西到西受降城百八十里，北到碛口三百里，西北到横塞军二百里。《考异》说：《汾阳家传》记载：“甲兵五万，部落五十万。”现在依从《旧唐书·郭子仪传》。《汾阳家传》又说：“九月十九，皇帝将要到彭原，命令郭子仪赶赴天德军，讨伐反叛的蕃人。”按《实录》，“戊辰，前往彭原。”戊辰，是十七日。《汾阳家传》错误。）左武锋使仆固怀恩的儿子仆固玢另外领兵与胡兵交战，兵败，投降了；不久又逃回来，仆固怀恩呵斥并斩杀了他。将士恐惧，无不以一当百，于是打败同罗。

    皇上虽然任用朔方的军队，仍想借外夷兵力来壮大军势，任命豳王李守礼的儿子李承寀为敦煌王，与仆固怀恩出使回纥请求援兵。又调发拔汗那（今乌兹别克斯坦费尔干纳）的军队，且让他们转告西域各城郭国家，（胡三省注：北狄逐水草为游牧国家。西域各国都有城郭，所以称为城郭诸国。）许诺厚赏，让他们跟随安西兵入援。李泌劝皇上：“暂且到彭原（今甘肃宁县），等西北兵将到，再前往扶风接应；那时庸调也已聚集，可以供给军队。”皇上听从了。戊辰日，从灵武出发。

    41 内侍边令诚又从叛军中来投奔，皇上斩杀了他。

    42 丙子日，皇上到顺化（今甘肃庆阳，（胡三省注：皇上改庆州安化郡为顺化郡。）。韦见素等从成都到，献上宝册，皇上不肯接受，说：“近来因中原未平定，暂时统领百官，怎敢乘危，仓促继承皇位！”群臣坚决请求，皇上不允许，把宝册放在别殿，早晚祭拜，像早晚问安的礼仪。（胡三省注：《礼记》记载：凡做儿子的，晚上安顿父母休息，早上向父母请安。）皇上因韦见素原本依附杨国忠，（胡三省注：事见上卷天宝十三载、十四载。）心里轻视他；一向听说房琯的名声，虚心对待他。房琯见皇上谈论时事，言辞慷慨，皇上为之动容，从此军国大事多与房琯商议。房琯也以天下为己任，知无不言；其他宰相都拱手避让。

    43 上皇赐给张良娣七宝鞍，李泌对皇上说：“现在天下分崩离析，应当以节俭示人，张良娣不应乘坐这个。请撤去上面的珠玉交给库吏，来赏赐有战功的人。”张良娣在阁中说：“我们是同乡旧识，何必如此！”（胡三省注：张良娣的母家在新丰，李泌住在京兆，所以这么说。）皇上说：“先生是为社稷考虑。”立即命令撤去。建宁王李倓在廊下哭泣，声音传到皇上那里；皇上吃惊，召来询问，李倓回答说：“我近来担忧祸乱不止，现在陛下从谏如流，不久就会看到陛下迎接上皇返回长安，所以喜极而悲。”张良娣因此厌恶李泌和李倓。（胡三省注：为张良娣诬陷杀死李倓，李泌不能自安埋下伏笔。）

    皇上曾从容和李泌谈论到李林甫，想敕令众将攻克长安后，挖他的坟墓，焚骨扬灰，李泌说：“陛下正要平定天下，何必与死者结仇！他的枯骨知道什么，只会显示圣德不弘大。（胡三省注：李林甫动摇东宫见二百十五卷天宝五载、六载。）况且现在跟随叛军的都是陛下的仇敌，若听说此举，恐怕会阻碍他们的自新之心。”皇上不高兴，说：“这个贼人过去千方百计危害我，那时，我朝不保夕。我能保全性命，只是侥幸！李林甫也厌恶你，只是没来得及害你就死了，何必可怜他！”李泌回答说：“我怎会不知道！上皇拥有天下将近五十年，太平享乐，一旦失意，远在巴蜀。南方地势恶劣，上皇年事已高，听说陛下这个敕令，一定会认为是因为韦妃的缘故，（胡三省注：废韦妃事也见二百十五卷天宝五载。）内心惭愧不快。万一悲愤成病，这是陛下以天下之大却不能安君亲。”话没说完，皇上泪流满面，走下台阶，仰天叩拜说：“我没想到这点，是上天让先生说的！”于是抱住李泌的脖子痛哭不止。

    一天晚上，皇上又对李泌说：“张良娣的祖母，是昭成太后的妹妹，是上皇所思念的。（胡三省注：玄宗年幼失去昭成后，母亲般的张良娣祖母，抚养疼爱深厚；玄宗即位，封她为邓国夫人。她的儿子张去逸生张良娣。）我想立她为皇后以安慰上皇的心，怎么样？”李泌回答说：“陛下在灵武，因群臣希望有一点功劳，所以即位，不是为了自己。至于家事，应等待上皇的命令，不过是晚些时候罢了。”皇上听从了。（胡三省注：史书记载李泌能引导君主走正道。）

    44 南诏（今云南一带）乘乱攻陷越巂（今四川西昌）会同军（今四川会理），占据清溪关（今四川汉源南）；（胡三省注：《考异》说：《唐历》记载，这个月吐蕃攻陷巂州。《新唐书》记载，这一年阁罗凤趁机夺取巂州会同军等。大概两国军队一起攻陷巂州。）寻传（今云南德宏一带）、骠国（今缅甸中部）都投降了它。（胡三省注：《新唐书》记载：寻传蛮，习俗没有丝绵，光脚踩荆棘，不觉得苦。射豪猪，生吃它的肉。打仗时，用竹笼做头盔，像兜鍪。骠国，古代叫朱波，在永昌南二千里，离京城一万四千里，南靠海，北接南诏。）



 第218章 唐纪三十五

    起柔兆涒滩（丙申）十月，尽强圉作噩（丁酉）闰月，不满一年。 肃宗文明武德大圣大宣孝皇帝中之上 至德元载（丙申、七五六）

    1. 冬季，十月，辛巳初一，发生了日全食。

    2. 肃宗从顺化郡出发（胡三省注：庆州，贞观以来为弘化郡，天宝年间后改为安化郡，至德年间改为顺化郡。），癸未日，抵达彭原（今甘肃宁县）。

    3. 起初，李林甫担任宰相时，谏官议论政事都要先告知宰相，退朝后还要把所说的内容再告知宰相；御史议论政事必须有御史大夫一同署名。到这时，肃宗下敕令彻底革除这些弊端，打开直言进谏的途径。又命令宰相在政事堂轮流执掌处理政务的笔、承接皇帝的旨意，十天一换，这是为了惩戒李林甫和杨国忠的专权。

    4. 第五琦在彭原拜见肃宗，请求用江淮地区的租庸赋税购买轻便的货物，沿长江、汉水逆流而上运到洋川（今陕西洋县一带），再让汉中王李瑀从陆路运到扶风（今陕西凤翔一带）来资助军需。肃宗采纳了他的建议。不久，加封第五琦为山南等五道度支使，度支使这一官职从此开始设置（胡三省注：按旧例，度支案由郎中负责收入核算，员外郎负责支出核算，侍郎总管督查而已，官衔上不说是专门管理度支。开元以后，时局多变，就有其他官员来分管，称为度支使，或称判度支，或称知度支事，或称勾当度支使，虽然名称不同，职责是一样的。）。第五琦又创立了榷盐法，使国家用度变得充裕。他改革盐法，对全国的盐实行专卖，在产盐的山、海、井、灶之处设置监院，派官吏负责出售。把原来以制盐为业的人家以及愿意从事制盐的流民定为亭户，免除他们的杂役。私自煮盐、私下买卖盐的人按法律论处。百姓除了租庸之外没有其他苛捐杂税，人人没有增加赋税负担，但国家的用度却变得充裕起来。

    5. 房琯喜欢结交宾客，爱好高谈阔论，引荐提拔了很多知名人士，却轻视鄙薄庸俗之人，很多人对他心怀怨恨。北海太守贺兰进明到行在拜见肃宗，肃宗命令房琯任命贺兰进明为南海太守，兼御史大夫，担任岭南节度使（今广东广州）。房琯却只任命他为代理御史大夫。贺兰进明入宫谢恩，肃宗对此感到奇怪，贺兰进明趁机说自己与房琯有矛盾，并且说：“晋朝任用王衍为三公，他崇尚浮华虚诞，导致中原大乱（胡三省注：《板》《荡》这两首诗，是讽刺周王朝衰败，天下失去纲纪法度。后人常引用这两首诗，来比喻天下大乱。毛氏《传》说：板板，就是反的意思。《正义》说：《释训》中说，板板，就是邪僻。邪僻就是反戾的意思，所以是反。郑玄说：荡荡，是法度败坏的样子。）。如今房琯专门说些迂腐空泛的大话来树立虚名，他所引荐的都是浮华之辈，简直就是第二个王衍！陛下任用他为宰相，恐怕不是国家的福气。况且房琯在南朝辅佐太上皇时，让陛下和诸王分别统领各道节度使，（胡三省注：肃宗在灵武即位，后进驻彭原，地处关山之北；太上皇在成都，地处关山之南，所以称为南朝。）还把陛下安置在沙漠边塞这样空虚的地方，又把自己的亲信安插在各道，让他们掌握大权（胡三省注：大概指的是李峘、李承式、邓景山等人）。他的意思是，只要太上皇的一个儿子得到天下，自己就不会失去富贵，这难道是忠臣的所作所为吗！”肃宗因此疏远了房琯（胡三省注：据《考异》记载，肃宗疏远房琯，不只是因为贺兰进明的话。）。

    房琯上奏疏，请求亲自领兵收复两京。肃宗同意了，加封他为持节、招讨西京兼防御蒲、潼两关兵马节度使等职（“漳”应为“潼”）。房琯请求自己挑选幕僚，任命御史中丞邓景山为副将，户部侍郎李揖为行军司马，给事中刘秩为参谋。出发后，肃宗又命令兵部尚书王思礼担任他的副将。房琯把军务都交给李揖、刘秩，这两个人都是书生，不熟悉军事。房琯对人说：“叛军的曳落河虽然多，又怎么能敌得过我的刘秩呢！”房琯把军队分为三军：派副将杨希文率领南军，从宜寿（今陕西周至）进军；刘贵哲率领中军，从武功（今陕西武功）进军；李光进率领北军，从奉天（今陕西乾县）进军。李光进是李光弼的弟弟。

    朝廷任命贺兰进明为河南节度使。

    6. 颍王李璬到达成都（胡三省注：事见上卷），崔圆迎接拜见，在马前下拜，李璬没有制止他，崔圆因此怀恨在心。李璬处理政务两个月，官吏百姓都安居乐业。崔圆上奏罢免了李璬，让他回到内宅（胡三省注：京城有十宅，用来安置未出宫的诸王。此时在成都，也就是行宫作为内宅。），任命武部侍郎李峘为剑南节度使，代替李璬。李峘是李岘的哥哥（胡三省注：《肃宗实录》记载，第二年正月甲寅，任命李峘为剑南节度使。大概李峘已经接受了太上皇的任命，而肃宗又重新任命了他。）。太上皇不久命令李璬和陈王李珪到肃宗那里去安抚，到这时，他们在彭原拜见了肃宗。延王李玢跟随太上皇进入蜀地，追赶车驾没有赶上，太上皇发怒，想要杀他。汉中王李瑀救了他，于是命令李玢也到肃宗所在的地方去。

    7. 甲申日，令狐潮、王福德又率领一万多步兵骑兵攻打雍丘（今河南杞县）。张巡出兵迎击，大败叛军，斩杀几千人，叛军逃走。

    8. 房琯以中军、北军为前锋，庚子日，到达便桥。辛丑日，这两支军队在咸阳的陈涛斜遇到叛军将领安守忠（胡三省注：陈涛泽在咸阳县东，这条路斜着延伸，所以叫陈涛斜。又有宋敏求《退朝录》引用唐人文集说：唐朝宫女的墓称为宫人斜，四季中每季度的第二个月，派使者去祭祀。那么陈涛斜，难道也是因为是宫女安葬的地方而得名吗？）。房琯效仿古代战法，采用车战，用两千辆牛车，骑兵和步兵在两边护卫。叛军顺风擂鼓呐喊，牛都受到惊吓。叛军放火焚烧牛车，人畜大乱，官军死亡四万多人，幸存的只有几千人而已。癸卯日，房琯亲自率领南军作战，又被打败（胡三省注：南军，是从宜寿来的军队。）。杨希文、刘贵哲都向叛军投降。肃宗得知房琯战败，非常愤怒。李泌为他求情，肃宗才赦免了他，对待他还像以前一样。

    朝廷任命薛景仙为关内节度副使。

    9. 敦煌王李承寀到达回纥的牙帐（胡三省注：李承寀出使回纥见上卷九月），回纥可汗把女儿嫁给了他，派自己的贵臣和李承寀以及仆固怀恩一起前来，在彭原拜见肃宗。肃宗用厚礼款待回纥使者，然后让他们回去，赐回纥可汗的女儿号为毗伽公主。

    10. 尹子奇围攻河间（今河北河间），四十多天没有攻下，史思明领兵与他会合。颜真卿派部将和琳率领一万二千人援救河间，史思明迎击，活捉了和琳，于是攻陷了河间，抓住李奂押送到洛阳，杀了他。叛军又攻陷景城（今河北沧州西），太守李暐投湛水而死（《新唐书》记载是投河而死）。史思明派两名骑兵带着一尺长的书信去招降乐安（今山东惠民一带），乐安当即全城投降。史思明又派部将康没野波率领先锋攻打平原（今山东平原），军队还没到，颜真卿知道自己兵力不敌，壬寅日，放弃平原郡渡过黄河南逃。史思明立即用平原郡的兵力攻打清河（今河北清河）、博平（今山东聊城），都攻了下来（胡三省注：《河洛春秋》说：“蔡希德领兵攻打贝州，贝州攻陷。攻打博州，五天后，城被攻陷。”现在依从《肃宗实录》。）。史思明领兵在信都（今河北冀州）包围了乌承恩，乌承恩献城投降，亲自引导史思明入城，交出兵马、仓库，有三千匹马，五万士兵。史思明把乌承恩押送到洛阳，安禄山恢复了他的官爵。

    饶阳的副将束鹿（今河北辛集）人张兴，力气能举起千钧重物，生性又明辨事理。叛军攻打饶阳，一年多都没能攻下（胡三省注：饶阳被攻打，事始于二百十七卷天宝十四载。《考异》说：这件事出自《河洛春秋》。前面说“叛军攻打深州，一个月没攻下”。后面说“张兴坚守作战一年多而城池更加坚固”。大概前面说一个月，是指这次攻城；后面说一年多，是合计前后的时间。）。等到其他各郡都被攻陷，史思明全力围攻饶阳，外部救援全部断绝，太守李系处境困窘，投火而死，城池于是陷落。史思明活捉了张兴，让他站在马前，对他说：“将军真是壮士，能和我一起共享富贵吗？”张兴说：“我张兴是唐朝的忠臣，绝没有投降的道理。如今也只是活不了多久的人了，（胡三省注：张兴决心一死，说自己的生命只剩片刻。）希望能说一句话再死。”史思明说：“你说说看。”张兴说：“皇上对待安禄山，恩情就像父子一样，群臣都比不上，安禄山却不知道报答恩德，反而发兵指向京城，使百姓遭受苦难。大丈夫不能铲除凶逆之人，难道还要面朝北做他的臣子吗！我有个小小的计策，您能听吗？您之所以跟随叛军，不过是追求富贵罢了，就像燕子在帐幕上筑巢，（胡三省注：引用《左传》中吴季札的话。）怎么能长久安定呢！不如趁机消灭叛军，转祸为福，长久享受富贵，不也很好吗！”史思明发怒，下令把张兴绑在木头上，用锯子锯死他，张兴骂不绝口，直到死去。（胡三省注：像史书记载的这样，那么河北二十四郡，只有张兴可以称为义士了。）

    叛军每次攻破一座城，城中的衣服、财物、妇女都被掠夺。男子中强壮的被强迫搬运物资，瘦弱、生病、年老、年幼的都被用刀枪残杀当作游戏。安禄山起初给了史思明三千士兵，让他平定河北，到这时，河北都被他攻下了（胡三省注：史思明与郭子仪、李光弼在常山、博陵相持，安禄山大概多次给他增兵。等到郭子仪、李光弼进入井陉，史思明才能攻下河北。这大概是叛党称赞他的才能而史书没有删改罢了。）。每个郡设置三千防兵，夹杂着胡兵镇守。史思明返回博陵（今河北定州）。

    尹子奇率领五千骑兵渡过黄河，攻占北海（今山东青州），想要向南夺取江淮地区。恰逢回纥可汗派大臣葛逻支领兵前来救援，先派两千骑兵突然到达范阳（今北京）城下，尹子奇得知后，立即领兵返回。

    11. 十一月（“二”应为“一”），戊午日，回纥军队到达带汗谷（《新唐书》作“呼延谷”，大概是语音转换），与郭子仪的军队会合。辛酉日，与同罗以及反叛的胡人在榆林河（今内蒙古托克托县一带的黄河支流）北岸交战，大败敌军，斩杀三万人，俘虏一万人，河曲地区都被平定。郭子仪回军洛交（今陕西富县）。

    12. 肃宗命令崔涣安抚江南地区，同时掌管选拔官员的事务。

    13. 令狐潮率领一万多人在雍丘城北扎营，张巡出兵袭击，大败叛军，叛军逃走。

    14. 永王李璘，幼年丧母（胡三省注：李璘是郭顺仪的儿子，顺仪早死。），由肃宗抚养，肃宗常常抱着他睡觉。他跟随太上皇进入蜀地。太上皇命令诸子分别统领各地节度使（胡三省注：事见上卷七月），谏议大夫高适劝谏，认为不可以，但太上皇不听。李璘担任四道节度都使，镇守江陵（今湖北江陵）。当时江淮地区的租赋堆积在江陵，李璘招募了几万名勇士，每天花费巨大。李璘生长在深宫之中，不懂得世事，他的儿子襄城王李瑒，勇猛有力，喜好军事，有薛镠等人作为他的谋主，认为当今天下大乱，只有南方完好富足，李璘掌握四道兵权，疆域几千里，应该占据金陵（今江苏南京）（胡三省注：楚威王埋金来镇压王气，所以叫金陵。），保有江东地区，就像东晋旧事一样。肃宗得知后，下敕令让李璘回蜀地朝见，李璘不听从。江陵长史李峘以生病为由前往行在，（胡三省注：李璘将要起兵，李峘不想参与其中而遭祸。）肃宗召见高适和他商议。高适陈述江东的利害，并且说明李璘必定失败的情况。十二月，设置淮南节度使，统领广陵（今江苏扬州）等十二郡，任命高适担任；设置淮南西道节度使，统领汝南（今河南汝南）等五郡，任命来瑱担任（胡三省注：淮南节度使，统领扬州广陵郡、楚州山阳郡、滁州全椒郡、和州历阳郡、寿州淮南郡、庐州合肥郡、舒州同安郡、光州弋阳郡、蕲州蕲春郡、安州安陆郡、黄州齐安郡、申州义阳郡、沔州汉阳郡，共十三郡。淮南西道节度使，统领蔡州汝南郡、郑州荥阳郡、许州颍川郡、光州弋阳郡、申州义阳郡。以上都是根据《新唐书·方镇表》。但义阳、弋阳已经属于淮南节度使，应当考证。）。让他们和江东节度使韦陟共同谋划对付李璘（胡三省注：《方镇表》记载：至德二载，设置江东防御使，治所在杭州。大概指的是浙江以东。韦陟所管辖的，大概是江南东道。他的管辖范围兼有浙东、浙西以及昇、宣、歙各州。）。

    15. 安禄山派兵攻打颍川（今河南许昌）。城中兵力稀少，没有储备，太守薛愿、长史庞坚全力坚守，城周围百里的房屋、树木都被砍伐殆尽。一年后，救兵还没到，安禄山派阿史那承庆增兵攻打，日夜激战十五天，城池陷落，抓住薛愿、庞坚押送到洛阳，安禄山把他们绑在洛水岸边的冰上，冻死了他们。

    16. 肃宗问李泌：“如今敌人如此强大，什么时候才能平定呢？”李泌回答说：“我观察叛军所掠夺的女子和金银财物，都运到了范阳，这难道有占据天下的志向吗！如今只有胡人将领或许会为他们效力，中原人只有高尚等几个人，其余的都是被迫跟从罢了。据我预料，不超过两年，天下就没有叛军了。”肃宗说：“为什么呢？”李泌回答说：“叛军的猛将，不过史思明、安守忠、田乾真、张忠志、阿史那承庆等几个人而已。如果命令李光弼从太原出井陉关（今河北井陉西北），郭子仪从冯翊（今陕西大荔）进入河东（今山西永济），那么史思明、张忠志就不敢离开范阳、常山（今河北正定），安守忠、田乾真就不敢离开长安，这样用两支军队牵制他们四位将领，跟随安禄山的，就只有阿史那承庆了。希望陛下敕令郭子仪不要攻取华阴（今陕西华阴），使两京之间的道路保持畅通，陛下率领征集的军队驻扎在扶风，与郭子仪、李光弼交替出兵袭击叛军，他们救援前面就攻击他们的后面，救援后面就攻击他们的前面，让叛军往返几千里，疲于奔命，我们则以逸待劳，叛军来了就避开他们的锋芒，退走了就趁他们疲惫追击，不攻打城池，不阻断道路。明年春天再命令建宁王担任范阳节度大使，沿着边塞向北出兵（胡三省注：李泌想让建宁王从灵州、夏州沿着丰州、胜州、云州、朔州的边塞，直捣妫州、檀州，攻打范阳的北面；李光弼从太原攻取恒州、定州，攻打范阳的南面。），与李光弼形成南北夹击之势夺取范阳，摧毁叛军的巢穴。叛军撤退就没有归宿，留下就不能安宁，然后大军四面合围攻打他们，必定能擒获他们。”（胡三省注：如果肃宗采用李泌的计策，史思明怎么能再次成为关、洛地区的祸患呢！）肃宗很高兴。

    当时张良娣与李辅国内外勾结，都憎恶李泌。建宁王李倓对李泌说：“先生把我举荐给皇上，使我能够施展臣子的效用，我没有什么来报答恩德，请让我为先生除去祸害。”李泌说：“什么祸害？”李倓说是张良娣。李泌说：“这不是儿子该说的话，希望王爷暂且放下这件事，不要先做。”李倓不听。

    17. 甲辰日，永王李璘擅自率领水军（“兵”应为“舟师”）东巡，沿长江而下，军容非常盛大，但还没有显露割据的图谋。吴郡太守兼江南东路采访使李希言用平等的文书给李璘，质问他擅自领兵东下的意图。李璘发怒，分兵派部将浑惟明到吴郡（今江苏苏州）袭击李希言，季广琛到广陵（今江苏扬州）袭击广陵长史、淮南采访使李成式。李璘进军到当涂（今安徽当涂），李希言派部将元景曜和丹徒太守阎敬之（“徒”应为“阳”）领兵抵抗，李成式也派部将李承庆抵抗。李璘进击斩杀阎敬之示众，元景曜、李承庆都向李璘投降，江淮地区大为震动。高适与来瑱、韦陟在安陆（今湖北安陆）会合，结盟誓师讨伐李璘（胡三省注：韦陟大概要到任所去，中途得知变故，于是在安陆会合。）。

    18. 于阗王尉迟胜得知安禄山反叛，命令他的弟弟尉迟曜代理国事，自己率领五千士兵前来救援。肃宗嘉奖他，任命他为特进，兼殿中监。

    19. 令狐潮、李庭望攻打雍丘，几个月都没攻下，于是设置州，在雍丘北面筑城，来断绝雍丘的粮食援助。叛军常常有几万人，而张巡的兵力才一千多人，每次作战都能取胜。河南节度使虢王李巨驻扎在彭城（今江苏徐州），暂任张巡为先锋使。这个月，鲁郡（今山东兖州）、东平（今山东东平）、济阴（今山东菏泽）都被叛军攻陷。叛军将领杨朝宗率领两万步兵骑兵，将要袭击宁陵（今河南宁陵），截断张巡的后路。张巡于是放弃雍丘，向东退守宁陵来等待叛军，（胡三省注：范成大《北使录》记载：从雍丘到宁陵有一百二十里。）开始与睢阳太守许远见面。当天，杨朝宗到达宁陵城西北，张巡、许远与他交战，日夜几十回合，大败叛军，斩杀一万多人，尸体顺着汴水漂流而下。叛军收兵连夜逃走。肃宗下敕令任命张巡为河南节度副使。张巡因为将士有功，派使者到虢王李巨那里请求空白的委任状和赏赐物品，李巨只给了折冲、果毅的委任状三十份，不给赏赐物品。张巡写信责备李巨，李巨最终也没有回应。

    20. 这一年，设置北海节度使，统领北海等四郡（胡三省注：统领青州北海郡，密州高密郡，登州东牟郡，莱州东莱郡。）；上党节度使，统领上党等三郡（胡三省注：统领潞州上党郡，泽州长平郡，沁州阳城郡。）；兴平节度使，统领上洛等四郡（胡三省注：统领商州上洛郡，金州安康郡，岐州凤翔郡。《方镇表》只记载了三郡，其余一郡应当考证。凤翔郡郿县东边原先有兴平军，因此设置为节镇。）。

    21. 吐蕃攻陷威戎、神威、定戎、宣威、制胜、金天、天成等军，以及石堡城、百谷城、雕窠城（胡三省注：定戎军在石堡城北，隔着涧水七里。廓州西南一百四十里有洪济桥、金天军，东南八十里有百谷城。河州西八十里索恭川有天成军，向西一百多里有雕窠城。都是天宝十三载设置的。）。

    22. 起初，林邑王范真龙被他的大臣摩诃漫多伽独杀死，范氏家族被全部消灭（胡三省注：根据《新唐书》，这件事在贞观十九年。《通鉴》因为林邑改国号为环王，所以记录这件事作为开端。范氏从晋朝以来，世代统治林邑，到这时灭亡。）。国人拥立已故国王头黎的女儿为王，女王不能治理国家，又拥立头黎姑母的儿子诸葛地，称环王，把女王嫁给了他。

    二载（丁酉、七五七）

    1. 春季，正月，太上皇下诰令，任命宪部尚书李麟为同平章事，总管百官，命令崔圆奉诰令前往彭原。李麟是唐懿祖的后代（胡三省注：懿祖光皇帝，名天锡，是太祖的父亲。李麟是懿祖次子乞豆的后代。）。

    2. 安禄山自从起兵以来，视力逐渐模糊，到这时完全看不见东西，又得了疽病，性情更加暴躁，身边的人稍有不如意，就加以鞭打，有时甚至杀掉。称帝后，他深居宫中，大将很少能见到他，都通过严庄禀报事情。严庄虽然地位尊贵掌权，也不免遭受鞭打，宦官李猪儿被鞭打尤其多（胡三省注：《旧唐书》说：李猪儿，出自契丹部落，十几岁侍奉安禄山，很狡猾聪慧。安禄山持刀割去他的生殖器，血流了几升，快要死了，安禄山用灰火敷在伤口上，一天后才苏醒。于是成为宦官，受到信任重用。）。身边的人都不能自保。安禄山的宠妾段氏，生了儿子安庆恩，安禄山想让安庆恩代替安庆绪作为继承人。安庆绪常常害怕被杀，不知道该怎么办。严庄对安庆绪说：“事情有不得已的时候，时机不能错过。”安庆绪说：“兄长有什么安排，我怎敢不服从。”严庄又对李猪儿说：“你前后被鞭打的次数，难道数得过来吗！不做大事，死期就不远了！”李猪儿也答应了。严庄与安庆绪夜里带兵站在帐外，李猪儿持刀直入帐中，砍安禄山的腹部。身边的人害怕，不敢动。安禄山摸枕旁的刀，没摸到（胡三省注：《旧唐书》说：安禄山眼睛看不见，床头常常有一把刀。），摇动帐竿，说：“一定是家贼。”肠子已经流出来几斗，于是死去。在床下挖了几尺深的坑，用毡子裹住尸体埋了，告诫宫中的人不得泄露。乙卯日早晨，严庄对外宣称，说安禄山病重。拥立晋王安庆绪为太子，不久安庆绪即位，尊安禄山为太上皇，然后发丧。安庆绪性情昏庸懦弱，说话没有条理，严庄担心众人不服，不让他见人。安庆绪整天纵酒取乐，像对待兄长一样对待严庄，任命他为御史大夫、冯翊王，事情无论大小，都由严庄决定。严庄给各位将领丰厚的官爵来取悦他们。

    3. 肃宗从容地对李泌说：“广平王担任元帅已经一年多了，如今想命令建宁王专门征讨，又担心兵力分散。立广平王为太子，怎么样？”李泌回答说：“我本来曾经说过，战事紧急，必须立即处理；至于家事，应当等待太上皇的旨意。否则，后代怎么能明白陛下在灵武即位的用意呢！这一定是有人想让我和广平王产生隔阂；我请求把这话告诉广平王，广平王也一定不敢接受。”李泌出来，把这话告诉广平王李俶，李俶说：“这是先生深知我的心意，想要委婉地成全我。”于是入宫，坚决推辞，说：“陛下还没有侍奉太上皇晨昏定省，（胡三省注：指子女早晨省视、晚上问候父母的礼节。）我怎么忍心担任太子！希望等到太上皇回宫，这是我的幸运。”肃宗赞赏并安慰了他。

    李辅国原本是飞龙厩的小吏（胡三省注：凡是掌管马厩、畜牧、五坊、禁苑供应的人，都称为小儿。李辅国以宦官身份担任闲厩小儿。），粗略懂得一些文书计算，在太子宫中供职，肃宗信任他。李辅国表面恭敬谨慎少言寡语，内心却狡猾阴险，见张良娣受宠，暗中依附她，与她内外勾结。建宁王李倓多次在肃宗面前揭发他们两人的罪行，两人在肃宗面前诬陷李倓说：“李倓恨不得担任元帅，（胡三省注：不让李倓担任元帅，见上卷上年九月。）图谋害死广平王。”肃宗发怒，赐李倓死（胡三省注：《邺侯家传》说：“肃宗从马嵬向北行进，到同官县，在土豪李谦家吃饭。张良娣称腹痛不能骑马，把小女儿寄养在李谦家后离开。肃宗即位，派人迎接她。迎接的人或许有其他说法，建宁王听说后多次提及。”《旧传》说：“李倓多次说张良娣很专横，与护国内外勾结，想要动摇太子的地位。”不知道哪个正确。《实录》《新旧本纪》都没有李倓死的年月。《列传》说：“李倓死后，第二年冬天，广平王收复两京。”既然这样，那么李倓死在至德元载。按《邺侯家传》：“皇上从容地说：‘广平王担任元帅一年了，如今想任命建宁王为元帅。’”那么至德二载李倓还在。又说：“代宗派人从彭原迎接李倓的灵柩。”所以记载在这里。“护国”应当作“辅国”。）。于是广平王李俶和李泌都内心恐惧。李俶谋划除去李辅国和张良娣，李泌说：“不行，您没看到建宁王的灾祸吗？”李俶说：“我私下为先生担忧。”李泌说：“我与皇上有约定（胡三省注：指皇上答应李泌，等平定叛军后任凭他实现归隐的志向。见上卷上年九月。）。等到平定京城，我就离开返回山中，或许能免除祸患。”李俶说：“先生离开了，我就更危险了。”李泌说：“您只要尽到人子的孝道。张良娣是个妇人，您委屈顺从她，她又能做什么！”（胡三省注：我看代宗最终能免除张后的灾祸，就是采用了李泌的话。）

    4. 肃宗对李泌说：“如今郭子仪、李光弼已经是宰相，如果攻克两京，平定天下，就没有官职来赏赐他们了，怎么办？”李泌回答说：“古代用官职来任用有才能的人，用爵位来酬谢有功的人。汉、魏以来，虽然用郡县来治理百姓，但有功劳就赏赐土地，传给子孙，直到周、隋都是这样。唐朝初年，没有得到关东地区，所以封爵都只是虚名，那些享受实际封邑的，也只是给予丝织品而已（胡三省注：唐朝制度：享受实际封邑的，凡是一户就用一丁的年租调给予。）。贞观年间，太宗想恢复古代制度，大臣们意见不同而作罢（胡三省注：见一百九十五卷贞观十三年。）。因此奖赏有功的人多是用官职。用官职奖赏功劳有两个弊端，没有才能的人会耽误事情，权力大的人难以控制。所以功臣担任大官的，都不为子孙做长远打算，只求利用一时的权力谋取利益，无所不为。如果安禄山有百里的封国，就会珍惜它来传给子孙，不会反叛了。如今的计策，等到天下平定后，不如分爵位土地来赏赐功臣，那么即使是大的封国，也不过二三百里，相当于现在的小郡，难道难以控制吗！这对臣子来说是万世的利益。”肃宗说：“好！”

    5. 肃宗得知安西、北庭以及拔汗那、大食各国的军队到达凉（今甘肃武威）、鄯（今青海乐都），甲子日，前往保定（今甘肃泾川）。

    6. 丙寅日，剑南士兵买秀等五千人谋反，将军席元庆、临邛太守柳奕讨伐并诛杀了他们。

    7. 河西兵马使盖庭伦与武威九姓商人安门物等人杀死节度使周泌，聚集六万人。武威大城之中，有七个小城（胡三省注：武威郡，凉州，治所在姑臧，旧城是匈奴所筑，南北七里，东西三里。张氏占据河西，又增筑四座城，每座城各一千步，连同旧城共五座。其余两座城不知道是谁所筑。），胡人占据了五座，两座城坚守。支度判官崔称与中使刘日新率领两座城的士兵攻打，十七天后，平定了叛乱。

    8. 史思明从博陵，蔡希德从太行（今山西太行山），高秀岩从大同（今山西大同），牛廷介从范阳，领兵共十万人，侵犯太原。李光弼部下的精兵都赶赴朔方，剩下的团练乌合之众不到一万人。史思明认为太原唾手可得，攻下太原后，就能长驱直入夺取朔方、河、陇地区。太原的将领都很害怕，商议修筑城墙来防守，李光弼说：“太原城周长四十里（胡三省注：太原都城，左边是汾水右边是晋水，潜丘在中间，长四千三百二十一步，宽二千一百二十二步，周长一万五千一百五十三步。宫城在都城西北，周长二千五百二十步。汾水东边是东城，贞观十一年长史李绩所筑。两城之间是中城，武则天时所筑，用来连接东城。说周长四十里，只指都城。），叛军即将到达却征发劳役筑城，这是还没见到敌人先使自己困乏。”于是率领士兵和百姓在城外挖壕沟来加固自己。制作了几十万块砖坯，众人不知道用处；等到叛军在城外攻城，李光弼用砖坯在城内增筑壁垒，哪里损坏了就修补哪里。史思明派人从山东运攻城器具，用三千胡兵护送，到广阳（今山西平定），别将慕容溢、张奉璋截击，把他们全部杀死。

    史思明围攻太原，一个多月没攻下，于是挑选精锐作为游兵，告诫他们说：“我攻打城北你们就暗中赶往城南，攻打城东就赶往城西，有机会就趁机进攻。”而李光弼军令严整，即使叛军没到的地方，巡逻也不曾懈怠，叛军不能进入。李光弼在军中招募，只要有小技艺的人，都加以录用，根据才能使用，人尽其用。得到安边军的三个铸钱工匠，擅长挖地道（胡三省注：安边军在蔚州兴唐县。蔚州有铜冶，有铸钱的官署，所以有铸钱工匠，当时得到三人。）。叛军在城下仰头辱骂，李光弼派人从地道中拉住他们的脚拖进来，在城上斩首。从此叛军走路都看着地面。叛军造云梯、土山来攻城，李光弼挖地道来应对，靠近城墙就塌陷。叛军起初攻城很急，李光弼制作大炮，发射巨石，一发就能打死二十多人。叛军死伤十分之二三，于是后退到几十步外扎营（胡三省注：后退到大炮打不到的地方。），包围防守更加坚固。李光弼派人假装与叛军约定，定日子出城投降，叛军很高兴，不加防备。李光弼让人在叛军营地周围挖地道，用木头支撑。到了约定的日子，李光弼领兵在城上，派副将率领几千人出城，好像要投降的样子，叛军都盯着看。不久营中地面塌陷，死了一千多人，叛军众人惊慌混乱，官军击鼓呐喊趁机进攻，俘虏斩杀上万人。恰逢安禄山死去，安庆绪命令史思明返回镇守范阳，留下蔡希德等人围攻太原。

    9. 安庆绪任命尹子奇为汴州刺史、河南节度使。甲戌日，尹子奇率领妫（“归”应为“妫”，今河北怀来）、檀（今北京密云）以及同罗、奚的士兵十三万奔赴睢阳（今河南商丘）。许远向张巡告急，张巡从宁陵领兵进入睢阳（胡三省注：从宁陵向东到睢阳四十五里。）。张巡有三千士兵，与许远的兵力合计六千八百人。叛军全力攻城，张巡激励将士，日夜苦战，有时一天交战达二十回合。十六天内，擒获叛军将领六十多人，杀死士兵两万多，士气倍增。许远对张巡说：“我懦弱，不熟悉军事，您智勇双全；我请求为您防守，您请求为我作战。”从此以后，许远只负责调集军粮、修造作战器具，在城中接应而已，作战谋划都由张巡决定。叛军于是连夜逃走。

    10. 郭子仪认为河东位于两京之间，（“间”下有“扼贼要冲”四字）占据河东就能图谋两京（胡三省注：河东郡，蒲州。从河东进兵攻取潼关，那么两京的道路就会中断，然后可以图谋两京。）。当时叛军将领崔乾佑镇守河东，丁丑日，郭子仪暗中派人进入河东，与陷入叛军的唐朝官员谋划，等官军到达，作为内应。

    11. 起初，平卢节度使刘正臣从范阳战败返回（胡三省注：事见上卷上年。），安东都护王玄志用毒酒杀死了他。安禄山任命他的党羽徐归道为平卢节度使，王玄志又与平卢将领侯希逸袭击杀死了徐归道；又派兵马使董秦领兵用芦苇筏渡海，与大将田神功攻打平原、乐安，攻下了两地。防河招讨使李铣秉承旨意任命董秦为平原太守。

    12. 二月，戊子日，肃宗到达凤翔（今陕西凤翔）。

    13. 郭子仪从洛交领兵奔赴河东，分兵攻取冯翊（今陕西大荔）（胡三省注：同时攻取蒲州、同州，就能跨据黄河东西，来图谋关、陕地区，可以牵制叛军。）。己丑夜，河东司户韩旻等人打开河东城迎接官军，杀死叛军近千人。崔乾佑翻墙逃脱，征发城北的士兵攻城，并且抵抗官军，郭子仪打败了他们。崔乾佑逃走，郭子仪追击，斩杀四千人，俘虏五千人。崔乾佑到安邑（今山西运城东北），安邑人开门接纳他，进入一半时，关门攻击，把进入的叛军全部杀死。崔乾佑没进城，从白陉岭（今山西运城东南）逃走。于是平定了河东。

    14. 肃宗到达凤翔十天后，陇右、河西、安西、西域的军队都聚集到这里，江淮地区的租调也运到了洋川、汉中。肃宗从散关（今陕西宝鸡西南）向成都上表，信使往来不断。长安人听说皇帝到达，从叛军控制区脱身前来的人日夜不断。西方的军队休整安定后，李泌请求派遣安西以及西域的军队，按照之前的计策沿着边塞向东北，从妫、檀向南夺取范阳。肃宗说：“如今大军已经聚集，租调也到了，应当趁着兵锋直捣叛军腹地，却反而领兵向东北几千里，先攻取范阳，不是太迂腐了吗？”李泌回答说：“如今用这些军队直取两京，一定能攻下。但是叛军必定会再次强大，我们必定会再次陷入困境，不是长久安定的计策。”肃宗说：“为什么？”李泌回答说：“如今所依靠的，都是西北守卫边塞的士兵以及各胡人的军队，他们耐寒而怕热，如果趁着他们刚到的锐气，攻打安禄山已经疲惫的军队，形势必定能攻克。两京春季已经很深，叛军收集残余部众，逃回巢穴，关东地区气候炎热，官军必定会因困乏而想返回，不能留守。叛军休整兵马，等到官军离开，必定会再次南下，那么征战的局面就没有尽头了（胡三省注：后来果然如李泌所预料的那样。）。不如先把他们用在寒冷的地方，铲除叛军的巢穴，那么叛军就没有归宿，根基永远断绝了。”肃宗说：“我急于侍奉太上皇，（胡三省注：说急于收复两京，迎接太上皇。）不能等待这个决定了。”（胡三省注：说坚决不能听从李泌的计策。）

    15. 关内节度使王思礼驻扎在武功，兵马使郭英乂驻扎在东原，王难得驻扎在西原（胡三省注：这就是武功的东原、西原，是蜀汉诸葛亮驻军的地方。）。丁酉日，安守忠等人侵犯武功，郭英乂作战不利，被箭射穿脸颊逃走；王难得见死不救，也逃走了；王思礼退兵到扶风。叛军的游兵到达大和关，距离凤翔五十里，凤翔大为震惊，戒严。

    16. 李光弼率领敢死队出击蔡希德，大败叛军，斩杀七万多人；蔡希德逃走。

    17. 安庆绪任命史思明为范阳节度使，兼领恒阳军事，封妫川王（胡三省注：《唐会要》记载：恒阳军设置在恒州城内。）；任命牛廷介（“介”应为“玠”）领安阳军事（胡三省注：当时安庆绪分兵驻扎在邺郡安阳县，因驻扎的地方而称为安阳军。）；张忠志为常山太守兼团练使，镇守井陉口；其余的人都让他们回到原来的职位，招募士兵来抵御官军。此前安禄山攻下两京，珍贵的财物都运到范阳。史思明拥有强大的兵力，占据富足的物资，更加骄横，逐渐不听从安庆绪的命令；安庆绪不能控制他（胡三省注：为史思明杀死安庆绪埋下伏笔。）。

    18. 戊戌日，永王李璘战败而死，他的党羽薛镠等人都被处死（胡三省注：《新旧纪》《传》《实录》《唐历》都没记载李璘战败时在何处，只说“李璘进军到当涂”。如果在当涂，不应该登上城楼望见瓜步、扬子。李白《永王东巡歌》说：“龙盘虎踞帝王州，帝子金陵访古丘。”又说：“初从云梦开朱邸，更取金陵作小山。”这样，似乎已经占据金陵。但在其他书中没有记载，怀疑不敢确定。我详细考证下文，李璘所登上望见瓜步、扬子的，大概是登上丹杨郡城。李璘从当涂进兵，击杀丹杨太守阎敬之，于是占据丹杨城，然后可以望见扬子和瓜步江边的军队。等到他战败，从丹杨逃到晋陵奔向鄱阳。其中的路线顺序可以验证。）。

    当时李成式与河北招讨判官李铣合兵讨伐李璘，李铣有几千士兵，驻扎在扬子（今江苏扬州南）；李成式派判官裴茂（《新唐书》作“裴荗”）率领三千士兵，驻扎在瓜步（今江苏六合东南），大张旗鼓，排列在江边。李璘与他的儿子李瑒登上城楼望见，才开始有畏惧之色。季广琛召集各位将领说：“我们跟随永王到这里，天命未到，人心已散，不如趁还没交战，早点考虑出路。（“就”下有“不然”二字）死在刀枪之下，永远是叛逆之臣。”各位将领都同意。于是季广琛率领部下投奔广陵，浑惟明投奔江宁（今江苏南京，这一年以丹杨的江宁县设置昇州江宁郡），冯季康投奔白沙（今江苏仪征，当时属广陵郡）。李璘担忧恐惧，不知道该怎么办。当天晚上，江北的军队多点燃火把，火光映在水中，都变成两团，李璘的军队也用火回应。李璘以为官军已经渡江，立即带领家属和部下暗中逃走；到天亮，没看见渡江的人，于是又入城收兵，准备船只离开。李成式的部将赵侃等人渡江到新丰（《新唐书》作“新丰陵”，胡三省注：考证其地在晋陵境内，大概是南朝山陵的名称。），李璘派李瑒和部将高仙琦领兵攻击；赵侃等人迎战，射中李瑒的肩膀，李璘的军队于是溃散。李璘与高仙琦收集残余部众，向南逃往鄱阳（今江西鄱阳），收取仓库中的物资兵器，想要向南逃往岭南。江西采访使皇甫侁派兵追击，擒获李璘，在传舍中秘密杀死他；李瑒也死在乱兵之中。

    皇甫侁派人送李璘的家属回蜀地，肃宗说：“皇甫侁既然活捉了我的弟弟，为什么不送到蜀地而擅自杀死他呢！”于是罢免皇甫侁不再任用。

    19. 庚子日，郭子仪派他的儿子郭旰以及兵马使李韶光、大将王祚渡过黄河攻打潼关，攻下了潼关，斩杀五百人（胡三省注：《实录》记载：“三月，朔方节度使郭子仪在潼关大败叛军。”《汾阳家传》说：“正月二十八日，派宗子郭怀文暗中招募郭俊、苟文俊进入河东，勾结忠义之士，与大军约定日期来献城。郭子仪于是进军出洛交，分兵收复冯翊。二月十一日，郭俊等人等大军将到，半夜放火，斩杀幽州、檀州精兵一千人，崔乾佑不久用绳子吊下城逃脱。崔乾佑先在城北废府设置军队，于是用三千士兵攻城，自己率领五千骑兵步兵埋伏在关城中。郭子仪派郭旰及仆固怀恩等先攻击，叛军大败，立即焚烧桥梁，我军踏着桥梁消灭叛军。崔乾佑放弃关城，不久从泾岭逃走，于是收复河东郡。”《旧郭子仪传》说：“二年三月，郭子仪在潼关大败叛军，崔乾佑退保蒲津。当时永乐尉赵复、河东司户韩旻、司士徐炅、宗子李藏锋等陷入叛军，在蒲州，四人秘密谋划，等王师到达就作为内应。等到郭子仪攻打蒲州，赵复等人斩杀守城的叛军，开门接纳郭子仪。崔乾佑与部下几千人向北逃往安邑，百姓假装投降，崔乾佑的士兵进入一半，放下悬门攻击他们。崔乾佑没进入，于是得以脱身向东逃走。郭子仪于是收复陕郡永丰仓。从此潼、陕之间不再有叛军抄掠。”《唐历》说：“郭子仪收复蒲州，又袭击攻下潼关。”按潼关在河东、冯翊南面，如果没攻破河东、冯翊，怎么能先攻取潼关！又《实录》说：“三月攻取河东”，而下面又记载二月戊戌以后的事，与《旧传》都错误。如今依从《汾阳家传》及《唐历》。）。安庆绪派兵救援潼关，郭旰等人大败，死亡一万多人。李韶光、王祚战死，仆固怀恩抱着马首渡过渭水，退保河东（胡三省注：《汾阳家传》说：“伪关西节度安守忠领兵到达。二十九日，郭子仪派仆固怀恩、王仲昇在永丰仓南列阵。到傍晚，经过多次战斗，斩杀一万人。李韶光、王祚决战而死。”《唐历》说：“郭子仪袭击攻下潼关及同州，派重兵把守潼关。叛军将领李归仁前来救援，郭子仪作战，大败，死亡一万多人，退守河东。李归仁于是攻陷同州，刺史萧贲战死，全城被屠杀。”《旧仆固怀恩传》说：“仆固怀恩退到渭水，没有船，抱着马渡过河，幸存者仅一半，逃回河东。”按郭子仪不能得到冯翊则西路不通，后来奉诏赶赴凤翔，经过冯翊离去，那么冯翊没有陷落。潼关是两京往来的通道，叛军必争之地，郭子仪如果没战败，为什么放弃潼关不守！如今参考各书可信的内容记录。）。

    20. 三月，辛酉日，任命左相韦见素为左仆射，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裴冕为右仆射，都罢免宰相职务。

    起初，杨国忠憎恶宪部尚书苗晋卿，安禄山反叛时，杨国忠请求让苗晋卿出京担任陕郡太守，兼陕、弘农防御使。苗晋卿坚决推辞说年老多病，太上皇不高兴，让他退休。等到长安失守，苗晋卿暗中逃到山谷；肃宗到达凤翔，亲手写敕令征召他为左相，军国大事都向他咨询。

    21. 太上皇思念张九龄的先见之明（胡三省注：指张九龄识破安禄山有反叛的相貌。事见二百十四卷开元二十二年。），为他流泪，派中使到曲江（今广东韶关曲江，胡三省注：张九龄是韶州曲江人。）祭祀他，优厚地抚恤他的家人。

    22. 尹子奇又率领大军攻打睢阳。张巡对将士说：“我受国家恩惠，坚守这里，正是为了战死。只是想到各位捐躯献身，尸身滋润野草，（胡三省注：张巡因为虢王李巨吝惜委任状，不给赏赐物品，担心将士怨恨而不尽力作战，所以先用这话安抚他们。）而赏赐却不能酬谢功劳，因此感到痛心。”将士都受到激励请求奋战。张巡于是杀牛，盛宴犒劳士兵，全军出战。叛军见兵力少，嘲笑他们。张巡手持旗帜，率领各位将领直冲叛军阵地，叛军于是大败，斩杀将领三十多人，杀死士兵三千多人，追击几十里。第二天，叛军又合兵到城下，张巡出战，日夜几十回合，多次挫败叛军的锋芒，但叛军的围攻没有停止。

    23. 辛未日，安守忠率领两万骑兵侵犯河东，郭子仪击退他们，斩杀八千人，俘虏五千人。

    24. 夏季，四月，颜真卿从荆、襄北上前往凤翔，肃宗任命他为宪部尚书。

    25. 肃宗任命郭子仪为司空、天下兵马副元帅，让他领兵赶赴凤翔（胡三省注：《唐历》记载：“四月，郭子仪为司空。不久以广平王为元帅，郭子仪为副元帅。”按《邺侯家传》，广平王在灵武已经是元帅。《唐历》错误。）。庚寅日，李归仁率领五千精锐骑兵在三原（今陕西三原）北面截击，郭子仪派部将仆固怀恩、王仲昇、浑释之、李若幽在白渠留运桥埋伏攻击，几乎把他们全部杀死杀伤，李归仁游水逃脱。李若幽是李神通的玄孙（胡三省注：淮安王李神通，隋义宁初年起兵响应高祖。）。

    郭子仪与王思礼的军队在西渭桥会合，进军驻扎在潏水西岸（胡三省注：唐都长安，横跨渭水有三座桥：东边是东渭桥，中间是中渭桥，西边是西渭桥。程大昌说：秦、汉、唐架在渭水上的桥共三座：在咸阳西十里的叫便桥，汉武帝所造；在咸阳东南二十二里的叫中渭桥，秦始皇所造；在万年县东南四十里的是东渭桥，不知道始于哪个时代。《水经注》记载：潏水发源于杜陵的樊川，经过汉长安城西，向北注入渭水。）。安守忠、李归仁的军队驻扎在京城西面的清渠（胡三省注：程大昌《雍录》有《汉、唐要地参出图》：唐京城西有漕渠，向南出自丰水，经过延平、金光二门，到京城西北角，转弯向东流，经过汉旧长安城，向南到芳林园西，又转弯向北流，注入渭水。清渠在漕渠东边，正对秦的旧杜南城稍东，就是香积寺北。）。相互对峙七天，官军不进军。五月癸丑日，安守忠假装后退，郭子仪全军追击。叛军以九千精锐骑兵布成长蛇阵，官军攻击，叛军首尾作为两翼，夹击官军，官军大败。判官韩液、监军孙知古都被叛军擒获，军用物资器械全部丢弃。郭子仪退保武功（胡三省注：《汾阳家传》说：“叛军将领安守忠、李归仁率领八万人，驻扎在昆明池西，五月三日，在清渠旁边列阵。郭子仪大败他们，追击十多里，斩杀二万人。六日，救兵到达，又在清渠列阵，我军战败。因为中暑，士兵大多生病，于是收兵赶赴凤翔。”如今依从《旧传》。）。朝廷内外戒严。

    当时府库没有储备，朝廷用官爵奖赏功劳，各位将领出征，都给予空白的委任状，从开府、特进、列卿、大将军，下到中郎、郎将，任凭他们根据情况填写姓名。后来又允许用信牒授予人官爵，甚至有异姓封王的。各军只根据职务相互统领，不再计较官爵高低。等到清渠战败，又用官爵收编散兵（胡三省注：担心士兵溃散，畏罪而归附叛军，又用官爵收编他们。）。因此官爵变得不值钱而财物贵重，大将军的委任状一份，才换得一顿醉饮。凡是应募入伍的，一律穿金紫官服，甚至有朝廷官员的僮仆穿金紫官服，称做大官，却从事低贱的劳役。名位制度的混乱，到这时达到了极点。

    26. 房琯性情高傲疏阔，当时国家多难，而房琯常常称病不上朝，不把职务放在心上，每天与庶子刘秩、谏议大夫李揖高谈佛、道，有时听门客董庭兰弹琴，董庭兰因此大肆谋取权势利益。御史上奏董庭兰贪赃受贿，丁巳日，罢免房琯为太子少师。任命谏议大夫张镐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肃宗常常让几百个僧人在宫内设道场，早晚诵读佛经。张镐劝谏说：“帝王应当修养德行来平定叛乱安定百姓，没听说过供养僧人能带来太平的！”肃宗认为他说得对。

    27. 庚申日，太上皇追册肃宗的母亲杨妃为元献皇后。杨妃是隋纳言杨士达的曾孙女，景云初年，进入东宫为良媛，生下肃宗。

    28. 山南东道节度使鲁炅镇守南阳（今河南南阳），叛军将领武令珣、田承嗣相继攻打。城中粮食耗尽，一只老鼠值几百钱，饿死的人遍地都是。肃宗派宦官将军曹日昇前往慰问，因包围紧急，不能进城。曹日昇请求单骑入城传达诏令，襄阳太守魏仲犀不允许。恰逢颜真卿从河北到达（胡三省注：这年夏四月，颜真卿已经从荆、襄北上前往灵武。曹日昇到达襄阳，大概在四月之前。），说：“曹将军不顾万死来传达皇帝的命令，为什么阻止他！假使不能到达，不过损失一个使者；如果到达，那么全城的人心就会稳固。”曹日昇与十名骑兵一同前往，叛军畏惧他的锐气，不敢逼近。城中的人自以为希望断绝，等到见到曹日昇，非常高兴。曹日昇又为他们到襄阳取粮食，带领一千人运粮入城，叛军不能阻止。鲁炅在包围中总共一年（胡三省注：去年五月叛军包围南阳，到这时满一年。），日夜苦战，力竭不能支撑，壬戌夜，打开城门率领残余士兵几千人突围而出，逃往襄阳。田承嗣追击，转战两天，不能取胜而返回。当时叛军想要向南侵犯江、汉，多亏鲁炅扼守要道，南方才得以保全。

    29. 司空郭子仪到朝廷请求自我贬官（因为清渠战败）。甲子日，任命郭子仪为左仆射。

    30. 尹子奇增兵更加急切地围攻睢阳，张巡在城中夜里击鼓整队，好像要出击；叛军听到后，整夜戒备。天亮后，张巡却让士兵休息停止击鼓。叛军用飞楼窥探城中，什么也没看见，于是解甲休息。张巡与将军南霁云、郎将雷万春等十多名将领各率领五十名骑兵开门突出，直冲叛军营地，到尹子奇的指挥旗下，营中大乱，斩杀叛军将领五十多人，杀死士兵五千多人。张巡想要射杀尹子奇却不认识他，于是削蒿草作为箭，被射中的叛军很高兴，以为张巡的箭用完了，跑去告诉尹子奇，张巡于是知道了尹子奇的相貌。让南霁云射他，射瞎了他的左眼，几乎擒获他。尹子奇才收兵退回。

    31. 六月，癸未日，田乾真围攻安邑。恰逢陕郡叛军将领杨务钦秘密谋划归顺朝廷，河东太守马承光领兵接应，杨务钦杀死城中不同意自己的各位将领，献城投降。田乾真解除对安邑的包围，逃走。

    32. 将军王去荣因私怨杀死本县县令，应当处死。肃宗因为他擅长使用大炮，壬辰日，敕令免死，以平民身份在陕郡效力（胡三省注：当时陕郡刚刚收复，地处两京之间，是叛军必攻之地。肃宗想免去王去荣的死罪而利用他的能力，却不考虑这会破坏国法。）。中书舍人贾至不立即执行，上奏认为：“王去荣行为不端，杀死本县的长官。《易经》说：‘臣杀君，子杀父，不是一朝一夕的原因，是长期积累而来的。’如果放纵王去荣，可说是滋生祸乱的开端。议论的人说陕郡刚刚收复，非他不能防守。然而其他地方没有王去荣，为什么也能坚守呢？陛下如果因为他有使用大炮的一点技能就免除他的死罪，如今各军技艺绝伦的人，其实很多。他们必定依仗自己的才能，在各地犯上作乱，又用什么来制止呢！如果只赦免王去荣而诛杀其他人，就是法令不一而引诱人们犯罪。如今吝惜一个王去荣的才能而不杀他，必定会杀死十个像王去荣这样有才能的人，不也是伤害更多吗！王去荣是叛逆作乱的人，哪有在这里叛逆而在那里顺从，在富平作乱而在陕郡治理，对县令悖逆而对天子不悖逆的呢！希望圣明的君主保全长远和重大的利益，那么祸乱不久就能平定了。”肃宗把这件事交给百官讨论。

    太子太师韦见素等人议论，认为：“法律是天地间的大典，帝王尚且不敢擅自杀人，（“是”上有“而小人得擅杀”六字）这是臣下的权力超过君主。王去荣杀人却不被处死，那么军中凡是有技能的人，也会自以为无忧，在各地横行霸道。担任郡县长官的，不也很难吗！陛下作为天下的君主，爱护百姓没有亲疏之分，得到一个王去荣却失去万民，有什么好处！按照法律，杀死本县县令，属于十恶之罪（胡三省注：唐初，房玄龄依照隋朝法律，有十恶的条款：一叫谋反，二叫谋大逆，三叫谋叛，四叫谋恶逆，五叫不道，六叫大不敬，七叫不孝，八叫不睦，九叫不义，十叫内乱。犯十恶罪的，不能依照议请的条例处理。其中不义的条款，注释说：指杀死本属府主、刺史、县令，受业老师，小吏杀死本部五品以上长官，以及听到丈夫的死讯隐瞒不举哀，或者奏乐、脱下丧服穿上吉服以及改嫁。）。而陛下宽恕他，王法不能施行，人伦道德被扭曲，臣等奉诏，不知道该怎么办。国家用法律治理，军队用法律取胜；有恩无威，慈母也不能管教自己的儿子。陛下厚养战士却每次作战都失利，难道不是因为没有法度吗！如今陕郡虽然重要，却不如法律重要。有法律那么天下不愁不能攻克，何况陕郡呢！没有法律那么陕郡也守不住，得到它有什么好处！而王去荣的小技，不会决定陕郡的存亡；王法的有无，却关系到国家的轻重。这是臣等之所以恳切希望陛下遵守贞观年间的法律的原因。”肃宗最终还是赦免了王去荣。贾至是贾曾的儿子。

    33. 南充（今四川南充）土豪何滔作乱，捉住本郡防御使杨齐鲁；剑南节度使卢元裕发兵讨伐平定了叛乱。

    34. 秋季，七月，河南节度使贺兰进明攻克高密（今山东高密）、琅琊（今山东临沂），杀死叛军两万多人。

    35. 戊申夜，蜀郡士兵郭千仞等人谋反，六军兵马使陈玄礼、剑南节度使李峘讨伐诛杀了他们。

    36. 壬子日，尹子奇又征兵几万人，攻打睢阳。此前，许远在城中积累粮食达六万石，虢王李巨把其中一半分给濮阳（今河南濮阳）、济阴二郡，许远坚决反对，没能阻止；不久济阴得到粮食，于是献城反叛，而睢阳城到这时粮食耗尽。将士每人每天得到一合米，掺杂茶纸、树皮作为食物，而叛军的粮食运输畅通，兵力战败后又能征集。睢阳的将士战死的不能补充，各军的救援物资不到，士兵减少到一千六百人，都饥饿生病不能作战，于是被叛军包围，张巡于是修造防守器具来抵抗。叛军造云梯，形状像半个彩虹（胡三省注：用大木做底座，下面放六个轮子，上面立双牙，牙上有活动的梯子，每节长一丈二尺，有四根横木，横木之间相距四尺，略微倾斜相互连接，飞在云端来窥探城中。有上城梯，顶端有双轧辘轳，靠着城墙上升，称为飞云梯。），在上面安排二百名精兵，推到城下，想要让士兵跳进城。张巡预先在城上凿三个洞，等云梯将要到达，从一个洞中伸出大木，末端安铁钩，钩住云梯使它不能后退；一个洞中伸出一根木，顶住云梯使它不能前进；一个洞中伸出一根木，末端安铁笼，装上火焚烧，云梯从中间折断，梯上的士兵全被烧死。叛军又用钩车钩城上的棚阁（胡三省注：棚阁，是在城上架木为棚，伸出城外四五尺左右，上面有房屋，用来遮蔽风雨，战士在里面，来防御外面的敌人，现在的人称为敌楼。），钩到的地方，没有不崩塌的。张巡用大木，末端安连锁，锁的末端安大环，套住钩车的钩头，用革车把它拉进城，截断钩头然后放车离开。叛军又造木驴攻城，张巡熔化金汁浇灌，木驴立刻被烧熔。叛军又在城西北角用土堆积柴草做台阶，想要登城。张巡不和他们争夺，每天夜里，暗中把松明、干柴投到里面，积累十多天，叛军没察觉，趁机出兵大战，派人顺风放火焚烧，叛军不能救援，经过二十多天，火才熄灭。张巡的所作所为，都能随机应变立即办妥，叛军佩服他的智慧，不敢再攻。于是在城外挖三重壕沟，立木栅来防守张巡，张巡也在城内挖壕沟来抵抗。

    37. 丁巳日，叛军将领安武臣攻打陕郡，杨务钦战死，叛军于是屠杀陕郡（胡三省注：因为孤城处在强敌之间，外无救援，难怪会被屠杀。）。

    38. 崔涣在江南选拔官员，冒名顶替的很多，八月，甲申日，罢免崔涣为余杭太守、杭州余杭郡（胡三省注：隋在余杭县设置杭州，后来从余杭移治钱塘，后来又移治柳浦，现在的州城就是。余杭是汉古县。《寰宇记》说：禹在这里舍舟登陆，因此叫余杭。）、江东采访、防御使。

    39. 任命张镐兼河南节度、采访等使，代替贺兰进明。

    40. 灵昌太守许叔冀被叛军包围，救兵不到，率领部众逃往彭城（胡三省注：《实录》说：“率领部众向南投奔睢阳郡。”按《张中丞传》说：“许叔冀在谯郡。”大概许叔冀想投奔睢阳，被叛军包围，于是投奔彭城、谯郡。如今依从《新纪》。）。

    41. 睢阳的士兵在死伤之后，只剩六百人，张巡、许远分城防守，张巡守东北，许远守西南，与士兵一同吃茶纸，不再下城。叛军士兵攻城的，张巡用逆顺的道理劝说，常常有人离开叛军来投降，为张巡死战，前后有二百多人。

    当时，许叔冀在谯郡（今安徽亳州），尚衡在彭城，贺兰进明在临淮（今江苏泗洪东南，胡三省注：汉武帝设置临淮郡，东汉明帝改名为下邳，疆域很广。梁在汉徐县地设置高平郡，隋开皇十八年，废郡为徐城县，属泗州下邳郡，当时泗州治所在宿预。武则天长安四年，割徐城南界两乡，在沙熟、淮口设置临淮县。开元二十三年，移泗州治所到临淮；天宝元年，改为临淮郡。），都拥有军队却不救援。城中形势日益危急，张巡于是命令南霁云率领三十名骑兵突围出去，到临淮告急。南霁云出城，几万叛军拦截，南霁云直冲敌阵，左右奔驰射箭，叛军溃散，只损失两名骑兵。到达临淮后，拜见贺兰进明，贺兰进明说：“如今睢阳不知存亡，派兵去有什么用！”南霁云说：“睢阳如果陷落，我南霁云请求以死向大夫谢罪。况且睢阳被攻下后，就会轮到临淮，就像皮毛相互依存，怎么能不救援！”贺兰进明欣赏南霁云的勇猛，不听他的话，强行挽留他，准备食物和音乐，邀请南霁云入座。南霁云慷慨激昂，一边哭一边说：“我南霁云来的时候，（“来”下有“时”字）睢阳的人已经一个多月没吃东西了！我即使想独自进食，也咽不下去。大夫坐拥强兵，看着睢阳陷落，竟然没有分担灾祸救援危难的意思，难道是忠臣义士的所作所为吗！”于是咬掉一根手指给贺兰进明看（胡三省注：韩愈《书张中丞传后》说：“于是拔出所佩的刀砍断一根手指，鲜血淋漓，给贺兰进明看。满座大惊，都很感动，为南霁云流泪。”按柳宗元《霁云碑》说：“自己咬掉手指说：‘吃这个就够了。’”如今依从《旧传》。），说：“我南霁云既然不能传达主将的意思，请留下一根手指作为信物回去报告。”在座的人常常为此流泪。

    南霁云察觉贺兰进明最终没有出兵的意思，于是离开。到宁陵，与守城使廉坦一同率领三千步兵骑兵（胡三省注：张巡从宁陵进入睢阳，大概让廉坦守卫宁陵城。城使是张巡所任命的。），闰月，戊申夜，突破包围，边战边走，到城下，大战一场，攻破叛军营地，除死伤外，仅一千人入城。城中将士知道没有救援，都痛哭流涕。叛军知道援兵断绝，围攻得更紧了。

    起初，房琯担任宰相时，憎恶贺兰进明（胡三省注：事见去年十月。），任命他为河南节度使，任命许叔冀为贺兰进明的都知兵马使，都兼御史大夫。许叔冀自恃部下精锐，且官职与贺兰进明相同，不接受他的节制。所以贺兰进明不敢分兵，不仅是嫉妒张巡、许远的功名，也害怕被许叔冀袭击（胡三省注：史书记载房琯因私人恩怨对待贺兰进明，任用许叔冀来牵制他，使他不敢出兵救援张巡、许远。但以贺兰进明的才能，即使出兵，也未必能取胜。）。

    42. 戊辰日，肃宗慰劳犒赏各位将领，派他们攻打长安，对郭子仪说：“事情能否成功，就在这一次行动了！”郭子仪回答说：“这次行动如果不能取胜，我一定以死谢罪。”（胡三省注：《汾阳家传》记载：“闰八月二十三日，肃宗授予代宗斧钺，让他诛杀首恶，下诏任命郭子仪为副元帅。二十三日，从凤翔出发。”《实录》记载：“九月丁亥，元帅领兵十五万辞行出发。”又说：“戊子，回纥叶护到达扶风。”大概郭子仪在闰月二十三日先行驻扎在扶风，九月十二日广平王才出发。）

    43. 辛未日，御史大夫崔光远在骆谷（今陕西周至西南）打败叛军。崔光远的行军司马王伯伦、判官李椿率领二千人攻打中渭桥，杀死叛军守桥士兵一千人，乘胜到达苑门（长安苑门）。叛军先前驻扎在武功的士兵听说后，逃回，在苑北相遇，交战，杀死王伯伦，擒获李椿押送到洛阳。但从此叛军不再驻扎在武功了。

    44. 叛军多次攻打上党（今山西长治），常常被节度使程千里打败。蔡希德又领兵围攻上党（胡三省注：为程千里被俘埋下伏笔。）。



 第219章 唐纪三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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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0章 唐纪三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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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1章 唐纪三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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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2章 唐纪三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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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3章 唐纪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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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4章 唐纪四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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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5章 唐纪四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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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5章 唐纪四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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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6章 唐纪四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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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7章 唐纪四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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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8章 唐纪四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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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9章 唐纪四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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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0章 唐纪四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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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1章 唐纪四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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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2章 唐纪五十

    起玄黓涒滩（壬申，公元792年），尽阏逢阉茂（甲戌，公元794年）五月，共两年有余。 德宗神武圣文皇帝九

    贞元八年（壬申，公元792年）

    1春季，二月，壬寅（十七日），韦皋捉住了梦冲，列举他的罪行后将他斩杀。前往云南的道路从此畅通无阻。

    2三月，丁丑（二十三日），山南东道节度使曹成王李皋去世（胡三省注：李皋的谥号是“成”）。

    3宣武节度使刘玄佐有威严谋略，每当李纳的使者到来，刘玄佐都与他们深交，所以经常能够得知李纳的秘密，提前做好防备，李纳因此畏惧他。刘玄佐的母亲虽然地位尊贵，却每天织绢一匹，她对刘玄佐说：“你本来出身贫寒，天子使你富贵到这般地步，你一定要以死报答天子。”所以刘玄佐自始至终没有失去臣子的节操（胡三省注：史书中说刘玄佐忠诚顺从，是他母亲教导的结果。这话大概出自《刘氏母墓志铭》。唐朝人墓志铭，难免有溢美之词。但这样的话，对社会教化有益）。庚午（十六日），刘玄佐去世。

    4山南东道节度判官李实掌管留后事务，他性情刻薄，削减将士的衣物粮食。鼓角将杨清潭率领部众叛乱，夜里在城中焚烧抢掠，唯独不侵犯曹王李皋的家（胡三省注：曹王李皋的家人，大概已经外出住在别处，不在节度使官署）。李实翻墙逃脱才免于一死。第二天早晨，都将徐诚用绳索吊着重物缒城而入，发布命令禁止叛乱，局势才安定下来，徐诚收捕了杨清潭等六人并将他们斩杀。李实回到京城，被任命为司农少卿。李实是李元庆的玄孙（胡三省注：道王李元庆，是唐高祖的儿子）。丙子（二十二日），德宗任命荆南节度使樊泽为山南东道节度使。

    5当初，窦参担任度支转运使，班宏担任副使。窦参曾答应班宏，等过一年就把使职交给班宏，过了一年多，窦参却没有交出使职的意思，班宏十分恼怒。司农少卿张滂是班宏推荐的，窦参想让张滂分管江淮盐铁事务，班宏不同意；张滂得知后，也怨恨班宏。到窦参被德宗疏远时，他才把度支使的职务让给班宏，又不想让财政大权独自归于班宏，于是向德宗推荐张滂，任命张滂为户部侍郎、盐铁转运使，隶属于班宏，以此取悦班宏。

    窦参阴险狡诈且刚愎自用，依仗权势，贪图财利，每当任免官员，常常与他的族子给事中窦申商议。窦申招揽权势，收受贿赂，当时的人把他称为“喜鹊”（胡三省注：窦参每次任免朝廷官员，先和窦申商议，窦申于是先把消息告诉当事人，来招揽权势、收受贿赂。当时称他为喜鹊，是因为人家有喜事，喜鹊必定先在门庭前鸣叫报喜）。德宗听说了很多关于他的事，对窦参说：“窦申一定会连累你，你应该把他调出朝廷以平息众人的议论。”窦参多次担保窦申没有别的过错，窦申也不思悔改。左金吾大将军虢王李则之，是李巨的儿子（胡三省注：虢王李巨，在肃宗上元二年（公元761年）被段子璋杀死），与窦申交好。左谏议大夫、知制诰吴通玄与陆贽不和，窦申担心陆贽被提拔任用，暗中与吴通玄、李则之编造诽谤陆贽的书信来陷害他，德宗对这些情况都看在眼里。夏季，四月，丁亥（初三），将李则之贬为昭州司马（胡三省注：昭州，是汉朝荔浦县的地方，隶属于苍梧郡，晋朝设置平乐县，隶属于始安郡，武德四年（公元621年）设置乐州，贞观八年（公元634年）改称为昭州。宋白说：郡北有昭山冈潭，因山冈而得名。《旧唐书·地理志》记载：昭州到京城有四千四百三十六里），将吴通玄贬为泉州司马（胡三省注：隋朝设置泉州，治所在闽县，南安、莆田县隶属于它。武后圣历二年（公元699年）分泉州的南安、莆田、龙溪设置武荣州，景云二年（公元711年）改武荣为泉州，而闽地的泉州改称为闽州，开元十三年（公元725年）又改闽州为福州。《旧唐书·地理志》记载：泉州在京城东南六千二百一十六里），将窦申贬为道州司马；不久，赐吴通玄死。

    6刘玄佐去世后，将佐们隐瞒消息，声称他生病，请求派人代替他，德宗也为他们隐瞒，派遣使者到军中询问“任命陕虢观察使吴凑为继任者可以吗？”监军孟介、行军司马卢瑗都认为合适，这才任命吴凑。吴凑行进到汜水（胡三省注：汜水县，原本隶属于郑州，当时隶属于孟州），刘玄佐的灵柩即将出发，军中将士请求准备仪仗，卢瑗不允许，又下令留下器物用具等待新任节度使，将士们十分愤怒。刘玄佐的女婿以及亲兵都穿上铠甲，簇拥着刘玄佐的儿子刘士宁脱下丧服，登上主帅的座位，自任留后。他们捉住守城将领曹金岸（胡三省注：城将，是让他领兵巡视城墙，早晚警戒巡逻）、浚仪县令李迈，说：“你们都是请求朝廷派吴凑来的人！”于是将他们碎尸处死。卢瑗逃脱。刘士宁用财物赏赐将士，劫持孟介，让他向朝廷请求任命。德宗询问宰相，窦参说：“让汴州人指望着李纳来要挟朝廷任命，如果不答应，他们将会与李纳联合。”庚寅（初六），德宗任命刘士宁为宣武节度使。（考异：《实录》记载：“刘士宁地位未定时，派遣使者与王武俊、刘济、田绪相通；因为刘士宁没有接受朝廷诏令拥有藩国，使者都被扣留。”《旧唐书·刘士宁传》说：“因为刘士宁没有接受朝廷诏令拥有藩国，使者都被扣留。”《新唐书·刘士宁传》说：“各镇认为他不正直，都扣留了他的使者。”既然这样，那么《旧唐书·刘士宁传》的记载是对的。）刘士宁怀疑宋州刺史翟良佐不依附自己，借口巡视安抚，来到宋州，用都知兵马使刘逸准代替他（考异：《韩愈集》写作“逸淮”。现在依从《旧唐书》的记载）。刘逸准是刘正臣的儿子（胡三省注：刘正臣，在肃宗至德初年（公元756年）担任平卢节度使）。

    7乙未（十一日），将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窦参贬为郴州别驾（胡三省注：《旧唐书·地理志》记载：郴州到京城有三千三百里）。（考异：柳珵《上清传》说：“贞元壬申年（公元792年）春季三月，宰相窦公住在光福里府第，月夜在庭院中散步。有个他平时宠爱的青衣名叫上清的，就说：‘如今有事情要禀报，必须到堂前，才敢说。’窦公急忙走上堂。上清说：‘庭院的树上有人，恐怕惊吓了您，请到隐蔽的地方躲避一下。’窦公说：‘陆贽早就想夺取我的权位，如今有人在庭院的树上，我的灾祸就要到了。而且这件事上奏与否，都会遭受灾祸，必定会在流放的路上死去。你在奴仆中是不可多得的，我家破人亡后，你一定会成为宫中的婢女。圣明的君主如果询问，好好为我辩解。’上清哭着说：‘如果真的这样，我会不惜生死。’窦公走下台阶大声呼喊：‘树上的君子，应该是陆贽派来的，如能保全我的性命，我一定会重重报答。’树上的人应声下来，是个穿着粗麻布丧服的人。他说：‘家里有大丧事，十分贫穷，无法办理葬礼，得知相公真心帮助别人，所以在夜里前来，希望相公不要见怪。’窦公说：‘我所有的财物，只有堂封的一千匹绢而已。正打算修建家庙，如今暂且拿出来赠送可以吗！’穿丧服的人拜谢。窦公按照礼节回拜。那人又说：‘就此向相公告辞，请您的手下把赏赐的绢扔到墙外。我先在街中等候。’窦公按照他的请求，命令仆人侦探他的踪迹消失后，天亮才敢回房睡觉。第二天，左金吾先上奏了这件事，窦公得以依次上奏。德宗严厉地说：‘你与节度使勾结，蓄养侠客刺客，位居宰相，还想追求什么！’窦公叩头说：‘我从一个小小的刀笔吏起家，官至显贵，都是陛下提拔的，实在不是依靠别人。如今不幸到这种地步，或许是仇家所为！陛下忽然大发雷霆之怒，我罪该万死。’中使下殿宣布说：‘你暂且回府，等待处理。’过了一个月，被贬为郴州别驾。恰逢宣武节度使刘士宁与郴州交往，观察使分条上奏给朝廷。德宗说：‘与节度使勾结，确实有证据。’将窦公流放到驩州，没收家产，一件首饰都没留下。他最终没能到达流放之地，诏令他自尽。上清果然隶属于掖庭。几年后，因为善于应对，会煎茶，多次能在皇帝身边侍奉。德宗说：‘宫廷中的人不少，你能办事，是从哪里来到这里的？’上清回答说：‘我本是前宰相窦参家的女奴，窦某的妻子早逝，所以我能侍奉他。到窦某家破人亡，有幸能进入宫中。侍奉陛下，如同在天上。’德宗说：‘窦某的罪过不止是蓄养侠客刺客，也很有贪污行为。前些时候缴纳官府的银器非常多。’上清流着泪说：‘窦某从御史中丞历任度支、户部、盐铁三使，到宰相，前后六年，每月收入几十万，前后不定期的赏赐也不计其数。前些时候郴州所送缴纳官府的银器，都是陛下的恩赐。在登记的时候，我在郴州，亲眼看到州县迎合陆贽的意思，刮去所进献银器上刻的藩镇官衔姓名，诬陷为赃物。恳请陛下查验。’于是下令取来窦某没收入官的银器，查看刮字的地方，都像上清说的那样。当时是贞元十二年（公元796年）。德宗又问蓄养侠客刺客的事，上清说：‘本来就没有，都是陆贽陷害，让人做的。’德宗对陆贽发怒说：‘这个獠奴，我提拔他从绿衫到紫衫，还常常叫他陆九。我任用窦参正称心意的时候，却让我白白杀了他。等到权力到了他手里，他比泥团还软弱。’于是下诏为窦参昭雪。当时裴延龄探知陆贽失宠，得以肆意进谗言，陆贽最终被贬而不能返回。后来上清特被赦免，以丹书度为女道士，最终嫁给金忠义为妻。世人因为陆贽的门生名位多显达，不敢传扬，所以这件事绝无人知。”果真像这样说的，那么窦参被人胁迫，德宗怎么会反而说“蓄养侠客刺客”呢！况且陆贽是贤相，怎么会做这种事！即便想陷害窦参，办法本来很多，怎么会做这种儿戏之事！完全不近人情。现在不采用这种说法。）将窦申贬为锦州司户。任命尚书左丞赵憬、兵部侍郎陆贽一同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赵憬是赵仁本的曾孙（胡三省注：赵仁本，事见二百一卷高宗咸亨元年（公元670年））。

    8张滂向班宏索要盐铁旧账簿，班宏不给。张滂与班宏一起挑选巡院官，没有合适的人，缺官很多。张滂对德宗说：“像这样，职务必定会荒废，我的罪过无法逃脱。”丙午（二十二日），德宗命令班宏、张滂分别掌管全国的财赋，如同大历年间的旧例（胡三省注：大历元年（公元766年），命令第五琦、刘晏分别管理全国财赋，事见二百二十四卷）。

    9壬子（二十八日），吐蕃侵犯灵州，攻陷水口支渠，破坏屯田。德宗下诏命令河东、振武出兵救援，派遣神策六军两千人戍守定远、怀远城（胡三省注：怀远县隶属于灵州，后周设置，隋五原郡在该县境内。宋白说：定远县在灵州东北二百里）。吐蕃于是撤退。

    10陆贽请求让御史台、尚书省的长官各自举荐属官，在诏书中写明他们的名字，日后考察他们的政绩优劣，同时以此升降举荐者的官职，德宗下诏施行陆贽的建议。

    没过多久，有人对德宗说：“各部门所举荐的人都有私情，有的接受贿赂，没有得到真正有才能的人。”德宗暗中告诉陆贽：“从今以后任免官员，你应该自己挑选，不要交给各部门。”陆贽上奏，大致内容是：“本朝五品以上的官员，由皇帝下制书任命，这都是宰相商议后奏请批准的。六品以下的官员则由皇帝下旨任命，这是吏部铨选人才授予官职，皇帝的诏旨只是表示知道了而不能否定（胡三省注：六品以下官员的任命文书，都写“闻”字）。开元年间，起居郎、舍人、拾遗、补阙及御史等官员，还都由吏部奏请任命（胡三省注：说起居郎、舍人、拾遗、补阙及御史，都由吏部奏请任命）。后来奸佞之臣专擅朝政，舍弃众人的议论而看重自己的权力，废除公开的举荐而施行私人的恩惠，这使得朝廷百官，如果不是出于当时宰相的意愿，就无法得到任用。”又说：“诏令施行以来，才举荐了十几个人，论他们的资历声望，无愧于朝官的行列，考察他们的品行才能，也没有听说有失职败事的。但议论的人却马上纷纷议论，上烦圣听。治道难以施行，由此也可以知道了！请让说这些话的人指明具体情况，某人接受贿赂，某次举荐有私情，交给有关部门，核查虚实；举荐失当的人一定要给予惩罚，诬陷好人的人也要治他的罪（胡三省注：指反坐治罪）。何必宽恕那些奸邪贪赃之人，不加以辩明追问，偏爱那些公开的议论，不指出告发者的名字，使无辜的人被怀疑，有罪的人得以放纵，是非曲直混为一谈，人们还有什么可依赖的呢！另外，宰相不过几个人，怎么能普遍熟悉众多的人才！如果让宰相任命所有官员，按理必须辗转询问打听，这样就把公开的举荐变成了私人的推荐，把公开的选拔变成了暗中的投合，公与私、明与暗相互对照，其中的道理自然显现（胡三省注：这是写文章的方法。但“明扬”二字出自《虞书》，“暗投”二字出自《汉书》，写文章又不能没有出处。近代教人写文章的人都这样，文章难道只到这种地步吗）。私情必定很多，造成的弊端会更加严重。所以从前任命官员，很少有不遭到诽谤的。虽然这是因为掌权的人不一样，有的自己徇私情，但也因为私下询问亲近的人，反而被他们出卖。其中的弊端并不遥远，圣明的陛下是清楚知道的。”又说：“如今的宰相就是从前的御史台、尚书省长官，如今的御史台、尚书省长官就是将来的宰相，只是职务名称暂时不同，本来在举荐任用方面没有根本的差别。难道有担任长官时不能举荐一两个属吏，位居宰相时却能挑选千百个官员的道理吗？众人的议论纷纷，这种疑惑太严重了。大概地位高的人掌握关键，地位低的人负责具体事务，所以君主选择辅佐大臣，辅佐大臣选择众官之长，众官之长选择僚属，要想得到合适的人才，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了。寻求人才贵在广泛，考核政绩贵在精细。从前武则天想要收买人心，不按常规提拔任用人才（胡三省注：则天，指武则天），不仅人们可以推荐士人，也可以自己举荐自己的才能。但当时考核责罚十分严格，官员的升降都很迅速，所以当代人称赞她有知人之明，历代也依赖她所任用的众多人才。”又说：“武则天举荐任用人才的方法虽然不够规范却能得到人才，陛下谨慎选拔的规矩（胡三省注：《尚书》说：谨慎选择你的僚属）过于精细却失去了人才。”德宗最终还是收回了之前的诏令，不再施行。

    11癸酉（十九日），平卢节度使李纳去世。军中推举他的儿子李师古掌管留后事务。

    12六月，吐蕃一千多名骑兵侵犯泾州，抢掠屯田士兵一千多人后离去（胡三省注：田军，指屯田的士兵）。

    13岭南节度使上奏说：“近来海船运载的珍奇物品，大多到安南进行交易，我想派遣判官到安南负责收购，恳请派一名中使和我一起去。”德宗打算同意。陆贽进言，认为：“远方国家的商人，只追求利益，对他们宽容他们就会来，骚扰他们就会离开。广州向来是众多海船聚集的地方，如今忽然改到安南，若不是对商人侵夺刻薄过甚，就是招抚怀柔不得法。自己不反省（胡三省注：《论语》中，孔子说：“我没有见过能发现自己的过错而内心自我责备的人。”注说：讼，如同责备，说人有过错却不能自我责备），反而动摇皇上的心思（胡三省注：《礼记·月令》说：不要制作奇技淫巧来动摇皇上的心思。）。况且岭南、安南，都是陛下的领土，中使、外使，都是陛下的臣子，何必相信岭南而拒绝安南，看重中使而轻视外使。所奏之事希望停止不施行。”

    14秋季，七月，甲寅朔（初一），户部尚书、判度支班宏去世。陆贽请求任命前湖南观察使李巽暂代判度支，德宗同意了。不久，德宗又想任用司农少卿裴延龄，陆贽进言，认为：“如今的度支，掌管调节各种货物，苛刻吝啬就会产生祸患，宽容就会容纳奸邪。裴延龄是荒诞虚妄的小人，任用他会使众人惊骇。尸位素餐的罪责，固然应该由我来承担；但知人善任的明智，恐怕也会有损于圣明的察鉴。”德宗不听。己未（初六），任命裴延龄判度支事（胡三省注：为裴延龄谗害陆贽埋下伏笔）。

    河南、河北、江淮、荆、襄、陈、许等四十多个州发生大水灾，淹死两万多人，陆贽请求派遣使者赈济安抚。德宗说：“听说损失很少，如果马上商议优待抚恤，恐怕会产生欺诈行为。”陆贽上奏，大致内容是：“世俗的弊病，大多是顺从谄媚，揣摩皇上喜欢听的就夸大其词，估计皇上厌恶听的就缩小其事，措施失当，常常因此产生问题（胡三省注：制备，指根据事情制定制度并预先准备。）。”又说：“所花费的是财物，所收获的是人心，如果不失去人心，还担心财物缺乏吗！”德宗答应派遣使者，却说：“淮西的贡赋已经缺失，不必派遣使者去那里。”陆贽又上奏，认为：“陛下停止用兵，包容容忍他们的首领，对这些下层百姓，更应该怜悯抚恤。从前秦、晋是仇敌，秦穆公还救济晋国的饥荒（胡三省注：《左传》记载：晋国发生饥荒，秦国运送粮食给晋国。秦国发生饥荒，晋国却不卖给秦国粮食；秦穆公讨伐晋国，俘获晋惠公。而晋国又发生饥荒，秦穆公又送给晋国粮食，说：“我怨恨他们的君主却怜悯他们的百姓。”），何况帝王安抚天下，只依靠德和义，宁可让人辜负我，也不能我辜负别人。”（胡三省注：反用曹操的话，就有帝王的气度。）八月，派遣中书舍人京兆人奚陟等人安抚各道水灾地区。

    15任命前青州刺史李师古为平卢节度使。

    16韦皋攻打维州（胡三省注：代宗广德元年（公元763年），维州被吐蕃占领），俘获吐蕃大将论赞热。

    17陆贽进言，认为边防储备不足，是由于处置不当，聚敛失宜，大致内容是：“所谓处置不当，是指戍边士兵不隶属于守城长官，守城长官不隶属于元帅。甚至有一座城的将领，一支部队的士兵，各自由中使监督，都承受着另外的诏令委任。分散驻守在方圆千里的地方，相互之间不服从；沿边布列十万大军，却没有统筹谋划的主帅。每当有敌军来犯，才从中枢朝廷决定，等到征调军队前往救援时，敌军已经获胜退走了。吐蕃与中原相比，兵力多少不等，战术优劣不同，然而他们进攻有余，我们防守不足。这是因为他们的号令由将领发布，而我们的指挥受制于朝廷，他们的兵力集中而我们的兵力分散。所谓聚敛失宜，是指陛下不久前设立就军、和籴的办法来节省运输，规定用加倍的价钱来鼓励农民，这个办法刚实行时，人们都很高兴（胡三省注：这是李泌实行的办法，事见二百三十二卷贞元二年（公元786年））。但有关部门却竞相敷衍了事，一味吝啬，年成好时不及时收购储存，粮食短缺时却强迫收购。于是让豪门、贪官反而掌握了利权，低价向百姓收购来等待公私用粮短缺的时候。又有权势之人、皇亲国戚、游食之人，把低价收购的粮食放在军城，却在京城以高价出售，又多支付细葛、麻布来充当价钱。边远寒冷地区不能穿这些东西，也卖不出去，皇上既然对下面失去信用，下面也就用虚假来应付，度支的物价越来越高，军城的谷价也越来越贵。度支以能把滞销货物卖出去为功劳，军城以能把收购的粮食加价出售为盈余。虽然设立了巡院，反而成了贪污的工具（胡三省注：元和四年（公元809年）十二月十二日，敕令：“远方的州使，任意违反法令，御史台无法全部知晓。转运使、度支都有巡院，委托他们访察当道使司及州县，有两税以外的专卖征收及违反格敕文法等情况上报御史台。”大概刘晏开始设置巡院，从江淮到河、渭，后来又推广到沿边各道。）。甚至有虚报账簿，假指粮仓，计算数量则有亿万多，核实实际则不足百十来。”

    又说：“旧制度因为关中费用多，每年从东方运输租米，甚至有‘斗钱运斗米’的说法。那些只知旧例而不明时宜的人，就说：‘国家的大事，不计较费用损耗，虽然知道劳累困顿，也不能废除。’那些只图眼前利益而不防备长远祸患的人，就说：‘每到秋收时节，只让京城周围地区和籴，既容易成事，又足以鼓励农民。’我认为这两种说法，各有长短，要制定国家的用度，必须权衡轻重。粮食不足而财物有余，就放松积累财物而致力于充实粮仓（胡三省注：毛晃说：有房屋的仓叫廪）；粮食有余而财物不足，就延缓积累粮食而节省使用货币。近年来关中地区连年丰收，公家储备积压，足够供给好几年；今年夏天江淮地区发生水灾，米价加倍上涨，很多人流离失所、外出做雇工。关中地区因为谷价低伤害农民，应该提高价格收购却没有钱；江淮地区因为谷价高而百姓困苦，应该降低价格出售却没有米。反而运输江淮地区缺少的粮食，增加关中地区多余的粮食，这就是所谓的只知旧例而不明时宜。如今江淮地区一斗米值一百五十钱，运到东渭桥，运费又大约二百钱，米既粗糙又陈腐（胡三省注：米仅脱去谷壳的是糙米），在京城尤其被轻视。根据市司每月的估价（胡三省注：如今的市令司，也每月统计物价高低的数目上报皇上），米出售价三十七钱。耗费九成而留存一成（胡三省注：以江淮的米，加上漕运的运费，大概一斗为三百五十钱，而京城米价一斗只有三十七钱，这是耗费九成而留存一成），使那里的人挨饿而伤害这里的农民，做事像这样，可以说是大错特错！从前每年从江、湖、淮、浙运输一百一十万斛米，到河阴留下四十万斛，储存在河阴仓，到陕州又留下三十万斛，储存在太原仓，剩下的四十万斛运到东渭桥。如今河阴、太原仓现存的米还有三百二十多万斛，京兆各县一斗米不过值七十钱，请下令明年江淮只运输三十万斛到河阴，从河阴、陕州依次运到东渭桥，在江淮停止运输的八十万斛米，委托转运使每斗以八十钱的价格在水灾州县出售，来救济贫困的人，预计可得钱六十四万缗，减少运费六十九万缗。请下令户部先拿出二十万缗交给京兆，让京兆收购米来补充渭桥仓的缺数（胡三省注：渭桥仓，就是东渭桥仓），每斗用一百钱来让农民获利（胡三省注：提高价格收购就对农民有利）。用一百零二万六千缗交给边镇，让边镇收购十万人一年的粮食，剩下的十万四千缗用来充作明年和籴的资金。从江淮米钱、运费中一并委托转运使折算购买绫、绢、絁、绵运到京城，偿还先前借户部的钱。”

    九月，德宗下诏让西北边境高价收购粮食来充实粮仓（考异：《实录》说：“共积米三十三万斛。”按陆贽《论守备状》说：“轻易得到边粮储备，数量超过一百万，各镇收购，如今已将近结束。”又说：“再经过一年，可以积累十万人三年的粮食。”大概《实录》所说的是今年的数量，陆贽的奏状总计到明年春天）。边防储备逐渐充足。

    18冬季，十一月，壬子朔（初一），发生日食。

    19吐蕃、云南之间的互相猜疑日益加深，每当云南的军队到边境上，吐蕃总是也出兵，声称相互接应，实际上是在防备云南。辛酉（初十），韦皋再次给云南王写信，想与他一起袭击吐蕃，把吐蕃赶到云岭之外（胡三省注：云南的地方，原本是汉朝云南县，汉朝隶属于益州郡，后汉时分属永昌郡。《南中志》说：云南县西高山相连，群山之中，又有一座山特别高大，形状像扶风太一，高耸入云，与云气相连，看不到山顶，终年寒冷，即使五月酷暑也不热，这就是所说的云岭），全部平定吐蕃的城堡，只和云南在边境上共同修筑一座大城，设置戍守相互保卫，永远像一家人一样。

    20左庶子姜公辅长时间没有升官，到陆贽那里请求升迁，陆贽私下对他说：“听说窦相多次奏请任命你，皇上都不同意，还有对你不满的话。”姜公辅害怕，请求出家为道士。德宗问他原因，姜公辅不敢泄露陆贽的话，就用听到窦参说的话来回答。德宗恼怒窦参把怨恨归于君主；己巳（十八日），将姜公辅贬为吉州别驾，又派遣中使去责备窦参（胡三省注：姜公辅处在猜忌的朝廷不能安于天命道义，而因此加重窦参的罪过，也是陆贽的一句话造成的。考异：《实录》记载：“起初，姜公辅被罢免宰相后担任左庶子，因为守丧免职，又任右庶子。多次私下拜见窦参，窦参多次奏请任命姜公辅担任其他官职；皇上不同意，而且有对姜公辅不满的话。姜公辅害怕，于是请求免官为道士。过了很久，没有回复。于是在延英殿上奏，皇上问他原因，姜公辅以窦参的话来回答。皇上明白了，姜公辅却坚持不已，皇上大怒，贬谪了他，并且下诏书责备窦参把过错推给皇上。”《姜公辅传》说：“陆贽执掌政事，姜公辅以曾在翰林院任职，多次告诉陆贽求官。陆贽私下对姜公辅说：‘我曾经见郴州窦相，说为你奏请任命多次了，皇上旨意不允许，有对你不满的话。’姜公辅害怕，上疏请求罢官为道士。过了很久，没有回复。后来又在朝廷上奏，德宗问他原因，姜公辅不敢泄露陆贽的话，就用窦参的话来回答。德宗发怒，将姜公辅贬为泉州别驾，又派遣中使带着诏书责备窦参。”《陆贽传》说：“姜公辅上奏：‘窦参常对我说，陛下对我的怒气还没消。’德宗发怒，再次贬谪窦参，最终杀了他。当时议论说姜公辅奏报窦参的话是从陆贽那里得来的，说窦参的死，陆贽有功劳。”按陆贽《请令长官举属吏状》说：“也因为私下询问亲近的人，反而被他们出卖，其中的弊端并不遥远，圣明的陛下是清楚知道的。”这是为窦参辩解的话。到窦参死后，陆贽极力解救。由此来看，陆贽怎么会有杀窦参的意思呢！况且陆贽对姜公辅说这话时，怎么知道姜公辅会请求为道士，以及在皇上面前把泄露话的罪过归于窦参呢！这是姜公辅的意思，不是陆贽的意思。当时的人，见窦参、陆贽有矛盾，于是凭自己的意思猜测。史官中不喜欢陆贽的人，就把罪过归于陆贽罢了。现在不采用这种说法。）。

    21庚午（十九日），山南西道节度使严震奏报在芳州及黑水堡打败吐蕃（胡三省注：芳州，在高宗上元二年（公元675年）已被吐蕃攻陷。郦道元说：黑水发源于羌中，向西南流经黑水城西。其地大概在阴平西北，临洮西南，是古代沓中的地方。）。

    22当初，李纳因为棣州蛤有盐利，筑城占据了那里；又戍守德州以南的三汊城，来打通与田绪联系的道路。（胡三省注：李纳拥兵自重时，李长卿献出棣州投靠朱滔，而蛤被李纳占据，于是筑城戍守。后来王武俊打败朱滔，得到德、棣二州，蛤仍然被李纳戍守。李纳又在德州南跨河筑城防守，称为三汊，来与魏博交往，连通田绪。）到李师古继承职位，王武俊因为他年轻，轻视他，当月，率领军队屯驻在德、棣二州，准备夺取蛤及三汊城；李师古派遣赵镐率领军队抵抗。德宗派遣中使劝止，王武俊才返回。

    23当初，刘怦去世，刘济在莫州，他的同母弟弟刘澭在父亲身边，刘澭以父亲的名义召见刘济并把军府事务交给了他。刘济任命刘澭为瀛州刺史（胡三省注：瀛州，河间郡，是幽州管辖的大州，其地在幽州南边），答应日后由他代替自己。不久，刘济任用他的儿子为副大使（胡三省注：河朔三镇及淄青都以自己的儿子为副大使，作为储备的主帅），刘澭怨恨他，擅自向朝廷上表，派遣一千士兵防备吐蕃秋季入侵。刘济发怒，出兵攻打刘澭，打败了他（胡三省注：为刘澭归顺朝廷埋下伏笔）。

    24左神策大将军柏良器（胡三省注：唐左、右神策大将军，正二品。史炤说：柏皇氏，是古代帝王，后代以柏为氏。颛顼帝的老师亮父，帝喾的老师柏超的后代），招募有才能和勇气的人来替换那些商贩之徒，监军窦文场憎恶他。恰逢柏良器妻子的族人喝醉了酒，在宫中值宿的房舍过夜（胡三省注：宫舍，指宫中供值班人员住宿的房舍。史书中说宦官憎恶柏良器能胜任其职，趁着他妻党违反宫廷禁令而罗织他的罪名）。十二月，丙戌（初五），柏良器获罪被贬为右领军。从此宦官开始专掌军政（胡三省注：为宦官挟制兵权来胁迫天子埋下伏笔。右领军，是十六卫之一。当时南衙各卫，只是虚有职位而已。北军掌管禁军，权力重要，所以柏良器是被贬职）。

    九年（癸酉，公元793年）

    1春季，正月，癸卯（二十四日），开始征收茶税（胡三省注：《尔雅·释木》说：檟，就是苦茶。郭璞注说：树的大小像栀子，冬天长叶可以煮作羹汤饮用。如今称早采的为，晚采的为茗，又名荈，蜀人称为苦茶。如今统称为茶。茶、声相近，所以这样称呼。春天里刚长出的嫩叶，蒸焙去除苦味，碾成粉末，才可以饮用，与古代所吃的大不相同。《本草衍义》说：晋朝温峤上表，进贡茶千斤，茗三百斤。郭璞说：早采的为茶，晚采的为茗。茗有时称为荈，是老的茶叶。古人称茶芽为雀舌、麦颗，说的是非常鲜嫩。又有新的茶芽，一长出就有一寸多长，稍微粗如针。只有芽长的是上品，这是因为其根干从土壤中吸收的养分都很充足。像雀舌、麦颗，又是下品，是前人没有完全认识到的。史书中说茶税从这时开始征收，于是开辟了生财之道）。凡是州县出产茶叶以及茶山外的交通要道，都估算茶叶的价值，征收十分之一的税，这是听从了盐铁使张滂的请求。张滂上奏说：“去年因水灾减少税收，费用不足，请征收茶税来补足。从明年起，征收的茶税钱，让各地另外储存，等遇到水旱灾害，用来代替百姓的田税。”从此每年收取茶税钱四十万缗，却从未用来救济水旱灾害（胡三省注：专卖茶叶的说法，始于赵赞，到张滂时得以实行）。

    张滂又上奏说：“奸邪之人熔化铜钱制造铜器来谋取利润，请完全禁止制造铜器。铜山允许人们开采，不得私自买卖。”

    2二月，甲寅（初五），任命义武留后张昇云为节度使。

    3当初，盐州陷落以后（盐州陷落事见二百三十二卷贞元二年（公元786年）），塞外不再有屏障；吐蕃常常阻断灵武的交通，侵扰鄜坊。（胡三省注：既阻断灵武往来的道路，又侵扰鄜坊的百姓。）辛酉（十二日），德宗下诏发兵三万五千人修筑盐州城（考异：《邠志》记载：“贞元八年（公元792年），下诏召张公商议修筑盐、夏二城。张公上奏说：‘军队进军攻取，迫切需要骁勇的将领。神策散将魏茪，是朔方子弟，武艺超群；得到魏茪，足以成事。’皇上派遣魏茪前往。张公任命魏茪为邠宁马军兵马使。三月，军队及各军奔赴五原，在距离城池一百里的地方驻扎。魏茪独自率领他的骑兵径直来到城下，攻入城中，赶走吐蕃人，召集各军修筑城池；又率领他的军队向西在边境上抢掠，往返巡逻，为军队充当耳目。吐蕃部众抵达边境却不敢进入，官军修筑二郡城池后返回。”白居易《乐府·城盐州》注也说“贞元壬申年（公元792年），特下诏修筑盐州城。”而《实录》记载在贞元九年（公元793年）二月。大概去年下诏让修筑盐州城，今年因为任命杜彦光等人而提及此事。）又下诏命令泾原、山南、剑南各自发兵深入吐蕃境内来分散他们的兵力，盐州城二十天就修筑完成；命令盐州节度使杜彦光戍守，朔方都虞候杨朝晟戍守木波堡（胡三省注：木波堡，在庆州方渠县境内。《九域志》记载：方渠，宋朝改为通远县，设置环州，有木波镇）。从此灵、夏、河西地区得以安定。

    4德宗让人告诉陆贽，“重要的事情，不要对赵憬谈论，应当密封亲笔奏疏上报；”又说“苗粲因为他的父亲苗晋卿往年代理朝政（胡三省注：宝应年间，接连有国家的丧事，苗晋卿代理冢宰），曾有不守臣节的言论，他的儿子们都与古代帝王同名（胡三省注：苗晋卿十个儿子：苗发、苗丕、苗坚、苗垂，与帝王同名），如今不想公开贬斥驱逐，他的兄弟也各自授任外地官职，不要让他们靠近屯兵的地方；”又说“你过于清廉谨慎，各道赠送的礼物，一概拒绝，恐怕会影响事情的沟通，像马鞭、靴子之类的东西，接受也没什么妨碍。”陆贽上奏，大致内容是：“昨天我所上奏的事情，只有赵憬知道，陛下已经劳神费力，小心防备。这是在亲信大臣之中，还存在着形式上的拘束，表面上亲密而实际上疏远，很少能成事。恐怕会违背无私的美德，而且损害毫不吝啬的明智（胡三省注：《尚书》说：改正过错毫不吝啬）。”又说：“授人爵位一定要在朝廷上，处决犯人一定要在集市上，唯恐众人看不见，事情不公开（胡三省注：《礼记》说：在朝廷上授人爵位，与众人共同见证；在集市上处决犯人，与众人共同抛弃他。）。君主做这些事内心无愧，百姓听了没有疑虑，受赏的人安心接受而无惭愧之色，受刑的人坦然面对而无怨恨之言，这是圣明的君主用来宣扬典章制度，与天下人共同遵守的方法。凡是谗言诬告的事情，大多不是真实的话，有利于中伤他人，却害怕公开辩论。有的说时间已久，无法追究；有的说事体有妨碍，必须隐瞒忍耐；有的说恶行尚未暴露，应当借其他事情为名；有的说只要抛弃这个人，何必明确指责羞辱。言辞都似乎合情合理，意思实际上包含着欺诈诬陷，伤害好人，让奸人得逞，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如果苗晋卿父子确实有大罪，就应当公开依照法律论处；如果被诬陷冤枉，怎么能让他们暗中遭受流放迁徙。审理诉讼，辨别谗言，必须探求实情，考察行迹，实情显露，行迹明确，言辞屈服，道理穷尽，然后施加刑罚，这样才能使下面没有冤案，上面没有错误的听闻。”又说：“监管的官员接受贿赂，满一尺就有刑罚（胡三省注：《律》规定，各监管的官员，接受所监管的财物，一尺打四十下。各监管主管官员接受财物而枉法的，一尺打一百下。），至于地位低微的官吏，尚且应当严格禁止，何况位居风俗教化首位的人，反而可以通行！（胡三省注：风俗教化首位的人，指宰相是风俗教化的源头。）贿赂的门路一旦打开，就会逐渐发展得更加严重，马鞭、靴子之类的小东西不拒绝，必然会发展到接受金玉。看到想要的东西，内心怎么能自我克制！古话说，不见可欲，此心不乱。已经与别人私下交往，怎么能中途断绝他们的心意！（胡三省注：指已经接受了别人的私人馈赠，就难以拒绝他们的私下拜见。）所以涓涓细流不断，就会汇成江河湖海的灾难。”又说：“如果对有的馈赠接受，有的拒绝，那么被拒绝的人会怀疑被排斥而无法沟通；如果都推辞不接受，那么众人都会知道不接受是正常的道理，又有什么嫌疑阻碍呢！”

    5当初，窦参憎恶左司郎中李巽，把他调出京城担任常州刺史。到窦参被贬为郴州别驾时，李巽正担任湖南观察使。汴州节度使刘士宁赠给窦参五十匹绢，李巽上奏说窦参与藩镇勾结。德宗大怒，想杀窦参，陆贽认为窦参的罪过不至于处死，德宗才作罢，不久又派遣中使对陆贽说：“窦参勾结朝廷内外的人，他的意图难以揣测，国家大事重要，你赶快进呈文书处置他。”陆贽进言：“窦参是朝廷大臣，诛杀他不能没有罪名。从前刘晏的死，罪名不明确，至今众人议论都为他愤慨不平，叛臣也以此为借口（胡三省注：事见二百二十六卷建中元年、二年（公元780、781年））。窦参贪婪放纵的罪过，天下人都知道；至于暗中怀有叛逆的企图，事情的迹象却很模糊。如果不审讯，就匆忙处以死刑，会引起不小的震动。窦参与我没有交情，这是陛下知道的，我难道想营救他，只是可惜刑法不滥施。”三月，将窦参再次贬为驩州司马，他的男女亲属都被发配流放。

    德宗又命令处理窦参的亲信党羽，陆贽上奏：“罪名有首犯和从犯，法律有重刑和轻刑（胡三省注：首犯重罚，从犯轻罚）。窦参已经被宽恕，他的亲信党羽也应减轻处罚；况且窦参获罪之初，他的私党已经一起受罚，人心早已安定，请不再追究。”德宗听从了他的建议。德宗又想没收窦参的家产，陆贽说：“按照法律，反叛叛逆的人要全部没收家产，贪污受贿的人只征收所犯罪涉及的财物，都必须定罪判刑后，才能没收。如今罪名法律还不明确，陛下已经施加恩惠宽恕，如果登记没收他的家产，恐怕会因财物而损害道义。”当时宦官身边的人对窦参怨恨特别深，不断诽谤他。窦参还没到驩州，最终在途中被赐死。窦申被杖打而死，他的财物、奴婢全部被送到京城。

    6海州团练使张昇璘，是张昇云的弟弟，李纳的女婿，因为父亲去世一周年回到定州（胡三省注：海州，东海郡，是淄青管辖的地方。定州，是义武节度使的治所。儿子为父亲守丧，两周年后举行大祥祭礼）。张昇璘曾在公开场合辱骂王武俊，王武俊上奏了这件事。夏季，四月，丁丑（二十八日），德宗下诏削去张昇璘的官职，派遣中使杖打并囚禁他。定州富庶，王武俊一直想得到它，借这个机会派兵袭击夺取了义丰，抢掠了安喜、无极一万多人，把他们迁到德、棣二州（胡三省注：义丰，隶属于定州。安喜县，原本是定州的治所，大概州的治所迁移了。无极，是汉朝的古县，因无极山而得名，唐朝隶属于定州。按《无极山碑》说：“无极山与天地一同产生，从山顶到山脚，大约三里，以石头为山体，高二丈五尺左右。石头上面是青色，下面是黄白色，前面平整，可以铺两张大席。”在无极西南三十里。景福二年（公元893年），以无极县设置祁州。）。张昇云关闭城门自行防守，多次派遣使者道歉，王武俊才停止进攻。

    德宗命令李师古拆毁三汊城（李纳修筑三汊城，事见去年（公元792年）），李师古接受了诏令；但他常常招集亡命之徒，对那些得罪朝廷的人，都安抚任用他们。

    7五月，甲辰（二十五日），任命中书侍郎赵憬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义成节度使贾耽为右仆射，右丞卢迈保留本官，一同为同平章事。卢迈是卢翰的族子。赵憬怀疑陆贽依仗恩宠，想独揽大权，把自己排挤到门下省（胡三省注：政事堂在中书省，如今赵憬迁到门下省，所以怀疑陆贽排挤自己。右仆射隶属于门下省），常常称病不参与政事，因此与陆贽产生了嫌隙（胡三省注：为赵憬依附裴延龄埋下伏笔。考异：《旧唐书·赵憬传》说：“赵憬与陆贽一同执掌政事，陆贽依仗长期在宫中，特别蒙受恩宠，以国家政事为己任。刚满一年，调任赵憬为门下侍郎，赵憬因此深深怀恨，多次以眼病请求休假，不怎么处理政事，因此两人不和。”按赵憬迁到门下省仍然是宰相，又增加了贾耽、卢迈，陆贽怎么能专权！大概赵憬是这样怀疑他罢了）。

    8陆贽上奏论述边防的六大失误，认为：“处置失当，考核责罚缺失，财物被众多的士兵耗尽，兵力因将领过多而分散，怨恨因不均产生，战机因遥控指挥而丧失。（胡三省注：从处置失当以下，就是所说的六大失误。）

    关东的戍边士兵，不熟悉当地的风土人情，身体在边疆荒野受苦，心里害怕戎虏。国家供养他们如同娇生惯养的儿子，姑息他们如同对待客人。他们屈指计算回归的日期，张嘴等待喂养；有的希望朝廷的军队打败仗，趁混乱向东溃逃；有的放弃城镇，动摇远近的人心。这不仅没有益处，实际上还有损害。又有那些触犯刑律被贬谪流放的人，他们本就是品行不端之辈，再加上怀念故土的心情，希望发生动乱和灾祸，比戍边士兵更严重。这可以说是处置失当。这是第一个失误。

    近来权力转移到下面，朝廷失去了权柄，将领的号令在军队中很少能施行，国家的典章制度也不能在将领中施行，相互姑息纵容，苟且度日。想要奖赏一个有功的人，反而担心无功的人会不安；想要惩罚一个有罪的人，又担心同党会担忧。罪过因隐瞒忍耐而不公开，功劳因猜疑而不奖赏，姑息的做法，到了这种地步。所以让舍生忘死、尽忠尽节的人被同辈讥讽，率领部众冲锋在前的人被士兵怨恨，使军队失败、国家困窘的人不感到惭愧畏惧，救援迟缓、耽误期限的人却自以为有智谋。这使义士痛心，勇夫涣散。这可以说是考核责罚缺失。这是第二个失误。

    敌军每次入侵，将帅们互相推诿，没有人敢去抵挡，向朝廷虚报敌军的声势，就说兵力太少无法抵抗。朝廷不加审查，只致力于征调更多的军队，这对防御没有帮助，反而加重了供应的负担。乡里日益贫困，征敛日益繁重，用百姓倾家荡产的财物，加上有关部门专卖盐、征收酒税的收入，总共所收入的，每年都用在边防上。这可以说是财物被众多的士兵耗尽。这是第三个失误。

    吐蕃全国能作战的士兵，才相当于唐朝十几个大郡的兵力而已，他们进攻时唐朝就害怕他们人多而不敢抵抗，他们撤退时唐朝又忌惮他们强大而不敢侵犯，这是什么道理呢？实在是因为唐朝的指挥多头，吐蕃的统帅专一。统帅专一，就会人心不分，号令统一，进退可以一致，快慢可以如意，不会错过战机，气势自然雄壮。这就是以少胜多，以弱胜强的原因。开元、天宝年间，控制西北两蕃，只有朔方、河西、陇右三节度使。中兴以来，来不及对外征讨，抵抗两蕃的也只有朔方、泾原、陇右、河东四节度使而已（胡三省注：说西北两蕃，来区别于奚、契丹两蕃。像开元、天宝以来，西边是吐蕃，北边是突厥。中兴以来，所说的两蕃，西边是吐蕃，北边是回纥）。近来分割朔方的地域，建立军镇、拥有节钺的共有三个节度使（胡三省注：事见二百二十五卷大历十四年（公元779年）。），其余的军镇，将近四十个，都承受着特别的诏令委任，各自有宦官监督，他们地位相当，互不隶属。每当边境告急，才下令合计用兵，既没有军法约束，只以宾客之礼相待。军队，是凭借气势发挥作用的；气势聚集就强盛，分散就衰弱；力量合起来就有威力，分散就弱小。如今的边防，力量弱小，气势衰减，可以说是兵力因将领过多而分散。这是第四个失误。

    治理军队的关键，在于明确优劣的等级来制定衣食的等级制度，使有能力的人能达到，没能力的人安心，虽然有厚薄的差别却没有怨恨的裂痕。如今在边远的地方，长期镇守的士兵，都是身经百战、伤痕累累的人，一年到头非常辛苦，但所供给的衣粮，只够自己用，通常被妻子儿女分走，常常面带饥寒之色。而关东的戍边士兵，害怕应战，懒得劳作，所发放的衣粮，却比长期镇守的士兵优厚好几等。又有一些原本不是禁军，本来是边防军的，将领用花言巧语，请求让他们遥属神策军，不离开原来的地方，只改一下虚假的名称，他们得到的粮饷赏赐，就有三倍的好处。所做的事情没有不同而供给却有差别，如果人们没有忘记，谁能没有怨恨！这可以说是怨恨因不均产生。这是第五个失误。

    凡是想要选拔任用将帅，必须先考察他们的品行才能，合适的就派遣，不合适的就辞退，有疑虑的不任用，任用的就不怀疑，所以将领在军队中，君主的命令有的可以不接受（胡三省注：这是《孙子兵法》中的话）。近来边防军队的调动，决断大多出自皇帝的心意，选拔设置军中大臣，先要求容易控制，增多他们的部属来分散他们的力量，减轻他们的责任来削弱他们的意志，于是让违背军情的也得听从命令，不符合事理的也得听从命令。戎虏奔袭，快如暴风，驿马传送的文书上报朝廷，过一个月才能回复。镇守地方的人因为兵力少不敢抵抗敌军，分守各镇的人因为没有诏令不肯出兵，敌军已经肆意抢掠后退走，他们却上报战功告捷。战败损失就把一百说成一，俘获就把一百夸大成一千。将帅既庆幸有朝廷的总揽控制，不担心获罪，陛下又认为大权在自己手中，不追究实际情况。这可以说是战机因遥控指挥而丧失。这是第六个失误。

    我认为应当废除各道将士防备吐蕃秋季入侵的制度，让各道只供给衣粮，招募愿意留下的戍边士兵以及蕃、汉子弟来补充军队。再大力开垦屯田，官府负责收购粮食，敌军到来时人们各自为战，农忙时各家自行努力耕种，这与那些来去匆匆的士兵，怎么能同等看待呢！又应当选择文武兼备的能臣担任陇右、朔方、河东三元帅，分别统领沿边各节度使，对不重要的，根据方便就近合并。然后减少奸邪滥竽充数的人的费用来充实财物，制定衣粮等级制度来使众人和睦，弘扬委任的原则来发挥他们的作用，设立赏罚制度来考核他们的成绩。像这样，戎狄就会畏服归顺，边疆就会安宁了！”德宗虽然不能完全听从，但心里很重视他的建议。

    9韦皋派遣大将董勔等人率领军队从西山出发，打败了吐蕃的部众，攻克五十多个堡垒、营栅。

    10丙午（二十七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董晋被罢免为礼部尚书。

    11云南王异牟寻派遣三批使者，一批从戎州出发（胡三省注：宋白说：戎州，是汉朝僰道南安县的地方，梁朝设置戎州，说的是用来镇守戎夷。向西南经过曲、协州和南宁州、安宁、盐井路到南诏所居住的羊苴哶城二千三百里。《旧唐书·地理志》记载：戎州在京城西南三千一百四里），一批从黔州出发，一批从安南出发，各自带着生金、丹砂到韦皋那里（胡三省注：未经锻炼的金矿为生金。丹砂，出产在石头中，凿开石头获取）。生金用来表示坚定，丹砂用来表示诚心，把韦皋给他们的书信分成三份作为信物，都送到了成都。异牟寻上表请求放弃吐蕃归顺唐朝，又给韦皋送去帛书，自称唐云南王孙、吐蕃赞普义弟日东王（胡三省注：吐蕃以云南王为弟，事见二百一十六卷玄宗天宝十载（公元751年）。封日东王，事见二百二十六卷代宗大历十四年（公元779年））。韦皋派遣他的使者前往长安，同时上表祝贺。德宗赐给异牟寻诏书，命令韦皋派遣使者安抚他。

    12贾耽、陆贽、赵憬、卢迈担任宰相，百官禀报事情，他们互相谦让而不发言。秋季，七月，他们上奏请求依照至德年间的旧例，宰相轮流执笔处理政事（胡三省注：事见二百一十九卷肃宗至德元载（公元756年）十月。），十天更换一次；德宗下诏同意了。后来改为一天更换一次。

    13剑南、西山各羌人的女王汤立志（胡三省注：女王，也是羌人的别种，东边与吐蕃、党项、茂州相接，西边连接三波诃，北边到于阗，隶属于雅州。罗女蛮白狼夷，以女子为君主，居住在康延川，四周山势险峻，有弱水向南流。“汤立志”，《新唐书》写作“汤立悉”。《杜阳编》记载：女蛮国的人，梳着高耸的发髻，戴着金冠，满身璎珞，所以称为菩萨蛮。当时的艺人于是因此创作了《菩萨蛮曲》）、哥邻王董卧庭、白狗王罗陀怱、弱水王董辟和、南水王薛莫庭、悉董王汤悉赞、清远王苏唐磨、咄霸王董邈蓬以及逋租王，先前都隶属于吐蕃，到这时各自率领部众归顺唐朝。韦皋把他们安置在维、保、霸州（胡三省注：天宝元年（公元742年），招抚生羌，设置霸州），供给他们耕牛和种子。汤立志、罗陀怱、董辟和入朝，都被授予官职，赏赐丰厚后遣送回去。

    14癸卯（二十五日），户部侍郎裴延龄上奏说：“自从我兼任度支以来，查核各州拖欠的钱有八百多万缗，收取各州的抽贯钱三百万缗，呈样物三十多万缗，请另外设置欠负耗剩季库来掌管，染练物则另外设置月库来掌管（胡三省注：每月存入物品，所以称为月库）。”德宗下诏同意。拖欠的钱都是穷人无法偿还的，只是空有数目，抽贯钱供给使用后随即用尽，呈样物、染练物都是左藏库的正常物品。裴延龄把它们转移到别的库中，虚报数目来迷惑德宗。德宗相信了他，认为他能使国家富裕而宠爱他，实际上财物没有增加，只是白白耗费官吏的精力来登记账簿罢了。

    京城西边的低洼湿地生长着几亩芦苇，裴延龄却上奏说长安、咸阳有几百顷陂泽，可以用来牧养宫廷的马匹。德宗让有关部门查看，根本没有，也不怪罪他。

    左补阙权德舆上奏（胡三省注：权姓本是颛顼的后代，被楚武王灭亡，子孙以国为姓。），认为：“裴延龄把正常赋税支出后剩余的部分作为盈余来当作自己的功劳。官府先前购买的物品，在支付价钱后，用来充作另外的储存。边防军队从今年春天以来都没有供给粮食。陛下如果认为裴延龄孤高正直、不随流俗，而当时的人嫉恨正直的人散布流言，为什么不派遣可信的大臣复查，追究事情的本末，公开进行赏罚。如今众人议论纷纷，在朝廷和集市上都在谈论，难道京城的官员百姓都结党营私吗！陛下也应该稍微回心转意考察一下。”德宗不听。

    15八月，庚戌（初二），太尉、中书令、西平忠武王李晟去世。

    16冬季，十月，甲子（十七日），韦皋派遣他的节度巡官崔佐时带着诏书前往云南，同时自己写了帛书回复异牟寻（胡三省注：节度巡官，在判官、推官之下，衙推之上）。

    17十一月，乙酉（初八），德宗祭祀圜丘，大赦天下。

    18刘士宁担任宣武节度使后（贞元八年（公元792年）三月，任命刘士宁为宣武节度使），各将领大多不服。刘士宁荒淫残暴，出去打猎常常几天不回来，军中将士都以此为苦。都知兵马使李万荣得到众人的拥护，刘士宁怀疑他，剥夺了他的兵权，让他代理汴州事务。十二月，乙卯（初八），刘士宁率领二万人到城外荒野打猎；李万荣早晨进入节度使府，召集留下的一千多名亲兵，欺骗他们说：“朝廷下敕征召大夫入朝，让我掌管留后事务，赐给你们每人三十缗钱。”众人都下拜。又告知外营的士兵，都听从命令。于是分兵关闭城门，派人骑马告诉刘士宁说：“朝廷下敕征召大夫，应该赶快上路，稍有拖延，就会把你的首级传送京城献上。”刘士宁知道众人不服从自己，率领五百名骑兵逃回京城，等到达东都，只剩下奴仆侍妾而已。到京城后，德宗敕令他回府守丧，禁止他出入。

    淮西节度使吴少诚得知变故，派兵屯驻郾城（胡三省注：郾城，是汉朝、晋朝的郾县。后魏时并入曲阳县，隋开皇初年设置郾城县，隶属于汴州，当时隶属于蔡州，是蔡州的北部边境。东边有汉朝召陵县旧城，东南有后汉征羌县旧城。），派遣使者询问原因（胡三省注：问驱逐刘士宁的原因），并且请求交战。李万荣用话戏弄他，吴少诚惭愧地退走了。

    德宗得知李万荣驱逐刘士宁，让人询问陆贽，陆贽上奏，认为如今军州已经安定，应该暂且派遣朝廷大臣前去安抚，慢慢查清情况，希望避免差错，大致内容是：“如今刘士宁被驱逐，虽然是众人的意愿，但李万荣掌管军队，还不是朝廷的旨意。这是安危强弱的关键，希望陛下审慎对待。”德宗又让人对陆贽说：“如果再拖延，恐怕对事情不利。如今商议任命一位亲王担任节度使，暂且让李万荣掌管留后事务，任命的制书就从宫中发出。”陆贽又上奏，大致内容是：“我虽然在从军作战方面恐怕不能胜任，但在筹划军事谋略方面或许还有些见解。处置的安危在于形势，授任的成败在于才能。形势如同器物，只在于放置的地方，放在平坦的地方就平稳；才能如同背负东西，只在于授予的重量，超过他的力量就会摔倒。李万荣如今的上奏，很有些张扬，只显露了强求的心情，完全没有谦让的礼节，从这方面的浅薄急躁来看，与守法循理的人截然不同。又听说他原本是滑州人（胡三省注：刘玄佐是滑州匡城人，李万荣与他同乡友好），特别优待本州的将士，与他们相处融洽，只有三千人，其他营的士兵已经很怨恨他。从这方面的偏颇来看，也不是将才，如果得志骄傲自满，不是叛逆就是失败。”又说：“如果是强求来的就不合理，如果轻易答应就不真诚，君臣之间，势必会产生猜疑隔阂。与其在事情蔓延后再想办法（胡三省注：《左传》说：不要让它蔓延，蔓延了就难以对付了），不如在萌芽状态就杜绝它。”又说：“治理国家的原则，用道义教育人，要教他们侍奉君主，先让他们顺从长辈。”又说：“地方节度使，做事大多专断，要想加罪于他们，谁会没有借口！如果让倾轧夺权的人就能代替他们的职位，有利可图的地方，人人都会动心，这个根源暗中滋长，灾祸一定难以挽救。这不仅是助长动乱的途径，也关系到图谋叛逆的开端。”又说：“前些天驱逐刘士宁，事发仓促，各郡的守将本来就没有共同谋划，一城的士兵也没有协同心志。他们各自根据成败的形势盘算，在叛逆与顺从的名声之间犹豫，怎么会愿意牺牲自己和他一起作恶呢！”又说：“陛下只需挑选文武大臣中的一人任命为节度使，再下一道优待的诏令，安抚本军将士。奖赏李万荣安抚稳定的功劳，另外给予他宠信的职位，褒奖将士们和睦相处的情义，丰厚赏赐物资行装，按照大体情况，局势必定会安定。李万荣即便想要专横跋扈，又能有什么作为呢！”又说：“如果日后事情的发展与预想的不同（胡三省注：《左传》说：“不违背原来的设想。”杜预注说：不超过原来的考虑），我请求接受失败的罪责。”德宗不听。壬戌（十五日），任命通王李谌为宣武节度大使，任命李万荣为留后。

    19丁卯（二十日），德宗收纳前驸马都尉郭暧的女儿为广陵王李淳的妃子（李淳是太子的长子，后来成为唐宪宗）。妃子的母亲，就是升平公主。

    十年（甲戌，公元794年）

    1春季，正月，剑南、西山的羌人、蛮人二万多户前来投降；德宗下诏加封韦皋为押近界羌、蛮及西山八国使（胡三省注：八国，就是前面提到的女王、哥邻等。弱水最为弱小，不能列入八国之中）。

    2崔佐时到达云南的都城羊苴哶城（胡三省注：考异：《旧唐书》写作“阳苴哶城”，现在依从《新唐书》）。吐蕃使者几百人先已在云南，云南王异牟寻还不想让吐蕃知道，让崔佐时穿牂柯人的服装进城。崔佐时不同意，说：“我是大唐的使者，怎么能穿小夷的服装！”异牟寻没有办法，夜里迎接他。崔佐时大声宣读诏书，异牟寻十分害怕，看着身边的人，脸色都变了；但已经归顺唐朝（胡三省注：事已成定局称为业），于是抽噎流泪，俯伏在地接受诏书。郑回暗中拜见崔佐时，教他如何行事（胡三省注：郑回劝说异牟寻归顺唐朝，事见二百三十二卷贞元三年（公元787年）），所以崔佐时完全了解了其中的情况，于是劝说异牟寻斩杀全部吐蕃使者，去掉吐蕃所封的称号，献上吐蕃给予的金印（胡三省注：吐蕃给予云南金印，事见二百一十六卷玄宗天宝十载（公元751年）），恢复南诏的旧名；异牟寻都听从了他的建议（考异：《旧唐书·韦皋传》记载：“贞元四年（公元788年）正月，韦皋派遣判官崔佐时到苴哶城。”按《西南夷事状》记载：“贞元四年（公元788年），韦皋隐约得知异牟寻的心意，开始通过各蛮人给异牟寻传递书信。从此连年招抚晓谕，到贞元九年（公元793年），异牟寻才派遣使者分别带着韦皋的书信前来。朝廷赐给他诏书，韦皋于是派遣崔佐时带着诏书前往。异牟寻还想让崔佐时换衣服进城。”《韦皋传》的记载有误）。还刻了金契进献。异牟寻率领他的儿子寻梦凑等人与崔佐时在点苍山神祠结盟。

    在此之前，吐蕃与回纥争夺北庭，发生大战，伤亡惨重（胡三省注：争夺北庭的事情，见上卷贞元五年、六年（公元789、790年）。），向云南征调一万人马。异牟寻以国家狭小为借口，请求派遣三千人，吐蕃认为太少；后来增加到五千人，吐蕃才同意。异牟寻派遣五千人先行，自己率领几万人紧随其后，日夜兼程，袭击吐蕃，在神川交战，大败吐蕃军队，攻取了铁桥等十六座城池（胡三省注：铁桥，在施蛮东南。据《新唐书》记载：这次战役，异牟寻打败了施、顺二蛮，并且俘虏了他们的王，设置了白崖城。又据《新唐书·地理志》记载：从戎州开边县向南行，到白崖城，将近三千里。《南诏传》说：南诏位于永昌、姚州之间，铁桥的南边），俘虏了吐蕃的五个王，降服了吐蕃部众十多万人。戊戌（二十四日），异牟寻派遣使者前来进献捷报。

    3瀛州刺史刘澭被哥哥刘济逼迫（胡三省注：刘济、刘澭不和，事始于上卷贞元八年（公元792年）），请求向西保卫陇坻，于是率领部众一千五百人、男女一万多人前往京城，军队号令严明，在路上没有一个人敢拿别人的鸡狗。德宗称赞他，二月，丙午（初二），任命他为秦州刺史、陇右经略军使，治所设在普润。军中不打更，不设音乐。士兵生病，刘澭亲自看望，士兵死亡，刘澭为他们哭泣。

    4乙丑（二十一日），义成节度使李融去世。丁卯（二十三日），任命华州刺史李复为义成节度使。李复是李齐物的儿子（胡三省注：李齐物是淮安王李神通的孙子）。李复征召河南尉洛阳人卢坦为判官。监军薛盈珍多次干预军政事务，卢坦常常依据道理拒绝他。薛盈珍常说：“卢侍御说的话公正，我当然不会违背。”卢坦后来最终能摆脱薛盈珍的谗言陷害（胡三省注：侍御是卢坦的寄禄官，就是所说的宪衔）。

    5横海节度使程怀直入朝，德宗赏赐丰厚，遣送他返回。

    6夏季，四月，庚午（二十七日），宣武军发生叛乱，留后李万荣讨伐平定了叛乱。在此之前，宣武的三百名亲兵向来骄横，李万荣憎恶他们，派遣他们前往京西防备吐蕃秋季入侵；亲兵怨恨他。大将韩惟清、张彦琳引诱亲兵叛乱，攻打李万荣；李万荣打败了他们。亲兵抢掠后溃散，大多逃到宋州，宋州刺史刘逸准优厚地安抚他们（胡三省注：史书中说李万荣不能控制刘逸准）。韩惟清逃到郑州，张彦琳逃到东都。李万荣诛杀了叛乱者的妻子儿女几千人。有几名士兵在街市上呼喊：“今晚大军到来，城池会被攻破。”李万荣收捕斩杀了他们，上奏称是刘士宁指使的。五月，庚子（二十八日），将刘士宁迁移到郴州。

    7钦州蛮人酋长黄少卿反叛，包围了州城（胡三省注：黄少卿是西原黄洞蛮人的酋长。）。邕管经略使孙公器上奏请求调发岭南的军队救援；德宗不同意，派遣中使前去劝解说和。

    8陆贽进言：“郊祀礼的赦令下达已近半年，而被贬谪流放的人还没有得到恩惠。”于是拟定了三份奏状准备进呈。德宗让人对他说：“按照旧例，被贬官的人依照赦令酌情内迁，不超过三五百里，如今你拟定的方案似乎有些过分，又多靠近有兵马驻守和交通要道的州县，事情恐怕不妥。”陆贽又进言，认为：

    “帝王待人要真诚，有斥责发怒但没有猜疑，有惩罚制止但没有怨恨猜忌。排斥疏远来警戒不恭敬的人，甄别宽恕来鼓励改过自新；不警戒就会逐渐用到刑罚，不鼓励而又加以贬斥，虽然多次升降，都不是出于爱憎。依法行事只是暂时让他贬官，考虑到他的才能而逐渐提拔任用，又知道会被重新任用，谁会不努力修身！何必担心扰乱常规，何必害怕积蓄怨恨！如果因为他被贬斥，就认为他是奸邪凶顽之徒，一直处于防备监视之中，长期列入被抛弃的行列，那么悔过的人就没有机会弥补过错，有才能的人最终不能得到施展。人之常情，走投无路就会想改变，心怀悲苦而贪图作乱，或许就会由此产生。如今如果迁移的距离不超过三五百里，就会有地域仍在本道之内，风土人情反而比旧州更恶劣（胡三省注：同一道内风土人情却特别恶劣的，比如广府统领广、韶、端、康、封、冈、新、乐、泷、窦、义、雷、春、高、循、潮等州，春、循、新州的瘴气比其他州特别严重）。徒然有搬家的劳累，实际上增加了迁移安置的骚扰。另外，如今的郡府，大多有军队，所在的疆域，很少没有馆驿，这会让人产生疑虑，气度也不够宏大。恳请再予以斟酌审定。”

    德宗生性猜忌，不信任臣下，官员无论大小，必定自己选拔任用，宰相进呈的人选，很少有被认可的；到群臣一旦受到谴责，往往终身不再录用；喜欢以能言善辩取人，得不到敦厚朴实的士人；官员难以提拔，众多人才被埋没。陆贽上奏劝谏，大致内容是：“提拔任用是为了勉励有功的人，贬斥罢免是为了惩罚有过的人，两者交替使用，道理就像循环。提拔了但有过错就予以惩罚，惩罚后能改正就再提拔，既不废弃法律，也不抛弃人才，即使是细微的过错也必定惩罚而人才不会缺乏；所以能使被贬斥的人努力以求恢复职位，被提拔的人警惕谨慎地任职，皇上没有犹豫不决的事情，臣下没有积蓄的怨恨。”又说：“英明的君主不会仅凭言辞判断人，不会凭自己的心意选拔士人，如果因为喜欢善良而不选择所用的人，喜欢言辞而不检验行事，升降随着爱憎的心情，亲疏凭着意见的异同，这就如同放弃绳墨而凭心意判断曲直，抛弃秤锤而用手掂量轻重，即使非常精细，也不可能没有错误。”又说：“中等以上的人，各有长处，如果区分得当，授予的职位与才能相称，各自适合他们的本性，各自发挥他们的才能，等到合力成就功业，也就和全才没有区别了。只在于有明察的见识和宽广的度量，驾驭他们得法而已。”又说：“因为一句话说得满意就认为有才能，而不核查虚实，因为一件事违背心意就认为有过错而不考察忠诚邪恶，对说得满意的人就授予超出其能力的职位，不考虑他们做不到的事情，对违背心意的人就惩罚过重，不宽恕他们做不到的地方，因此在职责范围内没有成功的事情，君臣之间没有固定的名分。”德宗不听。

    陆贽又请求均衡调节财赋，共六条：

    第一条，论述两税法的弊端，大致内容是：“旧制度的赋役法，叫做租、调、庸。成年男子一人受田一百亩，每年缴纳粟二石，叫做租。每户各自根据当地出产缴纳绢、绫或絁共二丈，绵三两，不养蚕的地方缴纳布二丈五尺，麻三斤，叫做调。每个成年男子每年服役，如果不去服役就收取他的庸，一天折合绢三尺，叫做庸。天下一家，法制统一，即使想迁移，也无法做坏事，所以人们没有动摇的心思而事情有固定的制度。到羯胡扰乱中华（胡三省注：指安禄山、史思明），百姓动荡不安，户籍因逃难而散失，赋税法因供给军队而被破坏。建中初年（公元780年），重新建立各种制度，掌权的人知道弊端应当革除却在改革时同时偏离了本源，知道简略可以遵从却在执行时没有抓住关键（胡三省注：掌权的人，指杨炎）。凡是想要拯救弊端，必须弄清产生弊端的原因，是时代的弊端就只治理那个时代，是法令的弊端就彻底改革那个法令，所做的事情得当，后悔才会消失（胡三省注：《周易》说：改革得当，后悔才会消失。）。战争爆发以来，供应没有限度，这是时代的弊端，不是法令的弊端。却匆忙更改租、庸、调法，分别派遣使者，搜求郡县，核查账簿，每个州以大历年间（公元766-779年）征收最多的一年作为两税的定额（胡三省注：事见二百二十六卷建中元年（公元780年））。财富的产生，必定依靠人力，所以先王制定赋税收入，必定以成年男子为根本。不因为致力于耕种而增加税收，不因为停止耕种而减少租税，那么播种就会增多；不因为增殖产业而加重征收，不因为流亡而免除调税，那么百姓就会牢固地依附土地；不因为勤勉而加重徭役，不因为懒惰而免除庸税，那么劳力就会勤勉。像这样，人们就会安心居住，尽力劳作。两税法的设立，只以资产为根本，不以成年男子为根本；竟然没有想到资产之中，有的藏在衣襟口袋里，物品虽然贵重但别人无法看见（胡三省注：指商人囤积货物，等待时机获取利润）；有的堆积在场地仓库里，价值虽然低但众人认为富有（胡三省注：指努力种田而储存粮食）。有的是流通增值的货物，数量虽然少但按日收取利润（胡三省注：指放高利贷收取利息）；有的是房屋器具等资产，价格虽然高但一年到头没有利润（胡三省注：指居住华丽的房屋、使用奢侈的器物而在一时夸耀）。诸如此类，种类实在繁多，一概计算估价。因此，追求轻便资产而喜欢迁移的人，常常能逃脱徭役赋税；注重本业而建立家业的人，常常被征敛所困扰。这是引诱他们做坏事，驱使他们逃避徭役，劳力不能不松懈，赋税收入不能不短缺。又因为立法初期，不致力于公平，供应有繁简的差别，地方长官有能力高低的不同，各地的徭役赋税，轻重悬殊，所派遣的使臣，意见各不相同，计算上奏一旦确定，只有增加没有减少。另外大历年间供应军队、进献之类的，已经纳入两税，如今在两税之外，又同时存在，希望能稍加均衡减少，来挽救衰败的局面。”

    第二条，请求两税以布帛为数额，不计算钱数，大致内容是：“凡是国家的赋税，必须衡量百姓的力量，根据土地的出产，所以所收入的只有布、麻、丝织品、丝绵和各种粮食而已。先王担心物品的贵贱失衡，而人们的交易难以标准，又制定了货币制度来调节轻重适宜（胡三省注：班固说：姜太公为周朝设立九府圆形货币法，以黄金为货币，以刀为便利，像泉水一样流通，像布一样分布，像丝帛一样捆束。又郑玄《周礼注》说：货币的储存称为泉，货币的流通称为布。取名于水泉，是因为它的流通没有不到的地方）。聚敛分散，松弛紧张，必定通过货币。这是驾驭财富的重要权柄，国家的利益关键，由官府掌握，不交给下面。既然这样，那么粮食丝帛，是百姓生产的；钱财货物，是官府制造的。因此本朝规定，租出粮食，庸出绢，调出丝织品、丝绵、布，何曾有过禁止百姓铸钱而以钱作为赋税的呢！如今的两税，唯独与旧制度不同，只根据资产估算差别，就以钱谷确定税额，临时折算征收其他物品（胡三省注：指折算钱谷的价格来征收其他物品。），每年征收的物品种类很不一样，只考虑获取的便利，不考虑供应办理的难易。所征收的不是所从事生产的，所从事生产的不是所征收的，于是有的加价购买自己没有的东西，减价卖出自己有的东西，一增一减，损耗已经很多。希望核查各州最初缴纳两税那年的绢布，确定估价并与当今的时价比较，调低高价，调高低价，斟酌取中间值，总计应纳税的钱数，折算为布帛的数量。”又说：“土地生长万物有大的限度，取用时有限度，使用时有节制，就常常充足。取用时无限度，使用时无节制，就常常不足。万物生长的丰歉由上天决定，物品使用的多少由人决定，因此圣明的君王制定规章，根据收入确定支出，即使遇到灾难，下面也没有贫困。治理教化衰败后，就会反过来，根据支出确定收入，不顾及没有的东西。夏桀使用天下的财富却不够，商汤使用七十里的地方却有剩余，这是使用是否有节制的结果。”

    第三条，论述地方长官以增加户口、加征赋税、开辟田地作为考核政绩，大致内容是：“治理百姓的官员很少能推究忠诚宽恕设身处地的情感，体会最大的公正为国家着想，交替施行小恩小惠，争相引诱奸诈的百姓（把夺取邻地的百姓当作聪明，把招集逃亡的人当作治理有方，从那里迁到这里的人既因为是新收的而有免除赋税的优待，来去匆匆的人又因为是恢复产业而被优待。只有留恋故土安心居住，自始至终不迁移的人，却使他们的徭役日益繁重，征敛日益增加。这是让依附土地的人常常代替懒惰游荡的人承担赋役，与驱使他们迁移，教唆他们轻薄欺诈有什么不同。这是因为地方长官不能宽宏通达，各自偏爱自己管辖的地方的过错。”又说：“立法治理百姓，时间长了没有不产生弊端的，治理的人如果不知道维护、驾驭、减损、增益的适宜方法，那么虚伪欺诈就会产生，常常会因为劝勉惩罚而滋生。请下令有关部门，详细制定考核政绩的办法。如果在管辖范围内，人口更加繁盛，所定的税额有剩余，听凭他们根据户口平均减少，以减少的多少作为考核政绩的等级。管辖范围内的税收物品总计比较，每户减少十分之三的为上等政绩，减少十分之二的次之，减少十分之一的又次之（胡三省注：这不是以增加户口作为最好的政绩，而是以能减少户口增加的赋税中依附土地的农户的税额作为最好的政绩）。如果人口多有流亡，向现存的农户加征赋税，考核惩罚也按照这样的标准。”

    第四条，论述征税期限紧迫，大致内容是：“建立官职，建立国家，是为了养育百姓；向百姓收取财物，是为了资助国家。英明的君主不会加厚资助的东西而伤害所养育的百姓，所以必定先考虑百姓的事务而借助他们的空闲力量，先让各家富足而收取他们剩余的财物。”

    第五条，请求用征收的茶税钱设置义仓来防备水旱灾害（胡三省注：征收茶税，见上卷贞元九年（公元793年）），大致内容是：“古代说的九年、六年的储备（胡三省注：《礼记·王制》说：耕种三年必定有一年的粮食，耕种九年必定有三年的粮食。以三十年的通例制定国家用度，根据收入确定支出。国家没有九年的储备叫做不足；没有六年的储备叫做紧急；没有三年的储备叫做国家不像国家），是全国臣民共同的打算，本来不是只充实公家的粮仓，不包括平民。近来有关部门上奏请求征收茶税，每年大约得五十万贯，原来的敕令让储存在户部，用来救济百姓的饥荒。如今用它储备粮食，正符合先前的旨意。”

    第六条，论述兼并土地的人家，私人征敛比公家赋税还重，大致内容是：“如今京城周围地区，每田一亩，官府征税五升，而私人收取的租税却有一亩达到一石的，是官税的二十倍。降到中等情况，租税还是官税的一半。土地是帝王所有，耕种是农夫所做，而兼并土地的人，却安然获利。”又说：“希望凡是所占有的田地，按照规定的限额，削减租价，务必有利于穷人。法律贵在必定施行，要谨慎不要苛刻，放宽制度来方便习俗，严格命令来惩罚违反的人，稍微减少有余的，略微优待不足的。减损不会使富人变穷，优待可以救济穷人。这是安定富人、体恤穷人的好办法，不可舍弃（胡三省注：《周礼·地官》记载：用六种保养百姓的方法：一是慈爱幼儿，二是赡养老人，三是救济穷困，四是体恤贫困，五是宽待残疾人，六是安定富人）。”



 第233章 唐纪五十一

    起阏逢阉茂（甲戌年，即794年）六月，尽上章执徐（庚辰年，即800年），凡六年有奇。

    德宗神武圣文皇帝十 贞元十年（甲戌年，794年）

    1六月，壬寅日初一，昭义节度使李抱真去世。他的儿子殿中侍御史李缄和李抱真的表甥元仲经谋划，隐瞒死讯不公布，伪造李抱真的表章，请求把职务交给李缄；又伪造他父亲的书信，派遣副将陈荣到王武俊那里借贷财物。王武俊发怒说：“我和你父亲交情深厚，是想一起辅助王室，怎么会和你同流合污呢！听说你父亲已经去世，竟敢不等待朝廷命令就自立，又敢告诉我，还想有所求！”让陈荣回去，传话说要严厉责备李缄。

    昭义步军都虞候王延贵，是汝州梁县人，（胡三省注：梁县，汉、晋时属河南郡，后魏设置汝北郡，隋分设承休县，而梁县依旧存在。唐以承休县为汝州治所，所以梁县在它西南四十五里。）向来以忠义勇敢闻名。德宗知道李抱真已去世，派遣宦官第五守进前去观察情况，并且把军事委托给王延贵。第五守进到上党，（胡三省注：昭义军，治所在上党，今山西长治。）李缄声称李抱真生病不能见人。过了三天，李缄才带着卫兵去见第五守进，第五守进对他说：“朝廷已经知道相公去世，命令王延贵暂时主持军事。你应当发布丧讯，穿上丧服。”李缄很惊讶，出来后，对各位将领说：“朝廷不允许我掌管事务，各位意见如何？”没人回应。李缄害怕，于是回去发布丧讯，把节度使印和管钥交给监军。第五守进召见王延贵，口头宣布诏令让他任职，（胡三省注：口宣所受的诏旨，所以叫口诏。）催促李缄前往东都。（胡三省注：让他去东都，回到私人宅第。）元仲经逃走，王延贵把罪责全推到元仲经身上，逮捕并杀了他。下诏让王延贵暂时主持昭义军事。

    2云南王异牟寻派遣他的弟弟凑罗楝献上地图、土产和吐蕃给予的金印，请求恢复南诏的称号。（胡三省注：夷语称王为诏。他们的先祖首领有六个，自号六诏，即蒙巂诏、越析诏、浪穹诏、邆睒诏、施浪诏、蒙舍诏。蒙舍诏在各部南边，所以称南诏。到蒙归义时，玄宗封他为云南王，于是称云南。）癸丑日，任命祠部郎中袁滋为册南诏使，（胡三省注：《考异》说：《旧南诏传》记载：“十年八月，派遣凑罗楝献上吐蕃印。”《新传》说：“异牟寻和崔佐时在点苍山结盟，在神川打败吐蕃。第二年六月，册命异牟寻为南诏王。”按《实录》，是今年六月，《新》《旧传》都错了。韦皋的奏状都称“云南王”，而窦滂《云南别录》说：“诏命袁滋册命异牟寻为南诏。”大概依从他的请求，南诏的名称从此开始。蛮语，诏就是王。《新传》说“南诏王”，也错了。）赐给银窠金印，印文是“贞元册南诏印”。袁滋到南诏国，异牟寻面向北跪下接受册印，叩拜两次，趁机和使者宴饮，拿出玄宗所赐的银平脱马头盘二个给袁滋看。又指着老笛工、歌女说：“皇帝所赐的《龟兹乐》，（胡三省注：唐十部乐有《龟兹乐》，有弹筝、竖箜篌、琵琶、五弦、横笛、笙、箫、觱篥、答腊鼓、毛员鼓、都昙鼓、侯提鼓、鸡娄鼓、腰鼓、担鼓、齐鼓，各一件，铜钹二件，舞者四人。设置五方狮子，高一丈多，用方色装饰，每只狮子有十二人，穿花衣，执红拂，头上加红袜，称为狮子郎。）只有这两人还在。”袁滋说：“南诏应当深思祖先的心意，子子孙孙都要忠于唐朝。”异牟寻下拜说：“不敢不恭敬地接受使者的命令！”

    3赐义武节度使张昇云名为茂昭。（胡三省注：《考异》说：《旧传》在他父亲张孝忠去世时说改名。《年代记》在这年九月。现在依从《实录》。）

    4御史中丞穆赞审查度支官吏的贪赃罪，裴延龄想为他开脱，（胡三省注：庇护官吏，想开脱他的罪。）穆赞不听从；裴延龄诬陷他，贬为饶州别驾，朝中官员害怕裴延龄而敢怒不敢言。（胡三省注：害怕他不敢正眼看。）穆赞，是穆宁的儿子。（胡三省注：天宝末年，安禄山反叛，穆宁在河北起兵讨伐。）

    5韦皋上奏在峨和城打败吐蕃。（胡三省注：武德元年，在汉蚕陵县地设置翼州，管辖区内有峨和城，今四川茂县北。）

    6秋，七月，壬申日初一，任命王延贵为昭义留后，赐名虔休。

    昭义行军司马、代理洺州刺史元谊听说王虔休为留后，心中不满，上表请求把磁、邢、洺另外设为一镇。（胡三省注：昭义的精兵多在太行山以东，昭义军镇潞州，称磁、邢、洺三州为山东。）元谊用丰厚的财物讨好士兵。德宗多次派遣宦官晓谕，他不听从。

    临洺守将夏侯仲宣献城归顺王虔休，王虔休派遣洺州刺史马正卿统领副将石定蕃等领兵五千攻打洺州；石定蕃率领他的部众二千反叛归顺元谊，马正卿退回。下诏任命元谊为饶州刺史，元谊不去；王虔休亲自领兵攻打，引来洺水灌城。

    7黄少卿攻陷钦、潢、浔、贵等州，（今广西钦州、横县、桂平、贵港一带。）在邕州攻打孙公器。

    8九月，王虔休打败元谊的军队，进军攻克鸡泽。（胡三省注：鸡泽，汉广平县地，武德四年设置鸡泽县，属洺州。《九域志》记载：在洺州东北六十里，今河北鸡泽。）

    9裴延龄上奏说官吏太多，从今以后缺员请暂时不补，收取他们的俸禄来充实府库。德宗想修建神龙寺，需要五十尺的松树，没能得到，裴延龄说：“我近来见到同州一个山谷，有几千棵树，都有八十尺高。”德宗说：“开元、天宝年间在京城附近寻找好木材都得不到，现在怎么会有？”回答说：“天生珍贵的木材，本来就是等待圣君才出现，开元、天宝时期，怎么会有！”

    裴延龄上奏：“左藏库司有很多东西丢失，近来因为检查让他们设置账簿，才在粪土中找到十三万两银，还有一百多万匹段杂货。（胡三省注：匹段杂货，如果在粪土中，早就该腐烂不能用了，即使很愚蠢的人也知道这是荒诞的。德宗不治他的罪，裴延龄又有什么可忌惮的呢！）这些都是已经丢弃的东西，就是盈余，都应移到杂库来供其他敕令支用。”太府少卿韦少华不服，上表说：“这些都是每月申报上奏的现存物品，请加以查验。”执政大臣请求让三司详细审查；德宗不允许，也不怪罪韦少华。裴延龄每次奏对，肆意说些诡异欺诈的话，都是众人不敢说也不曾听过的，裴延龄却毫无顾忌。德宗也很清楚他荒诞虚妄，但因为他喜欢诋毁别人，希望通过他了解外面的事情，所以亲近厚待他。（胡三省注：德宗亲近厚待裴延龄，不只是希望了解外面的事情，也因为他进献财物迎合自己的欲望。）

    大臣们害怕裴延龄得宠，没人敢说话，只有盐铁转运使张滂、京兆尹李充、司农卿李铦因为职务相关，时常证实他的虚妄，而陆贽独自挺身而出，每天陈述他不可任用。十一月，壬申日，陆贽上书极力陈述裴延龄的奸诈，列举他的罪恶，大致说：“裴延龄把聚敛作为良策，把诡诈虚妄作为妙计，把搜刮民财招致怨恨当作尽忠，把诬陷诽谤、听信谗言当作尽节，（胡三省注：《左传》记载：少皞氏有不成器的儿子，毁坏信用放弃忠诚，粉饰恶言，听信谗言搜罗邪恶，来诬陷有大德的人，天下的百姓称他为穷奇。）把典籍所憎恶的当作智谋，冒犯圣哲所告诫的当作才能，可以说是尧时代的共工，（胡三省注：《尚书·尧典》记载：帝说：“谁能顺应我的事业？”驩兜说：“共工正在聚集功绩。”帝说：“唉！他说的话好听却做坏事，表面恭敬却傲慢自大。”）鲁国的少正卯。（胡三省注：《孔子家语》记载：孔子为鲁司寇，代理宰相事务，七天后杀了少正卯，在两观之下处死。子贡进言说：“少正卯，是鲁国的知名人士，夫子执政就先杀他，或许是错误的吧？”孔子说：“天下有五种大罪恶，而盗窃不算在内。一是心思叛逆而阴险，二是行为虚伪而固执，三是言论虚假而善辩，四是记诵丑恶而广博，五是顺从错误而润色。这五种，有人有其中一种，就免不了被君子诛杀，而少正卯都有。他的住处足以聚集门徒结成党羽，他的言谈足以粉饰错误迷惑众人，他的强悍足以反对正确的主张而独断专行；这是人的奸雄，不能不除掉。”）考察他的奸邪危害，日益滋长，隐秘的固然没有完全暴露，败露的也难以尽数。”又说：“陛下如果认为他被诽谤，就实在应该赶快为他辩明。陛下如果知道他不好，又怎么能曲意包容掩盖！”又说：“陛下姑且想保护他，从不追问，裴延龄认为能蒙蔽欺骗，不再害怕思考；把东边的移到西边，就当作政绩，把这里的移到那里，就称为盈余，愚弄朝廷，如同儿戏。”又说：“他诡诈的能力，诬陷欺瞒的言辞，遇到事情就说，随口就来，没有一天没有，没有一时不做，又难以一一陈述。”又说：“从前赵高指鹿为马，（胡三省注：事见八卷秦二世三年。）我认为鹿和马，在事理上还相近；哪像裴延龄把有说成无，把无说成有。”又说：“裴延龄的凶恶虚妄，流传天下，上自公卿近臣，下到差役贱民，（胡三省注：《左传》记载：芊尹无宇说：王臣公，公臣大夫，大夫臣士，士臣皂，皂臣舆，舆臣隶，隶臣僚，僚臣仆，仆臣台。）议论纷纷，数以万计，能向皇上进言的，有几个！我以低微的身份，担任宰相，内心激动，即使想停止也不能沉默。”奏书上呈后，德宗不高兴，对待裴延龄更加优厚。

    10十二月，王虔休趁结冰越过壕沟，猛攻洺州。元谊出兵反击，王虔休不能取胜而返回；傍晚冰化，士兵死了大半。

    11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陆贽因为德宗对他很优厚，事情有不可行的，常常极力争辩。亲近的人有的劝他不要太尖锐，陆贽说：“我上不辜负天子，下不辜负所学，其他没什么可顾虑的。”裴延龄每天在德宗面前说陆贽的坏话。赵憬入朝担任宰相，其实是陆贽引荐的，不久对陆贽有怨恨，（胡三省注：事见上卷八年、九年。）暗中把陆贽指责裴延龄的事告诉裴延龄，所以裴延龄更能想出计谋，德宗因此相信裴延龄而不认为陆贽正直。陆贽和赵憬约定到皇上面前极力议论裴延龄的奸邪，德宗怒形于色，赵憬沉默不语。壬戌日，陆贽被罢免为太子宾客。（胡三省注：《考异》说：韩愈《顺宗实录》记载：“德宗在位时间渐长，更加自己掌握权力，亲自处理小事，失去君主的大体，宰相更不能履行职责，而议论的人却说因为陆贽这样。”按凡是担任宰相的都想专权，怎么会自己求失职。不任用宰相，是德宗的过失，而归咎于陆贽，难道符合人情吗！又陆贽《论朝官缺员状》说：“近来的辅臣很少能胜任，过分被包容，姑且充数，导致劳烦皇上，大小事情都要考虑。”这是劝谏德宗不任用宰相、亲自处理小事的话。）

    12当初，勃海文王大钦茂去世，儿子大宏临早死，族弟大元义继位。大元义猜忌残暴，国人杀了他，立大宏临的儿子大华屿，这是成王，改元中兴。大华屿去世，又立大钦茂的小儿子大嵩邻，这是康王，改元正历。（胡三省注：勃海从大祚荣立国，开元年间，他的儿子大武艺继位，更加强盛，东北各夷都畏惧而臣服，改元仁安。经历五代到宋，耶律虽然多次用兵，不能征服。所以《通鉴》详细叙述他们的世系。）

    贞元十一年（乙亥年，795年）

    1春，二月，乙巳日，册命大嵩邻为忽汗州都督、勃海王。（胡三省注：《考异》说：《实录》记载：“乙巳日，册命大岭嵩邻为勃海王。”现在依从《新唐书》列传。）

    2陆贽被罢免宰相后，裴延龄趁机诬陷京兆尹李充、卫尉卿张滂、前司农卿李铦和陆贽结党。恰逢干旱，裴延龄上奏说：“陆贽等人失势后心怀不满，对众人说，‘天下干旱，百姓将要流亡，度支欠各军很多粮草，军中人马没有吃的，这事怎么办！’（胡三省注：说事情的形势将怎么办。）来动摇人心，他的意思不只是想中伤我而已。”（胡三省注：说不只是用这个作为裴延龄的罪状，还想危害国家。）几天后，德宗在苑中打猎，恰好有神策军士兵诉说：“度支不给马刍。”德宗认为裴延龄的话可信，立刻回宫。夏，四月，壬戌日，贬陆贽为忠州别驾，李充为涪州长史，张滂为汀州长史，（胡三省注：开元二十四年，开辟抚、福二州山洞，设置汀州，今福建长汀。《旧唐书·地理志》记载：忠州，在京城南二千一百二十二里。汀州，在京城东南六千一百七十三里。谯周《巴记》说：后汉初平六年，设立临江县，属永宁郡。今忠州城东临江古城就是。后魏废帝二年，改为临州，因临江县命名。隋废州，把它的地域并入巴东郡。贞观四年，设置忠州，因地域连接巴地边界，心怀忠信而得名。涪州，汉涪陵县地，隋设置涪州，在京城南二千三百五十里。）李铦为邵州长史。（胡三省注：邵州，在京城东南三千四百里。宋白说：邵州，汉为昭陵县，吴改邵陵，分零陵北部为邵陵郡。隋立建州，不久废州，以邵陵县属潭州，唐贞观十一年设置邵州，今湖南邵阳。）

    当初，阳城从隐士被征召为谏议大夫，接受官职不辞让。还没到京城，人们都想看到他的风采，说：“阳城一定会直言进谏，为职责而死。”到任后，各位谏官纷纷议论琐碎的事情，天子更加厌烦。而阳城正和两个弟弟及客人日夜痛饮，人们不能了解他的心思，都认为他徒有虚名。前进士河南人韩愈写《争臣论》来讥讽他，阳城也不在意。有人想拜访阳城问事，阳城猜到他的意思，就强行劝酒。客人有时先醉倒在席上，阳城有时先醉倒在客人怀里，不能听客人说话。到陆贽等人被贬，德宗怒气未消；朝廷内外都很害怕，认为罪罚将不可测，没人敢救援。阳城听说后起身说：“不能让天子信任奸臣，杀无罪的人。”立刻率领拾遗王仲舒、归登、右补阙熊执易、崔邠等守在延英门，（胡三省注：延英门，是延英殿的门。程大昌说：按《六典》，宣政殿门西上阁门的西边，就是延英门，门的左边是延英殿。所以阳城想救陆贽，约王仲舒等守在延英殿阁上书，伏在阁上不离开。）上疏议论裴延龄奸邪，陆贽等人无罪。德宗大怒，想加罪阳城等人。太子为他们营救，德宗的怒气才消，命令宰相晓谕遣送他们。这时金吾将军张万福听说谏官伏阁进谏，快步赶到延英门，大声祝贺说：“朝廷有正直的大臣，天下一定会太平了！”于是一一拜见阳城与王仲舒等，接着连呼“太平万岁！太平万岁！”张万福，是武人，八十多岁，从此名重天下。归登，是归崇敬的儿子。（胡三省注：归崇敬，通晓礼学，侍奉玄宗、肃宗、代宗和德宗四朝。）当时早晚都要任命裴延龄为宰相，阳城说：“如果任命裴延龄为宰相，我会取来白麻诏书毁掉，（胡三省注：唐旧例，中书用黄、白二麻区分纶命的轻重。后来翰林学士专掌内命，中书用黄麻，白麻都在翰林院，拜授将相、发布德音赦宥用白麻。宋白说：唐旧例，白麻都由内庭代言，任命辅臣、除授节将、抚恤灾患、讨伐不服从的人用白麻；宰臣在正衙接受。如果是任命宰相的文书，就由通事舍人承接旨意，都宣读完毕，才下到有关部门。《翰林志》记载：凡赦书、德音、立皇后、建太子、进行大讨伐、拜免三公·宰相、任命将领，都用白麻纸，不用印。双日起草，等阁门钥匙送入后才进呈。到单日，百官都在宣政殿排班，枢密使引着制案，从东上阁门出来。如果拜免宰相，就直接交给通事舍人，其余交给中书、门下，都由通事舍人宣示。如果机务紧急，也在双日。很紧急的，即使休假，也追召百官宣示。案，是制案。册命，就有册案。册命公主也从阁门出案。）在朝廷上痛哭。”有个叫李繁的，是李泌的儿子，阳城把裴延龄的全部过失罪恶都写下来，想秘密议论他，因为李繁是老朋友的儿子，（胡三省注：阳城被任命为谏议大夫，是李泌推荐的。）让他抄写，李繁直接告诉了裴延龄。裴延龄先到德宗那里，一一自我辩解。奏疏呈上，德宗认为是虚妄的，不看。

    3丙寅日，幽州上奏打败奚王啜利等六万多人。

    4回鹘奉诚可汗去世，没有儿子，国人立他的宰相骨咄禄为可汗。骨咄禄本姓跌氏，善辩聪慧有勇有谋，从天亲可汗时（胡三省注：回鹘天亲可汗，是合骨咄禄。）就掌管兵马掌权，大臣各酋长都畏惧服从他。成为可汗后，冒姓药葛罗氏，（胡三省注：回鹘可汗姓药葛罗。骨咄禄舍弃自己的本姓，冒用药葛罗姓来继承国家。）派遣使者来报丧。从天亲可汗以上子孙年幼的，都接入唐朝宫廷。（胡三省注：唐的宫廷。）

    5五月，丁丑日，任命宣武留后李万荣、昭义左司马领留后王虔休都为节度使。

    6甲申日，河东节度使李自良去世。戊子日，监军王定远上奏请求以行军司马李说为留后。李说，是李神通的五世孙。（胡三省注：淮安王李神通，是高祖的堂弟，在关西起兵，首先响应义旗。）

    7庚寅日，派遣秘书监张荐册命回鹘可汗骨咄禄为腾里逻羽录没密施合胡禄毗伽怀信可汗。

    8癸巳日，任命李说为河东留后，主持府中事务。李说深深感激王定远，请求铸造监军印。监军有印从王定远开始。

    9秋，七月，丙寅日初一，阳城改任国子司业，因为说裴延龄的坏话而获罪。

    10王定远自恃对李说有功，专掌河东军政，更换各位将领；李说不能完全听从，因此有矛盾。王定远因私怨打死大将彭令茵，埋在马粪中，将士都很愤怒。李说上奏情况，王定远听说后，直接到李说那里，拔刀刺他；李说逃脱。王定远召集各位将领，用箱子装着敕令及告身二十多份，给他们看说：“有敕令，让李说到京城，以行军司马李景略为留后，（胡三省注：李景略被李说猜忌，大概从此开始。）各位都升官。”众人都下拜。大将马良辅偷看箱子里，都是王定远的告身及他所接受的敕令，于是指挥众人说：“敕令告身都是假的，不能接受。”王定远跑上乾阳楼，（胡三省注：乾阳楼，大概是晋阳宫城南门的楼。）呼喊他的部下，没人回应，跳城墙坠落，被枯树桩刺伤而死。（胡三省注：伐去的树，剩下的残桩为枿。《考异》说：《旧李说传》记载：“王定远杀彭令茵，李说把事情全部上报。德宗因王定远有奉天扈从的功劳，宽恕死罪，停职。制书没到，王定远恨李说上报，赶到府中想杀李说，上堂没坐下，抽刀刺李说；李说逃脱。”又说：“王定远坠城下，被树桩刺伤没死。不久有诏削夺官职，长期流放崖州。”现在依从《实录》。）

    11八月，辛亥日，司徒兼侍中北平庄武王马燧去世。

    12闰月，戊辰日，元谊以洺州假装投降；王虔休派遣副将率领二千人入城，元谊把他们都杀了。

    13九月，丁巳日，加封韦皋为云南安抚使。（胡三省注：以安抚南诏作为官名。）

    14横海节度使程怀直，不体恤士兵，在野外打猎，几天不回。程怀直的堂兄程怀信为兵马使，趁着众人不满，关闭城门拒绝他；程怀直奔回京城。冬，十月，丁丑日，任命程怀信为横海留后。

    15南诏攻打吐蕃昆明城，攻下了；（胡三省注：昆明城，在西爨西北，有盐池之利，今四川盐源一带。）又俘虏施、顺二蛮王。（胡三省注：施、顺二蛮，都是乌蛮种族。施蛮在铁桥西北，居住在大施睒、敛寻睒。顺蛮在剑睒西北四百里。）

    贞元十二年（丙子年，796年）

    1春，正月，庚子日，元谊、石定蕃等率领洺州五千士兵及他们的家人一万多人逃奔魏州；德宗赦免不追究，命令田绪安抚他们。

    2乙丑日，任命浑瑊、王武俊都兼任中书令。己巳日，加封严震、田绪、刘济、韦皋都为同平章事；天下节度使、观察使，都加检校官来讨好他们。

    3三月，甲午日，韦皋上奏降服西南蛮高万唐等二万多人。

    4乙巳日，任命闲厩、宫苑使李齐运为礼部尚书，（胡三省注：闲厩、宫苑二使，李齐运大概兼任。）户部侍郎裴延龄为户部尚书，使职依旧。李齐运没有才能学问，专靠柔顺谄媚得到德宗宠爱，每次宰相奏对结束，李齐运就接着进言决定事情；有时生病在家，德宗想任命官员，常常派遣宦官去问他。

    5丙子日，韶王李暹去世。（胡三省注：李暹，是皇弟。）

    6魏博节度使田绪娶嘉诚公主；有三个庶子，田季安最小，公主把他当作自己的儿子，任命为副大使。夏，四月，庚午日，田绪突然去世；身边的人隐瞒，让田季安统领军事，年仅十五岁。乙亥日，发布丧讯，推举田季安为留后。

    7庚辰日，德宗生日，旧例，命僧人、道士在麟德殿讲论，到这时，才命儒生参与。四门博士韦渠牟嘲讽辩论有口才，（胡三省注：后魏刘芳表说：太和二十年，立四门博士在四门设学。按《礼记》说：天子设四学。郑玄注说：周四郊的虞庠。现在因为太远，所以设在四门，请移到和太学同处，听从了。《唐百官志》记载：四门馆博士，正七品上，掌管教导七品以上侯、伯、子、男的儿子为生及庶人子为俊士生者。）德宗喜欢他，一个月后，升任右补阙，开始得宠。

    8五月，丙申日，邠宁节度使张献甫突然去世，监军杨明义请求都虞候杨朝晟暂时主持留后事务。丙辰日，任命杨朝晟为邠宁节度使。

    9六月，乙丑日，任命监勾当左神策窦文场、监勾当右神策霍仙鸣都为护军中尉，监左神威军使张尚进、监右神威军使焦希望都为中护军。（胡三省注：左、右神策中尉，从窦、霍开始，从此宦官的权力日益加重，不可控制。低于护军中尉一等的是中护军，这是掌管禁兵的职事官，不是像唐初设置的勋级，所谓上护军、护军。宋白说：德宗因梁、洋扈从的功劳，援引西汉谒者随何攻下淮南功劳拜为中尉的事，所以命神策监军为中尉。）起初，德宗设置六统军，视同六尚书，来安置被罢免节镇的节度使，（胡三省注：兴元元年设置六统军，事见二百二十九卷。）相沿用麻纸写制书。到这时，窦文场暗示宰相比照统军降用白麻。翰林学士郑絪上奏说：“旧例只有封王、任命宰相用白麻，现在用来任命中尉，不知陛下是特别宠爱窦文场，还是就此定为制度？”德宗于是对窦文场说：“武德、贞观时，宦官不过是员外将军同正，穿绯衣的没几个。自从李辅国以来，败坏制度。我现在任用你，不能说没有私心。如果再用白麻制书宣告天下，一定会说你胁迫我这样做。”窦文场叩头谢罪。于是烧掉白麻，命令连同统军从现在起由中书降敕。第二天，德宗对郑絪说：“宰相不能拒绝宦官，我听到你的话才醒悟。”这时窦、霍权势压倒朝廷内外，藩镇将帅多出自神策军，台省重要职位也有出自他们门下的。

    10宣武节度使李万荣中风，神志不清，霍仙鸣推荐宣武押牙刘沐可以委托军政。辛巳日，任命刘沐为行军司马。

    11宣歙观察使刘赞去世。

    当初，德宗因奉天时处境困窘，所以回宫以来，尤其专心聚敛。藩镇多靠进献财物讨好，都说是“税外方圆”，（胡三省注：折则成方，转则成圆，说在常税之外，另外周转，来获取财物。）也说是“用度盈余”，其实有的截留常税，有的增加百姓赋税，有的削减官吏俸禄，有的贩卖蔬果，往往私自收入，进献的才十分之一二。李兼在江西有月进，韦皋在西川有日进。后来常州刺史济源人裴肃因进献升任浙东观察使，刺史进献从裴肃开始。到刘赞去世，判官严绶掌管留后事务，竭尽府库进献，被征召为刑部员外郎，幕僚进献从严绶开始。严绶，是蜀人。（胡三省注：史不能确定他的郡县，所以只说蜀人。）

    12李万荣病重，他的儿子李乃为兵马使。甲申日，李乃召集各位将领指责李湛、伊娄说、张丕不关心军事，把他们贬到外县。德宗派遣宦官第五守进到汴州，宣慰刚结束，十多个士兵呼喊说：“兵马使辛勤却没奖赏；刘沐是什么人，担任行军司马！”刘沐害怕，假装中风，被抬出去。士兵又呼喊说：“仓官刘叔何供给有奸情。”杀了他并吃了他的肉。又想砍第五守进，李乃阻止了。李乃又杀了伊娄说、张丕。都虞候匡城人邓惟恭和李万荣是同乡且关系好，李万荣常把他当作心腹，李乃也依靠他。这时，邓惟恭和监军俱文珍谋划，抓住李乃，送到京城。秋，七月，乙未日，任命东都留守董晋为同平章事，兼宣武节度使，任命李万荣为太子少保，贬李乃为虔州司马。丙申日，李万荣去世。

    邓惟恭抓住李乃后，就暂时掌管军事，自认为应当代替李万荣，不派人迎接董晋。董晋接受诏命后，就和十多个侍从前往镇所，不带卫兵。到郑州，没人迎接，（胡三省注：《九域志》记载：郑州，东到汴州一百五十里。）郑州人替董晋害怕，有人劝董晋暂时留下观察情况。有从汴州出来的人，对董晋说：“不能进去。”董晋不回应，继续前行。邓惟恭因董晋来得太快，来不及谋划；董晋离城十多里，邓惟恭才率领各位将领出城迎接。董晋让邓惟恭不用下马，神色很平和，邓惟恭稍感安心。入城后，仍然把军政委托给邓惟恭。

    当初，刘玄佐把汴州兵增加到十万，待遇优厚，李万荣、邓惟恭常常更加优厚。士兵骄横，不能管束，于是安排心腹士兵，在公庭廊下扎营，挟弓执剑防备，时常慰劳赏赐酒肉。董晋到任第二天，全部罢免了他们。（胡三省注：董晋的意思，认为这些士兵是前帅的腹心，我新来当帅如果也依靠他们为腹心，不足以保卫自己反而容易生变，罢免他们就平等对待各军，且表示没有猜疑。）

    13戊戌日，韩王李迥去世。（胡三省注：李迥，是德宗的弟弟。）

    14壬子日，下诏因宣武将士邓惟恭等有抓住押送李乃的功劳，各升官赐钱；那些被李乃胁迫，要挟逼迫使者的，都不追究。

    15八月，己未日初一，发生日食。

    16己巳日，任命田季安为魏博节度使。

    17丙子日，任命汝州刺史陆长源为宣武行军司马。朝廷议论认为董晋柔弱宽厚多顺从，恐怕不能成事，（胡三省注：朝议，指朝廷的议论。多可，说别人有请求都听从，不能用理法裁决。）所以用陆长源辅佐他。陆长源性格刚严苛，多改变旧例；董晋起初都答应，事情定下后就命令暂且停止，因此军中得以安定。（胡三省注：为陆长源因刚严苛导致灾祸埋下伏笔。）

    18丙戌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赵憬去世。

    19当初，德宗不想在节度使生前任命继承人，常自己选择行军司马作为储备将帅。（胡三省注：行军司马，掌管辅助军政，平时演习狩猎，有战事就申明战守方法，器械、粮备、军籍、赏赐都由他专管）李景略为河东行军司马，李说猜忌他。回鹘梅录入朝进贡，经过太原，李说和他宴饮，梅录争座位，李说不能制止。李景略呵斥他，梅录听出他的声音，上前下拜说：“不是丰州李端公吗！”（胡三省注：李景略折服梅录，见二百三十三卷三年。唐人称侍御为端公。李肇《国史补》说：宰相互相称呼为堂老，两省为阁老，尚书为院长，御史为端公。）又下拜，于是坐到下位。座中的人都注视李景略。李说更不满，就厚贿中尉窦文场，让他调走李景略。恰逢有传言说回鹘将要入侵，德宗担忧，因丰州正当敌军要冲，选择可以镇守的人；窦文场趁机推荐李景略。九月，甲午日，任命李景略为丰州都防御使。边境荒凉寒冷，土地贫瘠百姓贫困，李景略以勤俭率领部众，两年后，储备充实，在北边称雄。

    20卢迈中风，庚子日，贾耽因私人忌日（胡三省注：父母及祖父母、曾祖父母的死日为私人忌日。）不上班，宰相班列空缺，（胡三省注：说宰相班列没有一人。）德宗派遣宦官召主书承接旨意。（胡三省注：唐制：尚书省主书，从八品下，中书省，从七品上，是堂吏。）

    21丙午日，户部尚书、掌管度支裴延龄去世；朝廷内外互相庆贺，只有德宗哀悼惋惜他。

    22壬子日，吐蕃侵犯庆州（今甘肃庆阳）。

    23冬，十月，甲戌日，任命谏议大夫崔损、给事中赵宗儒都为同平章事。崔损，是崔玄暐的弟弟的孙子，（胡三省注：崔玄暐有诛杀二张、恢复中宗帝位的功劳。）曾被裴延龄推荐，所以任用他。

    24十一月，乙未日，任命右补阙韦渠牟为左谏议大夫。德宗自从陆贽被贬官后，（胡三省注：去年四月陆贽被贬。）尤其不信任宰相，从御史、刺史、县令以上都自己选用，中书只负责行文而已。但深居宫中，所信任的裴延龄、李齐运、户部郎中王绍、司农卿李实、翰林学士韦执谊及韦渠牟，都权势超过宰相，依附他们的人很多。王绍谨慎周密没什么得失；李实狡猾阴险搜刮民财；韦执谊以文章和德宗唱和，二十多岁，从右拾遗召入翰林；韦渠牟神情轻佻浮躁，尤其被德宗亲近，德宗每次对执政大臣奏对，不超过三刻，韦渠牟奏事常常到六刻，谈笑亲昵常常传到外面；他推荐的人都破格提拔，大都是平庸鄙陋的人。

    25宣武都虞候邓惟恭内心不安，暗中勾结二百多将士谋划作乱；事情败露，董晋全部逮捕斩杀他的党羽，给邓惟恭戴上刑具送到京城。己未日，下诏免死，安置到汀州。（胡三省注：流放到荒远州郡，称为安置。）

    贞元十三年（丁丑年，797年）

    1春，正月，壬寅日，吐蕃派遣使者请求和亲；德宗因吐蕃多次违背约定，不答应。

    2德宗因方渠、合道、木波都是吐蕃的交通要道，想筑城，（胡三省注：《九域志》记载：环州，治通远县，是唐方渠县地，有木波、马岭、石昌、合道四镇，今甘肃环县、镇原一带。）派人问邠宁节度使杨朝晟：“需要多少兵？”回答说：“邠宁的兵足够筑城，不用麻烦其他道。”德宗又派人问他说：“从前筑盐州城，（胡三省注：筑盐州城见上卷九年。）用兵七万，才勉强成事。现在三城更靠近敌境，兵应当加倍，事情却相反，为什么？”回答说：“筑盐州城的士兵，吐蕃都知道。现在发动本镇的兵，不到十天到塞下，出其不意筑城，吐蕃认为我们的兵也不少于七万，他们的兵没聚集，不敢轻易来犯。不超过三十天，我们的城已筑完，留兵驻守，吐蕃即使到了，也无能为力。（胡三省注：这是后周韦孝宽筑汾石城的旧策略。）城旁的草被吃光，不能久留，吐蕃退走后就运粮草充实，这是万全之策。如果大规模聚集各道兵，过一个月才到，吐蕃也会聚集部众前来，和我们交战，胜负难料，哪有时间筑城！”德宗听从了。二月，杨朝晟分兵为三部分，各筑一城。军吏说：“方渠没有井，不能驻军。”判官孟子周说：“方渠太平的时候，居民成市，没有井怎么聚集人！”命令挖废井，果然得到甘泉。（胡三省注：方渠县咸河，从土桥、归德州、同家谷三处发源，咸苦不能喝。甜河，在城西，从蕃部鼻家族北界来，供人饮用。）三月，三城建成。（胡三省注：《考异》说：《实录》记载：“此前，邠宁杨朝晟上奏：‘方渠、合道、木波都是贼路，请筑城防备。’诏问：‘需要多少人？’”《邠志》说：“十三年春，诏问杨公说：‘方渠、合道、木波都是贼路，能筑城吗？如果可以，还需要多少兵？’二月十一日，起复授本官。十四日，制书到军。十八日，发兵。二十六日，军到石堂谷。二十八日，三城完工。”现在依从《邠志》但不采用它的日期。）夏，四月，庚申日，杨朝晟军回到马岭，（胡三省注：唐马岭县，属庆州。刘昫说：马岭，隋县，治天家堡，贞观八年移到新城，因县西有马岭坂。宋白说：盐州治五原，就是汉马岭县地。今州南到庆州马岭县北界。杜佑说：马岭县，汉旧牧地，川形似马领。）吐蕃才出兵追击，相持几天后退走。杨朝晟于是筑马岭城后返回，开拓土地三百里，都像他预想的那样。（胡三省注：都像他平时预料的期限。建中年间，朔方兵打败李纳军，是杨朝晟做的，他的智谋确实值得称赞。）

    3庚午日，义成节度使李复去世。庚辰日，任命陕虢观察使姚南仲为义成节度使。监军薛盈珍正在举行大会，听说后，说：“姚大夫是书生，哪是将才！”判官卢坦私下对人说：“姚大夫外表虽然温和，内心很刚强，监军侵犯他，他必定不接受。军府的灾祸，从此开始，我恐怕会被留下。”于是从其他路暗中离开。姚南仲果然发文书请他，没找到，得以幸免。不久薛盈珍和姚南仲有矛盾，幕府官员多因罪被贬，有的死去。（胡三省注：事见后十六年。史书记载卢坦几乎能预见征兆。）

    4吐蕃赞普乞立赞去世，儿子足之煎继位。

    5六月，壬午日，韦皋上奏吐蕃入侵，巂州刺史曹高仕在台登城下打败他们。（胡三省注：台登，汉县，唐属巂州，从清溪关西南到台登五百五十里，今四川冕宁南。）

    6光禄少卿同正张茂宗，（胡三省注：员外置同正员，始于高宗时期。）是张茂昭的弟弟，（胡三省注：张茂昭当时为义武节度使。）被允许娶义章公主；（胡三省注：义章公主，是德宗的女儿。义章，县名，属郴州，今湖南宜章。）没成婚，张茂宗的母亲去世，遗表请求完成婚礼，德宗允许了。秋，八月，癸酉日，起复张茂宗为左卫将军同正。左拾遗义兴人蒋乂上疏劝谏，（胡三省注：《考异》说：《实录》作“蒋武”，按《旧传》蒋乂本名武。）认为：“战争紧急时，古代有穿黑色丧服办事的，（胡三省注：《左传》记载：晋文公去世，没安葬，秦穆公伐郑，晋襄公穿黑色丧服在殽打败秦军。）没听说过驸马起复娶公主的。”德宗派遣宦官晓谕，不停止，于是特意在延英殿召见，（胡三省注：唐中期以后，召见宰相，才开延英殿，现在蒋乂以拾遗身份被召见。）对他说：“民间多有借吉成婚的，你为什么这么坚持？”回答说：“婚姻、丧礼，是人的大伦，吉凶不能混淆。小巷人家，不懂礼教，（胡三省注：委巷，曲巷，说它曲折简陋。）他们的女儿孤贫无依，（胡三省注：指贫穷而失去父母。）或许有借吉嫁人，没听说过男子借吉娶妻的。”太常博士韦彤、裴堪又上疏劝谏；德宗不高兴，命令加快出嫁的日期，辛巳日，成婚。

    7九月，己丑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卢迈因病被罢免为太子宾客。

    8冬，十月，淮西节度使吴少诚擅自开掘刀沟引入汝水，（胡三省注：刀沟，《新》《旧书》都作“司洧水”。）德宗派遣宦官晓谕制止，不听从。命令兵部郎中卢群前去责问，吴少诚说：“开这水，对百姓很有利。”卢群说：“君令臣行，即使有利，臣子敢专断吗！您承接天子的命令却不听从，怎么让下属听从您的命令呢！”吴少诚立刻停止了工程。（胡三省注：史书记载坚持大义的人，强悍的人不能不因此改变态度。）

    9十二月，徐州节度使张建封入朝。此前，宫市购买外面的东西，让官吏主管，随时付给价钱。近年以宦官为使，称为宫市，低价购买物品，渐渐低于成本价。后来不再行文书，在东西两市安排几百名白望（胡三省注：白望，说让人在市中左右张望，白白拿取物品，不还原价。两市，长安城中东市、西市。隋名东市为都会，西市为利人。）及热闹的坊巷，查看人们卖的东西，只要说是宫市，就拱手交出，真假不能分辨，没人敢问从哪里来以及价钱高低，通常用值一百钱的东西换人家值几千钱的东西，多把红紫染的旧衣、破帛，撕成小块给付，还索要进奉门户及脚价钱。人们带东西到市上，甚至有空手而归的，名义上是宫市，其实是抢夺。商人有好货，都深藏起来；每次使者出来，即使是卖浆、卖饼的都停业关门。曾有农夫用驴驮柴，宦官称宫市取走，给几尺绢，又索要门户钱，还要求用驴送柴到宫内。农夫哭泣，把得到的绢给他；不肯接受，说：“必须要你的驴。”农夫说：“我有父母妻子，靠这驴生活。（胡三省注：说靠这驴驮东西买卖，才能糊口。）现在把柴给你，不收钱回去，你还不肯，我只有死而已。”于是殴打宦官。街吏抓住他上报，（胡三省注：街吏，就是金吾左右街使的属吏。）下诏贬斥宦官，赐农夫十匹绢。但宫市也不因此改变，谏官御史多次劝谏，不听从。张建封入朝，详细上奏，德宗很赞许接受；问户部侍郎判度支苏弁，苏弁迎合宦官的意思，回答说：“京城有上万游手好闲的人，没有固定职业，靠宫市生活。”德宗相信了，所以凡说宫市的都不听从。

    贞元十四年（戊寅年，798年）

    1春，二月，乙亥日，命名申、光、蔡军为彰义。（胡三省注：吴少诚当时占据淮西，有申、光、蔡三州，今河南信阳、潢川、汝南一带。）

    2夏，闰五月，庚申日，任命神策行营节度使韩全义为夏、绥、银、宥节度使。韩全义当时屯驻长武城，下诏率领他的部众赴任。士兵因夏州土地贫瘠盐碱，又正值盛夏，不愿意迁移；辛酉日，军队叛乱，杀了大将王栖岩，韩全义跳城墙逃走。（胡三省注：史书记载韩全义懦弱没有统兵的谋略，只靠勾结宦官得到节钺。）都虞候高崇文诛杀带头叛乱的人，众人才安定。高崇文，是幽州人。丙子日，任命高崇文为长武城都知兵马使，不下敕令，让宦官口头宣布任命。（胡三省注：口头宣布圣旨而授官，让他掌兵。史书记载德宗重视宦官而轻视诏命。）

    3秋，七月，壬申日，给事中、同平章事赵宗儒被罢免为右庶子，任命工部侍郎郑馀庆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4八月，开始设置左、右神策统军。（胡三省注：由此可知神策军在六军之外。）当时禁军戍边，供给优厚，各位将领多请求遥属神策军，称行营，都由中尉统领，军队达到十五万人。

    5京兆尹吴凑多次说宫市的弊端。宦官说吴凑多次奏报宫市，都是右金吾都知赵洽、田秀嵓的主意；丙午日，赵洽、田秀嵓获罪流放天德军。

    6九月，丙申日，任命陕虢观察使于頔为山南东道节度使。

    7丁卯日，王倕去世。（胡三省注：王倕，是肃宗的儿子。）

    8彰武节度使吴少诚派兵抢掠寿州霍山，（胡三省注：霍山，本汉庐江郡灊城县，梁置霍州，隋置霍山县，唐属寿州，开元二十七年改霍山为盛唐，天宝初分盛唐另置霍山县，其地属今安徽六安霍山。）杀了镇遏使谢详，侵占土地五十多里，派兵驻守。

    9太学生薛约拜国子司业阳城为师，因言事获罪，流放连州；阳城送他到郊外。德宗认为阳城和罪人结党，己巳日，贬阳城为道州刺史。（胡三省注：《考异》说：《实录》《新》《旧传》没有年月。柳宗元《阳公遗爱碣》说：“四年五月，皇帝用银印红绶从隐居处起用阳公为谏议大夫。七年后，在朝廷恳切进谏，皇帝特别赞许，升任国子司业。又四年九月己巳日，出京任道州刺史。太学鲁郡人季偿、庐江人何蕃等一百六十人奔走，到阙下叩首，呼喊宫门向天呼吁，希望恢复旧职。朝廷难以改变这事，按己巳日的诏命。”现在依从这个。）阳城治理百姓如同治理家庭，州里的赋税收不上来，观察使多次责备，阳城自己写考核评语说：“安抚百姓用心劳苦，征收赋税政绩拙劣，考核下下。”观察使派遣判官督促赋税，到州后，阳城先把自己关在监狱。判官大惊，急忙进去，在监狱拜见阳城说：“使君有什么罪！我奉命来问候安好而已。”停留一两天没走，阳城不回去；馆门外有块旧门扇横在地上，阳城日夜坐卧在上面，判官不安，告辞离去。后来又派遣其他判官前去审查，其他判官带着妻子儿女在中途逃走。（胡三省注：阳城的名声品德，人们知道敬重。那些不知道而派去审查他的，到底是什么人。）

    10冬，十月，丁酉日，通王李谌去世。（胡三省注：李谌，是德宗的儿子）

    11庚子日，夏州节度使韩全义上奏在盐州西北打败吐蕃。

    12明州镇将栗鍠（胡三省注：《姓谱》记载：栗姓，是栗陆氏的后代。汉长安有富栗氏。）杀了刺史卢云，引诱山越作乱，攻陷浙东州县。（胡三省注：明州山越，今浙江慈溪、鄞县南界、奉化西北界的山民。）

    贞元十五年（己卯年，799年）

    1春，正月，甲寅日，雅王李逸去世。（胡三省注：李逸，是皇弟。）

    2二月，丁丑日，宣武节度使董晋去世；乙酉日，任命他的行军司马陆长源为节度使。陆长源性格苛刻急躁，恃才傲物。判官孟叔度，轻佻淫乱放纵，喜欢怠慢将士，军中都厌恶他。董晋去世，陆长源主持留后事务，扬言说：“将士松弛懈怠很久了，应当用法律整治！”众人都害怕。有人劝他散发财物慰劳军队，陆长源说：“我难道是河北的贼，用钱财买士兵求节钺吗！”旧例，主帅去世，给士兵布做丧服，陆长源命令给钱；孟叔度提高盐价，压低布价，每人不过得二三斤盐。军中怨恨愤怒，陆长源也不防备。当天，士兵叛乱，杀了陆长源、孟叔度，把他们剁成肉酱吃掉，很快吃完。（胡三省注：史书记载陆长源的死，是唐朝用错了他的才能。像孟叔度则死有余辜。）监军俱文珍因宋州刺史刘逸准长期担任宣武大将，得人心，秘密写信召他；刘逸准领兵直接进入汴州，乱兵才安定。

    3任命常州刺史李锜为浙西观察使、诸道盐铁转运使。李锜，是李国贞的儿子。闲厩、宫苑使李齐运接受他几十万贿赂，推荐给德宗，所以任用他。李锜通过剥削来进献财物，德宗因此喜欢他。（胡三省注：为李锜以浙西叛乱埋下伏笔。）

    4庚辰日，浙东观察使裴肃在台州（今浙江临海）擒获栗鍠，杀了他。

    5己丑日，任命刘逸准为宣武节度使，赐名全谅。

    6三月，甲寅日，吴少诚派兵袭击唐州（今河南泌阳），杀了监军邵国朝、镇遏使张嘉瑜，抢掠一千多百姓离去。

    7戊午日，昭义节度使王虔休去世；戊辰日，任命河阳、怀州节度使李元淳为昭义节度使。

    8夏，四月，癸未日，任命安州刺史伊慎为安、黄等州节度使。

    9癸巳日，山南西道节度使严震去世。

    10南诏异牟寻派遣使者和韦皋约定共同攻打吐蕃，韦皋因兵马粮草没聚集，请求等来年。（胡三省注：韦皋有智谋，恐怕南诏表面归附而内心不真诚，所以以兵马粮草没聚集推辞。这可以和有智慧的人说。）

    11山南西道都虞候严砺讨好严震，严震生病，让他主持留后事务，遗表推荐他。秋，七月，乙巳日，任命严砺为山南西道节度使。

    12八月，陈许节度使曲环去世。乙未日，吴少诚派兵抢掠临颍，（胡三省注：临颍，汉古县，唐属许州。《九域志》记载：在许州东南六十里。宋白说：隋大业四年，从旧城移到临颍皋，地势是冈阜。）陈州刺史上官涗主持陈许留后事务，派遣大将王令忠领兵三千救援，都被吴少诚俘虏。丙午日，任命上官涗为陈许节度使，吴少诚于是包围许州。上官涗想弃城逃走，营田副使刘昌裔制止他说：“城中的兵足以对付贼军，只需闭城不交战，不过几天，贼军士气自然衰落，我们以逸待劳，没有不能战胜的。”（胡三省注：蔑，无。）吴少诚日夜猛攻，刘昌裔招募一千勇士凿城出击吴少诚，大败他们，城因此得以保全。刘昌裔，是兖州人。吴少诚又侵犯西华，（胡三省注：西华，汉县，唐属陈州。《九域志》记载：在陈州西八十里，今河南西华。）陈许大将孟元阳击退了他。陈许都知兵马使安国宁和上官涗不和，谋划献城响应吴少诚；刘昌裔用计杀了他。召集他的部下，每人给二匹缣；在小巷埋伏士兵，见拿缣的都杀了，没人能逃脱。

    13庚辰日（张：“辰”作“戌”。），宣武节度使刘全谅去世。军中思念刘玄佐的恩德，推举他的外甥都知兵马使匡城人韩弘为留后。韩弘统兵，了解士兵的才能高低勇敢怯懦，指挥必定能胜任。

    14丙辰日，下诏削夺吴少诚的官爵，命令各道进兵讨伐。

    15辛酉日，任命韩弘为宣武节度使。此前，吴少诚和刘全谅约定共同攻打陈许，把陈州归宣武。几个使者还在客馆，韩弘把他们全部赶出去杀了；挑选三千士兵，会合各军在许州城下攻打吴少诚。吴少诚因此失势。（胡三省注：没有同党互相帮助，所以失势。）

    16冬，十月，乙丑日，邕王李謜去世。李謜是太子的儿子，德宗喜欢他当作自己的儿子，去世后，谥号文敬太子。

    17山南东道节度使于頔、安黄节度使伊慎、主持寿州事务王宗和上官涗、韩弘进军攻打吴少诚，多次打败他。十一月，壬子日，于頔上奏攻克吴房、朗山。（胡三省注：后魏在汉汝南西平之地设置襄城郡，还设置遂宁县，隋大业初改叫吴房。吴房，本汉县名。应劭说：本房子国，楚把它封给吴夫槪王，所以叫吴房。朗山，汉安昌县地，后魏设置初安郡，隋开皇十八年改安昌为朗山，唐都属蔡州，宋朝避圣祖讳，改朗山为确山。《九域志》记载：吴房，在蔡州西北七十里。朗山，在蔡州西南七十五里，今河南遂平、确山。）

    18十二月，辛未日，中书令、咸宁王浑瑊在河中去世。（胡三省注：浑瑊封咸宁郡王。）浑瑊性格谦虚谨慎，虽然位至将相，没有骄傲自大的神色；每次进献物品必定亲自查看，接受赏赐如同在皇上面前，因此被德宗亲近喜爱。德宗从兴元返回后，即使一州一镇有兵的，都加以姑息。浑瑊每次奏事，不被批准，（胡三省注：唐制：凡奏事得到批准的，都经过门下省、中书省；不被批准的，搁置奏折不下发。）就私下高兴说：“皇上不怀疑我。”所以能以功名终老。

    19六州党项自永泰以来居住在石州，（胡三省注：代宗永泰之后，改为大历。六州党项部落，叫野利越诗、野利龙儿、野利厥律、儿黄、野海、野窣等，居住在庆州的称东山部，夏州的称平夏部。永泰之后，逐渐迁到石州，今山西吕梁。）永安镇将阿史那思暕不断侵夺，（胡三省注：唐大概在石州设置永安镇将，来安抚党项。）党项部落全部逃奔河西。

    20各军讨伐吴少诚的没有统帅，每次出兵，各自图谋利益，（胡三省注：规，图谋。）进退不一致。乙未日，各军在小溵水自行溃散，（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颍水东南过临颍县，小?水注入，又东过西华县北，又南过汝阳县北，又东南过南顿县北，大?水从西来注入。宋白说：蔡州汝阳县，隋开皇十七年改为溵水，今境内有大溵、小溵之名。其年又在上蔡县东北另置汝阳县。）丢弃的器械、粮草，都被吴少诚占有。于是开始商议设置招讨使。

    21吐蕃五万部众分别攻打南诏及巂州，异牟寻和韦皋各自发兵抵御；吐蕃无功而返。

    贞元十六年（庚辰年，800年）

    1春，正月，恒冀、易定、陈许、河阳四军和吴少诚交战，都不利而退。夏绥节度使韩全义本出自神策军，中尉窦文场喜爱厚待他，推荐给德宗，让他统领各军讨伐吴少诚。二月，乙酉日，任命韩全义为蔡州四面行营招讨使，十七道兵都受韩全义指挥。（胡三省注：为韩全义战败埋下伏笔。）

    2宣武军自刘玄佐去世后，共五次作乱，（胡三省注：贞元八年刘玄佐去世，汴州士兵拒绝吴凑而立他的儿子刘士宁。李万荣驱逐刘士宁后，十年，韩惟清等作乱。十二年，李万荣死，他的儿子李乃领兵作乱。董晋进入汴州后，邓惟恭又图谋作乱。十四年，董晋去世，士兵又作乱，杀留后。共五次作乱。）士兵更加骄纵，轻视主帅。韩弘任职几个月，都知道他们的头目；有个郎将刘锷，常常带头闹事。三月，韩弘在牙门列兵，召刘锷及他的党羽三百人，责备他们“多次参与作乱，自认为有功”，全部杀了，血流染红道路。从此到韩弘在宪宗元和十四年入朝，（胡三省注：二十一年，）士兵没有一人敢在城郭中喧哗呼喊。

    3义成监军薛盈珍被德宗宠信，想夺取节度使姚南仲的军政大权，姚南仲不听从，因此有矛盾。薛盈珍诬陷他的幕僚马总，贬泉州别驾。福建观察使柳冕谋害马总以媚薛盈珍，派遣幕僚宝鼎薛戎摄泉州事，使按致马总罪，薛戎为辨析其无辜；柳冕怒，召薛戎，囚之，使守卒恣为侵辱。如此弥月，徐诱之使诬马总，薛戎终不从；马总由是获免。柳冕，是柳芳之子。（胡三省注：柳芳有史学，事玄宗、肃宗。）

    薛盈珍屡毁姚南仲于上，上疑之。薛盈珍乃遣小吏程务盈乘驿诬奏姚南仲罪。牙将曹文洽亦奏事长安，知之，晨夜兼行，追及程务盈于长乐驿，（胡三省注：长乐驿，在长安城东灞坡。）与之一宿，中夜，杀之，沈薛盈珍表于厕中；（胡三省注：沈，持林翻。）自作表雪姚南仲之冤，且首专杀之罪，（胡三省注：首，式又翻。）亦作状白姚南仲，遂自杀。明旦，门不启，驿吏排之入，得表、状于曹文洽尸旁。上闻而异之，征薛盈珍入朝；姚南仲恐薛盈珍谗之益深，亦请入朝。夏，四月，丙子，姚南仲至京师，待罪于金吾；（胡三省注：金吾，左右仗，凡内外官之待罪者诣焉。）诏释之，召见。（胡三省注：见，贤遍翻。）上问：“薛盈珍扰卿邪？”对曰：“薛盈珍不扰臣，但乱陛下法耳。且天下如薛盈珍辈，何可胜数！虽使羊祜、杜预复生，（胡三省注：羊、杜，谓羊祜、杜预。）亦不能行恺悌之政，成攻取之功也。”上默然，竟不罪薛盈珍，仍使掌机密。

    薛盈珍又言于上曰：“姚南仲恶政，皆幕僚马少微赞之也。”诏贬马少微江南官，遣中使送之，推坠江中而死。（胡三省注：推，吐雷翻。）

    4黔中观察使韦士宗，政令苛刻；（胡三省注：黔，渠今翻。）丁亥，牙将傅近等逐之，出奔施州。（胡三省注：《九域志》：黔州，东北至施州四百一十一里。）

    5新罗王敬则卒，庚寅，册命其嫡孙俊邕为新罗王。

    6韩全义向来没有勇略，专门靠巧言谄媚、贿赂宦官得以担任主帅，每次商议军事，担任监军的宦官几十人坐在帐中争论，杂乱得无法决断而散会。天气渐渐炎热，士兵长期驻扎在潮湿的地方，很多人患病生疫，人心离散。五月，庚戌日，与吴少诚的将领吴秀、吴少阳等在溵南广利原交战，（胡三省注：溵南，溵水之南。）刚一交锋，各军就大败溃散；吴秀等人乘胜追击，韩全义退守五搂。（胡三省注：五搂，在溵水县西南。）吴少阳，是沧州清池人。（胡三省注：宋白说：汉浮阳县，隋开皇十八年改名为清池，因县东南有清池而得名。）

    7山南东道节度使于頔借着讨伐吴少诚的机会，大肆招募战士，修缮铠甲兵器，聚敛财物，肆意诛杀，有占据汉水以南的野心，专门以怠慢上级、欺凌下属为事。德宗正姑息藩镇，知道他的所作所为，却无可奈何。于頔诬陷邓州刺史元洪贪赃，（胡三省注：至德元载，升襄阳防御使为山南东道节度使，统领襄、邓、随、唐、安、均、房、金、商九州。贞元元年，将邓州隶属于东都畿。从这来看，此时又重新统领邓州了。）朝廷不得已将元洪流放到端州，派遣宦官护送他到枣阳。（胡三省注：枣阳，汉舂陵之地，隋设置枣阳县，唐初属唐州，贞观十一年废除，归属随州。《九域志》：在随州西北一百六十里，距离襄州一百三十五里。）于頔派兵劫持元洪回到襄州，宦官逃回。于頔上表说对元洪的处罚太重，德宗又任命元洪为吉州长史；于頔才让他前往。于頔又怨恨判官薛正伦，上奏将他贬为峡州长史；等到敕令下达时，于頔的怒气已经消了，又上奏留薛正伦担任判官。德宗一一听从。

    8徐、泗、濠节度使张建封镇守彭城十多年，（胡三省注：贞元四年，张建封镇守彭城。）军府治理得很好，病重时，请求任命继任者。辛亥日，任命苏州刺史韦夏卿为徐、泗、濠行军司马。敕令下达时，张建封已经去世。韦夏卿，是韦执谊的堂兄。徐州判官郑通诚掌管留后事务，担心士兵发生变乱，恰逢浙西的军队路过彭城，郑通诚想把他们引入城中作为援兵。士兵愤怒，壬子日，几千人用斧头劈开仓库大门，取出铠甲兵器穿戴起来，包围牙城，劫持张建封的儿子前虢州参军张愔，让他掌管军府事务，杀死郑通诚及大将段伯熊等几人，将监军戴上刑具关押起来。德宗听说后，任命吏部员外郎李鄘为徐州宣慰使。李鄘直接抵达军中，召集将士宣布朝廷旨意，晓谕祸福，解开监军的刑具，让他恢复职位，叛乱的党羽不敢再作乱。张愔上表自称兵马留后，李鄘因这不是朝廷任命，不接受，让他删掉，之后才接受表章返回。

    9灵州军队在乌兰桥打败吐蕃。（胡三省注：《唐书·地理志》：会州乌兰县有乌兰关；桥应当在关外国境的黄河上。）

    10丙寅日，韦士宗重新进入黔中。

    11湖南观察使河中人吕渭上奏揭发永州刺史阳履贪赃受贿；阳履上表称所收敛的财物都是为了准备进献，德宗召他到长安，丁丑日，命令三司使审讯他，追问财物的用途，阳履说：“已经买马进献了。”又追问“卖马的人是谁？马的年龄多大？”回答说：“卖马的人是四面八方的人，现在不知道在哪里；按照《礼记》，议论路马的年龄会被责罚，（胡三省注：《曲礼》中的话。）所以不知道马的年龄。”他的回答大致都是这样。德宗喜欢他进献财物的说法，释放了他，只罢免了他的官职而已。（胡三省注：德宗的猜忌心重，像杨炎、窦参位居宰相，都因为把过错归于君主，而不被放在眼里。阳履因贪赃败露却上表称是进献，难道不是把过错归于君主吗！德宗喜欢他进献的话而赦免他的罪。贪财，不是美名，即使有贪财的人，如果加给他贪财的名声，他也一定会愤怒不接受。德宗竟然安心接受这个名声！我推测阳履在贪赃败露后，必定有所进献来求免罪，德宗不只是喜欢他的话而已。）

    12丙戌日，加封淄青节度使李师古为同平章事。

    13徐州作乱的士兵为张愔上表请求节度使旌旗节钺，朝廷不答应；加封淮南节度使杜佑为同平章事，兼任徐、濠、泗节度使，让他讨伐作乱士兵。杜佑大规模准备船只，派遣牙将孟准为前锋；渡过淮河后战败，杜佑不敢前进。泗州刺史张伾出兵攻打埇桥，大败而回。朝廷不得已任命张愔为徐州团练使，任命张伾为泗州留后，濠州刺史杜兼为濠州留后，还加封杜佑兼任濠泗观察使。（胡三省注：分濠、泗隶属于淮南，来削弱徐州的势力。《考异》说：《实录》：“十二月癸卯日，泗州、濠州，宣布命令由淮南观察使收管。”现在在这里总结叙述。）

    杜兼，是杜正伦的五世孙，（胡三省注：杜正伦在太宗、高宗时期担任宰相。）性格狡猾阴险、强硬残忍。张建封病重时，杜兼暗中图谋取代他，从濠州快速赶到军府。幕僚李藩和同事进入看望张建封的病情，出来后见到杜兼，哭着说：“仆射病得这样重，（胡三省注：张建封加授仆射，所以这样称呼他。）您应当在濠州防止意外，现在放弃州城来到这里，想做什么！应当赶快离开，不然，我会上奏朝廷。”杜兼出乎意料，惊愕不已，于是直接返回。张建封去世后，李藩回到扬州，杜兼诬陷上奏李藩在张建封去世时动摇军心，德宗大怒，秘密下诏让杜佑杀死李藩；杜佑向来敬重李藩，怀揣诏书十天不忍心发出，于是召李藩谈论佛经说：“佛经说因果报应，有这回事吗？”李藩说：“有。”（胡三省注：佛经说，人所做的善恶是因，随之而来的祸福是果报。）杜佑说：“如果真是这样，你应当遇事不害怕。”于是拿出诏书给李藩看。李藩神色不变，说：“这真是报应啊。”杜佑说：“你千万不要说出去，我已经秘密上奏，用全家百口人的性命担保你了。”（胡三省注：人们称自己的亲属为百口。）德宗还是怀疑，召李藩到长安，看到李藩仪表风度安详文雅，就说：“这难道是作恶的人吗！”立即任命他为秘书郎。

    14新罗王俊邕去世，国人立他的儿子重熙为王。

    15秋，七月，吴少诚向五搂进军攻打韩全义，各军又大败，韩全义连夜逃走，退守溵水县城。（胡三省注：溵水县，汉汝阳县地，隋设置溵水县，废除汝阳并入，唐属陈州。《九域志》：在陈州西南八十里。）

    16卢龙节度使刘济的弟弟刘源担任涿州刺史，不服从刘济的命令；刘济领兵攻打擒获了他。

    17九月，癸卯日，义成节度使卢群去世；甲戌日，任命尚书左丞李元素代替他。贾耽说：“凡是在军中任命节度使，必定有爱憎亲疏，一半人欢喜一半人害怕，所以军心大多不安。从今以后希望陛下只从朝廷任命，或许不会有其他变故。”德宗认为他说得对。

    18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郑馀庆与户部侍郎、判度支于?向来友好，于?上奏的事情，郑馀庆多劝德宗听从。德宗认为他们结党营私，庚戌日，贬郑馀庆为郴州司马，于?为泉州司户。（胡三省注：郴，丑林翻。宋白说：泉州，是江左的晋安郡，隋设置泉州，旧治所在闽县，后来移到南安县，唐圣历元年分泉州的南安、莆田、龙溪三县设置武荣州，景云二年改为泉州。《旧志》：泉州，在京城东南七千三百里。《考异》说：《旧传》说：“当时干旱，百姓饥饿，德宗与宰相商议，准备赈济禁卫十军，事情还没实行，被中书吏泄露，郑馀庆被贬为郴州司马。”按《实录》：郑馀庆和于?一同被贬。郑馀庆的制书说：“竟然违背正直，有结党营私之嫌，弃法徇情，公然结党庇护。”于?的制书说：“本性奸猾，行为只知结党，奏对常常违背事实，奸邪有害于常法。”现在依从《实录》。）于?，是于頔的哥哥。

    19癸丑日，吴少诚进兵逼近溵水几里设置营垒，韩全义又率领各军退守陈州。宣武、河阳的士兵私自返回本道，只有陈许将领孟元阳、神策将领苏光荣率领部下留在溵水。韩全义用欺诈手段引诱昭义将领夏侯仲宣、义成将领时昂、河阳将领权文变、河中将领郭湘等人，将他们斩杀，想以此威慑众人。韩全义到陈州后，刺史刘昌裔登上城墙对他说：“天子命令您讨伐蔡州，现在却来到这里，我刘昌裔不敢接纳，请在城外驻扎。”不久刘昌裔带着牛酒进入韩全义的营中犒劳军队，韩全义又惊又喜，从心里佩服他。己未日，孟元阳等人与吴少诚交战，杀死二千多人。

    20庚申日，任命太常卿齐抗为中书舍人、同平章事。（胡三省注：《新唐书·宰相表》：齐抗担任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21癸亥日，任命张愔为徐州留后。

    22冬，十月，吴少诚领兵返回蔡州。（胡三省注：孟元阳挫败了他的锋芒，所以撤退。）此前，韦皋听说各军讨伐吴少诚没有功劳，上奏说“请任命浑瑊、贾耽为元帅，统领各军。（胡三省注：浑瑊在去年十二月去世，韦皋大概在浑瑊去世前上奏。）如果难以烦劳元老，那么我请求率领一万精锐兵力下巴峡，从荆楚出兵来消灭叛逆。（胡三省注：韦皋想担任元帅，但也用大话炫耀给朝廷看。他难道肯离开西川吗！）不然，趁他请罪而赦免他，撤回两河各军来让公私得到休息，也是次等的策略。如果吴少诚一旦罪大恶极，被部下杀死，那么又会把他的爵位授予凶手，这是除掉一个吴少诚，又生出一个吴少诚，祸患无穷啊。”贾耽对德宗说：“贼人的意思大概也希望得到宽恕，恐怕需要给他们留条生路；”德宗听从了。恰逢吴少诚给监军送去书信财物请求昭雪罪过，监军上奏了这件事。戊子日，下诏赦免吴少诚及彰义将士，恢复他们的官爵。（胡三省注：《考异》说：《实录》：“九月壬寅日，宰相在延英殿应答，贾耽上奏：‘前些时候韩全义在五搂退军，贼人不敢追击，是希望国家宽恕，恐怕需要给他们留条生路。’德宗认为他说得对。”按韩全义从五搂退守溵水，吴少诚逼近溵水扎营，韩全义又退守陈州，不是贼人不敢追击！又说：“各军讨伐蔡州，不曾整阵交锋，而官军多次溃败。吴少诚知道官军无能，于是给监军送去书信财物，希望得到昭雪。德宗采纳了贾耽的建议，又得到监军的好奏报，于是恢复他的官爵。”按吴少诚知道官军无能，就更应当侵扰，怎会通过监军请求昭雪！大概吴少诚起兵以来，不可能没有疲惫，所以想休息罢了。现在不采用这种说法。）

    23己丑日，河东节度使李说去世；甲午日，任命他的行军司马郑儋为节度使。德宗选择可以代替郑儋的人，因刑部员外郎严绶曾以幕僚身份进献财物，（胡三省注：严绶进献财物，事见上卷十二年。）记得他的名字，（胡三省注：史书记载德宗贪财，只记住进献财物的人的姓名。）立即任用他为行军司马。

    24吐蕃多次被韦皋打败，这一年，吐蕃的曩贡、腊城九节度婴、笼官马定德率领他们的部落前来投降。马定德有智谋，吐蕃各将领行军打仗，都听从他的谋划，常常乘驿车商议事情，到这时因战事多次失利，害怕获罪，于是前来投降。（胡三省注：据《旧唐书》说：吐蕃酋长兼监统曩贡、腊城等九节度、笼官马定德与他的大将八十七人率领部落前来投降，马定德有谋略，懂得兵法及山川地形，到这时因边功没建立，害怕获罪而来。这样，那么另是一人，笼官马定德又是一人。考证字书，也没有“”字，但《通鉴》的记载，全用《旧唐书·韦皋传》的文字。大概《旧唐书·韦皋传》与《吐蕃传》自相矛盾。）



 第234章 唐纪五十二

    起重光大荒落（辛巳，公元801年），尽旃蒙作噩（乙酉，公元805年），共五年。 德宗神武圣文皇帝十一

    贞元十七年（辛巳，公元801年）

    1春季，正月，甲寅（二十一日），韩全义抵达长安，窦文场为他掩盖战败的痕迹，德宗对他礼遇非常优厚。韩全义声称得了脚病，不能上朝谒见，派遣司马崔放入宫回答德宗的提问。崔放替韩全义承认过失，道歉说没有立下功劳，德宗说：“韩全义担任招讨使，能够招抚李少诚，这个功劳就很大了，为什么一定要杀人才能算作功劳呢！”（胡三省注：德宗的耳目被宦官弄聋弄瞎，大抵都像这个样子。）闰正月，甲戌（十一日），韩全义返回夏州。

    2韦士宗进入黔州后（去年韦士宗重新进入黔州，事见上卷），胡乱杀害高级官员，人心大为混乱。韦士宗感到畏惧，三月，脱身后逃亡。夏季，四月，辛亥（二十日），德宗任命右谏议大夫裴佶为黔州观察使。

    3五月，壬戌朔（初一），发生日食。

    4朔方邠、宁、庆节度使杨朝晟在宁州防备吐蕃秋季入侵，乙酉（二十四日），去世。

    当初，浑瑊派遣兵马使李朝寀领兵戍守定平（胡三省注：武德二年（公元619年），分宁州定安县设置定平县，仍然隶属于宁州。《九域志》记载：定平县在宁州南六十里）。浑瑊去世后，李朝寀请求将他的部众隶属于神策军，德宗下诏同意了。

    杨朝晟病重时，召集僚属对他们说：“我肯定不行了，朔方军任命主帅，往往从本军中选拔，虽然是顺从大家的意愿，但对国家体制非常不利。宁州刺史刘南金熟悉军事，应当让他代理行军司马，暂且掌管军中事务，等到朝廷选任主帅时，一定不会出什么问题。”杨朝晟又亲笔写信交给监军刘英倩，刘英倩将此事上报朝廷。将士们私下议论说：“朝廷任命主帅，我们就接纳他，即便是任命刘南金，我们也侍奉他；如果从其他军队中任命主帅，他必定会率领自己的部下前来，我们这些人就会被排斥了，一定要抵制此事。”

    己丑（二十八日），德宗派遣中使前往观察军中的情势，军中将士多数都亲附刘南金。辛卯（三十日），德宗再次派遣高品薛盈珍携带诏书前往宁州。六月，甲午（初三），薛盈珍来到军中，宣布诏旨说：“李朝寀率领的部众本来是朔方军，现在准备将这部分人与你们合并，以便壮大军队的声势，威慑戎狄，任命李朝寀为主帅，刘南金为副帅，军中将士认为怎么样？”各将领都接受了诏命。

    丙申（初五），都虞候史经对大家说：“李公命令收缴弓箭刀剑，并且送来两千套铠甲。”将士们都说：“李公打算收纳自己的两千名部下作为亲信，我们的妻子儿女还能保住吗！”夜间，大家来到刘南金处，打算尊奉他为主帅，刘南金说：“担任节度使，固然是我所希望的，但没有天子的任命是不行的，军中难道没有别的将领可以胜任吗！”大家说：“弓箭刀剑都被长官收缴了，只有军事府还存有铠甲兵器，我们打算凭着这些来成就大事。”刘南金说：“如果诸位不愿意让李朝寀担任主帅，应当将情况告诉敕使。倘若动起铠甲兵器，就是抗拒诏命了。”于是刘南金让人关闭大门，不让大家进来。将士们离开后，又到兵马使高固那里去，高固逃避躲藏起来。将士们搜寻到他，高固说：“如果诸位能按我说的去做才行。”大家说：“我们听你的命令。”高固说：“不要杀人，不要掳掠钱财布帛。”大家说：“是。”于是一同到监军那里，请监军奏报朝廷。大家说：“刘君已经得到朝廷的旨意担任副帅，他肯定会阻挠我们的事情。”大家谎称监军下达命令，传召刘南金前来议事，刘南金一到，大家就将他杀了。

    戊戌（初七），德宗颁布制书，任命李朝寀为邠宁节度使。当天，宁州报告发生变乱的人抵达京城，德宗追回了制书，再次派遣薛盈珍前往刺探军中的情势。壬寅（十一日），薛盈珍来到军中，军中将士请求任命高固，薛盈珍当即以皇上的名义命令高固掌管军中事务。

    有人传说戊戌日颁布的制书已经传到邠州，邠州的军队惶惑不安，不知道该听从谁的命令（胡三省注：薛盈珍已经命令高固掌管宁州军事，却又有传言说任命李朝寀的制书传到了邠州，所以留在邠州的军队惶惑而不知道该归顺谁）。奸邪之人趁机图谋作乱，留后孟子周将精锐甲兵全部安置到节度使府的庭院中，每天犒劳将士，对内以此取悦大家，对外以此威慑奸党。邠州的军队没有发生变乱，这都是孟子周的谋略。

    5李錡掌握全国的财政大权后（贞元十五年（公元799年）李錡担任诸道盐铁转运使，事见上卷），通过进献贡物来巩固皇上的恩宠，通过赠送财物来结纳权贵，依仗着这些而骄横放纵，无所顾忌，盗用国库的财物，他部下的官员中无辜而遭杀戮的人接连不断。浙西平民崔善贞前往朝廷进献密封的奏章，谈论宫市、进奉以及盐铁的弊病，因而涉及到李錡不守法纪的事情。德宗看了他的奏章，心里很不高兴，命令将他用枷锁锁住，送交李錡。李錡听说他将要到来，事先在道路旁边挖了一个土坑。己亥（初八），崔善贞到了，李錡将他连同枷锁一起推进坑中，活埋了他。远近的人们听说此事后，都不寒而栗。李錡又想为自己谋求保全的计策，便扩充军队，挑选有才能力气、善于射箭的人，称他们为“挽强”（胡三省注：说他们的力气能拉开强弓。杜甫诗：“挽弓当挽强。”），将胡、奚等异族人士称为“蕃落”（胡三省注：胡、奚的俘虏被发配到江南的，李錡收留供养他们），供给他们的财物赏赐是其他士兵的十倍。转运判官卢坦屡次劝谏，李錡都不肯悔改，卢坦与幕僚李约等人都离开了他。李约是李勉的儿子（胡三省注：李勉在肃宗、代宗、德宗三朝任职，贞元年间担任宰相）。

    6己酉（十八日），德宗任命高固为邠宁节度使。高固是一员老将，因待人宽厚而得到大家的拥护，过去的节度使妒忌他，将他安置在闲散的职位上，同事们大多轻视侮辱他。及至被起用为主帅，高固一点也不加报复，于是军中安定下来。

    7丁巳（二十六日），成德节度使王武俊去世。

    8秋季，七月，戊寅（十八日），吐蕃侵犯盐州。

    9辛巳（二十一日），德宗任命成德节度副使王士真为节度使。

    10己丑（二十九日），吐蕃攻陷麟州，杀死刺史郭锋，铲平了麟州的城墙，掳掠当地居民以及党项部落而后离去。郭锋是郭曜的儿子（胡三省注：郭曜是郭子仪的儿子）。

    僧人延素被吐蕃俘获，吐蕃将领中有个叫徐舍人的，对延素说：“我是英国公李积的五世孙。武则天时期，我的高祖徐敬业在扬州起兵没有成功（胡三省注：指徐敬业，事见二百二卷武则天光宅元年（公元684年）），子孙流亡到异域。虽然世代身居高位，掌管兵权，但怀念故土的心情从未忘记，只是顾虑宗族人口太多，没有办法解脱罢了。现在听任你回国。”于是徐舍人释放了延素。

    德宗派遣使者敕令韦皋出兵深入吐蕃地区，以便分散吐蕃的兵力，缓解北部边境的战祸（胡三省注：纾，指缓解）。韦皋派遣将领领兵两万人，分九路出击，攻打吐蕃的维州、保州、松州以及栖鸡、老翁城（胡三省注：宋白说：保州原本是维州的定廉县，南边与吐蕃相接，是少数民族部落的极远要塞。开元二十八年（公元740年），羌人归顺，设置奉州。天宝年间改称为云山郡，天宝八载（公元749年），将治所迁移到天保军，改称为天保郡，不久沦陷，乾元元年（公元758年）重新归顺，于是改称为保州。根据《王涯传》记载：绵州威蕃栅西边抵达栖鸡城。大概在茂州境内）。

    11河东节度使郑儋突然去世，来不及安排后事，军中将士喧哗不止，将要发生异常的变故。半夜时分，十多个人骑马握着兵器，将掌书记令狐楚召到军营门口，各将领围绕着他，让他起草郑儋的遗表。令狐楚在利刃包围之中，提笔立即写成。令狐楚是令狐德棻的族人（胡三省注：令狐德棻侍奉唐太宗，我怀疑“族”字下面有“孙”及“曾、玄”等字）。八月，戊午（二十八日），德宗任命河东行军司马严绶为节度使。

    12九月，韦皋奏报在雅州大败吐蕃（胡三省注：宋白说：雅州就是秦朝严道县的地方，后魏设立蒙山郡，唐朝设立雅州。根据《郡国志》记载，汉源县有离山，是蜀郡太守李冰开凿的。离，就是古雅字，州因此得名。邹：，与堆同。《旧唐书·地理志》记载：雅州在京城西南二千七百二十三里）。

    13左神策中尉窦文场退休，德宗任命副使杨志廉代替他。

    14韦皋多次打败吐蕃，转战千里，共攻克七座城池，五处军镇，焚毁一百五十座堡垒，斩杀一万多吐蕃士兵，俘虏六千多人，招降三千户人家，于是包围了维州以及昆明城。冬季，十月，庚子（十一日），德宗加封韦皋为检校司徒兼中书令，赐爵南康郡王。南诏王异牟寻俘获的吐蕃人尤其多，德宗派遣中使安抚他。

    15戊午（二十九日），盐州刺史杜彦先放弃州城，逃奔庆州（胡三省注：被吐蕃逼迫）。盐州城从修筑到现在才八年。

    十八年（壬午，公元802年）

    1春季，正月，骠国国王摩罗思那派遣他的儿子悉利移入朝进贡（胡三省注：骠国在南诏西南六千八百里，《新唐书》记载：骠国就是古代的朱波，在永昌南二千里，距离京城一万四千里。）。骠国听说南诏归附唐朝，也产生了向往之情，于是借着南诏入朝的机会前来觐见，还献上了他们的乐舞。

    2吐蕃派遣他的大相兼东部边地五道节度使论莽热领兵十万人，前来解除维州的包围，西川兵马占据险要之地设下埋伏，等待他们的到来。吐蕃军队一到，西川军派出一千人挑战，吐蕃全军追击，伏兵发动，吐蕃军队大败，论莽热被俘获，士兵死亡的超过一半。维州、昆明城最终还是没有攻下来，韦皋领兵返回。乙亥（十八日），韦皋派遣使者献上论莽热（考异：《旧唐书·韦皋传》说：“十月派遣使者献上论莽热”，现在依从《实录》），德宗赦免了他。

    3浙东观察使裴肃靠着进献贡物得以升迁（裴肃因进献贡物得以担任观察使，事见上卷贞元十二年（公元796年）），判官齐总代替他掌管留后事务（胡三省注：根据《新唐书》记载：裴肃死在任上，齐总代替他掌管留后事务），通过搜刮钱财来讨好上级，比裴肃有过之而无不及。三月，癸酉（十七日），德宗下诏提拔齐总为衢州刺史。给事中长安人许孟容将诏书封合退还（胡三省注：封还诏书，不肯签署，就是所说的纠驳；也称为涂归，是唐朝人的说法），说：“衢州没有别的忧患，齐总没有特殊的功绩，突然如此破格奖赏，使大家深感震惊。如果齐总肯定有值得录用的地方，烦请明确写出他的劳绩，然后再破格改任官职，以便消除大家的疑虑。”于是诏书被留在宫中，没有下达。己亥（疑误），德宗召见许孟容，安慰并嘉奖了他。

    4秋季，七月，辛未（十七日），嘉王府咨议高弘本在正牙上奏事情，为自己申诉拖欠的债务（胡三省注：逋，指拖欠）。乙亥（二十一日），德宗下诏：“从今以后，公卿百官不要让他们在正牙奏事，如果有要陈述奏报的，应当到延英门请求召对。”议论此事的人认为：“在正牙奏事，从武德年间以来从未改变过，为的是传达众人的心情，研讨政务。高弘本无知，将他贬黜就行了，不应当因为某个人而废除旧制。”

    5淮南节度使杜佑多次上表请求派人替代自己。冬季，十月，丁亥（初五），德宗任命刑部尚书王锷为淮南副节度使兼行军司马。

    6己酉（二十七日），鄜坊节度使王栖曜去世。中军将领何朝宗图谋作乱，夜间放火，都虞候裴玢暗中躲藏起来，不去救火。天亮后，裴玢擒获何朝宗，将他斩杀。德宗任命同州刺史刘公济为鄜坊节度使，任命裴玢为行军司马。

    十九年（癸未，公元803年）

    1春季，二月，丁亥（初六），德宗将安黄军命名为奉义军（胡三省注：以此宠爱伊慎）。

    2己亥（十八日），安南牙将王季元驱逐了观察使裴泰，裴泰逃奔朱鸢（胡三省注：刘昫说：朱鸢是汉朝的县名，现在的县是吴国的军平县地。晋武帝将其改名为海平，江左设置武平郡；隋朝废除郡，设置朱鸢县，唐朝隶属于交州）。第二天，左兵马使赵匀斩杀王季元以及他的同党，迎接裴泰恢复职务。

    3甲辰（二十三日），杜佑入朝（胡三省注：从淮南入朝）。三月，壬子朔（初一），德宗任命杜佑为检校司空、同平章事，任命王锷为淮南节度使。

    4鸿胪卿王权请求将献祖、懿祖的神主迁移到德明、兴圣庙中（胡三省注：玄宗天宝二年（公元743年），尊奉咎繇为德明皇帝，凉武昭王为兴圣皇帝，在京城建立庙宇。），每当举行禘祭和祫祭时，使太祖的神主位居向东的尊位，德宗听从了这一建议（建中二年（公元781年），供奉献祖神主于向东的尊位，事见二百二十七卷）。

    5乙亥（二十四日），德宗任命司农卿李实兼京兆尹。李实处理政务残暴乖张，但德宗却喜爱信任他。李实依仗着恩宠而骄傲自大，应许为别人推荐延引，让人破格授官，以及诬陷驱逐他人，都能如期应验，士大夫害怕他，不敢正眼看他。

    6夏季，四月，泾原节度使刘昌上奏请求将原州的治所迁移到平凉，德宗依从了他（贞元七年（公元791年）刘昌修筑平凉城，事见二百三十三卷）。原州本来治所设在高平，唐朝时为平高县，被吐蕃攻陷。

    7乙亥（疑误），吐蕃派遣臣下论颊热入朝进贡。

    8六月，辛卯（十二日），德宗任命右神策中尉副使孙荣义为中尉，他与杨志廉都骄横放纵，招揽大权（胡三省注：杨志廉当时担任左军中尉。考异：《实录》记载：“贞元十七年（公元801年）六月，任命宦官杨志廉充任左神策护军中尉。”“七月丙戌，任命内给事杨志廉、孙荣义为左、右神策护军中尉副使。”“九月戊寅，任命杨志廉为左神策中尉。”“十九年（公元803年）六月辛卯，任命孙荣义为右神策中尉。”“二十年（公元804年）十月戊申，任命杨志廉为特进、右监军将军、左军中尉。”其中重复交错如此。大概贞元十七年（公元801年）六月是代理，七月才担任副使，九月以及十九年（公元803年）六月才正式担任中尉。二十年（公元804年）十月只是进升官阶增加官职罢了。《旧唐书·宦官传》又说：“此前窦文场退休，贞元十五年（公元799年）以后，杨志廉、孙荣义担任左、右军中尉，也沿袭窦文场的做法。”这大概是说个大概情况，不一定担任中尉就在贞元十五年（公元799年）。我认为“右监军将军”应当作“右监门将军”）。依附他们的人很多，宦官的势力愈发强盛。

    9壬辰（十三日），德宗派遣右龙武大将军薛伾出使吐蕃。

    10陈许节度使上官涗去世，他的女婿田偁打算胁迫上官涗的儿子承袭军中事务。牙将王沛也是上官涗的女婿，得知了田偁的计谋，便将此事告诉了监军范日用，讨伐并擒获了田偁。乙未（十六日），德宗任命陈许行军司马刘昌裔为节度使。王沛是许州人。

    11从正月起，直到秋季七月，都没有下雨。

    12己未（十一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齐抗因生病被罢免为太子宾客。

    13当初，翰林待诏王伾擅长书法，山阴人王叔文擅长下棋（胡三省注：山阴是汉朝的古县，隋朝将山阴并入会稽县，唐朝初年又分会稽县设置山阴县。两县都在越州城郭之下），都在东宫出入，侍奉太子娱乐。王伾是杭州人。

    王叔文诡计多端，自称读书懂得治理国家的道理，趁机常常给太子讲述民间的疾苦。太子曾经与各位侍读以及王叔文等人谈论到宫市的事情（胡三省注：太宗时，晋王府设有侍读，等成为太子后，也设置了侍读。此后有时设置有时不设置，没有固定的员额，掌管讲解经书），太子说：“我正准备极力进言此事。”大家都表示称赞，唯独王叔文不说话。退下以后，太子单独留下王叔文，对他说：“刚才只有你不说话，难道有什么想法吗？”王叔文说：“我承蒙太子的宠爱，有什么见解，怎敢不告诉太子。太子的职责应当是关心皇上的膳食与健康（胡三省注：《世子》记载：早晚到天子的正寝门外，问内侍说：“今天皇上安康吗？”内侍说“安康”，世子就面有喜色。如果皇上身体不适，内侍就把情况告诉世子。世子面带忧虑，不能从容。内侍说皇上康复了，然后世子才恢复常态。早晚的膳食送上，世子必定在旁边，观察冷热的程度。膳食撤下后，询问所进献的食物，必定知道所进献的东西，命令膳宰，然后退下。如果内侍说皇上生病，世子就亲自穿上斋服玄色礼服去侍奉。膳宰做的食物，必定恭敬地查看。治病的药，必定亲自品尝。品尝食物觉得味道好，世子也能吃下；品尝食物觉得味道不好，世子也不能吃饱。等到皇上康复，然后世子才恢复常态），不应当谈论宫外的事情。陛下在位时间长了，如果怀疑太子收买人心，太子怎么为自己辩解呢！”太子十分震惊，因而哭泣着说：“如果不是先生，我无法知道这个道理。”于是对王叔文极为宠爱，与王伾相互依附。

    王叔文趁机对太子说：“某人可以担任宰相，某人可以担任将领，希望以后能任用他们。”他暗中结交翰林学士韦执谊以及当时朝中有名望且追求快速晋升的陆淳、吕温、李景俭、韩晔、韩泰、陈谏、柳宗元、刘禹锡等人，约定为生死之交。而凌准、程异等人又通过他们的同党得以进用，每天与他们交游相处，行踪诡秘，没有人知道其中的底细。有些藩镇也暗中进献钱财，与他们相互勾结。陆淳是吴人，曾经担任左司郎中；吕温是吕渭的儿子，当时担任左拾遗（胡三省注：吕渭，事见上卷贞元十六年（公元800年））；李景俭是李瑀的孙子，考中进士；李瑀是宁王李宪的儿子，被封为汉中王。韩晔是韩滉的族子（胡三省注：韩滉是韩休的儿子，贞元年间担任宰相）；陈谏曾经担任侍御史；柳宗元、刘禹锡当时担任监察御史。

    左补阙张正一上书，得到德宗的召见（考异：《顺宗实录》写作“张正买”，现在依从《德宗实录》）。张正一与吏部员外郎王仲舒、主客员外郎刘伯刍等人相互亲近友好（考异：《韩愈集》有《王仲舒神道碑》说：“名弘中，字某。”按《实录》、《新唐书》、《旧唐书》的列传都叫王仲舒，字弘中。韩愈又写《燕喜亭记》，称他为王弘中。既然这样，那么弘中必定是字，碑文有误。《顺宗实录》说：“张正买与王仲舒、刘伯刍、裴茝、常仲孺、吕洞相互友好，多次来往。”现在依从《德宗实录》）。王叔文的同党怀疑张正一讲了他们的秘事，便让韦执谊在德宗面前反过来诬陷张正一等，说他们结党营私，游乐宴饮，没有节制。九月，甲寅（初六），张正一等都获罪被贬到远方，人们都不知道其中的缘由（胡三省注：为后来王伾、王叔文等人在顺宗初年扰乱朝政埋下伏笔）。刘伯刍是刘乃的儿子（胡三省注：刘乃，事见二百三十卷兴元元年（公元784年））。

    14盐夏节度判官崔文先暂时代理盐州事务，处理政务苛刻。冬季，闰十月，庚戌（初三），部将李庭俊发动叛乱，杀死崔文先，还将他的尸体剁成碎块吃掉。左神策兵马使李兴干正在盐州戍守，杀死李庭俊，上报朝廷。

    15丁巳（初十），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崔损去世。

    16十一月，戊寅朔（初一），德宗任命李兴干为盐州刺史，允许他单独上奏事情（胡三省注：李兴干出身于神策军，宦官借着他平定叛乱的功劳而推崇奖赏他）。从此盐州不再隶属于夏州（胡三省注：贞元三年（公元787年），设置夏州节度使，统领绥、盐二州，现在盐州能够直接向朝廷奏报。此后盐州隶属于朔方节度，夏州节度又增加银、宥、威三州隶属于它）。

    17十二月，庚申（十三日），德宗任命太常卿高郢为中书侍郎，吏部侍郎郑珣瑜为门下侍郎，一并同平章事。郑珣瑜是郑馀庆的堂兄弟（胡三省注：郑馀庆在贞元十四年（公元798年）担任宰相，贞元十六年（公元800年）因于頔的事情被贬）。

    18建中初年（公元780年），德宗敕令京城各使以及府县关押的囚犯，在每季度结束时委托御史巡视审查，有冤屈滥刑的上报朝廷（胡三省注：冤，指枉屈。滥，指过度用刑）。近年以来，北军只传递公文而已（胡三省注：宦官势力专横，御史不敢再进入北军审查囚犯，只是给北司发文，索取关押囚犯的姓名及事由，敷衍旧例罢了，不管有没有冤屈滥刑）。监察御史崔薳对待下属严厉明察，下属官吏打算陷害他，领着他进入右神策军。军使以下的人都惊恐害怕，奏报了这一情况。德宗发怒，将崔薳杖打四十下，流放到崖州。

    19京兆尹嗣道王李实致力于征收赋税来供给进献，他对德宗说：“今年虽然干旱，但禾苗长得很好。”因此租税全都不能免除，百姓穷困到拆毁房屋、卖掉瓦木、麦苗来缴纳赋税。艺人成辅端作歌谣嘲讽李实，李实奏报成辅端诽谤朝廷政务，将他杖打而死。

    监察御史韩愈上疏，认为“京城周围的百姓贫困窘迫，对应缴纳的今年税钱以及草粟等还没有缴纳的，请等到明年蚕丝小麦收获后再征收”。韩愈获罪被贬为阳山县令（胡三省注：阳山县是汉朝的县，隶属于桂阳郡，后汉时撤销，晋朝平定吴国后，分浛洭县重新设置，唐朝隶属于连州，神龙元年（公元705年）将县治迁移到浛水的北边。考异：韩愈《河南令张署墓志铭》说：“从京兆武功尉授任监察御史，被宠臣谗害，与同辈韩愈、李方叔三人一同被贬为南方的县令。”又《祭张署文》说：“贞元十九年（公元803年），你担任御史，我因无能，与你一同接受诏命并立。”又说：“我被贬到阳山，与鼯猴为伴。你被贬到临武，在山林的牢笼之中。年成不好，严寒肆虐，风雪狂暴。”与张署一同被贬应当在这年冬天）。

    二十年（甲申，公元804年）

    1春季，正月，丙戌（初十），天德军都防御团练使、丰州刺史李景略去世。当初，李景略曾经设宴招待僚属，敬酒的人误把醋端了上来。判官京兆人任迪简因李景略性情严厉，担心敬酒的人获罪，勉强把醋喝了下去，回去后吐血。将士们听说此事后都流下了眼泪。等到李景略去世，将士们都说判官是仁厚的人，打算尊奉他为主帅。监军将任迪简抱到别的房间，将士们打开门把他迎了出来。监军将此事上报，德宗下诏让任迪简接替李景略的职务。

    2吐蕃赞普去世，他的弟弟继位（考异：《实录》以及《旧唐书·吐蕃传》都说：“赞普在贞元十三年（公元797年）四月去世，长子继位，一年后又去世，次子继位。”韩愈《顺宗实录·张荐传》说：“贞元二十年（公元804年），赞普去世，派遣张荐前往吊唁赠送财物。”《新唐书·吐蕃传》说：“贞元十三年（公元797年），赞普去世，他的儿子足之煎继位。贞元二十年（公元804年），赞普去世，派遣工部侍郎张荐前往吊唁祭祀，他的弟弟继位。”怀疑《实录》、《旧唐书·吐蕃传》误把“事”字写成“一”字。现在依从《顺宗实录》以及《新唐书·吐蕃传》）。

    3夏季，四月，丙寅（二十二日），德宗将陈许军命名为忠武军。

    4左金吾大将军李昇云率领禁兵镇守咸阳，得了重病，他的儿子李政諲与虞候上官望等人图谋效仿山东的藩镇，让将士上奏请求由李政諲代理父亲的职务。六月，壬子（初九），李昇云去世。甲寅（十一日），德宗下诏追夺李昇云的官爵，没收他的家产。

    5昭义节度使李长荣去世，德宗让中使带着亲笔诏书授给本军的大将，只要是将士都亲附的人就授给节度使的职位。当时大将来希皓被大家所信服，中使准备把亲笔诏书交给来希皓。来希皓对大家说：“在这支部队中选取主帅，应当是我来希皓，但我不能担任节度使。”“如果朝廷派一束草来，我来希皓也一定会恭敬地侍奉。”（胡三省注：说如果用一束草来做节度使，也一定会恭敬地侍奉。来希皓如此忠诚纯正，但他后来不再在史书中出现，必定是卢从史害怕被他逼迫而把他赶走了。）中使说：“我当面接受皇上的旨意，只让这支部队选取大将授予节钺，朝廷不另外任命别人。”来希皓坚决推辞。兵马使卢从史（考异：杜牧《上李司徒书》写作“押衙卢从史”。现在依从《实录》）在将领中位居第四，暗中与监军相互勾结，从队伍中站出来说：“如果来大夫不愿意接受诏命，我卢从史请求暂且掌管这支部队。”监军说：“卢中丞如果这样做，这也本来符合皇上的旨意。”中使于是从怀中取出诏书交给卢从史。卢从史接受诏命，拜了两拜，跳起舞来。来希皓连忙挥手示意同僚，面向北方称贺。将士们都聚集过来，再没有二话。秋季，八月，己未（十七日），德宗下诏任命卢从史为节度使。

    6九月，太子开始患中风病，不能说话。

    顺宗至德弘道大圣大安孝皇帝（名李诵，是德宗的长子。按这是宣宗大中三年（公元849年）追崇的谥号。考查《唐会要》，安葬陵墓的谥册与这次追崇的谥号一样。大概《唐会要》记载的最初谥号有误）

    永贞元年（乙酉，公元805年）（这年八月，才改年号为永贞）

    1春季，正月，辛未朔（初一），诸王、亲戚入朝向德宗庆贺，唯独太子因生病不能前来，德宗流着眼泪，悲伤叹息，因此得了病，病情日益加重。前后二十多天，朝廷内外没有消息，没有人知道德宗和太子是否平安。

    癸巳（二十三日），德宗去世，享年六十四岁。人们匆忙召集翰林学士郑絪、卫次公等人到金銮殿（胡三省注：程大昌《雍录》说：金銮坡是龙首山的支脉，是平地中隆起且倾斜绵延的地方。上面有宫殿，名叫金銮殿。殿旁有坡，名叫金銮坡。又说：金銮殿在蓬莱山正西稍南，龙首山坡地的北边。殿西有坡，德宗就在那里建造东学士院，因为它在开元学士院的东边），起草遗诏。有宦官说：“宫廷中商议由谁继位还没有确定。”大家都不敢回答。卫次公连忙说：“太子虽然有病，但身居嫡长子的地位，朝廷内外都归心于他。如果万不得已，还应该立广陵王，否则，一定会大乱。”郑絪等人跟着附和卫次公，议论才确定下来。卫次公是河东人。太子知道人们心中担忧疑虑，便穿上紫色官服，着麻鞋（考异：按秘不发丧就不应该穿麻鞋，发丧就不应该穿紫色官服。大概当时匆忙之间偶然穿了这身衣服，不是秘不发丧。因为还没有穿上丧服，所以不穿丧服），勉强支撑着病体走出九仙门（胡三省注：《雍录》说：九仙门在皇宫西内苑的东北角。右神策军、右羽林军、右龙武军在九仙门西边列营。按阁本《大明宫图》：宫殿西面有右银台门，再往北是九仙门），召见各军使，人心才大致安定下来。

    甲午（二十四日），在宣政殿宣布遗诏，太子穿着丧服会见百官。丙申（二十六日），太子在太极殿即位（胡三省注：在西内前殿即位）。卫兵还在怀疑，踮着脚、伸着脖子张望，说：“真是太子啊！”于是高兴得哭了起来。

    当时顺宗不能说话，不能处理政务，常常住在宫中，设置帘幕，只有宦官李忠言、昭容牛氏在身边侍奉。百官上奏事情，顺宗从帘幕中认可他们的奏请。自从德宗病危，王伾先进入宫中，声称有诏传召王叔文，让他坐在翰林院中处理事务。王伾把王叔文的意图告诉李忠言，声称有诏下达，外界开始没有人知道。任命杜佑代理冢宰。二月，癸卯（初三），顺宗开始在紫宸门会见百官（胡三省注：紫宸门是紫宸殿的门。《长安志》记载：宣政殿北边是紫宸门，门内有紫宸殿，就是内衙的正殿）。

    2己酉（初九），德宗加封义武节度使张茂昭为同平章事。

    3辛亥（十一日），德宗任命吏部郎中韦执谊为尚书左丞、同平章事。王叔文想要掌握国家政权，首先引荐韦执谊担任宰相，自己在宫中掌权，与韦执谊相互呼应。

    4壬子（十二日），李师古派兵屯驻西部边境，以便威胁滑州。当时告知丧事的使者还没有到达各道，义成牙将中有从长安返回得到遗诏的人，节度使李元素因李师古是邻道，想要显示没有猜疑之心（胡三省注：《春秋公羊传》说：王者没有外。这是唐朝人把藩镇当作化外之地对待，所以有这种说法），便派遣使者秘密地把遗诏拿给李师古看。李师古想趁着国家有丧事侵占邻境，于是召集将士说：“皇上非常安康，但李元素忽然传布遗诏，这是造反，应当进击他。”于是将李元素的使者用棍杖打了一顿，派兵屯驻曹州（考异：《旧唐书·韩愈传》说：“韩愈撰写《顺宗实录》，繁简不当，穆宗、文宗曾经下诏让史臣增补修改。当时韩愈的女婿李汉、蒋系身居高位，各位大臣感到为难，而韦处厚最终另外撰写《顺宗实录》三卷。”景佑年间，下诏编纂《崇文总目》，《顺宗实录》有七个版本，都是五卷，题名为“韩愈等撰”。五个版本简略而两个版本详细，编纂的人将两种版本都保存下来。其中有很多差异，现在以详、略为区别。这次李师古威胁滑州的事情，《详本》有而《略本》没有。《详录》又说：“派遣衡秘密地把遗诏的原本给他看。李师古不接受，用棍杖把衡打得差点死去。”衡大概是使者的名字而没有姓。又说：“于是率领军队到达濮州，等待发生变故。”按韩愈撰写的《韩弘碑》说：“在曹州屯兵。”现在依从这种说法），并且向汴州借道。宣武节度使韩弘让人对李师古说：“你能越过我的疆界去做盗贼吗！我已有防备，不要说空话！”李元素报告情况紧急，韩弘让人对他说：“有我在这里，你尽管放心，不要害怕。”有人报告说：“李师古正在铲除荆棘，平整道路，军队快要到了，请防备他们。”韩弘说：“军队要是来了，就不用清除道路了。”不对此作出反应。李师古的诡诈无法施展，计谋穷尽，而且听说顺宗已经即位，便停止用兵。李元素上表请求贬黜自己，朝廷两次安慰开导他。李元素是李泌的族人（胡三省注：李泌在肃宗、代宗、德宗时期任职，贞元年间担任宰相）。

    吴少诚把制作牛皮鞋的材料赠给李师古，李师古用盐资助吴少诚，这些物品暗中经过宣武的疆界，事情被发觉后，韩弘将它们全部扣留，运到仓库中，说：“根据法令，这些东西不能私自相互赠送。”李师古等人都畏惧韩弘。

    5辛酉（二十二日），德宗下诏历数京兆尹道王李实残暴搜刮的罪行，将他贬为通州长史。街市上的人们欢呼雀跃，都在衣袖中藏着瓦片石子，在道路上等候李实，李实通过小路才得以逃脱。

    6壬戌（二十三日），德宗任命殿中丞王伾为左散骑常侍，依然担任以前的翰林待诏，苏州司功王叔文为起居舍人、翰林学士。

    王伾相貌丑陋，说着吴地方言，受到顺宗的亲近宠幸。而王叔文很以能担当大事自我标榜，略懂一些文辞义理，喜欢谈论政事，顺宗因此对他比较敬重，他不像王伾那样能毫无阻碍地出入宫中。王叔文进入翰林院，而王伾进入柿林院，得以见到李忠言、牛昭容，商议事情。大致上王叔文依靠王伾，王伾依靠李忠言，李忠言依靠牛昭容，相互勾结。每件事情先下达到翰林院，让王叔文提出意见，然后传达给中书省，韦执谊按照旨意施行。他们在外的同党韩泰、柳宗元等人负责探听外面的事情。他们相互谋划议论，相互应和，日夜忙碌得像发狂一样，相互推崇，称对方为伊尹、周公、管仲、诸葛亮（胡三省注：以伊尹、周公、管仲、诸葛亮相互比较），得意洋洋，认为天下没有人能比得上自己。他们的荣辱进退，在仓促之间就能决定（胡三省注：朱氏说：造次，指紧急苟且的时候），随心所欲，不拘泥于规章制度。士大夫都害怕他们，在路上相遇只用眼神示意（胡三省注：《国语》记载，周厉王监视诽谤，国人不敢说话，在路上相遇只用眼神示意，韦昭注说：不敢说话，只用眼神相互示意而已）。平时与他们有来往的人，相继得到提拔，甚至一天之内就任命好几个人。有人在他们的同党中说“某人可以担任某官”，不过一两天，那个人就已经得到了那个职位。于是王叔文及其同党十几家的门前，日夜车马如市。等候拜见王叔文、王伾的客人，要在他们所住的坊里的饼店、酒肆中过夜（胡三省注：长安城中分为左右街，白天有一百多坊。饼肆是卖饼的人家。酒墟是卖酒的地方。颜师古说：卖酒的地方，堆土为墟，用来存放酒瓮，四边隆起，其中一面较高，形状像锻炉，所以名叫垆），给一个人一千钱，才能被容许去拜见。王伾尤其卑劣，专门以收受贿赂为业，制作大柜子来存放金银布帛，他和妻子就睡在柜子上。

    7甲子（二十五日），顺宗驾临丹凤门，大赦天下，各种拖欠的赋税，全部免除，正常的贡赋之外，全部停止进献。贞元末年政务中被人们视为祸害的，像宫市、五坊小儿之类，全部废除（胡三省注：宫市的事情见上卷贞元十三年（公元797年）。五坊是：一为雕坊，二为鹘坊，三为鹞坊，四为鹰坊，五为狗坊。小儿是在五坊服役的人。唐朝时服役的人多被称为小儿，像苑监小儿、飞龙小儿、五坊小儿都是这样。五坊隶属于宣徽院）。

    在此之前，在闾里中张网捕捉鸟雀的五坊小儿，都横行霸道，借此索取人们的钱财物品，甚至有在门口张网不让人进出，或者在井上张网不让人打水的。有人靠近，他们就说“你惊吓了供奉的鸟雀！”立即狠狠地殴打那人，直到人们拿出钱财物品求情谢罪，他们才离开。有时他们一起在酒食店中吃喝，吃饱喝足后离去，店主有的不知道，上前索要酒食钱，多被殴打辱骂。有时他们还留下一袋子蛇作为抵押，说：“这些蛇是用来捕捉鸟雀的，现在留给你，希望你好好喂养，不要让它们挨饿受渴。”店主惭愧道歉，苦苦哀求，他们才带着蛇离开。顺宗在东宫时，完全知道这些弊端，所以即位后首先禁止了这些行为。

    8乙丑（二十六日），顺宗废除了盐铁使每月进献的钱。在此之前，盐铁使每月进献盈余的钱，但正常的赋税收入却越来越少，到这时，便废除了这种做法。

    9三月，辛未（初二），顺宗任命王伾为翰林学士。

    10德宗在位的末年，十年没有大赦，群臣中因轻微过失被贬谪流放的都不再录用，到这时才得以酌情内迁。壬申（初三），顺宗追召忠州别驾陆贽、郴州别驾郑馀庆、杭州刺史韩皋、道州刺史阳城前往京城。陆贽被贬，事见上卷贞元十一年（公元795年）；阳城被贬，事见贞元十四年（公元798年）；郑馀庆被贬，事见贞元十六年（公元800年）；韩皋担任京兆尹，贞元十四年（公元798年）被贬为抚州员外司马，不久改任杭州刺史。追，如同召）。

    陆贽执掌朝政时，将驾部员外郎李吉甫贬为明州长史，陆贽怀疑李吉甫与窦参结党，所以贬谪了他。不久，李吉甫改任忠州刺史。陆贽的兄弟、门生都为此担忧，李吉甫到任后，却欣然以对待宰相的礼节侍奉陆贽。陆贽起初还感到惭愧恐惧，后来两人成了深交。李吉甫是李栖筠的儿子（胡三省注：李栖筠侍奉代宗，以正直闻名）。韦皋在成都，多次上表请求让陆贽代替自己。陆贽和阳城都还没有接到追召的诏书就去世了。

    11丙戌（十七日），顺宗加封杜佑为度支及诸道盐铁转运使。任命浙西观察使李錡为镇海节度使，解除他的盐铁转运使职务（考异：《旧唐书·李錡传》说：“德宗在润州设置镇海军。”《新唐书·方镇表》说：“元和二年（公元807年），升浙西观察使为镇海军节度使。”按《实录》记载：八月辛酉诏说：“近年江淮的租赋，以及专卖税收，委托给藩镇，让他们进行平均分配。太上皇即位之初，力求简便，让节度使府的职权归到朝廷。”既然这样，那么说德宗、元和年间的，都是错误的。李錡虽然失去了财政大权却得到了节度使的职位，所以反叛的图谋也没有实施）。

    12戊子（十九日），顺宗将徐州军命名为武宁军，任命张愔为节度使。

    13顺宗加封彰义节度使吴少诚为同平章事。

    14顺宗任命王叔文为度支、盐铁转运副使。在此之前，王叔文与他的同党谋划，认为把国家的赋税掌握在手中，就可以用来交结各掌权人物，收买将士的人心，以此巩固自己的权力，又担心突然掌握重要权力（胡三省注：度支、盐铁转运是财利所在，权力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王叔文出身卑微，突然担任使职，自己知道太突然，内心不安而恐惧），会使人心不服，借着杜佑向来有善于管理财政的名声，所以首先让杜佑挂名，而自己担任副使来专权。王叔文虽然兼管度支、盐铁转运两使（胡三省注：度支是一使，盐铁转运是一使），却不把公文簿册放在心上，日夜与他的同党屏退他人窃窃私语，人们都猜不出他们在做什么。

    顺宗任命御史中丞武元衡为左庶子。德宗在位的末年，王叔文的同党多担任御史，武元衡看不起他们的为人，对待他们很冷淡。武元衡担任山陵仪仗使，刘禹锡请求担任判官，武元衡没有答应。王叔文因武元衡在御史台任职，想让他依附自己，让他的同党用权势利益引诱武元衡，武元衡不肯依从，因此被贬官。武元衡是武平一的孙子（胡三省注：武平一是武载德的儿子，武则天时期躲避世事隐居在嵩山）。

    侍御史窦群上奏说屯田员外郎刘禹锡心怀邪恶，扰乱政务，不适合留在朝廷。窦群又曾经拜见王叔文，向他作揖说：“事情确实有不可预知的。”王叔文说：“你说的是什么意思？”窦群说：“去年李实依仗恩宠，凭借权贵，气焰盖过一时，你在当时，在路旁犹豫不前，还只是江南的一个小吏罢了（胡三省注：王叔文本是苏州司功，所以这么说）。现在你一旦又占据了他的地位，怎么知道路旁没有像你当年那样的人呢！”王叔文的同党想把窦群贬逐出去，韦执谊因窦群向来有刚强正直的名声，便制止了他们（考异：《旧唐书·刘禹锡传》说：“窦群当天被罢官。”《窦群传》说：“他的同党商议要贬谪窦群的官职，韦执谊制止了他们。”又说：“王叔文虽然对他的话感到奇怪，最终没有任用他。”按《顺宗实录》凡是被王伾、王叔文排挤的人没有不记载的，从未说窦群被罢官。现在依从《窦群传》）。

    15顺宗的疾病长时间没有痊愈，有时扶持着登上宫殿，群臣只是远远观望罢了，没有亲自奏对的人，朝廷内外都感到担惊害怕，希望早日册立太子，而王叔文的同党想专掌大权，讨厌听到册立太子的话。宦官俱文珍、刘光琦、薛盈珍都是前朝任职的旧人，痛恨王叔文、李忠言等人结党专断放纵，于是启奏顺宗召翰林学士郑絪、卫次公、李程、王涯进入金銮殿，起草册立太子的制书。当时牛昭容等人因广陵王李淳英俊聪慧，憎恶他。郑絪不再请示，在纸上写了“立嫡以长”几个字呈给顺宗，顺宗点了点头。癸巳（二十四日），册立李淳为太子，改名为李纯。李程是李神符的五世孙（胡三省注：李神符是淮安王李神通的弟弟）。

    16贾耽因王叔文的同党掌权，心中憎恶他们，声称生病，不再出门，多次请求退休。丁酉（二十八日），各位宰相在中书省一起进餐。按照旧例，宰相正在进餐时，百官没有敢谒见的。王叔文来到中书省，想与韦执谊商议事情，让直省通报（胡三省注：直省是吏职，因为在中书省当值，所以叫直省）。直省把旧例告诉了王叔文，王叔文发怒，呵斥直省。直省害怕，进去禀报。韦执谊犹豫不安，面带惭愧，最终起身迎接王叔文，到他的阁中交谈了很长时间。杜佑、高郢、郑珣瑜都停住筷子等待，有人报告说：“王叔文要吃饭，韦相公已经和他在阁中一起进餐了。”杜佑、高郢心中知道不应该这样，但是害怕王叔文、韦执谊，不敢说出来。郑珣瑜独自叹息说：“我怎么还能再占据这个职位！”环视左右，取来马匹径直回家，于是不再上朝。两位宰相都是天下负有重望的人（胡三省注：二相指贾耽、郑珣瑜），相继回家闲居，王叔文、韦执谊愈发无所顾忌，远近的人们都非常害怕（胡三省注：史书记载事情很夸张）。

    17夏季，四月，壬寅（初三），顺宗册立皇弟李谔为钦王，李诚为珍王；册立儿子李经为郯王，李纬为均王，李纵为漵王，李纾为莒王，李纲（胡三省注：“绸”改为“纲”）为密王，李总为郇王，李约为邵王，李结为宋王，李缃为集王，李絿为冀王，李绮为和王，李绚为衡王，李纁为会王，李绾为福王，李纮为抚王，李绲为岳王，李绅为袁王，李纶为桂王，李繟为翼王。这里所封的诸王，有的用古代国家的名称，然而多用地名。

    18乙巳（初六），顺宗驾临宣政殿，册封太子。百官看到太子的仪表，退下来后，都相互庆贺，甚至有感动得流泪的，朝廷内外都非常高兴。而唯独王叔文面带忧虑，嘴里不敢说什么，只是吟诵杜甫《题诸葛亮祠堂诗》说：“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听到的人都嘲笑他。

    在此之前，太常卿杜黄裳被裴延龄憎恶，在御史台、尚书省任职很长时间，十年没有升迁（胡三省注：杜黄裳从辅佐朔方军入朝担任侍御史，十年没有升迁）。到他的女婿韦执谊担任宰相后，才升任太常卿。杜黄裳劝说韦执谊率领群臣请求太子监理国政，韦执谊惊讶地说：“丈人刚刚得到一个官职，怎么开口就议论宫廷中的事情！”杜黄裳勃然大怒说：“我杜黄裳蒙受三朝的恩典（胡三省注：三朝指肃宗、代宗、德宗），怎么能拿一个官职来收买我呢！”拂衣起身出去。

    戊申（初九），顺宗任命给事中陆淳为太子侍读，还给他改名为陆质（胡三省注：避太子的名讳）。韦执谊自己因为专权，担心太子不高兴，所以让陆质担任侍读，让他暗中窥探太子的心意，并且为自己辩解。等陆质发言时，太子发怒说：“陛下让先生为我讲解经义罢了，为什么要干预其他事情！”陆质惶恐害怕地退了出来。

    19五月，辛未（初三），顺宗任命右金吾大将军范希朝为左、右神策、京西诸城镇行营节度使。甲戌（初六），任命度支郎中韩泰为他的行军司马。王叔文知道自己被朝廷内外的人憎恶，想夺取宦官的兵权来巩固自己的地位，借着范希朝是老将，让他挂名，而实际上让韩泰专掌军务（胡三省注：这和用杜佑掌管财权是同样的计谋）。人们猜不出他要做什么，愈发疑虑恐惧。

    20辛卯（二十三日），顺宗任命王叔文为户部侍郎，依然担任以前的度支、盐铁转运副使。俱文珍等人憎恶他专权，削去了他的翰林学士职务。王叔文看到制书后，大为震惊，对人说：“我每天时常到这里商议公事，如果失去了这个翰林院的职务，就没有理由再到这里来了。”（胡三省注：此院指翰林学士院）王伾立即为他上疏请求恢复职务，顺宗没有听从。王伾再次上疏，才允许王叔文三五天到翰林院一次，但去掉了学士的名称。王叔文开始害怕起来。

    21六月，己亥（初二），顺宗将宣歙巡官羊士谔贬为汀州宁化县尉（胡三省注：唐朝制度：节度使、观察使的属官都有巡官。开元二十六年（公元738年），开辟山洞设置黄连县，天宝元年（公元742年）改名为宁化县。《九域志》记载：宁化县在汀州东北一百八十里）。羊士谔因公务来到长安，遇到王叔文当权，公开说他的不对。王叔文听说后，发怒，想下诏将羊士谔斩杀，韦执谊不同意。王叔文又命令用棍杖将羊士谔打死，韦执谊还是认为不行，于是将他贬官。从此王叔文开始非常憎恶韦执谊，来往于两人门下的人都感到害怕。

    在此之前，刘辟以剑南支度副使的身份，将韦皋的意图传达给王叔文（胡三省注：《唐六典》记载：凡是天下的边防军都有支度使，用来计算军资、粮仗的费用。），请求统领剑南三川（胡三省注：剑南东川、西川及山南西道为三川），对王叔文说：“太尉让我刘辟向您表达微薄的诚意（胡三省注：太尉指韦皋），如果把三川交给我，我必将以死相助；如果不给，我也一定会有回报。”王叔文发怒（胡三省注：因刘辟用话威胁他，所以发怒），也准备将刘辟斩杀，韦执谊坚决不同意。刘辟还在长安游荡没有离去，听说羊士谔被贬，便逃回剑南。韦执谊起初被王叔文引荐，非常依附他，得到职位后，想掩盖自己与王叔文的关系，而且迫于公众的舆论，所以时常与王叔文持不同意见，还总是让人向王叔文道歉说：“我不敢违背约定，是想委婉地成就兄长的事情罢了！”王叔文怒骂不已，不相信韦执谊的话，于是两人成了仇敌。

    22癸丑（十六日），韦皋上表认为：“陛下因哀伤过度而生病，又为繁多的政务操劳，所以长时间没有康复，请暂时让皇太子亲自监理各项政务，等陛下身体痊愈后，再回东宫（胡三省注：东宫称为春宫）。我身兼将相之职，现在所陈述的，是我的职责所在。”韦皋又给太子上书，认为：“圣上远效法高宗，居丧不言，把政务委托给臣下，但所托付的人不适当。王叔文、王伾、李忠言之类的人，执掌重要权力，赏罚随心所欲，败坏法纪。散发府库的积蓄来贿赂有权势的人家，安插亲信，遍布高官之位，暗中勾结皇上身边的人，忧患就在宫廷之内。我私下担心这会颠覆太宗的宏伟事业，危害殿下的国家，希望殿下立即奏报圣上，斥逐这些小人，使政权由君主掌握，那么天下就会获得安定。”韦皋依仗自己是重要大臣，远在西蜀，估计王叔文不能动摇自己，于是极力陈说王叔文的奸邪。不久，荆南节度使裴均、河东节度使严绶的书信奏表相继送到，意思与韦皋相同（考异：《实录略本》说：“不久裴垍、严绶的表章相继送到，都与韦皋相同。”又说：“外面有韦皋、裴垍、严绶等人的书信奏表。”《详本》“裴垍”都写作“裴均”。按裴垍当时担任考功员外郎，裴均担任荆南节度使。现在依从《详本》）。朝廷内外都依靠他们作为援助，而邪恶的同党感到震惊恐惧。裴均是裴光庭的曾孙（胡三省注：裴光庭在玄宗时期担任宰相）。

    23王叔文已经让范希朝、韩泰掌管京西神策军，各宦官还没有醒悟。恰逢边境上的各将领分别写状子向中尉告辞，并且说正在隶属于范希朝。宦官这才醒悟兵权被王叔文等人夺走，于是大怒说：“听从他们的谋划，我们这些人一定会死在他们手里。”秘密命令他们的使者回去告诉各将领说：“不要把军队交给别人。”范希朝到达奉天，各将领没有前来的。韩泰骑马回来报告了这一情况，王叔文无计可施，只是说：“怎么办！怎么办！”没过多久，王叔文的母亲病得很厉害。丙辰（十九日），王叔文准备了丰盛的酒食，与各位学士以及李忠言、俱文珍、刘光琦等人在翰林院饮酒。王叔文说：“我的母亲生病，因为亲身承担国家事务的缘故，不能亲自为母亲请医用药，现在准备请求休假回去侍奉母亲。近来我王叔文竭尽心力，不避危险艰难，都是出于朝廷的恩典。一旦离开朝廷回去，各种诽谤就会一起来，谁愿意明察，说一句话来帮助我呢？”俱文珍随着王叔文的话反驳他，王叔文无法回答，只是举杯劝酒，酒过数巡便散了。丁巳（二十日），王叔文因母亲去世而离职（考异：《实录详本》说：“王叔文母亲去世前一天，王叔文让五十个人挑着酒食进入翰林院，宴请李忠言、刘光琦、俱文珍以及各位学士等。喝酒中途，王叔文举杯”等等。又说：“羊士谔诋毁王叔文，王叔文准备用棍杖打死他，但韦执谊懦弱不敢。刘辟借着韦皋的势力威胁王叔文请求三川，王叔文平生不认识刘辟。王叔文现在的名位怎么样，而刘辟想上前握王叔文的手，难道不是凶恶人吗！王叔文当时已经让人打扫木场，准备召集众人斩杀刘辟，韦执谊又坚持不同意。每次想到放过这两个恶人，都让人不高兴。又自己陈述自从兼管度支以来，为国家兴利除害，拿出若干钱作为功绩。俱文珍随着他的话反驳他。王叔文无法回答，让人斟满两杯酒对饮，酒过数巡便散了。喝酒的时候，有暂时起身到厅堂旁边的人，听到王叔文的随从相互说：“母亲已经死了好几天，不想装棺入殓，还在和人喝酒，不知道想做什么！”回去的第二天，他的母亲去世。有人传说母亲死了几天才发丧。”《国史补》说：“王叔文以度支使的身份在翰林院设置酒食，大宴各宦官，袖中藏着黄金赠送他们。第二天，又到翰林院，扬言说‘圣上刚才在苑中射兔，皇上骑马如飞，敢有不同意见的人腰斩。’当天，王叔文因母亲去世离职。”现在依从两种《实录》）。

    24秋季，七月，丙子（初九），顺宗加封李师古为检校侍中。

    25王叔文为母亲服丧后，韦执谊愈发不听从他的话。王叔文发怒，与他的同党日夜谋划重新被起用，还打算首先斩杀韦执谊，再把不依附自己的人全部诛杀，听到这些话的人都惶恐不安。

    自从王叔文回到家中，王伾失去了依靠，每天到宦官和杜佑那里请求起用王叔文为宰相，并且统领北军。请求既然没有得到批准，便请求任命王叔文为威远军使、平章事（胡三省注：根据《旧唐书·郭子仪传》记载：肃宗上元元年（公元760年），任命郭子仪为诸道兵马都统，让他率领英武、威远等禁军以及各镇的军队攻取范阳。不久被鱼朝恩阻挠没有成行。那么威远军是肃宗设置的。到德宗时，将左、右威远营隶属于鸿胪寺。贾耽以鸿胪卿的身份兼任威远军使。到元和二年（公元807年），敕令：“左、右威远营设置已久，记录在国家的典章中，英武军一起合并入左、右威远营。”此后便以宦官为使，不再隶属于鸿胪寺。宋白说：左、右威远营原本隶属于鸿胪寺，建中元年（公元780年）七月隶属于金吾卫）。王伾的请求又没有得到批准，他的同党都忧愁恐惧，不能保全自己。这一天，王伾坐在翰林院中，三次上疏，都没有得到答复，知道事情不能成功，行走时倒下就睡，到了夜里，忽然大叫说：“我中风了！”第二天，便被抬回家中，不再出门。己丑（二十二日），顺宗任命仓部郎中、判度支案陈谏为河中少尹（胡三省注：唐朝各都城各设置尹一人；少尹两人，从四品下，掌管协助府州的事务，年终时轮流入朝汇报）。王伾、王叔文的同党到这时才被除去。

    26癸巳（二十六日），横海军节度使程怀信去世，顺宗任命他的儿子副使程执恭为留后（考异：《旧唐书·程怀信传》说：“程怀信去世，程怀直的儿子程执恭掌管留后事务，于是派遣程怀直返回沧州，贞元十六年（公元800年）去世。程执恭承袭父亲的职位，朝廷因此授予他节度使。”按程怀信驱逐程怀直夺取职位，怎么肯让程怀直的儿子掌管留后事务！又《德宗实录》都没有这件事，《顺宗实录略本》也没有，大概《旧唐书·程怀信传》有误。只有《详本》记载：“永贞元年（公元805年）七月癸巳，横海军节度使程怀信去世，任命他的儿子副使程执恭为横海军节度使。”路隋《宪宗实录》记载：“元和元年（公元806年）五月丙子，任命横海留后程执恭为节度使。”大概《顺宗实录》“留后”字误作“使”字）。

    27乙未（二十八日），顺宗颁布制书称：“因疾病长期不愈，各项军政事务，暂时让皇太子李纯掌管。”当时朝廷内外都痛恨王叔文的同党专断放纵，顺宗也憎恶他们。俱文珍屡次启奏顺宗请让太子监理国政，顺宗本来就厌倦处理繁多的政务，于是答应了。顺宗又任命太常卿杜黄裳为门下侍郎，左金吾大将军袁滋为中书侍郎，一并同平章事。俱文珍等人因他们是旧臣，所以引荐他们（胡三省注：杜黄裳在代宗时期已经辅佐朔方军，袁滋在建中初年已经在朝中任职，所以认为是旧臣）。顺宗又任命郑珣瑜为吏部尚书，高郢为刑部尚书，一并罢免了他们的宰相职务。太子在东朝堂会见百官（胡三省注：《唐六典》记载：大明宫含元殿的夹殿有两个阁：左边的叫翔鸾阁，翔鸾阁下面是东朝堂；右边的叫栖凤阁，栖凤阁下面是西朝堂。），百官下拜庆贺，太子流泪，没有回拜。

    八月，庚子（初四），顺宗颁布制书称：“让太子即皇帝位，我称太上皇，制敕称为诰。”

    辛丑（初五），太上皇迁移到兴庆宫居住，下诰改年号为永贞，册立良娣王氏为太上皇后。王皇后是宪宗的母亲。

    壬寅（初六），顺宗将王伾贬为开州司马，王叔文为渝州司户（胡三省注：《旧唐书·地理志》记载：开州位于京城南一千四百六十里，渝州位于京城西南二千七百四十八里）。王伾不久就在被贬的地方病死了。第二年，朝廷赐王叔文死。

    乙巳（初九），宪宗在宣政殿即位（胡三省注：德宗的灵柩还在停放，太上皇在兴庆宫，所以不敢在前殿即位）。

    28丙午（初十），升平公主进献女子五十人。升平公主是郭妃的母亲。宪宗说：“太上皇不接受进献，我怎么敢违背呢！”于是推辞了。庚戌（十四日），荆南进献两只毛龟，宪宗说：“我所珍视的只有贤才。嘉禾、神芝之类，都是虚有其表的东西，所以《春秋》不记载祥瑞。从今以后，凡是有吉祥的征兆，只需按照规定申报有关部门（胡三省注：礼部掌管祥瑞之事），不必再上报给我。至于珍禽奇兽，都不得进献。”

    29癸丑（十七日），西川节度使南康忠武王韦皋去世。韦皋在蜀地二十一年（胡三省注：德宗贞元元年（公元785年），韦皋代替张延赏镇守蜀地），加重征收赋税，用丰厚的贡物来讨好皇上，用优厚的赏赐来安抚士兵，士兵的婚嫁丧葬，都由他提供费用，因此能够长期安稳地保持职位，而士兵也乐于为他效力，降服南诏，挫败吐蕃。幕僚中任职时间长、官位高的就任命为刺史，不久又调回幕府，始终不让他们返回朝廷，是担心他们泄露自己的作为。府库充实之后，有时会宽待百姓，每三年免除一次租税，蜀地的百姓佩服他的智谋而畏惧他的威严，至今还画他的画像当作土神，家家户户都祭祀他。

    支度副使刘辟自任留后。

    30朗州的武陵、龙阳两县江水上涨，淹没了一万多家（胡三省注：武陵是汉朝临沅县的地方，隋朝撤销临沅，设置武陵县，唐朝时为朗州的治所。龙阳县是吴国设置的。《九域志》记载：龙阳县在朗州东南八十里）。

    31壬午（疑误），奉义节度使伊慎入朝（胡三省注：从安州入朝）。

    32辛卯（疑误），夏绥节度使韩全义入朝。韩全义在溵水战败后返回，没有朝见就离去了，事见上卷贞元十六年（公元800年）及十七年（公元801年）。宪宗在藩王府时，听说了这件事就憎恶他。韩全义感到害怕，于是请求入朝。

    33刘辟让各将领上表请求授予自己节度使的符节和斧钺，朝廷没有同意。己未（二十五日），宪宗任命袁滋为剑南东、西川、山南西道安抚大使。

    34度支奏报，裴延龄设置的别库，都是削减正库的物品另外储存的。请求将这些物品一并归回正库，宪宗依从了。

    35辛酉（二十七日），宪宗派遣度支、盐铁转运副使潘孟阳安抚江淮地区，巡视租税、专卖的利弊，顺便考察官吏的好坏和百姓的疾苦。

    36癸亥（二十九日），宪宗任命尚书左丞郑馀庆为同平章事。

    37九月，戊辰（初四），礼仪使上奏说：“曾太皇太后沈氏失踪多年，寻访已经没有希望（胡三省注：寻访的事情开始于二百二十六卷德宗建中元年（公元780年））。按照晋朝庾蔚之的议论，寻访三年之后，就等到中寿时再服丧（胡三省注：晋朝荀组说：“父母失踪，毫无生还希望的，应当让他们依照王法按例举行丧礼。”庾蔚之说：父母被戎狄掳走，存亡未知的，应当尽到寻访的责任。寻访没有结果，三年之后可以结婚做官，因为后代不能断绝，国家的政务不能荒废。但还应当以哀伤的心情生活，不参与吉庆的事情，等到中寿时再服丧。如果境内发生叛乱，平定之后，寻访仍无踪迹的，就应当服丧）。《庄子》说：人生上寿一百岁，中寿八十岁，下寿六十岁。请在大行皇帝灵柩出殡的日子（胡三省注：《礼记·檀弓》说：天子停灵时，用木柴堆积成椁的形状，把棺材放在上面，用涂了漆的木头覆盖，像屋顶一样。郑玄注说：天子停灵，将棺材放在龙輴车上，堆积木头，排列成椁的形状，四面像屋子一样覆盖。全部涂上泥，到下葬时再打开。），让皇帝率领百官举哀，就以这一天作为忌日。”宪宗依从了。

    38壬申（初八），监修国史韦执谊上奏，开始让史官撰写《日历》（胡三省注：叶伯益说：唐朝永贞初年，韦执谊上奏：“修撰私人记录不合适，希望让他们各自撰写《日历》，月底在史馆整理定稿。”朝廷依从了。这是《日历》的起源）。

    39己卯（十五日），宪宗将神策行军司马韩泰贬为抚州刺史，司封郎中韩晔贬为池州刺史，礼部员外郎柳宗元贬为邵州刺史，屯田员外郎刘禹锡贬为连州刺史（胡三省注：都是王伾、王叔文的同党。《旧唐书·地理志》记载：抚州位于京城东南三千三百一十二里，连州位于京城南三千六百六十五里）。

    40冬季，十月，丁酉（初四），右仆射、同平章事贾耽去世。

    41戊戌（初五），宪宗任命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袁滋为同平章事，充任西川节度使，征召刘辟为给事中。

    42舒王李谊去世。

    43太常寺商议给曾太皇太后追加谥号为睿真皇后。

    44隐士罗令则从长安前往普润，假称太上皇的诰命，向秦州刺史刘澭征调军队，并且劝说刘澭废黜宪宗，另立新君。刘澭将罗令则逮捕，送到长安，连同他的同党一起用棍杖打死。

    45己酉（十六日），将神武孝文皇帝安葬在崇陵（胡三省注：《新唐书·帝纪》写作“神武圣文皇帝”，应当依从这个，崇陵位于京兆云阳县北十五里的嵯峨山），庙号德宗。

    46十一月，己巳（初六），将睿真皇后、德宗皇帝的神主祔祭于太庙。礼仪使杜黄裳等人商议，认为：“国家效法周朝的制度，太祖如同后稷，高祖如同文王，太宗如同武王，都不会迁移神主。高宗在三昭三穆之外，请求将他的神主迁移到西夹室。”宪宗依从了。

    47壬申（初九），宪宗将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韦执谊贬为崖州司马。韦执谊因曾经与王叔文有分歧，而且是杜黄裳的女婿，所以唯独他最后被贬。然而王叔文失败后，韦执谊自己也失去了权势，知道灾祸即将来临，虽然还担任宰相，却常常闷闷不乐，毫无生气，听到有人走路的声音，就惶恐得变了脸色，以至于被贬。

    48戊寅（十五日），宪宗任命韩全义为太子少保，退休。

    49刘辟不接受征召，拥兵自守。袁滋畏惧他的势力，不敢前进。宪宗发怒，将袁滋贬为吉州刺史。

    50宪宗再次任命右庶子武元衡为御史中丞（胡三省注：这年三月，武元衡从御史中丞贬为右庶子，是因为王叔文等人憎恶他）。

    51朝廷议论认为，王叔文的同党有的从员外郎出任刺史，贬谪得太轻。己卯（十六日），宪宗再次将韩泰贬为虔州司马，韩晔贬为饶州司马，柳宗元贬为永州司马，刘禹锡贬为朗州司马（胡三省注：《旧唐书·地理志》记载：虔州位于京城东南四千一十七里，饶州位于三千二百六十三里，永州位于京城南三千二百七十四里，朗州位于二千一百五十九里）。又将河中少尹陈谏贬为台州司马，和州刺史凌准贬为连州司马，岳州刺史程异贬为郴州司马（胡三省注：台州位于京城东南四千一百七十七里，和州位于二千六百八十三里，岳州位于二千二百三十七里）。

    52回纥怀信可汗去世，宪宗派遣鸿胪少卿孙杲前往吊唁，册封他的继承人为腾里野合俱录毗伽可汗（胡三省注：自从怀信可汗即位后，回纥药葛罗氏就断绝了。此后史书都记载册封他的继承人，来表明怀信的子孙）。

    53十二月，甲辰（十二日），宪宗加封山南东道节度使于頔为同平章事。

    54宪宗任命奉义节度使伊慎为右仆射。

    55己酉（十七日），宪宗任命给事中刘辟为西川节度副使、知节度事（胡三省注：西川节度使统领益、彭、蜀、汉、眉、嘉、资、简、维、茂、黎、雅、松、扶、文、龙、戎、翼、邛、嶲、姚、柘、恭、当、悉、奉、叠、静等州，治所设在成都。然而西边的各州多沦陷于异族手中）。宪宗因刚刚继位，力量还不能征讨，所以这样安排。右谏议大夫韦丹上疏认为：“现在放过刘辟不杀，那么朝廷可以像指挥手臂一样调动的，就只有两京了。除此之外，谁不会叛乱呢！”宪宗认为他的话有道理。壬子（二十日），宪宗任命韦丹为东川节度使。韦丹是韦津的五世孙（胡三省注：韦津是韦孝宽的儿子）。

    56辛酉（二十九日），百官请求给太上皇加尊号为应乾圣寿太上皇，给宪宗加尊号为文武大圣孝德皇帝。宪宗同意给太上皇加尊号，而自己推辞不接受。

    57壬戌（三十日），宪宗任命翰林学士郑絪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58宪宗任命刑部郎中杜兼为苏州刺史。杜兼辞行时，上书声称李錡将要叛乱，必定会奏请诛杀自己全族。宪宗认为他说得对，将他留在朝中担任吏部郎中。



 第235章 唐纪五十三

    起柔兆阉茂（丙戌年，公元806年），尽屠维赤奋若（己丑年，公元809年）六月，共三年多。

    宪宗昭文章武大圣至神孝皇帝上之上，名淳，后改名为纯，是顺宗的长子。（胡三省注：《资治通鉴》记载唐朝各位皇帝的谥号，从玄宗以后，都以安葬时陵寝中的谥册为准。宪宗原本的谥号是圣神章武孝皇帝，大中三年平定河湟地区后，才追崇谥号为昭文章武大圣至神孝皇帝。中宗、睿宗之后，只有顺宗、宪宗、宣宗有被尊崇的谥号，所以就沿用记载。）

    元和元年（丙戌年，公元806年）

    1春季，正月，丙寅朔（初一），皇帝率领群臣到兴庆宫，为太上皇献上尊号。（胡三省注：这是依从百官的请求。）

    2丁卯（初二），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元和。

    3辛未（初六），任命鄂岳观察使韩皋为奉义节度使。（胡三省注：德宗贞元十九年，将安黄军命名为奉义。）癸酉（初八），任命奉义留后伊宥为安州刺史兼安州留后。（胡三省注：伊宥是伊慎的儿子。）壬午（十七日），加封成德节度使王士真为同平章事。

    4甲申（十九日），太上皇在兴庆宫驾崩。（胡三省注：享年四十六岁。）

    5刘辟得到节度使的旌节之后，（胡三省注：去年任命刘辟掌管西川节度事务，详见上一卷。）愈发骄横，请求兼任三川节度使，皇帝没有答应。于是刘辟出兵在梓州（今四川三台县）包围了东川节度使李康，（胡三省注：东川节度使管辖梓、剑、绵、普、陵、荣、遂、合、渝、泸等州，治所设在梓州。梓州是汉代郪县的地方，刘禅设置东广汉郡。梁武陵王萧纪设置新州，隋代改为梓州。《旧唐书·地理志》记载：梓州到京城有二千零九十里。宋白说：梓州，因梓潼江而得名。）想要让自己的幕僚卢文若担任东川节度使。推官莆田（今福建莆田）人林蕴极力劝谏刘辟不要起兵，（胡三省注：武德五年，从南安分设莆田县，当时属于泉州。《风俗通》说：林姓，是林放的后代。孙愐说：是周平王次子林开的后代。鲁国中有林放、林雍，齐国中有林元。）刘辟大怒，将林蕴戴上刑具关入监狱，后来又把他拉出来，准备斩杀，却暗中告诫行刑的人不要杀死他，只是在他的脖子上多次磨刀，（胡三省注：想让他屈服然后赦免他。）林蕴呵斥道：“小子，要斩就斩，我的脖子难道是你的磨刀石吗！”刘辟看着身边的人说：“真是忠烈之士啊！”于是将林蕴贬为唐昌县尉。（胡三省注：仪凤元年，分九陇、导江、郫三县，设置唐昌县，属于彭州。《九域志》记载：唐昌县在彭州以西二十八里。）

    皇帝想要讨伐刘辟，却又因用兵之事而慎重，（胡三省注：指把用兵当作重大的事情，不敢轻易尝试。）公卿大臣们议论此事时，也认为蜀地地势险要坚固，难以攻取，只有杜黄裳说：“刘辟是个狂妄愚直的书生，攻取他就像拾捡地上的草芥一样容易！我知道神策军使高崇文有勇有谋，可以任用，希望陛下把军事事务专门委托给他，不要设置监军，一定能擒获刘辟。”皇帝听从了他的建议。翰林学士李吉甫也劝皇帝讨伐蜀地，皇帝因此器重他。戊子（二十三日），任命左神策行营节度使高崇文率领五千步兵和骑兵作为前军，（胡三省注：《实录》说“为左军”。按常理有左军必定有右军，而说李元奕为次军，那么高崇文必定是前军。）神策京西行营兵马使李元奕率领二千步兵和骑兵作为次军，与山南西道节度使严砺一同讨伐刘辟。当时，有名望且地位一向很高的老将有很多，都自认为会被选中征讨蜀地；等到诏书任命高崇文时，都大为惊讶。（胡三省注：高崇文虽然比不上韩信，但也能让当时的人感到惊讶，是因为他所处的地位不同。）

    皇帝与杜黄裳谈论到藩镇问题，杜黄裳说：“德宗自从经历了忧患，一味推行姑息政策，不在节度使生前任免他们；有节度使去世的，先派遣中使去考察军中人心所向，然后将节度使职位授予军中所拥护的人。中使有的私下接受大将的贿赂，回来后就称赞那个人，朝廷随即就降下节度使的旌节，从未有过出自朝廷本意任命的情况。陛下如果想要整顿法纪，应该逐渐用法令制度来约束藩镇，那么天下就能够治理好。”皇帝深表赞同，于是开始出兵讨伐蜀地，以至后来威严推行到两河地区，都是由杜黄裳开启的。（胡三省注：史书记载杜黄裳开创宪宗削平藩镇的谋略，他的功劳不在裴度之下。）

    高崇文驻守在长武城（今陕西长武县西北），训练了五千士兵，经常像敌人要来进攻一样保持戒备，卯时接到诏书，辰时就出发了，兵器、干粮等物资，一样都不缺少。甲午（二十九日），高崇文从斜谷（今陕西眉县西南）出兵，李元奕从骆谷（今陕西周至县西南）出兵，一同奔赴梓州。高崇文的军队到达兴元（今陕西汉中市），有士兵在旅店吃饭，折断了他人的勺子和筷子，高崇文将其斩首示众。

    刘辟攻陷梓州，擒获了李康。二月，严砺攻克剑州（今四川剑阁县），斩杀了剑州刺史文德昭。（胡三省注：严砺先攻克剑州，所以高崇文能够大张旗鼓地进入蜀地，严砺的功劳不可埋没。宋白说：剑州是汉代广汉郡的梓潼县。《华阳国志》说：诸葛亮治理蜀地时，凿石架空，修建飞阁来连通蜀地和汉中。晋代将此地划入梓潼郡，梁代设置安州。西魏讨伐蜀地时，先攻下安州，随后攻克成都，将安州改为始州，唐先天二年改为剑州。《旧唐书·地理志》记载：剑州到京城有一千六百六十二里。）

    6奚王诲落可入朝。丁酉（初三），任命诲落可为饶乐郡王，遣送他回去。

    7癸丑（十九日），加封魏博节度使田季安为同平章事。

    8戊午（二十四日），皇帝与宰相议论“自古以来的帝王，有的辛勤处理各种政务，有的端身拱手无为而治，各有得失，怎样做才合适呢？”杜黄裳回答说：“帝王上承天地宗庙的使命，下要安抚百姓和四方夷族，从早到晚忧虑操劳，本来就不可以自我安逸。然而上下有分别，纲纪有秩序；如果谨慎地选拔天下的贤才并委托他们办事，有功就奖赏，有罪就惩罚，选拔任用公正，奖赏惩罚讲信用，那么谁会不尽力，想要什么会得不到呢！英明的君主在寻求人才上辛劳，而在任用人才上安逸，这就是虞舜能够无为而治的原因。（胡三省注：孔子说：“无为而治的人，大概是舜吧！”）至于那些‘’监狱和市集的繁琐事务，各有主管官员负责，不是君主应该亲自处理的。从前秦始皇用衡器称取所批阅的文书，（胡三省注：《史记》中卢生说：秦始皇天性刚愎暴戾，天下的事情无论大小都由君主自己决定，以至于用衡器称取文书，日夜都有规定的数量，不完成规定数量就不休息。）魏明帝亲自察看尚书省的事务，（胡三省注：见七十二卷魏明帝太和六年。）隋文帝让卫士传递食物充饥，（胡三省注：事情见一百九十三卷唐太宗贞观四年。）这些都对当时没有补益，反而被后世讥讽，他们的耳目和身心不是不勤劳，但所做的事情不符合治国之道。君主担心的是不能推心置腹，臣子担心的是不能竭尽忠诚。如果上级怀疑下级，下级欺骗上级，想要以此求得天下太平，不是很困难吗！”皇帝深表赞同。

    9三月，丙寅（初二），任命神策行营、京西节度使范希朝为右金吾大将军。

    10高崇文领兵从阆州（今四川阆中市）奔赴梓州，（胡三省注：《九域志》记载：阆州西南到梓州有三百多里。）刘辟的部将邢泚领兵逃走，高崇文进入梓州驻守。刘辟把李康交还给高崇文，想以此为自己洗清罪责，高崇文因李康战败失守城池，将他斩杀。（胡三省注：刘崇远《金华子杂编》说：“高骈在淮海、周宝在浙西担任节度使，彼此有矛盾。高骈忽然派遣使者后悔陈述绝交之事，希望恢复和好，请在金山边境会面。周宝对他的使者说：‘我不是李康，还想为家族建功立业，欺骗朝廷吗！’”《注》说：“元和年间，李康镇守东川，传闻有叛乱之心。高骈的祖父高崇文镇守西川，于是假意表示邻友好，李康没有防备，到边境会面，被高崇文斩杀。”《补国史》说：“刘辟起兵攻下东蜀，节度使李康弃城逃跑。高崇文攻下剑阁那天，长子高日晖不冲锋陷阵，高崇文想杀了他来激励众人。军队驻扎在绵州，斩杀李康。上疏说李康擅自离开镇守之地，不抵抗敌人。”《注》说：“当时议论说，李康担任怀州刺史时，用杖打死了武陟尉，就是高崇文判官宋君平的父亲，高崇文借着这件事为宋君平报仇。”按《金华子》的说法，根本不知道李康被刘辟包围之事，而说高崇文诱杀了他。《补国史》又不知道李康被擒之事，而说他弃城逃跑。这些都是得自传闻，不可作为依据。现在依从《旧唐书·李康传》。）丙子（十二日），严砺上奏攻克梓州。丁丑（十三日），皇帝下制书削夺刘辟的官爵。

    11当初，韩全义入朝，让他的外甥杨惠琳掌管夏绥留后事务。杜黄裳因韩全义出兵征讨没有功劳，而且骄横不恭，直接下令让他退休；（胡三省注：事情见上卷永贞元年。）任命右骁卫将军李演为夏绥节度使。杨惠琳率兵抗拒，上表说“将士们逼迫我担任节度使。”河东节度使严绶上表请求讨伐杨惠琳，皇帝下诏命令河东、天德军联合进击杨惠琳，严绶派遣牙将阿跌光进和他的弟弟阿跌光颜领兵前往。阿跌光进原本出身于河曲的步落稽部落，兄弟二人在河东军中，都以勇敢闻名。（胡三省注：《旧唐书·李光进传》说：“肃宗从灵武检阅军队，李光进跟随郭子仪打败叛军收复两京。上元初年，郭子仪担任朔方节度使，任用李光进为都知兵马使，不久升任渭北节度使。大历四年，在京城南原安葬母亲，将相前来致祭的共有四十四幄。”这是李光弼弟弟李光进的事迹，而刘昫把它放在这篇《传》下面，还说“元和四年范希朝救援易定，上表推荐李光进为马步都虞候。”其中的疏漏错误到了这种地步。）辛巳（十七日），夏州兵马使张承金斩杀杨惠琳，将他的首级传送到京城。

    12东川节度使韦丹到达汉中，上表说“高崇文率领外来的军队在远方作战，没有物资供应，如果把梓州交给他们，维系士兵的心，一定能立下功劳。”夏季，四月，丁酉（初四），任命高崇文为东川节度副使、掌管节度事务。（胡三省注：《实录》在这里说高崇文为东川节度使，到十月任命他为西川节度使时，又说他是东川节度副使掌管节度事务，大概这里是错误的。）

    13潘孟阳所到之处，专门从事游玩宴饮，随从仆人有二百人，收受了很多贿赂；皇帝听说后，甲辰（十一日），任命潘孟阳为大理卿，免去他度支、盐铁转运副使的职务。（胡三省注：潘孟阳出使之事见上卷去年。）

    14丙午（十三日），皇帝以制举考试选拔人才，（胡三省注：欧阳修说：唐朝的选举制度，天子亲自下诏选拔的称为制举，用来选拔非同寻常的人才。）于是校书郎元稹、监察御史独孤郁、校书郎下邽（今陕西渭南市临渭区下邽镇）人白居易、前进士萧俛、沈传师脱颖而出。（胡三省注：独孤郁是独孤及的儿子；（胡三省注：独孤及之事见二百二十三卷唐代宗永泰元年。）萧俛是萧华的孙子；（胡三省注：萧华之事见二百二卷唐肃宗上元二年。）沈传师是沈既济的儿子。（胡三省注：沈既济之事见二百二十六卷唐代宗大历十四年。）

    15杜佑请求解除管理财政赋税的职务，还推荐兵部侍郎、度支使、盐铁转运副使李巽代替自己。丁未（十四日），加封杜佑为司徒，免去他盐铁转运使的职务，任命李巽为度支、盐铁转运使。自刘晏之后，担任财政赋税职务的人，没有能比得上他的。李巽掌管使职一年，征收的赋税收入，与刘晏时差不多，第二年就超过了，又过一年增加了一百八十万缗。（胡三省注：然而李巽胜过刘晏吗？回答是：不如。刘晏还能让百姓保留一些利益，李巽则全部取走了。）

    16戊申（十五日），加封陇右经略使、秦州（今甘肃秦安县西北）刺史刘澭为保义军节度使。（胡三省注：凤翔府普润县，先前设置陇右军，现在改名为保义军。）

    17辛酉（二十八日），任命元稹为右拾遗，白居易为盩厔（今陕西周至县）尉、集贤校理，萧俛为右拾遗，（胡三省注：集贤校理，开元八年设置。）沈传师为校书郎。

    元稹上疏论述谏官的职责，（胡三省注：元稹《自叙》和《新唐书·元稹传》，先说他献上《教本书》，《论谏职》在后面。现在依从《旧唐书·元稹传》。）认为：“从前太宗任命王珪、魏徵为谏官，宴饮游玩、睡觉吃饭，谏官未尝不在身边，又命令三品以上官员入朝商议国家大政时，必定派遣一名谏官跟随，来参与政事得失的讨论，（胡三省注：见一百九十二卷唐太宗贞观元年。）所以天下治理得很好。现在的谏官，地位高的不能参与召见，地位次一点的不能参与时政讨论，只是排列位次，朝见而已。近年来，在正衙不奏事，（胡三省注：德宗贞元十八年，停止在正衙奏事，事情见上卷。）众官停止巡对，（胡三省注：巡对，如同现在说的转对。贞元十七年，命令常参官每天引见两人，询问政事，称为巡对。到元和元年，武元衡上奏说：“正衙已经有待制官两员，贞元七年又有次对；难以商议同时设置。”下诏“今后每次皇帝坐朝时安排两人在正衙待制，退朝后在延英殿等候应对；中书、门下、御史台官员依照旧例，都不待制。”这就是说除了正衙待制之外，凡是德宗设置的次对都停止了。宋白说：贞元七年，命令常参官每天两人引见，称为巡对。二十一年，御史中丞李鄘上奏：“按照贞元七年的敕令，常参官都要依次应对。我认为早晚接受命令，已经有待制官两员，足以供君主咨询。现在再设置次对，恐怕烦扰圣听。”敕令“应该停止”。）谏官能够履行职责的，只有在诏令有不合适之处时呈上密封的奏章而已。君臣之间，在事情未显露时进行讽谏暗示，在极其机密的情况下进行谋划，尚且不能改变君主的心意，何况对于已经施行的诏令，已经任命的官员，却想用短短几页的奏章收回如同丝纶般的诏令，实在是困难啊。（胡三省注：《礼记》说：帝王的话像丝一样细，说出来后就像纶一样粗。帝王的话像纶一样粗，说出来后就像绋一样粗。）希望陛下时常在延英殿召见谏官应对，让他们畅所欲言，怎么能把他们放在谏官的位置上却又排斥疏远他们呢！”

    不久，元稹又上疏，认为：“国家安定与动乱的开端，必定有萌芽迹象。广开直言之路，拓宽视听范围，是安定的萌芽。喜欢阿谀奉承，被亲信蒙蔽，是动乱的迹象。自古以来君主即位初期，必定有敢于进言的人，君主如果接受并奖赏他们，那么君子就乐于推行他们的主张，小人也贪图得到利益，不会做邪僻之事了。（胡三省注：元稹这两句话，大概是自己道出心事。）像这样，那么上下的心意就能沟通，深远的情况就能传达，想让国家不安定都难！如果拒绝并治他们的罪，那么君子就会收敛起才能，像扎紧口袋一样保全自身，（胡三省注：孔子说：国家政治混乱，就可以收敛起才能隐藏起来。《周易·坤》的六四爻说：扎紧口袋，没有灾祸也没有赞誉。《文言》说：天地闭塞，贤人隐居。《周易》说：扎紧口袋，没有灾祸也没有赞誉，大概是说要谨慎。括，是结的意思，《方言》说，是闭的意思。）小人就会迎合君主的心意来窃取职位了。像这样，那么近在眼前的事情，都可以被欺骗，想让国家不动乱都难！从前太宗刚即位时，孙伏伽因小事进谏，太宗很高兴，重重奖赏了他。（胡三省注：见一百九十五卷唐太宗贞观十二年。）所以在那个时候，进言的人只担心说得不够深切，从未因触犯忌讳而担忧。太宗难道喜欢违背自己的心意而厌恶顺从自己的欲望吗？实在是因为顺从适意的快乐小，而危亡的祸患大的缘故。陛下即位，到现在已经一年了，没有听说有受到像孙伏伽那样奖赏的人。我们这些人身处谏官之列，长年累月，不能被召见，每次站在朝堂位次上，屏住呼吸，弯腰鞠躬，不敢抬头看，又哪里有闲暇议论政事得失，献上可行或不可行的建议呢！供奉官尚且如此，何况疏远的臣子呢！（胡三省注：两省官，从拾遗、补阙以上，都是供奉官。）这大概是群臣因循守旧的过错。”于是分条上奏请求依次召对百官、恢复在正衙奏事、禁止不合时宜的贡献等十件事。

    元稹又因贞元年间王伾、王叔文凭借技艺得到东宫的宠信，永贞年间几乎使天下大乱，上书劝皇帝早日选择品德优良的人来辅导各位皇子，认为：“太宗自己做藩王时，与十八位文学修养高、品德纯洁的人相处。（胡三省注：事情见一百八十九卷唐高祖武德四年。）后代的太子、诸王，虽然有属官，但日益被疏远轻视，至于师傅之类的官员，不是老眼昏花、耳聋体衰不能任职的人，就是休战罢兵不懂诗书的人来担任。那些友、谕、赞议之类的官员，更是闲散到了极点，（胡三省注：按唐朝制度：王府有谘议参军、有友，有文学。元稹所说的友谕赞议，大概是说友用来教诲，谘议则是辅助商议。闲散的官员，现在称为闲慢差遣。）士大夫都以担任这些官职为耻辱。即使偶尔得到偏远地方的老儒生，过了一个月或几个月，才能见到一次，又哪里有闲暇用道德仁义教导他们，用法规制度约束他们呢！普通人疼爱自己的儿子，尚且知道寻求明智的老师来教导，何况是天子的后代，关系到天下的命运呢！”皇帝很赞赏并采纳了他的建议，时常召见他。

    18壬戌（二十九日），邵王李约去世。（胡三省注：李约是皇帝的弟弟。）

    19五月，丙子（十三日），任命横海留后程执恭为节度使。

    20庚辰（十七日），尚书左丞、同平章事郑馀庆被罢免为太子宾客。

    21辛卯（二十八日），尊太上皇后为皇太后。

    22刘辟修筑鹿头关（今四川德阳市北黄许镇），连接八座营栅，驻军一万多人来抵抗高崇文。六月，丁酉（初五），高崇文击败了他们。刘辟在关东的万胜堆设置营栅。戊戌（初六），高崇文派遣猛将范阳人高霞寓攻占了万胜堆，从上面可以俯瞰鹿头关城；总共打了八仗都取得胜利。

    23加封卢龙节度使刘济兼侍中。己亥（初七），加封平卢节度使李师古兼侍中。

    24庚子（初八），高崇文在德阳（今四川德阳市）击败刘辟；（胡三省注：武德三年，分雒县设置德阳县，属于汉州。《九域志》记载：德阳县在汉州东北八十五里。）癸卯（十一日），又在汉州（今四川广汉市）击败他；严砺派遣部将严秦在绵州（今四川绵阳市）石碑谷击败刘辟的部众一万多人。（胡三省注：《九域志》记载：汉州绵竹县有石碑镇。推测“州”字大概是“竹”字的错误。）

    25当初，李师古有个异母弟弟叫李师道，常常被疏远排斥在外地，不免贫困。李师古私下对亲近的人说：“我不是不与师道友好，我十五岁就执掌节度使大权，自己遗憾不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何况师道又比我小几岁，我想让他知道衣食的来源，并且把州县的事务交给 他办理，想来各位一定不能理解。”等到李师古病重，李师道当时掌管密州（今山东诸城市）事务，喜欢绘画和吹觱篥。胡人吹奏的葭管，称为觱篥。《乐府杂录》记载：觱篥，是葭管，卷芦为头，截竹为管，出自胡地。其制作仿照角音，有九个孔漏声，能发出五音。唐朝将其编入卤簿，名为笳管；用于雅乐，称为雅管；六个孔的形制，则为凤管。可以旋宫转调，与音律相应。杜佑说：觱篥，一名悲篥，出自胡中，声音悲凉。东夷有用卷桃皮制作的。也出自南蛮。又《乐府杂录》说：觱篥，原本是龟兹的乐器。）李师古对判官高沐、李公度说：“趁我还没昏迷，想向你们问件事。我死后，你们想拥戴谁为节度使呢？”两人互相看着没有回答。李师古说：“难道不是李师道吗？人之常情谁愿意疏远骨肉而亲近外人，只是如果设置节度使不当，就不仅会败坏军政，还会颠覆我的家族。师道是公侯子孙，不致力于训练军队、治理百姓，专门学习小人的卑贱技艺并把这当作自己的才能，他真的能胜任节度使吗？希望各位慎重考虑！”闰六月，壬戌朔（初一），李师古去世。高沐、李公度隐瞒消息不发丧，暗中从密州迎接李师道，拥戴他为节度副使。

    26秋季，七月，癸丑（二十二日），高崇文在玄武（今四川中江县）击败刘辟的部众一万人。（胡三省注：刘昫说：玄武，是汉代氐道的地方，晋代改名为玄武。《五代史志》记载：玄武，旧称伍城，后周设置玄武郡；隋开皇初年，废除郡改县，称玄武，唐代属于梓州。《九域志》记载：玄武县在梓州西九十里。）甲午（疑误），皇帝下诏：“凡是西川后续增援的军队，都听从高崇文的调度。”

    27壬寅（三十日），将至德大圣大安孝皇帝安葬在丰陵，（胡三省注：丰陵在京兆府富平县东三十里的瓮金山。）庙号为顺宗。

    28八月，壬戌（初一），立郭妃为贵妃。

    29丁卯（初六），立皇子李宁为邓王，李宽为澧王，李宥为遂王，李察为深王，李寰为洋王，李寮为绛王，李审为建王。（胡三省注：这些都是以当时的州名作为封国的名称。）

    30李师道总揽军务，过了很久，朝廷的任命还没到。李师道与将佐商议，有人请求出兵掠夺四周边境；高沐坚决阻止，请求缴纳两税，申报官吏，推行盐法，来表示谨慎侍奉朝廷，不沿袭李师古的做法。派遣使者相继上表前往京城。杜黄裳请求趁他地位未稳而分割他的地盘；皇帝因刘辟还未平定，己巳（初八），任命李师道为平卢留后、掌管郓州（今山东郓城县）事务。

    31堂后主书滑涣长期在中书省任职，（胡三省注：堂后主书，就是现在的堂后官。）与知枢密刘光琦相互勾结，宰相商议事情有与刘光琦不同的，就让滑涣传达意思，常常能达到目的，杜佑、郑絪等人都低声下气地好好对待他。郑馀庆与各位宰相商议事情，滑涣在旁边指陈是非，郑馀庆愤怒地呵斥他；不久，郑馀庆就被罢免了宰相职务。各地的贿赂没有一天间断，中书舍人李吉甫说他专横放肆，请求罢免他。皇帝命令宰相关闭中书省的四门搜查，查获了他所有的罪状，九月，辛丑（十一日），将滑涣贬为雷州（今广东雷州市）司户，（胡三省注：宋白说：雷州是汉代合浦郡的徐闻县地，梁代分设合州，大同末年以合肥为合州，这里为南合州，唐代改为雷州。）不久又赐他死；查抄家产，总共达数千万。

    32壬寅（十二日），高崇文又在鹿头关击败刘辟的部众；严秦在神泉（今四川安县南塔水镇）击败刘辟的部众。（胡三省注：神泉，是汉代涪城的地方，晋代设置西充县。隋代改为神泉县，因为县西有能治愈疾病的泉水；唐代属于绵州。《九域志》记载：神泉县在绵州西北八十五里。）河东将领阿跌光颜领兵在行营与高崇文会合，误了一天期限，害怕被诛杀，想深入敌军立功赎罪，驻军在鹿头关以西，截断刘辟的粮道，城中的人担忧恐惧。于是刘辟的绵江栅守将李文悦、（胡三省注：绵水在绵州雒县东三十里，发源于绵竹县紫岩山。）鹿头关守将仇良辅都献城向高崇文投降；擒获了刘辟的女婿苏强，投降的士兵数以万计。高崇文于是长驱直入奔向成都，所到之处敌军崩溃，军队没有停留；辛亥（二十一日），攻克成都。刘辟、卢文若率领几十名骑兵向西逃往吐蕃，高崇文派高霞寓等人追击，在羊灌田（今四川彭州市西北）追上了他们；（胡三省注：彭州有羊灌田守捉。）刘辟投江没死，被擒获。卢文若先杀死妻子儿女，然后系上石头沉江自杀。高崇文进入成都，驻军在四通八达的大道上，让士兵休息，市场店铺不受惊扰，珍贵的货物堆积如山，他一点也不侵犯，将刘辟装入囚车送往京城。斩杀了刘辟的大将邢泚、馆驿巡官沈衍，（胡三省注：林恩《补国史》说：“沈衍与段文昌，被刘辟逼迫着判案，礼遇如同上介，也接待各位公侯的拜见。高崇文看着段文昌说：‘您必定会成为将相，我不敢推荐。’作揖让他起来。沈衍被下令枭首示众，挂在驿站门口。两人奖惩不同，不知道其中的意思是什么。”）其余的人没有追究。军府的事务无论大小，命令全部遵循韦南康的旧例，（胡三省注：韦皋被封为南康郡王。）他从容指挥，全境都平定了。

    当初，韦皋以西山运粮使崔从掌管邛州（今四川邛崃市）事务，刘辟谋反，崔从写信劝谏刘辟；刘辟出兵攻打他，崔从环城坚守；刘辟失败后，他才得以幸免。（胡三省注：崔从是崔融的曾孙。崔融侍奉武则天，以文才着称。）

    韦皋的僚属房式、韦乾度、独孤密、符载、郗士美、段文昌等人穿着白色衣服和麻鞋，口衔泥土请求治罪；高崇文都释放并礼遇他们，起草表章推荐房式等人，赠送丰厚的财物送他们离开。看着段文昌说：“您必定会成为将相，我不敢推荐。”（胡三省注：符载是庐山人；庐山在江州寻阳，未曾设置县。恐怕有误。房式是房琯的侄子；（胡三省注：房琯在唐肃宗时担任宰相。）段文昌是段志玄的玄孙。（胡三省注：段志玄是唐朝初年的开国功臣。）

    刘辟有两个妾，都非常美丽，监军请求把她们献给皇帝，高崇文说：“天子命令我讨伐平定叛贼，应当以安抚百姓为先，匆忙献上妇女来求媚，难道是天子的意思吗！我高崇文绝不能做这种事。”于是将她们许配给没有妻子的将吏。（胡三省注：史书记载高崇文接受命令专门征讨，有值得称赞的地方。）

    杜黄裳建议征讨蜀地以及指示高崇文的策略，都与事情的实际情况完全符合。高崇文一向畏惧刘澭，（胡三省注：当时京西各镇的将领中，刘澭治军号称严整，所以高崇文畏惧他。）杜黄裳派人对他说：“如果没有功劳，就会用刘澭来代替你。”所以能让他拼死效力。等到蜀地平定，宰相入朝祝贺，皇帝看着杜黄裳说：“这是你的功劳！”

    33辛巳（疑误），皇帝下诏征召少室山（今河南登封市西北）隐士李渤为左拾遗；李渤以生病为由推辞不到，但朝廷政事有得失，李渤总是附上奏章陈述议论。

    34冬季，十月，甲子（初五），易定节度使张茂昭入朝。

    35皇帝下制书分割资（今四川资中县）、简（今四川简阳市）、陵（今四川仁寿县）、荣（今四川荣县）、昌（今重庆荣昌区）、泸（今四川泸州市）六州隶属于东川。房式等人还没到京城，都被任命为省寺官员。（胡三省注：史书记载宪宗急于收罗人才来安抚那些不安分的人。）丙寅（初七），任命高崇文为西川节度使。戊辰（初九），任命严砺为东川节度使。

    庚午（十一日），任命将作监柳晟为山南西道节度使。柳晟到达汉中，府兵讨伐刘辟回来，还没到城，（胡三省注：府兵是汉中的军队。唐代以汉中为兴元府，所以称为府兵，不是唐朝初年所说的府兵。）皇帝下诏又派遣他们戍守梓州；军士们怨恨愤怒，威胁监军，图谋作乱。柳晟听说后，急忙骑马入城，慰劳他们，接着问道：“你们怎么能立功劳？”回答说：“诛杀反叛的刘辟罢了。”柳晟说：“刘辟因为不接受诏命，所以你们才能立功，怎么可以又让别人诛杀你们来立功呢？”众人都下拜谢罪，请求按照诏书前往戍守之地。军府因此得以安定。

    36壬申（十三日），任命平卢留后李师道为节度使。

    37戊子（二十九日），刘辟被押到长安，连同他的族党一起被诛杀。

    38武宁节度使张愔生病，上表请求派人代替自己。十一月，戊申（十九日），征召张愔为工部尚书，任命东都留守王绍代替他，（胡三省注：王绍本名纯，为避皇帝的名讳而改名。）又将濠（今安徽滁州市凤阳县）、泗（今江苏泗洪县东南）二州隶属于武宁军。（胡三省注：分割濠、泗二州见二百三十五卷唐德宗贞元十六年。）徐州人因得到二州而高兴，所以没有作乱。

    39丙辰（二十七日），任命内常侍吐突承璀为左神策中尉。吐突承璀在皇帝做太子时就侍奉他，因干练敏捷得到宠信。（胡三省注：为后来吐突承璀战败以及几乎扰乱国家埋下伏笔。）

    40这一年，回鹘入朝进贡，开始带着摩尼教徒一起来，在中原设置寺庙安置他们。（胡三省注：回鹘的摩尼教徒，如同中原的僧人；他们的教义与天竺又不同。按《唐书会要》第十九卷记载：回鹘可汗王命令明教僧进献佛法入唐。大历三年六月二十九日，敕令赐给回鹘摩尼教徒，为他们设置寺庙，赐匾额为大云光明。六年正月，敕令赐给荆、洪、越等州各设置一所大云光明寺。《唐史补》记载：蕃人常常与摩尼僧商议政事，在京城为他们建立寺庙。他们的教法是，晚上才吃饭，喝水吃荤但不吃乳酪。大摩尼僧几年一度往返本国，小的每年轮换。《唐书·回鹘列传》记载：元和初年，再次入朝进献，开始带着摩尼教徒前来，太阳落山后才吃饭。可汗常常与他们商议国事。）他们的教法是太阳落山后才吃饭，吃荤但不吃乳汁。回鹘信奉摩尼教，可汗有时与摩尼僧商议国家政事。

    二年（丁亥年，公元807年）

    1春季，正月，辛卯（初三），皇帝祭祀圜丘；大赦天下。

    2皇帝因杜佑年老德重，以礼相待，常常称呼他为司徒而不直呼其名。杜佑因年老生病，请求退休；皇帝下诏让杜佑每月入朝不超过两三次，趁机到中书省商议国家大政；其他时间允许他回到樊川（今陕西西安市长安区东南）。（胡三省注：杜佑在樊川修建亭台楼阁，与宾客饮酒作乐。）

    3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杜黄裳，有经世济民的远大谋略但不注重小节，所以不能长期担任宰相。乙巳（十七日），任命杜黄裳为同平章事，充任河中、晋、绛、慈、隰节度使。己酉（二十一日），任命户部侍郎武元衡为门下侍郎，翰林学士李吉甫为中书侍郎，都担任同平章事。李吉甫听说后感动得流泪，对中书舍人裴垍说：“我流落江淮地区十五年多，（胡三省注：唐德宗贞元七年，窦参被贬，陆贽担任宰相，怀疑李吉甫与窦参结党，将他贬为明州长史。到这时担任宰相，共十六年。）如今一旦蒙受皇恩到这种地步。想用来报答恩德的，只有推荐贤才，而朝廷中的后辈，我很少接触认识，您有精辟的鉴别能力，希望把他们都告诉我。”裴垍提笔写下三十多人；几个月内，这些人差不多都被选用了。当时人们一致称赞李吉甫用人得当。

    4二月，癸酉（十六日），邕州（今广西南宁市）上奏击败黄贼，擒获他们的酋长黄承庆。（胡三省注：黄贼是西原洞蛮。）

    5夏季，四月，甲子（初八），任命右金吾大将军范希朝为朔方、灵、盐节度使，将右神策军、盐州、定远的军队隶属于他，（胡三省注：定远军原本属于灵州。灵州、盐州接壤，相距三百里，定远军在黄河北岸，大概是分兵戍守盐州。又按宋白《续通典》记载：左神策军，京西北八镇，有普润镇、崇信城、定平镇、归化城、定远城、永安城、合阳县。右神策军五镇，有奉天镇、麟游镇、良原镇、庆州镇、怀远城。现在说右神策，难道是怀远的军队吗？）盐州此前得以专门向朝廷奏事，现在又隶属于朔方。以此革除旧的弊端，任用边将。（胡三省注：范希朝从宫中警卫出任节度使，所以说以此革除任用边将的弊端。）

    6秋季，八月，刘济、王士真、张茂昭因私人恩怨争斗，交替上表请求治对方的罪。戊寅（二十三日），任命给事中房式为幽州、成德、义武宣慰使，调解他们的矛盾。（胡三省注：宋白说：乾元元年，户部尚书李峘被任命为都统淮南、江东、江西节度观察宣慰处置使。宣慰的名称从此开始。）

    7九月，乙酉（初一），密王李绸去世。（胡三省注：李绸是皇帝的弟弟。）

    8夏州、蜀地平定后，（胡三省注：夏州指杨惠琳之事，蜀地指刘辟之事。）藩镇都提心吊胆，（胡三省注：意思是因恐惧而小心呼吸。）大多请求入朝。镇海节度使李锜也感到不安，请求入朝；皇帝答应了他，派遣中使到京口（今江苏镇江市）慰问安抚，并且慰劳他的将士。李锜虽然任命判官王澹为留后，实际上没有入朝的打算，多次推迟出发的日期，王澹和敕使多次劝说他；李锜不高兴，上表称病，请求到年底入朝。皇帝以此询问宰相，武元衡说：“陛下刚即位，李锜请求入朝就入朝，请求停止就停止，决定权在李锜手中，将用什么来号令天下！”皇帝认为说得对，下诏征召他。李锜计谋败露，于是谋反。

    王澹掌管留后事务后，（胡三省注：掌留务，指掌管留后的事务。）对军府事务多有改革安排，李锜更加不满，暗中指示亲兵杀死他。恰逢发放冬服，（胡三省注：唐朝养兵的制度，有春衣、冬衣。）李锜部署士兵坐在帐幕中，王澹和敕使进来拜见，有几百名军士在庭院中喧哗说：“王澹是什么人，擅自掌管军务！”将他拖下，分而食之；大将赵琦出来劝慰制止，又被分食；士兵们把刀架在敕使的脖子上，辱骂他，准备杀死他；李锜假装惊讶，救了他。

    冬季，十月，己未（初五），皇帝下诏征召李锜为左仆射，任命御史大夫李元素为镇海节度使。庚申（初六），李锜上表说军队哗变，杀死留后、大将。此前李锜挑选五个心腹担任所管辖的五州镇将，姚志安在苏州（今江苏苏州市），李深在常州（今江苏常州市），赵惟忠在湖州（今浙江湖州市），丘自昌在杭州（今浙江杭州市），高肃在睦州（今浙江建德市），各有几千士兵，侦察刺史的动静。到这时，李锜让他们各自杀死本州刺史，派遣牙将庾伯良领兵三千修治石头城。常州刺史颜防采用门客李云的计策，假传皇帝命令自称招讨副使，斩杀李深，传檄文到苏州、杭州、湖州、睦州，请求共同进军讨伐。湖州刺史辛秘暗中招募几百名乡里子弟，夜间袭击赵惟忠的营地，将他斩杀。苏州刺史李素被姚志安击败，被活捉送到李锜那里，戴上脚镣手铐钉在船舷上，还没到京口，恰逢李锜失败，得以幸免。

    乙丑（十一日），皇帝下制书削夺李锜的官爵和宗室属籍。（胡三省注：李锜是宗室，所以列入属籍。）任命淮南节度使王锷统领各道军队为招讨处置使；征召宣武、武宁、武昌的军队（胡三省注：此时没有义宁军；《新唐书》作“武宁”，应当依从。）以及淮南、宣歙的军队一同从宣州（今安徽宣城市）出发，（胡三省注：淮南兵与宣歙兵在宣州界会合，凭借上游的地势逼近京口。当时，宣州的地界北到当涂，直到江边。）江西的军队从信州（今江西上饶市）出发，浙东的军队从杭州出发，来讨伐李锜。

    9高崇文在蜀地任职一年，一天对监军说：“我高崇文是河朔地区的一个士兵，（胡三省注：高崇文原本是幽州人。）侥幸立下功劳，才到了现在的位置。西川是宰相往来的地方，我占据此地太久，怎么敢自安！”多次上表称“蜀地安逸，没有什么可以施展力量的地方，希望能在边疆为国效死。”（胡三省注：《旧唐书·高崇文传》说：“高崇文不识字，厌烦大府的文书咨询事务，而且认为富裕的地方，没有什么可以施展力量的，请求居住在边塞来保卫边疆，恳切地上疏多次。”《旧唐书·武元衡传》说：“高崇文治理军队有方法，但不懂得州县的政务，皇帝难以找到代替他的人。”现在依从《补国史》，参考《旧唐书》的传记。）皇帝选择可以代替高崇文的人，却很难找到合适的。丁卯（十三日），任命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武元衡为同平章事，充任西川节度使。（胡三省注：孙光宪《北梦琐言》说：“太尉李德裕还没出学院时，很有文才，但不喜欢参加科举考试。李吉甫担任宰相，让亲戚表亲劝他。李德裕说：‘好驴马不进行列。’因此以品子的身份叙任官职。李吉甫担任宰相，与武元衡同列，事情多有不合，每次退朝，言语神色都不高兴。李德裕禀告说：‘这有什么难的！’于是请求修建狄梁公庙。于是武元衡逐渐请求出京镇守。他的智谋在早年就已经显露了。”现在依从《实录》和《旧唐书》的传记。）

    10李锜因宣州富饶，想先夺取它，派遣兵马使张子良、李奉仙、田少卿领兵三千袭击。三人知道李锜必定失败，与牙将裴行立共同谋划讨伐他。（胡三省注：裴行立是李锜的外甥，所以完全知道李锜的秘密谋划。）三将在城外扎营，将要出发时，召集士兵告诉他们说：“仆射谋反叛逆，官军从四面聚集，常州、湖州的两将接连死去，形势已经窘迫。现在却想让我们远取宣城，（胡三省注：宣州是宣城郡。）我们为什么要跟随他被灭族！不如脱离叛逆，效力朝廷，转祸为福！”众人都很高兴，答应了，当天夜里，返回直奔城池。裴行立举火击鼓喧哗，在城内响应，领兵奔向牙门。李锜听说张子良等人起兵，大怒，听说裴行立响应，捶着胸口说：“我还有什么指望！”光着脚逃跑，躲藏在楼下。亲将李钧带领三百名弓箭手奔向山亭，想要交战；裴行立埋伏士兵拦击斩杀了他。李锜全家都哭了，身边的人抓住李锜，用幕布裹住，从城上缒下来，戴上刑具送往京城。挽强、蕃落的士兵争相自杀，尸体堆积如山。（胡三省注：李锜豢养挽强、蕃落之事见上卷唐德宗贞元十七年。）癸酉（十九日），本军将此事上报朝廷。（胡三省注：本军指浙西军。）乙亥（二十一日），群臣在紫宸殿祝贺。（胡三省注：紫宸殿在宣政殿北。）皇帝神情严肃地说：“我没有德行，导致天下多次出现违反法纪的人，这是我的惭愧之处，有什么值得祝贺的！”

    宰相商议诛杀李锜大功以上的亲属，（胡三省注：大功指堂兄、堂弟、堂姐、堂妹；以上包括服丧一年的亲属。）兵部郎中蒋乂说：“李锜大功以上的亲属，都是淮安靖王的后代。（胡三省注：淮安王李神通的谥号是靖。）淮安王有辅佐创业的功劳，陪葬皇陵、在祖庙受祭祀，（胡三省注：李神通起兵响应义军，因功陪葬献陵，配享高祖庙庭。）怎么能因为后代子孙作恶而连累他呢！”又想诛杀李锜的兄弟，蒋乂说：“李锜的兄弟是前都统李国贞的儿子，（胡三省注：李国贞为朝廷而死，事情见二百二十二卷唐肃宗宝应元年。）怎么能让他断绝祭祀呢！”宰相认为说得对。辛巳（二十七日），李锜的堂弟宋州刺史李銛等人都被贬官流放。

    十一月，甲申朔（初一），李锜被押到长安，皇帝到兴安门（今陕西西安市新城区大明宫遗址内），（胡三省注：唐大明宫南面五门，兴安门是西来第一门。）当面责问他。李锜回答说：“我起初没有谋反，是张子良等人教我的。”皇帝说：“你是元帅，张子良等人谋反，为什么不斩杀他们，然后入朝？”李锜无言以对。于是连同他的儿子李师回一同被腰斩。（胡三省注：《实录》记载：“诛杀李锜几天后，皇帝派遣中使带着两袭黄衣，命令有关部门收殓他的尸体和儿子，以平民的礼节安葬。”《国史补》说：“李锜被擒时，有一个侍婢跟随他。李锜夜里撕开衣襟自己书写掌管专卖的功劳，说被张子良出卖。告诉侍婢说：‘把这个系在带上。我如果能从容奏对，必定会成为宰相、杨益节度使；不能从容奏对，就会被处死。我死了，你必定能进入宫中，皇上必定会问你，应当把这个呈上。’等到李锜被处死，京城大雾三天不散，有人听到鬼哭。宪宗又得到帛书，很怀疑他有冤屈，拿出两袭黄衣赐给李锜和他的儿子，敕令京兆府收殓安葬。”按李锜骄横叛逆，有什么冤屈！现在依从《实录》。）

    有关部门请求拆毁李锜祖先的坟墓和家庙，中丞卢坦上奏说：“李锜父子被诛杀，罪名已经抵偿了。从前汉代诛杀霍禹，不牵连霍光；（胡三省注：诛杀霍禹见二十五卷汉宣帝地节四年。）前朝诛杀房遗爱，不牵连房玄龄。（胡三省注：诛杀房遗爱见一百九十九卷唐高宗永徽四年。）《康诰》说：‘父子兄弟，罪过不互相牵连。’（胡三省注：《左传》中晋胥臣引用《康诰》的话。现在《尚书·康诰》没有这句话。）何况因为李锜作恶而牵连到五代祖先呢！”于是没有拆毁。

    有关部门没收李锜的家产送到京城。翰林学士裴垍、李绛上奏，认为：“李锜过度奢侈，搜刮六州百姓的财富来使自己家富裕，有的还枉杀百姓来夺取财物。（胡三省注：六州指润、睦、常、苏、湖、杭。）陛下怜悯百姓无处申诉，所以讨伐诛杀他，现在用车装载金银丝帛送到京城，恐怕会使远近的人失望。希望把叛贼的资产赐给浙西百姓，代替他们今年的租税。”皇帝赞赏感叹了很久，立即听从了他们的建议。

    11昭义节度使卢从史，暗中与王士真、刘济勾结，表面上却献策请求谋取太行山以东地区，（胡三省注：当时魏博、恒冀在太行山以东。）擅自领兵向东出发。皇帝召他返回上党，卢从史借口到邢州（今河北邢台市）、洺州（今河北永年区东南）谋取食物，不按时奉行诏令；过了很久，才返回。（胡三省注：蒋阶《李司空论事》说：“李绛上奏：‘卢从史近来事情逐渐暴露很多，内心不安，一心想生事，所以歪曲陈述利害，频繁献上计策谋略，希望允许用兵来求得姑息。现在请求亲自率领兵马，想到邢州、洺州，借口谋取粮食，实际是为了调动部众。去留之际，情况可想而知。’”《旧唐书·卢从史传》说：“前年遭遇父亲丧事，朝廷旨意没有商议起用他。恰逢王士真去世，卢从史暗中献上诛杀王承宗的计策来迎合皇上的心意，因此被起用授官，委托他成就功业。等到下诏讨伐叛贼，军队出发后，逗留不进，暗中与王承宗通谋，让士兵暗中怀有叛贼的标识。”按三年九月戊戌，李吉甫被罢免宰相，出京镇守扬州。四年二月丁卯，郑絪被罢免宰相。三月乙酉，王士真去世，王承宗才继承职位。四月壬辰，卢从史被起用复职。如果认为卢从史到太行山以东谋取粮食就是请求讨伐王承宗的时候，那么当时李吉甫、郑絪都已经被罢免宰相，怎么会有诬陷郑絪的事情！又贬谪卢从史的制书说：“况且近年请求到太行山以东谋取粮食，等到派遣他回师，不按时恭敬受命，导致调动部众，希望产生异心。幸亏刘济直言进谏，使奸人断绝了犹豫的打算。加上他普遍诋毁邻境，秘密上疏陈述情况，反复无常，操纵自如。”如果是讨伐王承宗时朝廷不拒绝他的请求，何曾让他回师！大概是李、郑未被罢免之前，卢从史曾经诋毁邻道，请求加以征讨，于是擅自领兵出太行山以东。朝廷命令他回师，他借口到邢州、洺州谋取粮食，不按时奉行诏令，但不知道事情在什么年月，想要攻讨的是谁，刘济有什么言辞而卢从史肯回师，现在因李绛议论李锜家产的事情一并记载。《新唐书》说“卢从史与王承宗联合，下诏让他返回潞州。”是错误的。）

    有一天，皇帝在浴堂殿召见李绛应对，（胡三省注：唐朝宫中有浴堂殿，德宗以来常在此居住。沈括说：浴堂殿在翰林院北，翰林院另外设置北门，以便于应召。按《旧唐书·裴延龄传》记载：德宗对裴延龄说：“我居住的浴堂院殿的一根梁，因为年代久远，好像有损坏虫蛀，想要更换却没能做到。”由此可知德宗常住在浴堂殿。程大昌说：沈氏说学士院北门在浴堂之南，便于应召，这是错误的。学士院在紫宸、蓬莱殿之西。浴堂殿自然在紫宸之东，不在学士院南。唐朝学士多在浴堂殿应对。李绛极力议论宦官，柳公权蘸纸继续书写，都在这个地方。然而从《六典》到吕《图》都没有这一殿。石林叶氏说：学士院北门在浴堂之南，便于应召，这恐怕不周到。学士院的北面是翰林院，翰林院的北面是少阳院。假设浴堂在这里，也被寝殿、三殿所间隔，不可能有北门可以与之相连。馆本《唐图》则有浴堂殿，而殿的位置在绫绮殿南。绫绮殿，《长安志》说在蓬莱殿东。而学士院在蓬莱正西。东西已经隔绝，中间有很多别殿，没有理由有门可以南北相连。《长安志》曾记载浴堂门、浴堂殿、浴堂院，并且说文宗曾在此殿召见郑注，在浴堂殿对学士。又有浴堂院，也在同一处，可以知道它必定分布在大明宫，但不注明具体位置。所以我认为馆《图》所记在绫绮殿南是正确的。而元稹《承旨厅记》又有可以证明的地方，他说：皇帝到郊庙祭祀，承旨可以乘坐厩马，从浴殿经由内朝跟随。如果外宾在麟德殿进见，就在宫中值班等候。内朝就是紫宸殿。唐朝的郊庙都在都城之南，君主有事到郊庙，如果不是从丹凤门出，必定从承天门出，绝不会向后绕道出西银台门。那么浴堂可以前往内朝，内朝必须前往丹凤门，道理本来就可以确定；又说殿在蓬莱殿东，就与紫宸殿相连，又可以确定。然而馆《图》的位置，与元稹所记大概相互补充，非常可信。至于外宾客在麟德殿进见，麟德殿在学士院东，就不需要跟随班次而可以在院中等候。结合两句话来设想情况，浴堂必定在紫宸殿东，而不在西。）对他说：“有件非常奇怪的事，我近来不想说。我与郑絪商议敕令卢从史返回上党，接着征召他入朝。郑絪却把这件事泄露给卢从史，让他声称上党缺乏粮食，要到太行山以东谋取粮食。作为臣子辜负我到这种地步，将怎么处置他？”李绛回答说：“确实如此的话，诛灭家族都不够！但郑絪、卢从史必定不会自己说出来，陛下从谁那里得知的？”皇帝说：“是李吉甫秘密上奏的。”李绛说：“我私下听到士大夫的议论，称郑絪是贤才，恐怕必定不是这样。或许是同事想独揽朝政，嫉妒才能和前功，希望陛下再仔细考察，不要让人说陛下听信谗言！”皇帝过了很久说：“确实，郑絪必定不会到这种地步。如果不是你说，我几乎错误处置了。”

    皇帝又曾从容地问李绛说：“谏官多诽谤朝政，都没有事实依据，我想贬谪其中最突出的一两个人来警戒其他人，怎么样？”李绛回答说：“这大概不是陛下的本意，必定有奸臣来蒙蔽陛下的视听。臣子的生死，取决于君主的喜怒，敢于开口进谏的有几个！即使有进谏的，都是白天思考晚上琢磨，早上删改晚上减损，等到呈上来，剩下的不到十分之二三。所以君主孜孜不倦地寻求谏言，还担心得不到，何况治他们的罪呢！这样做，会堵塞天下人的嘴，不是国家的福气。”皇帝认为他说得对，就停止了这一想法。

    12群臣请求给皇帝上尊号为睿圣文武皇帝；丙申（十三日），皇帝答应了。

    13盩厔尉、集贤校理白居易创作乐府诗和其他诗歌一百多篇，规劝讽刺时事，流传到宫中；皇帝看到后很喜欢，召他进入翰林院担任学士。

    14十二月，丙辰（初三），皇帝对宰相说：“太宗凭借神圣的资质，群臣进谏时还要反复多次，何况我愚昧，从今以后事情有错误，你们应当多次议论，不要只是一两次就停止。”

    15丙寅（十三日），任命高崇文为同平章事，充任邠宁节度使、京西诸军都统。（胡三省注：《新唐书·志》说：天宝末年，设置天下兵马元帅，都统朔方、河东、河北、平卢节度使。都统的名称从此开始。）

    16山南东道节度使于頔畏惧皇帝的英威，为儿子于季友请求娶公主为妻；皇帝把皇女普宁公主嫁给了他。（胡三省注：普宁郡公主。容州普宁郡。）翰林学士李绛劝谏说：“于頔是异族；（胡三省注：于頔是于谨的后代。于谨的祖先于栗磾，本姓勿忸于氏，跟随拓跋氏在代北兴起，所以李绛这样说。）于季友是妾生的儿子，不配玷污皇帝的女儿，应该另外选择高门世家的优秀人才。”皇帝说：“这不是你能知道的。”己卯（二十六日），公主嫁给于季友，恩宠礼遇非常隆重；于頔出乎意料，非常高兴。不久，皇帝派人婉言劝说他入朝谢恩，于頔于是奉行诏令。（胡三省注：《实录》没有记载于頔入朝的月份日期，现在结合娶公主的事情最后记载。）

    17这一年，李吉甫撰写《元和国计簿》献给皇帝，总计天下有方镇四十八个，州府二百九十五个，县一千四百五十三个。其中凤翔、鄜坊、邠宁、振武、泾原、银夏、灵盐、河东、易定、魏博、镇冀、范阳、沧景、淮西、淄青等十五道七十一州不申报户口之外，（胡三省注：凤翔、鄜坊、邠宁、振武、泾原、银夏、灵盐、河东都在边疆，易定、魏博、镇冀、范阳、沧景、淮西、淄青都是藩镇世袭，所以都不申报户口，缴纳赋税。）每年赋税依靠浙江东·西、宣歙、淮南、江西、鄂岳、福建、湖南八道四十九州，一百四十四万户，比天宝年间的税户减少了四分之三。（胡三省注：宋白说：《国计簿》比较数据：天宝年间州郡三百一十五个，元和年间现管总共二百九十五个，比较天宝年间应供税的州郡总计减少九十七个；天宝年间户口总共八百三十八万五千二百二十三户，元和年间现有的户口总共二百四十四万二百五十四户，比较天宝年间的税户总计减少一百九十四万四千六百九十九户；天宝年间的租税、庸、调每年总计钱、粟、绢、布、丝、绵约五千二百三十多万端、匹、屯、贯、石，元和年间的两税、榷酒、斛斗、盐利、茶利总计三千五百一十五万一千二百二十八贯、石，比较天宝年间的赋税收入总计减少一千七百一十四万八千七百七十贯、石。）天下依赖官府供给的士兵有八十三万多人，比天宝年间增加了三分之一，大致两户人家供养一个士兵。那些因水旱灾害造成的损失，以及临时的征调，还不在这个数目之内。（胡三省注：水旱灾害造成损失，就酌情减免赋税。临时征调，就出于正常赋税之外。）

    三年（戊子年，公元808年）

    1春季，正月，癸巳（十一日），群臣给皇帝上尊号为睿圣文武皇帝；大赦天下。“从今以后地方长官到京城，不得进献贡物。”知枢密刘光琦（胡三省注：唐代宗永泰年间，设置内枢密使，由宦官担任，起初不设置官署，只有三间屋子，用来存放文书而已。其职责只是接受表奏，在宫中进呈。如果君主有什么处置，就宣示交付中书门下施行。后来僖宗、昭宗时，杨复恭、西门季玄想夺取宰相的权力，就在堂状后面贴黄纸，指挥公事。）上奏请求分别派遣使者携带赦书前往各道，想借此分得馈赠，翰林学士裴垍、李绛上奏“敕使所到之处烦扰百姓，不如只通过加急驿递传送。”皇帝听从了他们的建议。刘光琦称这是旧例，皇帝说：“旧例正确就遵从，倘若不正确，为什么不更改！”

    2临泾镇将郝玼（玼是人名用字，此处指郝玼）因临泾（今甘肃镇原县）地势险要，水草丰美，吐蕃将要入侵时，必定在此驻军，于是向泾原节度使段佑进言，（胡三省注：《旧传》作“段佐”，《新传》作“佑”，现在依从《实录》。）上奏请求在此筑城，从此泾原地区得以安定。（胡三省注：安史之乱后，原州被吐蕃占领，此后就以临泾为治所。）

    3二月，戊寅（二十六日），咸安大长公主在回鹘去世。（胡三省注：蓬州，咸安郡。唐德宗贞元四年，咸安公主下嫁回鹘，详见二百三十三卷。）三月，回鹘腾里可汗去世。

    4癸巳（十一日），郇王李总去世。（胡三省注：李总是皇帝的弟弟。）

    5辛亥（二十九日），御史中丞卢坦上奏弹劾前山南西道节度使柳晟、前浙东观察使阎济美违反赦令进献贡物。（胡三省注：弹劾他们违反这一年正月癸巳的赦令。《考异》说：《旧唐书·柳晟传》记载：“罢镇入朝，因违诏进奉被御史元稹弹劾；下诏赦免了他。”现在依从《实录》。《旧唐书·阎济美传》记载：“从福建观察使再次担任浙西观察使。”《新唐书》说：“从福建观察使调任浙西。”罢去浙西职务时，正在途中见到诏书而贡献无法退回，所以皇帝为他说话。现在根据《实录》记载：“离开越州后，才见到赦文。”那么是浙东。《新》《旧传》有误。）皇帝召见卢坦并表扬安慰他，说：“我已经赦免了他们的罪过，不能失信。”卢坦说：“赦令宣布天下，是陛下的大信。柳晟等人不畏惧陛下的法令，为什么要保留小信用而抛弃大信用呢！”皇帝于是命令将他们进献的贡物交还给有关部门。

    6夏季，四月，皇帝以制策考试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科的举子，伊阙（今河南伊川县）尉牛僧孺、陆浑（今河南嵩县东北）尉皇甫湜、前进士李宗闵都指陈时政的弊端，毫无避讳；（胡三省注：陆浑县是春秋时陆浑戎居住的地方。东魏设置伊川郡，管辖南陆浑县，隋开皇初年废除，改县名为伏流，大业初年改名为陆浑，唐代属于洛州。李宗闵考中进士后，调任华州参军，所以称前进士。）吏部侍郎杨於陵、吏部员外郎韦贯之担任考策官，韦贯之将他们列为上等。皇帝也很赞赏他们，下诏中书省给予优待安排。李吉甫厌恶他们言辞直率，向皇帝哭诉，并且说“翰林学士裴垍、王涯复核策文。皇甫湜是王涯的外甥，王涯不事先说明，裴垍也没有提出不同意见。”皇帝不得已，罢免了裴垍、王涯的翰林学士职务，裴垍改任户部侍郎，王涯改任都官员外郎，韦贯之改任果州（今四川南充市）刺史。几天后，韦贯之再次被贬为巴州（今四川巴中市）刺史，王涯被贬为虢州（今河南灵宝市）司马。（胡三省注：《旧唐书·地理志》记载：果州到京城二千五百二十八里；巴州二千三百六十里；虢州四百二十里。）乙亥（二十三日），任命杨於陵为岭南节度使，也是因为他考策时没有提出不同意见。牛僧孺等人很久没有得到调任，分别接受藩镇的征辟。牛僧孺是牛弘的七世孙；（胡三省注：牛弘在隋朝担任宰相。）李宗闵是李元懿的玄孙；（胡三省注：郑王李元懿是唐高祖的儿子。）韦贯之是韦福嗣的六世孙；（胡三省注：韦福嗣之事见一百八十二卷隋炀帝大业九年。）韦贯之本名淳，为避皇帝的名讳而改名。皇甫湜是睦州新安（今浙江淳安县）人。（胡三省注：新安是汉代歙县的地方。江左设置新安郡，隋代废除郡改为县，大业初年改名为雉山，唐代文明元年恢复为新安，开元二十年改名为还淳，永贞元年避皇帝名讳改名为清溪。这里说新安，是史书依照旧县名。）

    7丁丑（二十五日），停止五月初一在宣政殿的朝贺。（胡三省注：唐朝制度：元日、冬至在正衙接受朝贺。到贞元七年，敕令每年五月一日到宣政殿与文武百官相见，京官九品以上，外官因朝奏在京城的，都应按位次排列。本来因为五月一日阴气滋生，臣子之道增长，君父之道衰减，不是好月份，因此创立这一天相见的礼仪。）

    8任命荆南节度使裴均为右仆射。裴均一向依附宦官而得以显贵，担任仆射后，更加自高自大。曾经入朝时，越过位次站立；中丞卢坦拱手让他退回原位，裴均不听从。卢坦说：“从前姚南仲担任仆射时，位次就在这里。”裴均说：“姚南仲是什么人？”卢坦说：“是坚守正道不结交权贵宠臣的人。”不久卢坦改任右庶子。（胡三省注：因为裴均厌恶他。）

    9五月，翰林学士、左拾遗白居易上疏，认为：“牛僧孺等人直言议论时事，蒙恩受奖考中科举，却又遭到贬斥，都被派到京城以外任职，（胡三省注：牛僧孺等人接受藩镇的征辟，所以认为是关外官。）杨於陵等人因考策敢于收录直言的人，裴垍等人因复核策文不斥退直言的人，都受到谴责贬谪。卢坦因多次履行职责被贬为庶子。这几个人都是当今众人所敬仰的，天下人看他们的进退来判断时世的好坏。一旦无罪却都被疏远抛弃，上下之人都闭口不言，众人内心不安，陛下也知道这种情况吗？况且陛下已经下诏征召直言的人，寻求极谏的言论，牛僧孺等人的对策如此，即使不能推行，又怎么忍心加罪并斥退他们呢！从前德宗刚即位时，也征召直言极谏的人，策问时提到天旱，穆质回答说：‘依照两汉旧例，三公应当被罢免；卜式提出建议，桑弘羊可以烹杀。’德宗非常赞赏他，从京畿县尉提拔为左补阙。（胡三省注：京兆府除了两个赤县外，其余都是畿县。唐朝制度：凡是设置都城，郭下的县为赤县，其余的县也为畿县。）现在牛僧孺等人所说的没有超过穆质，却被立刻斥退，我担心这不符合继承祖宗的做法！”穆质是穆宁的儿子。（胡三省注：穆宁与颜真卿一同讨伐安禄山。）

    10丙午（二十五日），册封回鹘新可汗为爱登里啰汨密施合毗伽保义可汗。

    11西原蛮酋长黄少卿请求投降；六月，癸亥（十二日），任命他为归顺州（今广西靖西县境）刺史。（胡三省注：黄少卿反叛之事见二百三十四卷唐德宗贞元十年。）

    12沙陀的勇猛在各胡族中居首，吐蕃将他们安置在甘州（今甘肃张掖市），（胡三省注：沙陀投降吐蕃之事见二百三十三卷贞元六年。）每次作战，都让他们担任前锋。回鹘进攻吐蕃，夺取凉州（今甘肃武威市）；吐蕃怀疑沙陀与回鹘有二心，想把他们迁到黄河以外。沙陀人害怕，酋长朱邪尽忠与他的儿子朱邪执宜谋划再次归附唐朝，于是率领三万部落人口，沿着乌德鞬山向东进发。（胡三省注：乌德鞬山在回鹘牙帐的西边，甘州东北。史炤说：《唐历》记载就是郁督军山，是少数民族语言的不同发音。）行进了三天，吐蕃追兵大量赶到，从洮水（今甘肃洮河）辗转作战到石门（今宁夏固原市西北），（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洮水到枹罕注入黄河。枹罕，唐代为河州。石门水在高平县西八十里，唐代在此设置石门关，在原州平高县境内。）共交战数百次；朱邪尽忠战死，部众死亡超过一半。朱邪执宜率领剩余的部众还有将近一万人，三千骑兵，到灵州（今宁夏灵武市）投降。（胡三省注：《考异》说：赵凤《后唐懿祖纪年录》记载：“懿祖名执宜，烈考名尽忠，自从曾祖入朝，又在碛北掌管军队。德宗贞元五年，回鹘葛禄部及白眼突厥背叛回鹘忠贞可汗，归附吐蕃，于是作为向导，驱使吐蕃的部众三十万侵犯我北庭。烈考对忠贞可汗说：‘吐蕃前年攻陷灵、盐二州，听说唐天子想与赞普和亲，可汗几代有功，娶公主为妻，恩宠如同骄子，如果赞普得到唐的宠爱，那么可汗必定没有从前的宠信了。’忠贞可汗说：‘怎么办？’烈考说：‘唐将杨袭古坚守北庭，无路返回朝廷，现在吐蕃、突厥合兵进攻，如果没有援助，必定陷落。北庭失守后，接下来就轮到我们，可汗能不担心吗！’忠贞可汗害怕，于是命令他的将领颉干迦斯与烈考领兵救援北庭。贞元六年，与吐蕃在碛口交战，颉干迦斯失利后退。烈考在城下扎营来援助杨袭古，吐蕃围攻一年，各部相继陷落。十二月，北庭的部众劫持烈考向吐蕃投降，于是全族七千帐迁徙到甘州，侍奉赞普。贞元十三年，回鹘奉诚可汗收复凉州，大败吐蕃部众，有人在赞普面前离间烈考说：‘沙陀本来是回鹘部人，现在听说回鹘强大，必定会做内应。’赞普将要把烈考的牙帐迁到河外。当时懿祖已经成年，对烈考说：‘我们家世代为唐臣，不幸陷入吐蕃，为他们效力，反而被猜疑，不如趁他们不注意，返回本朝。’烈考同意。贞元十七年，从乌德鞬山率领部众三万人东奔。过了三天，吐蕃追兵大量赶到，从洮河辗转作战到石门关，曲折行进三千里，共数百次战斗，烈考战死，懿祖护送灵柩，收编残余部众，到达灵州，还有三千骑兵，一万精兵。当时范希朝担任河西、灵盐节度使，听说懿祖到来，亲自率领军队到蕃界，接应他们回来，将情况上奏朝廷。德宗派遣中使赐诏慰问，赏赐几十万财物，于是在盐州设置阴山府，任命懿祖为都督，授特进、骁卫将军同正。宪宗即位，下诏懿祖入朝。元和元年七月，懿祖从振武到达长安，授特进、金吾卫将军，留在宫中宿卫。当时范希朝也被征召为金吾上将军。二年，吐蕃引诱我党项部，侵犯河西，天子又任命范希朝为灵盐节度使，命令懿祖领兵辅佐他。贼乱平定后，戍守西受降城。”根据《德宗实录》，贞元十七年没有沙陀归国之事。《范希朝传》记载，德宗时范希朝担任振武节度使，元和二年才担任朔方、灵盐节度使，招引沙陀。元和元年也没有沙陀朝见之事。《纪年录》恐怕有误。现在依从《实录》《旧传》《新唐书》。）灵盐节度使范希朝听说后，亲自率领部众到塞上迎接，将他们安置在盐州（今陕西定边县），为他们购买牛羊，扩大他们的畜牧规模，好好安抚他们。下诏设置阴山府，任命朱邪执宜为兵马使。不久，朱邪尽忠的弟弟葛勒阿婆又率领七百部众到范希朝处投降；下诏任命他为阴山府都督。从此，灵盐地区每次有征讨，任用他们作战所向披靡，灵盐军日益强大。（胡三省注：为沙陀强盛并得以进入中原埋下伏笔。）

    13秋季，七月，辛巳朔（初一），发生日食。

    14任命右庶子卢坦为宣歙观察使。苏强被诛杀时，（胡三省注：苏强是刘辟的女婿，元和元年，作为逆党被诛杀。）他的哥哥苏弘在晋州（今山西临汾市）幕府任职，自行免职回来，没有人敢征召他。卢坦上奏：“苏弘有才能品行，不能因为他弟弟的缘故而废弃他，请求征召他为判官。”皇帝说：“假使苏强没有死，果真有才能品行，尚且可以任用，何况他的哥哥呢！”卢坦到任时，正遇干旱饥荒，谷物价格日益上涨，有人请求抑制粮价。卢坦说：“宣州、歙州土地狭小谷物稀少，依赖四方运来的粮食；如果价格过低，那么商船就不会再来，百姓会更加困窘。”不久米价涨到每斗二百钱，商人纷纷聚集。后代的人用这个办法来救济饥荒，是从卢坦开始的。

    15九月，庚寅（十一日），任命于頔为司空，依旧担任同平章事；加封右仆射裴均为同平章事，担任山南东道节度使。

    淮南节度使王锷入朝。王锷家中极为富有，用丰厚的进献和贿赂宦官，谋求担任平章事。翰林学士白居易上言认为：“宰相是臣子的最高职位，不是有清望和大功的人不应该授予。前些日子任命裴均，外面的议论已经很多，（胡三省注：裴均也是结纳宦官的人。）现在又任命王锷，那么像王锷一类的人都会产生希望。如果都授予他们，那么典章制度就会遭到严重破坏，他们也不会感恩；如果不授予，那么待遇厚薄不同，可能会产生怨恨。侥幸之门一旦打开，就无法挽回了。况且王锷在藩镇五年，（胡三省注：唐德宗贞元十九年，王锷担任淮南节度使。）千方百计搜刮钱财，财物充足后，就自己入朝进献。如果任命他为宰相，四方藩镇都会认为王锷是因为进献才得到的，争相剥削百姓，那么百姓怎么能承受呢！”

    事情于是搁置下来。（胡三省注：按《旧唐书·李藩传》《权德舆传》《白居易集》《李绛论事集》，都有劝谏加封王锷平章事的事。看他们的言辞意思，各是不同时候。白居易所议论的，说“淮南百姓，日夜不安”，又说“王锷回镇和在朝，希望都不授予宰相”，那么是从淮南入朝还未被任命为河中节度使时。权德舆、李藩同在中书省接受密旨，说“可以兼任宰相”，则是刚被任命为河中节度使时。《李司空论事》说“到太原一二年间，财力充足”，则是被任命为太原节度使以后六年十一月李绛担任宰相前。现在将白居易的奏疏附在刚被任命为太原节度使的时候。又《旧唐书·王锷传》说在淮南四年，元和二年入朝。按《实录》，王锷在贞元十九年镇守淮南。白居易的奏状说“五年搜刮”，又说“昨日裴均被任命为平章事”，所以放在这里。）

    16壬辰（十三日），加封宣武节度使韩弘为同平章事。

    17丙申（十七日），任命户部侍郎裴垍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皇帝虽然因为李吉甫的缘故罢免了裴垍的翰林学士职务，（胡三省注：这一年四月，罢免裴垍的学士职务。）但对他的宠信更加深厚，所以不久又提拔他为宰相。

    当初，德宗不信任宰相，天下细小的事务都自己决断，因此裴延龄之类的人得以掌权。皇帝在藩邸时，内心本来就不认同这种做法；等到即位后，选拔宰相，推心置腹地委托他们，曾经对裴垍等人说：“以太宗、玄宗的英明，尚且要借助辅佐来成就治理，（胡三省注：指借助房玄龄、杜如晦、姚崇、宋璟来成就贞观、开元的治世。理，就是治。）何况像我这样比不上先圣万分之一的人呢！”裴垍也尽心辅佐。皇帝曾经问裴垍：“治理国家的关键先做什么？”裴垍回答说：“先端正自己的心。”旧制度规定，百姓缴纳赋税有三项：一是上供；二是送使；三是留州。建中初年制定两税法时，货物贵重钱币贬值；此后货物贬值钱币贵重，百姓缴纳的赋税已经比当初加倍，那些留州、送使的部分，各地又降低省估的价格，按照实估来加重对百姓的搜刮。（胡三省注：省估是尚书省所定的价格。）等到裴垍担任宰相，上奏：“天下留州、送使的物资，请求全部采用省估；那些观察使，先从自己治理的州征税来供给自己，不够的话，然后才允许从所属的州征税。”从此江淮地区的百姓逐渐得到休养生息。此前，执政者多厌恶谏官议论时政得失，只有裴垍赞赏他们。裴垍气度严整，人们不敢用私情来求他。曾经有个老朋友从远方来拜访他，裴垍给予丰厚的资助，从容亲密地相处。那人趁机请求担任京兆府判司，裴垍说：“您不适合担任这个官职，我不敢因为老朋友的私情而损害朝廷的至公之道。将来有糊涂的宰相怜悯您，不妨得到这个职位，我是一定不会同意的。”

    18戊戌（十九日），任命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吉甫为同平章事，充任淮南节度使。（胡三省注：《旧唐书·李吉甫传》说：“当初，裴均担任仆射，判度支，交结权贵宠臣，想谋求宰相职位。此前制试直言极谏科，其中有讥讽时政，触犯权贵宠臣的人，因此裴均的党羽扬言说都是执政者指使的，希望以此动摇李吉甫，幸亏谏官李约、独孤郁、李正辞、萧俛秘密上疏陈述，皇帝的疑虑才消除。李吉甫早年赏识提拔羊士谔，提拔他为监察御史。又司封员外郎吕温有文才，李吉甫也很亲近他。宝群刚被任命为御史中丞，上奏请求任命羊士谔为侍御史，吕温为郎中，掌管杂事。李吉甫恼怒他不先报告，而且所请求的又有越级提拔的人，扣压了几天不办理，因此产生矛盾。宝群于是伺机查到占卜的人陈克明出入李吉甫家，秘密逮捕上报。宪宗责问李吉甫，没有发现奸情。李吉甫因裴垍长期在翰林，被宪宗亲近信任，必定会被重用，于是秘密推荐裴垍代替自己，趁机谋求出京镇守。这一年九月，被任命为淮南节度使，在扬州，每当朝廷有得失，都秘密上疏议论。”按牛僧孺等人指陈时政弊端，李吉甫哭诉，所以贬谪考覆官。裴均等虽然想进谗言，如果说执政者自己指使举人诋毁时政弊端，难道合乎人情吗！李吉甫自己因为诬陷郑絪，贬斥裴垍等人，大概是宪宗察觉到他的情况而疏远他，所以出京镇守淮南。等到他的儿子李德裕执政，掩盖先人的过错，改定《实录》，所以才有这种说法。）

    19河中、晋绛节度使邠宣公杜黄裳去世。

    20冬季，十二月，庚戌（初二），在临泾设置行原州，（胡三省注：唐朝原州本来治所在平高县，广德元年被吐蕃占领，泾原节度使马璘上表在灵台的百里城设置行原州，贞元十九年迁到平凉，到这时，迁到临泾。宋白说：临泾本是隋代的湫谷县。）任命镇将郝玼为刺史。

    21南诏王异牟寻去世，他的儿子寻阁劝继位。

    四年（己丑年，公元809年）

    1春季，正月，戊子（初十），简王李遘去世。（胡三省注：李遘是代宗的儿子。）

    2渤海康王大嵩璘去世，他的儿子大元瑜继位，改年号为永德。

    3南方发生旱灾饥荒。庚寅（十二日），任命左司郎中郑敬等人为江、淮、二浙、荆、湖、襄、鄂等道宣慰使，救济灾民。将要出发时，皇帝告诫他们说：“我在宫中用一匹丝帛，都要登记数量，只有救济百姓，就不计算费用，你们应该明白这个意思，不要效仿潘孟阳只是饮酒游山而已。”（胡三省注：事情见元和元年。）

    4给事中李藩在门下省，对制敕有不合适的地方，就在黄纸后面批注。官吏请求再连接白纸，李藩说：“这样的话，就是奏状了，还叫什么批敕！”裴垍推荐李藩有宰相的才能。皇帝认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郑絪循规蹈矩、迎合取容，二月，丁卯（二十日），罢免郑絪为太子宾客，提拔李藩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李藩知无不言，皇帝很器重他。

    5河东节度使严绶，在镇九年，（胡三省注：贞元十七年，严绶镇守河东，见上卷。）军政事务和官员补任全由监军李辅光决定，严绶只是拱手不管而已。裴垍详细上奏了这种情况，请求用李鄘代替他。三月，乙酉（初八），任命严绶为左仆射，任命凤翔节度使李鄘为河东节度使。

    6成德节度使王士真去世，他的儿子副大使王承宗自任留后。（胡三省注：为讨伐王承宗埋下伏笔。河北三镇，相继各设置副大使，以嫡长子担任，父亲去世后就代领军务。）

    7皇帝因长期干旱，想颁布德音，翰林学士李绛、白居易上言，（胡三省注：《李司空论事》和《白居易集》都有这篇奏疏，语言虽然略有不同，大意一致，大概是一同上奏。）认为“想要让实际恩惠到达百姓，不如减轻他们的租税。”又说“宫女除了驱使之外，数量仍然很多，事情应该节省费用，财物珍贵应顺应人情。”（胡三省注：在宫中吃闲饭，每年的费用和赏赐，就不是节省费用了。宫内有很多怨恨的女子，就不是顺应人情了。）又请求“禁止各道横征暴敛来充当进献的贡物。”又说“岭南、黔中、福建的风俗，多掠夺良民卖为奴婢，请求严厉禁止。”闰月，己酉（初三），皇帝下制书赦免天下在押囚犯，减免租税，放出宫女、断绝进献，禁止掠卖奴婢，都按照两人的请求。己未（十三日），下雨。李绛上表祝贺说：“由此可知在事情发生前忧虑，所以能没有忧虑；事情发生后才忧虑，就无法挽救事情了。”

    8当初，王叔文的党羽被贬后，（胡三省注：事情开始见上卷永贞元年。）有诏命，即使遇到大赦也不得酌情迁移。吏部尚书、盐铁转运使李巽上奏：“郴州（今湖南郴州市）司马程异，有官吏的才能且精明善辨，请求任命他为扬子留后。”（胡三省注：扬州扬子县，自大历以来，盐铁转运使在那里设置巡院，所以设置留后。）皇帝答应了。李巽善于监督考察，官吏即使在千里之外，也像在李巽面前一样恐惧。程异核查账簿，又比李巽更精明，最终得到任用。

    9魏徵的玄孙魏稠极为贫困，把祖宅抵押给人，平卢节度使李师道请求用私人财产赎回。皇帝命令白居易起草诏书，白居易上奏说：“此事关系到鼓励劝勉，应该由朝廷来做。李师道是什么人，敢窃取这种美名！希望敕令有关部门用官钱赎回还给后代。”皇帝听从了，从内库拿出二千缗钱赎回祖宅赐给魏稠，还禁止抵押买卖。（胡三省注：程大昌说：魏徵的住宅在丹凤坊，正南面出到永兴坊内。《唐会要》记载：元和四年，皇帝赞赏魏徵的劝谏，下诏寻访他的故居，却已经抵押买卖更换了好几户人家，分割成九家了。皇帝从内库拿出二百万钱赎回，还给魏家，禁止抵押买卖。）

    10王承宗的叔父王士则因王承宗擅自继位，担心灾祸牵连家族，与幕客刘栖楚一同自行返回京城；（胡三省注：《旧唐书·刘栖楚传》记载：“刘栖楚在镇州做吏，王承宗很看重他。”现在依从《实录》。）下诏任命王士则为神策大将军。

    11翰林学士李绛等人上奏说：“陛下继承皇位，到现在已经四年，却没有确立太子，没有举行册封典礼，这会开启觊觎的苗头，违背慎重的原则，不是用来继承宗庙、重视社稷的做法。希望陛下抑制谦逊的小节，举行至公的大典。”丁卯（二十一日），下制书立长子邓王李宁为太子。李宁是纪美人的儿子。

    12辛未（二十五日），灵盐节度使范希朝上奏请求把太原兵六百人的衣粮供给沙陀；皇帝答应了。

    13夏季，四月，山南东道节度使裴均依仗有宦官的帮助，在德音颁布后进献银器一千五百多两。（胡三省注：这一年正月，大赦天下，禁止进献。）翰林学士李绛、白居易等人上言：“裴均想以此试探陛下，希望退还给他。”皇帝立即命令拿出银器交给度支。不久有旨意告知进奏院：“从今以后各道进献，不必申报御史台；有询问的，就把名字上报。”白居易又为此进言，（胡三省注：《白居易集奏状》说：“伏见六七以来，外面传说，都说有旨意，命令告知各道进奏院：‘从今以后，所有进献，都不用申报御史台；如果有人查问，就记录名字奏上来。’朝廷内外相互传告，不免惊讶奇怪。我猜想这件事多是虚假传言，况且有这种传闻，不敢不上奏，”等等。又说：“如果这果然是虚假的，就希望向朝廷内外宣布，让大家知道圣旨，使虚假的传闻平息。”按禁止进献，前后制敕不止一次，不止在去年闰三月的德音。去年三月，柳晟、阎济美违反赦令进献，已经被卢坦弹劾。宪宗说“阎济美离开越州，才遇到赦令，赦免他的罪过。”现在裴均所进献的，假使在德音之前，也是在赦令之后，又说“赦书没到之前已经在路上，赦免他的过错。”这是宪宗深受身边人的话迷惑，表面上表示不接受进献，内心实际上希望他们来进献。然而白居易所听到的，不是虚假的；如果是虚假的，必定会辩明。《实录》和《李司空论事》都把这作为宪宗的优点。现在因此直接说明。）皇帝不听从。

    14皇帝想革除河北各藩镇世袭的弊端，趁着王士真去世，想从朝廷任命节度使；如果不服从就出兵讨伐。裴垍说：“李纳专横跋扈不恭敬，（胡三省注：李纳的罪过，因兴元赦令，才得到宽恕。）王武俊对国家有功，（胡三省注：指与李抱真击败朱滔。）陛下此前允许李师道世袭，（胡三省注：指允许李师道继承职位。）现在夺取王承宗的继承权，奖惩违背常理，他必定不服。”因此议论很久没有决定。皇帝以此询问各位学士，李绛等人回答说：“河北不遵守朝廷教化，谁不愤慨叹息，然而现在攻取他们，恐怕未必能成功。成德自王武俊以来，父子相承四十多年，（胡三省注：从建中三年王武俊开始拥有恒冀，到这时二十八年。）人情习惯，不认为不对。何况王承宗已经总领军务，一旦更换他，恐怕未必会奉诏。另外范阳、魏博、易定、淄青以地盘相传，与成德是一体，他们听说成德由朝廷任命节度使，必定内心不安，暗中相互勾结帮助，即使张茂昭请求讨伐，也恐怕不是真心。现在国家任命人代替王承宗，他的邻道劝成，进退都有利。如果所任命的人能进入，他们就自认为有功；如果诏令不能施行，他们就趁机暗中勾结；对于国家体制来说，怎么能就此罢休！必须出兵四面攻打，他们的将帅就加官进爵，士兵就供给衣粮，按兵不动坐观胜负，而劳费的弊端都归于国家。自大历、贞元以来，用兵的弊端正是这样。现在江淮地区发生水灾，公私都困顿枯竭，军事方面的事情，恐怕不可轻易议论。”

    左军中尉吐突承璀想迎合皇帝的心意，夺取裴垍的权力，自己请求领兵讨伐王承宗。宗正少卿李拭上奏说：“王承宗不能不讨伐。吐突承璀是亲近可信的臣子，应该把禁兵委托给他，让他统领各军，谁敢不服！”皇帝把李拭的奏状拿给各位学士看，说：“这是奸臣，知道我想让吐突承璀领兵，所以呈上这篇奏疏。你们记住他，从今以后不要让他得到提拔任用。”（胡三省注：拿给各位学士看，大概因为此时凡是进入翰林的，就是日后辅佐的人选。所以让他们知道李拭的姓名，不得拟定任用。然而皇帝知道李拭的迎合，却最终还是让吐突承璀领兵，为什么呢！）

    昭义节度使卢从史遭遇父亲丧事，朝廷很久没有起用他；卢从史害怕，通过吐突承璀劝说皇帝，请求出动本军讨伐王承宗。壬辰（十七日），起用卢从史为左金吾大将军，其余职务依旧。

    15当初，平凉会盟时，（胡三省注：见二百三十二卷唐德宗贞元三年。）副元帅判官路泌、会盟判官郑叔矩都陷落在吐蕃。后来吐蕃请求和亲，路泌的儿子路随三次到朝廷哭着上表，乞求依从吐蕃的请求；（胡三省注：路随上表请求与吐蕃和亲，是因为他的父亲在吐蕃，心情急切。）德宗因吐蕃多诈，不答应。到这时，吐蕃又请求和亲，路随又五次上表，到执政者那里哭着请求，裴垍、李藩也向皇帝进言，请求答应吐蕃的和亲；皇帝听从了。五月，命令祠部郎中徐复出使吐蕃。

    16六月，任命灵盐节度使范希朝为河东节度使。朝廷议论认为沙陀在灵武，靠近吐蕃，担心他们反复无常，又因为部落众多，恐怕会抬高谷物价格，于是命令他们全部跟随范希朝到河东。范希朝挑选其中骁勇的骑兵一千二百人，号称沙陀军，设置将领来统领，而把其余的部众安置在定襄川（今山西定襄县境）。于是朱邪执宜开始驻守神武川（今山西山阴县东北）的黄花堆。（胡三省注：神武川在汉代代郡桑乾县境内，后魏设置神武郡，后周废除郡改为神武县，属于朔州。此时其地在马邑善阳县境内。）

    17左军中尉吐突承璀兼任功德使，（胡三省注：唐朝初年，设置寺观监，天下的僧、尼、道士、女官都隶属于鸿胪寺。武则天时把僧尼隶属于祠部。开元十四年，把道士、女官隶属于宗正寺。天宝二载，把道士隶属于司封，崇玄馆设置大学士，由宰相担任，统领两京玄元宫和道院。贞元四年，崇玄馆罢免大学士，设置左右街大功德使、东都功德使，掌管修功德，使总领僧尼的名籍和劳役。元和二年，把道士、女官隶属于左右街功德使。）大规模修建安国寺，（胡三省注：《唐会要》记载：安国寺在长乐坊，景云元年敕令舍弃龙潜旧宅作为寺庙，就用本封安国作为名称。程大昌说：长乐坊在朱雀街东第四街。）上奏请求建立圣德碑，高大完全依照《华岳碑》的标准，（胡三省注：唐玄宗在华岳祠前立《华岳碑》，高五十多尺。）先建造碑楼，请求敕令学士撰写碑文，并且说“我已经准备了一万缗钱，想用来酬谢。”皇帝命令李绛撰写，李绛上言：“尧、舜、禹、汤，从未立碑自夸圣德，只有秦始皇在巡游所经过的地方，刻石极力自我称述，不知道陛下想效法谁！况且叙述修建寺庙的美好，不过是壮丽可观，怎么能用来光大圣德！”皇帝看了奏疏，吐突承璀正好在旁边，皇帝命令推倒碑楼。吐突承璀说：“碑楼很大，不能推倒，请慢慢拆毁。”希望能拖延时间，趁机再议论，皇帝厉声说：“多派些牛来拉倒它！”吐突承璀才不敢说话。总共用了一百头牛才把碑楼拉倒。



 第236章 唐纪五十四

    起屠维赤奋若（己丑）七月，尽玄黓执徐（壬辰）九月，凡三年有奇。 宪宗昭文章武大圣至神孝皇帝上之下

    元和四年（己丑、八〇九）

    1秋季，七月壬戌日，御史中丞李夷简弹劾京兆尹杨凭，说他之前担任江西观察使时贪污腐败、超越本分追求奢侈；丁卯日，将杨凭贬为临贺县尉（临贺，今广西贺州市）（胡三省注：临贺，汉代的县，属于苍梧郡，因为靠近临贺水而得名，唐代时属于贺州。李夷简，是郑王李元懿的玄孙。郑王李元懿，是唐高祖的儿子）。宪宗下令将杨凭的资产全部登记没收（胡三省注：财物、田园等，人们赖以生存的东西，称为资产）。李绛劝谏说：“按照旧制，不是谋反叛逆的罪名，不能没收家产。”宪宗才停止了这件事。

    杨凭的亲友没有敢去送行的，只有栎阳县尉徐晦（栎阳，今陕西西安临潼区栎阳街道）独自到蓝田县（今陕西西安蓝田县）与他告别。太常卿权德舆一向和徐晦交好，对他说：“您为杨临贺送行，确实是情谊深厚，但恐怕会因此受到牵连吧！”徐晦回答说：“我从平民时就蒙受杨公的赏识和提拔，如今他被贬到远方，我怎么能不和他告别呢！假如将来您被谗人排挤驱逐，我难道敢把您当作路人吗！”权德舆感叹不已，在朝廷上称赞他。几天后，李夷简上奏推荐徐晦为监察御史。徐晦谢恩时说：“我平生从未见过您的面，您为什么要提拔我呢！”李夷简说：“您不辜负杨临贺，难道会辜负国家吗！”

    2宪宗暗中问各位学士：“现在想任命王承宗为成德留后，分割德、棣二州另外设立一个军镇来削弱他的势力，同时让王承宗像李师道那样缴纳两税、请求朝廷任命官吏，怎么样？”（胡三省注：李师道的事，见上卷元和元年）李绛等人回答说：“德、棣二州隶属于成德，已经很久了（胡三省注：贞元初年，王武俊击败朱滔，夺取了德、棣二州）。现在突然分割它们，恐怕王承宗和他的将士会担忧疑虑、心怀怨恨，以此为借口闹事。况且相邻各道情况相同，都会担心将来自己的地盘被分割，或许会暗中相互勾结煽动；万一他们聚众抗命，处理起来会加倍困难，希望陛下再三思。至于缴纳两税、任命官吏的事，希望借着吊祭使到那里去的机会，用他自己的意思开导王承宗，让他上表请求按照李师道的先例来做，不要让他知道这是陛下的意思。这样，如果他侥幸听从命令，在道理上本来就顺理成章；如果他不听从，朝廷的体面也没有损失。”

    宪宗又问：“现在刘济、田季安都生病了，如果他们去世（胡三省注：“物故”的注释已见《汉纪》。史炤说：颜师古说，物故，就是死的意思，是说人如同鬼物一样消逝了。另一种说法是，不想直接说死，只说他所使用的物品都已经陈旧了），难道能都像成德那样把职位传给他们的儿子吗？天下什么时候才能平定！议论的人都说‘应该趁这个机会取代他们，如果他们不接受就发兵讨伐，时机不能错过。’怎么样？”李绛等人回答说：“大臣们看到陛下向西攻取蜀地、向东攻取吴地（胡三省注：蜀地指刘辟，吴地指李锜），都像反掌一样容易，所以那些谄媚急躁、争着求进的人，争相献上计策，劝陛下开拓河北，不替国家深谋远虑。陛下也因为之前成功得太容易而相信他们的话。我们日夜思考，河北的形势和蜀、吴二地不同。为什么呢？西川、浙西都不是反复无常的地方，它们四周都是朝廷能随意指挥的大臣（胡三省注：“臂指”，用贾谊的语意，说他们顺从朝廷的指挥）。刘辟、李锜独自生出狂妄的谋划，他们的部下都不附和，刘辟、李锜只是用财物利诱部下，大军一到，他们的势力就分崩离析了。所以我们当时也劝陛下诛杀他们，因为那是万无一失的事。成德就不一样了，内部凝聚力多年来很牢固，外部牵连的势力广泛（胡三省注：“胶固”，像胶一样附着牢固；“蔓连”，像蔓草一样蔓延连接）。那里的将士百姓感念他们几代人给予的养育之恩（胡三省注：“煦”指温暖的气息，“妪”指爱抚的动作，郑玄说：用气温暖叫煦，用身体爱抚叫妪），不知道君臣之间逆顺的道理，开导他们不听从，威慑他们不服从，将会让朝廷蒙羞。另外，相邻各道平时或许互相猜忌怨恨，等到听说要更换节度使，必定会齐心协力，大概都是为子孙后代打算，也担心将来自己会遇到这种情况。万一其他各道相互勾结，战争和灾祸接连不断，财物耗尽，力量枯竭，西戎、北狄趁机窥伺（胡三省注：西戎指吐蕃，北狄指回鹘），那带来的祸患怎么说得完呢！刘济、田季安和王承宗的情况没有不同，如果他们去世的时候，有可乘之机，应当临事再图谋；现在用兵，恐怕不行。太平大业，不是朝夕之间就能实现的，希望陛下审慎处理。”

    当时吴少诚病得很重，李绛等人又上言说：“吴少诚的病一定好不了。淮西的情况和河北不同，四周都是朝廷的州县，不与叛贼相邻，没有党羽援助；朝廷任命统帅，现在正是时候，万一他们不听从，可以商议征讨。我们希望陛下放弃攻取恒冀这种难以成功的策略，采用平定申蔡这种容易成功的谋划。如果恒冀交战，事情不如人意，蔡州出现可乘之机，势必就要出兵，南北两面作战同时进行，财力就会不足。如果事情不得已，必须赦免王承宗（胡三省注：李绛等人的话，后来没有不应验的），那么恩德就白白施予，威严命令也会立刻废弃。不如早点处理，来安抚镇冀的心（胡三省注：这时还没有把恒州改为镇州，史书用后来改的州名来记载），坐等合适的时机，一定能获得平定申蔡的好处。”不久，王承宗很久没有得到朝廷的任命，很害怕，多次上表为自己申诉。八月壬午日，宪宗派遣京兆少尹裴武到真定（恒州，古称真定，今河北正定）安抚，王承宗接受诏书时很恭敬，说：“三军将士逼迫我，来不及等待朝廷的旨意，我请求献上德、棣二州来表明我的诚意。”

    3丙申日，安南都护张舟上奏说击败了环王三万军队（胡三省注：林邑国，至德年后改国号为环王）。

    4九月甲辰朔日，裴武回报使命。庚戌日，任命王承宗为成德节度使、恒·冀·深·赵州观察使，德州刺史薛昌朝为保信军节度使、德·棣二州观察使（胡三省注：《考异》说：《李司空论事》记载：“起初，裴武奉命出使镇州，让他劝说王承宗割让德、棣二州归朝廷。裴武飞马上表，完全符合朝廷的意思，于是任命薛昌朝为德、棣节度使。等到旌节送到德州，薛昌朝不久就被追到镇州，朝廷的命令没能执行。等到裴武回来，事情和之前上奏的内容有出入。”按《实录》记载：“甲辰日，裴武从镇州回来。庚戌日，任命薛昌朝。”不是裴武没回来，根据他的上表任命的。《论事集》有误，现在依从《实录》。薛昌朝，是薛嵩的儿子（胡三省注：薛嵩也是安、史旧将，代宗初年投降），是王氏的女婿，所以就近任用他）。田季安得到快报，先知道了这件事，派人对王承宗说：“薛昌朝暗中和朝廷勾结，所以才得到节度使的职位。”王承宗立刻派遣几百名骑兵奔入德州，逮捕了薛昌朝，带到真定囚禁起来。中使送薛昌朝的旌节经过魏州时，田季安表面上设宴慰劳，留住使者好几天，等到使者到达德州时，已经来不及了。

    宪宗认为裴武欺骗蒙蔽自己，又有人诬陷说：“裴武出使回来，先在裴垍家住宿，第二天早上才入宫拜见陛下。”宪宗非常生气，把这件事告诉李绛，想把裴武贬到岭南。李绛说：“裴武从前陷落在李怀光军中，坚守气节不屈服（胡三省注：大概是贞元初年李怀光占据河中时），怎么会今天突然做奸诈邪恶的事！大概是叛贼诡计多端，人们不容易完全了解他们的实情。王承宗起初害怕朝廷讨伐，所以请求献上二州；得到陛下的宽恕后，相邻各道都不愿意成德开分割地盘的先例，估计一定有暗中挑拨引诱、胁迫他，让他不能坚守最初的想法的人（胡三省注：李绛可以说是洞察了田季安、王承宗的心思）。这不是裴武的罪过。现在陛下选派裴武出使叛乱的地方，他回来后，一句话不合心意，就立刻把他流放到荒远之地，我担心今后奉命出使叛贼地盘的人会以裴武为戒，只求保全自身，大多说些模棱两可的话（胡三省注：“依阿”指不坚持自己的主张，常常附和别人的话；“两可”指没有明确的肯定或否定），不肯竭尽忠诚陈述利害，这样对国家不利。而且裴垍、裴武长期在朝廷任职，熟悉事理（胡三省注：“谙”指熟悉），怎么会有出使回来没见天子先在宰相家住宿的道理呢！我敢向陛下保证一定不是这样，这大概是有谗人想伤害裴武和裴垍，希望陛下明察。”宪宗过了很久说：“道理上或许是这样。”于是不再追究。

    5丙辰日，振武军上奏说吐蕃五万多骑兵到达拂梯泉（胡三省注：拂梯泉，原本又作“鸊鹈泉”，在丰州西受降城北三百里，今内蒙古五原县西北）。辛未日，丰州上奏说吐蕃一万多骑兵到达大石谷，抢掠了入朝进贡后返回的回鹘人。

    6左神策军吏李昱向长安富人借了八千缗钱，过了三年不偿还。京兆尹许孟容逮捕了他，给他戴上刑具关押起来，限定日期让他偿还，说：“到期还不还清，就处死。”整个左神策军都很震惊。中尉向宪宗申诉，宪宗派遣中使宣旨，让把李昱交回左神策军，许孟容不遣送。中使再次到来，许孟容说：“我不遵守诏令，该处死。但我为陛下治理京畿地区（胡三省注：京兆府以长安、万年为京县，其余属县为畿县），不抑制豪强，怎么能肃清京城！钱没还清，李昱不能交给你们。”宪宗赞赏他的刚直，同意了他的做法，京城的人都很震惊害怕。

    7宪宗派遣中使开导王承宗，让他遣送薛昌朝返回德州任职。王承宗不接受诏令。冬季，十月癸未日，宪宗下制书削夺王承宗的官爵，任命左神策中尉吐突承璀为左·右神策、河中、河阳、浙西、宣歙等道行营兵马使、招讨处置等使（胡三省注：开元二十年，设置诸道采访处置使，专门负责观察风俗、升降官员；后来讨伐叛贼，就设置招讨处置使）。

    翰林学士白居易上奏，认为：“国家征伐，应当责成将帅，近年才开始用中使担任监军。从古到今，没有征调天下的军队，专门让中使统领的。现在神策军既然不设置行营节度使，那么吐突承璀就是统领各军的将领（胡三省注：“制将”指各军进退都受吐突承璀控制）；又担任诸军招讨处置使，那么吐突承璀就是都统（胡三省注：“都统”指统领各军，唐代中期以后，是专门负责征讨的职务）。我担心四方听说后，一定会轻视朝廷；四夷听说后，一定会嘲笑中国（胡三省注：白居易的话从《春秋》记载“多鱼漏师”、《左传》记载“夙沙卫殿齐师”而来，更何况吐突承璀以宦官身份专门统兵呢！宋徽宗、宋钦宗时期，金人有所轻视而行动，正是这样）。陛下忍心让后代相传，说用宦官担任制将、都统是从陛下开始的吗！我又担心刘济、张茂昭以及范希朝、卢从史，甚至各道将校都会以接受吐突承璀的指挥为耻，思想不一致，怎么能建立功劳！这是帮助王承宗谋划而挫伤各位将领的气势。陛下念及吐突承璀勤劳，可以让他尊贵；怜惜他忠诚，可以让他富有。至于军囯大权，关系到国家安定动乱，朝廷制度，是祖宗传下来的，陛下难道忍心顺从下属的私情而破坏法制，满足别人的欲望而损害自己的圣明，为什么不在一时之间慎重考虑，而被后代万世取笑呢！”当时谏官、御史议论吐突承璀职名太重的接连不断，宪宗都不听。戊子日，宪宗亲临延英殿，度支使李元素、盐铁使李鄘、京兆尹许孟容、御史中丞李夷简、谏议大夫孟简、给事中吕元膺、穆质、右补阙独孤郁等人极力说这样不行（胡三省注：《考异》说：《旧唐书·吐突承璀传》记载：“谏官、御史上疏接连不断，都说自古以来没有宦官担任兵马统帅的。补阙独孤郁、段平仲尤其激烈直率。”《吕元膺传》记载：“吕元膺和给事中穆质、孟简、兵部侍郎许孟容等八人直言议论不行。”如果根据《吐突承璀传》，就是九人，另外段平仲当时是谏议大夫，不是补阙，恐怕有误。现在依从《实录》）。宪宗不得已，第二天，削去吐突承璀四道兵马使的职务，把处置使改为宣慰使而已。

    李绛曾经极力说宦官骄横，干涉政事，诬陷忠良。宪宗说：“这些人怎么敢诬陷人！即使他们这样做，我也不会听。”李绛说：“这些人大多不懂仁义，不分是非，只贪图利益，得到贿赂就把盗跖、庄蹻称赞为廉洁贤良（胡三省注：李奇说：跖是秦朝的大盗，楚国的大盗是庄蹻。师古说：庄周说跖是柳下惠的弟弟，大概是寓言），不合心意就把龚遂、黄霸诋毁为贪婪残暴（胡三省注：龚、黄指龚遂、黄霸）。他们能用狡诈的心思，制造可疑的事端，在陛下身边早晚不断影响，陛下总有一天会相信他们的。自古以来宦官败坏国家的事，史书上都有详细记载，陛下怎么能不防范他们的苗头呢！”

    己亥日，吐突承璀率领神策军从长安出发，命令恒州四周的藩镇各自进军讨伐王承宗。

    8起初，吴少诚宠爱他的大将吴少阳，把他当作堂弟，任命为军职，吴少阳出入吴少诚家就像至亲一样，逐渐升任申州刺史。吴少诚生病，不省人事，家僮鲜于熊儿假传吴少诚的命令召见吴少阳，让他代理副使、掌管军州事务。吴少诚有个儿子叫吴元庆，吴少阳杀了他。十一月己巳日，吴少诚去世，吴少阳自己担任留后。

    9这一年，云南王寻阁劝去世，他的儿子劝龙晟继位。

    10田季安听说吐突承璀领兵讨伐王承宗，召集部下说：“朝廷的军队二十五年没有跨过黄河了（胡三省注：自从德宗讨伐田悦失败后，朝廷的军队就不再跨过黄河），现在突然越过魏州讨伐赵地；赵地被征服，魏州也会被征服，我们该怎么办？”他的将领中有个走出队列说话的（胡三省注：“超伍”指出列说话，大概是走出同伴的队列），说：“请借给我五千骑兵来解除您的忧虑。”田季安大喊说：“好！军队一定要出发，阻止的人斩首！”

    幽州牙将绛州人谭忠为刘济出使魏州，知道了他们的谋划，进去对田季安说：“按照我的想法，这是引来天下的军队啊。为什么呢？现在朝廷的军队越过魏州讨伐赵地，不派老将而专门交给宦官，不征调天下的军队而多派关中的军队（胡三省注：关中地区，是古代的秦地，所以称关中的军队为秦甲）。您知道是谁出的主意吗？这是天子自己的主意，想向臣下炫耀自己的能力，让他们佩服。如果军队还没攻打赵地就先在魏州被打败，这就说明皇上的谋划反而不如臣下，难道不会被天下人耻笑吗！皇上既羞耻又愤怒，一定会任用有智谋的人策划长远的计策，依靠勇猛的将领训练精锐的士兵，全力再次出兵跨过黄河，借鉴之前的失败，一定不会越过魏州讨伐赵地，比较罪过的轻重，一定不会先打赵地再打魏州，这样不上不下，会向魏州进军。”田季安说：“既然这样，那该怎么办？”谭忠说：“朝廷的军队进入魏州，您用丰厚的礼物犒劳他们。这时率领全部军队逼近边境，名义上是讨伐赵地；却可以暗中给赵地人写信说：‘魏州如果讨伐赵地，河北的义士会说魏州出卖朋友；魏州如果帮助赵地，河南的忠臣会说魏州背叛君主。出卖朋友、背叛君主的名声，魏州不能忍受。您如果能暗中拆除防御工事，送给魏州一座城，魏州得以拿着这座城向天子报捷作为凭证，这样魏州向北能侍奉赵地，向西能做朝廷的臣子（胡三省注：长安在魏州西边，“为臣”指能接受皇上的命令，不违背臣道），对赵地来说损失很小（胡三省注：“角尖”指损失的东西很少），对魏州来说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利益，您难道对魏州没有想法吗！’赵地人如果不拒绝您，这样魏州的霸业基础就稳固了。”田季安说：“好！先生到来，是上天眷顾魏州啊。”于是采用谭忠的计谋，和赵地暗中谋划，得到了堂阳县（堂阳，汉代的县，属于巨鹿郡，唐代属于冀州，在冀州西南，今河北新河西北）。

    谭忠回到幽州，谋划着要激励刘济讨伐王承宗；恰逢刘济集合各位将领说：“天子知道我怨恨赵地，现在一定会命令我讨伐它，赵地也一定会全力防备我。讨伐和不讨伐哪个有利？”谭忠急忙回答说：“天子最终不会让我们讨伐赵地，赵地也不会防备燕地。”刘济生气地说：“你为什么不直接说我和王承宗谋反呢！”下令把谭忠关进监狱。派人侦察成德的边境，果然没有防备；过了一天，诏书果然来了，命令刘济“专门守护北部边疆，不要让我再为胡人担心，以便能专心对付王承宗。”刘济于是释放谭忠，召见他说：“确实像你判断的那样；你怎么知道的？”谭忠说：“卢从史表面上亲近燕地，内心其实忌惮燕地；表面上和赵地断绝关系，内心其实和赵地勾结。他替赵地谋划说：‘燕地把赵地当作屏障，虽然怨恨赵地，一定不会消灭赵地，不必防备。’一是向赵地显示不敢对抗燕地，二是让燕地被天子怀疑。赵地人既然不防备燕地，潞州人就会跑去告诉天子说（胡三省注：卢从史镇守潞州，所以称他的人为潞人）：‘燕地非常怨恨赵地，赵地被讨伐却不防备燕地，这是燕地和赵地勾结。’这就是我知道天子最终不会让您讨伐赵地，赵地也不会防备燕地的原因。”刘济说：“现在该怎么办？”谭忠说：“燕地、赵地结怨，天下没有不知道的。自从朱滔以来，燕地、赵地关系恶劣。现在天子讨伐赵地，您率领整个燕地的军队，却没有一人渡过易水，这正好让潞州人认为燕地对赵地施恩，在皇上面前败坏您的忠诚（胡三省注：说燕地本来对皇上忠诚，而卢从史用计谋败坏），两边都能达到目的。这样燕地怀着忠义之心，最终却被说成私下勾结赵地，不被赵地人感激，坏名声只会在天下流传。希望您仔细考虑！”刘济说：“我知道了。”于是向军中下令：“五天内全部出发，落后的人处以醢刑示众！”（胡三省注：谭忠很有战国说客的风格，而心向唐朝）

    五年（庚寅，八一〇）

    1春季，正月，刘济亲自率领七万人马攻打王承宗，当时各军都没有前进，只有刘济奋勇前进，攻下了饶阳（今河北饶阳）、束鹿（今河北辛集）。

    河东、河中、振武、义武四军担任恒州北面招讨使，在定州（今河北定州）会师。正逢元宵节夜晚，军吏因为有外地军队，请求停止张灯。张茂昭说：“三镇的军队，都是官军（胡三省注：三镇指河中、河东、振武），怎么说是外地军队！”下令张灯，不禁止行人，不关闭里门，三个夜晚都像平时一样，也没有人敢喧哗。（胡三省注：唐代制度：两京和各州、县的街巷一般设置巡逻士兵，早晚传呼，禁止夜行，只有元宵节张灯，前后各放宽禁令一天）

    丁卯日，河东将领王荣攻下了王承宗的洄湟镇。吐突承璀到达行营，威望和命令不能施行，和王承宗交战，多次失败；左神策大将军郦定进战死。郦定进是勇猛的将领（胡三省注：郦定进擒获刘辟，有勇猛的名声），军中士气低落。

    2河南尹房式有违法的事，东台监察御史元稹上奏弹劾并拘禁了他，擅自下令让他停止职务；朝廷认为不可以，罚了元稹一个季度的俸禄，召他返回西京。元稹到达敷水驿（华州华阴县西二十四里有敷水渠，《九域志》记载华阴县有敷水镇，今陕西华阴西），有个宦官后到，打破驿门呼喊着进来，用马鞭打伤了元稹的脸（胡三省注：《考异》说：《实录》记载“中使仇士良和元稹争夺厅堂”。按元稹和《白居易传》都说是“刘士元”，而《实录》说是“仇士良”，恐怕有误。现在只说是内侍）。宪宗又提起元稹之前的过失，把他贬为江陵士曹（胡三省注：“前过”指擅自让河南尹停止职务）。宪宗知道理在宦官，但还是用之前的过失贬斥元稹。翰林学士李绛、崔群说元稹没有罪过。白居易上言说：“中使欺辱朝廷官员，不追究中使却先贬斥元稹，恐怕今后中使出外会更加残暴专横，没有人敢说话。另外，元稹担任御史，多次上奏弹劾，不避权势，痛恨他的人很多，恐怕今后没有人愿意为陛下秉公执法，憎恨邪恶、纠正过失，有大奸猾的人，陛下也无法知道。”宪宗不听。

    3宪宗因为河朔正在用兵，不能讨伐吴少阳。三月己未日，任命吴少阳为淮西留后（胡三省注：果然像李绛说的那样）。

    4各军讨伐王承宗很久没有功劳，白居易上言说：“河北本来就不应该用兵，现在已经出兵，吐突承璀没有苦战，已经损失了大将（胡三省注：指郦定进战死）。和卢从史两军进入叛贼境内，进退拖延，不仅是想停留不前，也是力量难以对抗敌人。范希朝、张茂昭到了新市镇，最终不能前进（胡三省注：新市，汉代的县名，属于中山郡。唐初，新市县属于观州，武德五年废除州，同时废除新市为镇，属于九门县，今河北正定东北）；刘济率领全军围攻乐寿，很久不能攻下（胡三省注：按刘济当时驻军瀛州，攻打乐寿。乐寿当时属于深州，在瀛州南六十里，今河北献县）。李师道、田季安本来就不可靠，观察他们的情况，好像相互约定，各自夺取一个县，就不再进军（胡三省注：谭忠为田季安谋划的事，白居易已经察觉到了）。陛下看这种形势，还能指望成功吗！依我愚见，必须立刻停战，如果再迟疑，有四点危害：值得痛惜的两点，值得深忧的两点。为什么呢？

    如果保证能成功，就不管费用多少；既然明确知道不行，就不该白白浪费钱财粮食。醒悟后再行动，事情也不晚。现在拖延一天就有一天的费用，再拖延一个月，花费更多，最终还是要停战，不如早点停战！用国库的钱帛、百姓的血汗资助河北的诸侯，反而让他们更强大。这是我为陛下痛惜的第一点。

    我又担心河北各将领看到吴少阳已经接受朝廷的任命（胡三省注：指任命吴少阳为淮西留后），一定会援引事例比较轻重，异口同声请求赦免王承宗。如果奏章不断送来，按道理不能不答应。请求后才赦免，形势就很明显了，反而让王承宗和同类的人更加紧密地勾结。这样，赏罚都由相邻各道决定，恩信不出自朝廷，实在担心权力都归河北了。这是我为陛下痛惜的第二点。

    现在天气已经炎热，士兵的士气和暑气相互熏蒸，到了饥渴疲劳、疾病流行、露天食宿的地步，驱赶他们去作战，人怎么能忍受！即使不顾惜自身，也难以忍受痛苦。何况神策军都是城市里乌合之众，本来就不习惯这些，一旦想到求生之路（胡三省注：或许会有逃跑的），战争不停止，不是战死，也会因为长期驻守而死，一定会想着逃跑溃散来求生。一个人如果逃跑，一百人会相互煽动，一支军队如果溃散，其他军队一定会动摇，事情突然到这种地步，后悔都来不及！这是我为陛下深忧的第一点。

    我听说回鹘、吐蕃都有间谍，中国的事情，无论大小都知道。现在聚集天下的军队，只讨伐王承宗一个叛贼，从冬天到夏天，都没有立功，那么兵力的强弱、费用的多少，怎么能让西戎、北虏都知道呢！他们一旦看到好处产生野心，趁机入侵，凭现在的势力，能首尾兼顾吗！战争接连不断，灾祸发生，什么事不会有！万一到了这种地步，实在关系到国家安危。这是我为陛下深忧的第二点。”（胡三省注：“其”字多余。《考异》说：《白氏集》记载“五月十日进奏”，根据这篇奏疏说：“卢从史虽然交战，和叛贼胜负大致相当。”那是还没有被擒获。这个月戊戌日，卢从史已经被流放到驩州，怀疑“五月”应该是“四月”，所以移到这里）

    5卢从史首先提出讨伐王承宗的计划（胡三省注：事情见上卷上年五月）。等到朝廷出兵，卢从史停留不前，暗中和王承宗勾结，让士兵暗中携带王承宗的旗号（胡三省注：凡是行军都有旗号，用来相互识别）；又提高粮草的价格来破坏度支（胡三省注：当时吐突承璀统领行营兵马驻扎在邢、赵边界。邢州是昭义的属地。度支的粮草，不能长途运输供给行营，就到昭义购买，所以卢从史能提高价格牟利）；暗示朝廷请求担任平章事，诬告各道和叛贼勾结，不可以进军。宪宗很担心。

    恰逢卢从史派遣牙将王翊元入朝奏事，裴垍召他来交谈，给他讲做臣子的道理，稍微打动了他的心，王翊元于是表达忠诚，说出了卢从史的阴谋和可以擒获他的情况。裴垍让王翊元返回本军设法办理，再回到京城，于是得到了都知兵马使乌重胤等人的诚意。裴垍对宪宗说：“卢从史狡猾骄横，一定会作乱。现在听说他和吐突承璀对营驻扎，把吐突承璀当作婴儿看待，往来都不设防；现在不擒获他，以后即使出动大军，也不能在短时间内平定。”宪宗起初很惊讶，仔细思考了很久，才同意。卢从史生性贪婪，吐突承璀大量陈列珍宝古玩，看他想要什么，逐渐送给了他；卢从史很高兴，更加亲近依附。甲申日，吐突承璀和行营兵马使李听谋划，召卢从史到营中赌博，在帐幕下埋伏勇士，突然出来，把他擒获到帐后捆绑起来，装进车里，疾驰送往京城（胡三省注：《吐突承璀传》说：“吐突承璀出兵一年没有功劳，就派遣密使告诉王承宗，让他上疏待罪，答应以停战为条件；还上奏说昭义节度使卢从史一向和叛贼勾结，答应为王承宗求节度使职位。于是引诱潞州牙将乌重胤谋划，擒获卢从史送往京城。”现在依从裴垍等《传》）。卢从史身边的人惊慌混乱（胡三省注：指卢从史的侍从），吐突承璀杀了十几个人，宣布诏书的旨意。卢从史营中的士兵听说后，都披甲而出，拿着兵器喧哗（胡三省注：“趋哗”指奔跑喧哗）。乌重胤站在军门前呵斥他们说：“天子有诏书，服从的奖赏，敢违抗的斩首！”士兵都收兵回到队伍中。恰逢夜晚，车子快速行驶，天没亮，已经出了昭义的辖境。乌重胤，是乌承洽的儿子（胡三省注：《新唐书》作“承玼之子”，韩愈《乌氏先庙碑》也作“承玼”，有一种版本说“玼”有的作“洽”）；李听，是李晟的儿子。

    6丁亥日，范希朝、张茂昭在木刀沟（《新唐书·地理志》记载：定州新乐县东南二十里有木刀沟，有个叫木刀的百姓住在沟旁，因此得名，今河北新乐东）大败王承宗的军队。

    7宪宗赞赏乌重胤的功劳，想立刻任命他为昭义节度使；李绛认为不行，请求任命乌重胤为河阳节度使，让河阳节度使孟元阳镇守昭义。恰逢吐突承璀上奏，已经发文书让乌重胤代理昭义留后。李绛上言说：“昭义五州占据山东的要害之地（胡三省注：五州指泽、潞、邢、洺、磁。“要害”指对我方重要、对敌方有害的地方），魏博、恒、幽各军镇相互勾结（胡三省注：魏博一镇，恒一镇，幽一镇，称为河朔三镇），朝廷只能依靠这里来控制他们。邢、磁、洺三州深入他们的腹地（胡三省注：邢州靠近赵地，磁、洺靠近魏地，边界相互交错），实在是国家的宝地，关系到国家安危。从前被卢从史占据，让朝廷为之操心（“旰食”指因事忙而晚食，形容勤于政事），现在侥幸得到，吐突承璀又把它给了乌重胤，我听说后很震惊叹息，实在痛心！从前国家引诱擒获卢从史，虽然是长远的计策，已经失了大体（胡三省注：不能明确揭露卢从史的罪行而进行讨伐，却引诱擒获他，这是失体）。现在吐突承璀又用文书派人担任重要军镇的留后，为他求节度使的旌节，没有君主之心，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陛下昨天得到昭义，人神同庆，威严命令再次树立；今天突然把它交给本军的牙将，人心顿时沮丧，法纪大乱。比较利害，反而不如卢从史占据。为什么呢？卢从史虽然心怀奸谋，已经是朝廷的地方长官。乌重胤出身于普通将领，凭吐突承璀的一个文书代替他，我担心河南、河北的诸侯听说后，都会愤怒，以和他为伍为耻；而且会认为吐突承璀引诱乌重胤驱逐卢从史而代替他的位置，他们手下各有将校，能不自己担心吗！如果刘济、张茂昭、田季安、程执恭、韩弘、李师道接连有奏章陈述情况，都指责吐突承璀专权的罪过，不知道陛下怎么处理？如果都不答复，众怒会更厉害；如果为此改任，朝廷的威严就失去了。”宪宗又让枢密使梁守谦秘密和李绛商量说：“现在乌重胤已经总领军务，事情不得已，必须给他节度使的旌节。”李绛回答说：“卢从史担任统帅不是由朝廷任命（胡三省注：事情见二百三十六卷德宗贞元二十年），所以开启了他的邪心，最终成为叛逆。现在让乌重胤掌管军队，就任命他为节度使，威福的权力不在朝廷，和卢从史有什么不同呢！乌重胤得到河阳，已经是意外的福气，怎么敢再聚众抗命！何况乌重胤能擒获卢从史，本来是凭借顺从朝廷才成功；一旦自己违背诏令，怎么知道同事不会效仿他的做法行动呢！乌重胤军中同辈很多，一定不愿意乌重胤独自担任主帅。把他调到其他军镇，才符合众人的心意，何必担心他作乱呢！”宪宗很高兴，都按照他的请求办理。壬辰日，任命乌重胤为河阳节度使，孟元阳为昭义节度使。

    戊戌日，贬卢从史为驩州司马。

    8五月乙巳日，昭义军三千多人在夜晚溃散，逃奔魏州（胡三省注：溃散逃跑的，是卢从史的党羽）。刘济上奏攻下了安平（今河北安平）。

    9庚申日，吐蕃派遣大臣论思邪热入朝拜见，并且送回了路泌、郑叔矩的灵柩（胡三省注：平凉会盟时被劫，路泌、郑叔矩留在吐蕃）。

    10甲子日，奚人侵犯灵州（今宁夏灵武）。

    11六月甲申日，白居易又上奏，认为：“我近来请求停战，现在的形势，又不如以前，不知道陛下还在等什么！”当时，宪宗每当有军囯大事，必定和各位学士商议；曾经一个多月没见学士，李绛等人上言说：“我们饱食终日不说话，为自己打算倒是可以，对陛下怎么办呢！陛下询问治国之道，采纳直言，实在是天下的幸运，难道只是我们的幸运！”宪宗立刻下令“明天到三殿来应对”（胡三省注：三殿指麟德殿，殿有三面，所以叫三殿。三殿西边就是翰林学士院。“对来”指明天会召见应对，可以前来）。

    白居易曾经因为议论事情，说“陛下错了”，宪宗脸色严肃地结束了谈话，秘密召见承旨李绛（胡三省注：唐代设置翰林学士之初，没有承旨。永贞元年，皇上才任命郑絪为承旨，重大的诏令、重大的官员任免、宰相的秘密谋划、内外的秘密奏疏、皇上非常关注的事情，都由承旨专门接受和应对。翰林学士共有十厅，南厅五间，北厅五间，中间隔着花砖道，承旨住在北厅东第一间），说：“白居易这个小臣不谦逊，必须让他出翰林院。”想把白居易调出，不让他再入翰林。李绛说：“陛下容纳直言，所以大臣们才敢竭尽忠诚没有隐瞒。白居易的话虽然考虑不周全，但心意是进献忠诚。陛下今天治他的罪，我担心天下人都会想着闭口不言，这不是用来开阔视听、彰显圣德的办法。”宪宗很高兴，对待白居易像当初一样（胡三省注：《考异》说：《旧唐书·白居易传》记载：“吐突承璀担任招讨使，谏官上奏章的有十之七八。白居易当面议论，言辞恳切；接着又请求停止河北用兵，总共几千字，都是别人难以说出口的，皇上大多听从采纳。只有劝谏吐突承璀的事情很恳切，皇上很不高兴，对李绛说：‘白居易这小子是我提拔的，却对我无礼，我实在难以容忍。’李绛回答说：‘白居易之所以不避死亡的惩罚，事情无论大小都要说，是想报答陛下破格提拔的恩情。陛下想开辟进谏的道路，不应该阻止白居易说话。’皇上说：‘你说得对。’因此他的意见多被采纳。”现在依从《李司空论事》）。

    宪宗曾经想在宫苑中就近打猎，到了蓬莱池西（胡三省注：蓬莱池在蓬莱殿北，又叫太液池，池中有蓬莱山。从蓬莱池西出玄武门，入重元门，就是宫苑中。重元门是宫苑的南门，南对宫城玄武门），对身边的人说：“李绛一定会劝谏，不如先停下。”

    12秋季，七月庚子日，王承宗派遣使者自己陈述被卢从史挑拨离间，请求缴纳赋税，让朝廷任命官吏，允许自己改过自新。李师道等人多次上表请求赦免王承宗（胡三省注：《考异》说：《实录》记载：“淄青、幽州多次有奏章，请求赦免王承宗。”按刘济一向和成德有仇，攻打最卖力。白居易《请罢兵状》说：“刘济近来情况好像接近忠诚，现在突然停战，担心伤害他的心。又难道因为刘济一个人不愉快而不顾天下长远谋划！”既然这样，刘济怎么会请求赦免王承宗呢！现在不采用）。朝廷也因为军队长期没有功劳，丁未日，下制书赦免王承宗，任命他为成德军节度使，把德、棣二州又给他；全部撤回各道行营的将士，总共赏赐布帛二十八万端匹（胡三省注：唐代制度：布帛六丈为端，四丈为匹）；加授刘济为中书令。

    13刘济讨伐王承宗时，任命长子刘绲为副大使，掌管幽州留务。刘济驻军瀛州，次子刘总为瀛州刺史，刘济任命他为行营都知兵马使，让他驻守饶阳。刘济生病，刘总和判官张 、孔目官成国宝谋划，假派人从长安来，说：“朝廷因为相公停留不前没有功劳，已经任命副大使为节度使了。”第二天，又派人来报告说：“副大使的旌节已经到了太原。”又派人跑来呼喊说：“旌节已经过了代州。”全军都很震惊。刘济很愤怒，不知道该怎么办，杀了几个一向和刘绲关系好的大将，追召刘绲到行营，让张 的哥哥张皋代替掌管留务。刘济从早上到太阳偏西都没吃东西，口渴要水喝，刘总趁机下毒送上去。乙卯日，刘济去世。刘绲走到涿州（涿州南到莫州一百六十里，莫州南到瀛州八十里，今河北涿州），刘总假传父亲的命令用杖打死了他，于是掌管了军务。

    14岭南监军许遂振用流言在宪宗面前诋毁节度使杨于陵，宪宗命令召杨于陵回朝，任命为闲散官员。裴垍说：“杨于陵本性廉洁正直，陛下因为许遂振的缘故贬黜藩臣，不可以。”丁巳日，任命杨于陵为吏部侍郎。许遂振不久自己认罪。

    15八月乙亥日，宪宗和宰相谈到神仙，问：“真的有神仙吗？”（胡三省注：宪宗相信方士的心在这里已经显露）李藩回答说：“秦始皇、汉武帝学仙的效果，都记载在以前的史书中（胡三省注：事情分别见《本纪》）；太宗服用天竺僧人的长生药导致生病（胡三省注：事情见二百一卷高宗总章二年），这是古今明显的鉴戒。陛下正当盛年，正致力于实现太平，应该拒绝方士的说法。如果道德高尚、德行充实，百姓安定、国家治理，还担心没有尧、舜那样的长寿吗！”

    16九月己亥日，吐突承璀从行营返回（胡三省注：从讨伐王承宗的地方返回）。辛亥日，又担任左卫上将军，充任左军中尉。裴垍说：“吐突承璀首先倡议用兵，使天下疲惫不堪，最终没有成功，陛下即使因为旧日的恩情不杀他，怎么能完全不贬黜来向天下谢罪呢！”给事中段平仲、吕元膺说吐突承璀可以斩首。李绛上奏说：“陛下不责罚吐突承璀，将来再有战败的将领，怎么处理？如果诛杀他们，就会同样的罪过不同的惩罚，他们一定不服；如果释放他们，那么谁会不保全自己而轻视敌人呢！希望陛下割舍不忍心的恩情，执行不变的法典（胡三省注：有功必赏，败军必诛，这是古今不变的法典），让将帅有所警戒和鼓励。”过了两天，宪宗罢免了吐突承璀的中尉职务，降为军器使（胡三省注：唐代中期以后，设置内诸司使，由宦官担任，军器库使是其中之一。宋白说：军器本来属于军器监，中期设置军器使，贞元四年废除武库，那些器械隶属于军器使）。朝廷内外都相互庆贺。

    17裴垍得了风疾，宪宗很惋惜，中使在道路上接连不断地去问候（胡三省注：“旁午”指纵横交错）。

    18丙寅日，任命太常卿权德舆为礼部尚书、同平章事。

    19义武节度使张茂昭请求任命替代自己的人，想整个家族入朝。河北各军镇派人劝说阻止他，张茂昭不听，总共四次上表；宪宗才同意。任命左庶子任迪简为义武行军司马。张茂昭把易、定二州的账簿、钥匙都交给任迪简，派遣妻子儿女先出发，说：“我不想子孙沾染污浊的习俗。”

    张茂昭离开后，十月戊寅日，虞侯杨伯玉作乱，囚禁了任迪简。辛巳日，义武将士一起杀了杨伯玉。兵马使张佐元又作乱，囚禁了任迪简，任迪简请求返回朝廷。不久将士又杀了张佐元，侍奉任迪简掌管军务。当时易定的府库空虚，百姓也很贫困（胡三省注：《周礼》记载：五家为比，五比为闾。阎是里中的门）。任迪简没有东西犒劳士兵，就做了粗米饭和士卒一起吃，在戟门下住了一个月（胡三省注：藩镇的府门排列戟，所以叫戟门）。将士们被感动，一起请任迪简回到寝室，之后他才稳住职位。宪宗命令用十万匹绫绢赏赐易定将士；壬辰日，任命任迪简为义武节度使（胡三省注：宪宗任用任迪简而得到易定，穆宗任用张弘靖而失去幽燕，节镇任命替代者，能不谨慎吗！）。甲午日，任命张茂昭为河中、慈、隰、晋、绛节度使，跟随他入朝的将校都被授官。

    20右金吾大将军伊慎用三万缗钱贿赂右军中尉第五从直，求任河中节度使；第五从直担心事情泄露，上奏了这件事。十一月庚子日，贬伊慎为右卫将军，受牵连被处死的有三个人。

    起初，伊慎从安州入朝（胡三省注：入朝，见上卷元和元年），留下儿子伊宥掌管留务，朝廷趁机任命他为安州刺史，没能让他离开（胡三省注：“去”指离开职位）。恰逢伊宥的母亲在长安去世，伊宥贪图兵权，不及时发丧。鄂岳观察使郗士美派遣下属因事经过安州境内，伊宥出来迎接，趁机把丧事告诉他，先准备好轿子（胡三省注：就是现在的轿子），当天就打发他走了。

    21甲辰日，会王李纁去世（胡三省注：李纁是宪宗的弟弟）。

    22庚戌日，任命前河中节度使王锷为河东节度使。宪宗身边的人接受了王锷丰厚的贿赂，大多称赞他，宪宗命令王锷兼任平章事，李藩坚决认为不可以。权德舆说：“宰相不是按等级晋升的官职。唐朝建立以来，藩镇不是有大忠大功，就是专横跋扈的，朝廷有时不得已才加授。现在王锷既没有忠功，朝廷又不是不得已，为什么突然把这个名号给他！”

    宪宗才停止（胡三省注：《考异》说：《旧唐书·李藩传》记载：“王锷用几千万钱贿赂权贵近臣，求兼宰相。李藩和权德舆在中书省，有密旨说：‘王锷可兼宰相，应该立刻拟定奏来。’李藩就用笔涂掉‘兼宰相’三个字，回奏说：‘不可。’权德舆变了脸色说：‘即使不可，应该另外写奏疏，怎么能用笔涂诏书呢！’李藩说：‘情况紧急，过了今天，就无法阻止了，天又晚了，没时间另外写奏疏。’事情果然搁置了。”《会要》记载：“崔铉说：‘这是不熟悉旧例的人的妄传，史官的错误记载。既然说奉密旨，应该在拟写的奏状中陈述议论，本来不必用笔涂诏书。凡是要下白麻诏书，如果在中书、门下商议，都前一天进呈文书，然后交给翰林草拟麻纸诏书。’又说李藩说：‘情况紧急，过了今天，就无法阻止了。’尤其疏略。大概是史官因为李藩有正直诚信的名声，想委婉地成全他的美德，这难道是所谓的直笔吗！《旧唐书·权德舆传》记载：‘起初，王锷来朝，权贵近臣多称赞王锷，皇上将要加授他平章事，李藩坚决认为不可以，权德舆接着上奏等等，才停止。’现在依从这个记载）。

    王锷有做官的才能，擅长聚集财物。范希朝率领河东全军出兵驻守河北（胡三省注：指讨伐王承宗），消耗散失很多；王锷到镇之初，士兵不满三万人，马不超过六百匹，一年多后，士兵达到五万人，马有五千匹，器械精良锋利，仓库充实。又进献家财三十万缗，宪宗又想加授王锷平章事，李绛劝谏说：“王锷在太原，虽然很有政绩，但现在因为献家财而任命他，后代会怎么看呢！”宪宗才停止。

    23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裴垍多次因病辞职；庚申日，罢免为兵部尚书。

    24十二月戊寅日，张茂昭入朝，请求把祖先的尸骨迁到京兆。（胡三省注：张茂昭的祖父张谧、父亲张孝忠，都葬在河北）

    25壬午日，任命御史中丞吕元膺为鄂岳观察使。吕元膺曾经想在夜晚登城，城门已经上锁，守城门的人不给开。身边的人说：“是中丞。”守城门的人回答说：“夜晚难以分辨真假，即使是中丞也不行。”吕元膺于是返回。第二天，提拔了这个守门人担任重要职务。

    26翰林学士、司勋郎中李绛当面陈述吐突承璀专横，言辞非常恳切。宪宗变了脸色说：“你说得太过分了！”李绛哭着说：“陛下把我放在心腹耳目的位置，如果我害怕回避身边的人，爱惜自身而不说话，是我辜负陛下；说了但陛下不愿意听，是陛下辜负我。”宪宗的怒气消了，说：“你所说的都是别人不能说的，让我听到了没听过的话，真是忠臣。以后尽可直言，都应该像这样。”己丑日，任命李绛为中书舍人，仍然担任学士。

    李绛曾经劝谏宪宗聚集财物，宪宗说：“现在两河几十个州，都不在国家政令管辖之内，河、湟几千里，沦陷在异族手中，我日夜想着洗刷祖宗的耻辱，却财力不足，所以不得不积蓄。不然，我宫中用度非常节俭，多收藏财物有什么用呢！”（胡三省注：淮西平定后，宪宗聚集的财物，正好成了骄奢的资本）

    六年（辛卯、八一一）

    1春季，正月甲辰日，任命彰义留后吴少阳为节度使。

    2庚申日，任命前淮南节度使李吉甫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二月壬申日，李藩被罢免为太子詹事。

    3己丑日，忻王李造去世（李造是代宗的儿子，宪宗的叔祖）。

    4宦官讨厌李绛在翰林院，让他担任户部侍郎，掌管本部事务（胡三省注：“判本司”指掌管户部的职事。唐代中期以后，户部侍郎有的掌管度支，所以把掌管户部称为判本司，这是二十四司中的司）。宪宗问李绛：“按旧例，户部侍郎都进献盈余的财物，唯独你没有进献，为什么？”李绛回答说：“镇守地方的官员，向百姓征收重税来换取私人的恩宠，天下人尚且都指责他们；何况户部掌管的，都是陛下府库的财物，收支有账簿，怎么会有盈余！如果从左藏转运到内藏，用来进献，这就像从东库搬到西库，我不敢沿袭这种弊病。”（胡三省注：从玄宗时，王鉷每年进献钱财供天子宴饮私人使用，到裴延龄时这种弊病到了极点）宪宗赞赏他的正直，更加看重他。

    5乙巳日，宪宗问宰相：“治理政事，宽松和严厉哪个先实行？”权德舆回答说：“秦朝因为严酷而灭亡，汉朝因为宽大而兴盛。太宗观看《明堂图》，禁止鞭打人的后背（胡三省注：事情见一百九十三卷贞观四年）；所以安、史以来，多次有叛逆的臣子，都很快自取灭亡，因为祖宗的仁政深入人心，人们不能忘记。这样，宽松和严厉的先后就很明显了。”宪宗认为他说得对。

    6夏季，四月戊辰日，任命兵部尚书裴垍为太子宾客，这是因为李吉甫讨厌他。

    7庚午日，任命刑部侍郎、盐铁转运使卢坦为户部侍郎、掌管度支。有人告发泗州刺史薛謇担任代北水运使时，有好马不进献；事情交给度支，派巡官去查验，还没返回，宪宗嫌慢，派品官刘泰昕去查这件事（胡三省注：唐代内侍省有品官、白身，共二千九百三十二人）。卢坦说：“陛下已经让有关部门查验，又派品官接着去，难道大臣不如品官可信吗！请先罢免我的官职。”宪宗召回了刘泰昕。

    8五月，前行营粮料使于皋谟、董溪（胡三省注：“行营”指之前讨伐恒州的行营）因贪污几千缗钱获罪，宪宗下敕书免他们死罪；于皋谟流放到春州（春州，汉代合浦郡高凉县地，隋代为高凉郡的阳春县，唐代设置春州，今广东阳春，距京师东南六千四百四十八里），董溪流放到封州（封州，距京师水陆四千五百一十里，今广东封开），走到潭州（潭州，古代长沙郡，晋代设置湘州，隋代改为潭州，今湖南长沙，距京师南二千四百四十五里），宪宗又派中使追上赐他们死。权德舆上言说：“于皋谟等人罪该处死，陛下在闹市处决他们，谁会不害怕法律！不应该已经赦免又杀了他们。”董溪，是董晋的儿子（董晋在德宗时担任宰相，后来镇守宣武，在任上去世）。

    9庚子日，任命金吾大将军李惟简为凤翔节度使。李惟简，是李惟岳的弟弟。陇州地区和吐蕃接壤，从前常常早晚相互侦察，交替入侵抢掠，人们不得安宁。李惟简认为边将应当谨慎防守，积蓄财物粮食来防备敌人，不应当贪图小利，挑起事端窃取恩宠（胡三省注：“生事邀功，窃取官赏，称为盗恩”），禁止士兵随意进入吐蕃境内；增购耕牛，铸造农具，供给那些不能自己置办的农民，开垦了几十万亩田地。连续几年丰收（胡三省注：“属”指连续，“稔”指丰收），官府和私人都有盈余，商人把粮食运到其他地方。

    10赐振武节度使阿跌光进姓李。

    11六月丁卯日，李吉甫上奏：“从秦到隋十三代（胡三省注：李吉甫所说的十三代，指秦、汉、魏、晋、宋、齐、梁、陈、北魏、北齐、周、隋），设置官员的数量，没有像本朝这样多的。天宝以后，中原驻扎军队，现在能统计的有八十多万，其余经商、做僧、道不从事农业的人有十分之五六，这是经常用三分劳累辛苦的人供养七分坐吃闲饭的人。现在内外官员中靠税钱供给俸禄的不少于一万名，天下有一千三百多个县，有的把一个县的地方设为州，一个乡的百姓设为县的情况很多，请求命令有关部门详细确定废置，官吏可以裁减的裁减，州县可以合并的合并，做官的途径可以减少的减少。另外，国家旧制，按品级制定俸禄，官一品每月俸禄三十缗（胡三省注：永徽年间的制度，一品月俸八千钱。开元二十四年，命令百官的防阁、庶仆的俸禄食物等杂用，按月供给，总称月俸，一品是三万一千钱。职田禄米不超过一千斛。唐初给一品职田六十顷、禄七百石。国家艰难以来，增设使额，给予丰厚的俸钱。自从战乱后，权臣增加统领各使，每月给予丰厚的俸禄，比开元时的俸禄多几倍。大历年间，权臣月俸达到九千缗，州无论大小，刺史都是一千缗。《新唐书·志》说：权臣月俸有达到九十万的，刺史也达到十万，就是这个数目。常衮担任宰相，开始设立限制，事情见二百二十五卷代宗大历十二年。李泌又根据事务的清闲繁忙，随时增加，事情见二百三十三卷德宗贞元四年）。当时认为合适，按道理难以削减。但还有名存实亡，或者名额取消了俸禄还存在的，事务清闲繁忙不同，俸禄厚薄差别很大。请求命令有关部门详细考察俸禄、杂给，衡量确定后上报。”（胡三省注：按常衮担任宰相，增加京官正员和各道观察使、都团练使、副使以下的料钱。李泌担任宰相，又增加百官和畿内官的月俸，恢复设置手力资课每年给钱。左、右卫上将军以下又有六种杂给：一是粮米，二是盐，三是私马，四是手力，五是随身，六是春、冬服。私马有草料豆子，手力有资钱，随深有粮、米、盐，春、冬服有布、绢、絁、绸、绵。射生、神策大将军增加鞋。州县官有手力、杂给钱。李吉甫请求就此详细核对并衡量确定）。于是命令给事中段平仲、中书舍人韦贯之、兵部侍郎许孟容、户部侍郎李绛共同详细确定。

    12秋季，九月，富平（今陕西富平）人梁悦为父报仇，杀了秦杲，自己到县衙请罪。宪宗下敕书：“报仇，根据《礼经》则是不共戴天的大义（胡三省注：《礼记》说：杀父之仇不与共戴天），根据法令则杀人者死。礼、法两件事，都是王教的重要方面，有这样的不同，本来就需要讨论，应该让都省（胡三省注：尚书都省）召集官员商议后上奏。”职方员外郎韩愈议论，认为：“法律没有相关条文，不是条文有缺失。因为不允许报仇，会伤害孝子的心而违背先王的教诲；允许报仇，人们就会依仗法律擅自杀人，无法禁止这种苗头。所以圣人在经书中反复强调它的意义，而在法律中不明确写出条文，意思是让执法官吏完全依法判断，而通晓经术的人可以引用经书来议论。应该制定制度：‘凡是为父报仇的，事情发生后，详细申报尚书省召集商议后上奏，斟酌合适的办法处理。’这样经和律都不会违背它们的主旨了。”宪宗下敕书：“梁悦杖打一百，流放到循州（循州，古代龙川县地，《旧唐书·地理志》记载：距东都四千八百里，今广东惠州）。”

    13甲寅日，吏部上奏，按照敕书合并裁减内外官员共计八百零八名，各部门流外官一千七百六十九人。

    14黔州（今重庆彭水）发大水冲毁了城郭，观察使窦群征发溪洞蛮来修治；督促劳役太急，于是辰、溆二州蛮反叛（胡三省注：叙州，本是巫州，天授二年改为沅州，又改为巫州，大历五年改名为叙州。《考异》说：《旧唐书·窦群传》作“辰、锦二州”，现在依从《实录》）。窦群讨伐他们，不能平定。戊午日，贬窦群为开州（开州，治所在开江县，因县名州，今重庆开州，距京师南一千四百六十里）刺史。

    15冬季，十一月，弓箭库使刘希光（胡三省注：唐代内诸司使，弓箭库使在军器库使之下）接受羽林大将军孙璹二万缗钱，为他谋求藩镇节度使的职位，事情败露，被赐死。事情牵连到左卫上将军、知内侍省事吐突承璀，丙申日，任命吐突承璀为淮南监军。宪宗问李绛：“我调出吐突承璀怎么样？”李绛回答说：“外人没想到陛下能突然这样做。”宪宗说：“这不过是个家奴罢了，从前因为驱使他很久了（胡三省注：吐突承璀在东宫侍奉宪宗），所以给了他一些恩宠；如果有违法之处，我除掉他轻如一根羽毛！”

    16十六宅的各位亲王既然不出宫任职（胡三省注：《考异》说：《新唐书·李吉甫传》作“十宅”。按《旧唐书·本纪》，从这以后到唐末，都称“十六宅”。《新唐书·传》有误。我按开元以来，皇子多住在禁宫中，下诏在苑城旁边建造大宫，分院居住，号称十王宅，由宦官管理；从夹城去参见天子问安。后来增加到十六宅），他们的女儿不能按时出嫁，被选中婚配的都通过宦官，大多用丰厚的贿赂让自己通达。李吉甫上言说：“自古以来娶公主一定要选择合适的人，唯独近代不是这样。”十二月壬申日，下诏封恩王等六位女儿为县主，委托中书、门下、宗正、吏部选择门第人才合适的人婚配。

    17己丑日，任命户部侍郎李绛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胡三省注：《考异》说：《旧唐书·李绛传》记载：“吐突承璀恩宠无人能比，这一年，将要任用李绛为宰相，前一天调出吐突承璀为淮南监军；第二天降下制书，任命李绛为同平章事。”《新唐书·李绛传》记载：“李绛的话没有不听的，皇上想任命他为宰相。而吐突承璀正受宠，忌恨他进用，暗中诋毁，皇上于是调出吐突承璀为淮南监军；第二天，任命李绛为同平章事。”现在根据《实录》，调出吐突承璀到李绛入相间隔五十四天。《旧唐书·传》说“第二天”，错误）。李吉甫担任宰相，常常报复旧怨，宪宗很清楚，所以提拔李绛为宰相。李吉甫善于迎合宪宗的心意，而李绛刚直，多次在宪宗面前争论；宪宗大多认为李绛正确而听从他的意见，因此二人有了嫌隙。

    18闰月辛卯朔日，黔州上奏：辰、溆二州叛贼首领张伯靖侵犯播州（今贵州遵义）、费州（今贵州思南）。

    19试太子通事舍人李涉（胡三省注：唐代太子通事舍人属于右春坊，员额八人，正七品下，掌管引导宫臣拜见告辞、接受命令慰问）知道宪宗对吐突承璀的恩宠还没衰减，就投匦上疏，说“吐突承璀有功，刘希光无罪。吐突承璀长期被当作心腹，不应该突然抛弃。”知匦使、谏议大夫孔戣看到他的副章，责问他不接受；李涉于是行贿，到光顺门呈上（胡三省注：武后垂拱四年，设置四个匦，共为一室，排列在朝堂：东方木位，主春，配仁，色青，仁以养育为根本，把青匦放在东边，有能报告养民和劝农事情的投入，铭文叫延恩匦；南方火位，主夏，色赤，配信，信是风化的根本，把丹匦放在南边，有能直言劝谏、议论时政得失的投入，铭文叫招谏匦；西方金位，主秋，色白，配义，义以决断为根本，把素匦放在西边，有想自己陈述冤屈的投入，铭文叫申冤匦；北方水位，主冬，色玄，配智，智是谋虑的根本，把玄匦放在北边，能报告谋略的投入，铭文叫通玄匦。用谏议大夫、补阙、拾遗在朝堂担任知匦事。每天所有投来的书，到傍晚都立即进呈；那些到光顺门进呈奏状的，阁门使收下进呈。宋朝改知匦使为理检使。宋白说：光顺门外就是昭庆门）。孔戣听说后，上疏极力说“李涉奸险欺骗上天，请处以死刑。”戊申日，贬李涉为峡州（峡州，古代夷陵地，蜀代设置宜都郡，梁代设置宜州，后魏改为拓州，取开拓的意思；周武帝因为州扼守三峡口，改叫峡州，今湖北宜昌，《旧唐书·地理志》记载：距京师东南一千八百八十八里）司仓。李涉，是李渤的哥哥（李渤当时隐居在少室山）；孔戣，是孔巢父的儿子（孔巢父死于李怀光之乱）。

    20辛亥日，惠昭太子李宁去世（李宁被立为太子，见上卷四年三月）。

    21这一年，天下大丰收，一斗米有的只值二钱。

    七年（壬辰、八一二）

    1春季，正月辛未日，任命京兆尹元义方为鄜坊观察使。起初，元义方巴结吐突承璀，李吉甫想依附吐突承璀，提拔元义方为京兆尹。李绛讨厌元义方的为人，所以调出他。元义方入朝谢恩，趁机说“李绛偏爱他的同年许季同，任命为京兆少尹，把我调出到鄜坊，专门作威作福，欺骗蒙蔽陛下。”宪宗说：“我熟悉李绛不会这样。 明天，我会问问他。”元义方惶恐惭愧地退了出去。第二天，宪宗以此诘问李绛说：“人们对同年进士固然有情分吗！”李绛回答说：“同年，只是来自全国各地的人偶然同榜登科，有的甚至是登科后才相识，哪有什么情分！况且陛下不认为我愚昧，让我担任宰相，宰相的职责在于衡量才能授予官职，如果那个人确实有才能，即使在兄弟子侄之中，尚且要任用，何况是同年呢！为了避嫌而舍弃人才，这是为自身着想，不是为公家着想。”宪宗说：“说得好，我知道你肯定不会那样做。”于是催促元义方去赴任。

    2振武军境内黄河泛滥，冲毁了东受降城（东受降城靠近黄河，黄河泛滥，所以冲毁了城池，今内蒙古托克托南）。

    3三月丙戌日，宪宗亲临延英殿，李吉甫说：“天下已经太平，陛下应该享乐。”李绛说：“汉文帝时，兵器都用不上，家家富足，贾谊尚且认为这如同把火放在堆积的柴草下面，不能说安全（见十四卷汉文帝六年）。现在法令不能控制的，有河南、河北五十多个州；吐蕃等异族，靠近泾水、陇山，烽火多次报警（《唐六典》记载：烽火台的设置，大致三十里一个。如果有山冈隔绝，须根据情况设置，要能互相看见，不一定限于三十里。那些靠近边境的，筑城设置，每个烽火台设置帅、副各一人。放烽火有一炬、两炬、三炬、四炬，根据贼兵多少来区分）；加上水旱灾害时常发生，仓库空虚，这正是陛下勤于政事、早起晚睡的时候，怎么能说是太平，就马上享乐呢！”宪宗高兴地说：“你的话正合我的心意。”退朝后，宪宗对身边的人说：“李吉甫专门迎合献媚；像李绛，才是真正的宰相啊！”

    宪宗曾经问宰相：“贞元年间政事得不到治理，为什么会到这种地步？”李吉甫回答说：“德宗自以为是，不相信宰相而相信其他人，这使得奸臣能够趁机作威作福。政事得不到治理，主要是这个原因。”宪宗说：“但这也未必都是德宗的过错。我小时候在德宗身边，看到事情有得失，当时的宰相也没有再三坚持上奏的，都贪恋俸禄、苟且偷安，现在怎么能把责任都推给德宗呢！你们应该以此为戒，事情有不对的地方，应当极力陈述不止，不要害怕我发怒而马上停止。”

    李吉甫曾经说：“臣子不应当极力劝谏，让君主高兴、臣子安宁，不也很好吗！”李绛说：“臣子应当敢于冒犯君主的威严，苦口相劝，指出得失，如果让君主陷入恶行，怎么能算是忠诚！”宪宗说：“李绛说得对。”李吉甫回到中书省，躺着不处理事务，只是长吁短叹而已。李绛有时长时间不劝谏，宪宗就诘问他说：“难道是我不能接受劝谏，还是没有事情可以劝谏呢？”

    李吉甫又曾经对宪宗说：“赏罚，是君主的两大权柄，不能偏废。陛下即位以来，恩惠深厚；但威严刑罚没有彰显，朝廷内外懈怠懒惰，希望加强严厉程度来振作。”宪宗看着李绛说：“你认为怎么样？”李绛回答说：“帝王的政事，崇尚道德而不崇尚刑罚，怎么能舍弃周成王、周康王、汉文帝、汉景帝而效仿秦始皇父子呢！”宪宗说：“对。”过了十多天，于頔入朝答对，也劝宪宗加重刑罚。又过了几天，宪宗对宰相说：“于頔真是个奸臣，劝我加重刑罚，你们知道他的用意吗？”都回答说：“不知道。”宪宗说：“这是想让我失去人心罢了。”李吉甫大惊失色，退朝后低头不语，一整天都不笑（宪宗认为于頔加重刑罚的话是奸臣之言，所以李吉甫为之前说错话而惭愧）。

    4夏季，四月丙辰日，任命库部郎中、翰林学士崔群为中书舍人，仍然担任学士（库部郎掌管兵器、仪仗等，隶属于兵部）。宪宗赞赏崔群正直敢言，命令学士“从今以后奏事，必须取得崔群的联名，然后才能进呈。”崔群说：“翰林的举动都会成为旧例。如果一定这样，以后万一有阿谀谄媚的人担任长官，那么下位官员的直言就无法进呈了。”坚决不接受诏令。三次上奏，宪宗才依从了他。

    5五月庚申日，宪宗对宰相说：“你们多次说淮南、浙西去年遭受水旱灾害，最近有御史从那里回来，说没有造成灾害，事情到底怎么样？”李绛回答说：“我查看淮南、浙西、浙东的奏状，都说遭受了水旱灾害，很多人流亡，请求设法招抚（设置法规来招抚流亡的百姓），他们的意思好像是担心朝廷怪罪他们，怎么会没有灾害而乱说有灾害呢！这大概是御史想做奸邪谄媚的事来讨好陛下，希望知道他的姓名，依法处置。”宪宗说：“你说得对。国家以百姓为根本，听说有灾害应当立刻救援，怎么还能再怀疑呢！我刚才没有思考，说错话了。”命令马上免除那里的租赋。宪宗曾经和宰相在延英殿讨论治国之道，天色已晚，天气很热，汗水湿透了御服，宰相担心宪宗身体疲倦，请求退下。宪宗挽留他们说：“我进入宫中，相处的只有宫女、宦官，所以喜欢和你们暂且一起谈论治国的要点，一点也不觉得疲倦。”（“为理”如同说“为治”，唐代避高宗李治的名讳，改“治”为“理”）

    6六月癸巳日，司徒、同平章事杜佑以太保的身份退休。

    7秋季，七月乙亥日，立遂王李宥为太子，改名为李恒（胡三省注：《考异》说：《旧唐书·澧王李恽传》记载：“当时吐突承璀恩宠特别，惠昭太子去世，商议立太子，吐突承璀独自排除众议倾向澧王，想借此树立自己的权威。幸亏皇上明断不迷惑。”《吐突承璀传》记载：“八年，想召吐突承璀回来，于是罢免李绛的相位。吐突承璀回来，又担任神策中尉。惠昭太子去世，吐突承璀建议请求立澧王李宽为太子。宪宗不采纳，立遂王李宥。”《崔群传》记载：“宪宗因为澧王年长，又有很多宫内支持。”《新唐书·传》也说：“惠昭太子去世，吐突承璀请求立澧王，不被听从。”根据《实录》：“六年十一月，吐突承璀任淮南监军。闰十二月，惠昭太子去世。第二年，吐突承璀才被召回。”而《新唐书》《旧唐书》的传都这样说。穆宗最终因此杀了吐突承璀。大概宪宗末年，吐突承璀想废太子，立澧王，不是惠昭刚去世时。李恒是郭贵妃的儿子。其他姬妾生的澧王李宽，比李恒大；宪宗将要立李恒，命令崔群为李宽草拟辞让的表章，崔群说：“凡是把自己拥有的推让给别人叫做让。遂王是嫡子，李宽辞让什么呢！”（史书记载崔群极力为宪宗说明立儿子应立嫡子而不是长子的道理）宪宗才停止。

    8八月戊戌日，魏博节度使田季安去世。

    起初，田季安娶洺州刺史元谊的女儿，生了儿子田怀谏，担任节度副使（《新唐书·志》记载：节度副使在行军司马之下，节度副大使则在行军司马之上，河北三镇把这作为储备将帅的职位）。牙内兵马使田兴，是田庭玠的儿子（田庭玠见二百二十六卷德宗建中二年），有勇力，读过不少书，性格恭敬谦逊。田季安荒淫暴虐，田兴多次劝谏，军中都依赖他。田季安认为他收买人心，调他出京担任临清镇将，准备杀了他（“将欲”按本来的意思理解）。田兴假装得了风痹病（胡三省注：“痹”指冷湿病），全身都用艾灸（胡三省注：“灸”指用艾火烧灼），才得以幸免。田季安得了疯病，杀戮没有节制，军政混乱，夫人元氏召集各位将领立田怀谏为副大使，掌管军务，当时田怀谏才十一岁（胡三省注：《论事集》作“十二岁”，现在依从《实录》和《旧唐书·传》）；把田季安迁移到别的住处，一个多月后去世。召田兴担任步射都知兵马使。

    辛亥日，任命左龙武大将军薛平为郑滑节度使，想用来控制魏博。

    宪宗和宰相商议魏博的事情，李吉甫请求出兵讨伐，李绛认为魏博不必用兵，会自行归顺朝廷。李吉甫极力陈述不能不用兵的情况，宪宗说：“我的意思也认为是这样。”李绛说：“我私下观察两河藩镇中专横跋扈的，都把兵力分给各位将领，不让权力集中在一个人手中，担心他权力太重，趁机图谋自己。各位将领势均力敌，不能相互制约，想广泛相互勾结，就会人心不同，计谋一定会泄露；想独自起来作乱，就会兵力薄弱，势必不能成功。加上奖赏很重，刑罚又严厉，因此各位将领相互顾忌，不敢先行动，专横跋扈的人依靠这作为长久的计策。但我私下想，如果常常有严明的主帅能控制各位将领的生死来统领他们，大概能自己稳固。现在田怀谏是个乳臭未干的孩子，不能自己处理事情，军府大权一定会落到别人手中，各位将领得到的待遇厚薄不均，怨恨愤怒一定会产生，不相互服从，那么从前分兵的计策，正好成为今天灾祸的根源。田氏不是被屠杀（指全家被屠杀，骨肉分离，像屠户杀猪羊一样，把肉挂在木架上作为陈列的店铺），就都会成为俘虏，何必麻烦朝廷的军队呢！他们自己从将领起来代替主帅，相邻各道最厌恶的，没有比这更厉害的。他们不依靠朝廷的援助来保全自己，就会立刻被相邻各道粉碎。所以我认为不必用兵，可以坐等魏博自行归顺。只希望陛下按兵不动，保持威严，严厉命令各道选练兵马等待后续的诏令。让叛贼境内知道这种情况，不超过几个月，军中一定会有向朝廷效力的人。到时候，只在于朝廷反应迅速，抓住机会，不吝惜爵禄来奖赏那个人，让两河藩镇听说后，担心自己的部下效仿来获取朝廷的奖赏，一定会都害怕，争相归顺朝廷。这就是所说的不作战而使敌人的军队屈服。”宪宗说：“好！”

    另一天，李吉甫又在延英殿极力陈述用兵的好处，并且说粮草金帛都已经准备好了。宪宗回头问李绛，李绛回答说：“军队不能轻易出动。前年讨伐恒州，四面出兵二十万，又调发左右神策军从京城前往，天下动荡不安，花费七百多万缗，最终没有成功，被天下人嘲笑（指吐突承璀讨伐王承宗）。现在战争的创伤还没恢复，人们都害怕打仗；如果又下令驱使他们，我担心不仅没有功劳，或许还会发生其他变故。何况魏博不必用兵，形势很明显，希望陛下不要怀疑。”宪宗挺身拍着案几说：“我决定不用兵了。”（胡三省注：《考异》说：《新唐书·李吉甫传》记载：“魏博节度使田季安病得很重，李吉甫请求任命薛平为义成节度使，用重兵控制邢、洺，趁机绘制上报河北的险要之地，皇上把它张挂在浴堂门的墙壁上，每次讨论河北的事情，必定指着李吉甫说：‘我每天查看地图，确实像你预料的那样。’”按宪宗最终采用李绛的计策，不用兵而魏博平定，不像《新唐书·传》所说的。现在不采用）李绛说：“陛下虽然说了这话，恐怕退朝之后，又有迷惑陛下的人。”宪宗神色严肃，声音严厉地说：“我的主意已定，谁能迷惑我！”李绛于是下拜祝贺说：“这是国家的福气啊。”

    不久，田怀谏年幼弱小，军政都由家僮蒋士则决定，蒋士则多次凭着个人的爱憎调动各位将领，大家都很愤怒。朝廷的命令很久没到，军中不安定。田兴早上进入军府，几千名士兵大声喧哗，围着田兴下拜，请他担任留后。田兴惊慌地趴在地上，众人不散去；过了很久，田兴估计不能避免，就对众人说：“你们肯听我的话吗！”都回答说：“听从命令。”田兴说：“不要侵犯副大使，遵守朝廷的法令，申报户籍，请求朝廷任命官吏，这样才可以。”都回答说“好。”田兴于是杀了蒋士则等十几个人，把田怀谏迁移到外地。（代宗广德元年，田承嗣统领魏博，传了四代，四十九年后灭亡）



 第237章 唐纪五十五

    起玄黓执徐（壬辰年，公元812年）十月，尽柔兆涒滩（丙申年，公元816年），共四年多。

    宪宗昭文章武大圣至神孝皇帝中之上

    元和七年（壬辰年，公元812年）

    1冬季，十月，乙未（初十），魏博监军把魏博士兵废黜田怀谏、拥立田兴的情况上报朝廷。宪宗急忙召集宰相，对李绛说：“你揣度魏博的情况，就像符契一样吻合啊。”李吉甫请求派遣中使前去安抚，观察事态变化，李绛说：“不行。现在田兴献出他的土地和军队，坐等朝廷的命令，不趁这个时候推心置腹地安抚接纳，用大恩大德来笼络他，却一定要等敕使到了那里，拿着将士们的表章来请求节度使的旌节，然后才授予他，这是大历、贞元年间的弊端啊。这样一来，恩惠就出自下面，而不是出自朝廷，将士们被看重，朝廷却被轻视，田兴他们的感激之情也不是现在所能比的。机会一旦失去，就后悔莫及了！”李吉甫一向和枢密使梁守谦勾结，梁守谦也为李吉甫向宪宗进言说：“按照旧例，都要派遣中使前去安抚犒劳，现在唯独这个藩镇没有，恐怕他们更不理解朝廷的意思了。”（胡三省注：说恐怕田兴等人更不理解皇上的心意。）宪宗最终还是派遣中使张忠顺前往魏博安抚，打算等他回来再商议。癸卯（十八日），李绛又进言说：“朝廷的恩威得失，就在这一举动了，这个机会太可贵了，怎么能放弃呢！利害关系非常明显，希望陛下不要犹豫。估计张忠顺的行程，刚刚应该过了陕州，请明天一早就颁布白麻诏书，任命田兴为节度使，还来得及。”宪宗暂且想任命田兴为留后，李绛说：“田兴如此恭顺，（胡三省注：说田兴遵守朝廷法令，申报户籍，请求朝廷任命官吏，不同于河北其他藩镇的做法。）如果不是给予破格的恩宠，就无法让他感激不尽。”宪宗听从了他的建议。甲辰（十九日），任命田兴为魏博节度使。张忠顺还没有回来，任命的诏书已经送到了魏州（魏博节度使治所，今河北大名县）。田兴感激涕零，士兵们无不欢欣鼓舞。

    2庚戌（二十五日），宪宗为皇子们改名：李宽改名为李恽，李察改名为李悰，李寰改名为李忻，李寮改名为李悟，李审改名为李恪。

    3李绛又进言说：“魏博五十多年没有受到朝廷的教化，（胡三省注：魏博从田承嗣以来就倔强抗命，到现在已经四十九年了。）如今一下子献出六州之地归顺朝廷，（胡三省注：六州指魏、博、贝、卫、澶、相六州，大致在今河北、河南、山东交界地区。）这如同挖掉了河朔地区的心脏，捣毁了叛乱的巢穴，如果没有超过他们期望的重赏，就无法安抚士兵们的心，也不能让四周的藩镇受到鼓励而效仿。请拿出内库的一百五十万缗钱赏赐他们。”身边的宦官认为“给予的太多了，以后再有类似的情况，拿什么来供给呢？”宪宗把这话告诉李绛，李绛说：“田兴不贪图独占地方的利益，不顾及四周邻镇的祸患，归顺圣朝，陛下怎么能吝惜这点小钱而丢掉大计，不用它来收服这一地区的人心呢！钱用完了还可以再筹集，机会一旦失去就再也追不回来了。假使国家发动十五万兵力去攻取这六州，用一年时间攻克，花费难道只值一百五十万缗吗！”宪宗高兴地说：“我之所以穿粗布衣服、吃简单的饭菜，积蓄钱财，正是为了平定四方；否则，白白地储存在府库里有什么用呢！”十一月，辛酉（初七），派遣知制诰裴度到魏博安抚，用一百五十万缗钱赏赐士兵，免除六州百姓一年的赋税徭役。士兵们得到赏赐，欢呼声响如雷鸣。成德、兖郓的使者好几批看到这情景，面面相觑，大惊失色，感叹道：“倔强抗拒朝廷到底有什么好处呢！”（胡三省注：兖郓，指淄青、平卢军。郓，今山东郓城。倔强，强硬不屈。）

    裴度为田兴讲述君臣上下的道理，田兴听着，整夜都不疲倦，对待裴度的礼节极为优厚，还请裴度走遍他管辖的州县，宣布朝廷的命令。田兴上奏请求朝廷任命节度副使，宪宗下诏任命户部郎中河东人胡证担任此职。田兴又上奏说所管辖的地区缺少九十名官员，请有关部门任命，推行朝廷的法令，缴纳赋税。田承嗣以来那些超越规制、奢侈豪华的房屋，田兴都回避不居住。

    郓州的李师道、蔡州的吴少阳、恒州的王承宗派遣说客千方百计地劝说田兴反叛，田兴始终不听。李师道派人对宣武节度使韩弘说：“我家世代与田氏约定相互保护支援，现在田兴不是田氏家族的人，又首先改变了两河藩镇的惯例，（胡三省注：指田兴全心侍奉朝廷，改变了两河藩镇割据的旧例。）这也是您所厌恶的啊！我准备和成德联合出兵讨伐他。”韩弘说：“我不知道其中的利害，只知道奉行诏书办事而已。如果你的军队向北渡过黄河，我就领兵向东攻取曹州！”曹州是李师道的辖地，（今山东菏泽）李师道害怕了，不敢轻举妄动。

    田兴安葬了田季安之后，把田怀谏送到京城。辛巳（二十七日），宪宗任命田怀谏为右监门卫将军。

    4李绛上奏说振武、天德周围有良田一万多顷，请选择能干的官吏开辟屯田，可以节省费用，使粮食充足，宪宗听从了他的建议。李绛命令度支使卢坦经营规划费用，四年时间，开辟田地四千八百顷，收获谷物四十多万斛，每年节省度支的钱二十多万缗，边防都依靠这些。

    5宪宗曾经在延英殿对宰相说：“你们应当为我珍惜官位，不要用它来偏袒亲戚故旧。”李吉甫、权德舆都谢罪说不敢。李绛说：“崔佑甫有句话，‘不是亲戚不是故旧，就不了解他们的才能。’了解的人尚且不授予官职，不了解的人又怎么敢授予呢！只看他们的才能和官职是否相称罢了。如果回避亲戚故旧的嫌疑，使圣朝失去众多有才能的人，这是苟且偷安的臣子的做法，不是最公正的原则。如果任用的人不称职，朝廷自然有典章刑罚，谁敢逃避呢！”宪宗说：“确实像你说的那样。”

    6这一年，吐蕃侵犯泾州（今甘肃泾川），一直到西门外，（胡三省注：先侵犯泾州边界，进而到泾州西门外。）驱赶掳掠人口牲畜后离去。宪宗对此感到担忧，李绛进言说：“京西、京北都有神策军的镇守部队，（胡三省注：京西指凤翔、秦、陇、原、泾、渭等州；京北指邠、宁、丹、延、鄜、坊、庆、灵、盐、夏、绥、银、宥等州。镇兵的注释已见前面。）起初设置这些军队是想用来防备抵御吐蕃，使他们和节度使形成相互配合的夹击之势。现在这些士兵穿着华丽的衣服，吃着精美的食物，白白消耗朝廷的钱财，每当有敌人来侵犯，节度使邀请他们一同进军，他们就说要请示中尉才能决定；（胡三省注：唐代神策军的镇兵分驻在外地，都隶属于左、右神策中尉。处，处置。分，安排。）等得到回复时，敌人已经走远了。即使有果敢精锐的将领，接到命令奔赴前线，节度使没有刑罚来制约他们，彼此看待如同平等的人，进退行动，没有人肯听从命令，有什么用呢！请把他们所在地方的士兵、马匹以及衣服、粮食、器械都割归当地的节度使管辖，使号令统一，如同手臂指挥手指一样，这样军威就会大振，敌人就不敢入侵了。”宪宗说：“我不知道旧例是这样，应当赶快实行。”不久，神策军骄横放纵的时间已经很长了，不愿意隶属于节度使，最终因为宦官的阻挠而作罢。

    八年（癸巳年，公元813年）

    1春季，正月，癸亥（十一日），任命博州（今山东聊城东北）刺史田融为相州（今河南安阳）刺史。田融是田兴的哥哥。田融、田兴幼年时都是孤儿；田融年长，抚养并教育田兴。（胡三省注：兄弟都年幼失去父母，而哥哥年龄稍大，所以抚养弟弟并教育他。）田兴曾经在军中比赛射箭，（胡三省注：角，竞争。角射，以射中目标决胜负。）全军没有人能比得上他。田融回来后打了他，说：“你不懂得收敛自己，祸患将会降临到你身上！”所以田兴能够在田季安猜忌残暴的时候保全自己。（胡三省注：猜忌残暴的时候，指田季安在位时。）

    2渤海定王元瑜去世，弟弟大言义暂时代理国家事务。庚午（十八日），宪宗任命大言义为渤海王。

    3李吉甫、李绛多次在宪宗面前争论，礼部尚书、同平章事权德舆居中调和，不表示赞同任何一方；宪宗看不起他。辛未（十九日），权德舆被罢免宰相职务，担任原职。

    4辛卯（初九），宪宗赏赐魏博节度使田兴名字为弘正。

    5司空、同平章事于頔长期留在长安，郁郁不得志。（胡三省注：元和二年于頔入朝，详见二百三十二卷。）有个叫梁正言的人，自称和枢密使梁守谦是同宗，能够替人托情求官，于頔让他的儿子太常丞于敏重重地贿赂梁正言，请求出任藩镇节度使。过了很久，梁正言的欺诈行为逐渐暴露，于敏索要贿赂没有得到，就引诱梁正言的奴仆，把他肢解了，扔到厕所里。事情败露后，于頔率领他的儿子殿中少监于季友等人穿着白色的衣服到建福门请罪，守门人不让他们进去；他们退回来，背靠着南面的宫墙站着，派人呈上表章，阁门因为表章上没有印符和引见凭证而不接受；（胡三省注：唐代制度：凡是各地的章表，都由阁门接受后呈进。于頔正在请罪，既没有职印，又没有内部引见凭证，所以不接受。）直到傍晚才回去，第二天，又来到这里。丁酉（十五日），于頔被降职为恩王傅，还被禁止朝见；于敏被流放到雷州（今广东雷州），（胡三省注：《旧唐书·地理志》记载：雷州到京城有六千五百一十二里。）于季友等人都被贬官，奴仆被处死的有好几人；于敏走到秦岭就死了。（胡三省注：从蓝田关向南出秦岭。）

    事情牵连到僧人鉴虚。鉴虚从贞元年间以来，用钱财结交权贵宠臣，接受藩镇的贿赂，自己生活奢侈，官吏不敢追究。到这时，权贵宠臣争相为他说话，宪宗想释放他，御史中丞薛存诚不同意。宪宗派遣中使到御史台宣布旨意说：“我想当面审问这个僧人，不是要释放他。”薛存诚回答说：“陛下如果一定要当面释放这个僧人，请先杀了我，然后再把他带走，否则，我坚决不奉行诏令。”宪宗赞赏他的刚正，听从了他的意见。三月，丙辰（初四），将鉴虚用杖打死，没收了他所有的财产。（胡三省注：《实录》记载在二月。按《长历》，二月乙酉朔，三月甲寅朔。丙辰是三月初三。甲子，武元衡入朝主持政事，是十一日。《实录》遗漏了月份。）

    6甲子（十二日），征召前西川节度使、同平章事武元衡入朝主持政事。（胡三省注：元和二年，武元衡出京镇守西川，到这时召回。）

    7夏季，六月，发生大水灾。宪宗认为这是阴气过盛的征兆，辛丑（二十一日），放出宫女二百车。

    8秋季，七月，振武节度使李光进请求修筑受降城，同时治理黄河防务。李吉甫请求把那里的驻军迁到天德故城，（胡三省注：天德故城在东受降城以西二百里的大同川。乾元以后，把天德军迁到永济栅。宋白《续通典》作“永清栅”。这座城是隋朝大同城的旧废墟。）李绛和户部侍郎卢坦认为：“受降城是张仁愿修筑的，（胡三省注：事情见二百九卷中宗景龙元年。）位于沙漠入口，占据着敌人的交通要道，水草丰美，是守卫边疆的好地方。现在为了躲避黄河的祸患，后退两三里就可以了，为什么要舍弃万代永久安定的策略，贪图一时节省费用的便利呢！何况天德故城地处偏僻，土地贫瘠，距离黄河非常远，烽火警报紧急时不能相互呼应，敌人如果突然袭击，根本无法得知，这是无缘无故地让国家的领土缩减二百里啊。”等到城使周怀义上奏陈述利害，和李绛、卢坦的意见相同。宪宗最终采用了李吉甫的计策，把受降城的骑兵隶属于天德军。

    李绛对宪宗说：“边防军队只是徒有数量而没有实际战斗力，白白消耗衣服粮食，将帅们只是趁机私自役使他们，聚集钱财来结交权贵宠臣罢了，从未训练他们来防备意外情况，这不能不在太平无事的时候就引起陛下的注意。”当时受降城的士兵名册上原有四百人，等到和天德军交接士兵时，只有五十人，（胡三省注：《实录》记载：“李光进请求修筑东受降城并治理黄河防务。”又记载：“把中受降城以及所管辖的骑兵一千一百四十人隶属于天德军。”《旧唐书·李光进传》记载：“卢坦和李绛意见一致，认为西城是张仁愿修筑的，不能废除。”三者说法不同，不知道哪个正确。现在只说受降城，是因为存在疑问。又《李司空论事》记载：“中城过去属于振武，有镇兵四百人，当时割属天德，交接时只有五十人。”人数如此不同，或许一千一百四十人是三座城的总数。）器械只有一张弓，其余的也差不多都是这样。所以李绛才提到这件事。宪宗惊讶地说：“边防士兵竟然虚弱到这种地步！你们应当加以检查。”恰逢李绛被罢免宰相职务，这件事就搁置了。

    9乙巳（二十六日），废除天威军，（胡三省注：元和初年，合并左、右神威军为一军，号称天威军。神威军原本是殿前射生军。）把它的部众隶属于神策军。

    10丁未（二十八日），辰州（今湖南沅陵）、溆州（今湖南怀化溆浦县）的贼帅张伯靖请求投降。（胡三省注：辰、溆的贼寇反叛，事情开始于上卷六年。）辛亥（疑误），任命张伯靖为归州（今湖北秭归）司马，把他交付给荆南军前驱使。

    11起初，吐蕃想修建乌兰桥，（胡三省注：《新唐书·地理志》记载：会州乌兰县有乌兰关，在县西南。吐蕃在黄河上建桥。）先在黄河岸边储备木材，朔方军常常暗中派人把木材扔到黄河里，桥始终没有建成。吐蕃知道朔方、灵盐节度使王佖贪婪，就先重重地贿赂他，然后合力建成了桥，还修筑了月城守卫。从此朔方军防御敌人就忙得无暇他顾了。

    12冬季，十月，回鹘发兵越过沙漠南下，从柳谷向西袭击吐蕃。（胡三省注：《新唐书·地理志》记载：西州交河县北二百一十里，经过柳谷渡。）壬寅（二十三日），振武、天德军上奏说回鹘几千名骑兵到达鸊鹈泉，（胡三省注：鸊鹈泉在西受降城以北三百里。鸊鹈，水鸟名。）边防军队严密戒备。

    13振武节度使李进贤不体恤士兵；判官严澈是严绶的儿子，（胡三省注：当时严绶还在世。）因为苛刻搜刮而得到李进贤的宠爱。李进贤派牙将杨遵宪率领五百名骑兵奔赴东受降城防备回鹘，所供给的物资装备大多是虚估价格的；（胡三省注：物资装备不给实际物品，虚估价格，用其他东西代替。）到达鸣沙时，杨遵宪住在房屋里，而士兵们却在野外露宿；大家愤怒不已，夜里，聚集柴草环绕着杨遵宪的房屋放火，收起铠甲返回。庚寅夜，士兵们焚烧城门，攻打李进贤，李进贤翻墙逃跑，士兵们屠杀了他的家人，还杀死了严澈。李进贤逃到静边军。（胡三省注：静边军在云州以西一百八十里。）

    14群臣多次上表请求立郭贵妃为皇后。宪宗因为郭贵妃家族势力强盛，（胡三省注：郭贵妃是郭暧的女儿，郭子仪的孙女。）担心她登上皇后之位后，后宫的其他嫔妃无法得到进幸，就借口年节有禁忌，始终没有答应。

    15丁酉（疑误），振武监军骆朝宽上奏说叛乱的士兵已经平定，请求给将士们发放衣服。宪宗发怒，任命夏绥节度使张煦为振武节度使，率领夏州（今陕西靖边北）士兵二千人奔赴镇所，还命令河东节度使王锷率领二千士兵协助他进入振武，听任他们根据情况自行处理事务。骆朝宽把罪责推到他的部将苏若方身上，杀了他。

    16调发郑滑、魏博的士兵开凿黎阳古黄河河道十四里，来缓解滑州（今河南滑县）的水灾。（胡三省注：黄河旧道经过黎阳山以东，后来向南改道，成为滑州的祸患，所以重新开凿古河道。）

    17宪宗问宰相：“人们说外面朋党势力非常强盛，为什么呢？”李绛回答说：“自古以来君主最厌恶的，莫过于臣子结为朋党，所以小人诬陷君子时必定说他们是朋党。为什么呢？因为说结党营私听起来很可恶，但追究起来却没有踪迹。东汉末年，凡是天下的贤能君子，宦官都称他们为党人并加以禁锢，最终导致国家灭亡。（胡三省注：详见《汉桓帝、灵帝纪》。）这些都是小人想陷害好人的说法，希望陛下深入考察！君子本来就和君子相合，难道一定要让他们和小人相合，然后才说他们不是朋党吗！”

    九年（甲午年，公元814年）

    1春季，正月，甲戌（二十六日），王锷派遣五千士兵在善羊栅与张煦会合。（胡三省注：“善羊”应当作“善阳”。唐代朔州治所在善阳县，西北到单于府一百二十里。栅大概设立在善阳县境内。）乙亥（二十七日），张煦进入单于都护府，（胡三省注：振武节度使的治所在单于都护府。）诛杀叛乱的苏国珍等二百五十三人。二月，丁丑（疑误），将李进贤贬为通州（今四川达州）刺史。甲午（十六日），骆朝宽因放纵叛乱的人获罪，被杖打八十下，剥夺官阶，发配到定陵服劳役。（胡三省注：夺色，指剥夺他的官阶等级。）

    2李绛多次以脚病为由辞去相位；癸卯（二十五日），被罢免为礼部尚书。

    当初，宪宗想任命李绛为宰相，先把吐突承璀调出京城担任淮南监军，（胡三省注：见上卷六年。）到这时，宪宗召回吐突承璀，先罢免了李绛的宰相职务。甲辰（二十六日），吐突承璀回到京城，又任命他为弓箭库使、左神策中尉。（胡三省注：吐突承璀因战败被罢免中尉职务，担任弓箭库使，现在又兼任中尉，这是宪宗的权术，大概是持观望态度来观察朝廷的议论。李绛已经被罢免，谁还敢再说什么呢！）

    3李吉甫上奏说：“国家过去在灵州、盐州境内设置六胡州，（胡三省注：调露元年，在灵州、夏州南部边境为投降的突厥人设置鲁州、丽州、含州、塞州、依州、契州，任命唐朝人为刺史，称为六胡州。盐州和灵州、夏州接壤。）开元年间废除了，又设置宥州来统领投降的人户；天宝年间，宥州寄居在经略军，（胡三省注：长安四年，合并六胡州为匡、长二州。开元二十六年，以废除的匡州，设置怀恩县，隶属宥州，县内有榆多勒城。天宝年间，王忠嗣上奏设置经略军，在宥州故城东北三百里，宋白说：宥州与天德相呼应，向南支援夏州，治所在长泽县，原本是汉代三封县的地方。）宝应年间以来，沿袭旧例就废除了。现在请求恢复宥州，来防备回鹘，安抚党项。”宪宗听从了他的建议。夏季，五月，庚申（十四日），恢复设置宥州，治所设在经略军，调鄜城神策军屯兵九千人来充实这里。（胡三省注：大历六年，在鄜州的鄜城设置肃戎军。）

    在此之前，回鹘多次请求通婚，朝廷因为公主出嫁，费用非常大，所以没有答应。礼部尚书李绛进言说：“回鹘凶暴强悍，不能没有防备；淮西处境困窘，事情需要谋划处理。现在江淮地区的大县，每年的赋税收入有二十万缗，足够准备公主出嫁的费用，陛下为什么吝惜一个县的赋税，不用来笼络强悍的外族呢！回鹘如果得到通婚的许可，必定会高兴而没有猜疑，这样之后就可以修筑城池壕沟，储备铠甲兵器，边防完备之后，就能专心对付淮西，必定能成功。现在既没有许嫁公主，又使西城虚弱；（胡三省注：西城指西受降城。）沙漠道路没有防备，又修筑天德城来让敌人产生疑心。（胡三省注：指把受降城迁到天德。）万一边境有警报，那么淮西的残余势力又能多活几年了！倘若敌人的骑兵南下，国家没有三万步兵，五千骑兵，就不足以抵抗防御！假使用一年时间战胜他们，花费难道只和嫁公主相比吗！”宪宗不听。

    4乙丑（十九日），桂王李纶去世。（胡三省注：李纶是宪宗的弟弟。）

    5六月，壬寅（二十七日），任命河中节度使张弘靖为刑部尚书、同平章事。张弘靖是张延赏的儿子。（胡三省注：张延赏在德宗贞元年间担任宰相。）

    6翰林学士独孤郁是权德舆的女婿。宪宗赞叹独孤郁的才华说：“权德舆能得到独孤郁这样的女婿，我反而比不上他吗！”在此之前，娶公主的都是取自贵戚和勋臣之家，宪宗开始命令宰相选择公卿、大夫子弟中文雅可以担任清贵官职的人；各家大多不愿意，只有杜佑的孙子司议郎杜悰不推辞。秋季，七月，戊辰（二十三日），任命杜悰为殿中少监、驸马都尉，娶岐阳公主为妻。岐阳公主是宪宗的长女，郭贵妃所生。八月，癸巳（十九日），成婚。公主有贤德品行，杜氏是大族，长辈不止几十人，公主谦逊温顺，完全遵守家庭礼仪，二十年间，没有人能以丝毫的事情指责她骄横。刚到杜家时，就和杜悰商量说：“皇上赏赐的奴婢，终究不愿意处境困窘，上奏请求把他们送回去，全部自己购买可以驾驭指挥的出身寒微卑贱的人。”从此闺门之内安静得听不到声音。

    7闰月，丙辰（十二日），彰义节度使吴少阳去世。（胡三省注：《实录》记载吴少阳去世在闰月己丑日之后，壬辰日之前，并且连同吴元济焚烧舞阳一起说。《统纪》《旧唐书·宪宗纪》记载吴少阳去世都在九月。按《旧唐书·吴少阳传》说：“吴少阳去世，总共四十天，朝廷没有为此停止朝会。”《唐纪》记载：“张弘靖请求为吴少阳停止朝会并追赠官职。”而《实录》记载“辛丑日追赠吴少阳右仆射。”然而己丑日到辛丑日，才十二天而已。怎么会有四十天不停止朝会呢！现在依从《新唐书·宪宗纪》。）吴少阳在蔡州（今河南汝南），暗中聚集亡命之徒，放养马骡，时常抢劫寿州的茶山来充实军队。（胡三省注：寿州有茶山，今安徽寿县一带。）他的儿子代理蔡州刺史吴元济，隐瞒丧事，上报说吴少阳生病，自己掌管军务。

    宪宗自从平定蜀地，（胡三省注：元和初年平定蜀地。）就想攻取淮西。淮南节度使李吉甫进言说：“吴少阳军中上下离心，请求把治所迁到寿州来谋划处理淮西。”（胡三省注：淮南节度使治所在扬州，想迁到寿州来谋划夺取淮西。）恰逢朝廷正在讨伐王承宗，（胡三省注：事情见上卷四年、五年。）没有闲暇顾及淮西。等到李吉甫入朝担任宰相，田弘正率领魏博归顺朝廷。（胡三省注：事情见七年。）李吉甫认为汝州（今河南汝州）是东都的屏障，河阳驻扎军队，本来是用来控制魏博的，现在田弘正归顺，那么河阳就成了内地的藩镇，不应该驻扎重兵来表示猜疑。辛酉（十七日），任命河阳节度使乌重胤为汝州刺史，充任河阳、怀、汝节度使，把治所迁到汝州。己巳（二十五日），田弘正被授任检校右仆射，赏赐他的军队二十万缗钱，田弘正说：“我不如迁移河阳军队更让人高兴。”（胡三省注：高兴的是，高兴朝廷不猜疑防备魏博。）

    九月，庚辰（初七），任命洺州（今河北永年）刺史李光颜为陈州（今河南淮阳）刺史，充任忠武都知兵马使；（胡三省注：《九域志》记载：陈州西南到蔡州一百九十里。）任命泗州（今江苏盱眙西北）刺史令狐通为寿州（今安徽寿县）防御使。令狐通是令狐彰的儿子。（胡三省注：肃宗时，令狐彰背叛史思明归顺朝廷。）丙戌（十三日），任命山南东道节度使袁滋为荆南节度使，任命荆南节度使严绶为山南东道节度使。

    吴少阳的判官苏兆、杨元卿、大将侯惟清都劝吴少阳入朝；吴元济厌恶他们，杀死苏兆，囚禁侯惟清。杨元卿先前在长安奏事，把淮西的虚实以及攻取吴元济的计策全部告诉李吉甫，请求讨伐吴元济。当时吴元济还在隐瞒丧事，杨元卿劝李吉甫，凡是蔡州派来入朝奏事的人，所在地方都要阻止他们。吴少阳去世将近四十天，朝廷没有为此停止朝会，只是更换了环绕蔡州的各藩镇将帅，（胡三省注：近，将近。为，因为。朝，朝会。环，环绕。）增加兵力防备。吴元济杀死杨元卿的妻子和四个儿子，把他们的尸体涂抹在射箭的靶子上。淮西的老将董重质是吴少诚的女婿，吴元济把他当作主要谋士。

    8戊戌（二十五日），加封河东节度使王锷为同平章事。

    9李吉甫对宪宗说：“淮西不像河北，四面没有党羽援助，国家常常驻扎几十万军队来防备它，劳役和费用都难以支撑。现在不攻取，以后就难以图谋了。”宪宗准备讨伐淮西，张弘靖请求先为吴少阳停止朝会、追赠官职，派遣使者吊唁赠送，等他有不顺从的迹象，然后再出兵，宪宗听从了他的建议，派遣工部员外郎李君何前去吊唁祭奠。（胡三省注：唐代工部郎掌管城池土木的工程程式。）吴元济不迎接敕使，派兵四处出击，屠杀舞阳（今河南舞阳），（胡三省注：舞阳是汉代的县，唐代属于许州，今河南许昌一带。《九域志》记载：在许州西南一百八十里。）焚烧叶县（今河南叶县），抢劫鲁山（今河南鲁山）、襄城（今河南襄城），关东地区震惊恐惧。李君何没能进入蔡州就返回了。

    10冬季，十月，丙午（初三），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赵公李吉甫去世。

    11壬戌（十九日），任命忠武节度副使李光颜为节度使。甲子（二十一日），任命严绶为申、光、蔡招抚使，督率各道军队讨伐吴元济；乙丑（二十二日），命令内常侍知省事崔潭峻监督他的军队。（胡三省注：《实录》作“谈峻”。现在依从《旧唐书·崔潭峻传》。）戊辰（二十五日），任命尚书左丞吕元膺为东都留守。

    12党项侵犯振武（今内蒙古和林格尔西北）。

    13十二月，戊辰（二十五日），任命尚书右丞韦贯之为同平章事。

    十年（乙未年，公元815年）

    1春季，正月，乙酉（十三日），加封韩弘为守司徒。韩弘镇守宣武，十多年不入朝，很以兵力强盛自负，朝廷也不把他当作忠诚纯正的人对待。王锷被加封同平章事，韩弘以班次在王锷之下为耻辱，给武元衡写信，很露骨地表达了不满的情绪。朝廷正倚仗他的势力来牵制吴元济，所以给他升官让他的班次在王锷之上来表示宠信安慰。

    2吴元济放纵士兵侵犯掠夺，甚至到了东都的郊区。己亥（二十七日），宪宗下制书削夺吴元济的官爵，命令宣武等十六道进军讨伐他。严绶进攻淮西军队，取得小胜，就不再防备，淮西军队夜里返回袭击他；二月，甲辰（初二），严绶在慈丘（今河南泌阳东北）战败，（胡三省注：“磁丘”应当作“慈丘”，慈丘县属于唐州，隋朝分比阳县设置，因县界慈丘山得名，在唐州东北。）后退五十多里，逃入唐州（今河南泌阳）据守。（胡三省注：《九域志》记载：唐州东到蔡州三百五十里。）寿州团练使令狐通被淮西军队打败，（胡三省注：败，失败。）逃到寿州城据守，边境上的各营栅都被淮西军队屠杀。癸丑（十一日），任命左金吾大将军李文通代替令狐通，把令狐通贬为昭州（今广西平乐）司户。

    宪宗下诏命令鄂岳观察使柳公绰率领五千士兵交给安州（今湖北安陆）刺史李听，让他讨伐吴元济，柳公绰说：“朝廷是认为我是书生不懂军事吗！”立即上奏请求亲自前往，宪宗答应了他。柳公绰到达安州，李听身佩弓箭袋迎接他。柳公绰把鄂岳都知兵马使、先锋行营兵马都虞候两份文书交给李听，挑选六千士兵交给李听，告诫他的部将说：“行营的事务，全由都将决定。”（胡三省注：统领各部军队的人，称为都将。）李听感恩戴德又畏惧柳公绰的威严，就像在他的麾下一样。柳公绰号令整齐严肃，处理军事事务，将领们无不佩服。在行军营地的士兵，他们的家人有生病死亡的，都给予丰厚的资助，妻子淫乱的，就把她沉入江中，士兵们都高兴地说：“中丞为我们治理家事，我们怎么能不拼死作战呢！”所以每次作战都取得胜利。柳公绰乘坐的马，踢死了养马的人，柳公绰命令杀死马来祭祀圉人，有人说：“圉人自己不防备罢了，这是匹好马，可惜啊！”柳公绰说：“才能虽好但性情顽劣，有什么值得可惜的！”最终还是杀了马。

    3河东将领刘辅杀死丰州（今内蒙古五原南）刺史燕重旰，王锷诛杀了刘辅以及他的同党。

    4王叔文的党羽被贬官的，总共十年没有酌情调迁，（胡三省注：永贞元年，贬谪王叔文的党羽，事情见二百三十六卷。）执政的人中有怜惜他们才能想逐渐提拔他们的，把他们全部召到京城；谏官们争相说不可以，宪宗和武元衡也厌恶他们，三月，己酉（十七日），把他们都任命为偏远州的刺史，官职虽然提升了但地方更加偏远。永州（今湖南永州）司马柳宗元为柳州（今广西柳州）刺史，朗州（今湖南常德）司马刘禹锡为播州（今贵州遵义）刺史。（胡三省注：永州是古代的零陵郡，隋朝设置永州，因永水得名，在京城南三千二百七十四里。柳州是汉代潭中县的地方，隋朝设置马平县，唐代初年设置昆州，贞观年间改为柳州，到京城水陆相加五千四百七十里。朗州是古代的武陵郡，梁朝设置武州，隋朝改为朗州，在京城东南二千一百五十九里。播州就是汉代夜郎、且兰两国西南角落的地方，汉代设置牂柯郡，唐代设置播州，在京城南四千四百五十里。）柳宗元说：“播州不是人居住的地方，而刘禹锡的母亲还在世，（胡三省注：刘禹锡，字梦得。）万万没有母子一起前往的道理。”想向朝廷请求，愿意用柳州换取播州。恰逢御史中丞裴度也为刘禹锡进言说：“刘禹锡确实有罪，但是他的母亲年老，和儿子作永别，实在令人悲伤！”宪宗说：“作为儿子尤其应当自己谨慎，不要给亲人带来忧虑，这正是刘禹锡更应该受到责备的地方。”裴度说：“陛下正在侍奉太后，恐怕在刘禹锡这件事上应该予以怜悯。”宪宗沉默了很久，才说：“我所说的，是责备做儿子的；但终究不想伤害他亲人的心。”退朝后，对身边的人说：“裴度对我的爱终究深切。”第二天，刘禹锡改任连州（今广东连州）刺史。（胡三省注：连州是汉代桂阳郡阳山县的地方，唐代设置连州，因郡南有黄连岭得名，在京城南三千六百六十五里。《考异》说：《旧唐书·刘禹锡传》记载：“元和十年，从武陵被召回，宰相又想把他安排在郎署。当时刘禹锡创作《游玄都观咏》《看花》《君子诗》，语句涉及讥讽，执政的人不高兴，又出任播州刺史。”《刘禹锡集》记载他的诗说：“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按当时王叔文的党羽，一起被任命为偏远州的刺史，不止刘禹锡一人，难道是因为这首诗！大概是因为这首诗而得到播州这个恶劣的地方。《实录》记载：“中丞裴度上奏：‘他的母亲年老，必定和这个儿子作永别，我担心伤害陛下以孝治理天下的风气。’宪宗说：‘作为儿子尤其必须谨慎，担心给亲人带来忧虑。刘禹锡更应该比别人受重罚，你怎么能拿这个来议论呢！’裴度无言以对，过了很久，宪宗改变脸色说：‘我所说的，是责备做儿子的事情，但是终究不想伤害他亲人的心。’第二天，改任刘禹锡为连州刺史。”赵元拱《唐谏诤集》记载：“裴度说：‘陛下正在侍奉太后，以孝治理天下，至于刘禹锡，确实应该怜悯。’宪宗才听从了。第二天，下制任命刘禹锡为连州刺史。不久对身边的人说：‘裴度终究对我是深切的关爱。’”赵璘《因话录》记载：“宪宗起初征召柳宗元、刘禹锡到京城，不久柳宗元被任命为柳州刺史，刘禹锡为播州刺史。柳宗元因为刘禹锡需要侍奉母亲，播州是最恶劣的地方，请求用柳州换取播州。皇上不答应。宰相回答说：‘刘禹锡有老母亲。’皇上说：‘只要授予州郡，难道和母亲在不在有关！’裴晋公进言说：‘陛下正在侍奉太后，不应该说这样的话。’皇上面有愧色。刘禹锡于是改任连州刺史。”按《柳宗元墓志铭》记载，是将要上奏却没有呈上罢了，不是已经呈上而不被允许。刘禹锡被任命为播州刺史时，裴度还没有担任宰相。现在依从《实录》和《谏诤集》。）

    柳宗元擅长写文章，曾经写《梓人传》，认为：“梓人不掌握斧斤刀锯的技艺，专门用寻引、规矩、绳墨来测量各种木材，查看房屋的结构，观察高深、圆方、短长是否适宜，指挥工匠们，各自从事自己的工作，不能胜任的就辞退。大厦建成后，却只称他的功劳，得到三倍的俸禄。这就像宰相治理天下，确立纲纪、整顿法度，选拔天下的人才使他们称职，安置天下的百姓使他们安居乐业，有才能的提拔，没有才能的辞退，各国安定后，而谈论的人只称赞伊尹、傅说、周公、召公，那些百官的辛勤劳苦却不能被记载。有的人不懂得根本和纲要，炫耀才能，自夸名声，亲自做些小事，侵犯百官的职权，在府庭中争吵，却忽略了那些重大深远的事情，这是不懂得做宰相的方法。”

    又写《种树郭橐驼传》说：“郭橐驼种的树，没有不存活并且茂盛的。有人问他，他回答说：‘我郭橐驼不能使树木长寿并且繁茂。凡是树木的本性，它的根要舒展，它的土要保持原来的，栽种之后，不要移动不要忧虑，离开后就不再回头看。栽种时像对待孩子一样，放置时像丢弃一样，那么树木的天性就能保全，本性就能得到发展。其他种树的人却不是这样，根蜷曲而土更换，爱护得太过分，忧虑得太殷勤，早上看晚上摸，已经离开又回头看，更严重的用指甲划破树皮来检验它的生死，摇动它的根部来观察它的疏密，而树木的本性就一天天地丧失了。虽然说爱它，其实是害它；虽然说忧虑它，其实是仇视它。所以不如我啊！治理政事也是这样。我住在乡里看到当官的人，喜欢频繁地发布命令，好像非常怜爱百姓却最终给他们带来灾祸。早晚官吏到来，聚集百姓并命令他们，催促他们耕种收获，监督他们养蚕织布，我们小百姓停止吃饭来慰劳官吏都来不及，又怎么能使我们的人口繁衍、生活安定呢！凡是贫困并且懈怠，主要是这个原因。”这是他文章中有理的地方。（胡三省注：《梓人传》用来比喻宰相，《种树传》用来比喻地方长官，所以司马光选取它们，因为它们对治理国家有帮助。）

    5庚子（二十八日），李光颜上奏在临颍（今河南临颍）击败淮西军队。

    6田弘正派遣他的儿子田布率领三千士兵协助严绶讨伐吴元济。

    7甲辰（初二），李光颜又上奏在南顿（今河南项城西）击败淮西军队。（胡三省注：南顿是汉代的县，属于汝南郡，唐代属于陈州。）

    8吴元济派遣使者向恒州（今河北正定）、郓州（今山东郓城）请求救援；王承宗、李师道多次上表请求赦免吴元济，宪宗不答应。当时调发各道军队讨伐吴元济却没有涉及淄青，李师道派大将率领二千人奔赴寿春（今安徽寿县），声称协助官军讨伐吴元济，实际上想援助吴元济。

    李师道一向豢养几十名刺客和奸邪之人，给予他们丰厚的资助，这些人劝李师道说：“用兵最急需的，莫过于粮食储备。现在河阴院积蓄了江淮地区的租赋，请暗中前去焚烧它。招募东都几百名品行恶劣的年轻人，抢劫集市，焚烧宫殿，那么朝廷来不及讨伐蔡州，就会先自救心腹之患。这也是救援蔡州的一条奇计。”李师道听从了他们的建议。从此各地盗贼暗中作乱。辛亥（初九）傍晚，几十名盗贼攻打河阴转运院，杀死杀伤十多人，烧毁钱财布帛三十多万缗匹，谷物三万多斛，于是人心惶恐。群臣大多请求停止用兵，宪宗不答应。

    9各军讨伐淮西很久没有功劳，五月，宪宗派遣御史中丞裴度前往行营安抚，观察用兵的形势。裴度返回后，陈述淮西必定可以攻取的情况，并且说：“观察各位将领，只有李光颜勇敢并且懂得道义，必定能立下功劳。”宪宗很高兴。（胡三省注：说有必定攻克的形势，所以高兴。）

    考功郎中、知制诰韩愈进言说，认为：“淮西三个小州，（胡三省注：三个小州指申、光、蔡。）在遭受残破凋敝之后，却要抵挡天下的全部力量，它的失败指日可待。（胡三省注：这是从大小强弱的形势来说的。）然而不知道的是，在于陛下是否能决断。”（胡三省注：这是从大历、贞元以来的积习来说的。）于是分条陈述用兵的利害，认为：“现在各道调发的士兵各有二三千人，势力单薄，在异乡客居，和敌人不熟悉，看到敌人就恐惧。将帅因为他们是外来的士兵，对待他们很刻薄，使用他们也很苛刻；有的分割他们的队伍，士兵和将领相互失去联系，心里孤独，意志怯懦，难以立下功劳。另外他们原来的军队各自需要资助派遣，道路遥远，劳役费用加倍。听说陈、许、安、唐、汝、寿等州和敌人连接的地方，村落百姓都有兵器，熟悉作战，了解敌人的虚实，近来没有安排，他们还愿意自己准备衣服粮食，保护乡里。如果下令招募，立刻可以组成军队。敌人平定之后，容易让他们回乡务农。请求全部罢免各道的军队，招募当地人来代替他们。”又说：“蔡州的士兵都是国家的百姓，如果势力困窘不能作恶的，不需要过多杀戮。”

    10丙申（二十五日），李光颜上奏在时曲（今河南漯河市召陵区附近）击败淮西军队。（胡三省注：时曲在陈州殷水县西南。）淮西军队早上逼近他的营垒列阵，李光颜不能出去，就自己毁掉营栅的左右两边，派出骑兵攻击敌人。李光颜亲自率领几名骑兵冲击敌阵，进出多次，敌人都认识他，箭射在他身上像刺猬毛一样；他的儿子拉住缰绳阻止他，李光颜举起刀呵斥他离开。于是人们争相拼死作战，淮西军队大败，被杀几千人。宪宗认为裴度识别人才。

    11宪宗自从李吉甫去世后，把用兵的事情全部委托给武元衡。李师道豢养的门客劝李师道说：“天子之所以坚决要诛杀蔡州的原因，是武元衡支持的，请求暗中前去刺杀他。武元衡死了，那么其他宰相就不敢主持这个谋划，会争相劝天子停止用兵了。”李师道认为对，立即资助派遣他前去。

    王承宗派遣牙将尹少卿奏事，为吴元济游说。尹少卿到中书省，言辞不恭敬，武元衡呵斥他出去；王承宗又上书诋毁武元衡。六月，癸卯（初三），天还没亮，武元衡入朝，从他居住的靖安坊东门出去；有盗贼从暗处突然冲出来射箭，随从们都逃散了，盗贼拉住武元衡的马走了十多步后杀死他，割下他的头颅离开。又进入通化坊袭击裴度，刺伤他的头部，裴度掉进沟里，因为裴度的毡帽厚实，得以不死；侍从王义从后面抱住盗贼大声呼喊，盗贼砍断王义的手臂后离开。京城大为震惊，于是下诏宰相出入，增加金吾骑士张弓拔刀护卫，经过的坊门盘问搜索非常严格。朝官没天亮不敢出门。宪宗有时登上宫殿很久，朝班还没整齐。

    盗贼在金吾以及府、县留下纸条，（胡三省注：左、右金吾掌管巡逻捕捉奸邪不法之人。府、县指京兆府以及两个赤县。）说：“不要急于追捕我，否则我先杀了你。”所以捕捉盗贼的人不敢太急切。兵部侍郎许孟容见宪宗说：“自古以来没有宰相横尸路边而盗贼不能抓获的，这是朝廷的耻辱！”于是哭泣。又到中书省挥泪说：“请上奏起用裴中丞为宰相，大肆搜捕贼党，彻底追查他们的奸邪根源。”戊申（初八），下诏朝廷内外各地搜捕，抓获盗贼的赏赐一万缗钱，授予五品官；敢包庇隐藏的，整个家族处死。于是京城大肆搜索，公卿家有夹壁、双层屋椽的都被搜索。（胡三省注：复壁，夹墙。重橑，大屋覆盖小屋，上下都有椽子，中间可以容纳东西。）

    成德军进奏院有恒州士兵张晏等几人，行为不端，（胡三省注：无状，指没有好的表现。）大家多怀疑他们。庚戌（初十），神策将军王士则等人告发王承宗派遣张晏等人杀死武元衡。官吏抓获张晏等八人，命令京兆尹裴武、监察御史陈中师审问他们。癸亥（二十三日），下诏把王承宗前后三次的表章拿给百官看，商议他的罪过。

    裴度受伤卧床二十天，下诏让卫兵住在他的府第，中使问候不断。有人请求罢免裴度的官职来安抚恒州、郓州的人心，宪宗发怒说：“如果罢免裴度的官职，就是奸计得逞，朝廷不再有纲纪。我任用裴度一个人，足以打败王承宗、李师道两个贼寇。”（胡三省注：史书记载宪宗英明果断，所以能成功。）甲子（二十四日），宪宗召裴度入宫应对。乙丑（二十五日），任命裴度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裴度进言说：“淮西是心腹之患，不能不除掉；而且朝廷已经讨伐它，两河藩镇中跋扈的人，将根据这件事来看朝廷的态度，不可以中途停止。”宪宗认为对，把用兵的事情全部委托给裴度，讨伐贼寇非常急切。起初，德宗多猜忌，朝官有相互来往的，金吾都要侦察上报，宰相不敢在私人府第会见客人。裴度上奏：“现在盗贼没有平定，宰相应该招纳四方的人才参与谋划议论，”开始请求在私人府第会见客人，宪宗答应了。

    陈中师审问张晏等人，他们都供认杀死了武元衡；张弘靖怀疑这不真实，多次对宪宗说，宪宗不听。戊辰（二十八日），斩杀张晏等五人，杀死他们的同党十四人，李师道的门客最终暗中逃跑了。（胡三省注：《旧唐书·张弘靖传》记载：“起初，盗贼杀死武元衡，京城搜索盗贼没有抓获。当时王承宗的府邸中有镇兵张晏等人，行为不端，人们多怀疑他们。下诏逮捕交付御史台御史陈中师审问，都牵强附会地给他们定罪，像京城中所说的那样。张弘靖怀疑他们不公正，多次在皇上面前说；宪宗不听。等到田弘正进入郓州，检查账簿，也有杀死武元衡的人，但事情模糊不清，各有说法，最终没有得到实情。”按《旧唐书·吕元膺传》记载：“抓获李师道的将领訾嘉珍、门察，都声称是杀害武元衡的人。”然而武元衡的死，必定是李师道所做的。但因为武元衡呵斥尹少卿，以及王承宗上表诋毁武元衡，所以当时的人都指责王承宗罢了。现在依从薛图存《河南记》。）

    12秋季，七月，庚午朔（初一），灵武节度使李光进去世。李光进和弟弟李光颜关系友好，李光颜先娶妻，他们的母亲把家事委托给她。母亲去世后，李光进后娶妻，李光颜让他的妻子捧着锁钥，登记财物，归还给嫂子。（胡三省注：毛晃说：杜预说：兄弟的妻子相互称为姒。大概妯娌之间相互称呼，根据自身年龄大小，年长的叫姒，年幼的叫娣，不根据丈夫的年龄大小。现在俗称哥哥的妻子叫姒，弟弟的妻子叫娣。）李光进反对说：“新媳妇赶上侍奉婆婆，婆婆命令她主持家事，不可以改变。”于是相互拉着手哭泣。

    13甲戌（初五），下诏列举王承宗的罪恶，断绝他的朝贡，说：“希望他能回心转意，改过自新，自缚归顺。讨伐的日期，再等以后的命令。”

    14八月，己亥朔（初一），发生日食。

    15李师道在东都设置留后院，本道的人往来杂乱，官吏不敢追究。（胡三省注：本道人指兖、郓、淄、青等地的人。）当时淮西军队侵犯东都郊区，防御兵都驻扎在伊阙（今河南伊川南）；李师道暗中把士兵安置在留后院中，达到几十上百人，谋划焚烧宫殿，放纵士兵杀人抢劫，已经杀牛犒劳士兵，第二天，将要发动。他的小卒到留守吕元膺那里告发叛乱，吕元膺急忙追回伊阙的士兵包围留后院；贼众突围而出，防御兵跟在他们后面，不敢逼近，（胡三省注：吕元膺以东都防御使的身份担任留守，他所统领的军队叫防御兵。）贼众逃出长夏门，（胡三省注：《唐六典》记载：东都城南面三门，中间叫定鼎门，左边叫长夏门，右边叫厚载门。东面三门，中间叫建春门，南面叫永通门，北面叫上东门。北面二门，东面叫安喜门，西面叫徽安门。西面连接禁苑，苑西四门，南面叫迎秋门，依次叫游义门、笼烟门，北面叫灵溪门。《考异》说：《河南记》记载：“贼帅訾嘉珍果然在东都留后院暗中招募一百多人，还制造兵器，部署完毕。恰逢守门的健儿有小过错，被鞭打责罚，于是让一个兄弟向河南府告发。当时命令两县驱使丁壮，都拿着弓箭刀棒，包围兴道坊院好几层。贼党窘迫，相互践踏，四面箭如雨下，很快就被消灭，于是放火焚烧他们的院宇，都变成了灰烬。”现在依从《实录》。）朝着山地逃跑。当时都城震惊恐惧，留守的兵力薄弱；吕元膺坐在皇城门口，（胡三省注：《唐六典》记载：东都皇城在都城西北隅，南面三门，中间叫端门，左边叫左掖门，右边叫右掖门。东面一门叫宾耀门。西面二门，南面叫丽景门，北面叫宣耀门。吕元膺大概坐在左掖门下。）指挥部署，神情镇定自若，都城的人依靠他才得以安定。

    东都西南连接邓州（今河南邓州）、虢州（今河南灵宝），（胡三省注：《九域志》记载：河南府西南到虢州边界三百二十五里。稍向南，到邓州边界六百里。）都是高山深林，百姓不耕种，专门以打猎为生，人们都矫健勇猛，称为山棚。吕元膺设立重赏来捕捉盗贼。几天后，有山棚卖鹿，贼众遇到后抢夺，山棚跑回去召集同伴，并且带领官军一起在山谷中包围他们，全部抓获。审问核实，得知他们的首领是中岳寺僧人圆净；圆净过去曾经是史思明的将领，勇猛强悍超过常人，为李师道谋划，在伊阙、陆浑（今河南嵩县东北）之间买了很多田地，来安置山棚并供给他们衣食。有叫訾嘉珍、门察的人，暗中部署归属圆净，圆净用李师道的一千万钱，表面上修建佛光寺，勾结党羽制定计谋，约定让訾嘉珍等人在城中暗中发动，圆净在山中放火，聚集两县的山棚入城援助他们。（胡三省注：两县指陆浑、伊阙。）圆净当时八十多岁，捕捉他的人抓住他后，用锤子打他的小腿，不能打断。（胡三省注：《释名》说：胫，像茎一样，直而长，像物体的茎。折，折断。）圆净骂道：“鼠辈，打断人的小腿都不能，还敢称自己是健儿！”于是自己把小腿放好，教他们怎么折断。临刑时，感叹说：“耽误了我的事情，不能让洛阳城流血！”同党被杀死的总共几千人。留守、防御将两人（胡三省注：留守兵的将领和防御兵的将领。）以及驿卒八人都接受了李师道授予的官职，（胡三省注：职名指李师道私自任命的衙前管军职名，给予文书。）为他们充当耳目。

    吕元膺审问訾嘉珍、门察，才知道杀死武元衡的是李师道，吕元膺秘密上报；用囚车把两人送到京城。宪宗已经在讨伐王承宗，不再彻底追查。（胡三省注：复，又。）吕元膺进言说：“近来藩镇跋扈不臣服，有的还可以宽容。至于李师道谋划屠杀都城，焚烧宫殿，叛逆行为特别严重，不能不诛杀。”宪宗认为对；但正在讨伐吴元济，与王承宗断绝关系，所以没有闲暇处理李师道。（胡三省注：史书记出了宪宗的心事。）

    16乙丑（疑误），李光颜在时曲战败。

    17起初，宪宗因为严绶在河东时，派遣的副将多立战功，（胡三省注：指李光颜等人。）所以让他镇守襄阳，（胡三省注：襄阳是山南东道节度使的治所。）并且督率各军讨伐吴元济。严绶没有其他才能，到军队的那天，倾尽府库的财物，赏赐士兵，多年的积蓄，一天就用完了；又用厚礼贿赂宦官来结交声援，拥有八州的部众一万多人驻扎在边境上，（胡三省注：八州指襄、邓、唐、随、均、房、郢、复。）关闭营垒一年，没有立下丝毫功劳。裴度多次说他的军队没有军纪。

    九月，癸酉（初五），任命韩弘为淮西诸军都统。韩弘喜欢专权，想依靠贼寇来抬高自己的地位，不愿意淮西很快平定。（胡三省注：《旧唐书·韩弘传》记载：“韩弘镇守汴州，处在两河贼寇的交通要道，朝廷担心他有二心，想把兵权授予他，而让李光颜、乌重胤实际掌握兵权，于是任命韩弘为淮西诸军行营都统。韩弘虽然担任统帅，常常不想让各军立功，暗中做阻挠的事情，每当听到献捷的消息，就好几天不高兴，他危害国家邀功就是这样。”按韩弘在宣武镇平定长期的叛乱之后，安定一方，处在强大的贼寇之间，威望很高。如果有二心，和各藩镇联合起来跋扈，易如反掌。但看他的一生，从未失去臣子的礼节。朝廷如果怀疑他有二心却又任用他为都统，那么李光颜、乌重胤更受他的节制，不是防备他的办法。而且好几天不高兴，有什么迹象可寻，恐怕诋毁他超过了实际情况。现在依从可信的记载。）李光颜在各位将领中作战最努力，韩弘想笼络他的欢心，在大梁城搜索到一个美女，（胡三省注：宣武节度使的治所在大梁，今河南开封。）教她歌舞丝竹，用珠玉金翠装饰，价值几百万钱，派遣使者送给李光颜。使者先送上书信。李光颜大宴将士；使者献上歌妓，容貌绝世，满座都惊叹。李光颜对使者说：“相公怜悯我客居他乡，赏赐美女，我非常感激。但几万战士，都离家远道而来，冒着刀枪箭雨，我李光颜怎么忍心独自以声色自娱呢！”于是流泪，在座的人都哭泣；（胡三省注：“座”恐怕应当作“坐”才文从字顺。）立即在席上用丰厚的丝织品赠给使者，连同歌妓一起送回，说：“替我多多感谢相公，我李光颜以身报国，发誓不和逆贼共存，至死不变！”

    18冬季，十月，庚子（初三），开始分割山南东道为两个节度使，任命户部侍郎李逊为襄、复、郢、均、房节度使；任命右羽林大将军高霞寓为唐、随、邓节度使。朝廷议论认为唐州和蔡州接壤，所以让高霞寓专门从事进攻作战，而李逊征调五州的赋税来供给军队。

    19辛丑（初四），刑部侍郎权德舆上奏：“自从开元二十五年修订《格式律令事类》后，（胡三省注：《唐六典》叙述法律条文的名称，《格》二十四篇，《式》三十三篇，《律》十二篇，《令》二十七篇。《唐会要》记载：开元二十五年删辑成《律》十二卷，《律疏》三十卷，《式》二十卷，《开元新格》十卷。又撰写《格式律令事类》四十卷，按类别编排便于查阅。）到现在的《长行敕》，最近删定为三十卷，请求施行。”宪宗听从了他的建议。（胡三省注：《唐会要》记载：开元十九年，裴光庭等上奏让有关部门删撰《格后长行敕》六卷，现在又删定二十五年以后的《长行敕》为三十卷。）

    20宪宗虽然断绝了王承宗的朝贡，却没有下诏讨伐他。魏博节度使田弘正在他的边境驻扎军队，王承宗多次打败他；田弘正愤怒，上表请求进攻他，宪宗不答应。田弘正十次上表，（胡三省注：上，上奏。）宪宗才允许他到贝州（今河北清河）。丙午（初九），田弘正在贝州驻扎军队。

    21庚戌（十三日），东都上奏说盗贼焚烧了柏崖仓。（胡三省注：宋白说：河清县有柏崖城。杜佑说：柏崖城是侯景所筑，在河清县西。）

    22十一月，寿州刺史李文通上奏击败淮西军队。

    壬申（初五），韩弘请求命令各军合力进攻淮西；宪宗听从了他的建议。

    李光颜、乌重胤在小溵水（今河南漯河附近）击败淮西军队，攻克了那里的城邑。

    乙亥（初八），任命严绶为太子少保。 （因为讨伐淮西没有功劳。）

    盗贼焚烧了襄州（今湖北襄阳市）佛寺的军用储备物资。朝廷把京城堆积的柴草全部迁到四郊来防备火灾。

    丁丑（初十），李文通在固始（今河南固始县）击败淮西军队。

    戊寅（十一日），盗贼焚烧了献陵（唐高祖李渊祖父李虎的陵墓，今陕西三原县东北）的寝宫和永巷。

    23下诏调发振武兵二千人，会同义武军讨伐王承宗。

    24己丑（二十二日），吐蕃到陇州（今陕西陇县）边塞请求互通贸易，朝廷答应了。

    25当初，吴少阳听说信州（今江西上饶市）人吴武陵有名望，邀请他做宾客朋友，吴武陵没有回应。等到吴元济反叛，吴武陵写信劝诫他说：“您不要认为部下不会欺骗您，人心和您是一样的。您反叛天子，别人也想反叛您。换个位置想想，其中的道理就明白了。”

    26丁酉（三十日），武宁节度使李愿上奏击败李师道的部众。当时李师道多次派兵攻打徐州（今江苏徐州市），（胡三省注：数，多次。）打败萧县（今安徽萧县）、沛县（今江苏沛县）等几个县，（胡三省注：败，打败。）李愿把全部步兵骑兵委托给都押牙温县（今河南温县）人王智兴，击败了李师道的军队。十二月，甲辰（初七），王智兴又打败李师道的部众，斩杀二千多人，追击败兵到平阴（今山东平阴县）才返回。（胡三省注：平阴是古代肥子国的地方，汉代肥城县的地界。隋开皇十四年设置榆山县，大业初年改名为平阴，取自境内平阴古城的名称，当时属于郓州。《九域志》记载：在郓州东北一百二十里。还，返回。）李愿是李晟的儿子。

    27东都防御使吕元膺请求招募山棚来保卫宫城，朝廷听从了他的建议。

    28乙丑（二十八日），河东节度使王锷去世。

    29王承宗放纵士兵四处抢掠，幽州（今北京）、沧州（今河北沧州）、定州（今河北定州）三镇都深受其苦，争相上表请求讨伐王承宗。宪宗想答应他们，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张弘靖认为“两线作战，（胡三省注：两役指既要讨伐淮西，又要讨伐恒冀。）恐怕国家财力难以支撑，请求合力平定淮西，再征讨恒冀。”宪宗没有因此停止，张弘靖就请求罢免宰相职务。

    十一年（丙申年，公元816年）

    1春季，正月，己巳（初三），任命张弘靖为同平章事，充任河东节度使。

    2幽州节度使刘总上奏击败成德军队，攻克武强（今河北武强县），斩杀一千多人。

    3庚辰（十四日），翰林学士、中书舍人钱徽，驾部郎中、知制诰萧俛，各自解除职务，担任原来的官职。当时群臣中请求停止用兵的人很多，宪宗对此感到忧虑，所以贬黜钱徽、萧俛来警告其他人。钱徽是吴地（今江苏南部一带）人。

    4癸未（十七日），下制书削夺王承宗的官爵，命令河东、幽州、义武、横海、魏博、昭义六道进军讨伐。韦贯之多次请求先攻取吴元济、后讨伐王承宗，说：“陛下没看到建中年间的事情吗？开始讨伐魏博和淄青，而蔡州、幽州、恒冀都响应，最终导致朱泚叛乱，（胡三省注：事情见二百二十六卷至二百二十八卷。）是因为德宗不能忍受几年的愤恨，想快速成就太平功业的缘故。”宪宗不听。（胡三省注：好用武力是不吉祥的。张弘靖、韦贯之的话大概不可过分指责。）

    5甲申（十八日），盗贼砍断建陵（唐肃宗李亨的陵墓，今陕西礼泉县北）门戟四十七枝。

    6二月，西川上奏说吐蕃赞普去世，新赞普可黎可足即位。

    7乙巳（初九），任命中书舍人李逢吉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李逢吉是李玄道的曾孙。（胡三省注：李玄道侍奉唐太宗，是文学馆学士。）

    8乙卯（十九日），昭义节度使郗士美上奏击败成德军队，斩杀一千多人。

    9南诏王劝龙晟荒淫暴虐无道，上下都怨恨他，弄栋节度使王嵯巅杀死他，立他的弟弟劝利为王。劝利感激王嵯巅，赐给他蒙氏姓氏，称他为“大容”。（胡三省注：容是南诏语中“兄”的意思。南诏在唐代姚州（今云南姚安）之地设置弄栋节度使。程大昌说：南诏有六个节度使，分别是弄栋、永昌、银生、剑川、拓东、丽水。南诏王姓蒙氏。）

    10己未（二十三日），刘总击败成德军队，斩杀一千多人。

    11荆南节度使袁滋的父祖坟墓在朗山（今河南确山县），（胡三省注：袁滋是陈朝袁宪的后代。陈朝灭亡后，袁宪进入中原，后来居住在蔡州朗山县。宋白说：朗山是汉代安昌县，汉末改名为朗山，因境内朗山得名。刘昫说：朗山是汉代安昌县，隋代改名为朗山。杜佑说：朗山是汉代朗陵县，宋代避圣祖讳，改朗山为确山。）请求入朝，想劝宪宗停止用兵。走到邓州（今河南邓州市），听说萧俛、钱徽被贬官；等到见到宪宗，反而用必定能攻克的话劝宪宗，才得以返回镇所。

    12辛酉（二十五日），魏博上奏击败成德军队，攻克固城；乙丑（二十九日），又上奏攻克鵶城。（胡三省注：固城、鵶城应当在冀州南宫县（今河北南宫市）境内。）

    13三月，庚午（初五），太后去世。（胡三省注：太后王氏是宪宗的母亲。）辛未（初六），下敕令因国丧，各部门公事暂时由中书门下处理，只让宰相参与决定各部门事务。不设置摄冢宰。（胡三省注：唐代中期以来，天子去世，设置摄冢宰，仿照古代百官全部听从冢宰的制度，但不能完全实行古代制度。）

    14寿州团练使李文通上奏在固始击败淮西军队，攻克山（今河南固始县境内）。己卯（十四日），唐邓节度使高霞寓上奏在朗山（今河南确山县）击败淮西军队，斩杀一千多人，焚烧两座营栅。

    15幽州节度使刘总包围乐寿（今河北献县）。

    16夏季，四月，庚子（初五），李光颜、乌重胤上奏在陵云栅（今河南漯河附近）击败淮西军队，（胡三省注：陵云栅在溵水西南，郾城东北，蔡州人在此设立营栅，以“陵云”为名。）斩杀三千人。

    17辛亥（十六日），司农卿皇甫镈以兼中丞的身份暂代判度支。皇甫镈开始因聚敛财物得到宠信。

    18乙卯（二十日），刘总上奏在深州（今河北深州市）击败成德军队，斩杀二千五百人。乙丑（三十日），义武节度使浑镐上奏在九门（今河北藁城市西北）击败成德军队，杀死一千多人。浑镐是浑瑊的儿子。（胡三省注：浑瑊在肃宗、代宗、德宗时期有大功。）

    19宥州（今内蒙古鄂托克前旗东）军队叛乱，驱逐刺史骆怡；夏州节度使田进讨伐平定了叛乱。

    20五月，壬申（初七），李光颜、乌重胤上奏在陵云栅击败淮西军队，斩杀二千多人。

    21六月，甲辰（初十），高霞寓在铁城（今河南遂平县西南）大败，仅自身逃脱。（胡三省注：根据《旧唐书》记载：高霞寓从萧陂进军到文城栅，遭遇埋伏而失败。推测铁城就是文城栅，因为它坚固不可攻破，所以称为铁城。宋白说：铁城在新兴栅东北。新兴栅在吴房县（今河南遂平县）西南，文城东北。）当时讨伐淮西的各位将领，打了胜仗就虚报斩杀俘获的人数，打败了就隐瞒不报；到这时，大败无法掩盖，才上报朝廷，朝廷内外都很震惊。宰相入宫见宪宗，将要劝宪宗停止用兵，宪宗说：“胜败是兵家常事，现在只应该讨论用兵的策略，考察将帅中不能胜任的就替换，军队粮食不足的就补充罢了。怎么能因为一位将领失利，就仓促商议停止用兵呢！”于是只采用裴度的意见，其他人说停止用兵的也渐渐少了。己酉（十五日），高霞寓退守唐州。

    宪宗责备高霞寓战败，高霞寓声称李逊接应不到。（胡三省注：李逊主管粮饷，高霞寓的军队因此能把罪责推给他。）秋季，七月，把高霞寓贬为归州（今湖北秭归县）刺史，（胡三省注：归州是古代的秭归，吴地设立建平郡，唐代设置归州，在京城南二千二百六十八里。）李逊也被贬为恩王傅。（胡三省注：恩王李连是代宗的儿子。）任命河南尹郑权为山南东道节度使。任命荆南节度使袁滋为彰义节度使、申·光·蔡·唐·随·邓观察使，把唐州作为治所。

    壬午（二十一日），宣武军上奏击败郾城（今河南漯河市郾城区）的二万部众，杀死二千多人，俘虏一千多人。

    22田弘正上奏在南宫击败成德军队，杀死二千多人。

    23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韦贯之，性情清高简约，喜欢甄别官员的等级品类，又多次请求停止用兵；左补阙张宿在宪宗面前诋毁他，说他结党营私，八月，壬寅（十一日），韦贯之被罢免为吏部侍郎。

    24讨伐王承宗的各军相互观望，只有昭义节度使郗士美率领精兵逼近成德边境；己未（二十八日），郗士美上奏在柏乡（今河北柏乡县）大败王承宗的部众，杀死一千多人，投降的也有一千多人，修筑三座营垒环绕柏乡。（胡三省注：柏乡是汉代的县，属于巨鹿郡，故城在今县西南十七里，现在的治所在彭水之阳，是隋代所设置的，属于赵州。宋白说：赵州柏乡县是春秋时晋国鄗邑的地方。汉代设置鄗县，光武帝改名为高邑；北齐天宝六年把高邑县迁移到汉代房子县东界，就是现在的高邑县。隋开皇十六年，在汉代县故城南十八里设置柏乡县，遥取汉代柏乡的名称。宋代撤销柏乡改为镇，属于高邑。）

    25庚申（二十九日），把庄宪皇后安葬在丰陵（唐顺宗李诵的陵墓，今陕西富平县东）。

    26九月，乙亥（十五日），右拾遗独孤朗因请求停止用兵获罪，被贬为兴元府（今陕西汉中市）仓曹。独孤朗是独孤及的儿子。（胡三省注：独孤及在代宗时期，擅长议论。）

    27饶州（今江西鄱阳县）发生大水灾，冲走四千七百户。

    28丙子（十六日），任命韦贯之为湖南观察使，还是因为之前的事情。（胡三省注：前事指请求停止用兵。）辛巳（二十一日），任命吏部侍郎韦顗、考功员外郎韦处厚等都为偏远州的刺史，张宿诬陷他们，认为他们是韦贯之的同党。韦顗是韦见素的孙子；（胡三省注：韦见素在天宝末年担任宰相。）韦处厚是韦敻的九世孙。（胡三省注：韦敻是后周韦孝宽的哥哥。）

    29乙酉（二十五日），李光颜、乌重胤上奏攻克吴元济的陵云栅。丁亥（二十七日），李光颜又上奏攻克石、越二栅；寿州上奏击败殷城（今河南商城县）的部众，攻克六座营栅。（胡三省注：殷城是汉代期思县，属于汝南郡，宋代设置苞信县，隋代改名为殷城，唐代属于光州。根据《九域志》，固始县有殷城镇。）

    30冬季，十一月，壬戌朔（初一），容管（今广西容县）上奏黄洞蛮作乱。乙丑（初四），邕管（今广西南宁市）上奏进攻黄洞蛮，击退了他们，收复宾、峦等州。（胡三省注：“宾蛮”应当作“宾峦”。武德四年，在原秦代桂林郡地设置淳州，永贞元年改名为峦州。）

    31丙寅（初五），加封幽州节度使刘总为同平章事。

    32李师道听说陵云栅被攻克而害怕，假意请求归顺；宪宗因兵力不足以讨伐，加封李师道为检校司空。

    33王锷家的两个奴仆告发王锷的儿子王稷篡改父亲的遗表，藏匿应献给朝廷的家产，（胡三省注：去年王锷去世。）宪宗命令在内仗审讯，（胡三省注：《新唐书·仪卫志》记载：凡是朝会的仪仗，三卫轮流值班，分为五仗，称为衙内五卫：一叫供奉仗，由左右卫负责；二叫亲仗，由亲卫负责；三叫勋仗，由勋卫负责；四叫翊仗，由翊卫负责；五叫散手仗，由亲、勋、翊卫负责。都带刀持仗，列坐在东西廊下。每月用四十六人站在内郎阁外，称为内仗，由左、右金吾将军、当值中郎将一人统领。）派遣中使到东都检查登记王锷的家产。裴度劝谏说：“王锷已经去世，他所献的财物已经不少。现在又因奴仆告发检查他的家产，我担心各位将帅听说后，都会为自己的身后事担忧。”宪宗立即制止了使者。己巳（初八），把两个奴仆交给京兆府，用杖打死。

    34庚子（疑误），任命给事中柳公绰为京兆尹。柳公绰刚到京兆府上任，（胡三省注：赴京兆府，指刚开始处理事务。）有个神策军小将骑马横冲前面的仪仗，柳公绰停下马，用杖打死了他。第二天，入宫在延英殿应对，宪宗脸色很愤怒，责问他擅自杀人的情况，柳公绰回答说：“陛下不认为我无能，让我在京兆府任职。京兆府是京城的表率，现在刚上任，而小将竟敢如此放肆，这是轻视陛下的诏令，不只是怠慢我。我知道打了无礼的人，不知道他是神策军的将领。”宪宗说：“为什么不上奏？”柳公绰回答说：“我的职责应当杖打他，不应当上奏。”宪宗说：“谁应当上奏？”柳公绰回答说：“他所属的军队应当上奏；如果死在街道上，金吾街使应当上奏；（胡三省注：金吾左右街使各一人，负责分别监察六街的巡逻。凡是城内坊角有武侯铺，卫士、彍骑分别守卫，大城门一百人，大铺三十人，小城门二十人，小铺五人。日落时，敲八百声鼓后关门。二更时，街使用骑兵巡逻呼喊，武官暗中侦察。五更二点，鼓声从宫内响起，各街的鼓随之振动，坊市的门都打开，敲三千下鼓后停止。）如果在坊内，左右巡使应当上奏。”（胡三省注：程大昌《雍录》说：长安四郊之内，横竖都有十个坊，大致应当是一百个坊，也有一面不止十个坊的，所以《六典》说有一百一十个坊。坊都有围墙、大门，根据昼夜的鼓声开关。巡使掌管左右街一百个坊内的开关巡逻。宋白说：广德二年九月，命令御史中丞兼户部侍郎王延昌充任左巡使，御史中丞源休充任右巡使。辛亥日，源休充任都左、右巡使。元和八年，薛存诚上奏：得到两巡御史的文书，按照承平旧例，两街本属于御史台，他们的下属，每月衙集，动静都要申报。如果申报有错误，追究审查都在御史台。又按唐代监察御史十员，里行五员，掌管内外纠察，分为左右巡，纠察过失，以承天朱雀街为界，每月轮换一次，将到月底时，就巡视刑部、大理寺、东西徒坊、金吾以及县狱。）宪宗没有理由治他的罪，退朝后，对身边的人说：“你们要小心这个人，（胡三省注：说要对这个人小心，务必谨慎自律。）我也怕他。”（胡三省注：《考异》说：《柳氏叙训》记载：“公在穆宗朝担任京兆尹，有禁军校尉冒犯侍从的吆喝，停下马打死了他。第二天，在延英殿对皇上说等等。退朝后，皇上对身边的人说：‘你们要非常小心，如此神情，我也怕他。’”《因话录》记载：“宪宗严肃地责问公擅自杀人的情况，公说：‘京兆尹处在作为表率的位置，我刚受陛下提拔，军中偏将跃马冲过，这是轻视陛下的法令，不只是试探我。我杖打无礼的人，不是打神策军将。’”按柳公绰在宪宗、穆宗朝都曾任京兆尹。这件事恐怕不是穆宗能做的，是《叙训》的错误。现在依从《因话录》。）

    35讨伐淮西的各军将近九万人，宪宗对各位将领长期没有功劳感到愤怒，辛巳（二十一日），命令知枢密梁守谦安抚，趁机留下监督各军，授予他五百份空白委任状以及金帛，来鼓励为国效死的人。庚寅（三十日），先加封李光颜等人检校官，然后下诏书严厉责备，表明没有功劳必定会受惩罚。

    36辛卯（疑误），李文通上奏在固始击败淮西军队，斩杀一千多人。

    37十二月，壬寅（十一日），程执恭上奏在长河（今山东德州东南）击败成德军队，（胡三省注：长河是汉代信都郡广川县地。隋代在广川县东八十里设置长河县，元和四年迁移到白桥，在永济河西岸设置县；十年又在河东小胡城设置，属于德州。）斩杀一千多人。

    38义武节度使浑镐与王承宗作战多次取胜，于是率领全军逼近成德边境，在距离恒州（今河北正定县）三十里的地方驻扎军队。王承宗害怕，暗中派兵进入浑镐的辖境，焚烧抢掠城邑，人心开始顾虑后方而动摇。恰逢中使督战，浑镐领兵进逼恒州，与王承宗交战，大败，逃回定州（今河北定州市）。（胡三省注：《九域志》记载：恒州到定州一百三十五里。）丙午（十五日），下诏任命易州（今河北易县）刺史陈楚为义武节度使，军中听说后，抢掠浑镐以及他家人的衣服，甚至让他们赤身裸体。陈楚骑马进入定州，（胡三省注：易州南到定州一百四十里。）镇压叛乱的人，收集军中的衣服归还给浑镐，（胡三省注：收敛军中抢掠的浑镐家的衣服。）派兵护送他返回朝廷。陈楚是定州人，张茂昭的外甥。（胡三省注：史书记载河朔地区的人习惯于叛乱，只知道侍奉他们将帅的亲族而已。）

    39丁未（十六日），任命翰林学士王涯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40袁滋到达唐州，撤走哨兵，阻止他的士兵不让他们侵犯吴元济的辖境，（胡三省注：袁滋就是所说的“开门揖盗”的人。）吴元济包围他的新兴栅，（胡三省注：新兴栅应当在唐州东北边界，是新设立来防备蔡州人的。）袁滋用谦卑的言辞请求解围，吴元济因此不再把袁滋放在心上。朝廷得知后，甲寅（二十三日），任命太子詹事李愬为唐、随、邓节度使。李愬是李听的哥哥。（胡三省注：李愬、李听都是李晟的儿子。）

    41开始设置淮、颍水运使。从扬子院（今江苏扬州南）运米从淮阴（今江苏淮阴区）逆淮河进入颍水，到项城（今河南沈丘县）进入溵水，（胡三省注：根据《旧唐书》记载，当时运米逆淮河到寿州四百里，进入颍口，又逆流到颍州沈丘县界，五百里到项城，又逆流五百里进入溵河，又三百里运到郾城，得到米五十万石，茭白五百万束，节省汴水运输的费用七万六千缗。项城是汉代项县，属于汝南郡，唐代属于陈州。《九域志》记载：在陈州东南七十里。根据《水经注》，溵水是汝水的支流。颍水到古代南顿县，与溵水汇合。唐代的溵水县是汉代汝阳县地。）运到郾城（今河南漯河市郾城区），来供应讨伐淮西的各军，节省汴水运输的费用七万多缗。

    42己未（二十八日），容管上奏黄洞蛮屠杀岩州（今广西来宾市兴宾区东南）。（胡三省注：容管统辖容、辨、白、牢、钦、岩、禺、汤、瀼、古等州。）



 第238章 唐纪五十六

    起强圉作噩（丁酉），尽屠维大渊献（己亥）正月，凡二年有奇。 宪宗昭文章武大圣至神孝皇帝中之下

    元和十二年（丁酉、八一七）

    1春季，正月甲申日，将袁滋贬为抚州刺史（今江西抚州）。

    李愬来到唐州（今河南泌阳），军中在遭受失败之后（胡三省注：严绶在慈丘战败，当时山南东道还没有分为两个节帅。后来分设两个节帅，高霞寓又在铁城战败，袁滋代替他也战败了），士兵都害怕作战，李愬知道这种情况，有人出来迎接，李愬对他们说：“天子知道我懦弱，能忍受耻辱，所以派我来安抚你们。至于进攻作战，不是我的事。”大家相信了他的话，人心安定下来。

    李愬亲自去看望士兵，慰问抚恤受伤和生病的人，不摆威严的架子。有人说军政不够严肃，李愬说：“我不是不知道。袁尚书专门用恩惠来安抚叛贼，叛贼轻视他，听说我来了，一定会加强防备，我故意让他们看到我军军政不整。他们一定会认为我懦弱而懈怠，这样之后才能图谋他们。”淮西人自从曾经打败高霞寓、袁滋两位主帅后，轻视李愬名声地位一向低微，于是不做防备（为李愬乘虚攻取蔡州埋下伏笔）。（胡三省注：《旧唐书·李愬传》说：“李愬沉稳勇敢有长远谋略，用诚心对待士兵，所以能利用自己处于弱势的形势，出其不意攻击叛贼。过了半年，知道可以任用的人，才谋划袭击蔡州，上表请求增兵；皇上下诏用河中、鄜坊的骑兵二千人增援他。”郑澥《平蔡录》说：“正月二十四日甲申，李愬到达所管辖的地方。在此之前，士兵经历万胜、萧陂、铁城、新兴的战败，人心都惶恐，不敢说作战。李愬假装说，‘打仗不是我能行的。’不久暗中召集大将商议事情。这时，李愬上表请求直接袭击吴元济，人们都嘲笑他的说法，于是派观察判官王拟到朝廷请求援兵，皇上下诏征调义成、河中、鄜坊的马步军共二千人来补充兵力空缺。”根据这些，就是刚到就请求增兵。另外二月，就擒获丁士良，降服吴秀琳，不是等到半年后才知道可以任用的人，《旧唐书·传》恐怕有误。但李愬秘密谋划袭击蔡州，怎么能先泄露，而说“上表请求袭击吴元济，人们都嘲笑他的说法”，那是人人都知道了，恐怕不是这样！现在不采用）。

    2派遣盐铁转运副使程异到江淮督察财赋。

    3回鹘多次请求娶公主，有关部门计算费用将近五百万缗，当时中原正在打仗，所以宪宗没有答应。二月辛卯朔日，派遣回鹘的摩尼僧等人回国（胡三省注：摩尼来见二百三十七卷元和元年。史炤说：元和初年，回鹘再次来朝进贡，才把摩尼带来。摩尼到京师，每年在西市往来，商人常和他们勾结做坏事，到这时遣送回国）；命令宗正少卿李诚出使回鹘说明意思，来推迟期限。

    4李愬谋划袭击蔡州（今河南汝南），上表请求增兵；皇上下诏把昭义、河中、鄜坊的步兵骑兵二千人拨给他。丁酉日，李愬派遣十将马少良率领十多名骑兵巡逻（胡三省注：“十将”是军中的小校），遇到吴元济的捉生虞候丁士良，和他交战，擒获了他。丁士良是吴元济的勇将，常常在东边造成祸患（胡三省注：指唐州、邓州的东边）；大家请求挖出他的心，李愬答应了。不久召见审问他，丁士良没有畏惧的神色。李愬说：“真是个大丈夫！”命令解开他的绑绳。丁士良于是自己说：“我本来不是淮西士兵，贞元年间隶属于安州，和吴氏交战，被他们擒获，自料必死，吴氏释放我并任用我，我因吴氏而得以再生，所以为吴氏父子尽力。昨天力竭，又被您擒获，也料想必死，现在您又让我活下来，请求拼死来报答恩德。”李愬于是给他衣服器械，任命为捉生将。

    5己亥日，淮西行营上奏攻克蔡州的古葛伯城（胡三省注：《汉书》记载陈留宁陵县，孟康注释说：古葛伯国，现在是葛乡。这一定是韩弘奏报的捷报）。

    6丁士良对李愬说：“吴秀琳拥有三千人马，占据文城栅（文城栅在蔡州西南一百二十里，按《续通典》，栅在吴房县境内），是叛贼的左臂，官军不敢靠近，是因为有陈光洽做他的主谋。陈光洽勇猛而轻率，喜欢亲自出战，请让我为您先擒获陈光洽，那么吴秀琳自然会投降。”戊申日，丁士良擒获陈光洽回来。

    7鄂岳观察使李道古领兵出穆陵关（黄州麻城县西北有穆陵关，在穆陵山上，今湖北麻城西北）；甲寅日，攻打申州（今河南信阳），攻克外城，进攻内城。城中守将在夜晚出兵袭击，李道古的部下惊慌混乱，死了很多人。李道古是李皋的儿子（曹成王李皋，历任江西、山南等镇，立下功名）。

    8淮西遭受兵祸多年，耗尽仓库来供养士兵，百姓大多没有食物，采菱角、芡实、鱼、鳖、鸟、兽来吃，这些也吃完了，相继归顺官军的前后有五千多户；叛贼也担心他们消耗粮食，不再禁止。庚申日，宪宗下敕书设置行县来安置他们（胡三省注：不能得到他们原来的县，所以暂时设置行县来安置归顺的百姓），为他们选择县令，让县令安抚养育，同时派兵保卫他们。

    9三月乙丑日，李愬从唐州移兵驻守宜阳栅。

    10郗士美在柏乡（今河北柏乡）战败，收营返回，士兵死了一千多人。

    11戊辰日，赐程执恭名权。

    12戊寅日，王承宗派兵二万人进入东光（今河北东光），截断白桥路（东光县属于景州。宋白说：东光是汉代旧县。故城在县东二十里，北齐天宝七年移到现在县东南三十里的陶氏故城，隋开皇三年又移到后魏废弃的勃海旧城。县西四里有永济渠，渠上有桥，是从县通往弓高的路。白桥横跨永济渠，在德州长河县，今河北东光附近）；程权不能抵御，率领部众返回沧州（今河北沧州东南）。（浑镐战败后，郗士美又战败，程权又退回去，王承宗的才能，不是各位将帅能制服的）。

    13吴秀琳献文城栅向李愬投降。戊子日，李愬领兵到文城西面五里，派遣唐州刺史李进诚率领八千名披甲士兵到城下，召见吴秀琳，城中箭石如雨，大家不能前进。李进诚回来报告：“叛贼假装投降，不能相信。”李愬说：“这是等待我到罢了。”立刻前进到城下，吴秀琳收起兵器，趴在李愬马前；李愬抚摸他的背慰问他，降服他的部众三千人。吴秀琳的将领李宪有才能和勇气，李愬给他改名叫忠义并任用他，把妇女全部迁到唐州（把他们的家人留在唐州作为人质，那么文城的士兵就不敢有二心）。于是唐州、邓州的军威重新振作，人们有了作战的意愿。叛贼中投降的人在路上接连不断，李愬根据他们的情况加以安置；听说有父母的，供给粮食布帛遣送他们回去，说：“你们都是朝廷的百姓，不要抛弃亲戚。”大家都感动得流泪。（以上是李愬的事情）

    官军和淮西兵隔着溵水驻军，各军相互观望，没有敢渡过溵水的。陈许兵马使王沛先领兵五千渡过溵水，占据险要地方筑城，于是河阳、宣武、河东、魏博等军相继都渡过河，进逼郾城（今河南漯河郾城区）（按宋白《续通典》：郾城在蔡州西平县北五十里）。丁亥日，李光颜在郾城打败三万淮西兵，赶走他们的将领张伯良，杀死士兵十分之二三。（以上是攻打郾城的事情）

    己丑日，李愬派遣山河十将董少玢等人分兵攻打各栅；当天，董少玢攻下马鞍山，攻克路口栅（当时都畿和唐州、邓州都招募当地人中才能勇猛的作为士兵来讨伐蔡州，号称山河子弟，设置十将来统领他们）。（按唐、蔡交战，凡是边境上的要地，到处设置防守，所谓的马鞍山、路口栅，本来不能详细知道它们的位置而强行注释）。夏季，四月辛卯日，山河十将马少良攻下嵖岈山（今河南遂平西），擒获淮西将领柳子野。（以上又是李愬的事情）

    吴元济让蔡州人董昌龄做郾城县令，把他的母亲杨氏作为人质。杨氏对董昌龄说：“顺从朝廷而死比叛逆而生贤德，你脱离叛逆而我死，才是孝子；跟随叛逆而我活着，是在杀我。”恰逢官军围攻青陵（在郾城西南），断绝郾城的归路，郾城守将邓怀金和董昌龄商议，董昌龄劝他归顺朝廷。邓怀金于是向李光颜请求投降说：“城里人的父母妻子都在蔡州，请您来攻城，我举烽火求救，救兵到了，您迎击他们，蔡州兵一定失败，然后我投降，那么父母妻子或许能免死。”李光颜听从了他。乙未日，董昌龄、邓怀金献城投降，李光颜领兵进城占据了郾城。吴元济听说郾城失守，非常害怕。当时董重质率领骡军驻守洄曲（根据《新唐书·李光颜传》：洄曲就是时曲，大概溵水在这里弯曲，因此得名），吴元济调发所有亲信和守城士兵去董重质那里抵抗官军。（以上又是李光颜的事情）

    李愬的山河十将妫雅、田智荣攻下冶炉城（《九域志》说：蔡州冶炉城是韩国铸剑的地方，当时应该在西平境内。按《新唐书》，冶炉城在嵖岈山东）。丙申日，十将阎士荣攻下白狗、汶港二栅（白狗、汶港二栅都在蔡州真阳县境内。萧梁在真阳白狗堆设置西淮州，后齐废除州改为齐兴郡，不久废除郡改为白狗县，隋开皇初年改县为怀州，大业初年并入真阳。《隋书·地理志》：真阳有汶水）。癸卯日，妫雅、田智荣攻破西平（西平是春秋时的柏国，汉代为西平县，属于汝南郡，唐代属于蔡州，今河南西平，《九域志》记载：在蔡州西一百零五里）。丙午日，游弈兵马使王义攻破楚城（楚城在汝阳县西南，萧梁在这里设置西楚州和汝阳郡）。

    五月辛酉日，李愬派遣柳子野、李忠义袭击朗山（今河南确山），擒获守将梁希果。

    14讨伐王承宗的六镇军队（事情见上卷十一年）有十多万人，围绕着几千里的地方，既没有统帅，又相互距离遥远，约定的期限难以统一，因此过了两年没有功劳，从千里之外运送粮草，牛驴死了十分之四五。刘总攻下武强后，领兵出境才五里，停留驻扎不再前进，每月从度支得到十五万缗钱。李逢吉和朝廷官员大多说“应该合力先攻取淮西，等淮西平定，乘胜进军，回头攻取恒冀，就像拾草芥一样容易！”宪宗犹豫，过了很久才听从。丙子日，撤销河北行营，让各军返回本镇。

    15丁丑日，李愬派遣方城镇遏使李荣宗攻打青喜城，攻克了它（方城县本是汉代堵阳县地，后汉改为顺阳，隋改为方城县，唐代属于唐州，今河南方城，《九域志》记载：在唐州北一百六十里。县有青台镇，这里写作“青喜”，是笔误）。

    李愬每次得到投降的士兵，必定亲自召来询问详情，因此叛贼境内的险要、平坦、远近、虚实都知道了。李愬厚待吴秀琳，和他谋划攻取蔡州。吴秀琳说：“您想攻取蔡州，非有李佑不可，我没有能力做到。”李佑是淮西的骑兵将领，有勇有谋，驻守兴桥栅（兴桥栅在张柴村东），常常欺凌官军。庚辰日，李佑率领士兵在张柴村（张柴村在文城栅东六十里）割麦子，李愬召来厢虞候史用诚（胡三省注：厢虞候掌管左右厢的士兵），告诫他说：“你率领三百名骑兵埋伏在那片树林里，再让人在前面摇旗，好像要烧他们的麦堆。李佑一向轻视官军，一定会率领轻骑兵来追赶。你就发兵袭击他，一定能擒获他。”史用诚按他的话去做，活捉李佑回来。将士因为李佑从前杀了很多官军，争相请求杀他；李愬不答应，解开绑绳，用宾客的礼节对待他。

    当时李愬想袭击蔡州，而更加保密计划，只召来李佑和李忠义屏退别人交谈，有时到半夜，其他人不能参与听闻。各位将领担心李佑叛乱，多次劝谏李愬；李愬对待李佑更加优厚。士兵也不高兴，各军每天有文书说李佑是叛贼的内应，并且说抓到叛贼的间谍得知了详细情况（胡三省注：这是行营各军移送文书的话）。李愬担心诽谤先传到皇上那里，自己来不及挽救，就握着李佑的手哭着说：“难道是上天不想平定这叛贼吗！为什么我们两人相知这么深却不能抵挡众人的议论。”于是对大家说：“各位既然怀疑李佑，请让他到天子那里去领死。”（《左传》魏绛说：“请归死於司寇。”杜预注释说：把尸体交给司寇，让他杀戮）。于是给李佑戴上刑具送往京城，先秘密上表说明情况（胡三省注：秘密上表说明和李佑谋划袭击蔡州的情况），并且说：“如果杀了李佑，就无法成功。”皇上下诏释放李佑，把他送回李愬那里。李愬见到他很高兴，握着他的手说：“你能保全性命，是社稷的神灵保佑！”于是任命他为散兵马使，让他佩刀巡逻警戒，出入帐中；有时和他一起住宿，秘密交谈直到天亮，有在帐外偷听的人，只听到李佑感动的哭泣声。当时唐州、随州的牙队三千人（胡三省注：“牙队”指节度使的牙卫随从队伍，就像现在的簇帐部），号称六院兵马，都是山南东道的精锐。（当时山南东道分为两个镇，八个州的精锐都抽选到唐州，让他们攻打作战）。李愬又任命李佑为六院兵马使。

    旧军令规定，窝藏叛贼间谍的人抄斩全家。李愬废除了这条命令，让人们厚待间谍，间谍反而把情况告诉李愬，李愬更加了解叛贼的虚实。乙酉日，李愬派兵攻打朗山，淮西兵救援，官军失利，大家都惆怅怨恨，只有李愬高兴地说：“这是我的计策！”（叛贼依仗胜利而不防备李愬，那么李愬就能成功进入蔡州，他的计策就出自这里）。于是招募敢死士兵三千人，号称突将，早晚亲自训练他们，让他们经常做好行动的准备，想要用他们袭击蔡州。恰逢长时间下雨，到处积水，没能实现。

    16闰月己亥日，程异从江淮回来，得到供军钱一百八十五万缗（这一年春天，程异到江淮督察财赋）。

    17谏议大夫韦绶兼任太子侍读，常常把珍美的食物送给太子，又用诙谐戏谑取悦天子；宪宗听说后，丁未日，罢免韦绶的侍读职务（胡三省注：看宪宗罢免韦绶，也知道所谓的教诲了。但看穆宗临政，习惯和本性形成，难道不是所急需的在于选择身边的人吗！），不久调出为虔州刺史（《旧唐书·地理志》记载：虔州在京师东南四千一十七里，今江西赣州）。韦绶是京兆人（史书记载韦绶是京兆人，说明他生长在京城，习惯看到奢侈的生活，不能用德义经术引导东宫。古人说肥沃土地上的百姓不成材，确实有道理）。

    18吴元济看到他的部下多次叛乱，兵力形势日益紧迫，六月壬戌日，上表认罪，希望自缚归顺。宪宗派遣中使赐诏书，答应免他一死；但他被身边的人和大将董重质控制，不能出城（史书记载董重质的情况）。

    19秋季，七月，发大水，有的地方积水两丈深。

    20起初，国子祭酒孔戣担任华州刺史，明州每年进贡蚶、蛤、淡菜（胡三省注：“蚶”是魁陆，纹理纵横，五味俱全，壳像瓦垄的，叫瓦垄蚶。“蛤”比蚶小，蚶壳厚，纹理像瓦垄；蛤壳薄，花纹像贝。《月令》说：雀进入大水变成蛤。《说文》说：百岁燕变成的，又说：老蝙蝠变成的，都不对。蚶、蛤都生长在海边潮汐往来的盐碱地。淡菜形状像蚌而小，黑壳，唇上有像茸毛的须，肉甘甜脆嫩），水陆转运的役夫劳苦耗费，孔戣上奏疏罢免了这件事（胡三省注：华州是京畿辅郡，从东南来的，水陆转运的役夫都经过这里，所以能说它的劳苦耗费而罢免）。甲辰日，岭南节度使崔咏去世，宰相上奏拟定代替崔咏的几个人，宪宗都不用，说：“前不久有劝谏进贡蚶、蛤、淡菜的人是谁，可以找到这个人任用他。”庚戌日，任命孔戣为岭南节度使。

    21各军讨伐淮西、蔡州，四年不能攻克（九年冬天开始讨伐淮西），转运物资疲惫不堪，百姓甚至有用驴耕地的（牛在转运中累死，百姓到了没有牛耕地的地步）。宪宗也为此担忧，询问宰相。李逢吉等人争相说军队疲惫、财物枯竭，想停止用兵；只有裴度不说话，宪宗问他，他回答说：“我请求亲自去督战。”乙卯日，宪宗又对裴度说：“你真能为我去吗！”裴度回答说：“我发誓不和这叛贼共存。我近来看吴元济的上表，形势实在窘迫，只是各位将领心思不统一，不合力逼近他，所以没有投降罢了。如果我亲自到行营，各位将领担心我夺取他们的功劳，一定会争相进军打败叛贼。”宪宗很高兴，丙戌日，任命裴度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兼彰义节度使，还充任淮西宣慰招讨处置使（看裴度不附和众人的议论，请求亲自督战，那么韩愈《平淮西碑》把功劳归于裴度，是有原因的）。又任命户部侍郎崔群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制书下达，裴度因为韩弘已经是都统，不想再担任招讨使，请求只称宣慰处置使；还上奏请求刑部侍郎马总为宣慰副使，右庶子韩愈为彰义行军司马，判官、书记，都是朝廷选拔的人，宪宗都听从了他。裴度将要出发，对宪宗说：“我如果消灭叛贼，就有回京朝见的日子；叛贼还在，就没有返回朝廷的日期。”宪宗为他流泪。

    八月庚申日，裴度前往淮西，宪宗亲临通化门（长安城东面北来第一门）送行。右神武将军张茂和是张茂昭的弟弟，曾经在裴度面前炫耀自己有胆略；裴度上表任命他为都押牙，张茂和以生病推辞，裴度上奏请求斩他。宪宗说：“这是忠顺的人家（胡三省注：张茂和的父亲张孝忠、哥哥张茂昭镇守易定，比起河朔各镇算忠顺的），为你把他贬到远方。”辛酉日，贬张茂和为永州司马。任命嘉王傅高承简为都押牙（高承简担任嘉王傅，大概嘉王李运的儿子继承嘉王，所以设置府署官员。高承简是高崇文的儿子）。

    李逢吉不想讨伐蔡州，翰林学士令狐楚和李逢吉交好，裴度担心他们联合朝廷内外的势力来阻挠军事（胡三省注：翰林学士在禁中，宰相在外朝，担心他们内外相应让皇上产生罢兵的想法），于是请求修改制书的几个字，并且说令狐楚草拟制书用词不当；壬戌日，罢免令狐楚为中书舍人。

    22李光颜、乌重胤和淮西兵交战，癸亥日，在贾店战败。

    23裴度经过襄城南面的白草原，淮西人用七百名精锐骑兵拦击；镇将楚丘人曹华得知后做好防备，击退了他们（楚丘是古代己氏县，隋开皇六年改叫楚丘，唐代属于宋州，今河南商丘北，《九域志》记载：在宋州东北七十里）。裴度虽然辞去招讨的名号，实际行使元帅的职权，以郾城为治所。甲申日，到达郾城。在此之前，各道都有中使监阵，进退不由主帅决定，胜利了就先让中使献捷报，失利了中使就百般凌辱；裴度上奏把他们都撤走，各位将领才能专掌军事，作战大多立功。

    24九月庚子日，淮西兵侵犯溵水镇，杀了三名将领，焚烧粮草后离去。

    25起初，宪宗做广陵王时，平民张宿因为能言善辩得到宠幸；等到即位，多次升官到比部员外郎（唐代比部郎属于刑部，掌管考核各部门官员的俸禄、公廨赃款、赋税劳役、拖欠的款项等，来全面了解内外的经费并总管考核）。张宿在外面招权纳贿，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李逢吉讨厌他。宪宗想任命张宿为谏议大夫，李逢吉说：“谏议大夫是重要职位，必须能评判朝政得失，才适合担任。张宿是小人，怎么能窃取贤人的职位！一定要用张宿，请求罢免我才行。”宪宗因此不高兴。李逢吉又和裴度意见不同，宪宗正依靠裴度平定蔡州；丁未日，罢免李逢吉为东川节度使。

    26甲寅日，李愬将要攻打吴房（吴房是汉代的县，属于汝南郡。孟康说：本是房子国，楚灵王把房国迁到楚地；吴王阖庐的弟弟夫槩逃到楚，楚把这里封给他，为棠谿氏，所以叫吴房。现在吴房城的棠谿亭就是唐吴房县，属于蔡州；平定蔡州后，改为遂平县，今河南遂平），各位将领说：“今天是往亡日（胡三省注：阴阳家的说法，八月以白露后十八日为往亡，九月以寒露后第二十七日为往亡。往亡指凶日，《堪舆经》说：往是去，亡是无）。”李愬说：“我们兵力少，不足以交战，应该出其不意。他们因为往亡日不防备我们，正好可以攻击。”于是前往，攻克外城，斩首一千多级。剩下的人坚守内城，不敢出战，李愬领兵返回引诱他们，淮西将领孙献忠果然率领五百名精锐骑兵从背后追击；大家惊慌，将要逃跑，李愬下马坐在胡床上（胡三省注：胡床现在叫交床，形制本来从外族传来。隋因为谶语有“胡”字，改叫交床。唐代还叫胡床），下令说：“敢退的斩首！”回军奋力作战，孙献忠战死（胡三省注：《旧唐书·传》作“孙忠宪”，现在依从《平蔡录》），淮西兵才撤退。有人劝李愬乘胜攻打内城，可以攻克。李愬说：“这不是我的计策。”（定下进入蔡州的计策，不在于攻取吴房）。领兵返回营地。

    李佑对李愬说：“蔡州的精兵都在洄曲（胡三省注：《旧唐书·吴元济传》说：“李佑说：‘吴元济的精锐军队大多在时曲。’”按《李光颜传》说：“董重质放弃洄曲军。”《李愬传》说：“分五百人截断洄曲路。”又说：“洄曲子弟回来求寒衣。”然而《吴元济传》错误，应当是洄曲。我认为洄曲就是时曲），以及四周防守，守卫州城的都是老弱士兵，可以乘虚直抵州城。等叛贼将领得知，吴元济已经被擒获了。”李愬认为对。冬季，十月甲子日，派遣掌书记郑澥到郾城，秘密告诉裴度。裴度说：“用兵不出奇就不能取胜，常侍的妙计很好。”（李愬检校左散骑常侍，镇守唐、邓、随，所以裴度这样称呼他）

    27宪宗最终任用张宿为谏议大夫，崔群、王涯坚决劝谏，不听；于是请求任命他为权知谏议大夫，宪宗答应了。张宿因此怨恨执政和正直的人士，和皇甫镈内外勾结，诬陷赶走他们。

    28裴度率领幕僚属官在沱口（《九域志》记载：郾城县有沱口镇）观看筑城，董重质率领骑兵从五沟（五沟在洄曲北面）出兵，拦击他们，大声呼喊着前进，拉满弓箭，拔出刀剑，形势将要危及裴度。李光颜和田布奋力作战，抵抗他们，裴度才得以入城。叛贼撤退，田布扼守他们在沟中的归路，叛贼下马越过沟，坠落被压死的有一千多人。

    29辛未日，李愬命令马步都虞候、随州刺史史旻留守文城，命令李佑、李忠义率领三千名突将为前锋，自己和监军率领三千人为中军，命令李进诚率领三千人殿后。军队出发，不知道去向；李愬说：“只向东走！”走了六十里，夜晚，到达张柴村，全部杀死那里的守卫士兵和烽子（唐代凡是烽火台，有烽帅、烽副；烽子大概是守卫烽火台的士兵，守望紧急情况而举烽火的人。杜佑说：一个烽火台六人，五人做烽子，轮流知道时间、观察动静，一人为烽率，掌管文书、符信、转递文书）。占据他们的栅寨，命令士兵稍作休息，吃干粮，整理马具，留下五百名义成军镇守，来截断洄曲和各道的桥梁，又在夜晚领兵出门；各位将领询问去向，李愬说：“进入蔡州捉拿吴元济！”各位将领都大惊失色。监军哭着说：“果然落入李佑的奸计！”当时刮大风下雪，旌旗被撕裂，冻死人马随处可见。天色阴暗漆黑，从张柴村向东的道路，都是官军从未走过的，人人都认为必死无疑；但害怕李愬，不敢违抗。半夜，雪下得更大，走了七十里，到达蔡州城；（靠近城有鹅鸭池，李愬命令击打它们来混淆军队的声音）。

    自从吴少诚抗拒朝廷命令，官军不到蔡州城下三十多年（德宗贞元二年，吴少诚占据蔡州，到这时三十二年），所以蔡州人不做防备。壬申日，四更时，李愬到达城下，没有一个人知道。李佑、李忠义挖城墙，作为先登的人，勇士跟着他们；守城的士兵正在熟睡，全部被杀，而留下打更的人，让他们像原来一样打更。于是打开城门让众人进入，到内城，也是这样，城中都没有察觉。鸡叫时，雪停了，李愬进入吴元济的外宅（节度使的外宅）。有人告诉吴元济说：“官军到了！”吴元济还在睡觉，笑着说：“俘虏抢东西罢了！天亮后当全部杀掉他们。”又有人告诉说：“城陷了！”吴元济说：“这一定是洄曲的子弟来我这里求寒衣。”起来，到庭院中倾听，听到李愬军的号令说：“常侍传令。”回应的有近万人。吴元济才害怕，说：“什么样的常侍，能到这里！”于是率领身边的人登上牙城抵抗。

    当时董重质拥有一万多精兵占据洄曲。李愬说：“吴元济所指望的，是董重质的救援！”于是寻访董重质的家，厚待他们，派遣他的儿子董传道带着书信开导董重质；董重质于是独自骑马到李愬那里投降。

    李愬派遣李进诚攻打牙城，毁坏外门，占领甲库，取出器械。癸酉日，又攻打，焚烧南门，百姓争相背负柴草帮助，城上的箭像刺猬毛一样密集（李愬军聚集射箭，箭射在城上像刺猬毛，形容很多）。傍晚时，门被毁坏，吴元济在城上请罪，李进诚用梯子接他下来。甲戌日，李愬用囚车押送吴元济前往京城（德宗贞元二年，吴少诚得到蔡州，传了三代，三十二年后灭亡）。（胡三省注：《旧唐书·李愬传》说：“这个月七日，派判官郑澥向裴度报告日期。十日夜晚，以李佑率领突将三千人为先锋，李愬自己率领中军三千人，田进诚以后军三千人殿后前进。”《吴元济传》说：“十一月，李愬夜晚出兵，令李佑为先锋，十日夜晚到蔡州城下。”《实录》说：“李愬在十月将要袭击蔡州，先七天，派判官郑澥向裴度报告出师日期。”按先七天，就是《平蔡录》所说的“八日甲子”；而《李愬传》误作“七日”，又说“十日夜晚率军出发”，也错误。《吴元济传》说“十一月，李愬出兵”，尤其错误。《裴度传》说：“十月十一日，李愬袭破悬瓠城，擒获吴元济”，也错误。按十月戊午朔，韩愈《平淮西碑》说：“壬申日，李愬用俘获的叛贼将领，从文城，趁着天降大雪，疾驰二百里。”就是十五日；又说：“在半夜到达蔡州，攻破城门，擒获吴元济献上。”就是十六日。《实录》说“己卯日捉住吴元济”，是奏报到的日期。现在依从《平蔡录》）。并且向裴度报告。当天，申、光二州和各镇兵二万多人相继来投降。

    自从吴元济被擒获，李愬没有杀一个人，凡是吴元济的官吏、部下、厨房马厩的士兵，都恢复他们的职位，让他们不怀疑（推心置腹），然后驻守在球场等待裴度（球场）。

    30任命淮南节度使李鄘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31己卯日，淮西行营上奏俘获吴元济，光禄少卿杨元卿对宪宗说：“淮西有很多珍宝，我知道在哪里，去取一定能得到。”宪宗说：“我讨伐淮西，是为百姓除害，珍宝不是我所追求的。”

    32董重质离开洄曲军后，李光颜驰马进入他的营垒，他的部众全部投降。庚辰日，裴度派遣马总先进入蔡州安抚。

    辛巳日，裴度树起彰义军节，率领一万多名投降的士兵入城，李愬带着弓箭袋出迎，在路边下拜（胡三省注：“櫜”用来藏弓，“鞬”用来藏箭。郑玄说：道左是道东。我按古代乘车崇尚左边，所以在车下迎接下拜的都拜在道左。大概从北而来的以道东为左，从南而来的以道西为左，从东西而来的也随着车的方向分左右。郑玄举了一个方面。所以孔颖达《正义》说：凡是说左右，以南向、西向为正，大概南向是君道，西向是主道）。裴度将要避开，李愬说：“蔡人顽固叛逆，不知道上下的名分几十年了，希望您趁机展示，让他们知道朝廷的尊贵。”裴度于是接受了（史书记载李愬识大体，不是当时各位将帅能比得上的）。

    李愬返回文城驻军（裴度进入蔡州后，李愬返回文城驻军，这都是识大体、守规矩的地方，又不是各位将帅依仗功劳想独占地方谋取私利能比的），各位将领请求说：“起初您在朗山战败却不担忧，在吴房取胜却不攻取（事情都见上文），冒着大风大雪却不停止，孤军深入却不害怕，然而最终成功，都是大家不明白的，斗胆问是什么原因？”李愬说：“朗山失利，叛贼就会轻视我们而不防备。攻取吴房，他们的部众就会逃奔蔡州，合力固守，所以保留它来分散他们的兵力。风雪阴暗，烽火不能传递，不知道我们到达。孤军深入，人们都会拼死作战，战斗力自然加倍。看长远的人不看近处，考虑大事的人不计较小节，如果夸耀小胜利，顾忌小失败，先自己扰乱自己，哪里有时间立功呢！”大家都佩服（我按李愬进入蔡州，确实是奇功。史家叙述他和各位将领谈论用兵策略取胜的原因，遣词造句，其实效仿《史记》《汉书》韩信在井陉作战事情的写法。但李愬平定蔡州的事情，还可以发扬，像唐末王式平定裘甫的事情，又效仿李愬平定蔡州功劳的叙述。至于他们所对抗敌人的强弱，所谋划的范围大小，本来不能欺骗有见识的人，文辞超过实际的地方很多，学者对此要明察）。李愬自己节俭而厚待士兵，知道贤才就不怀疑，看到能做的事就果断决定，这是他成功的原因。

    裴度用蔡州士兵作为牙兵，有人劝谏说：“蔡人中反复无常的还很多，不能不防备。”裴度笑着说：“我是彰义节度使，首恶已经擒获，蔡人就是我的人，又怀疑什么呢！”蔡人听说后感动得流泪（裴度平定蔡州，蔡人不再叛乱，有见识的人知道原因吗！）。在此之前，吴氏父子拥兵自重（胡三省注：吴氏父子指吴少阳、吴元济），禁止百姓在路上相对私语，夜晚不允许点燃蜡烛，有以酒食相互往来的判死罪（盗贼也有规矩，这是他们用法律约束下属，用来自我防备）。裴度任职后，下令只禁止盗贼，其余都不追究，往来的人不限昼夜，蔡人开始知道有百姓的乐趣（解开人的束缚，能让他们舒展四肢，大舒一口气，难道不愉快吗！）。

    甲申日，下诏韩弘、裴度列举平定蔡州的将士功劳情况和蔡州投降的将士，都分等级上报（胡三省注：史炤说：指将士有功的分等级排列。我认为当时诏旨既让韩弘、裴度分等级排列平定蔡州将士的功劳情况，而蔡州投降的将士，有在吴元济未被擒获前投降的，有在吴元济被擒获后投降的，有先曾抵抗杀死官军势穷力竭才投降的，有先通诚意想投降却没能自己前来的，也让韩弘、裴度分等级列出情况上报。史炤的说法，举了一个而遗漏了一个）。淮西州县的百姓，免除赋税徭役二年；邻近叛贼的四州，免除明年的夏税（胡三省注：邻近叛贼的四州指陈、许、颍、唐；多次遭受蔡人攻打劫掠，又供应官军，所以免除明年夏税来优待他们）。官军战死的，都为他们收葬，供给他们家人五年的衣服粮食；那些因作战伤残的，不停止供给衣服粮食（为死者安葬，又赡养他们的家人，伤残的人终身供养。伤残指因作战伤折腰脊手足，不再是完整的人、能为社会所用的人）。

    十一月丙戌朔日，宪宗亲临兴安门接受俘虏（大明宫南面五门，兴安门在最西边），于是用吴元济献祭宗庙社稷，在独柳下斩首。

    起初，淮西人被李希烈、吴少诚的威势虐待胁迫，不能自拔，时间长了老人衰老，年轻人长大，安于叛逆，不再知道有朝廷。从吴少诚以来，派遣各位将领出兵，都不用法制约束，听任各自根据情况自行作战，所以人人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才能。韩全义在溵水战败时（事情见二百三十五卷德宗贞元十六年），在他的营帐中得到朝廷权贵给他的问候书信，吴少诚捆起来展示给众人说：“这些都是公卿嘱托韩全义的书信，说攻破蔡州时，请求把一名将士的妻女给他们做婢妾。”因此大家都愤怒，拼死为叛贼效力；虽然在中原，他们的风俗粗犷暴戾（考察《汉书·地理志》，汝南的户口是各郡中最多的，古人说汝、颍多奇士，到唐代却粗犷暴戾到这种地步，是习俗改变人啊），超过了夷狄（唉！我担心后人看现在，也像现在看过去一样）。所以用三州的部众，天下的军队围攻它，四年后才攻克。

    官军攻克吴元济时，李师道招募人出使蔡州，观察形势，牙前虞候刘晏平应募，从汴州、宋州之间出发，秘密前行到蔡州。吴元济大喜，厚礼相待后遣送他。刘晏平回到郓州（今山东东平西北），李师道屏退别人询问他，刘晏平说：“吴元济在外面部署几万军队，处境如此危险，却每天和仆妾在里面游戏下棋，安然没有忧虑的神色。在我看来，大概一定会灭亡，不久了！”李师道一向依靠淮西作为援助，听到后又惊又怒，不久捏造其他罪过，用杖打死了他（以刘晏平善于观察，他的见识一定有过人之处。李师道不能真心听取意见来寻求自我保全的办法，却愤怒杀死他，最终也一定会灭亡）。

    戊子日，任命李愬为山南东道节度使，赐爵凉国公；加授韩弘兼侍中；李光颜、乌重胤等人各自升官不等。

    33旧制度，御史二人掌管驿站；开元年间，令监察御史兼巡传驿，到二十五年，以监察御史检校两京馆驿。大历十四年，两京用御史一人掌管馆驿，号称馆驿使。壬辰日，下诏用宦官为馆驿使。左补阙潾劝谏说：“内臣和外臣的事务，职责各有不同，关键在于堵塞越权的源头，断绝越位的苗头。事情有不合适的，一定要在开始时戒备；命令有妨碍的，不一定在于事情大小。”宪宗不听。

    34甲午日，恩王李连去世（李连是代宗的儿子）。

    35辛丑日，任命唐、随兵马使李佑为神武将军，掌管军事（《唐会要》记载：乾元四年十月四日，敕令左、右羽林、左、右龙武、左、右神武军文武官，都升同金吾四卫。唐代制度：各卫将军、大将军、上将军，一般加以名号而不掌兵；掌管军事就掌兵了。唐、随，应该写作唐、邓、随）。

    36裴度任命马总为彰义留后；癸丑日，从蔡州出发。宪宗封两把剑授给梁守谦，让他诛杀吴元济的旧将；裴度到达郾城，遇到他，又和他一起进入蔡州，衡量罪行施加刑罚，不完全按照诏旨，还上疏说明情况。

    37十二月壬戌日，赐裴度爵晋国公，又入朝掌管政事。任命马总为淮西节度使。

    38起初，吐突承璀正受宠掌权，担任淮南监军；李鄘为节度使，性格刚严，和吐突承璀相互敬畏，所以从未有过冲突。吐突承璀返回（吐突承璀六年出为淮南监军，九年召回），引荐李鄘为宰相（这一年十月李鄘为相）。李鄘以通过宦官进用为耻，等到将领属官出城饯行，音乐响起，李鄘流泪说：“我老了，安于外镇，宰相不是我能胜任的！”戊寅日，李鄘到达京城，称病辞职，不入宫拜见，不处理政事，百官到门口，都推辞不见（史书记载李鄘知耻）。

    39庚辰日，贬淮西降将董重质为春州司户。董重质是吴元济的主谋，多次打败官军；宪宗想杀他，李愬上奏说先答应过董重质免死。

    十三年（戊戌、八一八）

    1春季，正月乙酉朔日，大赦天下。

    2起初，李师道图谋违抗命令，判官高沐和同僚郭昈、李公度多次劝谏他（胡三省注：《新唐书·传》又有郭航的名字。按郭航是牙将，是郭昈派去见李愿的，不是一起劝谏的幕僚。现在依从《河南记》）。判官文会、孔目官林英一向被李师道亲近信任，哭着对李师道说：“我们这些人尽心为尚书担忧家事，反而被高沐等人忌恨，尚书怎么能不爱惜十二州的土地（十二州指郓、兖、曹、濮、淄、青、齐、海、登、莱、沂、密），来成就高沐等人的功名呢！”李师道因此疏远高沐等人，调出高沐掌管莱州。恰逢林英入朝奏事，让进奏吏秘密向李师道报告说：“高沐暗中向朝廷表达忠诚。”文会趁机诬陷，李师道杀了高沐，还牵连郭昈，凡是军中劝李师道归顺的，文会都指为高沐的党羽而囚禁他们。

    等到淮西平定，李师道担忧害怕，不知所措。李公度和牙将李英昙趁他恐惧劝他，让他送儿子作为人质、献土地来赎罪。李师道听从了，派遣使者上表，请求让长子入朝侍奉，并且献沂、密、海三州。宪宗答应了。乙巳日，派遣左常侍李逊到郓州宣慰。

    3宪宗命令六军修建麟德殿；右龙武统军张奉国、大将军李文悦（胡三省注：“大将军”指右龙武大将军）因为外敌刚平定，营建修缮太多，告诉宰相，希望有劝谏；裴度趁机奏事时说了这件事。宪宗发怒，二月丁卯日，任命张奉国为鸿胪卿，壬申日，任命李文悦为右武卫大将军（既把张奉国调出到外朝，李文悦又从北门各卫迁到南牙各卫），充任威远营使（威远营也不是北军）。于是疏浚龙首池，修建承晖殿，土木工程逐渐兴起（大明宫东面有东内苑，苑中有龙首殿。龙首池是龙首渠水从城南注入的池子。宋白说：龙首殿在右军）。

    4李愬上奏请求任命判官、大将以下官员共一百五十名；宪宗不高兴，对裴度说：“李愬确实有奇功，但奏请的官员太多。如果像李晟、浑瑊，又会怎么样呢！”于是把奏章留在宫中不下发。

    5李鄘坚决辞去相位，戊戌日，任命李鄘为户部尚书。任命御史大夫李夷简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6起初，渤海僖王大言义去世，弟弟简王大明忠继位，改年号太始；一年后去世，堂兄大仁秀继位，改年号建兴。乙巳日，派遣使者来报丧。

    7横海节度使程权自己认为世代承袭沧景（德宗开始任命程日华为横海帅，传给儿子程怀直，被堂兄程怀信驱逐。程怀信去世，儿子程权继位为帅），和河朔三镇没什么不同，内心不安；己酉日，派遣使者上表，请求整个家族入朝，宪宗答应了。横海将士喜欢自主，不让程权离开，掌书记林蕴向他们说明祸福，程权才得以出城。下诏任命林蕴为礼部员外郎。

    8裴度在淮西时，平民柏耆向韩愈献策说：“吴元济被擒获后，王承宗吓破胆了，希望能带着丞相的书信去劝说他，可以不用动兵而使他屈服。”韩愈告诉裴度，裴度写信派他去。王承宗害怕，向田弘正哀求，请求用两个儿子作为人质，并献上德、棣二州，缴纳租税，请求朝廷任命官吏。田弘正为他上奏请求，宪宗起初不答应；田弘正接连上表，宪宗难以违背田弘正的意思，才答应了。夏季，四月甲寅朔日，魏博派遣使者送王承宗的儿子王知感、王知信以及德、棣二州的地图印信到京城。

    幽州大将谭忠劝刘总说：“自从元和以来，刘辟、李锜、田季安、卢从史、吴元济，拥兵凭借险要（胡三省注：“冯”通“凭”），自认为根基牢固，天下不能危害他们。然而转眼之间，身死家灭，都自己不能预知，这不是人力能做到的，大概是上天的诛罚。何况现在天子神圣威武，苦心焦虑，省衣节食，来供养战士，这种志向难道有片刻忘记天下吗！现在朝廷的军队迅速北来，赵人已经献上十二座城（德州统领安德、长河、平原、平昌、将陵、安陵六县。棣州统领厌次、滳河、阳信、蒲台、渤海五县。程权退走，王承宗又献出景州的东光，现在都归顺朝廷，所以说献城十二），我深为您担忧。”刘总哭着下拜说：“听了先生的话，我的心安定了。”于是专心归顺朝廷。

    9戊辰日，宫内拿出两枚废弃的印，赐给左、右三军辟仗使（龙武、神武、羽林三军各分左、右。）。旧制度，用宦官为六军辟仗使，像方镇的监军，没有印（胡三省注：监军有印，见二百三十五卷德宗贞元十一年。宋白说：旧制度，内官为三军辟仗使，监督刑罚奖赏、奏报督察过失，就像方镇的监军使）。等到张奉国获罪，到这时才赐印，能够督察军政，职权可以直接上报。

    10庚辰日，下诏为王承宗和成德将士平反，恢复他们的官爵（削王承宗官爵见上卷十一年）。

    11李师道愚昧懦弱，军府大事，只和妻子魏氏、奴仆胡惟堪、杨自温、婢女蒲氏、袁氏以及孔目官王再升谋划，大将和幕僚都不能参与。魏氏不想让儿子入朝做人质，和蒲氏、袁氏对李师道说：“自从先司徒以来，拥有这十二州（李正己起初占据十五州，到李纳抗拒朝廷，徐州归入朝廷，德、棣归入朱滔，才有十二州），先司徒指李纳，为什么无故割让献上！现在算境内的军队不下几十万，不献三州，朝廷不过用军队来攻打。如果奋力作战不能取胜，再献也不晚。”李师道于是非常后悔，想杀李公度，幕僚贾直言对他掌权的奴仆说：“现在大祸将要到来，难道不是高沐的冤气造成的！如果又杀李公度，军府就危险了！”才把李公度囚禁起来。把李英昙迁到莱州，还没到，就勒死了他。

    李逊到达郓州，李师道大举摆兵迎接，李逊神情严肃，为他陈述祸福，要求他说决断的话，想报告天子。李师道退下，和他的党羽谋划，都说：“姑且答应他（胡三省注：“弟”通“第”），以后正好麻烦一份表章来辩解罢了。”李师道于是道歉说：“从前因为父子的私情，又被将士的情绪所迫，所以拖延没遣送儿子。现在麻烦朝廷使者，怎么敢再有反复！”李逊察觉李师道不是真心，回来，对宪宗说：“李师道顽固愚昧、反复无常，恐怕必须用兵。”不久李师道上表说军中有情，不接受送儿子做人质和割让土地。宪宗发怒，决心讨伐他。

    贾直言两次冒着刀刃劝谏李师道，一次用车载着棺材劝谏，又画了捆绑着载在囚车里、妻子儿女被囚禁的图像献上；李师道发怒，囚禁了他（胡三省注：史炤说：《孟子》说：捆绑他们的子弟。赵氏注释说：系累指捆绑）。

    五月丙申日，任命忠武节度使李光颜为义成节度使（李光颜从许州移镇滑州），谋划讨伐李师道。任命淮西节度使马总为忠武节度使、陈·许·溵·蔡州观察使。把申州隶属于鄂岳，光州隶属于淮南（不再以蔡州为节镇）。

    12辛丑日，任命主持渤海国事务的大仁秀为勃海王。

    13任命河阳都知兵马使曹华为棣州刺史，下诏用河阳兵二千人送到滳河（滳河县是汉代千乘湿沃县地，隋开皇十六年设置滳河县，废除湿沃并入，唐代属于棣州，今山东商河，《九域志》记载：在棣州西南八十里。汉代都尉许商开凿这里通海，所以用商河为名，后人加水旁。宋白说：县南有滳河，因此得名）。恰逢县城被平卢兵攻陷，曹华击退他们，杀了二千多人，收复县城上报；下诏加授他为横海节度副使。

    14六月癸丑朔日，发生日食。

    15丁丑日，又任命乌重胤兼怀州刺史，镇守河阳（淮西平定后，所以乌重胤从汝州又返回镇守河阳）。

    16秋季，七月癸未朔日，调李愬为武宁节度使。

    乙酉日，下制书列举李师道的罪状，命令宣武、魏博、义成、武宁、横海的军队共同讨伐他，任命宣歙观察使王遂为供军使。王遂是王方庆的孙子（王方庆在武则天圣历年间为相）。

    宪宗正把用兵的事委托给裴度，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李夷简自认为才能比不上裴度，请求出朝镇守。辛丑日，任命李夷简为同平章事，充任淮南节度使。

    17八月壬子朔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王涯被罢免为兵部侍郎。

    18吴元济被平定后，韩弘害怕，九月，亲自领兵攻打李师道，包围曹州（今山东曹县西北）。

    19淮西平定后，宪宗逐渐骄傲奢侈。户部侍郎掌管度支皇甫镈、卫尉卿·盐铁转运使程异明白他的心意，多次进献盈余的财物来供他花费（史书记载皇甫镈、程异迎合君主的恶行），因此受到宠爱。皇甫镈又用厚礼勾结吐突承璀。甲辰日，皇甫镈以本官、程异以工部侍郎一同担任同平章事，掌管使职照旧（皇甫镈以户部侍郎为相，依旧掌管度支。程异升为工部侍郎为相，依旧担任盐铁转运使）。制书下达，朝廷内外都惊愕，甚至市井中挑担贩卖的人也嘲笑他们。

    裴度、崔群极力陈述不可以，宪宗不听。裴度以和小人同列感到羞耻，上表请求自己退职；不被允许。裴度又上疏，认为：“皇甫镈、程异都是管理钱粮的官吏，是奸佞机巧的小人，陛下一旦把他们放在宰相的位置上，朝廷内外没有不惊叹嘲笑的。何况皇甫镈在度支，专门以多收少给为务，凡是朝廷内外依赖度支供给的人没有不想吃他的肉；近来裁减淮西的粮料，士兵怨恨愤怒；恰逢我到行营开导慰问勉励，才没有溃散叛乱。现在旧将旧兵都开往淄青（指从前派遣讨伐蔡州的将领、士兵，都派去讨伐李师道），听说皇甫镈入相，一定会都惊慌担忧，知道没有可以申诉的地方了（说皇甫镈在度支，减少克扣粮食赏赐，士兵还可以向朝廷申诉，现在他当了宰相，没有可以申诉的地方了）。程异虽然人品平庸低下，但心思平和，可以处理繁重的事务，不适合为相。至于皇甫镈，本性狡诈，天下人都知道，只能向上迷惑圣明的陛下，足以看出他奸邪到了极点（说宪宗英明还被他迷惑，可以看出他极其奸邪）。我如果不退职，天下人会说我不知廉耻；我如果不说话，天下人会说我辜负恩宠。现在退职不被允许，说话不被听从，我像被烈火烧心，被乱箭穿身。可惜的是，淮西平定，河北安宁，王承宗收敛手脚割让土地，韩弘抱病讨伐叛贼（指亲自领兵讨伐李师道），难道是朝廷的力量能控制他们的命运吗？只是因为处理得当，能使他们心服罢了。陛下建立升平大业，十分已有八九分，怎么忍心自己毁坏，使四方人心离散呢！”宪宗认为裴度结党，不醒悟。

    皇甫镈自己知道不被众人认同，更加用巧言谄媚来巩固自己的地位，上奏削减内外官员的俸禄来资助国用；给事中崔植封还敕书，极力论述，才停止。崔植是崔佑甫弟弟的儿子（崔佑甫在德宗时为相，有值得称道的地方）。

    当时宫内拿出积存多年的丝织品交给度支让卖掉，皇甫镈都用高价买下，用来供给边军。那些丝织品朽坏，随手就破裂，边军聚集起来烧掉。裴度趁机奏事时说了这件事，皇甫镈在皇上面前抬起脚说：“这双靴子也是内库出产的，我用二千钱买的，坚固完好可以穿很久。裴度的话不可信。”宪宗认为对（在君主面前抬脚，太不恭敬了。宪宗沉溺于利益，不仅不察觉他的傲慢，还认为他的话对）。因此皇甫镈更加无所畏惧（为皇甫镈获罪埋下伏笔）。程异也自己知道不合众人之心，能廉洁谨慎谦逊，为相一个多月，不敢掌管印信和执笔（当时宰相轮流每天掌管印信执笔），所以最终免于灾祸。

    20五坊使杨朝汶胡乱逮捕关押人，用拷打逼迫他们，索取利息钱，于是相互诬告牵连，被关押的将近一千人。中丞萧俛弹劾上奏他的情况，裴度、崔群也为此说话。宪宗说：“姑且和你讨论用兵的事，这是小事我自己处理。”裴度说：“用兵是小事，所担忧的不过是山东罢了；五坊使暴虐专横，恐怕会扰乱京城（胡三省注：史炤说：毂是辐条聚集的地方。京都四方聚集，用辇毂比喻。我按《汉书》，京兆尹常自称待罪辇毂下，指京兆在天子辇毂之下）。”宪宗不高兴，退朝后，召来杨朝汶责备说：“因为你的缘故，让我没脸见宰相！”冬季，十月，赐杨朝汶死，释放所有被关押的人。

    21宪宗晚年喜欢神仙，下诏天下寻求方士。宗正卿李道古先前担任鄂岳观察使，以贪婪残暴闻名，担心最终获罪，想办法向宪宗献媚，于是通过皇甫镈推荐山人柳泌，说能炼制长生药。甲戌日，下诏柳泌住在兴唐观炼丹（胡三省注：“合”指炼制。《唐会要》记载：兴唐观本是司农园地，在长乐坊，开元十八年建造。李道古推荐柳泌来献媚免罪，不知道正好加重罪过，柳泌被诛杀后李道古也被贬）。（为宪宗服用柳泌的药导致生病埋下伏笔）

    22十一月辛巳朔日，盐州上奏吐蕃侵犯河曲、夏州（今陕西靖边北）。灵武上奏打败吐蕃的长乐州（吐蕃的长乐州应当在灵州黄河外，定远城的西边），攻克外城。

    23柳泌对宪宗说：“天台山是神仙聚集的地方（《新唐书·地理志》记载：台州唐兴县有天台山，宋朝改唐兴县为天台县。天台山在县西一百一十里。《临海记》记载：天台山超然秀出，山有八重，看起来像一重，高一万八千丈，周围八百里），有很多灵草，我虽然知道，力气不能得到，如果能做那里的长官，或许可以求得。”宪宗相信了他。丁亥日，任命柳泌暂代台州刺史（台州是汉代回浦县地，会稽东部都尉治所，光武帝改回浦为章安县，吴分章安设置临海县，唐武德四年设置海州，五年改台州，因天台山得名），还赐给他金鱼袋和紫色官服。谏官争相上奏议论，认为：“君主喜欢方士，没有让他治理百姓处理政务的。”宪宗说：“麻烦一个州的力量而能为君主求得长生，臣子又有什么可惜的！”因此群臣没人敢说话。

    24甲午日，盐州上奏吐蕃逃走。

    25壬寅日，任命河阳节度使乌重胤为横海节度使。丁未日，任命华州刺史令狐楚为河阳节度使。乌重胤率领三千名河阳精兵前往镇所，河阳士兵不愿意离开家乡，中途溃散返回，又不敢入城，驻守在城北，将要大肆抢掠。令狐楚正好到达，独自骑马出去，安抚他们，和他们一起返回。

    在此之前，田弘正请求从黎阳渡河，会合义成节度使李光颜讨伐李师道，裴度说：“魏博军渡过黄河后，不能再退回，必须立刻进攻，才能成功。到了滑州后，就依赖度支供给（胡三省注：义成节度使治滑州。魏博和滑州以黄河为界，兵到滑州就是已经出界。唐代中期以来，命令藩镇兵征讨，已出境，粮草都依赖度支供给。只有裴度在东平用兵，李德裕在上党用兵，知道它的弊端，有办法控制），徒然有供应粮饷的劳苦，还会产生观望的情绪。又可能和李光颜相互猜疑阻碍，更导致拖延（一个地方不能有两个强者，又有宾主的分别，猜疑阻碍可能产生，何止是拖延战事！）。与其渡河后不前进，不如在河北养精蓄锐。应该让他们喂饱马、磨快兵器，等霜降水位下降，从杨刘渡河（杨刘镇在郓州东北东阿县，临黄河渡口），直指郓州，能到阳谷设置营垒（隋设置阳谷县，以阳谷台为名，唐代属于郓州，今山东阳谷，《九域志》记载：在郓州西一百三十里。宋白说：阳谷县本是汉代须昌县地，现在县界有须昌故城），那么兵势自然强盛，叛贼部众会动摇。”宪宗听从了他。这个月，田弘正率领全军从杨刘渡河，在距离郓州四十里的地方筑营垒（这是从杨刘直接前进，不再绕道到阳谷。《旧唐书·李师道传》说：距离郓州九十里。《田弘正传》说：四十里。《考异》说：《河南记》说：“在阳谷西北扎营。”现在依从《实录》）。叛贼中大为震动。

    26功德使上言：“凤翔法门寺塔有佛指骨（法门寺在凤翔府岐山县，今陕西扶风北。当时功德使说法门寺有护国真身塔，塔内有释迦牟尼佛指骨一节），相传三十年一开，开则年丰人安。明年应该开，请求迎接。”十二月庚戌朔日，宪宗派遣中使率领僧众迎接。

    27戊辰日，任命春州司户董重质为试太子詹事，委托武宁军驱使，这是李愬请求的（当时调李愬镇守武宁来讨伐李师道）。

    28戊寅日，魏博、义成军送来俘获的李师道都知兵马使夏侯澄等四十七人，宪宗都释放不杀，各自交给俘获他们的行营驱使，说：“如果有父母想回去的，优厚地供给遣送。我所要杀的，只有李师道而已。”于是叛贼中听说后，投降的人接连不断。

    起初，李文会和哥哥李元规都在李师古幕府，李师古去世，李师道继位（去世、继位见二百三十七卷元和元年），李元规辞去离开，李文会嘱托李师道的亲党请求留下。李元规将要出发，对李文会说：“我离开，退身而安全；你留下，一定会突然富贵而遭祸。”等到官军四面逼近，平卢兵势日益紧迫，将士喧哗，都说：“高沐、郭昈、李存是司空的忠臣谋士，李文会奸邪谄媚，杀了高沐，囚禁郭昈、李存，这才导致这场灾祸。”李师道不得已，调出李文会代理登州刺史，召郭昈、李存返回幕府。

    29宪宗常对宰相说：“臣子应当努力行善，为什么喜欢结党！我非常讨厌这种行为。”裴度回答说：“事物按类别聚集，人按群体区分（《周易·大传》中的话），君子、小人志趣相同的，势必会结合。君子结群，叫做同德；小人结群，叫做朋党；表面上虽然相似，内在却相差很远，在于圣明的君主分辨他们行为的邪正罢了。”

    30武宁节度使李愬和平卢兵交战十一次，都取得胜利。己卯晦日，进攻金乡（今山东金乡），攻克了它（金乡县唐代属于兖州。宋白说：金乡县本是汉代东緍县，现在县治就是古代緍国城。《陈留风俗传》说：东緍是从前阳武的户牖乡，后汉在任城县西南七十五里设置金乡县，因穿山得到金子，所以叫金乡）。李师道性格懦弱胆怯，自从官军讨伐以来，听到小败和丢失城邑，就忧虑恐惧得生病，因此身边的人都隐瞒，不把实情告诉他。金乡是兖州的要地，失守后，那里的刺史派驿马告急，身边的人不给通报，李师道到死都不知道。

    十四年（己亥、八一九）

    1春季，正月辛巳日，韩弘攻下考城（今河南民权东北，考城是汉代古县，唐代属于曹州，《九域志》记载：在汴州东一百八十里），杀了二千多人。

    丙戌日，李师道任命的沭阳县令梁洞献县向楚州刺史李听投降（沭阳县是汉代廪丘县，后魏叫沭阳，因为地处沭水之阳，唐代属于海州，今江苏沭阳，《九域志》记载：在海州西南一百八十里）。

    2吐蕃派遣使者论短立藏等人来修好，还没返回，就侵犯河曲。宪宗说：“他们国家失信，使者有什么罪！”庚寅日，遣送他们回国。

    3壬辰日，武宁节度使李愬攻下鱼台（鱼台是汉代方与县，唐代属于兖州，宝应元年改为鱼台，因小城北有鲁公观鱼台而得名。观鱼台就是春秋时鲁隐公到棠地观鱼的地方。元和四年，李师道请求把县治移到黄台市，今山东鱼台）。

    4中使迎接佛骨到达京城，宪宗把它留在宫中三天，然后依次送到各寺，王公士民瞻仰供奉、施舍，唯恐来不及，有耗尽家产施舍的，有在手臂、头顶烧香供养的。

    刑部侍郎韩愈上表直言劝谏，认为：“佛是夷狄的一种教法。从黄帝到禹、汤、文、武，都享有高寿，百姓安乐，在那时，没有佛。汉明帝时，才有佛法（见四十五卷永平八年）。那以后战乱灭亡相继，国运不长。宋、齐、梁、陈、元魏以来，侍奉佛逐渐恭敬，年代更加短促。只有梁武帝在位四十八年，前后三次舍身做寺家奴，最终被侯景逼迫，饿死在台城，国家也不久灭亡（侍奉佛求福，却反而得祸，事情都见前面的记载）。由此看来，佛不值得相信也可以知道了！百姓愚昧，容易被迷惑难以晓悟，如果看到陛下这样，都会说‘天子尚且一心敬信，百姓低微，对佛难道还能吝惜生命吗。’佛本是夷狄之人，口中不说先王的礼法言论，身上不穿先王的礼法服饰，不知道君臣的道义、父子的恩情。假如他还活着，奉国命来京城朝见，陛下容纳接待他，不过在宣政殿见一次（唐代四夷入朝进贡的，都在宣政殿引见），在礼宾院设一次宴（唐代有礼宾院，凡外国客人入朝，在这里设宴。元和九年，在长兴里北设置礼宾院。宋白说：隶属于鸿胪寺），赐一套衣服，护卫着送出边境，不让他迷惑众人。何况他已经死了很久，枯朽的骨头，怎么适合进入宫廷！古代的诸侯在国内举行吊唁，尚且让巫祝先用桃枝扫帚消除不祥（《礼记》说：君主亲临臣下的丧事，让巫祝拿着桃枝扫帚和戈，是厌恶凶邪。注释说：因为有凶邪之气在旁边。桃是鬼所厌恶的。茢是萑苕，可以扫除不祥。《左传》：鲁襄公到楚国，楚康王去世，楚国人让襄公亲自赠送寿衣，襄公担忧。叔孙穆子说：“先消除棺材的凶邪再赠送寿衣，就如同陈列礼物。”于是让巫用桃枝扫帚先消除棺材的凶邪。韩愈正是引用这件事）。现在无故拿腐朽污秽的东西亲自观看，不先让巫祝消除，不用桃枝扫帚，群臣不说它不对，御史不检举它的罪过，我实在感到羞耻！请求把这骨头交给有关部门，投入水火，永绝根本，断绝天下人的怀疑（胡三省注：“断”指断绝），消除后代的迷惑，让天下人知道大圣人的作为，超过平常人千万倍，难道不是很盛大吗！佛如果有灵，能降祸福，凡是有灾祸，应该加在我身上。”

    宪宗得到表章，大怒，拿给宰相看，将要对韩愈处以极刑（胡三省注：“殊死”叫极刑）。裴度、崔群为他说话：“韩愈虽然狂妄，却是出于忠诚恳切，应该宽容来广开言路。”癸巳日，贬韩愈为潮州刺史（今广东潮州）。

    从战国时代，老子、庄子和儒者争胜，相互指责对错。到汉末，加上佛教，但喜好的人还很少。晋、宋以来，日益繁盛，从帝王到士民，没有不尊崇相信的。下层的人害怕慕求罪福，上层的人辩论空有（胡三省注：佛教的说法，谈空来反驳有）。只有韩愈厌恶它耗费财物迷惑众人，极力排斥，他的话多有偏激过头的地方。只有《送文畅师序》最得要领，说：“鸟低头啄食，抬头四顾，兽深藏少出，害怕外物伤害自己，尚且不能避免。弱肉强食。现在我和文畅安稳居住、悠闲饮食，从容面对生死，和禽兽不同，难道能不知道原因吗！”推究原因，就是圣人用来流传后世、建立教化的东西。

    5丙申日，田弘正上奏在东阿（今山东东阿，东阿是汉代古县，唐代属于郓州，《九域志》记载：在郓州西北六十里）打败淄青兵，杀了一万多人。

    6沧州刺史李宗奭和横海节度使郑权不和（程权入朝后，用郑权代替镇守横海），不接受他的节制；郑权上奏了这件事。宪宗派遣中使追赶他，李宗奭让军中挽留自己（胡三省注：“此谓沧洲本州之军”），上表说害怕动乱不敢离开州境。下诏用乌重胤代替郑权，将吏害怕，驱逐李宗奭（害怕乌重胤讨伐他们这些党羽），李宗奭逃奔京城，辛丑日，在独柳下斩首。

    7丙午日，田弘正上奏在阳谷打败平卢兵。



 第239章 唐纪五十七

    起屠维大渊献（己亥）二月，尽重光赤奋若（辛丑）六月，凡二年有奇。 宪宗昭文章武大圣至神孝皇帝下

    元和十四年（己亥年，公元819年）

    二月，李听袭击海州（今江苏连云港一带），攻克了东海、朐山（今江苏连云港西南）、怀仁等县。（胡三省注：海州，治所设在朐山，原本是汉代的朐县，后人在县名中加了“山”字。东海县，是汉代赣榆县的属地，北齐时设置东海县，隶属于东海郡；隋朝时废除郡和县，并入广饶县，隋仁寿元年将广饶改名为东海，是为了避太子的名讳；唐代隶属于海州。《九域志》记载：东海县在海州以东十里。怀仁县，梁朝时设置南、北二青州，东魏时废除州，设置义塘郡和怀仁县，隋朝时废除郡，将怀仁县隶属于海州。《九域志》记载：怀仁县在海州以北八十里。宋白说：海州怀仁县，原本是汉代赣余县的属地。按汉代的赣余县，就是现在县东北三十里的赣余古城，梁朝在这里设置黄郭戍，后魏设置义塘郡，治所设在黄郭城，统领义唐、归义、怀仁三县，北齐时将义唐郡和怀仁县一并迁移到现在的密州莒县（今山东莒县）境内，隋开皇年间废除郡，将怀仁县的治所迁移到这里，就是现在的怀仁县治所。）李愬在沂州（今山东临沂）打败平卢的军队，攻克了丞县。（胡三省注：丞县，是汉代的县，后魏时设置兰陵郡，隋朝时废除郡改为兰陵县，武德四年改名为丞县，后来隶属于沂州。《九域志》记载：丞县在沂州西南一百八十里。宋白说：丞县，是汉代的旧县，春秋时期是鄫国。晋代设置兰陵郡，治所设在丞城。按此前丞县的治所在现在县西一里，是汉代丞县的故城。隋开皇十六年设置鄫州和丞县，不久废除州和县，仍将兰陵县迁移到废除的鄫州故城，中唐时又将兰陵改为丞县。县西北有丞水。）

    李师道听说官军逼近，征发百姓修整郓州（今山东东平）的城墙和壕沟，修缮防守设施，劳役甚至涉及妇女，百姓更加恐惧并且怨恨。

    都知兵马使刘悟，是刘正臣的孙子，（胡三省注：刘正臣的事迹见二百一十七卷肃宗至德元载。）李师道派他率领一万多人驻扎在阳谷（今山东阳谷）来抵御官军。刘悟致力于宽厚仁爱，让士兵人人都能自在，军中称他为“刘父”。等到田弘正渡过黄河，刘悟的军队没有防备，作战又多次失败。有人对李师道说：“刘悟不整顿军法，专门收买人心，恐怕会有别的图谋，应该早点对付他。”李师道召刘悟来商议事情，想要杀掉他。有人劝谏说：“现在官军从四面合围，刘悟没有叛乱的迹象，因为一个人的话就杀了他，各位将领谁还肯为您效力！这是自己除掉自己的爪牙啊。”李师道把刘悟留下了十天，又派他回去，赠送了丰厚的金银丝帛来安抚他的心。刘悟知道了李师道的意图，回到军营后，暗中做了防备。李师道因为刘悟领兵在外，任命刘悟的儿子刘从谏为门下别奏。（胡三省注：门下别奏，是让他在牙门下属员中任职，等待别奏补官。《唐六典》记载：凡是各军镇大使，三品以上的，有侍从二十五人，别奏十人；副使，侍从二十人，别奏八人。总管，三品以上的，侍从十八人，别奏六人；子总管，四品以上的，侍从十一人，别奏三人。如果是讨击、防御、游弈使副，侍从按品级各减三人，别奏各减二人。总管及子总管，侍从按品级各减二人，别奏各减一人。如果镇守以下没有副使或者隶属于大军镇的，使以下的侍从、别奏都减去四分之一，所补充的侍从、别奏都让他们自己招募来充任。）刘从谏和李师道的众家奴天天一起游玩，很清楚李师道的阴谋，秘密写信告诉了父亲。

    又有人对李师道说：“刘悟最终会成为祸患，不如早点除掉他。”丙辰日，李师道暗中派遣两名使者带着文书交给行营兵马副使张暹，命令他砍下刘悟的头献上来，并命令张暹暂时统领行营。当时刘悟正占据高丘搭起帐篷摆设酒宴，距离军营两三里。两名使者到了军营，秘密把文书交给张暹。张暹一向和刘悟交好，假装和使者商量说：“刘悟从节度使府回来后，防备很严密，不能仓促行事，我请求先去告诉他，就说‘司空派使者来慰问将士，还有赏赐的物品，请都头赶紧回来，和大家一起接受传达的命令。’（胡三省注：军中称都将为都头。传语，指李师道派使者传达的话语。）这样，他就不会怀疑，才能对付他。”使者认为有道理。张暹怀揣着文书跑到刘悟那里，屏退旁人拿给他看。刘悟暗中派人先抓住两名使者，杀了他们。

    当时已经接近傍晚，刘悟牵着马缰绳缓缓回到军营，坐在帐下，部署士兵保卫自己。召集各位将领，神色严厉地对他们说：“我和各位不顾生死来对抗官军，实在没有对不起司空（指李师道）的地方。现在司空听信谗言，来取我的人头。我死了，各位接下来也会遭殃。况且天子想要诛杀的只有司空一个人，现在军事形势一天天紧迫，我们为什么要跟着他被灭族！我想和各位收起旗帜、捆起铠甲，回郓州去，遵奉天子的命令，难道只能免除危亡，还可以图谋富贵。各位认为怎么样？”兵马使赵垂棘站在众人前面，过了很久，回答说：“（如果）事情真能成功吗？”刘悟马上骂道：“你和司空合谋吗！”立刻杀了他。挨个询问接下来的人，有迟疑没说话的，全都杀了，还杀了军中一向被大家厌恶的人，一共三十多人，把尸体摆在帐前。剩下的人都吓得两腿发抖，说：“听从都头的命令，愿意拼死效力！”

    于是刘悟命令士兵说：“进入郓州后，每人赏钱一百缗，只是不能靠近军库。节度使府和叛逆同党的家产，任凭大家抢掠；有冤仇的可以报仇。”让士兵都吃饱饭、拿起武器，半夜时分，听到三声鼓响结束后就出发，士兵嘴里衔着枚，马的嘴被绑住，遇到行人，就把他们抓起来留住，（胡三省注：担心行人遇到军队，跑回城里报告李师道，所以命令抓住留住他们。）没有人知道这件事。距离郓州城几里地，天还没亮，刘悟让军队停下，派人听着城上的打更声结束，（胡三省注：天明后，打更声就会停止。）派十个人往前走，宣称“刘都头奉文书召集进城。”（胡三省注：主帅给各位将领的文书称为帖。）守城的人请求等写好文书报告节度使，（胡三省注：古时候把竹子连起来作为简策来写字，后世因此称书信为简。白使，指报告节度使。）那十个人拔出刀对着他们，守城的人都逃窜躲藏起来；刘悟率领大军接着赶到，城里的喧哗声震动大地。等到了城下，子城的门已经大开，只有牙城还在抵抗坚守，（胡三省注：凡是大城称为罗城，小城称为子城。还有第三重城来保卫节度使的住宅，称为牙城。）不久就放火劈开城门进入。牙城的士兵不过几百人，开始还有射箭的，很快就知道力量抵不住，都把弓箭扔在地上。

    刘悟领兵登上处理政务的厅堂，派人搜捕李师道。李师道和两个儿子躲在厕所的床底下，被搜了出来，刘悟命令把他们放在牙门外的空地上，派人对他说：“我奉密诏送司空回京城，但是司空还有什么脸面再见天子呢！”李师道还存有侥幸活命的想法，他的儿子李弘方抬头说：“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快点死是幸运的！”不久都被斩了。代宗永泰元年，李正己占据淄青，传了四代，五十四年而灭亡。从卯时到午时，刘悟才命令两都虞候巡视坊市，禁止抢掠，很快就安定下来。在球场大规模召集士兵和百姓，亲自骑马巡视，慰问安抚他们。斩杀了参与李师道叛逆阴谋的二十多家，文武官吏又害怕又高兴。刘悟见到李公度，拉着手抽噎；把贾直言从监狱里放出来，（胡三省注：贾直言被囚禁的事见上卷上年。）安排在幕府中。

    刘悟从阳谷领兵返回郓州的时候，暗中派人把他的计划告诉田弘正：“事情成功后，会举烽火报告；万一城里有防备不能进入，希望您领兵来帮助。成功之后，功劳都归于您，我哪里敢占有呢。”并且让田弘正进兵占据自己的军营。田弘正看到烽火，知道已经攻下郓州，派使者前去祝贺。刘悟用盒子装着李师道父子的三颗首级派使者送到田弘正的军营，田弘正非常高兴，写了露布上奏朝廷。（胡三省注：邹：《封氏闻见记》记载：“露布，是捷报的别名。各军打败敌人，就用帛书写捷报插在竹竿上，兵部称为露布。”）淄、青等十二州都平定了。

    田弘正刚得到李师道的首级时，怀疑不是真的，召来夏侯澄让他辨认。夏侯澄仔细看了看李师道的脸，大哭着昏了过去很久，才抱着首级，舔去他眼中的尘垢，又痛哭起来。田弘正为此动容，认为他有义气而没有责怪他。（胡三省注：识，辨认的意思。号，大哭。舐，舔。复，又。为，因为。）（夏侯澄被擒的事见上卷上年。）

    壬戌日，田弘正的捷报送到京城。乙丑日，任命户部侍郎杨于陵为淄青宣抚使。己巳日，装着李师道首级的盒子送到京城。从广德年间以来，将近六十年，藩镇在黄河南北三十多个州飞扬跋扈，自行任命官吏，不向朝廷缴纳赋税，到这时都遵守朝廷的规定。唉！兼并容易，巩固却很难！读史到这里，或许也能知道成功的原因，借鉴失败的教训，就会知道《资治通鉴》这部书不是随便写成的。

    宪宗命令杨于陵分割李师道的地盘，杨于陵按照地图户籍，查看土地的远近，计算兵马的多少，核对仓库的虚实，分成三道，使它们合适均衡：把郓、曹、濮（今山东鄄城、菏泽、鄄城西南一带）作为一道，淄、青、齐、登、莱（今山东淄博、青州、济南、蓬莱、莱州一带）作为一道，兖、海、沂、密（今山东兖州、连云港、临沂、诸城一带）作为一道；宪宗听从了他的建议。

    刘悟因为当初讨伐李师道的诏书说：“部将有能杀了李师道率领部众投降的，李师道的官爵都给他。”心想能得到全部十二州的地盘，于是任命文武将佐，更换州县官吏；对他的部下说：“军府的政务，一切都按照旧例。从今以后只和各位抱着孩子逗弄孙子，又有什么可担忧的呢！”

    宪宗想要把刘悟调到其他军镇，担心刘悟不接受替代，又需要用兵，秘密下诏让田弘正观察他。田弘正每天派使者到刘悟那里，借口改善关系，实际是观察他的行为。刘悟力气大，喜欢徒手搏斗，攻下郓州三天后，就教军中的壮士徒手搏斗，和魏博的使者在庭院里观看，自己晃着肩膀、捋着胳膊，离开座位来助势。田弘正听说后，笑着说：“这人听到改任的消息，会立刻出发的，能有什么作为呢！”庚午日，任命刘悟为义成节度使。刘悟听到任命的制书下达，吓得手足无措；第二天，就出发了。田弘正已经率领部众，等到了城西二里的地方，和刘悟在客亭相见，（胡三省注：客亭，就是驿亭，是送别迎接使者宾客的地方。）刘悟当即接受了旌节，骑马赶往滑州（今河南滑县），征召李公度、李存、郭昈、贾直言跟随自己。

    刘悟一向和李文会交好，攻下郓州后，派人召见他，还没到。（胡三省注：李文会出奔登州见上卷上年。）听说自己将要被调往其他军镇，郭昈、李存商议说：“李文会是奸佞之人，败坏扰乱淄青一道，灭了李司空的家族，是万人共同的仇人！不趁这个机会杀了他，田相公到了，致力于施行宽大政策，将用什么来平息三齐百姓的愤恨呢！”（胡三省注：自从项羽把齐地分为三部分，封田市、田都、田安为王，于是有了三齐的名称。后人因此这样说。）于是假造刘悟的文书，派使者到李文会所在的地方，取他的首级来。使者在丰齐驿遇到李文会，斩了他。（胡三省注：根据梁敬翔《编遗录》，丰齐驿应该在齐州（今山东济南）东南三十里。宋白说：齐州禹城县有汉代祝阿故城，在丰齐驿东北二里。）等回来时，刘悟和郭昈、李存已经离开，没有地方复命了。李文会的两个儿子，一个逃走，一个死在监狱里，家产都被人抢掠，田地住宅被官府没收。

    下诏任命淄青行营副使张暹为戎州（今四川宜宾）刺史。这是刘悟上奏说他有功劳。

    癸酉日，加封田弘正为检校司徒、同平章事。

    在这之前，李师道即将败亡的几个月前，听到风声鹤唳、鸟飞动静，都怀疑有变故，禁止郓州人亲友相识的宴会聚集以及在路上偶然交谈，违反的人要受刑罚。田弘正进入郓州后，废除了所有苛刻的禁令，放任人们游乐，寒食节七天七夜不禁止行人。（胡三省注：田弘正特意为此向郓州人显示宽大。按对寒食的说法不同，《初学记》说：《周礼》司烜氏，仲春时节摇着木铎在国内宣布禁火。《注》说：因为季春将要出火。现在寒食节按照节气是仲春的末尾。清明是三月的开始。然而禁火是周朝的制度。洪容斋说：《先贤传》说：太原旧俗因为介子推被烧死，一个月不生火吃冷食。《邺中记》说：并州习俗，冬至后一百零五天是子推禁火的日子，吃冷食三天。魏武帝因为太原、上党、西河都是严寒的地方，命令人们不能寒食。这个注释之前已经出现过。）有人劝谏说：“郓州人长期作乱，现在虽然平定了，人心还不安定，不能不防备。”田弘正说：“现在施暴的人已经除掉，应该施行宽大仁爱，如果又变得严厉苛刻，这是用桀来代替桀，有什么好处呢！”

    在这之前，叛贼多次派人进入关中，截断皇陵的戟，焚烧仓库场院，射箭传递书信，来震动京城，阻挠官军。有关部门督察非常严格，潼关的官吏甚至打开人们的行囊箱子来搜查，但始终不能杜绝。等到田弘正进入郓州，查阅李师道的文书，有赏赐杀武元衡的人王士元等以及赏赐潼关、蒲津官吏士兵的案卷，才知道以前都是官吏士兵接受叛贼的贿赂，容忍他们的奸邪行为。（胡三省注：史书记载关津不能禁止奸邪，反而用来容纳奸邪。）

    裴度编纂记述蔡州、郓州用兵以来宪宗的忧劳和谋略，趁着陪侍宴会时献上去，请求从宫内盖印后交给史官。（胡三省注：请求从宫中用印后交给史官。）宪宗说：“这样的话，好像是出于我的意思，不是我想要的。”没有同意。（胡三省注：史书记载宪宗这件事符合君主的体统。）

    三月，戊子日，任命华州（今陕西华县）刺史马总为郓、曹、濮等州节度使。己丑日，任命义成节度使薛平为平卢节度使、淄·青·齐·登·莱等州观察使。从这以后，淄青专门用平卢的称号，而郓州不久被赐号为天平军。任命淄青四面行营供军使王遂为沂、海、兖、密等州观察使。（胡三省注：为王遂因为严酷招致叛乱埋下伏笔。）

    横海节度使乌重胤上奏：“河朔藩镇能够抗拒朝廷命令六十多年，是因为各州各县都设置镇将掌管事务，夺取刺史、县令的权力，自行作威作福。如果当初刺史能够履行自己的职责，那么即使有像安禄山、史思明这样的奸雄，也一定不能凭借一个州单独叛乱。我所统领的德、棣、景三州（今山东德州、惠民、河北景县一带），已经发文书归还刺史的职权，所有在州里的士兵都让刺史统领。”夏季，四月，丙寅日，下诏各道节度使、都团练、都防御、经略等使所统领的支郡兵马，都让刺史统领。自从至德年间以来，节度使权力重大，所统领的各州都设置镇兵，用大将统领，横暴作乱成为祸患，所以乌重胤议论这件事。后来河北各军镇，只有横海最顺从朝廷命令，是因为乌重胤处理得当的缘故。（胡三省注：史书记载不安分的地方，选择将领不能不慎重。）

    辛未日，工部侍郎、同平章事程异去世。

    裴度在宰相职位上，知无不言，皇甫镈的党羽暗中排挤他。（胡三省注：《考异》说：《旧传》说：“皇甫镈和宰相李逢吉、令狐楚联合排挤裴度，所以裴度出京镇守。”按李逢吉当时在东川，令狐楚在昭义，都不是宰相。现在不采用。按后面“昭义”应该是“河阳”。）丙子日，下诏裴度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的身份，充任河东节度使。

    皇甫镈专门用搜刮民财来讨好宪宗，人们不敢说什么，只有谏议大夫武儒衡上奏章议论这件事。皇甫镈向宪宗申诉，宪宗说：“你因为武儒衡上奏章，就要报复怨恨吗！”皇甫镈才不敢说话。武儒衡，是武元衡的堂弟。

    史馆修撰李翱上奏说，（胡三省注：贞观三年在门下省设置史馆，有修撰四人，掌管修撰国史。）认为：“平定祸乱，靠的是武力；兴盛太平，靠的是文德。现在陛下已经用武力平定天下，如果能革除弊政，恢复高祖、太宗的旧制度；任用忠诚正直的人而不怀疑，排斥奸邪谄媚的人而不亲近；改革税法，不督缴钱币而缴纳布帛；（胡三省注：从建中初年，杨炎制定两税法，不让百姓缴纳本地出产的物品而督缴钱币。）杜绝进献，减轻百姓的租赋；优待边疆士兵，来制止戎狄的侵犯掠夺；经常询问待制官，来沟通上下的堵塞；这六件事，是政务的根本，是太平得以兴盛的原因。陛下已经能做难的事，为什么不做容易的事呢！以陛下天生的圣明，如果不被身边亲近的人阿谀奉承的话迷惑，任用正直敢言的人，和他们一起推行大的教化，可以不费力就能成功。如果不做这些事，我担心大功之后，安逸享乐的欲望容易产生。进言的人一定会说：‘天下已经平定了，陛下可以高枕无忧享受安逸了，’像这样的话，太平就不可期待了！”

    秋季，七月，丁丑朔日，田弘正押送杀武元衡的贼寇王士元等十六人到京城，下诏让京兆府、御史台全面审问他们；都服罪。京兆尹崔元略根据武元衡的特征询问他们，却有很多不同之处。崔元略问其中的原因，他们回答说：“恒州（今河北正定）、郓州合谋派刺客刺杀武元衡，而我们来晚了，听说恒州的事情已经成功，就窃取了功劳，回去报告接受赏赐。现在自己估计罪行相同，终究免不了一死，所以承认了。”宪宗也不想再分辨纠正，把他们都杀了。

    戊寅日，宣武节度使韩弘开始入朝，蔡州、郓州平定后，韩弘才入朝。宪宗对待他很优厚。韩弘献上三千匹马，五千匹绢，三万匹杂色丝织品，一千件金银器，而汴州（今河南开封）的仓库马厩还有一百多万缗钱，一百多万匹绢，七千匹马，三百万斛粮食。（胡三省注：史书记载韩弘善于聚敛。）

    己丑日，群臣献上尊号为元和圣文神武法天应道皇帝；大赦天下。

    兖、海、沂、密观察使王遂，原本是掌管钱粮的官吏，性格急躁，没有远见。当时军府刚刚建立，（胡三省注：这年三月，才分四州设置观察使。）人心不安定，王遂专门用严酷的手段治理，所用的刑杖比平常使用的大得多；（胡三省注：唐代制度：凡是杖都长三尺五寸，削去节疤。讯杖，大头直径三分三厘，小头二分二厘。常行杖，大头二分七厘，小头一分七厘。笞杖，大头二分，小头一分半。）每次责骂将士，总是说“反贼”；又在盛夏时节役使士兵修建府舍，监督责罚非常严厉；将士们愤恨怨恨。

    辛卯日，服役的士兵王弁和他的四个同伙在沂水（今山东沂水）洗澡，（胡三省注：沂州治所在临沂县，因为靠近沂水而得名。）秘密谋划叛乱，说：“现在服役犯罪也是死，拼命成就事业也是死，死在成就事业上，不还更好吗！明天，常侍（指王遂）和监军、副使有宴会，军将都在休假，卫兵大多休息，我们趁这个机会出其不意拿下他们，可以万无一失。”四个人都认为对，约定事成后推举王弁为留后。

    壬辰日，王遂正在宴饮，过了中午，王弁等五人突然闯入，在卫兵的房间前拿起弓箭刀枪，（胡三省注：直房，卫兵居住的房间。）径直上前射副使张敦实，杀了他。王遂和监军惊慌失措地起身逃跑，王弁抓住王遂，数落他在酷暑时节征发劳役，用刑苛刻残暴，立刻斩了他。传令不要惊动监军，王弁当即自称留后，登上厅堂发号施令，和监军行对等的礼仪，召集将吏参拜祝贺，众人没有敢不听从的。监军把情况详细上奏。

    甲午日，韩弘又献上二十五万匹绢，三万匹絁，二百七十件银器；左右军中尉各献上一万缗钱。自从淮西用兵以来，度支、盐铁和各地争相进献，称为“助军”；叛贼平定后又进献，称为“贺礼”；后来又进献，称为“助赏”；宪宗加尊号又进献，也称为“贺礼”。（胡三省注：史书记述元和年间进献的弊端。）

    丁酉日，任命河阳节度使令狐楚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令狐楚和皇甫镈是同一年的进士，所以皇甫镈引荐他做宰相。（胡三省注：裴度视察军队时，令狐楚调出翰林院，现在皇甫镈引荐他做宰相，也是用来阻止裴度再次入朝。）

    朝廷听说沂州军队叛乱，甲辰日，任命棣州刺史曹华为沂、海、兖、密观察使。

    韩弘多次上表请求留在京城，八月，己酉日，任命韩弘为守司徒，兼中书令。癸丑日，任命吏部尚书张弘靖为同平章事，充任宣武节度使。张弘靖，是宰相的儿子，（胡三省注：张弘靖，是张延赏的儿子。张延赏在德宗时做宰相。）年轻时有好名声，在朝廷上简约沉静；河东、宣武缺节度使，朝廷因为他的地位声望一向很高，让他去镇守。张弘靖在王锷聚敛之后，韩弘严酷之后，（胡三省注：王锷镇守河东，韩弘镇守宣武，张弘靖都在他们之后任职。敛，聚敛；下同。）两镇的人喜欢他的廉洁谨慎和宽大，所以上下安定。（胡三省注：张弘靖的简约尊贵，用在并州、汴州可以，用在幽燕就会失败。）

    己未日，田弘正入朝，宪宗对待他特别优厚。

    戊辰日，陈许节度使郗士美去世，任命库部员外郎李渤为吊祭使。李渤上奏说：“我经过渭南（今陕西渭南），听说长源乡过去有四百户，现在只有一百多户，閺乡县（今河南灵宝西北）过去有三千户，现在只有一千户，其他州县大致也这样。考察其中的原因，都是因为把逃亡户的赋税摊派给邻居，导致逼迫他们一起逃亡，这都是聚敛的大臣剥削百姓来讨好上司，只想着竭泽而渔，不考虑以后没有鱼。（胡三省注：《吕氏春秋》说：竭泽而渔，难道不能得到鱼，但第二年就没有鱼了。）请求降下诏书，杜绝摊派逃亡户赋税的弊端；用逃亡户全部的财产偿还赋税，不够的请求免除。估计用不了几年，人们都会重新务农了。”执政大臣看到后厌恶他，李渤于是称病辞职，回到东都（洛阳）。

    癸酉日，吐蕃侵犯庆州（今甘肃庆阳），（胡三省注：庆州，隋代的弘化郡，开皇十六年改为庆州，因为庆美取吉祥的名字，是汉代归德、富平县的属地。《旧志》记载：在京城西北五百七十三里。）在方渠（今甘肃环县南）扎营。

    朝廷商议发兵讨伐王弁，担心青州、郓州相互煽动接连发生变故，（胡三省注：青州、郓州和兖、海、沂、密，原本是一个军镇。所以担心它们相互煽动叛乱。）于是任命王弁为开州（今重庆开州）刺史，派宦官赐给他任命状。宦官欺骗他说：“开州估计已经有人在路上迎接等候，留后应该快点出发。”王弁当天从沂州出发，随从还有一百多人，进入徐州（今江苏徐州）境内后，随从逐渐减少，他的部众也渐渐逃散。于是给他戴上刑具，骑着驴进入关中。九月，戊寅日，在东市腰斩。

    在这之前，把郓州的军队分成三份隶属于三个军镇，等到王遂死后，朝廷认为李师道的余党凶暴的本性没有消除，命令曹华率领棣州的军队赶赴军镇讨伐他们。迎接等候曹华的沂州将士，曹华都用好话安抚他们，让他们先入城，安抚其他人，众人都没有怀疑。曹华任职三天后，大宴将士，在帐幕下埋伏了一千名士兵，才召集众人告诉他们说：“天子因为郓州人有迁徙的劳苦，特意给予优厚的待遇，应该让郓州人站在左边，沂州人站在右边。”站定之后，让沂州人都出去，趁机关上门，对郓州人说：“王常侍奉天子的命令在这里做节度使，将士们怎么能擅自杀害他！”话没说完，埋伏的士兵出来，包围并杀了他们，死了一千二百人，没有一个逃脱的。门屏之间出现一丈多高的红雾，很久才散去。（胡三省注：士兵死亡的气息，凝结成红雾。）

    史臣司马光说：《春秋》记载楚子虔诱骗蔡侯般并在申地杀了他。（胡三省注：见昭公十一年。）那是诸侯国，孔子还严厉贬斥他，厌恶他用诱骗的手段讨伐，何况是天子却诱骗平民呢！

    王遂凭着聚敛的才能，镇守新建立的地方，用苛刻残暴的手段导致叛乱。王弁是平庸的人，趁机作乱，如果沂州节度使任用得当，杀他比杀狗猪还容易，何必用天子的诏书作为诱骗的诱饵呢！况且作乱的只有五个人，却让曹华设下诈计，屠杀一千多人，不也太过分了吗！这样一来，从今以后士兵谁不猜疑他们的将帅，将帅又凭什么命令他们的士兵！上下互相仇视，像仇敌一样聚集在一起，一有机会就互相残杀，只有先动手的人才能称雄，祸乱什么时候才能平息呢！

    可惜啊！宪宗平定叛乱，几乎达到太平，他的美好功业之所以不能善终，是因为只顾眼前的功劳而不注重大的信用的缘故。

    甲辰日，任命田弘正兼侍中，依旧担任魏博节度使。田弘正多次上表请求留在京城，宪宗不同意。田弘正常常担心一旦去世，魏博的人还会按照旧例世袭，所以兄弟子侄都在朝廷做官，宪宗都提拔到显要的职位，朱紫官服的人站满朝廷，当时的人认为很荣耀。

    乙巳日，宪宗问宰相：“玄宗的政事，先治理好后来却混乱，为什么呢？”崔群回答说：“玄宗任用姚崇、宋璟、卢怀慎、苏颋、韩休、张九龄就治理得好，任用宇文融、李林甫、杨国忠就混乱。所以用人的得失，关系不小。人们都把天宝十四年安禄山叛乱作为混乱的开始，我唯独认为开元二十四年罢免张九龄的宰相职务，专门任用李林甫，这是治理和混乱的分界。希望陛下以开元初年为榜样，以天宝末年为警戒，这是国家无限的福气！”皇甫镈非常恨他。（胡三省注：皇甫镈自己知道靠奸邪谄媚登上宰相职位，所以非常恨崔群的话。）

    冬季，十月，壬戌日，容管上奏安南贼寇杨清攻陷都护府，（胡三省注：安南都护府，治所在交州（今越南河内）。）杀了都护李象古和他的妻子儿女、官吏、部下一千多人。李象古，是李道古的哥哥，因为贪婪放纵、苛刻残暴失去人心。杨清世代是蛮人酋长，李象古召他做牙将，杨清郁郁不得志。李象古命令杨清率领三千士兵讨伐黄洞蛮，（胡三省注：黄洞蛮就是西原蛮，其中姓黄的，称为黄洞蛮。）杨清趁着人心怨恨愤怒，领兵连夜返回，袭击府城，攻陷了它。

    当初，蛮贼黄少卿，从贞元年间以来多次反叛又归降，桂管观察使裴行立、（胡三省注：数，多次。唐代桂管管辖桂、昭、蒙、富、梧、浔、龚、郁林、平琴、宾、澄、绣、象、柳、融等州。）容管经略使阳旻想要侥幸立功，争相请求讨伐他；宪宗听从了他们的建议。岭南节度使孔戣多次劝谏说：“这些人是禽兽罢了，只能和他们计较利害，不值得和他们谈论是非。”宪宗不听，大规模征发江、湖的士兵会合容、桂二管的军队前去讨伐，士兵遭受瘴气瘟疫，死的人不计其数。安南趁机作乱，于是杀了都护。裴行立、阳旻最终没有功劳，二管衰败，只有孔戣所管辖的地方平安无事。（胡三省注：岭南节度使虽然统辖五管，但广州所管辖的自有巡属。刘昫说：广州管辖韶、循、冈、贺、端、新、康、封、泷、恩、春、高、藤、义、窦、勤等州。戣，渠龟翻。）

    丙寅日，任命唐州（今河南唐河）刺史桂仲武为安南都护；赦免杨清，任命他为琼州（今海南海口）刺史。

    这一年，吐蕃节度使论三摩等率领十五万部众包围盐州（今陕西定边），党项也发兵帮助他们。刺史李文悦全力抵抗防守，一共二十七天，吐蕃不能攻克。灵武牙将史奉敬对朔方节度使杜叔良说，请求给三千士兵，带三十天的粮食，深入吐蕃境内来解除盐州的包围。杜叔良给了他二千五百人。史奉敬行军十多天，没有消息，朔方人以为都战死了。（胡三省注：以为和盐州一起陷落了。）不久，史奉敬从其他道路出现在吐蕃背后，吐蕃大惊，溃散逃走。史奉敬奋勇追击，大败吐蕃，杀死和俘获的人不计其数。（胡三省注：应当说“奋击，大破之，杀获不可胜计”，意思才明白通顺。）史奉敬和凤翔将领野诗良辅、泾原将领郝玼都以勇敢在边境闻名，吐蕃害怕他们。（胡三省注：《新》《旧书》都作“史敬奉”。）

    柳泌到了台州（今浙江临海），驱使官吏百姓采药，一年多，没有收获而害怕，（胡三省注：柳泌担任台州刺史，见上卷上年。）全家逃进山里；浙东观察使逮捕他送到京城。皇甫镈、李道古保护他，宪宗又让他在翰林院待诏；服用他的药，一天比一天烦躁口渴。

    起居舍人裴潾上奏说，认为：“消除天下祸害的人享受天下的利益，和天下人同乐的人享受天下的福分，从黄帝到周文王、周武王，在位长久，都用的这个方法。自从去年以来，各地多推荐方士，互相引荐，人数逐渐增多。假如天下真有神仙，他们必定深藏在山谷中，只害怕被人知道。凡是等候在权贵门口，用大话炫耀奇特技艺来惊动众人的，（胡三省注：伺，等候。衒，炫耀。伎，技艺。）都是不守规矩谋取利益的人，怎么能相信他们的话而服用他们的药呢！药是用来治病的，不是早晚经常服用的东西；何况金石性酷烈有毒，又加上火气，恐怕不是人的五脏所能承受的。古时候君主吃药，臣子先尝，（胡三省注：《礼记·曲礼》的话。）请求让献药的人先自己服用一年，那么真假自然可以分辨了。”宪宗发怒，十一月，己亥日，贬裴潾为江陵（今湖北江陵）令。

    当初，群臣商议献上尊号，皇甫镈想要增加“孝德”两个字，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崔群说：“说‘圣’就包含孝了。”皇甫镈在宪宗面前诬陷崔群说：“崔群对陛下吝啬‘孝德’两个字。”宪宗发怒。当时皇甫镈供给边军的赏赐，很多不能按时送到，又供给的多是陈旧败坏的东西，不能使用，士兵怨恨愤怒，流言说要叛乱。李光颜担忧恐惧，想要自杀；（胡三省注：李光颜当时担任邠宁节度使。）派人向宪宗申诉，宪宗不相信。京城人心惶惶，崔群把朝廷内外的情况详细上奏。（胡三省注：上闻，上奏使宪宗知道。）皇甫镈秘密对宪宗说：“给边军的赏赐都按照旧例，而人心忽然这样，是因为崔群煽动，将要用这种方式表现自己正直，把怨恨归于陛下。”宪宗认为是这样。十二月，乙卯日，任命崔群为湖南观察使，于是朝廷内外对皇甫镈咬牙切齿。（胡三省注：小人排斥君子来作为自我安定的计谋，不知道这恰恰是自我危险的原因。）

    中书舍人武儒衡，有气节，喜欢说直话，宪宗器重他，对待他很优厚，人们都说他将要进入宰相班子。令狐楚嫉妒他，想办法阻止他，于是推荐山南东道节度推官狄兼謩的才能品行。癸亥日，提拔狄兼謩为左拾遗内供奉。（胡三省注：因为资历还浅，没有授予正官，让他在左拾遗班次内供奉，如同监察御史里行。）狄兼謩，是狄仁杰同族的曾孙。令狐楚亲自起草制书，极力称赞“武则天窃取皇位，奸臣专权，依靠狄仁杰保护中宗，才恢复了明君的统治。”（胡三省注：事情见《武后纪》。）武儒衡向宪宗哭着申诉，并且说：“我的曾祖父武平一，在武则天时期，辞去荣誉终老。”（胡三省注：武平一在武则天时，害怕灾祸住在嵩山，修习佛教，多次下诏征召都不出来。）宪宗因此看不起令狐楚的为人。

    十五年（庚子年，公元820年）

    春季，正月，沂、海、兖、密观察使曹华请求把治所迁到兖州（今山东兖州）；同意了。

    义成节度使刘悟入朝。

    当初，左军中尉吐突承璀谋划立澧王李恽为太子，宪宗不同意。等到宪宗病重，吐突承璀的谋划还没停止，太子听说后很担忧，秘密派人向司农卿郭钊问计，郭钊说：“殿下只要尽孝道谨慎等待，不要担心其他事情。”郭钊，是太子的舅舅。

    宪宗服用金丹，常常烦躁发怒，身边的宦官往往获罪，有的被处死，人人自危；庚子日，突然在中和殿去世。享年四十三岁。当时人都说是内常侍陈弘志弑君，（胡三省注：《考异》说：《实录》只说“皇上在大明宫的中和殿去世”。《旧纪》说：“当时皇帝突然去世，都说是宦官陈弘志弑君，史官避讳不记载。”《王守澄传》说：“宪宗病重，宦官陈弘庆等弑君。宪宗英武，威望恩德在人们心中，宦官保密，不敢讨伐，只说药发突然去世。”《新传》说：“王守澄和内常侍陈弘志在中和殿弑杀皇帝。”裴廷裕《东观奏记》说：“宣宗追恨光陵（宪宗陵墓）像楚穆王商臣那样的残酷，郭太后也因此突然去世。”但这件事模糊不清，终究不能确定它的虚实，所以只说突然去世。）他的同党避讳这件事，不敢讨伐贼寇，只说药发，外人不能知道真相。

    中尉梁守谦和众宦官马进潭、刘承偕、韦元素、于守澄等共同立太子为帝，杀了吐突承璀和澧王李恽，赏赐左、右神策军士兵每人五十缗钱，六军、威远军每人三十缗，（胡三省注：按《新志》：左、右龙武，左、右神武，左、右神策，称为六军。现在神策军赏赐的钱已经很丰厚又有六军，那么说明唐中期以后以左·右羽林、龙武、神武为六军。威远是另一支军队。）左、右金吾军每人十五缗。

    闰月，丙午日，穆宗在太极殿东序即位。当天，召翰林学士段文昌等以及兵部郎中薛放、驾部员外郎丁公着在思政殿对答。（胡三省注：根据新君在太极殿东序即位和下文停止西宫的朝临来看，中和殿、思政殿可能都在西内（太极宫）。《实录》说宪宗在大明宫的中和殿去世，就在东内（大明宫）。）薛放，是薛戎的弟弟；（胡三省注：薛戎见二百三十五卷德宗贞元十六年。）丁公着，是苏州人；都是太子的侍读。穆宗还没处理政务，薛放、丁公着常常在宫中侍奉，参与机密事务，穆宗想任命他们为宰相，二人坚决推辞。

    丁未日，停止西宫的朝临，在月华门外召集群臣。（胡三省注：唐代东、西内都有月华门。西内太极门内的东厢有日华门，西厢有月华门。东内宣政殿东廊有日华门，西廊有月华门。）贬皇甫镈为崖州（今海南三亚西北）司户；市井百姓都互相庆贺。

    穆宗商议任命宰相，令狐楚推荐御史中丞萧俛；辛亥日，任命萧俛和段文昌都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令狐楚、萧俛和皇甫镈都是同一年的进士，穆宗想杀皇甫镈，因为他依附吐突承璀想立澧王。萧俛和宦官救了他，所以得以免死。

    壬子日，用杖打死柳泌和僧人大通，其余的方士都流放到岭南；贬左金吾将军李道古为循州（今广东龙川）司马。（胡三省注：因为他推荐柳泌，并且保护他。）

    癸丑日，任命薛放为工部侍郎，丁公着为给事中。

    乙卯日，尊郭贵妃为皇太后。

    丁卯日，穆宗和群臣都脱去丧服穿上吉服。（胡三省注：采用汉文帝的遗制。）

    二月，丁丑日，穆宗登上丹凤门城楼，大赦天下。事情结束后，在门内大规模陈列歌舞杂技表演观看。丁亥日，穆宗到左神策军观看徒手搏斗等杂技。

    庚寅日，监察御史杨虞卿上奏章，认为：“陛下应该召见群臣，全面询问，和颜悦色，让他们进献忠诚像追求利益一样迫切，议论政事像诉说冤屈一样恳切，这样还不能达到太平，是从来没有的。”衡山人赵知微也上奏章劝谏穆宗游乐打猎没有节制。穆宗虽然没有采用，也没有治罪。（胡三省注：吴时分湘南县设置衡山县，唐初隶属于潭州，神龙三年改属衡州。《九域志》记载：在衡州东北二百三十里。）

    壬辰日，废除邕管，命令容管经略使阳旻兼管。

    安南都护桂仲武到了安南，杨清在边境抗拒不让进入。杨清用刑残酷暴虐，他的同党离心离德；桂仲武派人劝说当地酋长豪强，几个月内，投降的人接连不断，得到七千多名士兵。朝廷认为桂仲武停留不前，甲午日，任命桂管观察使裴行立为安南都护。乙未日，任命太仆卿杜式方为桂管观察使。丙申日，贬桂仲武为安州（今湖北安陆）刺史。

    丹王李逾去世。（胡三省注：李逾，是代宗的儿子。）

    吐蕃侵犯灵武（今宁夏灵武）。

    宪宗末年，回鹘派遣合达干来求婚非常迫切；宪宗同意了。三月，癸卯朔日，派遣合达干回国。

    穆宗看到夏州观察判官柳公权的书法作品，很喜欢。辛酉日，任命柳公权为右拾遗、翰林侍书学士。（胡三省注：让他侍奉书法而已，不让他担任代言的职务。）穆宗问柳公权：“你的书法为什么能这么好？”回答说：“用笔在心，心正那么笔就正。”穆宗沉默着变了脸色，知道他是用书法来劝谏。柳公权，是柳公绰的弟弟。

    辛未日，安南将士打开城门接纳桂仲武，抓住杨清，斩了他。裴行立到了海门（今广西防城港西南）就去世了；又任命桂仲武为安南都护。

    吐蕃侵犯盐州。

    当初，膳部员外郎元稹担任江陵士曹，（胡三省注：宪宗元和五年，元稹贬为江陵士曹，事情见二百三十八卷。）和监军崔潭峻交好。穆宗在东宫时，听到宫女吟诵元稹的诗歌而喜欢；等到即位，崔潭峻回朝，献上元稹的一百多篇诗歌。穆宗问“元稹在哪里？”回答说：“现在是散郎。”（胡三省注：郎中称为正郎，员外郎称为散郎。）夏季，五月，庚戌日，任命元稹为祠部郎中、知制诰；（胡三省注：唐代制度：中书舍人六人，一人知制诰。开元初年，用其他官职掌管诏敕，没有任命，称为兼知制诰。）朝廷舆论鄙视他。恰逢同僚在官署门下吃瓜，（胡三省注：中书省称为凤阁，又有紫微阁。）有苍蝇落在瓜上，中书舍人武儒衡用扇子挥赶说：“刚从哪里来，突然聚集在这里！”用苍蝇比喻元稹。同僚都变了脸色，武儒衡却神态自若。

    庚申日，把神圣章武孝皇帝葬在景陵；（胡三省注：景陵，在同州奉先县（今陕西蒲城）西北二十里金炽山。）庙号宪宗。（胡三省注：古时候祖有功而宗有德，商代的中宗、高宗就是这样。西汉以文帝为太宗，武帝为世宗，宣帝为中宗，还差不多有古代的意思。东汉从明帝到桓帝庙号都称宗，不符合古代制度。唐代十七位皇帝，被人称赞的，只有三个宗而已。）

    六月，任命湖南观察使崔群为吏部侍郎，在别殿召见对答。穆宗说：“我被立为太子，知道你是辅佐的人。”（胡三省注：事情见二百三十八卷宪宗元和七年。）崔群回答说：“先帝的心意，早就属于陛下，我有什么功劳！”（胡三省注：崔群的回答，语气平和正直，处在送别先帝侍奉新君之间，应当以此为榜样。）

    太后住在兴庆宫，每月初一、十五，穆宗率领百官到宫中祝寿。穆宗生性奢侈，用来奉养太后的东西尤其华丽奢靡。（胡三省注：淮西平定后，宪宗的政治就衰败了，何况穆宗还想超过呢！）

    秋季，七月，乙巳日，把郓、曹、濮节度使改为天平军。（胡三省注：郓州，古代的须句国，秦代是薛郡，汉代是东平国，隋代设置郓州，在京城东北一千六百九十七里。曹州，汉代的济阴国，后魏设置西兖州，后周改为曹州，取古代曹国的名字，在京城东北一千四百五十三里。濮州，汉代东郡鄄城县的属地，后魏设置濮阳郡，隋代改为濮州，在京城东北一千五百七十里。）

    门下侍郎、同平章事令狐楚因为担任山陵使，部下盗取官府财物，又不给工人工钱，收取十五万缗作为盈余献上，怨恨和申诉的人很多，丁卯日，被罢为宣、歙、池观察使。（胡三省注：根据史书记载的令狐楚这件事来说，罢去宰相职务确实是对的；根据宣宗任用令狐綯来看，罢去令狐楚就是错的；读史一定要能分辨其中的是非。宣州，秦代的鄣郡属地，汉代是丹杨郡，顺帝改为宣城郡，隋代改为宣州，在京城东南三千五百五十一里。歙州，吴代的新都郡，晋代改为新安郡，隋代改为歙州，在京城东南三千六百六十七里。池州，汉代石城县的属地，梁昭明太子因为这里的水中出美味的鱼，改名为贵池，唐代设置池州，向东到宣州三百零五里。）

    八月，癸巳日，调发神策军二千士兵疏通鱼藻池。（胡三省注：鱼藻池在鱼藻宫。程大昌说：禁池中有山，山中建有鱼藻宫。王建《宫词》说：“鱼藻宫中锁翠娥，先皇幸处不曾过。而今池底休铺锦，菱叶鸡头渐渐多。”先皇，指德宗。从东内苑玄化门进入禁苑，鱼藻宫在它的西边。）

    戊戌日，任命御史中丞崔植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己亥日，再次贬令狐楚为衡州（今湖南衡阳）刺史。

    穆宗刚过了公除的日子，（胡三省注：遵循汉代制度二十七日脱去丧服，称为公除。按此时是二十七日公除，就是下面所说的以日易月。）就从事游乐打猎声色犬马，赏赐没有节制。九月，想在重阳节大宴，（胡三省注：九月九日，称为重阳。九，是阳数，所以这样说。贞元五年，下诏以二月一日、三月三日、九月九日为三令节，任凭文武百官选择胜地追赏取乐。）拾遗李珏率领同僚上奏章说：“臣认为年号还没改，（胡三省注：元朔未改，指还没过年。《春秋》记载元年春王正月即位。）陵墓还新，虽然陛下按照以日易月的期限，屈从人们的愿望；但《礼经》规定的三年之丧，还应在心里服丧。（胡三省注：指公除换服，是为了天下。而三年的思念，在内心深切，不可改变。）前来奔丧的诸侯才离开京城，（胡三省注：《左传》记载：天子七月而葬，诸侯都到。）通告远方夷族的使者还没回来复命。（胡三省注：唐代制度：国家有大丧，派遣使者向四夷宣读遗诏，称为告哀使。）停止娱乐解除禁令，是为了百姓；（胡三省注：《尚书·舜典》说：三年，四海停止一切音乐。孔安国《注》说：遏，绝。密，静。齐人，如同说平民。）在后宫奏乐，事情恐怕不可以。”穆宗不听。

    戊午日，加封邠宁节度使李光颜、武宁节度使李愬都为同平章事。

    冬季，十月，王承宗去世；他的部下隐瞒消息不发丧，他的儿子王知感、王知信都在朝廷，（胡三省注：宪宗元和十三年，王承宗把两个儿子作为人质送到朝廷，事情见上卷。）各位将领想从所属各州选取节度使。参谋崔燧以王承宗祖母凉国夫人的命令，告诉各位将领和亲兵，（胡三省注：凉国夫人，大概是王武俊的妻子。）立王承宗的弟弟观察支使王承元。

    王承元当时二十岁，（胡三省注：《考异》说：《旧传》作“十八岁”。按王承元，大和七年去世，享年三十三岁。那么到今年是二十岁。现在依从《实录》。）将士拜见他，王承元不接受，哭着拜见；各位将领坚决请求不停止，王承元说：“天子派宦官监军，有事情应当和他商议。”等到监军到了，也劝他。王承元说：“各位没有忘记先人的恩德，不因为我年轻，想让我代理军务，我请求为天子尽节来遵循忠烈王的志向，（胡三省注：王武俊封清河郡王，谥号忠烈。）各位肯听从吗！”众人答应。王承元于是在都将的厅堂处理事务，（胡三省注：都将听事，都知兵马使的厅堂。）命令身边的人不能称自己为留后，把事务委托给幕僚，秘密上奏章请求朝廷任命节度使。

    庚辰日，监军上奏王承宗病重，弟弟王承元暂代留后，并把王承元的奏章上报。

    党项又带领吐蕃侵犯泾州（今甘肃泾川），军营相连五十里。

    辛巳日，派遣起居舍人柏耆到镇州（今河北正定）安抚。（胡三省注：这一年改恒州为镇州，避穆宗的名讳。）

    壬午日，群臣入阁。（胡三省注：欧阳修说：唐代旧例，天子每天到殿上会见群臣，称为常参。每月初一、十五向各陵寝进献食品，有思念之心，不能到前殿，就到便殿会见群臣，称为入阁。宣政殿，是前殿，称为衙，衙有仪仗。紫宸殿，是便殿，称为阁。如果不到前殿而到紫宸殿，就从正衙传呼仪仗从阁门进入，在衙署等候朝见的百官于是跟着进入拜见，所以称为入阁。程大昌说：宣政殿左边有东上阁，宣政殿右边有西上阁，二阁在殿的左右，而入阁的人从这里进入。西内太极宫两仪殿左右有东、西阁门，而两廊下有日华、月华门。所说的阁，就是内殿，不是真的有阁。又说：西内太极殿北有两仪殿，是平常处理朝政的地方。太极殿两廊有东西二上阁，那么这两阁都有门可以进入，又可以转北进入两仪殿。按程大昌说的西内二阁门，后面的说法较为明白，而宣政殿入阁，是在东内。）谏议大夫郑覃、崔郾等五人进言说：“陛下宴饮游乐太多，打猎没有节制。现在胡寇逼近边境，如果突然有紧急奏章，不知道陛下在哪里。又早晚和歌舞艺人亲近，赏赐过于丰厚。金银丝帛都是百姓的血汗，没有功劳不能给予。即使内库有盈余，希望陛下爱惜，万一四方有战事，不再让有关部门加重搜刮百姓。”当时很久没有在阁中议论政事的人了，（胡三省注：入阁时，谏官议论政事，是太宗的制度。）穆宗开始很惊讶，对宰相说：“这些人是谁？”回答说：“是谏官。”穆宗于是派人慰劳他们，说：“会按照你们的话做。”宰相都祝贺，然而实际上没有采用。（胡三省注：《考异》说：《旧崔郾传》说：“穆宗即位，沉迷于打猎饮酒，上朝常常很晚。崔郾和同僚郑覃等在延英殿恳切劝谏，穆宗很赞赏他们，打猎游乐渐渐减少。”杜牧《崔郾行状》说：“穆宗皇帝年轻，渐渐把打猎游乐声色作为正事，崔公在正殿早晨朝见，率领同僚进言说：‘十一圣的功德，四海的广大，万国百姓的治与乱，都取决于陛下。从太行山以东百城千里的地方，昨天得到，今天失去。向西望敌军的营垒，距离宗庙只有十舍，百姓憔悴，积蓄没有。希望陛下多关心政事，天下幸运。’言辞恳切语气正直，天子为此动容敛袖，慰问并感谢他。”按这时还没有失去太行山以东，杜牧只是选取穆宗时的事情修饰作为崔郾的谏言。《新传》沿用了，都是错误的。现在依从《实录》、《旧传》。）郑覃，是郑珣瑜的儿子。（胡三省注：郑珣瑜，永贞年间做宰相。）

    穆宗曾经对给事中丁公着说：“听说外面的人多宴饮游乐，这是时局安定百姓安乐，足以让人欣慰。”丁公着回答说：“这不是好事，恐怕会渐渐让陛下忧虑。”穆宗说：“为什么？”回答说：“从天宝以来，公卿大夫争相游乐宴饮，日夜沉醉，和歌女艺人混杂在一起，（胡三省注：《乐记》记载：獶杂子女。郑《注》说：獶，有的写作优。孔颖达说：獶杂，指猕猴。说舞蹈表演的时候，像猕猴一样混杂，男子妇女没有区别。）对身边的人毫无愧色。这样不停止，那么各种职事都会荒废，陛下能不独自忧虑辛劳吗！希望稍加禁止，是天下的福气。”（胡三省注：《考异》说：《实录》记载：“第二年二月景子日，观看神策军杂技。”于是说“皇上曾经召丁公着询问”等等。《旧纪》就说“当天，皇上很高兴，看着丁公着”等等。这是错误的。现在根据郑覃等劝谏荒淫宴乐的事情来写。）

    癸未日，泾州上奏吐蕃进军扎营距离州城三十里，告急求救；任命右军中尉梁守谦为左·右神策、京西·北行营都监，率领四千士兵，并且调发八镇的全部军队救援；（胡三省注：左、右神策军分别屯驻在京城附近，共八镇，长武、兴平、好畤、普闰、合阳、良原、定平、奉天。宋白所记与此稍有不同。）赏赐将士二万缗钱作为行装。任命郯王府长史邵同为太府少卿兼御史中丞，充任答吐蕃请和好使。

    当初，秘书少监田洎进入吐蕃担任吊祭使，（胡三省注：按《新唐书》《吐蕃传》记载：穆宗即位，派遣田洎前往告哀。那么田洎是告哀使，不是吊祭使。）吐蕃请求和唐朝在长武城下结盟，田洎害怕吐蕃留住他不让返回，含糊应答而已。（胡三省注：《老子》说：唯之与阿，相去几何。）不久吐蕃被党项带领入侵，于是以此为借口说：“田洎答应我们领兵赴盟。”于是贬田洎为郴州（今湖南郴州）司户。

    成德军才上奏王承宗去世。乙酉日，调任田弘正为成德节度使，任命王承元为义成节度使，刘悟为昭义节度使，李愬为魏博节度使。（胡三省注：田弘正从魏博调任成德，刘悟从义成调任昭义，李愬起初从武宁调任昭义，不久改任魏博。）又任命左金吾将军田布为河阳节度使。

    渭州（今甘肃平凉）刺史郝玼多次出兵袭击吐蕃军营，杀死很多人。（胡三省注：元和四年，在原州的平凉县设置行渭州。）李光颜调发邠宁的军队救援泾州。（胡三省注：《考异》说：《旧传》记载李光颜救援泾州的事在十四年，现在依从《实录》。）邠宁的士兵因为神策军得到的赏赐丰厚，都愤怒地说：“每人给五十缗钱却不懂得作战的，是些什么人！经常的衣服物资得不到却要上前冒着刀枪的，是些什么人！”喧扰不安无法制止。李光颜亲自为他们陈述大义来开导，边说边哭，这样士兵们感动喜悦地出发了。将要到达泾州时，吐蕃害怕而退走。丙戌日，撤销神策行营。（胡三省注：撤销梁守谦的军队。）

    西川上奏吐蕃侵犯雅州（今四川雅安）；辛卯日，盐州上奏吐蕃在乌、白池（今宁夏盐池县境内）扎营，不久也都退走了。

    十一月，癸卯日，派遣谏议大夫郑覃到镇州安抚，赏赐一百万缗钱来奖赏将士。王承元请求朝廷任命后，各位将领和邻道争相用旧例劝他留下；王承元都不听从。等到调任义成军镇，将士喧哗不接受命令，王承元与柏耆召集各位将领用诏旨开导他们，各位将领哭喊着不听从。王承元拿出家里的财产散发给他们，选择有功劳的提拔，说：“各位因为先代的缘故，不想让我离开，这份心意很深厚。但是让我违背天子的诏令，罪过就大了。从前李师道还没败亡时，朝廷曾经赦免他的罪过，李师道想出发，各位将领坚决挽留他；后来杀李师道的也是各位将领。（胡三省注：事情见上卷元和十三年、十四年。）各位将领不要让我成为李师道，那就是幸运了。”于是痛哭不止，并且向他们下拜。牙将李寂等十多人坚决挽留王承元；王承元杀了他们示众，军中才安定下来。丁未日，王承元前往滑州。（胡三省注：《考异》说：《旧王承元传》说：“王承元与柏耆在馆驿召集各位将领，开导他们，杀了李寂等，军中才安定。”《旧郑覃传》说：“王承元调任郑滑，镇州三军挽留王承元，不能前往军镇。王承元请求重臣宣谕，于是任命郑覃为宣谕使。起初，镇州士兵言辞不恭敬，郑覃到后，宣读诏书，用大义开导，军人释然听从命令。”按《实录》记载：“辛亥日，田弘正上奏：‘这个月九日王承元率领二千士兵前往滑州。’”估计郑覃当时还没能到镇州，作传的人推想是郑覃的功劳而已。现在依从《王承元传》。）将吏有人带着镇州的器物财物上路，王承元命令全部留下。

    穆宗将要前往华清宫（今陕西西安临潼区），戊午日，宰相率领两省供奉官到延英门，（胡三省注：两省，指中书省、门下省。两省官从左、右常侍以下到拾遗、补阙、起居郎、舍人，都是供奉官。延英门，延英殿的门。）三次上奏章恳切劝谏，并且说：“如果这样，我们这些人就该随从护驾。”请求当面奏对，都不被允许。谏官拜伏在门下，到傍晚，才退去。己未日，天还没亮，穆宗从复道出城，前往华清宫，（胡三省注：从复道到兴庆宫，趁机出城，不想出皇城，让百官知道后随从。）只有公主、驸马、中尉、神策六军使率领十多名禁兵随从，傍晚时回宫。

    十二月，己巳朔日，盐州上奏：吐蕃一千多人包围乌、白池。

    庚辰日，西川上奏南诏二万人进入边界，请求讨伐吐蕃。

    癸未日，容管上奏打败黄少卿一万多人，攻占三十六座营寨。当时黄少卿长期没有平定，国子祭酒韩愈上奏说：“臣去年被贬到岭南，（胡三省注：指被贬潮州。）很了解黄家贼的事情。这些贼寇没有城郭可以居住，依靠山险，自称洞主，平常也各自谋生，紧急时就聚集起来相互保护。近来因为邕管经略使大多任用不当，恩德不能安抚，威严又不能控制，侵犯欺辱捆绑，导致怨恨；于是攻打劫掠州县，侵害百姓，有的报私仇，有的贪小利，有时聚集有时分散，最终也不能成大事。（胡三省注：说不能成大气候。）近来的征讨本来起因于裴行立、阳旻，（胡三省注：事情见上十四年。）这两个人本来没有深谋远虑，意图在于求功赏。也因为看到贼寇没有聚集的时候，认为他们势单力弱，争相献上计谋。自从用兵以来，已经两年，前后上奏斩杀俘获的人数估计不下二万多人，倘若都不是虚报，贼寇已经快没了。到现在贼寇还和原来一样，足以表明欺骗朝廷。邕、容两管，经过这样的摧残，死伤瘟疫，十室九空，这样不停止，我担心岭南一道没有安宁的时候。自从南征以来，贼寇也很受损失，考察情理，他们一定深深厌倦困苦。贼寇所处的地方荒凉偏僻，假如杀尽他们的人，得到他们全部的土地，对国家大计也没有益处。如果趁着改元的大庆，赦免他们的罪过，派遣使者宣谕，他们一定会望风投降。再为他们选择有威信的人担任经略使，如果处置得当，自然永远没有侵犯叛乱的事情。”穆宗不能采用。

    穆宗睿圣文惠孝皇帝上（胡三省注：名恒，宪宗第三子。）

    长庆元年（辛丑年，公元821年）

    春季，正月，辛丑日，穆宗祭祀圜丘；大赦天下，改年号。河北各道分别命令均定两税。（胡三省注：因为河北各镇各自奉版图请求任命官吏，缴纳赋税，所以命令均定。）

    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萧俛，耿直清廉憎恨邪恶，担任宰相，重视爱惜官职，很少引荐提拔人。西川节度使王播大力进献贡物，并且用贿赂结交宦官，求做宰相，段文昌又帮助他；下诏征召王播到京城。萧俛多次在延英殿极力争辩，说：“王播奸邪，舆论沸腾，不能玷污台司。”穆宗不听，萧俛于是辞职。己未日，王播到京城。壬戌日，萧俛被罢为右仆射。萧俛坚决辞去仆射，二月，癸酉日，改任吏部尚书。

    卢龙节度使刘总杀了他的父兄后，（胡三省注：事情见二百三十八卷宪宗元和五年。）心里常常怀疑，多次见到父兄的鬼魂；常常在府中供养几百名僧人，让他们日夜做佛事，每次处理完政事就住在里面，有时住在其他房间，就惊恐不敢睡觉。晚年，恐惧更厉害；又看到黄河南北都顺从朝廷，己卯日，上奏请求放弃官职做僧人；（胡三省注：《考异》说：《旧温造传》说：“长庆元年，奉命出使河朔符合旨意，升任殿中侍御史。不久幽州刘总请求把所管辖的九州听从朝廷旨意，穆宗选择可以出使的人，有人推荐温造，于是拜为起居舍人，充任太原、幽州、镇州宣谕使。温造刚到范阳，刘总全副武装到郊外迎接，于是宣读圣旨，说明祸福。刘总俯伏流汗，好像有刀架在脖子上。等到温造出使返回，刘总就搬家入朝。”按《实录》记载：长庆元年正月己巳日，任命温造为太原、镇州等道宣慰使。二月己卯日，刘总上奏请求做僧人。估计温造奉命出使还没返回。三月癸亥日，刘总已经去世。八月丁亥日，任命殿中侍御史温造为起居舍人、充任镇州四面诸军宣慰使。温造此前以京兆司录宣慰两河，众人推崇他的才能，所以有这个任命。《旧传》错误。）还请求赐一百万缗钱来奖赏将士。

    穆宗当面告诉西川节度使王播让他返回军镇，王播多次上表请求留在京城。恰逢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段文昌请求退休，壬申日，任命段文昌为同平章事，充任西川节度使；任命翰林学士杜元颖为户部侍郎、同平章事；任命王播为刑部尚书，充任盐铁转运使。杜元颖，是杜淹的六世孙。（胡三省注：杜淹，太宗朝做宰相。）

    回鹘保义可汗去世。

    三月，癸丑日，任命刘总兼侍中，充任天平节度使；任命宣武节度使张弘靖为卢龙节度使。

    乙卯日，任命权知京兆尹卢士玫为瀛莫观察使。

    丁巳日，下诏刘总兄弟子侄都授予官职，大将僚佐也应破格提拔，百姓免除赋税一年，士兵赏赐一百万缗钱。

    戊午日，立皇弟李憬为鄜王，李悦为琼王，李惸为沔王，李怿为婺王，李愔为茂王，李怡为光王，李协为淄王，李憺为衢王，李惋为澶王；皇子李湛为景王，李涵为江王，李凑为漳王，李溶为安王，李瀍为颍王。

    刘总上奏恳切请求做僧人，并且把他的私人住宅改为佛寺；下诏赐刘总法名大觉，寺名报恩，派遣宦官把紫色僧服以及天平节钺、侍中任命状一并赐给他，任他选择。

    诏书还没到，刘总已经剃发做了僧人，将士想拦截挽留他，刘总杀了带头的十多人，夜里，把印节交给留后张，逃走了；（胡三省注：张，是和刘总同谋杀父兄的人。）到天亮，军中才知道。上奏说刘总不知去向；（胡三省注：《考异》说：《新传》记载：“刘总把节交给张皋。张皋，是张的哥哥，担任涿州刺史，是刘总的岳父。”按《实录》记载：“幽州留后张上奏：‘刘总剃发做僧，不知去向。’”既然这样，就不是把节交给张皋。）癸亥日，死在定州（今河北定州）境内。德宗贞元元年，刘怦得到幽州，传了三代，三十六年而灭亡。

    翰林学士李德裕，是李吉甫的儿子，因为中书舍人李宗闵曾经在对策时讥讽他的父亲，恨他。（胡三省注：讥讽的事情见二百三十七卷宪宗元和三年。）李宗闵又和翰林学士元稹争夺晋升有矛盾。右补阙杨汝士和礼部侍郎钱徽掌管科举，西川节度使段文昌、翰林学士李绅各自写信嘱托钱徽录取自己交好的进士；等到放榜，段文昌、李绅嘱托的人都没录取，郑朗，是郑覃的弟弟；裴譔，是裴度的儿子；苏巢，是李宗闵的女婿；杨殷士，是杨汝士的弟弟。

    段文昌对穆宗说：“今年礼部科举很不公平，录取的进士都是没才能的子弟，（胡三省注：说都是公卿子弟，没有才能。）靠关系得到的。”（胡三省注：唐人说托关系请托为关节，这个说法到现在还这样。）穆宗拿这事问各位学士，李德裕、元稹、李绅都说：“确实像段文昌说的。”穆宗于是命令中书舍人王起等复试。夏季，四月，丁丑日，下诏废除郑朗等十人，（胡三省注：《考异》说：《郑覃传》说：“郑朗，长庆元年考中进士甲科。”这大概是说他最初考中进士。）贬钱徽为江州（今江西九江）刺史，李宗闵为剑州（今四川剑阁）刺史，杨汝士为开江（今重庆开州）令。（胡三省注：江州，在京城东南二千九百四十八里。剑州，在京城南一千六百六十二里。开江，汉代朐?县的属地，梁朝设置汉丰县，西魏改名为永宁县，隋代改名为盛山县，唐代宗广德元年改名为开江县，隶属开州。）

    有人劝钱徽上奏段文昌、李绅嘱托的书信，穆宗一定会明白，钱徽说：“如果问心无愧，得失都是一样的，为什么要上奏别人的私人书信，难道是士君子所做的事吗！”拿来烧了，当时人称赞他。李绅，是李敬玄的曾孙；（胡三省注：李敬玄，高宗朝做宰相。）王起，是王播的弟弟。从此李德裕、李宗闵各自分成朋党，互相倾轧，将近四十年。

    丙戌日，册封回鹘继位的君主为登罗羽录没密施句主毗伽崇德可汗。（胡三省注：按《通鉴》惯例，回鹘新可汗不曾写嗣君。《唐会要》说：册封回鹘可汗为君登里罗羽录密施句主毗伽崇德可汗。）

    五月，丙申朔日，回鹘派遣都督、宰相等五百多人来迎接公主。

    壬子日，盐铁使王播上奏：约定茶税数额，每一百钱加税五十。右拾遗李珏等上奏章，认为：“茶税最近起源于贞元多事的时候，（胡三省注：见二百三十四卷德宗贞元九年。）现在天下太平，应该放宽横征暴敛的条目；却反而增加，百姓什么时候才能卸下重担！”不被听从。

    丙辰日，建王李恪去世。李恪，是穆宗的弟弟。

    癸亥日，把太和长公主嫁给回鹘。公主，是穆宗的妹妹。吐蕃听说唐朝和回鹘通婚，六月，辛未日，侵犯青塞堡；（胡三省注：《新唐书》《吐蕃传》作“清塞堡”。）盐州刺史李文悦击退他们。戊寅日，回鹘上奏：“派一万骑兵出北庭，一万骑兵出安西，抵御吐蕃来迎接公主。”

    当初，刘总上奏把所属地盘分为三道：把幽、涿、营（今北京、河北涿州、辽宁朝阳）作为一道，请求任命张弘靖为节度使；平、蓟、妫、檀（今河北卢龙、天津蓟州、河北怀来、北京密云）作为一道，请求任命平卢节度使薛平为节度使；瀛、莫（今河北河间、任丘）作为一道，请求任命权知京兆尹卢士玫为观察使。（胡三省注：《释名》说：幽州在北方，是幽暗的地方，所以叫幽，向西南到涿州一百二十里。营州，以营室分野命名。幽、涿接壤。营州治所在柳城，距离很远。刘总上奏作为一道，一定有说法。平州向西到蓟州二百里。蓟州向西北到檀州二百一十七里。檀州向西到妫州二百五十里。瀛州向北到莫州二百一十里。）

    张弘靖之前在河东，因为宽厚简约得人心，（胡三省注：张弘靖镇守河东见二百三十九卷宪宗元和十一年。）刘总和他是邻境，（胡三省注：幽州、并州两镇接壤。）听说他的风采声望，因为燕人桀骜不驯很久了，所以推举张弘靖代替自己来安抚他们。薛平，是薛嵩的儿子，（胡三省注：薛嵩跟随史思明做将领，代宗初年投降。）了解河朔的风俗，而对国家非常忠诚，所以推举他。卢士玫，是刘总妻子家族的亲戚。

    刘总又挑选部下强悍难以控制的都知兵马使朱克融等人送到京城，请求加以奖励提拔，让燕人有羡慕朝廷官禄爵位的心思。又献上一万五千匹战马，然后剃发离去。朱克融，是朱滔的孙子。（胡三省注：朱滔在德宗时叛乱。）

    这时穆宗正在纵情宴饮，不留意天下事务，崔植、杜元颖没有长远谋略，不知道安危的大体，只想尊崇张弘靖，只分割瀛、莫二州，让卢士玫统领，其余的都由张弘靖统领。朱克融等人长期在京城客居，以至于借贷度日，每天到中书省求官，崔植、杜元颖不注意他们。等到任命张弘靖为幽州节度使，命令朱克融等人返回本军听候差遣，朱克融等人都愤恨不满。

    在这之前，河北节度使都亲自经历寒暑，和士兵同甘共苦。等到张弘靖到任，从容傲慢尊贵，在众人中坐轿子，燕人很惊讶。（胡三省注：惊讶的人，看到后感到惊奇疑惑。）张弘靖庄重沉默自尊，过了十天才出来处理事务，宾客将吏很少能听到他说话，情感心意不相通，政事大多委托给幕僚。而他征召的判官韦雍等人多是年轻轻薄的人，嗜酒豪放纵肆，出入传呼很盛大，有时夜里回来烛火满街，都是燕人不习惯的。下诏赏给将士一百万缗钱，张弘靖留下二十万缗作为军府杂用，韦雍等人又克扣士兵的粮食赏赐，用法律约束他们，多次用“反虏”责骂官吏士兵，对士兵说：“现在天下太平，你们能拉两石的弓，不如认识一个‘丁’字！”因此军中人人怨恨愤怒。（胡三省注：安抚蛮荒之地，宣扬道德教化，适应他们的风俗、整治他们的政事容易成功。用他们没见过的东西使他们震惊，用他们没听过的话使他们恐惧，很少有不招致灾祸的。）



 第240章 唐纪五十八

    起重光赤奋若（辛丑）七月，尽玄黓摄提格（壬寅），凡一年有奇。 穆宗睿圣文惠孝皇帝中

    长庆元年（辛丑、八二一）

    1秋季，七月甲辰日，韦雍外出，遇到小将骑马冲撞他的前导，韦雍命令把小将拽下马，想在街中用杖打他。河朔的军士不习惯受杖刑，不服气（胡三省注：韦雍想以柳公绰治理京兆的方式治理幽燕，但柳公绰那样做能肃清京城，韦雍那样做却招来祸患引发战乱，是因为所处的环境不同）。韦雍把这事告诉张弘靖，张弘靖命令军虞候关押惩治他。当天晚上，士卒连营呼喊作乱，将校不能制止，于是进入府衙，抢掠张弘靖的财物、妇女，把张弘靖囚禁在蓟门馆（胡三省注：蓟门馆是幽州的驿馆），杀死幕僚韦雍、张宗元（胡三省注：《旧唐书·传》作“张宗厚”，现在依从《实录》）、崔仲卿、郑埙、都虞候刘操、押牙张抱元。第二天，军士渐渐后悔，都到蓟门馆向张弘靖谢罪，请求改过自新侍奉他，一共请求了三次，张弘靖不回应，军士于是相互说：“相公不说话，是不赦免我们。军中怎么能一天没有主帅！”于是一起迎接旧将朱洄，拥戴他为留后。朱洄是朱克融的父亲，当时因病退休在家，自己以年老多病推辞，请求让朱克融担任；众人听从了他。（有人问：“当乱军一起到馆中向张弘靖谢罪时，张弘靖如果能以任迪简在中山的做法去做，能平息动乱吗？”回答说：“不能。任迪简能和部下同甘共苦，张弘靖骄傲显贵、沉默寡言。张弘靖的妇女被士兵抢掠，僚佐被士兵杀死，即使燕人真能改过侍奉张弘靖，也只是在凶悍的将领、凶狠的士兵之上空有节度使的名号罢了。凶悍凶狠的人欺凌压迫，无恶不作，只会更受耻辱而已。”）众人因为判官张彻是长者，没有杀他。张彻骂道：“你们怎敢反叛，很快就会被灭族！”众人一起杀了他（胡三省注：《实录》记载：“张彻到任才几天，军人不杀他，和张弘靖一起在馆中安置。几天后，军人担心张彻和张弘靖谋划，将要把他转移到其他地方。张彻怀疑自己会被处死，于是大声怒骂，又被杀害。”《旧唐书·传》说：“接着有个叫张彻的，从远方出使回来，军人因为他没有过错，不想加害，将要把他安置在馆中。张彻不知道他们的心思，于是索要张弘靖的所有物品，大骂军人，也被乱兵杀死。”韩愈《张彻墓志铭》说：“张彻多次升官到范阳府监察御史。长庆元年，现在的牛宰相担任中丞，上奏推荐张彻为御史，范阳府舍不得他，派遣他去，却秘密上奏‘臣刚到任势单力薄，需要强助手才能成事。’出发到半路，有诏书让张彻返回。到任几天后，军队叛乱，怨恨府中从事，把他们都杀了并囚禁了主帅，并且约定张御史是长者，不用杀，把他安置在主帅的住所。过了一个多月，听说有宦官从京城来，张彻对主帅说：‘您没有对不起这里的人，皇上的使者到了，可以趁机请求接见自我辩解，希望能脱身回去。’立刻推门请求出去。守卫的人把这事告诉他们的首领，首领和他的部下都惊道：‘张御史忠义，一定会为他的主帅告诉这些情况，不如把他转移到别的馆舍。’立刻带领众人押出张彻。张彻出门骂众人说：‘你们怎敢反叛！前些日子吴元济在东市被斩，昨天李师道在军中被斩，同党者的父母妻子都被屠杀，肉喂狗鼠鸱鸦，你们怎敢反叛！’一边走一边骂。众人害怕厌恶他的话，不忍心听，又担心发生变故，就击打张彻致死。张彻到死嘴里还不停地骂。众人都说：‘义士！义士！’有人收殓埋葬他等待处理。”根据《旧唐书·传》，张彻在张弘靖被囚禁时被杀。《实录》说“几天后”，《墓志铭》说“过了一个多月”，三种书各有不同。按这个月丁巳日，张弘靖已被贬官。一个多月后就离开幽州了。现在依从《实录》，参考《墓志铭》。我认为韩愈《墓志铭》能记载张彻骂贼的话，《实录》及《旧唐书·传》能说明张彻骂贼的原因。至于时间，《考异》已经有所取舍）。

    2壬子日，群臣上尊号叫文武孝德皇帝；大赦天下。

    3甲寅日，幽州监军上奏军队叛乱；丁巳日，贬张弘靖为太子宾客、分司东都（胡三省注：贬为太子宾客，在东都任职）；己未日，再贬为吉州刺史（胡三省注：《旧唐书·传》说贬为抚州刺史，按明年才改到抚州，现在依从《实录》）。庚申日，任命昭义节度使刘悟为卢龙节度使。刘悟因为朱克融正势强，上奏请求“暂且授予朱克融节度使的旌节，以后再设法对付他。”于是又任命刘悟为昭义节度使。

    4辛酉日，太和公主从长安出发。

    5起初，田弘正接受诏命镇守成德，自己因为长期和镇州人交战，有父兄之仇（宪宗时期，田弘正两次出兵攻打镇冀），于是率领二千名魏兵跟随到镇所，趁机留下作为自卫，上奏请求度支供给他们粮食赏赐。旧制度：各军镇的士兵出境，度支供给他们衣粮。户部侍郎、掌管度支崔倰，性格刚愎狭隘，没有长远考虑，认为魏、镇各自有兵，担心开先例，不肯供给。田弘正四次上表，没有回复；不得已，遣送魏兵返回（胡三省注：《旧唐书·田弘正传》说：“七月，把士兵遣回魏州。”《王庭凑传》说：“六月，魏兵返回本镇。”《崔倰传》说：“遣送魏兵回镇，没过几天镇州就乱了。”现在依从这些记载。崔倰是崔沔的孙子（崔沔是开元初年的名臣）。

    田弘正厚待骨肉亲人，兄弟子侄在两都的有几十人，争相奢侈浪费（胡三省注：田弘正的兄弟子侄都在朝廷做官，分别住在东、西两都），每天花费约二十万钱，田弘正运输魏、镇的财物来供给他们，在道路上接连不断；河北的将士很不满。诏命用一百万缗钱赏赐成德军，度支运输不及时到达，军士更加不高兴。都知兵马使王庭凑，本是回鹘阿布思的后代（胡三省注：王庭凑的曾祖五哥之，勇猛善战，王武俊收养为儿子，所以冒姓王。阿布思在天宝年间因反叛被诛杀），性格果敢凶悍、阴险狡猾，暗中谋划作乱，常常挑剔小事来激怒士兵，还因为有魏兵在，不敢发动。等到魏兵离开，壬戌日夜，王庭凑勾结牙兵在府衙喧哗，杀死田弘正和僚佐、随从将吏及家属三百多人。王庭凑自称留后，逼迫监军宋惟澄上奏请求节度使的旌节。八月癸巳日，宋惟澄把情况上报，朝廷震惊。崔倰是崔植的堂兄，所以当时没人敢说他的罪过。

    起初，朝廷调换魏、镇的主帅，左金吾将军杨元卿上言，认为不合适，又到宰相那里深切陈述利害；等到镇州叛乱，宪宗赐给杨元卿白玉带。辛未日，任命杨元卿为泾原节度使（杨元卿因为预言应验受到奖赏，但无法挽救镇州的动乱，古代的明君不只是奖赏说对的人，他们的话可行，必定先听从实行）。

    瀛莫将士的家属多在幽州，壬申日，莫州都虞候张良佐暗中带领朱克融的军队入城，刺史吴晖不知去向（莫州北接幽州、蓟州，所以先陷落）。

    癸酉日，王庭凑派人杀死冀州刺史王进岌，分兵占据冀州。

    魏博节度使李愬听说田弘正遇害，穿着丧服对将士下令说：“魏人能接受圣明的教化，到现在安宁富足快乐，是田公的力量。现在镇州人不讲道义，竟敢杀害他，是轻视魏人认为没有人才。各位受田公的恩德，应该怎样报答他？”众人都痛哭。深州刺史牛元翼是成德的良将，李愬把宝剑、玉带送给她，说：“从前我先人用这把剑立下大功（指平定朱泚），我又用它平定蔡州，现在把它授给您，努力消灭王庭凑。”牛元翼用宝剑、玉带在军中展示，回复说：“愿拼死效力！”李愬将要出兵，恰逢生病，没能成行。牛元翼是赵州人。

    乙亥日，起用前泾原节度使田布为魏博节度使，命令他乘驿车到镇所。田布坚决推辞没被批准，和妻子宾客诀别说：“我不回来了！”全部屏退旌节仪仗随从前行，离魏州还有三十里，披散头发、光着脚，哭着入城，住在垩室（胡三省注：按《礼记·间传》：父母去世住在倚庐，齐衰的丧事住在垩室。孔颖达《正义》说：斩衰住在倚庐，齐衰住在垩室，说的是正常情况。也有斩衰不住倚庐的，《礼记·杂记》说：大夫住在倚庐，士住在垩室。是士服斩衰而住在垩室。田布的父亲被镇州人杀害，正是睡草垫、枕戈的时候，现在住在垩室，大概用士礼）。每月俸禄一千缗，一点不取，卖掉旧产业，得到十几万缗钱，都分给士兵，对年老的旧将像兄长一样对待（以田布的作为，应该能得到魏兵的心，却最终没成功，是因为人心已动摇，而田布的威严谋略不能振作）。

    丙子日，瀛州军乱，捉住观察使卢士玫和监军僚佐送到幽州，囚禁在客馆。

    王庭凑派遣他的将领王立攻打深州，没能攻克。

    丁丑日，诏命魏博、横海、昭义、河东、义武各军分别出兵逼近成德的边境，如果王庭凑执迷不悟，就应该立即进军讨伐。成德大将王俭等五人谋划杀死王庭凑，事情泄露，连同部下三千士兵都被杀死。

    己卯日，任命深州刺史牛元翼为深冀节度使（深州南到冀州八十五里）。

    丁亥日，任命殿中侍御史温造为起居舍人，充任镇州四面诸军宣慰使，巡视泽潞、河东、魏博、横海、深冀、易定等道，告知进军日期。温造是温大雅的五世孙（唐高祖起兵时，温大雅掌管文书）。己丑日，任命裴度为幽、镇两道招抚使。

    癸巳日，王庭凑带领幽州兵包围深州。

    6九月乙巳日，相州军乱，杀死刺史邢濋。

    7吐蕃派遣礼部尚书论纳罗来请求会盟。庚戌日，任命大理卿刘元鼎为吐蕃会盟使。

    8壬子日，朱克融焚烧抢掠易州、涞水（今河北涞水，胡三省注：涞水是汉代涿郡遒县地。隋开皇元年以范阳为遒，在这地方另设范阳县，六年，改范阳为固安，八年废除，十年又设永阳县，十八年又改为涞水。《周官·职方》记载：那里的大川是涞水、易水，大概因涞水得名。）、遂城（今河北徐水西，胡三省注：遂城是汉代北新城县地，属中山国。后魏在那里设南营州，设五郡十县，后来合并为昌黎一郡，领永乐、新昌二县；隋废除郡，因旧有武遂县设遂城县，唐代属易州。宋以遂城县设威虏军，金以县设遂州，以满城县属保州）、满城（今河北满城）。

    9自从制定两税以来（制定两税见二百二十六卷德宗建中元年），钱一天天值钱，物一天天贬值，百姓缴纳的税是最初的三倍，诏命百官商议革除这个弊病。户部尚书杨于陵认为：“钱是用来权衡各种货物，交易有无的，应该流通分散，不应积蓄。现在征收百姓的钱藏在官府；另外，开元年间天下铸钱七十多炉，每年收入一百万（《新唐书·志》说：天宝末年，天下有九十九炉，绛州三十炉，扬、润、宣、鄂、蔚州各十炉，益、郴州各五炉，洋州三炉，定州一炉。大概天宝末年又比开元时多），现在才有十几炉，每年收入十五万，又积聚在商人的家里，以及流入四夷。另外，大历以前淄青、太原、魏博交易杂用铅铁，岭南杂用金、银、丹砂、象牙，现在全用钱。这样，钱怎么会不值钱，物怎么会不贬值！现在应该让天下缴纳赋税的都用谷物、布帛，多铸钱而禁止囤积和流出边塞（胡三省注：钱出边关，就流入夷狄），那么钱就会一天天增多了。”朝廷听从了他的建议，开始命令两税都缴纳布、丝、纩；只有盐、酒税用线。

    10冬季，十月丙寅日，任命盐铁转运使、刑部尚书王播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使职照旧。王播为相，专门以迎合为事，从未谈论国家安危。

    11任命裴度为镇州四面行营都招讨使。左领军大将军杜叔良，因为善于侍奉权贵得晋升；当时幽、镇兵势正盛，各道兵不敢前进，宪宗想快速成功，宦官推荐杜叔良，任命为深州诸道行营节度使（为杜叔良兵败埋下伏笔）。任命牛元翼为成德节度使。

    12癸酉日，命令宰相及大臣共十七人与吐蕃论讷罗在城西会盟；派遣刘元鼎和论讷罗进入吐蕃，也和他们的宰相以下会盟（吐蕃国中有大相、副相，史书因此也用宰相记载）。

    13乙亥日，任命沂州刺史王智兴为武宁节度副使。在此之前，副使都用文官担任。宪宗听说王智兴有勇有谋，想在河北任用他，所以用这个职位宠信他（为王智兴驱逐主帅崔群埋下伏笔）。

    14丁丑日，裴度亲自领兵从承天军旧关出兵讨伐王庭凑（承天军应当在辽州境内。旧关就是娘子关。宋朝废除辽州，以平城、和顺二县为镇；以并州的乐平、平定二县设平定军，二镇隶属于它；以承天军为寨，属平定县。平定是唐代的广阳县。按沈存中《笔谈》：镇州通河东有两条路：飞狐路在大茂山以西，大茂山是恒山的山顶。从银冶寨北出倒马关，再从石门子、令水铺进入缾形、梅回两寨之间到代州。自从石晋割地给契丹，以大茂山分水岭为界，这条路已不通；只有北寨西出承天关路，可到河东，但路极其陡峭狭窄。宋白说：承天军在太原东边，是土门路的要冲）。

    15朱克融派兵侵犯蔚州（妫州西南到蔚州二百四十里，）。

    16戊寅日，王庭凑派兵侵犯贝州。

    17己卯日，易州刺史柳公济在白石岭打败幽州兵，杀死一千多人。

    18庚辰日，横海军节度使乌重胤上奏在饶阳打败成德兵。

    19辛巳日，魏博节度使田布率领全军三万人讨伐王庭凑，驻扎在南宫南面，攻克两个栅寨。

    20翰林学士元稹和知枢密魏弘简深相交结，求为宰相，因此受到宪宗宠爱，凡事都咨询他（元稹结交大宦官，丧失了向来的操守，是宪宗的过错）。元稹和裴度没有怨仇，只是因为裴度资历深、声望重，担心他再立功被重用，妨碍自己晋升，所以裴度上奏谋划的军事，多和魏弘简从中破坏。裴度于是上表极力陈述他们结党营私的情况，认为：“逆贼制造动乱，震动山东；奸臣结党，扰乱国政。陛下想扫荡幽、镇，应该先肃清朝廷。为什么呢？祸患有大小，议事有先后。河朔的逆贼，只扰乱山东；宫廷的奸臣，必定扰乱天下；这就是河朔的祸患小，宫廷的祸患大。小的祸患我和各位将领必定能消灭，大的祸患如果不是陛下醒悟决断就无法驱除。现在文武百官，朝廷内外众人，有心的无不愤怒，有口的无不叹息，只因他们正受重用，不敢抵触，担心事情没做而灾祸已到，不为国家考虑，只为自身谋划。我自从战事兴起以来，所上奏的章疏，事情都很关键，所接到的诏书，多有不一致，承蒙陛下托付的心意不轻，遭到奸臣压制损害的事情不少。我向来和奸佞没有仇怨，只因为我之前请求乘驿车到朝廷，当面陈述军事，奸臣最害怕，担心我揭发他们的过错，千方百计阻止我。我又请求和各军一起进军，相机攻讨，奸臣担心我或许成功，极力阻碍，拖延时间；进退都受牵制，意见都被堵塞。只想让我处于不利境地，让我不能成功，那么天下的治乱，山东的胜负，都不管了。为臣侍奉君主，竟然到这种地步！如果朝中奸臣都除去，那么河朔的逆贼不讨伐自然平定；如果朝中奸臣还在，那么逆贼即使平定也没用。陛下如果不信我的话，请拿出我的表章，让百官集会商议，他们不受责备，我愿服罪。”表章三次呈上，宪宗虽然不高兴，但因裴度是大臣，不得已，癸未日，任命魏弘简为弓箭库使，元稹为工部侍郎。元稹虽然解除翰林学士，恩宠仍和从前一样（为元稹及于方的事情埋下伏笔）。

    21宿州刺史李直臣因贪污罪当处死，宦官接受他的贿赂，为他求情，御史中丞牛僧孺坚决请求诛杀。宪宗说：“李直臣有才能，可惜！”牛僧孺回答说：“那些没才能的人，不过是温衣饱食养活妻子儿女，有什么可担心的！本来设置法令，就是用来擒获控制有才能的人。安禄山、朱泚都才能过人，是法令不能控制的。”宪宗听从了他。

    22横海节度使乌重胤率领全军救援深州（当时王庭凑在深州包围牛元翼），各军依靠乌重胤独自抵挡幽、镇的东南（横海在镇州东边，幽州南边）。乌重胤是老将，知道叛贼不能打败，按兵不动观察时机。宪宗发怒，丙戌日，任命杜叔良为横海节度使，调乌重胤为山南西道节度使。

    23灵武节度使李进诚上奏在大石山下打败三千名吐蕃骑兵（胡三省注：大石山在鲁州东南。鲁州是六胡州之一，在灵夏西河曲之地）。

    24十一月辛酉日，淄青节度使薛平上奏突将马廷崟作乱，被处死。当时幽、镇兵攻打棣州，薛平派遣大将李叔佐领兵救援。刺史王稷供给的物资稍少，军士怨恨愤怒，在夜晚溃散，推举马廷崟为主帅，边走边收兵到七千多人，径直逼近青州。城中兵少，抵挡不住，薛平拿出全部府库财物和家产招募，得到二千名精兵，迎战，大败他们，斩杀马廷崟，他的党羽死了几千人（胡三省注：《河南记》说：“韩国公镇守青州时，长庆元年，诏命征调几路兵马，将向常山问罪，平卢调二千多人驻守无棣。将要回师青州时，驻守的军队内队长有个叫马士端的，杀死首领，于是驱使部下士兵，兼招集胁迫，到博昌时，已有一万多人，计划进入青州有日子了，韩公听说后，就商议讨伐。大将等进计说：‘那叛贼是凶顽的士兵，没有长远谋略，可以骗他们说尚书已赴朝廷，三军将吏都伸长脖子等待留后，叛贼必定相信，松懈无备，可以埋伏甲兵擒获他们。’韩公非常赞同这个计策。于是叛贼不再怀疑，第二天，领兵前来。于是在城北三十多里三面埋伏士兵，叛贼果然陷入包围。信号旗一挥，步骑云集，叛贼惊慌，不知所措，都投降了。于是命令他们放下武器，驱入青州，假令回家，保证不杀。于是清点人数，明确造册，三千、二千，各屯一处。刀光齐发，像蚂蚁一样的众人像开水浇雪一样溃散，二万多人，同一天丧命。叛贼首领马士端突围逃跑，不久在邹平渡口追上抓获，在城北车裂。于是详细列出情况上报，不久被授左仆射。”根据《实录》作“马廷崟”，《旧唐书·传》作“马狼儿”，《河南记》作“马士端”，现在名字依从《实录》，事情依从《旧唐书·传》。明年二月，薛平加仆射，《旧唐书·传》说：“封魏国公”。《河南记》作“韩公”，恐怕错误）。

    25横海节度使杜叔良率领各道兵和镇州人交战，遇到敌人就败逃；镇州人知道他没有勇气，常常先攻打他。十二月庚午日，监军谢良通上奏杜叔良在博野大败（胡三省注：博野是汉代涿郡蠡吾县地，后汉分设博陵县，后魏改为博野，唐代属深州，宋为永宁军治所。宋白说：雍熙四年，在博野县设宁边军），损失七千多人。杜叔良脱身回营，丢失了旌节。

    26丁丑日，义武节度使陈楚上奏在望都（今河北望都，胡三省注：望都是汉代县，属中山郡。张晏说：都山在县南，是尧母庆都居住的地方。尧山在县北，登尧山能看见都山，所以叫望都。北齐把望都并入北平，唐武德四年恢复望都县，属定州。《九域志》记载：在州东北六十里）及北平（今河北顺平，胡三省注：北平也是汉代古县，唐代属定州。《九域志》记载：在州北九里。宋白说：定州北平县是汉代曲逆县地，后汉改蒲阴；后魏孝昌中，在现在县东北二十里的北平城设北平郡，唐代为北平县）打败朱克融的军队，斩杀俘获一万多人。

    27戊寅日，任命凤翔节度使李光颜为忠武节度使、兼深州行营节度使，代替杜叔良。

    28自从宪宗征伐四方，国家费用已空虚，穆宗即位，赏赐身边的人和宿卫各军没有节制，到幽、镇用兵久无战功，府库空竭，势必不能支撑。执政于是商议：“王庭凑杀死田弘正而朱克融保全张弘靖，罪过有轻重，请求赦免朱克融，专门讨伐王庭凑。”穆宗听从了。乙酉日，任命朱克融为卢龙节度使。

    29戊子日，义武上奏攻破莫州清源等三个栅寨，斩杀俘获一千多人。

    二年（壬寅、八二二）

    1春季，正月丁酉日，幽州兵攻陷弓高（今河北东光西北）。在此之前，弓高守备很严，有中使夜晚到达，守将不让进入，天亮后，才得以进入，中使大骂。叛贼间谍得知，有一天，假装派人作为中使，在夜晚到城下，守将立刻让进入；叛贼众人跟着进入，于是攻陷弓高（史书记载唐宦官欺凌抵御敌人的大臣，使他们失守）。又包围下博（今河北深州东南）。中书舍人白居易上言，认为：“自从幽、镇抗命，朝廷征调各道兵，总计十七八万人（胡三省注：《白居易集》作“七八十万”，计算没有这个数目，恐怕是十七八万写错了），四面围攻，已超过半年，朝廷的军队没有功劳，叛贼的势力还很盛。弓高已陷落，粮道不通，下博、深州，饥饿困窘日益紧急（深州西南都逼近王庭凑，只依靠弓高来通横海的粮运。弓高陷落，粮道就断绝了。《九域志》记载：弓高东到沧州一百二十里，西北到深州二百里）。这是因为将领太多，他们心思不齐，没人愿意带头，相互观望。另外，朝廷的赏罚，近来不能实行，没立功的有的已授官，战败的没听说治罪；既没有惩罚奖励，导致拖延，如果不改变，必定没有希望。请求命令李光颜率领各道精兵约三四万人从东边快速进军，打通弓高的粮路，会合下博各军，解除深州的重围，和牛元翼合力。命令裴度率领太原全军兼招讨旧职，在西边逼近边境（逼近镇州的边境），观察时机行动。如果乘虚有机会，就命令合力消灭；如果作战胜利叛贼困窘，也允许接受投降。这样，就可夹攻分散他们的力量，招抚开导动摇他们的心思，必定没到诛杀的时候，自然会发生变故（指叛贼的部下会有诛杀逆贼归顺的）。又请求诏命李光颜挑选各道兵中的精锐留下，其余不能用的全部遣回本道，自己守卫疆土。因为兵多而不精锐，不仅白白浪费衣粮，还恐怕扰乱军队阵容。现在既然只留东、西二帅（指让裴度在西，李光颜在东），请求各设都监一人，各道的监军，暂时停罢。这样，众人统一命令，必定能成功。另外，朝廷本来任用田布，让他报父仇（让他报王庭凑杀田弘正的仇），现在率领全军出境，由度支供给（说依赖度支供给），几个月来，都不进讨，不是田布故意这样，是有原因的。听说魏博一军，多次受到优厚赏赐（自从田弘正率领魏博一军归顺朝廷，后来讨伐恒州，平定蔡州，平定郓州，朝廷犒赏优厚），士兵骄横将领富足，不愿效力。况且这军一个月的费用，实际有二十八万缗钱，如果再拖延，将用什么供给？这尤其应该早点让他们退军。如果两道只共留兵六万，费用不多（两道指河东、横海），既容易支持，自然会充足。现在事情日益紧急，其中的变故难以预料。如果兵数不减少，军费不削减，粮食不足，众人怎么能安定！不安定之中，什么事不会发生！况且有关部门迫于供军，千方百计收敛，不允许就费用短缺，都允许就人心无靠。自古以来安危都与此相关，恳请陛下考虑。”疏奏上，不被省察（白居易议论事情，是李绛一类的人啊！只是宪宗、穆宗有的用有的不用罢了，）。

    己亥日，度支运送沧州的粮车六百辆，到下博，全被成德军抢掠。当时各军匮乏，供军院运输的衣粮，往往不能到院（当时在行军营地设置的供军院，叫北供军院；度支从南供军院运输供给），在路上被各军抢夺，那些孤军深入的，都冻饿得不到东西。

    起初，田布跟随父亲田弘正在魏州，善待牙将史宪诚，多次称赞推荐，官至高位；等到担任节度使，就把他当作心腹，任命为先锋兵马使，军中的精锐，都交给他。史宪诚的先人是奚人，世代为魏将；魏和幽、镇本来相互呼应，到幽、镇反叛，魏人本来就动摇。田布率领魏兵讨伐镇州，驻扎在南宫，穆宗多次派遣中使督战，而将士骄惰，没有斗志，又遇大雪，度支的运输跟不上。田布征发六州的租赋供军（魏、博、贝、卫、澶、相六州），将士不高兴，说：“旧例，军队出境，都由朝廷供给（说依赖朝廷供给）。现在尚书搜刮六州的财富供军，虽然尚书损己利国，六州的百姓有什么罪！”史宪诚暗中怀有二心，趁众人不满，挑拨煽动（用众人的情绪比作火，火本来有炽烈的性质，鼓风摇扇，就更炽烈，）。恰逢有诏命分魏博军给李光颜，让他救援深州，庚子日，田布的军队大败，多归顺史宪诚；田布独自和中军八千人返回魏州，壬寅日，到达魏州。

    癸卯日，田布又召集各位将领商议出兵，各位将领更加傲慢，说：“尚书能实行河朔的旧例，我们就生死相随（指实行田承嗣、李宝臣的做法）；如果让我们再作战，就不能了！”田布无可奈何，叹息说：“功业不能成了！”当天，写遗表陈述情况，大略说：“我看众人的意思，最终会辜负国恩；我既然无功，怎敢忘记就死。恳请陛下速救李光颜、牛元翼，不然，忠臣义士都会被河朔屠杀！”捧着表章哭着，拜授给幕僚李石，于是进入父亲的灵堂，抽刀说：“上以谢君父，下以示三军。”于是刺心而死。史宪诚听说田布已死，就告诉众人，遵循河北的旧例。众人高兴，簇拥史宪诚返回魏州，拥戴为留后。戊申日，魏州上奏田布自杀。己酉日，任命史宪诚为魏博节度使。史宪诚虽然喜欢得到节度使的职位，表面侍奉朝廷，内心却实际和幽、镇勾结。

    2庚戌日，任命德州刺史王日简为横海节度使。王日简本是成德的牙将。壬子日，贬杜叔良为归州刺史。

    王庭凑在深州包围牛元翼，官军三面救援（裴度率领河东军在西边，李光颜率领横海各军在东边，陈楚率领易定军在北边，是三面救援），都因缺粮不能前进，即使李光颜也关闭营垒自守而已。军士自己采柴草，每天供给不超过陈米一勺（胡三省注：“陈”指旧的，经过一年的米是陈米。《周礼》记载：垶人做饮器，勺一升。按一升的勺是饮器，不是用来量米的。凡量，十勺为合，十合为升，十升为斗。从量来说，一人一天给一勺陈米，只有饿死而已。作史的人大概极力说他们匮乏，就像《武成》血流漂杵的话）。深州的包围更加紧急，朝廷不得已，二月甲子日，任命王庭凑为成德节度使，军中将士的官爵都恢复旧职；任命兵部侍郎韩愈为宣慰使。

    穆宗刚即位时，两河大致平定，萧俛、段文昌认为“天下已太平，应逐渐裁军，请秘密诏命天下，军镇有兵的地方，每年一百人中限八人逃跑、死亡（有的因逃跑，有的因死亡，从名册上除去）”。穆宗正沉迷宴乐，不把国事放在心上，就批准了他们的奏请。军士脱离军籍的很多，都聚集在山泽为盗；到朱克融、王庭凑作乱，一呼而逃兵都聚集起来。诏命征调各道兵讨伐，各道兵既少，都是临时招募的乌合之众；另外，各节度使已有监军，那些率领偏军的也设中使监阵，主将不能专掌号令，作战小胜就飞驿奏捷，自认为有功，不胜就胁迫主将，把罪过推给他；都挑选军中的骁勇自卫，派遣疲弱的去作战，所以每次作战多败。另外凡用兵，行动都从宫中授以策略，朝令夕改，不知听从什么；不考虑可行与否，只督促速战。中使在路上往来不断，驿马不够，抢掠行人的马补充，人不敢从驿路走（从偏僻小路走，因为从驿路马会被抢掠）。所以虽然有各道十五万的兵力，裴度这样有大名声和威望的老臣，乌重胤、李光颜都是当时的名将，讨伐幽、镇一万多人的兵力，驻守一年多，最终没有成功，财物耗尽力量竭尽。

    崔植、杜元颖、王播为相，都是庸才，没有长远谋略。史宪诚逼杀田布后，朝廷不能讨伐，于是连同朱克融、王庭凑都授给节度使。由此再次失去河朔，直到唐灭亡，不能再收复（史书记载唐再次失去河朔的原因。如果以三个叛贼得到节度使的时间来说，应有先后）。

    朱克融得到节度使的旌节后，才放出张弘靖和卢士玫（去年七月，朱克融囚禁张弘靖，八月，囚禁卢士玫）。

    丙寅日，任命牛元翼为山南东道节度使，任命左神策行营乐寿镇兵马使清河人傅良弼为沂州刺史（乐寿镇就设在深州乐寿县），任命瀛州博野镇遏使李寰为忻州刺史。傅良弼、李寰驻守在幽、镇之间，朱克融、王庭凑交替引诱胁迫，傅良弼、李寰不听从，各率部众坚守，叛贼最终不能攻取，所以奖赏他们。

    3丙子日，赐横海节度使王日简姓名为李全略。

    4辛巳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崔植被罢免为刑部尚书，任命工部侍郎元稹为同平章事（胡三省注：《实录》记载：“任命御史中丞牛僧孺为户部侍郎，翰林学士李德裕为御史中丞。”《旧唐书·李德裕传》说：“元和初年，一同出兵讨伐叛贼，始于杜黄裳诛杀蜀地叛贼；李吉甫谋划，想平定两河，正要出兵却去世；接着是武元衡、裴度，而韦贯之、李逢吉反对，极力认为用兵不对，而韦贯之、李逢吉相继罢相。所以李逢吉常常怨恨李吉甫、裴度。而李德裕在元和时很久不升迁，李逢吉、牛僧孺、李宗闵因私怨常常排挤他。当时李德裕和李绅、元稹都在翰林，因学识才名相近，感情很融洽。李逢吉的党羽很厌恶他们，这个月，从学士出任御史中丞。”按李德裕在元和年间担任清贵重要的官职，不是不升迁。这时元稹入相，李逢吉在淮南，怎么能排挤李德裕！大概出自李德裕党人的话。现在不采用）。

    5癸未日，加授李光颜为横海节度使、沧景观察使，他的忠武、深州行营节度使照旧。任命横海节度使李全略为德棣节度使。当时朝廷因李光颜孤军深入，运输困难，所以割沧景隶属他。

    王庭凑虽然接受节度使的旌节，却不解除对深州的包围。丙戌日，任命知制诰东阳人冯宿为山南东道节度副使，暂代留后（垂拱二年，分乌伤县设东阳县，取旧郡名，属婺州，今浙江东阳，《九域志》记载：在州东一百五十五里）。还派遣中使进入深州督促牛元翼赴镇。裴度也给幽、镇写信，用大义责备；朱克融立刻解围离去，王庭凑虽然领兵稍退，还驻守不离开。

    元稹怨恨裴度，想解除他的兵权，所以劝穆宗赦免王庭凑而罢兵。丁亥日，任命裴度为司空、东都留守，平章事照旧（胡三省注：《旧唐书·纪》《传》都说“裴度守司徒，为东都留守”。《实录》这里说“司徒”，后来领淮南及拜相，都说“司空”。《新唐书》记载：裴度从检校司空为守司空、东都留守，到领淮南，才为司徒。大概《实录》这个月错误，《纪》《传》于是沿用。《新唐书·传》后说“司徒”，也错误。现在根据《实录》，除淮南及拜相的制书，从这时到罢相，是守司空。《旧唐书·裴度传》又说：“元稹为相，请求皇上罢兵，赦免王庭凑、朱克融，解除深州的包围，大概是想解除裴度的兵权。”按这个月甲子日赦免王庭凑，辛巳日元稹为相。大概元稹没为相时劝皇上）。谏官争相上言：“当时还没停战，裴度有将相全才，不应放在闲散的位置。”穆宗于是命令裴度入朝，然后赴东都。

    任命灵武节度使李听为河东节度使。起初，李听为羽林将军，有好马，穆宗为太子时，派遣身边的人暗示求取，李听因掌管亲军，不敢献。到河东缺主帅，穆宗说：“李听不给我马，这样的人一定可以任用。”于是用他。

    6昭义监军刘承偕依仗恩宠（宪宗去世时，刘承偕参与援立穆宗的功劳，所以依仗恩宠），欺凌节度使刘悟，多次在众人面前侮辱他，又放纵部下违法。暗中和磁州刺史张汶谋划捆绑刘悟送到朝廷，用张汶代替；刘悟得知，暗示军士作乱，杀张汶。包围刘承偕，想杀他，幕僚贾直言进入，责备刘悟说：“您这样做，想效仿李司空吗！这军中怎知没有像您这样的人（李师道为司空，贾直言是旧僚属，所以还称他的官。说李师道叛逆，刘悟倒戈取李师道而得节度使，现在刘悟效仿李师道的做法，昭义军中也将有效仿刘悟而取节度使的），如果李司空有知，能不在地下笑您吗！”刘悟于是向贾直言道歉，赦免刘承偕，囚禁在府衙（胡三省注：《实录》记载：“监军刘承偕很依仗恩宠侵权，曾在众人面前侮辱刘悟，又放纵部下违法。刘悟不满。有一天，有中使到，刘承偕设宴，邀请刘悟，刘悟想去。身边的人都说：‘去了必定被他侮辱。’军士因此作乱，刘悟不制止，于是擒获刘承偕，杀了他的两个侍从，想连同刘承偕一起杀。刘悟救他，得以免死。”《新唐书·刘悟传》说：“刘承偕和都将张问谋划捆绑刘悟送到京城，用张问代替节度事。刘悟得知，领兵包围监军，杀小使。他的属官贾直言质问刘悟，刘悟就挥兵退下，藏匿刘承偕，囚禁他。”《新唐书·贾直言传》中“张问”作“张汶”。杜牧《上李司徒书》也说：“军队大乱，杀磁州刺史张汶。”又说：“张汶依附刘承偕企图杀刘悟，自取军士忌恨愤怒，于是导致大乱。”大概军士包围刘承偕必定出自刘悟的意思，到上奏朝廷，就说军士所为罢了。现在刘承偕的名字依从《实录》，张汶的名字依从杜牧《书》）。

    7起初，穆宗在东宫时，听说天下厌烦宪宗用兵，所以即位后，极力优待将士来求姑息。三月壬辰朔日，诏命：“神策六军使及南牙常参武官（南牙常参武官指十六卫上将军、大将军、将军），详细写出经历、功绩，文书送到中书省，酌情加以奖励提拔。各道大将任职久及有功的，都奏报，授予官职。天下各军，各委托本道按旧额，不得擅自减少。”于是商人、胥吏争相贿赂藩镇，文书补为列将而推荐，立刻升入朝籍（唐末藩镇列将带朝衔的，列入朝籍）。奏章堆积，士大夫都扼腕叹息。

    8武宁节度使王智兴率领军中精兵三千讨伐幽、镇，节度使崔群忌恨他，上奏请求就用王智兴为节度使，不然就召到朝廷，任以其他官职。事情没回复，王智兴也自疑；恰逢有诏命赦免王庭凑，各道都罢兵，王智兴领兵提前入境。崔群害怕，派遣使者迎接慰劳，且让军士卸甲入城；王智兴不听。乙巳日，领兵直进，徐州人开门等待，王智兴杀了十几个不依附自己的人，才进入府衙，见崔群和监军，下拜说：“军士的情绪，没办法！”为崔群及判官、随从官吏准备人马和行装，都是预先准备的，派兵护卫崔群，到埇桥返回（胡三省注：《考异》说：《实录》记载：“崔群多次上表请求召回王智兴，任以其他官职，事情没实行，诏命班师。王智兴领兵斩关而入。”《旧唐书·王智兴传》也相同。《旧唐书·崔群传》则说：“崔群因王智兴早得人心，上表请求授王智兴节度使；被搁置不回复。王智兴回师，城内都是父兄，开门放入。”现在综合采用）。于是抢掠盐铁院的钱帛（埇桥有盐铁院），及各道在汴中的进奉（指各道进奉的船在汴河中），连同商旅的财物，都三分取二（史书记载唐上下衰微轻慢，不再有法纪）。

    9丙午日，加授朱克融、王庭凑为检校工部尚书。穆宗听说他们解除对深州的包围，所以褒奖他们，然而王庭凑的兵实际还在深州城下。

    韩愈出发后，众人都为他担忧；诏命韩愈到边境再观察形势，不要急于进入，韩愈说：“停下是君主的仁慈，死是臣子的道义（说让他停下不急于进入镇州是君主的仁慈，不畏死而直接前往传达命令是臣子的道义）。”于是前往。到镇州，王庭凑拔刀拉弓迎接，到馆舍，甲士排列在庭院。王庭凑说：“之所以纷乱，是这些人做的，不是我的本意。”韩愈厉声说：“天子因尚书有将帅之才，所以赐给节钺，不知尚书竟不能和士兵说话吗！”甲士上前说：“先太师为国家击退朱滔（王武俊赠太师，击退朱滔，见二百三十二卷德宗兴元元年），血衣还在，这军对朝廷有什么辜负，竟被当作叛贼！”韩愈说：“你们还能记得先太师就好了。逆顺的祸福难道远吗！从安禄山、史思明以来，到吴元济、李师道，他们的子孙有现在还在做官的吗！田令公以魏博归顺朝廷，子孙即使年幼，都任美官（田弘正迁成德时，进兼中书令，子孙任美官，见上卷宪宗元和十四年）；王承元以这军归顺朝廷，年轻时就为节度使；刘悟、李佑，现在都是节度使；你们也听说过吗！”王庭凑担心众心动摇，挥手让他们出去（担心众人听韩愈的话而动摇，有像刘悟、李佑的），对韩愈说：“侍郎前来，想让我做什么？”韩愈说：“神策六军的将领像牛元翼的不少，只是朝廷顾全大体，不能抛弃他！尚书为什么包围他不放？”王庭凑说：“会放他出去。”于是和韩愈宴饮，礼貌地送他回去。不久，牛元翼率领十名骑兵突围而出，守将臧平等献城投降，王庭凑责怪他们长久坚守，杀臧平等将吏一百八十多人。

    10戊申日，裴度到长安，见穆宗，谢讨伐叛贼无功。在此之前，穆宗诏命刘悟送刘承偕到京城，刘悟借口军情，不按时奉诏。穆宗问裴度：“应该怎样处置？”裴度回答说：“刘承偕在昭义，骄纵不法，我全知道，刘悟在行军营地时（指讨伐王承宗时在行军营地）给我写信，详细说了这事。当时有中使赵弘亮在军中，拿着刘悟的信离开，说‘想自己上奏’，不知曾否上奏？”穆宗说：“我根本不知道，况且刘悟是大臣，为什么不自己上奏！”裴度回答说：“刘悟是武将，不懂事体。但现在事情议论纷纷这样，我们当面议论，陛下还不能决定，何况刘悟当时单方面的言辞，怎能打动圣听呢！”穆宗说：“前事不说，直说现在怎样处置？”裴度回答说：“陛下如果想收天下人心，只应下半纸诏书，陈述刘承偕骄纵的罪过，让刘悟召集将士斩杀他，那么藩镇的臣子，谁不想为陛下效死！不只是刘悟。”穆宗低头很久，说：“我不惜刘承偕，但太后把他当作养子，现在被囚禁，太后还不知道，何况杀他呢！你再想别的办法。”裴度于是和王播等奏请“把刘承偕流放到远州，一定能放出来”（说明已明确他的罪过，刘悟必定释放刘承偕）。穆宗听从了。过了一个多月，刘悟才释放刘承偕。

    11李光颜率领的兵听说要留在沧景，都大喊向西逃跑（胡三省注：向西逃跑想回许州），李光颜不能制止，因惊吓恐惧生病。己酉日，上表坚决辞去横海节度使，请求回许州；批准了（李光颜本是忠武节度使，许州是忠武军治所。胡三省注：《旧唐书·李光颜传》说：“李光颜因朝廷处置失当，叛贼首领勾结，不能短期内平定，事情如果失败，就前功尽弃，于是恳切辞去兼镇。不久因病，上表请求回镇。朝廷果然因讨贼无功而赦免王庭凑。”现在依从《实录》）。

    12壬子日，任命裴度为淮南节度使，其余官职照旧（其余官职照旧）。

    13加授刘悟为检校司徒，其余官职照旧。从此刘悟逐渐骄横，想效仿河北三镇（魏、镇、幽为河北三镇），招集不法之徒，章表多不恭敬。

    14裴度讨伐幽、镇时，回鹘请求领兵随从；朝廷议论认为不可，派遣中使制止。回鹘派遣大臣李义节率领三千人已到丰州北，制止他们，不听从；诏命发放七万匹缯帛赏赐，甲寅日，才返回。

    15王智兴派遣二千轻兵袭击濠州；丙辰日，刺史侯弘度弃城逃奔寿州。

    16言事的人都认为裴度不应出朝，穆宗也器重他。戊午日，制书留裴度辅佐朝政；任命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王播为同平章事，代替裴度镇守淮南，还兼各道盐铁转运使。

    17李寰率领部众三千人出博野，王庭凑派兵追击；李寰和他们交战，杀三百多人，王庭凑的兵才返回，其余二千部众还固守博野。

    18朝廷因刚罢兵，力量不能讨伐徐州，己未日，任命王智兴为武宁节度使。

    19又任命德棣节度使李全略为横海节度使（李光颜回许州后，所以李全略再镇横海）。

    20夏季，四月辛酉朔日，发生日食。

    21甲戌日，任命傅良弼、李寰为神策都知兵马使。

    22户部侍郎、掌管度支张平叔上言：“官府自己卖盐，可以获利一倍；”又请求“让主管官吏带盐到村卖；”又请求“让宰相兼盐铁使；”又请求“以卖盐多少作为刺史、县令的政绩优劣；”又请求“查验各地实际户口，按人口结保（“团保”指团结户口，让他们相互担保），供给一年的盐，让他们分四季交钱；”又“实行这个政策后，富商大贾如有行贿，拦路喧哗申诉，为首的在当地杖杀，联名的都杖脊。”诏命百官议论可行与否。

    兵部侍郎韩愈上言，认为：“城郭之外，很少有现钱，多用品物交易。盐商则什么都要，有的赊账慢慢还（卖东西而缓收钱叫赊，借叫贷），借此过日子，两方面都便利。现在让官吏坐铺自己卖盐（陈列物品卖叫铺），没有现钱，一定不敢接受。这样，穷人无法得盐，自然白白损失正常的税收，怎么会有一倍的利润！另外如果让官吏带盐到每家每户卖，必定索要百姓供给，骚扰极多。另外，刺史、县令的职责是分忧（君主担忧百姓不能好好生活，所以设守令安抚，这是他们的职责分忧），怎能只以盐利多少作为升降标准，不再考察他们的治理政绩！另外，贫家吃盐极少，有的吃淡食往往过一个月，如果按户给盐，按时收钱，官吏怕犯罪，必定用威刑，我担心因此各地不安，这是尤其不可行的！”

    中书舍人韦处厚议论，认为：“宰相处在议论治国之道的位置（胡三省注：《尚书》说：三公议论治国之道治理国家），掺杂盐业事务（胡三省注：《礼记·曲礼》说：盐叫咸鹾），实在不合适。窦参、皇甫镈都以钱粮事务为相，名利难兼顾，最终遭祸失败（窦参的事见《德宗纪》，皇甫镈的事见《宪宗纪》）。又想用重法禁止人喧哗申诉，强迫人做不能做的事，事情必定不成；禁止人必定要犯的，法令必定不行。”事情于是搁置（胡三省注：《考异》说：《实录》因三月壬寅张平叔迁户部侍郎的事，就说改变盐法及韦处厚反驳。按韩愈当时奉使镇州还没回。又壬寅是二月十一日，韩愈《论盐法状》说：“奉今月九日敕”，不知是哪个月，现在附在四月末）。

    张平叔又奏请征收多年的拖欠。江州刺史李渤上言：“度支征收本州贞元二年逃户拖欠的四千多缗钱，本州今年旱灾，田地损失十分之九（刺史称自己所守的州为本州）。陛下怎在大旱中征收三十六年前的拖欠！”诏命全部免除。

    23邕州人不愿意属容管，刺史李元宗把官吏百姓的状子交给御史，让他上奏。容管经略使严公素听说，派遣官吏审查李元宗擅自把罗阳县归还蛮酋黄少度（罗阳应在西原，是羁縻县。大概裴行立攻打黄洞时得到，而李元宗擅自归还。）。五月壬寅日，李元宗率领一百名士兵连同州印逃奔黄洞。

    24王庭凑包围牛元翼时，和王傅于方想用奇策求晋升，对元稹说，请“派遣门客王昭、于友明（胡三省注：《实录》作“于友明”，后作“于启明”，《旧唐书·元稹传》作“王友明”，现在依从《实录》初及《新唐书》）暗中劝说叛贼党羽，放出牛元翼。还贿赂兵、吏部令史伪造出二十通告身（文官告身贿赂吏部令史伪造，武官告身贿赂兵部令史伪造），让他们根据情况赐给。”元稹都同意了（元稹正图谋晋升，却先和兵、吏部令史做假，难道能以此作为宰相的功业吗）。有个叫李赏的，知道他们的谋划，就告诉裴度，说于方为元稹交结门客刺杀裴度，裴度隐瞒不揭发。李赏到左神策告这事（胡三省注：《考异》说：《旧唐书·裴度传》说：“起初，裴度和李逢吉向来不和。裴度从太原入朝，而厌恶裴度的人因李逢吉善于阴谋，足以陷害裴度，就从襄阳召李逢吉入朝为兵部尚书。裴度再掌政事，而魏弘简、刘承偕的党羽在宫中，李逢吉用族子李仲言的计谋，通过鉴人郑注和中尉王守澄勾结，内官都帮助他们。五月，左神策军奏：‘告事人李赏称，于方受元稹指使，交结门客想刺杀裴度。’”按厌恶裴度的不过元稹和宦官，他们想害裴度，方法很多，何必召李逢吉！又如所谋划，元稹当获罪，不是用来害裴度的。又李逢吉如果让李赏告发，下御史审查，李赏紧急，必定牵连李逢吉，不是自谋的办法。大概李赏自己告发，不是李逢吉指使。丁巳日，诏命左仆射韩皋等审查）。

    25戊午日，幽州节度使朱克融进献一万匹马，十万只羊，而表章说先请用这些的价值充作犒赏（史书记载朱克融玩弄朝廷）。

    26三司审查于方刺杀裴度的事，都没有证据。六月甲子日，裴度和元稹都罢相，裴度为右仆射，元稹为同州刺史；任命兵部尚书李逢吉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27党项侵犯灵州、渭北，抢掠官马（先侵犯灵州，于是到渭北）。

    28谏官上言：“裴度无罪，不应免相。元稹和于方搞邪恶阴谋，责罚太轻。”穆宗不得已，壬申日，削去元稹的长春宫使（长春宫在同州，元稹以刺史兼任使职，现在削去）。

    29吐蕃侵犯灵武。

    30庚辰日，盐州上奏党项都督拔跋万诚请求投降。

    31壬午日，吐蕃侵犯盐州。

    32戊子日，重新设置邕管经略使。

    33起初，张弘靖为宣武节度使（张弘靖代替韩弘见上卷宪宗元和十四年），多次赏赐来取悦军士，府库空虚。李愿接替他，性格奢侈，赏赐比张弘靖时少，又用严厉的刑罚，军士不高兴。李愿用他的妻弟窦瑗掌管值宿警卫的士兵，窦瑗骄横贪婪；军中厌恶他。牙将李臣则等作乱，秋季，七月壬辰夜，就在帐中斩窦瑗的头，于是大喊，府中响应。李愿和一个儿子翻墙逃奔郑州（汴州西到郑州一百五十里）。乱兵杀了他的妻子，推举都押牙李?为留后（胡三省注：《考异》说：《实录》记载：“戊戌，汴州监军使奏：六月四日夜，军队叛乱，节度使李愿翻墙逃跑。”《新唐书·纪》也说：“六月癸亥，李?反叛，驱逐李愿。”按李愿如果在六月四日夜被驱逐，不应到这个月十日才奏到京城。怀疑《实录》“七”字误为“六”。《旧唐书·纪》只用这奏到的日期，现在依从《李愿传》“七月四日”）。

    34丙申日，宋王李结去世（李结是顺宗的儿子）。

    35戊戌日，宣武监军奏报军队叛乱。庚子日，李?自己奏请已暂代留后。

    乙巳日，诏命三省官和宰相商议汴州的事（三省官指拾遗、补阙、舍人、丞、郎以上），都认为应按河北旧例，授李?节度使。李逢吉说：“河北的事，大概是不得已。现在如果连汴州都放弃，那么江淮以南都不是国家所有了。”杜元颖、张平叔争辩说：“怎敢吝惜几尺的节钺，不爱一方的人命呢！”商议未决，恰逢宋、亳、颍三州刺史各自上奏，请求另命主帅。穆宗大喜，认为李逢吉的意见对，派遣中使到三州宣慰。李逢吉于是请求“用将军的名义召李?入朝，用义成节度使韩充镇守宣武。韩充是韩弘的弟弟，向来宽厚得人心（韩弘镇宣武二十多年，将士怀念他，他的弟弟又以宽厚得人心，所以李逢吉请求用他代替李?）。如果李?聚众抗拒，就命徐、许两军攻他左右而滑军逼近北边（徐帅是王智兴，许帅是李光颜），韩充一定能进入。”穆宗都听从了。

    丙午日，贬李愿为随州刺史（随州是古代随国，汉代为随县，江左为随郡，西魏设随州，在京师东南一千三百八十八里），任命韩充为宣武节度使兼义成节度使。召李?为右金吾将军，李?不奉诏。宋州刺史高承简斩他的使者，李?派兵二千攻打，攻陷宁陵（今河南宁陵，宋州西四十五里）、襄邑（今河南睢县，宋州西稍北）。宋州有三城，叛贼已攻陷南城，高承简坚守北二城，和叛贼交战十多次。癸丑日，忠武节度使李光颜领兵二万五千讨伐李?，驻扎在尉氏（今河南尉氏，在汴州西南，许州东北）。兖海节度使曹华听说李?作乱，不等待诏命，立刻发兵讨伐。李?派遣三千人攻打宋州，刚到城下，丙辰日，曹华迎击，打败他们。丁巳日，李光颜在尉氏打败宣武兵，斩杀俘获二千多人。

    36八月辛酉日，大理卿刘元鼎从吐蕃返回（刘元鼎去年出使吐蕃）。

    37甲子日，韩充进入汴州境内，驻军在千塔（千塔应在汴州北）。武宁节度使王智兴和高承简共同打败宣武兵，斩首一千多级，其余的人逃去。壬申日，韩充在郭桥打败宣武兵（《九域志》记载：汴州祥符县有郭桥镇），斩首一千多级，进军万胜（《九域志》记载：汴州中牟县有万胜镇）。

    起初，李?为留后，以都知兵马使李质为心腹；到李?被授将军，不奉诏，李质多次劝谏不听。恰逢李?头上生毒疮，派遣李臣则等领兵在尉氏抵御李光颜。不久官军四面聚集，兵多次战败，李?病很重，把军事全交给李质，在家卧床。丙子日，李质和监军姚文寿擒获李?，杀了他；伪造李?的文书，追回李臣则等，回来后，都斩首；逮捕李?的四个儿子送到京城。

    韩充没到，李质暂掌军务，当时牙兵三千人，每天供给酒食，财力不能支撑。李质说：“如果韩公刚到就停止，那么人心会大失！不能留下这个弊病给我们的主帅。”立刻命令停止供给后迎接韩充。丁丑日，韩充进入汴州。

    癸未日，任命韩充专门为宣武节度使，任命曹华为义成节度使，高承简为兖、海、沂、密节度使，加授李光颜兼侍中，任命李质为右金吾将军。

    韩充任职后，人心渐定，于是秘密登记军中作恶的一千多人，一天，连同他们的父母妻子全部赶走，说：“敢在境内稍留的斩首。”于是军政大治。

    38九月戊子朔日，浙西观察使京兆人窦易直上奏大将王国清作乱，被处死。起初，窦易直听说汴州乱而害怕，想散发金帛赏军士，有人说：“赏没有名义，恐怕更引起怀疑。”于是停止。而外面已有知道的，所以王国清作乱；窦易直讨伐擒获他，连同党羽二百多人一起杀了（胡三省注：《旧唐书·窦易直传》说：“当时江淮干旱，水浅，转运司的钱帛堆积，不能漕运。王国清指出来作为奖赏，煽动州兵谋反。事先有告发的，于是收捕王国清下狱，他的党羽几千人大喊，入狱中抢出王国清，于是想大肆抢掠。窦易直登楼对将吏说：‘能杀作乱的，每获一人，赏一千万。’众人高兴，倒戈攻击乱党，擒获王国清等三百多人，都斩首。”现在依从《实录》）。

    39德州刺史王稷，继承父亲王锷的余财，家富足；横海节度使李景略贪图他的财，丙申日，秘密教唆军士杀王稷，屠杀他的家人，收纳他的女儿为妾，以军乱上报（象有牙而招来杀身之祸，是因为财物啊。王锷仅能使自己免于灾祸，而祸患却集中到他儿子身上，君子由此知道守护财富的艰难！

    40朝廷讨伐李?时，派遣司门郎中韦文恪宣慰魏博，史宪诚上表请求授予李?旌节，又在黎阳（今河南浚县，胡三省注：附河岸筑土植木夹之至水次，以便兵马入船，谓之马头）修筑马头，摆出渡河的架势，见韦文恪时，言辞礼节傲慢；等到听说李?死了，言辞礼节立刻恭敬起来，说：“宪诚是胡人，就像狗一样，虽然被捶打，终究不会离开主人。”

    41冬季，十一月庚午日，皇太后亲临华清宫。辛未日，穆宗从复道到华清宫，于是在骊山打猎，当天回宫。太后几天后才返回。

    42丙子日，集王李缃去世（李缃是顺宗的儿子）。

    43庚辰日，穆宗和宦官在宫中打球，有宦官坠马，穆宗受惊，因此得风疾，不能走路，从此人们听不到穆宗的起居情况；宰相多次请求入见，不回复。裴度三次上疏请求立太子，并且请求入见。十二月辛卯日，穆宗在紫宸殿见群臣，坐大绳床（胡三省注：程大昌《演繁露》说：现在的交床，形制本从外族传来，起初叫胡床。隋因为谶语有忌讳，改叫交床。唐穆宗在紫宸殿坐大绳床见群臣，就又叫绳床了。我按交床、绳床，现在人家都有，但二者不同。交床以木交叉为脚，脚前后都安横木，使底部平整，放在地上安稳；脚的上端，前后也安横木使上面平整，横木上穿孔穿绳绦，能坐。脚交叉处又钻圆孔，穿铁轴，收起来可夹在腋下，放开能坐；因为脚交叉，所以叫交床。绳床以板制成，人坐上面，前面宽度可容膝，后面有靠背，左右有扶手，可放手臂，下面四脚着地），撤去左右卫兵，只有十多个宦官在旁边侍奉，人心稍安。李逢吉进言：“景王已长大，请立为太子。”裴度请求速下诏书，符合天下人的期望。接着两省官也相继请求立太子。癸巳日，诏命立景王李湛为皇太子（胡三省注：刘轲《牛羊日历》说：“穆宗病不好，宰臣商议立敬宗为皇太子。当时牛僧孺独自怀异心，想立其他儿子。牛僧孺于是在朝廷公开说：‘梁守谦、王守澄将对皇上不利。’又让杨虞卿、汉公等人在外宣扬：‘王守澄想谋划废立。’又让他的党羽在街衢门墙上张贴布告，常在穆宗行幸处路旁或苑内草丛中削白写字，希望制造大乱，其凶险到这种地步。”这出自朋党之言，不足信）。穆宗的病逐渐好转。

    44这一年，开始实行《宣明历》（宪宗即位，司天徐昂献上新历说：“《观象历》从元和二年开始使用，但没有蔀章的数目，至于节气、启闭的时刻，沿用旧法，测验不符合。”穆宗即位，因几代继承帝位，必须改历法，于是诏命历官改撰历法，名叫《宣明历》。其节气朔日、日影月行，都沿用《大衍历》旧法，晷漏交会，则稍作增减）。



 第241章 唐纪五十九

    起昭阳单阏（癸卯），尽着雍涒滩（戊申），凡六年。 穆宗睿圣文惠孝皇帝下

    长庆三年（癸卯、八二三）

    1春季，正月癸未日，赏赐两军中尉以下官员钱。二月辛卯日，赏赐统军、军使等锦彩、银器各有差别。

    2户部侍郎牛僧孺，向来被穆宗看重。起初，韩弘的儿子右骁卫将军韩公武为他父亲谋划，用财物交结朝廷内外的人。等到韩公武去世，韩弘接着去世，年幼的孙子韩绍宗继承家业，掌管仓库的奴仆和官吏在御史府打官司。穆宗怜悯韩绍宗，取出韩弘的全部财产账簿亲自查看，凡是朝廷内外掌权的人，大多接受过韩弘的财物，唯独用红笔小字写着：“某年月日，送户部牛侍郎钱一千万，不接受。”穆宗非常高兴，拿给身边的人看说：“果然如此，我没有看错人！”三月壬戌日，任命牛僧孺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当时牛僧孺和李德裕都有入相的希望；李德裕出京任浙西观察使，八年没有升迁（胡三省注：到文宗大和三年，因裴度推荐，才从浙西召回李德裕，又被李宗闵排挤，出京任滑州节度使），认为是李逢吉排挤自己，引荐牛僧孺为相。从此牛、李两党的怨恨加深（胡三省注：《旧唐书·李德裕传》说：“起初，李逢吉从襄阳入朝，就秘密贿赂小人，构成于方案件。八月，元稹、裴度都被罢相。李逢吉代替裴度为相，掌权后，一心报复。当时李德裕和牛僧孺都有入相的希望，李逢吉想引荐牛僧孺，担心李绅和李德裕在宫中阻止，九月，调出李德裕到浙西，不久引荐牛僧孺为同平章事，从此两党怨恨加深。”大概李德裕因此怀疑怨恨李逢吉，未必都是李逢吉的意思）。

    3夏季，四月甲午日，安南奏报陆州獠人攻打抢掠州县（胡三省注：武德元年，以宁越郡的安海、玉山设置玉山州；贞观元年，州废，隶属钦州；高宗上元二年，复设陆州，东到廉州界三百里）。

    4丙申日，赏赐宣徽院供奉官钱，穿紫衣的一百二十缗，下至承旨各有差别（胡三省注：唐代中期以后，设置宣徽院，由宦官主管。大朝贺及圣节上寿时，宣徽使宣达旨意。徐度《却扫编》说：“宣徽使本是唐代宦官的官职，所以掌管的都是琐碎事务。本朝改用士人，品级仅次于二府，有南、北院，南院比北院资历声望更优，但其职责多沿用唐代旧制。如赏赐群臣新火，管理各司使至崇班、内侍、供奉、诸司工匠、兵卒的名籍，以及三班以下官员的迁补、请假、审讯，春秋及圣节大宴，节度使迎接授受恩命，上元节张灯，四季祭祀，契丹朝贡，内庭学士上任，监督供帐，内外进献的物品，教坊伶人每年的衣带领，郊祀御殿、朝拜圣像，赏赐宴饮，国忌日活动，诸司使下的别籍分产，诸司工匠休假等。”从穆宗的赏赐来看，宣徽院官员数量很多）。

    5起初，翼城（今山西翼城）人郑注，身材矮小，眼睛向下看，却机巧诡诈、阿谀奉承，善于揣摩他人心意，以行医游历四方，客居他乡，十分贫困。曾以医术求见徐州牙将，牙将喜欢他，推荐给节度使李愬。李愬服用他的药很有效，于是受到宠信，任命为牙推（胡三省注：牙推在节度推官之下），逐渐参与军政事务，妄自尊大，作威作福，军府的人都厌恶他。监军王守澄把众人的不满告诉李愬，请求赶走他，李愬说：“郑注虽然这样，但却是个奇才，将军试着和他交谈，如果没有可取之处，再赶走也不晚。”于是让郑注去拜见王守澄，王守澄起初面露难色，不得已见了他，坐下交谈没多久，王守澄就非常高兴，把他请到中堂，两人促膝交谈，欢声笑语，恨相见太晚。第二天，王守澄对李愬说：“郑生确实像您说的那样。”从此郑注又受到王守澄的宠信，权势更加扩张，李愬任命他为巡官，列入宾客的席位。郑注掌权后，担心推荐自己的牙将泄露他的底细，暗中以其他罪名向李愬诬陷牙将，李愬杀了牙将。等到王守澄入朝掌管枢密院，带着郑注西入京城，为他建造住宅，供给财物；接着把他推荐给穆宗，穆宗也厚待他。

    自从穆宗生病（胡三省注：去年冬十一月穆宗生病，事见上卷），王守澄专掌国家政事，权势压倒朝廷内外；郑注日夜出入王守澄家，和他谋划商议，常常通宵交谈，勾结贿赂，没人能察觉他们的踪迹。起初只有地位低微、善于钻营的人，有的通过他谋求晋升，几年之后，达官贵人的车马挤满了他的家门（这为郑注与李训诛杀王守澄及甘露之变埋下伏笔）。工部尚书郑权，家里有很多姬妾，俸禄微薄不足以供养，通过郑注勾结王守澄谋求节度使职位；己酉日，任命郑权为岭南节度使。

    6五月壬申日，任命尚书左丞柳公绰为山南东道节度使。柳公绰经过邓县（胡三省注：唐襄州的邓城县，是汉代南阳的邓县，治所设在古樊城。隋改为安养县，天宝元年改为临汉县；贞元二十一年把县治移到古邓城，于是改为邓城县。《九域志》记载：在襄州北二十里），有两名官吏，一人犯贪污罪，一人玩弄法律，众人认为柳公绰一定会杀犯贪污罪的人。柳公绰判决说：“贪污的官吏触犯法律，法律还在；奸猾的官吏扰乱法律，法律就亡了。”最终杀了玩弄法律的人（胡三省注：《柳氏叙训》说：“柳公绰任襄阳节度使时，有匹名马，人们争相画它的画像。养马人清洁马的蹄尾时，被马踢死，柳公绰下令在球场斩杀那匹马。宾客官吏请求说：‘养马人没做好防备，良马可惜！’柳公绰说：‘有良马的外表，却有劣马的性情，必须杀了它。’有个穿齐衰丧服的人，哭着献上状子说：‘迁移三代十二具灵柩到武昌，被津吏阻拦，不能出境。’柳公绰看了状子，召来军候擒获他，打开十二具棺材，里面都装满了稻米。当时年成歉收，邻境更严重，人们认为这是神明般的治理。”按韩愈给柳公绰的信说：“杀了所骑的马祭祀被踢死的养马人”，是在鄂岳时的事，《叙训》《旧传》都有误。查明穿齐衰丧服的人，其实是禁止粮食出境，不是美事，现在不采用）。

    7丙子日，以晋、慈二州设置保义军，任命观察使李寰为节度使。

    8六月己丑日，任命吏部侍郎韩愈为京兆尹；六军不敢犯法，私下里说：“这是还想烧佛骨的人（事见二百四十卷宪宗元和十四年），怎么能冒犯呢！”

    9秋季，七月癸亥日，岭南奏报黄洞蛮侵犯邕州，攻破左江镇（胡三省注：邕州宣化县有左江、右江二镇，左江发源于七源州界，到合江镇，与右江水合为一水，流入横州，称郁水。右江发源于峨利州界，与云南的大盘水相通。左江道属太平、永平寨，右江道属横山寨，各管辖羁縻州）。丙寅日，邕州奏报黄洞蛮攻破钦州千金镇（胡三省注：千金镇应在钦州西南），刺史杨屿逃奔石南砦。

    10南诏劝利去世，国人请求立他的弟弟丰佑（胡三省注：《实录》记载：“九月辛酉，南诏王立佺进献国信。”年末又说：“南诏请求立蒙劝利的弟弟丰佑。”说立佺，大概是错误的，现在依从《新唐书·南诏传》）。丰佑勇敢，善于用人，开始仰慕中原，不与父亲连名（胡三省注：南诏父子连名，先祖细奴逻，生逻盛炎，逻盛炎生炎合，炎合死后立他的弟弟盛逻皮，盛逻皮生皮逻合，皮逻合生合逻凤，合逻凤生凤迦异，凤迦异生异牟寻，异牟寻生寻阁劝，寻阁劝生劝龙晟、劝利，都连名）。（这为南诏强盛后侵犯边境埋下伏笔）

    11八月癸巳日，邕管奏报打败黄洞蛮。

    12丙申日，穆宗从复道前往兴庆宫，到通化门楼，投下二百匹绢施给山中僧人（胡三省注：《雍录》记载：开元二十年，修筑夹城，通芙蓉园，从大明宫夹东罗城复道，经通化、安兴门，再经春明门、延喜门，又可以到达曲江芙蓉园，而外人不知道。按复道从大明宫到通化门就可以进入兴庆宫，如果经春明、延兴、延喜门，就到芙蓉园了）。穆宗滥施赏赐都像这样，不能一一记载。

    13癸卯日，任命左仆射裴度为司空、山南西道节度使，不兼任平章事。李逢吉厌恶裴度，右补阙张又新等人依附李逢吉，争相散布流言诋毁裴度，最终把他调出京城。张又新是张荐的儿子（张荐侍奉德宗，多次出使吐蕃、回鹘）。

    14九月丙辰日，加授昭义节度使刘悟同平章事。

    15李逢吉担任宰相，在宫内勾结知枢密王守澄，权势压倒朝野（胡三省注：李让夷《敬宗实录》说：“李逢吉采用族子李仲言的计谋，通过郑注和王守澄暗中在东宫结交皇上，并且说李逢吉实际上拥立殿下，皇上深深感激他。”又说：“张又新、李续之，都是李逢吉的藩僚，当时张又新为右补阙，李续之为度支员外郎。”刘昫沿用这些记载撰写《李逢吉传》，也说：“李逢吉让李仲言贿赂郑注，谋求结交王守澄。李仲言诡辩多端，王守澄见了他非常高兴，从此李逢吉有了助力，事情没有不顺从的。”而《李训传》则说：“李训从流放地返回，遭遇母亲丧事，住在洛阳，当时李逢吉为东都留守，想重新担任宰相，于是让李训通过郑注结交王守澄。”然而李逢吉结交王守澄，是在文宗时，不是穆宗时。两传自相矛盾。李逢吉结交王守澄，确实是事实，但未必通过郑注。李让夷是李德裕的党羽，厌恶李逢吉，想加重他的罪名，让他和李训、郑注都有勾结的痕迹，所以说采用李训的计谋，通过郑注结交王守澄。另外张又新、李续之作为李逢吉的藩僚，是在李逢吉再次镇守襄阳之后，这时还不是，现在不采用）。只有翰林学士李绅每次接受穆宗咨询，常常排斥抑制李逢吉，李逢吉拟定的官员任免名单送到内庭，李绅多有批评。李逢吉为此担忧，但穆宗对李绅待遇优厚，不能把他调走。恰逢御史中丞空缺，李逢吉推荐李绅清廉正直，适合担任监察职务；穆宗认为中丞也是次对官（胡三省注：程大昌说：德宗贞元七年，诏令每次到延英殿，让各部门长官二人奏报本部门事务；不久又让常参官每天引见二人，咨询政事，称为巡对。这是在待制之外，又另有巡对。大概待制指各部门长官。巡对指不是长官而在常参之列，也能轮流引见答对的人。所谓次对官，就是巡对官，允许在待制之后等待答对。所以次对官不是待制。现在人作文，凡是说待制，都用次对来称呼，恐怕不确切。但称谓已经习惯，即使唐人自己也不分辨。开成中，敕令今后遇入阁日，次对官不要随班退出，都在东阶松木下站立，等宰相奏事完毕，让他们一起到香案前各自奏报本部门事务。左、右史等次对官奏事完毕后一同退出。据此所说，曾把各部门长官待制称为次对官。如果探究制度，其实是误把待制当作次对官。我考唐中期以后，宰相在延英殿答对，退下后，待制官、巡对官都能引见答对，总的可以称为次对官。所谓次对官，指在宰相之后答对，不是在待制官之后入对。唐人本来没错，程大昌自己弄错了。据宋白记载，贞元七年十一月敕令，次对官以常参官依次答对为名，前面的注释已有详细说明），不怀疑，同意了。恰逢李绅和京兆尹、御史大夫韩愈争执台参及其他职事，公文往来，言辞不谦逊；按旧例，京兆尹新任命，都要到御史台参拜。李逢吉想激起二人争执，以韩愈兼任御史大夫为由免去台参，而李绅、韩愈果然争执起来。李逢吉上奏说二人不和，冬季十月丙戌日，任命韩愈为兵部侍郎，李绅为江西观察使。

    16己丑日，任命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杜元颖为同平章事、充任西川节度使（这为杜元颖因苛刻剥削引发边患埋下伏笔）。

    17辛卯日，安南奏报黄洞蛮入侵。

    18韩愈、李绅入朝谢恩，穆宗让他们各自陈述事情经过，才彻底明白。壬辰日，重新任命韩愈为吏部侍郎，李绅为户部侍郎（胡三省注：《穆宗实录》说：“李绅性情阴险果断，交结权贵，自认为声望低，很忌恨朝廷有名望的人；等到身居近侍职位，培植自己的党羽来树立党援，进取的士人害怕被他伤害，都厌恶他。他常常指责宰相想实现自己的私欲，当时的宰相为此担忧，于是根据人情上奏议论，谏官纷纷献疏，才有了江西的任命。即将出发时，通过延英殿答对告辞，又哭着请求留下侍奉，所以有了这次任命，人们都担忧惊骇。”这大概是撰写《穆宗实录》的人厌恶李绅，所以这样诋毁他，现在依从《敬宗实录》）。

    长庆四年（甲辰、八二四）

    1春季，正月辛亥朔日，穆宗首次到含元殿举行朝会（穆宗即位四年，这年元旦，才到东内正衙举行大朝会）。

    2起初，柳泌等人被诛杀（见二百四十一卷元和十五年），方士逐渐通过身边的人进用，穆宗服用他们的金石丹药。有个处士张皋上疏，认为：“精神思虑淡泊就血气平和，嗜欲过盛就疾病发作。药物用来治病，没病不能服用。从前孙思邈说过（孙思邈是唐代名医）：‘药物性能各有偏重，会让人五脏之气不平衡，即使有病用药，还必须非常谨慎。’平民尚且如此，何况天子！先帝相信方士的胡说，服药致病，这是陛下清楚知道的，怎能再重蹈覆辙！现在朝野之人议论纷纷，只是害怕违背旨意，不敢进言。我生长在民间，与麋鹿为伴，没有什么追求，只是略知忠义，想对国家有所补益！”穆宗很赞赏他的话，派人寻找他，没有找到。

    3丁卯日，岭南奏报黄洞蛮侵犯钦州，杀死将吏（胡三省注：旧制，钦州到京师五千二百五十一里）。

    4庚午日，穆宗病情复发；壬申日，病危，命令太子监国。宦官想请郭太后临朝听政，太后说：“从前武后临朝，几乎危害国家（事见《武则天纪》）。我家世代坚守忠义，不能和武氏相比。太子虽然年幼，但有贤能的宰相辅佐，你们不要干预朝政，还怕国家不安定吗！自古以来哪有女子做天下之主而能达到唐尧、虞舜那样的治理呢！”拿过制书亲手撕碎。太后的哥哥太常卿郭钊听说有这个提议，秘密上奏说：“如果真的听从他们的请求，我请求先带领儿子们交出官爵回到乡里。”太后哭着说：“祖先的福分，集中在我哥哥身上。”当天晚上，穆宗在寝殿去世（享年三十岁）。癸酉日，任命李逢吉代理冢宰。丙子日，敬宗在太极殿东厢即位。

    起初，穆宗即位时，赏赐神策军士兵每人五十缗钱（事见二百四十一卷元和十五年），宰相商议认为太丰厚难以持续，于是下诏说：“宿卫的辛劳，确实应该厚赏，只是近年旱灾歉收，国库空虚，边兵还没供给衣服，赏赐希望能平均。神策军士兵赏赐绢十匹、钱十千，京畿各军镇又减少五千。同时拿出内库绫二百万匹交给度支，充作边军的春衣。”当时的人都称赞这件事（胡三省注：李逢吉担任宰相，是当时人所厌恶的。但这件事做得好，当时人就称赞，这是公正的评价）。

    5从戊寅日到庚辰日，敬宗赏赐宦官官服及锦彩金银很多，有的今天赐穿绿衣，明天赐穿绯衣（史书记载敬宗亲近近侍，赏赐没有节制）。

    6起初，穆宗留下李绅（事见上年），李逢吉更加忌恨他。李绅的族子李虞颇以文学知名，自称不喜欢做官，隐居在华阳川（胡三省注：华阳川在虢州华阳山南）。等到叔父李耆担任左拾遗，李虞写信给李耆请求推荐，误送到李绅那里；李绅用信嘲笑他，并且把这事告诉众人。李虞深怀怨恨，于是去见李逢吉，把李绅平时私下议论李逢吉的话全都告诉了他。李逢吉更加愤怒，让李虞和补阙张又新以及族子前河阳掌书记李仲言等人伺机寻找李绅的过失，在士大夫中宣扬；并且说“李绅暗中观察士大夫有聚集议论的，就指为朋党，报告给皇上”。从此士大夫大多忌恨李绅。

    等到敬宗即位，李逢吉和他的党羽对李绅失势感到快意，又怕皇上再任用他，日夜谋划，想办法陷害李绅。楚州刺史苏遇（胡三省注：楚州是汉代射阳县地，晋设立山阳郡，隋为楚州，到京师二千五百一里）对李逢吉的党羽说：“皇上刚处理朝政，一定会开延英殿，有次对官，只有这一点可以防备（担心李绅通过次对官进言，而皇上再任用他）。”他的党羽认为对，急忙告诉李逢吉说：“事情紧急，如果等皇上处理朝政，后悔就来不及了！”李逢吉于是让王守澄对敬宗说：“陛下能成为太子，我全都知道，都是李逢吉的功劳。像杜元颖、李绅等人，都想立深王。”（深王李察，后来改名李悰，是宪宗的儿子，穆宗的弟弟）度支员外郎李续之等人接着上奏这件事。敬宗当时十六岁，怀疑不信。恰逢李逢吉也有上奏，说“李绅对陛下不利，请加以贬谪”。敬宗还再三追问，然后听从了。二月癸未日，贬李绅为端州司马（胡三省注：端州，隋设置，取名于境内的端溪；隋炀帝初年置信安郡，武德年间又为端州，天宝年间改为高安郡，乾元年间复为端州。《旧唐书·地理志》记载：到京师四千九百三十五里）。李逢吉还率领百官上表祝贺，退朝后，百官又到中书省祝贺，李逢吉正和张又新说话，守门人不让进；过了很久，张又新挥汗而出，对百官作揖说：“端溪的事，我张又新不敢多让。”众人惊骇后退，畏惧他。右拾遗、内供奉吴思唯独不祝贺，李逢吉发怒，任命吴思为吐蕃告哀使。丙戌日，贬翰林学士庞严为信州刺史，蒋防为汀州刺史（胡三省注：唐上元元年，分割饶州的弋阳、衢州的玉山，以及建、抚二州各三乡，设置信州，到京师东南三千八百里。开元二十六年，开辟福、抚二州山洞，设置汀州，到京师六千一百七十三里）。庞严是寿州人，和蒋防都是李绅引荐的。给事中于敖，向来和庞严交好，封还敕书；人们为他担忧，说：“于给事为庞严、蒋防辩冤，触犯宰相的愤怒，实在难得！”等到奏书下达，却说是贬谪太轻。李逢吉因此奖赏他。

    张又新等人还忌恨李绅，每天上书说贬谪李绅太轻，敬宗答应要杀他；朝臣没人敢说话，只有翰林侍读学士韦处厚上疏，指出“李绅被李逢吉的党羽诬陷，人们都叹息惊骇。李绅蒙受先朝的奖赏任用，即使有罪，还应宽容，以成就三年不改父道的孝道（《论语》记载：孔子说：三年不改变父亲的做法，可以说是孝顺了），何况无罪呢！”于是敬宗逐渐醒悟（胡三省注：《韦处厚传》说：“敬宗即位，李逢吉当权，向来厌恶李绅，于是捏造罪名，祸患将不可测。韦处厚于是上疏……皇上明白事情原委，李绅得以减免死罪，贬为端州司马。”现在依从《实录》。韦处厚上疏在李绅贬为端州司马之后）。恰逢敬宗查阅宫中文书，有穆宗封存的文书一箱，打开后，看到裴度、杜元颖、李绅的奏疏请求立自己为太子，敬宗于是叹息，把人们上奏诬陷李绅的文书全都烧掉，虽然没有立即召回李绅，但后来有人进言诬陷，就不再听了。

    7己亥日，尊郭太后为太皇太后。

    8乙巳日，尊敬宗的母亲王妃为皇太后。太后是越州人。

    9丁未日，敬宗到中和殿打球，从此多次游玩宴饮、打球、奏乐，赏赐宦官、乐人，无法一一记载。

    10三月壬子日，大赦天下；各道在常规贡品之外，不得进献。

    11甲寅日，敬宗首次在延英殿接见宰相。

    12起初，牛元翼在襄阳（牛元翼逃出深州，镇守襄阳，见上卷二年），多次贿赂王庭凑请求放回家人，王庭凑不给；听说牛元翼去世，甲子日，把他的家人全部杀死。

    13敬宗上朝常常很晚，戊辰日，太阳升得很高还没上朝，百官在紫宸门列队，年老有病的人几乎要倒下。谏议大夫李渤告诉宰相说：“昨天上疏议论上朝太晚，今天早上更严重，请允许我出阁在金吾仗下待罪。”（金吾左、右仗在宣政殿前）等到百官列队退下，左拾遗刘栖楚独自留下，进言说：“宪宗和先帝都是年长的君主，四方还有很多叛乱。陛下年轻，刚即位，应当早起处理政事；却嗜好睡觉、沉湎女色，天亮才起床，先帝的灵柩还没下葬，鼓乐之声整天喧闹，好名声还没彰显，坏名声却远扬。我担心福禄不会长久，请求在玉阶前撞碎头颅来谢罪谏职的失职。”于是用额头叩击龙墀，流血不止，声音传到阁外（胡三省注：《实录》说：“庄子说：‘做好事不要追求名声，做坏事不要触犯刑罚。’想来能做追求名声的好事，就必定能忍受触犯刑罚的坏事。刘栖楚本是王承宗的小吏，以果敢闻名，李逢吉提拔任用他，大概是利用他的鹰犬之效。谏诤之道，他哪里能知道！就像比干剖心，是在文王和纣王的时代；朱云折槛，是担心汉朝变成新朝。时局危急，不得不这样，所以忠臣有死谏的道义。至于皇上年轻贪睡，上朝稍晚，通过宰相的机密谋划、谏官的封奏就能制止，哪用得着在仪仗前公开指责，在皇上面前激烈抨击，致使皇上怀疑死谏不难，认为小事都该撞碎头颅，从此不再阅览奏章，最终发生敬宗被弑的灾难，实际是刘栖楚开启的。何况谏辞都是朋党所作，却让刘栖楚来说！出卖先前的正直来谋取后来的欺诈，实在令人叹息惊骇。”按李让夷这种说法，难道不是厌恶刘栖楚而极力诋毁他吗！现在不采用）。李逢吉宣布说：“刘栖楚不要叩头，等待皇上的决定！”（胡三省注：奏札说“取进止”，是说这札子或许留下或许退回，应当禀承是否可行。唐中期后就以处理为进止，而不懂文义的人习以为常，都称有旨意为进止。如《玉堂宣底》记载凡宣旨都有“有进止”，是相沿的错误）刘栖楚捧着头站起来，又议论宦官的事，敬宗连连挥手让他出去。刘栖楚说：“不采纳我的话，请求接着死。”牛僧孺宣布说：“你的奏请已知晓，到门外等待决定！”（这是宰相宣布皇上的旨意，说所奏的事皇上已知道）刘栖楚才出去，在金吾仗下待罪，于是宰相赞同他的话。敬宗派中使到金吾仗，连同李渤一起安抚让他们回去。不久提拔刘栖楚为起居舍人，还赐穿绯衣。刘栖楚称病不接受，回到东都。

    14庚午日，赏赐内教坊钱一万缗，以备皇上出行。（胡三省注：武德年后，在禁中设置内教坊，武后如意元年，改叫云韶府，由宦官担任使职。开元二年，又在蓬莱宫侧设置内教坊。京都有左、右教坊）

    15夏季，四月甲午日，淮南节度使王播被罢免盐铁转运使（王播兼任盐铁转运使，见上卷二年）。

    16乙未日，任命平民姜洽为补阙，试大理评事陆洿、平民李虞、刘坚为拾遗（胡三省注：《六典》注说：隋设置大理评事。《通典》说：唐设置评事十人，掌管出使、推查案件，后来增加到十二人。《新唐书·百官志》记载：评事八人，从八品下。陆洿是特任试官）。当时李逢吉当权，他所亲近厚待的有张又新、李仲言、李续之、李虞、刘栖楚、姜洽以及拾遗张权舆、程昔范，还有依附他们的人，当时厌恶李逢吉的人，称他们为“八关、十六子”（胡三省注：依附指依靠，丽指附着。从张又新到程昔范八人，而依附的又有八人，都担任重要职务，所以称为八关、十六子。）（胡三省注：《考异》说：宰相门下，何尝没有特别亲近喜爱的士人，多次引见接待，咨询得失，评价人物，其中忠邪混杂，本来就很多。那些被疏远不得志的人就怨恨他们，巧立名目来讥讽，这是古今常态，不只是李逢吉门下有八关、十六子。《旧唐书·李逢吉传》认为“有求于李逢吉的，必须先经过这八人纳贿，没有不如意的”，也恐怕未必如此；但李逢吉门下，阴险邪僻的人很多。这些都出自李让夷《敬宗实录》。按刘栖楚做官吏，敢和王承宗争执，这是正直的人，怎能是奸邪之党！大概李让夷是李德裕的党羽，而刘栖楚被李逢吉善待，所以极力诋毁他）。

    17占卜的苏玄明和染坊供人张韶交好（胡三省注：染坊供人是在染坊服役的人。）。苏玄明对张韶说：“我为你占卜，你会登上宫殿的宝座，和我一起吃饭。现在皇上日夜打球打猎，多不在宫中，大事可图。”张韶认为对，于是和苏玄明谋划勾结染工中无赖的一百多人，丙申日，把兵器藏在紫草里，用车子载入银台门（胡三省注：《本草》说：紫草，出自砀山山谷及楚地，现在到处都有，人家园圃有的种植。它的根用来染紫色。《尔雅》称它为藐，《广雅》称它为茈?。苗像兰香，节青，二月开花，紫白色，秋天结果，白色，三月采根阴干。从下文清思殿来看，进入的是左银台门，在大明宫东面，再北是玄化门），伺机在夜晚作乱。还没到目的地，有人怀疑车子载重而盘问，张韶着急，立刻杀了盘问的人，和他的同伙换衣服挥兵，大喊着冲向禁庭。

    敬宗当时在清思殿打球（从左银台门西入，经太和殿到清思殿。清思殿南是宣徽殿，北是珠镜殿）。宦官们看到乱兵，惊慌害怕，急忙入宫关门，跑去报告敬宗；乱兵不久斩关而入。起初，右神策中尉梁守谦受敬宗宠爱，每次两军火拼技艺，敬宗常常偏袒右军。到这时，敬宗狼狈地想逃往右军，身边的人说：“右军远，恐怕遇到乱贼，不如到左军近。”（胡三省注：唐左神策军、左龙武军、左羽林军都驻扎在东内苑，正对左银台门东北角）敬宗听从了。左神策中尉河中人马存亮听说敬宗到来，跑出来迎接，捧着敬宗的脚哭泣，亲自背着敬宗进入军中，派遣大将康艺全率领骑兵入宫讨伐乱贼。敬宗担心两位太后被隔绝（两位太后指太皇太后郭氏、敬宗的母亲王太后），马存亮又派五百骑兵迎接两位太后到军中。

    张韶登上清思殿，坐在御榻上，和苏玄明一起吃饭，说：“果然像你说的！”苏玄明惊讶地说：“事情就到这地步吗！”张韶害怕而逃跑。恰逢康艺全和右军兵马使尚国忠领兵到达，合力攻打，杀死张韶、苏玄明及其党羽，死者遍地。到晚上才平定，残余党羽还分散藏匿在禁苑中；第二天，全部擒获。

    当时宫门都关闭，敬宗住在左军，朝廷内外不知道皇上在哪里，人心惶恐。丁酉日，敬宗回宫，宰相率领百官到延英门祝贺，前来的不过几十人。乱贼经过的各门，监门宦官三十五人按法当死；己亥日，下诏都处以杖刑，却不改变他们的职位（这是两中尉及宦官们庇护他们）。壬寅日，厚赏两军中立功的将士。

    18五月乙卯日，任命吏部侍郎李程、户部侍郎、掌管度支窦易直同为同平章事。敬宗向李逢吉询问宰相人选，李逢吉列出当时大臣中有资历声望的，李程排在首位，所以任用他。敬宗喜欢修建宫室，想营造别殿，规模很大，李程劝谏，请求把已准备的木石转用来修建穆宗的陵墓，敬宗立刻听从了。

    19六月己卯朔日，任命左神策大将军康艺全为鄜坊节度使（奖赏讨伐张韶、苏玄明的功劳）。

    20敬宗听说王庭凑屠杀牛元翼全家，叹息宰相没有才能，让凶贼放纵暴虐。翰林学士韦处厚于是上疏说：“裴度功勋高震中原，名声传播外夷，如果把他放在朝廷，委托他参与决策，河北、山东一定会听从朝廷的谋划。管仲说：‘人分着听就愚昧，合起来听就圣明。’治乱的根本，没有其他方法，顺应人心就治，违背人心就乱。我听说陛下吃饭时叹息，遗憾没有萧何、曹参那样的宰相，现在有裴度却不能留用，这就是冯唐所说的汉文帝有廉颇、李牧却不能用（事见十五卷汉文帝十四年）。驾驭宰相，应当委任他，信任他，亲近他，礼遇他，如果做事没有成效，对国家没有功劳，就把他放在闲散职位，贬到远方郡县，这样，在位的人不敢不努力，将要进用的人不敢苟且求进。我和李逢吉向来没有私人嫌怨，曾因裴度无辜被贬官（宪宗时，韦处厚为考功郎，韦贯之被罢相，韦处厚因和他交好，出为开州刺史）。现在所说的，上答圣明，下顺群议罢了。”敬宗见裴度的奏状没有平章事头衔，以此询问韦处厚。韦处厚详细说明李逢吉排挤的情况。敬宗说：“何至于这样！”李程也劝敬宗优待裴度。丙申日，加授裴度同平章事。

    21张韶作乱时，马存亮功劳最大，马存亮不自我夸耀，放弃权力请求出京；秋季七月，任命马存亮为淮南监军使。

    22夏绥节度使李佑入朝任左金吾大将军，壬申日，进献一百五十匹马；敬宗退回。甲戌日，侍御史温造在阁内上奏弹劾李佑违反敕令进献，于是在入阁时弹劾他（胡三省注：违反敕令指违反三月壬子日的敕令）。请求依法论处，下诏赦免他。李佑对人说：“我半夜进入蔡州活捉吴元济（事见二百四十卷宪宗元和十二年），从未心动，今天在温御史面前吓破了胆！”

    23八月丁卯朔日，安南奏报黄蛮入侵（胡三省注：黄蛮即黄洞蛮）。

    24龙州刺史尉迟锐上奏说：“牛心山向来号称神异（胡三省注：牛心山在龙州江油县西一里。《道教灵验记》说：“李虎葬在龙州的牛心山。”又《牛心山灵异记》说：“梁武陵王萧纪治理益州，派李龙迁在牛心山筑城。李龙迁死后，就葬在山侧，乡里为他立祠。武德中，改为观。武则天革命，凿断山脉。玄宗到蜀地，有老人苏坦上奏说：‘牛心山是国家的祖坟，现在蒙尘的灾祸，是则天凿断山脉导致的。’玄宗立即命令按原样修补。第二年，诛杀安禄山，收复宫阙。”），有被挖断的地方，请加以填补。”敬宗听从了。在极险的地方征发几万人服役，东川为此疲惫不堪。

    25九月丁未日，波斯人李苏沙进献沉香亭子材。左拾遗李汉上奏说：“这和瑶台、琼室有什么不同！”敬宗虽然生气，也宽容了他（胡三省注：杜佑说：林邑出产沉香，当地人砍断树木，经过几年，腐朽后只有心节留存，放在水中会下沉，所以叫沉香。《诸蕃志》说：沉香产地不同，形状多异名称也不同：有像犀角的，叫犀角沈；像燕口的，叫燕口沈；像附子的，叫附子沈；像梭子的，叫梭沈；纹理坚硬细密的，叫横阳沈。现在这木材能做亭子，那枝条又不是其他沉香能比的）。李汉是李道明的六世孙（李道明是淮阳王李道玄的弟弟）。

    26冬季十月戊戌日，翰林学士韦处厚劝谏敬宗游玩宴饮说：“先帝因酒色致病减寿，我当时不死谏，是因为陛下已经十五岁。现在皇子才一岁，我怎敢怕死而不劝谏呢！”敬宗被他的话感动，赏赐锦彩一百匹、银器四件。

    27十一月戊午日，安南奏报：黄蛮和环王合兵攻陷陆州，杀死刺史葛维。

    28庚申日，把睿圣文惠孝皇帝葬在光陵（光陵在同州奉先县北十五里尧山）；庙号穆宗。

    29王播用十万缗钱贿赂王守澄，请求重新掌管财政大权（这年四月，王播被罢免盐铁转运使）。十二月癸未日，谏议大夫独孤朗、张仲方、起居郎柳公权、起居舍人宋申锡、拾遗李景让、薛廷老请求开延英殿议论他的奸邪。敬宗问：“之前在殿廷争执的不在其中吗？”当天，任命刘栖楚为谏议大夫。李景让是李憕的曾孙（李憕在天宝末年镇守东都，死于安禄山之乱）；薛廷老是河中人。

    30十二月庚寅日，加授天平节度使乌重胤同平章事。

    31乙未日，徐泗观察使王智兴借敬宗生日（按《唐会要》：敬宗生于元和四年六月九日，王智兴在十二月请求设置戒坛，是预先请求），请求在泗州设置戒坛，剃度僧尼求福（胡三省注：佛教规定，初次剃度僧尼，都要到戒坛受戒，未受戒的叫沙弥；无知和逃避徭役的人争相前往。泗州有大圣塔，人们敬奉它，所以王智兴请求在这里设置戒坛）。敬宗同意了。自从元和以来，敕令禁止这种弊端，王智兴想聚敛财物，首先请求设置，于是四方的人聚集而来，江淮地区尤其多，王智兴的家产因此累计到几万。浙西观察使李德裕上奏说：“如果不约束，到降诞日才停止，估计两浙、福建会失去六十万壮丁。”奏书送到，当天就停止了。

    32这一年，回鹘崇德可汗去世，弟弟曷萨特勒继位。

    敬宗睿武昭愍孝皇帝

    宝历元年（乙巳、八二五）

    1春季正月辛亥日，敬宗到南郊祭祀；返回后，到丹凤楼，大赦天下，改年号。

    起初鄠县（今陕西户县）县令崔发听到外面喧哗，询问原因，有人说：“五坊的人殴打百姓。”崔发发怒，命令把他们抓进来，拉到庭院中。当时已经天黑，过了很久，盘问后，才知道是中使。敬宗发怒，逮捕崔发，关押在御史台。这天，崔发和其他囚犯站在金鸡下（胡三省注：唐制：凡国家有赦免，刑部先把囚犯集中到宫阙下，卫尉树立金鸡，在宫城门右侧设置鼓，囚犯到了就击鼓。宣布制书后才释放囚犯），忽然有几十名品官（胡三省注：玄宗天宝十三年，内侍省设置高品一千六百九十六人，品官白身二千九百三十二人，都是宦官）拿着棍棒乱打崔发，打破他的脸，打落牙齿，崔发昏死后才离开；过了几刻钟苏醒，又有陆续来要打的人，御史台官吏用席子遮挡他，才得以幸免。敬宗命令把崔发重新关押在御史台监狱而释放其他囚犯。

    2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牛僧孺因敬宗荒淫，宠臣当权，又怕获罪不敢说话，只多次上表请求出京。乙卯日，升鄂岳为武昌军，任命牛僧孺为同平章事、充任武昌节度使（胡三省注：皇甫松《续牛羊日历》说：“牛僧孺交结恶党，暗中参与奸谋。牛僧孺在元和中还是青衫外郎，穆宗时，因韦承和推荐，不到三二年，位兼将相。宪宗灵柩到灞上，以随从官员召为知制诰。当时宰相不全兼任其他职务，而他独自总管集贤、史馆两司；出镇的人不全佩相印，而牛僧孺以同平章事出镇夏口。夏口失去节度使职位十五年，因牛僧孺而加节度使。牛僧孺早年丧父，母亲周氏，行为放荡不检点，乡里议论纷纷，兄弟羞耻，于是让她改嫁，已经和前夫义绝。等到显贵，请求追赠已改嫁的母亲。《礼记》说：‘庶氏的母亲死了，为什么在孔氏的庙中哭呢！’又说：‘不做汲的妻子，就不是白的母亲。’而李清心的妻子改嫁牛幼简，这就是夏侯铭所说的‘魂若有知，前夫不会在地下接纳；死若能复生，后夫一定会在天上诉讼。’让他的母亲成为失行而无归宿的鬼，上欺圣朝，下骗先父，能说忠孝有智识吗！作《周秦行纪》，称德宗为沈婆儿。称睿真皇太后为沈婆，这太过分了。”这是朋党言论，现在不采用）。

    宫中下旨重新任命王播兼任盐铁转运使，谏官多次争执；敬宗都不采纳。

    牛僧孺经过襄阳，山南东道节度使柳公绰穿戴铠甲头盔在馆舍等候，将佐劝谏说：“襄阳地位高于夏口（鄂州称为夏口），这种礼节太过分了！”柳公绰说：“奇章公刚离开宰相之位（牛弘在隋代任相，封奇章公，牛僧孺是他的后裔，所以唐人这样称呼他。宰相之位，取象三台，所以叫台席），方镇尊重宰相，是为了尊崇朝廷。”最终这样做了。

    3敬宗游玩没有常规，亲近一群小人，每月上朝不超过两三次，大臣很少能进见。二月壬午日，浙西观察使李德裕献上《丹扆六箴》：一叫《宵衣》，用来讽刺上朝太晚；二叫《正服》，用来讽刺服饰车马违背常规；三叫《罢献》，用来讽刺征求珍玩；四叫《纳诲》，用来讽刺轻视抛弃正直言论；五叫《辨邪》，用来讽刺信任小人；六叫《防微》，用来讽刺轻易出游。其中《纳诲箴》大致说：“汉成帝沉迷酒色，举杯劝饮（事见三十一卷汉成帝永始二年。成帝名骜）；魏明帝奢侈过度，建造陵霄宫（事见七十三卷魏明帝青龙三年。明帝名叡）。忠臣的话虽然不违逆，好的建议也不采纳。把规劝当作耳塞，这叫堵塞视听（《左传》记载：楚灵王暴虐，白公子张多次劝谏。楚王说：“我虽然不能采用，姑且放在耳边。”回答说：“依靠君王采用，所以进言；不然，犀、犁、兕、象的角和牙，难道能用完吗！又怎能把规劝当作耳塞呢！”韦昭注说：瑱是用来塞耳的。说四种野兽的牙角可以做瑱，难以用尽，而又用规劝来做瑱吗！）。”《防微箴》说：“乱臣猖獗，难以尽数。穿黑衣的人难以分辨（汉宣帝时，霍氏外孙任宣因谋反被诛。任宣的儿子任章逃亡到渭城界，夜晚，穿黑衣进入宗庙，在廊间，执戟站在庙门等待。皇上到来，想行刺，被发觉，伏诛），碰倒瑟才倒下（马何罗之事，见二十二卷汉武帝征和四年）。在柏谷微服出行，豺狼挡路（事见十七卷汉武帝建元三年）。看到外貌献上食物，这值得警惕！”敬宗下优诏答复。

    4敬宗把崔发重新关押在监狱后，给事中李渤上奏说：“县令不应拖拽中使，中使不应殴打御囚（胡三省注：敕旨所囚禁的人，称为御囚），他们的罪过一样。但县令所犯在大赦前，中使所犯在大赦后。中使横行暴虐，到这种地步。如果不早日依法处置，我担心四方藩镇听说后，就会产生怠慢轻视之心。”谏议大夫张仲方上奏，大致说：“大恩将要遍布天下却不在皇上面前施行，恩泽遍及昆虫却唯独遗漏崔发。”其他谏官论奏很多，敬宗都不听。戊子日，李逢吉等人从容对敬宗说：“崔发擅自拖拽中使，确实是大不敬（胡三省注：法律规定对扞制使，无人臣之礼，是大不敬。现在崔发拖拽中使，所以先按这个罪名定罪）。但他的母亲是前宰相韦贯之的姐姐，年近八十，自从崔发入狱，积忧成疾。陛下正以孝道治理天下，这应当怜悯。”敬宗于是怜悯地说：“之前谏官只说崔发冤枉，没说他大不敬，也没说他有老母亲。像你所说，我为什么不赦免他！”（这是用母子天性感动他，《周易》所说的“从窗户接纳意见”。但李逢吉是用权术）于是命令中使释放崔发的罪过，送他回家，还慰问他的母亲。崔母对中使杖打崔发四十下。

    5三月辛酉日，派遣司门郎中于人文册封回鹘曷萨特勒为爱登里啰汩没密于合毗伽昭礼可汗。

    6夏季四月癸巳日，群臣上尊号叫文武大圣广孝皇帝；大赦天下。赦文只说：“被贬的官员已经酌情内迁的，应再酌情内迁”，没说未内迁的。翰林学士韦处厚上奏说：“李逢吉怕李绅酌情内迁，所以有这种处置。这样，近年被贬的官员，会因李绅一人都不能酌情内迁。”敬宗立即追回赦文修改。李绅因此得以迁为江州长史。

    7秋季七月甲辰日，盐铁使王播进献盈余的绢一百万匹。王播掌管盐铁，征收苛刻急迫，正常收入不够而盈余不断（胡三省注：正入指每年有固定数额的收入）。

    8己未日，下诏王播制造竞渡船二十艘（胡三省注：《荆楚岁时记》说：屈原在五月五日死于汨罗江，人们哀悼他的死，都乘船去救他，至今竞渡是他的遗俗。从唐以来，制造竞渡船，务求轻快，前建龙头，后竖龙尾，船的两侧，刻成龙鳞并彩绘，叫龙舟。在中流插标，众船划桨争先夺取锦标，有船破桨折甚至沉溺也不后悔的），从京城运送材料制造，预计用转运半年的费用。谏议大夫张仲方等人极力劝谏，才减为一半。

    9谏官说京兆尹崔元略把宦官崔潭峻当作叔父侍奉；丁卯日，崔元略升任户部侍郎。

    10昭义节度使刘悟离开郓州时，率领二千郓州士兵作为亲兵跟随。八月庚戌日，刘悟突然发病去世，儿子将作监主簿刘从谏隐瞒丧事（胡三省注：据李绛疏说：刘悟八月十日得病，估计当天就死了，所以放在这里。其他依从杜牧的记载），和大将刘武德及亲兵谋划，用刘悟的遗表请求担任留后。司马贾直言进来责备刘从谏说：“你父亲率领十二州土地归顺朝廷（指杀死李师道，把郓、青等州归顺朝廷，事见二百四十一卷宪宗元和十四年），功劳不小，只因为张汶的缘故（张汶之事，见上卷穆宗长庆二年），自认为受了不洁之辱（现在人把屎称为不洁），最终羞愧而死。你这小子，怎敢这样！父亲死了不哭，还算人吗！”刘从谏恐惧不能回答，才发丧。

    11起初，陈留人武昭被罢免石州刺史，任袁王府长史（胡三省注：石州是汉代离石县地，唐设置石州，到京师东北一千二百九十一里。袁王李绅是顺宗的儿子），因怨恨执政而闷闷不乐。李逢吉和李程不和，水部郎中李仍叔是李程的族人，激怒武昭说，李程想给武昭官职，被李逢吉阻止。武昭趁着酒酣，对左金吾兵曹茅汇说想刺杀李逢吉，被人告发。九月庚辰日，下诏三司审讯。前河阳掌书记李仲言对茅汇说：“你说李程和武昭同谋就能活，不然必死。”茅汇说：“冤死也甘心！诬陷别人来保全自己，我茅汇不做！”案件审理完毕，冬季十月甲子日，武昭被杖打而死，李仍叔被贬为道州司马，李仲言流放象州，茅汇流放崖州。

    12敬宗想去骊山温泉，左仆射李绛、谏议大夫张仲方等多次劝谏不听，拾遗张权舆跪在紫宸殿下，叩头劝谏说：“从前周幽王到骊山，被犬戎杀死（《史记》记载：周幽王宠爱褒姒，褒姒不爱笑，幽王想让她笑，用了各种方法，她终究不笑。幽王设置烽燧，有敌寇来就点燃烽火，诸侯都到了却没有敌寇，褒姒才大笑。幽王很高兴，多次点燃烽火。后来诸侯不信，不再到来。西夷犬戎攻打幽王，幽王点燃烽火征兵，没有军队到来，于是在骊山下杀死幽王）；秦始皇葬在骊山，国家灭亡；玄宗在骊山建宫殿而安禄山叛乱；先帝到骊山，享年不长。”敬宗说：“骊山有这么凶险吗？我应该去一次来验证他的话。”十一月庚寅日，到温泉，当天返回宫中，对身边的人说：“那个叩头的人的话，哪里可信！”（史书记载敬宗荒淫放纵而刚愎拒谏）

    13丙申日，立皇子李普为晋王。

    14朝廷收到刘悟的遗表，议论的人多认为上党是内地藩镇，和河朔不同，不能同意。左仆射李绛上疏，认为：“用兵贵在神速，威严决断贵在果断，人心尚未统一，才能用谋略取胜。刘悟已死几个月，朝廷还未处置，朝廷内外的人，都惋惜失去时机。现在昭义的士兵，一定不会都和刘从谏同谋，即使有一半同谋，还有一半效忠朝廷。刘从谏从未长期掌管兵马，恩惠威严没施加于人。另外这道向来贫困（胡三省注：说昭义一道向来贫困，不像其他道富裕），不到时候一定没有优厚的奖赏。现在朝廷只要迅速任命靠近泽潞的一名将领担任昭义节度使，让他兼程赴任，刘从谏来不及布置，新使已到潞州，这就是所谓‘先声夺人之心’（《左传》赵宣子的话）。新使到后，军心自然有所依附；刘从谏没有职位，以什么名义发号施令，即使谋划阻挠朝廷命令，将士一定不肯听从。现在朝廷长期不处置，昭义军不明白朝廷的意思，想效忠又怕突然任命刘从谏，想同流合污又怕另外任命别人，犹豫之间，如果有奸人为他们出谋划策，虚张奖赏的钱数，军士有所贪图，就更难指挥了。希望迅速裁决，同时先下明诏，向军士宣布，奖赏他们向来的忠节（说泽潞一军，从李抱真以来，对朝廷尽忠竭节），赐给新使五十万匹丝绸，让他奖赏军士；接着任命刘从谏为一个州的刺史。刘从谏既然略有收获，一定会择利而行，绝无违抗。即使不听命，我也认为不必攻打讨伐。为什么呢？我听说刘从谏已禁止山东三州军士不许自己携带兵器（胡三省注：昭义管辖的邢、洺、磁三州，都在太行山以东），足以表明人心尚未统一，他帐下的事情也值得怀疑（说帐下一定有想算计刘从谏立功的人）。仔细权衡利害，绝没有立即任命刘从谏的道理。”当时李逢吉、王守澄已商议决定，最终不采用李绛等人的计谋（胡三省注：《实录》说：“刘从谏用金钱贿赂当权者。”《旧唐书·刘从谏传》说：“李逢吉、王守澄接受他的贿赂，曲意为他上奏请求。”事情有无难以明确，现在不采用）。十二月辛丑日，任命刘从谏为昭义留后。刘悟治理苛刻，刘从谏用宽厚弥补，众人多依附他。

    15李绛喜欢直言，李逢吉厌恶他。按旧例，仆射上任那天，宰相送行，百官列队，中丞在廷中就位，尚书以下每月到衙参拜（胡三省注：元和中，伊慎任仆射，太常博士韦谦上奏说旧礼仪太重，废除了）。御史中丞王播依仗李逢吉的势力，和李绛在路上相遇，不回避。李绛援引旧例上奏说：“仆射，建国初期是正宰相（胡三省注：唐初，太宗任尚书令，群臣不敢担任，从此不任命，以左、右仆射为尚书省长官，他们的职位是正宰相。所谓参议朝政、参知机务、同平章事虽然都是宰相职务，但不是正宰相），礼节非常隆重。如果人才不配职位，自然应另外授予贤才；如果朝廷任命任职，怎能违背法制。请求让百官详细议定。”议论的人多依从李绛的意见。敬宗听任实行旧礼仪。甲子日，因李绛有脚病，任命为太子少师、分司东都。

    16议论政事的人多称赞裴度贤能，不应弃在藩镇，敬宗多次派遣使者到兴元慰问裴度，暗中告知返回的日期；裴度趁机请求入朝，李逢吉的党羽非常害怕。

    宝历二年（丙午、八二六）

    1春季正月壬辰日，裴度从兴元入朝，李逢吉的党羽千方百计诋毁他。起初，民间歌谣说：“绯衣小儿坦其腹，天上有口被驱逐。”另外，长安城中有六条高冈，像天象，裴度的住宅偶然在第五冈（胡三省注：六冈横亘，像《乾卦》六爻的形象。裴度平乐里的住宅偶然在第五冈。程大昌说：宇文恺营建隋都时说：朱雀街南北贯穿全城，有六条高坡，像《乾卦》六爻，所以在九二的位置建宫殿作为帝王居所，九三的位置设百官衙署对应君子的数目，九五是尊贵的位置，不想让常人居住，所以设玄都观及兴善寺来镇住。刘禹锡《看花诗》说的就是这里。裴度的住宅在朱雀街东，从北向南是第四坊，叫永乐坊，大致与玄都观东西相对，而他的住宅和观基相比，大概退北两坊，不正好相对。《唐实录》说：裴度在兴元，自己请求入朝，李逢吉的党羽有个叫张权舆的排挤他，认为“裴度的名字应合图谶，住宅占据乾冈，不召自来，他的意图可见”。大概张权舆所说的住宅占据乾冈，就是龙首第五坡的余势。但裴度的住所，张说的住宅在西边，更靠近玄都观，而张嘉贞的住宅正在坊北，为什么唯独指裴度占据乾冈！小人挟私欺君都是这样）。张权舆上奏说：“裴度的名字应合图谶，住宅占据冈原，不召自来，他的意图可见。”（胡三省注：《考异》说：《旧唐书·李逢吉传》说：“宝历初，裴度接连上奏请求入朝，李逢吉的党羽坐立不安，如箭穿心，于是一起谋划，想阻止他来。张权舆撰写‘非衣小儿’的歌谣，在街巷流传，说裴度有做宰相的天分，名字应合歌谣谶语。而韦处厚在皇上面前解析张权舆所写的话。”按张权舆如果撰写歌谣，应当更用坏话，不止说“天上有口被驱逐”而已。大概民间先有这歌谣，张权舆于是说裴度的名字应合歌谣谶语，不是他撰写的）。敬宗虽然年轻，却能察觉他们的诬陷诽谤，对待裴度更加优厚。裴度刚到京城，朝廷官员挤满家门，裴度留客人饮酒。京兆尹刘栖楚凑近裴度耳边说话，侍御史崔咸举杯罚裴度说：“丞相不应允许属官低声耳语（胡三省注：京兆尹事务繁杂，所以唐人称府县官为所由官。项安世《家说》说：现在坊市公差叫所由。呫嗫指低声说话，嘴动而声音传不远）。”裴度笑着饮了酒。刘栖楚不安，快步出去。

    二月丁未日，任命裴度为司空、同平章事。裴度在中书省，身边的人忽然报告印丢失了，听到的人惊慌失色。裴度饮酒自如；过了一会儿，身边的人报告在原来的地方找到印，裴度不回应。有人问原因，裴度说：“这一定是官吏偷去用来印文书契约了，逼急了就会扔到水火中，放宽些就会放回原处。”（有人问：“当身边的人报告找到印时，难道不能立刻盘问那人印是从哪里找到的吗！”回答说：“晋公这样处理一定有道理，请自行仔细思考。”人们佩服他的见识度量）

    2敬宗即位以来，想去东都，宰相及朝臣劝谏的很多，敬宗都不听，决心要去，已命令度支员外郎卢贞考察，修建东都宫阙及沿途行宫（胡三省注：从长安经华州、陕州到洛阳，沿途都有行宫，如华阴的琼岳宫、金城宫，郑县的神台宫，陕县的绣岭宫，渑池的芳桂宫，福昌的福昌宫，永宁的崎岫宫、兰峯宫，寿安的连昌宫、兴泰宫等）。裴度从容对敬宗说：“国家本来设置两都以备巡幸，自从多灾多难以来，这事就废止了。现在宫阙、营垒、各部门官舍大多已经荒废，陛下如果想出行，应命令有关部门在几年内慢慢修缮，然后才能前往。”敬宗说：“向来议论的人都说不该去，像你所说，不去也可以。”恰逢朱克融、王庭凑都请求派士兵工匠帮助修建东都。三月丁亥日，敕令因修建东都烦扰，停止，（史书记载修建东都的工程，不是因群臣劝谏停止，只是害怕幽州、镇州以兵相逼而停止）召回卢贞。

    起初，朝廷派遣中使赏赐朱克融应季的服装，朱克融认为粗劣，扣留敕使；又上奏“本道今年将士的春衣不足，请求度支供给三十万端匹”；又上奏“想率领兵马及工匠五千人帮助修建宫阙”。敬宗为此担忧，询问宰相，想派遣重臣宣慰，同时索要敕使。裴度回答说：“朱克融太无礼，大概将要灭亡了！就像猛兽，自己在山林中咆哮跳跃，时间长了自然会困乏，一定不敢轻易离开巢穴。希望陛下不要派遣宣慰使，也不要索要敕使，十天之后，慢慢赐诏书说：‘听说中官到你那里，行为稍有失当，等他回来，我自有处置。应季服装，有关部门制作不谨慎，我很想知道情况，已下令处理。将士的春衣，向来不是朝廷征发，都是本道自己准备。我不吝惜几十万匹财物，只是向来没有这个先例，不能单独给范阳。’他所说的帮助修建宫阙，都是空话，如果想直接挫败他的奸谋，应说‘工匠应迅速派来，已命令沿途安排供给’。他收到这道诏书，一定会惊慌失措。如果暂且表示宽容，就说‘修建宫阙的事由有关部门负责，不必劳烦工匠远道而来’。这样就行了，不值得劳烦陛下费心。”敬宗高兴，听从了他。

    3立才人郭氏为贵妃。贵妃是晋王李普的母亲。

    4横海节度使李全略去世；他的儿子副大使李同捷擅自担任留后，用重金贿赂邻道，请求继承职位（为文宗讨伐李同捷埋下伏笔）。

    5夏季四月戊申日，任命昭义留后刘从谏为节度使。

    6五月，幽州军乱，杀死朱克融及其儿子朱延龄（果然如裴度所说）。军中拥立他的小儿子朱延嗣主持军务。

    7六月甲子日，敬宗到三殿，让左右军、教坊、内园表演打球、手搏、杂戏。戏演到兴头上，有断臂、碎头的，到夜漏几刻才结束。

    8己卯日，敬宗到兴福寺（胡三省注：《唐会要》记载：兴福寺在修德坊，本是王君廓的住宅，贞观八年太宗为太穆皇后追福，立为弘福寺，神龙元年改名。元和十二年，修筑夹城，从云韶门过芳林门，西到修德里，通到兴福佛寺），观看僧人文漵的俗讲（胡三省注：佛教讲说，类似谈论空有，而俗讲不能阐释空有的意义，只是取悦世俗求得布施而已）。

    9癸未日，衡王李绚去世（李绚是顺宗的儿子）。

    10壬辰日，宣召左藏现有的银十万两、金七千两，全部存入内藏，以便赏赐。

    11道士赵归真用神仙术劝说敬宗，僧人惟贞、齐贤、正简用祈祷祭祀求福劝说敬宗，都出入宫廷，敬宗信任他们的话。山人杜景先请求遍历江、岭地区，寻访异人。有个润州人周息元，自称活了几百岁，敬宗派中使迎接他。八月乙巳日，周息元到达京城（胡三省注：润州到京城二千八百二十一里），敬宗把他安置在禁中的山亭。

    12朱延嗣掌握幽州后，残酷对待部众；都知兵马使李载义与弟弟牙内兵马使李载宁共同杀死朱延嗣，连同他的家族三百多人全部屠杀。李载义暂代留后，九月，列举朱延嗣的罪状上报。李载义是李承乾的后代（李承乾是太宗长子，因罪被废）。

    13庚申日，魏博节度使史宪诚谎称李同捷被军士驱逐，逃回本道，请求自缚归顺朝廷；不久又上奏李同捷返回沧州（史书记载史宪诚玩弄朝廷，公然欺骗）。

    14壬申日，任命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程为同平章事、充任河东节度使。

    15冬季十月己亥日，任命李载义为卢龙节度使。

    16十一月甲申日，任命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李逢吉为同平章事、充任山南东道节度使。

    17敬宗游玩没有节制，亲近小人，擅长打球，喜好手搏，禁军及各道争相进献力士，又把一万缗钱交给内园令招募力士，日夜不离身边；又喜欢深夜亲自捕捉狐狸。性格又急躁，力士有的依仗恩宠不逊，就发配流放、抄没家产；宦官有小过错，动辄遭鞭打，都怨恨恐惧。十二月辛丑日，敬宗夜晚打猎回宫，和宦官刘克明、田务澄、许文端及打球军将苏佐明、王嘉宪、石从宽、阎惟直等二十八人饮酒。敬宗酒酣，进入内室换衣服，殿上的蜡烛忽然熄灭，苏佐明等人在室内杀死敬宗（享年十八岁）。刘克明等人假传圣旨，命令翰林学士路隋起草遗制，让绛王李悟暂代军国事务。壬寅日，宣布遗制，绛王在紫宸外廊接见宰相百官。

    刘克明等人想更换掌权的宦官，于是枢密使王守澄、杨承和、中尉魏从简、梁守谦商议决定，率领卫兵迎接江王李涵入宫（从十六宅迎接入宫），调左、右神策军、飞龙兵讨伐乱党，全部斩杀。刘克明投井，被捞出斩首。绛王被乱兵杀害。

    当时事情发生仓促，王守澄因翰林学士韦处厚博通古今，一夜之间的处置，都和他共同商议。王守澄等人想向朝廷内外发布命令，却不知道用什么言辞。韦处厚说：“端正名分讨伐罪人，在道义上有什么可避忌的；怎能犹豫不决，有所避讳！”又问：“江王应怎样即位？”韦处厚说：“明天早上，应以江王的教令通告朝廷内外已经平定内乱，然后群臣三次上表劝进，用太皇太后的命令册命即皇帝位。”当时都听从他的话，来不及询问有关部门，所有礼仪法度，都出自韦处厚，没有不合适的。

    癸卯日，任命裴度代理冢宰。百官在紫宸外廊拜见江王，江王穿素服哭泣。甲辰日，在少阳院接见各军使（胡三省注：少阳院，按地理位置，应在宫城东北隅，太子居住，也叫东宫。现在按阁本《大明宫图》：少阳院在浴堂殿东，北面又有温室、宣徽、清思、太和、珠镜等殿，不在宫城东北隅。《考异》说：魏謩《文宗实录》记载，接见军使的事承接在接见百官之后，没说另一天，现在依从《敬宗实录》）。赵归真等各位术士及敬宗时的宠臣，都被流放到岭南或边地。

    乙巳日，文宗即位，改名李昂。戊申日，尊母亲萧氏为皇太后，王太后为宝历太后。当时，郭太后住在兴庆宫，王太后住在义安殿，萧太后住在大内。文宗生性孝顺谨慎，侍奉三宫一样，每次得到珍奇的物品，先献祭郊庙，再奉献三宫，然后自己使用。萧太后是闽人。

    18庚戌日，任命翰林学士韦处厚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19文宗做诸王时，深知穆、敬两朝的弊端，即位后，励精图治，去除奢侈，崇尚节俭。下诏宫女没有职掌的都放出宫，放出三千多人。五坊的鹰犬，按照元和旧例，除酌量留下供打猎外，全部放掉。有关部门供给宫廷的每年物品，都按照贞元旧例。裁减教坊、翰林、总监中多余的人员一千二百多，停止各部门新加的衣粮。御马坊场及近年另外储存的钱谷、所占的陂田，全部归还给有关部门。先前宣召的组绣、雕刻物品，全部停止。敬宗时期，每月上朝不过一两次，文宗开始恢复旧制，每逢单日没有不上朝的，向宰相群臣询问政事，很久才结束。待制官虽然以前设置，却未曾召见答对，到这时多次被召见询问。停朝、放朝都用双日，朝廷内外一致庆贺，认为有望实现太平（胡三省注：想治理国家的君主不常出现，君主初政，如果有一两件事能让百姓耳目一新，天下人就会寄予厚望。但最终没能符合天下人的期望，魏高贵乡公、晋怀帝、唐德宗、文宗都是这样）。

    文宗元圣昭献孝皇帝上之上（本名涵，即位后改名昂，穆宗第三子）

    太和元年（丁未、八二七）

    1春季二月乙巳日，大赦天下，改年号。

    2李同捷擅自占据沧景，朝廷一年没有过问（去年三月，李同捷擅自担任横海留后）。李同捷希望新君即位后或许会施加恩宥，三月壬戌朔日，派遣掌书记崔从长奉表和弟弟李同志、李同巽一起入朝拜见，请求遵从朝廷旨意。

    3文宗虽然虚心听取意见却不能果断，和宰相商议好的事情，不久又中途改变。夏季四月丙辰日，韦处厚在延英殿极力议论，于是请求辞职；文宗再三安慰他。

    4忠武节度使王沛去世。庚申日，任命太仆卿高瑀为忠武节度使。

    从大历以来，节度使多出自禁军，禁军大将资历深的，都用加倍的利息向富户借钱（胡三省注：倍称指利息是本金的一倍或和本金相等），用来贿赂中尉，动辄超过亿万，然后得到节度使职位，从未通过执政；到镇所后，就加重征收来偿还债务。等到王沛去世，裴度、韦处厚才奏请用高瑀代替他。朝廷内外相互庆贺说：“从今以后债帅少了！”

    5五月丙子日，任命天平节度使乌重胤为横海节度使，任命前横海节度副使李同捷为兖海节度使。朝廷还担心河南、河北的节度使煽动李同捷抗命，于是加授魏博史宪诚同平章事。丁丑日，加授卢龙李载义、平卢康志睦、成德王庭凑检校官。

    6盐铁使王播从淮南入朝，极力谋求重用，所献银器数以千计，绫绢数以十万计。六月癸巳日，任命王播为左仆射、同平章事。

    7秋季七月癸酉日，将睿武昭愍孝皇帝葬在庄陵（庄陵在京兆三原县西北五里）；庙号敬宗。

    8李同捷借口被将士挽留，不接受诏书；乙酉日，武宁节度使王智兴上奏请求率领本军三万人，自备五个月的粮食讨伐李同捷，文宗同意了。八月庚子日，削夺李同捷的官爵，命令乌重胤、王智兴、康志睦、史宪诚、李载义与义成节度使李听、义武节度使张璠（璠，fán）各自率领本军讨伐（胡三省注：“帅”通“率”）。

    李同捷派遣他的子弟用珍玩、女妓贿赂河北各镇。戊午日，李载义捉住他的侄子，连同贿赂的物品一起献上。

    史宪诚与李全略是姻亲，等到李同捷叛乱，秘密用粮食资助他。裴度不知道他的所作所为，认为史宪诚没有二心。史宪诚派遣亲信官吏到中书省请示事务，韦处厚对他说：“晋公在皇上面前用全家百口担保你家节度使（裴度封晋国公。节度使是一道之主，所以对其属吏称为使主）；我却不这样，只等着看他的行动，自然有朝廷的法典处置！”史宪诚害怕，不敢再和李同捷往来（胡三省注：读史的人认为裴度这时年老糊涂了，韦处厚更聪明；其实既不了解裴度，也不了解韦处厚。一个推心置腹对待，一个明确法令示众，这正是宽严相济，用来控制强藩的方法）。

    王庭凑为李同捷求节度使旌节没有得到，于是帮助他作乱，出兵到边境骚扰魏博的军队；又派遣使者用厚礼贿赂沙陀酋长朱邪执宜，想和他联合出兵，朱邪执宜拒绝不接受。

    冬季十月，天平、横海节度使乌重胤攻打李同捷，多次击败他。十一月丙寅日，乌重胤去世。庚辰日，任命保义节度使李寰为横海节度使（胡三省注：穆宗长庆三年，以晋、慈二州设置保义军），这是依从王智兴的请求。

    9十二月庚戌日，加授王智兴同平章事。

    太和二年（戊申、八二八）

    1春季三月己卯日，王智兴攻打棣州，焚烧了三个城门。

    2从元和末年以来，宦官日益专横，立君废君都在他们掌握之中，穆宗和文宗都是宦官所立。他们的权势在皇帝之上，没人敢说话。文宗亲自策试制举考生，贤良方正科昌平人刘蕡（蕡，fén）对策，极力陈述宦官之祸，大致说：“陛下应先担忧的是，宫廷将发生变故、国家将面临危险、天下将倾覆、海内将大乱。”又说：“陛下要杜绝篡权弑君的苗头，就应坚守正位而亲近正人，远离宦官，亲近耿直之臣，使宰相能独掌其职，百官能各守其位，怎么能让亲近的五六个人总揽天下大政！祸患在宫廷内部滋生，奸邪在身边产生，我担心曹节、侯览会在今天复活（曹节、侯览之事见《汉桓帝纪》）。”又说：“忠贤之人不被当作心腹，宦官却掌握废立大权，致使先君不得善终，陛下不得正始（指宦官杀害敬宗而立文宗）。”（《春秋谷梁传》说：定公元年，春王不书正月，因为定公没有正确的开始。为什么定公没有正确的开始？因为昭公的结局不是善终，定公的开始也不是正始。昭公没有善终，所以定公没有正始）又说：“皇权衰落，藩臣专横。有的不懂人臣之节，带头作乱却以安定君主为名；不明《春秋》的微言大义，起兵却以驱逐恶人自居（这两句，刘蕡大概担心强藩带头作乱起兵，以驱逐君主身边的恶臣为名）。于是政令刑罚不由天子决定，征伐必定由诸侯发起。”（昭宗时期，岐、汴交兵，以诛杀宦官为名，最终如刘蕡所言）又说：“陛下何不堵塞阴险奸邪之路，排斥亲近的小人，抑制侵凌逼迫之心，恢复宦官应做的洒扫之役，警惕应当警惕的，担忧应当担忧的！既然不能在前治理，就应在后治理；既然不能正其始，就应正其终；这样才能虔诚奉行典章，继承大业。从前秦朝灭亡是因为残暴，汉朝灭亡是因为懦弱。残暴则贼臣怕死而谋害君主（指赵高，赵高也是宦官），懦弱则奸臣专权而威胁君主（指外戚、宦官，刘蕡意在专指宦官）。我看到敬宗皇帝没有防备秦朝灭亡的祸患，不铲除其萌芽。希望陛下深切担忧汉朝灭亡的教训，杜绝其苗头（刘蕡大概说敬宗因荒淫残暴丧命，又担心文宗因仁弱不能控制宦官），这样祖宗的大业可继承，三皇五帝的遗轨可追寻。”又说：“我听说从前汉元帝即位初期，更改制度七十多件（其事略见二十八卷汉元帝初元元年、二年），他的心意很真诚，名声很好，然而纲纪日益混乱，国家日益衰败，奸邪日益强大，百姓日益困苦，因为他不能选拔贤明之人任用，失去了权柄。”（引汉元帝为戒，大概因文宗去奢从俭像汉元帝，而优柔寡断也类似汉元帝）又说：“陛下若能将国权归还给宰相，将兵权归还给将领，就能心意通达，行事被信服。”又说：“法令应当统一，官职应当正名。现在区分外官、中官的名额，设立南司、北司的官署（胡三省注：百官到南牙朝会的，称为外官，也叫南司；宦官在玄武门内设官署，两军中尉在苑中统领各营，称为中官，也叫北司）。有的在南司犯禁却在北司逃命，有的在外面被判刑却在宫内触犯法律，法令出自多门，人们不知所措，实在是因为军民身份不同而朝廷内外法令不一。”又说：“现在兵部不知道兵籍，只在朝会时侍奉；六军不掌管军事，只用来安置功勋官员（兵部是古代夏官之职，六军的上将军、大将军、将军、统军都用来安置功勋官员）。军权归于宦官，军法依附内臣（指观军容使及各监军使）。一旦戴上武弁，就像仇恨一样痛恨文吏；一旦踏入军门，就把农夫看作草芥。谋略不足以铲除凶逆却能欺诈作威作福，勇气不足以保卫国家却能残暴侵扰乡里。束缚藩臣，欺凌宰相，破坏王法，扰乱朝纲。张扬武夫的威势，对上控制君主；假借天子的命令，对下驾驭英豪。有藏奸伺机之心，无守节死难之义。这难道是先王文武并用的宗旨吗！”又说：“我不是不知道进言会遭祸，行事会丧命，是痛惜国家危难，怜悯百姓困苦，怎忍心迎合时忌，窃取陛下的一点宠爱呢！”

    3闰月丙戌朔日，史宪诚上奏派遣儿子副大使史唐、都知兵马使亓（qi）志绍率领二万五千士兵前往德州讨伐李同捷（胡三省注：《考异》说：《实录》有的作“于志沼”，有的作“幵志沼”，有的作“亓志绍”，《旧唐书·本纪》作“幵志绍”，《新唐书·本纪》《列传》作“亓志沼”，现在依从《考异》，“绍”应为“沼”）。当时史宪诚想帮助李同捷，史唐哭着劝谏，并且请求出兵讨伐；史宪诚不能拒绝。

    4甲午日，贤良方正科裴休、李合（hé）、李甘、杜牧、马植、崔璵（yu）、王式、崔慎由等二十二人考中，都被授予官职。考官左散骑常侍冯宿等人看到刘蕡的对策，都很叹服，却害怕宦官，不敢录取。诏书下达后，舆论哗然，认为刘蕡委屈。谏官、御史想论奏，执政阻止了他们。李合说：“刘蕡落第，我们登科，能不惭愧吗！”于是上疏，认为：“刘蕡的对策，汉、魏以来无人能比。现在有关部门因刘蕡指责陛下身边的人，不敢上报，恐怕忠良走投无路，纲纪断绝。何况我的对策远不如刘蕡，请求收回授予我的官职来表彰刘蕡的正直。”没有回复。刘蕡因此不能在朝廷做官，最终在节度使幕府担任御史（胡三省注：使府指节度使幕府。御史是幕僚所带的寄禄官，也叫宪官）。杜牧是杜佑的孙子；马植是马勋的儿子（杜佑历经德、顺、宪三朝，位至宰相。马勋之事见二百三十卷德宗贞元元年）（胡三省注：《考异》说：《旧唐书·马植传》作“马曛”，错误）；王式是王起的孙子；崔慎由是崔融的玄孙（王起之事见二百四十一卷穆宗长庆元年。崔融以文章在武后时期闻名）。

    5夏季六月，晋王李普去世；辛酉日，追赠谥号悼怀太子。

    6起初，萧太后年幼时离开家乡，有一个弟弟；文宗即位后，命令福建观察使寻访，没有找到。有个茶纲役人萧洪（胡三省注：凡茶商贩茶，各以一定数量为一纲向官府纳税），自称有个姐姐流落他乡，商人赵缜（zhěn）带他见太后的近亲吕璋的妻子，吕璋的妻子也不能分辨，和他一起见太后。文宗认为找到了真正的舅舅，甲子日，任命萧洪为太子洗马（为萧洪欺诈被发觉后流放而死埋下伏笔）。

    7峰州刺史王升朝叛乱；庚辰日，安南都护武陵人韩约讨伐斩杀了他（胡三省注：《旧唐书·地理志》记载：峰州到京师一万一千五百里。宋白说：峰州治所在嘉宁县，是汉代麊泠县地。武陵是汉代临沅县地，隋设置武陵县，唐为朗州治所）。

    8王庭凑暗中用士兵和盐粮帮助李同捷，文宗想讨伐他；秋季七月甲辰日，下诏中书省召集百官商议此事。宰相以下无人敢反对，只有卫尉卿殷侑认为：“王庭凑虽然依附凶徒，但事情没有完全暴露，应暂且容忍，专门讨伐李同捷。”己巳日，下诏列举王庭凑的罪状，命令邻道各自整兵防备，听任他改过自新。

    9九月丁亥日，王智兴上奏攻克棣州。

    10李寰从晋州领兵赴任，不约束士兵，所过之处残暴掠夺，到镇所后就拥兵不前，只坐着索要供给。庚寅日，任命李寰为夏绥节度使。

    11甲午日，下诏削夺王庭凑的官爵，命令各军四面进军讨伐。

    12加授王智兴守司徒，任命前夏绥节度使傅良弼为横海节度使。

    13岳王李绲（gun）去世（李绲是顺宗的儿子）。

    14庚戌日，容管上奏安南军乱，驱逐都护韩约。

    15冬季十月，洋王李忻去世（李忻是宪宗的儿子）。

    16魏博军在平原打败横海军，于是攻克平原。

    17十一月癸未朔日，易定节度使柳公济上奏攻打李同捷的坚固寨，攻克；（李同捷在沧州西筑寨抵抗官军，以“坚固”为名）又在寨东打败他的军队。当时河南、河北各军讨伐李同捷很久没有成功，每有小胜，就虚报斩首俘获的人数来邀求厚赏，朝廷尽力供给，江淮地区因此消耗困弊。

    18傅良弼到陕州去世。乙酉日，任命左金吾大将军李佑为横海节度使。

    19甲辰日，禁中昭德寺失火（胡三省注：天火叫灾，人火叫火），蔓延到宫人居住的地方，烧死几百人。

    20十二月丁巳日，王智兴上奏兵马使李君谋领兵渡河，攻破无棣（无棣是古代齐国的北境，周封太公时赐履所至之地；汉代为阳信县；境内有无棣沟，通海；唐代为无棣县，属沧州。《九域志》记载：在沧州东南一百七里）。

    21壬申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韦处厚去世。

    22李同捷的军势日益窘迫，王庭凑不能救援，于是派人劝说魏博大将亓志绍，让他杀死史宪诚父子夺取魏博；亓志绍于是作乱，率领部下二万人返回逼近魏州。丁丑日，命令谏议大夫柏耆宣慰魏博，同时调发义成、河阳兵讨伐亓志绍。

    23戊寅日，任命翰林学士路隋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24辛巳日，史宪诚上奏亓志绍的军队驻扎在永济（代宗大历七年，田承嗣分魏州的临清设置永济县，属贝州），告急请求救援；下诏义成节度使李听率领沧州行营各军讨伐亓志绍。



 第242章 唐纪六十

    起屠维作噩（己酉），尽昭阳赤奋若（癸丑），凡五年。 文宗元圣昭献孝皇帝上之下

    太和三年（己酉年，公元829年）

    1春季，正月，亓志绍与成德军队联合劫掠贝州（今河北清河一带）。（胡三省注：贝州，在魏州（今河北大名东北）以北二百一十里。）

    2义成行营的三千士兵先前屯驻在齐州（今山东济南），派他们前往禹城（今山东禹城），（胡三省注：之，往的意思，也有一作“屯”。禹城，是汉代祝阿县的属地，天宝元年改名为禹城，因为县西有禹息古城，隶属于齐州。《九域志》记载：在齐州西北一百三十里。）途中溃散叛乱；横海节度使李佑讨伐诛杀了他们。

    3李听、史唐联合出兵攻击亓志绍，打败了他；亓志绍率领他的部众五千人逃往镇州（今河北正定）。

    4李载义上奏进攻沧州（今河北沧州东南）长芦（今河北沧州西），攻占了那里。（胡三省注：沧州，治所在青池县。《九域志》记载：长芦镇隶属于清池县。）

    5甲辰日，昭义上奏亓志绍的余众一万五千人到本道投降，把他们安置在洺州（今河北永年东南）。

    6二月，横海节度使李佑率领各道行营兵攻击李同捷，打败了他，进军攻打德州（今山东陵县）。（胡三省注：《九域志》记载：德州，向东北到沧州二百三十里。）

    7武宁捉生兵马使石雄，勇敢，爱护士兵；王智兴残暴，军中有人想驱逐王智兴而拥立石雄，王智兴知道了，趁着石雄立功，上奏请求任命他为刺史。丙辰日，任命石雄为壁州（今四川通江）刺史。（胡三省注：宋白说：壁州本是汉代宕渠县的属地，后魏大统年间在现在的州治设置诺水县；唐武德八年设立壁州，因为县西一里的壁山而得名，在京城西南一千八百二十二里。）

    8史宪诚听说沧景即将平定而感到恐惧，他的儿子史唐劝他入朝。丙寅日，史宪诚派史唐奉表请求入朝，并且请求所管辖的地方听从朝廷命令。

    9石雄离开武宁后，王智兴杀了军中所有与石雄交好的一百多人。夏季，四月，戊午日，王智兴上奏说石雄动摇军心，请求诛杀他。文宗知道石雄无罪，免死，长期流放白州（今广西博白）。（胡三省注：为武宗再次起用石雄埋下伏笔。武德三年，分割合浦县地设置博白县，四年设置南州，六年改名为白州，到京城六千七百一十五里。州县都因博白江而得名。）

    10戊辰日，李载义上奏进攻沧州，攻破了它的外城。（胡三省注：罗城，外城。）李佑攻占德州，城中将卒三千多人逃往镇州。李同捷给李佑写信请求投降，李佑一起上奏了他的信，谏议大夫柏耆接受诏令安抚行营，喜欢虚张声势来威慑控制诸将，诸将已经厌恶他了；等到李同捷向李佑请求投降，李佑派大将万洪代理镇守沧州；柏耆怀疑李同捷有诈，亲自率领几百名骑兵驰入沧州，以事诛杀万洪，捉拿李同捷和他的家属前往京城。乙亥日，到达将陵（今山东德州东南），（胡三省注：将陵，汉代安德县的属地，隋代分割安德，在将陵故城设置县，唐代隶属于德州。）有人说王庭凑想用奇兵夺取李同捷，于是斩杀李同捷，传送首级，沧景全部平定。

    五月，庚寅日，加封李载义为同平章事。（胡三省注：《考异》说：《实录》作“庚寅”，错误。）各道军队攻打李同捷，用了三年时间，才得以攻克，文宗即位初年就讨伐李同捷，到这时已经三年了。而柏耆径直入城，把功劳据为己有，诸将嫉恨他，争相上表论说。辛卯日，贬柏耆为循州（今广东龙川）司户。（胡三省注：循州，古龙川地，隋代设置循州。《考异》说：《实录》记载：“四月，李佑收复德州，李同捷向李佑请求投降。李佑怀疑他有诈，柏耆请求率领三百骑兵进入沧州；李佑同意了。柏耆径直进入沧州，收捕李同捷和他的家属赶赴京城。”又有诏书说：“凭借势力虚张声势，乘险放纵恣肆，指挥弹压，不奏报情况。擅自进入沧州，专断杀死大将，补任叛逆的军校，暗中送走首恶。”《旧传》说：“沧、德平定后，诸将嫉妒柏耆邀功，争相上表论说。文宗不得已，贬柏耆为循州司户。”《新传》说：“李同捷请求投降，李佑派万洪代理镇守沧州，李同捷还没出城。柏耆率领三百骑兵驰入沧州，以事诛杀万洪，与李同捷前往京城朝见。出发后，间谍说王庭凑想用奇兵劫持李同捷，柏耆于是斩下他的首级献上。诸将嫉恨他的功劳，接连上奏诋毁，文宗不得已，贬柏耆为循州司户参军。”大概柏耆虚张声势邀功是有的，然而诸将嫉恨他而上奏论说，文宗不得已而贬黜他，也是事实。至于赐死，是因为马国亮上奏说他接受了李同捷的奴婢、绫绢的缘故。）李佑不久去世。

    11壬寅日，代理魏博副使史唐上奏改名为孝章。

    12六月，丙辰日，下诏：“镇州四面行营各自返回本道休息，只致力于保卫边境，不要相互往来；只有王庭凑表示归顺，为他传达章表，其余的都不接受。”

    13辛酉日，任命史宪诚为兼侍中、河中节度使；任命李听兼魏博节度使。（胡三省注：李听原本统率义成军，让他兼任魏博节度使。）分割相、卫、澶三州（今河南安阳、卫辉、濮阳西南），任命史孝章为节度使。

    14当初，李佑听说柏耆杀了万洪，大为震惊，病情于是加剧。文宗说：“李佑如果死了，就是柏耆杀了他！”癸酉日，赐柏耆自尽。

    15河东节度使李程上奏收到王庭凑的信，请求献出景州（今河北景县）；（胡三省注：《考异》说：按景州原本隶属于横海，大概因为李同捷叛乱，王庭凑占据了它。李同捷平定后，王庭凑畏惧而又进献出来。）又上奏亓志绍自杀。（胡三省注：缢，于赐翻，又一计翻。）

    16文宗派遣宦官赐给史宪诚旌节，癸酉日，到达魏州（今河北大名东北）。当时李听从贝州返回军队驻扎在馆陶（今河北馆陶），拖延不进，（胡三省注：馆陶，在魏州以北四十五里。）史宪诚倾尽府库来准备行装。甲戌日，军中叛乱，杀死史宪诚，奉立牙内都知兵马使灵武人何进滔主持留后事务。李听进军到魏州，何进滔抵抗他，不能进入。秋季，七月，何进滔出兵攻击李听；李听没有防备，大败，溃散逃走，（胡三省注：《考异》说：《新何进滔传》说：“何进滔下令说：‘你们既然逼迫我，就应当听我的命令。’众人应答。‘谁杀了前节度使和监军的，把名字列出来。’一共斩杀九十多人，释放了胁从者。穿着素服哭祭，将吏都来吊唁。下诏任命为留后。”按何进滔勾结王庭凑来抗拒李听，又袭击李听，大败他，怎么能这样！《新传》大概是根据柳公权的《德政碑》说：“何进滔对将士说：‘既然逼迫我做长官，就应当谨慎听从。’命令都将管事的人告诉他们说：‘杀害前节度使和监军的凶党，登记他们的姓名，仍然把他们召集到庭院中，不要让他们漏网。’最终捕获九十三人。是非分明，善恶无误，召集众人公开处决并抛弃尸体，众人都很高兴。何进滔于是穿着素服哭祭，将吏依次吊唁。”这恐怕有溢美的言辞。现在依从《旧传》。）日夜兼程，逃往浅口（今河北馆陶西北），（胡三省注：《九域志》记载：魏州馆陶县有浅口镇。趣，七喻翻。）损失超过一半，辎重兵器全部丢弃。昭义兵救援，李听才得以幸免，回到滑台（今河南滑县）。（胡三省注：李听原本镇守滑州。）

    河北长期用兵，粮草运输供应不上，朝廷对此感到厌烦困苦。八月，壬子日，任命何进滔为魏博节度使，又把相、卫、澶三州归还给他。

    17沧州在遭受丧乱之后，尸骨遍地，城空野旷，户口剩下的不到十分之三四。癸丑日，任命卫尉卿殷侑为齐、德、沧、景节度使。（胡三省注：这一年，开始把齐州隶属于横海。）殷侑到镇后，与士卒同甘共苦，招抚百姓，鼓励他们耕种养蚕，流散的人渐渐恢复产业。在这之前，本军三万人都依赖度支供给，殷侑到任一年，租税自己能供给一半；两年后，请求完全停止度支的供给赏赐；三年之后，户口增多，仓库充实。（胡三省注：史书记载方镇任用合适的人，就可以把荒残之地转变为富庶之地。）

    18王庭凑通过邻道略微表露请求归服的意思；壬申日，赦免王庭凑和将士，恢复他们的官爵。

    19征召浙西观察使李德裕为兵部侍郎，裴度推荐他为宰相。恰逢吏部侍郎李宗闵有宦官的帮助，甲戌日，任命李宗闵为同平章事。

    20文宗生性节俭朴素，九月，辛巳日，命令中尉以下的人不得穿纱縠绫罗；处理朝政的闲暇，只以读书史自娱，声乐游猎从未留意。驸马韦处仁曾经戴着夹罗巾，（胡三省注：刘昫说：武德以来，开始有巾子，文官名流戴平头小样的。武则天时，朝廷贵臣内赐高头巾子，称为武家诸王样。中宗景龙四年三月，因为内宴，赐给宰臣以下内样巾子。开元以来，文官士伍多以紫皂官絁为头巾，平头巾子，相互效仿为雅制。玄宗开元十九年十月，赐给供奉及各司长官罗头巾及宫样巾，到现在还服用。）文宗对他说：“朕羡慕你家世代清素，所以选你做驸马。像这样的头巾服饰，任凭其他贵戚穿戴，你不必这样。”

    21壬辰日，任命李德裕为义成节度使。李宗闵厌恶他逼近自己，所以把他调出京城。

    22冬季，十月，丙辰日，任命李听为太子少师。

    23路隋对文宗说：“宰相责任重大，不宜兼任钱粮等琐碎事务，像杨国忠、元载、皇甫镈都是奸臣，他们的做法不值得效法。”文宗认为是这样。于是裴度辞去支度使一职；文宗同意了。

    24十一月，甲午日，文宗祭祀圜丘；大赦天下。四方不得进献奇巧之物，那些纤丽的布帛都禁止，焚烧它们的织机。

    25丙申日，西川节度使杜元颖上奏南诏入侵。杜元颖因为是旧宰相，文雅自高，（胡三省注：杜元颖，长庆初年为穆宗宰相。）不懂得军事，专门致力于积蓄财物，削减士兵的衣粮。西南戍边的士兵，衣食不足，都进入蛮人境内抢掠来供给自己，蛮人反而用衣食资助他们；因此蜀中的虚实动静，蛮人都知道。南诏自从嵯颠谋划大规模入侵，（胡三省注：嵯颠弑君立君，于是专擅南诏的政权。。）边州多次报告，杜元颖不相信；嵯颠的军队到达，边城毫无防备。蛮人以蜀地士兵为向导，袭击攻陷巂、戎二州（今四川西昌、宜宾）。甲辰日，杜元颖派兵与他们在邛州（今四川邛崃）以南交战，蜀兵大败；蛮人于是攻陷邛州。

    26武宁节度使王智兴入朝。

    27下诏调发东川、兴元（今陕西汉中）、荆南（今湖北江陵）的军队救援西川；十二月，丁未朔日，又调发鄂岳（今湖北武汉）、襄邓（今湖北襄阳、河南邓州）、陈许（今河南许昌）等军队相继前往。

    28任命王智兴为忠武节度使。（胡三省注：王智兴从徐州（今江苏徐州）移镇陈州（今河南淮阳）。）

    29己酉日，任命东川节度使郭钊为西川节度使，兼暂代东川节度事务。

    嵯颠从邛州领兵径直抵达成都（今四川成都），（胡三省注：《九域志》记载：从邛州向东到成都二百六十里。）庚戌日，攻陷外城。杜元颖率领部众保卫牙城抵抗，（胡三省注：《考异》说：《实录》记载：“敌寇到了子城，杜元颖才发觉知道。”按《实录》记载：“十一月丙申日，杜元颖上奏南诏入侵。乙巳日，上奏包围清溪关。十二月丙辰日，上奏官军失利，蛮人攻陷邛州。”到这里才说“敌寇到了子城，杜元颖才发觉知道。”似乎责备太过，现在不采用。）多次想逃跑。壬子日，贬杜元颖为邵州（今湖南邵阳）刺史。

    30己未日，任命右领军大将军董重质为神策、诸道西川行营节度使，又调发太原（今山西太原）、凤翔（今陕西凤翔）的军队赶赴西川。南诏入侵东川，进入梓州（今四川三台）西城，（郭钊兵力薄弱不能作战，写信责备嵯颠。嵯颠回信说：“杜元颖侵扰我们，所以出兵报复罢了。”与郭钊和好而退走。

    蛮人留在成都西城十天，起初安抚蜀人，市场店铺安定；将要离开时，才大肆抢掠子女、工匠几万人以及珍宝货物离去。蜀人恐惧，往往投江，漂流的尸体堵塞江面顺流而下。嵯颠亲自为军队殿后，到了大度水（今四川石棉县附近大渡河），嵯颠对蜀人说：“这里南边是我国的境界，任凭你们哭别故乡。”众人都痛哭，投水死的有上千人。从此南诏的工艺技巧与蜀中相当。

    嵯颠派遣使者上奏表，称：“蛮人近来进献贡品，岂敢侵犯边境，只是因为杜元颖不爱护士兵，士兵怨恨杜元颖，争相做向导，祈求我们此行来诛杀暴虐的统帅。没能诛杀他，无法安慰蜀地士兵的心，希望陛下诛杀他。”丁卯日，再次贬杜元颖为循州司马。下诏董重质和诸道兵都撤回。郭钊到成都，与南诏订立盟约，互不侵扰。下诏派遣宦官带着国信赐给嵯颠。

    四年（庚戌年，公元830年）

    1春季，正月，辛巳日，武昌节度使牛僧孺入朝。

    2戊子日，立儿子李永为鲁王。

    3李宗闵引荐牛僧孺；辛卯日，任命牛僧孺为兵部尚书、同平章事。于是二人一起排挤李德裕的党羽，逐渐驱逐他们。

    4南诏入侵成都时，下诏山南西道出兵救援，（胡三省注：事情见上年。）兴元兵少，（胡三省注：山南西道节度使，治所在兴元府。）节度使李绛招募一千士兵赶赴，还没到，蛮人退走而返回。

    兴元兵有固定的数额，下诏新招募的士兵全部遣散。二月，乙卯日，李绛召集所有新军，用诏旨开导后遣散他们，还赐给粮食，士兵都不满地退走。前去向监军辞行，监军杨叔元素来厌恶李绛不奉承自己，用赏赐物品少来激怒他们。众人愤怒，大声喧闹，抢掠府库兵器，赶赴节度使衙署。李绛正与僚属宴饮，没有防备，逃到北城。有人劝他用绳子吊下去逃出，李绛说：“我是元帅，怎么能逃走！”指挥推官赵存约让他离开。赵存约说：“我受您的知遇之恩，怎么能苟且偷生！”牙将王景延与贼兵奋力作战而死，李绛、赵存约以及观察判官薛齐都被乱兵杀害，贼兵于是屠杀了李绛全家。（胡三省注：《考异》说：《新传》说：“杨叔元素来痛恨李绛，派人迎接劝说士兵说：‘将要收回招募的工钱，让你们回去做百姓。’士兵都愤怒，于是喧闹着进入，抢劫府库兵器。李绛正在宴饮，没有防备，于是握着符节登上城墙。有人说吊下城墙可以免死，李绛不听从，于是遇害。”《实录》说：“李绛召集士兵，用诏旨开导后遣散他们，发放粮食来赏赐众人，都不满地退走。出了营垒门，众人有请求向监军辞行的，而监军杨叔元贪财恃宠，素来怨恨李绛不奉承自己，与李绛有嫌隙很久了，到这时趁机用赏赐少来激怒他们。散兵于是作乱。”现在依从《实录》。）

    戊午日，杨叔元上奏说李绛收取新军招募的工钱导致叛乱。庚申日，任命尚书右丞温造为山南西道节度使。这时，三省官上奏章共同论说李绛的冤屈；谏议大夫孔敏行详细呈述杨叔元激怒乱兵，文宗才醒悟。

    5三月，乙亥朔日，任命刑部尚书柳公绰为河东节度使。在这之前，回鹘入朝进贡以及互市，经过的地方担心他们作乱，常常重兵迎接护送防卫。柳公绰到镇后，回鹘派遣梅录李畅带一万匹马互市，柳公绰只派牙将单人匹马到边境迎接慰劳，到了就大开牙门，接受他的礼谒。李畅感动哭泣，告诫他的部下，在路上不敢驰猎，没有侵扰。

    陉北（今山西代县以北）沙陀素来骁勇，（胡三省注：沙陀保卫神武川，在陉岭以北。）被九姓、六州胡所畏惧服从。柳公绰上奏任命他们的酋长朱邪执宜为阴山都督、代北行营招抚使，让他居住在云、朔塞下（今山西大同、朔州边境），抵御北边。朱邪执宜与各酋长入朝谒见，柳公绰与他们宴饮。朱邪执宜神情严肃庄重，进退有礼，柳公绰对僚佐说：“朱邪执宜外表严肃而内心宽厚，言语从容而道理恰当，是有福禄的人。”朱邪执宜的母亲和妻子入朝拜见，柳公绰让夫人与她们饮酒，赠送礼物。朱邪执宜感恩，为他尽力。塞下原有十一座废弃的营栅，（胡三省注：《旧书》作“废栅”，应当依从，因为考察《唐志》，云、朔塞下没有十一座府。）朱邪执宜加以修茸，让他的部落三千人分别防守，从此杂虏不敢侵犯边塞。

    6温造行进到褒城（今陕西汉中西北），（胡三省注：褒城，汉代褒中县，唐代隶属于兴元府。《九域志》记载：褒城，在兴元府西北四十五里。）遇到兴元都将卫志忠征讨蛮人回来，温造秘密与他谋划诛杀作乱的人，以他的八百士兵作为牙队，五百人作为前军，进入府城，分别守卫各城门。己卯日，温造任职，在牙门犒劳将士，温造说：“我想询问新军留下或离开的意愿，应当让他们都前来。”慰劳之后，命令坐下，劝酒。卫志忠秘密用牙兵包围他们，包围完成后，喊“杀！”（胡三省注：包围完成后，喊杀声响起，众人应声进攻，诛杀他们。）八百多名新军都被杀死。杨叔元起身，抱着温造的靴子求生，温造命令囚禁他。那些亲手杀死李绛的人，被斩成百段，其余的都斩首，把尸体投到汉江，用一百个首级祭祀李绛，三十个首级祭祀死难者，详细把事情上报。己丑日，把杨叔元流放到康州（今广东德庆）。（胡三省注：康州，汉代端溪县地，武德四年设置南康州，贞观十二年去掉“南”字；到京城五千七百五十里。）

    7癸卯日，加封淮南节度使段文昌为同平章事、担任荆南节度使。

    8奚入侵幽州（今北京），夏季，四月，丁未日，卢龙节度使李载义击败他们；辛酉日，擒获他们的王茹羯献上。

    9裴度因年老多病，恳切辞去机务。六月，丁未日，任命裴度为司徒、平章军国重事，（胡三省注：平章军国重事，指平章大事，不再烦劳处理琐事，与同平章事的官职不同。《考异》说：宝历二年裴度入朝为相时，还任司空，此后未曾升官。到这时，《实录》直接说司徒裴度。按制书说：“升为上公，这是特殊的恩宠。”又说：“应当为首辅佐朝政，弘扬教化。”大概此时才迁任司徒。《实录》先说“司徒裴度”，错误。）等病愈后，三五天到中书省一次。

    文宗担心宦官强盛，宪宗、敬宗被弑杀的党羽还有在身边的；中尉王守澄尤其专横，招权纳贿，文宗不能控制。曾经秘密与翰林学士宋申锡谈论，宋申锡请求逐渐除去那些逼近皇权的人。（胡三省注：想逐渐去除那些威权逼近皇上的人。）文宗认为宋申锡沉稳忠厚忠诚谨慎，可以依靠他做事，提拔为尚书右丞；七月，癸未日，任命宋申锡为同平章事。（胡三省注：怀疑就不要任用，任用就不要怀疑，文宗辜负了宋申锡。）为宋申锡被贬斥埋下伏笔。

    10当初，裴度征讨淮西时，（胡三省注：指元和年间讨伐吴元济时。）上奏李宗闵为观察判官，因此李宗闵逐渐得到进用。到这时，怨恨裴度推荐李德裕，趁着裴度称病，九月，壬午日，任命裴度兼侍中，充任山南东道节度使。

    11西川节度使郭钊因病请求替代，冬季，十月，戊申日，任命义成节度使李德裕为西川节度使。

    蜀地自从南诏入侵后，一片残破，郭钊多病，无暇修补。李德裕到镇后，建造筹边楼，绘制蜀地地形，南到南诏，西到吐蕃。每天召集熟悉军事、了解边事的人，即使是士兵蛮夷也不排斥，（胡三省注：蜀地从清溪关向南进入南诏，越过西山向西到达吐蕃。）询问山川、城邑、道路的险易宽窄远近，不到一个月，都像亲身经历过一样。

    文宗命令李德裕修筑清溪关来阻断南诏入侵的道路，有的地方没有土，就用石头垒砌。李德裕上奏说：“通往蛮人的小路很多，不能堵塞，只有重兵镇守，才能保证安全；只要黎、雅（今四川汉源、雅安）以来有一万人，成都有二万人，精心训练，蛮人就不敢妄动了。边兵不宜过多，必须有能力控制。崔旰杀郭英乂，（胡三省注：见二百二十四卷代宗永泰元年。）张朏驱逐张延赏，（胡三省注：见二百二十九卷德宗建中四年。）都是镇兵。”当时北方的士兵都返回本道，只有河中、陈许的三千人在成都，有诏明年三月也返回，蜀人惊慌恐惧。李德裕上奏请求郑滑五百人、陈许一千人来镇守蜀地；并且说：“蜀兵脆弱，刚被蛮人侵扰，都吓破了胆，不能胜任征战戍守。（胡三省注：战胜的威力，士气百倍，败兵的士兵，终身不能恢复，说的就是这个。）如果北方的士兵全部返回，就和杜元颖时没有区别，蜀地不能保住。恐怕议论的人说蜀地经过蛮人入侵以来，已经自己增兵，从前蛮人入侵已逼近，杜元颖才招募市民为兵，得到三千多人，徒有数量，实际不能用。郭钊招募北方士兵仅得一百多人，我又招募到二百多人，此外都是杜元颖的旧兵。恐怕议论的人又听到一夫当关的说法，（胡三省注：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前人说蜀地险要的原因。）认为清溪关可以堵塞。我询问蜀中的老将，清溪关旁边，大路有三条，其余的小径无数，都是东蛮临时开通的，（胡三省注：勿邓、丰琶、两林，都是东蛮。）如果说可以堵塞，就是欺骗朝廷。必须在大度水以北再筑一座城，连接到黎州（今四川汉源），（胡三省注：《九域志》记载：黎州向南到大度河一百里。宋白说：黎州，古沉黎地。）用大军防守才行。况且听说南诏用所抢掠的二千蜀人以及金帛贿赂吐蕃，如果让二虏知道蜀地的虚实，联合入侵，实在令人深忧。那些朝廷大臣提出建议的，大概因为灾祸不在自身，希望别人承担一份奏状，留在政事堂文案中，日后败事，不能让我独自承担国法。”朝廷都听从了他的请求。李德裕于是训练士兵，修葺堡垒，积蓄粮食来防备边境，蜀人逐渐安定。

    12这一年，勃海宣王大仁秀去世，儿子大新德早死，孙子大彝震立，改年号为咸和。

    五年（辛亥年，公元831年）

    1春季，正月，丁巳日，赐沧、齐、德节度使名为义昌军。（胡三省注：张孝忠任命程日华为沧州刺史。朱滔叛乱时，沧、定隔绝，程日华以沧州自行与朝廷相通。贞元三年，任命程日华为横海军节度使，统领沧、景二州。元和十三年，王承宗献上德、棣二州，而横海军统领沧、景、德、棣四州；长庆元年，撤销景州；第二年，又统领景州；太和元年，增领齐州；明年，把棣州隶属于淄青、平卢节度使；又明年，撤销横海节度使，改设齐德节度使；不久平定李同捷，得到沧州，改号沧、齐、德节度使；这一年，赐号义昌军。）

    2庚申日，卢龙监军上奏李载义与敕使在球场后院宴饮，副兵马使杨志诚与他的徒众喧哗作乱，李载义与儿子李正元逃往易州（今河北易县）；杨志诚又杀死莫州（今河北任丘北）刺史张庆初。（胡三省注：宋白说：幽州，向南到莫州二百八十里。）文宗召宰相商议，牛僧孺说：“范阳自从安、史以来，就不是国家所有，刘总暂时献上土地，（胡三省注：事情见二百四十一卷穆宗长庆元年。）朝廷花费八十万缗钱却没有丝毫收获。现在杨志诚得到它，就像从前李载义得到它一样；（胡三省注：敬宗宝历二年，李载义得到范阳，事情见上卷。）趁机安抚他，让他抵御北狄，不必计较他的叛逆顺服。”文宗听从了他的建议。李载义从易州赶赴京城，文宗因为李载义有平定沧景的功劳，（胡三省注：平定沧、景见上三年。）并且侍奉朝廷恭敬顺从；二月，壬辰日，任命李载义为太保，同平章事依旧。任命杨志诚为卢龙留后。

    史臣司马光说：从前圣人顺应天理、体察人情，知道百姓不能相互治理，所以设置长官来纠正他们；知道群臣不能相互役使，所以建立诸侯来控制他们；知道列国不能相互服从，所以设立天子来统辖他们。从长官往上到天子，（胡三省注：所说的长官，是接近百姓的官员。）天子对于万国，能褒奖善良而贬斥邪恶，抑制强大而扶持弱小，安抚顺服而惩罚叛逆，禁止暴虐而诛杀叛乱，然后发号施令而四海之内没有不服从的。《诗经》说：“勤勉的我王，治理四方。”（胡三省注：《诗经·大雅·棫朴》的诗句。）李载义是藩屏大臣，（胡三省注：屛，必郢翻。）对国家有功，无罪而被杨志诚驱逐，这是天子应当处理的。如果完全不管，把他的土地爵位授给杨志诚，那么将帅的废立生死都出于士卒之手，天子即使在上面，又有什么用呢！国家设置方镇，难道只是为了贪图他们的财赋吗！像牛僧孺的话，是姑息偷安的办法，难道是宰相辅佐天子统治天下的道理吗！

    3新罗王金彦昇去世，儿子金景徽立。

    4文宗与宋申锡谋划诛杀宦官，宋申锡引荐吏部侍郎王璠为京兆尹，把密旨告诉他。王璠泄露了这个谋划，（胡三省注：《考异》说：按《旧王璠传》记载：去年七月为京兆尹，十二月迁任左丞。所以宋申锡获罪时，京兆尹是崔琯。）郑注、王守澄知道了，暗中做了防备。

    文宗的弟弟漳王李凑贤德，有声誉，郑注让神策都虞候豆卢着诬告宋申锡谋划立漳王。戊戌日，王守澄上奏，文宗信以为真，非常愤怒。（胡三省注：漳王本是文宗所猜忌的，利用他的猜忌来进谗言，这是宋申锡不能免罪的原因。）王守澄想立即派遣二百骑兵屠杀宋申锡家，飞龙使马存亮坚决争辩说：“这样的话，京城就会自己大乱了！应当召其他宰相来商议这件事。”（胡三省注：从马存亮平定张韶之乱以及争辩宋申锡之事来看，那么温公取用马存亮的事迹，本来就不只是一件事。飞龙使，掌管飞龙厩。）王守澄才作罢。

    这一天，是旬休，（胡三省注：一个月三旬，遇到旬日就下岗休息，称为旬休，现在称为旬假。）派遣宦官把宰相都召到中书省东门。宦官说：“所召的人中没有宋公的名字。”宋申锡知道自己获罪，望着延英殿，用笏板叩头后退下。（胡三省注：按阁本《大明宫图》：中书省与延英殿，中间仅隔殿中外院、殿中内院。）宰相到延英殿，文宗把王守澄的奏状给他们看，相互惊愕发呆。（胡三省注：眙，丑吏翻。）文宗命令王守澄逮捕豆卢着所告的十六宅宫市品官晏敬则以及宋申锡的亲信王师文等，在宫中审讯；（胡三省注：亲信，指常在身边的人。现在宰执侍从，还有亲事官。）王师文逃亡。三月，庚子日，宋申锡被罢为右庶子。从宰相大臣到下面没有敢公开说他冤屈的，只有京兆尹崔琯、大理卿王正雅接连上奏请求把宫内的案件交给外廷核实，（胡三省注：在宫中审讯，所以称为内狱。）因此案件稍有延缓。王正雅，是王翃的儿子。（胡三省注：王翃，见《德宗纪》。）晏敬则等人自己诬陷服罪，称宋申锡派王师文向漳王表达心意，结交将来的知遇。

    案件审定，壬寅日，文宗召集师保以下以及台省府寺大臣当面询问。午时左右，（胡三省注：午际，刚交午漏初刻，不是正午时分。）左常侍崔玄亮、给事中李固言、谏议大夫王质、补阙卢钧、舒元褒、蒋系、裴休、韦温等又请求在延英殿对答，请求把案件交给外廷复查。文宗说：“我已经和大臣商议过了。”多次让他们出去，不退下。崔玄亮叩头流泪说：“杀一个平民都不可不慎重，何况宰相呢！”文宗的心意稍有缓解，说：“会再和宰相商议。”于是又召宰相入宫，牛僧孺说：“人臣的职位不过是宰相，现在宋申锡已经是宰相，假使像所谋划的那样，又想求什么！宋申锡大概不会这样！”郑注担心复查会暴露欺诈，于是劝王守澄请求只进行贬黜。癸卯日，贬漳王李凑为巢县公，宋申锡为开州（今重庆开州）司马。马存亮当天请求退休。（胡三省注：“存亮”前面，还有一个“马”字，姓名更明白。按马存亮自己因为知道宋申锡的冤屈却不能救助，厌恶王守澄的专横却不能退避，当天请求退休，虽然是宦官却有古人的风范。）崔玄亮，是磁州（今河北磁县）人；王质，是王通的五世孙；（胡三省注：王通见一百七十九卷隋文帝仁寿三年；号称文中子。）蒋系，是蒋乂的儿子；（胡三省注：蒋乂见二百三十五卷德宗贞元十三年。）舒元褒，是江州（今江西九江）人。晏敬则等人被处死和流放的有几十上百人，宋申锡最终死在贬所。

    5夏季，四月，己丑日，任命李载义为山南西道节度使，杨志诚为幽州节度使。

    6五月，辛丑日，文宗因为太庙两室破损漏雨，过了一年还没修葺，处罚将作监、度支判官、宗正卿的俸禄；（胡三省注：将作监，掌管土木工匠。度支，掌管调度。宗正卿，掌管太庙斋郎。宗庙不修缮，所以都处罚俸禄。）紧急命令宦官率领工匠，停下宫中修建的材料来修葺。左补阙韦温劝谏，认为：“国家设置百官，各有职责，如果失职懈怠，应当罢黜他们，另外选择有能力的人替代。现在失职的人只处罚俸禄，而急切关心的事却委托宦官，这是把宗庙当作陛下的私有财产而百官都形同虚设。”文宗认为他说得对，立即追回宦官，命令有关部门修葺。

    7丙辰日，西川节度使李德裕上奏派遣使者到南诏索要所抢掠的百姓，前年入侵蜀地所抢掠的。得到四千人而返回。（胡三省注：《考异》说：李德裕《西南备边录》说：“南诏把所俘虏的男女五千三百六十四人归还我们。”《旧传》说：“又派人进入南诏索求所俘虏的工匠，得到僧、道、工巧四千多人，又回到成都。”按《实录》说“大约四千人”，现在依从《实录》。）

    8秋季，八月，戊寅日，任命陕虢观察使崔郾为鄂岳观察使。鄂岳地区环山带江，处于百越、巴、蜀、荆、汉的交汇处，地方多盗贼，抢掠行船，无论老少必定杀尽才罢休。崔郾到任，训练士兵整治军队，制造蒙冲战船追击讨伐，一年内，全部诛杀了他们。崔郾在陕州时，以宽厚仁爱治理，有时一个月不鞭打一个人，到了鄂州，用严厉的刑罚；有人问他原因，崔郾说：“陕州土地贫瘠百姓贫困，我安抚他们还来不及，还担心他们受惊；鄂州地势险要百姓杂乱，夷人风俗剽悍狡猾多奸诈，不用威刑，不能达到治理。为政贵在变通，大概说的就是这个。”

    9西川节度使李德裕上奏：“蜀兵中瘦弱患病年老的，从来终身不检查，我命令确立五尺五寸的标准，淘汰四千四百多人，又挑选招募一千名年轻强壮的人来安抚他们的心。所招募的北方士兵已经得到一千五百人，与本地士兵掺杂居住，互相训练，日益精锐。另外，蜀地工匠制造的兵器，只追求华丽装饰不能使用；我现在从其他道选取工匠来制造，没有不坚固锋利的。”

    10九月，吐蕃维州（今四川理县东北）副使悉怛谋请求投降，率领他的部众投奔成都；李德裕派遣代理维州刺史虞藏俭领兵进入占据该城。庚申日，详细上奏情况，并且说“想派遣三千生羌，烧毁十三桥，直捣西戎腹心，可以洗刷长久的耻辱，这是韦皋终身遗憾不能做到的！”（胡三省注：德宗时期，韦皋多次出兵攻打维州，不能攻取。）事情下到尚书省，召集百官商议，都请求按照李德裕的计策。牛僧孺说：“吐蕃的疆域，四面各一万里，失去一个维州，不能损害它的势力。近来和好，约定罢除戍兵，（胡三省注：《考异》说：《旧牛僧孺传》记载牛僧孺的话：“现在论董勃才返回，刘元鼎还没到。”按《穆宗实录》记载：“长庆二年八月，大理卿刘元鼎出使吐蕃返回。”《文宗实录》记载：“太和六年三月，吐蕃派遣论董勃藏入朝拜见，”没说刘元鼎再次奉命出使。杜牧《牛僧孺墓志铭》也没有董勃等人的名字，大概《旧传》错误。）中国抵御戎狄，以守信为上。他们如果来责备说：‘为什么失信？’在蔚茹川（今宁夏固原南）养马，登上平凉阪（今甘肃平凉东），一万骑兵连接回中（今陕西陇县西北），怒气冲冲言辞激烈，不到三天就到咸阳桥。这时西南几千里外，得到一百个维州又有什么用！白白抛弃诚信，有害无利。这是匹夫都不做的，何况天子呢！”文宗认为是这样，下诏李德裕把该城归还吐蕃，逮捕悉怛谋和与他同来的人全部归还。吐蕃在边境上把他们全部诛杀，极其残酷。李德裕因此更加怨恨牛僧孺。为武宗朝李德裕追论维州事埋下伏笔。

    11冬季，十月，戊寅日，李德裕上奏南诏入侵巂州（今四川西昌），攻陷三县。

    六年（壬子年，公元832年）

    1春季，正月，壬子日，下诏因水旱灾害减轻囚犯刑罚。群臣献上尊号为太和文武至德皇帝；右补阙韦温上奏疏，认为：“现在水旱成灾，恐怕不是崇尚修饰美名的时候。”文宗认为对，推辞不接受。

    2三月，辛丑日，任命武宁节度使王智兴兼侍中，充任忠武节度使；任命邠宁节度使李听为武宁节度使。

    3回鹘昭礼可汗被他的部下杀死，侄子胡特勒立。（胡三省注：《考异》说：《旧传》说：“七年三月，回鹘李义节等带骆驼马匹到，并且报告可汗二月二十七日去世，已经册立亲弟萨特勒。停止朝会三天。”现在依从《新传》。）

    4李听以前镇守武宁时，有个仆人做牙将；（胡三省注：考察《新》《旧书》，李听此前未曾镇守武宁。我认为这个仆人大概跟随李听的哥哥李愿向来镇守武宁，于是得以做牙将。）到这时，李听先派遣亲信官吏到徐州慰劳将士，仆人不想让李听再来，劝说士兵杀死他的亲信官吏，把他剁成肉酱吃掉。李听害怕，以生病为由坚决推辞。辛酉日，任命前忠武节度使高瑀为武宁节度使。

    5夏季，五月，甲辰日，李德裕上奏修葺邛崃关（今四川荥经西南）以及把巂州治所迁移到台登城（今四川冕宁南）。（胡三省注：邛崃关，有的写作邛峡关，错误。邛崃关在雅州荥经县，就是所说的邛崃九折坂，王尊叱驭的地方。祝穆说：邛崃关在巂州以北九十里。巂州先治所在越巂县。宋白说：越巂，汉代邛都地。台登，汉代旄牛地。李心传说：邛崃关，靠近荥经，距离黎州六十里。）

    6秋季，七月，原王李逵去世。、

    7冬季，十月，甲子日，立鲁王李永为太子。当初，文宗因为晋王李普，是敬宗的长子，性格谨慎善良，想立他为继承人；恰逢他去世，（胡三省注：晋王李普，太和二年去世，见上卷。）文宗痛惜他，所以很久不商议立储，到这时才实行。

    8十一月，乙卯日，任命荆南节度使段文昌为西川节度使。西川监军王践言入朝掌管枢密，多次对文宗说：“捆绑送回悉怛谋来让虏人称心，断绝了后来投降的人，不是好计策。”文宗也后悔，尤其责怪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牛僧孺失策。依附李德裕的人于是说“牛僧孺与李德裕有嫌隙，损害他的功劳。”文宗更加疏远牛僧孺。牛僧孺内心不安，恰逢文宗到延英殿，对宰相说：“天下什么时候能太平，你们也有这个意愿吗！”（胡三省注：责备他们尸位素餐，没有辅佐治理振兴教化的心。）牛僧孺回答说：“太平没有固定的迹象。现在四夷不来相互侵犯，百姓不流离失散，虽然不是最好的治理，也称为小康。陛下如果另外寻求太平，不是我们所能做到的。”退下后，对同僚说：“皇上这样责备期望，我们怎么能长久居于这个位置呢！”于是多次上表请求罢免。十二月，乙丑日，任命牛僧孺为同平章事，充任淮南节度使。

    史臣司马光说：君主英明臣子忠诚，上令下行，贤能的人在位，奸邪的人被黜退疏远，礼仪乐制兴办，刑罚清明政治太平，奸邪消除，战争停止，诸侯顺从归附，四夷怀念臣服，家给人足，这是太平的景象。在这时，宦官专权，在宫内胁迫君主，不能疏远；藩镇拥兵自重，在外面欺辱朝廷，不能控制；士卒杀死驱逐主帅，抗拒命令自立，不能查问；军队每年出征，赋税日益紧急，尸骨遍布原野，里巷的财力被耗尽，而牛僧孺称之为太平，不是欺骗吗！当文宗寻求治理的时候，牛僧孺身居宰相之位，进则偷安讨好来窃取职位，退则欺骗君主蒙蔽世人来盗取名声，罪行还有比这更大的吗！（胡三省注：按《书冏命》，早晚辅佐君主，本不专门指宰相。温公取辅佐的意义，于是认为是宰相的职责。又温公以进退的道理责备牛僧孺，也看出后来像牛僧孺这样窃取职位盗取名声的人。治，直吏翻。）

    9珍王李诚去世。（胡三省注：《新唐书》：“诚”作“諴”。李諴，是德宗的儿子。）

    10乙亥日，昭义节度使刘从谏入朝。

    11丁未日，任命前西川节度使李德裕为兵部尚书。

    当初，李宗闵与李德裕有嫌隙，（胡三省注：事情见二百四十一卷穆宗长庆元年。）等到李德裕从西川返回，文宗对他很留意看重，早晚将成为宰相，李宗闵千方百计阻止却不能。京兆尹杜悰，是李宗闵的党羽，曾经拜访李宗闵，见他有忧虑的神色，说：“莫非是因为大戎？”（胡三省注：兵部掌管军政，尚书是长官。所以杜悰用隐语称为大戎。）李宗闵说：“是的。用什么办法相救？”杜悰说：“我有一个计策，可以平息旧怨，恐怕您不能采用。”李宗闵说：“是什么？”杜悰说：“李德裕有文才学问却不是科举出身，常常因此不满，如果让他主持贡举，一定会高兴。”李宗闵沉默了一会儿，说：“再想别的办法。”杜悰说：“不然就用他为御史大夫。”李宗闵说：“这可以。”杜悰再三和他约定，才去拜访李德裕。李德裕迎接作揖说：“您为什么来拜访我这个冷落的人？”杜悰说：“靖安相公（指李宗闵）让我来表达心意。”（胡三省注：李宗闵大概居住在靖安坊，因此这样称呼；如同后来刘崇望居住在光德坊，称为光德刘公之类。）就把任命他为御史大夫的意思告诉他。李德裕惊喜得流下眼泪，说：“这是重要的官职，（胡三省注：唐代制度：大朝会，御史大夫率领下属纠正百官的班序，黎明时列于两观，所以认为是重要的官职。）我怎么能担当！”多次道谢。李宗闵又与给事杨虞卿商议，事情最终中止。（胡三省注：牛僧孺患得患失的心重，李德裕进取的心切，正所谓楚国失了，齐国也未必得到。）杨虞卿，是杨汝士的堂弟。（胡三省注：杨汝士见二百四十一卷穆宗长庆元年。）

    七年（癸丑年，公元833年）

    1春季，正月，甲午日，加封昭义节度使刘从谏为同平章事，遣送回镇。当初，刘从谏以忠诚正义自任，入朝，想请求其他军镇；到了京城，见朝廷大权不统一，又士大夫多有请托，心中轻视朝廷，（胡三省注：《考异》说：《补国史》说：“文宗朝，刘从谏入朝，恩宠很厚。自认为河朔近来无人能比，很自负有臣子气节，文武百官都聚集到他门下。刘从谏广行财物，贿赂各权贵，求做宰相，人情多认可，宰相李公固言独无一言。刘从谏想讨好他，玉不可染，想奉承他的心意，水不可穿，门客不敢传达他的诚意，遇到休假，到私宅拜见，表达诚意，再三请求。李相公严肃地说：‘仆射先君以东平的功劳，镇守潞州二十多年。等到去世后，仆射擅自统领军务，坐等朝廷任命。朝廷因为先君的功绩，不断赏赐延续，任职藩镇，职位在南宫，难道是恩泽比别人高，想用什么事效忠报国！仆射如果请求边境一个军镇，大展谋略，开拓疆土，才是功勋。朝廷难道不会以重要的职位，赏赐封功；区区急切追求，多么容易！我以为仆射是英雄忠诚，在藩臣中第一；现在求佩相印，拥节旄，荣耀返回旧藩，也是河朔平常倔强的臣子所做的，忠节在哪里，非常失望。’刘从谏惊讶得说不出话，再拜快步退出。但刘从谏厚贿宠臣，十天内果然以本官加平章事，立即告辞回镇。宰相在邮亭饯行，李相公说：‘相公年轻昌盛，努力报答国恩，希望保家，不要殃及后代。’刘从谏用笏板叩头，流泪告辞。到了本镇，对从事将校说：‘从前入朝觐见，遍观朝廷德行，只有李公严峻正直贞明，令人敬畏，真是国家的重臣！’”按李固言这年未为宰相，这种说法虚妄。现在依从《实录》。）所以回去后更加骄横。为刘从谏倔强埋下伏笔。

    2徐州在王智兴之后，士卒骄横悖逆，节度使高瑀不能控制；（胡三省注：《考异》说：杜牧《上崔相公书》说：“高仆射以宽厚闻名，不能治理军事，举动汗流，在堂下下拜。”这大概是文士的夸张之词，未必如此！）文宗为此担忧。甲寅日，任命岭南节度使崔珙为武宁节度使。崔珙到镇后，宽严适宜，徐州人安定。崔珙，是崔琯的弟弟。（胡三省注：崔琯，见上五年。）

    3二月，癸亥日，加封卢龙节度使、检校工部尚书杨志诚为检校吏部尚书。进奏官徐迪（胡三省注：徐迪，卢龙进奏官。宋白说：大历十二年正月，敕令诸道先设置上都留后便宜，都改充诸道都知进奏官。）拜见宰相说：“军中不懂朝廷的制度，只知道尚书改仆射是升迁，不知道工部改吏部是荣耀，敕使前往，恐怕不能出来。”（胡三省注：晋、宋以来，以吏部尚书为大尚书，各部尚书不能相比。唐代各藩镇进奏官难道不知道。徐迪敢到宰相那里说这话，只是因为上下秩序混乱，无所顾忌。敕使不能出来，说一定会拘留他们。）言辞态度很傲慢，宰相不放在心上。

    4丙戌日，任命兵部尚书李德裕为同平章事。李德裕入朝谢恩，文宗与他谈论朋党之事，回答说：“现在朝廷官员三分之一是朋党。”当时给事中杨虞卿与堂兄中书舍人杨汝士、弟弟户部郎中杨汉公、中书舍人张元夫、给事中萧澣等善于交往勾结，依附权贵，上干预执政，下扰乱有关部门，为士人求官和科举及第，没有不如意的，文宗听说后厌恶他们，所以与李德裕谈话首先提到；李德裕因此得以排挤他所不喜欢的人。（胡三省注：从前有人评论牛、李之事，说李德裕以燕伐燕，这话有道理。）当初，左散骑常侍张仲方曾经驳斥李吉甫的谥号，（胡三省注：李吉甫去世，有关部门谥号为敬宪。度支郎中张仲方驳斥说太优厚，宪宗因此贬张仲方，赐谥号为忠懿。宋白说：唐代制度，诸职事官三品以上、散官二品以上死亡的，佐吏录行状申报考功，考核历任政绩，下到太常寺拟谥号后，再申报考功，在都堂召集省官商议确定，然后上奏。如果在民间有德行，名声显着，即使没有官爵，也奏赐谥号先生。諡，神至翻。）等到李德裕为宰相，张仲方称病不出。三月，壬辰日，任命张仲方为宾客分司。

    5杨志诚因没得到仆射而愤怒，扣留官告使魏宝义以及春衣使焦奉鸾、送奚·契丹使尹士恭；（胡三省注：唐代中期以后，凡藩镇加官，都派遣宦官奉命，称为官告使。焦奉鸾因为赏赐春衣，尹士恭因为送两蕃使者，同时到幽州，所以都被扣留。）甲午日，派遣牙将王文颖来谢恩并辞让官职。丙申日，又把任命状和批答赐给他，王文颖不接受而离去。

    6和王李绮去世。（胡三省注：李绮，是顺宗的儿子。）

    7庚戌日，任命杨虞卿为常州（今江苏常州）刺史，张元夫为汝州（今河南汝州）刺史。（胡三省注：唐以隋毗陵郡设置常州；在京城东南二千八百四十三里。隋在襄城郡设置伊州，后改汝州；在京城东九百八十二里。）后来，文宗又谈到朋党，李宗闵说：“我向来知道，所以杨虞卿等人我都不给好官。”李德裕说：“给事中、中书舍人，不是好官是什么！”李宗闵变了脸色。丁巳日，任命萧澣为郑州（今河南郑州）刺史。（胡三省注：郑州到京城一千一百五里。）

    8夏季，四月，丙戌日，册封回鹘新可汗为爱登里啰汩没密施合句禄毗伽彰信可汗。

    9六月，乙巳日，任命山南西道节度使李载义为河东节度使。在这之前，回鹘每次入朝进贡，经过的地方横暴抢掠，州县不敢责问，只严密派兵防卫而已。李载义到镇后，回鹘使者李畅入朝进贡，李载义对他说：“可汗派遣将军入朝进贡来巩固舅甥的友好关系，（胡三省注：唐公主出嫁回鹘，与他们为舅甥之国。）不是派遣将军欺凌上国。将军不约束部下，让他们侵犯抢掠；我也能杀了他们，不要说中国的法律可以轻视。”于是全部撤去防卫兵，只派两个士兵守在门口。李畅畏惧服从，不敢违反命令。

    10壬申日，任命工部尚书郑覃为御史大夫。当初，李宗闵厌恶郑覃在宫中多次议论事情，上奏罢免他的侍讲。（胡三省注：郑覃从工部侍郎进升尚书，都兼任翰林侍讲学士。）文宗从容对宰相说：“殷侑的经学很像郑覃。”李宗闵回答说：“郑覃、殷侑的经学确实值得推崇，然而议论不值得听。”李德裕说：“郑覃、殷侑的议论，别人不想听，只有陛下想听。”十天后，宣布任命，任命郑覃为御史大夫。（胡三省注：不经过宰相进拟，直接宣布任命。）李宗闵对枢密使崔潭峻说：“事情都由宣旨发出，还用中书省干什么！”崔潭峻说：“做了八年天子，（胡三省注：文宗即位，到这时八年了。）听凭他自己行事也可以了！”李宗闵忧愁而止。

    11乙亥日，任命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宗闵为同平章事、充任山南西道节度使。

    12秋季，七月，壬寅日，任命右仆射王涯为同平章事、兼度支、盐铁转运使。

    13宣武节度使杨元卿有病，朝廷商议任命替代的人，李德裕请求调刘从谏到宣武，趁机调出上党，不让他与山东连接；文宗认为不行。癸丑日，任命左仆射李程为宣武节度使。

    14文宗担心近代文士不通经学，李德裕请求依照杨绾的建议，进士考试论议，不考诗赋。（胡三省注：杨绾的建议见二百二十二卷代宗广德元年。）李德裕又说：“从前玄宗以临淄王平定内乱，（胡三省注：事情见二百九卷睿宗景云元年。难，乃旦翻。）从此猜忌宗室，不让他们出宫；天下议论都认为幽禁骨肉，伤害人伦。假使天宝末年、建中初年，宗室分散在各州，即使不能安定王室，还能各自保全性命；之所以都被安禄山、朱泚所残害，是因为聚集在一宫的缘故。（胡三省注：事情都见前面的记载。）陛下确实能借着册立太子，下制书允许宗室中年纪大血缘远的出宫，并且任命为各州上佐，让他们携带子女出外婚嫁；这是百年的弊法，一旦由陛下废除，天下谁不喜悦！”文宗说：“这事我早就知道不可行，现在诸王难道没有贤才，只是没有地方施展罢了！”八月，庚寅日，册立太子，趁机下制：诸王从今依次出宫，授任紧·望州刺史、上佐；（胡三省注：开元中，确定天下州府，除京都及诸都督护府外，以近畿同、华、岐、蒲为四辅，郑、陕、汴、怀、卫、绛为六雄，宋、亳、滑、许、汝、晋、洺、虢、魏、相为十望，又有十紧。后来入紧、望的逐渐增多，凡商、宁、青、汾、贝、赵、襄、常、宣都是望州。蔡、徐、郓、楚、鄂、彭、蜀为紧州，不到十个。又以汝、虢、郑、汴、魏、洋、苏为雄。大概升为雄、望的已经很多，所以紧州不到十个。）十六宅县主，按时出嫁；（胡三省注：出宫而嫁人，让她们有配偶。）进士停止考试诗赋。诸王出宫，最终因为商议所任命的官职不能决定而作罢。

    15壬寅日，加封幽州节度使杨志诚为检校右仆射；（胡三省注：《考异》说：《旧传》说：“朝廷采纳裴度的建议，致力于含垢下诏开导他，于是再次派遣使者加尚书右仆射。”按这时裴度为襄阳节度使，《旧传》恐怕错误。现在依从《实录》。）又另外派遣使者慰问开导他。

    16杜牧愤慨河朔三镇的桀骜不驯，（胡三省注：骜，五到翻。）而朝廷议论的人专门实行姑息政策，于是作书，名叫《罪言》，大致认为：“国家自从天宝盗贼兴起，河北一百多城没有一尺一寸属于朝廷，人们看待它像回鹘、吐蕃，没有敢窥视的。齐、梁、蔡受到影响，于是也作乱。（胡三省注：齐，李正己；梁，李灵曜；蔡，李希烈、吴氏。被，皮义翻。）没有五年不打仗，焦虑不安七十多年了。现在上策不如先自我治理，中策不如夺取魏州；最下策是轻率作战，不考虑地势，不审察攻守。”

    又感伤府兵制度败坏，作《原十六卫》，认为：“国家开始沿袭隋制，设立十六卫，从现在来看，设官而无意义的，大概是十六卫吧！推究本原事迹，其实是天下的命脉。（胡三省注：唐继承隋制，设立十六卫，改左、右翊卫为左、右卫府，左、右骁骑卫为左、右骁卫府，左、右屯卫为左、右威卫府，左、右御卫为左、右领军卫府，左、右备身为领左、右府。只有左·右武卫府、左·右监门府、左·右候卫府，依旧隋制不变。显庆五年，改左、右府为左、右千牛府。龙朔二年，左·右卫府、骁卫府、武卫府都省去府字。左、右威卫为左、右武威，左、右领军卫为左、右戎卫，左、右候卫为左、右金吾卫，左、右监门府为左、右监门卫，左、右千牛府为左、右奉宸卫，后来又改为左、右千牛卫。咸亨元年，又改左、右戎卫为领军卫。武后光宅元年，改左、右骁卫为左、右武威卫，左、右武卫为左、右鹰扬卫，左、右威卫为左、右豹韬卫，左、右领军卫为左、右玉钤卫。唐初，十六卫各设大将军一人，正三品；将军各二人，从三品。贞元二年，十六卫各设上将军一人，从二品。虽然设官却无兵可掌，所以当时认为无意义。）贞观年间，对内以十六卫蓄养武臣，对外开设五百七十四个折冲、果毅府，（胡三省注：诸府，每府设折冲都尉一人，上府正四品上，中府从四品下，下府正五品下。左、右果毅都尉各一人，上府从五品下，中府正六品上，下府正六品下。）来储备士兵，有事则武臣领兵在外，无事则放兵在内。他们在内时，用富贵恩泽供养自身；所统领的士兵分散住在诸府。（胡三省注：散，分散的散。舍，居住的舍。）上府不超过一千二百人，三季耕种，一季练武，户籍藏在将府，（胡三省注：治，直之翻。将，即亮翻。）士兵分散在田亩，力量分散势力削弱，人人自爱，即使有蚩尤做统帅，也不能让他们作乱。（胡三省注：帅，所类翻；下同。）等到他们在外时，所属的士兵接到檄文才来，（胡三省注：被，皮义翻。）斧钺在前面，爵赏在后面，快速激烈交战，哪里有时间想别的！（胡三省注：飃，即飘字。捽，昨没翻。）即使有蚩尤做统帅，也不能叛乱。这就是所谓的掌握天下的命脉。从贞观到开元一百三十年，武臣士兵从未叛逆篡位，这是大圣人能掌握轻重，控制内外，神圣谋划的结果。到开元末年，愚儒上奏章说：‘天下文治兴盛了，请罢除府兵。’武夫上奏章说：‘天下力量强大了，请征服四夷。’于是府兵在内被废除，边兵在外兴起，武臣士兵，如急流飞箭，在内没有一人了。尾大不掉，形成燕地势力偏重，（胡三省注：指形成安禄山势力偏重的局势。）而天下动荡，根基烧毁，七位皇帝为此操劳，（胡三省注：七圣，指肃宗、代宗、德宗、顺宗、宪宗、穆宗、敬宗。）想除掉祸患却做不到。由此看来，武臣士兵，怎能让他们脱离控制！（胡三省注：然为国家者不能没有军队，驻军在外则叛乱，驻军在内则篡位。要使在外不叛乱，在内不篡位，从古至今，最好的办法，就是设置府卫制度！）近代以来，对于将领，弊端更加严重，大多是市井小人，多带钱财、依附宦官，（胡三省注：指依靠宦官，行贿来获取晋升。）靠投机交易获得职位；根本不懂父兄的礼义教导，又没有慷慨激昂的气概。百城千里的地盘，一朝得到，其中强横固执的就破坏法制，不让约束自己，诛杀忠良，不让违背自己，势力一旦便利，无不作乱；其中阴险狡诈的，也能按家按口搜刮，依附奸佞，用卿位换取公爵，从郡官升到京官，管辖的四境，都作为私人馆舍；（胡三省注：《左传》：管仲说：赐我先君的疆界，东到海，西到河，南到穆陵，北到无棣。杜预《注》说：履，所践踏的边界。后人说赐履来源于此。这里四履指四境所至。）有的一人侥幸长寿，就残害百姓，搜刮天下。因此天下兵乱不息，百姓贫困，无不由此造成。唉！文皇帝十六卫的旨意，谁能恢复呢！”（胡三省注：太宗文皇帝。）

    又作《战论》，认为：“河北看待天下，如同珠玉；（胡三省注：说河北不依靠天下物产来致富。）天下看待河北，如同四肢。河北风俗浑厚，勇于作战耕种，加上土地出产健马，（胡三省注：息，生长。）便于奔驰作战，因此出战则胜，驻守则富，不依赖天下的物产，自己就能富裕；如同大农之家，不必靠珠玉才能致富。国家没有河北，就没有精甲、锐卒、利刀、良弓、健马，这是一肢，兵力没了。河东、盟津、滑台、大梁、彭城、东平，都驻重兵来堵塞敌寇要道，不能调往他处，这是二肢，兵力没了。六镇的军队，数量三亿，低头依赖供给，拱手无为，（胡三省注：横拱者，说横握双臂，拱手侍奉主帅，别无作为。）则沿淮以北，循河以南，东到海，西到洛，搜刮所有财物，才能供给费用，这是三肢，财力没了。（胡三省注：《汉书》作“财”，后人简化，又去掉“贝”作“才”。）咸阳西北，大量屯驻戎夷，（胡三省注：指从咸阳西北，布列大军防备戎夷。）耗尽吴、越、荆、楚的富饶来供给驻军。这是四肢，财力没了。天下四肢都废，头腹空存，能靠这个长久安定吗！现在如果能整治五败，就能一战平定，四肢可生。天下太平之时，镇守大臣偷安谋私，（胡三省注：殿寄大臣，指承担镇守重任的人，杜牧大概指当时的节度使。《诗经·采菽》，镇守天子的邦国）士兵离散，兵甲钝弊，这是不训练的过错，此为一败。百人持戈，依赖官府供给，却有千人之名，大小将领，克扣余粮，以敌寇强大为幸，以军队疲惫为乐，这是士兵常少，耗粮常多，不核实人数、计算粮食的过错，此为二败。小胜则夸大功劳，奔走献捷来求赏赐，有的一日两赏，有的一月多封，凯还未歌，官品已高，（胡三省注：战胜，则唱凯歌返回。书品，指书写其官品。）爵位已极，田宅已广，金帛已多，子孙当官，怎肯冒险拼死，为朝廷效力！这是赏赐过厚的过错，此为三败。损兵折将，丢失城池，就脱身逃回，贬为刺史；回看刑罚，神色安定，一年未满，又登上将坛，这是惩罚过轻的过错，此为四败。大将不能专掌兵权，宠臣、敕使交替指挥，大军将列阵，将要击鼓，一说必摆偃月阵，一说必摆鱼丽阵，（胡三省注：偃月阵，中军偃居中央，张两角向前。《左传》：设鱼丽阵，先偏后伍，伍承弥缝。）三军万人，在徘徊惊骇之间，（胡三省注：翔羊，如同说徜徉，徘徊。）敌骑趁机进攻，夺取我军旗帜，这是不专任责成的过错，此为五败。现在若想整顿军队，扫除污秽，却沿袭旧错，是不可行的。”

    又作《守论》，认为：“现在议论的人都说：对于倔强之徒，我们用良将劲兵来控制，用高位美爵来满足他们，让他们安定不扰，外不约束，如同豢养虎狼而不违其心，则不会发怒；这是大历、贞元年间守国的方法，何必苦战，煎熬百姓，才觉快意！我说：大历、贞元年间，正因此招祸。当时，有几十座城，几千士兵，朝廷就另眼相看，不守法度。于是他们大言不惭，自立门户，破坏法制，争比奢侈，天子养威不问，官吏安闲不责。王侯爵位，越等授予；（胡三省注：凡赏功者记录功绩加封爵，无功却越等授爵，称为越录。）不来朝见，赐几杖安抚；（胡三省注：说不来朝见的赐几杖，安抚其心。）叛逆子孙，皇子娶其女；服饰器用，无不完备。因此地盘更广，兵力更强，僭越更甚，野心更大。于是土地名器，分割殆尽，而贼人贪心不止，终于僭越名号，或帝或王，结盟自立，无所畏惧，出兵抢掠来满足欲望。因此赵、魏、燕、齐崛起发难，梁、蔡、吴、蜀跟随响应；（胡三省注：指朱滔、王武俊、田悦、李纳相继称王。李希烈、李锜、刘辟接连叛乱。）其余混乱喧嚣，想效仿的，到处都是。幸遇孝武，（胡三省注：指宪宗。）日夜操劳，前贤后杰，朝夕商议，因此能诛除大患，安抚小乱。否则，周、秦近郊，几乎被侵占！大抵百姓本性多欲，欲而不得则怒，怒则争斗叛乱随之而来，因此家有教诲鞭笞，国有刑罚，天下有征伐，这是用来节制欲望、阻止争斗的。大历、贞元年间，全反其道，用有限的东西来满足无限的争斗，因此首尾肢体，几乎不能运转。现在不知错，反而作为常法。我看盗贼不止河北，唉！大历、贞元守国之法，永远引以为戒！”

    又注释《孙子》，作序，认为：“兵，是刑罚；大刑，用甲兵。刑，是政事；作为孔子门徒，实为仲由、冉有之事。不知从何代何人分为文武二道，分离并行，使士大夫不敢言兵，或耻于言兵；如有言者，世人视为粗暴异类，不予接纳。唉！丢失根本，莫过于此！《礼记》说：‘四郊多壁垒，是卿大夫的耻辱。’（胡三省注：《礼记·曲礼》的话。）纵观自古，建国亡国，无不因兵。主兵者必是圣贤、材能、多闻博识之士才能有功，在朝廷商议，军事计划已定，再交给将领。汉高祖说‘指挥方向的是人，（胡三省注：这与《汉书》取义稍不同。）捕获兔子的是狗’，说的就是这个。那些宰相说‘兵非我事，我不应知。’君子说：‘不居其位即可！’”（胡三省注：看温公取杜牧这话，可知他平时讲明相业，由此可见。）

    17前邠宁行军司马郑注，依附王守澄，权势熏天，文宗深恶痛绝。九月，丙寅日，侍御史李款在阁内上奏弹劾郑注：“内通敕使，外连朝士，两地往来，（胡三省注：两地，指往来南牙、北司之间。使，疏吏翻。朝，直遥翻。）图谋财贿，昼伏夜动，窃取权柄，人不敢言，道路以目；请交法司处置。”十天内，奏章几十上。王守澄把郑注藏在右军，（胡三省注：王守澄当时为右军中尉，故能藏匿郑注。）左军中尉韦元素、枢密使杨承和、王践言都厌恶郑注。左军将李弘楚劝韦元素说：“郑注奸猾无双；不除幼鸟，等其羽翼丰满，必成国患。现在趁御史弹劾，他藏在军中，我请以中尉名义，诈称有病，召他医治，来后中尉请他坐下，我在旁边，见中尉使眼色，就擒出杖杀。中尉再面见皇上请罪，说明其奸，杨、王必助中尉进言。（胡三省注：杨、王，指杨承和、王践言。）况且中尉有拥立之功，（胡三省注：元和末，穆宗即位，韦元素也参与定策。）怎会因除奸获罪！”韦元素同意，召见郑注。郑注到后，卑躬屈膝，（胡三省注：《周易·大传》说：尺蠖弯曲，以求伸展。《尔雅注》：蠖行，如现在用指量尺，屈而后伸。）谄媚之辞不绝；韦元素不觉与之握手交谈，倾听不倦。李弘楚多次观察，韦元素不理，赠厚礼送郑注离开。李弘楚怒说：“中尉今日不果断，必遭他日之祸！”为韦元素被郑注排挤埋下伏笔。于是辞职；不久，背生毒疮而死。王涯做宰相，郑注出过力，（胡三省注：必是通过郑注结交王守澄。）且怕王守澄，就压下李款的奏章。王守澄向文宗说情释放郑注；不久奏任为侍御史，充右神策判官，（胡三省注：《考异》说：《开成纪事》说：“五年，金吾将军孟文亮出镇邠郊，因与郑注有姻亲，奏为军司马。路过奉天，防遏使、御史大夫王从亮鄙视其为人，不以礼相待。郑注在王守澄面前诋毁王从亮，终被王守澄诬陷，受杖刑流放。不久，孟文亮去世，郑注罢职回京，王守澄暗中安置为军中谋划。当时泽潞刘从谏本想杀郑注，顾忌其权势，就辟为节度副使。到潞州刚十天，恰逢皇上生病，大和七年十一月，驿召赴京，恰逢皇上病愈；皇上喜欢他。从此恩宠渐隆，凡台省府县军队，无不顺从。七年九月十三日，侍御史李款弹劾郑注‘内通敕使，外连朝臣，两地往来，谋取财货，昼伏夜动，窃取权柄，人不敢言，道路以目。根基稳固，恐成祸根，罪不容诛，应公开处死，请将郑注交有关部门。’当时王涯身居要职，因郑注得位，又怕王守澄党羽，就压下不办。郑注暗中逃到军司。”李德裕《文武两朝献替记》说：“八年春末，皇上对宰相感叹天下无名医，谈及郑注，说他精于服食。有人想安置在翰林伎术院，或任左神策判官。郑注自称士大夫，都不愿任此职。王守澄就托刘从谏奏为行军司马。到任后，李宗闵又从山南派判官杨俭到泽潞与刘从谏约定，让他再推荐郑注入朝。”现在依从《实录》。）朝野惊叹。

    18甲寅日，任命前忠武节度使王智兴为河中节度使。

    19群臣因文宗即位八年，未受尊号，冬季，十二月，甲午日，上尊号为太和文武仁圣皇帝。恰逢五坊中使薛季棱从同、华返回，（胡三省注：同、华，同州（今陕西大荔）、华州（今陕西华县）。）说民间贫困。文宗叹说：“关中小丰收，百姓尚且如此，何况江淮近年大水，百姓怎样！我无术救助，怎敢受虚名！”于是以通天带赏赐薛季棱。群臣四次上表，终不接受。

    20庚子日，文宗始得中风，不能说话。于是王守澄推荐昭义行军司马郑注善医；文宗召郑注到京，服其药，颇有疗效，于是受宠。（胡三省注：甘露之祸的祸根形成。）



 第243章 唐纪六十一

    起阏逢摄提格（甲寅），尽强圉大荒落（丁巳），凡四年。 文宗元圣昭献孝皇帝中

    太和八年（甲寅、八三四）

    1春季，正月，文宗的病情稍有好转；丁巳日，亲临太和殿（胡三省注：按阁本《大明宫图》，进入左银台门稍北就是太和殿，再西就是清思殿）接见近臣，但精神萎靡，记忆力衰退，无法恢复到从前的状态。

    2二月壬午朔日，发生日食。

    3夏季六月丙戌日，莒王李纾去世（李纾是顺宗的儿子）。

    4文宗因长期干旱，下诏征求求雨的方法。司门员外郎李中敏上奏，认为：“连年大旱，不是陛下品德不够，只是因为宋申锡的冤案（宋申锡之事见上卷太和五年），以及郑注的奸邪。如今求雨的方法，不如斩杀郑注而为宋申锡昭雪。”奏疏被留在宫中；李中敏称病回到东都（胡三省注：《考异》说：《新唐书》《李中敏传》都称他在六年夏上奏此疏。如今根据《开成纪事》《太和摧凶记》，都说是八年六月。另外，李中敏的奏疏提到宋申锡临终。按宋申锡去年七月去世，若在六年，宋申锡还在世。如今依从《开成纪事》）。

    5郯王李经去世（李经也是顺宗的儿子）。

    6起初，李仲言被流放到象州（今广西象州附近，事见二百四十三卷敬宗宝历元年），遇到大赦，返回东都洛阳。恰逢东都留守李逢吉想重新入朝为相，李仲言自称与郑注交好，李逢吉让李仲言用厚礼贿赂郑注。郑注引荐李仲言拜见王守澄，王守澄把他推荐给文宗，称李仲言精通《周易》；文宗召见他。当时李仲言正在为母亲服丧，不便进入宫中，就让他穿平民衣服，号称王山人。李仲言仪表英俊，洒脱不羁，富有气节，很擅长文辞，口才好，又有谋略。文宗见到他，非常高兴，认为他是奇才，对他的待遇日益优厚（胡三省注：《旧唐书·传》说：“李训起初名叫李仲言，住在洛阳。李逢吉担任东都留守，想入朝为相。李训揣摩到他的心意，就用奇计打动他，自称与郑注交好。李逢吉赠送李训金帛珍宝几百万，让他带到长安贿赂郑注。”又说：“起初，郑注构陷宋申锡，文宗十分厌恶他，想让京兆尹将他杖杀。到这时，因郑注的药稍有效果，才开始善待他。”《献替记》说：“此前，皇上极其厌恶郑注，曾对枢密使说：‘你知道有个善和端公（指郑注），不要感叹京兆尹懦弱，不能将他毙于枯木之下！’《开成纪事》说：‘李训被除名，流放到象州，遇恩赦回到东都。投靠各处都处境困窘，李逢吉呵斥他不予理会。恰逢郑注作为幕僚前往上党，路过东都，李训在路上投奔他，大肆讲述古今义烈之事以倾诉衷肠。郑注本就凶狠奸邪，却主动亲近他，从此二人欣然许诺，情谊深厚，等到郑注被征召入京，李训随他到京城，被安置在别处。郑注趁机上奏，称李训文学才华极其出众，皇上接纳了他。太和八年三月，李训以平民身份进入翰林，这是郑注的引荐。’《甘露记》说：‘李训身材高大，相貌英俊，口才无人能及，常以英雄自居。恰逢郑注途经洛阳前往上党。李训感慨叹息说：“当政者见识短浅、苛细刻薄，不值得与他们谈论。我听说郑注为人讲义气且寻求奇士，况且与宦官有交往，容易攀附。”于是前去劝说郑注。郑注见到李训大为惊讶，如同旧识，于是结为生死之交。等到郑注入京，邀请李训同行到京城，为他占卜选址居住并供给物资，日夜往来，趁机向皇上举荐。’按《实录》，去年九月李款弹劾郑注，称他‘前邠州行军司马’，今年九月庚申，王守澄宣召郑注在浴堂门应答。《献替记》说：‘八年春末，皇上对宰相感叹天下没有名医，便提及郑注精通服食之道。有人想将他安置在伎术官中，有人想让他担任神策判官，郑注都不愿担任这些职务。王守澄于是托刘从谏上奏任命他为行军司马。’又说：‘去年春夏，李仲言还在为母亲服丧，已暗中入城，号称王山人，两次在含元殿应答。今年八月十三日，想任命他为谏官。到九月三日，郑注从绛州到达，就在宣徽殿应答。’然而李训自从去年已通过郑注拜见王守澄，得以见到皇上。郑注在今年暮春之后才受昭义节度使征召。可见李训从前与郑注交好，去年春天已进入长安拜见皇上，并非郑注前往昭义时才结交，也不是去年十一月从潞州征召郑注，更不是李训随郑注到京城。如今依从《实录》《献替记》）。

    李仲言服丧期满后，秋季八月辛卯日，文宗想任命他为谏官，安置在翰林院。李德裕说：“李仲言过去的所作所为，想必陛下都清楚，怎能让他担任近侍之职？”文宗说：“但难道不能容他改过自新吗？”李德裕回答：“我听说只有颜回能不重复犯错。那些圣贤的过错，只是考虑不周全，或许偏离了中道而已。至于李仲言的恶行，已深入内心，怎会悔改呢！”文宗说：“这是李逢吉推荐的，我不想食言。”李德裕回应：“李逢吉身为宰相，却推荐奸邪之人危害国家，也是罪人。”文宗说：“那就另授一官吧。”李德裕说：“也不行。”文宗看向王涯，王涯回答：“可以。”李德裕挥手阻止他，文宗回头恰好看见，脸色十分不悦，商议就此作罢。起初，王涯听说文宗想用李仲言，草拟的谏疏言辞极为激烈；不久见文宗态度坚决，又畏惧李仲言党羽势盛，便中途变卦。

    不久，任命李仲言为四门助教（四门助教，从八品）。给事中郑肃、韩佽封还敕书。李德裕即将离开中书省，对王涯说：“真高兴给事中封还敕书！”王涯立即召见郑肃、韩佽说：“李公刚才留下话，让二位阁老不必封还敕书。”（胡三省注：留语指李德裕即将离开时留下的话。两省官员互称阁老）二人随即放行，宣布敕书（胡三省注：书读而行下之也）。第二天，二人将此事告知李德裕，李德裕惊讶地说：“我若不想让封还，会当面告知，何必派人传话！况且有关部门封还驳正敕书，难道还要听从宰相的意思吗！”二人怅然悔恨离去。

    9月辛亥日，征召昭义节度副使郑注到京城。（去年郑注出任昭义军幕僚，事见上卷）王守澄、李仲言、郑注都厌恶李德裕，因山南西道节度使李宗闵与李德裕不和，便引荐李宗闵来对抗李德裕。壬戌日，下诏从兴元（今陕西汉中）征召李宗闵（胡三省注：李宗闵出镇兴元，见上卷太和元年。兴元府到京城一千二百二十三里）。

    7冬季十月辛巳日，幽州军队叛乱，驱逐节度使杨志诚及监军李怀仵，推举兵马使史元忠主持留后事务。

    8庚寅日，任命李宗闵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甲午日，任命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德裕为同平章事，充任山南西道节度使。当天，任命李仲言为翰林侍讲学士。给事中高铢、郑肃、韩佽、谏议大夫郭承嘏、中书舍人权璩等人极力反对，未能阻止。（胡三省注：郭承嘏是郭曦的孙子；郭曦是郭子仪之子。权璩是权德舆之子）

    9乙巳日，贡院奏请进士考试恢复诗赋，文宗批准。（胡三省注：唐尚书省在朱雀门北正街东侧，独自占据一坊，六部依附其旁。省前一坊另有礼部南院，即贡院。废除诗赋见上卷上年。因李德裕罢相，所以恢复）

    10李德裕面见文宗陈述己见，请求留在京城。丙午日，任命李德裕为兵部尚书。

    11杨志诚路过太原，李载义亲自殴打他，想杀了他（杨志诚驱逐李载义见上卷太和五年），幕僚劝谏解救才得以幸免，但李载义杀了杨志诚的妻子儿女及随从将卒；朝廷因李载义有功，不予追究。（胡三省注：李载义有平定沧景之功）李载义母亲和兄长的坟墓在幽州，杨志诚掘墓盗取财物。李载义上奏请求取杨志诚的心来祭祀母亲，朝廷不准。

    12十一月，成德节度使王庭凑去世，军中拥立他的儿子都知兵马使王元逵主持留后事务。王元逵改变父亲的做法，侍奉朝廷极其恭敬。

    13史元忠献上杨志诚所制作的帝王礼服及各种僭越物品。丁卯日，将杨志诚流放到岭南，在途中将他杀死。

    14李宗闵称李德裕的任命已下达，不应任其自便（因李德裕自行请求留在京城）。乙亥日，再次任命李德裕为镇海节度使，不再兼任平章事。当时李德裕、李宗闵各自结党，相互排挤扶持（胡三省注：不是同党就排挤，是同党就扶持）。文宗对此深感忧虑，常叹息说：“去除河北的叛贼容易，去除朝廷的朋党困难！”

    史臣司马光说：君子与小人互不相容，就像冰和炭不能放在同一个容器中。所以君子当权就排斥小人，小人得势就排挤君子，这是自然之理。然而君子提拔贤能、斥退不肖，用心公正，论事客观；小人称赞自己所喜爱的，诋毁自己所厌恶的，用心自私，论事虚妄。公正客观的称为正直，自私虚妄的称为朋党，全凭君主来分辨。因此圣明的君主在位：衡量品德授予职位，考量才能授予官职（胡三省注：荀卿子之言）；有功者赏，有罪者罚；奸邪不能迷惑君主，谄媚不能改变君心。如此，朋党从何产生呢！那些昏庸的君主却不是这样。眼光不能明察，能力不能决断；邪正同时进用，诋毁赞誉一并传来；取舍不由自己，威福暗中转移到他人手中。于是奸邪得势，朋党之说兴起。

    木头腐烂就会生虫，醋变酸就会招苍蝇，所以朝廷有朋党，君主应自我反思，不应归咎于群臣。文宗如果担忧群臣结党，为何不考察他们的诋毁赞誉是真实还是虚假；他们所提拔斥退的是贤能还是不肖；他们的用心是公还是私；他们本人是君子还是小人！如果是真实、贤能、公正、君子，不仅要采纳他们的意见，还应提拔他们；如果是虚假、不肖、自私、小人，不仅要摒弃他们的意见，还应惩罚他们。这样，即便驱使他们结党，谁敢呢！不这样做，却抱怨群臣难以治理，就像不耕种不除草却抱怨田地荒芜。朝中的朋党尚且不能去除，何况河北的叛贼呢！

    15丙子日，李仲言请求改名为李训。

    16幽州奏报莫州军队叛乱，刺史张元泛下落不明。

    17十二月己卯日，任命昭义节度副使郑注为太仆卿。郭承嘏多次上疏称不可，文宗不听。于是郑注假意上奏坚决推辞，文宗派遣中使再次将任命文书赐给他，他仍不接受（胡三省注：史书记述郑注的奸邪情状）。

    18癸未日，任命史元忠为卢龙留后（胡三省注：《考异》说：《实录》记载：十一月，镇州奏报幽州留后史元忠被瀛莫三军驱逐，下落不明。后来未提及史元忠返回幽州，而到此时有新的任命，大概因莫州军乱，镇州接到传闻误报而已）。

    19起初，宋申锡与御史中丞宇文鼎接受密诏诛杀郑注，让京兆尹王璠乘其不备逮捕他。王璠暗中将政事堂的文书拿给王守澄看（胡三省注：文书从政事堂发出，所以称为堂帖），郑注因此得以幸免，对王璠十分感激。王璠又与李训交好，于是李训、郑注一同举荐他，将他从浙西观察使征召为尚书左丞。（胡三省注：王璠的阴险急躁本就会招致祸患，史书记载他参与甘露之变也是有原因的）

    太和九年（乙卯、八三五）

    1春季正月乙卯日，任命王元逵为成德节度使。

    2巢公李凑去世，追赠为齐王（漳王李凑被贬为巢公，事见上卷太和五年）。

    3郑注上奏称秦地有灾，应兴修工程以消除灾祸。辛卯日，征发左、右神策军一千五百人疏浚曲江及昆明池（胡三省注：《雍录》记载：唐曲江本是秦代的隑州，到汉代为乐游苑，地势最高，四周开阔。隋代营建京城时，宇文恺因该地在京城东南角，地势高不便居住，故意留下此地不建坊巷，而开凿为池以镇邪。又恰逢黄渠水从城外南流而来，所以隋代从城外包围，引入城中为芙蓉池，且设芙蓉园。汉武帝时，池周长六里多，唐代周长七里，占地三十顷，后又加以扩建。其地在城东南升道坊龙华寺以南。昆明池是汉武帝开凿的，在长安西南，周长四十里。《三辅故事》说：池周长三百二十顷。《长安志》说：如今成为农田。既然可以成为农田，就不是常年有水的地方了。然而汉代从何处取水呢？《长安志》引用《水经》说：交水向西流到石碣，是汉武帝开凿昆明池时建造的。有石闼堰，在县西南三十二里。那么昆明池周长三百多顷，就是用这个堰的水。昆明池地势高，所以其下游还可拦截用来供给都城。于是沿城疏导分为三支，城内外都依赖它。此池依然存在。《括地志》说：丰、镐二水都已被拦截引入昆明池，不再有其他支流。《括地志》作于唐太宗时期，可见唐初仍拦截不废，到文宗时还曾加以疏浚。然而《图经》的撰写应在文宗之后，所以池干涸成为农田）。

    4三月，冀王李絿去世（李絿是顺宗的儿子）。

    5丙辰日，任命史元忠为卢龙节度使。

    6起初，李德裕担任浙西观察使时，漳王的傅母杜仲阳因宋申锡之事被流放回金陵（今江苏南京），下诏令李德裕安置她。恰逢李德裕已离开浙西（胡三省注：李德裕从浙西被征召见上卷太和三年，镇守蜀地见四年，宋申锡之事见五年。年份有差异，应考证），发文书让留后李蟾按诏旨办理。到这时，左丞王璠、户部侍郎李汉上奏称李德裕用厚礼贿赂杜仲阳，暗中勾结漳王，图谋不轨。文宗大怒，召集宰相及王璠、李汉、郑注等人当面对质。王璠、李汉等人极力诬陷，路隋说：“李德裕不至于如此。如果真像他们所说，我也应获罪！”进言的人稍作收敛。夏季四月，任命李德裕为宾客分司。

    7癸巳日，任命郑注为太仆卿，兼御史大夫，郑注才接受任命，还举荐仓部员外郎李款代替自己说：“加罪于我，从道理上讲我本无罪；而李款的忠诚，是侍奉君主尽忠尽节。”（胡三省注：李款弹劾郑注见上卷上年）当时人都嘲笑他（胡三省注：笑而不露齿为哂）。

    8丙申日，任命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路隋为镇海节度使（胡三省注：《考异》说：《旧唐书·路隋传》说：“李德裕被贬为袁州长史，路隋不在奏状上署名，才被郑注忌恨，出镇浙西。”按《实录》，路隋出镇在李德裕被贬前四天。如今不采用此说），催促他前往镇所，不准他当面辞行；这是因他救助李德裕而获罪。

    9起初，京兆尹河南人贾餗，性情狭隘急躁轻率，与李德裕有矛盾，而与李宗闵、郑注交好。上巳节（农历三月初三），文宗在曲江赏赐百官宴饮（胡三省注：古代上巳节，原本在三月上旬的巳日；从魏以后只用三月三日，不再用巳日。唐贞元年间设置三令节，让百官择地游乐，三月三日是其中之一）。按旧例，京兆尹在门外下马，向御史作揖。贾餗依仗自己的权贵之势，骑马直接进入，殿中侍御史杨俭、苏特与他争执，贾餗骂道：“黄脸小儿敢这样！”因罪被罚俸禄。贾餗以此为耻，请求出京，下诏任命他为浙西观察使；尚未出发，戊戌日，任命贾餗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10庚子日，下制称此前文宗刚生病时（指太和七年冬），王涯呼唤李德裕前来问候病情，李德裕最终未到；又在西川征收拖欠的赋税三十万缗，使百姓愁苦困顿；将李德裕贬为袁州长史（今江西宜春，袁州在唐代属江南西道）。

    11起初，宋申锡获罪后（事见上卷太和五年），宦官更加专横；文宗表面上虽然包容，内心却无法忍受。李训、郑注得宠后，揣摩到文宗的心意，李训借着讲解经书，多次用含蓄的言辞打动文宗。文宗见他有才华善辩，认为可以与他谋划大事；且因李训、郑注都是通过王守澄进用的，希望宦官不会怀疑他们，便将实情秘密告知。李训、郑注于是以诛杀宦官为己任（胡三省注：《考异》说：《旧唐书·传》认为文宗拿出《易义》给群臣看时，已与李训有诛杀宦官的谋划。按《补国史》说：“许康佐进献《新注春秋列国经传》六十卷，文宗询问阍人刺杀吴子余祭之事，许康佐托词《春秋》义理深奥，自己研究不精，不敢轻易解释陈述。后来文宗以此询问李仲言，李仲言为文宗详细讲解。文宗说：‘朕身边有很多受刑的臣子，余祭的祸患怎能不担心？’李仲言说：‘陛下在未发生时就留意，臣愿遵奉圣明的谋划。’”《实录》记载：“今年四月癸亥，许康佐进献《纂集左氏传》三十卷。五月乙巳朔日，将御集《左氏列国经传》三十卷交付史馆。”可见文宗与李训谋划诛杀宦官必定在此时。但文宗与李训谈话时，宦官必定在身边，恐怕也不敢像《补国史》所说的那样明确表达）。二人相互勾结，朝夕商议，他们向文宗进言无不听从，权势显赫。郑注常在宫中，有时休假，宾客满门，贿赂堆积如山。外人只知李训、郑注依仗宦官专权作威作福，不知他们与文宗有秘密谋划。

    文宗即位时，右领军将军兴宁人仇士良有功；王守澄压制他，因此二人有矛盾。李训、郑注为文宗谋划，提拔仇士良以分散王守澄的权力。五月乙丑日，任命仇士良为左神策中尉，调出韦元素，由仇士良取代，王守澄很不高兴。

    12戊辰日，任命左丞王璠为户部尚书，掌管度支。

    13京城传言郑注为文宗炼制金丹，需要小儿的心肝，民间惊恐，文宗听说后很厌恶。郑注向来厌恶京兆尹杨虞卿，与李训一同诬陷他，称这话出自杨虞卿家人之口。文宗发怒，六月，将杨虞卿投入御史台监狱。郑注请求担任两省官，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宗闵不允许，郑注在文宗面前诋毁他。恰逢李宗闵救助杨虞卿，文宗发怒，呵斥他出去；壬寅日，将李宗闵贬为明州刺史（今浙江宁波，明州在唐代属江南东道，距京城东南四千三百里）。

    14左神策中尉韦元素、枢密使杨承和、王践言在宫中掌权，与王守澄争权不和，李训、郑注趁机将杨承和调出为西川监军，韦元素为淮南监军，王践言为河东监军。

    15秋季七月甲辰朔日，将杨虞卿贬为虔州司马（今江西赣州，虔州在唐代属江南西道，距京城东南四千一十七里）。

    16庚戌日，在曲江建造紫云楼（胡三省注：紫云楼在曲江以南，历经战乱，坍塌失修，如今重新建造）。

    17辛亥日，任命御史大夫李固言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李训、郑注为文宗谋划平定天下的策略，认为应当先铲除宦官，再收复河、湟地区，然后肃清河北，陈述方略，了如指掌。文宗深信不疑，对他们的宠信日益加深。

    起初，李宗闵担任吏部侍郎时，通过驸马都尉沈结交女学士宋若宪、知枢密杨承和得以成为宰相。等到李宗闵被贬为明州刺史，郑注揭发此事，壬子日，再贬为处州长史（今浙江丽水，代宗大历十四年，改括州为处州，距京城东南四千二百七十八里）。

    着作郎、分司舒元舆与李训交好，李训掌权后，征召他为右司郎中，兼侍御史知杂，审讯杨虞卿案；（胡三省注：唐制：侍御史六人，由任职久的一人掌管杂事，称为知杂）癸丑日，提拔他为御史中丞。舒元舆是舒元褒的哥哥（舒元褒之事见上卷太和五年）。

    将吏部侍郎李汉贬为汾州刺史（今山西汾阳，汾州在唐代属河东道，距京城一千二百六里），刑部侍郎萧澣贬为遂州刺史（今四川遂宁，遂州在唐代属剑南东道，距京城二千三百二十九里），都是因他们是李宗闵的党羽。

    当时李训、郑注接连驱逐三位宰相（胡三省注：三位宰相指李德裕、路隋、李宗闵），威震天下，于是对平生哪怕一丝恩怨都一一报复。

    18李训上奏称僧尼太多，耗费官府和私人的财物。丁巳日，下诏各地测试僧尼，背诵佛经不合格的，都强迫还俗；禁止建造寺庙及私自剃度。

    19当时人都称郑注很快会成为宰相，侍御史李甘在朝廷上公开说：“任命郑注为宰相的白麻诏书颁布时，我一定会在朝廷上撕毁它！”癸亥日，将李甘贬为封州司马（今广东封开，封州在唐代属岭南道）。（胡三省注：《考异》说：《旧唐书·传》说：“郑注进入翰林侍讲，舒元舆成为宰相后，郑注也请求进入中书省。李甘在朝廷上公开说……被贬为封州。”按此时舒元舆尚未成为宰相，《旧唐书·传》有误。但李训也忌恨郑注，不想让他成为宰相，事情最终搁置）

    20甲子日，任命国子博士李训为兵部郎中、知制诰，依旧担任侍讲学士。

    21将左金吾大将军沈贬为邵州刺史（今湖南邵阳）。八月丙子日，又将李宗闵贬为潮州司户（今广东潮州）。赐宋若宪死。

    22丁丑日，任命太仆卿郑注为工部尚书，充任翰林侍讲学士。郑注喜欢穿鹿皮裘，以隐居者自居，文宗以师友之礼对待他。郑注刚得宠时，文宗曾问翰林学士、户部侍郎李珏：“你知道郑注吗？也曾与他交谈过吗？”李珏回答：“我不仅知道他的姓名，还深知他的为人。此人奸邪，陛下宠爱他，恐怕对圣德无益。我愧居近密之职，怎敢与这种人交往！”戊寅日，将李珏贬为江州刺史（今江西九江）。再将沈贬为柳州司户（今广西柳州）。

    23丙申日，下诏称杨承和庇护宋申锡，韦元素、王践言与李宗闵、李德裕内外勾结，接受他们的贿赂。杨承和可流放驩州（今越南荣市）安置，韦元素可流放象州安置，王践言可流放恩州（今广东恩平）安置，命令当地官府枷送（胡三省注：枷送指戴上枷锁押送）。杨虞卿、李汉、萧澣是朋党的首领，将杨虞卿贬为虔州司户，李汉贬为汾州司马，萧澣贬为遂州司马。不久派遣使者追赐杨承和、韦元素、王践言死（胡三省注：韦元素最终如李弘楚所言）。当时崔潭峻已死，也被剖棺鞭尸。

    己亥日，任命前庐州刺史罗立言为司农少卿。罗立言是贪官，通过贿赂结交郑注才得到此职。

    郑注进入翰林院时，中书舍人高元裕草拟制书，称他以医药侍奉君亲，郑注怀恨在心；上奏称高元裕曾出城为李宗闵送行，壬寅日，将高元裕贬为阆州刺史（今四川阆中，古巴子国，秦为阆中县，西魏为隆州，唐先天年间避讳改为阆州，距京城一千九百一十五里）。高元裕是高士廉的六世孙（高士廉是长孙无忌的舅舅，侍奉高祖、太宗）。

    当时郑注与李训厌恶的朝廷官员，都被指为二李的党羽（胡三省注：二李指李德裕、李宗闵），贬逐不断，朝中官员几乎空了，朝廷内人心惶惶，文宗也知道这种情况。李训、郑注担心被人动摇，九月癸卯朔日，劝文宗下诏：“凡是与李德裕、李宗闵有亲旧关系及门生故吏的，除今天以前已经贬黜的，其余都不再追究。”人心才稍安定。

    24盐铁使王涯上奏改革江淮、岭南茶法，增加税收（胡三省注：德宗贞元九年，开始征收茶税，在出茶州县及茶山外商人必经之路，委托当地官员确定三等时价，每十税一。长庆元年，盐铁使王播奏请茶税每一百文增加五十文。如今又改法，税收更重）。

    25庚申日，任命凤翔节度使李听为忠武节度使，取代杜悰。

    26宪宗去世时，人们都说是宦官陈弘志所为（见二百四十一卷元和十五年）。当时陈弘志担任山南东道监军，李训为文宗谋划召回他，陈弘志行至青泥驿（今陕西蓝田南），癸亥日，被用封杖打死（胡三省注：《考异》说：《旧唐书·传》说：“李训掌权后，就谋划诛杀宦官。陈弘庆自元和末年背负弑君之名，派人用封杖将他打死。”按此时李训尚未成为宰相。如今依从《实录》）。

    27郑注请求担任凤翔节度使，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李固言不允许。丁卯日，任命李固言为山南西道节度使（胡三省注：《考异》说：宋敏求《宣宗实录》说：“李固言性情急躁，没有高望。当时李训、郑注掌权，虽然让他担任宰相，内心其实厌恶他与李宗闵结党，于是将他调出为兴元节度使。”按李固言审理杨虞卿案，李宗闵因此罢相而李固言取代他，怎能是李宗闵的党羽！如今依从《开成纪事》），郑注为凤翔节度使（胡三省注：《考异》说：《开成纪事》说：“郑注引荐舒元舆、李训一同进入宰相班子。郑注亲自到宰相李固言处请求担任凤翔节度使，李固言刚直不允许，只有王涯、贾餗赞同此事。”九月二十五日，《开成纪事》有误，如今依从《实录》）。李训虽然通过郑注进用，等到两人权势都兴盛时，心中很忌恨郑注。谋划想通过内外配合诛杀宦官，所以将郑注调出到凤翔。其实是等诛杀宦官后，再一并除掉郑注。

    郑注想招揽有名望和才能的人士作为幕僚，请求任命礼部员外郎韦温为节度副使，韦温不答应。有人说：“拒绝他一定会遭祸。”韦温说：“选择祸患不如选择轻的。拒绝他不过被远贬，顺从他会有不测之祸。”最终推辞了。

    28戊辰日，任命右神策中尉、行右卫上将军、知内侍省事王守澄为左、右神策观军容使，兼十二卫统军（胡三省注：唐沿袭隋制，设置十六卫，以十二卫统领各府的士兵，即左、右卫，左、右骁骑卫，左、右武卫，左、右威卫，左、右领军卫，左、右候卫。到开元年间，府兵制度逐渐败坏，于是招募彍骑十二万，分属十二卫，每卫一万人。后来历经战乱，十二卫的军队不再有太平时期的规模）。李训、郑注为文宗谋划，用虚名尊崇王守澄，实则剥夺他的权力。

    29己巳日，任命御史中丞兼刑部侍郎舒元舆为刑部侍郎，兵部郎中知制诰、充翰林侍讲学士李训为礼部侍郎，二人一同担任同平章事。仍命李训两三天到翰林院讲解一次《周易》。舒元舆担任中丞时，凡是李训、郑注厌恶的人，就加以弹劾，因此得以成为宰相。文宗又鉴于李宗闵、李德裕多结朋党，因贾餗及舒元舆都是出身寒微的新进官员（胡三省注：贾餗年少丧父，客居江、淮间。舒元舆出身低微，不被士大夫认可），所以提拔为宰相，希望他们不会结党。

    李训从流放之人，一年之内成为宰相，文宗全心全意信任他。李训有时在中书省，有时在翰林院，天下大事都由他决断。王涯等人顺从他的意旨，唯恐不及；从神策军中尉、枢密使到禁军各将领，见到李训都恐惧畏缩，迎拜叩首。

    壬申日，任命刑部郎中兼御史知杂李孝本暂代御史中丞。李孝本是宗室子弟，依靠李训、郑注得以进用。

    30李听自恃是功勋旧臣，对郑注无礼。郑注取代李听镇守凤翔，先派遣牙将丹骏到军中慰问，却上奏诬陷李听在镇所贪婪暴虐。冬季十月乙亥日，任命李听为太子太保、分司，再次任命杜悰为忠武节度使。

    郑注常常自夸有经世济民的谋略，文宗问他使百姓富裕的方法，郑注无言以对，便请求实行茶叶专卖。于是任命王涯兼茶叶专卖使，王涯知道不可行却不敢违抗，百姓深受其苦。

    31郑注想博取僧尼的赞誉，坚决请求停止淘汰僧尼，文宗批准。（这年七月，李训请求淘汰僧尼）

    32李训、郑注秘密对文宗说，请求除掉王守澄。辛巳日，派遣中使李好古到王守澄府第赐毒酒，将他杀死，追赠为扬州大都督。李训、郑注本来通过王守澄进用（胡三省注：郑注之事见二百二十三卷穆宗长庆三年，李训之事见上年），最终却谋划杀死他，人们都对王守澄因奸佞而被杀感到痛快，同时痛恨李训、郑注的阴险狡诈，至此元和年间的叛逆党羽基本被清除。

    乙酉日，郑注前往凤翔赴任。

    33庚子日，任命东都留守、司徒兼侍中裴度兼中书令，其余职务不变。李训提拔的，大多是狂妄阴险之人，但也时常录用天下有声望的人以顺应人心，如裴度、令狐楚、郑覃都是几朝元老，长期被当权者排挤，被安置在闲散职位，李训都将他们提拔到高位。因此士大夫中也有人希望他们真能实现太平，不只是天子被迷惑。但有识之士见他们专横过度，知道他们将要败亡。

    34十一月丙午日，任命大理卿郭行余为邠宁节度使（邠宁节度使治所在今陕西彬县）。癸丑日，任命河东节度使、同平章事李载义兼侍中。丁巳日，任命户部尚书、掌管度支王璠为河东节度使（河东节度使治所在今山西太原）。戊午日，任命京兆尹李石为户部侍郎、掌管度支；任命京兆少尹罗立言暂代府尹事务。李石是李神符的五世孙（襄邑王李神符是淮安王李神通的弟弟）。己未日，任命太府卿韩约为左金吾卫大将军。

    起初，郑注与李训谋划，到凤翔后，挑选几百名壮士，都手持白棒，怀揣斧头，作为亲兵。这个月戊辰日，王守澄安葬在滻水（今陕西灞河，胡三省注：《雍录》记载：滻水源出蓝田县境西部，稍向北流到白鹿原西，就流向京城。王守澄大概葬在白鹿原西南），郑注奏请入朝参与护送葬礼，趁机让亲兵跟随。还奏请让宦官中尉以下都到滻水送葬，郑注趁机关门，命令亲兵用斧头将他们全部杀死。计划确定后，李训与他的党羽谋划：“这样事成之后，郑注会独占功劳，不如让郭行余、王璠以前往镇所为名，多招募壮士作为部下，同时利用金吾卫、御史台的吏卒，提前诛杀宦官，之后再除掉郑注。”郭行余、王璠、罗立言、韩约及中丞李孝本，都是李训一向厚待的人，所以将他们安排在重要职位，只与这几人和舒元舆谋划，其他人都不知道。

    壬戌日，文宗亲临紫宸殿。百官列队站定，韩约没有像往常一样报告平安（胡三省注：唐制：凡朝会，皇帝升座后，金吾将军奏报：“左右厢内外平安。”），却奏称：“左金吾衙门后院的石榴树夜间降下甘露，臣已通过宫门递折奏报。”（胡三省注：指夜间得知此事，宫门已关，从门隙递入奏报）于是行舞蹈礼再拜，宰相也率领百官祝贺。李训、舒元舆劝文宗亲自前往观看，以承受上天的恩赐，文宗同意。百官退下，在含元殿列队（胡三省注：紫宸殿是内殿；含元殿是前殿。文宗要去观看甘露，所以百官从紫宸殿退出，在含元殿列队，因左、右金吾仗在含元殿前左右）。辰时过后，文宗乘坐软轿出紫宸门，登上含元殿。先命宰相及两省官员到左金吾仗院查看，过了很久才返回。李训奏称：“臣与众人查验，恐怕不是真甘露，不可立刻宣布（胡三省注：《考异》说：按李训与韩约共同谋划，谎称有甘露，却自称担心不是祥瑞，是想让宦官都去金吾仗院查看，趁机伏兵诛杀他们。所以二十二日令狐楚所起草的制书也说“凶徒仍请求查验”。如今依从《实录》），恐怕天下人前来祝贺。”文宗说：“怎会有这种事！”命左、右中尉仇士良、鱼志弘率领众宦官前往查看。

    宦官离开后，李训立刻召郭行余、王璠说：“来接受敕旨！”王璠双腿发抖不敢上前，只有郭行余在殿下参拜。当时两人的部下几百人，都手持兵器站在丹凤门外，李训已先派人召集他们，让他们进来接受敕命。只有河东兵进入，邠宁兵最终没来。

    仇士良等到达左金吾仗院查看甘露，韩约脸色大变流汗，仇士良奇怪地问：“将军为何这样？”不久风吹起帐幕，露出很多手持兵器的人，又听到兵器碰撞的声音。仇士良等人惊恐地逃出，守门人想关门，仇士良呵斥他们，门没能关上。仇士良等奔到文宗面前报告发生变乱。李训见了，立刻呼喊金吾卫士：“来上殿保卫皇上的，每人赏钱百缗！”宦官说：“事情紧急，请陛下回宫！”立即抬起软轿，迎接文宗扶上轿，冲破殿后的罘罳（胡三省注：唐宫殿中的罘罳，用丝制成，形状如网，用来阻挡燕雀，不像汉宫阙的罘罳。如今众宦官能冲破它而出，就可知道。程大昌说：罘罳是用木头雕刻而成，中间通透，可以透光。有的是方形空格，有的是连锁状，形状舒展，所以叫罘罳，犹如说?髵。根据它的形状想象原本的样子，自然可以明白。罘罳的名称确定后，于是根据它所安放的地方附上名称，在宫阙的称为阙上罘罳，臣子朝见君主，到阙下又思考要奏报的事就是这个意思。在陵墓围墙的称为陵上罘罳，王莽砍去陵上的罘罳，说让人们不再思念汉朝就是这个意思。追溯上古，《礼记》中的疏屏也是这类东西。疏是雕刻成云气形状而中间镂空玲珑。又有网户，雕刻成连贯的花纹，相互连接，形状如网。宋玉说“网户朱缀刻方连”就是指这个。既然说雕刻，就是雕木而成，形状如网。后人因此有直接织丝网挂在檐窗上来保护禽鸟的。文宗甘露之变时，出殿北门，撕裂罘罳而去，这是真的网。这又是沿袭《楚辞》而设置的网。元微之担任承旨时的诗说：“蘂珠深处少人知，网索西临太液池，浴殿晓闻天语后，步廊骑马笑相随。”自注说：“网索在太液池上，学士等候应答时在此休息。”我按网索是在没有墙壁或有窗户的地方，用绳索挂网，遮挡飞鸟，所以叫网索，犹如挂铃的绳索叫铃索。宋元献《喜子京召还为学士诗》说：“网索轩窗邃，銮坡羽卫重。”用的是元微之的诗句。如果结合如今的世俗语言来看，就是门屏上的镂空格子。它的形制与青琐类似，只是所安放的地方不同而名称也随之不同），急忙向北逃出。李训拉住轿杆呼喊：“臣奏事未完，陛下不可入宫！”金吾兵已登上宫殿；罗立言率领京兆逻卒三百多人从东边赶来，李孝本率领御史台随从二百多人从西边赶来，都登上宫殿肆意攻击，宦官流血呼喊冤枉，死伤者十几人。文宗的轿子渐渐进入宣政门，李训拉住轿杆呼喊得更急，文宗呵斥他，宦官郗志荣挥拳殴打李训的胸部，李训倒地。轿子进入后，门随即关上，宦官都呼喊万岁，百官惊骇四散。

    李训知道事情失败，脱下随从官吏的绿色衣衫穿上，骑马而出，在路上扬言说：“我犯了什么罪要被流放贬谪！”人们没有怀疑。王涯、贾餗、舒元舆回到中书省，相互说：“皇上将要开延英殿，召我们商议此事。”两省官员到宰相处询问原因，都回答：“不知何事，各位自便！”仇士良等知道文宗参与了谋划，怨恨愤怒，出言不逊，文宗羞愧恐惧，不再说话。

    仇士良等命令左、右神策副使刘泰伦、魏仲卿等各率禁兵五百人，持刀出宫门讨伐叛贼。王涯等人正要会餐（胡三省注：各位宰相每天在政事堂会餐），官吏报告：“有士兵从宫内冲出，逢人就杀！”王涯等人狼狈逃跑，两省及金吾吏卒一千多人挤在门口争相出逃；门不久关闭，没逃出去的六百多人都被杀死。仇士良等分兵关闭宫门，搜索各官署，抓捕叛贼党羽。各官署的吏卒及在里面的平民商贩都被杀死，又死了一千多人，尸体横陈流血，狼藉满地，各官署的印信、图籍、帷幕、器皿都被抢光。又派遣骑兵各一千多人出城追捕逃亡者，还派兵在城中大肆搜索。舒元舆换了衣服独自骑马出安化门（长安南面西头第一门），被禁兵追上抓获。王涯徒步走到永昌里茶肆，被禁兵擒获押入左军。王涯当时七十多岁，被戴上枷锁，遭受拷打无法忍受痛苦，被迫自诬有罪，称与李训谋划谋反，拥立郑注。

    王璠回到长兴里私宅，关门，用他的河东兵自卫。神策军将领到门口，呼喊说：“王涯等人谋反，想请尚书担任宰相，鱼护军让我们来致意！”（胡三省注：鱼弘志当时担任右神策护军中尉）王璠大喜，出来见他们。将领再三上前祝贺，王璠知道被骗，哭泣着随行；到左军，见到王涯说：“二十兄自己谋反，为何牵连我？”王涯说：“五弟从前担任京兆尹时，不向王守澄泄露宋申锡的事（胡三省注：王涯排行第二十，王璠排行第五。泄露事情见上卷太和五年），怎会有今天呢！”王璠低头不语。又在太平里抓获罗立言，以及王涯等的亲属奴婢，都被关入左、右神策军。户部员外郎李元皋，是李训的再从弟，李训其实与他无恩，也被抓来杀死。前岭南节度使胡证，家境极其富裕，禁兵贪图他的财物，借口搜查贾餗进入他家，抓住他的儿子胡溵，将其杀死。又进入左常侍罗让、詹事浑鐬、翰林学士黎埴等家，抢掠他们的财物，洗劫一空（胡三省注：浑鐬是浑瑊的儿子）。坊市中的恶少年趁机报私仇，杀人，抢掠货物，相互攻击抢劫，尘土遮天蔽日。

    癸亥日，百官入朝，太阳出来后，才打开建福门（胡三省注：建福门在大明宫丹凤门右侧），只允许每人带一名随从，禁兵持刀夹道而立。到宣政门，门还没开。当时没有宰相御史主持朝班，百官不成队列。文宗亲临紫宸殿，问：“宰相为何不来？”仇士良说：“王涯等谋反被关押在狱中。”于是将王涯的供词呈上，召左仆射令狐楚、右仆射郑覃等上殿展示。文宗悲愤不已，对令狐楚等说：“这是王涯的亲笔吗？”回答说：“是！”文宗说：“果真如此，罪该万死！”于是命令狐楚、郑覃留在中书省，参与决断政务。让令狐楚起草制书宣告朝廷内外。令狐楚叙述王涯、贾餗谋反的事情言辞空泛，仇士良等不高兴，因此令狐楚没能成为宰相。

    当时坊市中的抢掠还未停止，命令左、右神策将杨镇、靳遂良等各率五百人分别驻守主要街道，击鼓警示，斩杀十几人，之后才安定下来。

    贾餗换了衣服躲藏在民间过夜，知道无处可逃，穿着素服乘驴到兴安门（胡三省注：兴安门是大明宫南面西来第一门），自称：“我是宰相贾餗，被奸人污蔑，可送我到左、右神策军！”守门人将他抓住押送到右军。李孝本换穿绿色衣衫，还系着金带，用帽子遮脸，独自骑马逃往凤翔，想投靠郑注。到咸阳西，被追兵抓获。

    甲子日，任命右仆射郑覃为同平章事。

    李训向来与终南山僧人宗密交好，前去投奔他。宗密想为他剃发隐藏，他的徒弟不允许。李训出山，将要逃往凤翔，被盩厔镇遏使宋楚抓获，戴上刑具押送京城。到昆明池，李训担心到军中再受酷刑侮辱，对押送的人说：“抓住我就能富贵了！听说禁兵在各处搜捕，你一定会被他们抢走，不如取我的首级送去！”押送的人听从了，斩下他的首级前来。

    乙丑日，任命户部侍郎、掌管度支李石为同平章事，仍掌管度支。前河东节度使李载义恢复原职（因王璠获罪，所以李载义恢复原职）。

    左神策军出兵三百人，拿着李训的首级，带着王涯、王璠、罗立言、郭行余，右神策军出兵三百人，押着贾餗、舒元舆、李孝本，到宗庙社稷献祭，在东西两市示众。命令百官观看，在独柳下将他们腰斩，首级悬挂在兴安门外。亲属无论亲疏都被处死，孩童也不放过，妻女没被杀死的被没入官府为婢。观看的百姓怨恨王涯实行茶叶专卖，有的辱骂，有的扔瓦砾击打他。

    史臣司马光说：议论的人都称王涯、贾餗有文学名声，起初不知道李训、郑注的谋划，无辜遭受灭族之祸，对他们的冤屈感到愤慨叹息。我却不这样认为。国家倾危却不扶持，还要宰相做什么（胡三省注：《论语》记载孔子的话）？王涯、贾餗身居高位，享受厚禄；李训、郑注是小人，极其奸诈阴险，极力获取将相之位。王涯、贾餗与他们并肩共事，不以此为耻；国家危难，不以此为忧。苟且迎合以求容身，日复一日，自认为找到了保全自身的好办法，没人能比得上自己。如果人人都这样却没有灾祸，那么奸臣谁不希望这样呢！一旦意外发生灾祸，身受刑罚（胡三省注：《周易》说：鼎足折断，打翻了公的美食，会遭受刑罚诛杀，凶险。指诛杀大臣不在市上执行。周制，诛杀大臣在甸师氏那里执行称为剭），这是上天的惩罚，仇士良怎能灭他们的族呢！

    35王涯有个再从弟叫王沐，住在江南，年老贫困。听说王涯成为宰相，骑驴来投奔，想求个主簿、县尉的职位。留在长安两年多，才得以见一面，王涯对他十分冷淡。过了很久，王沐通过王涯宠信的奴仆表达自己的愿望，王涯答应给个小官，从此王沐早晚到王涯门前等候消息；等到王涯家被查抄，王沐恰好在他家，与王涯一同被腰斩。

    舒元舆有个族子叫舒守谦，忠厚聪慧，舒元舆喜爱他，跟随舒元舆十年，一天忽然无故被舒元舆发怒指责，日益严厉，奴婢们也轻视他。舒守谦内心不安，请求回江南，舒元舆也不留他，舒守谦悲伤叹息离去。当晚，到昭应（今陕西临潼），听说舒元舆被灭族，只有舒守谦幸免。王沐一同丧命，是急躁的灾祸。舒守谦得以幸免，是忠厚的余福。祸福的报应，上天怎会有差错！

    当天，任命令狐楚为盐铁转运使，左散骑常侍张仲方暂代京兆尹（胡三省注：《考异》说：《实录》记载，乙丑日，阁门使马元贽已宣布任命张仲方为京兆尹，到此时又提及，大概当时只是口头宣布，到此时才降下敕书）。当时几天之内，杀人、授官，都由左、右神策军中尉决定（胡三省注：《考异》说：皮光业《见闻录》说：“崔慎由在元和元年考中进士，到开成年间，已进入翰林院。因值夜班的晚上，二更过后，有中使宣召，引入几重门。到一个地方，殿堂华丽，帘幕都垂下。见左右二宦官点燃蜡烛坐着，对崔慎由说：‘皇上生病已几天，加上自即位后政务多有缺失。如今奉太后旨意，命学士起草废立的诏令。’崔慎由大惊说：‘我有中外亲族几千人，位列士大夫，长辈、兄弟、甥侄将近三百人，一旦听到这灭族的话，宁死不敢遵命！何况皇上有高明的品德，覆盖八方，怎能轻易议论！’二宦官沉默无言。过了很久，打开后 door，引崔慎由到一个小殿。见文宗坐在殿上，二宦官径直上阶陈述文宗的过错，皇上只是低头。又说：‘如果不是这个固执的穷书生，不该还坐在这里！’街头谈论称固执的人为‘拗木枕’。还告诫崔慎由说：‘事情泄露就是这个书生的下场！’于是二宦官亲自举火炬，送崔慎由出深殿门，又令中使送他回翰林院。崔慎由不久称病离开翰林院，于是将此事封存在箱子里交给崔胤，所以崔胤急于消灭北司宦官是因为这个原因。诛杀北司宦官后，崔胤才公开此事。”《新唐书·传》说：“崔慎由记录此事，藏在箱枕之间。临终时，交给儿子崔胤，所以崔胤厌恶宦官，最终讨伐清除他们。”按《旧唐书·传》，崔慎由大中初年才入朝担任右拾遗、员外郎、知制诰，文宗时未担任翰林学士。大概是崔胤想加重宦官的罪过而诬陷他们，《新唐书·传》沿袭皮光业《见闻录》的错误），文宗无从得知。

    起初，王守澄厌恶宦官田全操、刘行深、周元稹、薛士干、似先义逸、刘英謻等，李训、郑注趁机派遣他们分别到盐州（今陕西定边）、灵武（今宁夏灵武）、泾原（今甘肃泾川）、夏州（今陕西靖边北）、振武（今内蒙古和林格尔西北）、凤翔（今陕西凤翔）巡视边境，命翰林学士顾师邕起草诏书赐给六道，让他们诛杀这些宦官。恰逢李训失败，六道接到诏书，都搁置不执行。丙寅日，以顾师邕伪造诏书为由，将他投入御史台监狱。

    此前，郑注率领五百亲兵，已从凤翔出发，到达扶风（今陕西扶风）。（胡三省注：宋白说：扶风县本是汉美阳县地，今京兆府武功县北的美阳故城就是。隋开皇十六年，在今岐阳县设置岐山县，武德三年分岐山县在围川城设置围川县，贞观八年改为扶风县。《九域志》记载，凤翔府东到扶风八十里）扶风县令韩辽知道他的谋划，不供给物资，携带印信及吏卒逃往武功（今陕西武功）。郑注得知李训已失败，又返回凤翔。仇士良等人派人携带密敕授予凤翔监军张仲清，让他捉拿郑注，张仲清惶恐不安，不知所措。押牙李叔和劝张仲清说：“我为您以友好的名义召见郑注，屏退他的随从，在座位上擒获他，事情立刻就能成功！”张仲清听从，埋伏武士等待郑注。郑注依仗自己的兵力护卫，前往拜见张仲清。李叔和逐渐引开郑注的随从，在外面设宴款待，郑注独自与几人进入。喝茶时，李叔和抽刀斩杀郑注，趁机关闭外门，将他的亲兵全部诛杀。于是出示密敕，向将士宣示，接着灭郑注全家，同时杀死节度副使钱可复、节度判官卢简能、观察判官萧杰、掌书记卢弘茂等及其党羽，死了一千多人。（钱可复是钱徽的儿子；卢简能是卢纶的儿子；萧杰是萧俛的弟弟）朝廷不知道郑注已死，丁卯日，下诏削夺郑注的官爵，令相邻各道按兵不动观察事态变化。任命左神策大将军陈君奕为凤翔节度使。戊辰夜，张仲清派遣李叔和等人将郑注的首级送入京城（胡三省注：《考异》说：根据《实录》，甲子日已传送郑注的首级，但《开成纪事》称二十六日才下诏削夺官爵，说郑注刚被诛杀，京城还不知道。李潜用《乙卯记》也说丁卯日张仲清诱杀郑注。与《开成纪事》相同。但《开成纪事·郑注传》说二十六日奏请朝见，恐怕错误。《乙卯记》记载，郑注庚申日入朝，十九日。到扶风，听说李训失败，才返回。似乎接近事实。《实录》恐怕太早。《新唐书·本纪》说戊辰日张仲清杀死郑注。如今不写日期以存疑），将首级悬挂在兴安门，人心才稍安定，京城各军才各自返回营地。

    下诏对讨伐叛贼有功及队列整齐的将士，分别授予官爵赏赐。右神策军在崇义坊抓获韩约，己巳日，将他斩杀。仇士良等人各自进升官阶职位不等。从此天下大事都由北司宦官决定，宰相只是传递文书而已。宦官气焰更加嚣张，胁迫天子，轻视宰相，欺凌朝廷官员如同草芥。每次在延英殿议事，仇士良等动辄引用李训、郑注的事例驳斥宰相。郑覃、李石说：“李训、郑注确实是祸乱的首恶，但不知李训、郑注最初是通过何人进用的？”宦官稍有收敛，士大夫依靠他们得以维持。

    当时中书省只有空屋破房，各种物品都缺失。江西、湖南进献一百二十分衣粮，供宰相招募随从。辛未日，李石上奏：“宰相如果忠正无邪，会得到神灵保佑，即使遇到盗贼，也不会受伤。如果内心奸诈欺罔，即使严密防卫，也会被鬼神诛杀。臣愿竭尽忠心报效国家，只遵循旧例，用金吾卫的士兵作为护卫随从就足够了；江西、湖南所献的衣粮，都请停止。”文宗批准。

    十二月壬申朔日，顾师邕被流放到儋州（今海南儋州，距京城七千四百四十二里），行至商山（今陕西商州东），被赐死。

    36榷茶使令狐楚奏请停止茶叶专卖，文宗批准（因王涯被诛杀，才停止茶叶专卖）。

    37度支奏报登记郑注家产，得到绢一百多万匹，其他物品与此相当。

    庚辰日，文宗问宰相：“坊市安定了吗？”李石回答：“逐渐安定。但近日特别寒冷，大概是刑罚杀戮太过所致。”郑覃说：“罪人的直系亲属此前已全部处死，其余的恐怕不值得追究。”当时宦官对李训等人怨恨极深，凡是与他们有牵连，或曾暂时被提拔的，都不断遭到诛杀贬谪，所以二位宰相提及此事。

    李训、郑注被诛杀后，召回六道巡边使。田全操因李训、郑注的谋划而心怀怨恨，在路上扬言：“我入城后，凡是穿儒服的，无论贵贱都要杀死！”癸未日，田全操等人乘驿马疾驰进入金光门（长安城西面北来第二门），京城传言有贼寇到来，士民惊慌喧哗四处奔逃，尘土飞扬。两省各司官员听说后，都四散奔逃，有人来不及束带穿鞋就骑马逃走。

    郑覃、李石在中书省，见吏卒渐渐逃走。郑覃对李石说：“情况似乎异常，应暂且出去躲避！”李石说：“宰相职位尊贵声望重大，是人心所系，不可轻举妄动！如今事情真假未明，坚持坐镇此处，或许能安定局面。如果宰相也逃跑，那么朝廷内外就会大乱。况且果真发生祸乱，躲避也难免！”郑覃同意。李石坐着审阅文书，镇定自若。

    敕使接连传呼：“关闭皇城各官署门！”（胡三省注：《六典》记载：唐都城有三重：外一重叫京城，内一重叫皇城，再内一重叫宫城，也叫子城）左金吾大将军陈君赏率领部众站在望仙门下（胡三省注：大明宫城南面五门，望仙门在丹凤门左侧），对敕使说：“贼寇来了，关门也不晚，请慢慢观察事态变化，不应示弱！”到傍晚才安定下来。当天，坊市中的恶少年都穿红黑衣服，手持弓箭刀枪向北眺望，见皇城宫门关闭，就想抢掠，若不是李石与陈君赏坐镇，京城几乎再次大乱。当时两省官员应入宫值班的，都与家人诀别。

    38甲申日，下诏停止修建曲江亭馆（因郑注的建议而修建，郑注被诛杀后停止）。

    39丁亥日，下诏：“叛逆者的亲属党羽，除此前已被杀及指名逮捕的，其余一概不追究。各官署吏卒即使被胁迫随从，有过失，都予以赦免。其他人不得相互告发恐吓。见到逃亡躲藏的，不要再追捕，三天内各自听凭返回本司。”

    当时禁军暴虐专横，京兆尹张仲方不敢追究，宰相因他不称职，将他调出为华州刺史（今陕西华县），任命司农卿薛元赏取代他。薛元赏曾到李石府第，听到李石正坐在厅堂与一人激烈争辩，薛元赏派人窥探，得知是神策军将上诉事情。薛元赏进去，责备李石说：“相公辅佐天子，治理天下。如今连一个军将都不能制服，让他如此无礼，怎能镇服四夷！”立即出去上马，命令手下擒获军将，在下马桥等候（胡三省注：阁本《大明宫图》：下马桥在建福门北）。薛元赏到后，军将已被脱下衣服跪下。他的党羽向仇士良申诉，仇士良派遣宦官召见薛元赏说：“中尉请京兆尹过去。”薛元赏说：“正在处理公事，稍后就到。”于是将军将杖杀。（胡三省注：《考异》说：《开成纪事》称秘书少监王会为京兆尹。按薛元赏已担任京兆尹，《开成纪事》错误）然后穿着素服拜见仇士良，仇士良说：“痴书生怎敢杖杀禁军大将！”薛元赏说：“中尉是大臣，宰相也是大臣，宰相的人如果对中尉无礼，该怎么办？中尉的人对宰相无礼，怎能宽恕！中尉与国家同为一体，应当为国家珍惜法律；元赏已穿着囚服前来，听凭中尉处置！”仇士良知道军将已死，无可奈何，便叫酒与薛元赏欢饮后作罢。

    起初，武元衡死后，下诏取出内库的弓箭、陌刀交给金吾仗，让他们护卫宰相（事见二百三十九卷宪宗元和十年），到建福门就退回，到这时，全部取消。

    开成元年（丙辰、八三六）

    1春季正月辛丑朔日，文宗亲临宣政殿，大赦天下，改年号。仇士良请求用神策军护卫殿门，谏议大夫冯定认为不可（胡三省注：南牙十六卫的军队，到此时虽名存实亡，但用北军护卫南牙，外朝也将听从北司，既扰乱太宗的纲纪，又增加宦官的势力，所以冯定认为不可），于是作罢。冯定是冯宿的弟弟（冯宿在穆宗长庆初年担任知制诰）。

    2二月癸未日，文宗与宰相谈话，担忧各地奏表浮华不实，李石回答：“古人根据事情写文章，今人因文辞损害事情。”

    3昭义节度使刘从谏上奏请求公布王涯等人的罪名，还说：“王涯等是儒生，蒙受国家恩宠，都想保全自身家族，怎会谋反！李训等人其实想讨伐宦官，两中尉为自保而谋划，才导致相互残杀；诬陷他们谋反，恐怕是无辜的。假如宰相真有图谋，应交给有关部门，依法惩处，怎有宦官擅自率领士兵，肆意抢劫，牵连士民，滥杀无辜！流血宫门，尸积万计，搜罗党羽，朝廷内外恐惧猜疑。臣想亲自到朝廷，当面陈述是非，担心一同被诛杀，事情也无法成功。谨将整治边疆，训练士兵，在内作为陛下的心腹，在外作为陛下的屏障。如果奸臣难以制服，誓以死清除君主身边的恶人！”丙申日，加授刘从谏检校司徒。

    4天德军奏报吐谷浑三千帐到丰州（今内蒙古五原南）投降。

    5三月壬寅日，任命袁州长史李德裕为滁州刺史（今安徽滁州，袁州距京城东南三千五百八十里，滁州距京城二千五百六十四里）。

    6左仆射令狐楚从容上奏：“王涯等人已被处死，他们的家族被灭，遗骸丢弃。请官府收葬，以顺应春天的和气。”文宗悲痛许久，命京兆府在城西收葬王涯等十一人，各赐一套寿衣（胡三省注：《考异》说：《开成纪事》说：“京兆尹薛元赏在城西张村安葬王涯等七人。”如今依从《新唐书·传》）。仇士良暗中派人掘墓，将尸骨丢弃到渭水。

    7丁未日，皇城留守郭皎上奏：“各官署仪仗中有锋刃的，请都交给军器使（胡三省注：军器使即军器库使，是内诸司使之一），遇到立仗时另外供给仪刀！”文宗批准（仪刀用木头制成，用银装饰，只是有刀的外形而已）。

    8刘从谏又派遣牙将焦楚长上奏辞让检校司徒之职，称：“臣所陈述的，关乎国家大局。如果被采纳，王涯等人应被昭雪；如果不被采纳，奖赏也不应随意给予！哪有冤死的人得不到申雪而活着的人却享受俸禄的！”趁机揭露仇士良等人的罪行。辛酉日，文宗召见焦楚长，安慰后遣送他回去。当时仇士良等专横跋扈，朝臣天天担心家破人亡。等到刘从谏的奏表送达，仇士良等有所畏惧。因此郑覃、李石大致能执掌政务，天子也依靠他们稍能自主。

    9夏季四月己卯日，任命潮州司户李宗闵为衡州司马（今湖南衡阳）。凡是李训指为李德裕、李宗闵党羽的，逐渐得到起用。

    10淄王李协去世（李协是宪宗的儿子）。

    11甲午日，任命山南西道节度使李固言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任命左仆射令狐楚取代他。

    12戊戌日，文宗与宰相从容讨论诗的优劣，郑覃说：“诗写得好的，莫过于《诗经》三百篇，都是国人所作以讽刺赞美时政，帝王采集来观察风俗，没听说帝王作诗的。后代文人的诗，浮华不实，对事情无益。陈后主、隋炀帝都擅长作诗，却不免亡国，陛下何必看重呢！”（胡三省注：史书记载郑覃能坚守经学辅佐君主）郑覃笃信经学，文宗很器重他。

    13己酉日，文宗亲临紫宸殿，宰相因奏事而拜谢，外面因此传言：“天子想让宰相掌管禁兵，已拜谢恩宠了。”于是朝廷内外又产生猜疑隔阂，人心惶惶，士民几天不敢脱衣睡觉。乙丑日，李石奏请召见仇士良等人当面消除疑虑。文宗为此召见仇士良等人，文宗及李石等共同解释，让他们不要猜疑恐惧，之后事情才平息。

    14闰月乙酉日，任命太子太保、分司李听为河中节度使（今山西永济）。文宗曾叹息说：“把军队交给他不猜疑，把他安置在闲散职位不怨恨，只有李听能做到。”

    15乙未日，李固言举荐崔球为起居舍人，郑覃再三认为不可，文宗说：“公事不要相互抵触！”郑覃说：“如果宰相意见都相同，那么事情必定有欺骗陛下的！”

    16李孝本的两个女儿被没入右神策军（胡三省注：右军即右神策军），文宗将她们接入宫中。秋季七月，右拾遗魏謩上疏，认为：“陛下不亲近声色，多次放出宫女许配给鳏夫。臣听说几个月来，教坊选试的宫女数以百计，庄宅使收购的还没停止（胡三省注：唐内诸司有教坊使、庄宅使，都由宦官担任）；又召李孝本的女儿入宫，不避宗族关系，引起众人议论，臣私下感到惋惜。从前汉光武帝看了列女屏风，宋弘还正言进谏，光武帝立即撤去。（胡三省注：汉光武帝时，宋弘担任大司空，曾被宴请召见，御座旁新的屏风上画着列女，光武帝多次回头观看。宋弘神色严肃地说：“没见过喜好品德像喜好美色一样的人！”光武帝立即为他撤去屏风。笑着对宋弘说：“听到道义就服从，可以吗？”宋弘回答：“陛下增进品德，臣无比高兴！”）陛下怎能不思考宋弘的话，想处在光武帝之下呢！”文宗立即放出李孝本的女儿。（胡三省注：《考异》说：《实录》前面说“取李孝本的两个女儿入宫”，后面魏謩的奏疏说“取李孝本的次女一人入宫”。之所以如此不同，是因李孝本的两个女儿都被没入右军，先取长女入宫，魏謩不知道；又取次女，魏謩才知道而上疏。）提拔魏謩为补阙，说：“朕选买女子，是用来赐给诸王的。可怜李孝本的女儿年幼孤苦，所以收养在宫中。魏謩在疑似之间都能直言，可说是爱我，不愧是他先祖的后代！”命中书省草拟优厚的制书赏赐他。魏謩是魏徵的五世孙（魏徵以直言侍奉太宗）。

    17鄜坊节度使萧洪谎称是太后的弟弟，事情败露；八月甲辰日，被流放到驩州，在途中被赐死。赵缜、吕璋等人都被流放到岭南。

    起初，李训知道萧洪欺诈，萧洪恐惧，征召李训的哥哥李仲京到幕府任职。此前，从神策军出为节度使的，军中都资助他们行装，到镇所后，三倍偿还。有个从左军出镇鄜坊的人，没偿还就去世了，军中向萧洪征收，萧洪依仗李训的势力，不偿还；又向死者的儿子征收，萧洪教死者的儿子拦住宰相申诉，李训判决停止征收。仇士良因此怨恨萧洪。

    太后有个异母弟弟在闽中，体弱不能自达。有个闽人萧本跟随他得知他的内外宗族名讳，通过仇士良进见文宗，还揭发萧洪的欺诈行为，萧洪因此获罪。文宗认为萧本是真正的太后弟弟，戊申日，提拔他为右赞善大夫。

    18九月丁丑日，李石向文宗进言宋申锡忠诚正直，被谗人诬陷，流放死在远方，未获昭雪，文宗低头许久，接着泪流满面地说：“这事朕早就知道是错的，奸人逼迫我，为了国家大计，兄弟几乎不能保全（指漳王李凑），何况宋申锡，仅能保全性命。不仅宦官，外朝也有帮助他们的。都是因朕不明察，假如遇到汉昭帝，必定不会有这种冤案！”（胡三省注：指汉昭帝知道燕、盖、上官的欺诈）郑覃、李固言也一同说宋申锡冤枉，文宗深感痛恨，面露惭愧之色。庚辰日，下诏恢复宋申锡的全部官爵，任命他的儿子宋慎微为成固尉（成固县属兴元府，今陕西城固）。

    19李石任用金部员外郎韩益掌管度支文案，韩益因贪污三千多缗获罪，被关入监狱；李石说：“臣起初因韩益颇懂钱粮事务，所以任用他，不知他如此贪婪！”文宗说：“宰相只需知人善任，有过错就惩罚，这样人才容易得到。你用人不掩盖他的过错，可说是极其公正。从前宰相用人喜欢曲意掩盖他们的过错，不愿让人弹劾，这是大毛病！”冬季十一月丁巳日，将韩益贬为梧州司户（今广西梧州，距京城五千五百里）。

    20文宗自从甘露之变后，精神恍惚闷闷不乐，左、右神策军的打球聚会减少了十分之六七，即使宴饮时音乐歌舞艺人满堂，也从未露出笑容；闲居时有时徘徊眺望，有时独自言语叹息。壬午日，文宗在延英殿对宰相说：“朕每次与你们讨论天下事，就不免忧愁。”宰相回答：“治理国家不能急于求成。”文宗说：“朕每次读书，都以成为平凡的君主为耻。”李石说：“如今朝廷内外的大臣，其中小人还有很多猜疑隔阂，希望陛下以宽容对待他们，那些公正清廉守法如刘弘逸、薛季棱的，陛下也应褒奖以鼓励行善。”甲申日，文宗又对宰相说：“我与你们讨论天下事，有形势不允许施行的，退朝后只能饮醇酒求醉！”宰相回答：“这都是臣等的罪过。”

    21有关部门因左藏积弊日久，请行检勘，且言官典罪在赦前者，请宥之，上许之。旣而果得缯帛妄称渍汚者，敕赦之，给事中狄兼謩封还敕书曰：「官典犯赃，理不可赦！」上谕之曰：「有司请检之初，朕旣许之矣。与其失信，宁失罪人。卿能奉职，朕甚嘉之！」

    22十二月，庚戌，以华州刺史卢钧爲岭南节度使。李石言於上曰：「卢钧除岭南，朝士皆相贺。以爲岭南富饶之地，近岁皆厚赂北司而得之；今北司不挠朝权，陛下亦宜有以褒之。庶几内外奉法，此致理之本也。」上从之。钧至鎭，以清惠着名。

    23己未，淑王纵薨。纵，顺宗子。

    二年（丁巳、八三七）

    1春，二月，己未，上谓宰相：「荐人勿问亲疏。朕闻窦易直爲相，未尝用亲故。若亲故果才，避嫌而弃之，是亦不爲至公也。」

    2均王纬薨。纬，顺宗子。

    3三月，有彗星出於张，长八丈余。壬申，诏撤乐减膳，以一日之膳分充十日。

    4夏，四月，甲辰，上对中书舍人、翰林学士兼侍书柳公权於便殿，上举衫袖示之曰：「此衣已三澣矣！」衆皆美上之俭德；公权独无言，上问其故，对曰：「陛下贵爲天子，富有四海，当进贤退不肖，纳谏诤，明赏罚，乃可以致雍熙。服澣濯之衣，乃末节耳。」上曰：「朕知舍人不应复爲谏议，以卿有诤臣风采，须屈卿爲之。」乙巳，以公权爲谏议大夫，余如故。

    5戊戌，以翰林学士、工部侍郞陈夷行同平章事。

    6六月，河阳军乱，节度使李泳奔怀州；军士焚府署，杀泳二子，大掠数日方止。泳，长安市人，寓籍禁军，以赂得方鎭，所至恃所交结，贪残不法，其下不堪命，故作乱。丁未，贬泳澧州长史。戊申，以左金吾将军李执方爲河阳节度使。

    7秋，七月，癸亥，振武奏党项三百余帐剽掠逃去。

    8给事中韦温爲太子侍读，晨诣东宫，日中乃得见，温谏曰：「太子当鸡鸣而起，问安视膳，不宜专事宴安！」太子不能用其言，温乃辞侍读；辛未，罢守本官。

    9振武突厥百五十帐叛，剽掠营田；戊寅，度使刘沔击破之。

    10八月，庚戌，以昭仪王氏爲德妃，昭容杨氏爲贤妃。立敬宗之子休复爲梁王，执中爲襄王，言杨爲王，成美爲陈王。癸丑，立皇子宗俭爲蒋王。

    11河阳军士旣逐李泳，日相扇，欲爲乱。九月，李执方索得首乱者七十余人，悉斩之，余党分隶外鎭，然後定。

    12冬，十月，国子监《石经》成。

    13福建奏晋江百姓萧弘称太后族人，诏御史台按之。

    14戊申，以门下侍郞、同平章事李固言同平章事，充西川节度使。

    15甲寅，御史台奏萧弘诈妄；诏递归鄕里，不之罪，冀得其眞。

    （胡三省注：左藏，指左藏库，是唐代国库之一，掌管钱帛、杂物等。）有关部门因左藏库积弊已久，请求进行检查，还说管理库藏的官吏犯罪在大赦之前的，请予以宽恕，文宗批准。不久果然发现有缯帛被谎称受潮污染，文宗下令赦免相关官吏，给事中狄兼謩封还敕书说：“管理库藏的官吏贪污，按理应不可赦免！”文宗晓谕他说：“有关部门请求检查之初，朕已经答应了。与其失信，宁可放过罪人。你能尽职，朕非常赞赏！”

    22十二月庚戌日，任命华州刺史卢钧为岭南节度使（今广东广州）。李石对文宗说：“卢钧被授予岭南节度使，朝廷官员都相互庆贺。认为岭南是富饶之地，近年都是用厚礼贿赂北司宦官才得到的；如今北司不干扰朝廷权力，陛下也应有所褒奖。希望内外都能遵守法律，这是治理国家的根本。”文宗听从了他的建议。卢钧到镇所后，以清廉仁惠闻名。

    23己未日，淑王李纵去世（李纵是顺宗的儿子）。

    二年（丁巳、八三七）

    1春季二月己未日，文宗对宰相说：“推荐人才不要问亲疏远近。朕听说窦易直担任宰相时，从未任用亲戚故旧。如果亲戚故旧确实有才能，因避嫌而舍弃，这也不是最公正的做法。”

    2均王李纬去世（李纬是顺宗的儿子）。

    3三月，有彗星出现在张宿，长八丈多。壬申日，下诏撤去音乐、减少膳食，将一天的膳食分作十天用。

    4夏季四月甲辰日，文宗在便殿召见中书舍人、翰林学士兼侍书柳公权，举起衣袖对他说：“这件衣服已经洗过三次了！”众人都称赞文宗节俭的品德；唯独柳公权不说话，文宗问他原因，他回答说：“陛下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应当提拔贤能、斥退不肖，接纳谏言，严明赏罚，这样才能实现天下太平。穿洗过的衣服，只是小节而已。”文宗说：“朕知道舍人不应再担任谏议大夫，因你有谏臣的风采，必须委屈你担任这个职务。”乙巳日，任命柳公权为谏议大夫，其余职务不变。

    5戊戌日，任命翰林学士、工部侍郎陈夷行为同平章事。

    6六月，河阳军叛乱，节度使李泳逃奔怀州（今河南沁阳）；军士焚烧府署，杀死李泳的两个儿子，大肆抢掠几天后才停止。李泳是长安市人，户籍依附禁军，通过贿赂得到方镇职位，所到之处依仗结交的权贵，贪婪残暴不守法度，部下无法忍受，所以发动叛乱。丁未日，将李泳贬为澧州长史（今湖南澧县）。戊申日，任命左金吾将军李执方为河阳节度使。

    7秋季七月癸亥日，振武奏报党项三百多帐抢掠后逃走。

    8给事中韦温担任太子侍读，早上到东宫，到中午才得以见到太子，韦温劝谏说：“太子应当鸡鸣起床，向父母问安、侍奉膳食，不应专门沉湎于宴乐安逸！”太子不采纳他的意见，韦温于是辞去侍读职务；辛未日，被罢免侍读，保留本官。

    9振武的突厥一百五十帐反叛，抢掠营田；戊寅日，节度使刘沔击败他们。

    10八月庚戌日，册立昭仪王氏为德妃，昭容杨氏为贤妃（胡三省注：唐沿袭隋制，有贵妃、淑妃、德妃、贤妃各一人，为夫人，正一品）。册立敬宗的儿子李休复为梁王，李执中为襄王，李言杨为王，李成美为陈王。癸丑日，册立皇子李宗俭为蒋王（蒋是古国名，《左传》记载：凡、蒋、邢、茅、胙、祭都是周公的后代）。

    11河阳军士驱逐李泳后，每天相互煽动，想要作乱。九月，李执方搜捕到为首作乱的七十多人，全部斩首，其余党羽分送到外镇，之后才安定下来。

    12冬季十月，国子监的《石经》刻成（胡三省注：刘昫说：当时文宗喜好文治，郑覃以宰相兼任国子祭酒，仿照后汉蔡邕刻碑列于太学的做法，创立石壁《九经》，由儒生校正谬误。文宗又令翰林刻字官校对字体，又违背了师法。所以《石经》立好几十年后，名儒都不看它，认为内容芜杂累赘）。

    13福建奏报晋江（今福建泉州晋江）百姓萧弘自称是太后的族人，下诏御史台审查。

    14戊申日，任命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李固言为同平章事，充任西川节度使（今四川成都）。

    15甲寅日，御史台奏报萧弘欺诈虚妄；下诏将他遣送回乡，不加治罪，希望能找到真正的太后族人。



 第244章 唐纪六十二

    起着雍敦牂（戊午），尽玄黓阉茂（壬戌），凡五年。 文宗元圣昭献孝皇帝下

    开成三年（戊午年，公元838年）

    1春季，正月，甲子日，李石入朝，途中有盗贼射他，受了轻伤，随从逃散，李石的马受惊，驰回府第。又有盗贼在坊门拦截，砍断他的马尾，李石勉强逃脱。文宗听说后大惊，命令神策六军派兵防卫，敕令朝廷内外紧急搜捕盗贼，最终没有抓获。乙丑日，入朝的百官只有九人而已。京城几天才安定下来。

    2丁卯日，追赠已故齐王李凑为怀懿太子。（胡三省注：知道李凑是冤枉的。李凑被冤枉的事见二百四十四卷太和五年。）

    3戊申日，任命盐铁转运使、户部尚书杨嗣复，户部侍郎、判户部李珏同为同平章事，（胡三省注：《考异》说：《旧传》记载：“三年，杨嗣复辅政，推荐李珏，以本官同平章事。”按李珏与杨嗣复一同受命，现在依从《实录》。）依旧担任判、使职务。杨嗣复，是杨于陵的儿子。（胡三省注：杨于陵见二百三十七卷宪宗元和三年。）

    4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石，在甘露之变后，人心惶恐，宦官专横，他不顾自身安危为国效力，所以法度大致建立。仇士良非常厌恶他，暗中派盗贼杀他，没有成功。李石恐惧，多次上表称病辞职；文宗深知其中缘由却无可奈何。丙子日，任命李石为同平章事，充任荆南节度使。

    5陈夷行性格耿直，厌恶杨嗣复的为人，每次商议政事，多相互指责。壬辰日，陈夷行以脚病辞职，不被允许。

    6文宗命令起居舍人魏谟献上他祖父魏徵的笏板。（胡三省注：魏徵谥号文贞。）郑覃说：“重要的是人而不是笏板。”文宗说：“这也和甘棠的情况类似。”（胡三省注：说周人思念召公，爱惜他种的甘棠而不敢砍伐，现在思念魏徵的正直，也应当珍爱他的旧笏。）

    7杨嗣复想引荐李宗闵，担心被郑覃阻止，就先让宦官委婉劝说文宗，文宗上朝时，对宰相说：“李宗闵多年在外，应该给一个官职。”（胡三省注：李宗闵被贬，见上卷太和九年。）郑覃说：“陛下如果怜悯李宗闵地处偏远，只可移到稍北几百里的地方，不宜再任用；如果任用他，我请求先回避。”陈夷行说：“李宗闵从前因朋党扰乱朝政，陛下何必爱惜这个小人！”杨嗣复说：“事情贵在适中，不可只凭爱憎。”文宗说：“可以给一个州。”郑覃说：“给州太优厚，只可任洪州司马而已。”（胡三省注：洪州，在京城东南三千零九十里。）于是与杨嗣复相互指责认为对方结党。文宗说：“给一个州没什么妨碍。”郑覃等人退下后，文宗对起居郎周敬复、舍人魏谟说：“宰相这样争吵，可以吗？”（胡三省注：唐代制度：起居郎、起居舍人掌管记录天子的起居法度。天子到正殿，郎在左，舍人在右，有命令，就俯在台阶下听。每次仪仗退下，天子与宰相商议政事，郎、舍人也分别侍立左右。如果仪仗在紫宸内阁，就夹在香案旁分立殿下。）郑覃等人争吵后退下，所以文宗询问他们。回答说：“确实不可以。但郑覃等人尽忠激愤，不自觉而已。”丁酉日，任命衡州司马李宗闵为杭州刺史。（胡三省注：唐代制度：衡州，中等。洪州，上等，是都督府。杭州，上等。中州司马，从五品下。大都督府司马，从四品下。上州刺史，从三品。）李固言与杨嗣复、李珏交好，所以引荐他们担任要职来排挤郑覃、陈夷行，每次商议政事时，是非争论激烈，文宗不能决断。（胡三省注：史书记载文宗的明智不足以明辨事理。）

    8三月，牂柯蛮（古代西南少数民族部落，在今贵州一带）入侵涪州清溪镇（今重庆涪陵附近），（胡三省注：牂柯蛮在涪州以东九百里，东距辰州二千四百里。）镇兵击退了他们。

    9当初，太和末年，杜悰担任凤翔节度使，有诏淘汰僧尼。（胡三省注：事情见上卷太和八年。）当时有五色云出现在岐山，靠近法门寺，民间传言佛骨降福，是因为僧尼不安分的缘故。监军想上奏，杜悰说：“云气变色，常有之事！佛如果真的爱护僧尼，应当出现在京城。”不久，捕获白兔，监军又想上奏，说：“这是西方的祥瑞。”杜悰说：“野兽没驯服，暂且先养着。”十天后白兔死了；监军不高兴，认为杜悰掩盖圣德，独自画了图献上。等到郑注代替杜悰镇守凤翔，（胡三省注：按《通鉴》上卷，太和八年，九月，庚申日，任命凤翔节度使李听为忠武节度使，代替杜悰。丁卯日，任命郑注为凤翔节度使。郑注诬告李听在凤翔贪婪暴虐；冬季，十月，乙亥日，任命李听为太子太保、分司，又任命杜悰为忠武节度使。如果像上卷所写，那么杜悰镇守忠武，不在凤翔。）上奏说有紫云出现，又献上白雉。这一年，八月，有甘露降在紫宸殿前的樱桃上，文宗亲自采摘品尝，百官称贺。当年十一月，就发生了金吾甘露之变。

    等到杜悰担任工部尚书、判度支，河中上奏说出现驺虞（传说中的瑞兽），（胡三省注：《诗经注》：驺虞，义兽，白虎黑纹，不食生物，有至信之德就会出现。司马相如《封禅书》说：般般之兽，乐我君囿，白质黑章，其仪可喜。颜师古注：指驺虞。《山海经》：驺虞像虎，五色，尾长于身。）百官称贺。文宗对杜悰说：“李训、郑注都借祥瑞来实现他们的叛乱，才知道瑞物不是国家的喜庆。你从前在凤翔，不奏报白兔，真是有先见之明。”杜悰回答说：“从前黄河出图，伏羲用来画八卦；洛水出书，大禹用来叙述九畴，都对人有益，所以值得推崇。至于禽兽草木的祥瑞，何时没有！刘聪凶暴叛逆，有黄龙三次出现；石季龙残暴，得到十六只苍麟、七只白鹿，用来驾芝盖。（胡三省注：石虎，字季龙，唐代避庙讳，所以称他的字。）由此看来，祥瑞哪里在于德行！玄宗曾担任潞州别驾，（胡三省注：中宗时，玄宗为潞州别驾。）等到即位，潞州上奏十九种祥瑞，玄宗说：‘我在潞州，只知勤奋做事，这些瑞物，都不知道。’希望陛下专以百姓富裕安定为国家的喜庆，其余的不值得看重。”文宗认为他说得对。后来，对宰相说：“风调雨顺年成丰熟，这是上等祥瑞；嘉禾灵芝，实在对事情没什么益处！”宰相于是说：“《春秋》记载灾异来告诫君主，而不记载祥瑞，就是这个缘故！”

    夏季，五月，乙亥日，下诏：“各道有祥瑞，都不得奏报，也不要申报有关部门。那些腊祭太庙（胡三省注：唐代制度：四季首月及腊祭在太庙。唐代腊祭用寅日。）以及祭祀太清官，（胡三省注：玄宗天宝二年，以西京玄元皇帝庙为太清官。）元旦受朝奏报祥瑞，都停止。”（胡三省注：《六典》记载：凡大祥瑞随时表奏，文武百官到朝廷祝贺。其他的都在年终上表奏报，有关部门祭告太庙，百官到朝廷祝贺。又《仪制令》记载：大瑞立即随表奏报；中瑞、下瑞申报有关部门，元旦奏报。现在都停罢。《考异》说：《实录》记载：“起初，皇上对宰臣说：‘年丰人安，难道不是上等祥瑞！’宰臣于是说《春秋》不记载祥瑞，皇上深表同意，于是有此诏。”《补国史》认为是因杜悰进言，现在兼取两者。）

    10当初，灵武节度使王晏平自己盗取赃款七千多缗，文宗因他父亲王智兴有功，（胡三省注：王智兴有讨伐横海的功劳。）免他死罪，长期流放康州（今广东德庆）。王晏平秘密向魏、镇、幽三节度使请求，（胡三省注：魏博节度使是何进滔；镇州节度使是王元逵；幽州节度使是史元忠。）让他们上表为自己雪冤；文宗不得已，六月，壬寅日，改任永州司户。

    11八月，己亥日，嘉王李运去世。（胡三省注：李运，是代宗的儿子。）

    12太子李永的母亲王德妃不受宠，被杨贤妃诬陷而死。（胡三省注：唐代沿袭隋制，有贵妃、淑妃、德妃、贤妃各一人，为夫人，正一品。开元中，玄宗因后妃四星，有皇后又设置四妃，不符合典法。于是设置惠妃、丽妃、华妃，来代替三夫人，后来又设置贵妃，大概恢复唐初的四妃制度。）太子很喜欢游乐宴饮，亲近小人，杨贤妃日夜诋毁他。九月，壬戌日，文宗开延英殿，召宰相及两省、御史、郎官，列举太子的过错，商议废黜他，说：“这样的人适合做天子吗？”群臣都说：“太子年轻，或许能改过。国家的根本至关重要，怎能轻易变动！”御史中丞狄兼谟论说尤其恳切，以至于流泪。给事中韦温说：“陛下只有这一个儿子，不教育，使他到这种地步，难道只是太子的过错吗！”癸亥日，翰林学士六人、神策六军军使十六人又上表论说，文宗的心意稍有缓解。当天晚上，太子才得以回到少阳院；如京使王少华等（胡三省注：唐代设置如京使，由武臣担任，是内职，不知掌管什么事务。）及宦官宫女因罪被流放处死的有几十人。

    13义武节度使张璠在镇十五年，（胡三省注：穆宗长庆三年，张璠代替陈楚镇守义武。）被幽州、镇州所畏惧；等到生病，请求入朝，朝廷还没来得及安排，他的病加重，告诫儿子张元益率全族归朝，不要效仿河北的旧例。等到张璠去世，军中想立张元益，观察留后李士季不同意，众人杀了他，又杀了十多名大将。壬申日，任命易州刺史李仲迁为义武节度使。义武马军都虞候何清朝自己脱身归朝，癸酉日，任命为仪州刺史。（胡三省注：宋白说：辽州乐平郡，唐武德三年设置辽州，八年改为箕州，先天二年，因避玄宗名讳，改为仪州。）

    14朝廷因义昌节度使李彦佐在镇很久，（胡三省注：太和六年，李彦佐代替殷侑镇守义昌。）甲戌日，任命德州刺史刘约为节度副使，想用来代替他。

    15开成以来，神策将吏升官，多不奏报，直接发文书到中书省让复核后施行，升迁几乎没有空日。（胡三省注：甘露之变以后，宦官专横到这种地步。）癸未日，才下诏神策将吏改官都要先奏报，文书到中书省，然后核查施行。（胡三省注：先向皇上奏报，宫中把文书交给中书省，才核查资历后施行。）

    16冬季，十月，易定监军上奏军中不接纳李仲迁，请求以张元益为留后。

    17太子李永仍不悔改，庚子日，突然去世，（胡三省注：《考异》说：按文宗后来见到爬竿的人而哭着说：“朕为天子，不能保全一个儿子！”于是杀了刘楚材等人，然而太子不是善终。但宫省事隐秘，外人不知详情，所以《实录》只说“始终不悔改过错，当天突然去世。”）谥号为庄恪。

    18乙巳日，任命左金吾大将军郭旼为邠宁节度使。（胡三省注：《考异》说：《旧柳公权传》作“郭皎”。按郭子仪的子侄名字都连“日”旁。现在依从《实录》。）

    19宰相商议发兵讨伐易定。文宗说：“易定地方狭小百姓贫困，军资一半依赖度支。逼迫他们就会无所不为，缓和他们就会自生变故。只需严密防备四境来等待。”于是任命张元益为代州刺史。不久，军中果然有不同意见，于是上表以李仲迁不适宜为理由，朝廷为此罢免李仲迁。十一月，下诏等张元益离开定州；那些义武将士中起初谋划立张元益的，都赦免不追究。

    20任命义昌节度使李彦佐为天平节度使，任命刘约为义昌节度使。

    21丁卯日，张元益离开定州。（胡三省注：《考异》说：《补国史》说：“易定张公璠去世，三军请求张璠的儿子张元益继任军务。张璠是张孝忠的孙子。张璠临终时，告诫张元益归朝。三军又效仿幽、镇、魏三道，自立统帅，坐等朝廷任命。朝廷谋划未决，丞相卫公想讨伐平定。贞穆公建议不可兴师，暂且行吊赠礼，追张元益赴朝，如果抗命跋扈，讨伐不迟。皇上当面陈述长短，未施行朝典。贞穆公有密疏，进呈追张元益的诏意说：‘敕张元益：你太祖张孝忠，功劳列于鼎彝，永垂不朽。你祖父张茂昭，能继承遗训，不失义风。’等等。文宗看了诏意，很合心意。诏下到定州，张元益拜诏痛哭，烧了丧服，请求死在众人面前。三军将士向南叩头，舞蹈流泪，扶张元益到守丧的草庐，请求监军使、幕府按诸道惯例各掌留后。张璠于是全家赴朝，诏命神策军使陈君赏为帅。”所说的贞穆公，是李珏。按《实录》记载：张璠，是定州牙将，不是张孝忠的孙子。又李德裕这年不是宰相。《补国史》大概是传闻之说，不可依据。现在依从《实录》。）

    22庚午日，文宗问翰林学士柳公权外面的议论，回答说：“郭旼被任命为邠宁节度使，外面很有疑虑。”文宗说：“郭旼，是尚父的侄子，（胡三省注：德宗以郭子仪为尚父。）太后的叔父，（胡三省注：太后，指太皇郭太后。）在职没有过错，从金吾升到小镇，外面有什么可指责的？”回答说：“不是说郭旼不应为节度使。听说陛下近来娶郭旼的两个女儿入宫，有这事吗？”文宗说：“有，是让她们入宫参拜太皇太后。”柳公权说：“外面不知道，都说是郭旼献女入宫，所以得到方镇职位。”文宗低头很久说：“既然这样，怎么办？”回答说：“只有从南内送她们回家，那么外面的议论自然平息！”当天，太皇太后派宦官送两个女儿回郭旼家。（胡三省注：太皇太后住在兴庆宫，兴庆宫称为南内。）

    23文宗喜欢诗，曾想设置诗学士；李珏说：“现在的诗人轻浮，对治理没有益处。”于是作罢。

    24甲戌日，任命蔡州刺史韩威为义武节度使。（胡三省注：张元益离开定州后，才任命韩威。）

    25河东节度使、司徒、中书令裴度因病请求返回东都，（胡三省注：裴度在东都集贤里建宅，称为绿野堂。）十二月，辛丑日，下诏裴度入朝掌理政事，派宦官敦促上道。

    26郑覃多次上表辞职，丙午日，下诏：三五天到中书省一次。

    27这一年，吐蕃彝泰赞普去世，弟弟达磨立。彝泰多病，把政事委托给大臣，因此只能自保，很久没有侵扰边境。达磨荒淫残暴，国人不归附，灾异接连发生，吐蕃更加衰落。（胡三省注：按：吐蕃衰落，回鹘衰落，而唐朝也衰落了。《考异》说：彝泰去世及达磨立，《实录》不记载，《旧传》、《续会要》都没有。现在依据《补国史》。）

    四年（己未年，公元839年）

    1春季，闰正月，己亥日，裴度到京城，因病回府第，（胡三省注：这是长安平乐里的府第。）不能入朝拜见。文宗慰问赏赐，使者往来频繁。三月，丙戌日，裴度去世，谥号为文忠。文宗奇怪裴度没有遗表，问他的家人，得到半篇草稿，是担忧继承人未确定，没谈到私事。裴度的身材相貌不超过常人，而威望远达四夷，四夷见到唐朝使者，就问裴度的老少任用情况；像郭子仪那样以自身关系国家安危，有二十多年。

    2夏季，四月，戊辰日，文宗称赞判度支杜悰的才能，杨嗣复、李珏于是请求任命杜悰为户部尚书，陈夷行说：“恩旨应当由皇上发出，自古亡国无不因权力在臣下手中。”李珏说：“陛下曾对我说，君主应当选择宰相，不应怀疑宰相。”五月，丁亥日，文宗与宰相议论政事，陈夷行又说不应让威福在臣下手中，李珏说：“陈夷行的意思是怀疑宰相中有玩弄陛下威权的人。我多次请求退休，如果能任王傅，就是我的幸运。”（胡三省注：王傅，闲散职位，从宰执以下被贬官的人担任。）郑覃说：“陛下开成元年、二年政事很好，三年、四年渐渐不如以前。”杨嗣复说：“元年、二年郑覃、陈夷行掌权，三年、四年我与李珏同在相位，罪过都在我！”于是叩头说：“我不敢再入中书省！”（胡三省注：政事堂在中书省。）就快步退出。文宗派使者召回，慰问他说：“郑覃失言，你何必这样急！”郑覃起身谢罪说：“我愚笨，意思也不是针对杨嗣复；而他突然这样，是杨嗣复不能容忍我而已。”杨嗣复说：“郑覃说政事一年不如一年，不仅我应获罪，也连累皇上的圣德。”退下后，三次上表辞职，文宗派宦官召回，癸巳日，才入朝。丙申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郑覃被罢为右仆射，陈夷行被罢为吏部侍郎。郑覃生性清廉节俭，陈夷行也耿直，所以杨嗣复等人深恨他们。（胡三省注：史书记载小人排挤君子，不遗余力。）

    3文宗因盐铁推官、检校礼部员外郎姚勖能审问疑难案件，命他暂代职方员外郎，右丞韦温不同意，上奏说：“郎官是朝廷的清贵选拔，不应用来奖赏有能力的官吏。”文宗于是任命姚勖为检校礼部郎中，依旧担任盐铁推官。（胡三省注：姚勖暂代职方员外郎，而韦温争论，检校礼部郎中，而韦温不再说话，大概唐代制度藩镇及诸使僚属一般带检校官，而暂代是职事官的缘故。）六月，丁丑日，文宗就这事问宰相杨嗣复，回答说：“韦温志在澄清官员等级。如果有吏能的人都不能进入清流，那么天下的事谁为陛下治理！恐怕像衰败的晋朝风气。”然而文宗一向看重韦温，最终不改变他的坚持。

    4秋季，七月，癸未日，任命张元益为左骁卫将军，以他的母亲侯莫陈氏为赵国太夫人，赐绢二百匹。（胡三省注：易定之事，侯莫陈氏劝说将士，并且告诫张元益顺从朝廷命令，所以奖赏。）

    5甲辰日，任命太常卿崔郸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崔郸，是崔郾的弟弟。

    6八月，辛亥日，鄜王李憬去世。（胡三省注：李憬，是宪宗的儿子。）

    7癸酉日，昭义节度使刘从谏上言：“萧本诈称是太后的弟弟，上下都称萧弘是真的，因萧本来自左军，所以萧弘被御史台官吏压制。（胡三省注：萧本的事见上卷元年。萧弘的事见二年。台司，指御史台官吏，主管查验萧弘的人。）现在萧弘到我这里，求我上奏。请追萧弘到朝廷，与萧本对质，来辨正真伪。”下诏三司审问。

    8冬季，十月，乙卯日，文宗到起居舍人魏谟那里取起居注看，（胡三省注：记注，即起居注。贞观初，以给事中、谏议大夫兼知起居注，或知起居事。每次仪仗退下商议记事，起居郎一人执笔在前面记录，史官跟随。后来又设置起居舍人，分侍左右执笔，随宰相入殿。如果仪仗在紫宸内阁，就夹在香案旁，分立殿下，在第二螭首处。调墨润笔，都在凹陷处，当时称为“螭头”。高宗临朝不决策事，有上奏，只陈述而已。许敬宗、李义府为宰相，上奏请求多怕人知道，命起居郎、舍人对仪仗承接旨意，仪仗退下后与百官都出去，不敢听机务。长寿中，宰相姚璹建议：仪仗退下后，宰相一人记录军国政要，为《时政记》，每月送史馆。但大多推美让善，事情不真实，不久也停止。而起居郎借着制敕稍作修改，来补充国史的缺漏。起居舍人本来是记言的职务，只编诏书，不涉及其他事。开元初，又诏修史官不是供奉官的，都随仪仗入宫，位于起居郎、舍人之次。到李林甫专权，又废除。太和九年，诏起居郎、舍人，凡入阁日，准备纸笔，立在螭头下，恢复贞观旧例。）魏谟不同意，说：“起居注兼记善恶，用来告诫君主。陛下只需努力行善，不必看史书！”文宗说：“我从前曾看过。”回答说：“这是从前史官的罪过，如果陛下自己看史书，那么史官必定有所避讳，怎么取信于后代！”文宗才作罢。

    9杨贤妃请求立皇弟安王李溶为继承人，文宗与宰相商议，李珏反对。丙寅日，立敬宗的小儿子陈王李成美为皇太子。（胡三省注：为杨贤妃及李成美被杀埋下伏笔。）

    丁卯日，文宗到会宁殿作乐，有童子爬竿，一个男子在下面往来奔跑如狂。文宗奇怪，左右说：“是他的父亲。”文宗流泪说：“朕贵为天子，不能保全一个儿子！”（胡三省注：因太子李永死于非命。）召教坊刘楚材等四人，宫人张十十等十人责备说：“陷害太子，都是你们，现在又立太子，还想这样吗？”抓起来交给官吏，己巳日，都杀了他们。文宗因此感伤，旧病加重。

    10十一月，三司审查萧本、萧弘都不是真太后弟弟。萧本被除名，流放到爱州（今越南清化），萧弘流放到儋州（今海南儋州）。而太后的真弟弟在闽中，最终不能自己到达京城。

    11乙亥日，文宗病情稍好，坐在思政殿，召当直学士周墀，赐酒，趁机问：“朕可以比作前代哪个君主？”回答说：“陛下是尧、舜一样的君主。”文宗说：“朕怎敢比尧、舜！之所以问你，是像周赧王、汉献帝罢了？”周墀惊讶说：“他们是亡国之主，怎能比圣德！”文宗说：“周赧王、汉献帝受制于强诸侯，现在朕受制于家奴，由此说来，朕大概不如他们！”于是泪湿衣襟，周墀伏地流泪，从此不再上朝。（胡三省注：《考异》说：高彦休《唐阙史》说：“文宗开成后常常郁郁不乐。五年，春，风痹稍好，坐在思政殿，问周墀等等。不久神情压抑，泪落衣襟。汝南公俯伏呜咽，再拜而退。从此不再上朝，直到去世。”按《实录》，明年，正月，初一，文宗生病，不接受朝贺。四日，文宗去世。恐怕不是五年春。现在依从《新传》，仍然放在这里。）

    12这一年，天下户口四百九十九万六千七百五十二。

    13回鹘宰相安允合、特勒柴革谋划作乱，彰信可汗杀了他们。宰相掘罗勿领兵在外，用三百匹马贿赂沙陀朱邪赤心，借兵共同攻打可汗。可汗兵败，自杀，国人立?馺特勒为可汗。（胡三省注：《考异》说：《后唐献祖纪年录》说：“开成四年，回鹘大饥荒，族帐离散，又被黠戛斯逼迫，渐渐过碛口，到榆林。天德军使温德彝请献祖救援，于是率骑兵前往。当时胡特勒可汗牙帐在附近，献祖派使者劝说回鹘宰相嗢没斯，陈述利害等等。嗢没斯同意，决定有归降的约定。不久回鹘宰相勿笃公背叛可汗，将图谋归降，派人献良马三百，请求接应。献祖从天德率军到碛口救援，被回鹘逼近，献祖一战击败他们，进攻可汗牙帐。胡特勒可汗势穷自杀，国昌于是奏请勿笃公为署飒可汗，这年是开成五年。文宗去世，武宗即位，派嗣择王李溶到回鹘告哀。使者返回，才知特勒可汗换代。”按朱邪赤心如果奏请勿笃公为可汗，怎会因李溶告哀才知换代！这是自相矛盾。《旧传》说：“开成初，回鹘宰相有安允合，与特勒柴革想篡夺萨特勒可汗位，可汗发觉，杀柴革及安允合。又有回鹘宰相掘罗勿，拥兵在外，怨恨杀柴革、安允合，又杀萨特勒可汗，以卢级特勒为可汗。”《新传》说：“开成四年，回鹘宰相掘罗勿作乱，引沙陀共同攻打可汗。可汗自杀，国人立?馺特勒为可汗。”现在依从《新传》。）恰逢这年瘟疫，大雪，羊马多死，回鹘于是衰落。朱邪赤心，是朱邪执宜的儿子。

    五年（庚申年，公元840年）

    1春季，正月，己卯日，下诏立颍王李瀍为皇太弟，所有军国大事暂时令他处理。并且说太子李成美年纪尚幼，未受教导，（胡三省注：《老子》说：善人，是不善人的老师；不善人，是善人的借鉴。）可再封陈王。当时文宗病重，命知枢密刘弘逸、薛季棱引杨嗣复、李珏到禁中，想奉太子监国。中尉仇士良、鱼弘志因太子的立，功劳不在自己，就说太子年幼，且有病，重新商议所立之人。李珏说：“太子位已定，怎能中途改变！”仇士良、鱼弘志于是假传诏命立李瀍为皇太弟。（胡三省注：《考异》说：《唐阙史》说：“武宗皇帝的王夫人，是燕赵的歌女，武宗为颍王时，得到宠爱。文宗在十六宅西另建安王李溶、颍王李瀍的府院，皇上多次到那里，像家人一样纵酒。等到文宗去世，后宫无子，所立的敬宗儿子陈王，年幼且病，不能处理军国大事。掌禁掖的宦官，因安王是大行皇帝的亲弟，既贤能又年长，于是发动左、右神策军及飞龙、羽林、骁骑几千人，到藩邸奉迎安王。宦官远远呼喊：‘迎大的！迎大的！’这样多次，意思以安王为兄，就是大的。等到兵仗到二王宅前，兵士相互说：‘奉命迎大的，不知安、颍谁是大的？’王夫人暗中听到，挽着发髻撩起裙子走出，假意说：‘大的是颍王。大家左右因颍王魁梧高大，都叫他大王，且与中尉有生死之交，你们如果弄错，必定灭族！’当时安王心里想按顺序该立自己，稍有犹豫胆怯，害怕不敢出。颍王神情昂扬，躲在屏风后，夫人从后面推出他。众人被她的话迷惑，于是扶上马，戈甲如霜，前进到少阳院。宦官知道弄错，没人敢说话，于是环绕拜于马前，连呼万岁。不久下诏，立颍王李瀍为皇太弟，暂时处理军国大事。”《新后妃传》说：“武宗贤妃王氏，开成末，王继承帝位，妃暗中协助谋划，所以进号才人。”大概也是取自《阙史》。按立继承人是大事，怎会弄错！《阙史》不可信，现在不采用，依从《文宗》、《武宗实录》。）当天，仇士良、鱼弘志领兵到十六宅，迎颍王到少阳院，百官在思贤殿拜见。李瀍沉稳坚毅有决断，喜怒不形于色。与安王李溶都一向被文宗厚待，不同于诸王。

    辛巳日，文宗在太和殿去世。享年三十三岁。以杨嗣复代理冢宰。

    癸未日，仇士良劝说太弟赐杨贤妃、安王李溶、陈王李成美死。（胡三省注：《考异》说：《旧传》说：“安王李溶，穆宗第八子，母亲杨贤妃。武宗即位，李德裕执政。有人告文宗去世时，杨嗣复因与贤妃同宗，想立安王为继承人，所以安王遭祸，杨嗣复被贬官。”按这时李德裕未入相。现在依从《武宗实录》。）敕令大行皇帝在十四日入殓，穿丧服。（胡三省注：《考异》说：《武宗实录》记载：裴夷直上言，“见二日敕，现在有关部门在本月十四日入殓穿丧服。”按文宗在四日去世，怎会在二日就有此敕！必定错误。）谏议大夫裴夷直上言日期太远，不听。当时仇士良等追恨文宗，因甘露之事。凡乐工及内侍得宠于文宗的，接连被诛杀贬斥。裴夷直又上言：“陛下从藩王继承皇位，应当严肃守丧，（胡三省注：《礼记·檀弓》记载：秦穆公吊公子重耳说：“严肃在忧服之中。”《诗经》：闵予小子，嬛嬛在疚。注：疚，病；在忧病之中。）以哀悼之心，速行丧礼，早议大政，来安慰天下。但没过几天，多次诛杀先帝近臣，惊动天下视听，伤害先帝神灵，人心怎能安定！国家体统至关重要，如果这些人无罪，本不可处罚；如果有罪，他们已在法网之内，无处逃躲，十天后处理又何妨！”不听。

    辛卯日，文宗才大殓。（胡三省注：大行皇帝十一天才大殓，不合礼仪。）武宗即位。甲午日，追尊生母韦妃为皇太后。

    二月，乙卯日，大赦天下。

    丙寅日，追谥韦太后为宣懿。

    2夏季，五月，己卯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杨嗣复被罢为吏部尚书，以刑部尚书崔珙为同平章事兼盐铁转运使。

    3秋季，八月，壬戌日，将元圣昭献孝皇帝葬在章陵，（胡三省注：章陵在京兆富平县西北二十里。）庙号文宗。

    4庚午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李珏因担任山陵使时灵车陷住，（胡三省注：《礼记》记载：天子的灵车称龙輴。輴，载柩车，辕上画龙。）被罢为太常卿。贬京兆尹敬昕为郴州司马。

    5义武军作乱，驱逐节度使陈君赏。陈君赏招募几百勇士，又进入军城，诛杀作乱者。

    6当初，武宗的立不是宰相的意思，所以杨嗣复、李珏相继被罢，召淮南节度使李德裕入朝；九月，甲戌朔日，到京城，丁丑日，以李德裕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庚辰日，李德裕入朝谢恩，对武宗说：“治理国家的关键，）在于分辨群臣的邪正。邪正二者，势不相容，正人指邪人为邪，邪人也指正人为邪，君主分辨很难。我认为正人如松柏，独立不倚；邪人如藤萝，不依附他物不能自己生长。所以正人一心事君，而邪人竞相结党。先帝深知朋党的危害，然而所用的终究都是朋党之人，实在因心意不定，所以奸人能趁机进入。宰相不能人人忠良，有的欺骗，君主心意开始怀疑；于是旁问小臣来考察执政。如德宗末年，所听信的只有裴延龄之流，宰相只是签署敕令而已，这是政事日益混乱的原因。陛下如能慎重选择贤才为宰相，有欺骗的立即罢免，常令政事都出于中书省，推心委任，坚定不移，那么天下还怕治理不好吗！”又说：“先帝对大臣好讲表面形式，小错都包容不说，日积月累，导致祸败。这事大错，希望陛下引以为戒！我们有罪，陛下应当当面责问。事情如果不实，得以辩解清楚；如果属实，言辞道理自然穷尽。小错就容其改正，大罪就加以诛杀贬斥，这样，君臣之间就没有猜疑了。”武宗赞许采纳。

    当初，李德裕在淮南，敕令召监军杨钦义，人们都说他必定掌枢密，李德裕对他没有特别礼遇，杨钦义心里怀恨。一天，单独邀请杨钦义，在中堂设酒，情意礼节极厚；陈列几床珍玩，酒后，都赠给他，杨钦义大喜过望。走到汴州，敕令又回淮南，杨钦义把所赠的都归还。李德裕说：“这值什么！”（胡三省注：说这些东西值不了多少。）最终还是给了他。后来杨钦义终究掌枢密；李德裕能掌权，杨钦义很有力。（胡三省注：史书记载李德裕也不免靠宦官入相。）

    7当初，伊吾以西，焉耆以北，有黠戛斯部落，（胡三省注：就是古代的坚昆，唐初的结骨，后来改号黠戛斯，（胡三省注：结骨入贡，见二百九十八卷太宗贞观二十二年。《考异》说：李德裕《会昌一品集安抚回鹘制》作“纥吃斯”，又作“纥扦斯”。现在依从李德裕《会昌伐叛记》、《杜牧集》、《新》《旧传》、《实录》。）乾元中被回鹘打败，从此与中国隔绝。其君长叫阿热，建牙帐于青山，距回鹘牙帐，骆驼要走四十天。（胡三省注：青山在剑河西。）其人勇猛，吐蕃、回鹘常贿赂他，授予官号。回鹘衰落之后，阿热开始自称可汗。回鹘派宰相领兵攻打他，交战二十多年，多次被黠戛斯打败，骂回鹘说：“你们气数尽了，我必定夺取你们的金帐！”金帐，是回鹘可汗所居的帐幕。

    等到掘罗勿杀彰信可汗，立?馺，（胡三省注：事见上年。）回鹘别将句录莫贺引黠戛斯十万骑兵攻回鹘，大败他们，杀?馺及掘罗勿，（胡三省注：《考异》说：《旧传》作“句录末贺”。现在依从《新传》。）烧毁牙帐殆尽，回鹘各部逃散。其宰相馺职、特勒厖等十五部西奔葛逻禄，一支奔吐蕃，一支奔安西。可汗兄弟嗢没斯等及其宰相赤心、仆固、特勒那颉啜各自率领部众抵达天德塞下，与杂虏交易粮食，且求归附。冬季，十月，丙辰日，天德军使温德彝奏：“回鹘溃兵侵逼西城，（胡三省注：西城，朔方西受降城。）横亘六十里，看不到尾。边人因回鹘大量到来，恐惧不安。”下诏振武节度使刘沔屯驻云迦关防备。（胡三省注：《新志》记载：单于府有云伽关。振武节度使治单于府。《考异》说：《新传》、《实录》作“云伽关”。现在依从《一品集》。）

    8魏博节度使何进滔去世，军中推他的儿子都知兵马使何重顺主持留后事务。

    9萧太后迁居兴庆宫积庆殿，号积庆太后。（胡三省注：萧太后，是文宗的母亲。）

    10十一月，癸酉朔日，武宗到云阳狩猎。

    11旧例，新天子即位，两省官共同署名。武宗即位时，谏议大夫裴夷直漏名，因此出为杭州刺史。（胡三省注：《考异》说：《新传》说：“武宗立，裴夷直看册牒不肯署名。”现在依从《武宗实录》。）

    12开府仪同三司、左卫上将军兼内谒者监仇士良请求以开府资格荫庇儿子为千牛，（胡三省注：唐代制度：千牛备身掌管执御刀，穿花钿绣衣，绿色，执象笏，宿卫侍从。宋白说：唐代制度：千牛、进马，都靠门荫。）给事中李中敏判说：“开府阶确实应荫子，（胡三省注：唐代制度：从五品以上都能荫子。开府从一品，应得荫子。）谒者监哪来的儿子？”仇士良惭愧愤怒。李德裕也因李中敏是杨嗣复的党羽，厌恶他，出为婺州刺史。（胡三省注：婺州，春秋越国西界，汉代是会稽郡乌伤县地。吴置东阳郡，陈置缙州。隋平陈为吴州，因在天文上属婺女分野，改婺州。在京城东南四千七百里。）

    13十二月，庚申日，以何重顺主持魏博留后事务。

    14立皇子李峻为王。

    武宗至道昭肃孝皇帝上（名瀍，穆宗第五子。）

    会昌元年（辛酉年，公元841年）

    1春季，正月，辛巳日，武宗祭祀圜丘，大赦天下，改年号。

    2刘沔奏报回鹘已退，下诏刘沔回镇。（胡三省注：从云迦关回镇。）

    3二月，回鹘十三部靠近牙帐的立乌希特勒为乌介可汗，南保错子山。（胡三省注：《新志》记载：鸊鹈泉北十里入碛，经麚鹿山、鹿耳山到错甲山。据李德裕说，错子山东距释迦泊三百里。《考异》说：据《伐叛记》，乌介立在二月，现在依从。《后唐献祖系年录》说：王子乌希特勒，是曷萨的弟弟，胡特勒的叔叔，被黠戛斯逼迫，率部来归，到错子山，自立为可汗。二年七月，册为乌介可汗。）

    4三月，甲戌日，以御史大夫陈夷行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5当初，知枢密刘弘逸、薛季棱得宠于文宗，仇士良厌恶他们。武宗的立，不是二人及宰相的意思，所以杨嗣复出为湖南观察使，李珏出为桂管观察使。仇士良多次在武宗面前诬陷刘弘逸等，劝武宗除掉他们，乙未日，赐刘弘逸、薛季棱死，派宦官到潭、桂州诛杀杨嗣复及李珏。（胡三省注：湖南观察使治潭州。桂管观察使治桂州。潭州，古长沙郡，在京城南二千四百四十五里。秦取陆梁地为桂林郡，吴在桂林置始安郡，梁置桂州，到京城水陆路四千七百六十里。）户部尚书杜悰飞马见李德裕说：“天子年轻，刚即位，这事不应轻率！”丙申日，李德裕与崔珙、崔郸、陈夷行三次上奏，又邀枢密使到中书省，让他们入奏。认为：“德宗怀疑刘晏动摇东宫而杀他，中外都认为冤，两河不臣服的人因此恐惧，得以作为借口；（胡三省注：刘晏之死见二百二十六卷德宗建中元年，李正己等请治刘晏罪见二年。）德宗后悔，录用他的子孙。（胡三省注：兴元初，德宗醒悟，允许刘晏归葬。贞元五年，提拔刘晏的儿子刘执经为太常博士，刘宗经为秘书郎。）文宗怀疑宋申锡交通藩邸，流放至死；后来后悔，为他流泪。（胡三省注：宋申锡流放事见二百四十四卷太和五年。后悔事见上卷开成元年。）杨嗣复、李珏等如有罪恶，请求再加贬斥；如实在不可容，也应先审讯，等罪状明白，再杀不晚。现在不与我们商议，就派使者诛杀，人心无不震惊。希望开延英殿赐对！”到晡时，开延英殿，召李德裕等入。

    李德裕等流泪极力进言：“陛下应慎重此举，不要后悔！”武宗说：“朕不后悔。”三次命他们坐，李德裕等说：“我们希望陛下免二人死罪，不要让他们死后众人认为冤枉。现在未奉圣旨，我们不敢坐。”过了很久，武宗才说：“专为你们赦免他们。”李德裕等跳下台阶舞蹈。武宗召他们升坐，叹息说：“朕即位时，宰相何曾在意！李珏、薛季棱心向陈王，（胡三省注：陈王，李成美。）杨嗣复、刘弘逸心向安王。（胡三省注：安王，李溶。）陈王还是文宗的意思，安王则专附杨妃。（胡三省注：杨妃请求立安王，所以这样说。）杨嗣复还给杨妃写信说：‘姑何不效法则天临朝！’如果安王得志，朕哪有今日？”李德裕等说：“这事暧昧，虚实难知。”武宗说：“杨妃曾生病，文宗让她的弟弟杨玄思入宫侍奉一个多月，因此得以传达意思。朕仔细询问内人，情况清楚，不是假的。”于是追回二使，（胡三省注：二使一往潭州，一往桂州。）改贬杨嗣复为潮州刺史，李珏为昭州刺史，（胡三省注：昭州到京城四千四百三十六里。）裴夷直为驩州司户。（胡三省注：《考异》说：《旧纪》记载：“开成五年八月十七日，葬文宗于章陵。知枢密刘弘逸、薛季棱率禁军护灵驾。二人素来被文宗优待，仇士良厌恶他们，心不自安，因此想倒戈诛仇士良、鱼弘志。卤簿使王起、山陵使崔郸察觉他们的谋划，先告知卤簿诸军。当天刘弘逸、薛季棱被诛，以杨嗣复为湖南观察使，李珏为桂管观察使，中丞裴夷直为杭州刺史，都因刘弘逸、薛季棱之事。”贾纬《唐年补录》说：“五年八月，说当月诛枢密使刘弘逸、薛季棱。皇帝即位，尤其忌宦官，薛季棱、刘弘逸深怕。等到将葬文宗于章陵，聚集禁军，想议废立。靠山陵使崔郸、卤簿使王起等抵制才成功，于是擒刘弘逸，杀薛季棱。”《旧王起传》说：“八月，充山陵卤簿使。枢密使刘弘逸、薛季棱怕被杀，想借山陵兵士谋废立。王起与山陵使知他们的谋划，密奏，都被诛。”《旧杨嗣复传》说：“五年九月，贬湖南。明年，诛薛季棱、刘弘逸。宦官说：‘二人近来依附杨嗣复、李珏，不利于陛下。’武宗性急，立即命宦官往湖南、桂管杀杨嗣复与李珏。”按去年八月如果已诛刘弘逸、薛季棱，不应到这个月才再贬杨嗣复等。《旧纪》、《王起传》与《杨嗣复传》自相矛盾，现在依从《实录》。《实录》又说：“当时有人再以这事打动皇帝，皇帝大怒，想杀他们。宦官已出发，即使宰相也不知。户部尚书、判度支杜悰飞马见李德裕”等等。《旧杨嗣复传》说：“宰相崔郸、崔珙等急请开延英，极力进言”等等。《献替记》说：会昌元年三月二十四日，偶在家休假，傍晚听说有宦官一人向东，一人向南，处置二故相及裴夷直。我派人问盐铁崔相、度支杜尚书、京兆卢尹，都说听说有使者去，不知原因。我于是草拟奏状。二十五日早入中书省，崔相珙接着到，崔郸随后到，陈相最后到，已是巳时。我让三相一起吃饭，自己回厅写状，请开延英殿赐对。进状后没有回应。到午时又自己写第二状封进，兼请枢密使到中书省问是否有这事。枢密使回答说：‘从前不敢说。相公既然知道，只是二人：杨嗣复、李珏。’李德裕说：‘这事极重要，陛下都不询问，就派使者去，人心无不恐惧。请附李德裕奏。圣旨如果怀疑李德裕私情，请求先贬远方，只有这事不可再行！李德裕等到晚上不敢离开中书省，请早开延英殿赐对。’到申时，报开延英殿。我邀丞相、两省官说：‘皇上性刚，如果有一人进状追问，必不赦免。容李德裕极力救解，接着叩头流血，李德裕救不了，别人更不行。’等到召入延英殿，李德裕率三相站在御榻前奏事，呜咽流泪等等。皇上赦免后，又令李德裕召丞郎、两省官宣示。”现在依从《实录》，也采用《献替记》。宋白说：天福六年，修撰起居注贾纬奏：“见史馆唐高祖到代宗已有纪传，德宗也存《实录》，武宗到济阴废帝共六代，只有《武宗实录》一卷，其余都缺。我现在采访遗文及老人传说，编六十五卷，名为《唐年补遗录》，以备将来史馆修述。”下诏褒奖，付史馆。）

    6夏季，六月，乙巳日，下诏：“从今臣下论人罪恶，都应请交御史台审问，不得请求留在宫中，来杜绝谗邪。”

    7以魏博留后何重顺为节度使。

    8武宗命道士赵归真等在三殿建九天道场，亲自接受法籙。（胡三省注：道家符籙始于张道陵，盛于寇谦之，崇尚相信的是后魏世祖、唐武宗。“授”，应作“受”。）右拾遗王哲上奏恳切劝谏，被贬为河南府士曹。（胡三省注：《考异》说：《实录》记载：“道士赵归真等八十一人在三殿建九天道场，皇帝亲传法籙。右拾遗王哲上奏，请不度进士、明经为道士，不听。又上书谏求仙事，言辞极恳切直率，被贬为河南府士曹参军。”《旧纪》说：“以衡山道士刘玄静为崇玄馆学士，令与道士赵归真在禁中修法籙。左补阙刘彦谟恳切劝谏，贬刘彦谟为河南府户曹。”《实录》记载，去年九月已命赵归真建道场，亲受法籙。王哲疏说，“王业开始，不应过于崇信。”到这时又有这事，与《旧纪》刘彦谟事相似。现在依从《实录》。）

    9秋季，八月，加仇士良为观军容使。

    10天德军使田牟、监军韦仲平想攻击回鹘求功，奏称：“回鹘叛将嗢没斯等侵逼塞下，吐谷浑、沙陀、党项都世代与他们为仇，请自己出兵驱逐。”武宗命朝臣商议，议论的人都认为嗢没斯叛可汗而来，不可接受，应按田牟等所请，攻击有利。武宗问宰相，李德裕认为：“穷鸟入怀，还应救活。何况回鹘多次立大功，（胡三省注：指协助收复两京，平定安、史之乱。）现在被邻国打败，部落离散，穷无所归，远来依附天子，没有丝毫犯塞，为何趁其困境攻击！应派使者安抚，运粮食赐给，这是汉宣帝服呼韩邪的办法。”（胡三省注：呼韩邪事见二十七卷汉宣帝甘露三年。）陈夷行说：“这就是所谓借寇兵资盗粮，（胡三省注：《史记》秦李斯的话。）不如攻击。”李德裕说：“那些吐谷浑等各有部落，见利则奋勇争先，不利则鸟惊鱼散，各回巢穴，怎肯拼死为国家效力！现在天德城兵才一千多，如战不利，城必陷落。不如以恩义安抚，必不成为祸患。即使侵犯边境，也需征诸道大兵讨伐，怎能只让天德攻击！”

    当时下诏以鸿胪卿张贾为巡边使，让他观察回鹘虚实，（胡三省注：《考异》说：《一品集赐嗢没斯等诏》说：“天德军递到，览所奉表。”又说：“正图安抚，已命使臣。今又知坚昆等五族深入欺凌，可汗被害，公主及新可汗流离他处，特勒等相继逃散，万里归命。”又说：“难道不是想讨除外寇，匡复本国？”又说：“只因不知具体情况，难以听从。”又说：“又担心边境守臣可能怀疑阻挠。”又说：“故遣张贾往安抚。”又说：“秋热。”然而诏下必在此时。）未返回。武宗问李德裕：“嗢没斯等请降，可信吗？”回答说：“朝中之人，我不敢保，何况敢保几千里外戎狄之心！但说他们是叛将，恐怕不对。如果可汗在国，嗢没斯等率部而来，则按规矩本不可接受。现在听说其国败乱无主，将相逃散，有的奔吐蕃，有的奔葛逻禄，只有这一支远依大国。看他们的表辞，危迫恳切，怎能说是叛将！何况嗢没斯等自去年九月到天德，今年二月才立乌介，自然没有君臣之分。希望暂且诏河东、振武严兵保境防备，等他们攻犯城镇，然后以武力驱逐。或在吐谷浑等部中有少量抄掠，听任他们报仇，也不可助以官军。（胡三省注：先让他们相斗来离间，这是兵法，学习者不明白。。）仍诏田牟、韦仲平不得邀功生事，常令不失大信，怀柔得当，他们虽是戎狄，必知感恩。”辛酉日，诏田牟约束将士及杂虏，（胡三省注：杂虏即吐谷浑、沙陀、党项等部落。）不得先犯回鹘。（胡三省注：《考异》说：《旧纪》记载：“八月，乌介遣使告故可汗死，部人推为可汗。今奉公主南投大国。当时乌介到塞上，嗢没斯与赤心相攻杀，赤心率几千帐靠近西城，田牟奏报。乌介又令其相颉干迦斯表借天德城，仍乞粮储牛羊。诏王会、李师偃往宣慰，令放公主入朝，赈粟二万石。”《旧李德裕传》说：“开成末，回鹘被黠戛斯打败，部族离散，乌介奉太和公主南来。会昌二年二月，在塞上立牙帐，遣使求助兵粮，收复本国，权借天德军。田牟请以沙陀、退浑诸部攻击；下百官议，议者多如田牟之奏。李德裕等等。皇帝认为对，许借米三万石。”《伐叛记》说：“会昌元年二月，回鹘远涉沙漠，饥饿极甚，将金宝在塞上部落换粮食。边人贪其财宝，生抢夺之心。到当年秋，城使田牟、监军韦仲平上表称退浑、党项与回鹘宿有嫌怨，愿出本部兵马驱逐。当时天德城内只有将士一千人，职事又占一半，皇上令宰臣商量，李德裕面奏等等。八月二十四日，请赐田牟、韦仲平诏，汉兵及蕃、浑不得先犯回鹘，语在《会昌集》奏状中。”按《旧纪》、《实录》都采集众书而成，事前後多差错。现在依从《伐叛记》、《一品集》。）九月，戊辰朔日，诏河东、振武严兵防备。田牟，是田布的弟弟。（胡三省注：田布，田弘正之子，死于史宪诚之乱。）

    11癸巳日，卢龙军作乱，杀节度使史元忠，推陈行泰主持留后事务。

    12李德裕请遣使安抚回鹘，且运粮三万斛赐给，武宗怀疑；闰月，己亥日，开延英殿，召宰相商议。陈夷行在等候对答的地方，（胡三省注：唐自德宗以后，群臣请求在延英殿对答，一般在延英门请对。《会要》说：元和十五年，诏在西上阁门西廊内开便门，以便宰臣从阁中赴延英殿。宋申锡获罪时，召诸宰相从中书省入延英殿对答。）多次说资助盗贼粮食不可。李德裕说：“现在征兵未集，天德孤立危险。如果不用这粮喂饱饥饿的敌虏，且使他们安定，万一灭德陷落，罪责谁担！”（胡三省注：李德裕的本意是对的；至于这话，只是用来堵住陈夷行的嘴。若以用兵大势来说，本应不计一城得失。这弊端从唐到宋都这样，唉，怎可说清！）陈夷行到皇上面前，就不敢说了。武宗才许以谷二万斛赈济。（胡三省注：《考异》说：《伐叛记》说：“遣使赐米二万石，不久乌介到天德。”按《实录》，十一月初还不知公主所在，派苗缜到嗢没斯处访问。月末才说公主遣使言乌介可汗乞册命，及遣使宣慰。十二月，庚辰日，制说：“公主遣使入朝，已知新立可汗寓居塞下，应令王会慰问，仍赈米二万斛。”然而闰九月中乌介未到天德，李德裕只想赈嗢没斯等。皇上虽许赐米却未遣使，恰逢听说乌介在塞下，于是派王会，一并赐二万斛，不是再赐。《伐叛记》终说其事，不是在闰九月中就遣使赐米。）

    13以前山南东道节度使、同平章事牛僧孺为太子少师。此前汉水泛滥，冲坏襄州民居。所以李德裕以牛僧孺为罪而废黜他。（胡三省注：废黜他，让他居闲散职位。史书记载李德裕因私怨废牛僧孺。）

    14卢龙军又作乱，杀陈行泰，立牙将张绛。（胡三省注：《考异》说：《旧纪》记载：“十月，幽州雄武军使张绛遣军吏吴仲舒入朝，言行泰残暴，请以镇军讨伐，许之。当月，诛行泰，于是以张绛主持兵马事。二年，正月，以张绛主持留后，仍赐名仲武。”把两人当作一人，错误。现在依从《旧张仲武传》、《伐叛记》、《实录》。）

    当初，陈行泰驱逐史元忠，派监军的侍从以军中大将的名义上表求节度使符节。李德裕说：“河朔的情况，我熟悉。近来朝廷遣使赐诏常太快，所以军情才稳固。如果放几个月不管，必自生变。现在请留监军的侍从，不遣使观察。”不久军中果然杀陈行泰，立张绛，又求符节，朝廷也不管。恰逢雄武军使张仲武起兵攻张绛，（胡三省注：雄武军，在蓟州广汉川。）且派军吏吴仲舒奉表到京城，称张绛残暴，请以本军讨伐。

    冬季，十月，吴仲舒到京城。诏宰相问情况，吴仲舒说：“陈行泰、张绛都是游客，所以人心不归附。张仲武是幽州旧将，（胡三省注：张仲武，是范阳旧将张光朝之子。）性忠义，通书，熟悉军事，人心归向。从前张绛刚杀陈行泰，召张仲武，想把留后让给他，牙中一二百人不同意；张仲武走到昌平，张绛又阻止他。现在估计张仲武刚从雄武出发，军中已驱逐张绛了。”李德裕问：“雄武士卒多少？”回答说：“军士八百，外有土团五百人。”（胡三省注：团结当地人当兵，所以叫土团。）李德裕说：“兵少，怎能立功？”回答说：“在于得人心。如果人心不顺，兵三万又有何用？”李德裕又问：“万一不能攻克，怎么办？”回答说：“幽州粮食都在妫州及北边七镇，（胡三省注：妫州南至幽州二百九十里，东至檀州二百五十里。檀州有大王、北来、保要、鹿固、赤城、邀虏、石子?七镇。）万一不能入，就占据居庸关，（胡三省注：幽州昌平县军都陉西北三十五里有纳款关，即居庸旧关，也叫军都关。按今居庸关在燕京北一百一十里。）断绝粮道，幽州自会困乏！”（胡三省注：李德裕因吴仲舒的话，本就佩服张仲武的谋略，任命他掌幽州留后，难道是偶然的！）

    李德裕奏：“陈行泰、张绛都使大将上表，胁迫朝廷，求节度使符节，所以不可给。现在张仲武先自己发兵为朝廷讨乱，给他就有名义。”（胡三省注：李德裕既不敢保张仲武，又怕与他当初论河朔情况矛盾，所以这样。）于是以张仲武主持卢龙留后。张仲武不久攻克幽州。

    15武宗在咸阳狩猎。

    16十一月，李德裕上言：“现在回鹘破亡，太和公主不知所在。如果不遣使访问，戎狄必说国家把公主嫁给敌虏，本不爱惜，既对不起公主，又伤虏情。请遣通事舍人苗缜带诏到嗢没斯处，令转达公主，兼可探知嗢没斯的顺逆之情。”依从。

    17武宗很喜欢打猎及武戏，五坊小儿能出入禁中，赏赐丰厚。曾谒见郭太后，（胡三省注：郭太后是宪宗的妃子，对武宗来说是祖母，当时住在兴庆宫养老。）从容问做天子的道理，太后劝他纳谏。武宗退下，取来所有谏疏阅读，多是劝谏游猎。从此武宗出猎渐少，五坊不再随意赏赐。

    18癸亥日，任命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崔郸为同平章事，充任西川节度使。

    19当初，黠戛斯打败回鹘后，得到太和公主；自称是李陵的后代，（胡三省注：《唐书》说：黠戛斯人都高大，红发，白脸，绿眼，以黑发为不祥，黑眼的必说是李陵的后裔。）与唐同姓，派达干十人送公主回唐。回鹘乌介可汗领兵拦截达干，全杀了他们，扣留公主，南渡沙漠，屯驻在天德军境内。（胡三省注：天德军境，北至碛口三百里。）公主遣使上表，说可汗已立，求册命。乌介又使其相颉干伽斯等上表，借振武一城来居公主、可汗。（胡三省注：《考异》说：《新传》说：“达干奉公主来归，乌介怒，击达干杀之，劫公主南渡碛，进攻天德城，刘沔屯云伽关拒退。”按乌介正倚唐为援，怎敢攻天德！现在依从《旧纪》、《传》、《实录》。）十二月，庚辰日，制遣右金吾大将军王会等慰问回鹘，仍赈米二万斛。又赐乌介可汗敕书，晓谕：“应率部众渐回旧疆，漂泊在塞垣，绝非良策，”又说：“想借振武一城，前代未有此例。或想另迁好地方，求大国声援，也须在漠南驻留。朕会许公主入朝，亲自问情况。如需接应，必不吝惜。”

    二年（壬戌年，公元842年）

    1春季，正月，以张仲武为卢龙节度使。

    2朝廷因回鹘屯驻天德、振武北境，以兵部郎中李拭为巡边使，考察将帅的能力。李拭，是李鄘的儿子。（胡三省注：李鄘事迹见二百四十卷元和十二年。）

    3二月，淮南节度使李绅入朝。丁丑日，任命李绅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判度支。

    4河东节度使苻澈修筑杷头烽旧有戍所来防备回鹘。（胡三省注：杷头烽北临大沙漠，东望云州、朔州，西望振武。）李德裕上奏请求增兵镇守，以及修筑东、中两受降城来增强天德的声势，依从了他的建议。

    5右散骑常侍柳公权向来与李德裕交好，崔珙上奏任命他为集贤学士、判院事。（胡三省注：玄宗开元十三年，改丽正修书院为集贤殿书院，五品以上为学士，六品以下为直学士，宰相一人为学士知院事，常侍一人为副知院事，又设置判院一人，押院中使一人。元和四年，集贤御书院学士、直学士都用五品官，如同开元旧例，以一名年长的学士判院事。）李德裕因为这一恩命不是出自自己，借故将柳公权降为太子詹事。（胡三省注：这是李德裕不能免除朋党之祸的原因。）

    6回鹘又上奏请求粮食，以及追查吐谷浑、党项所抢掠的物资，又借振武城；下诏派遣内使杨观赐可汗书信，告知城不可借，其余的会酌情处置。

    三月，李拭巡边返回，称振武节度使刘沔有威略，可胜任大事。当时河东节度使苻澈患病，（胡三省注：病得很重称为病。）庚申日，以刘沔代替他；任命金吾上将军李忠顺为振武节度使。派遣将作少监苗缜册命乌介可汗，让他慢行，驻扎在河东，等可汗地位稳定后，再前进。不久可汗多次侵扰边境，苗缜最终没有成行。

    7回鹘嗢没斯因赤心凶暴狡猾难以捉摸，先告诉田牟说，赤心图谋犯塞；于是诱骗赤心和仆固并杀了他们，那颉啜收编赤心的部众七千帐向东离去。（胡三省注：《考异》说：《伐叛记》记载：“赤心宰相想图谋犯塞，嗢没斯先向田牟表达诚意，然后诱骗赤心一同拜见可汗，在可汗帐下杀了他。赤心率领的兵马于是溃散向东而去，归降幽州。”《一品集幽州纪圣功碑》说：“赤心仗势任性，暗中图谋作乱；被嗢没斯欺骗，诱骗他一同拜见可汗，在帐下被杀。他的部众大败，向东逼近渔阳。”《旧传》说：“回鹘宰相赤心和同职位的宰相仆固以及特勒那颉啜率领部众不服从乌介。赤心想犯塞，乌介派下属嗢没斯先向田牟表达诚意，然后诱骗赤心一同拜见乌介，在可汗帐下杀了赤心，连同仆固两人。那颉作战胜利，完全占据赤心部下七千帐，向东俯瞰振武、大同，占据室韦、黑沙、榆林，向东南进入幽州雄武军西北界。”《新传》说：“嗢没斯因赤心奸诈凶暴，难以驾驭，就秘密与田牟约定，诱杀赤心于帐下。”按《一品集赐可汗敕书》虽然说“去年嗢没斯已到近界，现在可汗即位，他又投降归附。”但《赐可汗敕书》又说：“嗢没斯自本国破亡之初，逃奔先到塞上，不跟随可汗、公主已有两年。”这样的话嗢没斯自有部众，虽然远降乌介，自身未曾前往，怎会在可汗帐下杀赤心、仆固呢！况且赤心如果不服从乌介，又怎会跟随嗢没斯一同拜见乌介呢！大概是嗢没斯自己厌恶赤心凶暴狡猾，诱骗到自己帐下杀了他。现在依从《新传》。另外，《伐叛记》记载嗢没斯杀赤心，与乌介到天德之事连在一起说，《旧传》也是这样。《新传》放在召集诸道兵讨伐乌介之后。按《一品集》，根据回鹘到横水栅，不知是那颉特勒部下，还是可汗派来的。大概“那颉特”下脱“勒”字，就是那颉啜。然而敌寇侵犯横水在赤心死后，所以放在这里。）河东上奏：“回鹘兵到横水，（胡三省注：《考异》说：《实录》记载：苻澈上奏回鹘抢掠横水，事在正月李拭巡边前。按《一品集》此状说“应密诏刘沔、忠顺”，那么此状必定在李忠顺镇守振武之后。大概是苻澈在太原时上奏，刘沔任河东节度使后李德裕才有此奏，所以放在这里。）杀掠士兵百姓，现在退屯释迦泊东。”李德裕上言：“释迦泊西距可汗帐三百里，（胡三省注：乌介当时移帐保卫错子山。）不知这支部队是那颉率领的，还是可汗派来的。应暂且指这支部队说他们不接受可汗指挥，擅自抢掠边境。密诏刘沔、张仲武（胡三省注：张仲武。）先设法对付这支部队，如果可以讨伐驱逐，事情也有名目。摧毁这一支，可汗必定自知畏惧。”

    夏季，四月，庚辰日，天德都防御使田牟上奏：“回鹘侵扰不停，不等朝廷旨意，已出兵三千抵抗。”壬午日，李德裕上奏：“田牟根本不懂军事。戎狄擅长野战，不擅长攻城。田牟只应坚守等待诸道兵集结，现在全军出战，万一失利，城中空虚，如何自保！希望立即派宦官制止。如果已经交锋，就诏云州、朔州、天德以来的羌、浑各出兵奋勇攻击回鹘，凡是缴获的物资，都让他们自己取得。回鹘客居两年，粮食缺乏，人心容易动摇。应诏田牟招诱投降的人，供给粮食送到太原，不可留在天德。嗢没斯的真假虽然不知，但要早加官赏。（胡三省注：《考异》说：《一品集异域归忠传序》记载：“二年，四月，甲申日，回鹘大特勒嗢没斯率领本国特勒、宰相等归附。”而这年四月十八日的奏状已说嗢没斯送款，大概是嗢没斯自想杀赤心时已向田牟送款，到二十日才率领部众到天德。所以他的《授左金吾大将军制》说：“多次献上忠诚，向边将表达；不久捉拿反叛的敌虏，不辜负君主。安抚饥饿的部众，没有丝毫侵犯。不久观察他的行为，大节很明显。”大概回鹘乱亡，嗢没斯本与赤心等来归降唐朝，而边吏怀疑阻挠，所以赤心等愤怒想犯塞。而嗢没斯先告诉边吏，诱骗赤心的部众向东逃去，而嗢没斯率领自己的部众投降唐朝。）即使不真诚，也足以作为反间。况且想奖励他的忠义，作为讨伐的名义，让远近诸蕃知道只责怪可汗叛逆，不是想全部消灭回鹘。石雄善战无敌，请任命他为天德都团练副使，辅佐田牟用兵。”武宗都听从了他的建议。

    当初，太和年间，河西党项侵扰边境，文宗从白州召回石雄，（胡三省注：石雄流放白州见二百四十四卷太和三年。）隶属于振武军为副将，多次立战功，因王智兴的缘故，没有得到太多提拔。到这时，李德裕提拔任用他。

    甲申日，嗢没斯率领本国特勒、宰相等二千二百多人来投降。（胡三省注：《考异》说：《一品集》记载《嗢没斯特勒等状》五月四日上奏，《实录》在五月丙申日，大概是根据奏到的日期。现在依从《归忠传序》。）

    8武宗信任李德裕，观军容使仇士良厌恶他。恰逢武宗将要接受尊号，到丹凤楼宣赦。有人告诉仇士良，宰相与度支商议起草制书削减禁军衣粮及马的草料，仇士良在众人中扬言说：“如果这样，到那天，军士必定在楼前喧哗！”李德裕听说后，乙酉日，请求开延英殿自我辩解。武宗发怒，立即派宦官宣谕两军：“赦书根本没有这事。且赦书都出自朕的意思，不是由宰相，你们怎能说这话！”仇士良才惶恐谢罪。丁亥日，群臣上尊号为仁圣文武至神大孝皇帝；大赦天下。

    9五月，戊申日，派遣鸿胪卿张贾安抚嗢没斯等，任命嗢没斯为左金吾大将军、怀化郡王；其余酋长按等级授予官职赏赐。赐给他的部众米五千斛，绢三千匹。

    那颉啜率领部众从振武、大同，向东经过室韦、黑沙，向南奔赴雄武军，窥视幽州。卢龙节度使张仲武派他的弟弟张仲至领兵三万迎击，大败那颉啜，斩杀捕获不计其数，全部收降他的七千帐，分配到各道。那颉啜逃走，被乌介可汗擒获杀死。（胡三省注：《考异》说：《伐叛记》记载：“张仲武招降赤心部下溃散士兵及可汗部下前后三万多人，分配到各道，回鹘种族于是变得稀少衰弱。”《新》《旧纪》都没有张仲武打败回鹘的事。《旧回纥传》说：“张仲武大破那颉的部众，全部收降七千帐，杀戮收擒老少共九万人。那颉中箭，穿过驼群潜逃，被乌介擒获杀死。”《一品集幽州纪圣功碑》说：“张公前后受降三万人、特勒二人、可汗姊一人、大都督外宰相四人，其他裨王、骑将难以全部记载。”诸书都没说张仲武打败那颉啜的月日，所以附在这里。）

    当时乌介的部众虽然减少，还号称十万，在大同军北的闾门山立牙帐。杨观从回鹘返回，可汗上表请求粮食、牛羊，借着杨观返回而上表。并且请求捉拿送回嗢没斯等。下诏回复：“粮食允许自己用马价在振武买三千石；（胡三省注：回鹘从肃宗、代宗以来，用马与中原互市，按马的价值偿还。）牛，是庄稼的依靠，中原禁止人屠宰；羊，中原稀少，出自北边杂虏，国家未曾征收。嗢没斯自本国刚破败时，先投奔塞下，不跟随可汗已有两年，担心他猜疑，走投无路才归降。前可汗正因猜疑暴虐没有亲信，导致内部分离外部叛乱。现在可汗失地客居远方，更应深刻改正以前的错误。如果再骨肉相残，那么可汗身边的亲信大臣谁还敢自保！朕致力于博爱，已接受他的投降。对可汗不失恩慈，对朝廷不亏信义，难道不是两全其美，深合良策！”

    10嗢没斯入朝。六月，甲申日，以嗢没斯的部众为归义军，任命嗢没斯为左金吾大将军，充任军使。

    11门下侍郎、同平章事陈夷行被罢为左仆射。秋季，七月，任命尚书右丞李让夷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12岚州人田满川占据州城作乱，刘沔讨伐诛杀了他。

    13嗢没斯请求把家安置在太原，与弟弟们尽力保卫边境；下诏刘沔安抚他的家人。

    乌介可汗又派他的宰相上表，借兵帮助复国，又借天德城，下诏不允许。

    当初，可汗往来于天德、振武之间，抢掠羌、浑，又屯驻在杷头烽北。（胡三省注：宋白说：杷头烽在朔川。）朝廷多次派使者晓谕，让他返回漠南，可汗不奉诏。李德裕认为“那颉啜屯驻在山北，乌介担心他与奚、契丹合谋拦截，所以不敢远离塞下。希望敕令张仲武晓谕奚、契丹与回鹘共同消灭那颉啜，使他能返回北方。”等到那颉啜死后，可汗还是不走。议论的人又认为回鹘在等马价；下诏把全部马价给他们，还是不走。八月，可汗率领部众越过杷头烽南，突入大同川，驱赶抢掠河东杂虏的牛马几万，转战到云州城门。（胡三省注：宋白说：云州，古平城之地，北至长城三百里就是蕃界，今大元大同府治大同县，领云中、白登二县；又有云内州，领柔服、蛮川二县。）刺史张献节闭门坚守，吐谷浑、党项都带家人入山躲避。庚午日，下诏调发陈、许、徐、汝、襄阳等兵屯驻太原及振武、天德，等来年春天驱逐回鹘。（胡三省注：《考异》说：《实录》记载：“六月，回鹘侵犯云州，刘沔出动太原兵抵御。”又说：“刘沔救援云州，被回鹘打败。”七月又说：“乌介过天德，到杷头烽，突入大同川，驱赶太原部落牛马几万，转战到云州。”《新纪》记载：“正月，回鹘侵犯横水栅，抢掠天德、振武军。三月，回鹘侵犯云、朔。六月，刘沔与回鹘在云州交战，失败。”按《一品集奏回鹘事宜状》记载：“臣等见杨观说，因回鹘赤心部下兵马多散在山北，担心与奚、契丹、室韦一同拦截可汗，所以未敢远离。现在趁赐张仲武诏，晓谕朝廷旨意。因回鹘曾有功劳，又因破败，归附国家，朝廷事体须有存恤。现在奚、契丹等与他们合力，讨伐赤心部下散兵，让可汗逐渐出汉界，避免滞留。”此状虽无月日，大约在杨观从回鹘返回、赤心死、那颉啜未败之前。又《赐可汗书》说：“前几天多次使者返回，都说可汗只等马价。等到下令交付时，又听说驻地多次迁移。”那么是可汗索要马价，而朝廷在此全部给了他。又七月十九日状说：“希望赐可汗书：‘收到嗢没斯表，称在本国时各有本分马，其马价绢都应留下，请充进奉。因可汗本国破败，久在边陲，已酌情给嗢没斯优厚待遇，其嗢没斯以下本分马价绢，就赐给可汗。’”然而给马价必定在七月十九日前。当时，回鹘必定未侵犯云州，打败刘沔，突入大同川，抢掠太原牛马，所以朝廷曲从他的要求，想让他早日离开塞下北去，还没有攻讨的意思。又《实录》记载：“八月，壬戌朔日，李德裕奏请派石雄袭击营垒夺取公主，擒获可汗。戊辰日，又奏袭击营垒之事暂且停止。辛未日，下诏调发陈、许、徐、汝、襄阳兵屯驻太原、振武、天德救援。”按《一品集》，李德裕《论讨袭回鹘状》说：“臣多次奉圣旨，因回鹘逐渐逼近杷头烽，早须讨伐袭击。臣听说戎虏不会攻城，只知在马上奔驰冲击。臣料定必定没有巡逻伏兵，又不会袭击营垒。如果令石雄率义武马军兼退浑骑兵，精选步兵作为羽翼，衔枚夜袭，必易成功。”状无月日。《实录》根据七日状说，本月一日商量的石雄袭击营垒之事，希望暂且停止，所以放在朔日。这时还说逐渐逼近杷头烽，说明还不知道已过杷头烽南。又八月七日《论回鹘事宜状》说：“回鹘自到杷头烽北，已几十天，奏报寂静，再无侵扰。观察其情况，只与在天德、振武边界一样。臣等本月一日商量的石雄袭击营垒之事，希望暂且停止，再观察形势。”据此状的意思，是还不知道可汗深入侵犯云州。又八月十日《请发陈许等兵状》说：“臣等昨日已在延英面奏，请太原、振武、天德各加兵防备，请再征发陈、许、徐、汝、襄阳等兵。到河冰冻结时，深怕可汗突出过河，兼与吐蕃勾结，那祸患不小，要深切防备。所征诸道兵恐怕不能停，须让在冰未冻结前，各到驻地。”然而回鹘突入大同川侵犯云州必定在八月初，一日、七日还不知道，九日才奏到，所以商议发兵防备驱逐。《实录》、《新纪》都有误。现在依从《旧纪》。）

    丁丑日，赐嗢没斯与其弟阿历支、习勿啜、乌罗思都姓李，名思忠、思贞、思义、思礼；（胡三省注：嗢没斯叫李思忠，阿历支叫李思贞，习勿啜叫李思义，乌罗思叫李思礼。《考异》说：《旧纪》记载：“六月，嗢没斯等到京城，制以嗢没斯充归义军使，赐姓名李思忠。以回鹘宰相受邪勿为归义军副使，赐姓名李弘顺。”《旧回鹘传》说：“二年冬，三年春，回鹘七部共三万人相继降于幽州，诏配诸道。有嗢没斯、受邪勿等诸部降振武，都赐姓李氏，及名思忠、思贞、思义。”现在依从《实录》。）国相爰邪勿姓爱，名弘顺；仍以弘顺为归义军副使。

    武宗派回鹘石戒直返回本国，赐可汗书信，（胡三省注：《考异》说：《旧纪》此诏在刘沔、张仲武为招讨使之后。按《一品集》八月十八日状记载：“两天来臣等私下听说外面议论说，石戒直久在京城，事无巨细，无不熟悉。昨日因收入鸿胪寺，怕朝廷处置，因而请求出使，意在脱身。”又说：“石戒直先前有两子逃走，必定已入回鹘，料想他此去怎肯尽心！希望速诏刘沔，在途中拦截返回。”然而派石戒直赐可汗书必定在此状之前，不知后来是否真的拦截返回。）晓谕：“自你国被纥吃斯打败，来投奔边境，朝廷安抚接纳无微不至。现在可汗还在这塞下附近，不商议返回蕃地，有时侵犯抢掠云、朔等州，有时攻击羌、浑诸部。遥想你的深意，似乎依仗姻亲关系；（胡三省注：指扣留太和公主来要挟中原。）但看你的行踪，实在怀有奔驰侵扰的企图。朝廷内外将相都请求诛杀消灭，朕极力委屈自己，不忍乘人之危。可汗应速择良策，不要后悔！”

    武宗又命李德裕代刘沔回复回鹘宰相颉干迦斯的书信，认为：“回鹘远来归附，应当效仿呼韩邪派儿子入侍，亲自入朝。（胡三省注：呼韩邪事见《汉宣帝纪》。）并令太和公主入朝拜见太皇太后，求哀乞怜，那么我朝的救济抚恤，就无愧于心。（胡三省注：说内心无所愧疚。）而你却觊觎边城，桀骜不驯，索要超过期望，如同在自己蕃国，又深入边境，侵扰不止，请求援助维持友好，哪应这样！来信又说胡人易动难安，如果让他们愤怒，就无法控制。回鹘被纥吃斯打败，全国将相的遗骨弃于草莽，历代可汗的坟墓，远在天涯，回鹘的愤怒之心，不用在他们身上，却蔑视抛弃仁义，在中原逞志，天地神只怎能容忍！从前郅支不对大汉称臣，最终自取灭亡，（胡三省注：事见《汉宣帝》、《元帝纪》。）往事的警戒，能不放在心上！”

    戊子日，李德裕等上言，“如果按前诏，河东等三道严兵守备，（胡三省注：三道指河东、卢龙、振武。）等来年春天驱逐，趁回鹘人困马疲之时，又官军避免严寒之苦，那么幽州兵应令本道待命。如果担心河冰冻结后，回鹘又有奔驰侵扰，须早日驱逐，就应趁天气未寒，在数月内决策。以河朔兵增援河东兵，必令在两个月内成功。现在听说外面议论纷纷，各有不同，如果不询问众人意见，终将被浮言阻挠。希望令公卿集议！”下诏依从。当时议论的人多认为应等来年春天。

    九月，任命刘沔兼招抚回鹘使，如需驱逐，诸道行营兵暂时由他指挥；任命张仲武为东面招抚回鹘使，本道行营兵及奚、契丹、室韦等都由他自行指挥。任命李思忠为河西党项都将回鹘西南面招讨使；（胡三省注：此河西指北河之西。）都在太原会师。令刘沔屯驻雁门关。（胡三省注：雁门关在代州雁门县，即陉岭关。）

    当初，奚、契丹依附回鹘，各有监使，每年督促他们的贡赋，且侦察唐朝事情。张仲武派牙将石公绪统领二部，杀尽回鹘监使等八百多人。张仲武打败那颉啜，得到室韦酋长的妻子儿女。室韦用金帛羊马赎回，张仲武不接受，说：“只要杀监使就归还！”

    癸卯日，李德裕等奏：“河东奏事官孙俦刚到，说回鹘移营向南四十里。刘沔认为这必定是契丹不与他们联合，怕被袭击的缘故。根据这形势，正可驱逐。臣等问孙俦，如果与幽州合力，驱逐回鹘，还需增多少兵。孙俦说不需多增兵，只有大同兵少，得易定一千人援助足够。”武宗都依从。下诏河东、幽州、振武、天德各出大兵，移营稍向前，来逼近回鹘。

    14武宗听说太子少傅白居易有名，想以他为相，询问李德裕。李德裕向来厌恶白居易，就说白居易衰老多病，不能胜任朝见。他的堂弟左司员外郎白敏中，文辞学问不亚于白居易，且有器量见识。甲辰日，任命白敏中为翰林学士。（胡三省注：为白敏中排挤李德裕埋下伏笔。）

    15李思忠请求与契苾、沙陀、吐谷浑六千骑兵合力攻击回鹘。乙巳日，以银州刺史何清朝、蔚州刺史契苾通分别率领河东蕃兵到振武，受李思忠指挥。契苾通，是契苾何力的五世孙。（胡三省注：契苾部落，太和年间归附振武；契苾何力，太宗时来朝，于是留下宿卫。）

    16冬季，十月，丁卯日，立皇子李岘为益王，李岐为兖王。

    17黠戛斯派将军踏布合祖等到天德军，说“先前派都吕施合等送公主回大唐，至今无消息，不知是否到达，或许被奸人阻隔。现在出兵寻找，上天入地，必定要找到。”又说“将迁到合罗川，居住在回鹘旧地，（胡三省注：回鹘旧居薛延陀北娑陵水上，距长安七千里。开元中打败突厥，移牙帐到乌德鞬山昆河之间，南距汉高阙塞一千七百里。）并已得到安西、北庭达靼等五部落。”（胡三省注：李心传说：达靼的祖先与女真同种，是靺鞨的后代。靺鞨本臣服高丽，唐灭高丽，其遗人进入勃海，只有黑水部完整强盛。到勃海兴盛，靺鞨都被役使。后来被奚、契丹攻击，部族分散。居住在混同江之上的叫女真，是黑水的遗种。居住在阴山的，自称为鞑靼。鞑靼人都勇悍善战，靠近汉地的叫熟鞑靼，还能种植秫穄，用平底瓦釜煮着吃。偏远的叫生鞑靼，以射猎为生，没有武器铠甲，箭用骨箭头而已。我认为李心传是蜀人，怎能知道正北的事，只是把传闻记录下来。）

    18十一月，辛卯朔日，昭义节度使刘从谏上言，请求出兵五千讨伐回鹘，下诏不允许。

    19武宗派使者赐太和公主冬衣，命李德裕写信赐公主，大略说：“先朝割爱让你下嫁，为了国家安宁，（胡三省注：谓回鹘必能抵御外侮，安定边疆。）现在回鹘的所作所为，很不合理，每次向南进兵，难道不怕高祖、太宗的威灵！想侵扰边疆，难道不思念太皇太后的慈爱！你作为他们的国母，完全可以指挥；如果回鹘不服从命令，就是抛弃断绝姻亲友好，从今以后，不得再以姑姑为借口！”（胡三省注：太和公主是宪宗的女儿，对武宗来说是姑姑。）

    20武宗到泾阳狩猎。乙卯日，谏议大夫高少逸、郑朗在阁中劝谏说：“陛下近来游猎稍勤，出城太远，披星戴月返回，政务荒废。”武宗改变脸色道歉。高少逸等退出后，武宗对宰相说：“本设置谏官让他们论事，朕想时时听到。”宰相都祝贺。己未日，任命高少逸为给事中，郑朗为左谏议大夫。

    21刘沔、张仲武坚持说严寒不可进兵，请求等年初，（胡三省注：唐以建寅之月为年初，想等来年春天进兵。）只有李忠顺请求与李思忠一同进军。十二月，丙寅日，李德裕奏请派李思忠进驻保大栅，依从了他。

    22丁卯日，吐蕃派大臣论普热来报告达磨赞普的丧事，（胡三省注：《会要》记载：会昌二年赞普去世，到十二月派论赞等来告丧。《考异》说：《实录》记载：“丁卯日，吐蕃赞普去世，遣使告丧，停止朝会三天。赞普在位仅三十多年，有心脏病，不知国事，把政务委托给大臣。命将作少监李璟为吊祭使。”据《补国史》，彝泰去世后又有达磨赞普，这年去世的是达磨。《文宗实录》不记载彝泰赞普去世，《旧传》及《续会要》也都没有达磨的记载。《新唐书》依据《补国史》，怀疑《文宗实录》有缺漏，所以其他书都因此出错。彝泰在元和十一年即位，到这时二十七年，但开成三年已去世。达磨即位到这时五年，而《实录》说仅三十年，也是错误地把达磨当作彝泰。）命将作少监李璟为吊祭使。

    23刘沔奏请移军云州。

    24李忠顺奏报攻击回鹘，打败了他们。

    25丙戌日，立皇子李峄为德王，李嵯为昌王。

    26当初，吐蕃达磨赞普有宠臣，任为宰相；达磨去世，无子，宠相立他的妃子綝氏兄长尚延力的儿子乞离胡为赞普，才三岁，宠相与妃子共同执掌国事，吐蕃老臣几十人都不能参与政事。首相结都那见乞离胡不下拜，说：“赞普宗族很多，却立綝氏的儿子，国人谁会服从他的命令，鬼神谁会享用他的祭祀！国家必定灭亡；近年灾异众多，就是因为这个。老夫无权，不能纠正这混乱来报答先赞普的恩德，只有一死而已！”拔刀划破脸面，痛哭而出。宠相杀了他，灭了他的家族。国人愤怒；又不派使者到唐朝求册立。

    洛门川讨击使论恐热，（胡三省注：洛门川在渭州陇西县东南，汉来歙在落门打败隗纯，就是这里。《考异》说：《补国史》说：恐热姓末，名农力。吐蕃国法不称本姓，王族称论，官族称尚，其中的字就是蕃号。热，通常都这么说，如同中原称郎。）性格残忍，多诈谋，于是聚集部众告诉他们说：“贼人舍弃国族立綝氏，专门残害忠良来胁迫众臣，且没有大唐册命，凭什么叫赞普！我将与你们举义兵，入京诛杀綝妃及当权者来扶正国家。天道助顺，必定成功。”于是劝说三部落，得到一万骑兵。这一年，与青海节度使结盟举兵，自称国相。

    到渭州，遇到国相尚思罗屯驻在薄寒山，论恐热攻击他，尚思罗丢弃辎重向西逃奔松州。（胡三省注：王涯说：从龙州青川镇进入吐蕃界直达旧松州城，是吐蕃旧置节度使的地方。）论恐热于是屠杀渭州。尚思罗征发苏毗、吐谷浑、羊同等兵，合计八万，保卫洮水，焚烧桥梁抵抗。论恐热到达，隔河对苏毗等说：“贼臣乱国，上天派我来诛杀，你们为何助逆！我现在已为宰相，国内军队都归我指挥，你们不服从，将消灭你们的部落！”苏毗等迟疑不战，论恐热率领骁骑涉水而过，苏毗等都投降。尚思罗向西逃走，被追上抓获，杀了他。论恐热完全兼并他的部众，合计十多万。从渭州到松州，所过之处残破毁灭，尸体相互枕藉。



 第245章 唐纪六十三

    起昭阳大渊献（癸亥，公元843年），尽阏逢困敦（甲子，公元844年）七月，共一年多时间。 武宗至道昭肃孝皇帝中

    会昌三年（癸亥，公元843年）

    1 春季，正月，回鹘乌介可汗率领部众侵犯逼近振武（今内蒙古和林格尔西北），刘沔派遣麟州（今陕西神木北）刺史石雄、都知兵马使王逢率领沙陀朱邪赤心三部以及契苾、拓跋族三千骑兵袭击回鹘的牙帐。（胡三省注：拓跋，就是党项部落。）刘沔亲自率领大军随后跟进。石雄抵达振武，登上城楼了望回鹘的兵力多少，看到有几十辆毡车，跟随的人都穿着红绿色的衣服，类似中原人。石雄派间谍去询问，对方说：“这是公主的营帐。”石雄让间谍告诉公主说：“公主到这里，就是到家了，应当寻找回去的路！现在朝廷将要出兵攻击可汗，请公主暗中与侍从相互保护，停住车马不要动！”石雄于是在城墙上凿了十几个洞，领兵在夜里出击，直攻可汗的牙帐，到了帐下，敌人才发觉。可汗大惊失色，不知该怎么办，抛弃辎重逃走，石雄追击他。庚子日，在杀胡山（即黑山，今内蒙古包头西北）大败回鹘，可汗受伤，和几百名骑兵逃走，石雄迎接太和公主返回。（胡三省注：《考异》说：《旧回鹘传》记载是丰州刺史石雄。《后唐献祖纪年录》说石州刺史石雄。当时田牟是丰州刺史，现在依从《实录》。）此战斩杀一万人，降服回鹘部落两万多人。丙午日，刘沔的捷报传到京城。

    李思忠入朝，自己因为是回鹘的降将，害怕边将猜忌，请求让弟弟李思贞等人以及爱弘顺都回到朝廷。

    庚戌日，任命石雄为丰州（今内蒙古五原南）都防御使，奖赏他击破回鹘的功劳。

    乌介可汗逃走后依附黑车子族。（胡三省注：胡峤说：辖戛以北是单于突厥，再往北是黑车子，他们擅长制作车帐，那里的人懂得孝义和道义，土地贫瘠没有物产。详细考察《新唐书》《旧唐书》，黑车子就是室韦的一种。当时赏赐黠戛斯的诏书说，黑车子距离中原边界一千多里。《考异》说：《旧回鹘传》记载：乌介惊惶逃到东北约四百里外，依附和解室韦扎营，把妹妹嫁给室韦首领，依附他们。现在依从《伐叛记》《实录》《新唐书》的记载。《旧张仲武传》又说：乌介失败后，就依附康居求生存，把剩下的部众都迁徙去依附黑车子。大概是因为李德裕《纪圣功碑》说：“乌介联合丁令以求安定，依附康居以谋生存，把剩下的部众都迁走，屈从黑车子。”这里所说的康居，是借用郅支的旧例；导致这个错误。）回鹘溃败的士兵大多到幽州（今北京）投降。

    2 二月，庚申朔日，发生日食。

    3 朝廷下诏撤销归义军，（胡三省注：设置归义军参见上卷上年。）把归义军的士兵分别隶属于各道作为骑兵，从优供给粮食和赏赐。

    4 辛未日，黠戛斯派遣使者注吾合索进献两匹名马。（胡三省注：《新唐书》说：注吾，是少数民族的姓氏。合是勇猛的意思，素是左的意思，指的是勇猛善于左射的人。）朝廷下诏让太仆卿赵蕃设宴慰劳他。甲戌日，皇上召见注吾合索问话，他的位次排在勃海使者之上。

    皇上想让赵蕃到黠戛斯那里要求归还安西、北庭，李德裕等人进言说：“安西距离京城七千多里，北庭五千多里，就算能得到它们，也应当再设置都护府，派一万名唐朝士兵驻守。不知道这些士兵从哪里征调，粮草运输从哪条路通行，这是用实际的耗费去换取虚名，不是好计策。”（胡三省注：《考异》说：《李德裕传》记载：“李德裕说：‘杷头烽以北就是沙漠，在那里野外作战必须用骑兵，如果用步兵对抗他们，按理说难以取胜。现在乌介所倚仗的是公主，如果命令勇将出动骑兵，夺得公主，敌人自然就会失败。’皇上认为他说得对，就让李德裕起草制书安排。”《伐叛记》说：“皇上询问讨伐袭击的计策，李德裕上奏：‘如果用步兵和回鹘野外作战，必定没有取胜的道理。回鹘常常把公主作为人质同行，我想到一个计策。估计回鹘一定不知道会有袭击营地的行动，石雄勇猛无敌，如果让他挑选蕃族、浑族以及汉族士兵中的精锐，夜里衔枚前进，一定能夺取公主，还可以擒获可汗。’皇上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命令石雄率领蕃族、浑族以及汉族士兵夜里进军，回鹘果然没有巡逻的人和埋伏，直到营帐边才发觉。于是夺得公主，只有可汗轻装骑马逃走。”考察李德裕不久后自己请求驻守袭击营地的事情，而石雄在城上看到公主的牙帐并迎接她回来，并不是因为李德裕的计策。现在不采用这种说法。）皇上于是停止了这件事。

    5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崔珙被罢免为右仆射。

    6 黠戛斯请求朝廷授予册命，李德裕上奏，认为应当和他们结交友好，让他们自己领兵搜捕杀害唐朝使者的罪人（胡三省注：黠戛斯派遣使者护送太和公主，被回鹘杀害，事情参见上卷上年。）以及讨伐黑车子族。皇上担心给黠戛斯可汗的名号后，他们就不会遵守臣子的礼节，会沿袭回鹘的旧例要求每年给予财物以及卖马，犹豫不决。李德裕上奏说：“黠戛斯已经自称可汗，现在想要借助他们的力量，恐怕不能吝惜这个名号。回鹘有平定安史之乱的功劳，所以每年赏赐绢两万匹，并且和他们进行交易。黠戛斯不曾对中原有功劳，怎敢突然要求财物呢！如果担心他们不臣服，应当和他们约定，必须像回鹘那样称臣，才能进行册命；还应当叙说同姓的关系来亲近他们，让他们行子孙的礼节。”皇上听从了他的建议。

    7 庚寅日，太和公主抵达京城，改封为安定大长公主。（胡三省注：太和公主在长庆元年嫁给回鹘，到这时才得以返回。“安定”，《新唐书》写作“定安”。）朝廷下诏让宰相率领百官在章敬寺前迎接拜见。公主到光顺门，去掉华丽的服饰，脱下簪子耳环，为回鹘辜负恩德、自己和亲没有功绩而谢罪。（胡三省注：唐朝把嫁到少数民族的公主称为“和蕃公主”，现在太和公主因为回鹘侵犯边境，所以自己谢罪和亲没有功绩。）皇上派遣宦官慰问晓谕，然后才进入宫中。阳安等六七位公主没有来慰问安定公主，各自被处罚俸禄物品和封邑的绢帛。（胡三省注：阳安公主，是顺宗的女儿。宋白说：没有到的公主，是阳安、宣城、真宁、义宁、临真、真源、义昌六位公主。）

    8 赏赐魏博节度使何重顺名字为弘敬。

    9 三月，任命太仆卿赵蕃为安抚黠戛斯使。皇上命令李德裕起草《赐黠戛斯可汗书》，告诉可汗：“贞观二十一年（胡三省注：“二十一年”，应当写作“二十二年”。）黠戛斯先君亲自入朝，被授予左屯卫将军、坚昆都督，直到天宝年间，朝贡不断。近来被回鹘阻隔，回鹘欺凌虐待各族，可汗能够报仇雪恨，伟大的功绩和壮烈的气节，近代没有能相比的。现在回鹘残余的士兵不到一千人，分散逃到山谷中，可汗既然和他们有仇怨，就必须全部歼灭；如果留下残余势力，必定会产生后患。又听说可汗姓氏的来源，和我们是同一族。（胡三省注：孔颖达说：天子赏赐姓、赏赐氏；诸侯只能得到赏赐的氏，不能得到赏赐的姓，比天子低一等。所以隐公八年《左传》说：无骇去世，鲁隐公向众仲询问族氏。众仲回答说：“天子建立有德之人，根据出生地赐给姓，分封土地而赐给氏。诸侯用字作为谥号，因此作为族氏。官员有世代的功劳，就有官族；采邑也是这样。”由此说来，天子根据诸侯先祖的出生地赐给姓。杜预《注》说：比如舜出生在妫汭，赐姓妫；把舜的后代封在陈，用所封的土地赐给氏。舜的后代姓妫而氏是陈。所以郑玄《驳异义》说：炎帝姓姜，是太皞赐给的。黄帝姓姬，是炎帝赐给的。所以尧赐给伯夷姓姜，赐给禹姓姒，赐给契姓子，赐给稷姓姬，都记载在书传中。按照郑玄的说法，这就是天子赐姓。诸侯赐给卿大夫氏。如果是同姓，公的儿子叫公子，公子的儿子叫公孙，公孙的儿子血缘已经疏远，不能上达给公，所以用祖父的字作为氏。如果是正妻的儿子，就用五十字中的伯、仲作为氏，比如鲁国的仲孙、季孙就是这样。如果是庶子、妾生的儿子，就用二十字作为氏，比如臧氏、展氏就是这样。如果是异姓，就用父亲、祖父的官职以及所享用的采邑作为氏；以官职为氏的，就是司马、司城之类；以采邑为氏的，比如韩、赵、魏就是这样。凡是赏赐氏族的，这是成为卿才会被赏赐，有大功的人活着的时候就被赐给族氏，比如叔孙得臣就是这样。即使是公子本人，有大的功德，就用公子的字赐给族氏，比如襄仲遂就是这样。那些没有功德的，死后才被赐给族氏，比如无骇就是这样。如果子孙成为卿，他们的君主不赐给族氏，就自己用祖父的字作为族氏。氏、族，相对来说有区别，分散来说是相通的。所以《左传》在向众仲询问族氏下面说，“公命令用无骇的字作为展氏”就是这个意思。姓和氏分散来说也能相通，所以春秋时期有姜氏、子氏，姜、子都是姓却称为氏就是这个原因。）国家是北平太守的后代，可汗是都尉的后裔。（胡三省注：北平太守，指李广。都尉，指李陵。）因此合为一族，尊卑就可以知道了。现在想要册命可汗，特意加上美好的名号，因为不知道可汗的意思，暂且派遣使者表达关怀。等赵蕃回来后，另外命令使者举行礼仪。”自从回鹘到边境以及黠戛斯入朝进贡，每次有诏书敕令，皇上大多命令李德裕起草。李德裕请求委托给翰林学士，皇上说：“学士不能完全符合我的心意，必须你亲自来写。”

    10 刘沔上奏：“归义军回鹘三千多人以及酋长四十三人按照诏书分别隶属于各道，他们都大声呼喊，联合营地占据滹沱河，（胡三省注：章怀太子《后汉书注》说：《山海经注》说：大戏山，滹沱河发源于那里，在现在的代州繁畤县东，流入定州深泽县境内。《九域志》忻州、代州的注释都有滹沱河。）不肯服从命令，已经全部诛杀了他们。回鹘投降幽州的前后有三万多人，都分散隶属于各道。”

    11 李德裕追论维州悉怛谋的事情（胡三省注：事情参见二百四十四卷文宗太和五年。）说：“维州占据高山绝顶，三面临江，在戎虏平川的要冲，是中原进兵的道路。当初，河、陇地区都被吐蕃攻陷，只有这座城保存下来。吐蕃暗中把妇女嫁给这个州守门的人，二十年后，两个男孩长大，偷偷打开城门，引导士兵在夜里进入，于是维州被吐蕃攻陷，号称无忧城。从此吐蕃能够在西边集中力量，不再担心南路。（胡三省注：在西边集中力量，指吐蕃集中力量攻打岐、陇、邠、泾、灵、夏等地。不担心南路，指西川在吐蕃的南面。从长安来说，西川也在剑关的南面。如果吐蕃侵犯蜀地，南路从维州、茂州进入，北路从巂州进入。）吐蕃侵扰逼近京郊，几代皇帝都为此很晚才吃饭，忧虑不安。贞元年间，韦皋想要谋划收复河、湟地区，必须以这座城为开端。出动上万大军，精锐尽出，急攻几年，虽然擒获论莽热而返回，（胡三省注：参见二百三十六卷德宗贞元十七、十八年。）但城池坚固最终没能攻克。

    我刚到西蜀时，对外宣扬国威，对内整顿边防。维州守将熟悉我的信用和命令，空城来投降，我开始接受他们的投降，南蛮震惊恐惧，山西八国，都愿意归附朝廷。吐蕃的合水、栖鸡等城，（胡三省注：翼州有合江守捉城，与栖鸡城本来都是唐朝的土地，后来被吐蕃攻陷。）失去了险要屏障，自然需要撤回，朝廷可以减少八处镇守的士兵，坐收一千多里的旧地。而且维州投降的前一年，吐蕃还围攻鲁州，（胡三省注：鲁州，是河曲六胡州之一，在宥州西界。）哪里顾念盟约呢！我接受投降的时候，指天发誓，当面答应上奏朝廷，各自给予奖赏。当时不赞同我的人，跟风嫉妒我，下诏让我把悉怛谋等人押送回去让吐蕃自己处死，我怎么忍心用三百多人的性命来背弃信用苟且偷安！多次上表陈述论说，请求予以怜悯赦免，诏书严厉，最终还是命令押送回去。悉怛谋等人被戴上刑具，用竹筐抬着，快要上路的时候，冤屈地哭喊，将领官吏面对我，没有不落泪的。那些押送的人还被吐蕃将领讥讽，说既然已经投降了你们，为什么又送回来！又把这些投降的人在汉地边境上处死，肆意施行残忍手段，来巩固那些对吐蕃有二心的人的忠诚；（胡三省注：指戎蛮中有二心归附中原的人，害怕吐蕃屠杀的惨酷，不敢再怀有反叛的想法，用威势虐待来强制他们。）甚至把婴儿扔起来，用枪槊接住。断绝了忠诚归附的道路，满足了凶残暴虐的欲望，自古以来，没有这样的事情。虽然已经过了十二年，（胡三省注：十二年为一纪。太和五年悉怛谋死去，到这年正好十二年。）但恰逢千年难遇的机会，请求追奖忠诚的魂魄，各自加以褒奖追赠！”朝廷下诏追赠悉怛谋为右卫将军。

    史臣司马光说：议论的人大多对维州的取舍犹豫不决，不能判断牛僧孺和李德裕的是非。我认为从前荀吴围攻鼓国，鼓国有人请求献城反叛，荀吴不答应，说：“如果有人以我们的城池反叛，是我非常厌恶的，别人献城来，我为什么要喜欢呢！我不能因为想要城池而亲近奸邪之人。”让鼓国人杀死反叛的人而修缮守备。（胡三省注：参见《春秋左氏传》。）当时唐朝刚刚和吐蕃和好却接纳了他们的维州，从利益来说，维州的利益小而信用更重要；从危害来说，维州的危害缓慢而关中的危害更急迫。那么为唐朝谋划，应该先考虑什么呢？悉怛谋在唐朝就是归向王化，在吐蕃不免是叛臣，他被处死又有什么值得怜悯的呢！而且李德裕所说的是利益，僧孺所说的是道义，普通人徇私利益而忘记道义还会感到羞耻，何况天子呢！比如邻居有头牛，跑进自己家里，有人劝他的哥哥归还，有人劝他的弟弟夺取。劝归还的说：“夺取是不义的，而且会导致诉讼。”劝夺取的说：“他曾经夺取过我的羊，何必拘泥于道义呢！牛是大牲畜，卖掉可以使家庭富裕。”由此来看，牛僧孺和李德裕的是非，就很清楚了。（胡三省注：元佑初年，放弃米脂等四寨给西夏，大概当时国家的舆论主要是这样。）

    12 夏季，四月，辛未日，李德裕请求退职到清闲的职位，皇上说：“你每次辞职，都让我十几天不得安宁。现在大事都还没有完成，你怎么能请求离开呢！”

    13 当初，昭义节度使刘从谏多次上表陈述仇士良的罪恶，（胡三省注：参见二百四十五卷文宗太和八年。）仇士良也说刘从谏窥伺朝廷。等到皇上即位，刘从谏有一匹九尺高的马，进献皇上，皇上不接受。（胡三省注：《周礼》：马八尺以上为龙，七尺以上为騋，六尺以上为马。马高九尺，大概是稀有的。）刘从谏认为是仇士良做的手脚，愤怒地杀死了那匹马，从此和朝廷相互猜疑怨恨。于是招纳亡命之徒，修缮兵器军械，相邻的藩镇都暗中防备他。

    刘从谏专卖马场和商旅的税收，每年收入五万缗钱，又贩卖铁器、煮盐也有几万缗钱的收入。大商人都被授予牙职，（胡三省注：牙职，指牙前将校的职位。）让他们和各道通好，趁机进行贸易。商人倚仗刘从谏的势力，所到之处大多欺凌将吏，各道都厌恶他们。

    刘从谏生病，对妻子裴氏说：“我以忠诚正直侍奉朝廷，而朝廷不明白我的心意，各道都不与我合作。我死后，别人掌管这支军队，那么我们家就会断绝香火了！”于是和幕客张谷、陈扬庭谋划效仿河北各镇，任命弟弟右骁卫将军刘从素的儿子刘稹为牙内都知兵马使，侄子刘匡周为中军兵马使，（胡三省注：《考异》说：《实录》写作“庄周”。现在依从《一品集》。）孔目官王协为押牙亲事兵马使（胡三省注：“事”改为“军”。），任命奴仆李士贵为使宅十将兵马使，刘守信、刘守忠、董可武、崔玄度分别率领牙兵。张谷，是郓州（今山东东平西北）人；陈扬庭，是洪州（今江西南昌）人。

    刘从谏不久后去世，刘稹封锁消息不发丧。王协为刘稹谋划说：“正应当像宝历年间那样做，（胡三省注：敬宗宝历元年，刘悟去世，刘从谏得以承袭职位，事情参见二百四十三卷。）不出一百天，节度使的旌节自然会到来。只要恭敬地侍奉监军，丰厚地贿赂朝廷使者，四境不要出兵，在城中暗中防备而已。”派押牙姜崟上奏请求朝廷派御医，皇上派遣宦官解朝政带着医生去慰问病情。刘稹又逼迫监军崔士康上奏说刘从谏生病，请求任命他的儿子刘稹为留后。皇上派遣供奉官薛士干前往传达旨意说：“恐怕刘从谏病情没有好转，应该暂且到东都治疗；等病情稍好，另有任用。同时派遣刘稹入朝，必定给予优厚的官爵。”

    皇上和宰相商议泽潞的事情，宰相大多认为：“回鹘残余势力还没有消灭，边境还需要警备，再讨伐泽潞，国家财力难以支撑，请求任命刘稹暂时主持军事。”谏官和群臣上奏也这样说。只有李德裕说：“泽潞的情况和河朔三镇不同。河朔习惯于叛乱已经很久，人心难以改变，所以几代以来，都把它放在一边不管。泽潞靠近京城的心腹地带，这支军队一向号称忠义，曾经击败赶走朱滔，擒获卢从史。（胡三省注：赶走朱滔参见二百三十一卷德宗贞元元年。擒获卢从史参见二百三十八卷宪宗元和三年。）以前大多任用儒臣为节度使，比如李抱真建立这支军队，（胡三省注：参见二百二十三卷代宗永泰元年。）德宗还不允许承袭，让李缄护送灵柩返回东都。（胡三省注：参见二百三十五卷贞元十年。）敬宗不关心国家事务，宰相又没有长远谋略，刘悟死后，因循惯例把职位授予刘从谏。刘从谏专横跋扈难以控制，多次上表逼迫朝廷，（胡三省注：事情参见《文宗纪》。）现在在垂死之际，又擅自把兵权交给小孩子。朝廷如果又因此授予他职位，那么四方各镇谁不想效仿他的做法，天子的威严命令就不能再施行下去了！”皇上说：“你用什么办法控制他？真的可以攻克吗？”李德裕回答说：“刘稹所倚仗的是河朔三镇。只要能让镇州、魏州不与他同流合污，那么刘稹就无能为力了。如果派遣重臣去晓谕王元逵、何弘敬，（胡三省注：王元逵，是镇州节度使；何弘敬，是魏州节度使。）说明河朔自从安史之乱以来，历代皇帝允许他们传位承袭，已经成为旧例，和泽潞不同。现在朝廷将要出兵泽潞，不想再派出禁军到太行山以东。太行山以东隶属于昭义的三个州，委托两镇攻打；（胡三省注：山东三州，指邢州（今河北邢台）、洺州（今河北永年东南）、磁州（今河北磁县）。）同时下令普遍晓谕将士，在平定叛贼后给予优厚的官爵赏赐。如果两镇听从命令，不在旁边阻挠官军，（胡三省注：沮，阻止。桡，干扰。）那么刘稹必定会被擒获！”皇上高兴地说：“我和李德裕意见相同，保证不会后悔。”于是决定讨伐刘稹。（胡三省注：《考异》说：按照《旧唐书》的纪、传以及《实录》所记载的李德裕的话，都出自《伐叛记》。《伐叛记》记载在四月刘从谏刚去世的时候。到这时，君主宰相讨伐的意图已经决定，百官集议和宰臣再议，都只是走形式而已。李德裕的话应当在事情刚开始的时候说，《实录》把它放在这里，是错误的。）群臣的进言不再被采纳。

    皇上命令李德裕起草诏书赐给成德节度使王元逵、魏博节度使何弘敬，诏书大致说：“泽潞一镇，和你们的情况不同，不要为子孙谋划，想要保存相互依存的形势。（胡三省注：古语说：辅车相依。）只要能显着地建立功绩，自然会福及后代。”丁丑日，皇上临朝，称赞诏书的语言切中要害，说：“应当这样直接告诉他们！”又赐给张仲武诏书，因为“回鹘残余势力还没有消灭，边境多事，专门委托你抵御外侮。”（胡三省注：因为乌介可汗还在黑车子族那里。）王元逵、何弘敬得到诏书，惶恐不安地听从命令。

    解朝政抵达上党，（胡三省注：《考异》说：《实录》说：“当时刘从谏已经死了二十天。”按照姜崟等人说，从四月六日后就没有见到本使。而辛巳日为刘从谏停止上朝，从六日到辛巳日，才十八天而已。《实录》自相矛盾，现在不采用。）刘稹见到解朝政说：“相公病重，不能下拜接受诏书。”解朝政想突然进去，兵马使刘武德、董可武踩在门帘边站立，解朝政担心有变故，急忙退出。刘稹赠送几千缗钱的路费，又派遣牙将梁叔文入朝谢恩。薛士干进入境内，都不询问刘从谏的病情，直接表现出已经知道他死了的意思。都押牙郭谊等人于是大规模出动军队，到龙泉驿迎接朝廷使者，请求按照河朔的惯例处理；又去见监军说了这件事，崔士康怯懦，不敢违抗。于是将吏扶着刘稹出来见将士，发布丧讯。薛士干最终没能进入牙门，刘稹也不接受朝廷的命令。郭谊，是兖州（今山东兖州）人。解朝政回来复命，皇上发怒，杖打他，发配到恭陵；囚禁姜崟、梁叔文。

    辛巳日，才为刘从谏停止上朝，追赠他为太傅，下诏让刘稹护送灵柩返回东都。又召见刘从素，让他写信晓谕刘稹，（胡三省注：让父亲写信晓谕儿子。刘从素当时在朝廷担任右骁卫将军。）刘稹不听从。丁亥日，任命忠武节度使王茂元为河阳节度使，邠宁节度使王宰为忠武节度使。王茂元，是王栖曜的儿子；王宰，是王智兴的儿子。（胡三省注：王栖曜参见二百三十卷德宗兴元元年。王智兴开始参见二百二十七卷建中二年。）

    黄州（今湖北黄冈）刺史杜牧给李德裕写信，自己说：“曾经问淮西将领董重质用三个州的兵力四年不能被攻破的原因，董重质认为是朝廷征调的士兵太杂乱，外来的军队数量少，既然不能自成一军，事情必须依附当地的军队。势力弱小，心志不一，大多导致失败灭亡。所以刚开始作战的两年，作战就必定胜利，是因为杀了很多外来的军队。到两年以后，外来的军队消耗减少，只和陈许、河阳的全部军队作战，（胡三省注：陈许，指李光颜的军队；河阳，指乌重胤的军队。）即使唐州的军队不能趁虚夺取城池，（胡三省注：唐州指李愬的军队。）蔡州的兵力也难以支撑了。当时朝廷如果让鄂州、寿州、唐州只保卫边境，不用于进攻作战，只用陈许、郑滑两道的全部军队，加上宣州、润州的弓箭手，让他们守卫关隘，那么不出一年，就没有蔡州了。现在上党的叛乱，又和淮西不同。淮西作乱将近五十年，那里的人尝到了作乱的甜头，看到了作乱的利益，风俗更加顽固，气焰已经形成，自认为天下的军队都不能和自己对抗，根基深厚源头广阔，攻取它本来就困难。而上党就不是这样。自从安、史向南进攻，上党不怎么依附他们；肃宗时蔡希德攻打上党不能攻克。建中以后，常常奋起忠义；因此郳公李抱真能使田悦困窘，赶走朱滔，（胡三省注：郳，指李抱真的封号。困窘田悦参见二百二十七卷德宗建中二年、三年。）常常以孤立穷困艰苦的军队，挫败河朔强横的部众。由此证明，上党人心忠诚，习俗专一，是可以完全看出来的。刘悟去世，刘从谏请求继位，和他合作的，只有郓州跟随来的中军两千人而已。（胡三省注：扶同，就像现在俗语说的附和。刘悟从郓州调任滑州，从滑州调任潞州，郓州的两千士兵确实跟随他，就是唐朝末年所说的元从。）正值宝历年间多事，因此授予他职位。现在才二十多年，（胡三省注：宝历元年，把昭义节度使授予刘从谏，到这年才十九年。）风俗没有改变，老人还在，即使想要胁迫他们，他们必定不会服从命令。现在成德、魏博虽然尽忠效力，也不过是围攻一座城，攻打一个堡，擒获老幼而已。如果让河阳一万人修筑营垒，堵塞天井关的关口，（胡三省注：天井关在泽州晋城县南，也叫太行关，关南有三个天井泉，所以得名。杜牧的这个说法，是想要阻止潞州人向南窥视怀州、洛阳。）筑起高墙深挖壕沟，不与他们作战。只用忠武、武宁两支军队，（胡三省注：忠武，是陈州、许州的军队；武宁，是徐州的军队。）加上青州五千精锐士兵，宣州、润州两千弓箭手，直接攻打上党，不超过几个月，必定能捣毁他们的巢穴！”当时李德裕处置泽潞事务，也多采纳杜牧的建议。

    14 皇上虽然表面上尊宠仇士良，内心实际上猜忌厌恶他。仇士良也察觉到了，于是以年老生病为由请求担任闲散官职。朝廷下诏任命他为左卫上将军兼内侍监、知省事。（胡三省注：知内侍省事。）

    15 李德裕对皇上说：“议论的人都说刘悟有功劳，（胡三省注：刘悟以诛杀李师道为功劳。）刘稹不可以急于诛杀，应该保全恩礼。请求下令百官商议，来尽人情。”皇上说：“刘悟又有什么功劳，当时是迫于救自己的命而已，不是本心为国。即使有功劳，父子担任将相二十多年，国家对他们的回报已经足够了，刘稹怎么能又自立呢！我认为凡是有功劳的应当给予显耀的赏赐，有罪的也不能苟且赦免。”李德裕说：“陛下的话，确实抓住了治理国家的关键。”

    16 五月，李德裕说太子宾客、分司东都李宗闵和刘从谏交往，不适合放在东都。戊戌日，任命李宗闵为湖州（今浙江湖州）刺史。（胡三省注：史书记载李德裕报复旧怨。《考异》说：《献替记》记载：“四月十九日，皇上说：‘东都李宗闵，我听说近来和刘从谏交往。现在泽潞的事情怎么办？可以另外给他一个官职，不要让他在东都。’李德裕说：‘我们随后商量。’皇上又说：‘不能给他藩镇，只给一个偏远的郡！’李德裕又上奏说：‘必须给一个郡！’”这大概是李德裕自己因为旧怨借刘稹的事情陷害李宗闵，害怕别人讥讽议论，所以在《献替记》记载这句话来掩盖痕迹罢了。现在依从《实录》。）

    17 河阳节度使王茂元率领三千步兵骑兵驻守万善；（胡三省注：《九域志》：怀州河内县有万善镇。）河东节度使刘沔率领两千步兵骑兵驻守芒车关，（胡三省注：芒车关就是昂车关。魏收《地形志》：上党郡沾县有昂车岭。它的位置应当在唐朝仪州东南边界石会关的西边。《新唐书·地理志》：潞州武乡县北有昂车关。）一千五百步兵驻扎在榆社；（胡三省注：《九域志》：辽州辽山县有榆社镇，是唐朝的榆社县。宋白说：榆社县，隋开皇十六年设置，现在潞州襄垣县的治所就是这里。因为现在县西北的榆社故城而得名。）成德节度使王元逵率领三千步兵骑兵驻守临洺，攻掠尧山；（胡三省注：尧山本来是柏人县，天宝元年改名，属于邢州。宋白说：因为是唐尧大麓的地方而得名。）河中节度使陈夷行率领一千步兵骑兵驻守翼城，五百步兵攻掠冀氏。（胡三省注：冀氏，本来是汉猗氏县地，后魏在古猗氏县城南设置冀氏郡和冀氏县，隋废除郡保留县，唐属于晋州。《九域志》：在晋州东北二百八十里。）辛丑日，下制书削夺刘从谏和他儿子刘稹的官爵，任命王元逵为泽潞北面招讨使，何弘敬为南面招讨使，和陈夷行、刘沔、王茂元合力攻打讨伐。

    在此之前，河朔各镇有自立节度使的，朝廷必定先有吊祭使，接着是册赠使，宣慰使相继前往商议军情。如果必定不能给予节度使旌节，就另外任命一个官职；等军中不肯让他离开，然后才开始用兵。所以常常拖延半年，军中得以修缮准备。到这时，宰相也想暂且派遣使者开导晓谕，皇上立即下令下诏讨伐。（胡三省注：《考异》说：《献替记》记载：“五月十一日，李德裕生病，先请假在家。李绅这天也请假。李让夷单独应对，皇上就决定了攻打讨伐的意图。李让夷回到中书省后，记录皇上的意思四张纸，让李德裕起草制书。到傍晚封好进献，第二天就下制书处理。”《旧唐书·本纪》记载，九月下制书讨伐刘稹。现在依从《实录》。）王元逵接受诏书的当天，出兵驻守赵州（今河北赵县）。（胡三省注：《九域志》：镇州南到赵州九十五里。）

    18 壬寅日，任命翰林学士承旨崔铉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胡三省注：翰林学士第一厅是承旨厅，由翰林学士中任职时间长的人担任。《考异》说：《实录》记载，李让夷引荐崔铉为宰相。现在依从《补国史》。）崔铉，是崔元略的儿子。（胡三省注：崔元略参见二百四十三卷敬宗宝历元年。）皇上夜里召见学士韦琮，把崔铉的名字交给她，让他起草制书，宰相、枢密使都不知道。当时枢密使刘行深、杨钦义都诚实谨慎，不敢干预政事，老宦官责怪他们说：“这是因为刘、杨怯懦，败坏了旧风气的缘故。”崔琮，是韦乾度的儿子。（胡三省注：韦乾度在宪宗朝担任吏部郎中。）

    19 任命武宁节度使李彦佐为晋绛行营诸军节度招讨使。

    20 刘沔从代州返回太原。（胡三省注：因为回鹘已经被打败逃走。）

    21 在宫中修筑望仙观。（胡三省注：《唐会要》记载，这年修建望仙楼以及廊舍，共五百三十九间。）

    22 六月，王茂元派遣兵马使马继等人率领两千步兵骑兵驻守在天井关南的科斗店，刘稹派遣衙内十将薛茂卿率领两千亲军抵抗。

    23 黠戛斯可汗派遣将军温仵合入朝进贡。皇上赐给他诏书，告诉他们尽快平定回鹘、黑车子族，然后派遣使者进行册命。

    24 癸酉日，仇士良以左卫上将军、内侍监的职位退休。他的党羽送他回到私人宅第，仇士良教给他们巩固权宠的方法说：“不能让天子有空闲，应当经常用奢侈糜烂的生活娱乐他的耳目，让他每天每月都追求新奇奢华，没有时间顾及其他事情，然后我们这些人才能得志。千万不要让他读书，亲近儒生，他看到前代的兴亡，心里就会担忧恐惧，那么我们这些人就会被疏远排斥了。”他的党羽下拜感谢后离开。（胡三省注：看仇士良教他的党羽，那么宦官怎么可以亲近呢！）

    25 丙子日，下诏王元逵、李彦佐、刘沔、王茂元、何弘敬在七月中旬五路一同进军，刘稹请求投降都不能接受。又下诏刘沔亲自领兵从仰车关路进逼贼境。（胡三省注：仰车关就是昂车关。）

    26 吐蕃鄯州节度使尚婢婢，世代担任吐蕃宰相，尚婢婢喜好读书，不愿意做官，国人敬重他；四十多岁时，彝泰赞普强行起用他，让他镇守鄯州。（胡三省注：彝泰，是达磨的哥哥，文宗开成三年去世。）尚婢婢宽厚沉稳勇敢，有谋略，训练的士兵大多精锐勇猛。

    论恐热虽然名义上是义兵，实际上图谋篡夺国家大权，（胡三省注：论恐热起兵的事情开始于上卷二年。）忌恨尚婢婢，担心他袭击自己的后方，想要先消灭他。这个月，大规模出兵攻击尚婢婢，旌旗和各种牲畜连绵千里不断。到达镇西，（胡三省注：镇西军，在河州西一百八十里。）遭遇大风雷电，天降大火烧死副将十多人，各种牲畜几百头，论恐热厌恶这种情况，（胡三省注：恶，厌恶。）徘徊不前。尚婢婢对部下说：“论恐热前来，把我看作蝼蚁，认为不值得屠杀。现在遇到天灾，犹豫不决不前进，我不如迎接臣服来退走他们，让他的志向更加骄纵而不做防备，然后可以图谋他。”于是派遣使者用金帛、牛酒犒劳军队，并且送信说：“相公发动义兵来匡扶国家危难，全境之内，谁不仰慕你的风采！如果派遣一个使者，赐给一封短信，我怎敢不接受命令！何必劳烦大军远道而来，亲自来到我的藩镇！我尚婢婢天性愚笨偏僻，只喜欢读书，先赞普把藩镇交给我，实在是不称职，日夜惭愧恐惧，只求退居乡里。相公如果赐我退休，听任我回归田里，就是满足了我平生的愿望。”论恐热得到信很高兴，拿给各位将领看说：“尚婢婢只知道读书，哪里懂得用兵！等我得到国家大权，会任命他为宰相，让他坐在家里，也没有什么用处。”于是又回信，言辞恳切优厚地答复他，领兵返回。尚婢婢听说后，拍着大腿笑着说：“我国没有君主，就归顺大唐，怎么能侍奉这种猪狗一样的人呢！”

    27 秋季，七月，任命山南东道节度使卢钧为昭义节度招抚使。朝廷因为卢钧在襄阳宽厚有仁政，得到人心，所以让他兼任昭义来招抚叛军。

    28 皇上派遣刑部侍郎兼御史中丞李回宣慰河北三镇，命令幽州趁秋天早日平定回鹘，镇州、魏州早日平定泽潞。李回，是太祖的八世孙。（胡三省注：太祖第六子李祎生李德良，六世传到李回。）

    甲辰日，李德裕对皇上说：“我见从前河朔用兵，各道贪图出境依赖度支供给。有的暗中和贼寇勾结，借一个县一个营寨占据，自认为有功，坐吃转运的物资，（胡三省注：输，运输。）拖延时间。现在请求赐给各军诏书旨意，让王元逵攻取邢州，何弘敬攻取洺州，王茂元攻取泽州，李彦佐、刘沔攻取潞州，不得攻取县城。”皇上听从了他的建议。

    晋绛行营节度使李彦佐从徐州出发，行进很慢，又请求在绛州休整军队，同时请求增兵。李德裕对皇上说：“李彦佐逗留观望，毫无讨贼的心意，他的请求都不能答应，应当赐给诏书严厉斥责，让他进军翼城。”（胡三省注：《九域志》：翼城县在绛州东北一百里。宋白说：翼城本来是汉绛县地。后魏明帝在曲沃县东设置北绛县，隋改名为翼城县，因为县东的古翼城而得名。）皇上听从了他的建议。李德裕趁机请求任命天德防御使石雄为李彦佐的副将，等到达军中，让他代替李彦佐。乙巳日，任命石雄为晋绛行营节度副使，同时下诏李彦佐进军驻守翼城。

    刘稹上表为自己陈述：“亡父刘从谏为李训昭雪冤屈，陈述仇士良的罪恶，（胡三省注：事情参见二百四十五卷文宗开成元年。）因此被权贵宠臣忌恨，说我父亲暗中怀有异心，我所以不敢带领全族回归朝廷。请求陛下稍加宽容体察，保全我这一方的人！”何弘敬也为他上奏昭雪，都没有回复。李回到达河朔，何弘敬、王元逵、张仲武都全副武装到郊外迎接，站在道路左边，不敢让人驾驭马匹，让制使先行，（胡三省注：称为制使，来区别于宦官的敕使。）自从战乱以来，从未有过这种情况。（胡三省注：兵兴以来，指天宝以后。）李回明辨是非有胆气，三镇没有不奉行诏书的。

    王元逵上奏攻克宣务栅，（胡三省注：宣务栅应当在尧山县东北。）进攻尧山；刘稹派兵救援尧山，王元逵击败他们。下诏严厉斥责李彦佐、刘沔、王茂元，让他们迅速进兵逼近贼境，并且称赞王元逵的功劳来激励他们。加授王元逵同平章事。

    八月，乙丑日，昭义大将李丕前来投降。议论的人有的说贼寇故意派遣李丕投降，想要来疑误官军。李德裕对皇上说：“自从用兵半年，没有投降的人，现在何必问是真诚还是欺诈！暂且必须给予丰厚的赏赐来鼓励后来的人，只是不要把他放在重要的位置而已。”

    29 皇上从容地说：“文宗喜欢听外面的议论，谏官言事大多不署名，就像匿名信一样。”李德裕说：“我不久前在中书省，文宗还不是这样。这是李训、郑注教文宗用权术驾驭臣下，于是形成了这种风气。君主只应当推诚待人，有欺骗蒙蔽的，用严明的刑罚震慑，谁还敢这样做呢！”皇上认为他说得对。

    30 王元逵的前锋进入邢州境内已经超过一个月，（胡三省注：《九域志》：赵州南到邢州境七十四里。）何弘敬还没有出兵，王元逵多次有密表，说何弘敬持观望态度。丁卯日，李德裕上言：“忠武军多次作战有功，军威很盛。王宰年轻力壮，谋略值得称赞。（胡三省注：自从曲环、李光颜以来，忠武军多次立下战功。王宰，是王智兴的儿子，在当时的各位将领中大概是年轻人中的杰出者。）请求赐给何弘敬诏书，说‘河阳、河东都被山地险阻阻隔，不能进军，（胡三省注：河阳被太行山的险阻阻隔，河东被石会、昂车的险阻阻隔。）贼寇多次出兵焚烧抢掠晋、绛地区。现在派遣王宰率领忠武军全部兵力经过魏博，直抵磁州，来分散贼寇的势力。’何弘敬必定会害怕，这是攻心伐谋的方法。”皇上听从了他的建议。下诏王宰挑选全部精锐步兵骑兵从相州、魏州奔赴磁州。（胡三省注：相州东到魏州一百八十里，北到磁州六十里。）

    甲戌日，薛茂卿攻破科斗寨，擒获河阳大将马继等人，焚烧抢掠十七个小寨，距离怀州只有十多里。薛茂卿因为没有刘稹的命令，所以不敢进入怀州。（胡三省注：说不敢进入怀州。）当时议论纷纷，认为刘悟有功劳，不能断绝他的后代。又说，刘从谏养了十万精兵，粮食可以支撑十年，怎么能够攻取呢！皇上也怀疑，询问李德裕，李德裕回答说：“小小的进退，是兵家的常事。希望陛下不要听外面的议论，就一定能成功！”皇上于是对宰相说：“替我告诉朝廷官员：有上疏阻挠议论的，我必定在贼寇境内斩杀他！”议论的人才停止。

    何弘敬听说王宰将要到来，害怕忠武军进入魏州境内，军中发生变故，匆忙出兵。丙子日，何弘敬上奏，已经亲自率领全部军队渡过漳水，奔赴磁州。

    庚辰日，李德裕上言：“河阳兵力薄弱，自从科斗店战败，贼寇的势力更加嚣张。王茂元又生病，人心惶恐胆怯，想要退守怀州。我私下看到元和以来的各个叛贼，常常看官军薄弱的地方，合力攻打，一支军队不能支撑，然后再攻打其他地方。现在魏博还没有和贼寇作战，西军被险阻阻隔不能前进，（胡三省注：西军，指河东晋、绛的军队。）所以贼寇能够合兵南下。（胡三省注：从太行山向南奔赴怀州称为下。）如果河阳退缩，不仅损害军威，还恐怕会震动洛阳。（胡三省注：东都，称为洛师。《尚书·洛诰》说：早上到达洛师。）希望下诏王宰不再去磁州，（胡三省注：魏博已经出兵攻打磁州，所以请求下诏王宰转移军队。）迅速率领忠武军接应河阳；不仅可以保卫东都，还可以控制魏博。如果担心全军的供给难以供给，暂且让他派遣五千先锋赶赴河阳，也足以壮大声势。”甲申日，又上奏请求敕令王宰率领全军继续前进，同时紧急运送器械绢帛帮助河阳解决困乏。皇上都听从了他的建议。

    王茂元驻军万善，刘稹派遣牙将张巨、刘公直等人会合薛茂卿一起攻打，约定在九月初一围攻万善。乙酉日，刘公直等人暗中领兵先经过万善南五里，焚烧雍店。张巨领兵随后跟进，经过万善，侦察得知城中守备薄弱，想要独占功劳，于是攻打万善。太阳偏西时，城池将要被攻克，才派人告诉刘公直等人。当时义成军正好赶到，（胡三省注：当时因为河阳兵力少，命令王宰率领忠武军会合义成军救援。义成军，是滑州的军队。）王茂元处境危急，想要率领部众弃城逃走。都虞候孟章劝谏说：“贼寇自有进退，一半在雍店，一半在这里，是散乱的军队而已。现在义成军刚到，还没有吃饭，听说仆射逃走，就会自行溃散了。希望暂且勉强留下！”王茂元于是留下。恰逢日落，刘公直等人没有到来，张巨领兵撤退，刚登上山，（胡三省注：登上太行山坂。）天降小雨天色昏暗，军队自相惊扰说：“追兵来了！”都逃跑了，人马相互践踏，坠崖谷而死的很多。

    皇上认为王茂元、王宰两位节度使一同在河阳不合适，庚寅日，李德裕等人上奏：“王茂元熟悉官吏事务但不是将才，请求任命王宰为河阳行营攻讨使。王茂元病好后，只让他镇守河阳，即使病情严重也能避免其他忧患。”九月，辛卯日，任命王宰兼河阳行营攻讨使。

    何弘敬上奏攻克肥乡、平恩，（胡三省注：肥乡，汉邯沟县地，曹魏设置肥乡县，到唐，和平恩都属于洺州。《九域志》：肥乡在洺州东三十五里，平恩在洺州东九十里。）杀伤很多贼寇。得到刘稹的榜文，都称官军为贼，说遇到就必须痛杀。癸巳日，皇上对宰相说：“何弘敬已经攻克两个县，可以消除以前的疑虑了。（胡三省注：指王元逵密奏何弘敬持观望态度。）既然有杀伤，即使想要持观望态度，也不可能了。”于是加授何弘敬检校左仆射。

    丙午日，河阳上奏王茂元去世。李德裕上奏：“王宰只可让他以忠武节度使的身份率领万善的营兵，不能让他兼任河阳，恐怕他不爱惜河阳的州县，肆意侵扰。另外，河阳节度使以前兼任怀州刺史，常常让判官代理事务，分割河南五个县的租赋隶属于河阳。（胡三省注：参见二百二十七卷德宗建中二年。）不如就设置孟州，（胡三省注：开始设置孟州，因为孟津而得名。）怀州另外设置刺史。等昭义平定后，再分割泽州隶属于河阳节度使，那么太行山的险要就不在昭义，而河阳就成为重要的藩镇，东都就不再有忧患了！”皇上采纳了他的建议。戊申日，任命河南尹敬昕为河阳节度、怀孟观察使，王宰率领行营抵御敌人，敬昕负责供给粮草而已。

    庚戌日，任命石雄代替李彦佐为晋绛行营节度使，（胡三省注：《考异》说：《实录》记载：“召李彦佐入朝担任奉朝请，等停战后前往藩镇。”按：李彦佐之前已经被罢免武宁节度使，现在又被罢免晋绛行营节度使，又前往哪个藩镇！《实录》错误。）命令他从冀氏攻取潞州，同时分兵驻守翼城来防备侵袭。

    31 这个月，吐蕃论恐热驻守大夏川，（胡三省注：大夏川，在河州大夏县西，有大夏水，是汉朝的古县。）尚婢婢派遣将领厖结心以及莽罗薛吕率领五万精兵攻击他。到达河州南，莽罗薛吕在险要地带埋伏四万人，厖结心在柳林中埋伏一万人，派一千骑兵登上山，用飞箭系着书信辱骂论恐热。论恐热发怒，率领几万士兵追击，厖结心假装败逃，不时做出马困不能前进的样子。论恐热追击得更急，不知不觉走了几十里，伏兵出动，断绝了他的归路，前后夹击。恰逢大风飞沙，溪谷都涨水，论恐热大败，尸体横卧五十里，淹死的人不计其数，论恐热独自骑马逃回。

    32 石雄代替李彦佐的第二天，就领兵越过乌岭，（胡三省注：《五代志》：翼城县有乌岭山。）攻破五个营寨，斩杀擒获上千人。当时王宰驻军万善，刘沔驻军石会，都观望不前。皇上得到石雄的捷报，非常高兴。冬季，十月，庚申日，临朝，对宰相说：“石雄真是良将！”（胡三省注：《献替记》《伐叛记》都记载“十月五日，皇上说石雄打败贼寇”，而《实录》记载己巳日捷报到达，庚午日对宰臣说，是十五日。恐怕错误。）李德裕于是说：“近年以前潞州市场上有个男子弯腰唱歌说：（胡三省注：磬折，说弯曲身体，像磬的形状。）‘石雄七千人到了！’刘从谏认为是妖言，把他斩杀了。攻破潞州的必定是石雄。”下诏赏赐石雄绢帛作为优厚的奖赏，石雄都放在军门，自己按照士兵的惯例先取一匹，其余的全部分给将士，所以士兵都乐意为他拼死作战。

    33 当初，刘沔击败回鹘，得到太和公主，（胡三省注：参见上会昌三年。）张仲武嫉妒他，因此产生嫌隙；皇上派李回到幽州调解他们，张仲武心里始终不满。朝廷担心他因为私人怨恨而败坏大事，辛未日，调刘沔为义成节度使，任命前荆南节度使李石为河东节度使。

    34 党项侵犯盐州，任命前武宁节度使李彦佐为朔方灵盐节度使。十一月，邠宁上奏党项入侵。李德裕上奏：“党项越来越猖獗，不能不加以处置。听说党项分别隶属于各镇，绥、银、灵、盐、夏、邠、宁、延、麟、胜、庆等州都有党项，各镇分别统领。在这里抢掠就逃到那里。节度使各自贪图他们的骆驼马匹，不加以擒获押送，因此无法禁止。我多次上奏不如让一个藩镇统一统领，陛下认为一个藩镇专门统领党项权力太重。我现在请求让皇子兼任各道的统帅，选择朝中廉洁能干的大臣作为副手，驻守夏州，处理他们的诉讼，或许比较合适。”于是任命兖王李岐为灵、夏等六道元帅兼安抚党项大使，又任命御史中丞李回为安抚党项副使，史馆修撰郑亚为元帅判官，命令他们携带诏书前往安抚党项以及六镇百姓。（胡三省注：六镇，指盐州、夏州、灵武、泾原以及振武、邠宁。）

    35 安南经略使武浑役使将士修城，将士作乱，烧毁城楼，抢劫府库。武浑逃奔广州，监军段士则安抚叛乱的部众。

    36 忠武军一向号称精锐勇猛，王宰治军严整，昭义人很害怕他。薛茂卿因为科斗寨的功劳，希望得到破格提拔。有人对刘稹说：“留后所追求的是节度使的旌节。薛茂卿进军太深，杀了很多官军，激怒了朝廷，这就是旌节来得更迟的原因。”因此没有给予赏赐。薛茂卿怨恨，暗中和王宰通谋，十二月，丁巳日，王宰领兵攻打天井关，薛茂卿稍加交战，就领兵退走，王宰于是攻克天井关驻守。关东西的营寨听说薛茂卿失守，都退走了，王宰于是焚烧大小箕村。薛茂卿进入泽州，暗中派间谍召王宰进攻泽州，愿意作为内应；王宰怀疑，不敢进军，错过了约定的时间没有到达，薛茂卿只能捶胸顿足而已。刘稹知道了这件事，引诱薛茂卿到潞州，杀了他，连同他的家族，任命兵马使刘公直代替薛茂卿，安全庆驻守乌岭，李佐尧驻守雕黄岭，（胡三省注：雕黄岭在潞州长子县西。）郭僚驻守石会，康良佺驻守武乡。（胡三省注：武乡，汉垣县，后魏改名为乡县，移治到南亭川，武后加“武”字，属于潞州。）郭僚，是郭谊的侄子。

    戊辰日，王宰进攻泽州，（胡三省注：《一品集》记载，十月二十三日的奏状：“因为王宰的军队已经深入，必须攻取泽州。”按这个月三日王宰才得到天井关，在十月底怎么能深入攻取泽州！大概是十二月十三日的奏状，“二”字错误地放在“月”下面。）和刘公直交战，失利，刘公直乘胜收复天井关。甲戌日，王宰进攻刘公直，大败他；于是围攻陵川，攻克了陵川。（胡三省注：陵川，汉泫氏县地，隋开皇十六年设置陵川县，唐属于泽州。《九域志》：在泽州东北一百五里。）河东上奏攻克石会关。

    洺州刺史李恬，是李石的堂兄。李石到太原，刘稹派遣军将贾羣到李石那里，把李恬的信交给李石说：“刘稹愿意带领全族归顺相公，护送刘从谏的灵柩回东都安葬。”李石囚禁贾羣，把信上报朝廷。李德裕上言：“现在官军四面合围，捷报每天都到，贼寇处境困窘，所以假装表示诚意，希望延缓军队进攻，稍微得以自我保全，再前来侵扰。希望下诏让李石回复李恬的信说：‘前一封信不敢上报朝廷。如果郎君确实能悔过，带领全族反绑双手，在边境等待治罪，那么我李石会亲自前往接受投降，护送你们回到京城。如果虚假表示诚意，先请求停战，再希望昭雪，那么我李石必定不敢用全家百口人的性命担保别人。’（胡三省注：《考异》说：《一品集》记载，正月四日的奏状说：“我们得到李石的奏状，报告刘稹暗中有投降的诚意”等等。又说：“现在运输物资的费用估计到春末都充足，如果到二月以后还没有消灭叛贼，再商议接受投降，也不算晚。”又起草诏书赐给李石说：“一定不能因此拖延，让他们得逞。还不能先接受奏章表文，就为他们上奏。”《实录》记载：“皇上贬谪崔碣，同时下诏敢说停战的人送到贼寇境内处死。”李德裕的奏状在正月四日呈上，但李石上奏必定在杨弁没有叛乱之前，所以放在这里。）还希望下诏各道，趁他们上下离心，迅速进兵攻打讨伐，不超过十天一个月，必定会内部发生变乱。”皇上听从了他的建议。右拾遗崔碣上疏请求接受刘稹的投降，皇上发怒，贬崔碣为邓城令。

    37 当初，刘沔击败回鹘，留下三千士兵驻守横水栅；河东行营都知兵马吏王逢上奏请求增加榆社的兵力，（胡三省注：王逢当时率领河东军队驻守榆社。）下诏河东派兵两千赶赴那里。当时河东没有兵，守卫仓库的人和工匠都出兵从军，李石召集横水的守兵一千五百人，让都将杨弁率领他们到王逢那里，壬午日，守兵到达太原。在此之前，士兵出征，每人给两匹绢。刘沔离开时，把府库的财物全部随身带走，李石刚到，军用物资缺乏，用自己的绢补充，每人才得到一匹。当时已到年底，士兵请求过了正月初一再出发，监军吕义忠多次发公文催促。杨弁趁着众人的怒气，又知道城中空虚，于是作乱。

    四年（甲子，公元844年）

    1 春季，正月，乙酉朔日，杨弁率领部众抢掠城市，杀死都头梁季叶，李石逃奔汾州（今山西汾阳）。杨弁占据军府，释放贾羣，让他的侄子和贾羣一起到刘稹那里；约定结为兄弟。刘稹非常高兴。石会关守将杨珍听说太原作乱，又献关投降刘稹。

    戊子日，吕义忠派遣使者报告情况，朝廷议论纷纷。有人说两地都应该停战，（胡三省注：两地指并州、潞州。）王宰又上言：“巡逻将领得到刘稹的表文，我最近派人到泽潞，贼寇有归附的意思。如果允许招纳，请求降下诏书！”李德裕上言：“王宰擅自接受刘稹的表文，派人进入贼寇中，竟然不奏报，看王宰的意思似乎想要独占招抚的功劳。从前韩信攻破田横，（胡三省注：“荣”应当写作“横”，事情参见十卷汉高帝三年、四年。）李靖擒获颉利，（胡三省注：参见一百九十三卷太宗贞观四年。）都是趁着他们请求投降，暗中出兵袭击。只可以让王宰失信，怎么能损害朝廷的威严！建立奇功，就在今天，一定不能因为太原小小的骚乱，失去这个时机。希望立即派遣供奉官到行营，督促他们进兵，趁贼寇没有防备袭击，必须刘稹和各位将领都带领全族反绑双手，才能接受投降。（胡三省注：《考异》说：《一品集》奏状说：“如果刘稹自己来，却让送进去，就不能接受。”按刘稹如果自己来，怎么会有送进去的道理？恐怕是“稹”下漏掉“不”字。）同时派遣供奉官到晋绛行营，暗中告诉石雄如果王宰接受刘稹投降，那么石雄就没有功劳可记。石雄在将要成功的时候，必须自己夺取奇功，不要错过这个机会。”又作为相府给王宰写信，说：“从前王承宗虽然抗命，还派遣弟弟王承恭奉表到张相那里祈求哀怜，又派遣他的儿子王知感、王知信入朝，宪宗还没有答应。（胡三省注：参见二百四十卷元和十三年。）现在刘稹不到尚书面前反绑双手，又不派遣至亲祈求哀怜，（胡三省注：血属，指父子兄弟等血缘关系最亲近的人。）把章表放在道路上，巡逻将领不立即销毁，实在恐怕不合适。况且刘稹和杨弁勾结，叛逆的情况如此，而将帅大臣容忍接受他的欺诈，这样私人的恩惠归于臣下，不赦免的权力在朝廷，从事情的体统来说，必定不可以。从今以后再有章表，应当立即在所在的地方焚烧。只有反绑双手来降，才能接受。”李德裕又上言：“太原人心向来忠诚顺从，只是因为贫困，赏赐犒劳不足。况且一千五百人能做什么！一定不能姑息放纵。而且用兵还没有停止，深怕各地动摇。从前张延赏被张朏驱逐，逃奔汉州，后来回到成都。（胡三省注：事情参见《德宗纪》。）希望下诏李石、吕义忠返回太原行营，召集附近的军队讨伐叛乱的人。”皇上都听从了他的建议。

    当时，李石已经到达晋州，下诏让他返回太原。辛卯日，下诏王逢留下全部太原兵驻守榆社，用易定一千骑兵、宣武兖海三千步兵讨伐杨弁；又下诏王元逵率领五千步兵骑兵从土门进入，接应王逢的军队。（胡三省注：《考异》说：《实录》记载：“下诏附近行营酌情抽调兵力消灭叛乱。又下诏王元逵率兵五千扼守土门，张仲武把守雁门，作为声援。”现在依从《伐叛记》。）忻州（今山西忻州）刺史李丕上奏：“杨弁派人来游说，我已经把他斩杀了，同时断绝了他向北出去的道路，（胡三省注：担心杨弁的军队向北出去，煽动少数民族和回鹘残余部众联合，所以断绝他的去路。）出兵讨伐他。”

    辛丑日，皇上和宰相商议太原的事情，李德裕说：“现在太原的军队都在外面，作乱的只有一千多人，各州镇必定没有响应的。估计不久就会被诛杀消灭，只应该迅速下诏王逢进军，到城下必定会有变故。”皇上说：“张仲武看到镇州、魏州讨伐泽潞有功，必定有羡慕的心情，让他讨伐太原怎么样？”李德裕回答说：“镇州奔赴太原的道路最近。（胡三省注：《九域志》：镇州西到太原府四百三十里。武宗的意思，大概是想让张仲武出兵经过镇州奔赴太原。）张仲武去年讨伐回鹘，和太原争功，恐怕他不能约束士兵，使百姓受害。”于是停止。

    皇上派遣宦官马元实到太原，晓谕叛乱的士兵，并且侦察他们的强弱。杨弁和他畅饮三天，并且贿赂他。戊申日，马元实从太原返回，皇上派他到宰相那里商议，马元实在众人中大声说：“相公必须早点给杨弁节度使的旌节！”李德裕说：“为什么？”马元实说：“从牙门到柳子列十五里都排列着光亮的铠甲，（胡三省注：柳子列，因为那个地方排列种植柳树而得名。）怎么能攻取呢？”李德裕说：“李相正是因为太原没有兵，（胡三省注：李石，是旧宰相，所以称为李相。）所以调派横水的士兵赶赴榆社。仓库中的铠甲都在行军营地，杨弁怎么能突然得到这么多呢？”马元实说：“太原人强悍，都可以当兵，是杨弁招募来的。”李德裕说：“招募必须有财物，李相只因为欠士兵一匹绢，都无法得到，所以导致这场叛乱，杨弁从哪里得到财物呢？”马元实无言以对。李德裕说：“即使他有十五里光亮的铠甲，也必须杀掉这个贼寇！”于是上奏说：“杨弁是个小贼，决不能宽恕。（胡三省注：因为他出身士兵却驱逐节度使。）如果国家财力不够，宁愿放弃刘稹”（胡三省注：当时君主宰相意见一致，刘稹的形势已经困窘，必定不肯放弃讨伐他。李德裕这句话，大概是极力激励武宗，来表明杨弁决不能宽恕。）驻守榆社的河东士兵听说朝廷命令外来的军队攻取太原，担心妻儿子女被屠杀，于是簇拥监军吕义忠自己去攻取太原。壬子日，攻克太原，生擒杨弁，把叛乱的士兵全部诛杀。

    2 三月，甲寅朔日，发生日食。

    3 乙卯日，吕义忠上奏攻克太原。丙辰日，李德裕对皇上说：“王宰早就应该攻取泽州，现在已经拖延两个月了。大概王宰和石雄向来不和，（胡三省注：王宰的父亲王智兴上奏石雄有罪，流放到白州，所以不和。）现在得到泽州，距离上党还有二百里，而石雄驻守的地方距离上党只有一百五十里。王宰担心攻打泽州牵制昭义大军，而石雄能乘虚进入上党独自占有功劳。另外王宰生了个儿子叫王晏实，他的父亲王智兴喜爱他把他当作儿子，王晏实现在是磁州刺史，被刘稹作为人质。王宰观望不敢前进，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皇上命令李德裕起草诏书赐给王宰，督促他进兵。并且说：“我看这个小贼寇，最终不会赦免。也知道王晏实是你的爱弟，要伸张大义，在于抑制私人感情。”

    4 丁巳日，任命李石为太子少傅、分司东都，任命河中节度使崔元式为河东节度使，石雄为河中节度使。崔元式，是崔元略的弟弟。（胡三省注：元略，是当时宰相崔铉的父亲。）

    5 己未日，石雄攻克良马等三个营寨一个堡垒。当初，退浑李万江在潞州归顺李抱玉，在津梁寺放牧。那里水草丰美，马像鸭子一样健硕，世人称为津梁种。（胡三省注：良马寨大概设置在那个地方。）

    6 辛酉日，太原献上杨弁以及他的党羽五十四人；都在狗脊岭斩杀。（胡三省注：按宋白《续通典》，狗脊岭在京城东市。）

    7 壬申日，李德裕对皇上说：“事情本来就有通过激发而成功的：陛下命令王宰奔赴磁州，（胡三省注：趣，奔赴。）而何弘敬出兵；派遣外来军队讨伐太原，而守边士兵先攻取了杨弁。现在王宰长时间不进军，请求调刘沔镇守河阳，同时命令他率领义成精兵两千直抵万善，驻扎在王宰的身边。如果王宰明白朝廷的意思，必定不敢停留。如果王宰进军，刘沔率领重兵在南边，声威气势也会更壮大。”皇上说：“好！”戊寅日，任命义成节度使刘沔为河阳节度使。

    8 王逢攻击昭义将领康良佺，打败了他。康良佺放弃石会关，退守鼓腰岭。（胡三省注：鼓腰岭，应当在潞州武乡县北。《考异》说：《实录》记载：“王宰奏报贼将康良佺战败，放弃石会关，把军队转移到三十里处，驻守鼓腰岭。”按石会关在潞州北，与河东接壤。王宰当时在泽州南，怎么能打败康良佺！大概是“逢”字误写为“宰”。）

    9 黠戛斯派遣将军谛德伊斯难珠等人入朝进贡，说想要迁居到回鹘的牙帐，请求朝廷确定出兵的日期和集合的地点。皇上赐给诏书，告诉他们“今年秋天可汗攻击回鹘、黑车子族的时候，会命令幽州、太原、振武、天德四镇出兵扼守要道，拦截他们逃亡的残余势力，然后就举行册命仪式，一切依照回鹘旧例。”

    10 朝廷因为回鹘衰落，吐蕃内乱，商议收复河、湟四镇十八州。（胡三省注：开元盛世时，陇右、河西分为两镇而已。大概沦陷之后，吐蕃分为四镇。十八州：秦、原、河、渭、兰、鄯、阶、成、洮、岷、临、廓、叠、宕、甘、凉、瓜、沙。）于是任命给事中刘蒙为巡边使，（胡三省注：《考异》说：《实录》记载，任命刘蒙为巡边使在明年二月壬寅日。壬寅日是二十五日。按《一品集》记载，会昌四年二月二十二日的奏状说：“因为李回等人称黠戛斯使者说，今年冬天必定要到黑车子族那里收捕回鹘可汗的残余势力，恳切希望国家出兵接应。黠戛斯使者回去时已经赐给敕书，允许幽州、太原、振武、天德各自在要道出兵拦截。”又说：“同时命令代北各军整顿装备。”又说：幽州兵马很多，不必先整顿，等到冬初再陆续派宦官赐给诏书。黠戛斯使者来访在四年二月，李德裕奏状中所说的今冬、防秋、冬初，都是四年的事情。不可能到五年二月才任命刘蒙为巡边使。刘蒙奉命出使应该在今年春夏，不知道具体的月日，暂且附在这里。）让他先准备器械粮草以及侦察吐蕃守军的多少。又命令天德、振武、河东训练士兵磨砺兵器，等待今年秋天黠戛斯攻击回鹘时，拦截那些向南逃来的溃败部众，都委托刘蒙和节度使、团练使详细商议后上报。刘蒙，是刘晏的孙子。（胡三省注：刘晏在建中初年因谗言被处死。）

    11 任命道士赵归真为右街道门教授先生。

    12 吐蕃论恐热的将领岌藏丰赞厌恶论恐热的残忍，投降了尚婢婢。论恐热出兵到鄯州攻击尚婢婢，尚婢婢分兵五路抵抗。论恐热退守东谷，（胡三省注：《九域志》记载：河州东南一十五里有东谷堡，宋熙宁七年设置。）尚婢婢用木栅包围他，断绝了他的水源。论恐热率领一百多骑兵突围逃到薄寒山，其余部众都投降了尚婢婢。

    13 夏季，四月，王宰进攻泽州。

    14 皇上喜好神仙，道士赵归真得到宠幸，谏官多次进言。丙子日，李德裕也劝谏说：“赵归真，是敬宗朝的罪人，（胡三省注：参见二百四十三卷宝历二年。）不应该亲近！”皇上说：“我在宫中无事时和他谈论道家学说来消除烦恼罢了。至于政事，我必定询问你们和次对官，即使有一百个赵归真也不能迷惑我。”李德裕说：“小人看到有利可图的地方，就会奔走投靠，像夜蛾扑向烛火一样。听说近十几天以来，赵归真的门前，车马聚集。希望陛下深切警惕！”

    15 戊寅日，任命左仆射王起为同平章事，充任山南西道节度使，王起作为文臣从未担任过宰相，直接任命为使相，前所未有，坚决推辞；皇上说：“宰相没有内外之分，我有过失，你可以飞表上奏！”

    16 李德裕因为州县辅佐官员太多，上奏让吏部郎中柳仲郢裁减。六月，柳仲郢上奏裁减一千二百一十四名。（胡三省注：《献替记》说：“裁减了二千零二名。”《新唐书》说：“罢免二千多人。”《旧唐书·柳仲郢传》说：“裁减一千二百名”，现在依从这个说法。）柳仲郢，是柳公绰的儿子。（胡三省注：柳公绰在宪宗、穆宗朝为官，历任藩镇、京兆尹，有声誉政绩。）

    17 宦官揭发仇士良过去的罪恶，在他家里搜出几千件兵器。下诏削夺他的官爵，没收家产。

    18 秋季，七月，辛卯日，皇上和李德裕商议让王逢领兵驻守翼城，皇上说：“听说王逢用法太严，有这回事吗？”李德裕回答说：“我也曾因此责问他，王逢说：‘面前有刀刃，法不严，谁肯前进！’”皇上说：“这话也有道理，你再召见他告诫一下！”李德裕于是说刘稹不可赦免。皇上说：“当然。”李德裕说：“从前李怀光没有平定，京城发生蝗灾旱灾，米价每斗一千钱，太仓的米供给天子和六宫没有几十天的储备。德宗召集百官，派遣宦官马钦绪询问。左散骑常侍李泌拿起桐叶掰碎，交给马钦绪进献。德宗召见询问原因，李泌回答说：‘陛下和李怀光的君臣名分，就像这片叶子一样不能再复合了！’因此德宗下定决心。平定李怀光后，就任用李泌为宰相，单独任用了几年。”（胡三省注：参见《德宗纪》。）皇上说：“李泌也是个大奇士！”（胡三省注：李泌的宰相功绩，卓越值得称赞，由此可以相信，唐朝人诋毁他的都是虚妄的。）

    19 皇上听说扬州歌女擅长行酒令，（胡三省注：酒令，是行令饮酒的游戏。唐朝人多喜欢玩。《却扫编》说：皇甫松着《醉乡日月》，记载骰子令，又有旗幡令、闪压令、抛打令。现在的人不再知道这些玩法，只有艺人还用手打令作为游戏。）敕令淮南监军挑选十七人进献。监军请求节度使杜悰一同挑选，并且想再选些良家美女，训练后进献。杜悰说：“监军自己接受敕令，我杜悰不敢参与！”监军再三请求，杜悰不听从。监军发怒，详细上表陈述情况，皇上看了表章沉默不语。身边的人请求同时敕令节度使一同挑选，皇上说：“敕令藩镇选歌女入宫，难道是圣明天子做的事！杜悰不顺从监军的意思，有大臣的体统，真是宰相的人才。我感到很惭愧！”立即敕令监军不要再挑选。甲辰日，任命杜悰为同平章事，（胡三省注：《新唐书·宰相表》记载，杜悰入朝为相在闰月壬戌日。现在依从《实录》。）兼度支、盐铁转运使。等到杜悰中谢，（胡三省注：接受任命后入朝谢恩，称为中谢。）皇上慰劳他说：“你不顺从监军的话，我知道你有辅佐君主的心意。现在任命你为宰相，如同得到一个魏徵啊！”（胡三省注：武宗对杜悰的期望是这样，然而杜悰在宰相任上，他的劝谏，史书没有记载。）



 第246章 唐纪六十四

    起阏逢困敦（甲子）闰月，尽屠维大荒落（己巳），凡五年有奇。 武宗至道昭肃孝皇帝下

    会昌四年（甲子年，公元844年）

    1闰月，壬戌日，任命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绅为同平章事，充任淮南节度使。

    2李德裕上奏：“镇州奏事官高迪（胡三省注：方镇派遣牙职入朝奏事，因此称为奏事官。）秘密陈述了两条意见：其一，认为‘贼中喜欢使用偷兵术，）暗中抽调各处兵力聚集到一处，官军多去追击，以致失利；过一两个月，又偷派兵力到其他地方。官军必须知道这种情况，除非贼军来攻城栅，否则谨慎不要出战。他们滞留不过三天，就得分散返回旧屯，这样多次空手而归，自然会丧气。官军秘密派遣间谍侦察他们抽兵的地方，乘虚袭击，没有不胜的。’其二，‘镇、魏屯兵虽多，终究不能分散贼军势力。为什么呢？下营不离开原来的地方，每三两个月深入一次，烧掠后就离开。贼军只需固守城栅，城外的百姓，贼军也不珍惜。应该让军队进营占据要害之地，逐渐逼近他们。如果还像现在这样，贼中根本不害怕。’希望下诏让诸将都知道这些！”

    刘稹的心腹将领高文端投降，说贼中缺乏粮食，让妇女搓麦穗舂米来供给军队。李德裕向高文端询问破贼的计策，高文端认为：“官军现在直接攻打泽州（今山西晋城），恐怕会多杀士兵，城池也不容易攻下。泽州的兵力约有一万五千人，贼军常常分出大半兵力，潜伏在山谷中，等官军攻城疲惫，就从四面聚集救援，官军必定失利。现在请令陈许军过乾河立寨，从寨城连绵修筑夹城，环绕泽州，每天派大军在外面列阵来抵御援兵。贼军见围城即将合拢，必定出城大战；等他们战败，然后乘势可以攻取泽州。”李德裕上奏请求下诏告知王宰。

    高文端又说：“固镇寨四面悬崖绝壁，地势险要不可攻打。（胡三省注：《九域志记载：磁州武安县有固镇镇，武安西北至辽州三百多里。）但寨中没有水，都饮用涧水，涧水在寨东约一里左右。应该让王逢进兵逼近，断绝他们的水道，不出三天，贼军必定弃寨逃走，官军就可以追击。向前十五里到青龙寨，也是四面悬崖绝壁，水源在寨外，可以用同样的方法攻取。再往东十五里就是沁州城（今山西沁源）。”（胡三省注：沁州治沁源县，汉代上党谷远县地。）李德裕上奏请求下诏告知王逢。

    高文端又说：“都头王钊率领一万士兵驻守洺州（今河北永年东南），刘稹族灭薛茂卿后，又诛杀了邢洺救援兵马使谈朝义兄弟三人，王钊从此疑虑恐惧；刘稹派使者召见他，王钊不肯入见，士兵都喧哗鼓噪，王钊必定不会为刘稹效力。但王钊及士兵的家属都在潞州（今山西长治），而且士兵担心自己投降后会被官军杀死，招降他们必定不肯来。只有向王钊表明心意，让他领兵进入潞州捉拿刘稹，事成之后，许诺任命他为别道节度使，还给予丰厚赏赐，或许他会听从。”李德裕上奏请求下诏让何弘敬暗中派人向王钊传达这个意思。

    刘稹年轻懦弱，押牙王协、宅内兵马使李士贵专权，一心聚敛财物，府库充盈，但将士有功却没有赏赐，因此人心离散怨恨。刘从谏的妻子裴氏，是裴冕的旁支孙女，（胡三省注：裴冕在肃宗、代宗两朝担任宰相。）担心刘稹将要败亡，她的弟弟裴问，在山东掌管兵权，想召他来掌管军政。李士贵害怕裴问到来夺取自己的权力，而且会泄露自己的奸情，就说：“山东的事情全靠五舅（胡三省注：裴问排行第五。）成事，如果召他来，这是失去邢、洺、磁三州啊。”于是作罢。（胡三省注：三州，指邢州、洺州、磁州。）

    王协推荐王钊为洺州都知兵马使；王钊深得人心，但多不遵守使府的约束，同僚高元武、安玉说他有二心。刘稹召见他，王钊推辞说“到洺州还没立一点功劳，实在惭愧，请求留任几个月，然后再到使府。”刘稹同意了。

    王协请求向商人征税，每州派一名军将主管，名义上是税商，实际上是登记在编百姓的家产，（胡三省注：编户，即编入户籍的百姓。）甚至连日常器具都没遗漏，都估价折算成绢匹，收取十分之二的税，还常常高估价格。百姓拿出全部浮财和干粮缴纳，仍不够，都惶恐不安。（胡三省注：百姓的财产中，不是土地房屋等固定产业，而是通过贸易获利的称为浮财。）

    军将刘溪尤其贪婪残暴，刘从谏弃而不用；刘溪用厚礼贿赂王协，王协因为邢州富商最多，就让刘溪主管那里的征税。裴问率领的士兵号称“夜飞”，多是富商子弟，刘溪到后，把他们的父兄都拘捕起来；士兵向裴问申诉，裴问为他们求情，刘溪不允许，还用不恭敬的话回答裴问。裴问发怒，暗中与部下谋划杀死刘溪归降朝廷，同时告诉刺史崔嘏，崔嘏表示同意。丙子日，崔嘏、裴问关闭城门，斩杀城中四名大将，向王元逵请求投降。当时高元武在尧山（今河北隆尧西），听说后，也投降了。

    在此之前，使府赏赐洺州士兵每人一匹布，不久又下帖文用这布折抵冬季的赏赐。恰逢征税的军将到了洺州，王钊趁人心不安，对士兵说：“留后年轻，政令不是自己制定的。现在仓库充实，足够支撑十年，怎能不稍微散发一些，来慰劳辛苦的士兵！使府的帖文不能算数。”于是擅自打开仓库，给士兵每人一匹绢、十二石谷，士兵非常高兴。王钊于是关闭城门向何弘敬请求投降。安玉在磁州（今河北磁县），听说邢、洺二州投降，也向何弘敬投降。尧山都知兵马使魏元谈等人向王元逵投降，王元逵因为尧山久攻不下，把他们都杀了。

    八月，辛卯日，镇、魏二州奏报邢、洺、磁三州投降，宰相入朝祝贺。李德裕说：“昭义的根基全在山东，三州投降，那么上党用不了多久就会有变故。”武宗说：“郭谊必定会斩下刘稹的首级来赎罪。”李德裕说：“确实如陛下所料。”武宗说：“现在最应该先处理的是什么事？”李德裕请求任命卢弘止为三州留后，（胡三省注：《考异》说：《旧纪》、《传》都作“弘正”。《实录》、《新纪》、《传》都作“弘止”，现在依从后者。）说：“万一镇、魏二州请求占有三州，朝廷难以决定是否同意。”武宗听从了他的建议。下诏命山南东道兼昭义节度使卢钧乘驿车赶赴镇所。

    潞州人听说三州投降，非常恐惧。郭谊、王协谋划杀死刘稹来赎罪；刘稹的再从兄中军使刘匡周兼任押牙，（胡三省注：再从兄，同曾祖父的堂兄。）郭谊把他视为祸患，对刘稹说：“十三郎在牙院，（胡三省注：刘匡周排行第十三。牙院，押牙处理事务的地方。）诸将都不敢说话，恐怕被十三郎怀疑而获罪，因此失去了山东。现在如果能让十三郎不进入牙院，那么诸将才敢畅所欲言，从众人的意见中，必定能获得良策。”刘稹召见刘匡周说明此意，让他称病不入牙院。刘匡周发怒说：“我在牙院，所以诸将不敢有二心；我离开牙院，刘家必定灭亡！”刘稹坚持请求，刘匡周不得已，弹着手指出去了。

    郭谊让刘稹的亲信董可武劝说刘稹：“山东的叛乱，起因于五舅（胡三省注：指裴问。），城中人人自危，谁还敢相互担保！留后现在想怎么办？”刘稹说：“现在城中还有五万人，姑且关闭城门坚守吧。”董可武说：“这不是好计策。留后不如自缚归降朝廷，像张元益那样，（胡三省注：张元益的事见二百四十六卷文宗开成三年。）还能保住刺史之位。暂且让郭谊担任留后，等拿到节度使符节那天，再慢慢护送太夫人及家人带着金银财物返回东都，不也很好吗？”太夫人，指刘从谏的妻子裴氏。刘稹说：“郭谊怎会愿意这样做？”董可武说：“我已与他郑重立誓，他必定不会背弃。”于是带郭谊进来。刘稹与他秘密约定后，才告诉母亲，母亲说：“归降朝廷确实是好事，只可惜太晚了。我连弟弟都不能保全，（胡三省注：指裴问以邢州投降。）怎能保全郭谊！你自己考虑吧！”刘稹于是穿着素服出门，以母亲的名义任命郭谊为都知兵马使。王协已告诫诸将在外面厅堂列队，郭谊拜谢刘稹后，出来见诸将，刘稹在里面厅堂整理行装。李士贵听说后，率领后院士兵几千人攻打郭谊。郭谊呵斥他们说：“为何不自己去取赏赐之物，却想和李士贵一起死！”士兵于是后退，一起杀了李士贵。郭谊撤换将吏，部署士兵，一夜之间全部安排妥当。

    第二天，郭谊让董可武入见刘稹说：“请商议公事。”刘稹说：“有什么事不能在这里说！”董可武说：“恐怕惊动太夫人。”于是带刘稹走出牙门，到北宅，（胡三省注：北宅，昭义节度使的别宅，在使宅北面，所以叫北宅。）摆酒作乐。酒喝到酣畅时，董可武才说：“今天的事是想保全太尉（胡三省注：刘悟被追赠太尉。）一家，需要留后自己决定去留，这样朝廷必定会怜悯。”刘稹说：“如你所说，正合我的心意。”董可武于是上前握住他的手，崔玄度从后面斩杀了刘稹，接着收捕刘稹的宗族，从刘匡周以下到襁褓中的婴儿都杀了。穆宗长庆初年，刘悟开始担任昭义节度使，传了三代，二十六年而灭亡。又杀了刘从谏父子所厚待的张谷、陈扬庭、李仲京、郭台、王羽、韩茂章、韩茂实、王渥、贾庠等共十二家，连同他们的子侄、外甥、女婿无一幸免。李仲京，是李训的哥哥；郭台，是郭行馀的儿子；王羽，是王涯的从孙；韩茂章、韩茂实，是韩约的儿子；王渥，是王璠的儿子；贾庠，是贾餗的儿子。（胡三省注：甘露之变时，李仲京等人逃归刘从谏，刘从谏收留了他们。李仲京等人刚逃脱甘露之祸，最终与刘从谏的宗族一起被屠杀，大概是上天要聚集他们一并歼灭。）凡是军中与郭谊有一点嫌隙的，郭谊每天都要诛杀，血流成泥。然后用盒子装着刘稹的首级，派使者带着表章和书信，向王宰投降。首级经过泽州时，刘公直全军痛哭，也向王宰投降了。

    乙未日，王宰把情况上奏朝廷。丙申日，宰相入朝祝贺。李德裕上奏：“现在不必再设置邢、洺、磁三州留后，只派卢弘止安抚三州及成德、魏博两道。”武宗说：“郭谊应该如何处置？”李德裕说：“刘稹是个愚蠢的小子，拥兵抗命，都是郭谊主谋；等到势孤力穷，又出卖刘稹求赏。这样的人不杀，怎么惩戒恶人！应该趁诸军还在境内，连同郭谊等人一起诛杀！”武宗说：“朕的意思也是这样。”于是下诏命石雄率领七千人进入潞州，以响应之前的谣言。（胡三省注：谣言见上卷三年。）杜悰以粮草运输跟不上为由，认为可以赦免郭谊等人，武宗盯着他不回应。李德裕说：“今年春天泽潞还未平定，太原又发生骚乱，如果不是陛下坚决决断，两处贼寇怎能平定！外面的议论认为如果在先朝，早就赦免他们了。”武宗说：“你不知道文宗的心思与你不合，怎能商议国事呢！”罢免卢钧的山南东道节度使职务，专门担任昭义节度使。戊戌日，刘稹的首级被传送到京城。下诏：“昭义五州免除赋税一年，军队所经过的州县免除今年的秋税。昭义自刘从谏以来，横征暴敛的赋税，全部免除。所登记的土团士兵全部释放回乡务农。诸道将士有功的，按等级给予奖赏。”

    郭谊杀了刘稹后，天天盼望得到节度使符节；过了很久没有消息，就说：“必定要调往其他军镇。”于是检阅鞍马，整理行装；等到听说石雄将要到来，惊慌失色。石雄到后，郭谊等人参拜祝贺完毕，敕使张仲清说：“郭都知的任命状明天就到；（胡三省注：郭谊担任昭义都知兵马使，所以这样称呼。）各位高级将领的任命状在这里，晚上牙时来领取！”（胡三省注：诸高班，指诸将。凡是方镇及州县通常早晚各一次牙会，将校吏卒都要聚集。）于是用河中士兵包围球场，（胡三省注：河中兵，石雄率领进入潞州的军队。）晚上牙会时，郭谊等人到了，按名字被引入，凡是桀骜不驯、抗拒官军的将领，全部逮捕送往京城。加授何弘敬为同平章事。丁未日，下诏掘出刘从谏的尸体，在潞州街市上暴露三天；石雄把尸体拖到球场斩碎。

    戊申日，加授李德裕为太尉、赵国公，李德裕坚决推辞。武宗说：“遗憾没有更高的官职赏赐你！你如果不该得，朕必定不会给你。”

    当初，李德裕认为“自韩全义以来，（胡三省注：德宗派遣韩全义讨伐吴少诚，在溵水战败。）将帅出征多次失败，弊端有三点：一是，诏书下到军中，一天有三四道，宰相大多不知情。二是，监军各自按自己的意见指挥军事，将帅不能自主进退。三是，每支军队各有宦官担任监使，都挑选军中几百名骁勇士兵作为牙队，而在阵上作战的，都是怯懦软弱的士兵；每次作战，监使自己有信号旗，（胡三省注：信旗，另外的一面旗，军中根据它来决定进退。）监使登高骑马，用牙队自卫，看到军队稍有退却，就举旗先逃，军队于是溃散。”李德裕于是与枢密使杨钦义、刘行深商议，约定敕令监军不得干预军政，每一千名士兵允许监使选取十人自卫，有功时按惯例给予奖赏。两位枢密使都认为可行，告诉武宗施行。从抵御回鹘到泽潞停战，都遵守这一制度。如果不是中书省传达诏旨，就没有其他从宫中发出的诏书。号令简洁，将帅能够施展谋略，所以所向有功。（胡三省注：史藉李德裕的事来叙述，以显示唐朝中期失败的原因，以及武宗成功的原因。）

    自从用兵以来，河北三镇每次派使者到京城，李德裕常常当面告诉他们：“河朔兵力虽强，却不能自立，必须借助朝廷的官爵威命来安定军心。回去告诉你们的节度使：与其让大将拦截宣慰敕使来求官爵，不如自己奋发忠义，立功成事，得到明君的赏识，让恩泽来自朝廷，不也很荣耀吗！就以我所见所闻来说，李载义在幽州，为国家尽忠平定沧景，等到被军中驱逐，还能担任节度使，后来镇守太原，位至宰相。杨志诚派大将拦截敕使的马求官，等到被军中驱逐，朝廷最终没有赦免他的罪。（胡三省注：事情都见前面的记载。）这两个人的祸福足以作为借鉴了。”李德裕又把这些话告诉武宗，武宗说：“应当这样明确告诉他们。”因此三镇不敢有二心。

    3九月，下诏将泽州（今山西晋城）隶属于河阳节度使。（胡三省注：采用李德裕三年前的建议。）

    4丁巳日，卢钧进入潞州。卢钧一向宽厚爱人，刘稹还未平定，卢钧已兼任昭义节度使，（胡三省注：事见上卷三年。）襄州士卒在行营的，与潞州人作战时，常常在阵前宣扬卢钧的美德。等到赴任，进入天井关（今山西晋城南），昭义溃散的士兵前来归附的，卢钧都优厚地安抚他们，人心非常融洽，昭义于是安定下来。

    刘稹的将领郭谊、王协、刘公直、安全庆、李道德、李佐尧、刘武德、董可武等人被押到京城，都被斩首。

    史臣司马光说：董重质在淮西，（胡三省注：事见《宪宗纪》。）郭谊在昭义，吴元济、刘稹，就像木偶在艺人手中。这两个人起初劝人作乱，最终又出卖主子谋取利益，死有余辜。然而宪宗在前任用董重质，武宗在后诛杀郭谊，我认为都有失误。为什么呢？奖赏奸贼，不符合道义；杀死降将，不符合信用。失去道义和信用，靠什么治理国家！从前汉光武帝对待王郎、刘盆子只免他们一死，是知道他们不是力竭就不会投降。樊崇、徐宣、王元、牛邯等人，难道不是助乱之人吗？而光武帝不杀他们；（胡三省注：事情都见《光武纪》。）大概是因为既然接受他们投降，就不可再诛杀。如果已经赦免却又逃亡叛乱，那么他们的死自然无话可说！像郭谊等人，免死流放到远方，终身不得返回，可以了；杀死他们，是不对的！

    5王羽、贾庠等人已被郭谊杀死，李德裕又下诏称“逆贼王涯、贾餗等人已在昭义被诛杀子孙”，宣告朝廷内外，有见识的人都非议这件事。（胡三省注：王涯、贾餗，并非叛逆。即使说他们依附错了人，害了自己家族，危害国家，罪也不至于灭绝后代。李德裕明确他们的罪，好像真的是借郭谊之手执行天诛，难怪有见识的人非议。）刘从谏的妻子裴氏也被赐死；又命令昭义降将李丕、高文端、王钊等人列出昭义将士中与刘稹同流合污的人，全部诛杀，死的人很多。卢钧怀疑其中有冤屈滥杀，上奏请求宽恕，武宗不听。

    昭义所属城池有曾对王元逵无礼的，王元逵追查找到二十多人，把他们杀了；其余的人害怕，又关闭城门坚守。戊辰日，李德裕等人上奏：“贼寇已经平定，这些城池都成了国家的城镇，怎能让王元逵用兵攻打！希望派宦官赐给城内将士敕书，招安他们，同时下诏命王元逵领兵返回本镇，还下诏命卢钧自行派使者安抚。”武宗听从了。

    乙亥日，李德裕等人请求给武宗上尊号，并且说：“自古以来帝王成就大功，必定祭告天地；另外，宣懿太后附祭太庙，（胡三省注：武宗刚即位时，追谥母亲韦妃为宣懿太后。）陛下还未曾亲自拜谒。”武宗惊讶地说：“郊庙祭祀之礼，确实应该尽快举行，至于尊号，我不敢当！”共五次上表，才同意。

    6李德裕上奏：“据幽州奏事官说：侦察到回鹘上下离心，可汗想前往安西，部落说亲戚都在唐朝，不如归降唐朝；又与室韦失去联系，估计过不了多久就会来投降，或者自相残杀。希望派遣熟悉事务的宦官（胡三省注：欲遣识事宜者出使。）赐给张仲武诏书，告知镇、魏二州已平定昭义，只有回鹘还未消灭，张仲武还担任北面招讨使，应该早日考虑立功。”

    7李德裕怨恨太子太傅、东都留守牛僧孺，湖州刺史李宗闵，对武宗说：“刘从谏占据上党十年，太和年间入朝，牛僧孺、李宗闵执政，不挽留他，还加授宰相放他回去，（胡三省注：事见二百四十四卷文宗太和七年。）酿成今天的祸患，竭尽天下之力才攻取，都是这两个人的罪过。”李德裕又派人到潞州寻找牛僧孺、李宗闵与刘从谏交往的书信，没找到，就命令孔目官郑庆说刘从谏每次收到牛僧孺、李宗闵的书信，都自己烧毁了。下诏把郑庆押到御史台审问，中丞李回、知杂郑亚认为确实如此。（胡三省注：唐制：御史台有侍御史六人，以任职久的一人掌管杂事，称为杂端。）河南少尹吕述给李德裕写信，说刘稹败亡的消息传到后，牛僧孺出声叹息遗憾。（胡三省注：这是迎合李德裕的意思诬陷牛僧孺。）李德裕上奏了吕述的信，武宗大怒，贬牛僧孺为太子少保、分司东都，李宗闵为漳州（今福建漳州）刺史；戊子日，再贬牛僧孺为汀州（今福建长汀）刺史，李宗闵为漳州长史。（胡三省注：垂拱元年，分福州西南境设置漳州，因南面有漳水而得名。《旧志》：距离京城七千三百里。）

    8武宗到鄠县（今陕西户县）狩猎。

    9十一月，再贬牛僧孺为循州（今广东龙川）长史，李宗闵长期流放封州（今广东封开）。

    10十二月，任命忠武节度使王宰为河东节度使，河中节度使石雄为河阳节度使。（胡三省注：《考异》说：《实录》：“九月，卢钧奏，十七日，石雄回军赶赴孟州。”按石雄此时还未担任河阳节度使，《实录》错误。）

    11武宗到云阳（今陕西泾阳西北）狩猎。

    五年（乙丑年，公元845年）

    1春季，正月，己酉朔日，群臣给武宗上尊号为仁圣文武章天成功神德明道大孝皇帝；（胡三省注：尊号起初没有“道”字，武宗下旨让加上。这时武宗崇信道士赵归真等人，甚至亲自接受道箓，所以下旨让群臣在尊号中加“道”字；却不知他所说的道，不是我们所说的道。）庚戌日，武宗拜谒太庙；辛亥日，祭祀昊天上帝，大赦天下。

    2在南郊修筑望仙台。

    3庚申日，义安太后王氏去世。（胡三省注：太和五年，宰相建议，因太皇太后与宝历太后称号不明确，前代诏命不敢明说，都以宫殿称呼。现在宝历太后住在义安殿，应该称为义安太后。下诏同意。）

    4任命秘书监卢弘宣为义武节度使。卢弘宣性格宽厚但不可侵犯，为政简便易行，部下感到便利。河北的规矩，军中私下交谈的人要斩首；卢弘宣到任后，废除了这一规定。（胡三省注：河北各镇节度使防备部下相互谋划对付自己，所以严格军中私下交谈的法令，用强硬手段控制。卢弘宣到中山（今河北定州），才废除这一法令。）下诏赐给粟米三十万斛，储存在飞狐（今河北涞源）以西，计算运输费用超过粟米的价值，卢弘宣派官吏看守。恰逢春季干旱，卢弘宣命令军民随意前往取用，粟米都运入境，约定秋季丰收后偿还。当时成德、魏博都发生饥荒，只有易定境内没有受灾。

    5淮南节度使李绅审查江都令吴湘盗用程粮钱，（胡三省注：《新唐书·百官志》：主客郎中，掌管蕃客。东南蕃使返回的，给予入海的程粮；西北蕃使返回的，给予过沙漠的程粮。至于官吏因公务远行，就需按路程给予粮食，而粮食沉重难以远运，就用钱折算，所以有程粮钱。）强娶所辖百姓颜悦的女儿，估算他的资产嫁妆作为赃款，罪当处死。吴湘，是吴武陵哥哥的儿子，（胡三省注：吴武陵见二百三十九卷宪宗元和十年。）李德裕向来厌恶吴武陵。议论的人多认为吴湘冤枉，谏官请求复查，下诏派监察御史崔元藻、李稠复查。返回后说：“吴湘盗用程粮钱是事实；颜悦本是衢州人，曾任青州牙推，妻子也是士族，与之前的案情不同。”李德裕认为没有出入，二月，贬崔元藻为端州（今广东肇庆）司户，李稠为汀州司户。不再重新审理，也不交付法司详细判决，就按李绅的上奏，判处吴湘死刑。为后来李德裕因吴湘案招致祸患埋下伏笔。谏议大夫柳仲郢、敬晦都上疏争辩，武宗不听。李稠，是晋江（今福建泉州）人；（胡三省注：宋白说：泉州治晋江县，晋代为晋安县地，隋代废郡为县。）敬晦，是敬昕的弟弟。（胡三省注：敬昕见上卷三年。）

    6李德裕任命柳仲郢为京兆尹；柳仲郢向来与牛僧孺交好，感谢李德裕说：“没想到太尉恩宠奖励到这个地步，要报答您的厚德，怎敢不像奇章公（胡三省注：隋代封牛弘为奇章公，牛僧孺大概是他的后代，所以当时人也称呼他为奇章公。宋白说：奇章县属巴州，本是汉代葭萌县地，梁代设置奇章县，取自县东八里的奇章山。）的门馆那样！”李德裕不介意。

    7夏季，四月，壬寅日，任命陕虢观察使李拭为册黠戛斯可汗使。

    8五月，壬戌日，将恭僖皇后葬在光陵柏城之外。（胡三省注：义安太后谥号为恭僖。她与穆宗不是正妻，所以陪葬光陵却不与穆宗合葬。）

    9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杜悰被罢为右仆射，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崔铉被罢为户部尚书。乙丑日，任命户部侍郎李回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依旧掌管户部。

    10祠部上奏统计天下有四千六百座寺，四万座兰若，二十六万零五百名僧尼。（胡三省注：祠部掌管僧尼，所以让它统计。《释氏要览》说：兰若，梵语阿兰若，唐语无诤；《四分律》说，空静处；《智度经》说，远离处；《大悲经》说，离诸忿。）

    11下诏册封黠戛斯可汗为宗英雄武诚明可汗。

    12秋季，七月，丙午朔日，发生日食。

    13武宗厌恶僧尼耗费天下财物，想废除他们，道士赵归真等人又劝说；于是先拆毁山野的招提、兰若，（胡三省注：《释书》说：招提、菩萨，都是佛名，所以称寺有时叫招提。《增辉记》说：招提，梵语拓斗提奢，唐语四方僧物。后人传写错误，把“拓”写成“招”，又省去“斗奢”二字，只称招提，就是现在的十方寺院。《萨波论》说：西天测量土地以四肘为一弓，离村店五百弓不远不近，以清静为兰若。史炤说：现在若按唐尺计算，约二里左右。）敕令上都、东都两街各留两座寺，（胡三省注：唐称长安为上都。当时左街留慈恩寺、荐福寺，右街留西明寺、庄严寺。）每寺留三十名僧人；天下节度使、观察使治所以及同州（今陕西大荔）、华州（今陕西华县）、商州（今陕西商洛）、汝州（今河南汝州）各留一座寺，分为三等：上等留二十名僧人，中等留十名，下等留五名。（胡三省注：《考异》说：《实录》：“中书门下奏请上都、东都两街各留十所寺，每寺留十名僧人，大藩镇各一所，僧人也按前诏。敕令上都、东都每街各留两座寺，每寺各留三十名僧人。中书门下奏，‘奉敕诸道所留僧尼数应再商量，分为三等：上等至二十人，中等至十人，下等至五人。现在据天下诸道共五十处四十六道，合配三等：镇州、魏博、淮南、西川、山南东道、荆南、岭南、汴宋、幽州、东川、鄂岳、浙西、浙东、宣歙、湖南、江西、河南府，希望每道允许留二十名僧人；山南西道、河东、郑滑、陈许、潞磁、郓曹、徐泗、凤翔、兖海、淄青、沧齐、易定、福建、同华州，希望每道允许留十人；夏桂、邕管、黔中、安南、汝、金、商州、容管，希望每道允许留五人；一道河中已敕令留十三人。’”按镇州等共五十六州，四十一道，这里说五十处四十六道，错误。杜牧《杭州南亭记》说：“武宗即位，开始废除山台野邑四万所，还俗的僧人将近十万人。后来到会昌五年，才命令西京留四座佛寺，僧人只有十人；东都两座寺。天下所谓节度使、观察使、同、华、汝三十四治所可以留一座寺，僧人按西京数目；其他刺史州不得有寺。共废除四千六百座寺，僧、尼成年的有二十六万零五百人。”《实录》注又说：按唐代石刻说，“两都留四座寺，各留十名僧人；郡国留两座寺，各留三名僧人。”数目都不同。现在依从《实录》前文。）其余僧尼以及大秦穆护、祆僧都勒令还俗。（胡三省注：大秦穆护是佛教之外的宗教，如回鹘摩尼教之类。这时敕令说：“大秦穆护等祠，佛教已被整顿，邪法不可单独存在。这些人都勒令还俗，遣返回原籍，充当税户；如果是外国人送往远处监管。”胡神。唐制：祠部每年两次祭祀碛西诸州火祆，而禁止百姓祈祷祭祀。《官品令》有祆正，大概主管祆僧。）不应保留的寺，限期让当地拆毁，还派御史分道监督。财物田产全部没收入官，寺材用来修葺官署驿舍，铜像、钟磬用来铸钱。

    14任命山南东道节度使郑肃为检校右仆射、同平章事。

    15下诏调发昭义骑兵五百、步兵一千五百戍守振武，节度使卢钧出城到裴村饯行；潞州士兵向来骄横，害怕远戍，趁醉调转旗帜入城，关闭城门大声喧哗，卢钧逃到潞城（今山西潞城）躲避。（胡三省注：宋白说：潞城县，春秋时潞子婴儿的国家，汉代为潞县。《十三州志》说：潞水发源于此。后魏太武帝改为刈陵县，隋开皇十三年设置潞城县。《九域志》：潞城在潞州东北四十里。）监军王惟直亲自出来晓谕，乱兵攻击他，受伤，十天后去世。李德裕上奏：“请下诏命河东节度使王宰率步兵骑兵一千驻守石会关，三千人从仪州（今山西左权）路占据武安（今河北武安），来阻断邢、洺之路；又令河阳节度使石雄领兵驻守泽州，河中节度使韦恭甫调发步兵骑兵一千戍守晋州（今山西临汾）。这样，贼兵必定无能为力。”（胡三省注：分守四境，使潞州的乱兵不能逃到其他军镇。）武宗都听从了。

    16八月，李德裕等上奏：“东都九庙神主二十六座，现在存放在太微宫的小屋中，（胡三省注：玄宗天宝二年，改东都玄元皇帝庙为太微宫。刘肃说：东都太微宫本是武后的家庙。神龙初年，中宗复位，废除武氏庙主，立太祖以下神主附祭。安禄山攻陷洛阳，把庙作为马厩，丢弃神主，协律郎严郢收集收藏。史思明再次攻陷洛阳，不久又散失。贼乱平定后，东都留守卢正己又招募找到。庙已焚毁，于是把神主寄放在太微宫。）请用废弃寺的材料修复太庙。”

    17壬午日，下诏陈述佛教的弊端，宣告朝廷内外。共拆毁天下四千六百多座寺，还俗僧尼二十六万零五百人，大秦穆护、祆僧二千多人，拆毁招提、兰若四万多座。（胡三省注：《考异》说：《会要》：元和二年，薛平奏请赐中条山兰若匾额为大和寺。大概官方赐匾额的为寺，私造的为招提、兰若，杜牧所说的“山台野邑”就是这些。）没收良田几千万顷，奴婢十五万人。所留的僧人都隶属于主客司，不隶属于祠部。（胡三省注：当时中书门下奏：“据《大唐六典》，祠部掌管天地宗庙大祭，与僧事毫不相干。又各种事务根本应归尚书省，隶属于鸿胪寺也不合适。又据《六典》，主客司掌管朝贡的七十多个蕃国，五天竺国也在其中。佛教出自天竺国，现在陛下因它不是中国的宗教，已经整顿。僧尼名籍就令隶属于主客司，不隶属于祠部及鸿胪寺，最为合适。”听从了。）百官上表称贺。不久又下诏东都只留二十名僧人，诸道留二十名的减为一半，留十名的减三名，留五名的不再留。

    五台山僧人多逃奔幽州。（胡三省注：五台山在代州五台县（今山西五台），山形五座高峰对峙，相传是文殊菩萨显现之地。《华严经疏》说：清凉山，就是代州雁门五台山。因常年积冰，夏天仍下雪，没有酷暑，所以叫清凉。五峰高耸，山顶没有林木，像堆积泥土的台，所以叫五台。《古传》说：山在长安东北一千六百多里，属代州管辖。山顶到州城一百多里。山左邻恒山，右接天池，南属五台县，北至繁畤县，周围五百多里。《灵记》说：五台山上有四埵，距台各一百二十里。据古经记载，现在北台就是中台，中台就是南台，大黄尖就是北台，栲栳山就是西台，漫天石就是东台。只有北台、中台古今无异，东台、西台古今相同。无恤台，是恒山顶；从前赵襄子名无恤，曾登此山观察代国，下望东海。西瞢山，有宫池古庙；隋炀帝在此避暑居住，因天池建造宫室，龙楼凤阁，遍布池边，称为西埵。南系舟山，上有铜环，船轴还在；从前帝尧遭水灾，在此系船。世传文殊在南台显现，称为南埵。北有覆宿堆，就是夏屋山；后魏孝文帝避暑往返居住于此，下望云州，称为北埵。中台稍近西北，有太华泉，有二十多座古寺。东台距太华泉四十二里，台上远看沧、瀛诸州；日出时，下视大海像陂泽，有十五座古寺。西台距太华泉四里，高险的登山石阶入云，高大的树木遮日，有十二座古寺。南台距太华泉八十里，最为幽静，有九座古寺。北台距太华泉十二里，有八座古寺，唐末所添的寺不在其中。五台县本是汉代虑虒县。隋大业二年改为五台县。）李德裕召进奏官说：“你快去告诉节度使，五台山僧人做将领必定不如幽州将领，做士兵必定不如幽州士兵，何必白白获取容纳他们的名声，被人议论！难道没看见近来刘从谏招聚无数闲人，最终有什么好处！”张仲武于是封两把刀交给居庸关的守将说：“有游僧入境就斩杀。”

    主客郎中韦博认为事情不应做得太过分，李德裕厌恶他，贬他为灵武节度副使。

    18昭义乱兵推举都将李文矩为帅；李文矩不接受，乱兵也不敢伤害他。李文矩逐渐用祸福晓谕他们，乱兵渐渐听从命令，于是派人到潞城向卢钧谢罪。卢钧返回上党，又派他们去戍守振武；走了一个驿站，就暗中选兵追击；第二天，在太平驿追上，（胡三省注：唐制：三十里一驿。太平驿在潞州北六十里。宋白说：太平驿东南距潞州八十里。）把他们全部杀了。（胡三省注：《考异》说：《献替记》：“皇上信任宰相，没有不先询问的，没有独断的事。只有诛杀讨伐泽潞，不肯赦免赴振武的官健及翦除党项，这两件事都是宫中发诏处置，不再过问。振武官健调转旗帜，不肯进发，先杀了监军的侍从一人，监军王惟直亲自出来晓谕，又被打伤，十天后去世。宫中两枢密以下，恨他们不杀节度使，只害宦官。所以激怒皇上，必须全部剿杀。皇上问宰相说：‘我派石雄领兵到泽潞，让卢钧不诛杀罪人，怎么办？’李德裕说：‘卢钧已经失策，性格又宽厚怯懦，必定自己不能诛杀。如果立即替换卢钧，乱兵的罪恶更大，必须兴兵讨伐。恐怕不如先不替换，让新帅诛杀。’皇上对李德裕说：‘不要怜惜卢钧！他本不是有才能的将领。救援泽潞叛兵，怀疑李丕报私仇。从前刘稹平定后，处置泽潞与刘稹同恶的，将近五千多人，都是根据高文端、王钊的供状，列出姓名，核对李丕的供状相同，然后处置。其中有两三个人王钊的供状中没有名字，也不再追问，足以表明李丕不能发泄他的怨恨。’又说：‘只知苟且偷安、因循守旧处理政务。凡方镇调兵，只应不出军城，严兵自卫，在城门检阅部队，再令军将安抚。哪有亲自出城送兵马，又让家属旁观！事同儿戏，实在不值得怜惜！’‘因大战之后，必须防备，臣不敢隐瞒。’因此宫中下诏处置，不再过问。”按卢钧返回潞州，晓谕戍兵去振武，不久派兵追击，全部杀死，不是皇上不肯赦免。既说“不可立即替换”，又说“不如先替换”，自相矛盾，上面说“不要怜惜卢钧”，是皇上的话，下面说“臣不敢隐瞒”，是李德裕的话。《献替记》到这里错误尤其严重，不能再依据。又处置泽潞五千多人太多，必定是“五十”的误写。）把情况上奏，并且请求撤回河东、河阳在边境的军队，武宗听从了。

    19九月，下诏修复东都太庙。（胡三省注：按李德裕的上奏。）

    20李德裕请求设置备边库，令户部每年入库钱帛十二万缗匹，度支、盐铁每年入库钱帛十二万缗匹，第二年减少三分之一，凡诸道所进献的助军财物都存入，由度支郎中掌管。

    21王才人在后宫最受宠爱，武宗想立她为皇后；李德裕认为才人出身寒族，而且没有儿子，恐怕不能满足天下人的期望，于是作罢。

    22武宗服用方士的金丹，性格变得更加急躁，喜怒无常。冬季，十月，武宗问李德裕外面的事，李德裕回答说：“陛下威严决断难以预测，外人多有惊惧。从前贼寇叛逆凶横，当然应该用威严制服；现在天下已经平定，希望陛下用宽厚治理，只要让有罪的人没有怨恨，行善的人不惊慌，就是宽厚了。”

    23任命衡山道士刘玄静为银青光禄大夫、崇玄馆学士，赐号广成先生，为他修建崇玄馆，设置官吏铸造官印。（胡三省注：唐有崇玄署令，掌管僧道，隶属宗正寺。又有崇玄学博士，掌管教导玄学生。玄宗天宝二年改崇玄学为崇玄馆，改博士为学士。）刘玄静坚决推辞，请求返回衡山，武宗同意了。

    24李德裕执政时间长，喜欢按自己的爱憎行事，很多人怨恨他。自从杜悰、崔铉被罢相，宦官在武宗身边说他专权，武宗也不高兴。给事中韦弘质上疏，说宰相权力太重，不应再兼管三司钱谷。李德裕上奏说：“设置官职，是君主的权力。韦弘质受人指使，所谓卑贱的人图谋掌权的大臣，（胡三省注：《左传》说：下轻其上爵，贱臣图柄臣，则国家动摇，而人不安宁。）不是他该说的话。”十二月，韦弘质因罪被贬官，因此众人的怨恨更深。（胡三省注：史言李德裕因自专自用招致祸患。）

    25武宗从秋冬以来，感觉有病，但道士认为是换骨。武宗隐瞒病情，外人只奇怪他很少再出游猎，宰相奏事也不敢久留。下诏取消明年元旦的朝会。

    26吐蕃论恐热又纠集各部攻击尚婢婢，尚婢婢派厖结藏领兵五千抵抗，论恐热大败，带几十名骑兵逃走。尚婢婢向河、湟地区传发檄文，列举论恐热的残暴罪行说：“你们本来是唐人，吐蕃没有君主，就应一起归唐，不要被论恐热像猎取狐兔一样残害！”于是跟随论恐热的各部渐渐离去。

    27这一年，天下有四百九十五万五千一百五十一户。

    28朝廷虽然为党项设置了使者，（胡三省注：武宗以侍御史为使，分三部招定党项，以邠、宁、延属崔彦曾，盐、夏、长泽属李鄠，灵武、麟、胜属郑贺。）但党项仍侵扰不断，攻陷邠、宁、盐州边界的城堡，屯驻在叱利寨。宰相请求派使者安抚；武宗决心讨伐。

    六年（丙寅年，公元846年）

    1春季，二月，庚辰日，任命夏州节度使米曁为东北道招讨党项使。（胡三省注：米姓出自西域，是康居的旁支，分为米国。后来进入中原，子孙就以米为姓。）

    2武宗病了很久没好，认为汉朝是火德，改“洛”为“雒”；（胡三省注：汉光武改洛阳为雒阳。）唐朝是土德，不能让王气胜过君主的名字，三月，下诏改名为炎。（胡三省注：唐以土德称王，而武宗名瀍，瀍字偏旁从水，土能胜水，所以说王气胜过君名。现在改名炎，炎字从火，火能生土，取君名生王气的意思。武宗不久去世，厌胜之术终究有什么用呢！）

    武宗从正月乙卯日起不再上朝，（胡三省注：《考异》说：《实录》作“十五日”。按《献替记》：“从正月十三日后到三月二十日不再开延英殿，当时见宫中下诏处置，不能参与。”现在依从。）宰相请求拜见，不允许；朝廷内外都很担忧恐惧。

    当初，宪宗收纳李錡的妾郑氏，生光王李怡。李怡小时候，宫中都认为他不聪明，太和以后，更加韬光养晦，和人相处，从不说话。文宗到十六宅宴饮聚会，喜欢引诱他说话来取笑，武宗性格豪迈，尤其不礼遇他。（胡三省注：《考异》说：韦昭度《续皇王宝运录》说：“宣宗是宪宗第四子。自宪宗去世，就该继位，却让给侄子文宗。文宗去世，武宗担心有其他图谋，就密令四名中常侍把宣宗抓到永巷，囚禁几天，沉到宫中厕所。宦官仇公武怜悯他，就对武宗说：‘前王子不应长久在宫中厕所，杀了他。’武宗说：‘是是。’仇公武取出，在车上用粪土杂物覆盖，从别路带回家，秘密抚养。三年后，武宗去世，百官到玉宸殿奉迎他继位。不久提拔仇公武为军容使。”尉迟偓《中朝故事》说：“敬宗、文宗、武宗相继继位，宣宗都是他们的叔父。武宗刚登基，非常忌惮他。一天，在禁苑聚会踢球，武宗召宣宗，远远看见他向宦官仇士良使眼色。仇士良跃马向前说：‘刚才有旨意，王可以下马！’仇士良命宦官把他抬出军中，上奏说：‘落马，已救不活了！’不久请求做僧，在江南游历。会昌末年，宦官请他回京城，于是继位。”令狐澄《贞陵遗事》说：“宣宗在藩邸时，曾随驾返回，不慎坠马，没人发现。到二更，才能起身。当时下大雪，四周寂静无人。宣宗很冷，恰逢巡警的人到，大惊。宣宗说：‘我是光王。没想到到这里，正困又渴，能为我找水吗！’巡警的人就在附近找到水给他，然后离开。宣宗很久才起来，举杯要喝，见杯中的水都变成了美酒。宣宗暗自高兴自负，一饮而尽。不久身体稍暖有力，就步行回藩邸。”这三件事都鄙陋虚妄无根据，现在不采用。）等到武宗病重，十天不能说话。诸宦官在宫中秘密定计，辛酉日，下诏称：“皇子年幼，必须选贤德的人，光王李怡可立为皇太叔，（胡三省注：《考异》说：《旧纪》：“三月一日，立为皇太叔。”《武宗实录》说“壬戌”。《宣宗实录》说“辛酉”。按《献替记》说，“从正月十三日后到三月二十日不再开延英殿”，大概二十一日宣宗见百官。现在依从《宣宗实录》。）改名李忱，所有军国政事令他暂时掌管。”（胡三省注：以武宗的英明，李德裕的得宠，却不能确定继承人，最终由宦官下制命，是因为北司掌握兵权，且专擅宫禁大权。）皇太叔见百官，满脸哀戚；裁决政务，都合情理，人们才知道他有隐德。

    甲子日，武宗去世。（享年三十三岁。）以李德裕代理冢宰。丁卯日，宣宗继位。宣宗向来厌恶李德裕专权，继位那天，李德裕奉献册封文书；完毕后，宣宗对左右说：“刚才靠近我的不是太尉吗？他每次看我，都让我毛骨悚然。”夏季，四月，辛未朔日，宣宗开始处理政务。

    3尊母亲郑氏为皇太后。

    4壬申日，任命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李德裕为同平章事，充任荆南节度使。（胡三省注：《考异》说：《实录》、《新表》、《传》都云：“李德裕自守太尉检校司徒为荆南节度使。”按制书都没有责降的话，怎会突然从守太尉检校司徒降职！现在依从《旧纪》。又《贞陵遗事》说：“宣宗在太极殿继位，当时宰相李德裕行册封礼。退下后，宣宗对宦官说等等。处理政务第二天，就出京任荆门节度使。”《旧李德裕传》说：“五年，武宗上徽号，李德裕多次上表请求退休，不允许。李德裕病了一个多月，坚决请求解除机务，就以本官平章事兼江陵尹、荆南节度使。几个月后，追回任知政事。宣宗继位，罢相，出为东都留守。”按《旧纪》、《新表》及诸书，武宗朝李德裕未曾罢免。这年九月，才从江陵任东都留守。《旧传》错误，现在依从《实录》。）李德裕掌权时间长，位高有功，众人没想到他会突然被罢，听到消息无不惊骇。甲戌日，贬工部尚书、判盐铁转运使薛元赏为忠州（今重庆忠县）刺史，他的弟弟京兆少尹、权知府事薛元龟为崖州（今海南三亚西北）司户，都是李德裕的党羽。

    5用杖打死道士赵归真等几人，流放罗浮山人轩辕集到岭南。五月，乙巳日，大赦天下。上京两街先前允许留两座寺外，再各增八座；（胡三省注：左街先留慈恩寺、荐福寺，现在增置兴唐寺、保寿寺。宝应寺改为资圣寺，青龙寺改为护国寺，菩提寺改为保唐寺，清禅寺改为安国寺。尼寺两所，法云寺改为唐安寺，崇敬寺改为唐昌寺。右街先留西明寺，改为福寿寺，庄严寺改为圣寿寺。添置僧寺一所，千福寺，尼寺一所，兴圣寺依旧名。化度寺改为崇福寺，永泰寺改为万寿寺，清国寺改为崇圣寺，经行寺改为龙兴寺，奉恩寺改为兴福寺。尼寺一所，万善寺改为延唐寺。《考异》说：《杭州南亭记》说：“现在天子继位，天下各州大抵留两座寺，用年老的男女为僧尼，各止三十人，两京是它的四五倍。”《实录》：“按五日敕，两街先留寺两座外，再添置八座。”注：唐石刻说，“京城两街各置十座寺，每寺五十名僧人。”大概是说二年正月大赦后，不是现在的大赦。）僧尼依旧隶属功德使，不隶属主客司，（胡三省注：唐初，天下僧、尼、道士、女官都隶属鸿胪寺。武后延载元年，以僧、尼隶属祠部。开元二十四年，道士、女官隶属宗正寺。天宝二载，以道士隶属司封。贞元四年，崇玄馆罢大学士后，又置左、右街大功德使、东都功德使、修功德使，总管僧、尼的名籍及劳役。元和二年，以道士、女官隶属左、右街功德使。会昌二年，以僧、尼隶属主客司。太清官置玄元馆，也有学士，到六年废除，而僧、尼又隶属两街功德使，就是这一年。）所度的僧尼仍令祠部给予度牒。（胡三省注：改变武宗的政策。牒，即现在祠部所给的僧、道度牒。）

    6任命翰林学士、兵部侍郎白敏中为同平章事。

    7辛酉日，立皇子李温为郓王，李渼为雍王，李泾为雅王，李滋为夔王，李沂为庆王。

    8六月，礼仪使上奏“请把代宗的神主迁回太庙，（胡三省注：开成五年，文宗附祭，代宗的神主因亲缘关系疏远而迁出，现在请求迁回。）以敬宗、文宗、武宗为一代，在庙东增置两座室，成为九代十一室。”宣宗听从了。

    9秋季，七月，壬寅日，淮南节度使李绅去世。

    10回鹘乌介可汗的部众渐渐投降离散及冻饿而死，剩下的不到三千人；国相逸隐啜在金山杀死乌介，（胡三省注：乌介可汗自从杀胡山战败后，逃到黑车子族，现在被部下杀死。）立他的弟弟特勒遏捻为可汗。

    11八月，壬申日，将至道昭肃孝皇帝葬在端陵，（胡三省注：端陵，在京兆三原县东十里。）庙号武宗。

    当初，武宗病重，看着王才人说：“我死了，你会怎样？”王才人回答说：“愿随陛下到九泉！”武宗把头巾交给她。武宗去世，王才人就上吊自杀。（胡三省注：武宗的询问，王才人的死，是借鉴杨妃之祸。）宣宗听说后怜悯她，追赠贵妃，葬在端陵柏城之内。（胡三省注：《考异》说：蔡京《王贵妃传》说：“武宗病危，才人长时间看着武宗后回到休息处，像平常一样浓妆洁服，把所玩用的物品全部分给宫女；拿着武宗所授的头巾到武宗面前，已见武宗去世，从容上吊，倒在御座下，以自杀为名而死。”《旧纪》：“武宗葬在端陵，德妃王氏附葬。”李德裕《献替记》：“自皇上登基，王妃有专房之宠。到这时，因骄妒违旨，一夜之间死去，众人无不惊惧，认为皇上功成之后喜怒无常。李德裕趁机进谏。”在五年十月，与《王贵妃传》不同，恐怕《献替记》错误。康軿《剧谈录》说：“孟才人善歌，受武宗宠爱。一天武宗病重，召她问：‘我如果去世，你会怎样？’回答说：‘如果陛下万岁之后，我不再活下去！’当天让她在御前唱《河满子》一曲，声调凄咽，听者落泪。等到武宗去世，她哀痛几天而死，葬在端陵旁边。”这事恐怕正是王才人，传闻不同。）

    12以循州司马牛僧孺为衡州（今湖南衡阳）长史，流放封州的李宗闵为郴州（今湖南郴州）司马，恩州（今广东恩平）司马崔珙为安州（今湖北安陆）长史，（胡三省注：安州，汉代安陆县地，距离京城东南二千五十一里。）潮州刺史杨嗣复为江州（今江西九江）刺史，昭州（今广西平乐）刺史李珏为郴州刺史。牛僧孺等五位前宰相都是武宗所贬逐的，（胡三省注：杨嗣复被贬见二百四十六卷元年。三年，崔玭罢相，崔铉取代他，上奏崔珙浪费宋滑院盐铁钱九十万缗，又弹劾他与刘从谏关系深厚，多次包庇他的奸邪，贬为澧州刺史，再贬为恩州司马。牛僧孺、李宗闵被贬见上四年。）到这时，同一天北迁。李宗闵还没离开封州就去世了。

    13九月，以荆南节度使李德裕为东都留守，解除平章事职务；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郑肃为同平章事，充任荆南节度使。

    14以兵部侍郎、判度支卢商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卢商，是卢翰的族孙。（胡三省注：卢翰在德宗兴元、贞元年间担任宰相。）

    15册封黠戛斯可汗的使者因国丧未出发，有人认为黠戛斯是偏远小国，不值得与他抗衡；回鹘还未平定，不应立即建置。下诏百官集会商议，事情于是搁置。

    16蛮人侵犯安南，经略使裴元裕率领邻道兵讨伐。

    17以右常侍李景让为浙西观察使。（胡三省注：右常侍，即右散骑常侍。）

    当初，李景让的母亲郑氏，性格严明，早年守寡，家境贫困，住在东都。子女都年幼，母亲亲自教导。宅后的古墙因下雨倒塌，露出满船钱，奴婢高兴，跑去告诉母亲；母亲前去，焚香祷告说：“我听说不劳而获，是自身的灾祸。上天必定是因为先夫的余福，怜悯我们贫困而赏赐，那么希望孩子们将来学问有成，才是他的心愿，这些钱不敢取！”立即命人掩埋筑墙。三个儿子李景让、李景温、李景庄，都考中进士。李景让官位显达，头发已斑白，稍有过错，仍不免被鞭打。

    李景让在浙西，有左都押牙违背他的心意，李景让用杖打死他。军中愤怒，将要作乱。母亲听说后，李景让正在处理事务，母亲出来坐在厅堂，让李景让站在庭院中责备说：“天子把一方托付给你，国家的刑法，怎能作为你喜怒的工具，随意杀死无罪的人！万一导致一方不安，难道只上负朝廷，让我这垂暮之年的老母亲含羞入土，（胡三省注：垂，晚年；垂年，犹言暮年。）有什么脸面见你的先人！”命左右剥下他的衣服让他坐下，将要鞭打他的背。将佐都为他求情，下拜且哭泣，过了很久才赦免他，军中因此安定。

    李景庄科举考试多年未中，（胡三省注：唐人称贡院为场屋，至今仍这样说。）每次落第，母亲就鞭打李景让。但李景庄始终不肯嘱托主考官，（胡三省注：主司，指校文的主考官，礼部侍郎知贡举的人。）说：“朝廷取士自有公道，怎敢效仿别人求托关系！”过了很久，宰相对主考官说：“李景庄今年不能不录取，可怜他父亲每年被鞭打！”因此才考中。

    18冬季，十月，礼院上奏禘祭祝文对于穆、敬、文、武四室，只称“嗣皇帝臣某昭告”，宣宗听从了。（胡三省注：太常有礼院。宣宗对穆宗来说，是弟弟；对敬、文、武来说，是叔叔。）

    19甲申日，宣宗在衡山道士刘玄静那里接受三洞法箓。（胡三省注：刚杖杀赵归真却又接受法箓，这是明知错误却效仿。会昌五年刘玄静返回衡山。）

    20十二月，戊辰朔日，发生日食。

    宣宗元圣至明成武献文睿智章仁神聪懿道大孝皇帝上（名怡，继位后改名忱，宪宗第十二子。按《通鉴》记载唐朝诸帝的号，自玄宗以后，都以葬陵的谥册为准。宣宗的谥号是圣武献文孝皇帝，至于元圣至明成武献文睿智章仁神聪懿道大孝，是咸通十三年追崇的号。）

    大中元年（丁卯年，公元847年）

    1春季，正月，甲寅日，宣宗祭祀圜丘，大赦天下，改年号。

    2二月，加授卢龙节度使张仲武为同平章事，奖赏他打败回鹘。（胡三省注：石雄难道不是打败回鹘的人吗！）

    3癸未日，宣宗因干旱，减少膳食，撤去音乐，放出宫女，放走鹰隼，停止营建修缮，命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卢商与御史中丞封敖清理京城在押囚犯。大理卿马植上奏说：“卢商等人一心施行宽恕，凡是应判死刑的，全部免死。那些官吏犯贪赃罪及故意杀人，平常大赦都不能赦免，现在因清理而赦免，使贪官无所畏惧，死者含冤无处申诉，恐怕不能消除旱灾、招致和气。从前周朝饥荒，攻克殷朝后年成丰收；（胡三省注：《左传》甯庄子的话，为讨伐邢国而说。）卫国干旱，讨伐邢国后下雨。这说明诛杀罪人，符合天意，昭雪冤案解决积案，才符合圣心。请求再次裁定。”下诏两省五品以上官员商议。（胡三省注：两省五品以上官，自给事中、中书舍人以上。）

    4当初，李德裕执政，引荐白敏中为翰林学士；（胡三省注：见二百四十六卷会昌二年。）等到武宗去世，李德裕失势，白敏中趁朝廷上下对李德裕的不满，竭力排挤他，让他的党羽李咸告发李德裕的罪行，（胡三省注：《考异》说：《实录》：“白敏中、令狐綯，在会昌年间，李德裕不怀疑他们是朋党，把他们安置在台阁。等到李德裕失势，他们拍掌顿足，一同谋划斥逐。而崔铉也因会昌末年罢相怨恨李德裕，大中初年，白敏中又推荐崔铉在中书省，于是让他的党人李咸告发李德裕辅政时的阴私，罢去李德裕的留守职务，以太子少保分司东都。”按《旧传》，令狐綯在大中二年从湖州刺史入朝任知制诰，崔铉在三年从河中节度使入朝任宰相，这时还不是。《实录》错误。现在按《通鉴》所写令狐綯任知制诰，在这年六七月之间。湖州刺史前有“前”字。）李德裕因此从东都留守降为太子少保、分司东都。（胡三省注：分司东都。）

    左谏议大夫张鹭等上言：“陛下因干旱清理囚犯，担心有冤屈积压。现在所赦免的死罪，没有冤屈可昭雪，恐怕凶险侥幸之徒常常盼望水旱成灾，应该按马植所奏。”下诏听从，都依法判决。任命马植为刑部侍郎，充任盐铁转运使。

    马植向来以文学政事闻名当时，李德裕不看重他。等到白敏中执政，凡是李德裕所轻视的人，都破格任用。任命卢商为武昌节度使。以刑部尚书、判度支崔元式为门下侍郎，翰林学士、户部侍郎韦琮为中书侍郎，都为同平章事。

    5闰三月，敕令：“会昌五年所废除的寺，有僧人能修缮的，允许自行居住，有关部门不得禁止。”这时君主、宰相极力反对会昌年间的政策，所以僧尼的弊端都恢复旧状。（胡三省注：看《通鉴》所记，会昌、大中之政的是非就很清楚了。）

    6己酉日，积庆太后萧氏去世。（胡三省注：萧后，是文宗的母亲，武宗时迁居积庆殿，所以这样称呼。）

    7五月，幽州节度使张仲武大败诸奚。

    8吐蕃论恐热趁武宗去世，引诱党项及回鹘余众侵犯河西，下诏命河东节度使王宰率领代北诸军攻击。（胡三省注：代北诸军，指陉岭以北诸军。）王宰以沙陀朱邪赤心为前锋，从麟州（今陕西神木北）渡黄河，与论恐热在盐州（今陕西定边）交战，打败赶走他。

    9六月，以鸿胪卿李业为册黠戛斯英武诚明可汗使。

    10宣宗对白敏中说：“我从前跟随宪宗的丧事，路上遇到风雨，百官、六宫四散躲避，只有山陵使身材高大多胡须，攀着灵车不离开，是谁？”回答说：“令狐楚。”宣宗说：“有儿子吗？”回答说：“长子令狐绪现在是随州（今湖北随州）刺史。”宣宗说：“能担任宰相吗？”回答说：“令狐绪小时候患风痹病。次子令狐綯，前湖州（今浙江湖州）刺史，有才器。”宣宗立即提拔为考功郎中、知制诰。令狐綯入谢，宣宗问他元和年间的旧事，令狐綯逐条回答很详细，宣宗很高兴，于是有重用他的意思。（胡三省注：为令狐綯掌权埋下伏笔。）

    11秋季，八月，丙申日，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李回为同平章事，充任西川节度使。

    12将贞献皇后葬在光陵旁边。（胡三省注：积庆萧后，谥号贞献。）

    13宣宗和睦兄弟，在十六宅建雍和殿，（胡三省注：《会要》，这年敕令，亲亲楼号雍和殿，另造屋宇廊舍七百间。宋白说：雍和殿在睦亲院。）多次前往，设酒，奏乐，踢球尽欢。诸王有病，常常亲自到卧室慰问，忧虑之情表现在脸上。

    14突厥抢掠漕米及行商，振武节度使史宪忠打败他们。（胡三省注：《考15九月，丁卯日，以金吾大将军郑光为平卢节度使。郑光，是润州（今江苏镇江）人，太后的弟弟。

    16乙酉日，前永宁县尉吴汝纳，申诉他的弟弟吴湘罪不至死，“李绅与李德裕相互勾结，欺骗武宗，枉杀臣弟，请求召江州司户崔元藻等人对质。”（胡三省注：吴湘死见上卷武宗会昌五年。）丁亥日，敕令御史台审讯核实后上报。（胡三省注：鞫实，彻底追查实情。）冬季，十二月，庚戌日，御史台奏报，根据崔元藻所列吴湘的冤情，与吴汝纳所说一致。戊午日，贬太子少保、分司东都李德裕为潮州（今广东潮州）司马。

    17吏部奏报，会昌四年所裁减的州县官中又增加三百八十三名。（胡三省注：读者看到这里，认为裁减是对的呢？还是认为在裁减之后又增加是对的呢？）

    二年（戊辰年，公元848年）

    1正月，甲子日，群臣给宣宗上尊号为圣敬文思和武光孝皇帝；大赦天下。

    2当初，李德裕执政，有人推荐丁柔立清廉正直可任谏官，李德裕不用。宣宗继位，丁柔立任右补阙；李德裕被贬潮州，丁柔立上疏为他申诉冤屈。丙寅日，因依附李德裕被贬为南阳（今河南南阳）尉。（胡三省注：史言丁柔立有是非之心。南阳县，是汉代南阳郡治所宛县地，隋代改为南阳县，唐代属邓州。《九域志》：在邓州东北一百二十里。）

    3西川节度使李回、桂管观察使郑亚因先前不能纠正吴湘的冤情，乙酉日，李回降为湖南观察使，郑亚贬为循州（今广东龙川）刺史，李绅被追夺三次任命的文书。（胡三省注：李绅已去世，所以追夺。）中书舍人崔嘏因起草李德裕的制书没有尽言其罪，己丑日，贬为端州（今广东肇庆）刺史。

    4回鹘遏捻可汗依赖奚王石舍朗供给；等到张仲武大破奚众，（胡三省注：见去年五月。）回鹘得不到食物，部众日益离散，到这时，剩下的贵族以下不到五百人，依附室韦。使者入朝祝贺新年，（胡三省注：这是回鹘使者。）经过幽州，张仲武让他们回去带遏捻等人来；遏捻听说后，夜里与妻子葛禄、儿子特勒毒斯等九人骑马西逃，剩下的部众追不上，一起大哭。室韦把回鹘余众分为七部分，由七姓室韦分别统领；（胡三省注：室韦有岭西部、山北部、黄头部、如者部、婆莴部、讷北部、骆丹部，共七姓，都住在柳城（今辽宁朝阳）东北，近的三千里，远的六千多里。）过了三天，黠戛斯派宰相阿播率领诸胡兵号称七万来索取回鹘，大破室韦，把回鹘余众全部带回碛北。还有几帐，暗中逃到山林，抢掠诸胡；其别部厖勒，先在安西，也自称可汗，居住在甘州（今甘肃张掖），统领碛西诸城，部众微弱，时常入朝进贡。（胡三省注：回鹘到五代时入朝进贡的都是厖勒的部众。）

    5二月，庚子日，任命知制诰令狐綯为翰林学士。宣宗曾把太宗所撰《金镜》（胡三省注：《金镜》书，是太宗所着。）交给令狐綯，让他读，当读到“天下大乱没有不是因为任用不肖之人，天下大治没有不是因为任用忠贤之人”时，宣宗停下来说：“凡是寻求天下太平，应当以这句话为首。”又把《贞观政要》写在屏风上，常常正襟危坐拱手诵读。宣宗想知道百官的名数，令狐綯说：“六品以下，官卑数多，都由吏部注拟；五品以上，由朝廷制授，各有名册，名为‘具员’。”宣宗命宰相作《具员御览》五卷，献上，常放在案上。

    6立皇子李泽为濮王。宣宗想在大明宫建五王院，来安置年幼的皇子，召术士柴岳明让他看风水。柴岳明回答说：“平民百姓家，迁徙不定，所以有从阳宅迁到阴宅，从阴宅迁到阳宅的情况。刑克祸福，术士有说法，（胡三省注：阴阳家所说的三刑，指寅刑巳，巳刑申，申刑寅，丑刑戌，戌刑未，未刑丑，子刑卯，卯刑子，辰刑辰，午刑午，酉刑酉，亥刑亥。克，指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现在陛下深居皇宫，（胡三省注：如淳说：法宫，是路寝正殿。）有万神护卫，阴阳书本来不谈论帝王家。”宣宗认为他说得对，赐给他束帛打发他走。

    7夏季，五月，己未朔日，发生日食。

    8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崔元式被罢为户部尚书；以兵部侍郎、判度支、户部周墀、刑部侍郎、盐铁转运使马植都为同平章事。（胡三省注：“幷”，应当作“并”。）

    当初，周墀任义成节度使，征召韦澳为判官，等到任宰相，对韦澳说：“我能力小责任重，你如何帮助我？”韦澳说：“希望相公不要专权。”周墀惊讶，不知他说的是什么意思。韦澳说：“官赏刑罚，与天下人共同决定其是否合适，不要以自己的爱憎喜怒改变，天下自然治理，哪里有什么专权！”周墀深表赞同。韦澳，是韦贯之的儿子。（胡三省注：韦贯之，元和年间担任宰相。）

    9己卯日，太皇太后郭氏在兴庆宫去世。

    六月，礼院检讨官王皞被贬为句容（今江苏句容）令。（胡三省注：唐太常寺有礼院修撰、检讨官各一员。宋白说：贞元九年四月，敕令太常寺应设置礼院修撰、检讨官各一员，作为定额。句容县，属升州。宋白说：句容县，本是汉代县，因境内茅山本名句曲山，所以得名。）

    当初，宪宗去世，宣宗怀疑郭太后参与其事；另外，郑太后本是郭太后的侍儿，有旧怨，所以宣宗继位后，对待郭太后的礼节很淡薄。郭太后心中不快，一天，登上勤政楼，（胡三省注：就是玄宗所建勤政务本之楼，在兴庆宫。）想跳楼自杀；宣宗听说后，大怒，当天晚上，郭太后去世，外面多有议论。

    宣宗因郑太后的缘故，不想让郭太后与宪宗合葬，有关部门请求葬在景陵外园；王皞上奏认为应合葬景陵，神主附祭宪宗宗庙，奏疏呈上，宣宗大怒。白敏中召王皞责问，王皞说：“太皇太后，是汾阳王（郭子仪）的孙女，（胡三省注：郭子仪封汾阳王。）宪宗在东宫时的正妃，侍奉顺宗为媳妇。宪宗去世那天，事情暧昧；太皇太后母仪天下，经历五朝，（胡三省注：五朝，穆宗、敬宗、文宗、武宗、宣宗。）怎能因暧昧之事就废除正嫡之礼呢！”白敏中非常愤怒，王皞言辞语气更加强烈。诸宰相一起吃饭，周墀站在白敏中门口等候，白敏中派人辞谢说：“正被一个书生困扰，您先请。”（胡三省注：弟，与第同。）周墀进去，到白敏中厅中询问情况，见王皞争辩正急，周墀抬手放在额上，赞叹王皞孤直。第二天，王皞因罪被贬官。（胡三省注：《考异》说：《实录》：“五月，戊寅，因太皇太后病重，暂停处理政务，宰相率领百官问候太后起居。己卯，再次问候起居，太后留下遗令。当天，太后去世。当初，宣宗继位，因宪宗被弑，多怀疑郭太后参与，到这时，突然生病去世，是宣宗的意思。甲申，白敏中率领百官上表请求处理政务，不允许。乙酉，又上表，不允许。丙戌，第三次上表，才同意。六月，贬礼院检讨官王皞为润州句容令。”《旧传》说：“宣宗继位，就是郭后的儿子，恩礼比前朝更特别。大中年间去世，附葬景陵。郭后经历七朝，五次位居太母之尊，人君行子孙之礼，福禄隆贵四十多年，即使汉代的马皇后、邓皇后也比不上，有见识的人认为是汾阳王的社稷之功未泯，又降福给懿安皇后。”裴延裕《东观奏记》说：“宪宗皇帝去世那天，宣宗虽然年幼，却记得其事，追恨光陵（穆宗陵）像楚穆王商臣那样残酷，继位后，诛杀恶人党羽，没有漏网的。郭太后因宣宗英明果断，且心怀惭愧恐惧，当时住在兴庆宫，一天，与一两个侍儿同登勤政楼，倚着栏杆眺望，就想从楼上跳下，想让宣宗担过；左右急忙拉住她，立即报告宣宗。宣宗大怒，当天晚上，太后突然去世，是宣宗的意思。”又说：“懿安郭太后去世后，丧服按旧例。礼院检讨官王皞上疏，请求郭后合葬景陵，附祭宪宗庙室。奏疏呈上，宣宗大怒。宰相白敏中召王皞责问此事。王皞回答等等。第二天，王皞被贬为润州句容县令；周墀也被罢相。”按《实录》所说突然去世的事，都出自《东观奏记》。如果真有这事，就说当天晚上突然去世，怎会前一天先下诏说太后病重，暂停处理政务。如果没有这事，裴延裕怎敢随意诬陷宣宗！或许郭后确实因病去世，而宣宗因平日的怀疑怨恨之心，想废除她的合葬之礼，所以王皞争辩。疑以传疑，现在参考采用。《东观奏记》又说：“杜悰显贵已久，门下有个姓李的术士。杜悰任西川节度使时，马植从黔中罢官回京，到西川，李术士一见马植，对杜悰说：‘马中丞不是常人，相公应厚待他。’杜悰不信。术士一天秘密对杜悰说：‘相公将有大难，只有马中丞能救，请求厚交他。’杜悰才惊讶相信。马植出发时，杜悰赠给他厚礼，还让府吏为马植在京城买宅，生活费用不缺。马植到京城，才知感激杜悰，不知其中用意。不久任光禄卿，报告送到蜀地，杜悰对术士说：‘贵人到京城任光禄勋了。’术士说：‘姑且等等。’逐渐升任大理卿，又迁刑部侍郎，充诸道盐铁使。杜悰开始惊慌担忧。不久马植任宰相。懿安皇太后去世后，杜悰是懿安太后的女婿，一天，宫中下榜子要查宰相元载的旧事。马植明白旨意。第二天延英殿，马植在皇上面前极力营救。马植向来善辩，能改变皇上旨意，事情于是搁置。按马植，会昌年间已从黔中入朝任大理卿。杜悰今年二月才任西川节度使。现在不采用。按裴延裕后作“廷裕”，必定有一误。）

    10秋季，九月，甲子日，再贬潮州司马李德裕为崖州（今海南三亚西北）司户，湖南观察使李回为贺州（今广西贺州）刺史。（胡三省注：崖州距离京城七千四百六十里。贺州，距离京城东南四千一百三十里。）

    11前凤翔节度使石雄到政事堂自我陈述黑山、乌岭的功劳，（胡三省注：黑山、乌岭的功劳都见上卷武宗会昌三年。《考异》说：这出自范摅《云溪友议》。该书把乌岭写成天井，错误。）请求到一个军镇养老。执政因石雄是李德裕所推荐，说：“从前的功劳，朝廷用蒲州、孟州、岐州三镇来酬谢，足够了。”（胡三省注：蒲，河中。孟，河阳。岐，凤翔。）任为左龙武统军。石雄郁郁而终。

    12十一月，庚午日，万寿公主嫁给起居郎郑颢。郑颢，是郑絪的孙子，（胡三省注：郑絪在元和初年担任宰相。）考中进士，任校书郎、右拾遗内供奉，以文雅着称。公主，是宣宗的爱女，所以选郑颢娶她。有关部门按旧例请求用银装车，宣宗说：“我想以节俭教化天下，应当从亲人开始。”下令按外命妇的标准用铜装车。（胡三省注：唐制：公主乘厌翟车。外命妇一品，乘铜饰的厌犊车。）下诏公主行妇礼，都按臣庶的规矩，告诫她不得轻视夫家，不得干预时事。又亲手写诏书说：“如果违反我的告诫，必定会有太平公主、安乐公主那样的祸患。”郑颢的弟弟郑顗，曾得急病，宣宗派使者探望，返回后，问“公主在哪里？”回答说：“在慈恩寺看戏场。”宣宗发怒，叹息说：“我奇怪士大夫家不愿与我家通婚，确实有原因！”立即命召公主入宫，让她站在台阶下，不看她。公主害怕，流泪谢罪。宣宗责备说：“哪有小叔子生病，不前去探望，却去看戏的！”（胡三省注：自晋代以来，嫂子称小叔为小郎。。）送回郑家。从此直到宣宗去世，贵戚都小心遵守礼法，像山东士族一样。

    13壬午日，将懿安皇后葬在景陵旁边。（胡三省注：不符合礼制。宪宗不端正其始，导致宣宗不端正其终。）

    14任命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韦琮为太子宾客、分司东都。

    15十二月，凤翔节度使崔珙奏报打败吐蕃，攻克清水（今甘肃清水西北）。（胡三省注：清水先前隶属秦州，宋白说：“清水，汉代旧县，其地就是秦仲开始受封的地方。《九域志》：清水县在秦州九十里。宋白说：长兴年间，把清水县移到上邽镇。《九域志》中的清水，是长兴年间所移。）下诏因本州尚未收复，暂时隶属凤翔。

    16宣宗见到宪宗朝公卿的子孙，多提拔任用。刑部员外郎杜胜在次对时，宣宗问他的家世，回答说：“臣父黄裳，首先请求宪宗监国。”（胡三省注：事见二百三十六卷永贞元年。）立即任为给事中。翰林学士裴谂，是裴度的儿子，宣宗到翰林，当面任为承旨。因裴度在元和年间的宰相功劳，自然足以让后代受惠，只是翰林学士承旨不是赏功的官职。

    17吐蕃论恐热派将领莽罗急藏领兵二万攻略西部边境，尚婢婢派将领拓跋怀光在南谷攻击，大败他们，莽罗急藏投降。

    三年（己巳年，公元849年）

    1春季，正月，宣宗与宰相讨论元和年间的循吏谁是第一，周墀说：“臣曾在江西任职，听说观察使韦丹的功德遍及八州，（胡三省注：八州，洪、江、鄂、岳、虔、吉、袁、抚。）去世四十年，老幼歌颂思念，好像韦丹还在。”乙亥日，下诏史馆修撰杜牧撰写《丹遗爱碑》来纪念，还提拔他的儿子河阳观察判官韦宙为御史。

    2二月，吐蕃论恐热驻军河州（今甘肃临夏），尚婢婢驻军河源军。（胡三省注：河源军在鄯州（今青海乐都）东。宋白说：河源军设置在湼湟州东西，本是赵充国的亭堠。）尚婢婢的诸将想攻击论恐热，尚婢婢说：“不行。我军突然取胜就会轻敌，他们走投无路就会拼死作战，交战必定不利。”诸将不听。尚婢婢知道他们必定失败，占据河桥等待，诸将果然失败。尚婢婢收集残兵，焚烧桥梁，返回鄯州。（胡三省注：占据河桥，败兵撤退有退路。败兵渡河后，焚烧桥梁阻断黄河，就可以阻止论恐热追击。史言尚婢婢善于用兵。）

    3吐蕃秦州（今甘肃秦安西北）、原州（今宁夏固原）、安乐州及石门等七关来投降；（胡三省注：高宗时，吐谷浑被吐蕃逼迫，迁到鄯州，不安其居，又迁到灵州境内。咸亨三年，在灵州故鸣沙县地设置安乐州来安置。安、史之乱，吐蕃夺取安乐州，吐谷浑又迁到朔方、河东境内。原州界有石门、驿藏、制胜、石峡、木靖、木峡、六盘七关。《考异》说：《实录》：“泾原节度使康季荣奏报吐蕃宰相论恐热杀东道节度使，奉表以三州、七关来投降。”《献祖纪年录》也说“杀东道节度使，奉表。”按《补国史》叙述论恐热的事很详细。到五年五月才来投降，这时还未投降。又没说杀东道节度使。况且论恐热如果以三州、七关来投降，朝廷必定授予他官职赏赐，为何只赏赐边将而不涉及论恐热。大概三州、七关，因吐蕃国乱，自行来投降唐朝，朝廷派诸道接应安抚，不是论恐热率领来降。《实录》错误。）以太仆卿陆耽为宣谕使，下诏泾原、灵武、凤翔、邠宁、振武都出兵接应。

    4河东节度使王宰入朝，用财物勾结权贵宠臣，请求以同平章事身份兼任宣武节度使；刑部尚书、同平章事周墀上疏议论，王宰于是返回本镇。驸马都尉韦让请求任京兆尹；周墀说京兆尹非有才能声望的人不可担任，韦让的提议最终搁置。周墀又劝谏宣宗开拓边疆，（胡三省注：开边，指经营河西。）因此违背旨意。夏季，四月，以周墀为东川节度使。以御史大夫崔铉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兵部侍郎、判户部魏扶为同平章事。

    5癸巳日，卢龙奏报节度使张仲武去世，军中拥立他的儿子节度押牙张直方。

    6翰林学士郑颢对宣宗说：“周墀因直言入相，也因直言罢相。”宣宗深受感动醒悟，甲午日，周墀入谢，加授检校右仆射。

    7戊戌日，以张直方为卢龙留后。

    8五月，徐州军乱，驱逐节度使李廓。李廓，是李程的儿子，（胡三省注：李程见二百四十三卷长庆四年。）在镇治理不善，右补阙郑鲁上奏陈述情况，并且说：“臣担心新麦未熟，徐州军队必定作乱；请速派良帅，拯救这一方。”宣宗没有留意。徐州果然作乱，宣宗想起郑鲁的话，提拔为起居舍人。

    以义成节度使卢弘止为武宁节度使。武宁士卒向来骄横，有银刀都尤其厉害，多次驱逐主帅。卢弘止到镇，都虞候胡庆方又谋划作乱；卢弘止诛杀他，安抚其余的人，用忠义教导，军府因此安定。

    9六月，戊申日，以张直方为卢龙节度使。

    10泾原节度使康季荣攻取原州及石门、驿藏、木峡、制胜、六盘、石峡六关。秋季，七月，丁巳日，灵武节度使朱叔明攻取长乐州。甲子日，邠宁节度使张君绪攻取萧关。（胡三省注：萧关县，《旧志》属原州。）甲戌日，凤翔节度使李玭攻取秦州。（胡三省注：凡取，说容易攻取。秦州本治上邽。宋白说：当时治成纪，在旧州南一百里。）下诏邠宁节度使暂时移军到宁州（今甘肃宁县）来接应河西。

    八月，乙酉日，改长乐州为威州。（胡三省注：宋白说：灵州鸣沙县本是汉代富平县地；后周设立会州，隋代设立环州，因大河环绕而得名。唐神龙中，默啜寇掠，移县到废丰安城，咸通三年返回，在旧县基设置安乐州，大中三年，改为威州。）

    河、陇老幼一千多人到京城，（胡三省注：《考异》说：《实录》说几千人。现在依从《旧传》。）己丑日，宣宗到延喜门城楼接见，（胡三省注：延喜门在皇城东北角。《六典》：皇城东面二门，北曰延喜，南曰景风。延喜门连接承天门外横街，向东直通化门。）他们欢呼跳跃，脱下胡服，换上汉人的冠带，观看的人都呼喊万岁。下诏“招募百姓开垦三州、七关的土地，五年不征收租税；从今以后京城罪人应流放的都发配到这十处；（胡三省注：十处，即三州、七关。）四道将吏能在镇守之地营田的，官府供给牛及种子。（胡三省注：四道，泾原、邠宁、灵武、凤翔。宋白说：史臣说：营田之名，因边疆多空地，蕃兵镇守，督促他们耕种来辅助军饷，称为屯田。后来中原战乱，民户减少，野外多闲田，而管理财赋的人按边疆例子开设，名为营田。实行久了，不用士兵，就招纳农民强户，称为营田户。又有主管事务失败犯法的人家，没收的田宅，也属于营田。从此诸道都有营田务）温池的盐利可供给边疆，委托度支安排。（胡三省注：神龙元年，设置温池县，属灵州，这一年改属威州，县有盐池。）三州、七关镇守的士兵，都加倍供给衣粮，（胡三省注：说衣粮比其他戍卒多一倍。）每两年轮换一次。道路上修建堡栅，有商旅往来贸易及戍卒子弟传递家信，关镇不得滞留刁难。山南、剑南边境有沦陷吐蕃的州县，也令量力收复。”（胡三省注：广德以来，西羌入侵山南境内，阶州、成州沦陷。文州移治剑南，西山诸州也多有沦陷吐蕃的。按阶州当时为武州。宋白说：阶州，汉武都之地；后魏平定武都，在仙陵山筑城，设置武都镇，西魏开始设置武州。大历初，与秦州都沦陷吐蕃，大中三年收复，复立武州，景历元年改阶州。）

    11冬季，十月，改备边库为延资库。（胡三省注：备边库初设置见上武宗会昌五年。）

    12西川节度使杜悰奏报攻取维州（今四川理县东北）。

    13闰十一月，丁酉日，宰相因收复河、湟请求给宣宗上尊号，宣宗说：“宪宗常有志收复河、湟，（胡三省注：见二百三十八卷元和五年。）因中原正在用兵，（胡三省注：指正在对两河用兵。）未能实现就去世了，现在才完成先人的遗志。应该商议加顺宗、宪宗二庙的尊谥来彰显功烈。”

    14卢龙节度使张直方，残暴任性，喜欢游猎。军中将要作乱，张直方知道后，借口出猎，带着全族逃归京城；军中推举牙将周綝为留后。（胡三省注：《考异》说：《旧纪》：“十一月，幽州军乱，驱逐张直方，军人推举周綝为留后。四年，九月，周綝去世，军人立张允伸为留后。”《直方传》说：“直方多不法，担心被将卒谋害；三年冬，借口游猎，奔赴京城。”《张允伸传》说：“四年，节度使周綝病重，上表推荐张允伸为留后。”《新纪》：“四年，八月，幽州军乱，驱逐张直方，张允伸自称留后。”《传》也说张直方出奔，就以张允伸为留后。《实录》张直方赴京，也在去年八月至九月。又说张允伸知留后。都没有周綝的姓名。现在依从《旧书》。）张直方到京城，被任命为金吾大将军。

    15甲戌日，追上顺宗谥号为至德弘道大圣大安孝皇帝；宪宗谥号为昭文章武大圣至神孝皇帝。还改题神主。自天宝以来，加上诸帝的谥号，陵中的玉册及神主未曾改题。

    16己未日，崖州司户李德裕去世。

    17山南西道节度使郑涯奏报攻取扶州（今四川九寨沟县西北）。（胡三省注：刘昫说：扶州，治同昌县，历代为吐谷浑所据。西魏驱逐吐谷浑，在此设置邓州及邓宁郡，大概以平定邓至羌得名。隋初，改置扶州及同昌县，在长安西南一千六百九十里。广德后沦陷吐蕃。）